《娇宠通房》 第一章:通房 “夫人挑中你就是见你聪明知事,此番去幽州好好伺候大公子。把大公子伺候好了,夫人定会好好赏你。” 见锦春低头不语,田妈妈来气冷笑,“大公子虽是庶出,但好歹是正经的侯府大公子,你若得了大公子欢心,从通房抬你当姨娘可不比一个小小的管事强?” 田妈妈从袖中拿出一个红色的小瓷瓶递给锦春,“一月一粒,有助你有孕。” 锦春登时脸便红了,她未经人事,听到这般言语自然害羞。 见小厮牵着马来了,田妈妈不耐烦挥手道:“行了行了,记住我方才跟你说的,看好了大公子,不然仔细你的小命儿!哼,别以为幽州偏远就整什么幺蛾子,那里可是夫人的娘家老宅!” 锦春配合的瑟缩下身子,田妈妈终于满意了道:“去吧。” 锦春一福身抓紧了包袱转身踩着车凳上了青蓬小马车,小厮马鞭一扬马儿撒开四蹄儿跑起来。 放下帘子,锦春泄了气力似往后一靠,抓着包袱的手却是更紧了。 进宣平侯府三年,好不容易混到一个小管事买通了个外院小厮,打算假成亲出府换得自由身,可没想到居然在这关头被主母申氏选中给远在幽州的庶长公子当通房! 马车疾驰中帘角飞起,锦春心中叹气,田妈妈做事素来仔细,这是怕她跑了丢申氏的脸面,居然派了两个小厮送她以绝她逃跑的心思。 看来侯府中谁都知道给庶长公子当通房不是个好前程。 可怎么就落到她身上了呢? 锦春细细想来,大概是前几日她为小姐妹出头设计捉弄管事叫四姑娘申舒月看见了,在她那儿留了印象,还有就是……她的出身。 她也是通房所出。 一般来说主母是不喜欢庶出子女的更何况还是个出生在自己孩子前头的庶子,至于为何长公子被送至主幽州主母母家申宅,其中缘由她不知,也未曾听府中人提起过,大概是主母申氏不许人谈及长公子。 如今送人去伺候,应是他到了知人事的年纪。 要给他娶妻就得让他回京,申氏定不愿他回京也不想给他挑好姑娘,甚至不愿给他一个出身清白的通房,但面子得做,于是选中了她。 罪臣之女,通房所出。 袖中瓷瓶的冰凉触感令她有些不适,田妈妈的意思是让她趁早有孕。 若她生下孩子,但凡心疼女儿的权贵人家都不可能将女儿嫁给长公子,只送她这招便能绝了长公子今后岳家助力之路! 申氏真是好谋算! 可她既是申氏送去的人,大公子但凡有点儿脑子就会防备她…… 锦春叹气,她以后的日子恐怕不会好过。 青蓬小马车历时两月在一个深夜到达幽州申氏老宅。 ,锦春背着一个包袱抱着申氏给她的首饰盒子由个小厮领着从角门而入。 “大姑奶奶让你来伺候表少爷?” 走路吊儿郎当的领路小厮提着灯笼走在前头问到。 “是。” 锦春斟酌着道:“夫人记挂大公子……” 哪知道她的场面话还没说完小厮便发出声嗤笑,回头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锦春。 她身材匀称,凹凸有致,加之容貌艳丽,不经意间也会显得妩媚动人。 此时在绿树花红之间,光影朦胧更叫她看起来似诱人的书中狐狸。 小厮不自觉伸出手去,锦春见状忙一大步错开站到灯笼所照的光亮中,“大半夜的,劳烦大哥领路了……不知距大公子院子还有多远?” 提及高寄小厮并未显露惧怕之意,散漫的眼露鄙夷,“远着呢!等会儿有人领你去。不过哥哥告诉你,”小厮语调轻浮,“若是主子以后不疼你,你尽管来找哥哥……” 锦春当作没听到,小厮调戏不成不悦加快了步子,锦春小跑着才不至于跟丢。 进了第二道门守夜的三个婆子凑在一起偷喝酒,小厮将锦春交给她们,三个婆子上上下下打量锦春后,一个偏瘦的不情愿给锦春领路。 “喏,沿着这条路走到尽头便是。” 婆子说完转身就走,灯笼也没给她留下。 锦春看着深夜里黑得有些吓人的路思量,本以为大公子只是不受宠,在申家待遇不怎么样,但如今看来……只怕是艰难得难以想象。 她深吸一口气小心得往前走,走到尽头果然看到一扇紧闭的门。 轻叩良久无人应答,锦春试着推门“吱呀”一声便开了。 是小厮丫鬟们躲懒了? 锦春入院也没见着人且一盏灯也没点,唯一的光源是月亮门内照出的惨淡烛光。 绣鞋踏着青石板往前踏入月亮门便闯入一人的视线中。 院中海棠树旁站着一位身着靛青色衣衫的年轻男子,约莫十七八岁,头发用绸带松松束着,有种散漫疏狂之感。 眉似峰,眼若庭月,只皮肤透着一股病态的苍白,叫他多几分文人的清冷文弱之感,若是身强体健便是俊逸了。 赶了两个月的路陡然见着这么一个美男子,锦春有片刻失神但她很快调整过来福身道:“奴婢拜见大公子。” 福身姿势保持了挺久,但锦春感觉得到高寄的目光一直停留在她身上放肆打量。 明明看着是个身体孱弱的病人目光却宛若刀剑一般,令她紧张得出了细汗。 但凡是个有脑子的人都知道她是申氏的眼线,能给她好脸色看才有鬼,锦春心中问候申氏千百次,斟酌高寄询问她时该如何作答。 “你眉间的红痣很好看。” 锦春愕然抬头,忍不住伸手摸上眉间红痣。 这位大公子有些不按常理出牌。 “子时已过,今日便是小满。” 高寄道:“幽夜棠花开,今后你便叫幼棠吧。嗯,既是母亲送来的,便姓宋。宋幼棠,可好?” 第二章:通房是做什么的 高寄唇角有似有似无的笑意,锦春……不,宋幼棠却惊得汗毛倒竖,冷汗涔涔。 宋幼棠,便是她原本的名字,锦春不过是入了宣平侯府后管事取的。 高寄,他是知道还是碰巧? 宋幼棠眸色幽深细细打量这位被申氏关在幽州的庶出长公子,然而高寄却没给她这个机会,折了一支海棠花转身语调轻快,“夜深了。” 宋幼棠忙道:“奴婢伺候公子安寝。” 闻言高寄挑眉顿足似想说什么,宋幼棠等了片刻见他只是回头看她一眼便抬脚离开,她不及多想跟了上去。 高寄已是沐浴过,料想是夜深无睡意这才在院中赏花。只是他屋中也未掌灯,黑漆漆的,宋幼棠险些被凳子绊倒,被高寄伸手一捞,鼻端是清冽的雪松香,她整个儿人躺在他臂弯,感受到男子坚实的手臂,宋幼棠脸倏的一红忙离开站定。 高寄接连点了几盏灯屋内终于亮起来,宋幼棠放下包袱首饰盒过去给他宽衣。 这是很亲昵的动作,解带宽衣之间姿势暧昧,高寄感觉温香软玉忽远忽近,淡淡的花香令他好似置身春日花园中。 他微微低头宋幼棠额头正好抵着他下巴尖儿,女子细腻的肌肤令他身子绷紧却佯装散漫,宋幼棠忙低头,高寄顺眼望去正好看到挺翘的风景…… 正脱外裳宋幼棠松一口气时下巴被高寄挑起,入眼是高寄玩味的笑,“母亲没跟你说来做什么的?” 通房嘛! 宋幼棠咬牙,但她十二万分不愿意。 高寄耐心极好的等她回答,宋幼棠被看得脸上血色渐渐褪去,在高寄再次开口之前她一跺脚娇羞低头,“奴婢这几日身子不便,不能伺候公子……” 声音宛若蚊鸣,将小姑娘的羞涩演得十分到位。 “哦?” 高寄懒洋洋道:“既如此,那本公子等你几日。” 言下之意,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送来当通房的,焉能逃过? “这床被子,你拿去。” 宋幼棠抱走高寄所指的那床,很识趣的在小榻上铺好,并迅速的脱鞋上床裹紧被子。 像只受惊的兔子。 高寄嘴角噙着笑熄了灯上床。 宋幼棠却睡不着,这位长公子让她觉得不安,真做了他的通房便注定一辈子与他套在一起。 宋幼棠握紧了双手,她得想个办法,让高寄厌她,最好将她送回申家。 翌日,宋幼棠早早起床伺候高寄,正在穿衣时一个碧色衣衫的丫鬟端着一碗药进来,苦涩的药味霸道的侵占屋内气息,一大早令人感觉不适。 “公子,药……咦?她是……” 丫鬟惊讶的指着宋幼棠,满脸疑惑。宋幼棠与她目光对上,原来这院里有丫鬟,怎么昨夜没见着反倒是要她给高寄守夜? “母亲送来的……通房。”高寄故意将“通房”二字说得轻飘,显得暧昧至极。 宋幼棠双颊生霞,低头给他系腰带。 “她是碧桃,我身边的大丫鬟,以后你们可要好生相处。” 高寄说着似身体乏力,忙对春桃道:“快将药拿来,我觉得很不舒服。” 服下药高寄面色舒缓,靠在椅子上道:“上早膳吧。” 伺候完早膳,宋幼棠被安排到了距离高寄最近的屋子,原本的屋主碧桃只好搬到隔壁,因这碧桃对她的不满已写到脸上,宋幼棠知道她跟碧桃的关系怕是好不了了。 不过,她不在意。 “既然你是通房,那你与表少爷最亲近,等会儿你便去书房伺候表少爷。” 碧桃坐在廊下伸出白嫩的手指欣赏着昨夜新涂的蔻丹,红艳艳的颜色越发衬得她指白如玉。 “怎么?” 碧桃不满,“不过是个通房就把自己当主子了?” 宋幼棠心间一动道:“好,我去。” 碧桃冷哼一声,“就该你去,这破烂的玉蕉院姑奶奶早就不想待了!” 高寄也混得太差了。 哪家的丫鬟敢这么说话? 书房的位置碧桃也没说,好在玉蕉院不大,宋幼棠估摸着位置寻去。 “碧桃那小丫头是怎么伺候的?怎么表哥又咳嗽了?” “观月,速令厨房熬梨汤送来。” 宋幼棠刚到书房便听到有人娇声吩咐,她料想是申家的哪位姑娘,方要踏入书房就碰到一个匆忙出来的婢女。 这婢女盯着宋幼棠眼睛瞪得大大的,书房内女子正要呵斥,一转头正巧跟宋幼棠对上眼。 “你是……” 宋幼棠低头:“奴婢……” “小蹄子,居然把表哥一个人留在书房,若是他出了差错,要了你的小命!” “奴婢知错。”宋幼棠俯身便跪。 见她软和可欺,申明蕊冷笑一声正欲再羞辱时高寄忍着咳嗽道:“她是母亲送来的人,表妹莫要与她置气,气坏了身子可不值当。” 宋幼棠:“……” 这位大公子好会,既解了她的围点名了身份,又心疼了表妹,一时她竟不知他本意是想解围还是心疼这位表妹了! 果然,申明蕊听高寄这么一说,心热乎乎的,人也温柔了几分,回头对高寄娇滴滴道:“还是表哥心疼我,知道我的身子一贯娇弱,也是,为了个丫鬟损了自己身子确实不值当。” 转头她又恢复方才模样,声音冷厉,“你就是大姑母送来的丫鬟?” 高寄适时开口强调到,“通房。母亲说她是通房。” 第三章:暴露 申明蕊心火骤起也只能压着,现在申家的富贵都在大姑母身上,可不敢得罪。“通房啊,你叫什么名字?” 宋幼棠正与答冷不丁看到高寄正冲她眨眼,她逆反心理骤起,“奴婢叫……” “宋幼棠。” 高寄又道:“我给她起的名字,表妹觉得如何?” 申明蕊不满道:“之前让表哥给我取个小字表哥都不愿意,怎么给一个刚来的……通房起名字?” “她是母亲送来的人,我自然不敢怠慢。”高寄温柔道:“表妹你是申家贵女,我岂敢给你起名?我们之间嫡庶之差,便是云泥之别……表妹今日来瞧我,回去舅舅舅母不会责罚吧?” 高寄抬了抬袖子示意宋幼棠起来。 宋幼棠便起身守在门口,想想高寄昨夜对她轻浮的举动宋幼棠搓了搓下巴,她得想办法脱身。 申明蕊是被姜氏身边的花妈妈叫回去的,依依不舍的离开之前瞪了宋幼棠一眼道,“表哥身子弱,你不许再近表哥身,若是拖坏了表哥身体,大姑母也会怪罪。” 宋幼棠素来不喜欢这等趾高气扬之人,但家族落败后人间冷暖令她早已学会低眉垂首,于是她柔顺道:“是。” 申明蕊见她一身娇嫩粉衣,明明是娇俏温柔的颜色,但放在她的身上却穿出了一股妩媚诱人的味道,同为女子她视线滑过她胸脯又落在窈窕的腰身,申明蕊气更大了。 大姑母怎么送了这么一个妖精过来! “表哥,等你得闲我再归来。”申明蕊软声离开。 宋幼棠暗自松口气,这申家姑娘可不好惹。 “还在门口做什么?怕我吃了你?” 高寄声音传出,宋幼棠慌忙进去。 他依旧拿着书,只是眼睛却看着窗外。 “她是申家三房的四姑娘。” “奴婢记下了。” “她脾气暴躁,嚣张跋扈。” “奴婢看出了。” “她喜欢来玉蕉院。” “奴婢知道了。” “你还知道什么?”高寄静静瞧着她。 “四姑娘喜欢公子。”宋幼棠如实道。 高寄听着扔了书册笑,“你倒是真敢说。” “公子问什么,奴婢自然答什么,奴婢既然答了,自然说真话,不然不是白费口舌了?” 宋幼棠一脸真诚,就差把“老实人”三字刻在脑门儿上。 “果真都说实话?” “是。” 宋幼棠有些期待,“公子想问什么?” “你原来是做什么的?” “原本是厨房的烧火丫头,后来当了粗使丫头,接着扫洒……来幽州之前刚当了小管事。” “难怪……” 宋幼棠不明,高寄起身拉着她的手看了一眼道:“人长得这么好看,手却那么糙。” 宋幼棠不敢挣扎,任由他看,好在他只看了一眼便松了手。 宋幼棠双手握紧,心中微涩,当初她的这双手也是侍花弄草,调香作画的。 经过一天宋幼棠已经了解玉蕉院的情况,大丫鬟碧桃和放假归家的红云,余外两个好吃懒做的小厮。 申家对高寄十分轻慢,饭食只算得是一般,而且都是清淡寡味的菜色,分量也少,药倒是一天喝上三次。 高寄似对这些早已习以为常,喝药比吃饭还痛快,也不出门走动,除了看书就是在院中赏花。 晚上申明蕊大丫鬟听雨送来了一盅鸽子汤让他养身体,高寄倒是很给面子的吃喝干净,顺便说了几句关心的话让听雨带回去。 宋幼棠猜测,难不成高寄真想娶这位表妹? 申家能瞧上他?申氏能同意?他真看不出申氏派她来的意思? 粗浅认识一天一夜宋幼棠不敢下定语,眨眼已到熄灯时候,碧桃昨夜便借口不舒服躲去小姐妹哪儿染指甲,如今宋幼棠这个通房来了,她正好躲懒不守夜了。 况且,高寄也点名让宋幼棠守夜。 伺候他睡下后宋幼棠佯装入睡,过了会儿小心起身偷偷出了房门,在院中给申氏写信,写好回房时因未掌灯被绊了一跤。 “摔了?” 高寄起身,屋内亮起一盏灯,他拿着烛台走向宋幼棠,宋幼棠似摔痛了趴在地上没能起来,高寄伸手扶她,却在宋幼棠刚站起来后看见一张字条飘然落地……“呀!” 宋幼棠慌忙去捡,高寄好奇心被勾起,“什么东西?” “没……没什么……” 宋幼棠将纸条紧紧捏在手中,声音透着明显的紧张。 “拿来。” 高寄声音骤然变冷,宋幼棠感觉一股可怕的威压自他身上发出。 僵持半晌,宋幼棠终于顶不住了,跪倒在地磕头道:“公子饶命!” “这……这是奴婢给夫人的信。” 宋幼棠将信纸双手举过头顶,惊慌,“奴婢临行前夫人让田妈妈叮嘱过奴婢,将大公子看好了,公子的一举一动都要告诉她。” 高寄感动道:“原来母亲这般关心我。” “夫人打算让我以色惑主。” “嗯,”高寄细细看她认真道:“你有这个底气。” “公子,我是通房所出。” “通房所出就不是人了?” 宋幼棠:“……” 重点不是这个呀!她严重怀疑高寄是在装傻充愣! 她拿出红瓷瓶,视死如归盯着高寄道:“此物乃田妈妈交予奴婢,据说可助奴婢有孕。奴婢若生下孩子,公子便再娶不到富贵人家的姑娘!” 高寄接过红瓷瓶笑得爽朗,“母亲真是心疼我,知我体弱怕不易有后,得如此慈母,真是我三生有幸。” 宋幼棠:“……” 她无话可说了。 高寄想当傻子,她怎么说都无济于事。 换而言之,高寄并不信她。 高寄将红瓷瓶收入袖中,弯下腰与她几乎鼻尖儿擦着鼻尖儿,“你说我问什么,你便答什么。怎么我还没问,你就什么都说了?嗯?幼棠?” 高寄声音诱惑,“你在筹谋什么呢?” 宋幼棠抿唇,“奴婢不忍看公子被摆布。” “可你走了,还会有无数个人来我身边,与其让她们来摆布我……” 高寄手抬起她的下巴,大拇指指腹在她唇上摩梭,幽深的眸光与她的对上,高寄在这一刻褪去病气似一个强壮的男人,侵略意味十足。 “不如你来救救我?” 你来救救我。 声音魅惑,皮相又极好,眼神幽深又极霸道,唇上的触感令她身子一激灵。 第四章:他不做圣人 高寄,好似那堕落的欲望之魔。 目光一闪,她欲说什么,阴影却将她覆住,唇上贴上一片凉意,高寄眸子紧盯着她的,而后扣住她后脑勺,双眼闭上加深这个吻。 炙热霸道的吻令宋幼棠招架不住,原本抗拒的手逐渐软下去,人似一滩春水靠在高寄怀中。 待到身体触到床榻宋幼棠迷离的眼神才逐渐清醒,高寄却已欺身而上,大手游走身上…… 宋幼棠咬住发红的唇,忍住将出喉咙的呻吟低声提醒,“公子,奴婢身子不适……” 唇再次被贴上,只不过这次宋幼棠感觉到高寄惩罚似的咬了她几口,再放开时宋幼棠眼泪汪汪看着高寄。 她原本就是明艳妩媚的美人儿,偏生眉间还有一颗红痣更添风情,只一眼便令人酥软骨头,此时身下的温软令男人难以自持。 这好比将一个饥饿数日的人锁到一间放满佳肴的房间。 谁能忍住谁是圣人。 高寄显然不想做圣人。 他吻上她白净的颈脖,一路往下似泼油纵火一般,十二年的谨慎自持在艳色的大火里化为灰烬。 宋幼棠低低发出一声呜咽,他慌张遮掩似的再次吻上香唇,这一吻温柔漫长,极俱耐心。 宋幼棠以为今日便要失身,但没想到高寄一吻后放开了她,负气似的对她道:“下去。” 宋幼棠刚动高寄先一步下了榻直奔宋幼棠守夜小榻,一个大男人睡在上面显得像一座山似的。 原本想着主仆易榻宋幼棠于心不安打算让他换回来,可凌乱的衣衫让她不敢再去招惹他,怀着忐忑的心情宋幼棠整理好衣衫后躺平了,但因为紧张一夜无眠。 因失眠宋幼棠有幸看到高寄天不亮就起床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脂粉盒子,对镜扑粉…… 惊得宋幼棠立马起身伺候,高寄斜看她一眼而后旁若无人的继续扑粉,宋幼棠这才发现高寄扑的粉让他脸色发白隐隐泛青一看就是久病体弱之状。扑完之后高寄故意咳嗽几声,虚弱无力,与昨日一模一样。 他在装病。 宋幼棠似感觉到什么,忙低头离去叠被整理床榻。 早上照例一碗药,没过多久申明蕊又来了,带了一碗一看就炖了许久的鸡汤,还散发着药材的香味儿。 “表哥,这是我让厨房三更天便炖的汤,你尝尝合不合口味。” 在申明蕊期待的眼神下,高寄将汤和肉都吃完了,并给了不错的评价,申明蕊立马表示她明天继续给他做。 知道申明蕊的心思宋幼棠不敢在她面前多待,寻了个机会便离开了,但她忘了还有个碧桃。 甫一出房门碧桃便将茶壶递给她,“四姑娘爱喝君山银针,水需旧年的雪水烧开之后趁热泡上。我要去伺候四姑娘和表少爷,你去烧水。雪水埋在梅树下,旁边有花锄,仔细可别挖坏了装水的坛。” 在伺候申明蕊和烧水之前宋幼棠还是比较愿意烧茶水,于是她点头去找梅花树取水。 旧年雪水、清明之水、花上之露,皆是泡茶上品。 看不出来申明蕊还是个懂茶的。 将水烧上,宋幼棠才有空坐下歇会儿。 过了一会儿碧桃匆匆赶来见茶水开了道:“怎么等了这么久都没送去?四姑娘都渴了!也不知道大姑奶奶看上你什么了,居然让你来伺候大公子。” 如此一边骂骂咧咧一边将茶泡了送去,辛辛苦苦取水烧水讨好倒被碧桃抢去。 宋幼棠丢了扇子打算去厨房找点儿吃的,路上碰见院中两个惯会躲懒的小厮,两人直勾勾的看宋幼棠双双撞到墙。 知道是玉蕉院的厨房婆子没给她好脸色,随便捡了两块昨天的米糕装在用过的缺口碗里递给宋幼棠。 碗没人接,易婆子冷哼一声,“不过是个通房罢了,还想像主子一样好吃好喝?” “易婆子你说什么主子呢,她玉蕉院算什么主子?与我们姑奶奶没半分关系,反倒是来我们申家吃喝了十几年。” 言罢,几个切菜择菜的婆子都笑起来,说着什么假主子,真庶子,真奴才的话。 “啪!” 瓷碗碎裂,发硬的白色糕点沾染尘土。 易婆子收手得意洋洋道:“手滑了,你看,这下没得吃了。” “我们这些啊,”她回身拿了勺子在锅中搅拌,“是给老夫人、老太爷,老爷夫人公子姑娘们吃的,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吃的,闻一口香啊,都不配!” 说着她自锅里舀起一块肉丢到地上,一只狸花猫跑来“呜嗷”一声叼着走了。 厨房里再次发出哄笑。 宋幼棠依旧站着,目光扫过笑着众人红唇微启:“妈妈们这么说,我还以为夫人和侯爷算不主子了,宣平侯府已人人可欺了呢。” 申氏如今就仗着宣平侯府的威风,长房嫡女便是嫁入侯府的申氏,整个长房在申氏家族中有绝对的话语权。 这位婆子一听宋幼棠这么说皆惊在原地,“你说什么呢,大姑奶奶乃是侯府夫人,是我们申家正儿八经的主子。” 嫁出去的女儿算什么正经主子,不过是侯府有权柄又富贵罢了。 宋幼棠哂笑,“大公子既是侯爷之子,夫人乃大公子嫡母,既是母,在申家又如何算不得主子?” 她紧逼,“我既是夫人派来伺候大公子的,便见不得公子受你们羞辱!” “难不成要我修书问问夫人,大公子是主子还是下人?” “你这小贱蹄子!老娘……” 易婆子挥舞着勺子欲动手,宋幼棠伸手将灶上一叠银丝窝点心拂落,同时厉声到,“大胆!我乃夫人的人,谁敢对我动手?” 申氏既然利用她不顾她的死活,该借她势的时候就该借她势。 婆子们大数都被虎住了,皆劝易婆子,不就点儿吃食吗?给她便是,又不是多贵重的东西,厨房里还缺吃的? 到底是侯府公子身边的人,还是大姑奶奶派来的,可不敢拂大姑奶奶面子。 宋幼棠听着婆子们你一言我一语的冷笑道:“我可没什么耐性。” 第五章:圈套反杀 哎哟我的姑娘喂!年纪轻轻可别失了耐性,老婆子我这就给姑娘拿点心,保证是今天刚出锅的。” “姑娘吃甜口还是咸口儿?桃酥可喜欢?软软的黄金糕?再给姑娘捡个八味拼做个攒盒儿姑娘带去什么时候饿了再吃?” “那就多谢妈妈了。” 宋幼棠自知分寸,既示弱了那便见好就收。 宋幼棠左右手提了满满的点心出厨房,哪晓得回到玉蕉院就见到大阵仗。 碧桃跪在地上悲切哭着,申明蕊和高寄都在。 宋幼棠打算躲麻烦没想到被碧桃看见,她见她喜得一指,“她回来了!是她负责烧水泡茶的,真不关奴婢的事儿!四姑娘、表少爷明鉴啊!” 说着磕起头来。 “幼棠,你过来。” 高寄轻咳几声唤她,宋幼棠看他病弱模样心中诽谤,昨晚强迫她的劲儿呢? “你去哪儿了?” 申明蕊上前一步将宋幼棠挡了个严实,“打翻了雪水怕受罚?” “厨房。” 宋幼棠将食盒放在身前,“奴婢想着四姑娘与大公子闲聊便去厨房准备点心,刚回来。雪水打翻,奴婢不知。” “胡说!” 碧桃气结,“是你负责烧水泡茶,雪水也是你挖出来的,雪水定是你打翻的!” 碧桃昨日不过看不顺眼她,便是不满也没做出什么出格的事儿,今日怎么就跟她针锋相对了?不过是一坛雪水,打翻了也不是什么大过错,何至于闹到两位主子面前? “梅花雪水可是表哥每年东西给我收集的,你可知它对我有多重要?你仗着是大姑母送来的,就敢目中无人,忤逆主子?” 申明蕊语气委屈,好似宋幼棠是恶奴欺负她。 不过宋幼棠也算是明白了,申明蕊是爱极了高寄,不想她留在他身边,碧桃也是受她指使,主仆给她设套呢! “是,雪水是我取出的,水也是我烧的,茶也是我泡的。奴婢粗鄙,不如碧桃姐姐精致,连指甲上的蔻丹都那么好看,所以奉茶就该碧桃姐姐去。可奴婢在碧桃姐姐离开后便去了厨房,厨房婆子都可作证,我离开后,碧桃姐姐可有添茶水?” “我……我……” “我?” 宋幼棠哂笑,“碧桃姐姐在大公子身边果然不同于一般奴婢。” “放肆!” 申明蕊转身便给碧桃一记耳光。 “你是来当奴才的还是来当小姐的?” “蔻丹也是你涂的?怪不得要打翻雪水,素日便没做好分内之事,满腹心思都放在哪儿了?” 碧桃捂着被申明蕊长指甲刮出血痕的脸哭成泪人,“奴婢冤枉,奴婢冤枉!” “你还敢谈冤枉?观月,带下去打十个板子!” 去院外打板子被众人围观,申明蕊是要丢尽碧桃的脸。 宋幼棠垂首,这位四姑娘好狠的手段,今日若不是碧桃蠢笨这般下场的便是她了。 也亏得高寄在申明蕊心中分量极重,她又疑心重,不然她逃不过这劫。 “有什么值得生气的?打翻了我过年再给你集便是。反正你爱喝的茶叶我这里都有,下次换种茶便是。” 事后哄人最讨厌。 高寄毫无愧色的与宋幼棠目光对上,前者还眉毛上挑露出些许笑意。 碧桃挨了打老老实实的在屋里养伤,两个散漫的小厮经此一事倒勤快起来,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不说也肯守门儿了。 夜里照旧是宋幼棠伺候高寄,因昨夜的事宋幼棠刻意与他保持距离不让这披着病弱美人皮的禽兽占半点儿便宜。 高寄上床宋幼棠自觉大功告成刚转身听得高寄突然到:“你不方便几日?” 宋幼棠:“……” “这叫姑娘家怎么说……公子您……” “怎么说我都听得懂。” 宋幼棠咬牙,怎么白天时候你甜言蜜语哄小表妹,风一吹就倒,夜里关门儿就成了个急吼吼的色鬼,不,还无耻! “十天半月,对,奴婢比较天赋异禀,公子不用羡慕,这辈子您是羡慕不来了!” 这句话一气呵成,没给高寄说话机会宋幼棠放下隔帘上她小榻睡觉了。 如此过了四五日,高寄没动手动脚,最多言语上调戏她几句。 申明蕊坚持每天都来送补身汤,高寄每次都喝得精光,令宋幼棠怀疑高寄是不是没喝过补汤,连带着她都怀疑高寄每天不是期待申明蕊而是期待她的补汤。 有了那日敲打宋幼棠在厨房能拿到些好吃食将温饱完美解决,之后便是当着高寄的面给格子绑上信筒给申氏寄信。 高寄不但不生气某次还夸她的字写得好看,宋幼棠陷入自己计谋永远无法得逞的焦虑中。 但现实告诉宋幼棠,焦虑是自己想多了,现实的麻烦永远来得更猛烈。 申宅如今的当家的三房夫人姜氏要见她。 宋幼棠自问自己一个通房丫头还没重要到要当家夫人见她的地步,无论姜氏如何盘算,她都得去。 去之前宋幼棠给高寄泡了一杯茶,原本准备奉茶的碧桃被她夺了茶水气得拍桌,宋幼棠斜她一眼,她便噤声了,只瞪着眼珠子发泄怒气。 “夫人唤我过去问话,此时去,午膳怕是赶不及回来伺候公子了。” 宋幼棠福身,“公子勿怪。” 写字的高寄闻言一顿,“既是舅母让你去,那你去便是。” 宋幼棠听话离去。 高寄写完最后一笔看着宋幼棠的裙角似水一般漫过门槛,嘴角挂笑,“小丫头,心眼子耍到我面子了。” 姜氏的主院距离玉蕉院有些远,宋幼棠寻了个小丫头带路给了点儿钱做酬,小丫头欢欢喜喜给她领路并将自己听说的姜氏忌讳告诉宋幼棠。 守在门口的妈妈见一个身着银红色衣裙的姑娘缓缓而来,她行走的姿势很好看,步子不急不躁一看便是经过长年累月的教养,走路时肩背挺直给人一种精神利落之感。 待到近了看清容貌,妈妈倒吸一气,这相貌便是给侯爷做妾室也做得,怎么会便宜了表少爷? “可是幼棠姑娘?” “是,幼棠见过妈妈。” 第六章:刁难 “请随我来。” 妈妈笑容和蔼让宋幼棠心中安定不少,门外等候通禀过了片刻一个身着秋香色衣裳的大丫头出来道:“进来吧。” 宋幼棠应声而进,屋内燃着名贵香料气味甚是清雅。屋内正中坐着一位端庄富贵的妇人,头上插金戴玉,淡紫色的上衣,身穿蜜色裙子上面绣着石榴与蝴蝶。 申明蕊原本坐在她旁边的小凳子上,母女似在说悄悄话,见她来了申明蕊气势十足的坐到另一边对姜氏道:“娘,就是她。” 姜氏早早已看到宋幼棠的美貌,也深知女儿的嫉妒与怒意来自何处。 “不错,是个标致的,配得上寄哥儿。” “幼棠惶恐,谢夫人。” “听说前几日厨房的婆子得罪你了?” 宋幼棠忙跪下道:“是幼棠的错,竟扰夫人雅听。” “你那日不是很神气嚣张吗?怎么现在这么怂?”申明蕊拍桌,“不过是个小小通房就敢仗着大姑母在府中作威作福,看我不告诉大姑母叫她卖发了你!” 说完看着宋幼棠那张漂亮的脸气不打一处来,“狐媚子!” 对于长相漂亮的情敌,多数女人的怒气都来自那张自己不及的漂亮脸蛋,但这是申明蕊最无力的部分,长相,可是天生的,再多的银钱权柄也补不上。 她恨得牙痒痒! “蕊儿,怎么说话?幼棠可是你大姑母送给你大表哥的。” 姜氏佯斥女儿,转而对宋幼棠道:“你自侯府来,原本处处都是妥帖的。可我们这里到底是幽州,与京师多有不同。你来此才数日,恐你尚未适应也不知如何伺候哥儿。” “为不辜负你家夫人一番心意,想着让你暂且留在院中妈妈们教教你,这样我也放心将寄哥儿交给你照料。” 申明蕊一脸得意,“还不赶快谢恩?主院可不是谁都能来的!” 为了申明蕊要将她软禁? 宋幼棠挑眉,当她是软柿子? “你们夫人哪里我自有交代,你不必担心。” “夫人善意,奴婢受宠若惊。” “那你便留在主院,等什么时候学好了再回去。” 宋幼棠略迟疑,似为难道:“可是大公子如今已习惯奴婢近身伺候,奴婢出来时同大公子说好最多半个时辰便回去,若到不回恐大公子会寻人。”说着她抬眸看向申明蕊,“碧桃受伤在床,四姑娘是知道的。若我离开,大公子身边便无人照料了。” “还离不得你了?” 申明蕊倨傲抬起下巴,“我自会安排人过去伺候。” 姜氏瞪了一眼自己女儿,对外面道:“徐妈妈,将人带下去,今日便学学府中规矩罢。” 前脚随徐妈妈出来,后脚观月便跟了出来同徐妈妈在后面耳语,宋幼棠不消猜测都知道她们在说什么。 果然后面徐妈妈尽出写刁难她的规矩,宋幼棠原本便是狐假虎威,这是申氏娘家,便是她们忌惮宣平侯府,申氏也不可能为她一个小丫头同他们置气。 该服软时就得服软,一味针锋相对吃亏的只会是自己。 现在,宋幼棠的大部分希望就放在高寄身上了。 另一边申明蕊刚出姜氏房门往徐妈妈调教宋幼棠的院子就被人叫住,申明蕊回头但见一贯温柔娴淑的大姐姐正笑盈盈看着自己。 “这是去哪儿?” “看猴去。” “母亲院里什么时候来猴儿了?” 申明湘嗔她一眼,手牵住她的,“听说你让母亲把表弟的通房唤来了?” 申明蕊不语,申明湘手指轻点她额头,“你呀,自打知道要送人来就天天不高兴。早跟你说过,这是大姑母的意思,表弟是她的庶子,要怎么安排是宣平侯府的事,你就别掺和了。” “我是怕她照顾不好表哥,这才让母亲教她的,便是大姑母知道也不会怪我。” 申明蕊不以为意,“不过是个通房丫头罢了,惹我生气把她卖了难不成大姑母还会罚我?大不了……” “大不了什么?” 申明蕊面上发红,转身扯着手绢,申明湘自是知道妹妹心思,将她身子拉转过来道:“你与表弟是不可能的,如今你已快及笄,还是听我们的话相看幽州的出色子弟,莫要耽误青春。” “怎么就不行?他就算是出身差了点儿,可到底是侯府血脉,表哥又刻苦,今后……今后定会有一番成就。” 申明蕊不悦,冷哼道,“你们就是瞧不起人!” 见妹妹想不通其中关壳,申明湘拉了她的手到僻静处坐下道:“你也大了,难道就不明白大姑母为何要将表弟送来幽州?便是京师不安全,也有许多好去处,偏偏送来我们家。” “我们家还差了?” “明为修养,实为软禁啊!傻妹妹。” 申明湘叹气,“表弟以后绝无前程可言,你是父母心尖尖,他们怎么舍得你嫁给他?” “没前程就不活了?”申明蕊站起来对着花木赌气道:“他就是病歪歪一辈子我也认定他了!再说了,”她似想到某个好处,“他没出息才好,今后通房姨娘一个也别想有,就单单我一个岂不舒心?” “姐姐~” 申明蕊撒娇到,“难道你要看你妹妹嫁给不喜欢的人?你看着,等我把宋幼棠打发了,就同大姑母说让我和表哥成亲,到时候亲上加亲,大姑母指不定更高兴呢!” 又是一次无效劝说,申明湘无奈摇头只叮嘱,“万不可伤人性命,女儿家原本便福薄,可别作孽。” “知道了,知道了,我的观音姐姐。” 申明蕊转移话题同申明湘说起其他。 宋幼棠已经香汗淋漓,头顶是装满水的大海碗,举着极费臂力,此时她手臂已酸痛不已,徐妈妈在旁边阴凉处喝茶吃点心,几个小丫头对她指指点点时不时掩嘴笑。 高寄是死了吗?这么久都没来。 五月的日头虽不毒辣,但正午这么晒着宋幼棠还是招架不住,日头缓慢移动,徐妈妈等人当着她的面儿吃午膳,来送饭的还是易婆子,故意奚落她一番不说还当着她的面儿表演了一番大口吃饭大口吃肉。 第七章:救她 宋幼棠气得不想忍了,手一松海碗应声而碎,水撒了一地。 “两个时辰还未到,既然摔了,那就重来。”徐妈妈眼神一递,小丫鬟立马给她换上一个碗。 “不知徐妈妈备了多少碗,可够我砸?” “宋幼棠,这里是幽州申宅,当家作主的是我家夫人,调教你你就得认!老婆子有得是办法治你。” “夫人是让我来伺候大公子的,没说让我学规矩。” 宋幼棠甩甩酸痛手臂,走到桌前自己倒了茶一饮而尽,迎着徐妈妈盛怒的眼,“忘了说,夫人送我来,是想着让我生下大公子长子,伤了我的身子,你去生?” “你你你……” “你不知羞耻!你竟敢辱我!” “给大公子生孩子是辱你?你是在辱大公子吗?是看不起夫人?看不起宣平侯府吗?” 宋幼棠迅速接上,徐妈妈自打跟了姜氏就没这么被人顶撞过,登时气得眼瞪如猪,指着宋幼棠的手指发颤。 “表……表少爷……” 一个拿海碗来的小丫头见静默如木桩的高寄慌忙行礼,这一声直接叫宋幼棠石化。 她刚才都说了什么? 徐妈妈尴尬回头行礼道:“表少爷。” “我的《青州杂谈》你放到哪儿去了?还不回去找出来?” 高寄装作没听到一般把台阶给宋幼棠垫得够够的,宋幼棠立马点头小狗似的飞快跑到高寄身后。 “表哥!你怎么来了?” 申明蕊欣喜的声音传来,“大夫不是说你要静养几月吗?怎么走这么远的路?若是再伤了身体可怎么好?” “前几日说好的为你画一幅百花图,今日正好装裱完便给你送来。顺便让幼棠回去伺候笔墨,”顿了顿,在申明蕊发怒前道:“病之前的好友宴上听说最近幽州时兴墨竹图,闺阁女儿家人手一幅,想着给你画一幅。” “表哥你对蕊儿真好!” 探过头盯着宋幼棠道:“仔细伺候,若是不周,还叫你来学规矩。徐妈妈,明日你还教她。” 徐妈妈欲哭无泪。 宋幼棠跟在高寄身后主仆俩一路走得很慢,宋幼棠觉得耳朵还在发烫,尴尬得她快抠破绣鞋了。 忽的,高寄脚步一顿,是要说话的意思啊。 宋幼棠已经在考虑她要不要装晕了。 “好巧啊,表弟!” 三个年纪相仿的贵公子自长廊而来,与他们正好对上。 “表弟的病好了?不是说要养几个月吗?这就出门儿了?” 领头一个着竹青色衣裳,腰间佩玉,长相斯文眉眼间却一股纨绔味。 “对了,表哥养病这段日子倒是有人给他递帖子,是文长公子,邀表哥去参见千文宴,可惜表哥身体不适,否则以表哥才学参加千文宴不说名扬天下也能让整个幽州知高寄才名。” “可不是,太可惜了。” 三人一唱一和间宋幼棠听出门道来,原来这段日子高寄没出门是“被迫”生病了。 提及的千文宴对于文人来说必十分重要,而大夫说他要修养几月便是要他错过千文宴。几个月时间,便是参加千文宴的名士游玩幽州也早走了。 当真是,半点儿机会也不给高寄留。 “是啊,我这不中用的身子也不知道能活几时。错过今年千文宴,也不知明年还能否有幸参加。” “别想了,你这草包身子能不能活到明年还难说呢!”稍胖的那个毫不避讳道。 “咦,这是你的新丫头?长得不错啊,不如我拿个丫鬟给你换换?也是个会伺候人的,床上可跟只小野猫似的,就是不知道你吃不吃得消,哈哈哈!” 斯文纨绔一双眼盯着宋幼棠直流口水,高寄却挡着他的视线,他不满的伸手去拂他却没想到高寄没动,他反倒是撕心裂肺的咳起来。 声音之大好似将心肺都咳出来。 这副模样吓得三位公子哥儿离得远远的,宋幼棠以为他被气到了忙给他顺背。 “你不会真得了病吧?”稍胖的吓得扇子遮住整张脸。 话音刚落就被一左一右扇子打头。 “五弟这话说得,咳咳咳……我不是本来就有病吗?咳咳咳……药都吃了这么多年了……咳咳咳……” 宋幼棠将手帕递给他,高寄捂着一咳嗽雪白的手帕上赫然出现鲜血。 “痨病啊!” 稍胖那个说完丢下扇子就跑,另外两个犹豫片刻也跟着跑。 “大公子,你……” 高寄揉着心口,一脸痛苦,“咳得太用力,火辣辣的疼。” “血是……” 高寄擦擦嘴角张嘴伸出舌尖儿给宋幼棠看,红色的血珠子还在往外冒,像是一颗颗的红豆。 咬舌,是很痛的。 主仆回了玉蕉院因宋幼棠一直心怀愧疚,因此她一直顺着高寄,高寄有什么需求她都满足,温顺得令高寄有些犯迷糊。 “今日不给母亲寄信了?” 掌灯之后高寄一边研究棋谱一边问。 “大公子数日如一日,夫人怕是也看烦了。” 宋幼棠说着端着用过的水离开,高寄落下一枚黑子侧头看宋幼棠窈窕的背影。 还跟从前一样的小姑娘。 高寄脑海中闪过很多年前的画面,冰冷的心逐渐暖起来。 宋幼棠离开的时间稍微有些久,高寄等了会儿放了棋子在门口等她,过了会儿又移步去了宋幼棠来的那夜他站的海棠树下。 海棠花开得极好,便是在夜里也丝毫不逊白日。 高寄目光看向宋幼棠来时的方向,心中渐渐焦灼起来,他想起了申浩天。 好颜色,夜夜笙歌。 脑中皆是宋幼棠那张足以祸国殃民的脸,还有那副便是背影就叫人心生邪念的身体。 申浩天不会罢休的。 高寄不假思索抬脚出门,两个守门小厮见状忙拦他,“表少爷,这么晚了您还要出去呐?若是出事,小的们皮可就没了!” “你们的皮没了同我有什么干系?” 高寄声音冷得似寒冰,夜风吹着他鬓角吹得几缕墨发拂过眼角更添几分凌厉。 小厮伺候,不,监视他七八年还是头一次听高寄这么强硬说话。 他咽咽口水,“您不能出去。” “滚开!” 第八章:公子的肉,我包了 “大公子这是怎么了?不就是偷偷溜出去吃几块点心垫肚子吗?” 少女不满的声音随着她的绣鞋而至,宋幼棠垂头丧气道:“奴婢知错了,马上给您铺床。” 两个小厮感激的看她一眼,若是高寄非要出去,他们没拦下会被打,拦下了会被主人打一顿给高寄出气。 总之是难做。 但一贯脾气软和得跟泥人似得高寄今夜就因宋幼棠没给他铺床就生气了? 两人交换眼神,随后视线不约而同落在宋幼棠诱人的背影上,贪色呗!病秧子得了美人也想着夜夜提枪享乐。 随着主仆二人进屋屋内烛光被锁在屋内。 “大公子尝尝,奴婢尝了点儿味道不错。” 烛光下打开的油纸里放着两个肥肥的卤猪蹄儿。 卤肉香味儿直往人鼻子里钻。 宋幼棠斟酌片刻道:“公子三餐都吃得清淡,奴婢看着每日四姑娘送汤来大公子倒是都肉、汤悉数吃光。” “奴婢猜测公子您每日不是在等四姑娘,而是在等四姑娘的汤,因为,”原本说出是一件好笑的事儿,但有了今日之事见着申家三位公子对他的羞辱轻视,宋幼棠觉得有些不忍和同情,“您喜欢吃肉。” 话到嘴边她将“您想吃肉”改成“您喜欢吃肉。” 给高寄留了面子。 “你说得不错。” 高寄道:“我喜欢吃肉,申明蕊每日送来的在我看来都寡淡,卤猪蹄儿,正合我心意。” 两根猪蹄儿高寄吃得干干净净,但他吃得很文雅,这种文雅是从骨子里养成的习惯。 真正有修养的人吃饭无论你给他什么食物,他都能优雅从容。 “很可笑是不是?” 高寄将手用胰子打上泡沫,一根根仔细洗着手指道:“堂堂侯府庶长公子,申家的表少爷,为了吃口肉,要牺牲色相。明知申明蕊喜欢我,我还故意引诱她,让她时时给我送补汤。” “幼棠,我是不是很像一个叫花子?不,”高寄将手放在铜盆中,盆底的凉意叫高寄心境越发悲凉,“像青楼卖笑的小倌儿。” 他肆意羞辱自己。 偌大的房间,温暖烛光里高寄仿佛是一片孤岛,他半个身子置身暗影里,仿佛没人拉他一把就要整个儿沉落黑暗。 这不是高寄第一次唤她幼棠,但宋幼棠知道,这一次是认真的,他将她当作此刻的救命稻草。 “奴婢觉得大公子太好诓了。” 宋幼棠抿嘴,眉眼一弯,“不过两根猪蹄就叫大公子如此信任奴婢,若换做是在府外,大公子这般长得好看又好骗的人是要被骗去当人童养夫的。” 她俏皮一笑,回头看她的高寄忍不住也弯了眉眼。 “看来你懂的不少,连童养夫都知道。” 原本悲伤自暴自弃的氛围被她两句话化解为欢快,高寄并未戳穿她的小心思。 宋幼棠就算是安慰他又能怎么安慰?他说得再多,她也无法真正安慰到他,倒不如如此有趣言语叫他暂且忘记悲伤。 “以后公子的肉,我包了。” 宋幼棠拍拍胸脯保证,“只要我在一日,就有公子肉吃。” 高寄的眼神却久未移动。 一到晚上就是热血男人的高寄如狼一般移不开眼。 察觉到高寄目光后宋幼棠暗骂下流,而后护住胸口转身抬脚便走。 她的猪蹄子是喂了狼! 细腰被人掐住,已近夏单薄的衣裳不能阻挡大手的灼热,好似在烧制的陶瓷一般滚烫令她身体也似烧起来。 宋幼棠想到那个差点儿被高寄得逞的夜晚,他霸道野蛮的攻势令她毫无招架之力。 “公子,奴婢……” 她开口却被整个人抱在怀中,高寄讨好似的脸摩梭她的脸,男子的肌肤较之女子粗糙些却有种奇异触感,令她颤栗。 灼人潮湿的呼吸时不时落在她耳畔颈脖间,是无声又火热的挑逗。 “公子,您放开奴婢,奴婢身子不适。” 高寄恍若未闻,手掌借着纤细腰身攀援而上,同时轻咬她耳,声音虽小却似火星子落入她耳中,“今日,你同徐妈妈说,母亲让你给我生子?” “那是胡说。”宋幼棠艰难抵挡高寄。 “你是搪塞我,还是羞辱我?” 宋幼棠:“……” 眼看高寄越来越过分伸手解她衣带,宋幼棠气得重重踩他一脚,“公子,请自重!” 蓄势的火被佳人的怒气逼退,高寄脸红也已发红,他随意扯开胸口,一派散漫不羁样。 “闺房之乐,为何要自重?” 宋幼棠看他吊儿郎当的模样气结,一咬牙道:“我再也不给你拿肉吃了!” “若让我选,必然是你更美味。” 宋幼棠:“……” “大公子,若您再无耻,我就将你的秘密都告诉他们。” “哦?” 高寄更肆无忌惮,“是我晚上对你行闺房之乐?” “你……” 宋幼棠突然想到她好像确实没掌握高寄什么秘密,他看似让她从早到晚跟着他,也同她说一些事,甚至有刚才的悲伤敞开心扉时刻,但高寄的秘密,她一个也不知道。 意识到这点宋幼棠有些后怕,高寄对她今日相救她就松动心防,可高寄却似一直不曾将她当自己人。 她为何要当高寄的自己人卷入侯府争斗? 高寄若有心争斗必会回侯府,她可不愿意再回去。 她整了衣裳,恭恭敬敬的福身,宛若府上任何一个规矩的丫鬟道:“奴婢伺候公子歇息。” “幼棠。” “公子该歇息了。” 高寄眸色深深看了她片刻而后自嘲般笑了一声,收起嬉闹变回白日的清冷公子。 “今后离他们远些,能躲着就躲着。” 各自躺下后高寄的声音透过帘子传出。 宋幼棠又纠结了,无论如何今日高寄确实救了她两次,算是对她有恩,她得记着,但是心防也千万不能松。 想到此处她心骤然一痛,脑海中只剩一道俊逸的身影。 一别三年,你可还好? 第九章:提醒 第二日申明蕊送的补汤高寄只喝了一点便放下了,高寄没提昨夜之事,徐妈妈来要人被他挡了回去,理由是昨夜宋幼棠累着了,羞得徐妈妈满脸通红。 夜里宋幼棠给他准备了一份肉食。 今日是半只烧鹅,配了几张薄饼,高寄吃得精光后心满意足睡下。 如此过了十来日,申明蕊虽然爱找她麻烦,但高寄会维护一二宋幼棠便好过多了。碧桃被申明蕊当了第二次枪,将宋幼棠的衣物全毁了,宋幼棠转身就将她的衣裳被褥给烧了。 两人梁子结得大,碧桃哭天喊地闹得高寄脑仁疼当即叫小厮以生病为由将她带出去,这便是将她逐出玉蕉院了。 这次没再送丫鬟来。 高寄觉得还是托了宋幼棠的福,谁都知道他的枕边人是申氏眼线,派不派丫鬟来意义都不大了。 眨眼高寄的“养病”之期到了,解封之日高寄带宋幼棠出府赴友人约,两个小厮紧紧跟随,眼睛没离开过高寄。 宋幼棠因此更可怜高寄,便是宴上也不敢多吃一筷子肉毁了申家给他打造的病弱不沾荤腥的人设。 如此几日宋幼棠又见识到高寄另一窘迫之处。 他没钱。 此次吃饭都是朋友付钱,他负责吟诗作对烘托气氛,将他们的吃吃喝喝变成谈诗论文。 某夜回玉蕉院后宋幼棠忍不住问,“公子,您没月钱吗?” “小幼棠,”高寄好笑道:“你觉得银子到我手中剩下几成?” 他在府中表面上大家都称他表少爷,是主子,实际上主子欺他,刁奴背地里耍阴招。一个玉蕉院才两个小厮,一个通房,就差把惨写脑门上了。 高寄,挺可怜的。 “但您每次都白吃白喝是不是……” “丢人?” “要面子才觉得丢人,没钱就不要面子了,咱们吃饱就行。” 高寄倒是看得开。 宋幼棠听不下去了道:“明日奴婢帮你找个面子贴上吧。” 高寄饶有兴致问,“你有钱?” “托您福,原本有点儿余钱都给您夜夜吃肉给吃没了。” 高寄大笑,伸手欲揉揉她头,但触及她警惕的眼神又缩回来,“放心,你亏不了。” 现在他比较好奇她要怎么给他贴面子,明日要见的可是幽州才子文长,高寄眸光幽深,此人对他极为重要,万不可有闪失。 申家人惯会做面子,高寄出门乘的马车很不错,对外谁都要说申家对得起他。内里他们对他再不好,高寄便是同人诉苦也没人会信,还会觉得他是个狼心狗肺之徒。 今日约在幽州著名的文人才子宴饮之地,不是酒楼也不是茶肆,而似寻常人家宅院,只是布置得更风雅。 两个尾巴似的小厮跟着进去,待到高寄与文长碰面落座后他们便退到院中等候,可宋幼棠发现,他们所站的位置正好看着高寄,他的一举一动皆在他们眼中。 “千文宴给你送帖子你可是应下的,怎么真到了你又说病了不来?害得芳君以为我诓他,着实让我费了好一番口舌。” “抱歉,我这身子你是知道的,什么时候说倒就倒说病就病,”高寄意味深长道:“病体不由人。” 文长笑着似没听出来只点了酒杯道:“罚你三杯,你可服?” “自然。” 高寄举杯一饮而尽,宋幼棠忙给他满上。 高寄一来文长便注意到这位美貌侍女,此时宋幼棠一身桃花衫衬得她娇嫩明艳,宛若林中桃花妖。 文长自负才名也喜欣赏美人,见如此绝色笑着同高寄道:“难怪几个月都不出门,原来是有如此佳人作伴。” “姑娘,高寄……” “她是我房里人。” 高寄伸手将宋幼棠揽入怀中,一派风流。 酒过三巡,高寄不胜酒力外出吐了几次,回来趴在桌上便睡。 宋幼棠看着醉酒的高寄时不时翻转露出发红的脸来,文长自斟自饮目光落在她身上,“你家公子酒量还是一如既往的差。” “奴婢第一次见公子喝酒,若早知道公子酒量差出门便备上解酒丸了。” “无妨,他既睡了便让他睡,只是如此好时光,枯坐岂不……” “喝了许多酒了,文公子不如喝点儿茶水解酒?奴婢煮的茶尚能入口。” “甚好,来人,将本公子的茶叶拿来。” 刻在骨子里的茶艺成一盏色泽口感上佳的茶汤。 “这可不是伯源能教你的。” 文长呷茶眸光一亮。 宋幼棠会意道:“娘亲是茶农之女,这些都是她教的。” 她的亲娘因美貌入父亲之眼,但因主母嫉妒一直只是个通房,父亲原本也只贪她颜色,自然不会为了她而惹正妻不快。 但她教会了宋幼棠很多东西,将她教养成如今模样。 茶喝了小半个时辰后文长起身到高寄面前,正好将小厮的视线挡了个严实。 “伯源,快快醒来,咱们说好的泛舟,你可别赖。” “伯源,伯源……” 接连呼唤之下高寄终于醒来,睡眼惺忪还带几分未醒的醉意。 两人又去三春池泛舟,吟诗作对,墨香风流一日等回府已是掌灯时分,厨房正好送来饭菜。 高寄扫了一眼清淡得能给小孩儿吃的饭菜道:“今日喝了酒身子不适,撤了吧。” 他不吃,宋幼棠还是得去吃。 饭饱之后高寄已经沐浴更衣在软榻上看书,宋幼棠给他铺床熏香仔细做好之后拿了玉梳给高寄通头发。 “你不问?” 只有两人的屋内有夜风越窗而入,惊得烛火一暗。 “问什么?” 宋幼棠道:“奴婢不明白。” “你不好奇我去了哪儿?替身又是谁准备的?文长为何替我掩护?”高寄收了书,“幼棠,你不是一个会按捺好奇心的人。” “可奴婢也明白,知道多并非好事。”宋幼棠停下手上动作将玉梳放好,一边道:“可奴婢有一事要告之公子。” “公子替身替公子醉酒趴在桌上小睡了足足半个时辰,可公子离开时衣衫并未有褶皱。公子,”宋幼棠真诚道,“若是遇上心细的,会看穿您的把戏。” “这倒是,下次得注意。” 高寄与文长只想到了替身掩护,到底不如女子心思细腻竟想到衣服褶皱。 “不如下次你帮我遮掩?” 高寄这么说颇有种蹬鼻子上脸的感觉。 第十章:你怎知,我不是真心 宋幼棠当没听到,拿了绣绷绣荷包。 高寄干脆扔了书到她身旁道:“今日文长夸你茶泡得好,明明一样的茶叶和水,你泡出来味道就是不同。” 宋幼棠认真刺绣。 “文长对我很重要,若无他相助,我可能就是你在申宅所见模样。” “幼棠,谢谢你。” 他这句谢是发自真心的,宋幼棠虽未说话但嘴角分明微微翘起个弧度。 高寄明显看到了,他凑过去见她绣了一枝桂花,真得仿佛真有幽幽桂花香从那帕子上散发出来。 “你可会双面绣?” 宋幼棠不客气道:“难不成公子要拜我为师?” “有一人对我颇有助力,乃幽州富商,但他人极不好相与,我试过几次都被他婉拒。但他父母双亡,世上亲人唯一个胞妹。他对妹妹极疼爱,她妹妹痴迷刺绣,双面绣却一直不得其要领。” “你想让我帮你走通他妹妹的路子?” 高寄点头,乖巧模样好似她养的小猫小狗。 宋幼棠忍不住舒展眉眼,唇畔带笑。 “双面绣,我倒是会,打籽绣也习得不错。” “幼棠,你好厉害。” 他似极崇拜她,眼都亮晶晶的。 “可我为何要帮你?” 宋幼棠刺入一针,“这可是奴婢未来安身立命之本,岂能……” 面颊忽的一凉,却是高寄亲了她。 宋幼棠脸瞬间烧了起来,“你……你无耻!” “身无长物,不如以身相许?” 高寄一脸痞笑。 “白日里病弱清贵,夜里就是流氓痞子!” 宋幼棠气得跺脚,扔了绣绷却不小心扎到手指,高寄眼疾手快帮她拔出绣花针,手指上殷红的血珠子争先恐后跑出,然后宋幼棠就感觉到热乎乎的口含住了她的手指。 “高寄!” 她挣脱不得,气得怒喊。 估摸着血止住了高寄松开宋幼棠手指,从怀中拿出一个银制的精巧缠花盒,打开里面是白如雪的膏子。 “香雪膏。” 他挑了些出来擦在她粗糙的手上,就着烛光细细的将她每根手指都抹上。 “女孩儿的手金贵,糙了便要养回来。” “高寄,你可真是太会讨姑娘欢心了。” 宋幼棠无奈。 “你又不是我如何知道我是在讨你欢心,还是发自内心?” 一双似盛满星子的眸子与她的对上,宋幼棠心中一跳竟有些慌乱。 高寄将盒子放在她掌心,目光越发温柔,“今日才得。” 得了便送她,还给她抹上。 不过是刺绣技艺罢了,宋幼棠想,她可不要欠谁! 她扭身寻找适合男子用的布料,最后寻了出了一块月白色的,在高寄身上比了比道:“月白看似能凸显绣艺,但却是最难配色布图的,还得用上复杂的技艺……” “荷包上用双面绣也是给瞎子看,你绣荷包用一种,双面绣便用在你的手绢上,这样拿出来使也不刻意。” “与文长公子出门哪次没有冰山伺候?更何况还有幽州富商在,若是拿出帕子来才叫刻意。不如便绣成扇面,现在这时节出门拿把扇子也正常。” “棠棠说什么便是什么。” 高寄眸色幽深似看进她心里。 与高寄相处这段日子宋幼棠也知他性子……脸比城墙还厚,你说他不乐意听的,他便当作没听到,越是拒绝他便越起劲。 不过是个名字他爱怎么叫就怎么叫吧。 双面绣要费神一些,宋幼棠便先给高寄做了个荷包让他出门都戴上晃悠。她因要专心绣扇面而未跟出门。 宋幼棠在窗边绣扇,听得娇软声音自门外传入。 “表哥,看看我给你带什么来了!” 粉嫩的裙摆宛若花浪拂过门槛,但她没见到高寄而是看到临窗的宋幼棠。 “表哥呢?”申明蕊问罪似微抬下巴,“又躲着偷懒?别以为院中只你一个大丫鬟就无法无天了!” 宋幼棠忙起身整理裙摆行礼道:“回姑娘,大公子出门赴约了,说是晚些回来。” “那是不回来用晚膳了?” 申明蕊大失所望,“今早庄子上新送了鱼虾来,我还想着让表哥尝尝鲜呢。” “公子明日应是无约,姑娘大可等明日给大公子熬上一碗浓浓的鱼汤,大公子必定欢喜。” 申明蕊听她如此说心中也赞同,但因对宋幼棠天然的敌意令她不屑冷哼,“要你说!本姑娘还不知道怎么安排?多嘴!” “是。” 宋幼棠忙认错,“是奴婢多嘴。” 高寄不在,她马上就走了,宋幼棠不介意乖顺几分哄走这位祖宗。 哪知道申明蕊上上下下打量她一番后竟坐下了,手绢轻摇观月忙给她摇扇。 这是不打算走了。 宋幼棠再福身,“奴婢给姑娘沏茶。” “今日换冻顶乌龙。”听雨吩咐,“快着些,姑娘走了这么一段路早渴了。” 宋幼棠称是,忙去茶房烧水。 好在她熬了糖水,小炉子上火一直燃着,宋幼棠烧上水找到冻顶乌龙等待水开。 玉蕉院的茶水房里放的都是申明蕊爱喝的茶叶,十几个茶盒没有一个属于高寄。 宋幼棠看着茶叶沉思,高寄好像没什么喜好,她伺候他这段日子除了知道他爱吃肉口味偏重外其他一概不知。 他喜欢什么颜色、喜欢喝什么茶喝哪种酒、有什么习惯便是伺候他数年的小厮也不知道。 这样的人才可怕。 宋幼棠怀疑他与她亲近此前种种是有所图谋,若真如此,那他所图便是远在京师的申氏。 她不要成为他们二人博弈的棋子。 茶水奉上申明蕊又仔细问了高寄最近的饮食起居,宋幼棠一一答了,但她知道申明蕊醉翁之意不在酒。 白嫩的手指拈着茶盖,漫不经心一下下划过琥珀色的茶水,宋幼棠双手交叠于腹部,头微微低垂,乖顺得不行。 “你来了也有段日子了,”申明蕊终于步入正题,美目停留再宋幼棠身上,语气渐凝重,似被缓缓拉满的弓,弓弦紧绷几欲断裂。 “表哥自小爱重我,我与他自会成亲。” 宋幼棠不语,几乎已能猜到她下一句会说什么。 第十一章:阴险算计 “我不希望在我成亲之前,你肚子里有什么。” 啪。 茶盏重重落下,溅出细小茶珠。 “你,可明白?” 宋幼棠很想告诉申明蕊,她对高寄没那个心思,若她能将她带出府,她感激不尽。 可惜,如今她已入局。 于是她恭敬福身柔顺道:“奴婢福薄,哪能有那好福气。” 观月听雨对视一眼,申明蕊满意点头,“不错,是个聪明的。你乖乖听我话,我自不会亏待你。” 送走这尊大佛宋幼棠继续绣扇面。 申明蕊不过是敲打她,她也不敢真对她如何,眼下最要紧的是将高寄的人情还了。 她思忖,若她成为对高寄有用的人,等他心愿达成之时或许她能换得自由身。 高寄太聪明了,心思深沉,这样的人朝夕相对就,挺损寿的。 申明蕊心情大好,绣花轻快踏过青石板,沿路看鲜花绿叶也觉得可心几分。 观月却在她出玉蕉院后道:“姑娘觉得宋幼棠如何?” “乖顺,听话。” 观月见申明蕊不明白提醒到,“姑娘忘了打碎雪水那次吗?” 申明蕊脚步放缓,观月继续道:“碧桃给她下套意欲将她赶出府,但没想到反被她将军挨了板子。姑娘想想,碧桃在表少爷身边伺候也有六年,若她真有那个心思焉能等到现在?” “你是说……” 申明蕊蹙眉,眼中浮现一丝怒意,“她利用我?” 观月自不敢说自家姑娘被宋幼棠当枪使,她福身一拜,“姑娘是关心则乱。” “小蹄子,居然敢……” “碧桃那丫头穿红着绿,那日奴婢见她还涂着鲜艳的蔻丹,难保不是个有心思的,借宋幼棠的手将她打发了也好。” 听雨忙开道。 两个丫头对视一眼,观月道:“不过姑娘确实得小心宋幼棠,她即便是乖顺,但她那般姿色,难保表少爷不动真心……” 这话说到申明蕊的心尖上,原本她觉得自己容貌算是上乘,但在宋幼棠面前也黯然失色。 她想起刚才进去的时候,见宋幼棠着一身家常淡绿衣裳,下穿着白色白蝶裙,虽素却雅,发也只是松松挽就斜插一支花蝶银簪,微风轻轻吹过那小巧别致的花随风轻动,为她添几分生动之美。 那副场景,她虽厌恶她,却也觉得好看极了。 “宋幼棠不能留。” 申明蕊眼中闪过一丝狠戾,“到底如今在我申家,还由不得一个丫头给我添堵!” “点春楼的姑娘都不新鲜了,一个个的除了那几样还是那几样,没意思。” “那去翠月馆看看?”一道稍显呆笨的声音提议。 “胡姬酒肆呢?今晚上去看看?” “都没意思!” 申明蕊一听便听出了自己的哥哥弟弟们的声音,她素来厌烦这几个整日流连秦楼楚馆的不成器兄弟,当下便换了个方向欲离开。 观月却拉住她袖子道:“姑娘,大公子素来喜欢美人,这秦楼楚馆腻了,宋幼棠可是刚从京师来的……若他见着宋幼棠……” “他?” 申明蕊冷哼,“人有多大,色心便有多大,还不得马上软了骨头!” “要不要奴婢派人同大公子说一声……大公子好颜色众所周知,届时表少爷也怪不到姑娘头上。” “是个好法子,”申明蕊沉思,“当谁的通房不是通房?到底大哥还是我三房的正经嫡子!” 观月会意领命而去。 一盏茶的功夫后申浩天、申浩威、申浩晔三人便听到几个小厮议论玉蕉院的宋幼棠长得跟妖精似的,迷得表少爷个病秧子夜夜都要她伺候。 原本那日一见便将他迷得神魂颠倒得,只是被高寄吓着了,如今被小厮提起顿时心痒难耐,想起宋幼棠那玲珑身段,艳压春色的脸,红润的唇,申浩天已经幻想在宋幼棠身上有多舒服了。 “去,找个由头将那病秧子给骗出来,他一出来,”申浩天眼神猥琐,嘴角流出口水,双手搓着,“那丫头肯定要跟出来,到时候将病秧子一打晕,那丫头就是咱们的了!” “好哇好哇,大哥,你真是智谋无双!”申浩威夸着竖起大拇指。 “是啊是啊。”申浩晔跟着竖大拇指。 “那还不快去?” 申浩天眼一斜,申浩晔冲申浩威道:“还不快去?” 申浩威冷哼一声,“这种跑腿的事儿自然是五哥去了,你留下来陪得好大哥吗?” 申浩晔自来蠢笨被申浩天大小欺负,后来又是被申浩威欺负,半点儿哥哥得尊严也无。 他不愿去,申浩威握着拳头抬起似在欣赏自己的拳头,申浩晔立马小跑离开。 过了一会儿他气喘吁吁回来道:“病秧子早上出门了!” “可恶!那丫头肯定也跟去了!” “晦气!”申浩威道:“看样子只有等明天了。” 申浩晔喘过气接着道:“但是那丫头在玉蕉院。” “不早说!” 申浩天一脚踹他膝上,申浩晔摔了个屁股墩,威威去去爬起来躲到一边抹眼泪。 “天赐良机啊。” 两人对视一眼,计上心头。 刚喝过水便来了个小丫头,说姜氏让她过去。 难不成又要帮申明蕊立威? 她在申明蕊面前不是已经很做小伏低了? 这对母女究竟想干什么? 宋幼棠随小丫头去,走了一会儿却发现不是上次的路线,宋幼棠留了心眼儿悄悄扯掉荷包上的流苏以作记号。 “不知夫人唤我何事?” “姐姐去了便知。” 丫头不过十岁左右,声音稚嫩得很,但打发起人来却是一套一套的。 “那应该是让我去拿给公子新配的药丸。” 宋幼棠道:“夫人对大公子可真好。” 丫头轻轻应了声,脚下却加快了速度。 “姐姐快着些,怕夫人等急了。” 宋幼棠应了声。 又走了片刻丫头感觉身后似抬安静了,她往回一看,宋幼棠早不见了! 宋幼棠步子轻,是以她一直没发觉,如今人不见了,她可怎么交差? 小丫头急得直跺脚,怒骂几句疾步走向假山之后的三间屋子,之后屋中传来怒吼,“没用的东西!” 第十二章:屈辱 片刻后申浩天申浩威踢门而出,小丫头捂着肿起的脸眼泪直流。 “她应该就在这园子里,这里是老太太生前的居所,她肯定没来过。” “找!掘地三尺也要给我把那大美人儿找出来!” “申浩晔,你去守住门口要是把她放走了,要你好看!” 圆滚滚的人影肉丸子似的滚去门口。 宋幼棠躲在假山内听得外面吩咐暗悔自己大意,竟落入无耻小人陷阱! 如今外面三个男人一个小厮,她要如何逃出? “大哥,祖母这园子这么大,我们要寻起来费力,不如将几个小厮唤来一同寻找?” 听得这提议宋幼棠心都凉了半截。 小厮们找起人来可比他们厉害得多,她得赶紧藏起来! 几人寻找的功夫里宋幼棠换了几个位置方险险避开,申浩天找得厌烦了,冲着园子大喊,“小美人儿,你若乖乖出来,大爷我好好疼你。若不识好歹,等爷玩腻了卖你去那千红窟卖肉!” 因为紧张衣衫紧紧贴在背上黏得很难受,宋幼棠透过树叶见来了四个灰衣小厮,得了令四散开来。 她咬破唇,铁锈味充斥整个口腔,她拔下发上银簪收入袖中。 若真被抓住,她死也要拉一个垫背! 女子身形的优势再此刻显露,宋幼棠脚步轻缓却不小心踢到一颗小石子,细微的声响引起小丫头注意,她瞥见白色的裙角似蝶翅眨眼不见欣喜道:“在这里!公子我找到她了!” 几个男人应声而至,丫头带着他们追去却只见一只白面蝴蝶绣鞋再往前走又寻得一双,几人追去,宋幼棠从草木掩映处而出迅速往相反方向逃去。 门口有人把守,她唯一的逃生之道便是院墙! 好在此园久未住人,院墙上藤萝此时又长得茂盛,宋幼棠躲趁此机会直奔院墙。但大宅院的院墙本就是为防人逾墙,可借力的东西尽数毁去。 宋幼棠将藤萝拧成一股,孱弱的指甲盖大小的白色花朵在拧力之下脆弱成泥。 宋幼棠试了力道脚踩墙面而上,只是藤萝易断她紧张得脑内弦绷得紧紧的,心如擂鼓。 “小美人儿,想要上墙头看风景,爷带你啊。” 申浩天的声音自下面传来,宋幼棠加快速度往上爬,但藤萝却在这一刻断裂,惊慌中她扯住旁边藤曼才没掉下去,但这距离已够申浩天等人抓住她脚踝! 手指擦着她袜子而过,宋幼棠将腿弯曲,但这更勾起申浩天的兴趣。 “给美人脱袜,也是一桩美事。” “小的们!” 申浩天手一扬,“给爷搭人梯!” 几个小厮一个踩着一个搭成梯子供申浩天爬上去抓宋幼棠,期间宋幼棠试图往上爬却失败反倒是险些落下去。 “走水了!走水了!” 宋幼棠用最大声音大喊。 申浩威见状对申浩天:“大哥,这小妮子倒是聪明得很。” 不叫救命叫走水,救命谁敢来看?走水但凡听到都会进来瞧一瞧。 “小美人儿,你可不就是在爷的心里头放了一把火嘛!来,让爷摸一摸~” 有了人梯相助申浩天成功抓到宋幼棠脚踝,惊得宋幼棠另一只脚将他狠狠一踹! 原本身子支出一半得申浩天受这力道往后一仰就往地上摔去! “大哥!” 申浩威忙去接申浩天,但最后只给他当了肉垫。 申浩天怒气冲冲起身,他将手中扯下的宋幼棠的袜子狠狠一摔,“敬酒不吃吃罚酒!给爷把她拽下来!” 小厮得令都去抓那露出真容的白嫩玉足。 宋幼棠借着藤曼之力左右摇摆躲避,心中恨急了这帮纨绔子弟又觉得委屈,她怎么就要受这样的屈辱? 玉足找准机会便踹倒小厮,人梯摔倒在地发出惨叫。 申浩天气急败坏,申浩威宽慰他,“大哥别急,这小妮子现在上上不去,下不敢下来,全靠那藤曼撑着。但她一个小娘子手上能有多少力气?” “咱们啊,就在这墙根儿底下等着,她自会投入大哥怀里!” “说得是。” 申浩天着人搬了椅子就在墙根下等着宋幼棠力气耗尽,但他没想到宋幼棠坚持着喊走水。 手渐麻木,力气渐失,宋幼棠知道自己的反抗已到尽头。 她转头看底下几个一脸看好戏的小厮、猥琐嘴脸的申氏兄弟、唇角勾起冷笑的领路小丫头…… 她不甘心啊! 手上失去最后一分力气时宋幼棠用尽全力往左边一荡而后藤曼断裂,她重重摔在花木之中,脸上被带刺的花划出两道不大不小的血痕。 原本想最后一搏,但腿脚因为长时间吊着而麻木一时没能起来被抓了个正着。 宋幼棠两只手被反剪,申浩天整理了衣裳,自以为潇洒非凡的抹了抹头发走至宋幼棠面前,手轻佻的挑起她下巴道:“让你早点出来,爷带你当神仙,你还不愿意。非要受点儿罪才听话,我的小乖乖~” 美人艳色,便是如今冷眉怒目也令人心动,申浩天不由咽了口水,嘟着一张嘴凑向了宋幼棠。 原本预想中的香软红唇没亲到心口被猛踹一脚,申浩天倒在地上像翻壳的王八! “给我把她关进去!我一定要让她知道什么叫做悔不当初!” 宋幼棠被用力一推而后门重重关上后落锁声响起,宋幼棠心上一沉。 申浩天很快会来,她的时间不多。 宋幼棠环顾四周,将桌子推到门口抵着门,椅子顺着屋子全部打倒,帘子悉数放下,茶杯茶壶花瓶全部砸碎,碎片凌乱铺在地上…… “小美人儿脾气大,等过了今晚再将你要过来爷定把你调教成小猫儿一样!” 申浩天声音传来,“给爷开锁!” 他刚吃了点儿东西擦了伤药,此刻精气神足足的,誓要将宋幼棠折磨得跪地求饶! 宋幼棠躲至门后,袖中藏的银簪紧握在手中。 此时天光渐暗,因这屋子背阴光线不足此刻如暮色四合时一般,宋幼棠听得开锁声音额头滑落一滴冷汗,握着银簪的手沁出汗意。 第十三章:羞辱 “门好像被抵住了。” “什么?”申浩天怒道:“给爷撞开!敬酒不吃吃罚酒!” 两人齐心门很快撞开,屋内光线暗申浩天被宋幼棠放的椅子绊倒手肘扎入碎瓷疼得嗷嗷叫,门外守着的申浩威申浩晔及两个小厮闻声忙进来寻人。 火折子亮起申浩威拔除扎入申浩天肉里的小碎瓷片,申浩天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人呢?” 申浩威看着满地碎瓷和横七竖八倒着的椅子,心中已明白了几分,他快步走向内室,果然空无一人。 此时门外传来申浩晔一声惊呼:“跑了人跑了!啊!” 申浩晔抓宋幼棠的手掌被狠狠划了一道,尖锐的簪子没入血肉引得他惨叫一声。 两人忙追出只见宋幼棠逃跑的背影。 “追!今天不抓到她,都别想好过!” 申浩天彻底被激怒,如果说之前还存了几分怜香惜玉的心思,现在受伤之后只有愤怒。 抓到宋幼棠他要让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宋幼棠论气力等哪里跑得过大男人更何况外面还有把守的小厮,很快她被团团围住,申浩天令小厮上手撕扯她衣裙。 衣裙碎裂声里屈辱、愤怒击碎宋幼棠理智,手中银簪狠狠划出,小厮不慎受伤,但很快手被控制住银簪滑落,她的手被重重踩到地上。 申浩天用力碾压,眼神狠戾,“整个幽州爷看上的女人就没有跑得掉的,宋幼棠,你胆敢伤我……” 他弯腰抓住她的头发用力一拉,宋幼棠紧紧咬唇不肯发出一丝声音,倔强的眸光紧盯着他。 “不服是吧?” 他再次用力,她恍若白鹤扬颈,身子随之往后一扬,原本玲珑有致的身体此时更显诱人,更别说还有手肘胳膊腿脚处露出的雪白肌肤,那双玉也似的足沾了泥土青草越发娇嫩可人。 “爷今天就让你知道什么叫做后悔!” 说着他用力一扯宋幼棠衣衫,他打算在此处当中羞辱宋幼棠! 围观几人发出淫邪笑声,申浩天越发得意,抓着头发的手一松,准备解自己衣裳之际被宋幼棠转身抓着双臂而后重重往旁边一翻滚…… 旁边是荷花渠。 申宅的水池是从山上引来的,此时入水还有些冰冷刺骨。 幽州乃内陆,申浩天并不会水。 是以一入水便吓得直呼救命,宋幼棠却狠狠用力将他往下拉拽,申浩天话还没喊出就灌入一口水,岸上申浩威申浩晔交集的让小厮去救人,但小厮也是旱鸭子,一下水里“噗通”砸出几个水花而后便是求救声。 “蠢材!” 申浩威寻来一根竹竿,瞄准了将申浩天往水底按的宋幼棠接连记下敲在她头、肩、背部…… 原本便吃力的宋幼棠经此痛咬唇一狠心,抬手狠狠扇申浩天几巴掌后将他一脚踹开! 申浩天落水闹得姜氏也知晓了,人救上来姜氏忙赶去他院子看望,对于落水原因谁也不敢说。 申浩威带人找了几遍都没找到宋幼棠,申浩天趁姜氏离开的功夫吩咐申浩威就带人守在池子周围,他料定宋幼棠就是仗着水性藏在水里,把水面守死了,她一冒头就将她抓了,不上来,那就死在水里! 府里溺死个丫头,多正常啊。 这场闹剧的暗中指引者申明蕊自是知晓,她吹了一口热汤听着观月听雨绘声绘色说着事件经过,红唇微扬,眸心一亮道:“宋幼棠必死无疑!” 心情愉快她汤也不喝了,勺子一放起身道:“走吧,去瞧瞧我那终于有点儿用的哥哥。” 宋幼棠还泡在水里,水冷得她浑身几乎没有知觉,池边一直有人来回走动甚至往池子里砸石头。 她小心的探出头呼一口空气,又重回水底。 夜空中银月高悬,她眼眶发热,想起教她凫水的沈放舟。 长于江河之畔的沈放舟水性很好,到了京师之后同家中兄长们玩儿到一起后便成了家中常客。 那时候家中孩子都小没有男女之防,男孩儿学凫水女儿们便在岸边拿着团扇笑着指谁游得最好。 沈放舟看出她跃跃欲试,只是家中人不可能让他亲自教她,他便将如何游都告诉她,她得了机会便练习,如此口授她竟也学会了。 而后她娘教她做了一盒点心,在男孩儿们游泳时送去,只有沈放舟和她两人知晓,点心是她的谢意。 那时候谁也没想到教的凫水如今竟救了她。 但,他们若是就这么守到明日,她不说溺死也会冷死在水中。 她不想死,她要活下去! 水面传来嘈杂声音,她在睡下听不真切,小心翼翼冒头目光越过两个小厮看见高寄。 高寄似有所感,也看了过来,两人的目光交汇。 宋幼棠捧着姜汤一饮而尽,高寄接过空碗抬手欲为她拉拉上滑的被子,宋幼棠却更快的将被子裹紧了,几乎将整个人都埋在被子里。 屋内只点了一只蜡烛,这点微弱的烛光在偌大的房间里显得弱小可怜。 高寄看着裹紧被子的少女,素日的艳色被归拢于她埋头躲避中,人瘦小得像是一只小猫儿。 烛泪盈满烛光暗了一瞬,高寄伸手护着烛火待到它重新亮起来唤到,“棠棠……” “若是觉得一盏烛光不够亮,那就自己争取更多的光亮。” 宋幼棠不语,高寄伸手灭了烛火,指间的灼痛感似对他并无影响。 唯一一盏灯灭了,黑暗迅速占领整个房间。 “若非站起一搏,便只有……永坠黑暗。” 高寄似乎陷在回忆中声音有些飘忽,宋幼棠抬头看向高寄,借着寡淡的月亮光线她看得高寄一个模糊轮廓。 “公子坠过黑暗吗?” 宋幼棠想笑笑不出,抄家下狱与沈放舟分别连一句话都没说上,为奴为婢几年,受尽白眼苛待…… 这其中多少次她被拖入黑暗,全靠着不甘心和执念撑过去。 高寄没回答,宋幼棠又问,“公子今日出门时说了不会回来用晚膳,为何此时会归?” 宋幼棠肯说话就代表这事在她心中已经过去,他心中却并无半点儿欣喜,反而是酸涩与疼惜。 第十四章:不想忍了 “因为,我想陪你用膳。” 宋幼棠愕然。 “虽然府中我的饭菜寡淡无味,堪比道士和尚,席上酒美菜香,但少一人总觉少了滋味。” 高寄看着她脸上浅淡血痕心中便是一揪,酸涩自心尖儿蔓延开来。 “公子真会哄人开心。” 宋幼棠想起申明蕊,若她知道高寄对她好,不图她的身子不图她美色不图她嫡女身份,只图她的盅中汤肉,只怕会气得魂散。 “棠棠。” 高寄唤她却未再说什么。 烛火既熄高寄便回自己床睡,过了很久他听得隔帘之外小榻上传来很低的呜咽声。 哭声很压抑克制,声音小得若是高寄睡着了必不会发现。 高寄保持着安睡的姿势被中的手却握紧了。 他隐忍十多年,头一次不想忍了。 另一边宋幼棠眼泪大颗大颗的落下,脸上温热滚过一滴又一滴像是迎面下了一场雨。 今日所受委屈终于在这一刻宣泄而出。 被骗、被他们搜寻时躲避,抓着藤萝挂在墙上时的委屈无助,被申浩天当众撕扯衣裳的屈辱化作沉默的泪水。 她若不哭一哭,会受不住,她允许自己这一刻软弱。 天亮就好了,那时她又是那个可独当一面收敛自己软弱的宋幼棠。 可惜要强的某人高估了自己的身体,天还没亮她便发起高热,幸亏高寄发现及时令小厮去寻大夫。 申家上下都知道表公子的孱弱身体就是大夫调理的结果,大半夜的请大夫莫不是又不舒服了? 小厮慌忙禀了管事,管事又禀给了姜氏,姜氏被扰了睡不悦,守夜的花妈妈道:“表少爷平时极少夜里叫大夫,今夜回来时也没瞧着哪里不对。倒是听说表少爷房里的通房落了水,表少爷怕不是给她要的大夫?” 思及女儿,姜氏打个哈欠道:“一个通房也值得大半夜的闹腾?让他等着吧,天亮再说。” 高寄久等大夫不至,他令小厮打了热水兑了酒给宋幼棠擦脸、颈脖、手心,脚心…… 但宋幼棠烧得厉害,一张脸泛出霞色,明明是病中却好似一株开得正艳的牡丹。 素日爱调戏的高寄见了这颜色心中却只剩焦灼。 如此换了三次水宋幼棠依旧烫手得紧,高寄扔了帕子打开门,门口两个小厮茫然望着他。 高寄跳了水,额头还在石头上触出一道伤口,鲜血直流。 好歹是侯府的大公子,小厮也怕出人命,打在玉蕉院听命起头一次这般积极禀告,婆子慢条斯理起身小厮急得求爷爷告奶奶得恨不得将婆子抬着跑。 消息再传到姜氏耳边时姜氏吓了一跳,久久没回神,“他为个通房不要命了?” “那丫头的容貌便是宫里娘娘也做得,表少爷年少热血,这又是头一个女人自然爱重些。” “夫人,”花妈妈道:“还是快找个大夫去看看,若闹出人命来大姑奶奶哪儿怕是不好交差。” “对对对,快去着人请大夫……唉……”姜氏叹服,“难怪她能当侯门的主母,这手段真是叫人服气。那丫头把高寄的心抓紧了,高寄就捏在她手心儿了……” “高寄这辈子是毁了。” 姜氏最后下断言。 高寄一番折腾大夫总算来了玉蕉院,他让大夫先看了宋幼棠,等药炉子烧起来了他才放心。 伤口包扎时大夫道:“表少爷这道口子触得深,怕是要留疤。” “留便留。” “老朽是觉得表少爷这般人才可惜了。” 高寄抬眸与之对上,意味深长道:“那我这般身子便不可惜了?” 老大夫心虚不敢看高寄。 “这副残躯您这么多年,真是费心了……到今日我连把刀都提不起。” 小厮听两人对话听得心惊胆颤,忙出去看药。 高寄身子被调理得孱弱,昨晚一顿胡闹第二日病得倒是比宋幼棠还要重,汗水连床褥子都湿得换了两次,小厮苦不堪言。 好睡一夜的申明蕊一早醒来便听闻高寄病下的噩耗,观月听雨自不敢告诉她真相,只说是着了风寒。 焦灼不已的申明蕊装扮好后连早膳都没用就赶去玉蕉院,见院子里烧着两个药炉子心更紧了。 高寄烧得面色绯红,申明蕊气得直骂庸医,令人再去寻好大夫来也不回去亲自照料高寄。 过了半个时辰申明湘也来了,见妹妹担忧模样心疼道:“不过是伤寒,没事的。” “额头也受伤了,昨晚回来不还是好好的吗?” 有姐姐在侧,申明蕊急哭了,娇叱道:“你们俩滚进来!” 小厮对视一眼,苦着一张脸进去,观月听雨心中一沉,这件事是瞒不住了。 申明蕊问起起因,两个小厮自是将经过都说了。申明蕊得知高寄是为了给宋幼棠请大夫才把自己弄伤气得冲出去踢翻药罐子,寻定了方向便冲入宋幼棠房中。 宋幼棠尚睡着,申明蕊更气结,不顾申明湘阻拦劈手便给了宋幼棠一巴掌。 宋幼棠睁眼,申明蕊劈头便是一顿骂,宋幼棠这才知道高寄为了给她找大夫把自己弄得卧病在床。 高寄…… 有申氏在,申明蕊再生气也不能打死她,撒了一通火后又回去照料高寄。 姜氏得知申明蕊在玉蕉院待了大半天也赶了过来,好说歹说将申明蕊带走,正好请假的红云归来,申明蕊叮嘱一番又想将观月留下被申明湘好一顿劝说才作罢。 红云性子软,沉默寡言,比性子泼辣的碧桃看着温和许多。 母女三人一走宋幼棠便直奔高寄的屋子,红云初归不知宋幼棠身份,小厮在旁说清了红云便让她进去。 说来也巧,她刚进去高寄便睁开眼,见着脸红肿的宋幼棠他眉头一皱,“不知道躲躲?” “睡着呢,怎么躲得开?” 宋幼棠吸吸鼻子慢慢走过去,跪在脚踏上见高寄包着的额头心里甚不是滋味,“公子大可不必。” “那是你觉得。” 高寄傲娇,“本公子的主只有本公子能做。” 因红云在两人默契的没说其他,红云也看出表少爷和这位通房丫头之间的不寻常,她识趣的出去守着药炉子 第十五章:为棠棠 院子里药的苦涩味儿飘入房内,高寄抬手,宋幼棠会意的趴在床沿上,他的手便落在她头顶,抚着乌黑柔顺的发。 谁都没说话,但这一瞬两人仿佛生了默契,知晓彼此心中所想。 宋幼棠病着高寄也不愿让红云守夜,面对固执的高寄宋幼棠将苦涩的药汁儿一饮而尽而后跨入房门值夜。 宋幼棠也是这次才知道高寄的身子有多差,明明只是一场伤寒却似要了他的命。睡前才稳定的体温半夜也能再烧起来,如此忙活了四天情况才稳定下来。 但这一日玉蕉院来了不速之客,申氏三兄弟。 没能得到宋幼棠申浩天反倒是卧床养了几日,脚刚落地便叫上两个兄弟带上小厮直奔玉蕉院来。 彼时高寄刚下床走动,因身子虚弱脚步虚浮,看上去有几分重病未愈的味道。 “哟,表哥的病还没好呢,这回是不是好不了了?” 申浩天眼睛四处看,正好看到端着粥进来的宋幼棠。 几日不见宋幼棠因病消瘦了几分,但身材仿佛更好了,那素白素白的小脸儿增添羸弱之感,令他心痒痒。 “我说表哥怎么就不愿意出门儿呢,原来有这么个绝色在侧。” 申浩天扇子一打,却忘了手上的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他忍痛道:“咱们兄弟几个有日子没见了,不如今日就来玩玩儿游戏?” 宋幼棠心中一紧,申浩天还是冲着她来的,高寄那日救她惹得他们不快今日是来报复了。 “我身子不适,陪不了表弟。” “哎,身子不适有身子不适的玩儿法,放心,只要能喘气你就能玩儿这个游戏。” 说着丢下一块玉佩。 “咱们就玩儿捡东西吧,表哥先来,多走动走动也是对身体好嘛!” 申浩天说着冲申浩威使了个眼色,申浩威拿起一块点心往远处一扔,申浩晔也跟着有样学样只不过他力道过大扔到池子里去。 “五弟,你这就太为难表哥了,表哥不识水性,水里怎么捞嘛!” “大哥,你也太瞧不起表哥了,既已定下规矩表哥自然会遵守,不然有负表哥侯门长公子身份!是吧,表哥?” 申浩威笑着逼迫。 “表少爷们今日兴致高,只是公子身子不适,不如就由奴婢代公子陪少爷们玩儿。” 宋幼棠一福身,走到玉佩前弯腰欲捡。 申浩天却走到宋幼棠身后双手朝她纤细腰身摸去,“可小心着点儿,别扭了……” “放肆!” 高寄冷斥,“我与表弟们玩耍,你一个小小奴婢也配替?退下!” 说着高寄疾步走向宋幼棠并将她挤到一旁,申浩天手落空不悦冷哼,“表哥倒是护得紧。” 申浩威申浩晔又丢下几件东西,还故意丢到刁钻位置。 高寄在他们起哄声里捡起玉佩又去捡另一个东西,这是将高寄当猫狗戏耍! 宋幼棠心中不忿,心酸得眼眶发热,转身悄悄离开,离开之际却听得申浩威道:“表哥若肯割爱,我们兄弟今后必不会再为难表哥。不过一个小小通房罢了,等大哥玩腻了再还你便是……” 绣鞋疾走,宋幼棠急得额上生了细汗,她得去找申明蕊救高寄。 她对她再厌恶也是心疼高寄的,申家应只有她一人真心待高寄。但将到了听丫鬟谈论姜氏今日带两个姑娘出门赴宴了。 宋幼棠心中一沉,思量片刻后她抓住一个路过的丫鬟问,“姐姐,请问老爷可在府中?” 申翰昀去玉蕉院是申氏三兄弟所没料到的。 作为申氏的哥哥他也厌恶这个庶长子给自己妹妹带来羞辱,但宋幼棠说得是,高寄怎么也是侯门长公子,三个儿子羞辱他便是给侯门难堪,若高寄身死,申氏难免会受牵连。 平时如何苛刻高寄他不在意,但如今高寄尚在病中便不可过分。 训走三个儿子,沈老爷关怀一番高寄也走了。 宋幼棠心疼得看着面色苍白的高寄忙扶他坐下怒骂道:“真不是东西!” 高寄闻言便发笑,宋幼棠莫名其妙。 高寄咳嗽几声道:“若我真不愿,他们还能如何逼我?” “一个晕倒的人,还能陪他们玩游戏?” “那你为何……”宋幼棠惊讶,待看到高寄眸中笑意片刻之间她便明白了,“你是故意的!你给我下套呢!” “高寄,”宋幼棠咬牙,眉眼生怒,“你对自己真是舍得下手!” “为棠棠,愿意。” 只可惜深情款款却让宋幼棠更生气,她松开扶着的手却不想被高寄反手握住。 瘦弱的手力气却极大,他眸色深深紧盯着宋幼棠道:“我若不在前头撑着,他们为难你可怎么办呢,棠棠。” 高寄的声音又轻又软透着一股淡淡的无奈,但正是这一丝丝的无奈令人心中一跳,似乎自己已至高寄心间成为他放在心上之人。 宋幼棠心微乱,对上他深情的眼又匆忙错开。 高寄太会迷惑人了! 她万不可沦陷! 宋幼棠欲抽出手,然高寄却不肯放过她。 他手一拉,宋幼棠被拉入他怀中。 少女美目中带着惊慌,好似林中被猎人追赶的小鹿,这种目光最是能激起男人的征服欲。 宋幼棠目光往上对上高寄充满侵略意味的眼,而后唇上一凉,凉意逐渐被霸道的火热驱逐,宋幼棠被吻得几乎缺氧,嘴微张又被高寄寻了机会钻入那份甘甜之地。 不知吻了多久,高寄伸手将她紧紧抱住,并往上一带使两人身体互相紧贴着。 高寄看着白瓷一般的美人儿,红润的唇似带露的花瓣,心中欢喜得轻啄一口。 情到浓处,自生欢喜。 宋幼棠摸着发烫的脸颊坐在门口,正巧红云端着熬好的药来,黑褐色的药汁儿在白瓷碗里仿佛露出不怀好意笑的恶鬼。 高寄的身体就是在这样“精心”调养下坏掉的。 宋幼棠心中翻滚的火热顿时冷了下去,她对红云道:“我送去吧。” 红云略迟疑,宋幼棠目光温和却有一股逐渐升起的冷意令她心中一颤,“是。” 第十六章:她不愿意 绛红色的裙角缓步而入内室却没有将药送给高寄,而是去净室将药倒入恭桶内。 高寄看宋幼棠此番动作嘴角微微翘起,手中画笔落几笔便是一朵海棠。 倒完药,宋幼棠在窗边继续绣她的扇子,一面是山水图另一边是仙鹤图,皆是复杂费神的图案,宋幼棠绣得非常仔细。 两人各自忙着各自的事融洽得似一幅画,高寄却忍不住时而偷看宋幼棠,如此他有些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在画海棠还是在画宋幼棠。 画纸上一树海棠明媚盛春,恰如宋幼棠之绝色。 如此一天安宁,宋幼棠夜里伺候高寄宽衣时他却突然握住了宋幼棠手。 原本粗糙的手日日涂着霜较之前细嫩一些,却还是比不上养尊处优的姑娘。 高寄手轻轻摸着她的手,就着烛光细细看着宋幼棠。 宋幼棠心中一跳,两人挨得极近她甚至能感觉到高寄身体的热度,抚摸着她的手似情人痴缠。 她知道终有这么一天。 果不其然下一刻高寄手摸上她的脸,目光中高寄的脸逐渐放大,他轻啄一口看她一眼,那双明亮的眸子中有晦暗不明的幽深。 高寄心中一滞,他讨好似的引着宋幼棠的手拨开他的衣襟,待触碰到他肌肤宋幼棠手一颤。 柔软的手被他禁锢于他胸口处,高寄心中无限快意,仿佛宋幼棠手按在他心口就与他成了连心之人。 “棠棠……” 他唤着凑近又亲了她一下,手落在她的肩头,带着霸道吻带着一去不回头之势从她唇一路而下至她颈窝…… 霸道的男子气息攻势凶猛,宋幼棠微缩肩,圆润肩头触到他的唇,趁此机会宋幼棠往后连退几步,双手抓住衣裳怯怯的看着高寄。 微弱的烛光落在她身上,若星一般的眸子中泛着泪意。 那零星的泪水似一桶冰水浇了高寄满身,原本的情潮也尽数熄灭并生出愧疚与羞耻来。 她不愿。 “对不住,方才……是我失态。” 他背过身道:“你穿好衣裳走吧。” 宋幼棠整理好衣裳,走了几步又回头对高寄福身道:“奴婢告退。” 宋幼棠快速出去后关上门,高寄听着合门声音许久自嘲般扯动嘴角,是他太性急了。 他喜欢她多年,对于她来说,他不过是才相识的人。 他要她的喜欢,就得等。 高寄抬眸看着空荡荡的房间想,等便等吧,这十三年他几乎都在等待中度过。 “表哥怎么了?脸色这么差?可是身子又不舒服了?我马上让大夫来给表哥瞧瞧。” 娇软的女声中透着关切。 “不必。” 高寄淡淡道:“没有不适,多谢表妹了。” 申明蕊察觉高寄话中的疏离又不知是为何。 “那便是伺候的人不用心了?”申明蕊急切道:“我给表哥拨两个人来伺候,想来是新来的人不知表哥脾性,惹表哥不快了。” 那个人是谁不言而喻。 银红的裙角出现在门口高寄一眼便瞧见了,他眉一挑,嘴角浮现浅浅笑意。 申明蕊顺着他视线看去,宋幼棠已缓步而入,申明蕊原本的笑容消失变成厌恶。 宋幼棠原本今日见高寄有些尴尬,昨夜,是她失了本分。 她本就是来做高寄通房的,可事到临头她又不愿,仓惶离开回到房间她哭了许久。 她惊慌害怕,也为自己这无常翻覆的命运,更为那个人。 今日申明蕊来正好解了她的结,她给两人上好茶便退到门外。 见高寄的目光还若有若无的看向宋幼棠,申明蕊压住心中怒气,娇娇软软道:“表哥给我画的墨竹图呢?” 她撒娇,“都好些天了,还没好?不如今日表哥便帮我画了吧。” 她起身走了几步看到院中的海棠开得喜人,欢喜道:“我不喜墨竹,不如表哥给我画幅画像吧,”她伸手一指,“就在海棠树下吧,今年的海棠开得真好,不画下来可惜了。” “画画费精神,”高寄委婉拒绝,“我尚且恢复,身子弱,”他看向宋幼棠,“经不起折腾。” “这副海棠图不就是新画的?表哥为何画海棠不愿画我?”申明蕊是真生气了。 “表妹天姿国色,我不敢轻易动笔恐污了表妹仙姿。不若请最好的画师入府为表妹画一幅以作纪念。” “不要,我就要表哥画的。” 申明蕊倨傲的斜看一眼宋幼棠,“反正我有得是时间等。” 这话里的意味深长谁都听得懂,高寄淡淡一笑,没作声。 申明蕊又待了会儿,与高寄说话高寄有些兴致缺缺,她也没了趣儿便走了。 出了玉蕉院申明蕊停下脚步道:“我觉得表哥今日怪怪的,”她回忆了下高寄今日的举动,“对我不如从前亲近。” “许是表少爷身体未恢复,精神不济。” “可能吧。但我一想到那个宋幼棠在他身边就不舒服得很,大哥也是个废物,竟然连个女人都搞不定!” “不行,”申明蕊跺脚,眼神一沉,“我一定要想办法将宋幼棠从表哥身边赶走!” 她去了姜氏院子。 姜氏正由申明湘陪着处理家事,见女儿一脸不悦对花妈妈使个眼神,花妈妈会意的带着管事妈妈们下去。 “这是怎么了?谁惹我家妹妹生气了?” 申明湘与姜氏对视一眼,母女俩都明白,这申家能牵动申明蕊心的只有玉蕉院那位。 姜氏都不止一次埋怨申氏,为了自己将高寄送来这里倒害苦了她的女儿!小小女孩儿被他一张皮相迷惑怎么说都不听。 “娘,我是听说一件了不得的事正替您生气呢!” “这气还能‘替’?”申明湘掩嘴笑,“我还是第一次听说。” “姐姐!” 申明蕊生气扭身道:“你再笑话我,我就不说了!” 申明湘笑着拈起一块梅干送到她嘴边,“好了好了,快些说吧。我怕你把自己给憋坏了!” 听姐姐的揶揄申明蕊一口吃掉梅干抓着姜氏手道:“娘,您快些将宋幼棠送走,不然要出大事儿!” 第十七章:被打 “不过一个小小通房你这么在意做什么?” 姜氏不悦,但看着女儿又不忍责怪,耐心道:“蕊儿你是嫡女将来也要做当家主母,今后也要管理家事,姨娘哪个男人都少不了更遑论通房。” “今日一个小小宋幼棠你就容不下,将来如何管理后宅?” “娘!宋幼棠勾引大哥哥他们!” “你说什么?” 姜氏眉一皱,“你给我好好说清楚!” 申浩天再是不中用也是她的嫡子,将来家宅产业的继承人,她素来不容出差错,宋幼棠是高寄的通房竟敢引诱她的浩儿! 见姜氏动了怒,申明蕊心中一喜,忙道:“您以为大哥怎么落水了,都是给宋幼棠害的!” 申明蕊将事颠倒黑白告诉姜氏,将宋幼棠说成了瞧不上高寄身份低微,看上他们家富贵意图凭借美色攀高上申浩天的浪荡女人。 姜氏果然震怒,拍桌道:“混账!有几分颜色便不安分!” “娘,您可一定要治治她,不然整个申家男人还不都被她玩弄在股掌间?我还听说……” “听说什么?” “她昨日还去见了爹爹!” “蕊儿!” 申明湘急忙开口,“别胡说!” 申明蕊不以为意挑眉耸肩,“本来就是,好多人都看见了。她楚楚可怜跪在爹爹面前掉眼泪。” “娘,我看宋幼棠未必胆子那么大,她身家性命握在大姑母手中,怎么敢造次?” “姐姐就是说我说谎了?” 申明蕊不悦,“姐姐怎么帮着一个外人不信你亲妹妹?” “我……” “好了!” 姜氏道:“宋幼棠我自有安排。” 申明湘还欲说,但触及姜氏盛怒的眼又生生忍住了。 文长公子递了帖子邀高寄赴诗宴,出门时高寄本欲带上宋幼棠,但宋幼棠指了指还未完工的绣扇。 “出去散散心,整日闷在府里也不痛快。” “我还是绣完再去吧。对了,我新绣了个荷包公子戴出门吧,说不准今日会碰上苗家兄妹。” 这是运气问题,谁也保不齐什么时候机缘巧合便碰上了,他们只能用这种笨办法。 送走高寄,宋幼棠松口气坐回绣凳前拿起针线凝神绣扇。 过了小半个时辰花妈妈带着一拨人进来道:“府中进了贼,怕贼人逼急了误伤人,夫人令四处查找。” 红云跪在院中,宋幼棠也忙退出,花妈妈却叫住她道:“你等一等。” 宋幼棠称是,目光将花妈妈带的人一扫,四个孔武有力的婆子手中拿着棍棒气势汹汹。 “听说平日都是在表少爷屋里伺候,这屋里什么地方能藏人你再清楚不过,带着她们去吧。” 宋幼棠点头,对几个婆子福身道:“妈妈们请随我来。” 几个婆子交换了眼神随宋幼棠进去。 越进去宋幼棠越是心慌,她忽然停下脚步道:“屋内只有净房能藏人,妈妈们去看看,我在外面等候。” “我们去怎么行?若是少了东西等会儿我们就成贼了。” 说着一个婆子挡住了她的路,手中的棍棒重重往地上一放,眼神不善道:“姑娘快些带路吧。” “净房内并无他物,妈妈……” 宋幼棠尚未说完婆子忽然出手将她狠狠一推,宋幼棠不防跌倒在地,另一个婆子道:“有个可疑人,动手!” 棍棒悉数落在宋幼棠身上,宋幼棠蜷缩着身子护着头部,棍棒如雨她无处可避。 慌乱中她抓住旁边的四角花架忍着疼痛用力一拉,一盆兰花落在地上泥土碎瓷落满地,婆子们也停手。 “妈妈们究竟是来抓贼还是来杀人的?” 宋幼棠怒急,“是看玉蕉院好欺负?” “哎呀姑娘这可说笑了,刚才老婆子确实看见一个人跑过去,只是姑娘摔倒挡了我们的路,我们一时着急挥棒打贼,一不小心打着了姑娘,真是委屈姑娘了。” 嘴里说着她脸上却满是得意,其余三人附和着全都得意洋洋笑着。 “贼跑出去了,随我去抓。” 花妈妈的声音传来,四个婆子便借着这句话脱身,宋幼棠似身体断成几截几乎站不住,红云进屋来见宋幼棠忙扶着她。 方才婆子们打宋幼棠的声音她在外听得清清楚楚。 “姐姐去坐着,我给姐姐找药。” 红云很快找来药关了房门到宋幼棠面前道:“会有些痛,姐姐忍着些。” 宋幼棠浑身都有伤,此时若不上药明日便更痛。 “劳烦妹妹帮我脱了衣裳上药。” 白瓷般的肌肤上留下的棍棒印子令人见之不忍,红云手尽量放轻。 姜氏一出手便将宋幼棠打得半死可高兴坏了申明蕊,在姜氏面前说了一通的好话,将姜氏哄得眉开眼笑。 回去时没忍住拐了个弯儿去玉蕉院佯装寻高寄实则去看宋幼棠惨状,在玉蕉院慢悠悠喝了一盏茶离开的时候脚步轻快,通体舒坦。 转过回廊还碰见了高寄,见他宋幼棠欢喜迎了上去道:“表哥,你回来了。刚才我去寻你你都不在。” “文长公子有约,赴约去了。” 高寄淡淡道:“我累了,先回去了。” “哎,表哥,”申明蕊跑到他面前挡住路道:“我……我新得了一盆兰花,你去看看好不好?” “下次吧。” 高寄道:“今日倦乏了。” “好吧。” 申明蕊怏怏道:“表哥你可要记得啊。” 高寄颔首与她擦肩而过。 通往玉蕉院的路他走过无数次,但自宋幼棠来了之后他才有了期盼,开始觉得这条路好长好长,走了许久都没到,路上繁盛草木,娇艳花朵都入不了他眼,他疾步而行连小厮都得小跑才能跟上。 小厮心中纳闷,怎么感觉表少爷的身体一天好过一天? 玉蕉院三个字似也生了温度,令他见之欢喜。 但入了院看见红云眼眶红红的高寄心中便是一沉。 原本来他院中的是另一个厉害的丫头,可她父母是家生子不愿女儿失了前程便用红云替了她女儿。 红云性子软弱可欺,寡言少语,碧桃没少欺负她。也因她老实本分,高寄才放心她留在玉蕉院与宋幼棠呆在一起。 第十八章:欺负你不行 “表少爷,您快去看看宋姐姐吧……” 红云哭着将来龙去脉同高寄说了,刚说到宋幼棠挨了棍棒高寄已经一拂袖冲了进去。 宋幼棠躺在她的房内正在闭目小憩,听到声音她睁眼,见高寄眼中怒气翻涌,周身气势强得吓人。 她心中顿觉不妙。 这段日子她早已看出高寄在申家的地位——全须全尾的活着就行。 高寄若盛怒中做出什么事儿来,届时必定凄惨。 她忙展颜笑道:“公子回来了?身子不适,便不给公子行礼了。” 高寄不语,疾步走向她。 “公子可得允我几天假呀。” 三言两语却将高寄听得更心疼了。 人精儿似的高寄哪能不懂她的心思,他心中发涩走向宋幼棠,半跪在地上伸手去握她的手,见她手上两处红肿甚至还破了皮,愤怒之余眼中竟然发热。 “养几日便没事了,抓贼嘛,误伤。” “那个丫鬟失踪了。” 他小心握住宋幼棠的手道。 “哪个丫鬟?”宋幼棠有些糊涂。 “那日给你领路的丫鬟。” 高寄道:“昨日她得了假出府,本该今日午时归府,但她,”高寄眼睛一眨,嘴角努力扯出一个笑道:“回不来了。” 那个丫头小小年纪却助纣为虐,那种事定不是第一次干了。 宋幼棠至今想起她那双冷漠戏谑的眸子心中尚发寒。 “你处境艰难,不必为我强出头……” “我可以忍,我忍了十多年了。但是棠棠,”高寄道:“我见不得你受委屈。” “棠棠,高寄可以被人欺负,但你不行。” “今日之债,她们得偿。” 屋内外静悄悄的,宋幼棠红了眼眶。 高寄同她说过好几次温柔之言她没哭,被申浩天他们为难她也没当着高寄的面哭,甚至今日挨打上药她也没哭。 可如今听着高寄这几句话她却忍不住了,如鸦羽一般的睫毛挽不住盈盈泪珠。 “高寄,且待来日。” 她抽出手摸上他头顶,“不急。” 因宋幼棠受伤夜里值夜的活儿便落在红云身上,宋幼棠躺在床上因疼痛难以入眠,过了半天竟比被打时还痛。 正难受着门被叩响。 “是红云吗?” “我,高寄。” 宋幼棠奇了,他这时候来做什么? 她正欲起身门便被推开,高寄径直走向宋幼棠将她小心抱起。 宋幼棠惊呼一声,双手自然而然搂住他颈脖。 “公子您做什么?我……” 她急得语无伦次,昨夜没成之事他还惦记着?她浑身是伤啊! 高寄走得很快,原本守在门口的红云见状羞红了脸,宋幼棠更是羞得埋首在高寄怀中。 感觉到她贴着胸膛,高寄心中一阵愉悦,“放心,我没想坏事儿。” “今夜你身上必然痛,我不想你一个人。” 如高寄所说他确实什么也没做,还将大床让给宋幼棠。 第二日一早他拿了药膏用银勺挑了药在指间,宋幼棠一见便知道他想做什么。 想想伤处要想擦药就得脱得几乎赤裸,她面上飞上一抹羞色道:“怎敢劳烦公子,还是让红云妹妹帮我吧。” “棠棠觉得我是登徒浪子趁机占便宜?” 高寄表情受伤,宋幼棠顿觉自己伤到了他。 手上一凉,高寄已经将药膏抹在她手上,伤口经一夜变得青紫可怖,而她身上还有其他伤处,现在那如玉一般得肌肤必定惨不忍睹。 思及此,高寄目光冷若霜雪。 高寄擦完手上伤后便由红云给她擦身上伤,刚上完药申明蕊便来了。 她爱极了宋幼棠挨打后的虚弱模样,今日又是来看笑话的。 红云在门外禀告,高寄想也不想便道:“不见。” “可四姑娘已经进院了。” “把门关上,便说我们未起。” “我们”二字引人遐想万千。 宋幼棠红了脸颊,劝到,“你便见见吧,这传出去成什么了?” 外人只知道她夜夜伺候高寄,可他们其实还没同过房。高寄这么一说,申明蕊更以为高寄沉溺她温柔乡中。 “申氏知道这个消息也会高兴的。棠棠,”高寄道:“不止你一个人给申氏送信,她喜欢看你受宠。” 申明蕊还是头一次在高寄这里吃闭门羹,给出的理由气得她七窍生烟。 “昨日才被打昨夜竟还侍候?真不要脸!” 她气得冲着主屋方向大骂,红云低头不敢接话。 观月听月一左一右拉她袖子对她摇头,申明蕊可是未出阁的小姑娘,通房伺候这类的话从她口中说出不妥。 可惜盛怒的申明蕊根本不听似泼妇一般在门口骂了一通,又跑进去捡起一颗石子砸门泄气才踏着怒气离开。 高寄对宋幼棠极尽宠爱的消息传遍整个申宅,姜氏沉思半晌对花妈妈道:“是不是该给大姑奶奶写封信?” “夫人说得是,这可是好消息,大姑奶奶知道了肯定高兴,到时候给咱们浩哥儿谋前程的事儿说不定就成了呢!” “嗯,”姜氏轻呷一口茶后半眯着眼道:“那丫头专心伺候那病秧子,别存其他心思我尚可留她一命。不然……” “夫人此番敲打,她心中定也有数,该安分了。” 花妈妈拿了玉锤跪着给姜氏捶腿一边道:“说起来咱们二姑娘到了议亲年纪了,夫人心中可有人选?” “湘儿性子稳重又乖巧听话,选个富贵人家,上进夫君便是了。最让我头疼的便是蕊儿……” 想起申明蕊姜氏便头疼,“也不知道看上那废物什么了,有她大姑母在,侯府能有他一枚铜钱?” “四姑娘年轻自然是看重皮相,不如就借着给二姑娘相看的机会带四姑娘出去见见其他家世好模样好的公子?” “是个办法……” 主仆两人的声音被帘子隔在内室,房外草木茂盛眨眼春日已尽。 养了五六日宋幼棠便下地了,总在床上躺着精神也不济,她一地下便继续她的绣活儿,高寄则在旁边看书。 红云进来时便看到这副画面,她犹豫着要不要禀告,因为某个人的到来似乎很煞风景。 第十九章:避子药 “何事?” “四姑娘来了。” “不见。” 高寄话音刚落一道委屈的声音便从院中传入。 “表哥好狠的心,一连六日都不愿见我。是我做错什么了吗?” 申明蕊娇软的声音听起来委屈至极,宋幼棠不由看了一眼高寄,仿佛此时他正是一个负心汉。 眼见申明蕊进来,宋幼棠忙起身行礼。 “表妹金尊玉贵之躯,不该来此。” “我如何来不得了?”申明蕊眼圈一红。 别人对她如何她可能炸毛回击,但高寄只需一句话便可令她红眼眶。 “玉蕉院可是贼子乱闯之地,若冒出什么贼子伤了表妹,谁也担不起责。” “表哥这是怨母亲抓贼误伤了你的丫头?” 申明蕊莲步轻移,软声至高寄身侧道:“真是误会,那几个误伤人的婆子我都做主罚了……” 见高寄依旧冷着脸申明蕊笑道:“不如这样,我给幼棠点儿东西以示安慰?” “观月,”她扬声道:“你去将我新得的那对羊脂玉镯子拿来,再选一支金簪。” “如此,可好?” 问却是看着宋幼棠问的,眼神中的威胁意味都快幻化成字了。 申宅里高寄唯一可利用的人便是申明蕊,宋幼棠不想他失去这一助力。正与起身谢她,高寄眼神递了过来,将她身子压住。 “棠棠是我房里人,哪里够得上表妹赏东西?”高寄淡淡道:“于礼不合。” 申明蕊方才一番话和赏东西是将自己摆在女主人的位置,若宋幼棠今日接了她的赏便等于承认了申明蕊的地位以后也得低人一等。 可高寄一句“与礼不合”便将她自以为的身份给否定了。 申明蕊脸上青一阵红一阵,显然高寄的否定让她很难堪。 “她受了委屈,我自会补偿,不劳表妹费心。” “表哥若还生气,我便让母亲赏,这下便合适了吧?” 她眸子含泪伸手去抓高寄的袖子,高寄不着痕迹让开起身扶起行礼的宋幼棠。 “棠棠身上有伤,不便久站,表妹请回吧。” “下月是我生辰,表哥你会来吧?” 申明蕊急切道:“以前每年你都会给我送生辰礼,今年我也等着表哥的礼物。” 申明蕊离开之后着人叫来了红云。 红云跪在地上怯怯低头不敢乱看,只听得申明蕊不悦问到,“宋幼棠夜夜都宿在表哥房里?” 红云自知今日是躲不过了,便如实回答。 下一刻装着满满水的茶盏砸了过来,碎瓷飞溅划伤她脸颊留下浅浅血痕。 “姑娘息怒。” 她重重磕头。 “你,你回去给我死死盯着宋幼棠,还有,我会给你避子药,你每日混在她的饮食中务必看着她服下!” 红云不敢回答,申明蕊气急败坏牌桌,“怎么?连你也要忤逆我?反了天了!观月给我把她卖到青楼里去!” “奴婢遵命,姑娘息怒!”红云重重磕头,茶叶沾在她额头以及发间令她看起来十分狼狈。 “记住了,此事需做得隐秘,若你走漏风声或者被宋幼棠和表哥察觉,你就等着去接一辈子客吧!” 申明蕊恶狠狠威胁到,丝毫没有大家小姐的矜贵模样,更似市井女子。 红云又惊又怕,落着泪狂点头。 玉蕉院。 厨房送来了晚膳,两个红木食盒,一个藤编食盒。 红云接过食盒却未进去而是到僻静处打开食盒将避子丸放入其中一个汤碗中。 自宋幼棠挨打后高寄就使了银子让厨房给她单独做吃食与小丫头们分开。 “对不起宋姐姐。” 红云将高寄的饭菜摆放好,宋幼棠本欲伺候他用膳,不料高寄对红云道:“将棠棠的饭菜也摆上。” 红云依言摆放好,今日的汤是桂花丸子,有股淡淡的桂花香。 高寄见了也动了食欲,宋幼棠会意给他盛了汤还添了几个丸子,高寄尝了口觉得味道不错,将一碗汤和丸子都吃尽了。 红云冷汗直冒,避子药公子吃了也是一样的吧? 申明蕊每隔几日都会见一次红云,红云每次都如实答,申明蕊每次都将自己气得摔杯子。 高寄实在是太宠爱宋幼棠了! 她也试过上门关心高寄,可高寄跟换了个人似的,半点儿不似从前温柔体贴,连她爱喝的茶叶都没了,她带去他则说玉蕉院潮湿放不得好茶叶。 宋幼棠将她表哥彻底抢走了! 不过是个下贱通房罢了! 申明蕊生了好些天的闷气,天天都去玉蕉院找不痛快,可惜高寄将宋幼棠护得太好了。 现在她脸端茶递水都使唤不动宋幼棠了,高寄在明明白白告诉申明蕊,宋幼棠是他的心尖尖! 她一气之下想将给红云的避子药换成毒药,毒死宋幼棠算了! 观月听雨被吓了一跳,虽说丫鬟的命不值钱,可真谋害人命她们也害怕,正巧碰见申明湘。 领命去找红云的观月吓得跪在地抓着申明湘的裙子道:“二姑娘快去劝劝我们姑娘吧,姑娘被气糊涂了!” “这是怎么了?” 申明湘不明所以。 观月将简单说过后申明湘黛眉微蹙,“真是胡闹,多大的事儿就要杀人?” 说着她扶观月起来道:“幸亏你是个机灵的知道同我说,若真毒死宋幼棠只怕又要闹腾一番。” “走吧,去看看你家姑娘。” 申明蕊见申明湘来了,观月也跟在她身后触及她的目光又缩了回去,哪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不过一个贱丫头,也值得姐姐来询问?” 申明蕊气不打一出来,怎么都在帮宋幼棠? 她越想越委屈,“难不成宋幼棠比我重要?” “说什么傻话呢。” 申明湘费了好一番口舌才将申明蕊劝住,可她夜里翻来覆去的睡不着,想起红云说的,高寄今夜又让宋幼棠伺候,两人日夜腻歪在一处她心中便越发不安。 日子久了难保生出真情来,届时就算是她如愿嫁给表哥也得不到他的整颗心了。 申明蕊几乎一夜没睡,天亮去姜氏院子请安与兄弟姐妹们一处等候。 申浩天与申浩晔申浩威两人姗姗来迟,他手上的伤还没好,但已可见留疤了。 第二十章:下药 申明湘见他更是一肚子火气,若是他中用些高寄身边哪还有宋幼棠的存在? 三人躲在角落里说着什么,申浩天说得红光满面十分激动,申浩威微微蹙眉,申浩晔则一直嘿嘿直笑。 申明湘扭身欲走,方走一步绣鞋便停下,一次不成那就两次。失败了一次,申浩天就知道怎么对付宋幼棠了。 她略思索抬脚走向申浩天。 “大哥哥的伤还没好呢,呀,看样子是留疤了。” 她开口便惹申浩天不悦。 “小伤,男人哪没有点伤?” 申浩天遮掩的将手背在身后,他自以为调戏宋幼棠不成反被宋幼棠伤一事瞒得紧,当下自然也不愿意被申明湘知道。 “可是被一个通房丫头所伤就丢人了。” 申明湘一开口吓得申浩天连忙伸手捂她嘴,申明蕊躲避不及被他捂个正着。 “你做什么呢!放开我!” 声音含糊不清,申浩天紧张道:“别胡说!” 申明蕊看他一眼,申浩天气势便萎了,紧张道:“小声点。” 拽着申明蕊到僻静处,申浩威申浩晔两人把风,申浩天弯腰作揖道:“我的小姑奶奶,你行行好,别告诉爹娘,不然你就没大哥哥了!” 言辞恳切。 申明蕊冷笑,“被那贱丫头戏耍,你就忍气吞声了?” “那怎么办?” 申浩天耷拉着头,“那丫头有高寄护着,高寄又被爹护着不能往死里整,我……我也没办法了,虽然那丫头是挺勾人的……” 想起宋幼棠那身段儿那容貌,在床上肯定十分带劲! 申明蕊手帕一甩,冷哼,“连个通房丫头都搞不定,亏你还有脸出去眠花宿柳。” “你……哎,四妹妹,”申浩天眼珠子一转顿时明白了什么,“你素来喜欢高寄那废物,你是想把我当枪使呢!” “我要表哥,你得那贱丫头正正好,”顿了顿申明蕊道:“也就我们是兄妹才便宜你,不然我就找别人了。” “别别别,先给我解解馋。” 申浩天光是想想都流口水。 “想要得偿所愿,你得听我的。” 申明蕊秀眉一挑。 “是是是,四妹妹是军师,我就是那跑前头的小卒子,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高寄的伤口不是很深,也因饮食上清淡忌口,膏药得当只留下极浅淡的痕迹,若非他发热平时也不会显现。 宋幼棠松了口气,高寄这般容貌,若真因她而留疤可惜了。 她身上虽还痛着但已不妨碍日常生活和走动。 经那晚事高寄对她规矩不少,夜里守夜也是各睡各的倒是比初见还正人君子。 宋幼棠心中感激,干活和伺候上也越发尽心。 投桃报李嘛。 如此过了十来日,红云从交好的小丫头口中得知苗家姑娘要过生辰了,姜氏回带着两姐妹去赴宴。 衣裳鞋袜首饰准备得热闹。 宋幼棠心思一动,同高寄问了文长公子与苗思明关系如何得到肯定回答后,她心中便有了计较。 接下来三日宋幼棠白日绣晚上也绣,高寄不许她熬夜绣灭了她的蜡烛,她便等他睡着了再起身在外室绣。 如此熬了三天三夜,第四天早上她将一个荷包挂在了高寄腰间。 “很别致。” 高寄看巧手翻飞似的将荷包系在他腰间。 他看着她熬了三个大夜,她以为他睡着了,其实他每晚都在偷看她倒在帘上的影子。 纤细的身影捻线穿针,他心疼又阻止不了,只能由着她。 “公子随文长公子赴宴,找机会往女眷方向走走。” 顿了顿宋幼棠解释到,“扇子复杂三日必定绣不完,便赶着做这个荷包,也是双面绣,上面我加了金丝和银线在太阳光下比较惹眼,公子站好位置借着太阳光便能显出荷包来。” 听她絮絮说着这些,高寄心中一暖。 宋幼棠熬了一个通夜,发微微有些乱,耳发落下时不时擦着白嫩的面颊,他看着抬手欲给她拢到耳后,抬手将碰到她发丝时候又觉不妥,恐惹宋幼棠生气,手怏怏垂下。 “我不在府中你小心些,不要被人欺负。若有人上门欺负你,不必处处忍耐。再不济,”他道:“我也是宣平侯府的长子啊。” 宋幼棠抿嘴一笑,原本疲倦的眸子有了些光亮,“放心,我会护好我自己。再者,这里也不是真的老虎嘴,你一不在我就出事那还了得?” “我又不是瓷娃娃。” 宋幼棠说着推着他出门,“路上还需些时间,别晚了。” 两个小厮照例随着高寄出门,玉蕉院就剩下宋幼棠和红云。 红云原本便不爱说话,如今似更沉默寡言了。 宋幼棠只当她有心事儿,因熬了通夜此时事儿成心神一松困乏便涌上来,她胡乱吃了几块点心便上床歇息。 红云见宋幼棠睡了小心关上门,拿了绣绷坐在门口小扎上绣手帕。 可仔细看会发现红云心不在焉的。 高寄宠爱宋幼棠夜夜要伺候,通房能生下子嗣后半生便有了依靠,可她每日都在给他们下避子药。 宋姐姐对她那么好…… 红云心中愧疚不已。 一声布谷鸟声响起,红云心上一慌,绣花针刺入手指,门口水绿色的手帕一挥便隐去。 红云心中忐忑不敢耽搁忙出去。 申明蕊主仆三人在隐秘处等她,红云行了礼,观月交给她一枚绿玉戒指。 “里面放了一颗药,等会儿想办法让宋幼棠吃下后你便寻了由头离开,院门留着。” 红云心中一紧,心中已有猜测,她不敢接,眼泪直打转。 申明蕊懒得跟她废话,“保你还是保宋幼棠,你自己选。” “办成这件事,这枚戒指就是你的了。价值百两,抵得过你十五年月钱。” 大滴大滴眼泪落在地上湿出点点暗色,申明蕊亲自将戒指戴到红云无名指上微笑道:“别让我失望。” 宋幼棠是被红云叫醒的。 “姐姐一夜未睡,这都快到傍晚了,不吃点儿东西伤脾胃。” 红云端着一碗瘦弱蔬菜粥,宋幼棠靠着枕头坐好了红云贴心的舀起一勺粥,吹了吹才喂到宋幼棠嘴边。 “几时了?” 她睡眼惺忪从未关严的门看出去,淡红色的云霞仿佛柔软的花朵盛开,近得几乎铺在黛色的院墙上。 “酉时了。” 瓷勺碰着瓷碗发出细微的声响,宋幼棠“哦”了声道:“这时候还没回来,想来公子要晚膳后才归了。” “嗯。” 红云声音听起来有浓重的鼻音,眼泪将要落下时眼前多了一双手接过粥碗,耳边听得宋幼棠道:“我自己来,你去忙吧。” 红云狠心闭眼转身利落离开,宋幼棠将一碗粥吃得干干净净看了会儿晚霞,霞色越来越淡,她又觉得困了索性又睡下,不一会儿她已呼吸均匀,逐渐隐入黑暗的房间内她面色逐渐泛起潮红。 确定药起效了,红云依言留门出了玉蕉院,但没想到刚出去就被冲出来的一人狠狠甩了一耳光。 “小贱人,磨磨唧唧这么久才动手!害爷站得腿都麻了!滚!” 红云捂着火辣辣的脸,眼泪哗哗的流,模糊的泪眼看得申浩天猴急的跑入玉蕉院直奔宋幼棠房间…… 第二十一章:人间情欲 宋幼棠仿佛被人放到火热的炭火上炙烤,但这火又极温柔将她身体烧得不愿意离开这团火热,更似在渴望什么等待什么。 她无意识的用手扯着衣衫,很快领口被她扯得松散露出精致的锁骨和一小片雪白的肌肤。 浑身火热使得她身子不适的扭动着,原本妙曼的身姿此时更显诱人。 一声嘤咛自红唇中溢出,满室静默也似变得暧昧羞耻。 “吱呀!” 门被推开,一双靴子跨过门槛进入房间后迅速将门关上,申浩天听得嘤咛声骨头都酥了一半,他猴急的搓手一边跑向床榻。 床上诱人光景令他血脉膨胀,脸上因为激动而迅速变红,双眸满是渴望与激动。 “大美人儿,小妖精……” 他伸手欲摸那雪白的肌肤,又似想到了什么收回手从怀里拿出一个小盒子取出剩下的一颗药丸一口吞下。 “一次不够,一次不够,别委屈了美人儿,爷先吃点儿……” 柔荑扯动衣裳露出一个肩头,桃粉色的肚兜也随之露出更引人渴望的风光出现,申浩天双眼放光一边伸手一边道:“爷帮你,爷帮你,我的心肝儿……” 他猛地扯下宋幼棠的衣裳,淡绿色的衣裳顿时落下一半…… 申浩天三下五除二把自己脱了个精光,药已起了作用,他浑身发红发烫模样与宋幼棠不相上下。 吞吞口水他爬上床,压上那日思夜想的娇躯…… 温软娇躯似柔软的梦境,申浩天寻到红唇低头欲吻,门忽然被踹开下一刻他腰间遭受一记重力,整个人如同虾米一半蜷缩在床内。 疼痛间他看得高寄脸白如雪,看向他的目光却似钩子一般,哪怕如今药劲儿上头他浑身火热心也凉了一瞬。 他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来不及细想,眼前一花,高寄将宋幼棠盖得严实,而后素日弱得跟病鸡崽一般的人单手将他拉了出来,左右开弓便是几拳后将他甩飞,凌空之际心口又补上一脚。 申浩天被打得快吐血了,他脑子成了一团浆糊只感觉自己被打了无数下,而后被拖着走了一段路,粗粝的地面将他磨得皮破血流,清冷的玉蕉院一路无人,高寄烧着怒火拖着申浩天直行直到看到水池将他一甩丢下… 高寄丢完人急忙赶回房间,原本给她盖好的被子被她胡乱踢开,半解的衣裳也被她彻底扯落,白瓷般的肌肤因为药性久未缓解而泛出浅淡的红。 桃粉色的肚兜上绣着的几朵海棠花生长于山峰上,更添艳色。 红唇发出的嘤咛妩媚勾人更似惊雷响在耳畔,高寄心中也似燃起了野火,迅速将他整个人烧透。 他轻咬舌尖使自己唤回理智。 伸手欲用被子将宋幼棠裹着但因她动作而几次都没裹好,手反而擦着她的细腰、背、盛开海棠的肚兜而过,细腻滑嫩又微微发烫的肌肤似缠绕的丝线令手不自觉想要触碰。 高寄,不可! 他心中警告自己,一只手迅速抓住宋幼棠胡乱四处抓的手,另一只快速将她裹好然后抱着快步出门回他的房间。 月光下高寄抱着宋幼棠走得很快,但被子中宋幼棠更不安分,滑溜溜的双手挂上高寄的颈脖,似他的肌肤令她很想触碰,她又直起身子用唇去寻那清凉舒适。 高寄唇被吻住,这双唇分外柔软似娇嫩的花瓣。 她吻得很生涩却很急切,原本环住颈脖的双手转而捧住他的脸颊,纤细腰肢也没闲着如蛇一般扭动着尽可能的让自己的身体贴着高寄的。 如此攻势高寄也不禁停下脚步,他闭上眼开始回应宋幼棠的亲吻,得到回应宋幼棠发出满足的呻吟,这点更似火星子落在油桶里,高寄脑子轰然炸开一只手落在她的的腰肢上游走,手下嫩滑令他几乎陷入另一个世界。 被子落在地上令高寄一停,他几乎是跑的方式回到房间,用脚关上门后抱着宋幼棠直奔床榻。 覆身压上娇软身体,他眼中已经被宋幼棠撩起了万顷海浪。 “棠棠……” 他轻唤,目光与宋幼棠的对上。 她的眸光潋滟,眼神迷离,这与眉间红痣相衬已是足以令人沦陷的幻境,偏生还有同样出色的相貌与勾人的红唇。 高寄手轻抚她的脸,炙热的目光中饱含满满的深情。 这是他放在心底喜欢了好多年的人,从未想过她会以通房的身份来到他身边。 “幼棠,棠棠……” 他急切亲吻着她,迫切的想要与她成为真正的夫妻,圆他十数年的痴梦。 宋幼棠比他更热情,双手胡乱扯着他的衣衫,待到肌肤相触时火热已到达顶峰。 她满脸艳色可压满城牡丹,细嫩的手臂紧紧抱着他,双腿缠着他的腰身,眸光潋滟端得是楚楚可怜。 高寄微微一笑吻上她潋滟的眸子,红唇再发出诱人的嘤咛,他抱紧了她欲与她一同沉沦时听得飘忽的女声轻唤:子洲…… 子洲…… 一身火热尽变寒冰。 高寄眸子中清潮褪去后是如月如雪一般的清冷,他看着依旧妩媚动人的宋幼棠却生不出半分旖旎的心思。 藕臂依旧环着他,她依旧渴求他的爱抚,甚至因为他的久未动作而急切的贴近他的身体,主动吻他的脸他的唇…… 高寄冷如伏冰。 许久,他坚定的拂开宋幼棠的手,在她坐起来拥抱他时一记手刀落在她后颈。 宋幼棠沉沉睡去,高寄给她穿好衣裳后盖好被子后他在床边坐了许久才传自己的衣裳。 他看宋幼棠的睡颜看了很久,子洲…… 那是谁? 她的……心上人? 高寄心间发涩又发酸,光是这个名字已叫他快发疯。 不知过了多久他自嘲道:“原来你不愿,是因为他。” 她有心上人,她要为他守身如玉。 幸好没有同她圆房…… 高寄可悲的想,不然她会很难过吧。 他的棠棠,心里有别人。 没有掌灯的屋内一片黑暗,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浓夜里高寄感觉眼眶湿润,脸上滑过温热。 第二十二章:出丑 宋幼棠一觉睡到正午,醒来看见绣着吉祥草的帐顶蒙了会儿后脑中出现些零碎的片段。 火热不适的身体,申浩天的脸…… 她心中涌起一阵后怕,寒意使她身子微微发颤,她抓住被褥陷入魔怔之中时传来一道疏朗的男声。 “正巧,午膳刚送来你就醒了,来吃饭。” 高寄映入她的眼帘,宋幼棠鸦羽一般的睫毛轻颤。 后面的人是高寄,她急切的攀上他的身体,亲吻他、引诱他,那时她好像比任何时候都清楚自己容貌和身体的优势,用自己的一切贴近他。 模糊的片段是两人相拥而吻,他的手在她细腰上游走,他带着柔情唤她,棠棠…… 宋幼棠脸上泛起潮红,羞涩与尴尬令她不知该如何面对高寄。 上次拒绝的是她,这次主动求欢的又是她。 没有丝毫不适的身体告诉她,高寄没有对她做什么,一个正常男人在哪种情况下很难把持,但高寄做到了。 “昨日……” 高寄眸中闪过一丝异样,“先吃点儿东西。” “公子。” 宋幼棠下床站定了对他福身道:“幼棠谢公子相救之恩。” 复杂幽深的眸光落在她身上,宋幼棠被这目光看得很不舒服,就在她欲说点儿什么的时候高寄已经走到桌前盛了两碗饭。 意思很明显。 宋幼棠昨日就喝了一碗粥,如今已是正午,饭菜香味儿诱得她肚子咕咕直叫。 因为饥饿手脚无力虚浮,宋幼棠也不推辞坐下慢慢吃着饭菜。 手边又多了一碗清淡的汤。 吃得差不多了,高寄才开口:“昨日你中了药。” 宋幼棠喝汤的动作一顿,眸中沁出寒意,“申浩天。” 她放下碗,目光看向门外,“昨日你走后我只喝了红云给我的粥。” “我已审过红云,她说粥是从厨房拿的,她给你送来一路上未被别人碰过。” “你怎么看红云?” 高寄的声音很轻,像天边被风一吹就散的流云。 宋幼棠凝眸,红云老实胆儿小,总是跟在她身边叫她宋姐姐,她受伤也是她帮她擦药,她忙着绣扇面玉蕉院的活儿她都包揽了。 小姑娘文弱安静。 “从内心来说,”宋幼棠道:“我是信任红云的。” 屋外红云的脚步一顿,“她少言寡语,但绝无害人的心思。昨日她给我送粥后是我让她离开的。至于申浩天,”她微微蹙眉,“他一直对我有龌龊心思,粥说不定在厨房就被动了手脚。” 两人没再说话,高寄吃完宋幼棠收拾了碗筷刚拿出门就看到红云眼圈儿红红的坐在石阶上哭。 “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宋幼棠走到她身后问。 红云见了她哭得更厉害了,眼泪不要钱似的大滴大滴的往下掉。 “宋姐姐对不起。” 红云重重跪了下去。 宋幼棠心中一沉,“怎么了?” “昨日我不该离开院子,害得你差点儿被污清白。” “你怎知……” 红云哭着道:“昨日表少爷晚未归,我见姐姐吃了粥又睡下便出了院去寻了个姐姐玩了会儿,回来的时候正好看到表少爷拖着……” 说着红云脸色绯红,“拖着浑身赤裸的大公子将他丢到了百芳园中……” 浑身赤裸的申浩天…… 愤怒羞耻感在心中酝酿成风暴,恨不得将申浩天撕成碎片! “幸亏大公子回来得及时,不然姐姐清白被毁,我……我万死难赎!” 红云捂着脸痛哭,看得出她是真的后怕和愧疚。 “你方才说,大公子将他丢到了百芳园?” “是。”红云抽抽噎噎道:“大公子被剥光了丢到百芳园水池的事儿已经传开了,今天府中上上下下都在议论此事。” 高寄在给她出气。 申浩天堂堂嫡出大公子被人这般羞辱,今后便成为府中笑柄,甚至传到府外去。 “夫人和老爷气得不行,正在查此事,只怕很快就会查到玉蕉院,宋姐姐,你快出去躲躲吧!” “躲得过今日躲不过明日。” 宋幼棠将她扶起来,眸色幽深,“忙你的去吧。” 同一时间申浩天的院子中申翰昀、姜氏、申氏姐妹以及申浩威、申浩晔都在。 申翰昀面色铁青,姜氏也面色不虞,申浩威申浩晔跪在地上其中申浩晔捏在耳垂耷拉着脑袋,一看就颇为委屈,挺冤枉的。 他小心看一眼申翰昀又忙收回目光仿佛被申翰昀看一眼就会掉一层皮。 “昨日到底怎么回事,你们平日与他形影不离,给我把话说仔细清楚!” “父亲,昨日我一直在屋中练字并未出门,院中小厮丫鬟都可以作证。”申浩威忙为自己辩解,“至于五哥有没有跟大哥在一起,我就不知道了。” “没有没有没有。” 申浩晔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昨日大哥都没找过我,像是他有事儿做似的……不过我也不知道他的事儿,是那个事儿啊……” 提及此申翰昀、姜氏的脸色俱是一变,申明湘脸上一红,申明蕊则是不屑撇嘴。 床上的申浩天还在昏睡着,原因无他,他服下的药太过猛烈,饶是被盛怒之下的高寄丢到水池子里也没浇灭那缠身的火,被发现捞起来后反倒是不识人似的抓着救他的丫鬟就地撕扯衣衫,小厮们也不敢拦,姜氏赶去的时候丫鬟已经被他当众毁了清白。 堂堂申家大公子当众做出如此丑事,姜氏差点儿被气晕,命人将他与哭哭啼啼的丫鬟分开,没想到申浩天对着小厮也下得去嘴,手不老实的摸得小厮脸红直叫。 后来大夫来了说药性猛烈,若不让他发泄出来伤身后以后子嗣艰难。 申翰昀昨日有应酬不在府中,姜氏无奈之下只好令花妈妈找了两个丫鬟陪了申浩天一夜。 在药性下申浩天折腾到天际微白才睡过去,亏损了精神与身体,他到现在都还没醒。 可申翰昀回来了,昨日的府中大半人都看到申浩天光着身子,还当强迫丫鬟与之交欢……申翰昀被气得晕倒被急救醒来后便直奔申浩天院子,见人没醒姜氏又哭哭啼啼说他是被人下药陷害,申翰昀便找来申浩威和申浩晔询问。 第二十三章:颠倒黑白 申翰昀面色越来越差,申浩晔垂下头小声嘀咕,“有什么您可以等会让问大哥呀,爽也是他爽了,丑也是他出,您别拿我们撒气啊……” 申翰昀眼前一黑差点儿又晕过去。 不孝子! 申明蕊看得着急,想说此事都是因宋幼棠而起,但也不敢让姜氏和沈皓云知道她有参与,不然也吃不了兜着走。 她看着床上的申浩天,甚至有些担忧他把她供出来。 “老爷别气坏了。” 姜氏扶着申翰昀一边给他拍着胸口顺气,“等浩儿醒了就真相大白了,敢在家中对浩儿下药,此人一定要揪出,不然满府的公子姑娘岂不危险?” 姜氏故意将事说大让申翰昀也不由揪着心。 申明蕊别过脸,抬手时手帕遮住脸露出痛苦表情。 万万没想到自家的蠢哥哥会自己也吃下那种药,还做出那等丑事!申家子女的名声都将受损! 等申浩天醒来的时间申明蕊十分难熬,她坐立不安被申明湘理解为害怕,贴心姐姐宽慰她半晌,申明蕊沉默不语。 日头偏西的时候申浩天醒了。 他挨了高寄不少拳脚,后背现在火辣辣的疼着,心口也似火灼,脸也肿如猪头,又因过了一夜一张脸变得青青紫紫,看起来十分滑稽。 “母亲!” 他说话声音舌头似展不平,听不真切。 “我儿醒了!” 姜氏喜得落下泪来,仿佛申浩天是经历了一次生死危机一般。 申浩天委屈得跟个姑娘似得掉眼泪,“母亲,你可要给我做主啊,高寄他打我!” 申明蕊帕子握紧了,眸光骤然缩紧,“大哥,有什么想好再说。” 她声音渐缓,“刚睡醒,脑子怕还没清楚。” 姜氏敏锐察觉申明蕊不对劲,她坐直了身子道:“趁你们父亲还不知道浩儿醒来,你们把这件事给我交代清楚了!” 探究的目光落在申明蕊身上。 她虽是她疼爱的女儿,但女儿和儿子之间的取舍显而易见。 申浩天也暗自后悔,自己做的事见不得光,怎么能告诉母亲? 这不是自己给自己拾棍棒就等着撅着屁股挨打吗? 他双手捂住嘴,肠子都悔青了悄悄看向申明蕊,申明蕊瞪他一眼。 “现在不说,就去你们父亲面前说!” 姜氏气得拍床沿,顾不上手痛指着儿女道:“你们存心想气死我是不是?” “母亲,这事儿都是四妹妹找我干的。” 申浩天毫不犹豫将申明蕊给卖了。 申明蕊眼珠子瞪得老大,一阵气血上涌,果然申浩天是靠不住的! “蕊儿,到底怎么回事,你快跟娘说清楚啊!” 申明湘看着干着急拉着她的手臂催促到。 “都怪那个宋幼棠!” 申明蕊站起来,目光怨恨,“若不是她整日缠着表哥将表哥哄得只爱重她,我哪里会出此下策!” “又是宋幼棠!” 姜氏气得眼睛紧紧闭上再睁开,看申明蕊都是恨铁不成钢,“你怎么老跟一个通房丫头过不去?她是什么身份,你又是什么身份?” “可……可上次大哥落水也是她害的,她不安安分分伺候表哥也就算了,还蓄意勾引大哥,这才让大哥对她念念不忘!我也是看大哥被她勾引得魂不守舍的这才想办法……” 说到此处申浩天萎了,他缓缓往被子里缩,没想到姜氏回头瞪着他道:“药也是宋幼棠给你吃的?” 申浩天是个没主意的,被姜氏的怒火这么一吓当即将事情的来龙去脉竹筒倒豆子似的都说了。 末了申浩天嘟囔,“我也没想到高寄会那么凑巧回来,不然我死也不会吃那药……” 姜氏听他居然在懊悔这个,气得抬手欲打他,但看到猪头一样的脸又下不去手,逼着自己收回手重重拍在自己腿上。 “母亲,罪魁祸首就是宋幼棠,您可不能放过她!” “住嘴!” 姜氏怒喝,指着申明蕊道:“为了跟个通房争风吃醋,你险些害死你亲哥哥!还不知错!” “母亲!” 申明蕊撅嘴撒娇,“早就让您弄走宋幼棠您不肯这才出事儿。她就是个红颜祸水,有她在一日,咱们申家就别想安宁!” 姜氏呼出一口浊气,“此事务必瞒严实了,若让你们父亲知道你们的勾当非得请家法不可!” 兄妹俩同时打个寒颤。 “等会让你们父亲来了,我自有说辞。”她声音渐冷,眸中闪过一丝狠辣,“到底是申家正经的公子姑娘,怎能被一个庶出的杂毛欺负?” “不关表哥的事儿!” 申明蕊急切帮高寄撇清关系,“都是宋幼棠勾引……” “够了!” 姜氏不耐烦,“若非那晚上有人路过,你哥哥就死在他手上了!往日我纵着你,可你要弄明白,谁才是你的亲人!” 见姜氏动了真怒,申明湘忙过来护着申明蕊一边拽她袖子一边哄姜氏,“蕊儿也是气急了,娘别跟她见气。此事需妥善处理,免得父亲对大哥心存芥蒂……” 姜氏收了怒气认真思考待会儿要怎么同申翰昀说才能将申浩天撇干净…… 申翰昀过来便看到姜氏正守着申浩天哭,他心中一紧,“不是说醒了?你还哭什么?” “老爷……” 姜氏哭得凄惨,“这宅子我与儿女们住不得了!” 申翰昀一听自然知道这是妇人的话术,不耐烦抬手道:“怎么回事儿说吧。” “大姑奶奶送来的通房不是个安分的,我们浩儿差点儿死在她和高寄手里!” “怎么说?”申翰昀眉头紧皱,“浩儿这伤是他打的?” 申浩天忙不迭点头,激动着坐起来脱掉衣裳露出满是伤痕的后背,“他打得可用力了,好些地方都被打了,父亲,杂毛昨天想打死我!” “对!” 他左手成拳击在右手中,“肯定是他给我下套,故意让那小妖精……贱丫头勾引我,然后再捉奸……呸,捉我,打我一顿报仇!” 申明蕊脸一白,申浩天把屎盆子往高寄头上扣,这是要害死高寄!她恨不得打申浩天一顿! “父亲,你可要给我报仇啊!” 申翰昀面色越来越差,“此事细细说来。” 第二十四章:她只是为了高寄 玉蕉院的饭食是最先变差的,从前高寄的饭食虽然清淡好歹有四菜一汤,如今只有一菜一汤,菜还很差。 至于丫鬟宋幼棠只得一碗饭和一点菜,红云同她一样。 紧接着衣裳玉蕉院的不洗,水果也没了供给。 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宋幼棠承了高寄的恩情,便把他当作正经主子伺候,此事高寄是受她牵连她自然要想办法化解。 自从那晚上的事后申明蕊也再没来过玉蕉院,红云打听得知是被姜氏禁了足,请了个师傅院中教女工。 掌管整个后宅的便是姜氏,宋幼棠自然以为症结在姜氏身上,她得去一趟承平院。 高寄似知道她的打算,在她临出门前放下书卷道:“我是玉蕉院的主人,自当我挺身而出。哪有让你一个姑娘去的道理?” 宋幼棠劝他,“女人跟女人好讲话些,公子您去了不过是几句话便将您打发了。再说了,此事还没闹到明面上,您何苦先去扯开那块遮羞布,若传出去旁人还以为是您娇气故意刁难她们呢!” 宋幼棠说得在理,但高寄深知后宅如战场,女人的手段虽然见不得光但最是折磨人。 他岂能看着宋幼棠去涉险? 再次被拒绝后宋幼棠不高兴耷拉着张脸,手捏着帕子,连眸子里的光也暗了。 “公子是觉得奴婢只会端茶送水干伺候人的活儿?奴婢的脑子就什么都做不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肩线都软了下去,整个人没精打采的好似被烈日暴晒后的小禾苗。 明明姑娘们都喜欢被人捧在手心儿遮风挡雨,但她似乎很不喜欢这样。 脑海中的某段回忆被触动,高寄斟酌许久似乎做这个决定对他来说很艰难。 “半个时辰你若不回来,我便去救你。” 宋幼棠欢喜抬头嘴角微抿,调侃高寄,“公子这是可是明着承诺过的,可别像上次一样姗姗来迟。” 闻言高寄不由一笑,“放心,我必准时准点儿来。” 宋幼棠一福身,含着笑跨出门槛,门口红云正等着她。 见姜氏需等妈妈们通禀。 正在处理家事姜氏听闻宋幼棠来还有些意外,“她一个人来的?” “还有个叫红云的小丫头,没进院,在大院门外等着。” “哼,还知道带只狗通风报信。” 姜氏撂了笔,“心术不正胆量倒足。” 她起身眸色复杂,“今日既然来了,那就别让她白来,不然浪费了一身胆气。” 宋幼棠被领着进去。 如意竹帘被撩起,宋幼棠一脚踏入便闻到名贵的雪檀香,姜氏穿着家常衣裳着青色绣如意葫芦裙子,软底绣鞋尖儿上缀着一块雕成如意的绿玉,周身瞧着素净却是价值不菲。 她歪在罗汉床上,单手支脸正闭目养神,一个丫头跪在后面给她捏肩,一个拿了美人垂给她捶腿,好不惬意。 申翰昀这一脉虽然在祖地老宅,但富贵是半点儿没差。 “奴婢拜见夫人,夫人万福。” 姜氏许久才睁开眼淡淡扫她一眼道:“不在院中伺候主子,见我做什么?” 她不叫起身宋幼棠便只得跪着。 宋幼棠声音软绵,“奴婢为夫人而来。” “为我?” 姜氏奇了来了兴致,倒想听听宋幼棠会怎么说。 “奴婢还未来幽州时便听说夫人最是宽厚慈悲,来了之后发现众位姐姐说得果然不错,夫人待大公子比府中公子还要好上几分,公子也是打心底里敬重您。” 姜氏噙着笑,眼中却没笑意,反而是探究。 “可是近几日府中婆子对玉蕉院颇有怠慢,大公子怕给您添麻烦便是吃不饱睡不好也不忍着不肯说,可巧,明日大公子友人要上门研讨文章,大公子为此事昨夜一夜没睡,生怕友人上门怠慢被人误以为是夫人苛刻。” 宋幼棠说着声音逐渐哽咽,“大公子身子原本便弱,奴婢瞧着今早看着精神越发不济……奴婢心疼大公子,自作主张来求夫人做主。” 她重重磕头,“求夫人庇护大公子!” 一番话看似为姜氏考虑实际是逼着姜氏今日就把事办妥。 花妈妈与徐妈妈对视一眼,心中都知晓,这个小通房看着年纪小,却是个有盘算惯能忍的。 可惜姜氏今日是打定主意要给宋幼棠好看。 她轻轻笑了声,坐直了身子道:“必是这几日忙着浩儿的事儿底下人寻了空荡偷懒。” “难为你忠心为主,既然我已知晓便再没有让寄哥儿受委屈的道理。” 姜氏右手摸着左手的翡翠镯子,“听你说寄哥儿身子又不好了,可巧了,”她道:“前段日子我才请回来一尊高僧开光的菩萨,你既一心为主,便去菩萨面前给寄哥儿磕头求福吧。” “徐妈妈,”姜氏吩咐道:“打发人去一趟玉蕉院,同寄哥儿说一声,我留了晚膳,宋幼棠晚些回去。” 宋幼棠嘴角轻挑,“奴婢多谢夫人。” 姜氏的佛堂设在偏僻之处,草木幽发,十分幽静。 蒲团丢下,花妈妈双手叠放小腹,冷冷道:“你便在这里祈福吧,我会留个丫头给你作伴。” 宋幼棠福身刚一跪下膝盖便如同针扎一般疼,蒲团里面藏着东西。 见宋幼棠面色微变,花妈妈冷笑道:“距晚膳还有三个时辰,你可得抓紧时间,夫人说了最近她总觉得头痛胸闷,等会儿你多磕头一道也替她祈福了。” 宋幼棠掐着手心告诉自己,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姑且忍耐眼前。 一次次跪下膝盖针刺一般疼痛令她神经时时刻刻紧绷。 花妈妈看她跪了几十次后留下个丫鬟守着便去回话了。 也不知拜了多少次,宋幼棠膝盖上沁出了血,她拜得越来越慢,痛感也似没那么强烈,额头汗水湿了鬓发令她好似生了一场大病。 不过略歇一歇丫鬟便催促她,宋幼棠咬着牙又拜。 这是偿高寄相救的恩情,她今日,只为高寄。 宋幼棠心中憋着一口气,一次次跪下又一次次忍着痛起来。 第二十五章:姜氏的手段 不知多久后宋幼棠膝盖打颤,眼前甚至有些模糊问丫鬟,“到晚膳时分了吧?” 丫鬟吞吞吐吐,“怕是还没……” “外面天已黑尽,怕是晚膳时分已过。”宋幼棠声音逐渐冷下去,“夫人说留我晚膳,这位姐姐请问我的晚膳在何处?” 丫鬟正欲作答时花妈妈带着晚膳来了,一大碗饭菜和一大碗的汤就在檐下摆着。 宋幼棠几乎不能行走,双膝直打颤,原本行走起来颇有风韵的身体似老人一般躬着。 “坐着吃吧。” 她的膝盖现在略动一动便痛,坐着对她来说就是撕裂细小伤口的酷刑。 “怎么,饭菜不合你胃口?” 花妈妈冲丫鬟使了个眼神,宋幼棠已经忍痛坐下,原本便鲜血沁出的膝盖登时泅出鲜红。 “谢夫人赏。” 花妈妈颔首,宋幼棠夹起一块竹笋放入口中…… 筷子再翻开,竹笋、木耳、小菜还有切成丝的肉。 只不过肉呈现生肉的淡粉色,她嘴里的竹笋亦是生的,不用想,其余菜应该也是生的,筷子拨弄米饭,米呈现的也是夹生状。 “怎么?饭菜不合你口味?” 徐妈妈故意捏着嗓子道:“看来还是玉蕉院的饭菜可口……” “妈妈说得哪里话。” 宋幼棠抬头咽下生的竹笋道:“夫人赐饭奴婢受宠若惊,饭菜很美味,奴婢很喜欢。” “既然喜欢那就吃完吧,一粒米都别剩。” 宋幼棠点头,夹生的饭,完全生的肉菜入口很难吃,但她硬生生一点点吃光了。 汤入口咸得能直接当盐用。 宋幼棠眉头都没皱一下将一大碗汤喝光。 两个碗全都吃得干干净净,徐妈妈满意点头,“既帮你主子祈完福那便早些回去,明日,这佛堂还为姑娘留着。” 宋幼棠走几步便要停下歇会儿,她走也是撑着艰难挪动双腿,不一会儿整个后背已被汗水打湿。 一路上丫鬟婆子们当看猴儿一般看她笑话,她在那些嘲笑奚落声里一点点往玉蕉院挪动。 高寄哪里还需好生解释安抚,不然只怕他又要为她出头。 宋幼棠行得艰难,终于至百芳园时路过水池被姜氏等候已久的小丫头故意推入池水中。 这是她第二次落水。 上次没受伤倒能自救,这次她的膝盖动一下都难,水一口口被迫吞入,宋幼棠双手拼命划动让自己身体浮出水面。 这时一人飞奔而至而后跃入水中,托着她的腰身将她带上岸。 一上岸高寄便将她打横抱起直奔玉蕉院。 宋幼棠躺在他怀中,好似回到幼时重病在娘的怀中一般,那时她可以悄悄的唤她娘,她也不会虎着脸令她不许唤。 高寄走得很快但脚步平稳,怀中的宋幼棠并未受多大颠簸。 红云提了灯笼在路口等他们,一见两人浑身都湿透了忙道:“奴婢去厨房打热水来。” 一福身匆忙去了。 宋幼棠被放到床上,高寄用帕子给她擦身然只是徒劳,他去拿了她的衣裳来道:“把衣裳换了,别病了。” 宋幼棠点头,看他还在滴水,“公子也是。” 水珠顺着乌黑的发从脸上滚落,她一张脸煞白煞白的,好似风中飘摇的白荷。 高寄心中一痛转身去屏风后换衣裳。 宋幼棠褪了衣裳,裙子沾了血,便是沾了水也同血肉粘连在一起,她脱裙子时疼痛感再次拉扯她的神经,原本吃了生的食物的胃便不舒服,此时被疼痛一激胃中登时一阵翻涌…… 呕吐的声音传出,刚披上衣裳的高寄心中一急跑了过去,见宋幼棠吐了一地,衣裳上也尽是呕吐物,这方空间里全是难闻的异味。 高寄迅速扶着宋幼棠,宋幼棠又吐了几次直至将承恩院吃下的所有东西都吐干净了才停下。 一地的脏污,异味充斥鼻腔,宋幼棠闻着味儿又想吐。 高寄拿了被子过来将她裹住抱着往她的房间去。 宋幼棠只着肚兜,裹在被子被高寄抱在怀中,同样的长廊她与她记忆中的模糊片段重合。 但她此时连害羞都没力气,整个人完全脱力靠在高寄怀中不想动弹。 将宋幼棠放到床上高寄给她倒了茶水漱口,亲自捧了铜盆供她吐水,此时被子滑落露出宋幼棠来。 浅绿色的肚兜衬得肌肤雪白,察觉高寄目光宋幼棠微微偏过脸,高寄忙别过视线转身放盆,并趁着这个功夫将袒露胸膛的衣裳穿好。 “我让红云来给你换衣裳。” “奴婢谢公子。” 宋幼棠声音有气无力。 高寄想问点什么最后将满腹话语压下,关上门出去寻红云。 宋幼棠的膝盖被伤得厉害,大夫说一段时间怕是不能走路。 原本以为膝盖很严重的宋幼棠松口气,蒲团底下放了极细的毛毛针,这种针刺入身体几乎不见伤口,是后宅惩罚人常用的手段。 后来她拜菩萨的时候就留了心眼儿没有跪实,虽然这样会累些但没那么伤膝盖。 她跪得太久,后来才沁血来,又因坐着吃饭和行走将原本伤口撕裂,一个膝盖才看起来吓人。 另外宋幼棠有些轻微中毒,大夫言是吃了不当食物,只是毒性比较微弱又全吐了出来,影响不大,吃点儿药便好了。 红云红着眼眶给她上药,高寄送大夫出去。 “她的伤是怎么弄的?” 这位大夫是给府中丫鬟婆子们看病的,不比给高寄看病的老大夫被收买得紧。 年轻大夫斟酌片刻道:“应是细针所伤,细若头发丝,按理说不应留下伤口,只怕这位姑娘是还受了其他苦处膝盖才伤成那样。” 高寄听着目光越来越冷,周身气势强得有些吓人。 他现在很庆幸幸亏宋幼棠回来便将东西都吐了出来,不然此时只怕危险。 姜氏想要折磨宋幼棠又把握着分寸,不至于害死她。 只是如此行事,实在恶毒! 大夫交代了宋幼棠饮食上的注意事项,以及伤口应如何养护。 末了多嘴一句,“我观姑娘体内寒气重,恐难以有孕,饮食上应仔细些。” 第二十六章:以牙还牙 这话说得隐晦,但高寄一点就通。 他想了想,“棠棠此前在寒水中泡过,是否也会受影响?” 大夫点头。 高寄道了谢亲自送大夫出了玉蕉院而后让小厮领着出去,大夫走得飞快,总觉得这位表少爷很在意那个通房丫头,刚才走的时候他觉得表公子的眼神想杀人。 红云帮宋幼棠收拾妥当后高寄吩咐她去厨房拿白粥,而后高寄去了宋幼棠屋子。 他搬了凳子隔了几步距离坐在她床前,明明有满腹的话想同宋幼棠说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幽深的夜里,烛火明灭,高寄只觉得开口都难,心中涩然一片。 他想同她说今后这种事让他去,他想说今后不会让她在历这样的事,不让她委屈受辱……但他说不出口。 如今处境说这些,好似登徒浪子许下三媒六聘。 许久他目光温柔,“今夜厨房送来的晚膳很好。” 宋幼棠一怔,旋即笑起来,“底下人偷懒不尽心,夫人已经责罚过了,公子可宽心。” 顿了顿她尽量用轻松的语气道:“夫人院中有佛堂,奴婢明日还想去给公子祈福。” 高寄皱眉,姜氏还想日日折磨她? 眉眼之间闪过一丝戾气,高寄心中已有计较,“明日再说。” 宋幼棠着急,“明日奴婢自有办法应付,公子莫急。” “知道,”高寄眉眼似春风化雪,声音也温柔,“棠棠那么聪明,肯定已经想好办法了。” 翌日,一大早徐妈妈便派人来接宋幼棠去祈福。 红云含着泪通禀,宋幼棠如今下地都困难,更别说祈福了。 高寄整好衣冠出现在承平院丫鬟面前,这丫鬟是个二等丫鬟在姜氏面前也得信任。因此只见高寄不见宋幼棠便不悦道:“怎么不见宋幼棠?祈福的是宋幼棠,还请公子让她出来,奴婢好带回去交差。” “那丫头昨日不慎跌入水池,今日发起高热。病体去承平院恐惊了舅母,我也许久未向舅母请安。友人下午才至,今早便去向舅母问安。” 说着他长腿一跨径直先走了。 丫鬟急忙跟上不死心道:“不过小小伤寒何惧?佛堂距夫人屋子也远,不妨事的。公子还是让奴婢带走宋幼棠,免得菩萨发怒。” 高寄停下脚步,丫鬟心中一喜,胡诌到,“昨日宋幼棠在菩萨面前发了愿,求菩萨保佑公子平安顺遂,她必连续跪拜十日……今日才是第二日。公子,”她抬头笑道:“可不敢欺骗菩萨。” “菩萨有慈悲众生之心,礼佛重在诚心。不能前去跪拜在屋中念经文也是一样的。” “可……” “怎么?” 高寄冷笑,“我竟不知你能做菩萨的主了?” 丫鬟吓得忙道:“表少爷说笑了,奴婢区区一个凡人……” “既如此,还不带路?” 高寄路过百芳园水池脚步略顿了顿,姜氏是冲着他来的。 他将申浩天从这里丢下去,她昨日便派人将宋幼棠也推下去,便是明明白白告诉高寄,她要替她儿子报仇。 姜氏听闻高寄来了一点儿也不意外,以高寄对宋幼棠的宠爱,少年人又爱将情爱当饭吃,他替宋幼棠当着一点也不意外。 见了礼,姜氏关心高寄几句便问起宋幼棠。 “那丫头是个好的,心眼儿实诚,又有极有耐力。昨日为给你祈福跪拜了足足三个时辰,后来我见天色晚了便让她吃了再回去。” “寄哥儿,你好福气啊。” “这都是母亲心疼我才送了棠棠过来。” “嗯,今日怎么不见人?” 姜氏笑道:“那丫头说了今日还来呢。” “昨夜不慎落水,得了伤寒。” “小……” “说起来,”高寄提高了音量,“与表哥落水的位置一样。” 他掀起眼皮与姜氏目光对上,“表哥病了我一直没去探望,不知表哥身子可养好了。” 提及申浩天姜氏怒气上涌,原本想私底下报的仇也似被钩子勾了起来。 “据小厮说浩儿是被你从丢下去的,寄哥儿,你可有解释?” 姜氏眸光怨毒盯着高寄,“自你来了府中,我自问从未亏待过你,为何要对浩儿下如此毒手?寄哥儿,他可是你表哥!” “本来不欲与舅母说这些,但既然舅母问题,我便唯有告之舅母。” 高寄道:“那晚我夜归便见表哥拉着芳园中的小鹿往那假山洞中而去,我见之生疑便问表哥,岂料表哥不理会我不说还威胁我少管闲事,我不放心便远处偷偷看,见表哥脱了衣裳欲与小鹿行……” 高寄面露难色,“不雅之事。” “胡说!浩儿怎会如此?明明是宋……” “我也觉得奇怪,但我看表哥面色潮红便觉得表哥是被人下药,眼看着表哥要犯下大错我便去拉表哥欲去寻大夫,可惜表哥不肯,我只好拖着他将他丢下水池清醒。” “可惜后来还是听说表哥毁了几个丫头清白……但应不妨事,”高寄道:“表哥早日开枝散叶,舅母也能早享天伦之乐。” “胡说!” 姜氏气得面色发红,不顾伪装与体面指着高寄道:“你颠倒黑白,此事明明是因宋幼棠所起,你竟污蔑浩儿对小鹿……” 她耻于开口,恨不得将高寄拆吞入腹。 明明是宋幼棠勾引浩儿,明明是他打了浩儿,他竟胡说浩儿发疯意图与鹿交合! 自高寄来后一直是由人拿捏,今日还是头一次如此反击忤逆! 高寄听她指责也不恼,反而叹气,“此事不说舅母难以接受,我到现在还觉得恍惚仿佛那夜所见是一场梦。” “舅母若不信,大可仔细查验。” 此话一出姜氏脸色更难堪,她要如何查验? 去审问一只鹿? 这传出简直是个天大的笑话! “要不然问问表哥也可明真相。” 高寄将事儿栽在鹿身上,申浩天怎么辩解也没用,别人只会觉得他在狡辩。 高寄将她的路都堵死了! 姜氏气得头晕,徐妈妈花妈妈忙一个捧茶,一个给她掐额角使她缓口气。 第二十七章:当街被抓 高寄似没看到,由着她们一番忙碌。 “寄哥儿,”姜氏喝了口茶顺了气,“你到底不是亲历者,自然不知其中缘由。” 顿了顿姜氏目光慈爱,“那日浩儿被歹人下药,你所见应是误会。” “如此,”高寄笑道:“那定是误会了。” 两人都笑着,可花妈妈和徐妈妈都觉得紧张。 表少爷来府中十来年从未如此耍过心眼,跟别说将夫人气得几乎晕厥,她们也是今日才知表少爷竟如此难缠。 高寄此举将宋幼棠摘了个干净。 他是真喜欢宋幼棠。 “但听浩儿说,你屋里的通房似并不安分,时常引诱于他,为防止你们表兄弟之间生嫌隙,不如将她交给舅母管教段日子,等教好了再送回你身边。这段日子,”姜氏道:“我自会寻可人的伺候你。” “多谢舅母,我习惯她侍候了。在我跟前她十分乖顺,平日更是一步路也不肯出玉蕉院,舅母对她只怕有误会。” 姜氏再次被气到,宋幼棠乖顺?一步也不肯出玉蕉院? 那她儿子能因宋幼棠而折腾得躺在床上不能动弹? “舅母是为你好,寄哥儿年纪轻,难免为美色所惑……” “多谢舅母,我屋中人我自然是知她秉性。如今眼前舅母应多为表哥表弟表妹们考虑,据说那日丑闻已经传遍街头巷尾,听闻二表妹正在相看,可别因此事误了婚事。” 这恰巧踩到姜氏痛处,她早下令让人把嘴捂严实了,不许往外传,哪知道还是透了风。为此申翰昀对她发了好大一痛火,姨娘们煽风点火的令申翰昀对他们母子越发厌恶,今早她去见,申翰昀已经不肯见她了。 这是怨上她了。 “算着时辰文长公子已快到了,”高寄道:“舅母保重。” 行礼便走高寄走了几步又退回来,从怀中拿出手抄经书道:“棠棠身子不适,大夫说了得卧床静养,昨日说好的日日拜观音已经无法做到。但那丫头心眼儿实诚,熬了一夜抄了经书想供奉菩萨前聊表诚心。” 徐妈妈打开一看,吓得语噎,怯怯看向姜氏,姜氏接过一看竟是《往生经》! 高寄下了台阶还是清晰听到茶盏被拂落在地的声音,但他脸上未见笑意,依旧笼着一层寒霜。 “夫人莫气,这不过是不痛不痒的小伎俩,除此之外他也干不出什么来。” 徐妈妈给她顺着气一边将《往生经》藏在自己袖中。 “夫人眼前要紧的是处理外面的流言,照顾好大公子,办好四姑娘的生辰宴,重讨老爷欢心啊!” 姜氏头抽抽疼,“外邦贱种!外邦贱种!” “夫人别气坏了身子,他愿意宠着那丫头让他宠着,侯爷这些年本就对他不闻不问的任由咱们大姑奶奶管着,如今若知他为了个通房丫头顶撞舅母,只会对他更加失望。” “可怜我的浩儿,平白受了满腹委屈!” 姜氏哭了一回,誓要让宋幼棠和高寄在府中难过。 高寄回去的侍候宋幼棠已经张罗好一桌吃食了,原本下午才来的文长公子踩着饭点儿来了。 宋幼棠放好酒壶便退下心中大松,幸亏昨日将事化解了,不然今日高寄丢人可就丢大发了。 两人谈天说地谈诗词文章,很普通的一次见面。 午膳后文长喝了会儿茶略坐了会儿便走了,高寄原本想送他到大门口,刚出玉蕉院文长扇柄一抵他腹部,眼往里挑,“假模假样就别送了,喝茶的功夫你就看了她十几次。你这玉蕉院到大门口那么长一段路,我怕你心急得烧成灰。” 一番揶揄令高寄唇角微扬,文长见状立马道:“看看,果真被我说中了吧!伯源啊,色字头上一把刀,你可得小心了!” 他手背在他心口拍了几下意味深长看他一眼而后带着小厮潇洒离去。 宋幼棠同红云一起收拾桌面,高寄在门口看了会儿。 她的发又黑又长,弯腰之时长发垂于桌上柔软得好似一捧水。纤细的腰身好似花茎一般,柔嫩易折。 姜氏周身不痛快时常找玉蕉院麻烦,高寄索性便时常带宋幼棠出门躲避,留在院中的红云便成了姜氏怒火宣泄口。 好几次主仆两人回来便看到或是跪着受罚或是被打得脸颊通红的红云,宋幼棠细问之下得知都是因为鸡毛蒜皮的小事找茬。 一点小事儿便是高寄也不能去问姜氏,不过一个丫鬟,难道还大得过主子去? 申浩天在床上度日如年,等察觉姜氏和申翰昀对他得怒气已消,他便急吼吼叫上申浩晔申浩威带上小厮浩浩荡荡去平日最爱去的风流处玩耍。 三人玩儿到亥时才醉醺醺从脂粉堆里出来,出去之后偏偏又不坐马车反而拐弯儿去了碧湖看姑娘们夜游碧湖。 夜风徐徐吹着,将才从酥手中吃下的酒散了不少。 湖边叫卖吃食的不少,申浩晔见有最爱的杂果圆子汤便叫了三碗,申浩天喝了一口便丢开摇着扇子看美人儿去了。 申浩晔专心吃完了一碗杂果圆子汤一抹嘴儿去寻申浩天两人,却发现申浩天正在纠缠一个姑娘,申浩威拉他却被他一把推倒在地半天没起来。 “美人儿,美人儿!” 他扯着自己衣裳,胡乱在那姑娘身上摸,小姑娘尖叫求救,倒有几个强壮男子站出来一拳一脚的往申浩天身上招呼,申浩晔冲上去也结结实实挨了几脚。 过了会儿巡夜衙役来了将申浩天抓了起来,他倒还扭过去亲压抑的手背被衙役狠狠扇了一个大耳光。 一场闹剧发生得突然结束得也快,待人走后一辆不起眼的青蓬小马车挑起的帘子被放下。 竹扇收回马车内,文长叹息,“算计个蠢货也要用上如此精妙的计策,伯源啊伯源,你可真是会浪费你的才智。” 兄弟三人同样从花楼而出,同样吃的杂果丸子汤,却只有申浩天出事,便将食物给排除在外,出问题的只会是申浩天。 花楼内给申浩天喝酒的杯子单独动了手脚,方才的杂果汤内一种果子与此前下的药一混合便会使人发情。 第二十八章:申翰昀想杀她 提前打听好申浩晔的喜好,提前传消息今夜游湖的有久负盛名的美人儿,再提前安排一个卖杂果丸子汤的方成今日之局。 小马车慢悠悠压着方才闹事的地方而过,碧湖又恢复热闹,仿佛刚在的事从未发生。 申翰昀匆匆从姨娘床上爬起来,大步往外走又顿住对伺候的人道:“去把你们的好夫人叫起来,去看看她那丢人现眼的儿子!” 姜氏迷迷糊糊被叫起来,听说是申翰昀派人来的她还以为是他要来宿羞涩吩咐花妈妈伺候梳妆。 传话长随听了这话在屏风外急得不行,脱口而出,“大公子当街猥亵姑娘被巡夜衙役抓了,如今人关在牢里,老爷已经赶去了,夫人您可快点儿吧!依照老爷的性子,大公子只怕要被打得半死!” 往妆台去的姜氏脚下一软跪在地上,守夜的徐妈妈忙去扶她。 “夫人莫急,大公子不可能无缘无故做出此等事,既到县衙掖好,由他们查正好还大公子清白。” 申浩威申浩晔两人皆在衙门,将一整天的行程吃喝事无巨细全部说了。 申浩天此时人已清醒过来,跪着喊冤枉求申翰昀姜氏救救他。 在家中发生的丑事尚未过去,如今又做出同样的丑事来,申翰昀气得当堂给他一脚,姜氏不敢劝阻捏帕子在旁边忍泪。 申翰昀再气急败坏为着申家名声也强压下怒气解决此事,原本以申家的面子此事可轻轻揭过,但事发之处人多,苦主定会上衙门求个公道,州官为着官帽也不敢放过申浩天。 “此事就无转圜余地了?” 申翰昀面若寒霜,语气不善。 州官心中咯噔一声,想想申翰昀的哥哥姐姐心肝儿直打颤,最后想了个折中的法子,让申家趁夜寻那姑娘一家,若他们松口申浩天便能即刻归家。 “得知是府上公子,下官早查清了那姑娘家宅何处。” 一旁捂着心心疼儿子的姜氏忙道:“我去,我立刻就去,老爷您暂且等一会儿,我一会儿便回来。” 出了这事申翰昀自然没了睡意,州官作陪他便留在衙门等姜氏。 姜氏命人回府准备银钱,自己则带着徐妈妈直奔那姑娘家。 寻到了地方叩门说刚说明来意,徐妈妈便被狠狠啐了一口,“没教养的腌臜东西!污我家姑娘清白名声还有脸上门来?” 徐妈妈在申家是有头有脸的,被人这般对待气得脸发白,但为着主子咬牙忍耐擦口水又是陪笑脸,好说歹说是把主人家请出来了。 来了人,姜氏抬脚而上,拿捏着申家主母的气势道:“说吧,多少银钱你们可平息此事?” 她倨傲扫一眼对方,“拿了银子搬离幽州,此生不许再回。” 姜氏是被各种污水泼出来的,缀玉的绣鞋、织金的裙子、千金一尺的衣裳,尽数被打湿,连她风韵犹存的脸也没逃过被泼的命运。 “夫人莫与那下贱刁民一般见识。” 徐妈妈给她擦着污水,素色的绣花帕子擦得变了颜色还有股难闻的气味,姜氏见了那脏污胃里一阵翻涌险些吐出来。 她拍拍胸脯,想起方才严家夫妇狠绝的话心中不由担心申浩天。 “他们说了不和解,要上州府,上京师告状,此事若不处理妥当,大姑奶奶二哥怕也会怪罪……” 她突然明白申浩天闯下多大的祸事! 因为害怕她抓着徐妈妈手,不住念叨,“这回我怕也保不住浩儿了……” “夫人莫慌,回去听老爷怎么打算,不过一介平民拿什么同我们申家比?” “老爷只怕……” 姜氏硬着头皮将事情来龙去脉说了,为保自己自然有添油加醋将严家说成刁钻难缠之辈。 申翰昀发了一通脾气而后不得已上马车亲自去严家商量此事,原本幽州有头有脸的人物生生忍着严家夫妇的羞辱。 半个时辰后申翰昀脸色阴沉而出,候在门口的姜氏忙迎上去问如何了。 申翰昀奴怒极反笑,“让你儿子准备好娶妻吧!” “什……什么?” 姜氏勃然大怒,“他们打的是这个主意?我的浩儿是什么身份,她一个布衣之女岂配得上?” 她抓着申翰昀得手臂,“老爷,您万不可答应。我已休书给大姑奶奶帮浩儿在京师谋划前程,他娶妻也要娶京师贵女啊!岂能配了个布衣?” “那要怎么办?” 申翰昀狠狠拂落姜氏的手,冷眉怒目,“任由他们将事闹大闹到京师,我们再被哥哥姐姐厌弃?还是杀了他们?” “你不是很宠爱你儿子吗?” 申翰昀抓了姜氏的肩,将她拖到严家门口,指着严家门道:“你去帮他杀人,把他们一家全杀光就没人影响你儿子的仕途!” 申翰昀谨小慎微,生怕惹了兄姐厌恶不得他们帮扶。他前程能力不如他们,却也想在幽州搏个好名声,守祖宅基业,却不想生了个不成器的儿子,此事若不处理好,他再无颜在幽州立足。 思及此,申翰昀另一只手恨不得给姜氏一耳光,最后一丝理智将动作拉住,他用力掐住姜氏肩头,姜氏虽痛却不敢出声——她刚才感觉到一股冰冷的杀意。 申翰昀,她的夫,想杀她。 申翰昀放开姜氏抖如筛糠的身子,褐色的液体从她裙底流出,徐妈妈惊骇不已扶着软成一滩烂泥的姜氏,颤着心肝儿呼唤。 第二日严家人便上衙门鸣冤,夫妇二人将戴着帏帽的女儿护在中央,就在衙门大门口跪下喊冤,说女儿被当街污了清白已无活路,只求大人严惩贼子! 围观百姓很多指指点点,不消一刻钟便能传遍街头巷尾。 不远处最高的茶楼可将衙门尽收眼底,高寄递给宋幼棠一个油纸包,眉眼含笑道:“刚做好的云片糕。” 京师有家云片糕入口即化,幽州的显然欠缺些火候。 观察到宋幼棠微微蹙眉,高寄又拿出一个油纸包到:“蜀中的麻片。” 以麦芽糖、花生米、芝麻粒做成的麻片口口香脆,宋幼棠眼前一亮,高寄嘴角便浮起笑来。 衙门传来吵嚷声,却是严家姑娘在当场寻死! 高寄与宋幼棠一道将目光看过去。 第二十九章:生辰宴 衙役拦下寻死的严家姑娘,严氏夫妻朝着围观百姓跪下将昨日发生之事以及姜氏申翰昀上门威胁逼迫之言悉数说出。 官府早派人通知申翰昀,过了一刻钟申翰昀和姜氏便来了……衙门口顿时成闹市。 申翰昀以袖遮脸,姜氏面色惨白赶在他身后,州官是个知事的当即将两人请进去,再将严家三人半请半威胁的拖进去。 “看不成热闹了。” 宋幼棠惋惜。 “看了也是堵心,”高寄道:“既出来了,咱们逛逛去?” 一出门高寄就多几分活气,宋幼棠自然不会拂他意。 申家出如此丑事,姜氏也无心针对玉蕉院,高寄与宋幼棠倒是过上轻快日子。 几日后宋幼棠正在给扇面收尾,她用完一个颜色的丝线后换线时看高寄正望着窗外出神。 他望的京师的方向。 宋幼棠心中略有猜测,却觉不好多言。 连申浩天的事她也不好问是否是他的手笔,要不然他怎么知道严家人会在衙门口闹事? 她有九分把握自己猜中了,但却不宜说破。 姜氏的死穴是申浩天,对付申浩天比对付姜氏更能让她煎熬难受。申浩天此事闹得大,将整个申家牵涉其中,手法可谓是够毒。 高寄能隐忍,擅谋算,懂得蛰伏伺机而动。 这样的人,不会囚于小小庭院。 宋幼棠思量得入神,高寄走到她面前都未发觉。 “棠棠的绣艺真是精湛,感觉拿出去给人都亏呢。” 宋幼棠突然被夸脸上一红,突然想起出事之前让高寄带去赴宴的如意扇荷包便问到,“上次赴宴可见到苗姑娘了?” 高寄摇头,“苗思明将他妹妹看得极重,便是他好友都难窥芳颜。” “没关系,”宋幼棠仰起脸笑着道:“我们还有机会,扇子快绣好了。” 她明眸中有亮光,眉间红痣平添温柔,艳似朝阳的脸一笑起来便迷得人舍不得移开眼。 真想将太阳据为己有。 高寄心中一时生出痴念。 这场闹剧申家以两万两银子收场,严家氏夫妇收了钱趁夜带着女儿离开幽州此后踪迹全无。 申翰昀的名声受损出门交友也变少了,整个申家规矩越发森严起来。 姜氏经此一事收了从前性子变得谨慎小心起来,申浩天被申翰昀请家法在祖宗排位前打得半死,在床上养伤便伤了大半个月。 申明蕊搁了茶盏,幽幽叹息,高寄却似没听到一般,翻过一页书卷。 枯坐半晌申明蕊觉得无趣便走了,因姜氏失宠她也敛了锐气在姐妹中也不似从前那般事事争先拔尖儿。 但因高寄对她的冷淡她心中对宋幼棠的厌恶倒是与日俱增,总找机会挑宋幼棠的刺儿,可惜此次高寄都明摆着护着宋幼棠反倒是将她气得七窍生烟,好在红云每日都有给她下避子药,不然若宋幼棠怀孕,高寄心里就再装不下她了。 气急败坏的申明蕊将希望寄托在自己的生辰宴上,希望到时候高寄能忆起往日对她的的疼爱。 申明蕊盼星星盼月亮的生辰终于到来。 申家颓废了近一月,姜氏有意办好此次生辰宴让申翰昀高兴高兴,因此申明蕊的生辰宴办得比之前申明湘的及笄礼还热闹。 申明蕊闺房。 全新的首饰衣裙,精心装扮后她也是个美人儿。 申明湘给她点完唇脂目光温柔,“真好看。” “表哥会喜欢吗?” 申明蕊一开口申明湘笑容便淡了,怎么就放不下高寄? “好了,今日是你的大日子,总提别人做什么?” 姜氏走了进来,申明蕊不满撇嘴,申明湘哄她,“今日你最好看了,谁也没你亮眼。” 申明蕊这才高兴了,转而问观月,“表哥来了吗?” 玉蕉院。 高寄在解棋局,宋幼棠在西窗刺绣。 阳光照了过来她微微眯了眼,下一刻高寄已到窗边将遮帘放下,免得宋幼棠被晃伤眼。 “今日是四姑娘生辰,昨夜就心急得让人提醒你,这时辰该去了。” “不着急。” 高寄道:“等你绣完。” “还得半 个时辰。” “她不值你早去候着。”高寄语气中掩不住的厌恶。 宋幼棠便专心忙手中活计,这是给高寄绣的腰带。 过了半个时辰高寄解开棋局,宋幼棠正好收针,高寄便道:“走吧,带你去看有趣的东西。” “什么有趣的东西?” 生辰宴无非就是听歌看跳舞,还能弄出花样来不成? 高寄挑眉,“去了你就知道了。” 申明蕊的生辰宴办得极热闹,哪怕是在幽州给宣平侯府面子的也不少,整个幽州的达官贵人都齐聚一堂。各自府上适龄的姑娘、公子更是不少,夫人们自然而然的将这生辰宴变成了给自家姑娘儿子相看的机会。 从前申明蕊在贵女中犹如众星捧月一般,贵女们都愿与她交好,哪怕她脾气差也都忍着,但如今申浩天闹出丑事,贵女们对她便不比从前,幸亏有性子软和机敏的申明湘陪着才不至于冷场。 观月得了令在门口守着高寄一现身她便快步禀告申明蕊,申明蕊一听一扫郁闷立马提着裙子跑过去寻高寄。 高寄今日一身竹青色衣衫,白玉莲花簪衬得他气质高洁,只行走着便好似一股清泉山风从熙攘俗气红尘而过,令人见之心旷神怡。 “表哥!” 申明蕊小跑着过来,宋幼棠在身后行礼,申明蕊当作没看到,只笑盈盈看着高寄道:“表哥可来晚了,我都等了好久了。” 说着她伸出白嫩的手,声音娇俏,“我今年的生辰礼呢?” “已命小厮交与管事,表妹自可去看礼单。” 高寄说着细细看了她道:“表妹今日的妆容甚是别致。” 被心上人夸妆容好看哪个女子都会雀跃,申明蕊也不例外。 她娇羞的双手摸脸道:“是吗?表哥喜欢就好。这是幽州最新来的脂粉画的妆面,据说京师现在就时兴这种妆容呢!” “很适合表妹。” “谢谢表哥……” 申明蕊羞得声若蚊鸣。 正说着话申明湘走来道:“苗家妹妹来了,寿星快去作陪。” 第三十章:苗思莹上钩 宋幼棠微微抬头,整个幽州能入申家的苗姓也只有第一富商苗家兄妹了。 她小上前一步轻轻拉了拉高寄的衣裳,高寄会意对申明蕊笑道:“还是表妹的面子大,苗家姑娘都来给表妹贺生辰。我听文长兄说过,苗姑娘可是不轻易出门的。” 申明蕊原本就是个张扬高调的性子,听高寄这么捧喜得找不着北,下巴一扬,“思莹姐姐可是我闺中好友。” 高寄又同她说了几句话,申明湘笑着道:“表兄妹整日相处话稍后再说,苗家妹妹怕是已到了,让客人等着不是待客之道。” 雕梁画栋的屋舍回廊处已出现妃色的裙角,上面的刺绣精致非常,腰间挂着的玉铛远远看去都能知晓价值不菲,再一眼,戴着赤金的七宝璎珞,一块牡丹金牌在日光下十分亮眼。 一个气质温柔的姑娘缓步而来,香雪桃腮,温温柔柔,眉眼间是被宠出来的无忧无虑。 这便是苗思莹。 “苗姐姐来了,表哥我先不与你说了!” 申明蕊还是记得姜氏的交代,苗家是幽州第一首富家中产业无数,苗思明又极爱重这个妹妹,若得苗思莹便等于得了苗家半数家产。 这块肥肉便是不能入申家入她姜家也是好的,因此姜氏让申明蕊姐妹一直与苗思莹交好。 高寄颔首。 姐妹俩前脚走宋幼棠一推高寄,等高寄随着申氏姐妹至门前,出于礼貌同苗思莹颔首示意而后转弯先一步走。 太阳下有什么晃眼的金银色一晃。 苗思莹微微眯眼便见得竹青色的衣衫腰间挂着一个如意扇形的荷包,扇骨突出,扇面却隐隐似透明上用金银二色丝线绣着祥云和仙鹤纹极为精致漂亮。 那银色的丝线绣的祥云随着人动作似流光一般会动。 绣痴苗思莹一下被吸引了目光,她对同她说话的申明蕊致歉而后抬脚追上高寄行礼道:“小女苗思莹。” “苗姑娘。” 高寄谦谦君子,“我与苗公子有几面之缘,早 听闻姑娘秀外慧中,痴迷刺绣一道,今日一见果不其然。” 提及刺绣苗思莹眼中光芒大盛,“小女是很喜欢。” 她的目光落在他的如意扇形荷包上,“不知公子身上荷包是何人所绣?可是府中绣娘?” “苗姐姐喜欢?” 申明蕊道:“不过是个荷包罢了,这还不好办?让绣娘给苗姐姐绣一个,绣好了我亲自给姐姐送去,还能讨姐姐家中的八宝糕吃吃,我真是爱极了那糕。” 自己心爱的刺绣技艺被人当众以不放在眼里的语气说出,宋幼棠看得苗思莹的脸色微微一变,偏申明蕊没发现不说还说着想吃苗家的其他点心和酥山…… 心思细腻的申明湘发现苗思莹不悦轻轻扯申明蕊袖子,申明蕊不明所以,申明蕊已笑着同苗思莹道:“这位是府中表哥,我看这荷包造型别致,绣艺精湛怕是不是出自府中绣娘之手……” 听申明湘这么说苗思莹面色稍缓。 “表哥。”申明湘上前一步,“不知这个荷包是何人所绣?可否令她来见见苗家妹妹?” 苗思莹忙点头,看着高寄的眼神中充满期待。 “这……” 高寄为难,“她素不爱见人,不爱出风头,只痴迷绣艺,给我绣着荷包都叮嘱了不许透露……” 身后的宋幼棠羞窘,她一个通房可以不爱见人吗? 苗思莹失望,“这样啊……” 眼神却止不住的往荷包上看,“技艺高超者是不愿理杂事……” 风吹过荷包,苗思莹看得荷包之后竟还绣了字! 她又惊又喜,“这是双面绣?” 高寄拿起荷包,翻另一面,“原来这叫“双面绣”?我拿到手便觉得别致,后面绣了“君子如风”四字。” 苗思莹想看荷包又不好开口,毕竟是男子随身之物,她一个小姑娘贸然开口免不得要被人耻笑,想想那绣荷包的又不愿见人她失望道:“看来是我缘浅了。” “苗姐姐莫要难过,是谁等会儿表哥告诉我我帮你寻来便是,以苗姐姐和我的身份难道她还敢不来?” 申明蕊倨傲道:“给她钱便是。” 见精湛的绣工苗思莹已经打心底里尊重那人,申明蕊这么轻慢她不悦道:“不必劳烦申妹妹费心。” 说着对高寄一福身先一步走了。 “哎,她怎么还生气了?又不是我让人不见她的……” 申明湘同这个心思简单神经大条的妹妹说不清,只拉着她手腕无奈道:“走吧。” 眼见好机会从眼前溜走宋幼棠开始不解为何高寄不将她说出,走了几步见苗思莹心不在焉模样心中便悟了,再看端端正正坐着的高寄只觉得他是藏起尾巴的狐狸! 已快至午膳时辰宾客基本已到齐,沈老爷照顾男席,沈夫人顾着女眷,两边隔着长长的屏风避嫌。 宋幼棠随侍着高寄,但她生得美艳,好几个人都偷看宋幼棠。 男人贪婪炙热的目光宋幼棠自是感觉到,但这种目光她历得多了已会忽视,只是高寄却不悦了,让宋幼棠站得离他近了许多,又刻意遮住她替她挡着那些赤裸不怀好意的目光。 申浩天见他如此举动不屑冷哼,“不过是个通房还真当个宝了!总有一日老子要把她压在身下!” 他是半点儿也不长记性。 碧湖边上的事儿再加上此前府中的事儿传了出去,外面人都猜测他在男女之事上有瘾。 如今姜氏不说此前想找的京师的贵女,便是如今幽州好人家也不肯将女儿嫁给他了。申浩天什么都不知道倒整天乐得自在。 只不过自上次事后申浩威和申浩晔两人都听从姨娘的话不再整日跟在他身后,免得他又做出什么污糟事儿来受牵连,他已独来独往许久了。 申浩威给他满上酒道:“大哥放心,我一定帮大哥达成心愿。” 闻言申浩天满意的拍拍他肩膀,兄弟俩又是一阵龌龊商量。 “你的这位红颜可真招眼。” 文长的声音响起,高寄回头微微一笑奇道:“你怎么来了?” 第三十一章:四海赌庄 “你不来找我,怎么就不许我寻了机会来找你?” 自知理亏高寄举杯饮尽,文长嘴角微翘,“这还差不多。” 他落了座,与他闲谈起来。 男宾这边推杯换盏,女眷那边不时传出笑声,过了会儿舞姬在中间的莲花台上起舞吸引了不少目光。 宋幼棠想,这就是高寄说的热闹? 不管怎样今日牵住了苗思莹的心也算是一大进步,总算帮上他了。 宋幼棠没发现不知不觉间她也在为高寄考量。 歌舞正欢,酒正酣,宾客兴致正浓时突然从外冲进来几个高大的小厮打扮的人,他们一冲进来舞姬吓得四散。 “何人胆敢造次?” 沈老爷重重放下酒杯,长久尊养的威严自周身发出。 为首的人却是不慌不忙道:“听闻今日是令爱芳诞,在下祝贺申老爷与申姑娘了。” “来贺生辰可不是你们这样的。” 申翰昀怒不可遏,“退下!” “申老爷怕什么?是亏心事做多了不知道今日我们来是为哪桩?” 男子大笑,“放心,今日是不是为您的事来,不过您的面子今日怕是保不住了。” 他顿了顿,下巴微抬,“谁让府上有个风云人物一般的大公子呢,哈哈哈!” 申翰昀心中一沉,目光若利剑一般刺向申浩天所在,后者登时酒杯落地,吓得浑身发抖。 他上前一步抱拳向四周,“诸位都是幽州有头有脸的人物,今日碰上也属在下幸运。今日在下扰生辰也是逼不得已……” 他从怀中拿出厚厚一沓纸,隐约可见上面写了大半张纸还有手印。 “在下今日是为寻申家大公子而来!” 有人认出他是谁,小声道:“你是四海赌庄的少掌柜。” “贵人慧眼。在下正是:“龙乘云。” 他转而对申翰昀道:“这是贵府大公子在赌庄欠下的赌债,但他为躲赌债整日不出府,我们也只是做小生意的寻常百姓平日可没机会进府。今日贵人多才得了机会混入府中向大公子讨账!” 申翰昀转头寻申浩天,却见他弯腰逃跑已至侧门。 早在刚才龙乘云进来的时候他一眼便认出他来,登时便吓得面白如纸,更别说方才申翰昀那一眼…… 他自知今日逃不掉,但人趋利避害的本能令他还是趁着他们说话的功夫悄声逃跑。 “逆子!” 申翰昀面色铁青,“你给我说清楚!” 申浩天一下软了,转身朝着申翰昀方向“噗通”跪下,又急又怕之下哭着道:“我是被他们下套了,爹啊,我是冤枉的!” 他哭着朝申翰昀方向爬。 当着幽州有头有脸的人物,申家大公子的颜面丢尽了。 若说碧湖之事尚能狡辩,如今众目睽睽被赌庄要账便将他钉死于案板上,再无翻身可能。 申翰昀拿了桌上的杯子狠狠砸向申浩天,瓷器碎裂在地另一边的姜氏才如梦初醒跑过来拉着申翰昀,“浩儿肯定是被人害了,老爷你明察可不能冤枉了孩子!” 申浩天此前便惹申翰昀不快,如今若再遭一击便是嫡子将来也可能无法继承家业! “在下只为要债,没心思看申老爷打儿子,申老爷家大业大,又有宣平侯府做靠山,几万两银子肯定不放在眼里,还请申老爷把银子结了吧。” 龙乘云上前众目睽睽之下将申浩天按了手印的借据放到申翰昀面前的桌上,而后看着申翰昀的眼睛道:“大公子在四海赌庄欠下赌债共计:三万五千八百九十五两。” 满院的人皆静默,申翰昀面色青了又白,白了又青。 短短一两月的功夫,他的老脸都丢尽了! “怎么?申老爷难道要赖账?我们小老百姓赚钱不容易,若申翰昀赖账,草民只好去州府请大人做主了。” “管家!带龙公子去取银子。” 一个着褐色衣衫的中年人出来对龙乘云道:“龙公子请随老奴来。” “慢着。” 龙乘云道:“既当众要债,那便要当众清点,免得后面出什么事儿我可担待不起。” “依他。” 申翰昀咬牙切齿道。 见丈夫如此模样姜氏知道申浩天是在劫难逃了,她脚下一软几乎跌倒,幸亏申明湘和申明蕊眼疾手快扶住她。 “娘,您别急。” 申明湘焦急道。 姜氏心如死灰摇头。 很快银子取来,龙乘云的手下当众慢慢清点银子,这个过程对于申翰昀等人来说无疑是漫长的受刑,仿佛将他的脸在地上来回踩踏。 他脸色差到极点。 “银子我拿走了,借据便给大公子留下了。” 龙乘云对申翰昀抱拳又侧身对坐在地上不知所措的申浩天道:“青山不改,大公子今后来四海赌庄依旧是贵客。” 几人离开,宾客都没了心思宴饮,申翰昀身子一个踉跄,姜氏不顾自己去扶他不料却被他一把拂开,申浩威见状扶着他。 “犬子不懂事,让诸位看笑话了。然今日是四女儿生辰,还请诸位怜小姑娘,给申某个面子继续为她庆生。” “哪里哪里。” “申老爷言重了,年轻人不懂事马……” “啊!” 众人场面话中夹杂着一道惊呼,众人循声看去却是一个胖乎乎的十六七岁的少年捂着嘴指着某处。 顺着手指看去众人皆惊。 申明蕊不明所以,都看着她做什么?虽然她今天确实装扮得极美,连表哥也夸奖了,但也不至于这么夸张吧? 她摸摸脸,嘟囔:“没见过美人吗?” “噗嗤!大花脸!好丑!” 胖胖少年笑着道。 申明蕊气结,“胡说什么呢!” 申明湘忙用手帕给她挡住脸,申明蕊不明所以一把扯掉手帕,不满道:“姐姐,你干什么!” “蕊儿听话,快回去!” “姑娘,您的妆花了!” 观月听雨说着一人拉一只手将她带离了宴会。 “这下可好了,寿星都走了,这席是没意思了。” 文长起身,看着一脸淡漠的高寄道:“难得来一趟,你不请我过去坐坐?” 文长与高寄走在前头,宋幼棠跟在后面,方才两件事发生得太快了。 第三十二章:叫嫂嫂 申浩天被当众追问赌债,申明蕊当众花妆出丑……这便是高寄说得有趣的事了。 他是为了给她出气报仇? 她抬头看那道竹青色的人,忍了十多年,如此不管不顾?只为给她出气? 她想起被姜氏以找贼为由打的那日,他告诉她,给她领路的小丫头回不来了。 他也说过,欺负他可以,欺负她不行…… 她眼眶微湿,别过眼看初夏的嫩色花叶,心中一片暖意。 再走时她跟在后面一步步踩着高寄踩过的石板地砖,仿佛是同他一样的步调。 前头的人是似察觉到了,刻意迈小了步子,两人这么悄含情意的走,旁边心思灵敏的文长很快察觉,顿时心中一塞。 “伯源,你可别这么欺负人。” 他凑近他,肩膀挨着肩膀,悄悄往后看宋幼棠道:“得了个绝色美人便罢了,我还在这儿呢,你们就在这里悄悄的郎情妾意的,叫我怎么受得了?” 宋幼棠一个小姑娘这么被他说,脸上飞霞。 “哼。” 他随意拿起挂着的如意扇荷包把玩,眼角眉梢皆是得意,“我家棠棠可不止是绝色。” 文长是知他一心想搭上苗思明,闻弦知意一喜道:“成了?” 高寄不语,文长高兴得拍手,“不错不错。” 他疾走了几步又返回来,来来回回看了几遍慢吞吞秀情意的两人道:“你们就该是一对儿!” 文长爱宋幼棠泡茶的手艺,两人等候的功夫下棋打发时间,红云将所需用具放好便出去候着,还机灵得走得远远得在他们一眼就能看到的远处。 “怎么自打得了幼棠,我看你这玉蕉院伺候的人也越来越机灵了。” 文长慢悠悠落下一子。 高寄眼皮一抬慢悠悠道:“不许叫幼棠。” 文长一怔,眼睛瞪得老大,“那你让我叫什么?” 他故意逗他,“棠棠?” 高寄眼神能吃人。 文长摸着下巴似在认真思索,“宋姑娘?可她已经跟了你了。” “嫂嫂。” 高寄道:“你可叫嫂嫂。” 文长不乐意了,“虽是你的人,但非明媒正娶之妻,我怎能叫嫂嫂?” 手中黑子拿起在手中轻摩挲,高寄声音很轻却极认真道:“会有那一日。” “你认真的?” 文长惊的棋子差点儿滑落,他压低了声音道:“她只是个丫头出身,身后没有强大的娘家,给不了你任何好处。你比谁都清楚,娶个对你有助力的妻子对你多重要。” “不过是多费些时间。” 高寄抬眸,嘴角含笑,“该你了,文长。” 文长观他神色不似说笑,落下一字道:“你同龙乘云的交易是在刀剑尖儿上搏命,就为了给她出气?”文长手中把玩棋子。“古有幽王烽火戏诸侯为红颜一笑,他好歹也是个君王。可你现在什么都不是,伯源,”文长声音严肃,“你要为她,毁了全盘布局?” “为一个申浩天,你与我精密布局方让他于闹市做出那等龌龊事。” “同龙乘云做交易,让他诱申浩天染上赌瘾再上门逼债、在脂粉中做手脚令申明蕊当众丢人……此番作为似后宅妇人争斗。” “伯源,你让我怀疑,是否还值得我帮。” 声音很轻却似惊雷响在耳廓心间。 高寄拿棋子的手一顿。 海棠绣鞋一顿,纤细白皙的手握紧了胡桃色的托盘。 鸟雀在树枝间跳跃呼朋引伴,蝴蝶在初开的月季上流连忘返,风景宜人是令人喜欢的午后,这一方屋内外气氛却紧绷得似拉到极致的弓。 稍有差错,弦断弓毁。 同一时刻瀚文院。 申浩天跪在院中中两个灰衣小厮正拿着藤条一人一下的打着,锦袍被打烂印出血痕来。 申浩天的哭喊求饶声不绝,姜氏看得心口痛,不住的哀求申翰昀,神明细申明蕊两姐妹也跪着求情。 “老爷,浩儿年轻被人下套,您不可不查就打他呀!他可是您亲儿子!” “如此孽障,早知他会做下今日之事,我还不如不要他!” 申翰昀原本就被人说是靠姐姐大哥才在幽州立足,一直以来极为爱惜颜面,多年不松懈才得一个好名声,如今全被申浩天给毁了! 他越想越气道:“给我往死里打,打不死他,我就打死你们!” 两个小厮闻言互相看了眼后都发了狠,这次是用了全部力气打,申浩天疼得跪不住了在地上打滚儿,模样好不滑稽。 “敢躲就把他腿打断!” 申翰昀气不过夺了藤条自己上手狠狠抽打申浩天,一边打一边骂,“一天天不学好,整日斗鸡走狗,好色贪财!” “如此大家业还不够你败!” “让你去赌,让你丢人!” 申浩威和申浩晔躲在院门口偷看,申浩晔吓得直哆嗦问申浩威,“六弟,你说大哥会不会被打死?” “不会。” 申浩威比谁都清楚,嫡子的优待。 只要申浩天没干杀老子和掉头的大罪,他就永远不会真的出事。 但今日,他确实是被人害了,而且他还知情,只是劝了两句后便由他去了并且找了借口这段时间都没跟申浩天在一处厮混,不然今日被打的就是他了! “老爷,要出人命了啊!” 姜氏扑过去抱着申翰昀的腿被一脚踢开,花妈妈徐妈妈忙过去扶起主子,花妈妈灵机一动小声对她说了句,姜氏如醍醐灌顶。 “老太太前几日来了信说昊儿生辰她会派人送东西来,到时候若送礼的妈妈看不见浩儿或者浩儿浑身是伤报给老太太,老爷你岂不是要让老太太心痛难过?” 申翰昀动作慢下来,姜氏见状捂着脸哭,“老太太本就离得远,这十来年也没见一回浩儿,时常挂念,若得知浩儿为三万两银子出事,老太太心里不定怎么难过……” 申家老太太如今跟着二房在京师住着,但对于家中儿孙一直很是疼爱。 申翰昀的日子能过得这么好多亏了老太太心疼儿子,让儿子女儿帮扶着不然申翰昀早跟哥哥姐姐生分了。 搬出老太太他理智回笼,姜氏见状上前一把躲过藤条交给花妈妈,冲两女儿使眼色,申氏姐妹将申浩天扶着离开。 第三十三章:比作褒姒 “老爷,浩儿可是你的儿子,你难道不清楚他是什么人?” 姜氏接过丫头奉上的茶道:“他虽好颜色,前段时间也做下混帐事……但从来不沾赌。这次必是中了圈套,那龙乘云也未必就是清白的。开赌庄的,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申翰昀过了许久才接过姜氏的茶盏,手中茶盏接过姜氏心中一松,扶着申翰昀坐。 “什么时候要账不行,偏偏挑今日,他摆明了就是冲着您来的。” 为了救儿子挽回儿子在丈夫心中的印象,姜氏将丈夫拖下水。 “浩儿只是一枚可怜的棋子啊!老爷,您明察秋毫,一定要查清此事还浩儿一个清白。” 三言两语姜氏便将申浩天摘了个干净,并将申翰昀拖下水。 她跪下,哭着道:“我只有这么一个儿子,老爷您就怜惜怜惜我吧。” “此事,我会查清楚。” 申翰昀眼神一冷,盯着姜氏道:“你最好把你的儿子看好,别再做出什么丢人的混账事儿……若被发现,决不轻饶!” “老爷放心,我一定将儿女教养好。” “还有蕊儿……” 申翰昀想想当中出丑的四女儿脸又黑了。 “她肯定也是被人陷害了!” 闻言申翰昀不禁冷笑,“不知是你生的儿女蠢如猪狗,还是平日得罪人太多,怎么我九个儿女不算计别人,单单就算计你的?” “这……” 姜氏不了申翰昀这么说,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讷讷跪在原地。 申翰昀起身离开,“你们三人各自禁足一月。” 到底没放过他们。 姜氏泄了气,好在总算蒙混过关了。 只有她清楚自己儿子是个怎样的混账,吃喝嫖赌样样沾! “花妈妈,”她吩咐,“将他房里的莺莺燕燕全部发卖了。还有四姑娘房里的人,全部清查一遍!” 她倒要看看究竟是谁在她眼皮子底下动手脚! 不过一个生辰宴,被借着害了他们三人! “奴婢谢过文长公子夸赞。” 屋内气氛凝结之际,一道清亮的声音传入屋内。 两人循声望去,海棠色裙角如水蔓过门槛,宋幼棠笑盈盈而来。 “为何谢我?” “奴婢不知自己竟能与褒姒相比,千古美人,可不得多谢文长公子?” 文长哼笑,“我说你家公子为你英雄气短,欲与他分道扬镳,你倒为此小事谢我。可见是个没良心的,”他似笑非笑看着高寄道:“真为你家公子不值。” “我是褒姒,公子可不一定是幽王,英雄也未必会气短,”宋幼棠将茶放好,抬眼看向高寄。“只是若还在危机四伏之地待着,怕会命短。” “文长公子才思过人,公子有鸿鹄之志,龙困浅滩,”宋幼棠敛眉认真道:“奴婢虽不知二位是因何结盟,但奴婢猜想,二位应是互相成就。” “农妇尚知藤不离瓜,瓜不离藤,二位公子又怎会因我一个小小女子而起龃龉?” 从宋幼棠开口高寄就嘴含淡笑,此时他眸光落在文长身上,文长原本绷着结果被高寄看得受不了了,摇头端起茶盏轻呷一口道:“罢了罢了,吃人嘴短。若还有什么,怕是连个农妇都不如了。” “伯源啊伯源,我当你这位红颜是褒姒,原是褒姒不及她。” 文长认真道:“容色过人,胸有沟壑,口齿伶俐。果真我方才来时没说错,你们是真相配。” 闻言宋幼棠心中大石头落地,高寄虽没明着说,但她跟他赴宴几次可看出高寄对文长很看重,他对他如今很重要,是不可或缺的助力。若真因为她而失了文长,她会自责愧疚死。 “喝茶。” 高寄端起茶盏细品宋幼棠泡的香茶。 申家经白天的事各房各院都极热闹,唯有玉蕉院在原本就不显眼的申宅中安静着。 宋幼棠将装绣扇的锦盒拿出。 高寄看她小心翼翼的模样道:“你要送礼?” 宋幼棠颔首,“等苗公子问上门的时候,公子就可以将此扇赠予他。” 全心全意为他考量,成了一步便想着后面的路该怎么走。 灯下的宋幼棠轮廓染上一层烛光肌肤便似珍珠一般泛着光亮,高寄心中微动,喜悦泛上心头。 只是虽情动但他极力克制,转而与她闲聊起其他。 宋幼棠猜中了,第二日苗思明便给他递了帖子。 高寄带着宋幼棠宋幼棠带着锦盒赴约。 见面的地方在幽州最大的酒楼,也是苗家的酒楼。 说是酒楼其实也能比肩豪门后宅,一间吃饭的屋子便是一个院子,各个院子的景致陈设都不相同。 宋幼棠跟着一路见别出心裁的景致与珍贵花卉猜想,若非有人请客高寄是来不起这个地方的。 肉眼可见的贵。 宋思明是个商人,但说话快人快语,见了面便说出目的。 苗思莹昨日回府后半句不提在申家看的热闹,反而情绪低落,绣花针都刺了几下手指,丫鬟自然禀告给宋思明听了。 宋思明知晓妹妹是为了一个绣娘而茶饭不思,找着源头后当即派人第二天给高寄下帖子。 “你将绣娘送来,我给你银钱。” 宋思明道:“你开价。” “抱歉。” 高寄道:“绣娘给不了。” 他看向宋幼棠道:“她是我心爱之人。” 心爱之人…… 宋幼棠听得脸颊发烫。 “是你绣的?” 宋幼棠将锦盒放在桌上打开,取出团扇展示上面的双面刺绣道:“回苗公子,是奴婢所绣。” 苗思明看看高寄又看看一双白嫩手指拿着的精致双面绣扇,“说吧,你想要什么?” “我一介商人,除了钱财生意之外一无所有,你贵为王府长子,我实在不知我能为你做什么。” 高寄微微笑道:“苗公子生意独占幽州有头一份,跺跺脚幽州都要抖一抖。能做的太多太多了。” 宋思明哂笑,“今日你是有备而来……” “但不可否认,你抓住我软肋。可是高寄,”他起身道:“若是我妹妹知道你拿此事要挟我,你说在她心中是绣技重要还是哥哥重要?” 第三十四章:棠棠听话 “在苗公子心中,妹妹胜过一切。我可以保证让苗公子做的事儿不会违背苗公子意愿,只是苗公子举手之劳。” “看来此事对你很重要。” “高寄,”苗思明道:“”你确实是个聪明人,你也找到了很好的帮手。” 他重新坐下道:“说吧,你想要我做什么。” “幽州盛产茶叶,边塞异族最喜幽州茶叶,每年秋冬所需供不应求。” “若今年茶叶不能如往年一般送往边塞……” “你想做什么?”苗思明警惕,“做生意都希望天下太平,高公子此举……” “区区茶叶造不成什么影响,在边塞缺茶叶之前会有人来幽州查茶叶之事。” 他轻声,“我只是在等一个人。” 从酒楼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尽了,两边长街亮如白昼,街上人流如织,食物的香味、脂粉香味儿混合在一起便成了夜里城里独有气味。 高寄见宋幼棠往外看叫小厮找地方停了马车。 他先下车再伸手牵宋幼棠下马车。 “回去晚了会不会被刁难?” “他们现在忙得很,顾不上玉蕉院。” 高寄执了她的手,柔软的小手握在手心像是握了块上好的美玉。 “走,带你看看幽州夜景。” 这晚高寄带她走过美人桥,路过卖吃食的长街,逛过盛满花灯的水渠。 高寄好几次想握住宋幼棠的手,将要碰到的时候又收回手,夏日轻薄的衣衫恍若柔顺的风从他掌心滑过,高寄心上一片怅然。 宋幼棠在满城浮光般的灯火里恍惚回到幼时某次全家回乡祭祖路过她娘家乡,那个小城也有这般风光。 小小城池,夜里宛若遗落人间的琉璃烟火。 走走停停,宋幼棠难得身心皆放松,再看高寄也越发顺眼起来。 苗思明将团扇带给苗思莹两日后苗思明再次给高寄递了帖子,高寄便带宋幼棠赴约。 两人到的时候苗家兄妹已经到了了,苗思莹甚至在门口等着,远远的看到申家的马车来了,她便是一喜。 紧接着下来一个身长玉立的俊俏男子而后再牵扶一个着芙蓉色衣裙的女子下马车,女子衣着不艳不淡见之令人身心愉悦。 待到进了苗思莹才注意女子容貌也惊人,生得眉目如画不说,身姿婀娜,特别是眉间的一颗红痣更添明艳风情。 但女子非轻浮浪荡之人,饶是有风情也令人生不出轻浮之意。 苗思莹很喜欢她。 “高公子。” 她行礼过后便走到宋幼棠旁边,喜道:“原来你便是那位巧手大家,那日我就在你面前你却不点明身份,果真是如同高公子所说,你是个恬静无争的性子。” 宋幼棠被夸得不好意思,行礼问安过后被苗思莹拉着到另一边说双面绣扇的事儿。 “我拿到扇子也想学着绣绣,可绣出来简直不忍看……” 苗思莹小心的捧着扇子与宋幼棠一道看扇子,宋幼棠笑着悄悄朝高寄看去,高寄正巧与她目光对上,两人相视一笑。 苗思明对高寄的用处可不止那一桩事,那件事也未必就是高寄的目的,不过是探路砖罢了。 有绣痴在晚膳后过了许久两人才得以离开,还是苗思明同苗思莹道:“申家不比别处,夜里规矩大,若是晚了回去需禀过掌家主母才能开门。还是给高兄和宋姑娘省去些麻烦吧。” 苗思莹一点就透,高寄寄住在申家想来日子并非顺心如意。 她同宋幼棠约好了明日再在此处见面,说完又觉不妥道:“明日直接来家中吧,家中做点心的厨娘是从京师来的,会做的花样多,我请你吃点心呀。幼棠,你一定要来。” 小姑娘眸光亮如星子令人觉得仿佛拒绝是种罪过,于是明日的约便定了。 如此三日两人都受邀前往苗家,宋幼棠有意讨苗思莹欢心将小姑娘哄得越发喜欢她,她也将双面绣的技艺倾囊相授,还教了她几种针法,苗思莹高兴得不行,每天走都给宋幼棠装上很多点心。 苗家的食盒每次提着回府都被申明蕊知晓,她喜欢苗家的点心,但苗思莹从未让她带走过。还有表哥,自生辰宴后她就没见过他的面儿,虽他每天确实出门儿,但她派人送去的补汤据红云说,他回府后碰都不碰。 她好像失去了表哥。 宋幼棠抢走了表哥还抢走了苗思莹。 申明蕊气得砸烂了不少瓷器,夜里也睡不着翻来复去的想办法如何夺回高寄之心。 翌日两人又是一早出门,用过晚膳后略坐了会儿苗思莹照例准备了点心让宋幼棠带走,这次还有染色珍贵的丝线赠她。 宋幼棠谢过苗思莹与高寄一道离开。 马车行过宋幼棠喜欢的一家蜜糖铺子时高寄下车给她买了一包蜜饯,上车的时候听得一道熟悉的声音。 “好巧啊伯源。” 文长手拿竹扇笑着出现,身后四个小厮手中提着书盒,另一个抱着几卷画,其余两人手中拿着其他用品。 看样子是刚与有人品文论书画归来。 宋幼棠忙下车行礼,“文公子。” “相请不如偶遇,”他一指旁边的茶楼,“去坐坐?” 上了楼,申家的小厮被文家的小厮阻在楼下与他们一道等着,两个小厮看了看楼上窗户,清楚可见宋幼棠坐着。 宋幼棠在,高寄就不会离开。 小厮放下担忧。 楼上文长落座脸上笑容便消失无踪,宋幼棠不明以为又生变,提着一颗心站在高寄身后。 “棠棠坐下。” 高寄牵了她的手不容拒绝。 小二很快上了茶与点心小食,过了会儿门口来了一人。 身形高大面容熟悉,正是龙乘云。 “高公子果然信守承诺。” 高寄微微颔首,文长给他倒了一杯茶他喝了一口,转而握住宋幼棠的手目光温软,“在这里代我陪文长品品茶,我一会让便回来。” 宋幼棠几乎下意识的反手抓住他的手腕,担忧流露,“你去做什么?” 她“噌”的站起,“我陪你去。” “一会儿就回来,棠棠听话。” 第三十五章:我来接你了 高寄抬手将她的手拂下,宋幼棠手一落空心中也似空落落的,她看着高寄与龙乘云离去。 门被贴心关上,屋内只剩她与文长。 “他让他做什么?” 文长拿起一块杏脯放入口中,酸酸甜甜的果脯入口生津。 “凡事没有白得的好处。” 文长道:“龙乘云也不是那么好使唤的。” “幽州赌庄十有九家都是龙家的,龙乘云是少东家,少年意气一心想要将其余赌庄吞并,可惜一直不成。” 话已至此哪有什么不明白,宋幼棠道:“伯源让龙乘云引申浩天染上赌瘾欠下赌债,条件便是助他吞并其余赌庄。” 她的声音发涩,“他哪里配他如此?” 文长没料到她这么说微微吃惊,“你倒也不必这么愧疚。” “当年他让我助他,也是付出了代价的,这世上的事就是这么公平。” “文长公子看着是个读书人,却更似一个商人。” “人生来就是商人,”文长眼一沉,“生来权衡利弊,生来比较得失。” “他们会让他做什么?” “若要人关赌坊须得过三关,每一关都是拿命搏。” 灯花爆了下,宋幼棠心中揪紧张,手也不自觉握紧了裙子。 “等着也无趣,姑娘可会下棋?不如你我手谈一局?” 棋盘棋子很快送来,文长伸手请她,“姑娘先落子,我让姑娘三子。” “不必。” 宋幼棠稳稳落下一子,“输赢各凭本事。” 文长挑眉,“姑娘心神不稳,不适合下棋。” 宋幼棠不语,跟在他后落下一子。 过了不知多久,两人尚未分出输赢,高寄也未回来。 “姑娘与伯源是旧相识?” 许是无趣文长开了话头。 宋幼棠摇头道:“奴婢是今年暮春时节才来幽州伺候大公子。” “真的?” 文长抬眼,显然不信。但见宋幼棠坦荡,黑白分明的眼半分紧张也无便知她说的是实话。 “我见他对姑娘如此上心,还以为你们是旧识。伯源突逢心上人才如此掏心挖肺。却不想是我猜错了。” 文长道:“在幽州这些年我从未见过他与哪个姑娘亲近,便是申家那位四姑娘他也从未与她亲近,只是言语上哄着捧着……那模样我看了都觉得他是个薄情郎。” 宋幼棠不知该如何评判高寄,想起那夜他将自己说成卖笑的小倌儿心中似被穿过一根极细的丝线,她抬眸看着文长。 他是高寄助力,与高寄或许是各取所需,但他从未懂高寄,也不知他的不易。 她微微一笑,笑容苦涩又无奈。 “伯源志不在幽州。” 文长忽然道:“宋姑娘,那时可能陪在他身边?又是以什么身份?” 还是怕高寄为她乱了心,失了妻子娘家的助力。 文长真是个好商人。 宋幼棠落下一子。 “我很庆幸是在此时与他相遇,”盈盈烛光中宋幼棠道:“他尚未立于众人之上,尚未振翅而飞。我可与他一道扶持而过泥泞,涉水而过险滩。” “伯源若不负我,我宋幼棠也不负他信任。” 即便他并非她此时心仪之人,她也不能在文长面前叫他失了面子。 高寄对她,恩重。她自当要维护他。 门外一道人影久久站立,心口的灼痛似被抚平化作温柔的春水,高寄微微一笑,嘴角却不合时宜的流出血迹,他擦了血迹待到呼吸平缓了才推门而入。 他道:“棠棠,我来接你了。” 文长刚被宋幼棠一番话引得羡慕高寄,再听高寄这么一句平白无奇却令人感动的话,他酸不溜丢的抓起几枚蜜饯放入口中,以甜缓解。 刚觉得舒服点儿了高寄的眼刀横了过来…… 文长:“……” 到底是谁陪了他六年?这六年又是谁帮他? 个见色忘友的人,他不过试试宋幼棠就这么生气?当年是谁三番几次引起他注意,再给他下套让他相助的? 真是女人的话比较动听? 当着文长的面,他伸出手,宋幼棠略犹豫片刻柔荑交到他手中。 高寄牵着她的手下楼,他握得很紧仿佛要将她的血肉与他的融合在一起。 心中欢喜可心头灼痛令他不适,初时忍耐可后来咳嗽再忍不住,他一咳鲜血便流出,他吞咽不及被宋幼棠发现,嘴角便被手帕按住鲜血染红了素白的手帕。 宋幼棠眼角带泪,接下来便扶着他,小厮见高寄几乎挂在宋幼棠身上忙帮忙扶着。 “表少爷怎么突然不舒服了?刚才进去的时候不是还好好的吗?” “公子身体不是一直就这样?有什么大惊小怪的,快些送公子回府休息。” 一路急赶,两个小厮将高寄一左一右扶着到了房间由宋幼棠照料,两人退出去关上门互看一眼。 表少爷之前的健康果然是假的,初得美人儿犹如枯木逢春,现在原形毕露了——他还是个病秧子! “可以请大夫吗?” 宋幼棠不知他是受了什么伤,不敢贸然让大夫来。 “身上有龙乘云给的药,喂我服下。” 黑色药瓶中倒出药丸服下他紧握着宋幼棠的手双目紧闭似在忍受痛苦。 “棠棠。” 他唤她,宋幼棠正要作答便看到嘴角溢出鲜血落在她的裙上。 她眼眶一涩,将他身子扶着睡在她身上,以怀抱孩子的方式抱着他。 高寄不会告诉她发生了什么,她便不问,就这么陪着他。 这一夜她留了一盏灯,高寄这一夜服了两次药,咳了五次血,等天边渐明时高寄才睡着。 宋幼棠低头看他的睡颜,原本俊朗的人这一刻出色的容貌被身体的虚弱遮掩,脆弱得仿佛瓷娃娃。 高寄,他原本不该是这样的人生。 大概是女子的天性,对脆弱可怜的人总会生怜惜之意。 宋幼棠对高寄也越发心疼,甚至好奇他是因何被送出侯府到这偏远的幽州以及他的生母究竟是谁,为何生下庶长子依旧是个不留姓名的通房? 在宣平侯府三年宋幼棠从未听人提起过高寄的生母,就连高寄也被淡化,府内好似没有高寄存在的痕迹。 第三十六章:暗搓搓的宠溺 她也是被选中后才知道府内还有个庶长公子。 宣平侯府,不,申氏在刻意掩藏什么? 如今高寄每日汤药她都偷偷倒掉,但高寄的身子此前亏损得太厉害,便是停了药也只是比之前好些。 这些,只会是远在京师的申氏吩咐。 她或许还想要高寄的命…… 思及此处宋幼棠心中一惊,旁边高寄苍白的睡颜恍若铁锤击在她心口,睡梦中他也依然皱着眉,脆弱得好似一个易碎的瓷人儿。 她轻抚摸高寄的头,“高寄,你要快点好起来呀。” 她凝视他睡颜,秀眉微蹙,“你已经做了很多厉害了不起的事了,你很厉害。” 孩童时代到此地,他过得必然十分艰难。可如今他结交文长公子,结交苗思明,有胆气敢与龙乘云交易。 他将申浩天毁掉,痛快回击姜氏与申翰昀。 他已做得很好很好。 宋幼棠胸膛发热,好似她之前所受苦难变得轻盈,她也重新拥有与命运对抗的力量。 这一刻宋幼棠下定决心,要帮高寄,全心全意帮高寄。 她想看他不必受人挟制,不向人低头,不藏拙,真真正正的锋芒大放,堂堂正正站在高处。 彼时得宋幼棠不知,若一个姑娘对一个男子起了心疼帮扶之念,便已在悄然动心。 高寄病下申家人已经习以为常,在病中原本清淡的饮食又刮去一层油水堪比素斋,如此将养下去人只会越来越消瘦和精神不济。 宋幼棠待高寄睡着后嘱咐红云守在门口便去了厨房。 午后厨房婆子们正在喝茶闲聊,易婆子手里拿着一把零嘴一边吃一边同人聊府中主子们的事儿。 这时候人都困倦她们悄悄聊无人会知晓。 “玉蕉院那位又病了,这次照着之前的量又减了一半,送去的汤也是煮过三次的,一点儿油水也没。” 几个婆子笑起来,“好歹还肉呢,你怎么没把肉给吃了?” “死鸡肉有什么好吃的?” 易婆子嚼着玉龙泡,油水满嘴出却因那层油炸的糖不腻人还变得十分香。 “好的肉菜哪里轮得上他?可惜了,”易婆子道:“最近没有得温病的鸡,要不然拔了毛给他送去,他都要死不活了,看那臭丫头还神气!” 这是还记仇。 “妈妈好大的胆气,竟公然打算毒死主子。” 宋幼棠从花木葱郁的回廊转角而出,面若寒霜。 易婆子登时吓了一跳,她不过是在众人面前找面子过过嘴瘾。病鸡给宋幼棠吃还行,真让她送给高寄吃她是不敢的。 高寄的吃食最多清汤寡水又不会吃死人。 “姑娘可别血口喷人,我何时这么说了?” 易婆子立马问众人,“你们听见了?” “没有没有,你没说过。” 众人皆帮她遮掩,宋幼棠本意也不是来找她麻烦,但既碰到了断然没有轻轻放过的道理。 她缓步走向易婆子,到底是曾经养尊处优的官家小姐,周身气势正是当了一辈子奴才的易婆子等人最怕的。 见宋幼棠身上的主子气势她们已矮了半截儿,宋幼棠步步走向易婆子,易婆子怕了似的往后退,只可惜她身后是台阶,退到最后一阶她险些摔倒,露出可笑的动作才看看稳住身体。 “你干什么?” 易婆子不想在众人面前丢人,拿出自己厨房第一人的气势。 “大公子如今养病,饭食需上心。” 宋幼棠从袖中拿出一张纸道:“上面是半个月饭食,每日按照上面的做了送来。” 见宋幼棠是有求于她,易婆子冷哼一声,想要吃个玉龙泡触到宋幼棠目光又生怯意,只干巴巴拿着,那层炸糖在手心华凯黏黏糊糊的,极不舒服。 “饭食……” “我不想说第二遍,”宋幼棠道:“觉得自己是主子的就去玉蕉院住着,去宣平侯夫住着,是奴才的就做好自己的本分。” 她看着易婆子,漂亮的水眸此时一片淬骨的寒意,“每日我都会仔细检查,若有弄虚作假糊弄人的,我自有法子收拾。” 待到嫩绿色的裙角隐入草木后,易婆子身子一跌,身后几个老姐妹忙扶住她,她这才发现自己后背都湿了。 明明宋幼棠也没说什么,她怎么就觉得害怕? 想想她在夫人院子里学规矩那次,她还真是个有胆子的人。 易婆子左思右想将宋幼棠给的菜单收好了。 “不就是吃的吗?天天做吃不死你!” 她为着面子朝宋幼棠离开的方向咒骂一句。 略等了会儿的宋幼棠听到这句知事成了。 该硬气的时候硬气,该当耳聋当耳聋,一味的强硬未必会得到好结果。 总有一天她和高寄都不必受这等气。 高寄养了七八日身体好了些,因宋幼棠威慑了一番易婆子厨房的饭菜好了,高寄苍白的脸上也养出了几分血色,看着倒也精神了不少,只是入了夜便容易咳嗽,宋幼棠瞧着怕是落下病根儿了。 宋幼棠对他照顾十分细致,夜里备着止咳汤,还怕凉了特意将冬日的暖藤壶拿出来将止咳汤放入,如此便是高寄半夜喝也是热的。 食谱宋幼棠也按照高寄的身体跟着变化,高寄自然也感受到她的用心,偶尔也故意装装娇弱咳嗽几下惹得宋幼棠心疼心疼,看她费心给他准备饮食,便是绣花做事也离他比从前更近些高寄心中十分高兴,心中觉得这次的伤受得十分值得。 唯一让高寄觉得心烦的便是申明蕊几乎日日都会来玉蕉院嘘寒问暖一番,还会同他絮絮叨叨说府里发生的事儿,姜氏、申浩天又如何如何了。 他不耐烦听但他某次不经意的发现,每次申明蕊讲这些的时候宋幼棠都知着个耳朵听得十分仔细,他心中好笑,便耐着性子有一搭没一搭的问申明蕊一些问题诱着她深入讲,宋幼棠听得十分欢快。 特别是得知姜氏失宠,府中两个从前得宠的姨娘联手现在申翰昀已经不见姜氏了,申浩天也被申翰昀锁在院里还大病一场现在都没好,其余子女皆被严格管教,如今申家的家规已是幽州第一严苛的。 宋幼棠听了通体舒泰,虽是人为不是天报,但这种吐一口恶气的感觉真是好。 第三十七章:我不想让你心中憋屈 申明蕊倒完苦水离开,宋幼棠便欢快似只鸟儿拿了剪子去修剪花枝叶。 高寄见她心情好佯装看书踱步至窗边悄声凑近她问,“听他们惨状这么开心?” “咔嚓!” 手中花剪剪掉一小枝叶。 宋幼棠侧头笑容甜美,“开心。” 她因容貌艳丽被人注意也只是出色容貌,原本艳丽夺人的脸上出现孩子气的明媚笑容令高寄也随着笑起来。 高寄在外是病弱君子模样,平素笑也多不达眼底令宋幼棠一见便知是假笑。 此刻这一发自内心的笑容为他增几分清雅味道,原本便如谪仙一般的人此时愈发迷人眼。 宋幼棠心中淌过一丝异样的感觉,慌忙错开眼低头专心修剪花枝。 “上次……上次已让申浩天颜面尽失,公子为何还要与龙乘云交易设局?”宋幼棠这番话藏在心中许久,见高寄并未不悦便继续道:“公子有无双才智固然可以全身而退,但公子身子孱弱,万望公子爱惜。” “那般人,不值公子损伤自己半分。” 月季开得正好,她在淡淡的花香中隐晦的说着对他的关心。 高寄笑意更深,眸心的光亮灿若星子。 今日是个好日子,高寄想。 “今日申明蕊所言便是我其中一个目的。” 高寄道:“申浩天是姜氏与申浩天唯一的嫡子,碧湖一事时间一久旁人便只会当成风流艳事……有生辰宴上一事方可令申浩天在幽州豪门贵族面前之前抬不起头,申翰昀亦会因折损颜面而厌弃姜氏母子。” 他说着合上书卷,眼中意味深长,“府中姨娘被姜氏欺压已久,一朝失势……” 她们自然会成为高寄最得力的棋子将姜氏母子压得难以翻身。 如高寄所料姜氏之后的日子很不好过,因申浩天之事心力交瘁后被妾室欺辱申翰昀漠视她生了一场大病。 申明湘和申明蕊彻夜侍疾,申明蕊还去请申翰昀见姜氏可惜被得宠姨娘的丫鬟挡在门外,数次不得见申翰昀,姜氏听闻病得更重了。 府内上下纷纷猜测夫人这一失宠怕是再难复宠,若是姨娘们再生下聪明的小公子,大公子地位就岌岌可危了。 流言之下申浩威率先在申翰昀面前冒尖儿,倒也凭着本事得了宠,连他的姨娘也复宠,母子俩风头一时无两。 宋幼棠连日听红云说府中发生的事儿当消遣,两个姑娘坐在一处绣花时不时交谈几句,倒是十分惬意悠闲。 自打姜氏出事申明蕊就没找过红云询问宋幼棠和高寄的事,这令红云心头大松,心中的愧疚感逐渐淡去,但在伺候高寄和对宋幼棠方面一如从前尽心。 红云按下心中愧疚余光瞥见门口急匆匆跑来一人,那人甚是眼熟,正是申明蕊身边的大丫头听雨。 “表少爷可在?” 她直接说明来意,“姑娘病了,止不住的哭,谁劝也没用。还请表少爷去看看姑娘。” 她说话时踮起脚尖刻意扬声朝里面看,可房内没有丝毫动静。 宋幼棠和红云放下针线行至听雨面前,听月焦急也不客套,“听门房说表少爷今日未曾出门,怎么没回声?” “大公子病未痊愈,白日里也时常小睡,此刻怕是正睡着。”宋幼棠略斟酌道:“姐姐着急,我这便进去看看。” 听雨也是不喜欢宋幼棠的,但此时有求于人便颔首,但却连个福身也没做。 宋幼棠去禀告,红云给听雨捧了一盏茶。 听雨接了茶盏也不喝反而问她,“姑娘交代你的事儿每日可有办妥?” “办妥当了,”红云缩着脖子,“一次也不曾落下。” 她说着将袖子里的瓷瓶拿出给听雨看。 听雨点头,还是决定敲打她一番,“给我们姑娘办事素来是好处多,你若不懈怠姑娘自会赏你。” 听雨又似想到今日府中流言,生怕红云生出轻慢之心从随身荷包里摸出一个金戒指递给了红云…… 屋内。 宋幼棠将听雨所说转述给高寄,正在下棋的高寄听完后道:“你希望我去吗?” 她又不愚钝哪里听不出这话里的意思,想起高寄对苗思明所说,心爱之人,他在文长面前毫不掩饰的喜欢,这句话中分明是等同于问她,喜不喜欢他…… 果然是个心思弯绕如同大山的男人。 “四姑娘往日对公子十分关心,补汤日日未落下,如今遭遇变故心中必然十分难受,公子若去……” “可她欺负过你,帮着申浩天算计过你。”高寄将棋子拿在手中摩挲,目光凝视着她,“为大局考量,我该去。” “若我去了,便是踩着你受过的委屈、欺辱而过。” “我不想你心中憋屈,棠棠,”高寄收回视线落子于棋盘,“我不会去。” “薄情寡义也好,无耻之徒也好,我背得起。” 他认真解棋局,夏日的阳光越窗而入落在他身上将他素色的衣裳镀上一层金光,使得原本显病态的高寄显出几分温柔。 这么说了他便似陷入棋局世界,棋局之外的红尘纷扰皆与他无关。 宋幼棠悄步离开,关门的动作极轻,而后转身映入眼帘的是玉蕉院茂盛的花木,绣鞋轻快走向月亮门。 此时宋幼棠都没发现,她嘴角噙着淡淡笑意。 听雨没请来高寄申明蕊更没精神头,兄长被父亲所厌弃,亲娘和妹妹都病下这可苦了申明湘,每天两头跑原本文静温柔的人愈发不爱说话了。 申宅内每天上演姨娘争宠大戏,高寄身子养好些了便时常带宋幼棠出门,有时候只是单纯的带她赏景吃东西,有时候则是与苗家兄妹见面。 绣痴苗思莹惊叹于宋幼棠的精湛绣技,经常与她见面非但不觉得无趣反而越发喜欢她。 宠爱妹妹的苗思明见妹妹高兴,对高寄所求之事之上也比从前松动一些,令高寄和文长大喜。 人逢喜事,高寄身子在这一个月左右肉眼可见的健康了许多,脸上也多了点儿肉。 不久后传出申明湘将嫁景州豪族赵家嫡子为续弦。 赵家乃景州百年商贾,家产不可估量比苗思明更甚。 第三十八章:人间清醒申明湘 此消息一出申翰昀一连几日都去看望姜氏,姜氏就这么靠着二女儿复宠了。 宋幼棠得知消息时正在给高寄做衣裳,刚绣好一片淡绿色竹叶,逼真得恍若能嗅到竹子清冷的味道。 天边打了一记响雷,红云看了眼窗外道:“呀,大雨要来了,我将院子里晒的花茶收了。” 宋幼棠抬头,绣了太久眼睛一时有些模糊。 天际乌云厚重压城而来,闪电雷鸣藏于其中。 闷了一天的雨终于在傍晚时要下了。 高寄此时从门外进来,一声惊雷后大雨如瓢泼一般坠落瓦片,很快汇成雨线滴落。 雨太大,世界一片朦胧,宋幼棠脸上扑来潮湿的水汽,原本积了一下午的疲倦被润湿逐渐淡去。 面前突然多了一道身影,高寄将窗关上,因为下雨原本光线暗淡的屋内失去光源又昏暗几分,一时倒似掌灯时分的感觉。 “景州赵家历代经商,若换成做官的也能称得上簪缨之家。这一代的嫡子原本娶的是门当户对的商女,可惜八年前难产而死留下一对双胞胎儿子。” 高寄毫无征兆忽然开口说起赵家背景。 “赵家这一带男孩儿都聪慧过人,赵家主便生了让孙儿们入仕之心。首当其冲的便是嫡孙子。可惜赵家商户出身虽在官场也有颜面,但到底因出身被文人轻贱。” 听到此处宋幼棠心中思忖,姜氏母子被弃两个女儿所受波及较小。但因申浩天碧湖一事申家子女名声受损,申明湘要想嫁幽州本地豪门贵族不可能,只能将目光放向异地。 而要挑选能解姜氏母子之围的夫家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儿,既要愿意娶幽州老宅申家女,又要有足够背景与势力。 依照赵家的势力最近申家发生的丑闻他们不可能不知道,他还愿意娶,一则是申明湘是个正经嫡女,二是赵家嫡子再娶是续弦。 商户续弦,爱惜颜面的不愿意嫁女。三,赵家需要一个与朝中关系紧密最好有血亲为官的妻族。 这三点,赵家嫡子和申明湘条件都合得上。 很难说他们互相是否满意,但对家族对个人目的来说,皆大欢喜。 高寄此时同她说这些又是为何? 他站在逐渐被黑暗侵蚀的暗影里,仿佛要与浓稠的黑暗融为一体。 “这桩婚事是夫人保媒?” 对于宋幼棠的聪慧高寄从不惊讶,他道:“申氏挑中人选,申老太太作保。” 她忘了申老太太! 这位老太太不在幽州存在感太弱,她忽略了她的存在。 宋幼棠心中警示自己,今后无论何时何地都要思量周全,万不可遗漏人或事。 决定成败的往往只是不起眼的小误差和小人物。 眼前虽然看不太清高寄脸上表情,但宋幼棠明显感觉到高寄情绪不对。 “公子觉得失望?” 高寄没有回答。 宋幼棠起身寻到火折子,点亮了几盏灯后拿着两个烛台走向高寄,她将其中一个递给他。 “公子曾与奴婢说过,若觉得眼前的光亮不够,那就努力取得更多的光亮。” “呵气能灭烛,死灰复燃也是世间常见之事。” 她眉眼真诚,“奴婢相信公子能让奴婢看到光照满室之日。” 骨节分明宛若玉凿一般刻的手接过烛台,宋幼棠嘴角漾开一朵笑跟在高寄的身后随他点燃其他蜡烛。 烛光映着两人恍若泛黄古卷中的人物。 一人月衫清雅,一人浅浅鹅黄自似莹润古玉,手执烛台一点点驱散黑暗。 眉眼温婉,目光柔和,连眉间的妩媚红痣也似变得单纯似枝头红豆,高寄见她手下生出点点烛光,原本心中的郁结也似化在她眉间的温婉之中。 同一时刻,承平院。 主子复宠原本死气沉沉的院落重新活了过来,来往行走的婆子们脚步也轻快不少脸上也挂着笑了。 姜氏只着素白中衣系着额带靠在牡丹大迎枕上,人有气无力的看着不远处处理家中杂事的申明湘。 她着绿衣裳,下穿织金裙,头上金簪宝钗,背坐得笔直。在她病下的这段日,她用纤细的双肩撑着府内杂事,没给姨娘们可趁之机夺取掌家之权,守住她的江山。 这个二女儿从小不让她操心,懂事聪慧明事理知进退,是拿到京城也不逊色的真正大家族嫡出姑娘。 在她人生至暗时刻她挺身而出,自愿同她建议拿她婚事作为筹码与大姑奶奶交换,换得申翰昀表面疼爱。 她从来觉得她太乖顺听话,往后在幽州给她找个门第配得上的夫君过一生便是,没想到她最后成为拯救他们的人。 申明湘处理完所有事后收敛疲倦含笑到姜氏床前坐下。 “娘下午便没吃什么,现在也该吃晚膳了。女儿让厨房给母亲做鸡丝肉粥?” 见姜氏不答,她又道:“瑶柱海米粥?鸡汤面?配上爽口的腌菜,一叠拌肉定开胃。” 姜氏越听心中越是酸涩,她眼眶一热忍不住落下泪来。 申明湘微微诧异忙拿出手帕给她擦泪,母女连心,擦着擦着她心中又酸又涩。 “母亲身子还未养好,可不能哭了。” 说着申明湘眼泪也跟着落下来,“往后女儿不在母亲跟前,母亲千万保重自己。” “湘儿!” 姜氏一把将申明湘抱入怀中,“是娘对不住你!” 连日为府内杂事操劳没时间去想婚事的申明湘被姜氏这么一说顿时委屈漫上心头。 她要嫁大她十多岁的人当续弦,自己还是个姑娘已有两个嫡子等着叫母亲。 这是她从前万万没想过的婚事。 母女抱着哭了一阵,申明湘擦了泪道:“我身为母亲女儿保护母亲乃天经地义,赵家也不是火坑猛兽窝,女儿去了便是一生富贵。” “女儿有话同母亲说,还望母亲记下。” 姜氏此时哪怕申明湘要吃她的肉都愿意割更何况只是听她说话,自然是连连点头。 “大哥不堪大用,心性不定易听小人之言。他身边之人母亲今后需亲自把关,时时查验,万不可被别有用心之人钻空子!” 第三十九章:她不配 “大哥已至成家立业之年,母亲应时常督促大哥课业。身为男子应有肩单一家之能,而不是荒废时光。” “娘记下了。” “四妹妹自小得宠平日骄纵任性,行事冲动,若不能该,往后要吃大亏!母亲应时常教导,万不可因爱四妹妹而一味宠溺……” “母亲须知,爱亦是刃,伤子伤母!” 姜氏闻言又哭起来,母女俩又哭了一场。 自申明湘和赵家婚事定下申明蕊又活泛起来,日日穿着必定精致贵气跑去玉蕉院同高寄聊天儿顺带使唤使唤宋幼棠,宋幼棠为不得罪她便忍耐着,等申明蕊一走高寄便变着法的哄她高兴,两人之间倒是更亲近了。 这些申明蕊不知但因上次她病高寄没去看望她,申明蕊便认定是宋幼棠在其中作梗,铁了心的要宋幼棠吃些苦头。 申明蕊想了好些折磨宋幼棠的法子正欲去玉蕉院时申明湘来了,还给她带了亲手做的花瓣果糖。 申明蕊喜欢得不行,挽了姐姐的手姐妹俩说说吃吃一会儿申明蕊便欲送申明湘走,按照计划去玉蕉院。 申明湘略略一想便知是怎么回事儿,细问之下申明蕊扯着手帕道:“我病了表哥也不来看我,从前我便是在他面前咳一声他都会亲自给我熬了梨汤派人送来。” “这都是因为那个狐媚子!” 申明蕊重重一敲桌子,手反而疼得咋牙咧嘴,气得一拂袖将茶盏拂落。 申明湘看着娇纵的妹妹叹气,观月听雨收拾了一地狼藉她道:“我看啊,倒不怪宋幼棠。” “你说什么?” 申明蕊不可置信瞪大眼,“不怪她难道还怪我?” 申明湘不说话,那温柔似水的眸子明明白白写着,你自己不明白吗? “我们虽唤他一声“表哥”,可实际上他与我们并血缘关系。往生分来说,只比外男好些。你一个明年就及笄的女儿家院子,他一个男子怎么好来?你还当是小时候?” “表哥是君子,岂能如同轻浮浪子一般?” 心上人被人夸着心中总是欢喜的,申明蕊听申明湘三言两语心情便好了,不好意思道:“是我考虑不周,但宋幼棠也着实可恶。我不能放任表哥日日同她带着一起,现在不去,那我就下午去!” 知道妹妹脾性申明湘没再劝说,她下午跟着去便是,可不能出什么乱子。她的这桩亲事还是大姑母成全才求来的,宋幼棠再令人不喜也到底是大姑母的人。 下午姐妹两人相携去了玉蕉院,刚到院门口便与红云碰上。 小丫头怕极了申明蕊,宋幼棠和高寄经常一起吃饭,她的避子药多数都进了高寄的肚子。 这件事她现在都不敢说。 现在碰见申明蕊她吓得面色发白,腿脚一软竟跪了下去。 “出什么丑呢!” 申明蕊不悦,“玉蕉院都这么行礼了?” “回四姑娘,不,不是,是奴婢腿麻了。” 红云忙站起来。 “你急着去哪儿?” “苗家姑娘身边的慈云姐姐给宋姐姐送点心,宋姐姐让我去厨房拿点儿吃食。” “什么?” 申明蕊登时火冒三丈,苗思莹堂堂苗家小姐,怎么给宋幼棠一个丫头送点心? 她这个正经的申家小姐都没有,凭什么送给宋幼棠一个丫头出身的通房? 申明湘也觉得事情不对,正疑惑间自家妹妹已经风风火火闯进去了。 “坏了!” 申明湘提着裙子紧跟着进去。 一个身穿秋香色衣裙的大丫头正在与宋幼棠说话,她手腕上戴着一个翠色的镯子,绿盈盈的好似碧水,一见便知价值不菲,头上插着金簪珍珠,通身气派得好似别人家的主子。 申明蕊自然认识这便是慈云。 见来人慈云起身行礼,“见过二姑娘、四姑娘。” “慈云姑娘怎么有空来?也不见人通传一声。” 申明湘笑道:“有日子没见你家姑娘了,我寻摸了几块精致的绣帕说赠她,正巧你来了,便顺便带回去吧。” 慈云谢过申明湘道:“姑娘有日子没见宋姑娘,想念得紧,奈何府中抽不开身便令奴婢送点儿点心过来。” “为何给她送点心?” 申明蕊不服气,“不过一个小小通房!” 高寄与慈云都皱眉,申明蕊更是走到宋幼棠面前趾高气扬道:“你是使了下作手段迷惑了苗姐姐!” “蕊儿。” 慈云是苗思莹得心腹,能派她来足以说明对宋幼棠的重视,当着慈云的面下宋幼棠的脸便是连同苗思莹一块儿打了。 苗家不可得罪,娘还想着与苗家结亲呢! 她上前拉住妹妹,手紧握着她的给她使了个眼神。 “宋姑娘刺绣技艺高超,我们姑娘尊她如师。” 慈云面色不虞,“不过送点儿点心罢了,“若是宋姑娘喜欢钗环,我们姑娘再贵都舍得。” “原来那日表哥口中的人是你。” 申明蕊气结,“你是故意引起苗姐姐注意的,你这个心思深重的贱蹄子!” “申明蕊!” 一道含着怒气的男声响起,几人俱是一惊。 高寄手握书卷坐在窗边,刚才他便是在那处看书,此时他面若寒霜,眸光似利勾盯着申明蕊。 “表……表哥你……” 申明蕊似被吓到了,后退几步被申明湘扶着摇摇欲坠的腰身。 她眼圈儿一红,眼泪吧嗒吧嗒的往下掉。 “你为了一个通房丫头,居然吼我。表哥,我们青梅竹马一同长大,你如今是怎么了?” 她哭得梨花带雨,肝肠寸断。 可惜高寄不为所动,他放下书走过来将宋幼棠严严实实挡住道:“棠棠在我心中不止是通房。在我心中,她就是我高寄心爱之人。” 申明蕊闻言如坠冰窖,颤着声道:“你……你说什么?她……” 申明蕊往后看去,哭着道:“她怎么配?” “我已成年,表妹还待字闺中,理应避嫌,今后还请表妹莫要再来了。” 高寄声音冷漠,透着没有转圜余地的生硬。 申明蕊看看高寄又看看慈云,再看看被高寄当着只露出一点儿裙角的宋幼棠,气得哭着跑了。 第四十章:骄纵无脑 申明蕊哭了许久,将姜氏都惊动了。 从申明湘口中得知经过,姜氏蹙眉不语,申明蕊听申明湘复述仿佛自己又被羞辱了一遍,气得直捶枕头,红着一双眼道:“都是宋幼棠,狐媚子!迷惑表哥,哄骗苗思莹,他们都被她骗了!” “娘!” 申明蕊抓住姜氏的手,怒道:“她肯定是想将表哥和苗思莹当脚踏板进入苗家享富贵!您可不能任由她兴风作浪,今日,”她嘴一扁,“女儿的脸可是丢尽了!” 到底是心爱的女儿,姜氏给她擦泪一边道:“好了好了,别哭了,眼睛哭肿了就不好看了。” 申明湘看着也叹气,“说起来宋幼棠一个小小的通房,没想到那么有本事。” 她是个明白人,要讨好苗思莹那个绣痴,除非有过人的刺绣技艺否则不可能办到。而绣艺也不是一朝一夕能练成的。 宋幼棠是有真本事在身上。 “姐姐,你还帮她说话!到底谁是你的亲妹妹?” “我……” 申明湘有口难辨。 “难不成因为姐姐要出嫁了,便不将我当亲人了?” 这句话落在申明湘耳中便是诛心,她脸色煞白,眼中光亮似风中烛光熄灭余下厚重的悲伤与痛苦。 “啪!” 清脆的声响在屋内响起,花妈妈徐妈妈皆惊在原地。 申明蕊捂着被打的脸连哭都忘了。 申明湘为他们三人牺牲婚事清清白白的女儿家给商户当续弦,这事儿已成姜氏心中的隐痛。 可这个骄纵惯了的小女儿不知姐姐苦心与牺牲便罢了,居然还没脑子的说出这番话来,这要让申明湘心中如何想? “母亲,您……” 申明蕊一跺脚狠狠瞪了一眼申明湘哭着跑了出去。 “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追你们家姑娘?” 花妈妈虎着脸催促观月听雨,两个大丫鬟忙追着出去。 “湘儿。” 姜氏面对申明湘有些局促不知该如何安慰她,最后长叹一声,“是我惯坏她了。” 申明湘低头拭泪,再抬头时已牵动僵硬笑容,“母亲,我没事。” 苗思莹时常想见宋幼棠便让宋思明请高寄过府,如此数次之后幽州贵公子圈儿的人对高寄也多了几分亲厚,好些从前瞧不上高寄,甚至奚落过高寄的开诗会办宴也会请高寄了。 高寄由此打开幽州人脉,凭借自身才华与苗思明、文长两人的相助倒是逐渐传出才名,更有甚者说他是千文宴的遗珠。 有爱极他才华的人将他所写诗词文章寄于青松先生,青松先生评了个:甚好并亲自给他写了明年千文宴的文帖邀他赴宴。 幽州才子高寄横空出世,成这年最闪耀的才子。 随着名声传幽州,高寄的身世也被人深挖,宋幼棠也有些激动,想知道高寄的身世具体是怎样的。 可惜申氏处理得太干净了,他们查也没查出什么,只隐约探听到高寄之母是外邦人,姓甚名谁是何身份一概不知。 宋幼棠失望之余对高寄生母的兴趣越来越大,高寄幼时经历也似一个谜团横梗在她心头。 两人日日早出晚归落在申明蕊眼中极为刺目,与母亲、姐姐闹不愉快之后申明蕊心中便起了疙瘩。 觉得申明湘因为有了好亲事便轻慢她,母亲也因姐姐有好亲事而偏心于她。后来便是姜氏和申明湘来哄她她也闭门不见,摆足了架子。 她已认定她们虚情假意心中自是不会原谅,在诺大的申宅时常觉得自己孤身一人又有高寄带着宋幼棠日日形影不离的身影刺激,如此日子久了申明蕊心中越发扭曲。 堆积的怨怼多了爆发时候力量便骇人。 申明蕊翌日出府,逛布庄,首饰铺子后乏了便去了茶楼歇脚听曲。 待到进去一盏茶后,观月扭动花盆,茶楼原本的墙壁退让开出现一扇门大小的空间。 观月听月蒙上面纱又给申明蕊带上帏帽,将她从头到脚遮严实了后扶着她从开的密门去隔壁房间。 另一边屏风后早有三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正等候着,见三道窈窕的身影出现他们忙垂下头。 “知道今日来是做什么的吗?” “贵人放心,小的们做事快,嘴巴紧。” 领头的一个承诺,“一定把事办得漂漂亮亮的让贵人满意!” 申明蕊给观月使了个眼神,观月绕过屏风从袖中拿出一张叠好的纸递给领头的人道:“抓住此人,依着主子的意思处理了。” 领头人忙称是,观月给了一半的银子作为定金,“事成之后再来此地领取另一半。” “贵人放心!” 待人走后领头人打开纸,是一幅画像,上面的女子生得绝色,眉间一记红痣恰如朱砂魅惑人心。 想想方才人的要求领头人感叹,“最毒妇人心,这个仙女儿不是挖了她祖坟便是抢了她男人。” “管她呢!有钱赚就行了!” 跟班儿看了一眼画像,“拿钱办事,办漂亮了再来取剩下的银子,大哥,出手可真阔绰啊!这一单干完了,咱们今年都能歇了!” 另一个跟班儿附和,领头人笑起来重新叠好画像放入胸口,笑着道:“打起精神,干活儿了!” 进入七月幽州便更热了,高寄身子骨差倒还没那么怕热,宋幼棠和红云日日都要湿几身衣裳。 高寄看她后背被汗浸湿的衣衫和苦夏越发纤细的腰身开了钱匣子道:“拿钱取让管事多送些冰来。” 高寄拿出一个角金子递给宋幼棠,故作热的另一只手扇风,“热得我不行。” 这种伎俩在宋幼棠面前没用,她将他的手推开,“公子手都是凉的,哪里需要冰块?钱来得不容易,可得省着点花。” 想起这钱宋幼棠就心疼。 这是龙乘云托给文长公子送来的谢礼,是高寄办事儿多拼命办得有多好才能让一个赌庄少掌柜给了一小箱子金子? 如此拿命换的钱,宋幼棠不忍花。 “有什么?一小块金子罢了,我还有钱。” “有钱也不能这么花,钱留着可不会害你。” 第四十一章:钱不会害人 宋幼棠随口一说高寄却拿着金子陷入沉默,宋家落败后宋幼棠定然吃了许多苦处,不然说不出这句话来。 心中酸涩手中的金子也似变得沉重起来,他将金子放回盒子而后道:“以后我会赚很多钱。” “扑哧!” 却是宋幼棠一笑,“公子您是文人,是读书人,赚钱做什么?” “钱不会害人。” 高寄用她的话回答。 两人目光对上相视一笑。 “还有几日便是幽州的灯会,届时我带你出门游玩。” “幽州还有灯会?” 宋幼棠一喜,小姑娘就没有不爱热闹的。 见她欣喜高寄嘴角微微翘,“有的,幽州灯会为纪念几十年前一位勤政爱民的州官。为政四十年,为民谋福祉,无冤假错案,在他治下幽州百姓安居乐业从贫瘠之地变成天下茶洲,引无数商户入洲,幽州至此富庶。” “走那日他为避免扰民特意于深夜离府,但满城百姓早已制好无数花灯挂满了整个幽州城内,那一夜幽州城亮如白昼,百姓含泪送州官至城外……” 高寄说这时眼中有与平时不同的光亮,宋幼棠轻声道:“公子也会成为与那位大人一样的人。” 心中所想所愿被人窥破,高寄却是高兴的,他淡淡笑了笑转身解她的棋局。 晚上管事还是送来了冰山,暑热难耐的室内逐渐凉下来,宋幼棠虽心疼钱心中也难免触动。 “冰山太凉了,我们换着睡。” 高寄说完自顾自去睡了宋幼棠的罗汉床,宋幼棠看他睡下还很假的盖上被子装睡。 凉幽幽的冰山在床侧她睡得极好。 从前在家中时夏日能分得的冰块也很少,娘亲的房中一个夏日就只有父亲去歇息时才会有冰山,她们庶出的姑娘们屋中一次也只得几块。 想起亲娘宋幼棠心中一紧,宋家被流放荒洲,荒洲距离京师岂止千里!她娘的身体虽还不错,但毕竟是个弱女子如何能禁得住长途跋涉的辛苦? 她曾在宣平侯府打听过荒洲,常年冰封几乎是寸草不生,人活下来尚且艰难。她想托人送去银钱衣物也办不到,非罪犯衙役无人愿往之地。 “娘……” 宋幼棠轻唤一声,眼眶一热泪水滚落濡湿鬓发。 幽州灯会举州同庆,高寄给宋幼棠准备了一套烟罗锦的衣裙,娇软似云朵的料子穿上轻盈透气最是适合夏日穿着。 早早吃了晚膳天边云霞还铺在天际时便准备出门了。 两个小厮照例跟着,红云也因今日喜庆难得跟着出去。 大门口与申明蕊碰上,好巧不巧她今日也穿着烟罗锦,两人衣裙只有颜色不同。 “表哥今年好早。” 申明蕊看见宋幼棠的衣裙眼中极快的闪过一丝不快,转而又恢复温软笑容对上高寄的目光道:“听说今年城东的花灯更好看些,工匠们择《山海经》异兽模样制作的花灯,整个城东而都是据说很是恢弘壮观。” 她像是换了个人,不再对宋幼棠挑刺儿,只与高寄说话,高寄即便是对于她爱答不理她也不恼,一直声音娇软,笑容温柔。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见着了申明湘。 上马车时各自上马车,宋幼棠照例跟着高寄进入马车内,红云跟在马车旁走着。 天还没黑可路上的行人已经多了起来,花灯也已或是摆放或是悬挂好,只等着天一黑便逐一点亮。 各种果子糕点吃食的叫卖声不绝于耳,孩童们的欢闹声自车帘外溢进来令听者心情大好。 宋幼棠忍不住挑起车帘从窗往外看,手中的车帘被更有力的一只手整个儿挑起,高寄在她旁边道:“等会儿更热闹,还有表演百戏的,水中还有表演。” “水中演什么?” 宋幼棠大为惊奇,“花灯放在水中?” “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眼下他却有另一个问题。 “你想先去城东还是其他地方?” 宋幼棠想起申明蕊说得《山海经》的花灯异兽,她自小爱看神话志怪,山海异兽制作的花灯诱惑力十足,但她想想同申明蕊在一起会发生的事儿就头皮一紧。 “先去近处慢慢看过去。” 慢慢看过去时间申明蕊也游玩过了城东,总不会碰上。 不过姜氏、申明湘和府中庶出的姑娘公子都会出门观灯,申明蕊怎么不同他们一起? 这个疑惑注定得不到解答。 天一暗就快,灯依次点亮时高寄和宋幼棠下了马车,小厮和红云紧跟在身后,一行无人融入灯火人潮中。 如高寄所说这夜幽州灯火如昼堪比京师庙会。 七彩飞檐中各路神仙,千百种花千娇百媚,华贵的古式花灯令人目不暇接。 “公子射彩环,射中了花灯任选。” “公子解灯谜……” “公子棋局待破……” 接二连三的吆喝声响在耳畔,有不少人驻足为心上人为家人赢花灯。 眼见一个男子解开灯谜为身旁姑娘赢了花灯,那姑娘不胜欢喜而后踮起脚尖飞快的亲吻了下男子脸颊…… 高寄轻咳一声转头看着宋幼棠脸颊有些发烫。 “你……想不想要盏花灯?” 他微微低头,宋幼棠抬头花灯映照中不明白为何高寄为何脸是红的。 毕竟这位公子可是能问出她月事还有几天的人物。 毕竟是自己主子,也是救命恩人,更是她看好的少年,又或者是花灯确实很好看。 她颔首,“公子可要加油,得满手提着才好看。” 这句话似给了高寄莫大的动力,接下来只看得他站在猜灯谜的花灯下挨个挨个的解灯谜,好看的花灯被他解了个遍。 宋幼棠很快提了满手花灯,但路过射彩环的摊位前她多看了射箭的男子几眼,拍粉装病的某个男子默默拿起弓箭…… 高寄有些紧张,他已经很多年没有碰过弓箭,连他的小剑也已尘封多年。 但宋幼棠就在身侧,他不能被别人比下去。 没有哪个女子会不喜欢精通骑射会武的强壮男子。 高寄在一众目光下拉满了弓,他仿佛回到小时候宣平侯教他拉弓,教他练剑时,一双打手握着他的小手时不时提点几句… 第四十二章:遇险 不知不觉额上生了细密汗珠,他瞄了许久后松了弓弦…… 箭矢擦着彩环而过,彩环断裂箭矢插在墙上。 堪堪算是过关。 “恭喜公子射中,这位姑娘可挑选花灯。”摊主笑着对宋幼棠做个一个“请”的手势。 宋幼棠挑了个绘着兔子的八角花灯,这是做了宫中式样很是华丽别致。 一路走下去两个小厮和红云手中也提满了花灯,宋幼棠和高寄手中则拿满了各种吃食。走了一路宋幼棠便吃了一路,高寄偶尔跟应景似的吃两口。 红云看着两人走上画桥,另一边柳树旁一个大汉对着她比了个手势,后背起了细密汗珠,她眼一闭趁着人多上桥时将荷包中的铜钱洒落,铜钱落地的声音很能吸引人,桥上人很快便争夺铜钱,桥上一时拥挤不堪,高寄想握住送宋幼棠的手没想到却牵了个空。 紧跟他的宋幼棠,不见了! 小厮还在桥下,红云宋幼棠都不见踪影! 高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棠棠!” “噗通!” “有人落水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高寄看了眼水面上漂浮着的裙子,花色正是宋幼棠所穿! 他毫不犹豫跳下桥相救。 杨柳掩映处一个头戴帏帽的女子见高寄毫不犹豫跳下河愤怒的手打在柳树上。 当真是狐媚子!为了她连命都不要了! 高寄不会水,但他死死抓着那女子不放,两个熟识水性的男子将两人救起,高寄吐出一口水,顾不上自己跑去看被救上的女子。 衣裳几乎一模一样,但却不是他的棠棠! 看着女子高寄心中顿生不妙之感。 两个小厮上前用袖子给他擦水,高寄却抬手拦住他们的手,“方才你们最后看见棠棠和红云是在何处?” “上桥啊。” 小厮道,“方才人太多,我们挤不上去只有她们跟着公子。” 画桥已恢复行人通过,若不是宋幼棠失踪和他满身水方才的一切真像是一场梦。 高寄脸色阴沉疾步离开,小厮提着花灯匆忙追去,却不想人潮中很快失了高寄踪迹。 小厮急得不知如何是好。 高寄上了文长的马车。 文长嫌弃的丢给他一张帕子,“擦擦身上的水吧,垫子都湿了。这是下河捞什么宝贝了?” “棠棠失踪了。” 高寄拿着帕子握得很紧,水珠凝在他发梢落在地板上变成深沉的暗色。 “你怎知是失踪了?” 文长竹扇抵着下巴皱眉沉思,“说不准是今日人多走散了。她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 “棠棠不会独自离开。” 高寄将画桥上发生的变故简单说了遍。 “你的棠棠素来做事稳重,按你所说桥上失散她应该早找过来了。” “莫不是落水了?” “棠棠水性很好。” “那报官?” 文长劝到,“今日灯会,街上都有巡街衙役,让他们找人最是方便。” “不可。” 高寄道:“棠棠名声不可受损。若今日是人为,官府未必信得过。” “这不行那不行的,那你想干什么?” “我要去找龙乘云。” “你疯了?” 文长几乎跳起来,“你上次跟他做交易差点儿命都没了,你不想活了?” “幽州的三教九流只有他最清楚,”高寄沉声道:“我必须找到她。” 马车调转方向直奔四海赌庄。 龙乘云一听是高寄没犹豫便出门相见,听说来意后他挑眉,“红颜知己?” 高寄抱拳,“一生挚爱。” 高寄的红颜知己一生挚爱被人装在麻袋里飞奔,扛着他的人穿过了数道小巷。 听声音一行得有四五人,扛着她的人身量高身体强壮,跑了许久没换过人。 她嘴里被塞了布团,无法呼救。 这群人有备而来。 他们为何要掳她? 她要如何自救? 跑了不知多久宋幼棠被重重丢在地上,她宛若死人一般没动,掳她的人似怕出什么事儿,解开麻袋见宋幼棠昏迷着一探鼻息尚在,那人松了口气。 “幸亏还活着,若是死了可就不值钱了。” “可不是老大,这一单可能赚两笔钱。这副容貌卖到边塞定然是头牌姑娘!” 宋幼棠听他们得谈话心中越发紧张,竟是人贩子! 她在京师便听过各地女子失踪有些是被卖到边塞,如今的蛮人最喜欢汉地女子,高额的价格令他们铤而走险掳走良家女子贩卖至边塞。 未曾想她有朝一日会碰上这等亡命之徒! “快些捆好,还有一段路,快些赶到免得夜长梦多。” 她再次被大汉抗在肩上,这次没有扎上袋口,她看见除了扛她的之外还有四人。 她双手双脚都被绳子绑着,她无法留下线索。 不知高寄可发现她失踪了?他可能想到办法救她? 边塞妓女…… 她不敢去想被卖掉会面临的命运。 这些人对幽州地形很熟悉,所走路线皆是隐秘小巷道,甚至熟知巡街衙役换班时间,便是不得已路过大街都能完美避开衙役。 此时幽州已关城门,今夜定不能出城,除非他们有另外出城之路。 宋幼棠心中祈祷,等到天亮,高寄若找她天亮怎么都会寻到线索。 可惜天不遂人冤,这伙人贩子居然有出城之道,下地下暗河顺水便能至城外三春池。 宋幼棠偷看他们给了银钱换了两艘极小的小舟,宋幼棠被扔上小舟大汉谨慎的拉起麻袋遮住她脸。 待船划出去一段距离,一行人放松警惕时宋幼棠用力翻身跌落暗河中! 麻袋被她预想中踢开,用牙齿咬松绳子解开手上束缚,宋幼棠见接二连三跳下人来。她猛地往水下一扎往更深处而去。 饶是做好了闭气准备宋幼棠心口也憋得发疼,因为缺氧脑子也逐渐发晕,她咬牙摸索着解开脚下绳子而后拼命的往上游! 破出水面新鲜的氧气入口宋幼棠如至仙境。 “在那里!抓住她!” 遍寻不获的贼子见她怒道:“死丫头,你找死!” 宋幼棠深吸一口气如鱼鹰一般扎入水中! 水中便是她唯一的生路! 五个贼子见她重入水中纷纷拼了命的追去。 第四十三章:被卖 五个大汉紧追不舍,宋幼棠拼了命往前游,以为出了暗河只要碰见人便可求救。 暗河太长太长了,她几乎脱力被抓住脚踝,又用力挣脱在其余人抓住她的前一刻重获自由。 水中你追我赶宋幼棠再冒出水面便已到尽头——三春池。 游了一路她体力不支一上岸便软软倒在地上,身后接二连三传来破水而出之声。 “死丫头,抓到你要你好看!” 宋幼棠素来外柔内刚,听了这一句咬牙站起来,腿脚软而无力却也撑着跑。 水中游本就极费体力,几个大汉也腿脚发软见宋幼棠还能跑只得咬牙去追。 跑了一段路却一个人都没碰见,今日幽州灯会,附近人几乎都进城观灯了。 “你跑不掉了。” 男声响她身后,“今日郊外不会有人。” 见她还跑,那大汉瞄准她之后射出袖中箭,特制的箭矢小而尖锐一下刺入她的小腿中,宋幼棠冷哼一声跌倒在地。 中箭的位置传来阵阵刺痛,鲜血顺着伤口涌出,宋幼棠扭头看伤口大汉已经追至身后。 “宋幼棠,”领头人道:“你跑不掉的。” 原本如坠冰窖的宋幼棠闻言心中生疑,“你怎知我名字?” 她警惕道:“你们是奉谁的命令来的?” “这就不是你能知道的了。” 领头人一挥手,先前扛着她的大汉上前直接卸掉她两只胳膊,宋幼棠疼的冷汗直冒。 几人训练有素没再浪费时间直奔目的地,宋幼棠再次被扛了一路,身上的伤令她时刻再痛苦中保持清醒。 “各位,你们若放了我,我家公子愿出百两黄金相酬。” 她忍着痛开口,“我不过一个小丫鬟,素日与人无争,各位何苦为难我?都是为财,拿谁的不是拿?” “姑娘别白费心思了。”领头人道:“我们收了人钱,便忠人之事。你就当你命不好。” 接下来不管宋幼棠再说什么他们都当作没听到。 到底是谁要害她? 宋幼棠脑海中冒出一个模糊的影子,沈家,还不肯放过她? 到了约定地点后领头人大约是瞧着时间还早,装了酒的水囊拿出一人喝了一口暖身。 宋幼棠被他们扔在树下蜷缩成一团,小腿受伤无法再跑,双肩无法反抗。 她已陷入绝境。 从几人的交谈中宋幼棠得知再有半刻钟便是他们与人约好的时间,一刻钟内高寄若不赶到她就会被送往边塞改名换姓成为边塞青楼女子! 她盼望这一刻钟过得慢些慢些再慢一些。 随着一声鹧鸪鸟叫,领头人站起来警惕看了眼四周后走到岸边看了逐渐靠近的一艘船。 他吹燃火折子手举着再空中画着图案,船上人也随之画出另一个图案。 确定身份后,领头人道:“来了。” 宋幼棠被提着肩送到从船上下来的几个人面前。 两个膀大腰圆的人长着异邦容貌,两双眼见宋幼棠因湿了衣裳而身体曲线展露无遗的身体十分诱人,其中一人上前拂开宋幼棠因这番折腾而散乱的头发,露出被遮住的容貌。 因疼痛而发白的脸却因有那颗红痣而生动魅惑,他吞了吞口水肥厚的手贪婪的在她脸上狠狠一摸,邪笑两声对身后汉人点了点头,走到同族身边贴着耳语一阵两人发出猥琐笑声,打量宋幼棠的目光越发下流赤裸。 宋幼棠咬唇屈辱的低下头,口中满是铁锈味道,她仿佛又回到被申浩天欺辱的那日。 身为女子就总是要面临这种屈辱吗? 交涉很快结束,掳走她的人收了银子将她往前一推,蛮人欲伸手扶她,只是手却是冲着那傲人风景而去。 宋幼棠一狠心侧身往水下坠去! “抓住她!她水性很好!” 领头人高声提醒。 下一刻宋幼棠头皮巨痛,她的长发被一个反应迅速的蛮人紧紧抓着。 “往哪儿跑?” 他说着重重将她往上一提,另一个怒气冲冲上前狠狠一脚踢在她腰上,宋幼棠疼得蜷缩成一只虾米。 后领被粗暴一抓宋幼棠被提着上船,受伤的小腿留下斑驳血迹。船板收起,船很快离岸,宋幼棠狼狈靠着船壁站起来从巴掌大的小窗中看到船驶离了岸边。 此时夜浓如水,只看得岸边垂柳浓如墨,夜鸟掠翅而过,无半分人迹。 宋幼棠心头如压巨石,上船离岸她获救的希望就很渺茫了。 耳边听得脚步声响起,宋幼棠心上一紧,果不其然下一刻帘子被人掀起,走进来一个满脸淫笑的蛮人后另一个也跟着进来…… 他们说着蛮族话宋幼棠不住往后退,但如面条柳条一般柔软无力的胳膊拿不起武器抵抗,受伤的脚踢不得跑不掉,而蛮人越来越近。 “我是官府女眷,若失踪我夫婿必会追查到底。” 宋幼棠厉声道:“你们想掉脑袋吗?” 回答她的是哄笑声。 男人们失了耐性,急不可耐得双双上前一人撕扯她衣衫一人撩起她的裙子。 娇气的布料在他们粗鲁动作中碎裂,宋幼棠以头撞击两人却被抓住头发狠狠撞在地上,鲜血顺着额头流下模糊视线被反压制于地,后背上踩上一只用力的脚,她绝望大吼,眼泪夺眶而出。 “蛮夷外邦,也胆敢伤我朝女子!” 一声厉喝响起,踩在她背上的力道消失,撕扯她裙子的手停下,宋幼棠从凌乱的发遮掩中看到两人与一人缠斗在一处。 两人被打倒后舱门被破开,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她视线中。 高寄脸色铁青脱下外衫包裹住宋幼棠,而后夺了随从的宽刀便朝那人袭去! “你的刀法杂乱无章,很久没练习了吧?” 那人声音清朗如月,一边游刃有余躲避高寄,一边点评他的刀法。 “你打不过我的。” 最后一句似断语,高寄被他一剑逼退宽刀险些滑落。 他退至宋幼棠身侧,抬手正欲让手下杀掉这人却听得他道:“我救了你想救的人,你不感谢我反而杀我,天下间再没有比这更无耻的事了。” 那人剑指着地上被打得晕倒的蛮人,“阁下长了眼就该好好用,可别平白惹人笑话。” 第四十四章:小肚鸡肠的男人 高寄回头看向宋幼棠,她对他微微点头。 高寄转身抱起宋幼棠将她每一寸肌肤都遮好后对那人道:“多谢公子救我夫人,请问公子尊姓大名,我必有重谢。” “我希得你的“重谢”?” 那人归剑入鞘,“这些人……” 他看了眼高寄和他所带的人,轻轻笑了笑,“若自己审问可得抓紧了,官府的人若得知……人,你们可就见不到了。” “公子。” 宋幼棠虚弱道:“公子今日救命之恩小女子没齿难忘,还请公子予小女子答谢机会。” “我居无定所游历江湖惯了,最不耐繁文缛节,今日之事对我不过举手之劳你无需放在心上。” “公子初来幽州,想来是来幽州观灯。今日城门已闭,公子随我们入城尚可一观花灯。此时城中,花灯如昼,热闹非凡,神仙不观,尚且遗憾。” 那人听宋幼棠这般说一笑,凝眸道:“没想到今日倒救了个妙人。” “也罢,既然神仙不看都后悔,那我这等凡人还是进去瞧一瞧为好,免得抱憾终生。” 他说完不忘揶揄高寄,“这位姑娘可比你讨人喜欢多了。” 高寄面色越发不好看。 那人似看出妙处道:“在下时宴,多谢姑娘相邀。” 不出意料高寄脸色已经没法看了。 高寄抱着宋幼棠下船上了马车,时宴骑马跟在后面。 高寄看了眼身后无人跟踪便一双眼凝在宋幼棠身上。 “今日怎么回事?是蛮人掳走你的?” 宋幼棠摇头道:“画桥掳走我的另有五人,我记得他们的相貌,公子一定要尽快找到他们。” 宋幼棠回忆,“他们是受人收买特意掳走我,将我交给塞外人贩子后再去拿剩下的钱。公子若能抢先找到他们便能顺藤摸瓜找到幕后之人。” 她着急道:“公子,我需要纸和笔。” 刚说完她又想起自己胳膊被卸掉,眼眶一时湿润,“可惜我现在画不了……” “你描述我来画。”高寄忙道。 因龙乘云的营生特殊,随侍的人都会带上笔墨纸砚和印泥,高寄下车同他要了这些东西后宋幼棠描述,高寄便绘制画像。 五张画像他很快就画完了,高寄一刻也不敢耽搁送到龙乘云手中。 龙乘云正在审问穿上抓获的汉人,正打得那人涕泪横流高寄将画像交到他手上,龙乘云一看挑眉,嘴角浮现一抹笑意。 “侯府长公子,说实在的,我很欣赏的你。你才识、胆识过人。我身边人无一能及你,你若留在我身边,四海赌庄早晚开遍天下。皆是腰缠万贯富可敌国,可不比你一个徒有虚名的侯府长公子好?” “高公子,”龙乘云语调诱惑,“我们一起开创一个前所未有的赌庄。” “抱歉。” 高寄道:“我志不在此。” 龙乘云眼微挑,唇线逐渐绷紧,车内随身高手手摸向刀柄。 并不宽敞的马车气氛紧张得好似刀搁在了脖子上,稍稍一碰便鲜血直流。 “劳烦龙公子了。” 高寄似好无所觉如常道谢后掀帘而去。 “少东家为何放他离去?如此人才,若不能为少东家所用便不可留于世上。” 龙乘云闻言懒洋洋往后一靠,“你这么一说我倒不像是个赌庄少东家而是逐鹿江山的一方豪杰。” “我既不是争夺江山的豪杰,他高寄也不是我唯一的选择。我为何要杀他?” 龙乘云翻看画像,“除了主仆这世上还有一种关系,以情换情,以恩换恩。高寄此人,志不在此,瞧不上我这等营生。” “他如此高傲,公子何必帮他?今夜本来赌庄内便繁忙,公子还亲自帮他找人……” “你在教我做事?” 龙乘云冷冷看他一眼,下属立马噤声。 “柳马老三。” 他将画像丢给他,“找到他们五人带过来。” 高寄回到马车内宋幼棠靠着车壁正在毛冷汗,他从怀中拿出方才拿到的金疮药道:“棠棠,我给你上药。” 箭矢没入大半截,方才她又在船上挣扎此时伤口血肉模糊十分狰狞。 宋幼棠点头高寄将她伤口周围裙子布料撕开,准备拔出箭矢时马车壁被人敲响。 “姑娘,方才我观姑娘双臂似被卸力,我恰巧会些医术,姑娘若信得过我,不如让我给姑娘治好胳膊,免得疼痛纠缠。” 高寄黑着脸给时宴掀开帘子,时宴轻笑了声弯腰进去同宋幼棠道了声得罪后便给她轻巧上好胳膊。 最后连她小腿上的伤口也是时宴处理的,看着拿莹白如玉的小腿被时宴握在手心高寄握拳竭力自持。 “有些人呐,怕是恨不得这世上会医术的都是女子。” 阴阴阳阳说完这句时宴潇洒离去,颇有世外高人高风亮节的味道将他所说的某人衬得十分小人。 可真是个小肚鸡肠的人。 不过是冤枉了他一次便被他记恨在心。 好在宋幼棠双臂恢复,伤口也处理了。 看宋幼棠疲倦的望过来高寄心中愧疚不已,今日是他不小心被人钻了空子,宋幼棠就在他身侧他都将她弄丢了。 似知高寄心中所想宋幼棠道:“公子无需自责,他们就是冲着我来的,今日不中招明日也会中招,兴许今日已是幸运的?” 高寄默默过去不再顾及往日为宋幼棠而顾及的分寸,将她当成小孩儿一般抱在怀中道:“棠棠,你睡会儿。” 方才他就像是过了一辈子一般漫长。 “我不能出现人前。” “我知,”高寄亲吻她头,“我会抓住幕后之人。” 之后他们怎么算计他的棠棠,他便让他们承受同样的痛苦。 依靠龙乘云的关系他们暗中悄然回到城中,时宴一入城便被满城灯火迷了眼,马车也不坐了爬到马车顶上赏花灯,时不时还吟诗一番,路过酒肆他丢下一块银子用剑挑走一坛子酒,就这么一口酒一眼灯随着高寄到了龙乘云的私宅。 丫鬟送来换洗衣裳宋幼棠被侍候着换了全新的衣裙,重梳头挽发。 镜中美人虽略显疲倦但依旧美得令人见之惊艳。 第四十五章:她也配? “姑娘,公子请您速去前厅。” 暗纹白底绣红牡丹的绣花鞋踏上台阶,高寄已经迎了出来。他自然的执了他的手将她牵了进去。 屋顶上观灯的时宴见状撇嘴,转身仰头喝掉一大口酒。 高寄带着她进入后面院子,在屏风后带她远远看一眼院中被捆成粽子似的五人。 “是他们吗?” 宋幼棠一一仔细辨认了道:“没错。” 没人注意到高寄对龙乘云点头,龙乘云把玩的匕首便插在桌面上。 他脚踩在椅子上,十分痞气,“说,今日所做之事,是谁叫你们做的?” “我不喜欢听谎话。” 龙乘云道:“四海赌庄有很多对付欠债不还人的手段,今日我正好有空,便给你们兄弟五人都试试,如何?” “少东家,咱们兄弟五人可与您远日五冤,近日无仇的。还时常去四海赌庄小玩儿几把,您今日这么大火气,可真叫我们兄弟惶恐……不知何事冒犯了少东家,还请明示。” “我跟你们说什么,是听不懂?” 龙乘云使眼色,左右拿了剐肉刀上来。 剐肉刀是四海赌庄独创,刀两边生到刺,一刀下去,便是三处伤口,血肉被拉着而掉十分痛苦。 五兄弟是听说过这种东西的,吓得脸色发白。 龙乘云的人直接给老大上手,一刀下去鲜血直流哀嚎彻耳。 “是一个富贵人家的姑娘,她先了我们一半的钱,另一半钱事成之后在明月茶楼取。” “细细说来!” 宋幼棠与高寄不消听完心中便已有计较。 两人悄悄离开谁都没说话。 “时公子对奴婢有救命之恩,奴婢想请时公子吃一顿饭。” “这是自然。” 顿了顿高寄想说点儿什么,宋幼棠目光与他的对上,宋幼棠心中紧紧揪着,生怕高寄说出什么令她失望的话语,因为紧张手都微微的握着。 “棠棠,对不住。” 高寄一开口宋幼棠心中便是一沉,她艰难扯动嘴角,露出惨淡笑容,“公子何出此言?” “今日之事对不住,”高寄目光温柔,“我找你花了太多时间,去的不及时。” “谁这般害你,我便让她受同样苦处。” 宋幼棠微微吃惊,“公子,你……” 申明蕊和她不同,一个是申家受宠姑娘,一个是命如草芥的丫鬟。 高寄若帮她报仇而暴露,申家不会放过他! 原本的担忧此时换成对高寄的。 宋幼棠还欲说什么高寄微微一笑道:“快走吧,别让时宴等久了。我可不想欠他人情……今日便是没他……” 他与时宴不过前后脚的区别,想到此处高寄心中便讴得不行。好似这点快慢就将他衬得能力不行也不够关心宋幼棠一半。 也因此事,自此后凡是与宋幼棠有关的事高寄都是去得飞快。 时宴已经走了,宋幼棠有些失望,转而想到时宴第一次来幽州一两日应该不会离开,他们或许还有再见之期。 高寄回去同龙乘云商议了会儿之后便带着宋幼棠离开,赶去文长的私宅。 管事都知道高寄同自家主子的关系,将高寄当主子一般对待。 “天亮之后我回一趟申家让她以为事已成,此地极隐秘,你安心在此处等我。” 宋幼棠点头。 她此时看起来十分乖巧绵软,高寄心中一痛手伸了几次又堪堪停下。 他想抱一抱宋幼棠,想真实的感受宋幼棠的存在。 但高寄忍住了,临走之前给她摘了院中带着露水的花放于素色花瓶中,让鲜花陪伴。 他没告诉宋幼棠,他没什么好失去的,她于他是珍宝失而复得,为她冒险复仇又算得了什么? 她便是他的性命。 很久之前他的命就是她宋幼棠的了。 丫鬟得了吩咐将宋幼棠照顾得很好,她困乏得很丫鬟们便在门口守着她入睡。 花瓶中淡淡的月季香味直飘到宋幼棠梦中。 申宅。 高寄面色铁青回府身后无一人随侍之事很快传遍整个申家,两个小厮找不到人早已回来,高寄到了玉蕉院看到红云蹲在院门口抹眼泪,看到高寄她面色发白咬唇站起来,哭着跪下道:“公子,奴婢与宋姐姐被人潮冲散,奴婢找了好久好久没有找到宋姐姐……” 眼泪止不住的流,红云哭得十分凄惨。 高寄却不为所动,冷冷看着她,红云被笼在高寄冰冷目光之下不由打了个寒颤。 她试探着道:“公子可有宋姐姐的消息?” 高寄寒着脸摇头。 “报官吧公子。” 红云按照申明蕊教得劝说高寄报官。 高寄似思考了下道:“一个小小通房,官府不会理会。待我歇歇再出去找她。你起来吧,累了一夜去歇歇。” 红云依旧跪着哭宋幼棠命苦,担忧宋幼棠。 高寄径直进了院再未有一言, 待高寄睡下后红云离了玉蕉院去见了申明蕊,将高寄同她的对话悉数告诉申明蕊。 正在涂新蔻丹的申明蕊心情大好,她美目一挑,“看来事儿是成了。”目光一凝,“也是她命不好,怨不得别人。” “表哥回来可吃东西了?” “表少爷面色很不好,人精神气也差,回来便睡了。” “她也值她也配?” 申明蕊厌恶皱眉,“人都没了还这么折腾表哥!” 红云听到这句身子不由发抖,宋幼棠死了? “让厨房熬点儿肉粥,做好了送来我给表哥送去。” 申明蕊吹吹大红色的蔻丹,“我这时候陪伴在表哥身侧,表哥自然会念着我的好。” 红云得赏了个细的金镯子,原本心中的愧疚与不安被腕上的金灿灿的镯子驱散不少。 这世上很少人能拒绝金钱的诱惑。 “姑娘,货郎在大门口。” 听观月禀告申明蕊笑起来,“把钱准备好,给表哥送完粥便去赴约,我还有事要细细问问他们。” 做事素来稳重的观月直觉不妥。 “姑娘,事既已成了,姑娘何苦再见他们?市井之徒贪得无厌,若不小心暴露身份岂不是要被他们拿捏?” 她苦口婆心劝说,“姑娘要问什么告诉奴婢,奴婢代姑娘去见他们,若出什么差错也牵连不到姑娘身上。” 第四十六章:反设陷阱 “你也配?” 申明蕊闻言勃然大怒,双目含怒道:“你也想跟那人一样,将我的东西都抢光?你不过一个丫头,也能代我行事?” 观月听雨忙跪下请罪。 申明蕊冷哼,“我要让你们都看着,我这辈子是怎么心想事成事事顺遂的。” 踏入玉蕉院申明蕊没见到申明蕊感觉草木一新,连地砖屋角也变得合她眼起来。 高寄还未醒,她轻敲了门无人回应她小心推门而入。 随着进入屋内她看得高寄正睡着,但英气的眉毛却紧皱着似乎在做什么不好的梦。 肯定是因为宋幼棠! 申明蕊握紧了拳头,不顾体统的坐到高寄床沿细细看着高寄睡颜。 很快表哥就会忘了宋幼棠,不过一个小小通房罢了,长得好点罢了。又不是不可替代? 在申明蕊的目光下高寄装不下去了,他睁眼申明蕊便一脸担忧,“表哥,你彻夜未归,我可担心了!” “表哥,你去哪儿了?我昨日在城东等了你们好久。表哥你没去城东观灯吗?” “棠棠失踪了。” “怎么会?”申明蕊低声道:“难道传言是真的……” “什么传言?” 申明蕊欲言又止,似很为难,又似在等高寄开口询问。 可没想到高寄就这么静静看着她,一个字也不说。 眼见要失了耐性,申明蕊小心看着高寄脸色道:“我早前听说宋幼棠与府中小厮有染,我怕表哥伤心也怕是谣言一直不曾告诉表哥。” “昨夜观灯出府的小厮中便有与宋幼棠有染的,且今日府中少了一个小厮,管事遍寻不获,他的金银细软也都不见了,料想是偷逃了。难不成……是他们两人趁着花灯无人顾及私奔了?” 高寄的目光幽深而寒冷,申明蕊说到后来被他目光看得头皮发紧。 她自小被姜氏和申明湘保护得似壳子里的鸡蛋一般,何时面对过这样的目光,心中不由发怵,在高寄目光之下不自在的绞手帕,到后来连呼吸都放得轻缓了。 似过了一年一般漫长,高寄终于开口道:“哦——” 申明蕊抬眸,双眸含泪,“表哥是觉得我趁她失踪故意抹黑?” “怎么会?” 高寄顿了顿,看着她道:“表妹自小与我一同涨大,最是善良温柔。怎会中伤她?” “此事,我知道了。”高寄闭眼面有痛苦。 申明蕊忍不住伸手欲抱高寄腰身却被高寄抬手一挡,“表妹自重,男女有别。” “表哥切莫为一个不值当的人伤心,今后……今后……”她面露羞涩,“蕊儿会一心一意陪伴表哥……” 高寄没回答。 申明蕊命观月将食盒中肉粥拿出,亲自喂高寄,高寄面色很不好,“我没胃口,放着吧。” 申明蕊哄了会儿高寄还是不肯吃,她也不逼他坐了会儿说了些开解和表明自己心意的话后离去。 申明蕊前脚离开后脚高寄便下了地。 屋中处处都是宋幼棠的痕迹,她的丝线、绣绷,屋中她亲自照料长势很好的花……入眼处处都能看到宋幼棠的痕迹。 她已融入他的生活,而昨夜差点儿就被申明蕊毁了,若他晚到一步,若龙家在岸边没有船只,他这辈子可能就再也见不到棠棠了。 想到此处高寄寒若冰霜。 申明蕊带着丫鬟急匆匆出了府,其实按照规矩若无姜氏同意她不可自行出府。 但申明蕊与姜氏申明湘闹不愉快,门房阻拦过她出府闹到姜氏面前,姜氏不知如何哄好女儿便由她去,只是多派人跟着以防出差错。 申明蕊出府的消息不消片刻便传到姜氏面前,此时申明湘正在帮姜氏处理家事听禀告秀美微拧,“怎么又出去了?” 姜氏摇头,“随她去吧,长不大的小孩儿似的。” 依旧是上次见面的房间,兄弟无人到了之后申明蕊戴着帏帽过去。 “贵人事已办妥,人现在早已出了幽州地界。一月后便至边塞青楼。” “办得不错。” 申明蕊心情大好,“你们可有折磨她?” 领头人腿肚子打颤,身上伤口还跟撒了盐似的发痛。 只是抓了她,让她身体上吃了点苦处他们都差点儿被人灭了,若真折磨了,他们现在都变成鬼了。 他心中将申明蕊暗骂了一通,面上却笑着道:“这是自然,那么漂亮的姑娘,我们兄弟几个哪里舍得让她一个人过夜?” 意思不言而喻。 “很好,按照约定,我给你们银子。” 观月会意将剩下的银子给他们。 银子收了后领头人道:“还有一桩事要告诉贵人。” “你说。” “此事不可张扬,小的只能告诉贵人一人……” 烛光如九天遗落的星子一般自千家万户家中亮起照亮千万张人面,申宅承平院却是一片兵荒马乱。 “给四姑娘驾车的小厮候到晚膳时分也不见四姑娘出来便进茶楼寻找,里里外外都找遍了就是没看到四姑娘和观月听雨。但如小厮所说,三人确实是进了茶楼。” 徐妈妈满脸愁容,四姑娘主仆三人到底去哪儿了? 姜氏焦灼不已,申明蕊素日骄纵,得罪得贵女不少,今日莫不是哪家姑娘怀恨在心干的? “再去茶楼查,必须问清楚茶楼掌柜人到底有没有离开茶楼!” 姜氏担心得心弦绷紧了,“对外只说侯府走失丫鬟,万不可提及蕊儿!” 黄花大姑娘夜不归宿惹得家中四处寻找,被人知晓便是声名尽毁! “母亲,四妹妹怎么了?” 申明湘步子急促,姜氏闻言迎了出去。 “我一接到消息就赶过来,现在可有消息?” “你听谁说的?” 姜氏面色一瞬间苍白,她也不过是刚得到消息,申明湘是如何知道的? 申明湘咬唇,眼中犹豫,“我身边丫头听说四妹妹至今未归便说与我听,娘,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姜氏身子一软,满是恨意道:“到底是谁,杀千刀的要把我的蕊儿逼上绝路啊!” 花妈妈将来龙去脉同申明蕊重复一遍,申明蕊皱眉思忖,“四妹妹定然是在茶楼中出事。茶楼掌柜脱不了干系,娘,细查茶楼掌柜。” 第四十七章:旖旎 她声音渐低道:“怕就怕表面上是做茶楼,背地里做的是见不得人的勾当!” 姜氏吓得捂住心口,“掌柜和蕊儿随行小厮已经问了几遍了,再问下去只怕也是同样的回答。除非让官府出面,可这样一来蕊儿的名声……” 姜氏眼泪直直往下落,申明湘心疼道:“让爹爹出面,不露身份借当官的叔叔伯伯名号查问,掌柜便不敢说谎。” 她扶着姜氏坐下,“我们也应四处寻找……”说着她眼神一暗,“这些日子四妹妹与我们生分,她最近发生什么事儿我们全然不知。听雨观月随之失踪,但她屋中还有其他丫鬟,我们马上让她们都过来问话。” “这件事便交给你来办,我去寻你父亲。” 姜氏擦了泪,紧握着申明湘的手,“我们一定要将蕊儿找回来。” 一个小姑娘流落在外,会发生什么她太清楚了! 申明蕊身边的剩下的两个二等丫鬟,四个三等丫鬟和粗使婆子很快都被传来了承平院。 一个个行礼过后申明蕊寒声道:“今日之事,你们离开之后便都忘掉,不然申家便没有你们立足之地。” 八个人连连点头。 “你们四姑娘最近可有什么异常?观月听月可有私底下去办什么差事?” 仔细问了几遍之后申明湘只问出两件事。 申明蕊令观月开箱子拿了两次大笔银子,申明蕊似与一路过的货郎有约。 这都不是什么好线索。 申明湘不敢耽搁不等姜氏回来便去申翰昀的院子门口等姜氏,没想到最后被申翰昀的长随叫进去。 “你妹妹是怎么回事?” 申明湘将所知告之,申翰昀气得拂袖而去。 母女俩泄了力几乎瘫软在地。 另一边高寄如往常一般带着两个小厮去同宋幼棠约好的地方,到了地方却看见另一人,时宴。 他依旧是干净利落的江湖人打扮,偏生这人并不给人武夫之感反倒是有一种文人的儒雅。 江湖侠客与饱学文人,像锋利的刀刃却又月光般温柔。 这种男人很难不吸引姑娘注意。 高寄甫一出现便将不动声色的将宋幼棠挡在身后令时宴与她保持距离,并且他笑得矜贵,“那夜时公子不辞而别,我与棠棠欠时公子一场谢宴,相请不如偶遇,今夜便请时公子尝尝幽州佳肴。” 时宴颔首。 就近吃饭也不必驾车,但宋幼棠伤在小腿走路一瘸一拐。 宋幼棠走一步伤处便疼一次,忽的她被人拉住手腕而后脚下一空,高寄竟将她抱起来! “不想人人注意就别动。” 高寄柔声哄,“乖点棠棠。” 高寄在前头走,两个小厮紧跟在身后,时宴自然看得出苗头,待到在酒楼中坐下高寄点菜,酒菜很快上桌,小厮也没有出去的意思,很明显是要听主子与客人谈话。 时宴看高寄的眼神就有些不对,宋幼棠见状端起酒杯也不必说什么,时宴同样举杯颔首两人一饮而尽算是谢了他的恩情。 过了会人认出高寄的幽州才子过来打招呼,其中一人道:“高兄少时离侯府寄居于申家,还以为是个浑噩度日的纨绔,没成想高兄满腹才学一鸣惊人。” 高寄与那人简单说了几句喝了几杯酒后几人离去,方坐下便听得时宴道:“你是宣平侯府长子?” 高寄的眼神算是承认了,时宴看看随行小厮想起高寄救宋幼棠那夜身边跟的虾兵蟹将心中哪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心动恻隐之心时宴也没有故意再挤兑高寄,反而认真与他交谈,高寄也不是小肚鸡肠之人,与时宴一番畅谈倒对他生出几分喜爱之意。 时宴喜欢幽州的花灯山水,要在幽州小住一段日子,留了暂住的地址,让高寄得空可去寻他。 马车上。 高寄有些醉意,靠着车壁一双眼在宋幼棠身上流连,看得宋幼棠有些不自在。 她轻咳一声,打破车内的暧昧。 “公子那日与龙公子一起救我,可是又许了龙公子什么?” 她是真担心,高寄的身子还未养好龙乘云可别又让他去做什么要命的事儿。 “小事儿。” 因为喝了酒他的嗓子有些沙哑,酒水麻痹人的神经,也叫他比平日多了几分懒散,看上去就像是一只猫儿一般。 猫儿伸出爪子欲抓她的手,高寄眼神逐渐迷离,眼看着要碰到她的手又顿住化作搭在她的袖子上。 宋幼棠原本紧张的心一下松下又忍不住发笑。 这一笑叫高寄恼了,他抓住那一截烟粉色的袖子痞气一拉着,宋幼棠身子一歪,发上珠钗随之一晃发出细碎声响,脖上佩戴的璎珞悬空来回晃荡宝珠光芒宛若天空星子一般惹眼。 而宋幼棠便是被星月簇拥的神女。 “棠棠……” 高寄喉咙发紧,就这么看着宋幼棠竟眼眶逐渐湿润。 他的目光炙热又饱含悲伤令宋幼棠心中似化开了一块发苦的糖。 他还抓着她的一截袖子,明明手想握的是她的手。 当着时宴的面他毫不犹豫牵她的手是为了宣示主权,是吃醋。 而私底下自那次发现她不愿意后便从未再对她动手动脚,连言语上的调戏也没了,收敛得如同白日他展现给别人那般——正人君子。 高寄可怜巴巴看着她,宋幼棠好笑又好气抬手将料子娇气的衣料从他手中解救出来。 柔软的布料如流沙一般从手中离开,高寄心中顿觉委屈,这时柔嫩的手放入他手中。 小手握紧了他的,宋幼棠道:“奴婢很感激公子,公子为奴婢做了太多太多,奴婢都觉得自己无法偿还公子恩情了。” 她说得很认真,“奴婢会一心一意伺候公子,将公子视为奴婢唯一的主子。” 高寄嘴唇微动,眸心光亮亮了又暗似被风嬉弄的烛火。 “恩。” 声音中透着浓浓的失落。 耳边是女子的轻笑,高寄脸上一凉,女子柔软的唇亲吻之后迅速离开,宋幼棠已经扭身欲离开,高寄的手反应更快抓住她的小臂将她往怀中一带。 第四十八章:灼人相思 长久忍耐的灼人相思在这一刻找到一个宣泄口,高寄眉眼含笑对上宋幼棠羞涩的眉眼,化作一个绵长的吻。 许久之后高寄放开宋幼棠,他为她整理了鬓发,目含深情,“棠棠,你来了我方知,你就算是在眼前我也会害相思。” “相思得好苦好苦。” 宋幼棠的回答被他堵在口中,他于唇上求得相思缓解。 放在她腰身的手逐渐紧握,一下一下捏着她的细腰,另一只手握着她圆润的肩头好似是珍宝一般用既柔且霸的力道揉搓,在高寄的吻里她身子逐渐升温好似逐渐融化的糖人儿。 糖人儿目光迷离,高寄将她抱紧了似想将她嵌入骨血中。 “棠棠,棠棠……” 此时呼唤全是欢喜。 高寄知道,他用自己的真心和行动已逐渐走入宋幼棠的心中。 申家人着急寻找申明蕊,高寄带着宋幼棠回府并未引起注意。 小厮偷瞧着宋幼棠,只觉得这个小通房失踪一日一夜后似更贵气了,她是什么时候被表少爷找到的?那天晚上表少爷又去了何处?他们跟丢了人也不敢回来禀告,只在外面无头苍蝇似的寻找,直到在街上碰见高寄。 盛夏时节的夜晚草木幽幽,穿过蜿蜒小路中可寻得几分清凉。 在隐秘处高寄悄悄握了宋幼棠的手,这点小动作小心思令宋幼棠好笑心尖儿又忍不住发甜,似怕高寄发现,她匆匆低头将笑意掩藏。 高寄眼角眉梢笑意却更盛。 宋幼棠不知,她同意高寄牵她手便已明了心意,掩藏那点笑无异于掩耳盗铃。但高寄故意装作不知道,保护她这点少女羞涩的小心思。 宋幼棠的小腿伤口还在发痛,高寄见不得她一瘸一拐的,依旧将她抱着走,待到快到玉蕉院了,宋幼棠拍拍高寄肩示意将她放下。 玉蕉院红云正在等候高寄归宅,她还特意准备了高寄往日爱吃的粥,放在暖盒中温着。 高寄率先踏入院中,红云欢喜迎出来一福身道:“表少爷,您回来了。奴婢给您备了粥,您可要用些?” 她微微低头却在偷看高寄。 高寄寒着脸,“这些是棠棠的事儿,何时需要你来做了?” “宋姐姐不在了,玉蕉院只有奴婢一个丫鬟,奴婢若不做表少爷就该饿着冷着了。” 说着她低低哭起来,“奴婢也为宋姐姐伤心,但人死不能复生。表少爷的衣食起居尚需人打理,奴婢愚钝,但也见宋姐姐平日是如何照料表少爷,奴婢会尽心竭力伺候表少爷!” 她说到激动处抬头,双眸含泪看向高寄。 泪眸中却多了一张明艳过人的脸。 她着烟粉色罗裙,发上宝钗夺目,胸前佩戴的七宝璎珞极漂亮,双手自然交叠目光平静注视着她。 是宋幼棠! “你……你……宋……” 红云惊得连连往后退,“你怎么会……” “公子,红云同奴婢姐妹情深,看到奴婢回来喜得话都说不出了。” 宋幼棠一福身道:“公子可能允奴婢同红云好好说说话?” “棠棠想做什么都可以。”高寄温柔道。 红云房间。 宋幼棠落座,她的姿态一直很美,透着大家小姐的良好教养,身上有堪比世家姑娘才有的气度同红云等丫鬟云泥之别。 如今她不过坐着,不似平日对她笑容温柔,红云心中便紧张起来。 “我回来你不高兴?” “没……姐姐回来我高兴还来不及,只是一时失态……姐姐想吃点儿什么,我去厨房给姐姐拿。” “为何失态?” 宋幼棠饶有兴致问,“是知道些什么?” “姐姐说笑了,”红云道:“我整日待在府中府内事都不大知道,又如何知道外面的事?” 她答了几句逐渐镇定,抬眸满脸笑容,“姐姐回来真是好,以后又能教我针线了!” “是啊。” 宋幼棠道:“我还教你针线,我对你那般好……” “姐姐……” “红云,买通你的人是四姑娘,对吗?” 似被点中命门红云脸瞬间惨白,想狡辩却发现牙齿在打颤,重重咬唇,眸中含泪看向宋幼棠。 “观灯那夜画桥上是你故意洒落铜钱,也是你拉我蹲身我才被打晕的。你和掳走我的人是一伙的!” “不,不是我!我差点儿被挤下河才与你失散,我不知道你被掳走了!” 红云几步上前欲抓宋幼棠的手,却被宋幼棠躲开,她目光凝视她,看得红云身子发颤,“我对你那样好,就为了你手上的细细金镯?” 宋幼棠一把抓住她戴着金镯子的手腕,她目光凌厉,“我宋幼棠的命就只值一个金镯子?” “红云,你太小看我了!” 她狠狠甩开她的手后拿出帕子细细擦拭手指。 “是四姑娘逼我的,我若不依照她的吩咐,出事的就是我了!” 红云哭着道:“我不想死,也不想被卖,我就想在府里拿着月钱,安安稳稳过日子。你怎么能怪我呢,”红云奇怪看她,“你应该怪你自己长了一张魅惑人心的脸,怪表少爷对你太过宠爱,怪四姑娘偏偏就一心喜欢表少爷!” “不止这一桩,”宋幼棠起身从红云的枕头中抖落申明蕊交给她的瓷瓶,“避子药,你日日都给我们放入汤中。” “我险些被申浩天玷污那晚药也是你放的,是不是?” 红云心理防线崩溃,撑不住跌坐在地上,捂着脸痛哭起来。 “自那晚差点儿出事后我便处处留心,你的避子药我早已换掉。没有拆穿你便是为了你身后的主子。只不过我没想到会是以这种方式发现你的主子。” “红云,”宋幼棠道:“你也知我对你好,却不知我这人眼里容不得沙子。” 宋幼棠声音发冷,“我不害人,但若有人害我,我绝不会手软。” “不,宋姐姐,我不是有意的,我很喜欢你,很尊重你的,求求你放过我。你们已经害了四姑娘,她就是罪魁祸首,你就不能放过我吗?啊?” 她不住磕头,“求求你放了我吧,我这一辈子给你当牛做马……” 第四十九章:她恩怨分明 女子的哭泣求饶声里宋幼棠想起自己被卸掉胳膊,还一瘸一拐隐隐作痛的小腿,险些被蛮人污了清白……她那时候求他们放过她,他们可曾放过她了?红云也可对她示警,但她没有,她决意助纣为虐的时候,可曾想过她会面对怎样可怕的事? 她们都没放过她,凭什么她要放过她? 宋幼棠眸中湿润,但她坚定的拂开红云抓着她裙子的手,一字一顿道:“我素来,有恩报恩有仇报仇。” 红云眼中闪过一绝望,整个人似如倒了毒水的花朵迅速枯败。 “宋姐姐……” 她嚎啕大哭,“我命苦啊,在府中一直被人欺辱,来伺候表少爷也是被人逼着换的差事。你可怜可怜我吧……” 宋幼棠听了不觉得她可怜反而觉得可笑。 凭她可怜就要放过她?可怜她? 这世上就只有她可怜?只有她经历过痛苦? “你的可怜并不是你害我的理由。” 宋幼棠道:“这就是我与你最根本的区别。” 不会为自己而去害人,不以自身悲惨遭遇而作为害人的理由。 红云以为会被打一顿之后赶出玉蕉院,但出乎意料的宋幼棠没有让高寄将打她,撵走她。 她依旧是玉蕉院的大丫头。 红云恍惚以为宋幼棠放过她了,做事越发认真谨慎,如今是院门都不肯跨出一步。 第三日她终于意识到不对劲了,她半夜口渴起身喝水,脚刚落地就一软跪倒在地,心中似火烧一般灼烫,她蜷缩在地上双手抓着喉咙想要呼救,但发不出一点声音,胸腔内的火烧灼痛感令她痛苦得几乎以为自己会死在此刻。 但这疼痛不足以要她性命,痛苦一刻钟后会暂停半刻钟,之后又是一刻钟得痛苦,如此反反复复折磨她至天明。 天亮的时候门开了,宋幼棠进来看到的便是红云凄惨模样。 她胸前的衣裳被自己撕碎,心口抓痕深得将肉抓烂,鲜血布满了整个心口,衣裙上皆是一块一块的血迹。 短短一夜她经受莫大的痛苦之后变成脆弱易夭折的小兽。 见到宋幼棠她张嘴似想说什么,但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双眼不断流出眼泪。 宋幼棠挑眉,“红云,你病了。” 宋幼棠给她请了大夫,大夫来看只当作是一般病症开了三天的药吃着。 药吃了三天,红云痛苦了三天。 夏日天热,她新伤添旧伤无法愈合,伤口溃烂发出臭味,一些虫子寻了味道在她屋中久久不散趁她痛晕时便爬去吃她烂肉…… 宋幼棠这三日没再踏足红云房间,高寄找了个小丫头照料红云,三天后小丫头哭着跑出来道:“红云姐姐怕是得怪病了!” 此事很快禀告至姜氏跟前,申明蕊一直没消息姜氏无心打理后宅,申明湘得知后令人将红云挪至申家最便宜的小柴房养病。 红云是被裹着被褥抬出玉蕉院的,被褥上爬满了虫子并散发出恶臭抬她小厮都忍不住反胃。 如此模样搬去说是养病,实际上就是等死。 高寄用银勺挖了一勺润手膏,在掌心化了之后给宋幼棠擦手。 “这是加了玫瑰花露的,可喜欢?” 宋幼棠闻着这香味儿心情大好,笑着点头。 “那我让店主给你多做点儿,还有其他香味,你换着用。” 经过被掳一事两人之间亲密不少,高寄也敢对宋幼棠做点儿什么了,但他心中也有度,对宋幼棠仅限于亲亲牵牵手再不然大着胆子抱一抱,其他的高寄都在尽量克制。 他还是很怕太急躁而前功尽弃,谨慎得像是手里捧着鸡蛋。 “公子不觉得我狠毒吗?” 宋幼棠红唇轻启,“红云落得如此下场,皆是我所为。” “我觉得太轻了。” 他抬眸认真道:“她若落在我手里,不会比现在好过。” “火毒。” 宋幼棠眸子半垂,“这是我从侯府带出来的东西,我亲眼看过中火毒的人死时几乎将自己的内脏扯出。后来我当上管事后偶然得了一瓶,没想到这么快会用上。” 高寄抬手摸了摸她头顶,“棠棠这样很好,很厉害,我很喜欢。” “不当烂好人,恩仇必报,方能在这世上安稳活着。” 顿了顿他眸光复杂,“也许有一日,我会为千夫所指,我会万人唾骂,棠棠……” “只要我还活着,我就会陪着公子。”宋幼棠认真道。 玉蕉院午后天光正好,高寄看着宋幼棠眉眼间的认真劲儿觉得自己这辈子想要的最重要的东西,已在他手中。 申明蕊失踪的事还是走漏了风声,申翰昀最后只得报官,官府将茶楼掌柜伙计全部抓捕入狱,茶楼查封,所有渡口路口皆派衙役驻守检查,但消息全无,申明蕊好似从人间失踪一般。 苗思莹得知宋幼棠腿受伤后亲自过府看望她,宋幼棠拿出早前绣的花朵荷包相赠惹得苗思莹惊叹连连,“你怎么总有这么多奇思妙想?不说绣艺,但是做出的东西就与旁人不同。” “苗姑娘说笑了。”宋幼棠道:“不过是养伤日日看花,觉得花朵美丽才做成荷包状。” “那我是不是也可以做成蜜蜂小猫小狗小兔子?” 想想造型别致的荷包苗思莹忍不住笑出声来。 “幼棠,你这般手艺何苦做丫鬟?不如我给你赎身……” “苗姑娘。” 某个一直支着耳朵听的某个男人道:“棠棠是我心爱之人,还请不要横刀夺爱。” 慈云闻言掩嘴偷笑,悄悄同自家姑娘耳语一阵,苗思莹原本便因高寄一言而发红,闻言后更是发烫。 她是个温软的小姑娘,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了,求救的看向宋幼棠。 嗔笑的女声安抚苗思莹,“别管他,我们说我们的。” 慈云看看宋幼棠又看看高寄,总觉得就算是通房和主子,他们两人之间的关系也太过亲密了。 不似主仆,更像是相处多年感情甚好的夫妻。 如今没有主母还好,若高公子娶了正夫人,宋幼棠可还能这么快活? 慈云垂眸掩下无数心思。 第五十章:揉揉腰? 好几次诗宴上高寄都与文长碰上,两人常常躲在僻静处说些什么,宋幼棠便充当望风使。 苗思明按照约定今年幽州茶叶苗家所有全部留于仓中未流出去分毫,六月茶叶已下完,如今已近八月,苗思明也有些着急,大厅高寄在宴便后脚寻来。 “茶叶过了今年便是陈茶,价格悬殊巨大。你等的人什么时候来?” 高寄分给他一个橘子,“八月中旬怎么都该到了,苗公子勿急。” 苗思明剥开橘子,随着橘皮剥开橘油弹射在空气中鼻端便嗅到略带苦味儿的橘子皮味道。 “你们这些人啊,总喜欢把天下民生拿来当作达成目的的工具。就连小小的茶叶也成了你的棋子。” 苗思明摇头,“都说商人奸诈精明,我看是远远比不上你们读书人。千百年来,我们商人可被你们读书人冤枉死了。” 高寄微微一笑,“我向苗公子保证不会让你亏损,茶叶今年依旧能送至边塞换成满箱的银子。” “罢了。” 苗思明道:“你的宝贝通房把我妹妹哄得高兴,如今精神头也好了不少,也愿意多出门了,这是多少银子都换不来的。高寄,你这件事若做成了,我便交你这个朋友。” “方才苗公子才说商人被读书人冤枉精明市侩,怎么转身就说出此等话来?”高寄揶揄,“非要我事成才能做苗公子的朋友。” 苗思明闻言哈哈大笑,手指着宋幼棠和高寄,“你们两个真是如出一辙,嘴上半点儿不饶人。” 高寄大笑,宋幼棠鲜少看到他如此开怀,微微垂头也跟着笑起来。 苗思明与高寄肩并肩而行,宋幼棠跟在身后而后发现高寄逐渐落下,她抬脚跟上发现高寄又是合着她的步子大小来走。 苗思明不知不觉走在前头几步路,转头寻高寄的时候高寄故意慢了一步,专心走路的宋幼棠冷不防他慢了步撞上他后背,还未及反应手上一热,竟是高寄极色气的摸了她一把,这一摸极轻佻,似轻浮的浪荡子。 宋幼棠见苗思明看过来,脸上烧得厉害,一双媚眼似嗔似怒的瞪他一眼,高寄眉眼上挑,手欲又动。 宋幼棠生怕被苗思明看见他们的小动作,忙后退一步。 这点小情趣被高寄藏得极好,下一刻便与苗思明谈起正事儿来。 真是会个怪会装的! 宋幼棠咬唇,最近高寄确实是太放肆了! 有时候说额头的伤处发痒让她看,她撩起头发丝的时候他就直勾勾的看着某处,等她发现的时候他又是君子端庄,眼神无辜又清,正好似如果她说他偷看就是污蔑他。 夜里要入睡了他也要借给她擦护手香膏的机会摸她的手,一双手啊摸得又香又软的,一双手有多少骨节他都怕数清楚了。 她有时候佯装发怒,高寄又似极会拿捏她心思一般,知道她不是真动怒反而越发浑的哄她开心。 总之……白天在人前和入夜后就是两个人。现在更是当着人家面儿也敢搞小动作了……越来越过分了! 宋幼棠越想越羞,脸上烧得上马车红霞都还在,她干脆不进去而是在外面与驾车小厮同坐。 过了会儿她柳色绣白鹭的腰带陷入一根手指,那手指跟主人一样放荡,轻轻一勾,似湖上小舟随风晃荡,宋幼棠抿唇不理高寄的轻浮举动。 但宋幼棠实在太低估高寄的脸皮了,腰带间又陷入第二根手指,又是轻轻柔柔的一勾……宋幼棠不理又是第三根、第四根……他好像跟她卯上了,一定要宋幼棠理他。 她就不信他要将大拇指也用来勾她腰带。 宋幼棠坐稳了身子,打定主意不能叫高寄得逞。 四根手指却似生了根,没有再浪荡如多情水袖一般勾她甚至连动作也没有,原本的勾人轻浮似被这无声安静化作了静悄悄的委屈。 宋幼棠一时有些过意不去。 到底高寄是主子! 她心中胡思乱想的时候忽然腰带被重重一拉,她整个儿人被这股力量拉入马车落入熟悉的怀抱中。 “怎么生气了?” 她气鼓鼓的不回答,不料高寄手一松腰带也随之一松,被他这么一折腾秀气的腰带也撑不住了。 腰上一松,她下意识的抱住胸口衣裳,这般动作却叫高寄笑出声来。 他的笑声里宋幼棠听出嘲笑她小气的意思,她又羞又气粉拳打在高寄身上,不料高寄笑得更大声。 宋幼棠气得离他远些整理衣裳,刚穿好腰带又被他一勾…… 她受不了了! 发怒的小兔子火还没发出来高寄手变了姿势化作给她按摩腰间,他按的手劲儿刚好位置也刚好,舒服得她立马缴械投降。 “为了讨苗思莹欢心整日做针线,腰很受累。” 他的声音柔和得似一团白云将人包裹其中,任凭你有千般怒火也没了。 宋幼棠嘴角扬起个小幅度,眸心也有发觉不了的温柔光芒。 高寄离她近了些又再近一些,宋幼棠被他的按摩手法迷惑得最后坐在了他腿上,他一手环住她的腰身一手给她按摩,下巴责垫在她的香肩。 两人长发垂落在一处不分彼此,这本便是是极妖娆暧昧的画面。 高寄笑着轻嗅着她身上的香味儿,夏日衣衫轻薄,彼此身上的热度清晰可觉,高寄的手握紧了她的腰。 宋幼棠的腰是真细,肌肤也细滑。 想起她中药那夜她胜火一般的热情,细腰的细滑绵韧他不由心猿意马,恨不得此时伸手进去回味一番。 心头燥热一起,鼻端的馨香、身体的温度都似火上浇油令他口干舌燥。 握着细腰的手越发紧,给她按摩的手也停下,男人危险的信息布满整个空间。 宋幼棠心中“咯噔”一声,轻轻唤了声:“公子……” 这于高寄又是一段折磨,他猛地抱紧了宋幼棠,而后抬手扭过她的脸,手触碰她嫩滑的脸,大拇指抚摸过她眉间红痣…… 他望梅止渴般的亲上她的面颊,亲了一下又一下,红唇嗔语欲出被他一吻堵住,化为绵绵情意。 这一番闹腾宋幼棠的衣裳被他弄得凌乱不堪,藕荷色的肚兜露出一小半,胜雪的肌肤似无声的邀请…… 察觉到某人灼热的目光宋幼棠忙侧身将衣裳穿好,回头娇嗔,“胡闹!” 语一出令人骨头都酥了。 高寄手再触到她腰间,宋幼棠紧张得脊背绷成一条线,高寄无辜眨眼,“我给你揉揉腰……” 第五十一章:圣人规定白日不可做 呸! 色胚! 她再也不相信高寄了! 高寄这段日子事事顺心,身子也养好了不少,脸上也长了些肉,原本的谪仙终于有了丝儿人气儿。 这是大部人人的觉得,深知他色心的宋幼棠只觉得是狼又强壮了几分,她这只小兔子日益抵挡艰难。 心情好当与好友泛舟游湖饮酒谈诗文,但与时宴在一起则是谈论山川野趣,塞外风俗,半点儿与诗文不沾边。 宋幼棠不由好奇时宴的家世,他虽看着豪爽不羁但身上有世家贵族才能养出的良好教养和矜贵气质,他只好山水风物但可见满腹才学。 时宴,应该是游历天下的权贵子弟。 结交此人对高寄应有益处,且时宴对宋幼棠印象不错,时而也会同宋幼棠说几句,三人如同朋友一般相处,这让时宴很高兴,几乎日日与高寄宋幼棠相见,情谊越发深厚。 如此过了十日时宴与他们道别欲往别处去,高寄给他摆了饯行酒,送他至幽州城外颇像回事儿的折柳送别,时宴接过柳枝翻身上马,跑了一段路后勒住码头,拔出长剑以手弹剑身。 高寄折柳送别,他弹剑为歌以酬。 “真是个妙人。” 高寄看时宴归剑入鞘骑着骏马身影很快消失在滚滚烟尘中。 宋幼棠眼中透着羡慕,如此潇洒肆意的人生,任谁看了都会羡慕吧。 身侧的高寄眼神中同样流露出羡慕,宋幼棠垂眸,她和高寄大概这辈子都不会有时宴这般肆意江湖的快意时刻。 后来事实证明宋幼棠没有猜错,她跟着高寄,从来都是刀光剑影,血雨腥风。但她没想到时宴所有的少年风骨遨游江湖的生活,也会被命运扼断。 大多数人的性命,都如蝼蚁。 送走时宴后某天高寄收到一封密信,是一只黑顶的鸽子送来的,高寄看完便将其焚毁,而后他告诉宋幼棠,十天之后有一个很重要的人会来幽州,而他要去见他。 宋幼棠想起他与苗思明所说幽州茶叶供应出问题,有人回来查原因,他所说的应该便是那人。 高寄算无遗漏宋幼棠很为他高兴,闲暇时又开始绣手帕香囊冬日用的包裹汤婆子用的芙蓉袋…… 件件做得精细,一看就知道是给苗思莹做的。 高寄看了看自己的衣裳荷包有些吃味,棠棠好久没给他做东西了。 心中有了这点不快他书也看不进去,棋局也不想费心思解了。 对于宋幼棠,高寄素来无法掩藏小心思,他撩了棋子到她旁边……又开始给她揉腰。 想到他之前揉腰不老实的手和嘴,宋幼棠脸瞬间红了,转头娇嗔,“公子下棋时奴婢可未曾扰过公子。” “我倒是盼着棠棠来扰。” 高寄脸皮十分厚,“可我等了那么久,棠棠不来,我便只好来找棠棠了。” 他说着靠近宋幼棠颈脖,呼出的热气痒酥酥的,宋幼棠不由缩脖子,高寄的手便握住她的细腰正好蒙住了仙鹤的眼睛,似凡人窥仙。 窗外鸟雀似害羞扑棱着小翅膀离开,细小的花枝因力而晃荡,盛开的艳丽花朵似含笑的双眼。 宋幼棠搜肠刮肚最后憋出一句,“天还亮着呢……” 这话听得高寄精神一振,“天黑了就行了?棠棠,这算不算你给我的暗示?” 找理由不成反掉落坑里,宋幼棠气恼的欲站起来,身子刚离开绣凳整个人就被打横抱起,径直走向书案。 高寄文弱,不能习武为给外人申家很看重他之感便将他的书案做得又宽又大还用的是整块玉石,夏日看书写字也有冰润之感。 但……他此时抱着她往书案去看着他那色气上挑的眉眼,不怀好意的笑,宋幼棠脸倏忽的更红了,伸手推他胸膛,声音呐呐若蚊鸣。 就凭高寄素日的举动,她可是十分相信高寄能干出青天白日在书案做那事儿的! 眼看着书案越来越近,宋幼棠有种小兔子被提着耳朵看着屠刀越逼越近的紧绷之感。 “不可!怎可……怎可白日……” “白日如何?” 高寄挑眉,“圣人规定了白日不可做?” 说得如此直白宋幼棠脸红得几乎滴血。 她紧张的一手抓着自己的衣裳,一手抓着高寄的衣襟,似乎这样就能阻止高寄做点什么。 见她说不出什么来,高寄又道:“既如此……” 宋幼棠闭上双眼,却没感觉自己被放在书案上,反而是落入他怀中上。 睁眼便对上他盛满坏笑的眼,他手中拿着一本古书,“棠棠在哪里看过圣人说过白天不可看书?” 知道被戏耍宋幼棠羞恼却又无可奈何,高寄总是这般,狡猾得如同成精得狐狸! “古人言红袖添香是为人生美事,可我却觉得有棠棠陪着一起看书方不枉此生。” 红袖添香是雅致情趣,但能一起看书论文的美人却是难求。 整个下午高寄将宋幼棠圈在怀里看书,夜色渐浓,屋内黑暗渐渐落满,高寄抱着宋幼棠将周围的烛台点亮之后又回到原来位置看书。 整间屋子只有他们周围有光亮,看起来像是被单独圈起来的一个小世界。 小厮提了食盒来摆放好饭菜请高寄用晚膳,高寄将他们打发出去又翻过一页问宋幼棠:“可要用膳了?” 宋幼棠点头,高寄笑了声,随后宋幼棠耳朵被轻轻咬了一口。 这么轻轻一咬,却被高寄咬得有些缠绵的味道。 如果不是从文长公子口中得知高寄从前不近女色,宋幼棠都要怀疑他是个情场高手了。 他太会撩了! 正吃着晚膳申翰昀身边的管事亲自来了玉蕉院。 见主仆两人同桌用膳,管事不怒眼中反而透着明晃晃的不屑之意。 申翰昀是一家之主,他身边得脸的管事权力比不得宠的主子还大,素来轻视高寄,但宋幼棠如今见了却心中不快。 “老爷请表少爷过去。” 顿了顿他抬手扇了扇鼻下,“老爷等得急,还请表少爷快些。” 高寄才吃了几口饭菜,这么催促是要他别再吃了的意思。 第五十二章:至暗时刻 不过一个奴仆,高寄可是正经的侯府血脉! 宋幼棠心中来了气,她故意给高寄夹了一块肉柔声道:“公子多吃点儿,将养好身子免得被鱼目之人看轻了去。” 高寄夹起肉,还未送入口中,管事又道:“一两块肉有什么打紧的?难道要老爷一个长辈等着后辈?” 他斜睨高寄与宋幼棠,“此前觉得表少爷是从侯府来的,平日里也见表少爷君子持重,是极重规矩的。没想到有了通房之后竟也不顾主仆之别,古来就没听说过哪家的丫鬟敢与主子一同用膳。” “这事儿若传到夫人口中,表少爷心爱的通房怕是要受些皮肉之苦了。真若如此也没办法,”他轻笑,“我们申家就是这么重规矩。” 他刻意咬中“规矩”二字。 看似说宋幼棠实则字字句句都是在嘲笑奚落高寄。 宋幼棠猛地站起来,她欲开口高寄已经咽下肉起身抓住她的手腕。 宋幼棠与他目光对上,“慢慢吃,不必等我。” 他还故意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将她看重得就似无双珍宝。 “走吧。” 高寄淡淡道。 管事利落转身并不等高寄,高寄忽然道:“不知不敬主子又该当何罪?” 他的声音骤然拔高,似开了锋的刀刃,“你一个奴仆,有什么资格走在主子的前面?” “这便是你所谓的申家规矩?” 高寄在他们面前素来是逆来顺受的温吞样,管事还是头一遭被他下脸,当下脸又青又白,但却傲于面子不肯低头,场面十分难堪。 高寄忽的伸手拿起桌上茶杯狠狠砸在地上,“管事既听不到,这对耳朵怕也没必要留着了。我宣平侯府,买管事这对耳朵。” 他到底是宣平侯府的公子。 管事心中天人交战后理智战胜面子屈身退到一旁,高寄却不动,两人如同拔河呈对峙之势。 许久管事额头滚落汗珠,他走了几步重重跪在碎瓷之上,瓷器扎破布料刺入他的血肉中,疼得他脸上一白。 高寄走在前头管事一瘸一拐走在后面,不知何时天下起了雨,晚上吹着微雨廊下挂的灯笼左右摇摆,将管事眼中的怨毒照得清晰得惊人。 修心院 申翰昀在鉴赏一个鬼工球。 鬼工球以象牙雕刻,球体镂空雕花,交错重叠,玲珑精致。球体由大小数个球连续套成,但在外面看来只是一个球。 除了欣赏外面工匠的精湛雕刻,球体里面一层过后更有一层,且每个球能自由转动,并且具同以圆心,可谓心思巧妙,令人惊叹。 申翰昀手中的这个鬼工球雕工极其复杂,每层雕刻的东西皆不同。高寄单是看他转动三层便看到百花、龙凤、山水画面,更不用说里面藏着的十几层球体的精美程度。 这不是幽州能有的能工巧匠做出的东西。 东西来自京师。 高寄当作没看到鬼工球在旁边静静等着,被高寄收拾的管事也跟着等,申翰昀被鬼工球吸引愣是没注意到他们。 “嘶……” 管事吃痛声音从嘴中溢出打断申翰昀鉴赏,他不悦皱眉转头看到高寄与管事。 管事率先开口道:“老爷,表少爷已经等您许久了。” “嗯,下去吧。” 管事“哎”一声,转身一瘸一拐走得很慢,并发出痛苦的声音。 “你腿脚怎么了?方才不是还好好的?” 这一问正中管事下怀,他转身跪下道:“是小的的不是,惹表少爷生气。表少爷是侯府贵子,愿意教导小的是小的的福气,小的再拜谢表少爷。” 说着他当真冲着高寄磕了个头。 申翰昀眉头紧皱,管事这么跪着将他染了鲜血的膝盖赤裸裸的呈送至申翰昀眼前,又说出高寄欺辱他一事,当着他的面对高寄磕头谢恩。 将高寄捧得多高,申翰昀的怒火就有多盛。 “寄哥儿最近长脾气了。” 申翰昀哼笑。 他摆摆手管事会意出去,关门之前对着高寄露出讽刺笑容。 高寄不欲与他多言,咳嗽几声后道:“我有错,请舅舅责罚。” 软软的一句话令申翰昀想发火也没处发。 “京师来消息了。” 高寄饶是再装作无意眼神也不由看向申翰昀,一双在他面前素来无神的眸子中暗藏期盼。 这种与常时不一样的眼神申翰昀一眼就看出来了,他手摸着鬼工球轻轻又转动一层,这回是八仙贺寿的图案,他的手指停留在汉钟离的扇子上。 “寿昌国余孽撺掇擦草原狼王发动战争如今边陲小镇已受侵扰数次……” 高寄瞳孔骤然一缩,心似被绳子拴着拉扯,再拉一寸就要离开他的身体。 “舅舅……想说什么?” “没什么。” 申翰昀细看鬼工球,“寄哥儿也不是第一次经历了,自然知道舅舅是什么意思。” “我要离开幽州?” “怎么会?” 申翰昀老狐狸一般皮笑肉不笑,“舅舅这里就是你的家,寄哥儿怎么会离家呢?” “只是……”申翰昀故作为难,“你也知道你的身世,像以前一样藏在玉蕉院里长大成人也就罢了,偏偏现在要争尖儿冒头弄得整个幽州都知道有你这么一号人。” “寄哥儿舅舅是为你着想,若真追查下来,只怕你的性命……舅舅是你如亲子,不想看到那一日。” “我明白。” 高寄垂眸,晚风越窗而过将申翰昀为鉴赏鬼工球而特意点了许多的蜡烛吹得一暗,高寄在这一瞬仿佛被抽走了魂魄,只余浑噩肉身。 “去吧,好生修生养性,可别再莽撞了。” 高寄跨出门槛走入被风雨侵入的廊下,他心头一痛。 拴着他心的那根绳子还是被人用力拽了,他的心离开身体被拖行得血肉模糊。 宋幼棠撑着伞提着灯在岔路口迎高寄,远远的她看到他孤身一人连盏灯都没提失魂落魄走来,她急忙迎去,高寄周身湿透了,面色苍白如纸,宋幼棠心骤然绷紧,“公子……” 高寄无神的双眸看她一眼而后一口鲜血喷涌而出! 第五十三章:无人在意他的死活 宋幼棠脸上衣上皆是高寄的鲜血,温热的鲜血在脸上转瞬被雨水冲落在青石砖上。 宋幼棠雨伞提灯皆丢开扶住朝她倒来的高寄。 “公子!” 宋幼棠接住他,高寄已经昏迷。 雨中她举目四望,花园曲径,急雨携风,有结伴匆匆提灯撑伞路过的丫鬟婆子,她求救目光刚看过去她们便低下头匆匆离开。 无人愿意对高寄施予援手。 宋幼棠扶着他而后转过身子将高寄背在背上,于雨中艰难挪动步子,她心中酸涩又发狠,一定要将高寄带回带回玉蕉院。 无人管他死活,她管。 她一定要让高寄健健康康的活着,明日就出现在他们面前,还如从前一般君子如风路过回廊走过水渠,她要看着高寄身披万丈光芒,申氏这些小人追悔莫及那日! 此刻她脚下踩的仿佛不是雨水青砖,背着的不是昏迷的高寄,而是踩命运之路,背着高寄的一生。 艰难背回玉蕉院宋幼棠周身也湿透了,她令小厮去找大夫,两个小厮见高寄如此模样吓得谁也不愿意留下,两人一溜烟跑去找大夫。 宋幼棠先将高寄放在罗汉床上,将他周身衣裳剥光了擦拭完身体之后再将他背到床上穿上衣裳裤子,穿好之后盖上被子,她又将他的头发散于帕子上给他擦干。 擦着擦着两滴水落入乌黑的发中,宋幼棠才后知后觉发现自己哭了。 她抬头看向高寄,他像是被水打湿的画中人一般孱弱苍白。 宋幼棠心中揪着,脱衣换衣原本多令人害羞的画面,可她方才满心只剩担忧与麻木的心疼,生不出半分羞涩之意。 申翰昀到底跟他说了什么令他失魂落魄吐血而归? 高寄,他装病示弱,他藏拙蓄势,他有心计,他坚韧心性,是什么能将他击溃至此? 头发擦得半干大夫便来了,宋幼棠等大夫开了药方子小厮去熬药时,她借口送大夫出去刚出玉蕉院,大夫同她道:“姑娘请回,童儿与我一道出去便是。” “奴婢有一事想问您。” 宋幼棠头发衣裙尚是湿的,一双眸子冷得跟剑刃一般,“公子,他的身体到底如何?” “呃……这个……” “大夫是径直出去还是打算去府中哪出闲逛?” “雨大风急,大夫不怕路滑摔跤?” “这……” 宋幼棠上前一步,心虚的大夫往后一退踩到提药箱童子的脚,童子疼得龇牙咧嘴但触及宋幼棠的吓人的目光便捂嘴噤声。 “公子今日因何吐血晕厥?” 宋幼棠道:“奴婢是公子通房,荣辱皆系公子之身,若公子遭遇不测,奴婢拼死也要回京在宣平侯府门前说出您的名讳,跪求侯爷彻查还公子公道!” “你你你……你这个丫头,怎么如此不讲理?” “您只需回答我。” 她拔下发簪,“我虽不通医术,却也知扎入何处会死人。” 她再逼一步,大夫吓得脸色苍白,他年老体弱哪里,童子不过六七岁哪里敌得过宋幼棠? “急怒攻心,忧思甚重。” 他道:“一直以为他的身体我再清楚不过了,便是……他自己也有问题,忧思深重本就拖累身子,他这次乃是怒极,忧极才……不顾,他的身体较之从前已经好了些了……” 大夫说着小心看了看周围道:“可别说说是我说的。” “奴婢什么也不曾听到。” 宋幼棠一福身,“公子长至如今有多不易您也知晓,这次,还望,”她抬头,盈盈目光中满是可怜无助,“您怜他一次吧。” 她衣衫尽数湿透,说完落下泪来,“我虽才伺候公子几月,但也深知公子秉性,知他不易之处。若您为难,奴婢愿以死换公子周全。” “你这小姑娘,我要你的命做什么?” 他一跺脚,胡子跟着一颤,“好好好,我答应你还不行吗?” 宋幼棠目送师徒两人离去心中大石落地,高寄已经很长一段时间没服过药,大夫今日一把脉必定知晓,他之后肯定会禀告申翰昀和姜氏。 虽不知高寄去见申翰昀发生了什么,但宋幼棠得帮他瞒住这点可怜的小秘密。为此她扮可怜以情动人甚至卖弄色相令老大夫帮他瞒这一回。 是的,仅仅只有这一回。 永远不要想靠别人的怜悯过活。 宋幼棠将发簪插回发间旋身回去,裙角发梢随她动作水珠星泪似的飞落至雨中。 换下衣裙后宋幼棠披散着头发守在高寄床前,子时后高寄开始发热,小厮熬的药热了两遍也没等他醒来喝下。 宋幼棠用烈酒兑了水给他擦手心脚心,如此两次他高热还不退,宋幼棠拧帕子水在她力量下离开帕子,拧干之时她忽的丢开它。 烛火映照下盆中晃荡的水波中倒映着宋幼棠喝了一口药,而后轻轻捧着高寄的脸唇印上他的。 以舌撬开他的唇苦涩的药汁随着舌尖儿渡入他口中,一碗药靠着这个方式见了底。 药下去半个多时辰高寄的高热渐渐下去,宋幼棠跪坐在脚踏上,手垫着下巴趴在床沿守着他,不知何时睡了过去,后来又被高寄的呼唤唤醒。 他在睡梦中唤的是:娘…… 脸色苍白越发显得眉如墨,山水画一般的人一声声唤着娘。 宋幼棠握住他的手,高寄似小奶狗一般朝她的方向挤来,宋幼棠担心他跌下床忙脱了鞋上床将他抱在怀中似抱小孩儿一般轻拍着他的背,如此小心安抚下高寄终于安稳睡去。 天色渐明,几乎熬了一个通夜的宋幼棠缓缓倒在枕上。 过了会儿高寄睁开眼,他上半身还在宋幼棠怀中,微微抬头便能看到她的下巴尖儿。 他缓缓起身将被子给宋幼棠盖上,之后在床上静静坐了会儿后起身穿衣开门。 清晨的风带着夏日难得的凉意,下了一夜的雨庭院中落红无数,他看得海棠树枝叶繁茂,目光掠过树梢拂过黛色的墙瓦,远处晨曦正穿透云层,金光已布满天际,旭日正缓缓升起。 无论发生什么事儿,日月星辰风霜雨雪总是依时而来。 高寄暗晦阴暗的神色逐渐淡去,金色的光芒布满整个瞳孔。 第五十四章:拒绝 宋幼棠醒来时高寄就守在她床前手拿一本棋谱正看着。 “公子?” 宋幼棠猛地坐起却因睡姿不好身子发麻又倒下,高寄书拿开却是一双含笑的眸子,“棠棠睡迷糊了?” “公子好了?” “我本就没病。”高寄道:“心中一时郁结罢了。” 他俯身,眸子鼻尖儿几乎贴着她的,两人挨得极近宋幼棠心“砰砰砰”直跳。 “吓着棠棠了是我的不是。” 温柔清雅,君子端正。 “早膳送来了,我陪棠棠用膳以赎罪。” 昨夜当她吐血昏迷的脆弱高寄随着黑夜过去而消失,如今在她面前的是之前意气风发的少年人。 一整天宋幼棠都想找机会问高寄昨夜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但每次话将出口又生生忍住,直到服侍高寄睡下宋幼棠熄灯时突然释然了,高寄既然挺过去了,那是何原因就不重要了。 如此风平浪静过了几日,高寄这几日未曾踏出玉蕉院半步,宋幼棠有时见他看着院门出神便明白高寄心中藏着事。 八月中旬院中花木已显颓态,料想过段日子几场秋雨后转冷便只剩枯枝败叶。 宋幼棠看着天边铅色的云朵逐渐逼近,满满的山雨欲来风满楼之势。 她拧着秀眉轻轻叹气。 承平院今日上下婆子都喜气洋洋的,掌灯时分申翰昀来了承平院,因申明蕊失踪而郁郁寡欢的姜氏也打起几分精神来。 申翰昀喝着七宝茶,吃了几块点心,姜氏见他似心情不错从福寿八片高脚碟里拈起一块茯苓糕给他微微一笑道:“妾身记得老爷之前爱吃这个。” 她已努力笑得温婉动人,但儿女接二连三的打击令原本风韵犹存的她脸上爬上细纹,原本包养得乌黑发亮得青丝两鬓白了好些,哪怕已是小心藏着白发温柔的烛光还是将其暴露。 心力衰竭,担忧儿女,她的老态已经很明显了。 手中原本喜欢的糕点被她拿着似了失了味道,申翰昀没接茯苓糕而是端起茶喝了一大口,姜氏的手尴尬的立在空气中,她忍泪放回碟中,正侧身拭泪时听得申翰昀道:“京师来信了。” 姜氏强打起精神,“是宣平侯府还是二哥?” “大姐姐。” 申翰昀这般说便是申氏私下寄来的信件。 “大姑奶奶有何吩咐?” 申翰昀来找她必是需她出面。 “不久前寿昌国余孽作祟,大姐姐来了信让看管好寄哥儿。这次的意思嘛……” 他手撑在小几上,眼角下垂目光幽冷,“让他别再成为宣平侯府的麻烦尾巴,免得侯爷朝上被人拿捏。” 姜氏惊得帕子捂嘴,双眼瞪得溜溜圆,“杀了他?” “这事儿自然不能做得太明显了,他如今已经在幽州有了名声,若突然暴毙很容易引人怀疑。他身在后宅,此事由你去做再合适不过。后宅安稳这些年,夫人功不可没。” 姜氏心提到嗓子眼儿,她掌管后宅这些年也害过些性命,但要杀的可是宣平侯的儿子,哪怕他再不重视这个儿子也终究是他的骨血……申氏要申翰昀杀高寄,申翰昀又交给她…… 姜氏想起上次严家门前申翰昀说怕申氏和二哥厌弃他,他差点儿当众掐死她…… 她心弦骤紧,手中轻薄的丝绢被她握皱得不成样子。 人心中一旦有了芥蒂便会生分,遇事也会先考虑自己。 再多年的夫妻牵涉自身性命也会谨小慎微。 姜氏略思忖,“老爷恕罪,此事妾身怕是有心无力,帮不上老爷了。” “为何?” 申翰昀不悦,语气不耐道:“让你办点事怎么就推三阻四的?” “老爷……” 姜氏说着似没力气的软锦一般滑溜跪下,捏着帕子小声哭泣,“蕊儿生死不明,妾身忧心不已,身子也拖垮了。这些日子家事都是交由湘儿打理……此事劳心费力,妾身唯恐出错惹大姑奶奶不快。” 她顿了顿,声音发颤,“我的蕊儿,也不知现在如何,下个月入秋天就寒了 ,再过两月就要下雪了……妾身好怕她在外面饿着冷着……老爷,”她抬头仰视他恳求到,“您再想想办法找找蕊儿吧!” 申明蕊下落不明外面传言满天飞,说她怎样下场的都有,但最多的是说她流落妓院……他每每听到都脸色铁青身子发颤。 他如何能有个流落青楼的女儿? 今日本不是为这事儿来,但既然姜氏提及,申翰昀心中取舍已做,狠下心道:“月尾若还无消息……” 他看着姜氏泪眼,心中虽有不忍但还是继续道:“你是她母亲,给她寻个好的道观供奉个牌位,就当她无福早去了。” “什……什么?” 姜氏身子一颤,眼泪惊落,“蕊儿她只是失踪,怎么能当作死了?老爷,你这是……这是不要她了?” 她悲伤震惊至极处胸口仿佛空了一块,嗓子喑哑,“她可是你最喜欢的女儿……” “父女缘浅吧。” 申翰昀起身目光淡漠滑过姜氏,“给她准备的嫁妆便给湘儿吧,也算不枉湘儿素日对她好一场。” 姜氏坐在地上久久没回神,申翰昀不知是厌还是别的什么对姜氏道:“本来想今晚宿你这里,但看你大约没法伺候。” 申翰昀跨出门槛时顿了脚道:“快些起来,让奴仆看见像什么话!” 见申翰昀走,屋外捧着申翰昀素日用惯了的东西的徐妈妈和花妈妈心中诧异后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两人进去见姜氏跌坐在地,两人忙放下雕花漆盘扶起姜氏道:“夫人,您怎么坐在地上?老爷怎么走了?” 两人都是她的陪嫁妈妈姜氏闻言哭着将来龙去脉说了。 两人扶她靠在罗汉床的大迎枕上,徐妈妈跪下给她脱鞋道:“夫人为何不应下?玉蕉院那位一直是大姑奶奶的心头刺,老爷将此事交给夫人办正好给夫人向大姑奶奶邀功的机会……咱们浩哥儿在幽州不方便,去了京师可就不同了,”她越说越可惜,“夫人糊涂啊!” 第五十五章:迁怒 “你不知。” 姜氏胸口剧烈起伏几次忍着心口痛道:“他要把我当替罪羊呐!” “此话怎说?” 两个妈妈对视一眼,花妈妈谨慎的去关上门。 姜氏这才道:“高寄是侯门贵子,侯爷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想起他了。申氏此次趁乱想杀他,怕也是听说他在幽州闯出了名头怕被侯爷接回侯府。” 花妈妈点头,“玉蕉院那位如今被称作幽州才子。” “老爷让我动手杀他,万一侯爷追究下来总累不到他身上,他们姐弟自可以弃车保帅。那时候……”她手放在心口,眼神怨恨道:“倒是要让我给他填命!” “夫人莫不是多想了?老爷这些年对您也爱重,岂会算计您?” 姜氏听着心中不觉得好受反而越是似钝刀割肉,“他又不是没动过杀我的心思……男人啊,最是绝情了!” 两人欲再劝,但姜氏已不愿再谈摆手道:“别再说了,我现在只想知道蕊儿在何处……若真……” 街头巷尾的传言在脑海中浮现,申翰昀的绝情令她酸楚涌上心头,“月末只剩十来日了!” 姜氏忧思过重,又因申翰昀决定而悲伤竟又病下,申明湘少不得又侍候床前,还未出嫁的少女撑起申家后宅。 秋菊开遍,幽州才子文人遍设赏菊宴、秋爽宴。不过七八日帖子已经叠了一摞,宋幼棠翻看帖子将帖子一张张念给高寄听。 念到文长请帖时宋幼棠眼前一亮,冲高寄扬扬手中请帖道:“文长公子邀约,公子可要去?” 高寄苦思许久的棋局终于落下第一子。 未得回应宋幼棠心中失落,那夜之后高寄虽然看起来一切正常,但她很清楚他心中有事儿。 除了平时他会发呆说话时心不在焉之外,每日起卧十分规律,白日也只是解棋看书,话少了许多。 还有便是,他对她十分规矩,动手动脚都没了,更别说似往日的胡闹折腾。 原本没羞没臊的一人突然规矩起来,宋幼棠还十分不习惯并且……他越是这般,宋幼棠心中越发不是滋味儿。 她还是喜欢之前那个人前正经人后不要脸不知羞的高寄,总觉得那样的高寄才能算作是活生生的人。 “不去。” 这个回答宋幼棠丝毫不意外,高寄自那天起就没出过门。 她将请帖收起来时听得高寄道:“去杜六公子家。” 杜六公子年纪小,好读书,好与有才学之人交往,高寄是他今年最喜欢的一位。 只是,有文长的请帖在他都去杜六家? “文长公子这是失宠了?”宋幼棠挑眉。 高寄嘴角轻扬,忍不住回头看一眼宋幼棠,“他太会恃宠而骄了,该坐坐冷板凳了。” 出门那日高寄身穿竹青色衣衫,上绣雅致的竹花,刺绣手法别致看起来较别的刺绣生动精致。 腰上悬着竹叶荷包,下垂青玉流苏。一身装扮皆出自宋幼棠之手。 高寄心中欢喜,脚步也轻快了几分。 到了宴上宋幼棠便知道什么叫做男人的嘴骗人的鬼了。 高寄没去文长的宴,可文长来了杜六公子的宴!高寄是早知道文长会来因此借杜六的宴等他呢! 宋幼棠看着两人坐在一处说话心中默默骂了一遍高寄。 “明日那人便到幽州了,”文长道:“届时我会以我的名义去拜会他,你扮作我的小厮随我进去即可。” “希望你这次,得他相助,若能回侯府,可莫忘我的相助之情。” 文长不愧是文人中最好的商人! 高寄饮尽酒盏,垂眸之时眼底无限落寞与伤感。 杜六小公子眼巴巴的跑来请高寄作诗一首,高寄沉吟片刻后提笔欲写,杜六小公子却撩起自己衣摆让他写在他衣裳上。 宋幼棠:…… 看得出来杜六小公子是真的很喜欢高寄啊,但他若知他私下秉性,会不会大失所望? 文长这时候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凑过来道:“一个人的才学并不能看出他的秉性如何,是吧宋姑娘?” 他微挑的眉眼和上扬的嘴角写满了揶揄。 宋幼棠福身并不作答。 她和高寄的事儿怎能被人窥探?杜六小公子得了高寄新诗满场转悠显摆,文长家中有事儿先行离开,高寄也失了趣味同杜六小公子告别后也走了。 车夫扬起马鞭马儿撒开四蹄儿在长街上跑起来,高寄原本闭目养神忽的车窗帘子被人掀起,宋幼棠一惊高寄睁开眼,从掀起的帘子看去只看得一墨衣人打马而过,腰间铜牌一闪而过。 速度之快宋幼棠甚至看不清铜牌上刻的什么。 高寄飞快掀起车帘,车夫小厮俱是一惊。 高寄眸子阴晦如翻腾的海浪蕴含摧天裂地之势。 “公子?” 宋幼棠刚碰到他肩高寄便钻了出去只留下一句,“你先回府。” 人已快跑着离去。 宋幼棠出去只看到高寄的身影融入长街人潮,转瞬不见。 长街迢迢灯火似火烧一般蔓延至天边,宋幼棠心中蓦的一慌,她欲下马车却被拦下,小厮陪着笑脸让她回马车上,他得了吩咐自是要将宋幼棠送回府。 宋幼棠等到半夜也不见高寄回来,她原本在绣香包可夜半高寄未归她心绪乱丢开绣花针在屋中来回踱步。 没了高寄的屋子安静得令她心慌,连爆的烛花对她也似惊雷一般。 她抬眸看向门外浓如稠墨的黑夜,心乱如麻。 他昨夜的棋局还未解开,黑子被围困至绝路,眼看就要困死。 宋幼棠坐在高寄素日的位置上凝神思量许久落下一枚黑子。 高寄素喜执黑子。 天亮后眨眼又至正午高寄半丝消息也无,宋幼棠看着正午的日光心中有了计较,她换了衣裳重梳头发去求见姜氏。 “她怎么来了?” 姜氏心中一跳,看向花妈妈,“难不成老爷动手了?” 花妈妈捧了点心到姜氏面前,“夫人正病着,哪里有精神头见她?” 姜氏点头,花妈妈对丫鬟使了个眼神丫鬟便依言打法宋幼棠。 宋幼棠却不走对丫鬟哭着道:“我家大公子昨夜至今日都未归,他素来身体弱每日必得服药,奴婢实在担心不已,还请姐姐再禀禀夫人请夫人派人找找公子吧!” 第五十六章:高寄失踪 丫鬟不耐烦道:“夫人病重岂能事事理会?表少爷也不是几岁稚童,岂会走丢?你回去等着便是,勿要来扰夫人清净!” 宋幼棠一急跪下道:“请姐姐给我指条明路,夫人若求不得,我还能去求哪位主子?” 丫鬟被她缠得不行,只好道:“现如今掌家的是二姑娘,你去求二姑娘吧。” 申明湘的梨月院外摆放了好些开得正艳的各色花卉,不见秋日之凋零颓态花团锦簇热闹如云。 宋幼棠等了一刻钟,一个小丫头过来道:“二姑娘请姐姐进去。” 宋幼棠道了谢,与小丫头进去时一个丫鬟急匆匆越过她们先一步进去,宋幼棠看那丫鬟眼熟,正是姜氏院子的,心中便是一沉。 随后见到申明湘证实了她的猜想,申明湘三言两语便欲将她打发,宋幼棠抬眸,申明湘话说得很漂亮给的理由又令她无法反驳,她确实是个掌家的好料子。 “二姑娘说的是,只是奴婢担忧大公子,肯定二姑娘放奴婢出去寻寻。” 申明湘抿唇不语,原本温和的眼神也冷了下来,“府中规矩你不是不知,丫鬟岂能随意出府?况且你还是通房的身份更应足不出户以维主子颜面。” 申明蕊此前便因宋幼棠而时常生闷气,如今下落不明她心中也有怨气,申明湘细细打量宋幼棠。 明眸皓齿,眉间红痣媚意天成,身段玲珑,绣艺精湛,能说会道,这样的人当个通房都委屈了。 “你若实在无法安心便去佛堂跪着求求菩萨吧。” “来人,送她去佛堂。” 左右正欲抓宋幼棠忽的玉蕉院的小厮来报,文长公子来府寻宋幼棠。 “外男岂可私见府内女眷?” 申明湘冷声道:“表哥既不在府中,便请文长公子请回。” “二姑娘何时能做玉蕉院的主?” 宋幼棠挣脱两个丫鬟的手,“文长公子寻的是玉蕉院的主子,公子既不在,奴婢需得记下文长公子所交代之事,待公子归来便好回禀。如若不然公子回来怪罪,奴婢担待不起!” 玉蕉院来禀的小厮双腿发抖,早知这是如此情况他就瞒着不来禀告了! “你敢顶撞我?” 申明湘冷笑,“我如今掌管后宅,区区一个玉蕉院的主,如何做不得?” “就凭我家公子是宣平侯长公子!” 宋幼棠一福身,不卑不亢道:“二姑娘掌管后院不假,玉蕉院的吃穿用度月钱发放是归姑娘管,但文长公子与我家公子相交来寻的是人,非后院所管之事,二姑娘便无权阻奴婢代接待文长公子!” 她站直了身子,如削肩细腰,明明是明艳魅惑的脸却生生有一种不可轻犯的威严。 “奴婢告退,今日二姑娘教导,奴婢铭记于心!” “她!” 等待回话的管事婆子气得脸青面白,“她怎敢如此无礼?不过一个上不得台面的通房!靠些狐媚子手段迷惑男人!” 申明湘蹙眉,放下手中账册道:“去承平院。” 她要问清楚,为何母亲不要她插手玉蕉院之事,这其中究竟有何关窍。 文长急得上火,在玉蕉院门口来回踱步。 小厮青岩见状请求道:“公子,脚底下的青砖都快被您踩烂了,您就歇歇吧吧。” “我着急啊。” 文长一脸焦躁,看着小厮紧紧闭眼竹扇拍手心,“你不知此事有多重要!” 他重重叹气,怎么偏偏这时候找不到人? “哎,来了来了!” 青岩见一道纤细身影快速从远而近,似鸟儿一般穿过花木回廊。 “宋姑娘!” 文长急得快步迎去,刚碰上他便急着问,“你家公子在何处?速速领我去见他!” “公子彻夜未归,奴婢也在寻找!” “什么?” 文长头发几乎都炸了,“怎么就彻夜未归?你怎么没跟他在一起?昨夜我走了,你们还去了何处?你怎么让他一人在外?” 宋幼棠将经过说了,文长脑子乱糟糟的,“他必是追撩起你们车帘的那个佩着腰牌的墨衣人了!” “公子可知那人是谁?” “我哪里知道?你都没看清楚令牌,我如何知道是谁?” 他气不打一处来,“多年筹谋就等今日,他怎么就……哎!” 文长气得扇子打在柱子上。 “公子可曾去平日里我家公子常去的地方寻过?您与我家公子今日相约地点可有派人等着?” 文长道:“留了人等着报信。” 顿了顿他眉间聚满担忧,“若晚膳之前他不出现在相约之处,那多半是出事了……伯源他不可能错过这次机会。” 宋幼棠心中一跳,对文长福身道:“烦请公子四处寻找我家公子,公子身子弱禁不起折腾,文长公子,”她弯下腰,“请您救救他。” “我与伯源虽是互惠惠利,但也是知交好友,自当尽力而为。宋姑娘,”文长道:“此事蹊跷,你在府中细心打听看能否找到蛛丝马迹。掌灯后我会遣人在门房留帖告之你伯源有无出现。” “多谢文长公子。” 文长带小厮匆匆离去,宋幼棠径直去高寄房间,他的屋子陈设就是寻常富贵公子家模样,种类繁复杂乱,根本与高寄的喜好不同。 这间屋子最符合和高寄真正喜欢的应该只有那方棋盘了,宋幼棠目光滑过屋内所有器物地方,心头逐渐被酸胀感堵满,温热的泪水滑过脸庞她抬手擦干。 一定有迹可循。 那令牌一定是高寄十分熟悉的,不然不可能她都没看清楚而他已经可以确定到追出去。 令牌所代表的人对他很重要,重要到令他顾不上素日伪装暴露于一直监视的小厮面前。 宋幼棠仔细翻找,从寝室找至书房,他所写的字画的画看的书她都找遍了,一点可疑痕迹都没有。 再抬头天已黑了,书房内落满黑暗,宋幼棠揉揉酸涩的眼疾步朝门外走去,却因走得太快屋内太黑而被凳子绊倒。 临窗而放的凳子是她平日刺绣时所坐,高寄就在她对面写字画画,她一抬头便能看见他,他也曾在她绣花时给她揉腰捏肩,放荡时双手环住她的细腰胡闹…… 酸楚涌上心间她使了银钱买通小厮拿到文长公子留下的帖子,上面只有一个字:无。 宋幼棠心中大震,手发颤几乎拿不住请帖。 第五十七章:以色诱之 长夜似被无限拉长,宋幼棠在棋盘前枯坐等待天明,但茫茫长夜似没有尽头。 只就近点了一盏灯的室内燃烧到尽头的烛光逐渐微弱,盈满的烛泪中灯花似枝头禁不住寒风的娇嫩花瓣缓缓低头,终于光亮彻底暗淡下去,宋幼棠周身便落满黑暗。 “高寄……” 寂静空旷的室内只听得一声苦涩的轻唤。 翌日宋幼棠试图想办法出府但皆无果,但宋幼棠记得府内丫鬟如若有急事需告假出府禀明管事妈妈和当家主母后,大多都能获得准许。 更何况还是主子失踪。 申家人似乎冷淡过头,宋幼棠逼问又言已派人四处寻找高寄。 宋幼棠信不过他们。 她写信给苗思莹欲借她之手出门,新寥寥数语交由小厮,而后她尾随其后看到小厮将她的信交给申翰昀的长随。 宋幼棠哪还有不明白的? 那晚申翰昀究竟同高寄发生了什么?高寄失踪申翰昀何有牵涉其中? 一个个问题似谜团一般横梗在宋幼棠的心头。 白天的时光过得好快好快,眨眼已至夜幕低垂,幽州冬日湿冷又下起了秋雨。 一场秋雨一场寒,细细的雨丝不知不觉间已带寒意,宋幼棠立于海棠树下。 她初来那夜高寄就是站在此处看着她走进玉蕉院。 往事不可追忆,宋幼棠心尖儿发颤,好似被悬挂着底下则拿火炙烤一般。 高寄,高寄…… 如细针的雨丝里宋幼棠仰面接住了满面秋雨,眸光幽冷又坚定。 申浩天身后跟着两个小厮打着哈欠往夫子授课的清波台去。 自打发生那两件事后他就被严加管教,姜氏遣散了他屋里的通房丫头,在他的苦苦哀求之下只给他留下一个姿色平平的丫鬟纾解之后又给他请了个夫子授课,日日都要学满四个时辰。 哪怕已过了这么长时间他也还没习惯,每天做梦都还是过从前声色犬马的生活。 申浩天打着哈欠回味着梦里的生活,忽的眼角瞥见一抹淡粉色的裙角一闪而过,随后风中遗落一方丝帕。 虽只是一眼,但他浸淫欢场多年敏锐发觉那人身姿窈窕,是个难得的美人儿。 他快步跑向丝帕生怕来阵不懂事的风将它吹走了。 到月亮门前拾起丝帕,好闻的香味儿充盈鼻腔,申浩天陶醉闭眼深吸了一口。 “公子……” 一道娇柔的声音宛若莺啼,令人身子酥了一半。 申浩天睁眼便看得一身娇嫩粉衫的美人儿正含羞带怯的用水盈盈的眸子看着他,艳丽的容貌,眉间红痣好似妖精的摄魂咒语吸着人的目光,柔荑放在涨鼓鼓的胸前,那单薄的衣衫似要裹将不住,令人遐想。 红唇贝齿轻咬她鼓起勇气轻轻看他一眼,这一眼极幽怨似嗔似怨,看得申浩天心都碎了,他吞吞口水上前一步。 “哎,公子……” 绣花鞋裹着的玉足惊得往后一退,她扭身欲走,申浩天轻“哎”一声,宋幼棠回眸,眼神幽怨勾魂似一把钩子勾在申浩天心间。 “公子先前就欺负奴婢,这青天白日还要欺辱奴婢不成?”她羞恼跺脚。 “大公子,您跑什么啊!” 两个小厮追上来,宋幼棠往后一退转身欲跑,申浩天扭头呵斥,“滚开,狗东西!” 话没说完双腿已经跑到宋幼棠面前大胆的捏着她的手,宋幼棠嫣然一笑,“公子若真有心,府里不方便,晚上带奴婢悄悄出去快活岂不尽兴?” “你当真愿意?” 申浩天几乎不敢相信这艳福落在他头上,之前宋幼棠有多抗拒他可记得一清二楚! 宋幼棠抽出手,削玉一般的手指轻轻一戳他心口,新染的大红色蔻丹好似勾出了他的心头血,她眼波娇柔魅惑更叫人心头发痒。 申浩天整日面对一个姿色平平的丫鬟,陡然间见宋幼棠这般大美人儿投怀送抱,色心破土而出恨不得现在就拥着她去颠鸾倒凤。 张开怀抱欲抱娇躯宋幼棠却是一躲,“天黑之后奴婢在大门前回风廊的假山后等着公子。” 宋幼棠从他手中缓慢抽回丝帕,“公子可一定要来接奴婢哦。” 丝滑的手帕仿佛从他心上滑过,申浩天伸手去抓丝绢却抓了个空。 美人儿一走此处风景也似失了颜色,申浩天抬头望天只盼着一眨眼便天黑了才好。 一整天申浩天都心不在焉的,满脑子皆是晚上如何折腾宋幼棠才尽兴,想想那玉白的肌肤,每一寸都留下他的痕迹那才叫爽。 但历两次糟心事儿后他也长了记性,心中怀疑宋幼棠动机不纯,派人打听一番才知高寄失踪了,他便放了一半的心。 宋幼棠必是失了高寄那个靠山才急着对他投怀送抱! 不管宋幼棠心中究竟作何想法,他今晚上骑定了她! 申浩天晌午回屋将回春丸、助兴的熏香、各类他喜好的小物件都收拾好揣入怀中,静待天黑。 宋幼棠早早等在假山后,天刚黑果不其然申浩天来赴约了。 有申浩天的掩护宋幼棠很顺利出了府上了申浩天的马车。 甫一上马车申浩天便开始动手动脚,宋幼棠屡次拒绝申浩天动了怒,他狠狠将她宋幼棠拂开道:“小贱人,心里思量什么当爷不知道?爷喜欢你才顺着你,今日你若不顺着爷爷叫你好看!” 再次被躲开,申浩天狠狠甩宋幼棠几个耳光,宋幼棠被打得耳朵嗡嗡嗡得直响。 趁此机会他用力控制住宋幼棠,而后从怀中拿出回春丸捏着她下巴逼她服下,宋幼棠双唇紧闭他怒极指甲划破她的红唇,血似流水一般淌出,染得申浩天手上也是鲜血。 “小贱人!” 他咒骂着眼睛瞪大,宋幼棠猛地一抬脚脚尖儿击中他的后脑勺,申浩天吃痛动作一缓,宋幼棠抬脚蓄力再是一击…… 申浩天张嘴发出短暂“啊——”的痛呼。 宋幼棠趁此机会双手得自由对着他拿回春丸的手一拍……回春丸登时落入他喉中,申浩天晕过去之前将之咽下 第五十八章:冒险 宋幼棠推开申浩天俯躺着休息片刻,而后拿了椅子下的食盒悄悄掀起帘子对着随行小厮和车夫后脑重重一击! 将三人推下马车宋幼棠自己驾车往文长府上而去。 到了府上一问门房文长还未归,宋幼棠心中一凉,幽州会帮高寄的只有文长一人! “宋姑娘?” 马车停下文长掀起车帘看到宋幼棠微微吃惊,她脸上还有鲜血,衣衫肉眼可见有破损之处可算是十分狼狈,待到近了发现她白嫩脸上还有拇指印,红色的指印在她绝色的脸上触目惊心。 “你怎会在此处?” “文长公子,”宋幼棠走得太快险些跌跤,“可有公子消息?” “我四处寻人打探之下有几处可疑之地,我今日已查找了三处,另一处……”文长压低声音道:“有些棘手,乃是幽州官员私宅。我欲明日前往,宋姑娘,你又是怎么出来的?” “烦请公子告之位置所在。” “那可是官员私宅,你一个弱女子如何去得?” 文长抿唇,“明日我会想办法查,你且先回去。” “公子,请告之幼棠位置所在!” “你疯了?” 文长气不打一处来,“你是伯源心尖尖之人,我本便应护你,又岂能任你涉险?” 宋幼棠重重跪下,“请公子相助!” 夜风吹拂而过,她凌乱的发丝吹得好似风中细柳。 单薄的身子中似蕴含着万千力量,柔嫩如花的人,偏倔强的要涉险。 夜色中文长幽幽叹息。 宋幼棠骑着快马奔驰于夜风中,她马术不上不下,新学骑马时候害怕马儿跑得太快,学会了也一直不敢骑快马,可如今却盼着胯下的马儿快些再快些。 城北有一大片的山坡,私宅便在其中的山坡之上。 宋幼棠怕被人发现一上山便将马儿系在隐秘处而后将缓缓接近宅院。 宅院似很久未有人居住,连仆从都没有,院前屋后也未亮灯。 门扉显有裂痕,从门缝往外看院中荒草杂乱,些许杂树已比院墙还高。 荒废许久。 宋幼棠不敢走正门而是寻了处有踮脚的院墙外翻墙而过,亏得她小心刚一落地便有两个汉子拿着火把往门口走去。 “这么小心做什么?此处荒废许久,哪会有人来?咱们只需再等五六日等那人死了便可回去复命了。” “小心驶得万年船。” 这男声稍显得年长,“他在幽州也称得上是有脸面的,万一有人愿为他冒险寻找,此处终究不是绝对安全之处……” 两人逐渐走远,宋幼棠心狂跳,高寄果然在此处! 结合两人所说他们应该没对高寄做什么而是将他关起来,估摸着是不给吃喝等着他自己断生机! 既要了他的命又折磨了他。 此处宅院很大,宋幼棠若是自己寻找既怕打草惊蛇又恐得耗费半夜时间,算起来高寄已经被关了三天,三天不吃不喝人估计已经瘫软了。 宋幼棠在原地等两人查看回来之后小心跟在他们身后,一路上年轻的那个一直在说话,年长那个时不时搭上一两句话。 两人进了内院,枯草杂叶很多,饶是宋幼棠再小心仔细还是不小心踩到枯枝发出细微声响。 原本很细小的声音但因此时万籁俱静,此时此地又干着见不人的事儿而显得尤为刺耳。 年长大汉果然停下脚步,转身警惕四望。 “怎么了?” “有人。” “有人?” 两人戒备起来,宋幼棠躲在枯草后不敢动弹,因为紧张手心满是湿滑的汗意,她紧张得屏住呼吸,只看得大汉离她越来越近…… “吱吱……” 几只灰褐色的老鼠从草丛跑出,有两只不辨方向的从大汉脚上跑过。 “嗐,几只老鼠看把你吓得。” 年轻那个抬手将宽刀扛在肩头,“你呀,就是太谨慎了。这里怎么会有人来?” “小心起见,”年长那人道:“我们分开四处看看。” “也太小心了……” 年轻那个嘟囔着还是依言散开四处查看。 宋幼棠刚离开那位置年长那个火把便照到她待过的地方,借着火光可看到他脸上有一道从眉骨而下划破半张脸的刀疤,似一条大蜈蚣,十分狰狞。 他发红的双眼敏锐扫过乱草丛,抬脚朝宋幼棠藏身之地而去,宋幼棠心提到嗓子眼儿,火把上的火几乎烧到野草时他忽然调转脚步往别处去。 宋幼棠后背衣裳湿透,猫着腰跑至屋檐下飞速转过拐角离两人远远的。 跑了一段路之后宋幼棠停下歇了片刻而后借着月光观察起四周,猜测高寄可能会被关在哪里。 连片的屋舍,皆是蛛网密布,每间屋子看上去都一样,一丝声音也无。 但这样的屋子想要关住高寄除非是将他捆绑住,否则以高寄的性子必定已经想尽办法逃跑。 思及此处宋幼棠十分庆幸,幸亏她每日将残害高寄的药倒掉让高寄养了一段日子身子,不然…… 今夜月光甚明,宋幼棠抬头见廊上木头的蛛网,低头又见她方才跑过来留下的脚印心中一激。 此处少有人来,屋檐地面皆是积灰,有人闯入必定留下痕迹,他们若发现脚印便知她已潜入院中。 她随时有暴露的风险,面对两个壮汉她绝对没有胜算…… 若被发现抓住,宋幼棠不消细想也知自己下场凄惨。 但这点也是她寻找高寄的突破口。 宋幼棠细细查找地面脚印最多之处,经常看守的地方脚印凌乱,门上蜘网被破坏灰尘被抹掉的房间,就是锁住高寄的地方! 宋幼棠一间间找过去,终于发现一处房间落了锁。 而另一边大汉火把照到地面秀气脚印,两人对视一眼,年轻那个骂一声娘而后把腿便向关押高寄所在而去,年长大汉则依旧搜寻来人。 门锁依旧,大汉打开锁径直往内室而去,推开密室,高寄被缚住手脚关得好好的。 大汉见状放下心离开之前仔细上好锁。 屋内宋幼棠额角滑落汗珠,听到离开的脚步声她闭上眼心中一松。 第五十九章:血亲不及你 门锁她自然打不开,正在想办法的时候便听到急匆匆的脚步声而来,她只好先躲起来,没成想大汉开门后是往屋内而去,宋幼棠抓住机会悄然入内躲在帘幕之后。 待人走远了宋幼棠急切走向密室,依照大汉方才那样打开密室。 幽幽密室,她看到高寄声未出,眼泪先一步滚落。 她跑去解开高寄身上绳子,小声唤到,“公子……公子……” 原本昏睡的高寄听到熟悉的呼唤勉强撑开一线眼皮,宋幼棠的眼泪吧嗒吧嗒掉在他脸上,温热的泪滴转瞬变冷,小姑娘哭得厉害搞得像是下了一场雨。 连日昏迷他却突然得了一丝清明,嘴角一弯,“棠棠,你怎么来了?” 宋幼棠难过得说不出话来,只好重重点头。 “小傻子。” 高寄失笑,“你怎么偷偷来了,你来了,可能会跟我一起死在这里,你不怕吗?” “怕。” 宋幼棠将绳子彻底解开又吃力的将他扶起来,将遮住他脸的发丝拂开道:“我小时候怕惹嫡母不快,我们母女俩日子不好过,我也怕保护不了喜欢的小妹妹,后来抄家下狱,被定为官奴……我都害怕,更别说死了。” 高寄一双眸子亮晶晶的看着她,宋幼棠又道:“可我想到是救你,怕死也来了。” 这番话听得高寄的心像是将枯死的树苗得了一场甘霖又活了过来,他嘴唇干裂泛白,脸白得比他之前扑粉还吓人。 但他努力抬手想摸摸宋幼棠脸颊却因气力不继而垂下,随即人也晕了。 找到高寄的欢喜被眼前变化冲得只剩惊慌。 长时间却饮食高寄已然支持不住,宋幼棠好恨身上没带点儿吃的,她怀抱着昏迷的高寄想起他此前生病时高热不退时的模样,心更似绞成了一股绳。 她一急从发上拔下发簪抬手露出白净纤细的手腕,上面青色的血管在惨淡的光线下隐约可见。 尖锐的发簪狠狠划破肌肤,鲜血涌出,宋幼棠将手腕送到高寄唇边。 干裂发白的唇触到温热人血求生的本能使他嘴唇张合将鲜血吸允入口,宋幼棠笑起来,将手腕凑得更近了,不知不觉见她眼眶逐渐发热,抱着高寄似抱着她这一生很珍贵的人。 “你要活下去,我会救你出去的,高寄。” 她声音发颤却坚定。 “我好像喜欢上你了。” 宋幼棠说出口自己都觉得惊讶又恍惚,仿佛心中重要位置在交替移位。 她低头在他眉间印上一吻,“活下去。” 高寄睫毛轻颤,恍若蝶翅扫在宋幼棠耳环上的玉珠子上。 喂了高寄一些血后宋幼棠给他擦了嘴,绑好了手腕刚一起身眼前便是一黑,她慌乱中扶住墙面才免于摔倒。 高寄胃口也不小啊。 到底是加一顿夜宵便是一整只肘子的人。 宋幼棠苦中作乐想,嘴角浮现淡淡笑容。 此处不是久留之地,两个大汉便足以要她和高寄性命,她怎么做才能将高寄平安带走? 宋幼棠看着废弃的屋子陷入沉思。 不等她想出办法大汉去而复返,宋幼棠抢着将高寄依着原样绑好,而后躲在密室外。 年长大汉谨慎许多,好在越往里面走光线越是暗淡,宋幼棠留下的痕迹也被黑暗遮掩,他见高寄还不死不活昏迷后离开。 “不如我们直接杀了他,省得夜长梦多,昨夜闯入的人还没找到,若是她报官,咱们可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没找到人年轻那个沉不住气,想一刀结果了高寄。 “你懂什么?” 年长的呵斥,“主人的意思你还不懂?不可动手,不可留下痕迹把柄。他再怎么也是侯爷的儿子,死了官府要来验尸的,拿钱收买总要留个把柄在人手里!” “但若是走错路被困山中仵作查验出来是饿死渴死的,主人便是清清白白的!” “这……” 年轻的犹豫,“可我怕坏事儿主人怪罪,咱们哥俩岂不是得当出气筒?” “好生守着,寸步不离。我们给他下了大量迷药,他饥渴而死时只怕还在梦中……那夜你穿的衣裳和令牌立刻去处理了,别留下蛛丝马迹!” 宋幼棠听到此处回忆之下才惊觉,年轻那个的体型与那晚诱走高寄的墨衣人体型一样! 他们就是冲着高寄来的,也很清楚高寄会被令牌勾走,令牌代表的是什么人还是什么事? 高寄身上似有好多谜团…… 宋幼棠越想越深最后控制自己不再去想,折身回去看高寄,此时晨曦已逐渐驱散黑暗,夜即将过去。 密室刚开宋幼棠便对上高寄亮晶晶的眼,她急道:“你怎么不伪装伪装,若是进来的不是我,你岂不是暴露了?” 宋幼棠急得不行,没注意到高寄脸上的笑容在目光触及她脸上的巴掌印和唇上伤口时而骤然消失,眼神从温暖和煦变得阴郁可怖。 小姑娘还喋喋不休的数落他,见他手上脚上的绳子解开让他松快松快。 高寄手脚重获自由一把将小姑娘狠狠抱入怀中。 饶是高寄现在身子虚弱,但这一拥之力还是令宋幼棠吃惊。 男人的手臂宛若铁臂一般,紧紧将她抱住力道之大几乎将她嵌入他骨血中。 “公子……” 她轻唤。 高寄再次用力拥抱她,娇软身躯如一朵云躲在他怀中,令他心中又酸又涩。 他的骨肉血亲尚不理会他的生死,而宋幼棠一个弱女子却为他涉险至此。 “公子?” 许久宋幼棠感觉力道逐渐消失,她终于看到高寄时高寄的指腹已经碰到她的脸,因为怕弄疼她,他只是轻轻一碰又松开。 “棠棠……” 想问她,是谁干的,疼不疼,但他一开口只想唤她的名字,沙哑的嗓音带着哽咽,尾音发颤。 极小心极喜欢的人,为他做到这一步,高寄心中却半点也欢喜不起来。 人人都说,愿有红颜知己为其生为其死,可高寄此时明白,这世上还有一种自私,是为自己心爱之人。 哪怕自己身陷囹圄,哪怕自己被刀压颈脖,也盼着她平安。 第六十章:拼死相救 “当时,害不害怕?” 宋幼棠一怔,似乎没想到高寄会这么问。 他该问问是谁打她,为何打她,怎么问怕不怕? 但这么个问法令她心中一酸眼中浮现水光,“找到公子就值了。” “不过几个耳光,”宋幼棠吸吸鼻子,小巧的下巴骄傲的微微抬,“我可拿他干坏事儿的药丸喂他吃了之后将他丢在大街上了,他下场必不好受。” “我可不会吃亏的!” 小姑娘眼睛发亮。 高寄抬手摸上她被申浩天指甲划破的唇,一道口子从下唇中间划至尾端,此时唇皮泛白,伤口看起来无辜又可怜。 他直起身子小心捧着她的脸,极轻极温柔的吻过她的伤口。 这个轻柔得恍若羽毛落于水面的吻比从前霸道、诱惑、调戏的吻都叫宋幼棠感觉到珍惜与心动。 心跳得极快,似乎这是她和高寄之间第一个吻。 “别割腕喂我血了。” 手腕上的伤处缓慢渗出血来染透了她随手撕下的裙上布料。 “出去找个地方休息一会儿,要逃也得等晚上。” 高寄眸中极快的闪过一丝杀意。 当晚他们将他诱至陷阱之后用了迷药直至宋幼棠来才将他唤醒,若非宋幼棠来,他可能会无知无觉的死在昏迷中。 力量悬殊之大白天他们只怕还没走出院子就被杀死了,宋幼棠没扭捏听话离开密室找了处紧挨着密室又隐秘所在休息。 昨天一夜过得过于惊心动魄,几乎一夜未睡,又喂了血给高寄,原本以为会警醒睡不着的宋幼棠居然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与此同时外面天光大亮,出院巡查的年长壮汉发现了宋幼棠留在外面的骏马……他握紧了刀鞘,手上青筋暴起,凶神恶煞的刀疤脸上怒意顿显。 高寄将自己捆好恢复之前姿势闭眼小憩,密室门再次被打开,他双目自然闭着,大汉四处搜寻片刻后抓着高寄的脚将他拖着出去摔在院中。 高寄额头撞破但依然昏迷不醒。 年轻大汉见状吃不准同伴作何打算,“你不是说不能杀吗?怎么这就跟丢麻袋似的……”他做了个抛物的姿势,“丢出来了?额头都出血了,这被仵作看到不会露馅儿吧?” 年长壮汉不答反道:“救兵都到门口了,人再不放在眼皮子底下只怕要被人得逞了。” 他坐在台阶上,举目四望,“人就在这里,我倒是要看看谁能把人从我手里救走。” 宋幼棠被这番动作吵醒,小心透过一个小小的缝隙越过残破器具看出去,高寄被丢在地上,额头鲜血极刺目。 她闭上眼,突然很想很想知道高寄是如何再申宅长大的,她很想回去看看小高寄。 他是不是还受过比这更难的苦? 一整天高寄都保持那个动作睡在潮湿冰冷的地面,两人轮流看守他,没有丝毫机会可寻。 夜幕低垂,两人对坐吃着干粮,山中秋意寒重,一个酒囊两人一人一口喝着驱寒。 高寄身上的衣裳已经被夜露打湿,发上也有了湿意。 这与此前局势不同,宋幼棠原本想钻木取火后纵火趁乱与高寄出逃,但没想到他们会将高寄放在眼皮子底下。 此时情况很棘手。 宋幼棠好恨自己不是武功高手,否则岂会如此被动? 两人怕被发现不敢生火堆,只点了两支火把,一左一右插在地上。 “哎,他的嘴唇发紫了,是不是要冷死了?” 年轻大汉笑指着高寄,“你说他的同伙还没来及救他他就冷死了,这多好笑啊。” 年长大汉饮了一大口烈酒,警惕的目光扫视周围。 宋幼棠看着火把心生一计。 这时年长大汉将酒囊扔给坐在大门口的同伴,年轻大汉仰头喝酒时一块桌子腿袭来,同时腐朽的重帘盖在火把上,火焰登时一暗,宋幼棠一把抢过酒囊冲着另一个火把一撒,火焰登时窜得老高好似火树炸开一般。 高寄蹬掉脚下绳子飞速解开手上束缚,与宋幼棠与混乱中牵住手两人拔腿狂奔! 年长大汉率先反应过来,大刀出鞘,刀鞘朝宋幼棠掷去,高寄扭头一见将宋幼棠往他的方向一拉,刀鞘击中腐朽小木柱,木柱应声而断,被虫蛀的木粉散在空气中,似沙石迷眼。 “这边跑!” 来时路宋幼棠记得清楚,她引着方向高寄随她而跑,但追兵到底身怀武艺,再次暗器袭来时高寄躲避不开,只来得用身体护住宋幼棠。 尖锐铁质暗器刺入血肉,高寄脸色一白,将宋幼棠朝盘旁边一推道:“速走,速离!” 宋幼棠堪堪站住身子,目光与高寄对上,身后两人已一前一后追来。 “既然来了,谁也别想走!” 一人袭一人,宋幼棠躲避之间头发被削掉一半,乌黑的青丝似细雨一半洒在空中,高寄目眦欲裂朝宋幼棠奔去,却被一刀柄击在腰上,这一力道直将他击得重重摔在地上! “高寄!” 宋幼棠被一刀砍在肩头,鲜血瞬间染透衣裳染红刀身,她跌跪在地。 “你这小美人儿既然痴情,今日就成全了你。” 年轻大汉摸着下巴道:“可惜不可节外生枝,不然今日就拿你当乐子了!” “人受伤了,得处理处理。” 年长大汉对他道:“快些解决回来。” 年轻大汉点头走到宋幼棠面前,一边叹着可惜一边扬起了宽刀…… “住手!” 高寄大喝,“你们若杀她,我便自尽!你们也不想我是那种死法吧?” 年轻大汉被唬住,年长大汉却冷着脸道:“要么说公子爷天真,我们只需要你死,让你饿死固然能少些麻烦,可不管你怎么死我总有办法圆回去。” “你后背这伤已不是寻常死法……总归要麻烦,你便同她一起死,我们也省些麻烦。” 他冲同伴使个眼神,刀锋逼近高寄用尽全部力气扑向宋幼棠,抱着她在地上一滚,夺命一刀落空,持刀人怒不可遏。 “棠棠,走。” 高寄将她推开转身回头迎着那人刀锋而去! 第六十一章:他好听她的话 “高寄!” 宋幼棠声音几乎震破喉咙,泪光盈眸,双腿已经跨了出去。 “噗嗤!” 箭矢没入血肉,血花盛开在眼前,鲜血洒在高寄脸上。 大汉被这一箭之力冲击得摔倒在地。 一箭便有如此之力,这种人非天生神力便是武功高强内力强劲。 年长大汉握紧了宽刀,院门闯入数人,其中领头一人着戴着书生帽、石青色襕衣,手中竹扇文雅。 “伯源!” 文长急得欲冲过去脚跨出去,目光触及两个大汉又缩回去,干着急对他们招手,“快过来啊!” 年长大汉目光扫过文长和他所带的人,眼神一沉,没一个是能射出那一箭的。 “时公子!快出来啊!” 年长大汉目光骤然抬高,隐匿于黑暗之中的高大树下一人稳稳飞身而下落在残颓的院墙之上。 那人手持大弓,背着皮制箭筒,做江湖人打扮,夜风中风吹起长发,合着意气风发的眉眼,清朗宛若月华的眸光。 “高兄,怎么数日不见,你就如此狼狈?” 目光扫过两个大汉,眼中浮现厌恶,“如此宵小竟也配在我面前走动?” 他抽出箭矢弯弓搭箭,箭矢破风而去,年长大汉劈刀一斩,箭矢斩断他虎口却发麻,几乎握不住刀柄。 一场压倒性的战斗开始,时宴一人能敌得两人。 文长所带人茫然互相看,时宴一挥手,“去,把人围起来。” 等所带的人围出个绝对安全的圈儿之后文长才拔腿跑去,同宋幼棠一起扶着高寄。 宋幼棠肩上伤口一动鲜血流得更快,高寄让她别动,费力撕下衣摆将她肩膀迅速简单捆住。 “哎呀,你这样怎么成?得下山找个大夫瞧瞧。” “你后背还扎着暗器呢,不觉得痛吗?” 文长喋喋不休说着,高寄看着宋幼棠道:“先送棠棠下山。” “一起下。” 经历生死之险总叫人觉得疲软,宋幼棠现在只想躺着休息休息,连肩上的疼痛都想忽略。 “那两人我……时公子肯定给你擒回去,你就……” “好,听棠棠的。” 文长:??? 这还是性子执拗的高寄? 小小通房一句话就叫他听话乖乖跟她下山? 他俩别不是互换了壳子吧? “时公子,我先送伯源下山,你从后边儿慢慢来~” 文长给他留下四个帮手,其余人随他一起送高寄和宋幼棠下山就医,先派遣一人走在前头先请大夫至别苑候着,高寄和宋幼棠一到大夫便立马看伤。 背上还扎着暗器的高寄赶苍蝇似的让走来的大夫先看宋幼棠的伤处,大夫和文长皆无奈看他。 没宋幼棠文长拗不过他,只好让大夫先去给宋幼棠包扎,刚走两步高寄又叫住大夫,大夫转身又见他皱眉道:“棠棠怕疼手法轻些,棠棠爱美,用好药别留疤了……” 文长气得差点儿一口气没提上去,本欲好好骂他色欲熏心连自己性命也不顾了,但看到他背上的暗器又生生忍住,一把竹扇重重打在自己手心儿。 宋幼棠不知这段插曲,大夫给她包扎时问:“大夫,公子伤势如何?暗器上可有毒?” 大夫见她皮肤白皙得好似冬日一捧捧的雪,一双眸子水盈盈的,声音娇柔婉转心中也明白了几分为何那位爷宁肯自己忍着痛也要优待她。 “姑娘放心,你的爷们儿……身体好着呢!” 宋幼棠:??? 这算是什么回答? 这算是回答了还是没回答? 宋幼棠包扎后想去看高寄才知事原委,高寄的伤比她重,如何能等得? 她急得跟着大夫去,丫鬟不知她身份拦着他,文长在屏风后探头道:“他是高公子的通房,让她进来。” 丫鬟看她的眼神登时不一样了,讪讪请她进去。 高寄正就着文长的手喝粥,他太久没进食,一下也吃不下去,嘴里似还满是宋幼棠鲜血的味道。 眼见窈窕身影跟着进来了,高寄看了文长手中粥碗一眼,文长后知后觉放下碗。 “公子。” 宋幼棠一见高寄盈盈眸子中便见了水光。大夫让他趴着处理背上伤口,衣衫一件件脱下露出精壮身体,后背伤口经历撕扯颠簸此时一大团都变了颜色,还有他腰上被刀柄击中之处已变成了青紫之色。 “还请姑娘让开些,挡着光我看不清爷的伤。” 宋幼棠抬手拿了烛台给大夫照明,烛光之下她的脸泛着一层莹白的烛光,脸上的巴掌印变成骇人的青紫色在雪白的肌肤上十分狰狞,左手腕重新包扎过,雪白的布条裹着纤细的手腕泛着淡淡的苦涩药味儿,高寄看得心揪起,看宋幼棠的目光温柔又疼惜。 背上伤口处理后大夫又给他把脉,只说他亏了身体这几日要清淡饮食不可补过反而伤身。 文长识趣的跟着大夫离开还贴心的带上门,转身又吩咐厨房备好热水。 屋内烛火包裹整个房间,宋幼棠以右手端粥左手喂高寄喝粥,高寄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口而后从她手中拿过勺子,舀了一勺粥送到她发白的唇边。 宋幼棠眸心微亮吃了粥。 两人你一口我一口吃完了粥就这么对坐静静看着对方,皆是眉眼温柔似有千言万语又不知该如何说。 过了会儿宋幼棠错开目光道:“奴婢去叫人送点儿热水给公子擦身。” 在那个地方呆了那么久,两人身上又是汗水又是脏污鲜血的十分不舒服。 “让文长派个小厮来。” 小厮? 宋幼棠疑惑,伺候沐浴的不是素来是丫鬟? 她眸光一闪在高寄的眉眼间似寻到了答案,刚走听得高寄道:“你也去洗洗,让丫鬟伺候你,伤口仔细别碰到水。” 宋幼棠颔首,削肩细腰走路似弱柳扶风柔得令人心醉。 “棠棠,沐浴过后,可以过来吗?” 高寄的声音迟疑中透着小心的期待。 宋幼棠微微一顿,高寄在这沉默中心头泛起失望,耳边又听得娇软一声:“嗯。” 沐浴过后宋幼棠穿上文长派人准备的衣裳,一套珍珠白,袖口领口绣着娇艳海棠花的衣裙,衬得她清丽又妩媚好似海棠化人。 第六十二章:我们一起离开这里 往高寄屋中去时路上碰见的丫鬟小厮无不露出惊艳之色。 高寄穿着寝衣靠在大迎枕上望着门口方向,宋幼棠身影出现在屏风上时他眸光亮起。 窈窕人儿缓缓走向她,明明同众生一样是个凡人,却好似步步生莲,体生兰香。 原本艳丽的海棠裙在她身上成了陪衬,裙上盛开的海棠花也被她逼人的美貌压得艳光尽失。 只是,脸上的伤痕是碍眼的存在。 “公子。” 宋幼棠福身。 高寄招手宋幼棠乖顺过去,行至近前他伸手拉住她右手轻轻一带她便落入他怀中。 也就这时原本满心的温柔生生一滞。 宋幼棠原本秀长的乌发被削掉一半,高寄心中仿佛也空了一块,看着参差不齐的头发,抬手摸着她剩下的青丝。 “坐着别动。” 他寻了剪子回来,将烛台移得近些后给她修剪长发。 细碎的头发随着他的剪子移动而如簌簌而落的花瓣一般落在地上,高寄修剪得很小心,剪头发时又极小气,生怕多剪了半寸。 宋幼棠感觉身后男人小心动作,翠眉舒展,眉眼间满是甜蜜,唇角也泛着温柔笑意。 修剪完头发几乎已经快天亮了。 高寄欲抱宋幼棠上床歇息,惊得宋幼棠连忙摆手。 高寄以为她还抗拒与他亲密,眼神一暗。 宋幼棠忙道:“你的腰还好吗?” 高寄闻言闷笑,头抵着她的,温温软软的人儿呵气如兰令他心猿意马,手不由攀上她的细腰。 “棠棠在担心什么?” 刚问完又道:“我行。” 宋幼棠羞红了脸,未佩戴耳环的耳垂也跟着红了似夏日枝头的红樱桃,小巧惹人怜。 高寄忍不住用嘴去采撷那抹诱人的红,红樱桃被卷入唇舌中舌尖儿撩拨挑逗酥酥麻麻,灼热潮湿的呼吸扑在她颈脖,宋幼棠不禁嘤咛一声,身子也逐渐软了下去。 高寄用力将她托起,宋幼棠脚离地低头看脸上终于有些血色的高寄,他正对着鼓鼓的胸部,一呼一吸皆撩人。 “棠棠还担心吗?”宋幼棠羞得脸更红了。 果然不正经不知羞这才是高寄。 情到此处,高寄却什么都没做,抱着宋幼棠上床拥着她入睡。 两人身体都疲倦困乏极了,没一会儿便呼吸均匀。 窗前枯黄的树叶随着鸟儿离枝而被惊落,天边晨光恍若画卷一般徐徐展开驱散昨夜余黑。 两人一睡睡到日上三竿,涉险救人的时宴大胜而归回来不见人等着谢救命之恩连口热茶还是文长着人沏的。 两个大男人对坐十分无趣,文长拿了棋子问他,“手谈一局?” 时宴挑眉,“还不如喝酒睡觉,文公子请便。” 抬脚走之前又叮嘱,“等那位搂着美人儿好睡的人醒来……” “定让他好生向时公子道谢!” 文长很上道立马接口。 时宴满意了,大步离去。 只是文长没想到这一等他就等到午后,才听得丫鬟来禀高寄和宋幼棠起身了。 文长风急火燎去时高寄在给宋幼棠梳头。 男人的手拿刀拿剑那笔做武器,怎可握女人青丝? 文长黑了脸,抬脚欲进便听得高寄道:“棠棠还在梳妆,等等。” 文长气得一口气又没提上来,但他堂堂幽州才子不可能在妇人梳妆时闯门,他生生咽下这口气憋着一肚子火在门口等着。 高寄身子未复原脚下虚浮,丫鬟给宋幼棠送吃食进去高寄看了菜色并无不妥才走向文长。 “你什么时候回去?以什么由头?” 文长算是明白了什么叫做皇帝不急急太监。 “时兄呢?” 文长一拍脑门儿,“我把这给忘了,你赶紧的给人道谢去,救命之恩以身相许吧!” 高寄冷冷看过去,文长自觉失言,自打嘴巴竹扇遮脸。 “那两人都自尽了,身上没别的能辨别身份的东西,没法查。” 时宴又奇道:“高兄,你都流落幽州了,怎么还有人想杀你?” 原本揶揄之言高寄却没作答,他侧头目光复杂越过院墙看向无边天际。 失踪数日的高寄带着宋幼棠平安而归,管事禀时申瀚文手中茶盏滑落茶水倒了他满身,丫鬟忙给他擦拭茶水。 申翰昀全部推开抓着管事问,“高寄,他,回来了?” 管事点头,申翰昀眼神骤然变得骇人。 “废物!废物!” 他摔盏拂杯,登时屋内全是瓷器碎裂的声响。 玉蕉院随着主人归来主屋亮起了灯,小厮去厨房拿了晚膳,宋幼棠陪着高寄用晚膳,依旧是清淡无味的东西,两人却几乎都吃光了。 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棠棠,我想离开这里。” 搁了筷高寄忽然道。 “离开申宅,我们开府别过,好不好?” 宋幼棠舒展眉眼,白瓷一般的人儿道:“好。” 宋幼棠想,她应该已经知道令牌所代表的人是谁。 令牌除非王公贵族与将军不可有。 那令牌只会来自侯府。 那人用令牌引诱高寄,知道宣平侯对高寄很重要,他会轻易上钩…… 往日隐藏在细微末节的东西此时被无限放大,宋幼棠想起得知申明湘婚事定下那天晚上高寄的难过。 原来是她错了,他不是因为好不容易扳倒的姜氏翻身,而是申氏都在京师为申明湘寻婚事,他在幽州却没等到宣平侯一句话。 这才是他最难过的。 宋幼棠心中发疼,高寄,因何被宣平侯厌弃? 明眸从高寄眉眼间窥见阴郁之色,宋幼棠将满腹疑惑压下。 高寄数日未归突然带伤归来,姜氏遣人来问候了一次后申翰昀亲自来了玉蕉院,对着高寄嘘寒问暖细细问了他这几日发生了什么,高寄随意用套说辞打发了。 申翰昀凝视着他,似已经看破他的谎言。 “舅舅早就提醒过你别出门,怎么就听呢?看看这次遭了难该听话了。” 高寄不冷不热道:“多谢舅舅关怀。” 申翰昀略坐了会儿便离开了。 三日后高寄请时宴和文长吃饭。 宴间文长道:“你托我之事可成了。” “古来男子若要开宅别过便需有安身立命之本之本,你虽在嫡母娘家但年纪也到了,若有正经营生便可提出开宅别过。” 第六十三章:他一直在孤独的等待 高寄眉目舒展,似对文长的话很满意。 “计文苑需个小官儿,看管整个计文苑。我父亲与知府是好友……” 他不耐与高寄拐弯抹角,“我能办成这事儿,你看现在合适吗?” 高寄抿嘴,眸光亮起,“正合适,越快越好。” “以前怎么就不见你着急,现在倒是跟火烧眉毛似的。” 若有若无的文长的目光瞥向宋幼棠,宋幼棠微微低头。 怎么文长公子觉得高寄这般安排是为她?高寄早就同文长公子说过搬离申家之事? 两人回去的时候宋幼棠被高寄圈在怀里,他的手握着她的手,白皙滑嫩的小手似剥了壳的鸡蛋又因日日擦着玫瑰膏子自带幽幽香味,又香又软的小手高寄越发喜欢一下一下的摩挲着似手中的是绝世珍宝。 她的手已经比来时细腻柔嫩许多,他正在慢慢的抚平从前苦难日子留在她身上的痕迹,高寄似很满意拿起她的手亲了一口。 但又看到她受伤的手腕和她还未愈合的肩伤,高寄眼神又变了。 宋幼棠忙将头靠在他肩上,仰起小脸对他一笑,水盈盈的眸子这么看着他,便是石头做的人也该化成水了。 高寄心中阴郁一扫而空,捏着她的下巴印上一吻。 两人独处时高寄就是这么腻腻歪歪的,像是恨不得宋幼棠成为他身体的一部分。 马车内很安静,两人都只听得马车轱辘的声音。 问题在心中煎熬的宋幼棠问到,“公子有文长公子相助,以前为什么不搬出去?” 高寄身子一僵,宋幼棠没想到这个问题会令他如此变化,心中顿时有些后悔。 这些日子他不好过,她不想刺激他。 “若是不好回答便不要回答了。” 她急忙补救,“我只是随口一问。” 因为急切身子也坐直了,好看的水眸紧张的看着高寄。 “无妨。” 他将她重新抱回原来的姿势,还安抚似的低头亲了亲她的头发。 “我以前只是在等人。”同苗思明商量茶叶一事是等人,不离开申家也是在等人。 他总是在等待。 观高寄神色不对,宋幼棠没有再细问。 有文长作保,高寄还是走了一趟过程才定下这桩差事。 堂堂宣平侯府长子去做了个计文苑得活儿,申家奴仆私底下都在笑话他,又有传出高寄在外面请了人看宅子,似有搬出去的打算。 传言越传越烈,很快传入申翰昀和姜氏的耳中。 高寄很快被客气请去了承平院。 面前没有血缘关系的侄儿身长玉立,已是成年男子。 申翰昀想杀没杀成,看他自然膈应,他目光复杂看一眼姜氏。 姜氏会意笑着道:“怎么突然要寻生计了?寄哥儿你身体弱,不比体格健壮之人,大姑奶奶又是将你托付给我们夫妻照料,若是叫她知道要你出去上职寻生活,定然会怪罪我们。” “玉蕉院可是缺什么少什么?嗐,先前伺候你的两个丫鬟走的走,病的病,舅母事多忘了给你拨人伺候。还缺什么你说说,舅妈给你置办,定叫你满意。” “是啊,有什么不满意的可以同舅舅说,可不要闹小孩子脾气。”申翰昀笑得慈爱,“舅舅一直将你视若己出啊,寄哥儿。” “多谢舅舅舅母,一切都好,只是整日无所事事,感觉光阴虚度,想找点儿事儿做。再有,”高寄道:“如今府中诸位姐姐妹妹都已及笄或是快要及笄,我一个男子住在后宅多有不便,如今又寻了可养家糊口的职,搬出去正好。” “你们是兄弟姊妹,有什么好避险的?难不成是家里住腻了?” 姜氏笑道:“那就去外面庄子住一段时间散散心。” “谢舅母,刚经历一场生死劫难,令侄儿想通了很多事,也怕今生就在宅院过完,侄儿想如寻常男子一般过一生……侄儿心意已决。” “寄哥儿,”申翰昀声音渐低下去,“你可想清楚了,男儿的做什么可是决定一辈子。你堂堂侯府长子若去做了那活计,今后回京师回侯府,难免会被人瞧不起。” 高寄哭笑,“侄儿这副身子便是回去又能如何?此次又伤了身子,大夫说若不将养好,只怕会短寿数……何况,侄儿在何处都是浑噩度日……”他咳嗽一声,“没区别的。” “每日上职归家时辰晚,也不能夜夜扰了舅舅舅母的清净。一住十几年,多谢舅舅舅母宽待。” 这便是绝无更改了。 姜氏委婉道:“你母亲若知道你要出去过只怕也是心疼的,不如这样,我写封信问问她?” “劳烦舅母了。” 姜氏心落地。 有转圜余地就行,不然申氏若怪罪在她身上,想想她的脾气姜氏都心尖儿发颤。 旁边申翰昀脸色阴沉得能滴水,姜氏无比庆幸自己当初没有贪图好处应下杀高寄一事,不然现在愁眉不展的就是她了。 愁就让申翰昀去愁吧。 她低头展开绣帕,嘴角勾起淡笑。 高寄嘴里答应转身还是继续找宅子,不需要大,但要够清净,房子也不可破旧,不可委屈了棠棠。 这可苦了文长,他给高寄找了七八个宅子,高寄不是挑剔位置光线不好,就是环境不够清幽,屋子不好……每间宅子都能挑出毛病来。 文长不乐意伺候了,高寄又拍拍他肩道:“安家买宅是人生大事儿之一,草率不得。” 文长便又苦哈哈帮他找宅子。 高寄每日埋在房屋图纸中,这时苗思明踩着饭点儿上门了。 看着面前寡淡无味的饭菜苗思明的筷子拿起又放下,他看着高寄道:“今日一见我便越发懂得高兄为何急着搬出去了,但有一桩事高兄莫不是忘了?” 苗思明眉轻挑,“高兄是想我包揽你一辈子的茶叶?” “苗公子的意思是,人还没走?” “既答应了你用满仓茶叶做答谢,你的事儿一日未成,我如何敢放茶叶让他带走?” 高寄抬手作揖,郑重同他道:“高寄,多谢苗公子。” 第六十四章:整个儿被他勾到床上 “我是个商人,无利不起早。” 苗思明笑着道:“高公子莫让在下失望便是,今夜晚膳摆在思月楼,高公子莫要迟了。” 为了晚上赴宴宋幼棠给高寄搭了一套鸦青的衣裳,搭了中规中矩的香囊,长发她本欲给他挽上以玉冠束之,但被高寄拦下,依旧披着长发。 他已过及冠之年,可常年头发头发都垂放着并,是因为没有父亲行冠礼吗? “你就在府中等我。” 宋幼棠有些意外,还是柔顺道:“好。” 高寄察觉她失落,抬手将她拥入怀中,轻嗅她发香道:“京师来的旧识,不是旁的什么人。” 宋幼棠会意,嘴角微翘。 “奴婢信公子。” 高寄心情极好的亲亲她脸颊,又腻歪了会儿才依依不舍出门。 文长的马车已等待门口,见高寄出现他急不可耐的冲他招手,“伯源,快来!” 思月楼。 五层楼的明灯已点亮,远远看去恍若通透的琉璃。 文长送他楼梯口,轻拍他肩,一切尽在不言中。 “文兄,这边品品今天刚到的茶叶。” 苗思明领着文长品茶打发时间。 高寄上了五楼,一步一阶脑中乱糟糟的闪过很多画面,从小时候到如今,十数年的时间短短五层楼便回忆完了。 尽头的雕花们,他礼貌的敲门后响起一道中年男子的声音。 “进。” 高寄心中百味杂陈,下一刻推门而入。 身着琥珀色衣裳的中年男子在窗前远眺,头发灰白参半,但周身威严气势远与旁人不同。 他转身看见高寄,眼中闪过一丝怀念之色,好一会儿他才道:“我猜过是你,但又不敢确定。一辈子杀伐果断,倒是在你这儿落了妇人犹疑之症。” 高寄行了礼唤到,“方叔叔。” “十几年不见了,你都是个男子汉了。” 方晖招高寄与他同落座,亲自给他斟酒道:“我最后一次见你时你才六岁多。” “方叔叔素来好记性。” 闲话一会儿多年前旧事,方晖道:“我掌盐茶已三年,为何你今年才见我?” “高寄没本事,今年才让苗公子松口。” 高寄举杯道:“多谢方叔叔见我。” 方晖却没饮酒而是道:“我知你来意。” 年过半百的人也犯了难,明亮的房间内方晖脸上显露老态,神色复杂,最后一饮而尽杯中酒道:“你父亲哪里……” 高寄握紧了酒杯,方晖道:“你也知当时流言蜚语很多,他爱极你与你母亲,关心则乱……” “你若想要我……” “方叔叔。” 高寄忽然打断他,“数天之前我是如方叔叔猜测那般想的,但如今,我不想了。” “此次见高叔叔想听的答案……我已经听到了。这么久了,我也想见见方叔叔,”他满上酒,“方叔叔小时候对高寄的爱护之情,高寄铭记于心。” 说完一饮而尽,柔顺的好酒入喉却烧到他心间。 方晖陪他喝了几杯道:“方叔叔现在虽是闲差,但你若想回京师,方叔叔帮你想办法,我回去,年底之前便来接你。” “多谢方叔叔。” 高寄道:“回京之事,我已有打算。” “你如何打算?”方晖皱眉,“前段日子寿昌国余孽又起事端,若非有人保你,你如何能回京师?” “我也不会在此地困坐一生,方叔叔,多谢您,我要回去,自然得堂堂正正风风光光的回去。” “今夜再见方叔叔,高寄很高兴,今夜陪方叔叔饮尽兴。” 烛光照着的酒杯满了一次又一次。 高寄下楼时脸通红,脚步虚浮身上满是酒气,文长盼长了脖子见他摇摇晃晃下楼忙冲过去扶着,苗思明命人去厨房端醒酒汤。 “怎样?成了吗?” 文长看着酒醉的高寄急得不行。 哪知道高寄看着他道:“我要见棠棠。” 文长气不打一处来,“伯源兄,你是不是没长良心?怎么时时刻刻都念着你的小通房?” “醒酒汤来了,喂他喝下再说。” 两人扶着他坐下喝了醒酒汤,苗思明道:“高兄醉得厉害,今日怕是问不出什么,他既念着那小通房文兄便先将他送回去吧。” 宋幼棠在门口赏月,旁边放着一盏高寄绘的海棠灯,暖黄色的烛光映照着含苞欲放的海棠花像是一段被珍藏的旧时光。 文长与青岩两人吃力的将高寄半扶半拖走入岔路口小径时候宋幼棠便看到了,她提灯迎上去,文长见她似见了救星。 “快快快,宋姑娘,你家公子吃醉了,一直念叨你,我们耳朵都快出茧子了。” “是啊,宋姑娘,您快把您家公子领走吧。”青岩叫苦不迭。 高公子看着瘦弱,怎么喝醉了这么沉? 宋幼棠走至近前时候高寄醉眼便对上她的水眸,他露出孩子似的笑容,用腻死人的声调唤,“棠棠~” 文长喝青岩对视一眼,他嫌弃的道:“快些走,不然把你丢在这里可要苦宋姑娘了!” 高寄立马摇头,“我自己走,别……别累棠棠……” 说完他站直了身子,对着宋幼棠露出痴笑,不断唤着棠棠…… 文长见他似真能走了,同宋幼棠告别后与青岩刚转身便听到沉闷坠地声。 高寄一头栽倒在草丛。 将高寄放到床上后文长叮嘱宋幼棠,明日高寄醒来便让他去寻他后才与青岩离开。 高寄醉得深,想要亲宋幼棠,嘴还没碰到又摔了,然后便孩子似的生闷气。 宋幼棠给他擦手擦脸没理他,他又小声哭哭。 等宋幼棠放好帕子回来时高寄咬着背角可怜兮兮看着她。 见过他冷傲、赖皮、色色模样,还没见过他似小孩儿一般的样子,宋幼棠笑出声,高寄眉头一皱,委屈唤,“棠棠……” 他嘴巴嘟起,欲亲可惜又起不来,宋幼棠俯下身子,吻上他的。 又香又软的唇高寄十分喜欢,可惜蜻蜓点水一般香软的唇又离开了,高寄又不高兴了,委屈巴巴一双眼只盯着她的唇。 宋幼棠:怎么跟想吃糖的孩子似的? 高寄又甜腻腻委委屈屈唤她,宋幼棠一心软又亲他,可惜这次落了圈套,她一靠近高寄便勾住她的脖子,身子往里一转,她整个儿人被他带到床上…… 第六十五章:去看我们的家 宋幼棠感觉天地一旋,而后她受伤的肩部传来痛感她轻声“嘶”一声,高寄亲吻的动作便是一僵。 宋幼棠察觉他的变化,安抚似的主动权亲亲他的唇,高寄紧绷的身子便软了。 “棠棠。” “嗯?” “我好喜欢好喜欢你。” 他带着孩子气的语调,像是撒娇一般,拔高了声音,“高寄好喜欢好喜欢宋幼棠!” “扑哧!” 宋幼棠弯了眉眼,她从来不知原来一句“喜欢”可令人这般开心。 她支着身子看着最醉眼迷蒙的高寄,嫣然一笑,正欲说什么高寄的眼皮一合竟睡着了。 宋幼棠:“……” 这家伙早不睡晚不睡,偏偏这时候睡…… 她心中火热的温柔似给了瞎子看。 “棠棠……” 他嘟囔着双手去拉她,将她紧紧圈在怀里。 眨眼已至九月,文长找来找去最后高寄选中了金鱼巷的一间宅子。 两进的宅子,不大不小,据说是个富贵公子游历天下时住过的。 高寄付了银子,得了房契便交到宋幼棠手里,连带着将装他全部家当的钱匣子也交给宋幼棠。 宋幼棠拿着沉甸甸的匣子和单薄的房契突然有种自己是掌家娘子的感觉…… “明日你去看看喜不喜欢,要添置什么东西就添置,什么该换就换掉,别心疼钱,要住就住舒心。” 宋幼棠莞尔,“公子放心。” 不知为何这一夜宋幼棠几乎一晚上没睡,脑子里全是对宅子的布置安排,从寝室到花厅厨房,乃至院子里要种什么花草她都考虑了个遍,直到快天亮了她才在高寄的怀里眯了会儿。 天一亮高寄便起身了,宋幼棠睡得晚还睡得香甜,小厮取来早膳,高寄犹豫了几次还是唤醒宋幼棠。 迷蒙睡眼还未睁开宋幼棠便被高寄从被窝里捞出来孩子似的抱在怀里,亲了亲她的眉心红痣道:“起床啦,棠棠,我们要去看我们的家了。” 家。 听得宋幼棠心中暖呼呼的,她眼还未睁嘴角便露出浅笑,高寄看了喜欢压着她唇角辗转亲了亲。 两人腻歪一会儿宋幼棠才穿戴整齐匆匆吃了早膳,与高寄一起往金鱼巷去。 宅子门口种着一棵枇杷树,树只有婴儿手臂粗,但枝叶繁茂,现在打着花骨朵,料想用不了多久就会开出黄白色的小花,一簇簇的开着在这门口都会闻见香味儿。 “花开之后,我每天出门和归来时都能闻见浅淡的花香。” 高寄与她想到了一处,宋幼棠莞尔提着裙子上了台阶。 一跨入门槛走了疾步便发觉此处院子环境清幽雅致。 进了院子有一方小小的荷塘,大约是租赁铺子的掌柜为了好租将残荷都清理了,此时荷塘干干净净。 宋幼棠在边上看了看,里面还养着几尾鱼,她纤白手指着荷塘道:“里面只怕还有藕,等我们搬进来挖来试试看看。” 挖藕可是辛苦活儿,一般伙计将肉眼看得到的荷叶等清理干净糊弄人,藕是怎么也不愿下去挖的。 高寄点头,“你想如何就如何。” 宋幼棠调笑,“那要公子下去挖藕呢?” “如果是棠棠想吃的话,我愿挖藕博棠棠一笑。” “为何别人都是赠花,公子要赠藕?” 两人说边说笑边进了里院,里院更加风雅,院子角落里有一棵大梨树,此时树叶泛黄凋零,树枝宛若宣纸上的墨枝,倒十分有意境。 临窗处长着一丛幽幽的竹子,竹下种着石竹花,只不过现在不是花期,只有绿油油的叶子。 里院总共三间房屋,其中一间书房,一间寝室,另一间稍小一些应该是此前主人作为丫鬟居住的。 加上外院的两间屋子一间厨房,宋幼棠和高寄住早已绰绰有余。 转悠一圈儿后高寄携她手在里院的大梨树下坐着,“想如何布置就如何布置,等会儿我陪你去买两个丫头回来……” “不。” 宋幼棠立马摇头,收敛眉目笑意,严肃认真道:“过日子是细水长流的事儿,看着今日一吊钱明日一吊钱的不多,但长年累月积起来也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顿了顿,宋幼棠不忍伤高寄对她的关爱之心道:“就我们两人住,暂时用不上丫头,我一个人照顾你足以。” “幽州冬日阴冷,做家事难免冻手,买个丫头回来让她做便是。” “奴婢来便是照顾公子的,公子如今刚立宅院,以后用钱的地方多。” 宋幼棠都想好了,高寄去计文苑,他出身显贵偏生不得宠爱,流落到计文苑那种没油水虚耗青春的地方,难保计文苑里面和掌管计文苑的人给高寄使绊子,上下疏通需要用钱,请客吃饭也要用钱。 虽然现在他们算是小有余钱但也需要节约使用。 买丫头买要花钱,平日穿衣多一人,吃饭多一张嘴,着实没必要。 她好言劝说好一阵儿才让高寄打消这个念头。 高寄一松口她眉目舒展开来,人似沾水的柳枝儿活了过来,站起来在院中转悠一圈儿说了想种什么花草,高寄看她眉飞色舞的模样也露出笑容来。 两人先买了扫帚帕子水桶等东西,撸起袖子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午膳就在巷口的面摊儿上吃了碗面。 日头西斜的时候打扫完了,宋幼棠里里外外又转了几圈儿回府便列个单子出来,高寄过去一瞧,从日常用具到厨房的锅碗瓢盆列了整整两个单子。 见高寄看,宋幼棠不好意思道:“是不是太多了?” “棠棠考虑仔细,我很高兴。” 宋幼棠心间一松,展眉笑,“府中出了我们的衣物之外什么都不能带走,要添置的东西确实有些多,等这次买好以后就好了……这些东西都是能用长年的……” 她絮絮说着杂事儿,高寄听得兴起干脆将她抱在腿上听她慢慢说。 听着听着他心中又不免好笑,这小丫头,是想在那二进院子里待上一辈子不成? 她愿意,可他却是舍不得。 宋幼棠一晚上添添减减,最后定下又誊抄了一份。 翌日一大早她便催促着高寄出门。 第六十六章:门外,是他们自己的日子 两人按着单子上的去卖物件的街上挨家挨户选东西。 进店之前宋幼棠担心他不适应,特意同他道:“进去之后一切由我来说,公子您不用说话,等着我便是。” 高寄乖顺点头。 待逛了几家后高寄这才发现宋幼棠很会买东西,一件东西她能货比三家,最后还让店主赠她一两样小玩意儿,这样厨房的小物件儿又省下了。 在男人眼中是琐碎妇人事儿,但高寄跟着宋幼棠倒是尝出了滋味儿。 他兴趣浓厚的跟着她走一家又一家店,逛了一条又一条街最后甚至在宋幼棠杀价的时候,他还能加上一句,“我家夫人就喜欢你家的,转悠了好几圈儿又回来照顾您生意,给她算便宜点儿吧。” 店家不为所动。 高寄又道:“我们孩子都两个月了,家中银钱紧张,夫人为此忧心不已……这样,我们再买一个斗柜,您看看能少多少?” “这个颜色不是很新,放了有一段儿日子了吧?还有三四个月就过年了,便宜卖了正好腾位置放新年物品……” 高寄嘴巴会说程度令宋幼棠咂舌,在高寄的帮助下宋幼棠又省掉了一些钱。 一连三日两人将街都逛熟了,高寄最后还能在买东西上面提些建议。 最后一部分东西装车后宋幼棠累得腿软,她看了看牛车很想上去跟着到家,但看看一身文雅装扮的高寄只好心疼的收回目光。 哪知道高寄径直走向伙计道:“小哥,我们可以搭你的车回家吗?我夫人累得走不动了。” 两人并排坐在牛车上,双腿随着牛车行动而晃晃悠悠的。 两人容色都生得好,俊逸男子,美艳姑娘穿着又是不俗偏生坐着牛车引得不少人侧目。 宋幼棠担心高寄不适应这些目光,同他说话转移注意力。 熟料高寄对她像是会读心术一般道:“我觉得挺有意思的,像比骑马平稳,比坐轿子好看景致。” 贴心至此,宋幼棠都想夸夸高寄了。 她水眸映照着高寄俊秀英气的脸,想,怎么会有这样的男子? 他对她温柔体贴细致,饱读诗书,又能拉下脸面陪她选购家中杂物,还能帮她讨价还价,比寻常百姓家的男子还更像是过日子的。 宋幼棠从未见过这样的男子,不,她想,似高寄这样的,整个天下都难找。 “伯源!” 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两人循声望去,文长乘着马车追上来,坐在门口的青岩忙问高寄安。 文长看着高寄坐在牛车上,车上皆是木桶刷子等东西没绷住不顾形象的拍腿大笑道:“几日不见,你怎么过日子把自己过成这样了?” 宋幼棠脸微微泛红,有些后悔叫高寄被文长笑话。 “这叫过日子。” 高寄板着脸用宋幼棠的话教育文长,“过日子是细水长流,一针一线累积起来也是一笔不小的数目。节约一事应从点滴做起,文长你一未娶妻,二未开府自是不懂过日子的妙处。” 文长:“……” 行行行,你懂你懂。如果过日子就是从马车换成牛车,那就让他这辈子都别懂过日子的妙处! “高兄,文兄。” 时宴提着两个小酒坛从酒肆出来,正好与他们碰上。 时宴看着牛车挑眉,“可能捎我一段儿?” 高寄颔首,“自然。” 最后文长的大马车跟在慢悠悠的牛车后到了高寄的新宅子。 搬东西归置东西文长是帮不上忙的,高寄跟着忙里忙外这几天对每样器物方的地方烂熟于心,时宴混迹江湖动手能力生存能力满分,与宋幼棠高寄青岩三人忙活。 忙完已是晌午,忙活一上午的几人肚子咕咕直叫,时宴问高寄,“高兄,帮你安家你都不管饭?” 高寄转头看向宋幼棠清冷目光立马变成单纯无辜外加可怜巴巴。 宋幼棠上前对时宴一福身,笑着道:“公子勿急,搬家要让道长看个黄道吉日,未搬过来不可开火。因此今日公子便随我们去酒楼吃一顿。” 时宴点头,“有吃的就行,我可是自带了好酒。” 青岩擦擦汗道:“小的去寻我家公子一起。” 时宴一把拉住青岩,目光看向梨树下以竹扇遮脸睡得正香的文长,嘴角勾起不怀好意的笑容,“既睡着,就让他好好睡吧,你家公子素日也辛苦,别去扰他。” “哎哎,不可不可啊,时公子!” 青岩被时宴提着后领拉出了门,宋幼棠和高寄走在后头,关门时高寄极小心动作极轻,生怕吵醒了文长好睡。 清风徐徐过清幽雅致的庭院,秋日淡淡温度的日光穿过梨树梢落在青色的竹扇上,扇下的人呼吸绵长,显然是有一场好梦。 过了不知多久,文长拿下竹扇懒懒睁眼,四下安静无人声,他疑惑的四处寻找一人都没找到连青岩也不知所踪,他似想到什么气得大骂,“一群没良心的!” 选了个黄道吉日,高寄一早带着宋幼棠去辞别姜氏和申翰昀。 姜氏自是好说话,高寄现在就是个烫手山芋,早走她早安心。 至于申翰昀也是高兴的,高寄要走,那就他走了再动手,死在府里他反倒是不好说。如今是高寄自己提出搬府别过,在外面出了什么事儿可就怪罪不到他头上。 “宅子不大,只住得下我与棠棠,两个小厮我便不带走了。” 高寄将监视他多年的小厮卸下。 申翰昀佯装不悦皱眉道:“只两个小厮而已,有什么住不下的。你一个人在外面,舅舅也不放心。还是带着吧,时常让他们回来回话,舅舅也好知道你过得如何。” “多谢舅舅,我可以照料好自己,再说了我说到底不过一个书库小吏,怎好配两个小厮?” 申翰昀退步叹气。 姜氏象征性的送他搬新家的东西,什么玉兰屏风,书案等东西,高寄一一婉拒了。 道完别,他带着宋幼棠出了承平院。 两人只收拾了一个小小的包袱,里面是宋幼棠从侯府带来的首饰细软。 到门口时高寄停下来,转身对她伸出大手,宋幼棠抿嘴一笑,眉眼温婉小手放到他手中。 高寄牵着宋幼棠,两人同时跨出申家大门。 门外,是独属于他们的生活。 第六十七章:他帮她解衣裳 两人到家门口便看到时宴、文长已经等在门口了。 “开府之喜,我们怎能缺席?” 文长大冷天竹扇不离手,对高寄道:“主人家还不快安排饭食?” 将他们请进去,宋幼棠先烧了一壶热水给他们泡好茶,便去厨房忙活。 三个男人高谈阔论,厨房里宋幼棠忙得热火朝天。 午膳时间到时六菜一汤上了饭桌。 虽是待家中友人但宋幼棠还是做了三个硬菜,给高寄撑住了面子。 上好饭菜后宋幼棠便回到厨房,许久不曾做饭她有些累到了,歇了会儿才吃预留的饭菜。 刚吃几口高寄便摸来了厨房,见宋幼棠坐在个小木凳上小口小口吃着他便放心了悄悄又回到饭桌上。 酒足饭饱后文长起哄出门玩耍,时宴是个玩儿乐性子自然不会拒绝,两人各拉高寄一只手将他拉出家门。 宋幼棠收拾了碗筷后扫地时门被敲响了。 她放下扫帚打门缝里一瞧,门外站着一个中年妇人和年轻妇人,两人穿着得体,身上各自都佩金戴玉,身后还各跟着一个小丫头,显然家境不错。 她提了声音道:“是谁?” 中年妇人道:“我们是夫人左右邻居,今日见夫人乔迁特来结识结识。” 宋幼棠开了门,两人将各自准备的东西递给宋幼棠。 竹篮里装着瓜果和点心酒水。 宋幼棠一一谢过又请两人进去坐着喝茶,一下午的时间就这么混过去,但宋幼棠倒是从两位夫人口中得知了不少当家过日子需知道的事儿。 比如哪家铺子的米粮面要好些,哪家的便宜些,什么是时间段哪里的菜肉最好,哪个摊主不会却斤短秤……以及,金鱼巷每户人家家里的事儿她听了满耳朵。 两人坐到做晚膳时辰才回去,宋幼棠送走两人感觉脑子里还晕乎乎的,过了一会儿才继续打扫。 将送来的瓜果中高寄喜欢的挑出来放在一旁,其余的放在厨房或是高寄的寝房中。 忙完这些宋幼棠才捶捶酸胀的腰,打算煮碗面应付五脏庙。 人刚走到门口便听得敲门声,打门缝一瞧,门外俊逸男子不是高寄是谁? 宋幼棠打开门便闻见一股肉香,高寄从怀中摸出一个还热着的油纸包放到宋幼棠掌心。 “西街的卤鹅,快趁热吃。” 他俊朗眉目间泛着丝孩子气,星眸中似有动人的光芒,宋幼棠不禁翘起嘴角。 宋幼棠烧了热水让高寄沐浴,熟料高寄却坚持让她先洗,宋幼棠觉得于理不合两人僵持不下。 暖色的烛光下高寄看着热气腾腾的浴桶,又看看皱着眉头的小姑娘,他伸手勾向她的衣带,“你不解,那我帮帮你?” 修长的手指已经勾住衣带,不过轻轻带衣裳便是一松,宋幼棠羞红了脸忙护着衣裳背过身去,娇嫩的声音小得宛若细雨洒叶,“我自己来。” 背后响起男子的笑声。 “不如……” 她急得跺脚,“公子!” 脚步声远去关门声落入耳中宋幼棠松了口气,又反应过来他方才是在逗她,登时又羞又恼。 高寄除开正人君子的表面和满腹才学,可真称得上是个坏胚子! 两人都沐浴完了后宋幼棠给他铺好床,将暖着茶水的篮子放在他床边儿道:“公子好睡,奴婢便退下了。” 原本解棋局的高寄闻言道:“棠棠,换了地方,我害怕。” 绣鞋一顿,水盈盈的眸子不可置信的看向他,这种话他也好意思说出口? 面对宋幼棠震惊的目光高寄不害臊的丢开棋子,飞快跑到她的身边,“我打小换了个地方就害怕。” 她欲言又止眸光复杂的看着装可怜的男人,原本对他凄惨幼时的猜测涌上心间,她终还是没拆穿他。 高狐狸不要脸终于换得这一晚抱着温香软玉入睡,趁着搂在怀里的功夫他动手动脚得十分利索,宋幼棠感觉被子里似放了好几只活蹦乱跳的兔子似的,身上没个停歇的时候。 果然她就不该可怜他。 明晚坚决不能如他的意跳他的坑了,宋幼棠脸红的想。 可惜她太低估高寄的无耻程度,也不懂一次中计再无翻身可能。 翌日,高寄一大早上职去,宋幼棠送走他忙完之后便开始绣手帕。 这是她能想到的赚钱法子,坐吃山空可不行,没钱的苦处她吃了太多,这辈子最想的就是赚钱攒钱。 可没想到刚绣了几针,便来客了。 中年妇人徐夫人,年轻夫人温夫人邀她出门买菜。 宋幼棠初来乍到不想与邻居闹不愉快提了篮子随她们去菜市,但宋幼棠没想到这一去一上午的时间便没了,回来囫囵吃个午膳,浑身疲乏涌上来她不知不觉睡着了,一醒来都半下午了! 估摸着时辰高寄还有一个时辰便到家了,宋幼棠忙去准备饭菜。 最后一道菜上桌高寄脚也跨进了家门。 宋幼棠擦擦额头细汗,这一天真是匆忙。 收拾完毕之后宋幼棠心中想,明天一定要过得有条理,万不可如此虚度。 今天她学聪明了,早早铺好床放好茶水,高寄沐浴完她就送他道门口便转身会屋。 到自己门前她松了口气,终于结束了。 推开门一只大脚却先她一步跨入门槛,她一扭头高寄抱着被子可怜巴巴道:“我不敢睡。” 宋幼棠看向屋内的小床,再看看高个儿阔肩的男人。 她再次躺在了高寄的床上。 高寄十分顺手的将她搂入怀中,亲亲她的眉心道:“棠棠好睡。” 宋幼棠:“……” 接连几日宋幼棠都是白日被徐、温两位夫人占据时间,晚上又要陪高寄睡觉,她的绣活原来是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 苦得她只好挑灯夜战。 高寄给她又点了两根蜡烛放在她旁边,心疼道:“熬夜做费眼睛。” 宋幼棠却在心疼蜡烛,“别点那么多,这一下就烧三根蜡烛,比你看书还费蜡。” 她忙吹灭了两根,高寄干脆夺了她的针线,“明日在做便不费蜡了。” 青色小帐内宋幼棠咬着唇同高寄说了热情的两位邻居,高寄心疼的搂着她道:“你既不喜与她们交涉拒了便是,不必费精神应付。我高寄的门楣难不成还要靠邻居才能撑起?” 第六十八章:玉钗定妻 女人家的事宋幼棠知道与高寄解释不清,她往下缩了缩似闷葫芦一般不再说话。 高寄察觉不对又哄她,“找个理由拒绝,来三次拒绝个一两次,你也好得休息。” 知宋幼棠是为着长远着想不想与邻居为难,高寄又哄她,对于哄宋幼棠一事上高寄似乎分外得心应手,宋幼棠很快被他哄得展眉而笑。 帐暖锦被中四目相对,宋幼棠目光温婉柔顺,似她铺散在枕上的青丝。不似此前对高寄的生分,水盈盈的目光对上他的高寄敏锐察觉到这其中有宋幼棠对他的温柔和接纳。 这点发现令他眸心点燃光亮,目光也逐渐变得灼热,似要将玉石一般的人儿化在他的炽热的目光中。 高寄的这种目光宋幼棠太熟悉了,知道他想做什么,她心中只是有些紧张并无厌恶抗拒之感,这点发现令她羞涩又惊奇。 原来不知不觉间她已经在接受高寄。 所以她刚才才会同他抱怨被两位夫人所缠之事…… 宋幼棠后知后觉,瞳孔中高寄的俊脸在不断放大,男子的唇压上她的辗转吸取她唇上的芬芳,宋幼棠闭上眼欲抱住他回应时高寄突然抽身离开。 水盈盈的眸子不解的对上他含笑的双眸,高寄抬手摸摸她的乌发道:“睡吧,棠棠。” 他珍而重之的将她抱入怀中,像是生怕她夜里逃走了一般。 宋幼棠此夜不大好睡,从前猴急猴急的高寄怎么就转了性子? 翌日两位夫人上门邀她出门时宋幼棠依着高寄所说婉拒,目送两位离开宋幼棠感觉前所未有的轻松。 适当拒绝,确实挺令人舒服的。 如此过了几日高寄对她一如既往规矩,宋幼棠心里拿不准高寄是怎么想的了。 若不喜欢,又为何夜夜要抱着睡,隔着薄薄的布料令她脸红心跳。 可她已不再拒绝为何高寄要守着最后一步不肯与她圆房? 如此心中忐忑几日,某一天高寄晚归了。 饭菜上桌已经热了两遍还不见人影,深秋的天黑得早,宋幼棠抬头望天已经黑得如泼墨一般。 一股不详的预感涌上心头,她噌的站起来却不防绣花针刺着手指,殷红的鲜血涌出她没顾,抬脚往门口去,快到时又折返回去拿了一盏灯,就这么守在门口。 夜里风吹着更似寒冬腊月一般,宋幼棠没一会儿便吹得手指发红,脸色发白,手中微弱的烛光在家家闭门的金鱼巷中显得尤为凄惨可怜。 等了不知多久,终于听到马蹄声响起。 高寄是不骑马的,宋幼棠只当来人不是他,急促的马蹄入了巷子之后变缓了,过了片刻她看清马上的人竟是时宴! 她心中疑惑腿却先一步迈出去,马已至近前宋幼棠看清楚了时宴身后坐着高寄! 他的脸上有一道血痕! 宋幼棠心中发颤,手中烛光一晃。 “宋姑娘。” 时宴勒马,冲身后的高寄耸肩,高寄欲下马马旁已经站了一个执灯的人。 宋幼棠这才看清楚他半幅袖子上都是血迹,上臂划了一道口子,从破损的衣裳看进去能看到包扎的布条已渗出鲜血。 “怎么弄成这样了?” 宋幼棠急得想扶高寄又怕拉扯着他伤口,还是时宴道:“宋姑娘知道你心疼高兄,他只是小伤,不会伤及性命,还请宋姑娘先让让,让我和高兄先下马。” “药我已经买好,宋姑娘去准备热水烈酒来便是。” 宋幼棠依言准备,东西备好时宴已经撕开衣裳露出伤口,伤口深可见骨,皮肉翻飞,宋幼棠心漏跳一拍。 时宴包扎伤口宋幼棠便去热饭菜,伤口包扎好饭菜也正好上桌。 宋幼棠做的饭菜很合时宴口味,时宴很快吃饱放下筷子时宋幼棠还在给高寄喂饭。 时宴看着宋幼棠喂饭神色复杂,他瞟了一眼高寄,后者神态自若吃下一口饭。 时宴呆不下去了,当下同宋幼棠告辞。 “是上次那伙人?” 宋幼棠担忧,“他们没得逞,是不是又会没完没了的?” 高寄眉目之间积攒阴郁之色,眸子闪过一丝戾气,“此事我已有主意,棠棠无需担心。” 他抬头看宋幼棠时目光又柔和了,看她素日美人面染上担忧,他忽的挑眉,不怀好意道:“今夜沐浴怕是缺棠棠不可了。” 伤在手臂,确实不方便,若是沾了水只怕伤口化脓,因此宋幼棠并未犹豫便应下。 这是宋幼棠第二次看高寄的身体,上次是他和申翰昀夜谈淋雨回玉蕉院,那次心中焦急并未多注意他的身体。 这次虽然还是受伤,但因为某人是清醒的有意无意的肌肤总是擦着宋幼棠的而过,宋幼棠想要忽略他的身体都不行,渐渐的,她的脸倒是比泡在热水里的高寄皮肤还要红。 好容易给他洗完澡,宋幼棠仔细检查了包扎之处确定没有打湿之后才松口气。 沐浴过后宋幼棠很自觉的进入高寄的房间。 青色的帐子内高寄正等着宋幼棠,见她来了他看了看空出的位置,宋幼棠会意上床就躺在他旁边,她很刻意留出了位置避免碰到高寄的伤口。 “今晚,是不是要换个位置?” 宋幼棠考虑他爱抱着她入睡的习惯道。 话一处高寄便笑起来,他从怀中拿出一根玉钗放到宋幼棠手中。 烛光下宋幼棠看清了,这是一支海棠玉钗。 玉质上乘,海棠花雕刻别致,有盛开的海棠还有含苞待放一朵小花苞,青涩与娇艳并存,很费心思。 宋幼棠仔细看了发现玉钗上还有一个“棠”字。 “这几日便一直在忙此事。” 高寄手抚上她脸颊,目光绵长温柔,“定情成亲都需信物,这支玉钗便是你我的信物。” 本朝俗礼。 心悦欲聘为妻则会送钗,以示希望姑娘以玉钗挽发嫁予为妻之意。 宋幼棠眸中渐泛水光,还未说什么面前已覆下高大阴影。 挺拔的身躯似一座山般朝她压下来,水汪汪的眸子倒映着的男子眉目清俊,眼中温柔似将她融成一滩水。 第六十九章:圆房 宋幼棠在这目光中粉颊含羞,恰如枝头含羞待放的海棠。 “你在密室救我时,我听见你说,你喜欢我。” 他撕下令女儿家害羞的一层纱。 男人声音此时听来醇厚又发烫,偏偏他还故意似哄小孩儿一般徐徐诱哄,“可是真的?” 她不语,人也似被他滚烫的目光烫得不敢直视,微微侧头,下一刻高寄追了过去,唇贴在她耳畔,“棠棠?” 那日之前宋幼棠是没想过喜不喜欢高寄的,可那日见他昏迷不醒急情急之下脱口而出都令她吃惊。 她来幽州本就是来当他的通房的,高寄虽然胆大爱调戏捉弄她,也有情动难自抑时,但他知她不愿,便是那次被下药他也没有趁人之危毁她清白可见他是个真君子。 她太清楚自己这张脸和身段儿有多绝,平素只稍稍露出娇媚之态便令人难以自持,更别说那晚残存记忆中自己多热情奔放…… 想及此宋幼棠脸更红了。 芙蓉帐内灯下美人儿当真是人比花娇令人口干舌燥,体内似生了火狂野的侵吞他的理智。 宋幼棠走神的功夫察觉高寄身体明显变化,她耳朵尖儿都泛红了,一只大手难忍燥热滑至她细腰,灵巧又的勾掉她的衣带急切的钻入她的衣内。 纤细柔韧的腰身在他大手下似越发细嫩,宋幼棠身子酥软,忍不住转过头,一双眸子已是水汪汪的,红唇轻咬,目似嗔似含期待,七情六欲糅杂其中令高寄几乎无法自持。 他惩罚似的轻咬她红唇,“喜不喜欢我?嗯?” 因为竭力忍耐尾音发颤,好似那受惊的荷上清露,簌簌落入池塘惊起水珠无数。 水波潋滟的眸子看着他,男人眉目英挺清隽,含情携欲,到此时也要等她一个回答。 宋幼棠心已化作一盏温热的春水,在高寄的目光下摇摇晃晃,将溢未溢。 宋幼棠想,她这生再没有比这更好的安排了。 便是宋家还在时,父亲和嫡母也盘算着待她成年要将她的婚事发挥到最大作用,或是成高门妾,或是给年长许多的人当填房……无不是要靠容色过日子,下场可知。 高寄他喜爱她,更敬她,珍爱她。 记忆中某个泛黄的影子似在这一刻变得越发浅淡。 男人再次催促这次含住了她的衣领,小狗儿似的轻轻一扯露出洁白细腻的肌肤。 “我喜欢公子。” 宋幼棠眸光含情,“如公子喜欢我一般喜欢公子。” 高寄唇角漾开一抹笑,低头亲吻她时道:“唤我:伯源” 她乖巧唤:“伯源。” “再唤。” 她想了想用温柔又腻人的语调唤:“伯源……” “再唤。” “伯源~” 这次声音妩媚勾人,尾音含颤似蝎子的尾勾勾到人心间。 单薄的寝衣离开身体,少女肌肤雪白,恍若玉雪化人,极艳丽的容貌又因为眉间红痣更添风情。 被他赤裸裸的目光看着,她羞涩不已下意识抬手遮住春光,却不知这种生嫩的羞涩与妩媚融和更为诱人。 高寄目光中的火热似将宋幼棠化为灰烬。 “棠棠,你是我的。” 细密的吻如同春雨一般落在她身上,随后转急似夏日的急雨令她有些承受不住。 她似狂风骤雨中一株幼小的海棠,乱雨急风几乎将她折断。 许久她终于承受不住了,声音有求饶之意婉转娇柔唤到,“公子……伯源……” 水眸可怜巴巴的寻到他的目光,眸中一丝丝的哀求更似火星子一般在他脑中炸开将他残存的理智吞噬殆尽…… “棠棠…… 高寄喉咙发紧,将他的身体越发贴得紧了,女子柔软滑嫩的肌肤令他为之一颤。 宋幼棠眼中浮现水光,求饶之声反倒助长欢愉。 一夜巫山云雨不知倦。 天微亮时宋幼棠沉沉睡在他臂弯,高寄看他在她白瓷一般的肌肤上的红痕嘴角微扬,伸手将锦被一拉,将宋幼棠圈得更紧。 将他的棠棠送来,是申氏这辈子做过最好的事儿。 心中欢喜他又亲了好几下宋幼棠的眉眼,疲倦至极的宋幼棠梦中不满的皱眉,高寄忍不住伸手为她抚平眉头。 自此高寄落下个毛病,一见宋幼棠皱眉便不忍。 怕扰了她睡,高寄忍着欢喜抱着她直至天亮。 晨曦照进来的时候宋幼棠便醒了,但整个人赤裸的高寄抱着她不敢轻举妄动,高寄察觉她醒来,心知她害羞,佯装尚在睡梦中手开始不老实…… 宋幼棠惊得身子一扭,趁着这动作高寄翻身覆上与她面对面。 白瓷美人儿脸红得似那水艳的海棠花瓣令高寄想起昨夜的缠绵,见他眼神变化宋幼棠便知他在想什么,伸手一推道:“该起了。” 声音慵懒似羽毛扇轻扫在他心间。 男人的目光一紧。 高寄在宋幼棠面前是素来不爱做君子圣人的,他连克制与伪装都不愿,锦被一拉将两人盖住,又是一番缠绵。 男人尝了味儿便似不知疲倦一般,不知过了多久身上压着的重力一卸,宋幼棠看着透过帐子的光突然坐起来道:“你上职要迟了!快些起床。” 柔荑去拨开帐子,整条白嫩嫩的手臂被青色的帐子一衬越发显得白嫩可人。 刚碰到帐子被宋幼棠后背便抵上一个火热坚实的胸膛,胸前春光骤然被握住,锦被被往上拉至脖子下,“冷。” 男人声音中清潮未褪带着微微哑意,一夜之间似更有男人味。 “今日我请了假,不用上职。” “为何?” 宋幼棠被拉着睡到他怀中,不解问。 “因为……” 高寄俊逸的脸占据她的瞳孔,“春宵帐暖不知倦。” 原来这人是早有预谋! 宋幼棠已被他哄着吃干抹净,便是知道他早不怀好意也没办法,只好用水汪汪的眸子轻轻瞪他一眼。 高寄哈哈大笑,亲了她一口又一口,眼看着又要胡闹,宋幼棠忙道:“小心伤口!” 明明是个昨夜死里逃生,手臂还有伤口的人,昨夜却精力过人令她招架不住。 第七十章:缠人的玩意儿 既不用上职,两人也懒得起床,宋幼棠缩在高寄的怀中,两人听着院中鸟鸣,偶尔隔壁邻居家中传来叱责孩童的声音,倒有种偷得浮生半日闲的闲适感。 临近正午时青色的帷帐才被一双大手分开挂在了银钩之上。 床上一娇弱不胜衣的美人儿正穿衣,修长的颈脖上可见暧昧红痕,精致的锁骨好似树木枝桠,上面开着深深浅浅的桃粉花瓣,昨夜高寄疯狂程度可见一斑。 “今日便不做饭了,使点钱让小流儿去酒楼叫几个菜。” 勤俭持家的宋幼棠自是不愿意,但架不住昨夜被高寄折腾过后浑身酸痛便只好随高寄去。 担心饿着宋幼棠高寄细致关上门便朝外走,不曾想刚开门便见两个妇人正欲敲门,抬起的手险些敲在高寄的心口。 徐、温两位夫人都没想到开门的是位这么俊俏的郎君,高寄同宋幼棠来看宅子的时候她们只是远远看一眼,只知道是个长相清秀的,但今日这么近距离一瞧,高寄是俊朗得过分了。 便是徐夫人也似含春少女一般红了脸,温夫人更是红了双颊不好意思的低头。 见两人如此模样,高寄并没有怜惜之心反而对她们挡了路十分不满。 “二位夫人是来寻棠棠的?” 棠棠? 他居然这么亲昵的唤他家夫人! 两人心中顿时对宋幼棠颇为羡慕,夫君长得好似天上人也就罢了,他还对她好,这种郎君哪里找? “呃……是是是,高夫人可起了?” 高夫人? 高寄冷峻的眉眼松动隐约有笑意。 宋幼棠在面对她们时没有以通房丫头身份,而是以他夫人身份相交,是害怕她们多生事端? 知道宣示主权。 很好,男人很满意。 但两位夫人见他展眉笑更是被迷了心,两人顿时身子一歪,幸亏有丫鬟扶住。 “不曾。” 高寄收了笑,“棠棠日日操劳,十分辛苦,二位夫人请回吧。” 都日上三竿了,她们都用过午膳了,她还没起?这叫操劳? 心中想完又想到某处,目光看向高寄,想起宋幼棠那出色的相貌,似水做成的勾人身段儿……两人对视一眼,纷纷羞红了脸。 两人客客气气福身告辞,丝毫没将高寄的冷漠放在心上。 几个铜板便使得街上得小流儿跑一趟腿,高寄回屋时宋幼棠正在梳妆。 他看着镜中美人儿,拿了眉笔替她描眉。 “画罢低头问娘子,眉入深处浅时无?” 他说话时凑近了她的耳旁,呼出的热气令她发痒得偏头缩脖子,不想刚偏头高寄便亲了她另一边的脸颊…… 如此胡闹折腾等梳洗完毕后两人不过在梨树下小坐会儿酒楼送的菜便到了。 菜上桌,文长带着青岩踏着饭菜香味儿便到了。 “可惜了,如此好菜,我竟错过了!” 文长扼腕叹气,“都怪时宴,不早与我说!对了,”他想起正事儿,将高寄上上下下看一遍道:“你伤着哪儿了?” 高寄只伤着手臂,脸上吓着宋幼棠的血痕是别人的血。 “小事儿,遇上劫道的罢了,一点轻伤罢了。” 宋幼棠倒茶的手微微一顿,眸色流转间与高寄的目光对上心中便是明了。 高寄并非什么都告诉文长。 “那就好,幽州什么时候这么不太平了?还是你侯府公子的身份叫人猜疑你有价值连城的宝贝了?短短时间内怎么碰上两次了?” “或许吧,我身边……”他看向宋幼棠,“确实有个宝贝,无法估量。” “我怎么瞧着,”文长道:“你遇险之后反倒精神气儿更足了?” “或许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吧。” 高寄视线若有若无落在宋幼棠身上,文长看看他又看看宋幼棠哪有什么不明白的。 仔细一瞧,小通房脖子上还有某人干坏事儿留下的痕迹呢! 文长坐下,意味深长道:“年纪轻轻,不可损耗过度,保重身子呀,伯源兄!” 放在还在倒茶的人,银红的裙角已经漫过门槛,羞得逃了。 文长哈哈大笑,高寄眼神一压,“不许再当着棠棠的面说这些。” 文长撇嘴,“一个小小通房就这么疼着爱着,你今后的夫人不知道还要宠成什么样子……伯源啊,我看你这辈子再如何厉害,也要被女人捏在手里。” “她就是夫人。” 高寄漫不经心道。 门外银红的裙子明艳得好似五月的榴花。 闲谈时间过得很快,接下来文长很正经,只不过走的时候唤她唤作:宋娘子。 宋幼棠:…… 人精必得是你。 晚膳后宋幼棠绣扇入迷高寄给她点了三根蜡烛照明。 过了一会儿,他放下棋子过去给她揉腰,“绣花事小,别累着腰。不然晚上你叫疼,我可不忍心。” 宋幼棠煞时脸便红起来,一双水汪汪的眼娇嗔瞪他却更似调情,高寄心中一动手已移至腰间,一双手几乎将细腰握在手中。 想起昨夜和今早的折腾,宋幼棠腿都忍不住打颤。 她忙将他不怀好意的手拿开,起身欲逃却晚了,高寄整个人将她抱在怀中,香香软软的人儿令他恨不得揉进骨血里。 “棠棠不愿?” 宋幼棠抿唇不语。 “那就是愿?” 宋幼棠一急,这要她如何作答? 说不愿,高寄肯定又要装可怜,说愿,她又受不住……她轻咬贝齿,十分苦恼。 趁这时高寄的手熟门熟路的探入她衣襟,触到她禁忌之处宋幼棠娇嗔:“胡闹……” 嗔怪似调情,高寄将她转过身子低头含住她诱人的红唇…… 帐落遮住无限旖旎风光,未遮严的帐帘中偶尔飘出几声嘤咛与娇嗔令窗边的花都羞得低下头。 巫山云雨几度缠绵后高寄将宋幼棠圈在怀中,她的肌肤尚未褪去方才的火热此时贴着他的薄得好似一层纸,他心猿意马咬住她耳垂,舌尖儿在柔嫩的耳垂上打转画圈儿,好似那是令人上瘾的蜜糖。 方被折腾得发软的娇躯扭动几下,翻转身体逃离唇舌的耳垂一凉,宋幼棠手轻推他胸膛,却又被他捉住双手送到嘴边一吻。 真是……挣不脱摆不掉的缠人玩意儿! 第七十一章:想跟你生孩子 翌日时宴一大早便来家中蹭早膳,一连数日时宴都与高寄在一处,两人几乎形影不离。 宋幼棠自然知道时宴是在保护高寄,饭菜上愈发用心,时宴每次都吃得开怀对宋幼棠的手艺赞不绝口。 高寄年轻力壮又没有那耗命的药损害他的身子,现在他的身体已能用强壮来形容,伤口恢复得很快。 只是,宋幼棠心中仍放心不下高寄。 时宴是个喜欢游历江湖的性子,他能护他到几时? 翠眉微蹙,高寄握着她的手放下一枚黑子。 高寄诱哄宋幼棠便将忧心之事说出,高寄听后笑了一声,拥紧了宋幼棠道:“放心,我还没跟你生孩子呢,可舍不得死。” “胡说什么呢。” 宋幼棠娇嗔。 美人含羞,高寄弃了棋子将她打横一抱至床上。 手指抚上眉间红痣,他爱怜的道:“棠棠,我真的好喜欢好喜欢你。” 言语似也越说越灼热,他翻身欺压而上,不安分的手握住她圆润的双肩轻巧剥下她的衣衫,莹白如玉的肌肤露出恍若寒夜时的花上露,令高寄口舌生燥。 他低头轻咬,他咬得极轻,酥酥痒痒得令宋幼棠忍不住发笑。 “伯源……” 女子的声音温柔缠绵,将他拉入人间极致欢愉中。 月尾的时候正是申翰昀生辰,申宅提前半月采买东西搞得声势浩大,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高官大人物过寿。 往年申翰昀过生辰都是姜氏主持大局,但今年她交给了申明湘办,自个儿在承平院躲清静。 花妈妈徐妈妈每日陪伴身侧,陪她说话解闷儿。 主仆三人正说着话,申明湘来了。 “二姑娘来了。” 徐妈妈给她般来绣凳。 申明湘坐定了问了姜氏身子如何之后将一个单子递给徐妈妈道:“大哥不日就要去京师,这是给大哥准备的东西,母亲看看可有添的?” 姜氏结了单子并不看而是道:“你办事母亲哪有不放心的?” “你大哥去京师对他最好。” 姜氏说起心口就发痛,申浩天原本已经收敛性子每日读书申翰昀也没那么讨厌他了,但不知为何那天晚上突然离府并在大街上又做出那等丑事。 最要命的是他拉扯的不是什么好人家的姑娘而是一个乞婆! 当天晚上申翰昀气得差点儿将申浩天打死,她已失去了一个女儿,唯一的儿子怎么也得想尽办法保住,于是她给老太太写了封信让她想办法让申浩天去京师。 一封信说得老太太心疼孙子得不行,让儿子女儿想办法,这才这么快就回了消息让申浩天去京师。姜氏怕生变连申浩天的生辰也不必等了,后日便要启程。 去了京师有宣平侯侯府和他亲伯伯庇护,浩儿应该能恢复从前的日子,若能再博得一个功名娶一门贵女为妻那就更好了。 姜氏幽幽叹息,申明湘以为姜氏又想起申明蕊了,捡了些有趣的事儿同她说。 母女俩正说着突然婆子惊慌进来禀告,说申翰昀跌入粪坑,人差点儿溺死了! 姜氏惊得晕过去,屋中又是一团乱,申明湘临危不乱稳住心神问婆子,婆子也说不清楚只说来禀事的小厮是这么说的。 有徐、花两位妈妈照顾姜氏申明湘便去前头,申翰昀还未归来,申明湘命人去请大夫,又叫人备好名贵药材等大夫用,带着丫鬟婆子在门口等着。 散发着粪坑臭味儿的马车一路从闹市急匆匆而过,申家的马车人一眼就认出了,见这架势还以为是申浩天又干出什么丑事儿了,好奇的人在申宅周围打转就想听得一丝儿消息满足好奇心。 但马车到了申宅小厮长随们抬下的人是申翰昀,看热闹的人便迷惑了,怎么是申翰昀? 申翰昀吞下不少粪水需得催吐干净了才行,内室内管事听大夫吩咐给申翰昀催吐,申翰昀吐得苦胆几乎都出来了。‘ 申明湘则在外室问长随小厮们。 “老爷今日同友人约在酒楼论史,席间内急便去小解,小的人等了一会儿不见老爷出来便去寻找,便见得老爷落在粪坑里,若在晚去一步恐怕……” “可检查了茅厕?” “回二姑娘,查了,是坑板年久未换修坏了老爷踩坏掉下去的。” 申明湘摆手示意他们下去,闭眼长叹。 今年家中人接二连三出事,难道是有什么讲究? 她心中盘算着过两日要去庙里道观里都捐点钱,求求神仙菩萨们保家宅平安。 姜氏来的时候申翰昀还在吐,胃酸、酒菜和身上怎么也洗不干净的粪坑味儿令他一进去便忍不住作呕。 但她是当家夫人,申翰昀出事她不去看看于理不合,她用帕子遮住鼻子屏住呼吸进入内室,饶是做好心理准备她还是干呕出声。 规规矩矩关心一番姜氏逃也似的离开了。 收拾完毕后申明湘进去问了一番,申翰昀有气无力双眼空洞也不回申明湘的话。 他脑海中满是自己一脚踩空后抓着木棒还未掉下去正呼救时突然出现的一张鬼脸,那人狰狞的鬼面具吓得他险些手上一滑。 “申老爷,一报还一报。你要人家性命,人家也要买你的命。” 一脚重重踹在他脸上,他整个儿便落入粪坑中…… 那人是为高寄而来。 高寄何时有这种手段了? 他现下十分后悔放高寄离府,在府内他能拿捏他的地方太多了,一出去便是天高任鸟飞! 申翰昀重重闭上眼,却觉得眼里很不舒服,他张嘴喊叫声音却嘶哑,管事着急又不知怎么办只好又叫来大夫,申翰昀指着眼睛大夫一看,一双眼睛红得跟朱砂一般,原本微黄的眼珠中也有血丝。 他心中大骇,暗道不好,面上却只敢镇定吩咐准备药材银针! 看申翰昀的眼能不能救回来! 申翰昀出这意外原本寿宴原本不打算办了,但请帖已经发出去,远方亲戚也陆续赶到,寿宴只得继续。 申明湘每天忙得脚不沾地,整个申家都落在了她的肩上。 第七十二章:她像他袖中的猫儿 一天深夜,一辆马车慢慢往申宅去不走大门反而走小角门。 守角门的婆子正在打瞌睡,睡意迷蒙的婆子被吵醒骂骂咧咧开门,外面是个眉眼清秀的小丫头。 “劳烦妈妈禀府中夫人,房洲元家来贺寿。” “怎么不走前门儿?” 婆子狐疑往那宽大马车上看去,鸦青色的帘子遮得严实,一丝儿风都透不进去。 “清月,怎么了?” 一道男声传来,男人的手挑开帘子,探出一个年轻的公子来。 “公子,妈妈谨慎尽心,大约是想要信物。” “既如此,便拿这枚玉佩去吧。” 这般说了,婆子立马道:“公子稍后,婆子这就去禀。” 一刻钟后,元家的公子被请进门身旁还跟着个从头遮到脚的女子。 内院已落了锁,元家公子原本应被安排在客房但姜氏偷偷开了院门,元家公子和随侍的女子入了承平院。 遮得严严实实的女子一进承平院白摘下蒙脸面纱和兜帽,露出真容来。 这是承平院人再熟悉不过的一张脸——申明蕊。 “我的蕊儿!” 姜氏眼泪跟水似的流出,疾步上前一把抱住申明蕊,却发现申明蕊瘦得厉害浑身仿佛只剩下一把骨头。 姜氏心疼不已,这一个多月她到底吃了多少苦? 母女俩抱头痛哭,元家公子功成身退,申明湘听闻消息急急赶来陪着掉眼泪。 申翰昀过寿的那日高寄也去了,他的贺礼是随手在路边买的驱鬼面具随便拿个盒子装了,临近正午时分踩着点儿到申家门前。 寿宴办得极好,热闹非凡,来往宾客非富即贵,只要宣平侯府和申家大房不倒,三房出再多丑事也依旧鲜花着锦,富贵锦绣。 高寄与宋幼棠找了个偏僻的位置坐着,宋幼棠依着规矩站在他身后高寄抓了一把瓜子慢慢剥,剥了一把轻拉宋幼棠的裙角将瓜子仁放入她手中。 “这要怎么吃?” 宋幼棠犯了难,高寄再轻轻一拉,宋幼棠会意蹲下高寄坐直了身子给她挡着,瓜子吃了点儿高寄又给她塞来一块点心,点心吃完又是一杯香茶…… 如此喂食,宋幼棠有种感觉仿佛自己是高寄养在袖子里的猫儿。 申翰昀的双眼到现在还看不见,已可认定废了,但他不甘心一直寻访名医给他医治。 开宴时他被人扶着到宴上,一双眼血红的眼大睁着分外吓人,偏他还故意睁大更似瞪人的妖怪,宾客们都不敢看他。 宋幼棠悄悄看了一眼吓得身子一缩,温热的手心儿遮住她的水眸,温声道:“别脏了眼。” 他爱极了她的一切。 一点脏污也不愿她沾上。 他这么说送宋幼棠自个儿却看了过去,间申翰昀成了个可怕的瞎子。 他俊眉一挑,觉得时宴果然没骗他,药粉果然好用。 心中又记下时宴一份人情。 一场宴高寄净给宋幼棠喂吃的了,两人没注意到一道目光在看到他们之时骤然变得冷怨,似一条毒蛇吐着蛇信子缓慢接近猎物。 申明蕊看着宋幼棠享受着高寄的宠爱,她似比从前更美艳了,眉间的红痣也越发鲜艳似随着她的美貌颜色加深。 身段似更柔软,细腰宛若水做的似的,眉眼含春,连裙摆都似带万种风情。 她用力扯着帕子,从高寄宠溺的眸光中似见到了他素日是如何宠爱宋幼棠,又是如何与她夜夜春宵的。 凭什么她受了那么多苦,宋幼棠却好好的待在表哥身边还被他如此宠爱疼惜? 也在这一刻她才发觉,表哥此前是对她好,但只是言语上说说,从未给她夹菜喂食。 心仿佛刀割一般。 申明蕊咬唇,一定要夺回表哥! “四妹妹。” 申明湘温柔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申明蕊微微侧身,申明湘笑着道:“怎么不去席上?我方才看见你从前交好的姑娘们也来了几个,去找她们玩耍啊。” 申明蕊神色变化几番最后抬眸微笑道:“好。” 她既大难不死回来了,就要活得比从前还要好! 申家姑娘的荣光,是她的。表哥,也是她的。 申明蕊出现在宴上所有人都吃惊,姜氏给她在道观立了个长生牌位的事儿贵女们的圈子里都知道,陡然间一个大活人出现在人前可不令人吃惊? “先前生了一场大病,道长同母亲说立个长生牌位供奉月余可避开劫难,因此母亲才去供奉排位,倒让诸位误会了。” 申明蕊是如此解释的。 凡是勋贵人家的人都懂装聋作哑,申明蕊这般说她们听了便是。 宴临近尾声时高寄便离了席,他今日本就是来看笑话的,又不是真心给申翰昀祝寿。 携宋幼棠刚出申府门大门便听得申明蕊边喊边追来。 她跑得气喘吁吁,骨瘦如柴的身子撑不起华贵的衣裙,使她的身子更似一具骷髅。 她娇声道:“表哥,许久未见,你还是风采依旧。” “表妹也是。” 高寄顿了顿,眸光打量申明蕊,“表妹清瘦不少。” 申明蕊心上一甜,“多谢表哥关心,我……” “表妹说是养病,可我离府时候欲与表妹道别,院中却无人。表妹是在外面养病?还是出了远门?看着表妹已然与从前不同了……” “有何不同?” 申明蕊心中一跳,慌乱得握紧了帕子。 “表哥怕是看……” “眉眼之间韵味更足了。” 他意味深长道。 申明蕊一时没品出来味儿来,又听得高寄问,“观月听雨呢?她们不是与表妹如影随形吗?” “她们……归家了。” 脑海中闪过血肉模糊的尸体申明蕊眉心紧皱,呼吸紊乱,似乎陷入不好的回忆。 “哦——” 高寄道:“家中杂事多,先告辞了。” 高寄带着宋幼棠扬长而去。 宋幼棠看着那淡蓝色的裙角被秋风吹起恍若湖面泛起的涟漪,温柔而宁静,申明蕊咬碎了一口银牙。 被怨毒的目光盯着宋幼棠如芒在背,好容易转过拐角她后背已起了一层薄汗。 微凉的手蓦的被人握住,宋幼棠抬眸撞入高寄的眸子中,“我觉得四姑娘对我恨意比从前大了,刚才的眼神真吓人。” “吓着棠棠了,是我的不是。” 第七十三章:帮你种孩子 宋幼棠:??? 她总觉得高寄不怀好意,果不其然下一句他道:“晚上赔罪。” 语调暧昧缠绵,令人想起夜里的荒唐痴缠来。 宋幼棠脸染上羞色,“跟你说正经的,四姑娘怎么消失那么长一段时间?” “病了嘛。” 高寄淡淡道:“理她做什么,随我回家陪我手谈一局。” 棠棠花时间去想申明蕊,他亏得慌。 高寄入睡时痴缠,但平时看书时分刻苦认真,宋幼棠怕打扰他便避出去,但她刚出去高寄又将她牵回来,再出去便是打横抱着进来,就在他书案边,他一抬头便能看见她。 如此腻歪,宋幼棠心里倒是甜丝丝的。 宋幼棠想,若两人能一直这样过下去倒也不错。平平淡淡,无波澜也是一种幸事。 可惜上天好似写好了她这一生注定不平静。 那是送高寄上职之时,枇杷开出了淡黄色的花簇,高寄不舍分开亲了亲她的眉心红痣,淡淡花香里她嘴角浮现甜美笑意。 目送高寄离去她水眸却看到一袭青衫在巷口的枣树下,那人身长玉立,气质清贵,玉冠束发,腰配玉环,一看便是家世极好的世家公子。 但如此公子却是面色煞白如纸,原本明亮的眸子中却饱含痛苦,但细致看来还能发现其中有欢喜之意。 宋幼棠的目光与他的对上,在宋幼棠震惊的目光中他眼泛水光。 沈放舟…… 幼时相识,悄悄教她凫水,当着众人面依然能与她暗中传只有他们能听懂话语,也是她喜欢了一整个少女时期的人。 但此时相见…… 他方才必定看到高寄亲吻她…… 宋幼棠心中复杂片刻而后她远远对他恭敬一福身,水蓝色的裙角转身漾出一个漂亮的弧线,而后隐于木门之后。 “幼棠……” 沈放舟快走几步,眸中的挣扎痛苦逐渐隐退,化作欣喜。 找到就好,三年多了,他总算找到她了。 想起刚才亲吻她的男子沈放舟眼神一暗,心中闪过一丝钝痛。他看着并不富贵的宅院,心中有了主意。 高寄寻常都是一下职便往家里赶,同僚们都笑话他舍不得家中娇妻,高寄不以为然。 他的名声是越差越好。 宋幼棠喜欢吃西街的卤鹅、李家铺子的杏脯,高寄特意转去给她买了这两样,他怕卤鹅冷了便踹在怀里匆匆往家中赶。 将到巷口时他看见一人站在青衫玉立,此时天下着微雨,他也没撑伞就这么站在巷子口……看着他。 虽从未见过此人,但此刻男人的直觉告诉高寄,他是在等他。 但……高寄还是目不斜视径直走。 又不是他找他,他又不认识他,为他停留做什么? 他还要给棠棠送卤鹅呢! “公子请留步。” 沈放舟追上高寄,高寄顿足,目光不耐,“公子有何指教?” 第一眼他就不喜欢这个人。 “在下姓沈名放舟,从京师而来。” “哦。” 高寄心中越发烦躁,“与我何干?” “在下想与公子做一桩生意。” “抱歉,”高寄冷冷道:“我并非生意人,公子找错人了。幽州最厉害的商人姓苗。” 说完他长腿一迈便走。 “宋幼棠。” 沈放舟情节之下脱口而出,“她是我心爱之人,我苦苦追寻她三年。如今……如今她在公子家中,我想请公子将她还给我,银钱任凭公子开口!” 高寄停下脚步,怀中的卤鹅的热度将他心口温得暖呼呼的,可他周身的气压却低沉得吓人,眉眼间染上戾气,铁青的脸上皆是愠色。 “若公子答应,此生都不必再为钱财奔波。也尽可再娶美貌妻房,纳温柔妾室……” “她们也配跟她比?” 停留时间太长,头发上凝了水珠,两人衣裳也湿了。 高寄声音冷若寒冰,“我不论你与她从前是什么关系,现在她是我的人,还请公子知廉耻,莫要多生事端。” “公子既同在下说银钱可娶美貌妻房,纳温柔妾室,公子大可回去娶妻纳妾,何必盯着别人的爱妻?” “若我没记错的话,本朝有律法,纠缠有妇之夫,可捉去衙门受五十杖刑,发配边疆三年。” “棠棠是我爱妻。” 沈放舟看着高寄远去跨入那道门,见他日思夜想的人。 高寄回来宋幼棠便察觉他神色不对,但他又是如往常一般对她温柔细致,一份卤鹅他托腮看她吃光又用手帕给她擦嘴角。 想起那道青衫影,宋幼棠心中一紧,高寄不会碰见他了吧?他们…… “吃饱了吗?” 正出神宋幼棠呆呆点头,面前投下阴影,高寄已经已经将她抱起,她惊得手慌忙抱着他的颈脖,高寄唇擦着她耳廓在她耳边道:“你吃饱了,该我了。” 帐子垂下,宋幼棠接下来便没空去想沈放舟了,高寄这夜是要要得狠,她在床上便双腿发软,眸含水光娇声求饶。 这般狠狠弄她宋幼棠事了后便沉沉睡去,高寄却睡不着,抱着她一会儿又看她的眉眼,手抚上她红唇,食指拂过她的翠眉,凝在她的眉心红痣上。 “你是我的。” 他将怀中人抱得越发紧了,力道过大令怀中人不舒服的皱眉,他又忙松开,一番举动令他自己也不觉好笑。 沈放舟自那日后就日日等在巷口,宋幼棠原本要买菜怕被他截住尴尬便托了徐、温两位夫人帮她带菜,平日更是一次门也不肯出。 高寄更是走得晚回来得比从前还早,夜夜要她要得狠,令宋幼棠满脑子只剩他,再没精力去想其他。 男人压在她娇软身躯之上,精壮的胸膛火热得几乎将她的肌肤融化,高寄脸上也带着红潮,他道:“我们能不能生个孩子?” 生孩子? 宋幼棠想起什么,红唇微张,水润的眸中娇弱可怜,“我怕……” “别怕,”男人眉眼被春色染透,“我这不是在帮你种吗?” 轻浮又色气。 “怎么?我说的不是事实?” 宋幼棠娇嗔,粉拳落他精壮胸膛,男子低低笑一声而后将她柔婉的娇声合着红唇吞下。 第七十四章:醋王 灶上煨着鸡汤,宋幼棠在屋内给高寄做衣裳。 敲门声响起,宋幼棠谨慎的从门缝往外瞧,见是个小流儿才开门。 小流儿一见她便将手中提着的小竹篮递到她手中道:“夫人万福,长寿平安,家宅安宁,老爷前程似锦……” 一张口便是吉祥话,宋幼棠摸了三个铜板给他,小流儿高兴得连连鞠躬致谢。 宋幼棠掀开遮布,里面是两个陶罐,一个里面是鸽子汤,另一个装着樱桃肉,还热腾腾的,一看就是刚出锅便急着送来。 鸽子汤,樱桃肉。 手中的竹篮似有千钧重,宋幼棠抬脚欲出去,却又顿足。 他怕是正在外面等着,她若是出去少不了要说一番话……万种滋味涌上心头宋幼棠眸中泛起水光。 她在门口等了个路过的小流儿给了银钱让他把篮子放在巷子口枣树下。 如此沈放舟应该知她意思了。 高寄于她一事上,爱吃醋又霸道,想起这几日他夜夜发狠的折腾以及想要个孩子,她也知症结便在沈放舟身上。 沈放舟此人公子清贵,性子却执拗,她也曾为他动心,曾经想过嫁给他,但只是想过…… 如今已经那年飞花,早已化为腐泥。 篮子被退回去,沈放舟却没有放弃,每日趁高寄上职便送东西,送花送吃食,宋幼棠知道是他送来的便不开门可小流儿拿了钱事儿便要办到,不开门他就一直敲门,宋幼棠只得开门又花钱让小流儿将东西送回去。 如此几日,宋幼棠一摸她的随身荷包瘦了不少。 她心疼钱,心中微恼,打定主意明日怎么也不肯开门了。 原本清净的高家日日有人送东西,还有娇艳的鲜花,左右邻居便咂出味儿了,转身婆子媳妇的在高寄归家的时候热心告诉高寄,你家夫人出墙了! 听完七嘴八舌的话每天晚出早归防沈放舟的高寄眉间郁色愈深,宋幼棠给他炖了汤,两人吃饭时都没说话,吃完碗筷都没收拾高寄又抱着她滚入帐内。 接连受他发狠折腾的宋幼棠受不住了,她眼泪汪汪看他,“伯源,今晚可不可以不要了?” 她声音哀婉,“我受不住了。” 在她的精心照料下高寄的身子越发健壮,现在体魄已与正常男子无异,在床上的体力更是叫人吃不消。 高寄心里藏着事儿还跟沈放舟着较劲儿,仿佛每晚同宋幼棠做那事儿才能证明宋幼棠真真切切在他身边,是他的人。 总而言之,他很没有安全感。 玉指抚平他眉间褶皱,眉眼娇艳似开得正艳的西府海棠,点点滴红一般的颜色不及她样貌。 如此花精化人的美人儿,声音婉转柔嫩,“我与他没什么,不过是少时相识。” “真的?” 他孩子气一般闷答答问,说完不待娇软红唇启他又急忙道:“我信你。” 着急得生怕伤了宋幼棠的心。 宋幼棠浅笑,水眸中只有他的影子。 “真的。” 藕臂勾住他的颈脖,“我将我的一切都告诉你。” 她顿了顿似整理思路而后她撒娇到,“你抱着我,这样好累呀。” 此时高寄撑着压在她身上,她则白嫩双臂挂在他脖子上,姿势暧昧气氛撩人,实在不似讲往事的样子。 被坚实的臂膀圈在怀中,宋幼棠缓缓说起她的从前。 “我不是将军府罪奴,而是翰林院使宋子然的庶出女儿。” “四年前我父亲获罪满门下狱,我们在狱中关了半年,半年后判了全家流放。但因将军府原本要交的罪奴在提交的前一日死在狱中,狱官怕获罪见我身量年龄与其相当便让我冒名顶替,我便去了宣平侯府为奴。” “沈三公子……是我幼时相识。” “沈家是清贵人家,我父亲费了很大心思才搭上,又因家中孩子们年龄相当沈家公子姑娘便与我们家多有来往。” 说着宋幼棠微微迟疑,但转念想,既要说便系数说清楚好。 “沈三公子,对我……”她似乎在找一个恰当的词,最后她道:“有几分不同,随着年龄渐长我便知那是有情意。” 高寄闷闷“嗯”了声。 宋幼棠轻声轻语接着道:“我那时对他也有不同,也曾有过对他和我的猜测。可是后来我便知我与他不可能。” “父亲与嫡母原本是打算将我当作父亲官位,哥哥们前程的踏脚石。申家虽是名门清流,但沈三公子志不在朝堂,喜好诗文做文章,虽有抱负却有傲骨,不肯入朝堂污浊之地……” “谁知我歇了心思不到一年,家中便获罪。” “我对他,纵从前有几许情意,后来也淡了。” 顿了顿,她明眸闪烁道:“从前我或许还念着他几分,但如今我身子给了谁,便对谁一心一意。伯源,你已带给我许多惊喜。” 她大胆的微微起身亲吻他的唇,水眸闭上,蝶翅一般的睫毛微微颤动,高寄心中似化开了蜜糖,他大手托着她后脑勺,加深这个吻…… 一夜春宵不知倦宛若圆房那夜。 翌日,高寄照常出门,又在门口亲了亲宋幼棠眉心、鼻尖儿、红唇后才依依不舍走。 温、徐两位夫人见了既羞涩羡慕又为高寄不值,这般爱重他夫人,可他夫人还是招惹其他男人。 小流儿提着装满鲜花的篮子吃着烧饼蹦蹦跳跳往小宅子而去,将要到了又被人叫住,是个身着深青色衣衫长得很俊朗的男子。 男子说,“你替谁给我家夫人送花?小流儿,你这样要去官府挨板子的。” 小流儿吓得手里的烧饼都险些掉了。 沈放舟正在等酒楼人送汤,他在僻静位置喝着香茶。 一身锦缎,气质清贵,举手抬足可见贵气,这样的人就算坐在犄角旮旯里也惹人注目。 很快一个提着满篮子各色鲜花,同样容貌出色气质出尘的男子缓缓走向那男子。 妇人们见状惊得捂嘴,晴天白日的,这是被她们碰上那啥那啥话本儿里的男人了? 两个人长得这样好,凑成一对儿倒是养眼,可惜又要少两个幸运的姑娘了。 妇人们捏帕流着不知道激动还是伤心的泪水时,便见那提花的男子将花篮扔到男子桌上,然后抬手提着他的衣领照着男子俊俏的脸狠狠一拳打下去! 第七十五章:设局 妇人:“……” 她们可能猜错了? 睁大眼睛瞧着,原本以为两人会互打,但没想到挨打的那人不怒反笑。 沈放舟抬手擦去嘴角血丝,双眸紧盯着高寄,“你拘着幼棠,不让她见我,如今恼了可是知幼棠心中有我?” 高寄冷笑,“沈公子,棠棠是我心爱之人,你如此日日骚扰实在不似个读圣贤书之人。” “那你呢?” 沈放舟忍怒,“你文不成武不就,出身高门显贵,却又圈居幽州,又有什么资格霸占幼棠?” “高寄,”沈放舟眸色渐深,“你给不了她她原本应享的富贵、体面。幼棠那般的姑娘,应是金尊玉贵被人珍惜爱护过一辈子,而不是在家中给你当奴为婢。” “这就是你说的喜欢?” 沈放舟残忍戳高寄软处,“你的喜欢就是委屈幼棠?那你倒也是个奇才。” “原以为沈公子是谦谦君子,没想到也喜逞口舌之快。” 对比沈放舟的激动,高寄就要冷静得多,他幽幽目光似一把刀子冷静得剖开沈放舟最脆弱之处。 “可惜了,便是沈公子能舌战群雄,棠棠也依旧是我的人。” 高寄轻轻笑了声,眉眼舒展,原本俊朗的相貌气质清贵,便是沈放舟也不得不承认他是个芝兰玉树一般的儿郎。 “若是沈公子再晚来一年,便能见着我和棠棠的孩子了。” 高寄含着笑字字戳着沈放舟的痛处。 两个男人目光中似有刀光剑影,谁也不相让。 许久沈时舟道:“高公子,你不懂幼棠。” 高寄唇角微弯,“不妨事,我有一辈子的时间慢慢懂。” “沈公子高门清贵,自有长辈觅得良配,幼时懵懂情愫,该放便放吧。” 此言落在沈放舟耳中恍若惊雷,“你……你都知道?” 高寄懒懒看他一眼,什么都没说,但又比说点儿什么还要令沈放舟难受。 青袍出了酒楼,一个丫鬟打扮的粉衫女子提着食盒随后而出,她拐入旁边巷子内停在一辆华贵的马车旁边。 一个大丫鬟挑开帘子,小丫鬟同她耳语一阵后大丫鬟略思忖提着食盒弯腰进了马车内。 一个气色不足,但妆容精致,满堂华贵珠翠,身着织金裙子,上穿百蝶衣的女子正懒懒靠着迎枕出神。 玉珊唤醒申明蕊,又将小丫鬟所说之事告诉她,申明蕊眼陡然睁开,眼神狠戾兴奋,配着她因为瘦得脱相而深陷的眼窝,一瞬吓得玉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沈放舟被众多目光目送着出酒楼,他失魂落魄的往宋幼棠所在方向走,路过街口的时候又停下脚步,眸藏伤痛远远眺望金鱼巷。 此时她在做什么呢?是像从前一般刺绣看书或是调香?还是为高寄洗衣做羹汤? 三年痴寻,他就到此止步了? 马车的声音由远及近,而后停在他面前。 沈放舟失神未觉,直到一道娇软的声音唤他,“可是沈公子?” 他抬头,看到一张瘦得脱相,脂粉厚重对他笑的脸。 “公子可是幼棠旧识?” 随着她说话晃动,头上的珠翠一晃一晃的,“她的事,我都知道。公子若有空不如随我入茶楼听我细说?” 送上门的消息,都有其目的。 在申明蕊期待的目光中沈放舟道:“依姑娘所言。” 静室香茶,但申明蕊身上的香味儿太浓了,原本清雅的茶香被悉数遮盖,沈放舟微微蹙眉,申明蕊却似没看到,待玉珊倒上茶退下屋内只剩他们两人时开口道:“其实她也不是自愿留在表哥身边的。” “怎么说?” 沈放舟急切道:“她是被他逼的?” 怒气冲上脑门儿,想想今天挨他的一拳,谁知他私底下有没有对幼棠动手? “沈公子别急,且听我慢慢道来。” 申明蕊道:“幼棠是今年四月大姑母从京师送来给表哥当通房的,但她一直不愿意待在表哥身边,为不伺候表哥还故意装病,也不知……”她抬眼,眸光意味深长,“是为了谁守身如 玉……” 沈放舟心中忍不住雀跃,但他掩饰得极好,不动声色轻呷一口茶等着申明蕊下文。 “后来表哥实在喜欢她,她不得已从了表哥,但我曾数次见她以泪洗面。同为女子,”她声音似失去光亮的宝珠黯然下去,“我也不忍心见她伤心度日,却也不知道该如何帮她。” “也是上天垂怜,”申明蕊笑着道:“今日小丫鬟在酒楼听沈公子与表哥对话,我才知沈公子是为幼棠而来。” “公子为幼棠与表哥当众争执甚至到了动手的地步,请问公子,”申明蕊眸光微亮,“与幼棠是何关系?” 沈放舟斟酌时间内,申明蕊已道:“嗐,瞧我竟似傻了一般。沈公子英容俊貌,幼棠又是天妒好颜色,若非你们两人不是有情,那沈公子这番奔波辛苦便说不通了。” “沈公子既来了,难道还要看着幼棠继续在表哥身边忍受相思折磨?她怕不是不想见你,而是畏惧表哥,毕竟,”申明蕊手轻轻拿起茶杯,眼神却落在沈放舟身上,“她是表哥的通房。” “奴仆之身,自然事事需听主人之令,不然被发卖也不过一句话的事。” “她,她是通房?” 狂喜、心疼两种情绪在他心中交织拧成一股绳,缠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心爱的姑娘,居然做了别人的通房! 华贵的马车离开茶楼直奔金鱼巷而去,沈放舟过了很久才从茶楼出来,他目光随着马车望向金鱼巷。 通房…… 他握紧了双拳。 宋幼棠给申明蕊上了香茶,又从厨房端了一碟点心出去。 “搬出来多久了?” 宋幼棠答了,申明蕊又问了些其他,依旧是从前高高在上目中无人的姿态。 见宋幼棠依旧恭顺温婉,心中的郁气无处撒,她捏紧了帕子,忽然想到什么似的轻轻一笑放下茶盏温柔道:“瞧你,一段日子不见,越发美艳了。那日在寿宴上我险些不敢认……想来是表哥待你不错。” 第七十六章:相见 “公子很好,侍候公子是奴婢的福分。” “当然是福分!” 申明蕊没忍住声音拔高尖锐道。 轻言细语到如此转变宋幼棠并不吃惊,因为这才是真正的申明蕊,她甚至嘴角一弯,浮现浅浅笑意。 秋香色的裙子,上绣百蝶,仔细一看是掺了金线,行动之间蝴蝶好似活的一般,别致又衬得人轻灵。 高寄是真舍得。 “表哥什么时辰回来?” 宋幼棠恭恭敬敬答道:“晚膳之前。” 声音婉转娇嫩,好似天籁。 申明蕊强忍着心中烦躁牛饮尽了茶水道:“我留下用晚膳,你多做点儿菜。还有表哥爱喝的汤,去熬上。” 宋幼棠迟疑道:“四姑娘要吃什么菜?奴婢去买。” 申明蕊心思一转,勾唇道:“给表哥炖个鸽子汤,我想吃鱼。” “奴婢马上去买。” 宋幼棠福身,转身刹那听得申明蕊道:“我听说,表哥今日在茶楼与人动手了。” 宋幼棠眉心一跳,申明蕊素来同她说话都是带着目地的…… “他打了个极俊朗的年轻公子,据说是从京师来的,被打的时候正在酒楼等厨子做樱桃肉。” “他姓:沈。” 宋幼棠淡笑,“公子平安便好。” 拿了篮子她打开门脚跨出门槛,略思忖又缩回来。 神明蕊不知何时到了门口,见状皱眉,“怎么还不去?误了晚膳,看我不罚你!” “奴婢若是去了,便无人伺候姑娘。”她笑着道:“玉珊姐姐对此地不熟悉,若姑娘要吃食要喝茶或是别的,她恐找不到。巷口有小流儿收钱跑腿,奴婢想着让他们去便是。” 宋幼棠说完当真找了个半大的小流儿给了跑腿钱,交代了买些什么菜便又回到家中,她进屋之前瞥见不远处果然站着一道瘦高的影子。 她微不可察的叹气。 高寄一进门便从怀中摸出一个盒子交到宋幼棠手中,眉眼含笑道:“看看。” 宋幼棠打开里面是一朵开得娇艳的大红色山茶花。“回来的路上见到这朵花开得极好,想着给你鬓发添色。” “聊赠棠棠一盒春。” 他声音缱绻语调缠绵,明明是一句温柔的话却被他说出了几分色气。 宋幼棠抿唇,此时一道娇软的女声传来,“表哥,我都等你好久了!” 宋幼棠忙将盒子盖上,正往怀中藏的时候神明蕊已将小跑着过来似看好了角度预留了力道,将她手中盒子撞飞,红艳艳的山茶花跌落在地,美艳又无辜。 高寄的脸霎时黑了,他身子一让伸手将宋幼棠拉到她身边,“你怎么来了?” “我……” 高寄已弯腰去捡山茶花,语气不悦,“好好一朵花,竟被如此糟蹋。” 申明蕊连晚膳都没吃就被高寄黑着脸下了逐客令,只因一朵小小的山茶花。 赠给小小通房的山茶花! 申明蕊上马车时如骨爪一般的手抓着挂起的车帘,她用力狠狠一扯,车帘“刺啦”一声被她拽下。 玉珊和两个小丫鬟吓得低头不敢看她。 四姑娘的脾气越发古怪,平时暴躁易怒,她们时常便要受皮肉之苦。 “去沈放舟住的客栈。” 她一字一句道:“我要宋幼棠万劫不复!” 表哥不是爱她吗?她偏要表哥看看宋幼棠是个什么货色! 徐夫人酷爱做衣裳,温夫人回娘家,她便寻了宋幼棠陪她去布庄看新料子。 宋幼棠摸不准申明蕊会不会来刁难她,又是与徐夫人一道便是碰见谁也不会惹人猜疑,她锁了门随徐夫人去了布庄。 谁知刚到布庄一会儿徐夫人想起有事儿需办,让宋幼棠在布庄稍等她一会儿便急匆匆离去。 她对布料兴趣不大,掌柜的便拿出上好的丝线给她看,宋幼棠看中了新上的丝线,掌柜的请她入内室挑选。 内室与后院只隔着一道青布帘子,日光从窗棂照入落在宋幼棠挑选丝线的葱白似的手指上,好似极薄的金光,好看极了。 一辆华贵的马车停在街角,徐夫人上了马车,申明蕊与她交谈几句徐夫人拿着银子笑得合不拢嘴。 接下来便是等待,等了一刻钟的时间也不见沈放舟申明蕊急得不行,眼看眼底的愠色越浓,玉珊忙自请去查看。 玉珊悄悄进去一看,屋内外只有宋幼棠一人,别说跟她们约好的沈放舟,连个男子都没有。 申明蕊被沈放舟耍了。 原本说好今日帮他将宋幼棠带出来在布庄内室相见,可他居然没来! 她气得甩手给玉珊一巴掌,体体面面的大丫头登时眸中含泪,捂着发红的连不敢说话。 徐夫人吓得手帕捂嘴后背贴着马车壁大气也不敢出。 与此同时内室挑选丝线的宋幼棠被人当窗遮住了光线,她看着倒映在她手上的男子的影子,心中一颤。 沈放舟抬眸看向宋幼棠。 她乌黑的长发挽作妇人髻,髻上戴着一朵娇艳的山茶花,因低着头挑选丝线,露出白净细腻的颈脖。 依旧的身量纤长,削肩细腰。 他极力忍耐的相思几乎化为实体冲破他的身体,七尺男儿眼中微微湿润。 沈放舟有好多好多的话想同她讲。 心中涩海翻腾,三年相思,心都已血肉模糊。 宋幼棠躲至帘后,他忙追去,隔着一道青色的帘子,静得只剩两人的呼吸声。 许久他哽咽的声音从帘外传入宋幼棠耳中。 “那天,我去了。” 像是破除了封印,他静静流着泪,竭力控制着自己发颤的声音,“幼棠,那天我去了,我想救你,我想帮你。可我……” 似碰到了禁忌,他想起重华院中的哭泣、争吵和那被狂风吹尽的一树桃花。 他重重闭上眼,“我得的消息有误,我去晚了。” “你被关入牢房,我使了银子,请友人、叔伯帮忙让你们好过一些。” 宋幼棠想起牢房里,狱卒那天半夜送来的一碗热腾腾的素面,眼泪似被惊落的水珠,滴落在手中丝线上她才惊觉落了泪忙仰起脸,看着屋顶横梁。 “我想尽了办法,但是,对不起。” 第七十七章:不敢相思,日日相思 沈放舟嗓子发哑,过了好一会儿才道:“我听说你们被判了流放,我收拾好行李,选了最好的马欲去寻你,但我……出了点意外。” 青布帘子后没有一丝声音,静悄悄的好似幼时他到宋家寻宋家子弟,他急急而去花帘便匆匆垂下,他踮起脚只看的素色的裙角恍若涟漪一般散开。 “幼棠,我从前便觉得喜欢一个人是极美好极幸福的事。可现在我却觉得发苦得叫我难受。” “幼棠,我带你回京师好不好?” 宋幼棠泪水簌簌而落,她保持语调平静道:“沈公子,多谢记挂。奴婢现在过得很好,公子也待我很好。请您,回京师吧。” 沈放舟心中有她,她连想祝他得遇美人,举案齐眉也说不出口。此时此景祝福之言对沈放舟来说是诛心。 心脏似被一根棉线缓慢而用力的拉过,幼时、小少女时期的事纷至沓来几乎将她撕成碎片,她牙齿打颤,狠心道:“幼时的事,还请沈公子忘了吧。公子清贵,满腹才学,可肆意潇洒天地间,做那逍遥人,凡中仙。” “莫要为奴婢所停留。” 沈放舟在她心中是长久记忆中一道或许永不会忘记的青影。 但仅仅是记忆中。 长久静默,布帘后他道:“不敢相思,日日相思。” “高夫人,我选好了,咱们走吧。” 徐夫人的声音传来,软底绣鞋走路几乎无声,他看着帘下的人影离去照进光亮。 许久,沈时舟出了店铺。 那天,他最后的记忆是倒在大门前,而后一睡便是半月,半月醒来物是人非。 醒来后父母告诉他,押解流放的官兵走了半月,早已走出千里。 他起身挣扎走便跌倒在地,母亲哭着拉他,“别去了,别去了,儿啊,你忘了她吧。” 他是怎么回答的呢? 他摇头。 父亲踹了他一脚,气得指着他道:“你可知流放路上,只要不闹出人命,罪臣如同奴隶。女眷会遭遇什么,你当真不知?她可能在路上被人玷污失清白,你千里迢迢去找她,你一辈子背着耻辱的名声你不怕吗?你要让我沈家满门被人耻笑?” “不怕。” “若她死在路上了呢?” “那我就带她的尸骨回家。” “因何这般固执?” 沈放舟抬头,但见暮色渐起的天际,“因为她是幼棠。” 是他一生所爱。 徐夫人被申明蕊吓到了回去的路上心不在焉的,宋幼棠倒是如常,分别的时候徐夫人处于愧疚心理将她买的点心分给宋幼棠一包,宋幼棠黑白分明的眸子就这么瞧着她。 心里有鬼的徐夫人被看得心里发毛,心理防线逐步溃散,正在她想转身跑时宋幼棠贝齿轻启,“多谢徐夫人,不必了,您请自享。” 轻轻转身裙角漾开极小的弧度,裙摆温柔似水,走路脊背挺直了又不僵硬,步子也好看,端庄又文雅。 这样的人,怎么会是个通房? 徐夫人心中疑惑,比她见的那位申家姑娘还像个大门大户的嫡姑娘。 只不过,通房说到底也是个奴婢,她可是正牌娘子。 徐夫人不再与宋幼棠交好,宋幼棠也不再与她交流,原本想搞好邻里关系的计划就这么失败了。 眨眼过了几日,申明蕊这几日日日来,依旧给高寄带补汤等高寄回来,白日就在家中使唤宋幼棠显得她才是家中女主人一般,哪怕高寄归家对她没好脸色她也甘之如饴。 如此高寄也烦了,早上出门将宋幼棠带走让她就在他上职旁边的茶楼,或是绣花看书喝茶,等着他下职两人一起回去,申明蕊如此便吃了闭门羹。 一连数日申明蕊便不来了,宋幼棠心疼每日花在吃食上的银子,申明蕊也不来了,她便留在家中了。 高寄近来读书越发用功,费的蜡和笔墨越发多,宋幼棠又开始精打细算过日子了。 幽州冬季虽极少下雪但却是湿冷,寒风漫天吹,更似下雪一般冷。 宋幼棠给高寄做寒衣,文雅苍劲松树绣在在衣上,与高寄在人前高冷气质相符。她听得极轻的声响,出去一瞧也不见人,便又折回去屋里继续做衣裳。 鼻端传来烧焦味道时她冲出去一看,厨房已是一片火海,熊熊火焰奋力往外烧着似想挣脱墙窗束缚将整个儿小宅院侵占。 宋幼棠急得去打水,刚摸到水桶她一咬牙丢下水桶直奔门口。 她不可能扑灭这大火,留下危险还不如出去求救。 宋幼棠一口气跑到门口,然而门,却怎么也拉不开。 她用力拉扯却只听得哗哗锁链声。 门被锁住了! 回头但见屋顶冒出的黑烟,灰色的瓦片下可见火蛇舔着瓦片,火势已经蔓延至厨房外,屋檐下的柱子堆积的柴禾被火舌一舔便烧起来。 “开门啊!救命啊!” 宋幼棠急得大力拍打着拉着门,锁链被她扯得哗哗乱响。 门外是死一般的寂静。 金鱼巷住的是寻常百姓,男人们各有营生赚钱养家糊口,家中只剩女人、老人和孩子。 可也不该这么安静,这么大火都没人发现? “救命啊!” 她用尽全力拍门板。 火势蔓延很快,宋幼棠一咬牙离开门转而跑向院墙。 可惜寻常百姓家的院墙不比高门大宅的只图好看,为防贼院墙足有九尺,家中又没有梯子,宋幼棠平时又整理得太干净连踮脚的都没有。 这么一会儿功夫火已经连屋烧了,宋幼棠贴着院墙感觉到灼热的火浪。 高家浓烟滚滚,金鱼巷像是死了一般寂静。 距宋幼棠家远一些的有老人孩子出来看,但看到冲天的火光忙拉住孩子往家里躲。 一辆华贵的马车停在巷子口,一个几乎将全身遮住的姑娘由丫鬟扶着下马车,她看见了那火光却不惧而是抬脚走了过去,停在不远处一双眼中满是激动和癫狂的兴奋。 “烧死她,烧死她。” 申明蕊激动的抓住玉珊的手,染着鲜红蔻丹的指甲狠狠嵌入玉珊的掌心,殷红的鲜血沁出又将她的蔻丹添上一抹鲜红。 玉珊白着脸强忍痛,不敢发出一丝声音。 第七十八章:你只是贪图她的好颜色 眼见火越来越大,申明蕊笑出声来,声音阴冷又尖锐,像是幽冥之地发出的鬼魅之音。 玉珊打了个寒颤。 很快申明蕊的笑容僵在嘴角,因为一道青白的人影出现在金鱼巷,他疯狂的撞击门木,用石块敲击锁链想尽办法救宋幼棠。 “果然来了,我还以为你会继续当缩头乌龟,沈放舟。” 申明蕊手上用力指甲又嵌入几分,玉珊面色又白几分。 “幼棠!” 沈放舟得声音从门外传入,宋幼棠呛着浓烟喉咙火辣辣的,发出的声音沙哑,沈放舟自是听不见。 宋幼棠看门一下下被撞击,门缝逐渐变大,她贴着墙根走向大门,突然一根柱子倒下宋幼棠躲避却被狠狠砸到肩部。 此前受伤的肩部再次受伤,人也摔倒在地,她疼得额头直冒汗,还烧着得柱子火光炙烤着她的肌肤,宋幼棠撑着起身刚走几步,又一根柱子在身后倒下而宋幼棠丝毫未觉。 这时门被踹开,率先冲进来一个深青色衣裳的男子,紧接又闯入一个青白衣袍的男子。 “幼棠!” 沈放舟见那柱子就要砸在宋幼棠身上,高寄狂奔而至将宋幼棠推开自己生生受了这下,他闷哼一声,目光紧紧锁在跌倒在地的宋幼棠身上。 “幼棠。” 沈放舟奔向宋幼棠,宋幼棠满眼是泪叫着:“伯源。” 高寄发力推开木柱,手上满手黑,还有火星子留在皮肤上。 沈放舟刚碰到宋幼棠便被高寄挤开,他用没受伤的手牵宋幼棠起身,两个男人目光对视,高寄目光霸道凶狠似护领地的狮王。 三人出了火光冲天的院子,申明蕊目光复杂,高寄竟为了宋幼棠冲入火场? 生气归生气,但这个结果也是在她的预想中,只要高寄见到沈放舟就行。 官府的走水队很快赶到,幸亏左右邻居都相约出门,出了宋幼棠和高寄受伤之外没有人员伤亡。 州官心头大石头落地,但看清楚遭灾的人是高寄,心又提到嗓子眼儿,宣平侯府的长公子!幸亏他被困在火场,不然……他抬袖擦额头冷汗。 高寄将衣裳脱下给宋幼棠披上,将她护在怀中又故意挺身站得凸出了将她遮了严实,对沈放舟道:“多谢沈公子救棠棠,此恩在下记住了,来日必定好好谢沈公子。” 沈放舟的目光一直停留在宋幼棠身上,被高寄一遮道:“不用谢……” “沈公子高义,”高寄道:“我先带棠棠去医馆,告辞。” 沈放舟目送高寄与宋幼棠的身影消失在巷口。 高寄没带宋幼棠去成医馆,两人刚出金鱼巷便碰上苗思莹的马车。 苗思莹刚拜佛回来身上带着寺庙的香火气,见宋幼棠和高寄狼狈模样吓了一跳,忙让宋幼棠上车,护院让了一匹马给高寄一道去苗家。 苗思明珍爱妹妹,有个曾在王府供职的府医照料苗思莹。 去苗家处理宋幼棠的伤,高寄更放心,还能……他瞥一眼那抹身影,隔开某人。 回想沈放舟看宋幼棠的眼神高寄心里咕噜咕噜冒酸水儿,那眼神赤裸裸写着要将他的棠棠拐走。 上好药包扎完伤口,宋幼棠靠在牡丹迎枕上,苗思莹听说走水了吓得面色发白,慈云看得着急,若公子回来看到姑娘煞白的脸又该担心了。 她忙去厨房给她端了甜汤来,宋幼棠跟着也得了一碗。 “快吃点儿甜的压压惊。” 苗思莹将勺子塞入宋幼棠手中,宋幼棠看向门外,苗思莹会意道:“你放心,杜大夫的医术可称幽州第一,你家公子必定被他照料得好好的。”顿了顿又安她心道:“伤势不重。” 话至此处,她若还不吃便是拂她好意。 甜的食物入口确实缓解了她的担忧与紧张,只是肩上火辣辣的痛令她神经也跟着一跳跳的,除此之外身上还有两处擦伤、烫伤。 火灼之痛便是时时刻刻似被放在炉子上烤着一般难受。 “宅子烧毁了,不如就在我这里住几天吧。等找好了新宅子再搬去?” 苗思莹娇娇软软,性子娇憨,与宋幼棠年岁相当,但一点儿不妨碍她冲她撒娇。 宋幼棠莞尔,“我听凭公子定夺。” “幼棠,你……” 苗思莹假装生气。 说话间小丫鬟进来道:“高公子过来了。” 既是熟人,又有宋幼棠在,苗思莹让人撤了屏风。 “公子伤势如何?要紧吗?可会影响写字?” 高寄每夜都挑灯夜读至半夜,有时候与她胡闹误了时辰便早上早早起来写文章。 手臂受伤应对他影响挺大,但愿没伤到骨头,否则…… “不影响写字。” 高寄道:“我稍后要去一趟衙门,你便留在此处。” 苗思莹冲宋幼棠挤眉,笑得露出小虎牙,一点儿也不像这个年纪的姑娘,天真烂漫。 没经过世事磨难的模样,真叫人羡慕。 高寄从衙门出来时看到沈放舟在不远处在酒摊上对他看过来。 略思忖,高寄抬脚走了过去。 “高公子,”沈放舟道:“请坐。” 谦谦君子,风骨天成。 高寄自问若换做是他,也许做不到似沈放舟这般修养。 “幼棠伤势如何?” “她是我的人。” 高寄喝尽粗瓷碗中的酒,灼烫的感觉从喉咙一路而下,驱散几分夜里的寒气。 “通房么?” 沈放舟给他满上酒,“高公子如今疼爱她,不过是因为她的好颜色。在下想问,高公子娶妻后,打算如何安置棠棠?” “遣散还是抬为姨娘?”沈放舟对上他的眼,“无论是哪种都是伺候当家妇人的奴婢。” 说到此处,沈放舟心中一痛,捏着酒壶的手用了大力,指骨泛白。 “高公子是侯府贵子,即便如今在幽州也终有回侯府之日。幼棠一个小小通房,自入不得侯府的眼。高公子的正妻即便没有与侯府相当的家世,也必定是出身官家的嫡女,如此才能给高公子带来助力。” 高寄哼笑,眼却没有半分笑意,“沈公子倒是都帮我想好了。” 顿了顿他道:“但你,你说得很对。” 第七十九章:沈放舟的手段 沈放舟目光紧盯着他,“高公子是明白人,既爱惜幼棠,不如此刻放手让我带她走。我沈放舟必迎她为正室……” “沈公子慎言!” 高寄声音低沉,似乌云低垂的天空酝酿着一场风暴。 “勿坏棠棠名节。” “我说的是事实。” 沈放舟皱眉,“你所爱的好容貌不过这几年光景,回到京师无数美人艳色,你很快便会将她抛掷脑后,而我,我……我从幼时便将她放在心上,我喜欢她已十年……” 高寄不耐听他这般说话,开口打断,“沈公子为何总喜欢猜测别人?” 他不悦,“别以你的以为来看我。” “你所说大多数人都会这么做不假,但我高寄偏与世人不同。” “难道你要迎幼棠当正妻?”沈放舟冷笑,“她可是流放罪臣之后,你身后的侯门会同意?你要放弃仕途之路?” “沈公子又不在意?” “我只在意她。” 如此认真感人之言,高寄却嗤笑道:“也是,若非沈公子有如此傲骨,我也得不到棠棠。” “沈公子寄心江湖山野,所以宋家败落,棠棠遭难,沈公子……什么都没做,也什么都做不了。” 沈放舟脸色大变。 高寄将碗中酒一饮而尽,眸光幽幽,“她现在是我的人,这一辈子便都是我的人。她不是我的奴婢,也不会平凡素衣过这辈子。”“ “我既要她,”高寄眸光微闪,“便要她风风光光,被人尊着、敬着过一辈子。” “沈公子,”高寄平静道:“棠棠不会跟你走,我也不会让。” “若我能助你回侯府,今后在朝堂上沈家会不遗余力帮你?”沈放舟似下了某种决定,“宣平侯夫人申氏育有一子,你即便是长子也是庶出,更无母族支持,在侯府,你根本是孤立无援!” “我家族历三代,虽没有位极丞相之位,但在朝中也有一席之地,私底下与各个衙署关系紧密,若有我沈家相助,你在京师可得很多便利。” “只要你放了幼棠,我可以保证你得到的会更多。” 高寄眸光流转,似在考虑沈放舟所言,许久他轻笑,“沈公子的口才很好,也很谨慎,甚至擅长人心谋划。” “先说明棠棠对我并无益处,而我需要一个有力的妻族。我不应,再说明沈家的实力多强,以利诱我。” “可惜了,沈公子,”高寄道:“你低看了我高寄,也看低了棠棠。” 寒风吹过小酒摊儿沈放舟嘴角浮起苦笑,喝尽碗中酒,放下酒碗时一阵香风袭来,申明蕊解下面纱笑盈盈道:“沈公子。” 沈放舟皱眉,“姑娘屡次找我,便是为了让我带走幼棠。” 他看着申明蕊道:“你喜欢高寄。你几次见我都故意引导我带走幼棠,布庄那次,你想坏幼棠名节。这次幼棠家中失火,也是你所为。” 没有疑问、试探,而是确定的语气。 “沈公子说笑了,我一个弱女子怎么可能干出这种事?我听说火是从厨房烧起来的,莫不是她用火不小心才致走水?” 沈放舟不耐听她说谎,不悦道:“你利用我,我知,我有所求让你利用我,但,我不是任你摆布的傻子。” “申姑娘,”沈放舟目光一沉,“纵然现在幼棠在别人身边,但她依然是我万般珍爱之人。你若再对她做什么,危及她性命,我必不会坐视不理。” “望申姑娘好自为之。” 申明蕊难堪极了。 但她素来骄傲惯了,“噌”的起身对离开的沈放舟道:“你胆小弱懦,活该宋幼棠在我表哥身下婉转承欢!” 沈放舟面色一白,谦谦君子也被她挑起火气,“申姑娘似乎也没比我好到哪里去。看着心爱之人对幼棠疼爱有加,申姑娘的忍耐力倒是令我刮目相看。” “啪!” 酒壶砸向沈放舟,落到地上四分五裂,酒香混合入夜风中顷刻被吹散。 宋幼棠住在苗家,苗思莹可高兴了,她喜欢宋幼棠得紧,与她同吃同住,两个姑娘夜里宿在一张床上,在被子里说悄悄话仿佛闺中密友。 因苗思莹性子单纯,说的话题也尽是美好的,宋幼棠也不禁回忆起自己为数不多的好时光。 两个姑娘家是高兴了,但宋幼棠发现高寄的脸色是一日比一日难看。 她轻呷一口茶,看对面同苗思明说话的高寄时不时眼神瞟来,那火热滚烫的目光似将她烫化了。 宋幼棠顿悟,年轻人火气大,高寄自打与她在一处便是日日缠绵,她来月事时他难忍模样浮上心头。 宋幼棠笑了声,美艳的眉眼好似徐徐而绽的花,高寄看得心头一热,手中的茶盏顿时受力,茶水微微泛起涟漪。 又是入夜,夜色浓稠如墨,两个姑娘在窗下描花样子,细细的雨丝从菱花窗飘进去落在宋幼棠的面颊手背上,她抬头揉揉酸胀的眼,看向窗外。 夜雨微风吹得廊下的灯笼四下摇摆又是幽冷之夜,她忽然很想念高寄。 “怎么了?” 苗思莹抬头,小圆脸儿似泛着珍珠光泽,娇润可爱。 “苗姑娘,我想去看看公子有没有回来。” “肯定没回来。” 苗思莹很确定道:“他往日哪次回来不是先来看你?府里什么吃食都有,他还给你带你喜欢的点心零嘴。幼棠啊,你家公子真是把你捧在手心儿里。” 宋幼棠微微一笑道:“公子是个好人。” 苗思莹“扑哧”一笑道:“好了好了,你挂心你家公子,必没心思给我描花样子了。慈云,”她软声道:“你去把我妆花斗篷拿来给幼棠披着。” 说完转头对宋幼棠道:“既然记挂,就去看看吧,可别站在风口处,病了可难受呢。” 宋幼棠谢过苗思莹,披着胭脂红绣着一丛丛花朵的妆花斗篷提了一盏灯出了苗思莹的院子。 高寄与苗思明同住一个院子,她不方便去便在院门口等他。 如此秋雨寒夜她想起此前在申家她也这么提灯在雨中相候,她却不觉得等得厌烦,也许从那时候起她就对高寄动心了。 第八十章:食髓知味不过如此 不知等了多久,一道人影撑着伞而来,他没有提灯就这么大步而行,到廊下他看定了提灯人,脚下步子行得急了。 一到近前,先把伞偏至宋幼棠头上而后高寄幽深滚烫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知道来找我了?” 声音透着股幽怨味道。 水盈盈的眸子对上他的,高寄原本有怨气的心登时软了,他没忍住用另一只手搂上细腰。 这段日子宋幼棠似又清瘦不少,腰身越发纤细。 是因为他吗? 高寄眸中闪过一丝暗色。 “怎么不打伞?” “我想见你啊。” 一句话将他心头的郁气吹散。 宋幼棠声音软嫩,胭脂色的妆花斗篷衬得她越发莹白如玉,眉心的红痣也越发鲜艳,好似雪中红梅。 高寄心中一动,不等宋幼棠说话低头吻上那嫣然红唇,大手下细腰摸得他心猿意马,想起素日欢好时她腰身的细嫩紧致更是喉咙一紧。 “棠棠……” 男子灼热的呼吸扑在她耳边,痒酥酥的。 宋幼棠脖子一缩,高寄已经将伞丢开将她打横抱起直奔卧房而去。 落在他后面的苗思明一瞧,长随见他露出玩味笑容道:“平日瞧着高公子冷静自持,心思藏得跟海似的深。在他的小通房面前倒是个急性子。” 长随跟着笑道:“宋娘子生得好看,是个男人都把持不住。” 秋风吹过回风廊,苗思明转身道:“今夜她不会回去了,去看看莹莹。” 屋内石青色的帐子垂落遮住床上的一抹雪白,男人急切的欺身压上,肌肤相碰时高寄似被点燃的干柴没了分寸。 宋幼棠后面眼角泛了水光,嫩藕似的手臂藤曼似的攀上他的颈脖,呵气如兰的姑娘却是在娇软求饶。 高寄停下动作,手微微挑起她的下巴,使她的一双眼正正看着他。 “我是你的谁?” 宋幼棠水汪汪的眼,忍耐着道:“您是奴婢的天,奴婢的地,是奴婢此生唯一的念想。” 高寄满意了,他手轻抚她的脸道:“叫我。” 伯源…… 这夜,这个名字随着她的呻吟和断断续续的求饶声不知道在她的唇齿间绕了多少次。 天际微白时宋幼棠在他臂弯中沉沉睡去,欢愉过后受伤的胳膊才觉得发痛,高寄轻笑,在宋幼棠的耳边轻声道:“小妖精。” 食髓知味不过如此。 小妖精不满的往他怀中更深处缩了缩。 翌日,宋幼棠的妆台上多了满满一盒首饰,皆是真金宝玉做成,富贵逼人。 如此贵重的妆盒宋幼棠不敢收,她捧着盒子给正起身的高寄看,高寄看了眼道:“既是主人家心意,收下便是。” 宋幼棠略思忖道:“今日收下苗公子此礼,来日苗公子若有事相求,公子必不好拒绝。能叫苗公子求上门的必不是易事,公子……” 她水盈盈的眸中写满担忧。 “此前棠棠与苗家小姐交好时也未曾得此重礼,如今苗公子愿意给了,棠棠还不明白?” 男人走过来,从里面挑了一支七宝钗插入她的乌发中意味深长道:“他是个商人,而我值这个价。” 听到这话宋幼棠心中却泛起担忧,高寄在与苗思明做了什么交易? 申明蕊在街角等了许久终于看到高寄骑马远远而来,她已许久未见到高寄了。 见他来,申明蕊忙招手,高寄却直接打马而过,马蹄踏起的污水溅在她织锦裙子上,一条裙子半条都是污水,申明蕊气得一张脸发红。 “表哥!” 她用尽全力大喊,高寄却似乎没听到一般。 申明蕊奔跑着追去,巷子石板湿滑她摔了一跤整个儿扑到脏水里,连衣裳领口都灌入散发着臭味的污水。 玉珊犹豫片刻不敢上去扶她,她太清楚申明蕊的性子,此时上去必定将气都撒在她身上。 “表哥!” 申明蕊竭力一喊喉咙破音听起来竟有凄厉之感。 一辆熟悉的马车路过,玉珊忙上前扶申明蕊,她的锦衣华裙都在滴水,脸上也有脏污十分狼狈,更要命的是脏污中带着一股鱼腥味儿,申明蕊衣裙上也沾上了鱼鳞。 “四妹妹?” 申明湘挑起帘子见到她微微吃惊,忙下马车不顾脏污腥臭去扶她,但却被申明蕊狠狠甩开,申明湘身子不稳险些摔倒。 “四妹妹……” 申明湘不解道:“为何?我何处做得不对?为何妹妹要如此疏远我?” 申明蕊扭头便走,湿湿答答的衣裙一步一污水,早上寒气袭人她冷得打了个哆嗦。 突然她嗅到身上的鱼腥味儿突然俯身干呕起来,早上吃的东西尽数吐出还不够似要将五脏六腑吐出。 “四妹妹!” 申明湘小跑过去抓住她手腕,急切道:“你这副样子怎么好回去?快上车,有什么,我们姐妹俩回家再说。” 申明蕊侧头看她,将养二十多天的脸上不见肉反而越发消瘦,眼窝底下一片黑青,眼中泛着红丝,申明湘心中一惊,竟被吓得后退半步。 申明湘眼中泛起讥诮,“怕了?” 她上了自己的马车,刚要走时申明湘的丫鬟送来一件披风。 在申明蕊骇人的目光中玉珊哆哆嗦嗦道:“天气寒凉,姑娘莫要赌气,奴婢帮你脱下外衣裹上披风免得生病。” 申明蕊闻言将披风狠狠砸向玉珊,玉珊吓得重重跪在地上。 “丢出去!” 一件材料上好,绣花精致的披风跌落污泥石板之上,恍若一场极致的繁华黯然落幕。 “回府。” 申明蕊的声音透着浓浓的疲倦。 回府之后申明蕊令玉珊将换下衣物全部丢弃,她用胰子疯狂搓着皮肤想将身上的鱼腥味儿去掉。 装满雨的大木桶,身子周围是数不清的鱼。鱼头撞击着她,鱼尾扫过她的肌肤,滑腻腻的鱼身,令她作呕的鱼腥味儿,夜夜梦魇清晰的出现在她脑海中。 满浴桶的泡沫将她遮住,她又疯狂的推开泡沫,瘦得几乎风能折断的手臂清晰可见骨头和突出的经脉,使她的身体看起来不似芳华正好的少女而是如同苍老老妪。 第八十一章:嫌她脏? 申明蕊屋内动静很大,但玉珊与两个丫鬟都不敢进去查看,反而一个个僵直脊背,额生细汗,从互相的眼中都看到惧意。 过了一会儿听得重重落地的声音合着一声痛呼,玉珊硬着头皮推开了门。 屋内潮湿的热气自纱帘后扑面而来,玉珊进去便见申明蕊浑身赤裸摔倒在地。 回到申家后她的身子非但没养好,还越发消瘦,如今越发撑不起衣裳,脱了衣裳一副身子越发似骷髅。 玉珊的目光却停留在申明蕊的后背、肩头,以及她的胸前。 后背上有好几道深深的牙印,随着时间推移颜色非但没变淡而是依旧呈现乌紫,在白皙的后背上十分惹眼。 肩头有一道口子,还有爪印、牙印,原本该嫩滑的胸部…… 申明蕊察觉玉珊目光飞快护住胸口,但她如今太瘦了,原本养尊处优的纤纤玉指枯瘦如同鬼爪,她抬手也不过堪堪遮住一道印子。 这便是申明蕊自回来后从不肯让她们伺候沐浴的原因? 玉珊感觉自己似乎触碰到一个隐秘的秘密,想想申明蕊的狠辣玉珊身子发抖,竟哭了起来。 “小蹄子,还不扶我起来?等死呢?” 玉珊从前是她屋里的二等丫头,屋中从前观月听月把守得严,她们没有露脸的机会。 申明蕊从前难伺候是娇气骄纵,如今却似一个暴虐的君王……像是变了一个人。 手上被掐的伤口还隐隐作痛,玉珊强忍内心的害怕过去扶她。 “姑娘?” 另外两个丫鬟进来,玉珊忙压着哭腔道:“不许进来,我一个人伺候姑娘足矣。你们去检查姑娘衣裙,姑娘稍后还要出门去让小厮检查马车!” 刚提上来的两个二等丫鬟互相对视一眼,会意退下。 将申明蕊将身子擦干,玉珊拿入衣裙伺候申明蕊穿上。 颜色娇艳的衣裙将她面色衬得愈发枯败,申明蕊却并不在意,坐到妆台前挑了一支从前被高寄夸过的桃花簪递给玉珊。 玉珊忙接过,给她梳了合适的发。“你都看到了?” 申明蕊的声音阴冷透着丝丝尖锐,好似锋利的刀片割入肉里。 “奴婢……奴婢生死都是姑娘的人!” 玉珊惊慌跪下重重磕头。 “若叫我听到什么风言风语,你呀,”她转身枯枝一般的手指挑起玉珊的下巴,又尖又长的指甲几乎划破玉珊的肌肤。 她娇笑一声,“我便给你找个好去处。”顿了顿她眸中出现回忆之色,“人间极乐之地。” 玉珊惊得眼泪滚落在申明蕊的手上,她蹙眉反手给玉珊一耳光,“下贱东西!” 尖锐的指甲划破脸颊,温热的鲜血流线一般涌出,玉珊不敢擦拭第一时间跪好磕头求饶。 高寄下了职卸去一身疲倦,牵着马慢行被申明蕊堵了个正着。 瑟瑟寒风中,她娇软轻唤,“表哥,你怎么不理蕊儿了?” 高寄敛眉,冷淡道:“表妹万金之躯,怎出门了?外面不太平,还是速速回府好。” “表哥!” 申明蕊上前一步周身香得腻人,脸上扑的粉随着她的动作而掉落一层在她藕粉色的衣领上,像是掉下的墙灰。 高寄的冷淡令她心生妒意,他所有的温柔都给了那个小小通房! “表哥急着回家是为了那个通房?” 申明蕊微扬下颌,“她在府中就勾搭大哥,随表哥出府又搭上其他野男人。表哥,我听说,你宅子被烧当日,可有个男子比你还先赶到!” “表哥自己家被烧,他倒是跑得比表哥还快?表哥觉得他是离得近,还是一直守在周围?” “表哥,”申明蕊皱眉委屈道:“宋幼棠水性杨花,根本不值得你对她好!” 说着她伸手去拉他的衣袖,“我听说,那个男人经常给她送东西,这事儿在金鱼巷传得有鼻子有眼的……” 她的手落了空,高寄先一步让开,半片衣角也没被她碰到。 申明蕊面色一僵。 “棠棠爱干净。” 说她脏? 申明蕊气得七窍生烟。 “不过是个通房,表哥何至宠爱她至此?难道对表哥一心一意的我,连个奴婢都比不上?” “她跟其他男人纠缠不清,表哥就不生气?表哥,为何如此容忍她?” 她费尽心思想出这么个局,无论什么结果都对她有力。 烧死宋幼棠,解决心腹大患,表哥就是她的。 沈放舟救出宋幼棠,表哥肯定会怀疑他们之间关系,没有一个男人会忍受自己的女人跟别的男人不清不楚,宋幼棠肯定失宠! 她算计得很好,但她低估了高寄对宋幼棠的信任程度,低估了高寄对她的宠爱! “我的人,不用表妹费心。” 高寄翻身上马,“棠棠还在等我一同用膳,先行一步。” 从头至尾,他没有对她笑一下。 冷淡、生硬、冷漠。 申明蕊心仿佛被大力扯出,痛得她不能言语,眸中水汽朦胧,她提着裙子追了几步之后竟生生晕倒在地! 宋幼棠与苗思莹一处用过晚膳又回高寄院子等他,依着宋幼棠对高寄的了解,昨夜留宿之后她今夜若不来,只怕明日的脸又该阴沉得能滴水了。 苗思明为给他们行方便主人家搬去书房住避嫌,平素利益最大的商人,此时倒显出君子风度。 高寄跨入苗家大门儿,脚在左右方向顿了顿,而后果断往右边走。 苗家的宅院修得大又富贵,将商户的气质拿捏得妥妥的。 掌灯之后步步琉璃灯火,院子亮堂堂的,长廊一眼望去好似星河一般。 但高寄此时却无心欣赏这美景,他步子急,连夜风都只能吹拂片刻他的耳鬓发梢,他已至远处。 急切的人影跨入月亮门,满院浮光中一个着秋香色衣裳的艳丽美人儿正在等候。 水盈盈的眸子含笑对上他的,高寄便也笑起来。 耳上的明珠耳环,不及她莹白的肌肤半分。 高寄心头一热疾步过去握着她的手,柔弱无骨的小手有些发凉,他心疼的握住呵气暖手,一边责怪道:“怎么不进去?这儿等多冷啊。” “奴婢想,公子若看见奴婢在等,想必会更高兴一些。” 第八十二章:共沐:春色潋滟 一句话将高寄拿捏得死死的,他眸中陡然绽放光亮,眸光柔得好似一池春水。 “以后在屋里等。” 他牵着她往里走,跨入门槛看到饭桌上碗倒扣着的饭菜他突然道:“棠棠,我突然有种我等这一刻等了很久的感觉。” 等候他的灯光,等等他归来的人,等尚温的饭菜。 这夜高寄什么都没做,就抱着宋幼棠。 两人静悄悄的,不知何时下起了夜雨,院子里种着几株芭蕉树,秋雨落在芭蕉树上分外催眠。 “宅子我找好了,我们明日就回去吧。” 昏昏欲睡的宋幼棠听这话立刻精神了,她思忖,找宅子哪里需要这么长时间,又有苗思明帮忙,高寄肯定早找好了,之所以还在苗家是想躲着沈放舟。 腰身一紧,却是他将她抱紧了,埋首在她颈脖,贪婪嗅着她的馨香。 香香软软的姑娘,好似天上一团香甜的云做成的。 “你是我的,我不怕。” 他似孩子一般又重复一遍,而后放开宋幼棠,直起身子双目灼灼,“你既说过,我便信你。” 宋幼棠是活生生的人,不是他圈养的金丝雀。 她不该因他的私心和害怕她被沈放舟夺走就将她困在苗家,这是对宋幼棠的不信任,对自己的低看。 他们要过一辈子,不过是一个沈放舟罢了…… “棠棠,”他抵着她的眉心红痣,“我比他更爱你。” 在你还不知道的时候,就喜欢你。 认真算起来,或许比沈放舟还要早。 这些话在高寄心中冒头又被他死死按下,他抱紧了宋幼棠,这个幽冷的秋天,他一点也不觉得难挨。 这次搬家可比上次简单多了,不用置办,直接坐苗家马车去便是。 苗思莹下车先与宋幼棠里里外外看了一遍道:“上次出府安家我便错过了,这次可不能再错过。” 她拍拍手,慈云领着几个小厮抬进来一个精致的雕花妆台,另外两个小厮抬着一个大木箱子。 “这个妆台我一见便觉得很适合你,幼棠,”她似只快乐的鸟儿一般牵着她的手跑过去打开木箱,里面竟全是衣裙,最上面的是一件妆花斗篷! “你长得这么好看,该好好装扮才是。你平日里衣裙也过于素雅了。” 苗思莹说着冲高寄挤眉,宋幼棠顿悟心中微窘,苗家姑娘是怕她拢不住高寄的心。 毕竟,她是个卑微的通房。 想到此处宋幼棠心中似压了一块小石头。 幽州不是久留之地,高寄若回侯府,她的这个奴婢依着规矩便不能随时常伴高寄身侧,他年近二十,该迎正妻。 原本搬家的喜悦被她突然想到的这点冲淡,心中也泛起苦味儿来。 但苗思莹还在,新家还有许多费精神的地方。 暮色渐至时苗思明接走了苗思莹,小家重归平静。 新家与原来的一样是两进院子,只不过比之前的小一些也更精致一些。 屋子少了也好,他们住不了那么多间屋子,她也不必费精神扫撒。 “公子可要沐浴?” 高寄“嗯”了声。 但最后水烧热之后却是他提的,大大的浴桶装了大半桶水。 宋幼棠放下衣物之后便欲退出去,高寄的声音从屏风后传出。 “棠棠,帮我解解衣裳。” 宋幼棠绕过屏风进去视线内却撞入一个精壮的胸膛。 他肩膀被烧着的柱子打中的地方还没好全,皮肤被烧坏了新的皮肤长出与原来的颜色不同。 “公子……” 衣带一松,色色的手熟门熟路探入她衣中,触到那水似的肌肤高寄轻轻一笑,将她似剥鸡蛋似的剥了个干净。 娇软的人儿被他整个人抱着入浴桶,两人进去水漫了一地,只是这水声听来却有几分暧昧的味道。 宋幼棠被高寄抱着坐在身上,饶是已是欢好许多次,如今场景还是令宋幼棠羞红了脸。 水虽漫至肩头,但清澈的热水可不能替她提供遮掩。 水至清,春色潋滟。 见她羞窘,高寄色气的在她敏感处轻轻摸一把却又停滞不肯走,宋幼棠被折磨得身子发热,羞得贝齿轻咬红唇,一双眸子湿漉漉的看着高寄。 有嗔意却更叫高寄觉得是期待。 手将她腰身往他近前一带,宋幼棠以为他要开始了身子也做好迎合他的准备。 但,高寄下巴放在她的香肩上,侧头嘴轻巧含着她的玉珠耳环。 玉珠子在他唇舌间被卷绕的声音传入她的耳中,令她想起高寄含住她耳垂玩弄时,舌尖儿灵活得像是将她的耳垂绕化了。 “不喜欢这宅子?” 身子发热的宋幼棠听得这句话脑子一瞬发懵。 “公子……说什么?” “为何今日不高兴,是不喜欢宅子还是不喜陈设?” 高寄含着玉珠说话含糊宋幼棠却听得真切。 她自以为掩饰得很好,高寄怎会发现? “公子在哪里,哪里便是奴婢的家。” 她的回答很讨人喜欢,但不是实话。 “撒谎!” 娇臀被狠狠捏了一把,这下此前的情动旖旎尽数消了干净。 宋幼棠委屈推开他,高寄忙松嘴放开耳环免得将她扯痛。 她眸泛水光,委屈巴巴问到,“公子为何掐奴婢?” “棠棠为何藏心事不告诉我?” 高寄比她更委屈,“我难道不值得棠棠信任?” 宋幼棠:“……” 高寄怎么比个姑娘还会胡搅蛮缠不讲理?明明是他先动手的。 她要怎么同他说? 害怕他娶妻之后抛弃她? 他是主子,她是通房丫头只能低头认命。 宋幼棠心里越发发闷,咬唇怎么也不肯说。 两人僵持着,高寄自问在哄宋幼棠之上虽时日浅但也算有点心得,但没想到今晚宋幼棠怎么也不肯说因何而不痛快。 艳色当前,他也没了心思。 率先起身后将宋幼棠也捞出来,之后裹着他的外袍就这么光溜溜的塞进被窝。 宋幼棠拉下被子高寄也滑了进来,同她一般浑身光滑。 都这么不穿? 宋幼棠水眸睁得老大,高寄紧贴着她,“心将我隔开了,不能身体也将我隔开了,棠棠,你可不能如此不讲理。” 第八十三章:男人们的小心思 高寄说得委屈,似宋幼棠欺负了他。 宋幼棠撇嘴,想说又说不出口,心中拧巴得不行。 高寄又哄她,装可怜、软言语,只可惜高寄再如何哄,宋幼棠也没将实话告诉他,就这么别别扭扭的过了好几日。 宋幼棠又算了一遍家中银钱,买了两次宅子,钱花了不少。 手里紧张宋幼棠暂时将烦恼丢开认真做绣品赚钱,她绣的东西精致好看,绣庄掌柜很喜欢,给的价钱也合理,宋幼棠干起活儿来就更有劲儿,以至于冷落了高寄都没发觉。 比如高寄都上床了,宋幼棠还在数她的钱匣子,算着这月能赚多少钱。 高寄心中纳闷,他难道还比不上她的钱匣子? 待她数完钱洗了手上床,等候许久的高寄正欲做点儿什么时宋幼棠已经呼吸均匀,睡着了。 高寄:“……” 他感觉自己被冷落了。 沈放舟没走,自己还莫名其妙被宋幼棠撇开了,高寄危机感骤生,变着法的哄宋幼棠高兴。 只可惜,收效甚微。 高寄自诩聪明绝顶,却在宋幼棠这里摸不着门道。 一日下职后高寄见着在他新家附近转悠的沈放舟,气质出身容貌清俊的人惹得姑娘们纷纷侧目。 高寄心中郁结,再见对宋幼棠虎视眈眈的沈放舟自然心情越差。 “高公子。” 高寄顿足,沈放舟走过来,四个一看便是练家子的小厮紧随其后。 高寄挑眉。 沈放舟似想同他说点什么,可惜四个小厮亦步亦趋半点儿空间也不给沈放舟留。 他皱眉怒道:“我在你们面前你们都怕我跑了,不如将我杀了来得省心。” “三公子息怒。” 为首的一个忙请罪,对手下轻挥手,但却只离五步距离,四双眼睛依旧盯着沈放舟。 不知为何,见沈放舟如此,高寄不厚道的笑了。 “沈公子似乎有烦心事。” 他心情好了不少。 沈放舟心中了然,却也无可奈何。 “我要走了。”顿了顿道:“母亲病了,我得回去。” 高寄淡淡“哦”一声。 沈放舟有些踌躇,似在犹豫什么。 “我想见一见幼棠,可她不肯见我。” 沈放舟皱眉,脑中满是她在布庄同他说的那几句话,心中难受不已。 他们之间那么多年情谊,她都要撇下? 高寄心情更好了,甚至可以用愉悦形容。 棠棠虽然这几日不知为何心情低落,但对他还是一如既往的体贴温柔,沈放舟她是见也不见了,这就是他和沈放舟的区别。 果然在棠棠心里,他的地位远超沈放舟。 高寄现在就恨不得回去抱抱她亲亲她。 然而下一句沈放舟的话就没那么动听了。 “我不会放弃。” 高寄脸“唰”的拉下来。 “沈……” “还请高工资保护好棠棠,那日之事,我不希望再发生。” 一副将宋幼棠视作他的人委托他照顾的样子令高寄十分不爽。 “不劳沈公子费心。” “幼棠的手脚一到冬日便发冷,很容易生冻疮,高公子须得注意,她喜欢吃酒酿桂花丸子,喜欢喝点儿米酒,喜欢清冽的熏香……” 沈放舟越说高寄脸色越差。 说了许多之后沈放舟见高寄脸色心中生出愉悦来,仿佛扳回了一城。 他恢复底气似的,问高寄,“素日都是幼棠照料高公子的衣食起居,可高公子却半分不知幼棠喜好吧?” “没关系,”他微微一笑,“高公子照着我所说去做便可照料好幼棠。” 高寄黑着一张脸到门前,敲门的时候又换上一张笑脸,宋幼棠一开门看到的便是他的笑容。 “棠棠,一个白日不见,我便好想你。” 宋幼棠抿唇微笑,“饭菜好了,有公子喜欢的卤肘子,配了前几日新学的小泡菜,很是爽口……公子应该会喜欢。” 莫名的高寄想起沈放舟说的,素日都是幼棠照料高公子的衣食起居,可高公子半分不知幼棠喜好吧? 如今棠棠费心准备他喜欢的菜。 高寄心中挺不是滋味儿,但却不得不承认沈放舟说的确实对。 这晚高寄翻来覆去的睡不好,一日他去买了米酒、桂花酱、酒酿,还去药店买了姑娘家泡手脚的药丸儿。 提着满手的东西往家里赶的时候他突然想到一件事。 沈放舟那么擅谋算,为何要告诉他如何照料棠棠? 想到关窍的高寄脸一僵,差点儿上了沈放舟的当! 手中提的东西顿时变成了沈放舟给他挖的一个个陷阱,更要命的是他居然还差点儿往下跳了! 棠棠今年才来他身边,他不可能知道她冬日会生冻疮,更不知道她冬日喜欢吃什么。 而作为从小相识的沈放舟这些他肯定是知道的,所以,他来告诉他这些不仅仅是关心棠棠,而是想要他在他离开后照着他所说照料棠棠! 依着棠棠的聪慧肯定能猜出这些都是沈放舟告诉他的! 沈放舟要他走了棠棠见到这些东西都想起他! 无耻奸诈! 高寄深觉自己碰上了博弈对手。 他眸子浮现郁色,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想要他的棠棠一整个冬日都想着他,想得倒美! 高寄没将东西带回去,拐去果脯铺子给宋幼棠买了几包果脯。 家中来了客,是姜氏和申明蕊。 姜氏自打将申浩天送去京师有了前程,申明蕊又平安回来之后气色好了不少。 只是回来之后申明蕊明显与她生分了,因此姜氏现在事事都顺着她。知道她屡次在高寄这里没讨到好脸色今日便与她一同来。 即便她现在依旧瞧不上高寄,但申明蕊喜欢她只有帮她得到高寄。 在高寄回来之前姜氏已经给了宋幼棠下马威。 入门宋幼棠行礼便让她保持那个姿势许久。 落座后一会儿嫌点心难吃,一会儿说茶水凉了,如今宋幼棠正蹲着身子双手恭敬的捧着茶盏——等茶水凉到合适的温度姜氏再喝。 见宋幼棠被拿捏申明蕊终于露出笑来,母女俩说着话,全然当宋幼棠不存在。 高寄便是在这时候进来的,见宋幼棠手捧茶杯脸色瞬间沉下去。 第八十四章:当场反击 “表哥!” 申明蕊见他喜得起身朝他迎去,然而高寄却径直走向宋幼棠接过她手中茶盏,淡淡道:“奉茶也不快点儿,渴着舅母可是你的不是。” 高寄将茶盏往姜氏面前一递,面无表情道:“舅母请用茶。” 姜氏眸光复杂看他,伸手去接茶盏却没想到在还未接到的时候高寄手便松了。 一盏滚烫的茶水就这么浇在姜氏手上又从她的手上流在她衣裙上,姜氏烫得惊叫一声,养尊处优的手顿时红了一片! “母亲!” 申明蕊惊叫,徐妈妈花妈妈手忙脚乱一人去舀凉水,一人给她吹手,但姜氏为折磨宋幼棠才让她换得滚烫开水还是将她的手烫得起了晶亮的泡。 “得找大夫看看,起泡了!” 徐妈妈急道:“夫人,得快些回府。” “你!” 姜氏忍痛瞪着高寄,高寄勾勾唇角道:“舅母慢走。” 花妈妈舀了凉水来,她泡在水中得以舒缓。 两个妈妈扶着姜氏走,申明蕊回头看着宋幼棠咬碎一口银牙,恨恨盯着她道:“祸水!有你后悔之日!” 高寄抬脚将宋幼棠挡在身后柔声询问到,“是不是该养条狗?” 高寄如此相护宋幼棠心中但是软乎不少,眉眼间也见真笑了,只是高寄总觉得她有心事。 文长得了闲,中午休憩时去计文苑找高寄。 大冷天得,他依旧手握着他标志性的扇子,眉眼一挑,“我不找你,你就不会来找我?用完就丢开?” 高寄懒得理他,文长自讨没趣儿摸摸鼻子自己寻了位置坐下。 轻呷一口热茶,文长镶毛边儿的竹扇轻摇,“你猜猜我今日知道个什么事儿?” 高寄轻挑眉,“哪家秘辛?” “秘辛谈不上,严格说来应该是与你有关。” 高寄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文长道:“昨日州官手下小捕头抓了个毛贼,那毛贼为了脱罪将他老大供了出来,还将他老大这些年干的事儿全部抖落出来。其中有一桩同你的小通房有关。” 高寄眉头微皱,棠棠在幽州每日足不出户,其他时候都与他在一起,怎么会和不入流的痞子有关系? “怎样?你猜不着吧?” 文长得意。 “快说。” “急了?” 文长想不明白,“你怎么被她拿捏得这么厉害?” 挑眼见高寄真急了道:“你宅子走水那次,便是他收钱办事。” 高寄顿笔,目光幽幽,家中走水,他不是没查过,只是衙门见无人死亡便没有细查以厨房走水为定论。 没想到他想追查的事儿被文长意外碰上破解谜团。 “他收的哪家钱,又是替谁办事?” “是个五大三粗的中年男人,在幽州地痞子里算是个小头目。我听说与你的小通房有关便着人去查,但没想到那小头目收到风声跑了,现在人没影儿了。” 高寄思忖,“查。悬赏银,抓到那人后审问清楚。” 文长挑他一眼,在申家稀里糊涂住那么多年受多少明枪暗箭,怎么没见他查?还悬银? 现在嘛…… 文长心头一动,似忽然窥见和高寄保持长久关系的好办法。 自那日姜氏被烫之后申明蕊没再上门寻晦气,宋幼棠几乎日日都待在家中,苗思莹偶尔来看看她,或是叫慈云给她送点点心。 十月霜降日,宋幼棠想京师这时候应已落雪了。 边塞此时雪可落了? 她可有御寒的衣裳? 宋幼棠想得出神,没注意有人敲门。 门后被粗鲁的“咚咚咚”敲了数下宋幼棠才回神。 她整理了衣裙,走到门前门从细缝往外看,见是个年纪不大的青衣小厮。 她隔着门问道:“请问有何事?” 小厮道:“奉夫人之命,从京师宣平侯府而来。” 宋幼棠登时脑中弦绷紧了。 她来时便是奉夫人之命来监视高寄,自从她动了恻隐之心便是后来发现高寄扮猪吃虎也没有告诉申氏,给侯府的信都是一个意思。 她稳住心神打开门,小厮微微欠身,“春娘子。” 他让开身,一个身穿淡紫色衣裙的十六七岁的姑娘戴着面纱站在马车旁,见她看过来,她走过来取下面纱露出姣好的容貌来。 “见过春姐姐,奴婢紫苑。” 她说着有些羞涩,看向小厮,小厮忙不迭道:“紫姐姐同春姐姐一样,奉命来伺候大公子。” 通房。 宋幼棠心中一顿,夫人已经不信她了。 她微微一笑道:“进来吧。” 小厮却不敢进去,接连摆手道:“小的还要回府复命。” 宋幼棠心疼的从荷包里摸出一个角银子给他,小厮欢喜道谢。 一回头紫苑正笑盈盈看着她问,“姐姐,不知大公子何时归家?” 宋幼棠看向逐渐黑下来的天色道:“快了。” 她所担忧的事的前信已来了。 文长今日跟着高寄来蹭饭,他还给宋幼棠带了一盒朋友送的果盒儿,里面有三四种幽州难得的水果,是商人专门卖到京师赚贵人钱的,在幽州比较金贵。 他拿来讨好宋幼棠。 姑娘家就没有不喜欢果子的。 高寄看着果盒心中一动,原本心中焦愁要用什么东西来代替沈放舟所说的宋幼棠喜欢的东西的问题……似乎解决了。 果茶滋味不是也很好? 马车内两个大男人各自笑着,目光碰上时又各一僵,而后尴尬的笑两声。 文长看着面前的两个美人儿。 眉心有宛若一记朱砂般红痣的是宋幼棠,她身姿妙曼,容貌艳丽,单单站着便是一道诱人的风景。 另一个着娇艳淡粉衣裙,虽样貌不如宋幼棠但妆容精致,目光温柔似水令人倍感缠绵滋味。 这是谁? 他茫然看向高寄,目光直白,你什么时候变心又有新人了? 高寄同样蒙,他看向宋幼棠。 换了一身衣裙精心装扮的紫苑同样蒙圈,这两人到底谁是大公子? 她用茫然无助的眼神看向宋幼棠。 裙角微动,绣鞋上的蝴蝶好似在振动轻盈的翅膀。 “公子。” 她柔顺乖巧,“这位姑娘是夫人送来与我一起……伺候您的。” 第八十五章:日日看恩爱 文长竹毛扇抬起至鼻梁,眼珠子慢慢转而看向高寄。 高寄横他一眼,文长竹扇往上遮住整张脸,识趣道:“突然想起有点儿急事儿,我先走了。” 他折身回头对宋幼棠道:“宋娘子,给你带了盒果子。” 宋幼棠福身致谢。 随着关门声响起,站了三个人的小院儿气息有些诡异,高寄则周身散发出令人倍感寒冷的可怕气息。 “大公子。” 紫苑娇滴滴上前道:“奴婢紫苑,拜见大公子。” 她盈盈下跪行了大力,纤瘦的身形娇娇弱弱,娇嫩得好似那枝头的花苞。 “母亲倒是对我好。” 高寄冷笑道:“起吧。” 他下了台阶径直走向宋幼棠,携了宋幼棠的手离去,未多看紫苑一眼。 到了屋里宋幼棠担忧道:“她是夫人送来的,身上同我当时一般肩着命令,能与侯府通信。公子如此,夫人若知晓……” “知晓又如何?” 高寄眸子种闪过一丝阴郁,薄唇微抿,他抬手轻抚宋幼棠耳边碎发转而问,“今日,可有想我?” 没个正经的。 宋幼棠娇嗔他一眼,正欲问他如何安排紫苑,细腰已经被他的大手握住。 男人的目光滚烫火热,唇贴近她耳廓道:“我好想你棠棠。” 身子一轻,宋幼棠已经被他抱在怀中。 走向床榻时门被敲响了。 紫苑温柔的声音自门缝种钻进来,“大公子,奴婢给您熬了补身汤。是侯府的方子,公子们素日都用此汤养身。” 顿了顿,又道:“奴婢擅调香,给公子调了安神香,可安神助眠,让公子明日早起精神充沛更胜往日。” 她话语舒缓,好似她柔弱无骨的身子。 藤曼一般的女子。 可这个藤曼一般的女子却很聪明,也很会在字里行间用手段。 补身汤,特意说明是侯府的方子,意在提醒高寄与宋幼棠,她是夫人的人,要他们考虑她身后的势力。 至于安神香,不入房伺候如何燃安神香? 她来抢人了。 今夜,她利用申氏之威逼高寄陪她。 是个露着爪子的厉害人物。 高寄嘴角勾起一抹讥讽,宋幼棠手抓住他领口在高寄看向她时又松开。 如此患得患失模样令高寄心中一甜,自从搬了宅子宋幼棠就心事重重的,哪怕在他面前一切如常他也觉察出不对。 有时候宋幼棠看他的眼神很不对,飘忽的好似她这个人都快消失了。 但如今看来,她很在意他。 “你千里迢迢而来,舟车劳顿,既有安神香,便用了睡吧……” 高寄说着声音越发含糊,紫苑哪里听不出来是在做什么? 她并不羞涩相反握紧了漆盘,目光骤然一变盯着木门似要透过门看到里面亲热的人。 一场欢愉后宋幼棠拖着发软的腿脚,从床褥下拿出厚厚一踏高寄素日的写的文章。 “公子素日爱看的书,奴婢已经收了换成些诗文游记的上去。至于这些是公子要紧的文章,奴婢下午寻了机会藏了起来。” 玉白的手宛拿着泛着墨香的纸张,是一种很有韵味的美感。 高寄一时看得痴了,“墨香美人儿。” 他不接纸反而俯身蹭蹭宋幼棠鼻尖儿道:“棠棠就不怕今夜我真遂了她的意?” 宋幼棠语塞,还有一种被戳破心事的羞窘感。 “你既不喜欢她,那将她撵走便是,别给你添堵气坏了身子。” 帐中夜话听着高兴,高寄固然可以将紫苑撵走送回侯府,无论是为了哄她高兴还是为了自己。 撵走一个紫苑,还会再来其他人。 令宋幼棠感到不安的是,夫人为何突然会派紫苑来?她是如何察觉她不忠于她甚至是幽州情况的? 高寄的所有那人是不是也知道?都告诉了夫人什么? 被高寄圈在怀中,宋幼棠却几乎一夜未睡。 眼睁着到做早膳的时辰宋幼棠欲起身,刚一动便被高寄重新圈回怀中。 他声音中透着浓浓睡意,“不用你做,自有人做。” 宋幼棠顿悟,紫苑为讨好高寄自然会做早膳。 “既来了个不花钱的丫鬟,你用着便是。” 高寄说着亲亲她脸颊,将她圈紧了又睡了会儿。 宋幼棠睡得迷迷糊糊了听得紫苑敲门,“公子,早膳已经做好了,您起了吗?” 天光已大亮,高寄见宋幼棠还睡着悄悄起身,可奈何宋幼棠在宣平侯侯府便养成惊醒的习惯,他刚离床她便醒了。 紫苑做了易克化的糕点,熬了粥,做了包子,还炸了个春卷,另配两样小菜。 高寄扫了眼,紫苑见他似很满意,正欲邀功便见得高寄疾步走向内室声音温柔,“棠棠,有你爱吃的快出来趁热吃。” 懒卧倦意浓的美人儿缓步而出,高寄扶着她坐下又将紫苑盛好的粥给她,还贴心的给她夹了一个包子放在小碟中。 紫苑看得结舌,通房可以和公子一起用膳? “再去拿一副碗筷来。” 高寄再同她说话已是冷淡。 紫苑拿来碗筷,站在桌边伺候高寄用早膳。 她眸光时不时看向宋幼棠,明明都是通房,可她却像夫人,而她更似丫鬟。 察觉到她的目光宋幼棠朝她看去,眸光平静如水却叫紫苑心中泛起波澜,仿佛那平静的目光似刀子插入她心中。 高寄上职后紫苑松了口气,不知为何,她总觉得大公子有些吓人。 而且都说他病弱,是十足的药罐子。 怎么看着倒是身强体壮的?还有宋幼棠颈脖上延申至领内的吻痕……可见那事儿上公子是很有兴致的。 紫苑想得入神直到闻见药味儿才回神,她寻着味道去厨房见宋幼棠正在灶上熬药。 见她来,宋幼棠盖上盖子道:“妹妹来了,正好帮我看看火。”顿了顿她头疼道:“公子的身子时好时坏,日日都需服药。这药若断了,不消三两日公子便需卧床。” “这么严重?” 紫苑怀疑,“可我看公子身强体健,不似生病之人。” “那是妹妹才来不知内里情况,唉……妹妹多住一段日子就什么都知道了。” 第八十六章:博弈 宋幼棠用帕子擦擦手道:“劳烦妹妹看着药炉。” “你去做什么?” 紫苑脱口而出又觉不妥忙补救,“我初来乍到,不如姐姐懂得如何伺候大公子,这熬药也有讲究,我怕熬坏了。” 宋幼棠道:“妹妹说得是,方才我想着去给公子打扫书房,是我思量不周。” “我去吧。” 紫苑道:“在府中我伺候主子笔墨,书房扫撒我能做好,请姐姐放心。” 宋幼棠颔首。 紫苑推开书房门,书房很整洁,书案上放着几本翻开的书,还有几张写了字的纸。 墙上挂的不是梅兰竹菊而是海棠花,如雪里点红的海棠栩栩如生仿佛能从海棠中见着晚春意。 紫苑想起大公子就是唤锦春:棠棠。 海棠图也是为了她? 在书房内细致翻找紫苑并无发现可疑之处,高寄的诗文多数也是前人句子,自己所作较少,并且就紫苑看来也是才气平平,而且诗文多颓废自暴自弃,享乐纵歌之意。 她打扫完刚出书房就见得宋幼棠手拿着个油纸包过来。 “常记刚出锅的桂花米糕,十分香软可口。妹妹快尝尝,这滋味可与京师不同。” 倒上一盏香茶,桂花米糕放在高脚碟里,添加一叠刚用蜂蜜水煮好的秋板栗,如此与友闲话倒十分惬意。 可惜两个人都各怀心思。 紫苑明里暗里套宋幼棠的话,宋幼棠故作忧愁的思量许久才道:“初来幽州时田妈妈叮嘱我要伺候好大公子。我到此地也算是尽心尽力,可大公子的身子总是时好时坏……” 说着宋幼棠轻轻摇头,“这次搬出独住也是公子怕自己哪日去了,还不曾如寻常男子一般有职有家宅。” 田妈妈…… 紫苑眸光一闪,她仔细观察宋幼棠神色似想从中发现撒谎痕迹,但宋幼棠神色自然,她没发现不对。 “春姐姐这般得公子宠爱,”她压低了声音,“肚子就没有动静?” 她搬凳子坐在宋幼棠旁边亲热道:“我们姐妹俩既都是通房,命自然是一样的。现在不趁着公子未娶正妻生下个一儿半女将来我们的日子可就难过了。” 宋幼棠闻言咬唇,抬眸看看紫苑又垂下眸子似有难言之隐。 在紫苑的好说歹说下她才轻轻道:“公子如今固然爱怜我几分,但孩子之事却是不敢想。” 顿了顿她面有难色,“我悄悄问过大夫,公子早年伤了身子,今生自私艰难。” …… 两人说着话一上午的时间很快过去,午膳两人一起做一起吃后紫苑也不回屋休息而是同宋幼棠待在一起做针线。 晚膳时高寄回来,宋幼棠与紫苑还在厨房忙活,高寄略等了会儿才上菜。 紫苑见今早宋幼棠与高寄一起用膳,便上了两幅碗筷,等两人落座后她没等到宋幼棠让她落座,高寄也没让她一起吃的意思。 紫苑盈盈一拜道:“公子,奴婢先下去了。” 高寄“嗯”了声道:“不必来伺候了。” 紫苑脸一白,今晚又不来她房里? 她可怜兮兮向宋幼棠求助,宋幼棠低头认真吃饭,似没看到一般。 如此一连数日高寄都不曾碰她,紫苑气得不行,给侯府的信中也写高寄宠爱宋幼棠,不肯碰她。 宋幼棠看她洁白的鸽子振翅飞向天空,若有所思。 紫苑平日甚是规矩,与她亲如姐妹一般,宋幼棠送绣品的活儿都抢着帮她做,回来时还不忘给她带上小零嘴,全然不跟她争风吃醋。 私底下还是夫人的眼线啊。 宋幼棠转身裙角微动,是狐狸就会露出尾巴来,她倒想看看紫苑能忍多久。 手帕已经绣了十来张了,宋幼棠将她们仔细放入盒子里,丝质的手帕脆弱娇嫩,很容易坏掉,保存须得小心。 最后一张放入盒中时紫苑来了,她见小半盒的手帕道:“正巧我要去买胭脂,不如帮姐姐带去绣庄吧。” 宋幼棠谢过她,送她出门。 紫苑回来时候还给她带了一盒海棠红的胭脂,嘴儿也极甜,“我见公子都唤姐姐棠棠,可是公子新 给姐姐改的名字?” 宋幼棠点头。 紫苑又道:“公子书房都是海棠图,可见真是爱极了姐姐。” 顿了顿她笑颜如花,“姐姐受尽宠爱才好,等过两年姐姐帮我向公子求恩典遣散我归家,我一辈子都感谢姐姐。” 宋幼棠讶然,“你真这么想的?” 紫苑抬手发誓,“如有半句虚言……” “别!” 宋幼棠嗔到,“别胡说那些!我信你信你。” 她低声凑近紫苑,“我实话告诉你,其实夫人是让我来看着公子的,但我们这种身份,当了谁的通房便一辈子都是谁的人。虽说公子没前程,但好歹有个侯府可依靠。” “我……”她咬唇,“我也不想其他,得点儿公子怜惜过一辈子也就是了。” “姐姐这般容貌,便是有了夫人公子也必不会忘了姐姐。” 两人说着话一起做晚膳,饭菜将要好了有人敲门,紫苑开门后不一会儿冲着厨房喊,“姐姐,绣庄伙计找你的。” 手绢儿出了点儿小问题,掌柜的又要得急让宋幼棠过去一趟补救补救。 宋幼棠净了手叮嘱紫苑看好灶上汤便随伙计上马车。 紫苑看马车消失在街角重重关上门,而后露出笑意来。 “今日风大,宋姐姐让将饭菜摆在屋里,如今烧着炭正暖和。” 她知宋幼棠改了名字便唤她宋姐姐。 已是十一月初了,寒风阵阵确实很冷。 紫苑帮高寄解下披风,将披风搭在手臂上。她着淡粉色的衣裙,寒风吹着她的裙摆好似风中菡萏。 加之她楚楚可怜又满怀期待的眸子,很难叫人不动容。 然而令高寄多看她两眼却是因为她此时的模样,有几分似宋幼棠。 她一双水盈盈的眸子啊,能将人的心看化。 一进屋便觉得暖和,屋内饭菜香味儿勾得人肚子咕咕叫,香甜的熏香又令人心情愉悦。 高寄落座,紫苑帮他盛了鸡汤。 “加了补气血的药材足足炖了一下午呢,如今鸡肉软烂,鸡汤醇香,公子尝尝。” 第八十七章:自作自受 黄澄澄的鸡汤却不见腻人的油珠,显然费了一番心思。 高寄端起鸡汤到嘴边又放下问到,“棠棠呢?” “姐姐去绣庄了,说是绣的手帕出了点儿问题,掌柜请她过去看看。” 紫苑低眉顺眼,她今日在妆容上下了十分心思,一双眼看起来泪盈盈的泣弦欲滴,配上她似惧高寄的表情很有一种想要人保护的冲动。 高寄手指敲着桌面,目光在她身上停留许久。 以棠棠说将饭菜摆在屋里将他骗进来,屋内熏香,炭盆什么多不止好了,就等着酒足饭饱后做点儿什么…… “今日饭菜是你做的?” 高寄声音放柔了,素日冷淡的眸子中显出温柔来。 紫苑喜得压住内心狂喜,“只要公子喜欢,奴婢日日给公子做。” 她向前走了一步,衣裳领口袖口虽缀着毛边儿但她的衣裙料子却轻薄的更胜夏日的衣裙。 就这么迎着烛光走向高寄,高寄甚至能看到她心口的黑痣。 妙曼玲珑的身子,身上带着令人陶醉的甜香好似她也变成了盛夏时节枝头诱人甜美的水蜜桃。 高寄微微眯眼,紫苑走到他身边,伸出手给他夹一块鸡肉。 纤细的手腕,肌肤白皙,手腕上淡紫色的手镯将她衬得越发温柔。 肌肉夹在高寄碗中,她刻意弯腰给他剥落鸡肉,将鸡腿骨头抽出。 宛若枝头汁水丰盈水果的胸部,若隐若现,气氛一时变得旖旎。 “我怎么觉得有些燥热?” 紫苑羞涩一笑,“奴婢给公子宽衣。” 门内紧闭温柔暖如春,饭菜香味儿似都被香炉的甜香冲淡了。 宋幼棠走时没带披风一下马车便冷得打了个寒颤,门却推不开,她敲了会儿门没见人来开门,又唤了几声:紫苑。 无人回答仿佛主人家正忙着。 宋幼棠仿佛猜到什么,敲门的手如同她的头一般失望垂下。 手帕损毁了大半,损毁程度不同,她在绣庄一直凝神补救此时也累了,但没想到紧赶慢赶回来居然连门都进不了。 宋幼棠转身在石阶上坐下,抱紧了手臂看天上散落的星子。 幽州,真冷啊。 还不如京师冬日呢,至少还能玩儿雪。 她胡思乱想着然而心口却堵得厉害,水眸也有些发胀,酸酸的,一眨眼泛起水光。 通房就是这样啊。 娘是这样过的,她安慰自己,这么多年,娘都过来了,你哭什么? 越想越是哭得厉害。 高寄同她说,好喜欢好喜欢她,高寄为她报仇,高寄安慰她,高寄与她在一起的日日夜夜一幕幕场景在她脑中浮现而过,此时都化作了尖锐刀刃刺痛她心房。 “吱呀。” 门突然开了。 一件带着体温的披风落在她身上,宋幼棠眼泪模糊中看得一道模糊的男人影子。 深青色的人影儿将她扶起,而后给她系了个漂亮的蝴蝶结,见她了哭了轻笑一声,抬手揉揉她小脑袋。 “该说你放心我,还是不放心我?” 宋幼棠眨眼,挨得近她看得高寄下巴上长出的青色胡茬。 “进去,外面冷。” 他手揽着她进去,门却没关上。 “饿了吧?厨房留了饭菜,我还等着你陪我吃呢。” 鸡汤、饭菜都在灶上热着。 高门贵公子,将饭菜一一摆在小饭桌上给她盛了鸡汤,捏捏她被风吹得发红的脸道:“快吃吧。” 宋幼棠看了看没见着紫苑,刚想问但高寄似知她想问紫苑,眼神便不虞,宋幼棠识趣专心吃饭。 收拾妥当后两人共浴,高寄将裹得严严实实的宋幼棠抱在怀中走向他们的房间。 将至时紫苑从房间内跑出来,张开双臂抱向高寄,然而被高寄轻巧躲开便狠狠撞到柱子上。 紫苑似不知痛似的看定了高寄又朝他跌跌撞撞而来。 她衣裳凌乱,大半的肌肤都露在外面,素来梳得精致的头发凌乱似乞婆,仔细看会发现她双眼含魅,肌肤也泛着淡淡的粉色。 再加之看向高寄如狼似虎的眼神不难猜她是怎么了。 再次躲开紫苑的拥抱,高寄眼中皆是厌恶。高寄踢开门后利落插上,宋幼棠忽然明白为何高寄不关门了…… 屋内残余的甜美香气宋幼棠轻嗅,“这香气……” “她擅调香,催情香便是她的杰作,自己的杰作当然得自己受了。” 宋幼棠也逐渐觉得身上发热,她盈盈水眸越发妩媚。 “今晚的鸡汤是她熬的。” “我知道。” “那你……那你还吃。” 知道鸡汤有问题还吃什么! 男人脱掉自己的,又剥开宋幼棠的,精壮火热的身体贴上她的好似一个火炉子。 “与你一起吃便无不妥。” 高寄声音中带着喘息,“我可是与她在屋中坐了片刻的,猜到她要做什么,没吃任何东西。熏香却是避无可避……棠棠,我在冷风中站了好久。” 话语也似变得滚烫,“我忍得好辛苦。” 宋幼棠莞尔,钩住他颈脖主动送上香软的唇。 这一夜红绡帐暖,极尽痴缠。 宋幼棠起身做早膳的时候没见到紫苑,等高寄用了早膳出门宋幼棠才推开紫苑的房门。 屋内还残余着催情香的味道。 鸳鸯香炉本是高寄房中的如今却在这里,宋幼棠不禁好笑,高寄真是有仇必报。 紫苑在香炉中放崔情香,他在房中熬着坐到紫苑药效发作将人撵出来不说还将香炉一并搬到她房中,让她闻了一夜的崔晴香。 中了催情香不交合的滋味难受不已,他又故意开着门,若紫苑昨夜没忍住跑出去寻了男人交欢,今日她就没资格再待在府里。 紫苑来了小半月,高寄除了不曾在她屋中留宿对她冷淡之外没有过为难,想来便是在等她使计。 高寄此招便是让紫苑自作自受。 裙角微动紫苑走向屋内,紫苑趴在小小的浴桶内,里面装着凉水。 她在凉水里泡了一夜。 她从头到脚都是湿的,脸色潮红,眼神也不似素日勾人而是透着病态的脆弱。 如此可令她保持清醒,却难免生病。 “宋……宋姐姐。” 紫苑虚弱道:“求姐姐救救我。” 第八十八章:心狠手辣宋幼棠 宋幼棠冷眼瞧着她,“给主子下药是什么罪,你不知道?” 凉水里的紫苑打了个寒颤。 宋幼棠的目光比凉水还冷,素日温婉柔顺的人,发起火来是如此吓人。 “姐姐……” 紫苑用尽力气抬手扒住桶沿。 随着她的动作发出细碎水声。 “我也是被逼无奈,我本是来伺候公子的,但公子眼里都是姐姐,我总不能一直是完璧之身吧?姐姐……你就可怜可怜我吧。” 宋幼棠垂下眼角,“你什么都能算计,可你算不了公子的心。” 紫苑手无力垂下,水花四溅。 大夫来看过后开了药方,宋幼棠客气将他送至门口。 老大夫好心提醒,“那种药,今后还是提醒她少用。男人还好,若是男子中了此香动情若不能与女子交合,有血管爆裂之险。夫人切记切记啊!” 宋幼棠手握紧了手帕,福身道:“谢谢您。” 催情迷香药力猛,紫苑经此一次伤了身子,在床上躺了三四天都没能下床走动,再加之伤寒缠身一天清醒的时候很少。 宋幼棠每日给她送点儿饭菜,她起初拿不起勺子筷子只能眼巴巴的看着饭菜挨饿,饿了两日后吃药逐渐有了力气才吃上饭。 也是这次她才知道温温柔柔的宋幼棠是个狠角色。 如此缠绵病榻半个多月丝毫不见起色,紫苑生了疑,在宋幼棠再次给她送药时忽然抓住她的手腕。 一双眸子紧盯着宋幼棠,眼底波涛涌动,苍白起皮的嘴唇微动似想说什么。 宋幼棠直视她的目光,好似会说话的明亮水眸平静无波,好似一口古井幽潭。 她的冷静来自高寄对她的宠爱,她有底气。 话涌到嘴边,紫苑强忍下,最后示弱柔柔哭起来,“我的父母弟弟妹妹都在京师等我回去……” “姐姐,”她的手用尽力气抓住宋幼棠的手腕,眸中隐隐有水光,“我不想死在幽州,我死也要死在我娘怀里!” 她哭得凄凄切切,若是男人还会忍不住怜惜,可惜宋幼棠是个女人,而且还是个铁石心肠女人。 她冷冷看着她,而后抬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的掰开紫苑的手指。 紫苑眼泪流似断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掉在锦被中,眨眼消失不见。 “求求你,别……” “若在侯府,你应该已经被乱棍打死了。” 最后一根手指被掰开,紫苑手落了空撑在床上。 宋幼棠雪似的手腕已被她捏得发红。 胭脂色的裙子好似枝头得春风独宠的娇艳花瓣,随着她的步子微微散开涟漪。 一举一动,都文雅好看。 可这样的人,怎么这么歹毒? 紫苑紧紧抓住被褥,指甲折断了也没发觉,殷红的鲜血从指缝中沁出在桃色的被褥上开出点点桃花。 宋幼棠将门带上,目光与紫苑的再次交汇,但她内心毫无罪恶感。 紫苑的药是她动了手脚,药量减半还另外添加了令人身体虚弱的药材,因此紫苑才会吃了半个月没起色不说反倒身体越发虚弱。 紫苑不似她,无牵无挂,便是她不听夫人之令,她也没办法。 但紫苑不同,她有家人。 为了家人,为了自己前程难保她不会铤而走险做出谋害高寄性命之事。 一次能下催情药,二次三次呢? 宋幼棠不许这样的潜在危险就宿在她和高寄身边。 紫苑生病便是她动手的最好机会,邻居都知道她是病了,她也请了大夫,便是侯府夫人让姜氏查她也能撇干净。 至于如何处置紫苑,她还得听高寄的意思。 屋内炭火正旺,高寄将宋幼棠圈在怀中两人共看一本书。 淡淡的香味儿几乎将两人缠绕成一团儿,高寄看到精彩之处便亲一亲宋幼棠。 宋幼棠笑着转身趴在他心口,眸光流转与他的对上。 “紫苑公子打算如何处置?” “棠棠决定便可,无需问我。” 宋幼棠思忖片刻道:“她与我都是公子通房,我如何能处置她?公子心中究竟如何想的?” “你与她不同。” 高寄有一下没一下的捏她的手,原本经过养护已经滑嫩的手又因现在打理家事做粗活儿而不如之前柔嫩细腻。 高寄心中一滞。 宋幼棠还在等他回答,高寄轻笑一声道:“想问什么直接问便是,棠棠无需同我拐弯抹角。” 心思被点破,宋幼棠有些不好意思。 高寄不在意紫苑,自然是随她处置。 宋幼棠要问的是高寄对宣平侯府的态度。 若高寄在意宣平侯府,要回去争一争便不可开罪夫人,对紫苑的处理上便需小心。 若高寄…… 宋幼棠抿唇,这不可能。 高寄原本便无依仗,若再失去宣平侯府的助力,那连个白身都不如。 “我尚且没有同紫苑撕破脸,紫苑也聪明没有点破,尚有回旋余地。” “公子放心,”她坐直了身子,认真道:“奴婢能为公子处理好这件事。” “棠棠不必多虑。” 高寄目光中透着追忆之色似乎在回忆什么,然只是一瞬,他已做好割舍道:“宣平侯府既瞧不上我,我也不会缠着它。” 他眸泛光,“我要自己挣一份家业回京师。” 顿了顿,他双手握住她的小手,“我们一起回去。” “公子可想好了?” 宋幼棠道:“侯爷在朝堂上位置举足轻重,如今与颜大人平分秋色。若能得他欢心再加上公子的才学谋划,必能平步青云。” “若舍弃侯爷的助力,公子要吃许多苦头。” “古往今来,除非天宠之人,其余风光无限之人必经过泥泞挣扎,涉水而过至暗时刻。” “棠棠所说,”高寄眼中是意味深长,“我早已历过了。” 他的语调绵绵悠长,仿佛他在痛苦的时间里待了许久许久。 “公子……” “叫我伯源。” 宋幼棠顺着他心意唤了一声。 高寄满意了,挑起她的下巴尖儿道:“我这么有志气,你怎么不夸夸我?” 宋幼棠莞尔。 这世上能舍下侯府家业、助力的,能有几人? 高寄担得起她夸一句了不起。 第八十九章:申明蕊被痛骂 暖黄烛光衬得她得容貌有种泛旧之感,似古画中的美人儿越千年时光而来他怀中。 宋幼棠的夸赞落在耳中,高寄觉得分外动听。 紫苑的病一日重似一日,某日天气很好,难得出了太阳,她从床上自窗户看去宋幼棠在院中绣花。 娴雅贞静,十分养眼。 紫苑恨恨抓下了帐子,一顶帐子就这么罩在她身上,将她遮了个严实仿佛就此入了棺材。 紫苑恨极了,怨极了。 宋幼棠太会伪装了,以为不过是个有几分心计的,没想到如此心狠手辣。 她不过一次,不过一次就将自己性命给害了! 紫苑麻木流着泪。 “帐子怎么掉了?玉珊。” 一道陌生的,叫人感觉阴冷生硬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片刻盖住她的帐子被一双手揭开,她看到一个瘦弱的丫鬟。 申明蕊见着紫苑的病容,宛若朽坏腐蚀的枯木一般,脸呈现一种灰白色。 原本欲跨进去的脚顿住,她用帕子遮住口鼻。 “可找大夫仔细瞧了?这可是大姑母送来的人,怎么不到一月就病成这样了?” 她阴冷的目光如秃鹫之眼一般盯着宋幼棠,“莫不是有人争风吃醋下毒害人?” 她转头对身后两个丫鬟道:“去请大夫来好好看看,若是发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直接报官府。” 宋幼棠从头至尾敛眉拢袖,安安静静听着申明蕊耍威风。 紫苑虽不知她是谁,但见申明蕊如此说话女人的直觉告诉她,这个人是宋幼棠的敌人,也就是她的救星。 大夫把脉之后并无不妥,申明蕊不死心道:“你再看看,好好一个人怎么一个月就成这副鬼样子了?你可不要包庇恶贼。” 大夫来了气,丢开紫苑的手腕道:“既然姑娘懂医理,不如姑娘自己来?何苦花银子请老朽?” 被当众拂面子,申明蕊气得将茶盏砸到大夫身上。 老大夫更不得了,当场提了药箱走人,跨出门槛又折回来看着申明蕊道:“观你面色便知你夜夜被梦魇所缠,心术不正方夜夜鬼敲门。身子枯瘦如柴,必历生死之劫。” “姑娘,如此下去,老朽断定,不出五年,你就得换寿服!老朽先祝你早登极乐,来世做……” 他手一指宋幼棠,“如这个姑娘一般温婉良善之人!” “滚!” 大夫在申明蕊巴掌落下来之前,以老年人难有的矫健步子躲开,而后径直出门离去。 宋幼棠忍笑,水盈明亮的眸子本是动人,但落在申明蕊的眼中便是刺目。 “可是你干的?” 申明蕊气急了,“你为了霸占表哥就对她下手!” “四姑娘说什么,奴婢不明白。” 宋幼棠眨着无辜的水眸道:“方才这位大夫说的话若姑娘不信,大可再请个大夫瞧瞧。” “你敢顶撞我?” 申明蕊冷笑,“宋幼棠,你……” “姑娘息怒。” 却是紫苑突然跪下道:“是奴婢水土不服才缠绵病榻,宋姐姐照料奴婢十分仔细,奴婢都记在心上。” 目光看向申明蕊,紫苑道:“奴婢多谢姑娘。” 谢什么自不必说。 申明蕊折腾一通,本欲等高寄回来,不想没多久府里来人请她回去。 临走之前对宋幼棠道:“既是大姑母送来的人,我自得上心。此后每日我都会过来看。你可要照料好她,若是出了什么差错,我自有法子罚你。” 宋幼棠福身,柔顺温婉,却看得申明蕊一肚子气。 申明湘的婚事在即,姜氏有意让姐妹俩重归于好,经常让姐妹俩一起看嫁妆礼单。 申明蕊本不欲搭理,但念及姜氏帮她想出向大姑母说明宋幼棠已不为她所用,请她再挑个美人儿待在高寄身侧。 大姑母这才送来紫苑。 本来紫苑刚到她便想上门,可姜氏拦了她同她说,先让紫苑去试试能否得高寄欢心。 若她能成她再现身给她下马威,叫她人了主。若她斗不过宋幼棠落难了,她再出现救她于水火,紫苑自然会记她恩情。 申明蕊觉得姜氏说得有理这才忍耐这些天。 如今看来紫苑果然不堪大用。 幽幽叹息申明蕊不知怎么想起那老大夫的话,脑海中闪过梦魇中的场景苦恼蹙眉。 有申明蕊撑腰但紫苑态度越发谦卑,身子不等好利索便下地做饭扫撒,已然将自己摆在丫鬟的位置上伺候高寄与宋幼棠。 可惜经催情香的事高寄已经当她不存在了。 “若她再折腾事儿,就将她送去申家,他们要供着便供着,要送回京师便送回京师,我们不理会。” 高寄给她揉腰将下巴垫在她肩头道。 宋幼棠轻轻“嗯”一声。 “我原本也没打算要她性命,只想拖垮她的身子让她出点儿豆子,以染病为理由送她回京。没想到四姑娘会帮她……公子,”她转头揶揄,“四姑娘可是对您痴心不悔,您就没有丝毫动心吗?” 一张香软红唇说话真不叫人喜欢,高寄惩罚的轻咬她一口。 “我打算参加明年春闱,乡州府的试年后就要开始了。” 宋幼棠会意,“公子放心,奴婢会守好家宅。” 他的棠棠总是能知晓他的心思,高寄手握着她的纤腰。 又十日便是申明湘的婚期,按照幽州习俗,申家提前一天要办一场宴。 高寄本不欲去但宋幼棠念及高寄将来若入仕,今日若不去,难免将来不会落人话柄。 毕竟,在外人的眼中,他被申家照拂多年。申明湘成亲不去,会被人说指责。 宋幼棠为他考虑得细致,高寄也高兴,看在宋幼棠的关心之下答应前去。 “入了府,时刻跟在我身边。” 高寄进去之间叮嘱宋幼棠。 申明蕊回来了,他总觉得如今的申明蕊看着不似从前头脑简单。 申明湘嫁富商,虽勋贵们瞧不起,但还是上门祝贺。 申家得排场办得大,也是给赵家面子。 高寄入了宅院,宋幼棠跟在他身后,两人又玩儿起踩脚印的游戏。 一步步硬是被走出缠绵味道。 忽的,高寄停下步子,抬手折了一朵新开的眠霜花。 第九十章:失踪 小巧玲珑的花散发着淡淡幽香,他转身别在宋幼棠的发髻上。 簪花美人儿,美到心坎儿。 “表哥来得巧,正要开席呢。” 申明蕊和申明湘从假山中穿出。 申明湘明日便要出嫁着大红的衣裙,首饰也是红宝石金簪等贵气之物。旁边的申明蕊打扮也同样贵气逼人。 高寄祝贺申明湘,申明蕊则往他身后瞧,疑惑道:“怎么没带上紫苑?” “四妹妹,”申明湘生怕她以此为理由刁难宋幼棠,伸手欲握她的手将要握住的时候又似想到什么而停下。 “宴快开了,我们先过去吧。” 申明蕊笑了笑,意味深长看了眼宋幼棠道:“越发艳丽了,大姑母真是会挑人。” 这般夸她,宋幼棠心里发寒,每次申明蕊夸赞她都叫她没来由的紧张,似乎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儿。 申明湘也被她这句话诱得看向宋幼棠,玲珑有致的身子着茶白色的衣裙,明明很素净的颜色却因为她出色的容貌而显出几分婉约风情来。 特别是眉间的红痣宛若朱砂一般夺目,叫人一时移不开眼。 宋幼棠这般美貌…… 申明湘看向自己连件衣裳都撑不起的妹妹,原本的好容貌也折损得只剩一两分。 她岂争得过宋幼棠? 一声叹气留在申明湘心中。 幽州嫁女必有甜酒,宋幼棠闻着那香味儿便想喝。 高寄的袖子被轻轻拉了拉,盛满甜酒的酒杯从袖子里被递过来,宋幼棠佯装弯腰拾手帕借着高寄袖子掩护将甜酒喝了。 甜酒不醉人,果子味儿浓,酸酸甜甜的,宋幼棠十分喜欢,高寄喂她喝了好几杯,在小手再次扯他衣裳时高寄抓住柔弱无骨的小手道:“不可贪杯。” “难道……” 他声音中含着笑,“要我抱你回去?” 宋幼棠想想高寄可能真能干出这种事儿,立马就老实了。 然酒喝多了的结果便是想去如厕,这时姗姗来迟的文长来了,径直过来与高寄挤着坐。 他一落座没先同高寄说话,反而先同她打招呼道:“宋娘子。” 宋幼棠福身,笑道:“文长公子好。” 每每听到文长唤她宋娘子宋幼棠总是有些不好意思,文长连她和高寄什么时候圆房都看得出来,精明程度与商人苗思明有得一比。 两人聊得兴起,宋幼棠也不是头一次来宴客之地,悄悄离了席去茅厕。 满院的丝竹声,宋幼棠离开男客之地过月亮门瞧见用锦缎围起来的女客宴饮之地,看着那倒影在锦缎之上的人影猜测苗思莹应该也在。 她或许可以去碰碰运气。 与苗家人交好对高寄有益。 丫鬟的茅厕在另一边,宋幼棠去的路上却碰见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子,她认得,是幽州豪门贵族,王老爷。 家中妻妾成群,但仍不满足,依然叫人给他寻美貌女子。 宋幼棠见他来忙侧过身。 但她低估了自己玲珑身段儿,喝了酒王老爷见一个身姿窈窕的姑娘在里面背对着他站着,虽未动但就他多年玩儿美人的经验来看必是个美人儿,腰肢也肯定很软。 他由小厮扶着跑向宋幼棠。 宋幼棠听到走来的脚步声,生怕与他纠缠抬起袖子遮住面容快速跑开。 在申家做客,王老爷也不敢使人追赶,便让人守住丫鬟出入的路口等着宋幼棠出现。 如此一来,宋幼棠不敢再过去便去了女客如厕之地。 门口花篮中捡了两颗小红枣塞入鼻孔,她进入茅厕一会儿后出来拿掉红枣,洗了手,正欲离开。 忽然后脑被重重一击,宋幼棠眸子里最后看到的常年青翠的广玉兰肥厚的叶子。 高寄等了许久也不见宋幼棠回来,坐不住想去寻时文长拉住他,“在宅院里还能出事儿不成?护院小厮那么多,今日又是嫁女宴,来的都是幽州有头有脸的人物,申家的护卫能差?” 他还给他倒满酒,“来,再喝一杯。” 稍顿又道:“我打算参加明年春闱,伯源,你再不走,我就要走了 。” 他正打小九九套高寄的话,便听得高寄道:“很巧,明年我也打算参加。” “我们,”他含笑道:“可算是竞争对手了。” 文长:“……” 也亏得他刻入骨子里的教养使他没有跳起来。 高寄这么说他自知道其中含义,他不死心道:“你打算风风光光回京叫你爹刮目相看?让侯府的人掉一地的眼珠子?” 然而高寄不负他猜测的道:“侯府显贵,却不如自己挣一份家业来得痛快。” 文长,他气得心口疼,不顾礼仪的抓住高寄手腕,双眸与他对上,“米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高寄眸光毫无波澜,文长发现他此时表情神态与那小通房如出一辙。 他松开手,不知是失望还是感慨道:“高寄啊高寄,你可千万别后悔。” “文长,”高寄眸光幽幽,“我没有后悔的机会。” “抱歉,”他郑重道:“你与我交好多年,助我良多,看中的便是我身后的宣平侯府,我……让你失望了。” “多年经营,”他满是歉意,“让你白费了,对不住。” 文长仰头饮尽了酒,看着天边孤月寒星抬起手无力摆了摆。 他是伤心了。 又坐了会儿还不见宋幼棠回来,高寄离席去寻,四处却寻不见,又疑心她在茅厕出了什么事儿使了银钱让个八九岁的小丫鬟去茅厕看看。 小丫鬟做事谨慎丫鬟用和女客用的茅厕都看了,回来回完话发现高寄脸都僵了。 小丫鬟试探着道:“或许姐姐是与人闲聊去了?表少爷不妨再等等……” 她话音未落高寄已经抬脚离开。 他沉着脸走了一段路又发现自己似没人可以求助,略顿后他走向女眷方向过不然见着了姜氏身边的徐妈妈。 “表少爷。” 徐妈妈手里拿着姜氏换下的手帕行礼。 “有件事需劳烦妈妈,”高寄道:“我的通房料想是迷路了,还请妈妈派几个人帮我寻一寻。” 徐妈妈看向姜氏方向,迟疑不敢作答。 第九十一章:一地衣裙碎片 耳边听得高寄道:“今日是大日子,舅母忙着待客,寻人一事,劳烦妈妈了。” 他十分客气,从袖中拿出一个荷包。 上面盛开着幽幽兰花,是宋幼棠所绣,他捏紧了荷包将它递给徐妈妈。 徐妈妈收钱办事,很快令几个丫鬟四散寻找宋幼棠。 高寄也没再回席上,四处寻宋幼棠。 他来时便叮嘱过她不要离他远了,依着宋幼棠的性子入了申家必定事事谨慎怎么会离开他,现在又踪迹全无? 一股不祥的预感从心间升起,焦灼与不安仿佛火焰一般炙烤着他的心脏。 棠棠…… 他寻了个方向仔细寻找起来。 青岩从小道而过一溜烟儿跑回宴上对文长耳语几句,文长惊得手一颤,满满的酒洒在他手背上,日光下晶莹可人。 “失踪了?” 他想起刚才自己拖着高寄不让他去寻宋幼棠,突然意识到自己可能误事儿了! “走!” 他丢了酒,很快与高寄碰头。 “何时发现送娘子不见的?” 高寄面色阴沉得吓人。 随着时间流逝和方才一番寻找,他已经可以确定棠棠出事了! 面对文长的问题,他不答话反而道:“我想报官。” “你疯了?” 文长吓得面色一白,上前几步几乎贴着高寄耳朵道:“今天是申家儿姑娘大日子,你为了个通房闹得衙门来人查府……这传出去你要人家怎么看你?” 他觉得自己说话重了,软了声音道:“今日但凡在席上的都是幽州有头有脸的人物,若知道你为了通房而不管不顾闹得申家脸面难堪,今后你……” “要如何看我便如何看我。” 高寄冷冷道:“我高寄生来不是为别人唇舌而活。” 他推开文长疾步而走,气势有些吓人。 文长知道劝他不住,便道:“你既要保管,也得先禀明申家的掌家夫人!” 高寄不为所动,文长又道:“至少得先将院子封了!若真有什么也好查蛛丝马迹!” “你去吧,我代你去见你舅舅舅母。” 高寄脚步一顿道:“谢谢。” “高公子,让小的去吧,小的腿脚快也会骑马,一定将事说得清清楚楚。您最熟悉宋姐姐,留在此处或许能发现什么。” 青岩自报奋勇。 同为奴仆,他也多几分恻隐之心,宋幼棠对人温和有礼,他也为她担忧。 高寄颔首,青岩立马转身飞奔而去。 人散开继续寻找,高寄与文长也欲分开这时高寄听得一声轻唤:“表少爷!” 他循声看去,含笑树枝掩映下一个八九岁的小丫鬟正看着他,神色慌张,紧张得手握在一起,因为用力过大手有些发白。 她不再说什么,转身便朝花木后跑。 文长看高寄一眼,“那小丫鬟……” 后者已经拔腿追去。 小丫鬟是方才高寄给银子去茅厕寻宋幼棠的那个,她一双小鹿眼泛着水光,看得出十分紧张。 “你看见棠棠了?” 高寄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 小丫鬟为难咬唇,似在做内心挣扎。 “看见了你倒是说啊,都到这步了,你还犹豫什么?” 文长意识到事情严重性,越是拖下去越是对宋幼棠不利。 “你说,我必重谢你。” 高寄抬手去摸银子却摸了个空,身上带的银子已经给完了。 文长见状从袖袋中摸出一个沉甸甸的荷包递给小丫鬟,“这里面的钱足够你生活半辈子,你看见什么全部告诉我们。” “我……” 小丫鬟一咬道:“王老爷的小厮扛着一个穿茶白衣裙的姐姐从小角门走了。” “你可看仔细了?真是茶白衣裙?” 小丫鬟点头,“那个颜色的衣裙府中姐妹们都觉得素净不爱穿,因此奴婢猜测被带走的姐姐说不定就是表少爷寻的那位。” “王老爷,可是城东西府的那位?” 高寄已经转身走了。 宋幼棠与他在某次席上见过那位王老爷。 好色成性,仗着家族势力在幽州横行霸道。 高寄与文长匆匆离去,幽幽花木后一个瘦得过分的女子狠狠捏碎了手中眠霜花。 幽冷香气在她指尖萦绕开,青色的花汁染上肌肤,原本红艳艳的蔻丹也被染成了诡异的暗青色。 席上歌姬美妙歌声传来,申明蕊转身走入推杯换盏的热闹席间。 高寄与文长用最快的速度追王家马车。 王家马车素来奢华,但越华丽的马车越是笨重,速度反而比不上寻常马车。 远远看着马车的影子,高寄手中鞭子再次重重抽在马儿身上,马儿嘶鸣一声用尽全力奔跑起来。 越近地上茶白的衣裙越发刺目,衣裙被粗鲁撕碎成碎布,纯净如水的茶白色沾了地上尘土。 文长看地上布料看得胆颤心惊,色中饿鬼见了宋幼棠那般好颜色岂能忍住? 王老贼的马车大而宽敞,时常新得了美人便在马车上与之欢好…… 再行一段,桃色的肚兜在水洼中被染上污色。 高寄面色已经不能用难堪形容,文长险些跌下马。 眼看得马车就在前方,高寄夹紧马腹,马儿如离弦之箭往前冲,在与马车擦肩而过刹那高寄纵身一跃,一脚借力踩在马背上而后落在马车上。 驾车的车夫和随车小厮吓了一跳,高寄一脚一个将他们踹下而后撩开车帘…… 男人惊叫声惊破天。 女子浑身赤裸身上被啃咬出深深浅浅的齿痕,乌发散乱,雪白的肌肤裸露在空气中。 “你……你……你……高寄,你你你你……” 王老爷伸出胖萝卜似的手指颤抖着指着高寄。 高寄放下帘子同时道:“抱歉,您继续。” 里面的女子不是宋幼棠。 高寄牵住缰绳勒停马车。 “如何如何?” 文长勒马问,“找到人了?” 不用问也知道场面极具冲击力。 文长正在搜肠刮肚的想安慰安慰高寄,高寄跳下马车道:“回去。” “怎么了?” “里面的人不是棠棠。” 如小丫鬟所说茶白的衣裙丫鬟们都嫌素净不愿穿,今日申家穿茶白衣裙的只有宋幼棠一人。 他中圈套了。 第九十二章:逼问 高寄上文长马道:“速速回申宅。” “怎么了?回去做什么?说不定这是障眼法,宋娘子在其他马车上呢!” “在申家我们就中计了。” 申家丫鬟不喜穿素净衣裙,而怎么又么巧,王老爷强行带走的姑娘也着茶白衣裙。 还有那个小丫鬟,在她说线索的时候他仔细观察她的神色,不似说谎。 那么她也是被利用的一环。 是谁? 申家有谁恨棠棠入骨要害她? 急速掠过的风中高寄将申家众人一一从脑海中掠过,最后只留下申明蕊和姜氏。 申明蕊曾买通人掳走棠棠欲将她卖往边塞,他使计让她自食恶果。原本以为她此生再也无法回来,但没想到她竟然回来了。 姜氏对申浩天和申明蕊一大一小最是宠溺,为了申明蕊她对棠棠下手不足为奇。 想到母女俩的狠辣手段……高寄眉头皱成一个“川”字。 高寄与文长到申家的时候官府的人已经来了,还是州官亲自带的人。 申家树大根深,在京师又有贵人照拂,高寄偏偏还是宣平侯府的血脉,这本是一家人怎么闹得要官府出面? 他怕手底下人得罪人,故此亲自赶来。 “大人。” 高寄径直走向州官。 州官颔首,“高公子,听说你的通房失踪了?” “是。” 高寄将来龙去脉说与州官听,州官听了直皱眉,在听到他去追王老爷的马车更是额头冒出冷汗。 王家可不好惹。 这被丢在幽州这不毛之地的高寄还敢得罪王家? 就为了个不足挂齿的通房? 眼看着近在咫尺的申家大门,州官对高寄道:“高公子可否借一步说话?” 文长见状忙道:“伯伯,您可是幽州的父母官。如今宋娘子在高门大院中失踪,恶徒如此猖狂,简直是将您视作无物,您可一定要寻到宋娘子啊!” 州官气不打一处来,白一眼添乱的臭小子!’ 一边好言好语对高寄道:“高公子,请……” 两人到石狮子后州官斟酌后道:“高公子,申老爷乃是您的舅舅,如此为了个通房包府围宅的,您二位脸上都不好看。不如……” “大人意思是不管了?光天化日之下人失踪,您作为父母官不闻不问?” “您说笑了。” 州官道:“不大张旗鼓找可以私底下找。” 他犹豫观他神色,“再说,不过是个通房,您若喜欢好容貌的,若不嫌弃,我府中的通房您尽可挑选。” 他压低声音,“全是各州府的顶好的。” 美貌通房任由挑选,若是喜欢全部都可带走。 这对任何男人来说都是不小的诱惑。 但,高寄眼皮都没抬一下。 声音越发冷漠,“大人所爱,在下不敢觊觎,还请大人帮我寻通房宋幼棠。” “舅舅舅母府中也有表姐妹和众多丫鬟,跟不用说今日府中还有贵族女眷,若再出事,您也为难。” 高寄道:“请您,快一些。” 在一旁站着的文长见状转身对衙役道:“伯伯有令,入府搜寻!” 申家二姑娘的宴席被彻底搅乱,众人打听之下知只是为了个通房,心中便越发不满。 他们同申翰昀姜氏表达不满,位重的更是直接为难州官,州官便将责任都推到高寄身上。 为了个小小通房闹出这等场面来,实在惹人笑话。 今年始传才名的高寄,由此便被打上贪图美色,不堪大用的标签。 但高寄全然不在乎这点,他与文长随衙役直入女眷居住的内院。 在分路去申明蕊院子的时候他看到站在人群之中的申明蕊,她眸含怨恨的看着他,似将他的剥了皮。 他顿足转而走向申明蕊,正与说话时看到她指甲上被眠霜花汁染色的手指和指甲。 高寄一顿。 “表哥对宋幼棠可真好,好得叫人嫉妒。古往今来,从来没有哪个公子主子的为个小小通房而惊动官府的。” “表哥,”申明蕊说着双目中泛起水光,“你可真伤我的心啊。” “魑魅魍魉总是作恶,官府衙役自带正气方能压住。” 高寄冷眼瞧着她,“表妹,你猜猜棠棠在哪里?” 申明蕊嘴角浮现森冷的笑意,“若真被人掳走,怕是在劫难逃了。” “找!” 高寄转身对衙役道:“所有池塘溪流,假山废苑中寻。” 衙役们一愣,文长冷眉道:“伯伯都让你们找了,还不快去!找仔细些!” “遇水便下去寻!”高寄高声说着自己已经朝申家有水得地方而去。 申明蕊身子一软,险些跌倒却被一双手温柔的扶住,她一转头看见了申明湘。 温温柔柔的二姐姐对她安抚一笑,“别怕。” 都妥当了。 二十来人在申家找寻,最后州官扛不住压力给最后半炷香的时间,若一炷香后找不到人便撤出申宅。 文长气得不行,半炷香时间够干什么? 方才若不是他拦着高寄一个旱鸭子都下水找了,这时候的水多冷啊,多呆一会儿骨头都发冷! “没找到。” “没人。” “没找到。” …… 衙役接连回话。 眼看着时间将近,高寄脸色越发难看。 申明蕊手上的眠霜花汁做不得假,他来时才给棠棠簪花,申明蕊素来喜欢大红大紫的花卉,如何会碰颜色浅淡的眠霜花? 她还捏碎了眠霜花…… 高寄拔足奔向月亮门,申明蕊正与申明湘待在一起。 眼见得高寄如暴怒的狮子一般携万钧怒火而来,申明湘下意识起身将申明蕊护在身后。 她欲开口却被高寄狠狠拂开,申明蕊细弱的手腕被他用力拉住几乎折断。 盛怒之下他用力拖拽申明蕊似在拖拽一个破布娃娃。 “四妹妹!” 申明湘追去,高寄已经拉着人随便进入一间房而后将门重重关上。 因用力而发颤的门板申明蕊被重重甩上,后背发麻。 一双手掐上她的颈脖,用力之大令她瞬间就喘不上气。 细弱的颈脖,好似脆弱的花茎,高寄随时可要她性命。 “棠棠在哪里?” “说!” 他双眼似入魔一般的猩红,令申明蕊心中一颤,死亡的恐惧爬上心头。 第九十三章:生死一线 她艰难呼吸着,双手因为求生欲而扒拉着高寄的手,尖锐的指甲抓出数道血痕,高寄却浑然不觉痛一般,眼神狠戾,似在竭力控制自己不要取了申明蕊性命。 “四妹妹!” 门板被申明湘拍得啪啪作响。 申明蕊一张脸涨得发紫,脑子也在缺氧发晕。 高寄松开手,新鲜空气呼入申明蕊活了过来,她捂住火辣辣的喉咙咳嗽不已。 没有身体压着门,申明湘推门而入,见申明蕊这副模样吓得脸色煞白。 她鼓起勇气张开双臂将申明蕊护在身后道:“宋幼棠不在府中,我见她衣裙湿透便叫人送她回去了。你若不信,尽可回去看看,她在是不在!” 申明湘素来说话轻声细语,这番话却似吼出来,眸子也含了泪。 躲在她背后的申明蕊怕得不敢再看高寄。 高寄摔门而去,申明湘转身扶着申明蕊,后背冷汗涔涔双腿直打颤。 高寄方才就像是要人命的罗刹,怎会有女儿家不怕的呢? 申明湘重重闭眼平复内心。 “四妹妹。” 她拥住她道:“都过去了,过去了。没事,我在呢。” 申明蕊闻言嚎啕大哭起来。 文长与高寄迎面相碰,见他急道:“衙门人都撤走了,宾客们都不满吵闹,你舅舅舅母估计不会善罢甘休……你去哪儿啊?” “回去!借你马一用!” 高寄说完人影已经不见了。 申明湘将棠棠送回去,可家中还有个与棠棠有积怨的紫苑在! 她哪里是在救棠棠,分明是既要害棠棠又要将申明蕊摘干净! 快马似风一般掠过街巷,高寄却觉得慢了,手中的马鞭一下下落在马上,马儿死命疾奔。 终于远远看见那院墙,高寄不等马停便下了马结果险些跌倒。 大门紧闭,他狠踹一脚,大门发出凄惨的“吱呀”声。 他再数次猛力踹,门销断裂,终于得进。 高寄一路似携风带怒穿过院子雨下廊下,路上不见紫苑,也不见被申明湘所说送回来的宋幼棠。他的卧室大开,见状高寄眼睛一亮,疾跑而入内室。 紫苑正在给宋幼棠换衣裳。 雪白的肩脖露在外面,乌黑的发散在枕上,面色苍白如雪! “公……公子……” 紫苑见状吓得缩着脖子躲到一旁,“您……” 她手上脱下的宋幼棠的衣衫还在滴水。 “去烧水,熬姜汤。” 紫苑忙应下逃也似的跑了。 高寄看她的眼神太吓人了,像是要将她生吞活剥了。 紫苑跨出门槛腿脚一软跪倒在地,幸亏,幸亏锁了门,幸亏高寄用力踹门不然…… 她想起高寄刚才的眼神就忍不住打寒颤。 若被发现她刚才想淹死宋幼棠,她怕是会命丧当场! 多了好的机会啊。 紫苑又怕又觉惋惜。 屋内,高寄将宋幼棠的裙子脱下,用一床被子将她擦干再裹上另一床被子。 长发湿漉漉的,发梢甚至还在滴水。 高寄抬眸看向屋内,放水盆的架子下还有不少水渍,他站起一看盆内装着半盆水。 原本看宋幼棠温柔的眸光变得晦暗难明,像是海上酝酿的足以撕裂人的风暴。 宋幼棠长发湿着,但他一刻也不想离开宋幼棠,解下衣裳为她擦拭乌发,却在后脑上摸到带血的伤口…… 高寄握着衣裳的手青经尽显,甚至因为愤怒而微微发颤。 他忍着心痛将她青丝一点点擦干,而后上床把自己裹着再将宋幼棠抱在怀中。 冬日的水太冷了,宋幼棠的身体总也不暖和,甚至连呼吸都很轻。 这点发现令高寄心中涌上一阵阵害怕,他不断的搓着宋幼棠的手,呼唤着她的名字。 可昏睡的人脸依旧苍白如纸,眉越发显得如墨,眉间一记红痣也越发鲜艳。 看得高寄心似被揪着。 “公子,水烧好了,给宋姐姐加了老姜,泡泡会舒服些。” 水倒入浴桶,高寄小心的将宋幼棠放入浴桶中,过了会儿身体逐渐暖和起来,脸上也因为热气而显出淡淡的粉色来。 高寄心稍安些,手依旧将宋幼棠的手握在手中,不时亲吻她的指尖。 “伯源!伯源!” 文长的声音传来,合着敲门声。 “文公子,宋姐姐昏迷,公子正在给她沐浴,不方便见您。” 紫苑柔声道。 文长闻言扬声道:“申家现在一团乱,若不是伯伯压着怕是要上门找你晦气了。哎,罢了罢了!” 他毛竹扇一打,“你且顾好人,我先去帮你挡一挡!” 高寄只盯着宋幼棠, 后来水加了三次四次,宋幼棠才恢复正常面色,甚至睁开眼看了看他。 虽然只是片刻就晕倒了,但对于高寄来说已经是天大的好消息。 “棠棠,你再看看我。” 高寄将她擦干后穿上衣裳裹着被子,声声呼唤。 “公子,可要给姐姐请大夫瞧瞧?” 紫苑站在门口担忧道:“这时节落水恐怕得得伤寒,还是请个大夫更稳妥。” “去请。” 紫苑得令而去。 依旧是上次给紫苑看病的老大夫,他来了先给宋幼棠施针,扎了几针宋幼棠睫毛微颤,片刻后幽幽转醒。 “棠棠!” 高寄喜得差点儿将大夫挤开,老大夫不满道:“你来?” 高寄忙让开,又是几针下去宋幼棠不可控制的想吐,她起身恶心吐出好些水来,高寄忙给她擦拭嘴角后扶着她重新躺下。 见她吐了水老大夫终于展眉,“好了好了,吐出来就好了。只是接下来肯定会发热,还有可能会咳嗽,具体看你身体如何了。” 他开了药方子让高寄照着熬,每日四次不可间断,如果咳嗽饮食上还需得用心。 付了诊金谢过大夫,紫苑随着去抓药。 宋幼棠虚弱的躺在床上,高寄心疼的握着她的手,柔声道:“想不想吃点儿东西?喝点儿粥好不好?” 宋幼棠摇头却觉得头疼得厉害,她幽幽记起自己被敲了一棒子。 见她蹙着翠眉,高寄道:“头上的伤口我已经上过药了,肿了个包,有些点儿渗血。不过无需担心,我在呢。” 他眉眼温柔,声音缱绻。 第九十四章:她是好多人的宝贝 如大夫所说宋幼棠后来发起高热,人却冷得直发抖,浑身冒着虚寒,像是会沁水的玉石一般。 她烧的迷糊了,一会儿叫着高寄,一会儿又叫娘。 只不过叫娘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很低,更近似呢喃。 应是她亲娘只是个通房,不敢叫她娘只敢偷偷叫,像做贼似的。 高寄听了心里发酸,将浑身汗津津的宋幼棠搂在怀里,像哄小孩儿一般哼着轻柔的曲子哄她入睡。 下午时宋幼棠终于睡着,高寄给她掖好被角,细致的关上门窗后悄声离开。 文长呼呼摇着竹扇进来,身后跟着许久不见的时宴。 一身黑衣,头发作少年江湖气打扮,十分肆意潇洒。 “幸亏时兄陪我去,不然我可能就回不来了。” 他一见高寄便打开话匣子,最后凝眸担忧道:“你恐怕得上门同申家解释一下,这事儿若处理不好……恐怕会得罪景州赵家。” “我本便要去一趟。” 高寄道:“棠棠是被人打晕的。” 文长凝眉,“你要找他们麻烦?伯源……” 他欲劝他,不值当的。 为了个小小通房何必与你舅舅舅母为敌?你将来还要回京师,申氏会记恨你的。 高门显贵的夫人,都将母家当助力,不可能看着娘家受辱。 话到嘴边他又忆起高寄要自己挣个前程的志气,转头想想自己如此小心如此担忧,好似逼仄的羊肠小道。 他自嘲般笑道:“你去吧。我不如你,伯源。” 时宴哈哈大笑,他朗声道:“世人皆言顶天立地,创下不世之功的人是英雄。但在我眼里,舍得下、敢以小博大,敢为世人所不值,坚自己本心之人,亦是英雄。” “高寄,高伯源。” 他眸如星海,“你且去,万事,还有我们在。” “劳烦了。” 高寄正与将宋幼棠托付给他们,便听得一道悦耳的女声传来。 “幼棠可平安?” 女声含着焦灼。 一身柳绿衣裙的苗思莹跨入院子。 宋幼棠醒来时看到的便是苗思莹,见她醒来,她喜得不知如何是好,忙唤慈云过来看。 慈云哭笑不得,无奈道:“姑娘,宋娘子发了那么多汗肯定渴了,您先让她喝点儿水吧。” 宋幼棠的汗直湿了一床褥子。 发出汗她觉得浑身轻松不少,正要说话喉咙发痒又咳嗽起来,接连咳了好几声她嗓子已沙哑。 “公子呢?” 往日如嫩莺一般的嗓子沙哑如同拂过细柳的风。 “你先喝点儿水再说话,嗓子都哑成什么样了!” 苗思莹着急道。 喝了点儿温水后,苗思莹道:“他们三个去申家了。” 顿了顿她眨巴着眼迟疑道:“好像是给你讨公道去了。” “胡……胡闹啊!” 宋幼棠一急又咳嗽起来,这次咳得很厉害似乎单薄的胸腔要咳破。 她身份卑微,即便是今日是被人所害,高寄也犯不着为她找申家麻烦。 不过是个丫鬟身子,通房名分! 宋幼棠眸子渐泛水光,怎么为她能做到这步?这不是要高寄今后被人耻笑? 大概是病中更敏感眼泪簌簌而落,一滴滴隐入被褥中。 苗思莹与慈云对视一眼,主仆二人哄宋幼棠,越说宋幼棠越是哭得厉害。 “哎呀,”苗思莹一咬牙道:“既说了,那还不如全说了。” “幼棠你也不要因为他去申家之事担忧,你在申家失踪之事已经闹得报官了……” 苗思莹将今日高寄所做之事悉数告诉宋幼棠。 一桩桩一件件都不是寻常男子能做出来的,但全被他高寄做了。 “今后,”苗思莹握着她的手满眼羡慕,“你宋幼棠怕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 “高公子单凭今日之事,得成为幽州多少姑娘的思慕之人呐。” 苗思莹感叹,慈云听到后一句轻扯她衣袖哭笑不得摇头。 苗思莹后知后觉想要解释宋幼棠已经轻轻摇头,半是苦涩半是甜蜜道:“他的情,我已还不起了。” 风吹落枝头最后一片枯叶,雀鸟离枝扑棱着翅膀飞向天际。 宋幼棠的目光随之望去,想,高寄可要回来了? 同高寄回来的只有时宴,文长与他们在申家门口便分别了。 高寄直奔寝房,时宴则去厨房看饭食。 紫苑正在倒熬好的药,黑褐色的药汁儿泛着苦味儿。 “你现在往里面下药,毒死宋幼棠,高寄就只能宠你了。” 一道男声传来,紫苑吓了一跳手中的药罐落在她脚上,药汁儿浸入鞋内烫得她跳起来。 时宴笑着咬了一口果子。 紫苑惊讶发现他手里的果子是放在厨房角落里的,一股冷意爬上她脊背。 他,刚才进来过了。 她丝毫没发现! 若她刚才做点什么…… 她后怕得心咚咚直跳。 “你是高寄的通房?” 紫苑忍痛福身,“是,奴婢拜见公子,公子您……” “跟着高寄不行的。” 时宴又咬一口果子,“他心里只装得下宋幼棠,不如你跟我?” 他轻浮笑到,“你一定不会后悔的。” 冷不防被人调戏,紫苑倒是十分镇定。 表了忠心后将药放在漆花盘上端着送药去。 时宴的笑声从厨房飘出,紫苑似怕被追上一般一路小跑。 苗思明来接苗思莹因高寄未归已经等了许久了,如今高寄回来,苗思莹似模似样的将宋幼棠的手放在高寄手心儿道:“好了,人好好交给你了。若出什么问题,可别赖我哦。” 宋幼棠被她逗笑了,却不想刚笑笑就咳嗽起来。 高寄看得皱眉,抬手摸她额头沉下脸道:“又发热了……” 苗思莹同慈云见状蹑手蹑脚出去,正好与送药的紫苑碰上险些将药打翻。 紫苑忙福身,苗思莹扫她一眼道:“幼棠与我亦师亦友,我时常过来看她,若她有什么不对,我一定让府医仔细查。” 紫苑身子一颤,白着脸道:“是。” 看着苗思莹离去的背影,紫苑暗自咬牙。 怎么宋幼棠有这么多人护着? 个个不是贵公子就是娇小姐的? 公子还对她死心塌地,当心头宝掌心娇的! 她哪里不如她? 第九十五章:想杀了她 服下药后紫苑给高寄送来饭菜。 高寄一边吃一边喂宋幼棠吃,一碗饭倒是一小半都被宋幼棠吃了。 他对她好,她收着,他便高兴了。 吃完饭高寄脱衣衫,宋幼棠无意之间看见他衣角上溅了血。 宋幼棠面色微变,高寄似知道宋幼棠看见了转身将带血的衣裳丢远了上床抱着她。 宋幼棠还在发汗,后背都是潮的,高寄却丝毫不介意还将她抱得更紧了 如此胡闹,她急得推他。 “你还要念书写文章上职,可不能病了。” 急得小脸发红又咳起来。 声声咳嗽咳得高寄心都疼了。 “看你病我心中着急,若能陪你病一场倒也好。” 高寄声音中透着些许疲倦,宋幼棠听得鼻子发酸。 “今日,你所作所为,我都知道了。” 宋幼棠酝酿着情绪,没想到高寄突然道:“你不叫我公子了,我真高兴。棠棠,你是不是把我当自己人了?” 感动情绪极浓的宋幼棠闻言好气又好笑,粉拳轻捶他心口。 “怎么能做那些?怎么做得出来?” 她知高寄喜欢她,却不知喜欢到这个地步。 作为通房,她也算是到了这个身份的巅峰。 她撒娇似的说,高寄却眸光变得复杂。 既有追忆又有痛苦之色。 宋幼棠发现时他已经将她拥入怀中,就那么几个呼吸,他已经掩藏好情绪。 她刚刚是碰到他不愿提及和回忆的事吗? 只差一点就能知道他心底藏着的事儿。 此时她追问高寄固然会告诉她,可也会令今日原本就疲倦的他更累。 于是她乖巧被他抱着。 “今日你怎么遇险的?” 宋幼棠呼吸一滞,来了,高寄还是问了。 他的手轻抚着她的乌发,问的时候已经轻轻摸到伤口附近。 伤口还隐隐作痛。 “奴婢去如厕的时候碰见了王老爷,躲开后去了女客所用茅厕。出来时便被人打晕了。” 宋幼棠回忆着,“奴婢恍惚中感觉到被人扛着走了很长一段路,然后被人绑了绳子,胸口压了一块石头……沉入水底。” 高寄手一滞。 “在此期间,奴婢听见了……四姑娘的声音。” 高寄眸中浮现戾气。 “被沉入水底,清醒的时候奴婢想解绳子逃生。但在水中奴婢很快意识模糊,感觉魂魄都离体了……” 那种胸口压石的窒息感,水中缺氧感和死亡缠绕濒临死亡的感觉似再次回到她的身体里。 她猛地吸一口,人被抱在怀中,抚慰受惊的孩子一般拍着她的后背道:“棠棠,我在。” 我在。 别被魇着了。 宋幼棠狠狠闭眼将那种感觉抛开,“将死之时奴婢被人捞了起来,之后奴婢就什么记忆都没有了,直到看见公子。” “救我的人,是公子?” “不是。” 高寄目光微闪,“是申明湘。” “二姑娘?” 宋幼棠微微吃惊,“怎么会是她?” “是啊,我也很意外。” 随后他漫不经心嗤笑,“姜氏生育三子女,唯有一个申明湘令人高看!” 宋幼棠沉默良久后道:“她虽有私心,但也确实救了奴婢一命。” 这日起,高寄虽然嘴上不说,但宋幼棠看得出来,因这次之事他在外应该颇为艰难,眉间郁色似堆积的乌云越发深厚。 宋幼棠也得知,那日高寄去申家讨要公道,扛着被申家刁难还逼着申家打死了个小厮。 便是那个打晕宋幼棠将她绑石沉水的小厮。 小厮被打得血肉模糊,高寄眼也不眨的站在原地看着他断了气才算作罢。 自此,高寄与申家的梁子算是真的结下了。 在幽州这个申家祖地,高寄便是众矢之的。 宋幼棠出神绣花针刺入指腹,殷红的血珠滚出令宋幼棠想起高寄为她自伤那次。 额头的伤痕,至今仍在。 紫苑给她上了一盅甜汤。 宋幼棠勺子漫不经心搅动甜汤道:“紫苑妹妹,那日我回来,多谢你了。” 紫苑冷不丁被提起当日之事吓了一跳。 当日宋幼棠被一个小马车送回来,她将浑身湿透的她扶着进屋。 宋幼棠正昏迷,什么知觉都没有,她恶向胆边生将她脸埋在水盆里,原本以为宋幼棠会挣扎,但宋幼棠像是死人一般不动弹。 她以为要成事了,但没想到高寄会突然回来…… “照顾宋姐姐是我的福气。” 她柔顺乖巧。 宋幼棠意味深长的眸光落在她身上,“我记得那时候有种窒息感,像是被人放到了水里……” 紫苑后背起了冷汗。 高寄为她能与申家为敌,能惊动衙门,甚至州府大人都亲自前往……若宋幼棠知晓她要溺死她,高寄……能将她活刮了! 宋幼棠长久顿住,没说话,但就这样的眼神就足以让紫苑感觉如芒在背,心似火煎。 她双膝发软,险些跪下去之际宋幼棠轻轻一笑,“那时候我昏迷,五感不清,想是魇着了。” 紫苑干笑着符合几句后寻了个由头走了。 胭脂色的裙角消失在转角,宋幼棠的眼神渐冷。 紫苑那日想杀她。 她虽无力挣扎却也不是完全什么都不知道,但没有证据也不能将人名正言顺的撵走。 不告诉高寄是因为这是后宅之事,她答应过高寄她会守好家宅,让他安心考试,她就要做到。 宋幼棠午时出门去往苗家,紫苑送她到门口,亲眼看着她上了马车后才关上门。 小马车转过街角却没有去苗家,而是去了一个破落巷子,宋幼棠付了车钱之后到了第三户人家门口,叩门。 开门的是个邋遢的中年男人,他浑身的衣裳穿得油光发亮,头发稻草似的扎在头顶,浑身散发着一股酸臭味。 一进去便看到满院子的鸽子,鸽子们停在窗棂、树架、还有并不关的鸟笼子里。 “夫人。” 他恭敬道。 宋幼棠给了一个角银子道:“劳烦先生了。” 男子到一旁抓住一只白鸽子递给宋幼棠道:“今日上午便到了,信上封着火漆。你若看了便无法复原,会被人知晓。” “无妨,我自有办法。” 取下信筒展信一看,宋幼棠微微蹙眉。 第九十六章:圈套:请君入瓮 看完后她出去借了笔墨,写了一封一模一样的信同样封好后放在信筒上。 她自小会模仿笔迹,小时候家中嫡出的姐姐和庶出得宠的姐妹哥哥门不想做的功课便让她完成,久而久之练成了模仿笔记的绝技。 幸亏夫人害怕事情败露没有用宣平侯府的火漆印,不然她也没办法做到完美复原。 谢过养鸽人,宋幼棠没有回去而是去了高寄上职的地方,算着时辰买了三个肉包子在门口等他。 不一会儿便看到高寄出来,她正欲上前就看得一匹快马朝高寄冲来,幸亏高寄反应迅速一旋身躲开。 骑马之人已经消失得无踪无迹。 宋幼棠心狂跳,脚不由自主走向高寄又生生顿住,热泪滚出她忽的背过身,生怕高寄看到她。 很快调整好心情后宋幼棠微笑着走向差点儿与她交错而过的高寄。 包子还热腾腾的。 她打开油纸包,捡了一个递给高寄,“香香的肉馅儿,你最喜欢的常记的。公子上职一天肯定饿了吧?” 原本一脸郁色的高寄在见到宋幼棠时舒展眉目,他接过包子吃了一口道:“棠棠送来的,更加美味。” 两人都心照不宣的不提方才发生的事儿,宋幼棠夜里却心疼得睡不着,从高寄怀里悄悄抽出而后将高寄抱在怀中。 沐休时文长邀高寄参加才子宴,高寄早上出门夜里才醉酒而归,宋幼棠与紫苑将他扶回房。 高寄突然道:“颜如海,奸臣贼子,觊觎神器,实乃该诛!” 宋幼棠惊得忙捂住他的嘴,警惕的四下看并无人后催促紫苑:“关好门窗,公子方才所言,万不可传出去!” 颜如海得宠如日中天,便是天下人再不喜欢,但也权倾朝野,若高寄方才所言传出去会惹来杀身之祸! 紫苑虽不明却也连连点头。 高寄一连几日都这般赴宴醉酒而归,醉酒的时候胡乱说着颜如海如何如何,后来还趁着酒醉写下了辱骂诛伐的诗词。 宋幼棠将高寄安置好后本欲将他的所写诗词焚毁,但高寄突然吐了,宋幼棠匆忙藏了诗词便去照料他。 高寄心里太苦闷了。 宋幼棠翌日独坐暗自垂泪,紫苑见状关切问是何缘由。 “公子虽有才学但郁郁不得志,”顿了顿她道:“如今听闻颜大人之事,心中越发……万不可传出去,公子如今在幽州树敌颇多,若被发现,我们也得跟着受牵连。” 紫苑心中鄙夷,面上却依旧笑着应下。 宋幼棠将此事藏得极好,夜里两人夜话时紫苑悄悄在门外偷听。 高寄同宋幼棠说话句句掏心窝子,除了对颜如海的不满之外还有对宣平王府的怨气。 紫苑听了几夜,终于在高寄又一日赴宴时紫苑悄悄出门跟在其后。 马车一路往画舫而去,紫苑肉痛的使了银子上画舫,高寄与文长等人高谈阔论,紫苑悄悄上了二楼。 月明星稀,灯火如昼,才子们齐聚一堂,便是冬日寒风也似染了几分文气变得不沁人了。 宴正浓时紫苑站到高台上,扬声道:“公子,您的诗词落下了。” 她从怀中摸出几张叠好的纸,佯装手滑,纸被风吹下,上面白纸黑字似蝶翅翻飞。 在场皆是文人才子,见了诗词自然捡起看高寄又得了什么好词句。 文长也拾起一张,他“嚯”了声道:“伯源,你居然写这种诗?” “这……” 看到诗词的才子们皆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紫苑见状故作惊慌道:“公子,是不是奴婢拿错了?这是您写颜大人的?” 她“噗通”跪下来,“求公子恕罪,奴婢不识字啊!” 高寄端着酒杯静静看她求饶。 “妹妹是该求公子恕罪。” 一道柔婉的女声传来,本是柔软如嫩柳的声音却因不悦而带着一丝威严。 令人不禁猜测,是什么事儿使得美人含怒? 一个蒙着面纱的姑娘上船来,她身姿婀娜,体态轻盈,小巧的绣鞋恍若踏云而来。 眉如翠柳,眸如寒星,眉间一颗红痣恍若朱砂,夺人心魄。 如此良夜女子翩然而来,恍若蟾宫仙子而来,令在座人不由看痴了。 “公子。” 美人儿径直走向高寄,行了一礼。 众人如梦初醒,见是高寄的人,纷纷想起高寄前段日子为了个通房将申家搅了个天翻地覆惊动衙门的事儿来。 如今看来,这位美人儿便是高寄心尖尖儿上的通房了。 “宋……宋姐姐?” 紫苑面色一白,强装着镇定道:“你怎会来?” “我若不来,公子的家底都要被你搬空了。” 宋幼棠粉面含怒,“紫苑,你身为公子通房竟与人私通,盗窃公子财物与人私奔!紫苑,你该当何罪?” “你胡说,我何时与人私奔?” 宋幼棠指着地上诗词道:“这难道不是你的情郎写给你的情诗?” “这里还有银票!” 一位公子拿出夹在情诗中的一张面额五百两的银票,一手拿着情诗,一手拿着银票道:“情诗、银票,两全。” “胡说,我拿的明明是公子诋毁颜大人的诗词!怎么会是这种!怎么会有银票!” 宋幼棠冷笑,从袖中拿出一叠诗词道:“你方才也说了,你不识字,自然会拿混了。” “公子所写诗词在此处!” 她展开诗词给就近的才子道:“公子所写全是歌颂先贤之言,未曾有她口中所说的不敬之言。” “诋毁朝廷命官,是重罪!” “紫苑,你为了脱身与奸夫私奔,不但盗取财物,还栽赃诋毁公子,如此恶仆,其心可诛!” 宋幼棠步步紧逼,紫苑跌坐在地,茫然片刻后声嘶力竭大喊道:“你诓骗我,你们两个诓骗我!” “不是这样的!” 她抓住扶栏,“不是这样的,都是宋幼棠骗我!” 声嘶力竭的模样落在众人眼中却是实打实的笑料。 “你还不肯认罪?” 宋幼棠冷笑,“此画舫乃是幽州数一数二的,你没有跟随主子如何能上船来?买通船上小二,少了一两银子能办到?你一个月月钱才多少钱?岂能给得起一两银子?” 第九十七章:通房形同府妓,送人吧 “找人来对峙,问问她给了多少钱!” 文长当即拍扇与青岩去寻人。 不消片刻船上管事带着个灰衣小二来了,他老实交代敲紫苑竹杠要了她二两银子。 满座哗然。 “原来当高公子的通房竟如此富裕,若我是女儿身,我都来伺候高公子了。” 有性子有趣的调笑到。 高寄摇头,苦笑道:“家宅不幸,竟入了此等恶仆……让诸位见笑了。” 高寄起身告罪。 紫苑之罪算是尘埃落定。 高寄当众执了宋幼棠的手道:“家事未理清,今日我便先告辞了。” 众人都理解,让高寄先去。 紫苑欲跑被青岩一脚踹翻在地,疼得额头冷汗直冒。 素净的裙角停在她视线中,风吹过宋幼棠,面纱被吹起,紫苑看得宋幼棠红唇轻启道:“你若不存害公子之心,我也无法拿你。” 紫苑狠狠啐一口,“不过是各为其主,你命比我好,得了公子宠爱又无家人被拿捏罢了!” “她说得倒也在理。”高寄揽上她细腰道:“现在你该考虑的是如何处置她,而不是与她斗唇舌。” 紫苑脸又白上几分。 风一吹宋幼棠又咳嗽起来,自打落水后她便时常咳嗽,在高寄面前她忍耐着,有时候咳得她心口似火一般灼痛。 高寄走到她左边给她挡风,抬起袖子遮住她的脸,脚下步子急切将她带上马车。 青岩借了绳子将紫苑绑了之后丢上马车才同高寄告别。 紫苑双手双脚被缚住,嘴里被青岩塞了一块不知道哪来寻摸来的脏布。 宋幼棠咳嗽过后一张脸颜若桃李,取下面纱后她问,“公子打算如何处置紫苑?” “卖、送,都可。” 高寄声音冷漠不带丝毫感情。 紫苑闻言吓得眼泪掉个不停。 这两个都不是什么好去处。 有姿容的丫头被买卖能落个什么好去处? “她的卖身契还在夫人手中,卖是卖不成了。” “那就只有送了。” 高寄眸光微变,“王老爷颇好好颜色的姑娘,你既担心我惹他不快,不如就将她送去。母亲费尽心思挑选的人,王老爷一定不会拒绝。” “四十多岁,大腹便便的王老爷?” 宋幼棠皱眉,“是不是太委屈紫苑妹妹了?妹妹如此相貌,入了王家怕是要不了一个月就得鲜花凋零。” “已是便宜她了。” 高寄不想再谈紫苑,转而与宋幼棠说起用什么果子煮水喝。 紫苑一颗心沉底沉入水底。 夜里待高寄睡后宋幼棠秉烛而出,今夜又下起了寒雨。 走在廊下风雨满怀,她紧了紧斗篷却也忍不住咳嗽起来,喉咙里似火烧一般,十分难受。 一路走去蜡烛险些被风吹灭,她推开紫苑房门。 紫苑依旧被绑着手脚,像条狗一般缩在地毯上。 见宋幼棠来,紫苑下意识身子蠕动,似乎很惧怕宋幼棠。 上次病中宋幼棠收拾她的手段,她还历历在目,至今想来尚心悸。 门关上,放下烛台,幽暗的房间中豆灯之亮似马上就会被黑暗吞噬。 绣花鞋走近紫苑,紫苑欲往后退,却见宋幼棠嘴角微翘,她并无嘲弄鄙夷之意可却令紫苑觉得自己好似跳梁小丑。 嘴里的臭布被扯下,她贪婪的大口大口吸着新鲜空气,长时间的张嘴她喉咙发干得难受。 一杯水送到她唇边。 宋幼棠道:“喝吧,我要害你,何须如此麻烦?” “你想做什么?” 她一说话喉咙干得像是要裂开一般难受。 宋幼棠作势要收回茶杯,紫苑狼狈张嘴去喝,一杯水喝光了,喉咙似久旱得土地迎来了甘霖。 “你我来幽州之前都被田妈妈嘱咐过,只不过她给我是受孕药物,给你的是夫人之令。” “让你取我而代之,若不能掌控公子,便杀之。” 宋幼棠说着已经坐到椅子上,烛光映照着她胜花的容貌。 有此容貌本可衣食无忧,偏偏她还聪慧过人。 紫苑心中一片冰凉。。 “你到此地后,因公子宠爱我而一直没办法伺候公子。” “后来,将我支开用催情香想与公子欢好,但没想到公子生生忍住了催情香药效,你计划失败还伤了身子……” 她看着紫苑,水眸盈盈,明明很温柔的目光却叫人心悬着。 “这些且不说,你知无法得公子宠爱,便只好遵令毁了公子,反正你的卖身契还握在夫人手中。公子获罪你也可全身而退……紫苑,我说的可对?” 紫苑不语。 面对宋幼棠这等聪明人,她的谎言与伪装都显得苍白无力。 她已是她的手下败将。 “听公子今日的意思既然卖不掉,那就送人。古往今来,通房不过是奴婢,更形同府妓。达官贵人之间互赠十分常见,便是死在别人府上也不过是一卷草席裹出去便是。” “你再受宠也是通房!” 紫苑恨极了,双目发红,咬牙切齿道:“便是公子回到侯府,那泼天富贵也与你无关!” “宋幼棠,你固然聪明,可在侯府,你也不一定活得下去!” 她发疯似的大笑。 笑得泪水满脸。 “我给你一个活命的机会。” 宋幼棠道:“你写下来幽州的使命以及与侯府的往来信件,我便保你一命。” 紫苑收了笑声,抬头看向宋幼棠。 烛光之下她越发好看,但也更令她感到好笑。 “蜉蝣之力也想撼树?” “我便是给你了,你又能如何?她可是侯门主母!连公子都不敢与之抗衡,你一个通房,凭什么这么敢想?” “写是不写?” 宋幼棠轻轻道:“写了现在能保命还能图长远,不写我便遵从公子之令,将你送给王老爷赔罪……哦,忘了说,那日公子可将王老爷得罪透了,若是将你送去,王老爷必定将气都撒在你身上。” “你可受得住?” 水眸含笑看去。 宋幼棠将紫苑所写纸张叠好细心放入荷包中。 随着她离开,屋内重新陷入黑暗。 蜡烛也终在过廊时被吹灭,青烟味萦绕鼻端,宋幼棠脸上落满了细雨,一张脸水朦朦的。 第九十八章:吃醋:酒酿丸子 “宋幼棠,到了侯府,你才会知道自己有多可笑!我等着你,终究会落个比我还凄惨的下场!” 紫苑最后怨毒的咒骂在她脑海中回响。 宋幼棠嘴角扯动一抹嘲讽。 她与高寄几历生死,不过一个宣平侯府,又有何惧? 高寄哪里是怕,他是心死了。 宣平侯府的那人,是他心中的结。 紫苑翌日被传病重,不过几日便下不得床已呈死相。 消息传入申明蕊耳中时她愣了下,问玉珊,“是表哥身边的紫苑吧?” “回姑娘,是的。” “怎么突然要死了?” 她焦灼的来回踱步,“肯定是宋幼棠动的手脚!” 玉珊生怕她又想做什么,忙道:“许是生了什么急症?” “不对。” 申明蕊道:“我得去一趟。” 那日之事幸亏申明湘帮她遮掩,只死了一个小厮便揭过去了。 她也没有在高寄面前承认,那件事便与她无关了。 她为了高寄受了那么多苦,若还不能成为高寄的人,她还不如死了算了! 申明蕊又至,宋幼棠倒是好吃好喝伺候着,她问起紫苑,宋幼棠皱着眉直摇头。 进屋见紫苑面呈青灰色申明蕊以帕掩鼻,皱眉道:“怎么病成这样了?可……” 她似想到什么,微顿道:“大夫看了怎么说?” “五脏衰竭,体内生机断绝。” 紫苑说着落下泪来。 身旁宋幼棠忍不住咳嗽几声,申明蕊嫌恶的离她远些,又不可避免的距紫苑近了些。 她左右为难,忍着恶心问道:“你可有觉得不对的地方?别被人害了还不自知。我既来了,自然能帮你做主,你有什么疑心的尽可说。” 紫苑摇头,“在家时身体便不好,这是我的命。紫苑,多谢四姑娘垂怜。” 申明蕊又细问了病,紫苑皆说是自己原因与人无关,眼看扯不上宋幼棠申明蕊只好作罢。 原本打算等等高寄,玉珊苦苦劝说她先走,明眼人谁都看得出来高寄那日是疑心她,为了宋幼棠差点儿掐死她。 可申明蕊硬生生要当那事儿没发生过,现在还厚着脸皮上门来。 好说歹说申明蕊心底或许也害怕高寄,这才破天荒的顺了玉珊的劝说回去。 宋幼棠送她们上了马车。 玉珊放下车帘前看福身的宋幼棠,贞静得好似一朵徐徐而开的菡萏。 她那么得表少爷宠爱,为何不恃宠而骄借表少爷的手收拾四姑娘? 性子也太好了。 玉珊放下车帘,车夫催动马儿,马车缓缓离去。 申明蕊看过紫苑没几天紫苑便没了,高寄念着是嫡母送来的人让人在道观里做了场法事将人埋在城外的丁香坡上。 申明蕊知道消息后气得不行,好不容易想出个办法弄来个通房膈应宋幼棠,没想到居然是个不中用的,竟就这么死了! 申明蕊气得摔断了梳子。 玉珊战战兢兢捡起木梳,申明蕊道:“速速给我梳头,我要去看母亲。” 玉珊给申明蕊梳头的功夫,高寄宅子出来一个头戴兜帽的女子,从头到脚的遮得严严实实,一见风便低头咳嗽。 左右邻居听见咳嗽声都知道是宋幼棠,宋娘子自从落水后身子就一直不好,后来更是落下咳疾。便是公子上心,延医问药的却也总不见好。 宋幼棠上了马车,马车出了巷子过长街直奔城外道观而去。 紫苑的被褥用品高寄全扔了,将那间屋子打扫出来给宋幼棠使用。 宋幼棠如今靠绣品赚钱,便当作了绣室。 在房间内从窗户看去,透过一棵桂花树可见高寄的书房。 高寄夜里看书的时候,宋幼棠便从窗户看去,还能看到高寄倒影在窗户上的影子,倒像是另一种陪伴。 还有半月便要过年了。 幽州此地过年都要熏腊肉做香肠,萝卜做成萝卜干当成下粥的小菜。 宋幼棠不会这些,白日趁高寄上职和与文长时宴出门后便同邻居大娘们学了。 宋幼棠吃不了多少肉,但高寄因在申家被故意苛待而十分爱肉,宋幼棠便多做了些。 香肠便做了五个口味儿,最后又跟着做了个糯米香菇肉肠,邻居大娘们说等过段日子能吃了,不消煮,就在笼屉上蒸,蒸出来的糯米比肉还好吃咧! 大娘们帮她做了她又帮大娘们做,看着娇娇弱弱似花一般的姑娘干活利索又不怕累,初初听说是个魅惑主子的通房,又生得好颜色众人皆以为似乎个狐媚子,还将自家男人看得严了几分。 没成想竟是个勤快吃苦的好姑娘。 大娘们很喜欢宋幼棠又教了她好些幽州过年时候做的吃食。 宋幼棠投桃报李,做了香软的点心,又做了桂花酒酿汤圆丸子给她们送去。 冬日天黑得早,宋幼棠冒着寒风回来时便见高寄站在厨房门口,门口的灯笼被风吹得晃来晃去,烛光一明一暗的,高寄的脸在明暗之间显得有几分郁色。 宋幼棠见他一脸不快,脚下步子便加快了些,待到近前他又是一脸心疼关切。 “这么冷,怎么出去了?” “公子今日倒早了些。” “临近新年,下职的时辰提前了。” 他视线落在她发红的手上,捧起来一瞧手指肿得跟小萝卜似的又红,有几根手指上已有硬结块。 幼棠的手冬日容易生冻疮…… 沈放舟的话回响在耳边。 高寄脸色沉下去,周身气压低得吓人。 宋幼棠有些莫名,小心翼翼问,“公子,怎么了?” 高寄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摇头道:“没事。” 忙活一天宋幼棠肚子不合时宜的咕咕叫起来,她翘起嘴角,双眸亮晶晶的,“公子,我煮了酒酿桂花丸子,今晚吃它好不好?” “嗯……” 高寄转身率先进入厨房,宋幼棠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她感觉刚才高寄似僵了僵,脸色也变得难看了。 但看着拿碗给她盛酒酿桂花丸子的高寄,宋幼棠想,可能是她看错了吧? 给她盛了好,高寄将的小凳子给她搬来挨着灶台,这样更暖和些。 “我出去一趟,你先吃。” 高寄说完出去,将门给她掩上,宋幼棠追出去却人影都不见了。 第九十九章:上门逼婚 出了门外面更冷些,天上寒星零星几点,天地间似乎只剩下寒气。 心里憋闷着,高寄走得很快,不多时便走到药铺。 不一会儿高寄再出来手上已经提着好几个药包,急匆匆往回赶的时候与时宴碰上。 披着墨色披风时宴骑着快马,见高寄行走在夜色中他勒马道:“高兄。” 高寄顿足,转头便撞入时宴的眸光中。 “宋娘子病了?” 时宴扫眼看到他手上药。 “生冻疮了。” 时宴点头,又道:“我行走江湖听到过一个偏方,老姜、辣椒、花椒熬水,每日泡泡可治,高兄或许可以试试。” 高寄眉眼舒展,道了谢。 如此模样时宴忍俊不禁,“你待宋娘子不似通房丫头,倒更像是如珍宝的夫人。” 高寄浅笑。 “好了,我今夜是来同你道别的。临近年关,家中母亲想念,我得回去见见她。” 高寄颔首,“时兄路上小心。”顿了顿又道:“棠棠感念时兄相救之恩,给时兄的母亲做了抹额,还有暖筒,时兄随我回去取吧。” “宋娘子的手艺十足的好,那就却之不恭了。” 时宴一伸手将高寄拉上马,两个大男人共乘一骑很快到家。 宋幼棠取来东西细致的包在锦缎的包袱里,时宴见了便知她用心,谢过两人临走之前从腰间取下一羊皮酒囊扔给高寄道:“幽州天寒难挨,觉得冷的时候就喝口烈酒吧。” 高寄接住酒囊,尚带暖意。 当晚高寄熬了药汁儿给宋幼棠泡手泡脚之后将她塞入被窝,宋幼棠累了一天进入香香暖暖的被窝就跟猫儿似的犯困。 等高寄的功夫她已经快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她感觉高寄上床来了,掀开被子却不是来抱她而是将她手拿出,下一刻她长冻疮而发痒的手感觉到一丝清凉。 她掀开沉重的眼皮见高寄给她抹雪白色的药膏,像他给她调制护手的玫瑰膏子一般,只不过那个是香香的,这个则是一股药味儿。 擦上药舒服很多,宋幼棠呢喃两声便睡着了。 高寄给她擦完药后用细纱布将她的十根手指细细包了,确保药都包裹在手指上。 但包完之后原本小萝卜似的手指显得更大了,半点儿瞧不出从前的纤纤细指的模样。 高寄心疼得小心将她的手护在手心儿。 如此高寄接连数日给宋幼棠泡手脚擦药,宋幼棠的冻疮倒是控制住了,已经有了变好的趋势。 他回来得早,宋幼棠做晚饭的时候他原本在书房温书,但没一会儿坐不住了拿着书去厨房陪着它。 腊肉香肠等挂厨房的横木上,被烟熏得发黄又透着晶亮,看起来十分诱人。 他和她要过年了。 高寄添了一根柴禾,目光回到书上,宋幼棠切菜的声音落在他耳中,也似琴音一般高雅动听。 这样真好,有棠棠真好。 高寄想。 原本会在如此和顺温馨的过年,但距过年还有七八日的时候还是出事儿了。 申明蕊逼着高寄娶她,这次还有姜氏跟着上门,俨然有种高寄必须从命的意思。 宋幼棠给母女俩上了茶,便推至一旁。 今日正好高寄休沐,她们打听好了专挑今日上门堵人。 高寄坐在下首,姜氏轻呷一口茶道:“寄哥儿如今过得越发不如府里了,这茶可远不上从前蕊儿给你的茶叶。” 申明蕊甜甜一笑,“表哥,我给你带了你爱喝的茶,我去给你泡。” “倒也不必。” 高寄道:“棠棠很会煮茶便不劳烦表妹了。” 申明蕊目光流转在宋幼棠身上道:“是吗?那挺好的。我也爱喝茶,既然妹妹擅煮茶,今后便劳烦妹妹了。” 一口一个妹妹,姜氏微微蹙眉,借放茶盏的间隙看了一眼女儿,申明蕊却装作没看到一般。 “棠棠是我通房,如何担得起表妹的一句‘妹妹’?”高寄道:“表妹称她姓名也好,称宋娘子也好,莫要叫妹妹,免得被人误会。” “寄哥儿怕被人误会也晚了。” 姜氏道:“明湘嫁席当日,众目睽睽之下你拉着蕊儿进了屋。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我们申家也是诗书人家,姑娘们的名节比命重要。蕊儿与你共处一室,名节受损,今后再难嫁人。” 顿了顿她目光落在高寄身上,“便是宣平侯娶妻纳妾皆遵礼而行,原以为寄哥儿也是知礼之人,没想到我们在家中等了这许久都不见寄哥儿上门商谈此事,这才不得上门。” “怎么?” 她目光幽冷,面色不虞道:“寄哥儿想不认?” 高寄不语。 姜氏冷笑,目光似刀子一般似将高寄割肉刮骨,“寄哥儿可是看我们好欺负?” “我们申家上上下下数十双眼睛可都看着呢!若不认,那便去州府衙门,去宣平侯府问问侯爷此事应如何办!” “舅母这么大火气,是害怕我不认?” 高寄嗤笑,目含精光,“也不必担心,”他声若淬冰道:“我本没什么好认的。” “表哥!” 申明蕊忽然的站起来,双目含泪,“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 她凄婉哀怨的目光似丝线将高寄缠绕起来,高寄眼中却尽是厌恶。 “我与表妹清清白白,其余话我也不必多说。” 高寄起身道:“舅母表妹请回吧,” “高寄,你欺我申家无人吗?” 姜氏怒极拍桌。 “不敢。” 高寄讥讽道:“虽然你们三房无用些,但申家尚有三品重臣,还有侯门主母,怎么能算无人呢?” 姜氏气得浑身发抖,高寄却越发不留情面,“您若实在嫁不出去女儿,可绣楼招亲。何必一门心思将女儿塞给我?” “高寄,你如今连计文院的职位都丢了,连白身布衣都不如,凭什么瞧不上我蕊儿?” 宋幼棠面色一变,高寄丢了计文院之职? 怎么没听他说起? 那这段日子他依着时辰上职,又是去了何处? 高寄不防姜氏戳破此事,阴郁之色更浓,“舅母莫要再在我身上打算盘,我绝非你们板上鱼肉。” “请回。” 这是高寄给她们最后的体面。 第一百章:人,不可能让 “表哥!” 申明蕊走到他面前,“我们之间不早就……就只差成亲之礼了吗?怎么她一来,就变了呢?” 她手指着一旁宋幼棠,“因她来了,就变了。” “大姑母,害得我好苦好苦!” 她泪落如雨,姜氏听了忙呵斥,“蕊儿,不许胡说!” 隔墙有耳,又不是在自己家中。 申明蕊捂着脸,临走之前道:“表哥,我今生只会嫁你。” 申明蕊小跑着离开,姜氏欲追,目光触及宋幼棠和高寄,她道:“这次只是我和蕊儿来,下次可没这么好说话了。寄哥儿,蕊儿你是非娶不可!” 姜氏拂袖而去,一群丫鬟婆子尾巴似的跟着离去。 刚才人多闹哄哄的屋内顿时安静下来,宋幼棠去关门,高寄忽然道:“我不会娶她的,棠棠。” 宋幼棠颔首,柔声道:“公子心意,奴婢知道。” 门关好,宋幼棠在外面待了片刻才回去,高寄在门口等她道:“棠棠许久没陪我下棋了,走,与我手谈一局。” 宋幼棠的棋艺不比高寄,但好在心思细腻,一时也不至于被高寄逼到绝路。 “此次来的是三夫人,若下次是三老爷来,公子该如何应付?” 宋幼棠下棋心不在焉,如今最担忧的便是眼前这桩事。 “申翰昀不会同意的,就凭我搅了婚宴,不想得罪赵家,不想被幽州权贵笑话就一定不会同意。今日上门之事,应该只是姜氏和申明蕊两人的决定。” “可公子确实为了奴婢与四姑娘独处,若他们散播此事以舆论之力向公子施压,公子……今后会更艰难。” 宣平侯府还有个夫人是申家的姑娘。 若姜氏求到她面前,她若让侯爷点头,此事便再无更改可能。 “申翰昀不同意姜氏不敢闹到宣平侯府,今日来只是吓吓我。” 高寄落下一子,“船到桥头自然直,棠棠只管养身子,其他事有我。” 高寄如此说,宋幼棠自不好继续谈论,只是这桩事一直悬在她心口日夜想着。 高寄被姜氏挑破失了职,便与宋幼棠说明了如今正在当文长世交家的夫子,专教府中的小公子。 宋幼棠心疼得心里揪着,面上笑着道:“公子博学。” 她做绣品越发刻苦,常常做到深夜等着高寄一起睡。 然而很快她卖绣品这条路也被斩断,绣庄不要她的绣品了。 宋幼棠问及缘由,掌柜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宋幼棠便知道是有人从中捣鬼。 她礼仪周全的对掌柜福身而后才转身离开。 温和有礼,气质不凡,不似别人的通房丫头更似高门大宅的娇姑娘。 掌柜见之可惜,又想起她的绣品更是心疼。 宋幼棠的绣品一直卖得很好。 “宋娘子。” 掌柜的追出来,宋幼棠顿足,“掌柜还有何事?” 他斟酌再三苦口婆心劝到,“宋娘子玲珑剔透般的人儿,懂得的道理自然比我们这些俗人多。” “胳膊拧不过大腿儿,有些能放的宋娘子便放下,人生苦短,自己过好日子才是要紧的。” “掌柜的什么意思,我不明白。”宋幼棠道:“我现在所有的东西,都是自己的。” “不争不抢,清清白白堂堂正正。没有什么可拱手让人的。” “人,更无可能。” 她声音柔婉动人,“为难掌柜了。” 一福身,转身便看到了高寄。 高高大大的男人一身书卷气,看她的时候眸子中似有万倾星海。 “人,不让?” 他贴近她,唇角擦着她耳廓而过,呼出的热气令宋幼棠羞红了面颊。 “公子,外外面呢,好多人……” 她小手推着他坚实的胸膛。 “棠棠,”他声音也似魅惑起来,“听你刚才那般说……” “公子高兴?” “我……”他贴着她的耳朵,压低声音,却更有种极致隐忍的诱惑,“我好想要你。” 宋幼棠羞红了脸。 高寄手抓住她的手,将她手中挎着装着绣品的小包袱接过来挂在自己手上。 “我们回家,”顿了顿,压抑着感情道:“得快些,我怕……” “公子!” 宋幼棠跺脚,看周围人总觉得他们都听见了! “哈哈哈哈!” 男人爽朗的笑声落在她耳中,宋幼棠一跺脚绣鞋疾走。 似为了证明他没有骗她,一回家高寄连宋幼棠放东西的机会都没给,一跨入家门就将她打横抱起直奔寝房。 明明是天寒地冻的时节,他抱着宋幼棠好似抱住了明艳艳的春光。 “一捧春光入怀,原来是这种感觉。” 怀中人容色胜过春日千红百艳,好看的眸子似水魅化成,嫣然红唇似盛开的花朵引诱着人去撷取其中蜜糖。 禁不住诱惑的高寄便做了那采蜜人。 踹开房门,直入内室,小帐垂下。 未合拢的帘隙可见随着一双大手剥动,雪白的肌肤便出现在青色的床褥间,好似雪山立于春日烂漫时节,惹人怜爱。 高寄在宋幼棠面前素来学不会忍耐与节制,一情动更是将圣人之训抛掷脑后。 婉转呻吟声似吹擂的战鼓,高寄一个战栗后将宋幼棠抱紧了在怀中。 爱怜的吻过她眼角的晶莹泪珠,他声音里带着情欲唤着:“棠棠……” 宋幼棠环住他颈脖,娇声轻唤:“伯源。” 音起妩媚动人,又是一番极致缠绵。 高寄要得狠了宋幼棠便承受不住,他刚从身上下来宋幼棠原本便发软的身子登时便疲倦得不行,她迷迷糊糊睡着的时候感觉高寄给她擦拭身体,她唤了一声:“伯源……” 而后感觉唇上一凉,高寄不舍的又辗转亲了她好几下才松开。 装着绣品的小包袱还掉在地上,高寄打开一看里面手绢张张精致,图案别致,可见宋幼棠下了十足的心思。 厚厚一沓手帕,又是熬了多少个夜,冻了多久的手指? 高寄面色阴沉,若是有人瞧见必然觉得高寄这副模样吓人。 绣品被高寄放到柜子里锁起来,宋幼棠便不绣东西了,转而给他做衣裳。 年后个州府便要考试,半月出结果,三月便要赴京师考试,宋幼棠得给他准备衣衫。 第一百零一章:她一阵后怕 高寄临出门前给她烧了两盆炭,门窗也给她留了缝隙,还给她折了一把腊梅花插在屋中。 此事屋内暖烘烘的,淡淡的腊梅香传来,小炉上烧着他配的山楂果茶,宋幼棠感觉高寄似乎没离开她一般。 哼着小曲儿手指灵巧的引针穿线穿过布料,忽宋幼棠听得敲门声。 她心中一顿,拿了把剪子才开门去。 从门缝里往外一瞧,是姜氏身边的徐妈妈,左右看来并无人,但宋幼棠不敢掉以轻心。 “是谁?” “是我,徐妈妈。” 宋幼棠道:“妈妈恕罪,我风寒许久未好……” 说着她咳嗽几声,“妈妈在夫人跟前伺候,我还是避着些好。妈妈有何事,只管说,我听着。” 徐妈妈没想到连门儿都进不去,躲藏在左右的婆子面面相觑。 还说抓宋幼棠,谁料这丫头警惕性如此高,居然连门儿都不开! “这样怎好说话?” 徐妈妈笑道:“还是将门打开吧,在府里时我也算对你有过照顾,怎么一面也不肯见?” “公子现下不在,妈妈若要寻公子请晚些来。” 客客气气的,一点儿也不得罪人,却像是个面团儿,看着好拿捏,实则不吭声,气死人。 眼见今日事儿是办不成了,徐妈妈叹气道:“四姑娘与表少爷的事,迟早会禀给大姑奶奶。” “宋娘子是聪明人,该劝劝公子尽快与四姑娘成亲,免得横生枝节,对谁都不好。” 自打高寄对她爱重,徐妈妈也愿称一句“宋娘子”了。 “劳烦妈妈跑一趟了,只是我一个小小通房,无法干涉主子婚姻大事。”顿了顿她道:“公子婚事,需得老爷夫人做主。” “宋娘子是软硬不吃了?” 徐妈妈声音渐冷,“表少爷打小被送至幽州,没有侯府马车来接是断然无法回去的。如今宋娘子的绣品换不了钱,又能与表少爷坐吃山空到几时?” “宋娘子难道要看着表少爷与你一起受罪?” “劳徐妈妈挂心了,”宋幼棠道:“公子与我温饱尚不愁。” 是暂时不愁。 公子授学每个月有月钱,她之前绣品了卖了不少钱,明年也是能过的。 见她说不听,徐妈妈道:“有你后悔之日!” 撂下狠话徐妈妈回去复命,原本藏在两边的粗壮婆子也随之出来,宋幼棠看到心里不禁一阵后怕。 想想申明蕊那疯魔般的手段她心里也发怵,她可真是个疯子。 计谋不成,姜氏母女派人散布高寄与申明蕊独处一室的话来,高寄原本便不好的名声又添一“罪证”,但在男人眼中只是风流史。 但高寄很不高兴,他不想他的名字与申明蕊联系在一起。 坊间传闻高寄要娶申明蕊为妻,不日就要成婚,一天之内见高寄的熟人便要问一句,高寄那日回家脸都是黑的,连宋幼棠哄他都效果甚微。 “要不……” 她开口。 高寄脸色更难看了,“你不要我了?” 宋幼棠“扑哧”一笑,“公子以为奴婢要说什么?” “奴婢是想公子要不就留在授学公子的府上,免得听见那些闲言碎语的影响公子温书。而且这样一来,她们上门寻不到公子,有计也无处施。日子长了,也就作罢了。” “我怎么可能让你一人面对她们?” 高寄来了气,“我是那种遇事自己躲起来的男人?” 他气得将她抱在膝上,在她细腰上捏了一把,生气道:“再胡言乱语,看我怎么收拾你,”顿了顿又加一句,“求饶也没用!” 说什么都能绕到床上的事儿上。 宋幼棠发笑,高寄皱眉干脆给她点儿惩罚,轻咬她修长细腻的颈脖。 咬着咬着变成了亲吻,很快白嫩的肌肤便留下片片桃花瓣似的红痕。 合着她娇艳的容貌,水盈盈的眸子,高寄再次俯身顺着颈脖而下…… 不一会儿功夫宋幼棠衣衫半解,饱满胸前风光露出大半,惹人垂涎,而那个施以“惩罚”的人反倒是呼吸急促,更似在受刑一般难受。 “伯源……” 娇声婉转,高寄捏了她娇臀一把,宋幼棠娇笑,眼神妩媚如钩子一般。 罗帐再次垂下,上面绣的花卉似被风吹动一般左右摇晃。 在这种时候总能叫人忘记许多烦恼,只专心做这一件事。 还有两日便是除夕,宋幼棠蒙上面纱挎上篮子出门买东西。却在街上碰见一个熟悉的人——申明蕊身边的玉珊。 自观月听雨失踪后她身边便只有一个玉珊一个大丫鬟。 玉珊蒙着面纱,神色匆忙走进药铺,没过多久提着药匆匆离去。 见她鬼鬼祟祟,宋幼棠心中不由怀疑她买什么药? 从前没想过的问题此事都如雨后春笋一般冒出来,观月听雨去哪儿了?为何申明蕊失踪几月后再出现暴瘦如骷髅性情大变? 女人的敏锐直觉告诉她,或许她可以从玉珊身上发现点儿什么。 宋幼棠抬脚跟了上去。 同一时刻,文长去世交府上做客,但真实目的是寻高寄。 正是午后,小公子要午休,高寄便在书房看书。 文长推门而入,外面的寒气吹得炭盆飞起细细的白灰。 “你怎么得空来了?临近年关,你父亲不考你课业?” 文长冻得不行,一边搓手一边跑到炭盆旁烤手。 炭盆上的烤红薯、烤橘子、烤板栗发出诱人的香味儿。 文长冷得不行,拿了个烤橘子剥开软软的皮吃了一个后挨着炭盆坐下道:“你让我查的事有结果了。” 高寄手一顿,“关于棠棠的?” 文长被烤橘子烫得张嘴呼呼呼,含糊不清的应一声。 高寄放下笔过来抢了他手里的橘子道:“好好说清楚。” 文长:“……” “你的好表妹,申家四姑娘干的。” 文长囫囵咽下橘子道:“那地痞小头目昨日被抓,我给了狱官些银子,让他看到那人通知我,昨日被抓后我便让他帮忙问了下你小通房的事儿。” “给他钱让纵火的是四姑娘身边的大丫鬟叫玉珊的,小丫头挺谨慎,男扮女装与他见面。” 第一百零二章:已有眉目 文长说着趁高寄不注意将橘子抢过来,一瓣放入口中吃着道:“地痞在江湖上厮混多年,她这点小伎俩早就看穿了。” “他留了个心眼儿,跟踪玉珊后他发现背后的主子是申家四姑娘,便知道此事有蹊跷怕惹上官司,因此出钱使人去办此事,自己得了钱立马就跑了。” 文长吃完橘子又剥红薯,烤得流油的红薯香味儿诱人,他忍着烫道:“这次抓住他纯属偶然,不然你这桩案子恐怕要成悬案了。” 顾不上烫嘴文长咬了一小口又被烫得脸变形,抬头时看到高寄脸阴得乌云密布的天一样。 “你……” 文长迟疑,“又要给你的小通房出头?” 高寄眸光变换,“有何不可?” 另一边宋幼棠跟随玉珊到了一户人家前,玉珊敲了门一个年轻妇人开门让她进去。 宋幼棠模糊听得她唤了一声:姑姑。 申家给丫鬟放假至多一日,似玉珊这般一个大丫鬟伺候主子的时间就更少了。 宋幼棠找了个避风的地方等着玉珊出来,站在外面久了,寒气袭人,她又咳嗽起来。 不远处有个卖馄饨的小摊儿,宋幼棠过去要了碗馄饨,却吃不下馄饨汤反倒是喝了两口。 身体暖和了咳嗽也没那么厉害了。 宋幼棠想摊主打听玉珊所去的那户人家,摊主看了眼道:“那家也是命苦。” “全家原本就只剩她们姑侄了,去年李妹子与个货郎成亲,但生意不好,全靠在申府当差的侄女接济……” 宋幼棠听完后道了谢,又回到原来的位置等玉珊。 过了一个时辰,玉珊红着眼睛和姑姑出来,姑侄俩抱着哭了一场后才放开。 玉珊擦干眼泪离开,走出去好远还看见姑姑在门口看着,她心中一阵酸楚眼泪忍不住落下。 捂着嘴跑远了她躲在树后见姑姑进屋了她才放声大哭,抬手擦泪时手臂上青青紫紫的痕迹露出些来,在雪白的肌肤上十分扎眼。 模糊的泪眼中多了一张帕子,似乎还带着丝丝好闻的香气。 “擦擦吧。” 眉间一颗好看的红痣,这般相貌整个幽州也只有宋幼棠一人罢了。 玉珊侧身擦泪,并不接宋幼棠的手帕。 “擦完药,伤口现在也疼吧。” 宋幼棠看着她手心被掐出的指甲印道:“平日伺候四姑娘,很辛苦吧。” 玉珊抬脚便走,宋幼棠紧跟其后道:“我能帮你。” 玉珊顿足,她是不信的,这世上没有白上门的好意。 宋幼棠被四姑娘欺辱那么多次,甚至几次三番害她性命,宋幼棠心中就一点也不怨? “我可以让你离开四姑娘,去伺候新的主子。要么就是离开申家,和姑姑一家另谋生路。” 若是从前玉珊肯定会拒绝,申家泼天富贵,在里面当大丫鬟比寻常人家的嫡姑娘还过得好。 可如今……她都怕命折在里面。 诱惑太大,她便是想离开也迈不动步子。 “玉珊姑娘,”宋幼棠道:“我也有所求。” 宋幼棠走到她面前将帕子递给她,“你可知观月听雨因突然离府?又或者,”她稍顿,“她们是怎么失踪的?” 原本伸手的玉珊忽然缩回手,眸子中闪过一丝惊慌。 宋幼棠敏锐捕捉到这丝惊慌追问道:“四姑娘失踪那三两月她发生了什么?为何现在身边只留你一人伺候?” “你……” 玉珊惊恐的看着宋幼棠,身子不自觉往后退,“你知道四姑娘是失踪?” 申家将此事瞒得很好,又有二姑娘此前在外面帮她圆谎,大家都相信了四姑娘是病了几月。 宋幼棠,她是如何知晓的? 玉珊自知失言,忙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还要回去伺候四姑娘,告辞。” 她福身,匆匆离去。 筹谋失败宋幼棠却并不失望。 至少,她确定了申明蕊失踪那段日子确实发生了什么,观月听雨既不是主动离府,唯一的可能便是出事,甚至是……死了。 虽未知道内情,但宋幼棠已觉身体发凉。 今日在外面待了太久,宋幼棠回去便咳嗽不止,高寄刚跨入家门便听见她撕心裂肺的咳嗽声。 他眉头一皱,疾步走向宋幼棠所在房间。 饭菜已经做好,用碗碟倒扣着以保热气。 见他回来了,宋幼棠忍着咳嗽道:“公子回来了。” 她一张脸咳得通红,说完又忍不住咳嗽起来。 “怎么突然咳得这么厉害?” 见她如此高寄心中对申明蕊的恨意又加厚一层,恨不得现在就将申明蕊劈成两半! “出去了一趟。” 宋幼棠咳嗽后努力压着胸腔里的咳嗽之意,越是控制越是难受,她掩饰的喝了一口水。 水盈晶亮的眸子温柔看着他,“做了公子爱吃的,公子快洗手尝尝。” 洗手的铜盆也是倒扣着,水还是热的。 高寄洗了手,宋幼棠已经将倒扣的碗碟取下,菜依然色香味俱全。 先给宋幼棠盛了汤看她喝下后高寄道:“明日我带你去苗家请府医看看。” “不妨事。” 宋幼棠轻咳几声,“咳嗽哪有那么容易好的?” 她不想高寄欠苗家太多人情,苗思明此人素来不做亏本生意,她是怕极了高寄卷入麻烦事中。 “乖,听话。” 他又给她夹了菜。 两人吃完饭,高寄收拾碗筷去厨房,连门也不让宋幼棠出去半步,生怕她被夜风吹着了咳嗽加重。 入被窝后宋幼棠犹豫要不要将今天碰见玉珊的事告诉高寄。 她什么事都想同他说,又不想让这些女人之间的事扰了他的心。 思量想去最后宋幼棠没说,反倒是高寄道:“申家的事,我已有主意,你安心养身子,这段日子别出门了。” 宋幼棠听得心中一惊,她紧张的抓住高寄的衣襟水眸紧紧盯着他。 娇软的声音发颤,“公子,想做什么?” 高寄平日看着稳重,但似乎只要和她的事儿沾边他就容易风魔,做起事来不顾后果。 “公子万不可因鼠毁玉瓶,奴婢也在想法子,已有眉目,公子且等等奴婢。” 第一百零三章:两配难寻 她说着声音已有哽咽之意。 高寄发笑,抬手揉着她的小脑袋问,“哦?棠棠想出什么好办法了?” 顿了顿,他继续逗她,“有棠棠这么用心保护,我真是幸运呢。” 心中着急的宋幼棠被他这么逗,更上火,她咬牙将在玉珊身上发现的破绽告诉高寄。 “奴婢觉得,四姑娘那些日子失踪定有隐情……而且公子没发现?” 宋幼棠蹙着翠眉,“自打四姑娘失踪回来后想嫁给公子之心就越发不掩饰,好像就想弄得人尽皆知一般。” “公子是贵子,身后家族爱重名声,又有夫人在侯府相助,她们便打逼婚的主意。” 宋幼棠凝眸,“奴婢觉得可以深入查一查。” 高寄手玩儿着她的青丝,乌黑的头发缎子似的,好似在泛光。 “嗯。” 高寄道:“此事我知道。” “公子知道?” 宋幼棠诧异,她默了半晌,“公子究竟有多少事……” 说到此处她没再继续说,高寄敏锐察觉到宋幼棠的失落。 她自以为的能帮上高寄保护高寄,但没想到她刚知道的事高寄早就知道了。 一种无法言说的挫败感将宋幼棠击溃,心中一激,她又咳嗽起来。 高寄见她咳得厉害,心中懊悔不已。 忙给她轻拍后背道:“我也是猜测,具体如何,还得请棠棠相助才能成事。” 宋幼棠眸光一亮又转瞬又暗淡下去,“公子很会哄奴婢。” 他爱哄她,惯着她。 她都知道。 “此事非棠棠不可。” 高寄捧住她的脸道:“苗家姑娘可不是谁的话都听的。” 宋幼棠眸子一亮。 苗思莹新近忙着翻新宅子。 她已及笄,但因哥哥珍视舍不得她出嫁而至今未议亲。 但哥哥苗思明已经年近三十,寻常男子到他这个年岁孩子都有三四个了! 家财万贯若无人继承家业,那才遗憾。 “我寻思着平日里多请女眷们来府里喝喝茶赏赏景,万一有喜欢哥哥,哥哥又喜欢的,便正好留下来当我嫂子。”苗思莹与宋幼棠同步而走,她认真思考道:“也不讲什么家世,只要哥哥和她互相喜欢就行。” “苗姑娘思虑周全,”顿了顿她眸中满是欣赏道:“心胸胜世间许多人。” 苗思莹害羞一笑,“我们自己便是寻常人家出身,当初我和哥哥还当过乞儿。又何苦因多点金银而刁难人家?” “这世间,金银易得,良配难寻。” 这话从绣痴苗思莹口中说出,就连贴身伺候的慈云都意外的看向她。 宋幼棠微微吃惊,打趣到,“苗姑娘有心上人了?” “哪有!” 苗思莹快走几步扯着帕子慌乱道:“我……我不过……” “不过是瞧上哪家公子了?” “我……” 在两人的目光下,苗思莹一跺脚道:“我只不过见高公子待你温柔细致,心里眼里只有你一人,羡慕罢了。” 打趣到自己身上,宋幼棠微微红了脸。 高寄对她好,已经众人皆知了? 宋幼棠掩饰似的轻咳一声,随后慢慢将话题往自己目的上引。 从苗家出来的时候宋幼棠提了两个食盒,里面装的都是她爱吃的点心。 苗思莹不舍的将她送到大门口,眼见下了细雨还给她安排了马车,临行前又叮嘱车夫与小厮小心。 与苗思莹挥手作别后宋幼棠放下车帘,看着精美的漆花食盒心中有些发闷。 苗思莹按照她所想定了年后开宴。 这两日便是新年,这已是她能安排最近的时间。 但她对她这般好,可她却利用她。 宋幼棠心中有些过意不去,晚上被高寄抱着也闷闷不乐。 高寄半哄半骗的将她的心事套出来,而后他沉吟片刻道:“棠棠,人与人就是这样。有所益处才会相交,才会有长远联系。” “当初我们接近苗姑娘,便是用计。如今你觉得愧疚是因为苗姑娘对你好,这次我们固然是利用她达成目的,但你也对她好不是吗?” 宋幼棠闷声道:“嗯。” 高寄将她搂紧了道:“她的兄长也在利用我,棠棠,你觉得心里过不去,可以对苗姑娘更好些。总有办法弥补是不是?” 被高寄开解后宋幼棠心情好了些,她抬眸对着他甜甜一笑,高寄心头一热,玉山覆上她的身子,小帐上的花草又在风雨中摇晃似渡舟。 除夕那晚宋幼棠做了好多菜,但大半宋幼棠都用海碗盛了,再装上半碗米饭放在大竹篮里。 待吃完预留的饭菜后两人默契的给对方拿来厚实的斗篷,高寄提着大竹篮宋幼棠提着灯,两人锁了门出去。 两人刚走不久申家的马车便来了,玉珊扶着申明蕊下车,待申明蕊看到紧锁的大门后气得用脚踹门。 天寒地冻的大年夜,申明蕊气得脸色铁青,心中一口郁气发不出,最后玉珊扶她上马车的时候她一巴掌打在玉珊脸上。 玉珊被打得跌倒在地,嘴角溢出鲜血,脸上五个红艳艳的拇指印像是耻辱的印记。 她捂着脸流着泪上马车。 一条满是破败房屋的小巷子里,宋幼棠提灯走在前头正掀开遮篮子的青布拿出里面的海碗,拿了一双筷子递给一个头发花白,眼里只有白白眼珠的老人。 肉、菜、饭的香味儿钻入鼻孔,另原本便饥肠辘辘的老人肚子发出更大的叫声。 “谢谢,谢谢姑娘。” 鼻端淡淡的馨香十分好闻。 将竹篮里的饭菜送完,高寄将篮子挎到手弯弯,双手握住宋幼棠的给她哈气暖手。 “公子,今夜还有烟花呢,我们过去清凉台看烟花吧。” 高寄宠溺道:“好。” 只不过他挎个大竹篮委实不雅观,最后便暂放在相熟的铺子里。 街上灯火通明,人流如织,高寄忽然想起他之前接近苗思明一天晚上从苗家出来时他带她逛幽州夜市,还有带宋幼棠赏花灯。 他们一起路过戏台,一起路过开着芙蓉的水渠,灯如琉璃,人流如织,他很想牵住她的手一起走。 可惜,当时宋幼棠并没有接受他,他不愿以“公子”的身份逼迫“通房”而没有与她携手同游。 第一百零四章:惊吓 真可怜。 他想自己当时。 真可惜。 这辈子又少牵一次棠棠的手。 但现在嘛…… 高寄伸手握住冻疮已经治好了,恢复成香香软软的小手。 宋幼棠乖巧被他牵着,还对他温柔一笑。 高寄心霎时被填满了,暖呼呼的。 他们一起路过长街,走过夜市,高寄给宋幼棠买了一束几种花朵的花束拿在手中。 他牵着她的手,仿佛已经走完了一生。 沉浸在幻想中的高寄没注意苗思明与苗思莹正在给乞儿们封红封。 兄妹两人都到近前了他还没回神,最后是宋幼棠轻轻掐他一把才幽幽回神。 “苗兄,苗姑娘。” “幼棠你们也在逛街?等会儿我们一起去月老祠好不好?” 她想去给苗思明求姻缘,但苗思明不同意。 此时见了宋幼棠好似见了救星,对她心存愧疚的宋幼棠自是不会拒绝。 苗思莹登时对苗思明挑眉勾唇,一派得意样,令苗思明哭笑不得。 两个姑娘走在前面,高寄与苗思明走在后面。 “苗兄不想苗姑娘嫁人?” “那丫头是给我求的。” 苗思明道:“她总觉得我孤单,想要我娶妻生子。我也想过该如正常男子一般成家生子,但……” 他眸中只有妹妹的身影,“我怕她受委屈。” “贤惠善良的妻子,可并不好找。” 高寄不知想到什么,深以为然点头道:“苗兄说得极是。” 月老祠除夕反而人更多了,求姻缘的男女数不胜数,苗思明怕苗思莹出事多让几个家仆跟随左右。 与申明蕊临进去之前宋幼棠感觉自己的腰被人捏住,不轻不重的力道,显得色气又轻佻。 不是她家公子是谁? 面上正经的男人凑近她耳旁道:“只许求我和你,不许想其他乱七八糟的人。” “公子。” 宋幼棠哭笑不得,她提醒到,“奴婢今生已经是你的人了。” “那就求来世,下下世,三生三世,永生永世……” 他轻咬她耳朵,似乎在不满她不想跟他下辈子再续前缘。跟个小孩子似的。 无理取闹,又贪心。 人实在太多了,已经有人注意到他们的亲昵举动。 宋幼棠却没忍心推开他,而是哄孩子似的道:“好,那我就求月老多给我们绑红线,永生永世都在一起。” 高寄这才满意了。 上完香大约是香油钱给的足,小道长给了宋幼棠和苗思莹一人一根编成同心结的红绳手结。 编织得粗糙,远远比不上宋幼棠的手艺。 但两个姑娘都喜欢,一人郑重的交给哥哥,并嘱咐他早点找到嫂嫂。 至于宋幼棠……刚到高寄身边,高寄就抓起她的手,从她手中拿了一根系在她手腕上,再伸出自己的手腕让宋幼棠系上。 宋幼棠:…… 刚才离得那么远,那么多人,高寄一直就盯着她看? 系好后,高寄冲苗思明道:“走,去看烟花。” 苗思明爽朗一笑,“高兄,你说错了,是我请你们看烟花。” 除夕夜全城的烟花都是苗家免费出的。 四人一直玩到天边泛白才回去,亏得高寄一路上见着了卖水的摊子便给宋幼棠买热水喝,宋幼棠居然奇迹般的一整晚都没咳嗽。 到家之后两人看到门上的绣鞋印子心照不宣的默默一笑。 玩儿一夜两人沾枕便睡。 小孩儿们在门口玩儿鞭炮,声音一会儿响一会儿又响的,两人都被吵醒了,又不想起床便赖在床上。 高寄手牵着她的,两根同心结的红绳颜色鲜艳,看得他心里高兴。 听着孩童的笑声,高寄道:“以后我们至少生两个孩子,”顿了顿道:“都像你。” 这话听得宋幼棠“扑哧”一笑,“公子怎么都不想孩子像你的?” “因为我喜欢你啊,棠棠。” 声音甜得腻人,男人说着已经翻身压下…… 意乱情迷之际门被拍得啪啪响,那力道听起来像是要将门板拍烂。 宋幼棠推推高寄道:“出去看看?” 她好担心门被拍坏。 高寄不悦皱眉,他已经猜到不速之客是谁了。 被打搅好事儿哪个男人都不高兴,高寄开门的时候脸上都有怒气。 但门外的景象也令他吃惊,英气的眉头紧皱,薄唇紧抿,眼中氤氲着怒气。 “申明蕊,你疯了?” 他唤了她全名,这次是怒得什么都不想顾了。 门外,申明蕊穿着大红色的喜服,头戴凤冠,妆容精致,一副新娘子装扮。 “表哥,你不来提亲,我只好来嫁你了。” 申明蕊甜甜一笑,却不知她的笑声听起来阴恻恻的,围观的小孩儿都吓得回去找娘。 “瞧表哥一脸怒容,难道真想当个负心汉?” 申明蕊声音听起来很奇怪,似乎是刻意端着捏着嗓子一般。 “滚回去!” 高寄声音似席卷而来的风暴,将主人的盛怒展露无遗。 申明蕊咯咯娇笑,“表哥毁我名节的时候怎么就没想过这天?” “既与我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坏我名节,表哥就该娶我呀!” 她上前一步,腰间的同心玉佩随之晃动玉珠发出细碎声响。 “表哥,你此时是否后悔当日没掐死我?” 说这句她声音很轻,只有高寄能听到。 高寄额上青筋暴起,双手紧握成拳,手上青筋鼓起,似随时准备给申明蕊一击。 见高寄盛怒至此,申明蕊掩嘴轻笑,“表哥今日若将我杀了,便不用娶我了,不然,今日我们这婚,你就必须得结。” 顿了顿,她的目光骤然变得狠戾。 “你好狠的心,大年夜都跑出去躲着我。既然你不仁,就别怪我今日逼你。” “四姑娘何苦在此自现?” 宋幼棠粉面霜,着月白衣裙,满头青丝只挽了个简单发髻,头上只簪一根碧玉簪子。 然她这般走来,姿态优雅,却有一种宁折不弯的气势。 既清雅又有力量。 见她来了,高寄身上怒气退了大半,柔声唤,“棠棠,站在我身后。” 他怕疯子一般的申明蕊伤了她。 宋幼棠却递给他一个安心的眼神后同申明蕊道:“四姑娘本是高门贵女,自有出色良人相配。何苦自轻自贱做出穿婚服上门逼婚之事?” 第一百零五章:你家姑娘,小产过 “四姑娘一生还长,若因今日之事一生沦为他人口中的笑柄,岂不可惜?” “住嘴!” 申明蕊拂袖,却不想袖子过大过长,她的身子又瘦弱,居然被袖子带得差点儿摔跤。 冠子上的金珠串因动作而纠缠在一起,方才出现时的矜贵瞬间消失无踪。 “一个小小贱婢,竟敢说我丢人现眼!” 申明蕊指着宋幼棠,“都是因为你,一切都是因为你。宋幼棠,若不是你突然出现,我及笄之后本就可以同表哥成亲。” “是你迷惑表哥!” 申明蕊认定了从前高寄很喜欢她,对她转变都是因为宋幼棠。 “四姑娘自己被自己魇着了,公子从未说过喜欢四姑娘。” 宋幼棠气定神闲微微一笑,“四姑娘不妨想一想,公子可与四姑娘许过终身?” 申明蕊面色一白,宋幼棠上前一步,站至门槛前,与申明蕊隔着不过两步距离。 “强扭的瓜不甜,”宋幼棠目光怜悯,叹息一般道:“四姑娘何苦自贱?” 便是有了先前散步谣言模糊事实,让幽州城里的人都以为高寄毁了她名节,今日申明蕊穿着喜服上门逼婚,也是大错特错。 女子着喜服上门逼婚,古往今来闻所未闻。 申明蕊这一生都摆脱不了这桩笑料。 申明蕊忍了泪,看宋幼棠越是可怜她她越是愤怒。 “贱婢!贱婢!” 她拔下稳固冠子的金簪手高高扬起冲向宋幼棠,宋幼棠看得金簪朝她眼睛刺来而后腰上一紧,高寄将她往后一拉,宋幼棠见他以身体护她,惊得大呼:“公子让开!” 高寄冷冷勾唇,电光火石间将宋幼棠轻轻一推后旋身便是一踢! 申明蕊被踢中腹部跌倒在地,失去金簪固定的冠子跌落在地。 宝珠金玉摔坏在地,发髻散乱遮住半张脸,一张涂抹得过分红艳的红唇被黑发衬着显得有些诡异。 “表哥,你竟如此对我!” 申明蕊泪落如雨。 “为了个贱婢!” 她含恨道:“宋幼棠,你不得好死!” 高寄的回答简单粗暴:“滚!” 若说从前他对她尚能顾及几分颜面,便是上次她与姜氏上门逼婚高寄也给了她们体面。 但得知纵火一事也是她所为,差点儿烧死棠棠,今天又做出如此疯魔之事,高寄便一丝体面也不想给她留。 他的涵养和体面是留给配得上的人。 “我的女儿!” 姜氏见申明蕊狼狈模样差点儿晕厥。 幸亏徐、花两位妈妈扶着她,提醒,“夫人,眼下得快将四姑娘带回去啊!” 一条巷子的人家都出来看她们四姑娘的笑话了! 姜氏命她们去扶申明蕊,可申明蕊却还挣扎着不肯回去,嘴里嚷嚷着今日必须让高寄娶她。 见她如此,姜氏气得扬手给她瘦得没几两肉的脸上狠狠一巴掌。 申明蕊听得一声骨响,她慌忙捂住脸。 姜氏气得浑身发抖,“为了个男人,你以前怎么闹怎么折腾我都没怪过你。我纵着你,宠着你。” “可你……你……” 她发颤的手指指着她,“不该将自己如此作践!” 申明蕊泪流不止,放下手道:“母亲……” 徐妈妈花妈妈见到她面容吓了一跳,“夫人,四姑娘的嘴歪了!” 围观众人:…… 沉默片刻后发出哄堂大笑。 “打歪嘴了?” “活该,谁让她乱骂人的?” “笑死,她娘把她嘴打歪了!哈哈!” 姜氏也没想到自己居然把申明蕊嘴打歪了,登时两眼一翻晕过去了。 场面一时陷入极度混乱中。 高寄将宋幼棠护在身后,见此冷漠欲关门却听得一道娇软的声音传来。 “申夫人这是怎么了?” 一身蓝裙,领口袖口缀着兔毛,披着大斗蓬的苗思莹不知何时出现在人群中。 她的身后跟着慈云还有几个丫鬟和年轻力壮的小厮,还有府上养着的府医。 “怎么我瞧着申姑娘也不大好?” 她转头道,“申夫人和申姑娘与我们家颇为交好,伯伯快去给她们看看。” 顿了顿道:“二位身子金贵,伯伯好好把把脉可得看仔细了。” 府医领命而去。 姜氏是急、气攻心晕厥,府衣取出银针在手指上扎了两针她便醒了。 睁眼看见大夫急忙道:“大夫,您给我家姑娘看看!” “她还小,可不能这样一辈子啊!” 姜氏泪落如雨。 她得了消息追出来,紧赶慢赶还是迟了。刚才气极了动手,见申明蕊如此模样更是后悔不已! 府医观她嘴道:“有得治,需得矫正。” 顿了顿,他又道:“只是老朽观姑娘面色,身体似乎不佳,如不医治恐有性命之危。” 姜氏一听被吓得不行,立马求他把脉看病。 申明湘一听急得将手缩回袖子里,身子往后转道:“我没事,我没病,不用你看什么。” 她声音中透着惊慌,“你快走,快走!” 府医看向苗思莹请示。 苗思莹道:“伯伯的医术便是在京师也是数一数二的,申姑娘真不看?” “不看,快走!” 申明蕊语气不善。 姜氏听她这么说,客气让苗思莹等一下,自己去劝申明蕊,却不想她倔劲儿上头怎么也不答应,说着还往马车上走,这就要走了! “你真是太过任性!” 她冲徐、花两位妈妈使眼色,两位妈妈上前抓住申明蕊。 姜氏又冲玉珊道:“还不过来扶着你家主子?” 玉珊赶忙帮忙控制住申明蕊的手臂,使府医好给她把脉。 但申明蕊对把脉一事十分抗拒,她发疯了似的挣扎,嘴里咒骂着婆子丫鬟,甚至恨恨的盯着姜氏。 “你要害死我,是不是?” 姜氏听了心都快碎了,转过身垂泪,“抓好她,你们四姑娘是真病了。” 像得了失心疯。 苗思莹吩咐左右丫鬟,“你们也去帮忙。” 有了两个丫鬟加入申明蕊再怎么挣扎也被顺利把脉了。 把着把着府医的眉头直皱,怀疑、好奇、探究的目光在申明蕊身上打转。 徐妈妈以为申明蕊生什么大病了,心提到嗓子眼儿问,“大夫,我们姑娘……得了重病?” “不是。” 府医迟疑,徐妈妈催促,姜氏也转身看着他。 府医为难道:“你们姑娘,小产过。” 第一百零六章:玉珊的反扑之力 又是一阵静默。 姜氏不可置信的看向申明蕊,后者脸上惊慌之色已说明一切。 她用尽力气抽手,但玉珊却不知道哪里来得力气将她如铁钳一般死死拉住。 一道目光朝她看来,玉珊与之对上看到宋幼棠眸子明亮,嘴角微微翘,似有鼓励之意。 身上的伤口似都在灼热发烫。 被申明蕊雨夜罚跪在屋前廊下险些令她冻死,一点不顺心意便对她折辱打骂。 明明是个体面的大丫头却在府中被人嗤笑得连个烧火丫头都不如。 种种心酸羞辱、愤怒怨恨此时化作力气,死死抓住申明蕊。 玉珊与宋幼棠错开目光,声音着急对府医道:“大夫,您再仔细瞧瞧。” “我们姑娘尚待字闺中,从未与外男独处。便是与表少爷,不过是呆了几句话的功夫,可是清清白白玉石做的人儿……” “她怎么可能小产呢?” 府医转头看向苗思莹,苗思莹微微一笑,“既然这么说,伯伯你便再仔细把一次脉。申家姑娘的名节可金贵,万不可出差错。” “是。” 府医闭眼屏气凝神,再次细细把脉。 申明蕊尖叫道:“庸医,滚开!不要用你的脏手碰我!” 她用尽全力挣扎但力气怎么也比不过玉珊,这么挣扎间肌肤被玉珊故意用指甲刮破,肉皮翻飞,露出血痕来。 “贱婢,放开我!” 玉珊委屈道:“姑娘,奴婢是为了您好。” 徐、花两位妈妈看着玉珊,总觉得这丫头的眼神有些吓人。 直觉告诉她们,她们家姑娘是真的被人破了身子还小产过,手上的劲儿不由松了些…… 申明蕊得了这点儿松,一巴掌打在府医脸上又一巴掌打在玉珊脸上,直将玉珊的牙齿打落一颗,满口鲜血。 “伯伯!” 苗思莹见状提着裙子过去和慈云一起将府医扶起,府医吐出一口血沫子道:“姑娘再怎么打,再怎么请大夫瞧,也只有一个答案。” 他虽上了年纪但一双眼却闪露精光,“姑娘小产已三月有余。小产过后应是身子亏空不曾好生调理,自此如今月事紊乱内体虚耗……” “您说得不错,姑娘一月足足要来三四次月事,但次次量极少。” 玉珊忍痛扬声道。 姜氏闻言彻底晕倒在地。 她气昏了头,害了自己女儿。 “你……” 申明蕊气得失去理智,觉得仿佛围观所有人都在对她指指点点,眼神都含着讥笑,她奔向正起身的玉珊,抬手一巴掌就要落在玉珊脸上。 玉珊害怕的缩着脖子紧闭双眼,却没有感觉到痛,睁眼眼缝一看,居然是宋幼棠拦住了申明蕊。 “我若是四姑娘,必早就跑回去躲着,一辈子也不见人了。” 申明蕊和玉珊头一次见温温柔柔的宋幼棠的冷笑,“四姑娘,这算是搬起石头打自己的脚了……” “今后,可要长记性。” “我杀了你!” 她满脸是泪,双手爪子似的朝宋幼棠抓去却被玉珊抓住手狠狠一拖拉起来。 “姑娘,奴婢送您回府。” 癫狂的视线中申明蕊看到高寄将宋幼棠护在怀中,宛若星月相依,当真是好一对壁人。 申家两拨人手忙脚乱将母女俩抬上马车,原本布置成喜事模样的马车载着申明蕊离开有一股惨淡味道。 “今日之事办得如何?” 苗思莹提着裙子拾阶而上对宋幼棠道:“你让小流儿给我送信的时候我正往你这里赶,虽然大年节带大夫上门不大好。但是你家公子昨日同我哥哥说的,想请伯伯给你看看咳疾。” 她俏皮眨眼,意思再明白不过。 高寄太爱重她了。 “没想到歪打正着,居然帮你这么个忙。如此,我年节后的宴可就能少请两个人了。”顿了顿她道:“正好我心里舒坦。” 宋幼棠抿唇微笑,“姑娘里面请,奴婢给姑娘煮茶。” 苗思莹头一歪,“就是馋你的茶,我还自带了点心,都是你爱吃的。” 两人说说笑笑进去,高寄倒是被冷落在一旁。 他对挨打的府医道:“今日连累先生了。” 府医裳摸摸被打的脸颊道:“那姑娘下手也特狠了,半点儿不似大家姑娘。” 嘟囔几句小老头随着高寄进去。 高家围炉闲聊,申家却一片愁云惨淡。 姜氏今日足足被气晕两次,两位妈妈一边回去一边令人去找大夫,大夫上门扎了银针姜氏还是没醒,急得两位妈妈不行。 申明蕊送回自己院子里,疯疯癫癫的砸东西打人,玉珊等几个丫鬟将她锁在房内,然后带着钥匙去姜氏院子里跪着。 姜氏昏迷不醒,申明蕊便只有被关着。 母女俩一前一后出门的事儿申翰昀知道,他自从眼瞎后姜氏对他便不比从前,他也管不不住她。 但听到禀告说申明蕊穿着婚服上门逼婚高寄,气得他一颗药丸险些没吞下去! 他被噎得翻白眼儿幸亏左右伺候的选的都是会点儿医术的,这才救了他性命。 申翰昀上了小轿不断催促小厮快些送他去承平院。 到了院里玉珊见他来了,忙磕头道:“老爷,四姑娘回来似魔障了,在屋里砸东西咒骂……奴婢们怕她出来伤人,便将她锁在屋里。” 她双手奉上钥匙,“老爷,请您定夺该如何是好。” “关她到死!不许送吃送喝。丢人现眼的东西,饿死她!” “这……” 玉珊压下嘴角的喜色,故作为难,“若是夫人醒来怪罪……” “这府里是我做主还是她做主?” 申翰昀气得脑子发晕,“若怕受牵连便出府去寻自在!” 玉珊眼睛一亮,“多谢老爷。” 她重重磕头。 申翰昀冷哼一声由小厮扶着进入姜氏房间,大夫还在商量如何唤醒姜氏便听得申翰昀怒气冲冲道:“拿盆凉水来将她泼醒!” “老爷息怒!” 徐、花两位妈妈跪下求情。 申翰昀被扶到近前,一脚踹翻一个,赤红的双目骇人如同地狱恶鬼。 “两个教唆主子的老货,卖了也不为过!” 两个妈妈吓得身子发抖,跪在姜氏床前不敢再求情。 第一百零七章:申明蕊受刑和她的梦魇 凉水由申翰昀身边的小厮泼下,姜氏果然被冻醒了水入喉鼻剧烈咳嗽起来,但她躺着不动,只一双眼珠瞪着申翰昀。 凉水、口水从嘴角流出,发白的嘴唇微微颤抖着,却说不出一个字。 花、徐两位妈妈心中一惊,彼此心中同时划过一丝不好的预感。 夫人莫不是中风了? 申翰昀却看不见,又没听见姜氏说话,他又是冷哼,“怎么?现在觉得丢脸了?装死就有用了?” 他怒得抬起拐杖欲朝床上打下,姜氏瞪大眼珠眼睁睁看着拐杖落在她身上。 申翰昀虽看不见到棍子有没有打到人还是分辨得出,接连打了好些下,姜氏疼得嘴里发出“呜呜呜”的声音。 花、徐两位妈妈见主子涕泪横流,既无法求饶又无法躲避,躺着跟块肉一般受人申翰昀捶打。 花妈妈挺身欲上前却被徐妈妈拉住,她看了眼花妈妈后朝一旁的大夫努嘴。 大夫还是头一次见着如此高门大户的男主人打女主人,正打算溜走,却见两位妈妈朝着他看过来。 大夫心中“咯噔”一声,天人交战后他弱弱对申翰昀道:“申老爷,夫人中风了。” 申翰昀似没听到,又狠狠打了几下才累得停下来。 他由亲近小厮扶着,对着床上的姜氏咒骂,“这就是你的报应!纵着你儿子女儿败坏我申家名声!” “好好在家中待着当你们的夫人小姐不行,非要跑到人家家门口去丢人,这下不出一日整个幽州城都会知道,我申家出了个还未出阁便小产的姑娘!” 申翰昀这辈子爱极了的面子,被姜氏的一双儿女一点点折碎踩到了泥里。 虽为亲骨肉,但他恨极了他们! 姜氏已然瘫痪在床,申翰昀出一通气后便走了,但申明蕊他命人将她身边的丫鬟婆子全部换掉,派了自己院子里的婆子丫鬟去守着。 原本饱受申明蕊虐待的丫鬟们如蒙大赦,一个个毫不留恋的离开申明蕊奔向新的差事。 申明蕊清醒过来时不见有人进来伺候,开门发现门被锁了,拍门咒骂的时候门却被打开,进来的是申翰昀身边的老婆子,满头白发却不怒自威。 “四姑娘终于清醒了?” “玉珊呢?” 见来者不善申明蕊下意识寻找被她拿捏惯了的玉珊。 “今后四姑娘便有我们照顾了,四姑娘只管乖乖听话便是。” “混账!” 申明蕊暴怒,“你不过一个下人,竟敢让我听你的话!” 回答申明蕊的是进入屋内的四个婆子,她们剥了她的喜服,只给她剩了肚兜亵裤。 “这红衣怕是姑娘这辈子都没机会穿上了,还是别穿着触景伤情的好。” 白发婆子将喜服随手丢到门外,浓如夜色的门外好似一盆墨一般,这抹红尚未落地便被吞噬。 “老虔婆,你敢!” 申明蕊双目发红,几乎癫狂。 “四姑娘桀骜不驯,看来只有请家法伺候了。” 戒尺、藤辫、放了冰块的冷水……这些对付犯错女子的东西一样一样被拿出。 申明蕊终于知道怕了,她搜肠刮肚终于想起姜氏。 “母亲呢?我要见母亲,她不会这么任由你们这般对我的!” 眼中热泪滚滚,婆子们大笑起来。 “我的四姑娘,你终于想起你的亲娘了。可惜了,”她道:“若是从前夫人便是拼一口气也定会护着你。可是现在嘛……” 她浑浊的眼珠宛若一只老鹰一般盯着她,“夫人中风在床,自己尚顾不周全,如何顾得上你?” 申明蕊身子一颤。 母亲中风了? 她的保护伞没了。 暴露在寒冷空气中的肌肤起了一层的鸡皮疙瘩,申明蕊晃神的功夫藤鞭已经落在她身上…… 婆子们得了申翰昀的吩咐对申明蕊下狠手,却不下死手。 日日折磨得申明蕊痛苦不已,临了又给她擦药喂药,第二天又继续。实在伤得严重了,又让她养两日,待能上刑了又将将一应东西搬来一样一样用在她身上。 申明蕊从最开始的哭到后面咒骂,婆子捏着她尖细的下巴道:“我的四姑娘,你还能在这儿咒爹骂娘的,你还该感谢老爷的慈悲。” 申明蕊发狠的眼神与她的对上。 “若换做其他人家,早就给您一根绳子吊死了。” 在如此折磨之下申明蕊再次堕入梦魇中。 梦中她被自己找来的地痞领后续赏金的时候将她和观月听雨抓了,他们似早有预谋规划好了路线,神不知鬼不觉的将他们带出了幽州上了一艘大渔船。 船明面上是渔船,实际上全是他们的人。 到船上的第一晚,她们被剥光了衣裳丢到所有人住的船舱里面。 观月听雨为了保护她被打得惨叫连连,洁白的身体上落下如密雨的拳头。 但面对八九个身强力壮的男人,她们的反抗显得无比孱弱无力。 那一夜她们沦为他们的玩物,她悲愤欲死却又被他们捆在柱子上,每日撬开她的牙齿喂她吃几口饭维持生命。 如此在船上不知道过了多久,船停了。 趁着他们下船之前清点物品的功夫观月听雨掩护她逃跑,她身上就穿着一件单薄的衣裳,在大雨中疯狂赤足狂奔。 很快她们被发现,观月听雨为阻拦他们被打得血肉模糊,在地上直成一滩烂泥。 她见此惨状双腿发软竟跑不动跌坐在地,被他们拎小鸡似的拎回去而后剥掉衣裳,丢到他们装鱼的木桶中。 冰冷的水、滑溜溜的鱼、充斥鼻腔的鱼腥味成了日夜纠缠她的噩梦。 她白日被放在鱼桶里隐匿,夜晚便成他们的乐子。 他们逼她吃他们吃剩的饭菜,逼她赤身裸体给他们跳舞,逼她像青楼女子一般媚笑讨好,不然就和观月听雨一般下场。 跟随他们在一起的日子,她的尊严、骄傲、乃至她的人生都烂得稀碎。 为首的人某次告诉她,“你一单生意,差点儿要了我们兄弟的命。” “臭婊子,你得豁出命给我们兄弟压惊。”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们似腻了她。她便被他们卖到了一处下等妓院。 第一百零八章:他爱极了她这副模样 那里的客人全是贩夫走卒,她竭力挣扎拼命告诉老鸨,她是富贵人家的姑娘,只要放了她的家人便会送来千金酬谢。 老鸨摇着扇子笑着道:“我的好姑娘,你不知道为什么你这么好的皮相他们要把你卖到妈妈这儿来吗?” 她拖着长长的语调,“因为,他们想你被踩在泥潭里一辈子。” 申明蕊不肯吃喝,不肯接客,她便挨龟奴的鞭子,没几日便小产了。 知道自己小产申明蕊原本绝望的眼神中更是灰蒙蒙一片,她夜里蜷缩在一处痛哭,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沦落到这个地步。 明明她是申家的千金小姐,明明她该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锦绣一生。 就因为宋幼棠,偏偏她的姐姐、她的母亲都还不辨是非的帮着她!若不是她们偏心,她何至于孤身与那地痞相见落到这个地步? 她恨毒了宋幼棠,也恨毒了自己的母亲、姐姐。 申明蕊在这里待了挺长时间,后来偶然一次她逃跑碰见了远亲元家公子,幸亏他还记得她。 被救之后申明蕊隐去自己被贼人所掳失身落难青楼之事,只说自己被刁奴恶仆所卖,青楼欲逼她接客但她抵死不从。 彼时她浑身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又哭得凄凄切切,梨花带雨元公子信了她,给她赎身将她带回幽州申家。 她以为噩梦就此戛然而止,但没想到回府之后又是另一重地狱。 表哥带宋幼棠出府别过,一味宠爱她,任凭她使什么手段都没能让她失宠。 她好恨! 梦里昏昏沉沉她又回到被当众拆穿小产过之事,她似被剥光了任人观看…… 申明蕊白日被上刑受罚,夜里在梦魇里翻腾,精神越发不济,眼看着竟有一种枯败之相。 州府试分区而考,高寄一连破三关均占领魁首,势头十足。 坊间原本对他沉迷女色不堪大用得传言不攻自破,开始重新审视这位年轻的幽州才子。 文长带了好酒上门,另外还带了两只芦花鸡。 “今早府里人去河边抓的,甚是肥美。劳烦宋娘子下厨给我和伯源做两个下酒菜了。” 宋幼棠伸手去接芦花鸡,青岩却笑着道:“宋娘子您先别急,等小的帮您把鸡杀了再拔了毛,您现在只管去准备佐料配菜即可。” 这是看在高寄的面子上。 宋幼棠笑着道谢,先去厨房烧开水,另外从泡菜坛子抓了泡椒、生姜等佐料,另外抓了一把干香菇、木耳出来泡发。 青岩杀鸡的手艺很好,两只鸡血全部留了下来,宋幼棠打算做个清淡的鸡血蔬菜汤。 杀完鸡宋幼棠宰鸡的时候青岩将鸡的鸡肠、鸡郡肝儿给处理了。 鸡肉炒香加入滚开的水之后加入香菇炖煮,锅盖刚盖上青岩将处理好的内脏拿进来一边道:“宋娘子,可需要小的烧火?” “多谢,不用,快去前头烤火歇着吧。” 宋幼棠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从一边温着水的炉子中拿出一个小酒壶,几下擦干水道:“拿去喝,暖暖身子。” “门口的篮子里有花生和点心,拿去下酒吧。” 青岩乐得直道谢,拿了酒提了篮子跑出去了。 宋幼棠添了两根柴禾便开始切鸡杂。 厨房里香味儿一刻浓似一刻,宋幼棠手里锅铲不停。 四菜一汤上桌,文长闻着香味儿便直喊好香。 上桌一瞧。 一道清淡的家常鸡血蔬菜汤,一道香菇木耳烧鸡,一看里面还有嫩笋尖儿。 一道辣子鸡,红彤彤的干辣椒,染上了辣椒油色的蒜瓣、切成丁的颜色漂亮的鸡肉,一看便让人口齿生津。 另外是一道酸辣鸡杂。 这三道菜下酒都是极好的。 宋幼棠又从厨房端来两碟东西,一叠油炸花生,一叠秋果子。 “二位公子慢用。” 宋幼棠欲退下,文长却道:“宋娘子还未用晚膳,不如一起用?” “二位爷要谈要事儿,奴婢不打扰了。”顿了顿道:“厨房留有菜。” 宋幼棠先给青岩送了饭菜再回厨房吃饭。 两人谈至深夜文长才回。 眨眼又过半月,高寄要参加最后一场州府试。 这一场若还考得好,便能直入京师考试。 考试前一夜宋幼棠给他准备了果茶、点心、烧好了炭盆给他备着。 哪知道她这些准备都没用上,用完晚膳沐浴过后高寄连鞋子都没让宋幼棠穿便将她整个人抱起直奔床榻。 因为考试,高寄已经近一个月没有同她亲热。 早已食髓知味的人憋了这么许久,早已成了饿极的狮子,将她压在身下不待衣衫褪尽便急不可耐的亲吻她的肌肤。 虽日日相处,如今倒是有一种小别胜新婚的感觉。 高寄这一夜要得极狠,宋幼棠翌日腰身发酸,人也软绵绵的没有精神。 偏偏她容貌好,在高寄面前又一贯的眼含春情媚眼如丝,生出一股慵懒妩媚样。 高寄见过她各种时刻的模样,但这副慵懒模样却是爱极了。 这时他给予她的诱人模样……没有任何男人可以见到的模样。 两人在床上缠绵半日才懒懒起身,高寄也不要她做饭,穿戴整齐后带她出门游玩。 “我们要不要在家里吃了饭再出去?” 被断了生意,宋幼棠越发舍不得用钱。 “文长吃了我们那么多顿饭,不去吃点儿回来?” 高寄眉眼含笑,“文长昨日说了,请我们去吃烤全羊。” 宋幼棠两眼放光。 宋家还未败落时每年冬日府中最爱的肉食就是羊肉,烤全羊每年都要吃上十来只,想想那滋味儿她就流口水。 两人欢欢喜喜去文家赴宴,文长第一次在家中请客将他们招待得十分周全,可谓是主客皆尽兴。 文家宴会正酣。 申宅,锁住申明蕊的院子,看守的婆子们贪嘴喝酒全一个个的跑茅厕。 人走完了一个人影摸黑跑了进去,熟门熟路到了申明蕊的房门外从怀中摸出钥匙。 “咔嚓。” 一声清脆的声音响起,锁开了。 屋内刚从梦魇中醒来的申明蕊吓得蜷缩成一团,心中害怕却猜测着这次又是什么折磨人的手段。 第一百零九章:姜氏的安排 “姑娘……” 徐妈妈的声音极轻。 申明蕊入耳便分辨出来她不是申翰昀的人。 “妈妈……” 她小声呼唤,话音刚落徐妈妈便到她床前,看到缩成一团的申明蕊心疼道:“姑娘,您……您怎么成这样了?” 若说以前申明蕊像鬼一样,现在完全就似一个鬼一般。 身材越发干瘦,眼底一片黑青之色,双眼无神,手若鬼爪。 “妈妈怎么来了?” 声音干涩、沙哑,像是钝刀磨动,令人听着极不舒服。 徐妈妈擦了泪道:“夫人让老奴来的,夫人能说几个字了。她放心不下您,让老奴来看看您。” “母亲可有法子救我?这里我是一刻也呆不下去了!” 申明蕊宛若救命稻草一般抓住徐妈妈的手道:“您让母亲想想办法救救我!” “姑娘啊!” 徐妈妈叹气,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 为了表少爷,您将自己弄得人不人鬼不鬼的,现在后悔又有什么用? 她安抚申明蕊道:“夫人心疼姑娘,法子已经替姑娘想过了。今夜,老奴便是为此而来。” 申明蕊激动得立时下床道:“那还不快带我走?过会儿那几个老虔婆又要来折磨我了!” “姑娘随老奴来。” 徐妈妈似想到什么,顿了顿,一双带着老态得双眸紧紧盯着她。 “姑娘若要出去就需得保证,一言一行都要听老奴,否则,老奴便与姑娘一道被抓到老爷面前,生死由命!” 申明蕊吓了一跳,忙不迭道:“都听妈妈的。” 徐妈妈在前头探路,见婆子们还没回来带着申明蕊逃出了院子,又按照提前打点好的隐秘之处而去,让申明蕊换了一身小厮装扮。 她如今瘦得厉害,如果刻意躬身弯背的话看起来倒像是一个没成年的小子。 换好衣裳徐妈妈给她将头发挽了一边道:“夫人有我们照料,姑娘时间紧便不去拜别了。等会儿会有个妈妈来领姑娘出去,老奴便便送姑娘到这里了。” “您不去了?” 申明蕊登时急了,她此时此刻最信任的人就是徐妈妈,她若不去,那老妈子若是将她卖了可怎么好? “姑娘放心。” 徐妈妈拍拍她枯瘦的手背,“她是我的老姐妹,手帕交,她断然不会害姑娘。” 申明蕊稍稍放心,又问,“母亲要我去何处?难不成去寻二姐姐?她才出嫁不久我便求上门……” 徐妈妈摇头,“夫人给您安排了一辆马车、丫鬟、车夫和随从共八人,他们会护送姑娘至京师宣平侯府。” “大姑奶奶帮二姑娘谈了门好亲事,夫人清醒之后便令人写信给大姑奶奶,说让姑娘您去伺候大姑奶奶以表她的谢意。” “宣平侯府……” 申明蕊皱眉,她垂眸似在细细思考。 “原本夫人也想姑娘去大老爷家,想着老夫人在必然也会对姑娘照拂一二。但咱们大姑奶奶心气高儿,大公子已去了老夫人跟前,您再去,大姑奶奶难免会觉得咱们慢待她。” 顿了顿徐妈妈道:“左右都在京师,姑娘往后想要去老夫人面前尽孝也方便。” 姜氏可谓是思虑周全了。 “母亲为我费心了。” 申明蕊叹气,终于问起姜氏,徐妈妈一一答了。 这时听得两声极轻的敲门声,徐妈妈握紧了申明蕊的手道:“此去京师至少得走一个月,姑娘得抓紧时间养养身子。” “大姑奶奶在侯府富贵阁住了那么多年,最喜欢看的便是富贵娇花好颜色,姑娘养好身子,变回从前那样大姑奶奶必定会多喜欢几分……届时,才对姑娘好。” 徐妈妈苦心叮嘱,“让车夫行得慢点儿就行,在路上耽误时间大姑奶奶不会怪您的。” 申明蕊心领神会。 徐妈妈目送两人离去后将申明蕊换下的衣裳收拾干净后关上门,悄然回承恩院复命。 花妈妈正在给姜氏按摩穴位,屋子里一股浓重药味儿,姜氏面色红润,显然恢复得不错。 听徐妈妈说事情已办妥,姜氏点头,扯动嘴角道:“老……老……老爷……” “宣平侯府信已经准备好,天一亮就会送到老爷院子里,到时候老爷就算发现四姑娘不见了也无可奈何。” 姜氏点头。 她左思右想,申明蕊在幽州已无活路,唯有送去京城才有一方新天地。 有宣平侯府和她伯伯庇佑,总能嫁个如意郎君。 她走后,她派人慢慢给她收尾。 流言蜚语嘛,日子久了总会被新的掩盖。 卯时,高寄喝完最后一口面汤。 汤是宋幼棠在炉子上煨了一晚上的老母鸡汤,面是她新近学会的空心面,加了集中菌菇,鲜得能掉眉毛。 今日统考笔墨纸砚都不用自己带,宋幼棠给他披上披风,小手系了个漂亮得结道:“公子路上小心。” 她将一旁的灯笼递给他。 高寄却不着急却接,反而双手捏了捏她白嫩的面颊,看着她眉心红痣道:“晚上不必等我,考完文长肯定不放我归家,吃了早早烫脚上床暖着。” 宋幼棠颔首。 她乖顺听话得像一只猫儿兔儿的,高寄看得恨不得将她搓成个丸子放到衣兜里带走。 见他眉目含情,眸如星光。 宋幼棠哪里不知他所想,微微踮起脚尖在他唇上蜻蜓点水一般亲了一口。 “知我者,莫若棠棠。” 宋幼棠目送高寄出门,临走前抓了一把红枣和核桃干在他手中让他边吃边走。 走到街上高寄又碰见了两个提灯赴试的学子,三人不约而同结成伴而走。 一辆小马车从长街而过,申明蕊裹紧了衣裳借着风吹起的帘子她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 她下意识的扑向车帘,将车帘彻底撩起,双目发红喉咙本已快唤出他的名字,但看到他脸上的笑意又生生忍住了。 他时不时吃着什么再与左右同伴聊几句,全然没注意她的目光。 申明蕊抓紧了帘子,马车就这么与高寄擦肩而过。 那天她逼婚,激得高寄让她滚,他对她动手……然而申明蕊此时却悲哀的发现,她居然一点也不恨他。 第一百一十章:被抓了现行 反而因为她的隐私被当众拆穿而觉得难为情,无颜再见他。 申明蕊心头一哽,高寄已经化作一个小黑点儿,手中灯笼似暗夜的眼浮浮沉沉。 她放下车帘,又重新回到马车内。 “就这样,我先去侯府。表哥,等你回到侯府就会发现我已等候多时。那时,你又会是怎样的表情?” 申明蕊勾起嘴角,似乎已经见到那一日。 到城门口时门刚开,申明蕊顺利出城见到姜氏安排的马车和随从。 她在丫鬟的伺候下换上崭新的衣裙,马车带着她离开她已臭名昭著之地,赶往富贵繁华的京师。 高寄走后宋幼棠没睡回笼觉,她收拾完厨房后天已经还没完全亮。 她拿了篮子出了菜市。 这时候菜市已经很多人了,青翠的蔬菜,新鲜的猪肉,羊肉。鸡鸭鹅活禽被主人叫卖着,充满了烟火气。 宋幼棠在市场买了满满一篮子东西,才慢悠悠往回赶。 将买的鱼放在水缸里养着,她打算给高寄熬个鱼汤暖在灶上。 一天的时间过得很快,夜幕如同轻纱一般垂下的时候宋幼棠收了针,打算煮个面当晚膳。 这时候门被拍得啪啪响,似乎来人有急事儿。 宋幼棠听着拍门声,心中略思忖难不成又是姜氏母女的计谋? 她将剪子藏在袖子里疾步走向门口,隔着门缝她一瞧居然是青岩! “宋娘子,快开门啊!” 青岩急得满头大汗,大冬天的额头上冒着汗珠子。 公子出事了? 宋幼棠心中“咯噔”一声,手上已经开门急切问到,“可是我家公子出事儿了?” 这个时辰他们应该已经考完了,公子说过文长公子会约他吃饭,难不成吃饭的时候出意外了? 青岩狂点头,看着焦急的宋幼棠一时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原本急得跟火烧眉毛似的人突然不吭声了,宋幼棠便知事情严重,当下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咳嗽道:“到底怎么了,你快说啊!” 青岩一咬牙,“高公子作弊被抓了个现行!” “什么?” 宋幼棠一瞬如坠冰窖,浑身冷得牙齿打颤,水眸似被震裂成片。 “你可……说清楚了?” 公子怎么可能作弊? 他那么有才学,那么骄傲,那么有志气有抱负……他怎么可能作弊? 青岩急得后背满是汗道:“小的也是听我家公子说的,公子让您准备一身衣衫快去衙门。” “去衙门……做什么?” 宋幼棠眉心一跳。 青岩艰难道:“高公子被上了刑。” 他紧张的盯着宋幼棠,生怕这水灵花精化成的秀丽人儿会突然晕倒。 但她只是抿唇转身很快收拾好了一个小包袱道:“快走吧。” 路上宋幼棠从青岩口中得知了大概经过。 考试临近尾声的时候高寄突然被抓,据说是被人举报作弊,考官也确实在他的身上发现了蝇头小抄。 高寄喊冤,但人证物证俱在,他百口莫辩。 为了不影响其他学子考试,他先一步被扣押,等全部学子考完试后官府的人才进去将他拿了。 文长深知高寄秉性知道他是被冤枉的,便跟去衙门想还高寄清白,但州官今夜是打定主意“秉公办案”将认证罪证往高寄面前一丢,高寄不认罪便上刑。 好好一个书生宁是将他折磨得一双手血肉模糊的。 刑具一件换一件的,文长看得着急帮高寄陈情却被拉出公堂,他知事无更改可能,便自己留在公堂等着令青岩回来报信拿衣裳。 与青岩赶到公堂时文长正扶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出来,他浑身被汗水鲜血打透了,宋幼棠一见便落下泪来。 “宋娘子莫要急,无性命之危。” 文长给青岩使个眼神,青岩帮着扶着高寄,宋幼棠从里面取出一件竹青色的外袍将他裹着。 “坐我的马车回去,青岩你去请大夫,需要什么药材只管让家里送来,一定要治好伯源。” 青岩帮着将高寄扶上马车后领命而去。 回了家,将人放到床上,宋幼棠用剪刀将他的衣裳剪破,衣裳连着血肉,动作再轻柔高寄也不免吃痛。 但他已清醒,痛时也不过是皱皱眉。 宋幼棠一边帮他清理伤口一边哭,大滴大滴的热泪落在他的伤口上,高寄感觉到泪水落在伤处的疼,心中一片涩然。 他正要开口时宋幼棠忽的保住他,然而贴在他耳边,温柔婉转的声音坚定又充满力量,“我信公子。” 高寄忽然心中一松,紧接着落下热泪来。 他含糊应了一声,不敢转头看宋幼棠。 大夫来时伤口已经先简单清洗过了,狰狞的伤口一看便是下了狠手。 上完药,大夫开了药叮嘱了宋幼棠注意事项后便离开。 文长在门外等着宋幼棠出去才道:“伯源肯定是被人害了。” 顿了顿道:“他此次太过惹眼,这幽州的才子也并非个个都是光明磊落之人……” 说着他带着哽咽之音眼中一片茫然道:“我也不知该说什么才能……罢了。” 他道:“你是他顶顶喜欢的人,有你陪着总会好些。” 他对宋幼棠握拳道:“宋娘子,请好生宽慰伯源。” 宋幼棠屈膝福身,“奴婢代公子谢过文长公子。” 两人都没说明意思,但又都懂得。 考试作弊被发现,此生再无参试机会。 高寄此生都别想再入仕了。 送走文长宋幼棠在将背紧紧贴在门后,心中涩海翻腾,眼中一片模糊水光。 他才彻底断了侯府的捷道,他想靠自己闯出一片天地,想要让瞧不起他的人看到他的实力。 他为了考试熬了多少个通夜? 他本是侯门贵子,却为了生活银钱去当授学夫子。 他本就快挣出泥潭,一身光芒回到京师。 现在一切都化为泡影。 宋幼棠泣不成声。 门被敲响,宋幼棠擦了泪开门,迎面却是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 一身貂衣墨裘坐在软轿中,他轻飘飘丢下一张试卷。 “高抄子落在考场的,本老爷给你们送来,免得污了圣人。” 第一百一十一章:羞辱唾骂 宋幼棠认出来人,遍体生寒。 王老爷! 写着苍劲字体的试卷飘落在门前石阶上。 “高寄,高抄子哈哈哈!” 王老爷戴着硕大碧玉板纸的大拇指和食指轻轻摸着下巴,眼中精光乍现,对宋幼棠的垂涎之意已是明烛高悬。 他道:“小美人儿,老爷我未尝过你的滋味儿,倒无端为你受了一场惊吓……如今高寄已成废人,不如就随老爷我回府去。老爷我肯定疼你!” 宋幼棠跨过门槛捡起试卷,王老爷见此轻蔑冷哼,“总有你爬过来扯老爷裤腿的时候!” 宋幼棠捡起试卷转身关门,王老爷羞辱过也终于离开。 试卷在她手中像是一团火一般,几乎将她的血肉灼烫毁去。 都是因为她! 高寄因上次救她而得罪王老爷,王老爷怀恨在心,在高寄将要登高,志得意满之时给予他重重一击! 今夜他来,是断定了高寄无法再走仕途,而一个在考试场作弊的人必定会被宣平侯府厌弃。 高寄,在他眼中再无翻身可能。 因此他来挑明,此事便是他所为,高寄也无法拿他如何。 再者…… 试卷本应作为证据封存,可他却轻飘飘的将试卷扔到她面前就是告诉宋幼棠和高寄。 觉得冤又如何? 没人会在意你是否冤枉,冤枉你也翻不了身。 杀人诛心,不过如此。 宋幼棠浑身发冷,在门后站得麻木了。 她将试卷叠好,一边叠一边哭,等叠好收入袖中,她抬手擦泪,深呼吸一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像是哭过走向寝房。 高寄,还在等着她。 当夜高寄舞弊一事传遍整个幽州,嘲讽高寄的打油诗和童谣一夜之间于大街小巷中传唱。 宋幼棠几乎不出门,每日守在高寄的身边,给他熬汤做饭菜,上药,再给他讲点儿趣事儿。 她讲笑话高寄也跟着笑,眉眼温柔,一如从前。 宋幼棠却看得心里发酸发涩,她率先背过身去擦泪,高寄还在笑,笑容如清朗日光。 他绝口不提考场上的冤枉,他不提要证清白,他甚至不说委屈,就这么天天正常吃喝养伤。 文长回回见了心里也难受,私底下和宋幼棠说话从为高寄激愤不平到心疼。 他的州官伯伯告诉他,高寄这事儿,没法查。 他得罪的人多,也有太多人想看他的笑话,想要他这辈子再也爬不起来。 夜里宋幼棠将他抱在怀中,她知道高寄心中的伤口还在汩汩流血。 “奴婢前些天听说一个地方风景很好,等公子伤养好了,奴婢陪公子去看看?” “我们租了个车,带上小炉子,奴婢给公子煮饭煮茶吃。” “还有一个寒衣观,山上有个瀑布很出名……” 她絮絮说着,高寄一一答了好。 宋幼棠听了心里发酸,将他抱得越发紧。 然而整高寄的人显然没打算就这么放过他。 翌日,家门口便围了一群叫花子。 一手拿破碗,一手拄拐杖,嬉笑着嘴里唱着羞辱高寄的莲花落,称他为幽州第一抄子、高抄子。 自从发生那天晚上的事儿后,高寄所有的才学皆被抹杀。仿佛他从一开始便在抄别人的诗词文章,他实则是个酒囊饭袋。 “世人就是这样,喜欢看天之骄子跌高。等天才跌高之后再迫不及待的去踩上几脚,一同欣赏他的狼狈。” 叫花子们的嬉笑嘲弄声里,宋幼棠听得苗思明这样道。 长随将他带来的东西放下,苗思明又道:“莹莹本想来看看宋娘子,但这两日偶感风寒,不便出门,让我代为问候。” “苗姑娘有心了。” “我去看看高兄。” 苗思明略坐了会儿出来时对宋幼棠道:“他们不会就此罢休,宋娘子夜里惊醒些,免得他们做出过激之事。若需相助,可就近去苗家铺子寻管事。” 宋幼棠谢过苗思明。 现在他们家已经成为谁都可以来踩一脚骂一骂的所在,连路过的小孩儿都知道捡泥巴朝门上丢。 当天晚上院里被人丢了火把进来,十几个火把丢进来有的点燃了东西,冬日干燥火很快烧起来。 宋幼棠开门见火烧起来忙回去将高寄唤醒,却不想高寄一直醒着,在她急切道:“公子,着火了,快走。” 高寄眸中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情绪,宋幼棠是被高寄牵着离开的。 两人开门出去,外面还站着十几个人,他们手持火把见匆忙出来的高寄和宋幼棠哄然发笑,而后当着他们的面将火把丢尽他们家中。 高寄将宋幼棠护在身后,一双眼睛从每个人的脸上掠过阴郁之色似化为实质刀剑将他们剥皮拆骨。 原以为这已经是最坏的,但没想到却更似开端。 白天黑夜没个停歇,一直被人围门辱骂。 收钱办事的叫花子、饱读诗书的书生、路过的行人……好似他们骂了高寄羞辱了高寄,他们就成了高洁的圣人。 宋幼棠怕高寄日夜听了受不了,少了一盆开水开门朝他们泼去,烫得一个个跳脚,直扬言要报官。 宋幼棠冷笑,“锅里有得是开水,谁要去尽管去。再在我家门口狂吠,我出来时手上就不是木盆而是杀狗刀了!” 某天夜里,家中闯入了几个人抢东西。 房门被人踹开,宋幼棠手刚摸到菜刀便见到三个五大三粗的男人进来。 他们看到云鬓微乱,容色姝丽的宋幼棠时眼中闪过一丝惊艳,但随后便落在高寄身上。 “高寄丢尽天下读书人的脸,天下人人可诛之!” 说着举刀砍来,另有一人翻箱倒柜寻找财物。 宋幼棠握紧了菜刀护在高寄身前,冷不防被高寄一拉,他已然下地。 身着单薄中衣,他站得宛若一棵苍松。 “我的命,可不是你们想要就能得到的。” 他与两人打斗在一处,为保护宋幼棠身上挨了两刀,血串子在空中撒过落在地毯上,宋幼棠看得心提到嗓子眼儿。 三人最后被撵走,高寄中了三刀,宋幼棠忍着泪帮他处理伤口。 包扎之后高寄却大笑起来,“棠棠,他们都想要我的命。” 第一百一十二章:高寄走了 “可我究竟又做错了什么?” 他如寒星一般的眸子定定看着她,眼中是她从未见过的迷茫之色。 “公子曾对奴婢说过,若觉得眼前这点光亮不够,那就努力去争取更多的光亮。” “公子,”宋幼棠握着他的手,眸子中泛着水光,“奴婢会一直一直陪着您。” “等到公子身负光亮那日,暗处的宵小将无所遁形。” 高寄与她抵额,鼻尖儿擦着鼻尖儿,呼出的热气都扑在对方脸上。 明明是这般旖旎的氛围,却无关情欲。 他们更像是被一同遗弃的幼崽在互相取暖。 翌日高寄便恢复从前模样,只是他已经无事可做。 原先的授学不消说已无资格,他也不想看书。一上午的时间陪宋幼棠清理院子和门上的脏污。 下午两人一起出门买菜,晚上一起做晚膳。 除开路上被人认出来辱骂之外,他们过得好像是神仙一般的日子。 申宅。 申翰昀听着手底下人回禀,去了三个人没要成高寄的命反倒是被他打跑了。 他气得摔了茶盏。 底下跪着的人瑟瑟发抖,管事见状忙道:“老爷勿急。” “高寄现在在幽州文坛已是过街老鼠人人喊打,这其中老爷的助力不小。高寄再无可能翻身,大姑奶奶应该也满意了,不会再怪罪老爷。” “有时候让人活着比杀了他还难受。” 管事劝说开解着申翰昀,终于坐在暗影中的申翰昀道:“依你所言,写封信去京师……” 过了几日苗思莹来看望宋幼棠并给她带来个活计,她开了个绣庄,正缺手艺好的绣娘想让宋幼棠去。 宋幼棠知这时苗思莹好意,她谢过苗思莹应下这个活儿,夜里再同高寄说高寄也没阻拦,第二日还亲自送她去绣庄。 宋幼棠日日忙碌生怕高寄独处时多想,夜里便与他长谈。 哪晓得高寄道:“世上男子都需出门寻营生,可我家棠棠一人足矣。我可过上了被棠棠养的日子,不知羡煞多少人。” 宋幼棠莞尔。 眨眼过了两月,高寄之事的风波逐渐过去。他倒也习惯了日日在家中待着,书倒是已在看,但更多的时间则是在练武。 十几年没练过武,一些招数早已忘掉,高寄便照着记忆中仅存的记忆练习剑法。 高寄越是正常宋幼棠越发觉得不对,终于某一日她归来时高寄同她道:“我想参军。” 手中的饭碗似变成了重石块,嘴里的饭菜也似一瞬间失去了滋味。 “公子,要参军?” 她艰难找回自己声音,水眸中写满了担忧。 眸光中她看得高寄点头,轻轻“嗯”了一声。 宋幼棠心中一阵叹息,她知道高寄决定的事绝无更改。 她该庆幸高寄的身体已经恢复,不然以前的身子上战场则是千里迢迢送耳朵。 “公子打算什么时候走?” “我看了招兵的告示,最迟月底。” 宋幼棠点头,“那东西得给公子准备起来了。” 衣裳鞋袜、弓箭,若有一匹马最好了。 宋幼棠已经在盘算着手里的银子如何花了。 月底不过十日,宋幼棠白天在绣庄忙,回来后熬夜给高寄做衣裳鞋袜。 如此过了八日,高寄不许她晚上再熬夜了,缴了她的针线将她打横一抱入帐中。 两人还没说上两句话呢,就听得外面传来敲门声。 门,可不是大门,而是他们的房门。 两人显然都听出了,高寄用被子将宋幼棠裹住自己下床开门一看竟是几月不见的时宴! 他一身风尘仆仆道:“刚到幽州便来找你了。” 宋幼棠烫了一壶酒,刚准备做几样下酒菜便听得时宴道:“劳烦宋娘子给我煮碗面吃。” 一碗热汤面下肚身体都暖呼呼的。 饭足了,宋幼棠收拾碗筷下去之前听得时宴问,“如今有何打算?” 宋幼棠心中顿悟,高寄发生的事儿时宴全都知道。 时宴当晚与高寄彻夜长谈,天亮之后他才回客房休息。 宋幼棠在屋里等了一晚上,高寄携着清晨的寒风而入将宋幼棠捞在怀里。 “时公子休息了?” “嗯。” 高寄将脸贴裳她的。 软乎乎热乎乎的脸蛋儿令他不舍的摩挲着。 “他有办法举荐我以参事身份随军,便不必参军以小兵身份冲锋陷阵。” “参事?” 宋幼棠喜得睡意全无立马坐起来道:“如此甚好!” 参事是军师一类的文职,不用冲锋陷阵,要安全许多。 高寄淡淡“嗯”了一声道:“我已谢过他了。” 不知是不是宋幼棠多心,高寄在提起时宴时眼神有些不对。 但此时喜悦大过一切,她没有多想。 时宴相助的结果便是当天晚上两人便要出发。 宋幼棠不知离别如此匆忙,高寄要走时她急得快哭了道:“我还没给公子做点心呢!怎么现在就要走?不是还有一日?” “宋娘子无需准备,”时宴道:“军中吃食都有,你便是给他准备个一盒两盒的也全落不到他肚子里。” 高寄双手捧着她的小脸儿道:“我走后家中就只靠你一人撑着,棠棠,若撑不下去了便去寻文长相助。” “苗家也可以,你欠什么都记载我身上便是。” 宋幼棠含着泪点头。 离别真的近在眼前了,不舍、害怕……种种情绪被无限放大,她拉住他的衣袖,“公子千万保重……” 千言万语想说,只想要他平平安安回来。 高寄笑了笑揉揉她的头发道:“我一定会回来的,棠棠。” 他好不容易才与她再次相遇,还没有和她生孩子,还没有共白头,他怎么舍得不回来? 依依惜别,高寄上了时宴的马。 周身黑如墨的马儿撒开四蹄儿飞奔,眨眼便出了巷子。 宋幼棠心仿佛一下子空了,她看着高寄的身影消失眼泪又止不住的滚落,明明知道追不上却还是迈开腿朝着他离开的方向追去。 公子! 宋幼棠追着跑出巷子,但见街上人流如织,可那一匹黑如墨的马儿却是一丝踪迹也无。 高寄,他真的走了。 第一百一十三章:棠棠亲启 “宋娘子,这是常家姑娘定制的屏风的要求,您看看。” 宋幼棠应了声接过花笺看起来。 客人有要求她画花样子的时候才好照着要求画。 看完要求宋幼棠心中也有了谱,当即到书案前拿起画笔凝神片刻后落笔作画。 画了一小部分时苗思莹来了,她没惊动宋幼棠而是在旁静静的等着。 等宋幼棠搁笔休息时道:“今日得了新鲜的河鲜,去我家中用晚膳吧。吃完了我再送你回去。” 宋幼棠不喜欢在外面过夜,便是与苗思莹再要好吃了晚膳也要回去。 但自从知道高寄参军之后苗思莹就时常邀她去府中吃饭,因此宋幼棠爽快应下。 “过来吃点儿点心喝喝茶,休息休息。” 宋幼棠坐下吃了一块点心,苗思莹道:“我昨日得知一个消息,你必还不知道吧?” 宋幼棠挑眉。 苗思莹道:“申家四姑娘去京师了。” “难怪这几月都不见她出门,我还当是她没脸见人,没想到居然是去京师了。”顿了顿道:“幽州都容不下她了,去京师又能讨什么好?” 宋幼棠倒有几分意外,思忖片刻道:“申夫人据说还卧病在床,四姑娘居然去京师了?” “据说她是被申老爷强行送去的,至于原因……” 苗思莹给她一个“你懂”的眼神。 宋幼棠微微一笑道:“那日之事还未多谢苗姑娘,若非苗姑娘必不会如此顺利。” “是她自己做下丑事,不然再怎么巧合也拿不住她。” 两人说说笑笑很快到了关铺子的时辰,在苗家用完晚膳,苗思莹命人送宋幼棠回去。 白日里再怎么有人陪着热闹,回到家中依旧是清锅冷灶,空无一人。 饶是高寄已经走了两个多月,宋幼棠还是不习惯。 一个人孤孤单单在家中,孤独像是被无限放大,家中处处都有高寄的影子,也令她日日都倍感折磨。 已是四月暮春,家中墙角的青梅树结出了指甲盖大小的果子。 但宋幼棠怀念的却是玉蕉院的那颗海棠树。 她来高寄身边的时候便是四月暮春,幽幽长夜海棠花开,她在海棠树前看到高寄。 “宋娘子可在?” 一道中年女声传来,宋幼棠听出是隔壁邻居的声音忙去开门。 “先前有驿使送信来,你不在家。我家姑娘便给你接了,你再不回来,我们都要睡了。” 大娘笑着将信从怀中拿出来,又拿出一个包着的烤红薯塞给宋幼棠。 “还没吃吧?喏,给你留了个。” 宋幼棠却看着那封信眼睛也不眨。 她在幽州孤身一人,宣平侯府饶是有两个玩儿得还行的姐妹她们也不至于给她写信来。 给她写信的只可能是高寄! 她的心脏“砰砰砰”直跳,谢过大娘后关上门,手中的红薯因为拆信慌乱而落在地上。 手忙脚乱拆了信又舍不得看,她捡起红薯进屋点好了蜡烛,用手绢擦了手才将信封仔仔细细看了。 棠棠亲启。 四个字寄信人的名字已经呼之欲出。 高寄的字迹一如往常的苍劲有力,一股傲骨寒霜之气扑面而来。 宋幼棠灯下读信,读着读着热泪盈眶。 高寄在信中说他随军出征已走过大大小小四个地方,历经大小战役十几次,但他很安全,没有受伤。 他让她别担心自己,又关心问她在家中可还好? 最后他挂念幽州的海棠花应该已经开了,请棠棠代他赏海棠春景,勿辜负转瞬即逝的暮春光。 有了这封信原本难挨日子似乎没那么难了。 宋幼棠将信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一边在脑海中幻想高寄的随军生活。 最后她将信纸找了个木盒子珍而重之的装起来。 因这次差点儿没收到信,宋幼棠此后便是苗思莹请吃晚膳也尽量早早归家,甚至婉拒她的相邀。 她怕错过高寄的信。 随军途中寄信出来太不容易。 六月时宋幼棠又收到一封信,这次信中还夹了一根漂亮的羽毛。 也不知道是什么鸟儿的,颜色翠蓝翠蓝的颜色倒是很好看。 高寄在信中写了他这两月所见的美景,也有提及他立了功见到了曹将军云云。 宋幼棠既为他高兴又替他担心,早晚都替他求漫天神佛保佑他平平安安。 她为高寄担心,却不想自己先遇险。 因她长得好,又是独居,日子久了便有泼皮无赖守在家门口或是调戏她,或是夜里翻墙想行不轨之事。 好在宋幼棠平素与邻里交好,她为人勤快和善,很得大娘们喜欢。夜里听得她呼救便和自家男人一起抄起棍子就过来帮她解围。 但宋幼棠不能次次都靠着别人相助,街上见着别人遗弃的小狗崽时她便捡了一只小狗崽回家取名黑虎。 黑虎是土生的田园犬不挑食,个儿长得好,又忠心。 宋幼棠养得好,不过三个月便已长得很是壮实,平素她回家黑虎便早早等在门后,一开门便亲亲热热扑过来围着她撒欢。 若是身后跟了陌生人黑虎呜呜呜的龇牙咧嘴,肥壮的爪子抓着地,做出随时猛扑上去撕咬的准备。 夜里黑虎便谁在她房间门口,一有风吹草动它便警惕出去巡逻保护着宋幼棠。 如此,宋幼棠夜里总算能安心睡觉了。 如此日日重复的生活难免枯燥,宋幼棠想念高寄时便给他写信,如他一般在信中说着自己平素的生活。 信写了一沓又一沓,但她不知道该寄往何处,只好存在书桌上。 高寄的信不定时间,她后来听说仗越打越激烈,边塞有一座小城不过一夜之间便被屠了城。 宋幼棠听得心惊胆颤却又忍不住去打听,只要店里没有活儿等着她每天下午都会去茶馆坐坐听点儿战闻。 每次听到曹将军所带领的曹家军时她总是格外认真,高寄现在所属便是曹家军。 宋幼棠随着传入后方的零星消息欢喜担忧,眨眼便至深冬。 她又给高寄做了两身寒衣,衣裳做得精致,却只能锁在樟木箱子里化为她一声幽幽叹息。 第一百一十四章:我只有一死 某一日,她正在做早膳听得黑虎冲着门外狂叫,她开门一瞧,是个竹编篮子,掀开一看里面放着个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瓦罐。 宋幼棠心中一动,打开一瞧,里面是热乎乎的酒酿桂花丸子。 酒酿的香味儿飘出,宋幼棠将盖子合上面前多了一双半新不旧的男靴。 往上是青色的衣袍披风,和一双压抑着感情的双眸。 “好久不见了,幼棠。” 沈放舟看起来有些局促紧张,似乎他是几岁的幼童在面对成人。 宋幼棠起身,温婉笑着道:“沈公子。” “我……” 来时想好的千言万语此时都被堵在了喉咙里面,两人对视许久最后沈放舟带着些悲伤的感觉惨然一笑道:“幼棠,我想带你走。” “呜呜呜……” 黑虎喉咙中发出威胁的吼声,双目紧盯着沈放舟,眼神不善。 “我回去已经查清了你流落宣平侯府之事,我想向侯夫人求将你赠我。届时你便能获得自由身……” 顿了顿,他道:“你父亲嫡母和……你亲生母亲的下落我已经追寻到,并帮他们上下活动。今年冬天,他们能吃饱饭,能穿上寒衣……” “幼棠,”沈放舟许诺道:“你想要去看望她们,我陪你去。像……像幼时你所希望的那样。” 他急切的说着、承诺着,可面前的姑娘却始终面带微笑。 仿佛一个洞悉命运的老者在看与命运对抗的幼儿。 宋幼棠想起了要命的谋杀,满身富贵的贵夫人倨傲的看着她说,别毁了她的儿子。 你们原本便不相配。 你不过是通房之女。 …… 沉睡在数年前的痛苦记忆再次席卷而来,可现在这些记忆无法再伤到她。 “沈公子,”她轻轻摇头,“太晚了。” “奴婢已是高公子的人了。” 在面对沈放舟的时候她还是忍不住目露慈悲。 “上次奴婢同您说的,句句真心。” “您,快回去吧。” 她一福身,关上门, 黑虎似不放心,守在门口时不时从门缝里往外瞧沈放舟,直到他将篮子带走人影消失才作罢。 高寄不在沈放舟便更下定决心要打动宋幼棠,送吃喝穿戴的东西比从前更多更细致。 一个大男人日日献殷勤左右邻居不免说闲话。 流言也有杀人之力。 宋幼棠左思右想后挑了一日在酒楼请沈放舟吃饭。 时隔好些年两人对坐,沈放舟以为自己终于让宋幼棠感动了,一个劲儿的给她夹菜,盛汤水。 哪晓得宋幼棠只是淡淡道:“公子走吧。” 沈放舟筷子一僵,他默了片刻道:“要走,也是带你一起回去。” “公子金尊玉贵的人,何苦痴缠?” 宋幼棠似犹豫片刻道:“如今我家公子在外以命拼搏前程,奴婢在家中断然不会使他脸上蒙羞。” “若公子再继续惹左右邻居猜疑,为保清白名声,我便只有一死。” 轻轻柔柔的声音却透着无可更改的决绝,字字句句刺得沈放舟脸色发白。 “幼棠,你……” 他拿着筷子的手发颤,喉咙里似堵了一块块石头。 “我想接你回京,不是来逼死你的。” 他眸中倒映着宋幼棠清丽的面容,从中依稀可寻当初稚嫩的女童。 沈放舟心仿佛被搅碎成了血肉模糊的血水。 “幼棠,我不是来害你的。” 宋幼棠给他倒了一杯酒又给自己满上一杯,素手端起酒杯道:“奴婢祝公子回京,一路顺风,平安到家。” 辛辣的酒一饮而尽。 话已至此,沈放舟便再不好留下,只不过他也舍不得立刻走,而是在暗处一直看着宋幼棠。 对于沈放舟转到暗处宋幼棠装作不知道,只专心过好自己的日子。 眨眼便至年关,沈放舟便真走了,宋幼棠发现这点松了口气。 他一直在,她的一颗心总是悬着。像是日日被人用鞭子抽打着从前与沈放舟相关的时光,令她不安。 自六月高寄便再没有来过信,宋幼棠日日盼着他的信,连绣庄放假了也不敢出门,整日在家中待着,如此一个人过了一个春节。 新年第三天战场的消息便飞到她耳朵里,说曹将军中计大败,军队也被打散,被敌军日夜追杀着。 狼王杀红了眼,捉住文臣也也一律吊死在营门示众。 连曹将军帐下的得力军事和参事也没能幸免,睿智的军师们一个个似风干的腊肉一般掉在营门被北地凄凉的寒风吹着。 宋幼棠得知便坐立难安,吃不下睡不着的。 好不容易夜里眯着了,梦里便梦见高寄。 他一身是血被套着脖子悬挂在营门。 见着她来了,他睁开血红的眼,张唇唤她嘴里却满是鲜血,声音含糊不清只有半截被割掉的舌头在动…… 她自噩梦中惊醒一身的汗水。 宋幼棠怕得要命,不敢想不敢睡,最后起身对着窗户求着神佛保佑,第二日又去佛堂道观的给高寄烧平安香。 消息传遍苗思莹与文长双双上门宽慰宋幼棠,但宋幼棠的担忧却丝毫没有减少,她白着脸应付二人,夜晚又是无眠的长夜。 如此过了大半个月她人瘦了一大圈儿,苍白脆弱得好似冬日寒冷时候水里结的一层脆冰。 苗思莹见她如此给她放了假,日日让厨房熬了汤给宋幼棠送来。 “你若再不吃点儿东西,没等来你家公子的消息,你人先没了。” “打一场仗参事军师数人,你家公子未必就在其中。” “先吃点儿东西,我已让哥哥托人去问消息了。战区远,变数大,需要些时日……” “幼棠,你吃点儿吧。” 苗思莹绞尽脑汁哄她,宋幼棠也不过喝了几口汤。 某天晚上苗思明亲自快马送来一封染血的信,封面只有四字:棠棠亲启。 宋幼棠见得那熟悉的字迹眼泪瞬间滚落,从苗思明手中接过信,虚弱的身子一激动几乎晕厥。 “宋娘子小心!” 苗思明欲伸手扶她又想着避嫌,好在宋幼棠扶住墙堪堪稳住身形。 她回头,双眸含着喜泪,“奴婢无事,多谢苗公子。” 第一百一十五章:我家夫人不会离我而去 说完她疾步进院。 苗思明看着她离开的瘦弱背影,眼中浮现宋幼棠方才的模样。 原本似深秋开败了的花儿一般虚弱无力,却在看到高寄信件的那一刻有了活气,眉间红痣潋滟,好似一城春光尽数在她眉眼之中。 苗思明只失神了这片刻,随后他笑着转身。 “高公子,真惹人羡慕啊。” 他对长随说的这句话被夜风吹散。 高寄的信到宋幼棠的心便安了,只是信封上的血迹说明从战场到幽州这一路十分不太平。 下一次来信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宋幼棠将信放在木盒中,等待着下一封信。 七月时前线战事陷入胶着状态,曹将军与敌军在渭水成对峙之势,战争迎来短暂的停歇。 宋幼棠在此时收到高寄的来信,信封中还夹着一张五十两的银票。 高寄让她吃饱穿好,他后面还会给她送钱云云。 宋幼棠将银票妥帖收起来,高寄应得的是军饷,而这银票很明显是他拿命搏来的奖赏。 像是为了证明自己没说谎,每隔两三月高寄总会给她送一张银票来。后来还会加上一些小礼物,吃的或是用的。 东西虽小,但从中宋幼棠可知道高寄混得不错。 边塞落雪那日高寄掰开了最后一块硬如石头的饼分给了同僚,白盛。 白盛喝一口热水,下死劲儿咬一口寡淡无味的面饼。 高寄已经面不改色的咽下口中还未泡发的硬饼,喝了一口热水。 白盛见状道:“你就是活该!” “每个月军饷你拿去送信,自个儿勒紧裤腰带天天跟着那些莽夫吃清汤寡水,”他扬扬手里的硬面饼子,“啃比石头还硬的玩意儿。” “立功得赏,你也不随我们玩儿女人喝酒吃肉,一份不动的往家里送。” 白盛胳膊捅捅高寄道:“你家里是有嗷嗷待哺的小子还是有八十岁的老母?” 好好一个文职参事,细皮嫩肉的硬生生把自己过成个糙汉子。 “家里有夫人。” 高寄道。 “合着你是怕你家里那个吃不了苦,守不住,不等你了?” 高寄冷冷看过来,这眼神比渭河里的冰渣子还冷,白盛打了个寒颤。 “我夫人永远不会离我而去。” 他不悦道。 似乎在为白盛说他家夫人会舍弃他而不高兴。 说都不能说了? 白盛撇嘴。 咬了一口饼嘴里含糊不清道:“我反正过不下你这种日子,婆娘跑了再找一个便是。你送回去的钱都够找好几个了!” 顿了顿他眼睛精光大放,“等这一仗打,到了新的小城,我必找几个美人儿爽快爽快。” 高寄淡淡扯动嘴角没搭话。 他的目光看向远处,渭河之上铅色的云朵几欲摧城。 嘴里细细嚼面饼,高寄眸光逐渐幽深,忽然他想到什么起身疾步出了帐篷。 外面,是肃杀的寒气。 眨眼又是冬日,过年之前宋幼棠清点了下高寄送回家的银子足足有三百两五十两。 而她在绣庄一年的工钱和赏钱加起来也有一百两出头,她现在也算是小有存款了。 她有心想给高寄送棉衣,但驿使一听说是送往战场都不愿意送,宋幼棠只好作罢。 新年伊始宋幼棠从苗思明的口中得知高寄立下战功,已连升三级成为曹将军身边炙手可热的红人。 “公子可安好?” 比起他立下战功被封赏,宋幼棠率先问高寄是否平安。 苗思明微微一愣,随后笑起来道:“宋娘子放心,高兄如有神助。设下诱敌深入奇策,仅带一千人便歼敌一万,如今已成为军营上下的英雄。” “消息绝对属实,我手下的管事刚从渭水回来。” 他向她保证消息准确。 宋幼棠这才真心为高寄开心。 “奴婢拜谢苗公子,若再有我家公子消息,还请苗公子相告。” 苗思明颔首。 自这次起高寄又立下无数战功,茶楼之中也逐渐开始说他的故事,宋幼棠每每路过都驻足细听。 如此很快又是一年,高寄一共寄了三次信来。 他的信中说得永远是那些好的事儿,似乎他不在军营而是在家中一般舒适。 “公子啊。” 宋幼棠笑着将信放好。 大军得胜的归朝的时候是八月桂子飘香的时节,宋幼棠那一日刚从绣庄出来便见街上张灯结彩,人们手中提着花灯喜气洋洋。 一问之下才知大军大胜,曹将军生擒草原狼王,历时三年的战争以大胜结束。 鼻端是浮浮沉沉的桂花香味儿,宋幼棠在街上站了许久,她觉得自己的身体、灵魂似花香一般轻盈香甜。 许久她笑着去街上买了高寄喜欢吃的东西,回家黑虎围着她转圈圈她没有看见高寄时才滚烫的心才逐渐冷下。 只有一人一狗的庭院她自嘲般笑起来。 “公子又不是今日就回来。” 她将慢慢两只手的东西放好,看着桌上装着信的匣子想,高寄很快很快就要回来了。 苗思莹得知消息也上门给她报喜,还说苗思明说,高寄立下军功无数,肯定是要回京面圣受封赏。 她的好日子要来了! 宋幼棠抿嘴笑着,心中却无端生出不安来。 回京便要回宣平侯府,那她…… 宋幼棠的担忧很快被另一件事抹去,六天后她收到高寄派人送来的口信,说他需得先回京一趟再回幽州。 往日都是写信如今传口信,宋幼棠心上狐疑,细细问之下才知高寄受了极重的伤,险些丧命,前几日一直在昏迷,三日前才转醒,连笔都握不了这才传口信。 送信的小将士十五六岁,笑起来有颗小虎牙。 高寄虽是文官却很得他们崇拜,又见宋幼棠温和有礼他不免多话。 “高军师身上几乎没一处完好的,胡月弯刀从他的肋骨穿过,血流了一地,若不是白盛军师带人找到他,仅伤口就能要他的命……” 宋幼棠听得心尖儿发颤,“现在可危为安了?” “您放心。” 小将士道:“军医时刻守着高军师呢!” 说着他突然扭捏道:“姐姐您可要给我保守秘密,高军师不让我说的……” 第一百一十六章:接她回京团聚 宋幼棠颔首,转身进屋给他拿了两包点心道:“辛苦你了,路上吃。” 原本的喜悦被担忧冲淡,宋幼棠又过上食不香睡不安的生活。 她一闭眼仿佛就看到高寄浑身血淋淋的倒在地上。 左右邻居见她日渐憔悴便过来串门子,陪她说话解闷儿,又或者带上自家做的吃食劝她吃。 其中不乏有考虑不同的,劝她也劝得别具一格。 “宋娘子你是高公子的心爱之人不错,但那是在高公子还在这巷子里住的时候。男人嘛,功成名就了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 “他还能一心一意喜欢你?你现在不珍养着自个儿身子,将来拿什么跟那些小狐狸精斗?” “这么多天说是高公子受伤,依他现在的身份地位难道不能派个人来接你?” …… 如此之类的话日日敲钟似的响在宋幼棠的耳边,原本心志坚定也被她们说得心慌了。 高寄从前圈居幽州,宣平侯府对他不闻不问,如今一朝闻名天下知,自是会插手他的事儿。 想想自己被送来幽州的原因,她脑海中浮现侯门主母申氏的面容。 远在幽州她都不肯放过他,更何况如今? 她再得高寄喜欢也不过是个通房,高寄已经二十三岁了,他怎么也该娶正妻了。 高寄没先来接她,是否有这个原因? 宋幼棠心漏跳一拍,暖色的烛光烧得她心慌。 在不安中宋幼棠又过了两个月,高寄一没派人来,二没送个消息。 他好似将她遗忘在幽州这个小小巷子中。 不知何时传出宋幼棠被高寄抛弃的流言,并随着时间越长传得愈发有鼻子有眼的。 苗思莹怕她想不开,日日开解她。 没想到反倒是宋幼棠道:“我信公子。” 他这三年断断续续送回的家书,带回家的银子,他给她准备的小礼物。 桩桩件件都足以见他真心。 她陪伴他度过了许多难熬的时刻,他是她用血救回来的男人。 她信他。 又过大半个月高寄被陛下在金殿亲自接见,得知高寄怀才不遇,参与州试又被小人构陷而失去资格。 明盛帝惜才,当众拟定题目让高寄当场考试之后明盛帝亲自阅卷,钦点他为明盛状元。 高寄的名字在创下累累军功之后再次名传天下,成为如今最炙手可热的人物。 明盛状元高寄之名很快传到幽州,宋幼棠听说时正在给黑虎按摩。 黑虎懒洋洋睡在太阳光下,舒服得时不时摇摇尾巴。 苗家兄妹上门给宋幼棠道喜,苗思明多年押宝终于成了。 宋幼棠好吃好喝招待了兄妹俩,打心底里为高寄高兴。 当年泼在他身上的脏水,他靠着自己的洗干净了。 她的公子,真正做到了让光芒聚于他身。 小十天后一匹快马进入巷子停在高家门前。 来人腰间挂着一把小匕首,着靛蓝衣衫,眉眼之间一派英气。 隔着门黑虎冲他狂吠,他便在台阶之下等着主人。 待看见妃色的裙子出现在门后时他抱拳作揖,声音清朗道:“小的长庆,见过宋娘子。” 宋幼棠见长庆心中便有了答案,开了门却不出去而是隔着距离道:“小哥从京师来?” “回宋娘子,正是。” 长庆低垂着眉眼道:“公子脱不开身特令小的来接宋娘子回京团聚。” 喜悦涌上心头,眼角眉梢光华夺目。 她往后一腿,唤住黑虎后对长庆道:“还未收拾好行囊,还请小哥稍待。” 长庆忙道:“不敢不敢,娘子您只管收拾,小的候着便是。”顿了顿他道:“娘子唤小的‘长庆’便是。” 宋幼棠颔首。 给长庆上了茶水点心宋幼棠才回屋收拾。 给高寄做的四季衣裳鞋袜,还有汗巾子腰带零零碎碎的东西这三年攒了一箱子。 她自个儿倒是没多少东西,四季衣裳也不过一个箱子便装满了。 另外是些零碎的东西,他放在信中送来的蓝绿色的羽毛、边塞的干花,还有他寄来的信,她四年他时写的信…… 零零总总的东西,长达三年的时光一个半大的箱子便装好了。 东西收拾好后长庆过来搬去院子里,三个箱子挨着放下后长庆道:“公子怕娘子等急了,让小的快马赶来,便没有带马车。娘子不嫌,小的便就地买辆马车给娘子乘坐。” 宋幼棠颔首,“多谢。” 长庆出门买马车去,宋幼棠将家中剩下的米粮、肉、菜等东西送给左邻右舍。 众人得知高寄派人来接她了,都为她高兴。 吃食等东西好带走,但黑虎是个活物,一路去京师至少得一个月,宋幼棠看着黑虎为难。 但在长庆回来之前宋幼棠便做好决定,带上黑虎。 它只跟了她两年,却日夜守护她。高寄飞黄腾达尚没抛弃她,她如何能抛弃黑虎? 对于宋幼棠要带上黑虎,长庆并不意外,反倒是给黑虎准备了个狗窝,让它在路上也睡得舒服些。 临走之前宋幼棠去苗家向苗思莹道别,苗思莹颇不舍得她,这几年两人早已经情如姐妹,两人哭成泪人儿,苗思莹后来将宋幼棠送到城外才止步。 路上长庆周到妥帖,衣食住行无一不细致。 夜里他便守在宋幼棠的房门口护卫,确保宋幼棠安全。 但长途跋涉,且越近京师越是寒冷,宋幼棠不小心得了风寒,发了几天高热拖慢了行程。 历经一个半月宋幼棠终于快到京师,彼时京师地界已经下雪。 在距京师尚有一天路程的时候她在山路的茶水摊子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 那人一身白狐裘,里面着蓝衣,脚踏软云靴。 眉眼如刀刻,周身气质清贵冷冽,好似雪山顶上终年不化的松上雪。 他比三年前更成熟稳重,从前周身的忧郁被战场淬炼成成年男人的肃杀沉稳。 若非他面容未改,便是宋幼棠陡然一见也不敢相认。 高寄遥遥看得长庆驾着一辆马车而来,似心头所感车帘被一只素手撩起,时隔三年,目光在京师砭骨的寒气中交汇。 第一百一十七章:我们的家 “听说公子去迎夫人了?” “什么夫人?” 一道尖酸的声音不屑冷哼道:“不过是个靠色相爬床的通房!” “公子……还未娶妻?” “我们公子现在可是满京师最炙手可热的红人儿,自然是要娶妻的!” “听说那个通房在幽州是个绣娘,专门给姑娘夫人们做衣裳的,嘻嘻,这样的出身连我们都不如……” 宅院之中仆妇丫鬟们的谈论声惊飞了枝头的寒雀。 入夜后长庆驾着马车到了府门前,守门的门房早知道今日公子去接人,因为一刻不离的守在门口,见长庆驾车来麻溜的开门迎接主人。 一辆并不起眼的小马车车帘被一只手掀开,一身白狐裘的公子爷先下马车,而后从马车里钻出一只大黑狗来。 大黑狗长得膘肥体壮油光水亮的,它急切的往车下一跳,雪地上便留下四个梅花印子。 公子不是接人吗? 怎么下来一条狗? 门房面面相觑摸不着头脑时听得一道嫩软若黄莺的女声道:“黑虎,不可胡闹。” 声音好似夏日流经幽谷的清凉山泉,又好似冬日的一股带着花香的暖风令人听之心醉。 门房齐齐看过去,但见马车帘子后出来一人。 一身银绿的衣裙,披着一件妆花斗篷。 待看到人面容那刻门房不由屏住呼吸,只觉得人若天上银月,身姿窈窕,眉间一颗红痣妩媚天成,合着她出色的容貌令人惊叹老天爷造人时的偏心。 “棠棠。” 公子已经牵着她的手到门前,看着宅子柔声道:“这便是我们的‘家’”。 明盛帝亲赐的宅子是此次大胜中仅次于曹将军的,宅子大气精致,乃是从前三品大员的府邸。 比从前的宋家,更气派。 宋幼棠微微一笑,对他道:“公子辛苦。” 若非战场上以命相搏,哪有今日的气派宅院,荣宠满身? 舟车劳顿一个多月,宋幼棠疲倦极了,同高寄各自沐浴更衣后躺在床上就不想动弹。 高寄进来时便见香云帐中宋幼棠懒卧,她乌黑的青丝铺散在枕上,好似仙女织就的锦缎。 因刚沐浴后,且屋中炭火足,她白皙的肌肤泛着浅淡的桃粉色,令她看起来就像是娇艳欲滴的桃花。 轻薄的寝衣勾勒出她窈窕身段儿,只慵懒的躺在哪里,便已是极致的诱惑。 高寄心头一热,三年的相思煎熬在这一刻似开了闸的洪水将他淹没。 马车上的深吻拥抱,不过饮鸩止渴,现在他尽可以拥抱、品尝和拥有她。 香软的身体、柔韧纤细的腰身一如三年前一般令他着迷。 他急切的亲吻着她的肌肤,双手剥开恍若无物的衣裙。 水盈盈的眸子中波光荡漾,一派潋滟。 银勾被匆忙放下遮掩帐内一池春光。 三年的分别,三年的相思煎熬此时化作彼此身体上的火热温度,极尽缠绵。 这天晚上守夜的丫鬟们几乎没睡个囫囵觉,主子的香云帐好似行驶在江河疾风骤雨中的小舟,几乎摇晃了一夜。 高寄的宠爱令宋幼棠在仆妇丫鬟之中被羡慕也被私底下唾弃,以色侍人的爬床丫头。 但同时她们又不得不承认,她的好相貌值得高寄对她好。 一连几日高寄都是如此夜夜宠爱她,仿佛不知疲倦。 天还未亮他就得起床准备上朝,因心疼她累着了,高寄不许她起身伺候,往往是吃几口厨房准备的早膳便匆匆走了。 宋幼棠则是睡足了才起身。 满府的仆妇们越发瞧不起宋幼棠,连带着对她带来的黑虎也轻视几分,给它吃的骨头、饭都是味道盐味辣味很重的。 如此行事原本被宋幼棠照料得极细致的黑虎肠胃终于不舒服了。 宋幼棠见它没精打采的趴在地上,既不玩儿球也不肯吃东西便着人去请大夫。 没成想大夫没来,倒是先来了客人。 宋幼棠听着门房道是什么官员的内眷,她细细想了后换了一身衣裳见客。 苏夫人刚落座便见得一个美人儿从山水屏风后而出。她着宝蓝的裙衫,领口裙角都缀着毛边儿,戴着蓝宝璎珞,发髻上却极具小心思的用珍珠发饰,显得整个人贵气又雅致。 纤细的腰身似弱柳扶风,然而最惹人注目的是她出色的相貌,眉间红痣宛若朱砂一般。 好似她天生就该被男人捧在手心儿里宝贝着一般。 “都说高大人宠爱娘子,今日一见方知娘子受得起高大人疼爱。” 苏夫人笑着道:“娘子如此相貌,真真是宛若天仙下凡呐!” 宋幼棠谢过她的夸奖,几番恭维,苏夫人将她说得天上有地下无的,但宋幼棠始终只是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说着场面话。 苏夫人换了一盏香茶后徐徐道:“说起来我家夫人与高大人还是同僚。” 她笑着道:“娘子您才来京师不知,我夫君与高大人同在曹将军帐下效力。” “原来还有这层渊源。” 宋幼棠道:“夫人恕罪,我竟不知。” “哪里哪里。” 苏夫人道:“是我听说娘子来京,天仙般的人物心痒痒想来见见娘子。” 顿了顿苏夫人道:“说起来我和夫君还得多谢高大人,好几次若不是高大人想出绝妙制敌之计,我家夫君又岂能立下战功?” 她说着又是一下,轻呷一口茶道:“可巧了,昨日我新得了一套红宝石的头面,颗颗红宝石晶莹剔透毫无杂质,做成的头面好看得像是仙女头上戴的。” “只是我这把年纪又是粗糙相貌,怎么也配不上那头面……我家小子们说了,若真往我头上戴了那能笑掉大牙!” 苏夫人自嘲着以帕掩唇笑起来。 “今日见了娘子,方知道那头面是为谁而来。” 她给身边的大丫鬟使个眼神,丫鬟捧着个漂亮的盒子上前,苏夫人打开,好一套红光艳艳的宝石头面! “给娘子添颜色。” 她笑着,眼中有胸有成竹之光。 宋幼棠笑着道:“果然非凡品。” 闻言,苏夫人笑得更开怀,“不是凡品才配得上娘子。” 第一百一十八章:笑面虎 苏夫人走的时候满脸不悦,宋幼棠没收红宝头面。 值钱又如此漂亮的头面,便是京师里面官员家的正头娘子也少有能禁得住诱惑的,更何况她不过是个从幽州来的通房丫头! 苏夫人来时胸有成竹,但没想到最后是铩羽而归。 宋幼棠居然能面不改色婉拒她! 这仿佛是一个信号,自这天起来送礼的人络绎不绝,有时候一天能来七八个人,但宋幼棠一件礼都没收。 如此应付之下京中贵妇圈子里便流传宋幼棠不识好歹之言,她也成功成为还未在她们面前正式亮相便名声不好的女子。 但宋幼棠顾不上这些,她首先要整顿的便是内宅仆妇们。 有了对黑虎的轻慢,紧接着对她也开始阳奉阴违。 宋幼棠先纵着她们,等她们膨胀时再抓几个领头的现行便下狠手收拾。 仆妇们开始不服,囔囔着她不过是个通房,又不是正头夫人,不说以通房之身待客,便是后宅也无权管理。 这类声音传到高寄耳中,他直接叫人发卖了几个刺头,后宅仆人的卖身契等悉数交到宋幼棠手上。 如此再无人敢因宋幼棠身份而轻视她。 但给高寄说亲之事一直不绝于耳,宋幼棠内心逐渐焦灼,但夜里有高寄的温柔蜜意她稍稍放心。 但很快,申氏的消息便递了过来。 她要她回府见她。 宋幼棠给传信的婆子一个荷包,婆子却摆手不受道:“宋娘子如今是贵人,婆子哪敢受宋娘子的东西?” 她嘴里说着不敢,目光却是倨傲的平视她,“夫人既已召宋娘子,娘子便收拾收拾随婆子走一趟吧。” 荷包悬在空气中有些尴尬。 宋幼棠收回荷包,拢袖道:“夫人召,自然要回。只是我如今是通房之身,出入需得禀告公子。烦请妈妈回去禀告夫人,待我禀过公子后自当回府拜见夫人。” “你敢……” 婆子眼睛瞪大,宋幼棠却是迎着她的目光,嘴角虽挂着浅笑但实则水眸中无一丝笑意。 “辛苦妈妈了。” 这是很坚定不会随她立刻去宣平侯府了。 婆子愤愤走后宋幼棠坐立难安。 高寄得了封赏赐下宅邸是陛下的意思,但京中宣平侯府尚在,他受封之后却不回侯府,住在自己宅邸,摆明了是要自立门户不愿与侯府有牵扯。 申氏若一召她便回去,岂不是在打高寄的脸? 又或者申氏其实就是在打这个主意。 高寄和宣平侯府之间,到底有何恩怨? 宋幼棠思忖,或许是时候该问问了。 从这时她便盼着高寄回家。 另一边宣平侯府,申氏的福满堂中申氏正在给宣平侯用美人捶捶腿。 不轻不重的力道很得宣平侯喜欢。 “侯爷,妾身有件事儿想问问侯爷。” 宣平侯淡淡应了声,申氏抬眸看着闭眼假寐的宣平侯道:“不知寄哥儿什么时候回来?他的溶月院妾身让人每日打扫着,就等他回来呢。” 听到高寄的蜜罐子宣平侯睁开眼,锐利的目光中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情绪。 申氏又继续道:“每日都有上门给寄哥儿说亲的,不少都是妾身交好的夫人们……妾身这段日子可是被逼得紧,现在更是称病连门都不敢出了。” 顿了顿,申氏柔声道:“这是寄哥儿的终身大事儿,妾身不敢私自做主。还请侯爷明示,妾身该怎么办?” 宣平侯听完申氏这番话烦躁得挥手道:“此事你无须管,他愿意回来就回来,不愿意回来就算了。” 顿了顿,他似非常不悦,“在幽州待了那么多年,早不与侯府亲近了。” “侯爷您又说气话了。” 申氏娇嗔,“寄哥儿可是您的亲儿子,您从前可是最喜欢他了。怎么能不管他?” “其实……妾身先前给寄哥儿送去的通房叫锦春……哦,现在寄哥儿改名叫了宋幼棠。” “妾身今日私底下让婆子去请过她,原想着让她过来问问寄哥儿心里是如何想的。但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宣平侯冷笑,“不过一个通房,还敢忤逆你不成?” 申氏尴尬笑了笑,“听说她很得寄哥儿宠爱,有几分骄纵也正常。妾身难道还跟寄哥儿计较不成?” “呵!” 宣平侯起身站起,眼中一片怒意。 “不识礼数的东西!在幽州待成了个混账!” “侯爷……” 申氏吓得跪下给高寄说情道:“寄哥儿年少丧母,一个人孤零零的在幽州待了十几年。性子别扭些也不怪他,您可千万别跟他一个孩子置气啊!” “你再护着他,直将他护成个不识好歹的狗东西!” 宣平侯怒道:“不许再管他!” 说完宣平侯怒气冲冲走了。 申氏接连喊了好几声:侯爷。宣平侯恍若未闻,带着满身怒气出了福满堂。 “恭喜夫人,有夫人此番话语,侯爷定会觉得大公子是个不识礼数目无尊长的混世祖。” 田妈妈说着眼中闪过一丝杀意,咬紧了牙道:“锦春那个小蹄子可真是可恶,竟然一颗心都挂在了大公子身上连夫人召唤都敢不归!” “等她落到老奴手中,老奴定要她知道什么叫做后悔!” “哼。” 申氏请呷一口茶道:“也多亏了她对我不理睬,她对我无礼,便是寄哥儿对我无礼。” “方才,”申氏眸色幽深,“我在侯爷面前可点明了。” “她的名字是寄哥儿改的,她很得寄哥儿的欢心。那么她的所作所为便是寄哥儿的意思。” “夫人足智多谋。” 苏妈妈端了一盏燕窝进来放下道。 “这段日子上门说亲的要么是王公贵族,要么是重臣显贵之家,老奴都怕这样的好亲事落在了大公子身上,那夫人这么多年的苦心就都白费了。” “哼。” 申氏眼神骤冷,“凭他也配?小贱人的贱种,让他苟活这些年不过是不想与侯爷生嫌隙。还想娶高门正妻?” “夫人说得是。” 苏妈妈道:“只要夫人能一直让大公子失侯爷欢心,他就什么都捞不着。” 第一百一十九章:他的身世 申氏闻言想起什么似的,起身道:“走吧,娶寿岳堂。” 苏、田两位妈妈对视一眼,心中不由同时赞申氏一句。 夫人这么多年行事还是一如既往的稳重。 整个京师谁不知道侯爷最是重孝道? 但凡是老夫人说的,侯爷就没有不答应的。 “对了,带上新得的那套头面,还有……”申氏细细想了想,“那只宝石兔子也带上。” 田、苏妈妈笑着应下。 老夫人酷爱金银玉石,年纪越大越像只贪财的貔貅。 夜色浓如墨,掌灯之后却下起了雪。 初时是小雪,过了一盏茶的时间后变成了鹅毛大雪。 幽州冬日是没有雪的,只有干冷和呼呼的寒风,宋幼棠觉得比下雪时还冷。 吃过晚膳后宋幼棠披了狐裘拿着手炭炉在檐下看雪。 黑虎今年也是头一次见下雪,欢喜得在院子里撒欢儿,留下满院子的梅花印子。 它穿着宋幼棠亲手给它缝制的小衣裳戴着呆头呆脑的虎头帽,看起来可爱极了。 见宋幼棠在屋檐下站着它跑过去咬她裙角,原本宋幼棠满怀心事无心陪它玩耍,但架不住黑虎又是呜呜呜装可怜,又是不停扯她裙子。 京师最时兴的软烟罗裙子,一尺便是百两之价,保暖又轻盈,却被黑虎咬在嘴里,丫鬟仆妇们看得直心疼。 高寄回来时候便看到宋幼棠陪黑虎在院中玩耍,浓如墨的黑夜,漫天大雪轻盈而下。 虎头虎脑的黑虎和一身裙装动人的宋幼棠,素来贞静的姑娘不时发出宛若银铃一般的笑声令他暂时忘了外头的不快也露出笑容来。 他不知站了多久宋幼棠才发现,见她看过来高寄走入雪中给她拂落头上肩头的雪花,又将她冻得通红的手护在手中呵气。 丫鬟仆妇们见了眼中皆是艳羡。 在她们羡慕的目光中高寄牵了她的手进屋,已进入内室头上、衣服上的雪花登时融化化为浅淡的湿气。 脱下斗篷,高寄将她带到火盆旁烤火。 黑虎没玩儿尽兴,呜嗷呜嗷的在门口叫了两声呼唤宋幼棠,但在触及高寄危险的眼神,它干脆利落转身自个儿玩儿去。 “吃了没?” “公子可用膳了?” 两人同时道。 宋幼棠抿唇笑起来,高寄见她一笑便宛若春风化雪,似满城春色皆聚在她眉睫,令他沉醉。 “同帐中同僚们刚吃了羊肉锅子。” 他身上带着酒气,软软的朝她靠过去,宋幼棠换了个姿势让他睡在她膝上。 香香软软的香膝好似头在云端。 “我想你了,棠棠。” 闭上眼休息的高寄忽然开口,声音更似小孩儿在撒娇。 宋幼棠莞尔。 “公子这不回来了?” “因为想你才这么早回来,他们还要去天香阁。” 天香阁听名字便知道是做什么的。 宋幼棠笑道,“公子为何不去?” 高寄睁眼,见她眼中的揶揄,唇畔绽开一抹笑道:“为何不去,你不清楚?” 他的手抬起,轻佻色气的往她的衣襟里钻。 隔着衣料,丰盈的胸部在他手中宛若雪团儿一般。 宋幼棠俏脸微红,眉间红痣越发鲜艳。 “他们都想拉拢我。” 原本以为他要就此开始做点儿什么,却不想高寄开口却是正事儿。 胸前的力道消失,他转过身抬眸看着她。 “棠棠,谢谢你。” “公子为何道谢?” “你没有收他们的礼,便是在帮我。” 他没有同她说明利害关系,可她却能懂他心意。 他的棠棠,这么聪明能干,一切都让他那么满意。 提及此时难免不提及申氏召她一事。 宋幼棠犹豫着将那事儿告诉高寄,顿了顿她道:“公子未先归侯府,奴婢不敢擅下决断。” 说完她小心观察着他的神色。 但高寄眉目之间一派疏朗,并未因申氏召见她一事而起波澜。 宋幼棠心中了悟,高寄对宣平侯府怕是半分情分也无了。 从前是他们不要他,现在,是他不要他们。 他的实力给了他选择的权力。 宋幼棠并不觉得他无情冷漠,也不觉得宣平侯府可怜。 她亲眼看着他在申家是如何挣扎求生的,堂堂侯府公子要救她要损伤身体才能换得大夫入府。 明明健康强壮的身体被日日服的虎狼之药拖垮…… “公子不想回去,我们便不回来,在自个儿的家中过一辈子。” 宋幼棠俯下身子贴在他的脸上,“任他外面的风言风语刮,我们过我们自己的日子。” 就像是在申家,高寄准备搬府别过时同她说的一般。 过他们自己的日子。 高寄闭上眼感受着脸上女子的细腻肌肤。 “字是母亲给我取的。” 高寄忽然开口,并说起其母亲。 “伯源是我母亲宫殿外的一条小溪,伯源溪。” 宫殿…… 宋幼棠惊得直起身子,讶然道:“公子的母亲……” 高寄温柔一笑,眉眼之中一派光亮,似乎他的身世他并不觉得拿不出手,相反觉得很骄傲。 “寿昌国公主盈光。” “那你……” 岂不是亡国公主之后?这等敏感身份……难怪宣平侯府会将他送往幽州这么多年没接他回府,难怪申家的人敢那般对他…… 宋幼棠的吃惊落在高寄眼中,他起身将她紧紧抱在怀中。 宋幼棠乖巧的脸贴在他胸膛,听着他强有力的心跳。 “寿昌国被灭后母亲被俘送至京师,原本要被陛下纳为妃,但因皇后和朝臣阻拦而失败。后来她辗转入几个王侯府中后被父亲看见。” “那时他刚娶申氏为妻,但对我母亲一见倾心,不顾反对向陛下要了她。” “父亲对她很好很宠爱,为了他冷落申氏和后宅所有美人儿,甚至我先嫡子一步出生。” 有嫡妻的情况下还出了个庶长子,这在任何高门大户都是不被允许的。 宋幼棠敏锐嗅到将对高寄和他母亲而来的阴谋算计。 “但她至死是通房。” 宋幼棠感觉高寄越过了重要的部分,但她察觉高寄的伤感不好追问便静静听着。 可对于母亲,高寄似不想再谈论其他。 第一百二十章:他等了十三年 宋幼棠又等了片刻道:“母亲必定是个美人。” “嗯,颜色冠绝京华。” 高寄脑海中都是记忆中模糊的母亲身影,七岁孩子只记得模糊的影子和一些比较特殊的场景。 七岁之后他便失了母亲。 “棠棠,我总是在等待。从刚到幽州的时候就在等,等了十三年。” 宋幼棠似有所悟。 “侯爷从前很疼爱公子是不是?” “嗯。” 高寄用漫不经心的语调道:“七岁之前他很喜欢我,母亲不在了我便被送离了侯府。” “棠棠……” 他这么唤她,宋幼棠不由绷紧了心弦。 这般语调总让她想起他为了补身汤药讨好申明蕊,自轻自贱将自己比作小倌儿的那晚。 “我在申家过的那些日子,被他们威逼着喝药、软禁时我就在想,他们这么对我,我父亲知不知道?” “他什么时候派人来救我?他会派赵叔叔还是派阿影?” “我等了好久好久,等雪落又等桃花开,等春衫换了夏裳等了好多个春夏秋冬,他都没来。” “我由着他们糟践我的身体、尊严。活得像傀儡,像活死人。” “我之前布的局,想回京师想问问他,到底知不知道我在幽州过得不好,我差点儿死在他们手里?” “我心怀痴念,想着父亲只是一时没想起我来。于是我等了十三年,直到我因你相助儿搭上苗思明,与他设局引来方叔叔,从他口中我彻底死心。” “他不是抽不开身,他只是忘了我。” 这句话仿佛不是从二十三岁的高寄口中说出,而是从七岁的高寄口中说出,令宋幼棠光是听就极揪心。 “我想让他看看,我不能习武了,我读书一样厉害。我想堂堂正正,风光无限站在他面前。” 宋幼棠眼中一片模糊,心中酸涩成海。 她仿佛看到小小的高寄在玉蕉院看着院门等着宣平侯来接他,春去秋来,海棠花开又落,小小的少年没等来他的父亲,他的心上覆了一年 又一年的霜雪。 “棠棠,”他道:“从幼年到少年,我花了我珍贵的十三年用来等待。” “伯源……” 她反身将他抱在怀里,试图用温软的怀抱将他从噩梦一般的十三年回忆中带出。 高寄埋首在她香软的胸前,女子的馨香令他充斥着灰白与寒冷等待的回忆逐渐从脑海中隐去。 “今后奴婢陪着公子,公子也无需等待。” 她抱着他承诺着。 “你初到幽州那夜,不是我一次见你。” “棠棠,”高寄目光温柔注视着她,嘴角挂着浅浅的笑意,烛光照在他身上使他柔和得似携光而生的仙人。 “我第一次见你是在崇明四十一年四月初三。” 宋幼棠回头与他目光对上,“崇明四十一年……” “兖州房家后院,你嫡母带着你们姐妹在院中插花,你远远坐在一旁照料着年幼的妹妹还有一只狮子犬。” 高寄陷入回忆中,“那狮子犬总是去咬你妹妹的裙角,将小姑娘吓得脸色发白,你护着她,隔开狮子犬还从荷包里拿出一块肉引开它,后来我听说狮子犬泻了好几天。” 模糊的记忆瞬间擦亮,她是去过兖州。 兖州的房大夫医术出众,父亲当时身患顽疾他们求医而至。狮子犬是大姐姐的爱宠,年幼的妹妹同她一般是通房所出。 大夫人为得贤名庶出子女都是亲子教养,但其实并不上心。 小妹妹身子弱又离了生母总是生病,对于猫狗一类更是接触便浑身发痒,偏生大姐姐又心爱狮子犬走哪儿都带着,她便总是想法子护着庶妹。 “公子怎会在兖州?” 他不是出了侯府便被送往幽州幽禁? 高寄脸上笑容渐渐消失,“那时我生母去世,我生了重病申氏与房大夫夫人是闺中手帕交,便让父亲带我至兖州求医。” “夫人……” “那时人人都说申氏慈心,其实我的身体便是从那时开始败的,而我也自那时起便再未回过侯府。” 宋幼棠沉默,申氏走得一手好棋。 先以关心求医之名让高寄离府,方丧母小男孩儿哪里知道嫡母的算计,一朝离府便再也无法回去。 小小的年幼高寄,就此落入申氏陷阱。 “之后我在房家还见过你两次,一次你护妹妹与房家的嫡子起争执,我亲眼看见你扯断了珍珠项链害得他摔跤,一次你笑盈盈的与我擦肩而过。” “那时我失去生母,被申氏的心腹处处盯着,被她的好友丈夫故意折腾坏身子。从强健的体魄变成再也拿不起那把银月剑多走几步便头发晕的病秧子……” “棠棠,那时候我很难熬。” 宋幼棠睫毛轻颤。 “我以为我会死在房家。” “你不知道,我见处境艰难尚护幼妹,明明自己亦是弱小却敢与房家子弟对峙……” “那年海棠春盛,叫我活了过来。” “那时我便记住了你的名字,后来我到了申家开始漫长的被监视生活,也彻底变成一个羸弱得随时可能病死的人。” “我想尽办法结交对我有用之人,后来在文长的帮助下我有了自己的一股力量也打听到宋家的事。” “那夜你来,正逢海棠花开,我想,这便是你我之缘。” “棠棠,”高寄语调平淡却令听着觉出里头深情,“你好多年前就救了我一命。” 宋幼棠有些不知该说什么,思量片刻她道:“家中出事后全部下狱流放,因官奴有缺,年纪又对得上便被送去顶名。” “入侯府三年,奴婢一边存钱一边讨好主子,就打算混成个管事后买通小厮假成亲逃离侯府。” “但没想到被选中送至公子身边。” 宋幼棠苦笑,“这大概就是天意弄人吧。” “这是天定良缘。” 高寄不满纠正,他将宋幼棠往怀里拉,宋幼棠本欲拒绝但高寄的力道有不容拒绝的意味。 整个人被他纳入怀中,他低头埋在她细腻的颈脖,贪婪的嗅着独属于她的馨香。 “你既救了我,就该对我负责。” 第一百二十一章:他亲娘都死了 “这是什么歪理?”宋幼棠哭笑不得,“我也不是故意救你。” “难道我不值救?”高寄不悦。 怀中人的顺从令高寄满意了,他深深抱了她一下抬头下巴放在她头顶,“我告诉你这些,并非让你可怜我而是想告诉你……” 宋幼棠似有所感,心中登时紧张。 “你既来了我身边,我便再不会放你离开。棠棠,你只能是我的。” 男人的霸道言语令宋幼棠心中微微发甜,仿佛自己的一生就在他短短一句话里定了模样。 而她,很欢喜。 “棠棠,无论外人如何说,他们怎么算计,”高寄道:“你都是我认定的妻,此生唯一挚爱。” “我在幽州离府是为了你不受我受过之苦,受他们欺辱。如今在京师也一样。” 他目光灼灼,“但凡有为难之事,你尽管推在我身上便是。” “我肩得你一生,自然也担得起事。” 宋幼棠面带微笑,依偎在他心口。 原来她和高寄,缘分早已定下。 从高寄口中得知往事宋幼棠便清楚高寄不想与宣平侯府沾上半分关系,但她也不想明面上得罪申氏,授人话柄。 因此宋幼棠此后便一直称病,既不出门也不见人,便是申氏后来又叫人来召她也连面儿都见不着,一问便是她卧病在床。 申氏接连吃哑巴亏,但她掌控侯府多年没道理被一个通房丫头拿捏的。 她开了库房大张旗鼓的选了些老三参、灵芝、阿胶、鱼胶滋养女人身体的东西,又亲自选了宫里新近赏下的锦缎大张旗鼓送去高寄府上。 如此大动作之下老夫人便收到风声,特意召申氏去会话。 申氏礼仪周全行礼问安,又亲自给她捏肩捶腿一副温柔恭顺的好儿媳妇模样。 “宫里赐下的锦缎我想做几身裙子过年穿,你去找来给妙丫头。” 妙容是她屋里专管针线的丫头。 “这……儿媳才将锦缎送了人,要不我派人去布庄买点儿眼下时兴的给您送来?”老夫人冷哼,浑浊的眼冷冷斜她一计,“知道你主意大,这侯府什么东西不是你的?想要送人自然就能一匹不剩的送人……” 她阴阳怪气语调尖酸,“好东西哪里还轮的上我这糟老太婆?” “母亲,您这一句句可真似刀子似的要杀了媳妇啊!” 申氏抬起袖子便哭。 田妈妈见状忙道:“老夫人,您可冤枉我们家夫人了。哪次有好东西她不是给您留着?这次她不是赠别人,而是……” 田妈妈为难低下头,似不敢说,但又实在气愤得很。 “哼,我倒是不知道哪个能给你侯门太太气受?” “大公子宠爱的通房!” 田妈妈快语道:“此次曹将军大胜,大公子大出风头,还被陛下点为“明盛”状元,如今风头无两。满京师可找不出第二个如他风光的人了!” “大公子?” 老夫人浑浊的眼珠中满是迷惑,显然没反应过来田妈妈说的是谁。 她看向申氏,申氏咬唇,双眸含泪道:“盈光之子,您忘了?” “盈光”二字出口,老夫人眼骤然一眯,声音也似冰锥子一般。 “他怎么会回京?” 她眼中戾气上涌,看申氏就跟看仇人一般,“你不是把他看守在幽州吗?怎么回来也不同我说?” 说着她似想起什么,“前几日你来为何不说?” 申氏此时在她眼中成了一个叛徒。 “母亲恕罪!” 申氏跪在地上,“儿媳也不知他怎么会投身军中立下功劳!再有,”她哭着道:“便是儿媳想说,侯爷也不允啊!这些年寄哥儿就是侯爷的一块心病,碰不得、说不得,儿媳又怎敢来扰母亲清净?” 顿了顿她又哭了几声道:“儿媳知道侯爷心里念着寄哥儿想着让寄哥儿回来给侯爷服个软,一家子高高兴兴的过年。可没想到同寄哥儿说不上话不说,连他的……” 她说着羞愤道:“是儿媳没脸面,连个通房都见不着。听说她病了这才选了东西送去,没想到母亲会垂问,儿媳真是罪该万死!” “什么一家子?” 老夫人怒得满是褶皮的手重重拍在桌上,粉斗茶盅被惊得一跳,“贱种也配?” 她厌恶别过眼,怒极瞪着织锦暖帘上栩栩如生的金雀锦鸡道:“他既出息了,那就由他在外面折腾。左右我们侯府没他这个混账东西!” 说完似不解气,她猛地拂落茶盏。 价值一两金子的茶盅没逃过被主人撒气的命运,在地上登时四分五裂。 “跟他的死鬼娘一样,都是来讨债害侯爷的!” 申氏低低哭着,“可毕竟是侯爷的亲骨肉,外面人若知道他是侯爷血脉,侯爷难保不会让他回府……” “这里焉有他的立锥之地?” 老夫人怒极反笑,“有我在一日,他就别想翻出天去!” 稍顿,她眼中闪过一丝狠辣,“他娘都得乖乖受死,何况他?” 申氏见目的达成,哀戚哭了一回便由着田妈妈和苏妈妈一左一右将她扶起来。 她自以为今日这招棋走得极妙,只要高寄不回府她儿子的地位就永不会被撼动。但申氏没料到后面发生的事令她意识到今日的谋算有多蠢笨。 高寄出茶楼结束与时宴,不,应该是五皇子庄宴的闲聊。 是的,时宴是化名。他真实的身份是五皇子庄宴。 在幽州相识高寄便知他出身不凡,后来又引荐他见何将军,他便猜测出身官宦,但没想到他居然是皇子。 他和庄晏是互相欣赏惺惺相惜的朋友,但如今高寄和他身份特殊,若被人发现他们时常见面少不得朝中便要牵出一段五皇子结交朝臣目的不纯的风波。 高寄先一步离开茶楼拐入巷子,刚踏足而上脚凳他伸手去撩帘子的手便是一顿。 驾车的车夫察觉他的不对,大着胆子问到,“公子爷,怎么了?” 高寄收回手道:“无事,你驾车先回吧。” 说完转身就走,车夫不明所以,突然听得马车内传来一声中年男人的冷笑。 第一百二十二章:父子争吵 “躲得过今日就能躲过明日?你能一辈子不见我?” 马车内什么时候藏了人? 他可是寸步不离的守在这里的! 车夫吓得浑身是汗双膝一软跪倒在地,身子抖如筛糠害怕的看向高寄,“公子爷恕罪……” 高寄薄唇微微抿,他的目光落在紫褐色的车帘上,但深邃的眸光却更似越过车帘看到了其他东西。 眼中有追忆有痛苦纠结之色。 仿佛面前的不是马车不是车帘,而是囚困他的梦魇。 高寄没进去,但马车内的人却耐性极好的等着他。 过了不知多久,车夫在大冬天里汗水湿透了里衣他听得高寄道:“起来吧。” 而后他上了马车。 紫褐色的车帘一遮,便是另一方世界。 宣平侯年过四十但依然能看出年轻时候是个少有的英气美男子,高寄同他坐在马车内,一老一壮年,容貌却只有两分相似。 高寄更像他的母亲——盈光公主。 甫一进马车的时候宣平侯有片刻晃神,似乎从这个儿子身上看到了故去多年的爱姬。 “回京这么久,怎么不回去?” 宣平侯似想柔软些却又放不下架子,声音、语气听起来有些许别扭。 “我不来找你,你是不是就永远不会见我?” 说这话的时候宣平侯看着高寄。 高寄闻言连嘴角都没扯动,只淡淡道:“侯门显贵,不敢攀附。” “寄儿,你在怨父亲。” 不是疑问而是肯定的语气。 “怨?” 高寄似听到什么笑话,他看着宣平侯道:“不,我怎么敢怨您?您可是宣平侯,您给什么都是恩赐。” “寄儿……” 宣平侯突然疲倦了似的道:“你既有出息让陛下高看你一眼,这条性命便算是保住了。” 听到此处高寄嘴角浮起一抹讽刺的淡笑。 “侯府是你的家,你的溶月院,还给你留着。” “我有家。” 高寄生硬道:“不劳侯爷费心,侯爷请回。” 宣平侯位高权重多年可以说从未被人这般忤逆,他强压着怒气道:“你母亲也盼着你回去,为此不惜去讨好你的通房丫头!” “她毕竟是侯门主母,传出去丢的是侯府的脸面,你便是宠爱女人也要有度……” “有度?” 高寄讥笑,目光幽幽落在宣平侯身上。 “说到这个,谁能跟您比?” “宠爱时捧在手心儿摘星星摸月亮,遇险要舍弃时便弃之如敝屣。” 他的眸光中怨恨丝毫不掩饰,“您如今的侯门荣宠上可还沾着她的血!以一个弱女子的尸骨当踮脚石,宣平侯爷,您可真出息。” “高寄!” 宣平侯厉声道:“住嘴!当年之事……” “当年我已七岁,不是三岁稚童!” 高寄声音发颤,发红的双眸中怒气与水光并显。 “我亲眼看着你将她送入死地,亲眼看着她被裹着白布抬出院子……” “侯爷如今狡辩,是欺负死人不会说话吗?” 这句话将宣平侯的盛怒推至顶点,他拳头紧握眨眼便至高寄面门。 拳风袭得他面上一凉。 但这个十六年没见过的儿子丝毫不惧,反而眼含讥诮嘴角勾起嘲弄的看着他。 似乎在同他说,就算打死他也改变不了他害死盈光的事实。 “你长大了。” 宣平侯一拳重重落在软垫上。 是的。 他长大了。 在无望的等待和日复一日的折磨中,他长大了。 高寄冷眼别过不想再看这个名义上的父亲一眼。 “官场不是你所想的那么容易待,”宣平侯看着高寄,似下断语,“你还得回来。” 高寄没作声。 宣平侯下了马车,隐匿在暗处得两个护卫现身。 主仆三人看着高寄的马车远去。 其中一个眉骨处有一道伤疤的护卫道:“大公子真长成大男子了,当年离府时还是个六七岁的小孩儿。” 宣平侯没作声。 他又道:“属下还记得当初大公子追在属下身后叫着:赵叔叔。” “你想说什么?” 宣平侯斜睨他。 赵卓唇角微扬,“属下想说,大公子初回京师,又得陛下如此荣宠。怕招人眼红算计,他年纪轻,少经事。还得侯爷为他保驾护航方走得长远。” 提起这个宣平侯便来气,冷哼道:“你没看到他多有骨气,多么大逆不道!” 宣平侯气结,“老子才不护着他!豺狼虎豹把他吃光啃光才好!” 说完宣平侯一甩袖子怒气冲冲走了。 赵卓和阿影对视一眼默契一笑。 当年本来大公子都难逃一死,如果不是侯爷力保,大公子哪有今日回京的风光? 想到那段旧事中宛若蝴蝶折翅,鲜花凋零的某个女子,赵卓心中满是惋惜。 回家的路高寄从未觉得这么快过,他心情尚未平复便已听得长庆在外道:“公子爷,到了。” 高寄没下去,而是在马车内等到心情平复满身戾气与尖刺收回身体内才下马车。 一下去却见门口站着宋幼棠和黑虎。 他心中一动疾步走向宋幼棠,依着习惯将她的手护在手中道:“等了多久了?” “公子有心事?” 她从他的眉眼之间窥见郁色,柔声问到。 “小事儿……” 他转了话题,“晚膳吃什么?” 搂着她的细腰,高寄跨入家门。 原本要同他说申氏又送东西来,但宋幼棠见他心情不好便将此事抹去。 反正,她已经妥善解决了。 夜里香罗小帐内,高寄抱着宋幼棠道:“今日,他来见我了。” “谁?” 刚问出口一个人便浮上她心头。 京师中能让高寄如此失态心怀郁气的便只有他的亲生父亲宣平侯了。 宋幼棠顿悟,斟酌道:“侯爷见公子的目的与夫人应是不同。” 水眸中一片了然清明,“夫人表面上给奴婢递话送东西,实则是在害奴婢害公子令侯爷对公子不满,挑起您与侯爷的嫌隙。” 眉心落下一吻,高寄拍着她肩道:“棠棠聪慧。” “奴婢被夫人当作害公子的筏子,但也幸亏有奴婢这个筏子。” 宋幼棠意味深长道:“通房丫头,便是奴婢如今的护身符。” 第一百二十三章:高舒音 高寄闻言哈哈大笑,紧紧搂着她道:“棠棠知我!” 宋幼棠抿嘴浅笑。 是外人看来上不得台面的通房,自然就不同去见贵眷夫人们,躲在府中也“没资格”在申氏面前露脸。 有什么,自有高寄给她撑着。 这是高寄对她的疼惜和保护。 两人又闲聊几句方相拥而眠。 打定主意要将宋幼棠藏在府里保护的高寄没料到还是有人上门了,且那人还很熟。 时隔三年宋幼棠再见到申明蕊。 其他女眷她可以不见,但申明蕊实在没有拒绝的理由。 她和高寄都在幽州申家住过,申明蕊上门没有道理不见。 她比三年前身体要好上许多,体态容貌已经恢复她刚到幽州的时候,在京师美人之中也称得上是个美人。 但她眉眼之间有股狠戾冷傲之气,是从前绝没有的,在京师待了三年,她像是已经脱胎换骨。 宋幼棠上前行礼,申明蕊也在打量她。 但宋幼棠没有等她让起便站定了,温柔娴静的好似一朵徐徐绽放的水莲。 一如宋幼棠这个人,温柔而有力量,任何小觑她,将她视作娇花的人都会被狠狠打一个耳光! “三年不见,表哥依然对你宠爱如初,宋幼棠,你可真有手段!” 宋幼棠低眉浅笑道:“四姑娘风姿更胜以往。” 情敌这么夸自己,不管是真心还是假意申明蕊都倨傲的抬起下巴。 “我知这个时辰表哥不在府中,我是特意来见你的宋幼棠。” 宋幼棠不言。 申明蕊缓缓起身,目光泛着冷意。 “早在你来幽州之前我便已喜欢表哥好些年了,我照看他,对他好。哪怕全家的人都觉得他是侯门弃子,我也不改初心的喜欢他。” 她说着与宋幼棠无关的事。 “我比你更爱他。” 宋幼棠依旧静默不语。 申明蕊又道:“只有我的喜欢才配得上他。” 宋幼棠像是不会出声的木头人,这叫申明蕊心中来气,直接说出自己的目的。 “我已经求得大姑母同意,嫁与表哥为正妻。宋幼棠,兜兜转转,你还是得当我的奴婢!” 这话终于让宋幼棠神色有变,申氏答应申明蕊将她嫁给高寄? 不消细想她便知申氏是作何打算。 她真是一如既往的坚持毁掉高寄的妻族助力。 “等我嫁给表哥当日,我要你给我跪着捧茶呈汤。” 申明蕊一出心中多年恶气后拂袖而去。 虽然她没看到宋幼棠痛苦震惊之色,但她成功的在宋幼棠心中惊起了涟漪。 申氏是高寄嫡母,高寄的婚事她原本便有权力决定,不然她也不会被送给高寄当通房。 申氏若能再说服宣平侯,那高寄与申明蕊的婚事便是板上钉钉了! 此事已算是火烧眉毛,自申明蕊走后宋幼棠便坐立难安。 高寄娶妻之事是拦不住的,他如今是朝廷新贵。给他提亲说媒的数不胜数,日子久了难保陛下不会动赐婚的心思。 那时候难道高寄要为她抗旨?而她又甘愿继续当他的通房?甚至如同他母亲一般至死是个通房? 得主人真心宠爱的通房、姨娘多半没有好下场。 申氏之所以如此急切想嫁申明蕊,多半是提亲的好人家太多所致。 宋幼棠蹙眉看着院子里高寄新买的一株西府海棠,她要如何才能破解此局? 另一边申明蕊出了高府上了一辆华丽的马车。 “如何?可出恶气了?” 一道介于柔软与生硬之间的女声慵懒响起。 “有大姑母和表姐撑腰,蕊儿哪有不心想事成的?” 申明蕊带着讨好意味,“方才我说出我将与表哥成亲,那贱丫头的脸都吓白了!” 高舒音发笑,头上的珠钗随着她的动作一晃一晃的,珠光莹润的东珠好似流光一般。 “你呀!” 高舒音涂着大红色蔻丹的手指轻轻一点申明蕊的脑袋瓜,“你究竟看上了我那庶出哥哥什么?好好的申氏嫡女,一门心思要嫁给他?” “不过……” 她凤眼幽幽一变,意味深长道:“你倒是个有眼光的,谁能想到当初幽州的病鬼能成为今日的京师新贵?” “蕊儿哪有什么好眼光?” 申明蕊谦卑又故作娇憨道:“不过是傻人有傻福罢了。” “傻人有傻福?” 高舒音被逗笑了,“申家的姑娘,哪有傻子?” 申明蕊亲昵的伸手摇她袖子娇嗔道:“表姐,你又笑话我!” 高舒音又笑了几声道:“你和我那庶出大哥哥成亲之后咱们可就亲上加亲了,今后‘大嫂’可得好好疼我才是。” “表姐!” 申明蕊娇羞扭过身,脸上飞上两抹红霞,小声的说着又笑话她云云。 申明蕊没看到在她转身之后,原本和她笑着玩笑的高舒音眼中露出一抹讥诮。 她懒懒的靠在石榴红的软枕上,单手支颐看着她,目光冰冷又饱含厌恶与不屑。 若不是因为母亲的嘱托,她才不会花费时间陪这个丢人现眼的表妹走这一趟。 也只有这种残花败柳和高寄那庶子才正相配! 高舒音红唇勾起一抹冷笑。 “表姐,大姑母可与侯爷说了?” 申明蕊不放心的确认到,“此事侯爷若不同意,表哥怕不会从命娶我。” 高舒音又恢复善解人意的温柔模样道:“你放心,母亲既疼爱你,必定为你考虑周全了。” “父亲是出了名的孝子,当今陛下又是以孝治天下,只要你能让祖母点头,此事就保准能成。” “老夫人?” 申明蕊担忧道:“我怕老夫人不喜欢我……” 她声音渐低,“我在幽州被人造谣,若老夫人知晓那些谣言,只怕……” “你都说了是谣言了还怕什么?再说了,你不是还有我吗?” 高舒音微扬下巴,目光倨傲,“祖母素来疼我,有我帮你说话,你还怕什么?” “择日不如撞日,我们现在就回去去祖母跟前把这事儿说了。” “这么急?我还没有准备好……” 高舒音闻言冷笑,“等你准备好你心爱的表哥都另娶高门嫡女了!” 第一百二十四章:贪权、贪财老夫人 这话将申明蕊的顾虑都似狂风吹了个干净。 当即两人便回家直奔寿岳堂。 高舒音隔三岔五便要来一趟寿岳堂,但这几日寿岳堂分外热闹。 光是她和申明蕊进来便碰见了好几个京师久负盛名的媒婆,以及与老夫人交好的老太太。 申明蕊见人多顿时有些紧张,她看向高舒音。 后者抬头挺胸骄傲得像是回到自己领地的孔雀,丝毫没注意到她的紧张害怕。 申明蕊小碎步紧跟在她身后,待到进入寿岳堂,守门口的丫头见高舒音忙迎出来行礼道:“五姑娘。” 高舒音假装不知问道:“方才进进出出的媒婆是给二哥哥说亲的?也不知说的是哪家姑娘?” 她亲哥哥高澜已经二十一岁,但依然未娶妻。 每次提及婚事高澜都以未立业不敢成家耽误佳人为由拒绝,早前申氏强硬给他说亲,结果被他装病当堂咳血吓得对方面色发白,逃也似的怕了。 久而久之,他的婚事成了申氏的一块心病。 高舒音有此猜测也正常。 丫鬟闻言以帕掩唇道:“给二公子说亲哪里需到寿岳堂来?” 高舒音挑眉,“那是?” “夫人这两日不是病了么?给大公子说亲的人便寻到老夫人跟前来了,这一天天的不知道来多少拨人,老夫人累得都没时间鉴赏她的心爱之物了。” “给大哥哥说亲的啊。” 高舒音侧头看向申明蕊,申明蕊果然一脸焦急,就差推着她赶紧进去了。 “行了,我去看看祖母。” 高舒音说着抬脚进去,丫鬟却拦住申明蕊对高舒音赔笑道,“老夫人正在见客,五姑娘进去自然可以。只是申姑娘去多有不便,奴婢给申姑娘在小茶房准备瓜果点心,泡上一壶君山银针,申姑娘坐着品品茶可好?” “表……” “行了,就依你的。” 高舒音犹豫片刻,还是伸手,手中的柔软如云朵的手帕在申明蕊手上轻轻一扫而过,好似一阵柔软的风。 “放心,等我的好消息。” 申明蕊没办法只好福身致谢。 高舒音入了寿岳堂便将崭新的帕子随手丢给淡春。 淡春会意,自家姑娘这是嫌碰过申明蕊帕子脏了。 她随手将帕子丢到废篓子中,给高舒音换上一张新的。 待客的地方传来说话声。 “您老真是好福气,侯爷多年稳居朝堂位高权重,如今孙子也出息,陛下可喜欢得紧呢!” “我给您说的姑娘不满意?怕配不上您家大孙子?您莫不是等着陛下赐嫁公主吧?” 一道道说笑的声音穿过屏风钻入高舒音的耳中。 她唇角微扬,凤眸含愠色。 “祖母,几日不见,我可太想您了!” 她越过屏风撒娇,声音圆润动听得好似圆润的雨花石。 “小皮猴来了!” 老夫人原本似置身在紧箍咒中的头脑一瞬清明道。 “孙女给您祈福去了道观抄经几日,您竟还说孙女是小皮猴!” 高舒音佯装生气,却还是坐到老夫人身边接过孙妈妈手中的美人锤给她捶腿。 “亏得我眼巴巴赶回来给您捶腿解忧。” “给我解忧?” 老夫人似有所悟,高舒音笑容灿烂,祖孙两人此刻仿佛心意相通。 老夫人无心招待客人,过了会儿便佯装困乏,一边说话一边打哈欠,再过片刻直接手支头闭眼假寐起来。 说媒人只好离去。 待到人刚出院子,老夫人立马睁眼,高舒音则竖起大拇指道:“祖母的演技越发好了,若不是孙女知道您是装睡的都要被您骗了呢。” “小皮猴儿!” 老夫人伸手作势打她,“你知我心里烦什么?” 高舒音朝外面扬眉道:“不就是那事儿?” 她双手握住老夫人的手,乖巧道:“孙女已经帮祖母想出了解决的法子。” “你在道观里给我祈福,还能给我想办法?” 老夫人眼微眯,慈爱的看着高舒音。 “孙女在祖母院子里可没有千里眼,办法是自己送上门儿的。孙女不过是传给祖母听听罢了。” 高舒音摇晃着她的手腕撒娇。 她的这位祖母啊。 贪权贪财,疑心病重。 平时说话都得小心谨慎,一个不对她便怀疑你对她有异心。 方才若是她说漏嘴,她便觉得她在监视她,身边埋着她的人,从而失去她的宠爱。 高舒音心中冷笑,这就是她的亲祖母。 “说说。” 老夫人往后靠,钱妈妈将五蝠迎枕垫在她最喜欢的位置。 “孙女的办法如今正在祖母您的小茶房里呢。” “你什么时候也给他操心婚事了?” 老夫人冷哼,“他配得上哪家的姑娘?”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她来时您也是见过一次的。” 高舒音道:“我母亲娘家来的四姑娘,叫申明蕊的,您可还记得?” 老夫人眼中一片迷茫,显然已经忘记申明蕊是谁。 “她在幽州坏了名声,都说她未婚小产……” 提及此类后宅妇人最喜欢的秘辛,老夫人的记忆被擦亮。 “是她?” “她一直痴心喜欢大哥哥,若祖母心慈成全了她,她肯定对祖母感恩戴德。” 老夫人不语。 高舒音又道:“她虽是母亲娘家的嫡女,但早已是残花败柳之身,与大哥哥成婚,她的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肯定会被翻出来,届时大哥哥就是满朝文武的笑柄……” “如此说来,倒是相配。” “正是呢。” 高舒音将头靠在她膝上,“孙女刚入城便碰见她去大哥哥府上找他小通房的不痛快,孙女便送了她一程。” “回来路上她又同孙女说起近来媒婆们上门给大哥哥说亲事一事,不然孙女也想不出这个法子来。” “真是聪明。” 老夫人轻轻摸她的脸,目光慈爱道:“不枉我疼你一场。” “祖母……” 高舒音从贴身荷包里拿出一张平安符道:“这是孙女特意给您求的,保佑祖母健康长寿。” 高舒音总有办法将老夫人哄高兴,过了一会儿申明蕊被钱妈妈引着进去见老夫人。 出乎意料的申明蕊没有被刁难,老夫人反而宽慰她在幽州受委屈,仿佛她当真是受委屈而非东窗事发。 第一百二十五章:申氏诡辩 申明蕊受宠若惊。 她在侯府住了三年,虽然只见过老夫人一面,但从丫鬟仆妇们的口中也得知,老夫人在侯府说一不二连大姑母都得让其锋芒。 没想到她居然对她如此和蔼不说还答应她与表哥的婚事。 申明蕊对老夫人感激不已,当即想给她捶腿捏肩以表孝心。 老夫人淡淡看了一眼高舒音,高舒音便对她笑着道:“祖母今日乏了,要小憩会儿。表妹还是与我一道走了吧,免得扰了祖母休息。” “是。” 申明蕊乖巧福身。 高舒音临走之前老夫人牵着她的手,满意的拍了拍。 舒音笑容灿烂凑到她耳边说了句什么而后老夫人便笑起来,直叫她:皮猴子! 出了寿岳堂申明蕊好奇道:“表姐,你同老夫人说了什么竟让老夫人如此开怀?” 高舒音唇角勾起淡笑,但并未告诉申明蕊,而是道:“祖母既应下了,此事便准能成。表妹可以回去备嫁了。” 申明蕊笑起来,亲昵的拉着高舒音的手道:“多谢表姐成全!” “你不该谢我,要谢就谢祖母和我母亲。” 表姐妹两人在岔路口分开之后高舒音去了福满堂。 申氏正在听管事的禀事,屋子里还有个衣着富贵的姑娘正在做针线,看她手上的活儿便知道是申氏的东西。 高舒音眼角闪过一丝不屑,抬脚跨入门槛。 那小姑娘原本专心做绣活,旁边的丫鬟扯扯她衣袖她看见高舒音进来,忙放下针线起身理了理裙子对高舒音笑着道:“五妹妹来了。” 高舒音懒懒扫她一眼道:“四姐姐的针线活儿越发好了,看起来竟能与祖母房里的妙容一较高下呢。” 将她堂堂一个主子和一个针线丫头作比较,哪怕是老夫人身边的也有贬低嘲笑之意。 高舒月脸上一僵,却依旧笑着道:“五妹妹说笑了,我的手艺哪里能跟祖母房里的人比?也不过是母亲不嫌弃,才让我绣几针。” 她看着申氏道。 申氏哪里听不出来自己女儿说的话里带刺儿,吩咐管事几句便让她下去,转而对高舒音道:“去了道观几天怎么不见你性子养好几分?” “大概是斋饭不养人?又或者是女儿的悟性不够,三清不愿点化女儿?” 高舒音笑嘻嘻的坐到申氏旁边的绣凳上,田妈妈将一盏燕窝放在高舒音面前道:“夫人早知道姑娘今日归家,特意让小厨房熬的,姑娘快趁热吃。” 顿了顿道:“还有新做的牛乳糕已经打发丫鬟去取了。” 高舒音抱着申氏的手臂道:“多谢母亲。” 瓷勺碰着碗发出清脆声响,高舒音看向高舒月,后者专心绣活似全然没听到她们在说什么。 她没趣儿的冷哼一声。 母女俩边吃边说着话,高舒月眼观鼻鼻观心当自己不存在。 正在这时宣平侯来了。 但明眼人一眼就看得出来宣平侯面色不好。 高舒月这时站起来行礼问安后告退,高舒音佯装娇憨唤了声:父亲。 娇俏的女儿软言软语同他说话,可宣平侯心底的不快却半分未消减。 申氏道:“舒音,你先回去,晚上再来陪娘用膳。” 高舒音悄悄看了一眼申氏后行礼告退。 走的时候她特意放慢了步子,宣平侯的声音从紧闭的房门中传出。 “你要将你娘家的姑娘嫁给寄哥儿?” 高舒音的步子稍顿,脸色一变,凤眸中闪过一丝戾气。 果然是为那个庶子! 娘说得对,爹的心里永远装着那个贱人!死了也不肯叫他们安生! 高舒音的紧紧抓着帕子,红艳艳的指甲将柔嫩的丝帕戳出一个洞来。 屋内,申氏垂泪道:“不是妾身如此安排,实则是妾身没办法啊。” 她低低说着给高寄提亲的人有多少,她应付得都累病了,正巧申明蕊又喜欢高寄,求到她面前来,她见她诚心便应下。 “她是什么东西,你不知道?” 宣平侯来回踱步,申氏只低低哭着,他忍了又忍最后还是道:“你提携娘家也要有个度,将那个样的姑娘嫁给寄哥儿是要我整个宣平侯府都跟着蒙羞不成?” 申氏脸色煞白,但她早准备好说辞,面上泪水涟涟,心中却是冷笑,宣平侯还是向着那个兔崽子! “明蕊对寄哥儿一片痴心,我是动了恻隐之心……” “此事不必再说。” 没等申氏说完准备好的话,宣平侯甩袖道:“我自会亲自给寄哥儿挑选名门淑女为正妻。” 他眼刀落在申氏身上,“你申家的姑娘,别往我高家送。京师遍地王孙,随你如何挑选!” “侯爷!” 申氏面色煞白,“您要与我分申、高两家?” 她没想到嫁申明蕊这步棋会让宣平侯震怒至此。 “难道我对不起寄哥儿?” 她哭着道:“当初盈光妹妹仙去,寄哥儿大病,京中大夫束手无策,是我将他送往手帕交夫家家中救他一命!” 说着她狠狠抽泣,“这些年京师隔三岔五便被提起寿昌国覆灭之事,寿昌余孽镜衍也时常搅边关安宁。为保寄哥儿,为保侯爷,保我们宣平侯府……我可是将寄哥儿送往自己母家啊!” “若有事,”她捂着心口走向宣平侯哀戚道,“头一个下狱的便是我三弟弟家!” “我将弟弟满门性命用来保护寄哥儿,如今我三弟弟家嫡出姑娘喜欢寄哥儿,我成全她有何不对?十几年提心吊胆,换不得寄哥儿正妻之位?” 申氏字字泣血,宣平侯面上似挂不住,一时语塞。 两人争辩只是瞬息便被压制,选宣平侯这一刻的无话可说便被申氏占据上风。 她句句说着自己这些年多难,又因先有庶长子后有嫡子而被京师贵眷嘲笑云云,直说得宣平侯心中对她生出愧疚来…… 当年新婚燕尔,小夫妻俩本是蜜里调油的时候,但他却对盈光一见钟情。 为了得到盈光他不惜冒着风险向陛下求赐,甚至玩弄心计才抱得美人归。 但申氏不哭不闹,甚至对盈光很好,这让他这么多年对她一直有愧疚之意。 第一百二十六章:打脸老夫人 此时申氏将桩桩件件都翻出来说,宣平侯便只有听着的份儿。 申氏说了许多,宣平侯听罢气势也似燃尽了的蜡烛,只剩一点儿微光。 “无论如何,寄哥儿如今身份,三弟家的姑娘已配不上他。” 宣平侯坚持道:“上门提亲中有门当户对的,可以相看。” “侯爷是瞧不上我申家的姑娘,还是瞧不上我?” 申氏说着又哭起来。 “侯爷如何为寄哥儿考量,可寄哥儿未必能领侯爷的苦心!” 她泪眼盯着宣平侯道:“寄哥儿如今对那通房如何疼爱,侯爷难道不知?如此宠爱通房,哪家的姑娘愿意嫁给寄哥儿?” 她的声音似刀子一般刮开宣平侯的耻辱皮肉,“怕是都害怕将来寄哥儿宠妾灭妻!” “混账!” 宣平侯脸上火辣辣的,仿佛申氏说的是他。 “此事我已有定夺,无需再谈!” “非门当户对,哪家的婚事都不许应!” 宣平侯说完抬脚便走,刚碰到门就听得一道苍老的声音不悦道:“婚事我已经定了!” 宣平侯开门是拄着拐杖,满头银丝满脸肃容的老夫人。 婚书送到家中来的时候高寄和宋幼棠正在用晚膳。 此次来的是老夫人身边的钱妈妈。 满脸肃容不像是来见主子,更像是来打发乞儿。 “老婆子奉老夫人之令来给大公子送婚书,已找了先生看好了日子,下个月初九便是婚期,请大公子做好准备迎娶新妇。” 高寄恍若未闻,体贴的给宋幼棠夹了一块火腿。 笋炖火腿,味道鲜美,宋幼棠很喜欢。 “多吃点儿。” 他放在她碗中又给她盛了一碗汤道:“天气寒凉,喝点儿汤。” 因老夫人在侯府说一不二,钱妈妈作为她的心腹平日便是申氏也要敬她几分。 钱妈妈还从未如此没脸过。 当即拉下脸又重复了一遍方才的话。 高寄还是不理。 钱妈妈将目光停留在宋幼棠身上。 “这位便是宋娘子吧?” 她道:“既是从侯府出去的,便应是懂规矩的。作为通房丫头怎能与主子共膳?” 稍顿她道:“老婆子是没脸面,但今日是来给老夫人传话,宋娘子不知起身行礼?” “还是宋娘子在外逍遥三年将规矩都忘了?不如今夜便随老婆子回府,老婆子帮宋娘子忆一忆侯府的规矩?” “聒噪。” 高寄不悦重重放下筷子,目光阴冷看向钱婆子道:“你既懂规矩,主子用膳时你以什么脸面在旁边喋喋不休?” “这就是侯府规矩?” 高寄重重拍桌,他自京师为官之后身上便养出一股威慑力,如今怒极模样吓得钱妈妈身子一抖。 “从进来到现在,你可给我行礼了?如此目中无人,真乃刁奴!今日若不教训教训你,别人还以为你是主子,我是家仆!” “来人!” 话音未落,长庆便进来听吩咐。 “将这个刁奴绑到院子里跪上一个时辰!” 长庆素来只听高寄和宋幼棠之令,他得了令便去抓钱婆子。 钱婆子养尊处优哪里是长庆一个练家子的对手? 手挣脱不得肩仿佛被铁钩钩住一般,她急了道:“你敢!我可是……” 话没说完便被长庆卸了下巴。 她发出短暂的痛呼便再说不出一个字。 高寄赞许的看一眼长庆,长庆单手抓着钱婆子的肩膀将她拖麻袋一般拖出门。 “她不会跪的。” 宋幼棠看着外面的风雪道。 如此天寒地冻的,一个体面的婆子如何会在他们家跪? “无妨,长庆自有办法。” 高寄柔声道:“吃饭。” 一个时辰之后钱婆子被丢出高府,她浑身落满了雪活脱脱一个雪人,原本被卸掉的下巴被长庆装回去,此时下巴还发酸发痛,令她说话口齿不清,阴毒的辱骂声听起来更含糊。 长庆将大红的婚书砸在她身上道:“这位体面的妈妈,慢走不送。” 送钱妈妈来的小厮见状扶起浑身冷得发抖的钱妈妈,狂奔回府将人交给婆子们送往寿岳堂。 高舒月正和丫鬟们陪老夫人打叶子牌。 她一直巧妙的给老夫人喂牌将老夫人哄得笑得嘴角都合不拢,面前的小盒子里也已经赢了一堆钱。 丫鬟不敢告诉老夫人,悄悄同田妈妈说几声后田妈妈脸色大变去看房内的钱妈妈。 一张脸被冻得发白,身子还发颤。 换下得衣物被火盆一烤化作水汽,一身衣裳竟湿得在滴水。 “怎么回事?” 钱妈妈牙齿打颤,断断续续说出发生的事,只是在如此情况之下她还不忘添油加醋一番,令听的田妈妈气得脸色发红。 “老姐妹,你放心,我一定原原本本告诉老夫人。”说着眼神一变,“早知如此今日便该我去,那小贱蹄子敢在我面前如此猖狂我一定撕烂她的嘴!” 钱妈妈转身在门口理了理思绪后进去同老夫人道:“老夫人,钱妈妈被抬回来了。” 高舒音拿牌的手一顿,笑着看田妈妈道:“妈妈是不是糊涂了,好好的人出去,怎么是抬回来?” 老夫人被高舒音这么一点,从满眼的叶子牌中抬眼道:“出什么事了?” 田妈妈再次添油加醋说了一番,直将宋幼棠和高寄说得越发可恶不说,还将他们是故意冲着老夫人来的。 老夫人被捧了大半辈子,素来重脸面,高寄和宋幼棠今夜下了她的脸气得她一拂袖将满桌叶子牌拂落。 “小小通房,腌臜庶子,也敢对我的人动手?” 她眼中浮现戾气,“去将侯爷请来!” “祖母。” 高舒月心中一动道:“依孙女之见,您叫来父亲,父亲也只会为大哥哥开脱。父亲若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您就不好再去寻他们麻烦了。” “那你觉得该怎么办?” 老夫人垂眸细问。 高舒月微微一笑,凤眸中泛起细碎的光。 “大哥哥出身侯府可是瞒着满朝文武的。” “陛下素来重孝道。大哥哥回来这么久,既没回府拜见父亲、母亲,也没来向祖母问安。此处便是祖母可拿捏他的七寸……” 第一百二十七章:登门羞辱 老夫人突然登府令宋幼棠有些意外,但转而一想,该来的躲不掉,便是老夫人不来,申氏也终会发难。 她哪里见得公子一帆风顺? 老夫人上门也只怕与申氏和昨日公子责罚钱妈妈的事脱不了干系。 宋幼棠带着丫鬟仆妇们去迎老夫人。 说是来了,但宋幼棠在门口等了足足一刻钟才看到老夫人的车驾慢悠悠而来。 一辆宽大的马车,四角都垂挂着金兽,灯笼漆金,上书:宣平二字。 这样的马车任谁一看都知道是宣平侯府的。 瑞脑香味儿随着马车到近前而传到鼻端。 随车的丫鬟将车凳放好,掀帘之前先在外面道:“老夫人,到了。” 话音刚落一只手掀开帘子,一双闪着精光的眼睛朝宋幼棠看来。 阴恻恻和狠辣的眼神,不苟言笑的面容,这便是老夫人身边的孙妈妈。 孙妈妈先出来而后扶着一个满头珠翠压银丝的老妇人下车。 她穿着织金的裙子,如意紫纹的上衣,披着一件墨狐皮,颜色水光滑亮,一看便知是极品。 脖子上戴着一件串着各色宝石的璎珞,手腕上是宛若散落银河的宝石串子,手上戴着四个祖母绿的戒指。 下马车时看到她鞋子上还缀着翡翠瑞兽…… 端的是一身富贵逼人。 老夫人在侯府养尊处优位高权重多年,身上自有一股权势富贵养出的威压之势。 她站定了,往宋幼棠和她身后一扫,丫鬟婆子们登时大气也不敢出,似乎生怕呼吸重了都会惹这位老太君的不快而丢了性命。 站在她们前面的纤细身影却莲步轻移上前道:“奴婢拜见老夫人。” 声音一如往常清越如击玉一般,不卑不亢,完全没被老夫人的威压所欺。 老夫人看着宋幼棠。 一身家常衣裳,穿着蝴蝶百褶裙,蝶翅上却绣了银丝行动之间,蝶翅宛若煽动翅膀一般极漂亮。 上身穿着一件茜红的缠枝花纹衣裳,着一件奶白色的比甲,上绣与裙子上颜色相呼应 的蝴蝶,外披一件缀兔毛边儿的披风。 大约因在家中她的发饰很简单,以珍珠和银饰为主,但款式别致,入眼便知灵巧动人。 她不是清瘦型美人儿,但纤颈细腰,身材玲珑有致,长得身形高挑,站在哪里都是极惹人注目的。 最妙的还是她的相貌和她的眉间红痣,有种并未魅惑人心,但只站着便诱惑力十足的意味。 这样的美貌令她穿过遥远时光想起一个人来。 狐媚子! 老夫人面色一沉,声音低了下去道:“你就是宋幼棠?” “回老夫人,奴婢正是。” “如此相貌,倒适合做通房。” 这是说她长得虽好却只配以色侍人,当上不得台面的通房丫头。 宋幼棠面不改色,她柔顺的侧过身子给她让路。 老夫人见她被羞辱也不吭声,神情越发倨傲起来,极不屑的冷哼一声后由孙妈妈扶着进入高府。 宋幼棠看着华贵招摇的马车心中暗自担忧。 上门羞辱事小,只怕她今日另有目的。 茶水点心上毕,孙妈妈却一招手从身后丫鬟提着的食盒中拿出更为精致的点心,一个暖着的小茶壶,宋幼棠命人上的点心茶水垃圾似的被放到地上。 这是下宋幼棠的脸面。 宋幼棠眼皮未抬,静静站在老夫人面前。 “听说你本是夫人选中送去幽州的?” “回老夫人,正是。” 老夫人问一句,宋幼棠回答一句,半句多话也无。 老夫人今日是来挑刺儿的,如此也似拳拳打在了棉花上一般不痛快。 她冷笑道:“昨儿晚上你们不是挺威风吗?今日怎么话如此少了?” “身为通房与主子同桌而食,是你太把自己当回事,还是不把主子放在眼里?” “高寄对你的宠爱便是教你如何目无主子?” 她声音威严,尾音拖长,显然是动了怒。 宋幼棠福身平静道:“昨夜来的那位妈妈未说明说您身边的,只是拿了喜帖来,让公子准备迎亲。公子以为是骗子,便小小惩治一番放了她。” 她诚惶诚恐道:“若知道是您老身边的妈妈,公子肯定会好生相待。” “钱妈妈未说明身份?” “奴婢不敢欺瞒。” 宋幼棠是有底气的,便是当面对质也不怕。 毕竟,在钱妈妈说出口之前,她就被长庆卸了下巴。 顿了顿,她抬眸,水盈盈的眸子黑白分明,表明着主人的单纯。 “您可以回去问问妈妈是否有说明身份。” 老夫人和孙妈妈对视一眼,孙妈妈眼中闪过一丝怨毒。 她上前一步道:“钱妈妈回府便说了,大公子对宋娘子极尽宠爱,乃至宋娘子有些忘了自己的身份。” “老夫人为侯府操劳一生,今日为了侯府颜面特意上门教教宋娘子侯府规矩,免得在遍地贵人的京师宋娘子丢了侯府的颜面!” “这是自然。” 宋幼棠出乎意料的痛快道,“奴婢有任何不对的地方老夫人您只管说,奴婢不过一个上不得台面的通房,竟能得宣平侯府老夫人您亲自调教……” 她眸光一亮,“若是传出去,整个京师的人都会知道奴婢是如此的三生有幸,老夫人又是如此疼爱奴婢。” 老夫人一噎,原本以为宋幼棠要侍宠拒绝她便好让孙妈妈上手段。但宋幼棠如此痛快答应,并将她与她绑在一起令她有些意外。 堂堂一个侯门老夫人上门调教一个小小通房,这要传出去她的脸面往哪里搁? 她开始认真的审视这个小通房,娇娇软软一个人儿,却浑身长满了尖刺。想要拿捏她,她却滑溜得似田里的泥鳅。 “如此说来,我竟也不敢教你规矩了?否则传出去丢的是我自己的脸。” “老夫人言重,奴婢能得您教导三生有幸。” 她一脸真诚。 “奴婢在侯府三年未见过您一面,今日您能亲自上门让奴婢得见您福颜,奴婢便是死了也值了。” 宋幼棠此言便是直接点明老夫人是上门来找不痛快的,若她继续刁难她,便是自堕身份教训通房。 第一百二十八章:宋幼棠拐着弯儿骂人 况且还是孙子屋里的人。 侯府如今是申氏掌家,老夫人来调教她,便是越过申氏行权,在外也落不着个好名声。 老夫人和孙妈妈恨得牙痒痒,这个小通房怎么这么大胆子敢膈应老夫人? “老夫人?” 宋幼棠眨着眼,“奴婢等候您教导。” 老夫人深吸一口气,孙妈妈见她被气得有些不舒服了便道:“老夫人动不得手,可老婆在府中先前便是专门调教丫头的。” “老婆子伺候老夫人一辈子了,也托几分大,今日便教导宋娘子如何为奴为婢。” 高门大宅调教丫头的手段多不胜数,让人吃苦头又不见伤口的便有几十种,连先前申家的跪蒲团都上不得台面。 宋幼棠沉吟片刻道:“妈妈资历自然能教导,只是我这几日身子不适,正在服药。还请妈妈可怜几分……” 她说着咳嗽几声。 孙妈妈冷笑,“宋娘子放心,老婆子自有分寸,伤不着您金贵的身子。” “来人。” 孙妈妈拍手,早有准备的两个丫鬟上前欲动手。 “汪汪!” 一道犬吠传来,屋内众人只见得一道黑风闪过,两个丫鬟已经被扑倒在地,黑虎爪子在丫鬟心口重重踩了一下后一转身护在宋幼棠面前。 黑虎如今吃得越发好,大骨头棒子每日就没断过,长得越发高大,皮毛油亮。 此时它呜呜呜的龇牙,目光凶狠的盯着孙妈妈等人,颇像威风凌凌的将军。 高门内宅妇人都是养尊处优的,一辈子都没见过黑虎这般的烈犬,孙妈妈吓得往后退。 这一退便将老夫人暴露出来,黑虎“汪汪汪”冲着老夫人凶叫几声,老夫人吓得胸口起伏不定,面色煞白,若非唇上抹了口脂此时怕也吓白了。 “来……来……来人!” 她捏着帕子的手指着黑虎,黑虎叫一声她又匆忙缩回手,这次直吓得眼泪都出来了。 “老夫人!” 孙妈妈强忍着害怕上前护着她,身子却时刻做着跑的准备。 “宋幼棠,这是你养的狗?” 宋幼棠浅浅一笑道:“在幽州公子投军时奴婢一个人在家,便养了黑虎看家护院。” 顿了顿她唤了一声黑虎,抬手摸摸它的头,目光温柔,“您别看它是只狗,十足的通人性呢!平时看家护院,从不乱咬人,但若是碰上那伤人的恶人,下嘴可是不犹豫的……” 她看着老夫人用给小孩子讲恐怖故事的表情语调道:“有一次有个小贼偷摸进了院子,黑虎冲上去一口便咬断了他的脖子,两只前爪将他心口的衣裳抓烂之后皮肉抓得翻飞直可见内脏!” “啊——” 老夫人哪里听过这等血腥故事? 在府中教训丫头也是交给孙妈妈去办,当即脸上的胭脂都挡不住煞白的脸色,身子微微发颤,看着黑虎跟看恶鬼似的。 “将这畜生打杀了!” 她哆哆嗦嗦道:“留着吓人,实在可恶!” “这可不行。” 宋幼棠道:“见了人血的犬开了灵智,若杀了它会化为恶鬼寻仇的……” “胡言乱语!” 孙妈妈厉声道:“老夫人面前也敢乱谈鬼神之事?当心将你扭送官府!” “妈妈别呀!” 宋幼棠委屈得眼圈儿发红,“我这是听道士和和尚说的。” 她看向老夫人,“奴婢原先也是不信的,可是道长和高僧都这么说便不得不信。老夫人,”她道:“您福寿绵长,是有神仙庇佑的,还是信几分为好。” “那快将它带走!” 宋幼棠称是,福身行礼唤着黑虎离开。 她带黑虎离开了也不回去,而是躲在小院儿里吃茶看书。 过了会儿孙妈妈遣人来寻宋幼棠,问她怎么不前去伺候? 宋幼棠慢悠悠放下手里的一卷书,从桌上的盘子里捡了一块肉干喂给黑虎,笑着道:“今天很棒。” 黑虎尾巴摇个不停,似乎是听懂主人的夸赞。 等着“教导”宋幼棠孙妈妈和老夫人看到宋幼棠来,孙妈妈皮笑肉不笑的刚要开口,便看到似仙女一般的人儿后面探出一只狗头来。 膘肥体壮的大狗眼神凶恶的看着她们。 老夫人正端茶准备喝,见状吓得手一抖,漂亮的裙子染上茶渍,素来讲究的老夫人却顾不上而是捂着心口道:“你怎么又把这畜生带来了?” “不是奴婢非要带,而是黑虎素来只跟着奴婢。” 她说着走了几步黑虎便紧跟着她裙角走了几步。 “黑虎不常咬人的,不如就让它在旁边看着?” 这话简直要将老夫人气得背过气去。 她要给宋幼棠立规矩,让一只狗看着是怎么回事儿? 她的规矩是给狗看的? 这不是在拐着弯儿的骂人吗? 偏偏她还寻不着宋幼棠的错处,知道宋幼棠在骂人也拿她没办法! 好一个牙尖嘴利的丫头! 老夫人这辈子的委屈都在宋幼棠这里受了。 “那……奴婢就不知如何是好了。” 她扯着帕子左右为难。 黑虎又朝着她们“汪汪汪”直叫,看它的口涎晶莹垂落,又见它牙齿缝隙中还有肉丝儿,回想宋幼棠说得一口咬死人,一爪破开心脏……她们齐齐打了个冷颤。 “将这畜生带下去!快滚!” 老夫人气得连自己的体面尊严都顾不上了,大骂到。 宋幼棠从善如流福身后带着黑虎离去。 宋幼棠这一躲就躲到了午膳时分,原本管事问给老夫人准备什么膳食,宋幼棠脑海中登时出现十几道菜名。 刚要开口她又顿住,浅笑道:“罢了。先前给老夫人上的茶水点心她似都不喜欢,而且老夫人自带了点心茶水,想必是不吃外面的吃食……厨房就不必做了。” 她又点了几样想吃的菜,又因黑虎今日立功让他们除了饭菜之外再给它炖几根肉骨头。 一人一狗在小院儿中吃得高兴,待客花厅中老夫人和一众丫鬟婆子在忍饥挨饿。 原本以为宋幼棠要准备饭菜,她们便等着。 老夫人饿得受不住了,将碟子里的点心吃了几块后忍不住问,“他们府里做饭就这么慢?” 第一百二十九章:老夫人被欺负的一天 孙妈妈亲自去问,厨房用宋幼棠的话回答她。 孙妈妈便明白,这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原本要扫宋幼棠面子给她下马威,现在倒成了她对付他们的借口。 孙妈妈气不打一处来,吩咐厨娘道:“溜鸭丝儿、抓炒对儿虾、桂花丸子汤、白玉鱼片儿、罐儿野鸡、烧肝尖儿、拌鹅肉、拔丝山药、杏仁儿酪、炸春卷儿……” “今日午膳就做这几道菜吧。” 厨娘听得瞠目结舌,这叫几道菜? 高寄和宋幼棠两人一餐也不过四菜一汤,老夫人一人便吃这么多菜而且好些菜都是费工夫的。 “还不快去做?饿着老夫人有你好看的!” 厨娘用围裙擦着手为难道:“您别怪罪,不是我们不做,是府中没有食材了。” 她怯怯的指着大铁锅里囫囵煮着的一大锅子肉食道:“宋娘子养的黑虎一日吃东西赛过两位主子,今日剩下的肉都给它煮了……” 她弱声道:“总不能让老夫人吃黑虎吃的肉吧?” “你竟……” 孙妈妈气得脑子发晕,指着厨娘想骂又不知该骂什么,一拂袖气冲冲走了。 老夫人还在等饭菜,听闻孙妈妈所说她艰难看着桌上点心道:“难道今日午膳就吃这些东西?” 孙妈妈讪笑,“要不老奴去外面酒楼叫一桌?” “罢了。” 老夫人道:“没得让她看笑话!” 于是老夫人中午就吃点儿点心店铺子,孙妈妈们则惨遭饿肚子。 原本宋幼棠上的点心被她们刻意放在地上,此时便是饿了也不好再捡起来吃,登时心中懊悔不已。 老夫人吃了最简单的一顿午餐,孙妈妈等体面的婆子丫鬟们则是饿了一下午肚子。 宋幼棠吃过午饭小憩了会儿又带着黑虎去前边儿转悠了一圈儿,孙妈妈和老夫人看到她就跟没看到似的,宋幼棠行礼问好后又回小院儿看书逗狗过得好不自在。 掌灯时分过后高寄还没回来,老夫人饿得犯恶心了,有些熬不住想走的时候高寄回来了。 宋幼棠带着黑虎在大门口迎他,听宋幼棠说老夫人来了一天了,高寄眉眼之间冷下来道:“不必理会。” 被他手牵着的小女人垂眸低笑,高寄奇怪道:“笑什么?” 见她低头露出的一段洁白细腻的颈脖,他忍不住伸手摸了下,好似暖玉一般。 “没被欺负?” “奴婢在想,今日应该算是没理会老夫人。” 她说了今日发生的所有事,高寄听得眉毛一挑,忍俊不禁笑起来道:“受委屈别被欺负就行,万事我在。” 时至今日他再也不是当初幽州申家护不得她周全的病鬼高寄了。 他是名传天下的天子门生,军中后起之秀,前途无量。 宋幼棠嘴角漾开一朵浅笑,只是想到某些事还是忍不住皱眉道:“今日老夫人来,所图甚多,公子千万小心。” 高寄没说话,握紧了她的手两次示意他知道。 两人牵着手步入内院,花厅门口孙妈妈踮足远眺,待看到两个人并肩而来忙折回身道:“回来了回来了!” 原本疲乏得歪歪斜斜得老夫人立马坐直身子,她摸摸自己钗环嘴里念叨着:“终于来了。” 说完又觉得憋闷,明明她才是该在家中等候高寄拜见的,怎么弄成了她来见高寄还等了他一天? 若非申氏病在这关口,此事儿也用不着她出马。 老夫人心中叹息,这时候男子沉稳的脚步声至门口。 她侧头看去,一个男子面若银月却并不阴柔,眉宇极英气,衬得他俊朗无双。 只是…… 老夫人心头大震,也太像那贱人了! 眉眼唇无一处没有那贱人的痕迹!她越看越不像她儿子宣平侯,原本关于高寄身世的传言又在她脑海中翻涌。 高寄与宋幼棠同立屋中。 原本点了蜡烛尤嫌烛光暗淡的花厅因这对神仙壁人而增添光彩,他们所站之处好似亮了起来,令人观之愉悦。 高寄没问安,宋幼棠被他紧紧握着手也不能行礼,他与老夫人就这么对望着。 许是被宋幼棠折腾了一天,老夫人不耐对峙先一步开口道:“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没人告诉你我来了?” 她意有所指目光瞟向宋幼棠,宋幼棠屈膝道:“老夫人明鉴,奴婢不过是通房,没有资格询问公子行踪,无法向公子传信。劳老夫人久等了……” “行了。” 高寄声音拔高,皱眉道:“您有什么事儿?” “昨夜不是同你说了?” 老夫人冷笑,“我的信使给你罚得现在还躺在床上动弹不得,你好大的威风啊高大人!” “昨日那个出言不逊目无主子的刁奴原来是您身边的人?” 高寄故作惊讶转而又道:“您不用谢我,您上了年纪,对手底下人调教多心有余力不足,不过举手之劳,何苦登门道谢?” 如此诡辩,同上午的宋幼棠有何区别? 老夫人气得头突突得疼,甚至有些发晕,她手摸着头道:“你少诡辩,你分明……” “罢了。” 老夫人过了片刻待自己舒服了些看着高寄道:“今日……今夜,我便同你说清楚。” “你得婚事已经定了,就娶你母亲娘家三房的嫡出四姑娘,闺名:明蕊的。良辰吉日已选好,不日就会去幽州下聘,你做好准备吧。” “您在说笑?” 高寄嗤笑,“我在幽州待了十三年,早已过了娶妻之龄。如今见我功成名就,就操心起我的婚事了?” “您说的那位嫡女是何名声幽州人人尽知?我高寄是帮人扫尾的冤大头?” “大公子。” 孙妈妈拉着脸道:“从您进屋到现在都未唤过老夫人一声:祖母。老夫人念你幼时离家不易,未曾与您计较。怎么如今还对老夫人出言不逊?” “我竟不知宣平侯府如今有两位老夫人了。”高寄似不愿被她们污了眼睛,转而看宋幼棠的花容月貌。 “这话您如何说得?” 孙妈妈急了,她伺候老夫人一辈子自然知道她的逆鳞。 她如何配与老夫人相提并论? 第一百三十章:盈光之死(一) 当下看老夫人脸色越发差便着急解释,“老夫人,公子只是不喜老奴……” “好了!” 老夫人拍桌,目光如毒蛇一般盯着高寄,“你这能言善辩的嘴,可半点儿不像你生母。” 握着她的手一紧,宋幼棠感觉到高寄周身气压一瞬变低,散发的冷意似催花毁叶的寒霜。 老夫人依旧自顾自道:“你生母也算柔顺,怎么生出你这么个反骨?” “以你的身份能给个嫡女为正妻已算是不易,你不答应,是想求娶公主不成?” 她轻轻嗤笑,浑浊的眸光将高寄笼罩。 “高寄,你长至如今,已是上天恩赐,莫要得一想二,你这辈子,就到这里了……” “我娘如何,用不着你评判。” 高寄音量压低,却比拔高更具威慑力,似从黝黑山洞中走出的猛兽,对着来犯者露出了尖锐的獠牙。 他目光转而落在老夫人身上,“杀人凶手有何资格对冤死之人指点?” “你!” 老夫人拍桌怒道:“混账!你竟如此对我说话,我可是你祖母!” “你逼死我娘的时候,你怎么不念着是我祖母?将我送往幽州自生自灭的时候怎么不念着是我祖母?如今倒是上门认亲了?” 高寄笑,声音中透着一股难以察觉的凄凉意味,“你们宣平侯府可真会挑时候!” 老夫人怒气冲天,“当年盈光若不死,我们整个侯府都会陪葬!本来当年你也活不了,是……” “您儿子宣平侯,向陛下求要她的时候就没想过会有覆灭之险?” “宣平侯府的忠心需要用女子一具尸体来表?” 他讥讽道:“依我看,你们倒是要谢谢她救了你们全家上下!这么多年怎么没见你们给她供奉排位日日上香参拜?” “反了反了!” 老夫人气得站起来,身子发颤脸色发红,“你竟敢如此说话!来人来人请家法!” 她气昏了头,当这里是宣平侯府自己的寿岳堂。 “您耍威风耍错了地方,这里是我高寄府上,可不是你们藏污纳垢的宣平侯府!” “既然您要家法,好啊。” 高寄转身扬声唤道:“黑虎进来!” “人执藤杖,不做人事。我高家的家法便由黑虎代执!” 黑虎“汪汪汪”叫着像黑色的闪电一般冲进来似明白主人心意一般,直扑向老夫人。 老夫人几乎饿了一天,方才又被高寄气了一通,如今又被黑虎惊吓竟然吓晕了! “老夫人!” 孙妈妈吓得魂不附体,只有她一个妈妈跟着老夫人出来,老夫人若出了什么事儿她难辞其咎! 惊惧之下她忙扶着老夫人,却不想老夫人晕得更快,她伸手一捞碰到她的屁股,湿润又带着丝丝暖意…… 老夫人吓失禁了! 她面色大变冲丫鬟道:“还不搭把手?” 屋内一通乱随着老夫人被抬着离开而结束,今日大功臣黑虎绕着男女主人转了几圈儿。 方才黑虎也不过吓吓老夫人,压根没碰到她半片衣角。 宋幼棠看着地上的褐色尿迹移开目光道:“奴婢伺候公子沐浴。” 高寄虽气晕了老夫人出了口恶气,但宋幼棠看得出来,高寄并不开心,甚至心事重重。 身体泡在热水中令人的神经不由放松,氤氲的热气中宋幼棠给他揉着太阳穴。 轻柔舒缓的力道令精神紧绷一天的高寄感觉十分舒适,如果不是他的心被往事所乱的话,这可以说是相当美妙的一个夜晚。 “公子有话想同奴婢说?” 宋幼棠声音柔软得好似春日的嫩柳枝,令高寄原本想要倾吐的意愿更加强烈。 “我母亲……是被她逼死……不,”他陡然睁眼,眼中恨意滔天,“就是她杀了我母亲。” 那个她,自然是老夫人。 一瞬间二十三岁的高寄被拉回了七岁那年生辰前几天。 那段日子的父亲总是很忙,也不常去母亲屋里。 母亲是淡如菊的性子,父亲不来小高寄看她也不会伤心难过,更不会在门口盼着他来。 她总是眺望远处,他问过她在看什么,她笑着轻摸着他的头道:“家和想念的人。” 那时候高寄太小,不知道这两种想念是人世间很折磨人的东西,也不知道母亲口中的思念的人,其实就是她的心上人。 但十六年后他终于见到了母亲口中的思念之人。 “母亲在的时候,她在侯府是最得宠的。通房、姨娘都没资格将孩子养在跟前,但申氏提出让母亲亲自抚养我,我得以在母亲身边养大。” “听起来她很好是不是?” 高寄眼神中含嘲弄,“当时的我就是这么以为的,我甚至将她当作了第二个母亲。” “后来我才知道,母亲出事与她关系甚大。申氏,”高寄眸光微闪,“只是一个擅长伪装和欺骗的小人!” 在高寄记忆中,母亲失宠过一段时间,那段时间府中的仆妇便开始欺辱母亲,后来父亲悄悄来过几次后斥责奴仆母亲和他的日子才得以好过。 后来随着父亲回来越来越晚和脸色越来越差,府中奴仆们对他和母亲指指点点,老夫人三番两次来院中给母亲用刑,欺辱她,便是年幼的高寄也察觉事情不对。 他保护母亲,老夫人来不给开门,可他到底是个孩子,最后结果是被狠狠打了一顿。 挨打的时候父亲就在不远处看着,他被老夫人手底下的人打得真疼啊。 他叫着父亲救我父亲我好疼,他伸出手想去触碰不远处的人影,可是宣平侯始终没过来,甚至没进院去救被鞭打的母亲。 那天之后父亲再也没来看过母亲,他躲过仆妇们的眼睛跑到他面前问他为什么不去看母亲和他,为什么不救他们? 宣平侯看着他目光复杂,欲言又止,最后让赵叔叔将他送回去。 赵叔叔送他回去之后他抓着他的剑问他,“父亲是不要我们了吗?” 赵叔叔看了他良久道:“侯爷只是一时没看明白,他是很爱您和您母亲的。” 小小的高寄信了,之后便是那天天还没亮,老夫人便带人闯入他们的溶月院。 第一百三十一章:盈光之死(二) 小高寄意识到不对,又或许是母子连心,他的心脏仿佛被搅碎一般的疼。 他疯狂的敲门砸门,求人去叫宣平侯救母亲,可老夫人的仆妇们只是冷眼瞧着他,像是在看一个跳梁小丑,又或者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半个时辰后院门开了,母亲纤细的身体被裹着白布抬出溶月院,老夫人对外说是母亲自尽了。 可高寄知道,她不会自尽。 杀人凶手临走之前嫌恶的看了他一眼道:“别伤心,你很快就会去陪她的。” 宋幼棠手停住良久,似乎透过漫长的时光看到了被满侯府欺负的小高寄。 他看着母亲的尸体被抬走,七岁生辰之时,失去了他的母亲。 他在侯府孤立无援。 “后来我被送出侯府在幽州慢慢长大,积攒人脉后探寻到当年之事是申氏在暗中推手,否则母亲不会被推到风口浪尖。” “照公子如此说,”宋幼棠恢复如常清醒分析到,“母亲之死是申氏推波助澜,那老夫人很有可能如今天一般被她当枪使。” “但这也无法改变老夫人害死母亲之事。” 生怕高寄心中不快,宋幼棠连忙道。 他淡淡“嗯”了声,“那件事申氏和老夫人之间的联系我无从探查。” 高寄的声音听来有些落寞。 宋幼棠大约能理解他的心情,他幼时失母,母亲又是被生生逼死在后宅。 他拼尽全力寻找与母亲相关的一切,她死的前因后果自是他的心头刺,想查得明明白白。 话到此处,今夜的谈话便告一段落。 宋幼棠柔声道:“来日方长,公子既已回京,便会有真相大白之日。” 烛光将他的侧颜染上一层柔和的淡黄色,宋幼棠环住他的颈脖,贴着他的面颊。 肌肤相触,亲密无间。 宋幼棠在高寄臂弯中沉沉睡去,高寄将锦被往上拉将她的肩完全遮盖住,然后将脸贴在她的颈窝。 宋幼棠的身上永远带着一股淡淡的香味儿,夏日是清爽舒心的香味儿,冬日是闻着就令人感觉温暖似沐阳的味道。 嗅着她身上的香味儿高寄感觉到无比安心,但脑海中却回忆起他功成名就那场战役。 他以身做铒将敌军诱至深山,曹将军一方稳占上风,胜利就在眼前。 但他运气不好,碰上了镜衍。 他没有穿草原服饰,也不是中原服饰,而是寿昌服饰。 父亲曾偷偷给母亲做过一套寿昌的衣裙,那配色款式与镜衍所穿很相似。 像是冥冥中有人告诉他一般,只一眼他便认出他是母亲的心上人,也是军中所传的寿昌国余孽镜衍。 他眉目英挺,却又与中原人有些许不同,更有域外特色。 头发灰白参半,目光如鹰一般锐利,手持寿昌刀与他隔着几棵树对望。 他自然不是镜衍的对手,荒废武艺十多年,哪里与日日在刀口上舔血的镜衍相比? 他对他下手狠辣,却又刀刀避开要害,最后他被他压在草丛中,刀抵上他的颈脖,双目盯着他有恨,却又在怀念追忆。 他的脸第一时间告诉了他他的身份。 他长得太像太像盈光了。 深爱盈光的镜衍如何认不出他是盈光之子? 两人对视许久,镜衍先开口道:“我该杀了你,你是她屈辱的证明。” 高寄很想问,你就是母亲的心上人? 但又似说出就没了尊严,仿佛他真如镜衍所说,只是盈光被俘虏被羞辱的耻辱证明,无关母子之情与疼爱。 他想说点什么,毕竟他直对的是母亲的心上人,可话到舌尖儿他又说不出口。 “宣平侯府的人都厌弃你。” 镜衍收了刀,目光凝视着他,似乎在从他脸上寻找盈光的痕迹。 “我留你一命。” 他归刀入鞘,从身形看出他从前定是个身材高大的强壮男人,但如今看来总有一股消瘦的意味。 “镜衍。” 高寄叫住离去的镜衍道:“你做这些是为了什么?” 身上似压了一座山的男人顿足,抬头看着寿昌故国的方向道:“接我的公主……回家。” 高寄便知道母亲没有思念错人,镜衍值得她思念。 他为自己固执保持尊严而感觉可笑,他在京师、在宣平侯府有什么尊严可谈? “母亲给我取字:伯源。” 镜衍握着刀的手微微一颤,静默片刻后他道:“求救吧,虽不致命,失血过多也会要你的命。” 高寄躺在微凉的树丛,鲜血自身体里流出将绿色的树叶染成了诡异的暗青色。 他闭上眼努力回忆着盈光的相貌。 第二日宣平侯府老夫人去高寄的府中,晚上被着急忙慌抬回去的事儿传遍了京师。 高寄如今是陛下眼前红人,盯着他的人数不胜数,昨日的热闹便被添油加醋的渲染成为百姓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其中有猜到高寄与宣平侯府关系的,提起宣平侯府跟人间蒸发似的大公子再比对高寄如今的年纪,以及他的姓氏,一切便都吻合了。 宣平侯府大公子外出养病,多年后功成名就回京却自立门户不回宣平侯府与亲人团聚。 亲祖母走着进屋却被抬着离开,其中缘由惹人深思。 原本眼红高寄的人凑在一起,给他编造了不孝的罪名,又将他小时离府说成是与家人不睦才被送走。 站在高出的人可享无边风光,但一有瑕疵和负面消息便要面对天下人给的疾风骤雨。 宋幼棠听丫鬟红叶说外面如何抹黑歪传高寄,手中的绣活儿终做不下去了。 红叶道:“听说外面赌庄开了局,在赌公子爷会不会回侯府呢!” 宋幼棠淡淡扫一眼红叶道:“公子的事儿公子自有主张,谁也不能做公子的主。” 被她这么一看,原本便暗藏心思的红叶没来由的觉得心里发虚,浑身一个哆嗦道:“娘子说得是,我们只听您和公子的。” 自从昨日宣平侯府的老夫人来过之后满府的人都知道高寄是侯门贵子,这么年轻有为的贵子,哪怕只是庶子也前途无量啊! 丫鬟仆妇们心思都松动了。 第一百三十二章:宣平侯登门 她们盼望着主子回侯府,这样她们也能一跃登天成为侯府的奴才,说出去脸上也多几分光彩! 宋幼棠也是当过奴婢的,哪里不清楚她们的心思? 见红叶今日也大胆的往她跟前凑,说这些话心中有些烦躁不安,更担心因仆妇们多嘴而误事害了高寄。 她放下绣花针道:“你去将所有人召在院子里,我有事说。” 红叶暗自叫苦,这位宋娘子也太难伺候了。她不过是想讨个巧,现在倒是惹了一身骚。 回头满府的人都知道是她挑事儿,那她还有什么好日子过? 红叶福身退下依宋幼棠所言召集府中众人来了院子。 待到人齐了宋幼棠出去。 她今日穿一件奶白色的衣裙但却并不素淡,裙子衣裳上都是用金丝绣着祥云和花卉,手腕上戴着一个宫中式样的镂空缠丝花镯,头上戴着一套镂空金花叶头饰。 用金丝雕镂的花叶在冬天的日光下泛着淡淡的金色光泽,看起来玲珑巧妙,不同于一般金饰的厚重,十分好看。 宋幼棠自檐下而出,出色的容貌好似云中仙子。 眉心的红痣已然成为她的独有标志。 “今日叫诸位来,是为了某些关于公子的流言。” 她面容肃穆,自带威严。 “我们皆是公子的奴仆,一切只听公子吩咐。若非公子所说,让我听见其他言语,就休怪我不讲情面。” 底下皆称“是”。 宋幼棠的手段她们早就见识过了,谁还敢忤逆她? “忠心不多事的,公子自然不会亏待。” 她缓了语气,“府中一切还需仰仗各位。” “娘子言重,伺候您与公子是奴婢、小人的福气。” 这段话倒是说得挺一致。 有了宋幼棠一番话语约束,府中原本的风言风语倒是下午就消失不见了,府内重归安宁。 只是高寄却被陛下留在宫中,晚膳过后都未归。 宋幼棠听过不止一人说过陛下重孝道,老夫人的目的此时凸显。 事成便是拿捏住高寄,不成便以孝道压制。 如此祖母,可谓心狠手辣。 宋幼棠觉得将她气晕了都是轻的! 想到这些事,宋幼棠气得晚膳都没用。 望着檐下的夜雪,黝黑如同泼墨的天空,有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之感。 越看越不安,宋幼棠进了屋,雅致的吉祥花草夹帘将寒气隔断在外。 屋内银丝炭烧得正旺,黑虎正在玩儿球,一个球追着满屋子跑,累得舌头甩在外面。 “侯爷……侯爷!您不能进去,屋内是宋……” 随着仆妇急切的呼唤,男人的脚步声传来而后帘子被人携着怒气掀开。 她在屋内没穿外裳,只外穿了一件兔毛的小夹袄,将她衬得多了几分少女得娇憨活泼之感。 宣平侯刚扫一眼宋幼棠左侧便飞来一道黑风,黑虎冲着他勇猛一扑! 但宣平侯是从战场上建立的功绩,抬腿一脚黑虎“呜嗷”一声被踹倒在地,又正好撞到火盆被烫得又是一声惨叫。 “黑虎!” 宋幼棠慌忙过去,黑虎见主人过来忍着痛站起来护在主人身前,对着宣平侯努力做出凶猛状保护主人。 “黑虎……” 宋幼棠心中一酸,后背它被烫坏了半个巴掌那么大的皮肉,此时屋内还泛着一股被烤着的肉味儿。 它的身子不似之前挺直而是弯曲着身子,腿脚微微发颤,显然宣平侯那脚下了十分力气。 “汪汪汪汪!” “汪汪汪!” 黑虎叫着,龇牙凶目。 “果然是只蛮狠的畜生!” 宣平侯怒目瞪着黑虎道:“如此孽畜,留之何用?赵卓,就地斩杀!” “谁敢!” 宋幼棠因为情绪激动,声音破音,但足可听出她的愤怒。 她将黑虎挡在身后,脊背挺得笔直,面对久居上位的宣平侯无半分惧意。 她的目光直视宣平侯道:“侯爷来府,就为了跟一条狗过不去?” 她声音不似寻常一般柔婉,锋利得好似出鞘的利刃,吹可断发。 “但这里可不是宣平侯府,便是侯爷也无权处置府中一草一木。” “看来你就是那个目中无人,伶牙俐齿狂妄自大的宋幼棠了。” 宣平侯上下打量她,最后冷冷道:“赵卓你还在等什么?” 一个护卫模样的人进来,他手握宽刀,周身一股刀剑的凌冽之气,缓缓逼近宋幼棠。 黑虎察觉到危险,从宋幼棠身后钻出来,宋幼棠抬腿将它拦住,奶白色的裙子像是一道坚实的墙面保护它。 “黑虎是公子府中的,除了公子谁也无权处置。” 赵卓只听宣平侯之令,他欲越过宋幼棠宋幼棠却固执的挡在黑虎前面,不得已他拔出刀。 “宋娘子,请让开。” 赵卓道:“此犬惊吓了老夫人,必定不能活命。” “黑虎是为了护卫我,是一只难得的忠犬。”宋幼棠道:“今日我若让开便不配黑虎数次相护,枉为它的主人。” 顿了顿她想到了盈光,又因黑虎今日受伤而心中不快。 她挑眉,意味深长道:“侯爷,奴婢虽身份低微,但也懂恩义相酬。” “黑虎奴婢绝不会任由您斩杀,奴婢也绝不是为了自己性命,便将他人性命视为草芥推出去代死的无耻之人。” 宣平侯神色一变,赵卓也飞快看向他后匆匆低下头。 宋幼棠胆子也太大了!竟敢阴着说宣平侯是无耻之人! 但从而可以看出高寄是真喜欢她,连盈光之事也告诉她。 “既然你要和一条狗同生共死,那本侯就成全你。” 他冷笑,“不过是个小小通房,屡次顶撞主子,早该教训!” 他厉声道:“还愣着做什么?杀狗!谁拦着杀谁!” 赵卓的刀高高举起,宋幼棠弯腰去抱黑虎欲逃,但习武之人的刀怎会那么好躲开? 眼看着刀要落在宋幼棠身上,门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合着一句:“住手,谁敢伤她!” 几人看去,高寄疾奔入房内,一双眼在看到赵卓举动后染上戾气,他冲过去拂开赵卓的刀将宋幼棠扶起来。 “侯爷好大的威风!” 第一百三十三章:我要血债血偿 高寄气急了,冷斥宣平侯道:“闯我私宅,驱奴行凶,侯爷还将王法还将陛下放在眼里吗?” “逆子!” 宣平侯气结,“你祖母昨日上门,你竟将她生生气晕。早知如此,当初不如杀了你!” “侯爷现在后悔也晚了。” 高寄将宋幼棠护崽子似的护得严严实实,确定她没受伤后神色稍缓,但面对宣平侯依旧面若寒霜。 “她是你亲祖母!” 大孝子宣平侯来时便携雷霆之怒,因此才会令赵卓杀狗杀人。 昨日老夫人被抬回宣平侯府后请太医看,太医说老夫人是急怒攻心才晕厥,可施针之后老夫人并未转醒。 他收到消息的时候还在外应酬,得知老夫人出事后他疾奔回府却只见孙妈妈和钱妈妈跪在老夫人床前不住的抹泪。 申氏、高舒音等人也守在老夫人床前。 见了他,孙、钱两位妈妈膝行过来重重磕头道:“侯爷,您可要为我们老夫人报仇啊!” 钱妈妈将前一夜去高寄府中传达老夫人所应婚事,却被他责罚跪雪地之事添油加醋说出。 孙妈妈也将今日发生的事悉数说出,当然同样也将老夫人说得慈祥和蔼,将宋幼棠和高寄说得刁蛮可恶。 因先前申氏也说过高寄对宋幼棠十分宠爱,宣平侯听两位妈妈所言之后便认定宋幼棠恃宠而骄,目无主子都是高寄惯的,因此心中对宋幼棠怀了怒气。 申氏哭着道:“都怪我,今日本该我去。只是母亲怜惜我身子不适才亲自去……大公子怎么将她宠成如此模样?” “母亲竟被恶犬欺负!” 她哭得几乎晕厥被高舒音扶着。 孙妈妈见状哭天喊地道:“可怜我们老夫人一辈子尊贵体面,今日竟在大公子府中被他们指挥恶犬吓得失禁!” 她捂着帕子哭得不能自已,“这要是传出去,老夫人今后可怎么出去见人啊!” 这恰似烈火泼油,宣平侯更怒不可遏,觉得宋幼棠与高寄欺辱老夫人。 他强忍怒火在寿岳堂等候大夫施针,可大夫却满头是汗出来说自己治不了,请他入宫请御医来看。 宣平侯为了母亲只好入宫求得御医救治,御医施针后老夫人幽幽转醒。 “母亲,您还觉得哪里不适?” 申氏率先红着眼开口,柔声安慰道:“您别怕,您已经回侯府了。” “是啊,是啊,”高舒音哽咽道:“家里没有恶犬刁奴,您安全了。” 说着她红了眼圈儿道:“祖母,您若是带上孙女,孙女肯定会护着您的,怎会容您被如此欺辱?” 女人们又哭起来,直哭得宣平侯心烦意乱。 他上前关心到,“母亲……” “我儿啊!” 老夫人率先哭起来,“他们要杀了我啊!” 老夫人一把鼻涕一把泪说她在高寄府上被生生饿了一天,又被宋幼棠使唤恶犬欺辱,高寄顶撞…… 听到老夫人说饿了一天,宣平侯彻底炸了,头嗡嗡嗡的,只想将高寄吊起来狠狠打一顿。 他强忍怒火,命厨房送来一碗粥之后喂老夫人喝粥之后老夫人由两位妈妈伺候沐浴更衣。 趁这个功夫申氏原本想再与他说点儿什么,但宣平侯的怒火已压不住,忽视她的话语带着赵卓与阿影出了侯府直奔高寄府上,才有了方才的一幕。 “你自诩是陛下钦点的明盛状元,你的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了?它没教你孝悌之道?” “年过二十,却依旧如同三岁稚童。你如今是风光无限,可你却枉为人子,枉为人孙!” “今日你处置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通房,宰了这头畜生。你回府在你祖母面前下跪请罪,我便饶你一次。” “否则,”宣平侯声音中透着不容商量的狠绝,“今日,本侯决不饶你!” 他绝不是在说笑。 宣平侯现在将一切错都归咎在她身上,今日闯府就是为了处置她与黑虎。 他逼着高寄杀了她。 眼见父子俩人的火药味儿越来越浓,宋幼棠担忧的动动被高寄握着的小手。 “侯爷的威风耍错地方了。” 高寄一边说着一边捏捏她的小手,像是两人慵懒相依偎的时候一般他不轻不重的捏了几下。 “我府中的一草一木,一人一狗,都是我拼命挣来,付出真心求来的。” “高寄所有东西,都与宣平侯府无关。” 他讥讽道:“侯爷凭什么在我这里逞威风?” 顿了顿他与宣平侯目光对上,“不若明日早朝时,我们在陛下面前说今日之事,由陛下定夺,看看侯爷是不是京师所有官员府邸的主都能做?看看这天下,是不是也是由宣平侯府做主?” 父子俩目光相碰中好似碰撞着火花,气氛紧张得好似被绷到极致的一张纸,再稍稍一用力整个房间便会灰飞烟灭。 “你找死。” 宣平侯从齿缝中挤出这句话,他看着酷似盈光的面容,却因心中复杂的情绪而生出邪恶的念头。 “你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世,也敢捅到陛下面前?” 宋幼棠眉心一跳,这一刻她敏锐捕捉到父子俩人的相似之处。 高寄有时候的阴狠来自于宣平侯,比如此时此刻的宣平侯,他能狠下心肠真的害死高寄这个忤逆不孝的儿子! “有何不敢?” 高寄针锋相对道:“我生于天地之间,生母是人,而非妖邪,有何不敢让陛下知晓?” “到陛下面前,我还得请陛下细查我母亲之死,究竟谁是凶手。” 他笑起来,俊逸的面容好似月华初绽,但眼神中的癫狂与狠戾却叫人心生惧意。 “没有杀人凶手能一直逍遥法外,我母亲的性命,在我眼里,胜过这世上的一切。” “我要杀她的人,血债血偿!” “混账!” 宣平侯怒急拔出阿影佩剑,朝高寄刺去! 赵卓见状欲抬剑阻拦又因身份而生生忍住。 眼前见奶白色的裙角一旋,好似一朵盛开的眠霜花,竟是那娇娇弱弱的小通房一旋身挡在高寄身前! 她纤细的身子死死抱住高寄,高寄头一次在宣平侯面前面露惊慌。 第一百三十四章:忠犬 在宣平侯剑刺到片刻之前转身将她护在心口,以自己的后背生生受宣平侯一剑! 屋内人捏了一把汗,幸亏宣平侯的剑没有刺中心脏! 他的剑从他肩头刺入,刺穿的时候一滴血滴在宋幼棠的脸上。 温热的鲜血却叫她觉得滚烫炙热得将她的肌肤融化! “公子!” 素来温柔妩媚的水眸写满惊慌。 高寄抱着她忍着痛将往前走,剑一寸寸的从他身体里抽出,他一声闷哼都没有。 宣平侯也没料到高寄不会躲,他看着贯穿高寄身体还在滴血的长剑愣神片刻。 “侯爷!” 宋幼棠挣脱高寄怀抱跪在宣平侯面前道:“怠慢老夫人,未管教好黑虎都是奴婢的过错,那时公子并未在府中,一切罪责奴婢承担!” 她重重磕头。 身后高寄的右边上半部分身子已经被鲜血染透。 她低头认罪,是为高寄。 宣平侯再动手,他也不会还手,只会硬扛。 她不想看他出事。 宋幼棠归伏在地,一身奶白与金线的花色恍若盛开的金线莲花。 “请侯爷责罚,勿伤公子!” “棠棠,起来!” 高寄抬脚走向她,宣平侯听得这一句怒火再次燃起,他朝宋幼棠头颅挥剑,高寄纵身一跃,黑虎纵身往前又被一脚踹开,高寄则抱住她往旁边一避。 原本漂亮别致的发髻被剑毁去,单薄的金叶金花随着发髻散乱而飘落在地,屋内被站断的青丝飞扬,有些许落在高寄的脸上,轻盈的发丝却叫他心口发寒。 宣平侯冷冷看着拼尽全力保护宋幼棠的高寄,眼中情绪复杂。 有失望、痛苦与挣扎,也有……恨。 随后他儿子的目光与他对上,狠戾与他不相上下。 宣平侯将剑归鞘,带着赵卓与阿影离开。 两人保持那个动作许久,黑虎惨叫着忍痛起身过去舔舔两人。 温热的舌头舔在肌肤上,宋幼棠眼里的热泪一下涌出。 今日,真是生死一线。 高寄被宣平侯所伤之事不宜宣扬,因此没有请大夫而是宋幼棠给他清洗伤口后上药。 并且宋幼棠吩咐下去,谁也不许将今天的事传出,若走漏半点风声,查出源头便发卖至边关。 黑虎的伤在背部,身上中了两脚,请兽医来的时候它嘴角已经流出血丝。 宋幼棠害怕极了,又不敢打扰兽医诊治,将黑虎半抱在她怀中手轻轻的摸着它的头。 黑虎一双湿漉漉的眼睛望着她,嘴里不时发出呜呜声,似在忍受痛苦。 “娘子恕罪。” 兽医道:“灵犬身上骨头被踹断数根,嘴中流血,内脏受损……小的……” “不能……治了?” 宋幼棠一开口忍了许久的眼泪还是落下,滴在黑虎的鼻子上。 兽医为难拱手道:“小的只能尽力一试,万一……万一灵犬有不测,还请娘子勿怪罪。” “谢谢您,请您尽力,所需药材我一定尽数给先生寻来……” 说着她心口发痛,眼前一片模糊,“先生只需尽力施救,银钱、药材无需担心。” 兽医点头。 “黑虎……” 宋幼棠抱着它泣不成声。 肩上一重,熟悉的气息力道表明来人是高寄。 “公子……” 她哭着转头,模糊的泪眼看不清楚他脸庞。 高寄将她揽入怀中。 宋幼棠声音哽咽得几乎不能言语。 “在幽州黑虎便护了我好多好多次,若没有它忠心护卫,奴婢可能等不到公子回来了。” 居心叵测,心术不正的人太多了。 夜里她不敢睡沉,银钱每日换个地方藏匿。 有了黑虎后她才能睡安稳觉,才觉得踏实。 “奴婢只是给它一口饭,可它却将命都给了奴婢。” 她的泪止不住,一滴滴没入黑虎的皮毛中。 “奴婢……” 她说不下去了,高寄将她抱紧了,声音发哑道:“我们一起守着它。” “棠棠,”他道:“黑虎这么喜欢你,它怎么舍得离开你?它肯定想保护你一辈子。” 屋内一夜没有熄烛火,高寄和宋幼棠守了黑虎一夜。 兽医想尽了办法,可五更天的时候黑虎嘴里流出许多鲜血后,它湿漉漉的眸子最后温柔又依恋的看了一眼宋幼棠后便永远闭上了。 宋幼棠泪落如雨。 屋内有了炭火好似春日一般,宋幼棠却感觉好似置身在冰天雪地中。 哭过一阵后宋幼棠头好似裂开一般的疼痛,她抹干净了泪对高寄道:“把它葬在海棠树下好不好?” 一夜之间雪已经齐膝,宋幼棠和高寄一人一把铁锹将雪铲开,在西府海棠树下挖了一个坑。 宋幼棠最后抱了抱黑虎,在它耳边道:“如果你还记得,下辈子就来找我。我一定一定会好好保护你,黑虎。” 她说着眼泪再次滚落。 高寄接过黑虎的尸体将它小心的放在坑中道:“你的生命虽然短暂,但你一生都在护我所爱。” 高寄对它认真作揖致谢,“多谢。” 黑虎在宋幼棠的心中是宛若家人一般的存在,他也予它同样的尊重。 仆妇们远远看着两位尊贵的主子给一条狗挖坑,公子爷还给它作揖道谢,不由撇嘴。 一条狗而已,至于吗? 做完这些后高寄将疲乏的宋幼棠带去沐浴,吃点东西后在床上抱着她像哄孩子似的哄她入睡。 待她睡着之后高寄才换上朝服上朝去。 他出了自家府邸,看着外面的茫茫雪景,今日早朝,还有硬仗要打。 宋幼棠这一睡便睡到暮色四合,她睁眼时因丫鬟怕打扰她睡觉而没点灯,屋内落满了夜色。 从前只要她醒来黑虎就会知道,跑过来一双眼睛亮晶晶的看着她,不住的摇尾巴。 她如往常一般唤了一声:“黑虎……” 唤出口才发现嗓子哑得厉害。 空荡荡的房间内再没有那忠心的黑虎回应她。 宋幼棠眼泪滚落,她将脸埋在锦被中任由泪水被吞噬。 过了会儿红叶进来见她醒了欢喜道:“娘子,您醒了。奴婢马上掌灯。” 灯亮起,红叶吓了一跳。 宋幼棠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一双眸子红红的显然的哭过了。 第一百三十五章:公子爱重娘子 她大着胆子伸手一摸她的额头道:“你发高热了娘子!奴婢马上叫人请大夫来!” 宋娘子是公子爷的心头肉,若回来知道她病了,又得黑着一张脸,看着就吓人! 请医开药,宋幼棠迷迷糊糊出了一身的汗,醒来时嗓子沙哑。 红叶忙给她送上一盏润喉汤水道:“娘子喝点儿就舒服了。” 宋幼棠喝了口水喉咙感觉没那么难受了问道:“现在几时了?” 红叶道:“进来时刚看过,子时了。” “公子还没回来?” 红叶摇头。 虽然宋幼棠勒令他们不许说,但主子昨日得罪了宣平侯,这事儿总不会轻轻揭过。 “扶我起来。” 宋幼棠换了一身衣裳拥着锦被靠在罗汉床上等高寄回家。 但没一会儿她又烧起来,她觉得疲倦困乏得厉害,人软绵绵的没什么力气又不想回床上躺着便以手臂垫着在小桌上闭目休息。 红叶见她似睡着了,给她披了一件斗篷。 刚披好她悄声往后退时听得一道男声道:“娘子睡了多久了?” 她吓了一跳忙退到一旁道:“娘子发了高热,子时起身,刚睡着。” “病了?” 高寄越过红叶大跨步走向宋幼棠,靠近时又动作轻柔,生怕惊醒了她。 微凉的手放在额头,他立马吩咐红叶道:“去熬药,准备热水。” 宋幼棠感觉浑身热乎乎的感觉自己似乎要融化了,这时感觉到一点清凉在额头,她贪凉似的往那只手上蹭了蹭。 高寄唤了一声,宋幼棠睁眼,入眼是一脸倦容的高寄。 “公子回来了。” 她欲起身却没力气,只好懒懒趴在桌上,一双水盈盈的眸子瞧着他。 外面的刀枪剑雨此刻化去,此刻高寄心中只剩温柔。 高寄弯腰将她抱起来坐在自己怀中,抬手轻轻整理她鬓发道:“我回来了,棠棠可以放心病了。” 宋幼棠嘴角泛起一丝浅笑,“公子还有心情同奴婢说笑。” “和棠棠说话,我心里高兴。” 他抱着她轻轻摇了几下道:“快些好起来,等你病好了,我带你去逛逛京师,就像在幽州时一样。” “带你吃好吃的,玩儿好玩儿的,”他带着美好的祝愿道,“我的棠棠要一直开心。” 宋幼棠听得眼里发酸,他如今哪得空闲?这么说了便是宣平侯府之事对他影响颇大,他已经失了陛下欢心。 “公子。” 她抓着高寄领口,“今日发生了什么?” “公子、娘子,可以沐浴了。” 红叶来得巧,正好替高寄解围。 高寄亲了亲她鼻尖儿道:“我帮你娘子沐浴。” 红叶闻言羞红了脸,今早也是公子帮娘子沐浴的。 她虽年纪轻,但也知道没有主子会帮女子沐浴的,更别说宋幼棠还只是个通房。 如此盛宠,便是正头夫人也少有能与之相比的。 红叶思索间高寄已经抱着宋幼棠从她面前而过,她忙跟去隔间屏风外等候。 听得脱衣裳的衣裳悉悉索索的声音之后便是入水声音。 只不过声音是两次…… 竟是鸳鸯同浴? “公子也要沐浴?” 宋幼棠的声音传来,证实了红叶猜想。 下意识的她往外挪了几步。 沐浴过后喝了药宋幼棠被高寄抱着发了一身汗,她捂得面色酡红,当真好似那艳极的海棠。 眉目胜春,高寄觉得自己抱着的仿佛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段春光。 缩在高寄怀中宋幼棠一夜好睡,第二日醒来时高寄还在,她心中了然,这是不用上朝了。 高寄在家陪她养了两日的病,两人都默契的不提及发生了什么事儿。像在幽州时一般,一起吃饭,闲谈,看书晚上秉烛夜话,过得十分轻快闲适。 第三日晚上高寄睡着后宋幼棠悄悄起身,刚出内室红叶便迎了上来。 宋幼棠示意她小声些同她出了房间去了茶水房。 茶水房烧着热水和炭火同样暖和,但红叶怕她又病特意烧了两盆炭,还给她备了个汤婆子。 宋幼棠坐下后红叶上了一盏茶。 这时候房门被敲响,红叶开门,长庆进来行礼道:“小的见过娘子。” “请起。” 宋幼棠看一眼,红叶识趣出去把门,只不过因着避嫌房门没关着而是放下帘棉帘遮掩。 “我知你忠心公子,但我实在见不得公子每日强颜欢笑。长庆,你可能告诉我公子上朝那日到底发生了什么?” 长庆左右为难,他跪下道:“娘子恕罪,公子叮嘱过小的,不许告诉娘子免得娘子忧心伤身。” “小的真不能说。” “我知此事你为难,这几日我未听到一点风声便足以证明公子下了禁令。可纸包不住火,我总有一日会知道。” 宋幼棠细细端详着着长庆神色,“侯府的人,也终会再上门。” 长庆额头沁出冷汗,“娘子说得是,但小的发过誓,绝不会违背公子之令,娘子莫要再问了。” 长庆重重磕头。 宋幼棠幽幽叹息,“既如此,那我问,你只需摇头或点头,便不算你违背公子之令可好?” 长庆不语。 趁着这个功夫宋幼棠已道:“与宣平侯府有关?” 长庆静默不语,宋幼棠便懂了。 “他们以孝悌之道拿捏公子?” 长庆将头垂低。 “陛下的意思是让公子归侯府?” 宋幼棠已经不知该怎么问了,她只能猜出这些,其他的长庆不开口她很难猜到。 为防公子起疑,她都没派人去探听消息。 “公子不愿意,因此很有可能就此失宠。” 宋幼棠幽幽长叹,“宣平侯府想要将公子拉下高位。” “娘子您……” 长庆抬头似想说什么,但最后又低下头低声道:“公子不愿娘子受委屈。” “这怎么说?” 以宋幼棠的聪明哪里不知道长庆话里的意思,但她必须诱使长庆说话,才能问出更多消息。 果然长庆怏怏道:“当日上朝与公子不对付的官员以宣平侯老夫人被气晕抬走之事抨击公子,还有的细查之下得知侯夫人给娘子您送礼物,他们定为公子傲慢,娇宠娘子故意给宣平侯夫人下脸。” 第一百三十六章:奴婢好喜欢好喜欢公子 顿了顿长庆愤怒道:“他们逼公子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承认自己是宣平侯长子……陛下听说那些后也询问过公子是否属实,公子被逼无奈,只好承认。” “陛下便以临近年关,让他回侯府与亲人团聚,并让他回去之后再上朝。” “娘子,”长庆道:“公子性子倔,不肯低头,又恐娘子回府受委屈,因此才不肯回侯府。” 长庆着急道:“如今外面流言纷纷,都说公子不孝,忤逆尊长……” “更说公子骨子里就是个不忠不孝之人,长此以往,公子必失圣心!娘子,”他抬头满目担忧,“这可如何是好?” 长庆出去后红叶连忙进来,见宋幼棠呆坐着轻唤了声:娘子。 宋幼棠回神道:“走吧。” 红叶提着灯笼宋幼棠走入冬日深夜的寒风中,北地的寒风冰冷刺骨,将她的斗篷吹起热气吹散。 她抬眸看向满院浮灯的院子,水眸幽深似海。 高寄已经几日未上朝,他在同时跟陛下、宣平侯府还有对他不喜的官员,以及天下人以为的孝悌之道较劲。 他多吃亏啊。 一个人要抵天下人的苛责唾骂。 宋幼棠眼眶微湿,到了房间她脱下斗篷,在炭盆旁站了会儿等身上寒气散去之后才钻入被窝。 一进去高寄的手便保住她,“怎么去了那么久?” “肚子不舒服,可能是晚膳贪嘴。” 宋幼棠脸蹭了蹭他胸膛,想到他肩上的伤口心中又是一酸。 “公子,奴婢好喜欢好喜欢你。” 高寄微怔,他同宋幼棠说过多次喜欢,可宋幼棠说喜欢他,倒好像是第一次。 她说过包他的肉,说过会永远陪伴他,但从未说过……喜欢。 今夜,她说喜欢他。 心中缺失的一块儿顷刻间被填满,高寄低头在她眉心印上一吻。 无需过多言语,他欺身压上,恍若一座能擎天的大山。 眉眼清朗似月华,他含笑,宛若在幽州自家小院儿时难得快意的少年郎。 “棠棠,我好高兴。” 宋幼棠微微一笑,双手勾住他的脖子,送上香唇。 纤细却柔韧有劲的腰身在他大手之下发烫,细腻的肌肤好似泛着莹润的烛光,这一方床帷的空气被一寸寸点燃,变成红莲欲海,凡俗之人甘愿坠入其中。 原本便睡到了半夜,这一番痴缠高寄又是高兴又像是在发泄这些天积攒心中的郁气。 宋幼棠极力配合他,高寄沉醉其美妙滋味儿不想抽身,越看身下的宋幼棠越发娇媚,好似从花蕊中长出来的花灵精怪。 他低低笑一声,拥住她共赴下一场沉沦。 云收雨歇已是五更天,幸亏冬日的夜长昼短,不然此时已是蒙蒙亮。 借着这点疲惫极的两人连衣裳都没穿就相拥而眠,这一觉直睡到临近中午。 起床沐浴更衣后用了午膳,高寄看宋幼棠精神不错便道:“棠棠今日可想出门?” 宋幼棠挑眉,“公子欲带奴婢去何处游玩?” “报国寺的雪景甚美,想带棠棠去赏雪。” 沉吟片刻高寄道:“飞檐翘壁挂雪瀑,奇峰异石成雪势,还有最寒冷时节会开的冰莲。乃是报国寺高僧云游天下时从极北苦寒之地带回的种子,天气越是寒冷,它开得越是娇艳,并且还有独特的香味。” 高寄给她描绘一幅值得冬日出行的美妙画卷。 “公子带奴婢出门,奴婢喜不自胜。” 丫鬟婆子们准备出门所需的东西,长庆见主子高兴亲自去备马,一应东西搬上马车后,高寄和宋幼棠相携而出。 宋幼棠穿着一件大披袄,领口点缀着银白的狐狸毛领,今日妆容精致将她的美貌更添三分。 高寄细细看她道:“若让你一人行与山雪之间,怕是有人要疑是九天仙子下凡游玩了。” 宋幼棠抿嘴浅笑,潋滟的水眸对上他含笑的眸子道:“听公子如此说,奴婢心情更好了。” 高寄哈哈哈大笑,牵着她的手道:“走,带棠棠赏雪去!” 马车行了大半个时辰才到报国寺,宋幼棠看着半山腰的报国寺犯愁,这要是慢慢爬上去再游玩一番还不得到夜里? “我让长庆与庙里师傅说了,留下了禅院,棠棠若喜欢,我们便在这里住上一晚。” 宋幼棠俏皮福身道:“好,那奴婢晚上还能与公子踏雪寻梅,想想都极具意境。” 石阶湿滑,高寄扶着宋幼棠走得稍慢,到了寺前早有小沙弥等候,见两人来了上前道:“二位施主,请随小僧来。” 他说着抬头目光在触到宋幼棠后匆忙低下头,可转身之后耳朵尖儿分明红了。 高寄凑到她耳边到:“棠棠风姿过人。” 宋幼棠娇嗔他一眼道:“不可取笑小师傅。” 高门贵眷礼佛都有专门的地方,高寄却不耐去那些地方两人就在大殿随上山礼佛的百姓上过香后捐了香火钱便走了。 但两人出色的容貌和气度着实引起一番围观,令给他们带路的小沙弥都紧张得出了一脑门儿的汗。 “二位施主从这里上去便可一路欣赏美景,小僧便不做陪了。” “有劳小师傅了。” 高寄道谢,宋幼棠福身。 小沙弥红着脸匆匆离开。 两人随着山道上山,山上秋冬之时绿叶越发青翠欲滴,特别是一丛丛的翠竹,青翠的恍若碧玉一般的颜色。 高寄怕宋幼棠脚滑,一直牵着她,走得发热后手中起了汗,牵着便有些滑,高寄不满的将两人的手擦干汗,直能稳稳牵住才肯作罢。 事实证明高寄所言的美景确实名不虚传,一路上饱览山色令人沉醉。 待到走到一个小山亭两人便进去歇会儿,长庆拿出备好的香茶点心,便与小厮退到外边儿。 从半山腰的看去,满山的雪好似锦被一般铺满山野,偏偏有的地方又有青翠之色增添几分意趣。 “奴婢已有好多年未曾见过这般景色了。” 宋幼棠在亭中看着雪景呼出一口浊气,觉得心旷神怡,好似整个人从内而外的澄澈明净了。 第一百三十七章:意外相见 在宋家的时候出门要看嫡母心意,心情好带上她们这些庶出子女才能看到外面风光。 在宣平侯府三年为奴为婢每日战战兢兢自不必说,幽州几乎都与高寄在一起。 高寄站在她身侧道:“小时候母亲很喜欢来山里看雪景,父亲……便带她来报国寺,上香之后陪她看景。” 这里一步一景,皆是高寄的儿时回忆。 宋幼棠将头靠在他肩头,两人静默看景。 没过多久下起雪来,纷纷扬扬的雪花飘落更添意趣。 高寄给宋幼棠倒了一杯热茶捧在手中打算等雪停了再走。 “你们确定没打听错?怎么寺庙里没见着人,山上也寻不见?” 一道蕴含怒气的女声响起。 两人循声望去,但见山石后走出一个淡青色衣裳的姑娘,她从头到脚都是盛装而扮,团团的脸,娇俏可人。 身后跟着五个丫鬟,四个都提着东西,只有紧跟着她的紫衫丫鬟扶着她行走。 “姑娘,奴婢怎敢骗您?消息确实没有错,也问过小沙弥,沈家夫人和公子还没下山,想来是上山赏景未归。” 丫鬟抬头看着越来越大的雪道:“下雪了,山道湿滑,您要不要休息休息?” 那姑娘蹙眉,“我怕错过沈公子……” “可咱们出来得急,都没有带伞,您若是病了可又要夫人心疼得吃不下睡不好了。” “姑娘,我们去亭子里等着,沈公子下山必定走这条路,您一眼就可瞧见。” 劝说着那姑娘被丫鬟拉着往这边而来,宋幼棠看看周围,隔五六步距离就有一个亭子。 主仆六人入了亭子大丫鬟给她扑落身上雪,其余丫鬟拜茶放点心一阵忙活。 那姑娘四处看看到宋幼棠微微一怔,待看到高寄后转过身不再看来。 出门时红叶带了一个小炉子,放了铁网,煮茶烤橘子、花生、板栗、还带了五六个红糖糍粑。 此时香味儿烤出来,诱得宋幼棠都觉得饿了。 她伸手去拿红糖糍粑被烫得缩手捏耳朵,高寄看她难得露出娇俏模样宠溺道:“棠棠为何不让我拿?男子皮糙肉厚,正适合使唤。” 他拿着红糖糍粑在手中吹吹。 隔壁亭子这时传来一声欢呼,“姑娘,沈公子和沈夫人来了!” 言冰溪放下茶盏,喜得立马奔在亭口。 但见山道上下来一行人,打头的便是沈放舟。 他着兰草色的衣裳,身披白色狐裘,戴着一定皮帽,帽子周围一圈儿白毛,衬得他面目清朗,肌肤白得宛若羊脂玉。 端得是谦谦君子,自带潇洒风骨。 他扶着沈夫人小步小步走,身后的丫鬟跟着打一把大的八角伞,三面绘着的梅兰竹菊被雪沾上好似活了一般灵动。 “沈夫人。” 言冰溪走入雪中,朝着她福身,一双水灵灵的鹿眼看着她笑着道:“好巧,您今日也来上香赏雪?” 沈夫人认出言冰溪,展颜笑道:“原来是言三姑娘,姑娘也来赏雪?” “快过年了,”言冰溪道:“我来给全家祈福上一炷平安香。小师傅说后山雪景甚美便上来瞧瞧。” 顿了顿她苦恼道:“没想到走到一半竟下起了大雪,这雪一下山道就更加湿滑难行了,便在此处停留。” 她关切道:“没想到碰到沈夫人和……沈公子。只是这雪越来越大,下山路途甚远,沈夫人不如进来坐坐喝杯热茶吃点儿点心,过会儿雪停了我们一起下山?” 她俏皮道:“上次五妹妹就说沈夫人家的锅子好吃,一直嘴馋还想问问沈夫人家的厨娘是怎么做的呢。” “那你可问不到厨娘。” 被人夸饭菜好吃,沈夫人自然高兴,笑着指着沈放舟道:“那是子洲游玩时同一侠客学来的。” 言冰溪眨巴着眼,惊得捂住樱桃小口,“沈公子竟然会做菜?” “言姑娘误会了,我只会口述罢了。” “那沈公子可愿割爱告诉小女秘方,一解家中妹妹馋虫?” “又不是什么金贵方子,自然可以。” 言冰溪心头大石头落地,人终于是见到也留下了。 进去落座后言冰溪亲自给两人斟茶,“这是香雪茶,今年新出的,茶香浓郁,据说还有养颜之效。” 这么一说沈夫人成功被勾起兴趣,端起茶盏细细闻了道:“那我可得好好尝尝。” “沈公子,你也试试。” 这可是她花了好大的功夫才弄到的两个茶饼。 言冰溪说完却并未得到回应,沈放舟面色煞白,双眼定定看着某处,眸子中怒气翻涌似在竭力忍耐。 言冰溪心中一叹,果然是她。 她顺着沈放舟的目光看去。 墨裘男子正在喂女子吃东西,大约是食物有些烫,女子咬了一口便缩缩脖子,两人相视一笑。 女子侧颜秀美,从他们的角度正好能看到她眉心的红痣,满山白雪之间陡然见这一点红好似雪中红梅一般令人惊艳。 男子气质华贵又清冷,好似山林间的冰雪化水。 他看向女子时温柔又宠溺,是世上女子都盼望着从郎君眼中得到的眼神。 “子洲?” 沈夫人见他不应答,轻唤几声,但沈放舟还没回神。 沈夫人随之看过去,随后面色一白,方才喝下去暖了身心的热茶此时也好似冰凉刺骨。 宋幼棠和高寄察觉到三人目光,五人目光隔着冬日山间寒气交汇,各自情绪翻涌。 “此处风大,子洲,我们还是先走吧。” 沈夫人豁然起身,放下茶盏对言冰溪道:“言姑娘,方子子洲写下后我命人送去府上,我们先走一步。” 言冰溪忙道:“沈夫人、沈公子慢走。” 沈放舟目光定定落在宋幼棠身上,沈夫人拉他不动分毫,眼看着在外人面前失态沈夫人几乎哀求着唤了一声:“我儿!” 那边高寄起身站在宋幼棠身前将宋幼棠遮了个严实。 千里关山日思夜想的倩影就在咫尺之外,沈放舟只觉得自己的心肺都在燃烧,他抬不动脚,亦舍不得离开她所在的这方山林。 喉结涌动,他想说点什么,最后目光被高寄的对上。 第一百三十八章:不忍公子委屈 锋利如刀,仿佛狮子猛虎被侵占领地时一般的气势尽显。 “子洲!” 随着沈夫人最后一声呼唤,沈放舟回神他被沈夫人紧紧抓着手腕拉着出了小亭,又亲自抢过八角伞遮住沈放舟视线,不让他经过时再看到宋幼棠。 带着翡翠戒指的手指力道之大,令沈放舟心中感觉自己似乎是被剪掉双翼的笼中雀鸟,又想到匆匆一面的宋幼棠不禁悲从心来。 “母亲,能困我几时?” 他声音极轻,却叫沈夫人步子一顿,险些落下泪来。 另一边言冰溪目送沈氏母子一行人离开,她在小亭站了一会儿后对丫鬟丹朱道:“让她们收拾下,我们走吧。” “好不容易等到沈公子和沈夫人,就坐了片刻便匆匆走了,真是可惜……” 她说着替言冰溪不值,“您冒着严寒走了那么远的路!” 言冰溪侧头看了眼对面亭子中世间难寻的娇艳美人儿苦笑道:“早知如此,今日就不该来。” 丹朱心中一动,似明白了什么,她压低声音凑近宋幼棠道:“那女子便是……” 言冰溪没答话,抬脚先走了。 心中委屈却成了一片涩海。 那女子便是沈放舟放在心尖尖上的,他几次离京便是为了她。 哪怕她已经有了男人,他也放不下她! 走着走着她眼圈儿发红,温热的泪水大滴大滴的从眼中滚落,也越走越快。 丹朱见状着急道:“姑娘等等奴婢啊!” “沈放舟的母亲和你之间有过什么,对吗?” 高寄缓缓开口,并不是逼问,而是与她闲话家常。 那夹杂震惊与恨意的眼令她会想起从前一些不好的回忆。 “嗯。” 宋幼棠看着架子上的食物,突然笑起来道:“我早知我与沈三公子不可能。” 她水盈盈的眸子中笼罩淡淡愁绪。 “家中出事,我被送往侯府为奴的路上曾想尽办法逃出去见沈三公子。” 饱受折磨的小姑娘赤着足趟过污水和青砖,拼命的奔跑到沈家后门。 沈放舟曾赠她杏花,她便折了一支杏交给仆妇们送进去表明身份。 但来的是沈夫人。 她在僻静的地方见了宋幼棠。 尊贵的官家夫人一身绫罗绸缎,满眼倨傲,不似从前来家中时的慈爱可亲。 她以手帕掩口鼻,眼神嫌恶道:“宋家在时你尚没资格肖想我子洲,宋家如今成阶下囚了,你还有何脸面来我们府上求救?” “你要让子洲救你,救你全家?” 沈夫人大笑,“这不就是个笑话?” “子洲志在闲云野鹤,游山玩水,最瞧不起朝堂污糟,怎会为了你入仕途?” “宋姑娘,”沈夫人慢悠悠道:“你今日若不来,我姑且还念你几分可惜,但你送上门来让我们看笑话,便一丝怜悯也无。” “更何况,”她眼神一压,“你还想害我子洲,罪不可恕。” “我儿要娶就娶高门嫡女,你一个罪臣庶出,给他为奴为婢都不配!” 从始至终她没有给她说话的机会,宋幼棠也不知那天那支杏花没送到沈放舟手上而后沈放舟又发生了什么。 “那日,我并非去求救,而是想去见见他。” “侯门深,我怕一进去就出不来了。” 宋幼棠想起沈放舟赠她满枝杏花时说,“待你及笄……” 正巧嫡姐寻她,她匆忙离去,没听完他整句话。 但心意两人都知。 “我受辱离开,后来沈夫人派人杀我。” 宋幼棠嘴角扬起一抹讥讽,“但我运气好,押送罪奴的官差救了我一命。” “这便是全部。” 她眸光对上他的,“无半分隐瞒。” 高寄听得心头怒火翻涌,看着宋幼棠的目光又心疼。 “当时,很害怕吧。” “有点,也觉得难过,愤怒,后来想,死了也是解脱。” 宋幼棠自嘲般笑起来,“但只是那一刻,后来想活。” “在侯府初初过得不好,被排挤、欺负、陷害,我反倒是越挣扎越是想活命。” 她想她生母。 “母亲我已派人寻到,他们如今虽还在罪奴营,但已能过上好日子,只是不能离开哪里。” 稍顿片刻他道:“等我再想想办法救他们离开哪里。” 罪臣既判流放,想离开边关谈何容易? 宋幼棠抿唇水眸静静看着高寄,“公子明里暗里为奴婢做了这么多,处处都在为奴婢考量,奴婢也想为公子做点事。” “做什么?” 高寄挑眉语气揶揄,“给我生个孩子让我尝尝做父亲的滋味?” 宋幼棠俏脸一红,贝齿轻咬红唇道:“公子又取笑奴婢。” 他抬手为她拢耳发,似知道她想说什么,但宋幼棠心意已决在他开口之前便道:“奴婢再侯府待了三年,对侯府不说了如指掌,也算是了解四五成,公子可放心奴婢在侯府。” 稍顿片刻,她双眸含笑,“从前没有公子护着奴婢都能保全自己,如今奴婢身后有公子做靠山便更有底气了。” “公子,”她手主动握上他的,“奴婢会保护好自己的。” 见高寄紧缩眉头没有答应的意思,宋幼棠沉吟片刻,手上一紧道:“公子母子在侯府受的委屈、算计就这么算了?” 她的公子,心软,向往亲情温暖,他心里放着宣平侯,敬着宣平侯。 因此在宣平侯对他动剑时他不躲不避,硬生生受他一剑。 “公子喜欢奴婢,处处为奴婢考虑。但奴婢不想成为公子肩上的担子,也不想公子将数年委屈悉数咽下。” “奴婢想成能与公子并肩而行的人,而非一直躲在公子身后的娇弱女子。” “奴婢……” 她声音逐渐哽咽,“舍得见公子委屈。” 高寄眸子定定看着她,宋幼棠这番话说得他心里既暖又心疼。 他将宋幼棠拥入怀中,漫天大雪中他们温暖着彼此,彼此的心意也似这漫山遍野的大雪和绿意一般分明。 宋幼棠的心中只有高寄一人。 如今想来,年少时没听完那句话便正好表明他们的结局。 看似只差半寸,实则差之千里。 第一百三十九章:侯府来客 大雪下得久,被困在山中直到天将暮色。 雪才慢慢停,雪停之后竟见到高寄所说的冰莲盛开。 夜色渐浓,冬日山上夜色浓如泼墨。 仿佛听令一般,大朵大朵的冰莲在山间寒气中徐徐绽放,花蕊竟是娇嫩孱弱的嫩黄色,仿佛冰雪外衣只为保护这一抹嫩黄。 “澄净如冰,花开之时恍若听见冰裂之声,真乃奇花。” 宋幼棠第一次见如此盛景,不由感叹。 “这花才种下三年,我也是第一次见。今年还是第一次开花,等冰莲盛开的消息传遍京师后,这报国寺的后山便会候满达官贵人。” “今夜我们就在此住下,棠棠可尽情赏花。” 饭菜由长庆带着小厮下山取来,两人围炉夜酌,一边赏花赏雪过得好不惬意。 但谁都知道此刻的宁静惬意未来很长一段时间,他们都难以拥有了。 禅房幽静,顾着是寺庙高寄也没折腾她,而是与她相拥而眠安睡整夜。 翌日在寺中用过晚膳之后两人才离开,但回去的路上却甚是堵车。 如高寄所说,报国寺冰莲盛开的消息传开之后满城百姓、贵族女眷皆慕名而来只为一睹冰莲之姿。 马车堵在山道上不上不下近一个时辰,宋幼棠和高寄在车上也听了满耳朵妇人之间的谈话。 谈话内容便是高寄和宣平侯府的恩怨以及他恃宠而骄的小通房。 “高大人原本我便是极满意想给我家幼女说亲的,现在还是侯门之后,我倒是越发满意了。” “可是都传他不尊长辈,不懂孝悌之道,还将他的亲祖母气得……” 妇人略顿了顿忍笑道:“失禁了。” 随后便传来妇人们的笑声。 宋幼棠靠在高寄怀中,两人当打发时间一般听个趣儿。 “谁说那是高大人干的?” 想要高寄当女婿那位夫人忙道:“都是那不知天高地厚,只知道狐媚惑主的通房干的!” “高大人可是陛下钦点的‘明盛状元’怎么会做出那等事?只有粗鄙不堪 的通房丫头才敢顶撞老夫人。” “既然高大人如此宠爱那通房,你将你幼女嫁过去不受委屈?到时候独守空房岂不可怜?” “男人嘛,都是喜新厌旧的。便是她长得好,得宠一时,可她得罪了老夫人便是等同得罪了宣平侯,高大人回侯府之后能有她好日子过?” “再说了,”那夫人冷冷一笑,“一个美人如何同众美人相比?待他尝过左拥右抱的滋味后,还能守着一个人过?” “那你幼女又岂能过得好?” “高官宠臣之妻,又有侯府尊荣便能保一生无虞,这不比男人的宠爱可靠?” 另外两个女眷纷纷称是。 车架缓慢移动,十有七辆车都在谈论高寄和宋幼棠,不少人好奇宋幼棠究竟长得有多美,才能令高寄如此恩宠,听说是侯府丫鬟出身又怀疑她身子不洁等…… 高寄听得来气,欲动之时被宋幼棠拉住,她水眸柔柔看着他,轻轻摇头道:“奴婢不在意。” 说完忍不住发笑,“他们说公子公子稳坐如泰山,一说奴婢公子便坐不住了。若有一日有人拿奴婢来威胁公子,公子可怎么好?” “不会有那日。” 高寄摩挲着她嫩滑的小手,沉声道。 “若真有那日,”宋幼棠认真道:“公子便弃了奴婢。” 她目光灼灼,满脸认真。 高寄轻轻捏她小脸,未说一言。 好不容易下山,堵塞情况却并不比山上好,如此行了近一里地才恢复正常行驶。 如此堵塞回家时已近子时,府中却已有人等了许久。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老夫人身边的孙妈妈。 有了上次的事,孙妈妈可不敢过于拿乔。 见高寄携宋幼棠的手进来,她下意识的立刻起身,但起身之后又觉得自己失了势,正皱眉懊悔又对上高寄阴沉的眸子,孙妈妈又庆幸自己起身了。 “老奴请大公子……” 在高寄颇具威压的目光下,孙妈妈不情不愿的继续道:“宋娘子。” 她可是老夫人身边的体面妈妈,在府中便是夫人也要给几分薄面,如今竟要给一个通房行礼低头。 孙妈妈忍着平生耻辱,咬牙说出来意。 高寄和宋幼棠已经落座,他听完孙妈妈的话后嗤笑一声。 屋内原本就安静,这一声嗤笑被无限放大,令孙妈妈想起此前在这里受辱,她不由脸上发烫心提到嗓子眼儿。 “老夫人在病榻之上思念长公子与宋娘子,今夜太急,二位明日就回府吧。” “你在给我做安排?” 高寄语气不悦。 孙妈妈心肝儿一颤,但面上还是撑住道:“大公子言重,老奴怎敢做您的主?老奴不过是个狗腿子,只是给老夫人传个话。” “去与不去,在公子您和宋娘子心意。” 老夫人要他们回去侍疾。 宋幼棠暗自思忖,她不是瞧不起公子出身,不想让他回侯府吗?怎么突然要公子回府还要捎上她? 她心思细腻,又素来想得周全,细细想来觉得稍有眉目。 高寄已经又说了几句令孙妈妈掉脸的话,孙妈妈眼看就要撑不住了。 宋幼棠轻轻一摇他手腕,眉眼含笑对孙妈妈道:“妈妈受累走这趟。” 因高寄刁难在前,此时听得宋幼棠的声音宛若天籁,忙应声道:“宋娘子客气。” “老夫人病重,公子身为长孙子理应回府探望。” 她说话不紧不慢,音色宛若山间幽泉,十分动听。 “我自知身份卑微,但没想到老夫人竟会记挂我,让我也随公子前去探望,实乃我的荣幸。” “哪里哪里,宋娘子正荣宠岂是一般人可比的?” “既然如此,”宋幼棠道:“还请回禀老夫人,明日公子与我便会回府探望她老人家。” 孙妈妈事办成走得时候觉得自己身轻如燕,神清气爽。 “总有这一日的,”屋内宋幼棠给高寄揉着太阳穴道:“我们既已做决定,前路是险峰或是刀山,我们都要迎其而上。” “侯府有人想借公子之势,又想如同从前一般拿捏公子。” 第一百四十章:盛装而往 “可她们想错了,”宋幼棠幽幽道:“谁是猎人,谁是猎物,现在还为时尚早。” 欺负公子,逼死盈光之仇,得好好清算。 翌日宋幼棠早早起床装扮,入京之后她的衣裙钗环都是高寄命人按着时兴和华贵来做,加之她身段傲人,容貌出色,便是最家常的衣裳也能穿出风韵来。 今日她也不用红叶给她上妆,而是自己一点点慢慢的装扮,从选衣裳到上妆,皆由她一人完成。 红叶看着镶嵌宝石的镜中人,原本便是十足的美人儿,经过宋幼棠的悉心装扮过后越发不似凡尘中人。 妆容既娇又不轻浮,透着一股子端庄稳重,好似那盛极的牡丹,既娇艳过人艳压群芳,也稳重端庄。 眉心红痣更是精妙一点。 她看着久久失神。 待服侍她穿好衣裙后,整间屋子都似被她照亮了。 “娘子真是,美得……不可方物。” 红叶看痴了。 宋幼棠微微一笑,眼尾淡淡的慵懒妩媚能叫人顷刻酥了骨头。 既然都说高寄对她娇宠无度,侯府也无人喜欢她,她为何要清淡装扮讨她们欢心?还不如将自己的美丽放大,叫他们看看她光是容貌便值得高寄宠爱! 高寄醒来便见盛装的宋幼棠,她莲步轻移走到床边,目光与高寄对上,“奴婢如此装扮,入侯府可算张扬?” 高寄轻笑,抬手欲摸她的脸,却又怕损了她妆容便没触到她肌肤便道:“你若不争不抢,我便爱你娴静如水。你若肆意张扬,我便为你撑腰护航。” 红叶听了这话满眼艳羡。 待高寄收拾妥当两人用了早膳后出发前往宣平侯府,这次乘坐的马车是府中最为华丽宽大的一辆,身后还跟着丫鬟小厮或抬或捧着礼物。 去宣平侯府可谓是声势浩大,用不了多久整个京师的人都会知道高寄回侯府了。 “今日回府,看似是低头,实则对公子有益。” 宋幼棠拨了一个橘子,送了一瓣入高寄口中。 “公子虽是新贵,但朝中并无根基人脉。他们拿住公子不尊长辈一事,便能迫使陛下疏远公子。公子且忍下这一头,保住朝中地位要紧。” 稍顿她又道:“奴婢知道公子只愿凭靠自己之力,但侯爷在朝廷多年,势力不容易小觑,今日公子回府,侯爷一派在朝堂上自然不会为难公子。” 高寄淡淡“嗯”了声。 他咽下橘子,关切看着她道:“等会儿入府,有为难之处尽可退给我。万不可再像那夜往自己身上揽。” “公子放心,奴婢心中有数。” 他们谁也不说,但都清楚,申氏现在正恨不得将她扒皮拆骨。 老夫人都开口了,此次他们进侯府也没被刁难,而是直接被孙妈妈领着进去。 回到阔别三年的侯府,府内的山林景致有了些许变化,宋幼棠还瞧见几个熟脸。 正是曾经她的手下和玩儿得不错的小丫头,见了她眼中无不露出惊艳之色。 将至福满堂时一道熟悉的女声叫住高寄。 着娇嫩芙蓉衣裙,身披同色披风的申明蕊疾步走来,她鞋上缀着珍珠,行动之间珠光流转,甚是娇俏。 “真的是你。” 申明蕊面露娇羞,“早就听说你风光回京了,我还不太敢信,今日终于亲眼见到了!” 她双眼明亮细细看着高寄,似对他越发满意。 “四姑娘。” 宋幼棠上前一步,笑吟吟行礼。 想见得喜悦被宋幼棠破坏,申明蕊强挂着笑容道:“越发明艳了,我一个女子都好生嫉妒。” 宋幼棠微微点头。 这话她是信的。 今日她盛装前来,容色更胜往常,且身上衣裙钗环无一不精致名贵,眼前申明蕊的一身装扮远不及她。 “大哥哥回来了。” 环佩叮咚,如同春水破冰之声随着女声响起。 女子声音透着大姑闺秀的端庄,令人不禁屏气凝神细等来人出现。 妆容精致衣饰精美的高舒音出现在几人眼前,待看到宋幼棠后她原本骄傲的眸子中闪过一丝异色,但她很快恢复如常。 “舒音,请大哥哥安。” 她笑着,礼也行得端庄,如果不是知道内情,怕会以为这时一个与哥哥感情甚好的妹妹。 高寄离府时高舒音尚未出生,但这头一次见高寄她表现得落落大方又亲昵。 “大哥哥可来了,昨日祖母说要请大哥哥回府,舒音可盼了一天一夜了呢。” 她做天真状,却将高寄说成傲慢无礼要祖母亲请之人。 “奴婢见过五姑娘。” 宋幼棠福身。 高舒音笑容更甜美,“这位便是宋娘子了吧?如此容貌,难怪大哥哥如此宠爱你。” “多谢五姑娘夸赞。” 宋幼棠并未谦虚顿了顿又道:“公子日夜挂心侯府亲人,又恐突然上门唐突,老夫人一首肯今日一早便要带着奴婢来。” 她笑着,轻飘飘的将高舒音安在高寄身上的不孝罪名抹去。 高舒音笑容一僵,见这小通房生得娇艳,人也厉害心中也有了几分计较。 “大哥哥快进去吧,祖母肯定等急了。” 老夫人还卧在床上,申氏还有另外几个庶女坐在边儿上,见高寄和高舒音申明蕊进去。 申氏对庶女们道:“快来见过你们的大哥哥,他身子不好,自小离家,这说起来还是你们兄妹的初次相见。” 宋幼棠早准备好礼物,当下便由高寄分给妹妹们。 一番见礼之后高舒音坐到老夫人床前,眸子亮晶晶道:“祖母,大哥哥的通房娘子好漂亮啊!像是书中描绘的仙女!您肯定很快会抱上重孙子的!” 她这番话讨巧可爱,可惜面对的是不喜欢高寄的老夫人,她冷冷目光落在宋幼棠身上。 她今日精心装扮过,美得连她都忍不住多看几眼。 但是,她依然讨厌她! 察觉到老夫人不善的目光,宋幼棠上前盈盈行礼道:“奴婢拜见老夫人。” 老夫人久未让她起身,高寄上前一步道:“祖母瞧着精神不错,想是大好了。” 他说着伸手将宋幼棠扶起来。 第一百四十一章:暗流涌动 众目睽睽之下,宋幼棠居然真的就着他的力站直了,两人简直不将老夫人放在眼里。 一时间屋内众人垂下眼睑,遮掩住各自的心思。 “不太好。” 老夫人道:“人老了,就喜欢看年轻一辈儿的面孔。寄哥儿既然回京了,便回府住吧。你的院子你母亲日日派人扫撒,干净着呢。” 原本低头瞧手上翡翠戒指的申氏闻言道:“是啊,寄哥儿,你不在这些年,母亲可是日日都想着你。” 她说着欣慰笑了声,“如今看你喜欢母亲为你挑选的锦春……哦不,现在应该是幼棠了。真是个好名字。母亲现在看你们琴瑟和鸣也可放心了,等你们生下孩子,母亲亲自给你们看,定然养得精细。” “幼棠,”她目光落在宋幼棠身上,“寄哥儿如此宠爱,你可得加把劲儿啊了。” 一幅慈母催促后辈开枝散叶的温馨画面。 只可惜,宋幼棠只是个通房。 若她是高寄正妻这才显得正常。此时申氏这番话说完,屋内众人看宋幼棠和高寄的眼神变得很微妙,其中不乏嘲弄之意。 高寄自己便是通房所出,所以现在宠爱一个通房也是有缘由的? 她们因此低看高寄几分。 另一边床榻上的老夫人闻言嫌恶皱眉,申氏是顺着高寄的心思说,可老夫人越发讨厌宋幼棠与高寄了。 一个通房之子,一个丫鬟出身,两个人都上不得台面! 目光掠过屋内众人目光,她觉得顿觉羞窘难忍。 正欲发作,却触及申氏的目光…… 老夫人想到她的大计,生生压下怒火,别过脸去不再看高寄与宋幼棠。 申氏又是一番劝说高寄回府居住,又是让宋幼棠坐到她旁边来,拉着她的手宛若慈母一般同她闲话家常。 宋幼棠乖巧回话,中规中矩叫她挑不出错处来。 在她说话时高舒音一直观察着她,过了一会儿她冲一旁生闷气的申明蕊招手。 申明蕊过去高舒音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申明蕊气得面色发白,一跺脚道:“表妹你也帮着她!” 高舒音轻笑一声,又低头与她说了句什么申明蕊才怒气消散。 又坐了片刻,宣平侯回来了。 他着家常衣裳,但因他习武的原因,人长得孔武有力,便是已至中年也显得威武强壮,一进来便令人感觉到一股威压。 宋幼棠起身同高寄行礼,宣平侯淡淡扫过高寄肩上中剑的位置,似想说什么,但他忍住并不理会两人而是越过他们走向老夫人。 见儿子来了,老夫人喜得不行,但还是佯装不适皱着眉头道:“你可来了,再不来,我都要被气死了。” “母亲怎么了,谁敢让您不痛快,儿子就收拾谁。” “寄哥儿可记恨我们让他少时离府,现在都不肯回来呢,我这个做祖母了,这把年纪了,就爱看这些小辈儿,可寄哥儿……” 宣平侯闻言皱眉,转头对高寄冷冷道:“怎么?在祖母面前还不知道恭顺?真要再……” 他及时收口,转而道:“既然你祖母挂念你,你就回来。不想住原来的院子就换个院子住,明日便搬回来。” “是啊,寄哥儿,幼棠,”申氏笑着道:“府内还空着许多院子,你们侨商哪里的院子,母亲便帮你们收拾哪里的院子,必叫你们住得舒心。” 宋幼棠略思忖,正与开口,高寄已道:“还是溶月院。” 宣平侯皱眉,但没再说什么。 一上午的时间过得很快,眨眼便至用午膳时间,今日全部人都在福寿堂用午膳。 高舒音笑着靠在老夫人怀里道:“今日托大哥哥的福才能吃祖母一顿,平日里孙女想吃一顿祖母的饭食还得磨上许久呢!” 一番俏皮话将老夫人逗得眉开眼笑,直唤她:小皮猴儿! 落座时宋幼棠看着高寄旁边的空位心中警惕骤生,原本欲过去坐下的打算被掐灭。 她退到高寄身后,规规矩矩的做她的通房丫头。 申氏、高舒音和高舒月装作不在意的扫她一眼,又与旁边人说说笑笑。 宋幼棠看到几人目光,心中一松,果然是个陷阱! 妈妈们看到府中她与高寄同桌而食,今日留他们用膳故意给她留个位置让她按着习惯落座,便正好抓她的错处。 若今日当着众人的面责罚她,高寄必定会护着她,到时候又要传成高寄一回府便为一个通房顶撞长辈……那她和高寄的让步就没用了。 她思索间看见高寄背过手,手在后腰处张开。 宋幼棠心中一暖,上前一步,将自己的手悄悄放在他掌心。 手掌包裹住她的手,又一根根的摩挲着她的玉指。 这点小动作将两人的心紧紧的连在一处。 宋幼棠没坐下,这个位置便空着,显得有些突兀。 正欲动筷,高寄不知怎么碰到了酒盏,倒满了的酒就这么浇在空凳子上。 宋幼棠上前将凳子搬开交由伺候用膳的丫鬟搬下去处理。 申氏眸光微闪,将两人的此番动作收入眼中。 一顿午膳倒是吃得风平浪静。 “今日高兴,一起去园子里逛逛,赏赏景。” 老夫人吃饭道。 高寄却是起身道:“突然想起今日与人约了事,还有大半个时辰便到约定时辰了,我便先告辞了。” “寄哥儿既然有事要走便走吧,”申氏满眼慈爱的看着宋幼棠道:“幼棠留下吧,三年未见了,母亲想得紧。” “怕是不行。” 高寄道:“棠棠须随我同去。” “她去做什么?大男人们谈事儿她去当陪衬?” 宣平侯不悦道:“她是房里的通房,如此作为,恐失自己颜面。” “等请道长看过吉日后,我便与棠棠一起搬回来,回来之前会知会您一声。” 说完他对宋幼棠使个眼神,宋幼棠对着诸位主子行礼后跟在高寄的身后疾步离开。 宣平侯看着高寄离去,看他动作原本欲起身,但又忍住。 申氏将一切收入眼底,她端起酒杯饮尽一杯酒,嘴角浮起一抹嘲讽。 第一百四十二章:古月居 “看看这就是我的好孙子,你的好儿子,回一趟侯府就这么扫兴!” 老夫人气急败坏,“一个不得脸面的通房护得跟宝贝蛋似的,依我看,今后还要……” “母亲!” 宣平侯打断老夫人道:“儿子有事,先走了。” 宣平侯一走老夫人更气紧了,不住的捂着心口说不舒服,申氏懒得看她装样,佯装醉酒靠在田妈妈身上。 高舒音和申明蕊倒是一左一右的给她顺胸拍背的,一边哄她。 “你说得不错,”老夫人对申明蕊道:“这样桀骜不驯的东西,若放任他们在外面长成,以后就更压不住了。必须得召回府来狠狠调教一番!” 申明蕊道:“蕊儿拙见,还是老夫人深谋远虑。” 高舒音嘴角勾起浅笑。 这事儿还是她促成的。 申明蕊得知高寄为了拒婚不惜顶撞老夫人,和他宁愿被陛下斥责也不回侯府之事后就气得不行。 并且她认定高寄如此行事必是为了宋幼棠。 她拿石子丢池子里密室的锦鲤时被高舒音瞧见,高舒音三言两语便将她的话套出来。 之后高舒音教她去老夫人面前将此事推到宋幼棠身上,并告诉老夫人高寄和宋幼棠在侯府就得听他们的,有诸多限制,若在外他们则一直吃亏无法拿捏。 老夫人听完豁然开朗,这才动了让高寄和宋幼棠回府居住的心思,也才有了孙妈妈上门之事。 老夫人今日见高寄对宋幼棠的维护和他对她不尊重,越发觉得他们两人该调教调教了。 “等他们回府之后,我一定要让他们后悔今日作为!” “祖母心慈,教导他们是为了他们好。”高舒音将头靠在老夫人肩头,“若非舒音小时候得祖母教导,舒音如今哪里会明白那么多道理和行事章程?” 不着痕迹的又夸了一把老夫人不说,更叫老夫人记起她是自己一手教导长大的孩子,心中自然对她多几分疼爱。 “小皮猴子,又看上我屋里什么东西了?” “颤簪。” 高舒音手轻指她发上簪子道:“祖母头上的颤簪,孙女就好喜欢。” 高舒音哄得老夫人拔下颤簪送给她。 东西有趣,但不算多贵重,老夫人就愿意给。 问老夫人要东西,也有技巧。 太贵,老夫人舍不得。她可是属貔貅的,珍宝尽数喜欢往自己屋中揽,要让她出点儿血可比登天还难。 太便宜,又不得趣,因此要看好东西再讨赏赐。 高舒音显然掌握到了此间窍门。 回府之后两人换了一身寻常衣裳从后门悄悄而出,连顶轿子都没乘坐。 宋幼棠还以面纱覆面,眉心红痣也用上妆的巧妙方法给遮了,如此便是熟人也轻易认不出她来。 “公子这是真有约?” “嗯。” 顿了顿高寄又道:“也是真见不得你挨饿。” 宋幼棠眉眼弯弯,前脚出了侯府后脚高寄便让长庆帮她买了爱吃的点心垫肚子,回府又让她吃了一碗鸡汤面,饱了才带她出门消食。 “饿一会儿能消弭一场危机于无形,也值得。” 高寄握紧了她的手直奔目的地而去。 京师有几条巷子,倒腾的是古玩之类的,但卖的不是字画玉器而是妇人的钗环首饰。 那些泛着古韵的东西很得一部分女子的欢心,有些则觉得是亡者之物不屑一顾。 高寄来的正是此处。 他熟门熟路的到一家叫:古月居的店铺,头发花白的管事一见他便道:“公子今日带夫人一起来挑选首饰?” 他笑了笑道:“请上三楼细细挑选,您要的首饰已备好了。” 高寄不是见人吗?怎么带她选首饰了? 上了三楼,高寄寻到了房间轻轻一推,屋内传来一道熟悉的男音。 “我还当你真不着急呢。” 声音清朗,宛若清风过岗一般潇洒肆意。 如此具有辨识度的声音不是时宴,不,应该是五皇子庄晏是谁? 高寄与宋幼棠携手而入,庄晏挑眉笑道:“好一对壁人。” “奴婢……” 宋幼棠欲行礼,五皇子却道:“我与伯源乃是知交好友,不必拘泥俗礼。” 宋幼棠莞尔。 落座之后庄晏对宋幼棠道:“你不上朝可错过那日你家公子好不威风的时刻。” “公子与侯府之事,殿下您也知道?” “此事已经传遍京师了,众说纷纭,赌庄还特意开了局呢。” 庄晏爽朗一笑,“若非当初我在幽州与伯源相交,恐怕我也得被流言给哄骗了。” 他说着眨眼,实则是在说笑。 宋幼棠垂眸浅笑。 “听说你们今日回侯府了?准备什么时候搬回去?” “就在这几日,如棠棠所言,躲不开便迎其而上。” 高寄温柔注视着宋幼棠。 “你在外十几年,所得至宝便是宋娘子,老天也不算多亏待你。” 庄晏如实道。 稍顿,他转而对宋幼棠道:“宋娘子,此处店铺乃我所开,你若闲坐无聊便去挑选首饰,有喜欢的尽可带走。” 宋幼棠起身道谢,而后依庄晏所言去隔壁挑选首饰。 那边早有女管事等候,满屋子的首饰,钗环自不必说,就连脚环脚链也有不少。 庄晏给宋幼棠拿出来的东西样样精美,任何女孩子见到便会都不动道。 女管事上前道:“奴婢青玉,夫人有瞧上的,奴婢便为夫人试戴。” 估摸着他们有事要谈,宋幼棠慢悠悠挑选了几样首饰。 装扮上之后青玉笑着看镜中人道:“什么首饰夫人都压得住,真是叫奴婢羡慕。” 宋幼棠只当是恭维话,微微一笑道:“就这些吧,劳烦了。” “夫人不再挑挑?主子说了,今日夫人所选之物,都算他赠与夫人。这才三件首饰,夫人可再挑几件。” 庄晏既想送,宋幼棠略思量后又挑了一个玉镯和一个缠金的莲花耳坠,大气又精致,很适合压场子用。 如此消磨时间,她选好过去两人也刚谈完。 庄晏道:“既来了,那就用完晚膳再回去吧。” 店里自然没做饭,管事令伙计去酒楼叫了一桌,高寄和庄晏两人喝得尽兴才作罢。 第一百四十三章:床是睡人的,不是睡衣服的 回府沐浴更衣之后红叶帮宋幼棠通头发。 柔顺的乌发宛若稠墨一般,在养发上宋幼棠也花了十分心思。 晚间通透发的水都是用养发的药材泡过的,但又添加了花油,闻起来不但没有药材味道反而有股淡淡的幽香,夜里闻着十分助眠。 高寄原本在解棋局,但见宋幼棠坐在梳妆镜前,长发披散,竟将那截纤细的腰身全部遮掩了,不由想起那腰身在他手中的美妙滋味。 他灼灼目光看着,宋幼棠哪里感觉不到? 通完头发红叶又拿了粗齿梳按摩头皮,宋幼棠便接过她手中的粗齿木梳道:“下去吧,我自己来。” 再被高寄这么看起下去,红叶脸都快成煮熟的虾了。 紧张得身体紧绷的红叶如蒙大赦,忙福身退下。 宋幼棠起身走向好似用目光便已将她剥干净的高寄。 她着奶白色的中衣,上面绣着白色的水仙花,米黄色的花蕊在夜里好似在泛着淡淡的光晕。 行走之间纤细腰身叫人都不由担心会不会折断。 她眸含春水,眼神娇嗔刚到他触手可及之处便被他一拉手腕,整个人便如同被风吹落枝头的花朵整个儿跌入他的怀中,幽幽暗香,令人沉醉。 等待许久的大手已握住她的圆润的肩头,贴近她的呼吸逐渐急促。 宋幼棠微微别过脸,扬扬手里的粗齿发梳道:“奴婢给公子梳梳头吧,用完着粗齿梳后头皮会轻松很多,夜里也好睡些。” 她心疼他日夜思虑。 “睡你我就觉得挺好的。” 他手已经熟门熟路的滑入她的衣襟中将圆润似玉石一般把玩,手法娴熟令她十分受用。 宋幼棠面上涌上红潮,双手却勾住他的颈脖,嫣然红唇中溢出一声呻吟却因动情而显得妩媚诱惑,在这安静的屋内呻吟声被放大,宋幼棠羞耻的微微垂下头。 高寄素来是承受不住宋幼棠诱惑的。 见她羞涩,他低低笑了一声,低下头将要亲到她的时候又顿住道:“棠棠可是想要?”宋幼棠羞窘贝齿轻咬红唇,心中微恼,又是这招! 这叫她如何回答? 她不答话,高寄手上便更用巧劲儿,宋幼棠被他捉弄得呼吸急促,面带潮红身子微微弓着,他却迟迟未有下一步动作。 水盈盈的眸子可怜兮兮的看着他,往日一蹙眉就叫他心疼的人儿此时目光求他怜爱他却绷得稳如泰山。 “公子~” 高寄依旧含笑,明明看起来像是谦谦君子,可实际上手却滑入她衣襟内搅乱一池春水,并且还装无辜! 宋幼棠气得牙痒痒。 但这具体高寄太熟悉了,他太懂得如何撩拨她到欲罢不能。 宋幼棠眼尾微颤,娇媚唤了一声:“伯源~” 高寄似乎很享受,“嗯”了一声,尾音拖长带着一股子勾人的意味。 宋幼棠头一次知道原来男人有时候也挺会诱惑人的。 受用是受用,可他还是不紧不慢,甚至手往下伸延在她小腹上打着圈儿…… 兔子被逗还上火呢。 宋幼棠气得丢开梳子,借勾脖子之力旋转身子坐在高寄腿上,然后捧着高寄的脸吻了下去。 她的唇瓣柔软得好似天际落下的一片云朵,又好似娇嫩的花瓣,令他生出狠狠撷取之心。 在高寄情动之时,宋幼棠忽然抽身离开,唇上骤然一凉,高寄看着俏皮又带丝丝坏笑的宋幼棠哪有不明白的? 她在以牙还牙。 宋幼棠笑了几声,脚沾地欲走,这下可叫男人受不了了。 原本强装圣人的高寄将她拉回原为,抬手扣住她后脑勺反客为主,一番唇齿纠缠之后宋幼棠感觉身上一凉,竟是衣裳已经被他大手剥下,下一刻连裙子也躺在地毯上。 她意乱情迷,高寄埋首在她心口亲吻片刻抬起同她一样的水润眸子道:“床是睡人的,不是睡衣服的。” 所以,衣服不能上床。 宋幼棠不由发笑,这个时候了,高寄还有心思说这种歪理。 被允许上床睡觉的人一上床便被狠狠压住,海棠小帐垂下将交缠的身影遮住。 天地间好似只剩这方寸之地,两人在这方寸之间,翻云覆雨,享受人间极乐。 痴缠一阵之后宋幼棠长发微湿,整个儿人力气耗尽软软的趴在高寄身上。 瞧见她身上留下的红痕,高寄怜惜的一一抚过。 宋幼棠闭上眼休息突然感觉头上落了东西,而后是不轻不重的力道带来的极舒服的感觉。 他在给她用粗齿梳按摩头皮。 “什么时候拿上来的?” 方才火都快把血液烧干一般,他还有心情拿梳子? “棠棠喜欢就拿了。” 他不轻不重一下一下的替她梳过头皮,令她感觉舒服得眯着眼,好似一只晒太阳的猫儿。 一夜好眠。 第二日高寄终于上朝了,这次直至夜深方归。 宋幼棠彼时正在罗汉床上看书,高寄过来拥着她。 “五皇子无意争夺皇位。” 高寄忽然开口同她说起庄晏。 “陛下如今年过六十,天寿恐将不远。虽早早立下太子,但太子太过懦弱良善,一直依靠皇后才坐稳太子之位。” “如今颜如海权势滔天,朝堂上多数不能与他抗衡,三皇子野心日夜凸显……” 高寄稍顿道:“宣平侯府难从此风波之中抽身。” “公子如何打算?” 宋幼棠立刻打起十二分精神。 朝堂之事她不懂,也不知晓其中的派别对立。 但她只要懂高寄的立场就行,她会时时刻刻保护高寄。 “如果我说我还未想好,棠棠会失望吗?” 宋幼棠轻轻坐起来,轻轻摇头道:“公子仁善,对侯爷虽有怨气,却一直对侯爷留有父子之情才会如此为难。” “公子回府,得利的是整个宣平侯府啊。” 宋幼棠幽幽一叹。 这世上最知他的人,不是他的父亲,而是眼前娇若海棠的姑娘。 他手指抚过她的眉心红痣道:“我想迎你为正妻,”顿了顿道:“就在我们回府那日。” 他眸子亮晶晶的,似为抚平她的担忧,高寄又道:“现在他们求着我回去,正好办这件事。” 第一百四十四章:公子醋味太大 “棠棠,我想让你风风光光的成为我的结发妻子,生同衾,死同穴。” 如此深情许诺之言,很难令女孩子不心动。 他目光温柔又缠绵,眸子的光亮宛若汇聚了整条星河令人下意识就想答应他的所有要求。 宋幼棠也不例外。 但心动归心动,欢喜归欢喜。 她逼着自己冷静下来,迎着高寄那深情的目光道:“公子,不可。” 这世上恐怕没有任何一个通房能拒绝主子要迎娶她为正妻的诱惑。 但他的棠棠拒绝了。 “公子很好,现在越来越好了,但奴婢还只是奴婢,不配为公子正妻。” 稍顿片刻,她语气稍柔,“自古以来有抬通房为姨娘,却没有迎通房为正妻的。通房抬为姨娘尚需要……” 她声音渐低,不好意思道:“产下子女,奴婢并无所出,无法堵住悠悠众口。” “我宠我的女人,何须管别人怎么说?” 高寄不悦道:“难不成我做什么,还得跟众人请示?” “如若只是在我们府上当然不用,但回侯府,执掌侯府后宅的是夫人申氏,上头还有老夫人。公子自然不能依着自己心意行事。” “公子太过宠奴婢,会令众人……耻笑。” 高寄的出身永远是他们所嘲笑的一点。 高寄薄唇抿成一条线,眉头紧皱,似乎对于宋幼棠拒绝的他的事感到为难和苦恼。 她的小手钻入他的大手中,玉指轻轻勾着他的手指,带着讨好意味。 再加之她的盈盈水眸,楚楚可怜看着她,不说她没有犯错处处为他考虑,便是她犯错,在如此攻势下高寄也只能缴械投降。 “公子宠爱奴婢,奴婢知道就行了,不必放在明面上给别人看。” “对不对?” “难不成不迎娶奴婢为正妻,公子就会迎娶别的姑娘,再也不看奴婢一眼了?” “胡说!” 宋幼棠的激将法对高寄十分管用,他听了立马激动道:“你若不愿意嫁我为正妻,那我就一辈子不娶正妻,只要你一人。” “棠棠,”他双手握着她的香肩,目光灼灼,“你知我们缘分在何处,知我心意,又怎么说得出这番话来?” 他的眼神看起来十分受伤。 宋幼棠心中登时后悔不已,这次的激将法伤到了高寄对她的心意。 “公子,奴婢不是这个意思。” 她心急火燎解释,“奴婢怕您一回侯府便成为众矢之的,奴婢怕您为了奴婢再被他们刁难……” 高寄猛地将她拥入怀中,颤声唤道:“棠棠……” 舌尖似涌上千般话语,但又生生忍住。 总有一日,他会让她不用去考虑这些事儿,只需按照自己心意行事。 宋幼棠哄孩子似的轻拍他的背部,声音婉转。 “奴婢知道公子是怕奴婢入侯府之后因为身份低微而人人可欺,公子想用正妻之位保护奴婢。奴婢从心底里感激公子,也庆幸遇见公子。” “但盛宠过度,奴婢更会成为别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那就抬为姨娘。” 高寄道:“至少你每日膳食能好些,不必跟着丫鬟们一起吃。” 他放开她,双眼湿漉漉的似小狗崽。 “这样可以吧?” 如此小心翼翼的模样宋幼棠看得不由好笑。 她笑起来便如乌云散去,天空露出原本的七彩霞光一般动人。 高寄轻啄她双唇后唇顺着她的下巴往下,惹得宋幼棠连连发笑道:“一切都依公子。” “一切都依?” 他声音含笑,低头在她白净细腻的颈脖上亲了一下道:“我帮棠棠宽衣那么多次,这次该棠棠帮我宽衣了。” 宽衣做什么自不必说。 宋幼棠娇嗔瞪他一眼,高寄完全松开手站起来。 帮他宽衣解带的时候宋幼棠不由想起刚到幽州那夜,也是这般帮他脱衣裳,当时高寄还戏弄她。 回忆之时中衣褪去露出精壮的上身来。 肩头的伤口已经结痂,但疤痕却已落下。 战场上受的伤也大多数留下疤痕,最厉害的是贯穿他身体的那道,宋幼棠每回看到都心惊肉跳。 “棠棠很喜欢我如今的身体?” 高寄察觉到她细细观察的目光道。 他如今每日练武,身体比在幽州时强壮不少,看起来更有男人味儿和安全感。 刚脱去上衣,高寄便一把抱住宋幼棠,她的脸贴在他的心口,精壮的胸膛火热得似炭火炉子,强有力的心跳好似战鼓一般。 饶是已经恩爱几年,在高寄的怀中宋幼棠还是忍不住脸红心跳。 身子一轻,男人抱着她直奔床榻,海棠小帐落下遮掩住满床的春光。 今晚高寄要得狠,宋幼棠被折腾得没了力气,他便将她抱在身上,双手握着她的细腰。 本是销魂的姿势却因宋幼棠娇弱不胜力而轻轻伏在他心口,丰盈压于他胸膛令他心头再次窜起一团邪火。握腰的手也转而到光滑的背上将她狠狠拥紧。 “棠棠,再忍忍。” 他的呼吸也灼热滚烫,似乎呵出一口气便令她化为一场春雨湿漉漉的落在他的肌肤上,与他痴痴纠缠。 说完这句话后,宋幼棠被他或是抱着或是扶着腰身,成为疾风骤雨中的幼苗。 她受不住了低低求饶。 细嫩的声音宛若春潮细雨密密匝匝落在高寄心上,这反倒是更令高寄喉咙发紧,看着她的目光越发滚烫。 浪潮起伏中宋幼棠觉得自己好似成了高寄手中的泥人儿,任由他随心意捏揉搓扁。 云收雨歇之后高寄叫了水,红叶红着脸进来送水,见那未遮严实的床上的宋幼棠。 虽闭着一双水眸,但眉目含春,眉间的红痣宛若朱砂鲜艳欲滴,一段雪白的藕臂在锦被之外,好似雪一般。 如此美人儿,便是她也忍不住屏住呼吸,更遑论血气方刚的男人。 高寄似察觉到她的目光,脸色一沉走过去将她的目光遮住,红叶一惊慌忙退下。 直到退出去关上门红叶的心中都久久不能平静。 公子怎么这么爱醋? 宋娘子连女子都看不得? 得一个男子如此全心全意的宠爱,红叶是满心艳羡的。 第一百四十五章:针锋相对 屋内高寄给宋幼棠擦拭之后将手帕一丢,灌了几口温水之后回到床上将宋幼棠捞入长臂之中抱着入睡。 抬姨娘不比娶正妻,高寄便是有心给宋幼棠办热闹些也没处办,让厨娘准备了好菜,满府的丫鬟婆子小厮都祝贺宋姨娘便是了。 宋幼棠今日穿着海棠红的衣裙,裙子层层叠得恍若花瓣莲衣,层层轻盈不同于一般衣裙的厚重,手腕上戴着珍珠手串,不是那种大珠,而是那种小米珠,配了一个挂着金莲藕的小金串,两相增色,将莹白的手腕衬得漂亮又温柔。 头面则是名贵的红宝石,还有做成海棠发簪的红玉石,在乌发上显得多了几分灵动。 盛装的美人儿只是站在屋檐下便足赏心悦目。 抬了姨娘后高寄又给她添置了好些东西,从钗环首饰到衣裳鞋袜手帕,足足添了两个箱笼。 宋幼棠看着新做的衣裳感叹,“公子做的这些衣裳,奴婢能穿到明年了。” “今年做的便只穿今年,等开了春,再给你做。” 顿了顿他似想起什么道:“过年的新衣还没做,你想要个什么花样的跟绣娘说,让她做了来。” 粗略算算还有二十多天便要过年了。 宋幼棠哭笑不得,“这些衣服一天换一套也够穿了,无需再做。” 高寄固执道:“那我让她看着做?万一做好你不喜欢便重新做。” 打小吃穿上有度,又因家道中落而吃苦楚的宋幼棠在遇见高寄后,过上了被宠溺的日子。 在幽州搬出申家之后有钱便给她做衣裙,更何况如今他是天子宠臣。箱笼里的衣裙随便拿出一件来都够普通百姓半年嚼用。 宋幼棠心里放了蜜了一般的甜,她过去轻轻靠在高寄的怀中,将自己团吧团吧似一只猫儿一般蹭了蹭他的心口。 “公子,会不会有一日,你会厌弃奴婢?” 她亮晶晶的眸子中蒙上一层忧色。 高寄捏住她精致的下巴尖儿,之后用实际行动告诉她,他会不会厌弃她。 一个时辰后宋幼棠眼泪汪汪的趴在盛开的牡丹软枕上,美人含嗔幽怨的瞪他一眼,高寄心头一荡,抬手摸摸她柔顺的长发,“若非心疼你,现在我真想……” 宋幼棠吓得面色一白,慌忙睡正了将被子拉过自己头顶道:“奴婢困了,先睡了。” 声音中似小兽一般的惊慌。 见躲着他的人儿,高寄大笑。 躲在锦被之下的宋幼棠又羞又恼。 是的,她果然还是太怂了。 就算知道高寄可能是在逗她,她也不敢真的接话。 实在是高寄这几夜夜夜痴缠,她白日都不敢多走路,腰酸腿酸的,只想靠在软榻上休息。 此时听着高寄如此笑,她也只能暗自咬牙。 他就是仗着他体力好欺负人罢了! 正气着锦被被掀,男子强壮的身体进入锦被,而后她心口处攀上一只手给她轻柔的揉着心口。 “别气坏了身子,我心疼。” 宋幼棠咬唇,“欺负人的是你,说心疼的也是你……” 她背过身不理他,故意使小性子。 高寄一边给她揉心口一边迟疑道:“那我以后轻点儿?” 这话说得更叫宋幼棠脸颊发热。 高寄在厚脸皮这方面完胜宋幼棠。 姨娘也抬了,黄道吉日很快便选了出来,高寄带着宋幼棠回侯府当日陛下都亲赐了东西给宣平侯府和高寄,还让太监带话,希望他们家宅和睦,亲眷永亲。 宣平侯给了内监一袋金叶子,内监笑得见牙不见眼道:“侯爷一家父慈子孝,其乐融融,咱家回宫定会跟陛下好好说道说道的。” 送走内监宣平侯收了笑,看着高寄和他身后的宋幼棠以及他们带来的十几个箱笼道:“早些归置好去寿岳堂给你祖母请安。” 稍顿片刻,他道:“你先随我来。” 父子俩有话要说。 高寄却不给宣平侯机会而是道:“琐事甚多,我先回院收拾。” 这么拒绝宣平侯脸色顿时变得很难看,高寄行礼转身牵着宋幼棠便走。 “大哥既然这么不喜欢侯府,为什么又要回来?” 一道年轻的男声从门口传来。 贵公子装扮的年轻男子带着小厮从外而入,他着靛青色的衣袍,身披缀狐狸毛的披风,头戴青玉冠。俊逸的面容与宣平侯有八分相似,手中握着马鞭,一股风尘仆仆的味道,显然是赶了远路。 男子进来便向宣平侯行礼道:“儿子拜见父亲,两年未见,父亲身子一如既往安康。” 他说着话,目光却是看向高寄,眼尾上挑,带着挑衅的意味。 “长朗回来了。” 见这个儿子,宣平侯露出欢喜笑容来,显然对这个儿子很是喜爱。 他上上下下看了一番高澜后对高寄道:“这便是你的二弟,你们也有好多年没见了。以后都住在侯府,你们兄弟之间可要多多往来。” 高寄淡淡“嗯”了声。 敷衍得不能再敷衍了。 高澜目光直直看向高寄,眸中的不喜和危险攻势毫不掩饰,他讥讽道:“儿子一个白身,天子门生的大哥恐怕不屑与儿子相交吧。” 因高寄先前对宣平侯的不敬,此时面对高寄高澜的火药味儿很重,宣平侯皱眉道:“长朗,不可胡说,你们可是亲兄弟!今后……” “也好。” 高寄忽然开口打断宣平侯的话头道:“你既有自知之明,也省去今后我的烦恼。” 高澜、宣平侯:“……” 如此不给高澜面子,高澜年轻俊朗的脸上青一阵红一阵,好似受到了极大的羞辱。 但刚才明明是他先嘲讽高寄,高寄才顺着他的话踩他的。 高寄说完牵着宋幼棠潇洒离开,留下气得头顶冒烟儿的父子俩人面面相觑。 高寄牵着她的手握得有些紧,步子也走得很快,宋幼棠几乎要小跑着才能跟上他。 如此走了一段路后宋幼棠累得有些气喘吁吁。 高寄忽然收住步子,宋幼棠没防冲到前头险些跌跤,高寄一把拉住她,她便撞上他坚实的胸膛。 第一百四十六章:对盈光的羞辱 他一手牵着她,一手抱着她道:“棠棠,抱歉。” 宋幼棠听得这声“抱歉”心里发酸,眼眶发热。 她强忍心中酸涩,低声道:“没关系。” 方才一路她知道他心中委屈,心中积着郁气才会这么猛走一阵。 而促成高寄心中郁结的便是高澜和宣平侯之间的父子情,面对高澜时宣平的慈爱是不知不觉流露的,仿佛比对高寄来说来得更加真心。 高澜对高寄步步紧逼,而宣平侯也不过是轻轻说一句便罢了。这对从小离开父亲的高寄来说是从未享受过的疼爱。 她手环住他宽阔的背柔声道:“公子,咱们回来了,去看看母亲住过的院子好不好?你再同我讲讲母亲可好?” 寿昌公主盈光便是高寄记忆中最柔软的存在。 溶月院的几个字刚上过漆,一笔一划看起来都发亮。 丫鬟婆子小厮十二个人都候在门口,见他们来了,领头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妈妈,她上前行礼道:“老奴谭婆子,原是在老夫人院子里伺候的。老夫人心疼大公子少小离家,特让老婆子来伺候大公子以表她老人家对您的疼爱之心。” 高寄淡淡“嗯”了一声,谭妈妈又对宋幼棠行礼道:“老奴见过宋姨娘。” 中规中矩,但脸上一直没有半分表情。 宋幼棠觉得冷淡都不足以形容这位谭妈妈,她的五官好似用石头凿刻而成,不会有半分表情变化,让人觉得心里挺不舒服的。 正想着谭妈妈冷不丁的朝宋幼棠看了一眼,冰冷的目光又似含了丝丝怪笑令宋幼棠不安的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谭妈妈见拜见之后接下来丫鬟小厮也拜见二位主子,只不过其中两个丫鬟的名字挺有意思。 一个名唤:寿春。一个名唤:萤光。 寿春可以说没什么隐喻,但萤光……高寄一听到这个名字周身就散发可怕气息,眼扫在名唤萤光的丫鬟身上。 战场上杀过人的目光可不是一般人能受的住的,丫鬟吓得小脸煞白双膝一软竟又跪下去。 “你说……你叫什么名字?” “萤……萤光……” 小丫鬟哆哆嗦嗦道。 他生母的名讳便是萤光,此时高家的人都知道。他刚回府第一天,安排一个名字与生母故国名字只差一字丫鬟不说,还给了一个与生母同名同姓的丫鬟…… 是何居心自不必明说。 高寄发作之前被一只柔弱无骨的滑嫩小手握住他的大手,他听得宋幼棠宛若三月嫩莺啼的嗓音轻启道:“名字是好名字,是哪两个名字啊?” 小丫鬟原本便见宋幼棠好似九天仙女,此时听她说话又温柔,心中的恐惧散了一些,她迟疑片刻道:“萤火虫的萤,晨光的光。” 顿了顿她不敢看高寄而是求救一般,双目含泪对宋幼棠道:“奴婢才来府中半月,名字是管事随口取的,若有冒犯之处……” “改个名儿吧。” 宋幼棠依旧温柔笑着,“我自小算过命,与火金姑,哦,就是萤火虫犯冲,不可同居。你若要留在院子里,便要改个名字。” “奴婢听凭姨娘改名。” 宋幼棠看向越过墙头的一支白梅道:“雪里温柔,水边明秀。” “你生得温柔秀美,便叫雪柔吧。还剩个好名字,”她看向名叫寿春的,“你叫明秀。” 没有询问,直接给她改了名字。 宋幼棠此举必定得罪人,但她更多考虑的是高寄。 若非她刚才拦住,丫鬟名字之事必会闹大,届时这位不苟言笑宛若石雕的谭妈妈又会做什么? 回府第一日便为两个丫鬟的名字闹腾,宣平侯会觉得高寄故意挑刺儿,也给了设此圈套的人中伤高寄的机会。 因此她站出来给丫鬟改名,改一个是改,两个也是改,不如一起改了省得高寄日日心中不快。 两个丫鬟改名后谢过宋幼棠便站回原来位置。 待两人进院之后谭妈妈打发自己名唤宜春的心腹去福满堂回话。 宜春领命而去,谭妈妈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前眼中露出一抹森然冷笑。 福满堂。 高舒音正在看申氏分线,一股股线在她的手中分成更细的丝线,这是给宣平侯做衣裳用的。 宣平侯的一应衣物申氏都会亲自动手做,从前连寿岳堂的衣裳她也会做,后来那位难伺候的瞧不上她手艺发过一次火,宣平侯便让她别做了。 “母亲一颗心都挂在父亲身上,可女儿看父亲心中还是有那贱人贱种。” 高舒音说着眼中都忍不住露出嫌弃之色,想想今后要与那贱种日日相见她就忍不住犯恶心。 心中憋闷,她伸手按住申氏的手,“做这些有什么用?还不是留不住父亲?堂堂侯门夫人,过成个针线丫头像什么话!” 申氏微微一笑,“你该瞧瞧你,一个侯门小姐,这么气急败坏的,传出去了可不是叫人笑话?” 高舒音冷哼一声,“那也比您强,非要让我利用申明蕊哄老太太将那贱种贱婢哄进府里来,日日看着您就不膈应?” 申氏端起旁边的养颜茶喝了一口,满口都是蜂蜜和花香令她感觉脸上皮肤似都变好了。 心情愉悦,她耐性同爱女道:“你也知道高寄如今如日中天,宠爱那贱婢更是无度。我和你祖母几次三番派人过去都被他们两人轻松打发了,他们如此不顾及我们颜面是为何?” 她虽上了年纪但保养得宜,眼角只是生了细细的皱纹,再加上好的脂粉和养护那皱纹无损她的美貌,反倒是更添这个年纪妇人的成熟风韵。 高舒音思忖片刻道:“因为他们不在府中?” 申氏收了笑,又开始认真分线。 “他们有钱有权,过得逍遥自在,自然不愿回府受诸多规矩束缚。” “再者,在外他们便是做主之人,在侯府我之上还有侯爷和老夫人,他们可就不能再随心而为。” 高舒音闻言豁然开朗,“所以母亲借申明蕊之手让祖母将他们召回来,为的便是拿捏他们!” 第一百四十七章:我们一家人 这个女儿虽稍微有些迟钝,但还不算太笨。 到底是年纪轻,看不长远,还需要她好生教教往后才好在深宅大院中立足。 申氏满目慈爱看着高舒音道:“在自己的地盘上,总要容易行事些。” 高舒音长长呼出一口浊气道:“这就好。” 话音刚落高舒音忽然觉出味儿来,面上挂不住道:“女儿是被他们气昏头了,不然也无需母亲说得如此通透。” 这般为自己辩解挽留形象,申氏浅浅笑了笑,转而问起她最近交好哪些贵女。 提起这个高舒音便垮下脸来,“提起这个女儿就来气。” “怎么了?又是和谁闹别扭了?” “还能是谁?还不是那个仗着自己爹是南陲大吏的白紫英!” 高舒音恨恨的用力扯帕子,柔软的帕子被她长长的指甲一划,娇气的料子立马出现一道撕痕。 “我那日本来是奔着侯府王孙贵子们才去参宴的,但还没见着人呢,就碰见白紫英和一众女眷,她当中嘲讽我偷走小路是为了碰见南宁王府的小公子。” “还……还说我穿的粉衣会触小公子的霉头,说是小公子心爱的通房死的时候就穿着粉衣……把我气得半死!若不是女儿顾全大局,恨不得一巴掌打在她脸上!” 申氏脸色一沉,声音带了几分严厉同高舒音道:“这些话只可在我面前说,无论是在外还是在家中都不许再提!” “母亲!” 高舒音不满申氏没有同她一起说白紫英的不是,扭身撒娇。 “可听见了?” 高舒音闷闷点头,情绪却低沉下去。 申氏见状也不忍再苛责女儿,又怕女儿因为一时之气而失了前程。 她便道:“白紫英能躲便躲,她在京中再娇纵蛮横,也无人敢娶。你觅得良缘了,她只有低头捧着礼物上门喝你的喜酒。” “这一头,你压得住她。” 高舒音还欲多问几句,但又恐惹怒申氏只好道:“是,女儿记下了。” 母女正说着话,田妈妈领着个丫鬟进来道:“夫人,溶月院的来回话了。” 申氏一抬下颌,田妈妈会意冲丫鬟招手道:“给夫人回话。” 宜春上前行礼道:“奴婢回夫人话……” 她将宋幼棠给寿春、萤光改名字的事儿如实说出。 申氏嘴角泛起淡笑,但她眼尾微挑却是一股冷意。 屋内所有人都感觉到她的怒意,皆大气不敢出。 “这个通房真是大胆,居然敢擅自给丫鬟改名坏了母亲布下之局!否则高寄必定会中全套!” “田妈妈,”高舒音道:“您就没办法整治她吗?” “我的姑娘诶,”田妈妈陪笑道:“人家如今可是抬了姨娘了,再不是可以拿捏在手掌心儿的小丫头了。便是老奴见了也要称一声:姨娘呢!” 高舒音气得拍桌。 “像什么话!” 申氏蹙眉呵斥,“在外面还算有章法,怎么一在我跟前就跟个毛猴子似的?” “那还不是姑娘有夫人您可以依靠,因此才露小孩儿心性。” 田妈妈笑着给高舒音解围。 “好了,你下去,告诉谭妈妈把他们盯紧了。该动手的时候别软乎,自有赏给她。” “谭妈妈?” 高舒音将这个名字在心中过一遍都忍不住起鸡皮疙瘩,“您让她去了溶月院?” 她回过神若有所思点头道:“很好,这样可就有好戏看了。” 她那般手段,宋幼棠必定受不住。 “叫你别急,法子可不是急出来的。明年就是及笄的大姑娘了,这样子怎么好去做掌家夫人?” 提起婚事高舒音泄了气,懒懒趴在台子上苦恼道:“及笄有什么可喜的,女儿连人都没选中呢。” “怕什么?京中这么多王孙公子你哪个嫁不得?” “什么时辰了?” 申氏问,田妈妈忙去看刻漏道:“回夫人,刚到申时。” 申氏点头,抬手为女儿拢耳鬓碎发道:“你晚上穿的衣裙准备好了?快去准备,”她意味深长道:“今晚的晚宴,会很有意思。” 高舒音听出弦外之音,眸子一亮。 酉时初。 溶月院基本已收拾妥当,十几年未住人的院子终于有些活气,但仔细说来院子墙角和屋子里还有一股久未住人的霉味儿。 红叶换了个小巧的宝鸭熏香炉,小心捧着到主屋外,略等了会儿听仔细了里面没有暧昧声音她才撩起绣九枝莲的夹帘进入房内。 屋内烧着炭盆,火旺旺的,一进去便令人觉得温暖如春。 宋幼棠穿着珍珠白的家常衣裙,简单却精致,裙子上挑着银线,便是坐着不动也恍若流光一般多热目光,未施粉黛,头上也不过斜斜插着一支流苏珍珠簪。 明明是这般简单的装扮却胜过精心装扮的女子,眉心红痣衬得她似院中的几十年老梅树开出的洁白梅花一般惊艳。 红叶小心将熏香燃上,她现在办差事远比之前还要小心谨慎。 宋幼棠虽在宅子里挑了半数人过来,可只有她和长庆是随身伺候,那她就是侯门姨娘身边的大丫鬟了,在外面也是有几分脸面了,红叶喜不自胜,伺候起宋幼棠也越发殷勤。 “红叶,去将那套公子新做的寒梅衣裙找出来,今日……”她歪头想了想,“戴那顶金冠子吧,耳环戴那对缠丝莲花耳坠。” 红叶称是便去箱笼里找宋幼棠所说的衣裙。 “我呢?我穿什么才显得我们是一家人?” 高寄轻佻的挑起她精致的下巴笑问。 “公子可别再这么说,”宋幼棠小心看了看门口,“虽然有我们带来的人但这里多数还是侯府的人。” 她谨慎道:“那位谭妈妈,奴婢瞧着总觉得心里发毛,也不知是何缘由。” “她应当是申氏的人。” 高寄下了断语,“明面上是寿岳堂送来的,实际上替她办事,这样无论如何都有寿岳堂顶着,她在后面坐收渔翁之利……这是她惯用的手段。” 他眸色幽深,显然对申氏行事颇为了解。 “今日之事……” 她本欲多言,但转念想到高寄心上又一片柔软便不忍心了。 第一百四十八章:宋幼棠常看常新 宋幼棠斟酌片刻转而道:“今后我们在侯府一切须得小心谨慎,稍有差池便会落入陷阱,万劫不复。” 已经进入猎杀圈,猎人和猎物的身份就看谁的手段更高明了。 “今日多亏棠棠。” 他捧着宋幼棠脸亲了一口她的眉心红痣。 说完红叶找到衣裙出来了,宋幼棠红着脸道:“公子穿那身青松衣袍,再寻一块白玉配上。” 红叶思忖,“奴婢记得公子有一块梅花青松佩,今晚姨娘着梅花裙,与公子衣衫正好相配。” “还是你心思细腻,”宋幼棠笑了笑,“去寻来吧。” 红叶心咚咚直跳,脸上不知为何竟有些发烫,她福身去寻玉佩。 “你也该有个忠心的丫鬟伺候,身边总还有添上两三个人才是。” 高寄的声音淡淡传来,红叶进入内间便彻底听不见两人谈话。 她原来雀跃的心似被浇下一盆冰水,她随时可能被替代! 以公子对宋姨娘的宠爱身边怎么可能只有一个大丫鬟?若往后公子更上一层楼,宋姨娘荣宠更盛便更少不得排面。 红叶心如同乱麻一般,最后她轻呼一口浊气,眸子中透着坚定。 既然阻止不了宋幼棠身边来人,那就做她身边最忠心最得她信任的心腹丫鬟! 没来由的她想起宋幼棠在原来府邸面对侯府来的妈妈、老夫人们刁难,游刃有余应付甚至还稳占上风的画面来…… 寻好衣裳出来,宋幼棠已经在梳妆镜前做好了,肩头搭着梳头用的肩帕,是一块翠绿色的,绣了银白的如意祥云,两肩垂落好看的流苏,流苏之上还串着一颗莹润的珍珠。 这般用度正头娘子也不为过吧? 更何况…… 红叶的目光落在给宋幼棠通头发的高寄身上。 高身挺肩的男子微微弓着腰,大手拿着小巧的檀香木梳轻柔的梳着乌黑发亮的青丝,还细心的沾上香露水…… 高寄颠覆了她对世间男子的看法,这种男子应该只存在话本里的。 她打心底里希望宋幼棠能一直如此盛宠下去。 梳妆打扮便用去半个时辰,好在最终的效果令人惊艳。 高寄和宋幼棠两人相携而出时院中忙活的丫鬟婆子纷纷抬头看向他们,直到两人的身影消失在月亮门才如梦初醒。 “宋姨娘也不是没见过,前些日子来府上我也见过一面,装扮得比今日还华贵,怎么今天再看又觉得漂亮得似画里的人儿似的?” “女人也能常看常新?”婆子看向身边相熟的人。 “我们姨娘那是仙女下凡,当然跟一般的女人不同了,我们日日见,日日都觉得看着新奇好看呢!” 从高府跟来妈妈道,有一股子优越感,仿佛天天看到宋幼棠也是一件值得自豪的事儿。 晚膳安排再汀兰水榭。 说是水榭但其实没有设在水环绕之地,而是在暖屋内,只是从这处看过去水榭的精致可尽收眼底,增添几分赏夜景的趣味儿。 宋幼棠本来姨娘身份是没有资格赴宴的,但今夜乃是高寄正式回府生活的第一顿晚膳,宣平侯的子女、姨娘通房们都出来认认脸,因此才带上了宋幼棠。 本来高寄不想让她去赴宴,都想好叫她称病,但为全局考虑的宋幼棠怎么可能答应? 她有种预感,今晚的晚膳必定不寻常,但同时她也隐隐好奇,申氏还能使出什么手段来。 后宅女人的手段就是杀人不见血,脚踩锦缎,步步陷阱。 叫人觉得惊心动魄又刺激。 去的路上两人碰见了几个宣平侯的庶子庶女,见了高寄都知道他是谁,但都没有上前问候,有的反倒是受了高寄好几个凌厉的眼刀。 原因无他,他们一双眼珠子都沾在宋幼棠的身上。 有高寄的眼神压制,他们看一眼便匆匆移开。但高寄的心情因此被破坏,直到到了汀兰水榭都阴着一张脸。 宋幼棠走在高寄的身后,跟着进入屋内偷偷一瞧,除了那几位之外基本都到齐了。 丫鬟引着落座后,宣平侯、申氏、老夫人还有高舒音、高澜、高舒月皆到了。 起身相迎,老夫人道:“都坐下吧,这是家宴又没有客人在。” 宣平侯扶着老夫人坐下后也跟着坐下,申氏坐在他手边,高舒音高澜是嫡出也挨着申氏坐,高舒月则坐在庶女方向。 “你们多数人都没见过你们大哥哥,如今你们大哥哥回来了,便借今夜之机好好见见。” 宣平侯对众子女道:“还不见过你们的大哥?” 行二的高澜当作没听到,倒是高承站起来道:“小弟高承,行三,见过大哥。” 高寄点头道:“三弟。” 有了开头的人,接下来一个个便都起来自我介绍。 兄弟姊妹间互相见过之后宣平侯又道:“寄哥儿是我侯府的大公子,是府里的主子,今日你们都认清楚了。” 通房、姨娘、管事们称是。 高舒月不着痕迹的撇嘴,低头看着杯里的酒水。 申氏懒懒挑眉,嘴角挂着浅浅笑意。 “开膳吧。” “人还没齐呢!” 老夫人突然道:“明蕊去门口接她哥哥还没回来,怎么好开席?” “申明蕊?” 宣平侯显然已经忘了她这号人,也没想到今晚的家宴把她叫上做什么? “寄哥儿在幽州住了十数年,没道理寄哥儿回府的家宴不带上他们兄妹。况且,”申氏柔婉道:“兄妹俩人远离父母在京师除了我与大哥便孤苦无依,瞧着怪可怜的。” 如此说了宣平侯也只好让再等等。 申氏很会做人,宣平侯一松口便对苏妈妈道:“去前头看看,人来了没有。让他们兄妹俩快些过来,别让大家等久了。” 苏妈妈领命而去。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申明蕊和申浩天一前一后进了屋。 她今日精心装扮过,着桃色衣裙,绣着娇艳的百芳图,满头珠翠十分惹眼。 她一进来便依次行礼问安,申浩天也紧随其后。 宋幼棠感觉到两道目光随后都落在她身上,她努力装作没察觉但有道目光太过露骨令她感觉不适。 第一百四十九章:舌战 高寄捏着酒盏抬眸对申浩天道:“许久未见了,表哥。” 申浩天在幽州没了前程却因祸得福被姜氏送来京师大伯府上,有了大伯的爱护申浩天在京师又过上了整日斗鸡走马的纨绔生活,与一群狐朋狗友夜夜笙歌好不快活。 酒色掏空了他的身子,使他原本显高个儿的身子看起来弯腰驼背,眼底一片阴影乌青,面色苍白。 把自己糟蹋成这个样子,再迎面对上如今身姿越发挺拔,气势逼人的高寄,申浩天不由觉得自己矮了三寸。 他畏畏缩缩躲开高寄的目光叫了声表弟,但落座后目光还是不由被宋幼棠吸引。 “人到齐了,用膳。” 姨娘们另开了一桌在隔壁,至于通房是没资格上桌的。宋幼棠跟着过去落座,面对满桌子对她打量的目光她稳如泰山面不改色。 “寄哥儿在幽州住了十几年,今日你表哥表妹都在,理应向他们敬杯酒。” 老夫人紧跟在宣平侯之后道。 老夫人一说话满桌的人都不敢动筷子。 申浩天从前是如何欺辱高寄的宋幼棠十分清楚,要他给申浩天敬酒这不是将高寄的脸按在地上羞辱? 想想高寄的火爆脾气,宋幼棠不由捏了一把汗。 “说起来我们是同辈,”高寄道:“要谢也是谢舅舅舅母,哪有我向他们敬酒的道理?这岂不是乱套?” “看来你在幽州确实疏于管教,连敬酒谢恩义都不懂。” 老夫人讥讽到。 宣平侯皱眉,不明白为何老夫人突然对高寄发难,让高寄回府也是她的决定…… “母亲,再过会儿饭菜都凉了。” “那就吃吧。” 老夫人头一次这么好说话不用左哄又哄,她率先拿起筷子道:“吃吧。” 两桌子人这才开始吃饭。 宋幼棠的那桌都是侯府里的女人们,她们大多都不是第一次见宋幼棠了。 她在侯府当差三年,三年里她们的物件儿吃食或多或少的都经过她的手中。 如今在桌上坐着宋幼棠无比庆幸,得亏自己当初没一门心思往主子身边钻当丫鬟,而是一门心思的往管事方向努力。 不然今日桌子上肯定会有她的旧主,那羞辱起她来也就容易了。 “原来还好奇你如此出色的容貌,为何不往爷们儿身边凑当个通房、姨娘的,原来是早有盘算。” 一个蓝衫宝簪的姨娘笑盈盈道。 宋幼棠认得,这是宣平侯的白姨娘。 她入府时宋幼棠也刚入府,她得宠过几个月之后宣平侯便对她不冷不热。 “送我去大公子身边,是夫人的意思。” 白姨娘碰了个软钉子,她总不能说夫人对大公子早有盘算吧? 她冷哼一声低头吃菜。 宋幼棠则慢悠悠喝了一口酒,今晚宴,才刚刚开始。 果酒入喉并不烧灼心肺,而是有股沁人心脾的幽幽花香又带着果子的酸甜,滋味很好,很得后宅妇人的欢心。 “宋姨娘既做过侯府的奴婢,将来肯定过得好。” 又是一个姨娘开口,她是新近得宠的魏姨娘。 “哦?这是为何?” 同她交好的搭腔给她搭台子。 “大公子喜欢她的好颜色,可夫人是女人,难不成,”她抬袖轻轻掩唇,“她的容色男女通吃?” 龙阳之好女人们都直到,但女人和女人相爱传出来的则少之又少,如此当中调笑显然是将宋幼棠当作取乐的玩意儿。 “小妮子,你浑说什么呢!” 魏姨娘笑道:“我的意思是,她从前在侯府便做惯了奴婢,将来肯定知道如何伺候主母高兴。这样一来,你说她的日子能不好过吗?” “这样啊。” 众人连连点头,看她的眼神鄙夷又不屑,仿佛她在侯府当过奴婢,就是一辈子的奴婢。 “听说之前你便当了瓷器院的小管事?” 宋幼棠细嚼慢咽下嘴里的食物,明眸扫过众人道:“真是托了大公子的福,诸位姨娘居然这么了解我。” 她笑得清雅又温柔,却将她们脸上的遮羞布都扯下,将她们的刻意羞辱摆在明面上 。 方才的话宋幼棠不能接。 她们提起她从前的差事,若是称是她们便有数不清的活儿可以丢给她,将她当成丫鬟使唤。 不说她不愿意,她若做了那些事,便是等同她们羞辱高寄,她会丢高寄的脸。 因此她四两拨千斤的打回去,反倒叫她们没脸。 一起欺负“小辈儿”算什么本事? “说起来诸位姨娘在侯府才算是老人儿,”宋幼棠笑盈盈道:“六年前我刚入侯府时便听不少人说起,有的姨娘出身同我一样,有的是针线房的、有的是主子身边的……” 她稍稍停顿,“说起伺候主子,姨娘们侍候夫人多年,才是真有心得。往后姨娘们若是不嫌,可要多教教我才是。” 宋幼棠话音未落满桌的人都变了脸色。 是的,她好歹是小管事出身,可她们却是实打实的丫鬟。真要比较起来,谁又比谁高贵? “夫人的喜好、脾性我皆不知,哪位姨娘好心指点指点?” 她慢悠悠又饮一杯果酒,讽刺她们现在也只是伺候申氏的奴婢。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申氏对于通房、姨娘们的规矩很重,每日都要她们去站规距,每一个她都要确保她们听话又老实,不然她们便无法留在府中。 从前宋幼棠只当是申氏性子厉害,如今想来应该是高寄之母盈光的原因,她不允许通房、姨娘再爬到她的头上! 说白了,就是怕了。 宋幼棠一对数人完美胜出,姨娘们安静了。 却有一个不甘心的冷冷道:“你少得意,你意味你飞上枝头当凤凰了?你不过同我们一样,一辈子的姨娘,一辈子伺候人的命!” 说完她重重放下酒杯,瞪了宋幼棠一眼。 宋幼棠唇畔浮起浅浅笑意,你的敌人越是愤怒,代表你越是刺痛了她。那么,她的愤怒就不要当一回事,因为那是胜利者才能欣赏到的。 这桌安静用膳,冷不防隔壁传来老夫人的怒吼。 “反了天了!我看你是故意回来气我的!” 第一百五十章:我的正妻,不是谁都能当 宋幼棠脊背一紧,来了,今晚的重头戏来了。 主子说事,姨娘断然没有掺和的道理,宋幼棠想过去又不能过去,只能规规矩矩坐着。 另一边主子桌气氛紧张,庶出子女们都垂下头,努力降低存在感。 孙妈妈和钱妈妈一人给她顺着心口,一人给她捧茶顺气。 申明蕊面色红白交错,显然正处于十分难堪的时刻。旁边的申浩天则捧着酒杯小口小口悄悄喝着,没有丝毫维护妹妹的意思。 宣平侯面色同样难看,他目光在捂着心口直喊疼的老夫人身上还有高寄滑过之后道:“祖母关心你婚事才刻意提起,你怎可顶撞祖母?” 宣平侯道:“向祖母认错。” “我不愿娶不喜欢的人,何错之有?” 高寄说完冲宣平侯笑笑,“若祖母实在喜欢申家表妹,府中未娶妻纳妾的弟弟们也有几位,嫁谁不是嫁?” 申明蕊闻言眼泪霎时滚落,精心上妆的脸上惨白一片。 “孽障!” 老夫人指着高寄道:“婚姻大事,哪家的小辈不是听从长辈安排?怎么偏偏你要不同?”’ “为何我要与他们一样?” 高寄丝毫不让,“我的正妻,不是人人都做得的。” 申明蕊的目光不由看向隔壁桌的纤细身影。 乌黑的发被金冠束着露出纤细细长的颈脖,好似那脆弱的花茎,雪白细腻的肌肤恍若羊脂玉一般令人想抚摸其上。 衣裙素雅,却盛开了朵朵墨梅,原本清雅孤傲难训的梅花却被她的美貌稳稳压住。 俗气的金冠与雅致的墨梅,在她的容色之下奇妙融合,令人看到宋幼棠时会有惊艳之感。 申明蕊好恨啊! 她在幽州名声尽失,当日在她面前颜面扫地宛若丧家之犬。 后来她有幸来了京师,重新当回了贵女,哪知道她也随后来了京师,还被高寄如此荣宠! 被拒绝的愤怒羞辱使申明蕊丧失理智,宁愿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也咽下不下这口气。 “表哥一而再再而三的拒绝我,便是因为宋幼棠吗?她不过是个通房丫头出身,表哥难不成还想将她扶为正妻?” “表哥如今是正五品,往后青云之路扶摇直上。” 她猛地站起来,双眸含泪纤指一指宋幼棠。 “难道她能与表哥相配?谁家当家夫人,是个丫鬟!表哥就不怕遭人耻笑吗!” “娶你就脸上有光,不遭人耻笑吗?” 高寄重重放下酒盏,因为用力过猛精美的鸟兽纹酒杯四分五裂,清澈的酒液洒落在桌上。 他眸中一片阴郁,狠戾盯着申明蕊,竟吓得申明蕊身子一软往后跌了一步,幸亏丫鬟扶着她,不然便要闹大笑话。 申氏见此染了大红色蔻丹的手狠狠掐入肉里,心中暗骂申明蕊蠢货。 今日自有老夫人和高寄争吵,她瞎搅合什么? 这不是给高寄递梯子压老夫人一头? 她气得脑子发晕,高舒音察觉到不对低声问她,申氏冷笑却并未说什么。 高舒音顺着申氏目光看去,正好看到申明蕊脸色灰白似斗败的公鸡一般靠在丫鬟身上,方才气势汹汹如今连看都不敢看高寄一眼。 高舒音心中暗骂,不争气的东西! “你……” “母亲。” 申氏柔柔起身当和事佬道:“寄哥儿年纪轻,说话没轻重,您别跟他一般计较。” 说着她以帕掩唇笑道:“他还是个孩子呢,您这个岁数了还跟小孩子置气?” 她温言软语哄着老夫人,“您前些日就不舒服,在床上修养了许久才下地,可别又气着了,还有七八日可要过年了,要热热闹闹的同小辈儿们过年才是。” “你孝顺顾念我的身子,可有些却恨我命长!” 老夫人打定主意要将不孝的罪名安在高寄身上。 申氏温柔笑着道:“寄哥儿打小离府,未有幸在您膝下承欢,说起来倒是我们的不是让他一个人在外吃苦……” “你休要替他开脱,他在你母家能受什么委屈?当年……” “母亲!” 宣平侯低声打断老夫人,略顿片刻道:“既然回来了,那好好教导便是。” “你坐下。”他对申氏道。 “今晚是家宴,不谈其他。” 老夫人主动提起当年之事便有些理亏的感觉,是以她没再打断宣平侯的话,坐着生闷气。 宣平侯道:“用膳。” 一家之主开口皆拿起筷子来,但老夫人被儿子惯了几十年,半口闲气也受不得,她一推碗道:“不吃了,我心口闷得难受,扶我回房。” 老夫人和一众仆妇呼啦啦走了便空出了好一块地方,宣平侯扫视一眼,皆拿起筷子吃饭。 两桌人用膳一点儿声音也没发出。 申明蕊难堪极了,她埋脸在丫鬟身上不住抽泣。 高舒月起身过去同她说了几句话后她抽抽噎噎的由丫鬟扶着走了,这下是真安静了。 一顿本该热闹的晚膳吃得静默无声,好似谁发出一点儿声音便会激怒宣平侯一般。 高寄放下筷子宋幼棠也放下筷子,高寄先起身以院子还没收拾好为由要先走了。 他转头看向宋幼棠,后者缓缓起身,在一桌花红柳绿的莺莺燕燕中宛若静静绽放白梅,仿佛还带着幽幽梅香。 宋幼棠行礼后与他一道离开。 出了汀兰水榭宋幼棠松了口气,没想到晚宴居然是再次逼婚高寄。 如此明知道不可能却又做,只是为了挑起老夫人和高寄之间的矛盾,也令宣平侯觉得这个儿子桀骜不驯。 说白了还是冲着高寄来的。 来府第一日,先是接着安排丫鬟之手羞辱故去的盈光,再在晚宴激化矛盾,申氏处处都在逼高寄与宣平侯、老夫人起冲突。 宋幼棠心中一动,缀着珍珠在暗夜里散发着莹润光泽的绣鞋一顿。 她一停下,高寄也跟着停下关切到,“怎么了?” 宋幼棠看了眼红叶,红叶识趣的往后退了一步并巧妙的和长庆遮住身后的丫鬟。 “她在激怒公子。” 宋幼棠觉得有必要提醒高寄,她抬起水眸看向高寄,“奴婢想求公子一件事。” 第一百五十一章:不能住在一起了 她说这几句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凡是事关公子母亲的,公子都要思量再三再做决定。” 高寄眸光有了细微变化。 “奴婢知道此求让公子为难,但她知道公子的软肋便是您母亲,往后如今日之事……” 她的手忽的被高寄捧在手心。 高寄将她的手送到唇边亲了一口道:“母亲若知我回府之日有棠棠这般为我细思量,也会高兴的。” “但有件事你说错了。” 宋幼棠眸中闪过一丝疑惑,不知道自己拿点说错了,又漏掉了什么重要的细节。 正在思索间,高寄已经凑近她耳边。 缠金的莲花耳坠在她莹润小巧的耳垂上泛着金饰的光泽,原本精巧的莲花在她的佩戴下似活了一般灵动。 “我的软肋,还有你。” “她不知,她对你下手,会比对母亲动手更有效。” 他的心尖尖,俏生生的立在他身侧。 耳边拂过丝丝缕缕的寒气,宋幼棠粉颊含羞。 头顶的浓夜寒星相伴,空气中漂浮着若有若无的腊梅香,可高寄的情话却比这夜色更加撩人。 但这世上有些事是不能点破的,一旦点破坏事便会来敲门。 比如脸红心跳情意正浓的两人相携回到溶月院,正欲回那轻罗小帐内温存一番,但一回溶月院就碰上了不顺心的事儿。 宋幼棠的东西全部从主屋内搬了出去,从衣裳首饰到日常私密用品一件也没留下。 看着空了一大半儿的房间高寄面沉如水,宋幼棠心中有了计较,正欲开口,身后传来谭妈妈的声音。 她领着侯府的丫鬟婆子道:“大公子、宋姨娘安。” 顿了顿,她抬头,依旧是宛若石刻没有一丝情绪变化的脸道:“东西是老奴带人搬的。” “这溶月院是你做主?” 欺负宋幼棠就等于在拔高寄的老虎须,他半点儿等不得当即发作,寒着一张脸厉声道:“东西全部放回原位!” 谭妈妈垂头弯腰,声音生硬冷漠,“大公子今日便是杀了 老奴,老奴也不能将东西搬回来。” 她忽然拔高音量,足以让院中所有人都听到,高声道:“这不只是侯府的规矩,更是整个天下的规矩。” “宋姨娘是姨娘,依旧是伺候主子的奴婢。而主屋是公子与夫人共同居住之所,宋姨娘身份不足以与公子同寝。” “老奴是按规矩办事,大公子若要责罚老奴,老奴受着,但宋姨娘的东西绝不能搬回来。” 说着她稳稳跪在地上,头重重一磕,显然是不打算给高寄脸面。 “放肆!刁奴大胆!” 高寄的目光骇人,红眉赤目似要吃人。 宜春吓得身子发抖,她狠狠一闭眼壮着胆子道:“大公子,宋姨娘就在倚梅园,按照规矩,宋姨娘确实得住在自己的院里。哪家哪户都一样……” 眼见高寄怒火升腾,宜春吓得跪伏在地,“公子真心疼姨娘,就让姨娘同别的姨娘一样吧!” 气氛沉闷,仿佛每个人身上都蒙了一块打湿的厚布,憋得人喘不过气来又不敢反抗。 “公子让奴婢去吧。” 宋幼棠虽也很舍不得高寄,但这点确实是他们遗漏之处。 住院只有男女主人可以同住,姨娘通房再受宠也不能随主子居住。 高寄心疼她抬她为姨娘,能让她日子过得好些,却也落入了另一个圈套中。 她和高寄要分开住了。 满院子的人都等着高寄的决定,宋幼棠伸出柔嫩的小手,小姑娘撒娇似的轻轻拉拽他的衣袖,什么都没说但那可怜兮兮的目光却令人看了都怜惜。 满院子的丫鬟仆妇就这么看着她一言不发的说服了大公子,心中不由叹服,长得好看,果然有妙处。 寻常女子要让夫君同意什么还得撒泼打滚一哭二闹三上吊,可放在天仙一般的人儿身上,那就是轻轻拽拽衣袖的事儿,装装可怜的事儿。 人比人,气死人呐! 宋幼棠福身告退,带着红叶等人往倚梅园。 溶月院很大,夜里瞧不出什么景致,但往里走可见树冠如伞一般撑开的白梅树,料想应该就是倚梅院了。 路上生着青苔,宋幼棠走没多远险些跌了几跤,幸亏红叶离她近一直扶着她。 谭妈妈和宜春在身后不远不近的跟着,像是押解犯人一般。 宜春看着数次险些摔跤的人影,终于悟出为何谭妈妈让人不要打扫这条路上的青苔了。 料想倚梅院里,应该还有更多的谭妈妈精心准备的东西在等着这位天仙儿似的宋姨娘。 看着在黑夜莹白如玉的梅树近,走起来是真的远。 等终于到倚梅园,宜春拿出早准备好的钥匙交给红叶道:“东西搬进来后就落了锁,姨娘的东西都在里面,一件不少。” “多谢妈妈了。” 宋幼棠对隐在暗处好似鬼魅一般的谭妈妈道。 谭妈妈动都懒得动弹,依旧站在原地道:“姨娘客气,亥时了,姨娘收拾收拾睡吧。” “夜里……”她阴恻恻的目光陡然亮起,“姨娘就在屋里如厕吧,最好别出门。” 换了寻常人肯定要问个明白。 可宋幼棠只是浅浅一笑,柔顺乖巧的仿佛是听话的小丫头。 她温柔道:“多谢谭妈妈提醒,我胆子小,夜里几乎不出门的。” 谭妈妈带着人离开,红叶开了锁,宋幼棠的九个大红木箱,三个藤编的小箱笼都整整齐齐的摆放在院子里。 青砖铺就的地面上杂草与枯叶几乎将地面掩盖,抬眼望去几间屋子黑漆漆的一丝烛光也无,就连那树冠梅花开得热闹的梅树看来也分外瘆人。 宋幼棠看着这园子却笑了,这样才是对的。 若一直锦衣玉食的待她,她还觉得不安,如此出手了,她才觉得安心。 申氏这样的人,惯会掩藏自己把别人当枪使,又一直招数不断。而在宋幼棠看来,招数不断,才好见招拆招,若她突然偃旗息鼓,那才是在憋大坏。 “简单收拾,暂且住下,其余的明日再说。” 搬家一天零零碎碎的琐事很多,最是磨人,大家都累了。 第一百五十二章:他跟来了 好在搬过来的时候还有半箱蜡烛,不然这黑漆漆的晚上怎么收拾? 点了蜡烛红叶便带着丫鬟们开始打扫主屋,屋子有年头没住人一股子霉味,连床也看起来不太稳固。 红叶担忧的自己摇了摇,幸亏摇不动,还能睡。 熏炉搬出来燃了香,驱散了些屋子里的霉味儿,幸亏京师干燥不然这屋子里肯定没办法住人了。 宋幼棠坐在大木箱上看丫鬟们忙活,心中却在想谭妈妈。 她在侯府三年都没见过她,更没听说过老夫人身边有这么个厉害的妈妈。 那么,谭妈妈是她离府之后来的侯府,这个年纪,短短六年时间怎么会成为老夫人院子里的得力人儿? 是手段过人还是她来侯府之前伺候的主人家比较显赫? 谭妈妈的一言一行有可在骨子里为奴为婢的习惯,她绝不会是家道败落的富家夫人。 宋幼棠低头看着鞋上缀着的珍珠,圆润的珠光十分温柔,她不由看出了神。 “姨娘。” 红叶有些喘气到她面前道:“屋子简单收拾好了,今晚可以住下了,只是屋子里稍有股霉味儿,香炉正熏着。” “今夜,”她为难道:“怕是没办法沐浴了。” “没事。” 宋幼棠道:“今晚大家一起熬一熬,明日再收拾。” 红叶眉头舒展,宋幼棠有这点好处,便是她不会为难人。 但…… 红叶担忧道:“今晚没炭,您可能会冷。要不奴婢去主院要点儿炭?公子肯定会给姨娘的。” 宋幼棠摇头,红叶便不好再多言。 刚搬来倚梅园就回主院要炭火,没得被谭妈妈说没规矩,想方设法的缠着公子。 进入屋内,由红叶伺候着卸妆脱去金冠,换下料子娇气的裙衫,再穿上中衣。 被褥都是她们带过来的,因此可以放心安睡,红叶细心被褥都是熏过的以减少她闻到的霉味儿。 吹了灯红叶先去收拾自己再回来守夜。 宋幼棠将被子裹紧了,却仍觉得不习惯。 许久没有一个人睡了,一张床显得又宽又大,宋幼棠不动就更显得自己娇小,床铺宽大了。 同高寄睡一起的时候她只会被他抱在怀里,坚实的胸膛靠着令她安心。 房间内幽幽一声叹息,宋幼棠想,今晚必定是个不眠之夜。 过了会儿红叶推门而入,宋幼棠还十分清醒,正要开口被子被人掀开,紧接着身边一陷,下一刻她整个儿人被捞入一个熟悉的怀抱中。 她头被他下巴抵着,听着他强有力的心跳,宋幼棠闭上眼抱紧了高寄。 “我身上不冷吧?” 高寄先开口。 “不冷。” 宋幼棠眉眼弯弯。 “裹着狐裘过来的,怕把寒气过给你。” 有他的在,这间住着不那么舒适的屋子似乎也没那么令人讨厌了。 宋幼棠紧紧抱着他,又似一只猴子挂在他身上令高寄哭笑不得。 “原来分开一会儿可以令棠棠如此想念我。” 他揶揄道。 “奴婢以为今夜要一个人过了。” 她语气中透着一股子委屈。 “她们以你的身份压着你,但你过不去,我可以过来。” 高寄爱怜的吻她的眉心,“今后我住在倚梅园,主屋尊贵,那就空着吧。” “我带了银丝炭来,长庆正在生炭,等会让就暖和了。” 宋幼棠停了心里暖呼呼的,轻轻应了一声,高寄低头含住她小巧的耳垂,舌尖儿缠绕顶弄着,声音含糊道:“等炭盆端进来,暖和了,我们再……” 红叶收拾完了准备过来守夜却见长庆在生炭盆,她便知道大公子来了。 等炭火燃起来,红叶用铁夹端着进去后小心退出去,此番动作间听得帷帐之中传来低低的说话声,宋姨娘不时的笑几声,红叶不由嘴角一弯。 屋子里逐渐暖和起来,抱着她的男人就开始不老实了。 手摸着她柔嫩的大腿往上,手中嫩滑的肌肤令他每次一触碰就忍不住亢奋。 他熟练利落的将她欺压在身下,明明没有留灯,她晶亮的眸子却清清楚楚的映照在他眼中,他喉结滑动,低头在她双眸上落下一吻。 身下的柔软起伏已将他的火势撩起,他素来不克制对她的身体的渴求,当即按着自己心意行动起来。 宋幼棠眸子太过清亮,他便故意使坏弄得她气息微乱,眸光潋滟时,眼角眉梢都是令人心醉的妩媚。 媚眼丝丝,叫他好似被千万根丝线缠绕,但他甘愿被宋幼棠束缚成茧。 雪白的肌肤在芙蓉色的帐子里好似雪浪翻飞。 “我想点支蜡烛。” 高寄一边喘息一边道。 “我想将你每一寸都看仔细。” 这般轻浮浪荡的话此时听来耳根发热,却又令人愈发情动。 宋幼棠这在这句话之下似乎更主动一些,心爱之人婉转承欢,声声娇啼更令人心神荡漾。 这般纠缠原本便不太稳当的老床发出艰难支撑的“吱呀”声,随着高寄的力道加重,“吱呀”声听来越发凄惨。 这般动静听得守在门口的红叶与长庆各自红了脸,仿佛此时对视一眼都是不妥。 他们急忙背过身去。 浪潮里宋幼棠双颊呈现酡红,床发出的“吱呀”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频繁令她想起守夜的红叶。 如此动静她明日还有什么脸面见人? 但此时的高寄正在持枪冲锋,哪里听得她的话? 宋幼棠气得在他胳膊上拧了一把,高寄干脆低头含住她的玉指慢慢吸允。 柔软的舌头此时显得滚烫,将她的手指包裹缠绕,生出暧昧痴缠的味道。 阻止不成反倒更助长了他的兴致。 宋幼棠已经破罐子破摔了,高寄今晚如此亢奋跟她也脱不了干系。 每每她主动高寄的表现都比之前要更勇猛。 手指被包裹的宋幼棠想,听见就听见吧,反正红叶也不会多言,她就当没这回事。 有时候装装傻子也挺好的。 感觉到宋幼棠的服软,高寄低低笑了一声,这下便任凭他的心意尽情享用身下之人。 如此疯狂的索取,在停下之时老床终于受不住听得一声响,宋幼棠身下一陷,竟是床骨断裂了。 第一百五十三章:公子勇猛 宋幼棠捂住脸。 她已经可以想象明日换床会被传成什么样子了。 “要怪也是怪我,你不用害羞。” 大手将她一捞,两人睡到另一半好的地方去,没想到又是一声裂响,这下两人都跌下下去了。 这床是不能睡人了,折腾这一通宋幼棠估摸着应该是丑时中了。 这时候要重新铺床? 高寄不是个纠结的人,他将衣裳一穿,将宋幼棠裹春卷儿似的裹在被子里,将她打横一抱大步出去了。 红叶与长庆听见那暧昧的摇床声听了,两人终于不用面面相觑尴尬了。 可不一会儿听得开门声音,两人回头望去,高寄披着狐裘抱着一床裹着的锦被,被子里可见乌黑的长发。 里面裹着的是宋姨娘。 “姨娘回主院睡。” 红叶不明所以,怎么睡着睡着就走了? 高寄长腿一迈抱着宋幼棠毫不费力的出了倚梅园,红叶进屋去收拾宋幼棠的东西,一进去便闻到那股暧昧的气味,她脸瞬间羞红。 待走到近前看到塌得不能睡人的床,脸更红得似要滴血。 公子也……太勇猛了。 这床虽然旧了,但睡人没问题,怎么只来一次就将床给折腾坏了? 红叶一时有些心疼起宋幼棠来。 她伺候宋幼棠自然知道她的肌肤有多娇嫩,身子有多软,公子看着斯文俊秀,在床上则像一头威猛狮子一般,她怎么受得住? 红着脸将宋幼棠明日的衣裙用个小包袱装了,红叶急忙跟出去,这一出去正好碰见长庆,他手里提着几只又肥又大的老鼠。 红叶吓得“呀”一声,长庆道:“还跑掉了几只,你将姨娘的屋子堵好,我今晚抓了老鼠明日你们好收拾。” 红叶应了声,折身回屋将屋子里里外外检查了一边后将门再堵了下才放心离开。 刚才她们收拾的时候并没有看见老鼠,怎么长庆捉到那么多只老鼠? 谭妈妈将人撵走不过两个多时辰又被公子亲自抱回来了,宜春告诉她时候谭妈妈脸色未变,但目光却变得阴冷。 “听说倚梅园的床塌了,睡不了人,公子这才将她抱了回来。妈妈现在便是去寻晦气,只怕也是触公子的霉头。” 谭妈妈眉头紧拧,“床塌了?” “嗯。” 宜春双颊羞红,声音低若蚊鸣。 “据说……据说是公子太过疼爱,床又老旧这才没撑住。” 说白了就是床上动静太大。 “狐媚子!” 谭妈妈啐了口,又恶狠狠道:“算她今夜运气好。” 千算万算没想到高寄会眼巴巴的追过去,还把床给折腾坏了。 宋幼棠折腾累了,高寄一路又抱得平稳,她居然在他怀中便睡着了,待高寄将她放到床上,宋幼棠也不过是嘤咛一声便滚入那如云一般的锦被中。 高寄脱了狐裘只着中衣进去将她圈到怀里,感觉到怀中人的香软,高寄埋首在她颈部深深吸取一口馨香这才心满意足闭眼入睡。 高寄要上朝,早上起得早。溶月院中又无主母,高寄心疼她昨夜累了让红叶由着她睡。 出门后长庆对高寄道:“昨夜抓了好几只大老鼠,公子放心,一只都没放到姨娘屋里。” “嗯。” 高寄道:“别让棠棠知道,你今日再去检查一遍,别出差错。” “是,小的记下了。” 高寄走了几步又想到什么道:“我记得院子里有个小厨房,你找个老实可靠的厨娘进来伺候。务必人要可靠,底细查清楚。” 长庆知道这是个不好办的差事,但他嘴里已应下,心中也盘算好去哪里找人了。 如此由着酣睡,宋幼棠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 今日是难得的晴日,起床梳洗过后还有半个时辰便要用午膳了,宋幼棠便吃了几块点心垫肚子。 刚吃完喝茶时谭妈妈来了。 她依旧穿着那身沉闷的青黑色衣裙,这种颜色就如同她这个人一般,又硬又冷。 “老奴请姨娘安。” 来了。 宋幼棠微微一笑道:“妈妈来了,红叶,给妈妈看座。”“多谢姨娘,老奴来是请姨娘回倚梅园的。昨夜坏掉的床已经换好了,姨娘可以去瞧瞧是否满意。” “妈妈安排得必然不错。” 宋幼棠起身,用银线绣的裙子好似流光一般,原本不盈一握的腰身站起来后越发显得纤细,仿佛风大一些都能折断。 宜春在宋幼棠的脸上长久停留,这位姨娘,容貌真是太过出色了。 红叶给她披了狐裘,装了个手炉便去了倚梅园。 留在倚梅园的都是带过来的丫鬟婆子,一上午的功夫将园子打理得差不多了。 见宋幼棠来了,她们纷纷上前行礼。 “姨娘既回来了,老奴便先告退了。”顿了顿她冷着一张脸道:“侯府有侯府得规矩,昨夜之事希望姨娘不要再犯,否则老奴只好禀告老夫人。” 明明是个婆子却比主子还要谱大。 知晓宋幼棠手段的婆子丫鬟们纷纷屏气凝神,等着谭妈妈吃瘪。 宋幼棠清浅一笑道:“妈妈说得是,我既是公子的人,便要守侯府的规矩。” 谭妈妈以为她服软,浅浅福身后欲离开。 “妈妈留步。” 宋幼棠的声音清脆悦耳,“我有些事想问问妈妈。” “姨娘请说。” “我身份卑微不可与公子同住,这时侯府规矩,不可更改。但公子时常会来倚梅园,让公子与我同住漏雨的屋子便说不顾去了。” 她笑得温柔,却透着一股子不容拒绝的意味。 “烦请妈妈请人将园子里该修整的地方修整,马上要过年了,年节上干活儿不太好,就这两日吧。” “姨娘的园子自有姨娘自己做主,老奴如何敢越俎代庖?” 谭妈妈冷冷道:“姨娘自己拿主意吧。” “这怎么说?” 宋幼棠道:“园子是妈妈你安排的,住过来却屋顶漏雨,老鼠遍地,难不成这也是老夫人的意思?” “姨娘慎言。” 谭妈妈见惯了风雨,稳如泰山道:“老奴从前是在老夫人身边伺候不假,但如今却是溶月院的人。” 第一百五十四章:宋幼棠被打 说着她刻意停顿片刻,目光微抬意味深长看向宋幼棠,“姨娘一有不快便往老夫人身上推,又是何缘由?” 好厉害的嘴巴! 不过小小一段话,便将宋幼棠修缮屋子的请求变成了她不顺心故意挑刺老夫人! 府内上上都知道老夫人被高寄数次“顶撞”,昨日家宴之上更是当着众人的面儿拂了老夫人的面子,老夫人当场斥责高寄不孝! 今日谭妈妈再将她故意挑刺儿老夫人的事儿坐实,明着是她的过错,实则是将高寄拖下水。 叫人觉得不单单是他不敬重老夫人,宋幼棠一个小小姨娘也敢“欺负”老夫人。 高寄的名声彻底毁了不说,在侯府也在无立锥之地! 好狠毒的心思! 宋幼棠哪里会让她得逞? “瞧妈妈说得,我们溶月院上上下下对老夫人敬重还来不及,又怎会如妈妈所言那般对老夫人?” 她轻轻笑了笑,“妈妈不愿修缮屋子,我住着便是,可不要将这顶大帽子往我头上扣,我胆儿小,更没有猫儿似的九条命。” 俏皮自嘲的一番话便将谭妈妈给的危机消弭无形。 一招以退为进更令谭妈妈意外。 “只是,”她抬头望天,“这过年节时便越发冷,往后屋顶上雪化了便是水往下流……屋子实在是住不得人。” “妈妈让我做主,但我的身份实在不敢。溶月院又没有主事夫人……” 她蹙眉为难道:“我只有去求见夫人,求夫人拿主意了。” 将这件事踢到申氏身上,果然石刻一般的面容有了一丝异样变化,宋幼棠心中的猜测被证实了。 谭妈妈看似是老夫人的人,实则是申氏的人。 紧接着宋幼棠惋惜道:“今夜,怕是又住不了倚梅园了。” 一个“又”字听得谭妈妈皱起眉头。 “姨娘既搬过来了,那就住下吧,老奴既算是管事便替姨娘去禀明夫人。搬来搬去的兴师动众,徒劳烦人。” “你们嫌烦嫌累吗?”红叶转身对着跟着过来的老人儿们问。 “给姨娘搬东西,不累。” 回答倒是挺异口同声的,谭妈妈脸色更难看了。 “希望姨娘别后悔。” 谭妈妈草草福身带着心腹前对宋幼棠道。 宋幼棠笑得艳若海棠道:“妈妈仔细脚下。” 她本是申氏的眼睛,却背叛了申氏。 来侯府先前是冲着高寄去,后来搬来倚梅园便是冲着她来的。 申氏并没有打算放过她。 修葺倚梅园势在必行,红叶今天早上已经让跟过来的老妈妈仔细看过了,屋顶漏雨,家具器物老坏的不少,府中的东西都是登记在册的,若有损毁便是一桩麻烦事。 以她的身份修葺房屋之事不可擅作主张,否则便是轻狂的打申氏的脸。 谭妈妈在将她往沟里带。 她才不上当。 只是正面对上申氏,也不是容易的事。 宋幼棠幽幽叹息,抬眸看向灰蒙蒙的天空。 要来的,挡不住。 既然阻止不了,宋幼棠便要先吃好喝好,她带着人回了住院,却没有住在主屋而是在旁边的耳房内休息。 耳房小一些,但所有东西都有,炭也烧得旺。 宋幼棠闲来无事便又做起针线来,她打算给高寄做一件披风过年的时候穿。 图案选用了好看又吉祥的麒麟踏云。 她的画工原本便不错,画出来的麒麟不是那种威严凶猛的,而是略显呆萌可爱,宋幼棠越看越喜欢,甚至有种想照着给自己做条裙子穿的冲动。 绣得正起劲儿一个小丫鬟在门口探头探脑的,红叶会意出去,片刻后她急忙入内。 但话还未说出口,便听得外面传来田妈妈冷漠生硬隐隐含着怒火的声音。 “这时候了,宋姨娘难道还高卧未起?” 宋幼棠记起她离开侯府之前田妈妈的叮嘱,放下针线理了理裙子快步迎了出去。 申氏已经在主屋坐下喝茶了。 她今日穿着缎面的紫色撒花裙,脖子上戴着一个小巧的白狐狸毛围脖,头上戴着一个缀了毛边儿的昭君帽。 精致的发髻上除了金玉宝饰之外,最惹眼的便是一支金凤衔红宝石的凤钗,凤凰振翅欲飞,精巧非常。 自然交叠的手上戴着一颗硕大的红宝金戒指,金牡丹花成扣将红宝石牢牢扣在金戒指上,既好看又添意趣巧思。 这样通身的气派能压下大半数的京师贵妇。 申氏尚未满四十,保养得宜,看起来风韵十足。 只是这张看起来显得很年轻的脸上连敷衍的笑意都没有。 一双凤眼就这么直直的瞧着她,高舒音遗传了申氏的凤眼却没有遗传申氏的凌厉,她的凤眼看起来只是慵懒妩媚,丝毫没有她母亲的锐利成刃。 “奴婢拜见夫人。” 宋幼棠福身。 “你去幽州的时候还叫锦春,这回来变成了有名有姓的风光姨娘了。” 申氏目光幽幽看着她,“不知是你运气好,还是你手段高明?” “奴婢惶恐。” 宋幼棠忙道:“奴婢有福分……” 屋内光线忽然一暗,宋幼棠余光看到门被轻轻关上而后她腿弯被狠狠一踹,她不妨田妈妈当中忽然动手便被踹得跪在地上。 细嫩纤细的手撑在地上,她疼得面色发白。 “姨娘!” 红叶吓了一跳,方回过神来朝宋幼棠奔去扶她。 尚未触到宋幼棠的衣袖便被苏妈妈抓住手腕狠狠往后一摔! 红叶脸重重撞到地上,疼得她眼前一黑! “怒不及无辜之人。” 宋幼棠忍痛道:“夫人有气,大可冲奴婢来。” “你也配夫人生气?” 田妈妈忽然伸腿朝宋幼棠背心踹去,既中过她一招宋幼棠便时刻注意她,当即旋身躲开! 田妈妈踹了一个空,又因用力过猛而守不住,腿脚没有着力点她竟仰面摔了下去! 这模样可比宋幼棠狼狈多了! 苏妈妈脸色一变,忙将田妈妈扶起来。 耳边传来申氏的冷笑,“我果然给寄哥儿挑了个好人儿。” 宋幼棠跪正了,快速道:“夫人让奴婢去幽州尽心尽力伺候公子,如今公子平安归来,奴婢也算完成夫人之令。” 第一百五十五章:她低估了申氏 “你在邀功请赏?” 申氏气笑了,凤眸越发凌厉。 她红艳艳的蔻丹划过身上娇气的紫缎裙子,“我最厌恶的便是背叛……” “锦春……” 她唤着她从前的名字,“你可知后果?” 田妈妈苏妈妈将宋幼棠围住,红叶额头沁出冷汗,从她们的谈话中也推测出一二,不由为宋幼棠捏了一把汗。 侯门主母,要弄死一个丫鬟出身的姨娘,太容易了。 “人是老奴告诉夫人的,送也是老奴送走的,此事责都在老奴。” 田妈妈揽责,却巴掌打在宋幼棠头上! 用尽全力的一巴掌,宋幼棠脑中一昏,眼前一黑,指甲掐住掌心让自己保持清醒。 在田妈妈第二巴掌落下时红叶飞身扑过来提宋幼棠挡住! 红叶闷哼一声,下一刻被田妈妈揪着头发狠狠往后一拽,红叶发出痛呼,双手抓着田妈妈的手。 重打脑袋这是侯府妈妈们教训小丫鬟常用的手法,既惩罚人解了气,又叫人查不出伤口了。 但脑袋可是人重要部位,下手狠辣的有的丫鬟开始有些不舒服,后来头晕恶心不过一段时间人便没了。 人死了,只当作是发了疾症给家人几两银子安葬费便是。 宋幼棠当小丫鬟那三年见过好几个如此冤死的丫鬟。 “夫人对公子疼爱之心,满府皆知!既将奴婢赠予公子,又何不让这美名继续留下?” 宋幼棠忍着心口涌起的恶心感大声道。 田妈妈另一把巴掌打下,宋幼棠咬牙避开,让这巴掌落在她肩上! “小贱蹄子,竟敢躲!” 田妈妈揪住她衣领,怒目圆睁,“送你走的时候便提醒过你,若有异心决计教你后悔。你一副身子给了谁,心便装着谁,怎么如此轻贱?” 她狠狠拧一把宋幼棠的皮肉,宋幼棠咬唇,透过因疼出冷汗而濡湿的发丝抬眸看向田妈妈。 “我是谨遵夫人之令,难不成夫人不是让我去伺候公子,而是去害公子的?” “我愚钝,还请妈妈明示。” “小蹄子,在夫人面前还伶牙俐齿!” 她手上一用力,宋幼棠脸便白一分。 红叶被孙妈妈制住,见状泪落如雨哽咽着唤:“姨娘!” 今日她们打定主意要教训她,但她是高寄的人了。 “夫人如……” 话出口她突然噎住,她的目光扫过屋中众人,都是申氏的心腹。 她心中忽然明白明白了几分,为何申氏今日敢如此动手。 在田妈妈再次带着恨意动手之时,宋幼棠低头狠狠咬在她手腕上。 用尽全力一咬,很快鲜血便流出,田妈妈疼得直叫,另一只手腾出来欲扯宋幼棠头发。 可早有准备的宋幼棠哪会让她得逞? 在她松开的刹那便躲到一旁,田妈妈抓了一个空,只好握着鲜血直流的手,手上的一块肉几乎都被宋幼棠咬掉了! “紫苑是怎么死的?” 金尊玉贵坐着的申氏并不将这场闹剧放在眼里,仿佛宋幼棠的反抗挣扎在她眼里不过是垂死之人的无力挣扎。 宋幼棠早知她有此一问。 派紫苑往幽州便是将她当作不可信任的弃子,而后紫苑出事,这罪自然便安在了她的身上。 原本准备好的腹稿她一字也不打算说。 她虽发髻凌乱,却有一种凌乱慵懒的美感,衣衫不整更添几分诱人的味道。 如果她的眼神和表情妩媚多情一些,这世上此时能不对她动心的男人应是凤毛麟角。 可惜宋幼棠此时眼中含戏谑与嘲弄,明亮若星河的眸光带着一丝报复的快意与骄矜的猖狂。 好似她此时不是被刁难、打骂、折辱、问罪的卑微奴婢,而是对将申氏玩弄股掌之间的胜利者。 她嘴角甚至微微翘起,直接挑衅申氏。 见她如此表情,申氏不舒服的皱眉。 心中逐渐泛起丝丝烦躁,好似她已在宋幼棠面前一败涂地。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 仿佛又回到了十几年前面对那贱人盈光的时候。 她什么也不需要做。只需在那屋子里安安静静的待着,便能轻而易举的诱走她的丈夫。 而她做再多努力,也得不到丈夫的一回顾。她一颗心挂在他身上的丈夫,反而会因为盈光多看了一眼什么物件,多吃了一口什么东西而高兴得像个孩子…… 陷入不愉快得回忆使得她周身萦绕一股戾气,申氏长长呼出一口浊气。 宋幼棠敏锐捕捉到她这片刻的虚弱,先发制人一般道:“紫苑因何而死,夫人不知吗?” 明艳的脸庞带笑,水润的眸子审视意味十足。 “大胆!” 田妈妈苏妈妈惊得失神片刻,而后异口同声厉斥宋幼棠。 田妈妈连自己手上的痛都顾不上了,对申氏道:“贱婢胡言乱语,夫人莫……” “哈哈哈哈!” 申氏却是掩唇大笑,仿佛宋幼棠那句话不过是个笑话。 “锦春,你在害怕,你怕我今日弄死你。” 她用很确定的语气道。 宋幼棠扯动嘴角,“面对夫人,整个侯府有谁不怕?” 申氏缓缓起身,“今日本没打算要你性命。” 她穿着缀了紫玉流苏的鞋子步步走向宋幼棠,“既回了侯府,有得是时间与你清算。” “后悔的滋味儿嘛,”她幽幽看她一眼,意味深长道:“要慢慢尝,才有趣儿。” 门打开,外面的光亮照进来。 红叶哭着过去扶着宋幼棠,光亮照着主仆身上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她低估了申氏的胆量和手段。 “姨娘,这可怎么办?奴婢给您请大夫?” 红叶一滴滴泪落在宋幼棠身上。 宋幼棠声音虚弱,“别急。我没事儿,扶我去躺着,再去将活血化瘀的药寻来。” 她身上被田妈妈狠狠掐了三四下,又生生受了她一巴掌,肯定留下了痕迹。 若是被高寄发现……宋幼棠脑海中已经浮现他阴沉的面容和想杀人的目光。 将宋幼棠扶着躺好之后找来药膏,身上被掐的地方皮都破了,还流了少许血。 红叶看得眼圈一红,拿起涂伤的白瓷瓶挖出白色的药膏动作轻柔的给她上药。 第一百五十六章:主仆之间的秘密 肩上衣服褪去,原本白皙的肩头上一个蒲扇般大小的巴掌印印在她肩上,已经变成了青紫之色,看起来十分狰狞。 “若是穿厚点儿就好了。” 屋内炭火旺,宋幼棠便穿得轻薄,没想到因此受伤更重。 红叶忍着泪意,挖出活血化瘀的药给她轻轻抹上。 最后一处伤刚抹好,谭妈妈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老奴有事要见姨娘。” 说着也不等宋幼棠答应便直接推门撩帘而入。 绣着芙蓉花的眠帘随着她的手放下而晃动,像是芙蓉花在风中摇曳。 这侯府泼天的富贵,便是夹帘上的刺绣也比寻常百姓衣服上的绣工好上许多。 红叶忙给宋幼棠拉上衣裳,再用身子将她挡严实。 “妈妈太心急了,姨娘还未更衣,还请候一候。” 红叶努力装出什么都发生一般,声音平缓。 仿佛经今日之事,红叶已经完成迅即的成长,成为真正意义上能独当一面的大丫鬟。 谭妈妈在丫鬟们之间是颇有威信的,小姑娘们没有不怕她的。 红叶也不例外,这两日见了她都是躲着走,谭妈妈就没想过有一天红叶敢这么跟她说话。 “要紧之事,”谭妈妈声音压低,听起来颇有胁迫的意味,“等不得。” 宋幼棠慢条斯理穿好衣裳,抬手握住红叶的手臂,宛若滴玉一般的嗓音响起。 “妈妈一心办差,是溶月院的福气。” 宋幼棠手上微微用力,红叶会意让开,她看到宋姨娘已经整理好衣衫发髻,又是素日那个天仙一般的美人儿了。 这般模样落在谭妈妈眼中,她垂下眼睑道:“夫人已同意修葺倚梅园,所用的工匠、材料都由姨娘自己挑选。” 顿了顿道:“账,从公中出。” “是要紧事。” 宋幼棠微微一笑,面颊落下一缕发丝,给明艳的脸庞添几分慵懒随意。 “此事,便交由妈妈去办吧。” “不敢。” 谭妈妈生硬拒绝,“姨娘居住之地,老奴不敢做主。修葺之事,还请姨娘自己拿主意。” 说完她一如既往敷衍的福身走了。 如此模样,压根没将宋幼棠当成主子。 刚被欺负过的红叶眼圈儿顿时红了,她蹲下身子手扯着宋幼棠的衣袖道:“早知如此,姨娘何苦来侯府?在府中有公子爷疼爱,不照样金尊玉贵?何苦来受这些气?” 高寄对宋幼棠的疼爱全府上下皆知,红叶看来宋幼棠在侯府过得还不如在外边儿。 她不知内情,宋幼棠也没打算同她说,只是抬手摸摸她的头安慰道:“会好起来的。” 红叶听得这声更是泣不成声。 宋幼棠明眸幽幽,谭妈妈是来看她笑话的。 她算好了时间她在上药急匆匆跑进来,只为了看她的狼狈样。 或许她还幻想过宋幼棠正在痛哭或者是发脾气,但没想到宋幼棠不哭不怨只是安安静静上药。 这位谭妈妈好生奇怪,行为与常人有些不同…… “红叶。” 宋幼棠心中一动,小声同她耳语几句。 红叶开始皱眉疑惑不解,后来重重点头道:“姨娘放心,奴婢一定办好此事!” 宋幼棠微微一笑,办好这件事,红叶便一只脚踏入成为她心腹的大门。 主仆之间维系关系除了情谊之外,便是秘密。 已是下午光景,宋幼棠换了一身衣裳,可身上总有一股药味儿,她怕高寄回来闻着特意用了上好的花露滴在衣裳上压药味儿。 忙完这些她在罗汉床上靠着百合枕思索今日之事。 她本以为申氏只会在修葺之事上刁难,但没想到她行事如此风风火火,居然令人动手。 申氏动手也有恃无恐。 因为她已经成功将高寄和老夫人的矛盾挑在明面儿上来,今日命人打她,大可上升到高寄与老夫人祖孙不睦之事上。 当家主母责罚姨娘,没人会怪主母。 申氏只会是得利的渔翁。 宋幼棠今日才算是见识到侯门的手段,从前家中姨娘们与嫡母之间的争斗在申氏的手段之下都像孩子之间的小打小闹。 只依靠小聪明,根本赢不了申氏,更别说帮盈光公主和公子讨回公道了。 宋幼棠蹙着烟眉,细思量会儿事情她竟觉得有些头疼,原本就有些发晕的头越发头昏脑胀起来。 她闭上眼本欲小憩,结果没想到竟睡着了。 待她睡熟之后红叶将炭盆离她近了一点,又取出高寄给她新买的纯白长毛毯盖上后她搬了小札凳在旁边守着,但没想到最后自己也睡着了。 高寄是掌灯时分回来的,听闻倚梅园漏雨没法住人宋幼棠暂且搬了回来,他急匆匆去寻她。 小心推开门他入眼看见的便是在罗汉床上睡着的宋幼棠。 满头乌黑青丝散在百合迎枕上,雪白的毛毯将她盖着像是雪在温柔的拥抱她,越发显得她人灵秀过人,不食烟火。 他轻手轻脚走向宋幼棠,屋内只点了一盏灯,昏黄的光线下她的雪肤却似染了一层暖光,越发显得莹白如玉,令人手痒难耐。 高寄抬手想摸摸她,却又怕吵醒她。 在战场上布局谋划果断的男人此时却陷入艰难抉择。 他眉头紧皱,似乎遇到了大难题,但看向宋幼棠的目光却温柔似水。 红叶揉揉惺忪睡眼,看到高寄后她又揉了揉眼,确定高寄在面前她忙起身行礼,却又因腿脚发麻而没能起来反而发出一声“嘶”声。 高寄不悦扫她一眼,红叶惊慌的捂住嘴,她求救的看向宋幼棠。 老天保佑,还好姨娘没被吵醒! 高寄目光看向门外,红叶会意轻手轻脚离开,尽量连裙角都不带起一丝灰尘。 外边儿刀光剑影阴谋阳谋令高寄身心疲乏,可看着宋幼棠睡颜他又觉得自己还可以面对更猛烈的攻击,给她获得富贵安逸的生活来。 也许是被人注视着,宋幼棠没一会儿便醒了。 幽幽睁开的眸子带着朦胧的睡意,只看到高寄她便笑起来道:“公子回来了。” 她说着起身欲往他身上靠,高寄却先一步俯下身子抱着她,顺便在自己垂涎已久的雪嫩肌肤上亲了一口。 第一百五十七章:欺辱 睡得香软香软的人儿,甚是可口。 他忍不住一路往下,在她嫣红的唇瓣上辗转吸允,仿蜂蝶吸允花蜜。 高寄对宋幼棠上很有技巧,宋幼棠很快被吻得娇声溢出唇间,水眸潋滟。 因他而生情的身体他喜欢得不行,闷笑一声手顺着记忆之地探入她腰间,摸到了滑溜溜的肚兜…… 高寄动情了。 宋幼棠轻咬红唇,若与他欢好必定会被他发现身上的伤痕…… “公子……” 她声音娇软,令人似泡在了温泉里一般舒坦。 “嗯?” 他已攻至领口,轻咬她的精致的锁骨,很快白皙柔嫩的肌肤上便留下了浅淡的粉色令人精神越发亢奋。 “奴婢饿了。” 高寄停下动作,抬头看向宋幼棠,但见她水汪汪的眸子可怜巴巴的看着自己,他便不由心软了。 他于房事上对宋幼棠素来要得狠,每次折腾必让她精疲力竭。 她想必是有些害怕。 想到此处高寄也心疼她,于是顺她意道:“那让她们传膳?” 宋幼棠噶双臂勾住他颈脖,微微直起身子在他唇上亲了一口以作补偿。 “这点可不够。” 高寄手滑入她的衣裳内,在柔韧的细腰上色气的轻轻又摸又捏了一把道:“用完晚膳再来讨债……” 听这意思,是不打算轻易放过她了。 宋幼棠从未想过,她跟了高寄之后有一天也会为此事而烦忧。 晚膳很快送来。 没成想这用膳一事上谭妈妈又来了多事了。 “今天府里到了鲜鱼,奴婢让厨房炖了鱼汤,姨娘公子快尝尝。” 她盛了两碗汤。 奶白色的鱼汤在瓷碗中显得似牛乳一般,宋幼棠饶是心中藏着事儿也忍不住想喝几口。 手刚端起碗便听得谭妈妈道:“姨娘且慢。” 她拾阶而上,神情不善,显然是来找茬的。 高寄眉头一皱,不懂声色的对门口的长庆使了个眼神,长庆大跨步上前在谭妈妈进来之前,双手将门“啪嗒”一声关上。 “夜里冷,关上门吃免得冻着主子。” 他刻意扬声道。 谭妈妈万年不变的脸上情一阵红一阵,这个小厮在拐着弯儿的骂她是奴才! 门关上,高寄将自己的鱼汤送到宋幼棠唇边柔声道:“吹过了,不烫了。” 宋幼棠借着他的手喝了半碗鱼汤。 红叶看高寄如此宠溺宋幼棠,嘴角微微翘起。忍不住想象谭妈妈碰了一鼻子灰气急败坏的模样…… 也只有公子才治得住这些恶人! “这冬笋很不错,爽脆可口。” “鸡胗也不错。” “鸡丁只有你的四分火候。” …… 一顿晚膳高寄不停的在给宋幼棠夹菜,宋幼棠的碗里很快堆成了个小山。 她看着有些发愁,可高寄却温柔注视着她道:“多吃点儿棠棠。” 不知为何宋幼棠听这句话听出了别的意思…… 多吃点儿,等会儿要累着你。 晚膳过后高寄解了会儿棋局便过来挨着宋幼棠腻歪,红叶识趣儿的退下,高寄便越发的肆无忌惮,宋幼棠躲不过他两只不安分的手,身上的衣裳很快变得凌乱松垮。 她羞红了脸,娇嗔道:“当着红叶的面儿,公子就不能给奴婢留点儿脸面?” “我对你好,就是你的脸面。” 高寄厚颜说着,欺身而上。 整个儿人被他压在罗汉床上,宋幼棠想起倚梅园里寿终的那张床。 “今日,奴婢……月事来了。” 高寄皱眉,心中默默算了日子,疑惑道:“不是还有几日?” “许是最近搬家累着,日子乱了。” 高寄眸光幽幽,似乎想从她表情中找到什么痕迹。 第二次用月事骗高寄,宋幼棠却第一次觉得心虚。 就在她顶不住高寄探究目光时,高寄在她眉心轻啄一下道:“那就等几日。” 宋幼棠松口气。 沐浴之后两人相互靠着高寄同宋幼棠讲了几件朝堂上的趣事儿,逗得宋幼棠笑了好几次。 “奴婢原以为朝堂上的大人们都是不苟言笑的,原来也会似妇人和市井无赖一般的撒泼耍赖。” “只要能达成目的,哪还分男人女人的法子?” 宋幼棠又笑说起修葺倚梅园的事儿。 “明日工匠们应该便要入府了,还有几日便要过年,府内事多,倚梅园的事便由我做主。” “这么着急做什么?年后再修,京师冬日冷得厉害,你在主院过冬免得冻着。” 她在幽州时被申浩天逼得在冷水中泡伤了身体,大夫说今后子嗣艰难,更受不得寒气。 想到倚梅园他就直皱眉。 “你尽管住着,有人找事儿就往我身上推便是。” “不合规矩。” 宋幼棠故意道。 果然这句话说出高寄脸便拉了下来,宋幼棠“扑哧”一笑,双手轻捏他脸颊道:“公子果然最不喜欢听这句话。” 高寄手掐住她的细腰,眼微眯,声音颇有威胁意味,“捉弄我?” 宋幼棠忙举手投降。 “奴婢想着总得搬过去,节上肯定有亲戚贵眷要来府上,若传出去说奴婢跟着公子住在主院岂不是授人话柄?” 宋幼棠道:“奴婢不愿再处在被动之地。” 申氏对高寄和她的步步紧逼,今日的上门折辱令她激起斗志。 她要改变现状。 处处都是为大局考虑,这下反倒是高寄沉默了。 夜深之后宋幼棠在他怀中睡去,高寄出了帐子披了衣裳径直厨房门。 寒风呼呼,候着的长庆见他出来急忙过来道:“公子,打听到了。” “说。” “今日夫人来过咱们院子,对姨娘动了手……” 高寄的脸色瞬间阴沉下去,长庆的话语仿佛惊雷一般在他的脑中炸开。 侯府逢年过节都很繁忙,但工匠第二日还是入了府。 宋幼棠隔着屏风与他们对话,领头的是个三十多岁的身体强壮的男人,一口地道的京师话,答应差事得很痛快。 “姨娘放心,小的们过年之前肯定给你修葺好。” 一个工班十几个人,修葺倚梅园不过是小事儿。 但宋幼棠仍然不太放心,生怕这些人被收买了在屋子里做什么手脚,每日他们收工之后都要去仔细检查一番。 第一百五十八章:她不是心慈手软之人 在修葺园子时,申氏没再来刁难宋幼棠,倒是谭妈妈时不时找点儿麻烦,但都被宋幼棠轻松化解。 数次的没脸谭妈妈也绷不住了,她在丫鬟婆子中间的积威因为在宋幼棠身上屡次碰壁而受损。 在谭妈妈焦躁之时,一个不速之客来了溶月院。 一身鹅黄衣裳的申明蕊。 她素来酷爱显娇嫩幼态的颜色和款式,来了京师之后她很注意自己的仪态和容貌,如今比幽州看起来更漂亮。 可惜她不可能是来找她单纯喝茶聊天儿的。 红叶不知从前纠纷,但经申明蕊上次入府便知道她觊觎公子爷,一心想当正头夫人。 宋幼棠已是姨娘,申明蕊是寄居在高家的表姑娘。 她并未向她行礼,而是淡笑着道:“表姑娘。” “表姑娘?” 陡然一听被宋幼棠这么称呼,申明蕊气不打一处来,仿佛因为这个称呼她被推得离高寄越来越远了。 “我随公子回侯府,公子是侯府的长公子,我是公子姨娘,称呼自然随着公子来,唤一声‘表姑娘’有何不对?” “宋幼棠,你这辈子都是个姨娘!” 她气得跺脚,指着宋幼棠怒道。 宋幼棠却笑了,申明蕊只是来出出气,找找不痛快。 看穿她的心思之后宋幼棠也不让着她,而是她说什么,她就堵她什么。 申明蕊在京师三年所学在宋幼棠面前土崩瓦解,她还是当年幽州那个在宋幼棠面前一败涂地的娇小姐。 “表姑娘当年在幽州都没能成为公子的妻,怎么到了京师就又有底气了?” 宋幼棠幽幽道:“幽州尚有疼爱表姑娘的夫人和姐姐,在京师表姑娘又有谁为你真心考量,为你事事周全?” “我自有大姑母、表妹……” 申明蕊说着底气却越来越不足,因为她看到宋幼棠嘴角的哂笑。 她像是回到了三年前,被人当众揭穿最隐秘丑陋的伤疤。 像是一只被拔光毛的鸟儿,被人赤条条的围观。 宋幼棠的话针针见血,令她面色微微发白。 宋幼棠目光与她的平视,抬脚走向她,“换个地方,从前的事就真的不存在了?” 申明蕊落荒而逃,走的时候跌跌撞撞与来时的骄傲模样判若两人。 见宋幼棠让申明蕊连连吃瘪,最后又因一席话落荒而逃,红叶不禁好奇。 “姨娘,表姑娘从前……” “旧事,不提也罢。” 宋幼棠没有宣扬别人丑事伤疤的癖好。 但她也不是心肠软成泥的人,申明蕊想欺负她,她绝不手软。 但从前的事,她也不会小人到四处提及。 想知道的没问出来,红叶略微有些失望垂下头。 “让你找的珠子和丝线可找出来了?” 听到这话红叶忙打起精神道:“都遵姨娘吩咐找出来了,姨娘现在可要?” 宋幼棠看了眼由远及近的谭妈妈道:“晚些时候送过来。” 顿了顿她又道:“让你打听的……” “奴婢正想回禀。” 红叶也看见了谭妈妈刻意压低声音道:“花了几两银子请那些婆子吃酒,算是问出来了。” 宋幼棠看了看天色道:“困乏了,我想小睡一会儿。红叶,将安神香燃上。” 红叶领命办事,谭妈妈已至近前。 “妈妈急匆匆的,可是在办什么要紧事?” 一肚子火气的谭妈妈,没好气道:“不过是些小事。” “哦。” 宋幼棠道:“那妈妈忙吧。” 她莲步轻移施施然而去,谭妈妈看着她的细腰削肩恨意自眼中涌出。 宋幼棠带来的婆子们团结一致对付她,每天都在给她添堵,虽然只是些小事儿,但也成为素来专断惯了的谭妈妈心中一根大刺儿。 如此下来,谭妈妈也坐不住了,跟个婆子起了冲突,被当众辱骂后她命人打了那婆子一顿。 想来,过一会儿就该来告状了。 另一边屋内,帐子放下,红叶跪在脚踏却还是不放心又转身看了看屋内,确定没有人之后才放心。 “奴婢打听到,谭妈妈是王府里出来的老人儿,听说出身王府掌管上下刑罚,手段老道狠辣,每年折在她手里的小丫鬟不知有多少呢,在王府里令人闻风丧胆。” 红叶说着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想想自己跟这么一个可怕的婆子在一起待了这些天她就觉得后怕。 “既是王府里的人,又是怎么来的侯府?” “听说是王爷获罪,被贬为罪奴,老夫人瞧上了她的本事,用了手段将她救了出来留在身边当差。” “谭妈妈来侯府之后就毁了两个丫鬟,一个小厮,据说被抬出去的时候人还喘气儿,但已经血肉模糊,出去也活不了几日。” 红叶说着停顿片刻,她脑海中已经想出那个画面,不由打了个寒颤。 “你别怕,”宋幼棠手落在她肩上,柔声道:“她又不敢对你怎样。” 昨日主仆受了伤,宋幼棠还记得给了她药,昨夜也没让她守夜,对她很好。 红叶被安抚到,继续道:“有了这三条人命,谭妈妈在侯府站稳脚跟,不说丫鬟们怕她,便是府中的姑娘公子们也怕她。” “这么个人老夫人将她送来您和公子身边……” 红叶担忧道:“夫人昨日对您下如此重手,奴婢好怕有一日谭妈妈……” “不会,我们还有公子呢,公子会保护我们的。” 宋幼棠摸摸她的脸,柔声循循诱道:“谭妈妈这把年纪,她就没有夫家或者是子嗣?” “有人说起过一嘴,只是不知真假。” “说说看。” “谭妈妈年轻时候跟王府的管事成了亲,还生了个儿子。后来管事给主子驯马摔死了,之后谭妈妈性情大变就去了刑法房,再后来……” 红叶轻声道:“她儿子和一个府中失宠的姨娘不知怎么有了首尾,那姨娘还有个身子!” 这等秘事听得宋幼棠都心中吃惊。 “那……她是怎么做的?” 丈夫死了,独子与主子的女人有了孩子,这放在哪家都是不容赦的死罪。 更何况,她还是掌刑罚的管事妈妈。 第一百五十九章:告状 “她亲手打死了她儿子和那姨娘。” 红叶抬手搓搓手臂,“令人太难以相信了,她居然对自己亲儿子都下得去手。” 比起打死自己亲儿子这点,宋幼棠觉得更可怕的是,谭妈妈可能觉得她儿子是被那姨娘害死的,因此而仇恨当姨娘的女人。 申氏借老夫人之手将她送来…… 身体里像是窜入了一条毒蛇,游走在她的经脉血肉之中,令她身子一僵。 屋内良久沉默,宋幼棠先道:“此事不要声张,恐院子里人心惶惶。” “是,奴婢遵命。” 雕花木门被轻轻敲响,力道轻柔,但被此刻的安静凸显便令主仆二人听得很清楚。 红叶开门,屋外婆子跪下道:“求求姨娘救救老奴们吧!” 宋幼棠眉毛一挑,来了。 来告状的张婆子是府中跟来的,最是勤快能干,嘴上厉害,素日在府中也是个拔尖儿的存在。 如今她趴在地上,哭天抹泪的说着谭妈妈如何欺辱她们,她为了不让老姐妹们受委屈这才与她起了争执。 “原本只是动动嘴皮子,但没想到谭妈妈会动手,下手如此狠毒,老奴都去了大半条命了!” 张婆子又是一阵哭,抬着她来的马婆子等人七嘴八舌的帮腔,房内顿时乱哄哄的,吵得人脑仁疼。 宜春在外听了一阵,见宋幼棠面上不悦忙悄声走了,一溜烟儿去找了谭妈妈。 谭妈妈正在屋里喝茶。 她素来爱喝浓茶,一天两壶茶下去夜里也极少睡觉,久而久之眼底便有褪不去的黑青之色,在光线暗淡的房间内打眼看去有些吓人。 宜春定了定神进去道:“妈妈,张婆子带着人去住院那边儿告状了。我瞧着姨娘的不太高兴,怕是要传您了。” “要传便传,怕她不成?”她语气转而森冷,“狐媚惑主的东西!” 宜春附和几句,又不免为她担忧,“若叫妈妈去,妈妈准备怎么办?” 谭妈妈并未告诉宜春,但以宜春对她的熟悉从她眼中微妙变化可以猜出,她已经想好应对之策。 让宋幼棠吃亏的应对之策。 等了一盏茶又一盏茶的时间都不见宋幼棠遣人来叫谭妈妈去回话,宜春见谭妈妈坐不住了,便自告奋勇去探听消息。 刚到主院门口便听得几个婆子议论张婆子告状的事儿,宜春听了一会儿跑回去告诉了谭妈妈。 “不追究了?” “是,据说姨娘说后日便是小年了,已经正式进入年节了,侯府上下喜气洋洋,别为了些小事儿伤了过年气氛。” “她只让红叶给她请了个大夫看看便将她打发了,”宜春道:“看来,她还是怕您的。” 谭妈妈闻言喝着茶若有所思。 宋幼棠自申氏折辱她的第二日便画了一副极漂亮繁复的花样子,找了一块漂亮华贵的紫缎出来。 后又命红叶找了珍珠、红宝石、青玉珠子和名贵的紫色丝线出来,当天晚下午便开始动针了。 高寄下职回来时身上带着一股酒气,仔细一闻还能闻着脂粉香气。 长庆给他脱下披风后机灵的立马拿到外面,不让宋幼棠闻见不该闻见的味道。 红叶见他如此鬼鬼祟祟后脚追出去,长庆正在抖披风,味儿便因此散开,红叶站在他身后一闻便闻见了味道。 她脸色一变道:“你带着公子去了什么腌臜地方?披风上怎么尽是脂粉味道?” 突然出声令原本就心虚的长庆吓了一跳,往红叶身后看了一眼才道:“小声点儿,我哪里敢带公子去那些地方?这还不是应酬?我可看得清楚,公子可半点儿没碰那些姑娘!” 红叶听了更急了,抓着长庆胳膊追问,“真去了?” “男人哪有没有点儿应酬?” 长庆不以为意,“公子都算其中清流了。” 顿了顿他紧张的看着红叶道:“你可别多嘴跟姨娘说,两位主子若是闹了矛盾,可都是你的错!” 说完长庆很不男人的便溜了,只留下气得不行的红叶。 屋内宋幼棠还在上下飞针,漂亮繁复的牡丹花纹出现在紫色的缎面上,活灵活现。 “风一吹,好似能嗅见花香了。” 高寄从身后抱住她的细腰,下巴放在她的肩头闭幕享受这此刻宁静。 “不是给你做了衣裳?怎么又费神自己做了?不够穿就再做,别熬夜了,快随我沐浴去。” 他抬头灼热的呼吸扑在她的后颈,唇瓣一路留下细密的吻,而后含住她的耳垂。 小巧的耳垂没有戴耳环,他似得了趣味儿挑逗着,宋幼棠不耐痒,缩脖子躲避却被他整个儿抱起来。 手中绣花针还拿着,她忙放下,还在绣架上的线被绣花针带着垂在边架上,好似娇俏的少女正在荡秋千。 高寄抱着她亲了一阵,靠着炭盆她一半的衣裳被脱掉,慵懒的搭在手肘处,白腻的胸脯在他眼前无半寸遮掩。 身上的凉意令宋幼棠闹钟警铃大作,幸亏受伤的地方都在后背,不然…… “衣裳不够穿?嗯?” 他一边亲吻一边含糊问。 宋幼棠樱唇中露出丝丝呻吟,不由抱住他的头,双手正好按在他的双耳处,手指摩挲着他的耳朵,痒酥酥的。 “公子看到的是衣服,但在奴婢眼中,那便是奴婢的武器。” 她喘息着道。 男人忽的抽身离开,下一刻衣衫裹住她的身体。 高寄目光幽幽,“如此费神,是给谁做的?” 见他如此,宋幼棠有意逗逗他道:“奴婢先保密。” 保密的后果便是她被男人抱着走向海棠小帐,任凭她怎么花言巧语的哄也被剥鸡蛋似的被剥了个干净,而后被折腾到半夜。 直到她精疲力竭软软靠在高寄身上时,她才想起来,她跟高寄说过来月事了,而高寄却敢回来对她做这种事…… 他早知道她在说谎? 正想着,她又被放在床上趴着。 削肩细腰,原本洁白细腻恍若羊脂玉的肌肤上却有几处青紫痕迹,右肩上巴掌印映入高寄眼中更似刀子似的戳中他的心窝。 第一百六十章:去寿岳堂 宋幼棠自知谎言被戳破,心虚不安道:“公子……” 男人俯下身,却没有重压着她,而是温柔的亲吻她的伤处。 忍了这两三日,宋幼棠眼中霎时滚出热泪。 被申氏欺辱被田妈妈、苏妈妈动手时她只有满腔愤怒,不肯也不愿在她们面前掉眼泪,可因高寄爱怜一吻,便让她溃不成军。 吻过之后她被男人翻过面儿,长臂一伸将娇小的她轻轻松松的捞入怀中。 年轻的身体肌肤皆细腻滑嫩,相贴着像是都扑了粉似的。 男子身体的热度更似火炉子一般,宋幼棠贴着他火热的胸膛身上也暖和起来。 他亲亲她的眉心红痣道:“睡吧。” 这个男人明明心里有话却不愿意说,宋幼棠抬脸亲亲他下巴尖儿,而后似害羞的土拨鼠一般飞快缩回他怀中,一双水润明亮的眸子却含羞带却的看着他。 原本心中阴郁的高寄被她可爱的小举动逗得闷笑一声,将她抱紧了在她耳边道:“棠棠,我真的……好喜欢你。” 第二日宋幼棠出了溶月院。 老夫人的寿岳堂在整个侯府最高处,那是侯府最好的位置,拥有侯府最好的景致,一年四季景皆不同。 宋幼棠之前在侯府干了三年差,都没能真正进入内院,更被说寿岳堂了。 红叶问了路才走到寿岳堂门口,守门的婆子远远见着一个淡紫色衣裙的女子带着个丫鬟而来,待到近前,见着那女子面容便知她是谁了。 “宋姨娘。” 婆子草草福身,“老夫人未召您,您来做什么?” 宋幼棠拍拍红叶手中的梨花木箱道:“先前买了套东西,但不识货,怕中了套,听闻老夫人对宝物很有心得,想请老夫人掌掌眼。” 她上前一步,飞快将袖中涨鼓鼓的荷包塞入婆子的手中。 婆子飞快掂了掂重量后塞入袖中,脸上也带笑了,“宋姨娘稍候。” 一刻钟后婆子出来道:“老夫人有请。” 冬日百花凋零,寿岳堂寒时的花草种类却多 ,各色花卉开得热闹若非空气中的寒意,看起来倒更像是春日一般。 路上更是十步一景,令人目不暇接。 红叶头一次见如此奢华富贵的院子,心中惊讶面上却努力目不斜视,捧着木盒稳稳跟在宋幼棠身后。 老夫人居住的屋子廊檐下挂着一排毛色鲜亮的鸟儿,宋幼棠只认得其中几个品种,但已是千金一只的价格。 一个黄衫的姑娘正在给鸟雀喂食,那是四姑娘高舒月。 见宋幼棠来了,她淡淡笑道:“宋姨娘。” 宋幼棠福身道:“四姑娘安。” “快进吧,祖母正在等你呢。” 宽大的屋子从脚踩的地毯到用具摆件无一不是名贵精巧的,屋内染着的龙脑香便是价值千金。 老夫人的屋子真正担得起——奢华二字。 宋幼棠进去跪在孔雀香炉旁边,老夫人面色不愉道:“你来做什么?不安生呆在你的溶月院,出来讨骂吗?” 这几日儿子日日来她的寿岳堂,明里暗里都让她不要为难溶月院,让高寄适应适应侯府生活。 她只有宣平侯一个儿子,虽然平时都是儿子惯着她让着她,但其实她也怕失去儿子。 知道因为盈光宣平侯心里对高寄有愧,因此她隐忍了这几日,没想到宋幼棠倒是自己送上门儿了! 今日原本气儿便不顺,老夫人重重放下茶杯道:“听说你嫌倚梅院破烂不肯住?” “倚梅园年久失修,确实得修葺一番才可住人。” 既然事儿已经传到老夫人耳朵里了,宋幼棠只有老实答。 老夫人嗤笑一声,“一个通房抬的姨娘罢了,真当自己是金贵人儿了?” 这赤裸裸的羞辱放在谁身上都可令人脸红,可宋幼棠却愣生生不怕,反而温婉笑道:“老夫人说的是,奴婢永远是侯府的奴婢。” 她出身侯府,老夫人瞧不起她,不也是瞧不起宣平侯府? 这么不轻不重的噎她一下,老夫人面涌怒容。 正好妙容拿了一条绣如意宝珠的织金裙子出来笑着道:“老夫人,这条裙子可好?” “换来换去都是这些花样,这条早就穿去吃过宴了,再穿出去,我便是连那街上的乞丐婆子都不如了!” 一条花费几百两的裙子在这金贵的老夫人眼里不能再穿第二次。 宋幼棠想起幼时所学诗句: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真乃写实。 妙容苦恼道:“那奴婢再找找?” 老夫人看着内屋架子、桌子、椅子上挂满的衣裳裙子,心中更是毛躁道:“收了收了,看得心烦。” 虽然主子依旧不高兴,但好歹不用找衣裙了,妙容刚松口气又听得老夫人道:“你赶紧的做一身出来,小年赶不上,大年总要换一身合心意的。” 妙容脸顿时成了苦瓜。 “老夫人为明日穿什么而烦恼?” 堂下宋幼棠道:“正巧,今日奴婢今日有套东西,想请老夫人掌掌眼。若是真的,倒是与这位姐姐手中的裙子很配呢。” 妙容精神一振,看向宋幼棠,有救了? “什么东西?” 宋幼棠招手红叶上前,宋幼棠打开梨花木盒,绒面的盒子一打开却内有乾坤,居然是三层,里面摆放着一整套的簪子发钗耳坠……连悬挂腰间的玉佩也有。 老夫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 但她被吸引的原因并未物件多,而是这套头面用料上乘,花式别致精巧,一看便是出自名家之手。 无论配不配那裙子,她都十分喜欢。 老夫人见不得宝物,当即烦恼皆抛开,跑过来欣赏宝钗。 “妙啊……” 她唯恐看不仔细,拿着钗到门口迎着光亮看。 高舒月见了她手中泛着宝光的钗子道:“精妙过人,上面镶嵌的宝石不俗。” 紫色的宝石可比红宝石难得得多了。 老夫人乐得合不拢嘴,高舒月的目光与宋幼棠对上,两者相视一笑。 此间笑容并不友善,彼此心照不宣。 高舒月乍看在府中不出挑,温柔娴静一个小姑娘,但宋幼棠却知道,她其实不是这样的。 第一百六十一章:高舒月的另一面 宋幼棠被申氏选中,说起来还有高舒月的功劳。 她的小姐妹青霜所养的狸花猫被高舒月虐杀。 高舒月用剪刀一剪子一剪子的将活着的猫儿肉剪下,鲜血从她的剪子、手和狸花猫身上滴落在地。 猫儿发出尖锐痛苦的叫声,但它四肢动弹不得——高舒音将它的四肢用绳子牢牢捆在了树上。 等待狸花猫的只有残忍的死亡。 青霜寻猫儿时看到这幕被吓惊得几乎晕厥,养了三四个月的猫儿,从被遗弃的小奶猫一点点喂养长大,青霜怎能忍心看它被如此对待? 她求高舒月放过它,高舒月却笑着道:“那换你来?” 她指着奄奄一息几乎成骨架的猫儿。 猫儿被剪成碎肉,树上悬挂着它的骨架,树下一滩血引诱来蚂蚁和其他虫子吃食血肉。 青霜哭得喘不过气,宋幼棠便是那时候找到她的。 听青霜说完原委后,原本在侯府一直明哲保身的宋幼棠也动了怒。 第二日她便设计高舒月,令她丢了哄申氏高兴的东西,在人前失了面子。 后来高舒月查了出来,捉住宋幼棠却被她句句怼得哑口无言,且威胁到位。 高舒月吃瘪,宋幼棠两日后便被通知去幽州伺候高寄。 两人之间有梁子。 一个虐杀动物的人,可不是什么善茬。 老夫人一样一样的鉴赏,花费时间很长,直接到了午膳时辰。 膳食自然是上了,老夫人一边吃一边赏鉴,高舒月已经走了,留下宋幼棠主仆闻着饭菜香忍着饿。 午膳撤了过后老夫人终于鉴赏完了,她对这箱子宝贝爱不释手,目光都不肯移开。 但看到旁边站着的淡紫色的人影儿,想到这箱子宝贝属于她,老夫人脸色顿时不好了,连鉴赏宝贝的快乐也被冲淡,心里挺不是滋味儿的。 “东西,是好东西。” 老夫人手放在镯子上摩挲着那金玉镯子,“只是不是尊贵有福气的,怕是压不住这种好物件儿。” “老夫人果然慧眼如炬。” 宋幼棠笑着道:“这是名匠楼汝做制。” “楼汝?” 老夫人吃惊,再看箱子里的首饰眼放精光。 “这……这是他做的?难怪……难怪如此精巧……巧夺天工啊。” “他可是名匠,专门为皇室贵胄做首饰,不说富商贵胄,便是世子妃、王菲想要他做一套首饰也要看他愿不愿意。” “他做的东西,一戴出去没有女子认不出的。” 他做的首饰是身份与尊贵的象征,让佩戴之人在人群中脱颖而出。 “奴婢也是运气好碰巧碰见的。” 这么一知晓,老夫人更舍不得了,甚至已经在盘算怎么将这箱子能让她显尊贵的首饰弄到手了。 “原本奴婢心中还怕买到赝品,既然老夫人都这么说了,奴婢就放心了。” 宋幼棠挪动已经站得发麻的腿走向老夫人。 宋幼棠越走越近,老夫人紧张得手抓紧了镯子。 “很难得……” 她从齿缝中挤出这三字。 宋幼棠附和一句,手碰到箱子盖,老夫人却不舍得将手抽出,反而双目紧紧的盯着镯子。 气氛有些尴尬。 若非知道老夫人是富贵侯门中的,怕是会被人以为是没见过世面的,只一套头面便勾得她露出浅薄眼皮和贪婪心肠。 老夫人果然如传言那般,贪婪好财,爱穿爱戴。 “老夫人喜欢吗?” 差不多到火候了,宋幼棠问到。 老夫人如梦初醒一般,恋恋不舍缩回手道:“还行吧。” 宋幼棠将盖未盖,似思索之后道:“奴婢想过了,老夫人说得是。” “这种宝贝,有福气的人才压得住。” 她仰起脸,笑着道:“奴婢再也没见过比老夫人更有福气的人了。” 话到此处,谁都明白宋幼棠的意思。 老夫人期待着宋幼棠的下一句话,浑浊的眼珠子中隐隐透着期待的光。 被期待着的红唇如她所愿一般道:“它能配老夫人,是它的福气。” 东西交托了,老夫人似怕宋幼棠反悔似的命人钱妈妈将东西收起来。 宋幼棠等着她高兴完,目光从粉彩美人肩瓶滑至瓷花朵上。 更绝妙的是屋子正中间还放着山水瓷画。 并非那种普通的瓷器上作画,而是以瓷器烧制成山水、花蕊、鸟兽的模样,上了釉彩看上去活灵活现,比画作更为精致漂亮。 漂亮的东西素来来之不易,稍微有一点裂纹和上釉彩失误整幅画便毁了。 如此大的画作,其中大的孔雀,鸟儿,小的蝴蝶蜜蜂,更考验功底。 这山水瓷画,价值不菲。 老夫人显然是因为这瓷画的价值才喜欢的。 瓷画旁边立着个珊瑚树,足足有人那么高。 上面挂着各色的宝石珍珠,为了仿意趣还有贝壳海螺等东西,但仔细一瞧会发现,那并不是真正的贝壳海螺,而是玉石雕刻而成…… 宋幼棠的目光慢悠悠滑过屋中各种名贵器物,仿佛看到金子流水似的铺在地上。 这间屋子一寸空间一寸金。 东西入她的宝库老夫人才打眼瞧宋幼棠,她端起茶盏复又放下。 目光落在她的发上。 她戴着米粒珍珠做成的海棠花,梳着温柔的发髻,耳上戴着珍珠耳坠,又很有巧思的串着小小的雪白的毛绒球,看上去更有意思。 身着浅紫色藤萝花的外衣,边角是用兔毛滚的,衬得她温婉可人,里面的衣裳紫边,奶白色的衣,腰带上绣着浅浅的紫藤萝还有几只可爱的小兔子。 鞋子…… 同样的淡紫色,但她将鞋尖儿做成了兔子耳朵,萌趣可爱。 这么一身看下去,人温柔又可爱,很难不讨人喜欢。 可偏偏老夫人就是很固执的人,可以很固执的不喜欢宋幼棠。 跟盈光一样的狐媚货色! 但,不可否认,这身装扮出去很能吸引眼球。 若是穿到宴席上得被年轻的小姑娘们团团围住,从发饰到可爱得兔子鞋子都要被仿个遍。 “你方才说,这套首饰配什么衣裳裙子?” 她高高在上惯了,便是想要谁帮忙也用施舍的语气。 第一百六十二章:妙容上门 宋幼棠上前道:“紫色华贵,自然寻常料子和颜色配不上那宝石,自然得是紫色衣裙。” “方才姐姐所寻的如意宝珠裙子偏紫调,应是能配。” “应该?” 老夫人不高兴了。 “若有深紫色的衣裙的话,就很配合了。” “深紫色?” 老夫人各色裙子都有,前几年还特别爱红爱绿,能配的深紫色裙子都是旧裙子,她早看不上了。 妙容找了一条裙子出来,上面花色如新,一看就是下了十足功夫绣成的。 “老气横秋的。” 老夫人摆手,妙容捧着裙子退下。 她似想起什么道:“你这身衣裙看起来就挺顺眼,你跟妙容那丫头商量商量给我做一身能配那套首饰的衣裙。” 妙容步子一顿。 宋幼棠笑着道:“老夫人用得上奴婢,是奴婢的福气。” “只要,”她看向妙容,“姐姐莫要嫌弃奴婢笨手笨脚便好。” 妙容忙转身道:“有姨娘相助,是奴婢的福气。” 此事便如此定下了。 主仆两人出了寿岳堂,主仆两人虽饿着,但事已办妥,虽与想象有偏差但结果喜人。 今日宋幼棠对老夫人又有了新的认识,除了贪财,喜奢华,好享受之外还有谨慎、疑心病重。 她拐着弯儿给她献宝将她哄高兴了,她看到她的长处想要用她,又疑她,因此要她参与做衣裳又要安排她的心腹盯着,唯恐她使什么计害她。 真是个难缠的老太太。 宋幼棠回溶月院却意外的发现高寄回来了。 她见到那道身长玉立的身影,心中欢喜脚步急切走向他。 赶着回来用膳,她走得快,又小跑一段路起了些细密的汗珠,明艳的脸也红扑扑的。 “公子怎么这时候回来了?” “今日无事,明日小年沐休,便早些回来。” 顿了顿他道:“明日府中必定事多,今日你想做什么,我陪你。” 高寄宠溺一笑,“不局限于府内。” 宋幼棠眸子一亮,这里过得并不舒心,她自然也不喜欢。 有机会出门,高寄又特意赶回来带她,她自然不会拒绝,当即收拾东西准备随着他出门游玩一番。 刚到出溶月院她便看到妙容正往这里赶来。 远远的妙容看见高寄牵着她的手,两人皆披着白色狐裘宛若神仙壁人。 这是要出门的装扮。 宋幼棠心中一沉,歉意对高寄道:“公子,不好意思,怕是去不了了。” “怎么?她是谁?” 高寄目光不善的看向妙容,妙容忙低下头。 “奴婢今日揽了个差事,她是老夫人身边的妙容,专管针线上的活儿。” “你天天熬夜便是给她做衣裳?” 高寄不悦眯着眼,显然他是觉得老夫人不配他的棠棠费神为她做衣裳。 “公子护着奴婢奴婢高兴,但奴婢此时虽成不了公子的助力,至少也得在侯府中护得住自己。” 稍缓片刻她道:“在幽州的时候,公子不也试过奴婢的自保之力?” 她俏皮眨眼,高寄顿感不妙,立马解释,“我没有……” 宋幼棠“扑哧”一笑,福身道:“公子稍候。” 她说着踩着青石板向妙容走去。 昨夜下了一夜雪,地上、树枝上挂满了白雪恍若一团团棉絮一般,老青色与白色交相辉映,十分清新。 妙容见她过来了,提到嗓子眼儿的心一松。 她露出明快轻松的笑容道:“奴婢见过宋姨娘。” “妙容姐姐。” “姨娘唤奴婢名字就好,姨娘身份尊贵,奴婢担不起您一声姐姐。” 宋幼棠笑笑道:“可是做衣裳的事儿?” “正是,”妙容道:“明日便是小年,还有四日便是除夕。老夫人对于针线上要求颇高,若不抓紧做,奴婢怕来不及。” 奴婢之间的消息流通得更快,妙容早已听说过宋幼棠在幽州做秀绣活儿养家,绣艺应还行,只是不知道符不符合老夫人要求…… 若是不够好,只怕四天熬夜做衣裳的便是她,而功成之后还要被宋幼棠分一杯羹。 妙容眉目间浮起一丝烦躁。 轻微的风吹过,假山上的落下几只寒鸟。 宋幼棠轻声道:“请随我来,我前些日子做了一个毛绒披帛,是深紫色的,去看看?” 屋内的器物妙容都无心观察,一双眼搜寻着绣架,在看到绣架之后她快步走向绣架。 但见架子上深紫色的缎面上绣着繁复漂亮的牡丹,披帛之上还有瑞鸟口衔宝物,鸟儿活灵活现。 仔细一看鸟儿的眼珠子是用黑曜石串上,它的鸟羽上还有配色极好看的珠宝。 如此精致绣工和大方用料,这哪里只是条披帛,分明已经变成了一件首饰。 妙容惊叹之余放下心来,抬眸看向宋幼棠,只觉得她虽容色艳丽,却并不是那种攻击性的美,今日的装扮叫人觉得她看起来温柔娇弱,很有保护欲。 “姨娘心思巧妙,绣艺精湛,奴婢自愧不如。” 这是自谦的话,能在挑剔的老夫人身边当差,手艺能查得了? 因妙容在高寄没有过来,并非他一个主子要避着奴婢,而是他不愿意与别的女子相处,哪怕宋幼棠也在。 他在书房下残局打发时间。 过了约莫一刻钟,还不见动静打发长庆去问。 不一会儿功夫长庆回来道:“姨娘正与妙容商量绣什么花样子,怕是一会儿完不了。” 长庆犹豫片刻还是道:“听红叶说,姨娘今日还未用午膳。” 这话听得高寄更是皱眉,“申时了?” 长庆听高寄语气长庆都知道他动怒,便道:“是,申时一刻了。” 高寄棋子一丢,吩咐长庆道:“吃的可送来了?” “红叶一回来就去厨房拿了,现在还在炉上温着。” 长庆忙道。 “拿过来。” 长庆一溜烟儿跑去拿吃的,等在门口的高寄见他提着食盒跑来了,到近前伸出手,长庆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公子是要亲自去送吃的。 红叶长庆等人看着宛若谪仙一般的大公子,提着红漆食盒走入房中。 红叶长庆对视一眼而后偷偷笑起来。 第一百六十三章:做衣裙 桌上已画了好几张纸,妙容与宋幼棠边画边商量着什么。 她在老夫人身边伺候针线久,很得老夫人欢心,因此宋幼棠愿意听取的她的意见。 毕竟衣服做好是取悦她,而不是膈应她。 忽然书案上投下一片阴影,有一种大山压下的逼人气势。 宋幼棠不用想也知道是谁。 她抬起水盈盈的眸子道:“公子。” 绣稿被拿开放上食盒,哪怕高寄伪装得很好,宋幼棠还是看出来他不高兴,甚至在发怒的边缘。 “用膳。” 他一开口宋幼棠便乖乖放下笔,歉意的对妙容笑笑。 妙容正想说话,高寄一记眼刀扫过来,妙容立马识趣道:“请姨娘用用膳,姨娘辛苦,奴婢晚些时候再来。” 说完妙容离去。 食盒却没有在书案上打开,而是人被带离了书案到了饭桌前。 一碗松茸鸡丝粥,两个包子,一碟小菜,一份牛乳糕。 高寄亲手将东西一样样拿出,勺子塞到宋幼棠手中,又夹起热气腾腾的包子道:“咬一口。” 里面是虾肉、猪肉、鸡肉混合着蔬菜包成的,滋味鲜美,宋幼棠很喜欢。 妙容回寿岳堂回话的路上碰见了高舒音,她正往寿岳堂去,淡春眼尖看到妙容便告诉高舒音,高舒音便刻意放缓了步子等她。 “五姑娘。” “这方向,是去哪儿了?” 高舒音慢悠悠道:“听说今早,溶月院的人去见祖母了?” “是,宋娘子来了寿岳堂,老夫人见了她。” “她去做什么?” “请老夫人鉴宝。” “她能有什么宝贝?” 不怪高舒音瞧不起,高寄突然发迹,能有多少家底? 妙容却想起箱子里的那套珍贵的头面,还有宋幼棠拿出给老夫人做衣裳的料子和珠宝。 大公子的身家可能远比她所想的还要厚。 妙容不好回答,听得高舒音又问,“你又去做什么?” “老夫人让宋娘子与奴婢一起做套衣裳除夕时候穿。” 高舒音面色陡然一变,“她今日做了什么?” 明明祖母之前那般讨厌她,怎么会突然让她做衣裳?她的衣物素来是妙容经手,外面做的都不肯穿,怎么会信任宋幼棠? 一种不好的预感从高舒音的心中升起。 宋幼棠乖乖吃过饭,剩下了两块牛乳糕进了高寄的肚子。 高寄见不得浪费食物,大约是因为盈光离世后过得不好。 宋幼棠垂下眼眸,心中越发坚定要将此事办好。 吃完之后她又回到书案前,修改绣稿。 她伏案修改极认真,冬天天黑得早,高寄怕她伤了眼,在书岸前点了几盏灯照明。 怕打扰她他又回书房下棋,书房内安静极了,他抬眼伺候在一旁的长庆立马直腰听候吩咐。 如此几次之后长庆摸不着头脑了。 这公子究竟是有吩咐还是没吩咐? 他耳边听得轻轻的“啪”一声,棋子入盒,高寄起身长庆忙跟出去。 却见他家公子直奔姨娘所在的耳房。 妙容不知何时来了,此时正要走。 听得说话声高寄在门口顿足。 说话声从屋内传来。 “姨娘手巧,做出来老夫人定然喜欢。” 妙容说得是真心话,宋幼棠画的绣稿比她的要心思灵巧有意思得多。 外加她在一旁指点按着老夫人的心意修改,如今整件衣裙可以说是长在了老夫人的心尖儿上。 “老夫人喜欢就好。” 妙容的夸奖她受得起,也不假谦虚。 两人又说了一些配色丝线上的事儿,讨论得热闹细致,屋外吹着寒风的人却等不得了。 长庆以为是高寄怕冷道:“小的去给公子拿狐裘?” 高寄不说话,面沉如水,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 长庆识趣的不敢再说话,只静静的陪着主子在寒风中站着。 屋内谈话还在继续,高寄偷偷瞧一眼,明明都准备走了,怎么话跟说不完似的? 屋内妙容听宋幼棠说着需要注意的细节。 心中却在想着,宋幼棠手艺好,明明可以靠自己将衣裙做完,虽说会辛苦些但功劳会全数都在她身上。 况且,从她那条快绣完的披帛来看,她早已准备好给老夫人做衣裙。 而她却愿意将功劳分她一半…… 府内争功,抢好处的多不胜举,可宋幼棠却能做到分功,妙容心中对宋幼棠刮目相看,自然也愿与她多说几句话。 正说着门外突然传来男子低声咳嗽。 这声音宋幼棠一听便知道是高寄的。 想想下午大公子担忧宋姨娘饿坏,着急赶人的目光妙容心上了然。 “今日辛苦姨娘了,奴婢便先告退,今夜便开始动针。” 妙容福身行礼离开。 出去果然看到高寄与小厮等在门外,且两人看她的眼神都不善。 妙容脊背一僵,走时感觉后背都被目光戳出个窟窿。 那是长庆幽怨的目光,高寄早进屋了。 在高寄进屋时宋幼棠手中的绣稿已经放下,她乖巧端庄的等着高寄进来。 一进来宋幼棠便道:“公子来了。” 见他面色不好,宋幼棠心中转念一想道:“公子可用晚膳了?奴婢陪公子用晚膳可好?” “这时候你倒是想起我了。” 男人开口声音透着股子妇人一般的幽怨。 开口说话了,便有转圜余地。 宋幼棠上前小拇指勾勾他的小拇指,高寄绷着不搭理她,宋幼棠又轻轻勾勾,还娇声唤,“伯源~” 他的字宋幼棠素来都是在床上受不住的时候才会唤,带着讨好求饶的意味。 此时娇软的声音唤出,令高寄骨头一酥麻,想起海棠小帐内的旖旎缠绵来。 嘴角不自觉翘起个微小的弧度,宋幼棠却抓住这点机会踮起脚尖亲亲他的嘴角。 “你亲过了。” 脚跟儿刚沾地,宋幼棠听得高寄道:“该我了。” 大手扣住她后脑勺,霸道又温柔的吻令宋幼棠飞速沦陷。 一吻罢了,宋幼棠云鬓微乱,气喘吁吁,双颊染上海棠色,明眸水光潋滟。 这时候了,还吃什么饭啊。 高寄想着将宋幼棠登时打横一抱着,直奔小床而去。 第一百六十四章:旖旎 垂下的青帐遮住衣衫滑落露出的雪白肌肤。 “下次不许再说那么久的话,我等了好久……” 男人不满控诉。 宋幼棠直呼冤枉,她的辩驳很快变成含糊不清的声音,最后化为一声娇媚的呻吟。 高寄餍足之后待宋幼棠穿好衣裳后叫人传膳。 膳食早拿回了,现在就在小厨房温着。 虽然没有厨娘但热热饭菜是可以的。 色香味俱全七八个菜摆好长庆将门关上,自己和红叶一左一右的守在门口。 原本想找茬的谭妈妈被他们堵了路,现在用膳都不来了。 屋内高寄给宋幼棠盛了一碗蘑菇鸡汤,原本不饿的宋幼棠经他一番折腾消耗体力,闻着香味儿肚子咕咕叫了起来。 “倚梅院修葺得如何了?” “说是就这两日了。” 宋幼棠道:“届时公子要见我可要多走一段路了。” “无妨,只要是去见棠棠,万水千山我都可去。” 他说起情话来真是能甜死人。 宋幼棠离了桌便往绣架去,高寄亲自给她多点了几盏灯又在旁边看书陪她。 长夜静静,屋中又偶尔炭火发出的噼啪声。 高寄翻过一页书,目光不由看向宋幼棠。 宋幼棠的头发只用一根玉簪懒懒挽住,她的头发被宣平侯斩断些许,不然梳成的发髻会更繁复漂亮。 几缕碎发从耳鬓垂下,贴着她的面颊,纤细的玉指中绣花针上下翻飞,好似蝴蝶穿花,十分好看。 如此静默相处,仿佛又回到三年前的幽州,他挑灯夜读时,她也是这般陪伴在他身侧。 如今是他伴着她。 四天的时间很紧,宋幼棠绣到深夜才罢针,若不是考虑高寄,她估计会绣上一整夜。 “累了?” 高寄走到她身后给她捏肩,心疼她又止不住唠叨,“累了就不做,别把身子累坏了。” “公子随军的三年,奴婢就是这么过的。” 宋幼棠闭着眼揉着疲倦的眼道:“漫漫长夜真难熬,我便绣东西,黑虎就睡在我脚下,便是绣上一晚脚都是暖呼呼的呢!” 她笑着道。 高寄听得心疼,手往下滑抱住她腰身道:“以后我去哪里都带上你,”顿了顿,“除了战场。” 突然提到这个,宋幼棠心一紧,“公子还会上战场?” “我靠军中战功扬名,如今是三军中最年轻的军师,曹将军如今对我十分倚重。若要出征,”高寄稍顿,虽不忍但还是道:“我必会随军。” 战场上是修罗地狱,是生死场,但同时也是最容易博得功名富贵的地方。 他想要给宋幼棠更体面尊贵的生活,去战场上搏最好。 他想有朝一日,他迎宋幼棠为妻,无人敢说不。 高寄亲了亲宋幼棠的面颊,滑嫩的肌肤令他心弦一颤。 “那公子,务必平安归来。今后,尽量不要受伤。” 高寄轻轻“嗯”了声,不知为何想起了手持寿昌弯月刀的男人——镜衍。 他总觉得,他们会再见面,并且他会因为他而发生些什么…… 睡了一个时辰宋幼棠又悄悄起身,高寄原想拉她,又忍住了。 她睡一个时辰都只是为了哄他睡觉。 待宋幼棠去忙后高寄也起了,在院子里打拳练剑。 宋幼棠听得剑声,心里知道是高寄却还是没忍住跑到窗便偷偷开了一条缝,但庭院空空却不见高寄。 红叶给她端来热茶道:“公子在后边儿院子呢,大约是怕吵着姨娘。” 只可惜剑舞得有劲儿,声音还是传过来了。 “姨娘想见公子,此时去正好。” 红叶鼓动宋幼棠。 可惜宋幼棠惦记绣活还是重新坐下忙。 高寄打拳舞剑出了一身的汗,沐浴过后换了宋幼棠早为他预备好的过小年穿的衣衫去寻宋幼棠。 早膳刚上桌,热气腾腾的。 宋幼棠也等在桌前,似知道他要来了似的。 “军中人人都说我怕是师承诸葛,能掐会算,可在我看来,棠棠才是女诸葛。” 调笑之意宋幼棠哪里听不出? 进来的人头戴雕刻竹叶的白玉冠子,身穿竹青色的外袍,袖口、领口缀着白色的狐狸毛,里面是月白色的袍子,腰带绣着竹叶与松树,清朗洒脱之意扑面而来。 腰间的是她给他绣的竹叶荷包,精巧别致。 高寄原本便生的得俊朗过人,这么一作清贵装扮今日必定将所有男子都比下去。 “公子穿这身,真好看。” 男人被夸也高兴,嘴角微翘,“只要是棠棠挑的,哪套都好看。” 早膳过后宋幼棠又在绣架前忙活,直到红叶掐着时辰过来请她换衣上妆。 她今日着高寄早早给她制好的过年新衣,鹅黄色的外裳,同样点缀白狐狸毛,今日发饰多用蜜蜡与珍珠,整个人清新娇嫩得好似那最娇嫩的花蕊。 “可惜了。” 刚取下肩帕站起来,高寄便道。 红叶与宋幼棠皆是一愣。 每次姨娘装扮都极好看,公子也多有夸奖,今日怎么说可惜了? 宋幼棠紧张道:“不好看?” 高寄道:“你想显得娇嫩,可你穿不出娇嫩之意。” “公子是说,奴婢年纪大了?” 宋幼棠像是霜打过的花朵,微微垂下头。 下一刻视线中多了一双崭新的靴子,高寄手指挑起她下巴,另一只手指轻点她眉心红痣道:“有这颗红痣在,任凭衣衫如何娇嫩,也会多添几分妩媚动人。” 红叶心头一松。 宋幼棠被他轻松逗笑。 前边儿闹哄哄去了肯定会遇上烦心事儿,两人磨磨蹭蹭掐着点儿才去。 刚跨入今日吃饭的园子门槛儿便听得一道爽利的女声道:“我还以为来迟了,没成想刚刚好!” 下一刻眼前走过一个身着玫红色衣裙的富贵妇人,她一边走一边对身后的丫鬟道:“快快快,随我进去。给老太太、姐姐、姐夫还有姑娘公子们的东西都小心点,别磕了碰了!” 一群丫鬟跟着进去。 高寄和宋幼棠被挤了位,便灯这一群进了再进去。 “吃完饭我们就走,晚上开宴再来。” 进去之前高寄小声同她道。 第一百六十五章:玲珑心肝儿干姨母 宋幼棠乖巧点头。 今日依然分了主次桌,宋幼棠依然被安排在姨娘桌。 高寄与她挨个儿见礼之后她便退到姨娘桌。 方才进来的玫红色衣衫的妇人正在同老夫人说话,将她哄得不住大笑,申氏也在旁边跟着笑,两人时常有眼神交流,显然关系很好。 她称申氏为姐姐。 可申家不是只有三姐弟?申氏哪里又有一个妹妹?认的干亲? 随着宣平侯的到来小年的午膳正式开始,众人起身行礼后,老夫人对宣平侯招手到:“你干妹妹来了,每人都带了东西,你也有,快来瞧瞧。” “玉凤儿,还不将各自的礼物都拿出来?” 老夫人催促着。 丫鬟们送礼物捧送上来,沈玉凤笑着道:“陪夫君回一趟老家,吃食侯府都有,带也不新鲜。这些也都算是夫君老家的特产,算是土仪。老夫人、姐姐姐夫莫嫌弃。” 话这么说,东西打开却是一尊极漂亮的羊脂白玉观音像! 莲台上刻着心经,雕刻手法流畅,玉质上乘,一看便是难得的宝贝。 “观音菩萨慈眉善目,最像老夫人了。” “怎好说菩萨像我?我有半分像菩萨就谢天谢地了。” 恭维之言听得高兴,老夫人连连夸赞。 赠宣平侯的是一枚墨玉扳指。 高澜的是一方蟾宫折桂的砚台和一方烟墨,砚台漂亮,烟墨却更为难得。 接着是给高舒月的三支玉簪三支玉钗,支支皆是上品。 “这是给大公子的。” 沈玉凤笑道:“来的路上才听说大公子回府了,便在府中挑了一方印泥,乃是龙泉印泥,盖上印章,火烧字不灭……我擅自做主给大公子篆刻了。” 她笑着看向高寄,“这等东西最适合大公子这般从战场上走出来的英雄人物了。” 锦盒之中一方红艳艳的印泥正安静躺着。 高寄道:“多谢。” “算是你姨母,长辈所赐,该起身致谢。” 老夫人不悦道。 高寄此人有反骨,越让他做什么,他越是不愿意做。 因此他并未起身致谢,沈玉凤乃人精儿察觉气氛不对便道:“大公子第一次见我,难免有些陌生,多见见就好了。” 她笑着又依次拿出礼物来,庶出的自然就比不上给高澜高舒音的,但高寄的东西却是庶出中最好的。 宋幼棠睫毛微颤,龙泉印尼的珍贵程度,可比烟墨。 这位干姨母,可真是玲珑心肝儿。 宣平侯说了些场面话午膳正是开席,山珍海味流水似的被端上桌,沈玉凤在那桌说得老夫人是笑个不停。 宋幼棠对这位夫人越发好奇,小年也算是年节,她怎么不在自己家中过反而跑来宣平侯府? 申明蕊今日被接去舅舅家过节因此没在,不然恐怕又要闹出点儿事端。 一顿午膳平安无事吃到结束,宋幼棠松口气。 丫鬟撤去碗碟,大家坐在一起吃茶。 这时候姨娘通房们是没位置可坐得,宋幼棠因此可以回到高寄身后,却没想到将沈玉凤得目光引了过来。 “这位容色好似那画上的姑娘,”沈玉凤轻甩手绢儿道:“让我猜猜,她便是大公子放在心尖儿尖儿上的那位姨娘吧!” 宋幼棠忙福身道:“奴婢见过沈夫人。” “姨母也知她?” 高舒音笑道:“看来不止大哥哥名气大,就连大哥哥的姨娘,名气也不小。” 暗藏讥讽味道,谁人听不出? 沈玉凤眼珠子一转,打圆场道:“嗐,这京师侯门王府,贵胄英豪多不胜数。但是未娶正妻便先有姨娘的,可只有咱们家大公子了!这要是人人都不知道,岂非枉住京师了?” 宋幼棠松口气,自己刨出来的坑自己填。 宣平侯听着却扫了高寄一眼,申氏看着笑着微抿一口茶水。 “大哥哥智谋盖世,宋姨娘也身怀绝技呢。” 一直安安静静坐着的高舒月忽然笑着道:“母亲您怕是还不知,祖母将年节时候要穿的衣裳都交给宋姨娘和妙容姑娘一起缝制呢。” 高舒音微微抓紧手帕,她忙着参家姑娘们的宴会,还未来得及将此事告诉母亲,高舒月却此时说出…… 她眉头微蹙,不悦瞪了一眼高舒月,后者依然浅笑着当作没看到嫡妹的不悦。 “哦?” 申氏意味深长看宋幼棠道:“看来你在侯府三年是藏拙了,能给老夫人做衣裳,手艺想来很是不俗。” 申氏很不高兴。 “老夫人瞧着合眼缘,多数都是妙容姑娘在做。” 宋幼棠谦虚到。 申氏笑,“老夫人生来尊贵,难得有她老人家瞧上眼的手艺,你可要做仔细了。” 宋幼棠称是。 这段插曲过后高舒音坐到了申氏旁边,母女俩絮声说着什么。 高寄不耐在此坐带宋幼棠走了。 人刚走老夫人就发现了,不悦同宣平侯道:“素日里不跟家里人亲近也就罢了,今日还是小年,也这么独来独往的。知道的我们是一家人,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是仇人呢!” 宣平侯还未开口,申氏率先道:“寄哥儿年幼失母离家,性子可能孤僻些,但还是个好孩子,老夫人您再给他点儿时间。” 提起盈光宣平侯面色微变,眼中涌现追忆之色。 老夫人则厌恶皱眉道:“那算哪门子母,你才是他的嫡母!” 老夫人素来是全家最大,说话不懂遮掩,这句话一大家子人都听见了。 所有人皆屏气凝神,最后还是申氏打了个圆场才不至于让场面难堪。 宋幼棠随高寄回了溶月院便又拿起绣针绣东西,龙泉印尼被高寄随手丢在一旁便搬个绣凳坐在宋幼棠身边。 宋幼棠绣了一下午,高寄便陪了她一下午。 绣架旁光线暗了,他又体贴的给她移了蜡烛照明,唯恐伤了她眼睛。 期间谭妈妈进来禀告事打断了宋幼棠两次,宋幼棠一一处理手上针线却没停。 谭妈妈目光在那流光一般的锦缎上掠过,冷不防一道凉飕飕的目光盯着她,她面不改色潦草福身退下。 “她欺负你带来的婆子们,你怎么不帮她们?棠棠就怕失了人心?” 第一百六十六章:兄弟切磋 方才谭妈妈所禀的事,便是将她所带的婆子中尚掌事的两人身上的职给卸了。 这两三日的功夫,婆子们挨打的挨打,卸职的卸职,整个溶月院可谓是全部掌控在谭妈妈的手中。 “公子智谋盖世,猜猜奴婢是何用意?” 说着话手中的绣花针依旧飞快上下上下翻飞,丝线便成笔墨跃然锦缎之上。 “内宅之事,我不懂,请棠棠赐教。” 示弱求解的模样逗得宋幼棠吃吃发笑,她绣完最后几针,放下绣花针看了看外面逐渐暗下的天色道:“时辰差不多了,公子,我们该过去了。” 两人皆未小睡,宋幼棠略微整理了下头发便要走,高寄却拉住她对红叶道:“给你们姨娘找一套新衣裙出来换上。” “换什么换?” 宋幼棠不解,“又不是出门赴宴,哪用吃一顿换一套?” 高寄轻轻捏捏她的脸,“我有衣裳给你换。” 换了一身以奶白为主,竹青色为辅,绣金莲的衣裙,整个人俏生生的似荷花塘里盛开的金莲翠玉叶,又好似竹林间一株金贵的翠竹。 既清新可人,又贵气盈人。 “换成一顶冠子。” 高寄发话。 红叶又找出一顶珍珠金冠,重新梳了发髻,戴上金缠丝珍珠耳坠,便更漂亮贵气了。 院子里两个庶出的小女孩儿正在玩儿雪,一群大人看着她们由丫鬟带着堆雪人儿,过了会儿两个年纪小的庶出姑娘也跟着去堆雪人儿。 笑容越过院墙,听起来倒有几分欢乐的意味。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院,初初没有吸引人目光,但随着高舒月道:“宋姨娘的冠子和衣裙倒是很配。” 不轻不重一句话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拢在宋幼棠身上,这么多“主子”的目光换了旁人只怕要怯了,可宋幼棠大大方方的迎着她们目光福身施礼。 不卑不亢,落落大方,比谁都更像名门贵女。 众人神色各异,妙容凑近老夫人说了句什么,老夫人略点点头眉头舒展开来。 “还有会儿开席,大公子来得巧,正在评谁堆的雪人儿好看呢。” 沈玉凤笑道。 小姑娘们堆雪人儿有什么可比较的?一目了然的事儿。 高寄轻扯嘴角,“那就评吧。” 宣平侯道:“既还有半个时辰,愿意去堆雪人儿的就去堆雪人儿,拔得头筹的,我有赏。” 这下有心的都跟着下场了,一时间院子里的雪地就热闹了。 留在原地不动的除了高舒音、高舒月、高澜、高承之外就只有高寄了。 高澜看向高寄道:“大哥离府多年,听闻大哥幼时一把银月剑舞得甚是精妙。今日正逢大哥在家,不如我们切磋一二?” “父亲,”高澜道:“孩儿请借您的怒涛剑一用。” 怒涛剑…… 高寄眸光一紧,幼时的记忆再次浮现脑海。 他的银月剑是宣平侯特意为他打造的小剑,但他最爱他的怒涛剑,但年纪小拿不动,宣平侯便握着他的手,帮着拿剑舞动。 怒涛剑的分量,划破的风声还依稀在耳。 宋幼棠心中一紧,高澜自幼长在侯府,必然得宣平侯亲传,高寄在外被折磨多年,身子不如他,又无人教习武艺。 这不是在变着法的欺辱高寄? 她粉面含怒,手中帕子捏得皱成一团。 众目睽睽之下,她不好有什么动作,只能等高寄答案。 “我……” “既然你们兄弟之间想切磋,那就切磋吧。让为父看看你们手底下的功夫谁更强!” 宣平侯此言一出,切磋之事便算定了。 高寄轻轻嗤笑一声道:“侯爷想看?” 宣平侯对左右道:“给二位公子取剑来!” 本来是孩子们之间的堆雪人儿,突然变成了切磋武艺,众人心思百转,最后凝在高寄身上。 随着高寄归来,关于他的陈年旧事被悉数翻到明面上。 他病弱离府,在幽州吃了十几年的药,这样的身体和成长环境,如何同高澜比试? 高澜由随身小厮脱下狐裘,一直浅笑的申氏过去叮嘱到,“兄弟之间切磋为主,万不可打出火气,伤了你大哥。” 一句看似关切的叮嘱,实则将看不起高寄之心显现。 “听闻大哥幼时便得父亲亲传,又如何需要孩儿相让?母亲多虑了。” 小厮娶了佩剑来,怒涛剑给了高澜。 另一把银色剑鞘的剑送到了高寄面前。 宋幼棠沉默的给他脱下狐裘后默默站到一旁。 高寄握住剑鞘,剑身出窍,恍若流水银光,剑身轻薄灵巧,和走厚重风格的怒涛形成鲜明对比。 怒涛说是剑身,其实更像是刀一般走厚重之风。 “这里切磋恐伤了弟妹们,大哥,外面请。” 话音刚落高澜突然一剑朝高寄面门而去,高寄迎面一挡,高澜借力假山飞出院墙,高寄则紧随其后。 宋幼棠快步跟上,随后宣平侯等人也紧跟而出,原本堆雪人的也流水似的跟了出来。 待到追过去两人已经战了几个回合了,但谁也没占据上风。 两道身影,两道剑光或是纠缠在一处,或是各击一剑后分开。 “我们内宅妇人不懂比试,侯爷倒是解说解说,二位公子,谁占据上风?” 得宠的白姨娘娇声对宣平侯道。 “现在看来,长朗占据上风。伯源虽能接住长朗招式,偶有反攻,但他后劲儿不足,已逐渐显露颓势。” 这一番话几乎就已定了结局。 站在不远处的宋幼棠自然也是听到了,但她更关心的是高寄的安全。 输赢关乎脸面,她只要高寄安安全全回来。 高澜的攻势凌厉,看起来不像是在切磋更像是在以命相搏。 他厌恶高寄,手中兵刃更恨不得插入高寄体内! 战正酣。 高澜又一剑刺来,高寄横剑阻拦,高澜双手握剑蛮劲儿压下,因打斗而被扬起的雪洒在两人发上。 兄弟俩目光对上,高澜目光死死盯着高寄道:“大哥,你可知,我有多恨你?” 高寄剑身擦着他的迅速似游龙一般游走,火花迸发,高澜的剑又紧跟而上,这一剑朝高寄命门而去! 第一百六十七章:偏心的父亲 宋幼棠心提到嗓子眼儿,指甲嵌入肉里,一声惊呼已至舌尖儿却又生生压下。 瞳孔中映照高寄抵住那一剑却又被高澜狠狠踢了一脚,高寄落在地上,狠狠后退几步之后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哥哥好厉害啊!” 高舒月笑嘻嘻道,明明是妩媚类的美人却偏偏做娇憨单纯状。 她提着华丽的裙子跑到宣平侯身侧,扬起画着精致妆容的脸手扯着他衣袖道:“真不愧是父亲手把手教出来的,我看大哥定能继父亲之志。驰骋沙场,为我朝开疆扩土!” 宣平侯“嗯”了一声。 随着高舒月这句夸赞传出,人群中众人都开始夸赞高澜,又不知谁带头说高寄到底是年少离府,少了宣平侯亲授…… 知道高寄从年少时经历多少心酸等待,在外受过多少苦楚的宋幼棠听着这些话心中似被扎了刀子一般。 宣平侯明知道他打不过高澜,可因为对高澜的疼爱便顺他的心意同意这场比试。 一场欺辱、欺负将高寄的心头肉一刀刀割下的比试。 给高澜他的佩剑,却给高寄其他普通剑。 这位父亲,只是高澜的父亲。 宋幼棠看着艰难抵挡的高寄眼圈逐渐泛红。 她耳边听得申氏道:“侯爷,寄哥儿眼看撑不住了,要不叫停吧。他现在可是有官身又名传天下的英雄人物,若传出去被长朗打败,恐怕面子上挂不住。” “既应下比试,未分胜负便不可叫停,除非他自己认输,对长朗举手投降。” 申氏轻轻一笑,目光看向与高澜缠斗在一处的高寄,又缓缓落在眼圈儿发红竭力忍耐的宋幼棠身上。 “那侯爷唤唤寄哥儿?兄弟之间切磋而已,何至于拼命呢?” “堂堂历过沙场的大哥,怎么连二哥都打不过?” “他的军功真的是自己挣来的?” “听说他碰上了一个厉害角色,但那人放了他,他是不是……” “今日败在二哥手下,以后可再难抬起头做人了……” …… 宋幼棠对申氏、宣平侯的恨意在这一刻到达顶峰,今日的耻辱是她们所赠。 高澜今日提出切磋,申氏又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 宋幼棠柔嫩的掌心掐出血来,但她浑然不觉。 她紧盯着场内,忽然瞳孔骤然一缩,高寄命门大开,高澜的剑须臾便至。 观看的众人却传出讥笑声,其中夹杂欢呼,“二哥要赢了!” 宋幼棠在这一瞬间冲出去,在剑将刺入高寄心口的时候,高寄错身一让,肩胛骨上被划开一道血痕,而后他的剑以刁钻的角度,快准狠的刺入高澜的肩胛骨。 申氏脸色骤然一变,唤到,“长朗!” 她与宋幼棠前后脚跑到两人所站之处,高寄满眼戾气抽出长剑带出一溜血串落在雪地上宛若怒放的红梅。 高澜闷哼一声申氏将他撑住,冲婆子们大喊,“请大夫,拿药来!” 高舒音吓得慌了神,忙吩咐人去办,冲上去用自己的手帕给高澜捂住伤口,但鲜血很快将手绢打湿。 “哥哥!怎么流这么多血啊!” “母亲!” 她着急大喊,申氏怒瞪高寄,眼中闪过一丝嗜血的杀意。 “寄哥儿,说好是兄弟之间切磋,点到即止,你为何对你二弟下如此重手?” “他可是你的亲弟弟啊!” 申氏说着哭着抱着高澜,心痛不已。 从这场面看来,好似就是高寄的错,是他切磋之间下了重手。 但高寄的整个右肩和胸前都被鲜血染透,虽然是划伤,但伤口深可见骨,伤势与高澜的不相上下! 方才若是高寄没躲开,这一剑便已刺入高寄的心口! 欺辱至此,无需再忍! 宋幼棠寒声道:“夫人此时说切磋点到即止,那方才二公子对大公子苦苦相逼,招招狠辣欲致大公子于死地时,夫人为何不出口阻拦?” “卑贱姨娘,这里岂有你说话的份儿?” 高舒月厉声道:“这里是侯爷,不是乡间野地,由不得你放肆!” 宋幼棠冷笑,正与回击忽然高寄身子一跌,竟单膝跪在地上。 一道冷漠隐含怒气的男声从身后传来。 “今日,你失了分寸。” 宣平侯寒声道:“去祠堂跪着,直到天亮!” 宣平侯踹了他。 高寄丢开剑,宋幼棠扶他起身,他身姿一如既往的挺拔高大,他尽量不现狼狈之态优雅转身,目光迎上宣平侯的。 “不知侯爷家的祠堂,在何处?烦请派个人引路。” 宣平侯唤了个人给他引路,高寄走了几步又道:“不知去跪的时候,我又是以什么身份?” “侯爷的祖宗,可受我的礼?” 他轻轻嗤笑,而后由宋幼棠扶着离开。 “等一下!” 申氏忽然道:“祠堂乃高家祖宗安息之地,高家子孙和其正妻可去,宋幼棠乃卑微姨娘,不宜前去。” 高寄低垂眉眼看了眼宋幼棠,而后反手握住扶着他手的柔软小手。 待看到她掌心的血迹和指甲印之后他目光一紧,涩声道:“等我回来。” 红梅白雪之间,高寄一瘸一拐随着管事走向侯府更深处。 宋幼棠的心口好似被挖开了一个大洞,此时正在呼呼的刮着寒风,她回头看了看过去看高澜伤势的宣平侯,满怀恨意盯着高寄背影的申氏,和一众麻木讥笑的侯府众人,感觉一股寒意冷透她的四肢百骸。 他的伤口还没止血…… 可是除了她,又有谁在意? 宋幼棠眼眶一热,忽的拔腿跑向高寄。 她跑得极快,白绿色的衣裙好似风中摇曳的白花绿叶,又似一只珍贵难寻的绿翅蝶。 她跑向她的公子,待到近前,管事张开双臂拦住她。 宋幼棠却不看管事而是对高寄道:“奴婢给公子包扎伤处。” 双眸微红却含笑,嘴角微翘,声音温柔。 高寄嘴角绽开一抹笑意道:“好。” 宋幼棠撕裂衬裙洁白的裙边儿当作纱布,灵巧的手将他的伤口一圈圈儿缠绕,最后打了个漂亮的结。 她细细看了看高寄,温婉道:“奴婢等公子回来。” 天地浩大,在这一刻宋幼棠真真切切感觉到,高寄,只有她了。 第一百六十八章:被打戒尺 高澜被簇拥着到屋子里包扎伤口,大夫也被匆忙接来。 他用了最好的伤药,最好的大夫,被父母妹妹们关心着,被庶出弟弟妹妹姨娘祖母安慰着,听着她们斥责高寄如何如何。 老夫人气急败坏不住拍桌道:“都说了是有反骨的东西,往日不将长辈放在眼里,今日公然想要长朗的性命,这样的东西如何留得?” 她气得呼吸急促,钱、孙两位妈妈给她顺气拍胸。 宋幼棠在门外静静看了许久,而后静而缓慢的站到不起眼的,原本该就该她站的位置,冷眼旁观这温馨一幕。 高澜回屋休息,高舒音过去作陪,申氏和宣平侯依然主持大局。 有了这场插曲,小年夜的晚膳自然不会似之前一般热闹。 因这场比试宣平侯对高寄的态度,便令人觉得高寄即便是脚登朝堂也可被欺辱,那么作为他通房的宋幼棠也可欺负。 宋幼棠刚到桌前,凳子便被左右勾住凳腿,只待她坐下便摔跤出丑。 两人仔细看着宋幼棠缓缓坐下,在她裙子将触到凳子的时候凳子忽的往后一倒,而宋幼棠在凳子倒下之前复又站起来,并且转身朝外迈了一步。 这一步重重踩下,那姨娘的脚被她重重踩着,发出短暂急促的痛呼。 她及时自己捂住了嘴。 宋幼棠重重碾压几下后故作惊奇道:“魏姨娘你的脚怎么放在这里?” 宋幼棠这么问并不奇怪,女眷们坐都端正文雅,魏姨娘的脚却似螃蟹一般横在路上,粗鲁又不雅观,谁会这么坐? “方才……方才想起身……” “小解是吗?” 宋幼棠说着,这才松开绣鞋道:“姨娘请。” 魏姨娘一瘸一拐的去小解,看笑话的姨娘发出笑声令她羞恼得面红耳赤。 宋幼棠稳稳坐在凳子上,白姨娘亲热的给她盛了一碗土笋火腿野鸡汤。 “这汤乃是用老山鸡熬的,满桌子的人,我只给你盛,谁也不如你适合吃它。” 嘲弄意味惹得满桌子的人都看过来,并一个个轻视笑着。 主子都被侯爷打压了,一个小小姨娘还不得低头做小? “姨娘此言差矣。” 宋幼棠面不改色道:“无论是身份资历,我都比不上姨娘,这碗鸡汤,合该姨娘享用。” 她将碗朝白姨娘推去,白姨娘被她讥讽哪里肯认这个亏? 染着粉色蔻丹的手将汤碗拦住,两只手在桌上就此角力,忽的宋幼棠收了力气,也拿过碗道:“瞧我,这是我的碗,姨娘怎好用?” 她给白姨娘盛了一碗汤,还未放下白姨娘便道:“山鸡汤最是养人,你们溶月院的人在外粗养十几年,回侯府了就该好好补补……” 话未说完,一碗汤洒在她的新裙子上。 上等布料,上等丝线绣花的裙子娇气得很,沾了油污基本就算是毁了。 她心疼得紧,当即站起来,油汤顺着裙子往下滴,她气得脸色发白,指着宋幼棠道:“你故意泼我?” 比她的怒气冲冲,宋幼棠柔顺认错道:“是我的错,我手滑了,姨娘莫怪。” “你分明是故意的!” 这桌的动静引起主子们的注意,申氏叫田妈妈过来看。 见是宋幼棠与白姨娘起了争执,田妈妈冷笑道:“宋姨娘可真不是个消停性子,这么会儿功夫就闹起来了。” “田妈妈,她拿汤泼我!” 白姨娘气得脸颊发红,“你可一定要跟夫人说!” “白姨娘,您若委屈,侯爷就在外边儿,尽可以去侯爷面前告状,夫人只会秉公处事。” 这句话可谓将申氏说得公正不偏。 申氏素来不惯妾室一丝毛病,白姨娘告状反得了个没脸,扭过身生闷气,进来这里吃饭她又没资格带丫鬟,只好自己拿帕子擦拭油污。 田妈妈看向宋幼棠,宋幼棠道:“是我的错,失手污了姨娘的裙子。” “宋姨娘认错倒是快,只是不知道心诚不诚。” 田妈妈走上前,忽然伸手将宋幼棠的碗碟拂落在地。 甜粉瓷的碗碟就这么跌在地上摔碎。 “宋姨娘既然摔碎了碗碟,那就不必用膳了。” 田妈妈做了个“请”的手势,“侯府规矩重,白姨娘是宋姨娘长辈,污了裙子也应受罚,宋姨娘,罚您十戒尺,您可服?” “不服妈妈便不打了吗?” 宋幼棠反唇相讥。 田妈妈微微一笑,“宋姨娘做过底下的奴婢,自然懂下贱胚子们不服管教会被如何调教。” 主子们在厅里用膳,田妈妈带着宋幼棠从另一边绕远路出去。 待到风口之上,她的心腹已经取了戒尺来,宋幼棠双手摊开。 被自己掐出的血迹早已干涸,掐破的血肉在白嫩嫩的手掌上好似被粗鲁揉搓过的娇嫩花瓣惹人爱怜。 田妈妈的戒尺重重打在伤口之上。 痛感自掌心传来,一下比一下更重,宋幼棠却一声闷哼也无,冷眼看着戒尺落在掌心。 来来往往的丫鬟婆子们远远近近的站着看宋幼棠被打,今日溶月院的主子被罚、姨娘被打,可谓是被踩到了泥里。 明明是喜庆的日子,却成了溶月院的羞耻之日。 十戒尺很快打完,宋幼棠的掌心又红又肿,原本的伤处被打烂成了模糊血肉。 沾着她皮肉鲜血的戒尺被丫鬟捧在手心儿,田妈妈露出一丝得逞的快意道:“宋姨娘,还望以后谨言慎行。不然下次,可不是十戒尺的事儿了。” 田妈妈离开后看热闹的丫鬟婆子也三三两两的散开,宋幼棠出去等候在门口的红叶急忙迎上来,着急道:“听说公子被罚了,姨娘您没事儿吧?” 话音刚落便看到她滴血的掌心,红叶拿起她的手一看,眼泪霎时便滚落,心疼道:“怎么弄成这样子了?姨娘,是谁打你啊?” 她捧着她的两只手不住的帮她吹气,想帮她减轻疼痛。 “我们回去吧红叶。” 宋幼棠疲倦道:“我们可以走了。” 因高澜受伤,申氏被彻底激怒,她不可能让她今日全须全尾的离开。 第一百六十九章:突发变故 魏、白二位姨娘刁难,她借力为筏离开宴席。 十戒尺换得离开那虎狼之地,值得。 可高寄,却深陷沼泽,无法脱身。 回到溶月院红叶给宋幼棠上药,棉团儿沾了药轻轻擦拭伤处,细嫩的掌心血肉模糊,肿得老大,活像是托了一块年糕。 红叶看得心疼,下手也特别小心,宋幼棠却从始至终一丝反应也无,好似这双受伤的手不是她的一般。 待到伤口包扎好之后,红叶抬眸看着宋幼棠道:“姨娘,奴婢给您做酒酿桂花丸子好不好?” 见宋幼棠没反应,红叶又道:“公子去时吩咐的,回来让奴婢给您做,东西都备好了。” 端坐如塑像的美人儿眉眼终于有了变化,红叶继续道:“公子明日就回来了,姨娘,您得吃好喝好,别辜负公子的一片心意。” 高寄早知道她在宴席上吃不饱,便早吩咐红叶回来给她做吃的。 心口被堵住又酸又涩,眼前又浮现高寄一瘸一拐孤身一人去被罚往祠堂的身影,她眼眶一热,声音哽咽道:“下去吧,我想一个人呆一会儿。” 红叶欲言又止,见宋幼棠眸中已泛起朦胧水汽,便匆匆低下头道:“奴婢就守在外边儿,姨娘有什么吩咐叫我便是。” 红叶几乎是悄无声息的退出去,屋内落满温柔的烛光,亮堂堂的。 宋幼棠记起在幽州自己被申浩天欺辱时高寄告诉她,若觉得光亮不够,就自己争一争。 可如果给你黑暗痛苦煎熬的是你的亲人呢? 高寄此时心中该多难过啊。 如蝶翅鸦羽的睫毛终还是没挽住晶莹的泪珠,一大滴热泪落在她手上绑的纱布上,濡湿一点之后如泥牛入海踪迹全无。 今日种种画面从宋幼棠脑海中掠过,她的手逐渐抓紧了裙子,潋滟似水的眸中恨意交织。 “姨娘,姨娘,不好了。” 红叶匆匆跑进来,一张小脸煞白,目光触及宋幼棠此时目光又吓得瞬间失语。 “怎么了?” 宋幼棠开口,声音温柔如常。 红叶原本僵直的身子才如回到光亮之下,再看去宋幼棠神色如常并无半分不妥,仿佛方才的狠戾模样只是她的错觉。 忆起自己要禀告的事,红叶深吸一气一脸凝重道:“您绣的东西,被毁了!” 宋幼棠翠眉一皱。 “您给老夫人绣的裙子被抓得不成样子,看样子是野猫干的。” 边走红叶便说。 此去厢房不远,说完已到门口,宋幼棠直奔进去一瞧。 绣架边缘各色丝线或长或短的垂着,屋内有淡淡的风吹得丝线摇摆不定,绣架之上原本绣好的漂亮牡丹裙面被抓得稀烂,好似真实的花儿被粗鲁撕碎。 她的心血,算是毁了。 “奴婢临走之前是关好门窗的,可那野猫儿或许是嗅见这里面点心的香味儿不知怎么跑了进来,毁了姨娘绣的裙面。” 红叶自责不已。 宋幼棠视线落在地上被吃过的点心上,两碟点心都被打翻在地,高脚碟碎在地上,点心全被胡乱啃过。 绣布上留下了几个梅花脚印,一看便知是只猫儿。 低沉压抑的气氛在屋中蔓延开来,谁都知道宋幼棠打算用这身裙子来取悦老夫人,如今绣了小半的裙子被毁,她熬夜也来不及了。 老夫人的东西,要精致。 匆忙赶工只会适得其反。 “冬日难熬,府内近几日来了不少野猫,内外院的管事带人四处打杀,肯动是漏网之鱼跑过来了。” 谭妈妈不带丝毫感情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一身暗色,加上那阴沉含讥的眸子看起来宛若夜行的夜叉。加上得知她的往事,红叶吓得往后微微一退。 仿佛为了印证谭妈妈的话,一只猫儿突然从屋内窜出朝谭妈妈而去,谭妈妈看准机会抬脚重重踹在猫儿身上,猫儿惨叫一声身子蜷缩成一团很快没了声息。 “喏,老婆子捉住罪魁祸首给姨娘出气了,姨娘歇着吧。” 她重重关上门,光源被切断,屋内归于一室黑暗。 一只活物被杀死在眼前,红叶吓得不敢动弹看向宋幼棠。 一只无辜猫儿,当了人得替罪羊。 宋幼棠朝猫尸走了几步,她的肌肤素来莹白胜雪,此时她眸子晦暗不明,像是被风吹着将明将灭的蜡烛。 红叶似乎看到了某些时刻的高寄。 “将它埋了。” 顿了顿她嘴角微翘,“我们一起。” 同一时刻另一边,高寄稳稳跪在蒲团上。 他跪的蒲团并不是普通草扎蒙上绣布的蒲团,而是由凹凸不平的铁链团成的,此刻数九寒天,铁冷似冰。 他已经跪了许久,从开始的膝盖发冷,到变成痛,现在已经没有丝毫感觉了。 如此血脉受阻,若是跪上足够多的时辰,可以将人的膝盖跪坏。 门外两个小厮时刻盯着他,若他跪姿不够端正便会被铁鞭狠狠击打。 可惜他们手中的铁鞭到现在也没能用上一次。 高寄从跪下到现在一直跪得很端正,身姿不偏不倚,堪比一根端正的竹子。 天空阴云密集,很快下起雪来,风雪素来相倚,小厮被冻得跺脚,但他们不敢离开片刻。 风卷着雪花从门外卷入,高寄的长发衣衫被吹动,屋内帐子被吹得鼓起来,供奉祖宗排位的地方更像是一个幽冥之地。 小厮双手揣袖子里,左右换脚取暖,忽见得风雪中一道高大得身影冒雪而来。 来人戴着狐裘帽,一身墨狐披风,不怒自威,正是宣平侯。 小厮忙行礼,宣平侯看了一眼那跪得笔直的背影道:“下去。” 两个小厮忙逃也似的离开。 随着人影入内,风雪被阻断在门外。 门关上刹那,高寄的睫毛轻颤。 “你的性子半点儿也不随你生母。” 看着高寄良久宣平侯道。 提起盈光高寄总是会有反应,他讥讽道:“难为您还记得她。” 宣平侯正要说话,又听得高寄道:“是害了她,这些年心中不安?” 若是平常宣平侯应该已经怒斥他了,但今日宣平侯只是道:“你非要这么跟你的父亲说话吗?” 第一百七十章:我的性命,我自己保 若没有今日之事,高寄或许还会对他自称“父亲”会心软。 可如今“父亲”二字从他口中说出高寄心中只觉得可笑,以及心尖儿上蔓延开的痛感。 他七岁那年,就没有父亲了。 与高澜对战时,高澜猛烈的宛若疾风骤雨一般的攻势与年幼记忆中的招式重叠。 从前是他握着他的手,手把手教他。 他从未想过有一日会被人用相同的招式,招招要他性命。 高澜有八分似宣平侯,今日切磋之间高寄恍惚中还以为是宣平侯要他的命。 又急又狠的剑招,朝他命门而来。 若非他在战场三年从未懈怠武艺,他今日断难留下性命。 宣平侯……想要他死。 想到此处,像是到了绝境忽然通透了一般。 发痛发酸的心被一寸寸冰封,他前一刻的脆弱宛若落下黛瓦的雪花消失无痕,取而代之的是宣平侯无法靠近的生疏冷漠。 “侯爷想当父亲,有的是人叫您。” 高寄冷然道:“您请回,我会跪到天亮。” “你在怨我?” 宣平侯这句话并未得到回答,烛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宣平侯站的位置与高寄的位置刚好影子重叠,宣平侯看着重叠的黑乎乎影子想,这个儿子已经将他从他的人生中剥离了。 “今日之事,你可有从中明白什么?” 宣平侯没期望高寄能回答,他自顾自道:“你和长朗实力悬殊,如果不是你最后那一剑刁钻,你根本赢不了他。那一剑,是从生死场上悟得的吧?” “两年前,若没有那一剑,我已经成为战场万千尸体中的一具。” 高寄淡淡道:“难道在侯爷心里,我不配与他成平局?只能输给您的嫡子?” “那么抱歉了,”高寄道:“您嫡子的威风,宣平侯府的脸面,被我一个庶出的贱子踩在脚下了。” “我从未觉得你是庶子便拿不上台面!” 宣平侯突然激动道。 回答他的只有高寄冷淡的双眸和翘起带着讥讽的嘴角。 战场上生死须臾,他刚到战场上不过是随军十二参事中普通的一员。 敌军突袭等突发情况时根本没人管他们,他好几次都差点儿死在敌军的刀下。 他没有那么好的运气有人救他,他数次历险,也中过刀险些失了性命。后来与白盛相识,他跟着白盛学了一身战场上粗鲁却杀人很有效的招式。 也因此,他今日才能活下来。 高寄的沉默以及今日发生事儿像是一巴掌狠狠打在了宣平侯的脸上。 他瞥了一眼交叠的影子,烦躁的走动几步,末了顿足道:“你的婚事,我已经给你相看好了。” “首选为昌平王府的华原郡主,魏锦珠。魏家这一代只有两个姑娘,魏锦珠擅人心谋算之道,可为你守家宅。昌平王府在朝堂上位置稳固,可助你站稳脚跟。” “次选五皇子外公家嫡女,林婉。其外公为内阁重臣,父亲为户部主事,今后你若随军出征,林家能帮上你大忙。” “这两家是父……我精心挑选的,你从中挑一个,趁你现在得圣宠,尽快将婚事定下。” 末了,他略显疲倦道:“你也该成家了。” “您无需为我费心。” 高寄并不领情淡淡道:“我爱功名富贵,也爱人前风光。但我想要的我会自己拿才智换,拿命去搏。我不会为了自己想要的功名富贵,去娶一个自己不爱的女人。” “至于成家?” 高寄道:“我有了棠棠之后,便已经有家了。她在何处,何处便是我高寄的家。” “胡言乱语!” 宣平侯愤怒甩袖,“你乃侯府贵子,岂能配一个通房丫头?” 说到此处宣平侯忍不住气血翻涌,既然骂开了头他便趁着劲儿头将心中的话一并骂出。 “你不愿娶她们为妻,可想过她们愿不愿意嫁给你为妻?” 宣平侯气得围着高寄转了一圈儿,“你,在未娶正妻之前,怎能抬那个通房为姨娘?这样哪家的贵女脸上挂得住?”“你,速速将她贬为通房,在你成亲之前,不许再抬姨娘!” “我房里的事儿,无需你操心。若你真想要两位贵女当你儿媳,你不是还有很多个儿子?尽可以为他们提亲。” “我高寄此生,有宋幼棠一人足矣。” “高寄!” 他油盐不进软硬不吃叫宣平侯怒不可遏。 “今日之事你以为是我想要羞辱你?” “亏你是随军军师,亏你以战功扬名。”他疾走几步回头盯着他道:“你以为你如今志得意满,今后便是扶摇直上?” “你太小看朝堂了。” 宣平侯脸色凝重,“你以为为何世家贵族要与世家贵族联姻,侯门王府的主母之位永远都是贵族和世家女子的?” “这是世家贵族长久昌盛的手段之一。” “你出身寒微,且不能提及。若无得力的妻族支持,等寿昌余孽再次掀起波澜之日,很有可能便是你高寄的死期!” “我为你挑选的贵女,你但凡能娶一个,无论何时,便能保全你性命!” “我的性命何须女人的裙带来保?” 高寄轻蔑道:“你以为,世上的男子都与你一样?我母亲的血,保你富贵平安十几年,你很得意?” “放肆!” 响亮的耳光落在高寄的脸上,蒲扇一般的手掌用了全力打得高寄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父子俩的眼神对上,蜡烛爆了一声灯芯,高寄的目光森冷泛寒,透着一股子不服输的倔强味。 已至此处,这场谈话又不欢而散,而且父子之间的裂缝,似乎越来越大。 风雪再次卷入屋内,高寄看着满满当当的排位无声的翘起嘴角。 你们用我母亲的性命度过危机,为何不给她立排位,日日跪拜? 高寄想,就算有一日他能将母亲的排位放在这里,他也不愿意了。 这里实在太脏了。 他的母亲,是属于寿昌国,属于伯源河…… 他忽的想起镜衍,若是母亲与镜衍在一起,镜衍可会用她的性命换自己周全? 第一百七十一章:隔山打牛 树林中的身影再次一次在他脑海中浮现,如狼一般阴狠毒辣的眸子穿过回忆与他的对上。 高寄重重闭上眼。 珍珠绣花鞋踏上松软的积雪,红叶用花锄在一株琵琶树下挖了一个坑。 一双眼睛透过虚掩的门缝朝主仆二人看去,直到野猫被放入坑中,湿润的泥土遮掩它的身体,白雪将泥土掩盖,恍若从未有人来埋葬过猫尸。 一只手搭在眼睛的主人身上,宜春回头吓了一跳,谭妈妈打开门四平八稳朝埋葬猫尸的人走去。 宋幼棠抬头看了看天上月,只这么一会儿功夫风雪已经停了,但树木枝桠上已经积了不少雪。 “姨娘这时候了,来这里做什么?奴婢们住的地方,别脏了姨娘的绣鞋。” 是的。 这里是溶月院下人的院子。 按理说谭妈妈这样体面有有本事的,应该有自己的院子,但因溶月院下人住所不够,她便与几个婆子挤在一间院子里。 宋幼棠拢了拢披风,包扎得极不方便的手上传来刺痛。 她眉心微皱道:“谭妈妈以为,这世上什么性命为贵?” “自然是主子的性命。” “是吗?” 宋幼棠双眸轻轻对上她的,“我却以为,凡是性命皆为贵。相反轻贱性命者为贱。” 她语气平缓,在此寒夜却生出一股幽冷的味道,令人遍体生寒。 “都说猫儿有九条命,方才,谭妈妈可是真的将它踹死了?我有些担心,它扒开泥土爬出来呢……” “那它出来一次,老婆子就再杀它一次。” 谭妈妈冷冷道:“时候不早了,姨娘请回吧。听说这两日倚梅园便要修缮好了,姨娘可别住惯了主院回头又住不惯倚梅园了。” “妈妈放心,只要没有烦人的东西,我都住得惯。” 珍珠绣花鞋回到主院,烛光不熄反而越发明亮。 同一时刻申氏回到福满堂,高舒音紧跟在她身后,其后则是婆子丫鬟们。 浩浩荡荡一群人进院之后便开始各司其职。 “好在哥哥没什么大事,不然我一定要让父亲将那庶子打成残废给哥哥报仇!” 高舒音满脸戾气,坐下后尤不解气道:“母亲,今日你为何不致他于死地?他重伤哥哥,居然只是罚跪祠堂一夜便了,总觉得……责罚过轻。” 原本疲倦得单手支额闭目养神的申氏闻言猛地睁眼,高舒音被她娘的眼神吓了一跳道:“母亲,怎么了?” 申氏想说什么,但最后目光在高舒音的脸上巡回几遍之后似泄了力道:“没事,此事我自有主张,很晚了,你回去吧。” “这时候还回去做什么?” 高舒音道:“今晚女儿陪母亲睡,女儿都大半年没陪母亲睡觉了。” 申氏正心烦,不耐烦应付她便道:“后日你不是有个宴?明日在院子将衣裳首饰都准备好,临近新年,你赴宴时会碰上许多王孙公子,选个出挑的明年及笄礼帮你风光大办。” 这话说到高舒音心坎儿上,原本对高澜的担忧对高寄的愤怒也被化淡了,她嘴角浮现一抹笑意道:“母亲放心,女儿必定不辜负母亲所望。” 稍顿后她眸光一闪道:“这段日子女儿参宴听夫人们议论哥哥……” “她们说什么?” 申氏眉头一皱。 “说我们宣平侯府,尊卑颠倒之风十几年未变……庶子都建功立业了,可嫡子尚在求学。还说哥哥说是自小父亲教养,拜入当朝名士门下,可比起那庶子来说,文不成,武不就……” “放肆!” 申氏重重拂落茶盏,青瓷茶盏碎裂在地,碧色的茶汤浸入地毯变成暗色水渍。 刚说到尊卑颠倒之风十几年未变,申氏脸色便肉眼可见的难看起来。 她总也绕不过盈光!哪怕她已经死了十几年了,却还是会被知情人提及! 盈光就是她身上抹不掉的耻辱印记! 申氏双眸盯着高舒音,“她们还说什么?” 高舒音哪不知道申氏此时暴怒? 她吞吞口水可怜巴巴望着申氏转移话题道:“母亲,等哥哥养好身子了也翻年了,您劝劝哥哥让他入仕吧。这样也免得他被人背后指点,我与您也好有个依靠……” 高舒音起身刚跨出门槛便见田妈妈急匆匆跑来。 她刻意放慢步子,听得田妈妈道:“夫人出事了,舅老爷家的三公子被人打了,说是现在情况危急,急需侯爷的护心丹救命!” 宣平侯府的护心丹乃是侯爷当年征战时偶遇一得道道长所赠方子,救人性命有奇效。 “被人打了?怎么就到了要用护心丹的地步?” 护心丹乃宣平侯独藏,要取用就得他知晓。 申氏这些年娘家的事儿她基本都瞒着宣平侯,申翰昀在幽州有时候做事儿不当,或者是小辈儿们捅下篓子都是她暗中处理。 她下意识的想要瞒着宣平侯。 “据说……” 田妈妈声音刻意压低,高舒音自然听不到了。 绣鞋尖儿犹豫片刻,高舒音抬脚坚定离开。 只要她的富贵前途稳当,宣平侯府也只不过是锦上添花罢了。 屋内申氏身子一颤,田妈妈扶着她,她的手紧紧抓着田妈妈的手腕道:“此事有蹊跷……” “正是呢!我们家公子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 “此事有多少人知晓?可宣扬出去了?不,”申氏边说边否定,双眼精光乍现,“有人设局借文奇害我儿!” “好一个一箭双雕!” “夫人,眼前最要紧的是问侯爷要护心丹啊!” 田妈妈着急道:“来的人是申家老夫人身边的玉书姑娘,原本老奴要带她进来的,但是怕扎眼让她在小角门等着。” “怕是那边儿老夫人也要问夫人个说法呢!” 申氏脊背一寒,咬牙道:“走,去找侯爷!” 申氏手下婆子丫鬟们灯笼又亮起,过了两刻钟宣平侯拿出一颗护心丹给了申氏由田妈妈送出去。 “你若担心,就跟着去看看吧,到底是你侄子。” “申家老夫人就你一个女儿,孙子重伤,你过去陪着排解排解担忧。” 宣平侯道。 第一百七十二章:逼迫 本是体贴之言申氏却心中发虚,并觉得宣平侯是刻意支开她。 心思流转几遍后她道:“侯爷的护心丹有奇效,既送过去了,那孩子的性命应该就保住了,母亲应该也安心了。我去也不过是陪着说两句,都大半夜了,来回奔波,明日我如何照料长朗?” 说到高澜她微微啜泣,捏着帕子道:“大夫说了,得静养一个多月呢。他原本与好友约好了年后要登沧澜道观写文章的,如今只能躺在床上了……” “莫忧心,少年人年轻力壮,好得快。” 申氏轻轻点头,可眼泪还是止不住的流。 她原本便因一个侧颜使得宣平侯倾心,这些年她又在京师吃最好的滋补品,用最好的养颜霜,最养肤的胭脂,因此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好些岁。 此时双眸含泪,含悲带忧的带着隐隐期盼的眼神望着他,盈盈颤颤宛若那花上露,荷上珠两人唯恐她会破碎。 宣平侯抬手伸出臂将她拥入怀中,田妈妈合上门只听得宣平侯絮絮的安慰声。 男人永远都吃女人柔弱惹人怜爱的模样。 高寄从祠堂出来时走路已经极度不自然,他走得很缓慢却依旧不是很稳,短短一段路险些跌了好几次。 给他领路的小厮却看笑话似的站在原地,仿佛在等着这位庶长公子出丑。 待穿过两道门,高寄看得月亮门前的腊梅树旁站着的一道俏生生的人影。 她换了一身他喜欢的束腰衣裙,披风掩不住她窈窕身形,眉心一点红痣娇柔多情,好似旁边的腊梅树化作了人形。 高寄走得更稳了,却依旧不快。 一夜的祠堂罚跪,他像是过了一生一般漫长。 “棠棠。” 终于他艰难走到她面前,冰冷透骨的双手握上宋幼棠的手。 原本柔嫩细滑的小手包着纱布,高寄眼中喜悦之光暗淡片刻。 泛着淡淡清香的炭火小手炉塞入他手中,暖呼呼的像是握住了一个太阳。 但更令他舍不得放开的是她手,他大拇指轻轻摩挲着她包扎的纱布。 “都过去了。” 宋幼棠故作轻松道:“公子,我们难熬的一夜都过去了,今后,我们会越来越好的。” 她玉葱一般的手指在他面颊上寻了个位置轻轻一点道:“公子笑的时候,奴婢觉得是人间最好的时节。” “往后,公子要多笑笑。” 宋幼棠握着她的手尖在唇上轻轻一吻。 溶月院已经准备好一切,伤药、吃食、热水,熏好香的衣衫,暖呼呼的被褥…… 高寄的伤在右肩,新伤叠着旧伤,一个肩头几乎全是伤疤。 日的伤口没有上药包扎,原本便伤得深,此时皮肉发白狰狞翻飞,带血的骨头就这么闯入宋幼棠的眼眸。 她轻咬唇,逼着自己不去想其他专心为他清洗伤口后上药。 包扎好伤口,两人一起用过早膳后宋幼棠伺候高寄沐浴。 脱了衣裳宋幼棠才看到高寄跪得变了颜色的双膝,她没忍住声线发颤道:“等会儿多泡泡,奴婢再给公子抹活血化瘀的药膏。” 沐浴上药之后,一夜未睡的高寄被宋幼棠哄着上床睡觉,高寄眼巴巴的看着她,也不说什么,眼神可怜兮兮,宋幼棠便脱了绣鞋被他轻轻的拉入怀中。 “手上的伤是怎么回事儿?” 男人的声音低沉,贴着她的耳廓道。 “与侯爷的姨娘起了争执,被罚了十戒尺。” 顿了顿她笑着道:“不过奴婢没吃亏,这十戒尺保全了奴婢。” 高寄抱着宋幼棠,柔声道:“受委屈了,棠棠。” 宋幼棠贴着他的胸膛,听着他强有力的心跳与他一同睡去。 她也熬了一个整夜。 申氏一早便出了门直奔二弟申翰锗家中。 二弟妹陈氏听禀她来了忙出来迎她,却见这位了不得的大姑姐脸色难堪,她脚下稍缓道:“长姐。” “文奇呢?如何了?” “刚醒了一刻钟,说来多谢长姐送来的护心丹,不然文奇昨夜怕是要……” 说起儿子陈氏眼泪止不住的流。 “行了行了。” 申氏不耐烦听她哭哭啼啼的,她只想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今早她过来让田妈妈苏妈妈去打听,外面已经对高澜议论纷纷…… 她的儿子博学多才,芝兰玉树,可不能毁在这件事里! 陈氏忙领路,一边同她说话,申氏偶尔答一两句,姑嫂两人气氛肉眼可见的不融洽。 刚到申文奇的院子申家老夫人便闻讯赶来,正好与大女儿碰了个正着。 孙子和外孙子到底是有区别。 女儿再亲,再富贵也比不上家中的亲儿子亲孙子。 老夫人看着着锦衣,戴宝饰,一身装扮都可面见贵人的大女儿,憋了一肚子的话涌到嘴边又咽下。 申氏如此装扮便是提醒娘家人,心有不满也得忍着,要他们顾忌着宣平侯府。 母女俩目光对视像是在进行一场不见刀剑的打斗。 最后老夫人先开口道:“进去瞧瞧吧,命是保住了。” 申氏心底微松了口气,对老夫人道:“性命无虞,就算多养些时日也无妨。母亲别过于担忧,忧思伤身。” 申氏伸手亲自扶着老夫人入院,不过一夜的功夫屋内满是苦涩的药味儿,因主子病着也不敢用熏香,天气又冷窗也不敢大开因此药味儿不散。 申翰锗、他的另外一子一女也守在床前,见申氏来了两个小辈儿来见礼,申翰锗也称一声:“长姐。” “究竟怎么回事儿?昨晚太晚了,侯爷也在我不便多问,只说出了意外。” 申氏的目光落在申文奇身上并与之对上道:“今日出府,外面已对昨日之事议论纷纷,肯定会传到侯爷耳朵里,回去我还要同侯爷交代。” 申文奇一急话还没说出开便开始剧烈咳嗽,一张脸通红道:“与我无关啊,姑母!” 他话一出申翰锗脸色微变打断她道:“文奇,你还没清醒,自己在脑子里理清楚再说。” 陈氏听出弦外之音忙站出来看着申文奇道:“我儿,娘喂你喝点水。” 第一百七十三章:吃下哑巴亏 话题就此被岔开。 申氏微微一笑,凌厉的凤眸中终于带了丝笑道:“让文奇吃点儿东西,我在外面等他。” 申翰锗随她道外间,丫鬟上了茶水点心。 室内药味浓郁,申氏却好似花园品茗一般自在轻松。 申氏轻呷一口茶水,见二弟将自己最爱的油酥放到自己这边…… 申氏放下茶盏道:“还缺什么药材只管派人找我拿,文奇是我看着长大的,我这个做姑母的必定不会看着他出事。” 申翰锗客气几句,姐弟说着场面上的话,并无半分真心交谈,甚至都默契的没有谈论申文奇昨夜之事。 颜如海势力日渐壮大,申翰锗早前曾得罪过颜如海的亲信,如今在朝堂上被颜党佳绩,举步维艰,这时候他不能得罪宣平侯府。 申氏显然也清楚这点,才敢逼着自家弟弟吃下这个闷亏。 过了一会儿陈氏出来道:“文奇吃好喝好了。” 姐弟二人进去申文奇道:“昨夜是醉汉闹事,我碰见碰上了才被打。小事儿,还未多谢姑母姑父赐药之恩。” 申老夫人的脸色肉眼可见的沉下去,眸光在只剩半条命的孙子和含笑的大女儿之间来回看了几眼,之后她发出一声嗤笑。 这声嗤笑轻飘飘的落在屋内所有人的耳中,仿佛似一双手轻轻的扯开了那遮羞布,令这假和睦的姐弟原形毕露。 目的达成,申氏略坐了会儿便走了。 临走之前她再去里面看了申文奇,丫鬟正在给他上药,后背一片青紫之色,显然对方下了狠手。 申氏看得心惊胆颤,面上安慰申文奇道:“事情已经过去了,你安心静养着,姑母必会追查那些醉汉给你个交代!” 申文奇眸光看向申氏又畏畏缩缩缩回去,他将脸埋在枕上道:“多谢姑母。” 老夫人借口不舒服回自己院子休息了,便只有陈氏一人相送申氏,两人一路说着话很快到门口。 正巧碰见喝花酒的申浩天回来,申浩天一见申氏就有些发怵,立马正经行礼问安,申氏看着吊儿郎当身体发福得似馒头一般的申浩天眉头一皱。 “这些日子不太平,少出去逛逛,多在家中陪伴你祖母。” “是,侄儿记下了。” 直到申氏的车架完全离开申浩天才觉得松口气。 他可怜巴巴看向舅母,“您有没有觉得大姑母在的时候喘不过气?” 陈氏僵硬扯扯嘴角,眼底一片黯淡。 为了丈夫的前途,一家老小的周全,只能委屈儿子忍下这次的断骨之痛。 她的儿子长得与高澜有几分相似,偏偏两个表兄弟身量身材都差不多,小时候便经常被人认错,有些只见过他们一两面的也会将两人认错。 那些人在动手之前喊了高澜的名字,显然是冲着高澜去的。 而申氏来,不为事实真相,只为了保全自己的儿子。 她将高澜当作珍贵的瓷器,不能受一点损伤,可她的儿子,就该替她儿子受苦? 陈氏回到院子里眼圈儿还发红,申翰锗特意在门口等她,见她顿足,申翰锗不愿与妻生嫌隙上前道:“院子里冷,进屋去吧。” “在屋里就不冷了吗?” 陈氏看着丈夫道:“老爷不觉得寒冷彻骨?” 申翰锗抬手去握陈氏的手却被她避开。 马车之上田妈妈将手炉递给申氏道:“老夫人今日不太高兴。” “今年节礼多备些母亲喜欢的东西。” 申氏沉默片刻道:“我总要紧着自己的儿子,他又如何能跟我长朗比?长朗可是未来宣平侯府的主人。” “夫人说得是,申三公子将此事认下最好,咱们两家皆大欢喜。但……此事究竟是谁干的,为何冲公子而去,夫人还得细查,免得公子遭人暗算。” “长朗在京师平平安安长到如今,怎么偏偏他回来之后便遇上事儿了?” “既要害我长朗,又偏要借打伤文奇,将我亲子和娘家侄子都伤了,这不就是冲着我和长朗来的?” 申氏唇边勾起一抹冷笑,“京师想这么干的人或许不少,但又有几人敢这么干?” 申翰锗再被颜党夹击也是三品大臣,而他们宣平侯府一直如日中天,如擎天之柱在京师权贵更迭的洪流中屹立不倒。 谁敢打她儿子的主意? 申氏眼尾微挑,散发丝丝冷意。 她懒懒靠在孔雀大迎枕上,慢悠悠道:“咱们府里的大公子在军营可是结识了不少武将,佯装醉汉打人还不是小事儿一桩?” “大公子确有动手之嫌。” 田妈妈眼中露出回忆之色道:“说起来自从他和那小蹄子回京之后夫人便一直筹谋对付他们,搬回侯府他们也吃了夫人些苦头,特别是上次对那小蹄子动手……” “大公子将她宠成心尖尖儿,难不成……是为了她?” 田妈妈不太确定的眼神对上申氏的,申氏冷哼道:“是与不是,都不重要。” 敢动她儿子,她要高寄后悔莫及! 如申氏所料,宣平侯回府之后果然过问申文奇的事儿。 申氏早有准备道:“侯爷这么问那定然是回府的时候没有听见街上议论。” “哦?怎么说?” 申氏笑道:“文奇那孩子喜欢去看舞,昨晚碰见了几个醉汉,年节时候嘛,多喝点儿酒就觉得全天下都是自己的。因此与文奇起了口角,文奇这才挨打。” “陛下都放了年假,二弟也不愿因此小事儿在这关口惹人议论。此事,就这样吧。” “如此最好,”宣平侯道:“我今日还听说事与长朗有关,说是欠下什么风月情债……” 申氏苦笑,“侯爷您还不知长朗的性子?他若是肯欠下风月情债,哪里到现在还未成家?” 宣平侯一想道:“这倒是,今年无论如何也要将他的亲事定下,跟他一样大的孩子都生了几个了,他还未成亲,像什么话?” 这话题说到申氏心病上,她趁机道:“其实我看好了几家姑娘,如今觉得最好最配长朗的是言家的嫡出三姑娘。” 第一百七十四章:商量婚事 申氏惋惜道:“原本我瞧上了林家的女儿,叫林婉的,可惜她是五皇子外公家的姑娘。” “我们宣平侯府原本便势大惹人猜忌,如今朝堂上不满太子之声愈大,我们若贸然同五皇子外祖家结亲难免会惹陛下猜忌。” 申氏这番话说得条理清晰,令原本听到林家女儿便皱眉的宣平侯心中满意。 申氏这些年虽有偏差,但在思虑这些事情上意向得力。 宣平侯看她蹙眉,显然对于高澜的婚事很是头疼,正要说几句宽她心的话。 这时申氏又道:“最近我看着言家的姑娘和昌平王府的华原郡主不错。” 稍顿她眼中眸子一亮,“昌平王府虽这几年不如从前风光,但门第与我们侯门相当。特别是华原郡主,我见过她几次,待人处事颇有章法。是个能掌家的人。” “昌平侯府?” 宣平侯想着高寄,风光不如从前的昌平王府是高寄最好的选择,既提升了地位,今后便是皇亲国戚,又有华原主持内宅。 可如今申氏也对华原很满意…… “如今朝堂上最是敏感,稍有风吹草动便会被颜党盯死。我们本便是侯门,又何须再结个王府亲家?” 宣平侯道:“你再看看其他家的姑娘吧。” “……是。” 申氏不情不愿应下,凤眼中透着打量与探究。 宣平侯素日可不是这么胆小的人,怎么如今说起结亲昌平王府便如此不愿? 见宣平侯望过来,申氏挤出个笑容道:“都听王爷的,若是哪家的大人喜欢我们长朗,王府便告诉我,我去探探那家姑娘如何。反正,”她意味深长道:“我们一定要给长朗娶一个既温柔贤淑,又对长朗今后有助力的姑娘。” 宣平侯漫不经心“嗯”了一声。 申家放出去消息说是申文奇碰上了醉汉才被打,其余的说话皆是以讹传讹不可信。 申家既这般说了,关于高澜的传言逐渐被按下。申家吃下这个闷亏,申氏送年节礼的时候比往年更为丰厚,但两家的关系却稍有微妙。 高寄的膝盖血脉不通,第二日不能下床,直到第三天才能勉强下地,但还需宋幼棠扶着,但宋幼棠的手掌受伤,扶着他也许小心。 两个受伤的人凑在一起远远看着倒有几分好笑,红叶看着看着心中却眼睛发酸。 她悄悄的抹眼泪,一低头余光却看到谭妈妈朝她走来…… 红叶心中一激灵,想起谭妈妈今天早上找茬说她伺候主子不力,言语中有意让宜春取代她的意思。 “谭妈妈。” 她转身道:“您来了,公子和姨娘想吃果茶,我正要去做。” 红叶想借此离开,却不想谭妈妈淡淡道:“不用去了,宜春已经做好了。” 她毒蛇一般的眼神将红叶从上往下看一遍道:“你还有其他事儿做。” “可姨娘身边里不的人,我得去伺候……” 谭妈妈嘴角终于微微牵动一分,“宜春已经去伺候了。” 她转身,干瘦的身形令红叶想到冰冷无情的戒尺。 “随我来。” 红叶看了眼宋幼棠方向,终于一抬脚跟了上去。 谭妈妈在院中已是只手遮天的存在。 从府里跟着公子姨娘来的几个厉害的妈妈被谭妈妈收拾得服服帖帖的,现在溶月院的一切事宜都由谭妈妈做主。 姨娘半分她的不是也不敢说,底下的妈妈丫鬟们都对姨娘有了怨言。 红叶心中只盼着谭妈妈找她不是太坏的事…… 宜春送果茶来的时候高寄正在给宋幼棠换药。 她的皮肉细嫩,伤口依然看着可怕,高寄每每给她换药的时候脸色都阴沉得能滴水。 宜春给两人各满上了一杯茶便退至一旁。 宋幼棠抬眸状似无意问道:“红叶呢?那小丫头去吃零嘴了?” “红叶姐姐有事出院了,谭妈妈怕公子姨娘身边无人伺候便让奴婢来伺候着。” 宋幼棠淡淡“哦”了一声,目光瞥向门口,听吩咐的丫鬟婆子已经全部变成了谭妈妈的人。她嘴角浮起一丝浅笑道:“公子,奴婢陪您手谈一局可好?” “手都成这样了,谈什么谈?” “嗳,不妨碍落子嘛。” 宋幼棠用手指牵着他一根手指道:“公子让我先手哦。” 两人下棋便下到了晚膳时分,等上饭菜了才收了棋子。 一下午下来高寄赢了两局,宋幼棠赢了一局。 高寄膝盖尚未恢复早早收拾完了便上床歇着,屏退宜春后在帐子中宋幼棠在简单的绣架上绣着富贵牡丹。 高寄靠着百合凤蝶大迎枕,目光慵懒看着她手中绣花针如同剑客手中的飞剑一般灵巧,原本慵懒的目光中逐渐露出几分欣喜。 “姨娘,倚梅园来报说东边儿厢房出了点儿问题,需要您过去定夺。” 高寄眉头微皱,“这时候还在忙?” 宋幼棠放下绣花针道:“奴婢去看看。” “这么晚了,外面冷,让她们走一趟便是,你别冻着了。” “不妨事。” 宋幼棠细嫩的手拂开海棠小帐道:“红叶也不知道忙什么去了,现在还没回来。奴婢亲自去一趟放心,毕竟奴婢要住那里许久。” 说到此处高寄拧着眉想起要让宋幼棠当正妻但被她拒绝,若成了正妻哪里还有这么多麻烦? 身姿窈窕的人儿已经下了床,守夜的宜春听见动静低头进来帮宋幼棠穿衣裳。 待披上厚厚的狐裘之后宋幼棠回头看着帐子内的高寄道:“奴婢去去就回,公子看会儿几页书吧。” 海棠小帐掀开之后她的简易绣架被高寄遮得严严实实,宜春便是看也看不出什么。 “起了风雪,已经有一刻钟了,姨娘仔细脚下。” 宜春提着灯笼略比宋幼棠先走两步,时而还回头看顾宋幼棠。 绣着海棠花的珍珠鞋不紧不慢跟在她后边儿,步子踩得很稳,绣着海棠春睡的裙角一晃一晃恍若温柔的涟漪。 “你入侯府几年了?” “回姨娘,七年了。七年前家中出了事,爹娘便将奴婢卖给了侯府。” 第一百七十五章:圈套 “活契?” 宜春步子微顿,过了片刻声音略显沉重道:“死契。” “既出了那个地方,在侯府也可争得一方天地。” 宋幼棠略显散漫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又似绳索将宜春的脚步绊住。 倚梅园里亮着灯,两人走得慢,远远看得门口的灯笼被风雪吹得左右摇摆,像是一双在命运中沉浮的双眸。 “姨娘仔细脚下。” 宜春说着走在前头。 “说是厢房墙根有损,姨娘可千万小心。” 两人一前一后往厢房去,厢房之外是一方小小的荷塘,枯枝败叶已经收拾干净,只剩平静的睡眠,点点雪白落在湖面融入水中转瞬消失不见。 宋幼棠跨入门槛,宜春手中的灯笼忽然熄灭,屋内顿时黯下。 “火折子忘带了,姨娘稍等片刻。” 宜春提着黑漆漆的灯笼疾步离去,宋幼棠看着幽幽的内室,下着风雪,光亮暗淡,屋内更是一团浓墨似的。 一身海棠衣裙俏生生立在黑暗之中,宋幼棠绣鞋上的珍珠莹润生光,十分漂亮。 她朝里而去,却只走了几步便停下后朝门外去,眼看要融入长廊吹着的风雪之中时,身后暗影中突然窜出一个人影来。 那人直奔宋幼棠而去,手持棍棒朝宋幼棠的后脑勺击去! 裙子在黑暗中温柔一旋,棍棒落了个空,门口风雪扑进来宋幼棠看清了谭妈妈的冷若雕塑的脸。 宋幼棠并不意外,而是笑盈盈道:“早知妈妈来,我便不来了。” 她好似并不在意方才谭妈妈向她打下的棍棒。 “既妈妈在,我便走了,我可怕黑。” 她拢了拢狐裘笑了笑朝门外走去,长廊风雪袭人,一道男子身影从门后现身朝宋幼棠扑去。 时刻注意地上影子的宋幼棠错开身躲过这一扑,那男子面熟,正是修葺倚梅园工队中的其中一人! “妈妈深夜引外男见我是何意思?” 宋幼棠面若寒霜。 “姨娘这么冰雪聪明怎么会不明白?” 谭妈妈嘴角像破壳的鸡蛋裂开一丝笑。 “妈妈果然出身王府手段不同于常人,连陷害都别具一格。” “姨娘在侯府过了三年,应见过不少腌臜阴私之事。但老婆子却觉得,最折磨人的是,自己清白却无法说,眼睁睁看着步入陷阱却挣扎无用……这才是最叫人痛苦的。” 她握紧了手中棍棒,眼神骤然一狠,“今夜,没人会来救姨娘了。” 宋幼棠看着朝她缓缓逼近的两人,突然低低笑起来。 “是了,妈妈欺辱我从府上带过来的妈妈丫鬟,而我却不为她们出头,她们自然心怀怨恨,而唯一对我忠心耿耿的红叶已经被妈妈支开,又或许现在已经身陷囹圄无法自救。” 她黑白分明的双眸对上她的,却有一种直穿人心的力量。 “公子又行动不便卧病于床,我确实已入绝境……妈妈好谋算,不出则以,一出手便是置我于死地。” “哦,我的绣的裙子也是妈妈的手笔吧?” “用猫儿作棋子,用完便杀……生生吃下哑巴亏的滋味,可不好受。” 谭妈妈喜欢看人憋屈、痛苦、绝望的模样,所以她行事既背地藏针又在稳当之时大张旗鼓。 “去,这样漂亮的女人,你若抓住今夜便是你的了。” 谭妈妈幽幽道:“一个时辰后我会送你离府。” 男人得了令朝宋幼棠走去,这个容色艳丽的姨娘见第一面便觉得宛若仙女一般,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能将她压在身下…… 男人露出一抹期待的笑容,宋幼棠的后背一阵阵发凉,心扑通扑通狂跳。 在男人到她近前之前宋幼棠转身狂奔,软底绣鞋快速跑过长廊,因为跑得太快她发上唯一的一支珠钗落地发出清脆声响。 这下男人更似被激励了一般,脚下跑得更快,手眼看就要伸到宋幼棠背心时突然传来一道女子的声音。 “姨娘小心!” 红叶提着灯笼从假山而出,身后跟着十几个点着的亮堂堂的灯笼。 十几个人流水似的奔向宋幼棠,最后将宋幼棠护在中央护着。 “你是何人?为何在此?” 红叶厉声问男子,张婆子胆大将灯笼提高一照,男子面露惊慌,转身欲逃,却被躲在一旁的马婆子一棍子打在脑门儿上。 男子差点儿晕倒,脚下虚软却惦记着逃跑,田婆子见状夺过马婆子的棍子又冲他补了一闷棍。 男子闷声倒地。 红叶焦急将宋幼棠上下看过之后道:“姨娘有没有受伤?” “无事。” 宋幼棠目光看向厢房方向道:“去看看。” 去看看她的人有没有捉住鱼。 一行人到了厢房却不见谭妈妈只看得提着灯笼的宜春,见她来了,宜春面带诧异道:“怎么突然这么多人?奴婢刚点了灯回来,不见姨娘正在寻找呢。” 正说着荷塘里传来扑腾声,水中两个婆子正在上下扑腾。 张婆子马婆子招呼着身后的人将荷塘里的人拉上来。 上来的两个婆子冻得面色苍白,悄悄偷看宋幼棠却被张婆子和马婆子各瞪了一眼。 宜春看着水淋淋的两个婆子,笑着道:“两位妈妈怎么走路不小心,这时节跌入水池可容易病。” 她说着目光平移至与宋幼棠对上。 镇定从容。 红叶见状站出去道:“快将两位妈妈带回去换一身衣裳,姨娘心慈,两位妈妈今夜便不当值了,回去喝碗姜汤便歇着吧。” 话至此处,马婆子和两个小丫头送至两位妈妈离开。 宋幼棠与宜春说了几句后宜春道:“寻了一会让不见姨娘,还以为姨娘去了别处,故意躲开奴婢呢。” 宋幼棠微哂,“怎会?我怎会闲着跟你躲猫猫?” 稍顿片刻,宋幼棠幽幽道:“只不过,刚才被吓到了。” 她抬眸,看向宜春身后幽深的长廊,风雪未停,吹得树影摇晃衬得这个幽夜有些吓人。 “溶月院的一切事宜都是谭妈妈在打理,眼下正有一桩事需要请谭妈妈来。” 宋幼棠道:“去将她请来吧。” 第一百七十六章:诡辩 两位妈妈虽然没能截住谭妈妈本人,但是两人对付她一个,谭妈妈也未必讨到了好处。 若是明显之处留下伤口了便更好了…… 果然宜春面色微僵道:“妈妈今日累了怕是已歇下,姨娘……” “怎么?” 宋幼棠面色微变,犹如浸了寒霜。 “侯府里主子还要等使唤婆子有空?” 宋幼棠只能算是半个主子,但在溶月院就是女主人一般的存在。 谭妈妈再是老夫人的人,再得力,说到底也只是一个伺候人的奴婢。 宜春被被逼无奈只好去请谭妈妈。 随着宜春离开,宋幼棠转身对着身后众人道:“今夜内院遇外男,兹事体大,随我去主院请公子定夺。” “是,姨娘。” 众人皆称是。 听从宋姨娘吩咐,她们受了谭婆子好些天的窝囊气,今夜终于可以一吐心中恶气了! 只可惜没有当场抓住谭婆子! 众人心中皆遗憾,但见宋姨娘胸有成竹的模样显然谭婆子今晚是讨不到好处了。 原本去处理倚梅院修葺之上事,结果浩浩荡荡的一群人回来,前面四个强壮的婆子还抬着一个男人。 长庆看着宋幼棠领着的这群人惊得瞪大眼,随后他推开门跑进去同高寄一说。 高寄将她的绣架遮严实了对长庆道:“取狐裘来!” 披上狐裘,高寄又拿了一个小巧得汤婆子在手中便急急出去,他的腿脚还不太方便险些被绊了一跤。 一股熟悉的馨香扑面而来,柔弱无骨的手扶住他,他抬头便闯入宋幼棠含笑的双眸中。 “公子慢些,不着急。” 高寄却摸着她的手皱眉道:“手这么凉,都让你别去了。” 手里被塞入一个汤婆子,她的纱布已经没有缠那么厚了,现在灵活一些了,她接住汤婆子,从手掌传来的暖意似高寄的掌心温柔。 待看到那昏迷的男子后高寄的脸色沉下来道:“怎么回事儿?” 宋幼棠对长庆道:“给公子搬个椅子来。” “公子稍待,还需等谭妈妈来。” 椅子上垫着长毛毯十分软和,高寄却叫宋幼棠坐下,长庆便给他重新搬个椅子。 谭妈妈来时额头的伤口还在流血,半小指长的一个伤口还泛着血色,手腕上也包着纱布。 “怎么一会儿不见妈妈就受伤了?” “姨娘说笑了,老婆子今日上午见过姨娘之后便没见过姨娘了。” 谭妈妈面无表情道:“走路不小心跌在烧水的铜壶上,手腕被烫伤了。” “哦?” 宋幼棠淡淡道:“那额头的伤呢?” “磕着了。不知姨娘这时候唤老奴来所为何事?” “老夫人疼爱公子,让妈妈您如此得力的人来管理溶月院,妈妈这些日子也打理得很好。只可惜,不知是妈妈有疏忽还是……刻意遗漏?” “倚梅园今夜发现个男子,并且胆大想谋财害命。幸亏今晚红叶与诸位妈妈在倚梅园收拾园子,不然我今日怕是见不着公子了。” “姨娘受惊。” 谭妈妈看向那男子道:“此男子看着面熟,是修缮倚梅园工队中的一人。工队今日内院落匙之前便已离开,这男子为何在倚梅园内老婆子也不清楚内情。” “他若是刻意躲藏应该不会在姨娘面前现身,除非……是有人让他等着。” 谭妈妈目光直视宋幼棠,“姨娘今日为何出现在倚梅园?” “在发现此男子之前,我在倚梅园见到了妈妈。” 宋幼棠转而对高寄道:“今夜为何去倚梅园公子是清楚的,可妈妈为何出现在倚梅园,又为何在被我发现之后此男子又对我下杀手?” “难不成是妈妈与他有不可告人之秘?” “老奴冤枉!” 张婆子和马婆子站出来跪下道:“公子,有两位妈妈亲眼见到谭妈妈出现在倚梅园,并将她们推落水池!老奴们碰见姨娘时,姨娘正被这个男子追。” “谭妈妈,”张婆子意味深长笑到,“难不成是夜里寂寞难耐,看上了这个男子在倚梅园行苟且之事,却没想到被姨娘撞破,为防走漏风声这才对姨娘下杀手?” “血口喷人!” 谭妈妈道:“姨娘如此说,你们也如此说,可你们是姨娘从府邸带过来的,怎知你们不是上下一气污我清白?” 她重重跪下对高寄磕头道:“老婆子虽卑贱,却也不是忍忍泼脏水的,还请公子明鉴,还老婆子清白!” 一番言语高寄已经弄清楚来龙去脉,谭妈妈想设计宋幼棠和男子私会,但没想到宋幼棠早有应对之策,反倒将谭妈妈给套了进去。 她身上的伤便是证据,可她用烫伤掩盖。 算计他的棠棠,还是如此用男人这种卑劣无耻的手段! 愠怒自他的心中升起,眼底一片阴郁,他握着她的纤细手指道:“将他泼醒。” 张婆子从夏日养莲的水缸中打了一桶带着冰碴子的水,重重朝那男子脸上泼去。 男子“啊”一声后坐起来,还未看清楚周围便感觉一道似寒刃的目光已将他千刀万剐了。 他抖一下身子,终于看到坐在一起的高寄和宋幼棠,也知道那道目光的来源。 “你为何不随众人离开留在倚梅园?” 那人显然没想到事情闹得这么大,高寄又从战场上锻出一身的杀伐之气,被他冷眼一横吓得腿脚发软。 宋幼棠却轻笑一声,“方才你在倚梅园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 似提醒了他,他是为何在倚梅园。 他看向了谭妈妈。 此时看去高寄冷哼一声,“谭妈妈,做何解释?” “老婆子为何要解释?” 谭妈妈道:“老奴与他并无干系。” “私闯侯府内宅,”高寄看向那男子道:“应当扭送官府,由府尹定夺!” “小人,小人睡过头。” 私闯侯府内宅,这个罪名足以要他一条命。 他忙起身跪伏在地,“公子饶命!” “未清查,是老婆子之罪。” 谭妈妈道:“请公子杖责!” “你真的是睡过头了?” 高寄幽幽道:“方才诸多人瞧见你追着姨娘,欲行不轨。” 第一百七十七章:罚 “小的……小的……是……想向姨娘问路,不料吓着姨娘了。” 他膝盖调转方向道:“求姨娘饶命啊!” 当即磕头如捣蒜,很快额头便磕出血来。 他不住磕头,宋幼棠却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沉闷的磕头声成为此时此刻院子中除了风雪之外唯一的声音。 过了许久,那人磕头磕得几乎跪不稳当了,宋幼棠才道:“此事……” “是老婆子的错,老夫人和大公子信任才将溶月院交给老婆子,今日之事吓着姨娘了,老婆子自领杖罚四十。” “四十?是否太重了些?” 宋幼棠征求意见似的看向高寄,手从他的手中抽出变成了两只手抓着高寄的胳膊。 “谭妈妈可是老夫人身边得力的,老夫人心疼公子溶月院才能有这么一位能干的妈妈,不似奴婢从府邸带来的妈妈们一个个还需谭妈妈亲自调教……” “四十杖罚太重了,妈妈若受伤必得将养十天半月,那这十天半月溶月院岂不是乱套了?” 她笑了笑,撒娇一般对高寄道:“既然说开了是误会一场,不如就算了吧,嗯?公子?” 高寄闻弦声而知雅意,故作为难道:“你说得是,谭妈妈来此是祖母给溶月院脸面,打谭妈妈无异于伤祖母的心。” “可祖母最是重规矩,”高寄皱眉,“素日谭妈妈在寿岳堂也是掌赏罚的,若是祖母知道今日之事若不处罚,祖母定然会怪罪乱了规矩……” “此事是老婆子的错,”谭妈妈寒声道:“老婆子自请杖责五十。” “好。” 高寄看着从张婆子和马婆子道:“姨娘说你们已经经谭妈妈调教,想来以谭妈妈的本事你们应该也能独挡一面了,谭妈妈养伤期间,你们便掌溶月院事宜,务必别让姨娘操心。” 张婆子和马婆子忙应下。 “妈妈真不愧是老夫人身边的人。” 宋幼棠佩服道:“公子,底下人下手没个轻重,不如就让长庆来吧。” “公……”宜春面色一白,谭妈妈之前便是掌赏罚,下手打的人都是她手底下的自然知道该怎么用巧力让谭妈妈少受些罪。 长庆可是长公子的心腹! 素日长公子可是当面也未曾称老夫人一声:祖母,今日句句唤着祖母,实则是将谭妈妈往他和宋姨娘挖的坑里面撵鸭子似的撵! 宜春裙角微动,谭妈妈已经横了她一眼。 宜春垂眸,不敢再有所举动。 “是,谢大公子、姨娘。” “至于你,”高寄看着工队男子道:“你既在府中也能偷睡,素日干活儿必定也不上心,今后不必再来了。” 倚梅院的活儿最多还有两天就完成了,他不过失了两天的工钱,但保住了小命。 他喜得立马磕头称是。 长庆在外行刑,谭妈妈咬着手帕一声不吭,沉闷的声响被关在门外,屋内温暖如春。 男子被一层一层的送出到外院只待天亮开府门离开。 折腾这一阵已经是后半夜了,宋幼棠手中绣花针却依旧绣得飞快。 “今日打了那婆子,寿岳堂必定厌恶你,你熬夜绣再好看的裙子也讨不了她的欢心。” 宋幼棠穿过一颗珍珠将它当作花上露珠绣在牡丹花瓣上面,不过几针的功夫珍珠已经化为了牡丹花上的露珠,盈盈动人。 “打是该打,虽不能将她赶出溶月院,至少能让她吃些皮肉之苦。至于老夫人那边,奴婢自有交代。” 她看着绣工精湛的牡丹裙面道:“奴婢不会做没有意义之事,请公子放心。” “可惜今日时间仓促,若再给奴婢一些时间,奴婢能让谭妈妈与人私通之事坐实。” 宋幼棠惋惜道:“也能省去今后诸多麻烦。” “不急,”高寄道:“来日方长。” 长庆的五十杖打下去,谭妈妈整个屁股都开了花,裙子也被濡出血来,更别说下面的惨状了。 宜春将人扶回去,谭妈妈早已痛得晕厥了几次又因路上颠簸而被痛醒。 因晚上内院落了匙,也不过是个妈妈被责罚更不可能为她开门,因此谭妈妈只好如此干熬了一个晚上,天亮之后宜春才请了大夫进来。 一身褶皱的男子被小厮领着悄悄从角门出府,但刚离府转角时便被人门头一棍子,装入麻袋之中拖拽而去。 谭妈妈被杖责之事很快传遍整个宣平侯府,仆人婆子之间议论纷纷,皆没想到溶月院在小年夜分明失宠了,居然还敢打老夫人身边有脸面的妈妈。 祖孙俩的矛盾越发凸显。 众人纷纷猜测高寄能否承受住老夫人的怒火。 老夫人是在用早膳的时候听到消息的,给她送消息的人是高舒音。 知道老夫人气得一张脸发红,当下就要去溶月院找高寄和宋幼棠的不是。 “祖母,您去什么去啊?” 高舒音柔柔拉住她道:“您是长辈,要见他们也是他们来寿岳堂见您,您累一路过去像什么话?” “那就让他们来,给我原原本本说清楚,为何打我身边的人!” 老夫人气急败坏道。 “什么事儿这么生气?” 申氏笑盈盈跨进门槛道:“今早刚做的牛乳糕,想着您爱吃,眼巴巴的给您送来,熟料一进门就听见您在生气。” 她看向自己女儿,“是不是你又惹你祖母生气了?” “母亲可别冤枉女儿!” 高舒音忙叫冤枉,可怜巴巴扯老夫人袖子道:“祖母,您可要跟母亲说清楚,不然孙女可就冤枉死了!” 钱妈妈给申氏上了一盏血燕,将事情原原本本告诉申氏。 申氏略思忖片刻道:“此事说不定内里有缘由,寄哥儿不是那般不稳重的人。” “他稳重?” 老夫人气得拍桌,“他若是稳重就不会将长朗打成那样了!” “对,这件事我还得跟他算算帐!” 她急得站起来,欲往外走,申氏却拉住她。 申氏柔声道:“婆母您可别急,依媳妇看,寄哥儿是侯爷的心头肉,又才回来不久,若是您今日气急败坏的将他召来,必定会让侯爷担心……” 第一百七十八章:对弈、博弈 申氏担忧到,“到时候万一因他与您起争执便不妥了。” “那你说怎么办?让他在溶月院打我的脸?” “不如让媳妇帮您走一趟?” 申氏道:“媳妇必定问清楚了来给您回话。” “娘打算等会儿怎么回祖母?” 高舒音和申氏并肩而行。 申氏自然乐得见老夫人找高寄的麻烦,但是今日却拦下盛怒的老夫人,高舒音不信母亲没有旁的计较。 “自然是问清楚内里情况再说。” “田妈妈,”她吩咐道:“找个脚快的丫鬟去拿最好的药膏,等会儿我要亲自见见谭妈妈。” 田妈妈领命而去。 “母亲。” 高舒音小声道:“打伤表哥中伤哥哥之事,您还没想好如何反击?” “钓鱼,就别着急。” 申氏变了脸严肃道:“你哥哥在养病,此事先不要让他知晓。” 高舒音点头。 母女二人尚到便有人去禀告高寄和宋幼棠,红叶机灵的将绣架收到里间。 “等会儿我应付便是,你无需说话。” 高寄叮嘱她。 “昨夜之事奴婢牵涉其中,公子也不明前因后果,夫人问话自然该奴婢回话。” 她捏捏他耳垂道:“公子不必忧心,奴婢自有应付之法。况且,”她眸光一闪,“夫人会传什么给老夫人听,我们心知肚明。” 高寄嗤笑一声,帮她将要滑落青丝的发簪重新插入发中。 申氏来却没有先来主院而是先去看了谭妈妈,并在谭妈妈的房中足足待了一刻钟才出来。 等申氏入主院的时候茶已经换过一次了。 高寄正在解棋局。 申氏看着窗边凝神解棋局的高寄,手微微紧握,盈光从前也爱下棋,经常对着残局就是一整天连宣平侯过去看他也不理会。 她的儿子,与她一模一样。 “奴婢见过夫人。” 宋幼棠行礼。 申氏回过神但见宋幼棠穿一身浅绿色的衣裙,身上银色丝线绣着她没见过的白花,花蕊却是用的流光银线,整条裙子因为这点流光银而活了过来一般,清新脱俗又不过于单调。 “寄哥儿也爱下棋?” 申氏笑着过去坐在他对面,看了看道:“这些年我也时常下棋,对下棋也算是有些心得,不如我陪寄哥儿手谈一局?” 宋幼棠和红叶换上新的棋盘。 申氏执白子道:“寄哥儿在战场上运筹帷幄惯了,便让我先手吧。” 她落下一子,高寄紧随其后,每次一落子高寄便在下一刻落子,本分迟疑也无。 宋幼棠偷偷看高寄,面对申氏,他好像做足了准备的老将,练就了一身的本事随时准备将申氏杀得片甲不留。 他已蛰伏十六年。 屋内静得只听得见落子的声。 “老夫人让我来问问,为何杖罚谭妈妈,寄哥儿可愿同我说说?” “不是去问过谭婆子了?又来问我做什么?” “哪有只信奴才,不信主子的?” 申氏漫不经心落下一子道:“母亲信你。” 母亲…… 高寄手指微微蜷,显然被这个称呼刺痛到了。 杀死他母亲的人,动手的是老夫人,但暗中推波助成此事的人是申氏。 她有何面目在他面前自称母亲? 宋幼棠紧张得掌心起了细汗。 几个呼吸似变得如同几个时辰一般漫长。 申氏代老夫人来,只是为了激怒高寄。 “差事办得不利,显得酿成大祸。祖母是重规矩的人,自然也不会让我们纵着谭妈妈。” 这一关他跨过去了。 宋幼棠放心的同时又替高寄觉得委屈。 “那是该罚,只是将人打得下来不床,是不是下手过于重了?” 一直没说话的高舒音开口道:“谭妈妈纵有不是,大哥哥也应秉明祖母再作计较。如此私自用刑,岂非是不将祖母放在眼里?” 高舒音语调缓慢,但字字掷地有声,很能给人压迫感。 “妹妹是祖母?” 高寄又紧跟申氏之后落下一子,“若妹妹不是祖母,又是如何知道祖母心意?” “有错当罚,有功当赏,祖母一贯如此行事方能使侯府上下安宁。责罚谭妈妈,何错之有?” “还是妹妹觉得祖母只是一个护短又不明白是非的糊涂虫?” “我……” “好了。” 高舒音挑刺儿却落了下风,申氏忙补救道:“她年纪小,不懂事,寄哥儿别跟她置气。昨夜之事原委母亲会如实告诉你祖母,她必不会怪你的。” “说起来寄哥儿也搬回侯府有段日子了,在京师的同僚好友怎么不请他们来府中坐坐?也好让母亲与侯爷见见他们呀。” “正值年节,没有空闲,等今后空了再说。” “也是,倒是母亲思虑不周了。” 申氏落下一子,高寄下一子直接断了她的生路。 申氏败了。 就这么短的时间内,高寄将她杀得片甲不留,再无生机。 “寄哥儿棋艺精湛,更胜于你生母。” 申氏道:“我输了。” 高舒音扭过身子不想再看高寄一张冷脸。 “寄哥儿若是出门应酬可要小心,千万别碰上什么醉汉,若是惹上那醉汉才是麻烦。” 申氏关切叮嘱到。 什么意思彼此心知肚明,高寄抬眸缓缓道:“不走夜路,自然碰不上醉汉。若是碰上了,就只有自认倒霉。” 两人目光对上,谁也不让谁。 “是了,”申氏道:“寄哥儿说得对,若一身清白,碰上不长眼的醉汉长舌,也是不怕的。” 申氏母女前脚离开,后脚申氏来溶月院不先见高寄反而见谭妈妈的事便传开了。 溶月院再次沦为侯府笑料,主子还比不上一个奴才! 宋幼棠从两人对话中听出了内情的味道,但两人明显已经看破彼此便没有再提的必要。 申氏回去之后老夫人没过多久妙容便来了溶月院。 她带来了一部《劝孝经》,说是老夫人让高寄亲手抄写。 待妙容走后高寄转手就让长庆带了他的手稿出去找了个模仿字迹的高手,只需静待一天一夜所抄《劝孝经》便会送到高寄手上。 谭妈妈自受伤后便整日趴在床上,可伤口越养越不好。 第一百七十九章:药是谁动的手脚 明明是冬日却隐隐有溃烂的迹象,经过查验之后问题居然出在申氏送来的名贵药膏之上。 当天大夫被送走后谭妈妈便让宜春将药膏送到了申氏手上,申氏给她换了一种药膏使用。 在一旁作画的高舒音画下最后一笔道:“幸亏谭妈妈信母亲,不然岂不是被人挑拨离间了去?” 申氏看了眼药膏,田妈妈会意将药膏拿出去扔掉。 “你怎知,药膏不是送去的时候就有问题?” “什么?” 高舒音惊得搁画笔的时候一歪,画笔落在桌上溅落一滴滴的红色颜料,宛若谁的心头血。 “谭妈妈可是母亲好不容易收服的,她为母亲办事从未出过差错,母亲为何要如此对她?” 高舒音觉得脊背发凉:“因为那点事,母亲就要弃了她?” “谭妈妈是一把好用的刀,我怎么舍得弃了她?” 申氏道:“药是微量,不会要她性命。但却能让她更死心塌地的为我卖命。” 毒是母亲下的,但谭妈妈却会以为是宋幼棠动的手脚,因此对宋幼棠会更恨,今后不用母亲如何提点,谭妈妈都会咬死了宋幼棠。 “女儿要向母亲学的太多了。” 高舒音感叹。 申氏宠溺看着女儿。 除夕前一天晚上,宋幼棠的裙子、披帛终于全部完成。 有了前面的教训,她用了晚膳才和红叶往寿岳堂去。 到了寿岳堂,老夫人刻意晾了她足足半个时辰才让她进去。彼时宋幼棠在外面站得已经身上满是寒气,披风都是一层湿润。 入了满地流金,宝珠盈光恍若人间龙宫一般的寿岳堂,老夫人正在染指甲,而给她染指甲的正是高舒月。 她调配的颜色红而不艳,还能在指甲上以宝石作为装饰,老夫人很是喜欢,心血来潮的时候都会召她来染指甲。 “奴婢拜见老夫人,遵老夫人吩咐,衣裙已经做好了。” 妙容早在宋幼棠来的时候便进了内室将自己做好的上衣取出。 立架已备好。 妙容和宋幼棠两人配合着将衣裳穿上立架。 披帛由着一枚暗扣问问固定在手臂衣裳上,整套衣裳完美出现在老夫人面前。 紫色缎面富贵喜人,这般颜色不是绣艺若是差点儿绣出来得花便压不住。 这套衣裳上衣领口袖口绣着吉祥如意合合纹,在某些绵延的地方又盛开着牡丹,衣角则是绣散落的宝石,关键是那刺绣上真的缀着各色玉石。 最令人惊叹的还是一整条裙子的裙面,上面牡丹盛开争相怒放,好似一瞬间到了瑶池仙境,朵朵牡丹争奇斗艳。 盈盈圆润珍珠成了花上仙露,花丛之中放置着如意金珠等各色宝石巧妙的安防在裙子上。 披帛整圈儿缀着狐狸毛,在手臂之处又垂着一个同色的福寿如意结,一颗淡紫色的珍珠作为压缀,将披帛衬得又多几分贵气华丽。 整套衣裳流光溢彩,已经不是简简单单的衣服,而是一件随时穿出去都会成为焦点的绝美首饰。 老夫人原本有心敲打敲打宋幼棠,叫她吃点儿苦头,也叫宋幼棠背后的高寄明白,寿岳堂他得罪不起。 但看到这套衣裳她久久失语。 不单单老夫人,屋内众人都久久移不开目光。 “宋姨娘真是巧手,有了这套衣裙,祖母定能在宴上大放异彩。” 高舒月声音舒缓如同淙淙流水一般响在耳畔。 “不敢,妙容姑娘占主功,若无妙容姑娘相助,这套衣裙必定无法如期完成。” 更不会如此合老夫人胃口,如今这套衣裙简直是长在了老夫人的心尖尖儿上。 得了一套绣工精湛的衣裙,又得了满身的金玉宝石,再加上宋幼棠此前赠送的那套头面,老夫人这次血赚宋幼棠。 “奴婢不过做了一件上衣,披帛、裙子衣裙上的金鱼宝石都是姨娘亲自挑选,奴婢只是从旁协助。” 宋幼棠将功劳分给她,又在老夫人面前将大功都安在她身上,她自然得知恩图报替她说好话。 老夫人满意极了道:“好了好了,你们就别谦虚了,你们两个都办得很好,我很满意。” 她迫不及待道:“我上身试试,若有需要改动的也好尽快动手。” 说白了就是忍不住想上身了。 高舒月看向宋幼棠,两人目光交汇时候走入内室的老夫人突然对宋幼棠道:“你也来,帮我看看梳什么发髻好,你很会穿衣打扮。” 宋幼棠今日穿得光彩照人,一身鹅黄与奶白相交的衣裙,上面绣着水仙花,与这冬日十分契合。 搭配的首饰则是澄净的琉璃,清新通透,好似三月枝头初打的嫩蕊,很招人喜欢。 伺候老夫人穿衣打扮,给她梳挽发后又按照老夫人的喜好修改,这一番折腾便过了快一个时辰。 好在最后的成果老夫人很满意,在外一直等候的高舒月也不住夸赞老夫人。 老夫人高兴了,再看宋幼棠也觉得她比之前顺眼多了。 “行了。” 老夫人端详着一人高的立镜中的自己,满身珠光宝气却不似一般装扮艳俗,只见贵气。 “头发梳得不错,明日你来给我梳头。” 宋幼棠称是。 事办的得不错,老夫人思忖片刻道:“手艺不错,心思灵巧,说吧,想要什么赏?” “能伺候老夫人便是奴婢的福分,奴婢不敢求赏赐。” 本来只是碍于面子才这么说的老夫人顿时眉开眼笑。 惦记着高寄宋幼棠想早些回去便没有再哄老夫人高兴,高舒月似瞧出她想走,插话道:“宋姨娘真是个妙人儿,不但擅长绣艺,还能梳这么好看的发髻。大哥哥真是有福气。” “四姑娘谬赞了。” “听说宋姨娘连院子都管得很好?连谭妈妈如今都不管溶月院的事儿了。全是宋姨娘从府邸带来的妈妈们在打理?宋姨娘可真会调教人……” “今日晚了,”她笑道:“等什么时候宋姨娘空了,我可得好好向宋姨娘请教请教如何打理院子,调教丫鬟。” “姨娘可不要拒绝。” 第一百八十章:高舒月发难 三言两语便勾起老夫人对溶月院的不满来。 高舒月对她有敌意她并不奇怪,毕竟挑事儿也不是第一次了。 可她今日当着老夫人面说她派出去的谭妈妈被她打压,老夫人若无所作为,便等同失了面子。 高舒月双眸含笑等着看宋幼棠如何化解这道难题。 “这事儿是奴婢欠妥,未曾禀告老夫人便自作主张压下了。” 她突然福身认错道,“今日在场也无外人,那奴婢便如实说了。” “母亲已经细问过了,怎么?难不成还有内情?” 高舒月好奇道。 “此事确有内情。” 宋幼棠皱眉,“谭妈妈似乎与那工匠有私,那晚奴婢碰见遇见,险些……” 她顿住转而道:“此事不宜声张,公子便以谭妈妈疏忽大意为由打了五十杖。” “公子顾念着谭妈妈出自老夫人身边,若此事传出唯恐伤了老夫人颜面,因此才未禀明老夫人。” “怎么可能?” 老夫人皱眉,“谭婆子可是最痛恨后宅男女产私情……” “宋幼棠所说与谭妈妈所说可有出入……” “四姑娘不知有没有听丫鬟婆子之间已在议论此事?若非真有其事,哪有那么多人捕风捉影?” 宋幼棠盯着她,眸光幽幽似寒冰。 “若非公子机敏,当晚勒令溶月院上下不许往外传,只怕此事已经传至侯府之外,连带着老夫人都清誉受损。” 老太爷去得早,老夫人已经孀居二十多年了,身边的妈妈传出与人有私,外人会如何想她? 念及此,老夫人已经面露犹豫之色。 “老夫人若有怪罪,只怪奴婢便是,事情是奴婢撞破的,与公子无关,还请老夫人看在公子一片赤诚孝意之上,不要怪罪公子!” 她说到激动之处顺势跪下。 妙容在钱妈妈身后看着宋幼棠目光微闪。 “好了好了,此事查清楚便好。既然人已经到了溶月院便是你们溶月院的奴才,自有溶月院的规矩赏罚。” 老夫人被败了兴致道:“回去吧,明儿早些来。” 明日她一大早还得见客。 “舒月也告退了。” 高舒月与宋幼棠同时离开,高舒月慢悠悠的在前头走刻意等着宋幼棠。 待到近了她道:“宋幼棠的手段不减当年,如今竟能令祖母吃哑巴亏,看来当年对我,还算是手下留情了。” “四姑娘说什么,我不明白。” 宋幼棠道:“我所说的是事实,四姑娘若不信可自去打听。” “祖母都认了的事儿,谁敢再去查?” 高舒月目光与宋幼棠的对上,“只是不知道姨娘的舒心日子能不能一直过下去?” “天长日久,在府里的人自是能看到,四姑娘至多只能看两年了。” 宋幼棠笑着福身越过她走在前头了。 高舒月只比高舒音小七个月,翻过年今年高舒音便要及笄,待她出嫁后便是高舒月。 她再在府里玩弄手段,终于是女儿得离府。 心中敏感之处像是被刺了一根极细的刺,令高舒月心中一滞。 她的婚事……她忆起前几日偶然听得的谈话…… 那道缥缈的身影已经绕过拐角消失在她眼前。 “方才奴婢可给姨娘吓着了。” 出了寿岳堂红叶道:“姨娘怎么当着老夫人面儿说谭妈妈与人有私?谭妈妈本便是老夫人的人,只稍一问,姨娘所说不就被证实是……” 她四处望了望,压低声音道:“是假的吗?” “那般说过后,老夫人不会为她出头的。” 雅致的绣鞋踏上石阶,“我既说明了谭妈妈是与人有私受罚,老夫人怕惹一身骚自然不愿沾惹。” “至于谭妈妈,那晚之事,她不敢再提。” 红叶更疑惑了,宋幼棠却已不愿再谈此事,留着她自己悟。 “要说京师园子最好的还得是姐姐的这宣平侯府,便是冬日也景致不败,如临仙境。” 一道爽利的女声从前头传来。 沈玉凤? 宋幼棠脚步一顿,并不愿与她碰面。 她既是申氏的密友对她自然不会有什么好脸色,况且还有申氏在。 “明日还会有鲜花送来装点,你若有瞧得上的尽管带回去,也装扮装扮你的园子,回头请我去喝喝茶。” “姐姐既这么说了,那妹妹就不客气了。” 沈玉凤笑着道:“那我明儿可得好好想想给姐姐带什么东西来,不然我可不好意思带走姐姐府里的东西。” 申氏笑道:“那你可得好好想想,你夫君如今入了户部,家中银钱不缺,若东西不好,我可不许你进府来!” “还不是多亏了姐姐这些年的照拂,不然妹妹与夫君早已被撵出京师了,哪里还能与姐姐常相见?” 听着声音越来越近,两人竟是朝这边来了。 宋幼棠翠眉微蹙,正要调转方向朝那假山小道而去却听得沈玉凤道:“瞧瞧,好巧,今日我可总算是又见着大公子的天仙心尖儿了!” 沈玉凤快步走来,宋幼棠只好迎上去道:“见过沈夫人、夫人。” “这么多礼做什么?” 沈玉凤亲昵的拉着她的手细细端详道:“这么标致的人儿可不好找,姐姐可对大公子可是十二分上心呐。” “可惜却是个不听话的。” 申氏幽幽道:“寄哥儿主意大,这位宋姨娘不单单主意大,本事也大,连老夫人的欢心都能讨得,除夕穿的衣裳都交给她亲手缝制……” “才入府数日,若是再给她些十日就怕连妹妹都快被她比下去了!” 因宣平侯重孝,因此人人都知道想要讨好宣平侯便要讨好老夫人。 沈玉凤当年可是费了不少劲儿送了不少宝贝才哄得老夫人高兴,才成为宣平侯府的贵客。 可如今眼前这位标志的小姨娘短短数日便哄得老夫人欢喜,沈玉凤眸光微闪,手上也稍稍用力。 这位小姨娘不可小觑。 “能得老夫人青眼,看来你是个心里灵巧的好姑娘。怪不得大公子那般喜欢你。” “既心思灵巧,那灶台之事必也擅长。侯爷爱吃七彩如意丸,不如你去厨房做了送去也好替寄哥儿尽一份孝心。” 第一百八十一章:沈玉凤解围 七彩如意丸要用七色米研磨成浆,又要做出七种不同味道来,十分费工夫。因此厨房一般都不会预备,材料要自己做。 这时候去做,做好都是下半夜了。而且全程手不是在用力磨粉便是浸泡在冷水中,这个天气便是熟手厨娘做一顿手也该冻成萝卜。 是一个折磨人的好法子。 申氏打着让宋幼棠帮高寄尽孝心的旗号逼着宋幼棠答应,便是此事传开也怪不得申氏。 刁难得名明明白白,刁难得你毫无理由推脱。 申氏凤眼微挑,“怎么不愿意给侯爷做?是伺候寄哥儿的手太金贵?” 夜里寒气重,宣平侯府的主子们又见不得冬日衰败萧条之景,便移栽了许多的耐寒乔木,此时院中绿意浓,却也将寒意衬了出来。 绿叶上起了霜意,如同蒙上了一层洁白的轻纱。 两人对视的眸光中如同掀起巨浪,短兵相接不见血刃。 “七彩如意丸做起来多费时间?” “这么晚了,她出来一趟想来耽搁已久,大公子不知道在溶月院怎么苦等呢,姐姐又何必让有情人受等待之苦?” 沈玉凤笑着道:“正好我也来了许久了,家中还有杂事儿等我回去处理呢。若不早点回去,等我家老爷应酬回来我哪里腾得出手照料老爷?” 她换成一只手牵着宋幼棠道:“我送的东西也不知合不合大公子心意,不如姐姐将今日送他心肝儿回去的机会送给我?也好叫大公子觉得我这个做干姨母的好?” 沈玉凤一番话说得讨巧又漂亮,轻轻松松的给宋幼棠解了让她做七彩如意丸的难题,又不让申氏生气,反而叫人觉得她和申氏的关系亲近,由着她撒娇。 “你可真是爱屋及乌。” 申氏说完拂袖而去,转身的时候凤眸轻轻瞪了一眼沈玉凤,显然没生气。 “姐姐明日可要早起,我一早便来陪你用早膳。” 沈玉凤高声冲申氏的背影道。 “走吧,宋、姨、娘。” 沈玉凤故意咬重字眼,一双眸子含笑,显然是在同宋幼棠玩笑。 “奴婢多谢沈夫人,不然今夜怕是要无眠了。” 她恭恭敬敬福身致谢。 “谢什么谢?” 沈玉凤道:“你是大公子的心尖尖儿,我是大公子的干姨母,自然是要疼你的。” 她忽的凑近她,脖子上的青玉璎珞恍若一泓碧水一般流动。 宋幼棠下意识往后一退,沈玉凤却“扑哧”一声笑出来,“你怕什么?我会吃了你不成?” 下意识的动作很难控制。 宋幼棠尴尬道:“沈夫人恕罪。” 沈玉凤笑盈盈道:“我怎么听你说话这么别扭?” 性子跳脱让人捉摸不透,宋幼棠有些摸不准这位沈夫人的性子,以及她帮她的目的。 她和申氏不是名为干姐妹,实为好友?为何她要帮她? “想什么?” 沈玉凤忽的伸手挑宋幼棠下巴,只略碰到宋幼棠便飞速错开,她不喜欢别人的触碰。 见此警惕模样,沈玉凤笑道:“你怎么跟只猫儿似的?” “我啊,”她凑近她耳边道:“不过是想听你唤一声‘姨母’罢了。” 她松开手却在她手背上轻轻一拍,“我从前也是老爷的姨娘,后来成了填房,这才有如今的好日子。” 顿了顿,她眸光流转,似越看宋幼棠越是喜欢道:“我看依大公子对你的喜欢,你成他正妻不过是时日问题……若你疑我,便只当我是下赌注,讨好侯府大公子吧。” 她收回手,抬脚走在前边儿道:“还不回去?你家大公子该等急了。” 宋幼棠听她说话一席话拐了几个玩儿,说了几个点。 她应了一声跟了上去。 侯府很大,一路走过去浮灯如花一般,十分漂亮,夜里园子里花朵也开得艳丽。 滔天富贵侯门宅第夜里也是花团锦簇,但仔细看也已发现有些花已经出现衰败之状,娇嫩的花瓣焉儿哒哒的,似乎耐不住这冬夜寒气。 “花明日会送新的来,年节时侯府的花都只用一天一夜的。” 沈玉凤突然开口道。 “富贵乡里的贵人,不忍见衰败枯萎之景。” 她看向身后的宋幼棠,步子稍缓,宋幼棠会意上前一步与她走在一起。 “姐姐虽然性子执拗些,但并非就是个坏人。” 她声音轻柔,与平日的大声爽利完全不似同一个人。 “深宅大院里的女人没有不受委屈的,即便是有男人的疼爱。” 最后半句她是看着宋幼棠说完的,令宋幼棠觉得她就是在说自己。 眉间红痣在暖色的灯光之下显出几分温柔,沈玉凤看着她突然道:“你和大公子的生母很像。” “沈夫人见过公子生母?” “见过。” 她又恢复平时的声音道:“天姿国色,遇见方知何为倾城。” “只可惜……红颜薄命,不过你的容色能及上她八分。” 一路走过花浓树影叠,沈玉凤道:“很多年前的睿王府宴上我见过她一次,那时候我还是睿王府的粗使丫头。盈光则是睿王宠姬,半月后她便入了宣平侯府之后生下大公子。” 宋幼棠很想从她身上得知盈光的事,可惜沈玉凤当年身份低微,只见过盈光一面。 “在后宅之中能忍便忍,”待看到溶月院时候沈玉凤道:“能活到最后,富贵加身的往往不是最聪明,最得宠的,而是最能让忍耐的。” “你们侯府夫人也是这样过来的。” 说完溶月院有一人提着一盏四面琉璃灯而出,暖色的灯火映照着他竹青色的披风,上面用银线绣着竹叶,十分风雅清新。 沈玉凤显然也看到了,遂打趣道:“当然,如果你运气足够好,就另说了。” “快去吧,别让大公子等急了。” 宋幼棠福身道:“多谢沈夫人。” 高寄袖子里揣着个小巧的荷花鸳鸯纹的汤婆子,宋幼棠走来他便提灯朝他迎去。 “暖暖手。” 手中一瞬便涌入温暖。 “外面天寒,公子膝盖受损尚未复原,受冻恐怕会落下病根,快些进去。” 第一百八十二章:申氏连环计 宋幼棠腾出一只手来牵着他。 尚未养好的手掌依旧缠着纱布,手指却依然柔嫩。 “我总是会想起你在玉蕉院外等我那夜,棠棠,那晚若……” “奴婢永远会等公子。” 宋幼棠打断他,将他从悲伤情绪中往上一拉了一把。 高寄低头在她红痣上亲了亲道:“熬了这么久的夜,今晚可要陪陪我?” 他这句话说得缠绵,带着暧昧的味道,知道他是什么意思的宋幼棠觉得自己仿佛已经跟他在唇齿间纠缠了一番。 自打她要给老夫人做裙子开始,哪怕她刚受伤那夜她也挑灯熬了一整夜,后来更是一夜也不敢荒废,夜夜打起精神专心绣花。 谭妈妈从中做手脚她早有准备,因此准备了与她所绣看起来差不多实则不同的布等她上钩,依次养大她的胆子。 而她自己则夜夜在海棠小帐内绣裙子,高寄夜夜陪着她,从除夕到今日两人还没有亲近过。 高寄又素来喜欢与她亲热,平日里不说夜夜,一般也只隔一夜便要与她温存一番。 每月她来月事之时,便是他最难熬的时候,火热的胸膛和手掌在她身上肆意游走最后又憋闷的将她紧紧一抱…… 想到这些宋幼棠面染轻微海棠色,水眸潋滟,只这么轻轻一瞧,便令人酥了骨头。 沐浴更衣之后两人也不消磨时间了,直接躲入海棠小帐内。 暖色的帐子,外面一层绣着层层的娇艳海棠花,帐内烛光照着有种朦胧的美感,好似此时此刻的灯下美人儿,无需展露妩媚一面,只在帐中便令人沉醉。 男人捧着她的脸从眉心一路轻柔吻下,嫣红的唇在他眼中更似蜜糖一般诱人,令他舍不得离去与她痴痴纠缠在一处,小帐内逐渐热起来,原本便轻薄的衣衫似成了阻碍,一双大手拨开轻衫滑入衣领搅弄风云。 宋幼棠发出一声呻吟,娇媚的声音似火星子落在了布满干草的平原,劈里啪啦的烧起来,似要将她化为高寄手中的一捧柔嫩春水。 憋了这么久,宋幼棠十分配合高寄。 海棠轻摇恍若清风过山岗,而后风雨渐急,帐上海棠花瓣似下一刻便要跌落四散…… 一场酣畅淋漓的欢好后两人皆疲倦不已,宋幼棠更是不想动弹,任由高寄将她抱在怀里,像是抱着一只猫儿一般。 “你大可不用这么辛苦,”高寄道:“我想办法找个由头搬出去。” 他见不得她受委屈,熬这些天的夜看得他心疼。 宋幼棠烟眉微蹙,“奴婢才开始反攻呢,公子怎么就让奴婢鸣金收兵了?” 她急了,撑着身子起来,“回侯府是奴婢与公子共同的决定,此时离开奴婢万不可能答应公子。” 顿了顿,语气稍缓,“公子再给奴婢一些时日,奴婢会让公子看到奴婢之前所言非虚。” 小帐内的私房密语严严实实被拢在帐内。 翌日便是除夕。 侯府的仆人从两更天便忙起来,等主子们起身时园子里已经换上了全新的娇艳欲滴的各色花卉,恍若一夜之间侯府已至浓春时节。 幽州申家的节礼也送来了,一箱子一箱子的东西往府里抬一字排开足足放了三排才堪堪放下。 申氏看得笑得合不拢嘴,娘家长脸她在宣平侯府也更有底气些。 宋幼棠天未亮便起身去寿岳堂帮老夫人梳妆打扮,在门口等她的是妙容,她给她备了一碗粥和两个鲜虾包子。 “老夫人还有片刻才起身,梳妆打扮时间长,姨娘吃点儿垫垫肚子。” 宋幼棠谢过妙容,跟着妙容进入茶水房将东西吃了。 妙容看宋幼棠吃东西,优雅中透着良好的修养,像是真正的官家小姐。 “昨日夫人来过寿岳堂。” 妙容忽然开口道:“夫人说姨娘最是手巧孝顺,老夫人若是缺人陪伴可时常让姨娘过来。” 一说完宋幼棠便品出滋味儿来了。 申氏想借老夫人的手将她拘在寿岳堂,之后想要收拾她便很方便,且打的是老夫人的旗号,她坐收渔翁之利。 而依着高寄对她的疼爱,是肯定不会坐视不管,若再与老夫人起冲突,宣平侯便会对高寄越发失望。 这一计环环相扣,既收拾了她,又对付了高寄。 是申氏能想出来的法子。 “多谢妙容姑娘告知,却不知,“不知老夫人是什么意思?” 知道老夫人心意才好想应对之策。 “老夫人没同意也没拒绝,说是再想想。” 妙容意味深长道:“姨娘今日可要仔细了。” 说完她一福身道:“奴婢先去看看老夫人有没有起身,稍后会来请姨娘过去。” “多谢。” 宋幼棠放下手中擂茶,眸光幽深。 妙容告诉她申氏之事是让她早做准备,老夫人如今还没决定要不要她入寿岳堂,她今日的表现便至关重要。 她愿意分功给妙容,妙容投桃报李,提前告诉她让她自己做选择。 入寿岳堂,可能会面对申氏接下来的阴谋诡计,但也有可能会得到老夫人的欢心,另获生路。 她与高寄要分开,若老夫人用得顺心,她不知何时才能离开寿岳堂。 不入寿岳堂便是老夫人不喜欢她,不放心她,那她要如何借老夫人的手对付申氏? 烛光之下宋幼棠微微垂下头。 入还是不入?她该如何抉择? 过了一会儿一个小丫头过来说老夫人醒了让宋幼棠过去伺候。 伺候她一层层穿上衣裙,扶着她坐在梳妆台前,搭上肩帕之后宋幼棠拿浸了花露的木梳开始给她梳头。 老夫人的发髻宋幼棠昨日回去之后又想了想,新梳的发髻显得人年轻又有精神,插戴上那一套首饰给人眼前一亮之感。 “妙啊,妙啊,只是稍稍改了下便似换了人似的。” 老夫人心情极好夸赞。 “是老夫人什么发髻都压得住,不然奴婢再好的手艺也无用。” 宋幼棠甜甜恭维到。 取下肩帕之后一人高的明镜抬到老夫人这边来,披帛挽上,两颗紫珍珠轻轻摇晃,珠光惑人。 第一百八十三章:她看透了她的心思 老夫人转了一圈儿后又细致看了一遍后才道:“好极,好极。” 她半分不喜也挑不出。 妙容偷偷看向含笑同老夫人说话的宋幼棠,难不成这宋姨娘真想进寿岳堂? “你不错。” 老夫人意味深长看着宋幼棠道。 妙容收回目光,看来,老夫人心中已有决断。 这寿岳堂又要添一个人了。 只是宋幼棠来了,如此巧手必定会威胁到她的地位……妙容突然有种好似被宋幼棠算计了的感觉。 难道她的初衷就不是只为老夫人做套衣裳,大方分功给她只是为了降低她的戒心…… 心中这么想,再看宋幼棠妙容已目光复杂。 屋内老夫人还在欣赏这一身金贵衣裙,无双装扮时,沈玉凤来了。 这次转成给老夫人送了一扇屏风,上绣仙鹤仙山宫阙,十分精美,放在屋里日日看着雅致又贵气。 木料是名贵的紫檀木,加上精湛的绣工这扇屏风价值不菲。 宋幼棠想起她在户部供职的夫君,申氏怕是给他谋了个户部中顶好的位置。 “老夫人福寿安康,一年胜一年。” 沈玉凤笑着行礼道:“玉凤又来贴着老夫人过热闹年了!” 昨日知晓沈玉凤是睿王府粗使丫头出身,宋幼棠就越发觉得沈玉凤是个人物。 粗使丫头到如今的户部官员的正妻,当家主母,这需要何等的手段与魄力? “年年都有你,你若不来我才不习惯呢!” 老夫人刻意抬起手摸了摸紫宝石的耳环,沈玉凤已经上道的上上下下看了她一遍后又绕着老夫人转了一圈儿,惊叹道:“老夫人这是请了天上的织女下凡做的衣裳吧?” 老夫人笑得前俯后仰。 正要笑骂沈玉凤时申氏来了。 她一进出现便吸引了所有人目光,原因无它。 她也穿着一身紫缎衣裳。 只是颜色稍比老夫人的淡一些,衣裳上同样绣着牡丹花草,只不过只是寻常手法更没有老夫人的珍珠宝石作为点缀。 在老夫人珠光宝气的衬托下黯然失色。 申氏见一身新衣裙的老夫人,心中微惊,怎么是紫色的? 她忆起这几日只听说宋幼棠给老夫人做衣裳可却没细打听是什么颜色,花样的,连谭妈妈也未提及……高舒月也只是提了一句…… 一点一处的疏忽申氏觉得自己犯了大错。 “奴婢见过夫人。” 宋幼棠率先行礼,沈玉凤眼珠子一转亲人上前道:“姐姐可来了,我给老夫人送完节礼就打算去福满堂找你呢!” 半句不提装了颜色之事。 “你来了。” 老夫人虽心中不悦申氏与她撞了颜色花样,但到底是在她面前恭敬了快二十年的媳妇,她暂忍不快。 “是,媳妇来请您去赏花,工匠已将园子布置好了。” 宣平侯府今日有白日有客人,皆是老夫人的旧交,有初一二来不了的便今日来给她贺新春。 “夫人,”钱妈妈上前道:“老夫人尚未用早膳呢,您与沈夫人一块儿陪着老夫人用膳?今早做了三鲜火腿面,您尝尝?” 申氏展颜对老夫人道:“好,今年最后讨您一顿早膳。” 沈玉凤也道:“那玉凤今日可有口福了,早就听说老夫人的小厨房堪比宫里做御膳的。光是做点心的就有八个厨娘,一个小厨房厨子就足足有二十个伺候老夫人的膳食呢!” “就你知道的多!” 老夫人笑着指着沈玉凤笑嗔,“怕是整个京师哪家哪宅的秘辛你都知道!” 沈玉凤跺脚撒娇,“老夫人,您就会打趣我!” 宋幼棠心中微惊,光是寿岳堂就有二十个厨子,宣平侯可真是将老夫人捧到了天上。 吃早膳时几人时而交谈几句,但老夫人明显看申氏不太顺眼,喝汤的时候申氏“不小心”汤洒在了裙子上。 她不好意思起身道:“媳妇手笨,污了裙子,先回去换裙子,之后在园子里候您。” 老夫人自然高高兴兴让她去了。 纵然她的一身装扮压过了申氏,但到底申氏比她年轻,婆媳穿一样的衣裳总归是会被人比较。 申氏识趣退一步,老夫人自是满意。 宋幼棠安静在后面充当背景板,等老夫人吃过了由专门丫鬟伺候着漱口,沈玉凤也跟着去了,她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恍若木头雕塑。 妙容第二次从她面前过时宋幼棠抬眸上前一步拦住她,妙容吓了一跳,平复心情道:“姨娘有事?” 宋幼棠一双眼定定瞧着她,黑白分明的眼却好似幽深的洞穴令妙容有些发怵。 “宋姨娘?” 她正欲说什么,宋幼棠已经悄声道:“我不会入寿岳堂的,姑娘可放心。” 被人看破心事,仿佛在宋幼棠面前她一下成了斤斤计较小肚鸡肠的市井妇人。 到底是小姑娘,妙容的脸忽的红了,她不自然别过脸道:“姨娘要不要入是姨娘的事儿,与奴婢何干?姨娘不必同奴婢说。” 声音已经没了气势。 宋幼棠没再说,只是弯了眉眼看了她几秒后又回到原来的位置。 妙容急匆匆离开,似乎多呆一秒就会羞死。 收拾妥当之后众人簇拥着老夫人前往园子里赏花,各色或开或吐蕊的花卉装点着冬日的园子。 老夫人见了喜欢的拿了银剪亲手剪了几朵让丫鬟拿回去插瓶。 正说着丫鬟来禀,老夫人的客人到了,一行人又去见客, 宋幼棠的身份是不能去的,识趣的留下。 待人走远了,宋幼棠和红叶回溶月院。 高寄应该已经在等她了。 不知他现在是在下棋还是在门口翘首以盼? 宋幼棠唇角浮起浅笑。 不远处一道目光变得灼热滚烫,手中的鎏金宝球手炉被他握得老紧,指甲重重划过手炉留下一道泛白的指痕。 “公子?公子?” 小船儿接连唤了好几声,高博都没回神。 直到小船儿将手在他面前晃高博才不悦踹他一脚道:“做什么呢?滚开!” 小船儿挨了一脚,搓着腿指着他嘴角道:“流口水了,公子。” 高博这才感觉嘴角有些凉意,他胡乱擦了一把嘴。 第一百八十四章:都想见高寄 再看过去时已经只看得宋幼棠的背影,偏偏还有个丫鬟在身后挡着,连个背影也看不全乎。 想想刚才的美人笑,高博心都酥了。 他大力揉搓着手炉,仿佛是宋幼棠在他的掌心一般。 “公子怎么愣神了?” 小船儿笑嘻嘻道:“该去前边儿了,今个儿可是除夕可千万别惹侯爷不痛快,不然明年的课业又要重了,您可没空玩儿了。” 提起宣平侯高博便泄了气,但看向宋幼棠离开的方向又不甘心道:“几年没见,怎么越来越好看了?嗳,你刚才看到没有?真是好看啊。” “公子是说,”小船儿眉冲那边一挑,“大公子的那位姨娘?” “说什么屁话呢!那不就是锦春?” 高博又踹他一脚。 小船儿委屈道:“锦春都是什么时候的事儿了,现在她可不就是大公子的姨娘吗?私底下不知道多少人羡慕她呢!” “当初她要是从了我,也有不少人羡慕她。” 高博纠结,“你说,女人怎么能越长越好看?不是说年年色衰吗?我怎么看着锦春是越长越好看?” 惋惜后悔之意快溢出来了,小船儿立马警觉道:“公子,她可是大公子的人,您可别打她的主意,大公子现在您可惹不起!” “什么意思?” 高博怒道,“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再有本事还不是跟我一样是个庶子?” 小船儿没吭声,心说,庶子也分三六九等啊,高寄明显是第一等。 高博也不过是过过嘴瘾,真要他在高寄面前狂妄他是不敢的,高澜现在还再床上养着呢。 嫡子都不放在眼里,他在他眼里还不就是一个萝卜? 之前他也见宋幼棠几次,但此次当着高寄的面,他再眼馋也不敢多看一眼。 见客的金风玉露堂,老夫人一身衣裙被老姐妹们一顿夸,连衣裳上的珍珠宝石都被细细看了一遍,头上的紫宝更是吸引人眼球。 说着说着众夫人便开始羡慕老夫人得了巧手妙容,绣工越发精湛,也顺带着夸妙容。 妙容哪敢全部居功,字字谦虚不敢贸认。 在老夫人面前当差,首要的便是诚实,对老夫人忠心。 老夫人既起了让宋幼棠入寿岳堂的心思,她若贸然认下会令老夫人不喜。 众人的夸奖声里,妙容觉得自己仿佛被架在了火上炙烤,认也不是,不认也不是。 沈玉凤瞧出妙容的煎熬,引开了话头,妙容站回去之后对她感激看了一眼。 沈玉凤笑着,同老夫人谈笑风生。 午膳安排在另外的园子里,家中的小辈儿都过去见礼。 如今侯府名声最响的便是庶长公子高寄,又因他自小离府,她们也没见过,因此对高寄好奇心比较重。 高澜养了这几日已经可以下床了,只要不剧烈运动撕扯伤口再养上小半月便大好。 高承影子似的跟着他,这几日卧病在床伺候他汤药给他换药更是殷勤,申氏见了心里高兴,赏了他不少东西。 比如今日穿的这套衣裳宝冠,腰间悬挂的宝玉,十分打眼,看上去竟似嫡出的公子一般穿戴。 高澜见了礼,几个长辈都给了东西,高承则是说了几句吉祥话得了一个涨鼓鼓的荷包,高承将荷包收下便站到高澜身后,似个小厮一般站着。 庶子们接连见了礼各得了荷包,接着高舒音等人到了,便由高舒月领头依次见礼。 “怎么不见府中大公子?”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夫人道:“早就听说是陛下钦点的明盛状元,真正的天子门生,还是战场上历过生死,运筹帷幄的帐中军师!” “这样的少年英雄,真有侯爷之风!老姐妹,你快些将你的好孙儿叫出来见一见呐!可别藏着掖着的!” 说着她笑容越发灿烂,“实话同你说吧,有好些人家都瞧上了你家大孙儿,都想要他做姑爷呢!” 这话当着大家说出来,可真可假。 真可谈论婚事,假可以说是玩笑烘托气氛。 老夫人大笑,“尽浑说!我可是一家都没见着!” “快些将你大孙儿交出来!” “快叫来我们见见!” “可别藏着了!全京师都知道了!” …… 这些声音传入耳中高澜面色逐渐苍白,高承细心发现这点上前一步到高澜耳边说了几句什么,高澜才逐渐恢复如常。 老夫人拗不过人多,松口说马上让人去叫高寄。 其实她的心中也没有把握,万一高寄不来岂不是让她在众姐妹面前丢人? 孙子再有出息,可他不听你的话,这岂不是比没有还丢人? 为难之时她看到妙容,心中一动对妙容招手,妙容会意附耳过去后领命而去。 高寄确实没打算去当老夫人脸上贴金的工具人,有这功夫他不如搂着宋幼棠温存缠绵一番。 妙容来时他正将宋幼棠压在藤椅上,将她欺负得眼含春水,面色微红衣衫半解。 长庆在门口禀告,高寄想也不想道:“不去。” “可是妙容姑娘说,老夫人还让宋姨娘也一并过去。” 两人目光对上,宋幼棠细嫩的手指戳着他胸膛,高寄便知她意思,不满的低头在她盈润的唇上深深亲了一口后才放开她。 收拾整齐后妙容进入房内,但见宋幼棠一袭绿裙,纤细的腰身不盈一握。 明明是个纤细的美人儿却丰盈得不可思议,又添那张令人移不开眼的脸。 她也算是明白男人口中的:尤物,是什么意思。 “老夫人让奴婢请大公子、宋姨娘去见客。” “为何让姨娘去?” 妙容恭敬道:“姨娘为老夫人装扮众老夫人都夸赞不已,老夫人便特意让姨娘去见见。” 是个露脸的好机会。 宋幼棠略思量,原本的计划打算搁置,准备踏上老夫人意外给的这条路。 她早想过,老夫人不可能让她见外人,更别说是出风头的好事儿,只会助长高寄的威风,因此她的谋算中并无这一环。 但如今,她让她出去见贵族老夫人们,她便不能错过这个机会。 第一百八十五章:蠢不可救 无论她叫她去的初衷是什么,她都要去。 “辛苦姑娘走一趟,”宋幼棠道:“我尽快收拾便跟去。” 她转身去内室换衣裳妆扮,红叶会意上前给了红叶一个小荷包并道:“公子与姨娘换衣裳需要点儿时间,姐姐随我去小茶房喝盏茶,吃点儿点心稍稍等一会儿。” 她亲昵的拉着妙容的手,“今日送了醒狮酥来呢,好看又好吃,姐姐可要多吃几块儿!” 叫高寄,高寄可以不去,但叫上了宋幼棠,高寄自然不会让宋幼棠一人去他眼中的虎狼窝。 一身刺儿的男人为了保护她乖乖收起一身尖刺。 脚步声往里,骨节分明的手一撩帘子进去拿过立架上的衣裳帮她细致穿上,还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显然已经经过多次的练习。 宋幼棠见他闷闷不乐,双手捧着他的脸哄他到,“晚上回来奴婢补偿公子,公子想怎样都行。” 说着她的双颊似绽放了朵朵海棠,令人忍不住心生绮念。 “我穿哪身衣裳?” 男人开口宋幼棠“扑哧”一笑,踮起脚尖儿在他唇一吻。 本只想安抚一下在她面前孩子气的男人,但没想到男子却缠着她不放了。 遮挡的屏风上两个人影儿逐渐重叠在一处,娇柔婉转的声音从屏风中溢出,屏风上翠鸟成双,鸳鸯交颈,正是春好意浓的好画面。 换个衣裳两人足足换了一炷香的时间,宋幼棠刚坐到菱花镜前妙容便坐不住来了。 但一来她便看到高寄章在给宋幼棠的唇上点口脂,高寄逆光而站,整个人似在发光,眉眼温柔,眼里仿佛只有宋幼棠一人。 红叶同情的看她一眼,又是一个被公子宠爱姨娘惊到的可怜人。 她们这日日看日日眼酸,今日多一个人羡慕,挺好。 妙容失态的看了一会儿,高寄点完唇脂后掀起眼皮懒懒看了她一眼,妙容如梦初醒般福身退下,这下安安静静的在门外候着。 宋幼棠长得好,只需淡施薄粉便可出门,因此妙容也没等多久便见高寄牵着宋幼棠跨出门槛。 高寄眼一扫,妙容便福身在前边儿带路。 路上余光瞥见身后高寄对宋幼棠温柔细致,可怎么看她的时候都那么吓人? 耽搁时间久,妙容一路便走得快。 到了她更是先一步进去复命,几位老夫人见她来了忙问,“你们家大公子呢?怎么没看到他?” 老夫人捏了一把汗,坐在她旁边换了一身草青色衣裙的申氏注意到这边便道:“老夫人,您放心。只要叫上宋姨娘,寄哥儿都会来的。” 她怎么知道她叫上了宋幼棠? 老夫人自不会问出来,面容已道:“诸位老夫人久等了,大公子随后便到。” 远远的看到来人了,但并肩而行的却是两人。 男子气宇轩昂,一见便知不是凡俗之人,到门外可看清楚他生得面如冠玉,恍若谪仙。 女子身段玲珑,容貌更生得是世间少有,眉间红痣恍若一记朱砂为她添女人的娇媚之态。 这般容易落入媚俗之流的相貌却偏偏被她雅致清贵的气质挽救,令人生不出半分亵渎之意,反而觉得她是个不可亵渎的神女。 但在座的人在深宅大院里活到了这个年纪,早就活成了人精儿。 她们交换个眼神,大家都知道高寄身边这个几乎与他并肩而行的美貌女子不是什么贵女,而是他宠爱的通房丫头抬的姨娘! 如此身份,今日也敢来,不是高寄宠爱得无法无边,便是没脑子恃宠而骄。 高寄已进入屋内道:“祖母。” 环视一周道:“高寄见过诸位长辈。” 宋幼棠随之福身行礼问安。 “这位便是少年英雄,侯府的长子!” “可真是英俊不凡仪表堂堂啊!” “天庭开阔,前途无量!” “老姐姐你可真是好福气啊!儿孙各个争气!” …… 老夫人谦虚几句。 “大公子身边的又是何人?看这装扮气度……” 一位头发黑白半掺的老夫人道:“大小也是个姨娘吧?” 十足的贬低之意。 高舒音几乎笑出来,她的长指甲轻柔划过裙上的水仙花,凤眸微挑,看向高寄。 “我的裙子便是出自她的手,你们方才不是说裙子好看吗?我特意让妙容丫头将她一并喊来,这身衣裳便是她与妙容丫头共同完成的。” 老夫人指着宋幼棠道:“寄哥儿的姨娘,针线好手宋幼棠。” 如此介绍,客人自然要给老夫人面子,众人话头又回到针线上来。 宋幼棠被问了些话,高寄则被喜欢他的又问了些话。 “宋姨娘自幽州时便陪伴寄哥儿,与寄哥儿情意深重,方才两人而来,好不般配。” 申氏忽然道:“手又如此巧,得老夫人欢心,真是天生该是我宣平侯府的人。” 这番话看似夸奖,实则可令人细品。 宋幼棠陪伴高寄于微时,高寄与她情深意重对她不比常人,谁家想把姑娘嫁进来的都得细细掂量下。 轻飘飘一番话便斩断了一部分心思,借她们的口又能传到外边儿,达到她的目的。 申氏笑着短起茶盏,正与轻呷一口时一个妈妈进来道:“申家姑娘回来了,申家公子。还有,申府送了年节礼来。” 笑容僵在嘴角。 申翰锗的年节礼素来是初一送来,今年怎么会挑在除夕这日送来? 宣平侯府的人都知道,除夕是老夫人的独日子。 这时候送来是将她推到架子上烤。 申明蕊和申浩天已经来了,兄妹两人行礼问安后眼神齐刷刷的停留在宋幼棠身上。 只不过一个是怨恨厌恶,一个是惊叹灼人。 高寄走到宋幼棠的一旁替她将目光遮挡住。 “老夫人、姑母。” 申明蕊道:“文奇表哥病重卧床,正巧我要回来便让哥哥与我一道将节礼送了来。” 她展开一个自认为甜美的笑容,娇娇俏俏道:“蕊儿代舅舅舅母给老夫人、姑母贺新春了!” 故作娇俏可爱的模样气得申氏胸口一滞,哪壶不开提哪壶! 第一百八十六章:虎狼觊觎 原本可维护大家面子,揭过去的事儿被她当面再提,可谓是等同将已经免死的人重新压在断头台上! 老夫人脸上的笑容已经消失了。 申明蕊再蠢也看得出来,她惊慌的看向申氏求救,申氏已经低头看茶色。 但高舒音的眼神却刀子似的扎了过来。 屋内气氛诡异,申明蕊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手足无措的站在原地若不是强忍着怕是已经哭了出来。 “这么多人在,怎么没人说话?” 宣平侯说着跨门而入,申明蕊眼圈儿顿时一红,转身福身道:“蕊儿见过姑父。” “回来了就好。” 宣平侯敷衍一句解了申明蕊的围,连敌对宋幼棠都顾不上申明蕊便躲到最不起眼的角落鹌鹑似的缩着。 申浩天则占到了高博和高铭的旁边,他的眼神赤裸裸的,似已经用眼神将宋幼棠剥干净了。 高博不满道:“你看什么呢?” 申浩天轻咳一声,变得肥胖的身体令他看起来越发猥琐,对宋幼棠的心思也似司马昭之心。 对于自己喜欢又得不到的东西被人觊觎,高博更不高兴了。 高寄那是他斗不过他,可申浩天算什么东西?还得靠宣平侯府庇护的混账罢了! “别动歪心思!” 高博重重在他肚子上打一拳。 申浩天感觉肠子都在晃动,疼得脸瞬间就白了。 他双手似孕后期的孕妇一般双手搂着肚子道:“你可要打死我了!表弟!” “叫你别看不该看的!否则小心你的脑袋!” 申浩天奇了,“今日你怎么……” 目光所凝之处的俏丽人影,都是男人哪里不懂? “表弟你也看上她了?” 高博不理他,邻近的高铭凑趣似的搭话,“你们挑女人的眼光倒是挺统一的。” 这边的低声窃窃私语宣平侯等人自是听不见,他们自有一番寒暄。 高寄不一会儿便找了个由头带着宋幼棠走了,这一走晚膳之前谁都别想找见他们。 高寄是这么想的,但刚一出园子宋幼棠便道:“奴婢有点事,需要与公子分开两柱香的时间。” 不等高寄回答,宋幼棠已经一福身脆声道:“公子先回溶月院稍待,奴婢两柱香之后必回。” 说完她提着裙子与红叶小跑着消失在高寄面前。 “公子,姨娘有事儿瞒着您了。” 高寄扫了一眼长庆,总觉得他的话里有股幸灾乐祸的味道。 长庆故作咳嗽别过头。 两柱香里高寄一会儿看书一会儿煮茶一会儿下棋,按照他平时做这些的速度,两柱香的时间硬生生被他过成了几天似的。 终于在他丢开棋子欲站起来之后宋幼棠回来了。 厚厚的披风解下,他顾不上问她去做什么,先一步将她拉到炭盆前烤火又将早已准备好的牛乳茶端着喂给她喝。 香浓醇厚的牛乳茶喝起来暖呼呼的,宋幼棠眉眼含笑就着他的手喝光了,之后嘴甜道:“公子备的牛乳茶比平日好喝不少。” “去哪里了?一身的寒气。” 宋幼棠笑笑,“公子今日就会知道,但不是现在。” 她打个哈欠道:“有些困了,公子陪奴婢小睡一会儿可好?” 海棠小帐垂下,原本的幻想的甜蜜冬日午睡变成了未完之事的延续。 宋幼棠被折腾得疲倦不已,待他抽身而出之后她便小猫儿似的靠入他怀中,陷入甜美之梦。 红叶估摸着时辰唤宋幼棠与高寄起身。 这时候来客早走了,府中只剩下沈玉凤一个外人。 照规矩,府内姨娘除夕之夜可以与主人共乐。 宋幼棠睡得人香香软软似无骨的猫儿一般,不想起身,还是高寄将她抱孩子似的抱出温暖的被窝交给红叶伺候穿衣裳。 红叶见宋幼棠白玉一般的脖子上的吻痕,羞得别开眼道:“姨娘,快醒醒,该更衣梳妆了。” 宋幼棠轻嗯一声,抬手伸懒腰,这一抬手袖子滑到肩根部,玉臂好似桃树枝桠,其上盛开着星星点点的桃花瓣。 姨娘身上是不是每一处公子都留下痕迹了? 红叶想着宋幼棠已经起身,轻薄的中衣将窈窕身形尽数勾勒,妙曼得好似风中柳枝。 更衣装扮之后两人又是相携出门,有了小年夜的前车之鉴今夜谁也不敢闹妖蛾子惹宣平侯不快,因此一顿晚膳吃得倒是平静。 当然,那要宋幼棠忽略白、魏两位姨娘刀子似的眼神。 晚膳过后众人在后院的碧波湖的水桥上赏烟花,水桥建在碧波湖旁边,方便夏日的时候主子们赏花游玩。 宣平侯、老夫人、申氏在一处,白衣娘再受宠也只能站在旁边。 宋幼棠和高寄在另一边,两人站得挨得近,广袖的遮掩下高寄悄悄握住了宋幼棠的手。 柔软细嫩的小手的主人是他的软肋,高寄时而与宋幼棠说几句话,趁开始放烟火的时候众人目光被吸引过去,高寄飞快的在她脸颊上亲了一口。 宋幼棠心跳加速仿佛第一次被高寄亲吻一般,又有一种偷偷摸摸怕被人发现的刺激感。 烟花繁盛,一朵又一朵的绽放于夜空之上。 申明蕊、申浩天、高博位置不同但他们的的目光齐齐盯着高寄与宋幼棠。 申明蕊率先发现,她瞪一眼申浩天,申浩天立马身子一抖看一眼妹妹。 “在幽州给过你机会,我甚至还冒险帮你你都成不了,现在眼巴巴看着嘴馋做什么?” 申明蕊冷斥,“没出息的东西!” 申浩天委屈,“妹妹,你不能因为这个就怨哥哥啊,哥哥有次也险些得手了……再说了,”申浩天小声嘀咕,“我没得手,不也比你失手把自己赔进去了强?” “你!” 申明蕊气得半死,申浩天后来得知了关于她的传闻,她到京师之后问过她被她骂了一顿,但没想到他此时又提及。 “气就气吧,反正我不气你,你也得看他们亲亲我我,”他撇嘴,“更气。” 申明蕊手握拳,几乎想给他一巴掌。 申浩天哼唧,“有本事,你把那小娘们儿推下去淹死啊,这样你就能嫁给你心心念念的表哥了!” 第一百八十七章:坠湖 申明蕊看两人衣袖盖在一起,可想而知两人的手牵得有多紧,再看高寄给她扶发簪,更是心紧。 这时,高澜走入她视线中,高寄与他交谈两句后与宋幼棠说了两句话后便与高澜离开到一旁树影重叠之处私谈。 宋幼棠没有资格带丫鬟来此,此时只有她孤身一人。 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申明蕊眼中精光一闪,脑中只有这四个字。 两兄弟谈话刚开始,高寄更是背对着宋幼棠,心中有了主意脚便不听使唤了。 崭新的流云绣鞋带着主人走向背对着她毫无防备的宋幼棠,淡绿色的滚白毛边儿的披风,发髻上垂下的细细的金流苏,在暗夜里恍若流光一般。 抢走表哥,害得她经历那噩梦一般的日子,当着众人的羞辱……一桩桩一件件积攒的仇恨令申明蕊随时随地可以对宋幼棠下杀手! 着淡绿色披风的后背被覆上一双手,那双手猛的用力一推,宋幼棠反应迅速抓住栏杆,堪堪稳住身形那双手再次更加用力推她! 想把她推入冰水之中! 宋幼棠心中火起,她是软柿子不成?怎么都跟水过不去? 那双手力道渐重,宋幼棠计上心头。 待力至顶点,她将坠之时,宋幼棠松开栏杆反手快准狠的抓住那双手! 她的冰冷的眸子与申明蕊上,之后她猛地一用力将申明蕊往湖面甩,借着这点力她旋身而至栏杆之后跌坐在地。 与此同时湖面响起“噗通”之声,申明蕊坠湖了! 这边动静引得高寄转身,见宋幼棠跌坐在地他眉心一拧眉,快步走向她。 “怎么了?” 他扶着她起身。 宋幼棠摇头,看向湖面。 “四妹妹!” 申浩天反应过来追过去扒拉着栏杆大喊。 冰凉彻骨的湖水中申明蕊在拼命的扑腾,呼唤救命的声音时断时续。 “快来人呐,救命啊!” 沉浸在观赏烟花中的人们这才注意到有人落水了。 “会水的下去救人!” 申氏沉着吩咐,“流光、眠竹何在?” 在岸边候着的流光眠竹忙进来挺申氏吩咐,“给你们姑娘准备斗篷衣衫,尽快送院里。” 这大寒天,便是高家子弟会水也不会下水救申明蕊,申浩天是个旱鸭子在岸边干着急。 能下水的便是高家的奴仆,可如此一来,今后外人要如何看待申明蕊? 救她可要有身体触碰。 “我去。” 高澜一解披风便要下水,申氏吓得脸色一白不顾仪态的死死拉住高澜道:“你逞什么能?你伤口不能沾水!” “来呀,还不下水救人!” “我去!” 一人解了披风噗通入水将已经快没力气的申明蕊从水里捞起来。 “给三弟丢绳子!” 高澜大声喊,却已急得从家仆手中抢过绳子丢下去又将绳子缠在他手臂上,用力拉拽。 底下高承一手抓着绳子一手搂着申明蕊的腰身,但她穿得厚重,披风等浸了水变得笨重无比,高承一松手落回水中,高澜感觉失了力道忙探身查看。 高承解开了申明蕊的披风,目光与高澜的对上,两人默契的一人拽绳一人借力而上。 “哇!” 出水那刻不知是谁发出一声惊呼,众人看去高承搂着的申明蕊出水刹那,衣裙因为重力而露出了整个肩膀,并且衣裳还在不断往下滑! 女子白净细腻的肌肤在暗夜里恍若盛开的洁白玉兰,惹人眼球。 在滑落至胸部之时高承将申明蕊反身面对着自己,又将申明蕊往上一提趁这瞬息将她的衣裳往上一拉! 高承抱着申明蕊落地,激起水声地面立刻湿了一片,高澜将衣裳盖住申明蕊。 流光眠竹不住呼唤申明蕊,高承顾不上身上滴水寒声道:“让开!” 他双手压在申明蕊胸口,一下一下积压申明蕊嘴里水流出,最后一阵激烈咳嗽醒来。 见好些人围着她,她目光搜寻最后落在申氏脸上哭着道:“姑母,她推我!” 湿润润的手指指着的正是被高寄护在怀中的宋幼棠。 “是你?” 申氏眸光一凝,“为何推蕊儿下水?” 申明蕊已经抽抽嗒嗒哭着道:“姑母不知,早在幽州时她便记恨我与大表哥青梅竹马。在表哥面前恶言中伤我,致使表哥误会我,与我生分……” 她抽噎着,“没想到如今会在京师重逢,她必定是怕我夺走表哥才对我下杀手……姑母,你可要救我啊!” 恶人先告状! “流光眠竹将你们姑娘送回去收拾收拾,承儿也回去换一身衣衫,天凉莫病了。” 申明蕊不解为何要她走,此时她在才能给宋幼棠最有力的攻击。 今日已被她拖累,申氏警告意味十足的剜她一眼。 申明蕊一个激灵,原本便冷得不行此时更似浑身成了冰块儿一般。 连最后一句嘱咐她都不敢,默声随丫鬟离开。 高承行礼退下。 “怎么这府里总是不清净?” 宣平侯过来,人群自觉给他分开一条道。 他这么说目光却是落在高寄身上,父子俩目光相对谁也不退让半分。 “此事有蹊跷。” 高寄道:“棠棠一直站在此处,未动分毫。反倒是申家表妹此前并不是这个位置,难不成棠棠要推她下水还要先将她诓骗到她所处的位置?” “侯爷明察。” “寄哥儿好厉害一张嘴!” “照寄哥儿这么说,难不成蕊儿是自己跳下去诬陷宋姨娘不成?蕊儿也在侯府待了三年了,一直平安无事,怎么偏偏今日就坠湖了?” 申氏转而对宣平侯道:“蕊儿在我跟前一直乖巧听话,怎么会做出伤害自身栽赃诬陷之事?侯爷,这湖深不可测,此时水中尚有冰层,一个姑娘家岂会自己跳湖只为栽赃一个……姨娘?” “此事可疑……” “侯爷……” “此事需得细查,否则府中的姑娘公子若出事,谁能负责?” 申氏紧逼道:“请侯爷彻查此事。” 顿了顿她软了声调道:“寄哥儿在幽州住了十多年,弟弟弟妹一直将他视为亲子一般对待,寄哥儿从未出过差错……” 第一百八十八章:禁足 说到此处申氏声音哽咽,目光楚楚可怜,“可蕊儿才来侯府多久今日就险些丧命,若不给蕊儿一个交代,我今后无颜再见三弟与三弟妹!” 宣平侯眉头微皱。 方才被申氏打断话的高寄冷笑道:“夫人是要逼着棠棠认罪?逼弱者认罪,以达目的便是夫人的治家之道?” “我何时逼她认罪?”申氏冷笑,“寄哥儿护短未免也太过牵强!今日寄哥儿想给她遮掩,来日她若犯了命案,寄哥儿可能再帮她遮掩住?” “她是宋幼棠,所有事自有我担着。” 高寄当众握上宋幼棠的手,“况且,棠棠单纯善良,绝不会如恶人一般做伤天害理之事。” “今夜若有人要冤她,便等同于冤我,”高寄目光坚定,“那我们不妨到御前辨辨真相。” “一个姨娘也配见陛下?” 申氏嘴角轻勾,“寄哥儿也能做陛下的主了?” 此言有大不敬之嫌,宣平侯急斥到,“放肆!陛下岂是你们可擅自议论的?” “此事要查也得细细查,不可冤了人。” 老夫人缓缓走出道:“若有人作恶,我眼里绝揉不得沙子。” “等你申家姑娘收拾妥当过来,我亲自审问。” “禀老夫人,此事无需再审。” 宋幼棠上前盈盈拜倒,“奴婢有证据证明奴婢的清白。” “哦?” 老夫人饶有兴趣问,“你有什么证据?” 宋幼棠解下披风道:“证据便是此披风。” 她道:“这是公子给奴婢新制的,今夜还是头一次穿,为着好看,衣料中掺杂流光银丝,好看是好看但是不能重力触碰,否则银丝会被勾坏。” “因布料娇气,不穿时也需将其悬挂起来,不然便会起褶子。放在奴婢凭栏赏烟花时候被人猛力推了三下,那人用力很大,再同一个位置,因此披风上留下了痕迹。” 她展开披风,后背之上某处果然皱得不成样子,且上面披风上的银丝真被勾坏得翘起些许。 “这能说明什么?你也可以故意将衣服弄皱为自己开脱。” 高舒音道:“这岂能作为证据?” “那申姑娘身上的呢?” 宋幼棠眸光清亮,“如果奴婢没记错的话,申家姑娘喜留长长指甲涂蔻丹,她的指甲缝隙中应该有残余的银丝。若要证明奴婢清白,老夫人、侯爷可命人去查看。” “若是没有。” 她低头道:“奴婢甘愿受罚,绝无怨言。” “来人,速去。” 申氏身后田妈妈脚刚挪动,去被高寄盯个正着。 “为防小人同方报信,此时此刻此地的人,无论主子奴才,都不许离开。” 高寄声音刻意拔高,“若是有人刻意离开,便能确定那人心中有鬼,亦能证明棠棠清白!” 田妈妈缩回脚,乖乖站在原地,看着侯府和老夫人各派一个人离开。 两人同时派人出去,若查出申明蕊指甲缝里真有银丝,那就是铁证如山了! 申氏面色微变,高舒音悄悄靠近她扶住她的手臂。 “既然取证的人已经去了,闲着也是闲着,”高寄将宋幼棠扶起来,懒洋洋道:“不如我们来谈谈如何处置恶人。” “结果都没出,现在谈处置是不是太早了?” 申氏道:“内宅小女儿家,谁又有什么坏心思?除夕之夜是旧年最后一夜,何必为杂事扰了心情?” “老夫人,不如您带着小辈儿们继续赏烟花?” 老夫人摸了摸手腕上的金镶紫宝石的手镯,垂眸道:“事既发生了,自然要查清楚才能安心。过去一趟要不了多久,都等着吧。” 这边出事早有人通知烟花匠人暂且停下,气氛微妙,一时之间谁也不敢说话。 沈玉凤手帕碰了碰鼻尖儿,心念微动,似想说什么但最后又归于沉默。 此时说话,弄不好便成了笑料,即便她有几分把握也不敢贸然开口。 前半生的生存经验告诉她,此时最适合装傻子。 一分一秒都过得十分漫长,申浩天更是缩到了阴影里,若是拿到证据,申明蕊必定受罚,大姑母脸上也没光,他们兄妹今后的日子难挨了。 他一时恨自己嘴贱,怎么就让申明蕊去推宋幼棠? 若非他嘴贱,就不会有如今的场景了! 他懊悔不已悄悄打了自己一个嘴巴子,但没想到声音太响惹得几人看过来,他干脆背过身装蘑菇。 过了半炷香的时辰去的人来回话了。 众目睽睽之下,钱妈妈和侯爷身边的管事道:“查过了,从表姑娘的指甲缝隙中发现两条细银丝。” 银丝极细,在手帕上几乎不显,唯有一点点亮光证明自己的存在。 但这就足够证明宋幼棠的清白。 若是她将申明蕊推下去,申明蕊是绝对够不到她的后背的。 谁所言为真,一目了然。 “你的好侄女。” 宣平侯寒声其中怒威令申浩天腿脚发软,当即跪下,头也磕在地上。 众人之间发出几声讥笑,申浩天更无地自容肥脸发烫。 宣平侯见状更是不悦,拂袖离去。 申氏脸红一阵青一阵,吩咐田妈妈道:“申明蕊品行不端,念在其父母照料寄哥儿多年,这次小惩罚禁足三个月,若有下次直接送回幽州!” 若被送回幽州,申明蕊这辈子便完了! “夫人公平公断,当之无愧的侯门主母。” 高寄的话半阴不阳,明嘲暗讽,申氏只能干笑自谦几句。 “白姨娘,你怎么了?” “呀!白姨娘晕倒了!” …… 又是一阵兵荒马乱,申氏表面上对妾室都很好,因此很快叫了大夫来,结果当中诊出喜脉来! 宣平侯去而复返,老夫人等人围着白姨娘道:“好,新旧交替之际你怀上孩子,你有福气,你腹中的孩子也是个有福气的。” 老夫人笑着叮嘱,“好生养胎,给侯爷生个健康聪明的幼子。” 旧年最后几个月都过得十分糟心的宣平侯也有几分高兴,吩咐管事等人,今后白姨娘的吃穿用度一律提高,又要给白姨娘挪个更好的院子居住。 第一百八十九章:他是她很珍贵的人 白姨娘一瞬间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红着脸满脸幸福笑容道谢,并且故作娇柔的靠在宣平侯的身上。 这一幕落在申氏的眼中似钉子刺入眸子令她双眸发痛。 她心中憋气不已,却不得不上前道:“白妹妹有孕,是我们侯府的大喜。我库房里有安胎的灵芝人参,还有南海那边儿的几十上百年的上好花胶。明天我便命人找出来给白妹妹熬汤养胎。” 宣平侯点头道:“你素来仔细,交给你照料我也放心。” 申氏笑道:“这些年替侯爷照料的妹妹和孩子们还少吗?侯爷尽管放心。” 原本可对付宋幼棠没想到失败,还没缓过气白姨娘又有喜了,申氏怄得晚膳似化成了石头鲠在她心口。 白姨娘依偎着宣平侯柔柔道:“多谢夫人。” 除夕之夜便如此结束。 宋幼棠和高寄回了溶月院,院中却并未点灯,整个院子黑漆漆的,只有天上星月洒下的淡淡清辉。 “这么没掌灯?” 高寄皱眉,“长庆去看看。” 一回头哪里还有长庆的影子?连红叶也不见了。 难得看到聪敏的男人露出此刻似孩童一般懵的表情,宋幼棠忍不住翘起嘴角,如水一般的眸子弯着笑意似盛满的星河。 “棠棠?” 高寄心中微动,“你……” 一根微凉的手指压上他的唇,含笑盈盈的姑娘柔声道:“转过身。” 高寄唇角一弯。 “棠棠给我预备了新年礼?” 轻轻转身却见点点萤火缓缓而来,满院的萤火似将天上星河接引而下,满园浮光景。 点点流萤光落或是空中飞舞,或是停留在树木花枝上,胆大一些的落在高寄的肩头衣摆,微弱的萤光却将人点缀得温柔又仙气。 “公子随奴婢来。” 她握上他的手,走过飞满流萤的庭院,微小的流萤与他们擦身而过,随他们而过分开一条流光小道,如梦如幻。 缓慢而行的步子,撇开寒气恍若置身夏日庭院,所爱之人相携,共赏流萤之美。 高寄身心皆放松,恍若自己也变成了万千流萤中的一只,被宋幼棠牵引着直到推开房门。 未掌灯的屋中也有萤火,屋中散发着淡淡的白梅香气带着微微的清冽味,十分好闻令他想起幼时依偎在母亲身上时的幸福时刻。 屋中正中央放着一个剑匣,剑匣上放了一支白梅。 高寄拿起梅枝打开剑匣,里面躺着一把剑,朴素的剑鞘包裹着却是一把一看就知道是上品的宝剑。 拿起剑出鞘,剑如流光秋水。 高寄目光与宋幼棠交汇一瞬之后便做了一个起手势,在屋中练起剑招来。 一段凌厉的剑招激荡起白梅花瓣无数,屋中流萤与花瓣齐飞,持剑的男子眉眼清俊,招式宛若游龙气势凌厉。 只这么一段之后剑势陡减,变成剑舞,他目光与宋幼棠的交汇,两人相视一笑。 宋幼棠心中一片涩然,高寄心中爱重宣平侯,可宣平侯却为高澜伤他的心。 小年夜给剑,便是在高寄心中狠狠划了一道口子。 她费尽心思布置满院萤火,又顾忌着谭妈妈等人的眼睛将剑放在屋中,布置好他母亲喜爱的白梅。 她希望高寄知道,无论怎样,她心中都装着他,将他看作是这一生最珍贵的人。 舞剑歇,高寄归剑入鞘。 “剑未起名,公子可想好名字了?” “棠棠。” “嗯?” “就叫棠棠。” 高寄说完突然凑近她亲了一口而后在她耳边道:“我知。” 下一刻宋幼棠被打横抱起,“我也给棠棠准备了新年礼,原本打算回院给你,现在嘛,”他眉眼含笑,眼中泛起丝丝情欲。 “看来得等一会儿了……” 男人的话不可信,他所说的等一会儿便是一个时辰后。 白梅花瓣飞了满屋子,宋幼棠身上则绽开了朵朵娇艳妩媚的红梅,间歇之时帐中传来絮絮人语和高寄低低的笑声。 身上一轻之后宋幼棠倦得连睁眼都觉得累。 细腰上的禁锢似还没消失,那双大手似怕将她的腰身折断而细致扶着,偏偏力道又重,令她感觉腰身在他手下似越发细弱。 她迷迷糊糊将要睡去,高寄将她裹严实之后下床将新年礼取出,一串漂亮的手串套在了她的手腕上。 颗颗晶亮纯净的宝石恍若天上的星子幻化而成,各色宝石衬托之下白皙的肌肤却越发显得得亮眼。 高寄折腾得狠,宋幼棠几乎陷入睡梦中但感觉手腕上的凉意她还是睁眼瞧了一眼。 哪怕是在夜里这宝石光亮也足惹人目光,七颗宝石,颗颗宝石颜色不同,颗颗纯净。 这串宝石比那套紫宝石头面更珍贵。 就连宋幼棠也被惊得来了精神,如玉葱一般的手指抚上手串,她过了片刻才道:“这串宝石,我如今怎么敢戴?” 她的身份是姨娘,可这串宝石便是一些当家主母也未必拥有。 太扎眼了。 高寄浑不在意道:“我有能力让我的女人穿戴好的,管别人做什么?她们越说便越是眼馋羡慕。” 他将她深深一抱,“我的棠棠,值得世上最好的。” 没有哪个女人不喜欢听这种话,宋幼棠也忍不住笑起来。 “公子这么送下去,奴婢的小金库可快能赶上富贵人家的姑娘了。” 高寄就喜欢送她贵重漂亮的东西。 “你说过,钱不会叫人吃亏,吃苦。” 他将头埋在她颈窝深深吸了一口馨香道:“我要将你养成个娇气的贵夫人。” 宋幼棠吃过钱的苦,那他就送她贵的好看的,这辈子,他都不要她再吃没钱的苦处。 两人拥着才睡不过一个时辰,长庆便急来敲门。 高寄比较警醒,起身走到外间问道:“怎么了?” 长庆隔着屏风道:“宫里急诏,三品及三品以上大臣都去了,侯爷也得了信儿正准备走呢。” “公子,您是单召的五品。” 高寄眸光一沉道:“更衣。” 长庆“欸”一声绕进来,刚要去取架子上的衣袍便听得一道慵懒的女声响起,“出什么事儿了?” 第一百九十章:权倾朝野 窈窕人影走来,长庆急忙低下头跑到屏风外头候着。 “宫里急召,我得去一趟。” 宋幼棠瞬间清醒,紧张的抓着高寄的手,目含担忧,“又要打仗了?” 高寄以战功受封登临富贵,同样战事起,他便要舍命上战场。 “也许是。”高寄道。 见宋幼棠眸光终究不忍道:“不一定,我还是“明盛状元”呢,或许是召我议事。” 他捧着她的脸,两人额头相抵了片刻后,高寄将她抱起放回床上将被子仔细盖好道:“乖乖睡觉,天亮我就回来了。” 高寄转身离开,耳畔只听得衣料摩挲的细碎声响,过了片刻声音一顿而后门关合,高寄离开了。 一直直侧耳细听声响的宋幼棠躺下,她刚躺下见枕头下露出半截红封,心中一动拿出来一瞧,是个红封,上面还贴着一个小小的玉兔子。 今年是兔年啊。 她打开一瞧,里面是一千两银票。 “真把她当小孩子了。” 宋幼棠嘟囔,嘴角却是翘着。 父子俩在门口碰上,高寄欲上自己马车,宣平侯却道:“上我的车。” 高寄不停朝自己马车走去,宣平侯看一眼赵卓,赵卓身形一动,居然拔剑斩断缰绳。 车架“轰”的落在地上。 长庆嘴角抽抽,看着自家公子不情不愿的上了宣平侯的马车。 “心里还怨?” 父子俩一左一右对坐,宣平侯先开口。 “侯爷说什么,我不明白。” “昨天晚上长朗同你说什么了?” “侯爷的眼睛时时刻刻都长在高澜身上?是怕我不小心将他杀了?” 高寄嘴角讥讽勾起,“侯爷打小亲自教养,原也比不过我这种战场上摸索出来的野路子。” “你!” 宣平侯怒得抬手欲拍桌最后重重落在软垫上。 “将自己心爱的东西摆在明面上,并不是聪明人的所为。” 宣平侯双手撑在腿上,“你若真喜欢她,便娶个贤惠大度的正室,她的日子便好过了。” “不在宣平侯府,日子更好过。” 高寄对宣平侯的时候像是炸毛的猫儿浑身带刺的刺猬,宣平侯说一句他便呛一句。 见说不通高寄宣平侯又道:“陛下急召必定是为凌源雪灾之事,你才五品,无需说什么。等会儿他们说什么,你跟着点头便是。不要去争做出头鸟,此事办不好便是从天而坠。” “你知道凌源雪灾?” 高寄拧眉,“陛下才知,你怎么提前知道?” 此等国家大事,消息都是率先传达陛下耳边,宣平侯怎会提前知道? “用那种眼神看我做什么?” 宣平侯冷笑,心中却喜终于找到机会给这个桀骜不驯的儿子教训了。 “知道这个消息的人可不止我一个,颜如海便是打头一个。” 高寄眉头皱得更紧,眸光染上忧色,臣子的消息远比皇帝更灵通,这算什么? “你可知大家都知道,但是都不说,就等着陛下召见是为何?” 高寄冷冷别过眼,不耻与他说话,却又忍不住刺他,“堂堂宣平侯竟也怕得罪一个大臣,你们究竟是陛下的臣子还是颜如海的臣子?” 一段话恍若长剑刺向宣平侯,又恍若夏日的一声声惊雷,海风激起的千层浪。 宣平侯竭力忍耐控制自己,却不想高寄又嗤笑一声。 恍若一记耳光重重打在了宣平侯脸上。 “放肆!” 他抬手一掌打向高寄,连他剑锋都未避让分毫的高寄这次却躲开了。 宣平侯的手扑了空,高寄面带嘲弄之色,“侯爷只会动手?还是我所说戳中了侯爷心事?” 外面的赵卓和阿影对视一眼。 侯爷和大公子这位父子也算是世间少有,每次单独相处就没有平和的。 大公子这次回来,浑身长满了刺。 如此下去,和侯爷只怕……会弃了大公子。 马车疾驰,一路上碰见其他大人的车架便并排而行,没用多久便看到高高的宫门。 宋幼棠自高寄走后就没再睡,红叶见她不睡了便进来陪她说话,主仆两人说到天亮之后才起身收拾。 侯府这天十分忙碌,亲戚来拜年的、有意和宣平侯府交好的都赶着来拜年送节礼。 宋幼棠给院子里的人都发了过年红封,不大不小,既过得去也不打眼。 之后她就没再出院子,就在院子里看书喝茶等高寄回家。 红叶办事出去几趟回来告诉宋幼棠,各家送来的礼摆满了院子,远远看过去不知道还以为是哪家富户给女儿准备嫁妆呢! 宋幼棠微微一笑道:“侯府如日中天,前来拜年的自然多些。” 过了半个时辰妙容又来请宋幼棠,说是老夫人请她过去。 宋幼棠笑道:“莫不是又是衣裳?” 从这上头得了不少好处的面容抿嘴儿笑道:“姨娘冰雪聪明,来的宾客无一不夸奖姨娘手巧的。” “依奴婢看啊,”她笑到,“老夫人怕是准备让姨娘多做几身衣裳换洗了。” 这是妙容递给她的消息。 昨夜申明蕊栽赃她,老夫人原本可以让申氏的人去,但她却派了自己人去查验申明蕊。 因为她有心让宋幼棠去寿岳堂伺候,在她身边伺候的人自然不能有污点。 妙容又这样说,说明这两日老夫人就预备让她过去了。 聪明人之间传递消息,便是当着满院子人的面儿也不怕被人听出来。 “那也少不了妙容姑娘相助,我住这么远,可不知道老夫人如今喜好什么颜色花样。” 这便告诉她她的决定未变,让妙容放心。 果然妙容一福身道:“姨娘请吧,老夫人等着您呢。” 高寄年前就将她的衣裳备到了春夏,宋幼棠衣裳多,因此在院中也收拾得齐整,红叶给她补了唇脂宋幼棠便随妙容去了。 今日来的除了老夫人们还有各家的当家主母和小辈儿姑娘们。 她们见老夫人一身装扮都眼前一亮,得知是一个姨娘和妙容一起做的还觉得老夫人是不如以前高傲了,竟肯穿个姨娘做的东西。 可听说是刚回府的庶长公子的姨娘,对宋幼棠早有耳闻的众人便更想见她了。 第一百九十一章:遇险 妙容进来复命道:“禀老夫人,宋姨娘到了。” 姿容过人的女子缓缓而入,身着名贵的织锦衣裙,颈戴七宝璎珞,头上戴着花簪并一只金闹蛾,行动之间微微一颤,十分有趣。 “奴婢拜见老夫人,见过众位老夫人、夫人、姑娘。” 她行礼落落大方,给人舒服之感。 “眉间的是真的红痣还是点上的朱砂记?” 一位笑盈盈的老夫人问到。 “回老夫人,是红痣。” “芙蓉不及美人妆,原来是这个意思。” 问她的老夫人笑着对宣平侯老夫人道:“你家大孙子可捡着个宝贝啦!” 年轻的姑娘们将她上上下下打量便窃窃私语起来,有再多话想问碍着长辈都在而不好问,长辈们问了宋幼棠一些针线上的巧思之后便交谈起其他了。 她再出色再漂亮也不过是个姨娘,身份卑微,召她来不过是一时兴起当个话题乐子罢了。 宋幼棠之后便退到一旁安安静静垂手站着,但因容貌出色而频频惹来姑娘们的打量目光。 她们去用膳之后妙容刻意落在后面同她说老夫人想不起她了,让她回院用膳。 宋幼棠谢过妙容急着回溶月院,生怕高寄回来多等了她,一路疾行又想起宣平侯若是回府必定会来见客,宣平侯都没现身高寄自然也没回来。 想到此处宋幼棠步子慢下来。 因要见的是贵客,她的身份不宜带丫鬟此事便是一人独行。 侯府今日装扮得花团锦簇,再加上天公作美,今日竟难得的出了太阳让人有种如临春日之感。 宋幼棠慢悠悠走着,一双眼睛却自暗处盯上了她。 走了一段路宋幼棠感觉不对,转而朝素日人往来多的地方去,却不想身后此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早有警惕之心的宋幼棠提着裙子便拔足狂奔,她死命的奔跑却接连两次被人抓住后背。 好在上乘的衣料滑溜溜的,她又跑得飞快两次都从那人手中逃脱,她怕得不敢往后看,耳边尽是风声。 “棠棠!” 高寄的声音传来宋幼棠猛地停下,下一刻手臂被一双手握住,眼前出现高寄的脸。 “怎么了?” 宋幼棠发髻微乱,双眸含泪,一副受惊后怕的模样,高寄心中一跳。 见到了高寄宋幼棠才敢回头看,见她看向后面高寄朝长庆看一眼,长庆会意立马朝宋幼棠方才跑过的地方追查而去。 “走。” 高寄将她纳入披风之下,两个人公用一个披风,走了几步发现宋幼棠身子发颤,他沉眸将她抱着回了溶月院。 待喝下一杯热茶后宋幼棠才平复心情道:“方才有人追我。” 她闭上眼,“手抓到我后背两次……” 高寄脸色难看得不行,这时长庆回来复命隔着屏风,一支闹蛾金簪被红叶送进来。 宋幼棠这才发现逃跑时金簪掉落。 “可有可疑之人?” “公子恕罪,小的一路追去,未曾发现可疑之人,只发现姨娘的金簪。” “下去吧。” 长庆红叶退下,高寄将宋幼棠抱在膝上,沉默片刻道:“对不住,我应当早些回来的,回来的路上我耽搁了片刻。” “公子无需自责,”宋幼棠柔声道:“若有人要对奴婢下手,公子就算整日待在奴婢身边也无济于事。今日是奴婢思量不周,没有带上红叶,奴婢今后会小心谨慎的。” 高寄应了一声,声音闷闷的。 他抱了她半晌后才道:“棠棠,若你受得住,我带你去凌源。” “公子要去凌源?”顿了顿宋幼棠已想明白其中关窍,“今早陛下急诏便是是因凌源?” “凌源雪灾,整个凌源受损严重,白雪流离失所,冻死得的家畜不计其数,需尽快派人赶往凌源整治雪灾安抚民心。” “陛下让公子去?” “本来是。” 说到此处高寄眼中闪过一丝讥讽,“宣平侯揽下此事,还向陛下进言要带上高澜。” “他欲为高澜铺路入朝。” 高寄说完这句后屋内陷入沉默。 宋幼棠手攥紧了他的衣襟,贝齿轻咬唇,眸中一片晦涩。 “我原本想着留下陪你,便不与他们争夺,可如今既然你在府中都险些遇险,我便带你离开。” 高寄亲亲她眉心红痣道:“我能把这份差事抢回来。” “陛下面前岂能你争我夺?”宋幼棠已经在脑中将此事的利害得失理清楚。 她水眸对上高寄的道:“天下人皆知陛下重孝道,侯爷此番在陛下面前抢差事为二公子铺路。公子反而大度相让,陛下心中明镜似的,自然知道此事委屈了公子。” “如此一来,”她微微一笑,“此前关于外面公子不敬长辈,受封之后不回侯府而自立宅邸之过便可在陛下心中抵消。” “此事对公子大有利,公子万万不可因奴婢而去争差事。” “你倒是看得明白。” 高寄笑道:“身在内宅,却将站在朝堂上我的心思都猜中了。” 高寄今日是刻意相让。 他既回了京师,自然不是只为了做一个小小的五品官。 想要高升,必然要获得陛下欢心。 两人相视一笑,高寄看着笑容明媚的宋幼棠心中一涩。 他捧着宋幼棠的脸道:“接下来我可能会很忙,可能无法夜夜回来。” 他从袖中拿出一把小巧的匕首,朴实无华无半分花纹。 “此匕首是我战场上缴获,看着平平无奇,却削铁如泥。” 他将匕首交到宋幼棠手中,忽的低低笑了一声,看着宋幼棠的目光千百种情绪交织宛若涩海。 “我没想过要你沾染这些东西。” 他一心想护她一生安稳无忧,富贵锦绣,从未想过让她握铁刃。 “棠棠。” 他声音沉重,带着一丝丝不易被察觉的哽咽味道,“对不起。” 这声“对不起”恍若一记惊雷,将原本听得心中难受的宋幼棠眼中泪水惊落直直落在他手中的匕首上。 “公子……” 她声线发颤,“公子同奴婢……” 她刻意流转目光看向别处,泪珠却还是一滴滴往下坠,银白的匕首上溅泪似飞霜。 第一百九十二章:断尾求生 实忍不住宋幼棠才看着高寄道:“公子今后都不能再同奴婢说这些了,能陪着公子一起经历这些,奴婢很高兴。” “人相伴一生,若全是富贵锦绣,那岂不是太无趣了?” 如高寄所说他确实变得很忙碌,早上出门深夜才归家。 第三日高寄带回消息,钦天监说凌源雪灾乃神仙发怒,需贵族前往道观为凌源百姓祈福方能度过难关。 雪灾不是一日两日就能化解的,若是能趁着冬日雪未化之时将其治住便是最好,否则雪化之后便可会引发新的灾祸。 “雪化之后便是大水。” 高寄道:“处理雪灾绝非易事。” “时日或许也要得久,去道观祈福对于贵族来说无异于受苦。” 宋幼棠思忖,“宣平侯府既然揽下整治雪灾之事,那女眷祈福必也不能落于人后。” 两人目光在淡黄色的烛光中交汇。 这在宣平侯后宅,将又是一场较量。 申明蕊自是没资格,况且还在被禁足中。 高舒月、高舒音是宣平侯女儿中比较出众的。 但今年两人都临近及笄,谁若去个几个月,便丧失几个月的挑选机会。 高舒音能去? 但宣平侯府若只让庶女去,岂不会落人口实? “雪灾紧急,最晚明日下午祈福的车队便会出发。届时会由皇后派人跟随,并在道观中负责众女眷的安危。” 宋幼棠眉眼一弯,“那明日就知晓谜底了。” 翌日一大早消息便由红叶打听回来了。 去祈福的是四姑娘高舒月。 说是原本准备去的是五姑娘,但昨夜五姑娘扭了脚。且高舒月昨夜神仙入梦,让她去道观为百姓祈福,则可事倍功半。 祈福一事本就是虚无缥缈安稳民心之用,因此即便是高舒月用鬼神之说糊弄人也无人会在意。 宣平侯府便定了高舒月去。 申氏给她准备了不少东西,高舒月原本比高舒音大一些,应当更早安排婚事,但如此一去婚事应该落在高舒音之后。 “四姑娘怎么会自请前去?” 红叶想不明白,“若五姑娘去了,府中最得宠的姑娘便是她,最先做主的自然是她的婚事。” “那也要看是什么婚事了。” 走了一个随时给她使绊子的宋幼棠心情不错,提点红叶道:“你说比起四姑娘,夫人是不是更心疼五姑娘?” “这是自然,五姑娘可是夫人的嫡女。” “所以,”宋幼棠道:“祈福四姑娘是非去不可。” 去谁都知道不是什么好差事,日夜跪拜祈福,跟受罚似的。 但不去,焉知申氏会给她安排个什么婚事? 高舒月,这也算是断尾求生。 后宅之中果然没有心思简单之人。 主仆两人正说着话,寿岳堂来人说是老夫人让宋幼棠过去帮忙挑料子。 初一到初三老夫人都忙着见客,这初四终于有了几分空闲便盘算着准备做新衣。 宋幼棠放下茶盏,将高寄给她的小匕首放在袖子里,然后带着红叶随着寿岳堂的丫鬟走了。 今日天乌蒙蒙的,看起来像是又要下大雪一般。 小丫鬟老实的领路半分也不交谈,宋幼棠主仆也安静了一路。 进了寿岳堂,便是步步金玉。 屋内摆满了衣裳料子堪比一个布庄,老夫人却还在烦恼没有心仪的布料做衣裳。 行过礼之后老夫人道:“来帮我挑挑料子做春衫用。” 宋幼棠起身开始认真挑选起来。 最后她选中秋香色的香罗锦。 这种锦缎早春初秋时用来裁衣厚度最是适宜。 “秋香色,届时绣上各色蝴蝶和花卉,又或者绣上老夫人您喜欢的瑞兽虫鸟,颜色搭配上会显得特别好看。” 宋幼棠略思忖道:“可如同除夕的那套紫色衣裙一样,在刺绣上点缀上珍珠宝石……若是有顶顶好的绿色猫眼石就好了,那样这套衣裙奴婢有把握能做得如同那套紫色衣裙一般出彩,老夫人穿着必定光彩夺人。” “绿色猫眼石?” 老夫人犯了难,她喜欢收集宝贝是不假,但是猫眼石因为一直不大喜欢就没有收集,而是收集各色宝石。 “老夫人,前几日年节礼上送了一匣子的猫眼石来呢。” 妙容上前道:“奴婢路过院子的时候正好瞧见妈妈们在清点呢。” “可不是正巧了,”宋幼棠道:“听说如今贵人们正喜欢猫眼石,老夫人穿着缀猫眼石的衣裳,可不是正得宜?” 若不是如今贵人喜欢,也不会有人送来一匣子了。 老夫人开怀道:“速速找来看看合不合用,不合用再去外面买来!” 掌管库房钥匙的钱妈妈下去寻,过了一炷香的时间钱妈妈面色微变来复命道:“老夫人,库中并无猫眼石。” “什么?” 老夫人皱眉看向妙容,“你不是说瞧见了?” 妙容吓了一跳,忙站出来跪着道:“奴婢确实亲眼瞧见的,颗颗大拇指那么大的猫眼石,整整一匣子呢!” “这是说我院儿里出了内鬼了?” 老夫人冷笑,“查!掘地三尺也给我把那匣子猫眼石给我找出来!” 寿岳堂宝贝多,东西贵重,规矩也是整个侯府最重的。 妈妈丫鬟们手脚若有半分不干净都不会留下,如今居然进了寿岳堂的东西都能不翼而飞,老夫人自然怒不可遏。 掌管库房钥匙的钱妈妈自然脱不了干系,忙道:“素来入库有礼单为凭证,老奴这就将礼单找来一一仔细核对。” “既然丢,肯定就不止丢一件东西,给我仔仔细细的查清楚!” 老夫人满面怒容,“一层层查下去,剥了一层皮也给我查清楚!” 因这桩事老夫人也没了兴致挑料子,下令彻查,于是整个寿岳堂上上下下都忙活了起来。 宋幼棠便离了寿岳堂。 到了晚间宋幼棠独自用了晚膳,拿了一卷书正看得入神时身边坐下一人。 她抬眸看见一脸倦容的高寄。 “公子怎么了?满怀心事的模样?” “一路走来,今夜府里甚是热闹。” 高寄转而提起侯府的事,“说是寿岳堂丢了东西?” 第一百九十三章:巧妙设局 “正是呢。” 宋幼棠轻快道:“丢了一匣绿色的猫眼石。” 高寄眸光流转,宋幼棠被他看得不自然道:“怎么了?公子怎么这么看奴婢?难不成那匣子猫眼石还是奴婢拿走的不成?” 正说着长庆一溜烟儿进了屋,在门口道:“公子,打听到了。” 高寄挑眉道:“说,让姨娘也高兴高兴。” 宋幼棠狐疑,“奴婢有什么可高兴的?” 长庆已经忍笑道:“侯府热闹了大半日,老夫人的寿岳堂上上下下严查了一遍都未发现那匣子猫眼石。” “据说礼单上也未发现送有猫眼石,但老夫人身边的大丫鬟言之凿凿见过猫眼石出现在寿岳堂。” “方才小的去打探,猫眼石在夫人的福满堂库房找了出来,天擦黑的时候正巧首饰铺子的掌柜娘子给夫人送首饰画纸来,而侯府送去的物件儿正巧是猫眼石。” 宋幼棠听到此处眸光微亮,正是天时地利人和。 “好了,下去吧。” 知道两人有话要说,长庆离开时将门带上,屋内便只剩两人。 “棠棠是怎么做到的?” 宋幼棠睫毛轻颤,“公子为何如此肯定是奴婢?奴婢日日在溶月院除了老夫人召,几乎足不出院,如何能令夫人暴露其私藏宝石?” “这可非奴婢能做到的。” 她说的时候眼角眉梢皆是笑意,仿佛是一只被人抓住偷鸡崽子却不慌不忙的小狐狸,眼中闪着狡黠的光。 高寄爱得很,忍不住亲了亲她唇道:“申氏把持侯府多年,从未出过过错。如今突然被人抓住短处……” 说着他似不耐提起申氏,转而眸光与她凝视,“除了你,这世上谁还会为我如此冒险行事?” 宋幼棠唇角微抿。 “奴婢在侯府有个要好的小姐妹,名唤:青霜。奴婢曾为她得罪过四姑娘,也因此才会被选中送往幽州。” “奴婢数日前与她相见,也幸亏她偶然之间发现谭妈妈与那工匠密谋,奴婢才能将计就计套住谭妈妈。” 宋幼棠眸子亮晶晶的,好似盛满了星河。 “她如今正在夫人院中当差,是个三等丫头只能在院中行走,无法近前。奴婢曾苦恼,但后来奴婢听她说她曾数次见夫人身边的田妈妈偷换礼箱送入夫人私库。” “奴婢便大胆猜测,夫人有在礼单上做手脚。正巧新年送礼人多,奴婢便让青霜试着在礼箱中做手脚,并让她想办法随婆子送礼去寿岳堂。” “那一日,”宋幼棠道:“我特意让红叶去给妙容送了个花样子,时辰与青霜对过。” “妙容回去正好便能看到送去的礼箱,而按照规矩入库之前会检查里面的东西,妙容便“碰巧”看到那匣子猫眼石成为至关重要的“证人。”” “整个过程奴婢并未有参与,因此无人能怀疑到溶月院。青霜也是正常行事并无不妥。” “那日老夫人让奴婢去挑料子,奴婢特意提起猫眼石,若夫人没有动手脚自然不会被发现……” “东窗事发,老夫人必定会追查到底。” 高寄道:“棠棠用人得当,算得巧妙。青霜也值得棠棠信任,当初棠棠应该帮了她很大的忙。” “嗯。” 宋幼棠陷入回忆,“险些成了府中公子的通房。” 高寄脸顿时黑了。 他看着明艳动人的宋幼棠,想说她怎么什么忙都帮,可那都过去了,并且青霜也投桃报李冒险帮她做局。 思量再三的后果便是高寄独自生闷气。 为防她看出来,高寄道:“除夕之夜,你离开了两柱香的时间便是去见青霜了?” “公子明察秋毫。” 宋幼棠含笑,“既去见了青霜,也去预备了萤火虫。” “可你的谎言也破了。” 高寄原本郁闷低落的情绪也散了些,他将不明所以的宋幼棠抱到膝上,额头抵着额头道:“初来时你为了改那两个丫鬟的名字说火金姑与你相克,可除夕夜你却弄了满院满屋子的火金姑。” 随口扯的谎宋幼棠早就忘了,她懊恼道:“一步之差万劫不复,奴婢今后可得谨记随口扯的谎才行。” 见她如此模样,高寄闷笑,“无妨,谁知道怎么飞来那么多火金姑呢?是不是又是谭妈妈调教的人办事不利?宋姨娘除夕夜当晚气得不行,但不忍年节上处罚底下人,真是菩萨心肠呢……” 如此一哄,宋幼棠也不由笑起来。 她放下书卷双手挂在高寄的颈脖之上,高寄亲上她的细颈一路蜿蜒而下,领口的衣衫很快散乱,宋幼棠脸上也染上了红霞,气息微乱。 “是不是快搬去倚梅园了?” 亲热之间高寄声音含糊问到。 领口已大开,衣衫自圆润的肩头滑落,微凉的空气使得宋幼棠感觉心口一凉。 头被一只大手托着,她顿时一整轻松,又想起高寄的问题淡淡“嗯”了一声。 声音慵懒妩媚,似羽毛扫过心上,痒酥酥的。 “无妨,我夜夜都会过去的。” “好。” 天旋地转后她已躺在又厚又软的床上,“奴婢将公子惯用的东西都带过去。” “无妨。” 高寄解开衣带,手色气的探入她的衣襟。 “我最习惯的,如今正压着。” 宋幼棠脸一红,玉拳轻轻在他身上打了几下,高寄低低笑了几声而后剥莲子似的几下将她剥干净。 素净的帐内翻起一片艳浪。 翌日红叶从厨房内取早膳来回路上都听人议论,福满堂昨晚处罚了两个婆子,几乎是往死里打,抬离福满堂的时候已经是出气多进气少了。 据说是差事上没办好,弄错了礼箱。 满府上下都知道这与老夫人的寿岳堂昨日大张旗鼓找东西有关,最后福满堂送了一匣子猫眼石过去此事便算揭过。 吃完早膳红叶说与宋幼棠听,宋幼棠却半点儿不惊讶,反而与她说起其他来。 红叶觉得此事似乎与姨娘有关,却又不知姨娘是何时参与的。 翌日,老夫人遣妙容将秋香色的料子和一匣子猫眼石送来溶月院让宋幼棠缝制新衣。 第一百九十四章:不给申氏脸面 “老夫人说姨娘手巧,看着做便是。” 她笑盈盈将一张单子交给红叶,“老夫人的身量尺寸,爱好忌讳都写在上面了,姨娘规避着便是。” “多谢。” 宋幼棠柔柔道谢。 说完妙容却没有要走的意思,宋幼棠朝红叶微微点头红叶便带人退出去。 “寿岳堂里不清净,老夫人暂时不会让姨娘入寿岳堂了。” “既是婆子办事不力,处置了便是,又如何牵连到寿岳堂?” 宋幼棠故作不知。 妙容叹气,“这段日子府里恐不清净,姨娘小心为妙。” 宋幼棠忽然心里有些过意不去,从她分功给妙容便藏了利用的心思。 设计申氏这桩事若无老夫人身边的信任的人提出,老夫人便不会笃定有人偷盗猫眼石。 妙容是其中重要的一环。 但现在她被她所用还毫不知情,还好意提醒她。 宋幼棠眉眼更温柔了道:“这两日便要搬去倚梅园了,便更少出院子了,有麻烦也找不上我。多谢妙容姑娘提醒。” 妙容未再多言,福身走了。 宋幼棠看着她离开的背影若有所思,事既是她揭出申氏现在必定恨死了妙容,但是老夫人现在看重申氏不敢有所动作,只怕今后会伺机报复…… 但…… 宋幼棠眸光幽深,也要申氏今后能抽出身来对付妙容才行。 不过两日,府内便生了事。 宋幼棠正巧给老夫人送新描的花样子给她挑选,整整画了十张,张张花色风格都不一样,饶是宋幼棠心思巧妙也熬了一个大夜才画出。 进了寸土寸金的院子,廊下的鹦鹉说着吉祥话,原来是老夫人正在给鹦鹉喂食。 今年的天气尤为寒冷,这时候还时不时的飘些雪花下来,宋幼棠一路走来发上落了雪又融化,乌发瞧着有些湿润却看着更为光亮,胜过光滑的缎子。 她前脚刚到还未将花样子递出去申氏便来了。 她穿着一套半新不旧的衣裙,发视也简单素净,与之前的珠翠满头华贵模样判若两人。 “老夫人,媳妇给您请安。” 她笑着一招手,田妈妈捧着一颗宝石树从身后而出。 “今年天寒,整日下雪,园子里花也未开,老夫人整日见皑皑白雪眼中少了颜色。” 她亲自从田妈妈手中接过宝石树,到老夫人面前接着道:“媳妇想着老夫人您日日看着这各色宝石也好养养眼睛,补补色彩。” 一棵宝石树树上各色宝石恍若玻璃珠子一般十分好看,饶是此事天阴着但宝石的光亮映照下申氏的手越发显得白皙。 属貔貅的老夫人若是往日必定会凑上前好好赏玩,但今日却瞧没瞧,而是继续拿了羽毛银杆逗弄鹦鹉道:“昨日教你什么?快快说来。” “侯府家风严正。” “侯府家风严正。” 鹦鹉一声声重复着,申氏脸上却火辣辣的。 被老夫人借着一只扁毛畜生当着众人面羞辱,申氏脸上有些挂不住,手中的宝石树似成了压在她心口的石头。 老夫人又逗弄了好一阵鹦鹉,才懒懒扫一眼申氏道:“这种东西你自己留着便是,底下那么多小辈儿没成家没说亲事,留着添妆,或者是摘了下来做首饰戴着也鲜亮,给我这个黄土埋到脖子的老婆子做什么?” 她斜睨她,嘴角翘起讥讽:“岂不如同穿金戴银给瞎子看?” 申氏规规矩矩捧着宝石树,颇有重量的花盆将她手腕压得发酸。 “东西能入老夫人眼是它们的福气,小丫头们哪里懂什么好东西?给她们才是可惜。” 申氏笑得近乎谄媚。 这副面孔宋幼棠还是第一次见,心中甚至惋惜高寄此时不在,见不到申氏低三下四的模样。 “是吗?” 老夫人细细看着这个素来在她面前做小伏低的媳妇,从前觉得她乖顺讨巧。 但出了猫眼石的事儿后,她不禁开始怀疑这些年她吞吃了她多少宝贝? “拿回去吧。” 想到此处老夫人便胸闷,转过身冷冷道:“屋子摆满了,放不下这颗宝树了。你的福满堂就挺宽敞的,拿回去当个摆件儿。” “免得来客见你院子处处简单,还以为是我宣平侯府苛待了你。” 申氏脸色微变,老夫人这句话将她和宣平侯府分开,仿佛她不是宣平侯府的人一般。 她对她极为不满。 东西老夫人到底是没收,申氏送东西讨巧却闹了个没脸。 宋幼棠目送她离开,她已可以预测,申氏前脚出寿岳堂,后脚老夫人下她脸的事儿便会传遍整个侯府。 碰巧的是宣平侯不在,申氏便是想诡辩也无处可说。 宋幼棠低垂眼眸,长长的睫毛遮掩下无数心思。 老夫人疑心深重,申氏想要抹平此事并非一两件宝贝能做到的。 “你的花样子呢?” 老夫人似终于想起她这么个人儿了,问到。 绣鞋一动,鞋上环绕一圈儿的珍珠链泛起涟漪。 花样都放在桌子上,老夫人挑了四张道:“再添几只鸟儿上去,巧妙些,要与旁人的花鸟裙不同。” 宋幼棠应下。 “谭婆子的伤可养好了?” 老夫人忽的问。 “日日派人去看,还未养好,大夫说之前用错了药,使得伤口溃烂,便多需些时日。” “怎么药用错了?” 老夫人嘀咕,“你再给她请大夫看看,若溶月院你能打理便让她回来主事。” 宋幼棠称是,笑着道:“谭妈妈主事干脆利落,若是她在便不会出猫眼石丢失一事了。” “正是。” 老夫人若有所思,“谭妈妈行事老道,手底下从看门婆子到上头的丫鬟妈妈们都管得严的,从来不会出乱子。” “夫人也许是这段日子忙着年节上的事儿,底下婆子们才松懈懒怠。送节礼是从门房那处开始进,人一多自然就乱了。” 宋幼棠道:“夫人掌管诺大的侯府,难免有失误之处。” “可惜了,”老夫人道:“我只有侯爷一个儿子,但凡多一个也……” 她收住话头,忽得想起什么道:“钱妈妈。” 第一百九十五章:送回幽州 钱妈妈会意附耳过去,老夫人与她耳语一阵后钱妈妈领命而去。 “今日你倒是提醒我一件事,既是底下人出错那便盯着底下人,若再有办错差的,抓几个罚了,也好肃清侯府奴仆的懒怠之风。” “老夫人思虑周全,用不了多久一定会有所见效。” 老夫人看着宋幼棠皱眉叹气,“原本不想让你进来伺候,但如今瞧着你聪明伶俐,不用倒是可惜了。” 宋幼棠心中一紧,今日露锋芒过盛,老夫人难道要改主意? 幽幽的目光将她上下打量之后道:“罢了,你还是在外面吧。” 留个姨娘在身边伺候,也不像回事儿。 “老夫人若想要院里热闹些不妨让姑娘们时常过来陪伴,又或者从中挑选个可心的养在跟前。” 府中是有幼龄的庶出姑娘的。 但老夫人瞧不上庶出。 “申四姑娘当初可不就是来陪伴夫人的吗?” 宋幼棠柔声道。 “申四?” 老夫人眸光微亮,似乎在混沌不清中抓住了一条尾巴。 金玉宝珠只能作为装饰物的宝屋内用着最好的花木炭。 这种炭火比银丝炭更好,没有丝毫飞灰不说还带着淡淡的花果香味儿,令人如置盛夏的花果林中。 静幽幽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这目光中的探究之意更浓。 原本似乎心情不错的老夫人突然冷下脸来,“你倒是机警。” “行了,回去吧。” 心情骤变,有些喜怒无常的味道。 宋幼棠恭敬行礼退下,虽最后老夫人似不悦但她目的已经达成。 猫眼石一事令老夫人疑心申氏,但申氏弃车保帅,抛出两个老婆子担下猫眼石之罪,之后又一直卖力讨好,令老夫人想要发难问罪也无从下手。 方才她刻意提醒老夫人,可从门房等下等婆子处入手监视申氏。 只不过那可能需要漫长的等待。 要敲打申氏,府中刚犯错的申明蕊便是极好的筏子。 但…… 老夫人的疑心远比她所想的更深重,她不过是将她往申明蕊身上引便引得她警惕。 念及此处,宋幼棠又不得不佩服申氏,将老夫人当枪使了这么些年,却没有被老夫人发现。 这也是她本事了得。 申明蕊是在翌日晚上戌时被发现偷溜出院子的,好巧不巧正好是被老夫人身边的钱妈妈撞见。 钱妈妈见了便直接命丫鬟将她押至寿岳堂老夫人面前。 宋幼棠听到风声后拿了宝石画稿对红叶道:“走,看热闹去。” 主仆两人走得快,入寿岳堂的时候正好看到老夫人在罚申明蕊端热茶杯。 茶杯是烫过的,端着举过头顶,里面的茶水稍凉了便又加滚烫的开水进去,申明蕊一双手已经烫出了水泡,亮晶晶的。 宋幼棠跨入屋内时正听的申明蕊低低抽泣,老夫人端坐在高位上正由妙容伺候着染蔻丹。 “奴婢拜见老夫人,”她稍顿朝跪着的申明蕊行礼,“表姑娘。” 申明蕊听得熟悉的声音顿时恢复往日的夺人气势,眼神凶狠狠狠剜了一下宋幼棠,似乎已将她的肉剜下了一般。 “表姑娘?” 老夫人冷哼一声,“我们宣平侯府可没有这个福气。” 方因宋幼棠而燃气气焰的申明蕊顿时似被抽了精气神儿萎了。 “这是怎么了?好好的禁足怎么惹老夫人生气了?” 申氏笑着进来,不看受罚的申明蕊反而看着老夫人道:“这丫头没气着您吧?若您生气,只管打骂,有您教导是她的福气。” 往日申氏这么说老夫人是被捧得高高兴兴,可如今听来却觉得虚伪。 老夫人冷哼一声,“行了,这些话就别说了,你说得违心,我听着也觉得不舒坦。” 毫不留情面得一噎,申氏似早有预料,她面不改色坐下道:“这是怎么了?您说说媳妇帮你收拾这小丫头。” “一口一个小丫头,说得就像是我一把年纪的人故意欺负她似的。” 因儿子尊重又宠,老夫人素来是不给人留脸面的。 喜欢谁就护着,不喜欢谁能当面将人面子打得捡都捡不起来。 即便今日之事是她给申明蕊设圈套,那她也要个好名声。 申氏自是知道,干笑着道:“哪能啊,必是这小丫头不懂事,惹得您不快……” 宋幼棠屏气凝神站在一旁,老夫人忽的指着她道:“连个姨娘都比不上,也不知是不懂事还是有依仗。” 申氏目光陡然杀过来,宋幼棠微微欠身。 “我记得你说过她禁足三月,怎么今日戌时被钱妈妈碰见在园子里闲逛?难不成你所说的禁足,是不出侯府?” 老夫人一丝笑意也无,“素日里,你便是如此掌家行赏罚的?” 问责申明蕊一事是假,说她掌家不严是真。 宋幼棠思忖,难不成老夫人想将掌管之权收回? 申氏显然也意识到这点,当即也坐不住了,起身道:“定是底下婆子们偷懒,蕊儿年纪小关了这些日子,想是憋坏了……” “那就是我侯府住不得人了!” 老夫人哼笑,反而很轻松的往后靠在金丝软枕上,一双浑浊的眼中精光看得人心慌。 “既住不得人,那就送回幽州吧,免得将就住下去,委屈了表姑娘。” 这话便说得极讽刺了。 “老夫人,蕊儿很喜欢侯府,从未觉得委屈!求求您,别让蕊儿离开!” 申明蕊一着急身子微动茶盏登时落地,发出清脆声响。 老夫人脸色更差了,“表姑娘这是不服?” “混账东西!” 申氏怒道:“还不快向老夫人请罪?” “连个茶盏都端不稳,还有什么脸面留在侯府?不如顺从老夫人意思,回幽州去!” “姑……姑母……” 申明蕊瞪大眼,满脸震惊,“您……” “磕头,求老夫人息怒。” 申氏冷冷道:“若将老夫人气出个好歹,你们全家磕头赔罪也难赎!” 申明蕊委屈含泪一下下磕头。 屋内一时静极了,只听得申明蕊的磕头声,老夫人对申氏的怒言恍若未闻,依然懒靠软枕,轻呷香茶。 第一百九十六章:突然的婚事 “这么漂亮一个清清白白的姑娘,若是破了相就不好了,起来吧。” 清清白白四个字似一兜刀子将申明蕊戳成了个窟窿。 她起身时候腿脚发软又跪了下去,抬起头一张脸煞白。 申氏瞪她一眼,她又匆忙垂下头,只是余光瞥见宋幼棠,眸中满是怨毒。 “老夫人,眼下怕是不好将蕊儿送回去了。” 申氏上前一步故作忧愁道:“除夕之夜她坠湖,承哥儿跳下去救她,蕊儿衣衫不整,两人又挨得极近,全侯府上上下下都知道。” “若将蕊儿不明不白送走,恐怕侯府会遭人非议,蕊儿回幽州也难婚配。” “不出这事儿她在幽州就好婚配了?” 老夫人挑眉,“谁心里不清楚?那可是小皮猴儿亲口告诉我的。” 申明蕊脸上血色褪了个干净,申氏也没料到老夫人会提起高舒音。 申氏心中将老夫人骂了一遍,她飞快撇了一眼申明蕊镇定道:“承哥儿自知此事需担责,长朗此次随侯爷去凌源处理雪灾他都未跟去。” 婆媳两人不见血光的对着招,从宋幼棠的角度看过去,申明蕊哭得厉害,一滴滴的泪往下落,似乎要将这屋子哭成一条河。 “你是说承哥儿要娶她?” 老夫人说完大笑,“夫人呐,你可真会说笑。” “宋姨娘,”她看向宋幼棠,“你来说说,承哥儿愿意娶她吗?” “嗯,清清白白的表姑娘。” 老夫人意味深长看着申明蕊,仿佛她此事已经被剥干净展露人前。 老夫人将问题抛给她,一时除了老夫人和只顾着哭的申明蕊所有人目光都看向她。 宋幼棠如芒在背,心中叹息,老夫人也太会整人了。 “此事,奴婢不好说。” 宋幼棠福身,“奴婢身份卑微,公子婚事岂敢妄言?” 眼看着老夫人皱眉就要发作,宋幼棠忙道:“既然夫人说公子愿意娶表姑娘,不妨将公子请来一问便知,若真两情相悦,也是美事一桩。” 回答了更似没回答。 老夫人不悦瞪她,宋幼棠当没看见。 这对婆媳就没一个省油的灯,都喜欢拿人当筏子使。 高承很快被叫来,当着老夫人和申氏的面,他应下了这桩婚事。 宋幼棠好奇看着他,沉着内敛,一看便知是隐忍不发之辈。 这样的人一定有所图谋。 他怎会答应娶申明蕊? 好歹是侯府的庶公子,不说王孙贵胄之女,便是一般官员嫡女也是配得的。 这桩婚事算是口头上定下了。 “既孩子们两情相悦,那我今晚便修书侯爷与蕊儿父母,等侯爷与长朗回府之后便将喜事办了。” 申氏扳回一城满脸喜色同老夫人道。 原本稳占上风,却因高承的应承而一败涂地,老夫人怏怏摆手,已不想再看申氏那张笑脸了。 申明蕊禁足之期未满便私自出房门被罚抄写经书为凌源百姓祈福,如此一来反倒是占了好处。 老夫人气不打一处来,宋幼棠等她发完了脾气正准备行礼离开时,老夫人幽冷的目光看过来。 “方才你不知道该怎么说吗?” “奴婢不敢。” 宋幼棠哭着跪下道:“奴婢看似是溶月院唯一的姨娘,公子不在时便掌管溶月院,但其实奴婢也有苦处。” 老夫人斜睨她一眼,“你有何苦处?” “侯府奴仆众多,妈妈们也多,日常若是不给孝敬,不说每月的份列,便是晚间多问厨房要一叠点心也要被刁难。” “奴婢若是得罪了夫人,今后恐怕……” 她低低啜泣着,纤细单薄的身子看起来像是易折的嫩柳。 从寿岳堂出来后宋幼棠神清气爽,脚步轻快。 她今日已在老夫人的心中埋下了申氏掌家不妥的种子,只待一个合适的契机便能令老夫人对申氏更不满。 一次一点一次一点,等到足够多时申氏的掌家之权便握不稳了。 溶月院。 高寄今日难得回来得早,正看婆子们搬东西。 宋幼棠的箱笼日常用惯的东西一样一样的搬去倚梅园。 宋幼棠一走,高寄当晚便跟着去住倚梅园。 两人用晚膳时来了人。 申氏派人将老夫人没手的宝石树送来当作贺宋幼棠搬园之喜。 送东西的人还是田妈妈。 不苟言笑的田妈妈和谭妈妈性子像是双生姐妹似的,但今日难得露出一丝笑。 “公子与姨娘情浓意厚,夫人可盼着姨娘的好消息呢。夫人说了,今后若是缺什么只管去库里拿便是,万不可委屈了姨娘。” “多谢田妈妈。” 红叶上前递给她一个荷包,轻飘飘的荷包入手田妈妈便随手揣入袖子里,又与宋幼棠闲话几句便离开了。 “东西丢出去。” 高寄道:“我给你重新买一盆比这更大更好的宝树。” “东西总归无过。” 宋幼棠道:“放到外面也是普通人家半辈子的嚼用。红叶,收到库里去。” 后宅的手段不少,申氏送来的东西,她不敢用。 申明蕊和高承的婚事在府中传开,申氏选了一个院子出来打算给高承成婚用,等过了十五便找工匠翻新一遍。 申明蕊开始日日以泪洗面,后来高承送了几次东西过去,似哄得了申明蕊欢心,倒是给高承回赠了一两样自己绣的小物件儿。 两个人很像是情投意合。 只是宋幼棠瞧着倒有几分怪异。 她有心细究但很快被分去精力。 老夫人的闺中密友韩国公府老夫人成婚时的婚服因存放不善而受损,因喜服针法独特好些绣娘不敢修补,婚服越放越坏。 老夫人出门会她时说起婚服之事忧心,老夫人便说起宋幼棠绣工精湛。 换而言之,老夫人给她揽了个活儿。 宋幼棠垂眸乖顺听着老夫人说婚服的珍贵程度,又提醒她仔细修补。 婚服装在盒子里由红叶捧着带回溶月院,宋幼棠当天便开始忙着修补婚服又因寻不到丝线而向妙容求救。 偏偏韩老夫人的婚服当年是由蜀地出产的丝线布料缝制,但这种丝线因为制作工艺繁琐而价格昂贵,这些年逐渐被其他丝线取代。 第一百九十七章:美人妆 但修补婚服只能用衣服原本的丝线,否则便有差异。 妙容也无收藏,于是宋幼棠捧着婚服又绕回了老夫人跟前。 应下此事老夫人便一心办好,让人去外面找丝线找了两日寻了差不多的回来一比对又不行。 如此一来,原本耐心极差的老夫人为此烦躁不已。 “不如让奴婢出去找找,万一时兴的丝线中有合用的呢?” 老夫人仔细想过后道:“那些榆木疙瘩哪里会挑丝线,既是你修补自然你知道什么合用。” 这么一想,老夫人登时轻松了,让宋幼棠尽快找到丝线修补婚服。 得了老夫人首肯,宋幼棠当天午膳一用便带着红叶准备出门。 姨娘不能走正门,没有高寄在她更没资格一个人从正门走。 小角门的门房见她来伸手便拦,无赖的冲她要银子,不然不给留门。 红叶气不过道:“我们姨娘可是给老夫人办事,你们有几个胆子也敢拦?” 门房手心向上,眼睛却瞥向其他地方,吹着口哨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如此对人还不如吵几句嘴。 另一个门房色色的目光停留在宋幼棠丰满的胸部上,他刻意走近宋幼棠,手抬起来欲装作不经意落下时一个荷包由一只白净细腻的手托举到他面前。 “有劳了。” 声音软得像是刚出锅的点心。 银红的裙角如水漫过门槛,两个门房看着高挑纤细又窈窕的身影缓缓远去,仿佛被妖精勾走魂魄一般流口水。 红叶早打听过京师的丝线铺子和布庄的位置,出了府两人便直奔目的地而去。 到了布庄发现店里的妇人、姑娘们眉心都点着一记红艳艳的朱砂记。 宋幼棠蒙着面纱只露出一双水盈盈的眼睛,但窈窕的身影却叫人遐想万千,一路上招了不少男子垂涎的目光。 宋幼棠恍若未见,红叶却气得不行。 此时见布庄伙计也盯着她看,红叶恼得将宋幼棠护在身后冲伙计道:“你盯着我家……主子看什么?” 伙计憨厚抓抓头不好意思道:“小的在看夫人的美人妆。” “什么美人妆?” 红叶狐疑,“你都没着夫人面容,又怎知我们夫人是个美人儿?” 伙计指着宋幼棠眉心道:“朱砂记啊!你不知道啊?” 伙计用怪异的眼神看主仆俩,“这几日京中女子风靡眉心点朱砂,据说是因宣平侯府长公子最宠爱的姨娘眉心天生有生有一颗红痣,那姨娘长得是妩媚动人,似仙似妖,据说去侯府的姑娘们了见了都险些被勾了魂儿!” “姑娘们回府之后纷纷效仿,惹得百姓家也点起了朱砂记,坊间便称此为:美人妆。” 似妖似仙的姨娘本人:“……” 红叶:!!! “二位还要看丝线吗?” 宋幼棠看着女子们眉心的朱砂记,觉得一阵阵头疼,之前她因高寄的宠爱而名声在外,如今又因“美人妆”几乎做到了京师中家喻户晓…… “……看!” 红叶道:“所有丝线我们都要看。” …… 主仆两人几乎花了一下午愣是没找着合用的丝线,天色将暗时候宋幼棠道:“再去一家,若寻不到便回了。” 太晚了便进不了府了。 主仆两人路过路边茶摊各自要了一碗茶,一叠点心垫肚子。 宋幼棠在盘算算今日发现的相近的丝线能否代替,却听得隔壁桌几人聊得热火朝天时她听得一个名字——宣平侯府庶长公子高寄。 “你以为为何陛下为何不将凌源雪灾一事交给长公子?还不就是防备着他有个寿昌亡国公主的亲娘!” “我怎么听说是宣平侯为给嫡子铺路特意抢了庶长公子的差事?” “不对不对,你们听我说……” 几人争相说着吵作一团。 “都别说了!吵什么吵?” 另一桌的大汉忽然起身大声打断几人,拿了一壶酒走过去,单脚踩在凳子上,横眼扫过几人。 原本吵作一团的几人见状怂了道:“你你你你……” 大汉又横他一眼,那人顿时怕得低下头,不敢再言语。 大汉撸起袖子喝了一口酒道:“寿昌余孽这些年一直怂恿草原狼王与我朝为敌,高寄乃寿昌公主的骨血,更是早该被处死的孽种!” “你们以为为何宣平侯将他送离京师多年,还不就是怕寿昌旧事牵扯到他宣平侯府这才弃了儿子保全老子。” “可没想到高寄争气,居然自己立功跑回来了!” “大家都见他风光,志得意满……” 他顿了顿,目光渐冷,“可你们别忘了,高寄立功一战中有寿昌余孽参与……” “焉知他的功劳,是不是寿昌余孽故意给他,将他送上我朝高位又来颠覆我朝的?” “是当个无法继承侯府富贵的庶子好,还是当一个有寿昌余孽拥护的皇族血脉好?” 大汉说这句话时压低了声音,几个人被他这番话绕得有些发晕,最后一句话却似点醒了梦中一般恍然大悟。 “你是说……高寄有心叛……国?” 宋幼棠端着茶杯的手一颤,微黄的茶水微微一漾散出一圈涟漪,映照出她似浸了寒冰的眸子。 “姨娘?” 红叶低声唤她,“咱们还去吗?” 宋幼棠轻摇头对红叶耳语几句后红叶悄然起身离去。 街上人流如织,酒楼小摊儿散发出饭菜的香味儿,面前两碟点心瞧着虽然不如府中精致却仍可入口。 原本奔波半日的宋幼棠腹中有些饥饿,但是现在她半分胃口也无。 身后的说话声越来越吵杂,寻常百姓对权贵家中事儿总是抱有万分好奇心,高寄的身世和如今的风光志满便是他们现在最感兴趣的谈资。 宋幼棠沉默的听着他们越说越离谱,将高寄直接定罪成别有居心的寿昌余孽。 她握着粗瓷茶杯的白嫩手指逐渐收紧,眉眼中积攒怒意如同夏日暴雨来临之前的铅色云朵。 过了一会儿大汉喝完最后一口酒,将酒壶一丢看着讨论得热火朝天的人群悄悄走了。 宋幼棠留下茶钱悄然跟了上去。 第一百九十八章:命悬一线 大汉不往热闹的地方去反倒是往人少的地方走,男人走得步子大又急,宋幼棠加快步子跟随,不一会儿便跟到了僻静的巷子。 银红的裙角转过巷子便看到早已等着的大汉,他满脸横肉狞笑道:“老子活了半辈子,玩儿过的女人无数,还是有一次被一个女人盯上?” “怎么?” 他笑得猥琐轻浮,“家里的男人不顶事,想找老子快活快活?” 暮色渐起,小巷子中微风轻拂,银红的裙衫轻被吹起,裙角恍若涟漪一般温柔漾开。 窈窕的身形在夜风中被尽数勾勒,十分勾魂。虽面覆面纱,但仅仅只凭那双水眸便可知面纱之下是一张绝色的面容。 大汉大笑几声,“没想到今日还有此等艳福,来吧,骚蹄子。” 蒲扇一般的大手朝宋幼棠胸前抓去,宋幼棠冷静的站着不动,在壮汉手将要触碰到她衣裳的时候她身子一让,身后的红叶将纸包里的粉末悉数洒出。 壮汉不妨宋幼棠身后还有人,被撒了个正着,眼被迷了,他怒不可遏道:“臭婊子,老子弄死你们!” 然而很快他开始脑子发晕,腿脚发软,有大又壮长满肉的身体摇晃几下而后摔倒在地。 绣着海棠红莲花的绣鞋子行至他面前,刚睁眼开便见得蒙面的女子冷冷看着她道:“何人指使你抹黑高大人?” “谁?” 他想了想,高大人? 瞧着柔弱的女子从袖中摸出一把银色的小匕首,抽开来寒光摄魂。 “或许你见见自己的血后能想儿什么来。” 银色的匕首毫不犹豫的重重扎入他的胳膊中,宋幼棠狠戾往下一划。 利刃分割血肉的声音清晰的落在耳中,壮汉疼得脸色发白冷汗直冒。 “是谁?” 匕首还在往下划,他只感觉到鲜血温温柔柔的漫过他的肌肤,剩下的便是令人发晕的疼痛。 见识宋幼棠手段后大汉自不会觉得她是个娇弱女人。 他喘着粗气忍痛道:“此事干系重大,你知道后便速速离开。” “现在,你附耳过来。” 宋幼棠从他身体里抽回匕首,果然如高寄所说,削铁如泥,甚是锋利。 她蹲下身子凑近男子,下一刻红叶颤声含着哭腔道:“姨娘……” 宋幼棠回头但见一男子手持短剑抵着红叶的颈脖,剑刃锋利颈脖已压出一丝血痕。 男人反应之前宋幼棠匕首抵上大汉咽喉。 “你这女人心挺狠。” 劫持红叶的男人扫了一眼大汉的伤口道。 “如今你我都有人质在手,不如各自归还,便作事了。” “事了?” 他嘀咕,“怕是了不了了。” 短剑一晃,红叶的手掌被直直穿过后又飞快抽出再次压上她颈脖。 红叶发出短暂凄厉的叫声后被捂住嘴。 “这才叫公平。” 红叶双眸泪水直流,惊恐的看向宋幼棠。 被刺穿的手痛得微微颤抖,鲜血顺着漂亮的手指似下雨一般往下滴。 宋幼棠瞳孔一缩。 “你想怎样?” 此言一出便是宋幼棠落了下风,任由对方拿捏。 亡命之徒可以不顾同伴生死,但她做不到不管红叶。 “这样才对嘛。” 男子道:“这样才是好主子,才会有人死心塌地的跟着你。” “取下面纱,让爷们儿瞧瞧你有几分姿色,不然贸然答应你,等会儿不爽的可是我们两兄弟。” 这话落在耳中哪能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被迷药软了手脚的壮汉忍痛发出狞笑,与同伴一起目光放肆打量宋幼棠。 红叶发出“呜呜呜——”的痛苦呜咽,泪眼看着宋幼棠缓缓取下面纱。 暮色渐浓,小巷子里时辰似乎更晚一些,已有些擦黑之感。 但因为银红衣裙的美人露出真容而似这方天地亮了起来。 她俏生生的立在小巷子里,暮风吹过她裙角,宛若盛开的牡丹,令人很想撕碎她的衣裙瞧一瞧她衣料下是何等艳色。 “脱!” “就在这儿脱干净!” 男子大感兴趣目光灼热盯着宋幼棠道:“慢一点儿我便在她身上划一道口子。” 天气冷,穿得厚实,宋幼棠解下狐皮云肩,白嫩的手指松开洁白如雪,垂丝挂玉的云肩便跌落在湿润的脏污中。 “哈哈哈!” 男人猖狂的笑声中宋幼棠淡淡撇了一眼他所持的短剑,伸手去解外衣衣带。 她微微侧身,原本丰满的曲线迎风欲显,潋滟水眸轻挑,红润唇角微翘,好似乘夜而来的女魅山精。 男人的视线被引至她身上,忽的身后有人自屋顶一跃而下,腰上软剑同时抽出,挟持红叶的男子只觉得眼前银光一闪,软剑已逼至他眉心! 为护自己姓名他不得不抬剑一挡,这么一让手中人便被狠狠一拉,他伸手欲夺却有一剑狠狠斩下。 他匆忙缩回手,再抬头时红叶已经被推到宋幼棠身侧。 一位着锦衣蓝袍的金冠男子正持剑而立,剑眉冷目看着他。 “你……” 男子不欲与他多言,直接一剑刺来,他匆忙阻挡与他缠斗在一处。 另一边宋幼棠已用手绢给红叶包扎伤口,红叶疼得面色发白,嘴里却道:“不妨事,姨娘不必自责。” 话音刚落见得大汉摇摇晃晃站起来,红叶惊得大喊,“姨娘小心!” 宋幼棠转头大汉手握着地上捡起的砖头朝宋幼棠后脑击去。 将红叶推开,宋幼棠被砖头打中右肩,痛感袭来她却顾不上而是去捡地上的匕首。 大汉早有防备将匕首狠狠踢开走向宋幼棠,被宋幼棠所伤的匕首尚在滴血,他杀气腾腾道:“你不是想知道吗?去阴曹地府问吧!” 他冲向宋幼棠用尽全力抡下砖头! 一并短剑飞来直插入大汉背心! 血一滴滴滴落在她银红的裙子上恍若漫天桃花中突兀绽放的红梅,大汉身子摇晃几下后栽倒在地。 “姨娘!” 红叶忙过来扶她,宋幼棠双目失神片刻后搭着红叶左手起身。 饶是如此情景她还是简单理了理衣裙对着蓝袍贵公子道:“奴婢拜见五皇子,多谢五皇子救命之恩。” 第一百九十九章:孺慕之情 “宋娘子,哦不,现在是宋姨娘了。” 庄晏爽朗一笑,“我是不是上辈子欠了你的,这可是我第三次救你性命了。” 不止是她,连高寄的性命也是他救的。 宋幼棠不好意思道:“您的恩情,奴婢永远铭记在心。” 庄晏摆手,“算在你家公子头上。” 宋幼棠抿唇微笑,庄晏与高寄已是知交。 “这个时辰宋姨娘怎么会在此处?伯源呢?怎么没与你一道?” 宋幼棠将买丝线之事说了,而后省去了大汉在茶寮抹黑高寄之事。 “那这两人?” 庄晏道:“发生了命案总要去衙门一趟,宋姨娘可想好如何说了?” 他转身走向被他卸掉了双手打断双腿方才挟持红叶的男子。 “你方才让宋姨娘脱衣羞辱,可你的眼神却并未如同那人一般粘在宋姨娘身上。” “你是谁派来的?” 风吹起庄晏的蓝色的袍角如同掀起的东海之浪。 有心隐瞒的宋幼棠知道已经瞒不住高寄,他看似是疏狂潇洒不羁,实则心思细腻又才思敏捷。 不是个能随意糊弄的人。 漂亮的绣花鞋上前福身道:“五皇子,奴婢有话说。” 两人走到另一边说话。 宋幼棠悉数告诉庄晏之后,庄晏道:“此事我已有耳闻。” 他眉眼肃穆,显然此事有些棘手并且已对高寄造成影响。 宋幼棠蹙着烟眉,高寄从未与她说起这事,若不是她今日出门偶然知晓,他怕是要一直瞒下去。 报喜不报忧的可恶男人! “这两人被人指使,交由衙门未必能查出幕后之人说不定还会惹出其他风波……” 庄晏道:“我派人护送宋娘子回府,此间事交由我来处理。” 话至此处,宋幼棠福身,“奴婢替公子多谢五皇子。” 她不知朝堂之事,但却知道若一个人被诬陷而不敢宣之于众,那么这人便处于危险之中并且针对他的人,极有权势。 庄晏派了心腹一路隐匿身形护送主仆二人,到了宣平侯府时已经过了入府的时辰,两个门房似等她们似的,见她们来了懒洋洋道:“侯府规矩,过了时辰便不能再入。二位请吧——” 他朝门外挤眉。 小角门的灯笼小又暗,宋幼棠几乎整个人落在阴影里,她眉眼低垂,与午时出门的精神模样大不相同。 “二位,还请通融通融。” 宋幼棠声音飘忽,似天上飘渺的浮云,但因她绝色的容貌,这般声音更似羽毛轻扫过心间,叫人觉得心里痒酥酥的。 她回来时没戴面纱,此时娇媚的面容尽数被门房收入眼底,两双眼睛都落在她脸上,像是恶犬见了肥美的肉食。 “姨娘想进去……” “我是给老夫人办事,还得回寿岳堂向老夫人回话。误时辰之事自会向老夫人解释,还请二位通融通融。” 她越发谦卑,门房气焰便愈发嚣张。 双手环胸冲着宋幼棠大笑,“规矩便是规矩,若是今后哪个误了时辰都如姨娘一般搬老夫人出来吓我们兄弟,这侯府岂不是乱了规矩?” “再说了,侯府的当家主母可是夫人!” 宋幼棠静静的站着,夜风吹动裙角恍若静静盛放的娇嫩花朵。 “那老夫人今后出门是不是还得向夫人请批,要你们兄弟准许?” 一道威严含怒的声音自身后传来,两个小门房吓了一跳,忙转身,还未看清楚人便被迎头各挨了两巴掌。 打人的婆子用了十成力气,门房被打得眼冒金星,腿却跪了下去,嘴里不住求饶。 “钱妈妈。” 宋幼棠上前道。 “宋姨娘。” 钱妈妈颔首,“老夫人等着姨娘回话呢,快请进去吧。” 如花瓣一般柔嫩的裙拂过门槛,窈窕身影渐渐远去,钱妈妈斥责的声音逐渐散在夜风里。 红叶手上还未上药宋幼棠便让她先回倚梅园,独自去寿岳堂。 钱妈妈脚快,宋幼棠又满怀心事,她刚到寿岳堂回过今日之事钱妈妈便回来了。 “宋姨娘倒是掐着时辰回来了,只是两个不长眼的门房刁难宋姨娘。” 钱妈妈道:“但如今府内主事的是夫人,老奴不便处罚,特来请老夫人的意思。” 老夫人一点就通,嘴角冷漠微扯,“既做不得主,那就去福满堂问问当家夫人的意思。” 钱妈妈领命而去,宋幼棠心中了然。 申氏今夜别想好过了,说不得又要跑来寿岳堂请老夫人息怒。 在宣平侯回来之前若还不能哄好老夫人,申氏在宣平侯面前也讨不得好。 谁让宣平侯是个宠母的呢? 丝线没找到,自个儿派去办事的人反被刁难,老夫人心口闷得慌,问宋幼棠,“可会染蔻丹?” 一应东西都排开,宋幼棠按照顺序做完之后将指甲一根根包起来,待到明日拆开蔻丹便成了。 “你说人老了是不是就不中用了?” 老夫人原本在闭目养神,一室安静,忽的开口问这句,左右人皆意外,目光同时看向跪着染蔻丹的宋幼棠。 “老夫人是侯府的主心骨。” 宋幼棠回答得委婉。 “你倒是机灵。” 老夫人懒懒睁眼,“之前那般刁难你,你怎么都不记恨?还做裙子,送首饰的?” 最后一根手指包完,宋幼棠跪正了道:“奴婢有事儿瞒着老夫人,请老夫人恕罪。” “既敢说出来,那就是不怕了。”老夫人冷哼,“别跟我玩儿花样,要说便说。” “那套紫宝头面,不是奴婢所献。” 一个名字呼之欲出,老夫人却皱紧了眉头。 宋幼棠垂下头,言词饱含感情,“大公子心中尊敬您,又怕惹您不高兴,便借奴婢之手献给您。” “在幽州数年,大公子每年都念着老夫人和侯爷。” “当初离府时候公子才刚满七岁,染病稚童离府,在外十数年,老夫人,”宋幼棠抬眸,眼眶湿润,“谁年少时不会有孺慕之情呢?” 她声音哽咽,语调速度控制得很好,既叫人听得清楚,又令人为其中蕴含的浓烈感情动容。 “起来吧。” 第两百章:高寄出事 许久老夫人眼轻扫宋幼棠。 宋幼棠起身之时又听得老夫人冷笑道,“你以为这三言两语能改变什么?” “退下吧。” 宋幼棠离开时和急匆匆赶来的申氏和高舒音碰了个正着,母女俩同时剜她一眼。 原本心情低落的宋幼棠见状轻轻笑起来,优雅福身道:“奴婢见过夫人、五姑娘。” 当晚两个门房便被逐出侯府,侯府好些地方的奴仆都撤掉又补上新的。 申氏在老夫人面前日日赔小心,照着老夫人的喜好送去不少滋补珍品和珍奇宝贝。 如此几番下来老夫人怒气歇了些,对申氏也不如之前那么冷嘲热讽和针对了。 宋幼棠得知后又去了寿岳堂,在和老夫人交谈中夸奖了一番申氏对她孝顺,又佯装不经意看到申氏送来的珍奇宝贝,故意装作不识宝贝问其价值。 作为貔貅老太太,收藏珍宝多年老夫人对宝贝如数家珍,很乐意同宋幼棠显摆,一件件说出出处和价值,说了四五件之后老夫人觉出味儿了,面色当即沉了下去。 宋幼棠奇道:“老夫人怎么了?” 老夫人心中不快,宋幼棠自然不会久留,寻了由头便走了,剩下老夫人生闷气。 她同钱妈妈道:“她怎么会有这么多珍奇宝贝?怎么以前没见她拿出来?” “莫不是,她还有我不知道的宝库?” 钱妈妈仔细斟酌道:“或是夫人娘家送来的?申家在幽州风光也是数一数二的。” 老夫人皱眉自个儿嘀嘀咕咕一会儿道:“着人去幽州探探,盯紧了福满园。若有差错,便自个儿滚出府去!” 钱妈妈称是。 丝线最后是高寄托苗思明寻到的。 一小匣子的丝线便价值上千两银子,宋幼棠打开一瞧,这哪里是丝线分明是银子化成的。 丝线来得不容易,宋幼棠分外珍惜,花了七八日的时间细细修补,婚服终于恢复原样。 上乘的料子和绣工,哪怕过了几十年也依然好看。 老夫人亲自送婚服上门,回来的时候带了韩国公府老夫人给宋幼棠的赏赐。 一套金玉头面,华丽富贵,等闲之人压不住。 “韩老夫人说姨娘长得俏丽,正好金玉相配。” 钱妈妈道。 宋幼棠接过头面盒子对老夫人盈盈拜下道:“奴婢多谢老夫人。” “这是你凭本事挣来的,不必谢我。” 宋幼棠嘴角微翘,若真要谈谢,老夫人还得谢谢她呢。 老夫人留她说春夏想要什么衣衫。 宋幼棠心念起道:“时兴的布料花样都在布庄和街上女子们的身上,奴婢整日待在府中难以见着。若贸然顶下款式面料,恐时节来临老夫人上身反倒是不时兴了。” “宫中每年都会赏赐料子,布庄最新的都会送来。” 老夫人皱眉,“怎么需要去街上和铺子里看了?” “奴婢是怕有遗漏之处。”宋幼棠笑。 “等料子送来时你再过来挑挑。” 老夫人道:“外面人多眼杂,听说你上次带出去的丫鬟回来还受伤了?” “丫头笨拙,不小心伤了手,倒是扰了老夫人清听。” “行了,就在府里等着吧。” 老夫人说完去里间儿的罗汉床上小憩。 宋幼棠福身告退,其实若她再诓一诓,老夫人说不定会同意,但宋幼棠记挂着高寄也不想再在寿岳堂停留。 这几日外面的风言风语愈多,高寄深受其影响手中丢了好几个陛下交予的事。 但就算是焦头烂额他也给溶月院寻了个可靠的厨娘,厨娘日日专门精心照料她的一日三餐。 主仆两人疾行回溶月院见长庆匆忙而出,宋幼棠瞥见他眼眶微红叫住他道:“公子发生了何事?” 七尺男儿别闷了半晌,声音哽咽道:“公子回来的路上被人泼了粪。” 宋幼棠面色一白,长庆忙道:“幸亏这几日公子身体不适,没有骑马改为乘马车,公子身上倒没沾染脏污。” “只是……” 长庆吸了吸鼻子道:“闹事儿者泼粪在闹市,好多人都看见了,他还咒骂公子是……是寿昌探子。说公子是寿昌皇族之后,意图颠覆我朝。” “姨娘,”说到此处长庆嘴一扁,“公子要怎么办?我现在就算是杀了那个人也帮不了公子是不是?” 夜色如墨,人也似乎变成了水墨画。 宋幼棠气得浑身发颤,嘴里发干,手微动才发现掌心都是湿滑的汗水。 “那人可抓了?” “抓了。” 长庆一抹眼泪道:“原本他煽动百姓……对公子不敬想要趁乱逃跑,后来遇见了五皇子,五皇子出手擒了他,现在人就捆在马车里听候处置。” “别伤他。” 宋幼棠道:“此人的作用不只是煽动百姓,若此人出事,加诸在公子身上的恶名会……” 她停下摆手道:“你去吧,好生看着那人。” 绣鞋缓步步入溶月院,高寄没在主院,他去了倚梅园。 倚梅园内没有掌灯,只有那棵梅树在夜里安静开着洁白的梅花,恍若千万盏微弱的灯。 房门大开,但高寄不在房中而是就静静的坐在门口的石阶上。 身形挺拔的一个人,此刻坐在石阶上却身形单薄得看起来像个孩子。 宋幼棠心中酸涩发痛得好似被一只手揪住反复撕扯。 她的公子今日的一切都是豁出性命在战场上拼得,他是个文臣是军师,但身上仍有险些要了他性命的伤口。 他们凭什么抹黑他? 他的身世不是他能选择,怎么能成为他的罪? 世人啊,怎么那么蠢,非要做别人的手中刀剑? 宋幼棠水眸中蓄满了泪,睫毛轻颤便落下晶莹的泪珠,滴落在青石板上化作一滴深色。 听到脚步声,失神的高寄回过神来,看着宋幼棠缓缓朝他走来。 今日她穿着天青色的裙子,衣裙上绣着洁白的兰花,清新雅致得好似能叫人看见她就似看到了草木幽幽,兰香漂浮的春日。 “棠棠。” 高寄声音有些沙哑低沉。 “我回来找你,你不在。” “棠棠,我想见你。” 第两百零一章:困危局 心似被狠狠一扯。 她跑向他,绣着玉兰的袖子如蝶翅般张开,将高寄温柔的纳入怀抱。 怀中人身姿挺拔,容貌俊秀,总将她护在他的羽翼之下,好似臂膀能为她撑起一片晴空。 但此时宋幼棠却觉得高寄好似易碎的脆弱瓷人,她甚至不敢用力。 “我从未因对母亲心怀怨恨。” 高寄道:“在我眼中,她是世上最好的母亲。” 他喜欢的、尊敬的母亲,被世人称为寿昌余孽。他自己所喜欢,所骄傲的成为她子,成为世人恶意揣测和伤害他的利器。 宋幼棠久久抱着高寄,时间长得仿佛成了一座塑像。 急促的脚步声朝倚梅园而来,红叶见得来人往里看了一眼后抬脚迎上,伸手一拦对方道:“跑这么急做什么?” 红叶皱眉,“公子和姨娘现在不便打扰。” “出大事儿了!” 长庆急得满头是汗,“快让我进去!” 长庆平日虽性子跳脱但办事还算稳重得力,很得公子欢心,不然也不会留在身边这么久。 红叶当即让开身子让长庆直入倚梅园。 他刻意放重了脚步,宋幼棠听到脚步声松开高寄转身将高寄遮挡住,看着迎面走来的长庆道:“何事?” 长庆握剑抱拳,艰难道:“诋毁公子那人……死了。” 宋幼棠倏忽睁大眼,双手不由握紧,“怎么死的?” “匕首穿胸而过。” “小的仔细寻找过凶手并没有留下任何蛛丝马迹。” 驾车回来那人就一直丢在马车上,手脚捆住,嘴堵住,他才护送公子回来。 方才回去一看,那人已经气绝。 那必然就是他送公子回院这段时间被杀! “将尸体藏好,别声张。” 宋幼棠皱眉,“一定小心,万不可走漏消息。” 长庆领命急匆匆而去。 高寄已经恢复入场,方才脆弱似无依浮萍一般的眸子中幽深如深海。 “来不及了。” 高寄平静的眸子对上她的,“既动手杀人,就有连环计策,断不会给我们喘息之机。” “可……” 宋幼棠咬唇,“若这人死的消息走漏,公子难免要背负杀人灭口的名声。长庆动作很快的,公子且等等。” 她着急的模样却惹得高寄笑起来,他眸光温柔如春日的阳光懒洋洋的将她笼罩。 “棠棠,你在真好。” 他说着起身,宋幼棠伸手将他扶起。 高寄道:“走吧,门口该来人了。” 风吹卷过他的月白的衣袍与她的裙角卷在一处。 天边,淡月如雾。 如高寄所料,侯府大门已经闹了起来。 来了一对老夫夫妻,一个瘦弱的妇人和两个一个三岁、一个两岁的孩子。 三人带着两个孩子在门口哭着求大公子将儿子、丈夫还给他们,两个小孩儿不明所以,看着大门哭也跟着哭。 不一会儿功夫已经围了一圈儿的人看热闹,今日高寄车驾被人当众泼粪一事已经传开。 三人上门哭着要人,高寄便是恃权凌弱的恶人。 长庆满头大汗的来回跑了几次,这次跑到两人面前道:“尸体已经藏好了,他们决计找不到人。” 宋幼棠心中微松道:“公子等会让无需多言,此时让奴婢这种妇人出面或更好。到了前边儿奴婢便说人已经放了,等后半夜再让长庆将尸体丢到河里或者是草木灌丛里,装作是被抢劫财物而亡。” 人走动着,廊下灯笼之光明明暗暗,使得宋幼棠有些看不清高寄脸上的表情。 他淡淡“嗯”了一声,走了几步之后又问长庆尸体藏哪儿了? 有了一次失误长庆道:“灯下黑,小的将尸体藏在了大门往前的假山洞子里。绝对谁也想不到!” 高寄“哦”了一声对宋幼棠道:“你回去。” 宋幼棠摇头,“奴婢说过与公子风雨同舟,不过一场下作的构陷,没什么可怕的。” 她眸中闪过一丝坚定,气势也陡然凌厉起来,像一只张牙舞爪的小猫儿。 高寄闷笑两声,握住她的小手而后不轻不重的捏了捏,叮嘱道:“若发生冲突便躲在我身后。” 被人买通,他们什么都做得出来。 前头已经闹成了一锅粥,侯府护院手持棍棒挡住门口,哭声越过乌压压的人头四散飘开。 高寄将宋幼棠挡在身后,在跨出门槛时将她的小手松开。 一身月白衣裳的矜贵公子宛若皎皎月华从门内而出,他眉眼清俊,气质清贵,却带寻常贵公子没有的威压。 哭天喊地的三人有一瞬停顿。 外院管事见他来了忙道:“大公子,他们来寻人,说是您扣了他们的家人。” “寿昌余孽!还我儿子来!” “还我丈夫!” “呜呜——爹爹爹爹!” …… 又是吵成一团。 宋幼棠眉心微皱,脚上前半步问长庆到,“他们的底细可知?” 长庆后退两步同宋幼棠道:“方才听他们和围观认识他们的人所说,他们家三个儿子,前头两个都死在我朝与寿昌对战的战场上,今日闹事的是他家的小儿子。” 这便更棘手了。 从高寄身后看出去,那对老夫妇看高寄眼神中的恨意不似假装。 幕后之人心思缜密,那人是千挑万选的。 一家三子,两子死于寿昌战场,这样的人家对寿昌血脉和遗民带着天大敌意。再由他们上门吵闹,事情闹到也经得起查。 世人还得称赞他们家忠心。 “你们所寻之人姓甚名谁?” 高寄不怒自威,三人出奇的安静下来。 “我夫名许鹏,今日傍晚于闹市被你所擒!”年轻妇人双目坚定,“请速速将我夫放出!” 两个孩子一左一右抱着她的腰身,怯怯的看向高寄。 高寄眼神一扫,他们吓得登时又哭起来。 “你夫许鹏,今日意图谋害朝廷命官,抓捕符合我朝律法。” “呸!不要脸的东西!” “我儿子说破你身世,看破你的狼子野心,你怕他宣扬便将他私自扣押!” 老妇颤颤巍巍指着高寄道:“说!” 她声音哽咽,“我的儿子,是不是叫你给杀了?” 第两百零二章:宋幼棠稳住局面 高寄不答,她登时便哭起来,“我家三子,两个已经献给了陛下,死在了与寿昌对战的战场上,这最后一个,竟也这在了寿昌余孽手中!” “苍天啊,你睁眼看看吧!劈道雷打死这个畜生吧!” 她双手张开,望着夜空哭着大喊。 “还我夫郎!” “爹爹!爹爹!” …… 悲哀的气氛到达顶点,围观众人也起哄道:“归还许鹏!归还许鹏!” “早就听说你是寿昌皇族之后,寿昌当年与我朝连战数年,我朝热血儿郎死伤无数,今日我看你就是挟恨报复!” “报官,报官!侯府贵胄又如何,扒下那层皮,骨子里还是亡国罪奴!” 咒骂羞辱声此起彼伏,群情激愤之下拥着许家人朝高寄逼来,打头的甚至踏上了石阶。 护院们只得出手阻拦,但百姓见护院们手持棍棒又觉得高寄是仗势欺人的恶贼,一场恶斗一触即发! “住手!” 一道蕴怒的女声在杂乱的吵嚷声中响起。 宋幼棠松开情急之下抓住的高寄手腕,缓步走到了前头。 众人撸起袖子今日准备打杀寿昌余孽,当一回战场上厮杀的英雄,陡然间见一个身姿妙曼,容貌娇媚的美人儿面带寒霜而出,皆是一愣。 视线落在她眉心的红痣上,听过“美人妆”来历的便知她的身份。 通房抬起来的姨娘。 以色侍人的玩意儿! “大公子既不愿意交人,不若将这个玩意儿交出来,我保证帮您劝说许家人就此打住不再寻人。” 一个混混模样的手摸着下巴,下流的目光放肆在宋幼棠身上打量。 阴郁含怒的眸子似刀子般的落在他身上,混混哪里受得住?吓得身子一缩,但仍装腔作势道:“不愿意?不愿意就把许鹏交出来,今个儿必须交一个人出来!” 手被握住轻轻往后一带,宋幼棠步子却不肯让,反而上前一步。 “诸位可知我朝律法?” 宋幼棠沉着冷静,素日水润含娇的眸中凌厉似刃。 “肆意羞辱污蔑朝廷命官,按律当杖刑五十,服苦役一年。” 她的音量不大却沉稳有力,自带威严。 “大公子乃陛下亲封的“明盛状元”,亲授京师正职五品。” 她的目光落在许家三人身上,“许鹏当街折辱命官,依律抓捕,你们上门讨人,妨碍公务。你们因他身世辱他,更无实证便污他叛国,此为你们三罪。” “还有你们——” 美目流转一周,眼尾轻挑,微小的弧度却似风霜利刀凌厉划过众人心口,令人心中一激。 “你们不明事实,便跟着起哄。是真心想主持你们所谓的“公道”还是只是,只是趁许家三人造的乱中,往朝廷命官身上发泄你们素日积攒的郁气和不如意?” “仗着人多?” 宋幼棠冷笑,“凭什么朝廷命官就该容忍你们?” “既都正义凌然,那便去京师府尹的牢房中分辨一二。但在这之前,民罪先行,诸位先把身上闹事起哄、辱骂命官之罪清一清。” 泛着冷意的女声停下,门前一静,连方才出口挑衅高寄调戏宋幼棠的混混也悄悄往后退了几步。 “既如此,你们还等着明早的早膳吗?” “你不过是个下贱的姨娘,能做得了侯府的主?凭什么来这前头说话?” 许父气得拐杖不住敲地,怒瞪宋幼棠,说完犹不解气朝门口啐了一口道:“堂堂侯门,能说话的居然是个姨娘!今夜可真是长见识了!” “谁说她只是姨娘?” 高寄目光冷得似眉睫覆了白霜。 “谁若对她不敬,”高寄道:“送官府之前,先过我这道关。” 他冷眼一扫,围观众人吓得下意识拔足便要离开。 “这是怎么了?” 申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聚众闹事,当我侯府无人了不成?” 织金的裙子跨过门槛,宝玉金钗,雍容富贵的申氏出现在众人面前。 她凤眼眼尾微挑,大红的唇角泛起一丝冷意,目光搜寻一圈儿后落在了许家几人身上。 “便是你们闹事?” 方才被宋幼棠和高寄接连震慑,徐家人老实了些,此时闻声像是即将渴死的鱼儿遇水重新活了过来一般。 许鹏之妻快于连珠的将事说了一遍,而后小心翼翼问申氏,“夫人,您能做侯府的主吧?” “侯府的主子是侯爷,我只是掌家主母。” 申氏嘴角微翘,“但我看你们就是刻意上门污蔑我寄哥儿的。” 她眼神陡然一凌,“污蔑朝廷民官,即可扭送官府由府尹定夺!” “冤枉啊!冤枉啊!” 许鹏之妻接连磕头,“我夫郎为贵府大公子所押,我们一家老小此来只为要人,不为其他!求夫人明鉴!” “胡说!” 长庆道:“你丈夫许鹏当街折辱公子,公子只是小惩一番便放他离去。你们来侯府要人,公子拿谁给你们?” “我夫郎若是回家,我们岂会来此?” 许妻含泪激动道:“我夫郎若非被你们继续扣押,就是已……”她泣不成声,“已遭毒手!” “信口雌黄!!” 长庆怒道:“你们就是故意污蔑我家公子!” “求夫人帮我找找夫郎,帮两个幼子,”她将两个孩子抱住,声音凄厉,“找找爹吧!” 头重重磕下。 一个年轻的妇人带着幼子,二老上门求带走夫郎,原本被宋幼棠威慑过的围观人群开始发出细碎的讨论声。 方才才稳住的形式急转直下,宋幼棠心中暗道不好。 申氏已道:“你们放心,我们侯府是也是功勋人家,断然不会做谋害人命之事。若真有你夫郎,自会将他找出……” 她语气一凝,“但若没有,今日你们大闹侯府,我便饶你们不得!” “求夫人相助!” 许鹏之妻再次重重磕。 “寄哥儿,许鹏可在你手上?” 高寄敛眉拢袖,并未立刻作答。 “寄哥儿,”申氏哄孩子似的柔声道:“这么多人看着呢,别让污你名声。” 她道:“是不是人已经走了?” “呀!” “这里怎么有个死人?” 第两百零三章:报官被抓 高舒音的惊呼声传来。 在此时,这道声音恍若平地惊雷。 “我儿!” “夫君!” 三人同时哭喊着朝里面冲去,护院棍棒连城墙将他们阻下,但愤怒悲伤红了眼的人被阻拦只会更加愤怒。 高舒音鸦青色绣孔雀暗纹的裙子拂过门槛,酷似申氏的凤眼似笑非笑的淡扫过宋幼棠和高寄。 “母亲,可吓坏女儿了。” 她拍着胸口,故作惊慌的跑向申氏,娇弱的靠在申氏身上。 “女儿听说门口有人闹事儿母亲与大哥哥皆在此处,便想着过来看看,心中着急便抄了近道走了假山石中……” “没成想……” 她拍着胸口,惊魂未定状,“里面隐秘之处居然有个死人!” “出了命案可非同小可,您快些报官让官府来查吧!” 她撒娇,声音又娇又软又因惊魂未定而发颤,惹人怜惜。 “夫人,恳请您让我看看那……那人是不是我夫!” 许鹏之妻满脸泪痕,“求求您,行行好吧!别让我夫君死在外头都不知道!” 她恨恨看向高寄,俨然已经将他看作是杀了许鹏的凶手! “这……” 申氏为难道:“侯府发现的尸体自然是报官处置,哪里随意给你看?” 她笑着安抚她道:“我这不是在帮你问寄哥儿了吗?你们既说人是寄哥儿抓的,寄哥儿自然能交出来,是不是?” 一番温柔话语将高寄逼至悬崖。 无路可退。 “啊呀!” 许父突然猛冲几步,申氏看过去,一个护院故意手一松,放许父冲进去,长庆想要阻拦,被宋幼棠拦住。 此时越做越错。 说到底,众怒不可犯。 特别是高寄如今的名声。 “我儿啊!你死得好惨呐!” 许父凄厉的声音自门内传出。 许鹏的尸体被抬出就放在门口,像是刻意放在哪里等着人发现似的。 “夫君……” 许鹏之妻走了几步晕倒在地,许母哭着踉踉跄跄走向儿子尸体。 “草菅人命!罪无可恕!” “草菅人命!” “恶贼草菅人命!” …… 众人怒火被点燃,激愤的目光都汇聚在高寄身上,更有甚者将手中的物什砸向高寄。 长庆上前一步以身体替高寄阻挡。 “寄哥儿。” 申氏满脸关切道:“要不要进去避一避?” 高舒音也道:“是啊,大哥哥。” 她抬眼看向人群,唇角微翘,“他们好像想把你生吞活剥了呢。” 死了人便不是寻常闹事。 最后京师府尹亲自带了人来,瞧见案犯是陛下跟前红人,宣平侯府的庶长公子便冷汗直冒,又见百姓越聚越多且情绪激动,他眉头便皱成个“川”字。 再看好好一个侯府,被后续赶来的百姓砸鸡蛋丢菜叶搞得跟个菜市场一般。 府尹一咬牙对高寄道:“还请高大人随我走一趟。” 高寄道:“身涉案件,这是自然。” 顿了顿他道:“尸体和许家人……” “放心,”府尹道:“办案我熟,这些都懂,还请高大人先行一步。” “寄哥儿,放心去吧。” 申氏道:“清者自清,你一定会平安归来的。我会修书给侯爷,侯爷必不会误会你。” 高舒音也笑着道:“大哥哥放心,宋姨娘我们都会替你照看着的。” “不必麻烦。” 高寄不想与她们多言,转身看着宋幼棠。 四目相对一时又说不出话来,喉里舌尖涌上千言万语最后只化作一句,“好好吃饭,早早歇息,别熬夜做针线。” 形式对高寄极为不利。 宋幼棠原本就担心不已,此时全是心中一股劲儿撑着才不露怯,但高寄如此叮嘱,她霎时便红了眼眶。 “公子放心,”她笑着道:“奴婢扫撒庭院,等公子归来。” 高寄眼尾微挑,嘴角泛起淡笑道:“好。” 高寄一走,府尹驱散人群,将许家五人和尸体带走。 方才围满了人的地方,顿时人散去留下满地狼藉。 “宋姨娘还愣着做什么?” 高舒音尾音拖长,带着一股倨傲和嘲弄的味道。 “难不成要在这里站到大哥哥回来?” 她轻笑一声,“那你可得慢慢等了。” 申氏已经折身进了侯府。 宋幼棠水眸扫过过年新漆的门槛,抬脚向高舒音走了两步。 “奴婢在想,门口的假山乃作观景之用,里面逼仄狭小,这几日化雪里面潮湿难行……平时也从未作为通道使用,为何五姑娘今日偏偏挑那么难行的地方走?” 她抬眸,水盈盈的眸子中的探究,恍若一柄利剑一般直直刺入人心深处。 “五姑娘是无意之间撞见,还是早就知道什么才故意走那个地方?” “偶然兴起不行?” 高舒音懒挑眼尾,红唇微勾,眸光一压,“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自己没有尾巴,也不怕被踩。” “宋姨娘这么聪明,该懂这个道理吧?” 四目相对,仿佛两军对垒。 “五姑娘说得是,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这世上哪怕的真相哪怕会来得晚些,可总会来。要不然也不会有“真相大白”一词。” 她一福身道:“奴婢告退。” 高舒音凤眼微眯,看着一袭浅色的玉兰裙子如春风一般拂过门槛。 她就不信,母亲这次如此周密的布局,高寄能全身而退! 溶月院,倚梅园。 长庆跪在宋幼棠面前道:“小的办事不利,害了公子,请姨娘责罚!” 端坐的人儿原本娇媚的脸上满是凝重,红唇因为担忧而抿成一条薄线。 “不怪你。” 她道:“公子早就在圈套之中。” 她眸光微闪,“这局不是今日才做。” 从她出门寻找丝线修补婚服,就开始布局了。 先坏高寄名声,再寻得恨毒了寿昌的人对高寄闹市不敬,人被抓的那刻便踏入圈套中最要命的一环。 许鹏就像是死士。 但他到底也不知道,自己在被找上的那刻就已经是死人了。 “人死了,周围尽是耳目,小的实在没地方藏了才藏入假山之中。那里,根本没人从里面路过。” 长庆一个大男人哭着道:“小的进去的时候都艰难难行。” 第两百零四章:夜里偷哭 “假山藏尸之处,是她们给你预留的藏尸之处。” 宋幼棠循循诱他回忆,“你好好回忆一下,你发现许鹏死了之后周围是不是来来回回的人很多,而唯一不被人发现的地方便是你藏尸的假山?” 长庆仔细回忆便四肢百骸发冷,惊出一身冷汗,连哭也忘了,脸上泪流过的地方凉凉的。 “是小的蠢!” 他重重磕头。 烛光漫漫入水,长庆似溺在烛光暗影之下。 屋内静得似连呼吸声都能听见。 过了片刻,宋幼棠道:“事已发生了,便想办法解决。” “公子已随府尹而去,小的还能做什么,请姨娘吩咐!” 宋幼棠道:“我记得你说过在闹市时,许鹏是五皇子帮你抓的?” “是,若非五皇子,许鹏就跑掉了。” 许鹏只想出一口恶气,并不想送掉性命,所以他拼命逃跑,但没想到碰上了庄晏。 庄晏好心办了坏事。 宋幼棠起身,去找了个牡丹花形状的荷包交给长庆道:“你去古月居找管事,请他将此物交给他主子。” “我给你写一封信,见到古月居主人之后将信交给他。” 长庆接过荷包,宋幼棠已经转身去书案上提笔写信了。 写好了信之后吹干笔墨交给长庆。 “今日已落了锁,你出不去了,明日一早再去。” 宋幼棠道。 长庆却摇头,“古月居夜里生意也不错,小的赶着去见管事便能早些见到贵人。” 他道:“公子今日之难,虽是恶人做局,但若小的小心谨慎,许鹏不死,公子便不会落入牢狱。” 说完他重重一拜起身离去。 红叶关上门转身看盈盈烛火中站着的宋幼棠,刚要开口烛爆了下,烛光便暗了几分。 宋幼棠立在半明半暗之中,脸上表情瞧不真切,身上的白玉兰却越发明艳。 红叶吹灭最后一盏蜡烛,屋子便彻底陷入黑暗之中。 原本以为姨娘今晚会彻夜不眠,但没想到长庆走后她命她拿了点吃食来,吃过之后沐浴便上床歇息。 好似公子深陷危局她全然不担心一般。 红叶思前想后还是决定今晚自己值夜,果然半夜的时候她听得床上传来小声的啜泣声。 声音弱又小,像是狂风骤雨中无助哭泣的幼苗。 翌日宋幼棠起身红叶小心看了,宋幼棠眼微红,显然昨夜哭得狠。 “今早小厨房朱妈妈做了姨娘喜欢的。” 她凝神报吃食,“酸辣菜包,小米粥熬得浓稠,还有煎得焦黄焦黄的虾饺,配了卤肉,小酱菜,姨娘现在可要用?” 她软语哄着。 宋幼棠点头,红叶松口气。 用完早膳后宋幼棠便去了寿岳堂。 这几日化雪侯府立湿气蒙蒙的,四处水渠小流水流向碧波湖,水声潺潺倒有几分意趣。 被白雪掩色的四季常青树,冬雪消融之后也露出绿油油的树叶来,四处开得娇艳的鲜花点缀,若不是空气中泛着的冷意,侯府像是提前进入了春日。 宋幼棠绣鞋走得快又稳,走了一路起了些薄汗,但到门口却被告之老夫人正在见客,不便见她,让她先回去。 宋幼棠笑着道:“昨儿想起三月花神祭老夫人应要参宴,昨夜绘了一套衣裙画稿,想着送来给老夫人过过目,我也好早些准备,不误老夫人参加花神祭。” 老夫人喜好奢华,爱穿衣打扮这是满府都知道的。 花神祭是京师后宅贵妇人们都喜欢参的宴,每年办宴都是公主王妃轮流办。 老夫人作为宣平侯府最尊贵的人,每年都在受邀之列,以她的性子然要精心准备出风头。 “既然如此,宋姨娘就再等等吧。” 小丫鬟在寿岳堂说不上话,也不敢如何安排宋幼棠歇息,宋幼棠便在门口干等着。 等了一盏茶又一炷香,半个时辰一个时辰…… 丫鬟们送瓜果而入的午膳之后宋幼棠都没能进寿岳堂。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妙容拿了个油纸包出来。 “姨娘来了一上午了……” 她说着叹气将油纸包打开道:“姨娘吃点儿垫垫肚子吧,老夫人那边还要些时辰。” 宋幼棠道谢了,接过点心,自己拿了一块之后示意红叶也吃。 “姨娘要不明日再来吧。” 妙容思量再三压低声音道:“今日五姑娘也在。” 宋幼棠心中了然,高舒音今日就是来缠着老夫人的。 “不妨事。” 宋幼棠道:“我再等等。” 稍顿她眸子发亮,“五姑娘总有走的时候,老夫人总有送客的空闲的时候。花神祭的衣裳耽搁不得。” 妙容摇头,福身离去。 宋幼棠足足等到傍晚时分寿岳堂才出来一行被簇拥着的贵妇人。 她带着红叶避到一旁隐秘之处,没看到人群中有一张见过的俏脸。 眼看着各院落匙的时辰越来越近。 红叶着急道:“这么下去,咱们就回不去了姨娘。” 老夫人自然不会留她们住下,再等下去她们今晚就要在外面过夜了! “再等等,”宋幼棠双眸看向门口,“五姑娘不是还没出来吗?” 她还有机会! 忍着着急煎熬,又等了半炷香的时间终于看得高舒音被簇拥着出来。 她似知道宋幼棠一直等在门外,一出来便朝她望过来。 “宋姨娘。” 她冲她招手。 宋幼棠只好过去行礼。 “怎么在这里等了一天?站一天的滋味儿可不好受吧?” 她红唇轻扬,明亮含奚落的凤眼落在她身上,悄声道:“你见着了祖母又能如何?她还能去救大哥哥?” 她嗤笑,“可能么?” 红裙招摇远去,微风轻吹起恍若盛开到极致的花。 宋幼棠低垂眼睫,细碎的脚步声传来,她抬眸见烛光摇曳中一个丫鬟疾步朝她走来。 胭脂红的唇角微微翘起,眸中却是无尽深思。 屋内燃着梅香,清淡雅致的气味泛着极淡的苦味。 钱妈妈展开着画稿捧在手中,老夫人倚靠着金牡丹大迎枕看着画稿。 宋幼棠细心的给衣裳涂上了颜色,衣裳绣花部分便特意画大了给她看。 一套衣裳的出色之处尽显,比外边的裁缝铺子还尽心。 第两百零五章:再遇奸人 “不错,只是……” 老夫人道:“这套以上繁复华丽,该配什么样的头面首饰呢?还有鞋子,一般的鞋难免配不上被压,那样岂不显得……” 她皱眉似乎找不到恰当的词儿。 “鞋子奴婢会照衣裙上的绣花给您做一双,至于头面首饰……” 宋幼棠为难道:“奴婢手上没什么能压得住这身衣裳的,恐得老夫人从库里挑挑。” 该装穷就装穷,不然一个通房私库丰盈得老夫人都得问她要头面像什么话? “嗯。” 与预想不同,老夫人难掩失望,懒懒摆手道:“你走吧。” 宋幼棠起身,却一下身子不稳栽倒在地,红叶一惊忙去扶她。 “病了?” 老夫人坐直身子,用手帕捂住口鼻皱眉道。 宋幼棠几乎挂在红叶身上,虚弱无力似重病。 红叶急着解释道:“回老夫人,姨娘并非病了,而是今日在外面站了一天,身子发虚。” “哦。” 老夫人道:“那扶你家姨娘回去歇着吧,今日就歇着明日再做衣裳。” “奴婢失礼了,”宋幼棠虚弱道:“是奴婢没用,昨日见着那场面便吓得吃不下睡不好。” 说着她哽咽道:“奴婢在倚梅园待得害怕,想着老夫人是整个侯府最有福气的人儿,有神仙庇护,便往寿岳堂来求老夫人庇护。” 她说着哭了起来。 “幸亏五姑娘发现假山里的尸体,不然整个侯府每日来来去去那么多人,那邪祟岂不是侯府每个地方都去了?” “尸体是五丫头发现的?” 老夫人皱眉,“昨日门口乱糟糟的,究竟怎么回事儿?” 宋幼棠稳了稳心神道:“人在侯府死了,带回来的时候还活着,公子回一趟倚梅园人便没了。” “刚发现人死,死者家人找上门来要人,正吵闹之时夫人出去主持局面,紧接着便是五姑娘打门口的假山中过发现尸体。” “人不是高寄杀的?” 老夫人冷笑,“那人当众往他车驾上泼秽物,他能饶过他?” “人还是路过的五皇子顺手抓的呢,公子只想将他送官,但因要回府换衣裳才耽搁片刻,但人却死在侯府……” 宋幼棠说着面色发白,“若真要细究起来,怕是侯府也要被牵涉其中。” “怎么会?” 老夫人神色已慌张,“人又不是侯府所抓,怎么也寻不到侯府头上。” 高寄、侯府。 这位老夫人倒是分得清楚! 宋幼棠心中冷笑,哪家的祖母不是慈爱护短的? 偏生这位是自私自利,遇事先权衡自己利弊。 堂堂侯府锦绣成堆,却偏偏人没心肝。 “老夫人说得是。” 宋幼棠蹙眉,“奴婢只是担忧,毕竟尸体说起来是从侯府抬出去的。外人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侯府出了岔子。眼下侯爷又去了凌源,府中便只剩夫人主事……” 老夫人脸色一变,她想起这段日子侯府乱糟糟的。 猫眼石之事现在还不清不楚,如今又沾染上死人这等晦气之事。 申氏主家是越来越不行了! “若真有居心不良之人在府中,那老夫人您的安危……” 宋幼棠说着跪下道:“奴婢真的害怕,也担忧。” 老夫人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当危险涉及自身之后她便会谨慎小心。 “去将夫人找来,”老夫人不安道:“昨日之事需得细查。一定要将包藏祸心之人找出来!” “此时怕都落锁了,夫人主理家事疲倦……” “疲倦?” 老夫人冷哼,“出了这么多纰漏,还敢说掌家疲倦?哪家的媳妇是如此掌家的?” “钱妈妈,”老夫人道:“多调派些护院在寿岳堂周围,熄灯之后三班巡查,丫鬟婆子不许出门走动,违者逐出寿岳堂!” 申氏好歹是当家主母,老夫人要寻她麻烦,宋幼棠自然不好看热闹,因此她识趣请退。 老夫人心里烦又害怕侯府真进了贼子伤及她,宋幼棠请辞她不过懒嗯一声便任她离开。 绣鞋踏过湿润的石板,走过烛影斑驳之处 。 花影斑驳烛光似碎金一般的落在她的裙上,裙上的可爱猫儿似活了过来一般。 疑心病重的人便是如此,只要抛出一点儿引子她就能满脑子乱想。 老夫人可没那么容易做人刀剑,她利用她的前两次都是特别小心慎重,几乎没有自己参与,只有她自己发现和亲近之人禀告她才不会有疑。 上次她不过是多说了几句便惹得她疑心…… 在老夫人面前,需得万分小心。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寿岳堂出去还要穿过三个院子才能回溶月院。 主仆两人都有些着急,走得很快。 为防止与申氏碰上节外生枝,宋幼棠特意挑了避开申氏的路线走,因此要多绕几步路。 入夜的侯府满院子的灯笼似漂浮在空中,打眼望去恍若一双双毛骨悚然的眼盯着你的一举一动。 宋幼棠心念起,觉得高寄被送出侯或许也是好事儿,若一直留在侯府,能不能长成都难说。 两双绣花鞋进入月亮门,忽的身后传来极轻的脚踢到石子的声响。 被不明身份的人狂追,两次抓住她后背的手…… 当日惊慌无助的感觉似毒蛇一般绕上她心口。 袖中匕首悄悄抽出,宋幼棠飞快旋身抓住红叶手,握着匕首的手狠狠往后一划! 那人蒙着脸,但衣饰富贵,是侯府主子们才能穿的料子,腰间挂的玉石香囊更是精巧,只扫一眼宋幼棠便知是府中的庶出公子。 高博显然没想到宋幼棠会随身带匕首,吓得连退几步。 “宣平侯府内,也是你们这等宵小能来的?” 宋幼棠冷眉厉声道:“滚!” 见惯了宋幼棠在高寄身边或是明媚动人,或是温柔小意的模样,陡然见美人眉眼含霜,疾言厉色模样高博一时怔愣。 宋幼棠趁这个功夫与红叶拔足狂奔,但像是早有预谋,本该能沿着出去的地方门被关上了。 后面高博已经追来,留给宋幼棠和红叶的只有幽深的小道。 要么向前,要么面对身后的追兵。 第两百零六章:解开了她的衣带…… 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 静悄悄的小道,里面树影恍若张牙舞爪的鬼影,只待她们进入便将她们吞吃干净。 “侯府我们不熟悉,这小道通向何处我们不知道啊。” 红叶急哭了,“姨娘怎么办?” “走!” 她们打不过高博,留在此处只会被双双擒住,往小道去还能求得脱身机会! 耳边急速掠过风声,高博追得紧,红叶不小心崴脚,宋幼棠停下扶她。 主仆两人眼看就要被追上,红叶忽然挣脱宋幼棠的手,匆匆与宋幼棠对视一眼后一狠心,朝身后跑去。 她大声道:“姨娘,快跑!” 她张开双臂死死抱住高博,高博冷不防被扑了个踉跄,重重摔倒在地。 红叶被高博重重踹一脚,额头撞在地上,但她又飞快起身抱住高博双腿,额角流出的鲜血滴落模糊了视线。 红叶只看得宋幼棠飞速奔跑,她嘴角勾起一抹笑,手忽的被人重重掰开。 见宋幼棠逃脱,他泄愤似抬脚重重的踩在红叶尚未愈合的伤手上,纤细的手指被踩得登时破皮渗出鲜血来。 红叶惨叫一声,痛得几乎晕厥。 宋幼棠面前多了两个人。 蒙着脸的高铭带着小厮鸳鸯在深处等着她。 “跑什么跑?” 高铭冷笑,“陪谁睡不是睡?高寄已下大狱。寿昌余孽,一身罪血,别想活着出来了。” 他走向宋幼棠,“现在识趣点儿伺候爷,爷还能在侯府护你周全。” 宋幼棠手中握着匕首的寒光折射在高铭炙热激动的双眸上,宋幼棠突然不慌了。 她甚至翘起嘴角道:“七公子,奴婢在侯府当差三年,你的声音还是识得的。又何必委屈那块布料?” 被讥讽高铭面色一沉,扯下蒙脸布。 “鸳鸯,给我抓住她!” 他的贴身小厮听命上前,逼近宋幼棠。 冷月清辉落在她眉眼间,原本妩媚生情的红痣也似变成了心头血一般带着嗜血的味道。 在鸳鸯冲过来之时宋幼棠握紧手中匕首,狠狠划过,鸳鸯没想到她真会用匕首,而且又快又狠,空中洒出血串,他手臂被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 定睛一看时宋幼棠已经消失在他面前,高铭已经把腿追去。 高铭身形在几个兄弟之间偏瘦小,但行动敏捷,宋幼棠方才跑了一阵体力已经不支,跑了一段路便被高铭一个猛扑抓住脚踝。 绣鞋被抓落,包裹纤足的罗袜被粗鲁扯下,高铭手重重握着、揉捏着白嫩似脆藕的玉足。 日思夜想的人儿,便是一只足都令他疯狂。 陌生的触感令宋幼棠几乎作呕,她发疯似的踢着高铭,然而男子的力气极大将她的脚握得就似手与她的脚踝生在一处一般。 鸳鸯追上见此景,忙背过身去。 “去拦住六哥,别让他过来打搅爷的好事儿,哈哈哈!” 他笑着顺着宋幼棠的小腿往上抚摸,对她的拳打脚踢完全无视。 她的拳头恍若小雨点落在池塘一般无力。 鸳鸯离去,这方幽静之地便只剩下高铭与宋幼棠。 树木幽幽,俨然是个小树林。 侯府占地极宽,府中除了主子们住的地方,没有修建的地方都可抵别人两座宅子。 今日之事主谋便是高铭,高博都只是他的棋子! 将宋幼棠逼到此处更是他精挑细选的,无人会来之地! “你在侯府三年,老子就馋了三年。” “你刚来的时候就想把你纳了,但母亲盯得紧,姨娘又怕年少耽于女人身上惹得父亲不喜才三年都没能吃到嘴里,现在高寄都要死了,你就是老子的了!” 他说着手上力道不减,宋幼棠握着匕首找了个机会狠狠扎入他肩上,高铭吃痛,狠狠打了她一巴掌,宋幼棠被打得眼前一黑,手中脱力。 趁这个机会高铭卸去她手中匕首,朝远处一抛。 银色的匕首恍若流星一般坠落在地。 “锦春。” 他叫着她从前的名字,“你到底还是落在爷手里了。” 高铭笑,“他们都是傻子。” 他手拍着她的脸,手在她眉心红痣上轻轻抚摸,而后轻笑一声抬手去解她衣带。 紧系的衣带骤然一松…… 宋幼棠眼前逐渐恢复清明,身上的重量和陌生的男子气息令她不安极度排斥。 她不再挣扎,而是身子放柔了,任他解开她衣裳,在第二件衣带被解开时宋幼棠忽的道:“七公子所言,可是真的?” “什么?” 宋幼棠水眸盈盈,潋滟之光好似妖精一般勾魂摄魄。 她弯了眉眼,柔媚一笑,“您说的从前就喜欢奴婢,奴婢若从了您,您便会护着奴婢,宠着奴婢?” 声音又娇又软,勾得人心中痒酥酥的,叫人恨不得将她揉搓进骨血里。 “这是自然,你这样的相貌,只在后宅当个暖床的未免也太可惜了。” “女人的美貌,等同男人的武艺学识。” 他凑近她,欲亲上她红润的唇瓣。 宋幼棠却玉手轻挡他的嘴,娇瞪他一眼,嗔道:“就这么急?这漫漫长夜,奴婢可都是您的呢。” “您说可惜,是奴婢除了这后宅还有其他的前途?” 高铭想了多年的人就在身下,早就忍不住了,哪里肯再与宋幼棠闲谈? 他急的手伸手去拉扯她最后一件衣裳,宋幼棠却哭了起来。 美人儿娇弱,哭起来如梨花带雨,声音幽幽怨怨的如同琴师弹奏出的深闺怨曲。 “这叫天天不应,叫地不灵的地方,七公子还怕奴婢会跑了不成?” “奴婢虽是个弱女子,空有美貌,但也想有谋个好前程。” “今日您若是不说清楚,奴婢就算是咬舌自尽也不会从您!” 她说着撒娇似的轻推他心口。 高铭惦记着与她颠鸾倒凤,怎肯与她细说? 只敷衍道:“我认识了几个大人,就爱美人儿。” “今后你跟了我,我想办法带你出去你哄得大人们高兴,给我垫垫前程,你跟着我可不就有好日子过了吗?” 令人作呕! 宋幼棠却笑着道:“公子真是心疼奴婢,那奴婢今后可就指望您了……” 第两百零七章:冒险一搏 美人儿说着娇媚一笑,羞涩道:“今晚就让奴婢好生伺候公子~” 她刻意迎合的时候便是高寄也承受不住她的柔媚,更别说从未得过她好处的高铭。 她抬起手臂,衣衫滑落露出一截细嫩的手臂,轻轻拉下衣衫,圆润白滑的肩头缓缓露出,高铭急得低头亲吻。 就是此刻! 宋幼棠两指竖直,狠狠戳入高铭的双眸中。 先前为了好看她留着长指甲,后来因给老夫人做衣裙韩家老夫人修补婚服而剪了指甲。 但这段日子已经长出了些许指甲,如此狠狠蛮力一戳,高铭登时惨叫起来。 将高铭推开,看着捂着眼睛痛呼的高铭宋幼棠朝他下身狠狠踹了一脚! 上下皆痛,高铭一时甚至不知该先捂何处。 宋幼棠胡乱穿好衣裳,捡起匕首匆忙离开。 把风的鸳鸯听见惨叫声过来查看,宋幼棠险些与他撞了个正着,宋幼棠忙藏在树后,鸳鸯挂心高铭匆匆跑过未发现她。 心跳如擂鼓,宋幼棠腿脚有些发软,轻咬舌尖儿。 外面还有个高博,鸳鸯不知将他支往了何处。 她如今若是碰上高博只会被擒,但若留在此处,高铭和鸳鸯两人一定会将她找出来。 红叶还不知情况…… 鲜血铁锈的味道自舌尖儿蔓延开来,宋幼棠心中一凌,抬脚往来时方向而去。 为防走出声响,她脱掉了另一只绣鞋,将鞋丢在另一个方向,自个儿往来时路而去。 路上运气极好,她竟没有碰上高博。 碎石子枯枝硌脚生疼,宋幼棠却脚步轻快,白嫩的玉足沾上脏污,发髻散乱,但她轻盈得像是振翅而飞的蝶。 红叶还在昏迷中,额角的鲜血已经干涸,宋幼棠将她唤醒之后主仆两人躲到一旁灌木丛中。 “姨娘,你有没有事?” 红叶说着鼻子一酸,看宋幼棠一遍见她赤着双足登时眼圈一红。 “没事,我伤了他,逃了。” 她拿出带血的匕首。 “我们换个地方藏……” 刚说完便传来沉稳的脚步声,这声音一听便属于男子。 “能跑到哪里去?” 高博嘀咕,“伤了七弟,没往里走,人……人呢?” 原本昏迷的红叶不见了! 高博脸色一沉,目光当下四处搜寻起来。 “小船儿!” 他高声一唤,“仔细找找,将人给我找出来!” “哎!” 小厮应一声,与他散开自此找起来。 今夜月光惨淡,又有灌木遮掩,两人藏身之处算是隐秘,但两人仍大气也不敢出,红叶甚至怕得闭上眼。 宋幼棠抬手遮住她的眼,自己紧盯着外面。 小船儿谨慎的去查了门,发现门没有打开的痕迹同高博道:“人没离开。” “那就找!” “今夜一定要将人找出来!” 他简直要疯了! 七弟告诉他今夜宋幼棠在祖母院里待得很晚,高寄又蹲牢房,溶月院没有主事人。 只消在宋幼棠回去的路上做手脚,将她引到幽静之处令她误归去的时辰,到时候各院落了锁,这一夜便由他如何。 可谁能想到宋幼棠随身带利器,并且如此狡猾! 小船儿遵命四处寻找,脚步逐渐靠近两人躲避的灌木丛,宋幼棠心提到嗓子眼儿! 身子僵直,遮红叶眼的手已生汗意,握匕首的那只手湿滑,她悄悄擦了擦之后紧握匕首,随时准备跃起一击。 小船儿已至藏身灌木之前,宋幼棠从未觉得心跳声如此大,甚至觉得心跳会暴露她。 往前一步,或者是蹲下身子小船儿就会发现她们! 宋幼棠眼重重一闭,小船儿停留片刻后转身离去同时道:“没有人,公子,小的再去那边看看,或许她们躲在里面?” 主仆两人离去。 宋幼棠后背一凉,这才发现自己浑身是汗。 她身子一松,给红叶遮眼的手拿开,红叶身子一软,侧头看向宋幼棠。 “走……了?” “嗯。” 宋幼棠道:“现在没有比这里更安全的地方了。” 刚找过就不会回来找,不用换地方了。 “姨娘……” “我要出去。” 宋幼棠眸光幽深,她看着灌木之外的某处道:“出去也很冒险,你藏在这里,等我回来救你。” 稍顿片刻她柔声道:“他们只想对我不利,不会伤你。你藏在此处,不要出声。” “我很快就会回来。” “奴婢跟您一起去。” 红叶怕得用几乎被踩碎骨头的手虚虚抓住她衣袖。 双眸中写满依赖、信任与害怕。 宋幼棠心一下软了,柔声道:“我也许会被发现。” 宋幼棠沉思片刻,红叶胆子小,若是留在这里说不定还没找到她,她就已经自己自己暴露位置了。 “你等一等。”宋幼棠道:“此处少人来,门做得并不如其他院子厚,且年久。我去试试看能不能用匕首将门锁破坏。” “等我开了门你再过来。” 她像是家中的大姐姐一般抬手摸了摸红叶的头。 红叶眼泪瞬间涌出,抿唇重重点头。 宋幼棠已经赤足跑向门口,正用匕首撬嵌入门内的锁钩时红叶悄声而至。 “时间紧,他们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回来了。奴婢给姨娘当人梯,姨娘翻过墙找人来救奴婢。” 红叶双眼发红,挤出个笑道:“这是最好的办法。” 宋幼棠看看院墙,这里是内院,因此院墙都不高,有红叶相助她确实能翻墙而过。 困在这里两人都在危险中,出去求救,才能渡过此次危机。 踩上红叶的肩,红叶咬牙用尽全力将宋幼棠撑起,借着这股力道宋幼棠轻松越过院墙。 红叶飞快回到原来位置躲避,这时她听到枯枝被踩断的细碎声响,红叶身子一僵,几乎叫出声来。 宋幼棠落地听得清脆的声响,脚踝剧痛传来。 她额上冷汗涔涔,咬牙辨了方向朝素日人路过人多地方去,但今夜因老夫人的禁令府内入夜之后除非有差事在身上,府中丫鬟婆子们都不许行走。 偌大的院子空无一人,只剩夜风吹着左右摇摆的灯笼,透着股妖异味道,而她像是凡人误入了魔窟妖界! 第两百零八章:两院冲突 宋幼棠忍着痛朝院门方向用最快的速度一瘸一拐的跑。 不管如何,各道院门都有守夜婆子。 行了一段路,她鬼使神差的回头看了一眼。 方才缩锁住她和红叶的院门打开了,一个黑乎乎的脑袋探出来,一双眼睛搜寻到她后眼中精光一闪! 宋幼棠拼尽全力奔跑,心中惦记着红叶又不停的催促自己再快些,再快些! 视线中出现门时候她都以为是幻境,直到手拍上厚重门板,厚实的触感令她流出泪来。 “开门开门!” “有贼人入院!” “有贼人入院!” 她用最大的声音喊着用最大力气拍门板。 另一边喝酒偷懒睡觉的婆子被吵醒,不悦道:“谁大半夜不睡,发疯呢!” “有人要害老夫人,速速开门!” 宋幼棠声音冷厉,“老夫人若出差错,要了你们的命!” 婆子们都知道今晚寿岳堂的命令,知晓出府中有异。 闻此言后忙开门,宋幼棠方才只是勉力支撑几乎整个重量都挂在了门上,门一开她便跟着摔落在地。 “速去那院,”她伸手一指,“贼人就在那里!” 救红叶! 他们必然是发现红叶才知道她逃了,不然绝不会开门寻找! 婆子们以为是说谎,但见宋幼棠这狼狈模样吓了一跳。 当即慌神,为首的婆子吩咐道:“速速通知管事护院!” “来不及,等他们来,贼人都跑了!” 宋幼棠厉声道:“提灯拿棍子速去!” 侯府素来安全,婆子们还是头一次遇见这种事,被宋幼棠这么厉声吩咐,顺从的拿起棍棒几个成一组朝宅院去。 冷汗顺着发梢往下滴,宋幼棠看着婆子们行至宅院外。 宋幼棠靠着门框,脚踝上剧痛清晰传来。 她侧眸看向桌上燃着的双花烛台,盈盈烛光映照着出她隐忍的双眸。 皓腕抬起,将婆子们偷喝的酒坛拂落在地,而后双花烛台跌落在酒香里。 火登时燃起。 此时应抓紧时机将此事闹到老夫人面前,但她需要救红叶,确保红叶的周全,若她出了事,她余生难安。 但机会稍纵即逝,要想迅速传消息到老夫人耳中唯有将人引过来。 夜里火光最是惹人注意,火舌顺着墙木攀爬上墙角,很快会将巡夜的护卫等吸引过来。 宋幼棠忍痛将高铭扯乱的衣衫整理好,而后靠着门框休息。 今夜事还远未结束。 在护卫闯入之后道:“速禀老夫人,有贼人潜入侯府……不,”她担忧道:“速速去查看老夫人是否安全!” 护院哪敢耽搁,兵分三路。 一路去寿岳堂看老夫人是否周全,一路去福满堂禀告申氏,一路朝宋幼棠所说之地而去。 婆子们提水扑火,宋幼棠倒是在原地无人过问。 吵杂混乱中,她靠着木门看着天上的婉约清月,旁边零星的星子泛着寒意,冷汗打湿衣裳被夜风一吹冷得她似泡在冰水之中。 高寄现在如何? 是否也如她一般抬头望这轮胧月? 没过多久,福满堂来人要带走宋幼棠,人到了半道上钱妈妈又来截人。 “老夫人要见宋姨娘,宋姨娘,”钱妈妈道:“随老奴走吧。” 左右婆子见状上前欲从福满堂的人手中接过宋幼棠的双手。 “钱妈妈。” 福满堂来的是田妈妈的心腹,素日也是个有脸面的。 见状她笑着伸手一拦道:“今夜府中出了大事儿,宋姨娘又是头一个发现不对的。夫人主理家事,要请她过去问问来龙去脉。” 她稍顿,语气软和却透着一股不容商量的味道。 “老夫人那里,等夫人问过之后再送过去,可好?” “老夫人有令让我带回宋姨娘,你若要与老夫人商量时辰,不如你亲自去?” 钱妈妈眼神一压对自己人道:“小心搀着宋姨娘,若弄疼了宋姨娘,问你们的不是。” 两个婆子称是。 福满堂的婆子却不肯放手,这段日子福满堂和寿岳堂底下人都有冲突和小摩擦,此时两院有脸面的婆子碰在一起,便是寿岳堂和福满堂的较量。 “还愣着做什么?没见宋姨娘历了险事,疲倦不堪吗?” 钱妈妈声音微挑,“请宋姨娘去寿岳堂吃碗茶压压惊。” “钱妈妈。” 福满堂的婆子还欲多话,冷不防钱妈妈突然抬手给了她一巴掌。 用了十分力气的一巴掌,干脆利落,声音清脆。 福满堂的婆子皆是一惊,抓着宋幼棠臂膀的两个婆子被钱妈妈冷冷横一眼后讪讪松开手。 寿岳堂的婆子下一刻便扶住宋幼棠。 福满堂挨了一巴掌的领头婆子怨毒的盯着钱妈妈,钱妈妈冷笑道:“不明主次的东西!” 府里老夫人在,谁为该为主,谁为次? 两相交锋,乱了的发垂下遮住了宋幼棠的眉眼,将她满眼心思遮了个严实,微微泛白的唇角轻勾。 一路行得急,灯火缭乱,好似此时府中浮动的人心。 “给宋姨娘收拾收拾。” 钱妈妈刚进寿岳堂便吩咐到。 宋幼棠此时十分狼狈,双足赤着,头发乱,衣衫脏污,钱妈妈不好带她到前头惊扰了老夫人。 寿岳堂今夜所有大丫鬟都起身在跟前伺候了,因妙容与宋幼棠比较熟,这差事便落在了妙容身上。 妙容拿了自己一套全新的衣裙出来给宋幼棠换上,又给她穿上鞋子,只不过只穿上了一只。 崴脚的那只现在脚脖子已经肿得老大,鞋也穿不进去,只穿上袜子便算。 青丝解开顺了一遍后简单挽了个髻,只用一根玉钗固定便算完。 “姨娘的脚伤得见过老夫人之后再治了。” 妙容扶她起身道:“奴婢扶姨娘过去。” “多谢。” 宋幼棠说话才觉得喉咙发痛。 方才呼救太大声,伤着了喉咙。 妙容见状在她进去之前招小丫鬟给了她一杯蜂蜜水润喉咙。 老夫人已经穿好衣裳,拥着狐裘在罗汉床上靠着。 黑白半掺的头发披散着,目光打宋幼棠看过来,凌厉逼人。 倒比素日妆容整齐时还有气势。 “说。” 宋幼棠忍痛福身。 第两百零九章:动怒 “奴婢和丫鬟从寿岳堂离开之后便径直回溶月院,但没想到半路上碰见贼人,将奴婢二人往荒院逼。” “奴婢二人运气好摆脱贼人片刻,而后红叶为救奴婢作人梯将奴婢托出院墙,奴婢这才得以向老夫人报信。” 她说着似想起今晚的可怕经历,又哭起来。 宋幼棠哭得很好看,梨花带雨的,晶莹的泪珠似珍珠似的一滴滴往下滴,又没有寻常女子哭泣时恼人的呜咽声音。 只这么静静的流泪,但却叫人愈发觉得可怜娇弱。 “有几人?你可看见贼人相貌了?” “四人。” 宋幼棠作凝神细想状道:“天色黑,他们又蒙着面巾,奴婢没能瞧见他们相貌。” “他们目的是何?为财还是为色?” 这个问题可谓是相当辛辣。 若她失身,便绝无可能再待在高寄身边。 “奴婢也不知道。” 宋幼棠回忆着又哭起来。 “他们像是故意将奴婢两人往荒园逼,似只想抓着奴婢两人,慌乱中奴婢抢到他们的匕首扎了其中一人的肩头,才趁乱逃跑。” “奴婢有罪,没弄清楚贼人目的,请老夫人饶恕。” “罢了。” 老夫人揉揉额角闭眼道:“你能活着回来已是万幸,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能要求你什么呢?” “奴婢崴了脚,没法去询问消息。” 宋幼棠抬头,水润的眸中星星点点尽是泪,有种令人怜惜的破碎感。 “奴婢的贴身丫鬟,可救出了?” 老夫人皱眉不耐烦道:“回头问外间婆子去。” 睁眼见旁边的钱妈妈似有话说的模样道:“有事便说。” 钱妈妈上前道:“老夫人,奴婢只是想,依宋姨娘所说,那贼人似对侯府很熟悉,竟知道外人所不知道的荒院。” 她目光对上老夫人的,“大公子带回来的人,不是正死在侯府吗?” “难不成……大公子是……” 她未说完,老夫人脑中已迅速将这两件事连在一起。 “看来这侯府确实不干净啊。” 老夫人冷笑,看着钱妈妈道:“你去的时候福满堂不是在跟你抢人吗?这怎么还没来?” “去!” 她抬眸眸中戾气盈满,“将把我们宣平侯府的当家主母给我叫来!” 老夫人说着忽然重重拍小几,惊得喜鹊腊梅的白瓷茶盏微跳。 老夫人如此震怒,去福满堂传申氏是钱妈妈亲自去办的。 “奴婢告退。” 宋幼棠福身,欲避嫌,不妨老夫人却道:“今夜你是历险之人,正该将事说与夫人听,你走什么走?” “她不是也想叫你过去吗?” 老夫人冷笑,眼中意味深长,“在寿岳堂,你才能保住小命。” “是。” 宋幼棠狗腿子似的道:“寿岳堂有老夫人的福泽滋养,自然能护奴婢贱命。今夜,”她又落下泪来,“若不是有老夫人庇护,奴婢怕是已经往生了。” 老夫人冷哼一声,闭目养神不再说话。 屋内谁也不敢说话,木香炭偶尔发出一声噼啪声,炭火燃烧的声音恍若将皮肉放在铁板上煎。 过了月末一炷香的时间,申氏乘轿来了。 她穿着家常衣裳,头发也是简单挽了个髻,看样子起身得也匆忙。 才从寿岳堂回去散了头发上床歇着,现在又来了。 “媳妇拜见老夫人。” 申氏道:“侯府出现贼人,媳妇正在前头询问值夜的管事婆子们,故而未能来寿岳堂,还请夫人宽恕。” “夫人言重了。” 老夫人讥讽,眼眸半掀懒懒道:“夫人是侯府主母,谁敢给夫人定罪?” 闻言原本只是福身的申氏跪下道:“让老夫人受惊是媳妇的过错,媳妇一定尽快揪出贼人,还老夫人清净。” 她深深一拜,头抵着地面,态度诚恳无可挑剔。 老夫人却轻哼。 “夫人掌管侯府近二十多年,怎么近来总出纰漏?” “也不知道是从前未出纰漏,还是自个儿将纰漏捂着了?” “老夫人,媳妇愿认罪罚。” 她跪伏在地,一丝未动。 宋幼棠眸光一闪,申氏出身幽州名门,自小见惯了后宅争斗,又在侯府杀伐了二十余年,心计手段令人叹服。 事已出,若辩白便是给老夫人机会将她掌家不谨的罪状坐实。 还不如不辩驳,摆出媳妇的卑微态度,任由婆母撒气。 如此一来,便是传到外面也无人会说申氏的不是,反倒会觉得老夫人咄咄逼人。 高明。 接下来无论老夫人说什么,申氏都只一句认错,请罚。 老夫人像是蓄力许久的拳头重重打在了虚空中,气撒不出憋在心口,她气得脸色发青,倒是将伺候的人吓了一跳。 妙容更是急得给她翻出了救心丸。 这还是上次险些中风之后,侯爷求宫里太医开的药。 “老夫人若有差池,媳妇万死难赎。” 申氏言辞恳求道:“请老夫人保重身子,宋姨娘既也在此处,便让媳妇来问吧。” 老夫人被托着后颈顺气,自是无法回答。 钱妈妈道:“夫人请便。” 申氏起身看着虚弱站着的宋幼棠道:“宋姨娘,你是在何处发现贼人的?又是如何从贼人手中逃脱的,事无巨细,一一道来。” 宋幼棠称是,将对老夫人说的又同申氏说了一遍。 申氏仔细听后,面上却露疑惑。 “你说有四个贼人,你和红叶两个弱女子又怎能逃脱?这是其一。” “其二,”申氏回忆到,“从寿岳堂回溶月院会路过三个必经之路的院子,但荒院却不是必经之路,还会绕路些许,你为何会从荒院经过?” “宋姨娘,”她气定神闲道:“你的言辞中有不少说不通之处。” 嘲弄的凤眸轻轻落在她身上,仿佛她是个纸糊的人,而她的目光就已将她戳破。 “奴婢只是侥幸,红叶为救奴婢如今还生死未卜,”她低着头,令人只看得晶莹泪珠滴落。 “奴婢的命,是红叶冒险换来的,并不轻松。” 她声音沉重,像是在抗议申氏所说的,她轻松逃脱不合常理。 第两百一十章:夺权 “大公子出事,奴婢心中担忧,回去的路上走错岔道才走到荒院……” 说着宋幼棠抬眸看向老夫人,“幸亏奴婢今夜走错地方,否则那四个贼子岂不是一直藏匿在荒院,若是府中主子偶然路过,岂不是凶多吉少?” 春天冰雪消融,主子们也愿意走动了,说不定什么时候便路过废院了。 且,废院离寿岳堂最近。 宋幼棠说得就像是替老夫人挡灾了一般。 “夫人,”宋幼棠道:“一定要彻查,贼人说不定已经杀过人……” “这怎么说的?” 申氏道:“不是才发现吗?” “昨日高寄带回的人就死在侯府,夫人忘了吗?” 老夫人冷声道:“堂堂侯府,京师贵地,后宅居然接连出事!成何体统?” “老……” “她的丫鬟呢?可寻到了?” 话音刚落进来一个传话婆子道:“老夫人,宋姨娘身边的丫鬟尸身找到了。” 宋幼棠身子一僵,眼前一黑险些晕倒。 她狠狠掐着掌心,舌尖儿再次被咬破。 她竭力控制着自己不要失态,可眼泪却不听话的一滴滴蓄满眸子,浓密的睫毛压得它往下直坠。 “死了?” 屋内陷入死寂,又似幽池,暗流涌动。 老夫人睨了申氏一眼,“侯府是每日都要报一次官?” 气氛陡然紧绷,似一根丝线被拉扯到了极致,断弦之声似下一瞬间便会响在耳畔。 “媳妇必严查。” “无需劳烦夫人。” 老夫人淡淡道:“我七八岁时便学理账,理数十年的账,夫人嫁入侯府,为表珍惜,将侯府交予夫人。” 稍顿,她眼重新闭上,“夫人辛苦这些年了,该歇歇了。” 要夺她的掌家之权! 申氏双手一紧,眸子低垂,“老夫人,此事既是媳妇管家不严,自该媳妇担责。” “死去的丫鬟家中安抚所需银两由媳妇出,捉拿贼子,媳妇也该出力,不然于心不安。” 屋内静悄悄的,老夫人双目懒合。 许久她才道:“既于心难安,就去佛堂抄抄往生经烧给她吧。折福寿的染血之事,便交给我这黄土埋到头的人来办吧。” 申氏咬牙,“老夫人……” “下去吧。” 她睁眼看向宋幼棠吩咐钱妈妈道:“宋姨娘今夜受了惊,让她乘我的小轿回去,身上的伤找个大夫瞧瞧。” 这便了了。 死去的红叶,只成了她夺申氏掌家之权的筏子。 宋幼棠腿脚不便,由两个婆子扶着出去。 从暖融融的屋子中出去,屋外寒气侵得人一个战栗。 前头花影中似等着她的申氏凤眼远远看过来。 宋幼棠原本含悲失神的眸子一瞬间隐匿脆弱,坚毅与淡淡嘲弄铺陈开来,令申氏眉心一跳。 “如果这是你谋划,”申氏道:“便是我也不得不称一句佩服。” 擦身而过时申氏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道:“宋姨娘,你要祈祷老夫人最好别揪出你的帮手,不然今日这场戏便是你埋骨之土。” “夫人放心,”宋幼棠声音韧如编椅的藤条,“奴婢是人,没有尾巴。” 申氏冷笑抬脚先走一步。 软锦小轿说是小轿实则在后宅中已算大,轿子四个角垂挂着金玉铃铛,轿帘是千金一尺的流光锦。 无论日光月光照在锦缎上都流光浮动恍若流水一般,十分好看。 坐的垫子里放了精心熏染的花瓣,越坐越香,久坐不闷。 轿帘一放下,强撑了一路的宋幼棠泄了力,眸中的坚毅如流沙般流逝,只剩悲伤怀念……以及后悔。 红叶…… 她闭上眼,两滴温热从眼角滑落。 下了小轿,站在溶月院门口。 风吹起她的衣衫,宋幼棠忍不住回头,身后没了跟着她的小姑娘,溶月院也再不会走出笑盈盈唤她:姨娘的人。 红叶走了。 宋幼棠久久静立。 过了一会儿张婆子和马婆子提着灯迎出来,见她孤身一人朝身后看了看道:“红叶那丫头怎么没跟着姨娘?竟让姨娘自个儿回来。” “姨娘快些进去,屋里冷……” “呀,怎么只有一只鞋?” “姨娘怎么换了一身衣裳?” 张婆子和马婆子说着终于发现不对劲,这衣裳料子虽好却不是宋幼棠惯穿的。 她虽是姨娘,但吃穿用度不知比别的姨娘好多少,衣裳料子更是能比肩夫人! 张婆子看得素来镇定大气的姨娘,水润润的眸中蓄满了泪,泪水跟下雨似的往下滴。 她登时慌了神,大叫道:“哎哟,我的姨娘哎,这是怎么了?” “劳烦妈妈去前头打听着,红叶的尸身什么时候送回来。” “尸……尸身?” 宋幼棠抬起头,声音比夜风还淡,“红叶没了。” 受伤的脚踝没有及时上药已经肿得袜子脱下都难,最后张婆子拿了剪子剪了袜子才露出已经发紫的脚踝。 微红的药油倒在手心儿,张婆子道:“姨娘忍着点儿,这药需得抹热才有效。” 宋幼棠趴在小桌上,没应声。 白玉无瑕的肌肤张婆子有些不忍下手,一遍揉着一边观察宋幼棠的表情,但宋幼棠除了微拧绣眉之外哼都不曾哼一声。 张婆子看得不忍,揉完宽慰她道:“姨娘素日对得住她,她愿意为姨娘尽忠。姨娘好生保重自个儿,方不辜负红叶丫头的一番心意。” 眼看眼泪又要流出,宋幼棠深吸一气。 玉嫩香软的手擦了泪,捂着脸道:“多谢妈妈,我倦了,想歇会儿。” 还有一个时辰天就要亮了,姨娘今晚可谓是过得惊心动魄,又历红叶之死。 虽是主子,但到底是个年轻的小姑娘,哪里撑得住呢? 也不知公子什么时候能回来…… “若前边儿回了消息,老奴立刻来禀姨娘。” 张婆子马婆子轻手轻脚退出去,屋内重归寂静。 指缝被泪水濡湿,宋幼棠擦擦脸,颤声唤,“红叶……” 往日总会笑着相迎的小姑娘的虚影似又出现在面前。 她眉眼弯成一个好看的弧度,甜甜道:“姨娘有何吩咐?” 她笑着软语同她说着准备了什么饭菜,哄她多用几筷…… 第两百一十一章:沈放舟偷偷入府 蜡烛晃动片刻,眼前虚影散去,只有满室烛光,寥落得好似日薄西山最后一缕单薄的日光余辉。 “红叶……” 宋幼棠轻唤,泣不成声。 在府邸的时候除了黑虎和高寄之外她谁都防着。 红叶浮躁她还曾斥过她,甚至动过不带她入侯府的念头。 后来她行事越来越周全稳重,她便觉得是个可调教培养的心腹。 慢慢的她将一些隐秘之事交给她去办,将她看作自己人。 忆起她同她说谭妈妈底细时还露出害怕神色,可她却敢在申氏命人对她动手时挡在她身前…… 明明是个胆子小的小姑娘啊。 泪水从指缝中滴落在天青色的裙子上,泅散开来恍若一滴血。 素日里吃穿用的胭脂水粉,她也会赠她,叫她在侯府丫鬟头也不输面。 可她给了她一条命啊。 她还那般年轻,她想一直当她的大丫鬟,她还想想攒钱买喜欢的东西…… 一切的畅想和未实现的心愿在今夜戛然而止,仿佛一出戏唱至高潮突然台上人消失,只剩下成遗憾的余音。 这夜,宋幼棠彻夜未眠。 天微亮,长庆回来敲门,隔着屏风他颤声问,“姨娘,府中传言……” 他顿了顿,声音越发哽咽,似乎说话对他来说都是极艰难的事儿。 “是。” 屏风内女声沙哑,看似冷静其实透着一股苍白脆弱。 室内重新陷入沉默中。 “你对她有情?” 女声传入长庆耳中,长庆嘴角微动,眸光微亮,“小的原想着过两年攒些钱,再向姨娘求娶……” “红叶是个孤儿,”长庆声音发涩,“在京师无亲无故,最大的愿望就是买个属于自己的小宅子。” 一滴温热滴落在手上宋幼棠才发现自己又哭了。 “小的想……” “我知道。” 宋幼棠声线微颤,“我知道。” 静默片刻后长庆道:“小的见到了贵人,贵人收了姨娘的信让小的留在府内,护姨娘周全。” 张婆子急匆匆进来,长庆忙起身,张婆子绕过屏风入内。 她到宋幼棠近前小声道:“姨娘,老奴去问了。” “红叶姑娘被害一事是寿岳堂管,老夫人那边的意思是没找到凶手,红叶姑娘尸身不便交给姨娘。” 外面的长庆别过头,手掌紧握成拳。 “等两日,两日后我必将她接回来。” 张婆子退下后宋幼棠的声音越过屏风传入长庆耳中。 长庆眸光微闪,似有话想说最后又归于沉默。 申氏接二连三出纰漏,被老夫人卸了掌家之权,不过半日的功夫府内完成了权力更迭。 一直占据侯府最好位置的寿岳堂再次站到侯府后宅权力中心,下午府内所有管事婆子都去寿岳堂听吩咐。 老夫人废了之前申氏的那套赏罚制度,某些原本有把柄的管事被她换成了自己人。 不过一日一夜的功夫,申氏元气大伤。 她称病在福满堂闭不见人。 溶月院。 张婆子伺候宋幼棠用晚膳,鸡丝肉粥、火腿冬笋、一碗花胶鸡汤,一份炒青菜。 冬日京师的青菜比肉还贵,一片叶子便是看得见的银子。 宋幼棠却只吃了几口肉粥便放下了,她看着莲花烛台上跳跃的烛火失神。 急匆匆的脚步从外而入,在隔断玉兰屏风前停下。 “遵姨娘吩咐,红叶姑娘的事已宣扬出去了,姨娘作的几首打油诗也教会了孩童传唱。今夜京师大街小巷都会知道侯府这几日发生的事。” 长庆跑得急,气息不稳有些喘。 “辛苦了,回去歇着。” 宋幼棠道。 撤了晚膳,换了衣衫后宋幼棠便上床歇息。 今夜,是高寄不在的第三晚。 宋幼棠双眸看着帐顶上的吉祥草,这几日的事儿飞速在她脑海中掠过,她反复思量,像是拆骨去刺一般想从中寻到可窥天光之法。 翌日,宋幼棠正在用早膳寿岳堂便来人了。 是说侯府之事传入了侯爷的耳中,侯爷让交好的同僚过来问案。 宋幼棠行动不便,依旧是乘小轿前往。 待客的花厅内,老夫人正在与人喝茶闲聊。 来着是个着常服的中年男子,但他身后跟着的人,却是——沈放舟! 他微微佝着身子,穿着寻常长随的衣裳,显然是隐瞒身份混进来的。 见宋幼棠来,他飞速的掠她一眼复垂下头。 宋幼棠稳稳心神,一一行礼。 “这位是梁大人,是侯爷至交,曾在大理寺任职。侯爷知晓家中近来事发频多,特让梁大人过府相助。” 稍顿,她道:“你将那晚遭遇,悉数告诉梁大人,记住了,事无巨细。” 这是她从申氏中夺权掌家立威的好机会。 “梁大人请问。” 宋幼棠福身,一道目光却紧紧笼罩在她身上,令她好似被针扎一般。 将那晚之事重复一遍之后梁大人同老夫人道:“我带了个擅仵作之事的手下来,若老夫人不介意,我想看看那丫鬟的尸身。” 不过是个丫鬟,据说还是个无亲无故的孤儿,老夫人自是同意。 宋幼棠欲退下,梁大人又道:“宋姨娘且慢,遇害的丫鬟既是姨娘身边的人,那她身上所佩戴之物姨娘最是熟悉,稍后检查尸身会仔细检查包括衣物,还请宋姨娘稍待。” “尸身停在荒院,你便随梁大人去吧。” 老夫人既允下,宋幼棠只有跟去。 小轿晃晃悠悠跟在几人身后,行动间飞起的轿帘正好能看到沈放舟的背影。 宋幼棠微咬唇,长睫垂下遮掩眸中忧思。 再次来到荒院,宋幼棠忆起当晚和红叶的奔逃不由伤怀。 张婆子见状忙劝慰到,“姨娘得紧着自个儿身子。” 另一边梁大人和另一个擅仵作的人正在检查尸身,沈放舟有意无意瞟过来。 过了片刻他抬脚走向宋幼棠。 见外男过来张婆子越身上前拦住沈放舟道:“站住,这是大公子的姨娘,不可……” “妈妈别怕。” 沈放舟在听到张婆子所说“大公子的姨娘”开始脸色便是一沉,打断她的话头道:“小的是有事需求姨娘相助。” 第两百一十二章:拒绝申氏的银子 稍顿,他道:“是关于检验红叶姑娘尸身的。” “……请讲。” “小的初来侯府,对府内不熟悉,大人忘了带石灰,还请姨娘遣这位妈妈帮忙取些石灰来。” 宋幼棠不语。 张婆子也道:“我们姨娘身边现在就老奴一个人伺候,老奴若去了,姨娘若是出什么事儿怎么办?” 这个小厮一直盯着宋姨娘,一定是看着宋姨娘美貌动了歪心思! “妈妈多虑了。” 沈放舟道:“此处还有梁大人在,又是堂堂侯府,妈妈不过离开一会儿,姨娘不会出事儿。” “反而是红叶姑娘的尸身,天一日暖胜一日,若不及早检验,即便是留有线索也寻不到了。” “妈妈去吧。” 宋幼棠有种被拿捏的不快,“我没事儿,梁大人在呢。” 张婆子一步三回头,一只脚跨出院们后便开始拔足狂奔! 荒院角落内,沈放舟静静看着宋幼棠。 现在想来在幽州他甚至没有机会好生看看她,她对他一直只是拒绝。 心尖儿散开一股涩味儿。 “我听说你身边的丫鬟出事了,怕你有事儿,想来看看。” “多谢沈三公子,”宋幼棠欠身,“公子如今看到了,请别再如今日一般行事。” “幼棠……” 他苦笑,“你非要这么同我说话吗?” “三公子金尊玉贵,若被熟人撞见扮成小厮出入侯府,会坏了三公子名声。” 宋幼棠终是不忍,声音软和了些道:“奴婢很好。” “高寄下狱了。” 哪怕是早有猜测,这两日她甚至不敢问长庆,就怕得知这个消息。 但此时听沈放舟说出宋幼棠心间还似被割了一刀,炙热的鲜血喷涌而出。 “奴婢知道,多谢三公子告之。” “他保护不了你。” 宋幼棠冷淡的模样刺痛了沈放舟。 他语速极快道:“他如今在世人眼中就是寿昌皇族之后,居心叵测混入朝廷欲对我朝不利。陛下岂会再如从前一般重用他信任他?” “宣平侯府当年刻意弃他一次,就能再弃他一次!” “可那时候你呢?” 沈放舟音速渐缓,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悲戚。 “你要怎么办呢幼棠?” “奴婢是公子的人,公子在何处,奴婢便在何处。” 宋幼棠水润眸中的坚定与固执将沈放舟的自尊一一击碎。 不合时宜的风吹过两人,柳色的裙角和灰色的衣袍被吹得扬起,但始终没能触碰到一处。 “幼棠,”沈放舟苦涩道:“我究竟做错了什么?” “高寄,他又做了什么?能叫你为他做到这步?” “不过是缘浅罢了。” 宋幼棠唇角轻勾,水盈盈的眸子恍若这世上最清澈的河流映照出他的模样。 “三公子,几寸树苗会长成大树,蹒跚学步的幼儿会长大。” 她柔声道:“我们不能一直活在过去。” “奴婢是大公子的房中人……” “非要如此?” 沈放舟双眼发红,似又怕自己落泪被宋幼棠发现,他别扭的扭过头。 往事从眼前历过,宋幼棠红唇微张,想说点儿什么,却又觉得没什么可说了。 她和沈放舟,早就结束了。 青葱时候的懵懂情动,早已消磨在那三年里。 “若高寄不配你,我便会上门带你走。” 沈放舟抬眸,喉结滚动,最后是惨然一笑。 “幼棠,你总不能叫我看着你死吧?” “沈放舟永远也做不到对宋幼棠狠心。” 一滴化雪滴落在叶上,溅起细小的水雾,宋幼棠抬眸看向灰蒙蒙的天空。 张婆子的脚步声自院墙外传来,沈放舟退到自己原本的位置。 接过石灰沈放舟朝里走去。 “等梁大人检完尸身,就能给红叶办后事了。” 宋幼棠道。 张婆子叹气,忍不住红了眼眶道:“好好一个姑娘……哎……” 又等了约莫半个时辰,梁大人出来询问了宋幼棠一些细节之后便带人走了。 沈放舟与她擦身而过,并未再多言。 尸身盖着白布就放在她们曾躲避过的灌木前,宋幼棠 看了片刻涩声道:“去把长庆叫来。” 红叶无亲无故,尸身无人收敛,只能宋幼棠做主办了。 申氏得了消息派田妈妈送来十两银子。 宋幼棠婉言道:“多谢夫人,红叶是个孤儿,无家人需安抚。只需办身后事,花不了几个钱。她伺候我一场,又因我而死,身后事,便由我为她办吧。” 田妈妈目光一压,冷笑道:“夫人一片好心,姨娘这是不领情?” “不敢。” 宋幼棠淡淡道:“只是心中难安,为她做点儿什么才觉得好受。多谢夫人,辛苦妈妈走这趟了。” 田妈妈拂袖而去,走出月亮门对着宋幼棠方向狠狠啐了口。 宋幼棠装作没看到。 申氏已被卸权,她再收下她给的银子,岂不是等同于打老夫人的脸面承认申氏才是掌家之人? 这边拒绝了田妈妈,长庆带来锦缎和田妈妈一起为红叶裹身的时候,老夫人派钱妈妈也送来了十两银子,叫她给红叶办好身后事。 宋幼棠收下银子道了谢。 她将银子交给长庆道:“给她挑个好棺木,替我烧一炷香。” “坟茔……” 她看着灰白面色的红叶,眼眶湿润,“给她修得好一些,坟前再种上两盆花。” 长庆没收银子道:“让小的来把,姨娘的吩咐,小的会办到。” 宋幼棠不能出府,只能目送长庆将红叶抱出府。 侯府有忌讳,府中奴仆死去不可带棺木入府,红叶离开侯府才能装入棺木中。 “姨娘,我们回去吧,你的脚还肿着,不可久站。” 张婆子扶着她坐上小轿。 轿帘放下,宋幼棠才低低道了一声:对不起。 她没有告诉众人实情,没有将高博高铭等人供出来。 事发突然,谁也没想到他们会贪色动手。 原本她打算另想法子化解高寄之困,但她和红叶躲藏时想到另一个办法。 咬死了许鹏的尸体是从侯府抬出的,制造舆论许鹏死在侯府。 告诉众人,侯府藏有恶贼,而高寄是被冤的。 第两百一十三章:目的达成 高寄抓人不假,但竟许鹏的尸体上并没有留有什么证据说明人是高寄所杀。 高寄无法证明清白,但尸体是从侯府抬出去的。 她想制造混乱。 可没想到红叶死了。 红叶一死便将她制造的混乱变为事实,老夫人意识到事态严重会彻查,但宋幼棠的目的是吸引官府到此,将两件案子合并为一件。 因此她让长庆昨夜散布红叶之死,闹得满京师皆知。 梁大人来侯府是真的只是受侯爷所托,还是受府尹之托所不可知,但她的目的已然达到。 只是她隐瞒真相,对不起红叶。 她闭上眼,是她自私,为救高寄隐瞒真相。 但,来日方长。 她会有机会的。 身处后宅宋幼棠能做的都做了。 她关了溶月院的门,开始给老夫人缝制花神祭所穿的衣裙。 二十四种颜色分出挂在架子上,恍若将春天的颜色采摘染就。 她用了炭笔描了花样,而后穿针引线刺下第一针…… 如此过了三日,老夫人突然查出四个小厮偷盗,护卫在抓捕种他们结伴逃跑,被逐一射杀。 又两日,高寄被长庆接回侯府。 七日未见,原本斯文俊秀的男人长出了青色的胡渣,许是没睡好,眼底呈现乌黑青色。 疲乏的目光在触及她的时候陡然变亮。 高寄快步走向宋幼棠,将要触碰到她的时候又停下抬起胳膊闻了闻身上的气味。 “身上味重,等我换身衣裳。” 他似有些担心宋幼棠生气,带着一丝忐忑。 “热水都备好了,公子快去吧。” “棠棠不去?” 高寄这才发现她一直站着不动,若是往日她应该已经朝他小跑着迎过来了。 男人面色一沉,抬脚在她半步之地停下问,“你伤着了?” 在一旁脸都快憋红的张婆子道:“姨娘伤着脚踝了!” “公子您是不知道您不在的这几日,府里可发生了不少事儿!” 话音未落,张婆子看得大公子已经将宋幼棠大横抱起来大步走向主屋。 “见了我也不说?” 他有些恼恨。 若不是因他身上不干净,此时怕已对她惩罚一二了。 将人放在椅子上,脱了鞋袜才看到她擦着药变成淡红色的右脚。 “自己扭到的?” 他伸手碰了碰,见宋幼棠并未喊痛放下心,抬眸皱眉催促道:“怎么不说话?” 他闷声,“是不是怨我耽搁久了?” “公子平安回来奴婢就很高兴了。” 宋幼棠笑着双手捧着他的脸,将他细细看了道:“公子快去沐浴更衣,奴婢在这等公子。” 稍顿,“公子想知道什么奴婢就回答公子什么。” “好。” 高寄道:“叫人备些吃食。红叶呢?她怎么不在近前伺候?” 说着高寄起身转去内里沐浴之所。 身后无声,他察觉异样,唤道:“长庆,进来。” 长庆伺候他沐浴之后高寄出来时神色明显变了,宋幼棠已经坐到罗汉床上,腿上放着一张大的干巾。 “奴婢给公子擦头发。” 长庆识趣退下,还将原本虚掩的房门关上。 高寄调整躺靠的姿势方便宋幼棠给他擦头发,乌黑的发丝在雪白的干巾上吸干水。 宋幼棠动作轻柔,等到半干时候她从瓷瓶中倒出发油。 清淡的香味从她掌心散发又涂抹上高寄的发。 木梳轻柔给他梳头,宋幼棠梳头很有技巧,梳齿擦着头皮令人很想闭上眼睡一觉。 但几乎夜夜熬到天亮,原本他是很困倦的。 但此时高寄无心睡眠。 他在牢里受苦时,她在侯府为他想尽办法。 离牢时庄晏悄悄去看他,两个好友四目相对良久,庄晏对他道:“你得了冰雪聪明,有勇有谋,又一心一意只为你的好姑娘。” 时间紧迫庄晏没能细说,但从长庆口中他已明白庄晏为何那般说。 “棠棠。” “公子。” 道谢的话至嘴边,高寄又觉得说出来侮辱了宋幼棠对他的一番心意。 他们之间何须再言谢? 修长指骨分明的手握住她的,发梳被他拿走。 “红叶之事,是我们两人的事。” 这几天无人再在她面前提起红叶,红叶仿佛成了倚梅园的一个禁忌名字。 高寄如此说,先前平复的心绪再掀起伏。 “若是我,也会如你一般取舍。” 高寄起身将她揽入怀中,“即便你说出他们身份,宣平侯府是不会为了个姨娘身边的丫鬟责罚两位公子的。” 他眼含讥诮。 宋幼棠若说出,不过是给自己添两个宣平侯的姨娘当仇人,今后在侯府便多两个敌人。 “红叶伺候你一场,我不会让亡者死不瞑目。” 短短七日,宋幼棠瘦了好些,怀中的人轻得好似鸿羽。 “好。” 宋幼棠声音哽咽。 她素来识大体又体贴,此时便是难过也关心道:“公子瘦了,这几日吃苦头了?” “小事儿。” 高寄将她拥紧了,“都过去了。” 他自名传天下便得圣宠,难免碍着别人的路,加之他脾气倔又有傲骨,不肯与奸臣贼子同流合污,得罪了不少人。 此番因许鹏之死入府尹衙门,他们闻风而动当夜便给陛下上急书接连两人逼着陛下处置他,许家一家老小又在宫门口跪着喊冤。 陛下被逼得没办法只好将他暂且收押下狱,在衙门听审和下狱便是两回事。 下了狱各方买通的牢头开始给他上手段,他尚未定罪不好明着来他们就用阴招。 将他关在可灌水而入的牢房,一会儿将他泡在水里掐算着时辰又放下落脚地让他喘息,往他的饭菜里面丢腐烂的老鼠,派人在他隔壁行刑让他整夜无法入睡…… 他困于囹圄,只能寄希望于自己心腹营救。 他知道棠棠会相助,因为临走之时棠棠同他说,会扫撒庭院等他回去。 他以为是查侯府的蛛丝马迹,没想到她会聪明到去古月居寻庄晏相助,更没想到她在侯府折腾出那么大的动静。 求助庄晏、设计申氏老夫人夺权、闹大红叶之死逼两案并审,这才救了他出狱,不然他还得在里面待一段日子。 第两百一十四章:活棋谭妈妈 他静静的抱着她,像是从前一般,跟哄孩子似的轻轻摇晃着。 宋幼棠连日未睡好,在他怀中闻着他身上的雪松香很快安心睡去。 宋幼棠醒来还在高寄怀中,她身上盖着厚毯,高寄抱着她靠在罗汉床上,姿势看起来不太舒服。 高寄睡得沉,宋幼棠醒来他都没发觉。 宋幼棠保持原来姿势许久,这一觉睡得久,屋内静悄悄的落满暗色。 门轻轻敲响,宋幼棠本欲悄悄起身出去但奈何脚上还痛,只好作罢,正要应声时,男人睡意浓厚的眸子掀开,里面还有猩红血丝,显然是没足。 “何事?” “老夫人派人让您过去用晚膳,还有姨娘一起。” 长庆的声音传入。 “奴婢在老夫人面前替公子说了好话,此番她打压夫人,夺回掌家之权正高兴。自然……” 自然愿意叫高寄过去吃饭,也正好体现她慈爱这个孙儿。 当然,还能叫申氏丢面儿。 “公子可要去?” “去。” 他的棠棠为他的筹谋苦心,不可辜负。 老夫人,并不值得他去。 高寄眸中闪过一丝厌色。 宋幼棠心中微痛道:“奴婢去一趟替公子周全。” 烛影摇晃,绣鞋与长靴走过青石板,过了拱桥,一路花影摇曳,两人携手而行,恍若两人只是闲庭信步。 只不过宋幼棠脚一瘸一拐的走不快,走几步便是高寄抱她,一路招了不少艳羡的目光。 一路静默无言。 到寿岳堂后见了礼老夫人才叫上菜。 只他们三人用膳却上了满桌子的菜,道道精致费工夫。 宋幼棠身份低微,不能与他们一同用膳。 但她不坐,高寄便站着不动。 本就是另有所图的老夫人只好软下来对宋幼棠道:“你也坐。” 老夫人上了年纪,吃得少,才吃了几筷便放了筷子。 “这次你受苦了。” 从高寄出生就没有关爱过他的老夫人有些生硬和不自然道。 高寄道:“确实。” 他抬眸,眸光幽幽,“平白无故受人冤枉,牢里的日子可不好过。” “恶贼已死,你的冤屈也已洗刷。” 老夫人道:“今后要上进,忠君报国。” 高寄淡淡应了声。 祖孙俩本就把对付,老夫人见高寄这般懒得敷衍的模样就觉得心口不顺畅。 “不过几日功夫,侯府上下已大不相同了。” 宋幼棠捧她道:“老夫人宝刀未老。” 这话说得老夫人舒坦,她也乐意跟宋幼棠多说几句,宋幼棠又夸她,将她夸得飘飘然道:“你的手巧,醉也甜,姨娘的位子,你担得起。” “好好伺候……寄哥儿,”老夫人喝了一口花胶汤道:“往后寄哥儿有了嫡子,你便也生几个孩子热闹热闹。” 高寄面色一沉,宋幼棠笑道:“奴婢多谢老夫人。” 又说了一会儿话,老夫人没提高寄婚事之事便让他们走了。 “老夫人还是没死心。” 绣花鞋踏上透过树叶照下来的烛影。 “管她。” 高寄伸手握住她的,“我的夫人,可不是谁想当就能当的。” 回溶月院两人早早歇下,翌日高寄起了大早上朝,宋幼棠则多睡了会儿之后起身便开始绣衣裙。 衣裙颜色明亮,很符合花神祭的场合,但又不过于娇嫩,很适合老夫人这和年纪。 如此忙了一整天,高寄赶着回来陪她用晚膳,晚膳过后高寄说着前院里有新送来的千重蕊开得极好,让张婆子给她系上披风高寄将她打横一抱便出了溶月院。 千重蕊一枝花上有,粉红、水红、淡粉色,叶则是似蒙了一层白霜似的青灰色,这般不争不抢的颜色正好将花的娇美衬得淋漓尽致。 到了地方将宋幼棠放下由他扶着一路沿着花道走,一对璧人游于花丛,谁也不忍心打扰,就连长庆也都只是远远跟着。 两人从假山之中穿过时他便守在假山口。 假山内,一个青衣的丫鬟见宋幼棠和高寄进来眸光一亮,从掩身之处出来,行礼道:“奴婢见过大公子、宋姨娘。” 称宋姨娘的时候她俏皮眨眼。 “青霜。” 宋幼棠笑着道。 “姨娘可好?” 她在申氏的院子里多少双眼睛盯着,并不自由,与宋幼棠也不过匆匆见过一面。 今日若非高寄帮忙遮掩也见不着。 “好。” 宋幼棠稍顿,“有一件事,想请你相助。” 青霜眸子微微睁大,嘴角凝重得抿成一条线。 翌日,高寄还在用早膳寿岳堂便差了个婆子来问谭妈妈的伤恢复得如何了。 宋幼棠放下瓷勺。 谭妈妈这些日子一直安安静静养伤她都快忘了这么个人了。 她抬眸笑着道:“养了这些日子,伤已大好了。” “如此便好。” 那婆子道:“老夫人重掌侯府,家事繁杂。后日便是大年,老夫人觉得力不从心。” “谭妈妈是老夫人身边老人儿了,又素来得力,既身子大好了,老夫人想,若大公子院中没有旁的事儿便让谭妈妈回寿岳堂伺候。” 老夫人还不知道谭妈妈是申氏的人…… 手绢压压嘴角,宋幼棠眉眼温婉。 “老夫人若需用谭妈妈,妈妈将谭妈妈接回去便是。” 宋幼棠道:“大公子初回侯府时还得多谢老夫人割爱谭妈妈帮着整顿院子,如今谭妈妈也算得是功成身退。” 妈妈说了几句客气话,宋幼棠赏了她个荷包,婆子笑得见牙不见眼,将涨鼓鼓的荷包往袖里揣,福身之后便去寻谭妈妈。 “走了好,”高寄道:“省得你费心防范,枯费心神。” 宋幼棠轻摇头道:“公子且等着。” 两人用完膳,今日沐休,高寄扶着宋幼棠在门前的院子里慢慢走着。 白梅花还开得繁复热烈,好似旧年一簇簇未化的雪。 高寄几乎是搂着她的腰身,让她整个儿重量都压在他身上, “大公子、姨娘。” 谭妈妈冷若寒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宋幼棠顿足,同高寄转身看着谭妈妈道:“妈妈气色不错,看样子已大好了。如此离院,我也安心些。” 第两百一十五章:宴席出事 “张妈妈。” 她轻唤一声,张婆子将宋幼棠早准备好的荷包递给谭妈妈。 “一点点心意,这段日子辛苦妈妈了。” 香囊绣工精湛,上面的虫鱼活灵活现,更散发着淡淡的香味儿,十分好闻。 不说小姑娘,便是张婆子见了也喜欢。 可谭妈妈却冷扫一眼硬邦邦道:“老奴办事不利,险些令姨娘遇险,担不起姨娘赏赐。” “妈妈担得起。” 宋幼棠笑盈盈道:“这也是公子的意思。” 话到此处,谭妈妈接过荷包道:“少了红叶,姨娘身边也没个可心的人伺候。” “宜春虽笨拙些,但听话勤快,便留给姨娘当个粗使丫鬟使唤吧。” “妈妈说得哪里话。” 宋幼棠看向一旁垂首静立的宜春道:“宜春姑娘可是得您亲自调教的,若非年纪小,便是管事也当得的。” 她道:“留在我身边便是一等的大丫鬟。” “奴婢多谢姨娘。” 谭妈妈满意了,叮嘱宜春今后好生伺候宋幼棠便随婆子回寿岳堂了。 宜春便成了倚梅园的大丫鬟,管宋幼棠身边所有事。 夜里高寄拥着她在帐内道:“你比喜欢何必留下?找个由头拒绝便是。” “院子里没双眼睛盯着她们都不放心。” 申氏不放心,老夫人也不放心。 申氏怕高寄步步高升,怕高寄脱离掌控。 老夫人则将她与高寄当作与申氏角力的工具。 她不喜欢高寄,但因现在厌了申氏,便故意抬高寄,令申氏不安,怕高澜地位不稳。 宣平侯早年就说过,宣平侯府便是嫡子要承世子之位也需挣出一番事业才行。 如今高承尚是白身,而高寄已经靠自己入朝得了正五品官身。 孰优孰劣,一眼分明。 宣平侯又素来听老夫人的话,申氏自然着急。 老夫人这招可谓既釜底抽薪,又损,将申氏架在架子上炙烤。 宋幼棠闭上眼,娇媚可人的人儿鸦羽一般的睫毛投下一片阴影,肌肤却越发玉雪可爱。 他心头一热,从她的耳一路亲过去。 八九日没有亲热,身体的反应更为真实热烈。 不过一张红唇便令他双眸水润,身体动情。 指腹轻柔的抚过眉心红痣,这颗红痣仿佛长在他心口,她的一颦一笑都牵动着他的心扉。 轻薄的寝衣被一件件温柔褪下,青萝小帐内妩媚哼吟声里艳光一片。 素了这些天,高寄像是刚开荤一般将她折腾得泪珠儿连连。 男人身子如山覆在她身上,修长的手指捧着她的脸,爱怜的一一拭去她的泪珠。 眸光妩媚,其色潋滟摄魂。 高寄喉咙发紧一声一声的唤着她的名字,温柔又灼热,满脸疼惜,但动作却恨不得将她揉进他的骨血里。 急风骤雨,她好似一叶在急浪中随浪潮飞流的小舟。将沉入水底时又有一只手将她拉起,紧抱入怀中后,与她一道化成激浪中的小舟…… 一夜痴痴缠不知倦。 似玉一般做的人儿,不知是累还是倦睡在他臂弯,宛若婴儿一般安眠。 宣平侯不在,凌源又遭了雪灾,今年的大年夜哪家都不敢大办。 依着老夫人的意思,在玲珑楼院中大家吃喝玩儿一天便是。 为不招摇没有找匠人放烟花,而是挂满了彩灯,每个上面写着灯谜,猜对得多的能去老夫人哪儿领一件东西。 闭门抄经的申氏今日也来了,她衣饰素净,很符合如今失宠的境地。 老夫人懒懒扫她一眼没吭声,高舒音却笑盈盈的到老夫人近前:“祖母,孙女好想您啊。” 这段日子她一直陪着申氏抄经,没去老夫人跟前求情,倒让老夫人意外,因此此时也没有迁怒高舒音,反而递给她一块点心。 点心入口,高舒音眉眼一松快,同老夫人说起趣事来。 高寄不喜欢这等场合,更别说还是同高家人一起。 宋幼棠脚伤还没好,昨夜也累着了,高寄让她在屋里休息。 一个人被这热闹衬得有些孤单。 他抓了一把核桃在手里剥,剥了一堆的核桃壳核桃仁却往空茶杯里放。 核桃剥了一些,又剥瓜子,瓜子仁小他剥了一小会儿,茶杯便差不多满了。 他捡了一块四色梅花糕放进去,茶盖一盖,悄悄递给身后的长庆。 长庆会意悄悄离去,一路小跑,给姨娘送回去! 高寄身边没个使唤人,长庆去得快回来得也快,刚站定就看得公子又递给他一把捆过的花。 各色的花看着有些眼熟,长庆抬眸四处看了看,都是周围布置的。 接过手还是热的,显然高寄已经摘好有一会儿了。 长庆又跑去送花。 他跑得急,传菜的丫鬟差点儿与他撞上,幸亏长庆反应快,他扫了一眼,是一道醉芙蓉。 深盘中琥珀色的汤水中盛开着红色的芙蓉花,喜庆又好看。 主子或吃或玩儿得正热闹,忽然听得一道刺耳急促的惊呼女声。 一个身着华贵衣衫的女子摔倒在地,疼得五官皱成一团。 “姨娘!” 白姨娘的贴身丫鬟云儿惊呼。 众人皆望过去,高舒音正拿着灯谜向老夫人撒娇。 闻声她站起来,凤眸中闪过笑与轻快。 “白姨娘摔了呢,祖母。” 田妈妈帮云儿将白姨娘扶起来,申氏已命人去找大夫。 老夫人被簇拥着来,见面色痛苦的白姨娘在看地上,台阶上亮晶晶的,是琥珀色的糖浆。 她面色一沉道:“钱妈妈。” 钱妈妈会意,带着心腹去查是谁打翻了糖浆害得白姨娘摔倒。 她自己就是惯用手段的,后宅女人生产下个健康的孩子可不容易。 今日之事,她认定是有人算计。 “老夫人,白姨娘看着难受,不如先将她就近安置?” 申氏轻声道。 白姨娘的新院子距此远,她此时又不便挪动,防伤腹中胎儿。 老夫人颔首道:“孙妈妈。” 孙妈妈等人安置白姨娘,申氏欲跟去,老夫人却道:“且慢。” 申氏顿足,转身道:“老夫人?” “糖浆怎会无故打翻?今日厨房备了多少份菜,上了多少份菜。” 第两百一十六章:申氏翻身 她稍顿,“又有几份在桌上完完整整的,你去查查。” 她已交出掌家之权,老夫人此时却将此事交给她…… 申氏垂眸,高舒音上前一步道:“事关重大,孙女陪母亲一起。” 她想今夜就将此事查明白。 高寄冷眼扫过众人,起身抖抖衣袖便走。 寿岳堂的婆子硬着头皮上前道:“大公子,老夫人有令,谁也不许离开。” “我不会介意多一个幼弟。” 高寄冷冷道:“若有疑,只管来溶月院寻我便是。” 长庆上前握剑的手往前一抬,婆子看着冷如冰霜的大公子和凶神恶煞的长庆,缩缩脖子让开了。 路上走过去发现一株新开的不知何名的花开得正好,白如玉的颜色,花蕊又是绿色,倒是别致可人。 他折断花枝疾步往回走。 长庆见状觉得公子不像是与姨娘在一起六七年了,倒像是折花偷送心上人的少年人。 到门口他悄悄将花藏进宽大的袖子里,才装作寻常跨进屋内。 屋内炭火燃得静悄悄的,只有细微的噼啪声。 但空气中却有一股食物的香气。 他闭上眼闻了闻像是烤红薯? 好像还有其他。 心念一动,他走进去见宋幼棠正坐在火盆旁看书。 她着素白的家常衣裳,裙子袖口零散的绣着嫩绿色的小柳枝,一股春日新绿感扑面而来。 鸦羽一般的长发挽松松垮垮的髻,发上没有旁的饰物,清新脱俗,又似泛着香味儿的上等墨,叫人越看越觉得喜欢。 她微抬着手,广袖滑落便露出一小节手腕。 莹白的手腕可以清晰看到她的手骨,又不过分瘦,肌肤泛着诱人的奶光。 她正在看一卷古书,泛黄还微破损的手被她的手小心捧着,仿佛她也成了古画中的美人儿。 高寄嘴角噙着浅笑,缓步走向宋幼棠。 看书入神容幼棠并未发现高寄走来,突然眼前一白,鼻端传来花香,她抬眸便撞入高寄的星眸中。 “公子是去用晚膳去了,还是出门给奴婢买东西、折花了?” 出去半个时辰,送了一次吃的,一次花,如今又折花归来。 不像是去敷衍府中人,反倒像是特意去为她寻东西。 “那卿卿可喜欢?” “公子问的是吃食、花,还是……”她眸子烟波潋滟,“人?” 高寄将花放在她手中,就在她面前坐下。 炭盆上烤了两块糍粑、两个橘子、红薯两个、另一个散发着诱人香味儿的饼。 “知我者,棠棠。” 他抬手拿起了一个饼闻了闻,饼外已经烤得出现焦黄的点,饼香味儿被烤出来,与馅儿里的肉香味儿化作勾人肠胃的妖精。 “什么馅儿?” 他闻着很香,不止是肉。 宋幼棠小心放下书,拿着花闻了闻,“公子尝尝就知道了。” 高寄咬了一大口,一口就咬到了馅儿。 黑乎乎的。 “盐菜。” 宋幼棠道:“朱妈妈说这是她家乡的吃食,梅菜肉饼,她说还有个素的酸菜饼也很好吃,今日太晚了,明日做来配粥。” 盐菜和肉末混在一起,还有些许微微的辣味儿,十分开胃。 高寄很快吃完一个,又拿起另一个,这次他掰开分了一半给宋幼棠。 两人边吃边聊,烤的食物不知不觉吃了个精光。 侯府热闹得紧,丫鬟得惨叫和哭泣声远远得飘着,但梅树掩映下的倚梅园却是一派静谧。 屋内交叠的人儿,共同绘就一幅潋滟春色。 风吹过梅花飘飘扬扬落在些许花瓣,困倦了似的落在瓦片石凳上。 正是一个春将至的好眠夜。 白姨娘的孩子终是没保住。 摔了一跤之后大夫说需卧床静养,日日三碗安胎药喝下去,可四天后还是见了红。 不到两个月的孩子就这么化成了裙上的嫣红。 白姨娘哭得晕厥几次,老夫人派人将她挪回自个儿院子,后躲在屋子里闷了半晌。 那晚伺候的丫鬟全部都审过了,一个个都说没有打翻菜,菜清点之后数量也对得上。 唯有一份被吃过的糖浆少了些,但吃过了不足以说明便是那份打翻的。 侯爷凌源忙朝堂差使,侯府接二连三出事不说,如今孩子也没了。 便是老夫人也不知该如何告诉他。 白姨娘日日以泪洗面,不顾阻拦跑到寿岳堂哭泣求老夫人严查凶手,如此折腾了几日老夫人也恼了。 白姨娘再去扯着她裙子哭的时候踹了她一脚道:“什么凶手?杀了人才是凶手!” “你肚子里不过是一团血水罢了!” 她厉声又骂白姨娘,有了身子不好好在府中待着养胎,偏偏跑去人多眼杂的宴上,自个儿不注意脚下才导致滑胎。 愣是将白姨娘骂得哭都只敢小声啜泣。 最后还是申氏施施然而去将白姨娘哄得止住了,又将自己的小轿让给她乘。 申氏却没走,在寿岳堂待得很晚,老夫人还让她一起用了晚膳。 也不知申氏同老夫人说了什么,第二日高舒音便如从前一般去寿岳堂陪老夫人闲聊吃饭,申氏穿衣颜色也鲜亮起来了。 宋幼棠针刺过绣布,一边听张婆子着府内消息。 “谭婆子回去之后在老夫人身边十分受宠,现在府内没有丫鬟婆子人人自危,几乎不敢犯错。” 张婆子感叹,“如此下去,侯府都快成侯爷的军营了。” 宋幼棠笑了笑,让张婆子帮她劈线。 张婆子从前一直干粗活儿,手也粗糙,上好的丝线容易受损,她劈线劈得满头大汗。 她眼瞪得老大,生怕损毁丝线。 “姨娘,粥来了。” 宜春将燕窝粥放在小几上。 这是高寄的意思,让她日日用一碗。 宋幼棠看张婆子如上刑的模样笑道:“交给宜春吧。” 张婆子如蒙大赦。 宜春劈线又快又好,宋幼棠不由夸赞她。 听说她闲暇时也绣花更与她多聊几句。 新年结束,府内便开始商量申明蕊和高承的婚事。 在申氏的建议下,择了一个院落出来给他们小夫妻成婚用,只是院落许久没住人,要当作婚房得翻新修葺一番。 第两百一十七章:你最好得意一辈子 老夫人素来心疼花银子——除了花在她身上的。 修葺整理婚房的银子减了又减。 到了开工前一日申氏去了寿岳堂。 她同老夫人道:“蕊儿是我亲侄女,承哥儿幼时失母,自小在我跟前长大,如今两个孩子结缘,我既当姑母又当母亲,给他们翻新院子的事儿便由我来吧。” 话既如此说了,那银子也该她出。 老夫人又省去一笔,自是应允。 又隔了几日申氏又送她几样稀罕的东西,哄得老夫人高兴,瞧着申氏乖顺,心中对她的芥蒂便少了些。 在申氏调查下白姨娘落胎一事在一个丫鬟身上结束,丫鬟被撵出府便算事了。 高承和申明蕊的婚房也在有条不紊的进行翻修,刚被夺权不久便又握家事,申氏也算手段了得。 溶月院。 宜春给宋幼棠添了一盏茶后便安静退到一旁,垂手静默不语。 自她来宋幼棠身边后便一直寡言少语,但分内之事却办得令人半点儿错处都挑不出,令一直盯着她的周妈妈气恼不已。 宋幼棠用她的地方倒是多,身边什么事儿都交给她办,俨然已将她当作心腹大丫鬟。 宋幼棠的脚伤养得好得差不多了,但也极少出溶月院门儿。 高寄身上远去虽然洗清,但因身世拖累而不如从前得蒙盛宠。 倒是高澜随宣平侯赴凌源处理雪灾,反倒逐渐崭露头角。 人还在凌源,功劳却已经传回了京师。 宫里都给宣平侯府赐下赏赐,申氏这个生母更是被夸赞了一番得了一株翡翠树。 申氏转手就把价值不菲的翡翠树送给了老夫人。 老夫人对申氏越发和颜悦色起来,就连申明蕊的禁足也提前解了,对外只说新娘子要准备嫁妆。 天大地大,新娘子最大。 宋幼棠在申明蕊被放出来第一天就与她偶遇。 一段日子不见申明蕊消瘦了些,面容苍白,见宋幼棠也不像从前一般充满攻击性和锋锐的厌恶。 见宋幼棠走来,她叫住她。四目相对,申明蕊似有些踌躇,最后化作无奈的一句:“见我如今,表哥永远都是你的了,你很得意吧?” “表姑娘与三公子千里姻缘一线牵,恭喜表姑娘。” 她笑盈盈道。 申明蕊却被她气哭了,红着一双眼道:“宋幼棠,你最好能得意一辈子,不然有我笑话你的时候。” “那表姑娘可得有点耐心慢慢等了。” 申明蕊偷鸡不成蚀把米,哪怕她嫁给不爱的高承她也不觉得可怜。 与宣平侯府联姻,申氏这是给娘家做的打算,不然即便是有跳水相救他们也是表兄妹,没到一定要成亲的地步。 申明蕊气得拂袖便走。 风过雅致的小亭,宋幼棠的裙角泛起涟漪,恍若蝶翅轻扬。 宋幼棠带着宜春和张妈妈往针线房去,针线房的管事早得了信儿。 宋姨娘给老夫人做衣裳,缺什么布料丝线的都找给她,因此宋幼棠一去管事便将她领去存放丝线布匹之处。 谢过管事,宋幼棠给两人说了要找何种丝线便临窗喝茶等候。 张妈妈找着找着便和宜春训到一处,她身上佩着宋幼棠给的香囊,香味儿清雅但又不淡,反而似丝丝缕缕的线缠在人鼻端。 宜春越闻越觉得好闻,伺候宋幼棠这段日子她也知道,宋幼棠擅制香。 溶月院所用香之处都是她亲手所制。 宜春晕倒时张妈妈一把搂住她,随后将她靠着架子便给宋幼棠复命。 宋幼棠打开窗户将茶水泼出去,转头对张妈妈道:“茶味儿淡了,妈妈帮我重新泡一盏来。” 张妈妈拿着茶盏出去,门开合出去的褐色衣裙,却进来一道淡蓝色的裙衫。 青霜甫一见宋幼棠便喜得眉开眼笑道:“春姐姐!” 喊完又觉得不妥忙改口道:“宋姨娘!” 宋幼棠微微一笑,并不纠正她,而是起身从袖中摸出一个纸包道:“你喜欢奶油响铃卷儿。” 这道点心用料贵又费时,平素只有主子和伺候的大丫鬟能得着吃,她们这些小丫鬟是吃不到的。 “姨娘还记得……” 青霜感动哽咽,拿一块吃了起来,满满一口甚是满足。 吃过一块后青霜道:“奴婢私底下打听了,那晚上菜的姐妹们都没有打翻菜,被赶出去的那个更是冤枉。” 青霜说着面露不忍和同情道:“听说被定罪的时候就挨了板子,在离府之后白姨娘又拦下狠狠打了她一遍,好好一个人抬出去的时候身上没一处好的。” “大家私底下都说,白姨娘是在老夫人哪儿没有落着好,故意把气撒在她身上的。” “我记得厨房有个你的同乡……” “昨日奴婢问过了,那道水芙蓉因做费时费力,芙蓉厨房只多做了一份应急,糖用油和糖浆做成因此久而不凝,厨房便多做了。” “那晚除了上菜的丫鬟之外,去厨房的人并不多,我那同乡忆起谭妈妈身边的一个小丫鬟去过厨房。” “她拿了一碟点心走,至于有没有碰着糖霜便无人注意。” 谭妈妈是申氏心腹,为了帮申氏重拿掌家之权不惜害无辜的白姨娘和她腹中胎儿,着实可恨! 她面色不虞,青霜迟疑道:“可是遗漏了什么?奴婢再仔细问问?” “已经很好了,多谢。” 宋幼棠展眉,“你为我冒险行事几次,多谢你青霜。” “姨娘说得哪里话?当年若不是姨娘在府中处处护着奴婢,更从四姑娘手中救下奴婢,奴婢未必能活到现在。” 青霜垂眸,眸光暗淡,不好的事儿无论何时回忆起来都令人心情低落。 宋幼棠轻叹,“你若愿意来我身边,我想想办法。” 青霜抬眸,眼睛明亮,“好!” 想起红叶,宋幼棠看着青霜清秀的面容不忍道:“你可知道红叶……” “奴婢知道,奴婢心中也怕死,可奴婢相信姨娘会如从前一般护好奴婢。” 她眸子亮晶晶的,显然极信赖宋幼棠。 宋幼棠应下,柔声道:“还有一事,需麻烦你跑一趟……” 第两百一十八章:高博失踪 青霜看着被迷晕的宜春,了然道:“姨娘但凡有不方便的,只管让奴婢去办。” 宜春是站着醒来的。 腰上有力,张妈妈扶着她的,皱眉道:“怎么找找丝线就晕了?你也太娇气了!” 张妈妈撤手离开。 “若不是我在这边扶着你,你就摔在地上了。” 宜春脑子还有些发晕,她下意识的悄悄看向窗边的宋幼棠,她还在喝茶。 素手端起的茶盏还冒着白色的热气,冬日茶水凉得快,观她茶水的热气等同于刚上时。 她只晕了一瞬,为什么感觉像是睡了许久? “还不快些找?误了姨娘给老夫人做衣裳,看谁能保你!” 张妈妈的骂声传来,宜春无暇想其他忙翻找起丝线来。 高寄晚上天刚擦黑便回了倚梅园。 “晚膳刚好,张妈妈,让朱妈妈上菜吧。” 宋幼棠现在基本只吃小厨房做的饭菜,朱妈妈做得饭菜很合她的口味。 吃得舒心,人也多几分血色。 “今晚朱妈妈做了酸菜饼,公子可一定要尝尝啊。” 高寄“嗯”了声。 忽的,他凑近她亲了一口,伺候在旁的宜春羞红了脸。 高寄冷冷横她一眼,宜春脸色一白,忙低下头。 香软玉嫩的手被大手牵着绕到屏风之后,烛光映照在海棠屏风上,高寄正在亲吻宋幼棠唇。 两人身高极契合,又生得匀称,影子照在屏风上像是皮影一般好看。 宜春不由多看几眼。 屏风内高寄在她水润的唇上寻求温柔,不盈一握的腰身被他双手抱着,显得越发纤细。 柔软的女子身躯,好似天边柔软的云朵被扯入怀中。 高寄满足的发出一声满足喟叹,离开她软唇转而亲上她的耳廓。 “灵泉寺的往生堂灵牌,子:杜笙,母:谭乐。” 宋幼棠笑了笑道:“公子说又不全说,是想让奴婢猜?” “以棠棠的聪明,何须再猜?” “公子,姨娘可以用膳了。” 宜春含羞的声音从屏风外飘进,宋幼棠眸子对上他的,高寄狠狠亲了她一口才意犹未尽的放开她。 走出屏风的宋幼棠眸光水艳,身姿似更柔软了几分,双颊生霞,柔媚可人,恍若水魅化就。 晚膳匆匆吃尽,宋幼棠打算今晚将袖子上的团花绣完,但那人一双眼火热灼灼的瞧着她,好似目光已经剥开她的衣衫,在她莹白的肌肤上来回摩挲。 宋幼棠忍不住红了俏脸,佯装认真捻针绣花。 高寄也不打扰她,她走一步他便跟着走一步,她坐在绣架旁他就搬了个小凳子坐在她旁边。 委屈巴巴的模样叫人不忍,可那灼人的目光中透出的意思却叫人羞涩。 终于宋幼棠受不住,起身进了内室。 隔着重帘,看着那道窈窕的身影隐入重帘之后,玉足微顿足片刻,又折返。 水光潋滟的眸光,酥胸微微露傲人玉山,其间风景隐秀,引人遐想。 手腕微抬,皓腕如霜,身娇体软,含羞带怯的朝他看来。 若进入那重帘之后便可见无边艳色。 高寄微笑。 宋幼棠娇嗔,“公子在外面数更漏不成?” 男人长腿一迈,身长玉立恍若谪仙一般的男人,随着那双香嫩的手一起卷入红尘艳浪之中。 更漏长,灯花烛影之下却人影交叠,人间欢乐不过如此。 绣鞋寻着一只狸奴走上石子小道,黄色的狸奴隐入灌木丛后消失踪迹。 宋幼棠微微叹气。 宜春见状道:“姨娘若喜欢,寻一只乖顺的养着便是,野猫儿性子难训。” “随缘吧。” 宋幼棠道:“遇见合眼缘的再养。” 正说着听见女子的啜泣声,宋幼棠顺着石子路而出见一个素衣的贵妇人正在垂泪。 瞧那侧颜正是白姨娘。 宋幼棠嘴角微翘。 “是谁?” 她哽咽着呵斥。 宜春欲出去,宋幼棠对她摇头,而后理了理裙子抬脚现身道:“白姨娘。” “你?” 白姨娘皱眉,“你来此处做什么?” 宜春在身后道:“十五的晚宴便设在此处,白姨娘便是在此处摔跤……” 宋幼棠颔首,抬脚朝着白姨娘走去。 “姨娘节哀。” 宋幼棠道:“养好身子,小公子定会再来与姨娘结母子缘的。” 白姨娘冷哼一声,“我失了小公子,最高兴的可是你们。少在我面前猫哭耗子!” 白姨娘脾气不好,宋幼棠却耐性极好的道:“我以前听说灵泉寺的往生堂设的灵牌,写上父母姓名……” “当然。” 她笑笑:“若是不方便,写上母子即可。日日都有高僧念经祈福,姨娘若心疼小公子未到世上走一遭,不如就去灵泉寺给小公子设个灵牌以慰小公子在天之灵。” 说完她一福身,带着宜春便走了。 回去路上遇见小厮急匆匆跑在长廊,险些撞到宋幼棠,幸亏宋幼棠反应快不然得被撞个正着。 “没长眼的东西,慌什么慌?” 宜春皱眉呵斥,“还不快向姨娘请罪。” 小厮急得满头大汗道:“姨娘恕罪,小的急着回禀老夫人。” “无妨。” 宋幼棠道:“出了何事?这么着急?” “六公子失踪一天一夜了,小船儿都急疯了,小的回府禀老夫人请老夫人示下。” 宋幼棠闻言皱眉道:“既是公子出事,不可耽搁,快些去吧。” 小厮道谢后一溜烟儿朝寿岳堂跑了。 高博找到了晚上都没个消息,老夫人派出去一拨又一拨人,与其相熟的人家中也遣人去问过了半分消息也无。 老夫人气得不行,将高博的姨娘叫去狠狠骂了一通,之后又让人将高寄叫去寿岳堂。 宋幼棠给高寄系上披风,高寄看着她黑白分明的眼睛却有种宝石一般流光溢彩的感觉,令他爱极了。 “此去公子万事小心。” 宋幼棠不放心叮嘱,事未成定局之前都不可掉以轻心,以防生变。 老夫人此时让高寄过去,打算宋幼棠已能猜得七八。 高寄伸手将她搂入怀中轻嗅花香道:“好。” 目送高寄出了倚梅园,白梅花这几日已在慢慢凋谢。 此时夜风一吹,恍若下了一场白雪,空气中漂浮着淡淡的梅香。 第两百一十九章:不堪入目 高寄大步而入,寿岳堂内高博生母正跪在地上哭泣,申氏坐在老夫人下首正在喝茶。 见他来了,申氏笑着道:“寄哥儿来了,可盼了你许久。” 暗里指责高寄让她们等久了,一个小辈儿竟端起长辈的架子来。 “晚上路滑,我身子骨弱,禁不住摔便行得慢些。” 闻言申氏脸僵了僵。 按理说,高寄一个男人应该不会管女人话里的夹枪带棍,可高寄不但理会了,还回击得很漂亮。 “好了。” 老夫人满脸寒霜,更显老态。 她不悦道:“你六弟失踪足足一日一夜了,侯府素来不喜张扬,若是半夜惊动府尹少不得要传到陛下面前。” “你也算是军中出身,与军中将领多有交情,你便……” “祖母说笑了。” 高寄道:“我一个军师文臣哪里会与将领们有什么交情?不过是见面打下招呼的同僚罢了。” “寄哥儿,听你祖母说完再说不迟,”她顿了顿,“到底是你的手足兄弟。” “若有本事,又岂会坐视不理?” 高寄道:“府尹公正严明,查案手段了得,上次我被冤也是他为我洗刷冤屈,想来寻个人对他不在话下。” “祖母……”他道:“失踪一日一夜并非小事,为免发生意外,还请速速报官寻找六弟。” “你的话倒是说得漂亮,不愿意找便是不愿意找。” “祖母实在冤我了,”高寄声音低了几分,“我蒙受冤屈尚无法自救,还枉坐了几日牢狱,又如何在偌大京师寻人?” “我幼时离京,去年才回,怕是府中小厮丫鬟都比我对京师熟悉。” 老夫人一噎,高寄说得也在理。 申氏冷冷扫他一眼,“寄哥儿说得是,实在不行,就报官吧。” “左右府尹与我们也是熟人,不去衙门,就让他们私底下找找,也能瞒住外人。” 一个小厮飞快骑马离宣平侯府,而后京师府尹深夜亲自带人四处寻找,原本说是暗中寻找即可,可不知怎么的寻找的时候走漏了风声。 京师夜里的酒楼娼馆便都知道宣平侯府的六公子失踪了。 消息传回侯府时申氏将消息瞒着老夫人,然而天边泛白的时候有人在下九街的臭水沟里发现了一个浑身赤裸的男人。 男人几乎浑身赤裸,身上有不少伤,但完好的地方可见肌肤白嫩,一看便是富贵人家的公子。 得知在府尹在寻人,有人领了路过去一探鼻息还有气儿! 将脸上的血污洗干净之后确定了,这正是宣平侯府失踪的六公子! 府尹见高博身体的惨状脸色发白,当即扯下面摊遮摊的布将身体裹住之后亲自将尸体送回宣平侯府。 虽是庶子但到底是宣平侯血脉,为防意外大夫早已寻好就候在府内。 因府尹说了高博大致情况,申氏便让小船儿在里边儿帮大夫清洗高博身上伤口。 府尹正要走见着侯府老夫人匆匆而来,他只好等老夫人来了又交代到:“贵府公子已寻回。” “说人是抬回来的,怎么回事儿?” 府尹犹豫偷偷看向申氏,生怕自己告诉老夫人真相将老夫人吓到了。 谁不知道宣平侯最是尊敬老夫人? “都不敢说?人是死是活?” “人自然是好好的。” 申氏上前道:“多亏了府尹大人寻得快,不然就凶多吉少了。” 老夫人看了眼钱妈妈,钱妈妈会意进入内室,过了片刻后钱妈妈脸色不大好出来。 钱妈妈小声在老夫人耳边说着高博情况。 老夫人听完脸色越来越差。 高博身上被蜡烛烫了几十处,身上还有匕首划破得小口子,深深的齿印,鞭打的痕迹和缚绳之印…… 人又是从那种地方被找到的,他身上伤口是怎么来的谁都清楚。 下九街,是京师出了名的年老色衰老妓们的接客之处。 一些贩夫走卒乞丐时而会去发泄发泄,门口的臭水沟每年都要淹死几个醉酒的贩夫走卒。 高博怎么会去那种地方? 老夫人愠怒道:“查!” “博哥儿怎么也不可能去那种地方!定是被人构陷!” “此案疑点颇多,京师府必定会严查到底。” “只是,”府尹道:“一切还需等六公子醒来询问才知。” “大人放心,”申氏道:“博哥儿醒来我便遣人知会大人。” 事关重大,府尹不敢怠慢忙道:“我会留一人在此等候,请老夫人、夫人放心。” “下九街还需查访,我便先告辞了。” “大人慢走……” 申氏送了几步后回来便撞入老夫人的怒气冲冲的眸中。 “你便是这般教养庶子的?” 下九街那是什么地方? 下三滥的地方,金尊玉贵的侯府公子怎么会出现在那种地方? 申氏面色也不好看,但婆母劈天盖地的怒火她只能受着。 “是媳妇的错。” 申氏低身欠眉,“此事媳妇必定查个水落石出。” 都说观一人,知一门。 她的长朗刚崭露头角,家中弟弟便闹出这等事,岂不是也损她长朗名声? 申氏凤眼中闪过一丝辣色,幕后之人,究竟是谁? 府尹在外一番调查数人都看到是高博自己走入下九街,还开口就要了六个老妓伺候,她们都是红极一时的曾经花魁。 六个老妓也被抓去问话,都言高博给了大价钱要寻开心,还服用了男女床围之间才用的药,疯魔得很…… 问及高博身上的伤,老妓说是服药之后高博自己要求的。 老妓的眼神躲躲闪闪,府尹上了一道小刑很快她们便全部吐出,审问出来的越发不堪入耳。 另一边在侯府等高博醒来的人回来复命,高博言回侯府的时候晕了片刻,醒来时便已在侯府。 比较众人所言,再看高博的岂止是相悖。 府尹犯了难,侯府老夫人接连派人来问,并说了一定要抓住陷害高博之人。 府尹焦头烂额,翌日申氏飘飘然上门来了。 见过礼之后,申氏询问了案子。 府尹道:“原本案情未明之前不应说与夫人听,但此案干系府上公子,且几番细查和询问相关人下来,他们所说与贵府公子所说相差甚大。” 第两百二十章:状告申氏 稍顿,他道:“还望夫人回府之后细问公子,此事未尝就到了绝地。” 申氏听出弦外之音,颔首应下。 府尹如实相告,身世面色越发凝重。 侯府公子与小九街的六个老妓吃药彻夜荒唐,若坐实此事侯爷的名声也会受牵连,甚至少不得还要殿前请罪。 高博啊高博! “博哥儿房中也是有美貌通房的,少年人便是爱颜色也不应该会去找老妓。” “此事疑点甚重,还请大人细查,宣平侯府,必会记得大人之恩。” “此本是小官职责所在。” 府尹道:“还请夫人归府再与公子长谈。” “这是自然,辛苦大人。” 申氏离了府尹衙门便径直回侯府直奔高博的院子。 高博还在床上躺着养伤,他脑子现在还混沌不清,大夫说是药物过猛所致。 她还以为是遭人算计吃了不该吃的东西,如今是什么药物她心里门儿清。 高博的姨娘见她来,跪着行礼仰头一双眼泪道:“求夫人救救博哥儿吧!” “救他?” 申氏气得一脚踹在她身上,头上衔珠凤簪晃动不止,矜贵的贵夫人失了仪态。 “你好得很,也聪明得很,竟敢买通大夫替他隐瞒!” 众人来之前一直是她守在高博面前,大夫把脉她就在身侧,为防止儿子吃那种药的事被知晓高博姨娘买通了大夫瞒下此事。 此事见申氏模样,她知道申氏必是知晓了。 她放声大哭起来,“奴婢总不能看着博哥儿一辈子毁了吧!” “滚!” 申氏大声怒吼。 高博姨娘原还想替高博求情,但刚触碰到申氏凌厉凤眼便吓得连滚带爬出去,门重重关上之时申氏的脚步已经停在高博的床前。 “母亲……” 高博虚虚道。 申氏就这么冷眼瞧着他,她掌管侯府多年,在一众姨娘庶子庶女面前积威甚重。 高博被她冷又狠的目光瞧着,觉得后背一阵阵发凉。 “母亲……” 申氏扬起手原本想给他一巴掌,但将落下之时看他烂了一半的脸后又生生忍住。 别脏了她的手! “我刚从府尹衙门回来,他们提审了老妓,询问了下九街数人。” 申氏声音低沉,目光锐利,“到底怎么回事,你老实说。” 高博低头不言。 申氏又问,“你得罪了谁?” 得罪谁? 高博最近干的荒唐事只有欺负宋幼棠以及……那个丫头…… 可事已至此,他难道还敢说? 撒了第一个谎,就要用第二个谎去圆。 “已全部告诉母亲了,我所说都是真的,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就……就成那样了。” 他忍不住痛哭。 “我今日模模糊糊想起些事,全是……” 高博脸一片死人一般的灰白色。 “全是……” 耳边骤然响起一丝冷笑。 高博从中听出危险的讯息,他救命稻草似的看向申氏。 然而申氏看他的眼神,却像是在看一个死人一般。 申氏的身影消失在高博眼前,高博突然泄了力,软趴趴的倒在床上,双目失神。 溶月院。 宋幼棠绣完了一只袖子,一只手扶着她的小肚子,一只手揉着她的腰身。 嫩肩上垫上一只下巴。 “还要绣多久?别伤了眼睛。” 高寄柔声道:“等春日来临,我带你去玉崖看东阳花。” “漫天遍野的东阳花,宛若淡紫色的蝴蝶。” 他口中描绘的东阳花景令人心驰神往。 “再绣半个时辰便歇息。” 这套衣裳精致好看,但十分费工夫,刺绣的地方多不说,绣法又难。 这套衣裳她寄予厚望,不能出丝毫差错。 高寄也知她另有打算便挪了棋盘,在她旁边解玲珑棋局。 高博的事传得沸沸扬扬,侯府六公子不爱香腮美人儿反倒是喜欢下九街年老色衰的老妓,成为京师百姓们茶余饭后新的谈论话题。 事闹得大,自然传入了陛下皇后的耳中,只不过看在宣平侯父子还在为国效力便装作不知晓此事。 只不过与宣平侯府不对付的朝臣们可抓到了机会,纷纷让自家的夫人在遇见申氏的时候刺她一刺。 这其中就要以颜如海的夫人杜氏为首,不单单嘲笑申氏教养出了个爱老妓的庶子,还让她看好自己的嫡子,不然说不定下一个在臭水沟里捞出的便是高澜了。 颜如海权势如日中天,夫人杜氏性子泼辣又霸道,便是申氏也只能避其锋芒,咽下这一口闷气。 申氏气闷几日,偏生府中老夫人还要询问她事办得如何。 老夫人性子古怪,顺着心意,事办得好,便什么都对,事若不成便是看着厌烦。 申氏又多受一桩气,如此被气身子不舒服,倒是请大夫开了两副药吃。 宣平侯府的热闹大,远在凌源的宣平侯也知晓了,写信回侯府,不问来龙去脉只让申氏尽快解决,并说凌源雪灾至多还有一月便能解决。 想要高澜不受影响,她就必须在他们回来之前将高博之事解决。 为了儿子申氏四处奔波想办法,又恶狠狠威逼了一番高博,可他还是咬死了之前所说,半句无改。 申氏气得不行,回福满堂憋闷了半日之后给府尹修书一封,之后天擦黑的时候她身边的钱妈妈带着几个婆子和小厮去了高博院子。 高博伤得重不能下床,小厮便将他用被子裹了整个儿塞到马车上,吵闹不已便将他的嘴也给堵了。 他的衣物没带,亲近小厮也被人拦了,连他的姨娘最后一面都没见着便这么一身轻的被送出侯府。 高博姨娘闹到了老夫人的寿岳堂,哭着说申氏独断,明明如今掌家的是老夫人可她却擅做主张,将高博送走。 老夫人虽没想到是这么个解决办法,但人既送走,申氏应也做了妥善安排。 正欲处置哭闹姨娘的时候申氏来请罪了。 她素衣素钗环,端庄的跪在闹腾的姨娘身边。 “媳妇请罪。” 方才的哭闹不止的声音静下化作轻轻呜咽声。 老夫人睨了她一眼,和颜悦色对申氏道:“夫人处置得甚好,何罪之有?” 第两百二十一章:蠢事做尽 她从袖中拿出宣平侯写的书信道:“侯爷来信,让媳妇尽快了结此事。” 钱妈妈取走书信呈给老夫人。 老夫人看书信时申氏便道:“凌源雪灾闹得厉害,侯爷到凌源时山上还时而有雪崩,带去的亲兵都有十几人死在风雪中,连尸首都找不到。” 稍顿,她声音哽咽,“侯爷在外如此以命相搏方有侯府后宅锦绣如云,媳妇为保全侯府,将博哥儿送往乡下庄子上养伤,待过几年风声散了再将他接回来寻个良配。” “那种祸害接回来做什么?” 老夫人没好气道:“既做下那等丢人现眼的事儿,还不如老死在庄子上!” 高博姨娘闻言怕得身子一阵瑟缩,低头不敢再言语。 说着老夫人略迟疑,“府尹那边?” “老夫人放心,媳妇已经办妥了。几个老妓,下药迫使博哥儿犯下大错,会被判流之刑离开京师,永远不会回来。” 名贵的百花香中老夫人笑着满意点头。 “夫人做事很令我放心。” 老夫人又夸赞了申氏一番。 经此一事,申氏在府中的地位越发稳固。 老夫人原本夺走掌家之权一是为了给申氏教训,二是怕申氏中饱私囊。 但经她接手之后便出了两次事,她难下决断的时候申氏都从旁相助,老夫人手便松了些放了些许权。 但这已是申氏重新获宠的讯号。 是夜。 宋幼棠放下针线,宜春立马给她奉上一盏茶。 她刚抬眸,宜春便会意道:“前边儿派人守着,大公子还没回来。” 宋幼棠轻“嗯”了声,轻呷一口茶后将茶盏放下起身活动身子。 也不知出了什么事儿,原本因身世而受猜忌的高寄甚至没有再受高博之事牵连,且这几日还得了差事日日忙到后半夜才归。 宋幼棠等到半夜高寄才满身疲倦而归,许是累极了,他脱了衣裳便抱着宋幼棠睡了。 翌日高寄带宋幼棠出门,两人径直去了古月居。 去得巧正好与庄晏碰上。 许鹏之事虽有宋幼棠在府中接连想计相助,但庄晏也暗中相助才使得高寄七八日便得回府。 谈及许鹏之事庄晏又夸赞了一番宋幼棠。 末了他道:“母妃也赞宋娘子有勇有谋,虽是内宅深秀,但心性却勇似疆场女将。” 说着他刻意停顿,意味深长道:“母妃原本想见见宋娘子,但伯源身份特殊,又有宣平侯府在,现在不是好时机。” “宋娘子,母妃期待与你相见之日。” 皇妃要见她? 宋幼棠受宠若惊,“奴婢若能得见仙颜,便是奴婢极大的福气。” “哎,可别如此说。” 庄晏指着他们两人道:“你们的福气是彼此。” 两人相视一笑。 “上次欲对宋娘子不利的人,原本没查出什么,但最近这两日倒叫我偶然得到些消息。” 庄晏道:“买通他们行凶的人姓:申。” 这个姓氏一出,哪有什么不明白的? 宋幼棠沉吟片刻道:“买通他们散布谣言,被奴婢碰见之后那人偶然碰见奴婢,认出奴婢之后便想杀奴婢。” 都是冲着她和高寄来的。 她早该知道,却又不敢确定。 毕竟高寄树敌的也不少。 “伯源,早做打算,”庄晏意味深长道:“依我看侯府固然可贵,但你高伯源走到如今未借它半分力。” 高寄牵动嘴角,晃了晃手里的小酒坛,庄晏会意与他碰酒坛而后饮了满喉烈酒。 外面人多眼杂,庄晏最是不喜参与朝堂争斗。偏生高寄身上牵扯多,为防被人看见,三人在古月居的后院待到天黑才离开。 高寄也不着急回去,带着宋幼棠去逛京师晚上热闹之处。 吃喝穿的买了许多才乘兴而归。 因要见庄晏而未带宜春,回倚梅园时宜春已备好一切,两人沐浴之后便歇了。 宋幼棠没想到申氏有一日会让她去福满堂。 到了里边儿一瞧,不止申氏还有申明蕊也在。 “都说你针线好。” 行礼之后申氏笑着道:“蕊儿下个月便要大婚,婚服总也选不到喜欢的,便想请你帮着绣绣婚服。” “你可莫要推辞,”申氏道:“你做的衣裳连老夫人都喜欢,做婚服定然是不差的。” 申明蕊低头看手绢上的绣花,似乎心思不在这上面。 “夫人有差,奴婢自是不敢不从。只是奴婢还在给老夫人缝制花神祭所需的衣裙,怕是有心无力。” “老夫人既有衣裳缝制,自不能耽搁。” 申氏思索道:“那你就指点绣娘缝制吧,偶有需要添针相助的……你也能腾出空来吧?” “姑母。” 申明蕊忽的用很委屈的声调道:“宋姨娘可是表哥的心尖尖,表哥怎么舍得让她给我缝制嫁衣?” “更别说如今宋姨娘是老夫人跟前的红人儿,蕊儿哪有这个福气。” 如此说便是逼着宋幼棠自己开口揽下差事。 “宋姨娘如今是只听老夫人的话?” 申氏皮笑肉不笑,“可真是会找靠山。” 红艳艳的指甲划过绣山水的裙子,发出轻微的刺耳声。 听起来像是在人的骨头上摩擦而过一般,令人不由泛起鸡皮疙瘩。 “表姑娘说得是。” 宋幼棠不卑不亢道:“奴婢本便是伺候公子的,公子回府奴婢还要伺候公子,若再多一桩事恐怕分身乏术,反令公子不快。” “表姑娘身份尊贵,”她这话却是对申氏道:“婚服自当由京师最好的绣娘缝制,奴婢一个姨娘,岂敢沾染?” 申明蕊阴阳怪气用来刁难她的话,如今反倒成了她台阶。 不管她的本意是什么,当作听不懂便是。 如此一说,便是申氏也不好逼着她应下这桩差事,申明蕊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到头来将自己弄得一肚子气。 计谋不成申明蕊眼泪汪汪的看向申氏,盼着姑母能为自己主持公道。 但没想到申氏别过眼,看都不肯看她。 这个侄女估计是在她娘肚子里的时候脑子没长全乎? 不说希望她能帮上什么,只要别拖后腿就行。 可她倒是蠢事做尽,半点用处也无。 第两百二十二章:高寄命悬一线 申氏都暗自后悔当初同意申明蕊来侯府,早知道不如送到她二伯家中,倒省不少麻烦。 罢了,就权当是为申家考虑。 两人一成亲,便是又一根触手牢牢的攀附上侯府。 宋幼棠拒绝为申明蕊缝制嫁衣,回去的路上脚步轻快,感觉心情都好了几分。 张妈妈见她高兴道:“今日还早,不如让朱妈妈多做几样小菜,姨娘再回去挑一壶好酒温着,等公子回来小酌一番?” 和高寄一起喝酒…… 宋幼棠绣鞋一顿,似乎已经很久没同他小酌了。 想想高寄这几日繁忙,喝点儿酒松快松快也好。 于是回倚梅园她便挑了一坛三十年的花雕,张妈妈将酒液装入镂花的酒壶中,再将酒壶放在热水中温着。 她们是宋姨娘的人,若宋姨娘能早日诞下小主子,地位自然更加稳固,往后就算是院子里有了夫人,她们的日子也更好过一些。 张妈妈笑眯眯想着,为着房间内好看还特意搬了几盆开得娇艳的花进来妆点。 宋幼棠边等边忙活绣活儿,灵巧的手指穿针引线,布料便是她的画卷,一朵朵花宛若真的一般绽放在料子上。 绣到眼睛微微酸胀她停下歇息时问旁边的宜春,“什么时辰了?” 宜春看了一眼更漏道:“回姨娘,亥时一刻了。” 饭菜早就凉了。 “姨娘要不要用点饭?奴婢叫人热两个姨娘爱吃的菜?” 她等了这许久都饿过了。 “嗯。” 她淡淡应一声,总得吃点儿东西垫垫。 宜春让两个小丫头进来端她选的两个菜出去。 刚吃了几口饭菜便听得外面闹哄哄的,急促的脚步声被无限放大,似乎还有人闷哼声。 宋幼棠似有所感,丢下碗筷便匆忙出去,与背着高寄的长庆差点儿撞上。 两人一进来宋幼棠便闻到浓浓的血腥味儿,长庆背上的高寄发丝凌乱,无力的趴在长庆的背上。 “姨娘!” 长庆抬头,脸上犹还带血,高寄手搭的肩头位置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 宋幼棠身子微微一晃。 她轻咬舌尖儿道:“将公子放到床上。” 放下才能看伤到了何处。 “张妈妈,速去请大夫!” 她不知不觉声音拔高几乎是喊,声线颤抖透着巨大的恐慌。 “御医跟着来了。” 宋幼棠帮着长庆将高寄放下,半个身子都染红了,带血的脸色发白,人在还昏迷之中。 “怎么不先包扎伤?” 血太多,她一时都没发现伤口在何处。 长庆一抹脸上血哽咽道:“公子一定要先回府见您。” “他怕见不着您了……” 这句话长庆几乎是哭着说出的。 “人见着了吗?” 一道喘着粗气的老声道。 宋幼棠望去,一个身着官服胡须发白的御医被两个小童扶着着急往里而来。 “大人,请一定……” “姨娘放心,老夫一定尽全力施救。现在请姨娘准备热水……” 御医说着他所需的东西,之后叫人都出去,只留他与两个童子在里面。 “姨娘,小的没保护好公子,小的有罪。” 长庆的身上也有数道伤口,他背着高寄一路狂奔失血甚多,此时脸色发白,嘴唇微微发紫,脸上虚汗与鲜血混在一处,不比高寄好到哪里去。 “快去治伤。” 她柔声道,“我该多谢你。” 长庆被扶着下去治伤,屋内的血腥味儿却久聚不散。 宋幼棠看着海棠屏风上倒映出的影子,她似乎能听见大夫的小刀没入高寄血肉的声音。 宋幼棠额间生汗,贝齿紧咬。 “棠棠……” “棠棠……” 虚弱的声音透过屏风传出。 绣鞋入踏风一般眨眼到高寄床畔。 大夫见高寄和她满手鲜血却忍不住跺脚道:“都什么时候了,还儿女情长的!你是要人不要命了?” 高寄费力的微微抬起手,宋幼棠上前握着高寄的手,又刻意往前挪动,不让自己挡着御医治伤。 “棠棠……” “奴婢在,公子。” 宋幼棠将他的手摸上她的脸,素日抱她、搂她、为她画眉点唇、游走她每一寸肌肤的手此时却虚弱无力,若非她扶着连她的脸都碰不到。 大滴大滴的眼泪落下。 “回来真好。” 高寄声音虚弱,却对她挤出个笑。 “我就想回来见你。” 治伤耽搁时间,他怕自己等不到,最后一眼都见不到她。 “奴婢一直都在呢。” 宋幼棠忍泪道:“先治伤,公子若累了就先歇会儿。” “奴婢会在这里守着公子。” 高寄看向自己脱掉的衣裳中的荷包,宋幼棠会意捡起荷包打开。 里面是一把钥匙,还有一份高寄亲手所写,逐宋幼棠出府的手书,上面盖着高寄的私印。 锁在里面的财物,足够宋幼棠一生衣食无忧。 而她是高寄的通房,他有权处置宋幼棠的去留,他死后,宋幼棠可以秉此手书离开宣平侯府,过她的轻快日子。 这是高寄给她最好的安排。 这个男人,什么都给她想好了。 宋幼棠泣不成声。 高寄最严重的一道伤口险险擦着心口而过,若偏半分直中心口高寄便绝无生还可能。 肩胛、手臂上挖出三道带钩的暗器,红色的肉还挂在钩子上,看得宋幼棠双眸发红,眼泪没有知觉的往下落。 有宋幼棠在身侧,虚弱至极的高寄终于还是没撑住再次昏睡过去。 宋幼棠握着他的手,木然的听着血肉被剜,又断断续续擦拭伤口上药包扎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好似她的眼泪都流干了,终于耳边听得御医一句:“好了。” 她转头,脖子有些发僵。 御医退出外面,宋幼棠小心放下高寄的手随他到外间。 “大人的性命是保住了,但今后恐会落下心口疼的毛病,还请姨娘多多为大人将养。” 御医又嘱咐养伤需注意之事后便道:“需得回宫复命,便不待大人醒了。” 宋幼棠福身道:“多谢大人为公子治伤。” “这都是陛下的恩典。” 御医笑着道:“高大人此次立下大功,前途不可限量。” 第两百二十三章:护下他赏赐 宋幼棠笑笑,亲自送御医到倚梅园门口后才匆匆折返。 她心里一阵阵后怕,原来这段日子高寄在做这么危险的事,今夜更是险些丢掉性命。 心中焦急担忧,忽的她脚下一滑,刚长好的脚踝又扭了。 剧痛袭来,宜春忙扶住她道:“姨娘小心。” 宋幼棠几乎是由宜春扶着进去的,一坐下张妈妈便去找来药油给宋幼棠揉脚踝。 药油在伤处发热,宋幼棠心神逐渐恢复平静。 “姨娘,长庆回来了。” 宜春打起帘子进来道。 “让他进来。” 见宋幼棠要见,张妈妈忙给她穿上鞋袜,又将她的裙摆仔细理了才去净手。 长庆已经包扎好伤口,原来他右腿上都受了伤,此时缠着白色的纱布,行动间渗出鲜血来。 “小的……” “别跪了,宜春搬个凳子来。” 凳子搬过来宜春便识趣退出去守在门口,张妈妈更是谨慎的让她去小厨房拿吃食,防着她在门口偷听。 屋内。 “公子怎么受伤的?” 宋幼棠斟酌着开口道:“是与陛下的差事有关?” 长庆默了片刻道:“早前的公子的身世传得满城风雨,与公子素不对付的便在陛下面前进谗言,使陛下疏远公子。” “后来许家的事令公子再受重创,在朝中受人排挤,连上朝的马车都被人故意损毁,要么就是屠户受人指使当街斩杀公子的马……” 宋幼棠抓紧了裙子。 她不常出门,这些事高寄将她瞒得紧紧的。 “幸亏公子同僚和侯府……亲近的官员维护公子,不然公子日子更是艰难……” “六公子之事出之前,公子偶然得知凌源雪灾的赈灾银子出了变数,国库拨下的银子被吞吃大半,侯爷与二公子虽在凌源立下功劳可全是用侯府的银子贴的。” “公子追查之下得知是颜大人的亲信所为,如今朝中颜大人如日中天,又是陛下恩人。” “陛下重名声,不愿背负忘恩之名便一直忍让,陛下苦赈灾银一事可朝中无人敢查……” “公子揽下这桩走刀山的差事。” 宋幼棠说着低头呢喃,“难怪公子没有受六公子之事影响。” 原来他早已用命去换取陛下的信任。 “案子……结了吗?” “公子今夜拿到证据在呈送御前路上被追杀,但证据已由五皇子送到陛下案前,五皇子还为公子求了御医医治。” 庄晏想让陛下心疼高寄,这样他的伤才没白受,他的功劳作用才能达到最大。 “去休息吧,你陪着公子刀光剑影里闯,辛苦了。” 长庆正要作答,忽的张妈妈推门而入,脸上满是喜悦道:“姨娘,前头说来了宫里的赏赐,请公子去领呢!” 宋幼棠面色起了微妙变化。 高寄现在正昏迷着无法去前堂领赏赐,那么能代替他领赏的只有老夫人和申氏。 他辛辛苦苦搏命换来的荣光,凭什么要她们去接? 以老夫人的性子,东西到了她手中,绝不都会再还给高寄。 身受重伤还惦记着要将私库交到她手中,高寄知银钱之重,断不会愿意落到老夫人手中。 “姨娘?姨娘?” 张妈妈急的大喊,“您怎么这时候走神了?” “帮我更衣,我代公子领。” “您?” 张妈妈瞪大眼,她也知宋幼棠身份低微,又有掌家主母在,怎么也轮不到她。 “姨娘,您去于礼不合,恐遭刁难。” 长庆也焦急道:“您别去。” “那些是公子应得的。” 宋幼棠坚定道:“妈妈,更衣。” 换上崭新的衣裙,宋幼棠轻施粉黛便出倚梅园往前头去。 绣鞋走得快又稳,平素要走许久的路今夜居然很快就到了。 宫内宣纸送东西的内官、侍卫远远看着战成一排,十分气派。 宋幼棠眼神坚定无半分迟疑,脚下生风前往。 “公公,寄哥儿既受伤,怕是来不了了,您这大半夜的还得回宫复命,不如就由老身代他听旨吧。” 老夫人的声音传来。 “老夫身份是尊贵,可这赏赐是陛下给高大人的,奴婢可不敢交给老夫人。” 内监的声音又细又柔,好似一匝丝线缠在人颈脖之上。 “寄哥儿现在还躺在床上,若挪动恐又扯动伤口于养伤不利,公公回宫如实禀告陛下,料想陛下也不会怪罪公公的。” 申氏笑着道:“诸位也站了这许久,后边备下了点心热茶,宣完旨可去后边吃喝暖暖身子。” “夫人所言没错,但功臣不在,赏赐便不敢赐下。” 内监很坚持。 陛下若有赏赐,明日也可赐下,可非要今晚赶着送来便是因高寄为破案身受重伤,他心中不忍,故此先赐下赏赐定了高寄的功劳,以防明日早朝生变。 太监如此坚持,应是陛下的意思。 他要让满朝文武都知道,他倚重高寄。 不然太监肯定会让老夫人和夫人代为领旨。 见劝说不动申氏也明白了几分,旁敲侧击道:“寄哥儿得陛下如此器重真乃宣平侯府的福气……” “也不知寄哥儿是做了什么,竟能得陛下如此赐赏?” 众所周知,宣平侯和二公子高澜在凌源赈灾,他们才是立功之人! 可怎么一个呆在侯府还被猜忌身世的寿昌余孽,还得了这么多赏赐? 亏高寄重伤被长庆背回府的时候,她还以为是遭仇视寿昌之人刺杀,心中还暗自高兴。 如今看来,似乎远不是那么回事儿。 高寄,不声不响立下大功了。 一双绣鞋从暗影处而出,传旨内监正好看过去, 但见一袭海棠色的裙衫出现在眼前,发松松挽就,发上簪珍珠绢花,大气雅致。 她身量高挑纤细,容貌姣好,眉心一记朱砂既美艳又因气质清冷而不显轻浮。 是个十足的大美人儿! “奴婢请公公安。” “什么地方,你怎么……” 老夫人眉心一皱,正欲呵斥。 “呀呀呀,”内监忙站起来道:“你便是高大人心尖尖上的宋姨娘吧。” 宋幼棠微惊,怎么连宫里的太监都知道她? 第两百二十四章:绝地反败为胜 高寄宠爱她,宫里都知道了? 他上上下下将宋幼棠看了遍道:“果然是芙蓉不及美人妆。” 宋幼棠谢过他,内监道:“高大人呢?怎么没来?” “公子身受重伤,尚在昏迷,无法前来。” “还在昏迷?” 内监犹豫斟酌。 “既然寄哥儿来不了,公公不如……” “老夫人稍安勿躁,”内监道:“高大人既是为陛下办差受伤,奴婢既是来宣旨送赏的便理应前去看看。” “宋姨娘,烦请带路吧。” 宋幼棠福身道:“公公请随奴婢来。” 一行人浩浩荡荡前往溶月院又至倚梅园。 高寄还在昏迷。 内监进去看了他一眼,见他伤势重又叹息几句。 “高大人虽在昏迷,但奴婢又来了此处,赏赐便留在倚梅园吧。” 宋幼棠会意道:“奴婢代公子谢过公公。” “不必谢奴婢,要谢就要谢陛下,这可都是陛下亲赏的。” 几箱子赏赐并排放在院子里,还有放在托盘里的珍惜滋补药材自不必说,光是看着就令人咂舌。 内监走时宋幼棠给他一包涨鼓鼓的金叶子,里面还放了一颗纯净的红宝石。 内监眼一眯将荷包放在袖里,高高兴兴走了。 一路跟过来的老夫人和申氏目光齐刷刷聚在宋幼棠身上,似乎想从她身上得到答案。 “你去前头做什么?” 眼看到嘴的肥肉都飞了,老夫人十分不快。 “丫鬟来报说内监宣旨让公子去前堂,但公子昏迷着无法唤醒,奴婢怕宫里贵人久等只好前去告之。” 她说着后怕拍着胸口,眼神一松,“奴婢是壮着胆子去的,现在心中还觉后怕呢。” 老夫人还想说,嘴唇微动,最后只化作一道不悦的目光瞪了下宋幼棠。 “寄哥儿伤势如何?” 申氏转而问起高寄,宋幼棠道:“御医看过了,说性命无碍。” 申氏又旁敲侧击的问起其他来,宋幼棠皆言不知。 两人只待了一会儿便走了,老夫人走时张妈妈正命人清点赏赐之物。 珍奇宝石,名贵药材看得老夫人是双眼发红,走路都险些跌跤。 东西入库,关上门宋幼棠守在高寄床前。 看着他苍白的睡颜,宋幼棠趴在她床前道:“公子,你的东西,谁也别想抢走。” 她会用尽一切办法,保护他的东西。 天微亮,高寄醒了喝了些水。 两人目光相接,宋幼棠柔声道:“宫里来赏赐了。” 高寄眨眨眼,“东西喜欢吗?” 宋幼棠笑笑道:“喜欢,奇珍异宝,珍稀药材,奴婢都喜欢。” “送你的。” 高寄道:“我的一切都是你的。” 宋幼棠喉间一滞,话至舌尖儿又咽下转而道:“公子可要吃点儿东西?奴婢备了白粥。” 吃了一碗白粥之后高寄道:“帮我换衣裳,我要上朝。” “公子都伤……” 宋幼棠急切道,刚说完又顿住片刻道:“奴婢伺候公子更衣。” 案子已办妥,高寄还撑着伤体上朝必是重要之事未完。 她便是心疼也不能阻拦。 “我没事,乘马车去,到了宫门口自有人接我。” 他忍痛就着宋幼棠的力坐起来,伤口牵动,光是坐起来便已是脸色发白满头大汗。 待穿好衣裳,宋幼棠发现高寄身子在微微发抖。 哪怕他已竭力控制,却还是因为疼痛而发颤。 宋幼棠强忍心疼送他出门。 当天正午,户部三位官员下狱,被判了三日后斩刑。 被称作寿昌余孽的宣平侯庶长公子高寄,查凌源赈灾银贪墨一案官升一品。 被唾骂羞辱的寿昌余孽,成为凌源完全百姓的恩人。 身受重伤的高寄躺在马车上回侯府时,百姓自觉让出一条路供马车通过。 从前唾骂他的唇舌,皆在此功下噤声。 他以性命相搏,扳回败局。 宋幼棠一天不思饮食,终于在傍晚时分迎回了高寄。 脱下衣衫,里衣像是从水里捞起来的一般。 换衣换药之后宋幼棠与高寄并排躺在床上。 “公子又跨过一道坎。” 宋幼棠柔声道:“虽艰险,但陛下今后不会再疑公子。” “嗯。” 高寄气力弱,声音听起来虚弱又懒散。 查赈灾贪墨一案算是绝处逢生。 他被逼得没办法了,唯有立功才能破除死局。 满朝文武都怕得罪颜如海不敢查,不然哪里轮的上他? 只是从此之后他便是颜如海的眼中钉肉中刺,只有效忠陛下一条路可走。 宋幼棠虽不知朝堂局势,但也知颜如海权势滔天,高寄刚过一道险桥又要陷入危机四伏的泥沼。 高寄立下大功陛下给他批了半个月的假养伤。 第二天他军中的好友同僚们便上门看望他,就连五皇子也不避嫌的来了一趟。 但他带来的礼不是什么金银珠宝滋补药材,而是一篮子的新鲜瓜果,最后瓜果多半都进了宋幼棠的肚子。 无需上朝,整日躺着养伤,十日的功夫高寄便觉得好了许多,每日也多用些饭菜,还能坐起来与宋幼棠手谈一局。 月影西斜,烛光温柔的落满床帐。 宋幼棠着单薄寝衣放下床帐,帐内男人目光灼热的看着她的窈窕身子,手落在她柔韧的细腰上。 大手不轻不重的捏着她的腰身,素了十几日的男人掌心似乎都更烫人。 宋幼棠转身时候脸颊已经微微发红。 “公子伤还没养好。” “可我觉得已经好了。” 高寄灼热的眼神落在她身上,不待人回答他手上一用力,将她拉到他怀中。 轻薄的衣衫恍若轻柔的月光落在被褥上,她恍若被剥壳的鸡蛋一般剥了个干净。 粉面害羞,满床潋滟春光。 美人儿含羞微微别过脸,高寄低低笑了一声而后大手一拉,将被子拉过头顶遮住这无边艳色。 一夜巫山云雨缠绵,高寄憋得久了,怎么也要不够。 天光微亮起,透过重帘照进帘内时候,高寄再次将被子拉过头顶,将欲钻出被子的人儿遮住。 恼恨天光早。 他低头将一声嘤咛含化在口中,再将她拖入万顷红尘的贪欢之欲中。 第两百二十五章:护短护得没边儿 申明蕊的婚服还是落在了宋幼棠头上。 原本给申明蕊缝制婚服擅绣花的绣娘病倒了,她绣的花最是出彩。 眼看着还有二十来天便是婚期,若是耽搁便来不及了,申明蕊又瞧不上别人的手艺。 老夫人因宋幼棠接旨之事而恼宋幼棠,申氏将宋幼棠以要给她做衣裳为由拒缝制婚服一事一说。 老夫人不悦道:“不过一个奴婢,还真把自己当主子了?让她缝制是给她脸面!” 当下派人将宋幼棠召来,让她负责婚服绣花。 宋幼棠本花神祭衣裳来不及为由拒绝,不料老夫人却让她早起晚睡,多抽时间便是。 这桩差事就此落在她头上。 老夫人真是,爱憎变化得跟孩子的脸似的。 宋幼棠怕高寄知道生气便瞒着他,可没想到当天她绣婚服回去晚了便见高寄在门口等她。 初春寒气尚且袭人,宋幼棠快步走向他。 高寄没多问,只是第二日她去绣婚服时与她一起出门。 申明蕊本欲找宋幼棠麻烦,但有高寄在旁边陪着宋幼棠,申明蕊只好忍耐。 又见高寄时不时喂宋幼棠如今还金贵的果子,她撒娇问高寄要。 没想到高寄喂宋幼棠一口便道:“表妹若想吃去问三弟要便是,我溶月院比不得表妹与三弟私产丰厚,只够棠棠一人吃。” 只够宋幼棠一人吃,你就别想了。 “表哥……” 申明蕊咬唇,眼圈儿红红水汪汪的看着高寄道:“你真要看着我成亲?你对我当真没有半分情意?” 高寄没回答,这比拒绝还更叫人难过。 申明蕊闹了个没脸,眼圈儿一红跺脚气跑了。 许是高寄叫她觉得丢了脸面,接下来好些天宋幼棠都没有再看见她。 宋幼棠每日便绣完自己的活儿便走,绝不多留半刻。 如此过了七八日,高寄这位面前的红人儿也该每日上朝了。 因这次查案有功,陛下又给了他几件差事,高寄每天回来长庆都给他抱着一盒子的公文。 有了上次的事宋幼棠忍不住担心,是不是又是要命的差事。 高寄在秉烛看案卷时他便凑过去给他剪灯芯。 宋幼棠这般小心偷看的模样惹得高寄忍俊不禁,他大手一抬将某个偷看的小娘子搂入怀中。 “想看就大大方方的看。” 他说着双手将她抱小孩儿似的抱起,娇臀稳稳放在他的腿上。 高寄道:“府尹见我赈灾银一案查得不错,便厚颜向陛下求借我半月,帮着查堆积的案子。” “厚颜?” 宋幼棠忍不住发笑。 高寄都说是厚颜了,看来府尹应该被他笑话过了。 “我堂堂一个首功军师,想的应该是战场上如何设计制敌,他却叫我给他查案,不是厚颜是什么?” “公子与府尹关系不错?” “上次在牢房中多亏他照拂。” 高寄翻过一页卷宗。 虽然照拂得不那么好,可若不是他,他只怕不能健康出牢门。 他本可拒绝,但顾念他的恩情便帮他一帮。 桃色的长裙与他天青色的袍子交叠在一处,好似春夏之时铺满天边的绮丽晚霞。 有了美人儿在怀,高寄心思便不能悉数放在卷宗上。 他的手先是握着她的柔胰,之后变成轻轻的揉,而后手又到她的细腰上,裙带被解开之后,玉颈间袭入灼热的呼吸。 微凉的唇落在白嫩的颈上,似春风吹醒桃枝一般开出点点桃花。 桃花渐次开放,肩头衣衫轻巧滑落,手中卷宗长卷与那桃花色的裙衫一起轻盈落地,顷刻化作水墨桃花。 眨眼婚服基本完成,只需宋幼棠在裙边儿上绣上几朵牡丹便算完。 高寄上朝后宋幼棠便去了针线房,连午膳都是在针线房用的,熬到午后总算是绣完了。 绣娘给她上了一盏香茶道:“表姑娘说了,等姨娘绣完了劳烦姨娘帮她送过去试试,万一有不合适的地方便顺道改了。” 宋幼棠皱眉,“婚服又不是我一人所做,我只负责在裙上绣花,尺寸不合并不归我修改。” 她婉拒道:“表姑娘既怕不合身,那就请裁衣做衣的绣娘送过去吧。” 申明蕊对高寄已是疯魔的程度,哪怕她现在要成亲了,宋幼棠依然对她抱有戒心。 君子不立危墙,不行陌路,不入深水。 她不想自己在陷于危境。 绣娘还想再劝,宋幼棠直接起身道:“婚服已绣完,我便先走了,不必送了。” 卸去一件事宋幼棠觉得一阵轻松,回溶月院小酌一杯之后便换了衣裳小睡一会儿。 这一睡再醒来已是申时一刻。 她略等清醒些了便又绣老夫人的衣裳。 绣着绣着她感觉耳朵和脸上微微有些凉意,抬眸看向窗外发现下起了细雨。 下了雨屋内便黑了,宜春给她点了几盏蜡烛道:“午后朱妈妈买了几尾鲜鱼,晚上给姨娘炖个鱼汤?” 高寄今早说了今日要结一件案子,要晚些回来让她别等他用晚膳。 宋幼棠颔首,宜春便退下去厨房告之朱妈妈。 过了一刻钟有个小丫鬟来道:“绣娘给表姑娘试衣裳的时候不小心将衣袖扑在烛上,表姑娘动了怒,绣娘请姨娘过去看看能否补救。” “扑到了烛上?” 宋幼棠皱眉,“怎么这么不小心?” 申明蕊性子阴狠,想想曾经的玉珊…… 她谨慎问道:“衣裳在何处?” 小丫鬟道:“在针线房。只不过姑娘不肯叫婚服离了眼,此刻也在针线房瞪着。” 不是去申明蕊院子就好。 针线房里夜里也有绣娘赶工,申明蕊不敢如何。 或许真的只是修补衣裳。 宋幼棠放下心应下,但她带上了张妈妈才随小丫鬟去。 针线房的院子在侯府僻静处,后面联通着碧波湖,夏日里风吹过湖面送来满池清凉。 远远见针线房灯火亮着,进入院子几间屋子都亮着灯想来是绣娘在赶工。 小丫鬟在前头带路,在门口停下道:“表姑娘和绣娘就在里面,姨娘请。” 宋幼棠微提裙摆拾阶而上。 推开门,屋内光线并不明亮。 第两百二十六章:给她一刀子最干净 绣鞋踏入,张妈妈紧跟在她身后。 屋内静悄悄的,不像是有人一般。 她心生疑惑,目光警惕的搜寻屋内。 只略走了几步便见着晕倒的绣娘还有申明蕊。 绣娘躺在几步之外,申明蕊则倒在罗汉床下。 “呀,姨娘,这是怎么回事儿?” 张妈妈骇得捂嘴。 宋幼棠看了片刻,屋内没有打斗的痕迹,并非发生冲突所致。 但绣娘头上又确实有血迹。 救人要紧! 宋幼棠上前弯腰探绣娘的鼻吸。 尚有呼吸。 宋幼棠松口气道:“妈妈去找人。” “哎!” 张妈妈慌忙应一声,宋幼棠已经走向申明蕊,弯腰将要触碰到她的时候,宋幼棠忽然感觉到不对。 太安静了。 有几间屋子亮着灯,但是窗上没有映出绣娘的影子。 屋内没有绣娘赶工! 她视线落在昏迷的申明蕊身上,忽的感觉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 她转身便走! 与此同时张妈妈道:“姨娘,门打不开!” 宋幼棠面色一变,还未有反应便见一个黑乎乎的人影飞速走到张妈妈身后,抡起棍子一下重重敲在张妈妈头上! 她刚要出声提醒,后背遭受重重一击,尚未做反应又是一击! 疼痛使她几乎跌倒,正转头时头上便传来一阵钝痛。 紧接着面前一黑,她便陷入无尽黑暗之中。 感官消失之前她感觉有人走到她身侧,蹲下身子,冰凉的刀刃压上她的面颊…… “表姑娘可满意了?” 黑暗中走出的人冷冰冰的面容好似戴着面具一般,正是回寿岳堂办差的谭妈妈。 方才还昏迷的申明蕊刀子在宋幼棠脸上比划。 她慢悠悠道:“妈妈你说,她不就是靠这张脸迷惑男人吗?我要是把她这张脸给毁了,你说她会不会疯?” “老奴不知。” 谭妈妈万年不化的冰霜眼中闪过一丝杀意。 “老奴只知道,人死了最干净。” 宋幼棠在她伤药上动手脚离间她与夫人,险些要她性命,这笔仇,她誓要报! “表姑娘还在等什么?” 谭妈妈道:“过会儿该来人了。” “杀了她容易,可我要的是杀死表哥心里的她。” 申明蕊眼中光芒亮起。 一心只想报仇的谭妈妈皱眉,“一刀便可了结她性命,何必那么麻烦?” 说着谭妈妈上前欲夺她手中匕首,申明蕊却将匕首一让,抬眸与谭妈妈对视,不悦道:“等妈妈当了主子,再来做主吧。” “脱掉她的衣裳。” 申明蕊吩咐到。 谭妈妈稳站如磐石。 申明蕊却也不恼,而是气定神闲的握着匕首道:“你来帮我,不止是你恨宋幼棠,更因为……你是姑母的人吧?” “这件事,老太太知不知道?” 申明蕊似笑非笑睨她一眼。 素来只有拿捏别人的谭妈妈,忍气吞声弯腰剥宋幼棠的衣裳。 似是怕耽搁太久,申明蕊也加入。 莹白滑嫩的肌肤滑过她指尖,她越发嫉妒,怎么有人长得好,肌肤又这般滑嫩? 给宋幼棠换上她的婚服之后两人合力将她放到罗汉床上。 “妈妈先行吧,此处有我就够了。” 谭妈妈目光从昏迷的宋幼棠身上移到她身上。 “就这样?” “我还另有安排。” 谭妈妈嘴角勾,一抹讥讽扬起。 “天大的安排都不如一刀子。” 说着她捡起地上的匕首走到罗汉床前,捏着宋幼棠的手腕便狠狠割下一刀! 鲜血顺着顺着柔嫩手腕流下削葱一般的手指。 殷红的血、白嫩的手指成极致的反面衬托。 刀子丢在地上,谭妈妈冷笑离去,一敲门守在门外的丫鬟将门锁打开。 申明蕊迅速换上宋幼棠的衣裳,还拿出贴身小镜将自己的头发挽成同宋幼棠一模一样的发髻。 申明蕊点上香炉后吹灭几盏蜡烛,只余一盏后匆匆离去。 门合上,满室只余昏暗到看不清楚面容的一盏灯。 鲜血一滴滴落入地毯,纤细的手指染红之后宛若贵人们喜欢的名贵红珊瑚。 宋幼棠耳边听得水滴声,不是清脆的滴落在盆或者是水池中,更像是滴落在濡湿的布料上,声音沉闷。 手腕上传来的疼痛使她想睁眼看一看痛处。 滴水声…… 不会就是她伤口在流血吧? 屋子里散发着一股好闻的香甜味儿。 擅长制香的她自然闻得出,这是催情香。 身上的三处疼痛使她忆起昏迷之前的发生的事。 她小心谨慎还是踏入了申明蕊的陷阱,张妈妈被打晕,她如今浑身发软动弹不得,催情香使得她身体发生变化,此时灼热如同烈火焚身。 这种滋味……她在幽州就尝过了。 目的不言而喻。 恐慌逐渐攀爬而上她的心头,她要如何自救? 鼻端萦绕的香甜气味仿佛是滑腻腻的毒蛇将她一寸寸缠紧,直至要她性命。 一滴滴鲜血流失使她气力越发不继。 伤口若不止血,她今夜必死无疑。 宋幼棠咬破舌尖儿试图让自己清醒,但因为催情香的作用咬破舌尖的疼痛并不能使她清醒。 她几乎感觉不到疼痛,这副身子现在只有对情欲的渴求,并且随着药效催发,她将不能思考。 时间紧! 宋幼棠费力的抬起右手,正当她的手要碰到流血的左手时。 门,开了…… 宋幼棠眼睁大,一双半新的男靴跨过门槛…… 申明蕊一路疾行。 她蒙上了面纱,虽然时间匆忙,但她还记得将朱砂点在眉心装作是宋幼棠的眉心痣。 此时天已黑,着宋幼棠的衣裙,一样的发髻,一样的眉心“红痣”,乍一看几乎可以以假乱真。 方才给宋幼棠领路的小丫鬟给她提灯,一边道:“打听过了,大公子还未回来,姑娘尽可放心。” 申明蕊却怕生变道:“再快些,若是被表哥撞见一切都完了!” 主仆两人几乎是用跑的。 随着溶月院越来越近,申明蕊心中的欣喜之情再也按耐不住,脸上甚至露出笑容来。 穿过最后一个院子便至溶月院,正当申明蕊想停下时,幽幽花木丛中走出一道人影来。 人影挡在她面前,称她:表姑娘。 第两百二十七章:表姑娘被人给…… 申明蕊呼吸一滞。 面前的人眸光阴恻,上前一步她入与她一般的烛影中。 “你……你怎会在此处?” 高承唇角勾起一丝冷笑,“那表姑娘觉得我该在哪里?” 意识到自己失态,申明蕊慌忙调整情绪道:“我只是被你吓着了。” 她恢复如常道:“我还有事,先走了。” “这里……” 高承顺着月亮门望过去,“是去溶月院吧?” 不待申明蕊回答,高承又道:“这身衣裳表姑娘压不住,倒显将容色压低了,眉间朱砂也与表姑娘不配……” 他欺身走近申明蕊,小丫鬟吓得接连后退,被申明蕊猛地一拉挡在身前。 被逼无奈,小丫鬟壮着胆子道:“三公子,您……” “啪!” 高承脸上闪过一丝戾气,一巴掌将小丫鬟打得跌落旁边草丛,随后便只敢趴在地上低低哭泣。 申明蕊被这股大力一带险些跌倒,却被高承搂住腰身。 如此暧昧的动作,两人却没有半分温柔旖旎。 高承眸光冷戾,似一个手握屠刀的刽子手,随时准备将申明蕊扒皮拆骨。 而申明蕊身躯微微发颤,目光中隐隐带着一丝哀求的味道。 那是被撞破谋算的恐慌。 “表姑娘,走错了路。” 高承抬手将她因疾行而凌乱的发丝别到耳朵,动作温柔,恍若她是他心上至宝。 “三表哥,”申明蕊哭着道:“你饶了我吧!” “表姑娘说什么呢,”高承道:“我们是未婚夫妻,成亲之后便是一家人,我今后会如珠如宝的疼爱你一生,怎么舍得对你如何呢?” 他柔声道:“乖,睡会儿,醒来,一切都结束了。” 他的声音像是妖精一般带着蛊惑意味。 下一刻他以手为刃砍在他颈脖,申明蕊只感觉颈上一痛便失去知觉陷入黑暗。 “想活命就起来。” 高承撒开手,昏迷的申明蕊便这么重重摔落在地,惊起些许灰尘。 小丫鬟抖抖索索站起来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眼泪汪汪的看向高承。 一道人影进来又出去,他只在门口一团浓墨似的黑暗里,没有走入烛光中。 他站了片刻而后关上门离去,宋幼棠甚至还听见他落锁的声音。 失血过多她逐渐陷入昏迷,而催情香发挥的药效又在折磨她的心神肉体,宋幼棠重重咬唇口腔里满是铁锈味,但这种方式的作用微乎其微。 鲜血滴落的声音被放大,一滴一滴,恍若滴在她的脑海中。 这种缓慢放血的方式令人十分受折磨,一点一点看自己生命流逝又无能为力。 宋幼棠重重闭眼。 不知过了多久,她已昏昏沉沉,脑子甚至已经不能思考时候恍惚中听到踹门声。 来人似很急切,门踹得猛又快。 宋幼棠想呼救,但她用尽全力开口却是一声妩媚的嘤咛。 门被踹开,外面清新的夜风随人涌入吹散房中香甜腻人的催情香。 高寄看着昏黄烛光中躺在美人榻上的人。 她着大红的婚服,面色潮红,眉心的红痣越发鲜艳好似一滴心头血。 苍白细弱的手腕正缓慢滴血,将地毯染成一片艳色。 高寄眼似要吃人一般,上前撕裂衣衫将她的手腕缠住止血。 宋幼棠已经陷入半昏迷中,她眸光半开半合,身体发烫又软得不可思议。 恐惧攀上心间又迅速占领整具躯体,指点千军万马的将帐军师手指发颤,他感觉此时的宋幼棠恍若掬在手中的水,正在从指缝中溜走。 “棠棠。” 他声声呼唤,“棠棠!” 长庆闯入,见到此景立刻道:“小的去找大夫。” 长廊之上,高寄抱着宋幼棠直奔溶月院。 事出紧急,长庆带着大夫同乘一骑回,到了侯府又背着大夫到溶月院。 大夫给宋幼棠把脉时马婆子来报,说院儿里出事儿了。 高寄背对着马婆子冷冷道:“怎么了?” 马婆子一咬牙道:“表姑娘不知怎么到了院中粗使杂役的房中,杂役今晚没差事,喝得醉醺醺回去以为表姑娘是他屋里人……” “他……他将表姑娘给……给……” “既出如此大事,便禀老夫人吧。” 稍顿他又道:“表姑娘是夫人娘家侄女,派个人去福寿堂走一趟吧。” 马婆子道:“是。” 略顿马婆子小心道,“张婆子随姨娘出院儿,怎么还不见回来?可要派人去寻寻?” “不必。” 马婆子不敢再问,退下照高寄所吩咐寿岳堂和福寿堂各派一人去禀告。 表姑娘…… 马婆子左思右想,反正她还没醒,就让她盖着被子在杂役床上睡着吧。 田妈妈很快遵申氏吩咐来接申明蕊。 马婆子想想今晚的高寄像是吃人的修罗一般,更不敢上前禀告。 反正是夫人的侄女,将人交给福满堂的人不会出错。 待田妈妈到杂役房看到还睡在杂役床上的申明蕊面色一沉,上前欲叫醒她才发现她不着寸缕…… “将表姑娘抬走。” 几个丫鬟迟疑。 “连被子一起抬走。” 既丢了人,明日就会传遍整个侯府,此时遮掩也无用。 这般拖后腿的东西,不如早日离了夫人身边为好。 田妈妈招摇的带着申明蕊从溶月院到福满堂,刚到福满堂寿岳堂又派人来请申氏去。 申氏尚未歇息,依然穿戴得整齐,她撇了一眼被子裹着的申明蕊,眼中闪过一丝厌恶。 “带她一起。” 老夫人怒不可遏,她最是厌恶这些污糟事儿。 且,申明蕊与高承已快成亲,便已算作是侯府的人,如今却干出这种事儿,岂不是连累着侯府一起丢人? 今后提起宣平侯府的男主子们,岂不是要遭人笑话与下人共妻? “左右还没成亲,便算不得宣平侯府的人,”申氏凝眉道:“约束府中下人管住嘴,便不会外传。” “说得倒是轻巧,这些日子为着婚事又是翻新院子,又是找绣娘置办物件的,谁人不知道宣平侯府要办喜事?” 老夫人气得额头的青筋直跳。 申氏噤声,不想再触老夫人霉头。 “那丢人现眼的东西呢?” 第两百二十八章:被玷污的小厮正在寻死呢 老夫人怒道:“速速将她带上来!” 钱妈妈道:“还睡着。” “姑娘家遭男子……” 申氏稍顿道:“怎么可能不醒?她是遭人算计了。” “老夫人,不如彻查此事,免得小姑娘失了身又受委屈,毁了一辈子不说,还累得承哥儿受人指点。” “为何满府的姑娘女人的不算计,偏偏要去算计她?” 老夫人气得牛角。 “愣着做什么?等她睡醒?一盆凉水泼醒了带上来!” 钱妈妈领命而去。 “人,是在溶月院出事的。” 申氏幽幽提及,“蕊儿这些日子除了去看婚服便足不出院,怎么会出现在溶月院?” 说着她刻意停顿道:“田妈妈去接蕊儿的时候听说寄哥儿叫了大夫,听说是宋姨娘出事,还是被寄哥儿抱着回来的。” “一路上丫鬟婆子都瞧见了,宋姨娘身着婚服,如今这府上除了我与老夫人成亲时候的婚服便只有蕊儿有婚服了……” 老夫人皱眉。 “这桩事值得细究……” 申氏垂下眼睑,“媳妇不是替蕊儿开脱,只是希望将事弄明白。” “溶月院?” 老夫人皱眉,“去将寄哥儿叫来!” 钱妈妈将申明蕊带上来,她头发湿透了,穿着一身寿岳堂丫鬟的衣裙,目光犹有些迷离。 “表姑娘的春梦还没醒呢?” 上头传来老夫人阴恻恻的声音,申明蕊几吸之间便彻底清醒。 高承……对她做了什么? 她双膝一屈跪下哭着道:“老夫人,请您为蕊儿做主啊!” “哟,表姑娘还真有天大的委屈?” 老夫人睇她一眼,申明蕊以为是叫她说。 “蕊儿今日本试婚服,可惜在试婚服的时候就被人打晕,直到方才才转醒。” 她哭得梨花带雨,“蕊儿不知发生了何事,又为何到了老夫人跟前,请老夫人告之” “你姑母可在此处呢。” 老夫人道:“夫人请说吧。” 申氏自知逃不过这坎儿便道:“你晕过去之前见了谁,做了什么细细说来。” “在针线房见了大表哥身边的宋姨娘和她的身边的婆子,以及针线房的绣娘。” “不知,宋姨娘在何处?” 她微涩,“蕊儿只记得背对着宋姨娘看婚服之后便晕了……” “你的意思是宋幼棠将你打晕的?” 申氏声线透着一股子严肃的味道。 “蕊儿……蕊儿只是猜测。” 申明蕊垂下眼见,若没有昏迷之前见到高承,她此时便可以咬死了宋幼棠。 可惜…… 高承素来阴狠。 她既然给宋幼棠用了催情香又有谭妈妈割破她手腕,若无人去救现在只怕已经成了一具尸体。 “你倒是想推干净,可惜今日没机会了。” 老夫人道:“宋幼棠现在都快死了,一个命都要没的人,还怎么陷害你?” 申明蕊一愣,随即求救似的看向申氏,希望从她身上得到援助。 可惜申氏只是低头喝茶佯装做没看到。 正在这时去溶月院的人来回话。 “大公子道院中出了事儿,一会儿来不了。” “能有什么事儿?事儿不是都在这儿了?” 老夫人没好气道:“怎么自从他回来之后就没太平过?” 接下来申明蕊咬死了方才的说辞,将事按死在宋幼棠身上。 老夫人出言讥讽几句之后又哭着说自己孤苦无依……直将申氏的脸说得越来越黑,田妈妈更是咬牙才忍住没站出来打她。 就这么僵持着,老夫人怒极反笑道:“此事既出,她与承哥儿的婚事依我看便作废吧。” 申氏眉心一跳,虽然可惜却也在她的意料之中。 “一切听凭老夫人安排。” 老夫人冷哼一声。 跪着的申明蕊闻言抬头道:“那蕊儿与谁成亲?蕊儿已是宣平侯府的人了,难不成,”她双眸含泪,委屈咬唇道:“另嫁他人不成?” “倒不如……不如嫁给大表哥吧,我们在幽州本就有情,若不是宋幼棠横插一脚,现在我们不知有多恩爱呢!今夜宋幼棠打晕蕊儿说不定就是嫉妒蕊儿要嫁入宣平侯府,今后与大表哥朝夕相处!” “老夫人,姑母,你们一定要细查宋幼棠……” “放肆!” 粉彩茶盅就这么朝她砸去。 老夫人虽气极了,但准头不错,正好砸中了申明蕊眉心,将她原本将化未化的朱砂记部位砸出血来。 “即便是你与承哥儿成亲,也是承哥儿屋里的,与寄哥儿何干?” “朝夕相处?” 老夫人气得脸红脖子粗,指着申明蕊道:“骨子里就是个淫娃荡妇!” “不消再说。” 她袖子用力一挥,恨恨瞪着申明蕊道:“既是上了别人的床,那就是她的命!” 老夫人冷笑,“你不是想呆在宣平侯府吗?不是宣平侯府的人吗?成全你!” “不是说他已有妻吗?那你便给溶月院的粗使杂役当妾!” 早在老夫人说这段话的时候申明蕊便察觉出不对劲,可她想不出到底发生了何事。 老夫人说出最后一句的时候她终于理清了,她被……溶月院的粗使杂役玷污了? 方才止住的眼泪又哗啦啦的流出,申明蕊又羞又惊又怕,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这样你就是我宣平侯府奴才的妾,一辈子你都是我宣平侯府的人了!你不是不喜欢宋幼棠?” 老夫人狞笑,“今后说不定你还得跪着叫她一声:姨娘!” 失声片刻后申明蕊朝着申氏双手并用爬行,开口求救声已破音。 “姑母,姑母你救救蕊儿啊!蕊儿是被人害了啊!你救救蕊儿啊!” 她哭得声泪俱下,这次不是做戏是真怕了。 “蕊儿怎么会跟一个奴才有苟且?求求姑母救救蕊儿啊!” 申氏被气得头晕眼前发黑。 申明蕊不说名声被毁,便是死也没什么可惜的。 但她出自她的娘家! 申家在幽州是数一数二的豪门大户,若是申家的女儿当真给侯府小厮当妾,岂不是让人笑掉大牙?今后她还有何颜面在京师行走? 她咬牙寒声道:“老夫人,此事慎重。” “既慎重,不如将我这桩事一并慎重了。” 身长玉立的男子大步而入。 “被表姑娘玷污的粗使小厮正在寻死呢!” 第两百二十九章:尘埃落定 “寻……寻死?” 屋内人目光都聚在高寄身上。 老夫人头一次觉得自己舌头打结,“他寻什么死?” 申氏脸黑如锅底,低头垂眸不语。 高寄轻轻笑了一声,“被人毁了清白,自是想不过。” 稍顿,他目光与老夫人诧异的目光对上。 “他是有妻的,与妻感情甚笃,如今妻正闹着合离,他没办法只好以死谢罪……” 老夫人咂舌,一时语塞,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作为“玷污”小厮清白的人,申明蕊面色惨白如雪。 “既是我溶月院的人受了委屈,我理应来问问表姑娘,现在打算如何处理?” “难不成,表哥想我嫁给一个小厮?” 申明蕊双眸含恨。 “表姑娘怕是只有为妾了。” 高寄平静说出这句话,倒与老夫人的如出一辙。 申明蕊怔愣一会儿后放声大笑,状若癫狂。 “你们行啊,一起合起伙来欺负我孤身一人。” 她口不择言大骂,钱妈妈上前狠狠给她两耳光,直打得她嘴角流出鲜血来。 “将她送回去。” 老夫人厌恶道:“此事未解决之前,不许她出门半步!” “祖母,今日我来不止这一件事。” 高寄道:“棠棠傍晚时分受表姑娘所邀去针线房修补婚服,可到了地方却被人打晕换上婚服之后割破手腕,若非我赶去及时,棠棠已失血过多而死亡!” “此事,”他眉目闪过戾气,“还请表姑娘给个交代!” “又是她!她不是还没死吗?她不是就受点儿伤吗?你何至于为她对我步步紧逼?” 申明蕊撑着起身,目光哀戚看向高寄。 “棠棠,可是你所伤?” 申明蕊感觉自己似在高寄的目光碎裂成片。 “你真想知道?” 申明蕊声音似蛊惑一般道:“你去……” “禀老夫人,三公子求见。” “他来做什么?” 老夫人嘀咕。 钱妈妈道:“好歹……也曾是与三公子有婚约的,三公子来也说得过去。今日……” 钱妈妈压低声音,“表姑娘作出这等事,自然不可能再让她入侯府,不如就趁此机会解除婚约。即便是她双亲不在,但夫人在,错又在她身上,夫人也无话可说。” “让他进来吧。” 高承行了礼,又对高寄道:“大哥也在,今日之事正好也与大哥有关。” 旁边失魂落魄的申明蕊他看都未看一眼,但申明蕊见他却激动不已,朝他冲去道:“都是你害我!” 高承冷眼一横,申明蕊被吓得顿足。 趁这功夫高承上前对老夫人道:“今日孙儿与宋姨娘险些着了表姑娘的道。” 此言一出无异于又掀波澜。 申氏眼睛紧紧盯着高承。 “掌灯之后孙儿收到表姑娘送来的消息,说是请我去针线房试婚服,孙儿前往屋内却不见表姑娘,反而是被割破手腕的宋姨娘。” “孙儿本想救宋姨娘,但奈何房中香气……有异。” “什么叫香气有异?” 老夫人皱眉,“有毒不成?” 高承犹豫片刻道:“似有催情之效,宋姨娘乃大哥房里人,孙儿怕出祸端,因此只好离去寻人。” “等孙儿回去才知宋姨娘已经被大哥救走了。” 今日之事九曲弯折,从主子到奴才牵扯数人。 屋内人静悄悄的,只有高承一人之音。 “孙儿又听闻表姑娘在溶月院被寻到……孙儿怕此事误会难清,特地赶来说出自己见闻。” “希望没误事。” “你是说,申明蕊引你和宋姨娘在针线房,又用下三滥的手段想害你们又自个儿跑到溶月院……” 老夫人说着一顿,申明蕊被高舒音带到她面前和赏烟花那晚申明蕊的说辞便知,她心里喜欢高寄,又为栽赃宋幼棠不惜跳湖。 是个狠心的。 能做出用自己未婚夫设局害宋幼棠的事不足为奇。 “你胡说!” 申明蕊瞪大眼,扑向高承,“明明是你与我合谋,怎么将事全推到我身上?” “表姑娘请自重。” 高承颇有君子之风的让开,又似怕了一般躲到高寄的身后。 申明蕊又急又气,追着高承忽的撞入高寄冷如冰锋如刀的眸子中。 她心中五味杂陈,忽然的停下来。 “表姑娘心思真是与旁人不同,我若与你同谋害宋姨娘,为何要对自己用催情香?难不成要自己如同表姑娘一般被人从小厮床上抬走?” “高承!我杀了你!” “拦住这个疯妇!” 申明蕊发疯了似的扑向高承时,老夫人拍桌而起,钱妈妈等人上前控制住申明蕊。 “将她关到后院柴房!不许见人!” 申明蕊咒骂着高承被两个孔武有力的婆子拖走。 屋内重归安静。 “棠棠害昏迷不醒,孙儿先回去了。” “等等。” 申氏叫住他道:“溶月院是你的院子,人是怎么混进去的?她一个弱女子如何躲过诸多婆子丫鬟?” 她拖长了语调,眼尾微抬,“寄哥儿不觉得应该解释解释?” “我天黑之后才回府,得知棠棠在针线房未归便去接她,正好救了她。” “那她怎么会出现在小厮的床上?” 申氏语气森然,“是否是为人所害?” “据婆子说发现时表姑娘未着衣衫,但屋内脱下的裙衫是棠棠的,她眉心点了与棠棠红痣一般的朱砂。如何费尽心思的假扮棠棠,你说是为何?” “至于为何在小厮床上……” 高寄嘴角微翘,“棠棠搬去了倚梅园后我便一直随棠棠住在倚梅园,发现表姑娘的地方……是正院。” “大抵她是走错了地方。” 精心算计,但最后却走错地方,难道还能以此来为她脱身? 申氏再无话可说。 她垂下眼睑,高寄今夜丢下垂危的宋幼棠来寿岳堂只为给她报仇。 高寄很有耐心等了片刻才道:“表姑娘险些害了棠棠性命,又设下圈套险些铸成大错,溶月院内小厮夫妻又在寻死……” 他看向老夫人,“孙儿想着案子复杂,祖母年事已高,若无精力料理此事,而你……” 他目光一瞥申氏。 第两百三十章:她是他的神明 “觉得表姑娘是为人所害,不如……” 老夫人眉心微跳,下一瞬她果然就听见高寄道:“就报官吧。” “正好,”他语气中似有嘲讽,“侯府最近与府尹衙门走得很近,我也在帮府尹查案,挺熟。府尹应该会先查此案,府中也能早日归于平静。” “不可!” 老夫人皱眉拉脸,“她一而再再而三的折腾,如今又做下这等不要脸的事,难不成还要我宣平侯府给她做垫背的?” “她也配?” 老夫人看向申氏,“他们的婚约就此作罢,如何处置让我好生想想,一颗老鼠屎,别想坏了我宣平侯府!” 申氏起身缓缓跪下道:“当初她来侯府是媳妇应下的,今日她做下错事,媳妇亦有责……” “你当然有责!” 老夫人没好气道:“若不是你,她那里有机会做下这等事?” 她冷笑,“侯府家的主母,京师数一数二的显门富贵,你偏生要搭理穷乡僻壤之地出来的不知廉耻的荡妇!” 申氏面色苍白如纸比方才的申明蕊有过之而无不及。 老夫人如此当中贬低申明蕊,是连她一起骂了。 穷乡僻壤是她的故乡,她的娘家所在,她口中的荡妇是她至亲弟弟的女儿! “祖母,母亲慈心收留,但人心隔肚皮,人的脾气秉性也不是一两日能看出来的。这次母亲也是受人蒙骗,还请祖母宽宥。” 高承说着重重跪下为申氏求情。 高寄冷漠看着跪着的两个庶子嫡母,道了一句回去照料宋幼棠便走了。 屋内明亮的烛光被他丢在身后,靴子走得又快又急。 若不是怕申氏将此事和稀泥,放过申明蕊,他又岂会离开棠棠身边? 溶月院。 宋幼棠面色白得好似白梅花瓣,她身上的催情香已解。脸上原本的红潮褪去,露出原本毫无血色的肌肤。 高枕软锦上的人好似春日一段单薄的春光,仿佛守在近前的人呼吸重了都会将她吹散。 大夫大气也不敢出,最后一根离手时他额头冷汗滴下。 “老朽已尽力了,姨娘能不能挺……” 话未说完大夫便感觉一道恍若刀子一般的目光朝他刺来,他浑身一个激灵忙改口道:“若有宫里的御医施枕开药,或许……把握会大一些。” 高寄还是没回应。 一把年纪的老大夫孩子似的哭丧着脸道:“姨娘岂止是失血过多啊,但凡晚一点儿人就没了。老朽是真尽力了!” “御医已经去请了。” 长庆带他回来之后高寄便写了手书交给五皇子,请他代他求见陛下让御医出宫医治宋幼棠。 五皇子有个母妃在宫内,他母妃又很喜欢宋幼棠,再加上他一封呈给陛下的手书,他笃定御医会来侯府。 “那就好那就好。” 大夫喜得抬手擦汗,又触及高寄目光忙收了笑。 高寄一直守在床前,直到宜春进来道张妈妈醒了,他才出去。 张妈妈将今日来龙去脉同高寄说了,知道宋幼棠被人割腕放血如今生死一线,她愧疚得直哭。 她被打晕得太早,所说半分用处也无。 高寄让她下去,正朝屋内去的时候长庆带着御医来了。 还是给他治伤的那位。 御医见他道:“高大人……” 高大人一把拉过他直奔内室道:“一定要救活她。” 御医抿唇,“在下会尽力而为……” “我不要尽力而为!” 高寄双眼发红,像是暗夜修罗一般盯着御医,“我要她活。” 宋幼棠若不在了,这世上便不需再有高寄这人了。 高寄这般凶神恶煞的模样叫御医觉得,若是今晚宋幼棠死了,谁也别想活。 御医救治的时候高寄就在里面守着,从夜深烛明到蜡烛失去光亮,整个房间都亮起来,可床上的人还是没醒。 到了上朝的时辰长庆捧来衣衫,低声道:“您手上的案子,今日还需了结一件。” 他得去上朝。 高寄没回应,手握着宋幼棠的半分未动。 一夜之间,他仿佛已经数年。 原本身上是矜贵与意气风发,如今却是宛若秋冬草木枯黄萧瑟之感。 因为主人,屋内气氛低沉悲伤到叫人忍不住落泪。 长庆跪下哽咽道:“公子您以命相搏才换来翻身机会,若此时不上朝,必会被言狂妄,若再被人知是因宋姨娘,只怕会累得宋姨娘背上……背上……” 红颜祸水的名声。 不过一个小小姨娘,担不住,背不起。 高寄换上朝服上朝,长庆留在屋外守着。 除了张婆子和御医之外谁也不许进入宋幼棠房间。 原本该伺候的大丫鬟宜春突然病了,卧床不起。 高寄下朝之后直接回侯府,将一切事都推掉,回府之后便守在宋幼棠床前。 长庆送什么来,他就吃什么,看起来像是行尸走肉一般。 如此模样长庆见了每日眼眶都是红的。 三天之后深夜宋幼棠的脉搏突然变得很微弱,宛若游丝一般好似下一刻就要彻底消失。 高寄行军粗略懂得些许医术,摸到此脉原本似木刻一般的人霎时起身冲出去慌乱间撞掉屏风。 “御医呢!御医!” 在外间小憩的御医闻呼唤起身,帽子歪斜险些掉落,他伸手去扶却被高寄紧紧抓住手腕似那日一般风似的往里而去。 “把脉!” 御医忙把脉。 微弱的脉搏令他遍体生凉,他转头,话却鲠在喉尖。 高大人,本朝如今最意气风发的少年人。 满脸是泪,眸光不似前几日锋利如刀,而是小心脆弱满含希冀甚至还有害怕…… 像弱龄稚子一般无力。 他忽的不忍心,到舌的话转而变成。 “在下会尽全力施救,大公子速速拿最好的人参来!” “在下要全力一搏了!” 这一夜倚梅园的主屋人影走动了整夜。 御医施枕又用了药性猛烈之药,药性发作之时宋幼棠嘴角流出鲜血,脉搏几乎近无! 高寄从坐在她床前逐渐滑落变成跪在脚踏之上,宛若虔诚的信徒在跪拜祈求他的神明不要抛下他。 “棠棠……” 他忍不住唤一声,杀伐果断,战场血路搏青云的人,泪洒人前。 第两百三十一章:扣留御医 如此又过两日,天色将明时,高寄握着的宋幼棠的手时察觉她手指微动。 一时之间高寄没反应过来,他怔愣片刻才欣喜若狂凑近床人人儿。 待看到她睫毛轻颤时柔声唤到:“棠棠。” 温柔唤了好几声宋幼棠终于缓缓睁开眼。 数日未睁眼,宋幼棠视线一时之间不清明。 但一滴热泪落在她脸上,她心中一酸。 开口轻唤却没想嗓子沙哑,几乎没声音。 但一直谨慎守着她的男人却听真切了,应声道:“我在。” 高寄的面容在她眼中逐渐清晰,宋幼棠委委屈屈道:“你怎么才来?” 她还停留在出事的那晚。 委屈娇嗔。 高寄心疼得揪起来,他手轻抚她脸道:“对不起,我来得太晚了,让棠棠受委屈了。” “下次,不要再让我等那么久了。” 宋幼棠道:“我等得以为都要死了。” 她脑子还不太清楚,不然素来懂事的姑娘是不会说出这几句话来的。 高寄想抱她,又怕伤着她,最后他含泪在她眉心印上一吻。 “我会一直一直保护棠棠。” 高寄落着泪道:“再不会了。” 宋幼棠刚醒吃不了什么东西。 张妈妈熬了粥也不敢给她吃,只给她喝了点儿米汤。 御医把脉之后道:“好生将养着便是,姨娘亏损得厉害,这几日先别下床。” “在下再给姨娘开一副生血滋补的药丸方子,日日吃着,饮食上精细些便是了。” “多谢。”高寄道。 御医摆手,疏朗一笑道:“只要高大人能让在下回宫复命,在下就感激不已了。” 宋幼棠看向高寄。 高寄面无愧色道:“你昏迷多日,惊险数次,我实在害怕,便留御医住上几日。” 御医抿唇,饶是一把年纪了也忍不住看向他时目光幽怨。 留他住几日? 谁家留御医是睡罗汉床的? “古往今来,扣留御医,”御医对宋幼棠道:“您家大人还是头一个。” 御医说着伸出一根手指。 刚醒来便听闻这般事,宋幼棠抿唇微笑,原本虚弱的眸光也亮起来,宛若星辰。 御医喝了口热茶之后便回宫复命去。 高寄脱下鞋袜上床躺在宋幼棠身边。 宋幼棠昏睡几日他便有几日没沾过床。 身边的人醒着,呼吸平稳,高寄握着她温热的手腕才觉得真安心啊。 宋幼棠有好些事想要问高寄,但此时身体虚弱,她多说几句话都觉得累得慌。 高寄又跟怕她化了似的一直盯着她,眼里猩红的血丝看得她心疼。 她清醒之后又是那个善解人意的懂事好姑娘。 “公子睡会儿吧,奴婢没事了。” “我怕。” 高寄坦言,“我怕这是在梦中,一醒来你还昏迷。我怕我一睡着,你就不见了……” “棠棠。”他小心将她纳入怀中,贴着她光洁的额头唤了一声又一声。 宋幼棠嘴角初时带笑,后来竟哭起来。 高寄又哄她,最后两人相拥着入眠。 宋幼棠身子虚,一睡便睡得沉,醒来时高寄已经上朝了。 张妈妈给她喂米粥道:“公子说了,今日会早些回来。临走前还叮嘱老奴,一定要伺候好姨娘吃喝,药也不能落下。” 宋幼棠喝了粥问到,“宜春呢?” 张妈妈道:“病了,不好到姨娘跟前伺候。” 宋幼棠没再问宜春,喝完粥后道:“那晚出事之后,府中有没有事发生?” 申明蕊给她设套,那晚进房又离开的男子又是谁? “死了个绣娘。” 张妈妈手一顿,“就是老奴与姨娘去的时候看到的那位,死了。” 宋幼棠微微抬眸。 张妈妈道:“当晚表姑娘不知如何进入了溶月院,之后又在小厮的床上被发现,据说小厮婆娘发现的时候光溜溜的。” “夫人身边的田妈妈亲自将她带去了寿岳堂,之后公子也去了寿岳堂。至于寿岳堂发生了何事,老奴便不知了。” “只知道当晚表姑娘被关去了柴房,她与三公子的婚事也作罢了。” “这些天没处置?”张妈妈压低声音凑近宋幼棠道:“据说老夫人想将表姑娘给小厮做妾,夫人不肯,日日去求老夫人呢!” “这件事闹得大,连申夫人都府上几趟了,就是求老夫人抬抬手放过表姑娘,成全申家的颜面。” 宋幼棠垂眸思忖。 那天晚上申明蕊的目的很明显,要她失贞洁。至于如何出现在溶月院又失身于小厮她便猜不出。 堂堂侯府的公子的未婚妻闹出这等丑事,素来看重脸面的老夫人又岂会放过她? “依老奴看,这事儿难成。老夫人总不能看着三公子被人笑话吧?” 张妈妈说着小心看着宋幼棠。 “等着吧。” 宋幼棠道:“我累了,妈妈也去歇会儿吧。” 她失血严重,容易感到疲倦,一睡就过了午膳。 张妈妈将她唤醒用了午膳吃了药之后才许她又睡。 宋幼棠原本想睡会儿便起身看看书醒醒神,可等她再睁眼时屋内已经掌灯。 高寄在距她不远处看案卷,长长的案卷似水一般漫下书案。 她刚动,方才还埋首看案卷的人忽的抬头朝她看来,原本疲倦的眸子瞬间亮起,满含笑意。 “再不醒,我都要饿晕了。” 他带着撒娇的口吻过来抱抱她,之后给她披了件衣裳将她抱到软榻前。 支了张小桌,就放在软榻前。 朱妈妈做了四菜一汤,都是清淡又滋补身子的。 有高寄哄着宋幼棠倒是比中午多用了些,最后一小碗汤喝下宋幼棠摆手道:“奴婢吃不下了。” 高寄便放下碗道:“那就夜里饿了再吃。” 心里琢磨着事儿宋幼棠便朝他问答案。 “表姑娘怎么会再溶月院?那夜公子怎么找到奴婢的?” 高寄看给急于知道答案的宋幼棠,笑道:“别急。” 他起身弯腰欲将她抱回床上,宋幼棠却急了道:“奴婢躺了好些天了,不想再躺了。” “那,换个地方?” 高寄说着将她抱在膝上,将她拥了个满怀。 疲惫的身子一瞬间似得到放松。 第两百三十二章:我喜欢宋幼棠 温香软玉令他满足的埋在她细嫩的颈窝深深一吸。 他沉溺于她的温软中,久久没回神。 “公子还没说呢。” 怀中人不满的催促着。 “那夜我回来发现了申明蕊,她与你一般装扮躺在我们的床上。我虽不知发生了何事,但也知事情不对,便让长庆在主院将她随意找间屋子丢进去。” “而后我得知你去了针线房便匆匆赶去……” 说到此处他脑海中又出现宋幼棠在罗航床上的模样,一身大红色的华丽婚服,细弱苍白的手腕,一滴滴宛若朱砂的鲜血,被鲜血濡湿的地毯…… 这些天每每记起都宛若千万根针刺在他心口。 他稍顿,一双温软的手握上他的。 怀中的姑娘仰头看着他道:“奴婢好好在这里呢。” 好好在他怀中呢,所以再可怕的回忆都只是回忆。 不用怕。 高寄嘴角微微翘,再次将她拥了个满怀。 “将你带回来之后我怕此事生变便去了寿岳堂,后来高承也去了,将此事定在申明蕊身上。此事,必是她设圈套无疑,无论此事侯府如何处置。” 他声音似刀子似的锋利,“她都需付出代价。” 那满室香甜的催情香,仿佛就在鼻端。 她险些害了他最珍贵的人。 “公子寻到奴婢的时候奴婢尚有模糊的意识,只是无法说话。” 宋幼棠回忆着,“公子抱奴婢离开时候,门口奴婢闻见了奴婢亲手调的香。” 稍顿,她肯定道:“表姑娘的帮手是谭妈妈。” 高寄手一紧。 “谭妈妈离开时候奴婢给她的荷包是熏了香的,那香味儿便是洗涤也不会散味儿,能萦绕半年之久。” “谭妈妈是夫人的人,老夫人又不知情,奴婢怕谭妈妈又行算计溶月院之事便多留了一个心眼儿,没想到真用上了。” 人在将昏迷未昏迷的时候其他感官会变得更敏锐,高寄抱着她冲出去,离了屋内的香甜的催情香,她一下就闻出了谭妈妈身上荷包的香味 儿。 “无妨。” 高寄道:“不多她一个。” “若是奴婢之计顺利,谭妈妈便无需公子动手了。” 宋幼棠急忙道:“公子莫急,奴婢进侯府之前便说过,能保护自己,奴婢的仇,可以自己报。” 高寄亲了亲她眉心,忍俊不禁道:“知道棠棠厉害。” “公子方才说三公子,三公子也与此事有关系?” 宋幼棠一瞬便想到了进屋又离开的男子,难不成是高承? 宋幼棠身体虚弱,正是需要休息的时候,高寄不忍让她忧心操劳,心念一动,欲诓诓她。 但没想到又听宋幼棠道:“公子救奴婢的时候,门可是锁着的?” 高寄皱眉,一边回忆一边道:“当晚太急,我过去踹门,门上……没有锁。” “那晚有一个人进屋又离开,走时奴婢听见落锁的声音。” 两人目光相对。 “奴婢当时绝对没有听错,为何公子去时又没有锁?” 细究起来,遍体生寒。 参与者,还有谁? 难道除了申明蕊、谭妈妈,高承,暗中还有他们没看见的人? 申明蕊罪责难逃,可当晚的事中,究竟谁才是主谋,谁才是获利之人? 总之,不会是申明蕊。 未关严实的窗户钻入房中,吹得烛光一暗。 五天后的深夜,关押申明蕊的柴房被打开。 进来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申明蕊见状便吓得往后直退,并厉声质问两个婆子为何而来。 婆子们也不多话,两人直接抓小鸡似的将申明蕊抓住捆了,之后用地上的破布塞了嘴后架着她离开。 侯府规矩深严,半夜时更是一丝声音也无,两个婆子拿着出行牌带着她申明蕊畅通无阻至角门。 申明蕊一路吓得眼泪直流,看到角门时她猛烈挣扎起来,被两个婆子一左一右狠狠拧了一把腰间的肉,疼得她登时安静了。 角门却有人等着,披着墨色披风的高承站在暗影处,等人到近前了才走出来。 两个婆子看见他虽意外却还是行礼。 高承给了两个婆子一人一些钱道:“劳烦妈妈们略等等,我与表姑娘有几句话说。” 两个婆子收了钱喜得不行,一边放银子一边道:“也是三公子仁善,她作出这等事儿您还来送她,若是换了平常人,此时打她一顿都算轻的了。” 两人离远些了,高承看着狼狈不堪的申明蕊,原本抬手要取下她嘴里的布,手伸去又停下道:“我不喜聒噪,还是算了吧,你就听我说吧。” “你落到如今的下场也怨不得我。” 高承道:“我们本就不愿结为夫妻,你心心念念着高寄,我便成全你,与你同设下圈套。” “可你原本该感激我的,可是你心太狠太贪,居然将我也算进去了。” “催情香、美艳动人的宋幼棠,你算得很好,很少有男人能禁得住这样的诱惑。” “可你小瞧我高承啊,我要得,岂是一张皮相?” 高承勾唇冷笑,“我即便是要宋幼棠,也不是如今此时。” 原本目光凶狠满是恨意的申明蕊,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陡然瞪大眼。 高寄似很满意她的反应,唇畔的笑容终于漾开道:“我喜欢她的容色,也喜欢她的聪明机警。她啊,可比你聪明太多了。” “我锁了门又舍不得她真死了,便拿了锁,等人救她。” 申明蕊发出呜呜呜的声音,高承却心情很好,轻松愉悦状。 他细细欣赏她凄惨、愤怒又无力挣扎的模样后,抬脚离开。 刚走了几步,他又折回来在申明蕊耳边道:“对了,忘了告诉你。” “是我将你送入溶月院的,但没送错地方,将你送到小厮床上的,是你最爱的表哥高寄。” 最后这句话彻底将申明蕊击垮,她身子一软跌坐在地,真真切切哭起来。 角门打开,两个婆子将她丢上一辆青蓬小马车。 “人活着送回幽州便是。” 婆子交代驾车的车夫。 车夫点头,而后扬鞭打在马身上,马儿轻扬四蹄离了宣平侯府。 第两百三十三章:俊俏的大人生气了 那晚之事随着申明蕊的离开而结束。 老夫人不高兴申氏为着娘家宁愿得罪她便想起宋幼棠了。 翌日,她便让宋幼棠去寿岳堂,说是想问问衣裳绣得如何? 但宋幼棠身子还很虚弱,连出房门都累得出一身虚汗,如何去得寿岳堂? 张妈妈焦心不已道:“不如给姨娘找顶小轿?” “可在老夫人哪儿可是要站着回话的,姨娘如何能久站?” 她自己又否定了。 稍顿片刻又道:“要不然不去了?等公子回府再说?” 反正公子将姨娘放在心尖尖上宠爱,疼又是疼到了骨子里。 公子若在,肯定不会让姨娘去的! 宋幼棠还是去了,只不过也为自己考虑乘了小轿。 身在矮檐下,老夫人要筏子她只能将自己送上门。 如她所料,老夫人找她并无别事,只消磨时间似的将她拖在寿岳堂。 衣裳鞋子首饰摆满了,让她一件件给她配好。 宋幼棠身子虚弱,没一会儿便觉得气力不继。 妙容念着她的好,给她奉上一盏茶,宋幼棠揭开茶盖却闻见一股人参味儿。 宋幼棠饮尽了对她悄悄道谢,配好几套之后等着妙容收拾的功夫她能坐下歇会儿。 一下午的时间靠着妙容的人参水和时不时休息撑过去,只是难免还是会觉得疲倦。 宋幼棠盼着时间过得快些,可没想到将要用晚膳的时候她还不放她离开,看样子是打算留她用晚膳了。 正在想办法时,钱妈妈进来禀道:“大公子来了。” 话音刚落一道急切的身影便跨入门槛,他向老夫人问安,可眼神却一直盯着宋幼棠。 待看到她面色发白,额头沁出汗珠,他脸色一沉,再看老夫人时眼中的不满也毫不掩饰。 老夫人留宋幼棠大半天了,被高寄这么一瞧,也瞬间明白过来。 她有些心虚,似才想起宋幼棠身子不适似的道:“你的伤养得如何了?” “多谢祖母挂心。” 高寄上前当着她的面儿牵着宋幼棠道:“御医嘱咐了棠棠需静养,不可劳累。今日棠棠已在寿岳堂待了大半日了,该回去休息了。” “都摆饭了,用了再走吧。” 老夫人挽留。 “多谢,”高寄扫了一眼桌上的菜道:“这里没有棠棠爱吃的,我们还是回溶月院再用。” 老夫人抿唇,便是不高兴高寄也只能忍着。 宠着惯着她的儿子不在,偏偏这个孙子又出息得很,眼见着要被亲娘连累前途尽毁,没想到又打了一个翻身仗,如今又是陛下面前的红人儿。 腰杆硬得很! 心中憋气,她扭过身朝饭桌走去,摆手让他们走。 高寄则更干脆,牵着宋幼棠径直走了。 出寿岳堂高寄扶着宋幼棠上小轿,自己则跟在小轿旁边走。 小厮抬着小轿慢悠悠走着,走着一段路宋幼棠觉出不对劲儿了。 高寄怎么没同她说话? 纤细白嫩的手指掀起胭脂如意纹的轿帘,水盈盈的眸子巴巴儿的看向一身朝服的高寄。 深绯色的官服衬得他肌肤白得好似泛着光,令人想探手其上。 随着步子走过树枝暗影,暗黑色的枝叶在深绯色的官府上好似剪影一般。 人俊俏,越看越有滋味儿。 只是这般俊俏的大人,却在生闷气。 “公子。” 高寄没应答,宋幼棠便确定了。 她家公子真生气了。 可气什么? 她又唤他几次,高寄还是不应。 小手伸出小轿轻轻扯住他的衣袖,小心翼翼的轻轻拉了拉。 俊俏的大人还是没吭声。 “公子。” 这次她声音越发委屈了。 夜里春寒尚重,她的手拉着他的衣袖,袖子滑落露出一截白嫩细弱的手腕,偏生还是她受伤的那只手腕。 随着小轿行走摇晃的弧度,她的手也随之一晃一晃的,还包裹着纱布的手腕显得尤为扎眼。 有些觉得冷的手被人握住,一只大手似抓调皮淘气的孩子似的将衣袖往上一拉,又就着那只手将调皮的衣袖一并握住。 暖意包裹,不觉得冷了。 “公子不是不理奴婢吗?” 她倒委屈上了! 高寄唇角微抿,看着宋幼棠水盈盈的眸子怯怯的看着他,活像他才是大恶人一般。 “冷,放回去。” 高寄握着她的手用力想将她的手剥下,可宋幼棠却很固执,手软指嫩却牢牢抓着他的衣袖。 怕用力伤着她手腕,高寄只好作罢。 目光却变得伤感又无奈。 “棠棠,为何你不能多想想自己?” “你的身体尚未恢复,该在院中养伤。” 宋幼棠一怔,高寄是因为她去了寿岳堂才生气。 因为她不顾惜身体。 心上一软,她正欲开口时,高寄抬起另一只手摸了摸她的头,柔声道:“抱歉,我不该对你生气。” 他声音放得柔软了,“我让长庆去买了乌鱼回来,已送回去让朱妈妈做乌鱼汤,回去多吃点儿。” 宋幼棠莞尔。 当晚溶月院上下便下了令,在宋姨娘养伤期间,一应不见客,谁要见姨娘需得他同意。 他每日早出晚归的…… 张妈妈咂出味儿了,公子这是不许人打扰姨娘养伤! 高寄将得罪人的事儿干了,便是老夫人也无可奈何,宋幼棠得以好生养伤。 不用做衣裳,不用应付人的日子宋幼棠过得十分惬意。 高寄为给她解闷儿,亲自去书局买了好些有意思的游记野史杂谈给她消磨时间。 像是生怕她不看一般,晚上高大人回来还要问她今日看了什么书,书中讲了什么让她讲故事似的讲给他听。 如此几日,令宋幼棠有种幼时上学每日面对夫子的感觉。 如此又过了几日,宋幼棠忽然收到一方手帕,上面绣着“灵泉”二字。 手帕是放在食盒里送进来的,张妈妈见了那手帕还急得不行,就差上手抢了。 宋幼棠奇了,便问怎么回事。 张妈妈吞吞吐吐说了高寄下的命令。 宋幼棠莞尔,难怪白姨娘要想这个办法了。 “休养了快十天了,我也呆闷了想出去走走。” “姨娘还是等公子回来吧,”张妈妈苦着一张脸,“老奴怕公子回来怪罪没照料好姨娘。” 第两百三十四章:一片艳浪 宋幼棠皱眉,白姨娘送手帕来,肯定有话想说,她岂能耽搁? “明日府中有赏花宴!” 张妈妈搜肠刮肚想出这么个理由,“您想出院散心不妨等公子今晚回来同他说说?” “赏花宴?” “对!” 张妈妈道:“老夫人设的宴,因凌源雪灾没有大办,只请了几个交好的,让诸位老夫人们带上家中的姑娘们来赏花。” 略一思忖,宋幼棠道:“好,晚上我同公子说。” 张妈妈松口气。 劝住就好。 姨娘若是有什么闪失,她可担待不起! 晚上宋幼棠刚开口高寄便拒绝。 宋幼棠有拿那方手帕说来说,高寄还是拒绝。 好言好语孩子似的又哄他还是不行,宋幼棠有些难过了。 这时候高寄凑近她,“这般说事可不行。” 语气暧昧,宋幼棠一听便知道他是什么意思,更知道刚才他不过是装模作样。 她也欲佯装生气,可没想到她还没将生气摆上脸便被高寄吻住唇。 这些日子因顾着她的身体,他即便是每日睡在她身边也强忍着欲望天天当个圣人。 他忍耐得辛苦,可宋幼棠却好似完全忘了这回事一般,天天乖巧被他抱着入睡,半点儿出格的事儿都不做。 那就只好他主动了。 高寄想着手上用了些力侵占柔软。 宋幼棠嘤咛一声,被子蒙过头顶,床上一片艳浪欲海。 宋幼棠知道高寄素久了就要得狠,她已经做好了被他折腾的准备,但只一次之后高寄便偃旗息鼓,收拾之后将她纳入怀中。 “待你身子好了再说。” 他将被子拉过她肩头道:“睡吧。” 翌日宋幼棠的妆台多了一支别致的玉簪。 张妈妈笑着道:“公子昨天今早走的时候特意放在夫人妆台的。” 宋幼棠便挑了与玉簪相配的衣裙。 她容色佳,只可惜如今气色不足,便多用了些粉来妆点。 一番装扮之后镜中面色苍白的虚弱美人儿逐渐变得明艳动人。 带上她亲配的香囊,宋幼棠前往寿岳堂给老夫人请安。 香囊气味别致清幽,老夫人很喜欢便让她随着一起去宴上。 老夫人们凑在一起就是图个热闹,早早的陆陆续续便到了。 宋幼棠跟着去赏花宴所在,因身份低微她微微低头如同丫鬟一般随侍在后。 过了一会让老夫人唤她过去道:“我这老姐妹想见见你。” 她帮韩老夫人修补婚服,老夫人给了她一套金玉头面。 宋幼棠上前见礼道:“奴婢见过韩老夫人。” 韩老夫人人虽看起来威严但却很随和,同宋幼棠说话令人感觉如沐春风同老夫人的阴晴不定性子刁钻大不相同。 说了一会儿话后又来了人宋幼棠便退到一旁,正好与妙容站在一处。 老夫人们坐在一处,年轻的姑娘们在下边儿吃茶玩耍赏花。 宴设在碧波湖旁边,各色鲜花临水而放,今日恰巧又有挺好的太阳,微风一吹,画面十分养眼。 开宴之后宋幼棠被妙容带到僻静处单给她支了个小桌,她既然不能与老夫人、姑娘们同桌,又是老夫人带来的,便只能如此安排。 宋幼棠四处搜寻着白姨娘,却不见她,漫不经心的吃着点心一边等待。 宴会意趣正浓时,白姨娘来了。 身后的小厮抬着一个大花盆,其中开着几种颜色的硕大牡丹。 颜色艳丽,十分好看,就连宋幼棠也不由被吸引了目光。 “白姨娘是花农出身。” 妙容不知何时到她身边道。 宋幼棠顿悟,难怪她邀约她来花宴。 白姨娘献上这盆牡丹引得众人称奇,众人赏花白姨娘便笑陪着。 过了一会儿白姨娘款款而来,她瘦了许多,人显得越发纤细,人虽看着精神,却早已没了当初在饭桌上针对宋幼棠时的精神气儿。 像是一株返春的花草,只靠一股气撑着。 “宋姨娘也在。” 宋幼棠起身略福身道:“白姨娘身子大好了。” 白姨娘冷哼一声,“好也落下病根,这辈子都难以有孕。” 这话从她口中说出带着一股咬牙切齿的味道。 天光日暖,白姨娘却似一块寒冰令人觉得遍体生寒。 “灵泉寺的风光很好,多谢宋姨娘告之让我也看到了一生也未必能见的美景。” 宋幼棠颔首笑道:“美景当共赏方才有趣。” 她笑起来时眉眼弯弯,哪怕瞧着敷衍也依然好看得紧。 “我也从灵泉寺取回一道景。” 白姨娘意味深长道:“等着请人共赏。” 宋幼棠微顿,不知白姨娘是何意。 白姨娘却已转身,她的目光凝在带着丫鬟穿梭宴上的谭妈妈身上。 “白姨娘你……” 碧裙已经如水一般流而下台阶,白姨娘的瘦弱身影很快融入各色花裳长裙中。 宋幼棠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她手紧握着手帕,白姨娘的反应有些超脱她的预测。 花宴办得有趣儿,姑娘们不时发出脆铃一般的笑声。 老夫人们精神不佳,正觉疲乏时听得传来重重的“噗通”坠湖之声。 丫鬟们发出惊叫道:“姨娘落水了!” “谭妈妈!” 几人惊呼声迅速将人吸引而至。 白姨娘和谭妈妈双双坠湖,老夫人被钱妈妈孙妈妈扶着前往,水中人还在扑腾。 识水性的护卫下水将人捞上来,白姨娘和谭妈妈双双昏迷。 “速找大夫来!” “啊!” 一个小丫鬟探了谭妈妈鼻息后跌坐在地,惊恐双脚并用的往后退道:“妈妈没气了!” “胡说!” 老夫人皱眉,“不过是坠湖,怎么会死了?白姨娘呢,探探鼻息。” 白姨娘丫鬟战战兢兢探鼻息道:“还……还有气。” 白姨娘被送回去,谭妈妈则被送出院子。 出了这等事贵人们自然没了兴致再赏花,陆陆续续各自告辞了。 老夫人冷面如霜,问宴上伺候的丫鬟们怎么回事儿。 众多丫鬟所说相同。 白姨娘临湖喂鱼,谭妈妈突然像是疯了一般冲向白姨娘,将白姨娘推入湖中。 老夫人自是不信,谭妈妈那般稳重的人,怎么会突然发疯去推白姨娘? 第两百三十五章:盈光是为他而死 老夫人命钱妈妈动了刑,可丫鬟们还是这么说,半点无改。 如此,便没必要再问。 谭妈妈发疯推白姨娘追湖,本该责罚但她已身死,此事便作罢。 因着谭妈妈是老夫人身边的人,老夫人便赏了些东西给白姨娘送去以示安抚。 整个过程宋幼棠都候在旁边。 钱妈妈领命去之后宋幼棠站出去欲行礼便走,老夫人看她出来,似才想起她这个人似的。 “谭妈妈在你身边伺候有一段日,你猜猜她为何做下这等事?” 脑海中闪过谭妈妈被抬走时垂下的手中紧紧攥着的香囊…… 宋幼棠摇头,“奴婢不知,或许……真是一时失心疯?毕竟白姨娘平素与谭妈妈似乎没什么来往。” 岂止是没什么来往,压根就没交集。 若是换做是旁人,老夫人眼神上下打量宋幼棠,便是宋幼棠,她也会觉得有猫腻。 偏偏是与谭妈妈无丝毫关系的白姨娘。 她们能有什么牵扯纠葛? 夜风送来花香,张妈妈给她提着灯笼走上石子路的时候又提醒她小心脚下。 宋幼棠的思绪却早已陷入回忆中。 下午宴会。 因她心神不安,因此一直注意白姨娘。 她向白姨娘透露她滑胎一事乃谭妈妈所为,又将谭妈妈儿子牌位被申氏供奉的消息告诉她,让她去查证。 从她给手绢和宴会上一番话,她已亲自确认过。 按照宋幼棠猜想,白姨娘应该会同她结盟敌对申氏,但她似乎没这个打算。 一直注意她的宋幼棠看到,白姨娘似等了个时机才走到桥上喂鱼。 她手上拿着一个香囊,手中洒出的不是鱼食而是灰白色的粉末。 谭妈妈看到之后只愣了片刻便冲过去,之后两人坠湖。 救上来的时候谭妈妈手中紧紧攥着香囊,香囊之上绣着字,有手指遮挡宋幼棠只看到一个“笙”字。 杜笙。 谭妈妈的儿子。 白姨娘当中洒的是谭妈妈儿子的骨灰! 白姨娘不单单找到灵泉寺的灵牌还从寺中带走了杜笙的骨灰,以自身为圈套引得爱子的谭妈妈与她一起坠湖,为她腹中无辜孩儿报了一半的仇。 当中撒骨灰喂鱼…… 宋幼棠目光微闪,白姨娘的狠劲儿也不能小觑。 绣鞋稳稳的走过烛光暗影,朝溶月院而去。 同一时刻福满堂。 申氏脸色阴沉,田妈妈将一个用布包着的香囊奉上,上面清晰可见“杜笙”二字。 “谭妈妈便是为这个东西而死。” 申氏凤眸盯着香囊,眼中盛的怒火似要将香囊盯出个洞来。 “当初能将她收为己用,便是因将她的儿子的尸体找到焚烧成灰供奉在灵泉寺。” “如今,她为这一把骨灰而死,也是命中注定。” 申氏闭眼,深吸一气道:“只是可惜了,这么一枚好用的棋子。若无她相助,我难以拿回一部分掌家之权。” “当初是谭妈妈献计谋害白姨娘的肚子,没想到白姨娘居然查出灵泉寺。” 田妈妈皱眉道:“白姨娘是给她的血水报仇,但既查到了灵泉寺,又如何不会查到夫人身上?” “白姨娘留不得了,夫人。” 申氏闻言睁眼却是冷笑起来。 “我因蕊儿之因失宠于老夫人,没能去赏花宴,若今日我去了宴上,说不定这个荷包便会落在我手中。” 她侧头目光与田妈妈的对上,“白姨娘原定的坠湖之人,说不定,是我。” “她岂敢?” 田妈妈吓了一跳,“夫人尊贵,岂是她能算计的?” “你一生未嫁,没有养育子嗣自然不懂。” 申氏眸中现回忆之色。 “女子若为骨肉,别说为其报仇,便是割下血肉喂养也是甘愿的。” “当初……” 她垂下眼睑。 “盈光,你当她为何甘愿赴死?还不是为了那个孽种……” 谭妈妈当众害主,尸首自然不得厚葬,一卷草席丢去乱葬岗便算了事。 宋幼棠没想到因谭妈妈之死她还有意外收获。 “病”了多日的宜春在得知谭妈妈身死的第二天便到宋幼棠跟前。她面色苍白,瘦了一圈儿,却跪得方正道:“奴婢身染顽疾,不便留在姨娘跟前,请姨娘准许奴婢出溶月院去外院做个粗使丫头。” 谭妈妈手段那么了得的人都死了,她还有什么依仗呢? 不如趁早离了这漩涡中心,内院的富贵固然叫人喜欢,可性命才是最重要的。 宜春想得明白,宋幼棠又何尝悟不出她的心思? “你原本是老夫人院里跟着谭妈妈的,如今虽然谭妈妈不在了,可你依然算是寿岳堂的人,自有钱、孙二位妈妈安排去留。我是做不得主的。” 宜春眼圈儿一红。 宋幼棠又道:“不过你身染顽疾,确实不适在内院伺候,我自会向老夫人说明。” “奴婢多谢姨娘!” 宜春一喜忙磕头道谢。 但宜春想得太简单了,宋幼棠即便是心善那也不是滥好人。 这世上很多事都讲你来我往的公平交易。 “都要走了,不妨就说说,你和谭妈妈的事吧。” 宋幼棠的声音从头顶飘来,“你们其实是夫人的人对吧。” 宜春身子一僵。 “谭妈妈是为灵泉寺香囊里的骨灰而死的。” 此言一听,原本打算隐瞒而筑起的城防瞬间松垮。 她抬眸,看着美若天仙的宋姨娘,挂着淡淡的笑容道:“说吧,谭妈妈帮夫人这些年在府中安插了多少人?” “姨娘,当真是……半点儿亏都不肯吃。” 宜春闭眼,两行泪终在下巴尖儿上汇聚成一滴。 火舌将舔着玉嫩手指中的名单,纤纤素手一松名单落地化为黑色的灰烬。 宜春病重离了溶月院之后不得回寿岳堂,被遣去外院养病。 一朝离了内院再想进去就难了。 报谭妈妈谋害她之仇,同时也等于断申氏一大臂膀。 宋幼棠心情松快,吃得下睡得好,气色倒是养起来了。 高寄看她已显红润的面颊,满意的抱在膝上亲了又亲。 身子好些了宋幼棠便继续给老夫人缝制衣裳,还有小十天便是花神祭,她不能耽搁了。 第两百三十六章:账目出错 如此白天晚上的绣,衣裳提前了几日绣完。 收了针,宋幼棠看外面天色还早便让张妈妈将衣裙叠好,主仆两人便往寿岳堂复命了。 “每一笔开支都记录在册,为何东西会有缺?” 刚到老夫人院外便听得老夫人怒气冲冲道。 “老夫人息怒,实是今年物价飞涨所致,并非老奴中饱私囊了。” “今年也就一个凌源雪灾,怎么会导致物价上涨如此之快?” 老夫人声音似磨刀子似的令人听起来不寒而栗,“是否谎报售价?” “老奴冤枉!” “既是物价上涨,为何在向库房要银子的时候不同老夫人禀明?要等到如今老夫人等着东西使的时候才说出?” 声音温柔得好似四五月的江山水乡,但其中蕴含的威严却叫人不敢心生轻视之意。 海棠珍珠绣鞋跨过门槛,宋幼棠对老夫人恭敬行礼后道:“老夫人恕罪,奴婢正巧听见您与这位妈妈的对话,心生疑惑没忍住。” 方才还回答多的婆子被宋幼棠问得语塞,老夫人哪会不高兴她? “本是侯府之事,你是寄哥儿屋里的人,自是能听的。” 老夫人道:“给宋姨娘看座。” 绣凳搬来宋幼棠坐下。 老夫人看着婆子道:“方才宋姨娘的话,你没听见?” “老奴,老奴不敢说。” “你怕人拔你舌头不成?” 老夫人冷笑,“既不说,那舌头留之无用,不如拔去。” 她登时吓得连连磕头求饶。 “从前账面有不平之处都是夫人拿自己的私房贴补,老奴想着这次也是这般便没有禀老夫人。” “从她私库里出钱?” 老夫人意外道:“之前都是这样?” “是啊。” 老婆子道:“夫人掌家时一贯如此,这些年不知道垫进去多少钱……” 老夫人皱着的眉头松动……这位亲银钱的侯府老夫人显然是觉得申氏好了。 宋幼棠见状厉喝道:“放肆!休要胡言!” 老婆子被吓了一跳,捂着心口害怕似的低声道:“老奴实话实说,姨娘怎么说老奴是胡言乱语?” 老夫人也疑惑道:“你这是……” 宋幼棠满脸不悦,秀眉微拧,看老婆子的眼神更是不耐。 “回老夫人,奴婢只是觉得这个婆子口中无半句实话。” “老夫人,老奴冤枉啊!姨娘不通家事,自是不懂,听了三言两语便觉通晓家事,老奴实在冤枉啊!” 她用力磕着头,语言指责宋幼棠不懂装懂不该在此时指手画脚。 宋幼棠冷笑,“好一个牙尖嘴利的婆子!” “老夫人,”她起身道:“奴婢是不通家事,但若真如她所言侯府账目不平,夫人填补多年。她岂不是说夫人掌家能力不足?” “但凡高门大户,人口多,收支繁杂,每一笔都记得仔细,每一季对账时更要每一笔都对得上。” “而你,”宋幼棠冷冷剜婆子一眼,“上来就说侯府账目不平,夫人自掏腰包填补,是说侯府钱财不足,需要当媳妇的夫人用嫁妆钱维持还是说夫人不适掌家?” “明明是自己办事不利,还妄图推到老夫人和夫人身上!” 宋幼棠眼神一沉,“如此刁奴,当责罚!” 老夫人爱重在外的名声,闻言当即黑脸。 今日这老婆子的话传出去,她岂不丢人? “带出去,让谭妈妈……” 稍顿,她改口道:“钱妈妈你亲自看着杖责三十,以儆效尤!” “还是你仔细,要不然我险些便中了她的奸计!” 宋幼棠乖顺微微一笑,“奴婢不敢当。” 谦顺有礼,老夫人很满意。 “孙妈妈此事严查,特别是这个婆子好好查查她在外可有置办田地购买私宅,务必要将账目给我查清楚!” 孙妈妈领命称是。 鸦羽一般的睫毛垂下,宋幼棠看着自己的海棠花裙边儿。 申氏这么快就按捺不住了,有宜春给的名单,她找准机会便可一一斩断她的臂膀。 方才的妈妈是第一个。 不查不知道,一查老夫人气得暴跳如雷。 那日的婆子在府中只不过是个小角色,但在外已经购置了远超她能力的田产庄子,甚至还在这寸土寸金的京师有一间两进的小宅子! 想想这些年被贪污的钱,老夫人就气得心口疼。 当即令孙妈妈严查府内账本,又生怕孙妈妈查得不仔细,特意从外找了个厉害的帐房先生跟着一起查。 府中银子被人流水一般的往外搬,花神祭当日老夫人的面色都不好。 妙容便遣了个小丫鬟去请宋幼棠给她梳妆。 宋姨娘最是温柔善解人意,一张小嘴儿更是抹了蜜似的常能将老夫人哄高兴。 温香软玉被迫离开,在她起身时高寄拉住她的衣角。 像是那天她乘着小轿拉着他衣袖一般,他甚至还学着她轻轻晃了晃。 可怜巴巴意味十足。 宋幼棠折身在他唇上印上一吻,用他平时的口吻道:“等我回来。” 但高寄却不跟她一样,抬手扣住她后脑勺,将人重新带回床上。 宋幼棠忙“哎”道:“老夫人等着奴婢过去梳头呢!” 男人声音含住她这张挂着别人的小嘴儿,声音含糊道:“不管她……” 青萝小帐轻摇,又是一番温柔缠绵。 房外小丫鬟急得不住脚蹬地砖。 宋幼棠和高寄齐齐出现在老夫人面前。 高寄回来这么久,还没早上给她请过安。 老夫人怪异的瞥他一眼道:“寄哥儿今早怎么有空来请安?” 是个哄老夫人高兴的好机会。 但高寄明显不想把握,他老实道:“陪棠棠来的。” 老夫人脸顿时垮了。 妙容见状急忙给宋幼棠使眼色,宋幼棠便上前道:“老夫人,发髻繁复,所需时辰较久,奴婢这就帮您梳头?” 老夫人不悦“嗯”一声。 “先用早膳吧。” 高寄道:“我们赶得急,棠棠还没用早膳。” 老夫人双眸逐渐盛起怒意。 她冷笑一声,“棠棠前棠棠后,寄哥儿若是真心疼她,就不该让她出门,一直呆在溶月院便是。何苦来给我这个老婆子当梳头丫鬟?” 第两百三十七章:她心疼高寄 气氛骤然僵紧。 宋幼棠紧张得手心沁出汗意。 帮着老夫人说,无异于打高寄的脸。 帮着高寄说,必然将老夫人得罪得死死的。 只纠结片刻,宋幼棠便思量好红唇微张。 便听得高寄已经道:“是你让棠棠过来的。” 老夫人一噎,眸光复杂。 如今是她需要高寄和宋幼棠,而非宋幼棠和高寄需要她。 “传膳。” 用膳时高寄一直给宋幼棠夹菜,吃饱后高寄去上朝,宋幼棠则给老夫人梳妆打扮。 她耗时近两个月做的衣裳,又是依着老夫人的喜好来做的,今日再配上她做的装扮,镜中的人仿佛散发着光彩。 老夫人十分满意,心情愉悦,连方才高寄带来的不快都忘了。 老夫人高高兴兴出门参加花神祭,宋幼棠长吁一气。 “今年的花神祭据说是三皇子妃筹备的,”稍顿妙容笑着道:“往年都是太子妃、公主、王妃或者是有诰命的侯爵夫人筹备,今年还是头一次落在皇子妃身上。” 宋幼棠目光微闪,高寄刚向众人表明效忠陛下,花神祭筹备一事便落在了三皇子妃身上…… 若说这其中无关联,她是不信的。 朝堂之上的争斗究竟有多激烈? 她不由为高寄担心起来。 晚上高寄回来宋幼棠旁敲侧击问,可偏偏高寄是个报喜不报忧的性子,任凭宋幼棠怎么问他也不说,反而拉着她下棋。 “闲敲棋子落灯花,人生美事之一。” 他打开了棋盒,对她做了个手势道:“老规矩,棠棠先手。” 宋幼棠樱色的唇微微抿,终是拗不过他与他下棋。 棋盘上正厮杀得厉害时,妙容来了。 她身后跟着两个小丫鬟,上前见过礼道:“奴婢遵老夫人之命给姨娘送东西来了。” 宋幼棠落下一枚棋子后笑盈盈看过去。 眸光微动,她道:“老夫人为何赏我东西?” 妙容笑道:“姨娘做的衣裳今日令老夫人大出风头,连皇子妃都称赞了,还赐了老夫人一匣子南珠给老夫人做首饰呢。” 三皇子妃赐了东西? 宋幼棠眼角余光瞥向高寄。 他镇定自若落下一枚黑子,似没听到妙容所言。 “多谢老夫人,辛苦妙容姑娘走一趟。” 张妈妈回意进入内室,从匣子里拿出一个荷包给妙容,又给两个小丫鬟一人一吊钱作为赏钱。 “老夫人说明日请姨娘得空过去有事相商。” 说完妙容一福身道:“奴婢告退。” 宋幼棠颔首。 一对翡翠玉镯,两匹流光锦,一对儿小玉兔。 这赏赐不算得贵重,但能让老夫人这么个老貔貅拔毛已是不易。 张妈妈去将东西记册归库,宋幼棠重新坐下看了眼期盼略沉思后落下一子。 “奴婢虽对朝堂之事并不了解,但从前也听说过,三皇子的生母曹贵嫔很得宠爱。而公子追随的曹将军……” 她目光与他对上,“乃三皇子亲舅舅。” 高寄在战场上表现出色,曹将军对他十分倚重,去年也是他在金殿上向陛下举荐高寄。 可以说对高寄有恩。 他是三皇子的亲舅舅,他要支持的自然是三皇子。 可高寄经赈灾银一案已经成朝廷内外皆知的陛下心腹,拥护的只会是正统太子。 换而言之,高寄与曹将军绝无可能再同道。 宋幼棠聪慧过人,三言两语便将事挑明,高寄这次再不能避开她。 “棠棠可真是帐中诸葛,身处后宅却好似什么都知道。” 高寄还有心情与她说笑。 宋幼棠叹气,“奴婢并非逼着公子将朝堂之事告之,实乃自赈灾银一案过后便心绪不宁。” 水盈盈的眸子中蓄满忧愁。 白嫩的手指比白子还莹润,落在厮杀正烈的棋盘上。 “外人看公子是一朝翻身,御前红人,但实则已在烈火之上。” “公子效忠陛下,宣平侯府得圣上荣宠。紧接着便是三皇子妃筹备花神祭,又当众赐老夫人一匣明珠,两两角力,宣平侯府和公子要如何应对?” 赐给老夫人的哪里是明珠,分明是烫手山芋!是陛下明照怒火与猜忌!是悬在高寄脖子上的刀刃! 只可惜,活了大半辈子的老夫人跟个单纯的稚子似的眼里只看得到一匣明珠,生生将高寄与宣平侯府置于炭火之上! 宋幼棠心中暗恨,并怀疑老夫人是怎么成为侯府主母并安全活到如今的? 靠运气和儿子宣平侯的庇护? 那她可真是上天的宠儿,一把年纪了还如此……无知。 “棠棠聪慧,但你说错一件事。” 高寄又落下一子。 “自曹将军大胜归朝之后不久曹贵嫔便是曹妃了,曹家与三皇子才是真正的如日中天。” 他目光与她的对上,“经花神祭事后,宣平侯府和我,便如棠棠所说,成了陛下和三皇子、曹家博弈的棋子,稍有不慎,粉身碎骨。” 不知哪盏蜡烛爆了灯花,宋幼棠手忽的握紧,瞳孔微缩。 “天塌了也有我撑着。” 高寄柔声道:“棠棠只要做我羽翼下的小姑娘。” “小姑娘,”他揶揄,“再不落子便算你输了。” “谁是小姑娘?” 宋幼棠眼眶微红,“奴婢才不是小姑娘。” 她在幽州便同他说过了,同历生死。从回京到如今,他都瞒她多少次了? 她才不要当小姑娘! 晶莹一滴滴落下,眉心红痣好似也失了明媚,高寄心抽抽的疼。 手中棋子滑落,砸乱了金戈正浓的棋局。 伸手去抱她却头一次被她推开,素日柔顺温婉的人儿像一只生气的猫儿一般,不许他靠近触碰。 她也不说话,就坐着哭。 泪珠儿一滴滴的好似一滴滴烧红的铁水滴在他的心上,将血肉烫得滋滋作响后留下一个个血印子。 “棠棠,别哭了。” 他软岩软语哄着她。 “你若生气便说我、骂我、打我。” 他蹲下身子缓缓握住了她的柔胰,“姑娘家哭多了伤身。” 手被宽厚的大手包裹着,高寄如此说软话听得她嘴一扁,又哭起来。 想想高寄多不容易啊,九死一生才博得战功回京师。 第两百三十八章:姨娘就是捧汤打扇的 被朝臣打压,被父亲轻视,被申氏散布谣言中伤险些断送前途。 好容易翻身,又因老夫人的鼠目寸光再此立于险境。 “她怎么就那么蠢呢。” 宋幼棠哭得狠,又气急,“怎么就不为子孙考虑?” “怎么,怎么就……” “怎么就没长脑子,怎么就偏偏是我祖母呢。” 高寄笑着接她话。 宋幼棠吸吸鼻子,被他逗得忍不住笑,笑了一下又恨恨轻捶他胸口。 高寄将炸毛猫儿似的人狠狠抱入怀中。 盈盈烛光中,高寄拥着她,月白的袍与流水一般铺散的明蓝绣金叶的裙子交叠在一处,竟有几分艳丽之感。 “世人咒骂我,骨肉血亲厌弃我,纵老天待我万分不公,我也依然感激它。” 他贴着她的耳廓,仿佛一生的温柔都凝在此刻。 “它让我拥有了你。” “年幼时你无意中救我一命,数年过去,你我在幽州相逢,你将一直等在幽州的我带出泥潭,我方有战场闯荡的勇气。” “回京师,回侯府,每一次你都在为我思量,为我周全,为我谋划。” “得你一人,高寄,此生圆满。” 宋幼棠哭出声,眼前一片模糊。 “高寄,”她头一次唤他姓名,“我们要平平安安的过一辈子。” 屏风之后的长庆微红了眼眶,悄无声息的退出去。 翌日。 宋幼棠早早同高寄一起起身用膳,而后亲送他出了溶月院。 张妈妈提醒到,“老夫人要见您,您现在就过去?” 提到老夫人宋幼棠心中便是一紧,她委实不想去见她。 但,必须去。 “走吧。” 她没有走近道而是慢悠悠的逛园子似的往寿岳堂的方向去。 路过一个园子的时候有人叫住她。 宋幼棠顿足回眸,看见晨雾之中一身素衣的白姨娘。 “姨娘大好了?” “这已经是你第二次这么问我了。” 白姨娘缓缓而来。 宋幼棠抿唇。 “宋姨娘,”白姨娘到近前道:“我算是给我孩儿报仇了吗?” “姨娘爱子之心,想来小公子会知道的。” 闻言白姨娘眼圈儿微红,“那日原是我冲动了,本想着,送到她手中的。可我见了那毒妇便忍不住……” 说着白姨娘忍不住哭起来,宋幼棠宽慰她一番。 白姨娘眼神俱是恨意道:“害我孩儿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又说了几句后白姨娘同她,宋幼棠看她去的方向疑惑道:“这方向……” 白姨娘回眸,唇角勾起一抹冷笑,“我去伺候侯府主母啊,为人妾室,不就是做吹汤打扇事的吗?” 那道眸光看得宋幼棠都忍不住轻轻打了个寒颤。 老夫人让她帮她挑选图纸。 三皇子妃赠她的一匣珍珠她想做成首饰戴着。 “我瞧着珍珠又大又圆的,做成戒指、手串、都是不错的。” “只是寻常式样难以衬出珍珠之美。你眼光好,帮我挑挑,等会儿铺子的人来了再交给他们去做。” 宋幼棠光是听就觉得心口堵得难受。 收了不该收的东西不藏着,还要做成首饰来戴。 她觉得头有些疼。 偏偏老夫人还兴致勃勃道:“来,你看看镶嵌成手镯是不是也很好看?” 宋幼棠目光看去,金镯上镶嵌着珍珠,是很漂亮的。 但…… “奴婢觉得皇子妃赏赐的珍珠漂亮又珍贵,若是做几个戒指镯子耳环的分散,岂不是散了贵气?” “那你的意思是……” “不如做成冠子。” 宋幼棠甜甜一笑,“叫他们做成珍珠冠子,戴在头上,聚光华于头顶,岂不是更能彰显珍珠之美?” “会不会太素了?” “老夫人您库房里再挑几颗漂亮的宝石做配不就好了?” 思忖后老夫人道:“好,那就依你所言,做成珍珠冠子。等掌柜的来了你同他说说,一定要做得漂亮,。” 宋幼棠称是,过了会儿掌柜的果然来了。 宋幼棠同他说了老夫人的喜好要求,掌柜的一一记下之后说回去画图纸,明日交给老夫人过目后便开始制作冠子。 “还是你心思巧妙。” 事办得好,老夫人乐得夸她。 正说着,申氏来请安了。 申明蕊被送走之后申氏来请过几次安,但都给老夫人挡了回去。 今日……又为何会来寿岳堂? “夫人来了。” 老夫人道:“今日请你来,是想请夫人来看看账本。” 话说着钱妈妈捧着一摞账本出来。 田妈妈欲去接老夫人眼神一凌,钱妈妈顿足看向申氏。 申氏亲自去接,陪着笑脸道:“账目可是有什么问题?媳妇若有惹得老夫人不高兴的地方还请老夫人宽恕。” “夫人掌家管得一手好账。” 老夫人重重搁茶盏,“今日就在这里慢慢看吧。” 桌凳已经摆好,申氏即便知道老夫人是陷阱也只能咬牙闭眼跳了。 坐下算了几页申氏悄悄看老夫人,老夫人正在看书。 似察觉到她的目光,老夫人微抬头道:“宋姨娘,给我捶捶腿。” 玉制的美人锤轻轻敲在她腿上,力道不轻不重,她很受用。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申氏立起身离了桌道:“老夫人,媳妇有话说。” 眼皮懒掀,老夫人道:“账都算完了?” 申氏垂眸:“未曾。” 闻言老夫人哼笑,“既然没算完,起身做什么?” “账本有问题。” 申氏抬眸目光与老夫人的汇上,“这不是儿媳掌家时看得账……” “哐当!” 老夫人忽的发怒抬手拂落杯盏,宋幼棠正跪着给她捶腿,茶水不必可免的落在她身上。 茶盏点心碟子拂落地上,一地狼藉。 “我在侯府过了一辈子,竟不知道侯府后宅账本分阴阳!” 她目光阴恻恻盯着申氏,“夫人二十几年的家究竟是怎么掌的?” “儿媳有错。” 申氏跪得痛快。 “儿媳有察之罪。” “但侯府多年确实是入不敷出。” 申氏道:“儿媳每年光是平账目就要填进去几万两银子,因此老夫人才查出账本制假。” “但儿媳一心为侯府,这些年若不是嫁妆和庄子铺子支撑着,账目早已捅到您跟前了。” 第两百三十九章:皇家女、曹家女择其一 换而言之,若不是她一直贴钱,哪里有你多年的逍遥日子好过? 只差明说了。 “还要嘴硬?来呀,将那几个老货带上来!” 几个狼狈的婆子被扭送上来,一见申氏便齐齐向她求救。 申氏脸色难看极了。 忽的她起身抬脚一脚踹一个婆子道:“枉我如此信任你们,你们居然敢中饱私囊!” 方才的账本乃是几个管事婆子的私账,写满了她们是如何中饱私囊挪动侯府公款的。 这便是掌家夫人的失责。 “好了,做什么戏?” 老夫人冷冷对申氏道:“夫人刚才可亲眼看见了,白纸黑字写着小小一个管事婆子一年竟然贪侯府上万两银子,夫人,可有什么要说的?” 申氏立刻又跪下又是一番认错。 “除了认错,夫人便没其他想说的?” 申氏不语。 老夫人又道:“那好,那就看看她们还有什么没吐干净的。” “今日,”她冷眸扫过几个婆子道:“你们若将事抖落干净了,我便不送你们去官府。若再有隐瞒,送去官府便是终身流放之刑……” “边关苦寒,掂量掂量你们这把老骨头受不受得住吧。” “夫人,救命啊!” 一个伤势最严重最狼狈的婆子手脚并用爬向申氏,扯着她袖子道:“老奴忠心耿耿跟了您十几年啊,您不能见死不救啊!老奴为了您……” “放肆!” 田妈妈上前,伸手抓着婆子的下巴狠狠给她一巴掌道:“下贱的东西,也敢拉扯夫人?” 她背对着老夫人,手指嵌入了婆子的肉里,鲜血溢出染上田妈妈的手指。 “自己做错事还有脸求夫人救你?当初若非夫人,你儿子早死了!” 田妈妈眼神凶狠,手上再发力,指甲嵌得越深,婆子被她吓到似连痛也忘了。 “妈妈退下,老夫人面前不可造次。” 申氏冷声呵斥。 田妈妈凶狠的目光扫过几个婆子,婆子们便如同老鼠见了猫似的怕得低头不敢言语。 “老奴是气不过,夫人待人和善,这些婆子却以夫人之善欺负夫人,干下此等昧良心之事!” 田妈妈一番话之后几个婆子安静了,接下来谁也没再多言而是一个个俯首认罪,再无别话。 宋幼棠静静立于侧,淡色的裙子被茶水污得变了颜色。 她想,这条裙子是毁了。 最后婆子们皆认罪,申氏也只落个失察之罪,被老夫人罚了禁足半月。 宋幼棠污了裙子得以提前离开寿岳堂,换了裙衫之后她便回床上歇了会儿。 过了会儿张妈妈进来道:“青霜姑娘求见姨娘。” 宋幼棠喜得忙披衣而起,青霜一进来行礼之后便被宋幼棠拉到一旁喝茶吃点心。 青霜一手一块点心吃得小嘴儿鼓鼓的。 宋幼棠看得忍不住翘起嘴角。 “听说姨娘病了,奈何夫人自失了掌家之权后便将院子约束得紧,田妈妈也盯得严,寻常出不来。” “如今瞧着姨娘气色不错知道姨娘是大好了,奴婢便放心了。” 宋幼棠莞尔。 “多谢记挂,我一切都好。” “你几次相助,我还未好好谢谢你。” 她说着去内室拿了一个荷包出来交给青霜。 青霜见了连连摇头,“姨娘从前便护着奴婢,奴婢帮姨娘是心甘情愿,怎能收钱?” “这是我的一份心意。” 宋幼棠将荷包往她面前推了推,“钱不多,但让你爹娘和弟弟今年过得好些。” 青霜的父母弟弟都在京师,全靠青霜的月钱过活。从前一家人艰难时宋幼棠也曾相助过几次。 想起往事青霜忍不住红了眼眶,道了谢后才收了荷包。 两个曾经的小姐妹先谈了会儿,青霜便着急得走了。 “我同田妈妈说的是去针线房借线补衣裳,不敢耽搁久了。” 她道:“下次我得了空再来陪姨娘。” 宋幼棠送她出了溶月院。 掌灯时分高寄一身疲倦而归。 宋幼棠见他眉宇之间的积攒的阴郁之色便知道他今日过得不痛快,她让他先去沐浴。 趁高寄沐浴的功夫她则细问了长庆。 长庆犹豫片刻后道:“陛下和皇后要给公子赐婚。” 宋幼棠心中一沉,果然…… 让高寄变成自己人的办法就是联姻,无论是嫁公主还是皇后母祖的姑娘,都能让陛下和皇后放心。 高寄空悬的正妻之位一如既往的惹人瞩目。 “回府的路上曹将军拦马车见了公子,在马车上一直同公子商议将曹贵妃娘家姑娘嫁入侯府。” 陛下和曹将军,都在逼高寄。 皇家女,曹家女,必要高寄择其一。 “曹将军和公子动了手,临走的时候曹将军将匕首插在了马车之上。” 宋幼棠后怕得抓紧了手帕。 “他们……最后怎么说?” 长庆抬眸,烛光映照中他看得明艳若盛开到极致牡丹的宋幼棠,线条粗犷的脸上露不忍之色。 素手拂开重帘,高寄还在沐浴,也不知怎么洗的头发竟湿了大半。 抽簪脱冠头上一轻,长发被她以手作梳子梳开。 “公子怎么跟个孩子似的?头发湿了这么多不如就洗了吧。” 宋幼棠不是第一次帮他洗头了,她的力道恰好,每次洗头他都要打起精神免得睡着了。 这一次他却格外的清醒。 这一方沐浴之地似乎因人而另有别样情绪在流动,但两人都没开口。 许久之后高寄开口唤到,“棠棠。” 水瓢舀水的动作一僵,宋幼棠淡淡“嗯”了一声。 热水淋在头皮上,令人十分放松。 最后一次清洗而后用干帕一点一点擦干。 他的头发又多又好,黑得发亮,比有些姑娘的还要好。 宋幼棠很有耐心的一点点给他擦干。 “我们成亲吧。” 高寄的声音响在耳畔,宋幼棠手微顿。 “我的正妻之位,不是他们争夺的战场。” 高寄转身,伸手捧住她的脸。 这才发现他的棠棠已经泪流满面了。 “还说自己不是小姑娘?怎么就哭了?” 他笑着给她擦泪。 长庆说,公子拒绝了曹将军。 公子说,他的正妻已有人选,除了他的心上人之外,谁也别想当他的妻。 第两百四十章:棠棠好计谋 高寄可谓是将曹将军得罪了个彻底。 他心疼高寄,因此面露不忍。 “公子才是傻子。” 宋幼棠既感动又没出息的哭了。 “奴婢是什么身份?怎能跟公子贵女相比?既走到这步,公子便……” “我拒婚,棠棠不高兴?” “……高兴。” 宋幼棠泪眸看他,“奴婢就是……就是心疼公子。” 明明他可以走得很轻松……因她之故,他两边都得罪。 “没什么好心疼的。” 高寄擦了她的泪道:“朝堂纷争,谋功名夺荣华那是男人的事。我若连我心爱之人都护不住,争夺又有什么意思?” 是的。 他们谁都清楚。 无论是皇家女还是曹氏女,只要进门必不会有她这个得宠姨娘的活路。 高寄若是让步,失的便是宋幼棠的性命。 他怎肯让? “奴婢……” “你不是奴婢,”高寄眸光热烈又真诚,“你是高寄之妻。” “生与我同衾,死与我同穴,等我们死了,孩子们会在你牌位上刻着高宋氏。” 他头抵着她的额头,“你是我的。” 宋幼棠闻言终于笑起来。 “可公子以什么名义?” 宋幼棠皱眉,“奴婢一没儿女,二没身孕,三无家世,如何能成公子正妻?” “那就生一个。” 高寄说着吻上那水润的唇。 守在外间的张妈妈听得哗哗水声,余光瞥见浴桶旁层层落下的裙衫,捂嘴偷笑蹑手蹑脚退了出去。 高寄虽有此打算但宣平侯尚在外,婚事便不能办。 他先以已有心上人为由拒了婚事,外间边纷纷猜测他心仪之人是谁,又有人惋惜,原来高大人已有心上人,那他之前疼得如珠如宝的姨娘便要失宠了。 美人妆,美人妆,再美也敌不过心仪之人。 高寄婉拒婚事惹得陛下皇后不快,于是高寄将自己原本都快做完可领功的差事让给了太子。 一贯软弱无能只对木雕有天赋的太子陡然大放异彩,陛下狠狠的奖赏了太子,再看高寄也没那么不顺眼了。 可曹将军就不痛快了。 日夜找高寄的麻烦,更在坊间散播他是个忘恩负义之辈。还说战场上他数次救他性命云云,直将高寄说成个狼心狗肺的无耻之徒。 这些话长庆义愤填膺的告诉了宋幼棠,宋幼棠转身便让张妈妈使了银子打听出曹将军后宅的阴私事儿,还请了写戏文的先生写成话本儿传阅与坊间。 什么曹将军一次要叫三四个妾室伺候,有个妾室乃曾经灭国的公主之后,他发迹之初曾杀人夺功劳等等事。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的,百姓们乐得看大人物的阴私,是以话本传阅范围十分广泛。 曹将军为此还被曹妃传入宫中让他管好内宅,警惕言行,将曹将军气得不轻。 为解气他悄悄派人刺杀高寄,但没想到人反被高寄和他军中交情深厚兄弟们擒了。 抓住了既不绑道他面前要个说法,反而敲响了京师府尹的鸣冤鼓,而后以偷盗之名将他的家将送进了牢中。 曹将军的家将,行偷盗之事又成街头巷尾的热谈。 高寄将宋幼棠抱在怀中,两人疏怀大笑。 “棠棠好法子。” 高寄奖励似的在她眉心印上一吻。 曹将军和三皇子虽是甥舅,但也是相辅相成的。 三皇子如今得势风头胜太子,即便是高寄抓了人上门讨要说法,再不然闹到陛下面前,也不过是给陛下出了个难题。 他也不敢真拿曹家家将如何,还不如让曹家丢个人,成为百姓笑料。 他总不能将谈论此事的百姓都抓起来吧? “内宅妇人之计,有时候也适用于男人身上。” “棠棠的计谋,就是顶顶好的计谋,不分内宅朝堂。” 高寄将她捧得老高。 为大婚顺利,高寄开始铺垫,给陛下办差越发卖力。 顺陛下心意从三皇子手中给太子抢差事,又帮太子将差事办得出彩,让太子得赏。 如此一来,高寄便成了三皇子和曹家的眼中钉肉中刺,连颜如海也时不时动点儿见不得人的手段,想将高寄置于死地。 可高寄这人好似天生命大运气好,愣是让他闯过来了。 又一月,宣平侯和高澜治雪灾回京。 宣平侯此次不单办好了差事,还顺道剿了个匪,回京便是两功。 宣平侯回京当日,鲜花开道,百姓夹道欢迎,恍若当年他打胜仗回朝之时。 那日高寄带宋幼棠去买首饰,正好在楼上看见这幕。 宣平侯与高澜几乎是并马而行。 这必是宣平侯的意思,要高澜与他共享风光,也代表他将这个儿子推到人前。 父子俩长得很像,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高澜年岁虽不大,但面对此令人激动场景却十分沉稳,与宣平侯一般平静的路过街道。 高寄看着沉默不语,宋幼棠牵住他的手,高寄轻哼了一声,侧头看宋幼棠。 “棠棠以为我难过?” “不。” 他道:“我的一切都是靠我自己得来的,不比踩着别人肩膀的人来得风光?” 他最后瞥一眼马上的父子俩,牵着他棠棠的手道:“我们去三春池放纸鸢。” 三春池是去了,但两人也在宣平侯和高澜受封之前回了侯府。 宣平侯府父子载誉而归,满府的人都在门口迎接。 父子俩下马,众人先行过礼之后高澜才上前给申氏和老夫人见礼。 申氏看着高澜心疼道:“瘦了一些,但我长朗更像个男儿了。” 如她所言,高澜确实比从前看着褪去了矜贵子弟的贵气,多了几分坚毅。 宣平侯环视一周,与白姨娘目光对上时,后者娇嗔看他一眼。 宣平侯很快错开目光道:“进去吧,长朗,咱们数月没回家了。” 亲昵宠溺溢于言表。 宋幼棠悄悄牵住高寄的手,高寄轻轻捏了捏她的手作为回应。 这种两人之间的小默契小甜蜜令人心中一漾。 “棠棠若真心疼我,不如晚上……” 他逐渐不正经了,宋幼棠娇瞪他一眼,趁众人转身之时高寄佯装低头查看腰间玉佩,实则飞快的亲了她一口。 第两百四十一章:高铭身子已经腐败 原本明艳的美人儿脸上染上霞色,有种艳浓到极致的牡丹之感。 宋幼棠娇嗔一句,感觉有人在看她,抬眸四处搜寻又寻不见那道目光了。 老夫人安排了大宴庆贺,宣平侯和高澜先回去换一身衣裳。 白姨娘瞧准时机跟了出去,亦步亦趋的跟在宣平侯后面,终于跟着宣平侯进了屋。 众人皆落座,宋幼棠也去了姨娘桌。 高寄却时不时过去给她送剥好的瓜子,自己觉得好吃的点心,剥开的橙子等东西。 橙子乃是宫中赏赐,除了侯爷和老夫人,每个主子都只有一个,连夫人也不例外。 高寄则将自个儿那个全剥了放在小碟里送到了宋幼棠桌上。 如此宠爱令人羡慕。 在众人羡慕的目光里宋幼棠吃完整个橙子。 橙子吃完宣平侯来了,一番说话之后开了宴。 方吃一会儿宫里来了赏赐,一大家子人又去前边儿领赏赐。 传旨太监还没念完圣旨便听得一声女子痛呼。 众人循声看去,高舒音正费劲儿将压在她身上的人推开,但奈何力气太小,她气得大吼,“来人啊!” 丫鬟上前将人推开,一看脸正是高铭。 他面色苍白,某些地方甚至呈现青灰之色,看面色竟不似活人。 受惊吓的高舒音忽的弯腰呕吐起来,一番干呕后她指着高铭道:“他身上好臭……呕……” 众人闻言四散,其中不乏声音道:“闻着挺香的啊,怎么会臭?” “七公子身上全是香粉的味道。” “五姑娘衣裙上怎么有块儿白的?” 浓春拿出手帕给她拍打着,最后闻了闻道:“是擦脸的粉。” 再看被鸳鸯跪扶着面色不匀的高铭…… 浓春眸闪过一丝讶色,七公子抹粉做什么?掩盖他的青灰面色? “将他抬下去!” 宣平侯冷声吩咐。 当即便有小厮来将高铭抬下去。 “对不住了公公,七子发了疾症,失仪了。” 宣平侯刚立了功,高寄又是陛下跟前的红人儿,如今还与太子亲近,公告哪敢得罪? 他笑着道:“发急症怎么算失仪?公子身体是大事儿,侯爷领了赏赐便速找大夫为公子医治吧。” 宣平侯道谢。 因高铭之事,宣平侯送走太监也没个喜色。 “大夫可来把脉了?” 大夫早被从角门领进去把脉了。 得到消息的申氏上前道:“把脉了,大夫说,铭哥儿怕是命不久矣了。” “什么?” 宣平侯诧异道:“他才多少岁?怎么就命不久矣了?” 他目光一紧,战场上搏出来的人,如此眼神看得申氏心里发毛。 “可是中毒?” “侯爷还是亲自去问大夫吧。” 申氏福身,意味深长道:“也好去看看铭哥儿。” 圣旨交给管事,宣平侯被众人簇拥着往高铭院子而去。 高铭的姨娘在生产时身子亏损,高铭三岁时便撒手人寰。 自小高铭便是由婆子们带大,前两年刚开了院过。 和其他庶子一样,都在侯府的东南角一块儿。 宣平侯以来其他公子的院子灯都亮起来齐齐出来问安,宣平侯直奔高铭屋子。 尚未进屋便闻见一股诡异的味道。 那是浓重的香粉、血肉腐烂、以及药味儿交织的味道,闻着说不出什么感觉却令人作呕。 高舒音已经忍不住干呕起来,她白着脸扯扯申氏的袖子,申氏看浓春一眼浓春立刻和淡夏一起将高舒音扶着离远些。 “侯爷,这屋里味儿太大,不如先叫鸳鸯出来回话?” “我什么场面没见过?从前行军打仗的时候,盛夏日腐肉堆里我也待了半月,那味道远不是你能想象的。” 申氏垂眸,宣平侯已经跨入门槛。 大夫正在施针,只是从背影都看得出,他下针十分犹豫。 “不敢下针?” 宣平侯如洪钟一般的声音响起,大夫吓得手一抖,一小块儿肉被银针带得脱离身体,但床上昏迷的人却无半分感觉。 因为,那是一块腐肉。 “侯爷恕罪,实是老朽找不到下针之地了!” 宣平侯冷哼一声,大步跨入眼神却骤然一紧。 高铭赤裸着上半身,大半个身子的肉已经腐朽呈现腐泥一般的颜色,恶臭味儿便是从他身上散发出。 忍耐许久腐臭的大夫终于忍不住的翻身呕吐起来,再抬头时脸色苍白额头冷汗如雨下。 “他怎么会这样?” 宣平侯声音沉得能滴出水来。 大夫颤着身子道:“老朽学艺不精,辨不出缘由……” 察觉宣平侯似要吃人的目光,大夫改口道:“或是中毒,或是怪异之症……” “侯爷,”他连连磕头,“公子血肉腐烂得厉害,老朽实不知其源头啊!” “施针!” 宣平侯似携万钧雷霆之怒,声音似天际滚滚雷火。 “把他命保住!” “老朽尽力!” “本侯不要你尽力,要万无一失!” 说完宣平侯转身外走,厉声道:“铭哥儿小厮何在?” 鸳鸯身子早已抖得跟筛糠似的跪在外面。 “呀!” 屏风之内再发出一声大夫惊呼。 申氏看盛怒朝鸳鸯去的宣平侯,自个儿折身往里而去。 片刻之后她面色发白快步走到宣平侯身旁,低声说了几句,宣平侯脸色越发难看。 忽的他抬脚一脚踹在鸳鸯心口,瘦小的鸳鸯被这一脚踹飞,吐出一口血来。 “你主子为何会变成这样?说!” “侯爷。” 申氏抬手抓住他手腕道:“此事非比寻常,不宜宣扬,不如将鸳鸯带到屋内,我们细细审问?” 院子里人多眼杂,左右又是其他公子的院子,此时墙头门口都已支满了耳朵听消息。 门重重一关,鸳鸯烂泥似的瘫软在地。 “你自小跟随铭哥儿,他此次究竟怎么回事,你仔细说来。若有隐瞒作假,即刻打死!” 鸳鸯泪流满面,重重磕头。 “公子右肩和下身都受了伤,小的也是精心照料,每日上药换药不敢懈怠,怕药出问题,每次都是小的亲自买,未曾假人之手。” “可……” 他悲惧到了极点,一时哑声。 第两百四十二章:父子摊牌 “可不知道为何公子的伤口日益恶化,从开始的伤处溃烂,到蔓延,最后一点点变成腐肉。公子日夜都在忍受痛苦,几乎夜夜不成寐……” “他是被何人所伤?” 申氏皱眉问到。 鸳鸯陷入沉默,似乎这个问题不敢回答。 “说!” 宣平侯拍桌吓得鸳鸯浑身一激灵。 他小心抬头看着侯府男女主人,泪流不止。 “小的说了,就没活路了……” 他哭着连连磕头,“不是小的主意,都是公子的意思,小的不敢不从啊!” “究竟怎么回事,如实说来!” 申氏厉声道:“铭哥儿如此,若非便是你所害?” “小的岂敢!” 鸳鸯连连摆手,在两人的威压之下终是道:“事与溶月院的宋姨娘有关……” 听到溶月院宣平侯眉心微皱。 …… “公子因此所伤不敢声张便让小的出府买药,每日躲在院子里换药养伤,可伤却越来越严重……公子也早已不能人道……” 屋内陷入沉默。 申氏道:“你下去,方才虽说之事谁也不许说!若泄露半分,扒了你的皮!” 鸳鸯连连点头。 门再度合上。 “此事,侯爷怎么看?” 申氏道:“鸳鸯打小伺候铭哥儿,自然不可能在药中动手脚,他与铭哥儿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铭哥儿如今看来已是性命难保……” “夫人的意思是此事是宋幼棠所为?” 宣平侯的视线看过来,烛光中与她的对上。 眼神中充满试探与极为隐秘的不悦。 申氏却摇头,“只是猜测,妾身只是觉得铭哥儿病得蹊跷,他又只与宋幼棠有过节……很难让人不怀疑此事与她有关。” 申氏看着跳跃的烛火,高博不敢说的事,未曾想今夜终于有了答案。 高寄下狱,垂涎宋幼棠美貌的高铭高博在荒园险些毁了宋幼棠清白。 而后不久高博便在下九街的臭水沟被发现,与老妓彻夜荒淫之事传遍京师。高铭虽然表面看着没什么,但实则已经肉腐命消,是个只剩一口气的行尸走肉。 当初她还觉得奇怪,为何宋幼棠的贴身丫鬟会死在荒园,原来是高铭所为。 意图玷污宋幼棠,杀丫鬟红叶,溶月院便拿他们两条命去填。 真是有仇必报。 申氏唇角绽开一抹笑,高寄可比盈光有意思多了。 静默的烛光中,申氏声音飘渺似天际被吹散的白云。 “妾身请问侯爷,需传宋幼棠来问话吗?” “一个姨娘,有什么手段能谋害铭哥儿?” 宣平侯道:“仔细查查这院子吧。” 说完宣平侯起身,行动之间风动惊得蜡烛一暗。 “是,妾身遵命。” 申氏并不起身,端坐着嘴角挂着浅笑道,凤眸中却是一片森然的冷意。 同一时刻一个小厮将一个小包袱带入厨房,趁无人注意之际将包袱塞入灶膛中。 他紧张的看着包袱里的伤口纱布被火舌吞没。 高铭的伤势发现得晚,半边身子都成了腐肉。 百年的老人参,灵芝水,还有珍贵的保命丹药给他吃下都无半分起色。 伺候他的丫鬟小厮们日日被屋子里的腐肉味儿熏得呕吐不止。 三天后的深夜,高铭突然睁眼看着帐顶忽的哈哈大笑。 他的身体已呈腐朽之状,这么大力一笑,嘴唇撕裂,连牙齿都掉落好几颗,加之他呈死灰色的面容,瘦得只剩骨头得身体,就似从地府爬出来的恶鬼一般。 丫鬟们吓得惊叫纷纷跑出去,笑声停止,高铭的命也随着笑声消散而去。 高铭的丧事没有大办,由申氏主持就在他的院子里设了灵堂,他生前的好友前来吊唁一番便算完事。 申氏严查却什么都没查出来,高铭好像就是自己生了恶疾而死。 因他死状可怖,坊间皆传是恶鬼索命而死。 高铭下葬那日,宋幼棠和高寄出府去红叶墓前洒了一杯水酒,烧了纸钱。 “我已命人去庄子好生照料高博,他会活着,受几十年折磨。” 纸钱化作青烟消散。 高寄说完将宋幼棠扶起来,裙角沾了去岁的枯草,他细心的给她拂落。 一对壁人相携离去,上马车便径直归侯府。 但路上却被赵卓拦了马车。 撩开车帘,赵卓抱拳道:“大公子,侯爷要见您。” 高寄挑眉,转身温声细语对马车内的说了什么之后才下马车随赵卓而去。 长庆则被他留下原地保护宋幼棠。 茶楼的最高视线最好的一间屋子被人推开,但里面等着的人却没有凭栏赏景,他只是在等高寄。 “侯爷见我所为何事?” 高寄并不坐,声音不耐道:“我还有事,侯爷请快些说。” “同你说话都耽搁你时间?” “那要看我忙不忙。” 宣平侯冷笑,“你的一时半刻都珍贵得很,那你的两个弟弟呢?铭哥儿呢?他可还有一时半刻的时间?” “哦——” 高寄了然状道:“侯爷节哀,人死不能复生。” “若侯爷是丧子悲痛,不如回府寻求夫人安慰。” 他转身道:“我心软,听不得这些话。” 他已走至门口,手碰到门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怒喝:“高寄!” 同时茶盏砸来,高寄瞬间一让。 茶盏重重砸在门上,茶盏碎裂,茶水四溅些许落在高寄的衣袍之上。 他微微皱眉,眸光不悦,“侯爷的怒火撒错了地方,我可不是你听话乖顺的嫡子。” “你为了个女子杀你手足兄弟,你怎么这般狠毒?” 宣平侯气得气息不稳,“他们可是你的骨肉血亲!” “骨肉、血亲?” 高寄似听到什么可笑之事一般,仰头大笑。 “我乃寿昌余孽,与他们算什么骨肉血亲?” “放肆!” 宣平侯盛满怒意的眼落在这个儿子身上,可他却丝毫不惧。 父子俩时隔几月仿佛又回到发生争执的那天。 宁与对方拼个玉碎,也绝不服软。 “博哥儿之事也是你的手笔?” “既然知道又何必多问?” 高寄嗤笑,“我做的事,我认。” “他们趁我入狱欲欺辱我的人,我自不会放过他们。” 第两百四十三章:权臣、奸臣 这个儿子干脆狠辣更胜他。 许久宣平侯让步道:“我会派人将他接回侯府……” “若有人去接他,接到的只会是他的尸体。” 高寄像一只长出犄角的小兽,以犄角全力对抗着宣平侯。 已退步的宣平侯终于忍不住道:“你已经害死了一个弟弟,难道你还要另一个的命?” 高寄不语,但他眼中的冰冷已说明了一切。 虽与他分开十几年,但宣平侯知道这个儿子心性最是坚韧,现在更添了一样……冷血。 他要为宋幼棠报仇,就必不会放过两个弟弟。 若再在高博的性命上纠缠,只会越谈越僵。 宣平侯按下此事,转而道:“为个罪臣之后,你可以不顾念骨肉至亲。但,高寄,你的前程也不要了?” “我离府几月,你都做了些什么?” 宣平侯逼近他,“查赈灾银案,投靠太子,帮扶太子,抢夺三皇子的差事,得罪颜如海……还有什么是你不敢做的?” “你可知曹家铁了心要将三皇子推上太子之位?你可知颜如海也有意参与皇子夺位之争?” “三家角力,你一个小小四品,掺杂其中,等着粉身碎骨吗?” “你不要命,还要将宣平侯府都置于炭火之上?” “颜如海找你还是曹家找你了?” 高寄轻笑,眸光戏虐。 “若非我多事查赈灾银一案,宣平侯爷,你与你的嫡子能顺利交托差事,能平安回来?能受赏?” 他目光清正,声音清越。 “我观朝堂,身穿朝服,手持笏板的皆是男儿。文官是阅万卷书,聆听圣人言,双目看过历史兴衰,感悟过忠臣傲骨的。” “武将,比如侯爷您。” 他目光看他,似在看一个陌生人, “是提刀持枪取过敌首,沐过鲜血,听过战场刀戟战马嘶鸣百骨哀哭的!” “怎么如今却怕了盗取百姓救命银的奸臣?” “侯爷怨我查案惹怒颜如海,危及您的尊位,您的荣华富贵。” “凌源雪灾,冻死饿死,至今犹未有片瓦遮头的百姓,他们就该死,该单衣立于风雪吗?” 高寄声音似一曲激昂的破阵曲到了最高潮之处,令人热血激荡。 “三皇子、曹家,以天下百姓生计作为权谋争夺的筹码,我如何抢不得?” 尊贵了半辈子的宣平侯何时被人这么几乎等同于指着鼻子骂? 更何况这人还是他的儿子。 与他关系并不好的儿子。 “太子弱懦无能,本就非储君之选。你靠着手段成为如今东宫最倚重之人,你敢说,你没有私心?没有野心?” “我有又如何?” 高寄声厉,目光骤变,眸中似边关无数个疾风骤雨的夜,有摧天灭地之势。 “哪个当官的没有野心?” “我有私心,我有野心,我想权倾天下,我想一人之上万人之下!” “但我不会,纵山虎撷取万民血肉,不会醉心夺位争功。” “太子无能,但皇孙思敏,聪慧机敏,若有人引导,可堪大任!” 他看着自己畏惧权臣而退缩的父亲,眼含嘲弄。 “我要做权臣,而非奸臣。” 他想要要权力,能护着自己珍爱的姑娘一生尊贵又平安,想要权力做很多为天下万民为这个王朝想做的事,这是男人的责任和热血男儿的抱负理想。 可他不会做大恶的奸臣。 权臣、奸臣。 云泥之别。 握着权柄的人不一定会变坏,但对百姓敲骨吸髓的奸臣,一定是恶。 “放肆!” 宣平侯的耳光终是落在了高寄脸上。 盛怒的一巴掌之力饶是高寄脸也被打得肿起来,脸上的拇指印清晰可见。 “权臣奸臣好分,却不知侯爷这等向奸臣摇尾乞怜的,后世史书会如何撰写?” 他眸含讥诮,“侯爷凌源归来时,百姓夹道相迎,鲜花铺路,侯爷心里想想觉得自己可配?” “滚!” 宣平侯终是怒吼到。 高寄冷哼,利落转身。 “作为父亲,想你活着。” 跨过门槛时宣平侯道。 高寄步子微顿,“行尸走肉的活着?托您的福,那种滋味我已过了十数年。” “这一生,我只为我的心而活。” 见高寄依然不听劝,宣平侯目光变得阴恻恻的。 “若没了宋幼棠呢?寄哥儿,你是否会听话一些?” 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雨。 京师的第一场春雨,细弱的雨丝自天空飘下,柔柔的落在京师各处。 急促的脚步声自楼上而下,闯入那一帘春雨中。 高寄回到停马车的地方,却只见马车。 赵卓、长庆,乃至宋幼棠都不见了。 风吹起车帘,里面端坐的香软美人儿已无踪迹,好似化为天地间的一缕香气。 棠棠! 高寄心头气血翻涌忽的呕出一口鲜血来,他顾不上自己,抬脚搜寻。 满城春雨从小转大,润湿了他的发丝与天青月袍。 贵公子好似失了方向的乳燕,急切辨别方向又无处寻找。 某个小茶楼之上,两道目光看着他在那一处寻找着呼唤着,从他的背影和悲怆的呼唤中清晰品味到绝望与慌张的滋味儿。 “公子!” 宋幼棠不顾压在脖子上的长剑,大喊出声。 说话时脖子微微一动,剑锋擦出一道刺目血痕。 街巷之中的人仓惶回头,隔着烟雨重帘,见得这一世唯一想要的灼灼棠花。 赵卓收剑归鞘下了茶楼,与底下跑来来的高寄楼上楼下对视。 高寄似淬了寒冰的眸子看得赵卓心中一凌。 “侯爷让小的对公子说,他本可以杀宋姨娘却不杀。可公子您,却杀了他的儿子。” 哪怕他们罪有因的宣平侯也依然会因此记恨他。 如此攻心之术,放在其他人身上或许会有效,但他是高寄。 “那我生母呢?” “请赵叔叔转达侯爷,若侯爷要求个公平,那么,”他眸色愈发冷冽,赵卓心中一紧。 “他若能让杀死我生母之人偿命,高寄,也愿给他爱子偿命。” 春雨润如酥,这一方天地却好似被冰封了上千年。 “公子何苦与侯爷如此?” 高寄眼中嘲弄即是回答。 第两百四十四章:一匣珍珠 宣平侯疼惜儿子,那他生母的命就该轻贱? 凭什么她的死就该如同尸体一般腐烂在过往岁月里无人问津,他只不过是为棠棠和红叶报仇,宣平侯就要质问? 眸中的嘲弄逐渐变转变为阴郁。 擦身而过时赵卓道:“不杀姨娘,侯爷亦是不想公子恨他。” “只有这一世的父子。” “今日,多谢赵叔叔。” 高寄道谢后便抬脚上楼,身后只余赵卓一声极轻的叹息。 宋幼棠已走至楼梯口,甫一入眼便是高寄脸上鲜亮的拇指印。 眼圈儿一红,素色的裙角如涟漪扫过台阶而下与高寄相逢。 她心中像是塞了一块被烧得发红的铁块,烫得她心肺都快熟了的同时又堵得她难受。 想碰不敢碰。 宋幼棠道:“回去奴婢给公子上药。” 高寄却将她猛地拥入怀中。 方才的惊慌、害怕和冷意深刻他的四肢百骸,此时此刻真切的相拥才使他身体逐渐回暖。 许久高寄放开宋幼棠,默不作声的拿过她的手帕给她擦拭脖子上的血迹。 “棠棠受惊了。” “可是为二位公子之事?” 高博被毁声誉,今后再难回京谋取功名。最是狠辣的高铭则是被要了性命。 高铭做事严密仔细,受伤之事瞒得紧。买药上药之事都只交给鸳鸯,连他院子里伺候的人都不知道他受了伤,跟别说动手脚了。 宋幼棠让青霜买通她的同乡小厮,将高铭包裹伤口的纱布用腐毒煮了之后晾干再放回去。 高铭日日用那腐毒煮过的纱布包裹伤口,伤口岂会好? 腐毒接触伤口之后伤口便开始溃烂而后蔓延腐烂,人活着血肉却似死人一般。 中毒者日夜受此折磨,直至断气。 这种毒本是本朝与寿昌战场上,寿昌的巫医所用。高寄也是偶然之间得到了一瓶,没想到最后用在了高铭的身上。 为防止被人查出蛛丝马迹,买通小厮的银钱并没有现在给,而是他每次去赌庄之后给一部分,如今才给两成。 是以,申氏查高铭院子里也没查出小厮的不妥。 有问题的纱布被焚毁,小厮银钱也并无不妥,半分痕迹也没留下。 可宣平侯还是知道了,到底是亲生儿子,高寄又素来不得他喜欢,如何不迁怒于他。 黑虎之死再加上如今高寄被打,宋幼棠对宣平侯的厌恶到达顶点。 “与他们无关,是朝堂之事。” 高寄牵了她的手道:“我们回去吧。” 长庆被打晕在茶楼,高寄将他唤醒时他还条件反射的抬手抵挡,却对上了自家公子被打肿的脸。 在长庆开口之前宋幼棠道:“去买两个熟鸡蛋来。” 回去的马车上宋幼棠给他揉了揉脸,到宣平侯府时总算没那么肿了。 原本宋幼棠打算等天色暗一点再进去,但没想到高澜似刻意等他们似的,马车停在侯府旁没一会儿,高澜便过来了。 长庆跳下行礼,欲阻拦高澜,不想高澜却冷喝一声道:“退下!” “大公子身体不适,还请二公子改日再见。” 高澜的回答是更粗略的一声:“滚!” 车帘终于被骨节分明的手挑起,高寄侧着身子,懒散的目光中隐有阴郁怒色。 没来由的,出身尊贵,被捧在手心儿长大的真正侯府矜贵公子高澜在这样的目光中微微发怵。 他开口道:“我有事同你说。” 一开口他才发现自己似将自己的惧意摆在了高寄面前。 他顿时懊恼。 高寄的目光中写满了不耐烦。 高澜本不想再输,可触及他的眸光又不可避免开口,“赈灾银的事。” 高寄还是不说话。 都说了好几句了还是不肯开口,高澜来了气,想要骂他但话又说不出口。 最后他愤愤转身,但走了两步又回头道:“我即将入仕,高寄,我要与你一较高下。” 方才面对他时少年人一般的手足无措和懊恼消散无踪。 高寄的回答是干脆利落的放下车帘。 高澜:“!!!” 他好像自讨没趣了。 他抬手抚上上次比试时高澜刺他的那剑,眸光微微一变。 老夫人珍珠冠子还是没做成。 首饰铺子失窃,老夫人的一匣珍珠正好在其中。 掌柜上门战战兢兢的请罪,老夫人自然是大发雷霆,一整天寿岳堂丫鬟婆子们都战战兢兢生怕办事不利惹怒老夫人。 晚膳时分福满堂便给老夫人送来了一匣珍珠,颗颗圆润,虽比不上三皇子妃赐的,但也是珍品。 失了一匣又得一匣,老夫人心情稍稍平复。 翌日老夫人让宋幼棠又去给她挑式样。 宋幼棠见了那珍珠道:“还是老夫人库里的好东西多,这匣珍珠足以跟原来那盒相媲美。” “这是夫人送来的。” 宋幼棠微顿后展眉笑道:“夫人对老夫人真是孝心可嘉,前几日公子带奴婢出去挑珠钗,听掌柜的说今年的珍珠比往年少了许多,采到的珍珠不是不成圆便是珠纹深,像是这样漂亮的少之又少。” 稍顿,“珍珠之价比往年高了三倍不止。” 她夸赞到,“老夫人真是好福气。” 宋幼棠走后老夫人便让去查珍珠的价格,原本看着心里美滋滋的一匣珍珠现在却成了心塞的玩意儿。 申氏怎会出这么大手笔?她的消息怎会如此灵通,上午丢了珍珠,晚上就送来了。 老夫人不禁垂眸思量,寿岳堂是不是还不干净? 疑心深重的人若不能将疑点清洗便食不下咽。 于是当天晚上寿岳堂再次进行清洗,凡是有一丝可疑的都被送离了寿岳堂。 与此同时福满堂申氏凤眸含怒正盯着高舒音。 酷似她的凤眸中却满是委屈。 “母亲为何如此生气?” 高舒音不解,反问申氏:“母亲接连几次失宠于祖母,掌家之权也丢失。若不再讨好祖母,今后我们在侯府要如何立足?” “自父亲从凌源回来之后白姨娘就将父亲笼在房中,一次也未来过福满堂,焉知其中没有祖母的缘由?父亲可是出了名的大孝子!” 说着高舒音越发觉得委屈。 第两百四十五章:谁也不想做垫脚石 她低头狠狠扯帕子道:“祖母丢了珍珠之事还是女儿费了一番功夫才打听出来的。又赶着去买一匣上品珍珠以母亲的名义送过去……” 凤眸隐隐含泪,“母亲……” 高舒音咬唇,“母亲竟冲女儿生气。” 委屈这种情绪便是越觉得委屈,素日里觉得委屈不满的地方都会被无限放大。 “母亲肯为了申明蕊得罪祖母,怎么您的亲生女儿替您讨好祖母反而惹您生气?” “难不成在母亲的心中,终究是娘家为重?” “放肆!” 申氏怒极拍桌。 田妈妈见母女俩一个盛怒一个,一个委屈含泪,急忙上前劝高舒音道:“我的好姑娘,可别说胡话了。夫人心中最疼爱的自然是您了,怎么可能是表姑娘?” “快别说这些话伤夫人的心了。” 高舒音别扭扭过身,揉烂扯坏的手帕拭泪。 田妈妈又回去劝申氏。 “夫人,姑娘小不知其中门道,一番孝心为您周全,您可不能生姑娘的气啊。” 申氏闭眼长吁一气,再睁眼时道:“你讨好老夫人做得很对,但你不该送珍珠。” “她丢的不正是珍珠?” 高舒音不服气道:“今年的珍珠价格涨了三倍不止,堪比宝石,贵妇们也乐得用珍珠做首饰,为了那匣子珍珠,我还费了一番唇舌……” 申氏凤眸幽幽盯着她,田妈妈急得跺脚。 “姑娘为夫人心急忘了老夫人最忌讳什么了?” 田妈妈急切道:“姑娘的珍珠刚送去,后脚寿岳堂便又开始上上下下严查。” “夫人丢了掌家之权,虽因白姨娘滑胎之事分了些许出来给夫人,但油水丰厚的都牢牢握在老夫人手中,夫人身边不过几个铺子和体己钱,如何能随随便便买一匣珍珠给老夫人?” “财不露白,可不止是指行路在外呀姑娘!” 高舒音显然没想到这一茬,听田妈妈这么一解释顿时心慌知道自己做错了事。 方才底气十足的辩白委屈消散,目光怯怯看向申氏道:“那如今如何补救?不如女儿去同祖母说珍珠是我买来孝敬她的?” “你我母女又有何区别?” 申氏闭眼叹息道:“你回去吧,我来想办法。” “母亲……” “府中的事你依旧别管,专心寻你的如意郎君,你也快及笄了。” 高舒音点头,但因自己办错事颇有些垂头丧气。 将离开时候高舒音忽然记起一事问道:“凌源雪灾已结束,高舒月怎么还没回来?道观里难不成比侯府住着还舒坦?” 提起这茬申氏便是冷笑,“当你不愿意去怕耽搁寻觅亲事,那丫头倒是替你去了。如今凌源雪灾事毕,去祈福的贵女都受了赏赐,你的这个姐姐又说想为我朝国运祈福,打算长留道观了。” “长留道观?” 高舒音皱眉,“她怎么……” 申氏冷冷道:“谁也不想做谁的垫脚石。” 原本高舒月的婚事是要当高舒音的垫脚石,可祈福一事让她寻了机会离开侯府,如今是打着等高舒月的婚事定下才回来的主意。 届时她的婚事便与高舒音无牵扯,又有个好名声加持,婚事差不了。 高舒音顿时有些后悔,可想想道观里冷清幽幽的日子她又受不了转念便放下了。 她高舒音是宣平侯府的嫡女,何须名声加持?只有下等庶出才费尽心思谋尽手段的寻求那一点机会。 申氏的私产被老夫人私底下一一清查,但申氏先一步料理干净因此老夫人什么都没查到,但侯府内的权柄却怎么也不肯再分半分给申氏。 侯府的权柄牢牢的抓在自己手中,哪怕申氏在宣平侯面前请罪说软化诉委屈,宣平侯在老夫人面前帮她说话也无济于事。 老夫人已经认定了她掌家期间账目不清,申氏若不能做点儿什么叫她满意,恐怕只有等老夫人百年之后才能重得掌家之权。 申氏本欲故技重施让府中出点事,而后展现自己掌家实力叫老夫人觉出她的好来。 可惜因宜春给的名单,宋幼棠再从中动动手脚,叫老夫人将她的心腹都连根拔起……侯府后宅如今对她来说便是一片陌生的战场。 宋幼棠得以松口气过了段松快日子。 但高寄在朝堂上可就没那么好过了,同时得罪颜如海、三皇子和曹将军一党,太子又素来软弱,全靠忠臣和皇后母家支持,高寄如今便成了太子前头遮风挡雨的人。 原本他不愿意去的宴会他也得去了,十有九日都喝得醉醺醺的回来。 到了溶月院见到宋幼棠后将她搂在怀中之后才肯睡去。 如此熬了半个月,高寄人消瘦了一些,胃也被烈酒伤着在家时只能喝白粥养胃。 宋幼棠看着心疼,向大夫要了温和养胃的方子让朱妈妈给他做药膳吃。 很快宋幼棠的精力便被一事引去。 府中要做春衫,除了公中分的料子之外,申氏开了库房给府中的姑娘、姨娘们都各送了两匹布让他们做衣裳穿。 宋幼棠也被请去了。 到福满堂的时候人已经来得差不多了,宣平侯的姨娘和庶女们齐聚一堂。 她到时满院叽叽喳喳的声音都静下来,人们的目光不约而同的朝她看来。 她着月锦,裙上绣着青黛远山,袖口又是青色的秀丽水纹,青色状若莲花的云肩垂挂着珍珠青石,贵气又雅致。 头发上簪的东西也别致,竟非金非玉非宝石,一只漂亮的青绿色的彩燕,灵动的藏于乌发之间,好似灵燕入山峦。 这套装扮看似简单,但其实很难压住。 也亏得是宋幼棠,这般装扮并无半分不妥,反而有种看她如同观秀丽山水之感。 “奴婢问夫人安。” 如清泉一般的声音响起众人才如梦初醒,脸上又出现不屑的神情,唯有白姨娘眸光若有所思。 “宋姨娘来了。” 申氏笑着看一眼旁边的位置,立刻便有丫鬟搬来绣凳让宋幼棠挨着她坐。 “奴婢怎敢?” 宋幼棠垂首低眉顺目,“在座都是府中姑娘和侯爷姨娘,奴婢不敢在前坐。” 第两百四十六章:你要抓紧 “你是最小的,她们这些作长辈的难道还吃醋不成?” 申氏笑着道:“快快过来坐下,料子已在路上了。” 主母开口,姨娘们自是帮腔,宋幼棠不得已挨着申氏坐下。 刚一坐下布料便来了。 姨娘们各自挑选喜欢的料子,独独宋幼棠坐着不动,最后申氏给她挑了两匹颜色鲜亮的。 “前日得了一个蜜瓜,是宫里赏的,各位一起尝尝吧。” 一位姨娘道:“咦,近日府内没听到赏赐,夫人的蜜瓜是从何而来?” “你呀,这还不知道?” 另一位掩唇笑道:“夫人的二弟弟可是朝中正三品,又得圣上倚重,时常得了赏赐都会给夫人送来,区区蜜瓜算什么?” 申氏但笑不语。 过了会儿蜜瓜送上来,几个清一色柳色衣裙的丫鬟端着蜜瓜上来。 给申氏上蜜瓜的丫鬟身量尤为清瘦,走动之间似有些不便。 “夫人、姨娘请用。” 熟悉的声音听得宋幼棠身子微微一震,她看向丫鬟。 端着托盘的手指,有两根手指没了指甲盖,饶是血已干此时看起来依然令人不禁猜想拔掉指甲壳的时候有多痛。 视线往上移动,一张过分清瘦的脸分明是她的小姐妹——青霜! 她心间万种情绪涌动,素来平静无波的眸中掀起了万顷巨浪。 青霜头更低垂,但宋幼棠分明看得两滴晶莹齐齐落下。 “怎么?宋姨娘不喜欢吃蜜瓜?” 申氏笑着拿过一块蜜瓜,小咬了一口道:“甚甜,宋姨娘不尝尝?” “青霜,请宋姨娘尝瓜。” 申氏微笑着道。 青霜朝宋幼棠福身道:“请宋姨娘品瓜。” 宋幼棠手指微微握紧,眼梢微微压,玉嫩的手伸出拿起一块瓜。 她咬了一口道:“入口似蜜,果然不负蜜瓜之名。” 申氏微微一笑,“宋姨娘喜欢就好。” “下去吧。” 这次仔细看,宋幼棠发现青霜有些一瘸一拐的…… 见她看着青霜,申氏笑盈盈看着她。 等宋幼棠察觉她的视线时已经晚了,她匆忙抬头,却撞入申氏似笑非笑的眸中:“近几日才听说,原来我院里的这个小丫头与宋姨娘是旧识……” “不错,”宋幼棠道:“从前奴婢与青霜在外院当粗使丫头时便相识了。” 宋幼棠如实道。 “哦?” 申氏道:“既然与宋姨娘有旧,那我该待她与常人不同才是。要不,将她提为一等丫鬟伺候?” 宋幼棠正要作答,申氏又道:“不妥不妥。” 她盈盈含笑,但因她凤眸一贯凌厉却叫人生不出亲切之意反而觉得阴冷。 “宜春走后你身边便没有伺候的大丫鬟,只有一个张妈妈使唤,上了年纪的妈妈固然是做事老练,但到底比不上年纪相仿的姑娘……” “既那丫头与你是旧相识,不如就调她去你院里伺候?也算再续你们的姐妹之情?” 屋子里的说话声似远去,宋幼棠觉得自己似被蒙在了一张鼓里,申氏拿着鼓槌在不停敲打,敲得她心神凌乱。 她已知道她与青霜的关系,或许也查出青霜替她办事。 青霜身上的伤也与她有关。 今日是试探……还是…… 宋幼棠很确定,她的回答,关乎青霜的性命。 “夫人对宋姨娘真是怜爱,竟肯把身边伶俐的丫头给宋姨娘,可真是叫奴婢好生羡慕。” “夫人。” 白姨娘撒娇似的道:“今日若是您赐了丫头给宋姨娘不给我们姐妹,我们可不依。” “白姨娘素来得侯爷宠爱,要什么没有?竟向我要丫头?” 申氏似笑非笑,凤眸中的冷意叫人觉得发冷。 “夫人是主母,侯府什么好东西不在夫人手中?福满堂何时不是井井有条?奴婢们可素来羡慕得紧……若能得夫人身边得力丫头,奴婢们的院子也能有序些。” 申氏幽冷的目光在白姨娘和宋幼棠身上穿梭。 “得了。” 申氏笑着对宋幼棠道:“看来今日你的小姐妹是跟你走不了了,我若是将她给了你,只怕诸位妹妹们是饶不了我了。” 她说着笑此事便揭过去了。 接下来宋幼棠全程心不在焉,她记挂着青霜的伤,什么东西都食之无味,面上却不敢叫申氏瞧出来。 从福满堂出来之后走了一段路白姨娘叫住宋幼棠。 “那个丫头与你感情不错?” 宋幼棠点头。 白姨娘便笑起来,眼梢微挑,有些慵懒妩媚之意。 “夫人那般对那丫头,她是不是帮你办过什么事儿被她发现了?” 宋幼棠抿唇不语。 今日春光融融,柔和的日光照进侯府内宅,在嫩色的树叶镀上一层温柔的金光。 正是春景烂漫时。 白姨娘看着满园子的怡人春景笑着道:“那你可要快一点,今日见着是拔两片指甲,打瘸他的腿,明日说不定便是断了她的手指。” 稍顿,她转而看向宋幼棠,“今日她的问题,你原本要如何回答?” “依姨娘之见,该如何回答?” 宋幼棠反问白姨娘。 白姨娘似觉有趣,笑了笑道:“你的回答不过是决定她是死在福满堂,还是死在溶月院罢了。” 宋幼棠的手绢骤然抓紧,淡绿色的手绢抓紧,好似白嫩手指抓皱了一段春风。 申氏不会放过青霜。 “若要救她,你可要抓紧了。”白姨娘道:“我看那丫头撑不了多久了。” 高寄一脚跨入门槛便觉得屋内气氛低沉,宋幼棠披散着满头青丝坐在窗前发发呆。 她面前是一盆半开半打花骨朵的月季,在娇艳的花朵面前,她即使素衣淡妆也丝毫不落下风。 “棠棠。” 高寄缓步走向她从身后将她拥住,脸贴着柔软的青丝微微泛凉。 “公子回来了。” 话音刚落张妈妈出现在门口看向宋幼棠,欲言又止的模样高寄了悟。 “进来。” 张妈妈进来福身行礼后看向宋幼棠,待宋幼棠点头之后她才道:“姨娘吩咐的事打听出来了。” 张妈妈道:“青霜姑娘四日前被夫人单独叫去,之后便被田妈妈带回了自个儿的小院儿,直到今日您去福满堂才被放出来。” 第两百四十七章:只剩一口气了 顿了顿,她有些犹豫,“奴婢使了点钱请那几个婆子吃酒才套出话来,说田妈妈手段狠辣,活生生的拔掉了青霜姑娘的两片指甲不说,用沾了盐水的竹片打青霜姑娘的右腿,还用上了针扎……” “幸亏得青霜姑娘在府中没有亲人,不然空拍也会被连累。” “上次我们一起去见的?” 高寄问。 宋幼棠点头,“不久前青霜来过溶月院可能被夫人发现蛛丝马迹,她不能对奴婢和公子下手便只能在青霜身上出气。” 她莹润的水眸染上一层忧色,“今日她试探我,虽被白姨娘打岔混过去,但白姨娘说,想要救青霜就得趁早,不然恐怕凶多吉少。” 高寄思忖片刻道:“此事你无需担心,交给我便是。” “公子要去福满堂要人?” 高寄但笑不语,宋幼棠却觉得心中不安。 到底舍不得她焦心,高寄轻抚她的乌发道:“自入侯府你面对数次险境,又为我多番与她们周旋,总该让我为你做点儿什么。” “若无她的相助,高铭怎会中毒?这几日也没见福满堂没要人,可见她没有将你供出,是个忠义女子。” 高寄笑道:“你的身边正缺这么一个人。” “给我两日,两日之后福满堂自会将人送来。” 但具体他要怎么做,高寄却没说。 宋幼棠让张妈妈注意着福满堂的动静,像是故意叫人打听似的,青霜受刑的消息总是很轻易被张妈妈打听到。 明知道是故意透露消息可宋幼棠还是忍不住为她担心, 两日时间变得分外漫长,宛若她在福满堂受折磨一般。 终于到两日后的傍晚,福满堂将青霜送来了。 人还是田妈妈亲自送的。 她素来不苟言笑的脸上满是寒霜,又似冬日冰冷的铁块。 青霜被两个丫鬟架着,她头发凌乱,拖着过来的绣鞋在地上留下两道血痕,人软而无力,好似柔软的菱纱。 青霜虚弱的目光从凌乱的发丝之间看向宋幼棠。 宋幼棠心猛的一揪。 “宋姨娘的宠爱真是叫满侯府的人羡慕,想要的东西总能送到你的手中。” 田妈妈讥讽道:“却不知道宋姨娘这份宠爱能到几时。” 她抬手一把抓住青霜的肩头,粗而有力的手指如鹰爪一般狠狠用力,青霜当即痛得身子发颤。 田妈妈却冷笑道:“夫人送给姨娘的丫头,老奴送到了。” 她说着手上欲再次发力,但这次她的手被宋幼棠抓住。 男人看了骨头酥软的莹润眸子此时锋利如刀,“多谢田妈妈,院中事多,就不多留妈妈了。” 田妈妈却不肯松手,另一只手抬起欲朝宋幼棠的手抓去,却不想下一刻被一颗棋子打中。 她吃痛,忙甩开手,宋幼棠趁机将她的手从青霜的肩头扯下。 青霜身子一软朝宋幼棠扑来,张妈妈忙帮着接住青霜。 身上的血腥味儿直冲鼻腔,小姑娘身子软绵无力,这是被折磨得只剩一口气了。 “去请大夫来。” 宋幼棠和张妈妈扶着青霜对旁边得马婆子道。 主仆两人扶着欲走,田妈妈却捂着手背斜睨一眼高寄道:“姨娘还未谢夫人赏呢。” “青霜姑娘夫人可是费了好一番功夫调教的,如今就这么给了姨娘,夫人好生不舍呢。” 田妈妈眼神收回落在宋幼棠身上,“姨娘不行个大礼谢夫人?” 将人折磨得半死不活了送来,申氏肯定是被高寄逼得没办法了。她低头将青霜送来,却想再折辱她一番。 高寄已欲动,宋幼棠朝他一瞥,微抬的云靴重新落回地面。 “妈妈说得是,夫人割爱,我自是感激不尽。” 宋幼棠道:“在这里谢哪里见得我的诚意?夫人不知,老夫人不晓的。” “不如带上青霜一起去老夫人面前说说夫人的仁善,那才是感念夫人之恩,也好让全府上下都知道夫人对我有多好。” 非逼着她行礼跪拜,那就去寿岳堂。 叫全府上下都知道申氏对青霜做了什么,叫全侯府的人都看看她申氏赠丫头,是将人折磨得只剩一口气再送来。 田妈妈眼神逐渐变冷,靠着申氏掌家作威作福习惯了,满侯府的丫鬟没有不怕她的。 可宋幼棠却不但迎着她的目光甚至气势比她更凌厉几分。 “姨娘年纪尚小,未尝过后悔滋味……” “田妈妈年纪大,在侯府待了十数年,理应知道后悔是什么滋味,不如田妈妈同我说说?” 田妈妈脸沉得能滴出水来。 宋幼棠眸光轻蔑,“今夜已晚,今后我有时间慢慢听妈妈说。” 田妈妈拂袖而去,气匆匆的疾走,还未出溶月院众目睽睽之下忽然摔跤,以狗啃泥的姿势摔得四仰八叉。 马婆子立马笑道,“田妈妈莫不是吃了太多山珍海味,怎么走路都不稳了?今后可要少吃点儿肉!” 两个丫鬟将她扶起来,田妈妈转头恨恨看向高寄。 高寄手中还有两枚黑子正捻着玩儿。 于是田妈妈走出溶月院又摔了两跤。 棋子用完,高寄扶着宋幼棠转身,田妈妈阴毒的眼神在两人身上久久不曾已开。 “田妈妈舍不得走?我们溶月院不养狗,可没地儿给你睡。” 马婆子皮笑肉不笑道。 青霜的伤势很重,手上指甲拔了四根,身上伤口数道,脚趾甲被夹破,血和袜子绣鞋连在一起,脱下来时疼得满头是汗几乎晕厥。 擦拭伤口上药,青霜疼得脸色煞白,最后没撑住晕了过去。 宋幼棠给她盖上被子叮嘱小丫鬟好生照料之后跨出房门。 檐下高寄正抬头看天上月,听见动静他转身见是宋幼棠柔声道:“修养段日子能恢复。” 宋幼棠眸中泛起水光,声音低沉,“都是因为奴婢,若不是奴婢让她相助,她就不会遭此劫难。” 她心中难安。 有些痛苦折磨经历过之后便是一辈子的伤害。 “棠棠,”高寄双手牵着她的手,“既已发生的事无法改变,但你有几十年的时间可以补偿她。” 第两百四十八章:婚事为难 宋幼棠黛眉微蹙。 “多谢公子将青霜救出。” 高寄闻言抬手轻轻弹她眉心红痣道:“你我之间何须说谢?” “夫人有多恨我们就有多恨青霜,她怎么肯将青霜送来?” 宋幼棠水润润的眸中布满担忧。 “事已成,公子可能告诉奴婢了?” 高寄牵着她的手,青衣白袍与蝶兰的裙子走在檐下,轻柔的夜风吹起裙子袍角,温柔得好似拂月而过的云。 “我找了个申氏无法拒绝的人。” 高寄声音淡得恍若清晨的薄雾。 宣平侯。 高寄能找的人,申氏不敢得罪的人,只能是宣平侯。 “侯爷讨要青霜,公子可是答应他什么了?” “棠棠以为,我会答应他?” 高寄哼笑,“他若想他家宅安宁,就必须将那丫头从福满堂带出来。” 青霜知道他们算计高铭之事若被申氏知晓,那侯府又要闹出一桩案子,平白惹外人笑话。 帮高救人遮掩,也是帮侯府遮羞。 话虽如此,但对于高寄来说,找宣平侯说此事已是不易。 这是救青霜最快的办法。 若她自己救她布局所花时间比两日还多,如白姨娘所说,青霜未必能撑到那个时候。 她心中微微暖,身边这个男人,为了他可以拒绝皇家女,拒绝与权贵联姻,违抗父命,又能为她低头。 她要怎么做才能算是很喜欢他? “棠棠陪着我,我就很欢喜了。” 高寄似听到她心声一般,忽然柔声道。 青霜离了那吃人的魔窟到了溶月院,第二天宋幼棠去看她的时候脸上便已经见了笑。 “你家中已叫长庆去看着,无需担心。” 宋幼棠宽慰她过后又握着昔日小姐妹的手,真心道谢。 青霜听着便红了眼圈儿,“这是姨娘种的善果。” 既到了溶月院自然而然青霜便成了她身边的大丫鬟,只等她养好伤之后便可在宋幼棠身边伺候了。 申氏将人送过来之后平静得出奇,既无找茬也无刁难,反倒让宋幼棠有些不习惯。 一日偶然在园中碰见白姨娘才知申氏在给高澜物色姑娘,这些日子天天带着高舒音日日参宴,看样子今年就想将高澜的婚事定下。 宋幼棠了然道:“二公子今年在凌源雪灾中立下大功,又有侯爷在朝中护持,想必入朝谋官职之日已近在眼前。此时若再有一个得力的妻族支持,二公子必定前路坦荡,平步青云。” 白姨娘眼中闪过一丝讥诮,“贵女,就那么好求?” 高门贵户讲究长幼有序,申氏欲今年给高澜定亲,便越不过高寄去。 是夜。 申氏在门口等宣平侯。 青衣青裙绣着暗纹,头戴金钗宝珠,亲自在门口迎着,宣平侯一下马她便上前去道:“妾身给侯爷准备了爱吃的菜,侯爷今晚陪妾身用膳可好?” 见宣平侯不语,申氏又道:“妾身早已依侯爷吩咐将那丫头送过去了,侯爷说得对,事已过便不必再论。妾身这些日子也想开了,只要孩子们好就行了。” “妾身想同您说说孩子们的婚事。” 当家主母都当着众下人的面儿对他放低姿态了,宣平侯自然不可能拂了她的面子。 马鞭一扔大踏步向前道:“可备了烤羊排?” “侯爷素来喜欢的菜妾身怎么可能不备?” 申氏喜得提着裙子追上去道:“还有一坛过喉烧正等着侯爷呢!” 宣平侯笑了几声。 福满堂。 羊排吃过,大漠的过喉烧喝了一小半之后宣平侯觉得十分尽兴,再看申氏也觉得可人温婉。 他抬手牵住申氏的手道:“夫人能想明白,我很高兴。” 申氏眉眼温顺笑了笑道:“那日是妾身迷障了。” 宣平侯当日来福满堂提起宋幼棠瞧上了她院中的一个小丫头,让她给她送过来。 申氏原本就因从青霜口中问不出什么而烦心,宣平侯在她面前一提她便知道是怎么回事儿了。 宣平侯是为高寄开口的。 青霜是她院里的人,却给宋幼棠办事,她越是疑心她接连失宠和府中发生的事都与溶月院脱不了干系。 她一定要撬开青霜的嘴,将溶月院钉死。 可宣平侯为了高寄开口跟她要人,申氏哪里肯让? 与宣平侯发生了争执,最后宣平侯怒极,让她若不将人送去,便闭门思过。 申氏气狠了,不肯低头,闷了一日一夜后在田妈妈和高舒音的劝说下将人送了过去。 “妾身也想通了,都这把年纪了,今后只一心为孩子们着想。” 宣平侯点头,“打理好家宅,护佑好孩儿,这是你之责。” “长朗早到了娶妻的年纪,如今他也立下功,妾身想着该成家了。” 宣平侯道:“正该的。” “可如今寄哥儿尚未娶妻,若妾身先给长朗定下亲事,外面的人少不得说妾身厚此薄彼……” 说着申氏哽咽,“妾身早惹怒老夫人失了掌家之权,如今如出门赴宴更是被不少夫人笑话,若再传出个苛刻庶子的名声,妾身今后恐怕在京师再无立足之地。” “侯爷,”申氏道:“您说,此事该怎么办?总不能寄哥儿不娶正妻,长朗等人便等着吧?家中今年还有两个姑娘要及笄了……” 申氏说着眼圈儿一红。 “妾身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高寄的性子拗,又对申氏素来不喜,宣平侯不由叹气道:“委屈你了。” 申氏缓缓靠在宣平侯肩头道:“只要侯爷知道妾身的难处,妾身就不委屈了。” “你放心,你只管给长朗物色适合的姑娘,寄哥儿之事我来办。” 申氏颔首,含泪的凤眸中闪过一丝冷意。 翌日,上朝时宣平侯特意在门口等高寄。 暗影处走出一个人身姿挺拔,眸如幽海,俊朗眉目。 若非他周身气势,与眉眼之间的坚毅冷厉,光是他的相貌当真是宜难宜女。 他实在是太像盈光了。 宣平侯有片刻失神,仿佛透过高寄穿过了漫长的十数年光影,在溶月院的菱花窗前看到了执棋解棋局的素衣女子。 第两百四十九章:申氏复宠 “伯源。” 他高寄到近前时宣平侯忽然开口唤他字。 高寄微微一怔,但他眸中并无感动,而是含着淡淡嘲弄与讥诮,仿佛宣平侯如此亲昵唤他是什么很讽刺的事。 他们这对父子,七岁之后便没有见过面,去年回京之后再见也是几乎没有好言好语的时候。 他们不该有父子的默契,但此刻宣平侯忽然心门大开与高寄生出父子灵犀,瞬间知道他为何用那种眼神看他。 他抿唇绷脸,试图维护自己的威严。 “与我同乘。” “侯爷忘了我上次与你同乘?” 既相处不愉快,又何必非要凑在一起? 宣平侯冷下脸道:“我有事同你说。” “侯爷若觉得需商量的事,那就不必说了。” 高寄道:“我是不会同意的。” 说完他径直上了自己的马车,宣平侯在原地气得脸红脖子粗。 宣平侯还是找着机会同高寄说了,其结果便是两人又吵了一架并且高寄明说了,他要迎娶宋幼棠为正妻。 消息当晚就传遍了整个侯府。 申氏收到消息当即脱下发簪换上素淡衣裳去寿岳堂请罪。 她跪在寿岳堂中庭,暮春晚风微凉,她穿得衣衫单薄跪得端端正正得。 “媳妇有过,请老夫人责罚。” 说着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 不一会儿里面传来瓷器碎裂的声音。 申氏被钱妈妈请了进去。 老夫人披着半干半湿的头发盯着她道:“什么时候的事?” “媳妇刚知晓便赶来请罪了。” 申氏抽噎,“管理后宅,教养儿女是媳妇的分内之事。如今媳妇一件都没做好,请老夫人责罚……” 她跪下而后狠心咬牙道:“请老夫人让侯爷休弃我吧!” “休了你?你有何错?” 老夫人眸光幽幽,好似暗夜里捕猎的野兽,看得人心中发怵。 “府中哥儿姑娘们都到了议亲的年纪,寄哥儿是大哥,若底下的弟弟妹妹们越过他去。京师贵胄将如何看待侯爷看待老夫人您?” “可媳妇没想到寄哥儿居然要将宋姨娘迎为正妻!” “堂堂侯府长公子的正妻乃是通房丫头出身,这岂不是叫人贻笑大方?” 申氏哭得凄切,叫人听了觉得她真是一心为侯府着想,但又无能为力。 惹人同情。 老夫人气得呼吸变粗,钱妈妈看得担忧,忙叫丫鬟泡了宁心静气茶来给她喝。 “到底是孽种!” 涉及侯府,老夫人也不惧他是御前红人儿了。 “宋幼棠也是个祸水!当初那个盈光那个贱人也是这般狐媚惑人,令我儿不惜与睿王交恶,陛下震怒也要将她纳入府中!将我侯府满门置于险地!” 说着老夫人一口气险些没提上来,一张脸憋得红如石榴。 钱妈妈等人急忙给她顺气,老夫人靠在牡丹大迎枕上,喘着气道:“如此红颜祸水当初就不该让她生下孽种来!” “妾身知道寄哥儿因对盈光妹妹之死耿耿于怀,对我这个嫡母最为不喜。因此媳妇不敢同寄哥儿说。” “昨夜妾身请求侯爷同寄哥儿说,原本以为能解决此事,但万万没想到反倒是将寄哥儿逼急了……” “媳妇有罪!” 她重重磕头。 “那个贱人之死是我所为,他记恨你做什么?若要报仇,大可冲我来!” 老夫人重重拍桌。 “盈光妹妹到底从小养他,他心中放不下也是人之常情。” 申氏止住泪道:“媳妇怕只怕寄哥儿是因盈光妹妹之死而同我们怄气,这才非要迎宋姨娘为正妻……” 闻言老夫人冷笑,“人活着才能成亲,若是死了,难不成他还跟个牌位成亲?” “来人,去溶月院将那个祸水带来!” 此时此刻宋幼棠再也不是之前她跟前得宠的凌厉可人儿,只是一个狐媚惑主,让高寄作为棋子同长辈怄气,为盈光报复侯府的祸水! 她所献给她的宝贝,挑灯熬夜给她做的衣裳都成了不值一提的尘土。不能叫老夫人心软半分。 “老夫人万万不可!” 申氏阻拦道:“此时此刻寄哥儿早已回了溶月院,您去找人必定会与寄哥儿起冲突,到时候传出去像什么话?寄哥儿如今前途正好,万不可因为一个姨娘而毁了前程!” 凡是听这话的人都会为她的慈母之心打动。 “他敢与我的人动手?” 申氏垂眸,屋内顿时安静下来。 老夫人的声音彻底消失在屋内,窜进来的冷风一吹老夫人的怒火消散人也清醒了。 高寄连他亲爹的面子都不给,她若去要人,他为护着宋幼棠,肯定会与她的人起冲突。 战场上下来的魔星,还有个身手不俗的随从,内院的婆子小厮们岂是他的对手? “此事尚未传出去,不如将寄哥儿叫来您好好与他说说?” 申氏小心翼翼道:“到底是自家的孩子,您不为他考虑,谁为他考虑。” “美色不过是一时之景,寄哥儿还年轻看不破,正需要老夫人您指点。” “你还要未他开脱?” 老夫人怒道:“既你喜欢给他开脱,那就在这里跪着!我看你能跪到几时!” 老夫人怒气冲冲进了内室。 夫人给大公子求情被老夫人罚跪的消息很快传出寿岳堂,得了消息高舒音便去了宣平侯书房。 而后宣平侯赶去寿岳堂将被罚跪的夫人救出,亲自扶她出寿岳堂不说当晚还留在了福满堂安慰申氏。 申氏短短一夜之间复宠,宣平侯又是送钗环又是给宝珠的补偿申氏。 翌日用早膳时张妈妈将这消息告诉宋幼棠和高寄。 “夫人这手段也太厉害了,公子要迎姨娘为正妻,她居然能借这事儿重得侯爷宠爱。” 张妈妈说来都觉得不可思议。 宋幼棠唇角微勾,胜者并非她的能力胜过众人,抓住机会也是她的过人之处。 她给高寄夹了一筷凉拌肉筋,温声道:“今日公子还有一场硬仗。” 高寄欲娶她之事必会被在朝堂上提起。 “万事小心,我将长庆留下护你周全。” 宋幼棠颔首,“公子远比奴婢凶险。” 第两百五十章:您比不上公子 侯府与朝堂便是他们各自的战场,但高寄还要面对这个王朝的主人。 许是高寄想慰她心,今日上朝他由着宋幼棠将他送到大门口。 看着高寄的马车离去,宋幼棠转身却看到宣平侯正盯着她。 眼眸中情绪复杂,但唯一清晰可见的是厌恶。 “你会害他丢掉前程。” 宣平侯开口,声音像是绷紧了的琴弦,又像是冰冷的刀锋。 宋幼棠就是他想诛杀的人。 两人对峙隔着三两步距离,像是楚河汉界两军对垒。 一个是曾经久经沙场如今身居高位的侯爷,一个是轻锦软裙眉眼明艳的美人儿。 怎么看都是宋幼棠落着下风,但她纤细的脊背却挺得笔直,宛若出鞘的宝剑,连引人目光的美貌也带着锋利的意味。 “侯爷当年就不怕丢了前程?” 女子的嗓音轻柔,恍若纵马的少年打红袖楼下过,被抛下的香帕拂过脸颊。 “公子如今的财富、官职全是自己拿命搏来的,若来交换自己心上人,奴婢觉得并无不妥。” “据奴婢所知,侯爷当年为求得公子生母盈光公主,与睿王生嫌隙决裂,甚至在宫内长跪不起,不惜惹怒陛下也要将盈光公主带回侯府。” “侯爷当年难道就不怕吗?” “你怎能与她相比?” “是。” 宋幼棠不恼反而笑起来道:“奴婢自是不能与盈光公主相比,就如同侯爷您也不能同公子相比。” “放肆!” 宣平侯怒道:“你以为本侯不敢杀你?早知如此,”他眼中闪过一丝杀意,“当日在街巷就该要你性命!” “侯爷是怕自己比不过公子?” “侯爷当初有与睿王争夺,顶撞陛下的勇气,可惜最后还是让盈光公主年纪轻轻便香消玉殒。” “侯爷也从不怕变成了怕。” “你找死!” 宣平侯两步便至宋幼棠面前,长庆见状抬手欲拦,却被赵卓出手阻拦。 只这刹那功夫,宣平侯已经手成鹰勾之势抬手扣住她纤细的颈脖。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女子白嫩的颈脖像是脆弱细嫩的花茎,只需轻轻一折,容貌艳丽的美人儿便会变成一具尸体。 “当年盈光公主究竟是怎么死的?” 宋幼棠艰难问道。 手上力道加重,长庆急的拔出刀来,暗影与赵卓当即连手与之交手。 宣平侯道:“宋幼棠,我杀了你,寄哥儿不可能弑父。” “奴婢自然知道。” 宋幼棠倔强道:“您是侯爷,杀奴婢不费吹灰之力。公子若是动您一根手指头,便会被世人的唾沫淹死。” “世人不就喜欢以唇舌为剑杀人于无形吗?” “公子又不是第一次受唇舌之剑!” 宣平侯眼神微变。 “您去凌源之时,公子便受过了!” “谁都可以有争取的权力,为什么公子不可以?” 宋幼棠艰难道:“当年盈光公主仙去时,公子尚小,如今侯爷也要他变回七岁稚童?” “他用自己的能力去争取,侯爷为何不允?” “侯爷就不想看看,公子究竟比不比您强?看看奴婢可会是第二个盈光公主?” “侯爷为何偏偏要欺负他?” 欺他幼时年少任由他被人夺走母亲,欺他是宣平侯府血脉,要他为侯府的脸面放弃自己喜欢的人。 明知他的佩剑承载他年少时的美好记忆,却偏偏给了高澜。 为何总是欺负他? 她说完最后一句时脸上血色尽褪,像是盛开到极致的花朵忽然遭了一场风雪,顷刻就要化作冰霜消失于天地之间。 钳制忽然消失,宋幼棠俯身剧烈咳嗽起来。 宣平侯深深看了她一眼后抬脚离开。 当天京师街头巷尾只谈论一件事。 宣平侯府的庶长公子要迎姨娘宋幼棠为正妻! 原本惹得众人猜测的心上人就是他心尖尖上的宋姨娘! 于是关于宋幼棠的各种消息流传在街头巷尾。 她是侯府粗使丫头出身,只因相貌生得好才被夫人申氏选中送去幽州作为高寄通房。 后来她凭借高寄的宠爱被抬为姨娘,现在更是要被迎为正妻,成为庶长房的正经夫人! 她的相貌冠绝京师,连宫里的娘娘们也比不上。 如今每个姑娘效仿的美人妆便是仿宋幼棠的眉心红痣,她的绣技无双,又有孝心给老夫人做的衣裳连三皇子妃都夸赞不已…… 宋幼棠的名字再次活跃在百姓的舌尖儿,成为京师被讨论得最多的女子。 高寄当朝说了,此生非宋幼棠不娶正妻。 如此情种,连当今陛下也为之动容,让钦天监选良辰吉日。 翌日,皇后让宋幼棠入宫,满侯府人皆惊掉了下巴。 能得皇后亲自召见的都是身有诰命的夫人,她宋幼棠是什么身份? 如今还是姨娘,便是她成了高寄的正妻,也不过是个庶房的夫人! 她凭什么能得皇后召见? 便是老夫人和申氏也不过是在国有大宴之时才能得见皇后。 可现在身份卑贱的宋幼棠有了她们同等待遇! 福满堂和寿岳堂齐齐砸了茶盏。 当天晚上溶月院喜气洋洋,箱笼、柜子打开,连伤还没养好的青霜都下床帮宋幼棠挑选衣裳。 作为正主反而紧张得坐立难安,不一会儿的功夫小茶壶里的茶水都被她一个人喝了个干净。 张妈妈见状笑道:“姨娘今晚可以着急,明日见了皇后娘娘可不能着急得净喝茶水,不然皇后娘娘还以为姨娘是鱼儿变的呢!” 紧张得心里像是几个小娃娃在蹦跳的宋幼棠想笑又笑不出来。 她叹息放下茶盏,水眸忧愁看着满架子的衣裙。 “知道的知道你是要面见皇后,不知道的还以为明日你要被流放三千里了。” 高寄打趣到。 宋幼棠娇嗔他一眼,“公子快别取笑奴婢了,奴婢这辈子见过最尊贵的人就是您和侯爷了。皇后娘娘,奴婢可从未想过有幸能见。” 她紧张得手心都起了汗。 “奴婢怕明日给公子惹麻烦。” 皇后,一国之母。 她罪臣之后,一个小小的宋幼棠…… 她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在眼底投下一片阴影。 第两百五十一章:面见皇后 青霜和田妈妈见状默契的躲到里间儿,装模作样的挑选首饰。 高寄转过去抱住她的纤腰,下巴就这般垫在她的嫩肩之上。 “我的棠棠又美又聪明,皇后能见着都该偷笑……” “可不能这么说!” 宋幼棠惊得转头欲捂他嘴,却不想先一步被人吻住柔软的唇瓣。 高寄的唇瓣柔软,吻得又温柔,她原本紧张不安的心在他带着安抚意味的吻下逐渐平复。 青霜与张妈妈躲在帘子后捂嘴偷笑,被人眼尾一扫,立马将头缩回去。 良久,他松开她道:“棠棠就是世上最好最聪慧的,不要怕,明日就当去陪一个长辈说说话。” “我会在宫门口等你回家。” 这么一说,她好像没理由再紧张了。 高寄牵着她的小手道:“我们一起来挑衣裙钗环,明日我的棠棠要将皇宫照得更明亮,将宫花都比下去。” 宋幼棠被逗笑了,眉间鲜艳的红痣也更明亮了。 高寄贪恋的看着她的眉眼,她的一切都让他那么喜欢,那么满意。 最后挑了一套鹅黄与竹青色制成的衣裙,腰上悬挂一枚玉佩,发饰以金玉为主。 本应是华贵的装扮却透着一股子清新的味道,像是身处红尘又超然脱俗的仙子。 高寄看了一眼后将宋幼棠给他做的竹叶香囊找出,亲自给她系挂在腰间。 “如此便当作我陪着棠棠。” 竹叶香囊与她的衣裳同样的青色,倒是十分相配。 一同出溶月院,同乘马车到宫门口。 下马车时已见着皇后身边的宫女已等着了。 骨节分明的手掀开帘子,宋幼棠看见那五个宫女心中又开始紧张了。 大手覆上她的,她抬眸对上高寄温的眸子。 “我就在此地接你回家。” “别怕棠棠,天塌了也有人给你顶着,地陷了,也有人将你举着。” 将你托云举地,希望你这一生,平安从容,富贵无忧。 在这样的目光之中,宋幼棠的心忽的一下静了。 她早已不是当初在宋家后宅费尽心思讨好别人,每日战战兢兢无人依靠的小庶女,也不是举家获罪无人可求茫然无助的小姑娘,更不是在侯府被管事打骂,被同龄姑娘们排挤吃尽苦头的罪奴锦春。 她现在是高寄的心上人,即将与他结发成为他的妻子。 她的高寄,是御前红人,才学谋略名传天下。 他将她看作是他最宝贵的人。 她再也不是孤零零的一个人了。 那么,她还有什么可怕可紧张的? 仿佛一瞬间春风过境,吹散了冬日遗留的寒霜,眼角眉梢皆是温柔笑意。 “公子放心。” 珍珠绣鞋踏上宫砖,她抬头看着朝她走来的宫女眼中惊艳一闪而过。 一路上不知看过多少园子,园内百花争艳恍若误入仙境。 宋幼棠却只是专心走路,眼前景色也不过是一扫而过,从始至终她没有露出半分诧异和失仪。 哪怕走这么长一段路,她的后背已经微微湿润,喉咙已渴得快冒烟了,她也依然从容优雅,十分得体。 几个宫女交换了眼神。 “请您稍候。” 宫女同掌事姑姑耳语几句,头发灰白参半的姑姑朝宋幼棠看了过来,而后她进去一会儿便有人来领宋幼棠进去见皇后。 皇后穿着一身紫色的家常衣裳,裙子上绣着粉透白的牡丹花,雍容华贵。 她看着四十岁左右,岁月虽然已在她脸上留下痕迹,但依稀可以看出她年轻时是个美人儿。 宋幼棠悄悄看她时候皇后也在打量她。 “果然是个冰肌玉骨的美人儿。” 宋幼棠忙谦虚。 皇后笑了笑道:“京师花王哪家看,且看侯府美人妆。” 微顿,她道:“外面街头巷尾不都是这么传的?难不成几十万人称赞的美貌有假?” 宋幼棠羞涩一笑道:“娘娘位居宫中,竟然也听到这些,奴婢真是受宠若惊。” “就凭那个痴情种子做的事,你就该被众人所知。” “起来说话。” 皇后和蔼说话不紧不慢,叫人听了十分舒服。 知道高寄在幽州住了十几年,宋幼棠又过去伺候了几年便道,她幼时也去过幽州,与她聊起幽州的风土人情,十分随和。 过了会儿掌事姑姑端着金漆托盘进来道:“娘娘,您该服药了。” 黑褐色的药汁而带着浓重的苦味儿,皇后看着眉头微皱道:“别人一日三餐少不了的是饭菜,本宫一人三餐少不了的是苦药。” “等吃完这一阵,娘娘身子好了就不用吃了。” 掌事姑姑哄着道。 皇后最后端着药碗一饮而尽,药苦得她的脸皱成了一张被大力捏过的纸。 蜜饯入口后皇后才对宋幼棠道:“人老了病痛就爱缠身。” “娘娘有神仙庇佑,定会很快康复。” 闻言皇后淡笑道:“为人母亲,一心只盼着孩子健康长寿,若能换得儿子周全,便是用寿命去抵也是愿意的。” 突然说得这般沉重,宋幼棠心中思忖,果然皇后召见,并不简单。 下一刻皇后道:“满朝文武,不,整个京师乃至天下人都知太子无能,不堪大任。这些年全靠母族护持才能保住太子之位。” “为此本宫也是日夜忧心,因此身子才越发不济。” “娘娘慈母之心,令人动容。” 皇后唇角微微扬,眉梢微挑。 “如今本宫终于可以放下心来了,你可知为何?” 宋幼棠心中微动,最后如实道:“因为公子。” 这般回答倒是出乎皇后意料之外,她笑了笑道:“你瞧着便是个聪明过人的孩子,没想到说话倒实诚。” 皇后道:“你家高大人,军师坐帐指点千军万马,一支笔才学惊艳天下,是陛下亲封的“明盛状元”。” “独辟恩科,天子监考一人,这是从未有过的事。” “幸而,他不辜负陛下之恩,全力辅佐太子,这段日子太子总算将东宫之位坐稳了。我也无需担心哪一天醒来,太子就不是太子了。” “宋姨娘。” 皇后温柔注视着她,“可以让本宫一直安心养病吗?” 第两百五十二章:赐金钗 她看似温柔,实则是表面平静无波的湖面,底下暗潮汹涌。 到底是护佑太子数十年的人。 她见宋幼棠,是因为高寄心中只有她一人。 她看穿了宋幼棠可左右高寄。 今日,她要宋幼棠一句话,也是要高寄的态度。 “公子曾在与奴婢手谈之时说过,太子仁厚,是守成之君。可如今我朝,朝堂皇子争权,大臣成势,外有草原大君侵扰,边关大小战事不停。” 皇后“哦”了一声道:“那高大人说怎么办呢?” 眼尾微压,一国之母的气势隐隐而发。 下首坐的美人儿盈盈一双水眸,身量纤细,妆容精致衣饰华贵,更重要的是,她身上并无怯意与惶恐。 仿佛她有足够的底气,与她说话不卑不亢,更像是与长辈闲话。 这是高寄给她的底气。 “公子说,皇孙敏捷好学,文武双成,又得陛下宠爱,是太子太傅乃天下文人之首,假以时日,可堪大任。” 轻柔的嗓音如软纱,却说着国家大事。 娇艳水润的红唇,却将上位者的筹谋挑明。 是的。 如今陛下和皇后的希望都没有放在太子身上,而是寄希望于皇孙思敏。 太子不需要脱胎换骨变成一个可肩天下的能人,他最大的用处便是帮思敏坐稳太子之位,继承帝位,等思敏长成便退位为太上皇。 但,思敏如今才五岁。 等待一个稚嫩孩童长成少年君王,至少还有十一年要等,还有很多刀光剑影要闯,血路要淌。 这时候任何一个有能力有才干有潜力的臣子,都是皇后陛下要拉拢的对象。 高寄无疑是他们时下最需要的助力。 “高大人很聪明,”顿了顿皇后又道:“你也很聪明。” “公子说,只要他在一日,必当豁出性命辅佐太子正统。奸臣贼子若敢窃取神器,他必诛之!” “好。” 皇后点头,眼梢微挑,眉目疏朗。 “有高大人辅佐,本宫便可放心将养。郑家会记得你们的。” 有皇后这句话,其他已无需多言。 宋幼棠起身深深一拜。 “钦天监已经看好了日子,五月十七是个好日子。” 宋幼棠微笑道:“多谢皇后娘娘。” “高大人忠心耿耿,你也聪明伶俐,你们这桩婚事虽不是陛下亲赐,但也是陛下力排众议之才成。” 皇后沉吟片刻道:“本宫也没什么好祝贺的,你的嫁衣便由本宫命人给你做了,再赐你一支金钗添妆。” 她唤来掌事姑姑道:“将陛下封后时赏的金钗找出来给宋姨娘。” 不一会儿一个锦盒被送来,木制的盒身,上面却开着白色的玉石牡丹。 光是这个盒子便十分精美价值不菲,更别说里面的金钗。 皇后给她抬身份,给她撑腰。 宋幼棠接过锦盒深深一拜。 “坐下吧,本宫喜欢你,再陪本宫说说话,用了午膳再走。” 宋幼棠又陪皇后闲聊一会儿之后皇孙来了。 五岁的孩子行动走路宛若规整的大人一般,梳着垂髫双髻,瞧着稚嫩的孩童,声音清越同皇后行礼问安。 皇后一见思敏便笑起来道:“豚豚,快过来,奶奶可想你了。” 小皇孙这才舒展眉眼笑起来,但过去时却依旧不似寻常孩童一般飞奔随意而是随时注意着仪态规矩。 皇后吃力的将他抱在怀里,小皇孙皱着浅淡的眉毛道:“皇奶奶,您又吃药了?” “恩。” 皇后道:“奶奶感染风寒。” 思敏道:“吃蜜饯了吗?” 皇后点头。 思敏眉头舒展开来,笑起来,“那就好,皇奶奶乖乖吃药,几日病就好了,思敏再给您背书。太傅又教了思敏好些,思敏都背给皇奶奶听。” “好好,皇奶奶听。” 宋幼棠着看这副温馨的画面,嘴角不由微微翘起,眸中一片柔和。 小皇孙的目光看过来,眸子一瞬亮起,摇着皇后的手腕道:“这位便是高大人要娶的夫人吧?” 宋幼棠行礼道:“奴婢见过小殿下。” “都说夫人眉心一点红痣乃是仙女印记,今日一见果真如此。” 被小孩儿夸,宋幼棠脸微微红,转而问小皇孙道:“小殿下同公子很熟?” 小皇孙眼睛一亮,“高大人可厉害了!连太傅都说他可以当我的师傅!” 宋幼棠眉眼一弯,与小皇孙聊了几句。 一刻钟后一个小太监进来道:“小殿下,该过去了。” 思敏立刻整理衣冠,规规矩矩同皇后行礼道:“太傅要上课了,皇奶奶,思敏先行告退。” 将走之时他又对宋幼棠道:“高大人与夫人成亲时,我可以去观礼吗?” “荣幸之至。” 得了宋幼棠这句话小皇孙更高兴了,到底是个孩子,走的时候明显步子更欢快些。 “思敏很喜欢高大人,若非……高大人能当思敏的师傅就好了。” 皇后忧愁道:“前几日有人建议让曹将军为思敏的武功师傅,被陛下拒了,此事定然会再被提及。” 宋幼棠垂眸,高寄不够资格。 他并非武将出身,皇孙的武功师傅若让个军师来教像什么话? 曹将军又是三皇子的亲舅舅,怎会真心教导皇孙? 皇后心中知这个问题为难,因此她并未再多说,等午膳时辰到了掌事姑姑请她用膳,宋幼棠起身随她而去。 但没想到两人刚落座就有小宫女来禀,说高大人在皇后宫外候着。 候什么候? 自然是来接宋幼棠的。 皇后心中明白,看着宋幼棠打趣道:“你家大人是片刻都离不得你,本宫头一次觉得传言可信。” 宋幼棠俏脸微红。 “好了,我留你在这里你也没心思用膳,外面的人也等得着急。” 皇后吩咐道,“收拾几个菜拿食盒装了,叫宋姨娘带出去。” 她看着宋幼棠道:“你们便在马车上吃吧。” 跟着宫女一出皇后宫中便看到等候的高寄,身着官服站在各色花影之间,却丝毫不失颜色。 见她来了,高寄朝她走来,绣鞋也不禁加快了步子。 明媚胜春的姑娘眸心微亮,眸中清晰的映照出他的模样。 第两百五十三章:刁难 高寄心间一软,上前接过她手中白玉牡丹锦盒道:“我来接你了,棠棠。” 宫内繁花似锦,却不如此刻,心上人在眼前。 马车在宫门口等着,长庆见他们出现便将脚凳放好后去接食盒。 小桌拿出摆好,再将饭菜一一摆上。 长庆平稳驾车,车上几乎没有晃动。 “公子可是答应陛下、皇后娘娘什么了?” 她黛眉微拧,“不然为何今日皇后娘娘会召见奴婢?赐奴婢金凤钗,成亲之后又赠嫁衣?” 高寄不答而是打开锦盒。 里面的金钗十分精美。 是一朵漂亮的金牡丹,镶嵌了宝石珍珠,寻常钗子若是如此坐恐会觉得繁复累赘,但这支金钗有花有叶,宝石珍珠点缀,有种万中无一的美。 “棠棠可喜欢?” 她猜中了。 陛下即便是要拉拢高寄,皇后娘娘也没必要见她。 唯一的可能便是高寄要借皇后娘娘的势给她抬身份,他怕她受欺负。 她心中一片暖意,眼中却忍不住湿润。 “我的小姑娘怎么哭了?” 高寄往她的方向挪了挪,之后长臂一伸将她揽在怀中道:“可是皇后娘娘欺负小姑娘了?” “还有什么是公子没为奴婢想的?” 宋幼棠抬眸看向高寄,“奴婢好像越来越喜欢公子了。” “只是喜欢可不够,”他低头亲吻她的眉心,“要爱。” 宋幼棠被逗笑,伸手紧紧的抱住他的腰身。 宋幼棠得皇后娘娘召见,亲赐金钗的事传遍京师闺阁。 如此以来,即便是她还没成为高寄正妻,身份也不同寻常了。 府中照例办春日宴时她被贵女们点名要见。 贵客为大,况且宋幼棠连皇后都见得,难道还见不得其他姑娘? 宋幼棠装扮一番之后才往宴席而去。 这次的春宴申氏也有了个位置,老夫人对她爱答不理的,很明显不满她即将当高寄正妻。 一众贵女们见她都悄悄窃窃私语,其中不乏鄙夷她出身,又因她相貌而攻击她是靠颜色迷惑高寄的。 宋幼棠当作没听到,行礼之后便自己寻了位置坐下安静赏花吃茶。 “瞧瞧这做派,当真是姨娘当久了。” “容色又能留人几时?” “以色侍人,今后有她哭的时候。” “哎,庶子配通房,不是正正好?” …… 如此之类的话便是伺候的张妈妈也听不下去了,她试图将宋幼棠遮挡住,但挡得了后面遮不住前面,宋幼棠还是被人指指点点。 “光是吃茶赏花的多无趣啊。” 一个身穿鹅蛋脸的姑娘笑着道:“老夫人,有没有别的有趣儿的?” 她身边满头银丝的老夫人轻拍她的手道:“顽皮什么?在家里时纵着你,当着这么多姑娘夫人的面儿,就不能安静些?” 说着她对老夫人笑着道:“小丫头坐不住,不用理会她。” “田老夫人说笑了,”申氏道:“来者是客,姑娘这样的娇客自当要满足,不知五姑娘素日喜欢喜欢什么?看跳舞,还是赏乐?” “这些有什么意思?哪家都一样,来您府上自然是要见点儿不一样的。” 她的目光状似无意瞟向宋幼棠,而后看向坐在老夫人身边的高舒音。 高舒音用银叉叉了一块梅花点心给老夫人,撒娇道:“祖母,田姐姐难得来一趟,咱们可不能不待好客呀。” “这是自然,”老夫人道:“田家丫头,你想看什么?” “听闻宋姨娘在幽州住过好几年,我从未去过幽州,想看看宋姨娘在幽州学的舞,或是曲子都行。” 她托腮,睁大双眼作天真无邪状道:“也好叫我们赏赏幽州趣味。” “田姐姐,”高舒音娇嗔道:“你怎可让宋姨娘给我们跳舞吹曲儿?” “宋姨娘可即将抬为大哥哥正妻,还得了皇后娘娘召见,赐下牡丹金钗呢!如今身份可不同从前,怎么能自降身份同那些低贱的舞姬伶人一般娱人呢?” “有何不可?” 田玉琅不屑冷哼,“这不是还是“姨娘”吗?” “宋姨娘,”她托腮笑盈盈朝她看过去,“今日大家齐聚宣平侯府赏花,你身为宣平侯府的人也应该好生待客方不抹黑宣平侯府名声,是不是?” “田姑娘说得是。” 宋幼棠也笑。 她笑时眉眼弯弯。 她生得容貌过人玉色的衣衫上绣着浅碧色的荷叶,荷花又别出心裁的用了浅淡的姜黄,这么别致的配色坐在那里,将身后枯燥乏味的假山也衬得生动起来。 只是这般出色的容貌落在不喜欢她的姑娘眼中变成了罪过。 田玉琅冷哼一声,正与作答突然听得一道高朗的女声道:“哎呀,我来迟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道桃红色的身影急切而来,边走她边道:“路上车轮坏了,换了一辆才着急赶来,老夫人、姐姐、诸位夫人可莫要怪罪,稍后我自罚三杯!” 她说着伸出三根手指,头上的金钗步摇随着她的大弧度动作夸张的恍若风吹满树花吱呀乱颤。 在座都认识的人——沈玉凤。 她笑着给老夫人行礼问安,又一一同座上人打过招呼。 “去了几月,终于回来了。” 老夫人笑着道:“快坐过来。” 沈玉凤脆生生应了一声道:“婆母病重,当媳妇自当要回去侍疾。好在啊,婆母身子如今已经大好,真是菩萨保佑……” 宋幼棠的目光也落在沈玉凤身上,以她看来她的腰身分明还宽了几分。 老夫人又与她说了几句话,十分亲热。 田玉琅见话头被打断重提道:“沈夫人,你来得可真是巧。今日可有福了,”她笑着道:“宋幼棠要给我们跳舞弹曲儿呢。” “宋姨娘,”沈玉凤笑盈盈道:“好久不见。” 宋幼棠颔首,“沈夫人。” “姑娘要看跳听曲儿自有舞姬伶人,何须劳烦宋姨娘?” 沈玉凤笑着道:“听说京师坊间流传一首曲子名叫《柳眉梢》的,我今日刚回京师还没听过呢。老夫人,您疼疼我,田姑娘我厚颜让让我,叫我听听解解馋?” 第两百五十四章:引蝶为舞 田玉琅却不好糊弄,冷哼一声道:“沈夫人与宋姨娘同一般人不同。宋姨娘得大公子宠爱,一个通房丫头出身都宠成正妻。沈夫人更是随夫姓,难怪沈夫人要如何护着宋姨娘。” 沈玉凤也是丫头出身,与在坐的高门贵女们自无法相比。早些年参宴时更是被人肆意羞辱,后来她搭上宣平侯府才站住脚跟。 田玉琅提宋幼棠出身自然就扯出沈玉凤出身。 众人看沈玉凤的眼神就十分耐人寻味了。 “我当她为什么护着那宋姨娘,原来是同样出身。” 其他讥笑奚落之言如雨后春笋一般涌出。 沈玉凤面色依旧笑盈盈,但眼底已见窘态。 “歌舞琴艺,奴婢都不擅长。” 宋幼棠起身,众人目光都看过来。 “既然出来了,那便是想好了。” 田玉琅笑道:“我们都等着呢。” “今日满园春景,蜂蝶环绕,又是赏花之宴,”宋幼棠道:“奴婢年幼时习得诱蝶之术,今日便引得蝴蝶为舞为诸位助兴。” “蝴蝶跳舞?” 田玉琅眼梢微挑,饶有兴致道:“那就等着宋姨娘引蝶为舞了。” “老夫人,”宋幼棠走出去道:“奴婢需一张白纸、一根线和一根木棍。” 东西很快送来,宋幼棠将白纸用线条穿过之后系在木棍之上,而后站到了宴席正中央。 她道:“诸位请看。” 她的一双手生得好看,肌肤白嫩,此时挥舞着木棍,日光找过来手指骨好似都晶莹剔透,令人觉得“玉骨”二字并非只是古人私撰。 见她只是用木棍挥舞着白纸,田玉琅大笑道:“宋姨娘,你不是将白纸当作是蝴蝶来糊弄我们吧?” 她站起身,四处一望,“蝴蝶都在花丛,哪里被你引了来?” “田姑娘莫急,且稍待。” “宋姨娘若不能引来蝴蝶就直说,也不会有人怪罪你夸海口糊弄之罪。今日来的都是贵客,怎好让她们久等?这可不是我宣平侯府的待客之道。” 高舒音浅笑,凤眸中中冷意宛若秋冬的一段寒霜。 “今日大哥哥可不在,没人会护着你。” 宋幼棠扯动嘴角,并未理会。 过了片刻逐渐有一两只蝴蝶飞来,紧接着更多。 宋幼棠手中的木棍挥舞得更快,随着蝴蝶变多她开始变换动作,五彩斑斓得蝴蝶当真随着她的木棍白纸变幻出各种姿态,看上去当真是如同有灵性一般跳舞。 京师见多了技艺双绝的舞姬跳舞,但贵人们见蝴蝶跳舞还是第一次,一时之间方才还讥讽宋幼棠的人群中发出惊叹之声,连老夫人们的目光也不由被吸引住了。 在诸多目光中,有一道别有神采,看宋幼棠时好似在发光。 娇嫩桃色衣衫的姑娘第一个为宋幼棠鼓掌。 旁边的人见她鼓掌也跟随着鼓掌,宋幼棠趁着间隙看了过去,但见是个温柔沉静的姑娘正看着她笑。 蝴蝶舞罢,宋幼棠赢得了夸赞惊叹之声。 “早就听闻过宋姨娘之名,外人皆传宋姨娘是仙女下凡,今日又能引得蝴蝶为舞,可见宋姨娘真非凡人。” 那姑娘笑着道,眉眼弯弯,温柔得好似拂过面颊的春风,令人心生亲近之意。 “不过是乡野之地得小把戏罢了,林姑娘也夸赞太过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林姑娘这般尊贵的人跟宋姨娘早前就相识呢。” “只不过,”田玉琅道:“宋姨娘早前便是侯府奴婢,后来又是去幽州做通房,不知林姑娘是何时与她相识的?” “我不过是说出心中所想罢了,田姑娘何必如此臆测?” 林婉急了,又担忧的看向宋幼棠,似乎怕自己给宋幼棠惹了麻烦。 “田姑娘说得是,不过是小把戏,哄得诸位贵人一乐罢了。” 田玉琅冷哼一声道:“知道就好,上不得台面的把戏也敢搬到席来。” 宋幼棠垂眸,好似身份低微聆训的普通丫鬟。 “宋姨娘既已让蝴蝶舞过了,那就坐下赏花吧。” 林婉略有些拘谨的朝她友好一笑。 有林婉解围田玉琅也不好再咄咄逼人便放过了宋幼棠。 宋幼棠归坐之时对林婉感激一笑,甚至还悄悄浅浅的福了个身。 温婉的小姑娘见状腼腆笑笑,之后指了指桌上的牛乳糕,做个吃的动作,宋幼棠抿唇一笑,落座之后拿起一块吃起来,又隔着几个人同林婉相视一笑。 待四散赏花之时宋幼棠又特意过去道谢,林婉笑得温温柔柔道:“皇后娘娘是我姨母。” 宋幼棠顿悟,这就是皇后回报给高寄的。 郑家、林家的女眷都会护着她。 “不过我也是真的喜欢你,”林婉眸弯如星道:“方才的蝶舞就很好看。” “不过是小把戏,林姑娘也能做到的。” “真的吗?” 林婉睁大了眼睛,有些不敢相信,“难道那白纸之上没有玄妙之处?” 内宅难以见到这般单纯良善的人儿,宋幼棠也忍不住弯了眉眼道:“真的,奴婢教您?” 林婉当即眸子更亮。 能指挥蝴蝶跳舞,对于小姑娘来说这是多么高兴骄傲的事啊! 林婉为此能高兴一整天。 待她玩儿了一会儿之后,收了白纸温柔对蝴蝶道:“小蝴蝶,累着了吧?辛苦你们了,快去花间休息吧。” 宋幼棠在几步之外看着,无比的想念那个粘着她的庶妹。 若她还活着,现在也该跟林婉差不多大。 “多谢宋姨娘教我引蝶之术。” 林婉小脸红扑扑的,因为激动眸子也亮晶晶的。 宋幼棠看得心中一片柔软。 “林姑娘怎么今日一个人来?” 来此赴宴的皆有长辈带着,独独林婉是一个人。 再者,宋幼棠见林婉,应该是在家中被好好珍视疼爱的,怎么会让她一个人来宣平侯府? 若是有长辈在,方才田玉琅必定不敢呛声。 “祖母今日入宫,是我见了帖子自己来的。” 她唇角微微抿,方才的愉悦已散去。 “两日前宫中来了信儿,让家中长辈若在宴席之上碰见宋姨娘,请长辈们费心看护。” 第两百五十五章:气鼓鼓的小河豚 她原本明亮的眸中染上一道忧色,“这些年家中多靠姨母照拂,姨母如此说必有缘由。” “宋姨娘早已名传京师闺阁,今日侯爷设宴我料想会有人要见宋姨娘,便拿了帖子前来。” 林家老夫人若不在,夫人也理应会陪她前来,可她却一个人来,宋幼棠心中猜测,这位林姑娘怕不是已经没了亲娘。 心中思索着林婉已道:“幸好,今日不算白来。” 她笑容甜美,令人心情也不由轻快起来。 “是啊,今日多亏有林姑娘,不然奴婢可没办法全身而退。” 两人相视一笑,林婉道:“今后有我在,我一定会护宋姨娘周全。” 顿了顿她道:“我喜欢宋姨娘。” 两人正似小姐妹一般说着花,田玉琅与高舒音路过道:“宋姨娘可真是厉害,连刚见一面的林姑娘都能与你一见如故。” “也不知宋姨娘是有什么迷惑人的窍门儿,不妨与我们说说,也好叫我们也如此惹人怜?” 讽刺宋幼棠迷惑人心,故作可怜。 林婉心性单纯又素来被保护得好,当即生气道:“田姑娘慎言!宋姨娘乃……” “林姑娘可知她是姨娘,如此亲热也不怕折损身份,累得皇后娘娘也遭人耻笑!” “姨母早已见过宋姨娘了,田姑娘竟不知?” 林婉眉头舒展,似找到了反击之处。 “田姑娘若觉得姨母折损身份做得不妥,不如进宫去与姨母理论?” “再有,”林婉气鼓鼓道:“宋姨娘不久便会与大公子成亲,今后便是高大人正妻,宣平侯府的媳妇。今后宴席之上,必会机会再遇,田姑娘何必如此步步紧逼?” 温温柔柔的小姑娘,生起气来不似寻常人面红耳赤,而是像一只气鼓鼓的小河豚。 哪怕她是因为皇后所言才护着她,心中也涌上淡淡的感动。 正要将小河豚护着时候,一道爽利的女声传来。 “姑娘们怎么在这里?” 沈玉凤道:“今日的重头戏来了,快些过去吧。” “五姑娘,快些将田家姑娘带过去,田家老夫人正在寻呢!” 田玉琅心中闷气难消,临走之前瞪着林婉道:“你不就是就靠着皇后娘娘吗?若是……” 高舒音抬手捂住她的嘴,皱眉摇头而后牵着田玉琅离去。 待两人走了,沈玉凤才温和对宋幼棠和林婉道:“林姑娘、宋姨娘走吧。” “多谢沈夫人。” 沈玉凤笑笑,眼中泛起苦涩,“我出身本就低贱,众所周知的事,我早已习惯了,宋姨娘不必放在心上。” 宋幼棠心中生愧,至少今日是因为她,不然沈玉凤便少被嘲笑一次。 接下来倒是无事发生,只是因田玉琅那句话,林婉后面明显情绪低落。 宋幼棠安慰道:“皇后娘娘、太子殿下、小殿下必会平平安安,富贵长久。” 林婉抬眸,见宋幼棠目光真诚,终于笑起来。 赏花宴结束离府之时林婉同她道:“等大婚之后,我给你递帖子请你吃茶。” 宋幼棠莞尔。 今日在宴上被刁难之事长庆在门口迎高寄之时便一股脑告诉了高寄。 高寄心中微沉,回溶月院的路上步子急切,但到倚梅园却见宋幼棠正在灯下绘花样子。 布料上绘制着一个可爱的小河豚,气鼓鼓的模样却叫人看着觉得可爱。 高寄眉头舒展,嘴角漾开一朵笑悄声走向宋幼棠从身后抱住她,柔声道:“我佩这个,不大合适吧?” 委实太可爱了些。 “这不是给公子的。” 宋幼棠道:“今日奴婢在赏花宴上被刁难,多亏沈夫人和林家姑娘解围。沈夫人是夫人的人,却已帮了奴婢几次。奴婢本该好好感谢,但若送给她手帕荷包的夫人见了恐会迁怒沈夫人,便只好作罢,待寻得机会再好生感谢。” “林姑娘你就给她绣荷包?” 宋幼棠忍不住笑起来,“林姑娘被家中长辈保护得很好,温温软软的小姑娘今日却为保护奴婢而与田家姑娘争论。”“奴婢心中感动,却也觉得林姑娘可爱的模样好似一小河豚。” “人家护着你,你却觉得人家像河豚,不知林家姑娘若是知道了,会不会后悔护着你。” 高寄揶揄。 宋幼棠转身轻轻在他腰间一拧,“林姑娘若是知道了,奴婢就拿公子是问!” 高寄捉住她的手道:“好。” 他欺身而下,纤细柔韧的腰身宛若撑不住雨水的花茎缓缓弯下,直至后背贴上桌面。 旁边芍药烛灯,盈盈烛光照着她的娇艳面容,令人心中生出绮念。 高寄眸如水映照出她的面容,宋幼棠俏脸一红,与眉心红痣相互呼应,气氛更是旖旎。 仿佛是为了周全他们完成剩下的事儿,轻轻的关门声响起。 宋幼棠脸更红了。 长庆他们倒也不必这么懂事。 她如此羞窘像是被人当众抓了个正着。 灯下美人好似蜜糖一般诱人,外面圣人屋内放荡的高寄自是不可能再忍。 衣裳宛若层层花瓣一般被剥落轻盈落地,大开的窗户有些许晚风吹入,一轮似挂在梅树枝头的弯月正在羞涩的偷瞧两人。 窗户忽的被关上,满屋艳浪被阻隔在内,只剩无边遐想。 宋幼棠专心绣河豚小荷包只花了一天半的时间便做好了,不知何时才会碰见林家姑娘,宋幼棠又给她做了一个小香囊一并放在锦盒之中。 青霜的伤已经好了大半,能下地之后她便不愿意再在床上躺着了,宋幼棠的香囊做好她便到跟前伺候了。 只是青霜在溶月院之外颇被排挤,她若是去哪出拿东西必定会被管事的刁难一番,有时候甚至会被刻意羞辱。 自高寄要迎她为正妻之后申氏抓住机会复宠,老夫人又刻意亲近她,申氏的势力如今在侯府重新复燃。 对于背叛她的青霜自然不会手软。 宋幼棠听闻之后便让张妈妈和马婆子随青霜办事,若有人欺辱张妈妈和马婆子只管欺负回去,如此数次之后婆子管事们也老实了些。 第两百五十六章:赴宴 但福满园和寿岳堂一直没有动静令宋幼棠着实有些奇怪,老夫人的性子不是忍气吞声忍耐之人,怎么这次能忍这么久? 不来人宋幼棠便自己迎着去。 画了七八张手帕的花样带去寿岳堂让老夫人挑选。 很巧的是申氏、高舒音也在。 方才还不断的笑声随着宋幼棠的踏入而消失,高舒音凤眸倨傲懒懒支头扫她一眼,嘴含讥诮。 行过礼之后老夫人却没让她起身,宋幼棠也不等了自个儿起身笑着道:“眼见着春尽夏日将至,奴婢给老夫人绘了几张花样子给老夫人做手帕,还请老夫人挑挑。” “都要成婚当正妻的人了,这些事交给下人做便是了,何必亲自动手。” 老夫人懒懒道。 “再是正妻,老夫人也是长辈,理应孝顺。”宋幼棠笑着道。 老夫人还是不挑,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但宋幼棠才觉安心,这才是正常老夫人该有的态度。 “青霜去你院儿里也有一段日子了,伺候得如何?” 申氏一边给老夫人剥核桃一一边文到。 “经夫人调教的人自然不差,如今院中的事都由她和张妈妈管着。” 申氏颔首,“用得惯就好。” 宋幼棠既来,她们也没再继续聊,高舒音不痛不痒的讽她麻雀变凤凰宋幼棠只当听不懂,一直对她浅笑盈盈的,反而将高舒音气得一口气不上不下的。 临近午膳时宋幼棠起身告退,老夫人却叫住她道:“全做吧,回头我捡着喜欢的用。” 七八张数量虽多,但她又没有看花样子,她往简单里做也不费功夫。 宋幼棠笑着应下。 前脚刚走,后脚高舒音便下了罗汉床到老夫人那边儿腻着她道:“祖母,您就由着她?还用她绣的东西,这不是给她脸面吗?” “我可不依,”高舒音扭身佯装生气道:“她和大哥哥将我们侯府的脸都丢光了,我在姐妹之间都抬不起头来!她们都笑话我,说侯府尽是抬举不入流的东西!” “胡说!” 老夫人怒道:“谁这么在我面前说我撕烂了她的嘴!” “此事我自有盘算,你无需再多言!” 高舒音委委屈屈点头道:“是,孙女记住了。” 申氏将剥好的核桃放入小碟中对高舒音道:“给祖母拿去。” 母女俩将老夫人捧得老高,哄得高兴。 自赏花宴正式见人之后宋幼棠第一次收到给她的请柬。 田玉琅办的诗文会,邀她前去,还十分风雅的带上了一支桃花。 宴无好宴。 田玉琅在赏花宴上一口闷气没出便想在自己的地盘上出气。 “听张妈妈说那日在宴上田家姑娘就对姨娘诸多为难,此次宴请姨娘必有盘算,姨娘要不就推掉吧。” 青霜担忧到。 “不可。” 宋幼棠道:“我即将与公子大婚,成婚之后我便不是一个人,而是公子的脸面。此次是第一次有人给我递帖子,若我拒绝,难免落个倨傲的名声。” 她今后总要在女眷之间行走,这次宴她必须去。 “可是……” 青霜犹还想劝。 宋幼棠已道:“没事儿,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总不能还没去就怕了。” 高寄下职归家宋幼棠同他说起此事,高寄拥着她道:“让长庆护送你去。” 有长庆这么个护卫在,总会令心怀不好意图的人忌惮些。 宋幼棠点头。 眨眼便到了赴宴之日,高舒音也要同去,但她自是不肯自降身份和宋幼棠一个马车。 她的马车先走,宋幼棠跟在后面,到的时候两人一前一后到田家。 田玉琅听闻高舒音来,迎了出来,后面见着宋幼棠,她当着来赴宴的贵女面亲热的同她寒暄,宋幼棠也笑着回应。 因参加诗文会的都是姑娘,长庆自然不便入内,便守在诗文会园子的门口等着。 青霜伤没有好全,宋幼棠便没有带她,独身一人入了园子。 进园落座因是诗文宴,所选的地方是田家后院的一个小小山坡。 竹林幽幽,竹下一丛丛的各色小花盛开着,为了符合主题还在竹子上挂着名家的书法画卷,一到地方便感觉一股书卷诗意扑面而来。 一树桃花开得灼灼。 摆宴之处便在桃花树下,已来了数个名门贵女,宋幼棠找了一圈儿没看到林婉,想来是田玉琅没邀她。 她决心只当自己是来吃点心品茶的,想着是诗文会也准备了两首诗因此并不慌乱,而是寻了位置便坐下赏景。 “人都到齐了吧?” 田玉琅问贴身丫鬟。 丫鬟道:“白姑娘还没到。” “白紫英?” 高舒音皱眉,不快道:“怎么请了她?早知她来我便不来了。” 田玉琅拉着她到一旁隔着一丛幽竹,躲在角落里的宋幼棠将她们的对话尽收耳中。 “你什么时候跟她要好了?” 高舒音对好友邀请白紫英一事十分不满。 “你不知道我同她有过节?她曾当众嘲笑戏弄过我?” “如何不知?” 田玉琅急切道:“那日我办宴的事被人当众说出,白紫英又恰巧在,我便随口让她一起来。你也知她的家世,难不成在外面我还不全她面子?” 宋幼棠心中微动,还有敢当众不给侯府嫡女脸面的人? 这样的姑娘得是什么身份? 她们称她为白姑娘,那就不是身份贵重的皇族和王府郡主,既然是大臣之子女,她为何能凌驾于侯府嫡女之上? 宋幼棠对这位没有见过面的白紫英白姑娘生了兴趣。 高舒音似也理解田玉琅,她没再逼问而是默了声音。 “她的性子你在京师这么多年了还不知道?行事只凭心情,况且给她递帖子的人又不止我一个。” “况且,我与她素无交情,众所周知我同你交好,她必然知道我会邀你来,她哪还能来我这里?” 高舒音眉头舒展,显然觉得田玉琅说得很有道理。 白紫英和她不对付,知道她来自然不会来凑热闹。 “行吧,这次我……” “白姑娘到了!” 外面不知谁喊了一声,高舒音的脸瞬间黑了下去。 第两百五十七章:白紫英 田玉琅顿显无措诧异道:“她怎么会来?” “姑娘,姑娘,白姑娘到了。” 丫鬟们四处寻找田玉琅。 “要不然,你先躲躲?”田玉琅道:“我先出去糊弄糊弄她?” “凭什么让我躲着?我又不是见不得她?” 高舒音来了脾气,先一步提着裙子绕出了丛竹,田玉琅慌忙提着裙子追了出去。 宋幼棠慢悠悠饮了一口香茶,心中只有三道想法。 这位白姑娘究竟是何方神圣?看来这次宴会会十分有趣,另外,田玉琅和高舒音的心思不会放在她心上了。 她可太感谢白姑娘了。 听得环佩作响,众人簇拥着一个身穿凤凰花颜色衣裙的姑娘来,她发上金簪玉钗,十分华贵,绣鞋上绣着凤凰彩羽,其上更是点缀珍珠玉石。 只这一身装扮便将周遭许多姑娘压下。 唯一叫宋幼棠觉得不解的是,她手中拿着一个马鞭。 哪怕是个缀金点玉的马鞭,宋幼棠还是觉得不搭,难不成白紫英是骑马来的? 白紫英环视一周最后目光直直落在高舒音身上。 饶有兴致的目光看得一贯娇矜的高舒音也不自在了,她不自然看向白紫英道:“你看我做什么?” 白紫英不说话,但依然用含嘲弄的轻慢眼神看着她。 “你来这里做什么?” 高舒音被看得心里发毛终是问出了心中想问的话。 白紫英像是在刻意等她这句话似的,当即笑起来,右手的马鞭也一下一下敲在白嫩的左手心儿。 她下巴微微抬,眸子微眯道:“原是没打算来的,本来今日是要去三春池跑马的。但一出门又觉得无趣儿,想起田家姑娘曾邀我来赴诗文会,便过来找找乐子消磨消磨时间。” “你瞧,这不是找找乐子了吗?” 她笑容明媚,眼梢微挑却饱含嘲弄意味。 不知是谁先发出笑声,紧接着更多的笑声响起,高舒音脸登时又青又白,气得指着白紫音却又骂不出一句话,反将自己气得更狠。白紫英羞辱她是乐子,可又没有明着羞辱,她若反击岂不是自己坐实了自己是乐子? 好个狡猾的姑娘! 宋幼棠心中暗叹,一边将这例记下,今后若被人刻意刁难也用来试试。 “好了好了,”田玉琅搅稀泥道:“人齐了,开宴了开宴了。” 她对白紫英道:“白姑娘请落座吧。” 白紫英直奔最好的位置而去,没有一个姑娘敢跟她抢位置,仿佛她一来就该坐那个位置。 田玉琅哄着高舒音,说话的两人却察觉一道视线,看过去时宋幼棠又装作赏景色一般的移开目光。 被素来厌恶的低贱姨娘看了笑话,高舒音怒火上涌“蹭”的站起来欲对宋幼棠发难又被田玉琅死死拉住。 “这么多人呢,你且忍忍,咱们的地盘上还怕没机会收拾她?” “白紫英既然来找乐子,我们就给她个好乐子。” 田玉琅对宋幼棠微微一笑,高舒音瞬间明白田玉琅的意思,怒火消散安静坐下。 诗文会以田玉琅的一首诗作为开场,白紫英听完后却不夸反而笑得夸张,不出一言却让田玉琅脸红得跟猴屁股似的。 众位姑娘顿时有些紧张,生怕白紫英笑话她们。 出乎意料的,白紫英只笑话了田玉琅和高舒音,她们有的甚至还得了白紫英夸奖。 轮到宋幼棠时白紫英“咦”了一声道:“你是谁家的,从未可没见过?” 她说着眼神却看向了田玉琅,田玉琅会意道:“宣平侯府大公子房里的宋姨娘。她……” “哦。” 白紫英道:“通房丫头出身即将为正妻的宋幼棠,眉心红痣引得满京师闺阁纷纷效仿美人妆。今日一见,你比传闻中还美些。” 宋幼棠道谢道:“多谢白姑娘。” 原本准备好的诗,不说出彩,但也不差,白紫英淡淡“嗯”一声,宋幼棠坐回位置上。 “此处山泉环绕,奇美小景藏于幽竹之间,诸位可自行赏景。” “宋姨娘,”高舒音道:“你既是 我宣平侯府的人,可不要丢我宣平侯府的脸,四处转转,临走时还要写一首诗词才算完。” 宋幼棠只好起身打算四处转转。 为着意趣,此处还挖了一个小河沟搭了一个拱桥,宋幼棠为寻清净便朝着拱桥去。 好巧不巧,白紫英也往那边去,两人在拱桥碰了个正着。 “白姑娘。” 宋幼棠福身。 白紫英斜她一眼大步踏上拱桥,宋幼棠跟在身后,冷不防的被人狠狠推了一把。 她堪堪稳住身形,却无可避免的撞上前头的白紫英,还一脚踩上了她的华贵裙子…… 缀了珠玉的裙子。 白紫英被她踩住裙子往后一仰,又被宋幼棠推着往前扑,一时姿势十分滑稽。 高舒音险些没忍住笑出声来,被田玉琅一把抓着躲到幽竹之中,屏气凝神。 “让开!” 白紫英喝斥,下一刻被宋幼棠压着扑倒在地。 头上的华贵玉簪滑落在地摔裂成两段。 想想刚才白紫英的气势和性子,宋幼棠头皮发紧,急忙起身将白紫英扶起来。 白紫英扶着头上发髻站起来,怒瞪她一眼而后视线扫至幽竹之间,有裙角一闪而过。 “白姑娘,奴婢……” 白紫英抬手,明眸含怒道:“闭嘴!” 宋幼棠抿唇,还是小声辩解道:“奴婢……” 白紫英恼恨的瞪她一眼道:“你是不是蠢?” 宋幼棠抬眸满目疑惑。 “敢算计我。” 白紫英怒气冲冲朝前头而去,宋幼棠抬手拉住她手腕道:“白姑娘且慢。” “且慢?” 白紫英回头怒道:“在本姑娘这里从未有且慢、再等等此类话!” 面前明艳的人儿却是扑哧一笑。 颜色胜春的人儿一笑,白紫英不禁为她的美色晃神。 “白姑娘自是英勇,”宋幼棠道:“但我们若有更好的方式,为何不用?” “什么意思?” 白紫英不屑,柳眉微蹙道:“你要玩儿阴的?” 宋幼棠俏皮一笑,“难道她们这般手段又是光明正大的?” 第两百五十八章:报仇不过夜 幽幽竹林诱得春风来,身后有一棵白玉兰,开着白嫩肥厚的花瓣。 锦衣华裙女子,眉心一点红痣,笑得清浅却好似身后开着的玉兰、吹过身旁的春风都是为她而来一般。 如此美貌,白紫英想,便是给她娘一块泥巴照着捏也捏不出来啊。 “你想怎么做?” 宋幼棠翠美微挑,“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她柔声道:“我先帮姑娘整理妆容。” 灵巧的手帮她理好妆容后,宋幼棠给白紫英一个眼神她便默契的跟着宋幼棠走。 高舒音和田玉琅朝躲到僻静之处才放声大笑。 高舒音大有一解多年恶气之感。 她双手叉腰道:“自白紫英来京师之后便处处被她欺压,我可是侯门嫡女,她不过是个臣子之女,论身份哪里有我尊贵?” 田玉琅附和道:“白紫英就仗着她爹在京师作威作福,说白了也不过是个人质罢了。若她爹有一丝一毫不臣之心,她首个便被摘人头!” “正是,荒地臣子之女,也配与我们同席?” “宋幼棠更是卑贱,当日若非仗着沈玉凤和林婉护着,我定要她好看!” 田玉琅似想到什么忽的掩嘴笑起来,“如今让她得罪白紫英那个煞星,也不知我们回去的时候她还有没有完好的一块皮?” 两人对视,又是大笑。 两个兴趣相投的人聊得兴起,丝毫没注意有人通过幽竹绕到她们身后假山。 白紫英双手紧握成拳,恨不得登时冲出去揍她们一顿。 宋幼棠则在她耳边柔声道:“不急。” 待两人聊得累了,双双寻了石凳子坐下。 位置正好就在假山之前。 白紫英心中一动,明白了宋幼棠的计谋。 两人撸起袖子,宋幼棠更是从竹丛之中抓了一把草叶泥土,白紫英见状也照着做。 两人各朝田玉琅和高舒音丢了一颗石子,两人仰头看去时草叶泥土登时洒下。 两个贵女何时遭遇过这种事? 况且泥土撒扬易入眼,两人毫无防备抬头,只见飞扬的竹叶草叶顷刻间便被迷了眼,手捂着眼正再大叫时便被双双踹倒在地。 一阵惨叫后两人被踢到绕山坡而挖的小溪中。 冬雪消融,小溪水流较寻常要急一些,溪底湿软,一坠溪便往下陷落。 待两人往岸上看时半丝人影也瞧不见了。 沾染泥土的纤手在水中洗净后用手绢擦干,方才一番折腾也累了,甚至衣裙上染了泥。 白紫英看一眼宋幼棠被污的裙角道:“你可带了衣裙?我们去换一身衣裳吧。” 来参宴自是都带了,宋幼棠颔首。 到外边儿寻了个丫鬟去找长庆从车上拿换的衣裙,宋幼棠便和白紫英往田家给客人准备梳妆换衣物的厢房而去。 白紫英和宋幼棠一样没带丫鬟,两人皆自己动手换衣裳重新梳妆。 收拾一遍之后也有些饿了便没出去,而是在床边的罗汉床上坐着吃点心喝茶。 宋幼棠也终于有机会问到,“白姑娘为何不疑我?” 白紫英咽下点心,瞥她一眼道:“我看着很像蠢笨之人?” 她道:“虽然我与你之前素不相识,但对宣平侯府大公子的娇房也早有耳闻,你这般的,绝不笨。” “再者,”她微顿,“寻常人看我今日做派也绝不敢惹我,你这般美娇娘行事更是小心谨慎,哪敢推我?” “我虽然跋扈嚣张,却不会给别人当枪使。” 她像一只骄傲的小孔雀,微微抬下颌,眸光莹亮,“能把我当枪使的人还没出生呢,和更何况是个田玉琅和高舒音两个笨蛋!” “不过……” 她目光落在宋幼棠身上,“你倒是令我很意外。” “我从未遇见过你这般的女子,十足的美人儿,可温婉动人之下却长着尖锐的爪子。” “但,”她眸光一亮道:“有仇就报的性子,我喜欢!” 宋幼棠汗颜,“其实也等了一段日子了……” 她将上次侯府赏花宴的事同白紫英徐徐道来。 白紫英越听越起劲,眼尾随着秀眉翘起,最后抚掌大笑道:“所以你今日是有备而来,她们想要整你,却反被你收拾了!” “那也是因为有白姑娘在才敢如此行事,若是只有我一个人是万万对付不了她们两人的。” “那你会怎么做?” 宋幼棠沉吟片刻道:“计分二人,逐个击破。” 白紫英摸了摸下巴,沉思片刻后道:“方才报的是她们拱桥推你之仇,上次的仇还没报,算起来她们现在应该也被人捞起来了吧?” 她眼中闪过一丝狡黠道:“我们要不要再做点儿什么?” 田玉琅和高舒音躲着高兴的地方选得偏僻隐秘,扯着嗓子大叫了好一会儿有人听到过来,而后又找来丫鬟婆子捞两人。 只是这般叫人竟将客人全部吸引过来,于是到场的人都看到了两人的窘态。 头发湿得滴水,上面沾满了枯叶、泥土和泥浆,脸上也满是脏污,小半个身子都陷在小溪的淤泥之中,救上来时半身成了泥人儿,原本华贵的裙子更是分不清颜色。 她们眼睛越揉越红,现在还看不清东西,但却已经红肿得跟哭了一晚上似的,十分狼狈。 围观的众女眷虽然可怜她们落水,但看她们这般模样又觉得滑稽忍不住发笑。 这期间两道跳脱的人影驻足欣赏片刻之后飞快离去。 两人被丫鬟婆子们急着送去清洗。 接近一个时辰后两人再出现在人前,脸上带着小伤,高舒音已经没了开宴时的笑颜,田玉琅也没了心思招待女眷。 她们被迷了眼之后挨了拳头挨了脚踹,被推下小溪不说竟连下手人的人影都没瞧见。 也就是说,她们白挨了一顿揍。 当然,高舒音最怀疑的人就是白紫英了。 打人、推着人下水这等出格的事也只有白紫英敢干。 她在沐浴时这么同田玉琅说却被田玉琅推翻猜测。 田玉琅说白紫英素来跋扈,脾气差又火爆,但在行事上素来明刀明枪的干,从未做过这等小人行径。 第两百五十九章:桃花藓 那人不敢露脸很明显是怕被报复。 于是田玉琅又怀疑宋幼棠,可最后又觉得在宣平侯府都不敢反抗在田家又怎敢对她们下手? 况且,动手的是两人。 宋幼棠今日连个丫鬟都没带。 两人猜测来去最后没个结果陷入僵局。 两人气歪歪坐在一处生闷气,余光一瞥见宋幼棠和白紫英一起落座,完全没有她们所想的白紫英对付宋幼棠。 再看宋幼棠和白紫英有说有笑的模样两人都觉得怪异。 什么时候瘟神白紫英的脾气这么好了? 宋幼棠将她“推倒”她竟然还跟她谈笑风生? “玉琅。” 高舒音心中刚有猜测便觉得身上有些发痒,身侧的田玉琅已经在挠痒痒了,一边问她,“舒音,你有没有觉得身上发痒?” 她说着看过来,眼神瞬间震惊道:“舒音,你的脖子上……” “呀,二位这是怎么了?莫不是长了春日的桃花藓吧?瞧瞧脖子上那么多红印……” 白紫英含笑的声音传来。 两人低头发现手腕上也很快发出淡粉色的一块块铜钱大小的红印。 “舒音,怎么回事?这个你是不是长过啊?我记得你以前……” 田玉琅说着发现高舒音朝白紫英恨恨瞪去。 她忽然的噤声,心中已然明白了几分。 听说是桃花藓周围贵女们纷纷远离了高舒音和田玉琅,这可是会传染的! 看着众人对她们如避蛇蝎,甚至有人提前同田玉琅告辞,高舒音和田玉琅的脸色难看极了。 对面白紫英慢悠悠轻呷一口香茶道:“二位得了病就赶紧去医治,桃花藓若是传人可不太好。” “桃花藓至少得养一个月吧?” 宋幼棠故作可惜道:“一个月之内在宴席上看不见二位真是可惜。” 高舒音咬碎了一口银牙,盯着白紫英道:“你别太得意!迟早有一天,我会加倍还给你!” 白紫英不在意的嗤笑一声,“那我等着,不过可别让我等太久了。” 白紫英愤然起身,田玉琅紧跟在她身后。 讥诮嘲弄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高舒音恨清楚的分辨出那是宋幼棠的声音。 “宋幼棠,”她转身一双凤眸中的森冷目光倒是有八九分申氏的凌厉。 “你联合外人一起害我,我绝不会饶了你!” “你害她?” 白紫英故作奇怪道:“你做什么了?” 清风吹拂过竹林发出悦耳的沙沙声,一片嫩叶打着旋儿落在案上。 宋幼棠浅笑盈盈道:“奴婢也不知啊,奴婢今日不过是摔了一跤换了一身衣裳,其余什么都没做。” “倒是五姑娘,”宋幼棠道:“听说夫人在给您和二公子挑选亲事,这时候染上桃花藓,怕会耽误夫人大计吧。” 一下刺中了高舒音的痛处,她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这下就剩我们两人了,主人家都气走了。” 白紫英说着惋惜,但眼角眉梢皆是俏皮笑容。 “白姑娘也要走吗?” “走什么走?” 白紫英道:“美酒佳肴备得齐,今日又遇见幼棠你这般对胃口的可人儿,扰人的苍蝇走了,我们正好开怀畅饮才是。” 她说着凑近宋幼棠道:“喝她田家的酒,吃她田家的菜,交我们自己的朋友,气死她!” 宋幼棠忍俊不禁,白紫英可爱又有趣。 两人吃吃喝喝开怀畅聊,不似今日菜认识倒像是多年意趣相投的好友一般。 待到午膳后,吃饱喝足之后白紫英起身道:“走,今日天气正好,我带你去三春池跑马去!” “骑马?” 宋幼棠惊愕之后不好意思道:“奴婢不会骑马。” “正好,我教你啊。” 她一把抓住宋幼棠的手拉着她便走。 长庆看着宋姨娘被一个贵女拉着出去,他忙提步出去,至门口贵女是骑马而来的,竟要将宋幼棠拉上马。 他想想高寄那吃人的眼神,终于按耐不住上前阻拦道:“姨娘,您不会骑马,不可……” “这么废话?” 白紫英鞭子一甩,长庆躲避之时白紫英便一跃而上马背,对宋幼棠伸手道:“不会就学,难道你主子就一辈子不骑马了?” “幼棠,”白紫英看着她眼神真诚而热烈,“坐在马车上和骑在马背上是不一样的。” “你会感觉自己像是一柄利刃破开劲风,让霸道的风雨都为你让道。” “你想不想试试,飞在风里的滋味?” 这样张扬得像是猎猎军旗一般的姑娘,很难让人拒绝。 宋幼棠伸手,白紫英握住她的手,难得的温柔一笑道:“抓紧了。” 淡紫色的裙角在空气中滑过一道漂亮的弧线,落在马背上又好似温柔的涟漪层层叠叠散开。 白紫英将她圈在怀中畅快一笑,“走!咱们骑马去!” 白紫英的马骑得又快又急,长庆看得心惊肉跳,马车也顾不上了,直接斩断绳索,骑着套马车的马儿追去。 若是松友堂从出什么差错,这条命都不够赔! 在外面疯玩儿了一天,天黑尽了一匹漂亮的白马才停在宣平侯门前。 马上坐着两个年华正好的姑娘,一个红衣热烈,一个紫衣温柔。 白紫英先下马再伸手去牵宋幼棠,可手伸出去旁边却多了另一双大手。 她别扭的看过去,想看看到底是谁跟她抢人。 然后她就看到一脸郁色的高寄,周身气息低沉得吓人。 宋幼棠乖巧的唤一声:“公子。” “下来。” 她宛若一朵从枝头跌落的紫丁香落入他的怀中,原本心中积攒的怒火在这这温柔里瞬间消散。 但目光触及旁边的白紫英,他的眼神又冷了下去。 “白姑娘慢走。” 白紫英哪里听不出高寄的不悦,她当即道:“我是幼棠的朋友,自当有她同我道别。” “我是她的夫。” 高寄当即反击,表明自己的身份。 白紫英冷哼,看高寄的眼神相当不喜。 宋幼棠夹在两人中间有种奇异的感觉,仿佛这两个人是争抢心爱之物的稚童。 “白姑娘,”她温柔道:“今日多谢白姑娘带我玩儿了一天。” 第两百六十章:小心眼儿的男人 “不客气。” 白紫英对宋幼棠笑着道,眸中星光动人。 高寄不动声色的身子一挪,将宋幼棠遮在他的身后。 如此幼稚的举动令白紫英翻了个白眼。 她歪着身子探头同宋幼棠道:“今日我也很尽兴,你……” 她看了眼高寄改口道:“等我的帖子啊。” 宋幼棠也探出头去道:“好。” 好字音还未散,便被人打横抱在怀中大步往侯府迈去。 白紫英握着缀了宝石的马鞭抱胸,奇怪的看着高寄的背影问从身边过的长庆道:“你主子这么爱吃醋?” 长庆抿唇,用眼神告诉她,不好说。 白紫英嘁了一声道:“一个大男人这么小心眼儿,又不是把人给他拐跑了,臭着一张脸……” 她摸摸鼻子,“我又不是个男人。” 长庆看着白紫英欲言又止。 直爽性子的白紫英最是受不了这种要说不说的人,当即冷眉斥道:“有话快说,憋着等生崽呢!” 长庆被一噎,思量了下,宋姨娘和白姑娘交好以后定会经常往来。 于是他便大着胆子道:“您虽和姨娘一般同为女子,但您今日作为,全是男子会带女子做的,况且,公子肯定是在府中等了许久又找不着姨娘才这般生气。” “他们很少分开一天的。” 长庆说着不免又为自己担忧,“小的今日估计都在劫难逃。” 白紫英:“……你家公子能小气成这样,也委实不容易。” 稍顿,她道:“整个京师也找不出第二个吧?” 长庆点点头欠身行礼便追两位主子而去。 高寄抱她抱得十分平稳,在怀中也感受不到丝毫颠簸。 但高寄在生气。 从大门到进溶月院入倚梅园他都没有同她说一句话。 “姨娘回来了。” 宜春和张妈妈行礼道。 “给你们姨娘备热水,准备吃食。” 高寄阴阳怪气道:“在外面奔了一天,姨娘怕是又累又饿了。” 说着他将她放在罗汉床上,宋幼棠却抱着他的脖子不撒手。 水盈盈的眸子中清晰的映照出他不悦的面容。 “可以放手了。” 高寄深吸一气道。 宋幼棠不松手反而挂得更紧了。 她小心翼翼的略凑近他,“公子满面寒霜,奴婢有些害怕。” 她说得委屈又可怜。 高寄不禁反思,自己真的很吓人? 他没拿在外时的冷脸对她了,那更吓人。 像是真怕吓着她,高寄面色稍缓。 这一丝松动被宋幼棠捕捉到,她立马像是开了蜜罐的小孩儿,将头靠在他的肩上道:“奴婢好想公子。” 男人闻言冷哼一声,宋幼棠心中一紧,这么哄难道不对? 高寄平时很好哄的啊。 她撒撒娇,什么都过去了,当然,除了在床上的时候。 她松开手,捧住他的脸,讨好的亲亲他。 温软的唇温柔的亲吻着他,又小声的软语哄他。 高寄原本便不牢固的城防终于在宋幼棠的攻势下土崩瓦解。 宋幼棠忽的将他往她身前一拉,高寄顺势而下,却在拥住她的时候将她反身压上自己的身体。 他躺在罗汉床上,将身上的温香软玉抱了个满怀。 宋幼棠眉眼一弯,撒娇的唤了一声:“公子。” 头顶传来一声叹气,而后他道:“我申正便回府了。” 如今已经是戌时一刻了。 他已在府中足足等了她小半天。 “早上上职的时候听同僚说东阳花开了,我紧赶慢赶办完手上的差事打算带你去看东阳花。” 可没想到宋幼棠出门赴宴直到现在才回。 “诗文会,要那么久吗?” 他声音听起来闷哒哒的,有些委屈的感觉。 听他特意回来带她看花,宋幼棠已经心中愧疚了,他再这么委屈,宋幼棠更觉得过意不去。 “宴上出了点儿变故,很早就结束了。白姑娘同奴婢一见如故,她带奴婢去三春池教奴婢骑马因此才回得晚了些。” “白紫英同你一见如故?” 高寄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事一般笑出声来。 “公子为何发笑?” 宋幼棠不解,“白姑娘人很好,性子爽利。” “你可知她是谁的女儿?” 宋幼棠摇头,沉吟片刻道:“但今日看来京师闺阁的姑娘们都挺怕她的,就连府中五姑娘也对她多有忍让。” 说到此处她便将今日在宴上发生的事告诉了高寄。 “白姑娘用了可使人发痒,抓挠之后好似桃花藓一般的粉末洒在了五姑娘和田姑娘的衣裳上。并且,五姑娘已是第二次被她如此整治了。” 稍缓,她道:“推她们跌落小溪她们可能猜不出是我们,但经发痒粉末一事,五姑娘必然知道是白姑娘动的手脚却在宴上不敢发作,连吃两次暗亏。” 她眸光微微亮,“奴婢也很好奇白姑娘的身份。” 高寄将她重新抱在怀中道:“她的父亲是手握重兵的南陲大吏,也是明德陛下封的唯一一位封疆大吏。” “他手中握的兵,若叛乱,京师危矣。” “白姑娘是人质留京?” 宋幼棠瞬间明白,南陲物产丰富,白家养兵可不向朝廷伸手要钱。有兵有钱有权,可不比朝中大臣来得位高权重? 朝廷不敢动白家却又害怕白家叛乱,便让白家送人质入京,以让朝廷安心。 “为何让一个姑娘家来?白家没有男丁?” 男人哼笑,“岂止是没有男丁,连姑娘都只有一个。” 白紫英是白家人心尖尖上的宝贝,当真是比侯门嫡女身份更尊贵。 “莫说侯府嫡女,便是宫里的公主,王府里的王妃郡主也不敢对白姑娘如何。” “可真是一个碰不得摔不得,只能捧着供着的活宝贝。” 宋幼棠感慨,但又觉得白紫英有些可怜。 家中唯一的姑娘,父母的掌上明珠,若是在南陲,她该过得比公主还快活。 但如今却在京师为人质,虽然无人敢惹,但也见不到双亲。 “白姑娘在京师闺阁名声不好,但听你说倒是个性子爽利之人。今日,你所作所为,正合她心意,因此才与你亲近。” 宋幼棠却敏锐捕捉到另一层意思。 第两百六十一章:有人会动手 “白姑娘在京师没有交好的闺中好友?” 她可来京六年了。 “棠棠觉得看今日她赴宴所为,有谁敢与她交好?” 宋幼棠沉默。 和白紫英交好,也就等于与整个京师闺阁为敌。 都是贵女,她们自然不喜欢被白紫英一个人质压一头。 心中微动,她好像更可怜白紫英了。 孤孤单单的小姑娘。 今日她身边也没个心腹丫头。 察觉怀中的人在出神,高寄不满的轻捏她腰窝。 “骑马有没有伤着?” 宋幼棠道:“没有,白姑娘将奴婢保护得很好。” 当然要除了身上的酸痛。 从未骑过马宋幼棠哪怕只骑了一小下午此时也觉得浑身像是散架一般。 腰上一松,修长的手指轻巧的解开她的衣裳,将她莲衣一般的衣裳层层剥开。 衣裳似流水一般安静的似流水一般流漫在地。 乌发上的钗环被他一一取下放在旁边,满头青丝落下,他以手作梳给她顺发又时而轻柔的给她揉着头皮。 宋幼棠舒服惬意的几乎想蹭蹭高寄。 待宜春在屏风道水已备好时,高寄用他的外袍将她以裹之后抱着到浴房。 在这里宋幼棠被剥了个干净,等了她小半日的人跟着入了浴桶。 热水氤氲之中宋幼棠好似越发妩媚,眉心红痣湿润过后越发鲜艳,好似勾魂摄魄的花仙。 高寄在这艳光之中吻上了她的唇,氤氲热气为两人遮挡身形,水浪却是个叛徒,一浪高过一浪,令人遐想其中的无边春色。 同一时刻福满堂。 高舒音泡在装满黑褐色药汁的药桶之中,申氏给她往身上浇药水。 药汁过处有她抓得狠的破了皮的肌肤,高舒音疼得瑟缩一下身子。 “母亲,你要帮女儿报仇。” 高舒音委屈道:“你不知道,往日光是一个白紫英也就罢了,连公主郡主都要吃她的亏,女儿认。但宋幼棠是个什么东西?她也敢跟着白紫英对付女儿。” 她转动身子,带起一阵水声。 “您一定要给女儿报仇。” “你想怎么报仇?”申氏微掀凤眼,“怎么做你才解气?” “自然是让她身败名裂!不,”凤眸闪过一丝嫉恨,“要让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你想好怎么做了?” “未曾,”高舒音垂下头有些丧气道:“女儿不如母亲有谋有智。” “那就等着。” 申氏将拿过干帕擦了擦手道:“有人会替你动手。” “谁?” 高舒音激动得几乎站起来,急切追问,“是谁?若是可以女儿可以同她联手,一定将宋幼棠置于死地!” “放心吧,”申氏唇角微勾,“宋幼棠活不了几日了。” 将说不说的直将高舒音的心勾得发痒,但申氏不想与她多说她只好作罢,心中只盼着那一日赶紧到来。 高舒音和田玉琅得了桃花藓的事传遍整个京师闺阁,短期内不会有人给她们递帖子,连申氏也跟着受影响,原本说好的宴也不好去了,免得落人口舌。 但宋幼棠却接到了她的第二张帖子。 白紫英邀她出门踏青放风筝。 都暮春了,还踏春。 她看帖子的时候高寄扫了一眼,见是白紫英唇角压了压道:“我可以教你骑马。” 骑马这事儿是过不去了? “不是骑马。” 宋幼棠合上请帖道:“踏青放风筝。” 高寄微顿,内心似在做挣扎。 “什么时候回来?” 他看向宋幼棠,像是依赖人的小兽。 “尽快,尽量与公子一同回府。” 高寄收回目光漫不经心道:“今日我依旧申正回府。” “那奴婢申正也回。” 宋幼棠笑道。 “今日不尽兴不归。” 白紫英一见宋幼棠便道。 宋幼棠心中微微有些紧张,据她的预计白紫英的尽兴是到晚上。 “走。” 白紫英牵着她的手道:“我今日得了个有趣的玩意儿,快随我来。” 宋幼棠被牵着走,宜春和长庆忙跟上去。 白紫英顿足,忽的折身回头看宜春和长庆一眼。 她生得一双灵动鹿眼,这么滴溜溜的瞧着将宜春吓了一跳。 而后白紫英笑对宋幼棠着道:“你家高大人将你看得是真紧,生怕你跌了碰了的。” 宋幼棠不好意思笑笑,瞧见白紫英又是一个人。 比皇城里的公主还金贵的姑娘身边怎么不时时刻刻跟着大丫鬟? “别找了。” 白紫英似知道她所想道:“我身边不留侍候的人。” 宋幼棠“哦”了一声,白紫英已接着道:“我来京师的时候父亲和娘亲给我挑了十二名心腹丫鬟,个个都是聪明凌厉的。” 说着她微顿,眸光微变道:“但来京不过一年便折损大半,她们都是在南陲府中伴我一同成长的人,在我眼中是等同我的亲眷。” “我不能看着她们不明不白的死在京师,于是我让她们都回去了。” 她看着不远处玉兰树上停驻的鸟儿道:“他们想让我留在京师,又不想我有心腹陪伴,想让我孤立无援。那便遂了他们的心愿,想要我死的人有,但害怕我死的也大有人在。” “我如此遣散左右,将自己暴露在刀剑之下,没想到反而平平安安过了五年,幼棠,你觉得可笑不可笑?” 宋幼棠沉默,听得她心中有些难受。 “好了,不说了。” 白紫英的脚步越发轻快,“再难过事儿也已经过去了,现在反倒是京师的人都不敢惹我,我能痛快肆意的活。” 有趣的玩意儿是个响竹风筝。 今年在京师才时兴起来,寻常的风筝飞在天上不会有声音,但是这个响竹风筝放飞上去会发出声响。 “听说每个风筝发出的声音都不同,咱们也去试试看这个风筝是什么声音。” 白紫英兴致颇高。 宋幼棠沉默的看着她镶宝石的线轴想,若不是怕风筝飞不起来,恐怕连风筝上她都会镶金挂玉。 “可惜风筝太脆弱,不然得给它装扮装扮。” 宋幼棠:“……白姑娘的风筝已经很大很漂亮了。” 比寻常大了足足两倍的凤凰风筝,凤尾又长又漂亮。 第两百六十二章:遇言冰溪 直到两人出府宋幼棠都没见其他人来便知道,白紫英今日只给她一人递了帖子。 三春池是个放风筝的好地方,下马车便见着天上飞着许多纸鸢。 白紫英虽然身边没有个心腹,但手底下却养着一大群人,且这些人行事跟白紫英如出一辙十分霸道。 她瞧上了哪出地方直接过去围了一小块儿出来,丫鬟们立刻开始煮茶摆放点心,家仆们将躺椅搬出甚至还有一架绣着白玉兰的屏风。 原本树下的空草地一下变成了姑娘家的闺房。 白紫英没带人,宋幼棠也将宜春留下帮忙两人便一起去放风筝。 风筝大不容易放飞,且这时候风也小了,折腾了好一阵风筝还飞不上去。 其余认识白紫英的姑娘们都在捂嘴偷笑。 “素日里只看得她嚣张跋扈的,如今也能看她出糗。” “是啊是啊。” 另外人附和道:“风筝做得好看又有什么用?再大再好看,也得飞得起来才作数,不然干脆当柴烧了还能热一捧水。” 白紫英闻言气得丢了风筝便要上前发难,熟悉她的贵女自然看得出来她要做什么,登时三两个的散开佯装去放风筝。 白紫英可不管这些,聚拢在一起是一起收拾,分开不过是费些功夫挨个挨个找罢了。 见她气势汹汹大步前去,宋幼棠忙拉住她手腕道:“白姑娘莫急。” “幼棠又有什么好法子?”她将手指按得骨响,眼神凌厉,“这次我一定要将她们折腾服气!” 宋幼棠额头有些发疼,柔声道:“我有办法帮你把风筝放起来。” 白紫英显然现在已经不想放风筝了,她看着宋幼棠道:“现在不是风筝的事儿了。” 她看着方才嘲笑她的一个姑娘,眼神不善。 “她们笑话我们放不飞风筝,那我们把风筝放起来给她们看,岂非也扬眉吐气?” 她拿起风筝道:“你在这里等我。” 白紫英有些不悦,她的解决方式明明更简单。 但宋幼棠已经拿着大风筝朝小山坡跑去,她身材玲珑,今日穿的裙子是青色与黄色交织,很富有生机。 这么一跑起来,衣袂和裙子飞扬起来像是振翅欲的蝴蝶。 “子洲,你看什么呢?这么出神?” 一袭青衫的人身侧走来一个身着姜黄色衣衫的男子。 沈放舟目光凝在奔跑的宋幼棠身上,友人的目光顺着看过去道:“咦,这是哪家的姑娘?生得如此美丽,眉心那记朱砂更是妙极。” “那不是朱砂记。” 沈放舟失神呢喃道。 “不是?天生的?” 友人急切道:“子洲你认得她?她是哪位大人府上的?” 沈放舟脸色顿时不太好了,他黑了脸不答话转身便走,跑去另寻了一个看宋幼棠的好位置。 宋幼棠拿着风筝上了山坡,等风来了之后深呼吸几次之后抓着风筝往下跑,等到最佳时机将风筝放飞。 属于白紫英的又大又漂亮的凤凰风筝缓缓的飞了起来。 青绿花红之间,漂亮的凤凰飞向天际。 沈放舟看她目光随着风筝飞起来而露出笑容,这般明媚动人的模样,他总共只见过几次,可惜现在永远不会属于他了。 他目光一沉。 打听回来的友人已经凑过来道:“难怪方才问你你不说,原来已经是别人的掌中珠了。” 友人叹息,“陛下跟前最倚重的高大人家的姨娘,即将成为他的正妻。之前还觉得高大人是个情种,原来是这女子配得上。” 沈放舟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友人不解,“你怎么突然不高兴了?” 沈放舟再次从他面前离开,他径直朝宋幼棠所在方向而去。 “给。” 宋幼棠将风筝线交给白紫英道:“你看看,这不是飞起来了?” 白紫英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极漂亮的凤凰风筝飞在空中将周围各色风筝都比了下去,令人一眼就瞧见她的小凤凰。 她方才的不悦和烦躁逐渐淡去,唇角弯起一个弧度。 再看宋幼棠,她的额发已被汗水濡湿,汗珠儿尚在额头,但经过这一阵跑,她双颊从里而外的透出淡粉色,像是盛开的淡粉芍药。 艳丽又富有生机。 白紫英心中一片柔软,她拿出手绢给她擦汗道:“跑这么急做什么?” “白姑娘,”宋幼棠道:“奴婢想告诉您,遇事并非只有一种解决方式。” 她认真道:“你身后是整个南陲,在京师固然无人敢伤。所有人都要让着你。但你也要小心,人的心中积攒的怨念过多,一旦爆发那将是无法控制的力量。” “奴婢相信,白大人有朝一日一定会将姑娘接回家。所以在那之前,请白姑娘保重自己。” 白紫英若过于嚣张,明面上人人都让着,但日子久了她们的怨恨多了,难保不会动杀心。 有时候可能只是一个小人物便足以要人性命。 宋幼棠也看得出来,她在京师招摇行事无所顾忌,更像是对自己的放逐与不爱惜。 一个小姑娘孤身一人在千里之外的吃人京师,她十分心疼她,因此才费劲放飞风筝同她说这番话。 白紫英眼中逐渐湿润而后泛起水光。 沉默片刻后她拿着风筝线匝道:“自我来京师之后,就再也没听过这些话了。” “幼棠,”她温柔看着她道:“那日能结识你,真是我的幸事。” 见她听进去她的劝诫之言,宋幼棠也终于笑起来,尚未说话便听得一道女声传来。 “白姑娘,好巧。” 两人循声望去,但见一身淡蓝色衣裙绣着百合花暗纹的姑娘俏生生站在她们不远处。 这个姑娘宋幼棠见过。 去年冬天,高寄带她去山寺看花之时,她也在,并且和沈放舟相识。 两人目光相对,宋幼棠微微福身。 “言冰溪?” 白紫英可没那么客气了,她点了她的名字道:“有事儿?” 言冰溪似被白紫英的直白噎了下。 她顿了顿才道:“方才见到凤凰风筝飞起来十分漂亮便特意过来见见风筝的主人,没想到是白姑娘。” 第两百六十三章:你对他没有半分情意? 白紫英闻言轻轻扯动风筝线,嘴角微微翘起一丝弧度道:“这是全场最好看的风筝。” 言冰溪认同的点头,而后她目光落在宋幼棠身上,灵动的鹿眼中染上一层叫人看不懂的郁色。 “这位我见过。” 她道:“报国寺的山腰山亭。” 微顿,她微微一笑道:“眉心红痣唤作美人妆,宣平侯府未来的长房夫人,宋姨娘。” 宋幼棠微微福身,白紫英胳膊肘微微一碰宋幼棠揶揄道:“幼棠,你在京师可谓是人人皆知了。” “宋姨娘,我有香茶一盏,想请你品鉴?” 言冰溪邀请到。 “幼棠可是我的贵客,自当有我作陪,言姑娘要请她喝茶得改日给她递帖子,今日有幼棠陪不了你了。” 白紫英像护犊子一般护着宋幼棠。 言冰溪面色微变,她眸子还是看着宋幼棠道:“宋姨娘可有空?” 报国寺那日宋幼棠便知道言冰溪的心上人是沈放舟,但看起来沈放舟似不喜欢这位言姑娘。 她邀她喝茶,必与沈放舟有关。 宋幼棠微顿,忽见得言冰溪身后远远走来一人,他步子走得很急,目光一直凝在她身上。 沈放舟。 她微微一笑道:“今日应了白姑娘要陪她放风筝,怕是陪不了言姑娘了,抱歉。” 说完她微微欠身便扯扯白紫英袖子,白紫英会意道:“那么言姑娘我们就先走啦。” 两人匆匆离去,言冰溪失望转身却看到沈放舟已快至近前,她喜得连忙提着裙子迎上去,但跑了几步她慢悠悠回过味儿来。 沈放舟方才是看到了宋幼棠这里才过来的,并不是来寻她的。 想到这点,方才还雀跃不已的内心逐渐冷下去。 “沈公子,好巧。” 她努力露出笑容道:“你也来放风筝?” “言姑娘。” 沈放舟目光四处搜寻,人不见只有那张扬的凤凰风筝傲视这天天幕。 “你为何躲着那言家姑娘?” 白紫英打趣道:“依着你的性子难道不是与她同饮香茶坐看闲云?” 知道瞒不过白紫英,但真要她说她倒是不好意思说, 见她不回答,白紫英扭头皱眉道:“有秘密?不好说?” 宋幼棠讪笑。 白紫英走了几步忽的回头看她道:“你说,若我去问……” “奴婢……” 宋幼棠赶紧拉住白紫英,她这个不管不顾的性子,真有可能闹得满城风雨,若是去问说不定将言冰溪给说哭…… 她想想就觉得头皮发紧。 白紫英见她苦恼的模样“扑哧”一笑,宋幼棠这才知道她是诓她的! 她又生气又无奈唤道:“白姑娘。” 见她皱眉,白紫英又不忍心了,连忙哄她道:“好了好了,不愿意说就别说了,谁还没点儿秘密呢?只不过我的秘密都被你看穿了罢了……” 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若她不说岂不是很委屈白紫英? 但宋幼棠竖起大拇指道:“佩服!是我小看了白姑娘。” 白紫英得意挑眉扬唇,“我父亲掌管整个南陲,我自小被他抱在膝上看南陲军政之事,还能不学个一二?” “奴婢躲的不是言姑娘,而是沈家三公子,”她眸光笼上一层忧色道:“沈放舟。” “沈家那个逍遥神仙?” 白紫英皱眉将她上上下下看了一遍后道:“你和他……” “奴婢与他幼时相识,他对奴婢有几分情意。” 白紫英眼睛瞪得老大,她嘀咕道:“难怪那个岁数都未成家,原来是一颗心系在你身上,只不过言家姑娘喜欢他倒是满京师的人都知道。她还曾说,这辈子非沈放舟不嫁呢!” 说着她道:“幸亏你没答应与她喝茶,万一她做点儿什么手脚……” 宋幼棠眉头微皱道:“奴婢记下了,多谢白姑娘。” 本以为白紫英婉拒了言冰溪便算结束,但没想到将要离开时风筝落在白紫英的茶案上,而后便见到了来捡风筝的言冰溪。 白紫英见状将风筝拿起来问言冰溪道:“言姑娘这么喜欢这只风筝?” 她似懒得听她的托词,直接了当道:“言姑娘是来寻风筝还是想来见我的客人?” 托词被她说了,言冰溪有些紧张道:“白姑娘,我……我是想同宋姨娘说上几句话。” “宋姨娘可否借一步说话?” “她的步子怎么借?” 白紫英将风筝往前一递道:“言姑娘,慢走不送。我还要带着我的贵客继续玩儿,你就别打扰了。” 小姑娘哪里受过这样的委屈,当即红了眼眶,一双兔子似的眼睛看向宋幼棠有些求救的意味。 宋幼棠犹豫片刻道:“言姑娘请吧。” 言冰溪眼中顿时涌上喜悦,她看了一眼白紫英很有礼道:“多谢白姑娘成全。” 白紫英冷哼一声,对宋幼棠道:“我就在此处,有事你叫我一声便是。” 两双绣鞋踏上青草地,言冰溪启唇道:“沈公子……” 宋幼棠打断她道:“言姑娘,奴婢是高大人的屋里人,别家公子的事,与奴婢无关。” “可他喜欢你。” 言冰溪说着声音哽咽道:“我知道这样很冒昧,但是我什么方法都用了沈公子还是看都不看我一眼,我实在没办法了。” “宋姨娘,”她道:“你教教我,怎么才能让沈公子接纳我。” 她福身道:“我感激不尽。” 宋幼棠静静看了她片刻道:“言姑娘在家中很受宠吧?” 言冰溪不明白她为何问起这个来。 “家人百般疼爱,若是看到言姑娘现在,会心疼的。” 言冰溪一怔。 “世上若是用钱难以买到的东西,就要懂得莫强求。” 微顿她道:“若言姑娘付尽真心沈公子也不为所动,大概就是缘分浅淡。言姑娘……” “我不会放弃的。” 言冰溪忍泪道:“他能喜欢你多久,我也能喜欢他多久。” 她倔强道:“我心意已决,谁劝也无用。” “那就请恕奴婢方才多言。” 宋幼棠福身道:“奴婢告辞。” “宋姨娘,”言冰溪问道:“沈公子去幽州,你为何不随他离开?你对他就没有半分情意?” 第两百六十四章:高舒音伤人 “奴婢已有心悦之人,”宋幼棠道:“与沈家公子已是早已忘怀的前尘往事。” 话音刚落便听得白紫英一句:“高寄!你怎么追到这里了?难不成真怕我将你的心肝儿拐走了?” 宋幼棠回头但见高寄站在不愿意,他身后是一脸不悦的白紫英。 “我来接棠棠回家。” “可我们还没玩儿尽兴呢!” 白紫英不满道:“你不能这么霸道!” 高寄不理会她,抬脚走向宋幼棠,握着宋幼棠的手而后宋幼棠感觉手中一凉。 低头一瞧,是一块漂亮的蝴蝶玉佩。 “宋姨娘以纸引蝴蝶为跳,使如今京师蝴蝶配饰销得几乎脱市。” 宋幼棠玩儿。 高寄来了言冰溪只好告辞。 上马车之时白紫英想让宋幼棠陪她坐一辆,但高寄眼疾手快在她脚刚动便将宋幼棠一拉而后将她打横一抱,当着白紫英的面极挑衅的将宋幼棠抱着送入马车中,半点儿机会也不给白紫英留。 白紫英气得跺脚,抬手欲掀车帘,又给高寄抬手一挡道:“风大,棠棠身子弱。” 白紫英:“……” 回去一路白紫英都闷闷不乐,最后眼睁睁看着高寄的马车消失在眼前。 刚下马车寿岳堂的人便来请两人去寿岳堂用晚膳。 府中的花匠尽心,一路上花木繁盛不说,空气中还有幽幽的花卉香气。 宋幼棠已有一段日子没去寿岳堂,到了行礼之后老夫人和蔼道:“寄哥儿如今越发忙碌了,我已有日子不见了。” 高寄笑笑没搭话,过了会儿申氏、宣平侯、高澜还有高承也来了。 宣平侯问候老夫人身体如何,又问问高澜最近在忙什么云云,轮到高寄的时候他直接略过。 托高寄的福,宣平侯府的日子很不好过。 朝堂上颜如海一党和三皇子一派的人针对宣平侯府,他原本给高澜铺好的路都给他们拆了个干净,如今高澜入仕又要重新谋划,令他十分头疼。 饭刚上桌申氏便对宣平侯道:“寄哥儿下月便要成亲了,府中也该准备起来了。只是近来查阅府中丫鬟名册未曾找到宋姨娘的身世记载。” 她笑着道:“想必是府中管事偷懒没写仔细,我想着既然要成寄哥儿正妻,也该知会宋姨娘双亲才是。可巧,今日宋姨娘也在,妾身便想着问问宋姨娘家中双亲在何处?” 宋幼棠心中微紧,当初来阴差阳错来侯府乃是牢头拿她充数的,她看得清楚,当初来时便写的罪臣之后,具体是哪家人,犯了什么罪可没敢写。 父亲等人尚在流放,若被人知晓,她如何能嫁高寄? 思索间申氏的凤眸已经幽幽的落在她身上道:“宋姨娘?” “棠棠双亲不便过来,她本已是我的人,大婚不过是我不想委屈棠棠才办一场罢了。” 高寄道:“大婚的一切无需母亲费心,操办支出都有溶月院来办。” “这怎么成?” 申氏笑着道:“府中的哥儿姑娘的都有一份成婚的定额,哥儿办婚事哪需要哥儿自己出钱?自当该公中出钱才是,否则寄哥儿自己出了,后面的弟弟们又该如何是好?” “他们该如何依循府中规矩便如何依循,我的婚事我自己办即可。” “这……” 高寄淡淡道:“多谢母亲。” 一句话断了申氏的话头,申氏有些下不来台,目光柔柔的看向宣平侯。 “伯源。” 宣平侯道:“你是府中长子,自当做弟弟们的表率。自古儿女婚事都有父母商定,你不可带头废规矩,婚事便交给你母亲操办。” “小小办一场,溶月院的人足够操办婚事,母亲帮祖母大力后宅已很费心力,我与棠棠不忍母亲操劳。” 高寄抬眸与宣平侯对上道:“婚事便不麻烦了。” 说到此处,申氏已经低低垂泪。 身为亲儿子,高澜哪里见得自己母亲讨好高寄却碰他钉子? 他当即道:“母亲一片好心,怎么大哥就是不领受?难不成母亲出钱又出力的还是在害大哥不成?” 高寄懒掀眼皮道:“你这么认为,想必是有依据,不妨你说与我听一听?” 宋幼棠心中一跳,不明白为何高寄如此激怒高澜。 果不其然下一刻高澜“噌”的站起来,额头青筋跳动,显然是极生气。 “你……” “夫人不好了。” 田妈妈进来道:“五姑娘出事了!” “怎么了?” 申氏焦急道:“她不是去赴宴了?” “宴上五姑娘失手伤了文大人家的姑娘。” “怎么回事?” 申氏满脸寒霜。 文家嫡出的大姑娘乃是她近日相中的,父兄在朝中得力,文姑娘长得也秀美动人,知书达理,她还私底下打听过,文姑娘打理家事乃是一把好手。 这样的人嫁过来,娘家可以作为高澜入朝后的助力,她也能凭借嫡女身份力压宋幼棠一头,她又会打理家事,今后侯府后宅便不会落在宋幼棠手中。 她是一个堪称完美的人选! 高舒音日日忙着挑选自己的夫婿,今日这宴还是她听说文家姑娘会去逼着她前去的。 她给文家姑娘准备了一支漂亮的珠钗,还特意嘱咐高舒音一定要哄好文家姑娘,多在她面前提提高澜的好。 怎么会将文家姑娘给弄伤了? “姑娘们玩儿得兴起在院中摆了萤烛宴,不知怎么得,姑娘的衣裳忽的着了火,文姑娘在她旁边混乱之中周姑娘的衣裳被引燃不说,姑娘手腕上的灵蛇镯将周姑娘的脸划伤了!” 申氏脸色一变,姑娘的容貌有多重要谁人不知?高舒音怎会伤了文姑娘的脸? “姑娘可回来了?” “回来了,正在院子里哭呢。夫人,您快去瞧瞧吧。” 宣平侯听着头大,但还是对申氏道:“你过去看看,明日上朝时我再探探文大人的意思。” 申氏心中一紧,听宣平侯这意思,若是文姑娘毁容,文家要宣平侯府娶她就要娶? 她心中微乱,她的长朗这般相貌才学,如何能娶一个破了相的姑娘为妻? 第两百六十五章:断指 心中按捺,申氏道:“侯爷放心,妾身知道怎么做。妾身看过舒月后会差人送去药膏滋补药材向文姑娘赔罪,明日妾身再亲自上门看望文姑娘。” “嗯,”宣平侯满意道:“你做事,我素来放心。” 申氏匆忙离去,老夫人见她走了不满的撇撇嘴,低头用勺子搅弄梗米粥。 不是说好的拿宋幼棠的身世做文章,毁了这桩亲事?她这一走,那谁来配合她? 老夫人心烦气躁的丢开勺子。 瓷器相碰的声音很细微,但听说刚才的事后谁都没再用膳,这点声音便变得十分刺耳。 老夫人眸光瞥见钱妈妈对她轻轻摇头,老夫人更憋气了,扭过头道:“好了,出了事我也没心思吃了,都散了吧。” 高寄带着宋幼棠回溶月院,路上已经听得府中丫鬟婆子在议论高舒音和文家姑娘的事。 宋幼棠一路断断续续听来算是理清楚了。 高舒音今日费尽心思装扮赴宴,办宴的主人家想要效仿古人办萤烛宴。 满院灯火皆熄,只余矮岸之上点着或高或低的蜡烛,姑娘们团坐软垫之上,闲谈赏月观星,十分惬意。 但不知道怎么的,高舒音的裙子忽然的燃起来,她本便与文家姑娘挨得极近,慌乱之中手上的灵蛇镯子尾巴便伤到了文姑娘的脸。 绣花鞋步入倚梅园,走过高大如冠的梅树下。 “夫人想来是瞧上了文家姑娘,如今出了意外,原本瞧好的良配,两家恐怕得成仇家。” 申氏绝不会让高澜娶一个毁容的姑娘被人耻笑! “那就看文家怎么想的了,”高寄略思索片刻道:“前段日子我与文家的公子在宴上见过,聊过几句,他与我颇为投缘。上朝下朝总会不经意碰见,届时我再与他聊几句。” 宋幼棠会意,莞尔一笑。 同一时刻高舒音正团坐在铺锦的床上,她的手臂上受了些伤,头发也被烧着了一些,饶是已经将被烧着的地方剪掉此时屋子里还是有股焦味。 手臂上抹上黑色药膏,但却令人感觉凉幽幽的十分舒服。 申氏忍着满肚子问题等高舒音上完药后才坐在床边道:“怎么回事?” 被烧伤的位置还火辣辣的疼,像是依然被火焰炙烤着一般。 “有人抓着我的手。” 高舒音抬眸定定看着申氏道:“裙子着火之后混乱之中有人抓着我的手伤了文姑娘。” 申氏闻言冷眉道:“去,将姑娘身边的人都仔仔细细问一遍。” “早问过了。” 高舒音道:“她们都是自小跟着我的,没人敢起异心。” “有时候查不出来,不是人没问题,而是手段不够狠。” 她目光扫向田妈妈,田妈妈会意福身离开,没一会儿外面便响起丫鬟们的哭泣求饶声。 “她们……她们应该……” 高舒音声音微微有些发颤,申氏握住她的手,“住在一个屋檐下的人,远比外面的人更可怕。因为府中总有那么多空子给人钻,而你防不胜防。” 她看着酷似自己尚且年轻的女儿,抬手覆上她的柔声道:“你且等着。”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田妈妈进来道:“查出来了,姑娘身边名唤明薇收了人的钱,将姑娘的裙子点燃又划了文姑娘的脸。” “怎……怎么可能?” 高舒音惊得面色发白,“她怎么可能背叛我?” “受何人指使?” 田妈妈眸光一沉道:“白姨娘。” 浓春淡夏皆低下头,却双双看见田妈妈裙子和衣角上的鲜血双双颤了颤身子。 “丫头看守好,”申氏道:“姑娘院子上上下下的人都清洗一遍,这种事我希望是最后一次。” 田妈妈颔首。 “她为何要害我?” 高舒音稍稍伤心之后满心愤怒,“我待她不薄,白姨娘我也未曾害她,她为何……” 说着她忽然的定定的看着申氏,申氏失宠于老夫人那段日子她忙着结识贵族公子们鲜少在家,后来白姨娘落胎之后申氏便得了一部分掌家之权…… “母亲,是您?” 申氏冷笑,“后宅素来就是比谁的手段高明,她既留了尾巴,就该伏首认输!” 申氏将明薇从高舒音身边带走之后径直去了白姨娘院子。 为掩人耳目她还带了滋补佳品去。 申氏忽的来,白姨娘却不慌不忙的上了妆之后才出去迎她。 一身素衣将白姨娘的身段儿衬得诱人,虽不如宋幼棠美艳但能入侯府后宅的都是容貌上佳之人。 申氏看着她秀美的脸,一抬手朱红的蔻丹掐着白嫩的面皮道:“白姨娘得宠,私库真是丰盈得叫人心动。” “奴婢的司库连夫人私库的一个角落都比不上,夫人如何会瞧着奴婢的私库动心?” 白姨娘笑着道:“夫人莫要与奴婢玩笑了。” 申氏也笑,两个女人的笑容都不达心底,申氏与她对视片刻后道:“既不充盈,那本夫人就给你添添,来人,将东西送上来给姨娘瞧瞧可还喜欢。” 一个碧衫子的小丫头一瘸一拐的进来,她额发湿润甚至还凝着汗珠,身子微微发抖,不知是怕还是什么。 她手上捧着一个红漆托盘,上面用红布盖着,露出一个小盒子形状。 待到近前白姨娘认出丫鬟是明薇,面色微微一变后又恢复如常。 申氏已经落座端着香茶撇去浮沫道:“看看吧,这可是我精挑细选的。” “请姨娘赏宝。” 明薇声音发颤。 白姨娘身子僵硬,不敢伸手去掀红布,田妈妈却上前一步道:“姨娘可是手不方便?既然如此那就让老奴帮姨娘吧!” 说着田妈妈逾越的抓住白姨娘的手,强硬她去掀开红布。 “啊——” 白姨娘面色瞬间惨白如雪,手中的红布落地,想缩回手却因田妈妈紧紧抓着而一直停留在盒子上方。 锦盒之中放着的不是金银玉器而是一根带血的手指! “夫人请姨娘赏宝,姨娘躲什么?” 田妈妈眸光又冷又锋利,将白姨娘往前一狠狠一拽,白姨娘不防她突然这么大力被拽过去将明薇的托盘打翻。 第两百六十六章:白姨娘寻短见 白姨娘也随着田妈妈的撒手而摔倒,锦盒中的手指就这么落在白姨娘的手背上! 白姨娘惊叫声惊得房门前的鸟雀扑棱着翅膀飞走。 她将手指抖落,惊恐的眼抬头却看见明薇的手包扎着小指的位置还渗着血。 那根手指是谁的自然不言而喻。 “如何?” 申氏轻呷一口香茶慢悠悠放下斗彩孔雀盏,含笑问道:“可喜欢?若是喜欢再送你一些啊。” 明薇闻言登时跪下,身子抖如筛糠。 “夫人,您饶命啊!奴婢一时鬼迷心窍,夫人饶命!” 她用力的磕头,不过几下便将头皮磕破,看着十分可怜。 申氏笑着褪下手上的碧玉佛珠串轻轻捻着,田妈妈上前狠狠踹了一脚明薇道:“你是奴仆,既忠心你的主子,你主子若喜欢你的手指,你就该一根根切下讨你主子欢心。” 说着她顿了下,朝惊魂未定的白姨娘笑着道:“姨娘既没说不喜欢,那想必就是喜欢的……” 她冲外面扬声道:“来人,拿刀来!” “不!” 明薇涕泪横流膝行爬向申氏道:“夫人饶了我吧,夫人,求求您,奴婢知错了,知错了……” “吵得很。” 申氏询问白姨娘意见,“白姨娘素来会讨侯爷欢心,想来一张嘴是功不可没的,不如就赠姨娘一条舌头补补身子?” 白姨娘登时俯身干呕起来。 申氏却笑起来,像是很满意对白姨娘的折磨。 “申氏!” 白姨娘一擦嘴,眼神恨恨落在她身上道:“事是我让她做的,你要撒气就冲着我来便是,何必为难一个小丫头?” 刀已经拿进来递给了田妈妈,另外两个婆子不顾明薇的哭泣求饶将她钳制住后将她的手按在地上,田妈妈的刀便放在了她的手指之上。 明薇不断求饶向白姨娘求救,白姨娘脸色已经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心中更是明白申氏今日是不会放过她的。 “放了她。” 申氏仿佛听到好笑的笑话一般道:“你是妾,是奴婢,有什么资格同我这般说话?” 她眼微抬,田妈妈便一刀切下,明薇被一个婆子用手捂住嘴,惨叫被生生咽回,只剩一双不住流泪的眼睛和颤抖不已的身子。 断指被送到白姨娘面前,田妈妈带着嗜血的笑意道:“请姨娘赏玩!” 白姨娘气得浑身发抖,她转身扬手欲给田妈妈一记耳光,却没想到田妈妈反手抓住她的细弱手腕,将她狠狠推倒。 “姨娘以为今日能善终?” 她冷哼一声,“那丫头还有八根手指,今日会一根一根切下送给姨娘,免得姨娘的钱都白花了。今日夫人仁慈,让姨娘听个响儿。” 她转身欲切第三根手指却发现明薇已经痛得晕厥过去。 “你未争权杀我腹中孩儿,我不过是为他报仇!” 白姨娘恨恨道:“我只恨没能烧死你高舒音,叫你也尝尝失去孩子的痛苦!” “后宅之中本来就是成王败寇,你自己中了圈套是你自己蠢笨,怨得了谁?” 申氏怒而拍桌站起来。 白姨娘见状状似疯癫笑起来,“申氏,你终有一天会尝到丧子之痛……” 她眸子发红,其间带着浓烈的恨意道:“你的下场必不会比我好到哪里去!我会在阴曹地府等你!” “孩儿,”她抬头朝天大喊,“娘对不起你!” 说完她猛地撞向墙壁,当即墙壁上盛开一朵鲜艳的血花,而后白姨娘身子无力的滑落。 白姨娘对腹中尚未出世的孩儿思念过深,半夜寻了短见,丫鬟发现的时候人已经气绝了。 宣平侯得知后念在她伺候他多年,命人厚葬。 申氏当着他的面掉了几滴眼泪,转身吩咐人将白姨娘用草席一卷之后丢到乱葬岗喂食野狗。 不到天亮白姨娘的身后事便处理干净了。 天际发白晨光熹微时,宣平侯的白姨娘便消失得悄无声息。 宋幼棠梳妆时听得这个消息不免有些伤怀。 当初谭妈妈害她一事还是她告诉她,昨天高舒音和文家姑娘出事,晚上她便思子过度而死,这如何能不叫人怀疑? 青霜给她点上胭脂,镜中的美人便越发娇艳。 心中思索会儿宋幼棠还是命人注意着门口,申氏一去文家赔罪她便出了溶月院直奔白姨娘的小院。 这还是她第一次来白姨娘的院子,院子位置不错,虽小一些但也精致,景致怡人。 她身边伺候的丫鬟婆子尽数被遣走,院子里静悄悄的,一丝声音也无。 青霜在墙角寻了个地方放下篮子后点了一支香,宋幼棠接过香道:“白姨娘,我们也算并肩作战过一场,一路走好。” 点了香,烧了些纸钱算是尽了她的一番心意。 走的时候宋幼棠在草丛发现了几个一模一样的结环。 结环编成铜钱状,铜钱里面有一朵兰花。 四个结环,一模一样。 宋幼棠回忆了下,白姨娘似乎并不喜欢佩戴环佩,她只偏爱手镯发簪耳环等,腰上素来是空的。 四个结环又用来做什么? “这结环用料贵重,不是寻常丫鬟可佩,想来是白姨娘的遗物,不如烧给白姨娘?” 青霜提议到。 宋幼棠看着加入了金丝银线的结环若有所思,直觉告诉她,这东西没那么简单。 她用手帕仔细包了道:“先留着,以后再说。” 申氏从文家回来时候和宋幼棠碰上。 她满面寒霜,一双凤眼看谁都像是要吃人一般。 宋幼棠福身道:“夫人。” 见她和高寄,申氏面色稍缓道:“这是要出去?” 高寄握着她的手道:“画舫夜游。” 申氏点头,提醒道:“要成亲了,婚事也该上心操办……” “多谢母亲。” 高寄道:“我们先走了。” 说完他便带宋幼棠离去,申氏笑着道好,转身脸色更差。 田妈妈见状道:“夫人宽心,侯爷素来疼爱我们哥儿,必不会同意文家的无理要求。况且,我们也未曾与文家定亲,他们便是闹到陛下面前也不能逼着我们哥儿强娶他家姑娘。” 第两百六十七章:请为孩儿提亲 “话虽如此,可到底容貌是被舒音毁的。” 申氏叹气,“派人看着点儿,侯爷回来便即刻来报我。” 小丫鬟守在门口,见宣平侯归来正要回福满堂禀告却没想到宣平侯比她更快。 他要去的地方正是福满堂。 福满堂。 “不可。” 申氏皱眉,“这桩婚事妾身决不同意。” “文姑娘是被舒音所伤不假,但也是事出有因,若非衣裙被烛火所烧她也不会伤到文姑娘,她并非有意为之。” “再者,”申氏一咬牙,“妹妹的无心之失,为何要哥哥的婚事填补?” “这不公平。” 这件事上,她寸步都不会让。 “文大人同我说,早前你就与他家夫人说过看上他家小女儿,愿聘为媳。此事可是真的?” “妇人之间玩笑闲谈如何能当真?” 申氏狡辩到。 这明显令武将出身的宣平侯不悦,他起身在屋中来回踱步道:“那依你之见此事该当如何?又该如何平息文家人的怒火?你去了文家,文家夫人又是如何说的?” 自然是说文姑娘若是没留下疤痕这件事便作罢,可若留下疤痕,那宣平侯府就要认了文家小女这个儿媳。 申氏自不可能这般说。 “侯爷无需逼问妾身,只需回答妾身,您到底疼不疼爱长朗?” 她眸带水光,柔弱得好似那三春嫩柳。 “他虽归为侯府嫡子,打小却用工苦读,甚至孤身一人远赴青州求学,为得便是光耀门楣,不堕您宣平侯的威名。” “他性子倔又孤傲,这个年纪还没成亲便是没有碰上喜欢的姑娘,您忍心让他娶一个不爱的人,难过一生?” 她说着忽的低低哭起来,“侯爷,您不能因为长朗听话懂事便委屈他。” 一番话委屈得不行,宣平侯吃软不吃硬,心中也生出些不忍来。 “文家人总要安抚……” “这不是还没留疤吗?” 申氏道:“我们给她求宫里的好药医治未必会留疤。” “侯爷,”她紧张的抓着他的衣袖,“事情没到最后一步,您可千万不能松口答应否则便是害了我们长朗一生!” “既出事了就该一担着。” 高澜人随声至,话音未落人已经进了屋。 “母亲,您别为难父亲。” 他行礼之后道:“父亲从小便教导孩儿,在世为人当有担当。文家姑娘虽是妹妹所伤,但宣平侯府脱不开责。” 稍顿,他道:“文家若真要我迎娶文姑娘,我娶便是。绝不能叫宣平侯被人唾骂。” “你胡说什么?” 申氏一口气险些没提上来,“这可是一辈子的事儿,怎可如此草率?” “母亲,”高澜固执道:“请为孩儿提亲。” “住口!” 申氏又气又心疼,眼泪瞬间滚落,“你父母尚在,何时轮到你出头了?” 她上前双手握着高澜的肩头道:“就算是舍了母亲的脸面,也不可能叫你拿婚事去填!” 白姨娘那个贱人是为了未出生的血水报仇,舒音已无辜被火烧,她怎能再让她儿子折婚事进去? 只恨怕白姨娘将滑胎一事告之宣平侯,不然她便留她一命让她出去顶罪了! 高澜握着申氏的手臂道:“母亲,我心意已决,您无需再劝。” “父亲,请去文家为孩儿提亲。” 宣平侯不语。 若是高澜哭着闹着不愿娶文家姑娘,那他说不定还会生气逼着他娶,现在处处为侯府着想,他便舍不得委屈他了。 “侯府如今在朝堂上处处艰难,父亲若再开罪文家,今后岂非举步维艰?父亲,请为孩儿提亲!” “你回去!回你的院子去!” 申氏用力推他,但高澜纹丝不动。 “先回去,让为父……好好想想。” “请父亲以大局为重。” 高澜说完深深一拜后才离开。 “侯爷,长朗不过是个孩子,您别听他胡说,此事尚有转机……” “是不是你让舒音去赴宴的?” 宣平侯道:“为给长朗选正妻,满京师的闺秀你几乎都看遍了,费尽心思没想到如今落得这么个结果。” 他重重叹气道:“备一份厚礼吧。” “昨夜若非昌平王府的华原郡脱下舒月的衣裳,舒月受伤的可就不止是手臂,说不定还会酿成大祸!” “魏锦珠?” 申氏心中微动,当初宣平侯想将魏锦珠聘给高寄为妻,她当时也动了这个心思,可思前想后觉得昌平王府已是日落西山,怕不能给高澜助力因此她才转而挑中了周家小女。 虽不是高门贵户,但父兄得力,助力可远胜一个昌平王府一个空壳子。 “你亲自挑选,不可怠慢。” 宣平侯说完欲走,申氏还记挂高澜之事匆忙提醒,“侯爷,长朗是我们唯一的嫡子,婚事请您慎重!” 宣平侯走到门口,步子一顿回头略带失望的看着申氏道:“有时候,我竟觉得夫人还不如一个孩子明白。” 成亲这些年哪怕宣平侯独宠盈光的那些年,申氏也一直将后宅打理得很好,温柔贤淑,得体大度,因此她才有机会生下高澜。 她在宣平侯面前一直伪装得很好,他从未看破过她的伪装。 但今日宣平侯这失望疲倦的眼神似一支箭矢将她穿了个透心凉。 她心中慌乱有些后悔自己冲动再次提得宣平侯心烦。 “侯……” 申氏刚开口宣平侯已抬脚离开。 一阵风吹过,携来粉白粉白的海棠花瓣,已是暮春尽时节了。 “夫人,您怎么了?” 田妈妈见宣平侯离开便进来,但见申氏似被人抽去了精气一般身子倾斜,她忙上前扶住她。 “同侯爷起争执了?” 申氏摇头,她有些迷茫道:“妈妈,我怎么觉得侯爷像是厌了我?” “怎么会?” 田妈妈道:“您这些年帮侯爷生儿育女,打理后宅,一门心思为侯府谋划,侯爷感激您爱重您还来不及呢,您别胡想。” “你没看到方才侯爷看我的眼神……” 申氏眼眶湿润,“我只是为我儿子着想,我有什么错?他是我的儿子,难道就不是他的儿子了?” 第两百六十八章:能依靠谁? “夫人,您可不能倒下。” 田妈妈道:“文家的姑娘现在已经配不上咱们哥儿了,哥儿年纪轻不知道利害,侯爷若答应可就哭都没地儿哭了!” “您一片慈母心肠,今后哥儿会明白您的。” 她给申氏擦着泪,申氏也似得了气力站直了身子,自个儿擦泪道:“你说得是。走,我们去寿岳堂将这件事好好说给老夫人听。” 寿岳堂。 老夫人听完本有些愤怒,但不知为何又按捺住,任凭申氏在旁边幽幽哭也没吭声。 申氏有些不明白自己何处又惹到了这位敏感多疑的婆母。 又哭了一阵之后申氏哽咽开口道:“老夫人,长朗是您看着长大的,打小就在您膝下承欢。您总得救救他呀!” 她说着起身上前几步,跪在老夫人脚边道:“若说我们侯府对不起文家姑娘,可同在宴上,舒月也被伤着了,一个女孩儿家手上若是留下疤痕可怎么得了!” 老夫人终于掀开眼皮懒懒看向她。 “文家姑娘你不是早就瞧上了吗?这下不用费心思提亲人家都愿意将姑娘嫁过来,你不该高兴吗?” “那是之前她容貌未曾损毁,两家未曾结怨。如今两家已结怨念,如何能再成儿女亲家?此事尚有解决之法,媳妇请求老夫人别让侯爷应下此事,否则今后岂非人人皆知宣平侯府软弱可欺?” “老夫人。” 她深深一磕头,“请您可怜可怜您的孙儿吧。这一辈里面,独有寄哥儿和长朗出挑,今后侯府可以倚靠的只有他们兄弟俩啊!” 可这兄弟俩,虽都是她的孙子,但其中一个的亲娘可是死在她的手上! 高寄回来这数月,最开始气得她险些瘫在床上不说,连一声“祖母”都不愿意喊,现在更要将通房出身的姨娘娶为正妻! 是个反骨长得都快凸出来的小狼崽子! 高澜自小在她眼皮子底下长大,对她恭敬有礼对宣平侯也颇为孝顺,怎么选择自不必说。 申氏这点儿算是说到了老夫人的心坎儿上。 宣平侯府的未来只能落在高澜身上。 “宋幼棠的身世你查得如何了?” 她徐徐开口,“若能查到实证,便可阻拦他们的婚事。” 这么一问申氏有种醍醐灌顶的感觉,她登时明白老夫人方才为何对她爱答不理。 原来竟然是因此宋幼棠! 在后宅呆了半辈子的申氏也不由有一种一口血冲喉咙的感觉。 她斟酌片刻道:“当初送她来的狱卒早已被调往各处,原本的牢头更是三年前已亡故,现在宋幼棠的过往实在无处可查。” 老夫人叹气,眸光微闪,“那看来只有那一个办法了……” 屋内人皆屏气凝神,申氏跪伏在地不敢出一言。 “起来吧。” 静默一会儿后老夫人对钱妈妈道:“去告诉侯爷,就说庄子里送了新鲜的鱼虾来,让他晚膳来我这里用。” 算算还有一刻钟便是用晚膳的时辰了,钱妈妈忙遣了一个腿脚快的去送信儿。 “媳妇多谢老夫人疼长朗!” 申氏这次是发自肺腑的感激。 “行了,你赶紧走吧,别给侯爷看见免得你们夫妻生嫌隙。” 申氏起身告退,她刚走没一会儿宣平侯便踏入了福满堂。 申氏则连晚膳都顾不上用便去库房里挑选东西,一份送给华原郡主,一份给文家送去。 库里有个十分漂亮的珍珠冠子,申氏将其放在了给文家姑娘的礼中,后又将其拿出来打算送给华原郡主。 今日出门,申氏先去的是昌平王府。 溶月院一派忙碌,高寄不愿申氏和老夫人沾染他的婚事,于是宋幼棠便自己操办自己的婚事。 青霜还笑她,自己给自己操办亲事千万人中也难得找一个。 宋幼棠失笑,翻过一页单子,将拟的邀请宾客名单写了一份儿打算等高寄回来给他看过之后再上门送帖子。 办婚事琐碎的事情很多,从大件儿到所用的杯盏都需她亲自挑选。 如此琐事缠身,一天的时间很快过去高寄回来时宋幼棠都还在挑选小物件儿。 大手环上她的细腰,脸贴着她的,男人声音带着一丝丝蛊惑意味,“忙了一天了,棠棠要不要随为夫泡个澡?” 宋幼棠抿嘴浅笑道:“可还未成亲,公子这句“为夫”说得有些早了。” 耳垂被人轻咬,以作惩罚,紧接着她人一轻被他长臂稳稳一捞抱在怀中。 “你早就是我的人了。” 他的声音逐渐隐于重重帘幕之后,偶有越窗而入的风卷起重帘才能窥得一缕春光。 宋幼棠此后基本一直待在府中,将自己和高寄的婚事里里外外操办得很好,这叫想等着看笑话的老夫人没了乐子。 外面办得漂亮,实际上就是宋幼棠累得晚上都几乎抱着账本儿睡觉。 高寄见了拿了她账本道:“钱尽够你花,别算得那么仔细累着自己。” 宋幼棠听了水眸嗔瞪他一眼,高寄立马道:“棠棠说的都对。” 端着东西进去的田妈妈和青霜闻言对视一眼,大公子对姨娘是真真儿疼到了骨子里。 临近婚期的前十天宫中将喜服送了来,明盛帝还赐了一对同心佩给两人。 绣着繁复牡丹的衣裙,极尽华丽,上面金玉珍珠为饰令人只想到“奢华”二字。 衣裳挂在架子上,满屋似都生了光辉。 青霜和田妈妈看得咂舌。 田妈妈更是到:“这是天上的仙女穿的衣裳吧?” 青霜掩嘴儿偷笑道:“也只有我们姨娘能压得住这衣裳了,只是这样的衣裳得用什么头面才压得住?” 她担忧的看向宋幼棠,宋幼棠则看向高寄。 早前他就说过头面的事他来办。 “不急,成亲之前必定送到棠棠眼前,”他抬眼看了一眼喜服道:“这身衣裳倒也配得上。” 如此一般天仙穿的衣裳才堪堪配得上,高寄给她准备的头面得多华贵? 宋幼棠也不免心中期待起来。 宾客已定下,连在幽州得苗思明苗思莹兄妹也送去了帖子,还有对高寄助益良多的文长。 第两百六十九章:文家姑娘被毁容 宋幼棠想起相依为命的两兄妹,温婉可爱的苗思莹嘴角不由翘起,喜欢摇着竹扇的文长…… 从前在幽州的回忆瞬间仿佛潮水一般扑面而来,令她感慨万千。 醉心婚事的宋幼棠再次听到关于文家姑娘的消息还是白紫英上门告诉她的。 文家姑娘被沸水烫着了,现在整张脸都毁容了。 给她烹茶的宋幼棠微惊,手中茶水倾斜如银瀑一般倾洒。 “当心烫着!” 白紫英着急道,一边拉过她的手给她吹了仔细看,见只是微微红了点儿皮才放心对青霜道:“快去给你主子找烫伤膏来。” 青霜领命去。 “文姑娘怎么被烫伤了?” 宋幼棠不解,“她不是在养伤?” 白紫英边给她吹手指边道:“说是出门上香,在报国寺下马车的时候遇见小贩吵嘴,被误泼了一盆滚沸水。文姑娘登时惨叫,不过片刻功夫整张脸就起了水泡。” “幼棠?幼棠?” 白紫英接连呼她宋幼棠才堪堪回神。 “你在想什么呢?是不是吓着了?” 说完她又觉得好笑,灵动的鹿眼闪过一丝狡黠,“我怎么觉得你不像是会被吓着的人?” 宋幼棠莞尔,“一时想得出神。” “不说别人的事儿了,”她兴致勃勃起身道:“都说皇后给你赐了一件特别漂亮的婚服,快拿出来我饱饱眼福。” 待看到婚服之后白紫英双手交叠而握星星眼对宋幼棠道:“若是你肯穿上给我看看,我能高兴得一天都不吃饭!” 这般说话令宋幼棠哭笑不得,她只好道:“依你!” 在溶月院待到高寄回来白紫英才依依不舍的离去,并许诺宋幼棠会给她准备一份丰厚的新婚贺礼。 高寄揽过她的腰身,宋幼棠便将头轻轻靠在他肩上道:“奴婢有一事想公子相助。” “棠棠所说,无有不应。” 今夜有漫天星辰,但凡人抬头所见,皆是迷人星光。 “奴婢今日听紫英说,文姑娘在报国寺山下被争吵的小贩用沸水烫伤了脸,奴婢觉得此事怕是没那么简单。” 高寄轻笑道:“自是没那么简单。” “文家想逼着高澜娶文姑娘,申氏可不愿有个相貌受损的儿媳将来遭人耻笑。原本只是被高舒音镯子在脸上划了一道,如今却整张脸都毁了,文家自然不好再找宣平侯府的麻烦。” 稍顿高寄意味深长道:“沸水毁文姑娘容貌的,只是小贩,可不是宣平侯府啊。” “正是。” 宋幼棠道:“奴婢想公子查查伤人的小贩。” “人已经下了狱,现在说不定已经死在狱中。” 宋幼棠略微有些失望,但想想白姨娘,杀人灭口确实是申氏做得出的事。 “无需惋惜,兴许有蛛丝马迹可查。” 高寄的声音随风飘过梅花枝头最后散在暮春的夜里。 文家原本放出风声宣平侯府的嫡子要求娶幼女,可文姑娘被当众毁容之后此事便不了了之。 申氏心头大石落地,人也带了精神,日日都装扮精致出门。 宋幼棠一番打探之下得知,申氏日日去见华原郡主。 一听宋幼棠便了然,申氏这是又看上了华原郡主。 白紫英寻她吃茶时宋幼棠便向她打听华原郡主 白紫英也没让她失望,将所知尽数告知。 华原郡主幼年失母在继母收下过日子,前些年过得颇为可怜。 四年前继母突然暴毙,她身为长女便接管了昌平王府后宅,行事狠辣雷厉风行,却又八面玲珑,宫中贵人对她十分喜欢。 原本昌平王府已是日薄西山,这几年就靠着华原郡主讨得贵人喜欢在京中又有了方寸之地。 她的继母留下个幼弟,十分聪明好学,如今被她养在院中,算是将昌平侯府的命脉把握在手中。 “也因此,昌平王爷哪怕几乎每个月都纳新人也不敢起再娶新妇的心思。” 白紫英咬一口点心道:“是个厉害的。” 稍顿,她头微微一偏,“也不知你的嫡母跟她相比谁更厉害,她竟然想娶一个这么厉害的儿子回家,不知道怎么想的。” 自然是为了打压她了。 宋幼棠垂下眼睑,若真是华原郡主嫁入宣平侯府,那侯府后宅的掌家之权她岂有资格同她相争?更别说华原郡主原本便是个厉害人儿。 申氏也算是考虑周全了。 “还没进门儿呢,你就担忧起来了?” 白紫英道:“你家嫡母想要,还不知道人家华原愿不愿意嫁呢。你的夫君出息得厉害,可宣平侯府的嫡子如今还是白身呢!这京师最不缺的就是王孙贵胄,华原说不定还瞧不上这侯府嫡子呢!” 这么说也是。 宋幼棠端起茶盏同白紫英碰杯道:“以茶代酒,多谢白姑娘开导。” 瓷杯一碰,是清脆的声响。 门外杏花落尽,海棠花也簌簌而落,满地淡粉雪白美好得令绣鞋都不忍踏上。 请帖一发,万事俱备,只等大婚。 一日,老夫人说最近被梦魇缠身,让宋幼棠去佛堂给她抄抄经书。 宋幼棠得了消息便先往福满堂见老夫人。 老夫人着一身见客的华贵衣裳,手腕上绕着一圈儿长长的翡翠珠子,头发梳就繁复发髻,上簪华贵的翡翠簪子和祖母绿宝石。 整个人贵气盈盈,但却多了几分冷漠。 “宋姨娘来了。” 她上下打量宋幼棠。 但今日她的眼神很奇怪,不像是在看宋幼棠倒更像是在透过她看别人,令宋幼棠无端起了一层的鸡皮疙瘩。 “明日就要成亲了吧?” 宋幼棠颔首道:“正是。” 老夫人轻笑了声道:“难怪人看着就喜庆。怪不得寄哥儿喜欢你,你这相貌便是在宫里也难找。” 宋幼棠垂眸道:“老夫人谬赞,奴婢如何敢跟娘娘们比。” “我今日梦魇缠身,十分难受,你和寄哥儿又是极有孝心的孩子,便去佛堂给我抄抄经书祈祈福吧。” 宋幼棠称是。 钱妈妈将笔墨交给青霜叮嘱道:“佛堂重清净,你就守在门外,人多声杂,别扰了菩萨的清净。” 第两百七十章:要她的命 青霜看向宋幼棠,见宋幼棠点头她才称是。 佛堂建在福满堂的最里面,靠着山势,建了三间佛堂,老夫人有时候会来这里待上半日。 因靠山近水,越走近佛堂越是感觉到凉意。 到了佛堂门口,青霜进去摆放好笔墨纸砚,本想给宋幼棠研磨但被钱妈妈冷横一眼只好垂下头随她离开。 “姨娘……” 她临走之前不住回头看宋幼棠。 宋幼棠今日穿着一身淡粉色的衣裙站在佛堂门口,像是乘风欲去的仙子。 没来由的,青霜觉得有些心慌。 这么一失神,她步子错乱脚一歪,险些跌倒。 钱妈妈听到动静转头看了她一眼,青霜一咬牙转身朝宋幼棠跑去。 “站住!” 钱妈妈的声音自从身后传来,青霜却全然不顾跑到宋幼棠面前道:“姨娘,奴婢就守在外面,您有吩咐就唤奴婢。” 宋幼棠颔首。 青霜随着钱妈妈而去守在佛堂门口,旁边一株千重蕊正打着花骨朵,浅粉色的花瓣,花尖儿上却是朱砂一般的血红,像是美人的唇上脂,指上蔻丹,心头血。 宋幼棠跨入房中而后将门关上。 慈眉善目的菩萨端坐在莲台上,面前的供奉着各色瓜果,但在袅袅檀香之中清淡的瓜果香味儿淡不可闻。 宋幼棠自己研了墨,从案上取了一本经书便开始抄写。 笔尖墨香散开,倒是比檀香更能静心。 午膳过后整个侯府都沉浸在初夏的暖阳之中。 侯门中吃喝不愁的贵人们,春困夏乏,午后都要小憩一会儿。 福满堂也落下了卷起的竹帘,帘子上垂挂的玉佩和穗子随着午后的暖风轻柔的摇晃。 三个人从老夫人的房间而出,却不忘大道去,而是朝幽静隐秘的小道走去。 穿过假山石,穿过灌木丛,再绕着山势而行,便是一条隐秘的绕水小道。 小道被草木遮掩着,春夏之时草木已盛,这只容一人过的小道似乎很久没人走,已没了小道的影子,全靠记忆凭感觉落脚。打头的钱妈妈甚至已经被水湿了绣鞋。 跟随着钱妈妈的绣鞋子踩着一块石头上岸之后竟绕过了佛堂正门,直接到了佛堂三间房屋之后! 钱妈妈三人到了门前推门而入,守在佛堂大门的青霜丝毫未曾察觉。 “人呢?” 钱妈妈看着空荡荡的佛堂,除了慈眉善目的菩萨之外就只剩供奉的果子,燃着的檀香小炉,哪有本该在此抄写经书的宋幼棠身影? 两个婆子当即散开四处寻找,钱妈妈则到宋幼棠抄写经书的桌前。 娟秀漂亮的字在纸上十分好看,可见于练字上宋幼棠很下了一番功夫。 但钱妈妈在意的是另一点。 “字迹未干,她没有走远,给我仔细找,一定要把人给我找出来!” 钱妈妈声音冷厉得吓人。 两个婆子其中一个谨慎的开门偷偷瞧了一眼青霜,又折身回来对钱妈妈道:“那丫头还在门口守着呢,宋姨娘肯定没离开!” 宋幼棠紧贴着窗户边儿,屋内三个人翻找的声音传入她耳中。 “屋里都找遍了,是不是跑到外面去了?” 一个婆子对钱妈妈道。 “手脚轻些,别被人发现了,若误了老夫人的事儿,咱们一块儿脱一层皮!” “是。” 门被悄然打开,复又关上,想来是那些婆子散开寻找她的踪迹。 过了会儿婆子们又返回对钱妈妈道:“没人。” 钱妈妈环视一周,屋内每个能藏人的地方她都查过两遍,现在旁边的屋子也查找过了,门口那小丫头也守着……宋幼棠若是离开肯定会将她带走。 “钱妈妈这可怎么办?宋姨娘这么凭空消失了,咱们可怎么交差啊!” “是啊,老夫人今日可下了令,一定要要了她的命!若她今天全须全尾的离开,咱们这把老骨头可就保不住了啊!” 宋幼棠的心狂跳不住。 今日青霜都觉出了异常她自然也察觉出不对。 于是她今日留了个心眼儿,进了房间写了几行字之后便将佛堂四处察看了一番,确定没有异常后才又抄写经书。 写着写着她想起了高寄同她说的他母亲盈光之死。 她看着一脸悲天悯人的菩萨,和檀香小炉之中飘出丝丝缕缕香气,心上不安。 每写一会儿就会起身在屋中走一会儿,终于在她这一次起身想开门时听到脚步声。 钱妈妈等人竟没从正门而入,而是从隐秘之处而来! 宋幼棠意识到她们来者不善,当即关上门,本欲躲藏但这间佛堂她再清楚不过,无论藏在哪里都会被发现。 情急之下她只来得及翻窗躲在窗外。 幸亏她躲在窗户之外,不然现在她现在恐怕已经成了钱妈妈等人手中的一缕亡魂。 老夫人要杀她! 明日就是他和高寄的大婚之日,今日老夫人想杀他! 前些日子不为难她,只是为了让她和高寄放松警惕好给她可乘之机! 宋幼棠咬唇,用当年对付盈光的手段故技重施,可她不是认命的盈光! 提着裙子,她弯下身子打算通过这后檐沟悄悄去找青霜离开佛堂。 当然,老夫人既对她起了杀心,她要离开寿岳堂还要费一番心思。 她弯腰刚抬脚走两步便头顶的窗户便被打开。 吱呀—— 这一声响在耳畔恍若刀斧落下。 “宋姨娘,你可让老奴们好找。” 钱妈妈浑浊的眸子盯着她,令宋幼棠心头一震,身子僵直。 “老夫人让宋姨娘抄佛经,宋姨娘为何不在案前抄佛经而在窗外?难不成是在躲懒儿?宋姨娘和大公子就是这般尊敬老夫人的?” “去,”她的声音像是刀子磨在石板上一般粗粒又狠,“将姨娘请回来。” 宋幼棠登时拔足狂奔,只要她跑出去就能活命! 老夫人将她骗来佛堂抄经,钱妈妈等人又不敢从正门而入,是因为她也害怕杀她的事被高寄知晓! 然而另外两个婆子常年干活儿,速度与力量都远在宋幼棠之上,外加她们还用了棒子,将要追上宋幼棠的时候便抡起棍子朝宋幼棠狠狠敲下! 第两百七十一章:大福气 宋幼棠被敲中受过伤的右肩顿时脚下一软,就这么片刻的功夫她便被两个婆子一人捂住嘴,一人压在她身上。 她被擒住了! “宋姨娘,”钱妈妈道:“老夫人有一桩大福气要交给你。” 她笑起来,这种皮笑肉不笑的再配着她的阴冷的眸光好比阴司之人入了阳间令人不寒而栗。 “老夫人送宋姨娘,早入六道轮回!” 又是一闷棍打下,宋幼棠登时便晕了过去。 “将她扔进来。” 钱妈妈说完人消失在窗前。 守在门口的青霜忽的被飞过的不知名虫子咬了一口手背,她忙将虫子拍落,而后心里有些发慌,她转头看向佛堂。 院子里的一棵菩提树,满树葱郁,暖风一吹满树叶子随风晃动,满树浮光碎金,好似在发光一般。 同一时刻高寄回了府邸,他依旧径直回了溶月院。 张妈妈道:“老夫人让姨娘去佛堂抄写佛经,料想现在还在佛堂。姨娘今日让做了酥酪,公子吃着等姨娘?” 长庆捧着一个的红漆木盒,闻言道:“公子将姨娘大婚的头面都带回来了,就等着姨娘看呢!” “呀!” 张妈妈是知道宋幼棠有多盼着看新婚头面。 她试探着道:“要不然老奴去寿岳堂请姨娘回来?姨娘和青霜午膳都没回来用呢。” “一早就去了?” “正是呢,公子出门没多久就过去了。也不知道老夫人让姨娘抄多少经书,都大半日了。” 见高寄脸色不大好,张妈妈道:“老奴这就去请姨娘回来。” 张妈妈刚跨出门槛便听得高寄道:“罢了,我亲自去。” 老夫人若有心刁难宋幼棠,张妈妈去了也无用,要想将人带回来还得他亲自去一趟。 长庆将盒子放在桌子上便随高寄而去。 寿岳堂距离这里有些远,但因为挂念着宋幼棠高寄走得很快。 主仆两人将要到寿岳堂时守在门口的婆子便进去禀告,原本在染蔻丹的老夫人听闻高寄来了眉心一皱道:“是不是知道什么了?” 孙妈妈略斟酌道:“真要知道什么依照大公子的脾气早就闯去救人了,哪里还会来见老夫人?” “老夫人,您莫心急。钱妈妈办事您还不放心?” 她看了看时辰道:“这时候说不定都在回来的路上了,您啊,就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应付应付大公子就行了。” 老夫人点头,她看着苍白的手指在花汁浸染下变成艳红,却莫名有些惆怅。 “有盈光的前车之鉴,我早该在她入府时就将她拦下,也好现在省去这些麻烦……红颜祸水啊。” 她眼神逐渐变冷,“狐媚误人!” 又过了会儿,她的指甲都染好了也不见高寄来。 老夫人看了眼孙妈妈,孙妈妈刚准备出去看便有个妈妈急忙进来道:“不好了老夫人,大公子往佛堂去了!” “怎么回事儿?” 老夫人登时冷下脸,寒霜覆她眉眼,冷厉得令婆子打了个寒颤。 “宋姨娘身边那个小丫头跑出来了,许是跟大公子说了什么,大公子听后就直接往佛堂闯去,路上拦着的婆子都被他们踹翻了!” “放肆!” 老夫人重重拍桌,“当我死了不成?” 她立时便要站起来,但孙妈妈忙按住她道:“老夫人,您可不知道佛堂什么事儿,这时候如果贸然前去恐惹人怀疑。” 她同老夫人对视道:“您只是让宋姨娘来抄写经书,其余的什么都不知道。” “钱妈妈呢?” 老夫人道:“派人去园子里守着,她一回来便令她速来见我!” 去了那么长时间,人,应该已经死了吧? 同时时刻高寄和长庆主仆两人朝佛堂飞奔,原本领路的青霜都被远远的甩在身后。 终于看到那间佛堂,高寄冲到门口一脚踹开佛堂门,却见三个发髻凌乱狼狈不堪的婆子正将宋幼棠往水盆中按! 地面上一片的水渍,宋幼棠衣饰一乱,桌子、经幡茶盏点心摔了一地。 高寄额头青筋直跳,一股热血直冲脑门儿,他朝上前一个老婆子一脚,将被按在水盆中几乎已无挣扎的宋幼棠扶起来。 宋幼棠脸上有两个鲜亮的巴掌印,人已经昏迷。 “棠棠!” 有了随军的经验高寄将宋幼棠放置平躺,而后按压她的心口…… 三个婆子见状欲跑,却被长庆横刀拦门儿。 这个贴身护卫有着跟主子一般凶狠似狼的眼神,他拦住打头的婆子,冷冷道:“钱妈妈,这么着急做什么?大公子和姨娘没发话,就得在这里等着。” 钱妈妈脸上被划了一道口子,半张脸和领口都染满了鲜血,发髻散乱似街上得乞丐婆子,其余两个婆子也没有比她好到哪里去,显然都在宋幼棠手里吃了大亏! 但是,她们刚才险些害了姨娘的命,这三人的下场必不会好! 长庆眸光凌厉,剑鞘一抛一手拿着剑柄,剑鞘则抵着门框。 “想走的就走。” 内院的婆子们见最多的就是板子和一些小把戏,何曾真的被刀剑横在脖子上? 两人瑟缩下身子纷纷将看向钱妈妈。 钱妈妈似稳了稳心神道:“我可是老夫人的人,线下要回福满堂向老夫人复命。谁敢拦我便是不将老夫人放在眼里!” 在宣平侯府中与老夫人为敌便是与宣平侯为敌! 这是钱妈妈最后可借的威势。 可长庆轻蔑带嘲弄的眼神将她内心的希望彻底击碎。 “你们最好盼着菩萨保佑姨娘平安无事,否则……” 长庆眼神一横,三人心中皆是一凉。 高寄的手控制着力道,眼神紧紧盯着宋幼棠苍白的面容。 此时她昏迷着眉心的红痣似也失去了光彩,但在苍白肌肤的映衬下显得像是雪中的冰红梅。 美丽娇艳的红梅,太阳一晒便消失无踪。 高寄心中的焦急担忧在宋幼棠呕出一口水之后消散无踪。 宋幼棠还未睁眼便被人紧紧的抱在怀中,那人紧紧贴着她的耳朵道:“棠棠,我好害怕。” 宋幼棠睫毛轻颤,双手轻轻环抱住他。 第两百七十二章:血染寿岳堂 他高寄自去了幽州就再没有害怕之事,直到与宋幼棠重逢。 宋幼棠数次遇险,他的心肝儿仿佛都碎裂成瓣。 宜春气喘吁吁进来,看到宋幼棠的模样登时眼圈儿一红唤到,“姨娘!” 她过去跪在地上掏出手帕给宋幼棠擦脸上的水,眼泪止不住的流。 “我没事,别怕。” 宋幼棠柔声道。 而后她摇摇高寄的手道:“公子,我们回去吧。” “棠棠想这么算了?” 方才对她温柔细致的人眉眼之间一片阴郁之色,宋幼棠下意识握住了他的手道:“公子,你……” 他抬手抚上她的脸,眸中透着一股子坚韧道:“当年母亲之所以惨死是因为我年幼,如今我岂能再让我所爱受这等欺辱?” 他对宜春道:“带姨娘回溶月院,请个大夫好生把脉!” 宋幼棠只是有些晕,青霜扶着她倒也能行走。 宋幼棠走过钱妈妈等人身边时,三人下意识的朝她投去求救的目光,但宋幼棠恍若未见,青霜更是移动身子将宋幼棠挡住。 “大公子,我们只是奉命行事。” 两个婆子当即跪下求饶不住磕头,“今日都是钱妈妈带我们来的,我们若是不从一样没命啊!大公子求求您饶了我们吧!” “大公子的威风回溶月院耍,”钱妈妈冷眉道:“大公子别忘了,这里是寿岳堂的佛堂!” 高寄缓缓走向她们,越过两个求饶的婆子最后停在钱妈妈面前。 酷似盈光的眸子微微一抬,“我七岁那年,溶月院发生了什么,你可还记的?” “我的母亲,是怎么死的?” 钱妈妈面色一白,盈光之死在侯府是众人皆不敢提的秘密。 她从未想过有一日会被高寄当面逼问。 “通房姨娘死于急症众所周知。” 她道:“大公子身为人子竟不知?” 话音刚落她感觉腹部一痛,竟是被高寄一脚踹出房门狼狈摔在檐下。 她还未来得及反应便被高寄一脚重重踩在心口。 “谁让你来杀棠棠的?” 钱妈妈自是不敢说,哪怕大家已心知肚明,但没有人说出来便有无数种脱干系的办法。 “长庆!” 他唤一声,长庆便将剑递给他。 高寄抬手一挥,钱妈妈登时痛苦得身子发抖,头发凌乱得额头冷汗直冒。 地上齐齐断裂三根手指。 “我来京师算起来也有半年多,但你们好像总是不明白。” 血顺着银色的剑身在剑尖儿上凝成一个个血珠。 “棠棠,是我的底线。” 钱妈妈暗道不好,她忍痛挣扎起身欲跑却被一剑贯穿身子。 尖锐的剑间儿一滴滴鲜血滴落像是下了一场血雨。 “你……” 钱妈妈刚开口,剑猛的一抽,血串儿在空中一飘便成了地上的几个红点。 另外两个婆子见状身子抖得不成样子,因为恐惧瞳孔放大,嘴唇发白,麻木得磕头求饶。 高寄将剑丢给长庆。 “你们求饶,方才难道想过放过姨娘?” 长庆眼中闪过一丝厌恶,“谋害人性命的人,不可饶恕!” 手起剑落,两道身影便就此倒下。 慈悲的菩萨依旧手持净瓶端坐在莲台之上,但佛堂门前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儿,三具尸体皆瞪大眼,伏在血泊之中。 主仆两人闯寿岳堂如入无人之境,但后来有人发现钱妈妈等三人死了,急忙召来府中护卫阻拦。 但战场上历过生死的人又岂是区区府兵能拦住的? 高寄和长庆虽有受伤,但是却一步步逼近了寿岳堂的正屋——老夫人所在。 外面的打斗声惨叫声自几十两银子一尺的轻纱传入耳中,遮光竹帘上也飞溅了鲜血,垂挂的珠玉染上血色变得有了几分诡异。 孙妈妈等人护着老夫人躲在屋中大半人高的珊瑚树下,老夫人躲在最里面却也忍不住害怕得瑟瑟发抖。 “他们能拦住他吗?” 孙妈妈也被吓到了,半天没回过神,后来她讷讷点头:“或许能拦住吧。” 老夫人也后悔了。 “早知道就不杀她了,谁知道他……他竟是个杀神啊!” 她说着又惊又怕之下难得落下泪来。 这话提醒了孙妈妈,她道:“宋姨娘没事儿,来报信儿的小丫头说大公子将她救走了。老夫人,她人还活着,大公子难道敢对您做什么?” 老夫人一瞬间恍若醍醐灌顶一拍脑门道:“对啊!她又没死,他凭什么大闹我寿岳堂?” “你!” 她一指孙妈妈道:“你去告诉他,让他速速离开,否则明日我便去宫门口跪着将他今日所作所为告诉陛下,定让他丢官被逐出京师!” 她可是他的祖母!他胆敢如此对她! 孙妈妈一噎道:“老夫人,老奴胆子小,前面血淋淋的老奴不敢去……” “不敢去?” 老夫人冷笑,“那你就掂量掂量今日之劫过后你会如何!” 孙妈妈被逼无奈只好前去,没想到一只脚刚迈出房门中了一剑的护卫便被一脚踹到檐下,满身是血的护卫就这么被踹入她的怀中。 孙妈妈登时被吓破胆惊叫起来。 “老夫人啊老夫人……” 孙妈妈手脚并用涕泪满脸跑到珊瑚树前道:“大公子他是真的要杀人啊!” 她惊吓之下说不清楚,但身上的血已经说明了一切。 “您快跑快跑啊!” 挡在她千面的几个婆子闻言忙去扶她,但没想到老夫人手脚发软竟一时起不来。 好容易将人扶起来了却看到地上有一摊褐色的水渍。 老夫人被吓得失禁了! “侯爷呢?我儿子呢?他什么时候回来?” 老夫人被吓傻一般只愣愣的问人宣平侯什么时候回来。 “侯爷这个月一直繁忙,常常深夜才归来,”孙妈妈说着满脸是泪,“现在是铁定不在的啊!” 一瞬间仿佛天塌下来要将他们压得粉身碎骨。 老夫人几乎是被她们整个人抬着往里躲,但屋内又没有密道,高寄若是杀进来,她们被找到也不过是片刻功夫。 老夫人今日难道在劫难逃了? 刚躲藏好就听得门口传来一声惨叫! 第两百七十三章:我母亲是怎么死的? 紧接着便是屋内响起一道沉闷的声响,像是谁被踹翻在地。 高寄已经进来了! 因为恐惧,老夫人低下头紧紧的贴着婆子们的后背,双眸中眼泪似下雨一般不住的往下掉。 “寿岳堂是没人了吗?” 高寄嗤笑一声,对长庆道:“守住门口!” “是!” 长庆扬声道。 一人坚守门口,而高寄便朝屋内而去。 滴血的剑尖拨开重重帘幕,血珠儿便陷入柔软的地毯上。 这种地毯是域外的珍品,踩上去柔软无声,恍若云端。到了中原之后便有了一个新的名字叫踏云毯。 目光扫过屋内,每一件东西都价值不菲,老夫人的屋子就像是一个藏宝阁。 可惜这样珍宝锦缎供养出来的人却是蛇蝎心肠! 剑故意碰倒一个美人瓶。 这种瓶子十分漂亮,对照可透光亮,比一般的瓷瓶更为轻薄。 落地便成碎片。 清脆的声响在躲藏的几人耳中便如惊雷。 有个婆子经受不住这种折磨叫出声来。 孙妈妈登时反手给她一巴掌,婆子反应过来捂住嘴哭也不敢哭眼泪直直的流。 下一刻一双染血的云靴停留在她们面前,孙妈妈额上的冷汗恰时滚落糊了她的视线。 “祖母,要见你一面可真不容易。” 他声音沉敛,但谁都能听出里面藏着的怒意。 像是蓄满雷霆之怒的天际滚云,顷刻便能召得大雨而至。 “大……大公子,”孙妈妈鼓足勇气道:“宋姨娘已经回去了,您又何必如此?” 她身子发软,抬头像是路边被欺负的可怜小动物一般卑微的请求高寄。 “您放过我们,放过老夫人吧。” “我今日来,有两件事要问祖母。” 他说着却似不满意自己看不到老夫人,于是他抬手,手中的剑朝挡着老夫人的两个婆子而去。 两个婆子吓得身子软成一滩烂泥,正好将努力降低自己存在感的老夫人露出来。 染血的剑拨开婆子,剑尖儿直指老夫人的。 锋利的剑尖儿刺向她的下巴,逼迫老夫人不得不抬起头来。 “寄……寄哥儿。” 她生平第一次用讨好的笑容对人。 “宋幼棠……我只是让她来抄写佛经,其他的什么都没做……” 她说着顿住,因为她看到高寄的眼神越发冷漠,她身子一颤道:“你现在收手回去,我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高寄依旧冷眸而对,老夫人的心理防线被彻底击溃。 她几乎朝高寄跪下去,哀求道:“寄哥儿,你要杀你的祖母吗?” “我母亲,是不是你杀的?” 他开口,问出的却是等同于要她性命的问题。 “当年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同宋幼棠说当年之事或与申氏有关,老夫人有可能只是被当作了棋子。 但有些事,他要从老夫人的口中得到确切回答。 当年之事,他容不得半分马虎。 老夫人鼓起勇气道:“盈光得了急症而死……” “胡说!” 高寄挥手一剑,千金一尺的鲛纱被切落,如一层云烟一般落在她们身上。 明明轻薄如纸对她们却好似有千斤重。 “我母亲身体康健,当年明明是你带人去了溶月院,之后……之后我母亲便被人抬了出来。不是你又是谁?” “你觉得到了今日,我还会再受你们蒙骗?继续忍气吞声?” 他道:“我这一生,最重要的人都差点儿全毁在你的手中?你还想我放过你?” 老夫人吓得呜呜直哭。 她现在太后悔了,真不该将高寄和宋幼棠逼回来,不然哪里会像如今一般受生死胁迫? 剑刺破风声,再次至眼前。 孙妈妈声音颤抖,哭着道:“老夫人,您就说了吧!您的命重要啊!” 她朝高寄跪着道:“老奴知道,老奴说与公子听!” “让她亲口说!” 高寄厉声道。 老夫人糊了一脸的鼻涕眼泪,往日的尊贵模样荡然无存,身上的锦衣华服包裹着她发抖的身子。 “当年你出生便有传言说你是睿王的儿子,我心中也猜疑,毕竟你母亲在入侯府之前曾是睿王房里人,而且你比一般的孩子还提早出生一月有余……” 老夫人说着哽咽道:“你父亲太宠爱你母亲,当年府中谁人都觉得你母亲要被抬为姨娘,甚至如果不是出身寿昌,可能夫人的位置都保不住。” “我怕你非侯府血脉,整个诺大的宣平侯府落入别人的手中便一直不许你父亲抬她身份,让她一直当个小小的通房。” “我数次想让她离开侯府,对她、对你父亲都想尽了办法,可因为你父亲的宠爱而一直未成。” “后来我也就淡了心思,你也在府中一长至六岁多。” “也就是你满七岁生辰那一年,寿昌余孽再次作乱,边关传回他们要迎回公主重建故国之音,就连你的身世也被坊间猜疑。” “当初你父亲为得到你母亲开罪睿王与陛下,那段日子侯府几乎倾覆。” 回忆起侯府那段暗淡无光恍若行至绝境的日子,老夫人情绪终于稳定下来,看高寄眼神中的恐惧也消散了些许。 “你父亲当时受睿王、陛下和朝臣强压,要他交出你们母子,他为反抗拒不上朝甚至将自己的亲兵调入府中首位,此等举动如同谋逆啊!” 她说眼中再次泪光闪动,“侯府基业来之不易,我不可能眼看着我儿子犯糊涂!” “于是我以死相逼,终于逼得你父亲同意,但他的条件是要留你性命。” “后来我去了溶月院才知道,是你母亲同意赴死,但要你父亲保你性命。” 老夫人说着竟然有些委屈,“我是逼她去死不假,但是可以说是她自己自尽的,她都没有反抗没有逃跑……” 无人说话,满室沉默,但却静屋外的厮杀打斗衬得越发可怕起来。 生死掌控在别人的手中,怎么就叫人觉得不安。 老夫人小心翼翼道:“这就是当年溶月院的真相。” 高寄神思飞远,似回到了十多年前他七岁生日前几日,盈光死的那天。 第两百七十四章:你怎么舍得? 溶月院被婆子丫鬟们把守着,他被阻拦在外面,小小年纪的他问赵卓那个问题,他盼着宣平侯救他们。 那天他失去了母亲,天地浩大,只剩他一人。 “逆子!” 宣平侯气急败坏的声音传来,同时剑刃破风声袭来。 高寄堪堪避开,右脸颊上却被割破了一道口子。 这么一避,手中剑将旁边的花盆带落。 碎瓷声音响起几个婆子看到宣平侯像是见着救星一般哭喊着,“侯爷,您可来了,大公子要杀老夫人啊!” 老夫人一见儿子也热泪滚落,“我的儿,快救我啊!” 老夫人形容狼狈,又惊吓过度此时面色苍白如纸令宣平侯心中一痛,再看高寄时眸子中悉数是燎原的愤怒。 “逆子,速速放下剑!” 高寄似有些失神,他看着宣平侯嘴角勾起一抹嘲弄。 “你想杀我?” 宣平侯一怔,高寄又道:“我的性命是我母亲用自己的性命换来的,你有什么资格拿走?” 他道:“侯爷,我们本就是勉强的父子缘分,就如同我母亲是被你夺来的一般。” “住嘴!” 宣平侯怒斥:“当年的事,不许你再提!” 那个他心尖尖上此生都不会忘的女子,已经如枝头花朵一般跌落时间洪荒里。 眉眼酷似她的儿子提及她无异于将他的伤口又一次揭开。 无论过去多少年,有些人一旦想起心头都是一片鲜血淋漓。 高寄看着他道:“为什么你抢了她,又不将她保护好呢?朝廷对你施压?你母亲对你以死相逼?还是在你心中始终侯府更为重要?” “当年之事为何矛头对准后宅前朝公主,侯爷就没去查吗?” 为什么要让她死得像是枝头的落叶一般悄无声息。 她明明,明明是死在肮脏的阴谋算计里,他不是爱她吗?又如何舍得?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香炉中飘出的一缕轻烟却叫宣平侯感觉仿佛似千万根刺刺入了他的心口。 “你今日发疯,就是为了当年之事?” 宣平侯稍顿,“朝堂之事瞬息万变,今日让你归家修养,明日再启用你也未可知。你是宣平侯的长子,宣平侯府自当护你……你又何必做到这个地步?又不是到了绝路。” “今日为何如此,你当问问寿岳堂的老夫人她今日都对棠棠做了什么。” 高寄嗤笑身子一转,随着他的身子一转,剑尖儿便对着老夫人。 饶是宣平侯赶来了老夫人心中也是害怕的。 若说当年宣平侯为将盈光从睿王手中夺走敢得罪陛下令人惊叹他的胆子,那高寄就是个彻底彻尾的疯子! 谁会为了个姨娘带着贴身护卫在自个儿家里厮杀逼迫祖母? 他的眼中只有宋幼棠一人! 这种人就是彻头彻尾的疯子! 老夫人忍不住泪水涟涟道:“寄哥儿,都是祖母的错,祖母不该想杀她。” 宣平侯闻言眉心拧成个“川”字。 “母亲,您……” “我还不是怕又出现盈光之乱!” 面对选宣平侯老夫人总是气势十足。 “你也看到了,他能为宋幼棠做到何种地步!我只不过是怕宣平侯府再面对当年的困境!” “婚事已定,您有何必……” 何必再横生枝节…… 一时之间宣平侯都不知道该如何劝高寄了。 但…… 那是他的母亲,即便是杀了他自己,他也要护她性命。 这是为人子的责任和应做之事。 “寄哥儿,你放开你祖母。宋幼棠……” “宋姨娘已经被接回去了!” 孙妈妈适时道。 “既然有惊无险,你做得太过了。” 得知宋幼棠活着,宣平侯底气也更足了。 “我今日可以罢手。” 高寄道:“但是你们要立誓,今后不许再为难棠棠,否则今日之事怕是会重现。” 他似报复一般对宣平侯道:“这个世上,唯有棠棠是我心头软处。若有人伤她,我拼尽一切也会让他付出代价!” 老夫人心头一颤,刚垂下头又听得高寄道:“既然祖母喜欢让人去佛堂抄经书,那还请祖母今后避居佛堂日日礼佛以求清净!” “我……” 方才提起盈光,宣平侯当年外被朝廷、流言蜚语逼迫,在内又要面对以死相逼母亲的疲惫感瞬间涌上心头。 他也觉得疲倦了。 从他懂事就处处护着、哄着、捧着老夫人,几十年的时间将她捧成了个只按自己心意行事不考虑后果的莽撞无知老妇。 去年她还接受三皇子妃赏赐险些将宣平侯府陷入险地,今日被高寄血染寿岳堂吓一场应该会安分许多。 若能如高寄所说的避居佛堂对她对宣平侯府上下来说,或许也是一件好事。 “母亲年事已高,移居佛堂修生养性于天年有利。” 稍顿他终是不忍心道:“儿子会同管事说,母亲吃穿用度一切如常,便是佛堂住不惯重新休憩也可以。” “你……” 老夫人哪里舍得手中紧握的掌家大权?哪里舍得她这满是珍宝的屋子? “母亲就应下吧!” 老夫人本想骂宣平侯,怒刚起心头,又看到持剑而立满面寒霜甚至眸子中还带着一丝丝不耐烦的孙子……想想方才飞溅的鲜血…… 能保命就好了。 她不情愿点头。 “长庆!” 高寄收了剑,却不见长庆回答。 “解开他穴道。” 宣平侯对外道。 “公子!” 长庆飞奔而至,身上带了几处伤,脖子上还有一道血痕。 “祖母既然要去,请现在速速搬去,免得等会儿又生事端。” 他冷漠道。 “你放心,今日之内你祖母必定在佛堂安置。” 老夫人嘴唇微动,想要说的话不情不愿咽了下去。 原本她就打主意想等会儿说被吓着了,再请大夫来开几副药休养休养,搬去佛堂的事一天拖一天日子久了就作罢了。 没想到高寄是个不近人情的,居然催着她现在就搬,自家儿子更是个蠢笨的,居然不帮着他亲娘反而说今日之内就搬去! 这叫她还怎么赖着不走? 得到满意回答高寄便带着长庆离去。 第两百七十五章:请母亲,尽快搬过去 刚跨出门槛高寄便听到瓷器被砸的清脆声响,他嘴角勾起一抹讥讽大踏步离开。 “你答应他做什么?你就那么想你亲娘去那偏僻之处住着?我还有多少日子好过?你都不让我舒心?” 老夫人气得大骂。 宣平侯今日也倦了。 他将剑丢给赵卓,席地而坐对老夫人道:“儿子还有一事要母亲答应。” 没有请求没有哄。 老夫人警惕道:“什么事?我可不一定答应。” 宣平侯眼睑微垂,声音不自觉的低了。 “今日之事,就当作从未发生过。” “今后儿子不希望在任何人口中听到关于今日的一个字,母亲可明白?” 老夫人也知今日之事若传出必定是如同滚油浇水。 但她今日多委屈啊! 自己的孙子拿剑差点儿杀了她!普天之下,哪家的祖母会受这种气? “若是我不同意呢?” 老夫人冷哼不满道:“你不知道他今日多混帐!当今陛下以孝治天下,我偏要去御前告他!叫他丢官罢职,叫他这辈子都无法再入朝堂!为街巷之人唾骂!” “那么母亲呢?” 老夫人钻死胡同,宣平侯终于失了耐心。 老夫人一愣,不明白道:“我怎么了?” 她差点儿被杀了,她还有错? 被娇惯了一辈子的人,活到这个岁数依然拎不清。 她看着素来供着她的儿子眸中逐渐失去耐性,转而取代的是一丝丝的冰冷。 “母亲要杀孙子明日大婚的妻子,若传出去,母亲还有何脸面在京师立足?” “母亲以为儿子就只是为了袒护寄哥儿?” 他双眸微微发红,一个身居高位的中年男人在无知的母亲面前红了眼眶。 “他说得对,他的命是他母亲用性命换来的,除了他和他母亲,谁也不能夺走他的性命。” 老夫人气得不行,盈光都死了,还怎么都走他的性命? 意思是除非高寄自己想死,否则谁也不许动他? “你护着他,可他有将你当成他的父亲?他方才不还用剑指着你?他心中还怨恨你没有保住他母亲!你没听到吗?” 老夫人气得脑子发晕,撑着站起来盯着宣平侯道:“当年若非你执意要留他性命,我早就让他随他母亲而去!哪还有今日之灾!” “他没说错,是我愧对他母亲。” 宣平侯不愿再与老夫人争吵,欲起身却没想到没能一下起来险些栽倒。 赵卓和阿影过去一左一右将他扶起来。 这么一坐一起的功夫宣平侯仿佛已失了他的精神气,人仿佛在那一瞬间苍老了几岁。 “尽快帮老夫人收拾,晚膳就摆在佛堂。” 宣平侯吩咐孙妈妈。 劫后余生的孙妈妈忙称是。 今日寿岳堂发生的事被宣平侯下了严令,底下人若有多嘴舌的,一经发现便拔舌断足,如此严令之下便是婆子丫鬟们也不敢私自议论。 高寄和长庆径直回了溶月院,到了溶月院他让长庆去治伤,自个儿一边往倚梅园去一边将身上的血衣脱去,手上和脸上的血迹洗去,但伤口却无法掩藏。 待入倚梅园的时候他已经浑身清爽,除了他眉宇之间未散的杀气之外他与平常无差别。 宋幼棠已经换了一身衣裳做在门口的绣凳上等他,如墨的长发披散着,看样子还有些湿润。 见他进来,宋幼棠起身急切的朝他迎去。 原本觉得有些沉重的心情在看到她迎来,似乎变好了一些。 宋幼棠张开手臂,高寄便将她抱入怀中。 “公子受伤了。” 他脸上被宣平侯剑刃划破了一道口子,手臂肩头受了些小伤,长庆受伤比他重。 既要厮杀又要护着他。 “小伤,跟从前的比不值一提。” 水盈盈的眸子悄然对上他的,看清她眼中的担忧,高寄道:“放心,我没伤她。只不过将今日去害你的三个婆子杀了。” 钱妈妈…… 宋幼棠心头微震,高寄为了她杀了老夫人身边的管事妈妈! “此事若……” 身子一轻,高寄将她抱起来道:“此事宣平侯知道怎么处理。” 顿了顿,他关切道:“你的伤可上过药了?” 她的肩中了一棍子,有些发肿,现在已经变成青紫之色。 “无碍。” 她道。 高寄便放心了,他将额头抵上她的,“我有东西要给你看。” 宋幼棠莞尔一笑道:“可是明日大婚用的头面?” 像是为了迎合他。 宋幼棠故作苦恼的皱眉道:“公子是不是故意给奴婢出难题的?皇后娘娘赐的婚服那般华丽漂亮,原本奴婢便苦恼头面和梳什么发髻,公子又掐着时间才将头面带回来,是不是要奴婢今晚时间都用来想梳什么头发?” “我陪棠棠。” 他蹭了蹭她额头道:“先随我去看头面。” 大盒打开,立时分了四层。 他没有让人做冠子,而是发簪、发钗、华胜、耳垂、项链等分开做。 发簪做成牡丹形状,镶嵌着七色宝石,制作工艺尤其复杂,光是着发簪就足够难倒不少大师傅。 耳垂也是牡丹形状,但又区别于一般的牡丹花,看着要稳重富贵又不过于肥厚令人感觉笨重。 项链则是宝石与黄金制作而成,光是看着就流光溢彩,令人仿佛一眼跌入了宝石之国。 这套头面无论是用料还是做工都堪比宫中师傅的手艺。 “只有这套头面才配得上棠棠。” 他从身后拥着她道:“夫人,可喜欢?” “喜欢。” 宋幼棠道:“还要用上皇后娘娘赐的金钗,之事要梳什么发髻好呢?公子,”她笑道:“你可真给奴婢出了个大难题呢……” “无妨,长夜漫漫,我陪棠棠一起想。” “不可以。” 宋幼棠严肃道:“按照规矩成亲之前我们本不该见面的,但着实情况特殊我们便住在一起。但穿婚服梳发髻,却是万万不能看的。” “为何?” 高寄道:“左右都是给我看。” 宋幼棠抿唇一笑,恍若春风消融冰雪。 “因为我想要看公子第一眼见我着喜服是何种表情。” “自当是满目惊艳,此后眼中只有棠棠一抹绝色。” 花言巧语。 但十分动听。 第两百七十六章:一石三鸟 宋幼棠陪了高寄一会儿便和青霜张妈妈等人入里间儿商量梳头的事儿,到了晚膳时分又出来陪高寄用晚膳。 但也是拆了头发的,她是打定主意半丝儿也不肯叫高寄看到。 高寄便在外面解玲珑棋局,晚上估摸着时辰再帘子外问宋幼棠可定好发髻了? 宋幼棠答还有一会儿。 外面高寄沉默片刻道:“今日打了一场架现在身子觉得有些不太舒服……” 帘子里传来细碎的说话声还有低低的笑声,过了片刻帘子被一双白嫩的手拂开。 宋幼棠馒头青丝披散,眉心红痣越发明艳。 “公子什么时候也会骗我了?” 说着她微顿,明明水眸明亮,却故作思考状道:“明日的婚事,奴婢是不是该慎重考虑?” 话音刚落纤细的手腕被大手握住,而后她跌入一个强有力的怀抱之中,那人贴着她的耳廓轻柔道:“我想你心疼我……” 宋幼棠不禁好笑,正欲说什么柔软的唇瓣便被人压住撷取芬芳。 青萝小帐轻垂,好夜良时。 福满堂。 高舒音同申氏躺在一张床上,她甚至将自个儿往申氏的怀中缩。 “太吓人了。” 她声音中还透着一丝恐惧,“娘您今日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可吓死女儿了。” 她的院子距离寿岳堂不远也不近,她得知高寄带着护卫杀入寿岳堂的时候整个人都懵了。 让淡春浓夏去打听才知道高寄是为了宋幼棠。 老夫人原本想杀宋幼棠可没想到人没杀成,反倒是被高寄杀了身边的三个婆子,连素日得宠的钱妈妈都成了高寄的剑下亡魂。 为了宋幼棠…… 高舒音立刻开始回忆自己素日怎么得罪欺负宋幼棠,等回忆起来后她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 高寄对老夫人都敢下手,万一秉着反正都是杀,不如将她一起杀了的心思将她一块儿结果了呢? 高舒音怕极了,于是带着人躲到荒院中,直到宣平侯回来将高寄逼回溶月院她才出荒院之后便直奔了福满堂,但没想到申氏会在外面待到那么久。 她说着越发委屈了,凤眼一片湿润。 “娘今日约了华原郡主游湖,不经意游得远了些。你不会有事儿的,怕什么?宣平侯府难道就凭高寄做主了?” 申氏冷哼一声。 高舒音渐渐觉察出味儿来。 “您,是不是知道今天……” 她回忆着,她让母亲收拾宋幼棠,但母亲对她说有人自会收拾宋幼棠。 那个人难不成就是祖母?母亲所说的就是今日之事? “母亲既然知道为何不带女儿一起?” 她眼泪掉个不停,“也好过让女儿在家中担惊受怕的……” “你不会有事,他也不会真的杀了老夫人,除非是宋幼棠真的死了。” 申氏将高舒音重新抱回怀中,似孩子一般顺着她的长发道:“可惜了,今日若是钱妈妈她们动作快些,要了宋幼棠的性命,那么就是一石三鸟。” 除了宋幼棠和高寄,还能将一直压在她头上的老夫人也一并除去,对她便是天大的好处。 可惜了……只差一步! 申氏眸子中满是惋惜。 高寄始终不如当年的宣平侯好拿捏,哄着老夫人以死相逼便让他舍了盈光的性命。 父子俩到底是有些区别的。 高舒音才不管这里,她吸吸鼻子道:“我才不管这些,我只知道,今后您可不许再这般将我丢下了!” 申氏知道今日高舒音吓着了,也愿意软语哄一哄女儿。 哄了一会儿高舒音问到,“华原郡主现在是什么意思?她愿意嫁给哥哥吗?” “应该是八九不离十了。” 申氏道:“等过几日我找个机会让两人见见,我看着华原郡主是个能干的,娶她回来定能对你哥哥助益良多。” “那就好。” 高舒音道:“前些日子女儿碰见了永宁伯爵府的小公子,他对女儿……” 突然门被敲响,高舒音的话被打断。 守夜的田妈妈扬声道:“谁?” “寿岳堂来消息说老夫人突然发了高热,人昏迷不醒,请夫人过去一趟。” 外面丫鬟如是道。 “祖母病了?” 高舒音翻身而起,申氏却还懒洋洋躺着。 “母亲,您不去吗?” “去。” 申氏笑道:“不过不着急。” 如今老夫人被高寄逼着困守佛堂,用不了多久侯府的掌家之权就还得回到她的手中。 她着什么急? 现在不过是要做点儿面子给侯爷看罢了。 高舒音也明白了几分,展颜笑道:“高寄也算是帮了母亲一个大忙!” 母女俩慢悠悠的穿衣,甚至还吃喝了一盏茶才乘小轿往寿岳堂去。 到了寿岳堂又下轿步行前往佛堂,半夜时分佛堂所在之地越发显得幽冷。 哪怕前后都有人,但看黑暗中的树枝总觉得有几分狰狞,更何况这里今日才死了人…… 高舒音不由紧贴着申氏走,申氏拍她手示意她别怕。 宣平侯已经到了,大夫正在给老夫人施针。 申氏和高舒音见了礼之后申氏到宣平侯旁边坐下道:“老夫人吉人自有天相,您别担心。” 宣平侯不语。 申氏便问孙妈妈道:“老夫人是怎么回事儿?怎么突然说病就病了?” 孙妈妈有口难言,目光不由看向宣平侯。 高寄和宣平侯都催着老夫人搬来佛堂,老夫人也来了气当真宣平侯前脚走她后脚便来了。 可没想到在门口刚好与搬运钱妈妈等人尸体的小厮碰了个正着。 朝夕相处的人被一剑穿了身子,整个儿身子都好似从血水里捞出来的一般,老夫人被惊吓到了当时就险些晕厥,幸亏被掐着人中才清醒。 晚膳老夫人也吃不下,一直说这屋子里有股血腥味儿,一会儿又说看见钱妈妈了,从来开始一直坐卧不安。 好容易老夫人疲倦了她才将老夫人哄着上床睡下,没想到不到一个时辰就发现老夫人不对劲儿,这才一边请大夫一边遣人去通知宣平侯和申氏。 “想来是今日搬来佛堂累着了。” 孙妈妈垂首道。 第两百七十七章:成亲 “那便好。” 申氏笑着道:“明儿便是寄哥儿大婚,今晚若高热能退下,明日还是能照常参加寄哥儿喜宴的。” 说着她微微一顿,对宣平侯道:“侯爷公务繁忙,夜里正该好好歇息,老夫人这里妾身和舒音守着便是,您去休息,明日可是寄哥儿大婚,耽误不得。” 提起高寄宣平侯如今心中颇不是滋味儿。 再有老夫人今日突然病也有他的过错,如何能回去安睡? “你回去歇着吧,今夜我来守。” “那妾身就在此陪伴侯爷吧,舒音,你还是孩子,回去歇着吧。” 高舒音闻言眼圈儿一红道:“祖母素日里最是疼爱女儿,如今祖母病着女儿忧心怎有心思安睡?父亲、母亲就让女儿在此守着吧。” 如此一来三人便都守在了佛堂,直到天际微微发白之时老夫人才退烧。 “侯爷既然老夫人已经无碍,我们便回去装扮准备接待客人了。” 申氏柔声道:“侯爷您也得回去换一身衣裳,毕竟是寄哥儿的大喜之日不可怠慢了客人。” 宋幼棠一早就起来装扮了,青霜和张妈妈帮她穿好衣裳之后搭上肩帕,红玉为坠子,肩帕之上流苏也换成了红色。 梳发髻上妆之后天际已将泛起了鱼肚白。 最后唇上点上红色的胭脂镜中美人儿便完成装扮,青霜和张妈妈眼中皆有惊艳之色。 “盖上盖头吧。” 宋幼棠柔声道。 她这出家的距离估计世上没几个姑娘能跟她比较。 从溶月院里的倚梅园嫁到溶月院的主院去。 白紫英得知后笑得捶桌,笑过之后她给她出了个主意。 她修书一封让她父亲认宋幼棠当干女儿之后让宋幼棠从她的宅子中出嫁,白家便算是她的娘家。 也好让高寄知道这个妻子娶得不容易。 宋家的罪名还死死压在身上如何能去当白家的干女儿?这不是给白大人找麻烦吗? 更何况,宋幼棠回忆了下高寄对白紫英的不满。 如果她真如白紫英所说,只怕会惹得高寄这个新郎倌儿不高兴。 宋幼棠婉拒了白紫英。 此时此刻高寄正在溶月院的主院中换喜服,也不知道他换好没有。 正想着便听得外面传来白紫英的声音。 宋幼棠微微一笑,对青霜道:“将盖头揭开吧,不然等会儿白姑娘来了就要亲自动手了。” 青霜抿嘴儿一笑,眸子一弯道:“正是。” 白紫英虽也是个姑娘却也是真真的馋她家夫人的好容貌,与夫人在一起的时候常常托腮看着她出神,若非是个女儿身那可真真儿的是个登徒子! “这是天仙下凡了吗?” 甫一眼白紫英便愣在原地,往日喋喋不休的嘴巴也一瞬不会说话了一般。 宋幼棠还未答话便见得白紫英身后传来一道温柔乖巧的女声。 “现在我是不是可以唤一声:高夫人了?” 温柔水青色的苗思莹缓步而入。 “苗姑娘。” 宋幼棠缓步走向门口。 紧接着林婉也来了。 她呆呆看着宋幼棠道:“高夫人真是,我所见的美人中之最。” …… 青霜和田妈妈听着姑娘们的夸奖骄傲的挺挺胸脯,有种与有荣焉的而感觉。 这可是她们的夫人,这可是她们一起完成的妆容! “也太便宜高寄了!” 白紫英围绕着宋幼棠转圈儿道:“你这样的仙女怎么能被男人玷污了?” 她接连摇头而后苦恼道:“怎么办幼棠,我想抢婚了。” 苗思莹和林婉被她逗笑了。 两人都是温柔娴静的性子,对视一眼莞尔一笑便知心意。 “早前在幽州时我便知高大人对你不一般,如今你也算是苦尽甘来了。” 苗思莹道:“幼棠,我真心为你高兴。” 宋幼棠谢过她。 白紫英插嘴道:“你比我认识幼棠早?” 苗思莹颔首,白紫英懊恼道:“早知道我就先去幽州了!” 三人一愣随即皆笑起来。 四个姑娘们闲聊了一会儿丫鬟进来道:“时辰到了,请夫人出园。” 大红盖头盖上之后宋幼棠便入眼皆是红。青霜和田妈妈欲扶她,却被白紫英抬手阻拦道:“我来扶。” 她看着盖着红盖头的宋幼棠道:“要让你们高大人知道幼棠在京师虽无家人,却有我白紫英为友,今后万不可欺负她。” 闻言宋幼棠抿唇一笑,正欲说话时林婉又道:“我也来扶宋姐姐。” 她原本便比宋幼棠年纪小,之前宋幼棠身份是姨娘,她自不能唤她:姐姐。 如今她是高寄的正妻,侯门的长房媳妇,自是担得起她一声:姐姐的。 苗思莹见状打趣道:“新娘子左右都有人了,可没我的位置了。” 林婉和白紫英道:“苗姑娘可走前方,叫人看看幼棠的闺中密友个个儿都是美人儿!” “姑娘们快别说笑了,”张妈妈道:“时辰快来不及了,公子都到门口了!” 宋幼棠到倚梅园门口,白紫英本想刁难一下高寄,原本准备好的难题在看到他之后又觉得,可能她搜肠刮肚想出来的对联诗句对他来说只是寻常。 最后她撇嘴道:“幼棠值得这世上最好的东西,最好的爱。你别欺负她,不然我白紫英不会放过你的。” 今日高寄高兴,耐心同白紫英道:“白姑娘放心,棠棠早已成我命魂。” 嵌入心魄,永不可分割。 “快走快走,拜堂去了!” 高寄身后的友人们催促着。 一行人簇拥着新人拜堂。 老夫人推脱身子不舒服没有出席,因此高坐的是宣平侯与申氏。 两人拜天地时宫中来了赏赐,众人又是一番谢恩。 待礼成之后宋幼棠便被送回溶月院的主院,高寄则留在外面待客。 白紫英是最不耐与京师闺秀们交涉的,因此她便随宋幼棠去了溶月院陪伴宋幼棠,过了会儿苗思莹也来了。 三人在屋中谈天说地,白紫英听着苗思莹对幽州的描述不由心驰神往。 “有机会我一定要去幽州畅玩一番。” 苗思莹不明她身世,莞尔一笑道:“白姑娘到幽州只管来寻我,我一定带白姑娘玩儿得尽兴。” 第两百七十八章:新郎倌儿等不及了 白紫英脸上神情有一瞬僵硬,随后她又笑起来道:“好。” 宋幼棠垂眸,只要京师中的人对白大人不放心一日,白紫英就不能离京。 哪怕她只是个姑娘。 白紫英与她同岁,但至今无人敢提亲。 其中缘由满京师的人都懂,她们怕她,让她,却又在暗中笑话她。 宋幼棠心中泛起涟漪,从喜糖盒子中拿了一颗蜜饯递给白紫英。 舌尖儿上化开的甜蜜可令心中好受一些。 过了一会儿林婉也来了,但同她一起来的还有言冰溪。 她也是来送贺礼的。 待进屋看到盛装的宋幼棠时候她有片刻的失神。 她唇边泛起一丝苦笑道:“高夫人,新婚大喜。” 宋幼棠莞尔。 邀她坐下,言冰溪的话却很少,几乎都是枯坐喝茶。 将走时宋幼棠起身送她,待到门口言冰溪顿足对她展颜一笑道:“宋姑娘,你和高大人能有今日大喜不容易,我是真心来祝福你们的。” 宋幼棠浅笑道:“我知道。” 言冰溪抿唇似有话却又不知道该如何说,最后她道:“有个人想来看你却又不敢来,我便替他来看看你,将他的祝福话带到。” “好了,”她呼出一口浊气,笑着道:“新娘子可不能跨出喜房,高夫人请留步。” 白紫英在旁边等的时候一直探头,见言冰溪走了忙过来道:“她跟你说什么?大喜之日她……” “祝福的话罢了。” 宋幼棠笑着道:“你不是还想玩儿牌吗?” 白紫英立时拍手道:“走啊走啊!” 玩儿一下午牌,等到晚膳时分她们就得走了。 晚膳过后应酬一番便是洞房花烛夜,她们两个姑娘家不好久呆。 婆子们来请两位姑娘过去用晚膳时白紫英不得不放下手中的牌,她再次细致的看了一眼宋幼棠道:“新婚大喜,新娘子。” 林婉也道:“姐姐要一生幸福。” 宋幼棠道谢道:“我此时没有娘家人,多谢你们今日来陪我,不然我就得一个人在喜房待上一日。” “说这些做什么?” 白紫英道:“往后咱们互相陪伴的日子还多。” 她眉毛一挑,灵动的鹿眼中盛满星光。 “今后是高夫人了,给你递帖子就更方便了,是不是啊林姑娘?” “对对对,”林婉道:“下个月祖母要带我去报国寺上香,二位姐姐陪我一道可好?” 林婉生得乖巧可人性子也软和,再加上宋幼棠同白紫英说过保护她的事儿,白紫英如今对她印象很好,有些将她当作小妹妹一般疼爱。 因此她爽快的答应下来,连带着将宋幼棠的那份儿也答应了。 两人与宋幼棠作别,刚走不过一刻钟高寄便来了。 他身上也挺重的酒气,脸也有些微微的红,一双幽深如海的眸子却星光涌动。 看向宋幼棠的目光欢喜又热切,有一种静待的花一瞬绽放的欣喜。 宋幼棠不妨他这时候来,想要盖盖头已经来不及了。 她一跺脚,娇嗔道:“公子怎么这时候来了?奴婢还没盖盖头呢!” 明艳胜过满京师春色的美人儿一跺脚,似乎嗔似怒,却叫人更喜欢,好似羽毛扫过心间令人心头发痒。 高寄一瞬间觉得仿佛酒意上用令他无法再考虑其他。 他上前一步将想要去拿盖头的宋幼棠圈在怀中,声音柔和又缠绵唤她:“我的棠棠啊。” 仔细听声音还有些微微发颤,像是花叶之上颤抖的露珠。 宋幼棠轻轻“嗯”了一声。 下一刻精致小巧的下巴上感觉微微一凉,他挑手将她的下巴挑起。 这个动作明明很轻佻,但因他眸中深情与喜悦而显得郑重。 “我怎么觉得,我好像今日才算真正与你成亲?” 他额头抵着她的道:“今日,我好欢喜。” “棠棠,你是我的妻。” “宋幼棠是我的妻。” 今日之后世人皆知,宋幼棠是他高寄之妻。 他低头与她一吻,原本只想浅浅一吻却没想到他好似尝到甘甜滋味的蜜蜂一般无法自拔,将这个吻不住加深。 许久之后他呼吸急促,宋幼棠微微娇喘,水润的眸光越发勾人。 高寄喉结涌动,他声音低沉似在竭力压制着体内的泻火道:“棠棠,怎么办?我不想走了。” 宋幼棠唇畔漾开一个笑道:“奴婢也不想公子走。” 但外面还有许多宾客,他还得去应酬。 “还叫公子?” 他低头在她唇上轻轻一咬以示惩戒。 唇齿相碰,轻细一咬,愈显旖旎。 “叫夫君。” 他讨好似的鼻尖儿一仰一仰的蹭着她的,像是一只小狗儿,可偏偏声音又蛊惑人。 潮湿的呼吸在她唇上,像是盛夏时的潮雨,莫名的带着一股情欲的味道。 “夫君~” 声音既娇且魅,但凡是个男人都受不住怀中美人儿这般勾人轻唤。 高寄呼吸一重,低头在她修长细腻的颈脖上一亲。 白雪似的肌肤上盛开点点艳丽的红梅,像是冬风吹起的一片艳浪。 手将衣衫与她的肌肤相剥离,雪白的肌肤在一片红浪之中竟也有几分艳丽之感。 正是情浓深陷之时忽的门被人敲响。 “高兄,有客不迎是何道理?这就忙着洞房花烛了?” 一道清越的男声响起。 庄晏! 高寄将衣衫给宋幼棠穿上之后再出去开门。 门外庄晏装模作样的探头朝里瞧,被高寄推出去。 “欸呀呀,好歹也相识几年了,还救过你夫人几次,就这么对待救命恩人?” 宋幼棠整理衣裙,听着庄晏的话不由一笑。 在幽州时随时都能来找高寄,但在京师他是皇子庄晏,连高寄的喜宴都不能明着来参加。 宋幼棠整理好之后对镜自照发现颈脖上的痕迹是怎么也遮不住的,她轻叹一气,将盖头披在肩头便正好挡住脖子上的吻痕。 绣鞋缓步而出,两个男人听见脚步声同时转过身来。 饶是见过宋幼棠很多次,也知她是个美人儿,但今日一见还是令庄晏惊叹。 他一拳轻捶在高寄的心口道:“真是便宜你了!” 第两百七十九章:洞房 说完他正正经经对宋幼棠的道:“高夫人新婚大喜。” 宋幼棠福身道:“多谢五皇子。” 庄晏笑着将手中的锦盒递给宋幼棠道:“不便去前院吃喜酒只好翻墙而入,高夫人,这是新婚贺礼,祝你与高兄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说着微微一顿他逗趣的微压声音道:“这是我母妃亲自挑选的。” 宋幼棠接过锦盒道:“多谢景妃娘娘。” “打开看看。” 庄晏道:“我没那么多讲究,主要是新娘子喜欢。” 宋幼棠莞尔,打开锦盒一瞧,里面是一对同心佩,通体莹润生辉,光是玉料就十分难得。 “是一块暖玉。” 庄晏道:“本是父皇赐予,母妃得知你们要成亲便命人制成同心佩,祝你们永结同心。” 宋幼棠道了句喜欢,庄晏与他们再说了几句话之后道:“我不宜久待,这便告辞了,改日你们夫妇再补上我这顿喜酒。” “五皇子慢走。” 宋幼棠福身。 庄晏纵身一跃当真踏墙而去。 堂堂皇子,来喝好友的喜酒还要飞檐走壁,真是令人心中感慨。 原本极好的氛围被打断,高寄便索性去前边儿应付宾客。 临走之时他对宋幼棠道:“我今晚不会喝酒了。” 宋幼棠脸微微一红,脖子上方才被吻过的地方似也在微微发烫。 回到房中宋幼棠看着满目喜庆的红不由想起自己的亲娘。 她在宋家的时候就看着她出色的容貌忧愁的婚事,生怕因为过人的容貌而沦为父亲和嫡母交易的工具。 前头几个庶出姐姐的婚事也应证了这一点,所以父亲从地方官员一步步入了京师成了京官。 随着年纪渐长大,她也知道父亲嫡母对她容貌的看重,母亲也越发的恐惧不安。 她怕宋幼棠落入财狼虎豹口中。 她若是知道她嫁给了高寄,就能放心了吧? 心上只挂着她一人的人,风风光光正妻之礼,侯门长媳。 只是,她还能再见到她吗? 红烛垂泪,幼时的记忆纷沓而至。 不知过了多久,门被轻轻敲响,而后门外传来高寄的声音。 “棠棠,我进来了。” 方才进去得匆忙,因此这次进来他先说一声。 宋幼棠唇角微翘柔声道:“夫君请进。” 他待她好,对她上心,她自也将他放在心上。 身着喜服的人推门而入,青霜张妈妈等人跟随在后。 她们说吉祥话时高寄轻轻挑起了宋幼棠的盖头。 盖头之下人与他已成百年盟约。 青霜等人识趣退出去。 “棠棠。” 他抬手将她青丝上的发簪一一取下。 一边道:“年幼时我见过你,勉强也能算是姻缘先定。” 又一根簪子取下。 “在幽州见你时我就觉得,你这辈子就该是我的,所以,无论如我都不会放手。” “命运待我不算好,但唯一令我觉得满意的便是让我与你相遇。” “世上贵女万千,我妻唯宋幼棠。” 耳坠取下。 他看她满头散落的青丝,满目温柔。 宋幼棠清浅一笑道:“愿与郎君成白首之约。” 红罗帐垂下,遮住满目艳丽春光, 红烛艳艳,良宵正好。 翌日,两人去给宣平侯和申氏奉茶。 申氏笑着道:“幼棠我早就瞧着喜欢,如今成了侯府媳妇就更好了,你们二人要相敬如宾,幼棠也要早日为侯府开枝散叶才是。” 说着依着规矩给了一件首饰。 宣平侯也叮嘱二人今后要孝顺长辈云云。 说到此处申氏似刚想起来一般道:“老夫人还在佛堂呢,虽然幼棠早已入侯府,但新妇理应前去见礼。” 稍顿,她对宋幼棠道:“正好我要去看老夫人身子恢复得如何你们便一起吧。” 高寄淡淡“嗯”了声。 不知为何宋幼棠感觉高寄应下之后宣平侯松了口气一般。 老夫人像是变了一个人一般,病怏怏的靠在大迎枕上,见了高寄和宋幼棠脸上才有几分变化。 她欲言又止最后化作一句,“我乏了,你们走吧。” 于是众人都离开,宋幼棠走至门前时转头看了一眼佛堂。 前日她还在这里生死挣扎,未曾想今日便是老夫人长住此地。 世事当真是不可预判。 今朝风光众人捧,明日便跌落云台凄惨可怜。 宋幼棠心中颇有些唏嘘。 但很快她便没心思可怜老夫人了,因为高寄被停职了。 回溶月院之后高寄便让宋幼棠陪他下棋,宋幼棠这才后知后觉的发现不对。 询问之下高寄道:“陛下让我好生陪伴新婚夫人,争取早日当爹爹。” 若是寻常女子倒是会因高寄这句话红了脸而不再问其他,但很可惜她是宋幼棠。 她垂眸片刻小声道:“夫君被停职了?” 守在门外的长庆适时的发出笑声,高寄横去一记眼刀。 正好青霜过来送果子,长庆一抬手将她拦住而后道:“现在别进去。” 青霜的便这么被带走了。 高寄看着两人若有所思道:“这两人看着倒也是挺般配的,若长庆能放下红叶青霜又喜欢他的话……” “公子何时喜欢当红娘了?” 宋幼棠落在一子道:“原来昨日宫中送来的赏赐是陛下给夫君撑腰来的。” 她沉吟片刻道:“夫君是得罪了三皇子还是颜大人?” 被她一双明眸看着高寄也顶不住,他手中捻着黑子半晌抬眸对上她的,“若我说两边都得罪了,你怕吗?” “妾身为何会怕?” 宋幼棠莞尔一笑。 “在幽州妾身便听闻颜如海的恶名,夫君敢与之为敌,妾身该高兴夫君有常人没有的勇气魄力。” “曹将军与三皇子本是甥舅,为帮三皇子夺位结党营私,罔顾百姓,构陷忠臣,夫君不与之为伍,做得对。” “妾身为何要害怕?” 她双眸明亮,恍若盈盈烛光亮得叫高寄心里也亮堂堂的。 “棠棠已为我正妻,今后少不了赴宴,宴上少不了被刁难,棠棠今后万事小心。” 他稍顿,愧疚道:“我总说要你富贵无忧,可好似总让你操心又经历危险。” 眸中的愧疚令宋幼棠心中一痛。 第两百八十章:被人羡慕 “夫妻本是一体,”宋幼棠道:“妾身也不想只当后宅金丝雀。” 能帮上高寄,与他同进退,宋幼棠心里觉得高兴。 四目相对便生出无数缠绵情意,高寄侧头看向门外,忽的丢了棋子道:“天公作美,这样的天气呆在家中岂不是辜负光阴?” 他对她道:“棠棠,我们出门游玩去。” 接下来几乎每日高寄都带宋幼棠出门游玩,今日爬山,明日涉水。 为了看山顶的日出,他便带宋幼棠在道观中住一晚,而后两人早早起身披着同一床被子在山顶看淡金色的晨光穿透云层…… 连下雨天也无法禁他们的足,早早收拾后出门,高寄租了一艘小船,顺着河水而下,两人在船上听雨煮茶下棋,夜里再相拥着听雨而眠…… 外边人都讥笑高寄舍弃曹将军投靠无能太子,以为能靠着陛下庇护平步青云,结果因太子误事而被颜如海还曹将军双双打压,陛下不得已只好舍弃他。 高寄已成弃子。 本以为他会灰溜溜呆在家中不见客,但没想到他第二日便大婚将心肝儿姨娘娶为正妻不说,还日日带着她游山玩水。 “明明是个停职失宠的官员,现在却带着夫人过成了人人艳羡的神仙眷侣。” 庄晏饮下一杯酒道:“高兄,你可要气死不少人。” 青霜再给他满上一杯。 高寄用银叉叉了一块果子给宋幼棠,而后才道:“我有夫人在侧,他们是该羡慕。” 骄傲之意已溢于言表。 庄晏微愣而后大笑起来道:“是了,你有这般容色的夫人,是让好多人羡慕。” 高寄抬眸看着他道:“三皇子、皇后、颜大人争斗激烈,你却有闲心在此与我“偶遇”,也挺令人羡慕的。” 庄晏爽朗一笑,“我志在山水游历江湖,而不是死气沉沉的朝堂。” 他端起酒杯,再看周围的湖光山色道:“在我看来,权力尊位,还不如这一方山水来得有趣来得可爱。” 高寄点头,“什么时候打算启程?” 庄晏奇了,有些惊讶道:“你怎么知道我打算游历天下?” “五皇子什么时候在京师待过一整年了?此时天暖花开水润江河,无论是游历山川,还是放舟而下皆适宜。” “知我者,伯源也。” 庄晏稍顿道:“这次我打算去南陲。” “据说南陲地大物博,苗疆人还擅长巫蛊之术,颇为神秘,我早就想去见识一番了……” “你要去南陲?” 一道女声传来。 庄晏和高寄同时回头,唯有宋幼棠笑着招手道:“紫英,快来。” 高寄看一眼自家夫人,眼神中明晃晃的询问。 宋幼棠悄声凑近他道:“紫英上次带妾身放风筝,妾身理应礼尚往来。” 高寄不吭声,宋幼棠又道:“月底,林婉妹妹邀妾身与紫英同去报国寺上香,妾身还得出门一日。” 高寄眼一沉。 宋幼棠却狡黠一笑,起身去迎白紫英。 他的不悦落在庄晏眼中便是好笑之事。 白紫英落座,有些不好意思却又因为激动而急切对庄晏道:“你可以帮我带一封信吗?给我父亲,是家书。” 一双灵动的鹿眼中盛满期待,被一个姑娘这么盯着,任谁也不好意思拒绝。 可惜……他是庄晏。 游历天下见过无数美人,遇过无数场惊鸿,即便是面对宋幼棠的容色也不动贪心的庄晏。 他道:“你是南陲白家姑娘?” 白紫英道:“正是,不知公子……” 高寄忽然的闷笑对白紫英道:“你没见过他?” 白紫英努力回想,在记忆中搜寻一遍之后确定道:“没有,他是?” “五皇子,庄晏。” 白紫英闻言忽的泄了气,双肩也塌了道:“那便算了。” 她本是被囚禁在京师的人质,囚禁她的便是他爹。 他是皇子自然知道她在京师代表着什么,每次南陲送东西来都会被检查好几次。父母写的家书展开时左右都会偷看确定他们没有密谋什么。 她知道这些送东西回去也只是送点儿京师时兴的小东西,家书更是让身边伺候的人代笔以此让他们放心。 但女儿家离家数年,哪里不四年父母,哪里没有点儿心里话想说与父母听? 既是皇子肯定不愿给她送信。 白家权势太大,若以皇子之身去送信也会被人觉得是在刻意结交白家,届时京师又是一场风雨,庄晏也会被卷入其中。 白紫英道:“当我没说吧……来来来,接连下了好几日的雨,今日终于放晴了,咱们喝酒聊天。幼棠,等会儿我带你去抓鱼给你烤鱼吃!” 她一拍腰间的小袋子道:“调料我都带齐了!” 佯装高兴,可却令人看了心中不忍。 宋幼棠附和她,白紫英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后好似性质大好道:“走走走,我们去!” 她牵着她的手,裙衫被风吹在一起好似天边美好的云彩。 宋幼棠从未做过砍木棍插鱼的事儿,白紫英怕她伤着便全程自己动手,连水都不打算让宋幼棠下。 见她脱了鞋袜下了水,宋幼棠也坐下刚脱了鞋就被人抓住手。 高寄不悦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 “你身子弱,不可沾凉水。” 宋幼棠在幽州便落下病根,大夫说了受寒今后难以有孕,今后要避着寒凉之物。 他一直都记着。 “天大暖了。” 宋幼棠一指已经踏入溪水中的白紫英道:“紫英都下去了。” “那是她,不是你。” “相公~” 好说话好哄的人现在好似成了冷面判官,毫不留情拒绝道:“不行。” 她眼梢压着,一副委屈模样,水润动人的眸子也蒙上一层阴郁之色。 高寄虽然心中不忍,但依然坚守底线。 但他架不住这种攻势了,于是他蹲下身子将她的绣鞋给她仔细穿上,之后再将她整个儿抱起来。 不再看她委屈模样。 这也是一种胜利。 指挥千军万马作战的高军师想。 庄晏一首拿着酒壶一手拿着酒杯过来,正好与冷面判官碰了个正着。 第两百八十一章:她斗不过你们 他微微挑眉道:“管妻严?” 高寄冷哼一声算是回答,却不想惹得庄晏大笑,人走了还听得庄晏的声音打身后传来。 “你这是娶了个夫人,还是得了个女儿?” 这句话对高寄没丝毫影响,倒是影响到了宋幼棠,她手握成拳轻轻捶高寄心口娇嗔道:“都怪你!” 丢死人了! 今后肯定要被庄晏笑话! 白紫英在南陲是经常下河抓鱼,上树捉鸟,骑马奔驰的。 但她在京师困了几年明显比不上从前技术娴熟,鱼儿是瞧见了,可却戳不准。 在一旁自斟自饮的庄晏见状道:“白姑娘需不需要帮忙?” “我可以,一次不行就两次,总能抓住的。” 说着她一棍子刺下去却又扑了一个空。 秀眉微蹙,她小声嘟囔。 下一刻岸边另一根棍子却似极有力的箭矢朝她身侧刺来,白紫英下意识抬起手中木棍阻拦却不想拿棍子速度比她还快。 她抬手的功夫已经插入溪水中,淡淡的血色散落在清澈的溪水中顷刻又消散无踪。 庄晏人在岸上居然一下刺中了溪水中的鱼! “白姑娘,捉鱼不一定要下水。” 他说着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 “你经常抓鱼?” 白紫英皱眉问,“堂堂皇子,怎么抓鱼这么厉害?” “南陲小公主,不也抓鱼?” 南陲小公主。 这是从前民间对她的戏称。 但在南陲,她确实如同公主一般的存在。 若是友人如此打趣她还会笑笑,但眼前的人是本朝的皇子,白紫英再大的心也笑不出来。 “五皇子什么意思?” 她握紧了削尖的木棍,眼神戒备。 庄晏却好似没看到她的警惕,而是笑着抬头望,唇畔是令人喜欢又放松的疏朗笑意。 “白姑娘,京师的风也会吹到南陲吧?” 他收回视线看着她道:“回去写家书吧,记得写得长一点儿多一点儿,信使不怕信件重。因为,他不是每年都会去南陲。” 哪怕警惕未消,白紫英心中还是忍不住雀跃道:“你真要给我送家书?” “一个王朝,容得下女儿家的一封家书。” 说完庄晏潇洒转身,“三日之内交给高夫人。” 白紫英重复了一遍他上一句话,而后她郑重的朝庄晏的背影行了一个江湖之中人的抱拳礼道:“白紫英多谢五皇子。” 庄晏哈哈大笑,“送信的可不是五皇子,而是时宴。” 白紫英莞尔。 这次是眉眼俱笑,轻柔的山风吹拂过她的鬓发,小姑娘却因这一段风而变得温柔了几分。 纵万水千山,也总有几分温柔善意能叫家书到南陲让双亲安心。 翌日白紫英便带着一封厚厚的家书上门见宋幼棠,宋幼棠一捏那家书笑道:“分量十足。” 白紫英不好意思道:“他说的,信使不怕家书重。既然都要送了,那就多写点儿嘛。” 宋幼棠见将家书小心收好之后道:“等夫君回来我便交给他,明日便会交给五皇子。” 高寄今日出门访友了。 白紫英抱拳道:“感谢高夫人。” 宋幼棠失笑。 正说着笑,青霜进来道:“福满堂来了个小丫头传话,夫人说要出门,让少夫人您今日照看老夫人。” “你家老夫人还病着呢?” 白紫英诧异,“这都多少天了?” 宋幼棠意味深长道:“病若是好了,如何能体现夫人的孝顺贤惠呢?” “那也不能折腾你啊。” 白紫英不悦道:“自个儿要贤惠名声就让她自己去。” “不是要让我照顾老夫人,而是告诉我她在挑选嫡子儿媳。” 白紫英还不懂,宋幼棠笑而不语。 这段日子高寄带着她整日游山玩水,天天不着家。 今日让她照料老夫人是对她的敲打也是警告她,她即便如今她是高寄正妻,但她仍然是个伺候人的。她是侯门主母,让她做什么她就得做什么。 府中人人皆知申氏在给高澜挑选妻子,她出门赴宴也是告诉宋幼棠,今后府中一切自有嫡媳妇做主,让她本本分分做一个伺候人的长房少夫人。 白紫英生活在只有她和母亲的后宅,没有经历后宅女人门的勾心斗角自然悟不出申氏的意思。 既要照顾老夫人,白紫英便只好先告辞,送走白紫英宋幼棠便去了寿岳堂。 一路行过去,往日堆金砌玉的寿岳堂好似垂暮的老人一般静默无声,满屋珍宝都随着主人的离开而失了光彩。 绣鞋踏入佛堂小园。 正逢孙妈妈出来,她似也老了许多,不再似从前一般盛气凌人。 见着枫叶红的裙子出现,她疾步走来谄媚笑着请安道:“老奴见过少夫人。” “祖母可在?” “在呢!” 孙妈妈道:“老夫人一大早起了就在念经,刚停了木鱼,正在看经书呢!” 修生养性正好,一把年纪的老太太了,别费心去勾心斗角了。 宋幼棠颔首。 孙妈妈道:“老奴给少夫人引路。” 佛堂中依旧是满室清净,目睹过钱妈妈三人欲杀她、高寄杀钱妈妈三人的菩萨依旧端坐莲花台受着俗世香火。 “祖母。” 宋幼棠行至书案前行礼。 老夫人顿了会儿才抬头道:“你来了。” “是。” 宋幼棠上前给她研磨,满室安静。 “你不怨我?” 老夫人写着写着忽然的开口。 宋幼棠道:“当日不过一个噩梦罢了,梦魇已过,孙媳不知该怨什么。” 老夫人抬头,老态毕现的脸上浑浊的眼珠落在她俏丽又青春正好的脸上,许久之后道:“你可比夫人厉害多了。” 她低头继续抄写佛经道:“她斗不过你。” “您说笑了。” 宋幼棠道:“侯府上下和睦安宁才是福气。” 老夫人嗤笑一声没再说话。 “你们夫妻俩,一个够狠够疯,一个工于心计,善忍耐算计,宣平侯府迟早是你们的囊中之物。” 日光自窗外照入落在宋幼棠白皙纤细的手腕上,她轻轻研磨,没再答话。 老夫人歇下午睡时宋幼棠便回了溶月院,在佛堂待了大半日宋幼棠也觉得困乏了。 第两百八十二章:引诱宁白渊 青霜燃了安神香伺候她睡下。 喜帐垂下遮住光亮,青霜悄声退出去到外间儿做绣活儿。 初夏时天气有些变幻莫测,青霜荷包刚做了一半便觉得天色越来越暗,她抬头揉揉酸胀的眼睛才发现外面天色已经暗下来,风吹树影摇,且有越来越大之势。 张妈妈让小丫鬟将晾晒的东西收好,青霜则放下手中的东西轻手轻脚去关窗户,免得等会儿惊扰了宋幼棠午睡。 刚关上窗户雨便下来了。 密密匝匝的雨打在屋瓦之上,不一会儿便落成了雨帘从屋檐流下。 青霜看了下宋幼棠还睡着刚退出去便与高寄碰了个正着。 他被雨水湿了衣衫,发也微微湿润,见屋内光线有些暗淡便问:“夫人呢?” “回大公子,夫人正在午睡。” 高寄眸子微亮道:“你下去吧。” 青霜缓步退下,转身关门时候眼角余光瞥见大公子脱下的外衫鞋袜,而后看得红帐微微一动便没了动静。 宋幼棠睡得正香时感觉有人将她捞入怀中,那人身上带着一股水汽,有着坚实的臂膀和令她熟悉又安心的气息。 她小猫儿似的依赖的往他的怀中缩了缩,轻声唤了一声,“伯源……” 许久未曾被这般唤过的人登时心头一热。 从前未入侯府的时候她还唤他字,可入了这侯府之后她便处处小心没再唤过他的字,人前人后都是唤他:公子。 成亲之后唤他夫君,伯源却是许久未曾唤过了。 男人心中一动情,她的酣眠自然是就被打断了。 宋幼棠衣衫被大手熟练的剥落,白嫩的肌肤在他揉捏之下渐渐泛起淡淡的薄红,雪肤登时变成了夏日枝头汁水丰盈的蜜桃。 高寄欺身压上,睡意朦胧的水眸睁开,恍若织娘织得细密的网,高寄登时便陷落这张网中…… “甘愿……沉沦……” 红帐之中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两人起身时已经是晚膳时分,在床上躺了一个下午,晚上注定睡眠迟。 用过晚膳之后高寄干脆叫人在外面起了一个炭盆烤上食物,他则和宋幼棠在旁边下棋。 雨势已减。 在门口看雨打得花瓣零落,满地残红,身侧炭火炙烤食物,闲敲棋子落灯花,好不惬意。 这一晚消磨得困乏已是后半夜了,两人一睡又睡到了午膳时分。 如此几日之后宋幼棠觉得不行了,这样日夜颠倒对身体可不好,于是两人还是决定白日出门游玩。 但自碰见过一次沈放舟之后,出门的路线高寄都要仔细想过之后才会带宋幼棠去。 眨眼便至和林婉约好的一起去报国寺上香的日子。 临出门前高寄看着宋幼棠还不放心的叮嘱了一遍又一遍。 青霜在旁掩嘴偷笑道:“公子,夫人已然装扮得够素净了。” 确实。 裙衫皆是素淡颜色,连发饰也简单。 可宋幼棠却是浓妆淡抹皆适宜得人,这般模样也似清水出芙蓉,眉间的红痣更增风情。 高寄不放心道:“让长庆随你一起去。” “有林家的老夫人和姑娘在呢,他们肯定带着护卫的。更别说还有紫英一同前去,谁敢动歪心思?” “你回来总归是一人……” “夫人,白姑娘来接您了。” 张妈妈笑着进来道:“白姑娘可真贴心,说怕您路上孤单,特意绕了路来接您呢!” 宋幼棠眉眼一弯道:“夫君这下能放心了吧?” 白紫英是什么变的?怎么老是在跟他抢夫人? 但若吃一个女子的醋像什么话? 但身为男子,不该让步的是绝对不会让的。 长庆还是跟着宋幼棠去了。 报国寺宋幼棠还是第二次来,、身份却是不同了。 林家老夫人见了她夸赞一番后便放任她们三个去玩儿。 这次有了林婉和白紫英作陪一天时间三人一路往山上行。 山路难行,走了不过小半个时辰宋幼棠和林婉就累得走不动道了,白紫英看两人眼神变成了恨铁不成钢。 “你们身子也太差了!” 白紫英道:“今后我们时常约着爬山,骑马,不然似你们这般走几步就累了还怎么玩儿?” 林婉连连摆手道:“我不行,我坐着等你们好了。” 她自小便是闺秀中的典范,加之她胆儿小家里人更是将她护得跟眼珠子似得,哪里舍得累着她? 因此林婉便只适合当一个娴静的小美人儿。 只是说都连连摆手,白紫英更生气了。 她眸光一横去,不争气的两人同时将手帕抖开,拈着边角抬手便将脸一遮。 白紫英:“……” 她气得转身将自个儿往旁边怪石夹缝处而去。 宋幼棠和林婉见状对视一笑。 过了一会儿白紫英忽的神神秘秘过来,凑到两人耳边悄声道:“我发现个秘密,你们快随我来,小声些……” 她说着抬头看向青霜和林婉的贴身丫鬟道:“你们不许跟来。” 三个丫头面面相觑,这个空档自己的主子已经被白姑娘拐走了。 “白姐姐,你发现了什么啊?” 夹道很不好走,硌脚又狭窄,林婉悄声问。 白紫英回头冲她做了个嘘声的手势而后指指前方示意已经快到了。 三人一根藤上的果子一般挨得紧紧的终于白紫英拨开最前边儿的一颗杂树枝而后朝下面一指。 宋幼棠和林婉凑过去往下一看。 一个衣着华贵满头金玉的姑娘正和一个同样贵气的男子说话。 那人姑娘不是别人,而是高舒音! 宋幼棠惊得掩唇,目光看向白紫英。 白紫英给她解惑道:“女的是谁自不必说,男的是永宁伯爵府的小公子,宁白渊。” “宁公子虽出身伯爵府但才识非凡,将来再朝堂上必会有一番作为。” “高姑娘也这般觉得?” 宁白渊欣喜道。 被自己的心上人夸奖便是这世上最令人欣喜的事之一。 高舒音颔首,眉眼含笑道:“舒音岂会骗宁公子?” 这句话她却故意说得缠绵悱恻,有几分诱惑人的意味。 上头的三个人都听出了意思,高舒音居然在引诱宁白渊! 第两百八十三章:白紫英请客 伯爵府的幼子,她可是侯门正经的嫡女!就算是嫁入伯爵府,也是低嫁。 宋幼棠柔声道:“如今宣平侯府在朝堂上地位尴尬,京师权贵又有几分敢同宣平侯府结亲?” 白紫英通晓政事,闻言赞同的点头。 但最后还是忍不住道:“还不是因为你夫君,要不然依照宣平侯爷的本事岂会令侯府陷入三方角力被动之地?” 宋幼棠嗔她一眼,白紫英俏皮的吐吐舌头。 两人说话之时忽的感觉衣袖被人扯动,一转头见林婉一副害怕模样道:“我们快走吧,被发现就不好了。” 她几乎是在用呼出的气说话,半点儿声音也无。 宋幼棠握住白紫英的手带着她往回走。 林婉胆子小,别吓坏小妹妹了。 “你们宣平侯府的嫡姑娘真是厉害。” 白紫英趴在栏杆上看着漫山遍野的绿叶红花道:“我见过她与不少公子闲聊,甚至还亲自做了点心送人,如今又勾搭上了伯爵府的公子,也不知她最后到底会嫁给谁。” 说着她忍不住问宋幼棠,“她是不是以为全京师只剩她一个名门闺秀了?” 宋幼棠失笑,“她定是想给自己谋取一个最好的归宿。” 若不是太子无能太子之位不太稳固,估计高舒音还会想着入东宫为妃呢! “走走,歇了好一会儿了。”白紫英道:“趣事儿也看过了,我们该继续爬山了。” 在爬山狂人白紫英的催促之下宋幼棠和林婉硬生生爬上了最高的山头,其结果便是下山的时候林婉是被婆子背着下去的。 宋幼棠看着林婉也颇为羡慕,奈何她舍不得压着了青霜只好同白紫英一起步行。 “若是有机会再回南陲,我定要带上你一起去山林间玩儿,带你下河捉鱼,草场跑马,叫你过一过不一样的日子。” 这般话语叫宋幼棠想起她们初见那日,白紫英邀她去三春池教她骑马时说的话。 她看着眉目飞扬似有光亮的白紫英,心中也似也有了一团光亮亮起。 因为要顾着她和背着林婉的婆子,下山的时辰便晚了,半岛上便碰到了林老夫人派来寻她们的人。 将林婉交给林老夫人,白紫英认真叮嘱她道:“明日你肯定双腿酸痛不已,不过你别担心至多三日便好了,今后多跟着我爬山跑马的就不会酸痛了。” 林婉惊愕片刻而后小委屈包的点头,委屈巴巴的模样叫宋幼棠忍不住发笑。 “别吓她了,”宋幼棠柔声道:“回去多用热水泡泡会舒服一些。” 一行人一起下山,白紫英远远见着高寄来了,她故意遮挡宋幼棠视线道:“今日在道观吃了一整日的素,我带你去吃肉喝酒去!” “我该回去了,哎——” 她半胁迫的被拉上了白紫英的马车,长庆和青霜见状只好跟了上去,但没想到车夫驾得很快,他们匆忙去追却不想与自家公子碰了个正着。 马上的高寄脸黑如锅底。 方才马车交错而过之时白紫英甚至故意掀起了一点点儿车帘,叫高寄匆忙之间瞥见在坐在她旁边的宋幼棠,但马车一刹飞驰而过他来不及呼唤宋幼棠便已越过他。 “公子……” 长庆急切想解释高寄却已经勒转马头朝白家马车追去。 白家马车停在闹市最繁华之处,一家酒楼之上。 他刚到酒楼之下便听得楼上楼上传来白紫音的声音。 高寄抬头便见白紫英手托腮在窗台对他道:“高大人,上楼。” 若不是宋幼棠跟她在一处,他高寄是绝不会理会她的。 小二去拴马,高寄已上了楼。 房间内桌上已上了两道菜和一壶酒。 宋幼棠见高寄来面上一喜对白紫英道:“原来你说的要来的贵客是夫君!” 白紫英满上三杯酒对高寄道:“高大人莫气,不先将幼棠带走,这顿酒高大人岂会来?” 酒水满杯,她端起酒杯道:“家书之事多谢你们夫妇,待时宴游历过来,我会再设宴感谢。” 宋幼棠莞尔,“要请吃饭就请吃饭,何必绕这么大圈子?” 瞧把她家夫君都逗生气了。 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笑出声来。 高寄忽的很想念庄晏,由他在至少不会衬得他像是个傻子。 晚上红帐缠绵之后高寄道:“过段日子,我有一个惊喜要送夫人。” 宋幼棠累得眼都快合拢了,她含糊应了一声便睡了。 老夫人住佛堂之后便没再让宋幼棠过去过,好似已经决定潜心修佛了。 但后宅之权任由一部分握在她的手中。 高舒音和申氏忙着自己和高澜的终身大事,宋幼棠在这空档之中倒是偷得闲适,每日除了打理溶月院的事宜便是和白紫音林婉在一处玩儿。 白紫音和林婉上门这日沈玉凤也过来坐了会儿。 他们大婚之日沈玉凤卧病在床没有参加喜宴但却送了一份厚礼来,对于这个干姨母宋幼棠觉得自己还没摸清。 但目前看来,她似没有害她的心思,因此宋幼棠好吃好喝的待着。 略坐会儿沈玉凤道:“我有日子没来了,得去看看老夫人,你们几个年轻姑娘一起玩儿。” 她起身道:“有我在,你们玩儿不开。” 宋幼棠起身道:“送姨母。” 待人走了白紫音吃着点心道:“这位沈夫人是个厉害的,在京师没几人喜欢她,但如今却又没几个人敢得罪她,也是个奇人了。” “是因为侯爷认她为干妹妹了?” “应该不是。” 这次是林婉接话。 她凝眉回忆道:“我记得沈夫人当初被侯爷认作干妹妹,之后又有侯夫人护着还是会在宴上被人给难堪,后来侯夫人便处处宴席都带着她给她撑腰沈夫人的日子才好过了些。” “但真要说起来有变化是这两年才开始的,我听祖母说去年某次宴上有位夫人逼着沈夫人给她斟酒,沈夫人失手将酒洒在了那夫人的身上,最后那夫人什么都没说便走了。” 一个被人瞧不起的认忽的变得惹不起了,必有原因。 第两百八十四章:跟踪 “沈大人忽然出息了?” 白紫英托腮,“没听说沈大人升职吧?” 三人自然想不出缘由,最后撂下这个话题说起其他来。 白紫英忽的想起一事问林婉道:“我听说家里人在给你相看亲事了?” 娇羞小姑娘林婉哪里禁得住白紫英这么问? 当即羞红了脸,声若蚊鸣道:“是……祖母有这个意思……” “可选中了哪家儿郎?” 白紫英兴致勃勃道:“你快说说,我和幼棠帮你暗中打探打探他为人作风,免得被人蒙骗。” 林婉一张红得能滴血了。 “我……我不知道……白姐姐别问了……” “什么不知道,分明是害羞!” 她伸手去挠她痒痒肉道:“说出来姐姐帮你看看!” 林婉忙躲避。 宋幼棠笑着看她们玩闹,抬眸望出去,清澈的日光落在花上仿佛镀上一层金光。 原本姑娘闺中无忧的时光便应如此刻一般。 在白紫英的努力之下林婉终是道:“祖母现在看上了叶翰林家的大公子,说是他博学多识,温文尔雅,今后会……会……” 她羞得说不下去了,但白紫英和宋幼棠都明白。 会对她好。 但一个人好不好岂是看能看出来的? “没有其他人选了?” 林婉回忆道:“陈平将军家的陈瑾小将军。” “没了?” 林婉快哭了,“这已经祖母再三挑选出来的了。” 白紫英记下道:“我会暗中帮你留意这两人。” 在林婉着急之前她又道:“放心,我不会让他们发现的,就是试试他们。” 林婉这才放下心,但白紫英的性子她不大信得过,于是她可怜巴巴的看向宋幼棠。 宋幼棠拍拍她手背道:“放心,我会帮你看着她的。” 白紫英:“……” 每天都闲得不行的白紫英翌日就邀宋幼棠出门,她拿出一张写满了字的纸道:“这是我连夜打听出来的两人素日行踪,只要我们蹲守,一定能见到两人。” 宋幼棠奇了,“你派人盯着他们了?” “怎么可能?我又不喜欢他们,花那个钱做什么?” 她道:“这是从市上买来的。” “还有卖这种东西的?” 宋幼棠看了下,叶家公子的行踪最是多,细致到了什么时辰。 “自是有,京师姑娘、公子们的行踪最是值钱,哪家姑娘不嫁人?哪家公子娶妻?有时候姑娘公子们想偷偷见一见对方就会去买行踪。” “开眼界了。” 宋幼棠有种长见识的感觉。 “来了!” 白紫英指着一辆朝这边而来的马车道:“里面坐着的就是叶家公子。” 如此早出晚归的蹲守几日发现叶家公子最爱的就是去道观里静坐,每日都会去坐上一个时辰。 白紫英下了定语,叶公子肯定是个无趣之人。 她将目光投降了陈瑾,会武功的小将军跟踪起来不是那么容易,但比起无趣的叶家公子白紫英明显更感兴趣。 宋幼棠日日早出晚归高寄嘴里没说什么,但明显有些不高兴,还没哄好高寄申氏派人送来了几本账册。 说宋幼棠已经成亲,便该学着打理家事,这几本账本让她学着看。 宋幼棠翻了几页发现都是些琐碎的粗账,这种账没有油水可捞因此都是一笔一笔老实记,没翻看的意义。 但申氏既说了她也要做做样子每日见见婆子与管事,听她们禀流水。 如此被绊住脚步,她倒是没办法同白紫英一起给林婉把关。 这么一关原本不满她日日出门的高寄倒是心疼起她了,将账本儿丢给青霜看,宋幼棠他则带着出门散心去。 也许是老天见她与林婉关系好,居然叫她发现了叶家公子与人私会,并且那姑娘还很熟,居然是高舒音!!! 宋幼棠第一眼还疑心是自己眼花了。 但,淡春浓夏也在,正主儿是高舒音无疑了。 这个叶家公子林家是不必相看了,宋幼棠想。 能被高舒音玩弄在股掌之间,叶家公子想必也不是很聪明。 “高舒音是将京师所有的年轻子弟都握在手中了?” 白紫英奇了,“她凭什么?相貌?家世?” 她转过身看着宋幼棠和林婉道:“他们眼都瞎了?” 宋幼棠给她使个眼神,示意林婉还在这里,别伤了她。 白紫英后知后觉忙不迭对林婉道:“你别瞎想,这都是叶家那人没福气……” “白姐姐放心,我不伤心。” 林婉甜甜一笑乖巧道:“林家公子只是祖母在考虑,并没有确定是他,而且我也不过瞧瞧见过他一面罢了,对他没有情意。” 这么一说白紫英和宋幼棠都放心了。 “祖母……为我的婚事操碎了心。” 林婉道:“姨母和太子艰难,林家也不过好过。祖母怕届时我的婚事受牵连,便一心想给我找个家世清白安稳的。” 说着她眼梢微压,显得情绪有些低落。 “不妨事,”白紫英道:“经过我这段日子的跟踪我觉得陈家的小将军倒是挺不错的。” 她瞧了瞧天色估摸了下时辰,心生一计道:“你还没见过陈家小将军吧?不如随我去见见?” “啊?” 林婉连连摆手道:“这怎么可以?这于礼不合,万万不可。” “有何不可?” 白紫英道:“你看那叶家公子若不是被幼棠发现,说不定你和他的亲事就陈成了,那他心里记挂着高舒音岂不是误了你一生?” “成亲,”她手搭上林婉的肩头,“就得自己多看看,是吧幼棠?” 宋幼棠笑着点头。 于是三人便悄悄去了陈家小将军素日喜欢去的演武场。 白紫英是这里的常客,使了些银子便让管事的带她们去了视线最好的一间屋子。 遮太阳的竹帘放下来,接下来只需要静待陈家小公子到来即可。 林婉从未做过这等偷窥男子的事,虽人坐下了但还是很想走。 她起身几次都被白紫英给按了回去。 后来白紫英挑起帘子偷偷往外看终于看呆了陈家小将军出现。 他身着蓝白衣袍,十分俊俏,但眉宇之间颇有阳刚之气显得英气十足。 第两百八十五章:演武场的男儿好看? “来了来了来了!幼棠婉婉快来!” 白紫英感叹,“这样的少年将军才好配我们婉婉啊!” 宋幼棠好奇过去顺着白紫英的帘子打外一瞧,而后她道:“确实是个英武的小将军,配得上婉婉。” 只不过林家老夫人是想给林婉找个安稳的,陈家小将军再好也是个争战沙场的,哪有京师文官来得安稳? 宋幼棠正想着忽然听得白紫英道:“你家夫君怎么也来了?” “夫君?” 宋幼棠一个激灵打眼一瞧,后面进来的人不是高寄又是谁? 高寄比陈瑾风姿气度更为成熟,因此多几分诱人,饶是宋幼棠日日与他相伴此时见他干练装扮也不由多看两眼。 “坏了坏了!” 白紫英放下卷帘道:“我们一定不能被发现,不然你夫君肯定又不高兴了。” 演武场都是男人切磋武艺或者是练功,都没有女子的。 高寄那个醋坛子若是知道她将宋幼棠带来,不肖他动手她都已经想好了一百种被丢出去的完美落地姿势。 “应该不会被发现吧……” 宋幼棠也有些心虚。 两人用不确定的眼神对视一眼,没注意到偷看陈瑾的林婉悄然红了脸。 但她是自小受良好教养的闺秀,因此她很克制的放下卷帘,正要转身时听得外面陈瑾一声大喝:“是谁?” 话音未落一道强劲的剑风袭来,会武功的白紫英登时将林婉往后一拉,但只这个功夫卷帘便被斩断,剑刃已至林婉颈脖! 半卷竹帘落地,碎金似的日光照了进来,将三人照了个亮堂。 陈瑾与林婉四目相对。 一人杀气凌厉,一人眼圈儿红红的十足的是只受惊的软萌小兔子。 “是……是姑娘?” 林婉眼泪滚落时陈瑾才如梦初醒一般慌忙收了剑。 “对……对不住。” 将姑娘吓哭了,陈瑾有些不知所措连连道歉道:“最近这段日子我总感觉有人跟踪我,前几天我试图抓人,但是那贼子甚是狡猾叫我扑了个空,我以为姑 娘是那贼子这才……” 他抱拳珍重道:“对不住。” 林婉受了惊眼泪落个不停。 陈瑾不知如何是好,看向林婉身后的两人,但两人都在出神。 “贼子”白紫英在高寄的幽冷目光下好似被点了穴道一般不敢动弹,她甚至还露出了这辈子第一个略带“谄媚”的笑容。 而宋幼棠则是颇心虚的想要往里面藏,但却不敢。 于是她柔柔唤了一声:“夫君。” 陈瑾:? 他转过头看向高寄,“高兄,这位是尊夫人?” 高寄面色可以说是十分不好。 雅室之中香炉飘出高雅的香味儿,碧色的茶水倒入杯中。 陈瑾拘谨的将茶递给林婉,一边道:“今日惊了姑娘是在下的不是,请姑娘恕罪。” 林婉接过茶腼腆一笑道:“不怪小将军,是我们不该偷看,反倒是误了将军练剑。” “没有没有,是我莽撞……” …… 两个谦虚人互相道歉。 白紫英从小到大都没这么乖过的双手捧着茶杯一小口一小口的喝着茶。 她的坐在边儿上,一左一右两边分别坐着宋幼棠和高寄,两人正好是对坐的方位。 “夫君也在习武?” 宋幼棠哄孩子似的将甜甜的点心往高寄的面前一推。 “想学点儿武艺防身。” “世道乱,会武艺防身最好,夫君思虑得当。” 说着她拿起一块点心递给高寄。 白紫英心莫名的提到嗓子眼儿。 要是接过这块点心就代表在高寄心中这事儿已经过去了,但若是高寄不接点心……那估计还有得苦头吃。 她瞧瞧的看向白嫩手指拿着的那块桃花糕。 桃粉色的点心被白嫩的手指拿着煞是好看,作为喜欢一切美丽事物的人,白紫英不由看呆了,一时之间忘了装乖巧。 忽的,桃花糕被另一双手接过去,白紫英回神了,但却被高寄睨了一眼。 她立马低下头。 “可吓着了?” 他拿了一块软和的点心给宋幼棠一边关切问到。 “未曾。” 宋幼棠道:“因为夫君在外面。” 他是在外面,可是他不知道你在里面啊。 白紫英在心中道。 乖巧话讲得这么假,真的有用吗? 她无比怀疑。 而后她看到刚才还绷着个脸的高寄居然露出愉悦的表情,显然对宋幼棠的回答很满意。 白紫英不禁怀疑高寄是不是靠着祖宗保佑才在战场上活下来的…… 不过事儿翻篇了就好了。 白紫英放心的喝茶吃点心。 坐了小半个时辰几人便走了。 宋幼棠自然是要跟高寄一起回去的,送林婉回家的重任便落在了白紫英身上。 然而上了马车之后白紫英又想起一事儿来朝高寄的马车喊宋幼棠,高寄却让车夫直接驾车走了。 看着远去的马车白紫英摸摸鼻子,她心中想,果然高寄还是一个小肚鸡肠爱吃醋又爱生气的男人! 陈瑾的脸忽的出现在旁边,他骑着一匹全身乌黑如墨的马,双颊有些不自然的微红问,“京师不太平,演武场又在京郊……” 白紫英看着他笑盈盈道:“然后呢?” 陈瑾偷偷的看马车内脸红的林婉,终于鼓足勇气道:“在下今日惊扰了姑娘愿护送姑娘归家。” 车帘放下,林婉的脸红胜胭脂。 回溶月院之后宋幼棠便刻意哄高寄。 高寄当着白紫英等人的面儿接了点心,看似没生她的气了实则是在维护她在朋友面前的面子。 回家了她还是得哄高寄。 朱妈妈送来了高寄最喜欢的点心,宋幼棠端到他面前拿了一个喂他。 过不然高寄没吃,他甚至还转过身道:“夫人许是厌了我吧,还是演武场的男儿好看些。” 宋幼棠有些莫名,转瞬又明白高寄为什么这么说。 “妾身不是去演武场看男儿的,”她解释道:“妾身和紫英是带着婉婉去看陈瑾小将军的。” “原来夫人喜欢看他?” 宋幼棠哭笑不得。 “夫君今日没看到吗?婉婉和陈瑾都对彼此有好感,况且林家本就在考虑让陈瑾当女婿……” 第两百八十六章:有意结亲 她一番解释高寄眉梢微抬,眸心一片幽亮,“你的意思是,林家有意和陈家结亲?” 风入屋中吹得烛火一暗。 宋幼棠颔首,灯下白腻肌肤像是烧制的玉瓷。 高寄垂眸沉思片刻道:“此事若能促成对太子和皇后大有好处。” 宋幼棠转念便明白了,她道:“最重要的是婉婉喜欢陈瑾,陈瑾若是个值得托付的人,倒也不错。” 她心念一动,“夫君与陈瑾小将军似乎是熟识,不知小将军素日为人如何,可能配婉婉?” 说着她念叨到,“婉婉最是单纯温柔,得选个疼爱她的夫婿,家里公婆要慈爱,后宅简单不然恐会受欺负……” 等着被哄的男人受不了了,伸手将她揽过来掐住掐住她的腰身道:“你在为林婉担心?” 宋幼棠点头。 “方才……” 他蹭着她的脸道:“夫人在求我?” 不待宋幼棠回答他又道:“求人探消息,可不是夫人这般的……” 男人的眸光滚烫,其间含义自是不必说。 宋幼棠艳丽的面容微微一红,更是一抹令人心醉的艳色。 她声音极轻的道:“随夫君如何。” 高寄却懒洋洋的道:“夫人自己来。” 宋幼棠娇嗔他一眼,高寄又道:“还是演武场的男儿更好看……” 白嫩修长的手指将衣衫一件件解落,像是开败了的花瓣被清风摇曳而下堆砌而下雪白娇粉。 修长的颈脖,匀称的肩,纤细的腰身恍若大家手中的画笔勾勒,每一处都恰到好处的令他喜欢。 高寄目光灼灼。 明明已经在一起数年了,可每一次肌肤相亲都令他欣喜振奋。 藕臂勾上他的颈脖,宋幼棠娇声唤道:“夫君……” 男人喉结涌动,手握住那盈盈纤腰,而后红帐一拂便将雪白隐入帐后。 大半个时辰之后高寄将累得软乎乎趴在枕上的宋幼棠翻过面儿,而后给她喂了一口玫瑰蜂蜜水。 花香与蜂蜜香味儿混在一起滋味儿甘甜怡人。 “累着了?” 男人哼笑声自她头顶传来。 宋幼棠掀开眼皮懒懒看他一眼便缩入他怀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睡了。 也不知道高寄是怎么的。 在幽州的时候喜欢她在床上情动之时叫他“伯源”,成亲之时喜欢叫“夫君”,还得要她声音妩媚娇柔,现在又改成了叫公子。 餍足之后高寄十分大度的亲了亲宋幼棠的眉心道:“演武场的事儿,便就这么算了吧。” 他想,他又不是个小气的男人。 原本宋幼棠已经快睡着了,但是听见高寄这么说她忍不住睁眼,正欲说他什么,但看到他双眸中的宠溺又化作一句:“妾身谢公子大度。” 为他心情好,她甚至仰起小脸亲了亲他唇。 高寄彻底高兴了,怀中的人像是他的蜜坛坛一般令他上瘾。 自打那天陈瑾见过林婉之后,陈家老夫人和夫人听闻林家人会去的宴便积极参加,找机会同林老夫人和林婉说话。 林老夫人一辈子经历了不少大风大浪哪里不知道林家上下的意思? 这是看上她家孙女了,故意来接近她们的! 只是陈瑾是最后的选择。 林老夫人同儿子道:“如今三军曹将军威势最大,陈平将军最是刚正不阿,在军中自是独来独往,其子陈瑾酷似其父,京师子弟除了一个高寄之外皆入不得他眼。” “孩子是不错,只是怕陈家不安稳,若结亲怕今后婉婉受牵连。” 她叹气道:“嫁婉婉入陈家固然能笼络陈家之力,但我身为婉婉的祖母却只盼着婉婉一辈子平平安安无忧无虑。” “陈家四子,只剩一个陈瑾啊。” 陈平一心为国征战,儿子们全都送到战场上去,最后三个儿子惨死只余一个陈瑾。 林父默不作声半晌道:“婉婉她娘去得早,此后院中更没进过别的女人。一是我放不下月儿,二是怕婉婉受委屈。” 他道:“再看看吧,您让我也再想想。” 满室静默。 屋外的绣花鞋悄无声息的离开,林婉看着满目的繁花却无往日开怀只剩满腹心事。 林婉的心事暂时无处可说,因为宋幼棠缩掌的账目出错了。 婆子们互相推责让原本简单的事变成了一团乱麻。 互相攀咬争吵声吵得宋幼棠头晕,在里面解棋局的高寄终于丢了棋子起身出去。 刚掀开帘子宋幼棠的明眸便朝他看了过来。 明艳的脸庞上有些许烦躁,水盈盈的眸柔柔看来,却是让他退回去的意思。 高寄冷眼看着底下跪着的六个婆子眼神不善。 “公子的棋局可解开了?” 高寄摇头,宋幼棠便笑。 于是,在外面素来脾气不好的高大人利落转身重新回到帘内解他的棋局去了。 “夫人,肯定是她中饱私囊,这些年您是不知道啊,她一斤肉两斤菜的不停的往家里搬……” “夫人,她是污蔑,我当管事从未贪污过一个铜板!” “夫人……” …… 宋幼棠许久没面对这么吵的声音,原本心中已是不耐,但她看着几个婆子忽的心中一静。 或许,真正的目的还没有摆在明面上。 “你们放心,你们所管的账既然是在我手里,我自是查清楚,不会辜负夫人的信任。” 听到“夫人”二字,婆子们安静了。 宋幼棠心中猜测被证实。 她就知道申氏不可能好心好意让她学习打理家事,眼前这桩麻烦她早就给她准备好了。 这时青霜忽然的进来道:“夫人,福满堂那边的田妈妈来了。” “快将田妈妈请来别让妈妈久站着。” 宋幼棠说着高声道:“你们也都下去,被田妈妈瞧见可要笑话我连几本账簿都理不清了!” “少夫人莫急。” 田妈妈疾步而入。 “此事夫人早已得知,故此特意让老婆子前来。” 钱妈妈跨入房内,“夫人说了,都是一家人,便是出了差错也没什么,不丢人。这次错了,教了少夫人少夫人才能学会掌管家事。” 宋幼棠闻言笑道:“夫人宽厚,是我之福。” 第两百八十七章:做局 宋幼棠这么说田妈妈道:“少夫人贤淑恭顺,夫人自然喜欢。” “只是,”她话锋一转,“少夫人年纪轻,平时待人又温和,底下的人便不将少夫人放在眼中,越发放肆。” 她冷眸盯着跪在地上的婆子道:“从前无论是老夫人还是夫人掌家的时候你们几个身上何曾出过差错?” “从前一丁点儿错都不敢出,现在倒是敢在少夫人眼皮子底下散漫差事,你们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吗?” 田妈妈在侯府下人之中积威甚重,她这般冷厉模样婆子们皆低头垂眸听训。 田妈妈抬脚向前,将宋幼棠的身影挡得严严实实。 她正站在几个婆子面前道:“在福满堂就听得吵闹不休,账目究竟是怎么回事儿你们现在还有机会赶紧说,不然等我查出什么来,你们便是说也晚了!” 婆子们面面相觑最后竟异口同声道:“田妈妈,我们不知啊。” 田妈妈冷笑道:“堂堂侯府居然出了这等事传出去岂不是叫人笑话少夫人?今后少夫人还如何约束底下人?” “万不可纵着你们!” 她对外面跟她来得婆子丫鬟道:“去她们住处仔细翻找,亲眷也挨个挨个得查一定要查个明白!” 几人领命而去。 田妈妈似刚想起来一般转身对宋幼棠道:“少夫人恕罪,老奴一时气愤竟忘了向少夫人禀告便擅自做主吩咐人去搜查。” 宋幼棠笑盈盈看着并不说话。 若说她不高兴可她却是笑着,若说她没有不高兴可她分明又没说话。 田妈妈一时摸不准宋幼棠的心思,只觉得宋幼棠若是生气发怒还好,这般浅笑盈盈的叫人仿佛雾里看花一般。 “妈妈说得哪里话。” 宋幼棠道:“夫人远在福满堂都得知此事,更愿意派遣妈妈过来帮我,是疼惜小辈儿儿,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顿了顿她道:“方才我看妈妈处事雷厉风行,心中也是极喜欢的。既然去查了,妈妈就坐着等等吧,也好叫我学学本事。” “青霜,给田妈妈看茶。” 田妈妈坦然坐下,闲适的喝茶吃点心,十分自在。 但这等做派落在青霜和张妈妈等人眼中自是又不同。 田妈妈看似是奉命来帮少夫人,实则是夫人派来拿捏少夫人的。 大公子虽是庶出但到底是长子,从前少夫人是姨娘身份自是不能参与掌家之事,但如今少夫人为大公子正妻身份不比以往。 夫人又是嫡母,若是不让少夫人学习管家之法难免被人诟病。 可若是她给了机会,少夫人又做不好,她自然要派人来教,若是再教不会,那就怪不得她了。 青霜与田妈妈皆垂下眼睑,心中暗自为少妇人捏了一把汗。 跪着的几个都是侯府的老妈妈,自是夫人的人。 里里外外都是夫人的人联手给少夫人做局,少夫人如何能从这死局中脱身? 屋内静静燃着香,宋幼棠为消磨时间让青霜给她找了本书看。 书看了二十来页,人回来了。 但随着一起进来的还有长庆。 他大踏步推门而入,而后将手中的小包袱丢在地上。 里面滚落出来大大小小的角银子铜钱等财物,看上去倒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见着长庆田妈妈明显有些吃惊,她合上茶盏放下,长庆却先一步开口道:“少夫人,小的路过见夫人身边的人在搜查便上前帮了帮忙,这是从几个婆子屋子中找出的财物。” 他行礼道:“请您定夺。” “辛苦了,下去休息吧。” 宋幼棠合上书页笑着道。 田妈妈和几个婆子面面相觑,她们安排之中并不是这样的,怎么会有这么多财物? 在她们愣神之时张妈妈已经上前粗略清点了一番财物,而后她抬眸看向几个婆子道:“你们几个倒是老肥头,居然吞下了五十多两银子!” 话音落,田妈妈眼神骤然一冷。 几个婆子立马磕头求饶道:“饶命啊少妇人,这可是老奴做的,求少妇人明察!” 青霜嘴角微翘,眼梢微微上扬带笑想,如今这头磕的明显比刚才的实诚。 “这……” 宋幼棠故作为难迟疑片刻对田妈妈道:“妈妈也是知道我的出身的,我从未管过家,更不知道如今该如何处置,毕竟这牵涉的金额也大……” 五十多两银子还未清算散落的铜板,已经可以算是三等妈妈们一年的月钱了。 她们这些下等的婆子得需至少三年才能得五十两银子。 这么大的一笔数目,如何会从她们的屋中搜出来? 田妈妈稳坐如山,看着宋幼棠忍不住冷笑,眼神宛若刀子一般一刀刀的割在宋幼棠身上,但她却开口。 宋幼棠已经破了这局。 她看穿了她设下的圈套,自己全身而出不说还将局面变成对自己有利的。 几个婆子负责的账目往来很小,宋幼棠手握账本不过半个月的时间,她们就算是有偷工减料的挪用银子,也断然不可能在半个月的时间内攒下五十多两银子! 若她们不能说出银子的出处,那么她们就是在夫人还掌家的时候就在偷取银子! 现在问题已经抛给了她,若她处置不当,就是往夫人的身上泼脏水。 田妈妈看着宋幼棠那秀美妩媚的面容上的单纯无辜表情,心中恨不得将她狠狠撕碎! “依我看她们没这么大的胆子,有人陷害也未可知。” 宋幼棠连连点头道:“妈妈说得是,那就辛苦妈妈,麻烦夫人了。” 她道:“我年纪轻,没经过这些事。” 将自己撇得干干净净,半点儿不想沾此事的模样。 田妈妈哪能叫宋幼棠如愿? “夫人让老奴来是帮少夫人处理此事,如今人在堂下跪着,银子也找出来了,老奴也算是帮上了少夫人。” 顿了顿她软了话语道:“她们胆敢做下这等事便是看着少夫人年轻未经过事,少夫人更应及早学会约束处置下人。此事夫人已然知晓,少夫人只管去做,若有不懂的可直接召老奴来或者去福满堂问夫人即可。” 第两百八十八章:稳占上风 说着她稍缓道:“夫人素来喜欢少夫人,定会倾心教授少夫人的。” 若是不知情的听见这番话必定会以为申氏待宋幼棠如同亲女儿。 宋幼棠惊讶道:“这样……不好吧?万一我处置不妥岂不是让人笑话?况且这些都是曾在夫人手底下办差的老人儿,我若是下手失了分寸……” “办差再久也不过是侯府的奴才!少夫人是主子,处置她们也是她们的福气!” “只是,”田妈妈话锋一转,“此事看来也有蹊跷,还请少夫人彻查清楚免得坏了侯府名声,说侯府后宅成了糊涂账。” “这是自然。” 宋幼棠道:“烦请妈妈回去禀告夫人,就说我一定尽全力。” 这般说了田妈妈自然不好再留,气势汹汹带人来,灰溜溜的带人走。 几个婆子原本就是在等田妈妈来,可没想到竟查出了不属于她们的一大笔钱,田妈妈更是直接将她们丢弃了! 如今跪在地上她们也觉得心里发虚。 端坐着的宋幼棠却笑着温温柔柔道:“你们有什么想说的吗?” 婆子们皆不做声。 张妈妈见状上前一步道:“都落到这个地步了你们还不肯说?真要到了死路才后悔?” 依旧没人说话。 过了一会儿,宋幼棠忽的叹气道:“罢了妈妈,那就依着侯府的规矩该如何便如何吧。” 张妈妈称是,而后对外面喊道:“来人!” “少夫人!” 其中一个婆子忽的问,“您要如何处置我们?依着侯府的规矩又是如何办?” 宋幼棠做思考状后微微一笑道:“我对侯府的规矩也不大熟悉,约莫记得盗窃财物按价值量刑,你们这应该是打板子,之后再送官府,官府嘛,最多就是流放之刑。” “放心,”她温柔道:“只是去边关坐苦役,不会要你们性命的。” 去边关做苦役不等于要了她们性命? “怎会如此?” 婆子干笑,“少妇人您莫不是记错了吧?不是撵出侯府?” “怎会?” 宋幼棠道:“账面皆平,又不是挪用公款,便只有以偷盗财务论处。” 她道:“我年纪轻,也恐处置不当,不如就交给管事或者是将你们送去福满堂由夫人发落吧。” 田妈妈都不管她们了,再去福满堂岂不是要落在田妈妈的手中? “少夫人,老奴说,那包银子可不是老奴的!” “账面没问题,老奴只是奉……奉夫人之命……” “大胆!” 宋幼棠忽的怒而拍桌道:“你们竟敢污蔑夫人,罪加一等!” “老奴……” “田妈妈将人带出去。” 宋幼棠道:“按规矩处置!” 稍顿她道:“要让人知道是为何打她们,以及……”她眼神一凝,“刚才她说了什么。” 方才情急之下说出“夫人”的婆子面如死灰。 她后知后觉才知道,宋幼棠其实什么都知道。 她知道她们是受夫人之命来,也知来龙去脉,甚至刚才找出的一包银子都是少夫人所为! 刚才一番逼问诱哄只是为了让她们说出夫人来! 而等她们说出之后再打,既将夫人给她使绊子之事坐实也能将自己抽身而出。 她们说出夫人,可宋幼棠却因此而打她们,将她信任夫人的态度叫全侯府的人都看到。 “少夫人这般心计,真是叫人不得不服。” 她咬牙切齿道。 宋幼棠吹了吹茶而后轻呷一口转身掀帘入里间儿。 “将她们带下去!” 张妈妈吩咐到。 屋内。 高寄落下最后一子,棋局便算解开了。 他抬眸看向宋幼棠。 “夫君的棋艺越发精进了。” 宋幼棠看了眼棋盘夸赞到。 “原来不让我插手是因为你早有准备。” 高寄道:“你是何时知道的?” “田妈妈来之前猜出来的,匆忙之间想不出更好的办法就只好让青霜知会长庆,让长庆将她们全部拉下水。” 若是时间足够她能想出更好的办法。 她有些懊恼,若是她反应够快就能设一个精妙的局。 “棠棠好厉害。” 高寄夸赞到。 他看出了她的遗憾,刻意夸她。 但宋幼棠还是挺高兴的。 她来了兴致帮着分捡棋子道:“妾身陪夫君手谈一局。” “不妨我们来赌一赌,今晚福满堂会不会请大夫?” “好啊。” 宋幼棠眸子一亮,“赌什么?” 男人身子朝她探来,青丝拂过纵横棋盘落在黑白子上,将战斗激烈的棋盘上平添几分魅惑。 高寄贴在宋幼棠的耳边不知说了句什么,而后宋幼棠的脸便一点点红了起来,脸耳朵尖儿都被染上浅浅的淡粉色。 “如何?” 高寄眸子亮晶晶的,宋幼棠嗔他一眼,而后轻轻点头。 有种仿佛知道结局但是依然愿意对他宠溺之感。 这样的眼神高寄如何看不出? 只是在这一瞬他有种被宠爱的甜蜜感。 两个婆子被带到溶月院之外平时路过人最多的地方打板子,趁着打的功夫婆子在宋幼棠掌账的半个月内吞吃五十两银子,并且最后竟胆大攀咬夫人之事被宣扬得路过之人皆知。 消息甚至传到了寿岳堂的佛堂。 正在念佛经的老夫人闻言轻轻勾起嘴角,浑浊的眼珠中闪过一道异常的精光。 申氏甫一回府便得知这个消息,气冲冲回到福满堂田妈妈已经在屋中跪了几个时辰了。 “老奴办事不利,请夫人责罚!” 申氏一跨入房门田妈妈便跪在地上请罪。 “究竟怎么回事?” 田妈妈抬头,眼中嫉恨似滔天热浪。 “是老奴一时不察着了夫人的道!” 事情经过田妈妈悉数说与申氏听,申氏脸上颜色变幻最后化作凤眸之中的一道凌厉。 晚上福满堂果然请了大夫并且让宣平侯也知道了。 宣平侯去福满堂的时候溶月院的红帐之内正是一片春色,瓷白的肌肤,暧昧纠缠的黑发将明艳春光生生变成了一片艳色,魅惑人心。 翌日宣平侯便寻时间见了高寄。 父子俩在高寄血染寿岳堂之后第一次谈话。 一只雀鸟自花庭掠翅而过,阴沉的天际卷着厚重的乌云。 大雨降至。 第两百八十九章:您生母来了 宋幼棠在绣丝绢,夏日丝绢用得多,她打算给林婉和白紫英都做一些。 绣兔子时却不想被针刺了手指,殷红的鲜血涌出似一颗鲜红的樱桃。 “夫人怎么伤着手了?” 青霜忙用帕子给她按住伤口。 宋幼棠也有些愣神,她的绣技高超鲜少手指被刺伤。 她精神有些疲倦看着屋外的雨帘道:“公子可回来了?” 青霜道:“还没。” “将我昨儿看的那本书拿来。” 看看书宁宁神,静静心。 不知为何她有些心绪不宁,像是要发生什么不好的事一般。 可最近申氏没再给她使绊子,她有好友相伴过得十分顺心。 下着大雨天色暗得厉害,屋内更似夜里一般,青霜怕她伤着眼睛因此给她点了两盏芍药灯。 高寄爱重她,她所用的器物都经他精心挑选。 哪怕是普通的烛台他也亲自绘制了图案,将普通的烛台变成了各色花灯,如今宋幼棠最是偏爱这芍药灯。 雨成幕,几乎看不清门外院中景物。 张妈妈冒雨给她送朱妈妈熬的养身汤,看她喝尽了才露出笑容来。 “夫人年轻,养好了身子好早日生下小公子。” 她们大公子虽是庶出,但已入朝,如今夫人为正妻若能早日剩下侯府孙辈的长孙,于长房百利无一害。 宋幼棠闻言嘴角微翘。 高寄与她甚是恩爱,两人又没有隐疾却这么多年没孕也是一桩遗憾。 若是有个孩子也不错。 张妈妈见宋幼棠心动便更高兴了。 正欲再说点儿什么时候高寄和长庆回来了,主仆两人都被瓢泼似的大雨湿了衣裳。 高寄进屋换衣裳长庆也自有地方收拾。 宋幼棠放下书卷上前皱眉道:“怎么弄得这么湿,雨那么大,夫君再等会儿回来也好啊。” 高寄一边解衣裳一边道:“我不愿跟他呆一起。” 看样子又是不欢而散。 宋幼棠心中叹气。 高寄和宣平侯的父子关系看来很难缓和。 脱了打湿的衣裳高寄也不穿其他了 ,随意披了一件长外衫便和宋幼棠一起躺在罗汉床上看书。 两人同看一本游记,但都看得津津有味。 游侠行遍天下,走过五个国家写下其中风土人情,美味美景令困在宅院之中的人心驰神往。 下了大半日的雨,天黑之后竟有了几分寒意。 宋幼棠爱极了这个时候蜷缩在高寄的怀中,两人盖着薄毯温度适宜。 晚膳过后两人下了一会儿棋又玩儿会儿投壶,忽的长庆在门外:“公子、夫人有急事。” 宋幼棠心中不知为何微微一紧,目光已经看了出去。 “进来吧。” 高寄道,一边又投中一筹。 长庆进来衣角有些微微湿润,显然是刚从院中经过。 “夫人,”长庆道:“您的生母来了。” 手骤然缩紧,宋幼棠明眸睁大道:“你……你说什么?” 长庆抬头,嘴角带着笑意道:“您的生母,来看您了。” 说着长庆看向一旁的高寄。 宋幼棠忽的想起高寄此前说过过段日子他要给她一个惊喜。 他准备的惊喜,竟是这个? 一瞬间她眸含热泪。 高寄放下手中的东西走向她,伸手将她手握住道:“原本安排的是明日带你出府去见他们,但没想到他们等不及竟然今夜就来了。” “我陪你去见她。” 宽厚的大手将她的小手握在手中,将她衬得好似被呵护的小孩儿。 长而翘的睫毛挽不住泪珠儿,她轻点头。 “人在何处?” “将要落匙不好将人领进来,小的婆子带着往小角门旁的茶水房喝茶。” 那是守门丫鬟婆子们休息之所。 宋幼棠便是通房所出,她的生母如今也不过是个通房,自然不能将她迎进来免得被申氏抓住把柄发难。 “你生母的身份,我会想办法,正妻不行那就抬为姨娘。” 青霜给她披上披风,高寄亲自给她系一边道。 宋幼棠连点头。 她已为侯府长子正妻,自然能让生母抬抬身份。 下过雨路面有些湿滑,高寄将她牵得稳稳的,但宋幼棠心中急切脚下打滑险些崴了脚。 被高寄牵着堪堪稳住身形。 他一双眸子落在她身上,无奈又宠溺的眼神看得宋幼棠心中不知为何有些羞愧。 “妾身……” 忽的腰上一紧,而后她脚下一空原来是高寄将她抱起来。 虽然此时人已少但仍有人时而路过,他就这么抱着她走明日岂不是要传遍整个侯府? “夫君,不可。” “我日日都在府中怕什么?明日若要叫你过去我便陪你过去。” 高寄道:“我抱我自己的夫人,与他人何干?” 他步子稳稳的,走过尚在滴水的花木,行过染了水汽的灯笼。 “棠棠,我已经不是幽州时的我了。” 寄人篱下,被人暗害无力还击,身子孱弱抱她都费劲。 现在的他已非幽州时可比了。 宋幼棠闻言心中百感交集。 她安心的靠在他怀中,任由他将她抱到地方。 原本准备将要到的时候将宋幼棠放下来,但没想到早早盼女儿的陶氏早已在廊下等候。 高寄抱着宋幼棠的画面就这么闯入她的眼帘。 身姿挺拔眉目英朗的男人怀抱着她日思夜想的女儿稳步而来。 数年未见宋幼棠,距离得远她看不清楚面容,但她眉心标志性的红痣十分醒目,陶氏一看便是百种滋味涌上心头。 她抬手捂住酸涩的心口,双眸逐渐湿润。 随着高寄越来越近她也将宋幼棠的眉眼看清。 幼时便是美人坯子的宋幼棠与她分开时还是青涩的少女,如今眉眼已经完全长开。 真正是多一分则艳,少一分则淡。 她的女儿真真是开到极致的牡丹,长在她的心坎儿上。 见前头一个蓝衣的妇人含泪看过来,高寄小声道:“棠棠,到了。” 将人轻轻放下。 宋幼棠定定与陶氏对视,一会儿之后她疾步跑向陶氏而后一把扑入陶氏怀中。 母女俩抱着痛痛快快哭了一场,之后宋幼棠擦了泪端端正正对她行礼后道:“女儿终于见到您了。” 第两百九十章:您配得起 陶氏泪流个不停,“我也以为这辈子都无法再见到你了,幼棠。” “夜里寒凉,进去说话吧。” 高寄道。 母女俩进去,高寄却并未进去而是在外面为她们把风。 “娘亲。” 进了屋宋幼棠才敢浅浅唤一声。 陶氏含泪不住点头,而后抬手抚上她的面颊道:“你现在是侯府的少夫人了,可不敢这么唤我了,私底下也不行。要更加谨慎小心,不可出差错。” 在宋家待了那些年陶氏也见识了后宅生存的艰难,更别说这外面看来风光显赫的侯府了。 “女儿知道。” 宋幼棠哽咽道:“女儿只是太想您了。” 她想念陶氏,却知道见她不可能便一直将这桩事埋藏在心底,久而久之都快成为她的一块心病一桩遗憾了。 但如今这块心病豁然消失。 “我们能相见要多亏了姑爷。” 陶氏擦着泪道:“我不懂这些,都是同老爷所说,我们这次能回京全仰仗姑爷。” “幼棠,”陶氏欣慰道:“姑爷对你好,我便放心了。” 宋幼棠看向虚掩的房门,正好能看到高寄的背影。 淡淡的蓝灰色,像是夜里的月光,令她无比安心。 母女俩一番谈话宋幼棠得知宋家人是今天傍晚到的京师。 高寄命人给他们买了个小宅子居住,甫一到住所宋讳便着急来侯府见姑爷高寄。 陶氏知道虽然回了京师但宋家人身份仍是敏感,便劝说天色已晚让宋讳明日再去。 可吃够了流放之苦的宋讳生怕失了高寄这么个能干的姑爷,非要来侯府见高寄,最后竟然说想念女儿幼棠了。 宋幼棠闻言心中冷笑,想念她了?从前他对她可是没什么父女之情的。 要她生母也不过是贪图颜色,荣氏对她们母女诸多刁难也没见他心疼心疼她们。 “经过我一番劝说,老爷终于同意今晚先让我来见见你,明日他再来侯府见姑爷。” “他让您来说什么?” 宋幼棠何等聪慧?宋讳愿意退步让陶氏来自然是有他的盘算。 果然陶氏面色微僵道:“没说什么,只让你与姑爷好好的。” 宋幼棠无奈道:“娘亲,我不是几岁孩童了。” “他让公子帮他起复再入朝堂可对?” “这桩事根本不可能办成。” 陶氏道:“我虽只是一介妇人,但也知罪名尚未洗清怎可能再入仕?” “幼棠,”陶氏握住她的双手,目光关切紧张,“你同姑爷说,明日万不可答应他的要求,否则会害了你和姑爷的!” “放心,”宋幼棠道:“明日不等他来我便会去见他。” “你去做什么?” 陶氏急了。 宋幼棠如今身份尊贵,本该他们来见她,若是她先上门岂不是助长了宋讳和荣氏的气焰? “夫人从前如何对待你的,你忘了?” 她生怕荣氏在高寄面前令宋幼棠丢脸,高寄今后看轻她。 “放心,我与夫君自有计较。” 她笑笑,示意她放心。 “您尝尝点心。” 宋幼棠看着她的衣裳道:“您衣裳旧了,我让青霜给您拿两件我的颜色素净的送来。” 不等陶氏拒绝宋幼棠便唤了一声青霜,而后吩咐她回去找两套素净的送来。 “这怎么好?” 陶氏道:“夫人都没有,我怎可……” “您可!” 宋幼棠心尖儿发酸,她反手握住陶氏的手,明眸定定的看着她道:“您是我的生母,您担得起!” 荣氏此前因为陶氏的美貌一直苛待她,陶氏在宋家鲜少得新衣穿,更不敢妆扮自己生怕触怒荣氏。 如今她也有本事便不想陶氏再受荣氏的委屈。 “您回去将我和夫君明日要去看望你们的消息告诉她们,新衣裳我明日要看着您穿。” 青霜找了三套崭新的衣裳鞋袜来,她心思细腻甚至还找来了一些适合陶氏的钗环镯子戒指等首饰。 “时候不早了,您先回去,明日便去见您。” “记得我刚才同您说的话。” 宋幼棠笑着叮嘱到。 开门而出高寄同时转身道:“让长庆护送您回去也好让棠棠安心。” “哎哎,多谢姑爷。” 陶氏说着就要福身行礼。 高寄忙拦住她道:“您是棠棠的生母,便是我的岳母,我怎敢受您的礼?” “可不敢当。” 陶氏道:“我身份……” “您只管回去,明日我们再上门。” 高寄吩咐长庆,“你亲自驾车。” 长庆领命称是。 目送陶氏离开,待门合上后高寄牵宋幼棠的手道:“明日便可再见。” “辛苦夫君。” 夜风轻柔,温柔的裙衫与男子的明朗的衣袍被吹在一处,生出几分温柔缠绵来。 陶氏回来了,宋幼棠什么好的都想送给她。 回溶月院便开始翻找衣裳布料首饰又翻找药材单子,想给她拿些滋补药材养养身子。 如此忙活好一阵,高寄一直在旁作陪。 过了会儿她忽的自己停下来,而后似似泄了气力一般懒懒靠在大迎枕上。 “怎么了?” “现在送去估计也落不到娘亲的肚子里。” 宋幼棠丧气道。 高寄宽慰道:“他是你生父和嫡母,外人看来吃用你送去的东西是应当。” 她素来聪慧,可在自己的事上她就犯糊涂。 “只要母亲过得好,吃用点不算什么,”他将她抱在膝上柔声道:“咱们这么大的家业难道害怕养不起他们?” 宋幼棠抿唇道:“妾身只是觉得他们不配……” 不配是不配。 但又无可奈何。 “世上的事并非都有解决办法,棠棠,我们只能将事变得尽量合我们的心意。” 他扬声对外面的长庆道:“将店铺的契书拿来。” 长庆得令进来后从怀中拿出一封信恭敬的送到高寄手中,高寄则塞到宋幼棠的手中道:“打开看看。” 拆开一看里面是两个铺子的契书。 “侯府内宅原本便是一笔烂账,不让你插手便不插手,也省得你闹心。” 他双手环住她轻轻摇晃道:“但夫人确实该学着打理家业,咱们要有自己的私产,思来想去最好的便是买铺子做生意。” 第两百九十一章:立威 下巴垫在她的香肩上,“先买两间铺子给你练练手,今后有看得上的只管买了。” 宋幼棠被他逗笑了,“夫君怎么将买铺子说得像是买胭脂似的?” 说是这般说,可她却忍不住转身抱高寄。 “妾身多谢公子。” 宋家回京师是长远之事,若是一直从他的手中拿银子他怕她心中过意不去,因此便给她买铺子让她做生意,生了钱要怎么接济宋家都由着她的心意。 如此一来钱是从她名下的铺子里出的,便是申氏今后不满她也无话可说。 宋幼棠又没有侯府的银子。 他总是为她考虑得如此周全。 “谢可不是嘴上说说而已。” “那夫君要如何?” 话音刚落高寄站起身抱着她旋身一转,长裙散开恍若一朵盛开的花,又似一场绮丽的梦境。 “自是芙蓉帐中酬谢方显夫人诚意。” 长庆和青霜皆识趣退出去,两人各关一扇门,门合上刹那互相对视一眼,双颊皆发红。 翌日一大早宋幼棠便起身收拾。 她今日装扮华丽又贵气,不知道的还以为她要去参加宴饮。 高寄为配她,也往华贵里装扮。 两人都生得好似天工雕琢一般,平日里在一处便觉养眼,如今皆盛装打扮恍若一对神仙壁人。 宋家人被高寄安置在桐花巷。 这里算是京师比较好的住处,住的都是比较富庶的寻常百姓。 宋幼棠十分满意。 让宋讳早日融入寻常百姓,别再记挂起复之事。 马车停在种着一棵琵琶树的门前,高寄刚掀开帘子大门便打开,一个瘸腿的中年男人由一个妇人扶着出来。 这两人便是宋讳与其正妻荣氏。 两人年纪算起来应不过四十岁,但十分显老态,发上已生了不少白发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老上十岁。 “姑爷来了。” 宋讳谄媚笑着上前,荣氏也讨好笑着。 高寄淡淡“嗯”一声道:“岳父、岳母。” “哎哎哎!姑爷龙章凤姿……” 宋讳刚开始夸奖高寄,高寄却已下车而后转身去扶下马车的宋幼棠并道:“小心。” 宋幼棠锦衣华服,金钗宝石点缀于她的乌黑青丝上,眉心红痣恍若一记艳丽朱砂令她明艳胜春。 这般容色看得宋讳与荣氏皆是一惊。 “父亲、母亲。” 直到宋幼棠开口唤时候两人才回神。 “幼棠啊,都这么大了……” 宋讳失神。 “别在外面站着了,快进去坐,进去坐。” 荣氏道。 “我娘呢?” 宋幼棠问。 “啊,在里面做早膳……” 宋幼棠的眼神骤然一冷,荣氏意识到不对忙住口道:“我马上去看看。” 说着她丢下宋讳疾步进去,过了会儿陶氏出来行礼道:“奴婢……” “娘,进去吧。” 宋幼棠前一步扶起她。 陶氏今日穿着打扮倒是昨日给她的,只是刚才荣氏的头上分明戴她给孔雀衔珠钗。 宋幼棠一路牵着她的手,直到进去里面都没放开。 高寄还没给他们买丫鬟婆子伺候,于是上茶的便成了荣氏。 宋讳倒是毫不在意,只顾着同高寄说话,皆是对他的恭维之言。 茶上了,宋讳道:“姑爷给我们买这宅子很不错,姑爷还没逛过吧?不如我带姑爷逛逛?” 宋讳有话想同他说。 “以后有得是时间,”高寄道:“今日不急。” 宋讳碰了个软钉子,片刻僵硬后他道:“她们女人家自有私房话说,姑爷要不然还是去后院喝喝茶说说话?” “在这里说便是,”高寄道:“所有事,棠棠都听得。” 宋讳沉默。 当着宋幼棠的面始终会有些不好意思,毕竟曾经是威严的父亲。 “岳父没什么说的?” 高寄放下茶盏道:“小婿有话说。” 他道:“棠棠如今已为我正妻,生母……” “我知。” 宋讳一脸懂得道:“幼棠如今今非昔比,陶氏自然该抬抬身份,不如就今日抬为姨娘……” “不。” 高寄道:“姨娘不够。” 宋讳迟疑,荣氏则忍不住朝高寄看去。 姨娘不够,难不成还要宋讳休了她这个正妻将陶氏抬为正妻? 想想这一路上听到关于高寄对宋幼棠的宠爱,说不定可能是真的…… 陶氏不防高寄如此说,她急的欲开口宋幼棠却用力握了握她的手而后对她轻轻摇头。 高寄在给她娘立威。 “那姑爷的意思是?” 不过几个呼吸之间宋讳就做了决断。 荣氏的娘家早就帮衬不上他了,他的儿子死在流放途中,女儿死的死嫁的嫁,唯一能帮上他的只有宣平侯府的这位姑爷。 虽然如今他停职在家,但依靠陛下对他的看重,重返朝堂不过是时日问题。 他这个年纪,正妻是谁早就不重要了。 宋讳道:“我们的性命都是姑爷救回来的,宋家一切都听姑爷的。” 荣氏这一瞬心如死灰,虽然知道宋讳会放弃她,但亲耳听到总会更令人伤心。 “岳父误会了。” 高寄道:“小婿怎敢插手岳父的房中事?更不敢叫岳父休弃岳母。” “那姑爷的意思是?” “棠棠为宣平侯府少夫人,其母自然不可为姨娘、通房。岳母又与岳父同甘共苦数年,流放之地艰辛,岳母对岳父情深意重自不可休,那么只剩一个办法了……” 几人都看向高寄。 他道:“平妻。” 荣氏心口起伏头钝钝的痛起来。 她好歹也是正经人家的嫡女,如今竟要与一个农户之女平起平坐? “平妻?” 宋讳侧头默念之后道:“平妻好啊,夫人陪伴我流放之途,陶氏也不离不弃,正该抬为平妻……” 稍顿,他喜道:“如此一来幼棠和姑爷脸上也有光。” “女儿恭喜母亲。” 宋幼棠笑着唤陶氏。 陶氏怔愣片刻眸子湿润应了一声“哎!” “只是如今宋家不宜招摇,”高寄对陶氏道:“岳母抬为平妻恐无法大肆操办。” “无需操办。” 陶氏立马道:“大家一起吃个便饭便是,我马上去做。” “今天是您的大好日子,哪里需得您动手?” 第两百九十二章:今日高兴 宋幼棠拉住起身的陶氏道:“有张妈妈朱妈妈她们在,您放心,朱妈妈如今是我们院儿里的小厨房厨娘,做得一手好饭菜。” 宋讳和陶氏欢喜应着话,但这番话落在荣氏耳中便似刀子似的。 连厨娘都带来了,今日高寄和宋幼棠是有备而来必定要将陶氏抬为平妻。 朱妈妈今日大露本事,午膳准时开。 自进了宣平侯府当差朱妈妈为提高自己的厨艺在外面拜了个师傅,家常菜做得不错的朱妈妈又学会了宫廷菜,如此做了一桌色香味俱全又好看的菜肴。 紧接着朱妈妈等人皆向陶氏祝贺,宋幼棠将早已准备好的荷包偷偷塞给陶氏,陶氏便一人赏了一个荷包,像极了当家夫人。 下午的时候人伢子领了十来个年轻小姑娘,和七八个婆子来让他们挑选。 “婆子们都是宅门里的老人儿,今日买下就能做事,小姑娘们可能要学学府上规矩,但老爷夫人别担心,一个个都顶聪明伶俐。” 人伢子挥舞着手帕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宋幼棠也道:“母亲先挑吧。” 她所说的母亲自然是陶氏。 陶氏原本想让荣氏,可触及宋幼棠的目光她要说出口的话又憋了回去。 最后她挑了两个丫鬟,一个粗使的婆子。 宋幼棠又给她加了一个丫鬟一个婆子。 “前几年您辛苦亏损了身子,今后可半点儿都不能累着,有什么都交给她们去做。只要她们将您伺候好了,多养几个也无妨。” “幼棠说得是。” 荣氏笑着道:“妹妹身子一贯弱,今后可得好好将养着。” “荣母亲说的是。” 宋幼棠道,而后又皱眉道:“只是我母亲闲不下来,就喜欢干活儿,今后还烦请荣母亲帮我看着看着她,让她绣绣花养养花草便是,可别让她再劳累了。” 荣氏尴尬应下。 她知道这是宋幼棠在怪她今早让陶氏做饭伺候他们。 心中将宋幼棠和陶氏骂了几十遍,面上却还得恭敬的说好。 将伺候的人定好了,宋幼棠便随着去了一趟陶氏的屋子。 不出所料是距离宋讳最远,最偏僻最差的一间。 宋幼棠当即选了另一间好的让陶氏搬过去,还将她的被褥枕头都换成了最好的。 她这般举动连荣氏都不曾打一声招呼,径直便做了。 陶氏有些担心,但见宋幼棠高兴便由着她去了。 宋幼棠是高兴,仿佛积攒多年的怨气闷气在今天全部都吐出了一般。 一个下午宋幼棠便消耗在陶氏的屋子里,晚膳时分几乎将陶氏的屋子的箱笼柜子都填满了。 全是她带来的衣料、成衣还有首饰器具等东西。 “我哪里用得了这么多东西?” 陶氏看着数量之多咂舌。 “不多,”她道:“您先用着,过段日子我再给您送来,或者带您去店里挑喜欢的。” 从前陶氏为护她过得很难,为了让她吃饱穿暖,被克扣过的月例银子都拿去讨好管事妈妈,分给她的料子都变卖给她做衣裳。 如今她有了能力自然想将最好的都给她。 晚膳过后宋幼棠和高寄才离开。 随着马车离开,荣氏笑得僵硬的脸当即垮下。 她转身便看到惊慌的陶氏低下头唤了一声,“夫人。” “不敢当。” 她讽刺道,“如今你也是宋家的夫人,我可再受不起了。” 陶氏不敢言语,只像从前一般柔顺的承受她的怒火。 荣氏见她乖顺,勾唇冷笑,目光阴冷又似钩子一般盯着她。 但今时不同往日,陶氏默不作声,宋讳却得护着她。 “好了。” 宋讳道:“如今我们就靠着姑爷庇护,少说点儿。” 他看向陶氏。 夜风中她瘦弱的身子隐约可见从前的窈窕曲线,她微微垂着头,露出一段白皙的颈脖。 如此风姿婉约,宛若一朵被风吹得怯头的花,惹人怜惜。 从前他就是看中了她的容貌,这几年流放她老了一些,但比荣氏年轻美貌许多。 “陶氏,”他道:“今晚我歇你屋里。” 陶氏身子一僵,片刻之后她称是,而后柔顺的上前去扶宋讳。 马车上。 宋幼棠靠在高寄肩头。 “今日可高兴?” “除了成亲之日,今日最高兴。” 宋幼棠高兴也没忘了捧高寄。 素来喜欢被宋幼棠捧的男人很满意,他奖励似的在她额头落下一吻。 翌日白紫英和林婉相约上门寻宋幼棠玩耍,进溶月院却发现沈玉凤来得更早。 她已经吃了一盏茶,正与宋幼棠说笑。 见两人来她笑着道:“白姑娘、林姑娘。” 两人上前,白紫英道:“沈夫人来得好早。” “姐姐病了我前来探望,想着早前得了一团珍贵的丝线,知幼棠擅针线便特意给幼棠送来。” 一口一个幼棠,亲热非常。 白紫英的防人之心很重,沈玉凤在她只是闲谈瓜果游玩等事儿,半句其他也不提。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沈玉凤起身道:“想来姐姐该起身了,我这便过去看看她,幼棠,我先走了。” 宋幼棠起身道:“送姨母。” “来看侯府主母怎么先到你这儿来了?” 白紫英道:“她这是故意叫你婆婆不高兴你呢。” 宋幼棠但笑不语。 “你怎么不说话?” 白紫英胳膊肘捅她,宋幼棠依旧没开口。 白紫英便将这事儿抛掷脑后道:“告诉你件事儿……” “白姐姐!” 林婉急了。 宋幼棠回头见她连白里透红的,明显是害羞了。 不待白紫英说,宋幼棠便道:“婚事定下了?” “你怎么知道?” 白紫英顿时有些扫兴,“我都还没说呢!” 宋幼棠不免好笑,“婉婉已经把什么都写在脸上了,我若是还瞧不见岂不是笨蛋?” 白紫英顺着她目光一瞧,见林婉羞红了脸也忍不住笑起来。 “定了陈家小将军?” 林婉轻轻颔首。 “可交换庚帖了?” “快了。” 林婉道:“祖母的意思是今年将婚事办了。” 林家与陈家尽快结亲也能尽快给皇后太子带来助力,最重要的是两人互相喜欢。 第两百九十三章:怪事 这是一桩好亲事。 接下来便是女儿家的闺阁之言,林婉红了不知道多少次脸。 有娇客在高寄便避去了书房,下午时出了一趟门,而后回来的时候便跟了一个小尾巴——陈瑾。 陈瑾自是为林婉来的。 在侯府用过晚膳之后陈瑾便护送林婉回家。 待人走后,宋幼棠道:“我们要准备一份新婚贺礼了。” 高寄将她的细腰轻轻一揽道:“棠棠,过几日,我要上朝了。” 宋幼棠眸心一亮。 高寄好笑的轻轻柔她的头道:“我不能日日陪着你了,这几日你有什么想去的地方我都陪你去……” 稍顿他语气宠溺道:“可以出门几日。” 于是翌日一大早高寄和宋幼棠便出门,赶在城门开时便出城游玩直到高寄上朝的前一天夜里才回来。 高寄上朝之后宋幼棠便需独自打发时间,好在高寄给她买了两间铺子,她时常去铺子里看管事们做生意,也学到了些做生意的窍门儿。 两间铺子,一间胭脂水粉铺,一间布庄,都是好赚姑娘们钱的所在。 陶氏她接去铺子里挑选了两次东西,又问了她有没有受欺负云云,母女俩黏在一起,好似要将失去的几年时光全部补回来。 一日宋幼棠坐着小轿前往铺子的时候被挡了路,青霜去一看道:“两辆马车相撞了,怕是要等一会儿了。” 轿夫便将轿子抬到旁边让宋幼棠好歇。 前头闹哄哄的,过了会儿便散开。 一辆华丽的马车从街上而过,宋幼棠看到被吹起的车帘露出沈玉凤颇为春风得意的笑容。 “沈家的马车?” “是的,沈夫人在车上呢。” 青霜说着道:“说来沈夫人的面子真大,与她相撞的可是泽阳王府世子夫人的马车,世子妃居然先让沈夫人过了。” “竟有这事儿?” 宋幼棠也觉奇了。 世子妃何等尊贵居然给沈夫人一个户部官员的夫人让路,况且沈夫人还是通房丫头的出身…… 宋幼棠凝眸道:“去打听一下刚才怎么回事儿。” 轿子往前过了会儿青霜追上道:“夫人,问了。说是申家的马车行得很急,便与世子妃的马车相撞了。世子妃的车夫自是当街骂沈家,后来沈夫人出来露了脸,唤了声世子妃。” “世子妃便出了马车,两人说了几句话之后世子妃便给沈夫人让了路。” 宋幼棠挥手示意她知晓了。 这件事却总觉得奇怪。 沈玉凤为何能令世子妃相让? 她百思不得其解,在铺子里呆到下午的时候白紫英来寻她,邀她去看戏。 “陈瑾日日都去见婉婉,婉婉便脱不得身,你若是再拒我便是你们俩都在欺负我!” 宋幼棠好笑道托腮懒洋洋问:“欺负你什么呢?” “欺负我……” 自是欺负她没有如意郎君,也没打算找个如意郎君咯。 白紫英气得跺脚,“宋幼棠你学坏了!” 为了不让白姑娘觉得自己受欺负,宋幼棠便上了她的马车随她去看戏。 城西的戏最是出名,白紫英一路叫车夫行得快,其结果便是到了地方宋幼棠晕乎乎,连怎么进的戏园都不知道。 落座之后她倒是无意之间看见一个熟面孔。 正是沈玉凤。 她着绿衣在距台最近最好的位置,正手轻摇着小金扇,脚尖儿轻晃着,头上的金玉钗子随着她的动作一晃一晃的,竟露几分轻快的小女儿之态。 “马上要演的是《沉香救母》,这出戏也好看。” 白紫英将茶水点心皆往宋幼棠面前一推道。 唱戏的唱得好,戏还未演完便被赏了好几次,其中三次都是沈玉凤。 就连白紫英也忍不住赏了十两银子。 宋幼棠慢悠悠的看戏,带这出戏演完了沈玉凤便离了席。 “下一场是《鸳鸯渡》,这个不好。” 白紫英连连摆头,“好好的千金小姐不当去跟个穷书生私奔,最后落得凄惨下场。” 她将册子一丢道:“走走走,我们出去逛逛。” 宋幼棠倒是想去看看沈玉凤去了何处,但奈何白紫英拉得用力催得也急干脆便随她去了。 同小姐妹游玩一天,白紫英亲自将她送回府,不巧的是正好与高寄碰上。 高寄抬眼看了眼白紫英道:“已经是戌时了。” 白紫英连连点头,“我也觉得太早了,下次可以再晚点儿?” 高寄眼神冷飕飕的像是箭矢一般朝她射去,白紫英头往马车里一缩,之后马儿狂奔离开宣平侯府。 宋幼棠小心跟在高寄身后,高寄忽的顿足,她整个儿人便撞在他后背上。 她抬手摸摸鼻子,高寄忽的转身而后伸手,宋幼棠看着白净的掌心而后将手放上去。 “棠棠,会不会生气?” 同白紫英出去久了高寄会吃醋,晚了归家他会担心会不高兴。 宋幼棠摇头,“若有一日夫君不在意了,奴婢会伤心。” 手被握紧了几分。 高寄牵着她缓步回溶月院。 明月空庭之下,两道影子被月光、烛光拉长,却始终相依相伴。 三日后高寄回府道:“再过两次太子秉承圣意办宴,宣平侯府在受邀之例。” “妾身明白。” “届时男女同宴,宴上人多,我可能无法时时看顾你,你万事小心,若有人为难你,只管来寻我,若有为难之处也只管推到我身上便是。” 宋幼棠颔首。 申氏也在受邀之例,沈玉凤在参宴的前一日过府帮申氏挑选衣裳首饰。 毫不意外的她也来了一趟溶月院,她给宋幼棠带了一套衣裙。 衣裙十分好看,式样新颖是京师如今时兴的。 “幼棠穿过,今后京师贵女怕是无人敢再穿这种裙子。” 沈玉凤在宋幼棠看裙子的时候笑道。 宋幼棠道:“姨母说笑了。” “哪里是说笑?你若不信,快去换了来给我们瞧瞧,看看是不是天仙下凡。” 宋幼棠笑笑,沈玉凤便笑,“怎么姨母给你挑的你不喜欢?幼棠如此好颜色却要藏着掩着的不叫我们瞧瞧是何道理?” 宋幼棠只得干笑。 第两百九十四章:高寄命该绝 “难不成这世人万千,”她笑睨她,“幼棠就偏偏独爱寄哥儿?” 话已至此宋幼棠只好进里屋去换上沈玉凤带来的衣裳。 衣裳颜色繁复别致,她方才的钗环已不相配青霜又给她换了相配的钗环。 待撩帘出去的时候沈玉凤正无聊的翻书,听见动静她抬头朝着宋幼棠看去。 只见到一位俏丽胜春的美人儿正缓步而出。 美人儿她在京师见过不少,便是高寄之母盈光也是个难得的美人儿。但能叫她次次见了都有惊艳之感的唯有宋幼棠一人。 她原本便是令人惊叹的美人儿,可偏偏还能保持新鲜感,换一次妆容或者是换一次相见之处便能叫人眼前一新。 “果然这身衣裙交给你方才不算辜负它。” 衣料上乘,做工精细,这身衣裙宋幼棠也喜欢。 她谢过沈玉凤,沈玉凤笑着摆手,与她闲聊一会儿之后便走了。 福满堂。 沈玉凤绕过屏风进入里屋见高舒音正在给申氏揉太阳穴。 “姐姐可真是好福气,姑娘这么孝顺,这叫人羡慕。” 她虽已经成沈家主母可一直没有子嗣,这是沈玉凤的一桩憾事。 “原来姨母还知道往这边来,”高舒音撇嘴道:“我还当姨母每次来侯府至只是为了往溶月院去呢!” “舒音。” 申氏呵斥,“不许这般同姨母说话。” “无妨无妨,”沈玉凤笑着落座道:“姑娘心直口快,我很喜欢呢。” 高舒音冷哼一声,“女儿难道说错了吗?姨母同宋幼棠走得那般近,也不知是真喜欢她还是想……” “舒音!住嘴!” 申氏睁眼侧头冷冷看她,高舒音抿抿唇虽有不满却不得不禁声低头。 “你先回去,我与你姨母有事商议。” 纵然不满高舒音也不敢得罪申氏,只好乖乖离去。 “姑娘也只一心为姐姐着想,姐姐就不要生姑娘的气了。” 沈玉凤帮高舒音说话到。 “小孩儿不懂事,妹妹没见气就好。” 申氏坐直了身子问:“事儿可办成了?” “成了成了。” 沈玉凤道:“幸亏前几日从成夫人的口中得知了那消息,不然一时还真找不到办法……” 申氏哼笑,凤眸微抬,“高寄命该绝了。” 沈玉凤笑了笑,转而与申氏说起其他事儿来。 翌日,溶月院。 青霜取下肩帕,镜中女子颜色无双。 今日赴东宫之宴,宋幼棠盛装,从头到家都花足了心思。 她虽然早已在夫人们面前露过脸,但依旧有未见过她的,今日东宫之宴她就要让他们看看,高寄娶她便是为她的容貌也是值得的。 高寄今日也是羽冠华服,与她站在一处恍若神仙眷侣红尘一游。 申氏与宣平侯乘一辆马车,宋幼棠和高寄另乘马车前往。 高寄虽一心辅佐太子效忠陛下,但宣平侯的态度暧昧想保持中立,因此他至多便是去略坐坐便走。 马车停在东宫之外,内侍在门口迎客。 宋幼棠和高寄缓步而入,随着他们步子的深入来宾的议论和惊叹之声恍若潮水一般蔓延。 都说宋幼棠容貌出色,高寄就是贪她容色,可传闻只是传闻今日一见好些人才知道,所谓的出色容貌究竟是何模样。 宋幼棠去拜见太子妃,高寄则去见太子。 “拜见太子妃。” 宋幼棠上前行礼,太子妃抬眼见她恍若宝珠一般令人眼前一亮。 “高夫人一来,恍若明珠在堂,整个东宫都亮起来了呢。” 太子妃温柔道。 “太子妃谬赞,臣妇不敢当。” “高夫人。” 思敏皇孙忽的道:“你大婚之日原本我要去观礼,但那日母亲病下因此未能前去,还望高夫人见谅。” 思敏说话还奶声奶气的,但是说出的话像个小大人一般,宋幼棠喜欢到了心坎坎儿上! 若非他是皇孙,她真想捏捏他的脸。 “皇孙殿下有这份心,臣妇便很高兴了。” 思敏便笑起来。 “听母后说思敏很喜欢高夫人。” 太子妃与她聊天儿,周围的贵妇人们皆上下打量宋幼棠,最后虽然不情愿但也不得不承认,她真是美得无瑕疵可挑剔。 略闲谈几句太子妃有事宋幼棠便打算去找高寄,刚转身便被人拉住手腕,和着一声:“宋姐姐。” 大庭广众之下,林婉也会拉她了? 一回头拉她的是白紫英,说话的却是林婉。 “你们也来了。” 宋幼棠一喜,而后又自嘲道:“是我糊涂了,东宫设宴婉婉你怎么可能不在呢?倒是你,紫英怎么也来了?” 白家身份敏感,白紫英到了年岁甚至不敢在京师择婿成亲,参加东宫宴席会惹人猜测。 “我父亲是天子之臣,太子的席我如何来不得?” 白紫英笑道:“走走走,离开席还有一会儿,咱们先去玩儿一会儿。” 三人在后边儿赏花闲谈,直到东宫侍女来寻林婉三人才回到宴上。 只是三人不能坐在一起,宋幼棠与高寄坐在一起,两人惹得满座宾客频频偷看。 宋幼棠挺直了脊背,带了万分自信任凭人打量她。 美貌也是一种实力。 太子生得肥胖但生性敦厚,比谁都老实。 到场之后说话也只是说些场面话便开了宴席。 乐师舞姬入场,丝竹管弦之声将宴会渲染得有几分奢靡之味,但歌武确实比寻常宴席多了几分新意。 如宋幼棠所料宣平侯略坐了会儿便想走却被同僚挽留,他不得不应付了事一般陪他们又喝了几杯酒。 白紫英瞧瞧的同林婉和宋幼棠隔空碰杯,她贪嘴接连喝了五六杯才肯停下。 觥筹交错宴会正酣。 忽的,一个妇人跑入宴上,她发髻微散,脚步凌乱满面惊慌,甫一闯入宴上便跌倒在地。 出此变故乐师骤停,乐声止,舞姬也停下,宴上众人皆看向摔倒在宴上的妇人。 “成夫人?你怎么了?” 一个妇人认出她惊愕:“你怎弄得如此狼狈?” 成夫人见状到:“我险些被人杀了!” “成夫人,”太子妃寒声道:“这里是东宫,岂会有亡命之徒?还请成夫人慎言!” 第两百九十五章:污蔑 “来人,”她道:“成夫人受了惊吓,思绪混乱,将成夫人请下去好生休息。” “不,太子妃。” 成夫人原本已经站起来,闻言又跪下道:“太子殿下、太子妃娘娘请速速派人去抓通敌叛国的贼子!”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 议论声如同沸水一般在耳边响起。 堂堂东宫如何会出现通敌叛国的贼子? 太子便是再无能也听出了利害,他愤怒拍桌道:“成夫人休要胡言!孤的东宫岂会藏贼子?孤是太子又岂会通敌叛国?” “成夫人怎么口不择言了?” “成大人呢?怎么没在?赶紧让他来将夫人带回去找个大夫好好看看。” “说太子殿下通敌叛国,可是死罪啊……” …… 诸如此类的声音如浪潮一般卷起。 “臣妇没说太子殿下通敌,太子殿下岂会通敌。” “那你是何意?” 太子的东宫之位原本便保得不容易,成夫人如此胡言乱语一番若不说清楚只怕太子又要被弹劾。 温柔性子的太子妃也生了怒,她满脸愠色道:“成夫人,污蔑储君可是杀头之罪,今日你最好解释清楚。” 闻言成夫人不慌反而镇定的磕头道:“是,太子妃。” 她理了理思绪道:“方才臣妇不胜酒力便离了宴去散散酒气,可没想到见到一个人鬼鬼祟祟的进了一间厢房。臣妇心生好奇,于是便悄悄跟上去看,熟料听见那人与人谈论,说……” 她瑟缩一下身子,似有些害怕。 “那人已安排好让人假死离京,他本便是皇族血脉,帮他们是情理之中……” 成夫人忽的跪伏在地上,“臣妇还听到他们提到了盈光公主……” 宋幼棠瞳孔忽的一缩,嫩白的手指倏的紧握。 冲着高寄来的! 成夫人方才当众虚晃一枪,逐渐将事儿往高寄身上引! 她手不由寻到高寄的手,高寄温柔的握住她的。 皇室血脉便惹人猜测,再提到盈光公主更胜似直接点了高寄的姓名。 “他们所说的可是高大人?” “高大人就是寿昌盈光公主之子啊……” “他果然存了叛国的心思……” “那他为何要效忠陛下?难道是为了窃取我朝机密?” “心思深沉啊……必须严查!” …… 如此诸类声音不绝于耳。 太子妃与太子面面相觑,为何会牵扯到高寄身上? 通敌叛国,这是何等罪过? 但几个瞬息太子妃已经领悟到了幕后之人的险恶用心。 在东宫之宴上“揭穿”高寄通敌叛国,等于将东宫和高寄统统拉入污泥之中! “成夫人如何能证明所说是真?” 一道稚嫩的童音响起。 在这气氛绷紧如将裂弦的时刻宛若敲金碎玉之声。 “高大人曾为曹将军帐下第一军师为本朝立下汗马功劳,如果光凭成妇人三言两语便将通敌叛国之罪定在高大人身上,岂不是会冤了高大人,也会寒了为王朝拼死拼活功臣之心。” 思敏条理清晰,为高寄辩驳。 “皇孙殿下若是不信,可前往厢房一探究竟!” 思敏皱眉。 “皇孙殿下,既然成夫人说与我密谋之人在厢房,那便派人去厢房吧。” 太子妃忙吩咐道:“让总管亲自带人去。” 东宫的总管是她和太子的亲信。 “等一下。” 成夫人道:“既然事关重大一人去恐不妥,不如就请宴上哪位大人随着一同前往,也好叫人相信妾身没有说谎。” 这桩苦差事谁也不想去。 无论结果如何都要得罪东宫得罪宣平侯府,但凡有点儿脑子的人都不会愿意去。 “可有哪位大人愿去?” 无人回应。 太子妃冷笑道:“成夫人,无人愿去。” “那就恳请太子殿下……” “我去吧。” 思敏道:“我随总管去。” “皇孙殿下方才为高大人辩驳,您去如何能服众?” 成夫人急切道。 “成夫人。” 思敏声音虽奶呼呼但听来仍有皇家威严。 “你小看本皇孙,也小看天家了。” 此言一出成夫人哑口无言。 思敏站起来,小小的身子却如同大人一般道:“诸位放心,去瞧见什么都会如实说。” 思敏和管事前去,过了一刻钟的时间后回来。 思敏面色凝重,管事的手中拿着一个水杯。 “如何?” 太子妃关切道。 思敏道:“人已经不见了,但在地上找到焚烧过后的纸张,上面犹有痕迹可辨认。” “被烧过之后还可辨认?是什么东西?” 管事将杯子倾斜,思敏道:“龙泉印泥。” 众所周知龙泉印尼所落章火烧不灭,于灰烬之中依然清晰可见字迹。 “灰烬之上可见:“伯源”二字。” 伯源。 寿昌都城之外有河名伯源。 高寄字:伯源。 宋幼棠心中一沉。 满座哗然。 “幸亏妾身无意之间撞破此事,不然我朝岂非置身险境?” 成夫人声音倏忽拔高。 “此事疑点颇多,岂能就此给高大人定罪?” 太子道:“理应通知大理寺彻查。” “殿下,人证物证俱在,又何须再查?” “殿下,高寄近日在查寿昌余孽之案,意图将寿昌余孽放走,不可再纵!” “殿下,当心放虎归山呐!” …… “夫君。” 宋幼棠担忧轻唤,高寄小声道:“别怕。” 而后高寄道:“此事非我所为。” “诸位,”他环视一周道:“成夫人所说你们相信,我所言诸位也理应一信。人可以说谎,证物可以作假……” 高寄说话时,宋幼棠思绪转换之间再次紧握他的手,而后她起身道:“臣妇有话。” 太子与太子妃同时道:“高夫人请说。” “夫君拥有龙泉印泥不假,龙泉印尼虽珍贵却也不是夫君独有,夫君从未做下成夫人所言之事,还请太子殿下、太子妃明察。” “诸位大人,”她道:“夫君的印章在家中书房,不是同一块印章所印或会有偏差。为证夫君清白,臣妇想请太子殿下派人去侯府书房取来夫君的印章比较。” “真真假假,一辨便知。” 太子殿下命管事前去。 第两百九十六章:死局 宋幼棠又道:“若是有人造假,或许东宫之中会有蛛丝马迹,请殿下派人在东宫寻找证物。” 太子如今仰仗高寄,自是答应。 “殿下,为证高大人请高大人与其夫人暂避厢房,门口派人把守。” 一人起身道。 “这是自然,”高寄道:“臣向天子殿下借厢房一间。” 太子自然应允。 “为避嫌,”申氏道:“臣妇与侯爷也当一起避于厢房。” 一直没说话的申氏忽然道。 太子也准她所言。 申氏目光与宋幼棠的对上,她柔声道:“幼棠别怕,寄哥儿是什么性子,我们都清楚,等管事取回印章,自会洗脱寄哥儿的污名。” 凤眼的温柔之下是一番意味深长。 宋幼棠道:“是。” 在众人的注视下宋幼棠和高寄随着侍女前往厢房,门口站了两个内侍守着。 一进厢房宋幼棠便打开了窗,而后静待来人。 “棠棠怎知不同印泥印出来的不同?” 高寄饶有兴致问。 “妾身不知。” 宋幼棠老实道:“妾身只想拖延时间。” “今日之事成夫人必是有人授意,只是现在不确定是何人。” 宋幼棠看着窗外的烂漫百花道:“妾身现在只怕来不及。” “来不及什么?” 一道女声传来,有一个衣衫华贵的姑娘越窗而入。 “紫英!” 宋幼棠道:“劳烦你一事……” 她离开宴上之前对白紫英悄悄递了个眼神,白紫英会意这便悄悄来了。 “何事?” 白紫英笑睨一眼高寄,“这个时候我可比男人可靠吧?” 宋幼棠嗔她一眼道:“你是京师最富足的贵女,府中应有收藏龙泉印泥吧?” “这是自然,我打算带回去给父亲的。” “眼下困局已成,我想借你印泥一用……” 白紫英听宋幼棠说完之后皱眉道:“时间怕来不及……不过我尽力一试。” 说完她便速速离去。 为防有人生疑,长庆与青霜都被看守起来,他们无人可用,他们便无话可说。宋幼棠唯一庆幸的是今天白紫英在。 她信得过她,她又会武功是最好的人选。 “管事约莫两柱香的时间就能回来,白紫英轻功再好也来不及。” 高寄道。 “公子有更好的办法?” 高寄道:“事出突然,我若要破局有办法,只是要连累太子。若考虑太子,便只有先入大理寺牢房。” “好进不好出。” 宋幼棠道:“说句大不敬的话,妾身不信太子能将夫君救出。眼下,我们只能靠自己。” 等待白紫英。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这样干等的滋味很难受,仿佛是有人拿了刀子一点点的刮下血肉一般。 幸亏屋中有棋盘,高寄道:“两军对垒,执子对弈也是一桩美事,棠棠,与我对弈一局。” 宋幼棠执白子,高寄执黑子,纵横棋盘上又起一场厮杀。 管事带着印章印泥而归,宋幼棠高寄申氏和宣平侯被一同请过去。 四人一同前往。 宣平侯刻意等高寄两人便走成并肩而行。 “你可有应对之法?” 宣平侯小声道。 “侯爷是在害怕吗?” 高寄道:“今日之事将我、宣平侯府与东宫都牵涉其中,侯爷怕牵连东宫惹怒陛下,又怕连累宣平侯府。” 稍顿高寄道:“您请放心。寿昌盈光之后是我,并非宣平侯府满门,真有事儿,依着您的手段能将自己摘干净,就如同当年一样。” 当年如何舍弃盈光,如今便如何舍弃他。 宣平侯被气得一噎。 他还想说什么的时候高寄已经走在前头了。 宴上众人还在等一个结果。 “夫人。” 宋幼棠叫住申氏道:“今日之事,夫人如何看待?” 申氏顿足,回头饶有兴致的看宋幼棠道:“真如成夫人所说,令人胆寒。” 宋幼棠勾唇轻笑道:“夫人果真是经历过风浪的人,竟一点也不怕受牵连。” “寄哥儿是个好孩子,即便是有什么也会一力承担,不会牵连长辈。” 申氏看向旁边盛开的一树繁花道:“只是若寄哥儿早知今日,不知道会不会后悔回京师,在幽州虽苦寒了些,但至少能保住性命不是?” 她凤眼回头一睇,唇角笑意蔓延至眉梢,活脱脱的四个大字:志得意满。 当众印在纸上,再焚烧之后留下的字迹与茶杯之中的一模一样。 “高大人,你还有何话说?” “高寄,你果然想叛国!” “早前便传你与寿昌余孽有牵连,可陛下却惜你才能数次重用你,没想到你竟如此的不识好歹!” …… 唾骂声恍若盛夏的急雨铺天盖地朝他砸来。 宋幼棠手悄然握住他的,与他一同迎接这场风雨。 “宋大人应该无话可说了吧?” 重新梳妆打扮过后的成夫人忽的道:“这验证法子还是您夫人提出的,原本是想给高大人脱罪,没想到竟又成了高大人叛国的铁罪。” 她笑了笑,“认罪吧,高大人。” 一直沉默的宣平侯忽的站出去道:“殿下,此事尚有疑点。成夫人说尚有两人在东宫密谋,那两人尚未找到如何能给犬子定罪?还请殿下禀明陛下彻查,否则宣平侯府难以心服。” “侯爷是威胁殿下与陛下吗?” “宣平侯往日立下功劳,便是为了今日包庇亲子吗?” …… 更多难听的声音响起。 宣平侯沉声道:“臣只是不想让忠臣良将心寒,今日有证指向犬子,可到底未曾抓住贼子拷问,若是只凭一方印章印泥就给犬子定罪未免太过草率!” 因宣平侯这句话宴上登时又吵开了。 这时一个内侍悄声过去同管事耳语几句,而后从袖中拿出一件物什交给管事。 管事看过之后面色一沉,疾步走向太子与太子妃同时高声道:“禀太子、太子妃,内侍在灌丛发现一枚印章,其上残余龙泉印泥!” “印章上篆刻的是什么?” 思敏大声问到。 管事辨认后,看向高寄而后垂眸道:“高大人的字:伯源。” “怎会如何?” “东宫怎会有他的印章?” 第两百九十七章:死要面子的男人 诸如此类的议论声如密密匝匝的盛夏急雨一般响起。 申氏面色微微一变。 此时气喘吁吁的白紫英从外而入悄然落座。 她甫一落座便狂喝了几杯茶水,申氏凤眸眼神微妙。 白紫英也似察觉她的目光,她凝眸视线落在她脸上。 但她面无惧色,迎着申氏的目光,她反而坐直了身子,端着茶杯的手腕微抬对她挑衅似的挑眉。 女人之间,许多事不必放在明面上来说,便已算是摆在明面。 原本怀疑高寄通敌,但东宫又发现一枚印章,将原本明朗的事又变得复杂起来。 “殿下,此事明显是有人要陷害犬子,还请殿下明察!” 宣平侯当众朗声道:“老臣愿为犬子担保。” 满场窃窃私语之声响起。 太子皱眉思索道:“此事真相存疑,还是请大理寺的过来彻查也好查明真相,给高大人、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太子殿下所言甚是。” …… “此事发现者乃成夫人。” 思敏站出来道:“若想查清楚此案,必得要成夫人配合。” 他稚童的眸光落在面有慌张之色的成夫人身上,“还请成夫人去一趟大理寺吧。” 成夫人垂眸,似害怕一般颤声道:“妾……妾身一个女人家,不敢去。” 虽然她已经竭力掩饰,但已然能听出言语中的慌张。 “那就劳烦成大人带成夫人去吧。” 思敏道:“此事若不查出个结果恐高大人污名难清,朝堂人心难安。” 成夫人无话可说。 高寄原本便身世敏感,如今又得陛下宠信,若牵扯到私通寿昌余孽难免令朝堂人心不安。 成夫人冷汗涔涔,随侍女下去的时候不由自主的看向申氏,但方才站着的申氏已没了踪迹…… 此事成了糊涂账,但众人也见识了思敏小皇孙遇事的果敢判断力。 跟他憨厚无能的父亲相比,小皇孙显然更像天家血脉,也更适合当皇位的继承人。 众人心中都明白,陛下之所以还坚持护着太子,就是为了思敏能即位。 儿子他已经不抱期望,孙子身上有他全部希望。 接下来宴会就无趣多了,终于熬到结束,太子和太子妃有心想和高寄说点什么。 但高寄和东宫如今都牵扯在一处,今日来赴宴的人又多,不好单独留下高寄。 于是两人出东宫上马车之后收到了思敏小皇孙送来的字条。 高大人勿急,清者自清,思敏当尽全力为高大人洗清冤屈。 高寄看完之后毁掉纸条。 宋幼棠道:“今日妾身见思敏小殿下说话行事颇有章法,不似稚童更似大人。” 稍顿,她下了定语,“小殿下是个可塑之才。” “只是不知有没有十年给他成长。” 高寄语含担忧,意味深长。 宋幼棠垂下眼睑,长而浓密的睫毛下眸光幽幽。 她长叹一声。 怕只怕陛下天年之前,为思敏小殿下培养的势力不足以对抗皇子与颜如海等人,最后落得凄惨下场。 “有夫君在,小殿下定能等到成人冠礼。” 小手滑入他的手中,宋幼棠轻轻倚靠在他肩头。 “幼棠。” 白紫英的声音忽的在外响起。 宋幼棠掀开车帘便见着白紫英的马车与她的并行。 “今日之事办得不错吧?” 她颇为骄傲,“可差点儿把我的腿跑断了。” “多谢紫英,若是没有你,我……” 她的细腰被人搂住。 高寄凑在窗口道:“棠棠与我便要多费一番周折。” 这个宁死要面子的男人! 白紫英翻了个白眼道:“时辰不早了,我先回了,有空来找我啊。” 宋幼棠含笑应下。 但她与高寄都知道,他们没空了。 印章与龙泉印泥是沈玉凤赠他,除了侯府之人外无人知道高寄用的是龙泉印泥。 “棠棠如何看今日之事?” 今日若非有白紫英相助,高寄很难辩白。 险些便万劫不复。 宋幼棠唇角微抿将方才所想告诉高寄,高寄颔首道:“确实如此。” “龙泉印泥难得,可作为我的特殊标记,又能将东宫牵涉其中,在朝中掀起巨浪……” 稍顿,高寄眸色微闪,“或许从我得到龙泉印泥开始,便已落入陷阱之中。” 给高寄赠龙泉印泥的场景浮现在脑海中。 沈玉凤那时候还未曾见过高寄,她与申氏情同姐妹得申氏扶持多年,自然知道申氏厌恶高寄,但她又为高寄准备如此珍贵的礼物…… 她早该知道其中有诈! 宋幼棠忽的想起昨天沈玉凤给她送裙衫,又千方百计的哄她去换衣裳。 换衣裳再加上改发髻,前前后后怎么也要花上两柱香的时间。 主院距高寄的书房很近,这点时间足够沈玉凤做手脚了。 意识到是自己倏忽险些害了高寄,宋幼棠面上血色一点点褪去。 手冰凉。 生死陷阱,只在片刻之间! 她只觉得脊背生寒,又恼恨自己疏于防范。 “怎么了?” 高寄抬手握住她的,“手怎么这么冰?” “夫君,”宋幼棠惨然一笑道:“是妾身不察,将夫君置于险地!” 宋幼棠将来龙去脉告之高寄,高寄闻言疏朗一笑道:“我当是什么,这是小事。” 他将她重新纳入怀中。 “一计不成总会再生一计,有人要害我,总会想尽办法达成目的,棠棠无需自责。” 宋幼棠心中愧疚翻涌,她低头涩声道:“对不起。” 马车内光线暗淡,她低头垂眸哪怕身上的衣裳鲜亮,钗环华贵也依旧暗淡得好似要融入黑暗之中一般。 高寄心中微微一痛,像是被人用针线缓慢穿心而过。 他抬手将她重新纳入怀中,柔声道:“我们是夫妻。” 同甘苦,共进退。 唯一不用说的是对不起。 溶月院张妈妈等人都等在院门口,方才东宫太子身边的管事来拿印章将他们都吓坏了,如今见两位主子平安归来众人才放下心来。 宋幼棠命青霜将印章和印泥妥帖收好,又让长庆明日去买上好的龙泉印泥。 “今日印泥险些惹出祸事,夫人买印泥做什么?” 第两百九十八章:怕不怕杀人? 长庆一时不解。 宋幼棠勾唇,水润的眸子中闪过一丝狠戾道:“送人。” 翌日高寄上朝后不久,沈玉凤如宋幼棠所料果然上门来了。 这次她没有去溶月院却在去福满堂的半道上碰到了宋幼棠。 “姨母叫我好等。” 听见人声,沈玉凤顿足,但见花影重叠之处有人分花拂柳而出。 织金的寸锦裙,青丝挽成繁复发髻,其上宝珠金簪晃人眼。 这样打眼的装扮却鲜少人压得住,但这般装扮的人是宋幼棠,那华贵裙衫,贵重钗环只成她美丽的衬托。 “幼棠。” 沈玉凤微微一笑,却并不似从前一般亲昵上前而是懒懒的甩甩帕子道:“这么便出来散心?” “心中有郁事才需散心,”宋幼棠道:“我并无烦心事挂心头,何须散心?” 她上前一步,水眸意味深长看着她,红唇微扬,“难道姨娘觉得我有烦心事?” “不过是随口说说罢了,幼棠何必当真?” 沈玉凤笑意淡下。 两人这般总有几分敌对的意思,在此风光迷人的花园十分突兀。 “先前夫君便得姨母相赠宝贝,前两日我又得姨母送的漂亮裙衫,心中十分感激姨母,便给姨母备了一份薄礼,想着姨母时常来府便特意在此等待。” 她微顿,展颜笑起来,“总算不辜负我一番等候,总算等来了姨母。” 青霜上前,手上捧着一个小巧的木盒。 “既唤我一声“姨母”便是一家人,这么客气做什么?反倒是与我生分了呢。” 沈玉凤笑着打开了木盒。 只一眼她便变了脸色。 原因无他。 精巧的木盒里面装着的不是什么珍宝玉石,而是她很熟悉的龙泉印泥! “印泥珍贵姨母可要收好了,不然若是被有心人拿去当作陷害姨母的筏子,那我可是万死难赎。” 沈玉凤收了笑,眸光微抬落在宋幼棠的明艳的脸上。 她依旧美得像是一朵盛开到极致的牡丹,但今日的牡丹却似玫瑰一般带了刺。 “啪嗒!” 沈玉凤合上木盒,只此片刻便恢复常态。 “多谢提醒,”沈玉凤道:“既然能当长辈,自然是有几分防人的办法在的,必不会似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一般疏于防范。” 她又笑起来,挑衅之意从眼角眉梢肆意流露。 “我还要去看姐姐,便不与你久聊了。” 裙衫与她的擦身而过,宋幼棠浅浅一笑,“姨母慢走,早上石板湿滑,当心崴脚。” “多谢提醒,”沈玉凤脊背挺得更直了,也不顿足便道:“我已过了步步小心的年纪。” 沈玉凤一路疾行至福满堂,到了院外她又顿足停留了片刻后才进去。 申氏面色不虞的正在揉药丸。 黑褐色的药泥装在药匣子里,她一双保养得当的手正在用银勺挖出一块之后揉成小丸子放入另一个木盒中。 大木盒中已经摆放了二三十颗药丸。 “见过姐姐。” 行礼过后沈玉凤上前道:“这是给老太太做的?” 申氏睨她一眼,“路上碰见宋幼棠了?” 沈玉凤微微一僵道:“正是呢,送了我龙泉印泥,她应是猜出来了。也怪我,当初送印章印泥的时候没先留一份,那就犯不着再去他们书房一趟了。” 申氏冷哼一声,毫不在意道:“事世变数大,你我若能未卜先知也不会屈居在这后宅之中了。” 沈玉凤洗了手擦干之后也过来帮着做药丸。 “昨天的事闹得有点大,侯爷也在私底下查,成夫人那边……” “姐姐放心,”沈玉凤下颌微微一扬,无不得意道:“她欠我们那么多银子,若是走漏一丝消息就得赔得倾家荡产不说,被成大人知道了必定会被休弃!” 沈玉凤冷笑,“她全靠成大人过活,必不会吐露半句。” 申氏闻言却没有放松警惕,而是道:“不可掉以轻心,将她盯仔细了。” 沈玉凤称是。 见申氏似心情不佳,沈玉凤刻意讨她欢心恭维到,“姐姐此次将东宫拉下水,高寄既想全身而退又不想得罪东宫难上加难,真是好谋算。姐姐若是为男儿身,朝堂之上必有姐姐一席之地。” 风自雕花窗而入,迎面吹拂而来,像是轻柔的丝绢覆面。 “侯爷这两年越发优柔寡断,如今朝堂之上三家角力势成水火,他还举棋不定,任由高寄向陛下、太子表忠心,将宣平侯府置于险地。” 她挖了一银勺药膏狠狠在掌心一压,凤眸中闪过一丝冷意。 “高寄投靠太子,若真让太子继位,那我的长朗岂非永远被他压一头,宣平侯府将来岂不是一辈子受制于高寄?” “甚至……是宣平侯之位也多半要落在高寄头上!” 沈玉凤暗自心惊,她是狠毒也心思玲珑,却不比申氏居然能想得如此长远,更有胆识敢在东宫内做手脚! 听申氏这么一说,沈玉凤心中微乱。 高澜若不能袭侯爷之位,申氏地位必大不如前,那她也跟着从山顶滑落,重新回到曾经任人欺辱的地步。 “姐姐高瞻远瞩,玉凤佩服。” 沈玉凤略思忖道:“如今太子和高寄都陷入风波之中,我们该如何做才能将他们推入必死之地?” 申氏抬眸,凤眸冷冷落在她身上,“你真相弄死高寄?” 沈玉凤起身行礼道:“只要能帮上姐姐、公子,玉凤什么都愿意做。” 头顶传来一声冷笑。 申氏道:“你怕不怕杀人?” 风吹袭而过,檐下的护花铃发出清脆声响,却令沈玉凤神思一激。 她仓惶抬头,但见申氏正盯着她,凤眸中的杀意似化为了利刃横搁在她颈脖之上,冰凉得令她身子一阵瑟缩。 “姐姐的要杀的人是……” “昨日之局被宋幼棠破了大半,如今高寄和东宫只是没将自己摘除干净,若给他们几日时间就能将自己撇干净,我们的心血就白费了。” “我们现在手中只剩成夫人可用。” “唯今之计,”申氏冷冷道:“只有杀了她,才能再次将罪名钉在高寄身上!” 第两百九十九章:成夫人的铺面 沈玉凤心乱如麻,声线微微发颤道:“她乃官眷,若不明不白死了必会上报大理寺彻查,玉凤担心被他们查出什么来。” “就是要上报大理寺!” 申氏冷冷道:“她昨日才当众揭穿高寄私通寿光余孽,过两日便身死,难道不会是高寄做贼心虚灭口?” “为防侯爷起疑,我还有别的事要做,这件事便交给你了。无论你用什么办法,这两日都要了解她性命。” 申氏快意的笑出声来,“众口铄金,积毁销骨。我看他这次,怎么逃!” 声调已然有些怪异。 沈玉凤跨出房门置身在阳光之下却觉得身体发冷,她站定了抬头看天小衣已被冷汗湿透。 沈玉凤的马车离开宣平侯府后脚便有一人悄然跟上,沈玉凤对此毫无察觉。 宋幼棠下去去了铺子里看账本,过了会儿白紫英和林婉结伴而来。 白紫英一进去便拿起茶杯喝了足足两杯水,放下茶杯后她重重呼出一口浊气道:“可累着我了。” “怎么了?” 宋幼棠将高寄给她做的银月书签夹在账本之中道。 林婉不好意思道:“都是为着我才累着了白姐姐。” 宋幼棠好奇。 白紫英道:“婉婉不是和陈家的小将军要定亲了吗?婚事急,下个月就要成亲,因此婉婉家里人都急着给她备嫁妆。” “前几日听说这条街上有三间铺子要卖,位置挺不错,生意也做得好,据说是东家遇上难处急需周转才要盘出去。” “林老夫人听说后当即决定要买下添到婉婉的假装里面去,可没想到各种文书都准备好了,今日上门儿,人家反悔又不卖了!” “我与那管事争执不下,林老夫人便让我带着婉婉出来散散心。” 白紫英叉腰,微扬下颌,眼角微挑。 “再待下去,我怕是要动手了!哼,本姑娘最厌烦的便是出尔反尔之辈!” 宋幼棠思忖,“东家既然反悔那必然已有周转之法,方才你也说铺面位置好,生意也好,换作任何人也是舍不得的,也难怪东家能舌下面子出尔反尔了。” 她劝白紫英道:“京师这么多好地方,林老夫人必定能寻到好铺子给婉婉的。” 似林家这般的高门大户又是贵族,林婉是自小是被一家人捧在手掌心儿里长大的姑娘,必定是打他落地便开始为她攒嫁妆。 如今只怕嫁妆已是一笔令人咂舌的数目,而林老夫人还要给孙女添,林婉确实是个很幸福的小女孩儿。 宋幼棠将话题往其他地方引,白紫英好容易被转移注意力,没想到不一会儿白紫音的随从来禀。 “姑娘,查到了,那两间铺子的东家是成大人,一贯是成夫人在打理。” “成夫人?” 宋幼棠抬头,“可是宴席之上……” “不是她还能有谁?“成”姓整个京师可就只有她一家,还能有错不成?” 白紫音怒气又涌上来了。 “难怪如此无耻,原来是她!” 她“噌”的站起来。 林婉吓得也跟着站起来,紧张道:“白姐姐你要做什么?” “自然是上门逃道理了。” 白紫英左手握着右手腕扭动手腕道:“我白紫英在京师这几年还没受过这等窝囊气呢!” “祖母已在同管事交涉,我们若再上门会不会不恰当?” 林婉急了,向宋幼棠求救,“宋姐姐,你快劝劝白姐姐啊。” 白紫英冲动的时候向宋幼棠求救是明智的选择。 但今日嘛,林婉只见得她宋姐姐缓缓起身甚至还理了理裙子,而后抬起水润沉静的眸子看着白紫英道:“我随你们去。” 林婉:“……” “宋姐姐,你怎么今日也……” 忽的头被人轻轻一拍,白紫英道:“傻丫头,你宋姐姐自是另有打算。当日的宴席上宋姐姐夫妻可是险些吃了成夫人大亏!” 林婉明白了几分道:“我遣人去问祖母要文书,这样我们上门也理直气壮几分。” 白紫英颔首,嘴角微翘道:“不错,小姑娘一点就通。” 本朝店铺买卖需得向官府拿得文书,买卖双方约定好时间之后签署契书,之后过交房契地契如此方才算完。 林家已向官府要得契书便足以说明店铺是有意卖的,成家突然反悔确实可以上门询问。 不一会儿契书送来,白紫英林婉和宋幼棠三人便乘坐同一辆马车前往成府。 宋幼棠脸生,但白紫英的名头在京师可谓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门房见她气势汹汹便知道她不好惹。 林婉则上前温和有礼道:“我们有事要找你家夫人,请通传一声。” “请问姑娘有何事要见夫人?” “有你何事?速去通传,否则便不要怪我闯进去了。” 白紫英冷横他一眼,门房一缩脖子立马去通传。 不一会儿门房回来道:“姑娘恕罪,今日夫人在见客,还请姑娘改日再来。” “见客?” 白紫英道:“她见的难道是陛下皇后娘娘不成?” “这……” 门房为难苦笑道:“姑娘您就别为难小的了。” “去告诉你们夫人,铺子的买家来了!” 白紫英道:“原本我们说好的买卖,她却突然出尔反尔,若不跟我说清楚,那我们便去府衙的公堂说!” 三人被迎了进去,也见着了成夫人正在待的客。 不是别人正是沈玉凤。 宋幼棠目光微闪,嘴角微翘。 沈玉凤也没想到宋幼棠会突然上成家来。 然而只是一个呼吸之间沈玉凤便已换上笑脸道:“今儿是什么好日子,幼棠竟与我碰上两次。” 宋幼棠笑道:“姨母安。” “今日……” “幼棠是陪我来的。” 白紫英道:“这位成夫人说好了要卖两间铺子,临了却又反悔,衙门的文书都已备好,这不是在耍人吗?” 成夫人刚从大理寺回来,夫君成大人又觉得她贸出风头给家里惹了麻烦,正恼她。 此时成夫人是满心忧愁,但唯一觉得庆幸的是她的家产保住了,沈玉凤今日是来给她吃定心丸的。 第三百章:当街羞辱 于是面对白紫英的质问她从容不迫道:“买卖买卖本就是如同做生意一般片刻即生万般变化,我当时想卖是一时……一时心思,如今不想卖了也是我的自由,白姑娘,本朝哪条律法规定了,想卖就一定要卖?” 她眸光停留在林婉身上,笑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要买铺子的是林家老夫人吧?林姑娘在这里,怎么就轮到白姑娘与我争辩了?” “成夫人,”林婉道:“是我邀白姐姐与宋姐姐与我一道的。” 成夫人淡淡“哦”了一声,笑意流转停留在宋幼棠身上。 “宣平侯府的少夫人?大公子深陷通敌叛国之罪里,你竟还有心思随林姑娘奔走,也不知是心大还是没将大公子放在心上?” “夫君身正不怕影子斜,我为何要担心?” 今日不巧沈玉凤在这里因此想要问出点儿什么已经不可能了,宋幼棠兴致缺缺应付。 “少夫人一张嘴,真叫人佩服。” 成夫人淡淡道:“铺子要买可以,出之前十倍之价即可。” “十倍?” 白紫英几乎跳起来,她怒道:“你也好意思说出口?” “我说得出口,可你们未必就给得起。” 成夫人激她们道:“如何啊?林姑娘,这次是你做主还是白姑娘、少夫人做主?” “成夫人,”林婉道:“我们既是原来谈定的便是原来之价,不可能增添。” “林姑娘既这么说,那就是谈不拢了。” 成夫人端起茶盏轻呷一口道:“生意既做不成了,那三位就请回吧。免得闹到最后大家都失了颜面。” 沈玉凤也轻轻笑了一声。 “成夫人如此做生意,若是传出去今后还有何颜面在京师立足?” “白姑娘。” 成夫人搁下茶盏道:“奉劝你一句,不该你管的事儿,别管。不然纵是有白大人护着,有时候也会鞭长莫及。” “你……” “白姐姐。” 林婉拉住白紫英的手腕道:“铺子之事就算是闹到衙门成夫人也是理亏,我林家看在成大人与父亲同朝为官的份上,不予追究,今日上门也只是想听成夫人给个说法。成夫人又何苦如此咄咄逼人?” “若真要分辨个清楚……” 林婉抿唇,小兔子一般温软的眸中透着一丝坚毅,“不如就将成大人请出来断个公道。” 成夫人好似被掐住七寸的蛇,顿时没了气势。 林婉却目不斜视的盯着她。 “从前见林姑娘只以为是个性子温软的小姑娘,没想到今日倒是叫我开眼了。” 沈玉凤道:“林老夫人的孙女,就该是这个样子。” “沈夫人谬赞了,我不及祖母万分。” 话已至此便没有久留的必要,宋幼棠三人出了成府上了马车。 “婉婉你方才好厉害。” 白紫英忍不住夸她,“很有气势,你平时就该这样,免得被人欺负。” 林婉莞尔。 “素日都有林老夫人同婉婉在一起,谁敢欺负她?” 宋幼棠笑道。 只要皇后娘娘在一天,林家就永远显赫。 “可惜了。” 林婉道:“原本是来帮宋姐姐诈成夫人的……” “没事。” 宋幼棠意味深长道:“已有收获。” “你是说沈夫人?” 马车轱辘声传入车厢里,宋幼棠颔首。 “可她与京师大多数夫人都交好,上成家的门也不奇怪啊。” 白紫英道:“难不成东宫宴会上的事儿跟她有关?” “先派人盯着。” 宋幼棠道:“是狐狸,迟早会露出尾巴来。” 白紫英道:“这件事包在我身上!有了上次跟踪陈小将军的经验,我必不会被发觉!” 如此自告奋勇,宋幼棠不禁浅笑。 白紫英对她和林婉是真的不怕惹麻烦上身。 与两个好友作别,宋幼棠原本打算径直回宣平侯府却没想到路上碰见了陶氏和荣氏。 她们两人被几个衣着华贵的妇人围在中间,荣氏面如猪肝色,脸色十分难看。 青霜见状道:“奴婢去看看,妇人稍候。” 宋幼棠睫毛轻颤道:“不必。” 原本就距得近,说话声都飘过来了。 “瞧瞧,这可是原来的宋夫人!几年不见,怎么老成这个样子了?” “那这个又是谁?怎么看着衣着首饰的竟然比宋夫人还要华贵几分?” “难不成……” 一个妇人掩嘴笑起来,“这位才是宋家的当家夫人,荣氏已经成了妾室?” “你们别胡说!” 荣氏的丫鬟道:“我们夫人依然是正头娘子!” 她看向陶氏道:“夫人是平妻!” “平妻?” “这还挺新鲜……难不成是从前的妾室?当年风风光光的宋夫人如今居然跟一个妾室平起平坐,宋夫人可真是越过越光鲜了!!” 不是京师出名的贵妇,只是寻常官眷,但如今也能将荣氏死死压上一头。 宋幼棠对车夫道:“过去。” 那边妇人继续道:“却也不知如今是这位妇人给宋夫人吹汤打扇,还是宋夫人给她吹汤打扇?哈哈哈!” 讥笑声响起,不止是荣氏便是陶氏也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她们虽然针对的是荣氏,但却是十足十的将她架在火上炙烤。 不由的她开口道:“身上还有事,便不久留了。” 说着她微微欠头便欲带荣氏走。 “我看如今宋夫人才是听吩咐的那位吧,瞧瞧,要走还得这位夫人开口呢!” 荣氏今日受尽了羞辱,登时将陶氏去引她的手愤愤甩开。 “要你管?不过是个丫鬟出身的通房罢了!你也配和我平起平坐?” 荣氏这般愤怒辱骂陶氏正中贵妇人们的下怀。 她们纷纷起哄道:“宋夫人不愧是宋夫人,气势依然不减当年。” “宋夫人到底是正正经经八抬大轿抬进去的正妻啊!” 荣氏被这般软捧着,一时昏了头也觉得羞辱陶氏能叫她脸上有光,更何况——她心中原本就积攒着怒火,早就想发泄出来了。 “你不过是仗着你肚子生出个宋幼棠给你撑腰罢了!若不是她,你算什么东西?” 陶氏的羞辱越来越过分。 第三百零一章:合离 见陶氏对此忍气吞声,她便越骂越急切。 但她没注意到围观的妇人们听到“宋幼棠”三字脸上都生了变化。 原来陶氏是宋幼棠的生母…… 高寄有多喜欢宋幼棠,众所周知。 当街欺辱她生母,若是宋幼棠知道…… 有人心生退意。 荣氏却越骂越起劲——在场她只敢欺负陶氏。 她往日的富贵、脸面都已消失尽,在这些曾经与她一同享富贵的人面前,她好似只有靠欺辱陶氏才能换取一点可怜的自尊。 荣氏自以为的自尊却不知道落在别人眼中是可笑。 羞辱与自己一般的人又是什么光彩的事儿? 忽的,一个碧色衣裙的丫鬟挤入人群,她径直走向陶氏,手轻扶上陶氏的手道:“夫人。” 听见青霜的声音,陶氏仓皇抬头,却一眼看到了人群之外的宋幼棠。 母女俩对视,原本笑话陶氏和荣氏的妇人们自觉的让出一条道来。 “幼棠……” 原本骂得起劲的陶氏此刻像是被掐住脖子的家禽,瞬间哑然无声,激动的潮红也逐渐消退化作死一般的灰白。 她讪讪转身,挤出个笑道:“幼棠来了啊。” 熟料宋幼棠眼神丝毫没落在她身上,径直走向陶氏。 亲昵的扶着陶氏的手,环视一周道:“走到这里见夫人们都聚在这里,还以为有什么新鲜趣事儿,没成想竟碰见我母亲。” “那么夫人们,”宋幼棠明艳的脸上满是寒霜,“得着趣儿了?” 高寄和东宫虽被扣上通敌叛国的帽子,但案子还没定论,且他们有陛下和皇后护着,自是不可能一下从云端跌落。 再想想高寄高高低低起伏几次都相安无事,且越发叫陛下喜爱,她们都怕被自己大人责骂,自然不敢同宋幼棠交恶,一时之间都纷纷低下头不敢当那个出头鸟。 宋幼棠如此淡淡一问便令人哑然无声,荣氏见状脸色越发难看,甚至心虚得身上起了汗。 “母亲,我送你回家。” 陶氏上了宋幼棠的马车,宋家的车夫是高寄和宋幼棠安排的,青霜吩咐一句那车夫便驾着空马车回去,将荣氏丢在闹市之中。 荣氏看着离开的两辆马车,顿时脸上羞得发烫,围观人的指指点点落在她耳中令她忍不住落下泪来。 “宋夫人,宣平侯府的少夫人都带着亲娘回宋家了,你还不回去?” 方才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儿给人家亲娘好一顿羞辱,如今宋幼棠不过是以牙还牙罢了。 只是宋幼棠的手段明显更高明一些,她甚至都没有骂她一句就令她颜面尽失。 宋家人如今出行用的马车,穿的衣裳,乃至吃的每一粒米喝的每一水都是从她手中给的,她怎敢如此羞辱她娘? 马车上,宋幼棠脸色阴沉得有些吓人。 陶氏见状孩子似的轻摇她的手臂道:“幼棠。” 母亲的轻唤却令宋幼棠红了眼眶,水盈盈的眸子中蓄满了泪更叫人心都化了。 “今时非往日,母亲您为何还要让着她?” 她又气又心疼。 “我不是叫您在她身边受委屈的!” 荣氏方才的话似还响在她耳畔,她心尖尖儿都在泛着疼。 “我……” 陶氏道:“我不想给你添麻烦。” “姑爷如今虽瞧着如日中天,但也正是怕麻烦的时候,若是叫外人知道我与荣夫人起龃龉,旁人要中伤姑爷编排你,说我是仗着你们的势,那岂不是在挖我的心肝儿?” 陶氏双手握着宋幼棠的,“我受些委屈没什么的,只要我的姑娘这辈子金尊玉贵长命百岁的活着,便是要我的命也值得!” 陶氏一番掏心掏肺的话叫原本心火旺盛的宋幼棠焉儿了,她只感觉温热的眼泪不住的往外流。 许久她擦了泪哽咽道:“但我见不得您委屈。” “娘已经习惯了。” 陶氏笑笑道:“她只敢嘴上痛快痛快,不敢真做什么的。” 话说着忽的马车停下,这是到宋家了。 宋幼棠心中已然有了计较,她坐直了身子,红红的双眸看着陶氏道:“您对父亲可有感情?” 陶氏一怔。 宋讳当初一眼看上她,只不过是因为她的相貌出众,这些年在后宅也没见他疼爱她们母女,反倒是要她们在荣氏的手下委曲求全。 她虽这些年为了女儿千般忍耐养出了个委曲求全的性子,但也不是不清楚自己的心意。 陶氏缓缓摇头。 “他只是你的父亲。” 不是她的夫君,不是她喜欢的人,更没有半分情意。 “那便好。” 宋幼棠闻言心中一松却不知为何看着韶华不再的陶氏心中发酸。 “女儿带您离开。” 陶氏瞳孔一缩。 尚未反应过来宋幼棠是什么意思时,她已经掀帘而出。 青霜扶她下脚凳,又对陶氏伸手,陶氏失了神一般任由青霜扶着下马车,间宋幼棠跨门而入后,陶氏忽的抓住青霜道:“快去拦住你家夫人!” 哪有女儿去做这种事的? 青霜不明所以,“夫人要做什么?哎,您别急啊……” 陶氏已经提着裙子追上去。 但她没料到宋幼棠走得很快,宋讳又正巧在二进院儿里翻看他写的纸张。 见宋幼棠来了,他抬头道:“幼棠来了。姑爷呢?” 宋讳往后望,“姑爷没来?” 兴致已经失了大半。 视线移回来,落在女儿国色天香的脸上,见她面带寒霜宋讳也瞧出不对劲儿了,问,“怎么了?谁惹到你了?” 宋幼棠不答又问,“你娘呢?” 陶氏性子软和,最是听他的话。 宋幼棠明显性子不随她娘。 “宋家既容不下我娘,我便带她走。” 宋幼棠开口,语气不容拒绝。 “可是荣氏给你娘气受了?” 宋讳终于咂出味儿了。 “她不是一直给我娘给我气受吗?” 宋幼棠嗤笑:“您是今天才知道?” 眼前他只有依靠高寄,而高寄又爱宋幼棠如命,宋讳自然要稳住宋幼棠。 “叫荣氏进来,我亲自问问她!” 他避而不答道:“等她回来,我一定会给你们母女一个交代。” 第三百零二章:荣氏为妾 “若要等她怕是要半个多时辰,您先把合离书写了吧,我今日便要带我娘走。” “幼棠,”宋讳道:“我与你娘夫妻多少年了,你又何苦拆散我们?我们一家人好不容易团聚……” “夫妻?” 宋幼棠只觉讽刺。 “我娘数日前才成平妻,之前一直是您贪图颜色,没名没份的通房!何曾与您是夫妻?您的妻,是荣氏,非我母亲陶氏!” “宋幼棠!” 宋讳说不过她,面上愠怒道:“你别以为你现在嫁入侯府便能跟你亲爹这般说话!我朝陛下以孝治国,你今日如此忤逆我,我便要告至御前,要陛下治你不孝之罪!” “那您就快去吧。” 宋幼棠道:“我怕晚了宫门落匙。” “你就不怕姑爷受牵连?” “夫君若这点儿风浪都受不起,哪配当我宋幼棠的夫君?” 她眸光一凌,“荣氏当街羞辱唾骂我娘,此事我不可能忍。既容不下我娘,便与我娘一别两宽,反正,宋家的委屈,我娘也受够了。” 真扳倒了高寄,对他半分好处也无。 宋讳选择沉默,许久后他道:“我喜欢你娘,就算是我死,也不会放她离开宋家,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但是,”宋讳道:“你若觉得对你娘俩不公,我会将荣氏交给你让你出气。” 他瞥见月亮门前站的陶氏,眼神骤然变冷,“陶氏,我是绝不会放她离开宋家,若逼我狠了,大不了,我们鱼死网破。” 宋讳忽的看着陶氏笑了起来。 从前的宋讳倒是有几分俊朗,如今他一双眼里满是精明算计,身子枯瘦如柴,只这么看着她笑,陶氏都觉得毛骨悚然。 “让你娘做大,荣氏为妾即是,当初你娘怎么伺候荣氏,荣氏今后便如何伺候你娘,如何?” 宋讳看向宋幼棠,“你不就是怕你娘受欺辱?今后绝不会了……” 他道:“我保证,否则,你们便将我送回去。” 这算是对自己很狠了。 陶氏跨入月亮门走向宋幼棠后将她带到一旁道:“幼棠,娘知道你心疼我,但你还要为姑爷、为自己考虑。娘已经比从前好过许多了,你知道的。” 陶氏有一双温柔似水的眼,被这样的慈母眼神看着宋幼棠也不由软了心肠。 “你不必为我委曲求全,”宋幼棠道:“我是侯府少夫人,您若被人欺负,便是丢我的脸面,可知?” 陶氏先一步落下泪来道:“娘记下了。” “从今之后,您便是宋家的正经夫人,要拿出当家主母的气势来。” 陶氏颔首。 临走之前宋幼棠让宋讳再次保证不能让陶氏受丝毫委屈,宋讳也依她所言做。 荣氏走得累到双腿发软,终于回到了宋家。 她甫一进院便看到宋讳。 “老爷,您可要救救妾身呐!” 她跑过去抓着宋讳的衣袖双膝一软跪下去。 “妾身……” “既都跪着了,还省我一句话。” 荣氏抬头,不明所以。 “今后你为妾,陶氏为妻。可记住了?” “什么?” 陶氏惊得连泪都忘了落。 “发生了什么?老爷,您可别听她们母女胡说,是她们一直欺辱妾身,妾身……” 宋讳忽的伸手抓住她的头发,用力往后一扯,而后弯下身子凑近她。 “我说的话你没听见?” “荣氏,你若坏我的事,便是少一个妾也没什么。” 触及宋讳冰冷如蛇的眼神,荣氏身子轻轻发颤。 “妾室,该说什么,做什么,你自己想清楚了再去拜见夫人。” 荣氏眼泪滚落,一瞬间心如死灰。 到侯府下马车时发现下起了小雨,宋幼棠伸手去接雨,而后扬起明艳却略显疲倦的脸却接细密的雨丝。 柔嫩的雨丝轻柔的落在脸上,不一会儿便觉脸上水汽朦胧。 忽的感觉阴影投下,宋幼棠睁眼但见一把绘着竹叶的雨伞遮在她头上。 “怎么在这里淋雨?” 高寄温和道:“遇上不顺心的事儿了?” 宋幼棠心中一暖,将微凉的手放入他的手中道:“夫君今日怎么回来得这么早?” 东宫宴上的事必会在今日朝上发难,她以为高寄至少要半夜才会回来了。 “比预想中顺利。” 他牵着她拾阶而上,“一结束便赶着回来见你。” “棠棠今日做了些什么?” 不知为何,听高寄这么一问宋幼棠心情莫名好起来了。 于是从侯府正门到溶月院她便与他说了一路,将今日之事都告诉他。 高寄没有丝毫不耐烦,而是认真的听她每一句话。 听完她想让陶氏和宋讳合离没成功时,他安慰丧气的她道:“若真想合离,我来想办法。” “别。” 宋幼棠抬眸与他对上道:“夫君在朝堂已是心烦,妾身怎能事事让夫君操心?” “夫君说妾身该学着打理铺面,后宅妇人之事妾身也该学着应付,不然今后夫君挣的家业越来越大,事越来越多,妾身不会处理岂非夫君下朝后还要处理家事?” 她微微一笑,“那样妾身会被人耻笑的。” “都依你。” 高寄道:“若需相助,无论银钱还是长庆都可以。” 宋幼棠颔首。 “成夫人和沈玉凤,妾身都派人盯着,若能从中发现什么,或许能帮上夫君。” “多谢夫人。” 高寄笑着贴近她在她脸颊上落下一吻。 谁也没想到第二日下午成夫人的死讯便传到了宋幼棠耳中。 彼时宋幼棠正在调香,闻言手微微一颤,香便多了些许。 “怎么死的?何时死的?” 青霜道:“坠在胭脂河里溺亡的,捞起来的时候人已经没气了。” “成家人将她接回去了?” “接回去了,但……” 青霜微顿,小心翼翼道:“消息送回来时候已有传言说成夫人是因为在东宫宴上撞破……才被灭口的。” 宋幼棠眉心紧皱。 千算万算没想到成夫人会死! 同一时刻高寄被带到大理寺一间阴暗的房间。 “高大人,成夫人死了,您可知道?” 面对大理寺官员的询问,高寄点头,“来时听说了,但与我无关。” 第三百零三章:沈玉凤的翻身路 “现在没有直接证据证明您与之有关,只是成夫人牵涉东宫宴之事而您又牵涉其中,故此请您过来例行询问。” 高寄颔首。 接下来大理寺官员又问了几个问题,高寄也一一答了。 幽暗的房间里高寄恍惚抬头,觉得无穷无尽的阴谋陷害好似幽暗之处豢养的巨兽,随时准备将他拆吞入腹。 但他高寄,本就是从幽暗之地爬出来的,又何惧? 胭脂河在戏园之外,因戏子们卸下妆容之后水泼入河水之中将河水染上胭脂色而改名。 宋幼棠和白紫英下了马车停留在戏园之外。 “成夫人的死就是往你夫君身上扣屎盆子。” 白紫英抱胸,正欲再言却听得身后传来一道好听的男声。 “白姑娘若是平日无事可以多看看书,今后说话也好换个说话。” 一转身是个身着月白衣袍的男子,不是高寄是谁? “夫君。” 宋幼棠走向高寄,高寄却比她走过来得更快。 白紫英尴尬微挑挑左边眉。 “高大人也觉得成夫人之死有猫腻?” “屎盆子都扣到我头上了,若还不知道白姑娘不会觉得棠棠所嫁非人?” 白紫英哭笑不得,这个男人到底有多小肚鸡肠? “进去瞧瞧。” 高寄牵着宋幼棠道。 三人在戏园一无所获,他们不知道在他们离开戏园时候一个小阁楼的窗户被一双一看就是养尊处优的手推开,手腕上挂着一个水头十足的翡翠手镯。 翠色浓郁,好似那枝头绿意。 沈玉凤是在傍晚时分登门的,给申氏带了一盒点心。 当晚沈玉凤没走,就歇在了福满堂,据伺候的人说,两人好得跟亲姐妹似的彻夜长聊,直至天将亮才迟迟睡去。 高寄起身时宋幼棠一下便醒了,她睡意朦胧抱着被子,素日明艳的脸因为酣睡而生出些许红意,显得白里透红十分可爱。 高寄忍不住凑过去小心亲亲她。 宋幼棠道:“妾身今日要出门。” “若是为成夫人之死……” “妾身想……” “棠棠,”高寄道:“他们敢杀成夫人,你让我如何放心你?” 宁肯他多去搏,也不肯叫她涉险。 他已做决断,任凭宋幼棠怎么撒娇也无济于事。 为防她胡思乱想,他甚至临走之前给她布了一局残旗让她救活白子。 白紫英上门后看着残局,气得不行道:“高寄这不是欺负人吗?” 宋幼棠有气无力靠在迎枕上道:“今日我不能出门了,你……” “谁说的?” 白紫英挑眉道:“若我告诉你,我有关沈玉凤的消息,你要不要听?要不要去亲眼看看?” 宋幼棠立刻来了兴趣,“什么消息?” 白紫英冲青霜道:“劳烦了,将你们公子给你们夫人布下课业搬上马车,让你们夫人路上完成。” 如此解决办法令青霜不由一笑。 白姑娘虽看着莽撞,但实则心思细腻,古灵精怪,竟能想出这种办法来。 “你夫君给你布下这么局棋必是比着你的能力来的,若是他回来你没想出解决办法他就知道你出门了,但回来你救活了白子,他就没法说你了。” 她上前双手捧着宋幼棠的脸,感叹,“我可真是个绝顶的聪明人!” 既救了姐妹脱困,又让她没后顾之忧。 “我昨日在家中闲着无聊,便仔细想了想最近的事儿。” 白紫英同她分析到,“成夫人死在胭脂河里,上次我带你来看沉香救母的戏见沈玉凤一直给沉香打赏。我们同婉婉上成家发现沈玉凤也在,之后成夫人便离奇溺亡了。” “我便大胆怀疑戏园子里有猫腻,或许里面藏了个沈玉凤的帮凶!” 宋幼棠被她绕了一圈儿既觉得有点道理,又觉得道理不大甚至有点乱,胆子么,确实是挺大的。 “然后呢?你查出什么来了?” 白紫英摩拳擦掌状道:“后来我一边派人去买消息,一边派人在梨园探查,结果真叫我查出点儿猫腻来!” “演沉香那个,居然是沈玉凤暗中包下的小情儿!” 宋幼棠:“……” “她不是和沈大认很恩爱,沈大人很爱重她,将她从丫鬟一路抬为了填房夫人?甚至给了她“沈”姓?” 白紫英哼笑,“说你聪明,可你的聪明里总藏着几分天真。” “这京师富贵如云,王孙权贵不计其数,又有多少对真正的恩爱夫妻?” 白紫英道:“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宋幼棠做洗耳恭听状。 白紫英清清嗓子道:“沈大人当初爱她是不假,可是后来沈家没落,沈大人险些丢官,还是靠着沈玉凤左右逢源后来搭上宣平侯府才保住官位。” “后来沈大人的原配夫人忽的得了急病短短七八日便没了性命,沈玉凤顺势上位成了新的沈夫人。” “什么急病竟七八日便没了性命。” 白紫英手敲在棋盘上,玩味道:“她不死,哪里轮得到如今这位沈夫人?” “原沈夫人过世娘家弟弟上门闹过几次,非说自己姐姐是死于非命,要求沈大认找出害她的凶手,据说当年闹得是满京师人尽皆知。” “自然而然的,沈玉凤便成了众矢之的。面对众人的猜疑唾骂她却全然不怕,照例日日外出参加宴席……” 沈玉凤这般作为别人可以说她是心性尖韧,也可以说她可怕得叫人害怕。 “后来没多久沈夫人的弟弟查出贪墨,被逐出京师,原沈夫人的娘家彻底没落,沈玉凤便自此稳坐沈夫人之位。” 白紫英说着都能感觉到当年暗处的刀光剑影。 “那为何说沈大人与她不恩爱?” 白紫英努力回想,自个儿听到的道:“这世上男女都一样,一朝得势需对方依附的时候便渐渐不将对方放在眼中。” “沈玉凤左右逢攀附上宣平侯府,挺过那段艰难的日子之后沈家便系在她一人身上。” “有一年陛下要裁减官员,沈大人原本在裁剪之列,后来也不知沈玉凤使了什么法子竟能让沈大人留任京师。” 第三百零四章:拆穿谎言 “之后沈大人便对她言听计从,日日宿在她房中,后宅的姨娘通房恍若虚设。” “前些年沈大人某次被惊了马,坠马之后便落下病根儿,沈玉凤找情郎便是在那段日子里。沈大认敢怒不敢言,只敢将怒火撒在没权势只有相貌的情郎身上……” “他做了什么?” 白紫英微顿,“像后宅妇人一般划破了俏郎君的一张脸!” “果真是……” 果真是像妇人打架一般…… “沈玉凤后来?” “她弃了毁容的小情郎换了个容色更好的,这些年也换了好些个,戏园子那个倒是宠了有两年了,算是跟她比较久的。” 今日关于沈玉凤的秘辛可是听得宋幼棠咂舌,没想到看似爽朗的沈玉凤身上竟然发生了这么多“精彩”的往事。 余音似久久回荡在耳边。 “你怀疑是沈玉凤在戏园子的情郎将成夫人约出来的?” 白紫英点头,“不然这么会那么巧的死在胭脂河里?借着听戏的幌子行杀人之事。这事儿交给一个戏子去做,谁又能怀疑到她沈玉凤的身上?” “好了,别想了,还有一段路才到地方,你赶紧救你的“棋”!” 想想高寄的小肚鸡肠白紫英就头疼。 到了戏园白紫英直接点了沈玉凤的情郎叫玉倌儿的。 管事的面露难色道:“玉倌儿病了,不便见客。” “美人病中也有别样的美,那就更得去瞧瞧了。” “哎哎,白姑娘,您还是未出阁的姑娘,怎么好去男子的房间?这要是传出去……” 白紫英冷横他一眼,“你敢拦我?” 她手中缀满宝石如星的辫子一甩,破空之声令人胆寒。 “白姑娘,您真去不得。” 管事越是这般拦,白紫英便越是非要去不可,经过一番探查她自是知道玉倌儿的住处,于是一路闯进去。 越是到里边儿便出现拦路的且一看就不是戏园子的人,身上都带功夫。 好在白紫英来了京师但功夫没落下,身边带的人都被她养成了标准的纨绔子弟凶恶跟班儿,两拨人混斗在一起时她拉着宋幼棠悄然上了楼。 一脚将门踹开时候屋内传来一道细微的声响,白紫英凭直觉直奔窗边,开着的窗外一株花树开得满目灼灼。 “白姑娘,您……做什么?” 玉倌儿着中衣靠在床上,满目震惊看着她。 四下搜寻,半丝人影也没瞧见。 白紫英暗恨跺脚,目光与宋幼棠的相碰满目遗憾。 “白姑娘很喜欢你唱的《沉香救母》听闻你病了,便特意来探望。” 宋幼棠温软一笑道:“怕你耽误登台,特意给你请了个大夫来把脉。” 玉倌儿闻言将手缩了缩道:“卑贱之躯不敢劳烦白姑娘担心,不过是伤寒养上两日便好了。” “这怎么行?” 白紫英道:“你可是这戏园子的台柱子,来这儿的人都是为了看你,你若若日不登台,岂不是令许多人伤心?” 宋幼棠扬声对外道:“请大夫进来。” 青霜领着大夫进来,白紫英对大夫道:“给玉倌儿把脉吧。” 玉倌儿还欲推脱却不料白紫英至他床畔,马鞭指着他似笑非笑道:“难不成有什么难言之隐?” 大夫搭脉一瞧,在白紫英的“提醒”之下道:“公子贵体,并无不妥。” “惭愧。” 玉倌儿面不改色道:“想装病躲几日懒儿的,没想到白姑娘一来竟将我拆穿了。” “白姑娘今日要听什么戏?”他讨好道:“小的都唱给姑娘听,只求姑娘饶我一次。” 风吹得花树簌簌作响,料想底下院子里应是被摇落了一地粉白的花瓣。 绣鞋跨出戏园门槛儿,白紫英忍不住问问,“你何时让青霜请的大夫?” “管事说玉倌儿病了的时候,我想着去见他总要有个由头,便让青霜随意找个大夫来,没成想竟真的派上了用场。” “你真是心思缜密。” 白紫英不由竖起大拇指而后她道:“只可惜差了一步,我敢确定,沈玉凤刚才肯定在房间里,只是她逃得快。” “可惜今日白来一趟……” 她垂头丧气的模样叫宋幼棠忍俊不禁,笑着道:“有你今日告诉我的那些秘辛就不算白来。” 稍顿,她道:“沈玉凤再怎么逃,有个地方她必定会去。” 白紫英挑眉。 “沈府。” 无论她在外边做什么,沈家她都必定会回。 “我们去沈家找她?” 马车上白紫英问。 “不,我们静候沈大人。” 她让马车停在沈大人上下职必经之路的夹道里,而后认真解棋局。 白紫英百无聊赖的拨弄马鞭上的宝石珍珠。 “我估计你的算盘会落空,”白紫英道:“沈大人如今就靠着沈玉凤,他就算知道什么又岂会出卖沈玉凤?” “他不会只是没有触及他的好处和底线。” 宋幼棠落下一子道:“我记得沈大人和沈玉凤没有子嗣,沈大人原本有一子两女后来都不明不白的夭折……现在想来跟沈玉凤应该脱不了干系。” “这又如何?他们有没有孩子跟我们查的成夫人一案有关系?” 宋幼棠轻敲她额头道,“沈玉凤在沈家独大,这些年又做下男人所不能忍之事,沈大人心中必定不满。若她再怀上别人的子嗣冒充是沈大人的……” “堂堂沈家家业落在别人的骨血手中,沈大人岂会认?” “我已让青霜去找大夫写了一张脉案言明沈玉凤有喜,且买通大夫,任由沈大人去查。” “不对不对,”白紫英道:“这样还是有漏洞,若是沈玉凤当场让沈大人请人把脉呢?” “不会。” 宋幼棠笃定道:“夫妻走到如今,沈大人和她之间毫无信任可言。” 就算是沈玉凤说实话,沈大人也会认定是假的。 “你与沈大人素未谋面就能将他的心思猜得这么准?” 白紫英叹服。 “是你告诉我的啊。” 宋幼棠笑。 “任何一个男人都无法忍受自己的女人同别人有染,沈大人忍耐这些年只不过是要靠沈玉凤与宣平侯府的干亲。” 第三百零五章:脉案 “如今他官职稳固,沈玉凤若牵扯到命案之中若会殃及他,你说他会保全沈玉凤吗?” “更别说沈玉凤残害他的子嗣又怀上别人的孩子……” “虽然你说得很对,我甚至无法反驳,但是,我觉得不一定会成。” 白紫英皱眉到。 “那我们来打一个赌可好?” “赌便赌!” 白紫英到:“赌什么?” “三件事,输了的人要帮赢的人办三件事。” “这有何难?” 白紫英伸出拳头,宋幼棠也学着她的样子,两拳相击两人异口同声道:“一言既出,赌约已成。” 沈煜程下职将到家的时候被人拦了马车。 来人道:“我家主人想请沈大人喝杯茶。” 这纪念沈煜程春风得意,户部又掌国库,朝堂内外各处想要巴结他的人不计其数。 他岂会个个都理? 车帘子都没掀,沈煜程淡淡道:“有事朝上说。” “这件事没办法在朝上说,”来人道:“事关大人的私事。” 车内没声音,车夫欲扬鞭。 “事关胭脂河,还请沈大人出来一见。” 沈煜程成在沈玉凤,耻也在沈玉凤,对于胭脂河上养着的那位他自是知道,只不过他已不像从前妇人似的闹一场,白丢了他的身份。 只是被人捅到面前来了,沈煜程终于掀开帘子打眼一瞧是个蒙着面纱的丫鬟。 丫鬟一福身道:“我家主人在茶楼等您。” 沈煜程来到一间雅室,一扇玉兰屏风之后可隐约见两道人影。 “沈大认。” 宋幼棠刻意压低声音道:“请坐。” 面对手里握着自己夫人丑事的人,沈煜程自没心思攀谈。 他言简意赅道:“有何事?” “成夫人死得冤。” 沈煜程皱眉,这桩案子他自是知道的,事涉东宫与侯府高寄是个麻烦的烫手山芋。 “什么意思?” 宋幼棠道:“旁人都说成夫人是被高大人灭口,但妾身却知道亲人是死于非命。” “夫人既觉得亲人死得冤枉,那就请去衙门鸣冤,找本官做什么?” “杀她的凶手藏在胭脂河里,沈大认也不在意吗?” 宋幼棠缓声道:“妾身还有一物请大人一阅。” 蒙面的青霜将伪造的脉案给他。 上面白纸黑字写着沈玉凤已有身孕。 “这是沈夫人的脉案。” 宋幼棠道:“沈大人,要当爹了。” “胡说!” 他与沈玉凤已上了年数没同房,孩子自然不可能是他的!情急之下他忘了掩饰竟脱口而出。 等反应过来想要找补的时候又听得屏风之内女子轻笑。 “妾身既查到了胭脂河又寻到了脉案自然是什么都知道,沈大人便不必费心掩饰了。” “你想做什么?”沈煜程心中警铃大作。 “沈玉凤与玉倌儿谋杀我亲人成夫人,妾身自是想给亲人报仇,还请沈大人成全。” “我为何要帮你?” “沈玉凤谋杀朝廷命官之妻之事若是败露,少不得要连累大人。妾身只想亲手手刃仇人以慰亲人在天之灵罢了。” “若是沈大人拒绝,”宋幼棠在沈煜程拒绝之前开口道:“妾身也不会强求,只不过是少个痛快,而沈大人虽然不至于丢官,但尊夫人与玉倌儿之事怕也瞒不住了。” 届时满京师的人都知道他沈煜程戴了好大一顶绿帽子。 “沈大人不妨好好想想。” 宋幼棠和白紫英头戴帷帽离开,沈煜程则在屋中呆愣了许久。 沈煜程离开后躲在拐角处的马车才缓缓转动车轮。 宋幼棠落在最后一子,堪堪在天黑之前完成了高寄布下的任务。 她轻轻呵出一口浊气道:“夫君应该快回府了,我们也该回去了。” 白紫英趴在车窗上看着沈煜程的马车离开,有些好奇道:“不知他会如何去验证你所说的话。” “沈玉凤骄傲自负,沈煜程若是问她成夫人之死,你猜猜她会如何作答?” 宋幼棠的声音被转动的车轱辘声压下。 天际一片晚霞逐渐被夜色渲染。 又是一个良夜。 今日安排周密,高寄回府并未发现宋幼棠外出,但他明显有些疲倦,一回屋便躺在罗汉床上。 只一会儿的功夫宋幼棠过去一瞧他已经睡着了。 细致的给他盖上软被,原本要传晚膳,田妈妈进来询问宋幼棠便让厨房将饭菜温着等高寄醒来再一起用。 而后宋幼棠翻便守在高寄的床前绣腰带。 兰草腰带,简洁雅致。 屋子里静悄悄的,幽幽长夜拉开序幕。 约莫过了半个多时辰高寄忽的从睡梦中惊醒,他猛地坐起来,一双眼红得骇人,就这么盯着宋幼棠,叫宋幼棠惊得针一歪刺入手指。 她却顾不上疼痛,赶着安抚高寄。 “夫君,魇着了?” 待看清眼前的人是她之后,高寄一把将她拥入怀中。 气息尚未平复,想来是真的吓着了。 “棠棠。” 他唤了一声,得她一声回应心才定。 “是因为成夫人之死?” “没事。” 他道:“陛下和皇后还用得上我,就不会让我死。” 稍顿他给她解释道:“虽然成夫人之死令人人疑我,但同时死无对证,亦可说我冤。” 他轻轻抚摸着她的后背道:“没事,别担心。” 宋幼棠颔首。 落帐之后高寄将宋幼棠哄睡着后久久无眠,到了半夜更是下起大雨来。 哗啦啦的雨直下到了天明。 翌日一道早沈玉凤便来了宣平侯府寻申氏。 福满堂。 申氏正在给高舒音装扮。 宝簪珠钗换了一支又一支都不满意,沈玉凤便耐心的等着。 终于等到装扮好之后高舒音欢欢喜喜去赴小姐妹的宴,沈玉凤才有机会同申氏说话。 “姐姐,昨夜夫君旁敲侧击问我成夫人之事,那件事是不是被人发现了?” 申氏睨她一眼,“什么时候沈家是你夫君做主了?他若确信便不会问你,再说了,即便是他确信,又敢做什么?” “你养着玉倌儿的事儿,他不是也知道吗?这两年他又敢做什么?” 沈玉凤闻言不禁汗颜。 “不知为何玉凤自昨夜起就有些心绪不宁,竟然还要让姐姐点醒,真是不该。” 第三百零六章:成全你们 她说着轻轻打自己一下,而后便笑开了与申氏道:“这个月的银子还是放在老地方,姐姐空了去去瞧瞧。生意比上个月还要好呢!” 申氏闻言也笑。 “这世上千般情万般爱的,都不如银子握在手中实在。” 沈煜程两日后同同僚一起去了一趟戏园子,也点了一出《沉香救母》,也给了赏。 只不过戏罢了之后他的上前便被玉倌儿退了回去,并且玉倌儿叫小厮给他带了一句话,“沈大人的散碎银子就别在外丢人现眼了,更多的他早见过了。” 其意便是沈玉凤将大头都给了他,沈煜程手里的都是他瞧不上眼的东西。 沈煜程想到了那张脉案,若沈玉凤真的生下孩子,沈家还会有他容身之处吗? “小小戏子竟敢羞辱朝廷命官!” 同行的人替他不平,欲找玉倌儿理论,沈煜程怕玉倌儿说出更令他丢颜面的话便拦住同僚并提前离开。 “沈兄,你可是堂堂的朝廷命官,怎会怕一个戏子?” 沈煜程含糊应付同僚离开,而后一抬头便看到那辆熟悉的马车和旁边蒙面的丫鬟。 沈煜程回府之后等了一晚上也不见沈玉凤回来,派出去的小厮说,夫人的马车停在了胭脂河边。 忽的,这些年积攒的怒火在沈煜程的心中一瞬间变成了燎原之火将他的身体整个焚烧。 沈煜程照例去上朝,只不过今日回得早了些。 他回来时候沈玉凤还在家中,只不过是坐在菱花镜前装扮。 千金一尺的绫罗,京师贵妇一盒难求的胭脂,价值不菲的珍珠冠子,在她手中宛若孩童手里的拨浪鼓一般稀松平凡。 “看来这些年,你的铺子赚了不少钱。” 沈煜程忽的道:“不知你的私库里还藏着多少好东西。” “那也是老爷的。” 沈玉凤笑着点上胭脂,“妾身的一切都是老爷的,就如同老爷的官位是妾身的一般。” 她转身回头,风韵犹存的脸上笑意不达眼底,“老爷,您说是不是?” “是。” 沈煜程道:“我的一切都是你给的,现在想来幸亏当年在睿王府我将你要走了,不然我现在应该躬耕在老家。” “这是老爷的福气,也是妾身的福气。” 沈玉凤笑着戴上一个镶翡翠的金镯道:“妾身与老爷是互相成全。” 她转身抬脚便往外走。 “夫人。” 沈煜程道:“你日日在外应酬,许久没同我用过晚膳了。今晚,就在家中用晚膳吧。” “没空,有人等着。” “就一刻钟也没空吗?” 沈煜程道:“我只要夫人一刻钟。” “当年,夫人也向我要了一刻钟,夫人忘了吗?” 命运的转折点沈玉凤怎会忘? 当年沈煜程到睿王府赴宴,之后满堂宾客之中她瞧上了他,便费心引诱,用一刻钟的时间让他将她带回府中,成为他的通房。 “夫人就当将当年的一刻钟还给我吧。” 盛装急着去与玉倌儿相会的沈玉凤犹豫片刻道:“只此一次。” 沈玉凤落座,沈煜程给她满上一杯果酒。 “我记得你很喜欢喝这种酒,便着人今日备下,看看可还喜欢?” 清冽的酒液在杯中,泛着清甜的果香,很是诱人。 但今天沈煜程的反常已令沈玉凤生疑。 她淡淡道:“妾身已经不喝酒了,这果酒只好由老爷独享了。” 沈煜程“哦”一声道:“好。” 而后他又给她夹了一筷子菜道:“这个你也爱吃。” “老爷今日是为什么做这些?” 沈玉凤懒懒抬眸看向他道:“直说吧,妾身还有事便不陪老爷消磨时光了。” “急着去哪儿?” 沈煜程道:“去戏园听戏?” “这就不劳老爷费心了。” 沈玉凤拿起筷子给沈煜程夹了一筷菜道:“老爷慢用。” 说罢她起身却一瞬身子发软,她双手撑在桌上,费劲的看向沈煜程,不可置信道:“你给我下药?” 沈煜程慢悠悠的喝着果酒不答。 “什么时候下的药?” 酒菜她一口没动怎么会中毒? 她早就信不过沈煜程,处处防备又怎会与他同桌用膳? “知道夫人日日都要盛装去会情郎,为着夫人好看些昨日夫人不在府中的时候便往夫人的胭脂里加了一点好东西,叫夫人容色更迷人。” “沈煜程,你想死吗?没了我,你在京师便什么都不是!” 沈玉凤喘着粗气道:“现在收手,我还能既往不咎!” “我这辈子起起落落,其中固然有你的相助,但这两年我已早户部站稳脚跟,该稳固的关系我也费心培养了。即便是没了你,我也能安稳在户部待到荣退。” “反倒是你,”他懒懒投去目光,“你身负命案,若有朝一日被人拆穿,便会连累我。” “壁虎尚知断尾求生,我如何就不能舍掉你呢?” 听到此处沈玉凤哪还不知道沈煜程的意思,她软语哄到,“我已有门路助你更上一层,你放了我,我保证让你升官!” “戴好大一定绿帽子的官儿吗?” 沈煜程忽的将手中青花酒杯狠狠砸落在地。 他凶相毕露,多年隐忍压抑的怒气在这一刻得到宣泄。 “比起你许诺虚无缥缈的升官发财,我更不想让我沈家的列祖列宗跟着你这个荡妇被人耻笑!” 他上前重重抓住她精美的珍珠冠子而后狠狠一拽! 精致的混金线绳将沈玉凤的肌肤勒出血痕,而后线断裂珍珠冠子落地四散如美人之泪。 精致的发髻被沈煜程抓住,长发扯乱狼狈不堪。 沈玉凤狠狠跌倒在地,沈煜程一脚踩在她脸上。 “你不必急着去见那个低贱的戏子了!” 他快意道:“我已经将他带来了!来人呐!” 随着他一声唤,他的心腹小厮将浑身是血的玉倌儿拖着带了进来。 玉倌儿被重重丢在地上,发出虚弱的痛呼。 “你不是很喜欢他?你们不是情深意重?为夫这么爱你哪里舍得不成全你们?” 他发出几声怪笑,“区区戏子,竟敢当众羞辱我?” 第三百零七章:求饶 他拿起酒壶重重砸在玉倌儿身上,玉倌儿因为疼痛身子蜷缩成一团。 沈煜程犹不解气对玉倌儿拳打脚踢,屋中所有能砸能打的东西全数往玉倌儿身上落去。 愤怒之下沈煜程无视玉倌儿逐渐虚弱的求饶。 鲜血溅在沈玉凤的脸上、衣裙之上,她用尽全力避开沈煜程。 不知过了多久,玉倌儿浑身血肉模糊,身下一滩鲜血,而他则是一尾死在鲜血之中的鱼,半丝气息也无。 玉倌儿被他活活打死了。 沈煜程终于住手,他喘着粗气,而后转头看到满目惊恐的沈玉凤。 “夫人,你看,我的绿帽子摘掉了吗?” 沈玉凤身子再一软,哭着道:“老爷,你饶了我吧!” 现在的沈煜程就是个疯子! 如果说在玉倌出现,在他被打死之前她还幻想着威胁和哄骗沈煜程,那么如今她已清晰的感受到死亡的刀刃已经贴上了她的颈脖。 “我们夫妻这么多年了,您心疼心疼我,啊?” 沈煜程走上前,蹲下身子目光与沈玉凤的平视道:“成夫人是不是你杀的?” 到了这个时候,沈玉凤自不会再隐瞒。 她连连点头道:“是,我以玉倌儿的名义将她约出去,让玉倌儿动的手。他做得很干净,绝对没问题。” “老爷,您听妾身说。” 沈玉凤涕泪满脸,但她顾不上,双手抓住救命稻草似的抓住沈煜程道:“她一死,高寄就被咬死,高澜就能稳坐世子之位,我们的荣华富贵才能保住!” 她声音急切。 “当年宣平侯又多喜欢盈光,您也是知道的。明明侯府只有高澜一个嫡子,但宣平侯这么多年就是没立高澜为嫡子,焉只宣平侯没存立高寄为世子的心思?” “我们沈家与高澜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呐!老爷!妾身……” 她声音哽咽,双目含泪,“真的是一颗心都为沈家谋划啊!” “那可真是为难夫人了。” 沈煜程嗤笑,手指落在她唇上,而后一寸寸往下滑,最后停留在沈玉凤的腹部。 “若我不知道你身怀孽种,怕是都要相信了。” 他抬头目光与她的对上,“若我真如从前一般忍气吞声,只怕命都要折在你们两个手中。” 在沈玉凤欲争辩时,他飞快的拔下她发上的金钗,快准狠的插入她的颈脖中。 鲜血流在沈煜程的手上,与她情郎的混合在一处,颇有一种凄艳的美感。 沈玉凤眼睛倏的瞪大,嘴唇微动,一手抓着沈煜程的手,一只手去抓他的衣领。 用尽全部力气却也只是抓皱了他领口的衣裳。 皱褶是她留在世上唯一的东西。 满室令人做呕的血腥味儿,沈煜程却怪异的觉得血腥味儿甚是好闻。 报丧的人到宣平侯的时候宋幼棠正送白紫英离府。 刚送到门口便与报丧的人碰上。 宋幼棠眉心微皱。 沈玉凤……死了? 尚未来得及多想,申氏的马车回来了,她和高舒音同下马车。 沈家报丧的人上前道:“夫人,我家夫人已去,特来报丧。” “你说什么?” 申氏皱眉,凤眼凌厉,“谁死了?” “夫人下午得了急症,忽的暴毙而亡,老爷特让小的来报丧。” “沈姨母……死了?” 高舒音轻轻掩住嘴,惊愕的看向申氏。 沈玉凤……死了。 申氏抬头,如刀子一般锋利的目光豁然看向宋幼棠。 着淡绿色衣裙的宋幼棠,裙上绣着白蔷薇,微风一吹恍若湖泊泛起阵阵涟漪,美好得令人心醉。 但申氏此时却将她恨到了极点。 “幼棠似乎不吃惊,”申氏冷冷道:“是早知道你姨母会死?” “母亲您说笑了,”宋幼棠道:“我年纪轻没经过事,不过是一时惊愕没回过神罢了。” 她难掩悲伤道:“姨母风华正茂,怎么突然……” 她垂下眼睑,捏帕拭泪。 “兴许是得罪了谁遭了毒手。” 申氏阴冷道:“但杀人偿命,终须还。” “母亲说得是,”宋幼棠道:“您与姨母素日最是要好,既有此疑虑应当尽快赶去沈府一探究竟。我等夫君回来,便一同去祭拜姨母。” 稍顿,她道:“姨母赠夫君的印章和龙泉印泥,给我的衣裙,都甚是珍贵。我与夫君,心中……甚是感激。” 水润润的眸子似刚发出的脆弱花茎,柔嫩得不像话,却偏偏又暗藏锋利。 因是丧事,申氏和高舒音需得换一身素净衣裳才好前往。因沈玉凤与宣平侯府有干亲,送的东西也有讲究。 申氏着实忙这些去了,将宋幼棠暂时丢开。 待母女俩走后白紫英急吼吼的将宋幼棠拉上她的马车。 “你不是向沈煜程要沈玉凤吗?他怎么将她杀了?” 白紫英回想道:“守在戏园子的人说今日沈煜程去打抓了玉倌儿,我以为是要舍弃沈玉凤先去出一口气,没想到他居然是两条人命都要……” 隐忍十几年的人,忽然发起狠来令白紫英心有余悸。 “他在自保。” 宋幼棠道:“沈煜程肯定问了沈玉凤成夫人之事,她若真与此事有关,他便不会如约将沈玉凤交给我。他怕把柄落在我的手中,后续我又拿此事要挟他。” 稍缓,她眸光微颤,“在朝堂上少一个敌人,总比多一个敌人好。” 马车内这一方空间陷入如水的沉默中。 “回去吧,我等夫君一起去,到底是名义上的干姨母。” 宋幼棠伸手握握白紫英的手道:“害怕?” 白紫英摇头。 “沈玉凤死有余辜,我只是……” 白紫英顿了片刻道:“为沈煜程的狠心,但沈玉凤又确实背叛他……就,有些矛盾。” 她苦笑,如往常一般爽朗的摆手道:“没事,我回家喝几杯酒便好了,你忙去。” 临了又不放心叮嘱道:“你要小心申氏,我看她觉得是你干的。但她又不能确定,你咬死了不认便是。” 她们每次去见沈煜程都遮住了容貌的。 “放心,我自会小心应付。” 淡绿色的裙子如水一般漫下马车,白色的蔷薇花好似游荡在水面上,温柔又多情。 第三百零八章:背叛 高寄回府之后两人一起去沈家,路上与高澜正好碰上。 高澜跟随大家学文章鲜少回侯府,仔细一想又是几个月不曾见他了。 宋幼棠看着他的马车忽的心中生疑惑,宣平侯为何没立他为世子? 他可是唯一的嫡子! 想也没想出个头绪,马车却已经行到了沈府外。 白灯笼黑白绸招魂帆已经布置妥当,沈玉凤没有个子嗣,沈家也没有小一辈的后人。 诺大的沈府只有沈玉凤和沈煜程两个主子,此时去了一个,显得越发安静,连一丝哭声也无。 夜风吹得纸钱满院子飞似晚雪,将原本便显得阴森的灵堂显得越发诡异起来。 高寄忽的握住她的手,低头在她耳边道:“若害怕,别进去,在外面等我。” “来都来了,岂能不去?夫君在此,妾身不怕。” 宋幼棠与高寄一起给沈玉凤上了一炷香。 她若是不对高寄下手,她也不会动她。 她死在沈煜程手中,也算是了结与他的恩怨。 八面玲珑的人物,转运起于沈煜程,也止与沈煜程。 她不过是推了一把沈煜程。 上完香之后宋幼棠被请到一边歇息喝茶,高寄则在另一边。 房间内端坐的都是京师的贵妇人,申氏也赫然在坐。 宋幼棠见了礼之后便寻了个不起眼的位置坐下,打算过一会儿便走。 坐着坐着宋幼棠发现不对,抬眸看向妇人们,她们面无悲伤之色,甚至没有交谈。 按理说,会彼此交谈,惋惜一番沈玉凤才是。 她眸光微动,申氏目光便恰巧看过来。 宋幼棠垂下头轻呷香茶。 为什么呢? 直觉告诉她,这里面肯定有她所不知道的理由。 却不知是不是与申氏有关。 过了会儿有丫鬟来请申氏,申氏跟着过去。 宋幼棠略坐了会儿也打算走了,这时一个妇人也随她起身,并走得更急一些抢在了她的面前。 宋幼棠便退让她一步落在后面,也就是这样她看得那妇人遗落了一个眼熟的物什。烛光下泛着细微的光亮。 铜钱状的结环,中间是一朵兰花。 青霜捡起抱在手帕里递给她,宋幼棠一看,和白姨娘死后在她院子里发现的结环一模一样。 这结环是什么意思? 纵然编得精巧,也可不至于叫贵妇人贴身带着。 心中微顿,她将结环交给青霜道:“收好,我们回去。” 青霜刚将结环放好,便听得小丫鬟道:“宣平侯府少夫人,您家夫人让您过去有事相商。” 申氏? 看着近在咫尺的满屋贵妇,那很明显不寻常的铜钱兰花结环…… “少夫人?” 青霜轻唤。 宋幼棠轻叹道:“走吧。” 沈家申氏应是很熟悉,小丫鬟没有带她走来时路,而是延着幽静的长廊穿过一个小庭院到了一个厢房内。 到了地方小丫鬟在门口驻足道:“就在里面,少夫人进去吧。” 绣鞋跨入房间,却传来一道中年男声。 “宣平侯府的少夫人,今日终于得见你真容了。” 宋幼棠心中一紧,沈煜程! 他怎么知道她的身份的? 马车换了寻常不起眼没有任何标识的,面容掩藏,他何时知道她身份的? 青霜察觉危险上前张开双臂将宋幼棠护在身后,警惕的看着背对着她们的沈煜程。 “少夫人敢与我交易,我还以为少夫人是个胆识过人的,没想到还是个胆小的妇人。” 沈煜程转身。 不知为何,原本普通的中年男人,不过短短几日不见,面容竟似生了变化。 眉目之间笼罩着一股阴鸷之气,面色苍白,竟有几分不似活人之感。 “与少夫人的约定未履约,心中不安才特意请少夫人走这一趟。” 宋幼棠手搭上青霜的手臂对青霜摇头,青霜退到她身后,却依然戒备。 “沈大人言重了,”宋幼棠道:“我不过是将我所知道的告诉沈大人,选择都是沈大人做的,” “少夫人为何要假冒成夫人亲人?据我所知,少夫人与成夫人并无交集,却为何为她费这番功夫?” “东宫晚宴发生了什么沈大人应该知道吧?” 宋幼棠道:“我只是想保护我所珍惜的人。谁伤我夫君,我便不放过谁。” 沈煜程闻言哈哈大笑起来。 “此前数年,人人都言我有个好夫人,为我谋官事事为我考量,都说娶了沈玉凤是我几世修来的福气。如今看来,是世人不知少夫人罢了!” 宋幼棠淡笑,“沈大人谬赞。” “若无其他事,我便告辞了。” “少夫人慢走。” 白裙拂过门槛恍若一段柔软的月光。 宋幼棠的身影消失之后,屋内重帘子之后一双布满皱纹的手将帘子拂开。 手的主人赫然是不应该在此处的田妈妈。 素净装扮的申氏缓步而出,风韵犹存的脸上布满寒霜。 “果然是你,宋幼棠!” 凤眸中杀意如同秋冬肃杀的寒风,又似苦寒之地倒挂的冰棱。 似乎因为正在办丧事,长廊显得越发幽深,重重树影更增了几分可怖。 沈煜程的诡异的样貌在眼前挥之不去,宋幼棠心中微微有些发怵。 她和青霜没有交谈,但此时越是安静越是显得阴森可怕。 绣鞋走得越发急,像是正在经历寂静无声的逼迫。 “棠棠。” 忽的,她耳边听得一声呼唤,她抬头便被一人纳入怀中。 臂膀强劲有力,胸膛挺阔,如一座山一般将幽夜可怖与她隔断。 “找到你了。” 他抬手揉揉她的头到:“怎么到这来了?” “回去再说。” 两人先一步离开,马车上宋幼棠将这些天的事尽数告诉高寄。 高寄听后将宋幼棠抱在怀中夸了她一番后又不放心的叮嘱一番她的安全。 “她害夫君,妾身便不能忍。” 宋幼棠无不懊悔道:“东宫宴之事到现在都没结束,都是妾身不小心。” 话音未落便被一唇柔软堵住。 宋幼棠睫毛轻颤,而后伸手拥住他温柔的回应。 宣平侯府的马车缓慢行驶着,车夫驾得稳又慢,车内宛若彩霞一般一池潋滟。 第三百零九章:请姑娘主持大局 接下来宋幼棠忙着给林婉绣手帕。 林婉的喜服自是有宫内绣娘缝制,皇后娘娘和陛下又赏下许多陪嫁,再加上林老夫人和林老爷给林婉准备的。 可以说满京师的姑娘没两个能跟林婉的嫁妆比较的。 新娘要穿上一个月喜庆的衣物,宋幼棠便给她绣了十来张图案喜庆的手帕,都是轻薄的丝绢,要绣上繁复的图案十分考究功力。 但宋幼棠只要一去店里陶氏便会来帮她做,宋幼棠的手艺原本便是陶氏教的,有了陶氏相助,原本只绣十来张最后竟绣了二十多张手绢,张张精美。 母女俩坐着闲话的时候陶氏提及,如今全家回京,宋讳无法再入朝堂,一家人也不该由宋幼棠和高寄养着,她想寻自寻生计。 宋幼棠自是想让她享福,但陶氏素来心性坚韧,不是个好吃懒做的人。 因此宋幼棠心思转换,最后道:“娘帮我看着布庄吧。娘的绣功这么好,可绣些绣活在店中卖,卖了多少钱都算娘的。” 在陶氏拒绝之前她道:“我一个人忙不过的,夫君还说想再开一家书斋,娘就当帮帮我吧。” 听她忙不过来陶氏这才勉强应下。 但宋讳可就不这么想了,如今陶氏当家,她不愿给姑娘姑爷添麻烦,用钱花销上自然不如荣氏一般大手大脚。 因此宋讳和荣氏自觉受苦日日在家闹腾,但陶氏这辈子见惯了折腾,便在宋讳骂的时候专心绣花,既当没听见又能赚钱。 “还说什么孝顺,我看就是给一口饭吃饿不死便算!叫你管铺子怎么不将铺子给我一两间也好过活?” 宋讳气得不行,荣氏见状添油加醋一番宋讳便开始骂宋幼棠。 好歹是个女儿家,宋讳从前也是个读书人,历过流放的苦之后竟什么粗话都骂得出来。 陶氏是忍得气,但她的底线就是宋幼棠。 她放下针线看着两人道:“知道流放之时过得辛苦,如今家中也是每日两顿肉菜。老爷身子亏虚,每隔五日便给老爷炖上一只老母鸡,老爷若还觉得日子过得不好,那便自食其力。” 陶氏缓缓道:“老爷赚多少钱回来,妾身便给老爷做多少吃食,绝不留下一个铜板。” “你敢忤逆我?” 宋讳满脸愠色,“你仗着有宋幼棠和高寄撑腰?你别忘了,我是你的夫,是你的天!” 他抬手便给陶氏一巴掌,“去跪着,今日不许吃饭!” 陶氏捂着脸,冷笑转身。 宋幼棠爱母如命,若知宋讳打了陶氏少不得又要闹一通。 荣氏眼珠子一转,踮起脚尖儿冲宋幼棠的背影扬声道:“你是替宋幼棠受罚!” 但陶氏如青竹一般挺直的脊背却好似在讽刺荣氏的小心眼算计。 随着成夫人死无对证,再加陛下和皇后娘娘之力,高寄最后干脆做了个假证据给自己和东宫挣脱污名。 反正栽赃的就是作假,他做个假证据又怎么了? 事已毕,宋幼棠便专心忙于铺子和林婉成亲挑选物件之事,一时竟也没顾得上陶氏和宋家。 一日宋幼棠刚从林家出来便碰上宋讳的小厮来报信儿,说老爷被打断了腿,宋家现在乱作一团请姑娘过去主持大局。 小厮一气儿说完,宽大的马车帘后宋幼棠却担忧问到,“我母亲呢?她可安全?” “夫人无事,是老爷今早单独出门时出的事儿。” 宋幼棠心中便明白了。 哪里是需要她回去主持大局,是要她回去听牢骚。 少不得又要听上一句,让高寄帮着他起复。 但若她不去,陶氏少不得又要受埋怨。 青霜和张妈妈显然也想到了这点,齐齐担忧的看向宋幼棠。 少夫人再如何的聪明能干,但也摆脱不了亲爹。 张妈妈心中甚是惋惜,依少夫人的能力,若是再有一个得力的娘家,她的日子必定好过,还能帮上大公子。 “青霜,给他二十两银子。” 说着青霜掀开帘子。 小厮便听得宋幼棠吩咐到,“你去给你家老爷请最好的大夫,若银子不够便来侯府找我取便是。让夫人和荣姨娘将老爷照看好,我空了便回去探望。” 小厮是得了宋讳和荣氏的命令来的,眼见着请不回去人,他犹豫道:“老爷现下病痛缠身,怕是想念少夫人,少夫人还是回去……” “放肆!” 张妈妈听宋幼棠这般应对心中正赞宋幼棠头脑清楚,哪知道小厮竟敢多言登时呵斥道,“你是什么东西,竟然敢做我们少夫人的主?” 侯府里的管事妈妈威势自然不同一般。 小厮吓得当即低下头,从青霜手里接过银子便匆忙走了。 小厮没请回宋幼棠,只带回了二十两银子,宋讳怒不可遏,当即掀了托盘里的药膏等东西。 “忘恩负义的东西!” 他可是她的亲爹! “这姑娘怎么就突然不回来了?难道是你当上夫人了,便觉得高枕无忧了?” 荣氏阴阳怪气道:“也是,如今宋家,奴婢和老爷,全凭你们母女做主,哪里还管得了我们的死活呢?” 这话恰如一点火星子落入油海之中,登时将宋讳的怒火燃至燎原。 一直沉默的陶氏道:“姑娘若不心疼老爷,便不会让小厮送来二十两银子了。” 二十两银子便是寻常百姓人家一两年的口粮,只给宋讳看断腿已是足够。 “我是为了她区区二十两银子吗?” 宋讳今日是被往日的对头命人打断腿的,他今日伤的不止是腿,还有他的脸面。 “去!再去请,一定要将她给我请来!” “老爷,姑娘家嫁出去便当夫家是家了,依奴婢看,姑娘不肯回来,那就去请姑爷,姑爷肯定将老爷放在心上。” 宋讳若有所思,当即吩咐小厮去请高寄。 “站住!” 陶氏急忙阻拦道:“不许去!” “夫人这是何意?岳父受伤,作为女婿他难道不该来探望?” 陶氏冷冷瞥她一眼。 素来温柔顺从之人冰冷的眸光,欺压陶氏半辈子的荣氏竟被她吓得一顿。 第三百一十章:人人都是蝼蚁 “老爷,姑爷刚从污名中脱身,今日您又是与人起争执才被断腿。您也是当过朝廷命官,更应疼惜姑爷顾惜姑爷羽翼。” 陶氏说得过于急切了,便缓和了语调道:“便是要让姑爷来,也须得过上几日才好。” “去!” 宋讳瞪眼,小厮只好领命而去。 但有宋幼棠拒绝在先,高寄又怎会再去? 小厮又是孤零零回来,但更叫宋讳生气的是,高寄也依宋幼棠的样子给了他二十两银子带回来。 高寄的意思很明白,宋幼棠的意思,就是他的意思,让宋讳别再白费力气了。 宋讳一口气没提上来,险些背过气去,幸亏大夫在场,否则宋家便要办丧事了。 自此之后宋讳每日都会派人去请宋幼棠回来见他,如此请了小十天,宋幼棠估摸着他的伤养得差不多了,挑了点儿东西去了一趟。 荣氏现在识趣多了,将自己本本分分摆在了妾室的位置上。 宋幼棠一下车她便笑着迎上去,一口一个姑娘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宋幼棠十她的亲生闺女。 陶氏这些日子日夜照料宋讳,宋讳又刻意磋磨她,让她瘦了一圈儿人看着也不如之前有精神。 宋幼棠按下心疼,让田妈妈将自己带来的补气血的药材炖只老母鸡给陶氏补身子。 没见宋幼棠的时候宋讳闹得厉害,真见了她,他倒是不敢说话了。 宋幼棠坐在绣凳上,着一条蝴蝶百褶裙,上头的衣裳绣花却是简洁,发上一只宝石蝴蝶颤簪,微微一动时蝴蝶煽动翅膀,宝石熠熠生辉。 “原还担心父亲的伤,如今看来父亲已是大好了。” 宋幼棠道:“如此,我也能放心了。” “能走动了,只是之前跛的脚却治不好了,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也没什么关系,”宋幼棠道:“现在有了母亲管家,做些绣活儿贴补家用,再缺点儿什么我的体己银子贴补着日子也能过,用不着父亲忧心生计,父亲只管安心休养便是。”一番话说得漂亮,既明说了让宋讳别瞎折腾,安心每天吃喝,有点穿了现在他们就靠着她们母女过活。 宋讳听宋幼棠这番话像是吃了个苍蝇一般难受,偏偏这个女儿字字句句还是为了他好,让他便是生气也只能自己咽了。 “说得是,只是为父依然一心想报效朝廷,姑爷……” “父亲。” 宋幼棠虽依然笑着,但语气已经骤变,宛若盛夏时的急雨,密密匝匝又重的落在人身上。 “父亲一心为国是好事儿,但以父亲如今的样子,却不适宜再奔波劳碌。父亲还是安心颐养天年吧。” “夫君那里,女儿也不希望再听到此类话。” 宋幼棠道:“夫君在朝中得势,才能将父亲母亲荣姨娘带回京师,若出半分差错,说不定父亲还会受连累,万一再回流放之地,就不知有没有机会再回京师了。” 一番话威胁意味十足,将宋讳原本得说辞都击得烟消云散。 “那你就看着你父亲受欺负?” 宋讳拍着床沿道:“都是从前同朝为官的,怎么偏偏现在我是任人揉搓的蝼蚁,他们依然穿着威风凌凌的官袍?凭什么这么不公平?” 说着宋讳情绪越发激动,老眼中蓄满了泪,定定的瞪着宋幼棠,好似宋幼棠也是欺辱他的人一般。 “这世上人人都是蝼蚁。” 宋幼棠嗤笑,“是父亲心不静。” 宋讳被她气得面如猪肝,最后躲到房间里连午膳都没用。 宋幼棠装作不知道和陶氏一起用了午膳,看着她连喝了两碗鸡汤。 因她懒得看荣氏,也不想跟宋讳呆在一个地方,午膳后她便带陶氏出门逛街,连晚膳都在外面用了才回去。 很快到了林婉的大婚之日。 白紫英作为林婉的闺中好友,提前一日便入林府陪伴,宋幼棠和高寄原本要直接去陈家,但奈何白紫英催着宋幼棠去,宋幼棠便与高寄分开,最后在陈家汇合。 “叫你来看新娘子你怎么也这么晚?”白紫英娇嗔,“婉婉都等你好久了。” 宋幼棠被白紫英牵着疾步入房。 林婉已经装扮妥当,旁边站着一个气势与旁人不同的管事,正是宋幼棠见过一面的皇后身边的管事姑姑。 那姑姑见她道:“见过少夫人。” 宋幼棠笑着道:“姑姑。” 皇后很看重林婉,也看重林家和陈家的这门婚事。 陪了林婉一会儿陈家便来迎亲了,一番热闹之后新娘子被欢欢喜喜送上喜轿,林家的事便算了了。 陈瑾生得英气,骑着他的战马,硬生生将迎亲走出了带着千军万马上战场的气势。 高寄竟也跟着过来了。 他走向宋幼棠,伸出手,宋幼棠手放入他的掌心奇道:“夫君怎么跟来了?不是说好在陈家碰面?” “他来接他的新娘子,我来接我的夫人。” 站在宋幼棠旁边的白紫英见状撇嘴将头一歪,看旁边柿子树上挂的红绸去了。 高寄此男子,小肚鸡肠是小肚鸡肠,但对宋幼棠好又是真的好。 礼成之后白紫英和宋幼棠去喜房陪伴林婉,最后直到陈瑾红着脸醉意朦胧回来两人才离去。 两双绣鞋走在石子路上,白紫英看着满院子的红绸忽的心生惆怅。 “过两年,你和婉婉都会有孩子了吧?” 宋幼棠一怔。 白紫英敏锐感觉到这点,她将头再抬,直到银月投入眼帘。 “真有娃娃了,我要当姨姨。” 她的青春韶华,因为权柄而悄无声息的埋葬在京师。 宋幼棠声线发颤道:“好。” “幼棠,你别一副为我难过的模样。朝堂上的人你争我抢的,说不定什么时候就生了变化,我就能回家了呢。” 她伸手将她一揽,手搭在她肩上。 “我回南陲了,你一定要来看我。” 她看着月亮柔声道:“南陲的月亮,比这里的亮多了。” 白紫英心生思乡之情,也没了兴致气高寄。今日便难得乖乖的将宋幼棠交还给高寄,而后冲他们挥挥手上了自己的马车。 第三百一十一章:小姑娘想家了 “今天白姑娘有些不一样。” 宋幼棠闻言轻叹道:“小姑娘,想家了。” 不知为何送宋幼棠想起了高寄被困在幽州的十数年,他也如白紫英一般曾无数次的抬头看月,盼着宣平侯派人去接他。 她心中忽的有些难过,伸手去牵高寄的手。 高寄却忽的有些遗憾道:“原本是给你备的,现在还是送给回不了家的小姑娘吧。” 他一招手,原本候在一旁的长庆过来将手中的食盒递给高寄。 高寄打开一层道:“一层桂花蜜酿丸子,二层是三种小点心,三层是两只玉雕的小松鼠。原本想哄夫人一笑……” 白紫英正在马车上哭鼻子。 她素来是个勇敢坚强的姑娘,又鲜少叫人担心。 便是离家来京时候,她也是欢欢喜喜跟爹娘告别,还故作高兴的说要去见识京师繁华,生怕马儿跑得慢了,拿自己的马鞭抽马儿跑得更快些。 实则是害怕再多呆一会儿她就舍不得离开父母,离开南陲了。 她将宋幼棠当珍贵的朋友,所以舍不得她担心。 白紫英哭得很认真,脑子和心都没闲着,将自己难过的事都想了一遍,将父母在南陲对她的好回忆了一遍又一遍。 最后很便快湿了两张帕子。 忽的有人敲她的车窗。 谁这么讨厌?她就不能安安静静的哭一会儿? 她囫囵抹了一把脸,没好气的掀开帘子,正要开骂便被一个食盒挡了视线。 螺钿的食盒漂亮又贵,是她这个南陲白家纨绔女喜欢用的。 但让她在意的是送她食盒的人。 宋幼棠坐在高寄的马上,笑着对她道:“你晚膳都还没用,都是我觉得好吃的,给你试试。” 白紫英眼里不由自主的泛起温热的水珠,月亮不知道怎么的又开始模糊了。 她接过食盒,打开将差点儿打翻的蜜酿桂花丸子吃了捧在手里,当着宋幼棠的面儿吃了一勺。 “好吃。” 高寄道:“走了。” 宋幼棠忙道:“改日再见啊,紫英。” 高寄一扬马鞭,两人一骑很快消失在眼前。 白紫英嘴角翘起,高寄虽跑得,但却小心得扶持着宋幼棠的腰身,生怕闪着她。 白紫英轻呵一口热气,觉得头顶的月亮好像明亮了几分。 宋幼棠此前理账薄没落入申氏陷阱,申氏为着脸面好看又将一些费精神且容易得罪底下人的家事交给她。 可又派人明目张胆的盯着她,宋幼棠若是松软半分叫底下的人得了好处,她便抓住把柄能拿她。 但若一点油水也没有,底下人办事便不尽心力,时而犯些不痛不痒的小毛病给宋幼棠添堵。 如此一段时日下来,宋幼棠颇为头疼。 张妈妈马婆子和青霜都帮着想办法,但架不住底下的人团成一团儿,既像是面团儿一般柔滑,又像是刺猬一般,一对他们动手就扎手。 底下的婆子们都以为治住了宋幼棠,丫鬟婆子们之间传消息,直将宋幼棠传成了个笑话。 私底下都笑话她到底是通房丫鬟出身,即便是做了长房的少夫人,也不如出身显贵的嫡出大娘子。 这些传言越传越烈,申氏装模作样的训斥了她们一番又责罚了领头的婆子。 但如此下来,全府上下都觉得少夫人不足以服众难当大任。 渐渐的底下人对溶月院也开始不上心,便是溶月院的丫鬟们去厨房拿饭菜也不如其他院儿里的好。 有几个脾气暴的跟厨房的婆子和其他院儿的丫鬟吵闹起来,最后还动了手。 因事闹得大,最后全部人都带到了福满堂请申氏定夺。 宋幼棠是最后收到消息的,她到的时候申氏已经该打的打,该罚的罚的处置妥当了。 福满堂灯火通明里申氏慢悠悠的品香茶,朝她看来时候,凤眸眼梢微微上挑,红唇微微翘,俨然一幅胜利者的姿态。 宋幼棠站在月亮门前,院中是正在受罚的丫鬟婆子与申氏对视。 此时此刻仿佛成了两军对垒,院子的人正是她们所博弈的棋子。 宋幼棠有种感觉,仿佛从此时此刻起,她和申氏的后宅博弈才真正开始。 溶月院的丫鬟婆子们领罚之后交由宋幼棠带走。 一回去,三人便老实的跪下异口同声道:“少夫人,奴婢知罪。” 宋幼棠目光一扫三人道:“听闻是你们自己求罚的?” “回少夫人,正是。” 其中一人道:“管事妈妈们将我们一起带过去,夫人先发落了其他人,对我们只道:“你们是少夫人的人,少夫人才学理事,若打了你们便是伤了她的脸面。”” “如此说便让奴婢们走,但奴婢们哪里不明白,夫人这是想让少夫人被满府的人唾骂呢。” “因此奴婢们纷纷请夫人责罚。” “理由?” 宋幼棠挑眉,“你们怎么说的?” “夜里扰了夫人清净。” 那丫鬟磕头道。 宋幼棠闻言便笑,见她有些脸生便道:“你叫什么名字?” “回少夫人,奴婢名唤明羽,入院儿不足一月。” 宋幼棠便道:“你是个聪明的,跟在妈妈身边好好做事,溶月院必不会亏待你。” 明羽忙欢喜道谢。 第二日,宋幼棠便将手底下的管事婆子们召过来。 而后她先是温言细语道:“我年轻,夫人慈悲,让我学着管家。只是多有不足之处,请诸位平日多多相助。” 宋幼棠平日里在府里也是与人为善,鲜少在人前发怒,因此婆子们闻言只是笑笑客气道:“少夫人说笑了,办差本就是奴婢们的本分。” 宋幼棠微微一笑道:“那就辛苦诸位了。” 稍顿她略微有些腼腆道:“我年轻,办事也没个什么轻重,今后若行事上有失轻重,诸位便多多包涵了。” “只要好好办事,我也自会有奖赏。” 婆子们不以为为意。 就算宋幼棠今日与她们这般说,她们也照从前行事,大错不犯,小事儿不断。 这些事自是报到了宋幼棠的面前,宋幼棠也不责罚,而是让明羽将人和犯的错都记下。 第三百一十二章:想陪夫人 如此过了一段日子,某天雨夜在婆子们躲懒儿喝酒吃肉时,溶月院的主屋门悄然开了。 青霜给宋幼棠系上一件绣着白玉兰的披风。 见她要出去,高寄从厮杀正烈的棋盘上抬眼道:“风大雨急,可需为夫作陪?” 宋幼棠道:“不用,夫君这局下完妾身便回来了。” 棋盒中丢落一枚棋子道:“可我想陪夫人去。” “这些日子都不见夫君出手,今晚陪我去又算什么?” “自然是想陪夫人。” 张妈妈给高寄寻了一件披风披上,夫妻俩便一同踏入那风雨中。 溶月院门口,明羽撑伞披着蓑衣正等候。 宋幼棠见状奇道:“你这么早出来候着做什么?” “奴婢等着放心些。” 明羽见了礼道:“一直派人盯着呢,现在已经玩儿上了赌钱,夫人径直过去便是。” “门口……” “夫人放心,已经落了匙,婆子今晚肚子不爽利一直在跑茅厕,便是福满堂来人也进不了院。” 宋幼棠满意点头道:“带路吧。” 风大雨急,吹得满院的花枝树木受不住纷纷低头向今夜的风雨求饶。 彩明苑中住的都是丫鬟婆子,似今晚上这般天气主子们都足不出屋,她们自然就没什么差事。 因此交好的都纷纷躲在一个屋子里喝酒吃肉,开始没打算赌钱,但不知道是谁先提了一嘴,便将她们的瘾给勾了起来。 因此现在屋子里骰子声、玩闹、喊酒的声音混杂在一处。 若是往日这等声音早已将上一等的管事引过来,但外面似能淹没天地的雨帘完美的将这点声音掩盖。 她们高枕无忧。 兴致正高昂,谁也没注意到有一行人正缓缓往这边走来。 门是从里面关上的,但这种婆子们的房间里面不过是个插梢,因此并不牢靠。 到了近前,张妈妈和马婆子同时站出来,两人同时伸出脚狠狠一踹! 登时风雨卷携着水汽而入,将屋内热火朝天的气氛被吹散。 婆子们喝了一两个时辰的酒了,有些已经喝得飘飘然。 赢钱的性质正昂,输钱的心中正不快,突然门被踹开,她们一个个都叫骂起来,歪歪斜斜站起来皆朝门口聚拢来! “哪个杀千刀的混账东西,居然敢踹老娘的门!” 两个衣着体面的婆子闯进来,冷眼一斜,找到了说话的婆子径直过去一人给那婆子一耳光。 如此强横之下刚才醉眼昏花的人也清醒了,待看清楚是张妈妈和马婆子后纷纷道:“张妈妈?” 张妈妈冷哼一声,“不打你,不知道嘴冒犯了谁?” 刚才出言不逊的婆子虽不服却也不得道:“刚才没认出张妈妈,是老奴的不是,但张妈妈深夜来此,又如此粗鲁踹门,不知是为何?” 她说着忽的有些强硬道:“还请张妈妈给个交代! “妈妈想要什么交代?” 一道温柔的女声从门外传来。 众人目光皆凝于一处。 但见一个婉约秀丽的女子缓步而入,她一身衣裳虽素净但却贵气,头上的珍珠发饰好似珍珠一般泛着莹润的光泽。 而她此人,好似一轮从九天而来的朗月一般令人心旷神怡。 仿佛外面的风雨不能侵袭她的半片衣角。 “少夫人……” 屋中响起窃窃私语声。 宋幼棠环视一周道:“妈妈们玩儿得可真热闹。” 这里面呆的都是些刺头,还有几个喜欢巴结她们的年轻丫鬟。 但也正正是因为她们年轻,此时被少夫人抓了个正着,心中没稳住,刚才喝的酒登时变成了后背的冷汗。 等触及宋幼棠含怒的目光之后她们登时膝上一软跪下去。 “少夫人,饶命啊!奴婢知错了!” 有个这几人开口,婆子们好似气焰都被宋幼棠死死压住了。 宋幼棠目光看向素日领头的婆子,婆子依旧一脸倨傲的看着她。 “放肆!竟敢直视少夫人,还不快快跪下请罪?” 她抬脚踢向婆子的膝盖,两人同时出手,婆子也禁不住膝盖一软跪在地上。 领头的人跪下了,登时屋子里的婆子们哗啦啦的跪了一地。 “素日府里哪个院儿的妈妈们不喝酒赌钱的?少夫人怎么就专门来抓我们?这都什么时辰了?难不成少夫人是诚心跟我们过不去?” 不过是个婆子罢了,居然敢这么跟宋幼棠说话。 张妈妈又欲赏她几个耳光,但这次被婆子抓住手腕。 她恶狠狠盯着宋幼棠道:“奴婢再是下贱,不说是府中有头有脸的妈妈,大小也是个小管事,即便是有错也有侯府的规矩责罚,少夫人这般叫人当着底下的面儿掌扇,不合侯府的规矩,还是少夫人是刻意借此下老奴的脸面?老奴也不知是何处得罪了少夫人。” “好一张伶俐口舌!” 宋幼棠道:“明羽进来。” 站在门外等许久的明羽抬脚而入,她手中似模似样的捧着一本册子。 “少夫人,奴婢在。” 宋幼棠道:“将今日所见悉数记录,再将你往日所记,一一当众念出。” 说着她微微一顿道:“她念的时候劳烦诸位妈妈,上前来认。” 众人一头雾水不明白宋幼棠是什么意思,很快她们便听得明羽一边记一边道:“当值者不事,聚众喝酒、赌博。” 之后她在满屋的震惊目光之下将他们的名字一个个的记上,丝毫不差。 这个小丫头不是才来溶月院,怎么可能认得她们每个人? 明羽似知道她们所想,淡淡一笑道:“明羽受少夫人之命记载,自然不敢有误。要将诸位妈妈、姐姐们一一记住还是颇费了一番功夫,如今看来功夫没白费。” “那么现在,明羽所念到的妈妈、姐姐们还请上前来。” 明羽簿子将将她们素日偷懒所犯的事记载得很清楚,连她们躲入茅厕偷懒也清楚。 越来越多的人脸色发白,心理防线逐步被明羽击溃。 “以上,诸位妈妈和姐姐们可有疑惑?若有可提出来与我当面对质,省得今后说少夫人冤了诸位。” 第三百一十三章:小孩儿心性 明月略等了片刻,底下人互相交换眼神,但从彼此眼中看到的皆是震惊与绝望。 “看来是没有了。” 明羽合上簿子道:“那就请诸位,领罚吧。” “夫人统管后宅,少夫人如何能滥用私刑?” 领头的婆子垂死挣扎道。 “你说谁滥用私刑?” 一道男声响起。 阴冷蕴努的男声在此时此地响起显得有些突兀。 高寄从外而入,冷冷一扫最后目光停留在领头的婆子身上。 “你说的?” 不知为何,高寄分明没说威胁之言,没有对她做什么,但她却觉得心里发怵。 “夫人既将你们交给少夫人管,少夫人便有权处置你们?若是不服,现在提出可以,事后告到福满堂只管让夫人来寻我便是。” “长庆。” 高寄高声一唤。 长庆得令进来径直在宋幼棠面前道:“小的听凭少夫人吩咐。” 屋中跪着的人几乎是同时瑟缩了下身子。 “先前便与诸位说过,我年轻轻,无理家事经验,量罚之事可能有失轻重,但诸位似乎没当回事,那么今晚,只有辛苦你们受着了。” 风止雨却依旧下得很大,但屋内不再是玩闹赌博之声,取而代之的是痛苦的求救声。 素雅的兰花披风在门口略站了一会儿便随高寄回溶月院主院。 翌日宋幼棠所掌事的丫鬟婆子们全部养伤在床,府内事务无人料理。 宋幼棠将原本她们的事交给了马婆子和明羽去办,而后她用过早膳之后去了福满堂。 好巧不巧碰上了离开的高舒音。 她穿着一身簇新的裙衫,光彩照人。 “大嫂是来请罪的?” 宋幼棠笑道:“五妹妹说笑了,我来是向母亲禀事的。” 高舒音凤眸冷瞥她一眼,笑道:“大嫂心里自己清楚。” 稍缓她道:“这侯府的主母是母亲,大嫂若太心急了,恐会高处跌落落得个死、无、全、尸。” 说完她轻笑一声,越过宋幼棠去抢先一步跨入月亮门。 “母亲这招好高明,”高舒音的声音传出,“先诱黑子入圈,再将它这一块儿都吃掉,白子便胜券在握了。” 申氏正在自己跟自己下棋。 宋幼棠缓步而入道:“请母亲安。” “幼棠来了。” 申氏笑道:“今日怎么来了?可是有事?” 宋幼棠道:“母亲交给的事情,我没办好,昨夜又抓住婆子们关门赌钱犯了侯府大忌,因此行了杖刑怕是半月都没法下床,因此我让身边的马婆子和明羽带着人暂接事务,特来禀明母亲。” 高舒音凤眸轻蔑看一眼宋幼棠。 母亲对手底下的人素来看重,宋幼棠居然敢跟她耍花招,将她的人打伤之后换成自己的人,如此下去岂不是要一步步架空母亲在府中的势力? 她倒是看亲眼看着宋幼棠吃瘪。 “此事你做得不错,你身边那个唤明羽的丫头记录在册的事,都没冤她们,杖责已是轻的。如此一番警示下面人松懒的皮子便知道紧几分,免得不将差事当差事。” “母亲,”高舒音急道:“大嫂虽有处罚之权,但无调遣之……” “舒音。” 申氏尾音拖长,“我在和你嫂嫂说话。” 高舒音抿唇不服气的扭身便去了后边儿。 田妈妈见状跟了过去,给高舒音奉上一杯茶道:“姑娘莫气,此事少夫人做得周全,她们犯的错桩桩件件都已记下,夫人怎好为她们说话?这岂不是让满府的人看笑话?” “那就由着她?” 高舒音恨恨扯帕子,柔软娇气的帕子瞬间变得皱巴巴的。 田妈妈眼中闪过一丝憎恨道:“宋幼棠做事叫人抓不住短处,确实棘手……但她也不是全然没有弱点……” 高舒音耳朵一动道:“妈妈快仔细说说!” 田妈妈微微一笑道:“五姑娘莫急,夫人不会坐以待毙的。” 宋幼棠和申氏内斗之事传入寿岳堂的佛堂。 老夫人正在抄写经文。 她衣着颜色虽然素净但衣料和配饰依旧价值不菲,脖子上挂着的那串翡翠佛珠,绿盈盈的好似一颗颗的水珠子。 听完事情始末之后她睁开眼,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好戏才刚刚开始。” 她手倏忽的握紧了翠色念珠。 佛堂的经文、香火并未静下她的心。 宋幼棠首战告捷,通体舒泰。 午后小憩一会儿之后她算着时辰出门,到高寄衙门去接他。 午后刮了会儿风,天色便有些阴沉沉的,宋幼棠掀开车帘看了眼天际的铅色云朵,有些惋惜原本打算接了高寄之后游游夜市,看样子只好回去了。 又等了一刻钟才看得高寄和几位大人前后脚出来。 宋幼棠见状便下了马车。 一身华贵衣裙的贵妇人站在马车前,清清浅浅的对高寄笑着。 天色虽然阴沉,但那妇人俏生生的站在马车之前仿佛那处地方一瞬亮了起来。 眉心一记红痣,更增几分明艳令人见之心醉。 见此,大人们纷纷驻足朝宋幼棠看过来。 高寄自然也看到了,虽然自己夫人美貌是众人有目共睹的,被人这么看他心中也会觉得颇为自豪。 但他还是绷着脸对大人们道:“那是我夫人。” 有大人道:“自是知道,早就听闻少夫人国色天香,今日有幸一见更胜传闻,高大人真是有福啊。” 高寄淡淡“嗯”了一声,而后快步走向宋幼棠。 之后嘛,诸位大人就没得看了。 因为高寄将宋幼棠整个儿挡住了,还挡得严严实实的。 紧接着便上了马车,叫他们一丝儿裙角也看不见。 “夫君今日心情不错?” 甫一上车宋幼棠便道。 高寄将她拥了个满怀,温香软玉在怀,高寄心更软了几分,原本盘踞在他心头的烦心之事也似远去了。 “他们都没有夫人来接。” 高寄道。 宋幼棠“扑哧”一笑道:“公子竟在意这个?” 稍缓她道:“那妾身今后有空便来接夫君。” “倒也不必常来,”头顶男人道:“偶尔来一趟叫他们羡慕羡慕便是了。” 真是小孩子心性。 第三百一十四章:请帖 宋幼棠故作高冷的嗯哼一声道:“夫君倒是知道适量。” 高寄低头在她眉心印上一吻。 他没告诉宋幼棠,这么漂亮的夫人若是常常被他们看去那才叫吃亏。 他看了看天色道:“看样子快下雨了。” 宋幼棠颔首道:“我们快些回去吧。” “不。” 高寄道:“画舫听雨岂非另有趣味?” 于是长庆趁着还没下雨去将宋幼棠喜欢吃的东西都买上,之后一行人上了画舫听雨听到半夜之后才回侯府。 翌日,宋幼棠还在睡懒觉便听得青霜道:“少夫人,您收到了一张请帖。” 慵懒的女声从帐子里传出,“谁家的?” 青霜打开一瞧道:“颜大人的夫人送来的。” 帐子内宋幼棠倏的睁大眼。 颜大人? 整个京师只有只有一个颜大人。 权势正大的颜如海。 他夫人怎么会给她递帖子? 满朝堂都知道高寄只忠于陛下太子,颜如海便是他的敌手,颜夫人却大张旗鼓的请她赴宴…… 一个时辰之后白紫英踏入了溶月院,不一会儿她看着烫金的请帖便笑了。 “这倒是杜氏的行事作风。” “什么意思?” 宋幼棠对杜氏不太了解,只好问白紫英。 白紫英扬扬手中的请帖道:“现在京师闺阁贵妇们无不附庸风雅,用的请帖要么是别出心裁的花笺,要么便是用其他彰显自个儿雅致与旁人不同的东西。” “能沿旧例,用如此俗气的烫金请帖的,除了杜氏之外,慢镜是找不出第二个来。” 白紫英打开请帖道:“白龙山鉴香。” 白紫英“噗嗤”一笑,“只怕是打猎来得更真些。” 她转而对宋幼棠道:“白龙山的猎场比较出名,杜氏也不是个喜欢香的雅人。” “这宴,你能推就推了吧。” 白紫英道:“杜氏不是个好对付的角色。” 她合上请帖而后将请帖丢开,姿态慵懒的靠在软枕上。 宋幼棠想了想道:“你跟我说说。” 白紫英差异的看她一眼。 “你要想玩儿,我有个好地方带你打猎,不比跟她们一起有趣儿?” 宋幼棠轻轻叹气道:“我若是只为我自己,便是想去便去,不想去便不去。可夫君处处为我着想,为我考量……我想为他做点儿什么,更想着,能帮上他点什么。” “这是颜夫人第一次请我,即便是颜如海和夫君势成水火,她既礼节的递帖子,我若不应便是故意得罪她,也叫人觉得是我怕了颜夫人,反而堕了夫君的威风。” 宋幼棠道:“这宴,我必须去赴。” 白紫英凝眸看了她半晌道:“杜氏此人狂妄霸道,仗着颜如海的势时常欺辱其他夫人。有次我亲眼看到她扯断了手串,而后让夫人们跪地帮她寻珠子,只因颜如海构陷她们夫君。” “于是人前尊贵体面的夫人们跪地帮她寻珠子,被她夸张笑讽为狗乞食。甚至还丢骨头在地上,还让画师将那一幕画了下来之后给人传阅,令夫人们颜面尽失。” “竟有这等事。” 宋幼棠皱眉,“这杜氏,也太过猖狂。” “所以我才让你别去,你虽聪明机敏随机善变,但也架不住人家权大。我敢说即便是她当着众人的面羞辱你也没人会站出来帮你。” “谁也不敢得罪她。” 白紫英轻叹。 宋幼棠皱眉。 屋内一阵沉默,青霜听得心惊胆颤,即使还没去也忍不住为宋幼棠担忧起来。 “也不知我能不能搞到一张请帖。” 白紫英忽的懒洋洋道:“似我这般狂妄无知的人,与杜氏对杠上倒没人会觉得奇怪。” 宋幼棠眸心一亮,“你也要去赴宴?” “我不去你怎么办?” 白紫英伸手轻轻捏了捏宋幼棠的面颊道:“我怎么舍得叫你一个人去见杜氏?好容易碰上你这么个和我心意的朋友,我可舍不得你出事。” 宋幼棠喜道:“紫英谢谢你。” 白紫英冲她笑了笑。 宋幼棠忽然的想起之前想知道的问题,大约今天时机正好,她便道:“紫英,为何你在京师几年,没交几个友人?” 白紫英闻言眸子中的光亮如同跌落的烟火一般。 见状宋幼棠心中开始后悔问她,正欲道歉时白紫英道:“我怕她们死。” “如同跟随我一同来京的人一般死去。” 宋幼棠有些伤感,愈发心疼她。 白紫英难得像个娇弱的小姑娘一般靠在宋幼棠的肩头。 忽的,宋幼棠觉得有些奇怪道:“那你怎么跟我交好?难道就不怕我死于非命?” 闻言,白紫英有些不好意思道:“我觉得你应该应该命挺硬的。” 宋幼棠:“……” 青霜:“……白姑娘,您说得倒是挺直白的。” 白紫英抿唇微笑,“因为你聪明大胆又厉害,我觉得你不会那么容易被害。” “再有,我也长大了,比从前更会保护我在意之人。” 枝头的两只雀鸟扑棱着翅膀飞上天机,窗外天光正好,是一段日子的阴雨难得的好天气。 赴宴之日很快便到。 因为宴不是设在府上而是在白龙山,宋幼棠需得早些出门。 白紫英没有来约她一同前去,宋幼棠心中自是明白为何,便带着青霜明羽赴宴去了,院中留下张妈妈看着。 五六月正入了夏,草木繁盛,在山脚望过去,满山泼翠,时而有微风一过掀起一波翠浪,令人见之心生宁静。 因着要爬山,宋幼棠今日装扮不是很繁复,青霜和明羽紧跟在她身后,生怕她脚滑。 路上碰见了来赴宴的其他夫人,但都与宋幼棠不太熟悉。有的只是在宴上见过两面罢了,因此只是点头示意。 宴会之地设在山顶,路上偶有几间农屋瓦舍,几个孩童拿着纸风车在山林间奔跑,笑声便如同暖阳一般洒落满山。 宋幼棠慢悠悠的行到山上发现人已经来了不少。 一个大丫鬟模样的上前来道:“奴婢名唤:春和,见过少夫人。少夫人请前往厢房整理妆容,一应胭脂水粉都已备好。” 第三百一十五章:下马威 这么一路上来,即便是有的夫人乘坐小轿也因天气热而湿了衣衫,妆容有损。 没想到杜氏居是个心细的。 宋幼棠一时对杜氏还生起好奇心来。 厢房内果然一应俱全,净手的加了月季香露,洗完之后手上带着一股淡淡的花香,宛若置身早晨才开的月季花架之下。 青霜和明羽此后她梳妆打扮,而后由丫鬟引着往开宴之处而去。 路上宋幼棠碰见了两个一同前去的夫人,听她们谈论之后宋幼棠才知。 原来杜氏昨日便已上了白龙山,这个山庄便属于杜氏。 平日里若有人要设宴或者是打猎便会租赁山庄一日,一年下来也能给杜氏赚不少钱。 还是个会赚钱的。 到了开宴的地方只见许多妇人围聚在一处,丫鬟们上前去禀告杜氏。 宋幼棠便随着去,围着的妇人纷纷散开给宋幼棠让出一条道来。 宋幼棠便看到最中央被簇拥着的贵妇人。 杜氏生得并不是一般妇人的纤细孱弱的模样,她身体很强壮,很像是府中敢粗活儿的婆子,相貌普通,但眉目之间却有一股子狠辣意味,令人不敢轻视。 她着如今京师价格最贵布料做成的裙子,头上则是水头极好的翡翠与金饰,款式大小比较夸张偏大,但是她的体格和气势倒也压得住。 “都说宣平侯大公子爱极了新婚夫人,去年京师盛行的美人妆便是照着少夫人的天生红痣而出的。” 杜氏上下打量宋幼棠道:“往日也算见了不少美人,美人妆也觉好看,却不想今日一见正主才知道那些不过是些庸脂俗粉罢了!” 一句话将其他人贬低到尘埃里,也将宋幼棠推到风口浪尖成为众矢之的。 杜氏果然是冲着她来的。 “颜夫人谬赞了,”宋幼棠道:“我不敢当。” 杜氏冷笑道:“你宋幼棠都当不起了,谁还当得起?谁不知道你是京师第一美人儿?又有个爱你如命的夫君,可真真是叫全京师的女子都羡慕得 眼红。” “我出身卑微,幸得夫君垂青方有今日,不过是运气好罢了。” 宋幼棠贬低自己道。 杜氏冷哼,抬眼看了看周围道:“既然人都来了,那就开宴吧。” 宋幼棠出身侯府,但高寄乃是庶出,她自比不上其他嫡夫人,因此她的位置靠后一些。 “新得的香,研香师尚未取名,今日请诸位来便是帮我想想名字,彩头便是一盒一百零九颗南海东珠给诸位添妆。” 今年的珍珠价格暴涨,一百零九颗南海东珠价值不菲。 一个螺钿盒子被捧上来,打开里面正是颗颗圆润的珍珠。 香也被送上来,一应的用具也已摆好。 “我们都是老熟人了,今日来的只有宣平侯府的少夫人是生脸,又听说少夫人无有不精,不如今日这香便由少夫人帮我们品鉴?” 说得好听便是要将丫鬟的活儿交给她。 这是杜氏给她的下马威,若是宋幼棠应下便算向杜氏低了头,自然惹得旁人不屑。 “颜夫人恕罪,”宋幼棠道:“我只会些针线上的事儿,品香鉴赏之类的却是不大懂。颜夫人的香珍贵,来之不易,若真让我胡乱弄,只恐浪费了。” 她道:“还请颜夫人另寻能人。” “少夫人这般惹人怜惜的模样,即便是没弄好也不会叫人舍得怪罪,我们光是看看少夫人便已觉得赏心悦目。” “少夫人就不必自谦了,请吧。” 杜氏递一个眼神便有几位夫人附和着请宋幼棠动手。 宋幼棠又婉言推脱,杜氏当即冷下脸道:“看来是我的面子不够叫少夫人动手了。” 她阴恻恻的看着宋幼棠,穿过满堂的山风似都僵住了,气氛紧绷得好似下一刻人都会裂开。 杜氏正欲羞辱宋幼棠时,便听得丫鬟们急切的声音传来。 “白姑娘,真的不可以,夫人正在待客……” “白姑娘,请您停下……” 丫鬟们自是拦不住,一个手持马鞭,紫白衣裙,腰间系着一串盛开着金牡丹链子的姑娘大步而入。 她见了满院人,下颔微扬道:“当真是好热闹,颜夫人怎么带着诸位夫人偷偷热闹?今日若不是我正巧来白龙山打猎还不知道。” 煞星! 杜氏心中暗骂。 若说京师寻常妇人之中她最尊贵,但她唯独还需得让一人,那人便是白紫英。 颜如海同她叮嘱过,白紫英不可得罪。 “怎么?” 白紫英没得到杜氏开口不悦道:“颜夫人不愿见我?这席不肯叫我吃?” “白姑娘说笑了,”杜氏道:“只恐白姑娘不肯来,来人啊,请白姑娘入座。” “不必麻烦了。” 白紫英目光落在宋幼棠身上,“我瞧着这位夫人听赏心悦目的,搬个椅子来,我就坐在她旁边便是。” 说着她含笑径直走向宋幼棠。 宋幼棠微微浅笑道:“白姑娘。” 白紫英恩哼一声道:“少夫人不介意挤一挤吧?” 宋幼棠道:“白姑娘作陪荣幸之至。” 白紫英是个什么性子在座的人岂会不知? 她点名了要跟宋幼棠坐便便表明她们私交甚好,甚至今日可能就是为了这位少夫人而来。 偏偏还在杜氏面前做这番假戏客套,更是宛若将一根刺扎入了杜氏的心中,叫她忍气忍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 “有香怎么不燃?” 白紫英看着中央的小案上的一应东西道:“颜夫人莫不是舍不得?” 杜氏正与开口,白紫英又道:“不过这山间正有野花盛开,阵阵清风徐来,正蕴含着香味儿,倒也能省下一炉香了。” 她说着道:“是不是啊,颜夫人?” 杜氏只好道:“正是这个道理。” 有白紫英护着,杜氏原本准备对付宋幼棠的千般手段最后都成了白准备。 一场鉴香宴最后变成了吃吃喝喝。 宋幼棠和白紫英悄悄碰杯,宋幼棠悄声道:“多谢。” 白紫英挑眉扬唇道:“这根本不叫什么事儿。” 不过是厚着脸皮来参宴罢了——她原本便瞧不起的宴。 第三百一十六章:遇险 反正她白紫英在京师的名声便不大好,她早已不在乎别人说她什么。 “今日天色尚早,诸位夫人难得来一次白龙山,后山便是最好的猎场。不如,诸位夫人小憩之后下午便留在山上打猎吧?” 杜氏这么说众人自是留下。 山庄修建得很大,一人一间都足矣,但白紫英和宋幼棠住一间。 她随行的侍从送来了一个小箱笼。 白紫英打开道:“原本打算下午我带你打猎的,便给你准备了一套猎服。虽然下午要与她们一块儿出行,但我们走我们的便是。” 白紫英将衣裳给宋幼棠催促着道:“快去换上给我看看。” 一套衣裳简洁却又缀着绒边儿显得十分可爱。 宋幼棠换上之后青霜和明秀给她拆了头发梳了个坠马髻,只写插一根星月簪便显得十分好看。 “真好看。” 白紫英道:“好看得我现在就想带你出去。” 说到此处她不由一拍手掌道:“走走走,我们先去不与她们一起。” 白紫英素来对她仗义,宋幼棠自然不忍扫她的兴致便随她去了。 青霜和明秀不会骑马自然不能跟去只能留在屋子里等待,白紫英带了四个随从捡猎物。 宋幼棠并不会打猎,连弓都不曾拉过,白紫英便耐心的教了她一会儿如何拉弓搭箭。 只练习一会儿结果自然可想而知,宋幼棠只是个作陪的,真正打猎的便是白紫英。 她的箭术很好,几乎箭无虚发,不过半个时辰便打了不少猎物。 会打猎的人越打兴致越高,逐渐的追入深林中。 深林中树木长得高大,树冠欲作天,将太阳光遮住遮住大半在外,只余下碎金一般的光亮洒在厚厚的腐叶之上。 雀鸟松鼠等小动物偶尔路过,更添几分意趣。 白紫英也累了,喝尽了自己水壶中最后一口水,而后将水壶丢给随从道:“去打水来。” 又吩咐一个随从挑了一只兔子,一只野鸡去处理,另外两个拾柴一人找石块儿垒个地方来烤肉,免得火烧出去毁了山林。 吩咐完白紫英找了块干净的地方躺在地上,正与招呼宋幼棠过去,身旁已经躺了个人。 两人相视一笑,而后漫漫而谈。 不知过了多久,宋幼棠觉得有些疲倦几乎要睡着的时候白紫英悄声在她耳边道:“幼棠,醒醒。” 宋幼棠呢喃一声就要陷入沉梦时,白紫英咬牙道:“有人来了。” 睁眼见白紫英道:“我们的人,还没回来。” 白紫英的手底下人办事应该是很快的,但她们已经聊了一会儿都快睡着了,四个人,一个都没回来。 “走。” 两人借着树木掩映躲着走,刚走出十几步便听得脚步声停在她们放在睡的地方。 来人是几个蒙着脸的黑衣人,手持匕首,显然是想取她们性命。 两人对视一眼,白紫英道:“看这架势……” 宋幼棠愧疚道:“对不起紫英,连累你了。” 只要白大人不出事,朝堂不起大风波就不会有人对白紫英动手。 黑衣人只会是为取她性命而来。 白紫英无所谓道:“说不好是谁被谁连累,当务之急,是我们要活着回去。” 她从靴子里拿出一把匕首给宋幼棠道:“拿着防身。” “你呢?” 白紫英抬抬手,手中华丽的马鞭便是她的武器。 “走。” 黑衣人四散开来寻找她们的踪迹,但两人现在在暗处,黑衣人在明处,因此有惊无险的躲过几次他们的搜寻。 不知不觉已至傍晚时分,林中的光线越来越暗,穿林而过的风更有些发冷,宋幼棠却觉得后背汗津津的。 但好运不是永远眷顾她们,在穿过一条小道时她们被发现了踪迹。 三个黑衣人围聚过来,白紫英与宋幼棠背靠着背,但白紫英的手一直紧紧牵着宋幼棠的。 “姑奶奶的马鞭自入了京师一直没真正派上过用场,今日便叫你们尝尝南疆马鞭的厉害!” 说着她率先出手攻击,将三人打得四散。 宋幼棠的武器是长鞭,正好压制三人的匕首,但白紫英要对付三人不说还要护着宋幼棠,即便是自身武功不错也受压制,落了下风,好几次险些受伤。 宋幼棠见了心中焦急道:“紫英,松开我的手,我可以保护自己。” 她拔出匕首,因为紧张掌心俱是湿滑的汗意,匕首都几乎握不住,她慌忙在衣裳上擦拭掌心。 “别说话。” 白紫英一鞭子甩在其中一个黑衣人身上,他的衣裳登时被打破,血肉破损人也不禁闷哼一声,看白紫英的眼神也愈发凶狠。 “你朝南边跑,一直走就可以出林子,我随后便来追你。” 宋幼棠一咬牙道:“你小心!” 白紫英笑了一声道:“看好机会,幼棠。” 为着给她创造机会,白紫英的招式便只顾攻击不顾防守,一时倒是给她创造了逃跑之机。 宋幼棠瞄准空挡朝南边拔足狂奔。 若她再带下去,白紫英即便是能勉强护着她,也会被三人拖得精疲力竭,形式反倒是对她们不利。 她离开了,白紫英才好施展手段。 耳边是被穿破的风声,小巧的靴子踏过腐枝烂叶,头顶是逐渐胧上一层婉约星月之色。 脚蹬树的声音响起,一个黑衣人入猛虎扑食一般朝宋幼棠扑去,银光亮亮的匕首往上一扬,欲往宋幼棠脖子扎去! 忽的,追击而来的鞭子缠住他的脚腕,黑衣人被狠狠往后一拽! 白紫英正要松口气忽的肩上一痛,却是被追上来的黑衣人划了一道口子! 鲜血濡湿布料,仿佛盛开的血花。 “紫英!” 宋幼棠顿足,扭身朝她奔去。 三个黑衣人已经汇合,其中一人被白紫英打成重伤,已是强弩之末不具威胁。 余下还有两个。 “幼棠,”白紫英道:“我们要是能活着出去……” 宋幼棠原本忍住的眼泪闻言掉落,她捂着她的伤口道:“别胡说!” 可眼前形势对她们已是不利。 “我怎么是胡说呢……” 第三百一十七章:想去侯府 高寄幸灾乐祸道。 颜如海和杜氏登时明白了,高寄原本便是来帮搭腔的,真正的主力是白紫英。 颜如海不着痕迹瞪了一眼杜氏,杜氏做贼心虚,略微垂下头。 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白紫英身份本就敏感,如今又有高寄相助……颜如海眉心微皱。 “高大人、白姑娘,今日虽是我夫人设宴,但确实不是我夫人所为,即便是要老夫给二位一个交代,也要等到查出真凶之后才行。不然二位便是堵老夫及夫人到天亮,也不会有什么结果。” “颜大人说得在理,白姑娘你看?” 高寄似乎在劝说白紫英。 白紫英却冷哼一声道:“说的好听,还说白了还不是推脱之言。” 她冷冷瞥一眼杜氏道:“今日即便是给颜大人时间查幕后黑手,若是下次再在颜夫人的宴上遇险,我就不知道我还有没有命再站在这里同颜大人讨要公道了。” “白姑娘慎言。” 颜如海道:“我夫人设宴又岂会在自己宴上杀人?这不是往自己身上泼脏水?白姑娘说委屈,那我夫人岂不是也觉得冤屈?” “这可说不准,市井之间尚有人贼喊捉贼……” 颜如海面色登时难看起来。 白紫英却忽的一笑,“也是以颜大人的名声既然这么说,那其中必有内情,只希望,今后有颜夫人的地方我们能放心,还请颜大人多多庇护。” 她笑意越浓。 “白姑娘放心,今后但凡有我夫人在,就会尽全力护姑娘周全。” “还有宣平侯府的少夫人,她不似我一般皮糙肉厚,是个娇弱女子,今日受惊吓不小。” “白姑娘放心。” 白紫英的四个小厮全死了,颜如海派人送了银子来补偿,白紫英照单全收,而后又各自添了银子让给小厮的家里人送去。 今日受了惊吓,高寄难得有君子风度的自个儿到车外骑马,让白紫英和宋幼棠乘坐一辆马车。 两人各靠一个迎枕,柔和的烛光里,彼此都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宋幼棠道:“今日之事,我铭记于心。紫英,我欠你一条命。” 今日遇险,以白紫英的身手完全可以弃她而去,可以保命又不会受伤。 可白紫英选择与杀手殊死搏斗保护她,这份情谊她将永远记在心中。 “我才说过,你命硬。我怎么可能让我自己说的话不准呢?” 白紫英伸手捏捏她脸颊道:“幼棠,我会一直保护你的。” “伤口记得擦消疤痕的药膏,不然留下疤痕可就不美了。” 宋幼棠点头。 “最快今晚最晚明日上午,就会有最好的去疤药送到我手中,到时我派人给你送来。” 宋幼棠“嗯嗯”。 白紫英见她这般模样乖巧得像是她一直幻想中的亲姐妹。 她心头一软,忍不住道:“你夫君是个黑心元宵,今日和我唱双簧,让杜氏今后不敢再对我们下杀手,必定还要护着我们,不然便要追究今日之事。” “杜氏对你动手,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宋幼棠道:“多谢。” 若无白紫英在,高寄一人恐难办到。 就着漫漫灯火,两个小姐妹聊了一路。 这次高寄让车夫先送白紫英回府。 与白紫英作别之后高寄便钻入了马车内。 一进入高寄便将宋幼棠紧紧拥在怀中,宋幼棠会意,埋首在他胸膛听着他强有力的心跳。 “没事了。” 她柔声安慰道:“都过去了。” “夫君怎么会突然来白龙山?” “大理寺有桩案子就在白龙山附近,我打算来接你,又听青霜明羽说你和白姑娘久久未归便一路追寻而去……” 说到这里他尾音微微发颤,显然还后怕。 回侯府一路高寄都没松开宋幼棠,甚至下马车的时候还将宋幼棠抱下去像是怕她丢了似的。 一回溶月院青霜便找来药,高寄亲自给宋幼棠上药最后轻柔包扎。 最后因为宋幼棠的手不能碰水,今晚连宋幼棠沐浴都是高寄亲自伺候的。 明羽对此还不太习惯,但青霜等人已是司空见惯的事一般丝毫不惊。 白龙山之事白紫英派人将事传得街头巷尾都知道,连颜如海的承诺也一字不差的放出去。 这么一来,大家就觉得此事耐人寻味了。 颜如海这个大奸臣素来是不肯吃亏的,怎么会答应今后都保证有他夫人在的地方就白紫英和宋幼棠就绝对安全? 究竟是愧疚还是心虚? 这便不好说了。 荣氏出门买菜自是听闻了,得了消息之后她胡乱买了点儿菜便回家直奔宋讳的书房。 “老爷,姑娘遇刺了!” “遇刺?” 宋讳眉心紧拧急切道:“人可还活着?” “活着活着。” 荣氏道:“和白家煞星一起遇刺,两人命大没事儿,就是受了点儿伤。” “那就好那就好。” 宋讳轻拍胸口。 只要宋幼棠活着就行。 人若死了,高寄岂会再照拂他们? “老爷,姑娘不肯来看我们?这次她受伤,作为娘家人咱们是不是得去看看她?不然显得姑娘娘家没人似的。” 宋幼棠身边的张妈妈是个厉害人,也不知是得了宋幼棠的意思还是高寄的意思,第一次来之后便悄悄跟他们说,不许他们私自去侯府找宋幼棠,不然便请他们另寻庇护。 如今宋幼棠受伤,确实是个难得的好时机。 “快,速速备下东西,我要去侯府看幼棠!” “哎!” 荣氏欢喜转身又想起陶氏,兴致登时如火被浇灭大半。 “奴婢去不得,要去也是夫人同老爷一起去,此事还需同夫人商议。” 宋讳闻言心中涌上烦躁道:“她人呢?把她给我找来!” 陶氏就在门外正巧听到他们的对话。 担忧女儿是真担忧,想去也是真想去。 可听荣氏和宋讳的盘算,真要去了宣平侯府说不定便是给宋幼棠惹麻烦,闹笑话! 陶氏心乱如麻。 但她迅速离开径直往外院而去,不能叫荣氏看到! 刚到外院正欲开门一个一个脸生漂亮丫头正抬手敲门,手险些落在了陶氏的身上。 第三百一十八章:你有人撑腰 “拜见老夫人,奴婢是少夫人身边伺候的名唤:明羽。” 那丫头凝神看了她片刻而后福身道。 聪明乖巧,很是讨人喜欢。 但此时陶氏只忧心女儿便急着问道:“你们少夫人如何了?受伤得严不严重?” “不严重,手上被划了道口子,大夫说了疤都不会留呢,老夫人请放心。” 陶氏闻言便放下心来。 “少夫人就是担心您老忧心才派奴婢来一趟。” 说着明羽指着马车道:“少夫人还让奴婢给您带了些滋补药材来,奴婢给您取来。” “别!” 短短一句话的时间里陶氏已经将事想明白。 “老夫人?” 听得里面荣氏在唤她,陶氏快言道:“你带着东西赶紧走,回去告诉你家少夫人,我很好,让她无心担心,珍重自个儿便是。” 说着她将明羽往外一推再将门关上。 明羽虽听得一头雾水,但陶氏吩咐她还是照办并且迅速离开。 陶氏将脚伸出台阶,而后一咬牙,只听得一声脆响,她竟故意将脚踝扭到。 荣氏赶来正好看到陶氏跌跤。 “你……” 陶氏摔倒,面色苍白如纸并且冷汗涔涔。 “快,扶我起来。” 陶氏伸手荣氏犹豫片刻伸手去扶她。 “怎么扭伤了?” 还扭得这么不是时候。 他都准备要去侯府了,只待陶氏跟他一起。 大夫从屏风而出,宋讳忙叫住他,“怎样?我夫人怎样?能走吗?” “走?” 大夫诧异道:“您没见着脚肿成什么样子了?没个十天半月的下不了床了。” “那么久?” 宋讳焦急,“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她今天下地的?” 大夫古怪的看他一眼,而后低头收拾药箱头也不抬道:“那老爷就另请高明吧,老朽医术有限。” 陶氏和宋讳互相对视一眼之后心中皆是一凉。 陶氏不去,宣平侯府怕是去不了了。 眼见机会被陶氏坏掉,宋讳不悦的拄着拐棍一瘸一拐的绕进去,陶氏慌忙将裙子放下遮住肿得老大的脚踝。 只扫了一眼,但宋讳也瞧得出来,陶氏扭伤很严重。 “老爷怎么了?” 陶氏怯怯的问。 其实她刚才已经将外面的对话听了个清楚。 “幼棠遇刺,我们理应去侯府探望探望,免得她被人笑话没个娘家人看重。” 宋讳道:“我让荣氏给你收拾收拾,一起去一趟吧。” 他还是不死心。 “妾身这般模样哪里去得侯府?姑娘大婚的时候我们便也不在,今日一上门看到一个两个都腿脚不便,反而叫姑娘被笑话。” 陶氏道:“再说有姑爷在呢,若是姑娘有什么必定一早派人来报信儿了。老爷不必忧心,等妾身脚好了再陪您一同去也不迟啊。” 陶氏如今主意越来越大了,表面上看着跟从前一样唯唯诺诺,实际上是只要她决定的事,任谁怎么说都没用。 宋讳的眼神逐渐冷下来。 他的目光落在陶氏的脸上,带着几分审视的意味。 “你的脚不会是自己扭的吧?” 陶氏瞳孔放大震惊捂嘴,“老爷你说什么呢,妾身为何要这么做?既不能去铺子里,连自己喝口水都难,妾身做什么要让自己遭这个罪?” “真的?” 陶氏一脸无辜的点头。 宋讳拿她没办法,只好将气撒在物件身上,一拐棍狠狠甩在小凳上,一时又站立不稳险些狼狈摔倒。 陶氏眼含讥诮,看着宋讳一瘸一拐的绕出屏风。 她的眼神逐渐变得坚毅。 谁也别想伤害她的女儿,她会像从前一般,豁出一切的保护她的幼棠。 虽然陶氏成功阻拦了宋讳和荣氏的计谋,但她也受到了宋讳的冷待。 当晚宋讳便去了荣氏的屋里,还将她的贴身丫鬟使唤得团团转,使得她身边没个伺候人,当真是如同她跟宋讳说得那般。 喝口水都难。 溶月院。 明羽回来将陶氏所说回禀宋幼棠,宋幼棠虽不知宋家发生了什么却也知道陶氏是在保护她。 高寄见她不放心便道:“让长庆去一趟?” 长庆身手好,悄无声息的去一趟神不知鬼不觉。 宋幼棠眸心一亮道:“多谢夫君。” 烛光之下她明艳得好似一朵盛开的海棠花,他心头一热,将她整个儿抱在怀中,而后道:“为夫要的可不是口头上的谢……” 他抱着宋幼棠缓步走向床帷。 青霜明羽见状皆脸上一红,识趣的推出房间。 一个帐子便是一池春光艳。 长庆回来时先悄声同高寄禀告,之后为难道:“要如何同少夫人说?” 高寄皱眉,“你准备些东西送去宋家,这件事我来跟少夫人说。” 无论陶氏的脚是怎么伤的,只要他东西送去,便算是知道这回事,让宋讳也掂量着该如何对陶氏。 宋幼棠听后虽然担心,但听高寄说已命人去送东西心中便明白他的体贴。 “母亲是为了我受伤,只怕是父亲不死心想来侯府寻好处。” 陶氏为了断他的心思这才弄伤自己。 “若是能合离便好了。” 宋幼棠喃喃道。 高寄听着心中思忖,“若真想要他们合离,也并非完全没办法。” “夫君有办法?” 高寄道:“夫人让为夫好生谋划一番,必将岳母救出苦海。” 宋讳有所求就有弱点。 “夫君如何筹谋妾身不管,但只有一点,”宋幼棠紧张的抓住他的手腕,眸含担忧道:“不可答应他的无礼要求。” 见高寄认真应下宋幼棠才放心。 宋讳从高出跌落又在流放之地吃了几年的苦楚,如今灰头土脸回京又被从前的同僚欺负,心中便越发不平。 宋幼棠担心,迟早会出事。 “要不然将他送往其他地方?妾身前段日子在乡下新买了个庄子,还有一正片的果园,一年四季东西皆可自足,是个休养身体的好去处。” 稍顿她道:“我们也不算亏待他。” “棠棠觉得他会答应?” “妾身想要一试。” 若不成,便用高寄的办法,让陶氏与他合离。 “想试就试,”高寄柔声道:“即便不成,你身后还有我给你撑腰呢。” 第三百一十九章:死,都是宋家的人 宋幼棠闻言莞尔一笑。 不过有人撑腰的感觉,真不错。 原来有恃无恐,是这种感觉。 翌日宋幼棠便去了宋家。 荣氏与宋讳见宋幼棠来了好吃好喝的供着她,宋幼棠去陶氏房间,宋讳又在旁说一些心疼之言。 宋幼棠耐着性子听着,后来将荣氏支走才缓缓打开话匣子。 “我新近在乡下买了个庄子,有一个两进的大院子,良田一年出息不少,还有一个大鱼塘和一片的果园。” “姑娘是什么意思?” 宋幼棠道:我想将庄子送给父亲、母亲。” 宋讳到底是经过官场的人,宋幼棠陡然上门送庄子,他自是疑心的。 心中斟酌片刻后宋讳道:“怎么好端端的送庄子?你母亲如今受伤,我瘸腿又是个不中用的,给我们庄子也无法打理。” 说着到底又舍不得,吃过苦才知道银钱的妙处。 宋讳道:“若是安排个管事去打理,每季来京禀庄子上的事务,那还行。” “我和夫君原本想着父亲母亲在外面吃了几年的苦,想让二位回京享福,却忘了父亲母亲可能会触景生情反倒是追忆从前,对身体不利。” “庄子,是想请父亲母亲过去居住的。只是母亲现在腿脚行动不便,便想先请父亲过去,荣姨娘伺候父亲惯了,理应一同跟去。” “你想让我和荣姨娘去乡下住一辈子?” “要是住腻了,也可回京小住几日。” 宋幼棠柔声道:“我是为了父亲好。” 她声音温柔,语气却坚决,仿佛她今日来只是为了知会他一声。 他没有选择的权力。 他现在是攀附他们而活的藤曼。 宋讳气得浑身发颤,宋幼棠欺人太甚! 他阴冷的目光从宋幼棠身上移到陶氏的身上,许久他冷笑一声道:“若是我不去呢?你当如何?” “去与不去是父亲的自由,我自是不可干涉。但不去也有不去的法子,”宋幼棠道:“请父亲与母亲合离。” 陶氏睫毛轻颤,但她微微抬起下颌,原本灰暗的眸中逐渐露出几分明亮来。 “我已将荣氏降为妾,你还有何不满?” 宋讳冷冷道:“宋幼棠,你是我的骨血。” 四目相对,谁也不让谁。 从前府中子女中容貌最出色,最是没性子的女儿此时却敢仗着自己的夫君逼着他合离。 宋讳眼中逐渐露出丝丝杀意。 “啪!” 清脆的瓷器声音响在耳畔,仿佛惊神一铃。 宋幼棠合上茶盏道:“我不过是给父亲选择罢了,既然父亲不愿意,那便当我没说。” “是当你没说还是你另想它法?宋幼棠,”宋讳恶狠狠道:“我永不会合离,你娘死都得死在宋家!” 水润明秀的眸中透着一股子浓浓的厌恶。 她没忍住起身道:“府中还有事,我先走了。” 她对陶氏道:“母亲好生休养,我得空便来看望母亲。” 宋幼棠一走,宋讳便撕破脸皮般对陶氏道:“你也盼着离开宋家是不是?” 陶氏厌恶的别过脸,宋讳气极了,一瘸一拐的上前抬手捏住她下巴,凶狠道:“你想都别想!” 宋幼棠无功而返,又不想回侯府,车夫没得令便漫无目的在街上缓慢行驶。 最后宋幼棠买了些东西而后去衙门外等高寄下职。 马车车窗帘子被挽起来,宋幼棠懒猫儿似的靠在软枕之上,眸子中映照着铺满瑰色晚霞的天际。 宋幼棠什么都没想,却又觉得无比疲倦。 瑰丽的晚霞逐渐被夜色所掩盖。 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挑起,而后帘子微动,高寄进入马车内。 衙门外等着一睹宋幼棠容貌的大人们看着马车缓缓驶动,皆失望摇头。 这次怎么不下马车了? 肯定是高大人叮嘱过。 原来高大人不光行事狠稳,还是个小肚鸡肠的男人。 小肚鸡肠的男人与宋幼棠靠在一处。 见此他便知道宋幼棠去宋家的结果。 他双手滑到她腰间,纤细柔韧的腰身在他大手之下柔嫩得宛若藤曼。 天边最后一丝晚霞彻底消散在夜幕之下。 掌灯时分两人回侯府正巧碰上了宣平侯与高澜。 高澜今年以来,于仕途之上十分刻苦,终于今日得赐官服正式入仕。 只不过是一身青袍,跟高寄的相差甚远。 三人碰上,高寄淡淡唤了一声:父亲便与他们擦肩而过。 申氏这时恰巧迎了出来。 儿子入了仕途他的婚事便更好谈了。 她径直迎向高澜,并与宣平侯说话。 向右转时候,拐角更好能看到三人映在地上的影子。 三人亲亲热热,当真是惹人艳羡的一家人。 高寄眼中闪过一丝郁色。 忽的大手内滑入一只小手,小手柔弱无骨对他而言却似有难以言喻的温柔力量。 是夜。 京师的春晖酒肆,里间儿有个中年男人将酒壶摇摇晃晃举起来之后晃荡出最后几滴酒。 舌头接住那几滴酒之后将酒壶一摔道:“小二,再拿一壶春芙蓉来!” 春芙蓉乃是京师酒楼中数一数二的好酒,一壶便能抵得上寻常上百壶酒。 过了会儿两个脑袋探头问,“客人勿怪,请问,您还有酒钱吗?” 方才这壶酒已经是将钱袋抖落光了才换来的,实在是酒价较高店家才如此谨慎小心。 宋讳自然听出其中瞧不起的意思,他抬腿欲将脚放在凳子上。 但原本便是瘸腿,又喝得醉醺醺的宋讳立时摔了个狗啃泥。 掌柜的见状“嘁”了一声,而后一挥手抽身回去了。 小二们会意两人将他抬了出去,而后丢在门口不远处的巷子口里。 里面是一家小菜馆,因此门口有些积成小水洼的污水。 夏日衣衫单薄,污水很快沁湿了他的衣衫,一股难闻的气味萦绕着他的鼻端。 “我是京师正六品,宋讳宋大人!” “我是京官!” “我是……正六品京官,谁敢欺辱我……谁敢……” 宋讳说着声音逐渐哽咽起来。 他双眼含泪,看着头顶的星空,回忆起从前的鲜花着锦的生活,登时万般滋味涌上心头。 第三百二十章:被劫 经历流放之苦,如今在京师被往日瞧不起的人羞辱…… 一个活了半辈子历经沉浮的男人,居然呜咽哭起来。 “这不是宋大人吗?” 一道似笑非笑的声音传入宋讳的耳中。 “怎么在污水里躺着?谁敢欺辱我们宋大人?” 宋讳一抹眼泪而后翻身承在污水里欲站起来,但他失了拐杖,起身姿势狼狈却还是摔了个跟头。 再次丢人。 他咬紧了牙,却没听到似之前人一般的讥讽嘲笑。 那人朝他伸出手来。 “宋大人昔年风骨历历在目,可不能受这些委屈。” 宋讳从模糊的泪眼之中看得那个男子对他勾起唇角。 “宋大人,让我来扶你一把吧。” 那人像是能蛊惑人心一般,宋讳不由自主的将沾满污水的手伸到他的手中。 “我可以帮宋大人。” 星夜之下,那人如是说。 眨眼入了荷月,溶月院中种得最多的是梅树,想要赏荷还往碧波湖去。 申氏棋差一招,侯府如今很小一部分的事务掌在宋幼棠手中。 但自她重罚换人之后手中便从未出过差错,申氏便想收回权柄也没理由,只能由着宋幼棠去了。 但在外申氏也获了个好名声,谁叫她在“教”宋幼棠掌家之术呢。 随着高澜入朝堂,宣平侯又做下几桩事并将功劳让给高澜,高澜随之升官,一个月内换了两身官袍,成为朝堂上的后起之秀。 宣平侯两个儿子都如此出色,坊间随之便提起世子之位。 传言说宣平侯多年没立世子便是在等高寄回府,可高寄回府之后明显与宣平侯不对付,朝堂上父子俩人还曾争得面红耳赤,世子之位便没传给高寄。 如今高澜这个嫡子也出息,不知宣平侯府的世子之位会落在谁的手中。 各大赌场甚至开了赌局,看宣平侯更疼爱哪个儿子。 嫡庶之争,素来是民间爱看的。 作为漩涡中心的高寄每日照常上职下职,帮着憨厚老实的太子躲避明枪暗箭,还要帮他立功固位已是身心俱疲。 高澜则一路高歌猛进,申氏让使出浑身解数帮他。 世子之位,必须是她儿子的! 现在还差成亲。 迎娶了魏锦珠,高澜的胜算会更大。 于是申氏在府中碧波湖设宴,以高舒音的名义邀请了京师中的贵女,首要请的便是魏锦珠。 宋幼棠作为大嫂,自然也会在宴上露脸。 她精心装扮之后去宴上待了一会让便悄悄离开,但没想到在园子里正好碰见申氏的如意算盘。 魏锦珠“恰巧”碰见了高澜。 高澜今日显然也是精心装扮过的,头戴玲珑白玉冠,身穿月白织银丝的锦襕袍,脚蹬踏云靴。 他原本便生得俊朗,如今刻意装扮过自然令人见之欢喜。 魏锦珠一张鹅蛋脸,并不十分美丽,但却端庄持重,很有大家风范。 两人站在一处倒也算得上是般配。 至少家世是般配的。 魏锦珠家中便是风光不复从前,好歹也是皇族,于高澜来说百利无一弊。 女眷设宴,高澜为何出现在此处大家都心照不宣。 宋幼棠看着交谈的两人想,看来申氏是真着急了。 她转身吩咐明羽几句,明羽得令而去,不一会儿一颗石子儿便砸落在两人身旁的池塘里。 并不大的石子儿却正好能惊到两人。 魏锦珠微微蹙眉。 高澜已道:“郡主清欲要紧,我便先行离开了。” 魏锦珠颔首,待看着宽肩阔身的男子稳步离去她又有些懊恼。 她垂下头,素来稳重老成的姑娘面颊却微微发红。 君子谦谦,很难叫人不喜欢。 宋幼棠见此便知,这桩婚事多半要成了。 侯府人心浮动之时林婉邀她和白紫英去山庄避暑。 京师内她陪嫁了三个漂亮的三庄,四季皆有美景可赏。 宋幼棠出门与姐妹小聚一日之后分别回府。 但她不知道,在她的马车离开山庄后不远便有一辆马车盯上了她。 与她乘坐的马车一模一样的马车悄悄跟上了她。 闹市之中一匹惊了的马儿在街上惊跑,宋幼棠的马车自然而然被拦下并且因为街上行人的惊慌,车夫与马车失散,青霜原本与宋幼棠一道在马车上。 但马儿失控她不得已掀开帘子去抓缰绳,忽的一辆马车横着冲过来,在外面的青霜被这么一撞狠狠摔落在地。 人群纷杂之中青霜被踩踏了数次,头上的珠钗遗落大半,她却顾不上其他,慌忙起身寻找自家的马车。 马儿却似有灵性一般停在角落里,青霜一喜忙挤过去,但她将帘子一掀,瞳孔便是一缩。 本该坐着宋幼棠的马车内,空无一人。 “少夫人!” 青霜大喊一声,但更历惊马乱市,人们要么是清理自己的物品拍打身上的脏污,哪里注意她的呼唤? 宋幼棠被一个黑袋子蒙住头部,嘴里被塞了一个布团。 她被绑架了。 马车内静悄悄的,无人说话。 但宋幼棠敏锐感觉到马车内还有一人! 她含着布团发出“呜呜呜”的声音。 那人却依旧不说话。 宋幼棠试探着用脚踢踢周围,很快她的绣鞋便碰到一人的脚。 她缩回绣鞋,这次安安静静的坐着了。 在情况不明之前,不可激怒他。 一个身材肥胖的男人握着折扇,目光灼灼从头到脚的打量宋幼棠。 许久不见,她依旧是这般美艳,身材依旧玲珑得叫人难以自持。 若非害怕惹上麻烦,他现在恨不得将蒙住她头的黑袋子扯下尽情的欣赏她的美貌。 马车内似有淡淡的芳香,令人恍若置身在幽幽花丛一般沁人心脾。 蒙着脸,摸一摸她也不知道是谁吧? 就摸一摸? 这个念头一起,面前被反绑着手的美人儿便成了巨大诱惑,连丝丝缕缕香气都成了勾他心的钩子。 他来京师之后放浪形骸,自不是能够自持的人。 在内心一番挣扎之后,申浩天看着宋幼棠眼神逐渐变得坚定。 他将折扇插在腰后,猫着腰起身悄无声息的靠近宋幼棠。 肥厚的手掌朝涨鼓鼓的某处伸去…… 第三百二十一章:后悔 宋幼棠敏锐感觉到一股暗影朝自己逼近。 在被蒙住头脸的时候,人的五感会前所未有的敏锐,宋幼棠心提到嗓子眼儿。 待到近前,宋幼棠忽的抬脚狠狠一踹! 申浩天被踹了个正着,往后一倒,肥胖的身躯险些跌出车帘外。 听得他的闷哼声宋幼棠觉得有些耳熟,却一时又想不起是谁? 申浩天气得骂娘,这下宋幼棠听出他是谁了。 “申浩天?” 宋幼棠脱口而出。 “不,不是!” 申浩天急忙否认,而后他着急爬起来抬手为刃将宋幼棠打晕。 宋幼棠倒在垫子上,申浩天已经又急又累得满头是汗了。 怎么被她认出来了? 申浩天恨得忍不住给了自己两巴掌。 “这下怎么办?” 那人肯定舍不得杀宋幼棠,与她欢好之后要么私底下圈养起来,要么就是送回去,可他已经暴露在宋幼棠面前了…… 申浩天想想如今高寄的权势,宋幼棠若是回去高寄岂不是要他性命? 一时间杀意攀爬上申浩天的心头。 美人难求,但自己的性命更珍贵。 申浩天一擦脑门儿的汗,而后将自己的汗巾子拿出来,在手上缠绕过几圈儿之后又试了试汗巾的稳固性,最后走向昏迷的宋幼棠。 汗巾子缠绕上宋幼棠的颈脖,申浩天肥胖的手在发颤。 他忍不住抬手掀开了蒙头的黑布,里面的宋幼棠容貌依旧美艳无双,眉心的一颗红痣仿佛火种一般烫在他的心头。 申浩天咽咽口水。 但只是一瞬迟疑,他就缓慢用力拉紧了汗巾…… 同一时刻。 发生混乱的大街上。 青霜跪在地上,高寄面色铁青的看着空空如也的马车。 长庆一番检查后道:“禀公子,这不是府里的马车,外形一模一样,但车身并无侯府的印记……对方,是有备而来。” 特意来劫持宋幼棠的。 “奴婢有罪,是奴婢没保护好少夫人……” 青霜哭着磕头。 只那么片刻的功夫人就不见了。 少夫人那么柔弱的一个人,碰上歹徒可要怎么办? “府尹衙门的人可来了?” 高寄问。 “快了。” “去找白将军、陈家小将军,问他们借人马,便是将京师掀个底朝天也要将少夫人找出来!” “高大人且慢!” 赶来的府尹见状道:“白将军、陈将军手中的不是家将便是三军将是。高大人如何能叫三军将士来寻人?明日朝堂上还不得翻天?” “大人说笑了。” 高寄冷冷道:“用不着明日。” 今晚陛下的案头弹劾他的折子就要堆积成山。 “高大人既然知道,又何必……” “那是我的夫人!” 高寄声音冷得好似寒刃破冰,“只要能让她平安归来,无论什么代价,我都不在乎。府尹大人若有为难,便请将一切罪责都推于我身!” “我高寄,一人承担!” 百姓虽不知道是宣平侯府的少夫人丢了,但也知道是出了大事儿。 一茬又一茬的官兵四处寻人,也不说是找谁,闹得人心惶惶。 白紫英和沈放舟几乎是同时赶来。 两人都冲着高寄而去,白紫英瞥沈放舟一眼,后者已经疾步到了高寄面前。 两个男人目光对视都阴冷得吓人。 “幼棠怎么会失踪?” “她是我夫人,沈三公子,你应当唤她:高夫人。” “她既是你夫人,你为何没保护好她?她出事时你又在何处?” 沈放舟眸子发红。 自宋幼棠再次拒绝他之后,即便是三春池碰上他也未曾上前纠缠,此后更是小心探听她的消息,即便是知道她的行踪也没有贸然打扰。 他只要宋幼棠过得好。 可没想到上次遇刺受伤,这次又是失踪,将他的心肝儿都摧裂成渣! “你不配当她的夫君!” 沈放舟目光迎着高寄的,“你根本没办法保护她。” “我的夫人,用不着沈三公子操心。” 高寄毫不示弱问,“她是高宋氏,沈公子又算什么?” 高宋氏。 生是他高寄的人,死也得葬在他旁边,牌位上也得刻是他的妻。 眼见两人火药味儿越来越浓,白紫英心中也来气道:“你们在这里吵,幼棠就能回来了?” “不想办法找人,吵架有什么用?不解气就打一架,我看谁打死谁。” 两人都不做声了,沈放舟转身离开。 白紫英冲着他背影喊到,“找到人了说一声!” “高寄,现在我们要怎么做?” 回头她期待的看着高寄道。 宋幼棠聪慧过人,高寄又是狡诈如狐,她相信他。 “今夜天亮之前,必须找到棠棠。” 不然宋幼棠声名尽毁。 申浩天看着婆子将宋幼棠抱入房门。 中年管事对他道:“大人一会儿便来,今天申公子辛苦了,大人都记着您的功劳,不会忘记的。” 申浩天讷讷的握着汗巾子出神,直到管事碰了碰他他才回神。 “啊,嗯,好。” 申浩天含糊应着。 额头汗水糊了眼,他抬手用汗巾子胡乱一擦。 “行了,申公子先回去吧。” 申浩天双腿沉重的迈不动步子。 房门已经被关上,宋幼棠他已经无法再接近。 会想起马车上,若是再多给他一时半刻,他就能将宋幼棠勒死…… 管事见他还不走,眼神轻蔑,嘴里确实宽慰着他道:“申公子放心,大人答应你的事一定会办到的。” 申浩天还是不走。 管事不耐烦了,“申公子想做什么?” “会杀了她吗?” 他满怀希冀问。 管事用古怪的眼神看了他一眼而后道:“申公子,我们大人只贪色,不谋命。” 申浩天被推了一把,他木然的离开庭院。 答应他什么都已经不重要了。 宋幼棠若是活着回去,他就没活路了。 事关生死,申浩天头一次为自己做的恶事而感到后悔。 这间安静的宅院内,一个时辰之后迎来了一辆马车。 下马车的人身披着黑披风,戴着黑色的帽子,从头到脚被遮得严严实实。 管事候在门外,见他来了殷勤迎上去,而后小声说了几句什么,黑袍人似很满意夸了管事几句。 第三百二十二章:堵门 待到进入宅子,来人帽子取下露出花白的头发。 竟是个上了年纪的人。 身子枯瘦,但他却爱美的留着一指长的白胡须,脸上皱纹若干,甚至还长出了老年斑。 “美人儿呢?” 他询问时候眼睛都在放光。 “在屋里等着老爷呢!” 他急切的跟着管事而去,婆子原本便候在门口,见主人来了忙福身。 “吱呀——” 门推开,一只脚跨入,屋内燃着高雅的兰香,垂下的纱帐之下隐约可见床上有道人影。 来人搓搓手,期待的朝宋幼棠而去。 与此同时,侯府内田玉琅高舒音和另外五六个贵女等在溶月院外,让宋幼棠指点她们绣艺。 张妈妈守在门口只道,少夫人身体不适,不宜见客。 田玉琅便道:“是身体不适还是不愿意见我们?又或者是你们少夫人没在家才故意堵着我们不让我们进去?” “都过了掌灯时分了,你家少夫人怎么还没归家?方才来的路上瞧见似乎出了事儿,你家大公子和府尹在说话,你家少夫人身边那个叫青霜的丫头也在……难不成,失踪的是你们少夫人?” 田玉琅说着皱眉道:“这女子若是被劫,就算是回来怕也不清白了……” “请姑娘慎言!” 张妈妈怒道:“我们少夫人好好的,才没有失踪。恶言伤人,还请田姑娘不要说些空穴来风之事毁我家少夫人清白名声!” “既是清白的,那就让你家少夫人赶紧来见我们,证明证明自己的清白,不然啊,我们肯定以为失踪的是她。” “就是,我们这可是给皇后娘娘绣的生辰贺礼。因听闻你家少夫人绣艺出众又心思别致,这才来找她的。” “就是就是,我们都在这外面干等了小半个时辰了,还不让我们进去喝盏茶?这就是宣平侯府少夫人的待客之道?” 在田玉琅的怂恿下,原本便是被她哄着来当枪使的贵女们都吵闹起来。 张妈妈原本便担忧宋幼棠,被这么一吵恨不得拿盆潲水朝她们泼去! 也不知道明羽现在有没有见到公子,少夫人有没有找到? 张妈妈仰起脸笑着应付这些祖宗。 与此同时福满堂。 申氏正在串珠子。 颗颗莹润的白玉珠子串过银线,与其他珠子相碰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啪”声。 这点声音是屋中唯一的声音。 田妈妈进来道:“溶月院已经吵起来了,看那架势要不了多久姑娘们会闯进去。” 申氏淡淡“嗯”了一声。 “还有一事,”田妈妈犹豫道:“表少爷来了。” 串珠子的动作一顿,申氏不悦道:“他怎么来了?” 这个时候正是要避嫌,不被高寄发现,他怎么来侯府? “夫人放心,老奴没让表少爷进来,让他在茶水间里等着夫人的话呢。今日当值的都是老奴的心腹,嘴很严。” 申氏点头,又问,“他说什么了?” 问到这里,田妈妈也不由皱眉道:“说少夫人认出他来了。” “什么?” 申氏手一松,珠子没穿进去反而落在桌上,滚了一圈儿后落在地上。 十分漂亮的白玉珠子就这么有了裂痕,无法再用。 申氏思索之后居然被气笑了,她忽的狠狠将已经串了十多颗的白玉珠子狠狠一摔! “废物!” “一点小事都办不好的废物!” 她愤怒道:“这么着急就是怕高寄要他性命!” “夫人,现在不是生气的时候。表少爷这件事也算是办成了,被认出也算是一点儿小纰漏。” 田妈妈劝说到,“当务之急是想办法化解此事。” “派人即刻将他送回幽州,跟他的蠢货姐姐一块儿带着,永不许他再回来!” 申氏快气疯了! “如此最好。” 田妈妈道:“将表少爷送回去,大公子就算之后得直是表少爷做的手脚也鞭长莫及。” 她一福身道:“老奴即刻去办!” 宣平侯府一辆马车载着满脸郁色的申浩天飞驰离去。 因怕赶不上关城门车夫驾得飞快,车帘也被疾驰的风高高吹起。 出去报信的明羽差点儿被马车撞到,她避到一边儿又被溅起的污水湿了裙子,她不悦的习惯性抬头看去,便见侯府的马车载着个大胖子往城门方向而去。 明羽心里骂了几声而后往高寄所在方向赶去。 少夫人失踪不在侯府,五姑娘和田姑娘带着人堵门,怎么看都觉得这两件事有牵连。 宋幼棠失踪惊动了林婉,林家的亲信也四处搜寻。 不知怎么的宣平侯府的少夫人当街始终被劫的消息走漏,四处都议论劫匪是见色起意,少夫人貌若天仙,肯定会被糟蹋清白云云。 高寄气得让人将乱传话的人悉数抓了。 眼见时间越来越晚,青霜已经哭得眼睛肿了。 正在这时明羽急忙赶来,匆忙行礼之后道:“大公子,溶月院被人堵了她们都吵着要见少夫人。” 高寄眼神一凌,听明羽将来龙去脉说来。 听到高舒音也在那行人中,高寄心中已经浮现了答案。 申氏。 长庆额头滴下一滴冷汗。 即便他是男人也知道如今的严重性。 堂堂侯府少夫人被人发现夜不归院,而且发现的人还是京师中的一众贵女,这便等于将此事扒光了袒露在京师贵族人眼前。 杀人诛心。 幕后之人此举是要将少夫人一招置于死地! “回去告诉张妈妈朱妈妈,若有人敢往里面闯,只管按贼人论处!若有不服,只说是我的意思。” 明羽得命又匆匆赶回去。 只不过这次她就连跑起来也有了气势。 “找人。” 高寄一跃上马,只留下这句话。 若那群堵门的贵女今夜见不到人,少夫人即便是明日归来也一切尽毁! 这天晚上京师拿着火把寻人的官兵、军士、常服的人不计其数,光亮连起来宛若游龙。 而随着时间的推移,溶月院对峙双方的气氛越发紧绷。 朱妈妈拿着锅铲躲在门后,张妈妈和马婆子在月亮门外与她们对峙。 没有言语却已成水火。 第三百二十三章:无耻 又一会儿后,站在前头的田玉琅忽的转身面向众人道:“诸位,我们乃出身名门贵族,今日竟被宋幼棠当众拒之门外,这口气如何忍得?” 田玉琅道:“既然这两个婆子口口声声咬定了宋幼棠就在里面,那我们就闯进去问宋幼棠要一个解释,否则咱们就白站这么久了!” “田姐姐说得是,咱们有礼有节的上门求教,她却闭门不见。我自落地还没受过这等屈辱!” “就是,她宋幼棠虽然攀上了大公子,但依然是丫鬟出身。凭什么这么盛气凌人?” “咱们闯进去!” “对,闯进去!” 眼看着贵女们已经让带来的丫鬟婆子们动手,张妈妈和马婆子握紧了手中的棍棒。 “这么不想让我们进去,是不是你们少夫人压根儿就没在院儿里?” 田玉琅高声道:“这都什么时辰了,你们少夫人一个女眷,怎么好在外游荡?” “田姑娘慎言!” 明羽忽的现身,她颇有气势的走到张妈妈马婆子近前道:“你们刚来的时候张妈妈便同诸位贵女说过我们少夫人身体不适,不宜见客。” “公子素来爱重我们少夫人,如今更是下令,若有人再打扰我们少夫人休息,便以贼人论处!” 她厉声道:“诸位都是京师有头有脸的贵女,难不成要行盗匪之事?” 眼见明羽将人震慑住了,田玉琅慌忙道:“你不过是个微末丫鬟,怎敢如此说话?宋幼棠平日便是如此教导你们的?” “难怪溶月院如此待客,真是丢了宣平侯府的脸面!” “姐妹们,这个丫头猖狂至极,诸位难道受宋幼棠的气之后还要受她的气?” 双方冲突一触即发! 福满堂内申氏将最后一颗珠子穿上,一串白玉佛珠就此成。 双方动起手来,素来安静与世无争的溶月院头一次这么热闹。 “住手!” 青霜的声音传来。 但一方人往里闯,一方人用尽全力阻挡。 “少夫人在此!都住手!” 青霜用尽全力大吼。 此时两拨人终于安静下来,皆朝声音来源方向看去。 “今天可真热闹。” 紫衣白裙的白紫英,手里端着个小巧的樱桃茶碗,轻呷一口道:“就是有点儿吵闹。” 她看向宋幼棠,“你还说你日子过得不错,就是这般不错的?养病都不得清闲……” 宋幼棠面带寒霜虚弱一笑道:“只是今日,平常没有这样。” 白紫英冷哼一声,冰冷的目光扫过外面的贵女。 她是京师中贵女中的混世魔王,她们自然是怕她的。 却没想到白紫英和宋幼棠的关系这般好。 “诸位是不是很闲?” 白紫英道:“若是很闲不妨去府尹衙门略坐一会儿,要不然我去见见你们的母亲、祖母?” “都是费尽心血,用数不尽的财物养出来的千金小姐,怎么就如此粗俗的闯人宅院?闹人养病?” “我倒是要问问她们是怎么教你们的!” 贵女们之中自然有不服气的,都是同岁的小姑娘,怎么你拿长辈来压人? 太无耻了! 有人这么想着就这么骂了。 白紫英吹吹茶汤道:“你也可以去南陲告我啊,我不拦你。” 白紫英自个儿的长辈没在京师,自然是不怕被告长辈的。 即便是在,她本就是家中独女,她父母还能真打她? 宋幼棠再次知道了有恃无恐的另一种解读方式。 “诸位姑娘,我今日实在身体不适,昏睡许久方才醒来。张妈妈等人是护主心切,本不想与诸位起冲突,还请诸位姑娘见谅。” 她身着素紧的家常衣裳,外面只着一件长袍看起来像是匆忙之间起身披着的。 腰间一条珍珠腰链,将不盈一握的腰身尽数勾勒,哪怕是女子,也为此心动。 宋幼棠一边说一遍温温柔柔笑着,但因身子虚弱有种花将离枝头的破碎感令人心疼。 “少夫人一直在院里?” 田玉琅不可置信。 “不然呢?” 白紫英不悦道:“今儿我一直便与幼棠在一起,幼棠回府之后身子不适,之后便一直昏睡至今,我倒是被你们吵闹得脑仁疼。若不是念着这里是宣平侯府,我一定……” 她眼神一变,田玉琅等人自然已经知道了答案。 有白紫英做证,自然谁也不敢再质疑宋幼棠是不是一直在府中。 “幼棠今日身子不适你们也看到了,真心求教不是逼着一个病人授学。皇后娘娘若是知道你们的贺寿礼,是如此威逼之下成的,不知还会不会收下你们的贺礼。” 白紫英平日想要入宫只需向皇后言明一声便是。 “诸位姑娘,等我身子康复,一定设宴赔罪,届时你们想学什么,我一定倾囊相授。” 宋幼棠说着轻轻咳嗽了两声。 事已至此,她们自然不可能再逼宋幼棠。 但闹到如今已有些不好见人,宋幼棠又体贴道:“我前些日子做了些香,姑娘们若是瞧得上便请收下,带回去戴着玩儿吧。” 话音刚落几个丫鬟端着托盘,上面挨个儿放着样式精致的香囊,并且散发着阵阵清雅的香味儿,让人宛若置身于开满鲜花的山谷,又或者正在花架之下,十分好闻,可见制香之人技艺十分高超。 田玉琅自不会要。 但贵女中有被白紫英压得很的,收到白紫音一个眼神便乖乖的出列拿了个香囊。 有了一个开头第二个第三个自然也都出列。 她们今日闹得无礼,若是传出去回府少不了一顿责罚不说,而且名声也会受损。 如今有宋幼棠给一个这么好的台阶,不顺着而下还等什么?等没脸被轰出去?还是等着挨白紫音的骂? 贵女们拿香囊走了,只剩下一个田玉琅。 田玉琅这才发现之前跟她一起来的高舒音已经不见了,她气结,暗骂了一声提着裙子正要走时,白紫英却叫住她。 “田姑娘。” 白紫英道:“我虽在屋里,但也知道方才闹腾得最厉害的人就是你了,你为何数次提起幼棠不在院中?” 第三百二十四章:抓到了 “一段日子不见,我竟不知道田姑娘胆子已经大到当众泼脏水了。” 白紫英自个儿的长辈没在京师,自然是不怕被告长辈的“我不过是猜测罢了。” 田玉琅稳住心神道:“谁家的主人院门口聚了这么多人还能忍住不出来的?那不就是没在?” “怎么?” 她忽的反问,“猜测也有错?少夫人在大可早些出来便可自证清白,磨磨蹭蹭那么久……” 一个大胆的猜测在田玉琅心间冒出,“难不成是刚刚才偷偷摸摸的回来?” 高舒音今日找她的时候便说,宋幼棠不在府中,带人堵门呆到越晚越好。 她敢确定,高舒音绝不会骗她! 白紫英凝视她半晌,而后道:“跟你有什么关系?” 田玉琅气结,正要跟白紫英理论的时候白紫英先一步道:“哦,方才人多忘了告诉你,早在我们出来之前我已派人去田家知会你的父亲、母亲、祖母……” 看着田玉琅的脸色逐渐变白,白紫英妖精似的笑起来。 “一个小姑娘家深夜回家总归是不安全的,万一被人掳走了,或者是出点儿什么事儿,可就追悔莫及……田姑娘,你该谢谢我如此贴心。” “玉琅!” 话音刚落田玉琅的母亲便来了。 田玉琅是被强行带走的,怨恨的目光长久停在白紫英身上。 “这次她要恨死你了。” 宋幼棠道。 “我会怕她?” 白紫英轻哼一声,喝尽了最后一口茶道:“想想开心的事,比如我们可以很长一段时间见不到她了。” 宋幼棠忍不住笑起来。 见她脸色又是一白,白紫英忙道:“快将你们少夫人扶回去躺着。” 宋幼棠受了伤。 原本她今日可能真要失身于贼子,幸亏马车上申浩天对她起了杀心,想勒死她的时候她便醒了。 但因到了地方便装作昏迷,在那人进屋欲行不轨时,她反抗了。 宋幼棠好像经历过好多次逃命,因为各种原因的,因此她身上便总会带一两样防身的东西。 很巧的是今日她的发簪可以作为武器保护自己。 但她一个弱女子难以抵挡几人的攻势,宋幼棠又挣扎得急,因此受了伤。 幸亏高寄来得及时将她救下。 而后白紫英、沈放舟等人也赶到。 因溶月院被人堵着,高寄便是舍不得放开也只好将人交给轻功好的白紫英,让她带着宋幼棠神不知鬼不觉的回到溶月院。 以此破贵女堵门的局。 在大街上把人丢了,青霜现在是恨不得一刻视线也不离开宋幼棠。 扶着宋幼棠躺好之后她便一直盯着她。 宋幼棠察觉她的目光好笑道:“青霜,今日你也累了下去休息吧。” 本来还强忍泪水的青霜闻言直直跪了下去道:“少夫人,都是奴婢的错!奴婢失职,不然您不会受伤。” 白紫英最不耐这种时刻,在宋幼棠安慰之前道:“小丫头,我觉得你现在去给你家少夫人弄一碗吃的来比跪着哭好。” 宋幼棠顺着白紫英话头道:“去吧,给自己也准备一份。” 小姐妹俩还在说话高寄便回来了。 男人一跨入室内便直奔罗汉床上的娇美人儿去。 一把将宋幼棠抱在怀中,埋首在她颈脖,嗅到她身上的幽幽兰香之后高寄才松了口气。 不知抱了多久,等松开的时候屋内已一个人都没了。 连白紫英都不知何时离开了。 怀中的人有些虚弱,但是看他的眼神依然充满爱意与依赖。 高寄心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揉捏成泥。 “你根本保护不了她。” 沈放舟的话如同咒语一般响在他的耳畔。 但高寄很清楚,自己不会放手,更不会将宋幼棠拱手让人。 他原本充满悲伤的眼神忽然变得坚毅,原本有许多话想说高寄最后都将这些话压了下去。 待宋幼棠睡着之后高寄蹑手蹑脚出了房门。 长庆在外道:“人已经抓回来了,现在在城西的一个破庙里。” 男人周身浮现一股戾气,长腿阔步一迈,走在前头,长庆忙跟了上去。 申浩天被掉在破庙的横梁上,他的头被一个破麻袋罩住,不知道自己现在身在何处,不知绑他的人是谁。 他原本坐在马车上喝酒给自己压惊,但没想到飞驰的马车忽的一滞,他正要发怒骂人时,忽的车帘上飞洒一道血光。 血色的花盛开在车帘之上,他惊得手中的酒壶掉落在地。 而后他的车帘被一只手掀开,他只看得墨色的衣角之后便没了记忆。 “唔唔唔……唔唔唔……” 他原本便生得肥胖,此时脚下腾空,全身的重量全靠被束的双臂吊着,肉和骨头已经被吊得生疼。 恐惧和疼痛使他冒了眼泪花。 但周围像是没人一般,没有丝毫的声音回应他。 申浩天忽的生出一股绝望来。 忽的他听到脚步声传来,且听声音还不止一人。 他顿时生起希望,如同蛆虫一般在空中扭动着。 “申浩天。” 高寄唤了一声。 申浩天遍体生凉。 在幽州欺负了十几年人的声音他如何不识得? 高寄出现在此处足以说明,他已经见过了宋幼棠,从她的口中得知绑架她的人是他。 申浩天心如死灰。 他甚至连呜咽声都没再发出,整个人宛若一条缺水太久而濒死的鱼。 绳子忽的一松,申浩天重重摔在地上,肥胖的身躯惊起灰尘无数。 袋子被拿开,置身黑暗的眼睛重新迎来光亮,申浩天不由闭紧了眼。 嘴里随之一阵轻松,申浩天竟然哭起来。 他从未觉得能看见光亮,呼吸顺畅是如此可贵。 “表弟,你放过我。” 申浩天哭着爬过去,“求求你放过我吧!” “谁指使你的?” “姑母……不,申氏!是申氏!” 申浩天哭着道:“她让我迷晕宋幼棠再将她送给老色鬼糟践,不是我的主意啊!你饶了我吧!” 申浩天求得涕泪横流。 又是她! 高寄冷眼看着求饶的申浩天道:“申氏这般费尽心思对付我们夫妻,我们若不还她点儿什么岂不是说不过去?” 第三百二十五章:险被杀 申浩天素来迟钝笨拙,头脑难得灵光,但此时似意识到什么,抬头惊恐的看着高寄。 后者轻笑一声道:“我看你就不错。” 申浩天发出一声怪异惊恐的叫声,高寄转身离去。 披风被夜风吹起,恍若一面宣扬的旗帜。 翌日,以好色闻名的罗大人被递上无数罪状收押天牢。 事情发生得很突然,谁也不明白为何素来左右逢源的罗大人会遭此横祸,更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被人搜集的罪证。 申氏闭目养神听着田妈妈禀事,马车一摇一晃的令她有些昏昏欲睡,但因心中有些烦躁而始终无法入眠。 忽的马车停下了,申氏不悦道:“怎么回事?” 田妈妈道:“老奴去……” 话音刚落一个重物便被狠狠摔入马车内,田妈妈不防备被那重物压了个正着。 浓重的血腥味儿迅速侵占整个马车。 申氏惊得缩着身子躲在一旁。 田妈妈费力的推开身上的人,却发现那人穿着申浩天昨天离去时穿的衣裳,拨开凌乱的头发一看,居然是申浩天! “饶……命,饶命……” 申浩天气若游丝的呼救,待一双充血的眼球看到申氏的时候,又陡然迸发处精光道:“姑母……救我……” 申氏被吓得身子发颤,申浩天眼球凸出又充斥着鲜血,看起来十分可怖,浑身的衣裳已被鲜血染透。 “夫人呐!” 田妈妈惊吓得大喊,“这是表少爷!” “找大夫!让他们去找大夫!” 田妈妈惊慌应下但一掀车帘外面哪里是她们刚才经过的长街,而是一片树林! 她吓得跌坐在地。 申氏正欲发问,一支箭矢忽的朝马车射来,正正射再田妈妈的裙上。 她的裙子被狠狠的钉在马车木板之上! 田妈妈惊叫未止,紧接着另一支箭矢射来,这次直接没入了申氏的肩头! 箭矢没入血肉的声音沉闷又含一丝轻快,这等声音在此时却能显出一丝诡异,令田妈妈和申氏感觉死亡正在朝她们逼近。 申氏脊背僵直,冷汗涔涔,一时竟也分不清楚是害怕还是因为疼痛。 幽静的树林中没有一丝声响,两人如同惊弓之鸟一般警惕着四周。 等了许久,再没有箭矢射来,田妈妈手脚并用的爬向申氏。 “夫人,您受伤了。” 紧绷的弦断了,伤口的疼痛被放大无数倍袭来。 申氏额头满是汗珠,她看着染血的车帘颤声道:“一定是他,一定是他!” “谁?” 申氏脸上露出古怪的笑,“高寄。” 她忽的伸出没有手上的手一把推开田妈妈,而后恍若疯妇一般出马车对着天空大喊。 “高寄,你出来!” “你想杀我,来呀!” 她目光阴狠环视四周道:“这个时候我们就不装什么母慈子孝了!你想杀我,你就来啊!看看你杀我之后,我的儿子、丈夫,会不会将你和你的宋幼棠碎尸万断!” “哈哈哈哈!” 她疯魔一般仰头大笑。 “就算是我死了,你那死鬼母亲也活不过来,你也永远是被舍弃的那个……” 又一支箭矢破空而来,这次直将申氏的发髻射了个对穿。 原本金玉冠子被一箭射破,玉碎裂开来,发髻顿时散开。 申氏顿显狼狈不堪。 箭矢射来的破空之力泠申氏心头一颤,她十分清晰的感觉到头顶穿过的力量和冷意。 方才的怒吼和愤怒也被这一箭金属瓦解,她腿一软正要跌坐在地时候田妈妈将她一把拉入车内。 自此外面归于平静,像是从未有人出现过一般。 主仆两人等了许久才确定外面无人。 “夫人,您糊涂啊!” 田妈妈气急又心疼,“您跟他此时硬碰硬做什么?白白搭上自己的性命,不值得!” 申氏重重闭眼。 方才是她气急了。 平复心绪之后田妈妈道:“老奴驾车,送您回去送表少爷看大夫。” 申氏这才想起申浩天,原本还气若游戏能小声呼救的申浩天此时安静得宛若一具死尸。 她心头一紧,与田妈妈对视一眼之后,后者伸出手探申浩天的鼻息。 田妈妈一探之后略顿了片刻道:“表少爷,去了。” 申明蕊声名尽毁送回幽州,申浩天死在她眼前,幽州的弟弟、弟妹会如何? “夫人,您要尽快写信回幽州,将表少爷的死安在大公子身上!” “本就是他杀的!” 申氏怒吼,素来凌厉的凤眸也不禁微微发红。 因天气逐渐炎热,回幽州又路途遥远,因此申浩天的尸身由申氏做主火化之后再派人送回幽州。 申翰锗和陈氏从宣平侯府出来之后刚上马车,陈氏便道:“浩天之事,老爷怎么看?” 申翰锗刚闭目养神,闻言有些疲倦道:“你想说什么便说吧。” 陈氏笑了笑道:“妾身不过是猜测,依照姐姐的性子,浩天死于非命她必是闹个天翻地覆的,况且她也受了伤,这次居然就这般吃下哑巴亏了。” “是不是说明,”她不由自主压低声音道:“她自己理亏被人报复,或者是害怕被人知道她受伤的内情?” 夫妻多年,申翰锗自是听出妻子的意思。 他抬眸,双眸定定看着她:“你想做什么?” “妾身的文奇自从帮她的宝贝儿子背下污名之后便一直被人唾弃,想给他说一门好亲事都艰难……” 陈氏低头看绣着石榴的手帕。 “妾身想,姐姐这些年也太顺风顺水了……” “申家更是以她马首是瞻,她说什么便是什么……昊天那个孩子也算是跟在我们身边几年了,妾身不舍得看他死于非命,不舍得三弟妹不知亲子的死因……” 她微微一笑,“说起来当初昊天是托付给我们的……” “妾身想修书一封送回幽州。” 马车行驶的声音里,陈氏语气骤然转冷道:“她的儿子是珍宝,我的儿子就该如草芥吗?” 陈氏的目光已然变得怨毒。 申翰锗嘴唇微动,最后却什么都没说。 这便是由着陈氏去了。 宣平侯在福满堂外站了一会儿但谁请他他都不进去,就只是这么站着。 第三百二十六章:母子对峙 福满堂上上下下都心惊胆颤,经过他身旁时连脚步都放缓了。 急促的脚步声自身后响起,却是高澜。 他还穿着官服,得知表哥暴毙,母亲受伤他心急如焚。 到福满堂却远远的看见一人,看那背影正是宣平侯。 “父亲。” 高澜加快了脚步,至宣平侯跟前。 “您怎么不进去?” 因走得急,高澜此时有些气喘吁吁。 “君子应喜怒不形于色,区区小事如此急成这样?今后怎能堪当大任?” 高澜鲜少被宣平侯训斥,此时听他这样说心中也察觉了异样。 “儿子听闻母亲受伤……” “进去吧。” 宣平侯说着却是转身离去。 “父亲……” 宣平侯顿足。 高澜小声道:“您不进去看看母亲吗?” 宣平侯没回答只是抬脚离去。 在高澜的记忆里父亲即便是心中牵挂着别人,后宅有美貌姨娘,他可能没那么喜欢母亲,但他对母亲也是尊敬的。 受伤却过门而不入,这还是第一次。 高澜心下一沉,心中有个模糊的猜想。 “公子怎么不进去?夫人正念着公子呢。” 田妈妈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道。 高澜微顿跟随田妈妈进去。 申氏明显感觉到高澜今日有些不同。 待一席话毕之后申氏试探着问到,“长朗有心事?” 高澜很少有事瞒她,今日也是一样,禁不住申氏询问终于还是问道:“您是因何受伤?为何不报官?表哥又是因何而死?为何着急焚烧尸体将他送回幽州?” 他若今日不是事务缠身,就能赶回来见见申浩天的尸体。 申氏脸上的笑容僵住。 “京师诸事纷杂,宣平侯府处境微妙,母亲不想多生事端。” “母亲骗儿子。” 高澜按捺情绪道:“您根本不会息事宁人!” 他抬眸定定盯着申氏道:“您只会加倍奉还,伤您的人……” “放肆!” 申氏怒道:“谁许你妄自揣测长辈?” 烛光明亮,屋内宛若白昼。 申氏清楚的看到高澜眸子中有什么在迅速的变成灰烬。 她心中微微一惊,又带起些许后悔。 但她骄傲的不许她向高澜低头。 母子俩沉默对视中宛若刀戟交锋。 高澜长到这个年岁,还是头一次跟申氏的谈话不欢而散。 高澜的骨子里是个很执着的人,前脚出了福满堂后脚就让去查申浩天是尸体都有谁见过。 申浩天的尸体虽焚烧得快,但是尸体太骇人因此家奴们记忆深刻,高澜用了些手段问出申浩天尸体真实情况来。 顺着这条线高澜往下查,申氏和高寄宋幼棠之间的暗斗也随之被他挖掘而出。 查这些陈年旧事的时候,高澜感觉似乎在慢慢重新认识自己的母亲,同时也在和年少时候的高寄会面。 随着追查越发深入,高澜便越发沉默,从前几乎每日都会去一趟福满堂变成了日都不去一次。 申氏自是知道高澜在查什么,但母子俩像是在互相角力一般较劲儿,谁也不肯先低头。 田妈妈唯恐这样下去母子俩生分了,私底下以申氏的名义亲自给高澜送了一碗补汤。 补汤送到高澜院子的时候高澜正看着水缸里的月亮出神。 “公子?” 田妈妈接连唤了几声高寄才回神。 “公子,夫人特意吩咐给您炖的汤,您喝点儿?” 高澜幽幽看着田妈妈最后道:“放下吧。” 田妈妈欲言又止,想要再劝劝高澜。 高澜又道:“今天大哥又升官了。” 田妈妈心头一窒。 那贱血怎么运气这么好?升官发财什么都轮到他! 见田妈妈眉目之间的一片冷戾之色,高澜失笑道:“回去吧,代我向母亲请安。最近我有些忙,就不过去请安了。” 高澜忙是真的忙,但不想去福满堂也是真的不想去福满堂。 田妈妈走后高澜伸手拨碎了水缸中的月亮倒影,但水面归于平静之后又恢复如常。 自此之后高澜醉心政务,靠着自己的一股拼劲儿倒是做出了一番小成绩。 申氏自是欣喜不已,他升官那日侯府上上下下赏了一个月的月钱,还在福满堂给高澜做了一桌席面庆贺。 宣平侯很高兴当众夸赞了高澜,但高澜却显得兴致缺缺。 夜里宣平侯自然而然的宿在了福满堂。 申氏的箭伤还没好,她上了妆粉掩盖。 宣平侯对于她的箭伤不闻不问,似乎他知道内情,不问是给她留脸面。 申氏换上寝衣,过了片刻宣平侯沐浴出来。 今晚申氏格外的温柔小意,宣平侯也乐得对她温柔。 一番温存之后申氏依偎在宣平侯怀中道:“长朗如今越来越有侯爷当年得样子了,一味的知道上进,今后必能成为侯爷一般的人。” 申氏不可能无缘无故的提起高澜,帐内烛光昏暗,好似人的脸上都蒙上了一层细纱,叫人看不真切人脸上的表情。 宣平侯道:“似我这般没什么好的。” “妾身觉得侯爷便是世上顶顶好的人。” 申氏靠在他胸前。 “长朗的婚事,侯爷可有打算?” “瞧上可意的了?” 宣平侯如此直接,申氏也不装模作样直接道:“还是华原郡主,魏锦珠。” “妾身看来看去还是觉得她最配长朗,他们若是成亲今后我也能放心了。” “嗯,你决定就好。” 当初宣平侯还要为高寄考虑亲事,如今他已经娶了宋幼棠便绝了妻族的支持,申氏看上谁他都不会反对。 “妾身多谢侯爷心疼长朗。” 申氏声音温柔得仿佛能溢出水来。 宣平侯有些疲倦了,他缓缓闭上眼准备进入一场酣眠。 “可是妾身想,锦珠到底是郡主,我们长朗虽如今得了官身但与她仍是身份悬殊……” 稍缓她道:“妾身想,侯爷若是能在婚前就立长朗为世子,那长朗与锦珠成亲便是珠联璧合门当户对,今后长朗也不会被人诟病是高攀了锦珠。” “侯爷,您觉得呢?” 申氏声音依旧温柔,却仍能听出来些许的小心紧张。 在此温存过后,烛光昏暗的时刻人不自觉便会心神松弛落入陷阱。 第三百二十七章:博弈 宣平侯脑中的弦瞬间紧绷,人仿佛被刺了一箭,窜骨的冷意缠绕他的四肢百骸。 他清醒而冷静的睁开眼。 “照理说长朗是您唯一的嫡子,世子之位是早给给他的。京师夫人们都是这么以为的,也曾多次问过妾身,为何宣平侯府多年世子之位空悬?” “妾身自是知道,侯爷想要磨练长朗,等他有能力继承世子之位再传给他才能服众。” “侯爷心疼喜爱长朗才会如此为他费心思量,妾身替长朗多谢侯爷。” 申氏的声音柔且婉转,与平时的大不相同。 “侯爷,正好今日长朗升了官儿,何不趁着喜庆立他为世子?这样妾身去昌平王府提亲的时候底气也足一些。您也知道,华原郡主不比寻常姑娘,若是长朗被拒,今后还有何颜面?” 申氏一番话是软硬皆用,将宣平侯逼到了必须表态且将高澜立为世子的地步。 夫妻二十多年,最后还是如同对手一般互相博弈。 帐中一片安静,申氏久没等到宣平侯应答,她抬头却见宣平侯已经睡着了。 呼吸均匀,不似作伪。 但彼此都清楚,这就是作伪。 申氏轻咬牙,这些年她明里暗里没少逼着宣平侯立高澜为世子,可都没成。 难不成,他真是怀了那个心思? 申氏眸光幽幽,睫毛垂下一片阴影遮住心中盘算。 翌日宣平侯早早的起了身,走的时候天才蒙蒙亮将申氏完美避开。 宣平侯刻意在门口等了一会儿,不一会儿便见高寄出来了。 “伯源。” 他唤了一声,高寄顿足朝他看过来。 这是父子距上次不欢而散之后第一次同车,车内气氛莫名紧绷,自上车之后父子俩谁也没开口说话。 “你最近在查案?” 高寄道:“我和您不属同一个衙门,您不该过问。” 顿了顿他道:“这是陛下定下的规矩。” 好容易起了话头的宣平侯被这么一噎,脸上登时有些挂不住了。 “您是想说立世子?”看宣平侯的反应高寄便知自己猜中了。 他道:“您的世子,您想立谁便立谁。” “伯源……” 宣平侯道:“太子之位定不能长久,你不必将自己身家全压在他的身上……” “太子乃正统,即便他木讷些,臣子也当尽心辅佐。” 高寄淡淡道:“宣平侯府素来和我高寄是分开的,您大可做您的选择。” 三皇子如今势大,若不是有高寄等忠心陛下的臣子坚决维护太子与皇孙,只怕现在三皇子已经入主东宫。 “我也老了。” 沉默片刻后宣平侯道:“无论是你还是长朗,抑或是其他儿女,我都希望你们能……” “您十几年前就做过正确的选择,相信这次也一样。” 高寄忽的抢声道:“做选择,您最会了。” 父子俩四目相对,高寄眸中的讥讽毫不掩饰,宣平侯在这样的目光之下反而落了下风。 宣平侯心中还是更偏向于立高澜为世子,跟他提及不顾是想要自己心中无愧。 可他凭什么要成全他? 他想要无愧就无愧? 他也在用他的身世欺负他。 高寄冷然一笑,宣平侯忽的觉得自己的心思被高寄看破了,有种小孩儿被看破伎俩的羞窘感。 老夫人寿辰将至。 宣平侯是出了名的孝子,且今年老夫人又正满七十,自是少不了要大办一场。 申氏接下来便有得忙了,操办一场寿宴提前半月便忙碌起来,如此一来倒是将高澜忽视了,但高澜却也争气,办了一桩又一桩的事得了不少嘉奖赏赐。 唯一令申氏不安的是,高澜似同高寄一般在拥护太子。 宋幼棠的伤养得差不多多了,去看了一次陶氏。 陶氏的脚已经大好了,一段日子没见女儿心中欢喜,特意下厨给宋幼棠蒸了宋幼棠最喜欢的辣包子。 她做了两个口味,一个酸豆角泡萝卜口味儿的,一个肉末菜混合的。 刚出锅的包子白白胖胖,红油有的蒸流而出看着就诱人。 宋幼棠喜欢一口气吃了足足三个,青霜明羽更是每人吃了四个。 在陶氏身边消磨整整一天,直到高寄过来接她才离开。 出乎意料的,这次宋讳没有再提帮他起复之事,但对高寄还是一如往常的殷勤,姑爷前姑爷后的喊着。 宋幼棠不放心怕生什么事端,便问了陶氏,陶氏道宋讳如今除了吃酒之外很少出门,就连荣氏也比从前安分许多。 宋幼棠这便放心了。 宋讳愿意老老实实过日子最好,陶氏好过,她自然也愿意对他们更好几分。 于是宋幼棠在就近的地方给陶氏买了个铺子,陶氏擅茶道,又有一手的好厨艺开店最好。 原本打算开个小茶馆,后来陶氏斟酌之后还是选择开个小菜馆。 家中有丫鬟和做饭的妈妈,再加上荣氏帮衬小菜馆人手便足了,并且生意还不错。 宋家人安定了,宋幼棠松了一口气,可以专心准备老夫人的寿辰礼,但这次宋幼棠不打算再给她做衣裳了。 她开了库房从里面挑了一尊漂亮的白玉观音,外再加一个翡翠佛珠。 如此备礼算是不出彩但也不会丢脸面,很中规中矩。 熟料老夫人的生辰还有另一桩事要交到宋幼棠的手上。 福满堂。 “这天儿是说热就热,一路过来热着了吧?田妈妈给少夫人上一碗冰酸奶,再上一碗冰镇酸梅汤。” 不一会儿田妈妈便端上来了。 微冰的酸奶配上几种干果仁儿,吃起来酸甜又香,酸梅汤酸甜可口,十分解暑。 宋幼棠一一吃了又谢过申氏。 申氏摇着绘着樱花的月扇道:“老夫人最是喜欢热闹,每年过生日的时候都高兴,今年又是碰见整十,意义又是不同。” 宋幼棠点头道:“祖母寿辰理应热闹热闹。” “其余诸事我已经办妥当,现在还有一桩事没定下……” 话既如此说,宋幼棠哪不明白申氏的意思? 但她不会贸然开口。 申氏没等到宋幼棠开口接话,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第三百二十八章:寿面 于是申氏笑了笑以掩饰尴尬道:“你祖母的家乡有个习俗,老年人每年过寿辰都要吃上一碗长寿面。这长寿面由晚辈亲自做最好。” “往年这长寿面都是我做,因为孙辈儿里无人成亲,自然没有孙媳。今年幼棠你既嫁为寄哥儿正妻了,今年我便想躲个懒儿将这差事交给你。” “幼棠可愿?” 不过是做个长寿面罢了。 况且申氏都这般说了,宋幼棠没拒绝的理由。 见宋幼棠应下,申氏立时高兴起来,又与宋幼棠聊了些寿宴上准备的东西和发生的趣事,看着不像是要斗得你死我活的死对头,更像是关系融洽的母女一般。 老夫人寿宴作为宋幼棠娘家陶氏和宋讳理应前去。 陶氏在寿宴前一日给宋幼棠托了信儿,稍晚些宋幼棠便到了宋家。 “我与老爷商量了,老夫人寿辰我们理应前去,我们已经备好了贺礼,但还是想问问你和姑爷的意思。” 毕竟宋讳是被夺官流放过的,若是出现在宴席上难免被人认出来。 宋幼棠没先应下而是问了高寄的意思。 高寄无所谓道:“这些事是瞒不住的,不过是你没亲耳听人说罢了。” 宋幼棠便懂他的意思了,告诉陶氏赴宴便是。 但第二日荣氏也跟着来了,说是宋讳腿脚不方便,便穿了丫鬟的衣裳充作丫鬟伺候。 陶氏面色很不好,一直到见了宋幼棠才勉强露出笑脸。 宋幼棠道:“那便让荣姨娘待在溶月院吧,正好我在给老夫人做长寿面,母亲的手艺好,过来指点指点我。” 这时候还在揉面呢。 宋幼棠力气不如陶氏,揉面的事儿便交给了陶氏,宋幼棠在旁边切配菜。 慢火熬了大半夜的鸡汤,里面加了火腿与去岁的笋干,汤味吃起来便已是很鲜了。 老夫人爱重面子,寿面要在开席的时候吃,因此还要等一会儿。 母女俩正在说话,青霜进来道:“前头来了个丫头,说是有个老夫人想见您,请您过去一趟。” 宋幼棠只好洗了手先去前头见客。 陶氏将面揉好之后放在一旁,便去看锅里吊的鸡汤。 一股鲜香味儿扑面而来。 宣平侯极孝顺,要讨好了老夫人对宋幼棠好,陶氏自是万分小心半点儿马虎不得。 “这汤可真鲜。” 荣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陶氏吓了一跳险些摔了陶盖。 荣氏伸手戳了戳揉得光滑的面团儿,白白的面团儿被戳出一个洞来。 陶氏忙道:“别碰!” 在陶氏说这话的时候荣氏已经又戳了几个洞。 “面团儿也甚是有趣儿。” 荣氏素来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便是如今为妾家中也是婆子做饭,她连厨房都很少进。 “这是给老夫人吃的,别乱碰。” 陶氏不悦道:“出去喝茶吃点心吧。” 荣氏不以为意的轻哼一声。 在宋幼棠的院子里套是不想跟荣氏起争执,因此只随她去了。 宋幼棠回来便开始煮面,陶氏便忙着做面,宋幼棠责是盛鸡汤,等陶氏将面条挑上来之后再铺上配菜和鸡蛋。 一碗色香味俱全的寿面便做好了。 在厨房待了一会儿陶氏身上沾了油烟便去换了一身衣裳,宋幼棠不慎污了裙子也便去换了一身。 面就放在厨房的托盘上。 前头派了丫鬟来催促,宋幼棠急忙赶去,青霜端着寿面主仆俩着急赶去。 陶氏换好衣裙出来的时候人已经走了,门口只有荣氏靠着颜色鲜亮的柱子喝桂花酒。 她眼向上飞挑,一派高兴得意的模样。 不知为何陶氏看着她这般模样心头便是不安的一跳。 “夫人这般看着奴婢做什么?” 荣氏道:“难道这样不合规矩?” “合。” 陶氏开口嗓音却有些飘忽。 “夫人来赴寿宴,少夫人都带着寿面去了,您怎么还不去?待会儿错过热闹可就可惜了。” 荣氏说着轻哼一声转身离去。 陶氏摇摇头正要离去却见荣氏刚才站的地方落了一个小纸包,她心生不好预感,忙过去捡起纸包一看,里面只有些许的白色粉末…… 她忽然的看向厨房方向。 一个不好的猜测在她心中形成。 陶氏顿时心跳如同擂鼓一般。 寿面有问题! 正在这时荣氏慌张出来,见到陶氏手中的小纸包顿时慌了神。 她厉声道:“还给我!” “这是什么东西?寿面你是不是动了手脚?” 陶氏几乎是厉吼,声线已然发颤。 “面是你们母女做的,关我什么事儿?” 荣氏不悦道:“那是我的药,还我!” 说着情急之下荣氏扑上去动手。 陶氏心上慌乱被她抢了个正着,手中残留些许纸。 陶氏目光与荣氏对上,后者害怕的转身跑了。 面! 无论如何面不能吃了! 若是老夫人因宋幼棠的寿面出事,她就完了! 陶氏转身朝宴席的方向飞奔。 因为担忧害怕陶氏的腿脚有些发软,但她的步子依然迈得很大。 她是在救女儿的命! 另一边因为丫鬟的催促宋幼棠已经快道办寿宴的地方。 丝竹管弦之声翻过墙头落入她的耳中。 宋幼棠算着时辰,大概老夫人吃过寿面高寄宣平侯和高澜也该到家了。 下午高寄不必去上职,她也可以躲懒儿回溶月院,陪陪母亲,与高寄相伴。 想着轻松快意的事宋幼棠嘴角不由带笑。 陶氏一路不小心撞翻了几个丫鬟端着的漂亮瓜果,同时宋幼棠的脚跨入月亮门,距寿宴越来越近了。 原本带路的丫鬟已回去复命。 申氏已坐到了老夫人身边,她极有耐性的同老夫人说话,还帮她正了正有些歪斜的金钗。 “老夫人,”她满眼夸赞道:“今日你可真是将小姑娘们压下去了。” 哪怕是假话老夫人也爱听。 一个不经意间她的佛珠掉落在地,申氏亲手串的白玉佛珠落地四散开来。 生辰当日佛珠散开,老夫人的笑脸僵住,一桌人都默契噤声。 伺候的丫鬟婆子们立时帮老夫人捡珠子。 但老夫人依然僵着脸,她素来忌讳这些。 第三百二十九章:一出好戏 “落地开花,落地开花,这是菩萨在跟老夫人说寿辰无极呢。” 申氏笑着道。 “是啊,是啊,落地生花落地生花。” “老夫人必定会延年益寿!” 当着众宾客的面,且坐这一桌的都是相交多年在京师尊贵体面的老夫人们,老夫人自是附和着说了几句。 其实心中已然已经兴致缺缺。 过了会儿她想起什么似的问,“寿面呢?” 她的寿面素来讲究,一根面不许断。 听说今年给她做寿面的是宋幼棠,直觉告诉她会有有趣的事发生,遂问申氏。 “刚才已派丫鬟去问了,想来是已经在路上了,老夫人您稍安勿躁再等一等。” 话这么说着还是道:“媳妇这就再派人去催催,可能幼棠第一次给您做寿面有些紧张。” 话音刚落,田妈妈便道:“少夫人来了。” 老夫人的目光不由看去,只见宋幼棠一袭翠色的衣裳恍若山间的泼翠到了这人间宴席,又好似一块珍贵的祖母绿宝石化成了人形。 令人见之心中生喜悦之意。 “幼棠祝祖母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宋幼棠柔声道:“今日给祖母做了一碗寿面,请祖母品尝。” 申氏笑着对众人道:“幼棠是个好孩子,平日最是温柔孝顺。凡是见了她的,没人会不喜欢她。今天的寿面,我看着就是用了心的,老夫人您可要多吃点儿。” 又有几人应景似的说着恭维之言。 寿面放到了老夫人的面前,一双雕工精美的筷子送到了老夫人的手中。 在众人的注视下老夫人挑起面吃了一口。 申氏始终微笑着,过了会儿老夫人吃了几口之后,陶氏来了。 她身形比刚回京的时候丰腴了一些,看起来倒是个风韵犹存的美人儿。 虽然她的容貌不及女儿宋幼棠,但众人也能看出来宋幼棠的美貌来自何处。 她说了一番祝福之语之后便随丫鬟去落座。 宋幼棠略福身之后便去另一桌,临走之前她看着面色不自然的申氏道:“母亲素日为家宅操劳,今日趁着给祖母做寿面也给母亲做了一碗面……” 她一抬手,青霜将面送上来。 色香味俱全的面令人食指大动,但看着竟比老夫人的那碗热气少许多,像是已经做好放了一会儿了。 “母亲。” 宋幼棠道:“请用。” 众目睽睽之下,申氏看着那碗面久久没动筷子。 宋幼棠就这么看着她,目光真诚又带着一丝刻意的散漫,似在看什么笑话一般。 “瞧我。” 宋幼棠道:“只让母亲吃面,竟忘了给母亲筷子,是我的不是。” 说着宋幼棠递给申氏一双筷子。 申氏额头沁出了细汗,手接过筷子却不将面往嘴里送。 “母亲,这碗面和祖母的是一样的。” 宋幼棠笑道:“您快尝尝媳妇做得如何?” 一桌的老夫人都夸宋幼棠孝顺,祖母寿辰还想着自己的婆母云云…… 宋幼棠道:“这都是母亲素日里教得好,我不过是有样学样罢了,就连着做面用的材料都是母亲派人备好的。” 说着她微顿道:“母亲,是不合胃口吗?” “快尝尝吧,孩子的一片心意呢。” “是啊,还是你的福气好,有个这么贴心的儿媳……” “老寿星都吃了好几口了,夫人赶紧追上她啊……” …… 申氏夹起面条,田妈妈在身后捏紧了手,双目紧盯着面,在她脚刚一动的时候宋幼棠故意上前挡住田妈妈的动作。 “母亲吃完说说滋味如何……” 说着宋幼棠伸手将她的面碗往里面推了推笑道:“母亲小心。” 小心别打翻了面碗。 一说到这个份儿上,申氏只好夹起面送入口中。 鸡汤鲜美,咸淡正适宜。 味道是极好的。 但在此时的申氏口中却味同嚼蜡一般。 这么多双眼睛看着,但她甚至不敢咽下口中的食物。 她这辈子经历过许多事,但从未如同此刻一般冷汗湿了后背,拿筷子的手甚至微微发抖。 终于她当着众人的面吃了小半碗面时,宋幼棠道:“母亲可喜欢?” 申氏僵硬点头。 宋幼棠似松了口气一般拍了拍胸口道:“母亲喜欢,那我就放心了。祖母,母亲慢用,我去前头看看。” 说着她微微福身而后离开。 随着宋幼棠离开,申氏快速放下筷子,弯腰正欲吐时却看到离开的宋幼棠,在一盆开得正艳的花面前顿足,而后对她扬唇微笑。 美人如花,笑意却令申氏感觉恍若一条毒蛇缠住了她的脖子,正一点一点用力将她的脖子扭断。 宋幼棠无声的启唇对申氏说了两个字。 田妈妈扶着申氏欲走,但申氏却反手抓住田妈妈的手,像是气极了又像暗恨输人一筹一般道:“她说,无毒。” 田妈妈惊道:“她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知道? 让荣氏动手她们做得极隐秘,宋幼棠怎么可能知道? 申氏坐直了身子看着剩下半碗面,拨乱的面宛若她的布局被彻底打乱。 高寄高澜和宣平侯同步而入,高承走在最后面,最是不起眼,若不是他衣着富贵说不定还会被当成小厮。 同样优秀的父子三人吸引了众人目光,一番与客寒暄之后三人向老夫人贺寿。 高寄之后自然便去找了宋幼棠。 两人分开一会儿,高寄却想得紧,借着袖子遮挡悄悄握她的手。 宋幼棠悄声同他道:“夫君来晚了,错过了一场好戏。” 高寄挑眉,看向申氏方向。 “今天她看起来有些心神不宁。” 宋幼棠小声道:“夫君试过逼人吃毒是什么滋味吗?明知道自己下了毒却又不敢声张还要被逼着吃下……” 高寄自然听出言外之意,他意味深长道:“自然是极有趣极新鲜。” 夫妻俩人躲着空档便回了溶月院,不一会儿陶氏也来了。 她惊魂未定,母女俩见了之后陶氏将宋幼棠抱在怀中便哭了出来。 许久之后她道:“是母亲不小心,差点儿害了你!” 陶氏现在想想都一阵后怕! 险些就让荣氏奸计得逞了! 第三百三十章:陶氏出事 她拼命奔跑终于在最后一刻拦下了宋幼棠,将自己的怀疑告诉宋幼棠之后宋幼棠命人去大厨房做一碗长寿面。 另一碗则拿去喂了溶月院水池子里养的鱼儿。 面还没做好的功夫鱼儿便翻了白肚皮。 宋幼棠见状便让厨房再多做一碗,送给申氏吃。 不能毒死她也要吓一吓她,出口恶气。 结果果然申氏被吓得面无血色。 荣氏铁了心的什么都不说。 她自知说了必定将申氏拉下水之后更是难逃一死,咬死不认还能有一线生机。 寿宴结束高寄和宋幼棠亲自送三人回去。 荣氏一下马车便直奔自己房间,惊慌失措的模样好似宋幼棠和高寄是恶鬼。 宋讳下车便让陶氏扶着欲回屋休息。 “岳父请留步。” 高寄道:“今日有一事需同岳父商议。” “姑爷有何指教?” 宋讳转头笑着道。 高寄直接将今日之事同宋讳说了。 “荣姨娘留在岳父身边,我与棠棠总归不放心……” 宋讳闻言静默良久之后道:“荣氏到底跟了我一辈子,今日之事尚未分明。她一个女人家离了我,在京师活不下去。” 说着他顿了顿道:“这几日我在家中也想明白了。” 他看向宋幼棠:“你们若是能让我归隐田园,和离便合离吧,但我有个条件,你们要供养我与荣氏至死。” 原本想要而没有达到的目的如今却阴差阳错达到了,宋幼棠有瞬间怔愣失神。 “供养岳父这是自然,岳父无需担心。” 高寄又说了一番稳宋讳心的话,直将宋讳说得毫无顾虑。 宋讳又言最近身子不适,等他身体好些之后便与陶氏合离。 他既如此好说话,宋幼棠自然不好逼他尽快。 离开宋家,宽大平稳的马车上,宋幼棠被高寄揽在怀中道:“他为何突然同意了?只是为了荣氏?” 她低声道:“我怎么没发现,他对荣氏这般深情?” 怎么都觉得此事诡异。 宋家庭院。 荣氏双手端着茶盏举过头顶规规矩矩的跪在地上。 自宋幼棠和高寄走后,三人没再提及寿面之事。 荣氏是被宋讳罚跪的。 跪在正院之外,家中伺候的丫鬟婆子们来来往往都看着,让荣氏的颜面扫地。 屋内,宋讳同陶氏道:“她糊涂做下这等事,本该被逐出府。但你们也相处多年,若真将她赶出去……” “今后老爷也需人照料,”陶氏道:“便让姐姐伺候老爷吧。” 陶氏柔声道:“妾身都懂。” 宋讳点头,“你素来是温婉知意的。” 烛光温柔,宋讳看着陶氏,“我们能回京师全仰仗姑爷之,今后你在京师要好生照料幼棠。” 陶氏称是。 自这天起,宋讳待宋幼棠越发亲厚,时而便让陶氏做点儿宋幼棠爱吃的点心送去侯府。 宋幼棠也时而派人送些东西回宋家,又派人将乡下的庄子清扫出来,预备着宋讳随时回去住。 陶氏可从宋讳身边全身而退,宋幼棠日日心中畅快,连在府中和申氏的小摩擦都不放在心上,可她如此浑然不在意的模样却气坏了申氏。 知道寿面没毒之后她便知宋幼棠故意戏耍她。 申氏焉能咽下这口气? 自此之后便在府中处处打压宋幼棠的人,宋幼棠处处反击,两人表面上的和谐都难以维持。 白紫英寻她玩儿,听说宋幼棠暗搓搓逼迫申氏吃寿面的事笑得前俯后仰,直叹宋幼棠的小心思甚得她心。 如此过了小半月,宋幼棠用过早膳之后便出门去了桐花巷子。 马车停在宋家门前,青霜已去叩门。 叩了许久才有人开门,丫鬟见了宋幼棠瑟缩一下身子,目光怯怯躲闪。 这个丫头是伺候陶氏的。 “怎么回事?目光躲躲闪闪做什么?” 青霜呵斥道:“还不快请少夫人进去?” 丫头犹豫片刻让开身子。 宋幼棠觉得奇怪随口一问道:“你们夫人可在?” “夫人……” 丫头面色顿时发白,她双膝一软跪了下去。 “夫人没了……” 宋幼棠身子一晃,但她更似没听清楚一般又问,“你说什么?谁没了?” 青霜忙扶着她,厉声道:“怎么回事?” 陶氏参加寿宴回来不都是好好的?怎么人突然就没了? 丫头哭着道:“您去看吧。” “青霜,将人带出去。” 宋幼棠脚步虚软,但却用最快的跑向陶氏的屋子。 荣氏在月亮门前一瞧,远远见着宋幼棠来了她忙折身回去,对屋内的宋讳道:“老爷,不好了,姑娘回来了!” 宋讳一怔,“她怎么今天回来了?” 床上是刚咽气的陶氏…… “怎么办老爷?” 荣氏几乎快哭了。 宋幼棠母女的感情谁也不知道好? 她若知道她娘死了…… “哭。” 宋讳回头,泛着红血丝的双眸盯着她道:“使劲哭!” 宋幼棠跨入月亮门时便听得荣氏的哭声。 字字句句都在说着陶氏死得早,她舍不得云云…… 宋幼棠脚步一顿,她颤着步子上了门前的三阶石梯。 越往里面走,荣氏的哭声便清晰。 荣氏跪在陶氏床前的脚踏上,正在悲伤的拭泪。 母亲…… 宋幼棠不知怎么走到陶氏床前的。 荣氏见了她哭着唤了一声:姑娘。 而后她识趣的让开位置跪到一旁又哭起来。 “我母亲是怎么回事?” 陶氏的身体一直不错,虽然现在依然瘦弱,但没有病痛,怎么会说走就走? 床上陶氏的眼底一片黑青之色,嘴唇泛白,面色呈现灰白之色,但身体仍是软的。 “到底怎么回事?” 宋幼棠声音低沉,却令人心颤。 “前几天夜里你母亲突然说心口难受,第二日便请了大夫来把脉,大夫只说是太过劳累。这几日我们便且劝着她休息,没想到今天早上人已经叫不醒了……” 宋讳哽道:“刚过上好日子,怎么就这么福薄呢……” “老爷原本想派人去侯府告诉姑娘一声,但夫人不愿姑娘担心不许人去报信儿,没成想姑娘与夫人如今最后一面都没见上……” 第三百三十一章:动手 “早知道,就不听夫人的了,好歹临去之前母女俩还能再见上一面……” 荣氏哭得悲切,看样子就像是同陶氏感情很是深厚。 “正要派人去侯府报信儿,你既回来了,便帮着料理你母亲后事。她跟着我吃了不少苦,走时要让她体体面面的……” 宋幼棠木然流着泪。 她不明白为什么寿宴当日还救下她一命的人,怎么十来日没见就成了一具没有生气的尸体? 她伸手握住陶氏的手,想要唤她,心中一片酸涩不说,喉咙更像被压上了千斤巨石令她吐字艰难。 “我想跟母亲单独待会儿。” 宋幼棠说完,青霜又道:“老爷、荣姨娘请吧。” 宋讳临走之前道:“别待太久,人已经走了,你得顾惜着自己。” 门合上。 宋幼棠泪如雨下,泪水像下雨一般滴在陶氏的手上。 她又拿出手帕给她擦泪水,像是怕将她手弄脏,像是陶氏正在酣眠而害怕将她吵醒了一般。 屋外,青霜同荣姨娘宋讳简单说过之后便出了府。 小厮候在外面。 青霜点了一个道:“你速去告诉大公子,就说夫人没了,请他尽快来桐花巷子。” 小厮得令而去。 安排好这些青霜去了去了一趟厨房,厨娘正在厨房忙碌,见她进去手中的菜刀落地险些伤了她的脚。 青霜目光微顿道:“夫人是何时病下的,你可知道?” 厨娘毫不犹豫的摇头,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青霜端了一盆热水到陶氏屋子给宋幼棠净面。 宋幼棠哭过一阵,水润的眸子红红的。 “夫人的寿衣奴婢已遣人去买了,外面买的虽比不上自己做的,但如今须得应急……” 青霜说着她做的安排。 白灯笼,黑白绸布,纸钱……一应丧葬用平已吩咐随车的小丫头去买。 宋幼棠擦过脸之后看着床上陶氏的尸体道:“那个丫头在何处?” “等在马车上。” 宋幼棠放下手帕而后起身走向门外。 马车内。 小丫头见帘子一动之后宋幼棠便进来了。 “姑娘……” 小丫头当即跪下。 “夫人怎么回事?” 小丫头垂头沉默。 “夫人之死蹊跷,我是为人女,自是不可能叫我娘死得不明不白,定要上报官服彻查。你现在若能说出你所知道的,后面你便会少吃些苦头。” “奴婢……” 小丫头刚开口车帘便被人掀开。 却是荣氏,见了容幼棠在里面眼神却是落在小丫头身上。 “你这小蹄子,竟在这里躲懒儿。夫人的身后事事多繁杂,你还不下来干活?” 小丫头对宋幼棠深深一拜之后欲起身离开。 “站住。” 宋幼棠冷声道:“荣姨娘,我需借她用上一会儿,我需上街给我母亲选寿衣等东西,事发突然人手不足,便让她随我一道。” 青霜对车夫道:“驾车!” 车夫得令对荣氏道:“荣姨娘请吧。” 荣氏不死心甚至伸手去拉小丫头,青霜对车夫使个眼神,车夫伸手将荣氏一拽,荣氏立时摔了一跤。 车夫趁这个机会扬鞭驾车离开。 荣氏没想到宋幼棠会如此行事,看着远去的马车急得一颗心几乎要跳出来! 马车内气氛凝重,小丫头自知今日若不开口难以全身而退。 但若说了…… “家中可还有人?” “有个身有残疾的母亲和一个幼弟。” 宋幼棠道:“若有人用她们来威胁你,我向你保证他们绝不会少一根毫毛,并未有银子酬谢。” “我想知道我母亲陶氏,是怎么死的。” 宋幼棠伸手将她扶起来,双眸与她的对上,“你都知道什么?” 小丫头眼中犹豫挣扎一会儿之后道:“奴婢也不是很清楚,但夫人确实是被人害了……” 马车平稳的朝繁华街道驶去,街上一片繁华喧闹,小贩叫卖声、孩童的细小打闹声、男女的交谈声音汇聚成人间烟火。 马车内的宋幼棠手一寸寸的收紧,眸光随着小丫头的叙说而变得冰冷。 “奴婢所知都告诉您了。” 小丫头跪下重重磕头,“绝无半点隐瞒。” “回去!” 宋幼棠吩咐。 青霜听得心惊肉跳。 此时宋幼棠周身的气势冷得吓人,她从未见过这般的宋幼棠。 冰冷刺骨身带戾气,恍若一柄淬了寒冰的寒霜宝剑。 “少夫人,我们要不要等一等公子?您一个人去,奴婢怕……” 宋幼棠双眸湿润,声音倔强中又带着丝丝哽咽。 “可我不想等了。” 她若因惧怕等一刻便对不起陶氏一分。 青霜见她像是一瞬间枯萎的花,心中一酸眼眶也湿润道:“奴婢明白。” 她吩咐车夫回去,而后安抚小丫头道:“你放心,少夫人定会保你和你家人周全。” 小丫头重重点头,又试探着道:“奴婢可不可以回家?” 青霜思忖道:“等一会儿,回去之后你别随我们进去,就在马车中等着。” 回去好似格外的快,宋幼棠下马车却没想到宋家大门紧闭,竟不给她开门了。 “撞门。” 她出门只带了三个小厮一个车夫,两个小丫头。 此时去报信的报信,买东西的买东西,身边只有一个车夫和一个小厮,两个人撞着门。 屋内像是死一般寂静。 终于门开了,宋幼棠走在最前头带着人直闯入内院。 荣氏背着两个包袱,手上还挎着一个,见她回来了,吓得身子一软差点儿跌坐在地。 “这么着急去哪儿?” 细密的冷汗冒出,她抬手拭汗。 宋幼棠冷笑,“荣姨娘在怕什么?” “姑娘……姑娘说笑了,”荣氏道:“这些都是夫人的物品,人不在了,东西就不该留了,奴婢这是准备将它带出府。” 宋幼棠淡淡“哦”一声,而后道:“那便辛苦姨娘了。” “哎,不辛苦不辛苦。” 荣氏心头一松,挎着包袱往向前走。 她尽量让自己步子放缓,但在经过宋幼棠身边时,宋幼棠忽的出手狠狠给了荣氏一耳光,紧接着又是狠狠在她肚子上踹了一脚。 荣氏冷不防吃痛惨叫起来。 第三百三十二章:处置 这一摔身上四五个包袱都摔在地上,慌乱之中包袱没有捆多严实,里面的东西掉落出来,却是一个巴掌大小的首饰盒。 青霜上前捡起首饰盒,一打开里面是两对赤金的耳环。 “首饰也留不得?” 宋幼棠厉声道:“荣姨娘知道事情败露想逃?” “可杀人之事,是你想逃就逃得了的吗?” 荣氏闻言面色瞬间苍白如雪。 她垂下头,似不敢面对宋幼棠。 宋幼棠缓步走向她,“你与宋讳合谋害我娘性命,杀人偿命,荣氏,你逃不掉。” 话音刚落荣氏忽的从袖子里抽出一把匕首而后朝宋幼棠狠狠刺去! 宋幼棠距得她极近,荣氏又是拼死一搏的想法自是快又狠。 “少夫人!” 青霜欲冲上去,心中却也明白多半是来不及了。 心中正怕,身侧忽然掠过一道劲风,眼前依然多了一道男子的身影。 高寄一脚踹在荣氏的心口,用尽全力的一脚直将荣氏踹得当场吐血! 他将宋幼棠护在怀中,确定她没受伤之后将她护在身后。 荣氏狼狈躺在地上,手中的匕首已落地。 看到高寄之后,她绝望的闭上眼。 月亮门后一瘸一拐的宋讳见状身子一软,如果不是有拐杖支撑着他已摔倒。 小丫头被带进来将来龙去脉当着荣氏和宋讳的面再说了一遍,荣氏和宋讳全程未发一言。 宋讳假意答应和陶氏和离,又以身体有恙为由拖延时间。 但其实私底下在谋划毒死高寄和宋幼棠,本想借陶氏之手送去点心,但没想到陶氏经寿宴之事便警惕起来,宋讳和荣氏的阴谋被她发现。 陶氏想出府给宋幼棠报信,但被荣氏发觉之后被打晕带回房间。 之后宋讳以合离为诱惑让陶氏答应帮他们,但陶氏坚决拒绝。 东窗事发,陶氏若见宋幼棠便是他们的死期,于是荣氏和陶氏便给陶氏灌了毒药,一天一点小半月便要了陶氏的命。 那十来天陶氏得有多绝望? 每天都被他们灌毒药,在床上等待死亡的到来。 宋幼棠只是一想便心如刀割。 “你母亲的死你以为与你无关?” 宋讳满脸戾气,“若你们答应助我起复,我岂会被他们肆意欺辱?又如何会答应以你们的性命作投名状?” “宋幼棠,是你和高寄害死陶氏!不是我们!” 宋讳冷声道。 “谁要我们性命?” 宋讳冷笑,“事已至此,你以为我会告诉你们?反正你们都不会放过我,我还不如给你们留个潜在对手,说不定什么时候便取你们性命给我报仇了。” 他语气中有藏不住的快意,看样子是恨极了宋幼棠和高寄。 “你不配为夫为父。” 宋幼棠道:“你原本便是托我母亲才得以回京。若不是我念着她,你以为你能回京?” 她泪落如珠,“早知今日……” 早知今日,便只救陶氏一人。 高寄见她急怒,怕她伤了身子将她抱起离开。 脚步急切却平稳,数不清高寄抱她多少次了。 宋幼棠靠在他的怀中,在全心信赖的人面前她可以卸下全部心防,像是个孩子一般将自己的悲伤悉数显露。 到陶氏的房间,陶氏在床上宛若熟睡。 “哭一哭吧棠棠。” 高寄没将她放下,而是将她放在自己腿上像是抱孩子一般抱她。 手拍着她的后背,温柔又缓慢。 等她哭了一阵之后道:“你想报官还是自行处置?” 宋幼棠道:“自行处置。” 报官此事必定闹得京师人尽皆知,宋讳与荣氏也只不过是等死。 她母亲受尽折磨离世,她不想他们死得如此容易。 高寄便道:“好。” 陶氏的丧事办得简单,尸身秘密葬在了京师紫阳观的后山。 而后宋幼棠命人准备一个空的棺木,由人护送往此前给宋讳养老的庄子上去。 自然宋讳和宋史跟着过去,名义上说是给陶氏守坟。 此前宋幼棠和高寄准备好了一切,宋讳和荣氏原本在庄子上能过得顺心顺意,丝毫不比京师的富贵人家差。 但这一次他们一去庄子便有管事和管事妈妈们等着他们,他们可不会心软,但也不会让他们轻易死去。 人参灵芝等滋补药材宋幼棠舍得,酷刑折磨,也要他们受着,直到死去的那天。 办完这些事不过是一天的时间。 看着载着棺木的车消失在视线中,高寄给揽着她的腰身道:“回去吧。” 宋幼棠刚应声,下一刻却晕倒在高寄怀中。 急促慌乱的脚步声,隐了担忧的声音刻意放低了,宋幼棠昏昏沉沉的听着,感觉有人将她抱在怀中,一点点的喂她喝水。 她知道是谁,却无法唤他。 溶月院自宋幼棠昏迷着被高寄抱回来便是一阵兵荒马乱,等大夫过来看过之后便陷入安静。 高寄脱了衣衫在床上抱着她,就这么抱到半夜宋幼棠终于睁眼了。 帐内的烛光不如外面明亮,有种朦胧之感。 “棠棠。” 高寄见她醒来道:“朱妈妈熬了粥,想吃吗?” 宋幼棠听得他这般温柔的话,却一瞬孩子似的撇嘴道:“妾身难受。” 话音刚落眼泪便滚落在高寄怀中。 梦里她看到陶氏那生死挣扎的半月。 她想尽办法逃跑,想给她报信,挣扎反抗,换来的是宋讳和荣氏的毒打。 他们打的地方也很巧妙,在后腰之上,陶氏后腰的骨头已经断了…… 日日喂毒,最后陶氏神思恍惚,骨头断裂无法行走,只能躺在床上等待死亡来临。 “是我害了她,若是我这段日子去一次,哪怕去一次她就不会死了。” 宋幼棠痛哭出声。 素来,放在心上的人离去最难以接受。 “可妾身又觉得,母亲还在,仿佛这只是一场噩梦……” 宋幼棠絮絮叨叨的说着,神思已然恍惚。 她的哭泣说话声自重帘之后传来,青霜明羽听着心中皆觉得难受。 但好在高寄的安抚温柔而耐心。 宋幼棠第二日没起床,高寄走时她躺着回来还躺着。 仿佛这世上已经没什么能提起她的兴致。 第三百三十三章:立世子 当着高寄的面她会吃点东西,但只是一点,多了便呕吐。 她努力的想让高寄放心,吃不下自己急得哭出了泪。 如此模样看得高寄更是心疼,他将宋幼棠抱在怀中道:“没事,不想吃就不吃,棠棠想如何便如何。” 高寄身负要事,他没办法在家中陪伴,便让人去寻白紫英和林婉,但没想到两人都不在京中。 宋幼棠在床上躺了七天,之后高寄便请了假在家中陪她。 又过了几日,宋幼棠忽的对高寄道:“紫兰花开了,母亲最爱紫兰花,妾身想给母亲送一束花。” 高寄道好,而后命人买了一整个马车的紫兰花。 紫阳观。 陶氏葬在半山腰,旁边不远处是道观的药田,一年四季药香幽幽。 宋幼棠这些日子身子虚,走不了多远,到陶氏坟前都是靠高寄抱。 紫兰花一盆盆抱下直将陶氏的坟茔团团围住。 紫白紫白的花温柔又圣洁。 宋幼棠祭拜之后心中似轻松了,下山的时候她边走便同高寄说起她幼年时的事。 说陶氏为了让她吃饱将发下的布料送给送饭菜的丫鬟婆子们,只为给她换得一月的饱饭。 府中明争暗斗不断,荣氏容不下人,姨娘们过得不如意便将气都撒在通房身上。 也幸亏荣氏不喜欢庶出子女,这才让她得以养在陶氏膝前。母女俩虽然过得艰难,但也自小相伴,这是后来无论如何也补不回来的珍贵时光。 高寄耐心听着,怕她步子不稳时刻注意着她脚下。 后山上有道长亲手修的草亭,两人下山时在早亭中歇了脚,如此这般慢行到山下花了比此前多了一半的时间。 回侯府明羽守在门前道:“少夫人,白姑娘和陈夫人来看您了。” 闻言宋幼棠心情松快几分。 见明羽在此等候便道:“回溶月院便知道了,你不必在此等候。” 也不知她站了多久。 “奴婢已经好些天不见少夫人笑颜了,少夫人平日与白姑娘,陈夫人交好,奴婢想少夫人早知道一刻便早高兴一刻。只要少夫人高兴,奴婢多站一会儿也无妨。” 宋幼棠心上一暖。 说完明羽一福身道:“白姑娘等了有些时候了,少夫人快回去吧。” 白紫英和林婉随陈谨出城打猎了几日,原本她想叫上宋幼棠,但想想高寄这个醋坛子,若知道要几天都见不到宋幼棠肯定不会同意,因此便没叫上宋幼棠。 只是她们万万没想到离开这几日发生了那么大的事。 她一回来听说高寄派人来找她便知道宋幼棠出事了,因此便叫上林婉直奔宣平侯府而来,而后从明羽口中得知陶氏之死,白紫英气得差点儿拍散了小几,林婉则心疼宋幼棠这些日不知道多伤心。 两人有一点倒是相同的,那就是后悔。 宋幼棠刚跨入主院,白紫英便冲了出来,林婉紧随其后。 “幼棠,对不起,我不该出门。” 白紫英抱着她,下巴垫在她香肩之上道:“对不住。” 林婉也随后来到她面前道:“宋姐姐,我们来晚了。” 她更喜欢称呼宋幼棠为宋姐姐。 宋幼棠身侧是疼她入骨的夫君,身前是两个至交好友。 她觉得心上某个缺口正在缓缓的被填补。 她弯了眉眼道:“晚霞如锦,晚膳就留在溶月院用可好?” 晚膳过后三人在碧波湖旁的小亭里小酌时陈谨来了。 一直避嫌的高寄便站出来作陪。 两个男人自有可谈的,便单独去院里开了一桌。 下酒菜没那么讲究,酒上足便行。 陈瑾今日看起来似有心事,一杯酒下肚之后道:“颜如海最近对父亲百般讨好,前几日送了父亲一箱宝玉,被父亲退了回去,其夫人又给母亲送了几套价值不菲得头面……” 陈瑾抬眼看高寄道:“颜如海对父亲尚且如此,私底下还不知如何拉拢朝臣。陛下就如此由着他?” 高寄沉吟片刻道:“自是不会,颜如海越是如此拉拢人心,便说明他心中也是怕的,三皇子有曹将军支持如今剑指东宫,颜如海害怕三皇子若入主东宫会杀他祭旗。” 他如此说陈瑾心中定了几分。 “回去告诉陈老将军,守住本心,静待时机。” 陈瑾仰头饮尽一杯酒道:“不知等到何时才能斩杀贼子,还朝堂清明。这朝堂上弯弯绕绕哪里比得上战场上厮杀来得痛快?” 高寄闻言失笑道:“战场上是生死搏斗,朝堂上是心血谋划,没区别。” 两人一番畅谈陈瑾心中对颜如海等奸臣的郁气消散不少。 过了大约一刻钟,宋幼棠等三人过来寻他们。 陈瑾一见林婉便立刻站起来并且急忙下台阶朝她疾步而去。 林婉见状羞红了脸唤道:“夫君。” 小夫妻既见了面主人家自然不好再留他们。 都是知交好友,宋幼棠和高寄送三人到门口。 熟料一路上竟听得丫鬟婆子们谈论。 说宣平侯打算立高澜为世子,不日就要上书陛下,且要向昌平王府下聘礼,求娶华原郡主魏锦珠。 底下人都如此谈论想来此事便是八九不离十了,申氏提前放出风声来便是故意给高寄听的。 陈瑾林婉和白紫英哪里不知道其中的弯弯绕绕,纷纷看向高寄。 高寄神色如常道:“看来你们少不得要来吃一次酒了。” 宋幼棠知道高寄根本不在意世子之位,她男人的一切都是尸山血海中搏来的。 消息果然没错,五日之后宣平侯便上书陛下立嫡子高澜为世子。 立谁为世子是宣平侯事,便是陛下想让高寄为世子也不行,宣平侯上书只不过是走走过场。 高澜承位为世子的那日宣平侯府来了许多客人,前院一片热闹。 宋幼棠和高寄在宴上露了面之后便躲出府在外面寻清净,却意外碰见了林婉和陈瑾。 陈瑾陪林婉和母亲出门散心,林婉邀宋幼棠一道。 这大半日时间宋幼棠可看出,陈家对林婉是真的好,陈夫人对她宠溺得就如同女儿一般。 第三百三十四章:灼人相思 林婉这辈子定是顺心如意的。 与陈家人分开之后上了马车宋幼棠便如同夜色一般安静,马车上光线很暗,只能模糊看得她侧脸。 火折子点亮鸳鸯灯之后将她好似如同瓷器上釉一般变成了鲜活的人。 她自然是想起了陶氏。 嘴上和心中都知道要放下,可在宋幼棠的心中这是永远无法逾越的一道鸿沟。 高寄手撩起帘子对外面说了句什么,车夫便调转车头。 车内高寄将宋幼棠揽入怀中,两人静静的陷入这一方沉默中。 此时的无声拥抱等同千言万语的安慰。 宋幼棠需要的不是言语上的宽慰,而是真切的陪伴。 也不知行了多久,只觉得外面越发的热闹。 又行了一会儿马车停稳。 长庆在外面道:“公子,少夫人到了。” 宋幼棠听得外面的人声心中狐疑,“不是回府吗?” “侯府现在宾客未必散尽,回去更多的是麻烦。与其回去面对那些麻烦,不如陪我的棠棠夜游京师。” 他先出了马车,而后伸手扶她。 “觥筹交错的宴席,哪里比得上陪我夫人惬意快活?” 宋幼棠不由抿唇一笑将手交到他的手掌上。 这是京师最热闹繁华之处,夜如白昼,街市商铺开门至天明。 人声鼎沸里,宋幼棠和高寄融入这夜色繁华之中。 一处酒楼的高处,一道纤长的人影站在栏杆之外,他一手拿着酒杯一手拿着酒壶,正在自斟自饮。 忽的他的目光停留在一道碧白两色的人影身上。 那人头发松松挽就,乌黑如缎的发如同云一般堆砌,有一种温婉宁静之美。 碧衣白裙,发上只簪一支白玉簪,轻灵得好似山间的神女。 这个人,他只用看背影便能认出。 宋幼棠。 幼棠。 沈放舟的目光骤然紧缩,先前散漫伤痛的目光瞬间变得灼热滚烫,似乎面前的街市变成了红莲业火一般,热浪袭人,直将他的心也焚烧成灰烬。 “沈公子,怎么不进去?一个人喝酒多没意思?还是这外面可以看到国色天香的大美人儿?” 一个贵公子出来叫他调侃到。 沈放舟没应声。 他一直密切关注着宋幼棠的消息,知道她最近失了生母。母亲尸身安葬在紫阳观,而后她将父亲和一位姨娘连夜送去了庄子上。 陶氏去世这事谁都看得出来蹊跷,于是沈放舟一番探查才知陶氏竟是宋讳和荣氏连手害死的。 气愤之下他更心疼宋幼棠。 父亲杀母亲,这是何等人间惨痛? 他想去看她,想同她说一番安慰之言,可他以什么身份去? 宣平侯府少夫人便是阻隔他的一座大山。 此时见她面色不是很好,人也比上次见瘦了一圈儿,心中更是煎熬。 他竭力控制自己才能不让自己此时飞奔去见宋幼棠。 越是忍耐压制的相思,在相见的那一刹便会奔腾如江流。 “沈公子?” 身侧的人还在唤他。 沈放舟淡淡应了一声而后道:“我有事,下次再会。” 一心巴结攀附他的人自是满眼失望,但沈公子外号叫沈神仙,沈神仙愿意出来跟他们喝酒证明他正在陷入红尘。 有了一次便有二次,因此一个个倒也笑着跟他道别。 沈放舟已经下了楼。 宋幼棠和高寄已经走了一段路,正停在卖布偶的摊位前。 一对老夫妻做虎娃娃,香囊等小物件儿,宋幼棠对一只小老虎爱不释手,高寄眼神宠溺看着她。 沈放舟眼中的光彩逐渐暗淡,身上名贵料子的衣裳隐入黑暗,恍若一道淡墨。 忽的他看到旁边卖梅花糕的年轻妇人,遥远岁月里的记忆被瞬间唤醒。 他笑着上前拿出身上所有的钱,年轻妇人看着颜色花样都极好的荷包有些不明所以。 沈放舟将荷包交到她手中。 沉甸甸的荷包更让她不安。 “公子,您……” “我要你办一件事……” 妇人眼神警惕,“您……” 几句话的功夫妇人便收下足够她一家生活大半年的荷包,而后比以往都认真的做梅花糕。 她这是撞了什么大运啊…… “夫人,吃一块梅花糕吧。” 一道年轻的女声传来。 宋幼棠下意识问,“可是加了豆沙的?” “正是呢。” 宋幼棠回头见是个年轻妇人,手中正端着一份梅花糕,还热气腾腾的。 “买一份。” 高寄见状便掏钱。 “不用钱。” 妇人连忙摆手道:“今天我儿子满百日,特意做来散福的。” 她笑得真诚,“请夫人吃一块吧。” 宋幼棠和高寄对视一眼,高寄道:“既是喜事,便吃一块吧。” 宋幼棠道了谢又说了几句祝福的话,才接过梅花糕。 热热的梅花糕,入口即化,豆沙香甜沙沙的,十分可口。 宋幼棠幼时吃过很长一段时间的梅花糕。 她专心吃,高寄却佯装不在意的环视周围。 男人天生的敏锐性使得他很快发现躲在暗影之中的沈放舟。 醋坛坛自是满眼敌意,甚至用自己的身子将吃梅花糕的宋幼棠挡住。 挡得严严实实,一根头发丝儿都不会露出的那种。 四目相对,火药味儿十足。 但两个男人之间的默契又令他们不互相暴露,在宋幼棠说想吃豆乳茶的时候高寄柔声应着带她前去。 隐在暗处的沈放舟看着两人隐入人潮,再寻不见。 “公子,您也吃一块吧。” 妇人将最后一块梅花糕递给他,“那位夫人已经吃过了。” 沈放舟看着梅花形状的糕点,而后摇头,转身离开。 再怎么吃,也不是他想要的那块梅花糕。 沈放舟怎么也不会想到,多年之后他想要请宋幼棠吃一块梅花糕,需要用这种方式。 两人逛得累了了才回去,宋幼棠吃饱喝足之后在马车上就睡着了。 于是下马车的时候高寄不得不将她轻轻的抱下马车。 怕沿路的灯笼晃着她,高寄轻声吩咐长庆走在前头将沿路的灯都给灭了。 于是宣平侯府今夜便出现,从侯府大门直到溶月院沿路的灯笼,都熄灭了。 只为不扰宋幼棠安眠。 第三百三十五章:定亲 高澜被立为世子之后很快与魏锦珠定亲。 昌平王府和宣平侯府对此极重视,送去的聘礼分量十足给昌平王府的颜面,也表现出宣平侯府对魏锦珠的看重。 两家定下亲事,婚期定在明年五月。 魏锦珠和高澜既成未婚夫妻,与宣平侯府的联系自然紧密起来。 宋幼棠少不得在宣平侯府的宴上见她,是个不是个容貌惊艳的,却胜在端庄大气,不怒自威,很有王府郡主的风范。 并她待高澜很上心,知他的喜好之后会亲手做了点心送来,还不忘给申氏和老夫人送一份过去。 来宣平侯府一次便会打赏一次给她领路办事的丫鬟婆子,出手又很阔绰。 如此一来她尚未嫁入宣平侯府便已有一批人喜欢她,更是盼着她嫁进来。 “那位郡主手段厉害。” 张妈妈道:“若她入府,便是世子妃,掌家之权多半要落到她的手中。少夫人您……” 宋幼棠的位置便尴尬了。 论出身,她自是不必上王府的娇贵郡主,论掌家经验,整个昌平王府都掌在她的手中,连同昌平侯府的小王爷都养在她的院儿里,可谓是将昌平王府尽掌手中。 宋幼棠在侯府不过是掌一个小小的院子,哪里及得上她? 在如此手腕厉害得贵女之下,她即便是长房少夫人也得向魏锦珠低头。 申氏这一局,稳占上风! “少夫人可得尽快想出应对之策啊!” 宋幼棠调香的手平稳,闻言微笑道:“急什么?她不是还没嫁进来吗?” 稍顿又道:“世子妃学习掌家,天经地义。” 外人看来就是这样的。 她如是说,可张妈妈却觉得不信。 少夫人虽然性子软和,可不是任人随意欺辱的。 但宋幼棠像真的不想与魏锦珠争夺什么一般,内宅之事依旧如常,甚至在魏锦珠来侯府游玩的时候去作陪,两人明面上看起来相谈甚欢。 魏锦珠还赠了宋幼棠几件小东西,俨然一副讨好未来大嫂的模样。 两人面上一派和谐。 这些事传入寿岳堂佛堂,老夫人冷笑道:“都是些成精的狐狸,将对方身上几根毛都算得清清楚楚,面上却还要装得和睦。” “宋幼棠是个披着羊毛的胭脂杀手,魏锦珠则是一把锋利的宝剑,往后这侯府要热闹咯!” 胭脂杀手正在对镜点胭脂。 今日她要赴宴,她和白紫英都在受邀之列。 原本白紫英是不乐意去的,但宋幼棠告诉她,田玉琅也在其中。 想想宋幼棠出事,田玉琅带着一群没长脑子的人堵门儿,白紫英就气得撸袖子,当即拍板儿要去。 宋幼棠装扮之后便出门与白紫英在路口汇合。 之后两人便同乘一辆马车。 “是个刚上京不久的京官儿,据说是从蜀地升迁的。” 白紫英靠着大迎枕道。 “他家夫人是个能干的,短短三个月将京师贵夫人走了个遍,且个个都喜欢她。” 宋幼棠思忖道:“家产丰厚?” “对。” 白紫英道:“是家中独女,家中经营蜀绣,店铺开了很多地方,甚是赚钱。给人送礼不说件件价值千金,也是不菲了。” 说着她轻笑一声,“这京师的贵妇人们看着一个个珠光宝气,贵不可言,其实内里不少人过得捉襟见肘……掌家的甚至是拆东墙补西墙,家里账本看都没法儿看……” 宋幼棠也笑。 “那一下来了这么个财神爷,她们自是高兴。” 白紫英白嫩的手指轻轻拨开车帘道:“夫君官职不高,却凭着财力和聪明在京师几个月站稳脚跟。今日我倒是要看看这位夫人长得什么模样。” 马车停下,两人下车只看得“周府”二字。 门口热闹非凡,不似在办宴倒更像是菜市场一般。 一些眼熟的大家夫人陆续出现,皆与站在门口的一个衣着华贵年轻妇人说话。 她生得鹅蛋脸,相貌生得温婉可人,但周身却透着一股子精明干练来。 这样得气质令宋幼棠不由想沈玉凤来。 她平时就是这般,左右逢源,玲珑圆润能力出众。 想想被沈玉凤背地里咬的那口,宋幼棠仍心有余悸。 因此她对这位周夫人心中不知觉生了一种抗拒之意。 “这位便是宣平侯府的少夫人吧?” 周夫人目光扫到她们之后三言两语将人哄进去,而后便提着裙子过来。 到了近前又对白紫英道:“白姑娘。” 白紫英道:“早闻周夫人大名,今日一见果然人如其名。” 长袖善舞,八面玲珑。 周夫人全然当作夸奖道:“白姑娘和少夫人来真是蓬荜生辉,还请二位进去喝喝茶赏赏花。” 说着她一招手,一个青衫小丫头上前行礼道:“少夫人、白姑娘请随奴婢来。” 丫头容色上佳,宋幼棠心中暗自猜测,这位周夫人是个自信的。 两人今日是冲着田玉琅来的,进去之后两人便找了一圈儿但田玉琅还没来。 但白紫英并不失望,而是兴致勃勃的拉着宋幼棠四处转悠,打算找找能利用的地方。 田玉琅是和高舒音一块儿来的。 两个正值青春年少的姑娘执手而来,自然抓人眼球。 白紫英和宋幼棠轻摇月扇,而后默契的用扇子遮住自己半张脸后凑在一起。 “我记得堵门的人里是有高舒音的?只是后来她躲了?” 宋幼棠点头,“她将田玉琅丢下跑了,田玉琅竟还能与她一道玩耍。” 白紫英默了默道:“你想想,她能被高舒音忽悠着去堵你的门儿,可见就不是个聪明的。” 宋幼棠深以为然,脑子不灵光的人哪里禁得住别人的哄骗? 两个姐妹花施施然落座,高舒音落座之后便开始搜寻周围人,却没想到看到宋幼棠和白紫英。 两人同时放下扇子,冲着高舒音微微一笑。 高舒音立时冷了脸,而后借着手帕遮挡同田玉琅低声说了句什么……宋幼棠和白紫英便收获了田玉琅恨恨的目光。 想想刚才两人的对话,看着田玉琅总觉得她脑门儿上顶着四个字:我没脑子。 第三百三十六章:下黑手 白紫英一个没忍住,笑出声来。 田玉琅脸一垮。 今天的梁子又结下了。 见了自己不喜欢的人田玉琅又不懂得掩饰,即便周夫人今日的宴从吃食到舞乐都十分精致有趣,田玉琅的视线始终跟在宋幼棠和白紫英的身上。 见时机成熟,两人翩然离座。 田玉琅扯扯高舒音袖子,低声说了句什么而后两人也跟了上去。 出去之后宋幼棠和白紫英说着热,而后便往周家人工挖出来的小池塘而去。 池塘里菡萏开得热闹,料想过不了多久便是满池莲蓬。 宋幼棠和白紫英两人越走越近,甚至走到了小池塘的边儿上,精致的绣鞋踩上了湿润的泥土,留下浅浅的印子。 白紫英手里拿着一块巴掌大的圆形宝镜。 宝镜是真的宝镜。 镜子做成了一个盒子模样,盒子盖子上是各色宝石,只巴掌大小的镜子一眼看去竟有琳琅之感。 但再好看的镜子也不过是镜子,最大的用处就是照人。 比如此时两人的绣鞋几乎湿了,距离小池塘只是毫厘,白紫英和宋玉哦唐借着身形遮挡,又恰巧露出一点位置可以通过镜子看到身后的田玉琅和高舒音。 如此天赐良机,田玉琅坐不住了。 她想上前推二人,高舒音却奇了道:“你不觉得奇怪吗?她们怎么都没带贴身丫鬟?” “所以是天赐良机,快来,咱们一人踹一个!” 田玉琅将高舒音一拉,淡春和田玉琅的丫鬟只好跟上去。 看到人来了,在田玉琅和高舒音踹她们之时,两人找准时间躲开。 身后响起“噗通”的落水声。 田玉琅最没有防备直接落入池塘,高舒音却险险的被淡春一拉稳在岸边,但她被田玉琅抓着手,因此也在坠入池塘的危险中。 “救我,救我……” 高舒音每次参加宴席都是精心装扮,她今日出场穿的裙子更是价值不菲,若被污了定然舍不得,况且今日高门大户的贵夫人不少都在,她岂能叫她们知道她跌入池塘了? 因此高舒音毫不犹豫的掰开了田玉琅的手。 田玉琅彻底落入水中,狼狈不堪。 身后的白紫英故意道:“哎,幼棠,你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 “好像是有人呼救?” “这样啊,那我们得去救人啊。走,咱们四处找找,看看是哪个倒霉蛋落水了还没人救……” 两人说着相携而去,潇洒闲适宛若闲庭信步一般。 她们刚才躲避也是背对着高舒音和田玉琅的,只要眼见没看到,就能算作是没看到。 不远处的隐秘处,周夫人将这一切都收入眼底。 “夫人,不去救田姑娘吗?” 周夫人轻轻哼了一声道:“害人之心不可有,她想害人又不够聪明,怪得了谁?” 不聪明又想害人,留在身边的好友还是个只顾自己的,这样的人不落水扑腾谁去? 周夫人转身潇洒离去。 她想,宣平侯府的少夫人瞧着就是个娇娇弱弱的美人儿,没想到还是个喜欢下黑手的。 小小池塘又有贴身丫鬟在,自然是淹不着她的。 田玉琅被救起来之后在周家换了衣裳便匆忙离去,这次高舒音为保自己而掰开她的手算是彻底伤了田玉琅的心。 因此便是走的时候高舒音故作关心的凑上来扶她,也被她推开。 宋幼棠和白紫英看着这一幕,月扇遮住脸笑出声来。 高舒音被当众推开脸上过不去,脸上羞上一抹红,移开眼的时候又正好对上宋幼棠笑弯的眉眼。 高舒音登时瞪了过去,白紫英立刻护犊子似的上前一脚挡在宋幼棠的身前,将她护得严严实实,并毫不示弱的瞪回去,还抬起手做了个握拳的姿势。 白紫英身怀功夫这个大家都知道。 高舒音不甘不愿的老实低头。 三人的小动作落在周夫人的眼中,她扫一眼之后淡淡的移开目光,却和宋幼棠的目光对上。 周夫人大方一笑。 宋幼棠心中“咯噔”一声,她有一种被人抓包的感觉。仿佛她和白紫英今天在后院干的事已经被周夫人知道了一般。 接下来宋幼棠像是小孩儿做了亏心事一般忐忑,生怕被周夫人点穿。 但出乎意外的,周夫人没有点穿她,招待完客人,客客气气的将她们送走。 出了周府宋幼棠松了口气。 白紫英将她长吁一气奇怪道:“你怎么了?” 宋幼棠摇头,想了想又道:“这位周夫人很有意思呢。” 彼时的宋幼棠不知道因为她这句话,白紫英就注意起来周夫人来,也有了后面的牵扯。 宋幼棠一下闲了下来,甚是忙着哄魏锦珠,送吃送喝送穿的,还经常带上高澜,让两人多多相处。 一次偶然宋幼棠看到从白姨娘院子里捡到的兰花结环。 她拿着兰花结环反复看了看,又想起在成夫人办丧事那晚在贵夫人的身后捡到的兰花结环。 这结环佩,代表什么呢? 思来想去她打算让长庆查一查,结果长庆一段日子也没查出什么来。 又正好宋幼棠出门到了白紫英宅子附近,便去白紫英家中,熟料人竟不在。 管事知道白紫英同宋幼棠交好好吃好喝待着,又派人去找白紫英,不过半个时辰白紫英便回府了。 还带回了一个人,周夫人。 原来这段日子,两人数次交集之下已然十分熟悉。 因周大人要回府用膳,因此周夫人便提前回去,宋幼棠原本也要走,但想想她若走了白紫英又要一个人,因此便留下陪她用晚膳。 两人一处闲话,白紫英说起周夫人。 她不由感叹,“你看人果然很准,周夫人确实很有趣。” 白紫英后面下黑手的时候被周夫人撞见了,她非但没有拆穿白紫英反而替她遮掩,还给她做假证让她全身而退。 白紫英是何等的骄傲,又是素来不信人的。 便问她为何帮她。 熟料周夫人轻飘飘道,又不是第一次碰见了。 白紫英这才知道,早在周家小池塘她和宋幼棠黑田玉琅的事她也知道。 第三百三十七章:合作 成年人的情谊很多就是从秘密开始的。 但白紫英不知周夫人人品之前可不愿意被她捏个把柄。 因此她不屑道,知道又如何?你大可以告诉别人,看看我怕不怕。 周夫人便笑,她道:“我不会,也对白姑娘无所求,我只是羡慕白姑娘罢了。” 白紫英此人最大的优点就是闲。 因此她花了一段时间观察周夫人,她发现周夫人是真的很喜欢讨好人,并且她为人处事玲珑,出手大方许多人被她哄得高高兴兴的。 但白紫英见过她满身疲倦回府的时候。 周夫人发现之后掀起车帘递给她一小壶从宴上顺走的美酒。 这便是两人情谊初始。 喝完一壶酒之后白紫英知道,周夫人原本姓严,闺名玥玥。 蜀中绣商,家财万贯,周大人原本是严家的上门女婿。 严家供他读书考取功名,帮他上下疏通混个官职,能够入京也是多亏了严家支持。 到了京师严玥玥便四处帮夫君打点,让他一个本该受排斥的外地小官儿站稳脚跟。 严玥玥功不可没。 “很厉害。” 白紫英道:“凡是见过一面的人她都能记得她的喜好,即便是那人再讨厌她也能笑脸相迎……简直不会似我一般犯恶心。” 宋幼棠听后轻呷茶水之后道:“周大人好大的福气。” 最后两人觉得,周夫人严玥玥可交。 于是在白紫英的牵线之下周夫人与林婉和宋幼棠也逐渐有了交情。 原本的三人变成了四人。 反观高舒音则沦落到形单影只的地步,如今连田玉琅也不愿见她了。 有了三个谈得来的好友,宋幼棠也随之融入了京师夫人与闺阁姑娘们办的宴里。 但很明显,和高寄是政敌的家中女眷是不会同宋幼棠有交谈的。 宋幼棠容貌出众,有肯在衣服首饰上花钱,自然每次出场都引人瞩目。 周夫人见状心中有了计较。 在某次宴散回家之时她刻意等宋幼棠,而后与她谈了一桩生意。 她想让宋幼棠穿自家经营的蜀绣衣裳。 马车内,她眸子放光,比任何时候都有光彩。 “幼棠你长得美,走到哪里都是人之目光所聚。便是你今日的装扮明日定然都会有人效仿……” “我家中蜀绣精美,蜀中的双面绣、三面异绣更是一绝!若能与你成搭手,必定能在京师闺中大卖。” 稍顿,她道:“既是赚钱做生意,我也不会让你白白辛苦。你所穿的衣裳、鞋袜、扇子手绢都由我家里出,此外凡是你穿过的料子衣裳花样卖出的衣裙,我都会给你一成分红。” “知道你是侯府少夫人,不缺钱,别瞧不起一成,从蜀地运到此地,除去路上花销和遭遇的不可预测之事,京师昂贵的店铺租赁之用,我只能给你一成。” 她目光真诚满含期待,待目光与宋幼棠的对上之后她又道:“当然,我赚的比你多一些。” 如此直白坦荡之言将宋幼棠给逗笑了。 “你觉得如何?” 她问。 “我白得那么多刺绣精美的衣裳穿,还有钱花,哪会不同意?也是你与我交好,才会叫我白捡这么大的便宜。” 周夫人笑起来,恍若一瞬间颜色尽染的美人儿图,但是更叫人惊叹的是她盈亮的眸子。 “我觉得,”宋幼棠笑着道:“这时候的你比在宴上与人交谈时快活许多。” 此话一说气氛便不同了。 周夫人微微一怔随后道:“我父亲这一脉只有我一个女孩儿,叔叔伯伯们都盯着我家的产业。但父亲说,姑娘也可掌家业。” 她说着唇边漾开一朵温柔的浅笑。 蜀地的女子钟灵毓秀,周夫人更是生得温婉可人。 素日笑得像是一个气势汹汹的女将,此时低头浅笑像是一朵徐徐盛开的花,叫人失神。 “我自五岁起便被父亲抱在怀中打算盘看账本,见管事,甚至曾随父亲各地经商几年……” 她白净的鹅蛋脸上涌上一抹淡红。 “都说商人最是低贱,但其实我心里是喜欢经商赚钱的。” “无论哪个地方都离不开商人,小至城镇村落,大至州府京师,若没有商人穿行于山川湖海之中带来天南地北的商品,哪里有贵族富人人挑选购买之机?” 宋幼棠软语道:“商人并不轻贱。” 因为这番话谈话,宋幼棠和周夫人明显亲近了几分。 而周夫人行动也很快,只不过半月时间便开了店铺,给宋幼棠送来了满满一箱子的蜀绣衣裳鞋袜,连双面扇子都送了十来把。 “扇子可只有夏日可用,如今算来也只有至多三月的时间可以卖自然要抓紧。” 送东西来的周夫人从里面拿出一把扇子,上面一面绣着牡丹,一面却绣着清雅的山梅花。 一个雍容艳丽,一个素净雅致,偏偏这两种花却共存于一把扇上。 上午试了衣裳,下午周夫人便带宋幼棠白紫英和林婉去了店铺,白紫英和林婉个各自得了一套衣裳,因林家还有其他女眷,周夫人贴心的按着她们的年龄选择了不同颜色的衣裳赠送。 在商铺里很快一下午便过去,商铺明日要赶着开业所要处理的杂事很多,周夫人便让三人先回去。 一边还要吩咐贴身丫鬟甜果回府叮嘱厨房做周大人喜欢的菜。 “近几日夫君夜夜挑灯忙于公务,酒给他配上三宝疏散酒,沐浴用的水用蜀中带来的药包熬制……” 她细细的吩咐着,又皱眉凝思回忆有无错漏。 如此细致便是宋幼棠看了也觉汗颜,她对高寄还没有这么仔细呢。 甜果领命而去,周夫人一回头见三人还在,奇道:“怎么还不走?” 林婉柔柔道:“我们若是走了,你怎么忙得过来?我们虽然没做过生意,也未曾打理过铺子的杂事,但我们人多,你只管说便是,简单的我们都会。” 白紫英也道:“你连你的宝贝夫君都不回去陪了,怕是今晚要熬个通夜。明日还要办宴,岂不是要生生熬个一天一夜?” 第三百三十八章:积劳成疾 “那么周夫人,可需要我们做点什么?” 宋幼棠俏皮道:“愿听差遣。” 周夫人不由笑起来,对三人福身道:“那妾身就不客气了。” 她最主要的是信不过新招来的管事和伙计,一些琐碎的杂事交给三人她便可放心。 这么一忙碌便忙过了晚膳时辰,四个人前前后后楼上楼下像个陀螺一般转个不停。 高寄下职之后回府没见到宋幼棠得知她在哪里之后便来找他,却在店铺门口碰上另一个男人。 陈瑾。 高寄手里提着个食盒,陈瑾手里拿着个油纸包,两人对视一眼,都知道彼此来的目的。 两人点头致意后同时跨入店门。 “二位公子,本店尚未……” “高寄陈瑾你们都来了!” 下楼的白紫英看到他们惊讶道,“你们是约好的?” 说完她扭头冲楼上道:“幼棠,婉婉你们的夫君来了!” 两个男人将带来的吃食放在桌上打开,食物的香气顿时散开,原本没吃饭的白紫英肚子顿时饿得咕咕直叫。 软底绣鞋下楼时安静无声,两道轻柔的裙衫拂过楼梯宛若流水一般,最后停下与各自的夫君对视。 四人一同吃晚膳,高寄带来的都是宋幼棠爱吃的,他知道白紫英必在还多买了许多东西,再加上陈瑾买的点心倒是够四人吃。 来了两个男人体力活儿就好办得多。 店铺总算在深夜整理完,周夫人一一道谢后几人各自回家。 宋幼棠自来了京师之后便过上了养尊处优的生活,今天从下午到晚上都一只在忙碌,浑身疲倦。 高寄自是发现了,于是上马车之后高寄将她抱在腿上,像哄孩子似的轻柔的哼着歌儿将他的小姑娘给哄睡了。 因和周夫人已经成了好友,因此宋幼棠等人都会早些去。 高寄上朝之后她只微懒了会儿便起床梳洗。 她今日便穿周夫人的蜀绣衣裙,除了首饰头面不是她店里的之外其他都是她送来的。 为着衣裳更出彩,宋幼棠在首饰头面上也花了十分心思。 今日这身装扮,定会惊艳众人。 吃了几口早膳之后宋幼棠打算出门,张妈妈却提醒她,今日是十五要去福满堂请安。 和高寄成亲之后申氏为了显自己和蔼可亲,因此没有像其他高门婆婆一般要求媳妇日日请安,便只让宋幼棠每月的初一十五请安便是。 宋幼棠动动脖子叹气道:“走吧。” 路过花园的时候看到花开得不错,她亲自剪了一束花,进福满堂的时候她便献给了申氏。 她甫一跨入房门申氏便注意到她今日盛装。 “要出门?” 申氏淡淡问。 宋幼棠道:“周夫人今日设宴。” “近来你同周夫人走得很近?” 申氏又问。 “周夫人来自蜀地,性子直爽,很好相处。” 对她的问题避而不答,反而夸起周夫人来。 申氏手指摩挲着杯沿,片刻后笑起来道:“听闻周夫人出身商贾,能随夫来京师实属不易……你与她可要好生相处。” 宋幼棠称是。 “去吧。” 申氏摆手放她走了。 宋幼棠觉得申氏好似话里有话,却又想不出来她是什么意思。 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她又不怕。 宋幼棠到的时候林婉已经到了。 宋幼棠奇了,按理说先来的应该是白紫英才对。 林婉红着脸道:“今早夫君带我骑马因此便来得早一些。” “婉婉和陈将军感情很好。” 周夫人打趣到,“怕是要不了多久就会有孩子了。” 这么一说林婉脸更红了。 但她却不由的将手放在小腹,眸子亮晶晶的,显然对于和心爱之人的孩子很是期待。 宋幼棠心中也微微遗憾,她和高寄在一起这么多年了,怎会怀不上? 没过多久白紫英也来了。 今日办宴是假,给周夫人的蜀绣宣扬是真。 四人今日穿的都是蜀绣,精美的绣花各有优势,便是站在一处也不会有哪件衣裳被压下。 她们四人本就是性格迥异,气质不同,将衣裳衬得韵味也不同。精心装扮的四人便成宴上最出彩之处,几乎每人都被围住,从衣裳到手的双面绣扇都问了个仔细。 料想今明两日周夫人的铺子门坎都要被踏破。 送走最后的客人,四人在一起喝茶。 昨日的疲惫尚未散去又是一日操劳,丫鬟撤去罗汉床上的小几,四人便躺在一张罗汉床上闭目休息。 原本只是想休息片刻但没想到一个个都睡着了。 于是甜果便找来两床薄被给四人盖上。 这一睡便睡到了掌灯时分。 宋幼棠醒来的时候满目黑,重重纱帘之外留有两盏灯。 头昏昏沉沉的有些发痛,她轻轻“嘶”一声,青霜闻声便进来,见她醒了便道:“少夫人可醒了,公子都等了半个时辰了。” 高寄来接她了? 她忙起身却不小心踩到了白紫英的手,这下将白紫英吵醒了,白紫英起来又将林婉吵醒…… 灯亮起来。 周夫人打了个哈欠问甜果:“夫君可回来了?” “姑爷还没回来。” 周夫人点头道:“可能又是政务繁忙,你去让厨房备着饭菜,药浴也备好。” 甜果闻言一顿,最后还是一福身去预备了。 厨房很快送上饭菜来。 今日陈瑾却没来,派了他的心腹来接林婉,据说是事务缠身走不开。 几人用了晚膳后分别,但没想到回府宋幼棠便发起高热来。 溶月院急忙去请大夫。 大夫把脉之后道:“夫人近日操劳过度,今天受了寒因此发高热,吃几副药便好了,公子无需担心。” 累着凉着了。 高寄的脸肉眼可见的沉了下去,累只可能是帮周夫人整理铺子,凉也只会是下午睡着。 四人一起睡难免有睡觉不老实的就没盖好被子。 高寄抬手摸着浑身发烫的宋幼棠懊悔的想,早知道会生病她睡着了都将她抱走。 宋幼棠身子不适高寄便心里毛躁得慌,什么也不想做,就守在她床前。 一会儿便去摸她额头,摸脸和手,一炷香的功夫问了几次怎么还不退热? 第三百三十九章:七夕 青霜和长庆对视一眼,纷纷决定闭嘴保平安。 一边暗自祈求少夫人赶紧好起来,不然地毯都快要给公子走穿了。 少夫人病,公子不睡,他们自然不得休息。 好在子时刚过宋幼棠便退了高热,人也醒了,只是嗓子有些沙哑。 张妈妈从厨房拿来熬好的白粥,高寄喂宋幼棠吃了几口之后,又命青霜找来一套衣裳。 高寄在帐内亲自给宋幼棠换了干净的衣裳,而后过了会儿宋幼棠喝了药, 宠妻狂魔摸摸她正常温度的额头,终于满意了。 他抬手将宋幼棠抱着,拉过被子心满意足的陷入酣眠。 长庆看着熄了灯的房内嘴角抽抽,这还能睡多久? 第二天高寄提前溜回府,但溶月院已经来了娇客。 白紫英、林婉和周夫人一个不少,她们在陪宋幼棠打叶子牌,四个人正好凑一桌。 见此情况高寄缓缓退了回去,白紫英松口气。 她还以为高寄会不高兴,如今看来是白担心了。 但事实证明,白姑娘太小看高大人了。 接下来,高寄一会儿派人来给宋幼棠送糖水,一会儿又亲手剥了橙子送来,一会儿又给她送来一个小腰靠,还说这样靠着打牌会舒服些…… 一次两次三四次,三人又不是傻子,自然知道高大人这是赶人的意思。 他怕累着他的夫人了。 于是三人只好告辞。 将人赶走之后高寄终于可以独占宋幼棠,将她小猫儿似的抱在怀中便是满足。 夏天伤寒越发不容易好,宋幼棠这场伤寒断断续续折腾了大半个月才好。 这半个月的时间里她没能出门儿,其余三人也不敢来打扰她养病。 于是病刚好宋幼棠就忍不住出门了,先去找了白紫英,路上正好路过周夫人的蜀绣店铺,正好碰见算盘珠子拨得啪啪直响的周夫人。 她脱不开身,两人待了一会儿便去了陈家寻林婉,不料林婉竟入宫陪伴皇后去了。 白紫英失望之后带宋幼棠去三春池骑马去了,回来的时候正好碰上出宫的林婉。 林婉将从皇后哪儿得来的有趣东西分给了两人,而后笑着道别。 宋幼棠看着林婉离去嘴角淡笑一直没停过。 白紫英将手里的玉坠子抛来抛去问,“你是得了东西高兴还是见着了婉婉高兴?” “紫英,婉婉有种叫人一看就知道是是被人倾尽一切珍护宠爱的感觉。” 白紫英微微一怔,她回想了一下林婉。 她性子温软,但眉眼之间永远是一派坦荡与天真。 性子软和,不是怯懦。 她温柔善良,身后是家人、夫君、婆家为依仗。 这样的姑娘与旁人不同,自然一见就知道她是被人好好疼爱的。 生于显赫之家,嫁与年轻杰出少年将军,娘家夫家捧在手心儿。 “京师姑娘,谁不想当林婉婉呢。” 白紫英爽朗一笑,“希望林婉婉一辈子只当林婉婉。” “此时此刻的林婉婉。” 宋幼棠补充到。 傍晚的风拂过她们的鬓发裙角,宛若姑娘的丝绢一般温柔。 眨眼至七月,七夕时几人约了在一起乞巧。 宋幼棠也收到了店铺的分红,她因病半月没出门周夫人还是依照约定给她送钱来,她有些不好意思。 但周夫人道:“说好是你的便是你的,不必推辞。” 宋幼棠见她眉眼之间似有心事,便不再推脱而是爽快收下。 这钱总有帮周夫人赚回来的时候。 蜘蛛已经放入盒中,只待明日。 接下来便是拜月神穿针,几个女儿家在一起玩儿得热热闹闹的。 高寄和陈瑾在不远处喝酒。 “颜如海最近隔三岔五在请一些老陈赴宴,而后美人金银财物赠送,他邀了父亲数次父亲都不曾去。” 陈瑾道:“今夜父亲多年知交好友设宴,父亲前去赴宴。但据我猜测,颜如海会去。” “令尊不知?” 高寄给他满上一杯酒道。 “父亲只是想确定,多年好友是否已为颜如海走狗。依父亲的性子,今日确定之后便是老死不相往来。” “我今日同高兄说这些只是想告诉高兄,”陈瑾道:“铲除颜如海势在必行,不然整个朝堂不会剩下多少忠君爱国之人。太子即便顺利继位,朝堂也无人可用。” 高寄沉默,杯中的酒盏倒映着天上的明月,他微微一晃水月便散去化作满杯涟漪。 “颜如海根深势大,需缓缓折枝断叶方能擒他。” 稍顿高寄道:“无需太久,我已查到他收下心腹强占民田给他儿子在京郊盖豪宅,强抢民女供他儿子取乐。只待最后证据,便可呈报陛下。” 清扫奸臣,他从未停止过脚步。 陈瑾闻言心中一阵轻松,他双手举杯道:“幸与君成千古事。” 年轻热血的将军,与朝堂文臣于月下对酌,身体里的热血汇聚成一处。 他们所作之事若诚便是可载入青史,名垂史册之大事。 但彼时的他们都不知道,这是他们此生最后一次对酌。 本朝的血雨腥风正式来临,此前不过是小风小浪。 执戟而舞的奸臣跳响了朝廷上第一场血雨腥风。 陈平是走路回府的,他满身酒气身上尚有鲜血。 门房见了他吓得连忙去扶他,却发现身上的鲜血并非来自将军。 陈平将手中的空酒壶一丢,陶罐落地发出清脆声响。 他仰头哈哈哈大笑,这将门房吓蒙了,忙让人去告诉夫人和小公子。 陈夫人和陈瑾出来的时候陈平正躺在门前台阶上,依旧是仰天大笑。 “父亲!” 陈瑾冲出去扶他问,“您怎么浑身是血?发生什么事了?” 陈平抬手抓住他的手腕,盯着他许久之后笑出声来道:“为父今日做了一桩大事。” 陈平的手指着他回来的那边道:“今日林叙设宴,哪知道来了颜如海!” “颜如海逼着满堂人对他俯首称臣!你没瞧见,满堂人皆对他俯首跪拜!” 陈瑾听着眉心紧皱。 “为父一双膝,跪天地君亲师,怎会跪那等奸人?” 陈平畅快道:“为父砸了他的宴席,踹门而出,好不快意!” 第三百四十章:脚踹奸臣 “满座皆惊,他们甚至连气儿都不敢喘……” 他手指笑指着陈平道:“他们……都跟太监似的!” 他有些许醉意,但他说起这些来,意气风发好似自己少年时,又好似刚打胜仗归营。 “我叫颜如海老贼失了面子,回来的路上遇到了伏击,我杀了他们两人,他们杀了我一匹马。” 陈夫人闻言捂住心口,哪怕陈平就在她眼前也令她后怕得后背生冷汗。 “儿子,咱们家没有太平日子过了。” 陈平道。 “不是父亲也会是其他忠臣良将,既如此,陈家做第一人又何妨?” 陈瑾爽朗一笑。 父子两人对视,心中都明白今天的宴其实就是颜如海为着他陈平而设的。 陈平数次拒不参宴,颜如海坐不住了,因此才让陈平好友设宴之后自己参加,再逼着陈平加入他的阵营。 可惜他的如意算盘打错了,陈平宁折不弯。 但颜如海的报复也随之而来,杀坐骑而不伤人,这是他的警告,陈家没有太平日子过了。 自今夜之后朝堂之上颜党极力打压陈氏父子,而高寄则对他们伸出援手。 堂堂朝堂如同战场一般,你攻我打,虽不见兵刃但最后输赢定生死,无异于战场搏杀。 高寄收集了大半年的罪证也终于上呈至天子案前。 他没有私底下上折子,而是再早朝时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上呈陛下,将颜如海纵子行凶,底下人互相包庇造就冤案之事尽数说出。 大半年的搜集,条条罪证他早已烂熟于心。 他一人站出声音清越却掷地有声,将罪证一条条的背出。 满朝堂静默之后,陈平父子、太子忠臣站出来恳请陛下彻查此案。 明盛帝当众下令彻查此案。 当天大理寺数十名官员只忙此案,但用时很短,从开始到结束只用了不过两个时辰。 所有被抢占田地、霸占女儿的人家悉数死去,据说那两个村庄遭遇盗匪。 高寄所列举的已成死无对证。 整整二十多条人命为他的脱罪付出代价。 陈平气得当场站出来指着颜如海的鼻子骂到:“你是畜生还是人?二十多条人命,不是野草不是猫狗!” 颜如海故作委屈站出来径直跪下道:“陛下明鉴,方才高大人所列臣一番罪证,臣虽觉得委屈但相信陛下能还微臣清白。如今大理寺的诸位大人一番严查之后却与微臣无关……” “但陈大人如今却如此咒骂微臣,微臣实是不能忍了。求陛下心疼微臣!” 说着他一个长了白胡子的人竟然当众哭起来。 如此不要脸也令人大开眼界。 “呸!” 既撕破脸陈平可不怕他。 他狠狠啐了一口道:“你多年来协恩图报,结党营私,鱼肉百姓。其子更是丧心病狂欺辱百姓,还有脸在这里哭?” 陈平越是气势汹汹,颜如海便越是装可怜。 “为了你的草包混账,杀了二十余口!” 陈平气得红眉绿眼道:“他们是老子在浴血奋战豁出性命保护的人,你敢动他们?” 话音刚落谁也没想到陈平会一脚将颜如海踹倒! 颜如海不防陈平会当众动手,因此结结实实的受了他一脚。 颜如海倒地之后鼻血当场流出,脸上还有个鲜亮的鞋印子!并且上面还有些颜色奇怪的东西,泛着些许臭味儿。 “今早出门就踩到一坨狗屎,没成想竟是一直灵犬,知道我今天要脚踹奸臣,特意给我鞋添味儿的!” “你!” 颜如海听闻狗屎恶心的弯腰干呕起来。 “颜大人!” 几个颜如海的心腹忙过来扶他,一边叫嚷着让陛下处置陈平,陈平太过分当众殴打大臣云云。 陈平既踹了一脚就不怕第二脚,几个文官哪里拦得住他? 颜如海又结结实实挨了他几下。 后来明盛帝慢悠悠的叫人拦住陈平。 作为众所周知的天子心腹,高寄当仁不让,他上前“拦”陈平,一边劝到,“陈将军,别动气,当着陛下呢……” 瘦弱文成,战场军师哪里拉得住将军?于是在高寄的“拦”下,颜如海心腹硬是没能将颜如海扶起来不说自己还挨了拳脚。 好好的早朝,当朝大臣像是市井无赖一般打架。 当然,是陈平单方面的殴打颜如海。 颜如海最后是被抬下去的。 他头脸都是血,牙齿都被打掉三颗,嘴里不住咒骂着陈平,血沫子便从嘴里涌出。 如此模样哪里还有当朝权臣的模样? 颜如海走了,金殿之上的事尚未结束。 颜如海酷爱宽大的马车,早有人传了消息出来让外面的人请大夫,但颜如海都出来了,大夫还没来。 颜如海的贴身管事气得大骂。 正在这时一道男子的咳嗽声在马车门帘处响起。 “大夫迷路,我正好路过便将大夫给颜大人带过来了。” 能在此地,除了皇子颜如海想不到其他人,而皇子中病的人,只有二皇子庄让。 少时便病痛缠身,而后至此如今都没痊愈。 颜如海狠狠吐出一口血,他猛地坐起来而后扯开帘子道:“二皇子怎会在此处?” “正巧路过。” “正巧路过?” 颜如海冷笑,幽冷的眸子落在庄让身上。 庄让生得身形瘦弱,皮肤苍白如纸,身体孱弱得仿佛风大一点就能将他吹病。 庄让在特意等他。 颜如海意味深长道:“若只是正巧路过,那就多谢二皇子。” “颜大人就是如此拒人千里之外?” 颜如海道:“那得看二皇子了。” 话已至此,庄让若再不说点什么颜如海想听的今天的对话便到此结束了。 庄让斟酌片刻道:“颜大人想听什么?” 此话一出颜如海便可确定,庄让有求于他。 他往后一靠在大迎枕上,姿态散漫,脑中回忆起方才堂上明盛帝纵容陈平和高寄对他殴打羞辱,一对小眼睛中就逐渐浮现起强烈的恨意来。 他对庄让道:“外面风大,二皇子身子素来孱弱,别病了,请进来吧。” 庄让道:“多谢颜大人。” 而后他依他所言进入马车内。 第三百四十一章:义父 颜如海将他上下打量之后道:“他们今天说微臣的儿子是混账,就连陛下也是这么觉得的……可试问谁不想有个听话懂事的好儿子呢。” 他故意停顿片刻,目光一睇。 颜如海撑着直起身子凑近庄让道:“不如二皇子当微臣的儿子?” 这可是大逆不道之言! 颜如海和庄让四目相对。 前者云淡风轻得好似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后者惊疑之下是缜密的斟酌。 原本就显沉闷的马车内气氛像是一张被拉扯到极致的布匹,只需稍稍用力便可将布料彻底撕碎。 “二皇子意下如何?” 颜如海重新靠在大迎枕上,一双写满奸邪与算计的眼似笑非笑的看着他。 似乎捏准了这位出身尊贵,却形同蝼蚁的龙孙凤孙。 二皇子庄让,母亲乃是小官之女,入宫之后久不承宠。后有一次明盛帝在御园不慎崴脚,正好庄让之母路过,给明盛帝治了脚,才得以承宠。 那时候的本朝无内忧外患,明盛帝也沉迷美色一段时日,但后宫的美人实在太多了,庄让的母妃容貌平凡,因此没过多久明盛帝便将她抛掷脑后。 但她怀上了庄让,因自身通晓医理在无依无靠的后宫将庄让生下。 但母子俩在后宫颇受排挤,生下庄让之后反倒比从前更难过。 庄让母妃在他十岁那年去世,庄让自此便跟着宫内管事嬷嬷和太监过活。 不说像个皇子,便是寻常人家的公子也比不上。 颜如海太理解他了。 他出身底层,心胸狭隘又贪权好弄权势,原本只是个地头蛇,走了大运救了落难的明盛帝这才一步登天成为如今的权臣。 庄让虽贵为皇子,但这些年过得恐怕还不如他这个凡夫俗子。 他不甘心就这样过一辈子。 可他颜如海凭什么帮他?他又不是什么好人,忠臣。 他老子给他气受,他就要他的儿子还债。 “看样子二皇子觉得很为难,既然如此那就当微臣从未提过……二皇子请吧。” 庄让没动。 颜如海耐性极好的等着庄让,他现在虽然形容狼狈却好似一个胜券在握的常胜将军,正在居高临下的俯视他敌人的儿子。 他即将匍匐在他脚下。 “今日朝堂之事我已有耳闻,”庄让到:“如果颜大人愿意,我可以帮颜大人报仇。” 他目光与他的对上,与他病弱的身体不同,这双眼睛里跳跃着炙热的野心。 “愿为颜大人……” “就不麻烦二皇子了,”颜如海不悦道:“微臣虽然被人瞧不起,但手底下还是养着几个能用的人。” 他抬手,眼神一沉道:“二皇子请吧。” 稍顿对外面道:“让大夫进来。” 一阵微风吹来,垂下的五福车帘被吹得微微一动。 庄让后背沁出冷汗。 颜如海的耐性耗尽,不愿给他机会了。 这一瞬间他脑海中闪过很多画面,心上掠过很多事。 最后他是怎么跪下的他都不清楚。 唯一有知觉的是时候是他头重重磕在千金一尺的软毯上道:“孩儿拜见义父。” 颜如海似愣了愣,而后他挖挖耳朵,但因动作幅度的关系吃痛令他变得龇牙咧嘴。 “你叫我什么?” “义父!今后您便是我的义父!” “四海!” 颜如海的随身管事撩帘进来道:“大人。” “你听见他叫我什么了吗?” 他会意道:“小的听得真切,二皇子殿下唤您“干爹”。” “哎呀呀,我只是一个微末小官儿,哪里配这天子血脉,尊贵的皇子殿下唤我干爹呢?那我岂不是成了……” 他表情小心谨慎道:“皇位上的那个人?” 四海却道:“小的恭喜大人喜得公子!” 颜如海笑着随手取下手腕上的一串珠子丢给他道:“赏你的。” 帘子放下,庄让脸色苍白如纸,额上更是生了细密的汗珠。 仿佛刚才颜如海和四海的对话对他来说如同上刑一般。 但就在刚才对话的那几刻里,他的尊严、体面、骨气都碎成齑粉。 “二皇子快快起来,”颜如海伸手去扶他,“既然你要认微臣为义父,微臣身份卑微自是不敢辞。” “这样吧,”他道:“今后私底下就叫微臣义父吧。” 说着他的眼神定定落在他身上,庄让会意低声唤了一句:“义父。” 颜如海高兴得哈哈大笑,仿佛因为庄让这句义父方才在大殿上得屈辱尽数消散。 笑够了他指着大殿方向道:“他们都说了我没个好儿子,如今可要羡慕我咯!” 庄让僵硬扯扯嘴角道:“义父说笑了,我素来不得父皇欢心……” “哎,那是他看不到。” 颜如海手拍着他的肩道,“你大哥不顶用,这辈子是废了,以后义父就全靠你了!” “方才你说,有办法对付陈平?” 他重重拍他肩道:“义父等你的好消息,什么时候陈平为今天之事付出代价了,义父便送你一份厚礼。” “哦,对了。” 他从手上又捋下一串手串丢给庄让道:“见面礼,不然你该骂义父不懂规矩了。” “去吧。” 庄让撩起帘子,守在门口的四海见状对他躬身弯腰而后小声道:“小的恭送公子。” 是公子,不是皇子。 车内的颜如海再次大笑起来。 四海眼尖看到庄让手上颜如海的手串道:“大人可喜欢这些手串了,公子可得保管好啊,若是掉了大人会伤心的。” 庄让颔首。 面对一个小小的管事尚且卑微。 精心筹备许久被颜如海以狠辣招数化解,高寄今日回府到了侯府之后在马车内久坐。 不知过了多久,车帘一动。 却是宋幼棠端着一碗粥进来。 此时已过午膳时分。 高寄没吃东西,也没有如往常一般伸手去抱宋幼棠。 今日太阳不错,她可以清楚的看到高寄脸上的细微表情。 “如果为了做一件事,而不小心害了一些人……” 高寄声音听来有些艰难道:“这是善还是作恶?” 这样的高寄是宋幼棠不曾见过的。 她眼中的高寄,在政务之上永远杀伐果断,雷厉风行。 第三百四十二章:时少侠 此时此刻的高寄却脆弱得好似一段脆薄的春光,眼中流露出的脆弱令宋幼棠心疼不已。 她不知今天发生了什么,高寄做什么事没做成。 但此时此此刻高寄的脆弱是真。 “公子最开始做的是善,那就是善。最后未成,也不过是公子低估了恶的本身。” 宋幼棠斟酌着说出自己心中所想。 高寄将她的话语低声重复几遍之后恍若醍醐灌顶一般豁然开朗。 今天冤死的二十余人是因颜如海为了自保和他的儿子,虽有他之过,但是因颜如海之恶而死。 高寄握上宋幼棠的手而后道:“随我去个地方。” 高寄的马车直奔城门而去,出了城门之后转而走小道,之后停在京郊的一个村庄之外。 村子不是很大,站在村口还能听到里面办丧事的锣声,合着道士们唱灵的声音。 脚沾地之后高寄开口道:“我收集许久的颜如海及其党羽,亲子的罪证,今日当廷上奏陛下。本来我安排得缜密,颜如海即便能脱罪他的儿子也必入狱。” “但……” 高寄声音一紧,“他杀光了所有证人。” 宋幼棠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里面的丧事因何而办自然不言而喻。 涉事的都是一家人死得干干净净,办丧事的都是亲戚,其中还有亲戚离得远或者是无人愿意收殓的尸骨。 高寄命人将尸骨一一收殓埋葬,挨家挨户去上了一炷香。 其中不乏有认为是高寄害死他们亲人的,对高寄拳打脚踢,唾骂恶毒诅咒……高寄悉数受着,未吭一声。 回去的路上高寄让长庆饶了路,而后停在一片屋舍废墟前。 高寄撩起车帘看见窗外的废墟,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道:“昨日这里尚是一个气派非常的别院,今日便成了残砖断瓦。” “这是颜如海所有?” “颜如海只有一个独子,颜子弈嚣张纨绔,在京师欺行霸市,吃喝嫖赌无一不沾,但其最爱的还是美色,是所有花楼花魁姑娘的入幕之宾。” “近两年颜如海察觉朝内时局紧张,便不许颜子弈在京师横行霸道。为了让颜子弈住得舒心给他在京郊耗资巨大修建了这座别院。” “但颜子弈却在此处玩而起了强抢民女这等恶事,因被他玷污清白,自尽的姑娘便有五个。姑娘父母气不过告至府衙,颜子弈便不认,说给了姑娘钱,姑娘为了钱自愿跟他睡的。” “之后衙门装模作样的派人去姑娘家中去搜查便搜查出一包银子,颜子弈便反诬陷苦主事后反悔。府衙便将银子没收,再去衙门告便以闹事处置,最后苦主有冤无处申,颜子弈便再次横行乡里,越发肆无忌惮。” 高寄说着微顿,“我早前无意之间发现这些案子便让长庆仔细查,原本以为这能成为刺中颜如海的利器。但没想到反倒是害了二十多条性命。” 宋幼棠听到颜子弈的恶行之后便气愤不已,再想到颜如海为了保全颜子弈居然对苦主痛下杀手更觉得这对父子活该下地狱。 想想之前颜如海的夫人设宴欲取她性命,颜家人则更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都恶到了一处! “苦主杀了、别院拆毁了,但颜子弈还在,”宋幼棠的手滑入高寄的手中道:“颜如海颜子弈父子做的恶事,永远无法抹去。” 人能杀,别院能拆。 但颜子弈的恶,已经根深蒂固,甚至他还会因为这次死里逃生而变本加厉。 他活着,就有抓住他罪证的时候。 因耽误了时辰,这时候城门已闭,两人又没有令牌自然进不了城。 因此只好在京师城门不远处的客栈暂住一晚。 一起在外住客栈对于宋幼棠和高寄来说是比较少的经历。 侯府溶月院虽处处好,但终究与外面不同。 此时正值盛夏,夜里虫鸣之声不绝甚至因为多而在夏夜里一同唱出微妙的气势来。 漫天星子满天星光,晚上吹拂十分惬意。 宋幼棠有意哄高寄开心,拉着他在客栈的后院儿看星星赏花听虫鸣。 夜风轻柔的拂过两人的衣衫发梢,正是夏夜消暑之景。 值此良夜,没想到老天还给两人安排了别样惊喜。 “将马儿喂饱,给它最好的草料。” 一道熟悉的声音随着夜风传入耳中。 高寄和宋幼棠同时转头看向门口。 一个熟悉的人影正将缰绳交给小二。 他身着简单随意的江湖客衣裳,背上还背着一个兜里,一股风尘仆仆的味道。 “时少侠,何处归来?” 高寄朗声道。 庄晏闻言微微一怔,而后转身目光迅速搜寻到高寄与宋幼棠。 “二位伉俪真是形影不离,怎么?” 他笑道:“夏夜出门消暑还是策马寻月?” 高寄看着几月不见的好友,对牵马的小二道:“将你们店里最好的酒拿来。” 好友重逢,无酒怎畅谈此漫夜? 上酒之后宋幼棠便欲回房。 但庄晏叫住她道:“我们相识数年,何须避嫌?” 他给她也满上一杯酒道:“不听听我这几月都做了什么?见过怎样的美景?” 高寄伸手,宋幼棠便坐了回来。 高寄没先说京中的烦心事,而是先静静听庄晏说他这几月的行程。 因身上有白紫英的家书,所以庄晏一出京师便直奔南陲白家而去。 到了白家将书信交给白家夫妻原本庄晏就要游历南陲,但白家夫妻怎么也不肯让他离开,让他在府里住下,而后白大人更是天天乔装打扮之后带着他将周围出名的山水都游玩了一番。 住了四五日之后的某天晚上,庄晏正在想明日此行之言,却没想到正好碰到准备出门的白大人。 白大人比白日看起来更加的精神,他身上甚至还背着一个小包袱,腰上别着一把漂亮的小匕首,上面花纹清雅一看就是姑娘用的。 被庄晏碰见,白大人下意识的摸摸匕首道:“这是紫英在家中最喜欢的匕首。” 而后不知怎么的白大人就邀请他出游了。 之后庄晏就爱上了夜晚出行。 第三百四十三章:围杀 “夜里出行和白天出行所见所闻完全不同!” 庄晏现在说起来仍然有些激动。 “你们可能见过白日花开遍山崖,见过山清水秀,秀丽巍峨山峰……但那是白日之景,夜里则可领略另一番奇妙风味……” 庄晏说着夜里夜游山洞,分外紧张刺激,还能见到白日见不到的动物、植物。 在他的描述中,山川湖海似活了一般,富有意趣。 便是宋幼棠也不由心驰神往。 两人在听庄晏描述中短暂的忘却心中烦恼,仿佛同庄晏一同游历了南陲风光。 “南陲是个好地方。” 最后庄晏喝了口酒意犹未尽的道。 “最近京中据说出了很多事,”庄晏抬眼看向高寄道:“你可还能应付?” 高寄道:“暂时能应付。” “三哥和太子再怎么内斗也是自家的事儿,可颜如海已成朝廷毒瘤,若不拔之,之后便成心腹大患,更动不得。” 庄晏从怀中拿出一本册子道:“颜如海的老家便与南陲接壤,我这次特意去了一趟,发现他的族人鱼肉乡里,专做一些欺男霸女的勾当!” 高寄拿过册子轻轻翻开。 庄晏继续道:“他的族人在老宅给他修建了一座华丽的长生祠,所用钱财皆是从当地百姓手中搜刮而来。” “这上是我搜集的颜如海的族人仗着颜如海之势做下的恶事,以及受害百姓们按下的血指印,桩桩件件皆有铁证人证。” 庄晏说得热血沸腾,“这次南陲,我也不算是白去。” 高寄和宋幼棠闻言对视一眼。 见高寄迟疑庄晏道:“你在担心什么?” “实不相瞒,”宋幼棠道:“夫君今早才当庭陈述颜如海及其亲子颜子弈的罪证,但……他杀了全部苦主,毁掉物证。” “五皇子辛苦搜集的罪证,或许不能给颜如海定罪。” 宋幼棠这句话说得很轻,但落在庄晏的耳中却一字如同一惊雷。 “颜如海竟如此胆大包天!” 庄晏愤怒拍桌,让高寄细细道来。 只不过恶人所做的恶事落在有善心人的耳中便成了对自己的刑法。 混迹江湖以侠客身份行走四方的庄晏,听完之后恨不得立刻提剑了结了颜子弈。 “如此畜生留存于世必将祸害更多的无辜女子,”庄晏道:“此贼必须除掉!” 这个道理谁都明白,可颜如海总有保身之计。 知高寄此时心中煎熬,庄晏道:“咱们从长计议,我们两人合力难道还擒不住一个颜如海?” 两人目光对上相视一笑,像是江湖热血肝胆的侠客。 宋幼棠默默给两人添上酒,而后静听两人商议如何扳倒颜如海。 庄晏,一个只醉心江湖,长一身侠骨的皇子,因颜如海的罪孽而头一次参与进朝堂纷争之中。 这一晚两人聊到了后半夜。 最后一点酒刚好倒满三个人的酒杯。 “我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与你联手对付颜如海,我以为你的心中只装着山川湖海,江湖热血,侠骨梅香。” “出京师入江湖行侠仗义是救人,铲除奸臣可以救更多的人。” 庄晏举杯,与宋幼棠和高寄的碰在一处。 他眉眼含笑,“愿我们早日铲除颜贼,朝堂早日恢复清朗。” 为了不惹人怀疑,高寄和庄晏分开进城。 他今日沐休不必上朝便让庄晏先入城,景妃与儿子一别几月定然十分想念。 庄晏也不推辞,就着昨日的装扮便入了城。 高寄和宋幼棠在客栈旁的枇杷树前看着他一人一骑消失在眼前。 两人双手紧握,十指相扣,一场腥风血雨正在酝酿。 自这天起,高寄和庄晏便时常见面,两人派人监视颜子弈。 颜子弈狗不了吃屎的性子很快再次做下恶事,两人暗中保留罪证,救下证人。 而其父颜如海在被陈平当众羞辱之后居然陷入难得的沉静,外面都传言是被陈平打怕了。 但高寄和庄晏细查之下发现颜如海一直在针对陈平,陈平下属遭遇不同程度的冷遇羞辱,之后颜如海再招揽他们。 有骨气的将领军士直接如同他们将军一般将人臭骂一顿不说还狠狠匠人打了一顿,而有的在见识过京师的繁华,枕过美人玉臂之后便被这里的富贵温柔浸软了骨头,转而投向了颜如海。 这高寄在呈送罪证之时遭遇颜如海派来刺客暗杀。 堂堂京师大街刺客们公然刺杀朝廷命官,护卫和刺客皆有损伤,长庆护在高寄的马车前。 刺客的攻势很猛,还训练有素,原本七分的战力在配合之下威力更甚变成了十分。 天空坠落一滴雨落在长庆还在滴血的剑身上。 纯洁无色的雨水顺着银亮的剑身而下,将鲜红的血分开成两道,最终纯白与鲜血混杂在一处化作一滴血水滴落在青石板上。 雨越下越大,越下越急,高寄也手持长剑加入厮杀中。 温热的血洒在脸上顷刻被雨水冲刷,快得只能嗅见一丝血腥味儿。 长庆受了几道伤,高寄手臂被划了长长一道口子。 这条街被人封锁起来,高寄和他的人像是被养在笼子里等待猎杀的猎物。 一条街寂静无声,仿佛不属于京师这座繁华热闹的城。 忽的远处紧闭的一处茶楼三楼被打开。 一个头戴紫金冠,冠子上镶嵌着大颗大颗的珍珠,身着紫白二色衣裳的华贵公子伸着懒腰而出。 他出来之后身后跟着几个同色衣裳的侍从,个个瞧着身手不凡。 贵公子走到栏杆前懒洋洋的看着长街上厮杀的高寄,眼尾上挑一派嘲弄。 高寄一个旋身看到楼上的人,眼神骤然一紧。 颜子弈! 颜子弈的目光与他遥遥对上,而后他对身旁的人道:“他看我的眼神好凶,就跟他手里的笔一样,明明可以写字画画,却偏偏要写我和我爹的罪证,你说吓不吓人?” 身后两人领命而去,很快加入战圈。 他们都是颜如海花费重金从江湖中寻摸来的好手,只听从颜子弈之命。 身边的护卫皆已死去,只剩带伤的长庆还在拼死护他。 第三百四十四章:三皇子在场 这时又来两个高手持长剑与他们对立,一股死亡的味道逐渐蔓延开来。 雨水打在他的身上,令视线有些模糊。 高寄再次紧握剑柄,染血的剑身已被雨水冲刷干净。 这时敌对的双方忽然展现诡异的默契,目光对视便知道猛烈的扑杀是否来临。 高寄的肩头被一剑刺穿的时候,一道人影飞跃而上屋脊。 他急速奔跑着,雨水被他踏得飞溅,眼见血花一簇簇盛开在高寄身上,他拼尽全力纵身一跃! 两把剑相碰发出一声争鸣! 关键时刻庄晏给高寄挡下致命一击! “京师的街,不是杀人场。” 庄晏行走江湖十数年,修得一身俊逸得功夫,将杀手打得节节败退。 但茶楼上的颜子弈今日铁了心的要杀高寄,竟让身边的人都下去,下令将三人悉数斩杀! 庄晏鲜少参与宴饮,便是露面也坐在角落,颜子弈自不认识他。 但他武功高强,长庆和高寄又是面临绝境拼杀自然猛烈,一时风向逆转,他们稳占上风! 过了会儿忽的有人匆忙上城楼在颜子弈的耳边说了几句什么,颜子弈脸色登时一变,看着挥剑的庄晏疑惑道:“他真的是皇子?” 尊贵体面的皇子怎么可能像个护卫似的来救高寄? 随从低声说了几句什么,而后他恨恨咬牙指着高寄道:“断他一臂!” 几个杀手得令,纷纷朝高寄手臂袭去! 庄晏灵巧阻拦,但一人阻拦四人剑身被大力震得他虎口发麻。 “你们找死!” 庄晏怒眼落在他们身上,旋身一剑将一人手腕上的筋脉隔断,顿时血流如瀑! 杀红了眼的三人令杀手也胆怯几分,随着颜子弈的离去对这条街暗里的封锁也随之解除。 京师府尹的人风急火燎的赶来,在他们现身之前杀手尽数离开。 “高大人,对不住,我们来晚了。” 府尹连忙对高寄赔不是,见他身上的伤口更是觉得额头青筋直跳。 高寄现在再是朝堂上十之八九不喜欢的臭狗屎,但架不住陛下宠信他呀! 他要是死在这京师大街上,他还不得被陛下扒一层皮! “大人不必如此,我无事,”稍顿他道:“五皇子殿下在此。” 府尹:“……” “五皇子?” 他视线掠过长庆而后停在庄晏的身上。 他也鲜少见这位五皇子,可以说庄晏的存在感跟二皇子庄让差不多。 府尹身子一虚晃,高寄好心扶他一般,他连忙道谢,说了两声又同庄晏道:“殿下恕罪,微臣救驾来迟!” 府尹行了个大礼。 庄晏长剑负手道:“我无事,但高大人受伤颇重,今日若非我恰巧路过恐怕府尹赶来只来得及给高大人收尸。” 府尹冷汗满头。 最后府尹亲自送高寄回府。 颜子弈既敢当街刺杀高寄,便说明他们并不怕高寄手里捏着的罪证。 两人都感觉到颜如海或许已经私底下将这些事解决了,颜子弈今日的围杀不过是为了出气。 送高寄上马车之后庄晏在雨中站了一会儿,地上横七竖八的尸首,雨水和血混合在一处的血水污了他的鞋,空气中满是雨水的土腥味儿和鲜血的铁锈味儿…… 庄晏抬头,坠落的急雨砸得他的脸生疼。 高寄同府尹在马车上说了一会儿话,之后府尹脸色苍白的下了马车。 高寄的马车调转马头去了医馆,到了医馆又让小童儿去买两套成衣。 包扎之后两人换了干净的衣裳,而后才回侯府。 长庆受伤比高寄重,回府之后高寄便让他回院休息,他则再三整了衣裳之后才跨入溶月院。 他受伤三处,最重的是肩头。 说起来他的肩已经受了好几次伤,如今新伤加旧伤口他的肩头想动一动都觉得难。 大夫也说了,可能今后肩头不能恢复如初。 高寄想瞒宋幼棠伤口没那么重,但宋幼棠打眼一瞧便看出来了。 只不过高寄不想让她担心,她便遂他的意,只是在高寄看书的时候躲到外间偷偷哭。 翌日宋幼棠从长庆口中得知昨天颜子弈对高寄的围杀,饶是已经过去了但她听来仍然心惊肉跳。 “公子怕您忧心,您如今知道……” “放心,公子不会知道。” 宋幼棠思忖片刻道:“对于颜子弈你了解多少?” 日光自菱花窗照进来,宋幼棠穿着家常的碧丝瑞草衣裙,脖子上挂着一块碧色的璎珞项链,头发不过简单挽就,簪青玉珍珠簪。 淡金色的日光照在她身上,雪白的肌肤好似在发光,原本乌黑的青丝更似照透一般泛着金光。 她敛眉凝目,端庄严肃得好似堂上手握惊堂木的官员。 意识到她想做什么,长庆心中警惕骤起惊道:“少夫人,您想做什么?” 言罢,他重重磕头道:“告诉少夫人昨日之事公子已定然会处罚小的,小的又怎敢再让少夫人涉险?” 他紧张得这一会儿功夫后背已生了汗。 “你且放心,”宋幼棠道:“我只是问问,不会做什么。” 长庆依然不说话,若是一般人家的夫人他可能还会信,但他家少夫人瞧着是个娇娇弱弱的花瓶美人儿,实则胆识不输男儿。 就好比藏于簪中宝剑,不出则以,一出必定见血。 “长庆,”宋幼棠目光看向窗外,柿子树已经挂了果子,油亮的叶片上落满太阳的金光,仿佛玉石碗盏盛着浮光一般,十分漂亮。 “不是对付所有人都需要用光明正大的手段,若不能明着叫他伏法,不如试试妇人的后宅手段。” 她的声音依旧温温柔柔的,好似轻盈的夏日萤火,但听来却好似铁钉一根根落在人身上。 “我试试,若不能,便不会再管了。” 顿了顿她道:“他们都敢当街杀公子,我们为何不能用用其他手段?” 对付人有对付人的手段,对付恶贼,自然不能太光明正大。 她这么说长庆无法再拒绝。 颜氏父子行径恶劣,这次险些杀了公子,谁知道下次还会做出什么疯狂的事来? 第三百四十五章:美人图 心思既已松动,长庆便将所知毫无保留尽数告诉宋幼棠。 越说长庆越是觉得颜子弈该死,颜如海更该千刀万剐! 公子和五皇子确实方法太干净了。 说完之后长庆觉得自己仿佛呼出了一口浊气,心头一阵轻松。 宋幼棠让他好生休息之后裙角便如同水一般蔓过门槛离开。 一个上午宋幼棠什么都没做,就只是看着棋盘发呆。 青霜和张妈妈守了她一上午,她一枚棋子都没有落,人仿佛已经出神入定。 高寄身上带伤,明盛帝恐累着他便让他每日只需上职半日便回。 因此高寄回来还赶上了午膳。 为着他的伤,菜色都比较清淡。 朱妈妈特意给他炖了乌鱼汤促进伤口愈合。 下午陈瑾陪林婉来访,两个夫人在一处说话,陈瑾和高寄长谈至晚膳时分。 两人用完晚膳才离开。 高寄如此养伤养了七八日才恢复上整天职。 如此他前脚出门,后脚宋幼棠便出了府。 马车却没走从前的路线,而是去了很僻静的巷子,到了地方之后宋幼棠上了另一辆普通的青篷小马车。 刚一进去便有一双手去拉她,“你可来了,我等了许久了!” 白紫英道:“这几天可等得我好像心里有几百只猫儿在抓一般!” 她握拳道:“眼睁睁看着那畜生干些猪狗不如的事,我都恨不得先把他捅了!” “为了捉鼠而摔玉瓶可不值得。” 宋幼棠笑着道。 白紫英道:“也是,我虽不怕他,但也不想这辈子跟他扯上一丝一毫的关系。” 两双明眸对上,宋幼棠眉眼一弯,却不见得多少温柔而是幽幽冷意道:“那么,为颜公子特意设的局便开始了……” 白紫英看着放在一旁的包袱撇嘴道:“便宜他了!” 同一时刻,华丽的房间内垂下的几道纱帘被越窗而入的微风吹得轻柔飘荡着,宛若美人臂上的披帛。 而这不是这间房间内的最美景致。 屋内有个大的莲花舞台,上面有个赤足的身着敦煌飞天服饰的美人儿正在起舞,两步之外颜子弈身旁坐着五六个美人儿,其中最美的两人被他抱在怀中。 他的脸上几乎布满了姑娘们的红唇印,衣裳敞开一整个胸膛都露在外面。 姑娘们正在娇言软语的哄着他喝酒,颜子弈也乐得跟美人儿们调笑,屋内笑声不断。 侍从便是踩着笑声缓步而入的。 他手中捧着一个卷轴,走得快而无声。 待到近前他跪下将卷轴举过头顶道:“公子,画像弄来了!” 颜子弈哼笑道:“打开。” 他懒懒将整个身子都靠在美人儿身上,“本公子倒是要看看,她究竟长得有多美。” 都说高寄的夫人是如今的京师第一美人儿,虽然出身卑微却因容貌娇艳而被他捧在手心儿,硬生生从一个通房抬成了如今的正妻! 早在京中盛行美人装的时候他便听闻过宋幼棠的名字,那时候京郊的那些村女也学着眉心点朱砂,他一问才知是因宋幼棠而起。 一个眉心天生红痣的美人儿。 那时候他就想回京师一睹芳颜,但颜如海不让他回来。 如今高寄处处与他父亲作对,数日前的刺杀也没成,他忽然想起高寄有个美貌的夫人。 于是便令人去弄宋幼棠的画像。 画像缓缓展开。 画中美人儿也逐渐露出真容,原本形容懒散的颜子弈在看到画中人容貌之后便不由坐直了身子。 画中美人儿立在花丛,衣饰简单,恰恰是如今简单的衣饰令她容貌越发凸显。 “明眸皓齿……不不不,”颜子弈猛地站起来,“不足以形容她。” “天仙儿!” 举着画的人提醒他,颜子弈闻言猛地点头。 是的,天仙。 别人是花衬人,被花朵抢去风头。但宋幼棠站立花丛却是人比花娇,似连花都觉得自惭形秽。 “这样的美人儿,不,天仙,”颜子弈一张脸皱成个包子,“怎么就配了高寄那个混账?” 他不住呢喃,“暴殄天物啊,暴殄天物啊!” 怀中的姑娘不乐意了,娇软着声音道:“公子,您刚才还说最爱奴……” “滚!” 颜子弈将她一推,而后起身小心的拿过画卷细细看着,甚至凑到画中人的唇上亲了一口。 而后他目光一紧盯着宋幼棠画像道:“你是我的!” 狗腿子立马凑过去道:“公子打算将她掳了?只要生米煮成熟饭,高寄必定不会要她,如此天仙就是公子的帐中娇花,笼中金丝雀了!” “去,盯着她,将她的习惯摸清楚了回来报我!” 颜子弈叮嘱,“一定要尽快!” 想想如此美人儿在高寄身下承欢他就觉得闹心。 宋幼棠和白紫英看着眼前的姑娘。 她身量纤长,有着一头漂亮的青丝,本该是高挑的美人儿,但她的大半张脸已被烧伤,满是疤痕的脸任何人看来都显得狰狞吓人。 “颜家狗贼,民女必杀他们,请夫人放心,无论何时,民女所做之事都与夫人无关。” 说着她跪下道:“民女谢夫人给民女报仇的机会。” 宋幼棠与白紫英对视一眼道:“你也不必谢我,我原本便是利用你。” 跪着的人惨笑道:“民女与他们不共戴天,若不是夫人施以援手,民女已经死在街头。” 说着她的眼眶发红,“若不能报此仇,民女死不瞑目。” 白紫英将带来的小木盒交给她道:“这是南陲独有的换颜药,也就是江湖上常用易容术的原料,你可以用它改变的容貌。” 汪玲接过小木盒含泪道谢。 一炷香之后宋幼棠和白紫英出了这个小宅院。 外面一棵不知名的树开着深深浅浅的紫白花朵,看起来洁白无暇,十分漂亮。 “外面夏日重叠如云,汪姑娘却一生都被颜氏父子毁了。” 宋幼棠惋惜道。 白紫英道:“杀了那狗贼,汪玲或许会觉得能重新开始。” 汪玲氏被颜子弈抢入府强占身子,后来颜如海去寻颜子弈,看上了汪玲,汪玲儿被父子俩玷污身子,后欲寻死却被颜子弈拦下。 第三百四十六章:被跟踪 此后父子俩关上门以折辱她为乐,后来汪玲不堪其辱,自己用火毁去了容貌。 自此贪图美色的颜子弈便失了兴致,动手打了她一顿之后命人将她丢到乞丐堆里。 她容貌受损身负重伤,原本以为要死在乞丐堆里,但碰上了几个善良的小乞儿救了她,她因此活了下来。 几天前,宋幼棠的人找到她将她带了回来,同她说了计杀颜子弈的计划,汪玲当即同意。 汪玲对颜子弈无比了解,而对于颜子弈最好的办法就是美人计。 因此汪玲需要易容成一个美人儿,以全新的身份去接近颜子弈。 这等于要她再经历一次从前的伤痛,这需要莫大的勇气。 但她同意了。 汪玲换了一张容貌在颜子弈回府的必经之路上等待。 她虽引起颜子弈的注意,但颜子弈并未为她停留,身边也并无美人儿陪伴,而是拿着一张画卷发呆。 如此反常行为令汪玲措手不及,和宋幼棠白紫英说过之后改变了方式,但颜子弈依旧没有上钩。 原本周密的部署却没料到出师不利,宋幼棠百思不得其解,为何一个色中饿鬼突然收敛心性? 彼时她正和白紫英共乘一辆马车,正想得入神,忽然白紫英胳膊捅她。 “怎么了?” 玉指轻挑几分帘的白紫英收回手指,严肃对宋幼棠道:“有人跟踪我们。” 宋幼棠欲挑帘看却被白紫英拦住,她警惕道:“当心打草惊蛇。” “前几日我便发现有人尾随,但不敢确定是跟踪你还是我,几日下来我倒可以确定,那些人是冲着你来的。” “我们汇合之前,无人跟踪我,只要与你共乘必定会有尾巴。” “幼棠,”白紫英道:“你夫君是不是又得罪人了?” 这话问得宋幼棠哭笑不得。 白紫英已经不屑道:“男人们的朝堂争斗怎么能牵扯到女人身上来呢?” “难不成又是颜家人?” 这话一出,两人目光不约而同的对上,而后一个名字从舌 尖儿同时跳跃而出。 颜子弈! 他敢做围杀高寄的事,又如何不会对宋幼棠下手? “不行,”白紫英道:“今后由我和汪玲见面,你别出府了,就呆在府中。虽然你婆婆讨厌一些,但好歹不用面对颜子弈这样的恶贼。” 他是真的敢杀人。 一边说着白紫英一边已经计划着道:“要跟你夫君说,加派人手保护你,你都不知道多少此落入险境了。这次他要是再保护不好你,我饶不了他!” 虽然当着高寄的面儿她不敢真做什么,但话还是要这么说才显得有气势。 白紫英一边想一边嫌弃如今的护卫好些武功不怎样,还不如江湖上的杀手武艺高强。 “我给你租几个杀手护你周全……” 她扒拉着手指算着江湖上出名的杀手组织,想着从哪家租人。 宋幼棠思忖一会儿之后道:“我知道颜子弈为什么对汪姑娘没兴趣了。” “怎么?” 白紫英道:“我们不是在说护卫的事吗?你还有心思想这些?他都盯上你了!” 说到此处白紫英忽的也明白了其中缘由。 四目相对,而后不过几个呼吸白紫英脸色忽然变得很难看,她激动得噌的站起来。 双手叉腰,白紫英气得破口大骂道:“狗贼东西!竟敢觊觎你!他是什么东西,也配?” 白紫英自己所能想到所有骂人的话骂颜子弈,若是颜子弈在这里恐怕得被她戳成筛子! “不设陷阱了!” 白紫英气得心口疼,“找个他出去的时候麻袋一装,将他丢到河里便是!” 腌臜东西,竟然贪图她家幼棠美貌! 宋幼棠撩起帘子,悄悄打眼往外一瞧,果然马车后面跟着三人。 玉嫩似的手指放下帘子道:“我有个想法。” “不行!” 白紫英严词拒绝,“这次我和高寄一样,不会让你涉险的!” “颜子弈是什么人?” 白紫英道:“说纨绔都算高抬了他!” 说起来白紫英又来了气,宋幼棠便不说话了,静静听白紫英骂。 骂痛快之后白紫英奇道:“你怎么不说话?” 宋幼棠水盈盈的一双眼看着她不说话。 这便是一场拉锯战,看谁先退步。 宋幼棠不说话,但意思很明显,她还是决定以自己为诱饵。 如今颜子弈对她兴趣正浓,又是吃不到嘴里的肉,自然对其他美色不感兴趣。 她便是最好的诱饵人选。 说服白紫英宋幼棠花费了些功夫,白紫英的条件便是她要随时跟在她身边确保她安全。 另外此事要瞒着高寄。 不然宋幼棠今后怕是连门也没法出,更别说今后的计划。 翌日宋幼棠故意没和白紫英朋友,自个儿去了京师出名的茶楼,要了茶水点心而后久坐喝茶赏景。 不一会儿颜子弈便出现在茶楼对面正好能看到宋幼棠的位置,他一边看山水一边看宋幼棠,眼神痴迷。 躲在房间内的白紫英见状骂颜子弈道:“下流!” 宋幼棠沉吟片刻而后走到窗边佯装赏景,而后手中丝绢“不小心”被风吹走。 轻柔的丝绢吹下楼,美人下意识伸手去捞,但玉手却没抓到,只能惆怅的看着丝绢落入湖水之中。 宋幼棠回到桌前,不一会儿下面便响起落水声,颜子弈的小厮跳下水将宋幼棠掉落的丝绢捡了起来,送到颜子弈的手中。 丝绢上绣着星星点点的萤火虫飞舞在几朵荷花之间,一派夏夜宁静之感。 “若能与她在荷花池旁共赴鸳梦一场……” 颜子弈说着忍不住深深嗅一下这丝绢,仿佛透过这柔软的丝绢触碰到了丝绢的主人。 自此之后宋幼棠几乎日日出来,有时候会故意给颜子弈机会近处看她,但他想过来与她说话的时候宋幼棠离开。 如此只能远远看着连话都说不了,更叫颜子弈心痒痒,明明是个情场老手,不知道睡过多少姑娘,还跟害了相思病一般日夜煎熬。 如此吊了颜子弈几日的胃口,宋幼棠的马车忽的有一天被颜子弈的马车撞了。 第三百四十七章:吊足胃口 跟在后面的白紫英一边骂颜子弈卑鄙,一边注意小心躲藏不让颜子弈发现她。 但其实此时此刻的颜子弈除了那道车门之外什么都看不到。 宋幼棠就坐在里面,若非大庭广众之下不好用强,他现在都已经闯进去直接一亲芳泽了。 “马儿受惊,惊扰了夫人,子弈在这里向夫人赔不是。” 他说着手一招,立时管事捧着一个大的首饰盒而来。 颜子弈当场打开大首饰盒。 里面有一颗婴儿拳头大小的夜明珠,一整套的凤血头面,翡翠手镯,一个可爱的玉兔子,其余钗环若干? 光是这个梳妆盒里面的东西就价值不菲。 这哪里是在因马儿惊扰了她赔罪,便是追求公主送礼也越不过这去。 “区区薄礼,希望夫人莫要嫌弃。” 颜子弈说着中规中规的恍若饱读诗书的富家公子一般行礼道:“希望夫人恕罪。” 如此周到自然能一见芳颜。 里头说了句什么,而后车门打开,青霜撩起车帘。 颜子弈终于看到里面的绝世美人儿,盛装华丽装扮,却又将衣物压住变成衬托她的物件儿。 见此容貌,颜子弈不由抬脚往里走了几步,待到近前青霜冷眉道:“公子止步!” 她语气不悦,似因为他的轻浮举止。 宋幼棠也拿起月扇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水盈盈的眸子。 她这么轻轻柔柔的看过来,直叫颜子弈的心都软了。 “见了夫人才知道刚才备的东西俗了。” 颜子弈痴痴道:“它们配不上夫人。” 说着他转身抬手就将东西打翻。 价值数千金的东西就这么碎裂在地! 宋幼棠似没想到语气含惊道:“公子何必如此?那些东西件件精美,如此毁掉岂不可惜?” “不过是些俗物罢了!” 颜子弈满不在乎道:“家中多得是,今日不听话的畜生冲撞了夫人,俗物不足以赔罪,明日我备下好礼再向夫人赔罪。” 宋幼棠依旧用月扇遮住脸道:“多谢公子,不必了。” 颜子弈道:“不行,我素来是不肯欠人什么的,夫人若是不收,我于心难安。” 静静坐着的美人儿没说话,而后她抬手示意,凶巴巴的丫鬟便放下帘子关上车门。 见那缠枝雕花木门合上之后宣平侯府的马车缓缓离去。 长随对颜子弈道:“坏了,公子,咱们这是白费功夫了啊!” 颜子弈脸上还带着沉醉的笑,闻言他一脚踹在长随腿上哼笑道:“你懂什么?” 颜子弈心情甚好的哼着歌儿背着身吊儿郎当的离开。 没明面上答应但也没拒绝他,这不就是说明有戏? “公子咱们去哪儿啊?” “买东西。” 他道:“我要送她最贵最漂亮的东西。” 没有女人会不喜欢的东西。 打发颜子弈之后也没有尾巴跟着了,宋幼棠便在下一个街口等着白紫英。 白紫英一上车便道:“颜家果然搜刮了不少民脂民膏,刚才那些首饰足够百十户百姓过上十年,竟然被他轻易打翻。” 她气愤不已,“颜家不知道还私藏着多少宝贝。” “他会给我拿来的。” 宋幼棠稍顿道:“去岁侯爷与二公子处理雪灾的时候就曾断过赈灾银,如今猜来这里面必定有颜家的手段。” “现在既然有颜子弈愿意将珍宝掏出来,那就接着,也算是替百姓讨回一二。” 白紫音原本瞧不上颜家的臭钱,但想想宋幼棠说得对,那些钱都是从百姓和国库贪下来的,又不是颜如海自己造的。 翌日宋幼棠去报国寺上香,在寺庙果然碰上了颜子弈。 这次他带的东西比昨天的更珍贵也更值钱,整整四套头面,套套精美巧夺天工,可以说是连府中老夫人未曾拥有的程度。 “这些只有夫人配得上,还请夫人不要让珍宝蒙尘。” 宋幼棠道了谢将东西收下。 第二次出门在马上挑了一套戴上,颜子弈又“偶然”碰上她。 见她戴上他送的头面,颜子弈自认为在宋幼棠的眼中他已然不同。 再加上他已经被宋幼棠足足吊了半个月的胃口,如今见宋幼棠戴着他给的东西,觉得宋幼棠都是他的了。 因此举止便轻浮了些,竟想要去抓宋幼棠的手。 宋幼棠忙避开,青霜挡在宋幼棠的身前道:“公子自重!” “夫人,我是情不自禁,实不相瞒,”他朝青霜身后望去,想看宋幼棠,却只能看到她的乌黑青丝。 “我爱慕夫人已久。” “公子慎言,”宋幼棠道:“妾身知道公子是颜大人之子,颜大人与我夫君在朝堂上众所周知是水火之势,这些话,还请公子今后切勿再言。” “高寄败是必然!” 颜子弈道:“我父亲门生众多,朝堂上一半的文臣武将都是我父亲的人,他拿什么跟我父亲抗衡?太子懦弱不堪,若非皇后及其母家扶持早就下狱为罪人!” 这等话听来虽然大逆不道,但可悲的又是事实。 颜如海连庄朗都比不过他。 宋幼棠握紧了扇子,眼中闪过一丝憎恶。 “我是真心爱慕夫人,若能娶得夫人,我愿意以正妻之位相待!” “你这登徒浪子,怎么口出这等胡言?” 青霜转头对宋幼棠道:“夫人,我们走!” 宋幼棠在青霜的保护下欲离去,但颜子弈哪里肯这般叫她离去? 若真吓到了岂不是以后都见不着了? 心中着急,一时他也顾不得装模作样了,径直拉开青霜拦住宋幼棠道:“夫人,你离了高寄,嫁入我颜家,今后你就是京师最尊贵的夫人!” 宋幼棠羞红了脸,月扇挡脸道:“公子不要再说了,妾身是高家妇。” 她逆光而立,月扇子上绣着梨花,素白的娟面上盛开着素白的梨花,宋幼棠的影子就这么倒影在梨花月扇上。 挺立的琼鼻,小巧精致的下颌,樱桃小唇说话时一动一动的,叫颜子弈看了都忍不住吞口水。 “夫人!” 他不管不顾的抓住她的手腕,隔着衣料将纤细的手腕紧紧握在手中。 第三百四十八章:被抓包 “若不能娶得夫人,我就是死了也不能闭眼!” 说着他双膝一软,竟缓缓的跪了下去! “求夫人垂怜,哪怕与夫人是露水姻缘,我也欢喜,求求夫人怜怜我……” 宋幼棠移开月扇,日光照在她身上仿佛沐浴金光的神女。 颜子弈这一刻真正的沦陷了。 宋幼棠挣脱他的手疾步离开,白紫英怕颜子弈会追上来纠缠忙装作路过闯了进去,正好与出来的宋幼棠碰上。 “幼棠?你怎么会在此处?” 白紫英见她惊慌,故意问,“有人追你?” 宋幼棠往后看了看,颜子弈正好追出来与她的惊魂未定的目光对上,偏偏她又不舍留恋的与他的目光“纠缠”片刻,生出几分缠绵的意味,惹人遐想。 “有人欺负你?” 白紫英陡然暴怒,“是谁?我杀了他!” 白紫英的恶名颜子弈自然是知道的,他闻言欲走却听得宋幼棠道:“没人追我,我是突然想起家中有事着急回家。” “没有就好,”白紫英道:“正好我也要走了,一道吧。” 两人牵着手离开,临走之前宋幼棠又回头看了一眼,颜子弈正柔情似水的看着她,宋幼棠嘴微翘,眼神娇嗔,这么一看竟有几分嗔怪撒娇的味道。 佳人走了,颜子弈从怀中拿出捡到的宋幼棠的丝绢捧在手中狠狠的闻着。 马车上白紫英和宋幼棠哈哈哈大笑。 “素日里看着你再正经不过,没想到你竟能将颜子弈这种阅遍无数美色的男人勾在手中不说,还半点儿亏也没吃。” 白紫英对宋幼棠竖起大拇指道:“幼棠,还是你厉害!” 方才颜子弈痴迷的眼神白紫英自是瞧见了。 宋幼棠好笑道:“谢谢,我也是刚刚悟到的。” 她一边取下头上颜子弈送的发簪等东西,一边道:“这两天先不出来,等他将东西攒多点儿再一次拿走。” “不错,就是这样最好将颜家掏空!对了,”白紫英道:“你还可以散发消息,就说你想要找什么宝物,颜子弈必定不管多贵都会给你寻摸来。” 宋幼棠心中一动,这也是个好办法。 如今时机逐渐成熟,她自然不可能再跟颜子弈逢场作戏多久,尽量从他手中弄宝贝便是。 “夫人看上什么,径直对我说便是,又何必劳烦别人?” 高寄的声音响起,但在此时落在宋幼棠和白紫英耳中却宛若阴曹判官一般。 白紫英是不想在高寄面前丢人跌份儿的,但此时她特别的怂。 她心虚。 好像是她让宋幼棠去勾引颜子弈的。 但她作为宋幼棠的好友,自然是不可能将她一个人丢在这里面对高寄的,于是她试图解释道:“高寄,这事……” “白姑娘,我和夫人有话说,今日请你先走,你的马车车夫都在旁边等候。” “……好。” 嘴巴先一步替她应声,“那我便先走了,幼棠……” 高寄已经跨步而入,白紫英被逼无奈只好下去,看着落下的帘子和关上的雕花木门,白紫英抬手抚额。 她觉得她刚才做了一件非常不道德,非常会令人唾弃的事。 “白姑娘好似很懊恼?” 一道男声在头顶响起。 白紫英一抬头便看到坐在树杈上面喝酒的庄晏。 这是一棵罗望子树,此时树上结满了果子。 这种果子外面会变黄,果皮甜甜的,但果肉却能酸掉人牙。 她跟着小孩儿吃过一次,酸得她最后连豆腐都咬不动。 庄晏坐在粗枝上,见她看来微微俯身看她。 庄晏的相貌生得好,又因为不沉迷江湖朝堂勾心斗角而是畅意江湖,因此他周身有种难得的洒脱之感,眉眼清隽好似那山中石泉的淙淙流水,令人一见心旷神怡。 “白姑娘,你和高夫人做了个好局,连伯源都被瞒得紧紧的。” 白紫英干咳一声有些不好意思,而后转而道:“家书,多谢你了。说好回来请你吃饭,今天可有空?” 庄晏轻轻跃下树,而后看着马车内道:“看来今晚伯源都没空了,那就尝尝白姑娘的宴吧。” 白紫英目光随他的追去,心疼的看着马车,心中默默祈祷宋幼棠平安度过此劫。 心中揣着事儿,白紫英也不乘马车了而是解开一匹马,同庄晏一样骑马离去。 马车内,宋幼棠和高寄对坐。 他们从未这般对坐过,在马车上高寄都是将宋幼棠抱在怀中,亲昵得不行。 如此严肃对坐,再加上宋幼棠心中发虚,她头一次有些坐不住。 她心中想着怎么跟高寄解释,又要怎么证明自己可以保护好自己。 光是盯着高寄的目光就让她感到有些压力。 刚准备开口,忽的头上一支紫玉金簪从青丝中滑落,好巧不巧从肩头滑到宋幼棠的怀中…… 就这么直白的闯入高寄的视线中。 宋幼棠抬手欲将紫玉金簪拿开,高寄却先一步拿起金簪。 “夫君。” 宋幼棠哭丧着脸道:“妾身知错了。” 他们自在幽州到现在,相伴八年,宋幼棠还是头一次向他认错。 关键是…… 高寄抬眸,宋幼棠却已垂下头只看得她长长的睫毛遮住明眸,委屈意味十足。 认错就认错,怎么还委屈上了? 他有说她什么吗? 但如此静默之中,宋幼棠的委屈似被无限放大。 原本心中的吃味、担心、愤怒在她的委屈之中像是被吹涨的球,一根小小的针戳一下就缓缓干瘪下去。 手中的紫玉黄金簪,做工精美,足以媲美宫中工匠。 “颜子弈欺负那么多姑娘,妾身身为女子自是看不过去,夫君与颜如海在朝堂用的是你们男人之间的手段,对于颜子弈,妾身可用女子的手段,后宅的手段。” 宋幼棠说着抬头,急切道:“这……” 这时发间一轻,原本一根刻金的玉簪被取下。 宋幼棠一怔。 最后听到高寄道:“好看是好看,就是有些重。” 他将她发间的东西一一取下。 动作轻柔,恍若在家中他在菱花床下梳妆镜前给她描眉点唇的时候。 第三百四十九章:请君入瓮 宋幼棠忽的眼眶湿润,心中泛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滋味。 直将头上的饰品都取下之后,高寄将发饰一一放好,宋幼棠忍不住扑入他的怀中。 “公子不会生气吗?” 她声音听起来有些气鼓鼓的,原本的委屈像是不存在过一般。 “会。” 高寄道:“我会生气,但不会对棠棠生气。” “因为,”他声音轻快,“棠棠是我很喜欢很喜欢的人。” 这句话一说,原本心中残余的郁气也随之消散。 这句话像是在对他自己说一般,因为宋幼棠是他很喜欢,又等候了许久的人,所以她无论做什么他都不会生气。 而且此事他更多的是吃醋和担心。 他的棠棠又没有背叛他,他又怎会生气? “我知道棠棠是为何而去,不然棠棠怎会与那等人周旋?” 他轻轻摸着她的发道:“是我该谢谢棠棠。” 宋幼棠的一颗心都快被高寄说得融化成水了。 “原本妾身只想做局将他引入其中便算,后来他赠妾身价值不菲的东西,妾身和紫英想颜家的东西都是民脂民膏,因此便想多骗一些出来……妾身与他清清白白,绝无半点儿沾惹。” 宋幼棠抬头,扬起明艳的小脸道:“夫君永远可以信我。” 高寄笑了笑道:“棠棠方才取下的东西,已经可以做上百副战甲,弓箭,棉衣,可以让受灾的百姓吃上一日饱饭……” “棠棠是在做善事。” 宋幼棠笑起来,她身子往上亲亲他的唇。 这些日子宋幼棠和白紫英忙着给颜子弈下套,忽视了高寄,如今算起来已经有段日子没行鱼水之欢了。 因此这个感动、真心的吻一对上便令高寄无法自持,他扣住她的后脑勺加深这个原本浅淡的吻。 红润的唇放开之后高寄一路而下,像是辛勤的农人一路在她白皙细腻的肌肤上种下淡粉色的种子。 马车缓慢而稳当的行驶在路上,直到月落清辉才停在宣平侯府门前。 高寄既挑破此事,宋幼棠身边便多了长庆作为护卫,平日里不现身比白紫英还藏得严实。 颜子弈接连给宋幼棠送了好几日的珍宝,宋幼棠粗略算了一下已经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了。 她将东西小心放好,颜子弈觉得时机成熟了便向她求欢。 宋幼棠微微一笑道:“今日太过仓促是不行的,明日公子去明珠巷第三间宅子来寻我。” 颜子弈一听哪有不答应的?宋幼棠此时便是要他的脑袋他也怕能心甘情愿的奉上。 当晚颜子弈回去之后开了库房又选了一大堆的东西。 杜氏听得底下人禀告便去寻他问他这些日子将宝贝都送给谁了? 可颜子弈素来不听话惯了,根本不理会杜氏,她再问便觉得烦了,直将杜氏推出去将库房的门关上之后静心挑选。 宋幼棠说的条件之一便是不许叫人知道他们的关系,若走漏风声她便是死了也不肯再与他相见。 现在颜子弈对她千依百顺哪会叫杜氏知道? 选好了一大堆东西颜子弈静待明日。 翌日颜子弈天一亮就直奔明珠巷,宋幼棠与他约好的时间是傍晚,可他心急难捺,心里只惦记着这事儿什么都提不起兴致,如今便是守在门外也觉得舒心。 于是颜子弈便在马车内等到了傍晚。 蒙着面纱的主仆两人进入宅院之后长随唤醒在马车上睡着的颜子弈。 颜子弈一抹口水下去敲了门,而后便被青霜迎了进去。 “夫人胆子小,做这种事又是头一遭,还请公子心疼些,别吓着夫人了。” “一定一定,”颜子弈忙不迭道。 青霜冷哼一声道:“夫人在沐浴,还请公子稍待。” 给颜子弈上了一盏香茶,可颜子弈坐立难安,不住的往里边儿瞧。 终于等了一炷香的时间青霜请颜子弈进去。 这一番折腾天色已经暗下了,屋内只点着两盏芍药灯,纱帐低垂,只看得纱帐之中一道纤细的人影回头一瞧他之后,娇羞的低下头,像是一朵娇花正等人采撷。颜子弈心神一荡,疾步朝床而去。 拨开纱帐将人儿一把抱在怀中。 软玉温香,令他沉醉。 “夫人,你可想死我了!” 他的手自然而然的探至她丰盈之处用力一捏,女子发出低低一声娇吟。 如此娇媚的声音听得颜子弈一阵热血直冲脑门儿,他顾不得其他细密的吻落在怀中人的颈脖之上。 巫山云雨痴缠,又宛若疾风骤雨中的小舟。 一场酣畅淋漓的鱼水之欢叫人恍若不在红尘。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雨,雨水落在院中的美人蕉上,红艳艳的花朵经雨之后显得越发红艳,还有一股子娇嫩之意。 遍布淫靡之味的房间内,女子纤细的身影自床帐之中而出。 纤细窈窕的身影见之便令人遐想她的容貌,但落地的玉足之上却布满了可怖的红色斑块。 她回头看了一眼赤身裸体的颜子弈,眼中闪过一丝恨意之后将随意拉过架上的衣裳一边走一边穿。 打开门有股清新的水汽扑面而来,带着特有的土腥味,屋檐下已雨滴成线。 她轻轻呵出一口浊气,而后沿着长廊走。 待到尽头一个青衫的丫鬟守在门口,见她来了道:“姑娘里面请。” 她颔首,进去之后却只站在门口并不朝里面走。 正在看书的宋幼棠合上书卷,对着站在门口的姑娘道:“下着雨凉,怎么不穿鞋就出来了?” 那人却苦笑道:“玉娘一个将死之人,夫人不必心疼。” 宋幼棠叹气,原本接近颜子弈的是汪玲,但因颜子弈一颗心挂在她身上而不得不改变计划。 玉娘是汪玲找来的,据说也是受颜如海迫害的清官的孙女,流落烟花之地染上了花柳病,如今已然病入膏肓时日无多。 汪玲一同她说可以报仇,她便跟着她来见了宋幼棠。 “那畜生与我一番云雨定会染上病,”玉娘美目中闪过一丝快意。 “他若还想,夫人只管成全他便是,屋内燃着催情香与迷香,他必不会发现端倪。” 第三百五十章:发病 “倒也不必,”宋幼棠道:“他发病只是时日问题。” “可我怕我等不到了。” 玉娘脸上皆是颓败悲伤,“我等不起了。” 宋幼棠只好随她意,在颜子弈醒来之前用胭脂在帐上留下一句明日待君便离开了。 如此接连七八日,颜子弈都在明珠巷与“宋幼棠”幽会,他食髓知味对宋幼棠越发大方,短短半月时间几乎搬了半个库房给宋幼棠。 玉娘久经烟花将他迷得神魂颠倒,迷糊之时抓着她的裙角只求爱怜。 玉娘经过仔细检查之后确定颜子弈已有了发病前兆之后便不与他欢好了,宋幼棠便同颜子弈说,他们之事高寄已经起疑,需暂避风头,但仍需守口如瓶。 颜子弈一一应下,心中只盼着下次再来此地。 如此素了几日,颜子弈某日忽然觉得如此偷情虽有趣味,但终究不如弄死高寄来得快活。 于是他热衷于给高寄使绊子也头一次帮着他爹做事,颜如海还以为他转了性儿上进了,一高兴想着给他儿子谋个一官半职,今后他们父子俩便把持朝堂。 颜氏父子斗志高昂,立誓要将高寄弄死。 但不过十日,颜子弈就发现了不对劲。 他的阳具之上出现了红色的小点,并且有些发痒,他小心抓挠之后没当回事。 但第二日便越发痒,并周围的红点变成了疹子状。 颜子弈便知不对,让长随给他买了药擦,可惜半点用处也无。 颜子弈厮混欢场这些年,对于这种病倒是有所耳闻,但若是传出他染了这种病只怕要沦为京师的笑柄。 再则,他这段日都是与宋幼棠欢好,她一个深宅妇人怎么会染上这种病? 他的阳具出现溃烂之时他终是忍不住去找了宋幼棠,但来见他的人是却是青霜。 一见他青霜便没好气的问道:“你是不是有什么病?怎么我们夫人与你……与你,之后就病了?现在家中都不敢见人!” “夫人也病了?” 颜子弈惊得他准备许久的话都给忘了,心中只担忧宋幼棠,“夫人现在如何?是不是与我一样?” “什么一样?” 青霜咬牙跺脚道:“你要我怎么说好!” 瞧着小丫头为难的模样颜子弈便猜测宋幼棠和他一样染上花柳病了。 “是不是你早就病了还来祸害我家夫人?” 青霜含怒,“你一定要想出办法来,不然我可饶不了你!” “你放心,我一定给夫人找到药,我用过之后再给夫人送来。” 青霜不情不愿点头道:“此事不可声张,不然你和夫人的事就败露了,夫人肯定活不下去,颜公子,为了与夫人长久,还请您守口如瓶,寻医问药也小心些。” “放心。” 颜子弈道:“我知道去哪里求药。” 他担忧又烦躁,将帘子一放便让车夫驾车走了。 欢场之外不少狭小的巷子里就有治花柳病的,但他身份尊贵拉不下脸去治这种病。 是夜。 颜子弈在下九流的烟花巷子口打转,他衣着富贵一来便吸引了不少姑娘的目光,一个个将他往里拉,颜子弈看着一个个半老徐娘差点儿没恶心得吐出来。 一人一脚将她们踹远了并骂了一顿,刚转身他便被人拉住了手腕。 颜子弈一回头,拉住他的人是一个干瘦如鼠的人,满嘴的黄牙,笑起来便与那老鼠更像了。 穿着一身看不清原本颜色的脏污衣裳,腰间挂着一个黄色的药葫芦。 “你找死?放开爷!” 颜子弈不悦,抬手便欲动手。 那如鼠的人却道:“公子来此地,不是为寻欢作乐,那就是为这个而来的……” 他声音听来奸诈又滑溜,是典型的下层混迹下九流的人。 “滚开!” 颜子弈怒吼。 瘦子却一拍他腰间的葫芦,而后指着不远处的一个木架支起来的小摊儿道:“那是小的的药摊,公子不过去瞧瞧?” 上面写的是:一药回春,花柳退散。 颜子弈目光登时被吸引住。 瘦子见状再次轻拍他腰间的葫芦道:“公子试试?” 一条并不宽的巷子却很长,耳边俱是男女粗俗不堪的调笑声。 灯笼像是刻意用厚的红布蒙住,只透出浅浅的光,一条巷子看去皆是这种红灯笼,再加上门口衣着暴露的女人,袒露上身的男人,生出一股糜烂与欲望纠缠的味道。 此处仿佛就是整个京师的欲望之地,所有人都被欲望缠绕,无法逃脱。 下体的刺痛被无限清晰放大,想想那溃烂的肉,满眼的疹子,冒出的肉瘤…… 这些痛苦仿佛再此刻到达了顶峰,而他面前就是可以解决他痛苦的灵药神潭。 忽的他额上一凉,却是那瘦子手贴上了他的额头。 “你找死!” 颜子弈冷冷将他拂开。 瘦子却一甩手,懒挑眼皮冷哼一声道:“一额头的冷汗,额头烫得能煎鸡蛋了,公子,你这病有段日子了吧?” “再不治,你就等着发着高热在床上烂成一堆腐肉吧!” 说着瘦子转身毫不留恋得离开,颜子弈反倒是慌了,身体先一步做出反应。 他竟不嫌弃的抓住瘦子宛若枯树枝一般的手。 手上还是黑乎乎的赃污。 “你当真能治?” “不然公子以为我在这里这么多年是怎么混的?” 瘦子道:“公子信我能捡一条命。” 颜子弈从巷子出来的时候手里抱着个黄色的葫芦,葫芦上摩擦痕迹很重,有些地方已经是纯粹是黑色。 这等不值钱的东西是绝对不会出现在他手中的,但此时他宛若抱着珍宝一般小心。 不待回府他便先吃了药丸。 之后几日颜子弈倒是好了不少,溃烂的地方也逐渐好转,他忙让人给宋幼棠送药。 身子一好,他又惦记着那事儿,宋幼棠借口身子没好婉拒了他。 忍耐不住的颜子弈便去了青楼寻欢,却没想到在床上颠鸾倒凤的时候忽的阳具出血。 姑娘被吓了一条,光着身子就跑出去。 颜子弈身上一阵发热一阵发冷的,他撑着起身,一只脚刚落下脚踏就一头栽下! 第三百五十一章:颜家丧事 青楼的老鸨吓了一跳,忙令人将颜子弈送回颜家。 好巧不巧杜氏今天正好在家中办了席,管事匆忙进来报的时候杜氏急忙而去。 白紫英道:“好像是颜公子在门口出事了。” 按耐不住好奇心的便一个个跟着去了。 众贵女贵妇们看得颜子弈被抬了进来,他的下身之处鲜血已经浸出,从青楼到颜家这段时间他的脖子上脸上已经长出了一块块疹子。 “呀,颜公子这是怎么了?” 一个个贵人们用帕子遮住鼻子,一边嫌弃一边又忍不住看。 杜氏哭着扑到颜子弈的身上问管事,“怎么回事儿?是谁送回来的?谁害我的儿?” 管事擦着汗道:“百花楼的龟公送回来的,说公子要了个姑娘正在行……事时候突然发病。” 管事小声道:“龟公说可能是花柳病……” “花柳病?” 一个耳朵尖的闻言登时大叫,这下看热闹的人纷纷让开。 “花柳病可是会传染的!” “颜公子得了花柳病!” …… 此起彼伏的惊诧讨论声音响起,杜氏没顾得上,叫人去请大夫,让人将颜子弈抬回院。 看完热闹的白紫英冷笑一声,同惊慌离开的贵妇人一起潇洒离去。 恶人有恶报,有时候天不收,那就人来。 颜子弈得了花柳病的事很快传遍京师,颜如海出宫门才得知这个消息。 闻言他面如死灰,他袖子里还揣着给颜子弈的任命文书,怎么文书还没带回去,就听到这个消息? “花柳病?这可是要命的,颜大人怎么没好好管束颜公子?” 一道令颜如海无比厌恶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颜如海沉着脸道:“回府!” 高寄看颜如海上马车的时候跌了一跤,狼狈的摔在地上而后由着下人扶着上马车。 “他已经吓瘫了。” 陈瑾在身后道。 高寄淡淡嗯了一声,颜子弈是他的独子。 独子出事,颜如海会何等心痛可想而知。 两人在宫门口作别,路上时下起了雨。 高寄饶了路去给宋幼棠买她爱吃的杏脯,却没想到碰见了许久不见的沈放舟。 他买的跟他是同一种。 高寄看着他手里的杏脯有一种沈放舟贼心不死的感觉。 不爽的眼神对上同样沈放舟的。 店家看着两人不善的眼神心提到嗓子眼儿,正在考虑是不是要提前打烊保平安,还是让伙计去找巡街的捕快过来时,两人各付各自钱而后和平离开。 店主擦擦额头冷汗,怎么卖果脯也不平安了? 高寄回来的时候宋幼棠正在临窗作画,画卷之上是被折下的枇杷,大大小小一个挤着一个,带着几片叶子,竟有几分可爱。 “颜子弈发病了被老鸨从青楼抬回去了。” 高寄打开油纸包而后捡了一块杏脯送入宋幼棠的口中。 酸甜的果铺滋味宋幼棠很喜欢。 宋幼棠微微一笑道:“许久不曾见夫君作画了,夫君给妾身画一幅海棠图可好?” 高寄双手捧着她的脸,而后宠溺的鼻尖儿擦着鼻尖儿道:“好,棠棠帮我调色。” 两人一人调色一人作画,晚膳之前就将海棠图画好了。 高寄最喜画海棠图,他画海棠时一笔一划皆是温柔,眼角眉梢皆是光华,令宋幼棠看也有些痴迷。 颜子弈从发病到死不过小十天。 据他院儿里伺候的人说,颜子弈后来阳具溃烂蔓延至全身,像是一滩烂肉一般裹在锦缎里,伺候的人都不敢近身,只有杜氏日夜守在床前。 活着的那十来天,他都在昏迷中,发着高热,烧得人糊涂,嘴里呢喃着什么,但因声音太小而无人听清楚。 临死之前他忽然的睁开眼,双手朝空中抓着。 杜氏忙伸手握住他的手却没想到被颜子弈一只手握住两只手,而后撑着半坐起来一只手直袭向杜氏的心口,并用力揉搓,惊羞得杜氏大叫。 屋子里伺候的丫鬟婆子们皆惊。 杜氏反应过来将推儿子,但颜子弈像是着了魔一般死死抓着杜氏的乳房。杜氏越是挣扎颜子弈越是用力,因病浑身发烫手掌像是一块烙铁一般,杜氏气急了。 颜子弈双眸呈现不正常的红,眼神痴迷长满了泡的嘴张合唤着:“夫人、夫人……” 婆子上前分开母子两人,杜氏疼得脸上变了颜色。 而颜子弈被推开之后重重摔倒在床上,不到一刻钟便绝了气息。 颜家发丧,所住的那条街飞满了纸铜钱。 消息传到宣平侯府的时候宋幼棠和高寄正在对弈,棋盘上厮杀正激烈。 长庆进来回禀之后便退下。 “夫人立一大功。” 宋幼棠笑了笑道:“后宅妇人的手段一样好用。” 颜子弈就是色字头上一把刀。 大功告成白紫英第二日让宋幼棠出门一聚,林婉和周夫人虽然没参与但高兴理应同享,但周夫人最后因为店里太忙而没能来。 这时节城中酒楼过于热,白紫英便在芙蓉河上包了一艘画舫,三人喝酒欣赏乐,一出船舱便可看天上月,低头便是水月星海浩荡,别有一番滋味。 待将要靠岸之时宋幼棠出了船舱打算散散酒意,芙蓉河包画舫的生意很不错,画舫花灯映在水面,十分漂亮。 “幼棠,你可是醉了?” 白紫英出来,呼出一口浊气。 两人刚说几句话宋幼棠便看得一艘画舫头上站着两个人。 一个容色娇艳的姑娘,一个身材高挑面容算得上俊俏的男人。 宋幼棠的目光一凝,笑容也僵在嘴角。 男子长相不错,周身有一股书卷气,令人一见便觉得是个儒雅的谦谦君子,和那姑娘倒是相配。 但,这男子是严玥玥之夫,刚来京师几月的周大人,周峥。 “你看什么呢?这么入神,难不成你夫君提前来了?” “紫英,你回头看。” 宋幼棠声音严肃,白紫英不敢耽误回头只一眼便认出了周峥来。 好巧不巧,这时候姑娘正以月扇遮脸,周峥低头在轻轻的亲了她一口,姑娘娇嗔瞪他一眼,而后发出一声娇笑。 第三百五十二章:发现秘密 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白紫英气得撸起袖子登时便想冲过去给周峥一顿揍。 手腕被人一拉,却是宋幼棠回头对她轻轻摇头,并且还将白紫英拉回了船舱,正好与出来的林婉碰上。 三人躲在船舱内,隔着门板儿看着那艘画舫离开。 方才…… 林婉小声道:“严姐姐肯定不知道此事吧。” 三人陷入沉默之中。 原本小姐妹的散心聚会,结果无意之间撞破了周峥的奸情。 经过这段日子的接触三人都知道严玥玥很喜欢周峥,一颗心完完整整的挂在了周峥身上。 嘘寒问暖是日常,便是严玥玥铺子里忙她也会贴心的将周峥的事打点好。 将周峥视作一切,而现在周峥背叛了她。 三人坐在一处,都没了刚才的欢乐氛围,甚至谁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依我之见应该告诉她,让她来定夺。” 白紫英拍桌道:“总不能让我们姐妹被一个恶心的男人欺骗吧?” 林婉闻言抬眸,眼中闪着坚定的光亮,“我也这么觉得,严姐姐对他掏心掏肺,可他却对不起严姐姐,我们不能让严姐姐被他蒙骗。” 说着林婉也有些激动,“这段日子我与严姐姐走得近,才得知。周大人他的俸禄根本不足以养家!” “来京师之前一直都是严姐姐养着他家里人,严姐姐随他来了京师之后帮他上下疏通,为他在衙门好过严姐姐花了许多钱买了很多珍宝送给高官内眷。” “周大人喜好奢华,家中仆婢成群,素日吃穿都十分挑拣,那些钱都是严姐姐开铺子赚来的!” 林婉素来是个肯让人的,鲜少发怒,如今她气得胸口起伏不定。 “二位姐姐可知为何严姐姐急着开铺?” 林婉气得小脸发红,“都是因为周大人!” “先前一切开支都是从严姐姐的私库里出,后来私库花尽了,严姐姐父母便给银钱维持他们开支。如今到了京师,周大人又有了官职,严姐姐不想再向家里伸手要钱便决定开铺面赚钱养家。” 不知道这些还好,如今知道了这些宋幼棠和白紫英更觉得来气。 “周峥之事肯定要告诉玥玥。” 白紫英已经将称呼变了,周峥岂配严玥玥当周夫人? “如今我们只需想一件事……” 两人凑近,白紫英道:“如何让玥玥不那么伤心。” 三人再次陷入沉默。 严玥玥用情至深,不伤心是不可能的。 “说一千道一万都不如让玥玥亲眼所见。” 白紫英道:“我们还用老办法,跟踪。” 宋幼棠颔首道:“长痛不如短痛,与其我们告诉玥玥不如让她亲眼看见死心来得好。” 事已定,跟踪之事便交给了白紫英。 宋幼棠和林婉明日便上门陪伴严玥玥,旁敲侧击的给她一些暗示,这样严玥玥亲眼看到的时候或许不会那么伤心。 高寄来接宋幼棠时便发现她情绪低落,耐心询问之下才得知周峥背着自家夫人和贵女幽会。 “可是今年刚来京师便入了翰林院的那位?” 宋幼棠点头道:“他本是常州人士,数次落榜后得玥玥青眼才成了人中之贵。” 高寄颔首,“为夫知道了。” “知道什么?” 宋幼棠疑惑。 “难道夫君对周峥所知甚详?” 高寄微笑的抚着她的发道:“负心薄性,忘恩负义之人,为夫怎能让他继续逍遥快活?” 同一时刻林婉也在陈瑾的怀中说起此事,陈瑾皱着眉头怒道:“无耻小人!我们男子的名声就是被这般无耻小人坏掉的!” 林婉认同的点头,而后陈瑾道:“婉婉放心,为夫一定不会让他好过!” 另一辆马车白紫英翻着她的小簿子,上面有江湖所有暗杀组织的名字以及出色的杀手。 翌日。 宋幼棠和林婉默契的到周家陪严玥玥用早膳。 铺子里生意一直很好,严玥玥便一直忙碌不已,这段日子人更是瘦了一圈儿,腰身看起来空空荡荡的,看起来十分惹人心疼。 宋幼棠和林婉默契的将对周峥的厌恶憎恨默默提高了一个度。 “你们二人怎么今日都有空?” 严玥玥笑着到:“知道我府上新换了厨娘?” “姐姐换了厨娘?之前的滋味已是不错,新来的不知道手艺得好成什么模样。” “之前的厨娘是从蜀中带来的,夫君吃腻了,新厨子是昨日才来的,夫君还没吃上一口呢。” 若是从前两人听了定会说严玥玥体贴入微,但如今听来只觉得满心酸楚。 “周大人昨日没回来吗?” “回是回来了,只不过与同僚议事到有些晚,到家忙完公务到歇下都已是子时了呢。” 严玥玥有些惋惜道:“厨子做了他喜欢的菜都没吃上一口,今晚的菜倒是预备上了。” 说着她笑笑道:“我这里有一份单子,都是厨子拿手的,你们看看想吃什么让他做了送来。” 林婉接过单子只觉得鼻子发酸。 严玥玥这般对待周峥,他却另结新欢! 眼看林婉眼圈儿发红,宋幼棠接过单子点了一份菜道:“就这个吧。” 厨房送菜来,两人吃了之后严玥玥道:“我要去铺子算一笔货,你们可要同去?” 两人便如此伴了严玥玥一天。 晚上陈瑾和高寄来接二人时,二人已经在府中陪严玥玥用过晚膳了。 周峥今夜依旧没有回来用晚膳,严玥玥给他精心准备的一桌饭食又是白费心思。 临走之时林婉看着严玥玥寂寥的背影差点没忍住对她说出真相。 周峥回府时满脸不快。 他今日原本是有约,但最后没去成。 因为今早不知道怎么回事儿,忽然有人站出来参他办差有遗漏,并且事不止一件。 他此前一直是兢兢业业办差,近来因为心思没放在差事上而频频出错,但他都摆平了。 他不知道这些事是如何被翻出来的。 周峥这个官位原本就来得不正当,被当庭点穿之后被陛下当庭斥责,责令他将差事办好,缺漏补上。 周峥连连磕头,明盛帝所说一一应下。 第三百五十三章:倒霉蛋 失了颜面又被吓得心绪不宁的周峥回到翰林院。 屁股刚坐下打算理理差事便有将领前来寻他。 翰林院素来与军中往来不深,只有些许事儿会从翰林院的手中过一遍。 好巧不巧,周峥手中就过了一桩军中的事。 给死去将领授封抚恤之事。 将领指名道姓要见他。 周峥只好搁下笔出去。 没想到刚一出去就被打了一拳,正中他的鼻梁,鼻血登时涌出像是血河一般。 周峥在翰林院喜结交同僚,外加严玥玥时常给他同僚家中夫人送礼,因此他们对周峥这个新来的多有看顾。 但此时周峥被将领闯上门打,他们都不敢上前。 这些武将都是上过战场杀过人,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活修罗,谁也不会为那几分银钱就将自己命搭上。 周峥疼得几乎晕厥,他一袖捂住鼻子,看着将领道:“将军为何伤人?” 那将领冷笑一声,而后将功匾丢到地上道:“在明河一战杀敌四十人而死的人姓常,而非昌!” 将领说着再次上前,周峥吓得不住往后退。 “周大人看看你写的是什么!” 功匾上赫然写着“昌”。 “将士们冲锋陷阵以性命保全家国,保全的是连他们姓名都写不对的人?” “翰林院乃天下文人心之所向,周大人能入翰林想必是学识渊博,如今连名字都写错,可是有意为之?” 将领上前跨一大步,抬手用力抓住周峥的领口道:“还请周大人与我到陛下面前分说清楚。我军中儿郎,绝不受这等屈辱!” “将军息怒!” 周峥忙道,目光向周围人求救。 但同僚们都唯恐伤到自己而躲得远远得。 最后翰林院众多官员一起求情才将人拦下,将领气急将周峥狠狠摔开,周峥后背撞到湖石上心肺一阵发痛。见状有个主事的抖着腿站出来道:“将军请留步!” 若罪责都在周峥一人没人会觉得他可怜,但若牵连整个翰林院他们都会被陛下训斥。 待将领带着人走了,同僚们将他扶起来,一个个叹气,说他怎么就这么不小心,军营的事也敢马虎,这下得罪人可没好日子过了。 周峥后背心口火辣辣的疼,心中却觉得奇怪,他可能犯这种错? 可视线触及地方的功匾又觉得将领与他素来进水不犯河水,犯不着作假来冤他。 周峥只好咽下这口气。 同僚劝他,将事办好之后自掏腰包安抚下军中不满的将士,不然若传到陛下的耳中加上今日朝上出的纰漏之事,只怕要被贬官。 周峥谢过同僚,带着伤补漏补到了深夜才回府。 严玥玥一边算账一边等他。 等门房说大人回来了,严玥玥放下账薄便出去迎他。 但周峥面色不虞,受伤的鼻子已经青紫了,因后背疼走路都不敢快了。 “夫君这是怎么了?” 严玥玥凑近了看道:“怎么伤得这般严重?甜果快去备药。” 周峥脱下外衣,后背青且紫一大片,还破了些许皮。 严玥玥心疼不已,仔细询问但周峥只觉得烦。 多问几次周峥已经不耐披衣起身,而后道:“不过是欺辱我官职低微,没有个得力的妻族罢了!” 越说周峥越是觉得生气。 他在屋中来回走动,忽的看到书桌上算了一半的账本和紫檀算盘。 他上前拿起账本道:“这京师就没有那家的正头夫人是个商户女的!” “满街都是破天富贵的京师,商人至贱呐!因此他们瞧不上我!” 账本被狠狠掷在地上。 风吹得账本白纸黑字如同雪花一般翻飞,严玥玥的脸色比雪更白。 她抿抿唇,双眸含泪却倔强的隐忍着道:“夫君觉得商人至贱,开铺做生意丢人?” “不然?” 周峥甩袖,“同僚家中夫人无不是出身名门的贵女,哪有商女当正妻的?” “夫君是瞧不上妾身了?” 严玥玥声音发颤,倔强不肯落下的泪水终究还是顺着了苍白的脸颊落在,在下巴尖上凝成一刻饱满的水珠。 周峥眸光落在严玥玥身上,他似乎在斟酌什么。 凄婉的目光与他的对上,虽伤心至极却也透着一股子倔强。 最后周峥拂袖离去。 他脚跨出门槛,屋内的严玥玥泪落如雨,烛光被风吹得暗了一瞬。 周峥的倒霉日子并没有结束,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依然麻烦不断。 反观翰林院中的同僚过得简直不要太过顺心,一点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儿也要找上他。 都是饱学之士,可接连几日下来人人都觉得周峥是碰上霉神了,同僚们连半片儿衣角都不想碰到他。 周峥在翰林院被孤立了。 天已漆黑,周峥的事务还堆积在案头。 象征着君子品格的兰花灯在他案上,伴他处理公务。 但忙了一整日连口饭都没吃上的周峥看着空无一人的屋子,心中怒火升起。 他发泄似的将两摞册子掀翻在地。 是谁? 是谁在害他? 周峥眼中浮现戾气,似乎此时他若知道是谁在背后整他他就要冲去跟他拼命。 他用无辜的公文折子案上的笔墨纸砚发泄着心中的怒火。 忽的翰林院的门房打着灯笼敲开了屋门。 见满地狼藉他“哟”了一声道:“周大人政务堆积再多也能拿这些东西撒气啊,这墨可是从徽州送来的,宣纸笔也是顶顶好的,这可是糟蹋东西。” 周峥气本就不顺,又被门房这么一阵数落,正要将满腹怒火撒在他身上时听得门房道:“周夫人给大人送了膳食来。” 严玥玥? 周峥没好气道:“不必,我还有很多事要忙,让她回去。” 他蹲下身子一本本的捡册子。 门房又道:“再忙也要吃东西啊,外面下雨了呢,夫人纵然在马车里恐也害怕,周大人……” “我说了我不出去!滚!” 门房被吼脸上也挂不住,轻轻哼一声后离去。 甜果向门房道了谢,而后回到马车上回禀严玥玥道:“大人还在忙,许是今夜不回去了。” 严玥玥放下帘子,窗外斜飞的雨丝落在手上凉凉的。 第三百五十四章:幽会 “饭菜放下,交给门房老伯,我们先回去吧。” 精致的食盒交给门房,门房看着马车离去而后悄悄打开食盒一瞧,菜还热着呢,香味儿也勾人。 他忍不住偷吃了一口,许是味道太好,他接连吃了几口之后干脆将几层菜都摆在地上,就着最后一碗白米饭吃起来。 吃得正香的时候一双绣花鞋停在门外。 门房抬头见是个蒙面的丫鬟道:“周大人可在?” 门房下意识含糊不清点头道:“在。” 那丫鬟便道:“我家主子要见他,你速去禀周大人。” 门房却摇头道:“周大人心情不爽,谁也不敢去打扰。” 丫鬟着急道:“你只管去,周大人肯定来。” 说着给了门房一个角银子,还将一个荷包交给他带进去。 门房这才慢悠悠的将饭菜装好之后进去。 进去之后门房没径直去寻周峥而是找了个地方,将饭菜细嚼慢咽的吃完之后又喝了一杯茶之后才打着饱嗝儿去寻周峥。 周峥一见荷包便激动站起来问,“人在何处?” “小的来时在外面,这时候不知在不在了。” 话音未落,周峥便跑了出去。 不负门房所料那丫鬟果然不见了,周峥出来没见到人像是被抽了魂魄的行尸走肉。 门房偷笑后问他,“周大人可还要回去?不回去小的就关门了。” 翌日周峥便在衙门等着,他看着严玥玥送饭菜来,也看着门房将饭菜都吃尽了。 等到丫鬟再下马车的时候他便冲了出去,直奔那辆比严玥玥所乘更华丽的马车。 车上一个着石榴红裙,头戴红宝花冠的姑娘似被他的举动惊到了。 娇嗔道:“你不是不肯见我吗?怎么如今又这般急躁?” 周峥忙道:“昨日不是姑娘先走的?” 他手脚并用爬上去道:“数日不见,可想煞我了!” 周峥上马车之后马车缓缓启动,门房看着马车离去重重啐了一口。 如此一段时日,白紫英也将周峥和与他幽会姑娘的家门查清楚了。 万事俱备,只待告诉严玥玥了。 三人选了周峥与人幽会时常去的地方——画舫。 照旧包下了一艘船,而后请来了严玥玥。 上了船严玥玥奇道:“你们一个个都愁眉苦脸的,倒不像是出来玩儿的,而像是来讨债的?” 宋幼棠给她倒了一杯宁心静气茶道:“你喝点儿茶,等会儿……有事。” 严玥玥虽觉奇怪但还是依言喝了半盏。 从下午一直坐到了掌灯十分,四人一直没下船,周峥和那姑娘也没出现。 眼看着时辰越来越晚,严玥玥坐不住了道:“我得回去了,家中和铺子离不了我。” 林婉挽留说河面上今晚会放烟花,但严玥玥坚持要走,白紫英又好言劝她留下。 两人都非劝她留下,严玥玥又不是傻子,心中也明白她们有事瞒着她。 她收了笑,认真看着三人道:“你们今日邀我游湖,真的只是游湖?” 林婉垂下头,白紫英别过头看窗外的白云也时而飞过的鸟雀。 “那就由你说吧,幼棠,你比她们都稳重。” 宋幼棠内心天人交战。 手中掌握的东西确实足够撕掉周峥的小人面目,虽已决定让严玥玥面对残酷真相,可真到了这一步又觉得不忍。 “玥玥,若……” “来了。” 青霜掀帘而入。 此时她突然进来说这句话,严玥玥眉毛一挑问到,“谁来了?” 白紫英憋不住了道:“这事儿我们发现有段日子了,但一直在跟踪,今日就是想让你来看清周峥的真面目。玥玥,你可要撑着,做错事的人是他,不是你,别拿他做的恶心事伤自己的身子。” 一口气说出这么长的一段话,严玥玥却听得清楚。 白紫英拉着她的手腕到船舱口却又顿住,她回头看向宋幼棠,似乎想在宋幼棠身上寻找到力量。 这么片刻的功夫严玥玥已经抬手拂开帘子,坚定的朝外走去。 对面画舫之上一个华服女子出来迎周峥,两人甫一见面便抱在一处,亲昵非常。 周峥从怀中拿出一个小盒子,女子打开一看便亲了他一口,周峥继而捧着她的脸热烈的亲吻她的红唇。 “不要脸!” 白紫英气得又开骂。 “若不是查清她的家世,还真以为这时秦楼楚馆的姑娘和龟公私会!” 便是在自己租的船上两人行为举止也过于亲密,若是被朝中老顽固碰上更会被批为伤风败俗。 两人亲吻之后周峥将姑娘打横一抱,姑娘吓得惊呼一声而后藕臂勾住他的脖子,娇笑着倚在他怀中,进了船舱中。 一双手握住严玥玥的,将她因为愤怒悲伤而掐出出血痕的手分开。 严玥玥目睹了全程。 她们刚发现的时候两人还没如此亲密,想来是这段日子两人关系发展突飞猛进,说不定已经入了红帐…… 虎口接住一滴温热,宋幼棠手不由一收紧。 严玥玥忽的笑了一声,而后宋幼棠的手便接住了更多的泪,像是下了一场雨。 四人重新回到船舱中。 严玥玥不说话眼泪却流个不停,连素来话多的白紫英也不知该如何安慰她。 原配正妻在这边泪落如雨,对面画舫内却是一片娇笑和春光潋滟。 负心薄情人,世上总不缺。 “我让人去将他们的船给凿个洞,淹死那对狗男女!” 白紫英拍桌便要走。 林婉竟也跟着站起来道:“洞要大一些!” 宋幼棠没作声,最后是严玥玥叫住两人。 “玥玥,难不成你还怕伤着他?” 白紫英不可置信,“他就是条烂臭的鱼,你还要?” 严玥玥擦净泪,发红的眼眶却出奇的平静。 “船上都有水保,一时半会儿也凿不沉,”她微顿,眸中闪过一丝亮色,“用火。” 她拿起银制的仙鹤酒壶,“幽会岂能少了酒助兴?” 宋幼棠莞尔。 她略想了想道:“用酒将布料打湿之后裹成团儿朝他们船上丢去。” 画舫上纱帐易燃,船身又是木制的,只要火团儿够多就一定能燃起来。 第三百五十五章:盛气凌人 “就怕烧不起来。” 白紫英皱眉思索片刻道:“我悄悄靠近他们的船将酒洒在他们的甲板和船身上,这样火球一丢过去定然会烧起来!” “那就有劳白妹妹了。” 严玥玥转而对林婉和宋幼棠道:“我们做火球。” 分工之后便一起忙碌起来。 等白紫英翩然而归时,严玥玥、林婉和宋幼棠三人已经各自做了个火球。 白紫英见状扯下最后一面帘子道:“等我做一个。” 浸撒了酒的衣球被白紫英一脚踢过去的时候点上火。 火一见了酒,一瞬间便燃起来,落地又与洒的酒相遇登时便烧起来。 四个火球准确无误的落在周峥的画舫之上。 外面火浪逼人,很快船舱里的人都出来,船上的水保更是忙着灭火。 周峥衣衫不整的出来,与他幽会的姑娘也没整齐到哪儿去。 “怎么会起火?” “酒,有酒的味道,水打翻了酒?” …… 周峥怒吼道。 水保指着火球道:“是有人故意丢来的,大人您莫不是惹上了什么仇家?” 近来的倒霉事再次涌上心头,周峥怒意上涌脸气得几乎变形了。 “是谁,到底是谁害我?贼子出来!” 双手张开愤怒得仰天大喊。 一转身却看得对面的画舫上站着几个人,其中一个他再熟悉不过。 严玥玥就这么静静的看着他,一双眸子安静如水。 没有愤怒,没有悲伤,恍若在看一个与她毫无瓜葛的人,甚至她的嘴角还微微翘起。 周峥莫名有些心虚,严玥玥微翘的嘴角便变成了嘲弄。 “你……” 手被人握住,一道娇软的声音在他身侧响起,“这便是你的商女妻子?” 她嗤笑道:“果然是一身的铜臭气!” “你说什么呢!” 白紫英气道:“你明知他有家室,还不知廉耻的与他纠缠在一处,你是嫁不掉吗?” “好男人谁都想要,周郎模样生得可我心,又上进还有大好的前程,这样的男人怎能耽在一个商女手中?” 她拖长了语调道:“我是做善事。” 她倨傲的上前迈了一步,目光凝在严玥玥脸上倨傲道:“既然你都看到了,还省我们一番功夫。识趣些,趁早自请下堂去,别丢人了。” “我为何要让你?” 严玥玥拦住气愤不已的白紫英,端庄沉稳道:“我是周峥明媒正娶的妻,你以什么身份让我让?” 林婉斟酌后道:“许姑娘,你们许家在京师也算得上是有脸面的,何苦为了一个男人坏了自己名声?周峥今日可以为了你背弃自己的发妻,焉知来日不会为了其他姑娘而抛弃你?” “登云梯,是会上瘾的。” 许馨月闻言冷哼不屑道:“我与周郎情分可不同。我可与他谈论古今,能与他吟诗作对,你与他能说什么?谈你的账本儿,还是拨弄你的算盘?” 许馨月道:“若换做是我,被人这般比较早就羞愧得投湖而死了,哪还有颜面站着?” 火势越来越大,水保见两边人还在这里吵嘴仗,急得满头是汗道:“姑奶奶们,快速速下船吧。” 他说着对周峥拱手道:“大人,船要沉了!” “许姑娘,我只问你一句,你可是真的心悦我夫?” 许馨月朗声道:“这是自然,周郎跟你在一起只会明珠蒙尘,我心疼他。” 严玥玥颔首道:“那就好。” “你什么意思?” 严玥玥微微一笑,眸光竟生出几分潋滟。 她素来是温柔端庄的,鲜少露出妩媚之态。此时明明是令她伤心倍感羞辱的时刻,可她却明媚胜春,眸光潋滟生辉。 如此颜色令周峥有片刻失神。 他看得严玥玥道:“我成全你们。” 宋幼棠心中微微一动,看向严玥玥。 此时的严玥玥仿佛新生一般自带光彩,她又怎会如他们所愿的自请下堂? “算你识趣!” 许馨月以高高在上的姿态道:“自请下堂之后我也不会亏待你,给你两百两银子回老家过活,别在京师碍眼。” 严玥玥眼梢微挑,并不多言。 火越老越大,在水保的恳求之下两人乘着小舟离开。 原本幽会的画舫在四人眼前化作一艘火船。 即使离得有段距离,热浪依旧灼人。 严玥玥忽的道:“这火好像在烧掉我六年的时光。” 三人心头皆是一酸。 嘴上说着不在意,但相守六年,全心全意爱过的人突然背弃自己,就像是长在身上的肉,割掉岂会不疼? “严姐姐,你打算怎么办?” 林婉道:“周峥与许馨月欺人太甚,若你需要,我们都可助你一臂之力。” 许馨月欺负严玥玥在京师没有根基,是个出身平凡的商女。 但她和白紫英宋幼棠都是有身份地位的人,她们三人加在一起难道还不敌她一个许馨月? “你们已经帮了我最大的忙了,此事,我已有计较。” 稍顿,她看着林婉担忧的目光道:“若你们有时间,好戏开锣时,我请你们看戏啊。” 宋幼棠回侯府时正好与高寄碰上,于是两人便慢悠悠的走回溶月院。 月影清斜,银色的月光恍若银灰一般洒了满院。 两人自长廊而出穿过庭院时便落了满肩的月光,恍若披了一件寒衣。 原本三人打算今夜陪伴严玥玥的,但严玥玥婉拒,坚持一人回府,三人便只好各回各家。 “听你说来,她是个有主意的,周大人今后想必不会好过了。” 高寄声音听起来有股幸灾乐祸的味道。 回来一路上宋幼棠已将今天发生的事告诉了高寄。 宋幼棠由青霜伺候着换去衣裳,隔着屏风同高寄道:“只是不知玥玥心中是什么打算,妾身怕她吃亏,和紫英婉婉越好了明日去看看她。” “金兰之情意可贵,此时她需要你们。” 高寄道:“夫人若有需要,可将长庆留给夫人差遣。” 宋幼棠笑道:“有紫英在,还缺得了跑腿的?” 白紫英是京师出了名的女纨绔,手底下的人也随了主子的性子。 他们在京师的闺阁圈儿里是随从中的老大,横行惯了,也因此恶名在外,办事也方便许多。 第三百五十六章:替夫纳妾 男人先换好衣裳绕过屏风转了进来,青霜见状退身而出。 女子的衣服比男子的复杂,宋幼棠还未穿好,高寄便接过青霜的担子给她穿衣。 而后他拥住她道:“遇事第一个要先想到我,不许想着别人,白紫英也不行。” 这醋味儿怕是能飘出溶月院,飘出侯府大门将西街的酿醋坊的醋味儿比下去了。 抱着她的人跟个小孩子似的要她保证,宋幼棠只好哄孩子似的道:“好,妾身答应夫君。” 高寄高兴了,的将她打横一抱直奔青萝帐。 青霜红着脸退出去,得去告诉朱妈妈一声,晚膳推迟。 翌日正逢高寄沐休,但宋幼棠几人越好了要去看严玥玥,高寄便亲自将她送到门口,并约好了晚上来接她。 管事自是认得她,径直将她领进去。 宋幼棠问了管事昨夜周峥有无回来,管事道周峥昨夜一夜未归。 宋幼棠心中便知道了,那两人是觉得已胜券在握,连敷衍都懒得了。 一路她心中在思索应对之策,以及在那些地方能帮上严玥玥。 这般考虑着她跨入严玥玥院的时候听到了白紫英的声音。 “字儿太小了,咱们应该写大一点!” 写什么? 宋幼棠脚步加快,进去却见严玥玥正在一张又长又大的字上写字。 许家馨月姑娘,心悦我夫,今日特来为夫周峥纳馨月姑娘为妾。 这真是……妙极! 宋幼棠的眉心一松,严玥玥竟然想出了这么好的办法! 心里一阵轻松,宋幼棠想起严玥玥说过的,她会成全他们。 你们既互相喜欢,那我就帮你纳她为妾,这可不就是成全? “幼棠,这个办法是不是很好?” 白紫英想想这幅字在许家门口展开之后引来的热闹,就忍不住笑。 “可称妙计。” 宋幼棠如实道。 严玥玥放下笔道:“我为他们准备得周全,纳妾的东西我已经叫人备好。” “那么,我们就走吧。” 白紫英已经迫不及待了! “等一等。”宋幼棠道:“办法是极好的,但是你们忽略了一点。” 两人齐齐看向宋幼棠。 宋幼棠水眸盈亮,指着红纸黑字道:“妾不可用红。” “竟差点儿让她占便宜了!” 白紫英对严玥玥道:“也不必用粉色的纸了,找块粉色的布写上便是,”顿了顿她叮嘱到,“字要更大一些!” 这次在写字时林婉便到了,看到这个办法之后她也笑得合不拢嘴。 “今日之后严姐姐之名定能流传京师闺阁。” 哪个姑娘不厌恶负心汉?哪家姑娘瞧得起甘愿做妾的?又有那家正经姑娘会勾引有妇之夫? 严玥玥这个办法将两人打得血肉模糊,却还兵不血刃。 一行人到了许家门前,严玥玥手底下人将布展开而站,白紫英手底下几个比较蛮横的人守在周围,谨防许家人出来阻拦。 他们都是有功夫在身上的,届时就算是打起来也不影响他们闹事。 人群之中自有识字的,百姓聚拢来时识字人念出来之后,横幅上所写的东西便会流传在众人口耳之间。 等严玥玥准备的纳妾礼拿上来的时候更是令人捧腹大笑。 不过是一碗清水,一把路边野草仅此而已。 许馨月在她眼中随处可见的水,路边杂草而已。 家门口被人如此闹事,许家人自然出来查看,并且勒令严玥玥撤去横幅速速离开。 严玥玥却朗声道:“贵府馨月姑娘与我夫情投意合,我心疼二人素日只能在画舫上幽会,实在辛苦,今日特来为夫纳妾,还请管事通禀掌家夫人。” “欺人太甚,你这妇人好生无礼!来人啊,打!” 白紫英见状一拍手,她手底下素日养的恶人刁奴们便冲上去与许家的人打做一团。 宋幼棠三人在茶楼上看这出热闹。 严玥玥是不怕闹大的,闹得越大越好。 便是府尹来也无权将她抓走,若是闹得能达天听,周峥便等着罢官回乡。 由此可见严玥玥已下决心要舍了周峥。 可此时此刻看着街上与管事对话,面前就是双方缠斗的严玥玥,宋幼棠不觉得快意只觉得心疼严玥玥。 要让一个女子割舍付出了六年的爱意,她得经过何等心伤与绝望? 她抬眼将视线投往许家内宅。 昨日在她们面前倨傲不屑的许馨月,你可还坐得住? “啪!” 许馨月重重挨了一巴掌,她一时没站稳跌倒在地而后额头撞到绣凳上。 昨日面对严玥玥时的傲气已无处可寻,她抖动双肩哭着到:“女儿也不知道她敢做到这个地步啊。” “母亲,求求你帮帮女儿吧!她如此在外面毁女儿名声,女儿今后如何在京师立足?” “在京师立足?” 许夫人气到了极点看着女儿落下泪来,“你能不能活着……尚不知!” 许馨月如遭晴天霹雳。 好半晌她才道:“女儿……女儿不过是看上个男人,何至于活不了?” 她满怀希望的看向自己母亲,“母亲与父亲都常说让女儿找个上进的,如今女儿找到了,只不过不巧的是他已经成亲……” 许馨月一抹泪道:“但那不过是个低贱的商女,她如何配得上他?女儿不过是让她自请下堂,还许诺她给她两百两银子回乡,女儿已经将她说服了……” “糊涂糊涂啊!” 徐夫人恨铁不成钢道:“你少历世事,挑男人竟也挑了个绣花枕头!” “他周峥若真有本事,怎会娶一个你都瞧不上的商女?商女有什么,身份地位?还是貌若天仙?” “商,就是钱!他周峥看上的就是商女的钱!这样的男人,你竟也瞧得上?” “不是这样的。” 许馨月急忙解释道,“周郎跟我说,他娶她为妻是因为她父亲的商队救过他性命。他们一家子挟恩图报逼着他娶她的!他心里只百万个不愿意!” 许夫人闻言重重闭上眼,许馨月的声音化作嘈杂的杂音不能再进入她耳中。 一心想找个上进有前途的儿郎,没想到却碰上个薄情寡义将她当踏脚石的。 第三百五十七章:过街老鼠 “真是……冤孽!” 许夫人的声音宛若泣血。 随着许夫人的离开,许馨月终于扛不住趴在地上痛哭起来。 但事情发展到如今的地步,就算是许馨月哭出一条河来也没用了。 严玥玥为夫纳妾之事传遍了整个京师,白紫英再将严玥玥一家救下周峥,招他为婿,供他读书任凭他花银钱之事让手底下的小厮们在茶楼街巷宣扬。 周峥下职之后便得知此事,他也随之成了街头巷尾的笑话。 更有甚者将周峥的画像贴满了街头巷尾,偏偏不巧的是周峥的马车坏掉,宫门附近都没有租赁轿子和车的。 周峥只好徒步先走一段路,但刚出皇宫范围,周峥就被拿着画像的人挤满了,之后围观者们纷纷对他指指点点,唾骂他是个负心薄情,一心只想攀龙附凤抛弃可怜商女的无耻之徒! 周峥少时郁郁不得志,可自从入了严家便是人上人。 严家夫妻礼重读书人,严玥玥又对他痴心一片,可以说在严家他最大,何曾受过这等委屈? 他被人推搡着咒骂着,小厮护着他却被挤开,周峥独自面对人群。 严家给他买来的贵气官府被弄脏,扯破,他也随之跌坐在地,忍受他们的唾弃与怒火。 周峥心中将严玥玥恨到了极致。 人越聚越多,甚至还有乞儿们编了一曲莲花落,讥讽他。 周峥最后是被小厮奋力救出重围的,逃离包围圈之后他猛地发现自己的官帽不见了。 他当即要掉头去寻,但被小厮死死拦住道:“大人,去不得啊。会死人的!” 围着他的人有小贩、商户、乞丐孩童女人老人,你一拳我一脚的很可能会要了这个文弱书生的命。 但那么多人,他们一散开便汇入人群再无迹可寻。 换句话说,就算是他们打死了周峥,也治不了他们的罪。 “严氏!!” 他对着天怒吼,重重一拳砸在地上,拳头瞬间出血。 周峥和蒙着脸回到府邸,但门房不让他进去。 素日对他点头哈腰的门房躲在门后道:“我们姑娘说了,今日拒不见客。” “混账!你没认出我是谁吗?” 周峥今日受了太多气,抬脚欲踹门房。 但没想到反被门房抬脚一踹,狼狈的跌倒在地! 小厮忙扶他,软声道:“大人,咱们还是走吧。” 这个小厮可以说是他的心腹,也是他用俸禄买下的,知道他与许馨月偷情替他保守秘密。 “你竟敢踹我!你找死!” 门房多低贱啊! 周峥自问比他高贵数百倍数千倍,怎么会甘心被他踹? 他挣扎着站起来甩开小厮的手又冲上去,小厮却拿出早就准备好的棍棒,一棍子朝他狠狠打下去。 周峥吃痛发出一声惨叫。 “这座宅子,宅子里的一碗一筷,一草一木都是我们姑娘买的,跟你没有丝毫关系。你既对不起我们姑娘,你便不再是我们姑爷。” 门房冷笑,眼神也随之骤然变冷。 “你本来就是靠着我们姑娘才过上锦衣玉食的生活,若不是我们姑娘,你现在说不定在沿街乞讨!” “我们姑娘爱你,敬你,本来应唤你姑爷,却捧着你唤你为“大人”,可你做了什么?” “呸!” 门房狠狠啐了一口,正好吐在他的官袍上。 青色的官袍上白色的唾液宛若结成的霜。 周峥发疯似的用手去擦那官袍,门房见状又是一声嗤笑。 “事到如今,你以为你的官袍还能穿得住?” 门房欲关上门,但周峥却忽得起身撑住门,恶狠狠的双眸紧紧盯着他道:“告诉严氏,我是他的夫,我不松口,她永远都是我的妻!这里的一起额,包括她,都是我的东西!” 他发了狠,手上几乎用了全部力气,门房一时竟推不动门被他挡住。 “叫她出来见我!” 门房也用了力关门,小厮也赶来帮忙,门房一时被压制,冲身后喊道:“快来人,有贼子要闯门!” 府里的人自然比外面的多,门还是被合力关上了。 主仆两人像是丧家之犬一般跌坐在门前。 宅内。 宋幼棠、林婉和白紫英都陪着严玥玥。 外面的动静自是禀过了严玥玥,只是严玥玥下了令不许放他进来竟也真的自己忍住了不去见他。 四人各自做着各自的事却,满屋安静。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甜果进来道:“高大人和陈将军来接了。” 严玥玥闻言从笔墨之间抬头道:“都这么晚了你们快回去吧。” 三人交换眼神之后白紫英道:“我家里没人等候,便留下陪你吧。我怕那杂碎想出什么歪门邪道来害你。” “有紫英在你确实可以放心些。” 宋幼棠也道。 最后便白紫英留下,宋幼棠和林婉离开。 两人送她们到外院便驻足。 周峥说不定还在外面守着,严玥玥也不想见他。 门一开,周峥便如同恶狗一般扑过来。 但两个要出去的都是有夫君的,陈瑾是武将,反应更快,抬脚一阻,还将周峥震退倒在地上。 陈瑾紧张的伸手去牵林婉的小手,关切问,“没吓着吧?” 林婉摇头。 她看着头发散乱,官府破损满是脏污灰烬的周峥,眼中闪过一丝厌恶道:“夫君我们走吧。” 两人离开,高寄便到前头来接宋幼棠。 海棠红的织金裙子,行动之间海棠花好似在金山之中,朵朵明艳,美得令人心醉。 “是你们,是你们给她想的办法。不然她岂会如此待我?” 周峥怨恨的盯着宋幼棠。 在蜀中的时候严玥玥便将他视作天,来京师之后更是尽心竭力的为他铺路盘算,连不喜欢的宴会也办了数十场。 可跟宋幼棠她们相识之后,她竟能发现他和许馨月之事!如今更是干出当街替他去许家纳妾,将他拒之门外的事! “是你们不许她见我的对不对?” 周峥冲上前来,可惜有高寄护着宋幼棠,他连她的半片裙角都碰不到。 他只能用憎恶的目光盯着她,像一只拿人没办法的恶犬。 第三百五十八章:丧家之犬 “不错。” 宋幼棠平静道:“你与许馨月之事,是我们告诉她的。” “如果你们幽会谨慎小心一些,我们发现不了。” 她笑了笑道:“所以兴许是老天看不过眼吧。” “周峥,”她道:“是你对不起她,如今不过是你应得的因果。” 说话之间有一队皇城护卫骑马而来,一个内监领头,上插着传旨专用的旗帜。 “周峥接旨。” 说是接旨但其实内监传的是口谕。 到了门前,内监看到手忙脚乱整理衣服的周峥发出一声蔑笑。 “别着整理了,陛下下的是口谕。” 内监下马道:“周峥,德行败坏,不堪为朝廷命官,特此罢官为平民,着返回原籍,不得留在京师。” “我是翰林院的!” 周峥像是疯了一般大喊着,“我是朝廷命官,我是翰林院的学士之一!我学富五车,我才高八斗我是国之栋梁啊!” 他眼球充血,仿佛眼珠要爆裂当场。 “高大人。” 高寄回礼。 “咱家还有一旨要严氏和周峥一同听。” 宋幼棠让门房赶紧去将严玥玥请出来。 她衣着整洁华贵,妆容精致,发上玉簪金步摇件件精美,她精致到一根头发丝都没有乱掉。 她虽出身商户,但行动举止堪比世家贵女。 周峥见了她宛若恶狗一般扑上去,随内监而来的护卫拦阻他,并抽出了佩刀。 听得一声争鸣,周峥吓得腿软瘫坐在地。 明晃晃的刀身上映照出他狼狈的模样。 严玥玥已经盈盈跪下道:“民妇接旨。” “周峥薄情不配严氏一腔深情,如此薄幸人不配为严氏之夫,朕特令二人合离,今后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民妇拜谢陛下。” “起来吧,严姑娘。” 内监道:“今后可要擦亮眼睛,可别再找个水沟里的臭虫玷污了姑娘美玉。” 严玥玥深深福身道:“多谢公公提醒,民女记下了。” 这一刻起她是自由身,严氏女,而非周家妇。 内监瞥了一眼周峥对严玥玥道:“严姑娘回去吧。” 有他们在,周峥不敢当众纠缠严玥玥,内监在护着严玥玥。 严玥玥再次道谢,后与宋幼棠简单话别之后便提裙跨入了自家大门。 周峥虽不甘,但他刚一动护卫的倒便往前提了提,他瞬间便老实了。 门再次合上。 内监带着人离开,门口再度归于平静。 周峥发出野兽一般的嘶吼。 “都说我对不起她,可她又是什么好东西?嫁给我不是为了有朝一日摆脱低贱的商女身份,成为官家夫人罢了!” 他恨恨盯着紧闭的府门道:“她也不过是个心思深沉的小人!借我之力到了这寸土寸金,满是权贵的京师,现在将我一脚踢开,谁知她是不是傍上了权贵?” 他似疯了一般恶意猜踱他的发妻。 辛辛苦苦将他送上如今高位的妻子。 绣鞋走了几步之后又顿足道:“她们一家人敬重的是读书人,是圣人之书,不是你周峥。” “严玥玥家财万贯,又是家中独女,蜀中求娶之人数不胜数,而当时你不过是一个落魄书生三餐不济。她看上你什么?她又贪图你什么?” “连你的官都是严家用钱财给你铺出来的,她是为了自己当官太太?偌大的蜀中,她难道没有更好的选择?” “天下难道只有你周峥一个读书人?你若是有才,”宋幼棠毫不犹豫的朝他的心窝子插入刀子,“又岂会数次落榜,甚至流落街头?” “周峥,你的救命贵人,将她的青春、爱、银钱,所有珍贵的东西,都给了你,可你却恶意诋毁她。” “若没有方才那几句话,或许我只会觉得你只是想奋力往上爬不择手段的人罢了,可如今看来却是一个心思龌龊可鄙的可恶小人。一想到你拥有玥玥六年,真令人恶心。” 面前多了一双手握住她的,高寄柔声道:“别看了,脏了你的眼。” 周峥疯魔一般的笑声随着夜风飘荡开来。 宋幼棠心中感慨。 严玥玥为了他离开了生养宠爱她的父母来到这人生地不熟的京师,只为了他的官途。 可惜,一腔真心错付。 上了马车高寄从食盒从给她拿出个梅菜干肉饼道:“你喜欢的,陛下宫中新来了个厨子做的这个饼味道很好,我便给你带了一个回来。” 宋幼棠莞尔一笑,“宫中御品怎么被你说得像是菜市场买回来一般容易?” “只要棠棠想吃,我日日都可以为棠棠带回来。” “陛下的旨意怎么会这么快下达?” 就算严玥玥今日闹得大,但也不可能这么快传入陛下的耳中。 但在她们的计划中陛下迟早会知道,周峥也会因此被罢官,她们甚至还有没来的使用的对付周峥令他罢官的手段。 旨意来得太快了。 水盈盈的眸子柔柔落在他身上。 高寄并未打算隐瞒坦然道:“是我向陛下说了今日街头的新鲜事,许家的那位大人吓得官府都湿透了。” “多谢夫君相助。” 宋幼棠甜甜道谢。 声音软又甜,像是一块刚出锅糯叽叽的糕点,令人恨不得将她一口吞入腹中。 “我是私心。” 高寄道:“我不想棠棠日日陪伴在严玥玥的身侧,若能早日解决此事,我日日归家便能看到我的棠棠。” 说着,他幽幽一声长叹道:“棠棠,你不在家,我回溶月院感觉空落落的。” 高寄语气十分委屈。 他暗中帮了这么大的忙,宋幼棠听他这么说心都揪在了一起。 “是妾身……” 红唇上压了一根手指,“棠棠在我面前永远无需说错。” 高寄催促着,“快吃饼,都快凉了。” 宋幼棠笑着咬了一口饼,入口脆香,梅菜干的香味儿完全被烤了出来,令人口齿生香。 华丽的马车缓慢而平稳的离开,只有周峥状若疯癫的在门前蜷缩成一团,宛若谁丢弃的一团破被褥。 但这是整个京师对他来说最安全的地方。 因他的画像和所作之事被白紫英派人张贴散播,所见之人皆对他非打即骂,只有在严玥玥的府邸前他才是安全的。 第三百五十九章:此去,天高云阔 十日后。 严玥玥在铺子二楼宴请宋幼棠、林婉。 她亲自下厨做的饭菜,酒是从蜀中带来的五粮液,是没有的佳酿。 几人落座之后把酒言欢。 严玥玥目光从三人身上一一滑过,之后举杯起身道:“我来京师一遭,遇见诸位乃我万分幸运。不然现在定然还被蒙在鼓里。” “谢三位妹妹。” 她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三人目光聚在她身,严玥玥道:“今日酒宴一是感谢,二是道别。” “你要走?” 白紫英道:“你已拜托那薄情郎,在京师又有生意那么好的铺子,你还这么年轻,在京师定然还有更广阔的天地,为何要走?” “白姐姐,”林婉轻拉她手腕道:“严姐姐蜀中双亲尚在。” 林婉自小被家人捧在手心儿里长大,自能想到严玥玥的顾虑。 “当初我要嫁给周峥时原本父亲与母亲是不同意,但因疼惜我所以才都要那个我与周峥成亲。后来周峥不甘心在蜀中过一辈子,我便给他铺路跟随他到京师……” 顿了顿严玥玥眼中泪光闪现,“如今细细想来,自从遇见周峥之后我便再没有好好陪伴过双亲。昨夜蜀中奶娘来书信,说父亲感染风寒,久久未愈,心中登时愧疚难安,如今只想回蜀尽孝,陪伴双亲。” “只是如此一来,必定要与诸位姐妹分别。” 她声音哽咽:“蜀中距京师千里之遥,今生怕是难以再见。玥玥在此……” 她几乎说不下去。 三人对她虽是姐妹之情,但更有恩情。 “能回故乡陪伴父母便是幸事。” 宋幼棠端着酒杯起身道:“回家之途千里,当心,若可以到家之后写信报个平安。” “是啊。” 白紫英也想起了双亲,忍声道:“千里之遥怕什么,又不是一辈子都去不了,等我们空闲了定然来蜀中寻你,到时候你可要带我们好好玩儿才行。” 林婉也笑着起身举杯道:“严姐姐,一路平安。” 四个酒杯碰在一处,或是温柔、或是娇软、明爽的笑声飘出窗外。 窗外白云悠悠,青鸟展翅,正是天高云阔,启辰的好时节。 严玥玥留了一个管事下来打理铺子,当天下午便启程了。 原本的宅子她低价卖了,宅邸的新主人自然不肯叫周峥蜷缩在门前叫人拿棍棒将他撵走。 在街上行走他变成了过街老鼠人人喊打,被石子儿、臭鞋子、臭菜叶砸,他又累又饿又困,麻木得像是一只年老的老鼠。 在将要到城门的时候他差点儿撞到一辆马车,车夫瞥了他一眼而后高高扬起的鞭子没有落在马背上而是落在了他的身上。 单薄的官服自是挡不住鞭子,他被抽得直抽气。 而后缩在一旁,风吹起车帘,一只白嫩涂着海棠红蔻丹的手撩起车帘,红织金的车帘衬得她的手宛若玉琢。 周峥看得马车上女子,梳着端庄却显玲珑的发髻,额心垂下泪状的红宝石,发上金钗白珍珠,贵气逼人。 她生得好颜色,看着温柔又玲珑,明眸微微上抬看向广阔的天空。 “严氏……玥玥!玥儿!” 周峥叫出声。 但马车并未停止片刻,滚滚车轮朝着前行走。 “我错了!我错了!” 周峥发疯了似的手脚并用朝华贵的马车追去,但马车里面的人恍若没听见一般放下车帘,将京师的纷扰嘈杂一并阻拦在外。 “夫人,我错了啊!我知错了!你救救我,救救我啊!” 他踉跄着狠狠跌了一个跟头,额角撞出血来。 一辆推着泔水的车从他身旁路过,却因他突然扑起来而一惊,泔水一荡洒在他身上。 “我的官袍!” 周峥惊叫着,忙用手去擦那泛着馊臭味儿的饭菜。 “一身破烂的臭乞丐,滚远点!” 推泔水的汉子拿起木棍重重打在周峥身上。 送别严玥玥之后宋幼棠没有回侯府,而是去了铺子里看账本。 “听说了吗?许家的姑娘勾引有妇之夫,被那家的夫人当街带着东西纳妾,许大人的脸都丢光了!” “怎么没听说?这事儿全京城还有人不知道?都过去多少日了,你才知道?” 妇人嘲笑同伴消息不灵通。 “哎,我要说的是那许姑娘据说被送往道观里当道姑了!” “怎么回事儿?” 方才嘲笑那妇人立马来了精神,“许夫人也舍得?” “如何不舍得?自己女儿做出那等不要脸的事,据说她身子都给那人破了,也不知道是不是身上有了……” “快说快说。” “你方才不是笑话我吗?催我做什么?嘻嘻。” 那妇人被同伴催促着才接着道:“许大人原本今年要晋升,现在都黄了。旁人都笑话他要不然将女儿直接嫁给周峥算了!许大人哪里肯?真要嫁女了,这不是把自己脸面在地上擦吗?” “许大人原本要勒死姑娘,是许夫人再三求情甚至还差点儿丢了性命才让许大人改了主意,将姑娘送往道观,当一辈子的道姑,不许嫁人。” “那姑娘闺中寂寞都要勾引人,能当得了一辈子的道姑?” 哄笑声响起。 接下来便是妇人们对许馨月的臆测,不听也罢。 宋幼棠赶着晚膳时间回府正正好跟高寄碰上,对于她的自觉高寄很满意, 夫妻俩晚膳之后闲敲棋子落灯花,十分惬意。 但宋幼棠却总觉得高寄有些心事重重的,问他却只说是朝堂之事不想让她跟着心烦。 第二日和林婉白紫英见面时宋幼棠便得知高寄心烦的缘由。 从林婉的口中宋幼棠得知,颜如海失子之后行事便越发肆无忌惮,原本三方的默契平衡被他打破,朝堂人人人自危。 他的矛头首当其冲的对准高寄,高寄近些天忙于应付颜如海的阴谋诡计身心俱疲,并且最严重的是已经有官员承受不住压力倒戈颜如海。 宋幼棠苦思冥想之后,给记忆中高寄曾说过的拥护太子的清官之流的夫人写了帖子。 邀她们下月初三赏花。 大人们心不稳,那就让枕边人来劝劝吧。 第三百六十章:办宴 宋幼棠很看重这次赏花宴,算起来距赏花宴只有九日。 为着有看头,宋幼棠向女纨绔白紫英借了她院中的名贵花木。 白紫英时常得宫中赏赐,吃穿用度到把玩器具皆是出自宫中,宫里话讲培育的名种也会给她养着玩儿。 这时候用来撑场面再合适不过了。 白紫英对她自是大方,还帮着她搬自己家,连宋幼棠忙着布置上下她也跟着忙活。 有白紫英在,原本挑她刺儿的高舒音和申氏也被她接连怼走,宋幼棠由此落了个清净。 如此忙活了四五日,什么都布置好了,宋幼棠邀白紫英和林婉过府一叙。 到了溶月院已经摆了整整两桌子的菜。 热菜凉菜各种点心果酒应有尽有。 “菜色实在太多了,我选不出来了,就想请你们过来帮帮忙,挑你们喜欢的上。” 这活儿没人不喜欢的,三人吃到最后连午膳都没用。 林婉素来食量小,今天吃得失了大家闺秀端庄歪在罗汉床上不动弹。 白紫英和宋幼棠歪在一处,三人便如此午睡。 如此模样看得青霜心惊肉跳的,上次在严玥玥府上几人便是这般睡觉结果回来宋幼棠就染了风寒,她忙给三位身娇肉贵的主子盖上被子,而后放下帘子到外面守着。 不知睡了多久,宋幼棠是被瓷器碎裂的声响惊醒的。 白紫英和她一起醒来,却见呆呆看着碎瓷片的林婉。 她失手打碎了旁边一个粉彩美人瓶,桃粉色的瓷器内里是纯白色,桃粉色与这纯白在一处令人不禁想起春日枝头的桃花。 “没事,一个瓶而已。” 宋幼棠忙安慰道:“碎碎平安,岁岁平安。” 林婉却似乎昏昏沉沉的,她抬起手腕擦了擦额头的汗,怔怔道:“我做了个噩梦,但我记不清梦到了什么,只记得很可怕。” “魇着了?”’ 宋幼棠起身过去用丝绢给她擦汗道:“没事,醒来就好了。” 说着她对外面喊道:“青霜,端一碗温水来。” 刚睡醒喝凉水容易着凉。 喝过温水后林婉似清醒了一些,但却觉得身子有些发冷。 宋幼棠心中暗道不好,抬手一摸,林婉果然额头滚烫,竟是病了! 听宋幼棠让请大夫青霜心中忍不住叹息,每一次在一起睡午觉都要病一个? 时辰还早,大夫开了药之后便在溶月院给林婉熬了药吃。 等她吃了药又捂了一身汗之后人一阵轻松。 宋幼棠又让人给她烧了热水泡了个澡后林婉总算觉得身上轻快了一些。 白紫英摸摸林婉额头道:“看这样子,下次只怕是要轮到我了。下次午睡之前我便让人给我熬上一碗要醒了直接喝,倒能省去请大夫的麻烦。” 林婉和宋幼棠被她逗笑了。 距开宴还有几日,林婉若不能养好病便不能来参宴了。 是以白紫英和宋幼棠每日都去陈家看她,见她身体康复才放心。 开宴那日宋幼棠早早起身妆扮,位置就定在溶月院中。 原本溶月院位置不够好,但宋幼棠为省避免可能发生的麻烦和变故坚持定在了溶月院,于是在布置上面便颇费了一番心思。 白紫英和林婉前后脚来,赴宴的夫人们随后而来。 来者都是拥护太子的忠臣之妻,宴正酣时,白紫英忽的提起的颜子弈之死。 宴上静了静而后一位夫人道:“颜家公子死后,杜氏倒是病了一场,不似从前一般在宴上挑刺羞辱人。我几日前曾远远见过她一面,她已然白了大半的头发,看起来像是老了二十岁。” “可不是,她那可是独子。杜氏生性擅妒,颜大人说来也怪,在呼风唤雨的,却独独有些怕她。便是后院的美人儿也要藏着掖着的,一旦有孕便是一尸两命的被抬出去……肯定是老天看不过眼,杜氏遭报应了。” 几位夫人笑着交谈起来。 宋幼棠抿唇微笑道:“诸位夫人们说得是,善恶到头终有报。” “少夫人说得正是。” “我们虽在内宅,但因大人们身处朝堂自也知晓朝堂之上颜入海自丧子之后行事越发嚣张跋扈,公然给朝中清流送金银珠宝,污人半世清誉。” “大人们在朝堂上当着腥风血雨,夫人们也曾在杜氏手中吃尽苦头,而我亦险些命丧杜氏手中……无数次受辱,欺辱,诸位夫人,若是忘记对得起曾经忍气吞声的自己?” 夫人们眼中皆闪过回忆之色,而后化作怨恨。 “杜氏曾故意污我裙子,令我在大庭广众之下出丑。” “杜氏曾让我给她擦鞋……” “杜氏曾令我给她捧盏……” “我手背上的烫伤便是拜杜氏所赐!” …… 诸如此类的声音响起。 杜氏本就出身贫贱,来了京师之后颜如海又一直扶摇直上,她便自视甚高。刻意羞辱京中贵妇们。 仿佛践踏了她们她便高人一等。 “不用少夫人提醒,我们都不会忘记杜氏给我们的羞辱,我家大人若是敢与颜如海同流合污,我饶不了他!” “就是,一个大男人若是忽视自己妻子所受屈辱向仇人摇尾乞怜,这样的男人留之何用?” …… 此类声音接二连三的响起,宋幼棠与白紫英林婉等交换眼神,唇角微扬。 看来这场宴的目的达到了。 出乎宋幼棠预料的,夫人们不止表明了自己的决心,更是想出了不少报仇的办法,其中不少办法令宋幼棠忍不住笑。 众夫人见宋幼棠笑纷纷失神。 “我有一言请少夫人勿怪。” 宋幼棠道:“请言。” “初次听闻少夫人名字的时候少夫人还是通房,那是便知您家大人对您百般宠爱。” 其他几位夫人闻言皆附和。 风靡一时的美人妆,她们都曾点过,如何不知正主? “我也算见过少夫人数次,真是次次令人惊艳。” 宋幼棠不好意思道:“夫人谬赞。” “但我猜测,高大人对少夫人并非只是爱慕颜色。” 顿了顿她道:“颜色只能一时并不能长久。” 正说着,忽的张妈妈领着一个小厮进来对林婉道:“少夫人,出事了!” 第三百六十一章:陈瑾休妻 耳边是呼啸而过的风,白紫英的骑术很好,这次她快得像是箭矢,又好似流星一般闪过街角。 宋幼棠骑马在身后追,但她骑术比不得白紫英被她甩在身后。 陈家,出事了。 宴席之上陈家小厮来报,陈平被确通敌叛国,颜如海亲自带人抄家灭族。 如今大理寺人正包围了陈家。 耳边明明只有风声,但宋幼棠却好似听见自己的剧烈心跳。 她赶到陈家的时候白紫英被拦在门外不得进,颜如海坐在院中的团椅上正在品茶。 陈家乱作一团,的仆妇们的哭泣声,官兵们的呵斥声,东西摔砸的声音混合在一起。 白紫英欲往里面冲,一个管事模样的人阴恻恻对她笑道:“白姑娘,便是你身份特殊,在京师是独一份儿。可陈家通敌叛国,如今大人带着大理寺的大人们抓捕抄家,白姑娘若是阻拦大理寺办案,也要吃上一记罪过。” 白紫英何时受过这等气,眼见要与他争执一番却被人拉住手腕,她一回头便看到发髻微乱的宋幼棠。 “婉婉进去了?” 白紫英红着眼眶点头。 林婉是陈家妇,自然也在抓捕之列。 但她乃林家独女,皇后亲眷,兴许会有转机。 且,陈家通敌叛国之罪来得突然。 宋幼棠忽的想起高寄说的这段日子颜如海对高寄的刁难,原来他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他想要对付的是陈家,而非高寄! “夫君!” 林婉的声音从里面传来,撕心裂肺的呼唤令人闻之心口一痛。 “婉婉!” 白紫英大喊。 林婉被陈瑾狠狠一推,娇弱的小妇人被推倒在地,泪珠儿涟涟。 陈瑾将一块带血字的布扔给林婉,而后别过头道:“我已休弃林婉,从即刻起她不再是陈家妇,重为林家女,今后与我陈家各不相干!” “夫君!” 林婉哭着呼唤,撑着起身走向陈瑾却又被陈瑾推开。 “滚开!” 陈瑾寒声道:“我早就厌倦你了!” 林婉愣在原地,听得陈瑾继续道:“我对你,原本就不是真心喜欢。” 宋幼棠握紧了手,白紫英忍不住眼眶一红紧跟着落下泪来。 陈平以及夫人被压着出来的,陈母看着地上的休妻书,再看看哭泣的林婉和背过身的儿子。 她哽咽道:“回家吧,婉婉。外面风大雨急,你不宜久待。” 林婉哭出声悲切唤,“母亲!为何会这样?怎么忽然之间……” 怎么忽然之间就这样了? 她今早出门的时候碰见了母亲,母亲将新得的金簪给了她一支,而后夫君亲自送她上马车。 她同夫君说好了晚上回来要给母亲父亲带宝味斋的八宝糕…… “回去吧,婉婉,回你祖母,你父亲身边。” “别磨磨蹭蹭的快走!” 陈母被推搡一下,险些摔倒,林婉赶紧过去扶着她。 陈平双目含怒瞪着颜如海,“奸臣贼子,你不得好死!” “以后的事,陈将军怕是说不准的。我的今后你看不到,但你的下场我可是看得到的,”颜如海一字一顿道:“尸首分离,这才是真正的,不得好死。” “哐当!” 一块灵牌被摔在地上,却是陈瑾战死哥哥们的排位! 如此被人丢掷,陈瑾和陈平都愤怒的上前欲将它捡起,父子二人却被用刀鞘狠狠打在了背上! 习武之人用尽全力,陈平一口鲜血呕出。 “将他们带走!这些腌臜之物,弃之大街!” 颜如海说完忽的站起身来,而后他的目光掠过哭泣的林婉。 林婉生得清丽婉约,好似那柳树梢头挂的月亮,又好似那跃然枝头的山梅花。 此时一哭起来梨花带雨叫人止不住的怜惜。 颜如海笑了一声,而后缓步走向林婉。 他甚至边走边抬手。 “狗贼!住手!你敢碰她!” 陈瑾拼命冲过去却又被重重敲打几记,直至口吐鲜血,但他也找准时机冲到林婉身前,如鹰护珍宝一般护着林婉。 颜如海见状哼笑道:“陈家意气风发的少将军,怎么像是一只可怜虫?” “她本就是陈家妇,按理说她要么是跟你们一起死,要么就是充作官、妓,与人玩乐。” “你以为一封休书就能互住她了吗?” 陈瑾眼呈现血色,似恨不得食他肉。 “颜如海,婉婉是林家女,你敢动她便是与林氏、郑氏与皇后娘娘为敌!” 陈平咳着血道。 “我儿已死,我还在乎什么?” 颜如海大笑起来。 左右上前欲将陈瑾带走,陈瑾为护林婉与他们动起手来。 “陈瑾拘捕,就地斩杀!” 四海忽然的高声道。 院中大理寺人皆长刀出鞘,雪白的刀身恍若冰花一般。 “住手!” 忽的一道沉稳的中年男声传来。 林父匆匆而来道:“陛下只让抓捕下狱,并未下杀令,颜大人是要抗旨不成?” “林大人,此事与你们林家有何关系?你匆忙赶来……” “我来接我女儿回家!” 林父左右将阻拦他的刀破开,林父便径直而至院中。 陈瑾见他来了这才让开,将身后的林婉交给她的父亲。 “婉婉,”林父声音哽咽,“别怕,父亲带你回家。” 林婉哭着扑入林父怀中,陈瑾将休书交给林父,林父握紧了那血书。 林婉见状还欲说什么,却被林父一记手刀砍晕。 他将女儿抱着,对颜如海道:“休书已写,我女儿并非陈家妇,还请颜大人放我们妇女离开。” 颜如海纵然不甘心,却也只得放林氏父女离开。 林氏妇女离开之后陈家所有人被一一绑着带出,陈瑾路过宋幼棠和白紫英身边时道:“今后,劳烦二位了。” 他活下来的机会渺茫,他请她们今后照看林婉。 “陈小将军放心,”白紫英道:“今后婉婉便是我亲妹妹。” 等一行人全部离开之后颜如海才慢悠悠的出来,他在宋幼棠面前顿足,而后他目光落在宋幼棠的身上。 “我儿死前一直记挂着一个人,他现在虽不在了,但作为父亲却一直记着他的心愿。” 第三百六十二章:林婉,特来随夫赴死 “夫人,”颜如海道:“为人父母的,总要替孩子完成心愿是不是?” 宋幼棠与他的目光对上,四目相对之间是心照不宣的沉默。 “你儿子死了跟我们说什么?本姑娘还嫌晦气呢!” 白紫英挡在宋幼棠前面道:“可惜人死不能复生,颜大人再怎么心疼儿子现在能做的也只有给他多上几炷香,点几支香烛了。” 白紫英的嘴在京师是出了名的毒,颜如海被她气得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的。 “不过嘛,贵公子在世的时候就做了那么多恶事,想来也应该早就魂飞魄散了,哪里还能享用到颜大人供的香烛?” “不如啊,”白紫英咧嘴一笑,眉眼真诚,“颜大人将省下来的钱用来多做些善事给自己多累些阴德吧,这样颜大人说不定下辈子还能当个看门犬。” “小丫头片子,你找死!” 白紫英挑眉冷笑,“你尽可来试试。” 当她爹是吃素的? 事已至此,也只能逞逞口头上的畅快。 宋幼棠满怀心事回府,原本想等高寄回来说说话,但没想到高寄竟一整夜未归,宋幼棠则是天快亮了才趴在棋盘上小憩了一会儿。 如此折腾一醒来她就有些咳嗽。 青霜见状忙开了柜子拿了枇杷膏出来给她调了一杯水喝。 草草用过早膳宋幼棠便出门去看望林婉,没想到在门口碰上了高舒音。 她依旧是从前那般招摇华贵装扮,见忧心忡忡的宋幼棠故意捏着声音道:“陈家通敌叛国下狱,太子又少一助力。却不知什么时候会轮到某个大功臣……” “妹妹放心,”宋幼棠淡淡道:“轮到夫君的时候,妹妹也随之下狱。” 你们可是同父的兄妹,高寄也是宣平侯府的庶长子!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宋幼棠用看白痴的眼神睨她一眼而后抬脚离开,将高舒音气得不轻。 但气过之后高舒音忽的意识到,宋幼棠说的是事实。 朝堂变幻莫测,母亲素来不看好太子,父亲也是摇摆不定,偏偏高寄一门心思的跟着太子,若太子败落,她不是要跟着高寄遭殃? 嫁人之事,刻不容缓! 林婉的情况很不好,祖母将她放在自己院子里照看,但是她却以泪洗面,便是有白紫英和宋幼棠陪伴也没好半分。 林老夫人担忧之下晕厥一次,之后林婉就不哭了,只是一个人坐着发呆。 白紫英哄她说话一下午也没能让她开口一次。 林老夫人远远看着林婉,同白紫英道:“婉婉虽自小丧母,但她一直以来非但没有染上娇金跋扈的脾气,反而懂事,会心疼人。” “她这是怕我担忧,不忍在我跟前哭,心里比哭出来更难受。” 林老夫人说着眼眶湿润。 宋幼棠宽慰老夫人一番,老夫人却越发哽咽,“我的婉婉,淡得像是化了一般。” 她落泪,“我的婉婉不可出事啊。” 整个林家,只有一个林婉。 高寄接连三天没有回府,宋幼棠每日奔波在侯府和林家之间。 第三天深夜高寄回来了,满身疲倦,眼中布满了红血丝,短短三日已经冒出了不少青色的胡渣。 宋幼棠只看了一眼心中便“咯噔”一声。 满屋烛光之中,高寄像是疲倦的旅人,又像是刚从战场上下来的将士。 “陈家……” 他刚开口宋幼棠便奔向他,将他紧紧的抱在怀中。 “别说了,妾身知道,都知道。” 陈家,保不住了。 这场明与暗的对抗,颜如海占据上风,将陈家置之死地,而高寄也尽力了。 过了半个时辰左右下起了夜雨,哗啦啦的大雨敲打在瓦片上,入耳似争鸣之声。 两天之后,陈家满门抄斩。 所有人都瞒着林婉,并在心中各自想了可以欺骗林婉的理由。 但林婉什么都没问,她除了侍奉自己的祖母、父亲之外就是搬个小凳子在院里的梨花树下发呆。 此时梨子挂满了枝头,微风一吹梨子随风晃荡,拳头大小的梨子发乎诱人的果香。 没人知道林婉是怎么知道陈家行刑的时辰,只知道在陈家人被带到刑场之后她穿着漂亮的嫁衣,头戴赤金宝石凤冠出现在刑场。 在众人震惊的静默之中,她对监斩官道:“大人,你们漏了一个。” “陈家妇,林婉特来随夫赴死!” 她笑着缓缓走向陈瑾。 “夫君,你休了我一次,我便再来嫁你一次。” 她走到陈瑾身前缓缓跪下道:“一拜天地。” 没有那个男人能不为这样的深情动容,哪怕是陈瑾这样的骁勇小将军也在素来柔弱需人娇心呵护的妻子面前泪落如雨。 他流着泪,哽咽着跟她一起一拜天地。 之后她两人转向陈平夫妇。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礼成。” “时辰到,斩!” 令牌落下,鲜血溅了林婉一脸,陈瑾的头颅落在她的怀中。 “婉婉!” 林父的声音传来,撕心裂肺。 “婉婉啊,婉婉啊!” 林老夫人苍老的声音听来宛若泣血。 宋幼棠和白紫英看着林老夫人跌倒在地,林父朝着刑场飞奔。 林婉的目光滑过她的祖母、父亲、以及她的两位挚友,而后她轻轻扬唇,留下她在世上最后一个笑容。 悲怆的哭声几乎震天,宋幼棠身子一软,明眸一闭,高寄将她稳稳扶着。 “杀千刀的颜如海,杀千刀的颜如海!姑奶奶绝不会放过你!” 白紫英说着哭起来,颤声唤着:“婉婉、婉婉……” “罪臣陈平通敌叛国,全家伏诛,撤!” 监斩官高声道,而后带人离去。 围观百姓们没有欢呼,久久沉默着。 陈平与其子去年才立功得赏,战场奋勇杀敌是忠臣良将,如今却以通敌叛国之罪斩首。 颜如海给了忠臣良将最屈辱的死法。 “夫君,这是妾身第二次这般恨一个人。” 陈家之惨案,奸臣嚣张,忠臣寒心。 她的婉婉,生来万千宠爱,嫁心爱少年将军,本该在娘家、婆家,夫君的庇护疼爱下无忧无虑的过一生。 第三百六十三章:力争 可因颜如海的奸,她成了他扫荡权势之路上的一滴微不足道的血。 她明明那么小的个子,那么温柔的一个人,却在她还是姨娘时候壮着胆子护在她身前。 因为她知道皇后的顾虑,她愿意护着皇后想要拉拢的人。 她才不是养在深闺不知事的小姑娘。 她比世上很多人都勇敢,聪慧。 忽有一人骑马而来道:“颜大人有令,乱臣贼子尸首弃之乱葬岗,野物啃食,不留尸骨于世。” 在刑台为女儿收尸的林大人手一顿。 “贼子何敢?” 林大人厉声道。 那人却道:“颜大人查获的此案,陈家满门皆斩,颜大人自有权处置几具臭皮囊。” “死者为大,死后理应入土为安。” 高寄高声道:“颜大人的话,大不过天理人常。” “那高大人是执意要为乱臣贼子收尸?” 顿了顿他又道:“难不成高大人与这乱臣贼子有牵连?” “来人,将尸体带走!” 宋幼棠白紫英同时道:“住手!” 两个女子提裙飞奔而上鲜血横流的刑台,为好友及其夫家最后的尊严。 “陛下仁慈,罚不至尸首!颜大人今日之令,令天下人唾弃!” 宋幼棠厉声道:“陈家人尸首,绝不会交予你们!” 若连他们尸体都护不住,他们与死人何异? 高寄与来人对峙,将对反说得哑口无言,但却不肯后退。 于是无可避免的,双方爆发冲突。 于陈家人的鲜血之上,尸首之旁大打出手。 “姑奶奶早就忍不住了,乱臣贼子的爪牙,人人得而诛之!” “带不走乱刀砍成肉泥!” 领头人大喊,随从便对尸首下手。 眼看着混乱越发大,忽的从街头疾奔而来数十人。 他们身穿儒学子衣衫,文质彬彬却跑得很快,衣袂翩飞宛若一群展翅而飞的蝶。 “留陈氏全家尸首,以全人伦。” “留陈氏全家尸首,以全人伦。” “留陈氏全家尸首,以全人伦。” …… 他们异口同声,明明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却恍若一队装备精良上阵杀敌的将士。 为首的人是柳放舟。 柳大人门生遍布天下,柳放舟才名远播,在天下学子之中地位举足轻重。 见柳放舟带人加入对抗中,他看着数人视死如归的模样,终于后退一步。 “你们迟早会为今天的举动付出代价!” 撂下这句话他带着人迅速离去。 说是陈氏满门,也不过是一对老夫人,仅存的幼子陈瑾与儿媳林婉而已。 几人帮着收敛尸首。 在与高寄碰上时沈放舟忽然道:“我想入仕。” 高寄抬头,认真审视这位“情敌”,名满京师,不沾凡尘的柳家神仙。 “柳公子不是嫌朝堂污浊?” “我不想见奸邪遮天,不想稚童不知何为清廉忠骨,更不想,”他掠过尸首目光不忍,“他们冤屈不得昭雪。” 两人下刑台的时候风吹起两人染血的衣袍,恍若一面鲜艳的旗帜。 街另一边,庄晏看着刑台,面容是从未有过的肃穆。 身在皇室,却长了一颗侠义心的皇子握紧了拳头,身后铃铛被风吹起,声音宛若涟漪一般散开。 他转头但见一辆马车停在不远处,一只瘦弱长白的手撩起帘子,一张苍白病弱的脸与他的目光对上。 帘子放下,马车缓缓离开,而庄晏的目光却宛若鹰目一般未曾离开马车。 车内庄让握紧了手串,剧烈咳嗽起来,病弱单薄的身体宛若纸做的,随时能咳出一个窟窿。 “我不想再被人踩在脚下,便借你们的命用一用。来世,再还你们。” 断断续续的咳嗽和马车轱辘声混合在一处,像是锯齿一点点咬碎骨头。 陈家满门斩首后,翌日二皇子身着官府进入朝堂。 颜如海拿到了一枚最好的棋子,野心勃勃直指帝位。 林婉与陈瑾合葬,陈氏夫妇合葬。 送葬之后路过报国寺,白紫英看了看那佛龛后对宋幼棠道:“幼棠,我们上去走走吧。” 报国寺林婉和她们来过。 心情悲痛,原本不过是随意走走,但最后却是下意识的往林婉一起走过的地方而去。 爬了小半山,白紫英笑着指着上面某处道:“上次我在上面发现了高舒音和永宁伯爵府的宁白渊幽会,我让你和婉婉过去看,婉婉怕被发现,只看一眼便催促着我们走。” “你忙的时候,我时常和婉婉玥玥在一起。婉婉平时很娇气,手给花刺刺了一下都能眼泪汪汪……你说,她随陈瑾赴死的时候,怕不怕疼?” 白紫英说着声线已然发颤。 宋幼棠听了眼前不由一片模糊。 “这些天我甚至在想,要是当初我说陈瑾配不上她,她没有和陈瑾成亲该有多好。可陈瑾在灭门之祸前,唯独想保全她,那封休书便是婉婉的保命符。” “他又是对得起她的。” 白紫英哭得不能自已,宋幼棠忙将她抱在怀中温柔的一下下顺着她的发。 陈瑾和林婉夫妻恩爱情深意重,他们都对得起彼此的深情,唯一错的便是没有在一个朝堂清明无奸贼的时代。 哭了许久,白紫英道:“幼棠,你不要离开我,你要平平安安的。” 她指着心口道:“我好怕这里疼。没有药可以治,一辈子都在发痛。” “等颜如海死了,我一定,一定要将他鞭尸三日以慰婉婉陈家人的在天之灵!” “会的。” 宋幼棠紧紧抱着她道:“颜如海会不得好死,我们会等到那日的。” 白紫英自此病下,梦中时常呓语一会儿唤着婉婉,一会儿又叫着爹娘。 她的府中奴仆多的是被各方势力穿插进去的人,没有一个真心护着她的。 宋幼棠怕她出事,将她带回了侯府安置在溶月院中,悉心照顾。 宋幼棠守着白紫音,又觉得好似在守着林婉。 第三日皇后召宋幼棠入宫。 这是宋幼棠第二次面见皇后,上一次见皇后她虽在吃药但好歹看着尚可。 这次见她甚至撑不起那身衣裳,仿佛锦衣华服之下包裹的是一具骷髅,脸颊深深的凹陷下去,眼底一片乌青。 第三百六十四章:非去不可 “高夫人,本宫现在很吓人是不是?” 宋幼棠道:“娘娘好好将养身子,一定能恢复如初。” 皇后轻轻咳了几声道:“本宫的身体,本宫自己清楚。现在后宫,前朝,多少人都盼着本宫死,然后……” 她的语气骤然变紧,“将本宫的儿子生吞活剥。” “娘娘,太子殿下自有神仙庇佑,您……” “高夫人也信那些鬼话?那我可怜的婉婉,怎么没替自己报仇?” 她落下一滴泪,“帝王无情啊!” 凤椅上的人几乎跌下,幸亏宫人扶着她。 “本宫原本只以为他是被奸臣所逼,被形式所迫,这才多年大权旁落。本宫一个皇后,却要低下头却讨好臣子的夫人!” 皇后双眸泛红,“杜氏出身乡野,入宫面见时却公然给我脸色瞧,他劝我忍着。忍,就是帮了他,帮了朝堂。” “本宫忍了这么多年了,可换来了什么?” 皇后忽的下地,脚步却已然虚浮,她几乎是靠左右扶着才到宋幼棠身旁。 “我的婉婉,陈家忠骨,因为他的懦弱胆怯无能,身首异处!” 这些已然不是她该听的。 宋幼棠冷汗湿了小衣。 皇后为什么跟她说这些? 宋幼棠欲跪下,却被皇后抓住手腕。 她明明被病痛折磨得这般瘦,但此时的力气却大得出奇。 “高夫人,你知道本宫怕什么吗?” 宫室内落针可闻。 “本宫怕本宫的太子、孙儿,成为第二个林婉,第二个陈家!” “高夫人,”她道:“你可能懂?” 皇后的目光变得骇人,一股冷意从宋幼棠的心底升腾而起,而后像是一条毒蛇一般缠绕她的四肢百骸。 仿佛盯着她的不是人,而是九幽生灵。 “臣妇,知道。” 听到她满意的答案后皇后放开她的手,宋幼棠似脱力一般半撑着。 但她顾不上擦汗便跪下,身子笔直道:“娘娘放心,臣妇与夫君定为娘娘、太子殿下肝脑涂地。” 皇后被扶着重新落座。“婉婉最后一程,你去送她了吗?” 她坐下之后却提起林婉。 宋幼棠点头,想起林婉眼眶不禁湿润。 “她与陈小将军葬在成瀑的山梅花旁,花盛之时定然极美。” 皇后点点头,而后道:“你回去吧。” 仿佛是为了给陛下赌气一般,她赏了宋幼棠数不清的珍宝,所赐的份额已经远远超过了赐给一个臣妇。 但宋幼棠接到赏赐直至带回府中都觉得心惊肉跳,好在高寄已经先他一步回府。 一见高寄她便扑入他的怀中,而后咬紧牙齿后道:“夫君,我们没有退路了。” 太子必须继位为帝,他们才有活路。 高寄没说话抬手摸了摸她的头道:“我在。” 天塌下来有他给她顶着。 颜如海,也必须死! 从此之后宋幼棠广去宴席,充当高寄的耳目帮他搜集不少颜如海一党的消息。 与颜如海的大战再次敲响,这一次高寄少了陈家为助力,但庄晏却联手外公一族相助高寄。 短短不过十日,底下的大小官员已经一番血洗。 贪污跟随颜如海的人斩首下狱数人,忠臣清流也有折损,虽然收效甚微,却也鼓舞了士气。 陛下在几面夹击之下选择了对这些斗争视而不见,高寄仿佛都成了他的弃子,在日复一日被奸臣霸权、儿子内斗之中,坚持几十年之后他选择了放弃。 而高寄也成为了波涛汹涌海面上的一块浮木。 宋幼棠曾在许多深夜里见他独站廊下望月,孤单的背影较之从前清瘦了几分,却风骨自现。 如此艰难之下,边关再起战事。 这次原本同陈家交好的忠臣武将都不肯再带军出战,重任唯有落在庄朗之舅舅曹将军身上。 而高寄作为在曹将军帐下展露锋芒的军师理应前往,可高寄的身世再次被不厌其烦的拿出来做文章,又说这次战事又有镜衍参与。 要不要高寄随军出征之事在朝堂上吵了好几日。 高寄充耳不闻,只专心做着自己的事——搜集颜如海罪证。 在他与庄晏的努力之下,颜如海的爪牙被拔除大半。 颜如海再似一棵大树也禁不起他们如此鲸吞蚕食,他在蓄力反扑。 如此局势紧张之下,曹将军突然力排众议让高寄随军为一等军师。 随军的前一夜庄晏在他回家的必经之路上等他。 时隔许久两人在街边的酒摊前对坐,喝了满喉的粗酒。 眨眼已是秋日,粗酒烧喉咙恍若刀割一般。 庄晏喝尽一万酒道:“不能去。” 顿了顿道:“无论是装疯卖傻还是装病装伤也好,此次出征你不可去!” 此前在军中无事是因为高寄当时不是太子的人,而如今庄朗一心谋取东宫之位。高寄这个太子最大的依仗便是他们的眼中钉肉中刺,若是入了曹将军的军营必定九死一生。 战场上刀剑不长眼,敌袭也时有发生,死一个军师再寻常不过了。 高寄也能死在敌军的刀下。 “非去不可。” 高寄抿唇抬眸,“曹将军既提出让我去,我便没有退路。” 庄晏摩挲着粗碗沿。 忽的清澈的酒注入碗中,映照出旁边的并不明亮的烛光。 “我走后,京城就交给你了。” 高寄端起碗与他的碗一碰道:“我……” “活着回来,无论让你活着的代价是什么,一定要活着回来。” 庄晏忽的道。 高寄默了默而后抬眸挑眉道:“我的夫人还在京师,我总要回来见她的。” 他抬头看了看棚外的星空,近乎呢喃一般道:“担忧什么呢?” 担忧什么呢? 不止庄晏知道他随军的凶险,宋幼棠也知,得知他要随军之中她愣了愣,而后她露出个浅笑道:“夫君为国为民,是男儿在世该做的事。” 一如既往明艳的面容,水眸潋滟,眼中光亮闪烁满是崇拜之意。 “夫君就是妾身的大英雄。” 若是不熟悉宋幼棠的人肯定会被她蒙骗,但高寄与她相伴数年,宋幼棠哪怕是皱一下眉他也知道她在想什么。 第三百六十五章:随军出征 见她强颜欢笑,高寄心中一梗。 方才同庄晏说话时的洒脱荡然无存,只化作了儿女之情密密匝匝的缠在他的心口。 她的笑容好似化作了千万根钢针密密匝匝的刺在他心口,眼眶逐渐湿润。 但他怎能在宋幼棠面前落泪? 他上前一部将宋幼棠揽入怀中,鼻端是她清新的发香,他将头埋入她的颈脖之中。 柔软细腻的肌肤令他久久舍不得离开。 宋幼棠心中一酸,她轻轻推开高寄,四目相对之间,胜过千言万语的倾诉。 泛起水光的眸子只看他一眼便有泪水滑落,高寄为她拭泪之时她踮起脚吻上了他的唇。 香软的唇不知道在夜里吻过多少次,但却次次令他舍不得移开。 白嫩的小手解开他的衣带,将他的衣衫一件件脱下,恍若这半世的烦恼、惊恐、担忧,以及对明日的迷茫。 这一刻,他们忘却了所有,只做高寄与宋幼棠。 盛开着一簇簇海棠的小帐垂下,逼真的海棠花缓缓盛开彻底放下之时好似簌簌而落一地花瓣。 若非海棠无香,此时应是花香醉人。 帐内,冷肌玉肤被玉山压住,娇媚的喘息声婉转于耳,令人不能自持。 这一夜高寄发了狠,像是余生最后一次欢好一般。 但往常受不住的宋幼棠却是生生受下他狂风暴雨一般的宠爱,眼角的泪珠儿只为将要到来的别离。 但谁也没料到别离会来得如此之快。 高寄刚从她的身体里离开,长庆便敲响了房门。 “大人,曹将军身边的副将来接您了。” 帐中宋幼棠的肌肤被青色的锦被衬成了一段雪。 高寄低头在她眉心红痣上烙下一吻,而后缓缓起身。 眼看着人要离了帐子,宋幼棠忽的泪水夺眶而出,她不顾光溜溜的身子从身后抱住高寄,颤声道:“妾在家中等公子回来,公子一定要回来。” 男人的宽阔的后背感觉两点湿润。 因这两点泪,高寄心中也生出万千柔肠来。 他淡淡“嗯”了一声,而后宋幼棠重重抱了他一下后松开手。 高寄没有再回头看她,出里间到外面穿衣,而后他在屏风后停了片刻,看屏风上怒放的西府海棠。 灯亮起,宋幼棠的影子倒映在海棠屏风之上,他不舍的抬手触摸屏风,也不知是在摸人影还是在摸那海棠花。 他若回头,便不舍得走了。 明知道她在看这边,高寄一狠心还是走了。 打开门外面的寒气争先恐后的冲进来,将他身上残存的锦被暖意,宋幼棠身上的幽香悉数吹尽。 “大人。” 高寄看一眼长庆道:“走。” 大军夜里出发代表战事急,宋幼棠自高寄走后便没再睡着。 睡不着她干脆起床看书,书没看几页她又就着高寄前些日下的残局下棋,下了没几子她又坐不住的起来在屋中走来走去。 今夜是明羽当值,她见宋幼棠坐卧难安的宽慰道:“少夫人放心,大人定能平安归来的。” 明羽不知战场艰险,更不知随曹将军出征原本便是万般凶险。 宋幼棠想说却又难以开口,她默了半晌道:“去开箱子将留着今年冬天做衣裳的皮子找出来。” 边关苦寒,比京师冷上不少。军中过得没那么仔细,她便给高寄做衣裳吧。 于是这个夜晚宋幼棠便是靠做衣裳熬过去的。 翌日宋幼棠和白紫音都收到了严玥玥的信件,说她已经平安到家,到家之后才发现原来双亲都病重缠绵病榻,又听闻林婉噩耗,她照料双亲抽不开身,请宋幼棠和白紫英帮她上一柱香,等她双亲病好她在上京亲自祭拜林婉…… 言语中可见严玥玥对林婉之事的惋惜伤痛之意。 两人凑在一起看完了书信,之后沉默的收好。 京师已经入了秋,今年的秋天却更冷一些。 此时门外下着淅淅沥沥的秋雨,寒气钻入房中。 白紫英自病了一场之后身子还没恢复,此时有些禁不住寒意,宋幼棠让青霜找了一件她的披风给她裹着才觉得暖和些。 “我仿佛看到我们年老的时候,也是这样拥着披风静静听雨。” 白紫英有些惆怅道:“幼棠,我们这一生,还需面对许多别离。” 宋幼棠担忧高寄很容易便陷入悲伤情绪,听得白紫英这么说更是觉得心上难受。 张妈妈见两人兴致都不高,叫厨房的朱妈妈做了麻辣锅子给她们吃,刻意放辣了一些。 如此一来两人吃着流汗,直呼辣,到比先前看着要高兴一些。 秋雨下了一整天,白紫英也懒得回自己府上就歇在溶月院和宋幼棠睡一个被窝。 高澜八日后继世子位,申氏多年夙愿得成,整日眉眼带笑,一派得意之状。 宋幼棠懒得出去看她热闹,便与白紫英躲在溶月院将可玩儿得都玩儿了消磨时间。 但她没想到自己会收到华原郡主魏锦珠的请帖。 只单独给宋幼棠一人,没有白紫英的。 “华原啊。” 白紫英哼笑,“看着端庄大气明艳,实际上心高气傲,心比天高,锱铢必较。” 她拿过请帖随意翻看道:“她的未婚夫高澜要继位世子,她则开宴请客,就差把目的都写在请帖上了。” 宋幼棠也忍不住笑道:“这位郡主的性子倒是与夫人很像。” 高澜要成为名正言顺宣平侯府的主人了,她这个未婚妻就开宴,是要昭告全京师的闺秀,他高澜是她魏锦珠的人,别打他的主意。 同时也是告诉素日瞧不起他们昌平王府的人,当家大姑娘嫁入宣平侯府,昌平王府有人撑腰了。 很会抓住机会,是个手腕能力出众的。 “既是未来的弟妹,没有不去的道理。” 宋幼棠道:“明日备上份儿礼去一趟便是。” 可惜白紫英去不了,她需要独自面对漫长而无聊的宴会。 “既然要去,就得艳压群芳。” 白紫英做回忆状道:“我记得她之前得过一套名贵的蓝宝石头面,明日她肯定要穿戴那一套。走走走,咱们找一套将她死死压住的,叫她知道风头不是那么好出的!” 第三百六十六章:艳压群芳 “不太好吧?” 到底魏锦珠是主人家,嫁进门来了便是弟媳,她这个做大嫂的怎好欺负她? 但白紫英的关注点素来不同,她听了之后反而道:“也就是说,你箱子里有比她头面更能撑场子的?” 被她这么盯着,宋幼棠只好点头。 “快拿出来瞧瞧,”白紫英道:“好东西压箱底放着可就太过分了!” 她拉着她的手进去,一边道:“魏锦珠不是个善茬,又有申氏在,早晚得跟你成敌人争个你死我活的,还不如现在赢个痛快!” 宋幼棠深觉她说得有理。 于是翌日赴宴的宋幼棠花了十二分心思装扮。 裙子依旧是严玥玥店铺里的新款,而且是再过十来天才会上的新款,全京师现在只有宋幼棠身上这套。 头发由白紫英亲自动手给她梳了个繁复的发髻,而后戴上名贵的发饰。 名家之作,原料珍贵程度力压蓝宝。 “你一现身便赢定了。” 白紫英鼓掌,十分满意道:“纵然我没出现,但也参与了气死魏锦珠。” 不错,高手都是躲在帘幕之后的。 宋幼棠失笑,白紫英送她上了马车。 看着马车逐渐远去,白紫英伸了个懒腰,已经好几日未出过宣平侯府了,她慢悠悠的迎着朝阳走在长街之上。 忽的一匹马从远处疾驰而来,白紫英抬眸看去,但见一匹枣红马恍若踏风而行,马上人月色衣裳恍若宁静一泓安静的月光。 且那人眉眼清俊,去年帮她送信时眉眼之间属于少年人的江湖侠气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同高寄一般的多思内敛。 庄晏从她面前打马而过,白紫英幽幽一声叹气。 为那个已经消失的江湖侠客,为庄晏曾无忧的少年时代。 她知道,高寄离开,京师许多事情就落在了庄晏身上。志在江湖的少年,终究做回了笼中雀鸟。 她心里有些发酸,而后双手抬起抱着后脑勺,哼着家乡的歌谣踏着碎金一般的日光远去。 宋幼棠到的时候已经来了许多人,她们各个妆容精致衣饰华丽,但在看到宋幼棠眼中之中眼中都闪过一丝惊艳,而后便是复杂的眸光。 或是嫉妒或是不屑,也有少量的欣赏。 很少有女人会喜欢比自己漂亮的女人。 魏锦珠看得宋幼棠缓步而入,如云一般堆砌的青丝上点缀宝石珍珠,一身墨绿与浅绿相配的衣裳,绣工精致,将宋幼棠衬得好似白玉化人。 自长廊走来,碎金之光透过树叶浮隙落在她衣裙之上,好似沐着一层金光。 “郡主。” 宋幼棠已至近前,魏锦珠尚未与高澜成亲,自然得以郡主称呼。 魏锦珠回神道:“不必多礼。” 今日没有那些噱头,就是简单吃喝。 同魏锦珠不是第一次见面,但魏锦珠的玲珑还是令宋幼棠感叹。 魏锦珠能与沈玉凤相比了,一场宴上各色人都有,但魏锦珠与她们攀谈谈笑风生还游刃有余。 但魏锦珠的身份可比沈玉凤高多了,她很巧妙的拿捏着分寸,既同她们亲近又不自降身份还将人哄高兴了。 如此手段,宋幼棠自问便是换了自己来也未必能做得到魏锦珠这样。 魏锦珠一阵谈话之后借口换衣裳去了后面,过了一会儿有个丫鬟来请她。 宋幼棠思忖,这是有话跟她说。 丫鬟将她带到了魏锦珠的院子,魏锦珠的院子几乎是全府最好的,花团锦簇,处处精致,半点儿办不出王府的衰败。 “长姐,你看看画得可像?” 宋幼棠踏着男童的声音踏入院中。 一个六岁左右模样乖巧的男童正拿着一幅画给魏锦珠看。 魏锦珠已经换了一身衣裳,她拿过画仔仔细细的看了之后道:“睿儿的画工越发好了。” 男童闻言大松一口气,眉眼舒展开来道:“长姐喜欢就好,睿儿画工不好之前都不敢为长姐画像,生怕玷污了长姐。” 魏锦珠笑着将他抱了抱而后道:“只要是睿儿画的长姐都喜欢。” 看得出,男童对魏锦珠是很依赖。 经丫鬟提醒魏锦珠见宋幼棠来了,她放开男童道:“睿儿再进去看两页书好不好?” 顿了顿她又道:“看过两页书之后,长姐就让芸娘给你拿点心吃,再去后院练习射箭一个时辰。” “好。” 男童满口答应,而后恭敬行礼道:“睿儿告退。” 魏锦珠笑着看男童离去。 这个男童并非魏锦珠的亲弟弟,但却在亲娘死后养在了魏锦珠的身边,并且对魏锦珠言听计从。 宋幼棠不禁猜想,他的娘亲是怎么死的? 走神之间魏锦珠已经笑着对她道:“我们要不了多久就是一家人了,原不用生分,只不过当着诸多外人的面,我只好先顾着王府的体面。” 宋幼棠忙道:“郡主言重了,郡主原本就是万金之躯……” “说起来若是我过门,还需唤你一声大嫂,你又何须同我客气?” 她扫了一眼,丫鬟会意给宋幼棠倒上一杯茶。 “夫人,请坐。” 丫鬟上前道。 宋幼棠微微欠身后放才落座。 魏锦珠待他坐定了才道:“我就是想同你说说话,没旁的什么,不必紧张。” 宋幼棠颔首。 魏锦珠又满怀愁绪道:“我母亲去得早,自小没人在身边同我说女儿家的心事。” “如今要嫁人了,更没人在身边提点……” 宋幼棠柔声宽慰一番,魏锦珠将高脚莲花碗里的荷花酥夹了一块到她面前的莲花碟里道:“幸好今后有你这位嫂嫂,嫂嫂可能与我讲讲宣平侯府,也好抚抚我心中的担忧烦恼。” 一段话无数个陷阱。 宋幼棠心中过了一遍之后才回魏锦珠的话。 一段话尽数都是说宣平侯府、申氏、高舒音好话的。 只不过任谁听了都觉得是假话。 “听嫂嫂如此说,那我就放心了。” 魏锦珠笑道。 不知为何宋幼棠看她如此笑着却觉得心里有些发毛。 果不其然下一刻魏锦珠道:“那嫂嫂呢?不知嫂嫂今后会不会与我妯娌和睦?” 第三百六十七章:遇刺 果然如此! 方才的平易近人都不过是她的障眼法。 请她喝茶,说着像一家人,将她视为大嫂却一直未起身,而是端着郡主的架子。 她真正的目的在刚才这句话上。 如此直白的将问题抛出,恍若一把刀子将混沌破开。 因为她身后有依仗,哪怕只是个衰败的王府,也比孤女宋幼棠好。 “俗语言家和万事兴,便是寻常百姓也懂这个道理,”宋幼棠道:“自然是全家都盼着和郡主和睦相处。” 不说她一人如何,反而说全家人如何。 如此回答可谓是四两拨千斤。 魏锦珠幽幽看着眼前妆容精致的美人儿,在她眼里漂亮的女人危险,似宋幼棠这种漂亮又聪明的更像是漂亮的食人花。 “既如此,我便放心了。” 魏锦珠道:“给大嫂备了份薄礼,还请大嫂不要嫌弃。” 自有丫鬟取来一个锦盒,里面放着三个漂亮的瓶子。 “这是宫里出来的御品头油,用来滋养秀发最好。” 宋幼棠道了谢,魏锦珠才起身道:“前边儿还有客人,在后面久待不太好,我们这边回去吧。” 宋幼棠自然是称是。 “诸位就等了。” 魏锦珠出现时道:“换了衣裙之后又去厨房看了看甜汤。” “什么甜汤竟要郡主亲自去看?” “自然是滋补圣品。” 魏锦珠身边的大丫鬟细雪道:“这是王妃在世时得到的滋补圣方,滋阴润燥,对女子来说还能养颜延缓衰老,最适合女子食用。” 稍顿,细雪道:“光是里面的药材郡主便花费了不少心思寻找,诸位待会儿可要细细品尝才是。” 换而言之,这东西来得不容易,你们好好珍惜。 恭维、感谢之言随之响起。 上菜的丫鬟们鱼贯而入,手中皆捧着一个漂亮的粉彩荷花盅。 又是荷花。 这位平原郡主,是有多喜欢荷花? 丫鬟轻轻放在宋幼棠面前道:“夫人请用。” 打开里面盛放着一朵银耳,除此之外并无他物,但闻着却有一股难以形容的清香,令人仿佛置身于奇花异草的山谷,令人心旷神怡。 只有银耳令众人不解,纷纷看向魏锦珠。 “好东西都炖化在了糖水中,诸位一品便知。” 如此谨慎,是怕被人瞧出来放了什么东西。 宋幼棠拿起瓷勺轻轻搅动里面的银耳,旁边的姑娘已经吃了一口道:“入口清雅,滋味清甜口齿留香,滋味曼妙,真是非凡品。” 耳边皆是赞叹之声。 “高夫人,怎么不用?可是瞧着不合胃口?” 魏锦珠淡淡询问。 宋幼棠只好舀起一勺,放入口中。 “可喜欢?” 魏锦珠唇角微勾,笑容透着一股子甜美,但宋幼棠看来却有些古怪之感。 口中甜腻的糖水忽的不想咽下,但魏锦珠等她回答,她只好吞下这一口而后道:“很喜欢,多谢郡主。” “既喜欢,那就多吃点。” 宋幼棠颔首。 一盅甜品宋幼棠有一勺没一勺的吃着,许是她不喜甜食,吃起来总觉得腻得慌,因此她只用了一小半,而其他人的都吃得精光。 大约是吃了甜品宋幼棠总觉得心里腻得慌,但接下来上的都是甜食,宋幼棠便很少动筷,倒是喝了不少酸甜的果酒。 高寄心情不佳的时候宋幼棠会与他小酌几杯,因此宋幼棠如今小有酒量。 喝了半壶果酒之后宋幼棠借口醉酒欲先走,魏锦珠假意挽留之后便放她离去。 只不过是从内院出王府的功夫居然变了天,眼看着铅色的云朵厚堆而下,有种大雨顷刻便至之感。 “我们走。” 宋幼棠对青霜道:“让车夫走得快一点。” 昌平王府距宣平侯府要行小半个时辰。 “是。” 宋幼棠上马车之后便靠着青霜小憩。 自高寄随军出征之后宋幼棠便夜不能寐,因此白日也经常小睡。 她睡得沉,青霜听到外面一声闷哼。 这道闷哼声很小,很细,因下着雨青霜都以为自己是听错了。 但车门被推开,一道剑尖儿朝里探来。 剑尖儿滴落一滴血,素色的织毯上就此落下一记朱砂。 “夫人……夫人。” 青霜摇晃熟睡的宋幼棠,但她睡得太熟了。 一个蒙着脸的杀手进入马车中,青霜吓得浑身发颤,宋幼棠却依旧睡着。 “你……你是谁派来的?为何要杀我们夫人?” 青霜壮着胆子欲护着宋幼棠,但杀手只是扫了她一眼便伸手去抓熟睡的宋幼棠。 “别碰夫人!” 青霜大叫,抱着宋幼棠以背部对着刺客。 而后染血的长剑稳准狠的刺入她的心口,没有丝毫犹豫。 青霜嘴中吐出一口血来。 温热的血落在宋幼棠的脸上,青霜抬手给她擦,却发现宋幼棠的脸烫得厉害,额上满是汗。 “夫人……” 剑猛地抽出,青霜被带得往后一坠,但她手快的抓住宋幼棠,血落在宋幼棠的身上,她已然保持着保护她的姿势。 肩头一只手抓住,而后青霜像是破布团一般被丢出去。 外面大雨恍若乱星而坠。 青霜重重跌落在雨水泥泞中,他们马车的对面停着一辆更为华丽宽大的马车。 两匹漂亮的白马拉着车停在大雨中,里面的人身份必然不凡。 “夫……夫人……” 青霜呢喃着,眼中的光彩终于消失。 黑衣人将宋幼棠扛在肩头钻出马车,正要跃下时一支箭矢朝他射来。 黑衣人躲避过,刚站定身子紧接着又有箭矢射来。 突生如此变故,对面马车旁边站的护卫也发现了,黑衣人将宋幼棠抛过去,护卫伸手去接,但没想到一人从后方急速掠来,一剑狠狠斩下。 护卫被斩得一退,出现之人则稳稳接住了宋幼棠。 “敢做劫杀的勾当,不敢现身一见吗?” 年轻男子的声音响起,出来的却是一个蓝衣宝佩的男子。 他身后背着箭囊,手中拿着弓箭,不用多问,方才出手阻击黑衣人的正是他! 高澜和抱着宋幼棠的高承站在一处,两人目光都凝在马车的两扇雕花门上。 第三百六十八章:怒闯王府 “我出来,你又能拿老夫如何?” 颜如海的声音比之前苍老了不少,听来更添了几分阴恻恻的味道。 像是从九幽之地爬出的人一般。 合门打开,颜如海端坐在里面。 “我儿因她而死,她既也曾在我儿身上费工夫下心思,那就让她下去陪我儿子。” 颜如海笑声桀桀,令人不寒而栗。 “宣平侯府的二公子又是唯一的嫡公子,你将她交给我,不也正好称心?” 高澜闻言冷笑,“颜大人可别以你的行事手段来看我。” “我高澜所读的圣贤书,可没教我将恩怨施加于妇人身上。” 门合上,颜如海的声音传出。 “杀。” 他儿子已死,他再无顾忌。 宋幼棠,他要定了! 一簇簇鲜血绽放在雨水中,高澜的箭法很好,但只适远攻,近战不占优势,而高承要护着宋幼棠自然护不了他。 高澜很快身上添了数到伤口,他弃了弓箭夺了护卫的刀抵抗,高承也挨了一刀,鲜血落在宋幼棠的脸上转瞬被雨水冲刷干净。 秋雨冰冷,可怀中的人身子却烫得让人心慌。 高承心中有了计较,正在思量是否要将高澜丢在此处阻拦颜如海的护卫时,两匹马疾驰而来。 大雨中他避开一人的攻击而后望去,单间两匹骏马飞奔而来,跑在前头的是个男子,身后是身着紫白二色衣裳的姑娘。 “来了!” 高承对高澜道:“来救兵了。” 有庄晏和白紫英加入战局之后战势瞬间扭转,两人的招式招招取人性命,颜如海的人一个个减少,直至只剩最后三个。 “撤!” 马车内传来一道男声,随后护卫便掉头逃跑。 白紫英欲去追,但又勉力忍住,而后从高承的手中接过宋幼棠放回马车上。 “庄晏,幼棠不对劲!” 庄晏闻言同高澜道:“宋夫人既是你嫂嫂,便劳烦送她归家。白姑娘与宋夫人是密友,想必她要一同前往。” 话至此处,高澜道:“今日多谢五皇子救命之恩。” 庄晏眸光复杂看高澜道:“二公子应也是无意之间碰上,二公子能做今日之事……” “男人之间的事,不及妇孺,高澜告辞。” 来时一匹马,走时庄晏带上了白紫英的马。 高澜和高承为避嫌在外面驾车,白紫英在车内照顾宋幼棠。 一路上马车飞驰,路上高澜路过医馆让大夫上车诊治。 大夫把脉之后道:“寒气攻心,这位夫人怎会服用如何寒凉之物?” 白紫英看他看得心烦意乱,忙道:“该怎么治你倒是说!” “这这这,让我想想……” 大夫在马车上开了个单子,白紫英丢给高澜道:“去抓药。” 说完她回到马车内,幽幽冷眸盯着大夫道:“你方才所说是什么意思?” 被她这么盯着,大夫不由身子微微发抖。 心中更明白,这是惹上麻烦了。 到侯府白紫英自然不可能将宋幼棠交给高澜或高承抱着,她咬牙将宋幼棠抱到了溶月院。 甫一放下她便双膝一软跪在了脚踏上。 明羽和张妈妈见状虽着急却还是有条不紊的拿衣服的拿衣服,给宋幼棠擦身子擦头发的擦头发。 白紫英也给她备下了一套衣裳,请她到屏风之后换下。 “白姑娘,这是怎么回事儿?夫人的身上有好多血呢。” 张妈妈端着换下的衣服下来过来问。 白紫英闻言闭上眼,面带疼惜道:“青霜,没了。” “什……什么?” 张妈妈与刚出来的明羽皆是一惊,明羽反应极快,平复下内心道:“夫人今日必是遇上凶险之事,多谢白姑娘对夫人的救命之恩。” 白紫英疲倦道:“去守着熬药,不可出差错。” 宋幼棠昏迷了一天一夜,衣裳湿了一身又一身,换下来的衣裳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般,唇色呈现乌紫之色像是中了毒一般。 白紫英见状又气又心痛,可跟跟随宋幼棠去宴席的青霜已经死了,除非宋幼棠醒来否则无法得知宋幼棠究竟吃了什么东西,做了什么见了什么人。 可无论怎样,人是从昌平王府出来之后出事的。 眼见人久久未醒,且气息越发微弱,白紫英再忍不住疾奔出侯府,二货一匹快马直奔昌平王府。 昌平王府即便是有护卫,可那也不是盛怒之下白紫英的对手,她闯入内院时,魏锦珠还在院中下棋。 “今日难得秋高气爽,怎么白姑娘不去三春池跑马游乐,反而来我王府动手?” 魏锦珠眼底一片愠色,“这是何道理?” “你开宴当日,究竟给宋幼棠吃了什么东西?” “宴会当日所有吃食都是由膳房所做,来参宴的人吃的东西都一样。白姑娘若是不信,大可以去问当日参宴的贵女们。” 魏锦珠眸光微变,“白姑娘今日怒气冲冲找上门来,可是高夫人出了什么岔子?可高夫人当日离席时人是好好的,这个大家都有目共睹呢。” “如今已经过了两日,高夫人身子不适白姑娘上门来问我?又是逞的哪门子威风?” 魏锦珠说得不错,席上大家吃的都一样,宋幼棠走的时候人也是好好的,又过了两日了。 这套说辞可以说是能将自己撇得干干净净,换做其他人定然已经无话可说。 可惜她面对的是白紫英,她可不是会稀里糊涂吃哑巴亏的人。 “你家宴,上菜伺候的都是你身边的人,自有千百种动手脚的机会。她离府之后便遇袭,贴身丫鬟护主而死,如今又昏睡不醒……此事,平原郡主,你脱不了干系。” 白紫英手中从护院手中夺来的棍棒猛地打在魏锦珠面前的石桌。 纵然装作镇定,魏锦珠也还是被吓到了。 飞裂的碎瓷将若非丫鬟手疾眼快遮挡,只怕要将她脸割出血来。 “白姑娘,你对我们郡主下此狠手,我们王爷定要向你要个说法!” “王爷在?正好,你将他请来,我正好问问他知不知道他女儿背地里都做些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第三百六十九章:对峙 “白姑娘,无凭无据请您慎言!” 白紫英棍子重重落地,“我白紫英从不冤枉人,只可惜,”她冷笑,“你家郡主不敢说真话。” “王爷来了!” 不知是谁扯着嗓子喊了一声,随后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人便急匆匆赶来,并多了二十多个护卫。 铁甲和佩刀撞击发出的声响颇有一股压迫之感。 但对于白紫英丝毫无用,她手持木棍,镇定自若。 “不知你父亲,是否能保住你?” “锦珠,怎么回事儿?” 昌平王喘着粗气道。 “跟白姑娘有些误会没理清罢了。” 她转眸看着白紫英淡淡道,“眼下我父亲就在此处,白姑娘有什么想问的便问吧。” “宣平侯府少夫人自从平原郡主的宴上离开之后便身子不适,大夫说是服用了大量的寒凉之物。她现在昏迷不醒,我特来替她要个公道!” “这……” 昌平王垂眸心思流转之后道:“兴许是个误会呢?我家郡主办宴已是……一……两日前的事了,你如何就肯定宣平侯府的少夫人是在郡主的席上吃出问题的?” “白姑娘,”昌平王道:“京师众人皆知,宣平侯府的二公子与我王府郡主已定下婚约。白姑娘今日因少夫人生病之事上门问我家郡主,往后她们可是妯娌,你这岂不是要叫她们见面为难?”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如这样,”昌平王道:“看在少夫人与我家郡主即是妯娌的份儿上,少夫人治病若缺少药材,只管从我王府库房里拿便是。” “我当我白紫英是个上门打秋风的无赖之徒?我白家给不起名贵药材,她宋幼棠吃不起人参灵芝?你是瞧不起宣平侯府还是觉得她男人高寄无用?” “这这这这……” 白紫英一句话骂得十分顺溜,昌平王一时想不到反驳的话,竟急得脑门儿冒汗。 “给父亲倒一杯茶。” 魏锦珠冷静道:“白姑娘,多说无益,若你认定了高夫人出事与我有关,我自然无法辩白。不如便将那日赴宴的贵女都请来,白姑娘一一问过?” “细雪,去将单子拿来给白姑娘看,再派人去请诸位姑娘芳驾。” “郡主!” 细雪嘟囔,“那日原本便是你们未出阁的姑娘们小聚之宴,您念着即将成亲入宣平侯府,这才将那少夫人请来,没想到自己生了病竟赖在了我家郡主的身上!” 以细雪的身份肯定不会这般搬弄唇舌,但她似个小丫鬟一般故意说给人听便耐人寻味了。 “白姑娘,”昌平王道:“如此大张旗鼓,无论查出什么都是将高夫人推到风口浪尖,不如灯高夫人醒来之后再做打算?” 白紫英算是看出来了,昌平王压根不顶事,正欲给昌平王施压的时候自家的家奴在护卫圈儿之外道:“主子,主子!” 昌平王示意放他进来,家奴对白紫英耳语几句,白紫英面上一喜而后挥手让家奴退下。 “这事儿还没有个定论,不查个水落石出,我必不会罢休。” 说完她转身离去。 魏锦珠冷笑着,握紧了手腕上的一串翡翠手串。 待白紫英离去之后昌平王道:“郡主,这事儿究竟是怎么回事儿?白家这个煞星可不好惹。但郡主放心,若是她冤枉郡主,为父一定会……” “她没冤枉我,事,就是做下的。” 魏锦珠坦白道。 “这这……” 昌平王显然没料到魏锦珠会跟他说实话。 见他又在擦汗了,魏锦珠用力扯断了手串。 上好的翡翠手串就这么大珠小珠落玉盘一般散落在地。 “高夫人是你以后的妯娌,往后郡主入了侯府……” 魏锦珠不耐与他说话,语气生硬道:“不劳父亲费心。” 说完她绣鞋一抬便离开了。 昌平王还想同她说点什么,但又不敢开口,启唇避唇再三最后化作一声叹息。 细雪看着自家郡主孤单负气的背影同昌平王道:“王爷,郡主没有个亲娘为她盘算,连您也指望不上。她唯有走一步铺三步。” 昌平王被细雪说得有些不好意思。 他只顾着沉迷女色,这些年王府衰败与他有莫大关系,如今的风光全部只靠魏锦珠一人。 “行吧。” 昌平王道:“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万事儿……总归,总归还有个王府撑着。” 细雪福身,转身疾步去追魏锦珠。 魏锦珠已回屋,茶水间上了一盏平心静气的茶。 细雪上到魏锦珠旁边,魏锦珠心思用,细雪道:“王爷说万事儿有王府给郡主顶着,叫郡主不用怕呢。” 原本是宽慰之言,不料魏锦珠居然冷笑道:“他能顶什么?靠他床上玩弄女人的手段?” 细雪垂下眼睑,思量片刻复抬头道:“白姑娘气势汹汹而来,方才又急不可耐的离开,想必是高夫人醒了。” “醒了又如何?” 魏锦珠冷笑,“她还敢指名道姓的说是我给她下药?” 稍顿,她道:“早从申氏口中得知宋幼棠心思阴沉,疑心深重,那日她的盅中下了三倍药量,便是只吃了一小半也够得她受的。” 见魏锦珠面色稍缓,细雪道:“高大人爱重夫人,今后大房无所出,宣平侯府便牢牢掌握在郡主的手中了。” 高澜上进,魏锦珠又喜欢他,自然愿意为他多多谋划。 想起高澜,魏锦珠嘴角微翘。 细雪见状道:“侯府送来的聘礼里有几套东西是二公子亲自挑的呢,奴婢给郡主找来,给郡主重新梳妆?”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她早与高澜约好今日画舫夜游。 见魏锦珠并未拒绝,细雪微微一笑推下准备去了。 白紫英跨入屋内便看到宋幼棠虚弱的靠在大迎枕上,肌肤依旧苍白如雪,衬得青丝越发如墨。 “幼棠!” 白紫英疾步奔向床道:“你可吓死我了!” 说话间声音已经带着了哭腔。 “你若再不醒,我非掀了昌平王府不可!” 宋幼棠虚弱得连笑都觉得费劲。 “你去昌平王府了?” 第三百七十章:心思歹毒 白紫英不欲与她谈此事,转而问,“你现在觉得身子如何?” “身上冷得很,却又在出虚寒,”她无奈,“我也不知是怎么回事儿。” 明羽听着在旁边红了眼圈儿。 “紫英,我究竟怎么了?难不成是命不久矣了?” 宋幼棠打趣。 白紫英却紧张道:“呸呸呸,胡说什么呢!你宋幼棠肯定会长命百岁平平安安的!” 说笑几句,张妈妈端着药进来道:“少夫人,该喝药了。” 药下肚宋幼棠觉得身上总算是没那么冷了。 白紫英脱了鞋,上床与宋幼棠盖一床被子,这么挨着她她才放心道:“你总算是活过来了。” 宋幼棠身体仍虚弱得很,没一会儿又昏睡,白紫英就在床上陪着她。 这一睡宋幼棠就睡到了掌灯时分,醒来时宋幼棠觉得干咳难耐。 “青霜……青霜……” 她呼唤着,有人来将她半扶起来而后温热的水喂入她的口中。 昏暗的房间内,宋幼棠睁眼却发现给她喂水的是明羽。 “青霜呢?” 她复闭上眼问。 明羽道:“青霜姐姐有事,现下来不了。” 宋幼棠“哦”了一声道:“是病了吗?记得给她请大夫。” 明羽忍住哭腔道:“好。” 如此便到了第二天,宋幼棠又问起青霜,她们皆以病下为理由。 翌日,宋幼棠半梦半醒之间听得窗外的丫鬟说起青霜是因她而死,若是还在福满堂说不定还能保住性命…… 宋幼棠梦中难受得紧,从梦魇中挣扎醒来,白紫英守在她床前。 “醒了?肚子饿不饿?要不要吃点儿什么?” 白紫英只这么一问,却见宋幼棠盈盈水眸中蓄满了泪。 “幼棠,你怎么了?” 她颤着声线道:“青霜呢?她怎么不来见我?” “病了,养病呢。” 白紫英笑道:“你便是再离不得她,也要等她养好身子再说吧?” 宋幼棠却双眸盯着她道:“青霜,是不是没了?” 她这几日虽然醒来脑子却一直未曾清醒,只觉得浑浑噩噩的,如今却觉得灵台清明得很。 “我昏迷之前,发生了什么?” 宋幼棠努力回忆着,“我记得我从昌平王府出来之后在马车上便靠着青霜入睡,醒来便在床上。” “这其中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伸手抓住白紫英,“你告诉我,青霜……究竟怎么了?” 明羽和张妈妈驻足在帘外。 因为紧张和担忧,她们纷纷屏住了呼吸。 既知道今日是瞒不住宋幼棠了,却又盼着白紫英能想出个理由再骗骗她。 多几日也好啊。 “她是个忠心的丫头。” 白紫英沉默许久道:“她尽忠了。” 宋幼棠眼中泪霎时滚落。 “怎么了?” 她吸吸鼻子道:“路上发生了什么?” “我和五皇子赶到的时候她已经死在杀手手中,高澜、高承护着你,而杀你的人是……颜如海。” 宋幼棠心中微紧,她设下美人局杀了他的儿子,他找她报仇,可殒命的却是青霜。 “青霜的遗体我已经带回来了,伤口从背后而入,想必是她以身体挡剑保护你所致。” 宋幼棠泪落如珠。 青霜想来她身边的时候,她说她身边危险重重,不安全。 可她却眨着明亮的眼睛说,她相信她会保护她,她愿意伺候她。 她仅仅只是救了她一次,她就冒险帮她许多,如今更为她丢了性命! “不值得,不值得。” 她声音含糊道:“不值得啊,青霜。” 她的心口发痛,甚至因为疼痛而身子蜷缩成一团。 白紫英吓坏了,她慌乱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宋幼棠。 明羽和张妈妈见状赶紧进来道:“少夫人,青霜已去,您千万保重身子!” “青霜姐姐为保护您而死,你若不爱惜身子,岂非辜负了青霜姐姐的一片心意?” 明羽哭着道:“奴婢们愿夫人差遣,等夫人有朝一日为青霜姐姐报仇!” 一场悲伤过后人会清醒许多,宋幼棠虽头疼欲裂却也比之前更清醒。 “甜汤。” 宋幼棠细细思索后道:“昌平王府的甜汤有问题。” 顿了顿她目光与白紫英的对上,“又或者只有我的那一份甜汤有问题,其余的都是没多加东西的。” 甜腻得过分的甜汤,其他贵女却夸赞不矣纷纷吃尽。 唯有她觉得腻得慌,只在魏锦珠的询问之下吃了一小半。 一场宴,她是参宴者,也是魏锦珠真正的目的。 先请她去后院抛给她一个难以回答的问题,赠头油做礼物。原本以为她的目的只是这些,因此会放松警惕,却不知道之后的甜汤才是她的重头戏! 听宋幼棠说完白紫英也觉得一阵后怕。 “魏锦珠心思谋划,真是令人害怕。” 心思缜密,胆子又大。 “我的身体是不是今后难以有孕?” 宋幼棠这么一问眼泪先一步落下来。 她如今觉得身子发冷得厉害,冷汗一阵一阵的出,如此便可猜测是寒气伤了身子。 魏锦珠费尽心思做了这么个大局,不可能只是将她迷晕。 一个王府郡主而已,颜如海不可能与之合作。她更不可能知晓她计杀颜子弈的事,所以被颜如海劫持只是巧合碰上。 魏锦珠已与高澜定亲,今后自然会生孩子。 高澜已经是嫡二公子,前头有一个庶长兄高寄。 魏锦珠心高气傲,自然不愿自己的孩子前头还有一个庶长房所出的堂哥哥姐姐。 心思歹毒,筹谋深远。 “自愧不如。” 宋幼棠惨然一笑。 白紫英见了心疼道:“你不是败给魏锦珠,是因为她阴狠无度,是因为你与她天壤之别!” “你放心,我家乡的巫医医术很好的,我让他乔装上京来给你把脉开药,一定会将你体内的寒毒驱除,幼棠,”白紫英眼泪滚落,“婉婉已经走了,你不能有事。” 她白紫英真心交付的朋友,可别再出事了。 宋幼棠重重闭上眼,“我们给昌平郡主,送一份贵礼。” 因宋幼棠病重,青霜的遗体便没有留下,而是白紫英做主埋葬在了陶氏的墓旁。 第三百七十一章:猜忌 又两日宋幼棠身子好一些之后便去祭奠青霜。 新坟旁放着两盆漂亮的花,纸钱被火引燃,转瞬便化为灰烬。 秋日山间层林浸染,山间小道之上堆满了落叶,今日寒气尤盛,再美的秋景也添几分肃杀苍凉之意。 下山之后宋幼棠和白紫英去了茶楼,却碰见了高澜与魏锦珠,其后两步之外还跟着高承。 三人刚好从楼上而下,便与宋幼棠打了个照面。 高澜与宋幼棠点头致意,魏锦珠目光扫过宋幼棠而后化作丝丝嘲弄。 宋幼棠轻咳几声,与高澜即将擦身而过的时候道:“还未多谢二弟救命之恩。” “不必客气。” 高澜淡淡道。 宋幼棠又咳嗽起来,苍白的脸上因此浮现一抹酡红。 明明不施粉黛,却有一种美人含妆的之感。 但又因病中而多了几分孱弱之意,仿佛纸片美人儿被风一吹就要折断,让人心生怜惜之意。 “二弟虽是文臣却心怀侠道,你觉得是举手之劳,但确实救了我性命,否则现在我恐怕已经埋于黄土,此世了结。” 宋幼棠抬眸,水润润的眸光生出几分潋滟,好似那西子湖畔落下的满天彩霞,令人心醉。 “我定会好好报答二弟。” 说完她侧身一让,正好退在魏锦珠的方向。 魏锦珠自是不知道这其中缘由,但她不是个会稀里糊涂混过的人。 她笑着道:“少夫人何时遇险了?我怎么不知?” 她目光转向高澜,“我一直以来只以为二公子是个文臣,没想到二公子竟还身怀武艺?” 高澜开口之前宋幼棠先开口道:“郡主与二公子相识不久,自是不知二公子会武,等郡主与二公子成亲之后必会发现二公子会得更多。” 她看似好心夸高澜,实则这么说却令魏锦珠心中不满。 她的未婚夫,她还不如她宋幼棠了解? 再有,即便是有,何须她宋幼棠告诉她? 因此再看宋幼棠她越发觉得她像是病态牡丹,越发惹人怜惜。 魏锦珠的心中不由生起一股烦躁之意。 高澜客气几句便抬脚离开,魏锦珠心中稍感舒服又听得身后的高承道:“大嫂身子素来娇弱,身子未痊愈还是在家中娇养为好。” “多谢三弟。” 宋幼棠道了谢,娇弱不胜的眉眼令人移不开眼。 魏锦珠忍不住回头看高承,后者发现她的目光之后慌乱移开而后紧忙跟上。 宋幼棠的容色,就这么招人喜欢? 待人走后,白紫英同宋幼棠道:“她现在肯定更不喜欢你了。” 顿了顿又道:“但是高澜好像一个油盐不进的粗人。” “无妨,”宋幼棠道:“我本不是为了高澜。” 宋幼棠和高澜似乎很亲近但又很客气,今日匆匆一面在魏锦珠的心中埋下了一根刺。 刺不小却时时隐隐作痛,令她心中的疑窦愈发大。 之后她与高澜见面总会意外的碰见宋幼棠。 她的气色越发好,有时候盛装出现,有时满头青丝只用一支玉簪松松挽就,宛若清水芙蓉一般气质脱俗。 总之,次次见面都令人耳目一新。 这样的美人儿总是令人警惕的。 但魏锦珠不会傻到去问高澜和宋幼棠什么关系,甚至她未曾在高澜面前提过一次宋幼棠。 但她终有沉不住气的时候。 在一次她和高澜约好了寺庙后院见面,但她提着裙摆进入后院之后见到的居然是宋幼棠和高澜正在菩提树下谈笑风生时,她的指甲不知不觉间狠狠掐入了肉里。 “平原郡主来了。” 最先发现她的人还是宋幼棠。 正主来了,宋幼棠便对高澜道:“二位探访古刹,真情烂漫,我便不打搅了。” 说着她施施然离开。 高澜眸光变化不明,最后轻轻颔首道:“慢走。” 宋幼棠微微欠身而后道:“二弟博学多才,对这报国寺的来历和曾因其而生的典故都如数家珍,郡主今日与二弟同游必会十分有趣。” 魏锦珠捏皱了锦帕。 “二公子怎会与少夫人在此处碰上?”并未远离的宋幼棠听到此言,满面寒霜的脸上终于露出些许松动。 没有任何女子能看着比自己更美的女子接近自己的未婚夫。 即便是擅心机谋划心思阴毒的魏锦珠。 自此魏锦珠盯上了宋幼棠,宋幼棠无论去何处身后都长着个尾巴。 如此几日后宋幼棠去了河上画舫,并交代了随船水保们,晚些会来位公子。 魏锦珠自是得了消息。 细雪道:“宋幼棠见的未必就是二公子,二公子与郡主心意相通,定不会被宋幼棠乱心。再者,”她看向魏锦珠,“宋幼棠是他大嫂,二公子与高寄素来不合,去年更是刺了大公子一剑。” 心既生疑窦,便只会如同蔓草一般疯狂生长,绝不会因为细雪的三言两语而放心。 “去画舫。” 魏锦珠思忖半晌放下茶盏,眸光一变道:“我倒是要看看她究竟想干什么!” 既要去那就要敢在宋幼棠见的那位公子之前去,车夫抄了小道走得又快,日落之前必定能到画舫。 同时时刻宋幼棠已在画舫上与人同饮了。 画舫的窗打开,香帘银钩挂,从外可见宋幼棠眉眼含笑。 秋日太阳的余辉落在湖面上,恍若碎金一般,船桨一划便有金光裂开化作无数金箔,好似美人额上花钿,妩媚又多情。 魏锦珠使了银子又抬出身份压人得以上画舫,但此时太阳已经落下,秋日晚风有些凉意,帘子已经垂下遮住舫内人。 但银烛高照,小帘之上可见画舫里面的人影。 一个头簪钗环的女子,和一个身量颇似高澜的男子! 她还是来晚了! “在外面守着,不许人进来!” 魏锦珠匆匆吩咐细雪便掀帘进去。 这艘画舫不大不小,她走得急切,一门心思只放在那十分亲昵的人影上,心好似被放入了滚油中煎熬。 女子的娇笑声更似钟鼓一般一下下撞击着她的耳膜,魏锦珠红艳艳的蔻丹掐着掌心血肉。 最后一道纱帘,已然可见人影相拥在一处。 第三百七十二章:报仇 这举止不是亲昵了! 魏锦珠忽的顿足。 帘子之后的人是不是高澜? 高澜和宋幼棠是什么关系? 这两个问题重复的在她脑海中响起。 若里面的人是高澜,她想要保住这门亲事那么现在她就要转身离开,然后当作什么都发生一般,高高兴兴嫁给高寄。 ——她真心喜欢,也瞧得起的男人。 若帘后的人是高澜,这便是宣平侯府的一桩丑闻。 魏锦珠贝齿轻咬,宋幼棠还真是给她出了个难题。 若她做这些只为了报仇,这些日子的提心吊胆日夜煎熬,毫无疑问宋幼棠已经算是做到了。 自她掌家,抚养弟弟之后,她是第一个让她如此狼狈之人。 “宋幼棠……” 她轻声呢喃,而后毅然决然的双手拂开帘子! 她尚且无法确定帘后的人是不是高澜,为何要退? 她魏锦珠自母亲去世后就没怕过什么! 临阵脱逃可不是她会做的事! 魏锦珠掀帘的动作可谓是潇洒干脆利落,眼神决绝凌厉,步子跨得坚决又大。 决定掀帘的那一刻,她已经做好最坏的打算。 男人,这个没有还会有下一个。 若高澜被她仇敌玩弄鼓掌,那也没有嫁他的必要。 魏锦珠确实见到了人。 宋幼棠和穿着男装的白紫英。 “你们……” 只来得及说出两个字,魏锦珠便跌落水中! 画舫中央竟另有乾坤! 这里竟是空的,里面灌满了河水! “郡主,这是一盅甜汤的回礼。” 宋幼棠水眸落在她身上,“你可喜欢?” 若非不是因为魏锦珠的那盅甜汤昏迷不醒,她何至于连青霜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若是她醒着,她还能与颜如海周旋。 或许,那日的结局就会不同…… 再有,她本便多年未有身孕,子嗣艰难。如今她还未嫁入宣平侯府便敢利用宴席给她下毒,可见魏锦珠生性恶毒。 她不报仇,还等什么? “京师的秋冬日最是难熬,秋日的河水可真冷啊,是吧郡主?” 稍顿白紫英冷冷道:“我们不害人,但若有人欺负但我们头上,那就要准备好接住我们的回礼。” 魏锦珠只会一点儿水性,因此只是凭着记忆中的办法挣扎求生,在水中十分狼狈。 细雪被她留在外面守着,原本是很缜密的安排,可如今有可能成为断送她性命的决定。 她的手试图抓住船壁,但被早有安排的白紫英用竹竿狠狠打在她的手腕手背上,魏锦珠吃痛只好放开,继续在水中挣扑。 宋幼棠和白紫英最后看她一眼而后乘早安排好的小舟离开画舫。 画坊内银烛依旧高高照着,却没了原本亲昵的人影。 却不知那尊贵郡主的扑水声会不会有人听见。 小舟在月色中离去,远远看去恍若泛舟于月色之上,十分风雅。 画舫内魏锦珠几乎已经没了气力。 衣裙湿了之后粘在身体上,将她的身子往下拖。 原本华丽美丽,现在却成了她的催命符。 冰冷的喝水不住的往她的嘴里灌,她逐渐失去气力,身体被水团团包裹。 抬头向上看去,是温柔的烛光,温暖的船舱。 她用尽力气往船壁而去,但湿滑的壁根本不好抓。 花费心思染出的蔻丹,精心养护的指甲碎裂,鲜血争先恐后的涌出,纤纤十指鲜血淋漓,好不狼狈。 “宋幼棠!” 魏锦珠几乎将银牙咬碎。 就在魏锦珠感到绝望之时一个人出现在上头,见到她在水中毫不犹豫的跳下水来。 身子被他强有力的手臂抱住,纤细的腰身紧紧依偎在他怀中。 “郡主莫怕,我救郡主上去。” “二公子。” 魏锦珠却问,“你怎会在此处?” 宋幼棠约好的人,当真是他? “今日同窗好友相约,特来赴约,郡主又怎会在此处?” 高澜一边凫水一边道。 他不假思索回答,且在生死关头,不可能作假。 魏锦珠闻言忽的笑出声来,而后越笑越大声,越笑越十疯魔。 宋幼棠,你可真是好谋划! 她魏锦珠聪明一世,竟然入了你的圈套,当了一回无知的猪狗! “郡主为何发笑。” 高澜不解。 他从未见过这样狼狈的魏锦珠。 贴身丫鬟在外面候着,而她在湖水中,手上还有伤痕。 若是他再晚来一会儿,只怕魏锦珠已经殒命于此。 “我笑二公子不愧是我未来夫婿,如今已经救了我一命。” 魏锦珠双手挂在他脖上,轻轻一笑,哪怕如此狼狈却有一股子妩媚之意道:“多谢。” 上岸之后魏锦珠迅速上了自己马车回王府,临走之前她掀开帘子同高澜道:“夜里寒气重,二公子快些回府换衣衫,最好再喝一碗姜汤。” 高澜应下。 待马车离开之后高澜同高承道:“吩咐下去,查查是谁约郡主来的画舫。郡主去之前,画舫上都有谁在。” 高承眸光有异,但还是道:“好,我让他们仔细查。” 宋幼棠和白紫英没有回侯府,而是去了古月居。 两人甫一现身,掌柜的便将两人领往楼上。 楼上小食酒水都已备齐,只是无人。 “五皇子不说在这里等我们?我们都来了,怎么不见他人?” 白紫英有些饿了拿了一块点心自己倒了一杯茶,自顾自坐下。 一块点心还没下肚便有一人乘着月色而入。 一身夜行衣装扮,半点儿也不似个皇子。 “五皇子。” 宋幼棠福身,白紫英则扬扬下巴示意。 庄晏取下蒙面巾,而后从怀中拿出两封信道:“这两封是凉州太守与颜如海的通信,里面写了颜如海让他私占铁矿打造军械之事。” “他单子竟这么大?” 白紫英几乎惊掉下巴。 “军械历来是陛下亲自掌控,颜如海私占铁矿,”宋幼棠道:“他已有反意。” “难怪他行事如此猖狂,原来是打算搏一搏。” 白紫英摸着下巴道:“那我们现在手握他的罪证,是不是可以揭发他的所作所为?私造兵器,可是死罪!” 她爹天高皇帝远又是封疆大吏都不敢这么做,颜如海胆子这么大,不杀他杀谁? 第三百七十三章:申氏的翻身仗 “不够。” 不等庄晏开口宋幼棠便蹙眉道:“他既敢做,便说明他有应对之策,不怕被查。” “那我们就这么等着他起兵造反?等他什么都准备好,我们还有胜算?” 白紫英急得都快抓头了! 她已经在开始掐着算。 “我爹在南陲,距京师就算是漏夜奔袭至少也要十天才能到。而颜如海若是造反,必不会留这个时间。” “十天的时间,都够将皇室的人杀几百遍了。” 说完她才发现面前有个皇室之人。 白紫英尴尬轻咳一声。 庄晏却道:“白姑娘所说不错,颜如海若造反必不会留下我皇室活口。” “此事,我们应该尽快想出应对之策。” 说到此处,三人皆是一默。 即便是知道颜如海的谋逆手段,也不能让她爹千里驰援,若被人发现那首当其冲被以谋逆之罪论处的便是她爹。 白紫英幽幽叹息。 “伯源临走之前同我制定了对付颜如海的计划,只是现在收效甚微。” 从这天起,无论颜如海便成了他们盯着的首要目标。 颜如海的吃喝拉撒都事无巨细的有人报至他们手上,但所能用的少之又少。 有些线索更像是颜如海故意丢给他们看的,像是富人从桌上丢下一块骨头给流浪狗。 颜如海太谨慎了。 今年的京师秋雨绵延。 这夜又下起了夜雨,一滴滴的秋雨打在梧桐色的十八竹骨伞上,将上面的墨竹似润活了一般,透着一股子清冷的味道。 这人撑着伞走过长街,淅淅沥沥的雨声里传来人痛苦的闷哼声和求饶声。 他撑着伞步子加快,似乎又嫌慢一跃而上屋顶,而后他看到令他四肢百骸生寒的一幕。 青石长街之上秋雨漫漫,原本纯净的雨色已变成了朱砂红,雨腥味儿被铁锈味儿掩盖。 横七竖八的尸首倒在青石之上,雨水冲刷着新鲜的尸体带出体内的血液。 已然没有一个活口。 一辆华丽的马车停在不远处,四个车角上挂着漂亮的金玉铃铛,风雨之中偶尔发出金玉脆响。 庄晏一跃而下屋顶,剑已归鞘的刽子手们如临大敌看着他。 “你助纣为虐,残害自家天下的百姓、忠臣,于心何安?” 彻骨寒冷的秋雨中庄晏对着马车道。 一只一看就苍白病弱的手挑开车帘,一串颜色漂亮的手串被他握在手心。 “五弟。” 庄让道:“你不该现身。” “怕他叫你杀我?” 庄晏冷笑,“那便来杀便是,看看是你的杀手们武功高,还是我的剑快。” 庄让浑身上下透着一股病弱之感,朱砂红的官府将他衬得面色越发苍白,恍若墙上的惨白的腻子。 在如此雨夜又好似从幽灵之地爬出来的鬼怪。 “你们总是这样,一个个的总是这般逼我,瞧不起我,以你们的意志来控制我。” 庄让道:“你们从未想过,我这样的人,其实手中也是有选择权的。” “投靠颜如海,就是你的选择?” 庄晏冷声道:“我可以忍受兄弟之间明争暗斗,为东宫之位头破血流,但我无法忍受你投靠奸臣。” “陈家惨案,满门忠烈,只是你的投诚礼……” 庄让并未否认,雨声里他道:“只要他能给我想要的东西,不在让我受人欺凌,我管他是什么人。就如同,我虽身在天家,却形同蝼蚁,任人欺凌,岂不可笑?” 他苍白的脸上因为怒气而浮起一抹淡红,幽冷的眸子似野兽之眼。 “他们的性命、荣光、名声,并非是你供奉给野兽的东西。” 庄晏看着他道:“你会因此付出代价。” 生在皇家性格截然不同的兄弟俩隔着秋雨对视着。 一辆青蓬马车飞奔而至,飞驰的车轮溅起血水成圈。 着青色缎面人挑起车帘,对庄让道:“二公子,大人还等着您回话呢。” “二公子?你……” 庄晏满目震惊。 为了权势,他居然向奸臣颜如海称子? 四海似才看到庄晏一般道:“这么晚了,奴才竟还能见到五皇子,真是三生有幸。” 他皮笑肉不笑道:“大人先前还叫奴才告之五皇子一些事,既然今晚五皇子恰巧在这里奴才便省一段路了。” “大人让奴才告诉五皇子,他整日无非就是上朝、会友、归家,叫五皇子无需花费银钱请人盯着了。若是钱财实在太多,可以捐给梁洲,那边儿现在正在闹疫病呢。” “一吊钱,一个角银子,也能换点儿草药活人性命乃是大善事儿,就别浪费时间在他身上了。” 说着他对庄晏拱手,而后对庄让道:“二公子,请吧。” 庄让下马车而后上他的青篷马车。 庄晏靴沿被血水染红,他撑着伞看着马车离去的方向想,他可能知道颜如海在打什么主意了。 即使他发动叛乱,真正逼宫夺位的也只会是皇子庄让,而非他臣子颜如海。 从前他势大却又隐忍,如今他手握一位皇子,局势瞬间扭转至对他最有利的一步。 他安全的隐于庄让之后,完美的坐收渔翁之利。 庄让不可能不知道他的谋算,却还是愿意被他折辱称子,是因为他觉得他没有别的选择了。 这夜的秋雨似乎比任何一场秋雨都更冷一些。 宣平侯府大肆操办高澜继位世子之位,奴仆们纷纷议论,上下装扮下来比当年迎娶夫人还要热闹。 高澜承世子之位,申氏的心头大石落地。更似赢了已经死去的盈光,她自然要办得极其热闹。 请宫中绣娘的传人给高澜做了一身衣裳,那日的穿戴她检查了无数遍,上上下下装扮起来不心疼银子,宴请宾客的酒水吃食也尽往精致里做。 流水似的银子铺出去,只为了她的胜利宣扬。 但高澜还是没能顺利承世子之位。 这日,宋幼棠也早早装扮好了随申氏在门口迎客。 她的出现自是令申氏不快,她仿佛成了一块干净布料上的小红点令申氏极不舒服。 于是申氏将她打发走,由她和高舒音在门口迎客。 第三百七十四章:我不承世子位 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客人基本到齐了。 魏锦珠父女也带着小王爷来了,宫中观礼官也下了马车,只等着乐器一响,高澜踏着大红毯从宣平侯的手中接过世子印玺便算礼成。 可谁也没想到高澜一大早就出门了。 并且他还领了一道差事。 他自请前去梁洲治疫病。 高澜是身着官服带着令他治疫病的圣旨回府的。 他下马后直奔今日接印玺的院子,当着满院宾客的面对宣平侯和申氏下跪道:“儿今日不能接受印玺。” 申氏脚步微微软。 “你这孩子,是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申氏这些年做过太多亏心事了,此刻已经在脑海中回忆是哪桩哪件被人抖落出来。 高澜这个孩子最是孝顺,但脑子也最是轴,性子倔得像是牛一般。 不待高澜回答,她又道:“今日是你的大日子,有什么等礼成,接过印玺再说好不好?” 她声音软又低,几乎带着丝丝哀求。 之前母子俩不欢而散之后他们已经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好好说过话。 对于申氏来说,这般跟高澜说话已经算是服软认输了。 但高澜只是将圣旨举过头顶道:“儿接了梁洲治疫病的差事,陛下特许儿子回府向双亲道别。” “梁洲疫病?” 申氏闻言几乎晕厥,幸亏宣平侯扶她一把。 “那是什么地方,你怎么能去?” 她几乎失声叫出来。 她唯一的儿子,心头肉,怎么能去疫病之地! 宣平侯却道:“你既做好选择,那便去吧。保重自身,你母亲,在家等你归来。” “侯爷!” 申氏慌乱之下抓着他的手道:“你怎么能让他去?他才多大?长朗还是个孩子,他如何能治得了疫病?” “您去跟陛下说说,派其他人去,要不然,您去也好过长朗去啊。” “夫人。” 田妈妈急得扯她衣袖。 才说了疫病之地二公子不能去,转瞬便让侯爷去,这不是心里只有儿子没有夫君? “胡闹!”宣平侯府对高澜道:“如此方才像我的儿子,你只管去!” 他抬手拍拍高澜的肩道:“安全归来。” 而后他凑近他低声道:“昌平郡主也在,你去同她道个别。” 高澜点头而后三磕头拜别双亲离去。 离去之前他搜寻到魏锦珠,双目对视魏锦珠会意丢下父亲与幼弟跟在高澜的身后往旁边的园子而去。 “二公子。” 魏锦珠平复呼吸上前呼唤到。 “郡主。” 高澜依礼行礼。 魏锦珠见状笑道:“我们都快成夫妻了,二公子还这么多礼。” 高澜闻言脸上涌上愧色道:“对不住郡主了,我要去一趟梁洲……” “二公子既想去,那便去。我在京师等二公子得胜归来。” 魏锦珠也是个长相上佳的美人儿,这么温柔甜美的笑着令高澜微微失神。 与申氏闹僵之后高澜很少跟人吐露心声,但面对如此善解人意的魏锦珠,他忍不住开口道:“世子之位,我想等我治理完疫病再回来承。” 顿了顿他眸光微黯道:“我心中清楚,若非因与郡主定下亲事,世子之位不会这么快给我,甚至我配不上宣平侯府的世子之位。” “治理雪灾,是仰仗我父亲之力。入朝立功,也因诸位同僚看在我父亲面上将功劳悉数让我。我其实,没有靠自己做成过什么。” “二公子……” “郡主不必安慰,最清楚自己能力的素来只有自己。” “其实说来,宣平侯府最有资格承袭世子之位的,是我的长兄高寄。” 魏锦珠眸中闪过一丝讶色。 申氏与高寄水火不容,高澜竟还能夸赞高寄,还能冒险救宋幼棠性命。 “他被送至幽州,身临绝地,却毅然投军,病弱之身为三军军师立下累累战功,入京封官……” 高澜说着眼中闪烁着异样光彩。 “人人唾弃他的出身,因为他的生母而质疑他的功劳,猜疑他的忠心。朝臣都不看好太子,人人自保,就连父亲都因忌惮颜如海而不敢对太子援手时,他再次于绝境立下功劳并且坚定的站到太子身后,成为如今太子最大的倚仗。” “他查赈灾银案,为百姓伸冤,险些被杀于长街……” “我的兄长高寄,他多谋善断,虽是文臣却勇猛无双,敢与天下为敌,不畏强权……这样的人,才堪为我父亲的儿子,为宣平侯府的世子。” “我母亲虽与他划地为敌,他也不喜欢我,但我从心底是敬佩他,并且也在很多个黑夜里希望自己能成为他一般的人。” “郡主。” 高澜失笑道:“高澜,是我从小就想超越的人。” 在高澜的记忆中,母亲申氏总是在他耳边说,他一定不能被那个庶子比下去。 高澜练一套剑法,他就要练两套。 高澜读一本书,他就要读两本书,高澜写一篇字,他就要写两篇…… 母亲不允许他输给他。 可他比高澜小啊。 那些晦涩难懂的书他好多字都不认识,更遑论懂其中含义,将它们漂漂亮亮的写在纸上。 母亲便整夜整夜的不睡觉,盯着他看书写字背书,像是入魔一般。 他不小心睡着了,醒来就看到母亲在自己打自己,一边咒骂着盈光,咒骂着高寄。 疯癫的模样将他吓哭了,她便连他一起骂,他嚎啕大哭,田妈妈等人过来护着她,一声一声的唤着:姑娘,姑娘…… 母亲这才醒过来一般,而后将他抱在怀中,跟他说着对不起。 “长朗,你不胜过他,以后娘怎么帮你争侯府?你不胜过他,今后娘哪还有活路?” 他要是比不过高寄,他娘就要死。 小小年纪的他只记住这句话,也因此以为高寄和他母亲盈光在构陷逼迫他们母亲。 从幼时高澜就对高寄有了很大敌意。 后来有一天,申氏忽然飞奔回院将练剑的他抱在怀里。 因为她的速度太快,他的小剑甚至不小心划伤了她的手臂。 平时受一点伤都要发怒的申氏却恍若没察觉到痛一般。 第三百七十五章:高承前往 小高澜很惊恐,甚至不敢触碰她的衣袖。 但出乎意料的,往日对他严肃的申氏没生气,反而笑着道:“他死定了,长朗,以后我们可以不用这么累了,他和他娘……都完了!哈哈哈哈!” 小小年纪的高澜自然不知道申氏是什么意思。 没过多久院里的人传盈光死了,紧接着高寄便生了病被送出侯府。 之后申氏逐渐掌管侯府,父亲也逐渐多来福满堂,开始亲自教他剑法,后来给他用他的佩剑——曾经高寄专用的佩剑。 他好像得到了高澜从前抢走的一切,但又恍惚得不真实。 自此他十几年没见过高寄。 但因为小时候被申氏没日没夜鞭策的事,他不敢松懈,生怕自己一不小心就被高寄超越。 但没想到后来高寄的出场会那么惊艳。 哪怕他不喜欢他,将他视作仇敌也不得不承认,他确实很优秀。 优秀得,他现在只敢仰望他。 “如果现在我承了世子之位,我恐怕会余生难安,甚至会永远生活在高寄的梦魇之下。” 在他的眼里,世子之位不只是血脉骨肉传承,更是选出一个有能力的人来庇佑宣平侯府。 男儿当有担当,有能力护佑血亲与心爱之心。 不是靠自己,他觉得羞耻。 如果他能顺利治下这次疫病,他将风光回京,堂堂整整接受封赏,心安的承世子之位。 他会觉得,其实自己也不比高寄差。 未曾想高澜还有如此胸襟抱负。 如此的高澜,也担得起赤子之心四字。 而赤子之心有种神奇的力量,哪怕它对面的人擅阴谋诡计,心胸狭隘,整日明争暗斗,在面对一个人赤忱的说出他的抱负和想成为的人,坦荡的说出自己的不足之处和内心恐惧,那人也会受到感染。 魏锦珠心中有种异样的感觉,很温暖,像是一个小太阳在她的心间。 “二公子,品行高洁,担得起宣平侯府的世子之位。” 她发自内心微笑道:“锦珠,静候公子佳音。” 这天的太阳很好,日光自黛色的瓦片铺泻而下,直落到回廊之上。 魏锦珠发上插了一支珍珠发钗,日光之下泛着温暖的色泽,像是姑娘白瓷一般的肌肤。 站在她对面的高澜,一身青色的官府,俊逸不凡。 魏锦珠头一次知道原来少年郎也能用皎皎如月来形容。 她虽阴狠擅妒,却也在这一刻真正的喜欢上这个赤诚如火的少年。 她希望他,一直这般,温暖而明亮,坦荡又勇敢的活下去。 她伸手取下头上的珍珠发钗,而后抬手交到高澜面前。 高澜伸手去接,魏锦珠面带羞涩道:“望君勿忘。锦珠会在京师日日给菩萨上香,保佑公子平安归来。” 别忘了她在京师等着他回来。 承袭世子位,与她成亲白首成约。 珍珠发钗高澜收入怀中,而后他对魏锦珠深深行一礼之后转身利落离开。 梁洲的疫情不等人,还需他带着药材、太医、衣物前往。 一场承世子之位的宴就这么结束,但宾客都为高澜的举动折服。 ——来者都是朝中官员,梁洲疫病陛下已经抛出来几次了,但无人接下。如今高澜这个愣头青接下之后他们便安全了。 古来疫病去能安全回来的人少之又少。 他像是替他们去死一般,对宣平侯和申氏恭维和夸赞高澜的时候都是发自内心的。 申氏欲哭无泪,一颗心自高澜说出那番话之后便七上八下。 她听着宾客的恭维声,心却已经飞出了院墙之外。 忽的,她忽然想到了什么,而后她借口离开。 “去看看长朗有没有带走高澜。” 申氏吩咐,田妈妈还没来及的应声申氏忽的崩溃大喊道:“快去啊!” 田妈妈一抬头发现申氏已经眼圈儿泛红了。 她不敢耽搁不顾掌事妈妈的体面奔跑起来。 待看到结果之后她又飞奔回来道:“三公子在院中练剑,并未随二公子去。” 申氏已经快到高承院子了,她提着裙子不顾仪态的跑到高承院子。 高承不想嫡母这时候来,忙收了剑道:“儿子给母亲请安。” “你赶紧收拾东西随长朗去梁洲,不可耽误。” 高承闻言愕然抬头道:“可是二公子让儿子别去。” “他是怕你出事。” 那个傻孩子!知道凶险,连高承也不带! 申氏凤眸盯着高承道:“你为何能留在主院,如同嫡子一般长大。这些年来,你的吃穿用同度,求学皆与长朗一般无二,可知为何?” “母亲想让我陪伴二公子,保护二公子。” “不错。” 申氏道:“我让你重武轻文,便是想要你在外保护好长朗。如今长朗决心要去梁洲,但疫病之地凶险万分,我要你保证,一定要护长朗周全。” 凤眸中闪过一丝冷戾,“长朗若在梁洲出半分差错,我唯你是问。但若他平安归来,我便想办法让你入仕,将你记在我名下,与长朗同为兄弟。还会为你寻一高门嫡女为妻,将来你的孩子也能高人一等,不必再受庶子之苦。” 申氏对他们这些庶出素来是苛刻的,这些年他随与高澜一般吃住,但不过是个护卫小厮。 她如此承诺还是头一次。 高承想,她是真怕了。 “保护二公子是儿子心甘情愿的,母亲不必许诺这许多,儿子依然会豁出性命保护二公子。” 申氏闻言没有半分动容而是冷哼一声道:“起来吧,你们这些庶出心里在想什么,盼什么,我心里清楚的很,这些漂亮的场面话就不必再说了。” “我会命人从库房里找出几只百年老参和上好的灵芝,以及灵丹两枚,你带去以备不时之需,但只可给长朗一人服用,不可让外人知晓。” 匹夫无罪怀其璧。 “是。” “三万两银票,干粮衣物都会给你准备好,你只需谨记你的本分。” “不敢有差错。” 高承再次深深磕头。 害怕高承追不到高澜,申氏还给他备一匹快马。 所有东西准备好之后高承立即出发追高澜。 第三百七十六章:杜家出的皇子妃 彼时,谁也不知,这将是未来很多事的转折点。 所有人做的选择,都将由自己承担后果。 在颜如海的帮扶之下,庄让接连立功步步高升,在朝中的地位竟直逼三皇子庄朗。 大家也因此才记起宫里还有位二皇子,庄让。 他的存在感微乎其微,这些年恍若不存在一般。 颜如海为他挑了杜氏娘家的一位姑娘为妻。 姑娘出身农户,是杜氏的侄女,长得与杜氏有五分相似,相貌黝黑,身材高大,甫一入京便成了闺门绣户的笑话。 偏偏杜氏还以杜家要出一位皇子妃为荣,要给侄女办一场宴,请了全京师有头有脸的夫人姑娘们赴宴。 很意外的,宋幼棠和白紫英也在受邀之列。 当日白紫英和颜如海也算是打了照面,如此请她入府赴宴倒叫人疑心他的目的。 宋幼棠合上请帖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该来的躲不过。” 白紫英闻言也释然了道:“也是,万一只是想显摆他们的皇子妃呢?” 赴宴当日两人结伴而往,宋幼棠的身子尚未恢复,一概冷凉的水和瓜果都不碰,白紫英则是不喜欢的人她都懒得搭理,有她在身侧宋幼棠少了许多麻烦。 杜氏经历丧子之痛现在头发几乎都全白了,但她用了墨和炭染了头发,倒显得年轻精神了几分,但脸上的老态和皱纹却是多少名贵的之分都遮不住的。 甚至她笑容深的时候糊墙一般厚的脂粉还会下雪似的往下掉。 宋幼棠等人也见到了她即将当皇子妃的侄女。 杜凤女。 如传闻中一般,她和杜氏一般相貌平平,皮肤黝黑,五短身材还有些胖,跟京师的闺秀们站在一处,好似粗制的瓷碗和精美的玉瓶一般完全没有可比性。 但她笑容腼腆,看起来胆儿小,倒不似杜氏一般盛气凌人整日仗势欺人,听闺秀们说话的时候更像是个婢女一般小心谨慎。 如此性子相貌的人在杜氏的衬托下简直像个送上门儿来欺负的。 杜凤女不习惯京师的脂粉宴,因此杜氏让她歇着的时候她毫不犹豫的擦着汗离开,袖子上擦下粉来,被人掩唇笑话,她又慌乱的从袖中掏出绣帕来慌乱擦脸。 但因紧张出了不少汗,这么当众一擦她整张脸都花掉了。 闺秀们更是止不住的笑。 她像是个做错事的小孩儿一般羞窘的慌乱离开席面。 只是她刚走,几个闺秀便交换眼神跟了出去。 宋幼棠撇了一眼享受着恭维的杜氏,同白紫英道:“这里闷得很,我们出去透透气吧。” 绣鞋却是朝着杜凤女离开的地方去。 “你可怜她,可杜氏和颜如海可从未可怜过你和你夫君。” 白紫英不满撇嘴,可身体却诚实的跟着宋幼棠走。 “那是杜氏和颜如海做下的事,与她无关。” 宋幼棠故意看向白紫英,“你不也是这么觉得的?” “我是可怜她只是一颗棋子。” 白紫英要面子道。 她才不是单纯的可怜人呢! 宋幼棠也不拆穿她,只继续寻找人。 “你踩脏了我的鞋,你可知道这鞋是谁做的?上面的青玉又价值几何?” 倨傲的声音自水榭后传来。 宋幼棠和白紫英对视一眼循声而去。 四个贵女正将杜凤女围在中央,憨厚老实的庄稼姑娘手足无措。 “你愣着干什么啊?还不快给她擦鞋?” 一人道。 “别用手绢擦过你的汗,可脏了。” “对,用你的裙子。这可是京师才时兴的流光锦,这样的锦缎才配得上柳姑娘的鞋子。” “可不可以洗一洗?” 杜凤女为难道:“这时姑母给的新裙子,可惜了。” “你的意思是你的裙子比我的鞋子金贵了?” 那位柳姑娘嗤笑,“一个村姑来了这京师,就要懂京师的规矩。你别一位仗着你姑母就能在京师有脸面了……” “不敢不敢。” 杜凤女似想到什么,脱下自己的鞋子恭恭敬敬的放在了柳姑娘的面前道:“我将我的鞋子赔给你。” 崭新的鞋子,出了鞋底之外半点儿灰尘也无。 姑娘们发出一声哄笑。 “你的鞋也配?” 不知谁讥讽说了一声,而后柳姑娘用帕子包着手将杜凤女的鞋子拿起来丢到水池之中。 漂亮的莲花鞋又轻又软,宛若小舟一般漂浮在水面上。 “欺人太甚!” 白紫英疾步而去,一时倒将宋幼棠甩在身后。 “今日之事,你若敢说出去半分,来日……” “来日你给她叩首?” 白紫英愠怒的声音自她们身后响起。 几个姑娘纷纷回过头,但见衣着华贵的白紫英气势汹汹而来。 “我一直以来知觉的杜氏仗势欺人,嚣张跋扈讨厌得很。觉得你们受她欺负刁难,可怜得紧。今日方才明白,原来这世上的人只要地位不同,便会分出恶人与可怜人。” 她皱眉,明眸中俱是厌恶。 “你们厌恶杜氏,又不敢还击,便将怒火与不甘都发泄在她侄女身上。欺负完了,又怕她告状遭到杜氏抱负。” “欺软怕硬算是被你们诠释明白了。” “可姑奶奶我最见不得便是你们这样表里不一的嘴脸。” 白紫英上前一步,几位姑娘竟被她吓得齐齐往后退了一步。 “白姑娘,杜氏素日是如何行事你心中应当有数,我们今日对她所作所为尚不及她对我们做的万分之一。再说,”她斜睨一眼又黑又丑的杜凤女,“她是何身份?不过是个贱民罢了,我们……” “住口!” 白紫英扬手欲教训她,后面的人却瞧见身后来的宋幼棠忙呼救道:“高夫人快救救我们!” 宋幼棠身子差,白紫英最不耐别人烦她,因此怒喝道:“是我要动手,你喊她做什么?” 静默片刻后,最后面的扯着帕子挡脸的姑娘弱弱道:“京师闺阁谁不知道,白姑娘最是听高夫人的话。她们都说,白姑娘便是动手杀人,高夫人也能将人救下……” 宋幼棠、白紫英:…… 所以,这谣言到底是谁传的? 第三百七十七章:庄让大婚 几个姑娘被白紫英骂了个狗血淋头,吓得手绢都掉了两张后跑得无影无踪。 杜凤女别扭的用京师的礼仪对两人道谢。 白紫英不领受的道:“你姑母为人我瞧不上,今日也不是帮你,只不过是瞧不上她们的做派,所以你无需道谢。” 说完她伸手一拉宋幼棠道:“我们走。” 好似讨厌她得紧,一刻也不想多待。 宋幼棠一直忍着憋笑,等到走远了才敢笑出声来。 菩萨作证,她都是为了成全白紫英的凶恶做派。 二皇子迎娶杜凤女便是告诉全天下的人,他已经是颜如海的人,有能力一争皇位。 宋幼棠与白紫英说着笑,心中却越发担忧起来。 这场宴好似只是为了让众人见见杜凤女,连杜氏都没有为难宋幼棠,只在走的时候送了宋幼棠一个小匣子,说是给宋幼棠的礼物。 出了府白紫英便让宋幼棠将东西丢掉,碰都别碰一下。 谁知道上面有没有下毒? 见识过杜氏和颜如海狠毒的宋幼棠连好奇心都没有便让明羽将匣子丢掉。 贵人们乘着马车离去,一个老乞丐端着破碗行走在街上,忽的看到一个漂亮的匣子。 他用最快的速度过去,而后将匣子捡起来用破衣裳遮盖住,到了僻静隐秘之地才缓缓打开。 但一打开里面就爬出来几只尾巴呈诡异红色的蝎子。 蝎子像是训练有素的杀手一般,它们一出匣子蝎尾便狠狠的扎在老乞丐的手背上。 不过两吸的功夫,老乞丐便没了气息倒在生满青苔的断壁墙角。 宋幼棠尚不知因为白紫英的谨慎小心,救了她一命。 这场婚事定得很快,杜凤女嫁二皇子庄让。 因杜凤女的出身地位,相貌丑陋庄让成为全京师的笑话,更有甚者传出庄让私底下见颜如海的时候给他下跪行子礼,称他为父。 流言蜚语如同沸水一般将庄让架在火上炙烤。 但庄让皆平安无事。 婚期就在半月之后,杜凤女也被杜氏请了宫中的嬷嬷教习礼仪,每次出门都必盛装。 宋幼棠和白紫英也在宴上同杜凤女碰见过几次,因感念两人上次的解围之问,杜凤女对她们一直很有礼,甚至在面对一些刁难的时候帮她们说话。 虽然白紫英并不需要她相助,更多的时候杜凤女远远见了她们便温柔的笑着。 那样温柔明亮的笑容,若是换了一整躯壳必会有许多人追捧。 可惜这里是京师,人人都只看你穿的华服,你的地位相貌,无人会在意你本质上是个什么样的人。 白紫英说得对,杜凤女不过是一枚可怜的棋子。 颜如海让她嫁庄让是为了让庄让与他绑在一起,选择她,同时也羞辱皇室,羞辱了庄让。 一个有野心的人,会甘心娶杜凤女? 宋幼棠无从得知,她从未见过庄让。 但杜凤女却很快救了她一次。 一日宋幼棠在铺子里看账,正欲回家的时候院子里翻进来一个人。 原本园中便种着许多树木,她狼狈的钻出之后宋幼棠才认出那个杜凤女。 “不可以回去。” 杜凤女急切道:“有人要杀你。” 宋幼棠看她焦急的眼神,心中顿时明白了道:“多谢杜姑娘,我记下了。” 杜凤女却不走,而是在原地站了一会儿道:“你可以乘我的马车,我送你回府,不然路上……” 宋幼棠婉拒。 杜凤女只好作罢。 宋幼棠命人乔装成自己上了素日常乘的马车,而后自己坐了一顶小轿子离开。 但没想到路上还是与乔装的杀手碰上,在将要动手时杜凤女急急忙忙下了马车,将宋幼棠拉到她的马车上。 “我知道他们是什么样的人,也知道我会是什么结局,但我的父母他们希望我来。” 杜凤女依旧笑着,只是笑容之中多了几分落寞。 “他们住上了不会漏雨的房子,吃上了许多珍馐美味,有了丫鬟仆从……即使没了我,他们这辈子也会过得很好。” 攀谈几句之后杜凤女这般道。 素来也算擅长言辞的宋幼棠一时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杜凤女她坦然的接受自己的命运,被父母因钱财舍弃,成为姑母姑父的棋子,嫁给一个瞧不上自己的皇子。 “杜姑娘,很勇敢。” 宋幼棠真心道。 杜凤女笑起来,“成婚之后我便会有自己的府邸,若是高夫人愿意可以来寻我一处玩儿。” 她红着脸羞涩邀请。 宋幼棠笑了笑道:“好。” 她哪里知道如今朝政的复杂? 她上她府邸的时候不是她出事,就是她宋幼棠出事了。 二皇子庄让迎娶民女杜凤女,大婚当日广邀宾客十分热闹。 颜如海赠了许多奇珍异宝作为新婚贺礼,羡煞旁人。 但以这场婚礼开始,朝堂上的争夺便就此加入庄让,有颜如海支持的庄让恍若一柄利剑插入乌烟瘴气的朝堂,分割他的领土。 许是庄让气势太猛,庄朗居然同庄晏联手打压颜如海,短短半个月的时间便拔出了颜如海十几个重要的暗桩,令颜如海元气大伤,将一通火气全部洒在庄让的身上。 宋幼棠白紫英私底下配合庄晏继续搜集颜如海罪证,并将所有证人都化整为零乔装改扮之后送入京师,如同乱星一般散如京师各处。 庄朗好似为表现自己诚意,很快边关传来捷报,高寄居首功。 他本为军师,却在敌军袭营,无一主将在时带领营地所剩伙头兵设下圈套,生擒对方先锋一人,小将两人,杀敌人五十八人,击退敌军至十里外。 曹将军为他请功,陛下赐下封赏,当日便送至宣平侯府。 后当日宋幼棠路过侯府园子的时候一个脸生的丫鬟在与她擦肩而过时问她,“皇子让奴婢问少夫人,这封赏可满意?” 宋幼棠看着那丫鬟,只觉得脊背生凉。 申氏对侯府后宅素来管得很严,居然还被庄朗塞进来了暗子。 她面上并未有丝毫变化,淡淡道:“皇子什么时候能让颜如海伏诛,我便觉得满意。” 第三百七十八章:脉象怪异 “少夫人胃口也太大了。” 丫鬟道:“颜如海是一只虎,需合众人之力。” 说完她一福身离开。 宋幼棠心中轻叹。 庄让势头果真太猛了,竟让庄朗惧其锋芒。 庄朗与他们暂时的结盟并未有多大用,庄让像是早有准备一般游刃有余的应付他们所有的招数。 争斗一时陷入僵局。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之时,宋幼棠身子不适。 她的葵水已有两月未来,张妈妈和明羽以为是上次吃了东西伤了身子,但是这最近宋幼棠开始嗜睡,并且胃口不佳。 朱妈妈费尽心思做的饭菜宋幼棠只不过吃几口便放了筷子,眼看人是越来越瘦越来越没精神,两人看着都着急。 没办法明羽取请白紫英过来。 白紫英最近跟庄晏一起忙着收集颜如海手底下走狗们罪证的事,忽略了宋幼棠,听明羽这么说之后放下手里的活儿便提着裙子跟她出去。 “这么要紧的事儿怎么不早来来告诉我?大夫请了吗?你家少夫人要是出半点儿差错,你家公子回来能杀人。” 以高寄对宋幼棠的紧张,白紫英光是想想那个画面就觉得可怕。 “找了,张妈妈也提过请大夫来看,但夫人不许,说没什么多休息休息就好了,可眼见着精神是一日比一日差了。” 明羽也慌了。 “糊涂!” 白紫英来了气,“她一个生病的人,你们还听她的?” 于是白姑娘带着大夫风风火火是赶到侯府直入溶月院。 她到的时候宋幼棠还在歪在罗汉床上小睡。 绣着月下海棠的锦被之下的人小小一团儿,人瘦得下巴都尖了,脸上更没几分肉,看得白紫英心疼不已。 “紫英,你来了。” 宋幼棠懒懒掀开眼皮,但其实是睁眼都觉得艰难。 白紫英一跨入房门她就醒了,只是睁不开眼。 “你怎么病成这个样子了?” 白紫英声音哽咽,“我才不在多久啊,就弄成这个样子。” “大夫。” 她扯着嗓子道:“快进来。” 大夫提着药箱进来,规规矩矩的低头不敢抬头看。 白紫英坐上罗汉床将宋幼棠的手拿出来,在手腕上遮上一张丝绢道:“把脉。” 人都带来了,宋幼棠便随她去了。 大夫应了一声进来把脉。 张妈妈和明羽已经将人都带到外面去了,一人还谨慎的在外面守着,明羽则又进来听吩咐。 大夫把了许久,眉头松又紧。 在意的人看病的时候见大夫这样紧张得不行。 白紫英最没这个耐性了,她急道:“到底怎么回事儿,你没长嘴吗?赶紧说!” 大夫道:“这……少夫人这脉象,有些奇怪。” “怎么了?” 明羽急得站近了。 连宋幼棠都忍不住睁大眼看向大夫。 大夫被这几双眼睛盯着道:“少夫人,这是喜脉。” “什……什么?喜脉?” 白紫英几乎结巴了。 “这怎么会是喜脉?” 害喜难道不是应该是呕吐不止?宋幼棠这更像是生了重病去了半条命,这哪里是怀孩子,这是熬自己的命吧? “少夫人既是喜脉,你为何面色凝重?又说脉象古怪?” 明羽着急道:“可是有什么不对?” 大夫摸着胡子沉吟片刻道:“敢问夫人可是早前服用过寒凉之物?又曾被冰寒之水伤过身子?” 宋幼棠点头。 “那便是了。” 大夫道:“夫人的脉象摸着是喜脉不错,但气息微弱,仿若游丝。想来应是夫人不久之前服用过寒凉之物有关,胎像太弱,恐怕难以保住。” 稍顿,他又道:“夫人身子底子太差,早前的亏损并未补回来,如今又被胎儿吊着,自然身子日益渐差。” 宋幼棠心中百感交织,她有孩子了。 她和高寄这些年一直恩爱有加,他虽没在她面前提过孩子的事,但试问哪对恩爱夫妻不会想要个孩子? 这个孩子她盼了好久好久。 可偏偏她中了魏锦珠的暗算,吃下那等寒凉之物! “你掂量着说,这胎你能不能保住?” 白紫英听出意思,这个孩子多半是留不住了。 既受了药物影响,又拖累母体,若是孩子再大些宋幼棠岂不是愈危险? “老朽并不擅长夫人安胎之事……” 在白紫英的目光下,他擦擦汗道:“老朽只有两成的把握。” 宋幼棠的心低到谷底。 怎么才两成? “老先生。” 宋幼棠道:“劳烦您给我开一些安胎养身的方子,我这胎请您多多费心……” “少夫人,”老大夫道:“老朽只开得出安胎的方子,若夫人铁了心要将留下这个孩子请夫人再寻妇人圣手方有一线机会。” 一线机会…… 宋幼棠手不由抓紧了被褥,白着一张脸道:“有劳老先生。” 老大夫出去写方子,宋幼棠嘱咐明羽多给他一些诊金,提点老大夫别把此事泄露出去。 老夫人见多了后宅之事,收了钱便藏得住事儿。 “你可想好了,你身子不好,若要强留这个孩子,说不定会殃及自身。” 白紫英满目担忧,秀眉微拧。 “紫英,你不知道我盼了多久才将他盼来。中计伤身,是我不察。” 她眉目只见一片愧色。 “现在想来我喝下那盅寒凉之物时他应该已经在我肚子里了,那东西都没能伤了他,说明他是个命大的。” “他既选我做了他母亲,我岂能因为自身可能涉险就放弃他?” 宋幼棠目光坚定,“无论结果如何,我都要试一试我们的缘分。” 见宋幼棠心意已决,白紫英道:“既你主意已定,那我便不再相劝。今夜我便修书回南陲,让巫医乔装来一趟京师为你安胎。” 京师人多眼杂,好的大夫也是满京师的权贵家里打转。高寄树敌颇多,京师的大夫白紫英不放心。 “紫英,谢谢你。” 宋幼棠满眼温柔。 白紫英看她“咦”了一声道:“真是奇了怪了,不过是才知道你有孕,此刻的你看起来与刚才的已有些不同。” “有何不同?” “像是孩子已经落地当娘的了。” 第三百七十九章:自讨没趣 宋幼棠与她俱笑。 为着这个孩子,宋幼棠便是再吃不下也逼着自己吃东西,结果因为太着急反而将吃下的都吐了出来。 张妈妈看得着急和朱妈妈变着法的给她熬汤做吃食,可宋幼棠的身子太差,又被孩子拖累着,几乎是整日整日的昏睡的,吃的稍油一些便不舒服。 熬了大半天的鸡汤撇得不见半分油珠子,宋幼棠也只不过用了半碗。 宋幼棠如此情况白紫英也顾不上颜如海了,日日跑来侯府最后干脆与宋幼棠同住。 有白紫英在旁边劝着宋幼棠能多吃几口,但身子还是越发虚弱。 宋幼棠素日只有一些小病小痛的,除了受伤之外很少躺在床上不动弹,因此便惹得福满堂的人打探消息。 好在知道此事的只有张妈妈和明羽,她们自然不会走漏消息。 宋幼棠得知之后便令人对外说她病了,至于什么病又不说清楚,整日在院子里吊着药炉子熬药。 苦涩的药味儿弥漫着整个主院,一天熬三次药,送进去之后又悉数倒在恭桶里。 “这么着可不行,这些药味儿熏着你可怎么办?” 白紫英闻着药味儿止不住皱眉。 张妈妈道:“白姑娘放心,药都是抓得养身固身的,大夫说了闻闻味儿不要紧。” 白紫英这才放心,心中又盼着巫医能来得快一些。 她不怕孩子撑不住,她怕宋幼棠撑不住。 每次看她昏睡的时候都觉得她好似折翅的蝴蝶,脆弱得仿佛呼吸重了都会将她吹走。 这一日申氏难得的踏入了宋幼棠的院子。 算起来她没来过几次,但都不是什么好事儿。 “白姑娘也在,”她幽幽道:“幼棠病了,这段日我也忙着不曾来看看,今日好容易得了闲便想着过来看看……” 说着她看着正在熬药的药炉子道:“生了什么病,怎么这么多日也不见好?若是严重了可要告诉寄哥儿。” “没什么大病,不过是,”白紫英顿了顿道:“上次赴宴吃错了东西,伤了身子留下了病根儿。” 说着她忽的笑了笑,但眼神却泛着冷意,“夫人大可放心,这里又不是什么王府,自然不会有人给幼棠吃什么不该吃的东西,也不会有人害她。” “白姑娘说得是,满府的人疼她还来不及呢!” “便是有,”白紫英声音冷淡,“我白紫英的匕首可不识人。” 自入了侯府,她的腰间就一直挂着一把银月小匕首。 此时她伸手抚了抚那匕首,而后抬头对着申氏笑了笑。 威胁意味十足。 田妈妈皱着眉,目光与白紫英的碰上,后者挑衅的挑眉,而后似笑非笑道:“夫人身边的妈妈胆子可真大,竟敢直视客人。” 申氏冷不防被一个小辈儿挑了刺儿,微微一怔而后道:“田妈妈许是担心幼棠,白姑娘不知道,幼棠当初便是田妈妈挑出送往幽州的。” 白紫英轻哼一声道:“不知道,我识她时,她已经是高寄的姨娘。” 讨了个没趣儿。 白紫英好似无论你跟她聊什么,她都能硬邦邦的给她丢回来。 最后申氏连宋幼棠的面儿都没见到。 因为白紫英说了。 幼棠难受得一夜没睡,一盏茶的功夫前才刚睡着,夫人若是要看,我进去把她唤醒便是,只是没睡好这一醒又要难受了…… 说完原本要抬的足又顿住。 她笑道:“瞧我!” 她带了一丝儿笑。 “夫人最是疼爱幼棠,又怎么会让她难受?又何须再去将她唤醒?” 申氏被她推到山坡上,不上不下的难受得紧。 但白紫英话都说尽了,她若执意要看就是故意要让宋幼棠难受,不疼爱儿媳了。 于是东西留下,人是一根头发丝儿也没碰着。 申氏走后白紫英吩咐张妈妈道:“命人打水冲洗一下院子,别留下什么害人的东西来。” 后宅之内害人的手段层出不穷,必须小心。 站过的地方都要清洗了,申氏送的东西自然是远远的放在杂物房,不会进宋幼棠的屋子。 张妈妈吩咐人去办,明羽则给白紫英奉上一盏玫瑰蜂蜜水道:“幸亏白姑娘在,不然奴婢们可不敢拦夫人。” 少夫人如今就像是待宰的羔羊,根本没有气力与申氏周旋。 白紫英闻言笑了笑。 “你家少夫人不负我,我自不负她。” 她面上云淡风轻,可回屋看到昏睡的宋幼棠还是忍不住蹙了翠眉。 日盼夜盼,终于在三日后等来了巫医。 一个二十多岁的男子。 白紫英与他碰头后便让他乔装一番装扮成丫鬟模样。 南陲巫医巫樾捧着白紫英给的衣裙默默到屏风之后换上…… 等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还没出来,白紫英不耐烦道:“你不会穿裙子吗?我还等着救命呢。” 一个妙龄少女拂帘而出,她面容姣好,画着娇俏可人的妆容,身姿婀娜,令人一见便知是个灵慧的。 “巫……樾?” 白紫英几乎结巴了,这哪里只是换衣裳,这简直是换了个人。 妙龄少女眼神一变,冷冷的扫她一眼道:“要么不装,要装就要装得毫无破绽。” 白紫英佩服得鼓掌。 巫樾性子执拗,但医术很好。 如同他刚才说的一样,医术,要么不学,要学就要学精妙。 宋幼棠带着妙龄小丫鬟畅通无阻的进入溶月院。 巫樾只不过看了一眼宋幼棠,而后不悦的目光落在白紫英身上道:“这就是你照顾的人?” 怎么看着比她养的宠物还可怜? 白紫英讪笑。 巫樾把脉之后解开腰带,用藏在腰带里的银针给宋幼棠扎了几针,而后拔下头上发簪,取掉饰品而后从里面爬出一条淡粉色的小虫子。 巫樾扎破宋幼棠的手指,殷红的鲜血流出,在指甲变成一颗可爱的小樱桃。 小虫子闻到血腥味儿追寻而去,喝完那一滴鲜血之后它就钻入宋幼棠的伤口中不见了。 “这……虫子……” 张妈妈惊讶的指着宋幼棠。 明羽忙捂住她的嘴,最后带歉意的对巫樾欠了欠身。 第三百八十章:损失惨重 虫子进入之后巫樾松开宋幼棠的手,而后从腰间解下漂亮的荷包道:“里面是药,每日小小一银匙用水调后给她服下。” 顿了顿,他看着明羽道:“这不是你家夫人的药,是刚才虫子每日需吃的东西。你们夫人的身子太差了,她养不起我的宝贝。” 稍缓,他眸光微变,严肃道:“若一日不服,虫子就会如同胎儿一般吸取你家夫人的精气,多日不服则命危矣。” 明羽面色一变,双手接过荷包道:“谨遵姑娘之命。” 白紫英闻言“扑哧”一笑,被巫樾杏眸瞪了一眼。 巫樾另外给宋幼棠开了内服的药,一日吃一次便是。 药才刚开好宋幼棠便醒了。 张妈妈拿着药方出去的时候一步三回头想,她该怎么跟少夫人说,她的身体里现在有一只虫子? 宋幼棠谢过巫樾,又问起孩子能否保住。 巫樾如实道:“难说,但我会尽力,另外还需夫人配合,切忌不可大喜大悲,操劳疲乏。” 宋幼棠哪会不应下? 为让巫樾放心,宋幼棠又在床上躺了半个月才下床。 病人配合,巫樾觉得高兴,把脉的时候同宋幼棠道:“现在看来多半是保住了。” 宋幼棠高兴不已。 立刻就想写信告诉高寄,但又恐乱了他的心,只好忍耐着。 白紫英知她心思劝道:“等他回来一眼就瞧见了,若是打仗打得久,说不定你孩子都生了他还没回来呢。他一回来看见多了个孩子,得高兴疯。” 宋幼棠抿唇笑,反手握住她的手,真诚的对她道了一声谢。 白紫英来京师之后除了陛下派人往南陲时她会写一封,路上会被内监拆开看的书信之外,为了让皇城内的人放心,她不会写信更不会联络南陲的人。 就连真正的家书也只敢让庄晏带去。 可这次为了她,白紫英冒险飞鸽传书给巫医,让他乔装上京救她和孩子。 这份情谊,宋幼棠会谨记一生。 白紫英难得有个正形道:“只要你和孩子平安,被发现被猜忌又有怎样?他们又不敢杀我,最多训斥我一顿罢了。” “幼棠,”她幽幽叹息,“我不想再经历生离死别了。” 在这一个月的时间里,庄让再次依靠颜如海抢到了一个肥差立下功劳,颜如海一党在早朝上逼着明盛帝给他封赏。 妥协了一次又一次的明盛帝再次妥协,庄让再得封赏,风光无两。 消息传回后宫,皇后惊气之下竟吐血昏迷! 高寄远在边关,太子原本便失去庇护,皇后又吐血昏迷,太子和太子妃急得当夜便入宫侍疾,夫妻俩彻夜守在皇后凤榻前。 一股衰亡之感笼罩着整个宫殿,连明亮的鲛灯也驱散不了这阴暗颓败之感。 另一边颜如海的私宅却是一片欢歌笑语之声。 颜如海坐在主位之上,下面两边各坐着四位大人,每个人的身侧都有两个娇艳的美人儿作陪。 中间莲花状的舞台之上有个西域舞姬正在跳着西域的舞蹈,大胆又热烈。 舞姬正与颜如海眉目传情,西域的美人儿一双眼睛像是会说话一般勾人,颜如海一双眼放肆的拂过她身上每一寸地方。 见时机成熟,舞姬下了莲台选转着身子移向颜如海。 刚将美艳的舞姬揽入怀中,便有一人跨入房内。 一个个醉生梦死的模样,与外来的清醒着形成鲜明对比。 “孩儿,拜见义父。” 庄让跪下行礼。 “哟,颜大人,是二皇子来了。” “诶,雷大人,你喝酒喝糊涂了。” 先前说话那个身边那位大人道:“这里只有颜大人府上的二公子,哪里来什么二皇子啊!” 众人对视哈哈哈大笑起来。 而跪在堂下请安的庄让颜如海没让他起身,他便规规矩矩的跪着,便是此时满堂大笑,他也似没听出来他们的取笑之意。 几个臣子,把他当乐子。 颜如海也不例外的笑起来,揽着舞姬纤细的腰肢像是要将她的腰身折断。 见取悦了颜如海,那人站起来道:“还没恭喜颜大人,二公子今日又得封赏又得差事的,颜大人真是有个好儿子。” 颜如海端着酒杯目光落在庄让身上,庄让会意道:“孩儿多谢义父提携,没有义父便没有今日的孩儿。” 一口一句孩儿倒是顺口得很,丝毫听不出芥蒂之意,仿佛他原本便是颜如海的儿子。 “二公子知恩,颜大人真是好福气啊。” 又是一番恭维话。 颜如海狠狠捏了一把舞姬的柳腰,舞姬虽痛但却不敢吭声,反而娇媚的哼了一声。 随后她被猛力的拉起来,而后被疾步扯着直到庄让面前。 “你乖,义父便疼你。” 说着他转头挑起舞姬的下巴,笑了笑将舞姬推给庄让,而后潇洒转身。 “赏你了!” 庄让却不接,任由舞姬狼狈的摔倒在地。 “孩儿已经成亲,此等美人儿还是义父享用吧。” “什么意思?” 颜如海回头,一双眼冷冷的盯着他,森冷阴寒宛若毒蛇之眼。 “你要忤逆我?” 庄让磕头道:“孩儿还有一件喜事要告诉义父,凤女有喜了。” 杜凤女长什么模样满座皆知,庄让与其成婚还不到两月她便有喜了? 众人纷纷交换眼神,这庄让得有多疼爱杜凤女。 “哦?这可真是大喜事儿。” 颜如海心中是真高兴,眉毛扬起。 从此他的手中便握着另一枚比庄让更好用,更有力的棋子。 “凤女怀孕辛苦,孩儿若还再外面享用美人儿于心难安,还请义父恕罪。” “此事是我考虑不周,既然凤女为你怀有身孕,那你便多陪陪她,等会儿给她带一些安胎补药回去,叫她务必好生养胎。” 庄让又谢过颜如海。 这场宴会直至夜深才结束。 除了庄让之外,其余赴宴的大人皆左拥右抱的随小厮去颜如海准备的客房,与美人儿共赴云雨。 颜如海是最后走的,临走之前同庄让道:“为助你扶摇直上,为父被他们逼得损失惨重,铁矿也被他们逼得关闭,你想想办法让他们无暇顾忌铁矿。” 第三百八十一章:算计 稍顿颜如海道:“你总得让义父看看,除了陈家,你还能给义父带来什么。” 不然,他就弃了他。 庄让道:“孩儿一定让义父高枕无忧。” 庄让哄得颜如海高兴,各色补品流水似的送入他的府中,杜凤女这一胎怀得辛苦,吃什么吐什么,山珍海味各色补品没一点儿能落下肚。 杜氏怕孩子出事,经常过府陪伴,瞧庄让对杜凤女体贴爱护对颜如海一番叮嘱,庄让得到的好处更多。 但颜如海让庄让办的事庄让没办成,他们像是要死了颜如海一般,如论庄让做什么都无法让他们丢下颜如海对付自己。 颜如海接连损失惨重,气得将火都撒在了庄让身上。 庄让有苦难言,气愤之下竟安排杀手刺杀庄晏与庄朗。 庄朗的武功不如庄晏,险些当场殒命,被救之后虽然保住性命却也重伤卧床。 如此狠辣的手段终于令颜如海满意。 但随后引起了庄朗与庄晏更凶猛有利的反扑。 眨眼便是深秋冬近,京师已是满目萧索满目寒。 宋幼棠已经怀孕三月有余但她的肚子仍旧不显怀,为防人起疑她已经出府走动。 “这孩子肯定是个聪明省心的,来得虽然不凑巧,但是时节对,天儿冷了你穿得多,便是后面显怀也能遮掩过去,等明年脱了厚衣裳露出肚子时已经是五个月了,按时候胎早稳了。” 白紫英呼出一口浊气,总算能歇口气了。 宋幼棠也道是。 巫樾先生说了,胎像已稳,只不过现在看来胎儿稍弱,还需好生将养。 两人正说着话,明羽领着一个小厮进来。 小厮行礼后道:“姑娘让盯着的那位雷大人,已经去了万花楼。” “依计行事便是。” 白紫英吩咐道:“若有异端,即刻来报我。” 小厮领命而去。 “哪位雷大人?他是颜如海心腹?” 宋幼棠蹙眉回忆到,“我记得之前效忠太子倒是有位雷大人……” “正是他。” 白紫英说起来便来气,“我们都以为他是太子的人,但最近才发现他与颜如海私底下经常见面,并且他们有一个别院经常再那里玩弄美人,做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竟是个暗子么?” 宋幼棠思忖片刻道:“你们想了什么办法?” 白紫英抿嘴一笑道:“我觉得你先前对付颜子弈的方法甚是好用用,便四处寻摸了一个美人儿钓他。” 宋幼棠道:“那不用十日,便可见成效。” 雷大人在万花楼睡了好几日,颜如海与几人凑在别院时面对娇嫩如花的美人儿,雷大人忽感力不从心。 在美人儿的百般挑逗之下好容易提起了兴致,但只一会儿便无力的趴在娇软身躯之上。 美人不可享用,他怏怏回府之后便发现自己染了花柳病。 同对付颜子弈的方法一样,腰间挎着个药葫芦的人将他钓上,只要吃他的药便能减轻痛苦,雷大人便如同上瘾一般求着他给药。 药老头手里拿着药丸,而后同雷大人道:“看大人这么辛苦,小的倒是挺于心不忍的,但是我家主人不许我给。不如雷大人随小的气见见小的的主人?若是大人能说动主人,说不定连彻底根治的解药主人都会给大人呢。” 这对于身缠病痛的人来说便是无法抵挡的诱惑。 雷大人毫不犹豫的便跟他走了。 而后他见到庄晏。 一直跟他们作对,想要颜如海头颅的庄晏。 打眼一看到庄晏雷大人便转身就跑,双手刚碰到门便听到庄晏道:“药,雷大人不想要了吗?中毒的滋味儿可不好受。” “中毒?” 雷大人敏锐抓住重点,“中什么毒?我不是……是中毒?” “花柳病确实和雷大人的病症很像,但到底是对雷大人不忍心,不是真的让雷大人染上花柳病。” “你你你你你你……” 雷大人气得结巴,“你算计我!” 这些天他连美人儿都无心看了,只以为自己得了花柳病治不好就要丑陋得死去,可却碰上个能缓解他病症的人。 他花了大价钱一颗一颗的买……如今庄晏竟然告诉他,这只是他的圈套? “五皇子如此行事,实是令人不齿!” 他不笨。 庄晏既然敢告诉他他给他下毒,证明他手里有解药,而且他不怕他去找解药。 这个毒很难解。 但庄晏又需要他,双方都不能扯破脸皮。 所以他只能这般恨恨的骂一句。 “雷大人很聪明,知道保自己的性命。” 庄晏道:“我只需要雷大人做一件事。” “出卖颜大人的事儿我可不干。” 雷大人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庄晏也不逼他,只道:“那雷大人可以先下去帮颜大人探探路。” 雷大人闻言后满头大汗,他一步步往后退,直至后背抵在木门之上。 半月之后几十名百姓跪在宫门口呈送颜如海的罪证,上面还有上万名百姓的血手印。 万民书以这种方式呈现在世人面前,鲜红的血手印铺陈开,像是流了一地的鲜血。 颜如海一党派人驱逐百姓,撕碎万民书。 但第二天他们又出现在宫门口,手捧新的万民书。 如此往复几日他们开始派人追杀那几十名百姓,但在颜如海派人追杀他们的时候,更多的百姓跑到颜如海的家门口往里面丢石头、火折子、甚至有人挑着粪水泼在他家门口。 此举引得百姓效仿,竟将颜如海的宅子绕着一圈儿泼了粪水,漂亮又大的府邸臭若粪坑。 颜如海追杀百姓的事摆到明面上,越发为百姓唾骂。就连他上朝的时候,一见他的马车百姓们是又砸又骂的。 一人数十人上百人尚能抓,能杀,可若是一整条街的百姓都如此便令颜如海不敢动手。 他再次让庄让办此事,要让对他动手的所有百姓付出性命的代价。 可惜庄让还没来得及动手,便有官员夜跪拱门,手捧折子陈述颜如海所有罪证。 数十人,其中就有前不久还与他在别院饮酒作乐的雷大人及其另外四人。 第三百八十二章:夜跪宫门 他们在雷大人的劝说下成为向颜如海施压的另一块巨石。 曾经的密谋与做下的恶事便成了颜如海罪证上的一笔新墨,而他们则成了卧薪尝胆的忠臣。 当天下了今岁第一场雪。 雪花飘飘扬扬的落在宫砖之上,但只是为地面增添几分深青色,纯白的雪花转瞬不见。 数十人异口同声陈述罪证,将颜如海连夜从臭烘烘的府邸中激到了宫门前。 他看着前不久还对他阿谀奉承的人如今倒戈相向,他唾骂他们,说他们是诬告。 宫门口的热闹很快引来百姓围观。 官员们与颜如海恍若孩童打架一般扭打在一处,百姓们则静静的看着这场荒诞的闹剧。 不知过了多久,一匹快马朝宫门奔驰而来。 来人身负数把刀剑与弓箭,他在宫门前勒马,马儿发出一声嘶鸣,在雪夜里尤为清晰。 毫无尊严体面扭打在一处的大人们,皆抬头看向马背上的人——英姿过人宛若神明临世的五皇子庄晏。 “颜如海自占铁矿,铸造兵器,证据在此!” “私造兵器,罪同谋反,理应判斩刑!” “私造兵器,罪同谋反,理应判斩刑!” “私造兵器,罪同谋反,理应判斩刑!” …… 官员们扯着嗓子大喊着。 雷大人浑身的热血仿佛都被唤醒了,他从地上爬起来,而后声嘶力竭大喊,“罪同某发,其罪当诛!” “其罪当诛啊!陛下!” 他奔向宫门。 原本紧闭的宫门终于打开。 自打吐血晕倒之后一直病弱的皇后身着整套皇后服饰出现在宫门口。 她面色苍白,人好似只剩一把骨头,令人不禁怀疑是否禁受得住今晚的初雪寒风。 她的手紧紧的抓着明盛帝的手腕,病弱的人,双眸亮得惊人。 “陛下在此,亲审此案,必不辜负卿等忠勇!” 她迎着风雪用尽所有力气道。 颜如海。 压在她儿子和这个王朝心脏之上的恶兽,今日终于众人合力诛杀之。 “今日在此地,皆为忠勇……” 她的气息紊乱,说完这句话之后便身子一歪,幸亏身后的宫人眼疾手快的扶着她,否则她就要当众倒地。 明盛帝再不情愿也要审问颜如海一案。 “将颜如海,收押下狱,审清案情之后再行定夺。” “陛下!” 颜如海忽的起身,而后他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理了理衣裳而后道:“这是诬告,在未查清真相还微臣清白之前,不能抓捕微臣。” 说完他转身,同时道:“在陛下查清之前,微臣就在家中等着,足不出户,希望陛下能看清奸邪,还微臣清白之名。” 他走着走着忽的顿足,轻蔑地扫了一眼今日参他的官员,而后发出极轻蔑的笑声。 “五皇子,最后能一次将微臣的罪安稳,不然等微臣东山再起时,只怕京师再无五皇子的立足之地。” “放心。” 庄晏道:“必不让颜大人多遭罪,这一次,便足够了。” 把持朝政多年,以平民之身因对明盛帝的救命之恩而入朝堂翻云覆雨的颜如海,在今夜宣告他的时代结束。 数十位官员手呈的罪证被送到明盛帝案前,先前上万言书的百姓翌日再次出现在宫门,大理寺专门挑选了新入大理寺年轻官员主审此案。 出身寒门的年轻官员们秉公执法,事无巨细都记录在案。 此消息一出,越来越多曾受过颜如海欺辱、压榨的百姓、官员站出来指证颜如海。 连颜如海家乡的百姓都漏液赶来,揭露颜如海及其族人在其家乡称王称霸之事…… 宣平侯府溶月院。 宋幼棠和白紫英在凉亭里喂锦鲤。 “据说颜狗贼的罪证写了基本册子都没写完呢。” 白紫英道。 宋幼棠洒下一些鱼食道:“还有状告颜子弈的。” “他儿子是死得太早便宜他的了,不过早死早好,不然不知道还要祸害多少姑娘。” 说着白紫英突然想起一事道:“可惜杜氏的罪证没有,不然让闺阁再去状告杜氏一番,那颜家才是真的热闹。” 可惜妇人之间,杜氏只是逞凶辱人,并无实证留下。 颜家后院。 杜氏正坐着哭泣。 颜如海在自斟自饮,杜氏哭得令他心烦不已,他心中不快摔杯,杯子落地四分五裂。 吓得杜氏身子一激。 “哭哭哭,整日就知道哭,哭就能没事儿?哭得心烦意乱,滚开!” 颜如海怒道。 杜氏忍泪道:“妾身也不想,可外面都在传……传……” “传我颜如海要倒台了,要被斩首杀头了是不是?” 杜氏不敢吭声。 “想要我死,还早着呢!” 颜如海道:“我绝不会就此认输。” “四海!四海!” 守在门口的四海忙过去听吩咐。 “庄让呢?他怎么几日没来了?” “大人,二皇子没消息。” 只怕是树倒猢狲散,庄让怕殃及自身。 “避嫌?避得开吗?” 颜如海冷笑。 他庄让因他入朝,若不是他他能走到今天的位置? 他跟他之间的关联岂止是千丝万缕,现在才害怕,已经晚了。 “让暗子通知他来一趟,若敢不来,让他自己掂量。” 当夜庄让便来了一趟。 颜如海发了一通火之后吩咐庄让办几件事。 而后他对庄让道:“他们不让我们父子有活路,那便让他们去死!” 庄让一贯听话模样道:“是,谨遵义父吩咐。” “你只管照着我所说部署,别怕,”烛光之中颜如海道:“只不过提前几个月罢了,现在不起事,几月之后依旧会起事,恶战难免,但只要赢了天下就是你的了。” 庄让再抬头时脸上已是掩不住的喜悦。 “孩儿唯义父之命是从。” 庄让悄然离开之后握着那份名单直至天亮。 天亮之时他做了个决定。 外面颜如海已成了古街老鼠,一条条罪证像是给他修建坟墓的砖块,一点点垒上,而如今坟墓分明已成,只等明盛帝朱笔御判。 几日之后庄让再次见了颜如海。 “孩儿幸不辱命,已谨遵义父吩咐安排妥当。” 第三百八十三章:杀掉他 庄让说着跪下。 原本坐着的颜如海起身道:“好,不错!我们父子俩一定会成事!” 庄让点头,道:“现在只需等义父一声令下,便可起事。” 烛光将两人的身影映照在菱花窗之上,颜如海仰头大笑着将庄让扶起来。 但后来颜如海的笑声一滞,被他扶着的庄让低垂的眼眸之中是似冬日一天肃杀冷冽的杀意。 鲜血染红了庄让的手,伤口处鲜血一滴滴滴落在地毯上像是下了异常血雨。 “义父说过,倾尽全力祝我青云直上,那么今日就请义父再助我一次……” 他双眸与颜如海的对上,眼中的狠戾与怨恨片刻之后化作大仇得报的快意。 “义父,可不能拒绝了。” 颜如海双手用尽全力的抓住他的肩头,宛若鹰爪一般。 “你怎么敢?” 颜如海说着嘴里也沁出血丝来,“你杀了我,他们不会放过你的,我的人也会拼死取你性命。” “你,你就不怕?” 庄让将匕首用力的转动了几圈儿,腹中的血肉被匕首搅碎的声音令人汗毛倒竖。 “这个就不劳义父费心了。” 庄让手碰到颜如海的心口,而后猛地用力一推,颜如海宛若一条肥大的死鱼一般重重跌落在地。 他嘴里喘着粗气,忍着痛不甘的看着庄让。 “义父打的什么盘算,孩儿心中一清二楚。起事让我带着人起事,事成你便可以继续掌控我,真正的成为权倾朝野的权臣。若是我战败,你便擒我,是从龙护住的忠臣,名垂青史万人称颂。” “义父孩儿说得对不对?从一开始孩儿找上你,便已经想好了我的结局。” 颜如海嘴里血沫直冒,发出难听的“嗬嗬”声,但他的眼神已经给了庄让答案。 “既然你能做渔翁,孩儿为何做不得?” “为了今日我被你当众折辱、尊严被你践踏、供你及其党羽取乐。娶杜凤女,为让你放心,我故意宠爱杜凤女,甚至让她迅速怀上我的孩子,只为你放松警惕……” “颜如海,”庄让在袖子上擦着他的鲜血道:“你输得不冤。” 他抛弃了一切,受尽人白眼、嘲笑、奚落、唾骂才换来今日得一击必杀的机会。 “你所谓的“你的人”,他们早已倒戈,是跟着一个乱臣贼子还是一个皇子夺位好,这个选择很容易做。” 庄让脚一转,朝着门的方向大步走道:“恭送义父西归。” 庄让打开门,门外是静默无声等待的他的人。 地上是颜如海的心腹,除了重伤的四海,皆已伏诛,但他的四肢已经被斩断,舌头掉落在他身旁,鲜血蜿蜒几乎流成了小溪。 庄让自手上取下手串,而后踏着满地尸体和鲜血走向四海。 “我记得管事同我说过,这手串颜大人最是喜欢,可不能弄丢……那么,就劳烦管事帮颜大人好好保管。” 说着庄让将手串割断,一侍从见状上前捏开四海满是鲜血的嘴。 只剩一半的舌头像是无头的断舌一般扭动着。 “真是丑……” 庄让说着将珠子一颗一颗的丢入他满是血的嘴中,待到丢了几颗之后侍从合上他的嘴巴而后将他下巴往上一抬,逼着他将珠子咽下。 一串珠子就这么吃了个干净,庄让丢掉手中线而后带着侍从离开。 四海喉咙噎着珠子,双眼瞪大如同铜铃,他似想要伸手去扣出嘴里的东西,但已经被斩断的手自然做不到,手像是断木一般僵硬的动着。 随着庄让的脚步离开大门,四海终于张着嘴,双目圆瞪断了气。 曾经轻歌曼舞,浮香琼楼的颜家漂浮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儿,不留一个活口。 出府之后庄让翻身上马,而后直奔宫门! 一骑快马直奔宣平侯府,那人亮出令牌后门房放他直入侯府。 原本各处已经落了匙的侯府守门妈妈们依次将们打开,灯火随着那人的脚步逐次亮起。 宣平侯歇在书房。 那人跪在书房外,宣平侯只着中衣便出去,听得他道:“侯爷,颜如海已经伏诛,颜家上下无一活口!” “谁干的?” 宣平侯已在脑海中搜寻了一遍,能做出这等疯子一般事的只有他的长子高寄! 可他现在远在边关,怎么会出现在京师斩杀颜如海? “二皇子!” 暗卫道:“二皇子孤身涉险,诛杀颜如海及其满门,而后带着颜如海的所有罪证入宫。” “庄让……” 宣平侯轻轻说出庄让的名字。 片刻后他轻轻扯动嘴角,“竟是你做了黄雀。” 颜如海一世奸臣,没成想最后竟做了他的垫脚石! 暗卫退下,宣平侯斟酌半晌最后命人紧闭侯府大门。 原本亮起的灯火再次熄灭,仿佛暗卫从未出现过一般。 进入府中的动静溶月院自是知晓。 宋幼棠如今睡眠沉,原本是不知道的,但今日恰巧做了噩梦醒来时便听得张妈妈与明羽谈论,今夜有人入府面见侯爷。 宣平侯府养着暗卫是心照不宣的秘密,但暗卫半夜直入侯府说明暗卫禀之事关乎朝政。 宋幼棠心中微微一紧,又出什么事了? 她此时便想知道,但奈何无人可用,白紫英昨日恰巧归家。 知道出了大事,宋幼棠也无心睡眠,就这么躺在床上等到天亮。 院子一开锁,明羽便出去打探,不一会儿脸带惊色进来。 “幼棠,不得了了,出大事了!” 明羽尚未开口宋幼棠便听到白紫英的声音。 绣鞋跑得极快,刚听到她的声音下一刻她已经跨入房门。 “颜如海死了!” 宋幼棠心中一惊,“他怎么死了?突发疾病被人暗杀?” 白紫英心尚还“咚咚”直跳。 “昨夜被二皇子庄让所杀,整个颜家没留一个活口,并且二皇子还向陛下呈上一份详细的颜如海党羽名单,他们所作的事事无巨细的全部记录在册。” “有传言说,他与颜如海走得近,为的便潜伏在他身边搜集罪证!此事一出,朝野震惊。今日天还没亮宫门口满朝文武都聚在了宫门口。” 第三百八十四章:来信 宋幼棠蹙眉,庄让这人是这几月才在京师冒头,并在颜如海的帮助之下迅速高升,成为角逐皇位的有力竞争者,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是颜如海的人。 连皇后都因为陛下封赏他而被气得吐血晕厥,坊间更是流传他认颜如海为义父,在他面前自称孩儿。 他只是卧薪尝胆? “据说他昨夜动手是因为颜如海已蓄力准备谋反逼宫,危机之下二皇子只好冒险斩杀颜如海,但杀颜如海之后遭遇颜如海心腹的绞杀,两边缠斗,二皇子为保命只好灭了颜家满门……” 顿了顿白紫英声音轻了几分道:“连女眷都无一幸免。” 消息过于震惊,说完后两人的都陷入沉默。 过了一会儿白紫英道:“我们筹谋那么久,眼看着这两日就能将颜如海受压下狱。可没想到最后关头杀出个二皇子,颜如海竟死在了他的手中。” 白紫英颇为不甘。 宋幼棠凝声道:“在他如此震惊世人的举动之下,我们先前的努力被尽数掩盖。世人只会记得庄让忍辱负重潜伏颜如海身边,在颜如海谋反之时,冒险斩杀颜如海……有勇有谋,胆色过人,万民称颂。” 他们做了那么多,最后为庄让做了嫁衣。 “幼棠,你说庄让真是如他所说这般心怀大义?” “如今重要的不是我们如何觉得,而是天下人相信他。” 宋幼棠轻轻一叹,“我们、包括颜如海都只是庄让棋盘之上的棋子。” “他竟如此……” 如此可怕,如此心思如海。 宋幼棠忽的觉得有些冷,她往上拉了拉被子道:“这可是京师,他可是自小在宫中长大的受尽冷眼,恍若不存在一般的皇子。” 二皇子庄让斩杀颜如海,清剿颜如海党羽,破颜如海逼宫夺位诡计,得受封赏,一时风光无两,成为京师炙手可热的皇子。 原本因高寄离开而光芒暗淡的太子,在他的忠勇果敢衬托之下,他的平庸无能再次被提及。 东宫德不配位之言再次在京师坊间流传。 颜如海的党羽被连根拔起之后朝堂之上只留下,二皇子庄让、三皇子庄朗与太子三股势力。 一夜夜雪之后满世洁白,宋幼棠的屋子里里烧着炭火,屋子里暖烘烘的。 她满头青丝披散着在罗汉床上看书。 如此大雪之日却收到两封书信。 一封是来自蜀中,一封来自边关。 严玥玥与高寄。 宋幼棠先看了严玥玥的,她信中写的是些琐事,但读来已有种闺中小女儿之感,想来回到蜀中父母膝下她过得很好。 高寄的宋幼棠拿着手中翻来覆去许久才舍得拆开。 厚厚的一叠纸,不是一次写的,看样子是写了停停了又写。 信上说他已经穿上了她做的衣裳狐裘,写他在边关看到的有意思的东西。 还有他们经过一座山的时候他偶然之间看到一株珍贵的药草要带回来给她补身子,又一篇写着他发现了野蜂蜜,那座山上全是药材,蜜蜂酿造的药蜜味道又是不同,现已经封罐子等着回来之后给她品尝。 一张张信都是不同的日子写的,有写他立了什么功,有写谁与他争执围攻敌军的方法被他骂得狗血淋头,甚至在信中还骂人家是蠢货。 看样子是气得不轻。 宋幼棠看到此处忍不住发笑。 但也因此看到高寄难得的少年心性一面。 每句的最后都会写上一句思念吾妻。 不知不觉间信便看完了,宋幼棠又翻来覆去的看了几遍之后还不舍得将信放下。 她知道高寄这是报喜不报忧,他在曹将军手底下能讨到什么好?偏偏这样的境地之下,他还要立战功。 宋幼棠是真心疼。 这时明羽进来道:“平原郡主来了,夫人让少夫人过去作陪。说今后都是妯娌,理应多多亲近。” 宋幼棠已经许久不曾去申氏的院子了。 她养胎这些日子小心谨慎,半口外面的水可不肯喝。 正在熨衣服的张妈妈道:“就说少夫人身子不适,推了便是。那郡主就是黑心烂肺的,上次差点儿害了少夫人不说,险些害了少夫人腹中的小主子,这等蛇蝎心肠的女子少夫人可不要去见她。” 宋幼棠道:“躲不过去的。” 平原嫁进来是弟妹,她这个做嫂嫂的不能她还没进门便给她脸色瞧,这样在今后的对峙中对她不利。 “找一件宽大的衣裳出来,我遮遮肚子。” 有了巫樾相助,她的胎儿养得不错,如今已经见着长了。 张妈妈早有准备道:“早前老奴便想着少夫人总有出去见认的时候,便给少夫人改了两件衣裳如今正好派上用场。” 说话间张妈妈已经将衣裳找了出来,镶了狐狸毛的衣裳看着起来毛茸茸的,又厚实不会冷着宋幼棠。 两人伺候宋幼棠穿好衣裳,正好安胎药熬好了,明羽又让宋幼棠将药喝了再走。 两人妥帖细致,宋幼棠心上感动道:“多亏你们照料,否则我们……” 她手抚上小肚子,张妈妈忙道:“少夫人可别说这些,碰上少夫人是奴婢们的福气。” 只可惜那两个丫头走得太早了。 张妈妈想到两人就忍不住湿了眼眶,明羽忙错身将她挡着免得宋幼棠看了也跟着伤心。 “等会儿少夫人若是碰见不想吃喝的东西,便冬冬手指,奴婢来想办法。” 明羽不放心道:“出了院子奴婢们必定万分小心。” 宋幼棠笑道:“好。” 路早已经被扫撒干净了,两侧皆是雪白。 园子里的假山花木有了雪色点缀呈现别于三季的美来,特别是宋幼棠经过一丛竹林时,见翠竹与白雪交映恍若春水点翠一般令人眼前一新。 为了安胎,她已经许久不曾出门了。 “少夫人喜欢回来的时候奴婢拿剪子给少夫人剪几支竹回去插瓶可好?” 宋幼棠颔首。 屋子里虽有花房培育的鲜花但总归不及翠竹清新。 这样一路赏雪慢悠悠的走,到福满堂的时候已是两柱香之后了。 第三百八十五章:文臣转武将 “拜见夫人、郡主。” 宋幼棠行礼而后站定了道:“一段日子不见,郡主越发光彩照人了。” “少夫人谬赞了。” 魏锦珠皮笑肉不笑道:“少夫人才是越来越明艳了。” 宋幼棠可是如今的京师第一美人。 有她在,光彩照人哪里轮得上她? 魏锦珠的目光在宋幼棠的身上停留片刻后道:“少夫人似乎丰腴了些,衣裳看着也稍宽大。” 这么一说,申氏的目光便不由自主的落在宋幼棠的身上,目光幽幽显然在思考什么。 宋幼棠自然的摸了摸脸而后道:“这都被郡主看出来了。” 顿了顿她不好意思道:“之前生了一场病,此后的妈妈丫头们见我虚弱便熬了许多滋补汤给我喝,我爱吃的更是不曾断过,秋冬之日天寒地冻的,我素来畏寒便不敢出门,只日日待在在容月院中因此长了一些肉。” 她说着自然而然的落座。 魏锦珠闻言笑了笑道:“如此,我还以为少夫人是有身孕了呢。少夫人与大公子那般恩爱,这些年怎么也没生一双儿女?” “大概是缘分没到吧。” “少夫人是有福之人,肯定会儿女双全。” 都顿了顿她道:“这次大公子肯定会再立战功回京师,少夫人或许也会因此得个诰命夫人。” “郡主说笑了。” 宋幼棠道:“夫君不过是个军师,又能立下什么大功?” 妻子受封诰命,夫君得立下旷世大功才行。 “少夫人不知道?” 魏锦珠道:“大公子已经不止是军师了。” “郡主是何意?” 她才收到高寄的书信,有什么是她不知道的? 申氏扫了她一眼道:“郡主今早听王爷说,高寄已是先锋小将,如今不止是军师更要披甲上阵,据说已带着兵打了几场胜仗了,如今是曹将军营帐中的大红人呢。” 宋幼棠手微微一紧。 高寄怎么会突然上战场杀敌? “消息可准?” 她面色微白,“夫君可是文臣,如何能上阵杀敌?” “千真万确,”魏锦珠意味深长道:“因此我才敢说少夫人或会得封诰命。” “大公子神勇无比,立下军功是迟早的事。” 魏锦珠眸光流转,嘴角轻勾道:“怎么看少夫人不是很高兴的样子?难不成大公子为国杀敌对少夫人来说,不是喜事?” 宋幼棠讪讪道:“郡主说笑了,夫君有机会上阵杀敌为国尽忠,是夫君的运气。” 接下来宋幼棠都心不在焉的,有时候魏锦珠和申氏说话说两遍她都没反应。 如此过了一会儿申氏便道:“瞧你魂不守舍面白如纸的,想是身子没复原,不如就回去歇着吧。” 宋幼棠行礼退下。 裙摆如水一般漫过门槛,魏锦珠和申氏的笑声随之飘了出来。 明羽担忧不已。 宋幼棠的怀这胎保得容易,巫樾先生说了切忌大喜大悲。战场上刀剑无眼,少夫人如今得知大公子已作为武将上阵杀敌只怕要日夜忧心。 郡主和夫人是故意告诉她这个消息的。 “少夫人,您别担心,千万顾惜着自己,不然公子回来会心疼的。” 宋幼棠刚才在里面魂不守舍,面色不好,她一直担心。 绣鞋停下,宋幼棠看着一树花道:“我没事。” 粉白粉白的花瓣在枝头倔强的不向寒霜低头。 宋幼棠道:“我故意让她们看的。” 魏锦珠和申氏故意让她来,可不是喝茶。 一则探她虚实。 上次申氏来院因白紫英阻拦所以没能见到她,不知她是真病还是假病,溶月院的人嘴巴紧,申氏更无从打听她的身子如今怎样。 二则,想用高寄转为武将的事乱她心神,若她身子真的很差,只怕会被激得再次病下。 这两人得用心不可谓不歹毒。 她方才若是表现得浑不在意,不知道两人还准备了什么招数对付她。 有时候装作落入陷阱,让她们高兴高兴也可以。 明羽心思活络胜过青霜,她当下明白过来道:“那奴婢回溶月院之后给少夫人请大夫来瞧一瞧。” 大夫来人自然不会让他把脉,但能让全侯府上上下下的眼睛都看着,少夫人的身子又不好了。 但其实魏锦珠和申氏并非白费功夫,当天晚上宋幼棠便做了噩梦。 梦中她见到了高寄,浑身是血的浴血拼杀。 敌人真多呀,他用尽力气也杀不尽,剑刃上还挂着零星的淡粉色碎肉,长剑一挥便是血雨飘洒。 但敌人的包围圈越来越小,高寄挥剑的弧度也越来越小。 忽的,高寄被人斩断了右手臂。 断肢掉落的时候还紧紧握着长剑,敌军将他为困住。 睡梦中高寄这一刻似乎能看到宋幼棠,他目光缠绵不舍的看向宋幼棠,而后染血的唇微启轻唤到,“棠棠……” 之后敌军争先恐后的挥剑斩下他的头颅! 宋幼棠从睡梦中惊醒,冬夜里浑身是汗。 明羽听到她惊醒急促的喘息声忙从脚踏上直起身子,扒着床沿问到,“少夫人,您梦魇了?” 宋幼棠抬手摸了摸额头的汗道:“给我倒杯水来。” 保着温的水还是热的。 顺着喉咙而下,宋幼棠才定了心神又问,“几更了?” 明羽看了看漏斗道:“三更天了。” “少夫人,您是不是梦见公子了?” 宋幼棠点头,略带疲倦道:“梦见一些不太好的长江……明羽,天亮之后我想去道观上香。” 比起佛寺,宋幼棠更喜欢去道观。 明羽道:“好,奴婢和张妈妈一早便给少夫人准备东西。” 做了这等噩梦宋幼棠后来便没怎么睡着,躺在床上多的时候睁着眼要么是半梦半醒。有时候恍惚的觉得高寄仿佛就在她身边睡着,但手摸过去被子又是冷的。 她手抚上肚子柔声道:“你爹爹一定会平安归来的,对不对?他盼你盼了那么久……” 高寄,你有孩子了。 宋幼棠天一亮便起身,先给高寄写了一封信,信中写了颜如海之死,提了一些自己的事,最后告诉他,她已有身孕。 第三百八十六章:私通 这等喜事,宋幼棠自是想跟高寄分享。 但最开始胎像不稳,她怕高寄白高兴,后来又怕乱他的心。但现在,她希望他为了她和孩子,保重自己,平安归来。 文臣转武将一事,他要瞒着她便装作不知道。 用完早膳后宋幼棠便去寻白紫英一同去道观上香,去的便是埋葬陶氏与青霜的道观。 白紫英陪她上香之后又去祭拜了陶氏与青霜,后来回去的时候绕路去看了林婉。 林婉夫妻合葬,墓旁种着一棵菩提树,愿他们来世依旧能相遇相爱。 在回府路上张妈妈遣人来报,说溶月院有丫鬟私通,人已经被申氏拿住了,请少夫人速速回去。 宋幼棠和白紫英对视一眼道:“我先回去。” 说完便欲走,白紫英一把拉住她道:“你……你现在怎么跟她斗?也怕累着自己,姐姐随你一起回去。” 白紫英将她按回座位上,挑眉冷笑道:“我倒是想看看,她能玩出什么花样!” 私通的丫鬟衣衫不整和另一个小厮跪在院中的积雪中,冷得浑身瑟瑟发抖。 宋幼棠和白紫英缓步而入院中时,申氏一眼就看到了白紫英,她扫了一眼田妈妈。 田妈妈会意上前对白紫英和宋幼棠道:“白姑娘,今日府中有事要处置,白姑娘尚未出阁,不便观看,以免污了姑娘的眼睛,白姑娘还是改日再来吧。” 她客客气气的请,但却是不容拒绝的强硬。 “脏?能有人心脏?” 白紫英冷笑,“姑奶奶我在京城待了这么多年,见识了多少人心算计,这都好端端站在这里。不过是丫鬟私通,有什么不能见的?正好今日无事,便当个乐子瞧了,也好看看侯府掌家夫人的掌家手段。” 白紫英说着上前一步,田妈妈却敢胆子大的不让,白紫英冷哼医生抬脚一踢。 她踢的地方正是一处巧穴,被踢到的人会膝盖发软不受控制的跪下去。 田妈妈虽然蛮横但毕竟不是习武之人,被白紫英这么一踢竟当众对着白紫英跪下去。 田妈妈冷不防的这么一跪,将满院子的丫鬟婆子斗看愣了。 平日里田妈妈可是高高在上的冷面阎罗,今日竟当众给白姑娘下跪? “诶呀,田妈妈便是我说得对,你也不必行此大礼啊!” 白紫英忙佯装伸手去扶她,却又不去碰田妈妈。 “你可是夫人身边的体面的管事妈妈,你这一跪,将夫人的颜面置于何地?” 白紫英羞得从宋幼棠的手中拿过帕子遮住脸,“我可不好意思了!” 宋幼棠看得差点儿笑出声来! 白紫英刚才抬脚上前,田妈妈不退反而也抬脚上前阻拦,而且白紫英的速度很快,又有裙子遮挡,除了她和明羽之外就只有她自己和挨踢的田妈妈知道了。 因此在所有人看来,是她自己跪下的。 田妈妈被踢中穴道半天起不来,最后还是她的心腹丫鬟过去将她扶起来 “对对对,就是这样起来我才敢过去,只不过田妈妈今后可不要这么客气了,再如此次次见了我都行大礼,我会不好意思来的。” 说完白紫英冲着被搀扶着的田妈妈挑眉扬唇后,牵着宋幼棠的手,两人并行大步与田妈妈擦肩而过。 申氏端坐在门口,膝上放着个汤婆子,看两人走近了笑道:“快给少夫人和白姑娘看座,甜汤也盛两碗送来,汤婆子要不要?” 宋幼棠道:“多谢夫人,带着手炉呢。” 申氏点头。 很快铺了软垫的椅子端上来,两人挨着一起坐。 “喏,这丫头便是你院儿里的,说是叫春草,被厨房的罗妈妈今日搬柴禾的时候发现在柴房与人私通。人是抓住了,但毕竟是你院里的人,不好发落便找你来。” 她歉意道:“你原本身子便没养好,这一趟辛苦了。” 宋幼棠脸带寒霜道:“如今本是夫人掌家,一切听夫人处置便是。” 春草闻言不住的朝宋幼棠磕头道:“少夫人,您救救奴婢吧,奴婢知错了。” 旁边的小厮也不住磕头道:“少夫人,小的与春草是情投意合,求求您成全我们吧!” 宋幼棠的眼神越发冷了,原本漂亮的美人儿冷得像是冰雪做成的一般。 明羽最是气不过道:“你们自己做下这等事,有何颜面在少夫人面前求饶?少夫人身份尊贵,岂能因为你们这点见不得人事儿自降身份为你们求情?” 明羽这张嘴和胆气着实令白紫英喜欢。 她忍不住悄悄对明羽竖起一个大拇指,并且决定等会儿要赏明羽一件东西。 宋幼棠听两人的求饶声,心中大概明白了申氏是什么意思。 院子里的丫鬟和外院的小厮私通,证明她的溶月院不干净,不严。 丫鬟和小厮又口口声声的说情投意合,情投意合又私底下偷偷来往,说明他们惧怕她这个主子不敢开口。 高寄如今不在,溶月院便出了私通的丫鬟,岂不是连带着她这个女主人也跟着名誉受损面上无光?丫鬟如此,主子呢? 明明是见不得光,放在谁家都该市蒙上一层遮羞布赶紧处置的事,可申氏非要大张旗鼓的派人去请她来,还开了大院门当着府中诸多丫鬟婆子的面儿审。 这便是打定主意要将事闹大。 反正丢脸的是她的溶月院,不是她的福满堂。 并且,一旦出这种事。人们最先指责的一定是女子,而非男子。 因此,今日的矛头是对准溶月院的。 伺候自己的丫鬟当众求饶,她若不求情便是没个主仆之情,狠心冷肺,若是求情便是自己甘愿沾染尘土。 怎么看申氏都不让她好过。 宋幼棠心中冷笑,看样子申氏是将魏锦珠套牢了,这刚腾出手来就忙着对付她了。 正欲说话时白紫英忽的悄悄握住了她的手,而后宋幼棠对上她明亮过人的眼。 “既然溶月院有人私通,整个宣平侯府还大得很,不如仔细查查看还有没有丫鬟婆子私底下做这等事的,也好一并处置了。” 第三百八十七章:可能小产 她回头对申氏道:“免得今后发现又要大动干戈一番,岂不省事?对不对夫人?” “白姑娘多虑了。” 田妈妈一瘸一拐过来在申氏的身后站定了道:“侯府规矩森严,等闲是不会出现这种丑事的。” 言下之意是宋幼棠管不好溶月院。 “那眼下怎么办呢?” 白紫英故作苦恼道:“这世间男欢女爱本就正常,难道堂堂侯府不许丫鬟和小厮传情?这若传出去岂不是有违天理?” “侯府从未说过不许丫鬟小厮私下婚配,只是需得禀明主子,主子心善的还会随一份嫁妆以全主仆之情。” 顿了顿田妈妈意有所指道:“只是不知为何春草不禀明少夫人,今日才闹成丑事。” 明着说春草,实际上是说宋幼棠。 白紫英哪里能忍耐,她上前朗声对春草道:“你来府中多久了?” 春草咬唇道:“三年零两月。” 白紫英忽的笑了,“我当时刚入府的小丫头呢,没想到已是入府三年的老人儿了,既然如此你既心悦小厮,为何不禀明少夫人?反而与之私通?” “奴婢,奴婢……” “要答便答,吞吞吐吐做什么?” 白紫英忽的怒道:“难道少夫人身为主子还要被你反过来拿捏不成?” 这句话可谓是将宋幼棠的处境说了出来。 明明是丫鬟私通,实际上却像是在拿捏主子! “府中的人都在传,说跟着少夫人的两位姐姐都不得善终,少夫人不吉利……” “住口!” 白紫英高声厉喝! 两个丫头的死是宋幼棠心中的两处痛,今日竟然被这丫头当众挑破! 她急忙回头看宋幼棠,她虽掩饰着但白紫英也看得出来宋幼棠心绪已乱。 春草咬唇哭着道:“奴婢不敢接近少夫人,怕也落得个跟青霜姐姐她们一样下场。” “什么下场?她们忠心护主,是为忠仆!千千万万人中也难得找出她们两人来!在你口中竟变了味儿!” 白紫英还欲说什么,但申氏启唇道:“白姑娘,这是侯府的事。” 侯府的事,你一个客人就别说了。 白紫英名不正言不顺,还得转回宋幼棠身上。 “紫英,歇会儿,别伤着自己身子。” 宋幼棠示意,白紫英咬唇愤愤坐下,将丫鬟递来的茶推开。 “既你觉得在我身边害怕,那出溶月院也未尝不可。” 顿了顿宋幼棠道:“你既找到了心上人,又两情相悦本来赠你一份嫁妆风光出嫁,但奈何今日闹得侯府没有颜面,那份嫁妆我便不能给你了。” “侯府家风清正,容不得玷污。但你乃是卖与侯府,卖身契在。你出府不是赎身,也不是主子开恩,而是做错事被驱逐出府。按例原本是要交予官府定夺……” 宋幼棠看向申氏道:“但如今乃夫人掌家,我便将你交由夫人定夺。你可有话说?” “奴婢……奴婢……” 春草眼神慌乱,似在寻她的主心骨。 明羽见状道:“春草,少夫人素来对院中姐妹宽厚,你得知几分好歹,不然院中有得是姐妹知你脾性!” 换而言之,你若是在这里胡言乱语的攀咬,她们也有满院子的人证可与她对峙! 春草俯首道:“奴婢谢少夫人宽厚。” 春草与小厮皆被逐出宣平侯府,他们由人带下去。 申氏则同宋幼棠道:“这丫头做出这等丑事,怕是会殃及你。这段日子你便少出门,免得那些闲言碎语伤了身子,等寄哥儿回来若是见你身子不好,只怕是要生气。” 她说得处处像是为宋幼棠考虑,再好不过的婆母。 本是无可挑剔的一句话,却不想白紫英接口道:“幼棠素日便是与我在一处玩耍,我不会说那些闲言碎语与她听。夫人尽可放心~” 她浅笑盈盈,一派天真无邪模样。 申氏被她堵得一噎,只好笑笑。 宋幼棠低头看膝上的手炉想,看来今后她会麻烦不断,魏锦珠嫁入侯府之后她得同时应付两人。 想想魏锦珠的狠辣手段,宋幼棠不由担心起腹中的孩子来。 如果如果…… 宋幼棠眸光微闪,心头念头已起。 申氏简单同白紫英说几句之后便走了,宋幼棠欲起身申氏却按住她的肩道:“此处雪景尚可,你身子又不好,便别动了。” 稍缓申氏对白紫英道:“白姑娘陪幼棠多坐会儿。” 申氏带着人浩浩荡荡离去。 白紫英疑惑道:“她只是为了禁你的足?” “不止。” 宋幼棠捧着手炉道:“今日事了得轻松,是因为你在。你若是不在,春草之事没那么简单。” 白紫英在京师的名声申氏是知道的,况且她又愿意护着她,申氏不想与她起冲突。 或者说是宣平侯不许,朝廷不许。 “总之,今日是托你的福。” 宋幼棠道:“晚上我让朱妈妈做锅子吃好不好?” “好啊好啊,我还想吃鱼,让她做一条又麻又辣的!” 白紫英扒拉着手指道:“麻辣鱼里面还要放木耳、香菇、青菜……” 宋幼棠笑看她像个馋虫一般算着要吃什么,而后她起身但没想到一时竟然没起来,反而重重跌坐回去。 明羽率先发现不对,扶着她道:“少夫人,您怎么了?” 腹中一股痛意袭来,一股前所未空的恐惧将宋幼棠笼罩。 她抓着肚子上的衣裳道:“快去请巫樾先生,送我走,快!” 最后一个字出口她几乎已经哭出声! 一行人慌忙将宋幼棠扶着走,白紫英和明羽几乎是将她架着离开。 慌乱之下她们都没注意隐秘之处,有一双属于中年女人的眼睛正将这一场慌乱收入眼底。 待见人离开,她转身疾步离开,看那方向正是福满堂。 腹中传来的痛令宋幼棠额上生汗,到溶月院的时候她几乎已经直不起身子了。 白紫英和明羽等人着急不已,随后她们发现更糟糕的是裙子上也染上了血。 两人对视,都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不好的预感。 会不会小产…… “巫樾呢!巫樾!” 白紫英猛地转身朝门外奔去! 第三百八十八章:千万保住幼棠 “我的姑奶奶你往那里去?” 刚出溶月院白紫英差点儿与一个俏丽的人儿撞了个满怀。 那丽人正是易容之后的巫樾。 “出大事了,幼棠可能要小产……” 话说完白紫英眼泪便滚落。 这个孩子来得不容易,宋幼棠为了保胎吃了很多苦头。 身体里养着灵蛊,日日针灸,还要吃好多好多的药,如今才安稳多久? 巫樾闻言越过白紫英便往里面跑,冷不防的白紫英忽的伸手抓住他的手腕。 目光既悲切又似狠绝一般道:“你千万尽力,若不能,一定要护住幼棠。” 孩子没了还能再有,宋幼棠没了那便什么都没了。 巫樾颔首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而后提着裙子飞快入院。 白帕子擦拭的血水整整倒出来两盆。 巫樾用针又用药,宋幼棠疼得汗水湿了衣裳又湿了褥子。 为防她咬伤舌头,明羽用布团给她咬着。 宋幼棠虽然极力忍耐,但额头和手背上的青筋还是暴露她的痛苦。 虽主子身子不适,但溶月院上下依旧井然有序。 福满堂和寿岳堂打探消息的人在院门口看了一次又一次。 宋幼棠与孩子生死挣扎之时,福满堂申氏正在串珠子。 满满一盒的莹润珍珠,皆穿了孔。 她刚了三颗,烛光之下珍珠的泛着温柔的光,恍若女子细腻柔嫩的肌肤。 “少夫人可能是真的有孕了。” 田妈妈道:“底下人来报,说血水都泼了两盆了。出了春草的事,张妈妈将溶月院看得像是铁桶一般,其他消息倒是打探不出来了。” “华原郡主果然是有点儿本事在身上的,我都没瞧出来的东西,她竟一眼九看出来了。” 申氏哼笑,“东西也好用,竟只用洒在垫子上就能取得如此成效。” “郡主若不厉害,这些年王爷不知给她添了多少个弟弟妹妹了,哪有如今她养着幼弟,整个王府尽在掌控的好日子过?” 顿了顿田妈妈道:“现在老奴怕只怕郡主太厉害了,今后咱们二公子被她拿在手里不说,后宅也被她如同王府一般整治。” 魏锦珠擅看妇人有无身孕,手中更有毒害有孕妇人的厉害滑胎药。 只怕以后高澜的后院除了她之外,不会有旁人生的孩子,妾室、通房将来也只是摆设。 得此心狠手辣又身份尊贵的儿媳,尚不知今后是喜是忧。 申氏闻言冷笑:“她再厉害也是在王府里厉害,入了我宣平侯府便需守我宣平侯府的规矩,岂有她翻天的道理?” 稍顿,她接着道:“今后,若是她能为长朗生下几个嫡子嫡女的,我自不会管她如何对待那些姨娘通房……庶出的贱种也不配留存于世。” 她狠狠一拉,将珍珠拉直最末端。 盈光对她的影响将跟随她一生。 她真是恨极了庶子! 田妈妈见状自然知道该闭嘴了,含糊恭维几句申氏定能将郡主收拾得服服帖帖便退到一旁不言了。 另一边溶月院。 眨眼便至深夜,巫樾已经行了两次针。 最后一根针收之后,额上的汗水在下巴尖儿长凝成了一滴水珠。 “腹中可还痛?” 烛光之中宋幼棠几乎力气耗尽。 她闭上眼仔细感觉,已经凸起的腹部弧度依旧还在。 方才施针和腹中的疼痛一起令她痛不欲生,此时疼痛退去她竟有些麻木之感。 好一会儿她才确定道:“已不痛。” 巫樾闻言松口气道:“卧床静养,连续每日施针半月。” “孩子保住了?” 白紫英惊喜的问。 巫樾这才腾出袖子擦汗道:“算是保住了,若是行针两次都还痛,便……” 说着他起身道:“罢了,无需再提了。” 转而他摸着腹中突然觉得饿得厉害道:“有没有吃食?速速给我拿些上来!” 方才施针的时候不觉得饿,现在他觉得能吃下一桌子饭菜。 明羽一福礼道:“马上给姑娘上。” 巫樾默默摸脸后走到外间儿的桌子上等着吃饭。 张妈妈给他备一盆水净手净脸。 洗紧擦干之后巫樾道:“你们是如何接触到落花粉的?” “落花粉?那是什么东西?” 白紫英的声音自帘子后传出。 “可令人滑胎的药,沾染都会起效果,若是服用上指甲盖那么多点儿便是要落地的胎儿也会立时成死胎,十分阴毒。” 闻言,白紫英和宋幼棠双双沉默。 “幼棠有孕的事上上下下都瞒着,自你帮她安胎之后更是处处小心,怎会接触那等东西?” 白紫英回忆之后道:“今日我们只去了道观和拜祭婉婉之后便回了侯府,若说出问题便是在院中处置私通丫头的时候……” 说到此处白紫英和宋幼棠对视一眼道:“垫椅子的褥子?” “好歹毒!” 白紫英眼神骤然宛若千里冰封一般霜冷。 “丫鬟私通给你设局,因我而破解,但她真正的目的却是冲着你的孩子来的!” 宋幼棠闭目仔细回想道:“上次华原郡主来侯府让我去见了一面,见面的时候她应该就看出来了,我虽遮掩但也没瞒不过她。” 于是魏锦珠便和申氏一起打算害她腹中孩儿。 落花粉只对怀有身孕的妇人有用,若是她没有孩子,自然不会有效果,但有一用便可令她滑胎。 若非她与白紫英成了好友,她冒险从南陲寻来巫樾,只怕她现在已经失了腹中孩儿。 “魏锦珠还没嫁进来就开始兴风作浪!” 白紫英重重握拳,“我今后跟她势不两立!” 上次在画舫就该将她按在水里淹死! “此事之后我有孕的消息便瞒不住了,明早便派人去福满堂和寿山堂禀明一声。” 白紫英闻言恼道:“可最可恨的是,咱们就得吃这个闷亏。” 便是申氏承认垫子上误撒了落花粉又如何? 她又不知道宋幼棠有孕。 这次,宋幼棠只能吃了这个哑巴亏。 白紫英气得心口痛。 宋幼棠催着她和巫樾一起用膳时她无心动筷。 巫樾将筷子塞到她手里,而后哼笑,“在南陲的时候那么厉害,怎么到京师就成了软柿子?” 第三百八十九章:添麻烦 “我才不是软柿子,谁要是欺负我我肯定一拳头打回去,你出去打听打听,整个京城谁敢欺负我?” 她只是替宋幼棠不平。 申氏名义上是她婆婆,自然不可能跟她一样喊打喊杀的。 这个嫡母要手段有手段,要狠毒又够狠毒,和魏锦珠倒是一路人。 “她能下毒,你们就不会?” 巫樾从袖中摸出一个很小的瓷瓶道:“少夫人需要静养,这段日子不能叫人打搅。” 顿了顿又道:“此物无色无味,毒性不大,但是最是消耗人,能将一个活蹦乱跳的人耗成一个卧病在床的病秧子。” 白紫英会意。 从他手中接过瓶子小心的藏入袖中悄声同巫樾道:“不要告诉她。” 宋幼棠若知道她给申氏下毒,少不了又要替她谋划和担心一番。 她白紫英行事素来干脆利落,何须绕弯儿? 天亮之后白紫英便担任起去福满堂向申氏报喜的任务。 明羽给她领路,白紫英一路畅行无阻直至福满堂之外。 等申氏梳妆之后白紫英被请了进去。 “给宣平侯夫人道谢。” 白紫英笑着道:“少夫人有喜了!” “哦?那可真是大喜事儿。田妈妈着人去禀告侯爷,也给战场上的寄哥儿送一封家书过去叫他也高兴高兴。” 田妈妈却是一顿道:“大公子都出门几月了,少夫人怎会这时有孕?” “别胡说。” 申氏轻声呵斥道:“少夫人身子素来孱弱,兴许之前没把出脉来。” “可是此事干系重大……” “妈妈小心是好事儿,”白紫英上前道:“若是有疑可请大夫前去把脉,大夫反正说日子是刚好,只是幼棠素来身子差,葵水不准,这才一直没发现。” “若不是昨日被那丫鬟气得腹痛,幼棠现在还不知道自己是双身子呢。” 白紫英说着上前一步,凑近申氏道:“夫人要不要过去瞧一瞧?” 白紫英身上擦了香粉,申氏觉得刚才仿佛一阵粉末扑面而来,觉得有些不大舒服。 她微微往后一退,背抵着椅背道:“是该过去看看。” 顿了顿道:“侯爷也该去瞧瞧,这样吧,以防底下人传错话,我便亲自去走一趟告诉侯爷这个天大的好消息。白姑娘辛苦了,先回去吧。” 白紫英露出个笑脸道:“行,那我便先回去了,夫人路上可要慢着点儿,雪天路滑。” 申氏颔首。 白紫英欢欢喜喜离开,今早溶月院没传来消息申氏便知道宋幼棠的孩子平安无事。 她暗自后悔早知道药的分量该多下一点,又或者该下在她的胭脂水粉或者是日常饮食中。 她的孙子出生之前,一定不许宋幼棠生下儿女! 长朗已经被高寄压一辈子,她不允许下一辈也被高寄压着! 白紫英回来的时候宋幼棠正在用早膳。 巫樾说了现在要大补,朱妈妈半夜起身给她熬了滋补的药膳。 药材的分量都是严格按照巫樾给的分量抓的,力求不出半分差错。 申氏说去请宣平侯来看望宋幼棠,但最后来的只有宣平侯一人。 据说是在来的路上忽然身子发软,病了。 白紫英闻言偷偷翘起了嘴角。 宣平侯说不上高兴与不高兴,隔着屏风叮嘱宋幼棠好生休息之后便走了。 申氏这病来得突然又诡异,大夫把脉只说她是累着了,开了一些安神助眠的药让她好生休息。 但申氏却是越休息身子越差,到后来竟成了整日昏睡连家事也理不得,全交给手底下的管事妈妈们打理着。 白紫英已向宋幼棠说含蓄说了一下申氏病的缘由,宋幼棠惊讶之余是满满的感动。 白紫英拉着她的手道:“只要她不来打扰你养胎,她好一次我便再给她下一次。” 宋幼棠微微一笑道:“那我们就让她更烦心更无暇顾及我一些。” 白紫英挑眉,“可需我相助?” 宋幼棠摇头,而后唤来张妈妈对张妈妈耳语几声,张妈妈便领命而去。 “老夫人日日都要吃一碗血燕窝,这血燕窝来得不容易,珍贵得很。因此做的时候很考究,老夫人素来口味挑剔,只要再血燕窝上做点儿手脚,老夫人一吃便能吃出来。” 上次老夫人要杀她被高寄发疯几乎屠了她的寿岳堂,宣平侯被逼无法只好让她避居佛堂修身养性。 但母子之间哪有隔夜仇,宣平侯早就不气了,老夫人依旧是他最敬爱放在首位的母亲。 申氏掌家,血燕窝出错,老夫人不痛快,宣平侯便会去寻申氏的不痛快。 既然要在后宅再来烽烟,何不趁申氏病再给她添点儿麻烦? 当晚送寿山堂的血燕窝老夫人只吃了一口便将其摔碎。 上等的血燕被以次充好,口感相差极大,老夫人气得叫了大夫,不一会儿宣平侯回府听闻之后便直奔佛堂去……如宋幼棠所料,申氏被宣平侯斥责一番。 高舒音为申氏抱不平,说申氏是因病耽误家事。 田妈妈原本想阻拦却没来得及,眼睁睁听着这小祖宗说出这句话。 宣平侯闻言没有怜惜申氏反而道:“若是病得重,便将掌家之事交予姨娘们先管着吧。” 高舒音还欲争辩被田妈妈悄悄一拉衣袖,高舒音一回头便看到田妈妈对她轻轻摇头。 高舒音刚才一言便等同于帮申氏认了血燕窝被换是她的错。 宣平侯只以老夫人为重,因此无论怎么辩白都是错。 申氏为不被分去掌家之权只好带着病体处理家事,可如此以来她的身子便越发差,走两步便气喘不已不说夜里频频做噩梦,皆是梦见盈光和高寄。 前者向她索命,后着登临高位继承世子之位将她逐出宣平侯府。 如此数日,申氏终于是拖成了大病一场。 是日,华原郡主上门探望未来的婆母。 得知这病蹊跷之后魏锦珠费了一番功夫帮她请来宫中的御医诊脉,但御医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给她开药,几副药下去人倒是精神了一些,只是身子的亏损却是补不回来了。 第三百九十章:报丧 如此翻来覆去的折腾申氏,宋幼棠的胎倒是养得好。 白紫英试了几次给魏锦珠下药但都以失败告终,每日陪伴宋幼棠她都会说,快些好起来啊,我们去找魏锦珠报仇啊。 逗得宋幼棠哭笑不得。 有白紫英陪伴宋幼棠的日子要轻快许多,她常常宿在溶月院,两人同吃同睡,张妈妈和明羽则将院子上下守得跟铁通似的。 今年的京城要冷上许多,大雪一连吓了五六日,大人们上朝都无法乘坐马车,边关的战报传得越来越慢。 高寄文臣转武将之后宋幼棠分外关心战况,听说我军赢了能高兴上几天,一旦传来落败的消息,她又想尽办法探查高寄的消息。 白紫英怕她又喜又忧的伤身体,干脆每次一有消息便去托庄晏打听,得了准确消息之后在回去告诉宋幼棠。 如此又过了一月。 突然前方传来我军被袭战败大军折损过半的消息。 这一次庄晏带来的消息里说高寄不知所踪。 白紫英瞒了宋幼棠,但半月之后消息还是传入了宋幼棠的耳中。 魏锦珠上门探望申氏,特意来见了宋幼棠,闲谈之中说起高寄失踪一事。 宋幼棠没让她瞧笑话,夜里却一整夜没睡着。 宋幼棠不想白紫英担心,便将这这份担忧藏在心间,每日依旧和她说说笑笑,但夜里便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又过了二十多天,一个风大雪大的夜里忽然有一匹快马停在宣平侯府前。 来人头上绑着一条白布条,满身风雪显然是跑了很远的路。 他用力拍打着门,原本熟睡的门房被吵醒打开门之后见来人绑着白布条,惊得立刻清醒道:“你是从哪里来?” 那人手上满是冻疮,刚才拍门脓水和血水混合着流了满手,连脸上也未能幸免,并且还有不少其他的伤疤。 一张脸竟没多少能看的地方。 “侯爷可在?” “在。” 那人道:“速带我进去,我要面见侯爷。” 头绑白布是为报丧。这里可是宣平侯府,没人敢开这种玩笑,因此门房不敢耽误一人跑去前头传信儿,一人领着他往里去。 夜叩急门,十有八九不是好事儿。 溶月院也得了消息,宋幼棠睡的浅,听得丫鬟同明羽说有人来府中报丧她便坐起来掀开帘子。 明羽听见动静忙进里间。 “帮我更衣,我要去前堂。” “那人去见侯爷了,少夫人您怕是不便去。” “更衣!” 宋幼棠难得厉声。 明羽默声帮她拿来衣物。 更衣的时候明羽发现宋幼棠的手微微发颤,她手握住宋幼棠的手道:“少夫人,不一定是大公子。” 但明羽说的时候心中都没底。 高寄分明是军师文臣,却成了武将。 若有能选择,谁愿意不做文臣做武将? 由此可见,高寄是被逼无奈才做了武将。 大公子哪能做武将? 明羽垂下眼睑,已经在心中盘算出溶月院的时候便派人去请白姑娘过来陪伴少夫人。 主仆两人出了溶月院,却听说宣平侯往福满堂去了。 宋幼棠心中疑惑却还是由明羽扶着往福满堂去,还未到福满堂便见得一个小丫鬟正往外跑。 明羽忙扶着宋幼棠避开,以防小丫头撞到宋幼棠。 小丫头刚跑过不一会儿后面又跟着人出来,明羽拦下一个问道:“你是在福满堂伺候的?院儿里出什么事了?” 稍年长的丫鬟肯定了人,认出宋幼棠后才道:“刚得了消息,二公子没了。” 明羽心头一惊之后又是一阵庆幸。 幸亏不是大公子! 明羽谢过那丫鬟而后转身扶着宋幼棠道:“少夫人,没事了,不是大公子。” 宋幼棠闭上眼,方才兵荒马乱似油煎的心顿时放下。 “少夫人,福满堂想必正乱着,您身体不便,奴婢扶您回去?” 申氏原本身子便不舒服,如今又历丧子之痛,此时福满堂上下必沉浸在悲痛中。 宋幼棠是该回溶月院养胎。 但是—— 若今天出事的是高寄,申氏怕是会撑着病体去溶月院刺她。 “二公子骤然离事,夫人必定悲痛不已,我身为长媳理应前去宽慰。” 宋幼棠再睁眼时眸子一片坚定。 “走吧。” 如她们所料福满堂乱作一团,宣平侯也还没走正在里面陪着申氏。 申氏的哭声透过漂亮昂贵的香云纱窗飘到外头。 虽是冬日但院子里的花依旧开得热闹。但这半夜的花经了寒气似也没那么动人了。 绣鞋踏着哭声往里走。 “见过侯爷、夫人。” 宋幼棠身子渐大如今只是虚虚欠身行礼。 宣平侯的眼睛有些发红,申氏已经哭成了泪人儿。 “你来了。” 宣平侯的眼睛扫过她的肚子道:“你怀着身子辛苦,回去吧。” 宋幼棠轻轻摇头道:“二弟的事我已经听说了,请侯爷、夫人节哀。” 申氏哭着抬头看了她一眼,原本悲伤哀戚的眼神瞬间变得怨毒阴冷。 “回去吧。” 宣平侯淡淡道,同时抬脚挪动身子遮挡申氏的视线。 冷不防宋幼棠忽的落下泪来道:“二弟天资卓绝,怎么突然就没了?真是天妒英才……” 说着她哭了几声。 她生得好看,有了孕之后更是添了几分柔弱动人。 此时这般娇娇弱弱的哭着,令人似也感受到她的悲戚也不禁跟着难过。 “当日二弟为立功劳拒承世子之位,与华原郡主依依惜别,如今华军君主还在深闺等候……可怜郡主年纪轻轻,要怎么承受得住……” “二弟这般惊才绝艳的人,怎么偏偏走的是他呢……” 宋幼棠这几句话字字句句都是往申氏的心口扎刀子。 你的儿子再出色又如何?如今还不是没了? 她对她处处算计,数次害她,害她险些失了腹中的孩子,如今她来踩踩她的痛处,也算是还她几分利息。 “若是能换得二弟生还,就算是舍了十年寿命也甘愿……” 申氏即便是知道宋幼棠是故意扎她刀子也没办法,她听一句眼泪就落得越发汹涌。 第三百九十一章:棺木回府 她根本控制不住自己。 宋幼棠在屋里待了多久便刺了申氏多久,直至高舒音赶来宋幼棠才离开。 她前脚跨出福满堂,后脚宣平侯便出来跟了出来道:“你这胎来得不易,今后便安心在溶月院养胎。” “侯爷怕什么?” 宋幼棠抬眸直视宣平侯。 “侯爷不想幼棠来探望夫人?” 她自知自己身份卑贱,宣平侯是素来瞧不上的,因此一直称他为侯爷。 “你来此的目的自己清楚。” 宣平侯道:“我虽不理后宅之事,但也瞧得清楚。” 宋幼棠闻言不由觉得好笑。 “那夫君在幽州被人下药苛待的时候侯爷可看清了?我与腹中孩子被人算计的时候侯爷可看清楚了?” 她毫无惧色,“夫君本是文臣如今却作为武将上阵杀敌,侯爷可看清是为何了?” “侯爷明察秋毫,却处处绕过夫君绕过溶月院,甚至绕过盈光公主。” 提及盈光宣平侯面色有了微妙变化。 “侯爷的看得清,是想看的时候看得清,不想看的时候就看不清。” 说完宋幼棠微微一欠身便由明羽扶着离开。 高澜忽然身死,天亮之前宫中便来了旨意,并且赐下了诸多东西以示安抚之意。 申氏晕厥未醒,接旨的便是宣平侯与宋幼棠。 内监说了一些节哀顺变的场面话便回宫复命了。 高澜之死传遍整个京师。 传消息那人说高澜是感染疫病而亡,因此高澜死后追封两职,并赐下了下葬的官服。 申氏接下官府与圣旨日日看着哭泣不止。 这时候昌平郡主魏锦珠再次登门探望申氏。 宋幼棠听说魏锦珠上门略微有些意外。 魏锦珠最是利字当先,高澜既死他们的婚约自然便算作废,她又怎会上门宽慰申氏?难道是为了好名声? 宋幼棠让人看着福满堂,魏锦珠进去不一会儿田妈妈便去外院找了个心腹小厮给足了银钱,而后小厮便骑了快马出城去。 宋幼棠的人跟了一段路发现小厮正是往闹疫病的地方而去。 宋幼棠不知为何,觉得有些心绪不宁。 因高澜的尸身尚未带回,宣平侯府便没有办丧事,但是一应东西已经准备齐全,只等着尸身回来便可行礼下葬。 宣平侯因丧子被准了半月的假,陛下又御笔写下“忠勇之家”的匾额赐下。 但丧子之痛岂是这些身份之外能抚平的? 宣平侯几日之间头发便白了一半,人也苍老了许多,和申氏站在一处倒像是一对老夫妻。 申氏虽伤心但也比之前好了几分,也能理家事,申家也来了人日夜陪伴宽慰。 宋幼棠如宣平侯所说日日待在溶月院中,足不出户的养胎。 外面井然有序,但宋幼棠却觉得宣平侯府有一种山雨欲来之感。 七日之后高澜的尸体由着高承带回,并且高承在临走之前已经治理好疫病,回京的一众官兵、大夫在其后也回到京师复命。 高承扶棺而至宣平侯府门前,在见到申氏和宣平侯高承跪下道:“孩儿无能,没有保护好二公子,请父亲、母亲责罚!” 棺材滑开露出高澜死气沉沉的脸,因为时日关系他尸体上已经呈现了石斑,看起来与活着的时候大不相同。 申氏一见眼泪便止不住的流。 高承又道:“临走之前孩儿向母亲保证保护二公子,如今二公子身死,请母亲责罚!” 他再次重重磕头! 申氏心疼儿子,这段日子的悲伤和积攒的怒气一下涌上心头,竟疾步走向高承重重打了他一巴掌而后一脚踢向他心窝! “我给你那么多东西让你保护我儿子,你怎么就做不到?” 她红眼厉声道:“一起治疫病,为什么死的是长朗,你却好好的回来了?” 高承重重磕下一个又一个的响头,额上很快磕出血来。 “你说话啊!” 申氏哭着踢打他。 宣平侯眼见她越闹越过分便道:“好了!承儿也是个孩子,长朗还是他的兄长!你这么逼问一个孩子做什么?” “别被人看笑话,田妈妈,快将夫人扶进去。” 田妈妈刚扶到申氏,跪着磕头的高承便开口了。 “二公子是因大哥而死!” 高承抬头双眼发红。 “孩儿虽不敢确定,但应有九分把握。” “高寄?” 申氏惊愕。 高寄在战场厮杀,高澜与他相距不说千里几百里是有的,高澜之死怎会与高级有关? 宣平侯生疑,但申氏一直沉浸在丧子的悲痛中,如今高承说出这句话将高澜之死牵扯到高寄。 她最厌恶,最是憎恨的高寄。 申氏像是将要渴死的看到一汪清泉一般,紧着问,“你都知道什么,全部如实说出来!” “孩儿……” “进府!” 宣平侯满面寒霜道:“先把长朗带入家门安置再说。” “侯爷!” 申氏忍不住大声道。 “进府!” 宣平侯厉声道:“田妈妈将夫人扶进去!” 府门口聚集着很多围观的百姓,宣平侯怕今日高承所说传遍京师。 还是在为那个贱种周全! 申氏心中冷笑。 若她长朗之死与高承有关,她便是舍了性命也要高寄的命! 她暂退一步。 待高澜的棺木放入早已准备好的灵堂之后,申氏便让高承当着高澜棺木的面说出所有事情。 宣平侯也不再与她争辩,将伺候的人都屏退。 “侯爷,还少了一个人。” 申氏道:“既是与高寄有关,理应让幼棠前来一同听。” “她怀有身孕……” “怀有身孕又如何?事关她夫君,她如何来不得?” 两人眼看又要起争执。 高承在听到宋幼棠怀有身孕之时不由垂下眼睑,睫毛投下的阴影遮住他满腹心思。 “田妈妈,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将少夫人请来?” 得知高澜身死那夜,宋幼棠故意往她心上扎刀子的事她记得清清楚楚。 “事关重大,恐惊扰胎儿,夫人你又何必非让她来?” “侯爷没去问过怎知她不愿意来?” 申氏扬声道:“田妈妈,你去的时候便问问少夫人,事关寄哥儿看她愿不愿意来。” 第三百九十二章:栽赃 宋幼棠一听,虽知申氏居心不良,但事关高寄也只好应下随田妈妈而去。 见宋幼棠大着肚子而来,宣平侯微微别过脸。 “侯爷、夫人,三弟。” 宋幼棠依次道。 高承转身看了她一眼道:“大嫂。” “承儿说。” 高承理了理思绪道:“二十三日前,二公子与我分别往镇子分发药物。但城之时二公子带回了大哥……” 高承一回到县衙便见到小厮急忙请来大夫。 他还以为是高澜病了,结果进去一看床上躺着的人是高寄。 他心口中了一刀,但大夫说那一刀刚好错过心脏的位置,因此他并无性命之忧。 高澜让大夫给高寄用最好的药,还让药童亲自照料不说每天还必定去看高寄好几次。 那时候高寄还在昏迷,高澜却守着他发呆都行。 高承不解,遂问。 “二公子为何要救大哥?夫人一贯不喜大哥,若是大哥死在这里,夫人一定会和二公子冰释嫌隙。” 母子之情怎么看来都比高寄重要,况且他们原本便是敌对的两边。 “那是上一辈的恩怨,与我们无关。” 高澜道:“我救的不止是高寄。” 他一边给高寄喂药一边道:“我救的还是为将军出谋划策的军师,提枪上马保家卫国的先锋小将。” 他说着苦笑,“他啊,总是什么都比我强,什么时候都比我强。” “三弟,”高澜道:“我自请前来治理疫病便是因为他。” 这时高澜第一次对他说来此地的缘由。 “我以为我来这一趟,就能证明我并不比他差。我可以心安理得名正言顺的承袭世子之位。可谁知道他已经在边关弃了文臣身份,拿起了武器上马杀敌。” “三弟,你说一个人,怎么能总是这么厉害?他怎么总是能压我一头?我明明已经很努力了……” 高澜看向高寄的时候眼中的竟有崇拜之意。 高承以为自己看错了,但那崇拜之意确实在。 在高澜的悉心照顾之下高寄很快醒来,并且恢复得不多。 高寄在衙门养伤,那几天里两人的关系似乎近了一些。 高承曾在夜里看到高澜和高寄秉烛夜谈,有时候也会喝上一点儿酒。 两人竟相谈甚欢,与在京师剑弩拔张的模样全然不同。 他们像是挚友。 但没想到后来原本已经控制住的疫病再次反扑,并且这一次的反扑十分厉害。 大夫们想尽办法研制药方,但还是有大批大批的人病倒,无数人殒命在这次反扑之下。 高澜开始整夜忙碌帮着救治百姓,伤势未复元的高澜也加入其中,没两天高澜便病倒了。 他也中了疫病。 紧接着不过一日高澜也有了染病的征兆。 两人皆卧病在床由高承照料。 值得庆幸的是大夫研制出了药方,但高澜坚持先民后己。 分到手里的时候只剩一份药了。 高寄因带伤病情比他重许多,高澜还能清醒的说话他已经陷入昏迷。 只一份药,高澜让高承将药给高寄服下。 他撑着起身装作没事儿的模样同服下药转醒的高寄说话。 他说,“真希望下辈子,我们还是兄弟,亲兄弟。” 这样就不用争争斗斗,不用你追我赶了。 高寄似明白他的意思道:“我从未与你比过什么。” 高澜道:“我知道。” 恰恰正是因为如此才显得自己如此可怜。 你一直拼命想要超过的人,其实根本没将你的拼搏当回事,他并没有与你起争斗之心,可你却在拼命奔跑,何其可笑。 高澜一日出府之后回去便没见到高寄,他留书信说长庆接他走了。 高澜彻底病倒,大夫想尽办法缓解症状,为他配制其他的药。 兴许是高澜的运气好,病情竟就这般控制住了。 “再过几日,疫病应就能结束了,我们就可以回家了。” 高澜那天晚上同他说。 高承的手一顿道:“回去之后你要成亲了,二公子。” 高澜闻言道:“从小到大都在说,你应该叫我二哥,而不是二公子,你又不是小厮奴婢。” 高承闻言笑了笑道:“可我就是二公子的小厮,二公子的奴婢啊。” 室内一阵沉默。 “当初去福满堂与二公子作伴时,夫人便同我说过,我只是来伺候二公子的,要永远记得自己的身份。” 高澜唇微动道:“若是你姨娘还在,你应该就不会入福满堂了。” 高承身子一僵,灯火之中他默了许久之后才轻声道:“但入福满堂,已是来之不易的机会。” “你说什么?” 高澜没听清,高承抬头而后凑近他,素来恭顺的双眸中竟有几分恨意。 “那是她能给我最好、最珍贵的礼物。” 他说着从袖中抽出一根针,扎入了高澜的某个穴道中。 不过片刻,高澜便重重跌倒在床……殒命在他面前。 高承将针收入袖中。 “那是她给我最贵重的生辰礼。” 她自己的性命。 杀人是会出很多血的,但高澜死,只有他的银针上带出一点点血丝。 他死了,像是睡着了一般,甚至没有惊恐之色。 高承想,上天终究是对他仁慈。 “你快说啊!” 如噩梦一般的声音响起,申氏催促着。 高承道:“二公子救了大哥,但后来他们二人都染上疫病,可治疗疫病的药只剩下一份。二公子将药让给了大哥,自己忍受疫病煎熬。” “一天手底下人来报有个村子出了事,二公子行动不便便由我去查看,可等孩儿回来却发现,大哥不见了,二公子已经气绝。” “孩儿以为二公子是身染疫病而亡,便让人回京师报丧。可在处理后续事的时候,孩儿发现了二公子脖子后面有一个极小的针孔……” 申氏闻言登时便去查看尸体。 而后果然在尸体左后脑的地方发现了一个细若头发丝的针孔。 “原本是不容易被发现的,但是人死之后伤口改变了颜色这才被孩儿发现……” “二公子临死之前只有大哥与他在一起,而众所周知,大哥与二公子并不和……” 第三百九十三章:验尸 “因此孩儿才有此猜测……但不敢确定,因此特意禀明父亲母亲,请父亲母亲查明二公子死因!” 一声哂笑不合时宜的响起。 循声而望,却是挺着肚子的宋幼棠。 “三弟如此说,不就是等同于说是夫君杀了二弟?” 宋幼棠素日温柔盈盈的水眸像是浸染数九寒天的寒意一般看着他。 “三弟既说不敢说确定二弟是夫君所杀,为何又要在侯府门前当众说二弟之死关乎夫君?” “如此含糊模棱两可的话,岂不是已将夫君定罪?” 宋幼棠娇面含霜,好似朵凌厉的霜花。 今日之事事关高寄的清白,宋幼棠自然会为他辩白。 “承儿已说,当日只有高寄与长朗在一处,他回去之后高寄离开长朗身死,且身上伤口犹在!还有何可狡辩的?” 申氏满怀恨意道:“侯爷,你就眼睁睁看着长朗被人冤杀吗?” “侯爷。” 宋幼棠毫不相让屈膝道:“夫君绝不会杀二弟,还请侯爷明察!” 稍顿她道:“夫君此时尚在战场杀敌,他是高大人高将军,更是宣平侯府的大公子!若杀弟的谣言四起传至边关,要夫君如何驭下?让陛下如何再倚重夫君?让朝中百官如何看待宣平侯府?” “侯爷!” 宋幼棠道:“请您细查,未出结果之前,还请约束侯府上下以免有损侯府名声!” “杀弟之人,又为何要替他遮掩?” 申氏怒斥。 “侯爷,长朗死得冤……当着他的棺木,您就要听信宋幼棠之言包庇高寄吗?” “侯爷,事情真相尚未分明,尚不可下论断!”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宣平侯看着二儿子的棺木许久之后道:“此事,我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夫人暂且不要多言!” “侯爷!” 申氏不可置信,她上前抓住他的衣袖将他拉到高澜上半身方向指着里面的尸身道:“他自小在你身边长大,你教他识文练武,你很疼爱他,如今为何要他稀里糊涂的死?您没看到他脖子上的伤吗?” 她说着因为悲痛身子发颤,眼泪登时滚落砸在地上变作一点深色的湿润。 “本侯说了,请夫人慎言!” 申氏被宣平侯命人强硬送回去,防着棺木的灵堂透着一股子凄凉的味道。 “你也回去。” 宣平侯道:“夫人历丧子之痛,这段日子你暂且避着她。” 宋幼棠微微欠身。 宋幼棠走至院中听得身后宣平侯问高承。 “你方才所说,可有一言虚假?” 高承再次跪地磕头。 “孩儿所言若有一言不实,便让孩儿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绣鞋稳稳的踩着青石板离去,拐角处一株千重蕊被寒气压得垂头,娇嫩的粉色花瓣触到地面,恍若旖旎将死的凄艳。 宋幼棠没有回溶月院而是去寻了白紫英。 白紫英还山大王似的团在床上,屋子里烧得暖烘烘的,她便整日都躲在屋子里吃吃喝喝看话本儿和睡觉。 丫鬟来禀宋幼棠来府,白紫英一下从床上下来便往外跑,惊得伺候的丫鬟追在她后面给她披披风道:“姑娘,外面冷,您好歹披件披风啊!” 说话间白紫英已经出了房门和宋幼棠碰面了。 伺候的丫鬟给她披风厚实的披风。 却见白紫英握着宋幼棠的手急道:“你的手怎么这么冷?这么冷的天你出门做什么?有事让我过去便是!” 她还在养胎! 宋幼棠面色白得呈现一股淡淡的灰色。 “我想见五皇子,紫英你可有办法寻他?” 以往见五皇子都是在他的铺子里等他,但事急,她等不及了。 白紫英此前与庄晏一起查颜如海,肯定有其他联络方式。 白紫英见宋幼棠如此便知关乎高寄,她命人将手炉拿来宋幼棠,飞快穿上衣裳后便带宋幼棠出门。 马车上听完宋幼棠所说,白紫英蹙眉道:“你夫君若要杀高澜早就动手,何至于等到现在还落人把柄?” 白紫英道:“此事疑点甚多,等见了五皇子之后我们再商议,你别着急,你夫君现在还在边关厮杀呢,火暂时烧不到他身上。” 宋幼棠惨然一笑,并未再多言。 正是因为高寄远在边关,宋幼棠才如此着急。 被人在后面戳脊梁骨,刺暗剑,岂不等同于无论他立下何种功劳,都会被抹杀? 马车又快又平稳,很快到了一处不起眼的小宅院。 白紫英上前敲门说了句什么,而后老者请他们进去,等了一炷香的功夫五皇子便到了。 宋幼棠欲起身行礼,庄晏道:“不必多礼,事,我已知晓。” 宋幼棠心一沉,这么快已经传开了? “二公子棺木回府之时三公子在门口所言已经传开,现在京师消息灵通的权贵已经知此消息。” 顿了顿他拧着眉峰道:“所有与伯源有过节的朝臣已经在拟写奏折等着明日参奏。” “无耻!” 白紫英怒道:“事还未有定论,怎能如此行事?” “明日早朝之事我来想办法,现在最要紧的是查清真相。” 庄晏道:“我委托我江湖上的朋友已去寻找蛛丝马迹,但二公子的尸身无法接近……” “我可想办法求巫樾先生相助。” 宋幼棠道:“先生擅长易容之术,他每日都会悄无声息的入府,他去查验尸体再合适不过。” 白紫英闻言道:“放心,巫樾一定会相助的。” 三人商谈了其他之后白紫英和宋幼棠去求巫樾相助,巫樾爽快答应之后易容随着宋幼棠和白紫英入府。 宋幼棠带着巫樾前往灵堂时正好碰到申氏,申氏怨毒的目光宛若毒蛇一般紧紧缠绕着宋幼棠。 宋幼棠迎着她的目光缓缓走了过去,上香、忍受着申氏的咒骂怨念,而后巫樾悄悄出手,申氏便感觉身体不适,纵然想强撑但终是撑不住被田妈妈扶回福满堂休息。 宋幼棠替巫樾遮掩,巫樾得以验尸。 溶月院。 巫樾净了手之后道:“死因便是后脑的针孔,一根针穿插穴道而过,顷刻毙命。” 第三百九十四章:来客 “死者只会感觉后颈一凉……下手着快准狠,死者要么是毫无察觉,要么毫无防备。” “高承没有说谎。” 宋幼棠道:“高澜确实死于后脑伤口。” 可若是高寄要杀高澜,绝不会留下痕迹,还留着高承来指证他。 像是一个完美的杀人局,高寄成了最好的替罪羊。 庶长子,去岁年节上还与高澜比试,高澜刺了他一剑……外间便就此疯传宣平侯府庶长子与嫡次子不睦。 申氏又素来将高寄视作眼中钉肉中刺,一旦矛头指向高寄,申氏便会毫不犹豫的相信并且用尽办法致高寄于死地。 只略一想,便令人生寒。 那么,谁设下了这个杀人局? 见宋幼棠凝神细思,巫樾忽的抬手给她把脉道:“注意心绪平和,腹中胎儿若再出事,我恐也留不住它。” 宋幼棠轻叹,手轻抚上腹部。 死因无需质疑,接下来唯有等待庄晏追查结果。 宋幼棠在焦灼的等到中等来了一位客人。 一位熟悉的客人——高承。 他带来了上好的安胎药。 大雪纷飞,他站在溶月院门口等待明羽禀明宋幼棠。 不多时明羽出来客客气气的将他请进去。 这是他第一次踏入溶月院,院中植了不少梅树,此时寒梅盛放空气中漂浮着淡淡的梅香,有一股清苦的味道。 宋幼棠站在檐下看着高承随明羽一步步而入,待走到一半之后她转身进了屋。 檐下只不过站了一会儿宋幼棠便觉得寒气袭人,进入房间之后暖意消融寒气。 她双颊呈现淡淡的粉色,乌黑的青丝湿润些许看起来黑得发亮,像是仙女织就的锦缎令人想要抬手抚摸其上。 隔了一扇海棠纱屏风,宋幼棠见了高承。 “那日灵堂之事,想向大嫂赔一句不是。” 高承言辞恳切道:“我素来是二公子的跟班,二公子忽然离世,我独撑大局,又数百里将他尸身带回,身心俱疲又在母亲的逼迫之下言语有失,还请大嫂勿怪。” 顿了顿他抬眸看向屏风。 “大嫂身怀有孕,怕惊扰了腹中孩子,今日特意带灵药向大嫂赔罪。” 宋幼棠手里拿着一个圆乎乎的毛球,用兔子毛做成的,十分柔软。 高承所说本便是场面话,宋幼棠顺着他的话说便等同于顺着台阶下。 但宋幼棠久久没开口。 过了许久之后她才道:“三弟那日所说,有几分是真的?” 高承道:“我所言,句句是真。” “夫君不会杀二弟。” 宋幼棠声音透着一股坚定之意,令人不由羡慕远在边关的高寄,有个妻子如此信任他。 “我也只是说出我所见。” 高承道:“大嫂勿怪。” 宋幼棠道:“这是自然,满府皆希望能查明真相,以慰二弟在天之灵,还夫君清白。” 她的声音透着有股子疲倦之意。 高承的眸光在屏风上的海棠枝桠之间寻觅着她的身影。 端庄的影子投在海棠屏风之上,原本朵朵绽放娇艳的西府海棠生生被这道影子给压了艳色。 幼棠,幼棠。 她真担得起这个名字。 纵海棠幼小,却艳色无边。 高承告辞之后海棠屏风撤走。 明羽捧着锦盒道:“少夫人,这药可要留下?” 宋幼棠谨慎,除了白紫英、庄晏和巫樾给的东西之外多不会留下。 高承送的也不例外,放入单独的她不会使用的库房里去。 可高承,这时候来溶月院是什么意思? 这位三弟一直像是高澜的影子,影子有时候会不会想分离本体,变成人? 宋幼棠眸光一沉,唤来了张妈妈吩咐几句后张妈妈出了溶月院。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张妈妈便回来复命。 “少夫人,打听到了。” 张妈妈道:“三公子出自叶姨娘的腹中,五岁那年叶姨娘病逝之后三公子便入了福满堂,与二公子此后形影不离……” 顿了顿张妈妈道:“但两人说是兄弟更像是贴身小厮。” “其中怎么说?” 张妈妈道:“二公子犯错素来由三公子受罚,二公子从小若有损伤,三公子便要受罚。老奴打听到二公子十二岁那年练剑之后不小心感染风寒,病得很重。夫人便罚三公子大冬日在院中跪了一整夜。” “那晚下了一整夜的雪,若非侯爷突然回府,夫人怕被侯爷发现虐待三公子命人将三公子带回屋中,三公子就冻死在院中了。” 张妈妈将打听来的悉数告诉宋幼棠。 说来都是高承在申氏手底下受的苦,明明是侯府公子却给高澜当小厮,被府里上下嘲笑,被同窗戏弄之事。 “说起来,这三公子也是可怜。” 张妈妈感慨。 宋幼棠让她下去休息,而后闭目冥思。 高承会不会是那个隐藏在暗处的刽子手? 另一边高承手端红漆染金的托盘立在檐下,托盘里放着一个粉彩小盅,里面是安神药。 申氏的哭声咒骂声不觉,屋子里人来来去去,他站在檐下宛若雕塑。 今晚又下起了夜雪,寒气浸得人骨子发疼。 饶是站在檐下高承的发、衣裳上也落了雪花,而后雪花融化化作湿润。 随着雪越下越大,雪便积攒不化。 不知过了多久,田妈妈出来时瞥了他一眼道:“三公子,夫人不会见你的。” 高承轻轻扯动嘴角道:“多谢妈妈,但母亲悲伤过度,身子损伤,不见她吃药,我心中不安。” 顿了顿他道:“我就在这里等着,母亲什么时候吃了药,我再回去。” 又等了不知多久,申氏让他进去。 高承迈动步子,却发现腿脚已经发麻。 面前的屋子哪怕有帘子遮挡也透着令人向往的暖意,他身披寒雪,身后是漫天静默的雪花。 翌日,申氏一大早便出府。 午后宋幼棠便收到消息,说申家身有诰命的老夫人入宫面见了皇后陛下,说高寄杀亲弟弟,请陛下皇后从严论处,以慰外孙在天之灵。 申家老夫人此举震惊朝野。 原本被庄晏压下的折子再次如同雪花片一般的飞向明盛帝的案头。 第三百九十五章:高舒音闯院 宋幼棠刚收到消息白紫英便随后登门。 冒着风雪而来的姑娘奔入溶月院,见到宋幼棠后后道:“我听说了。” 而后将她小心拥入怀中道:“我在呢,幼棠。” 所以,纵高寄不在,天塌下来,也还有我帮你顶着。 “紧闭院门,不见外客。” 白紫英吩咐下去,然还未来得及关院门,高舒音便带人闯打了进来。 “宋幼棠,高寄杀我兄长,我要你为他偿命!” 她带来的多数都是护卫,各个手持武器,丫鬟只带了浓春淡夏,其余都是孔武有力,脸有横肉的婆子。 明显是借悲痛之名来杀人的。 溶月院的丫鬟婆子们挨了打惨叫声一片,高舒音闯入主院一指主屋道:“将宋幼棠带出来!” “谁敢放肆!” 话音刚落,一个茶杯丢出径直朝高舒音而去,淡春见状上前挡在高舒音的面前,茶杯重重砸在她额头,淡春闷哼一声茶杯落地碎裂。 同一时刻帘子一掀,紫衣白裙滚着颜色漂亮狐狸毛边儿的白紫英出恍若一把破风雪的利剑闯入高舒音眸中。 “白紫英?” 高舒音声音中透着一股惊讶道:“你怎会在此处?” 言罢似觉自己失了气势,又道:“高寄杀我兄长,我要宋幼棠偿命!速速让开!” “陛下可曾降罪高寄?大理寺可得了令?高寄可已定罪?” 白紫英接连三问问得高舒音哑口。 白紫英冷笑,“既未定罪,你今日来闹你大嫂的院子,还带着诸多护卫,是何道理?” “都说长兄如父,长嫂如母,你便是如此尊敬你长嫂的?” “高寄杀我兄长本是事实,白紫英你休要诡辩!宋幼棠呢?你让她出来!如此畏畏缩缩,当缩头乌龟不成?” “我就在此。” 一道宛若击玉的女声传出。 帘子一动,绣着紫藤的长裙微动而出。 宋幼棠穿着得严严实实站在白紫英的身侧。 “妹妹是什么意思?” 宋幼棠道:“带着如此多的外男进我溶月院,便是妹妹自小学的道理?” 她声音比刚才多了几分不悦,音量虽浅,但却因周身不凡气度而增几分威严之势。 方才喊打喊杀的护卫和婆子们被她目光一扫,皆有些畏惧的垂下头。 见得气势被压,高舒音怒道:“将宋幼棠给我绑起来!” “谁敢?” 白紫英厉声,眉眼之间一片凌厉。 “今日谁敢碰宋幼棠一根毫毛,我便叫谁走不出这个院子!” 京师谁不知白紫英身份特殊,又是闺门纨绔?身上还有功夫,谁敢去触她的霉头? “这里是宣平侯府,你们怕她一个外人做什么?给我拿下她!” 在高舒音的催促命令下,倒是有婆子和护卫上前,但皆被白紫英打得跪地求饶。 白紫英手握缴的佩刀,冷眉道:“谁敢上前?” “你们上啊!” 高舒音气得将一个个直往前推。 “她不过是一个人,你们怕她做什么?废物!废物!” 高舒音气得大骂。 “侯爷此前便说过,事情水落石出前,谁也不许一轮此事。五姑娘今日大闹溶月院,是否是不将侯爷的话放在眼里?” “你少拿父亲压我!父亲根本就是偏心!为了个贱种置我兄长之死于不顾,还在府中护着你这个身份卑贱的通房!” 高舒音气得口不择言,“今日我就是要你和你府中的贱血死!” 说着她厉声道:“你们今日若不拿下宋幼棠,都别想活着出府!” “我竟不知你素日如此威风。” 宣平侯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高舒音的嚣张气焰一瞬被扑灭。 她僵硬回头便看到一脸怒容的宣平侯和他身后垂手而立的高承。 “父亲……您怎么会在?” 这个时候宣平侯应该还未回府,她是算过时辰才来的溶月院。 “将五姑娘带走!” 宣平侯吩咐左右。 立刻有人得令上前带走高舒音,高舒音一边挣扎一边道:“父亲,外祖母都入宫状告高寄,此事陛下、朝臣天下皆知,您还要如何偏心?” “若非您当年妇人之仁,我兄长又如何会惨死?” 高舒音哭着大声道。 她只有一个嫡亲的兄长,而且他刻苦奋进。照着如此下去,他必定会成为她坚实的倚靠。 可如今高澜死了,她的助力便少了一个。 “父亲,您偏心!” 高舒音最后被捂着嘴带走,宣平侯看着白紫英和宋幼棠后道:“此乃宣平侯府的家事,白姑娘身份特殊还请莫要插手,否则怕是会给令尊惹麻烦。” 白紫英收了刀道:“侯爷无需担心,我父亲素来不怕我惹麻烦,只怕我受委屈。” 顿了顿她声音坚定道:“幼棠是我挚友,我是定要护她周全的。今日即便来的是侯爷,我也会尽力护她。” “侯爷,”白紫英道:“幼棠还怀着孩子,这个孩子是宣平侯府的血脉,您的血脉延续。” “大人之事,不及幼子,还望侯爷护着幼棠及腹中幼子。” 宣平侯目光在宋幼棠的腹部停留片刻后沉默转身。 随着宣平侯的离开这场闹剧才算是结束。 但宋幼棠和白紫英都清楚,高舒音敢带人闯溶月院对她喊打喊杀其中怕有申氏授意。 高寄远在边关,便只能拿有孕的宋幼棠出气。 宋幼棠身后可没有娘家可依靠。 她通房出身孤立无援。 白紫英想到此处,心中痛骂申氏心狠手辣,同时也伸手握住宋幼棠的,这才发现她虽穿得厚但手依旧凉。 “我会一直一直陪着你的幼棠。” 她道:“高寄总和我吃醋,当初与我争你的场景历历在目。我气了他那么多次,如今他不在,当然要替他护好你,待他回京,将你好好的交到他手中。” 宋幼棠眼圈儿一红,想说感谢的话喉咙却像是被堵住了一般。 白紫英小心的抱着她道:“养好身子,养好孩子。我和五皇子,一定会保护你们的。” 高舒音被宣平侯罚跪祠堂之后宣平侯派赵卓和阿影亲自去请申宅的申氏回侯府。 申翰锗与陈氏看着申氏被威胁着随宣平侯的亲卫离开。 第三百九十六章:争夺尸体 “她也有今天。” 陈氏冷笑,“风光志满,眼高于顶,才是宣平侯府的侯夫人。” 到底是自己的血亲,申翰锗不悦道:“别说了。” “她逼着我儿毁自己的时候老爷忍气吞声,如今好容易她失了她最引以为傲的儿子,像条得了失心疯的丧家之犬!我为何不能奚落几句?” “夫人……” 申翰锗叹气,“若是没她,我如何能坐到如今的位置?” “可我儿呢?他就不是您的骨血?因上次之事,他前程尽失沦为京师笑柄!” 陈氏说着眼圈发红,身子轻颤。 “随你吧。” 申翰锗说完后转身离去。 陈氏看着申氏上了宣平侯府的马车,一字一句满怀恨意道:“希望你,高处跌落,凄惨至极。” 申氏回府之后和宣平侯爆发争吵,屋子里的瓷器玉石被悉数砸碎,申氏的两只手都带了伤,宣平侯的手臂则被瓷器划了一大道口子。 张妈妈绘声绘色道:“据说侯爷和夫人吵得可厉害了,就连田妈妈都不敢进去劝。侯爷走的时候连伤口都没包扎,就这么鲜血流了一地呢!” 白紫英吃着点心道:“她疯了。” 失了儿子,又与现如今唯一可以依靠的夫君闹成这个样子,等申氏清醒之后不知会多后悔。 宋幼棠见她嘴角有高点碎屑道:“从她去找申老夫人入宫告状喊冤开始,就动了侯爷的逆鳞。” 白紫英咀嚼的动作一滞,几个瞬息便明白了宋幼棠的意思。 将这件事捅到陛下面前任何人都可以,唯独宣平侯府和申家的人不行。 申氏让全京城的人看宣平侯的笑话。 家宅不宁,嫡母和庶长子争斗的事摆给满朝文武看。 炭火燃烧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密密匝匝的雨水坠落。 宋幼棠看向窗外,见树影摇晃不止心中只盼着高寄别受影响。 他如今是先锋,手底下管着人,若有人以他杀弟为名反他,又有曹将军虎视眈眈,那么高寄在军营便是……九死一生。 许是老天爷可怜宋幼棠日夜忧心,翌日便有捷报传回京师。 高寄打了胜仗。 仅仅带着三百轻骑便活捉了敌军副帅,并且活捉俘虏四百人。 消息传回侯府白紫英满脸喜色道:“这下你可以放心了,你夫君在军营好着呢!” “据说为了传这捷报累死三匹马这才以最快的速度送至京城。” 宋幼棠心稍安,眼眶却不禁湿润道:“我知道,我知道。” 高寄在向她报平安,用传捷报的方式向她报平安。 满京师几十万人,只有她和他才懂的传信方式。 京师还在为他杀高澜一事争论不休,他的捷报便传回了京师。 如此显赫的战功令争吵不休的朝堂陷入沉默。 之后陛下亲开御口道,一切等高寄班师回朝之后在议。 这道旨意一出申氏气得当场晕厥,福满堂让大夫彻夜守着。 申氏不可避免的大病一场,但却谨慎的命人将高澜的尸身放于冰窖之中保存。 但高澜的尸身原本便是从疫病之地带回,虽有冰块保着,但挪动尸体的小厮却病了。 高热不止,很像是疫病征兆。 宣平侯见此命人将高澜尸身抬走,申氏听后撑着病体赶到冰窖阻拦,不许宣平侯带走高澜尸身。 夫妻俩当着小厮婆子的面再起争执,场面很难看。 但最后宣平侯强硬带走高澜尸身,并且当日寻一空地将其焚烧后下葬。 申氏原本抱着留存高澜尸身,等高寄回来再与其对证。 一个丧子的母亲带着儿子的尸身讨要公道,世人就会站在她这边,高寄便会受尽世人唾骂指责。 如今她失了高澜尸身,便如同失去一柄利剑。 宣平侯唯恐疫病蔓延焚烧儿子尸身,得百姓夸赞。 申氏与魏锦珠静默无声,宋幼棠则足不出户,在溶月院养胎。 几日后白紫英邀宋幼棠出府,而后两人见到了庄晏。 “没有丝毫蛛丝马迹。” 庄晏道:“我请的朋友是江湖上有名的查案能手,可高澜一事半分痕迹也未留下。所住的县衙被打扫得一层不然,住过的屋子失火焚毁。” “近身此后高澜的小厮与下属皆死于疫病,一个活口未留。” 听庄晏说完白紫英觉得脊背发凉。 “不,还有一个活口——高承……” 宋幼棠眸光渐冷。 “自申氏丧子之后高承便常伴身侧,申氏气病之后更是捧药侍疾无微不至……” 宋幼棠睫毛轻颤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若真是高承所为,你在侯府千万小心。” 庄晏道:“你可想办法搬出与白姑娘同住。” 宋幼棠婉拒庄晏好意道:“若是他,为讨好申氏,他便会想尽办法取我性命,我在侯府他才有动手的机会。” 冬日的天黑得比较早,此时已经点了蜡烛。 宋幼棠略显苍白的面容在温柔的烛光之下添了几分柔和。 以自身为饵,方能引高承动手。 庄晏和白紫英对视一眼,皆从彼此的眼中看到担心。 他们皆知高寄最看重的便是宋幼棠,若是宋幼棠和孩子出事高寄回来…… 但他们皆缄默不言。 宋幼棠看着娇娇弱弱是个比大家闺秀更像大家闺秀的女人,但她心性坚韧,性子倔强。 如今高寄蒙受冤屈,她既疑心高承,决心以自身为诱饵他们再如何劝说也无用。 还不如在暗处保护她。 白紫英心中不安今晚便特意绕路送宋幼棠回侯府,看着那道身影跨入宣平侯府,白紫英步子便是微微一动很想跟上去。 但她强忍住这份心思。 引蛇出洞,蛇还没出洞,她不能急。 宋幼棠没有回溶月院而是去了寿岳堂。 在寿岳堂待了小半个时辰之后宋幼棠才回溶月院。 今夜没有下雪,但月亮十分明亮,照着地上的积雪恍若白昼。 沿路的石灯和檐下摇摆的灯笼反而成了无用的点缀。 宋幼棠今日穿着一身白底石绿线绣得山石衣裙,云肩刺绣十分精美,没有用狐狸毛和兔毛点缀,反而用了珍珠。 第三百九十七章:下作手段 一改寻常冬日毛茸茸的装扮,这身装扮倒是显得人纤细孱弱,除了那挺着的肚子之外宛若闺中幽怨瘦弱的少女一般。 明羽一路胆颤心惊生怕宋幼棠摔跤,扶着宋幼棠走一段路竟紧张得出了细汗。 出长廊过一方假山石之时宋幼棠险些跌倒,明羽一手提着灯笼一手扶着她,主仆两人险些没站定。 这时候突然伸出一双男人的手,他的手直奔宋幼棠而去,但宋幼棠却宁肯扶着有积雪的假山石也不肯叫他触碰。 “雪凉,大嫂身怀有孕,不宜碰。” 高承里于宋幼棠面前,他的手保持着扶她的姿势,手中是穿指而过的寒风。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腹部上,目光意味深长。 今日从庄晏口中得知那些事后宋幼棠对高承防范心十足,明羽见他目光更是紧张的悄悄挪动步子挡在了宋幼棠的前面。 高承目光淡淡的落在明羽的身上。 明明是看似很随意的一眼,但却令明羽觉得心里发寒。 “这么晚了,大嫂怎么还在外面?” 高承道:“夜里道路湿滑,我送大嫂回去。” 明羽壮着胆子欲拒绝高承,宋幼棠却道:“那便有劳三弟了。” 明羽小心扶着宋幼棠,高承提着灯笼略比她快半步,这样便是在幽暗之处也能照着她脚下的路。 “疫病死了那么多人,三弟第一次经历生死,不怕?” “这不是我第一次经历死亡,”高承道:“我的姨娘就死在我怀里,那时候我才不足十岁。” 转过一个拐角,有寒风迎面吹来。 他道:“至亲离世的痛我已历过,这世上便无人生死能动我心。除非,”他微顿道:“是我心上人。” “二弟死的时候,三弟难过吗?” 高承闻言却是一笑道:“大嫂曾为奴,如今为主,大嫂觉得是为奴好,还是为主好?” 她想知道的答案似乎在高承这一句话里已得到回答。 宋幼棠手握紧成拳头,双眸定定的看着高承道:“为何?” 高承却不答,转过身子继续往前走。 灯笼被风吹得一暗,正巧下石梯他回头对宋幼棠道:“大嫂小心。” 提醒时候他的眼睛再次落在宋幼棠的腹部。 “明年孩子就该落地了吧?” 宋幼棠下意识的抚上肚子,淡淡道:“明年二月。” 高承颔首,柔声道:“大嫂安心养胎。” 温柔叮嘱,仿佛刚才那几乎揭明高澜之死的话仿佛他从未说过。 “夫君深陷二弟之死,我岂能安心养胎?” 宋幼棠声音飘渺,被风轻轻一吹便散于唇畔。 “大嫂能。” 高承道:“我会尽我所能保护大嫂。” 他眸光大胆的落在宋幼棠的身上。 “就如同五姑娘带人闯入溶月院那天一样,我会带着父亲去解大嫂之围。” 四目相对,宋幼棠水盈盈的眸子中写满了探究。 “原来那日是三弟解围,还未谢过三弟。” 宋幼棠道谢。 高承道:“大嫂不必多礼,能帮上大嫂是我之幸事。” 他这般直勾勾的看着宋幼棠,像是街上的登徒浪子看见美人一般。 明羽心砰砰直跳,觉得高承看宋幼棠的眼神像是在野熊在看一罐子蜜糖。 “三公子,”她提醒道:“灯笼熄了。” 高承看也不看便丢开灯笼道:“熄了换一盏便是,无用之物,弃之不可惜。换一盏,或许更能为大嫂照明。” 宋幼棠心中大震,但她很快调整好情绪,垂下眼睑道:“快到了,就不劳三弟了。” 高承闻弦知意,侧身让开路。 清新雅致的裙摆路过他面前时候他道:“大嫂,若是大哥回不了,你当如何?” 宋幼棠顿足,抬眸看着前方被夜风吹得忽明忽暗的灯笼,坚定道:“夫君会回来。” “夫君身上的冤屈也会洗刷,我相信,二弟之死也会真相大白。” 她转头意味深长的眼神与高承的交汇。 “可无论是朝中还是他出生的侯府,都有很多人不想他回来。” 高承含笑,目光温柔的看着宋幼棠道:“大嫂,你又能等多久?” 绣鞋稳稳的踩着青石离去。 高承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才转身一脚重重踩在熄灭的灯笼上。 漂亮精致的灯笼发出“吱呀”的惨叫而后彻底变成无用的东西。 高寄,必须死。 宋幼棠走得云淡风轻,但回到溶月院明羽便给她送上一颗安胎药。 服下之后宋幼棠才由明羽和张妈妈伺候着沐浴后上床榻靠着大迎枕休息。 “三公子今日所言,奴婢听来心惊。” 明羽跪坐在脚踏上,回忆起来仍觉得心惊肉跳。 少夫人现在如同与野兽生活在一处,步步惊心。 “少夫人,您去白姑娘府上养胎吧。” 这胎怀得惊险,养得不易,偏偏又是这时候来…… 宋幼棠轻抚着肚子沉默不言。 高承今日言语中透着喜欢她的意思。 但一个敢杀自己兄长的人说的话,能信几分? 他栽赃高寄,将高寄往万劫不复之地推,她岂会放过他? 宋幼棠几乎一夜无眠。 翌日,边关再有捷报传来。 高寄再立首功,星夜袭敌营帐,斩杀敌将俘虏敌人无数。 高寄之名再次传于百姓的口舌之上。 宋幼棠再听捷报虽心中为高寄高兴,但却总觉得心中不安。 很快她的不安得到验证,庄晏得到小心,高寄被部下出卖险些被敌将所擒,长庆为护高寄被敌军生生斩断一条臂膀! 白紫英气得大骂。 “敌军当前,不想着为国杀敌为国开疆扩土,却拿战场当棋局沙盘玩儿这等下作手段!” “什么杀敌卫国的男子,呸,还不如闺中绣花的姑娘!” 骂完她又安慰宋幼棠,“好歹人没被抓住,之后肯定会养伤,这段时间不会再上战场了,你别担心。” “紫英,我听夫君说过战场是何模样。” 刀剑厮杀,浴血而战,敌人不会怜你是否受伤,他们只会趁你受伤要你性命。 “曹将军军中我有一友人,我已托他照看伯源,这次的消息便是他递给我的。” 第三百九十八章:为夫讨粮 庄晏道:“边关传回消息虽不易,但一有消息,无论好坏,我都会即刻告知你。” 相识多年,他深知宋幼棠并非柔弱娇花,她能与高寄共历风雨。 如此之下宋幼棠可得知高寄消息,但很快便有坏消息传回。 庄晏友人传信,曹将军数日前与高寄兵分两路对抗敌军,但只给高寄留下少量粮草,并且分给他的都是老弱残兵。 谁都看得出来,他想高寄死在战场。 绣花针刺入手指,片刻后鲜血便在指间化作一颗漂亮的血红豆。 “呀,少夫人扎破手指了。” 明羽用手绢给她捂住手指。 自从那日得知消息之后宋幼棠便魂不守舍,但为着腹中孩子她每日倒是照常饮食,只不过夜里常常睡不好,精神看着大不如前。 这次得知凶险,便是白紫英常来陪伴也无济于事。 宋幼棠清楚,高寄最大的凶险尚未到来。 半月之后庄晏再次收到消息,说他们粮草耗尽,高寄身边只剩不到一千人,曹将军却迟迟不许他归营。 宋幼棠闻言手倏的握紧,指甲几乎嵌入肉里,心疼得揪紧。 边关此时早已是天寒地冻,曹将军此举无异于要高寄的命! “身为主帅克扣粮草,这乃重罪,你夫君素来得太子和陛下信任,我可入宫告知皇后娘娘此事。” “没用的。” 庄晏道:“我已想办法让曹将军给伯源运送粮草,但是他以三军粮草不足为由拒绝。” “掌管粮草的宝泉司难道没拨送粮草?” “宝泉司是三皇子的人。” 宋幼棠想起从前宴席上听夫人们说起来的宝泉司首听三皇子号令。 因其舅舅曹将军需领兵打仗,三皇子当初废了不少心血才打通宝泉司的官员,将其换做自己人,只为了曹将军出征粮草无忧。 “他们粮草给的是曹将军,而非伯源。” 庄晏一句深深叹息。 因气氛凝重悲伤,就连此时屋中的烛光也似变得暗淡了几分。 “粮草若断,冰天雪地生存艰难,”白紫英声音沉重道:“我们此时便是运送粮草过去,也只怕是鞭长莫及。” 宋幼棠听着白紫英和庄晏商议暗中给高寄送去粮草,从他们谈论到决定今晚便凑集粮草由江湖人送往边关。 宋幼棠始终未发一言,白紫英见她情绪低落本欲陪她回侯府但宋幼棠婉拒。 明羽扶着宋幼棠上马车。 不知何时,下起了夜雪。 宋幼棠脸上落了雪花,片刻之后化作雪肤上的一点湿润。 “去宝泉司。” 宋幼棠轻声吩咐。 明羽抬眼,但见宋幼棠眼底一片坚定。 宝泉司隶属户部,素来油水丰厚,因此建在京城很好的位置,一条的铺子中就数它看起来最是气派。 “少夫人,到了。” “让人去买一面大鼓来。” 宋幼棠的声音传出,明羽忙让车夫去买大鼓。 这一条街热闹非凡,卖什么的都有,大鼓自然也能买到。 大鼓被伙计帮着抬过来便正正放在宝泉司的门口。 伙计收了钱却还是疑惑,谁人买一面鼓放在这衙门口? 若是有冤情不是应该去京兆府尹和大理寺的鸣冤吗?在宝泉司门口击鼓做什么? 莫不是走错了地方? 伙计磨磨蹭蹭的久久不离,也终于看到马车门打开之后帘子一动,下来的却是一个身怀有孕的妇人。 妇人衣裳素净,头上也不见多少金玉,但却生得令人见之惊艳,眉心一颗红痣好似千里冰雪之中得天独厚开出的一点红梅。 但如此绝色佳人却烟眉微蹙,眼神幽冷。 她由丫鬟扶着下马车,绣鞋踏入半消融的血水之中,那原本整洁漂亮的竹青色绣鞋便染了脏污。 不会是她要击鼓吧? 伙计想着但见那妇人径直走向打鼓,修长的手指莹白如玉拿起鼓槌,重重击下! 宝泉司门口击鼓无论本朝还是前朝都闻所未闻。 但今夜宝泉司门口一个身怀有孕的妇人敲响了大鼓,很快引得百姓足足观看。 “我夫高寄,身在边关浴血杀敌,如今数九寒天,粮草不继。妾身高宋氏,为夫求粮!” 宋幼棠的声音合着夜雪传入百姓耳中。 宋幼棠在宝泉司门口击鼓求粮草之事,很快像是燎原的野火一般迅速传遍整个京师。 宣平侯得知之后迅速骑着快马赶去宝泉司,他前脚刚走后脚宫中便来了内监。 内监一询问得知宣平侯已赶往宝泉司才放下心来。 宣平侯府少夫人这么一闹,便好似替宣平侯捅了哥马蜂窝,更等于向三皇子正面交恶。 京师的贵人们虽然都在明争暗斗,但都会心照不宣的保留颜面,但宋幼棠此举,无异于扯下遮羞布,将三皇子的险恶用心放于人前! 宣平侯怎会不急? 快马迎着越来越大的雪至宝泉司所在,但宝泉司已被百姓和隶属宝泉司的护卫们围得水泄不通。 宣平侯弃了马过去,赵卓等人扬声到:“宣平侯到,速速让开!” “侯爷!” 宝泉司的主事官员听闻宣平侯至喜得奔出,见着宣平侯便道:“你府上的少夫人这是要我宝泉司上上下下几十颗脑袋啊!” 他虽说着软但却是实打实的不悦。 宣平侯虽年老,但也是武将出身,保不齐那一日便要再披甲上阵,他岂能得罪他们宝泉司? “周大人勿急,”宣平侯道:“我来便是带她归家。” “高宋氏为夫求粮!求宝泉司诸位大人,拨粮草送往边关!” “高宋氏为夫求粮!” …… 宋幼棠的声音从人堆里传来,宣平侯听得面色阴沉。 宝泉司周大人听见这声却是嘴角微勾,对宣平侯道:“贵府长公子娶了个如此了得的夫人,真是宣平侯侯府之福。” 如此阴阳怪气之言自是带着私恨。 宣平侯已给他面子,但一连两次如此大胆,宣平侯到底是上位者,岂容他放肆? 宣平侯目光渐冷。 周大人见状却也不惧道:“曹将军捷报不日就会到京,等将军班师回朝……” “那就等他班师回朝再说。” 第三百九十九章:绝路 宣平侯面显愠色,大步一跨越过他朝里走去。 宋幼棠依旧在击鼓,只是鼓点已乱,显然已经没有多少气力。 她身形单薄,在宝泉司门口恍若一片单薄得随时会融化的雪花,坚定的声音也略显脆薄,恍若冬日脆冷的冰块,仿佛只要人轻轻一折,这个妇人就会殒命当场。 宣平侯原本心有怒火,但在见到宋幼棠时他的心上像是压上一块大石。 素衣乌发上都落了雪花,纤细的手腕挥动之时仿佛要因鼓槌而折断。 大雪之中纤细的身影,淡似水墨,眉心夺目的红痣本是明艳妩媚却在此刻生生化作了凄艳。 如此绝代佳人,雪夜为替国征战的夫君求讨粮草。 有不少围观百姓此刻都忘却了缠在高寄身上的,寿昌余孽、杀弟恶贼之名。 只因宋幼棠此举而湿了眼眶。 他们仿佛此刻才看到高寄,他身为文臣,却披甲上阵杀敌,他是站在寿昌余孽的对立面。 而高寄得被逼到什么地步,才会让身怀有孕的宋幼棠不顾安危不顾天下议论不顾朝廷颜面的在宝泉司门口求粮草? 山穷水尽,走投无路之际人才不会考虑得失,权衡利弊。 “侯爷?” 宝泉司其他官员也冒雪赶来,见宣平侯就静静看着宋幼棠击鼓并不阻拦,于是出言提醒道:“侯爷,还请将贵府少夫人请回侯府。” 宣平侯不应声。 他们又道:“围观百姓越来越多,如此下去恐会闹大。” 宣平侯眸光复杂,似在权衡什么。 宝泉司官员见状交换个眼神之后齐齐扬声道:“宣平侯到了,少夫人快快住手!” 他们几个齐声喊,宋幼棠终于停下,她在漫天大雪之中回头看向宣平侯。 双眸泛红,清丽的脸上泪痕清晰。 目光哀婉、绝望、悲愤又透着一股子坚定。 仿佛今夜之举,她已赌上了所有。 “幼棠!” 一道红色的身影拨开人群跑了进来。 她跑得太快脚下一滑重重摔了一跤,但她顾不上检查伤口而是一瘸一拐的跑向宋幼棠。 还未到近前她眼眶已经湿润,心头巨大的悲伤与心疼齐齐涌上,叫这个打小养尊处优,将离开父母来到京师为人质视作天下最悲惨的事的姑娘第一次切身感受到何为悲壮,何为走投无路。 四目相对之间,白紫英似读懂了宋幼棠,她含着泪对着宋幼棠笑了起来。 而后她擦泪,猛地转身,大红色的披风在夜雪中旋出一道漂亮的弧线。 干脆利落,恍若拔剑凌空一斩。 “军师高寄,本为文臣,边关战事吃紧,曹将军特令他武将披甲上阵杀敌。为灭敌,高寄轻装粮草,带老弱残兵与敌军周旋数日。主将粮草不足,无法拨与,高寄之妻宋氏,泣血向宝泉司诸位大人求粮草以援高寄!” 白紫英扬声说着一顿,目光扫过围观众人,目光徐徐从宣平侯和宝泉司官员脸上拂过。 似被她的目光看得发羞,官员们纷纷不自然的要么移开视线,要么别过脸不敢与白紫英对视。 “身怀六甲的妇人尚能在雪夜击鼓求粮,宝泉司的诸位大人又为何惧怕雪夜之寒?” “边关已是冰冻三尺,诸位大人锦被暖裘于心何安?” 白紫英厉声高喝。 忽的她手中马鞭朝宣平侯就近的宝泉司官员打去。 那官员吓得大声道:“侯爷救我!” 但白紫英的马鞭还是落在他的身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他的身上,宝泉司的官服与众不同,百姓们自然识得。 “这就是宝泉司的官员!” “问问他们粮草!” “为何粮草不足?” …… 那官员急着跑回同僚身边,但这一下便将宝泉司所有官员都暴露在人前。 “请问诸位大人,可能为我夫高寄拨送粮草?” 几个官员你推我我退你,最后还是周姓大人被推到人前。 “你一个妇人岂知军国大事粮草运送?” 他轻蔑的看一眼宋幼棠。 原本想用极轻蔑的眼神,但到底惊艳于她的出色相貌而微微一顿。 只这一点便落了下乘,他先一步看到宋幼棠眼底的轻蔑与冰冷。 “粮草运送乃行军打仗的重中之重,岂能听你一介妇人之言?” 他冷眉道:“后宅妇人干涉军国大事,按律理应抓捕下狱。姑念在你身怀六甲,又是侯爷长媳,这次便放过你。” 官袖一挥道:“速速回去!” 身后宝泉司的官员们一个个都在劝说宣平侯,赶紧将您儿媳带回去吧!这事儿再闹下去就要闹到陛下面前了! 但急忙赶来的宣平侯却似改了初衷一般站着不动如山。 大雪如棉絮一般纷纷扬扬而下,冷得叫人腿脚无知觉。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宋幼棠的身上。 她得美丽在此刻恍若一段脆薄的春光,要折断在京城的大雪夜里。 “粮草为天下万民刀耕火种而来,为的便是奉于军队,儿郎们保家卫国。” “我夫及麾下将士,为何享用不得?” 宋幼棠声音清越却透着一股子浓厚的悲愤之意。 “战场浴血搏杀,为何要他们食不果腹?” “他们的命就换不回几餐饱饭?” “为何……曹将军及其部下能穿暖吃饱,为何我夫高寄就要忍饥挨饿?” “他的命,与其他人又有何不同?” 宋幼棠说着眼泪没知觉的落下,划过脸庞只有淡淡的温热之感。 “你休要胡说污蔑将军污蔑我宝泉司!” 周龄厉声冷眉道:“此次大军出征,粮草早已按量按时送达!何来忍饥挨饿之说?我看你就是故意来此蛊惑人心!” “既然如此,那就怪不得本官不顾及宣平侯府的颜面了!” “来人!将此刁妇拿下!” “你敢!” 白紫英拔出腰间的短剑,剑身虽短却寒光摄人。 “谁敢动她分毫,姑奶奶让他看看白雪红梅是何种模样!” “白姑娘难道要与刁妇为伍?哪怕身后有南陲白府撑腰,白姑娘也得吃些苦头!” 宝泉司的护卫们已经蓄势准备听令抓捕宋幼棠。 第四百章:相助 “欺负一个孕妇算什么?” 一道女声响起。 “好歹还是个官,怎能欺负一个她一人?” “是啊!” 围观百姓中有几个女子开口。 “她身怀有孕本就辛苦,若非高大人危在旦夕又岂会不躲暖阁绣花品茶?大雪夜谁愿出门?” “满京师这么多衙门,怎么就偏偏来你宝泉司击鼓鸣冤?” …… 越来越多的女子开口。 “将粮送往边关!” “粮草是天下万民双手劳作出来的,天下共有!而非你宝泉司所有!” 白紫英扬声。 “送粮草!” “送粮草!” 女子们手握成拳,扬声道。 “胡闹!” 周龄怒急拂袖转身怒视众人道:“妇人之言怎能听之?” “大人不信妇人之言,我等女子,也为人妻,为人母。” 一妇人道:“大人斥我等不懂,可身为女子……” 她上前一步,目光越过周龄温柔的落在宋幼棠身上。 “没有哪个母亲会带着孩子置于险地。” 如此雪夜,身怀六甲,擂鼓求粮。 求的是粮,鸣的是冤。 此言一出围观的女子皆大声发言附和。 宋幼棠动了动几乎僵硬的脚,而后站得稳稳的对着女子们行了一礼。 “胡说八道!” 周龄怒而指着宋幼棠道:“她这是别有用心!妖言惑众!” 忽的他像是想到什么一般道:“你们忘了?高寄身上流着寿昌皇族的血!高寄在边关,高宋氏便在京城蛊惑人心!掀起民怨!杀弟之人的妻所言,如何能信?” “高宋氏其心可诛!你们万不可信!” “将她抓住!待本官命人禀明陛下,以祸乱国本论处!” “那就请周龄周大人看看这封血书!” 庄晏的声音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但见一人施展轻功而至。 他手中高举一封血书。 “此血书乃从边关而来,上书如今高大人及其部下饥寒交迫之实。” 庄晏环视一周而后将血书交给周龄道:“周大人既不信,那这封血书便交予周大人念。” 血书递给周龄,周龄却不接。 庄晏将血书塞到他手里道:“诸多百姓看着呢,还望周大人一字一句如实念。” “谁知血书真假?” 周龄缩手推脱。 “血书谁都可以写,谁能证明这血书是从边关而来?谁能证明这是高寄部下所写?谁能证明他写的是真的?” 血书在周龄的手中恍若烫手山芋一般,他将血书直往外推。 一边道:“我不念,这是陷阱!” “本皇子保证!” 庄晏将血书强硬的塞入周龄的手中,眼神凌厉,“这封血书,本皇子作保!” “你你……你……” 周龄面上大骇。 “三皇子……” “三哥?” 庄晏哂笑眸光微挑,“此事与三哥又有什么关系?” “难不成宝泉司是听从三哥号令?” 宝泉司等同于是三皇子的几乎已经成了满朝文武的不宣之秘,但从未有人敢这么明确说出。 周龄腿一软,视线落在庄晏手中的血书上,倒也明白今夜之事怕是难以解决了。 “周大人,请吧。” 庄晏道。 松开周龄的受,庄晏拂袖面对着围观百姓道:“我庄晏保此血书真伪。” 周龄颤抖着手抖开血书。 “十日前,粮草断绝。战马吃尽,主将受伤……小指冻坏折损……” 周龄边念额头冒出豆大的汗珠。 “恳请将军拨送粮草,派军医救治主将。高主将麾下众将士,泣血……跪求……” 宋幼棠眼泪夺眶而出。 主将受伤,小指冻坏折损…… 她的夫君,小指没了…… 宋幼棠不敢想象此时此刻的高寄是怎样的境地,他断指的痛苦,此时伤口又是何种模样…… 鬼使神差的她回忆起,侯府西窗之下,他与她对弈时候,手指莹白修长,宛若刀雕玉琢…… 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抓住,直将心脏捏碎一般发痛。 蓦的,一只手扶住她。 白紫英靠近她让她能将虚弱的身子靠在她的肩上。 “交给五皇子。” 白紫英低声同宋幼棠道。 “为国杀敌,怎会如斯?” 庄晏道:“宝泉司的粮草是天下万民所缴,将士沙场护的是天下万名。” “周大人,”庄晏冷眸,“宝泉司该当如何?” “押送粮草!” “押送粮草!” …… 此起彼伏的声音响起。 周龄额头的冷汗恍若下雨一般的,他被庄晏的眼神盯得身子一软,庄晏上前一步,他便直接跌坐在地。 地上已经积了一层雪,庄晏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的看着他道:“周大人,父皇倚重武将,曹将军如是,可不能让将士寒心。” 声音低沉,恍若一把泛着寒光的刀横在他的脖上,力道之重随时可取他性命! 风雪漫过宝泉司门口的石阶,周龄惊惧的环视一周,冰凉的雪花落在脸上化作点点湿润。 京师的天,要变了。 “接少夫人回府。” 宣平侯的声音打破这刻寂静。 赵卓阿影上前将准备动手的宝泉司护卫破开一条道。 白紫英和明羽一左一右扶着宋幼棠下石阶,但她的双腿已经冷得没了知觉,几乎是白紫英和明羽两人之力抬下去的。 将宋幼棠带走之后,宣平侯看着坐在地上的周龄道:“宣平侯府已少了一位公子,不希望再失去大公子。” 周龄身子一阵战栗。 宣平侯也站在宋幼棠的一边? 他要公然与三皇为敌? 宣平侯这些年就是个老滑头,无论朝廷多少股势力他都不会站任何一边。 刚才他来的时候明明是想带走儿媳的,怎么突然就改主意了? 马车上手炉尚有余温,明羽出门准备得齐,准备的几个汤婆子如今正好派上用场。 脱去沾满雪水的披风柔软温暖的毯子将她紧紧裹着,手炉汤婆子放在她的手心和腿脚上。 玲珑镂空灯照着才看到宋幼棠的嘴唇已经发紫。 “幼棠,你说说话,别吓我。” 白紫英给她搓着手,几乎急出泪。 “我没事。” 宋幼棠轻声道:“幸亏你来了,紫英。” 她方才已经快撑不住了。 白紫英眼眶一湿,“你没事就好。” 第四百零一章:破绽 白紫英满眼心疼。 “你怎么不说你要来来宝泉司?” 若宋幼棠说她要来,她必定会陪她来,她也不必在风雪中受这么久的苦,还被宝泉司的人欺负。 想到那可恶的宝泉司官员白紫英就恨得牙痒痒。 “你身后是白家。” 宋幼棠柔声道:“我不能让你和你的父母随我置身险地。” 南陲白家本为朝廷忌惮,为让朝廷放心忍痛白紫英入京为质,他们退步到如此地步。 众所周知宝泉司听令三皇子,若白紫英跟随宋幼棠去宝泉司衙门前击鼓求粮,就等同于将白家置于三皇子对立面。 白紫英代表的是整个白家的态度,若她随她去会在朝堂会引起微妙变化。 五皇子庄晏则一直喜欢游历山水,同沈放舟一般不喜欢朝堂争斗,她也不能带上他。 因此只好一个人去。 但没想到他们都来了。 一人孤身短剑为她挡住宝泉司的人,一人当众拿出血书,今后与三皇子为敌,惹人忌惮。 一人为她,一人因与高寄的兄弟情谊。 宋幼棠略一想便热泪盈眶。 “对不住。” 她哭着道:“让你们涉险了。” “但是,”她模糊的眼泪看着白紫英道:“我是真不想见他如此委屈。” “京师污名,所有太子敌对派系都磨剑以待他回来取他性命,他还在边关浴血……” “我实在见不得,他的性命成为他们玩弄博弈的棋子,紫英,”她的手紧紧握着她的,温热的泪水一滴滴的坠落。 “但凡我宋幼棠有一口气,便不能叫他受这种罪!” 她想尽她所有的能力,让他不那么憋屈。 宝泉司要粮,自然不是真的要粮。而是宋幼棠要告诉天下人,她的夫君高寄,是饿着肚子为国杀敌的。 他不是他们唇舌之上心怀叛国之意的寿昌余孽!他的剑、他的血肉在为这个国家挥洒。 她不要他,一腔热血付于猪狗! “我知道,我知道。” 白紫英将哭着的宋幼棠拥入怀中。 “我知道你不忍高寄背负污名,高寄被人欺负无人知晓……” 白紫英声音哽咽,“我知道你心疼他。” 今日她挺着孕肚为高寄讨粮讨人心公道,来日高寄若回京,人们唇舌之上也会留几分情,会记得他的夫人曾大着肚子为他要粮草。 明羽见此场景不忍看偷偷抹泪。 大公子还不知能不能从战场平安回来,少夫人今日若不来当着百姓的面儿闹上一闹,若真死在战场,旁人还以为是大公子战死,不知大公子如今是重伤饿腹。 明羽心中竟也被感染心中掀起血浪,心中无比盼望着大公子平安归来,叫这些算计他,欺负少夫人的人后悔今日所作所为。 宋幼棠今日体力消耗过大,悲伤过度,身体疲乏不已,竟在马车上靠在白紫英的怀中便睡着了。 马车外青石长街鹅毛大雪依然下着,黛色的瓦片被润泽成墨色,天地静默无声。 庄晏离开宝泉司时见一人骑着快马而来,那人马速极快狐裘翻飞如同云浪。 待到近前见宝泉司门口只余庄晏一人,他下马后眸光与庄晏对上。 四目相对,静默无声,只有纷飞的雪花。 “五皇子,”沈放舟道:“在下愿助五皇子一臂之力。” “沈大人。” 庄晏道:“沈大人入的是翰林,朝廷军机沈大人不能插手。” “那便出翰林。” 庄晏眸光一变,“翰林院乃天下读书人向往之处,文臣人人挤破脑袋都想进去。一入翰林,此生若不犯大错,便能高枕无忧,今后还可福荫子孙……沈大认,为何要离翰林?” “下官想……” 沈放舟说着沉默看向那落满了白雪的大鼓与鼓槌,眼底浮现一片心疼。 “下官不想有的人,在雪夜击鼓喊冤。” 等同于说出心意的一句话令庄晏心中微微泛起波澜。 沈放舟对庄晏抱拳道:“下官会尽力,今后保高寄边关粮草无忧,”顿了顿似怕庄晏不相信道:“以我沈家之力保高寄。” “为何?” 庄晏兴致颇浓,“我记得从前沈大人并不喜欢伯源。” “是。” 沈放舟山中闪过一丝不明的情绪道:“现在也不喜欢。” 顿了顿又道:“但他的所作所为,是大丈夫所为,下官不想忠臣良将寒心,亦不想再现陈家惨案。” 陈家惨案,几乎是所有人心上的一道伤痕。 颜如海酿造的惨案,令所有有良知的人为陈家痛心。 言罢,沈放舟抱拳行礼后转身上马。 雪夜寂静他勒转马头而后扬鞭迎着风雪,策马疾行于风雪中。 庄晏看着沈放舟离开,他抬头看向茫茫雪落,恍若密密匝匝的白色石子砸向这京师。 宋幼棠的马车到侯府便见一个披着斗篷的女子正等着,马车尚未停稳巫樾便上马车。 把宋幼棠的脉之后给她喂了一颗药。 他面色不虞,一看便在忍怒。 白紫英生怕他发脾气便道:“其实此事也不能怪幼棠,换做是……” “她今夜所作所为,方才配得起我的医术。” 巫樾眸光清亮眼中竟有光华流转。 “今夜之前我是因你救她性命,宝泉司击鼓之后,我是因她而救她。” 白紫英闻言露出笑言。 巫樾瞪她一眼道:“你抱还是我抱她进去?” 宋幼棠服了药睡得更沉了,她被裹得严严实实得,巫樾抱着她步子行得快又稳。 明羽小跑着回去铺床。 这么晚了走了不远却碰上一人。 高承。 他提着一盏海棠灯在长廊站着,也不知是在赏夜雪还是在等着谁。 见巫樾抱着宋幼棠而来,他目光落在遮得严严实实的宋幼棠身上。 白紫英见了高承便没好脸色,因此当作没看到一般与巫樾越过他。 “这位姑娘的绣鞋颇有些大。” 巫樾步子一顿,白紫英回头但见高承就着灯笼的光看着地上的鞋印子。 巫樾的易容之术无可挑剔,但人相貌容易做改变但是他的身量与鞋码无法改变。 这便是巫樾全身上下唯一的破绽之处。 “你什么意思?” 白紫英不悦,“不许姑娘脚掌大?” 第四百零二章:皇后急召 她眉眼中闪过一丝戾气,已是准备动手的警惕之状。 “白姑娘莫动怒,我是说,脚掌宽大,抱着嫂嫂走得更稳一些。” 他笑着将灯笼递给白紫英道:“带上灯笼,路看得更清一些。” 白紫英冷哼一声对巫樾道:“走。” 她才不会要他的东西! 走了几步白紫英又想起什么似的顿足转身对高承道:“幼棠及其腹中孩子若有差池,白家便多一个敌人。” 姑娘素来明媚清澈的眼中狠戾之意看来惊心。 高承对她笑着作揖。 他提着灯笼离开,偶有雪花飞入长廊落在灯笼上被烛光的温热融化后将上面的双飞彩蝶画面好似清洗过一般清晰。 宋幼棠醒来便听说宝泉司已押送粮草前往边关,并且和高寄交好、拥护太子的清流们纷纷上书要求严查粮草短缺之事。 “你夫君今后粮草必定充足,你再也不用担心饿着他了。” 白紫英笑着将她扶着靠在海棠春睡的大迎枕上。 “不止呢。” 张妈妈笑着捧来一碗粥道:“今早朱妈妈出去买菜听街头巷尾都在说昨夜少夫人,挺着个肚子在宝泉司门口为大公子求粮的事呢!” “哦?她们都怎么说?” 白紫英想让宋幼棠打起精神听听趣闻便凑趣问到。 张妈妈会意道:“她们呀都说少夫人不像后宅妇人倒像是披甲上阵的女将军呢!” 宋幼棠闻言“扑哧”一笑道:“我哪里能与将军作比较?” “你能,你就是后宅女将军。” 白紫英接过粥碗,舀了一勺喂她道:“你宋幼棠昨夜之后可算是再次在京师闺阁之中留名了。” 说着一顿眉眼俱笑道:“她们都知道了,你宋幼棠除了有冠绝京城的美貌,还有过人的胆识。就冲你昨晚宝泉司击鼓,看谁还敢说你配不上高寄。” 宋幼棠被她逗笑了,一碗粥尽数吃尽。 粥刚下肚,宫中便来人。 说是皇后娘娘得知宋幼棠昨夜冒雪击鼓特派人来看望。 来者是她身边宋幼棠见过的那位掌事女官。她与宋幼棠也不是初见见面了,因此待宋幼棠要温和几分。 “娘娘听说少夫人昨夜之举之后夸赞不断,为此今早还多用了半碗胭脂粥呢。” 她手一指众宫女手中捧着东西道:“这些都是娘娘赐下给少夫人滋养身体安胎的药材,还有一些今年新得的断指皮子的,少夫人只管做了衣裳,往后娘娘的赏赐少不了。” 宋幼棠一一谢过。 问及皇后的病情,女官便是面色一黯道:“太医让好生将养着。” 上次众官员夜跪宫门参奏颜如海,皇后自从逼着陛下开门见臣子之后便久卧病榻。 这些女官自不会同宋幼棠说。 女官略坐了一会儿便回宫复命。 “皇后娘娘倒是够快的,一大早赏赐就送到了。” 白紫英感叹。 “因为昨夜等同于打了三皇子和曹将军的耳光,皇后娘娘自然高兴。” 宋幼棠看得清楚。 皇后娘娘对她好,是因为她的夫君用拼命拥护太子。 这些东西,她宋幼棠受得起。 东西收归入库,宋幼棠便在罗汉床上躺着。 巫樾被高承识破因此更小心一些,除了诊脉之外能不入府便不入府,药只让白紫英带进去。 毕竟被一条毒蛇发现秘密,不是什么好事儿。 下午的时候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如今的二皇子妃杜凤女。 有孕之后她胖了一些,肚子也已经显怀了,由众人簇拥着过来,左右两个三十多岁的妈妈面带凶相。 看得出来,杜凤女做什么都要得到她们的首肯。 宋幼棠便懂了,杜凤女今日来见她也来得不容易。 白紫英早前与庄晏一处查颜如海虽然庄晏没同她明说,但她也发现二皇子庄让与颜如海关系匪浅,虽然颜如海是死在庄让的手中,但其中有多少猫腻她自有猜测。 因此二皇子庄让在她眼中便是一个不能轻易相信的人,其中也自然包括杜凤女。 白紫英十分警惕。 但杜凤女同宋幼棠所聊不过是昨夜的事和如今孕期的一些趣事,她的目的好似只是来陪宋幼棠闲聊,并无其他。 “以后我们孩子出生了,可以在一处玩儿吗?” 她生的憨厚模样,说起这话来也小心翼翼。 “我生得蠢笨,不知如何教养孩子,让他与少夫人的孩子在一处也好学一些好。” 小心之中又带几分腼腆,叫人很难怀疑她别有居心。 但京师这地方人心叵测,白紫英不敢掉以轻心。 说话间朱妈妈做好了点心送来。 漂亮的彩色点心很讨女子的欢心,刚出锅最是香软,光是闻着甜丝丝的味道便令人想吃。 宋幼棠招呼杜凤女吃,她手刚动一旁的妈妈便道:“皇子妃,二皇子交代了,不许您再外面胡乱吃东西。” 杜凤女闻言受惊的兔子似的缩回手道:“知道了妈妈。” 说完又满怀歉意对宋幼棠解释道:“对不住,二皇子很看重这个孩子,妈妈便少不得处处小心。” 人家欺负她,还替人家解释。 宋幼棠一笑道:“没事。” 白紫英翻个白眼,她们不放心,她才不放心呢!一直到杜凤女离开她才松下心防。 宋幼棠在溶月院养胎,申氏在福满堂修养,日子倒是分外和谐。 只不过一日白紫英带回一个消息着实令宋幼棠震惊。 高舒音居然缠上了庄晏! “她喜欢的难道不是上进又家世显赫的王孙贵胄?她怎么会突然黏糊上五皇子?” 白紫英百思不得其解,宋幼棠也想不通。 但,转而一想,五皇子确实比许多王孙更优秀。 高舒音也绝不是一时兴起的人,她到底看上庄晏什么了? 宋幼棠不出门但从白紫英的口中可以得知高舒音好似喜欢庄晏得紧,庄晏最近被她追得苦不堪言,几天的时间他的所有落脚之处都被她发现了,庄晏只好躲在宫里不出宫,以此躲避高舒音。 又过了十来日,一天深夜,宋幼棠从噩梦中惊醒,明羽给她擦汗时,张妈妈急切的脚步由远及近。 推开门后张妈妈直往床榻而来,一边道:“少夫人,宫中来人,皇后娘娘急召!” 第四百零三章:容妃阻拦 “娘娘急召?” 何宋幼棠的心中浮起不好的预感。 “更衣。” 宋幼棠扶着明羽的手下床,而后由张妈妈和明羽更衣。 入宫穿戴繁琐,宫内来的女子官等得在院里急得来回走动。 宋幼棠见状对两人道:“钗环在路上戴,将衣裳穿好便可。” 如此女官见宋幼棠素着头脸便出来了,脸上闪过一丝惊愕,而后看到张妈妈和明羽手里的首饰匣子便明白了。 “少夫人请。” “姑姑,”宋幼棠道:“娘娘急召所为何事?” 已经走了几步的女官顿足,眸光一暗,沉声道:“娘娘大约撑不住了。” 宋幼棠心中激起浪潮,手紧紧握着明羽的手腕。 “走。” 她沉声疾步而行。 皇后若死,太子便失去一大依仗,今后太子一党将会举步维艰,这对高寄来说,无疑是雪上加霜。 皇后急召应是有所嘱托,宋幼棠不敢耽搁步子越走越快,看得明羽和张妈妈心惊肉跳,当着女官的面又不敢出声阻拦只好将她扶得更稳一些。 上马车两人帮宋幼棠梳妆,马车行得很快,路上又畅通无阻,比平时少用了一小半的时间到宫内。 拿着皇后的凤令入宫后早有小轿等着宋幼棠,但小轿今夜也不能直达皇后宫中,宋幼棠下轿步行的时候见宫内行走人颇多。 一失神脚下险些一滑,幸亏女官扶她一把。 “少夫人小心,快到了。” “站住,宫内疾行者是谁?” 一道内监的声音传来。 女官眉头一皱轻声对宋幼棠道:“少夫人小心。” 说着她松开手,恢复女官素日的冷漠端庄模样。 “原来是锦公公。” 女官道。 锦公公从暗处走出来道:“哟,这不是皇后娘娘身边的蓝姑姑吗?怎么不在皇后娘娘身边此后倒在这里?” 说着他阴冷的目光落在女官身后的宋幼棠身上。 “这位是……” “宣平侯府少夫人,皇后娘娘要见的。这便送少夫人去见皇后娘娘了。” 说完她欲走。 “且慢。” 锦公公道:“蓝姑姑既是皇后娘娘身边的人,自然也懂得宫内的规矩。据咱家所知宣平侯府的少夫人身上并无诰命,如何能在幽夜入宫?且今晚听说皇后娘娘身子不适,便更不适放闲杂人等入宫见病中的皇后娘娘了。” “少夫人是皇后娘娘要见的,锦公公想违皇后娘娘之命?” “自是不敢。” 他假意行礼道。 “少夫人请。” 女官对宋幼棠道。 宋幼棠心中已有计较,皇后娘娘油尽灯枯的消息显然已经满宫尽知,现在已经有人坐不住了。 “等一等。” 一道带威严的女声响起。 女官眉头皱得更紧了。 她不情不愿转身朝着声音来处行礼道:“奴婢见过容妃娘娘。” 宋幼棠也跟着行礼。 锦公公像是来了撑腰的人一般嗤笑一声上前从暗影处扶出一人。 她着艳丽的宫装,哪怕此时已是深夜依然钗环规整妆容精致,凌厉的长眉入鬓,周身透着一股子狠劲儿。 容妃…… 三皇子庄朗的生母,素来与皇后针锋相对。 “宣平侯府的少夫人?” 容妃凤眸一凌,饶有兴致的看着宋幼棠以及她挺起的腹部。 “看样子过完年也该生了。” 宋幼棠称是。 宋幼棠掌心起了细汗,她在雪夜在宝泉司击鼓的事容妃必定知晓,如今见了她便算是见着了心头刺。 今夜难了。 “既然身怀有孕挺着个肚子不容易,那便不要四处闲逛了。” “锦喜,送少夫人出宫。” “容妃娘娘,少夫人皇后娘娘要见的。” 女官急忙阻拦,“皇后娘娘还在等着。” “等?” 容妃冷笑,“素日皇后娘娘总是拿宫规压人,要我们各个遵守宫中规矩,怎么如今她倒是不遵守宫规?按规矩,她不能入宫。” 眼看锦太监已经要上手拉她,宋幼棠抬脚一迈上前道:“容妃娘娘。” 容妃睇她一眼道:“少夫人有话说?” “皇后娘娘急召,妾身理应应召而去,还请容妃娘娘宽容一二。” “不是本宫不近人情,实在是宫规在后宫如同国法,不可违逆。” “不过,”她话锋一转,“少夫人若是非要见皇后娘娘也不是不行。” 宋幼棠闻言眼中并无喜色而是道:“请容妃娘娘指条明路。” “既然坏了规矩就要受罚,少夫人若是领受责罚,便是本宫也不能多说什么,自然就能去见皇后娘娘了。” “不可!” 女官急道:“少夫人身怀六甲如何能领受宫规?” 她道:“若容妃娘娘执意让少夫人领受宫规,那便让奴婢替少夫人领罚!” 容妃势大,前段时间又趁皇后娘娘缠绵病榻宫事上出了纰漏而得了协理六宫之权。 因此便是皇后面前得脸的女官也要让她几分。 “你可是皇后娘娘身边的人,等闲哪里敢责罚你?” 容妃勾唇笑道:“要罚也是罚不收宫规之人。” “少夫人身怀有孕,还请容妃娘娘慎重。” 女官再次进言。 容妃冷冷斜她一眼道:“身为中宫女官竟妄藐视宫规,若今日不罚,来日是否只要仗着有身子就能视宫规如无物?” 稍顿她看向宋幼棠道:“宣平侯素来重规矩,主母申氏乃大家闺秀出身,难不成到了少夫人这一代,就乱规矩?” 她将宣平侯府一顶大帽子压在宋幼棠头上,逼着她低头。 “姑姑,赶紧着,皇后娘娘撑不住了!” 女官吓了一跳,看向宋幼棠眼神恳求。 宋幼棠再次行礼道:“容妃娘娘,请允妾身先应召去皇后娘娘宫中,责罚妾身稍后便来领受。” 她言辞恳切,“人命关天,请容妃娘娘……高抬贵手!” “高抬贵手?” 容妃见她急心中越发高兴,嗤笑道:“本宫只是按照宫规行事,少夫人的高抬贵手从何而来?” 她美艳但留下岁月痕迹的脸上浮现笑意。 “少夫人雪夜于宝泉司门口击鼓的事本宫听说了,少夫人堪称女中豪杰,想必是能承受宫规的。” 第四百零四章:皇后薨逝 “来人!” 容妃忽的冷声道:“将宣平侯府的少夫人带下去,赐享水刑!” 后宫的水刑分好几种,大冬天的水刑便是准备一个大木桶装一小半的水之后让人进去跪着,等水凝成冰块之后又敲碎再加入一部分水,水最高可以加到胸口的位置。 此法将人一点点冰冻,大冬天的将人折磨得一丝热气也无,可谓是杀人不见血。 容妃让宋幼棠遭受此刑,便是奔着要宋幼棠和她腹中孩子性命去的。 左右太监便要上手抓宋幼棠,女官和方才奔出来报信的宫女见状双双将宋幼棠护在身后。 “宣平侯府少夫人是皇后娘娘要见的人,你们岂敢动她?” 宫女声音微微发颤,也不知是因愤怒还是害怕。 “容妃娘娘,宣平侯为国征战数年,如今大公子还在边关杀敌,若给少夫人施加水刑恐会伤及少夫人及其腹中孩子性命,还请容妃娘娘三思!” “本宫需要你教本宫做事?” 容妃面色一寒。 “愣着做什么?没听见本宫的话?还不快将人带下去?” 顿了顿她眼中闪过兴奋之色。 “本宫之日代行宫规,若有阻拦者与触犯宫规者同罪论处!” 几人上前与两个皇后身边的人推搡着,宋幼棠的腹部被不知谁推了一把,她往后一仰险些跌跤。 “够了!” 她忽的厉声道。 纠缠在一处的几人纷纷看向她。 宋幼棠稳了稳气息,站定了对容妃道:“我乃皇后娘娘所召,容妃娘娘却以宫规为由阻止,是真心维护宫规还是另有图谋,容妃娘娘心中清楚!” “你你你你……” 锦太监翘着兰花指指着宋幼棠道:“你胡言乱语什么?” 他对着容妃作揖,“容妃娘娘有协理六宫之权,自然是维护宫规为上,你拒不受罚,还血口喷人,罪加一等!” “容妃娘娘重规矩,难道容妃娘娘的规矩就是主子说话的时候身边伺候的太监能插嘴?” 容幼棠面带寒霜,水盈的眸中宛若有千万根冰棱,直直的刺向容妃。 此时的她像是一把有漂亮剑鞘的宝剑凌然出鞘,锋芒逼人。 “本宫早该想到的。” 容妃忽的笑了,意味深长的看着宋幼棠道:“有胆子在宝泉司击鼓的人,又怎会没有几分血性和嘴上功夫?” 容妃忽的伸手去捏宋幼棠的下巴,没想到却被宋幼棠避开。 她哼笑,收回手道:“可惜嘴皮子再怎么厉害,规矩就是规矩。” 顿了顿她眸光对上宋幼棠的,直白的告诉宋幼棠,“今夜你见不到皇后。” 她是特意赶来拦宋幼棠,她不会让宋幼棠见到皇后。 “妾身也有一言要告诉容妃娘娘。” 宋幼棠冷冷道:“皇后娘娘还在,她便是这六宫之主!容妃娘娘是协理六宫,却还是在六宫之主之下!” “娘娘口口声声说着六宫规矩,阻拦六宫之主的客人,公然阻六宫之主的召令,”她眸光与容妃的对上,字字锋利,“容妃娘娘是否也犯了以下犯上之罪?” “放肆!” “皇后娘娘为尊,下面还有贵妃,容妃娘娘为次等,凭什么阻我见皇后娘娘?” 容妃这些年因有个出色的哥哥曹将军立下战功,又有个上进一直想争夺东宫之位的儿子,恩宠一直不衰,便是比她位份高的贵妃也不敢对她稍加辞色。 今夜却当着宫人的面被宋幼棠如此训斥,她气得心口起伏不定,原本看起来尚有姿色的脸上只有狰狞怒容。 “你找死!” 她说着脚下一动,抬手重重朝宋幼棠打去! 宋幼棠如何肯受她这一巴掌? 脚下一动避开这一巴掌,但容妃却因用力过大手掌没受到力而扑倒在地! “娘娘!” 一众宫人急忙去扶。 宋幼棠对女官使个眼神,女官和宫女忙一左一右扶着宋幼棠便走。 “容妃娘娘方才之事,妾身会悉数禀明皇后娘娘,一切自有皇后娘娘定夺!” 宋幼棠被扶着走一边到。 容妃被人扶着站起来,怒急指着她道:“给本宫拦下她!不许她过去!” 几个宫人朝宋幼棠等三人追来。 “少夫人快走,我们拦住她们!” 两人松开手朝着容妃的人而去。 宋幼棠走得快,又担心脚下滑,方才当众顶撞容妃现在心绪仍未平复。 大冬日的晚上小衣已湿透。 她护着肚子不停的往前走,额上生出细汗,身后容妃的人又追来,她咬紧牙关,朝记忆中的宫殿走去。 但宫道好长好长,宋幼棠腹中隐隐作痛还没走到尽头,这条路漫长得好似只有她一个人在走。 终于她看到皇后的宫殿,但还未来得及松口气便听得里面声音渐次响起。 “皇后娘娘薨了。” 内监宫女的声音渐次传开,宋幼棠身子一软扶着门框才不至于跪倒在地。 “皇后娘娘!” 身后的女官和宫女喊了一声后跪倒在地。 紧赶慢赶,还是迟了一步。 皇后薨逝宫内忙成一团。 宋幼棠忽然的手腕被人扶住,一抬头却是女官红着眼眶道:“皇后娘娘最后想见少夫人,少夫人去见见娘娘吧。” 皇后着白色的寝衣,脸呈现病弱的苍白之色,人瘦得有些吓人,仿佛只剩一身骨头。 碧色绣仙草宝珠得锦被改在她身上都好似右厚又重,像是孱弱的花草禁不住被子似的大雪寒天。 宋幼棠对着凤榻艰难跪着行了一个大礼。 中宫为太子筹谋到了死前一刻。 “皇后娘娘应是有事托付给少夫人,可惜容妃拦路,没能见到少夫人,依着娘娘的性子只怕是九泉之下也不会瞑目……” 女官说着垂泪。 宋幼棠被她扶着站起来道:“我知道皇后娘娘想说什么。” 顿了顿她道:“娘娘所盼,亦是我夫君性命所在,我必会尽力为之。” 女官闻言对着宋幼棠行了一礼,宋幼棠微微欠身还礼。 “少夫人一路辛苦,现在前头正乱也不好出宫,暂请在偏殿歇息,等时候到了奴婢送少夫人出宫。” 宋幼棠颔首依言去了偏殿。 第四百零五章:施以援手 女官仔细派人送了一盅燕窝给她垫肚子。 此时已是寅时,宋幼棠也觉得疲乏,压下纷乱的思绪将燕窝吃尽了。 她在偏殿却也听得外面乱哄哄的,偶有人的哭泣声传来。 过了大约两柱香的时间宋幼棠听得外面道:“陛下来了。” 陪着宋幼棠的宫女带她出去见驾。 一出去才见来的不止明盛帝还有不少后宫妃子,容妃、景妃也赫然在离。 目光触及她,容妃面上闪过一丝冷意。 景妃则目光温柔的看向她,视线在她肚子上停留之后移开。 宋幼棠跪在众人身后,明盛帝自是没注意她。 他的目光一直停留在已经穿戴整齐的皇后身上。 忽的他步子一阵踉跄,内监忙扶着他,颤声唤道:“陛下……” 宋幼棠看得明盛帝落下一滴泪来,在盈盈烛光之中坠落恍若一滴琥珀泪。 “皇后啊!” 明盛帝走至皇后床前,伸手握住她的手泣不成声。 宋幼棠收回目光如众人一般垂下头。 她的思绪回到陈家被满门抄斩、林婉随夫赴死之后皇后见她,同她说的话。 她说,明盛帝一直忍让颜如海,杜氏一个乡野村妇入宫面见时却公然给她脸色瞧。 明盛帝劝她忍着。忍,就是帮了他,帮了朝堂。于是她堂堂中宫皇后,低声下气的去讨好臣妇。 她说,后宫,前朝,多少人都盼着她死 她痛心的说,我的婉婉,陈家忠骨,因为他的懦弱胆怯无能,身首异处! 她问及她有没有去送林婉最后一程。 她便答,林婉夫妻葬在成瀑的山梅花旁…… 眼前一片温热模糊。 皇后怕太子、思敏小皇孙成为第二个陈家,成为第二个被舍弃的林婉。 所以她到死还想见她一面。 可惜因为容妃的阻拦,终是没见上。 “陛下,您保重龙体,皇后娘娘已经去了……” 容妃轻声安慰,景妃等一众妃嫔还跪在原地,无一人上前。 由此可见,如今的容妃当真是后宫第一人。 “陛下今夜便宿在容妃宫中,来的时候又不巧龙轿坏了,不然兴许能见上皇后娘娘最后一面……” 跪在宋幼棠前头的一个妃子道。 像是一根细线穿过宋幼棠的心口,模糊的同感蔓延,这是为了同为女子,宋幼棠感知皇后临死前的悲伤绝望。 她快死了,陛下却宿于她的宿敌宫中。 皇后当时,会不会也恨着陛下? 宋幼棠猜测着,容妃忽的惊呼道:“陛下!” 一阵兵荒马乱,竟是明盛帝晕厥了! 众妃子们忙起身围了过去,宋幼棠欲起身却因吃不上力而起身困难。 忽的一只纤细的手搭上她的手腕。 宋幼棠抬眸便见是景妃。 五皇子的生母景妃娘娘。 仔细看来,五皇子的俊逸更多的是随了景妃。 “怀着身子辛苦,要当心。” 景妃柔声道。 她没去看明盛帝却过来扶她。 宋幼棠道了谢,景妃又道:“宫里事儿还多,你怀着身子,不便久待,我命人送你出宫。” 说着她安抚的拍拍宋幼棠的手道:“放心,没事。” 宋幼棠跟随景妃的人之前景妃道:“皇后薨逝,命妇们会入宫守灵,你身上无诰命应不会来,就在府中安心养胎即可。” 宋幼棠又是一谢。 随人离开的路上宋幼棠看到太子、太子妃以及皇孙思敏急匆匆而来,宋幼棠福身行礼。 一行人慌乱的脚步声宛若凌乱的鼓点落在鼓面。 颜如海身死带来短暂的平静之后随着皇后的离时,太子的东宫之位又将陷入风雨飘摇之中。 朝堂上很快会迎来新的血雨腥风。 精致的绣鞋恍若踏上的不是宫砖,而是荆棘之路。 景妃的人送宋幼棠到了宫门口,明羽和张妈妈见宫门来了人急忙提灯迎上来。 精致的手炉放入宋幼棠的手中,张妈妈将宋幼棠上上下下仔仔细细看了一遍才松口气。 明羽谢过送她出来的公公,身上没有带钱她将一支金簪塞给了内监。 内监默不作声的将金簪收入袖袋之中而后笑眯眯的走了。 “老奴瞧见宫门挂了送魂幡,”张妈妈小心道:“皇后娘娘是不是……” “皇后娘娘薨逝了。” 顿了顿宋幼棠道:“没见上最后一面。” 张妈妈拍拍胸口,欲言又止最后道:“没见上虽是遗憾,但对少夫人却好一些。” 这位皇后死了,还会有下一位皇后。 是上一位皇后最后所见的人也并非是什么好事儿。 宋幼棠疲倦极了,靠在大迎枕上闭目道:“陛下晕厥,内宫有得忙了……” 明羽和张妈妈既好奇听得兴浓又心惊,盼着宋幼棠多说点儿什么但下一刻却发现她睡着了。 宋幼棠唯一可惜心疼的便是皇后,明盛帝当初既为了自己舍了皇后,如今皇后死了痛苦晕厥,不过是给人看的罢了。 她又见不到了。 又或者,她又不稀罕了。 身死魂灭,下一世皇后必定也不愿意再见到他了。 懦弱的男人。 宋幼棠撑着回侯府,前脚到溶月院后脚宫内传信儿的人便到了。 申氏身为宣平侯府的主母自是要入宫为皇后守灵,她起身由着田妈妈等人帮着收拾,而后随宣平侯入宫。 临走之前她似想起什么一般道:“寄哥儿媳妇身为侯府长媳,按理说应该前去为皇后娘娘守灵才是。” “她怀着身子,身上又无诰命去做什么?” 宣平侯淡淡道:“你是侯府主母,你去便是。” “妾身现在是说什么侯爷都不愿听了吗?” 申氏顿足冷冷道。 夜风吹卷着灯笼,照得寒气凌人。 “侯爷说妾身是侯府主母,那侯府的一切理应让妾身做主,寄哥儿媳妇身为长房一脉,理应前去为皇后娘娘守灵。” 顿了顿申氏道:“皇后娘娘临去前急召寄哥儿媳妇入宫,虽然最后一面没见着但心底是念着她的。妾身想,皇后娘娘肯定愿意她为她守灵。” 宣平侯幽冷的目光落在申氏身上,沉默半晌道:“若我执意不让她去,你当如何?” “妾身自然是听侯爷的。” 第四百零六章:魏锦珠刁难 申氏忽的笑了,“这侯府的一切都是侯爷的,侯爷说什么便是什么。” 她如是说着,但眼底的冷意却昭明她所说并不是实话。 “那便让她留下。” 宣平侯抬脚走了几步后又道:“孩子无辜,无论伯源有无伤害长朗,他的孩子本侯都会护他平安降生。” 宣平侯匆匆离开,申氏看着他宽阔的背影冷笑。 “他尚有子,我儿却身化成灰,凭什么?” 凤眸中杀意凌厉。 当晚两人入宫,翌日便有一道旨意让宣平侯少夫人高宋氏入宫为皇后守灵。 彼时宋幼棠还在用早膳,领旨之后张妈妈和明羽给她换上素衣丧服。 “少夫人怀着身子又没得诰命,怎么要入宫守灵?” “这几天天这么冷,少夫人入宫怎么受的住?” “据说一跪就要跪好几个时辰,少夫人身子重,怕是吃不消……” …… 张妈妈和明羽一人念叨一句,直将自个儿给说哭了。 张妈妈和明羽都是一门心思为着她的,明羽虽然年纪小,但却是个能管事的性子,她很少哭,此时却红了眼眶。 宋幼棠道:“哭什么,我是去守灵,又不是上刑场,守过七日我便回来了。” 顿了顿又道:“说不定要不了七日我就能回来呢。” 明羽知道她是宽她们的心,闻言眼泪更是往下落。 “可惜不能带伺候的人入宫,否则奴婢一定跟随少夫人去。” 宫里规矩多,为防止夫人们带去的丫鬟不懂规矩违反宫规,一应是不允许带丫鬟的。 “好了,巫樾先生给的药给我装在荷包里,我随身带着便是,其他的便不重要了。” 巫樾给的保胎药,她需日日吃才安心。 明羽将一个荷包交给宋幼棠道:“用油纸包了,一共八粒少夫人一块儿带上。” 这次入宫没有皇后身边的人接也没有景妃的人带,宋幼棠跟随宫女往往皇后停灵的地方而去。 在这里她倒是见到了不少熟面孔,林家老夫人也在其中,若是林婉还在的话,她今日应该也是在的。 林家老夫人见她对她招手,宋幼棠便过去。 “你怀着身子,怎么也来了?” 林老夫人见宋幼棠似有苦难言,目光一瞥落在同魏锦珠说话的申氏身上,心中便了然了。 “你同我家婉婉玩儿得好,她……出事你也尽了一份力,这几日,我会护着你的。” 林老夫人道:“等会儿你就跪在我旁边,平时也不要走远了,就与我在一处。” 顿了顿她道:“虽然皇后不在了,可老婆子在宫里还是有几分薄面的。” 宋幼棠谢过林老夫人。 过一会儿后宫妃嫔们也来了,景妃看到她的时候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又归于平静。 妃嫔跪在一边,臣妇跪在一边,垂首听着道长念经文。 这一跪便是足足一个半时辰。 宋幼棠怀孕手脚没有浮肿,这么跪一个半时辰腿脚倒是有些肿了,并且酥麻得站不起来。 好在伺候林老夫人的宫女得令扶了她一把。 “诸位夫人请去偏殿歇息,晚膳过后要再跪两个时辰,今晚还要留人守灵。” 主持皇后丧仪的是容妃,她对众人如是道。 宋幼棠垂下眸子。 皇后之死固然是油尽灯枯,可其中有没有容妃的手脚便很难说清了,更别说那晚留住明盛帝,阻拦她去见皇后最一面,怎么看都有谋算。 “走,跟我走。” 林老夫人牵着她的手,让她跟着同去。 如此一来,宋幼棠便与林老夫人坐在一处。 宫女上了点心茶水,供她们吃。 宋幼棠觉得口渴,刚准备喝茶的时候林老夫拦下她道:“你怀着身子,不便饮茶。” “银烛,”林老夫人对伺候她的宫女道:“去给少夫人换一杯温白水来。” 宋幼棠会意谢过林老夫人谢过宫女银烛。 林老夫人自是知道宋幼棠本不必来,来此必有申氏手脚,而将她一个怀着身子的人逼入宫里必是打着肮脏算盘,因此她才如此小心护着宋幼棠。 温白水很快送来,宋幼棠喝了半盏。 “少夫人这肚子看着倒像是个男胎。” 一位夫人看着宋幼棠的肚子忽的道。 众人的目光顿时落在宋幼棠身上。 宋幼棠笑道:“只要孩子平安健康就好,多谢夫人吉言。” 她回答得好,那夫人也浅笑道:“怀着身子守灵辛苦,少夫人须得多多注意才是。” 一番闲谈。 忽得魏锦珠道:“少夫人倒是与林老夫人看起来很亲近呢。” 她淡淡道:“夫人在此,少夫人竟不与夫人同坐。” 宋幼棠为媳,申氏为婆母。 按照规矩,她该伺候申氏。 魏锦珠此言当众说她不懂礼数,生疏亲人而亲近旁人。 “华原郡主是说我老婆子霸占着少夫人不让她亲近婆母?” 林老夫人冷脸道:“这么说起来倒是老婆子的不是了。” 林家虽然没了皇后,但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怎么也比昌平王府富贵。 林老夫人自从失了孙女林婉之后脾气一直不大好,因此极少有人敢去触她的霉头。 魏锦珠这次正好撞再了林老夫人的刀尖儿上。 “不敢。” 魏锦珠欲辩白,林老夫人却不给她机会冷笑一声道:“早就听说华原郡主与宣平侯府的嫡二公子有婚约,可嫡二公子却不幸身死。” 此言一出魏锦珠与申氏脸色俱是一白。 高澜之死便是压在她们二人心头的一块巨石。 “原本以为华原郡主会自此与宣平侯府解除婚约,如今看来华原郡主倒是舍不得,哪怕没了嫡二公子也心疼起宣平侯夫人来了。” 有人憋不住笑出声来,而后又迅速禁声。 林老夫人这是拐着弯儿的骂魏锦珠清清白白的姑娘家,上赶着心疼别人的婆母。 并且还是与她死去的儿子有婚约。 变相的骂魏锦珠不知羞。 “林老夫人,华原郡主也是心疼我,还请您大人大量莫……” “宣平侯夫人,”林老夫人打断她的话头道:“原是该先给你说过再占着你家长媳的。” 第四百零七章:护佑 她道:“婉婉当初与贵府少夫人便是好友,老婆子一见少夫人便如同见到婉婉一般,这才舍不得放她走……没成想竟害了少夫人被人说不敬婆母。” 林老夫人如是说,将宋幼棠剥得干干净净。 魏锦珠和申氏要怪就怪她太喜欢宋幼棠,不能挑宋幼棠半分错处。 “林老夫人您说笑了。” 申氏道:“寄哥儿媳妇能得您喜欢是她的福气。” “既然宣平侯夫人这么说了,那老婆子便再厚着脸皮想让你家儿媳夜里随我歇在一处。” “人老了,便想看些如花似玉的面孔。” 申氏不好拒绝。 魏锦珠却幽幽冷笑道:“少夫人身怀有孕,怕是多有不便,林老夫人便是喜欢少夫人也不急于这一时吧。” 她虽不得将林老夫人得罪死了,但给她添添堵不会被怪罪。 “时日无多的人自然计较这一夜两夜的。” 林老夫人冷冷道:“平原郡主既处处为宣平侯府着想,不如晚上就与宣平侯夫人歇在一处。” 魏锦珠要应了便坐实了林老夫人刚才说的,她一门心思的贴着宣平侯府,想当高澜的未亡人。 众夫人见这场因宋幼棠而起的官司,各自看着热闹,或是呷茶或是吃点心掩饰。 有林老夫人开口宋幼棠自然夜里与她歇在一处。 宋幼棠亲自给林老夫人端茶,林老夫人承了她的谢意。 就这么坐到了晚膳时分,容妃拟定了今晚守灵的人选,原说是一人,后来改成了三人作伴。 林老夫人年老身份高自然不能挑她,宋幼棠也不在名单之上,便得以跪完之后随林老夫人回屋休息。 妃嫔们不守灵的各自回宫,至于其他臣妇们则是由管事姑姑安排房间歇息,因人多分成了两个宫殿住着。 宋幼棠和林老夫人住在一间大屋子里,知道她们什么时辰回来因此宫女早就将炭火烧起来,一进去寒气瞬间消融,知觉的浑身上下暖呼呼的。 “多谢老夫人今日护佑之恩。” 宋幼棠一进屋便对林老夫人福身行礼。 林老夫人正在由银烛伺候着脱下披风,见状忙伸手扶着宋幼棠的手道:“身子重,你行什么礼?” 林老夫人扶着宋幼棠坐下道:“孩子,这是你结的善缘。” 说着能一人战申氏与魏锦珠的林老夫人红了眼圈儿道:“我没有骗她们,一看到你和白家姑娘我便会想起我的婉婉。” 她声音哽咽,哀伤的目光落在宋幼棠的肚子上道:“若是我的婉婉还在的话,说不定现在也有身子了。” 林婉和陈瑾夫妻恩爱情深意重,有身子是迟早的事。 “我当初甚至想过要给婉婉的孩子准备一个漂亮的小院子,让她打小过高高兴兴的……” 可惜随着林婉和陈瑾的离世,她所想的一切再不可能实现。 “我的婉婉是我的心头肉,那天生生从我心口挖了一块肉啊!” 林老夫人说着泪水涟涟。 宋幼棠也不禁跟着红了眼眶。 “只要您愿意,今后我和紫英便时常去府上陪您。” 宋幼棠真心道。 林老夫人摸着她的头,又是一声哭:我的婉婉啊! 失了林婉,又失去皇后,林老夫人这一年都在经历生死别离,原本便上了年纪,又将悲伤憋在心里,如今和宋幼棠一番话将难过说出来,哭一场之后倒觉得心里轻松了不少。 两人哭过之后银烛帮她们净脸,伺候她们换衣裳等,之后两人清清爽爽的上了床。 林老夫人看着宋幼棠吃下安胎药道:“在宫中要处处小心。” 顿了顿林老夫人道:“特别是你的那个婆母和华原郡主魏锦珠。” 林老夫人倒是不避讳直道:“众所周知宣平侯府的夫人因为盈光公主先于她生下庶长子,而在京师被人嘲笑多年。先前她好不容易定下与昌平王府的婚约,如今有突然丧子,且传闻是你夫君所为……如今只怕已将你们夫妻恨之入骨。” 林老夫人目光幽幽,“你切记万事小心。” 宋幼棠颔首。 此后在林老夫人的处处保护之下宋幼棠倒是一直平安无事,景妃私底下派人给她送了几次参片,也曾在跪着听经文的时候让人悄悄将她找去歇息,不然一整天一整天的跪下去,宋幼棠的腿脚早就受不了了。 在她们两人的善意之下宋幼棠轻松了不少。 第五日白紫音托庄晏来看她,见她面色红润一切都好庄晏将一张小小的纸交给她。 “伯源给你的信,不敢明着送来,用的是江湖上的信鸽。” 因此只有小小一张纸。 宋幼棠却如获至宝一般将纸紧紧的握在手心,而后对庄晏道谢。 “还有两日便出宫了,你小心。” 庄晏道:“白姑娘在宫外等你。” 白紫英身份特殊,既不是贵女又不是命妇因此无法进宫守灵。 宋幼棠颔首,与庄晏道别之后她寻了个僻静处闭目片刻后才展开那一张小小的纸。 “平安无事,甚念吾妻棠棠,棠棠与孩儿等我归来。” 只短短一句话却比千百颗药丸更让宋幼棠安心。 “宣平侯府少夫人。” 一道女声传来,却是一个素衣的宫女。 “容妃娘娘来了,请您快过去。” 应是要定今晚守灵的人了。 宋幼棠赶忙过去。 今晚定的人是魏锦珠、申氏、宋幼棠。 名字念出的那刻宋幼棠倒是不觉得意外。 若一直风平浪静倒是要让她觉得不是申氏和魏锦珠、以及容妃的行事作风。 宋幼棠目光与容妃短暂交汇,她笑意越发明媚。 “宣平侯夫人,你家长媳怀着身子辛苦,你可要多加照看。” “容妃娘娘。” 林老夫人道:“少夫人身子重,夜里守灵怕是熬受不住,不如换一个人选吧。” “林老夫人。” 容妃冷下脸,眼神也不善。 “这可是宫中规矩,既来守灵又如何不守通夜?便是陛下也如今也是一夜一夜的熬,难道少夫人就不思念皇后娘娘?当初皇后娘娘最后想见的人,可是少夫人啊。” 第四百零八章:守灵 “如今皇后娘娘才走几日,少夫人就忘了皇后娘娘?” 她毫不客气同林老夫人道:“皇后娘娘生前最重规矩,林老夫人是要坏皇后娘娘的宫规?” 皇后都死了,林老夫人又算什么? 现在该轮到她容妃执掌后宫,她母族曹家风光了! 林老夫人气得脸发红,但为了宋幼棠她还是道:“她身怀六甲,难道容妃娘娘不顾及她腹中的胎儿,不顾及宣平侯府?” “皇后娘娘素来宽厚,少夫人的尊敬之心皇后娘娘应已知道,若真缺人,那便让我老婆子来替她!” “林老夫人对少夫人可是真好,不知道的还以为林老夫人是少夫人的祖母呢!” 魏锦珠忽然的开口语气嘲弄,“可惜啊,宫规就是宫规,就如同皇后娘娘薨逝那晚,少夫人不遵守宫规入宫,结果没能见到皇后娘娘最有一面……” 皇后死的时候身边没有一个亲人和可托付身后事的人。 魏锦珠点穿这一点,像是一把刀子扎入了林老夫人的心口! 任凭林老夫人再厉害,这等无法改变的冰冷现实还是最能刺伤她! “老夫人。” 宋幼棠站到她的身侧扶着她的手道:“你别动怒,我守。” 目光与容妃的对上,宋幼棠道:“宋幼棠遵容妃娘娘吩咐。” “这便是了。” 容妃嗤笑,“正主儿自己都同意了,旁人也不知着急什么。” 说完她带着一众随从浩浩荡荡离开。 申氏和魏锦珠齐齐的看向宋幼棠。 晚膳过后所有人都迫不及待的回了房间。 今晚下了雪,纷纷扬扬的雪花如同棉絮一般落下,谁都想待在温暖如春的房间里。 宋幼棠吃过晚膳手里拿着个镂空花鸟手炉往灵堂去。 守灵还有宫人在左右守着,但宋幼棠没有放下心。 现在后宫容妃一手遮天,这里站着的人可能不会救她,反而可能容妃准备的刽子手。 给皇后娘娘上了一炷香,少了一些纸钱之后魏锦珠和申氏便到了。 宋幼棠规规矩矩跪在自己的蒲团上当作没看到两人。 “宋幼棠。” 魏锦珠第一次唤她全名。 “你说人死后会变成鬼魂吗?” “陛下曾下诏,天下禁论鬼神之说。郡主出身皇室,难不成不知道?” 魏锦珠闻言冷笑道:“容妃娘娘说得对,你的嘴皮子是真厉害。只是不知道今晚,你能不能挨过去。” “画舫之上,你与白紫英一同算计我,险些害我性命,这笔帐,我一直记着,等着与你清算这日。” 宋幼棠闻言干脆闭目养神道:“郡主是只记得自己吃的亏,不记得自己曾经做过何等恶事?” “高寄害我儿性命,我要让他丧妻丧子来偿还!” 等待一旁的申氏道。 “宣平侯府少夫人为皇后娘娘守灵,却因疲乏过度失去腹中孩儿,少夫人因失血过多而亡。” 魏锦珠道:“宋幼棠,这个死法很适合你。” 说着她使了个眼神,不出所料左右宫女上前欲抓宋幼棠的手。 “你们胆敢!” 宋幼棠忽的睁眼厉喝。 宫女到底是地位低微伺候人的,被宋幼棠这么一喝还真吓到了,一时不敢上前。 宋幼棠冷声道:“我是宣平侯府的少夫人,我的夫君是陛下面前的红人,太子信任我夫君,我夫君还在边关为国杀敌!” “你们胆敢动我?” 她缓缓起身,目光直视魏锦珠与申氏。 “你们设计让我入宫,等的便是今夜,可惜,我怎会让你们如愿?” 魏锦珠闻言便知宋幼棠留有后手,为免夜长梦多,她同申氏交换眼神道:“动手!” 说着申氏抬腿便朝宋幼棠的肚子狠狠踢去! 宋幼棠摸着肚子欲躲,魏锦珠却抓住她的手腕不许她动的。 宋幼棠见状一脚踢飞了焚烧纸钱的铜盆,盆内还未熄灭的纸钱被风一吹瞬间如同火龙一般涌起。 申氏被吓得往后一退,自个儿倒是险些跌跤。 再有魏锦珠间申氏被吓退自己欲动手,却在抬脚之前被宋幼棠一个耳光重重的落在脸上! 啪! 声响响彻灵堂。 清脆得令人想拍手叫好。 “你敢对我动手?” 魏锦珠气急,伸手欲推搡宋幼棠,左右宫女这次一起动手。 宋幼棠却已经拿着莲花烛台在手中道:“你们再敢上前,我便点燃所有的纸钱帘帐!” “你不敢。” 魏锦珠道:“宋幼棠,你岂敢焚烧宫室?” “命都快没了,我还怕什么?” 宋幼棠冷笑,手中的蜡烛滴下蜡油落在她手上,疼得宋幼棠柳眉微皱。 “拿下她!” 申氏拍落身上的纸钱,指着宋幼棠道:“她若死,容妃娘娘有大赏!” 这下几人一起上前,宋幼棠拔掉蜡烛,以尖锐的烛台作为武器保护自己,但奈何人太多,她划伤一个宫女便有另一个宫女趁机抓住她的手腕夺下她手中的烛台。 “宋幼棠,这是你夫君给你选的死路。” 魏锦珠双眸中满是恨意。 高澜,她唯一看上的男人,却死在高寄的手中。 她自发上拔下银簪,而后狠狠的朝宋幼棠扎去! 银簪扎入肉里,鲜血流出,却没有扎入脖子而是扎在宋幼棠的肩上! 原来宋幼棠刚才奋力一挣,使得她的簪子偏移了位置。 “我来!” 申氏上前拔下银簪,一只手捏住宋幼棠的脖子。 她的手高高扬起,一击之下宋幼棠必定会丢性命。 正在这时她们来时关上的门被一脚踢开,一道雪白的人影飞速掠过空庭直至申氏身后,而后一脚将申氏踢飞。 魏锦珠只觉得眼前一白,原本抓着宋幼棠的两个宫女便惨叫一声摔倒在地。 宋幼棠则被人护在身侧。 “少夫人?” 庄晏见她肩上流血的伤口,目光迅速看到拿着染血发簪的魏锦珠。 “平原郡主,你竟敢杀人?” 庄晏怒不可遏。 方才申氏的架势便是要取宋幼棠性命,若是他再晚来一步,宋幼棠岂不是横尸当场? “谁杀人?” 一道奶声奶气但带寒霜的声音响起。 一身丧服的思敏小皇孙跨入殿中。 第四百零九章:太子妃低头 魏锦珠飞快的将银簪调转方向,狠狠的扎入自己的手腕中。 鲜血一滴滴宛若枝头熟透的红豆跌落枝头。 太子以及太子妃小皇孙相出现在,宋幼棠心神一松。 总算来了。 容妃安排她和申氏魏锦珠守灵她便知事情不妙,林老夫人为保护她与容妃几乎吵起来,容妃都不相让,便让她更加确定今晚守灵她们想要她性命。 因此她托银烛帮她带消息给景妃娘娘,再由景妃知会庄晏让他晚上想办法让太子太子妃他们来一趟灵堂。 如此便能破容妃、魏锦珠和申氏对她的杀局。 “抱歉,来晚了一点。” 庄晏悄声道。 宋幼棠笑了笑,晚膳到如今时间并不长,要见到太子并且说动他们来灵堂也并不容易。 庄晏已经做得很不错了。 “高夫人,你怎么受伤了?” 思敏一眼便看到宋幼棠肩头盛开的血花,无视魏锦珠滴血的手。 在宋幼棠开口之前魏锦珠道:“回小殿下,高夫人方才与我同看银簪,我不小心弄伤了手腕,高夫人则不小心伤了肩。” 她目光微微闪,看向宋幼棠道:“你说是不是高夫人?” “看个银簪能受伤?” 太子妃不悦,“华原郡主是那我们当三岁孩子还是觉得本宫没有戴过簪钗?” 魏锦珠福身道:“不敢。” “高夫人,你且说,究竟怎么回事。” 太子妃目光似浸了寒霜,宋幼棠若在宫中出事,难保高寄会继续忠心不二的辅佐太子。 皇后已逝,东宫就指望高寄了!宋幼棠万不可出事! 今夜就算是拼着得罪别人,她也不能让宋幼棠不满。 “纸钱熄了。” 申氏忽的道:“来人,拿纸钱来。” 微顿她又道:“容妃娘娘吩咐了为皇后娘娘守灵要尽心尽力,万不可懈怠。” 一句话将宋幼棠打算为难魏锦珠的心思掐灭。 她不可为了一时之气将东宫、庄晏置于容妃炭火之上。 “华原郡主说得是。” 顿了顿,宋幼棠目光透着一股子意味深长道:“只不过郡主下次可要拿稳了,不然再伤了手腕或者是伤着了旁人,可就不大说得清了。” 魏锦珠嘴角轻轻扯,眼底一片不屑。 “既然华原郡主及高夫人都已受伤,那为皇奶奶守灵的之事便辛苦宣平侯府夫人一人了。” 思敏道:“来人,将华原郡主和高夫人扶下去上药。” 魏锦珠和宋幼棠上药的地方自是不一样。 太子妃跟随宋幼棠进去上药,思敏小皇孙便等待外面。 太子和庄晏在灵堂为皇后娘娘烧纸钱。 “你这怀相看着不错,只不过头一胎生产的时候都要吃些苦头。” 太子妃满目温柔的看着宋幼棠的肚子道:“给本宫接生的产婆经验老到,到时候本宫让她去侯府守着你生产,必能让你少吃些苦头。” 太子妃感激她。 宋幼棠心中清楚,谢过太子妃。 “高夫人,你识大体,本宫和太子、皇孙都感激你。” 宋幼棠看着容貌姣好的太子妃,年纪虽然不大,但眼角眉梢皆是倦意,因此比她实际年龄要老上几分。 宋幼棠忽然的想起了皇后,中宫之尊却要讨好臣妇,如今的太子妃又何尝不是这样? 明盛帝懦弱无能,太子酷似其父,于是太子妃便成了第二个皇后。 “夫君,会一如既往的辅佐太子,太子妃放心。” 如果不是太子,那也必是思敏。 这是明盛帝一早的谋划,只不过皇位要从太子的手中过一遍。 从内室出来的时候太子妃眼圈儿红红的。 听见声音思敏站起来看向太子妃的方向。 “母亲,高夫人。” 他比去年又长高了一些,但依然是稚嫩的幼子。 年岁便是横在思敏面前一条无法越过的鸿沟。 若是他早些出生,若是他是他父亲,那这个王朝必不一样。 端坐主位的人无能,才会让手底下人的心思翻涌如浪潮。 宋幼棠福身道:“小殿下。” 思敏清澈的眼眸映照着宋幼棠的模样道:“今日委屈高夫人,来日,思敏定要让华原郡主向高夫人赔礼道歉。” 宋幼棠莞尔。 她看着年幼的思敏道:“臣妇希望小殿下平平安安的。” 还有两日才满日子,但太子妃亲自禀明明盛帝说宋幼棠受伤惊了胎儿,需回府静养,宋幼棠得以离宫。 小轿停在宫门口,帘子刚掀开便有一道人影奔至轿子前。 白紫英披着雪白的狐裘,上面绣着大朵大朵漂亮的山茶花。 “我听说你在里面受伤了,可急死我了!” 她紧张的上下看宋幼棠道:“伤着哪儿了?” “无事,我们回去再说。” 宋幼棠握着她的手。 明羽和张妈妈也过来扶着她。 四个人上了一辆马车。 宋幼棠在白紫英等人的催促下将灵堂的事说出。 “魏锦珠!” 白紫英恼恨道:“上次画舫设圈套就该杀了她!” 宋幼棠安抚道:“杀了她一样会惹得申氏嫉恨,一样会有灵堂之灾。” 顿了顿宋幼棠道:“她是为了高澜。” 原本一位昌平王府日渐落败,魏锦珠是看上了宣平侯府这棵大树,如今看来她对高澜倒是有几分真心的。 高承栽赃高寄因此魏锦珠迁怒于她。 魏锦珠也成了高承的局中人。 回到侯府的时候正巧碰到高承,看高承的样子似乎是要出门,披着狐裘站在门口,见宋幼棠下马车他移动步子至宋幼棠马车前。 “几日不见大嫂憔悴了许多。” 高承细细看了一番宋幼棠道:“面色也不如之前好了。” 白紫英扶着宋幼棠下马车道:“劳烦三公子让一让。” 素白的裙角漫过梯凳,宋幼棠稳稳落地。 “多谢三弟记挂,”宋幼棠道:“受了点儿小伤。” 高承眸光一凌道:“是吗?也不知是哪只不长眼的猫鼠伤了大嫂?” 白紫英坏心起,启唇道:“三公子竟说华原郡主是猫鼠?若是华原郡主知道了只怕要让三公子捧茶认错。” 高承闻言淡淡一笑道:“华原郡主就这般可怕?” 第四百一十章:太子出事 白紫英道:“三公子跟随二公子时难不成没见过华原郡主?” 提及高澜,高承眸光有微妙变化。 白紫英却已冷哼一声与宋幼棠一道进了侯府。 原本只是刺一刺高承,这件事谁都没放在心上。 两日后皇后出殡,贵妇贵女们相送,宋幼棠则呆在溶月院养伤。 晚上的时候听说华原郡主落水,冬天的湖面结着一层冰不说冰冷彻骨。 华原郡主被救起来的时候嘴唇已经发紫,只有心口一丝儿热气儿,若非当时附近有个医馆恐怕就丢了性命。 彼时宋幼棠和白紫英正在用晚膳,两人团灾罗汉床上就着小桌用膳。 听完明羽说此事,白紫英眼眨了眨道:“这算不算是恶有恶报?” 宋幼棠蹙眉,“我觉得华原不像是那般不小心的人……” 正在这时张妈妈进来道:“少夫人,三公子派人送了一盅汤来。” 上好的花胶炖鸡汤。 “汤水?” 白紫英看着那斗花彩盅道:“难不成,是他干的?” 一个庶子,岂有这个胆量? 魏锦珠又怎会着他的道? 白紫英不知高承曾同宋幼棠说过那番话,自然不知道高承对她的心思。 她看着那盅炖汤心上未觉得高兴和感动,反而觉得瘆得慌。 “将汤拿出去。” 她吩咐。 她一刻也不想看到这汤。 白紫英以为她只是不喜欢高承便道:“快拿走。” 这晚宋幼棠和白紫英睡在一处,白紫英跟她说了不少儿时的趣事,说着说着又说到了庄晏的身上。 宋幼棠为皇后守灵这段日子高舒音依旧追着庄晏跑,两日前却突然歇了心思,庄晏也终于清净了。 帐中悄话至深夜两人才沉沉睡去。 翌日宋幼棠和白紫英出侯府去寻巫樾把脉,甫一出侯府在长街之上便听得百姓议论纷纷。 曹将军又立大功,陛下下旨要将容妃封为贵妃,曹家要出一位贵妃啦! 更多的人忍不住猜测,容妃若为贵妃,曹将军再立大功说不定便会成皇后。 曹家要出皇后的猜测在百姓之间流传。 白紫英放下车帘道:“曹家如今正是如日中天,东宫此时需养精蓄锐。” 顿了顿白紫英道:“幸亏庄晏无心帝位,反而同你夫君一般扶持太子,不然这朝堂还有得乱。” 宋幼棠点头。 巫樾把脉之后道孩子平安,又给了她一些安胎药让日日吃着便能顺利生产。 宋幼棠谢过巫樾。 不过几日容妃晋为贵妃,曹家风光无限。 又二十日,太子突然被禁足报国寺,非皇令不得出。 满朝哗然。 庄晏打探之下才得知,太子思念皇后去皇后宫中睹物思人时逼迫宫人行不堪之事。 没想到当晚明盛帝和容贵妃也去思念皇后。 两人正巧当场撞破太子丑事,身后一众的宫女太监也看了个正着。 容贵妃又羞又气道:“皇后娘娘逝世不足百日,太子殿下竟在皇后娘娘宫室行此事,怎配为人子?” 宫女见状哭着磕头求明盛帝和容贵妃饶命,说是太子强迫于她,她并非存心对皇后不敬…… 此事当晚便传遍了整个内宫,明盛帝盛怒之下命人连夜将太子送往报国寺为皇后念经祈求饶恕。 太子妃得知之后当场晕厥,最后东宫主持大局落在思敏小皇孙的肩上。 “太子一心痴迷于木匠之道,这些年东宫也不过一个太子妃,两个侍妾,比一些臣子家中姬妾还少又怎会贪图美色?” 白紫英道:“曹家真是心急。” 此事就怕是明盛帝心中也之明白的,但众目睽睽之下他总不能袒护太子。 他一直以来以孝治国,太子做出这等辱没皇后之事若不责罚难以平天下之怒。 此事一出,太子失德,不配东宫之位的话传遍京师。 京师街巷之间甚至流传着一首童谣,说太子痴迷木匠之术,懦弱无能,这些年一直靠皇后才成太子,如今失了德行,不如庶民之子。 乞儿孩童唱遍整个京师。 宋幼棠和白紫音听那乞儿们拍着手敲着碗唱童谣路过,心弦绷紧。 庄晏有心帮太子洗清冤屈,可没想到第二日那个宫女便被发现吊死在东宫门口。 她以性命将强迫她,太子失德两桩罪扣死在太子身上。 废太子的折子宛若雪花一般飞至明盛帝的案头。 三皇子庄朗一派春风得意,朝堂之上有人提出立三皇子为太子,庄朗却以长兄之位不敢觊觎为由推辞,并自请为长兄赎罪罪,愿为皇后念经百日。 并非皇后亲子尚有如此孝道,身为亲子却在亡母宫殿行苟且之事。 朝野、坊市之间对庄朗孝心称赞不已。 废太子,立三皇子为太子的声音越来越多,甚至拥护三皇子的官员们学了之前雷大人们夜跪宫门参奏颜如海的法子,写了折子夜跪宫门请明盛帝重立太子。 明盛帝闭宫门而不见,他们便跪了整整一夜。 宋幼棠剪下一朵枯萎的花,剪子清脆的声音响在耳畔。 这次明盛帝没有那个拖着病体将他带到宫门口的发妻了,那晚若非皇后,明盛帝不敢开宫门见臣子,颜如海的罪顶得没那么快。 这次,明盛帝可没皇后了。 他会做出怎样的抉择? 庄朗给皇后念完经之后出宫。 虽是大冬日天气严寒,但他还是选择了骑马。 一匹通身雪白的马他骑得飞快,意气风发,仿佛东宫之位已在他的掌握之中。 远远得,庄朗看到前头有一匹马挡在路中间。 他勒马搜寻着周围。 “谁?谁的马?” 无人应答。 庄朗冷笑道:“有胆子拦路没胆子出来?那本皇子便杀了这畜生!” 说着他下马拔出腰间的匕首,说话间就要往马脖子扎下去! “三弟且慢。” 声音响起,紧接着便是虚弱的咳嗽声。 “我不似三弟有个能打胜仗得封赏得舅舅,也不似三弟有个恩宠尊为贵妃的母亲,更没有大有助力的太子妃和侧妃……” 庄让从拐角处出来,咳嗽着道:“这匹马可不便宜,当我一个月的俸禄了。” 第四百一十一章:俯首称臣 说着他又咳嗽起来,因为接连咳嗽他苍白的脸上浮起不正常的红晕。 “我舍不得,也失不起。” “你来做什么?” 庄朗握着马鞭嗤笑道:“既知道你与我相差如此之多,又怎敢来拦我的马?” 对于身份卑贱的庄让,他连一声“二哥”也懒得喊。 纵使是在他有颜如海相助,和诛杀颜如海加官风头无两的时候,他也没称他一声“二哥”。 庄让不配。 “见三弟身处迷局还不自知,特意来提醒三弟。” “身处迷局?” 庄朗闻言似听到天大的笑话,嗤笑道:“如今朝堂又有几人能与我作对?我依仗无数,朝堂风雨皆听我号令……我若深处迷局,你们又是什么?” “你,”他马鞭一指庄让,“现在磕头求饶,我将来还能留你一命让你留在京师,不然……” 他眼神一凌,“你知道会是什么下场!” 庄让闻言低低笑起来,孱弱的身子这么笑着像是风中将要折断的瘦树。 “三弟的手段,我自是知道的。” 庄让微微一笑道:“所以今日……” 他抬头,瘦弱苍白的脸上浮起淡淡的粉色。 在看到他面容的一瞬间,好似整片天地都化作了水墨色,庄让脸上的淡粉色成了唯一的色彩。 “我是来向三弟称臣的。” “哦?” 庄朗眼中光芒闪烁,眼尾却微微一压,写满猜疑。 庄让又轻咳几声道:“太子被囚于报国寺,曹将军接连大捷,容妃娘娘晋位贵妃,三弟如今真正是风光无限,东宫之位唾手可得。” “但是,”他眸光微变道:“东宫之位却不可能属三弟。” 一片雪花落在庄朗的眉间,顷刻之间细弱的雪花变化作了一点湿润。 他的眉眼之间一片凌厉,好似庄让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 “你说什么?” 庄让敛眉拢袖道:“一直以来,满朝堂乃至天下人都知道天子懦弱无能不堪大任,父皇又岂会不知?” “三弟有没有想过,为何陛下会一直力保太子之位,还有那些所谓的清流忠臣都在力保太子之位?真的只是为了嫡庶之别?祖宗规矩?” “先皇后及其母家付出一切代价稳固太子之位,她们不知道太子东宫之位不稳,也坐不稳龙椅?他们这些付出多少鲜血,只是为了片刻荣华?” 有了一片雪花接连又落下许多片雪花,一眨眼的功夫雪花越下越急,轻轻柔柔的笼于两人身上。 两人这般静默的对视着,马儿忽的打了响鼻,前蹄在地上刨了几下。 “你想说什么。” 庄朗已不复刚才的意气风发和居高临下,语气已经变得低沉。 “太子虽懦弱,但是思敏小皇孙却机敏过人,自小被父皇带在身边学习治国之策……” “子不继,孙优于常人,父皇焉能不动这点心思?” 庄朗眸光骤然一紧。 庄让眼中流出笑意,“皇后他们,谋取的是皇孙。太子只不过替思敏占着位置,不信三弟可以看看父皇会不会处置太子,罢黜太子之位。” “太子失德,怎会囚于报国寺?” 庄让的声音放得缓了。 “这是处罚太子,还是保护太子?” 庄让牵着马缓步走在漫天风雪之中,前路身后皆无人,仿佛天地间只剩这一道身影。 原本纵马急奔的庄朗倒是久久立于风雪中。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的扬鞭,马儿一声嘶鸣撒开四蹄又飞奔起来。 太子自出事之后庄晏和老臣清流们一直致力于救太子,明盛帝顶着众多的折子迟迟不肯处罚太子。 原本还沉得住气的庄朗逐渐坐不住了,当日庄让拦路在他面前说的那番话在他脑海中不断回乡。 纵庄让可疑,可他所说又确实为真。 明盛帝不肯处置太子是为皇孙思敏。 为组太子见人,庄朗设计让看守太子的变成曹家军。 曹家君将报国寺上下都拦着,不许平民进山上香,自此谁也见不到太子。 屋子里炭火烧得旺,一道棉布帘子将寒气隔绝在外。 布置清雅又温暖得房间内,重重珠帘之后宋幼棠和白紫英正在挑花样子给孩子做衣裳。 “算起来这个孩子要生在二月里,二月里京城可还冷着呢,多给他做几件小披风,要虎头虎脑的这样才可爱!” “我的姑娘,”张妈妈笑道:“今岁冷的时候孩子都用包单裹着呢,哪里用得上披风?披风得等到明年了。” “这样啊?” 白紫英失望道:“我想象中还觉得很可爱呢。” 宋幼棠失笑道:“来年二月的时候可能刚学会走路,披着披风也可爱的,做大点儿便是。” 她之前便做了一些衣裳,只是这后来身子渐重,越来越疲乏,张妈妈和明羽便不让她熬夜做衣裳了。 宋幼棠便挑花样子、画花样子而后交给张妈妈找相熟的绣娘做。 府里针线房的绣娘她们可信不过。 为着肚子里的小主子她们处处小心,外面一根针也不许带进溶月院来,这才有她的平安日子好过。 两人讨论着花样子,好在小孩儿用的东西不分男女,因此两人便喜欢什么选什么,每次都能选上许多。 眨眼临近年关,宋幼棠的肚子大了一圈儿,侯府来往她也得出来走动走动。 这一日她戴着一个毛圈儿的围脖,穿着一套水清色的衣裙,裙摆上缀了绿松石,行动之间珠光色诱人,发上却只簪珍珠珠钗,清爽又富贵。 她由明羽扶着自花月长廊而过。 小丫鬟们见她过来,无不挤在一处说悄悄话道:“瞧瞧,少夫人这一身上面的绿松石都够咱们用一辈子了,更别说那发上的珍珠,手腕上的白玉莲花镯子了!” “真真儿是好命啊。” 有个小丫鬟感叹,“她和我们一样是丫鬟出身,怎么她就能成主子呢?还这般得大公子宠爱。” “你只能嫉妒了。” 小丫鬟道:“你怎么不看看你自己长什么模样,也配和少夫人比?” 小丫鬟佯装生气去打她,另一个小丫鬟连忙躲避,两人玩闹笑作一团。 第四百一十二章:她成了高承的垫脚石 这时目光不小心瞥见旁边一道男子的身影。 高承默不作声的站在一旁,两个小丫鬟吓得魂飞魄散忙行礼道:“三……三公子!” 高承没作声,两个小丫鬟忙起身离开。 待走远了小丫鬟推好姐妹道:“你不是羡慕少夫人吗?三公子就在那里,你怎么不去接近他?三公子现在可连个通房都没有,同当初的大公子可是一样的!” “我哪里敢啊?” 另一个小丫鬟拍着胸口道:“夫人院子里传出消息来,说夫人有意要将三公子记在她的名下,之后庶子变嫡子!有了夫人撑腰,说不定今后整个宣平侯府都是三公子的!” “这不是正好?说不定你就是以后的侯夫人了,哈哈!” “别胡说!” 她慌忙捂住姐妹的嘴,惊恐的四处看过后,心有余悸道:“你要死了!” “夫人要三公子当嫡子,以夫人的性子,哪里会让我们这等身份的人接近三公子?只怕一夜过后还没得个通房名分就悄无声息的做了花泥!” 小丫鬟被吓到了,当即静默。 “以后方才那些话可不要说了!” 她叮嘱姐妹道:“羡慕眼酸是一回事,小命要紧!而且,我看三公子总觉得有些害怕……” 她说着缩了缩身子,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三公子从前一直跟在二公子的身边,像影子一般的小厮,如今二公子去了,三公子单独站了出来才叫人发现他素日不苟言笑,心思令人捉摸不清,像是无底幽洞,看一眼就能吸令人的魂去! 两人鬼追似的跑远了。 高承一双眼都凝在宋幼棠的身上。 她这身衣裳虽然简单,妆容也不浓,但却很压得住场面。 若是寻常女子这么穿,多半会让人觉得奢华,但宋幼棠却令人觉得,她仿佛天生就该被这般捧在手心儿,将世上最好的东西都送给她。 名贵的宝石、珍珠、玉镯,都只是她的陪衬,再珍贵的东西也压不住她的绝色芳华。 高承看得认真,却不知道宋幼棠已经注意到他的目光。 玉足微顿,她的目光隔着假山积雪远远的与他的对上。 高承对她笑了笑。 宋幼棠淡漠的移开视线,而后抬脚离开,仿佛从未看见他一般。 高澜一事,高承做得仔细,庄晏和她查了好些遍,但半分蛛丝马迹都没留下。 如今他好处尽得,赃名却让高寄背着。 宋幼棠握紧了手。 高承…… 客人离开,宋幼棠也不想再与申氏呆在一起便接口乏了离开。 但没想到刚起身便有个小丫鬟过来道,“少夫人,老夫人请您过去帮她挑选花样子。” 宋幼棠之前用绣艺讨好老夫人,如今老夫人用挑花样子的借口找她她推辞不得。 宋幼棠随小丫鬟出去之后才看到老夫人的小轿。 “老夫人说此地距寿岳堂远,少夫人身子重不便走远,便让奴婢带着轿子过来。” 老夫人的轿子在高寄血染寿岳堂之前才命人重新修整过。 轿子上用金子做成祥云和仙鹤挂着,还有珍珠做成的明月,围绕着轿身,十分漂亮。 四个轿角还有振翅而飞的青鸟,身体里却是镂空的可以放进去半截小蜡烛。 夜里用轿子的时候点上蜡烛在青鸟身体里,轿子上的金饰便一眼能看清楚,可谓是费尽心思显示她的奢华。 可惜这顶轿子,她自己都没用上几回。 宋幼棠一出院子,高舒音便急不可耐的道:“她的肚子都那般大了,母亲就由着她生下那贱种的骨肉?这样咱们侯府岂不是又多了一个贱种?” 说着她又哭起来,“我哥哥金尊玉贵的都没有个子嗣,他高寄凭什么?” 高舒音这话正正刺到了申氏的心上,田妈妈不住的给这位小祖宗使眼色,却没想到高舒音压根只图自己说得痛快,根本不顾申氏面色越来越差。 “姑娘,吃吃点心。方才见您一直为溶月院的那位生气,都没吃点儿东西。” 田妈妈将点心送到她面前。 高舒音却道:“我看着她的肚子就吃不下东西!母亲,你是不知道。” 她凤眸一凌,“外面的人都说宋幼棠怀的是个男胎!高寄如今又出息,宋幼棠若是生下男胎,他们二人便是宣平侯府的功臣,父亲会将高寄立为世子!” “胡说!” 申氏气得拍桌,桌上的茶盏被力气震得一跳。 她面色宛若十月风雪天一般难看。 “他也配?” 世子之位便是便宜那些不出挑的庶子也轮不到他高寄! “娘,高寄咱们山高水远的碰不着他,咱们可以对付宋幼棠啊,绝不能叫她生下宣平侯府的长孙!” “放心。” 申氏凤眸中冷意渐起道:“妇人生孩子怀胎九月虽辛苦,却不是最危险的。生产的时候才是鬼门关!” “母亲,你难道已有安排?” 申氏瞥她一眼,转而道:“我听说你前段日子看上了五皇子结果被拒了?” “母亲,您可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高舒音被庄晏拒绝之事已被京中传开了,如今她待在家里就是不想出去被人笑话。 “你的婚事挑选两三年了,也该定下了。” 申氏顿了顿道:“我打算将高承记在我的名下,将来高承便是我福满堂的嫡子。你的婚事,也尽量在朝中重臣家中的儿孙上挑选。” 高舒音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不可置信的看着申氏,一双凤眼瞪得老大。 “母亲,您说什么?” “高承?” 她站起来,指着外面不敢相信道:“他不过是个庶子!如何能当您的嫡子?” “我!” 她指着自己道:“我才是正经的嫡出,您居然要让我用婚事给他当垫脚石?” 曾经她为高澜之死伤心难过,觉得自己今后会少了兄长庇护,但后来在淡春浓夏的宽慰之下想通了,自己今后便是申氏唯一的女儿,申氏必会倾尽一切对她好。 但没想到申氏会如此偏心……偏心向一个庶子! 曾经高舒月的婚事都得当她婚事的垫脚石,如今申氏竟让她给高承当垫脚石! 第四百一十三章:拒绝 她可是正经的嫡女!高承不过是个庶子! 她如何能咽下这口气? “世子之位,必须是高承的。” 申氏眸光已然疯狂。 仿佛世子之位的争夺便是她与高寄之间重要博弈,重要到可以牺牲高舒音的婚事。 “母亲,您不能这样!” 高舒音被申氏眼中的坚定吓到了。 “我是您的女儿啊,他又不是您所出,您掏心掏肺对他,他不一定会孝敬您的!而我,我会对您好,会照看您……” 高舒音说着跪下抓着申氏的手臂,目光哀求。 申氏却只是看着她,凤眸幽幽,字字如同针刺一般道:“我不需要他对我孝敬,我只需要他赢过高寄。” 高舒音心底一凉,身子一软跌坐在地。 酷似申氏的双眸中倒映着申氏的模样的,高舒音这一刻才猛然发现。 她母亲和盈光之间的争斗从未停止。 她一直在跟一个死人在斗! 宋幼棠上了小轿倒是轻轻松松到寿岳堂的佛堂。 老夫人脸色红润,气色十足。 身上穿着一条漂亮的织金裙子,上身穿着石青色的缀了灰鼠毛的上衣,戴着一条翠玉观音珠链,耳上戴着同色的耳环,只不过还镶嵌了金子在上面,便显得多了几分几分明亮贵气。 “已是许多日子不曾见了,肚子都这般大了。” 老夫人意味深长道:“这几个月你过得倒是不容易。” 宋幼棠假装没听懂道:“孕期辛苦难免。” “我说的可不是孕期。” 老夫人道:“妇人生产时才是鬼门关,你若没有相熟的稳婆,孩子能不能落地,你能不能保住性命都难说。” 老夫人的性子一如之前一般直率。 宋幼棠屏息等着她说出目的。 “我有个相熟的稳婆的,我可让她现在便入府照料你的起居,将来生产的时候也能少吃一些苦头。” 宋幼棠心思流转,老夫人被高寄逼着入了佛堂清修,原本是恨极了她和高寄,但现在又主动示好,无外乎是因为申氏将掌家之权把控得严,她没有丝毫插手的机会,并且高澜已死,可高寄却如日中天。 她在为自己谋利。 想到此处宋幼棠又忍不住佩服老夫人,当初派人杀她,如今能似与她毫无芥蒂的谈话并且拉拢她。 果真在后宅没用永远的敌人。 “如何?” 宋幼棠出神老夫人没等到她应答又问到。 她自以为拿住了宋幼棠,宋幼棠必会同意,正等着宋幼棠感激。 不料宋幼棠道:“多谢老夫人,稳婆已经寻好了,我一个人也用不上两个稳婆。” “你……” 老夫人眸光渐冷,“你就不怕?” “不怕。” 宋幼棠眸光清亮道:“行得端坐得正,自有菩萨保佑。” 顿了顿宋幼棠又道:“老夫人在佛堂待了快一年了,自是辛苦。侯爷如今忙于前朝之事未曾时常来看望老夫人,但仍然时时挂念。” 她明眸微抬,目光与老夫人的对上道:“若是没记错,还有两日便是侯爷的生辰,方才与夫人同宴客没听见夫人说关于侯爷生辰之事……” “想来是上次侯爷与夫人因二弟尸身之事起了争执,夫人一时忘了……” “他们闹了不快?” 老夫人皱眉,“我怎么不知道?” 这等丑事不说宣平侯便是申氏也会叫人将嘴巴捂严实了,老夫人又怎会知晓? 有些话点到即止即可。 宋幼棠离开佛堂,老夫人还是命小轿送她。 翌日,天气晴好,宋幼棠与白紫英相约出门,一直到晚上白紫英才送宋幼棠回侯府。 两人买了许多东西,正在马车上挨个打开看。 这时忽的马车停下,车窗被人敲了几下。 不紧不慢,虽是无故敲窗却并不令人厌恶。 白紫英掀开车帘,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清俊脸的,一位身披狐裘骑着马的公子往里面。 眼神落在宋幼棠身上便再移不开。 宋幼棠微微一笑道:“沈大人。” 从前她唤他沈三公子,如今他已入朝为官便是沈大人。 沈放舟唇微微抿,眼中掩不住的悲伤,白紫英知沈放舟对宋幼棠的心意便道:“沈大人有事?” “一个时辰前刚得的捷报。” 他道:“高寄,又立大功,陛下有意封他为将军。” 两人闻言皆是一喜。 “我有一言,想告知高夫人。” 沈放舟顿了顿道:“高大人虽是捷报频传,但却不似看着这般立功又平安。我有消息传来,高大人在军中日子过得并不好,即便是大军回京,高大人也还要面对侯府二公子之死缠身……恐到时危险不断。” “高夫人又临近生产,望高夫人早做准备。” 宋幼棠眉心微蹙,红痣被挤压恍若一柄利剑直击心房。 沈放舟又道:“二公子之死我已托大理寺友人暗中调查,虽无证据,但最后三公子嫌疑颇大,万望高夫人小心。” 说完沈放舟深深看了一眼宋幼棠而后打马离去。 因沈放舟这段插曲,两人都没了看东西的心思,马车行走的声音成了车内唯一的声音。 “幼棠,未必有他所说这般惊险。” 白紫英道:“你夫君能力过人,定不会有事。” “紫英,沈大认不会骗我。” 宋幼棠摸着肚子道:“夫君,可能出事了。” 气氛越发低沉。 白紫英耐心宽慰,宋幼棠却忽然道:“紫英,明日我想见五皇子,请你相助。” 白紫英对她无有不应十分痛快答应。 翌日宋幼棠再次出府,这次身后跟着了一个小尾巴,宋幼棠发现之后便带着人兜了几个大圈子,直到和白紫英碰面之后庄晏的人抓住尾随的人,宋幼棠才去见庄晏。 宋幼棠和白紫英进屋之后半盏茶后庄晏才来道:“用了点儿手段撬开嘴了,他的主子是高承。” “那个混账!” 白紫英怒骂道:“竟想对幼棠动手!” “倒也未必。” 庄晏若有所思道:“若真想动手,也不必等她出门,在侯府一样能伤她。” “只不过,今后你须得处处小心。” 宋幼棠知道高承如今春风得意,耐不住性子了。 第四百一十四章:老夫人翻身 “我今日找五皇子正是为此事。” 宋幼棠从袖里拿出一张纸递给庄晏道:“夫君在战场情况不明,虽捷报频传,沈大人昨日相告夫君可能处于危险之中。” “高澜之死不明,回京难保平安,我仔细想过,夫君立有战功,应不会有性命之忧,因此至多便是贬出京城。” “这上面我写有地址,希望五皇子能帮我们将银钱运送出京,以备不时之需。” 她宋幼棠就是个俗人,觉得无论到何种境地,手里有钱便是要紧之事。 高寄若被贬,银钱便是重中之重,她必须早做打算。 “夫人深谋远虑。” 庄晏收下纸张展开一看道:“我尽力而为。” 宋幼棠谢过庄晏,而后回了侯府。 甫一进侯府便听得府中丫鬟们私底下议论,今日是侯爷生辰,但夫人没有给侯爷办生辰,反倒是老夫人准备了一桌侯爷爱吃的酒菜。 因老夫人现在住在佛堂,因不能见荤腥,因此老夫人将酒菜桌设在了寿岳堂。 老夫人久未居住的寿岳堂。 申氏得知后为时已晚,高承准备了一份寿礼送至寿岳堂。 宣平侯虽未多高兴,但也留了高承同桌用膳。 宋幼棠刚回府的时候便听得下边人传,老夫人便搬回了寿岳堂。 绣鞋踏过青砖,张妈妈提灯来接她,但却见一道人影立在廊边,正好堵在宋幼棠过来的路上。 高承今日未提灯,见宋幼棠来了他道:“出来得急,未带灯,烦请嫂嫂送我一段。” “溶月院与修竹院不同道。” 宋幼棠道:“怕是送不了三弟了。” 高承却伸手去拿明羽手中的美人灯。 登上绘着四大美人儿,烛光照映下顾盼生辉。 明羽不想给他却又比不过他的气力,硬生生被高承夺去灯。 “那便我先将大嫂送回去再回修竹院。” 他谦谦君子很有涵养的伸手道:“嫂嫂请。” 宋幼棠抬足,走一段路两人都没说话,过了一会儿高承道:“嫂嫂谋算过人,实在令人佩服。” 宋幼棠道:“三弟说笑了,论起谋算侯府谁能比得过三弟与夫人?” 说着她伸手向身侧的明羽,明羽从袖中拿出一个荷包交给宋幼棠。 宋幼棠交给高承,高承接过荷包里面赫然是一枚小巧的玉令。 这正是他的人随身所带的信物。 跟踪的人,被宋幼棠发现了。 “嫂嫂受惊。” 高承将玉令收下荷包丢弃。 “我只是见大哥不在,恐嫂子遇上坏人因此派人保护嫂嫂。” “夫君在与不在,我的安危都与三弟无关。” 宋幼棠冷冷道:“这种事,我不希望有第二次。” 顿了顿她道:“也不知三弟午夜梦回时,会不会梦见二弟索命?” “二弟生前,很信任三弟。” 高承嗤笑,“嫂嫂不是信鬼神之说的人,人死如灯灭,哪有什么冤魂索命?真要有鬼魂,他也该怕我才是。” 张妈妈已至近前,宋幼棠道:“不劳三弟相送,这灯笼便送给三弟了。” “夫人如今是我依仗,嫂嫂如此对付夫人,我怕有朝一日,我会与嫂嫂变成敌人。” “我们本便是。” 宋幼棠淡淡道。 “嫂嫂可真无情,可惜了,嫂子如此无情,”高承目光幽幽,“我却舍不得对嫂嫂下手。” “三公子,请您慎言!” 张妈妈冷脸斥道。 高承不悦皱眉,张妈妈更是丝毫不让的护在宋幼棠的身前。 正在僵持之时,溶月院一个小丫鬟来禀道:“老夫人给少夫人送了些东西来,请少夫人快些回去呢。” 张妈妈扶着宋幼棠越过高承。 老夫人派人送来了几匹布料还有小孩儿的金项圈,拨浪鼓等东西。 意思很明显是给宋幼棠腹中孩子的。 送走寿岳堂的人之后宋幼棠却还是不得空休息,让明羽和张妈妈将库房的册子给她寻来,宋幼棠将库房里面的东西分为三类。 一类便是古董瓷器,一类字画宝石,一类布料锦缎。 布料锦缎是最不好带走的,宝石值钱又好带走,瓷器古董这类不好带走的需要换成银钱。 接连几天宋幼棠想办法掩人耳目将古董瓷器带出去换成银票。 明羽心思细腻,将银票带回来的时候告诉宋幼棠一个消息。 最近这段日子,不少官家夫人都在私底下卖古董宝石等值钱的东西,也不知是发生了什么事。 宋幼棠留了心让人去打探,却没有查出内里缘由。 银票宝石等东西放在箱子里交给庄晏,由他托江湖上的朋友帮她将东西放在她指定的地方。 做完这些宋幼棠松了口气。 现在只需要等待高寄回京。 如果他平安的话…… 宋幼棠知不会日子不会太平静,但也没想到还会生如此多波折。 翌日午后她正准备午睡时白紫英过府寻她,并且带回一个消息。 杜凤女死了。 “说是早上肚子不舒服便叫了大夫,没半个时辰便见了红,叫了稳婆过府接生。” 宋幼棠皱眉,“她的胎比我的还晚,生下孩子岂不是十分虚弱?” “能生下都还好。” 白紫英道:“我来的时候停下听了全部,说孩子生产不下,稳婆最后想了个办法破开杜凤女的肚子将孩子取出来。” “可惜,杜凤女的肚子虽然大,但孩子却瘦弱得很,出生不过一个时辰便咽了气。” 母子俱亡。 宋幼棠听了不免唏嘘,她知道颜如海死后作为棋子的杜凤女日子艰难,但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局。 “二皇子说是还挺有情谊的,在杜凤女和孩子的床前守到了现在,现在府上还没发丧呢。” 白紫英说着都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生产这么危险,将来你可怎么办?” 她满目担忧。 “杜凤女并非正常分娩,”宋幼棠道:“可惜无人为她追究她是因何出事了。” 她本就是颜如海安插在庄让身边的棋子。 颜如海杜氏已死,她便是无人在意的孤女。 晚膳十分张妈妈便带来了新的消息。 二皇子庄让伤心不已,亲自为妻、子扶灵,为超度亡子魂魄愿在坟前念一月往生经,以全父子之缘。 第四百一十五章:太子和小皇孙死了 如此重情重义的二皇子令百姓纷纷称赞。 宋幼棠得知却觉得遍体生寒。 杜凤女要死,孩子也不能留下,因为那是颜如海妻族的血脉。 二皇子庄让,心思城府深厚得令人胆寒。 她心中不免可惜只有几面之缘的杜凤女,颜如海风光的时候她好比公主一般被庄让捧着,颜如海死后她的身份变成了庄让的污点。 污点,自是不能留下。 宋幼棠幽幽叹息,对着二皇子府的方向念了一遍往生经。 眨眼便至小年,因今年失了爱子,因此申氏没有像往年一般大肆操办,甚至连装点都不许。 管事婆子们询问的时候申氏便言明,今年一切从简。 府内如何打扰不到宋幼棠,她关上溶月院的门过自己的小日子,空闲时候便给孩子做做衣裳,思念高寄的时候便将他在幽州时所写的书信拿出来翻看。 小年夜当晚白紫英邀她夜游,边关又传来捷报,百姓们高兴今年的小年夜办得格外热闹。 白紫英掀开车帘让宋幼棠快看。 宋幼棠打眼望去,外面彩灯成山海,京师几条街道恍若白昼,各种形状的彩灯恍若琉璃,人一入其中便好似进入画中一般。 “比这个更漂亮的彩灯,我早就见过了。” 她嘴角噙着笑。 思绪回到了幽州的时候,那时候她才去高寄的身边不久,他带她出门看灯。 满城浮光,叫人移不开眼。 他们路过唱戏的戏台,也路过水渠,穿过人来人往的街道…… 如今想来,那天晚上的夜游,何尝不是宛若梦中一般? “快看,那个彩灯会动!” 白紫英指着一只兔子道:“兔子会眨眼哎!” 宋幼棠看了后道:“巧夺天工。” 稍顿她道:“明年便是兔年了。” “是啊,”白紫英回头轻轻摸了摸她的肚子道:“你肚子里有个兔宝宝呢。” “小兔子我们很快会见面了,姨姨以后带你玩儿好不好呀?” 宋幼棠笑道:“你可要教他骑马,去三春池放纸鸢。” 白紫英满口应下,并且保证会给孩子做一个特别大的纸鸢。 花灯夜游,宋幼棠身子重,人太多她不敢下去,想吃什么想玩儿什么便由白紫英下车买了来。 两人偶然与庄晏碰上,因人多眼杂,只好点头致意。 将要回来的时候白紫英去买秋梨糖水,回来的时候她激动的同宋幼棠道:“你猜猜我刚才看到什么了!” “难不成你碰见了那家的姑娘媳妇同人幽会?” 宋幼棠看她满脸放光的模样道打趣到。 “正是!” 白紫英压低声音道:“我看到了高舒音和永宁伯爵府的宁白渊在那巨型的花灯后面搂搂抱抱!” 说着白紫英顿了顿道:“两个人就这么抱在了一处!那画面……啧啧。” 白紫英连连摆头道:“怕是有些真夫妻都没他们这么亲热!” “成不了五皇子妃,便转而投入宁白渊的怀抱,宣平侯府的高舒音可真是厉害。” 这只是一个插曲,宋幼棠自然不会告诉申氏。 翌日,报国寺传出一个震惊朝野的消息。 太子和皇孙双双毙命于报国寺。 消息传入宋幼棠耳中的时候她身子一晃,以为自己听错了。 “妈妈,你说什么?” 张妈妈自然知道高寄一直以来都扶持太子,如今太子和小皇孙双双毙命,公子和少夫人可怎么办呐! 她幽幽一叹道:“此事已经传开了,太子殿下和小皇孙的尸身太子妃已经去看过了,就安置在报国寺的禅房中,据说太子妃已经晕厥过几次了。” “方才侯爷也被召进宫了。少夫人!” 宋幼棠身子一软险些跌倒幸亏明羽用力撑着她,才不至于摔倒。 “快将夫人扶到床上躺着。” 张妈妈同明羽说着将她扶到床上脱了鞋盖好被子,宋幼棠满心悲戚。 高寄舍弃登青云的机会,扶持太子为皇孙铺路,满朝文武一大半视他为仇敌,如今太子和皇孙双双死了,高寄可怎么办? 他们怎么就过不上安生日子? 宋幼棠心中压了事,这一天都不思饮食,张妈妈和明羽好说歹说才用了一小碗粥。 傍晚时分,明羽打探消息回来。 太子妃身着丧服,于大理寺门口长跪,请求彻查太子与皇孙之死。 金尊玉贵的太子妃,像是民间无助的妇人一般磕破了头。 陛下命人去请太子妃回去,但没想到太子妃不肯回去,还与前去的内监起了争执,愤怒之下撞向大理寺的大门,幸亏大理寺的官兵们以身挡住,不然太子妃便要血溅大理寺大门! 她以女子柔弱的身躯,为她的丈夫、孩子讨公道。 宋幼棠得知之后立刻让张妈妈安排马车,她要去见太子妃! 张妈妈担心她的身子,原想阻拦,但明羽对她悄悄摇头。 少夫人的性子认定了什么事便不会更改。 同时另一边,太子和皇孙之死在朝堂同样掀起巨浪,一直扶持太子的臣子们在报国寺门口长跪,不饮不食,只静默的着官服手持芴板。 这般安静的反抗令人见之有种悲壮的味道。 文人雅士们纷纷就此事写诗文,流传于街巷之中。 他们依然说太子无能,但又为忠臣和太子妃的忠心悲壮而感动。 太子失德,罪不至死,小皇孙更是无辜稚子,百姓们也纷纷至大理寺门前让大理寺大人们彻查此案。 原本查颜如海之案的年轻清正的官员们,不怕其中权贵争夺的猫腻当真七八个人组成一队,前去报国寺查案。 宋幼棠到大理寺门口的时候太子妃依然和内监对峙着。 夜里下起了夜雪,太子妃丧服单薄,像是天地间一片脆弱的雪花,孤独的与诸多内监、大理寺官兵对峙。 宋幼棠扶着肚子拾阶而上,雪花落在她竹青色的绣鞋上,转瞬变成了暗青色。 “太子妃殿下。” 宋幼棠挺着肚子缓缓走到她面前道:“臣妇来接您回家。” 太子妃一见宋幼棠似终于撑不住了,眼圈儿一红,对着她露出个似笑似哭的表情。 第四百一十六章:您已经得罪他了 宋幼棠拿过明羽手中的手炉将它放入太子妃冰冷的手中。 “天寒地冻的,别冻坏了。” 短短一日一夜,太子妃苍老了许多,甚至青丝已生了白发。 她一手拿着手炉,一手紧紧抓住宋幼棠的手,仿佛她是她此刻唯一敢信任的人。 “陛下要太子妃……” “臣妇与太子妃颇有交情,愿代陛下送太子妃回府。” 宋幼棠对内监道:“大人只是奉命来请太子妃离开此地,臣妇带走太子妃,也算是大人之命已完成。” 内监眼中闪过一丝不悦,但终究没说什么,拂尘一甩对身后的宫人道:“走,回宫复命!” 宋幼棠和明羽一左一右扶着太子妃离开。 “本宫要回报国寺。” 一上马车太子妃便红着眼圈儿道:“太子和皇孙都在那里,本宫其他什么地方都不去。” 宋幼棠将披风给她披上道:“好,臣妇便送太子妃去见太子与小皇孙。” 温温柔柔的语调,太子妃不顾仪态的哭成了个泪人儿。 “本宫的思敏,他还那么、那么小……” “太子被关报国寺之后,那个宫女吊死了,思敏怕本宫害怕,便留在宫中陪着我。” “他说,他会努力读书,好好吃饭长高,将来保护父亲、母亲。” 太子妃说着几乎喘不上气,眼泪一滴滴落在丧服之上,化做一点点湿润。 “若他生在百姓人家,尚能平平安安活着。他到了这天家,两岁开蒙之后未曾有一日懈怠……他……” 太子妃已说不出话来,嘴里发出兽类一般的呜咽声。 宋幼棠和张妈妈明羽都湿了眼眶。 宋幼棠沉默的给太子妃擦了一路的眼泪。 风雪之中马车沉默的前行着。 到报国寺时,大理寺的年轻官员们也来了。 他们着品阶不高的青衣,至报国寺门前时候见到那些安静跪于寺前的老臣们。 他们大多数都有着花白的头发,有的还曾颜如海的陷害而下过大狱留下残疾,其中距离他们最近的一个大人失了双腿,但依然保持跪的姿势。 他们虽还活着,却宛若雕塑一般静默于风雪之中。 他们为太子皇孙之死,更是为了这个王朝的混乱和看不见的青天明日。 大理寺年轻的官员们纷纷湿了眼眶,而后对着这些先辈们沉默的深深、深深的行了一礼。 深青色的衣袍被风雪吹着与他们的深紫、朱红的衣袍相碰上,像是在天地的注视下无声的完成一场交接。 宋幼棠再次湿了眼眶。 扶太子妃下马车,她随着官员们入报国寺。 寺口的曹家军却阻拦道:“无命谁也不许入内。” 大理寺官员道:“事关太子、皇孙之死,大理寺依律查案,谁若阻拦便等同藐视国法。” 太子妃整理仪容之后上前道:“放他们进去,若有事,本宫一人担着。” 宋幼棠站在风雪之中看着蒙了一身白雪的大人们,仿佛在默哀一个王朝。 第二天街头巷尾便传遍了大理寺官员们审查之后从一个小沙弥的口中得知,太子与小皇孙死去当晚曾见三皇子深夜入院,第二天太子与皇孙便死了。 消息一旦流入民间各种猜测便如同雨后春笋一般冒出,皇孙本应在东宫之中怎会出现在报国寺? 三皇子为何深夜去见太子? 重重猜测纷杂,但离不开的便是东宫之位的争夺。 随着传言愈穿愈烈,陛下召宣平侯入宫,之后将此事交予宣平侯彻查。 宣平侯接了个烫手山芋。 最不想牵涉东宫之争的人,接了个难题。 宣平侯接了此案之后接连几日都未曾回侯府。 但侯府依然发生了大事。 永昌伯爵府的夫人上门提亲了。 为幼子宁白渊求娶高舒音。 申氏原本是不同意的,但后来不知道怎么的松了口,两家的婚事就此定下的,只等着明年三月的婚期。 申氏不满这桩婚事侯府上下都知道。 答应提亲之后申氏便让高舒音禁足于自己院中,不许再让她见外客。 明羽大方打探之下才知,高舒音为让申氏答应这门亲事,说她已经与宁白渊有了夫妻之实,若不同意这桩亲事,她也嫁不了什么好人家了。 申氏被逼无奈这才答应昌平伯爵府的婚事。 高舒音身为侯府嫡女,大可不必为一个伯爵府做出这等事。 宋幼棠猜测,这对母女俩之间肯定生了嫌隙。 在外面走动的白紫英在与她见面时也带来了永昌伯爵府的消息,宁家也不是多想要这个儿媳,全是拗不过儿子在家里以死相逼这才上门求亲。 宣平侯府显赫是不假,但是宣平侯才接了一个烫手山芋,谁知道这个烫手山芋今后会不会引火烧身? 只不过是为了儿子妥协罢了。 宣平侯回侯府已是六日后了,这六日里他审了报国寺的僧人和东宫的护卫宫人,以及贴身照顾小皇孙的内监。 最大怀疑对象三皇子他却迟迟没有去见。 宣平侯回侯府时宋幼棠正好与他碰上,自高澜身死之后宣平侯添了些许白发,如今被太子皇孙之死压着老态更显,竟比同龄人还老上许多。 他与宋幼棠擦身而过时宋幼棠福身道:“宝泉司击鼓那夜,侯爷为何不听从宝泉司官员的话将幼棠带回来?” 宣平侯心中烦恼至极不想与她说这些因此并未停足。 “宝泉司是三皇子的,那夜侯爷已经得罪了三皇子,此时侯爷又何必畏首畏尾?” “幼棠听说侯爷早年也是连斩十员敌将的英雄,战场浴血尚一往无前,京师竟将侯爷的英雄气消磨尽了吗?” “你……” 宣平侯愠怒,宋幼棠不躲不避抬头迎上他的目光道:“太子、皇孙皆死,朝局已乱,侯爷总要做抉择。” 顿了顿,她道:“三皇子不会选择侯爷,侯爷也不会选择三皇子。” 所以,您怕什么? 没人能永远保持中立。 宣平侯已经像是泥鳅似的在朝廷中立了十几年,如今被明盛帝逼着到台前做抉择,他已避无可避。 宋幼棠再一福身离开。 第四百一十七章:拦路 过了几日,宣平侯终是派人请了三皇子至衙门问当夜之事。 三皇子开始拒不承认,后来说自己去的时候太子和皇孙已经死了,无论如何也不承认杀了太子和皇孙。 介于三皇子嫌疑重大,宣平侯欲扣押三皇子但不过几日便有朝臣上书,宣平侯若无实际证不可扣押三皇子云云,再加上后宫容贵妃的不住在明盛帝耳边为三皇子开脱,怒气渐歇的明盛帝让宣平侯放了三皇子。 三皇子一出衙门便如同洗清了身上的嫌疑,又恢复金尊玉贵的模样。 宋幼棠听得这些令人心灰意冷的消息,每隔几日便去看望太子妃。 她依然在报国寺守着太子和皇孙的尸身,报国寺常年有冰室,加之如今正是冬日,因此父子俩的尸身并未损毁。 太子妃日渐消瘦,几乎是宋幼棠去看她一次便发现她又多一些白发。 宣平侯中立数年,也终于尝到了被压在中间喘不过气的滋味儿。 各方人马都盯着他的一举一动,报国寺的尸身一日未处理此事便一日未算完。 明盛帝想要儿子、孙子入土为安,但太子妃持剑挡在山门前道,若非查明此案,本宫绝不会交出太子与皇孙尸骨。 若要强抢,她便三尺青锋血溅当场! 谁逼死了太子妃,谁便是天下人唇舌之上的罪人。 没人想被天下人口诛笔伐,于是此案便这样僵持不下。 大年前夕,宣平侯醉酒从马上坠落摔断了腿的,就此在侯府静养,此案便由此搁置。 朝堂大臣们默契的不去提这件事,让这件事随着宣平侯的养伤而淡化。 除了大理寺的年轻官员和一众老臣们,他们自请查此案,但被三皇子的人以宣平侯正在查此案唯有拒绝。 双方人险些数次在朝堂上打起来。 宋幼棠还有一个多月便要生产,身子笨重得走路都觉得累,因此除了去看望太子妃和见白紫英之外便很少出门。 但没想到会有人在外面风雪中等候几日,只为了见她一面。 那是一个年轻的大理寺官员,年约不过二十三岁,眉眼青稚。 因为拦官眷的马车他脸色表情有些不自然,在明羽开门掀帘之后,他目光对上宋幼棠的之后脸便浮现一抹微红,并羞窘得不知如何是好。 “大人拦我马车,可是有事?” 宋幼棠道:“妾身见过大理寺的大人们不畏曹家军随太子妃入报国寺查案,心中十分敬佩。” 提及正事儿,年轻的官员立即拱手道:“今日斗胆拦下夫人车驾便是为太子和皇孙一案。” 他敛眉肃目道:“经众多同僚的追查,我们已查明报国寺一案的真相。” 宋幼棠目光一紧,握紧了手。 “大人可是要妾身代为传达给宣平侯?” “夫人冰雪聪明。” 他道:“大理寺本来想接过此案,但……现在案子仍在侯爷手中,若是侯爷愿意,定能将真相大白于天下。” 顿了顿,他言辞令人动容道:“若真能让太子和皇孙昭雪,我们也算不辜负一身官袍,不辜负太子妃一介女流苦守报国寺。” 他从袖中拿出颇有厚度的一叠纸道:“大理寺多谢夫人相助。” 明羽下车去接东西,对他深深行了一礼。 蓝衣的人离去,马车也随之离去。 宋幼棠展开纸张看了起来。 大理寺官员们发现伺候思敏小皇孙的宫人离奇失踪,多番寻找之下寻到他的踪迹,但发现他被人追杀,在保护他的过程中大理寺损失一名年轻的官员。 之后宫人说出了三皇子买通他谋害小皇孙之事。 据宫人所言,在三皇子的威逼利诱之下他在小皇孙面前说太子在报国寺被人欺凌,年节上都吃不上一口热乎饭,整日吃残羹冷炙不说还要被看守的曹家羞辱。 小皇孙原本便十分孝顺,父亲蒙冤受难他心中心疼非常,如今他和母亲尚且能在宫中着锦衣饭食饱腹,再听宫人说父亲的惨状,小皇孙当晚便一整夜未睡。 宫人见时机成熟便告诉小皇孙可以想办法买通守卫悄悄出宫去见太子一面,小皇孙为见父亲便听从宫人的安排的逃出宫内进了报国寺。 宫人看着小皇孙进入报国寺之后便回去复命,第二日宫人才知道小皇孙毙命于报国寺。 再加上小沙弥曾说过半夜见到三皇子出现在报国寺,因此小皇孙很有可能便是死于三皇子之手。 宋幼棠叠好纸张交给明羽放着。 看着似乎顺理成章,但是三皇子为何会让小皇孙死在报国寺? 报国寺是曹家军看守,这不是往曹家军身上引麻烦?还是他杀死小皇孙和太子之后来不及隐瞒便被人发现? 其中谜团宋幼棠不得而知,但这份供词必须交到宣平侯的手上。 即便是此事存疑,三皇子也存了谋害皇孙之心,只有逼问出实情才能知道那晚究竟发生了什么。 宋幼棠回侯府之后径直去了宣平侯的书房。 宣平侯自从因高澜尸身之事与申氏生了嫌隙便再未去过福满堂,一直以来都住在书房。 宋幼棠的到来虽令他意外,但还是见了。 宋幼棠进去便闻到屋子里有一股淡淡的药味儿。 宣平侯的腿受伤是真的受伤,但他也是故意受伤的。 有赵卓和阿影守在门口,其他人难以见宣平侯一面。 “你来做什么?” 宣平侯淡淡道:“好生待在溶月院养胎便是你的要紧之事。” 宋幼棠道:“幼棠有一紧急之事要禀告侯爷。” 顿了顿她道:“事关太子与小皇孙。” 宣平侯眼神一凌,赵卓和阿影同时关上门。 “你又去见太子妃了?” 宣平侯不悦道:“此事牵连甚大,不是你的小聪明能掺和的。待在后宅不要给伯源和宣平侯府惹麻烦。” 宋幼棠将供词拿出道:“侯爷称病不出,他们见不到侯爷因此不得已让我转交侯爷。” “这是伺候思敏小皇孙宫人的供词,还请侯爷细看。” 宣平侯手指轻点桌面,屋内炭火正盛,暖意融融,但他面如寒霜。 第四百一十八章:生产 “请侯爷细看。” “宋幼棠。” 宣平侯凝眸看着她道:“你和他真像。” “一样的不知天高地厚,一样的只凭胸中意气。” 宋幼棠将供词放在桌上道:“请侯爷,为太子、小皇孙昭雪。” 如今这已经不是太子和小皇孙之事了,还牵涉大理寺一条性命,还有诸多今日拦她马车那般的大人。 他们并不图谋官位赏赐,只凭赤子之心行事。 如同放弃自由入朝堂的沈放舟一般,宋幼棠忽的理解清流们在朝堂上的举步维艰,也明白高寄他们扳倒颜如海有多不易。 这一刻她的执拗似乎占据了上风。 宣平侯道:“你以为是不想查,却不知,就算是查出什么也不会有你们想要的结果。” 他手指压在供词上道:“回去吧。” 宣平侯当晚写了一封折子,等着明日早朝将折子和供词一并交给明盛帝。 但是当晚加急的捷报便送到了明盛帝的手上。 曹将军大破敌军,不日便将班师回朝。 宋幼棠是在宣平侯上朝之后得知的捷报,心中忧喜掺半。 喜的是高寄要回来了,忧的是这封捷报来得如此巧,宣平侯的折子和供词,只怕效用大减。 结果果不出宋幼棠所料,太子和皇孙一案最后以贼人刺杀结案,守山的将领办事不力被判了斩首,三皇子庄朗只不过被罚了半年俸禄,另外为太子和皇孙抄写往生经文十卷。 就这样太子和皇孙之死被轻飘飘的揭过。 案子已结,宫里人按照规矩去迎太子和皇孙的尸身,太子妃手持青锋自刎于太子和皇孙尸前。 太子妃死前大喊:苍天无眼,奸邪当道!国之将亡矣! 因太子和皇孙尸身停放已久,太子妃随着他们只停了一日便葬入皇陵。 随着三人下葬,这件事彻底结束。 但此事成了宋幼棠心中的心结。 太子妃温柔善良,因她放过魏锦珠而对她感激不已。她和皇后一样小心守护着太子和皇孙,但两个女子的守护与 爱并没有让这父子俩有个好结局。 宋幼棠心中郁结此事,白紫英便时常过来陪伴,老夫人也派人送了两次东西。 高舒音忙于自己婚事,申氏也一直未有动静,宋幼棠倒是过了一个月的清净日子。 一日宋幼棠久坐看书之后起身不小心闪了腰,当天晚上便见了红,之后便开始发痛。 张妈妈和明羽忙请来太子妃早与宋幼棠说好的稳婆。 稳婆过来一瞧说就这一两日生产了。 接下来便是宋幼棠最难熬的两日,吃不下睡不好,还没生产人先憔悴了一大圈儿。 白紫英早早过来作陪,见状心疼又没办法,让人熬了人参汤,时不时让宋幼棠喝上几口续上体力。 第三日疼痛加剧,每隔几吸便发痛,稳婆看开了几指的时候宋幼棠疼得浑身是汗。 但如此之下宋幼棠还是只开了三指,离能生产还差得远。 白紫英看了着急道:“就不能想办法开得快一点吗?再这样下去,幼棠人都快不行了!” 她急得满头是汗,心中只可惜南陲有急事将巫樾召了回去,要不然宋幼棠生产必定不会吃这么多苦头! “可以熬制一碗催产汤,只不过这汤药下去,少夫人定然还会更痛几分,也不知少夫人能不能受得住。” 宋幼棠这几日被折腾得身子疲乏,闻言道:“熬吧,我喝。” 若是再折腾下去,只怕她就无力生产了。 稳婆写了方子,让丫鬟去抓药,丫鬟走了几步之后张妈妈又叫住她之后对明羽道:“你亲自去,越是这种时候越要处处小心,不然被有心人钻了空子,可就害了少夫人!” 明羽拿着单子亲自去抓药,而后将药放在檐下吊着药炉子煎,她和张妈妈轮流看守,决不让人靠近药炉。 一碗催产药下去,下午稳婆便道可以生产了。 但直到晚膳时分孩子都没生下来,血水倒是倒出来一盆又一盆,见宋幼棠生产艰难,原本有条不紊的溶月院也开始乱了。 丫鬟婆子扒拉再门口听消息,张妈妈轰走一批之后又来一批。 屋内宋幼棠疼得几乎晕厥的,仅靠着口里含着人参吊着力气。 稳婆急得衣裳湿透,白紫英握着宋幼棠的手不停的跟她说话让她打起精神来。 见容幼棠累得几乎撑不开眼皮,白紫英怒斥稳婆道:“你到底行不行?孩子为什么这么久还没生下来?” 稳婆也慌了道:“孩子太大了,现在已经能看到头了,只需要少夫人再使使劲就能生下来了。” 可宋幼棠这个模样哪有力气再生孩子? “给少夫人熬一碗红糖水来。” “白姑娘你同少夫人说说,让她使劲。” 红糖水送来宋幼棠喝下,屋内又是一番忙乱。 过了不知道多久,产婆大叫:“不好了出血了!少夫人出血了!” 妇人生产大出血多半都会没了性命,有些人家为了保住孩子的性命更是让人直接破腹取子。 屋内情况一出,乱作一团。 这时候一道人影悄悄的摸进了溶月院,因为主屋里正乱,谁也没注意多了一个人。 那人进入血腥味浓重的产房,掀起帘子看到床上的场景,她调转方向将烛台推到。 屋内炭火足,暖呼呼的,烛火一舔帘子顷刻间便燃了起来。 而后她闪身躲到一旁,等人发现起火的时候宋幼棠身边的人都过来看,只余下产婆。 她悄悄到床畔,产婆正在给宋幼棠掐人中,她至宋幼棠脚下那边,身后将孩子往里推! “你干什么?” 随着宋幼棠的闷哼声产婆终于注意到这个人,她手上继续用力,白紫英发现不对,折身而返这时候一道身影更快的到宋幼棠身侧。 铁手一抓便将那人狠狠提着摔到地上。 而后他将宋幼棠用被子一卷抱了出去。 白紫英看着那道身影忍不住热泪盈眶。 你终于回来了,高寄。 宋幼棠躺在高寄的怀中,看着他长满胡渣的脸,眼泪夺眶而出。 他回来了! 宋幼棠紧撑的心防,瞬间融成水。 第四百一十九章:不要孩子 “你平平安安的。” 高寄嗓音十分沙哑,似乎还在病中。 “孩子我们不要了,棠棠,我不要孩子了。” 刚从战场上下来的男人浑身还有一股锋利的刀刃血腥之气,但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听起来像是个胆小的孩童。 他脚下如飞,将她放在厢房。 屋内没有住人冷得浸骨。 丫鬟婆子们忙将炭盆抬来,屋内寒冷逐渐被驱散。 “稳婆!” 高寄放下宋幼棠却发现锦被之上全是鲜血。 他厉声喊。 白紫英随后牵着稳婆而入。 稳婆一进入高寄视线高寄便道:“给我保住少夫人,孩子,不要了。” “哎哎,”稳婆道:“还请大公子先出去,老婆子好想法子……” 高寄欲走,宋幼棠却牵着他的手。 她的手正好摸到他缺失的那根小指。 与她对弈饮茶,给她画眉簪花的手就这么少了一截小指。 宋幼棠心中划过一道痛感,紧紧的握了一会儿之后宋幼棠松开手道:“夫君且在外面等等妾身。” 她努力挤出一个笑来,一如他从前所见的模样,眉心红痣生艳,眸光潋滟。 高寄松开她的手,但他没有出门而是就站在外间的屏风之外。 屏风之上依旧是绘的海棠春睡,满屏灼灼的西府海棠往日的艳丽化作一滴滴灼人的鲜血。 “我想再试试能不能生下孩子。” 宋幼棠道:“若实在不行,那就依照公子所说。” 她并非不爱腹中这个孩子,她和高寄盼望那么久,终于等到他了,怎忍心舍弃他? 她只怕她若是走了,他一个人难以撑下去。 这个人间,他只剩她了。 若无她陪伴,恐无他愿留恋之物,那这个孩子又当如何? “老婆子一定竭尽全力为少夫人接生!” 稳婆发了狠道:“老婆子有一味药,只是堪称虎狼之药,少夫人服下或能顺利生下孩子,但回损伤少夫人身子,今后怕是难以有孕……” “有药你就拿出来,啰啰嗦嗦做什么?眼前都顾不得了,还想什么以后?” 白紫英厉声道。 服下稳婆的药之后宋幼棠又开始发力,稳婆让她使劲,之后又问明羽要了剪子道:“孩子太大,只有剪开一道口子方能拿出孩子,若再晚,恐怕孩子便没了。” 白紫英从明羽手中接过剪子之后递给稳婆,待明羽递给她帕子的时候白紫英才发现自己已是满脸泪水。 高寄听得宋幼棠的痛苦叫声,握紧了手,眸光凝在某一处,浑身散发着骇人的气息。 过了一会儿长庆进来,他失了臂自是不能再行礼,便只欠身道:“公子,主屋那边抓住三个婆子一个小丫鬟,都是想对少夫人和小主子动手脚的。” 高寄闻言抬眸,阴郁的眸中是嗜血的杀意。 “审问了?” 长庆摇头,“她们不肯说。” 高寄听得里面的声音心如刀绞,略顿了片刻后抬脚走出去。 不远处四个人被绑在雪地里。 高寄迎着风雪而去,风吹起他的战衣,轻盈的雪花化作铁甲上一点湿润。 比此刻天地更冷的是他的眸光和腰间悬挂的长剑。 剑鞘和腰上的铁扣碰撞发出清越又冷肃的声响,令这后宅的丫鬟婆子胆寒一颤。 很快他至丫鬟婆子面前,长庆将丫鬟婆子一踹,紧接着高寄长剑出鞘,便听得一个婆子发出惨叫声。 雪地之上泅出一片胭脂红,地上一只耳朵正在躺在血里。 高寄手起剑落,又是一只耳朵落地…… 第三个婆子连忙道:“是夫人!老奴是奉夫人之命而来的!大公子饶命啊!” 她痛哭流涕,最小的小丫鬟吓得身子发颤竟倒地晕厥。 “你们连杀人都不怕,竟会怕割耳朵?” 高寄冷笑,“斩断手脚。” 顿了顿他目光森然,“今日归家,我们便送夫人一份大礼。” 四人被抬出溶月院之后斩断四肢,惨叫声几乎响彻整个宣平侯府。 深夜巡夜的护卫见状纷纷去禀告宣平侯,这个时间高寄已经带人奔向福满堂。 一直盯着溶月院的婆子见状连忙回去禀告申氏,因见着了四人的惨状她边跑边尿了裤子,等到福满堂院门口的时候,开门的婆子嫌弃的捂鼻子道:“一股骚味儿,你去狐狸窝了?” 婆子被吓得结结巴巴道:“杀……杀过来了。” “谁杀过来了?” 守门婆子道:“大半夜的,溶月院不是在生孩子吗?人呢?” 那尿裤子的婆子急得推开她去拍申氏的门一边大喊:“夫人,大公子带人杀过来了!” 申氏还在等溶月院的消息,闻声田妈妈过去开门冷脸斥道:“慌慌张张的干什么?捋顺了再说!” “大公子抓住我们的人了,现在正往这边赶呢!夫人赶紧逃吧!” 因身上的味道田妈妈让她退后。 “高寄回来了?” 申氏冷笑,“正好,我已经等了太久了,既然回来了,便让他尝尝我得丧子之痛!” “夫人!” 婆子见申氏气定神闲得模样,回想起高寄杀神似的样子急得跺脚。 正在这时候原本守门得婆子忽得连滚带爬得跑过来道:“夫人,赶紧走!大公子要杀人了!” “怎么回事?” 申氏皱眉。 田妈妈却想起高寄为了老夫人杀宋幼棠的事提剑直闯寿岳堂的事,她脸色一变道:“夫人,我们先走吧。” 申氏见田妈妈这般说只好答应。 这时又一个婆子进来报道:“大公子斩断了那四人的四肢,鲜血流了一地,马上就到福满堂了!” “什么?” 申氏这才脸色大变,也明白为什么婆子说高寄要杀人了! “快去禀告侯爷,求侯爷救命!” 田妈妈沉着吩咐。 申氏由田妈妈等人带着往侯爷的院子而去,但雪天夜里路上有雪十分湿滑,刚走出不远申氏便崴了脚,由田妈妈背着跑。 当家主母在自家家里被庶子追着逃命,说出去都无人敢信。 “高寄!狼崽子,我一定会扒了你的皮!” 申氏恨恨道。 这时候身后传来婆子的痛苦叫声,还有接连不断的求饶声。 第四百二十章:杀人 沉闷的声音接连响起,竟是四人的身体作为武器砸向逃跑的婆子。 还剩最后一个婆子的身体,高寄看得田妈妈背上的那个贵妇人,用力抓住那婆子的衣裳而后重重一扔! 婆子被重重砸在申氏身上,田妈妈受力被砸得一个踉跄而后重重的扑倒在地! 砸中申氏的婆子尚活着,被砸这一下嘴里冒着血水,见了申氏连忙道:“夫人,夫人救救老奴……” 还在流血的四肢鲜血落在申氏的锦衣绣裙之上,申氏哪里见过这种人彘?吓得几乎晕厥。 “夫人!” 田妈妈爬起身将婆子推开之后将申氏扶起来。 主仆两刚站起来便间的一个身着铁甲的男人走到她们不远处。 威风凌凌,英姿不凡的年轻将军,正是她恨之入骨的高寄! 高寄眉宇之间俱是杀意,见申氏他眼中的恨意几乎将她灼穿透! “你养的狗。” 高寄冷冷道:“管教不好,我便帮你管教。” 真正见了高寄,申氏还没有刚才那般害怕,她推开田妈妈的手用同样仇恨、厌恶的眼神看向高寄。 “把你逼成这样,宋幼棠和她腹中的孽种,都死了吧?哈哈,高寄,这就是你的命!” “你不知廉耻的娘抢了我的夫婿,你杀我独子,你活该孤独终老无子嗣!” 风雪卷进了长廊,洁白的雪花飘洒在弥漫着血腥气的长廊上将申氏这二十多年的嫉恨衬得像是一场梦一般虚无。 高寄今日既决定要为宋幼棠和孩子讨公道便不会手软也不会考虑后果。 长剑再次出鞘,这一次直奔申氏的头颅而去! 唯有罪者的鲜血,方能平息他的怒火! 他娘的、他的棠棠、孩子,还有他这近二十年来受的的委屈折磨,历经的生死危机! 申氏,该偿还他们! 长剑被一根发簪击偏,剑尖在申氏的肩头划过一道深深的伤口,鲜血如瀑而下! 申氏痛苦的闷哼一声,田妈妈慌忙扶住她惊呼:“夫人!” “高寄!”宣平侯运用轻功出现。 没想到高寄听得宣平侯的声音反而愈发愤怒,又横一剑朝申氏袭去! 受过一剑之伤的申氏被田妈妈抱着往后躲,但她却狠狠推开田妈妈,自己直直忍着恐惧站定了,凤眸冷冷的盯着高寄的手中剑。 两剑相碰的争鸣声激得耳中一颤。 宣平侯怒目而视,“你回来发什么疯?” 高寄不答招式凌厉的又袭向申氏,宣平侯腿脚未好,护着申氏反被高寄击得节节后退。 高寄的一刀一剑都在宣泄着这些年的愤怒,宣平侯一个不察被高寄割破了手臂,鲜血飞洒在廊边的接了雪的竹叶上,如怒放的海棠一般夺人眼球。 伤及宣平侯,阿影和赵卓不得不出手与高寄对战。 但经数月战场上的厮杀高寄的武功又大有精进,并且他的招式带着战场上特有的狠辣霸道与他们的截然不同。 “大公子!” 赵卓开口道:“快住手!不可继续!” 今日高寄一回府便提剑砍杀嫡母和父亲,若传出去对高寄不利。 高寄却似拼命一般鼻搏斗,赵卓与阿影连招将他逼退几步之后赵卓道:“大公子,您若有什么委屈可对侯爷说,何必孤注一掷?少夫人还在生产,您也要为小主子考虑!” 提起宋幼棠和孩子高寄眼中终于恢复一丝清明。 “侯爷!” 田妈妈跪下道:“请您为夫人做主!” “大公子一回来便冲去福满堂追杀夫人,若非看守的婆子尽心,夫人只怕已经被大公子杀于福满堂中!请侯爷救救夫人!” 见高寄无意再动手,赵卓收了剑而后去探被斩断四肢婆子的鼻息。 他们赶来时还喘气儿的人现在已经断了气,赵卓看向跪着的田妈妈,见她掌心隐约有血迹。 赵卓移开目光心中有了计较对宣平侯道:“人没气了。” “夫人今晚听说少夫人发动,害怕溶月院的人手不够便让三个经验老道的婆子和一个小丫鬟过去帮忙,没想到人刚派过去便被大公子斩断四肢,之后被带来此处!” “侯爷,夫人自知少夫人和大公子都不喜欢她,但为尽嫡母之责抱病仍然体贴安排,没想到竟被大公子追杀!请侯爷,为夫人做主!” 赵卓欲言又止,婆子本就身受重伤,被人捂死和失血过多而死应并无差别。 夫人身边的田妈妈却是够狠也胆大心细,方才如此惊险竟还能想到灭口。 申氏的伤口鲜血横流,田妈妈脱下外衣给她捂着,空气中血腥味儿越发浓重。 “颠倒黑白你们素来擅长。” 高寄冷笑,“你们伤我妻儿,此事绝不会就此揭过!” 说完他和长庆忽的同时出手,宣平侯和赵卓阿影同时出手保护申氏,但长庆与高寄在战场上已练就了常人难有的默契。 长庆独臂硬生生一剑挡住三人,而后高寄的剑直直的刺向申氏。 田妈妈护住以身挡住,那剑穿过她的心口仍然扎入了申氏的身体内! 申氏嘴角溢出鲜血,凤眸中眼泪惊落。 “啊!!!” 申氏抱着田妈妈痛苦的哀嚎,也不知是因为痛还是因为田妈妈之死。 “高寄!” 宣平侯怒而欲动手,这时候一道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明羽跑得极快,绣花鞋被雪水濡湿,留下一串深色的脚印。 “公子!” 她见到前面一群人,大喊道:“公子!” 明羽道:“少夫人生了!” 高寄猛然回头,“少夫人怎样?” 他的声音听来已然发颤。 “母子平安,母子平安!!!” 明羽说着腿脚一软跪在地上道:“母子平安呐!大公子,您快回去看看吧,少夫人在等着您呢!” 高寄当即拔脚飞奔回溶月院。 申氏闻言发出古怪的笑声,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大,整个院子里都是她的笑声听起来有些诡异瘆人。 “苍天无眼,苍天无眼啊!” 她大声喊着。 宣平侯回头看她,赵卓此时上前低声道:“方才属下所见,那婆子应该是被田妈妈捂死的。” 第四百二十一章:豚儿 为何捂死,原因显而易见。 宣平侯看申氏的眼神转瞬便是失望,申氏全然不觉。 厢房内归于平静,白紫英听得人脚步声进来对宋幼棠道:“高寄回来了。” 她识趣的起身往外走,正好与高寄碰了个正着。 “快进去吧,幼棠和孩子都在等你。” 一身铁甲的男人跨过屏风之后脚步放缓了。 被褥都换了全新的,室内熏着香,但还是有股血腥味儿。 宋幼棠躺在床上,身侧放着一个熟睡的婴儿。 白白净净胖乎乎的,正在好睡。 宋幼棠见他来道:“孩子还等着你给他起名字呢。” 高寄眼眶一热道:“要起,要起。” 说着他走到近前将战甲解下之后轻轻的,温柔的拥抱住了宋幼棠。 千里万里,他在她需要的时候回来了。 此时爱妻在怀,娇儿在侧,这一刻对高寄来说无比珍贵。 宋幼棠伸手抱住他,坚实的身体抱在怀中无比心安。 松开手之后高寄又抱了抱孩子,而后道:“这孩子生来历劫,你保他保得不容易,乳名便叫:豚儿吧。” “豚儿?” 宋幼棠失笑,“这要是传出去,别人不会笑话你?” “乳名便是越寻常越好,已经比寻常百姓家好很多了。” 高寄乐颠颠儿的抱着会儿后将孩子放下道:“我去沐浴。” 一路飞奔,路上还有数不清的明枪暗箭,他和长庆的回京之路可谓是堪比战场的惊险。 虽然天气寒冷闻不出臭味儿却也是自己都知道的脏。 虽然他很想现在就上床抱着孩子和宋幼棠却还是忍下思念,先去沐浴。 细细沐浴之后高寄披着半干半湿的头发便上床,一上去便先将宋幼棠揽入怀中亲了亲她的眉心红痣。 跟这相比,刚才的拥抱太不真实。 宋幼棠今夜也累着了,与高寄分别数月如今被他孩子似的圈在怀中不一会儿便睡着了。 白紫英知道他们夫妻久别肯定有不少体积话要说,因此她出去之后便沐浴歇息。张妈妈和明羽则等了小半个时辰之后悄悄探头一看,发现宋幼棠和高寄都睡着了。 张妈妈轻手轻脚的进去将小主子抱了出来。 她出去又忍不住回头看,都说女人生产之后身上脏不能和男人同睡,可金尊玉贵的大公子却睡得好好的。 不过是看心中爱重不爱重罢了。 闹腾了大半夜的侯府重归于平静。 翌日老夫人派人送来了一套孩子的长命锁、手镯,脚镯,件件精美。 申氏昨夜被高寄所伤,又损兵折将,身边现在连个信任的妈妈都没有可谓是损失惨重,据伺候的丫鬟们说,昨夜夫人咒骂了一整夜。 溶月院的人默契的不将这件事告诉宋幼棠,让她好生坐月子。 高寄今日需同众将领一起面前明盛帝,因此起身很早。 他动作轻柔生怕惊醒了宋幼棠,刚起身穿衣裳便听得长庆在外禀道:“公子,侯爷来看小公子了。” 高寄动作一僵道:“让张妈妈将豚儿抱来。” 奶娘是早就备好的,豚儿夜里吃了奶现在睡得正香。 张妈妈和高寄同时出现,宣平侯一夜之间似又多了许多白发,精神气也不如他离开的时候,短短几月却好似步入了七十岁。 “侯爷,小公子带来了。” 得到高寄的颔首之后张妈妈抱着孩子上前。 豚儿长得很漂亮,白白胖胖的,睫毛很长,像是鸦羽一般,戴着一顶漂亮的虎头帽,露出些许又黑又亮的头发。 奶香奶香的婴儿任谁看了都忍不住软了心肠。 “起名了吗?” 宣平侯不禁伸手摸了摸孩子的脸。 又滑又嫩的,这是独属于初生孩子的肌肤,令宣平侯心上闪过异样的感觉。 这是他的血脉延续。 他伸手从张妈妈手中接过孩子,小小的一团抱在手中,在他们这种习武之人手中好似没重量一般,却令他束手束脚,生怕伤着他。 “乳名叫豚儿,名字和字还没想好。” 事实上在边关的时候高寄便想了不少名字,男孩儿女孩儿的都想了。 但是后来却觉得哪个名字都不好,是以到现在都没定下。 “豚儿。” 宣平侯又轻声唤了好几声。 只觉得越唤越喜欢,越唤越觉得可爱。 他抱了一会儿道:“像你们俩,嘴巴和鼻子像你,你出生的时候也是这样,又白又胖也没少折腾你娘。” 他像是普通百姓人家的爷爷一般抱着新生的孙儿在房内走来走去,外面飘着雪花,这一幕却是无比的温馨。 高寄心中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有些发堵也有些发涩。 他幼年时宣平侯也曾这般抱过他,哄过他。 如今他抱着他的孩子,已然苍老。 过了会儿宣平侯依依不舍的将豚儿交给张妈妈,而后道:“你今日要同众将上朝不可迟了,便与我一道走吧。” 这是有话说的意思。 父子俩难得和谐的没争吵一起出门,长庆骑马跟随在马车旁,空空的一只袖管扎入腰间,吹着京城的风雪。 “长朗之事,你知道多少?” 马车上宣平侯开口道。 不是问他有没有杀高澜,而是问他,他所知多少。 宣平侯知他们兄弟虽然不睦,但高寄素来不是滥杀无辜之人,高澜,他犯不着杀他,更何况依照高承所说,高澜还救了他的性命。 高寄默了默道:“我走的时候他还活着。” “我与敌军对战一人与队伍走散,后被敌军发现行踪他们追杀不断,我被他们逼入绝境不小心坠河……高澜救了我。” “我在他的地方养伤后来又染上疫病,他给我治疫病,在我将好的时候长庆找到我,我与他话别离开。” “再后来便是听到他的死讯。” 高寄抬眸,“我友人曾查过,高澜身边伺候的人全死了,除了高承。” 意思已然很明朗。 高承的嫌疑重大,且高澜死后他便成了申氏跟前儿最信任的庶子。 宣平侯闭眼。 他这辈子前半生惊涛骇浪不断,所爱之人留不住,后半生夫妻离心、儿子手足相残。 第四百二十二章:宠爱 虽身份尊贵,荣华无数,但却可称得上凄惨悲凉。 “你在他身边的时候,他过得如何?” “与我秉烛畅谈,他说,”高寄微顿,“他想成为我和你一样的人,能撑得起宣平侯府,让父母安享晚年。” 他本可以回来的。 车内一时陷入沉默,悲伤的气氛宛若烟雾与藤曼一般将两人笼罩、缠绕。 过了一会儿宣平侯道:“皇后、太子皇孙已死,如今后宫容贵妃独大,曹将军又大胜而归,三皇子有他助力必定势头很足……” “你本为太子心腹,此番回京必成为三皇子一党的眼中钉肉中刺。长朗之死栽赃在你身上,申氏必会联合娘家同你为难……” “不如装病或是请辞离开朝堂。” 宣平侯求稳,让他舍弃一切,但可保住性命。 “今日的一切都是我拼命搏来的,我为何要因他们而舍弃?” 高寄冷笑,“太子皇孙既死,那就选择下一个便是。” “你非要卷入皇权争斗?” 宣平侯不解,“朝堂上明争暗斗,你非要卷入?” “我早就同您说过,我既入朝便要做权臣。” 高寄道:“太子和皇孙是我当时最好的选择,其中也夹杂拥护正统之心,可如今事既已出,我便唯有另谋出路。” 高寄眸光幽幽,“我高寄生来便不是给人让路的。” 他的等待、示弱、和企盼在幽州十几年都用尽了。 风雪越发大,仿佛要将整个京师变成一片雪白。 宋幼棠醒了之后明羽送上膳食并道:“公子和侯爷上朝去了,侯爷还抱了小公子呢。” “夫君和侯爷一起上朝?” 宋幼棠奇道。 “正是呢,侯爷一早便过来看小公子了,可喜欢了呢。” “紫英呢?” “白姑娘宅中出了事回去了,走的时候您还在睡。” 宋幼棠吃了一点东西后张妈妈便将孩子抱了过来。 “怎么还在睡?都不睁眼。” 张妈妈闻言笑道:“小公子现在就是吃了睡睡了吃,这时候正是长身体呢。” 宋幼棠莞尔。 孩子放在她身边,奶香奶香的,她轻轻亲了一口抱着孩子又睡了一会儿。 她的身子疲乏得很,朱妈妈为给她养身子天天杀一只乌鸡用花胶炖了,汤色奶白奶白的,宋幼棠倒是能喝上两碗。 午膳后外边传来消息说高寄得封:卫将军,另得赏赐无数。 “长庆也得了封赏呢!今后也是在朝中有官职的将领了!” 张妈妈说着一边抹眼泪道:“自打公子和少夫人回京师老婆子便伺候着,长庆那孩子也是日日相处着,看着他空荡荡的袖管总觉得心疼……现在好了,有了官职今后便好说亲事了。” 宋幼棠也为他高兴道:“妈妈,劳烦去一趟库房挑挑适合长庆的东西作为恭贺之礼等他回来之后给他。” 长庆受伤是为了保护高寄,她自然要表表心意。 “哎哎。” 张妈妈擦了眼便即刻去办这件事。 高寄得封,军中将领们自然要拉着他庆贺一番,高寄将他们灌醉之后和长庆便去见了庄晏。 庄晏在酒肆已然等了他许久。 “听说你得了个儿子?” 高寄接过他递来的一杯酒,而后两人碰杯高寄道:“是,一个白白胖胖的儿子。” 庄晏“哟”了声道:“听得出来很骄傲嘛。” 两人杯中酒皆一饮而尽。 庄晏道:“你还要回去陪夫人孩子,我便不拉你喝酒了。” 说完他拿起桌上的茶壶给他满上一杯道:“喝点儿茶水醒醒酒,回去别熏着孩子。” 高寄一连喝了几杯茶。 “太子思敏已死,你有何打算?” 庄晏问。 高寄看着夜幕之下的一轮硕大的明月道:“你可有意东宫之位?” 顿了顿他转头看向庄晏道:“若你有心,我便倾尽一切助你登位。” 庄晏并非碌碌无为之辈,只是他志不在朝堂。 “我?” 庄晏大笑,“有这个功夫,我更乐意多访几处古迹,多看几处秀美风光,喝几种好酒。” “朝堂之事,不适合我。” “可你之前,也有同我一起扳倒颜如海。” “那是我见不得陈家惨案。” 庄晏认真道:“我无心朝堂,伯源,你要另寻他法。” 高寄哼笑,“那我就不找人了,就做高寄。” 两人再次碰杯。 一人盛满了清亮的酒,一人是碧色的茶水,共同映照着窗外的一轮明月。 高寄回府之时宋幼棠正在喝汤,他脱去外袍又在炭盆旁烤了一会儿,直到身上没有冷气手暖和了才过去抱她。 “长庆可回来了?” “回来了。” “我让张妈妈选了一些东西给他。” “嗯,张妈妈已经交给他了,傻小子高兴坏了。” 他靠着她,在外的疲倦卸去,露出少年人一般的稚气。 这时明羽过来报道:“侯爷来了。” 高寄抱着孩子出去,宣平侯在客厅里,见他来了从他手中接过豚儿抱了一会儿。 过了会儿将孩子还给高寄,又从袖中拿出一块玉佩道:“给孩子的。” 这是一个漂亮的血玉玉佩,雕刻着一只玉蝉,血色流动,十分漂亮。 给完他又看了会儿道:“照顾好孩子。” 蝉鸣一夏,需得地下蛰伏数年。 高寄收下血蝉,将孩子抱回房内。 高澜之死很快被提及,外面传得沸沸扬扬,将高寄描绘成了一个心思歹毒残害手足的恶人。 但他所立功劳有目共睹,宋幼棠为他雪夜宝泉司击鼓求粮之事被重提。 于是人便分成了两派,一派说当严惩高寄,一派提他忠君爱国浴血拼杀之事歌颂。 外面纷纷扰扰传不进溶月院,宋幼棠的月子坐的好好的,白紫英也时常过来陪伴。 听闻高寄在宋幼棠生产当夜提剑追杀申氏她更是对高寄赞不绝口,直夸赞他有血性。 可惜申氏被宣平侯救了,但自从那天晚上起,申氏便被宣平侯禁了足,也不许外传她受伤之事。 身边没了狗腿子田妈妈,甚至只好任由宣平侯禁足,想出不得出,不然宋幼棠可没有这么悠闲的日子好过。 第四百二十三章:被贬 一个月的时间很快过去,申氏也要出现在众人面前。 高舒音和宁白渊的婚期已至。 原本该按照她的安排嫁给重臣之子为高承铺路的高舒音,先下手为强选择了宁白渊为夫。 宋幼棠已出月子,当日也出席高舒音的婚宴,看着伯爵府的人来迎亲,高舒音着大红嫁衣出门。 申氏当日去大理寺击鼓状告高寄谋杀其子高澜。 大理寺官员们刚打开门申氏便被宣平侯带走,之后再将申氏禁足于福满堂,并将高承带走审问。 申氏以为宣平侯听信高寄所言,对高寄偏心因此心中越发恨宣平侯。 没几日申家老夫人上门看望申氏,当日申氏解除禁足,并告之上下高承今后记在她的名下,此后便是福满堂的嫡子。 高承住进了高澜此前的院子,用上了他的书房,申氏用尽一切人脉帮他铺路,高承终于展露头角。 高寄身缠高澜之死受尽人指点,被高承钻了空子在申氏和其他大人的力保之下进入朝堂并抢了原本属于高寄的事务。 申氏因此得意不已,开始高调的为高寄物色名门嫡女。 可惜,高承即便是记在她的名下也终究是庶子出身,真正的高门大户也瞧不上他,因此申氏一时没找到合适的人选。 又半月,忽出现一小兵指证高寄通敌致使曹将军吃了一次大败仗一事,满朝哗然。 并且小兵还拿出证据,乃是敌军将军的玉令,言明是高寄所遗落。 曹将军立刻站出说虽然此次出兵大多数都是大捷,但确实吃过一次大亏险些他自己也折在这里面。 但随后他便为高寄开脱,说高寄忠心耿耿绝无可能做出这等事,还说他曾经见到寿昌余孽镜衍,虽高寄与他在战场上碰面,但高寄丝毫未曾手软云云…… 又是寿昌余孽镜衍! 曹将军口口声声的维护之言却成了高寄的催命符,明保暗害。 原本最受不得污名的高寄却选择了缄默,明盛帝后来问他,此案可有话说,高澜之死可有辩白之言? 高寄当众跪下道:“微臣冤枉,但众口铄金,微臣如何辩白都无用。请陛下圣裁!” 明盛帝已经许久未曾做过正确的决定,这次可不例外。 在诸多势力的施压之下,他的决定是将高寄贬。 贬至蜀地为县令。 消息比高寄更显传到侯府。 张妈妈和明羽急了。 “咱们公子忠君爱国,这才从战场上下来多久就被贬官,真是……” 两人收了话头,再往后说便是杀头之罪了。 比起他们,宋幼棠却是出乎意料的平静。 高寄此时离开朝堂养精蓄锐,对他也是好事。 幸好,她也早有安排。 高寄一路听着人的奚落声回府。 回溶月院见宋幼棠已经在让人收拾箱笼,一副随时可以启程的模样。 “对不住棠棠,要你和豚儿陪我去那么远的地方。” 宋幼棠唇畔浮起笑意道:“夫君说什么呢,只要我们一家三口在一起,在哪里妾身都觉得好。” 四目相对,宋幼棠的眼中满是依赖。 高寄若是辩白定有办法,只是他也想借着这个机会暂时离开朝堂。 有些时候隐退,是为了更好的出世。 宋幼棠先送了一次东西出去,因此贵重值钱的东西少了一大半。 满院子的人收拾了大半天将东西几乎收拾齐了,高寄也不想在侯府多待因此收拾好之后便带人离开。 宋幼棠只带了明羽、张妈妈、马婆子和四个小丫头,高寄则只带长庆一人。 箱笼太多,除了要带走的,其余的宋幼棠着人送去了白紫英府上。 刚出城便见得城外的杨柳河堤边站着俏生生的站着一男一女。 男的俊逸着一身蓝白衣裳,披着同色的蓝色披风,用了一圈儿的白色狐狸毛围着脖子。女的英气与娇美并存,着紫白的一群,淡紫的披风白色的狐狸毛。 远远看去像是一对壁人。 庄晏和白紫英。 “我若不来,你是不是打算不告而别?” 白紫英嗔瞪宋幼棠一眼。 宋幼棠笑道:“我着人送了些箱笼在你府上,你可要好生给我收着。” “放心吧,还没有人敢上我府上抢东西。” 说着白紫英有些伤感不舍,但又不好当着高寄和庄晏的面儿哭,她缩缩脖子道:“可惜了,此时只有柳枝寒风,无法折柳送别了。” 顿了顿她又道:“总之路上一切小心,蜀地路远,若遇上事儿……” 她叹气,“我也帮不上忙。” 她又叮嘱高寄,“保护好幼棠和豚儿。” 死于贬官途中的官员不是没有,更何况高寄还在京师树敌无数,侯府也有个想要他命的申氏。 “放心,夫君能保护好我与豚儿。” 宋幼棠安慰道:“在侯府处处小心,日日惊心,生怕一个不察便被人钻了空子伤了豚儿,此时离开侯府对我们也有好处。只是我们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再见了……” 宋幼棠握着白紫英的手,眼中满是不舍。 高寄与庄晏对视一眼,两人避到一旁让白紫英和宋幼棠说离别之言。 “此去打算什么时候回来?” 庄晏看着泛着寒气的河面到道。 “该回来的时候回来。” 高寄说着微顿道:“比起三皇子,二皇子庄让更让我觉得危险与警惕,你在京城,万事小心。” 两人又说了一番朝政时局,等见宋幼棠和白紫英说完话之后两人也道了别。 出了京城高寄改为走水路,水路虽不能直达他被贬的清河县,但比走陆路确实更为安全。 箱笼全部搬上船,明羽等人将床榻收拾出来之后两人抱着孩子进去船舱。 船上便不如地上方便,宋幼棠有些晕船,开始的几天过得有些难受,几天之后倒是习惯了。 豚儿还小,不管在哪里只要吃饱就不会哭闹。 生下来第六天的时候豚儿便睁眼了,黑黝黝的眼睛又大又亮,配着长长卷翘的睫毛令人喜欢得不行。 高寄如今抱的时辰比奶娘都多。 船老大时而网到鱼之后交给明羽等人熬鱼汤或是炸小鱼给吃。 第四百二十四章:访友 河里的鱼吃起来味道又与一般水塘里的大不相同,肉质吃起来更为紧实。 一天船老大网到一尾红鲤鱼,清理肚中之后片成片,肉的颜色并非一般鱼的白色而是如同瘦肉一般的红色。 张妈妈见了亲自下厨做了个酸菜鲤鱼,又麻又辣又酸,宋幼棠原本在船上没胃口都吃了两碗饭和一些鱼肉。 如此行船行了小半个月便靠了岸。 船老大一边系着绳子一边道:“这段日子水好,水道好行,不然恐怕还要费上几日时间。” 宋幼棠看了一眼那渡口道:“此地看着很热闹。” 顿了顿又不免感叹,“幸好咱们一路走来平平安安的,没有遇上水匪,不然……” 高寄挑眉道:“哪有那么多水匪,夫人只管安安心心便是。” 明羽和张妈妈对视一眼。 少夫人夜里睡得沉,自然不知道他们的船被拦了几次,每次都是公子出去化解危机。 不然他们哪里能平平安安到这里? 长了岸便要找马车去任上的清河县。 高寄忽然的问,“想不想见见你的好友?” 蜀地。 冰雪聪明如宋幼棠瞬间反应过来道:“你说的是玥玥?” “嗯。” 高寄道:“离开之前我让长庆查了,她就住在这锦官城里。” “既然出了京师,那便一路访友赏景。” 高寄伸手牵住她的柔胰道:“走吧,夫人,带为夫访友去。” 严家是当地大户,随意问一个人便知道严家所在。 宋幼棠原本想着给严玥玥一个惊喜,没想到刚道严家门口便看到她和甜果外出。 四目相对,严玥玥几乎不敢认。 “幼棠!” “玥玥!” 两人当众相拥在一起。 严玥玥激动得红了眼眶道:“听说你平安产子,孩子呢?可一起来了?” “来了,来了。” 乳娘将孩子抱了上来,严玥玥看了一下粉雕玉琢的小孩儿道:“真像你们夫妻俩。” 说着将他们引了进去,一边吩咐甜果道:“告诉管事们,今天议事免了。” 宋幼棠一家人的到来令严玥玥十分高兴,将最好的院子给他们居住,晚上还安排了锦官城最著名的膳食。 宋幼棠问及她父母,严玥玥眉眼一弯道:“自我回来之后双亲的身体渐好,半月前出门访友至今未归。” 严玥玥眉眼之间俱是笑意,看得出来回家之后她过得舒心快乐。 正在聊得兴起,甜果带着几个小丫鬟进来。 严玥玥见状拉着宋幼棠起身道:“听说你生了豚儿便一直预备着东西,原本打算送到京师的,后来听说你夫君被贬一事,又不确定你们被贬至何处便耽搁下来,如今你到了自取自是再好不过。” 她拉着她去近前道:“来,给豚儿准备的礼物,当娘的看看可喜欢?” 严家财大气粗拿出手的东西自是非同凡响,吉祥平安项圈,赤金的镯子、莲花冠子,还有一套纯金小玩意儿,有可可爱爱的金萝卜,金兔子、包子、小如意等等,等豚儿大了估计会会很喜欢。 还有十套从头到脚的衣衫鞋袜,鞋子都用金线绣成了如意纹、修竹、兰草还有憨态可掬的小麒麟等等,套套精致。 其余东西自不必说,件件宋幼棠都很喜欢。 “我这辈子虽然喜欢孩子,但是不会有孩儿了,豚儿是你亲子,以我们的交情便如同我的孩子一般,往后年年岁岁我都会给豚儿准备东西,你可别叫他忘了在蜀中锦官城还有个姨母。” 宋幼棠闻言便笑道:“好。” 严玥玥被伤透了心,到现在都无心情爱。 一行人便住在严家,晚上两人闲聊至晚间时候甜果来禀道:“福管事有急事要禀,姑娘可要见?” 从聊天之后宋幼棠得知如今严玥玥已经接管了家里的所有生意,每日过得虽然忙碌但却充实。 “既是急事,还是见一见吧。” 宋幼棠道。 严玥玥道:“那时辰不早了,今晚你们便先睡,明天我们再在一起玩儿,好不容易来我这里可要多住一段日子。” 宋幼棠颔首。 高寄都不着急,那多住一段日子也无妨。 翌日严玥玥处理一上午的事儿午膳后便带宋幼棠一行人外出游玩,从街道到登临古寺夜里便歇在严家在山上的一处别院里。 这里的天气要冷一些,山下已经开的花现在都只是打了花果朵儿。 别院后山有一处冷泉,泉水中生长着一种鱼儿,虽然长不大但是滋味鲜美远胜一般鱼类。 于是宋幼棠有了平生第一次夜钓。 孩子交给乳母和张妈妈照料,宋幼棠、高寄带着明羽,严玥玥带着甜果五人便出发野钓。 冷泉旁边修着一个山亭,里面放着炭火铜盆还有一些寻常用得上的佐料,看得出来有时候钓上了鱼儿便在此处做了吃。 “母亲喜欢吃这种鱼,父亲便时而带她上山垂钓。” 严玥玥解释,同时甩了一竿道:“咱们来比一比谁钓的鱼多。” 三个人都是耐得住性子的,但钓鱼也讲究个运气,最后钓鱼最多的是严玥玥。 她笑话两人道:“你们夫妻俩还没我一人厉害。” 宋幼棠道:“是你家的鱼儿欺生。” 鱼儿交给明羽和甜果收拾之后三人入亭休息,不一会儿鱼儿收拾干净之后甜果熟练的当着他们的面儿烹制鱼儿。 冷泉鲜鱼滋味美妙,几人又温了一点酒暖身子,等回家的时候豚儿早睡了。 宋幼棠已经很久没有过过这种惬意的生活,晚上靠在高寄的胸膛上感觉十分满足。 高寄这两日也极为放松,但爱妻在怀,他逐渐便不能清心寡欲了。 他手不轻不重的捏着宋幼棠的手臂,凑近宋幼棠的呼吸逐渐变得灼热。 他一回来便赶上宋幼棠生产,因生豚儿的时候危险稳婆为救孩子动了剪子,宋幼棠身体久久未恢复。 又走了一段日子水路,船上宋幼棠身子不适因为也未通房,这两日与严玥玥相见高兴畅聊深夜,他心疼她虽然起了念头但到底没有付诸行动。 第四百二十五章:到任 可今晚,他却是熬不住了。 宋幼棠哪里不知他的意思,自她怀中仰起脸吻上他的唇。 柔软的唇如同女子的身体一般诱人,高寄的邪火瞬间被点燃,他单手扣住宋幼棠的后颈脖而后将这个轻柔的吻变成了温柔的掠夺。 高山似的身躯覆在她柔嫩的娇躯之上,数月未曾亲近,他所过之处肌肤随之发烫并且想要他更多的爱抚。 宋幼棠的身子微微撑起来迎合着高寄,白皙修长的颈脖如此扬起便是炙热的邀请,令人难以自持。 他也无需自持。 除了幽州她初到他身边的时候他需要竭力控制自己之外,只要同房之后他就没有再当过圣人。 大手在柔嫩的肌肤上似干渴的旅人在寻找甘泉,时不时的低头一吻便觉得滋味妙曼令人心醉。 这个月满西窗的夜晚,他们宛若第一次同房一般痴缠。 时而被她摸着的缺了小指的手令她心中一痛,归来之后的每次相拥都是这个男人经过无数次搏杀换回来的。 那么多次厮杀,若有一次伤及要害,她便再也见不到他了。 想到此处宋幼棠不禁红了眼眶。 正陷情朝中的高寄忽的感受到她眼角的湿润,原本火热霸道的攻势一僵。 “棠棠。” 他低声轻唤,又好似在安抚她。 “我真希望你永远都别上战场。” 宋幼棠哑声道:“伯源,我害怕。” 世上许多女子都希望自己的夫君是个英雄,万人敬仰,名垂青史。 可宋幼棠却怕极了高寄去当英雄,英雄谁不是用鲜血性命换来的?他这一生已经吃了许多苦,历经了许多生死劫难。 她比谁都盼望着他平平安安过一生。 高寄为她擦去泪水,将她心疼的拥入怀中。 滚烫的胸口与她的相贴。 “得棠棠,乃伯源此生之大幸。” 一夜巫山云雨几度缠绵。 天色微明的时候宋幼棠沉沉的睡在他的臂弯,白瓷一般的肌肤宛若孩童一般的睡颜,只是眉宇之间又散不去的愁绪。 高寄食指轻轻抚摸而过道:“再等几年,几年……就好。” 明盛帝接二连三蒙受打击,如今身子已经大不如前,不出五年,东宫之争就该落下帷幕。 而这五年之间,他还有很多很多的事要做。 在锦官城住了半个月之后宋幼棠不得不启程离开,离别时严玥玥十分不舍,将豚儿抱了又抱。 临走的时候又拿出几只小金猪道:“都叫豚儿豚儿了,怎能没有小金猪?过不了几个月孩子就能玩儿了。” 严玥玥不舍的将他们送了又送,直送出了城。 这半个月在锦官城一行人过得十分惬意,饮茶、爬山、听雨、访幽、夜谈…… 将喜欢做的事儿全部做了一遍。 张妈妈和明羽见她喜欢这个地方的菜还特意去厨房拜师学艺,如今已经会了几十道这里的菜,厨娘还送了许多调味品两人,如此一来就算是到了清河县也能吃上合胃口的菜肴。 因走得不快,因此走了十来天才到清河县。 清河县并不是个富庶的地方,衙门看起来也许久未曾休憩,漆已掉落许多,看起来还不如一些富庶人家。 高寄是来赴任县令的,正是傍晚十分,衙门的捕快已经归家,只剩下一个瘸腿的老门房看门。 见门口站着高寄疑惑到:“您是?” 高寄拿出任命书道:“县令,特来赴任。” 老门房领着他们往里面走,越往里面越是看得破败。 “清河县已经有近十年没有县令了,这房子也无钱休憩,只好委屈大人与夫人了。” 说着他又是一顿道:“大人这般人才,想来也不该来此清河县才是。” 高寄气质不凡,谈吐不俗,怎么也该是在京为官。 高寄闻言笑了笑道:“辛苦了,去歇着吧。” 老门房应了一声,而后道:“这里平时就老奴一人,平时就钓个小锅做饭菜,因此厨房未休整。大人、夫人今晚膳食……” 张妈妈立刻道:“老奴过去看看。” 说完张妈妈按着老门房的指引去厨房一看,果然连饭都做不了。 屋子都需要收拾,最后决定今晚先出去吃,张妈妈则带着四个丫鬟留在衙门收拾屋子。 老门房给他们指了路,宋幼棠戴好面纱之后带着明羽和高寄长庆一同出去。 走过这段路也发现清河县确实很萧条,如今傍晚时分街上并不热闹,酒楼倒是开着不少,但是人却是寥寥无几。 高寄选了个看起来最好的酒楼,一进去小二便上来招呼,高寄让他看着上几个菜便坐在靠窗的位置。 此时就楼主之中还有几桌人正在吃饭。 高寄和宋幼棠服饰贵气,这在清河县这般贵气的人人们心中都谱,因此都以为他是路过的外乡人。 上菜的时候小二也尽捡贵的菜给他们上,结果一顿饭在这个小小的县里竟花了近二十两银子。 长庆付钱的时候高寄道:“清河县饭食,一直是这个价?” 小二嘿嘿一笑道:“贵人所吃的是本楼最好的饭菜,价格自然会贵一些。等下次路过吃点儿其他也就没那么贵了。” 这话一说心里那有什么不明白的? 表明他知道他们是外乡人,这是直接把他们当肥羊宰了。 出门在外,他们看起来又有钱,肯定不会为了一二十两银子闹事儿。 说完小二道:“周家的饭菜,您吃得不冤。” “周家?” 高寄来了兴致,“是何来历?” 小二见他想知道却不肯说了,帕子往肩上一搭道:“您不过是个过路人,又何必问得这般仔细?吃完上路便是。” “这个酒楼背后的主人肯定跟官府有勾结,”长庆道:“公然宰客很明显不是第一次了。” 正说着不远处有一桌人吃完了正要结账,听到价格之后立即闹了起来。 方才收账的小二见状将帕子往肩上一搭道:“饭菜您是吃了,你就必须得给钱,吃霸王餐可走不出这个门儿!” 说完他一拍手立刻从后面出来几个身强体壮的跑堂打扮的人,但一看样子就不是跑堂的。 第四百二十六章:清河水深 “他们是打手。” 高寄轻声同宋幼棠道。 “胆大包天。” 长庆含怒道:“区区一个县镇酒楼竟敢如此行事。” 眼里没有丝毫王法! 他双手紧握着刀鞘,显然是想动手。 高寄却道:“不急。” 他们初来此地,对这里的形势不明,不便此刻动手。 而那被宰的富过路客见了打手也乖乖的掏银子而后与同伴惊慌失措的离开。 像是故意挑衅一般,小二收了银子将银子网上一抛一抛的朝高寄看来,并且竖了个中指。 “欺人太甚!” 长庆欲动手又被高寄所拦。 出了酒楼之后高寄又在街上走了一圈儿后才带着宋幼棠回府。 他们带的东西原本就齐全,在严玥玥哪里她又是什么好东西都愿意给,床铺被子各种皮子都富足。 回衙门之后房间已经收拾好,而宋幼棠和高寄也给她们带了饭食,连同老门房那一份儿。 那一份儿还是高寄亲自送过去的。 等他回来的时候便正好看了宋幼棠在床上逗豚儿,孩子醒来的时间比较少,她很珍惜跟他一起玩儿的时间,但是孩子太小了,没办法给回应。 大人陪着玩儿只不过是自己把自己心看软罢了。 高寄原本心中藏了事儿,但见爱妻弄娇儿心上也是忍不住轻快几分。 随后他也跟了过来看豚儿,没一会儿奶娘掐着时辰过来抱孩子道:“小公子该睡了。” 奶娘就住在隔壁,夜里离得近。 孩子一走,房间似乎顿时黯淡下来。 宋幼棠感叹道:“原来有了孩子之后是这样,他在时觉得满屋生辉,走时觉得心中空落落的。” 高寄道:“这里山清水秀,生活闲适,不如棠棠再给我生个女儿?” 顿了顿他道:“姑娘最好是像棠棠,冰雪聪明,容色过人。” 他若有女儿,必定将她捧在手心儿里疼爱。 宋幼棠闻言笑道:“今天见了酒楼的事儿,夫君还有心情同妾身说笑?” 说到正事儿上,高寄道:“清河县来此地时我便知道这地方不好。” 他的眸光对上宋幼棠的,“这个地方是我和五皇子挑的。” “什么?” 宋幼棠惊讶,但随后也明白为何高寄要选这么个地方。 越是差的地方越是能显出他被明盛帝厌弃,再无起复之日。水越深,也越有机会立功,只不过要艰难一些。 “但来此地之后我发现,我们之前所致的消息并不全,这里的人胆子比我们想象中更大。” 他说着坐下,宋幼棠过去细听。 “这里有个太守叫孔文博,仗着之前立下的功劳在这里当土皇帝。酒楼伙计口中的周家便是依附他谋取钱财的商户。” “没想到他们如胆子大到了敢明目张胆的宰客。” 宋幼棠道:“夫君和五皇子的意思是将来起复就用孔文博铺路?” “不够。” 高寄道:“夫人可知清河县为何多年没有县令?” “只要是王土便会有任命,清河县多年无县令难不成是无人敢当?” 可是为何? 这里只是小小一个县…… 宋幼棠仿佛跟随高寄窥探到秘辛,她的心不由的砰砰直跳。 “清河县山中藏着一座珍稀的宝矿,价值连城。” 高寄轻声同她道:“国库被颜党掏空,又才经战事,粮仓多数都是空的。若无粮草添入,一旦起战事,将士们便要饿着肚子上战场。” “我与五皇子选择此地便是想拿下这座宝矿。” 宋幼棠听得胆战心惊。 孔文博在此盘踞必是因为那宝矿,他岂会相让? 她已经可以预见一场腥风血雨的争斗了。 “怕了?” 高寄起身将她抱起来而后放在膝上。 香软的娇躯靠在他的怀中道:“妾身不怕,妾身只是在想,要如何才能帮上夫君。” “孔文博年近五十,娶妻却已娶了六个,如今的夫人出身书香世家,年方不过二十……” “是被家人送给他的还是他强娶的?” “但凡是爱女之家,谁舍得将她嫁给一个糟老头子?” 高寄道:“如今的温氏,夫人可结交一二。只是她因被孔文博强娶,自禁自足,寻常不肯见人。” 宋幼棠蹙眉,看来温氏是心如死灰了。 “她可有儿女?” “未有,”高寄回忆道:“不过有无小产就不太清楚。密探们多数给的都是孔文博的消息,关于他的妻妾只不过是寥寥数语。” 在大事之上,女人素来是不被关注的。 宋幼棠道:“夫人温氏便交给妾身,妾身一定不辱使命。” 高寄见她严肃的模样不由一笑道:“夫人在京师便助我良多,如今被贬也需为我筹谋,为夫在此,多谢夫人。” 嘴里说着谢的人却是伸手去解她的衣衫。 柔软漂亮的衣衫被一层层的解开,而后露出细腻洁白的肌肤来,上面点点红痕还在说着昨夜的恩爱。 宋幼棠想起昨夜赶路的马车上,夜深人静之时高寄手摸到她的衣襟内…… 无数次咽下咽喉的呻吟婉转,无数次的情浓撩拨……如今想来都令她双颊生霞。 “夫君……” 她娇娇唤一声,高寄便将她打横一抱上了床榻。 今日欢愉,明朝愁闷是明朝的事。 翌日张妈妈去找了泥瓦匠打算将厨房重新休整一遍,毕竟在这里不知道要住上多少年,厨房又是伺候主子饮食的地方需得做好。 宋幼棠则将后院全部看了一遍,还让长庆上屋顶看了看,最后发现瓦片也要重新翻捡,不然下雨会漏雨。 如此她便忙活了好几日,高寄则忙于前堂,也不知道在忙什么常常晚膳都顾不上吃。 第七八日的时候周家给他们递了帖子,要请他们夫妇吃饭。 周家作为孔家的爪牙,自是要碰面的。 高寄收了帖子。 赴宴那日宋幼棠只稍比平日穿了好一点的衣衫钗环,这个打扮来看算是素净了。 但高寄却让她换上漂亮华丽的,宋幼棠顿悟,让明羽将她的漂亮裙衫,华贵头面都找出来。 临出门的时候她又从发上拔下一支金簪放回妆台。 第四百二十七章:赴宴 周家的宴设在自己府上,门口竟放着两只貔貅镇宅。 宋幼棠看了笑道:“周老爷不愧是个商人。” 高寄下车后折身牵她道:“夫人小心。” 虽是请高寄吃饭,但周沛霖却没有带夫人在门口相迎,门口只站着一个三十岁上下的管家模样的人。 见高寄和宋幼棠过来了他上前道:“小的管事宋林,奉老爷之命来此迎大人、夫人。” 宋幼棠心中微顿,竟只是个管事。 跟着管事一路进去发现越走越令人觉得精致贵气。 虽是一个小小的县中宅院,但这里面雕梁画栋也不输京城富宅。 进入一个园子之后便听到丝竹之声传来,管事领着又穿过两个园子丝竹之声听来越来越近。 待到一个名叫芙蓉园的院子前,管事停下脚步道:“大人、夫人,我们老爷夫人就在里面等候。” 到了门前也不出来迎。 宋幼棠和高寄对视一眼,他伸出手宋幼棠便将手放上去,高寄道:“夫人,赴宴了。” 周沛霖看着年过四十,长得肥头大耳大腹便便,穿着一身绣满了铜钱元宝的衣裳坐在梨花木的团椅上,看着满满当当的一团像是随时会溢出一般。 夫人元氏与他年纪差不多,中等身材一张鹅蛋脸,脸上已留下岁月的痕迹,因年轻时大约也不是个美人儿因此如今看着相貌十分普通。 宋幼棠的目光刚看过去,便有丫鬟提醒她宋幼棠和高寄来了。 她绣鞋一踢周沛霖,夫妻俩同时看过去,而后同样的表情怔愣住。 只见得一对壁人换不而来,男子着蓝白衣袍,头戴仙鹤冠子,衬得他仙气飘飘不似凡人。 而他牵着手的女子则着绣花繁复的衣裙,大袖上开满了漂亮的花卉和仙鹤,头戴一整套赤金头面。 面若桃花,容貌绝世,眉眼含笑。 更绝的是她眉心的红痣,因这点红,让她增添妩媚风情,恍若花仙化人。 清河县这么个小地方什么时候出现过这般的绝色美人儿?周沛霖看得口水直流,小眼睛都不自觉的瞪大。不只是唯恐眼睛看不下这个美人儿还是怕一眨眼的功夫美人儿就消失不见了。 “周老爷,周夫人。” 声若击玉,闻之心醉。 “绝色……绝色啊……” 周沛霖嘴里不住的念叨。 忽的,他腰上一痛。 被美色所迷的脑子瞬间清醒了不少,可他一双眼却还是一直盯着宋幼棠看。 忽的面前蓝白的袖子一挥,周沛霖这才看到面色不虞的高寄。 “周老爷,你失礼了。” 这么盯着他的夫人看,任谁看了心里也会不舒服。 高寄的心里忽的变得很不舒服,周沛霖的眼神落在宋幼棠身上仿佛似泥污沾身。 元氏见状忙道:“一见夫人还以为是见着了天仙,一时失礼了,还请大人勿怪。” 她说着目光却不舍得从高寄身上移开。 这夫妻俩竟是同样的贪色。 两人落座之后乐师换成了轻缓的音乐,舞姬也开始更换舞蹈。 今日之宴之邀请他们夫妻二人。 周沛霖和高寄先聊着京师朝政,高寄难得回上一句。 周沛霖见他兴致不大便道:“其实我爷爷也曾在京任官,后来发生一点小事触怒天颜,之后便被罢官免职。” “爷爷也被寒了心,便弃官行商,这几十年下来也倒比为官时多积攒一些家业。” 周沛霖指着漂亮的舞姬道:“当官哪敢如此享受?依我看,高大人既来了这里,那就安安心心的在这里过日子。咱们清河县虽然看起来小,但还是很热闹的。” 他一手指着乐师,一手指着舞姬道:“只要手里有钱,国手乐师,绝世名伶都会来。” 元氏见状对宋幼棠道:“前些日子刚得了一对儿金鲤鱼,浑身金灿灿的,十分漂亮就养在后院的池子里,想请夫人一观。” 宋幼棠随元氏而去。 跟随元氏的脚步宋幼棠才知刚才所经过的地方都不算是完全的后宅,进入后面的园子之后才有清幽雅致之感。 正是四月暮春时节,各类花木都开出了花,空气中漂浮着幽幽暗香令人心旷神怡。 园子是真不错。 “鱼是亲友所赠,老爷为了我观鱼方便,便用新砌了个鱼池给我养鱼。” 说话间已经到了鱼池。 只是这个鱼池的价值恐怕已经远远超过了里面的鱼。 鱼池通身白色,摸上去手感很润,竟是用玉石砌成。 换做其他人家要雕刻成玉佩、玉簪做成手镯的玉石在周家竟只能做鱼池子。 周家的奢靡换做是老夫人在此也要甘拜下风。 “高夫人快看,鱼儿出来觅食了。” 顺着元氏的手指一看,果然出来一对漂亮的金鲤鱼,颜色十分漂亮。 宋幼棠顺势夸了几句这鱼儿,元氏便高兴了。 紧接着元氏又带宋幼棠去她院里,无一不是珍贵草木,华丽装饰,如同寿岳堂一般,寸步寸金。 “都说商人最贱,但是在我看来却是当商人妻比当高官妻来得痛快。” 元氏喝着千金一盏的茶水道:“我想怎么花钱就怎么花钱,不用担心会不会连累老爷被人参奏一本。高夫人,你说是不是?” “正是。” 宋幼棠沉吟片刻道:“如今离了京师反倒是比之前松快了几分,今日听周夫人一言,更是如同醍醐灌顶,灵台瞬间清明。” 元氏似笑非笑道:“夫人说得可是实话?” “自然是心中所想。” 元氏又让人上了点心,精致可口的小点心,其中竟还有京师人喜欢的。 可见周家人确实贪图享受。 如此宋幼棠陪她在后宅消磨了大半个时辰,忽的有个管事妈妈来同元氏道:“夫人,您新做的首饰已经送来了,您现在去瞧瞧?” “瞧瞧。” 元氏道:“正好高夫人刚从京师来,也帮我掌掌眼别是些陈年老旧款式,戴出去惹人笑话。” 宋幼棠这便随她去看收拾。 十来个丫鬟手中托着金漆盘,上面摆放着各色的金钗、宝簪、华盛、冠子、耳环、还有宝石头面、玉佩等东西。 第四百二十八章:贪官 打眼看去一时能看花人眼。 宋幼棠故作感叹道:“这么多首饰件件精美,也不知周夫人是在哪家铺子做的?得了空我也去做一套。” 旁白此后的丫鬟和管事妈妈闻言笑道:“高夫人便是寻遍整个清河县也寻不到能做这首饰的师傅。” “哦?” 宋幼棠笑道:“难不成是周夫人的家匠?” 管事妈妈笑着点头道:“正是,他们师徒二人已经买断,一辈子为我家夫人做首饰。” 宋幼棠艳羡道:“周夫人真是好福气。” “高夫人快帮我看看,不好看的就让他们撤下去赏给婆子丫鬟们戴。” 宋幼棠道:“我看一件件都好。” 元氏看过一遍之后拿起一支金钗道:“我观高夫人发上似乎却一支金簪,这支金簪便赠与夫人吧。” 宋幼棠戴着金钗再出现的时候高寄和周沛霖也说话到了尾声,两人显然是喝了不少酒,但谁都没醉。 几句场面话之后高寄和宋幼棠告辞,这次周沛霖殷勤的送他们到门口,只是目光有意无意的落在宋幼棠的身上,背地里被元氏不知掐了多少次。 终于将夫妻两人送上马车,周沛霖生气的一把甩开元氏道:“你做什么?一直动手动脚的!” “我若不拧着你,只怕你的魂儿都要被别人勾走了!” 元氏也不惧他,叉腰道:“再看也变不成你床上的那些浪货!” 周沛霖被气得拂袖便走。 马车上。 宋幼棠拔下发上金钗,精致华贵得金钗躺在素白莹润的掌心,吸引高寄注意的却不是拿金钗而是宋幼棠的手掌。 “幸不辱命。” 宋幼棠笑着道:“我害怕我装得不像,被她瞧出假来呢。金钗到手,足见她已信了几分。” 嘴上说来轻松,刚才元氏可是一直在不停的试探她。 从观鱼到品茶吃点心再到首饰,几样事便如同闯关一般,期间她还与她周旋…… 这可比在家中打理家事累人。 高寄将金钗拿开之后将她的手握在手中道:“今天一宴他们不可能全信我们,后面这种事还会有很多。” “辛苦夫人周旋了。” 他拿起她的手亲了亲。 “夫人与周沛霖谈得如何?” 高寄道:“老谋深算,一丝儿风也不肯透。” “千年蚌壳哪里那么容易打开?” 宋幼棠道:“我们还要在清河县待不知道多久呢,慢慢来吧。” 高寄轻轻“嗯”了一声。 “当务之急要先将清河县的事务理起来。” 衙门里堆积的事都够他忙活许久了。 回府之后宋幼棠便卸去了繁复的装扮,高寄带着长庆忙正事儿。 宋幼棠在后院看她们忙里忙外,豚儿睡醒了便逗弄豚儿。 宋幼棠觉得庆幸之处便是豚儿换了地方没有生病,依旧长得白白胖胖的。 屋顶的瓦片趁他们出去的半天功夫已经翻捡过了,屋子里也已经打扫干净,但要住人还是有些旧,可若是全部休整起来又没地方住人。 宋幼棠便先搬到厢房去,让人先将主屋收拾出来。 屋中没有罗汉床,她让张妈妈找人买一张床,等天热了铺上凉席也好让豚儿在上面玩儿。 令宋幼棠没想到的事她今天下午才说要买罗汉床,第二天一早周家便派人送了来一张价值不菲,雕工精美的罗汉床。 周家热热闹闹的大张旗鼓抬着罗汉床到了衙门,围观的百姓们见此情景便知道新来的县令已经是周家的人了。 清河县百姓无人不知道周家欺行霸市,公然宰客的事,因此对周家素来都是嗤之以鼻,背地咒骂。 如今见罗汉床送到衙门原本希望县令是个清官的人便觉得心凉了。 东西抬到大门前,没一会儿宋幼棠便出去将罗汉床收了,并且送了一份回礼。 一食盒儿刚出果的茯苓糕。 食盒还是缺了口掉了漆的,寒酸得很。 如此东西自是入不了周沛霖和元氏的眼,连点心带食盒儿的丢出门外。 张妈妈看着精美的罗汉床担忧道:“他们会不会说公子是个贪官?公子刚才此地就收礼,若是被弹劾岂不是又要受罚?” 宋幼棠抱逗弄着豚儿道:“一张这样的罗汉床值上千两银子,省下的这一千两都能修葺好整个衙门后院儿了。” 张妈妈还是担忧。 明羽笑着道:“凡事儿都有公子和夫人在呢,妈妈您呀就别着愁了。您锅里不是给夫人炖着鸡汤吗?再不去怕是要熬干了。” 张妈妈一听“哎呀”一声道:“老奴马上就去看看,别熬干了就不够公子和夫人一起喝了。” 炖的鸡是黑色的乌鸡,鸡很小但是很适合做药膳。 张妈妈这个年纪的人适应力很强,厨房休整好之后便每天忙活着给他们做饭菜,将一个小小的后院儿做得是满院飘香。 宋幼棠收了罗汉床,第二天什么屏风、美人瓶、珊瑚摆件儿那些东西都送来了。 第三天估摸着宋幼棠收拾得差不多了,元氏又约宋幼棠去礼佛。 出了清河县不远有个珈蓝堂,香火旺盛,周家在那山上有个庄子。 上完了香之后元氏便邀宋幼棠去庄子上歇息,山间一年四季都有不同的景致,且主子来了管事抓了清河里的鱼,上山猎了野鸡野兔交给厨娘做了一桌子令人食指大动的饭菜。 一天的时间很快过去,天擦黑了两人才下山。 元氏依依不舍的同宋幼棠道:“我与高夫人你性子相投,相见恨晚,以后我们可要常来常往。” 宋幼棠莞尔。 待分别之后明羽道:“周夫人虽然是个女人,可我看她看夫人的眼神总觉得有些奇怪,像是在盘算什么一般。” 宋幼棠玩味道:“她下了那么多血本,若无盘算是散财童子?” 明羽闻言起了一层鸡皮疙道:“这里感觉比京城还瘆人。” 京城里勾心斗角,阴谋暗算,这里是人心剖测,刀尖儿都抹了蜜。 宋幼棠回府时见张妈妈和长庆等在门口。 两人眼巴巴的看她下马车,宋幼棠心中便知出了事。 第四百二十九章:家谱除名 可高寄来清河县心中便有准备,出什么事能让他们两人如此担忧? “夫人,您快去看看公子吧。” 张妈妈迎了上来急切道。 “怎么了?” 宋幼棠打趣,“天真塌了?” “侯府来人了。” 宋幼棠收起打趣的心思,沉眸道:“什么事?” 长庆道:“侯府来人知会公子,他已经被逐出侯府,家谱除名。” 宋幼棠赶紧往里走,但却还是晚了。 一个脸生的管事带着人正出来,待见着她眼中闪过一丝讥诮。 一不行礼而不问安的,竟直直而过。 倨傲的模样仿佛他是主子,宋幼棠乃是身份低微的奴仆。 走出来时这般模样,想必刚才在里面跟高寄说话也十分不客气。 一想到此处,宋幼棠心中便凝着一团怒火。 “我夫绝不会屈居此地一生,侯府今日举动,来日必将追悔莫及。” 管事闻言顿足,转头看向宋幼棠,眸光骤冷道:“臭虫入了臭水沟,正是归故乡,还走什么走?也不怕被贵人听了笑话?” 话音刚落一道箭矢破风设来,他头上的束发冠一瞬间被射破,头发散落。 箭矢稳稳的射中墙上的一只壁虎。 适时吹来一阵清风,却令他感觉脖子一凉。 簪子、冠落地发出清脆声响。 方才的嚣张气焰被这一箭射得消失无踪,仓皇逃命。 宋幼棠的目光落在檐下手持弓箭的男人身上。 他目光清正,挺身阔肩,仿佛一身傲骨能撑起一片晴天。 宋幼棠的眼眶忽的湿润。 那个在幽州申家等着父亲的孩子,终是被父亲彻底抛弃了。 他十数年的等待,只不过是看了十几场花开花落。 她抬足奔向高寄,心中万千心思翻涌。 “没事。” 待她到近前,高寄道:“棠棠,今后我自由了。” 没有宣平侯府,他只是高寄。 他再也无需心中怀着期待,也再也不会失望。 宋幼棠伸手将他紧紧抱在怀中。 清风又过,携来一阵花香。 他们紧紧相拥,前路并非坦途,被至亲抛弃,但没关系,至少他还有她和孩子,至少她和孩子会永远相伴他左右,无论他是何种境遇。 这时上天给他唯一的,最珍贵的礼物。 高寄被宣平侯府逐出侯府,剔除家谱之事很快传遍整个清河县。 百姓们这才知道原来这位新来的县官竟然是侯门之后,身世、经历都传奇的高寄。 翌日周沛霖便带上了好酒上门拜访,实则是同高寄喝酒。 张妈妈烧了一桌子的辣菜,宋幼棠去露了个面儿便回到院子里抱豚儿。 张妈妈上万最后一个菜过来同宋幼棠道:“那周老爷口口声声的说是为公子打抱不平,但实际上更像是在挑起公子心中的怨气,公子年轻,万一中了他的奸计……” “妈妈放心。” 宋幼棠道:“公子还没糊涂到中他的谋算。” 张妈妈自来了清河县就日夜担忧,比在京师过得还不太平。 话虽如此,宋幼棠带了会儿孩子之后还是忍不住去了前头一趟。 她没有走正文,而是从小院儿中悄悄进去,借着屏风遮挡听周沛霖和高寄说话。 “要我说,既然世人如此糊涂,高大人不如同我一般在清河县当一个快活的俗人,保家卫国,朝堂纷争让别人去心烦。反正谁做皇帝,咱们都该吃吃,该喝喝。” 高寄闻言沉默不语,周沛霖“哎”一声而后强迫着让他抬起手来跟他碰了杯。 周沛霖絮絮叨叨的说着,高寄兴致缺缺,一直闷声喝闷酒。 他的目光忽的瞥见那绘着竹子石丛的屏风,又在周沛霖发现之前淡漠的转过目光。 周沛霖说得唾沫横飞,说到兴起之处忽的筷子落地。 他弯腰捡筷子的时候忽然的目光停在那扇屏风之上。 屏风原本绘着竹子石头,是清冷的适合夏季的屏风,但此时屏风之后隐约透着美人的影子。 这府中周沛霖只想得出一人敢躲在这里偷听他们的谈话。 他的目光从发髻往下,路过纤细的颈脖,婉约窈窕的身姿最后落在一双鞋影之上。 黑乎乎的鞋影却令人很想将它握在手中,如同将它的主人一般抱在怀中百般疼爱。 周沛霖的心火一起浑身都在发热。 “周老爷?” 高寄的声音自从桌上传来,“看到筷子了吗?” 这么说了之后屏风之后的影子一动,随后便悄无声息的消失了。 惊到了她。 周沛霖心中遗憾,那般国色天香的美人儿便是看一看影子解解馋也好啊。 院子里有一颗桃树,已经结出了婴儿拳头大小的桃子,料想下个月就能吃上可口的桃子了。 长庆正在帮着搭一架秋千。 宋幼棠闲暇时候可以在这里玩儿,等豚儿大点儿了也能抱着他一起坐着玩儿。 宋幼棠还想在旁边种上一株月季,红的、粉的、带着幽幽的香味儿,等它长成了之后在这一架月季之下便能沐得满身幽香。 秋千搭好,宋幼棠今晚的晚膳在后院儿一个人用。 周沛霖直到半夜才回家,这个小地方也不用担心巡夜的官差,喝得烂醉被小厮抬上马车。 高寄回房的时候豚儿刚吃完夜奶,正睁着眼睛和宋幼棠玩儿。 宋幼棠得空便和明羽一起给他做玩具,如今做好了一只布马儿和布老虎。 豚儿现在还小不会拿着玩儿,宋幼棠便拿在手中逗他。 “明天给他买一只拨浪鼓回来,他肯定喜欢。” 这么多年来,没有孩子不喜欢拨浪鼓。 宋幼棠闻言有意逗他道:“只怕你今晚同我说了这句话,明儿拨浪鼓都不用你去买自个儿就跑到衙门了。” 高寄抬手轻轻在她脑门上一弹,而后去沐浴洗漱更衣之后再回床上。 “可有眉目了?” 奶娘抱着豚儿,宋幼棠躺在高寄的臂弯道。 高寄想要宝矿就必须取得周沛霖的信任,而周沛霖看着好糊弄其实是一只谨慎小心的老狐狸,虽然看着跟高寄要好实则半点儿消息也未曾透露。 “未有。” 言语中有掩不住的失落。 第四百三十章:宝石圈套 顿了顿高寄道:“我让长庆以查全县人口为由走遍了清河县的城镇村庄和已知的山头,却没有一丝宝矿的消息。” 宋幼棠闻言皱眉,周家将消息瞒得这般紧? 清河县虽然人口不多,也不繁荣富庶,但也不至于那么大一个宝石矿半点儿消息也没透出去。 但她不能如此说来让高寄担忧,于是她道:“我同元氏在一起的时候听她说严家的生意遍整个清河县,或许宝矿便是借着某个生意的遮掩?” 她宽他心道:“时间还长,慢慢来。” 高寄懒懒应了一声,不再言语。 侯府除名的事高寄不可能像是表面上这般云淡风轻,只是他比幽州时又经历了不少事,如今心性已比当时坚韧,内心也比从前强大。 这一夜就此过去。 第二天宋幼棠准备了东西拜访元氏。 这是她第一次上门拜访,元氏自是高兴,好吃好喝的招待着宋幼棠又不着痕迹的显摆了一些首饰。 宋幼棠今日戴着一支红宝石簪子,颜色很纯正的红色,在太阳之下红得极吸引人目光。 宋幼棠原本便容貌出众,今日为戴宝石簪子刻意装扮过,直将红宝石簪子衬出了几分艳色,令丫鬟婆子们都忍不住偷看。 这落在元氏的眼中便有些不是滋味,仿佛她满头珠翠比不过宋幼棠头上的一支红宝石簪子。 低眉思索之间她不小心打翻了糖水碗,一条名贵的织金裙子就此损毁。 伺候的丫鬟忙给她擦拭,她则推开她道:“换一条便是,没什么可惜的。” 说着起身道:“不小心污了裙子,请高夫人稍候,我去换一条。” 宋幼棠颔首。 此时太阳光照进来,正好照在宋幼棠身上,头上的黄金镶嵌的红宝石簪子越发夺目。 元氏心中忽然改了主意道:“将高夫人一人放在这里终不是待客之道,不如高夫人随我一起过去?也好帮我挑挑裙子。” 宋幼棠再次见识到了满屋子的裙子。 主屋原本就大,但元氏的主屋子更是大得是宋幼棠平生所见最大的。 似知道她心中所想,一个丫鬟道:“夫人每月都会做裁衣裳做裙子,衣物放的地方不够,因此老爷特意为夫人重新修建了主院。将原本四间屋子用作一间主屋。” 所以这其实是五间屋子归拢成一间的。 宋幼棠闻言笑道:“周夫人真是好福气,令人艳羡。” 心里想着红宝石不舒服的元氏终于露出些许笑容来。 她任由丫鬟们帮她脱衣服取首饰,半真半假道:“钱有什么意思?这些俗物都能用钱换来,可天仙儿般的人却是多少钱都换不来的。比如高夫人,比如高大人那般俊俏的郎君。” 宋幼棠垂眸,嘴角浮现一丝苦笑道:“周夫人说笑了。” 一幅似有难言之隐的模样。 见她蹙眉忧愁的样子元氏心中更觉得舒服了,忙让人给宋幼棠兑一杯百花蜂蜜水儿来。 “劳高夫人帮我挑一挑裙子。” 在丫鬟们捧来二三十条裙子的时候元氏道。 宋幼棠只好放下蜂蜜水帮她挑裙子。 最后宋幼棠挑了一条绿色混杂着金线的裙子,这种配色很考验人以及装扮。 若是出了差如此漂亮的衣裙就会被人穿得像是村姑一样。 见宋幼棠选了这条裙子,元氏却不慌道:“那你们准备的那套头面就不能用了,去换那套祖母绿头面来,再将那条璎珞取来。” 她笑着看向宋幼棠,“高夫人既然选了这条,咱们就得好好穿。” 宋幼棠含蓄笑了笑。 过了会儿两个丫鬟过来,一整套的的祖母绿头面,水头十足,透着灵气。 另一个丫鬟手中的托盘则是珍珠璎珞,中间是一块很漂亮的祖母绿吉祥如意锁。 不说那颗颗圆润的珍珠,中间的祖母绿如意锁便令人移不开目光。 宋幼棠在京师也算是见识过不少好东西了,可如此品相的祖母绿也只在老夫人身上见到过一次,还得多亏了宣平侯的孝心和老夫人的攀比之心。不然这还是她第一次见。 只不过跟这个比起来,老夫人的就显得小家子气,元氏这套头面和璎珞,大气又精致,可堪比宫中之物。 “这么漂亮的祖母绿真是少见。” 宋幼棠忍不住上前细看道。 她似想伸手去摸一摸但又觉失态而忍住手。 元氏扫了一眼丫鬟,丫鬟便道:“这是老爷寻来命家匠给夫人制的,全天下只此一套,旁人便是想买也买不到呢!” “原来如此,周老爷对夫人可真好。” 宋幼棠恭维道。 “也是与你投缘,今日你偏偏挑了那条裙子,不然我也不会将这套头面拿出来,寻常时我也舍不得拿出来戴呢。” 元氏虽这么说,言语中却难掩骄傲。 宋幼棠惊喜道:“那我可算是有幸了。” 她的目光从未从宝石头面上移开,看了头面又看璎珞,边看边喃喃自语道:“这套头面,价值不菲……” 如此没见识的模样令屋里的丫鬟婆子们忍不住偷偷笑话她。 高寄的身世周沛霖早知道了,也因此在府中传开了。 虽是出身侯门,但却是庶子出身,而且生母还是首场余孽,如此复杂的身世,宋幼棠即便是侯府少夫人又能过什么好日子? 这种祖母绿,她怕是见都没见过。 宋幼棠对祖母绿爱不释手,全然不顾她们的笑话,元氏哪怕将头面璎珞戴上了她都没移开目光。 今天如此失态宋幼棠还没出府边沦为周家上下的笑柄。 等她告辞之后元氏边受了一番恭维,听了一耳朵丫鬟婆子们奚落嘲笑宋幼棠的话。 元氏摸着祖母绿的璎珞想,这样的好东西早该拿出来的。 宋幼棠出周家之后径直回了衙门,原本想去寻高寄却被告知高寄上午便带着长庆办事了。 宋幼棠心中藏着事儿,急于想见他,谁知道等了足足一个时辰都没了,宋幼棠便按下心情回屋看豚儿。 哪知道豚儿正在睡觉,她只好一边守他睡觉一边给他做小衣裳打发时间。 第四百三十一章:夜谈 严玥玥喜欢豚儿给了不少的好料子给他做衣裳,都是又软又透气的,正正适合夏天穿,还有很多漂亮的皮子可以留着冬天给他做衣裳穿。 埋头做针线直到张妈妈让吃晚膳了豚儿还没醒。 宋幼棠揉揉酸胀的眼睛问到:“公子还没信儿?” “没有,老奴去问过前头了,说是有个村里出事了,公子不放心要亲自去看看。” 宋幼棠皱眉,天都快黑了,还没处理完? 正吃着晚膳,豚儿醒了。 宋幼棠一天没哄孩子玩儿,饭匆匆吃了几口便去抱着豚儿玩儿。 豚儿见了娘亲,目光一直盯着她钗子上的流苏看,宋幼棠便拔下来摇给他看,逗得豚儿直笑。 小小的人儿看着你笑,宋幼棠看得心都软了。 小小的手掌又细又嫩,小脸儿滑溜溜的,在大人的手指下轻轻松松便将人心融化,恨不得将天下所有的好东西都给他。 高寄回来时便看到宋幼棠在给豚儿的摇篮上挂小玩意儿。 有些是打街上买回来的,有的是老门房亲手做的。 自高寄来赴任之后他也无须自己做饭,天天跟着张妈妈等人一起吃,吃得比以前好了还省事儿。 又见宋幼棠和高寄宽厚对下面人好,豚儿又生得可爱便动手给豚儿做小玩意儿。 木头做成的小鸟、小鱼、蝴蝶等小东西,做好之后还细心的上了颜色,有的身上还藏着了小铃铛,一碰便发出声音来,豚儿见了十分喜欢。 宋幼棠正将小鱼儿挂在摇篮上的横杆上。 似心有所感宋幼棠抬头看过去便见高寄站在门口。 “夫君怎么不进来?” 宋幼棠道:“豚儿醒着呢。” 高寄道:“刚从村里回来,沐浴之后再过来。” 宋幼棠闻言目光便朝他的身上看去,只是隔得远远的她不太看得清楚。 高寄见此抬脚离开。 宋幼棠系好小玩具之后张妈妈进来道:“公子已去沐浴了,夫人可要陪着公子用点膳?” 方才宋幼棠没吃什么,高寄又是若有宋幼棠陪着能多吃点儿东西。 天际已是落下夜色,今夜星月皆有,夜风轻拂觉得有几分凉爽,在外面用膳舒服。 三菜一汤上了之后宋幼棠便等着高寄。 “长庆可吃了?” 张妈妈道:“长庆洗得快,正在厨房吃呢。” “鸭肉吃了吗?” “吃了呢。” 张妈妈道:“长庆与公子的情分不同,公子桌上有的他都有,不会亏着他。” 宋幼棠颔首,又问,“长庆可说今日陪公子做什么去了?” “据说是下了好大的雨将田坝都冲垮了,原本已经呈长势的秧苗也遭了殃。有户村民担心今年继续下大雨秋收的时候没收成,交不上租子险些自尽……公子这才带着长庆过去,亲自下田给他修补田坎……” “公子那么金贵的人,竟肯下田去干活儿真真是难得。” 张妈妈感慨。 宋幼棠失笑,“就是妈妈口中金贵的人,拼了性命战场厮杀保黎明百姓。” 真算起来,他的命真金贵? 真正金贵的是那高坐明堂的陛下、满朝皇亲和那些享受着高寄保护又将脏水、污名往他身上泼的那些人。 张妈妈似懂非懂,见气氛低沉下去又道:“公子的衣裤都染了污泥,鞋子也脏了,等会儿就得公子好好清洗清洗。” 宋幼棠道:“有劳妈妈了。” 张妈妈不好意思道:“伺候公子夫人本就是老奴的本分,那担得起夫人一句谢?” 主仆正说着高寄一身清爽而出。 他穿着一身家常的道袍模样的衣裳看着就十分闲适。 长发半干半湿的,越发浓如墨。 宋幼棠看他这般模样不由想起在幽州初见他的那天晚上,那时候的高寄俊逸,带着病容。 如今的高寄虽然身材依旧偏瘦,但身体却肉眼可见的强壮了许多,人也更加成熟稳重,恰如长成的宝树。 “棠棠还没用晚膳?” 高寄语气不悦,“怎么这么晚还不用?小心饿坏。” 谁都听得出来他是心疼宋幼棠。 “夫君不在总是有些吃不下,正好豚儿又醒了便去抱豚儿。” 说着她笑了笑道:“我在周家待了几乎一天,一直吃点心喝茶的也不饿,夫君快坐下,这道泡椒鸡胗很是下饭,你素来喜欢的。” 高寄自打打仗之后也越来越能吃辣,现在和宋幼棠一样几乎是无辣不欢因此两人凑在一起多半都要辣菜。 明羽给两人盛上饭之后便悄无声息的退下。 两人在凉亭内吃着饭。 一道泡椒炒鸡胗、一道素炒小菜、一道快炒鸭肉还有一份芽菜肉片汤。 高寄今天下地干了活儿,现在正饿得前胸贴后背的。 但他吃饭的模样依旧很优雅,不紧不慢的,完全看不出他腹中饥饿非常,这便是他镌刻在骨子里的教养。 可口的饭菜当前他还将鸭腿挑出来给了宋幼棠,给她盛了一碗汤冷着。 吃完之后张妈妈送来一碗银耳汤。 宋幼棠慢悠悠喝着银耳汤,一边道:“今日妾身在周家确定了一件事。” 高寄挑眉道:“宝石矿?” 宋幼棠颔首,她水盈盈的眸光中闪过一道异常亮眼的光芒道:“宝矿的价值远超一般的宝石矿,它值得周家人周密保护。” “是什么宝石?” 宋幼棠眸光与他的对上,而后道:“祖母绿。” 宝石中的王者,祖母绿。 元氏的那套祖母绿颜色极为漂亮,价值不菲,可见那矿中所产祖母绿丰富。 “辛苦夫人。” 高寄道:“我与周沛霖周旋许久他未曾打探出分毫,没想到夫人竟能打听出祖母绿之事来。” “为夫甘拜下风。” 他说着对宋幼棠作揖,一副心悦诚服的模样。 宋幼棠被他逗笑了,高寄走到她的身旁将又香又软的人儿抱在怀中再次道:“辛苦夫人。” 高寄对她的感激是发自内心的。 宋幼棠往后一靠,将自己整个儿靠在他的怀中道:“夫君,妾身会尽快打探宝矿的位置。” “别心急,”高寄道:“宝矿是他们的命根子,你聪明,可他们也机警过人。” 第四百三十二章:周家的霸道 宋幼棠颔首。 她握着他的手转过头道:“今日你去村里,可有被人为难?” 高寄却道:“跟你的比起来,不值一提。” 不过是整个清河县都传遍了他和周沛霖同流合污,官商勾结,村民们拦着根本不让他进村,长庆为保护他差点儿跟他们动手。 但这些跟宋幼棠的比起来不算什么。 高寄越想竟觉得有些害怕,他将将宋幼棠整个儿抱起来而后放在腿上,就这么在亭子里陪宋幼棠看月亮。 第二日高寄去村里帮助村民还亲自下田的事便传开了,有些人觉得他可能是个好官儿,但更多的人觉得他不过是逢场作戏。 宋幼棠不在乎别人口中如何谈论,她忙着给严玥玥和白紫英写信。 严玥玥还好,整日忙着铺子里的事儿,白紫英就不同了,她必须在京城当一个“纨绔”,不学无术嚣张任性才让人放心。 宋幼棠想着她肯定盼着她的书信,宋幼棠在书信中写了趣事儿和沿途看到的绝美风景好让她安心。 写好信之后她打算出门买点儿东西让人一并给她和严玥玥送去。 但买什么就成了难题。 在府中想不出来宋幼棠便带着明羽出门去,今天正好是个阴天适宜出门。 今日街上的人稍多一些,小贩们也在沿街叫卖东西,但卖布料、首饰等花销较多的铺子无一例外都是周家开的,且价格比市价高了一两倍。 清河县位置比较偏远,距其他城镇有很长一段路要走,因此虽然周家卖的东西贵一些,但需要用上的还是在周家铺子买。 宋幼棠从首饰铺子出来什么都没买,明羽道:“都是周家的铺子,式样又差不多,夫人咱们没有别的选择了。” 宋幼棠叹气道:“再走走吧,看看清河县有没有什么有意思的东西。” 比较贵的是周家的产业,其他的呢? 结果走下来令宋幼棠震惊,米行、日常的碗盏盆那些依然被周家垄断。 明羽也吃惊道:“难怪周家那么有钱,整个清河县的百姓的钱都被他们赚去了。” 这时宋幼棠淋到一点雨,一抬头才发现头顶的天空聚着乌云,天要下雨了。 下雨时去买伞,结果因为下雨卖伞的突然涨了一倍的价格,抬头一看铺子上挂的正是“周氏”。 “嫌贵了就别买,淋着雨回去。” 小二晃着腿儿一副倨傲瞧不起人的模样。 宋幼棠心中冷笑,周家做生意果然是一个样子。 宰客、公然抬价、垄断商铺……所有做生意的恶事都做完了。 若是严玥玥的生意能做到这里来就好了…… 她心中这么想,小二却不耐烦的催促,“不买伞就走远了,别当着我的客人了。” 宋幼棠一甩袖道:“我们跑回去。” 所幸现在雨不大,她们回去不会淋太湿。 但谁也没想到半道上雨便下大了,原本的小雨不过是片刻功夫便变成了瓢泼大雨。 “夫人,这里躲躲雨吧。” 明羽指着一个看起来破破烂烂的铺子道。 两人衣衫都打得半湿了,宋幼棠只好依言进去躲雨。 站在屋檐下水汽依然扑撒了她们满身,但此时因为下雨屋内光线暗淡得很,往里面看黑乎乎的再加上破败的模样看起来有些吓人。 明羽害怕的往宋幼棠的身边躲了躲,宋幼棠轻声道:“别怕,等雨不那么大了我们就走。” “外面淋着雨,进来吧。” 忽然一道苍老的声音自她们身后响起。 明羽吓得一个激灵,但还是鼓起勇气警惕的将宋幼棠护在她的身后。 有人说话,却没见着人。 “老人家,您在哪儿?” 明羽说着探头去看,终于里面走出来一个身穿洗得发白衣裳的老者。 他有着一头白胡子,很清瘦,耳垂长长的,像是传说中的长寿之相。 “进来避雨,有茶水可以喝,不收你们钱。” 他说着拿起一件东西便进去了。 宋幼棠和明羽对视一眼而后抬脚进去。 进屋之后她们才发现有一面墙上挂着竹雕,还有一些漂亮的竹子编制的东西,甚是还有一把漂亮的扇子。 宋幼棠被扇子吸引凑过去一看,发现这扇子不像是纸张做成的。 她抬手轻轻摸了一下,有些凉意,她眸光一亮道:“这是竹子做成的?” 可是看起来那么细密,和一般的竹扇完全不同。 “竹扇也叫篾扇,用的是跟头发丝儿一样的细竹丝儿做成的。” 屋内的老者再次走出来道。 宋幼棠道:“好漂亮,老人家,我可以取下来看看吗?” 老者看了眼宋幼棠道:“看吧,反正现在也没人喜欢这种,也没地方敢卖这些东西了。” 宋幼棠小心的取下扇子,入手很轻,还带着花纹轻轻一扇便有凉风。 “好精巧的扇子。” 宋幼棠见此疑惑道:“为什么这么精巧的扇子没人买?又是谁不许卖?” 老者道:“你们是外乡人吧,不知道我们这清河县百姓能做的生意都是周家不做的生意。他们要卖蚕丝扇便不许别的扇子出现在客人的眼中,我们这种竹扇便不许做不许卖了。” “他们要卖玉雕,便不许我们再做竹根雕,我年纪大了活一天算一天没事儿可做便躲着做,也不能卖就只能放着自己看。” 又是周家。 占着宝石矿,一口汤都不给普通百姓留。 宋幼棠心中愤怒不已。 她按下怒气同老者道:“老人家我可以看看你雕的竹雕和其他扇子吗?” 顿了顿她道:“我很喜欢你做的东西,正巧我要给朋友送礼,想买下您的扇子和竹雕,您看可以吗?” 老者见宋幼棠喜欢忙请她进去看,宋幼棠进去一看满满一屋子的竹雕、扇子,可见老者究竟花了多少时间和心血在其中。 “不让做,不让卖,如此以往,只怕手艺都会失传。” 宋幼棠选了三把扇子,三个竹雕给了二十两银子。 临走之前老者又问她家中是否有个小孩儿? 明羽道:“家里有个小公子呢。” “这个竹节人送给小公子。” 第四百三十三章:状告孔文博 宋幼棠收下道了谢。 “老人家,”宋幼棠临出门之前道:“手艺不会失传,这么精致漂亮的东西,肯定会回到客人的眼前。” 老者觉得宋幼棠不过是在宽慰他,但也收下宋幼棠的好意道:“借夫人吉言。” 春末夏初的大雨来得快去得也快,这大雨只持续了一会儿便停了。 宋幼棠和明羽踩着积水回了衙门。 绣鞋和裙边儿都湿了,换过一身衣裳之后宋幼棠让张妈妈找了漂亮的盒子将竹雕和竹扇放了进去,让张妈妈明日寻个靠谱的信使将东西送去给严玥玥和白紫英。 刚做完这些高寄湿了半身衣裳回来。 宋幼棠见他靴上有泥,因此问他道:去了何处? 高寄道:“就近的村里转了一圈儿,幸亏这雨来的快去得也快,不然恐农田又要受损。” 宋幼棠帮他换了衣裳而后解开他的冠子,头发也半湿了。 正拿了帕子给他擦头发,张妈妈不一会儿进来道:“前边儿来人说有人击鼓鸣冤,请公子快去升堂呢。” 高寄还未请师爷,因此是捕头过来禀告。 宋幼棠忙让明羽拿官服来,一边帮他穿衣裳宋幼棠又忍不住想象高寄身穿官府坐在官位之上得模样。 如此眉眼俱笑,眉心一点红也似变得明媚起来。 高寄心底的郁事瞬间便吹散不少,他不由伸手搂住她的纤腰道:“棠棠笑什么?” “难不成为夫穿官服的样子很难看?” 宋幼棠含笑道:“只是从前在京师夫君虽日日着官服上朝,可妾身却从未见过夫君上朝时是何种模样。今日衙门可是第一次有人击鼓鸣冤,妾身便在心中想,夫君坐堂上时是何种模样。” 高寄闻言笑道:“这有何难?” “夫人想看随我前去便是。” “这……” 宋幼棠诧异道:“这如何能行?公堂之上妾身岂能前去观看?这不是乱了规矩?” 高寄浑不在意一般道:“那是别人的规矩,不是我清河县令的。” “为夫正缺一个师爷,不如就辛苦夫人同我走一遭?” 女扮男装。 对于自小长在规矩重多闺阁中的宋幼棠来说只存在于戏文中,哪怕在侯府她遇上难处也从未动过这个念头。 高寄为满足她的好奇竟想让她女扮男装随他升堂? “这……于理不合,若是被人发现你的名声也被我累得尽毁了。” 高寄如今在清河县还受制于人,她不能给他添乱了。 宋幼棠连连摇头。 “棠棠将你的夫婿想得过于软弱无能了。”高寄用力将她往上一带,就这么与她紧紧抱着。 正好一道日光照进来,高寄几乎能看到宋幼棠脸上细嫩的绒毛,将他的棠棠照得像是一个婴儿一般纯净又美好。 “我有私心,想让棠棠看看我升堂断案时的模样。” “明羽给夫人找一身我的衣裳出来。” 顿了顿他道:“要颜色深一些,稳重一些的。” 明羽和张妈妈对视一眼,都觉得公子对夫人真是宠溺似海。 夫人只不过随口一提,公子竟真的要将夫人带着升堂。 这种事别说京师,便是戏文里也不敢这么写吧? 两人心中纷纷羡慕起宋幼棠来,去寻衣服的寻衣服找冠子的找冠子。 见高寄是铁了心的要将她带着升堂,宋幼棠的心激动得“砰砰”直跳。 因为紧张激动她的脸有些粉扑扑的,恰如那娇嫩粉色的海棠令人忍不住想抬手采撷。 高寄这么想便这么做了,手指抚上她的脸颊而后停留在她的眉心红痣之上。 “这颗痣需得掩去,不然别人一见便知我的身份。” 县令夫妇是神仙一般的人物,夫人更是眉心红痣容貌过人,如今已是几乎清河县人人皆知的事。 “公子的身量高,肩比夫人的高,此时修改已来不及了,只能在穿衣服的时候动点儿针线。” 明羽捧着一套衣裳道。 张妈妈和明羽一起给宋幼棠换衣裳,之后戴上男子的发冠,眉心的红痣用脂粉掩去。 原本的绝色佳人便成了一个清俊的小公子,和高寄站在一处像是他的小弟弟或者是小师弟。 高寄看了又看后笑道:“师爷,请。” 高寄端坐官位,宋幼棠则在他右手边儿,笔墨纸砚已准备好。 宋幼棠看雪白的纸抬手研磨。 “升堂,带击鼓之人。” 很快一个妇人被带了进来。 那妇人身着丧服,鬓边簪着一朵白花,神色悲凄跪下。 高寄如同戏文里的那般问那妇人:“下跪何人,为何击鼓?” 妇人端端正正行礼磕头道:“大人,求大人为民妇做主。” “民妇之夫乃露雨村的村长,民妇状告清河太守孔文博,为建私宅勾结村民癞狗儿、肖二、杜强,谋害我夫君性命!” 孔文博? 宋幼棠瞳孔一缩。 她和高寄都知道孔文博便是周沛霖背后的大树,原本想靠着获取周沛霖的信任接近孔文博,可没想到竟会有人来状告孔文博。 如今这个妇人便是烫手的山芋,若她所说属实,高寄想要办孔文博便等于将此前在周沛霖身上付出的心血都付诸东流。 另外孔文博便是清河县的一方恶霸,高寄此时如何能与他抗衡? 宋幼棠万万没想到第一个案子便如此棘手。 高寄沉吟片刻道:“来龙去脉细细说来。” 妇人闻言一喜,重重一磕头道:“民妇谢过大人!” 说着眼眶中眼泪涌出,她将眼泪一擦略回忆但没想到眼泪流得愈汹涌。 宋幼棠听了之后在脑海中将整件事理了理。 妇人金木氏,夫君金锦文原本是个读书人,只不过多次落榜而灰心不再参试。回乡之后正逢前村长病重,村长怜惜他的空有一身才华却多次不中,又因与他父亲有渊源于是将村长之位交给金锦文,希望他能教村里的孩童识字念书。 金锦文当了村长之后将要自家改成了学堂,免费为村里的孩童授课识字,此善举被村民大为称赞。 但金锦文因此也得罪了原本的学堂夫子,先生几次三番与金锦文为难,还险些与金锦文动手,金锦文因是村长而一直忍让他。 第四百三十四章:宋幼棠去露雨村 如此过了几年,金锦文娶妻成家,在村里的声望越发来越高。 事情发生在四月前,村里来了人不知从何处得知村里有几棵几百年的金丝楠木树想要买下金丝楠木树。 金丝楠木乃数百年前先人种下,并且村名们已经习惯在金丝楠木树下闲坐,那个地方是村里人默契的休憩孩童玩耍之地。 来人指名要买下那几棵金丝楠木并且还之给一两银子一棵树的低价,金锦文自然不肯,拒绝几次之后还险些挨打。 后来有村民见学堂夫子偷偷去见要买金丝楠木的那群人,再次来那些人便趁着夜深人静偷偷砍树。 幸亏金锦文半夜巡查的时候发现,他跑去阻拦却险些被打死幸亏动静惊动了村名才留下一条命。 后来那些人得知村里的土地庙是用金丝楠木盖的,便说不卖金丝楠木便将土地庙拆了给他们的贵人盖屋子住。 树木都不肯卖的金锦文岂会让他们拆土地庙? 为了阻止他们金锦文想尽办法带领村名日夜轮流看守土地庙和金丝楠木,这才没让他们得逞。 “后来他们便闯到了家中,威胁夫君将树木和土地庙都拆除,不然就要了他性命。夫君宁死不从,他们急了便说木料是孔太守给千金盖金凤台用,若不给孔太守便让整个村子人都活不了。” “为震慑夫君,当日他们斩断了夫君的……” 她声音颤得厉害,眼泪如乱雨坠。 “一只手!” 说着金木氏似心痛至极,捂住心口眼中闪过一丝恨意道:“那些人抓住夫君胁迫的时候,民妇看到教书先生付文韬就在门口鬼鬼祟祟的。” “他们定氏付文韬引来的!就因夫君开办学堂断了他的财路!” “后来夫君为保住金丝楠木与土地庙,去州府告状但数次皆被乱打一顿便轰出来。” “一个月前,夫君连同与他一道保护金丝楠木和土地庙的村名被打晕吊在村口,土地庙当晚被拆,两夜过后金丝楠木被砍伐带走……” “夫君收集了证据欲去京师告状,但却自此消失无踪,民妇担心夫君央求邻里一同寻找在将至清河县的翠微山上发现了夫君的血衣!!!” “我夫君定然是被他们害死的,请大人严查此案!” 金木氏重重磕头。 金木氏说完宋幼棠的笔便是一顿。 半炷香之后宋幼棠和高寄走在长廊之上。 一根柱子旁开着漂亮的不知名的紫白色小花,藤曼往上攀爬,料想这个夏日能如花瀑一般铺散在回廊之上。 “此案听来令人心惊,小小的清河县竟隐藏如此冤案,孔家以及爪牙的所作作为令人气愤。” 宋幼棠回想金木氏方才所时颤抖的声线和泪眼心中便是一阵不忍。 “夫君打算如何处理此案?” 高寄顿足,“金木氏为夫伸冤实属不易,在露雨村又有付文韬这个敌人在只怕日子不好过,夫人……” “此事交给妾身来办,”宋幼棠道:“初来此地,张妈妈忙不过来,正好缺一个厨娘,若是她愿意可以入府当厨娘。” “只是此案牵连甚大,夫君想要查,金锦文之死便是入手之处。” 宋幼棠说完却发现高寄在出神,唤了几声之后高寄到:“我在想,金木氏为何会来找我。” 按照金木氏所说,金锦文出事氏一个月前,他们来此也有十日左右,为何要等十日才来? 而且高寄为取信周沛霖收下他赠送的东西,素日与他酒宴不少,金木氏只需稍加打听便能知晓,她为何还要来? 金锦文可是去州府,州府都不敢接这个案子。 “她在试探我们。” 高寄肯定道:“她肯定还有其他东西没告诉我们,或者说手中还握着金锦文曾经收集的证据。” 宋幼棠闻言若有所思,“我们要取得金木氏的信任才行。” 顿了顿她道:“明日我去一趟露雨村。” “我和长庆去。” 他不想宋幼棠再涉险。 “要说话自然是同为女子的更好说,夫君和长庆去抓恶人还差不多。听妾身的,让妾身去吧。” 高寄岂不知这个道理,但人都有私心。 他宁愿花费更多的时间也不想让宋幼棠涉险。 “夫君,”宋幼棠道:“金木氏,已胜世上许多女子。若不能让她夫君之死真相大白,她今生便是死也不能瞑目。” “金锦文为村名授学,保护金丝楠木,保护土地庙……我相信他还为露雨村做了其他有益的事。为众人抱薪者,不能让他死得不明不白,不能让他的夫人寒心。” “带上长庆。” 顿了顿高寄道:“明日天黑之前必须回家。” 宋幼棠颔首。 露雨村内金锦文已死,新的村长还不知是何秉性带上长庆才放心。 翌日一早宋幼棠便带着明羽长庆赶往露雨村,没想到露雨村很多人都知道,随便问一个人便能给他们指路。 宋幼棠好奇问了个老者道:“露雨村名气这么大?” 老者笑了笑道:“谁不知道露雨村出了教书先生的村长?不收钱给孩子们授课,此等善举引得人人称赞……” 说着老者目光黯淡下去,语气痛惜道:“可惜老天爷不长眼,这么个好后生,善人却命不长久。” 宋幼棠心中也觉遗憾又道:“老人家可知他是怎么死的?” 老者看了她一眼,见她衣饰不俗,也不知道心中想到了什么便别过身子道:“我不知道,夫人还是赶路吧。到了地方办完事尽快走,露雨村没了金村长可不跟之前一样了。” 宋幼棠心中生奇道:“新村长是谁?” 似是说到老者的心坎上,老者便是不想多言也忍不住道:“一样是教书先生叫付文韬的。只不过啊,他跟金村长可是天差地别!” 付文韬? 竟是付文韬当了露雨村的新村长,为何昨天金木氏没说? 宋幼棠心中对金木氏的疑虑似滚雪球似的越滚越大。 但,既然付文韬当了新村长,金木氏又如何能在露雨村生活下去? 她真是迫不及待想要见到金木氏了! 第四百三十五章:截然不同的故事 宋幼棠向露雨村村民问了路得知金锦文的家在露雨村最里面,只是那中年女人宋幼棠生得娇娇嫩嫩的好心提醒到:“夫人还是别去了,金村长已经不在了,夫人也已经不住在这里了。” “没住在这里了?” 宋幼棠柔声问到:“大嫂您可知金夫人如今住在何处?” 这时候从屋内走出一个拿着柴刀的男子忽的重重咳了几声,女人立刻道:“我不知道,夫人还是自己去寻吧。” 说着她转身进屋去。 拿着柴刀的男子看了眼宋幼棠和明羽道:“夫人还是尽早走吧。” 眼神有些吓人,明羽紧张的靠近了些宋幼棠。 宋幼棠笑了笑道:“多谢大哥好意。” 说完带着明羽还是朝露雨村最深处而去。 为防打草惊蛇宋幼棠还未到露雨村便让长庆隐匿身形,在暗处跟着她们即可。 正是上午干农活的时候,村里只剩下小孩儿老人和少许的妇人。 往里走的时候宋幼棠看到一大片空地上的几个硕大的树桩便知这便是原本的金丝楠木所在,原本应该成荫的树木现在只剩下光秃秃的树桩,仿佛人类的骸骨一般刺目。 再继续走,可见一座被拆除的土地庙。 土地现在搭了个小木棚,香火倒是还有,只是身后原本的小庙现在只剩下一片草做的屋顶。 主仆两人从村中路过便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有些小姑娘见着她漂亮的一群便跟着走被大人一把拉住抱回去。 等两人到金锦文家的时候已经走出了一身薄汗。 金锦文家外种着一片竹子,竹林正中央砍了一片竹子还摆放着简单的桌椅,应该氏金锦文为孩童们授课的地方。 视线再往里面一看是几间茅草屋,只是模样看起来已然落败,门口的地上篮子、厨具、碗碟、柜子被随意丢弃着,显然这里经过一番恶斗。 “夫人……” 明羽担忧的看向她。 方才那妇人说金木氏已经不住在这里了,看样子这里确实没人。 宋幼棠道:“走,进去看看。” 明羽走在前面,主仆两人刚要踏入房屋的时候便听得一阵脚步声传来。 “夫人留步!” 一道男声响起,听起来像是四十多岁的年纪,声音平缓中又透着一股子急切的味道。 宋幼棠心中有猜测,果不其然一转身便看到一个偏瘦留着胡子的男人带着三个人过来。 他着深青色的读书人喜欢的儒袍,腰间挂着一块祖母绿。 个头不大,也并非是元氏那等上等货色,但也值得一些钱。 他疾步而至宋幼棠跟前,见宋幼棠容貌之后眼中闪过一丝惊异之色随后陷入怔愣。 “请问您是?” 宋幼棠开口,那人道:“草民是这露雨村的村长付文韬。” “哦,原来是付村长。” 宋幼棠笑道:“久仰了。” 付文韬奇道:“夫人识得我?” 宋幼棠依旧笑着道:“从别人口中听说过付村长的大名。” 她容貌惊人,即便是微微浅笑也令人失神。 付文韬沉陷在她的容貌之下,正觉得心花怒放之时忽然的惊醒道:“不知县令夫人来此,未曾远迎,还请夫人恕罪。” “你如何知道本夫人乃县令之妻?” 宋幼棠奇道:“难不成你见过本夫人?” “夫人说笑了,草民乃外男如何会有幸见得夫人?” 付文韬道:“夫人眉心红痣艳若朱砂,已经传遍整个清河县了。草民今日见夫人此等仙人之姿,还认不出便是眼拙了。” “村长言重了。” 付文韬看了看后面道:“夫人初来露雨村不知这里已经没住人了,恐鼠蚁多惊吓了夫人,夫人不如随草民离去,草民命人带夫人看看露雨村风光?” 宋幼棠回头看了眼屋舍道:“看起来不像是荒废许久,倒像是才没住人的,是出了什么事吗?” “男人行于山林的时遭了野兽,女人后来得了失心疯,整日不着家……对了,”付文韬意味深长道:“那女人便是昨日去过县衙击鼓鸣冤的金木氏!” “她……疯了?” 付文韬闻言叹气摸着胡子道:“正是。” 他眼中流露出惋惜之色道:“他们夫妻情深,金锦文死后不久她便疯了,开始整日在村中游荡,村民心善给她饭吃,后来不知道怎么的她就说金锦文是被害死的,还说草民害了金锦文,四处说金锦文死得冤枉……” “昨日不知她怎么去了县里还去衙门告状,等草民等收到消息去找人的时候她已经不知所踪……只怕现在还游荡在县里某个地方吧。” 宋幼棠眸中闪过一丝讶色,她惋惜道:“看着那般标志的人儿竟然疯了……” “正是呢。” 付文韬道:“村里人都觉得她可怜,她说金锦文是被人害的,他们便顺着她说是被人害的,不然她便要拿刀砍人……也挺棘手。但草民到底是一村之长,也不能不管她,昨日草民虽然先回来但也留了人在县里找金木氏。” “村长真是仁善。” 宋幼棠夸赞到。 “夫人夸赞草民担不起,不过是当了村长要尽心罢了。” “夫人此地杂乱,夫人请。” 宋幼棠笑了笑道:“那就有劳村长了。” “肖二,你家的那个做得一手好饭菜,你赶紧上山去看陷阱里有没有猎到野物,带下来让你家的给夫人做点儿露雨村的饭菜。” 宋幼棠的听见他的名字眸光一顿。 昨日金木氏说付文韬联合村民癞狗儿、肖二、杜强谋害她夫君性命,今日跟随付文韬来的正好是三人。 明羽扶着宋幼棠的手跟着他们走,刚走几步便听得屋内传来响动,像是什么东西落在地上。 付文韬猛地回头盯着茅屋,阴戾的眸子中闪过一丝杀意,正在这时一道婉柔的女声响起。 “屋内有人还是野猫耗子?” “癞狗儿去看看。” 一个身材最胖的男人跨进去,这时一只瘦骨嶙峋的猫儿从里面跑出来,嘴里叼着一只肥胖肥胖的老鼠。 付文韬微不可察的松了口气。 第四百三十六章:跟踪 “野猫抓耗子,惊扰夫人了。” 付文韬连连告罪。 宋幼棠道:“无事,村长走吧。” 一行人离开茅屋,原本寂静的竹林又恢复宁静,只有偶有路过的清风吹过绿色的竹叶发出悦耳的沙沙声。 肖二的妻子长得娇小可人,话很少。 肖二从山上带下来两只野兔一只野鸡,没一会儿又抓了一条鱼过来。 她便接过这些东西去厨房做饭,明羽寸步不离的守着宋幼棠,生怕他们对宋幼棠不利。 付文韬过一会儿又送来了一些小食还有桑葚樱桃,说是刚从树上摘下的请她尝尝鲜。 宋幼棠吃了几颗樱桃道:“很甜,多谢付村长。” 付文韬连声道客气,随后倒是又和宋幼棠说起高寄,宋幼棠这才得付文韬竟见过高寄。 说着没一会儿话头便又转到了金锦文夫妻身上。 在付文韬这里宋幼棠听到了完全不一样的故事。 吃过午膳之后没一会儿宋幼棠便要走,付文韬给她备了一篮子的樱桃还有山上摘的野果,虽然样子不大好看,但是很甜。 宋幼棠谢过他将果子都收下了。 车夫还等在村口,付文韬将宋幼棠送上马车见她马车离去才折身。 明羽见付文韬带着三人离开,将露一条缝的车窗帘放下。 “付村长虽然热情又亲和,但总感觉有些吓人。” 宋幼棠道:“他在做戏。” “夫人知道他在骗我们?” 宋幼棠脸上没有笑意,只有一派认真之态道:“我们随他一路去肖二家的时候你有没有注意到,沿路的老人见了都将孩子抱在怀中,妇人们都扭过身不敢看他们?还有肖二的妻子,她的腿微微有些不方便,手腕上还有鞭子打的痕迹……” “肖二打她?” 明羽气愤道:“身为男人竟打自己的妻子,真是猪狗不如!” 宋幼棠看着篮子里颜色漂亮的樱桃道:“露雨村可比我们想象中更复杂,付文虽只是个教书夫子出身的村长,可城府很深。” 明羽听了一阵后怕道:“幸亏今天长庆跟我们一起出来了,不然他们若起歹心……” 那夫人就危险了! 宋幼棠闻言失笑道:“公子与周沛霖还交好,他们现在还不会动我们。” 身后的孔文博还没有露面,就算是高寄要动他们还没有明面上交恶他们都不会动她,带长庆只是为了让高寄放心。 宋幼棠有种感觉和孔文博的见面,应该很快就会到来。 因走得早,宋幼棠下午就回了衙门。 她前脚回衙门后脚又下起了大雨,偏生天气闷热得很,便是坐着也生汗,宋幼棠沐浴之后换了一身轻薄的家常衣裳,拿了一把严玥玥送她的双面扇子扇风。 没一会儿豚儿醒了,他竟也睡出了一身汗,张妈妈带他去洗了个澡换了一身棉麻的衣裳。 袖子裤子都刻意剪短了一半,这样要凉快许多。但这样一来他肉嘟嘟的手脚便露了出来,豚儿胃口好,手臂腿脚跟莲藕似的一节一节的白白胖胖。 张妈妈说他像是年画上的胖娃娃。 豚儿渐大也能给一些回应了,逗他玩儿起来也更有意思。 高寄是在晚膳时候回来。 宋幼棠穿着一身白雾似的轻纱衣裙,裙面上绣着翠色的竹叶一股清新雅致之感扑面而来,高寄见之清新心中的烦恼也去了大半。 青丝懒懒的挽成了云髻,只用了一根竹色的发带,清爽又衬得发乌如墨。 “夫君回来了。” 宋幼棠抬头道:“外面下过雨一股子土腥味儿,今晚便在屋里用膳吧。” 高寄换过衣裳后也来抱豚儿,过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晚膳已经全部摆上桌。 豚儿交给张妈妈和明羽带下去,宋幼棠和高寄落座用晚膳。 窗户大开,下过雨之后总算没那么闷热有了难得的丝丝凉意。 “今日露雨村一行,夫人可有收获?” 宋幼棠给他夹了一个凉拌豆芽道:“听了另一个截然不同的故事算不算?” 高寄挑眉道:“什么故事说来为夫也听一听。” 宋幼棠道:“付文韬说金锦文是来县里走夜路遇上了野兽被野兽吃尽,其妻金木氏接受不了金锦文已死之后便变得疯疯癫癫的。” “金丝楠木和土地庙他又作何解释?” “金丝楠木是村民商议好要卖了办学堂的,金锦文怕办了学堂之后他哪里再无学生便一直从中作梗。” “土地庙是年久失修自己倒塌的,买金丝楠木顺道一起买去。” 高寄闻言唇畔的冷意攀爬至眉眼,将眸心的光亮化作一股森然的冷意。 “颠倒黑白混淆视听。” “他说曾见过夫君,却不知是在何处?” “周沛霖的宴上见过一次。” 宋幼棠颔首道:“今日去虽然没见到金木氏,村里也人也说金木氏没有在村里,可妾身觉得金木氏今天就藏在茅屋之中。” “棠棠的意思是还要去露雨村?” “至少要找到金木氏将案子弄清楚。” 说着宋幼棠眸光微沉道:“金木氏来衙门击鼓应该是被逼得走投无路了来拼死一搏……妾身不想让她输给付文韬那样的人。” 高寄拿着筷子道:“今日你刚进村便被跟踪了,长庆在暗处看得分明,跟踪你的便是付文韬的人。” “难怪他来得那般及时。” 宋幼棠思忖片刻道:“既然说是给孔文博的女儿建造金凤台,想必现在正在修建。夫君与周沛霖周旋已小有一段日子,不如想办法去见一见孔文博?” “棠棠深知我心。” 高寄道:“周沛霖我回府之前派人送了消息来,约我明日在明珠别院宴饮。” “明珠别院虽是他周家的产业,可却是用来招待孔文博的。” 宋幼棠迟疑,“妾身刚去露雨村,他们便急着见夫君其中可有关联?” “他们还不会惧怕金木氏。” 高寄宽慰她道:“凑巧罢了。” 稍顿他道:“金木氏的行踪让长庆去确定之后你再去见她,免得被付文韬的人碰见。” 宋幼棠应下。 仔细想想这件事,虽刚牵入其中却有一种惊心动魄的味道。 第四百三十七章:找到金木氏 翌日高寄前去明珠别院赴宴,长庆暗中去露雨村打探金木氏的下落,宋幼棠则在家中带豚儿。 夜半高寄回来,身上带着脂粉味道香味儿甚浓。 水盈盈的眸子静静柔柔的落在他身上,分明什么都没说可却令高寄有些心虚,仿佛他真做了对不起宋幼棠的事儿一般。 高大人难得有些紧张,他轻咳一声。 明羽和张妈妈对视一眼拿着高寄换下来的外衫笑着退出去了。 “那脂粉香是丫鬟打翻在我衣袖上的。” 高寄解释道:“孔文博之女孔月萱在宴上,她的丫鬟帮她拿香粉的路上不小心摔倒,香粉便洒在我的袖袍之上。” 宋幼棠双眸亮晶晶的道:“哦。” 见她如此乖巧平静的模样,高寄心中是又气又爱。 他几步并作一步上前将宋幼棠抱在起来。 宋幼棠冷不防他突然来抱她吓得抱住他的脖子,刚才乖巧平静的小脸儿上终于出现一丝笑容。 这么一笑高寄哪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恼怒的低头在她雪白的颈上轻咬了一口,轻轻柔柔的一口咬下却又变成了吻。 酥酥麻麻的牙齿轻咬和吻交替令宋幼棠身子一颤。 “坏棠棠。” 高寄抬头目光与她的对上,四目相对之间皆是笑意。 “夫君若是与女子有牵扯,必定不会让妾身瞧出端倪,又怎会大摇大摆的穿着沾染脂粉香的衣裳回家?” 宋幼棠将头靠在他怀中道:“妾身只想逗逗夫君。” 高寄闷笑,“一不小心就中了夫人的圈套,看来为夫还得向夫人好好讨教讨教兵法……” 说着他含住了那樱色的唇…… 强壮有力的臂弯中躺着柔软的罗裙,他大步朝床榻而去…… 一夜巫山云雨,几度温柔缠绵。 几日之后长庆终于找到了躲藏的金木氏。 “她就藏在露雨村茅屋的后山石墓里。” 长庆道:“付文韬的人也在四处找她,属下跟着一个村妇才找到她,那个村妇一直在暗中给她送东西。” 宋幼棠闻言道陷入沉思后道:“后山只有一片山?还是有河湖之类的?” 她要去找金木氏总要有个由头,但若是直接去露雨村只怕会被付文韬带人阻拦,因此必须要找个由头去后山才行。 长庆回忆一番道:“后山有一条小溪,夫人可以钓鱼为由前去。” 宋幼棠莞尔道:“那明日便去。” 说着宋幼棠又可惜,若白紫英和严玥玥在的话与她们一起去倒是真能钓钓鱼,以严玥玥的口才说服金木氏把握大一些。 只可惜两位好姐妹都不在,她只有自己带着明羽和长庆前往了。 翌日高寄却说衙门今日无事要跟她一起同去,可没想到刚到城门口捕快便来道有人当街闹事请大人回去处置。 细问之下事关周家铺子,高寄便只好回去。 除了城空马蹄儿轻快了不少,长庆伪装成车夫径直驾车前往金木氏藏身的地方。 到了地方长庆先将准备好的鱼竿抛出鱼饵之后插在地上。 反正他也没放鱼饵,鱼竿只是掩人耳目的东西。 明羽将带出门的小凳子小桌子小椅子摆放好,而后将带来的点心放好之后用小炉子烧开水准备泡茶。 宋幼棠则在周围漫不经心的走动着,等长庆布置好之后道:“夫人请随属下来。” 他在前头领路,宋幼棠和明羽跟在后面。 石墓在山间隐秘处,长庆带着宋幼棠和明羽爬了一炷香的时间才到近前。 今日有太阳,宋幼棠爬这一路汗水已湿了小衣。 她鲜少这般走动,因此现在已经腿脚发软,过了一会儿平缓了气息她才对长庆道:“你和明羽在此等我,注意看着山下有没有人来。” 明羽一听急了道:“夫人,让奴婢跟去吧。” 宋幼棠摇头,“金木氏不是坏人。” 顿了顿她道:“毕竟她还有对我们有所求,她不会伤我的。” 说完她提着裙摆往石墓走去。 虽然这里藏着人,但是石墓周围的草丛却没有被踩踏的痕迹,显然暗中帮助金木氏的妇人和金木氏都极为细心。 也正因为这份细心她才没有被付文韬的人发现吧? 宋幼棠也小心掩藏自己的足迹,这时听得石墓里发出一点声音。 她绣鞋一顿道:“金夫人,我是清河县县令之妻,我受我夫君之托前来见你。” 氏墓内并无人声回应。 宋幼棠等了一会儿又道:“金夫人,我们都相信你所说,特意赶来请金夫人一见。” 石墓内还是没人应声。 她还是不信。 宋幼棠又道:“几日前我来露雨村金家草庐的时候,金夫人就在草庐之中吧?” “付村长对外宣称你得了失心疯,你若一现身就会被当作疯子抓起来,所说的话也无人会信。金夫人,你想你夫君枉死之后你也屈死在他们手中吗?” 兴许是宋幼棠此言触动了金木氏的心,宋幼棠终于听到里面传来的声响。 闻声宋幼棠心中一喜道:“金夫人,我向你保证,只要你所说属实,我夫君一定会为你夫君申冤。” 一道瘦弱的身影出现在宋幼棠的视线中。 她还穿着那天衙门所穿的那套衣裳,看起来比之前憔悴了一些。 脸上赫然有一道鲜亮的拇指印,显然打她的人用了十分力气。 她走动之间还可见她腿脚有些不便,显然是受了伤。 “这是怎么回事?谁伤了你?” 宋幼棠柔声问道。 金木氏眸中依然有警备之状,面对宋幼棠的关心她也没有回应。 宋幼棠微微上前一小步,她立刻亮出了手里的木棍,对着宋幼棠呈攻击之势。 “金夫人不会对我动手的。” 宋幼棠道:“我是来帮助金夫人的。” “我知道金夫人对我和我夫君并不信任,因为我夫君和周沛霖走得近,而众所周知,周沛霖是孔文博的走狗。因此在金夫人的心中,我们也是孔文博的人。” 金木氏没说话,但眼中逐渐燃起愤怒和绝望,这种眼神看得宋幼棠很难受,仿佛原本就希望渺茫的人亲眼看着最后一丝希望湮灭。 第四百三十八章:付文韬找来 “金夫人这么觉得,那当日为何又会去衙门击鼓鸣冤?” 金木氏沉默片刻后道:“我见过你,你向一个老者买了竹扇和竹雕,我听见了你所说的那番话……” 顿了顿她眼中光亮尽数熄灭道:“那天我实是被逼得走投无路了……衙门击鼓鸣冤,至少有百姓会在门口看。哪怕孔家一手遮天联合付文韬害死我,也有人记得,我曾经去衙门鸣冤!” 她抬头时眼中闪过一丝坚韧。 宋幼棠微微一笑道:“当日我便在堂上,师爷便是我。” 金木氏眼中闪过一丝讶色。 “你……” 宋幼棠抿唇微笑道:“金夫人,我可以进去坐坐吗?” 进去坐? 里面是死人躺的地方。 金木氏唇轻轻一扯道:“夫人若不怕,就尽管进来吧。” 石墓里阴风阵阵,宋幼棠刚跨进去就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但她的绣鞋坚定的迈了进去。 金木氏见她进来转过身往里面走。 石墓里很宽敞墓主人的身份很显赫,只是现在这里面几乎只剩下些石刻,值钱的东西已经全没了。 “金夫人,付文韬的人四处搜寻你,若是你愿意,我可以带你回衙门。也不用你做什么,对外之宣称你是我新找的厨娘。” 宋幼棠试探道:“你可愿意?” 金木氏并未信任的宋幼棠,此时一言不发。 “金夫人,”宋幼棠柔声道:“同为女子,我很佩服你。” 金木氏眼神微变。 宋幼棠知道自己找对了方向便继续道:“你虽为女子却能支持夫君不收钱授学,支持夫君对抗强买名贵古木的恶贼,在夫君……已死消息传来之后为他鸣冤……为他住古墓。” “金夫人此举已远胜这世上许多女子,宋幼棠佩服。” 金木氏这一个月来吃尽了苦头,日日都在过担惊受怕又不得不坚强面对付文韬的爪牙。 她目光微微湿润。 宋幼棠趁机道:“金夫人曾在公堂上所言,金村长是在进京告御状的途中被害,金村长既敢告御状手中定然握着他们的罪状。金夫人与金村长夫妻情重,可知他手中究竟握着他们什么罪状?” “如果有,为帮金村长鸣冤,还望金夫人能将罪状交给我。” 提到证据金木氏原本湿润的眸子瞬间又警惕起来。 她上下打量宋幼棠道:“我夫君是有他们的罪状不假,且那罪状被我在山间找到现在就藏在一个安全的地方。” “但是,”她看着宋幼棠道:“我不会将它交给你的。” “孔文博在清河县便是土皇帝,一手遮天,他们怕我将罪状交给清正的高官因此才这般抓我。可我也不信你们,官商勾结,蛇鼠一窝,焉知你们是不是他们的走狗?” 金木氏说话这般难听可宋幼棠也不生气,反而道:“金夫人所虑甚是。” “但金夫人这般住在古墓也不是长久之计,这里终究会被人找到,金夫人现在不信任我和夫君,不妨先随我们入衙门安顿。”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金夫人可以看看我和夫君是不是孔文博的人。” 金木氏不言。 宋幼棠又道:“金夫人也知孔文博势大,要扳倒他非一朝一夕之事,还请金夫人能给我和夫君一些时日。” 正说着忽的传来一道女声。 “金大嫂?” 宋幼棠听得这道柔嫩的女声莫名觉得有些熟悉。 金木氏却紧张起来,她一瘸一拐的迎出来,进来的女子确跟她一样一瘸一拐的。 来人竟是肖二那个做饭很好吃的寡言妻子! 肖妻见到宋幼棠显然吃了一惊,她惊讶的看向金木氏道:“她……” “我知道。” 金木氏顿了顿道:“高夫人是来帮我的。” “桃儿,我跟她走。” 名唤桃儿的立刻摇头道:“她来过村子里,付文韬好吃好喝的招待她,金大嫂你千万不可轻信于人!” 金木氏闻言苦笑道:“桃儿,事到如今,我已被她们逼得走投无路了,躲在这里终究不是长久之计,若被发现还要连累你。” “如今我已经被他们发现,若他们想要抓我又何必让金尊玉贵的夫人亲自来见我?” 金木氏目光坚定道:“为了夫君,我想试一试。” 左不过一条命罢了。 桃儿见金木氏心意已决,劝说不动只好作罢。 她再看宋幼棠的眼神也变得更警惕了,宋幼棠笑道:“你放心,我不会辜负金夫人的信任。” 桃儿原本是给金木氏送吃食的,如今金木氏要跟宋幼棠走自是用不上,两人说了几句话之后便分开了。 金木氏随宋幼棠三人下山。 到了山下水早已烧开了,宋幼棠让金木氏吃电心又亲自给她泡茶。 金木氏吃得狼吞虎咽,这时候长庆忽然道:“夫人,山上来人了。” 金木氏抬头顺着长庆所说的地方看去,正好是她藏身的古墓位置! 能去那里的,除了付文韬之外不会是别人。 宋幼棠道:“他们见了山下有人肯定会来,你先藏起来。” “藏哪儿呢?” 明羽道:“她脚受伤跑也跑不远,他们搜寻下来肯定会发现她的!” 宋幼棠指了指马车道:“上马车。” 金木氏刚上马车付文韬便带着七八个人下来了,肖二、癞狗儿、杜强三人自是在列。 宋幼棠见肖二在,且面上并无怒色因此可以断定其妻桃儿没有被他发现。 心中微微一松,付文韬便向她行礼道:“草民见过夫人。” 宋幼棠颔首笑道:“好巧,付村长。” 付文韬也笑,摸着胡子道:“是很巧,夫人怎会在此处?” 他看向那石墓的位置道:“此处便是露雨村的后山,夫人来露雨村怎么也不进村去?也好让草民再招待招待夫人。” 宋幼棠道:“闲来无事便想着出城钓鱼消磨时光,路过此处见风光不错便停下赏景、钓鱼、烹茶……” 顿了顿她道:“上次去露雨村已是多有叨扰,怎好再麻烦付村长?” 她笑着道:“听夫君说付村长温和知礼,我也不好当不知礼的无知妇人。” 第四百三十九章:美人等候高寄 “夫人说笑了,夫人能来露雨村是露雨村的福气。” 付文韬说道:“这两日村中出现了外来的盗贼,方才草民带着村民找到了那盗贼的落脚之处,可惜去晚了一步人已经走了。” “真是可惜了。” 宋幼棠惋惜道:“盗贼最是可恶,付村长可要多费点心尽快抓住盗贼也好还露雨村一个太平。” “夫人说得是。” 付文韬微顿道:“敢问夫人是何时来此的?可见到什么可疑的男男女女?” 明羽道:“我们夫人来此不过两刻钟,刚烧开水泡好茶付村长便来了。” 付文韬看向小桌,桌面上摆放着一个小茶壶,一个小茶杯还冒着热气的。 明羽倒是不像是说谎。 他的目光流转最后停留在宋幼棠的马车上。 这是一辆很普通的马车,只比寻常的青棚小马车大一点,装饰也寻常,完全比不上元氏的马车。 可那地方分明是金木氏的落脚之处,一个弱女子,能去哪里? 见他的目光落在马车上,宋幼棠道:“我们一直在这里,盗匪应该不会藏上马车吧?” “夫人一直在此地?” “是。” 宋幼棠道:“此处风景秀美,到了之后便不曾离开。明羽也曾上车拿东西,盗匪应该没机会上马车。” 付文韬还是不大信的模样。 宋幼棠又道:“不过盗匪穷凶极恶,还是查验一番更好。” 说着她道:“明羽,带付村长过去看看马车,也好让付村长放心。” “可是夫人,那是您的马车,岂能……” 明羽说着眼中闪过一丝愤怒。 官眷的马车岂是一般人能看的? “休要多言,付村长为抓盗贼费费尽心血,若是叫盗贼藏在我们车上离开了,岂不是让付村长的苦心白费?” “速速带付村长过去查看马车。” “可若是公子知道定会大怒,您……” “快去。” 宋幼棠冷脸呵斥,显然是动了真怒。 明羽不情愿的对付文韬道:“付村长,请。” 说着她已走向马车,付文韬看着宋幼棠满脸寒霜。 那么漂亮的一个美人儿,生起气来也是宛若凌霜的红梅,不令人厌恶反而另有一番美态。 明羽已至马车前,上马车打开车门,车帘撩起一半。 车内已经可见一半。 付文韬扫了一眼整洁的马车内道:“不必了。” 他转身对宋幼棠行礼道:“夫人既然一直在这里,想必那盗匪便是路过想上车也上不去,得罪了夫人。” 宋幼棠淡淡道:“付村长言重了。” 说完拿起茶杯轻嗅茶香,显然已没了跟他交谈的意思。 付文韬知惹怒了这位县令夫人,但他久未找到金木氏心中焦急也顾不上触怒她。 马车内确实没人。 付文韬说了几句场面话之后便带着人走了。 宋幼棠轻轻颔首。 一行人走后,宋幼棠道:“茶水快老了。” 去拉帘子的明羽手上一顿,她将马车门关上后回到宋幼棠的身边,帮她重新倒上茶。 “刚才可吓死奴婢了。” 她轻声道。 她虽然和宋幼棠做戏配合得好,但也架不住付文韬想一探究竟的心思,若是打开门那金木氏没有机灵的藏在帘后她们就正好被抓了个现行。 宋幼棠端起茶杯却并不喝而是轻嗅茶香。 “夫人为何不……” 宋幼棠拿起一块点心咬了一口道:“他们派人回来了。” 明羽正想看那里有人又听得宋幼棠道:“别看。” 明羽忙低头装作不知一般,但她的心砰砰直跳。 方才他们一走她便想将金木氏从马车内放出来,没想到付文韬并没有完全相信他们居然谨慎的叫人回来看! 真是狡诈的老狐狸! 长庆眸光一直悄悄的盯着癞狗儿,他等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见宋幼棠确实像只是来垂钓赏景的才回去复命。 “夫人,人走了。” 得到长庆的话宋幼棠才对明羽道:“将金夫人请出来吧。” 金木氏下马车对宋幼棠盈盈行了一个礼。 “多谢夫人救命之恩。” 经刚才的事她对宋幼棠又多了几分信任,并且也见识到了宋幼棠过人的胆识和聪慧谨慎。 这样的女子她是敌不过她的。 她也犯不着费尽心思来算计她。 宋幼棠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道:“我只不过是吃得亏多了,见识过的手段多了便比金夫人多几分经验和谨慎罢了。” 说罢她对她做了个“请”的手势道:“金夫人,茶汤正好。” 金夫人刚才吃了点东西垫肚子之后已经没有那么饿了,吃起东西来也文雅了许多。 宋幼棠过了约莫一个时辰之后收竿儿回城。 金木氏、明羽与她一起在马车内,宋幼棠回去一路心情都极好,她迫不及待的想要把这个好消息告诉高寄。 但没想到一回府就看到了个姑娘俏生生的在她院子里坐着她的秋千。 少女着满地蔷薇花裙,裙子华贵,穿金织银的,鞋子上点缀着硕大圆润的珍珠,发上明珠和祖母绿的宝石相映成辉。 瓜子脸,长眉挺鼻,红色的唇扬起,宛若银铃一般的脆嫩笑声从她的唇间流泻而出。 “孔太守家的嫡女,说是那晚在宴上丫鬟笨手脚不小心将香粉洒在公子的身上了,今日特意送来一身衣裳赔罪。” 张妈妈抱着豚儿道。 自从这个孔姑娘来了之后她就将豚儿抱着不离手。 “送衣裳赔罪?” 宋幼棠闻言眼神顿时变得玩味起来了。 这位孔姑娘怕是来者不善。 似察觉到她的目光,孔月萱从秋千上下来缓步走向宋幼棠。 在看到她惊人的相貌之后,孔月萱眼中闪过一丝嫉妒,而后她的挺直了身子,语气倨傲道:“想必你便是高大人的夫人吧。” 宋幼棠道:“正是,孔姑娘久等了。” 孔月萱闻言笑道:“无妨,我也不是在等你。” 如此狂妄不识礼的模样令明羽和张妈妈不禁心生反感。 一个未出阁的姑娘上门来找一个已经成亲的男子,在京城哪家的姑娘做得出这等事? 便是府中的五姑娘也没有做过这种事。 第四百四十章:打人 宋幼棠原本想以礼相待,但孔月萱既如此不留脸面她连个笑脸也不想给她。 “我是这里的当家夫人,孔姑娘既然说无事,那我便送孔姑娘出府。” “你赶我走?” 孔月萱惊愕。 她自小千娇万宠,在清河县这个地方更是过着宛若公主一般众星捧月的日子,被人撵,还是第一次。 “我是来寻高大人的,与你无关。” 孔月萱说着甩着帕子道:“宴席之上香粉污了高大人的衣裳,我特来送赔给高大人的衣裳。” 她眼极轻蔑的一扫宋幼棠,挑衅意味十足。 张妈妈抱着豚儿欲上前,宋幼棠却先一步道:“那日的衣裳已经清洗干净,半丝香气也未曾留下。” “夫君也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告知我,他与我都未曾放在心上,孔姑娘也不必挂怀。” 她唇角微翘,水润的眸中亮晶晶的。 “不过是一件衣裳罢了。” 不过是一件衣裳罢了。 轻飘飘的一句话却令似打了孔月萱一记耳光。 在他们夫妻眼里不值一提的事,也值得上门纠缠?换而言之,宋幼棠再告诉她,高寄并未将她当回事。 这时候豚儿看着檐下的灯笼被风吹得微动而咯咯的笑起来。 孔月萱再看宋幼棠时目光愈发复杂,都已经生孩子了,怎么看起来还像是个少女一般? “在不在意是我的事,我的规矩便是不能欠别人,衣裳我一定会亲手交给高大人,不然我于心难安。” 她坚定道。 说完她故意叫丫鬟将衣裳拿到面前来。 这是一件很漂亮的月锦袍,上面用金线绣着金竹叶,这是只是看胸口,若是整件衣服展开必定更漂亮。 衣裳旁边还放着缀了珍珠的腰带和一块极漂亮的羊脂白玉,上面雕刻着兰花。 这一套衣裳可以说高寄若穿上便是月下仙人,是极适合他的。 想来孔月萱是费了许多心思。 “这套衣裳全清河县找不出来第二件,就如同宛若谪仙一般的高大人,整个清河县再没有第二个人能与他媲美。” 孔月萱的手轻轻的摸着衣裳,她说着侧眼看向宋幼棠。 “你莫不是在害怕?” 害怕? 宋幼棠轻笑,“我怕什么?” “你怕我年轻貌美,你怕我孔家是清河第一门,你怕高大人喜欢我送的衣裳。” 孔月萱手收回,目光这次紧紧落在宋幼棠的身上。 “听说你是通房出身,没有一个娘家人。” 她的事她都打听出来了。 “若是高大人当初娶一个有助力的妻子,说不定就不会被贬官至此,现在还在京师享受高官厚禄。” “说起来,”她道:“倒是你害了高大人呢。” 孔月萱此言是在激怒宋幼棠,但直到她说完宋幼棠都很平静,不见一丝怒气。 “孔姑娘。” 宋幼棠声音不轻不重,是属于吴侬软语那种软乎乎的。但偏生她声音清越,恍若月下流淌过山间的清泉。 “衣裳我们是不会收的,还请你带回去。” “至于我的身世,夫君比孔姑娘更清楚,我们夫妻的事情就不劳孔姑娘费心了。” “明羽,送客。” “你怕了。” 孔月萱急了道:“要不然你这么着急赶我走做什么?” 宋幼棠原本的好心情都被她破坏了,也不想再跟她争论。 从张妈妈臂弯里将豚儿接过便抱着豚儿回屋了。 “孔姑娘,请吧。” 明羽道。 孔月萱见她含笑意的眼,怒从心起,而后冷不防抬手狠狠给了明羽一个耳光道:“贱婢,你也配?” 明羽冷不防受这一下,身子一晃差点儿摔倒在地。 已经走的宋幼棠闻声顿足转身看过来,孔月萱的目光与她的对上。 后者眼中冷意森然,“我孔月萱的东西,素来没人不接,这套衣裳,高寄肯定会穿上。” 说完她重重拂袖之后带着几个丫鬟走了。 “这孔家姑娘真是狂妄至极!” 张妈妈又气又心疼明羽,说完忙过去看明羽的脸。 宋幼棠水润润的眸子也逐渐变冷。 她宋幼棠还好好的活着,她孔月萱就敢上门来给她夫君送衣裳,公然羞辱挑衅她。 当她是死人不成? 长廊另一边隐秘之处,金木氏将一切收入眼底。 她眸中心思变换,而后收回目光往明羽跟她说的屋子去。 明羽的脸肿了,几根拇指印在白皙的脸上清晰可见。 张妈妈给她用鸡蛋滚了又给她擦药。 一边擦药张妈妈一边骂孔月萱。 “一个未出阁的姑娘竟公然上门跟夫人抢男人,我活了这么多年,还是头一次见这种不要脸的姑娘!” “打这么重,养一条狗,下次来了直接放狗咬她!” “孔家家教至此,连我们这等平头百姓都不如!” …… 宋幼棠听了满耳朵张妈妈骂孔月萱的话,原本还生气的宋幼棠越听心中越是平静。 她今日才发现,原来听人骂心中讨厌的那个人也有消气的作用。 今日高寄回来得早,晚膳还没上桌他便带着一身疲倦回来了。 一回来他便直接来找宋幼棠母子,可惜很不凑巧豚儿正在睡觉。 孩子睡了,他便去抱孩子娘。 可今日软玉温香却不想他抱,反而捡起桌上豚儿的小木马抵着他的心口。 “怎么了?” 高寄奇道:“一个白日不见,我便成了仇人?” 宋幼棠似笑非笑道:“高大人好艳福。” “什么艳福?” 他欲动,宋幼棠又将小木马往他的心口抵了抵,高寄便不敢再动了。 “到底怎么了棠棠?夫人?” 宋幼棠道:“你没瞧见明羽脸上都是肿的吗?” 她冷笑,“高大人的艳福到了府上欺我辱我,还打我的贴身大丫鬟。” “谁?” 听到此处高寄眉眼之间也生了戾气。 “是谁给你气受?” 他舍不得碰一星儿半点儿的人,怎么能叫别人欺负? “孔家姑娘对高大人情根深种,特意上门送衣裳,真是叫人感动。” “孔月萱?” “瞧瞧,还知道人家的闺名。” 宋幼棠酸不溜丢的道:“难怪别人知道你有夫人还要追上门来。” 第四百四十一章:小小捉弄 她说着丢开木马冷哼一声扭身走到窗前。 “那晚她自己说的,我记忆好,难不成也成了罪过?” “夫人。” 高寄赶忙追了上去道:“此事我当真不知,我那晚就跟她说了几句话,哪里知道她对我存了心思?” 他忙于解释,生怕宋幼棠气坏了身子。 宋幼棠今日是真生气了。 高寄小心的去牵她的衣袖,宋幼棠负气的拉扯袖子不让他抓着。 但没想到这么轻轻一拉,高寄居然佯装摔跤一下将宋幼棠抱入怀中。 宋幼棠没想到他当着张妈妈的面儿来这一招,顿时脸便染上霞色,娇嗔道:“快放开呀,看着像什么样子?” 娇嗔的模样方才的薄怒已经消散于九天之外了。 这时候传来关门声。 高寄道:“现在没人了,可以抱夫人了吗?” 比力气宋幼棠自然是比不过高寄,她便放弃了。 她一卸力高寄便将她整个儿抱着,下巴放在她的肩头,微微晃着身子柔声道:“棠棠,是为夫的错。” 他道:“今后我必注意分寸。” 他软言软语的哄她,哪里还有战场上威风八面,朝堂上冷脸罗刹的模样? 说着,他的手握上宋幼棠的。 两只手握着她的,宋幼棠可以很明确的感受到缺少的半截小拇指。 她的心忽然的揪着痛起来。 高寄,他已十分不易。 她又何苦对他发脾气?本就不是他的错。 宋幼棠心一软身子便不似刚才的紧绷而是松软下去,抱着她的高寄自然立刻感觉到。 “谢夫人。” 他趁机道,并且飞快的在她脸上亲了亲。 宋幼棠原本低沉的心情被他这轻浮的举动给逗笑了。 “都当爹了,怎么跟个少年人似的?” 她叹气。 高寄将她身子扳过来,认真道:“让夫人受委屈了,是我的不是。” 他这话说得真心实意,但宋幼棠已经不生气了,听在耳中便越发的心疼他。 “其实她最多就赢了打明羽那一下,说来给你送衣裳的时候我便没忍让她了,若非我气她,她也不会将气撒在明羽身上。” 高寄闻言道:“你不必委屈自己,我不是叫你跟着我受委屈的。便是你今日为着明羽打她,天塌下来也自有我顶着。” 高寄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与她的眉心红痣相印。 宋幼棠想着高寄的筹谋对孔月萱一忍二忍。 “今日委屈了明羽。” 宋幼棠道。 轻柔的晚风越窗而入。 宋幼棠道:“往后更艰难。” 高寄轻应了一声,宋幼棠抬头,盈光璀璨的眸子清晰映照出他的模样。 纤细柔嫩的手握住他的。 “我将金夫人带回来了,她化名为默娘与张妈妈同住。” 不等高寄开口宋幼棠又道:“金夫人现在并不信我们。” “不急。” 高寄道:“时日还长,宝矿的事尚无眉目。” 人,他要抓。 宝矿他也有要。 如今还多了一桩孔月萱的事。 欺负他的棠棠,他便要孔家都为此事付出代价。 金木氏化名为默娘后便承担了厨娘的活儿,张妈妈虽不知案子的事,但对于新来的金木氏不放心。 她做饭的时候她便一直待在厨房帮忙,将金木氏看得紧,生怕她是谁派来害三个主子的。 孔月萱瞧上了高寄,眼巴巴的跟着高寄追。高寄外出办事的时候她便在路上堵,在衙门的时候她也不避嫌的来衙门找他。 纵然高寄对她一直很冷淡,但丝毫不影响她对高寄的热情。 这日宋幼棠得知孔月萱又在前堂缠着高寄,她也不恼就安安心心的呆在后院带豚儿。 过了会儿张妈妈来说高寄要了几样东西给孔月萱吃,对于一直没得过高寄好脸的孔月萱来说这简直是莫大的惊喜。 她十分捧场的将东西一一吃了。 张妈妈气得不行,言语中也有了几分对高寄的抱怨和提醒宋幼棠小心孔月萱云云。 宋幼棠知道她是担心,于是问高寄要了哪些东西。 张妈妈才从厨房来自然清楚,于是将东西一样一样都说给宋幼棠听。 越听宋幼棠越是笑。 张妈妈见状还以为她是被气着了,忙对明羽使眼神。 这时候她听得宋幼棠道:“妈妈放心,很快就能看好戏了。” “看什么好戏?” 张妈妈奇了,“难不成公子给她吃的东西有毒?” 公子可是父母官,敢公然给孔家的姑娘下毒? 明羽虽也不知宋幼棠为何笑,但她对宋幼棠总是很信任,宋幼棠在她就觉得有主心骨。 “夫人都说了等会儿肯定等会儿就有好戏看了,妈妈等着便是。” 张妈妈心急一直注意前边儿的动静,过了约莫一刻钟,张妈妈满脸喜色的跑回来。 宋幼棠正带着豚儿坐秋千呢。 “夫人夫人,大事儿大事儿!哈哈哈!” 她边说边忍不住笑。 “妈妈不急慢慢说。” 明羽好奇等着她说发生了什么事。 “那孔家姑娘忽觉得腹中绞痛走了,但还没出门身上便散发臭味儿,想必是没有管住……污秽。” 张妈妈说着又笑起来。 闺门珠绣的姑娘哪个会这般丢人?若是哪家的姑娘丢了这样的人只怕今后都没脸面出门了! 宋幼棠闻言抿唇浅笑,似乎已经预料到这个结果了。 高寄早年在幽州被申家的人将身子调养坏了经常生病,拉肚子更是常事儿。 对于相克的食物他无比清楚,叫的几样吃食凑在一起大量吃便会腹泻不止。 孔月萱岂会知道这些? 她着了高寄的道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儿,今日在高寄面前丢了这么大的人,怕是一段日子都不好意思再出现在高寄面前了。 并且宋幼棠感觉,高寄今日只是收取几分利息,孔月萱后面还有得罪受。 孔家姑娘脏了裙子一身污秽气味回府的消息传遍了清河县。 清河县也有闺秀的,她们纷纷再背地里笑话孔月萱,可没想到孔月萱后来撑着还未痊愈的身子竟抓了个闺秀的正着。 而后她命人提来恭桶逼着那个闺秀跑到满是秽物的恭桶内,闺秀哪里肯,最后是被孔月萱的人死死按进去的。 第四百四十二章:戏孩童为乐 那姑娘被吓得大哭。 孔月萱这招杀鸡儆猴颇有效果,此后无人再敢谈论孔月萱出丑的事。 宋幼棠感慨孔家在清河县果然是无法无天,孔月萱竟敢仗势欺人至此。 金木氏自来了院中之后便一直缄默不言,宋幼棠有心与她聊天她也很少理会宋幼棠。 直至某一天元氏来寻宋幼棠闲聊走后,金木氏忽的对宋幼棠道:“民妇见过她。” 宋幼棠略思索道:“元氏?” 金木氏道:“买木材的那些人有一次被夫君带人赶出去村的时候,民妇跟着去了,而后民妇曾见一辆华丽的马车停在村口,丫鬟撩起车帘上面坐着的就是她,民妇不会认错。” 金木氏声音有些激动道。 宋幼棠有些欣慰金木氏肯跟她说这些,遂道:“此事我已知晓,你放心,我会想办法探查。” 此后宋幼棠便主动去找元氏说话,今日去寺庙烧香明日邀她游湖。 但元氏的嘴巴很紧,宋幼棠旁敲侧击一旦问到要紧的事她便闭口不谈。 宋幼棠进展缓慢有些受挫。 不久,孔月萱身子大好要办一个曲水赏花宴,广邀清河县的闺秀们参加,宋幼棠也在其中。 帖子还是元氏给她送来的。 “高夫人我们也算是熟识,赴宴那日我们便一起去吧。” 元氏轻呷茶一边道。 宋幼棠有心打探消息便道:“我从未去过孔府,有周夫人作伴再好不过。” “只是……” 宋幼棠柳眉微蹙道:“孔太守乃清河第一名门……” 她说着笑了笑道:“实不相瞒,我这人胆子小,从未见过孔家夫人和太守,孔家嫡出的月萱姑娘倒是有幸见过一次,不知孔夫人可好相处?” 宋幼棠真心求问,反正也快见到孔夫人了,元氏此时便乐得做个人情告诉宋幼棠一些孔夫人的喜好,对于她的性格却不大敢说。 她摇着扇子道:“反正进了孔府在孔夫人面前处处小心便是。” 顿了顿她道:“孔夫人出手很大方,若是得了她的青眼,随手一件东西便能抵几年的花销,你的日子也能好过一些。” 宋幼棠故作惊喜道:“多谢元夫人相告。” 元氏这般说只因为宋幼棠一直在她面前装穷,一件衣裳反复穿,每次去见她也没有多的首饰。 因此在元氏的眼里宋幼棠挺穷的。 其实宋幼棠早前请庄晏帮忙送出京的银钱早已到了手中,只是财不外露罢了。 等到赴宴那日宋幼棠用心装扮之后带着明羽乘马车去周家等元氏,跟元氏的马车相比宋幼棠的马车像是丫鬟坐的一般。 元氏见她的寒酸样道:“高夫人,要不要过来跟我同乘?” 宋幼棠本就有心接近,自是不会拒绝。 上了元氏的马车,宋幼棠摇着扇子道:“方才过来一路听说孔太守在建造一个金凤台?听说极为奢华。” “你从哪里听说的?” 元氏奇道:“此事孔太守并未宣扬。” 宋幼棠扇子一指外面道:“刚才过来一路便听了一路。” 元氏闻言点头道:“兴许是工匠们谈论流传出来的……是,可那金凤台不是孔太守自己住的。” “那是有贵人要来清河县?” 元氏闻言大笑道:“高夫人你怎么这么天真?你夫君被贬至清河县便可见清河县是个穷乡僻壤,贵人怎么会来这种地方?” 她收了笑,眼中有羡慕道:“金凤台是他给八姑娘孔月萱准备的成婚之地。” “她去年便到了成婚的年纪,可惜一直没有相中才俊。孔太守夫妻很是着急,八姑娘便让孔太守给她建一个金凤台,等金凤台建造完成之日她便一定成亲。” “于是孔太守便搜集名贵树木为她建造金凤台,若是到建成那日便要在金凤台以文武择婿。” “当孔家的嫡女可真是百世修来的福气。” 宋幼棠摇扇轻笑。 搜集名贵树木…… 轻飘飘的一句将背后的残忍掠夺和鲜血尽数掩去。 心血来潮修建金凤台,只为了给孔月萱择婿。 孔家,真把自己当成清河县的天了? 元氏接下来又好一顿说孔家的富贵和孔氏夫妇对孔月萱的疼爱云云,宋幼棠心中虽然厌恶但为了知道更多孔家的事只好顺着她的话头说下去。 哪知道竟知孔月萱几年前为了作乐,竟将让孔夫人去百姓家找到几岁的小孩儿,花了一两银子买孩子几日。 十几个孩子被带回来之后孔月萱将他们关起来,开始两日只给水喝,后来一日水都不给喝。 三天之后孔月萱邀人宴饮,在让人将孩子们放出来。 她们的桌上摆满了珍馐美食,孩子们饿得头晕眼花,有些身子差的甚至抬头都没力气。 “孔姑娘让他们学狗叫,叫高兴了赏他们一块肉吃。” 元氏回忆起来似觉得很有趣味,“结果你猜怎么着?” 她扇子遮住嘴笑道:“他们当真像狗一样的叫起来,东西丢给他们他们就像是狗一样的用嘴去吃!” “东西给的不多他们还似野狗一样的抢食……” 从元氏的描述中宋幼棠可以想象当时的场面。 孩子们饥肠辘辘,而孔月萱就带着人践踏他们的尊严,戏耍他们,偏偏还不给够吃的,让他们为争夺一口吃的自相残杀…… 为人母之后哪里听得别人这般折磨孩子?偏生旁边的元氏还笑得越发开怀,仿佛那段记忆很有趣。 宋幼棠气得身子微微发抖,手紧紧的握着扇子。 “可惜高夫人你来晚了,不然就能欣赏到那般有意思的场景了。” 她十分惋惜道。 “真是可惜了。” 宋幼棠笑着好奇道:“孔家八姑娘的想法真是有趣,不知道还有没有更有意思的事呢?” 元氏闻言轻笑道:“有意思的多了去了,方才所说这些八姑娘早就玩腻了,早前孔太守的手段更有意思……” 她目光幽幽的看着宋幼棠道:“高夫人这般姿容,跟着高大人吃苦受累的,真是可惜了。” 宋幼棠故作难过的道:“他就算是被贬为庶民也是我夫君。” 第四百四十三章:泼天赋贵 “民间都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 宋幼棠叹气道:“我恐怕得跟夫君在清河县过一辈子了,幸好清河县还有周夫人你相伴不然我的日子便难熬了。” 元氏被她说得高兴,对宋幼棠也多了几分亲近。 “等会儿你跟着我便是,我坐哪里你便坐哪里,”顿了顿她道:“每次孔家的办宴总有热闹可瞧……也不知这次会是什么大热闹……” 元氏说着双眼放光,看得出对于热闹十分期待。 宋幼棠垂下眸子,周沛霖帮孔文博寻找建造金凤台的金丝楠木,掌控整个清河县的生意,每年便是一笔不菲的钱财。 元氏想看热闹,因为热闹不会落在她的头上。 接下来便是闲聊,直至孔家。 宋幼棠原本觉得周家的宅邸看着已算富裕,但到了孔家门前才知道周家远远比不上孔家。 宋幼棠在京师也算是有见识,孔家的宅邸看过去不像是普通太守的家,就算是跟王府相比也只有更气派没有比不过一说。 门口停着许多马车,下车的皆是贵气的夫人和漂亮的小姑娘。 大门口站着三位管事迎客,他们虽是管事但是身着的绸缎便不是凡品。 管事都能比肩富户人家主子的穿着,由此可见孔家的泼天富贵。 元氏已是这里的熟客更是与孔家的关系匪浅,因此她的马车一停便有管事过来迎。 见元氏身后跟着下来的宋幼棠,管事并不奇怪而是笑着道:“小的见过元夫人、高夫人。” 竟知道她的身份。 元氏笑着转头道:“县夫人眉心生红痣的事全县皆知,能在孔家当管事的自然有几分本事,你不必惊讶。” 宋幼棠颔首。 “人都到了不少了,快随我进去。” 元氏带着宋幼棠往里走。 一路上都是来赴宴的人,仆妇丫鬟们走路安静无声,见着客人退让至一旁行礼,可见孔家的规矩森严。 自大门而入,一处一景,里面的花卉植物无一不是名贵品种。 一个院子的空地上养着仙鹤和珍贵的白孔雀,因今日有客人至,饲养的小斯故意引得白孔雀凌空飞翔。 白色的孔雀自黛色的瓦上飞下,翩然若仙。 “如何?这园子是不是比我家的好看多了?” 宋幼棠以扇遮脸靠近元氏笑道:“各有千秋。” 没有谁不会喜欢被人夸赞自家的,元氏笑得开怀道:“高夫人,你可真是个妙人儿。” 宋幼棠眉眼含笑,眉心的红痣在日光之下越发如同朱砂一般。 五月的日光照在她漂亮的蜀裙上恍若流光溢彩的宝石,但她的肤白貌美又压得住衣服钗环。如此行走在宛若仙境的院子里,令人恍惚以为这里便是天上宫阙。 一双眼睛躲在暗处跟随着宋幼棠的脚步,目光从她发上宫灯金簪,落在她一段白腻的颈脖之上,乌黑的青丝、金色的发簪、白色的珍珠都不及这一段雪白。 眼睛的主人微微舔唇,视线落在她的脸上,在她红唇张合说话时,手抓紧了假山。 丰盈的胸,纤细不盈一握的腰身,仿佛是无声的邀请,引诱着人上前攀折。 缀了一颗珍珠的绣鞋仿佛没有走在地上而是踏在人的心上,绣鞋小巧,可以想象里面的莲足是何等的小巧白嫩,若在手中将握定是别有一番销魂滋味…… “尤物,妙人……” 双眼已然变得灼热滚烫。 他像是饥肠辘辘的人看着一份诱人的珍馐,不由自主的吞咽口水。 “公子,八姑娘可没骗人,真真是一个仙女一般的绝色佳人。” 身后的小厮一边擦着口水一边道。 “她是我的。” 宋幼棠随元氏进入月亮门消失在他眼前,他站直了身子,看着宋幼棠离去的方向久久没回过神来。 孔夫人看着四十五六岁的模样。 今日着一件金丝牡丹裙,上面缀着珍珠和宝石,腰带上又是宛若露水一般的祖母绿,头上戴着一定硕大的莲花金冠,耳上是祖母绿的耳环。 一身装扮贵重是真贵重,但也过与花哨,她压不住这身装扮。 “你便是高寄的夫人?” 她看过来,语气倨傲。 这句话落在宋幼棠的耳中却觉得有几分耳熟。 原因无他,孔月萱上门给高寄送衣裳的时候见了她也是这句话。 高寄的夫人。 太守的官职比高寄的高,算是高寄第一个顶头上司。 宋幼棠上前行礼道:“见过夫人。” 孔夫人道:“抬起头来瞧瞧。” 这句话一出宋幼棠便听到几句笑声。 她好歹也是堂堂的县令夫人,可在她面前却宛若一个丫鬟一般任凭她瞧相貌。 这是刻意的当众羞辱。 宋幼棠依言抬头,却也不是光给她看相貌而是笑着道:“来清河县已有一段日子,还未上门拜见夫人,今日有幸随周夫人前来,总算得见夫人了。” 提及元氏,元氏自是开口道:“夫人,高夫人可是个妙人儿,你日子久了便瞧出她的好来了。” 太守夫人吴氏性子倨傲,狠辣,虽然周沛霖夫妇给他们办事但也没怎么放在眼里。 闻言她轻蔑的哼了一声道:“是吗?那今天就坐在我旁边儿吧。早听老爷说高寄是个能干的后生,我倒是想看看他的夫人是怎么个妙人。” 喜欢谁才会让她和自己坐,但在吴氏这里很明显是相反的。 因此她说出这句话之后全部都噤声,元氏更是避开宋幼棠的目光去瞧一株开得正艳的花。 宋幼棠刚落座孔月萱便来了。 她今日是刻意装扮过的,穿着比那日所见更为华丽,发上的宝珠金钗能将人的眼睛晃花。 “母亲怎么将我的位置给别人了?” 一来她便看见了宋幼棠不悦道。 “高夫人是贵客,自然要上座,你日日同我一起,今日便让让高夫人吧。” 吴氏见了小女儿终于露出笑颜道。 见宋幼棠不起身行礼,孔月萱眼珠子一转道:“母亲既然开口了,女儿自然得相让。” “但是女儿也不愿离母亲远了,便与母亲挤一挤吧。” 第四百四十四章:连赢棋局 说着她就要坐下,吴氏却道:“都是大姑娘了,当着这么多夫人的面儿还跟个小姑娘似的像什么话?” 话这么说可吴氏却还是往旁边让了让,给孔月萱让了一个位置出来。 孔月萱坐下便靠在吴氏的怀中道:“多谢母亲。” 孔月萱既到便让舞姬和乐师入场。 丝竹之声响起不过一会儿,孔月萱便问宋幼棠,“高夫人觉得这曲子听着如何?” 宋幼棠正要说好,孔月萱便道:“我听着却觉得不好。” 她手托腮,笑着道:“高夫人既然是从京城而来,想必知道京城如今时兴什么曲子,趁着今天大家都在,不如高夫人就弹奏与我们听听吧。” “不知高夫人是擅古琴还是琵琶,抑或是箜篌?” “八姑娘,我并不擅音律。” 高舒音闻言却笑盈盈的起身对乐师道:“你们都停下,让高夫人挑挑乐器。” 乐师们停下,音乐止,舞姬也随之停止,所有人的目光都看过来。 宋幼棠略一思索起身道:“我不擅音律,若强行弹奏恐污了诸位夫人的耳。” “那你总得拿出点儿本事来吧,不然大家岂非没有乐子了?” 宋幼棠便顿悟了,原来今日孔家宴上的乐子便是她。 恐怕就算是她应下弹奏曲子也会落日孔月萱的陷阱中。 “跳舞?” 孔月萱用甜腻腻的声调道:“高夫人长得这般美,若是跳舞想必是极美的。” 天真无邪的模样令人都快相信她是真心想看的。 “下棋。” 宋幼棠道:“我时常与夫君对弈,八姑娘若是不嫌可与我对弈一局。” 孔月萱对于下棋没兴趣更没有心得,自是下不过宋幼棠。 但孔家什么人才都有,她道:“我不擅对弈,但府中养有棋手,高夫人若是想下棋我便将他唤来与高夫人对弈一局。” 宋幼棠应下。 很快棋盘便摆好,宋幼棠就近坐在一个位置上。 等待的功夫来,乐师挨个挨个离开,正巧一位琴师离开时太阳光正好照过去。 她怀中的古琴弦折射出晃眼的光,那晶亮的银丝并非琴弦会发出的。 除非是将琴弦换成能割破人手指的锋利韧丝,换成这种韧丝之后人弹奏一曲之后手指便废得差不多了。 看来,古琴便是孔月萱给她留下的陷阱。 闺中姑娘十之八九都会古琴。 宋幼棠抬眸看向孔月萱,后者对她扬唇一笑,眸光意味深长令人生寒。 不一会儿棋手便来了,是个中年男子,见与他对弈是个年轻小妇人之后他连行礼都没有便坐下。 “夫人要下,老夫便开始了。” 他抓了一把棋子道:“夫人请。” 最后宋幼棠执黑子,棋手执黑子。 下棋许多客人都不喜欢,没人观看他们下棋,几个凑在一起闲聊的闲聊,逛园子的逛园子。 孔月萱一直和吴氏呆在一起,母女俩不知道说什么不时发出笑声。 一刻钟后孔月萱有些没耐心了,问道:“还要多久?” 棋手知道是催促他,但宋幼棠的棋艺不俗,经一刻钟的厮杀他已经不敢小瞧宋幼棠。 “快了快了……” 对面的宋幼棠闻言,唇畔浮现一个淡笑道:“是快了。” 半炷香之后棋手便输了。 白子被黑子逼至绝路,无力回天。 他起身对宋幼棠作揖道:“夫人技高一筹,老夫输了。” 宋幼棠起身回礼道:“承让。” 见宋幼棠赢了在座人解惊,孔家养的棋手都是棋艺不俗的,宋幼棠竟能赢他? “没用的废物,逐出府去!永不许再进府!” 孔月萱怒道。 闻言他忙跪下求饶道:“姑娘别赶小的走,小的下次会尽力……” “还愣着做什么?把他弄走!” 护院们上前将棋手架着离开。 孔月萱又道:“海棠,再去找一个来!” 名唤海棠的丫鬟忙领命而去。 宋幼棠这才发现这个丫鬟已不是之前随孔月萱来衙门的丫鬟了。 新的棋手很快被找来,得知前面人的败绩之后这个棋手明显要谨慎很多。 但不过一个时辰他便败在宋幼棠的手上。 孔月萱又气得让人将他赶走,令海棠再找来一个棋手。 毫无意外,这个棋手也败了。 如此一来,不止孔月萱脸色不好看,便是吴氏的脸色也不好了。 孔家在清河什么都是头一份儿,如今家养的棋手竟然连一个妇人都下不过,这传出去岂不是叫人笑话? 孔月萱正让人去找新的棋手被吴氏制止道:“好了,高夫人棋艺高超他们不是对手。” 她双眸落在宋幼棠身上,“看来高大人的棋艺也是不俗。” “棋艺乃夫君所授。” 宋幼棠道。 宋幼棠没有骗人。 高寄喜欢下棋,他在幽州时便时常让她陪他下棋,输的次数多了也就有了些心得,棋艺自然越来越精进。 他一个人的时候喜欢下残局,破棋局,她是下定决心要赢的,因此方才用了些高寄教的巧法,速战速决。 吴氏道:“你们夫妻倒是般配。” 此言十分寻常,但落在孔月萱的耳中便变了味儿。 正好这时候她要的百花蜜水来了,新的贴身丫鬟海棠将百花蜜水放到她面前,孔月萱却抬手便将百花蜜水给掀翻。 “啪!” 重重的耳光声响响起。 海棠受了她一巴掌重重跌在地上。 但她顾不上自己,而是快速跪好道:“奴婢有罪。” 她已是在求饶。 但她的求饶并没有让孔月萱怜惜,她反而更愤怒上前一脚朝海棠的脸踢去。 海棠受她一踢正中鼻子,登时鲜血流出,不可避免的落在了孔月萱的绣花鞋上。 “贱婢!竟然污了本姑娘的鞋子!” “姑娘饶命,姑娘绕饶命!” 海棠哭着求饶一边重重磕头。 孔月萱已让护院将她拖出去。 “将她发卖了!今天就卖走!” 她大声吩咐道。 “不长眼的东西。” 海棠被带走后她还在咒骂着。 在场的人对此好像都习以为常了,吴氏对自己身边人道:“去给姑娘拿双鞋来。” 孔月萱坐下立刻有丫鬟将染血的绣鞋脱下。 第四百四十五章:赐玉羞辱 短短的时间内孔月萱的举动震惊了宋幼棠。 那个丫鬟并未做错什么,孔月萱却当众对她打骂并发卖。 如此行为可称得上残暴。 可将丫鬟被打发之后却许多人劝孔月萱不要为一个贱婢生气,气坏了身子不值当云云。 孔月萱晃荡着脚尖儿道:“让她找棋手来,结果找来的都是些什么货色?” 她下巴微抬,眼神凌厉,“简直是丢我孔家的人。” 又是一阵附和,更有些人说宋幼棠今日赢了棋局不过是运气好云云。 宋幼棠垂下眼睑,心中对于孔家有了新的认识。 绣鞋很快拿来,但孔月萱在丫鬟跪着给她穿上鞋之后看着宋幼棠忽的,像是想到什么似的走向宋幼棠。 宋幼棠见识她的疯狂之后便更不想与她有牵扯,但她走来了宋幼棠也不能露怯。 孔月萱玩味的围着她走了几圈儿后,忽的解下腰间的玉佩道:“高夫人今日赢了三局棋,我作为主人家,理应给点儿彩头。” 宋幼棠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孔月萱随手解下腰间的玉佩,她两根手指拈着糅杂了金线的绳子,一块水头很漂亮的祖母绿玉佩恍若碧水一般晃晃悠悠的。 孔月萱嘴角噙笑道:“这便赏你吧。” 语气轻蔑,仿佛在赏赐一个小丫鬟。 众人等着宋幼棠的回答。 她今日本就让孔家失了颜面,若是再不接孔月萱的玉佩只要就将孔月萱得罪死了。 但她宋幼棠若是当着众人的面儿接,丢的是自己的脸面。 堂堂县令夫人在孔家姑娘面前宛若丫鬟一般被随意赏赐。 院子里一时静悄悄的。 水头盈盈的祖母绿,出自被他们隐藏私占的宝矿。 忍一时,图谋以后。 宋幼棠一咬牙接过玉佩。 她听得人群中响起轻蔑的嗤笑声。 孔月萱和吴氏因为宋幼棠接了玉佩而露出浅笑来。 因为宋幼棠与棋手下棋的事耽搁时间,此时正好是午膳时间,吴氏便让客人们移步前往水榭用膳。 水榭直有三个拱桥十分漂亮,活水不断,水中莲叶舒展,可莲花还没有盛开。 若是莲花盛开便是一道迷人之景。 宋幼棠跟随众人往前却不见元氏,等到落座的时候元氏不知从哪里冒出来道:“你随我一起坐。” 宋幼棠也不想再在孔月萱面前闹心,于是便跟着元氏一起坐。 膳食上得很快,经刚才得丢人和打骂丫鬟之后孔月萱此时安静下来陪着元氏用膳。 “诶呀。” 元氏忽的不小心打翻了酒盏,漂亮华贵的裙子便被污了。 “高夫人,能否陪我去换条裙子?” 宋幼棠看了看席上众人皆没注意到她们,她应下。 “今日高夫人可是出尽了风头,只不过今后可要小心……” 说着她忽的凑近宋幼棠道:“今日你让孔家丢了脸,特别是八姑娘丢了人,纵然你接了玉佩,但这事儿不会就这么结束,今后你可要小心了。” 她好心道:“找个机会再向八姑娘和夫人认个错服个软吧。” 宋幼棠心中不服,她又没错何须向她们认错? 本就是她们的棋手技不如人,她为何要认错?今日她幸亏棋艺胜了那三人,若是她输了,焉知后面孔月萱会如何嘲笑羞辱她? 但面上她还是对元氏道了谢。 元氏见她听劝道:“听得进去就好……” 她压低了声音道:“其实今日八姑娘给你那个玉佩便是记恨上你了,忍一时风平浪静,听我的准没错。” 她摇着扇子语调轻快。 宋幼棠再次谢过她。 走到客房元氏忽的顿足,用扇子挑起她的下巴,细细的看过之后她感叹道:“真真是个可人儿,我见犹怜啊。” 这话说得莫名,元氏忽的收了扇子道:“走吧。” 孔家财大气粗,便是招待客人的更衣梳妆的客房东西也是一应俱全。 孔氏和丫鬟去里间儿更衣,宋幼棠和明羽在外间儿等着。 屋内燃着上等的兰香,这等香在京师也只有权贵可用,可在孔家却只能燃在客房。 作为一个喜欢钱的人,宋幼棠对宝矿的兴趣越来越大了。 “高夫人,借你丫头一用。” 元氏道:“我的金钗不见了,想必是落在了来的路上,还请高夫人让丫鬟去给我找找。” 明羽一走便只剩她一人了。 宋幼棠看着里间儿,若有所思道:“既是要紧的金钗,我与明羽一同去找吧。” “你一个主子去干什么?” 元氏道:“丫鬟不用来使还是用来供着的?” 越是挽留她,宋幼棠越是觉得有问题。 明羽也发现不对,主仆两人交换眼神之后宋幼棠声色如常道:“瞧周夫人说的,我哪里是心疼丫头,不过是怕她一个人可寻找的地方有限,若是我跟她一起去能更快找到金钗。” “我马上就换好衣裳了,你就留下来陪我吧!” 元氏说着听声音是急了。 宋幼棠迅速道:“我们速去速回。” 说着她便带明羽出了厢房。 宋幼棠又不是真的信任元氏,因此元氏越是挽留宋幼棠越是觉得蹊跷。 主仆俩人急忙离开厢房像是身后有人在追一般。 “夫人,还回席上吗?” 待走出一段路之后明羽问。 宋幼棠看着烟柳如画,宛若琼宫御宇的花园皱眉沉思。 元氏跟她的交情浅浅,她素来听从孔家之令。 她今日得罪了吴氏母女,元氏污了裙子让她一同来厢房,有可能是孔月萱的陷阱。 但在孔家孔月萱的陷阱层出不穷,她避得开这一个避不开另一个。 最好的办法就是……离府。 可才刚吃午膳,接下来下午还要游园、泛舟,晚上还有晚宴和歌舞,她怎好先走? “要不夫人称病?” 明羽道:“夫人病了她们总不好让夫人继续作陪吧?” “孔家连棋手都能养,焉能没有家养的大夫?” 宋幼棠摇头道:“装病脱不了身被戳破还会惹祸上身……” “那怎么办?” 明羽皱眉道:“难不成就任由她们磋磨不成?” 宋幼棠叹气,抬足走下回廊,转过拐角时忽的看到攀爬在墙上的季明花,忽的心中一动。 第四百四十六章:发疯的孔家公子 “明羽,找一找园子里可有柔草。” 虽不知道宋幼棠为何突然要她找柔草,但明羽对宋幼棠所说的话是说即做。 她已经寻找起柔草来。 柔草在乡野之间很多,但有些花匠会作为配花的草种植一些在花木之间。 不知这孔家有没有。 明羽寻找柔草的手宋幼棠已经摘了几朵季明花在手中。 红若山茶的颜色在她手中将她的手衬得恍若白玉一般。 宋幼棠与明羽顺着花茎寻找柔草,终于在一处假山旁的花丛之中寻找一丛柔草。 “不知柔草有何用,夫人您找柔草做什么?” 明羽不解。 宋幼棠折了柔草在手和季明花在手中柔烂,红艳艳的花汁在素白的掌心王若丹砂一般。 而后宋幼棠将一团吞吃入腹! “夫人您做什么?” 明羽急了,“这万一有毒……” “这就是有毒。” 宋幼棠咽下后拿出帕子擦拭掌心时才对惊愕的明羽道:“装病骗不过他们,只有真病。夫人我又舍不得将自己摔伤摔残,便只有这个办法了。” “服下会怎样?” 明羽稳定心神道:“夫人需要奴婢怎么做?” “季明花和柔草本无毒,但两者糅合之后伏下不久便会浑身高热不止。” 宋幼棠道:“等过一会儿我药效发作,你便大叫引来孔家的丫鬟婆子们,让她们去禀告孔夫人说我突发高热。” “我既高热,她们便不会强留我在府中,你扶我出府之后去药材铺子买做好的寻常的解毒丸即可。” 明羽闻言松了口气道:“奴婢遵命。” 距药效发作还有一会儿,这个地方很幽静但等会儿明羽若去叫人便只剩她一个人在这里,不安全。 宋幼棠起身道:“走,我们回去帮周夫人找金簪。” 明羽正要扶宋幼棠便听得一道男声道:“夫人这么急做什么?既然来了便是我孔家的客人,那些事让丫鬟们去做即可。” 假山洞中走出一个身穿月白锦袍的男子,头戴金翅孔雀冠,手拿香木扇装扮十分华贵,料想是孔家的哪位公子。 见他眼神落在宋幼棠身上便移不开之后,明羽警惕的自己将宋幼棠的身形挡住。 “答应了周夫人要帮她寻金钗便要做到,”宋幼棠道:“公子慢游园,我便不打扰公子了。” “金钗已经找到了,周夫人也已经回去了。” 他道:“不如我陪夫人逛逛园子?” 话未说完他已上前一步并朝宋幼棠伸手,明羽见状连忙呵斥道:“哪里来的登徒浪子?” 明羽冷脸道:“速速退下!” “贱婢,滚开!” 他抓着明羽用力一拽,明羽哪里敌得过他?重重摔倒在花丛中,脸上被花枝一刮,便是一阵痛意。 “夫人,跟着高级有什么好的?不如来来我孔家跟着我当我的妾室?” 他笑道:“当我的妾室富贵荣华享不尽,可比跟一个被贬的庶子好。” 宋幼棠拔下头上金钗,俏丽的脸上布满寒霜道:“你胆敢冒犯我便不客气。” 柔嫩的美人儿说这句话不叫人忌惮反而叫他大笑起来。 他指着他的随行小厮道:“你听见美人儿说什么了吗?” 小厮跟着笑道:“夫人劝您就从了我们三公子吧,跟着他您绝不会后悔的。” “可不是,”空三道:“本公子可会疼人了……你说不要冒犯,可我的妻妾个个都是冒犯回来的……” “你们女人啊,不就是喜欢本公子这样的?开始三贞九烈的,真到了孔家,还不是个个争着抢着的服侍我?” 说完他对小厮使眼神道:“上,给本公子抓住她!” 话音刚落便被石头砸了头,只不过石头实在是太小了,连血都没砸出来。 明羽趁他愣神的功夫迅速跑到宋幼棠身侧道:“夫人,走!” “抓住她!贱婢赏你了!” 孔三气急败坏的声音响彻这一方角落。 宋幼棠和明羽用最快的速度逃跑,但男人占据速度优势,两人很快被追上。 小厮身上蛮劲儿多,一下将明羽扑倒之后狠狠打了她两巴掌,宋幼棠为救明羽将发簪刺入小厮的脖子。 发簪又尖又长,小厮没想到宛若瓷美人儿的宋幼棠下手会这么狠,鲜血随着她的金簪拔出之后喷出,他捂着脖子就此殒命。 后面赶来的空三见状指着宋幼棠道:“你竟然敢杀我的人?” 他眼中没有惧怕之色,反而在触及宋幼棠手上和金簪上的鲜血之后眼神逐渐变得狂热起来。 仿佛杀人对他来说是令他喜欢激动的事。 这般模样令宋幼棠想起在当众公然打丫鬟的孔月萱。 这兄妹俩,是有虐杀人的习惯吗? 一股寒意窜上宋幼棠的脊背,也正是这一冷叫宋幼棠发现小衣已被汗打湿。 浑身涌起一股燥热,她的身子开始乏力,脸色逐渐变红。 药效发作了! 怎么偏偏是这个时候? 她今日是精心装扮过的,如今双颊因为药物作用而生出淡淡的粉红霞色,像是熟透在枝头的桃,又好似颗颗诱人的樱桃。 “夫人,你真是……美得叫人心醉啊!” 孔三说着朝她扑来,宋幼棠扬起金簪,孔三指着自己的脖子道:“来,来这里!” 宋幼棠握着金簪的手一顿。 孔三又是大笑,“今天夫人若不是杀我,我便当夫人的新夫君了!” “无耻!” 明羽气结,她拔下发上的钗子将宋幼棠护在身后道:“夫人,你快走。” “孔公子,”宋幼棠冷声道:“我夫君初来上任不过一月,未尝没有起复归京之日,还请孔公子自重,莫要为孔家惹麻烦。” “我今日赴宴,宴上人皆知,若在府中出事,有损孔家清正名声。” 孔三闻言似听到笑话一般道:“你上了本公子的床,谁知道是你自己爬上去的还是本公子抱你上去的?” 说着他眸光一转,“但本公子想,世人想听的是第一种。” 男女之事上,世人只会谴责女子,而男子只不过一句风流。 无耻至极! 宋幼棠握紧了金簪,目光如刃。 第四百四十七章:不要脸的父子俩 “那我也告诉孔公子,我便是死,也绝不会让夫君蒙羞。” “我若死于你府,我夫君定会为我讨还公道。” 孔三纵身一扑,明羽将宋幼棠往旁边一拉避开孔三一扑,而后牵着宋幼棠的手朝来时路奔跑。 孔家的园子太大了,她们便跑边呼救竟无一人应答。 宋幼棠药效发作,身子疲软跑了几米便无力再跑。 宋幼棠心中好笑,没想到她给自己想的脱身之法如今却成了她的拖累。 肩被孔三抓住,他用尽全力的将宋幼棠往后一拽,宋幼棠忍不住哼叫一声而后被重重摔在地上! “跑啊!” 孔三手上用了力,手指几乎嵌入了宋幼棠的肩里。 宋幼棠疼得脸色发白。 孔三见状反而疯癫似的大笑起来,明羽为救宋幼棠钗子狠狠插入孔三的肩头。 孔三吃痛,抬起双眸盯着明羽。 “你找死!” 明羽一咬牙将钗子往更深的肉里扎。 “贱婢!” 他终于腾开手,狠狠一拳打在明羽的腹部。 宋幼棠被松开禁制起身扶起被打得躺在地上痛苦呻吟的明羽。 “夫人,快走。” 一丝鲜血自明羽的唇畔溢出。 宋幼棠被这丝鲜血刺痛了眼。 孔三将染血的钗子丢在草地上,他用嗜血的眼神看着狼狈的主仆两人。 “胆子不小,既然如此,那就让本公子看看你的胆究竟有多大……” 触及孔三的眼神,宋幼棠心中一颤。 他不会是……想杀明羽吧? 她握着发簪护在明羽身前。 “你将清河县视作自己的地盘,可这世上还有王法公道,”宋幼棠厉声道:“孔三,你若伤我们主仆,来日必定血偿!” “滚开!” 他上前一把将宋幼棠踢开,而后将明羽抓着头发提起来,目光搜寻之后将她拽着往树上撞击! 宋幼棠嘶声裂肺的叫道:“明羽!” 她上前欲救明羽,却听得身后传来一声饱含威严的怒吼。 “住手!” 出乎意料的,疯狂的孔三在听到这一声厉喝之后突然停下手中动作,而后又恢复正常富家公子一般的模样,对着宋幼棠身后道:“父亲。” 来者是孔文博! 但此时的宋幼棠什么都顾不上,她迅速跑到被丢弃在地的明羽身边。 明羽头上满是鲜血,头上已经起了大包,人陷入昏迷。 “明羽,明羽……” 宋幼棠眼泪不断落下,她用尽力气将明羽扶起来。 “这是做什么?” 孔三淡淡道:“哦,高夫人迷路,我在为高夫人指路。” “高夫人?” 中年男声道:“高寄之妻?” 孔三道:“正是。” “高夫人,可需相助?” 宋幼棠正将明羽的手搭在她的颈上。 药效发作她浑身是汗,滚烫得宛若得了严重得伤寒,因此气力不继。 如果此时有人帮她将明羽送出去再好不过,但孔家兄妹极残暴扭曲,焉知孔文博不会比她们更可怕? 孔文博又唤了一声。 宋幼棠心中一沉,躲不过了。 她终于缓缓转身。 她低垂着头道:“我与丫鬟身子不适,还请太守大人着人送我们出府,我和夫君必将感念太守之恩。” “高夫人声若击玉,烦请抬头一度芳颜。” 宋幼棠不语,孔文博却比她更急道:“父亲,孩儿……” 孔文博抬手示意孔三闭嘴。 宋幼棠道:“蒲柳资质不敢辱太守大人清眼。” “传闻高夫人眉心天生红痣,妩媚过人,今日得遇,正是天意,夫人又何须吝惜容貌?” 稍缓孔文博道:“况且,夫人的丫鬟看起来受伤颇重,若不及时医治恐会有性命之忧。” 孔文博看似在为明羽担忧,实则是在用明羽的性命威胁宋幼棠。 父子俩,一个是不顾体面的禽兽,一个用斯文人皮包裹着的恶兽。 明羽的性命不能葬送在这里。 宋幼棠没办法只好抬头。 美人云鬓微乱,双颊呈海棠色,水润润的眸中含着悲愤令人疼惜。 如传言中所言,她眉心红痣便是整张脸的点睛之笔,将一个俏色丽人硬生生变成一个任谁见了都愿拜倒在石榴裙下的妩媚妖精。 “果真是……人间绝色。” 孔文博眼神发光。 宋幼棠落下一滴泪道:“今日身子不适,还请太守大人尽快送我们主仆出府,太守大人之恩,当铭记五内。” “夫人怎会身子不适?难不成是丫鬟婆子们伺候不周?还是饭食不对?” 孔文博不悦问向管事。 管事忙道:“今日是夫人和八姑娘设宴。” 孔文博点头又和颜悦色对宋幼棠道:“府中正好有大夫,不如夫人就在府中歇息,我即刻便让大夫来为夫人把脉可好?” “多谢大人,”宋幼棠道:“大人赐医本不该辞,但我之病实在从娘胎带出的毛病,回府吃一粒药即刻缓解,还请大人送我主仆出府。” “夫人身子不适,岂能奔波?” 孔文博道:“既然府中有药,让小厮走一趟便是,夫人正好在府内厢房歇息。” 说完他道:“来人,将高夫人扶去流烟小筑,再去请大夫速速为夫人看诊。” 几个小丫头当真过来扶宋幼棠。 若被留下便是刚逃过狼爪又入虎口! 宋幼棠急忙道:“岂敢劳烦大人,我这病需久久静养,回府之后正好闭门养病……大人,让我回府吧。” “夫人既是在我府上赴宴病下,我孔家便要为夫人治病。既然夫人说了此病难缠,正好我府中有名医圣手,便让他们给夫人好生调养。” “愣着做什么?快将夫人送去流烟小筑。” “夫人,请。” “夫人,交给奴婢吧。” 她们上前欲让宋幼棠放开明羽,半是劝说半是胁迫的让宋幼棠走。 “大人,家中尚有幼子,夜夜都要睡在我身侧,”她跪下道:“孩子小,离不得母亲,还请大人允我归家。” “府中应有奶娘,夫人若不放心我便派几个奶娘前去照顾便是,夫人便留在府上安心养病便是。” 宋幼棠气急,孔文博竟不要脸至此! 丫鬟们掰开她的手,接过她的明羽,而后几乎是拖着她离开。 第四百四十八章:强迫 “放开!” 宋幼棠怒道:“我要归家,我乃堂堂县令之妻!” “大人今日强留人妇,来日清河县上下会如何看待大人?望大人三思!” “手上轻着点儿,别伤着夫人。” 孔文博哼笑道。 淫邪的目光放肆的在宋幼棠的身上游走。 “出了京城入了这清河县,你便注定身不由己了。” 孔文博对上宋幼棠满带恨意的眼道:“若你还是宣平侯府的少夫人,他还是宣平侯府最出色最有出息的子弟,那我确实不敢动你。但如今,有人要高寄的命,夫人,你留在府上,我是在保全你性命哪!” “我这人爱美人,最是见不得美人凋零。” 孔文博说完转身同时吩咐道:“给夫人沐浴更衣,稍后我便去看望夫人。” 宋幼棠身上乏力,在药效的作用下挣脱不得,眼睁睁看着她们将明羽带走,将她塞到一顶软轿之中。 “夫人最好别想挣扎,等入了流烟小筑夫人便是太守大人的人了,今后享受不尽的荣华富贵。” 一个大丫鬟说完放下轿帘。 但下一刻轿子里面的宋幼棠便掀帘走出,她拔下发上金簪抵在自己的咽喉上,用力之大已经刺破了一点皮已可见点点鲜血。 “夫人你别伤着自己。” “明羽呢?” 宋幼棠镇定道:“将明羽给我送来。” “好,奴婢这就让人将明羽送来,您别伤着自己。” 大丫鬟立刻软了下去,并让人将明羽带来。 “夫人,流烟小筑内全是太守大人的姨娘,入了太守府虽失了自由但今后吃穿不愁,夫人,您又何必倔?” “夫人,小心手上别动……” 丫鬟不停跟宋幼棠说着劝说的话。 宋幼棠不耐听她说话厉声道:“闭嘴!” 丫鬟只好住口,但左右丫鬟和抬轿的婆子们将宋幼棠团团围住。 不一会儿明羽被人抬来。 她还在昏迷中,宋幼棠一见明羽热泪便盈眶。 “夫人,您若想这位姐姐伺候,这位姐姐可随您一同入流烟小筑。” “闭嘴!” 宋幼棠冷声道:“将她放到软轿之中。” 丫鬟们照做。 宋幼棠又道:“你带我出府。” “夫人,您万万不可出府。” 丫鬟跪下道:“您若是走了,我们都活不了了!” 宋幼棠金钗又往里刺了几分,脖颈上的疼痛令宋幼棠头一阵阵发晕,冷汗又起一阵。 “我若死在这里,你们一样活不了。” 宋幼棠重重一咬舌尖道:“我若走了,你们大人尚有机会再抓我,死了,就再无机会了。” 丫鬟左右权衡之后终于答应带宋幼棠离开。 宋幼棠脚下虚浮,跟着走了一段路便气喘吁吁。 又走一段路之后抬小轿的婆子们忽的脚下一滑,明羽竟从小轿中跌出,宋幼棠听见声响回头看一眼。 就在这片刻之间她手中的金钗被人抓住,她用尽力气抓着不肯放手。 之后边听的一声骨头被折断的声音,她的手指被生生折断一根! 金钗被夺走,丫鬟见伤了她也害怕不已,接连告罪。 抓着她的丫鬟们用披帛将她的手束缚住,而后到了一声夫人恕罪便将她塞到轿子里去。 “速速送去流烟小筑。” 领头的丫鬟冷声道。 轿子摇摇晃晃显然婆子们也怕生变故,宋幼棠双手被缚挣脱不得,数次挣扎奔逃她的衣衫湿透,力气用尽。 今日,就真要折在孔家? 宋幼棠咬牙,她不甘心呐。 从入宣平侯府到幽州又从幽州回京师,再到如今的清河。 总有人觊觎她的容貌。 可她容颜绝世,就是他们用尽卑劣手段,强权掠夺想摧毁她的理由? 宋幼棠心中只余满腔恨意。 不知走了多久轿子放下,两个丫鬟将她从轿子内扶出来。 “去告诉莫妈妈,准备兰汤,新姨娘来了。” 宋幼棠像是木偶人一般被她们架着往流烟小筑内抬。 “站住!” 身后传来吴氏裹挟着冰刃一般的声音。 “夫人。” 丫鬟婆子们皆跪下行礼。 “高夫人怎么被你们送到这里了?” 吴氏冷声道:“高夫人你可帮周夫人寻到金钗了?” 宋幼棠转身道:“寻到了,如今在我的丫鬟明羽手中,烦请夫人找到明羽,我们还一起将金钗给周夫人。” “既然如此那便走吧。” 吴氏三言两语便要带走宋幼棠,领头的丫鬟心急,但又不敢触怒吴氏。 孔文博将差事交给她,她没办法自然要受罚,可她若是去触吴氏的霉头可能当场便会倒霉。 她夹在两尊大佛中间绝对没有好下场。 吴氏的人将捆住宋幼棠的披帛解开,一左一右扶着宋幼棠走,并派人去找明羽。 宋幼棠本已抱着拼死保清白的决心,没想到吴氏会突然出现。, 纵然吴氏的性子难以捉摸,她来也不是真心想救她,但此时此刻宋幼棠心中对她有感激。 “多谢夫人,夫人今日之恩,我当铭记于心。” 场面话还是得说。 没想到吴氏不但不吃这套反而冷笑道:“高夫人已经不会说真话了吗?” “我的儿子先强迫于你,后来我的夫君也想将你收入后院,你心中就不恨他们?不恨我?毕竟今日的宴是我请你来的。” “我只知道现在是夫人救了我。” 宋幼棠道:“其余之事皆为云烟,如今既过就不必再提。” “你出身寒微,从丫鬟到通房无一不是为人奴仆的卑贱身份,但你很聪明。” 吴氏顿了顿道:“到如今都保持着当奴仆的习惯。” 吴氏的讥讽落在宋幼棠的耳中却没有惊起半分微澜。 如今从孔府脱身才是最要紧之事,吴氏的羞辱不值一提。 见宋幼棠缄默不言,吴氏并不奇怪。 竹制的滑杆小轿在等着吴氏,吴氏上了小轿,五彩锦缎做成的遮阳顶子,上面垂着流苏和金片玉片,在太阳之下十分漂亮。 宋幼棠步行跟在其后。 宋幼棠脑子发晕,一直靠咬舌尖儿保持清醒,嘴里尽是血腥味。 走了不知道多远,宋幼棠看得前头站着一个婆子地上睡着一人,正是明羽! 第四百四十九章:血书 她心中一喜脚下便加快了速度。 “明羽,明羽,醒醒。” 宋幼棠探过她鼻息之后呼唤。 “送她们出府。” 吴氏淡淡吩咐一声,送明羽来的婆子便领命称是。 宋幼棠身子发虚,明羽又在昏迷,婆子找来小轿将两人送出孔府。 轿子落地婆子在外道:“高夫人,请下轿。” 宋幼棠掀开轿帘,但见孔府的大门和门外的天空。 上一次有这种感觉还是从牢房出来的时候,那时她已被关了许久。 如今入孔府不过半日,竟有一种劫后余生之感。 上马车之后宋幼棠让车夫径去医馆,到了医馆先让大夫给明羽治伤,而后自己吃下一粒解毒丸,大夫帮她看了手指的伤后帮她上了药固定了骨头。 明羽的伤势很重,头部受重创,大夫说不知道醒来之后可能会痴傻。 宋幼棠听后心中一凉。 跟着她的丫头,都没有好结果吗? 宋幼棠含了泪道:“给她治病不计银钱,不拘药材。” 大夫应声。 包扎伤口之后大夫又开了几副药给宋幼棠带走。 彼时宋幼棠正在散药性,身子仍然发虚。 她上马车后握着明羽的手,同她絮絮叨叨的说着话。 下马车,主母身子不适门房忙知会后院,没一会儿张妈妈便带着丫鬟过来,扶宋幼棠的扶宋幼棠,抬明羽的抬明羽。 一阵慌乱后明羽被抬回房间,宋幼棠也被安置在罗汉床上。 “怎么弄成这样了?” 张妈妈见着明羽的惨状便眼泪止不住了,宋幼棠又身子虚弱出一趟像是去了半条命一般。 见宋幼棠鬓发濡湿,她心疼的拧了帕子给她擦汗。 “妈妈着人好生照料明羽。” 宋幼棠撑着道。 “是,老奴记下了。” 张妈妈含泪道:“是谁伤了夫人和明羽?夫人您不是太守府上赴宴了吗?难道是孔家他们?” 宋幼棠闭眼道:“妈妈准备一下,我想沐浴。” 张妈妈见她疲倦精力不济忙应下。 张妈妈跨出门槛的时候正好高寄进来,他步子急切是奔跑而至。 宋幼棠在罗汉床上靠着大迎枕,鬓发散乱,冷汗湿发,整个人虚弱至极,就像是秋日枝头独剩的一朵娇花。 高寄的目光触及宋幼棠心中便是一痛。 “棠棠。” 他疾步而至罗汉床前,伸手想抱她却又怕伤着她而停下。 宋幼棠今日既受惊吓又因明羽之事伤心,从孔家到归家一直都是强撑着,但此时她一见高寄心中便涌出百般委屈。 “伯源。” 她眼眶一热,声音委屈,尾音发颤。 她伸手扑入高寄怀中。 高寄将她抱紧了,宋幼棠在他面前无需强撑,大声痛哭了一场。 高寄听着她的哭声只觉得像是将他的心脏揉碎了。 待她哭够了,高寄为她拭泪道:“发生了何事?可是孔家女眷刁难你?” 宋幼棠闻言今日所历之事仿佛又重现眼前,她眼眶一热道:“孔文博及其第三子,想将我长留……其府上。” 只这一句便将今日之事说尽。 高寄脸上瞬间涌起怒意。 一股可怕的杀意自他身上散发出来,他握着宋幼棠的双肩手不自觉的用了力。 “明羽为保护我重伤昏迷不醒,夫君,”她哭着道:“我好恨他们。” 她说着抬手握他的手臂,高寄的目光却瞥见她包扎固定骨头的无名指。 若非骨断,何须固定? 他放在心尖尖舍不得受一点儿委屈的心爱之人,去一趟孔家竟受这些委屈! 这一刻高寄什么布局筹谋都不想顾,暴戾之气在他心中滋生,他只想快速将孔家人斩杀! 柔嫩的小手忽的握上他的手。 宋幼棠含泪的眸子看着他道:“夫君,一定,一定不要放过他们。” “无论是为妾身,还是为金锦文夫妇,清河县被欺压的百姓……都不要放过他们。” 她声音哽咽,“妾身相信大家都能等,只要最后他们伏法。” 她总是这般思虑周全,怕他悲愤之下冲动行事,因此她强压住心中的委屈告诉他,不着急,她愿意等。 越是这样,高寄越是心疼她。 张妈妈在门口道:“夫人,热水已备好。” 高寄将她打横抱起来道:“我伺候夫人沐浴。” 重帘之后他给她洗三千青丝,为她洗今日的疲乏、惊恐、委屈。 刚更衣而出,张妈妈便惊喜来报,明羽醒了。 宋幼棠和高寄皆赶去看。 宋幼棠一边去一边想起大夫所说的话,她跨入门槛看到明羽心中忐忑不已。 直到她虚弱笑着唤到,“夫人。” 宋幼棠的眼泪再忍不住夺眶而出。 明羽的脑子没事。 她坐在明羽的床畔道:“我和夫君向你保证,明羽,今日所受的委屈,一定会让他们加倍偿还……加倍偿还。” 明羽应声道:“奴婢相信夫人,相信公子。” 人虽然醒了但是她的身体还很虚弱,因此宋幼棠也没有多留便回房。 但没想到门口有一个人正在等着他们。 一身素衣的金木氏站在门口,见他们来了福身道:“夫人、大人。” “金夫人有何事?” 金木氏抬头目光落在宋幼棠手上的手上道:“夫人今日赴宴可见识孔家的手段了?” 金木氏冷声道:“孔家人皆残暴成性,孔文博第三子,喜好美色,此前经常入乡野寻找相貌上等的姑娘强迫与他交欢,若有不从便是惨无人道的折磨。其第八女,孔月萱,喜虐杀丫鬟,身边一年要换上七八个贴身丫鬟,丫鬟无一例外皆死在孔家。” “至于孔文博,抢占民妻,相貌姣好的姑娘入流烟小筑,一旦失去兴趣便将其投入湖中喂鱼……” 说着金木氏微顿,“夫人精日既见识孔家父子的手段便知民妇所言非虚,民妇也知夫人与大人并非孔家走狗。” 她从怀中拿出一份叠好的布,上面乃是鲜血所写的血书。 “这便是他们一直在寻找的我夫留下的血书,上面记了孔文博及其家人,还有周沛霖一家素日所做的恶事,桩桩件件皆有实证。” 金木氏跪下双手将血书呈送,“望大人与夫人,不负我夫君性命,让恶贼伏诛!” 第四百五十章:布局杀人 高寄双手接过血书道:“在下必不负夫人所托。” 金木氏走后高寄扶着宋幼棠进屋。 张妈妈已经在带着丫鬟上晚膳。 宋幼棠靠在高寄的怀中道:“金夫人此时愿意将血书交给我们,是因为见着了我今日的惨状。这世上除了亲生经历之外,没有谁能理解她的痛苦和满腔恨意。” 因此她今日见识了孔家父子的为人秉性,经历生死之劫,所以金木氏觉得高寄和她会因此憎恨孔家,而不会与他们为伍。 金木氏是个很谨慎小心的人。 高寄展开血书,宋幼棠被他圈在怀中两人一起看。 血书有一种叫人读来字字泣血的力量,更何况上面记载的事可谓是人神共愤。 看完之后宋幼棠觉得孔文博及其爪牙,万死不足惜! 金锦文读书人的文弱之身在没留住村里的金丝楠木之后便四处搜集孔文博及其党羽的罪证。 他居然查到了孔文博拥有一座宝矿! 还查到孔文博仗着拥有宝矿将上面的人买通,在清河县这一片无恶不作,一旦有人去州府告状,州府官员便将告状之人轻则打一顿,重则冤杀,以保护孔文博。 这便是孔文博在清河县一手遮天的原因。 周沛霖则靠着孔文博垄断整个清河县的生意,到如今街上的店铺和各行生意十有之九都是周家的。 原本做生意的百姓本不愿意让出店铺,但周沛霖仗着孔家势,派人打砸他们的店铺让他们做不成生意,要么就是派人去抢夺店铺内的商品不给钱,若是租赁铺子的便逼着东家涨价,逼得他们生意做不下去自愿将店铺拱手让给他们。 孔家的店铺东西比市价贵上几倍,但许多东西上至有钱人下至寻常百姓人家都必须用,因此大家只能吃这些哑巴亏。 这几乎是举全县之力供养,这些年肥了周沛霖,也肥了孔家。 至于其他孔家和周家仗势欺人,强迫民女,逼死民女及其家人的便不计其数。之前孔月萱以戏弄小儿为乐便生生饿死几个两三岁的孩子,其父母去州府告状却被撵出,最后有一对夫妇撞死在州府衙门的石狮子上,另有两对被生生打死。 虽然事已过去,但从金锦文的血书上读来仍觉惊心。 “周家不足为惧,只要孔文博一被捕,他便失了主心骨。” 高寄将血书珍重的叠好之后又对宋幼棠道:“自今日起,你便闭门谢客,谁来也不见。” 宋幼棠闻言心中一紧道:“夫君想做什么?” 高寄目光冷然道:“布局杀人。” 迎上宋幼棠的急切的目光高寄道:“棠棠为我涉险多次,这次便安心待在府中。” 他目光温柔道:“我总不能让你一直陪我腥风血雨里闯,你的绣鞋本就不该沾染泥污。” 棠棠就该锦绣成堆的养着,护着,不该沾染一丝凡尘泥土。 他一直想这般这般对她,因为她是他这辈子最珍贵的人。 可惜,他一直在叫她涉险。 心中愧疚翻浪潮,他轻轻将她拥住道:“这是最后一次了,我保证。” 宋幼棠靠在他怀中道:“在幽州时妾身便说过,不愿被保护在四面墙,愿与夫君携手风雨同舟。” “妾身,从未后悔过。” 无论历多少次危险,她也从未怪过高寄。 她骨子里就不想当依附人的藤曼。 忽的宋幼棠想起孔文博今日说过,有人要高寄的命。 她将此事告诉高寄。 高寄波澜不惊道:“若无人要我性命那才蹊跷。” 他忽的来了兴致,“棠棠不妨猜猜,是谁跟孔文博说要我性命?” 宋幼棠陡然想起来可没有高寄的玩闹心思。 她和高寄不知有人同孔文博说他性命,还想着取得周沛霖的信任从而接近孔文博。 高寄为此还和孔文博接触过了,但没想到孔文博早对他动了杀心。 他们此前的谋划落在孔文博眼中便是笑话。 “他既想杀夫君,那夫君之前的方法便行不通了。” 宋幼棠皱眉道:“现在该怎么办呢?” 眼见宋幼棠又要为他的事担忧了,高寄笑了几声抬手为她抚平眉间褶皱道:“烦心事让我来,棠棠只需安心静养,看护好豚儿便是。” 宋幼棠欲言,高寄却捏了捏她的鼻尖儿道:“现在先陪我用晚膳吧。” 他将她抱至桌旁,为她盛了一碗白如玉的鱼汤。 宋幼棠听从高寄所言,这天晚上开始闭门养伤,就连第二日元氏上门宋幼棠也没见,张妈妈以宋幼棠病重为由拒绝,元氏想看一眼也没让她进后院。 彼时宋幼棠正在陪豚儿玩儿,豚儿已经会翻身了,罗汉床上翻来翻去的玩儿十分得乐。 听张妈妈说元氏已走,宋幼棠道了声辛苦妈妈了便再无多言。 今日想起昨日之事,元氏的嫌疑很大。 污了裙子让她陪同,又在厢房之中以寻找金钗为由想支走明羽,却被宋幼棠察觉不对。 后来她们便碰见了孔三…… 元氏在午膳开始之前曾莫名消失过一段时间,那段时间她去见了谁做了什么便引人猜测了。 去孔家的时候与她笑聊,提醒她在孔家要注意的种种,可到了孔家得人授意之后便毫不犹豫的将她送入虎口。 这样的性子才是真正的元氏。 高寄不愿让她沾染清河县的事,她自然不会再见元氏。 元氏今日上门必不是她自己的意思,孔文博父子对她的色心不死,必会再想其他办法。 她足不出户,就待在后院儿他们便没机会下手。 宋幼棠是这么想着禁自己的足,但高寄却不想她委屈。 几日之后一大早,到镇子里卖菜的百姓发现一具死在臭水沟的尸,衙门的人立刻赶去,认出那人乃孔文博的三子。 高寄立刻着人去孔家报信儿,仵作验尸之后确定人是淹死的。 实体高寄没停在衙门而是让人去了义庄,因此宋幼棠没见到孔文博和吴氏。 但后来听长庆描述,孔文博和吴氏丧子痛苦不已,要高寄查出真凶将真凶千刀万剐云云。 第四百五十一章:共生死 “呸!” 张妈妈听着啐了一口,恨恨道:“他们做了那么多恶事,如今也叫他们尝尝失去至亲的滋味。” “刀子只有落在自己身上的时候才知道疼。” 宋幼棠将拨浪鼓放到豚儿手中握着豚儿的手摇晃着道。 明羽到现在还不能下地,一下地便觉得头晕,素来护短的张妈妈一点也不可怜孔家,甚至恨不得孔家人一起死在臭水沟里。 高寄被孔文博施压,当天晚上还没回来,宋幼棠自己跟自己下了一晚上的棋。 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高寄杀孔三的事情不可能能一直瞒住。 因此他们要做好最坏的打算——和孔家鱼死网破。 如今是高寄处于劣势,孔文博的官位比他大,清河县这一片地方便是孔家的地盘,便是他们手握证据也无法送出京城。 出清河与州府便是步步杀机,除了高寄和长庆之外皆是老弱妇孺,此举根本行不通。 宋幼棠心中思索着破局之法。 翌日高寄回府时身上的官府染了鲜血,长庆的手臂衣服也被划破。 “孔家动武了?” 高寄拿下官帽交给张妈妈一边扶着宋幼棠道:“孔文博滥杀无辜,我与长庆阻拦也只救下一人。” 宋幼棠听来心惊。 “将丧子之痛发泄在别人身上,真是可恶。” 高寄道:“他在逼我破案。” 以无辜之人的鲜血逼着高寄破案,孔文博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宋幼棠道:“这是一个开始,若他知道孔三是死于你手……” “那便让他冲我来。” 高寄冷笑,“我与长庆自战场的尸山血海而出,难道还怕他不成?” “将士们的刀戟所护的不该是这样的人,既然叫我碰上了,那便让他用他的头颅谢罪。” 孔三是元氏唯一的嫡子,被元氏和孔文博寄予厚望,如今丧子,夫妻俩跟发疯似的,看谁都像是杀孔三之人。 孔文博在外发疯杀人,元氏便开了宴,在宴席上抓着她曾经欺凌过夫人的头发,将她们望水池便拖逼着她们说出有没有杀害孔三。 夫人们大多都不识水性,一场宴下来竟生生被元氏淹死五人。 其家人来讨要尸体的时候元氏拒不归还尸体,逼着他们说是谁害了孔三。 一时之间清河县人人自危。 高寄在这时候被孔文博邀请宴饮。 这是一个危险的信号,代表孔文博已经在怀疑高寄了。 在高寄来之前整个清河县都在他的掌控之中,他和孔三刚在府中逼迫宋幼棠不成不久孔三便死于非命。 高寄嫌疑极大。 更何况原本就有人要买他性命。 无论是从何处考量孔文博都要杀高寄。 今天的宴,宴无好宴。 在宋幼棠担忧的目光中高寄穿戴整齐后带着长庆赴约而去。 高寄走后宋幼棠在家中心心思不稳,思绪繁杂。 豚儿在她怀中笑着,到清河县来之后豚儿又长了个儿,身体越长越壮实,活像是传言中的人参娃娃。 朱妈妈和金木氏上完菜后宋幼棠没心思吃,抱着豚儿在檐下走来走去。 这时天起了风,天色阴沉下来,今晚必有一场大雨。 偶有翠色的树叶禁不住狂风被吹下,落在廊下。 “夫人,先用晚膳吧。” 金木氏的声音响起。 自她交出血书之后对宋幼棠也多了几分真心,日常也会帮着照看豚儿,只是张妈妈仍然不放心,她带豚儿的时候她都会在旁边看着。 金木氏知道张妈妈的心思,但并不在意。 今日高寄出门之后宋幼棠便坐立难安,金木氏也觉出不对劲来。 张妈妈上前将豚儿抱走,宋幼棠看着越来越黑的天色道:“孔太守邀夫君今晚宴饮,夫君已赴宴去了。” 金木氏闻言眉心一跳道:“民妇听闻孔文博丧子之后变得残忍嗜血,大人此去恐怕凶多吉少。” 宋幼棠睫毛微垂道:“你都知凶多吉少,他岂会不知?” 今日赴宴等同于拿命相搏。 得知高寄如此处境,金木氏也说不出安慰之言。 两人两相沉默着。也不知过了多久,天空坠下一滴雨滴,像是一个讯号一般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倾盆大雨眨眼便至! 宋幼棠忽的沉声吩咐道:“备车,我要去出府。” 候在一旁的张妈妈吓了一跳道:“公子不是让夫人在府中静养?夫人此时又要去哪里?公子若知道必会担心……” “去接夫君回家。” 这一刻大雨至,劈里啪啦的雨声打在瓦片上像是两军对战开始的刀戟厮杀之声。 在这声势浩大的雨声里,宋幼棠的声音显得有些飘忽。 金木氏看着宋幼棠道:“若夫君离家当日民妇知会是有去无回,民妇也会随夫君而去。” “生同衾,死同穴,”金木氏笑道:“这是夫君和民妇成亲时的誓言。” 她对宋幼棠行了大礼道:“夫人与大人为清河县不惧生死,民妇愿陪夫人前往!” 一双柔嫩的手将她扶起,她的断指尚未恢复因此触感不同。 “多谢金夫人相助之心,但今夜若我和夫君有去无回,知事情全貌的便只剩夫人一人。” 宋幼棠道:“若我们无法回来,府中所有人夫人尽可调度,请夫人保护好自身,前往锦官城严家求助如今的严家少家主严玥玥,求她助你上京寻找白紫英,你将所有事情告诉她,她定会竭尽全力相助。” 说完宋幼棠道:“我子豚儿,望夫人护佑。” 这是宋幼棠第一次抱着必死的决心,她知道和高寄会经历无数腥风血雨与暗杀,但没想到这一天来得如此之快。 说完她对金木氏道:“夫人此刻便可离府。” 她抬足走向泪流满面的张妈妈,手再次抚上豚儿稚嫩的脸。 豚儿对着母亲露出笑容来,还伸手想让母亲抱。 这么小小的一个人儿啊,她如何舍得下? 宋幼棠的心口仿佛被狠狠撕裂,瞬间鲜血淋漓。 “夫人,怎么就到了这一步?” 张妈妈哭着道,“不就是孔家死了儿子?公子是县令啊,他们怎么敢对公子下手?” 第四百五十二章:逼迫成婚 她不明白只是死了一个人,怎么就把宋幼棠和高寄逼到这一步? 宋幼棠强忍泪水道:“妈妈,劳烦您带着豚儿和金夫人离开,金夫人乃……忠烈之士之妻,还请妈妈护着她。” 说完她最后抱了一下豚儿便自己换了一身衣裳重新整了妆容。 当她跨出门槛的时候,美人好似一朵盛开到极致的红色山茶花,在这阴郁的大雨天像是一柄锋芒毕露的朱砂宝剑,将要破除这昏沉的雨幕。 另一边清河县最好的酒楼某间屋子中,高寄久等人不至正与离开,却在起身的时候身子虚虚一晃。 高寄身子撑着桌面,头脑发晕,身子发软。 他目光在屋中一扫,香炉未曾燃香,他又是何时中计的? “长……” 他欲开口唤门口的长庆却没想到一瞬间虚弱到连说话也做不到。 紧接着身子彻底一软,他摔倒在地。 不会是孔文博。 高寄在心中想到。 孔文博杀人喜欢看人垂死挣扎,最喜欢的便是猎杀的时刻,他若要杀他不会用这种方式让他丧失抵抗能力。 可今日送帖子的又确实是孔文博的身边人,私印又确实是孔文博。 整个清河县没人敢冒充孔文博行事。 那么,今日对他动手的人会是谁? 正在想时门“吱呀”一声响起。 大红色的罗裙拂过门槛,落在屋内的地毯之上,同样艳丽的颜色仿佛天边云霞逶迤而出的万种风情。 不是长庆。 高寄想,人来了。 “高大人。” 孔月萱的声音响起。 “怎么还没喝酒人就先醉了?” 随后还有数一道脚步声传来。 高寄看得孔月萱盛装而来,她穿的竟是大红色的婚服! 头没有戴冠子,而是用金钗插在发髻之上,发髻慵懒又妩媚,不似深闺姑娘倒像是青楼女子的妆容。 丫鬟们进来将原本的酒壶,幔帐撤去全部换成大红色,并且将罗汉床布置成喜床。 高寄被丫鬟们扶起来,脱去外衫穿上喜服。 孔月萱拔下头上一支金钗而后轻咬在口中,而后笑着走向高寄。 她的声调古怪,听起来有些许恐怖诡异的味道。 “高大人,今晚便是我们的洞房花烛夜。” 她将高寄头上的玉簪拔掉丢弃,而后将自己的金钗插在高寄的发间。 “父亲说要杀你,我可舍不得,这样貌若潘安的俏郎君可是世间少有。” 她一旋身子背靠在高寄的怀中,而后仰头看向高寄,但见他过人的容色,想想他素日冷淡清正的模样她便忍不住发笑。 “高大人素日再怎么不想理我,今夜也是我的人。” 她站定身子,对丫鬟道:“将夫君扶到喜床上去。” 丫鬟们全程沉默无声将高寄扶到罗汉床上,孔月萱则轻轻脱掉了大袖。 绣花精致的大袖落地地毯上,像是一滩凝固的鲜血。 “为免夜长梦多,我便不与夫君闲话了。” 孔月萱伸手去脱高寄的衣衫道:“为了今日我可是想尽办法,春宵一刻值千金,夫君,我们就寝吧……” 说着她接过丫鬟递过来的一粒药丸,捏着高寄的下巴逼迫他服下。 高寄如今浑身无力,她不过捏着他的下巴轻轻一抬高寄便不可避免的将药丸吞下。 “合欢丸。” 孔月萱笑道:“知道夫君中了药气力不继,因此妾身特意为夫君准备的。” 她说着又脱下高寄一件衣裳。 合欢丸的药效很快发作,高寄的面色逐渐变得潮红,但看孔月萱的眼神依然没有半分炙热只有冰冷的杀意。 “瞧瞧夫君这眼神,可吓坏妾身了。” 孔月萱解下她的大红色发带将其蒙住高寄的眼。 “为让夫君入局,妾身可是花了大价钱,知道夫君聪明,疑心重因此下药我可谓是煞费苦心……但好在,总算没辜负我一番苦心。” 她衣衫几乎褪尽,红帘垂下罗汉床上一片艳色。 “夫君,我们这便行夫妻之礼了……” 孔月萱的手去解高寄中衣…… “砰!” 门忽的被人用蛮力推开。 宋幼棠看到满目红色脚步一滞,而后看到垂下的红帘她疾步走向垂下帘子的罗汉床。 “谁?” 孔月萱刚怒叱出声绣帘便被人拨开,一双眼看过帐内景象之后落在她的身上。 “无耻!” 宋幼棠怒道,随后一巴掌狠狠的打在孔月萱的脸上! 这是孔月萱从小到底第一次挨打,宋幼棠又用了十分力气,孔月萱被打得伏在近被上。 “长庆。” 宋幼棠高喊一声,染血的长靴跨入房内。 孔月萱痛过反应过来扑上来欲打宋幼棠,但没想到宋幼棠今日凶狠,她刚扬手便又被她重重打了另一边脸! “来人来人!给我杀了她!杀了她!” 孔月萱崩溃大叫。 “你不必再叫,”宋幼棠道:“门外你的护卫已悉数毙命于剑下,你的丫鬟也尽数被绑。” 宋幼棠和长庆将高寄扶出床榻,发现他浑身滚烫得吓人,目光在看到她之后变得绵软。 “棠棠……” 他声若蚊鸣。 宋幼棠哪里瞧不出这是中了什么药,让长庆将高寄背着出去。 孔月萱掀开帘子赤足下地,抄起烛台便朝宋幼棠的头重重打去! 宋幼棠一转头烛台便重重落在她的肩上,宋幼棠吃痛随后也顺手抄起桌上的瓷瓶反手打向孔月萱。 孔月萱没想到宋幼棠的反击来得如此之快生生受了这一下。 瓷器碎裂孔月萱倒在地上呻吟。 “这是为我和明羽。” 宋幼棠冷戾的眼睛落在她身上。 “赴宴当日,你和元氏谋划让你三个毁我清白,我可冤了你?” “你今日设宴谋取我夫,我可冤了你?” “孔月萱我们无冤无仇,你对我们夫妇使此阴谋诡计,这一下便是回礼。” “我夫君高寄清河县官,无畏你孔家。” 宋幼棠声音掷地有声,“我夫为官清正,必会铲奸除恶,以正清河之风!” 屋外是瓢泼大雨,天边拉过一声惊雷,将屋内照得亮堂堂的。 宋幼棠美艳的模样清晰的映在孔月萱眼中,恍若一柄利刃,令她心中一紧。 第四百五十三章:孔家的反击 孔月萱挣扎着欲起身却终究因为疼痛而失败,她眼睁睁的看着宋幼棠离开。 长庆背着高寄走入大雨中,宋幼棠也紧随其后。 雨水湿了她的乌发和漂亮的衣裙,夜雨顺着她的面容而下将原本艳丽的容貌染得更添几分妖艳。 他们疾步离去,没有注意到黑暗之中一双眼睛正注视着他们。 因天下暴雨没什么生意,因此医馆也早早闭门。 忽得门板被用力拍响,刚准备歇息的大夫不得不披衣而起一边应声一边去开门。 一开门便是扑面而来的水汽,还有衣衫尽湿的人。 “大夫,劳烦给我家公子看看。” 大夫侧身让开,那人背着人进去大夫这才发现他竟是独臂。 他惊讶之余随后又进来一个披着披风的美人儿,她衣衫尽湿,虽然拢着披风但仍然可见窈窕身形。 美人眉心一颗红痣,艳色惑人,她的到来将这灯光昏暗的医馆衬得生辉。 但这清河县只有一个人眉心有红痣。 县令夫人。 那么背上那个人的身份自然是昭然若揭。 宋幼棠微微欠身道:“烦请大夫为我夫诊脉。” 大夫略一犹豫后还是道:“夫人勿急,老夫这便为大人诊脉。” 长庆已将高寄放在椅上。 高寄身中两药,此时身体既虚弱又受合欢丸的影响,好似冰火两重天的煎熬。 长庆点了他的穴道,因此他现在动弹不得,一双眼既有隐忍又有渴望的看着宋幼棠。 大夫为其搭脉后沉吟片刻起身去拿来两个药葫芦,他各倒出两粒药丸道:“快给大人服下,这两味药可化解合欢丸的药效。” “至于他身上的毒……” 大夫道:“此毒阴损,让人失去抵挡之力,药效甚猛,并且会留下病根,今后不可再触碰重物,否则便会损伤心脉。” 宋幼棠闻言面沉如水,水润眸子中的担忧化作了狠辣的杀意。 “可有办法解毒?” “如今药铺所有的药材可解此毒的药效同样凶猛,若用在大人身上……恐怕大人禁受不住。可若是长久不解毒,那毒就会潜入筋脉,今后等同……废人。” “无耻!” 长庆握拳,双眼猩红。 贪图公子容貌便对他下如此狠辣之毒! “用药吧。” 合欢丸药效逐渐褪去,高寄声音虽然虚弱但脑子却已恢复清明。 “趁尚未腐蚀我筋脉,用药吧。” 高寄目光与宋幼棠的对上,中毒之人目光却一片平静道:“棠棠,我不想变成废人,还有机会我便想搏一搏。” 若成了废人他如何东山再起?他如何保护他的妻儿? 宋幼棠双眸模糊,她道:“劳烦大夫了。” 寂静的屋内她道:“用药吧。” 长庆曾见过高寄无数次生死危机,但这一晚却最是揪心。 大夫所言不假,他给的药确实是虎狼之药。 高寄入腹之后便疼得他直闷哼,小竹榻上宋幼棠将他半个身子抱在怀中。 宋幼棠没说什么安慰之言,只将他紧紧抱着。 虽然沉默但却是与毒无声的对抗与挣扎。 长庆守在外间握紧了剑鞘。 他想起战场上那个寿昌将军镜衍,他说公子是盈光公主的血脉,若他跟他走,便奉他为主,今后无需再受人驱使与欺辱。 当时公子受曹将军及其属下的欺辱,粮草克扣,日子过得十分艰难,还甚至差点儿饿死在路上。 但公子拒绝了镜衍。 他知道在公子的心中自有一条线,线条之后是他对家国天下的坚守。 他被构陷贬官来此地,以他的本事本可以和孔文博和平共处,但他选择了为百姓拔除这颗毒瘤。 不然岂有如今之事? 长庆想,这世上为何总是好人受难受苦,那些贪官恶人却显贵无极? 那些皇子们未曾上战场杀敌却将有功之臣当作棋子玩弄摆布,将他们保护的江山争夺。 真是令人心凉。 这一夜高寄过得十分煎熬,一晚上衣裳不知道湿了几次。 天光大亮的时候疼痛终于停止,他疲倦的睁眼,眸光一片清明。 宋幼棠的眸光与他的对视,四目相对之间是劫后余生的欣喜。 高寄的身子经毒之后变得孱弱许多,但偏偏衙门的事堆积无数,他只好强撑着身子去处理公事。 宋幼棠虽然心疼却也无可奈何。 长庆在外寻找宝矿的踪迹,晚上便将收集来的线索交给高寄。 高寄则和宋幼棠一起翻阅。 几经努力终于发现一支可疑的布料商队。 高寄让长庆盯着布料铺子的商队细查。 一日长庆查出线索高寄跟他前往,宋幼棠送他出门,见他消失在眼前莫名的觉得有些心慌。 孔文博必还会对高寄下手,而她当日打了孔月萱居然没等来她的报复让宋幼棠觉得十分意外。 但诡异的平静之下往往代表着在酝酿更大的危机。 高寄深夜未归,宋幼棠夜里睡不安稳便披衣起身去看豚儿。 张妈妈谨慎,晚上让豚儿和她一起睡,奶娘则睡在另一张床上。 虽然同屋,但也隔开了距离。 宋幼棠推门而入张妈妈便谨慎道:“是谁?” “是我。” 宋幼棠说着借着月光进入屋内道:“豚儿可睡了?” 张妈妈听到宋幼棠的声音忙起身道:“小公子醒了吃了一次奶刚睡着,夫人可是想将小公子抱回房?” 宋幼棠刚要回到张妈妈便听得外面传来一声惊呼。 是今晚守夜的丫鬟归雁。 张妈妈和宋幼棠对视一眼,张妈妈抱起熟睡的豚儿和宋幼棠一道往门口去。 归雁急切道:“夫人走水了!” “怎么会走水?” 话音刚落宋幼棠便看到外面带火的箭矢正往屋里射来! 归雁一句小心尚未出口便被箭矢射穿了心口! 带火的箭矢将她的身体贯穿,鲜血洒在宋幼棠的下颌和脖子上,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烧焦的皮肉味。 “夫人快进来!” 变故发生得太快,宋幼棠的眸子中只看得漫天的火箭。 宅院的各个房屋已经烧起来,期间夹杂着丫鬟们的惨叫声。 来了。 孔家,或者是孔月萱的报复来了。 第四百五十四章:杀局 张妈妈一把将宋幼棠拉回屋内。 门刚关上便有箭矢射入屋内,奶娘也被这动静惊醒而后便看到烧起来的地毯。 她慌忙将桌上的凉茶泼在地毯上。 “夫人,这是遇上匪徒了?” 可哪里来的匪徒有这般大的胆子敢来抢劫县衙? “妈妈保护好豚儿。” 张妈妈闻言便觉出不对劲,正要问她的时候宋幼棠已经打开门出去。 “夫人!” 宋幼棠已经顺着长廊奔跑离开,张妈妈看她去的方向——是明羽的房间! “夫人……夫人呐!” 张妈妈看得眼泪直流。 这个时候了她还想着卧床的明羽,如何令她不动容? 她抱紧了怀中的豚儿,立誓要用性命来保护他。 箭矢还在继续射,仿佛要将这方庭院射成筛子。 宋幼棠穿行在箭矢之间,最凶险的一支箭矢擦着她的肩而过,衣裳被穿破并且泛起小小的火焰,宋幼棠拍灭之后继续前行。 到了明羽的房门前却发现房门已开了! 宋幼棠正猜测明羽去向的时候金木氏扶着明羽正好走到门口。 金木氏见到宋幼棠眼中闪过一丝惊愕,随后她道:“我们快走。” 宋幼棠扶着明羽灵另一边手,明羽双目含泪道:“奴婢怎么配得起?” 宋幼棠道:“别说话,明羽,我们都要活下去!” 说话间金木氏闷哼一声,两人回头看却是一支箭矢射中了她的小腿。 这没有带火,而是普通的箭矢。 宋幼棠单手去扶金木氏,她已咬牙拔掉了箭矢。 血肉撕裂的声音在耳边听来瘆人。 张妈妈的房间此时已成火海,她抱着豚儿和奶娘一起跑出来,而后在三人的视线中奶娘中箭倒了下去。 “夫人,去厨房!” 张妈妈大声喊着,忽的脚下一滑,豚儿险些摔落,三人的心几乎跳出来。 汇合之后几人往厨房去。 厨房在后院最偏僻之处,正好是一个拐角,料想不会被箭矢射中。 几人一路冒险至厨房外,厨房正如她们所料没有起火。躲入厨房之后张妈妈将豚儿交给宋幼棠,而后自己拿起砍柴刀,另外找了两把刀给明羽和金木氏。 几人的目光对上,眼中皆抱着必死的决心。 “孔家就该全家死尽!” 张妈妈愤怒的咒骂着。 怀中的豚儿虽经奔逃却依旧在熟睡,宋幼棠抱着小小软软的人儿心猛烈的跳动。 豚儿,他才来这世上几月…… 宋幼棠的心像是被生生撕裂成一块一块的。 便是此时不应该哭泣,她也忍不住流泪。 忽的一支箭矢穿透窗户射了进来,宋幼棠抱着豚儿连忙蹲下。 张妈妈和拖着腿部受伤的金木氏挡在宋幼棠和明羽的前头,明羽则将宋幼棠和豚儿护在身后。 她被她们保护在现如今最安全的位置。 一支箭矢射中之后过了许久之后才有第二支第三支。 三人握着刀的手在微微发颤,但她们没有退让分毫。 不知过了多久,门被外力推。 张妈妈拿着砍柴刀刚躲到门后门便被猛力推开了,张妈妈大叫一声而后扬刀重重砍下! 铛! 柴刀和染血的长剑碰上,剑身上的鲜血被震得如同叶上露水一般跌落。 “公子!” 明羽看得脸上带血的高寄惊喜的叫出声! 男人脸上有一道伤痕,清隽的眉眼上也溅了血,一双被血腥戾气浸染的眸子令人见之生寒意。 眸光搜寻到宋幼棠之后瞬间变得温柔与欣喜。 “夫君。” 宋幼棠起身。 明羽金木氏已让开一条路。 她抱着豚儿跑向高寄。 高寄将她拥入怀中,他的身上鲜血味儿很重一看便经了苦战。 但他的怀抱令宋幼棠无比的安心。 “没事了。” 他抱着她腾出一只手来抚摸她的发,像是哄孩子一般轻声安慰着。 宅院已成一片火海,外面的跳动的火光清晰的映照在厨房窗上。 “公子,路辟出来了。” 长庆的声音在门外响起,高寄松开宋幼棠刀:“走。” 几人随高寄而出,这才看到外面躺着好几具尸体。 他们身穿黑色的夜行衣,如今躺在地上,火光之间成了亡魂。 长庆和高寄刚历了一场恶斗,一行人从长庆辟出的避火路而出。 出了府衙之后,高寄将宋幼棠扶着上了一辆马车,自己和长庆则骑马护在马车左右。 两马一辆马车离开之后,青石长街拐角一道骑马的身影也随之消失。 高寄将宋幼棠安置在乌衣巷一户宅院中。 “这里已经买下了,过了手续文书,夫人可安心居住。” 高寄扶着宋幼棠下马。 刚说完一直安睡的豚儿醒了。 见到宋幼棠和高寄乐呵呵的笑起来。 “稚儿无忧。” 高寄抬手欲抚摸他的脸颊,目光触及自己手上的鲜血后又停下。 宋幼棠将豚儿抬起来,高寄会意将脸贴了贴豚儿的。 豚儿立时笑起来。 稚嫩的童音将这方被夜色笼罩的庭院变得温暖了几分了。 几个丫鬟和奶娘死尽,马婆子也没能例外,如今宋幼棠身边只剩明羽、张妈妈和金木氏。 都是她信得过,朝夕相处的心腹,宋幼棠既心疼又愤怒。 孔家,视人命如草芥! 来得匆忙没有换洗的衣物,但好在被褥足够,宋幼棠让金木氏等人处理好伤口后休息,今晚她亲自带豚儿。 高寄和长庆却没有清洗手上鲜血,宋幼棠抱着豚儿走向檐下的高寄。 “夫君小心。” 她轻声道。 高寄回头看了一眼宋幼棠和豚儿,而后和长庆走入浓夜之中。 孔家今夜明目张胆杀他们,高寄若是毫无反击便被他们当成软柿子了。 而高寄报仇,不愿等今后。 怀中的豚儿咿咿啊啊的说着听不懂的话,清澈的眸子中倒映着天上一轮亮得过分的明月。 高寄是天明时分归来的,浑身浴血,看起来甚是疲倦,长庆也没好到哪里去,主仆两人像是下一刻就要摔倒昏睡。 等了一夜的宋幼棠忙迎过去,扶到高寄之后高寄侧眼看她道:“棠棠,我给你出气了。” 他伸出一只手道:“我卸了孔文博一条胳膊。” 第四百五十五章:抵死缠绵 宋幼棠眉心微跳吃惊道:“你砍了他的手?” 高寄哼笑,原本对宋幼棠宠溺的眉眼间闪过一丝戾气。 “昨夜清河县来了恶徒,烧杀府衙,如此大胆又怎会不去劫杀太守府?” 他声音透着一股子轻松舒缓道:“死劫,便要一起历。” 宋幼棠虽然猜到高寄要让孔家付出代价,但没想到他会大胆到如此地步。 带着长庆直入孔家砍掉孔文博的一只手臂,纵然他蒙脸也全身而退了但孔文博也知道今夜伤他之人是谁。 宋幼棠按下万千心绪,将高寄扶入屋给他清洗身上的鲜血脱去外袍。 这时天已经快亮了。 高寄略休息了会儿便和长庆去衙门。 孔家遭袭今日必会有人来衙门闹事,高寄便先过去等着。 张妈妈一大早出去买食材回来做早膳,回来的时候正好和出去的高寄碰上。 待高寄走后张妈妈担忧道:“公子看着已是累极,这样下去身子可怎么吃得消?” 宋幼棠眉心微蹙道:“在边疆作战的时候更难的他都闯过来了。” 所以这次,也一定会撑住的。 宋幼棠让张妈妈探听着外面的消息,张妈妈便听到了便往宋幼棠跟前报。 孔家果然上衙门闹事了,逼着让高寄承认昨晚是他入府伤孔文博。 高寄自是不认,以昨夜悍匪烧宅在家中灭匪一事自证清白。 孔家跋扈当堂动起武来…… “幸亏公子和长庆身手好,不然今日便要吃亏了。” 张妈妈说着拍拍胸口,“当庭便死了三个人,都没有百姓敢围观了!” “好在公子最后将孔家的人打发走了,不然还不知道要多死几个人呢。” 说完张妈妈又担心道:“夫人,孔家在公堂上都这般放肆,咱们要不要换个地方住?万一今天晚上又放火来烧我们可怎么办?” 这一片可是百姓居所,一旦烧起来便要命。 张妈妈担忧得有道理,高寄回来之后宋幼棠便将担忧说与他听。 高寄卸去满身疲倦道:“无事,他们不敢,棠棠可安心入眠。” 高寄接连忙了两天一夜身体早已疲乏不堪,因此用完晚膳沐浴过后他一上床便睡着了。 宋幼棠原本担忧,但后来见高寄都安心入眠了便也放心的跟着睡了。 果然如同高寄所说,一夜平安无事。 接下来高忙比之前更加忙碌,回来沾枕头便睡连和宋幼棠说话的时间都没有。 宋幼棠见此心中不免担忧起来,但好在有好事儿可安慰宋幼棠。 明羽的身子已经康复了没有遗留下病根,豚儿也健健康康的。 如此过了数日,一天晚上高寄回来便将她拉到屋里。 宋幼棠奇道:“夫君今日怎么这么早回家?” 高寄双眸含笑道:“给棠棠一份礼物。” 说着他从怀中拿出一块祖母绿来。 这是没有经过雕刻的宝石,虽此时看着不精美但却盈盈宛若一盈碧水,水头十足。 大概是女人天生对宝石的敏锐让宋幼棠一下猜出这祖母绿来自何处。 “夫君找到了?” 高寄颔首道:“今晚刚找到,便顺手拿了一块过来给你瞧瞧。” 宋幼棠展颜笑道:“恭喜夫君。” 顿了顿她想起一事道:“当日在孔家赴宴,我赢了孔家的棋手,孔月萱刻意羞辱我将随身玉佩给我,那是一块祖母绿。原本妾身不愿意接,但想着日后或许可以作为凭证便忍辱接下。但没想到那晚的一场大火,玉佩也无处可寻……” 听宋幼棠说着在孔家受的屈辱,高寄眼中流露出心疼。 宋幼棠却又笑道:“没想到夫君这么快便找到了宝矿的位置,夫君拿来的这块祖母绿便是最好的凭证。” 高寄将她揽入怀中道:“很快,就要结书了。” 只不过最后会是一场生死相搏。 两人都清楚,但谁也没提及。 至少此刻的他们是安全的。 宋幼棠为防止孔家伤害到豚儿让张妈妈带着豚儿躲入镇外的伽蓝堂中,金木氏也随之而去照料张妈妈和豚儿。 家中平日便只剩宋幼棠和明羽两人,高寄和长庆有时候彻夜不归,主仆两人夜里便不大敢睡得沉。 如此数日宋幼棠和明羽都瘦了一圈儿。 她们心神不宁高寄也没好到哪里去,他和长庆的身上都添了伤,但怎么来的却闭口不言。 宋幼棠虽不知现在和孔文博的争斗如何了,但从高寄身上也看到了血腥和惨烈。 宋幼棠沉默的给高寄包扎伤口。 “明日先离开这里。” 高寄道:“孔文博邀我明日赴宴,棠棠你天亮之后便离开去衙门旁的小茶楼等我。” “明日,便是最后一战?” 宋幼棠忍不住开口询问。 “或许是。” 高寄道:“孔文博的宴素来是不好吃的,他在我身上吃了大亏,如今自然急着除掉我。” 伤口包扎好后高寄将宋幼棠抱在怀中,怀中娇软的人儿令他倍感安心。 “明日,若我出事,你便带着棠棠去找严玥玥。以严家的势力,定能护住你。” 在宋幼棠开口之前高寄又道:“这是最坏的打算,不一定会当真如此,我……我只是放不下你和豚儿。” 宋幼棠原本已做好同生共死的准备,陡然听得高寄这般说忍不住眼眶一热。 她不想叫他看见泪水,便靠在他的胸膛上将眼泪擦干净了再仰起脸看向他道:“好,夫君放心,妾身会照顾好豚儿。” “夫君……” 她心中涌上酸楚与害怕,最后话都说不出来了。 高寄抚上她的脸颊,而后低头吻上她的唇。 与素日的情动缠绵不同,这一吻有一种悲伤的味道,但两人又极力的配合对方,深深痴缠着有一种临死之前抵死缠绵的味道。 明羽知道今天要走因此她早早起床熬粥做包子。 香味儿飘出来的时候大门被敲响了。 长庆握着剑去开门,却见门外是一个牵着马的送信小厮。 长庆经过战场的厮杀周身自带一股杀气,特别是他如今面色不虞的时候更为吓人。 小厮因此被吓得往后一缩。 第四百五十六章:凶多吉少 “何事?” 见长庆询问,小厮鼓足勇气道:“小的从京……京师宣平侯府而来……” 宋幼棠展开信看过之后沉默片刻对高寄道:“高承承袭了世子之位,与华原郡主魏锦珠定下亲事。” 还有高舒月也已回府出嫁了。 她借着雪灾的机会长住道观祈福,避免了自己婚事成为高舒音的踏脚石。 高寄淡淡“嗯”了一声。 宋幼棠道:“送信的人是高承。” 他当了世子,刻意来炫耀? 不,高承隐忍了近二十年绝不会是这般张扬的性子。 那么只剩一种可能,在提醒宋幼棠。 他如今是宣平侯府的世子,而高寄被贬出京城,让她为自己的选择而后悔。 高承对她的心思宋幼棠再清楚不过。 此时拿着信纸她心头忽的涌上一阵恶心。 将信纸焚了,宋幼棠洗了手道:“夫君,用完早膳我们便走吧。” 高寄去衙门而后等着时辰去孔家赴杀机四伏的宴,而她和明羽则去茶楼等高寄。 两人在门口分别,宋幼棠和明羽到了茶楼,掌柜的领着宋幼棠去早就预备好的房间。 高寄在衙门处理一天的公务之后在傍晚时分和长庆骑马前往孔家。 今天有点热,此时太阳尚未下山,天边铺着大片大片的晚霞,某些红的颜色像血一般。 高寄迎着那片似血的晚霞疾驰而去。 勒马停在孔家门前,一如从前一般气派的大门看着却有种落败腐烂之感。 小厮将马牵去,依旧是个管事在门口迎他。 “高大人,我们大人已经等候多时了。” 他将高寄引着进去。 穿过两个园子之后要进开宴之地的时候管事将长庆拦下。 “我们大人只请高大人一人,这位便在外面等等吧。” 长庆虽然是独臂,但是手上功夫却是高,且心狠下手绝不留活口。 孔文博特意交代不能让他入内。 “保护大人是属下职责所在,大人在哪里,属下便在哪里。” 长庆这话却是对高寄所说。 管事对高寄行礼道:“我们大人说了,他只想与高大人对饮。” 若带长庆便进不去。 但里面说不好便有无数的杀手等着高寄,若是一人去岂不是九死一生? 高寄闻言淡淡道:“既然太守大人有命便依从太守大人所言便是,长庆,你便在此等候。” 说完他便随着管事进去。 随着高寄进去月亮门前便一左一右站了两个持刀的护院,他们身材魁梧,凶神恶煞,两双眼睛一直跟随在长庆的身上。 另一边高寄入了园子,桌子上拜访的不是美酒佳肴而是一块块或大或小的祖母绿宝石。 此时天边云霞已淡,暮色四起,正是浓夜渐来之时。 “高大人怎么不落座?” 孔文博的声音传来,随后听得帘子微动,脚步声随之响起。 重帘子之后孔文博走出来,原本孔文博身材算是高大,但如今他缺了一臂的地方衣袖空空荡荡,他的眼神也较之前变得阴冷可怖起来。 “是准备的饭菜不合高大人的口味?” 孔文博声音阴森森的。 “高大人不是一直在找这个东西?” 孔文博剩下的那只手指着碟碗里的祖母绿道:“如今你朝思暮想的东西就在你面前怎么看起来像是不大高兴?” 高寄道:“大人客气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山中宝矿也自当属于陛下,高寄不敢擅拿。” 孔文博闻言仰头大笑起来,笑后道:“你不敢拿?” “我以为你高寄是真心想当好官,但没想到居然是个比我还贪婪的。” 孔文博声音骤然一冷道:“你一开始便是冲着我的宝矿来的!是谁给你的消息!” 孔文博盯着高寄,眼神凶狠仿佛要将高寄拆吞入腹。 “事已至此,大人即便是知道又能如何?” 高寄拿起一块祖母绿宝石在手中把玩道:“大人有句话说得好,金银玉石财帛是世上最好的东西,任谁都想要。” 他拿了一块又拿第二块第三块,同时一边道:“大人独占宝矿多年,想必家中积累甚丰,今日,我便一一笑纳了。” 孔文博言语激怒孔文博,而后者也确实被他激怒。 随着孔文博抬手为令,原本安静只有他们两人的庭院中突然出现十几持刀的杀手并且院墙之上还站着无数的弓箭手。 “既然喜欢,那就留下来。等你死的时候我会大方的给你一两块作为陪葬。” 说完他手如同刀一般狠狠的斩下。 “取高寄人头者,赏金千两!” 孔文博往后退,十几个杀手同时朝高寄持刀杀去! 弓箭手守住院墙防止高寄越墙逃跑,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围杀。 孔文博要欣赏高寄的困兽之斗,要看他狼狈至极的模样。 喊杀声充斥于耳,高寄拔出腰间的软剑抵抗。 门外的长庆听得声响,眼神逐渐变得嗜血阴冷。 同时守在门口的两个持刀的壮汉交换眼神后同时拔出刀来。 长庆将剑往自己身前一抛,而后长剑出鞘和他们的大刀在空中相碰,因两人之力不敌,长剑在刀身上哗啦出一道火星。 夜色已浓,天上一轮明月看着这一场院墙之内的厮杀。 同一时刻在茶楼的宋幼棠正在灯下看书。 忽的烛台之上的蜡烛倾倒而下,正好落在她的书上,蜡泪凝住墨字,恍若盈盈泪水。 “夫人,有没有伤着?” 明羽见状忙过来查看。 见没伤着宋幼棠她忙将烛台拿起,而后她发现竟是原本缺了脚的被店家粘补之后又用因此才会不稳倒烛。 明羽重新点了蜡烛,却剪见宋幼棠正出神。 “夫人别担心,公子武功不俗肯定没事的。” 宋幼棠微微叹气道:“怕只怕双拳难敌四手。” 孔文博经丧子之后又被高寄卸去一条胳膊已经像是一条疯狗,高寄多半凶多吉少。 宋幼棠心绪不宁看不下去书便推开窗看向窗外的茫茫夜色。 但今晚的月光很亮,她看得外面的屋舍的瓦片几乎在发亮,不由的她看向孔文博的宅院方向。 高寄,现在在做什么? 第四百五十七章:沈放舟 夜色撩人,孔家气派的门前一个骑马的人在驻足等待着什么。 等到终于响起脚步声的时候他目光微抬,而后便看到高寄提着还在滴血的青锋从里面而出。 他身上染了血,但看起来不是他自己的。 看到马上的人他道:“人马上就送来,你可以回京复命了。” 沈放舟道:“好。” 这时候伸手传来沉稳的脚步声,却是长庆也来了。 高寄将剑一丢道:“走。” 他的软剑折在刚才的厮杀里,这把剑还是随手夺的。 见他要潇洒离去沈放舟叫住他道:“你……没有别的要交代的?” “交代?” 高寄回头,眸光中的杀意尚未散去,但看沈放舟已算得上是温和了。 “所有事情沈大人都知道,沈大人也一如当日所言在做一个清正为国为民的好官……” 顿了顿他道:“我自认为是信得过沈大人的。” 闻言沈放舟目光微变,见高寄又要走他慢悠悠开就道:“宝矿呢?” 果然高寄的步子一顿,沈放舟又道:“宝矿之事,我应该当如何说?” 顿了片刻,高寄道:“清河县没有宝矿,不知沈大人说的是何处的宝矿?” 睁眼说瞎话。 沈放舟心中不由骂到。 带着血腥味的夜风吹拂而过高寄的衣摆,先染上的血已经凝固成干干的一块,像是什么动物的壳子。 他的身上的鲜血几乎染了半身。 他原本可以不必涉险的。 思及此沈放舟道:“宝矿一事孔文博上京便瞒不住,我不管你有何打算,都不能动在宝矿身上,宝矿该有专门有司来接管,所出东西理应入国库。” 高寄听完忽的笑起来,他回头看沈放舟道:“沈大人的语速太快了。” “宣平侯府的世子之位已定,太子之位尚未定,收归国库,可这东西真能到国库里?如今的明盛陛下又能用这些东西做什么?” “看皇子们尔虞我诈?看朝臣势成水火明争暗斗?” 高寄的眉目中闪过一丝戾气。 沈放舟忽然有一种高寄要说出什么大逆不道之言的感觉。 果然下一刻他便听得高寄道:“既天不明,水不清,那我便帮一帮他们。” 沈放舟听得心如擂鼓,他怎敢当着他的面说出这些话! “上京路途遥远,路上会发生什么谁也无法预料。” 高寄目光与沈放舟的对上道:“沈大人,是不是?” 说话间孔文博及其家眷已经被押出来,他嘴里不住的喊着他是太守,比高寄的官职大,高寄无权抓他! 但被拖出府之后看到马上气质清贵的人他微微一怔,意识到今晚他设下杀局,自以为是猎人,其实成了高寄的猎物。 马上的人是谁? “高寄是无权抓捕的孔太守,那么本官呢?” 沈放舟从怀中拿出一块令牌,孔文博一看心中便是一凉。 “你……是什么时候来的清河?” 孔文博艰难道。 沈放舟收了令牌冷笑道:“在你草菅人命,在清河县作威作福的时候你就该想到早有今日,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孔太守,请吧。” 孔文博及其家人被押下去,孔月萱也在其中,她对高寄破口大骂后来被随手用一块破布团堵住嘴。 “还有一件事。” 高寄从袖中拿出血书道:“这上面是露雨村前村长金锦文的血书,上面写瞒了孔文博的罪状,他也为人所害,其妻如今在我……府上。明日我会带她前去找沈大人,届时沈大人可细问案情。” 带人去见他? 对于高寄的小心思沈放舟哪里不知。 他和宋幼棠是旧相识,若去衙门必会相见,而他带人前来,他便见不着宋幼棠了。 小肚鸡肠。 沈放舟又在心里加骂一句。 两人作别高寄和长庆前往和宋幼棠约好的小茶楼,孔家的烂摊子便留给沈放舟。 今夜他都别想休息了。 沈放舟于十日前便暗中到了清河县,高寄的官职不够捉拿孔文博,而京师里他信得过的人便只有庄晏和沈放舟是清正的。 但庄晏是皇子并无实质官职,因此无法让孔文博伏法,于是他便找上了沈放舟。 如他所料沈放舟没有拒绝,来清河县之后处处配合他才有今晚抓捕孔文博成功。 拔除清河县的毒牙高寄觉得周身轻快不已,连马蹄也似轻了几分。 一路马儿踏着月光清辉而至小茶楼,在至茶楼之下时微开的窗户忽的打开,而后从里面探出一张明艳胜春的美人面来。 眉心红痣宛若朱砂,在月光之下显得清雅又妩媚。 宋幼棠自窗户下看向楼下的高寄,他半身浴血,她甚至闻见了淡淡的血腥味儿,但是月光清丽,他笑容恍若春日盛开的玉兰,那衣上的半身鲜血也便成了绣花,成了高寄的点缀。 “棠棠,”高寄道:“为夫来接你回家了。” 他赢了,今后在清河县无需坐卧不安了。 宋幼棠和他同乘一匹马。 这是宋幼棠第一次在夜晚骑马,从鬓边拂过的风仿佛都变得轻快了,马儿踏着月亮清辉仿佛要直入云间带她探月摘星。 长庆带明羽回去,宋幼棠和高寄则去了伽蓝堂。 张妈妈和金木氏还在不安中等待他们的消息,他们也想快点见到豚儿。 这个孩子自出生便没有享受过多久的太平,虽然他还小,但做为人父母的都想给孩子世上最好的,因此宋幼棠和高寄对豚儿有几分愧疚。 快马停在珈蓝堂外,高寄敲了门,一位老师傅很快来开门见是高寄之后他道:“阿弥陀佛,高大人立大功德。” 此时已快天亮,宋幼棠和高寄便在珈蓝堂暂且休息。 天亮之后长庆驾车来接着他们。 先将宋幼棠、豚儿和张妈妈送回去之后再将金木氏送去沈放舟暂住的宅院。 此前为防止被孔文博发现,沈放舟没有住客栈而是住在高寄安排的两进民宅中。 现在这宅子从门口到最里面都绑满了人。 全部都是孔家带过来的人。 如高寄所料沈放舟一夜未眠,但他将金木氏带到之后沈放舟还是打起精神细问案情。 第四百五十八章:百姓爱戴 金木氏等这一刻不知等了多久,见孔文博等人皆被绑心中欣喜难抑,沈放舟问她时她想起金锦文又忍不住泪流满面。 金木氏重重磕头道:“民妇夫君金锦文为孔文博及其爪牙周沛霖所害,求大人为他主持公道!” …… 高寄听到此处便退了出去。 孔家牵连甚大,一两日沈放舟肯定无法审完案子。并且孔家的案子牵涉州府,这对沈放舟来说也是一枚烫手山芋。 但幸好孔文博行事谨慎,宝矿之事这些年并未外露,所以给他省去许多麻烦。 一道怨毒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高寄觉察到之后抬眸看去,却见是一身狼狈的孔月萱。 因她下药的缘故他的身体已不如从前,在昨夜的厮杀中也显得力不从心更数次险些殒命。 孔月萱也曾数次羞辱宋幼棠……念及此,高寄对看守低声说了几句什么而后孔月萱便被带去了后院。 后院正是如今的刑堂…… 五天后沈放舟终于审完了孔家的案子,这还是在高寄的帮助之下才完成的。 孔文博在清河县作威作福二十多年,犯下诸多天怒人怨的恶事,如今他被抓,高寄放出消息但凡知道孔文博欺辱违法的都可来此状告,因此来状告孔文博的百姓数不胜数,大半夜都提着灯笼排长龙。 这下原本觉得高寄和孔文博是一丘之貉的百姓们彻底放心了,高大人原来是清官呐! 得了百姓的心,很快高寄便得到了回报。 百姓们知道他的县衙是被孔文博所烧之后便有人带头募捐要为高寄重修府衙。 清河县百姓们苦孔文博周沛霖已久,高寄帮他们除掉了他们自是愿意慷慨解囊,不过一日的功夫竟凑齐了所需银两而后送至他们现在暂住的乌衣巷家门前。 彼时宋幼棠正将菜撞到食盒中。 一共三个食盒。 一个给高寄长庆,一个给沈放舟。 她已经派人连送了四日。 街头巷尾都在传,京师来查案的大人姓沈长得斯文俊秀,她一听便知道是沈放舟。 但高寄,只是送饭时会多送一份。 孔文博在清河县是土霸王,沈放舟一介文人来此是冒了险的。 高寄心中记他一份情,宋幼棠自然也是感激的。 每天两顿饭便是她的谢意。 张妈妈抱着豚儿进来说百姓们抬着钱箱子送钱来,宋幼棠关上食盒疾步而出。 刚到门口便见得领头的一人道:“草民拜见夫人。” 身后的人见此便跟着行礼。 宋幼棠忙道:“您请起。” 领头人看着是个老先生,一身瘦骨,但精神抖擞。 “高大人来此不过两月便将孔文博周沛霖等恶人擒拿伏法,草民们得知高大人与之斗法时被孔文博派人少了府衙,因此众人筹集银钱愿为高大人重修府衙宅邸,还请夫人万勿推辞。” 钱箱子已经放在地上,宋幼棠听得铜板的声响。 千两白银易得,百家铜钱难集。 高寄得了此处的民心。 宋幼棠莞尔。 她笑道:“夫人本便为清河县县令,保护清河县百姓便是夫君的职责,铲除恶贼更是责无旁贷……” “如先生所言,清河县苦孔文博周沛霖久矣,百姓本就度日不易,夫君身为父母官如何能要你们的银钱?” “这些银钱还请老先生帮忙退回乡亲们手中……” “夫人,您这般说便是瞧不起我们凑集的几个铜板?” 老先生急了道:“这是父老乡亲对高大人的尊敬之意,敬佩之心,还请夫人勿要推辞!” “收下吧,收下吧!” “请夫人收下吧!” …… 一声一声的劝说,其中便有宋幼棠买过竹扇竹雕的那位掌柜。 他也认出了宋幼棠,他上前来道:“夫人曾跟草民说过,草民的手艺不会无人继承,东西也会有人卖。大人如今铲除恶人,那咱们今后便都有好日子过了,还怕不能赚钱?” 顿了顿他双手作揖道:“大人一心为我等,我们不能让我们的大人府衙居住!” “对啊,对啊!” 此起彼伏的附和声响起。 宋幼棠也不禁为他们的真情所打动。 但银钱她确实不能收。 “请夫人收下!” 马蹄声响起并很快由远及近。 众人望去但见高寄骑马而来,想必是收到了消息。 百姓们见状忙让出一条道来,高寄也下马行走。 领头的老先生将刚才对宋幼棠说的话再重复了一遍,百姓们纷纷请求让高寄收下银钱重修府衙。 高寄道:“诸位父老乡亲,这些钱我确实不能收。” 在他们开口劝说之前高寄抬手示意他们听他说。 “朝廷会拨下修缮府衙的钱,因此我在此谢过诸位父老乡亲的好意。” 他道:“请诸位将钱拿回去,用买吃买喝,裁布做衣,做生意出远门都可以。” “今后我会尽力让清河县的父老乡亲都过上好日子。” “这银钱已筹集哪里能拿回去?” 老先生道:“大人现在用不上今后总会用得上,还请大人暂且收下吧。” 又是一番劝慰之言。 最后高寄被劝得没办法他道:“那便想个折中的法子。” 高寄道:“这笔银钱不少,不如用来建造学堂,凡是家中贫困无力供读人家的孩子都能入学堂念书识字。诸位以为如何?” 他们互相对视后齐齐道:“大人仁善。” 此事便如此定下,高寄又问了领头老先生可是教书先生,这一问才知他便是几十年前的秀才,从前也是学堂夫子。 高寄便道若是他愿意,待学堂落成之后可以入学堂授学。 学堂修建置办东西,请夫子便有许多琐碎之事,且想要学堂长久的开下去也是一笔不小的花销。 很有可能最后高寄还要亏本。 但有了宝矿在手,这些连零头都算不上。 送走父老乡亲之后高寄便行至宋幼棠面前。 见她眉眼含笑,高寄忍不住握紧了她的手道:“笑什么?” “妾身看见一个受百姓爱戴的夫君了。” 顿了顿她道:“这可能就是为官的意义所在。” 为国为民之人,大家都看得到。 百姓的真心是多少银钱和强权都换不来的。 第四百五十九章: 来旨 县衙重修的折子往上递,没有一两个月批不下来,于是高寄和宋幼棠便还是住在乌衣巷。 当晚的大火将公堂也烧了大半,高寄找人简单修了修依旧照着升堂判案。 没了孔家和周家清河县少了不少官司。 金木氏也回到了露雨村的草庐生活,付文韬及其三个爪牙被沈放舟派人抓了。 他们对于自己受周沛霖之命在山道劫杀金锦文一事供认不讳,待结案之后必难逃一死。 清河县仿佛一夜之间回到原来的轨迹,原本被周家强买强夺的商铺也回到原来的主人手中。 街上短短几日便热闹了不少,上街的人也逐渐多了起来。 宋幼棠听得外面热闹便带了张妈妈和明羽和豚儿出门闲逛,半日的时间很快便消磨过去。 宋幼棠抱着豚儿归家,张妈妈和明羽则提了满手的东西。 彼时正是傍晚,霞光满天,她抱着年幼的孩子笑盈盈的走入乌衣巷中。 但她不知道不远处一道目光正在温柔的注视着她。 那人比在京师时瘦了许多,发上的仙人一般的松簪换成了乌木簪,添了几分成年男子的沉稳坚毅。 枣红色的马儿停驻许久打了个响鼻,等到张妈妈和明羽的身影都隐入乌衣巷后沈放舟握紧缰绳勒转马头,利落扬鞭离去。 此去京城,尚有一场硬仗要打。 宋幼棠抱着孩子到门口,门口的灯笼被一阵清风吹得微微一晃,她的目光看向巷口。 明羽见状到:“夫人在看什么?” 她顺着目光看去,但见来来往往的行人,还有挑着东西走街串巷的簪花货郎,除此之外没有什么特别的。 “一个从很远地方来的故人。” 宋幼棠轻声说着而后嘴角浮起一抹淡笑抬脚跨入门内。 人这一生说来短短几十年,却会遇见无数的人,也会经历无数的遗憾。 有些人,便是不见比见好。 不然某些素日被压抑的情绪便会随着见面而翻涌而出,之后又会花很长很长的时间去压制。 她希望沈放舟能放下。 豚儿去抓她的耳环,宋幼棠吃痛张妈妈忙去解豚儿的手,一边道:“小公子可不能这样,夫人疼。” 高寄晚膳摆上饭桌时准时到家。 热腾腾的饭菜摆在桌上,宋幼棠抱着豚儿在院中的芭蕉树下玩儿。 听见声响她回头看了一眼便闯入他的眸中。 但高寄只得了几日的空闲,之后高寄便又开始忙得脚不沾地。 这次是为了清河县的各个村子,孔文博和周沛霖在清河县时日太久,底下有无数人靠着他们过日子。 他们如今虽然被拔除了但是低下的小走狗们依然留存,他们担任着一些小职位,但却关乎村民们的生计。 小鬼难缠。 他们将表面功夫做得很好,高寄要查账他们便交出一本假账,但却查不出错处,高寄要审人,他们便统一口径。 高寄在的时候一切按照章程来,高寄一走便恢复原本的丑恶面目剥削欺辱村民。 为着这些小鬼高寄一连七八日都没回家,愣生生将清河县的村庄全部都走遍了。 还费了一些头脑想办法设陷阱抓他们的正着,而被当场抓住把柄的人高寄便不手软,直接将其带到村口就地斩杀。 短短七八日他便直接杀了十二人,将村中毒瘤拔除。 原本一些心思不正的人见识了高寄的雷霆手段之后也老实了。 天气本就暑热难耐,高寄出门得急也没有带换洗的衣服回来时候一身的衣裳都馊了。 高寄入了院便径直去房间,他身上味道重因此未曾进屋只是在花窗外看向屋内。 宋幼棠正将豚儿放在罗汉床上。 弯腰一抬头便看到窗外的高寄。 七八日的功夫人竟瘦了一圈儿,还长了一圈儿青色的胡渣,不像是个县令,倒是有几分青衫江湖夜归人的感觉。 但有的人一见便会令你觉得欣喜。 几日不见宋幼棠一见心中便欣喜,转身轻声离开几步之后便奔向高寄。 高寄忙道:“身上有味儿……” 但面对张靠双臂而来的宋幼棠,他也没忍住张开双臂与宋幼棠紧紧相拥。 “老了。” 宋幼棠忽的在他耳边道。 “什么老了?” “夫君老了。” 她唇微抿,“走的时候是个翩翩佳公子,回来的时候却长满了胡渣,可不是老了?” 高寄闻言闷笑几声,而后双手将宋幼棠越发用力往上一提之后,直将她孩子似的抱起来道:“再老也是你男人。” 宋幼棠忍不住笑出声,“夫君怎么出去一趟像是换了一个人?” 她到底是心疼,捧着他的脸,细嫩的手指被他的胡渣刺得有些痒酥酥的。 眼底一片乌黑可见这段日子他没睡好觉。 宋幼棠双手大拇指摩挲着高寄的脸颊道:“妾身此后夫君沐浴。” 热气氤氲的房内纱帘轻动,高寄头靠在浴桶边上,宋幼棠细细的给他刮着胡渣…… 白色的热气绕在她的眉目之间,将眉心的那点红痣衬得越发鲜艳如同朱砂。 高寄睁眼而后抬手食指得指腹摸上那一点红,四目相对,诉不尽的缱绻温柔。 两月后京师来了内监,明盛帝夸赞了高寄之功,赏了一些东西,并让工部拨下银子修缮县衙。 高寄谢了恩,宋幼棠将备好的荷包悄悄递给高寄由高寄递给了内监。 “公公远道而来,一路辛苦。” 高寄说着请他坐下,明羽奉上茶。 高寄顺势将荷包悄悄递给内监。 因宋幼棠的未雨绸缪因此他们现在并不缺钱用,因此荷包的分量给的很足,内监在宫中待了半辈子入手一掂便知分量多少。 沉甸甸的荷包入手他便笑起来道:“高大人本是京师贵子,如今虽离了京师但京师多半还有高大人牵挂的人,高大人想知道什么咱家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高寄闻言也扭捏而是道:“五皇子如今可好?” 内监闻言皱眉道:“如今尚好。” 说着他眼神变得警惕。 如今东宫之位依旧空悬,各个皇子都有可能入主东宫,高寄一个被贬的问五皇子做什么? 第四百六十章:友人来访 “高大人可要知道宣平侯府……” “多谢公公,我不想。” 高寄道:“问及五皇子,乃是离京之时受过五皇子恩惠,因此挂念一问。” 顿了顿他看向宋幼棠又问到:“内子与白姑娘交好,也想问问白姑娘如今如何?” “嗐。” 见高寄不再问皇子的事,内监也松了心弦道:“白家的混世魔王,谁敢惹?还不是满京城的闺秀中她最大,前些日子还跟宣平侯府……哦,如今是永宁伯爵府的少夫人闹了不快。” 高舒音? 白紫英跟她怎么了? 收到宋幼棠好奇的眼神,高寄又帮她细问了。 内监便道:“听说二位是争一把竹扇,白姑娘将那永宁伯爵府的少夫人吓得跌入了荷花池……诶哟,被救起来的时候妆容尽毁可狼狈了!” 竹扇? 难不成是她送给高舒音的? 这自然无处可知。 内监宣完圣旨后最多只能喝一盏茶便要走,按照规矩是要住在驿站的。 临走之前内监压低声音对高寄道:“高大人年轻,纵然如今被贬,但未尝没有起复之日。古往今来被贬几次的官不是没有。” 高寄颔首。 内监见他不上心的样子急了道:“陛下可没有完全将高大人忘了呢。” 要不然他也不会坐下喝茶跟他闲聊了。 高寄笑着道:“多谢公公提点。” 送走内监后高寄眉头微蹙,似在担忧着什么,但只不过片刻他便开了棋盒道:“棠棠,先敲棋子落灯花方不辜负此良夜。” 宋幼棠莞尔。 下了两局棋之后宋幼棠有了困倦之意,正好豚儿睡醒一觉张妈妈便将豚儿抱过来,宋幼棠将他放在罗汉床上玩儿陪着玩儿,高寄则自己跟自己下棋。 这天晚上高寄自己跟自己下棋直到天亮。 宋幼棠起身的时候明羽道:“公子走了有一盏茶了。” 自内监走后高寄便表现不同寻常,但他又没跟她说,宋幼棠心中便有数。 多半是担心的事还没发生,而他又止不住的要去想因此才将自己弄得不安寝。 半个月后宋幼棠收到了白紫英写的信,上面说她给她买的竹扇京师许多贵女都喜欢,问她能不能多买点儿送道京师好赚一笔钱。 宋幼棠觉得这是一个赚钱的好机会,更何况还能帮上清河县的手艺人。 于是她去上次的店铺向掌柜的定了五百把扇子,而后写信给严玥玥让严家的商队将扇子带往京城,就放在严家的铺子里售卖。 这次不过二十日便得了回信,说是竹扇在京师被抢购一空。 贵女们扇腻了绣花扇,竹扇制作精巧又自带一股竹子的清淡味道很得闺秀们喜欢。 于是宋幼棠又紧急买了一批送去,老师傅们齐齐上阵做扇子。 扇子用的时间就这几个月,得抓紧时间。 而严玥玥也瞧中了扇子的商机亲自赶来清河县,既是看望宋幼棠也是订购扇子送往严家各个商铺售卖。 宋幼棠无意之间倒是帮清河县的百姓赚了一笔钱。 严玥玥见宋幼棠住在民宅虽然心疼但也同宋幼棠道:“你的夫君如今可是声名远播了,现在便是锦官城也知道清河县出了个住民宅,坐火烧过公堂的县令。” 稍顿她回忆道:“他们都亲切的称你夫君为:坐堂县令。” 严玥玥从张妈妈手中接过豚儿道:“照这样下去,今后清河县的百姓都不会忘记你夫君,必会代代口口相传下去。” 宋幼棠闻言也笑,哪有人会不喜欢人听人夸赞自己夫君呢? 好友来,宋幼棠带严玥玥吃尽清河县的美食,带她走遍了清河县风景秀美的地方。 “我听闻孔文博一案中还有位豪气不输夫君的夫人?” 宋幼棠会意当天下午便带严玥玥前往雨露村。 雨露村的村长是村民们自己选出来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看起来憨厚老实的中年人。 付文韬及其走狗被抓,等同于高寄解救了露雨村,因此宋幼棠这次来他带着全村人来村口迎接。 到村口严玥玥见等待的村民们小声同宋幼棠道:“也是沾了你的光,不然我这辈子可没有这么人迎的机会。” 宋幼棠嗔她一眼。 “草民们见过夫人。” 他们纷纷行礼,宋幼棠忙让他们起身。 和村长等人说了会儿,村长道:“已经派村里打猎的能手上山打猎去了,夫人及其贵客一定要用了晚膳再走。” 说着他指着桃儿道:“恶霸肖二被抓桃儿才得了自由,她一直想当面向大人和夫人道谢。夫人便成全她的一番心意,让她再为夫人做一餐饭食吧。” 似乎怕宋幼棠拒绝村长连忙道:“天黑之前夫人一定能离村。” 话已至此宋幼棠也不好再拒绝便应下。 得知送宋幼棠要见金木氏,村长热情的给她们带路。 一边走一边还道:“自金村长之死真相大白之后,金木氏回到村里便拿起书卷接替金村长为村中学童授课。” 宋幼棠闻言和严玥玥对视一眼,这倒是在她们的意料之外。 她们觉得金木氏自己撑着活下去便算是坚强,没想到她居然当起了村中的女夫子。 金家草庐在一片竹林之中,刚进入竹林便听得孩童的朗朗读书声。 三人刻意放轻了脚步声。 宋幼棠看到上次来看到空空的桌椅上坐满了孩童,其中一个身穿素衣的女子手握一卷书正缓缓踱步。 她念一句,孩童便跟着念一句。 金木氏看到宋幼棠等人后交代孩童们自己念便过来。 孩童生异口同声的念着:“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夫人。” 金木氏行礼,眸中泛起喜悦道:“您来了。” 宋幼棠看金木氏,她虽素衣荆钗但人已无之前所见时候的愁闷之状。 如今整个人通透澄净宛若一块碧玉。 三个女子目光相碰,似心意相通一般皆笑起来。 晚上用膳的时候叫上了桃儿,四人在一起用了晚膳,因心情甚好,几人还喝了一点酒。 桃儿的酒量最差,一杯酒下肚便醉得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第四百六十一章:棠棠不能受苦 其次是金木氏的酒量差一点,喝醉了,嘴里呼唤着:夫君…… 村中两位大娘将她送回草庐。 宋幼棠和严玥玥走在月下村庄中,庄户人家吃饭得晚,她们已经吃到天黑尽了他们才归家做晚膳。 阵阵炊烟从每户人家飘出,在空气中混合成村里特有的气味。 孩童们玩着竹蜻蜓、或是手持木棍当作刀剑学着将军战场厮杀,几个孩子打闹着从她们的身边经过。 宋幼棠心中生出一种安静祥和之感。 不知不觉两人便到了村口。 严玥玥忽的胳膊肘捅了捅宋幼棠道:“你的夫君莫不是怕你被狼叼走了?” 宋幼棠抬眸看去,高寄刚好骑马至村口,目光触及她之后下马,自有村民上前接过缰绳。 高寄阔步朝她走来。 “看来,我在这里不合适了。” 严玥玥笑道:“那幼棠就别怪我先乘马车走了,你与夫婿骑马踏月归家岂不是很有意趣?” 说完严玥玥便先走了。 高寄走至宋幼棠面前,正巧有风吹来宋幼棠的发丝被吹得拂在脸上,他便伸手替她拢到耳后。 “夫君怎知道妾身在此?” “在邻村办事,听闻县令夫人携友人在此,便特意来迎夫人归家。” 高寄含笑伸手道:“夫人可愿与为夫一起踏月归家?” 柔弱无骨的手放入他的掌心,两人手牵着手离去。 严玥玥待了十日便回锦官了。 宋幼棠给她准备了不少清河县的特产,吃的用的喝的,一应俱全。 严玥玥笑道:“我这不像是出来访友,倒像是来进货的了。” 说着她握住宋幼棠的手又松开道:“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别送了,快回去吧。” 这么说着目光却看向张妈妈怀中的豚儿。 严玥玥目光温柔道:“下次见面豚儿应该又会长高不少了。” 顿了顿又道:“今年冬天过完就该能走路了。” “是。” 宋幼棠道:“算起来差不多。” 严玥玥道:“那我回去给他做几身小斗篷,这样会走路了就不怕冷了。” “好。” 宋幼棠眉眼含笑。 这时候已经入了秋,严玥玥上了马车一阵秋风吹过竟生出些萧索的味道。 离别总是愁。 送走严玥玥后宋幼棠回到家中总觉得有些空落落的。 她在京城有严玥玥时常作陪,在清河县却没有个知交好友因此显得有些许孤单。 又两月,父老乡亲筹集给高寄修缮县衙的钱修建的学堂已经完工了。 正好赶上秋季授学便又聘了几位夫子,不过一日学生便满堂了。 宋幼棠见状拿出私房钱给学生们买了许多的书籍、笔墨纸砚等送过去。 高寄也亲自过去看了学堂,还亲自写了一首励志诗挂在学堂里。 严玥玥来的时候点拨过高寄如何让清河县富裕的方法,并且以严家商铺的名义跟高寄签订了文书,收售清河县百姓制作的竹扇竹雕等东西。 高寄又趁着今年秋收的时候高粱多,令人开了酒坊,这些酒全部送往严家的商铺售卖,所得银钱与严家四六分。 酒送出去之后不久便传来了好消息,高寄归家的时候便告诉宋幼棠,今年清河县的百姓能过个好冬了。 宋幼棠瞧他高兴便让明羽拿了酒出来与他共饮。 高寄自来了清河县虽然他嘴上不说,但宋幼棠知道他未曾有一日放松。 之前惦记着铲除孔文博周沛霖之流,后来便想着如何治理清河县。 他想要清河县太平又富庶。 这原本就够他忙的,心中还惦记着回京之事…… 如此事多积压在心头高寄便很少展颜,便是面对宋幼棠时也是笑容未至眼底。 今日却是真的开怀了。 酒喝多了些他也不如往日一般严肃了,将宋幼棠抱在膝上,似个放浪的少年埋首在她的颈窝嗅着宋幼棠身上独有的体香。 “棠棠。” 他闷声道:“我一定会让你回京师的。” 他像是个小孩儿一般用固执倔强的语气道:“我的棠棠应该养在富贵堆里,不能在这个地方受苦。”男人的心中装着自己怎能叫人不开心? 但宋幼棠听来心中一热之后又是心疼。 “夫君和豚儿都在,妾身不觉得是在受苦。” “不行。” 高寄孩子气的道:“我要让棠棠穿最好的衣裙,用最好的首饰,擦最好的香膏,过……京师女子皆羡慕的日子。” 宋幼棠双手拥住他道:“人人羡慕的日子,妾身已经过过了。” 无论是将她从通房抬为姨娘,还是将她姨娘之身迎娶为正妻,抑或是高寄素日对她的疼惜爱护,她早就是京师姑娘人人羡慕的人了。 高寄是真醉了,嘴里念叨着许多话。 每一句都关于宋幼棠。 最好笑的是一句,他怕沈放舟把她勾跑了。 这句话惹得宋幼棠哭笑不得。 她都已经嫁他为妻,给他生了豚儿,他怎么还在担心这个? 但喝醉酒的男人可不讲道理,宋幼棠便像哄孩子似的哄他。 这晚高寄是在宋幼棠的怀中睡着的。 眨眼清河县入了冬。 这里的冬天可不似京师有漫天的鹅毛大雪,这里如同幽州一般只有干冷。 一整个冬天几乎都在下雨,冷幽幽的雨沾染一点儿便觉得冷得浸骨头。 高寄怕冻着宋幼棠,因此刚冷的时候便派人去买最好的炭火给她在家里放着,还让人买了干桂花,晚上回来若是时辰还早他便给宋幼棠做酒酿桂花丸子。 夫妻琴瑟和谐,惹得府里上下都羡慕不已。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清河县也流传出来嫁人当嫁高大人那般的。 宋幼棠听后低眉一笑。 这个冬日最惊喜的便是豚儿学会走路了。 最开始的时候豚儿只能扶着罗汉床的床沿走几步,而后没过多久有一天他自个儿便能撒开手走了。 最开始两三步后来七八步……一天比一天进步得多,不过几日便能自个儿走了。 这时候清河还没暖和起来,屋子里仍然需要用上炭盆。 但豚儿会走路了且对什么都很好奇,因此他的身边便少不了两个人看着。 第四百六十二章:庄晏来了 通常是要么张妈妈要么是明羽带着一个新买的丫鬟一起看着,将豚儿彻底交给年轻的小丫头们看张妈妈可是不放心的。 宋幼棠将这个消息写信告诉了白紫英和严玥玥,没想到信刚走两日便收到了严玥玥送来的斗篷和一封信。 信上严玥玥说她母亲说小孩儿会走路便是几日的事,让她赶紧将披风送来,不然明年就穿不了了。 她给豚儿的衣服都是刚刚合身,作为家底殷实的严家少家主只想豚儿穿得好看。 宋幼棠又给她写了一封回信,将信纸装入信封的时候她抬头看到张妈妈正拿着一个小木马哄着豚儿往前多走几步。 立春之后天气暖和了一些,屋子里的炭盆也撤了,张妈妈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一些。 正是春耕的时候因为清河县现在很是太平,高寄便时常去村里的田间地里走。 得知有的老人家中没有劳力后便让衙门的捕快去帮忙春耕,没有钱买种子的、农具的他便自掏腰包帮其购买,条件便是得好好种地。 如此一来高寄更加受清河县百姓的爱戴,经常有百姓将地里长好的菜送来,田里河里捉的鱼虾也一篓一篓子的送来。 张妈妈见状笑得眼睛眯着道:“这下可要省不少菜钱了。” 明羽接着道:“恐怕秋收的时候还要接不少米粮呢。” 高寄处处为清河县百姓着想,他们也将他放在心上当宝贝似的疼爱。 清河县大多数人都没有念过什么书,但是宋幼棠觉得他们却比京师里那些养尊处优读了圣贤书的人明事理,辨忠奸也比他们更懂何为感恩。 朝廷拨给高寄修缮府衙的银钱也下来了,一起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但两个月后夏天下一场急雨时来的人将这平静打断。 来人穿着京师绸缎庄子里都少见的上等料子,胯下的却是一匹再普通不过的马儿。 他冠发散乱,人形消瘦脸上的胡子有小半根小拇指那么长,一双眼睛初时暗淡无关,在看到沈披蓑衣和长庆归家时的高寄时候眸子陡然亮起。 恍若一把长埋泥下的宝剑突然被人拾起而后擦干净泥污重现了光芒。 高寄看得马上的人勒住马头,马蹄重重踏下和漫天的雨水溅起水花。 “庄晏……” 高寄看着那人轻声道。 宋幼棠命人熬制姜汤而后将姜汤亲自送给庄晏。 庄晏换过衣裳后头发披散着,刮完胡子洗干净的脸显得越发消瘦。 在宋幼棠的记忆中,庄晏一直是个潇洒不羁的侠客。 若高寄是庙堂之上隐忍的梅花,那庄晏便是她所见之人中唯一可比朗月的男子。 他是自由天地洒脱不羁的风,丰神俊朗,身负长剑快意江湖。 他曾救过他们夫妻数次,他一直都是京师皇子中最特别的存在。 她从未想过会见到庄晏失魂落魄消瘦得只余形的模样。 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宋幼棠按下满腹好奇轻声退了出去。 门关上,外面的大雨飞溅而上长廊落在宋幼棠裙上的兰草上盈盈的恍若一滴露珠。 “出了什么事?” 屋内高寄轻声道。 “我母妃、外公,都不在了。” 庄晏的眼中闪过童痛苦之色,同时也迸发出浓烈的杀意。 高寄似在消化这个消息,并未第一时间开口。 “容妃自晋位贵妃之后便把持后宫,后得了皇后凤玺便添了许多宫规,将后宫当作军营一般掌管。宫人妃嫔们一旦犯错她便以酷刑对之……” “母妃觉察危险便让我不要再私下入宫,因此我与母妃除非父皇赐宴和召见之外从未见过面。” “一个月前,宫中突然传出消息,说母妃的贴身宫女与人私通被抓了正着,宫女被抓到母亲面前,却口口声声喊冤枉,说自己是被强迫的。但容贵妃并未听其言,便下令杖毙!” “那宫人是自幼陪在母妃身边的,母妃见她蒙冤便上前求情,容贵妃便令人上梳洗之刑……” 梳洗之刑及其残忍。 “母妃不忍便上前阻拦,仅仅是因此阻拦便被容贵妃定下阻碍宫规大罪,母妃被当众打了三十大板,而后被逼迫眼睁睁看着宫人被施以梳洗之刑……而后不过几日母妃在病榻上便发高热在病中离世……” “母妃死后宫中来人传来消息我入宫见母妃容貌被利器所毁,身上散发恶臭,显然是伤口未曾医治。后来我多方打探才得知以上真相!” 说着庄晏忽的低声笑起来,他抬眸看向高寄,眸中全然是讥讽与悲痛。 “我游历江湖不说救人无数也有上百,暗中惩治贪官污吏,救人水火打抱不平之事甚多,可我的母妃最后却死得冤屈,死后凄凉。” “我执意为母妃讨要公道,外公得知我决心之后便倾尽全力助我……而我也因此失去了外公。” 庄晏说着心中发痛到他几乎没办法说话。 他身子微微弯下,仿佛这样能让心没那么痛。 “我外公一家覆于曹氏之手,所用伎俩便是诬陷你的手段。” “通敌叛国!” 庄晏说着眼泪从猩红的眼中流出。 “满门抄斩!” 他站起来,身子却怎么也站不直站不稳。 他曾经是千里独行,一剑单挑十数人的侠客,如今阔肩却似撑不住这副身子。 “陈家满门冤案之时我们曾立誓不让陈家之冤再现,但没想到我外公我母妃却做了陈家第二!” 庄晏身子微微一晃,高寄赶忙过去扶着他的手腕。 高寄抬眸与他的目光对上道:“你若想那么做,刀山火海,我高寄绝不退缩半步。” 他声音沉重,“这片天,早就该换了。” 可惜让庄晏决心换天的代价对他来说过于沉重。 身在帝王家,没有父亲温情可言。 景妃及其母族覆灭,天下之大纵有挚友如高寄,此后他也举目无亲人。 宋幼棠得知之后也不由心中难过。 她对高寄道:“为皇后守灵时申氏和魏锦珠设计害我,景妃娘娘曾对我施以援手,当时若非她派人将我送出宫,恐怕我没那么容易脱身……” 第四百六十三章:追杀 想想她也只不过是给她绣了披风和抹额便得她看护,宋幼棠心中一片苦涩。 宋幼棠吩咐小丫头出去买点儿纸钱香烛,之后在屋檐下给景妃及其家人烧了纸钱。 纸钱在盆中化为灰烬,由红变成黑又变成惨白的灰色。 庄晏寻着纸钱气而来便看到宋幼棠和高寄。 宋幼棠福身道:“五皇子。” 庄晏眼中血丝如同蛛网密布,乍眼一瞧有些凶狠,但仔细一看可见其中泪光涌动。 宋幼棠的心猛地狠狠一揪。 庄晏在清河停留不过几日,没等身体回复他便赶回京师。 而自庄晏来了之后高寄便经常将自己关在书房,院中每天都会来来往往许多信鸽十分忙碌。 如此夏至之日京城来了传旨的内监,明盛帝召高寄回京。 一场如同庄晏来时一般的大雨打在翠叶之上,将原本就绿的叶子染成了翡翠一般的翠绿。 高寄已经被赶出宣平侯府,此次再回京城便不能回宣平侯住。之前再外面买的宅子倒是可以收拾下住人。 而在京城她有人可以信任。 宋幼棠给白紫英写了一封信,让白紫英帮她买丫鬟婆子,选一些护院小厮先安置进去。 白紫英挑人的眼光毒辣,将此事交给她绝不会出错。 紧接着便是收拾此处的东西,几人刚开始收拾高寄便道:“带一些路上的换洗衣物干粮还有你的细软即可,其他东西不必再带。” 他双眸对上宋幼棠的道:“这个地方我们不会再回来了。” 虽然只是在清河待了小半年,而且是府衙和乌衣巷的宅子两头住,但是东西还是挺多。 宋幼棠依照高寄所说将贵重的和必要的东西收拾起来,其余的放着。 但家中还剩下几十斤米粮乃是清河县的百姓所赠,家中还有各种晒干的菜和新鲜的瓜果。 这些东西总不能浪费了。 于是宋幼棠便将家里的生活器具还有粮食等东西都拿出来赠送给街坊邻居。 但刚给完东西便见不少父老乡亲如同上次给高寄筹集修缮宅邸的银钱一般,他们或是手中提着篮子,又或者是肩挑箩筐,背背背篼的朝县衙而来。 里面都装满了东西。 宋幼棠心中知晓他们的意思,心中一股暖流蔓延开来。 “高大人要走,草民们都舍不得,但是如高大人这般的清官能臣,不应该屈居在清河一隅之地。” 领头的还是那位夫子。 “高大人回京做大官才能帮上更多如同清河县的地方。” 他道:“高大人此去恐怕此生的都无法再吃上清河县出产的东西,这些都是父老乡亲的一番心意,还请夫人收下。” 说着他的声音哽咽,“在路上腹中饥饿时夫人便为大人烹煮饭食。” 宋幼棠闻言道:“诸位的好意我与夫君心领了,但这么许多的东西却是真的带不走。” 在乡亲们开口之前宋幼棠又道:“夫君纵然是离了清河县也会记挂着诸位乡亲。” “这些东西,还请乡亲们带回去。” 乡亲们却是不肯,不知是谁先哭起来之后紧接着更多的人哭起来。 哭声此起彼伏叫人心里不由跟着难受起来。 宋幼棠宽慰他们之后将手帕展开道:“我们带走父老乡亲们的一把米,此后千里万里,不忘清河。” 她说着向前,临近他的一位乡亲赶紧将背篓里的米粮放下后往宋幼棠的面前一送。 宋幼棠抓了一把米放入手帕小心的包好。 如此便是承了他们的情。 高寄离开清河县的时候百姓们夹道相送至城外。 上了官道两日之后高寄改为走水路。 水路高寄没有单独包船而是搭乘一艘商船至黎洲。 “到了黎洲之后要行几官道之后再走水路。” 这路走得可比来的时候复杂。 高寄将宋幼棠揽入怀中道:“我在清河的时候他们能安枕,如今我要回京城了他们便坐卧难安了。” “棠棠,”高寄道:“有很多人不想我们回京师。” 朝堂之上的争斗宋幼棠不懂,但宣平侯府便有一人绝不想他们平安回京。 高寄眸光坚定但触及怀中的娇妻目光便仍有几分犹豫与担忧。 “无论前路是腥风血雨还是刀山火海,妾身都不怕。” 她水盈盈的眸子含笑,“妾身相信夫君。” 高寄自中了孔月萱的毒之后便不大能运气,之前动武都不能运功只能凭借武功招式与人对打。 和一般的喽啰对战尚好,若是碰上一些有内力的高手便要吃亏。 他深知自己如今的短板,因此一路十分警惕小心便是夜里有人守夜他几乎整夜不睡的守在宋幼棠和豚儿的床前。 如此终于到了黎洲。 黎洲是天下有名的富庶之地,但此次谁也没心思游玩,上岸之后径直买了一辆马车两匹快马便上路了。 一路上为了节约时间,大人们都是吃干粮,就连豚儿也吃了一天的馒头泡热水。 宋幼棠虽然心疼但也没办法。 终于在路过一个集市的时候高寄看到有卖果子的,便下马去买了几篓子的果子送上马车。 豚儿已经能吃一点果泥了,用勺子一点一点的刮给他吃。 小家伙原本就不挑食给什么吃什么,还吃得又甜又香的。 算起来从出发当日他便没有吃过果子,一下子果肉入口他满足的眯着眼笑起来。 宋幼棠正在喂第二口的时候一支箭矢射穿窗帘直朝豚儿射去! 这大概是宋幼棠此生速度最快的一次,她甚至来不及丢开手中的果子便朝豚儿扑去。 箭矢没入血肉的声音被无限放大在耳边。 宋幼棠吃痛闷哼一声,马车之外已经响起打斗之声。 “保护好夫人!” 高寄大声一喊,长庆便手持长剑挡在马车前,嗜血的眼神看着蒙脸的黑衣人。 马车内张妈妈惊呼道:“夫人!” 宋幼棠连忙抬手捂住她的嘴道:“别吭声。” 外面高寄正在血战,若知她受伤难免乱他心神。 宋幼棠道:“妈妈帮我把箭拔出来。” 她额上已生了汗却还是忍痛道:“不必顾惜我只管用力。” 第四百六十四章:到京师 说完她自己咬住手帕。 张妈妈见状也没办法,和明羽一人扶着宋幼棠的身子一人用力拔出箭矢。 箭矢拔出带出鲜血,宋幼棠闷哼一声而后明羽和张妈妈迅速帮她包扎好伤口。 豚儿不懂,原本一双眼滴溜溜的看着她,但后来似明白了什么便哭了起来。 马车内孩子的哭声将黑衣人吸引过来,他们疯狂的朝马车攻击。 原本和高寄交手的人几乎全部来攻向长庆,长庆哪里还拦得住? 一把大刀插入车壁险些刺中豚儿,宋幼棠忙将豚儿抱在怀中。 她回头同张妈妈和明羽道:“不要出声。” 出声习武之人便能听出她们的位置从而下手。 静默便是对她们自己的保护。 豚儿还在哭个不停,宋幼棠轻声安慰着。 好在豚儿素来好哄,因此只是轻柔的摇晃几下豚儿便止住了哭泣甚至还露出笑脸了,伸手去摸宋幼棠的脸。 “莫怕,豚儿莫怕。” 宋幼棠轻声道。 后背的冷汗却已湿了小衣。 自刀插入车壁之后便再无杀手能靠近宋幼棠的马车。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打斗声终于停止。 一双布满鲜血的手撩起车帘,清隽俊朗的眉目之间染了鲜血,但他神色温柔同宋幼棠道:“棠棠,没事了。” 宋幼棠看得如此的高寄,想要说点儿让他放心的话,可眼泪却先一步奔涌而出。 “夫君……” 她颤声唤,高寄没忍住心疼一把将她抱入怀中。 自这次遇黑衣人之后一路杀手便不断,无论她们走水路还是陆路总有杀手能找到他们,而后便是不死不休的扑杀。 一行人只有高寄和长庆两个男人会武功,如此拼杀之下两人也逐渐撑不住了。 “接应的人快到了。” 高寄宽慰宋幼棠道:“下一个地方他们肯定能到。” 高寄所说的是他军中信任的部下,他早已飞鸽传书让他们接应,但不知为何竟一路未等到他们。 而在他们来之前他们又面临一次追杀。 这次是个月明星稀的夜晚,马车被损毁在道路之上而后便是二三十个黑衣人出现,手中的寒刃在月光下折射出瘆人的寒光。 没有言语,一场无声的厮杀在月夜下进行着。 偶有杀手穿过两人的阻拦至宋幼棠几人近前,在他们刀起之时又被高寄斩断头颅,鲜血洒在宋幼棠的脸上,温热的鲜血却烫得宋幼棠心惊。 这场追杀黑衣人逐渐占据上风,高寄率先体力不支,长庆为护他生生挨了一刀,背部血肉翻飞深可见骨。 他们可能会死在这里。 宋幼棠意识到这一点后再次将怀中熟睡的豚儿抱紧。 高寄再次受伤的时候依旧拄着长剑护在宋幼棠身前,鲜血自他的唇角流出。 他已是强弩之末。 对手显然也看出高寄支撑不住于是猛烈的攻势之朝他一人而来。 在高寄对敌之时两个杀手寻到这点几乎终于至宋幼棠几人近前。 而此时高寄和长庆都被缠得脱不开身,两人举刀砍下,高寄便是飞身来救也来不及了! 宋幼棠闭上眼,她们无路可逃,只等待刀刃饮血。 “叮!” 接连两声黑衣人手中的刀刃被弹开,而后一行快马出现。 雄健的马儿跑得急快,马上的人似等不及了一跃而起,脚踏马头借力便至厮杀圈子。 “杀!” 雄浑的喊杀声响起。 接应的人来了! 他们这一路的逃亡也终于结束了。 接下来便是毫无悬念的压倒性收割性命。 “将军。” 领头的一人道:“我等收到将军的飞鸽传书便想动身前来,却不想被曹将军的亲信阻拦,并且将我们困于营地数日,几日前才得以脱身。” 说着他一顿,语气也随之一变道:“并且他们还在追杀我们。” 高寄将染血的长剑重重插入地上,他的目光扫过地上众人道:“有没有忘记当初我们是怎么在边疆的冬日活下来的?” “此生不敢忘。” 他们齐声道。 那个时候他们每天都在死亡的边缘徘徊,每天都有兄弟倒下之后再也没能起来。 他们是军人,但最后杀死他们的不是敌军的刀剑而是饥饿和严寒。 而造成这一切的便是曹将军。 “那么,我们回京之后便让他们也常常边疆冬日的饥饿与严寒。” 京师,他们必要回。 张妈妈和明羽扶着宋幼棠站起来,怀中的豚儿依旧睡得香甜。 婴孩的天真单纯和此时满地尸首以及空气中漂浮的血腥味儿形成对立的讽刺。 谁也没注意到,这一行救兵之中有一人的目光柔和的落在宋幼棠怀中的豚儿身上。 他似乎怕被人发现因此只是看了一眼便匆匆低下头。 有了救兵高寄他们后来的路要好走很多,追杀的人不敢再明目张胆的欺负他们无人。 就这样在宋幼棠的伤口结痂之后他们终于快到京城。 “夫人,前面有个小茶寮,老奴去买一碗热水给小公子喝。” 张妈妈拿着瓷碗下去。 小公子不比大人,一路上张妈妈未曾让豚儿用过外边的碗筷。 随着张妈妈撩起帘子宋幼棠看到外面的景物,这竟是当年高寄接她的那个地方。 高寄显然也记起了,他过来将宋幼棠扶下马道:“夫人下来透透气。” 豚儿交给明羽抱着,两人走至茶寮喝了一碗粗茶。 “回京之后也不会太平,”高寄道:“但棠棠无需理会。” 他道:“我已想好送你与豚儿去道观避人。” 宋幼棠一回京便会陷入麻烦,而道观清净之地,到时候只说她身子不好静养去了便能阻去大半部分麻烦。 高寄为她思虑得妥当,但宋幼棠并不想成为他的娇雀儿。 因此她道:“妾身是夫君的正妻,理应掌家理事,怎能一回京师便躲入道观之中?” “咱们一路千难万险都过来了,如今还怕?” “京师也不是一次来了。” 宋幼棠握着他的手道:“妾身不怕。” 正说着不远处传来一声呼喊:“幼棠!” 一个身穿石榴红衣裙的姑娘骑着一匹白马而来。 第四百六十五章:京师风云 “是紫英!” 宋幼棠喜得忙起身朝白紫英跑去。 算起来已是一年多未见,白紫英比分别时多了几分属于姑娘的娇美。 从前的白紫英是英气有余,娇媚不足,如今倒是像个真正的姑娘家了。 宋幼棠见她鬓边戴的衔珠簪和那眉心的朱砂记,有些话想说却又碍于在外面便忍住了启唇说了些想念之语。 “外面这风干干的吹着多不舒服啊,你让我做的事我已经做好了,宅子里添了些草木……还有……” 她看向掀起车帘的明羽道:“豚儿也大了,我给他阳了几只小白兔,还有一对儿鸳鸯。赶紧带他回家看看吧。” 宋幼棠被她一句“家”给暖到了。 其实认真想来她和高寄好似没有一个真正的家,在幽州从申家出去之后住地方不是,回京城后住了一段日子便回了侯府。 总是在不断的搬家,虽然有高寄和孩子在她能安心,但总归觉得不是自己的地方。 白紫英这么一说宋幼棠倒是对宅子生出几分期待来。 她回头笑盈盈对高寄道:“夫君,回家了。” 宅子原本许久未曾住人也没有个使唤人,但白紫英将宅子里里外外打理得十分整洁漂亮。 丫鬟婆子小厮护院的一并买齐了,从大门而进便是一处一景,虽是秋日但是数种鲜花争艳十分漂亮。 “豚儿豚儿豚儿。” 白紫英从张妈妈的怀中抱过豚儿便叫个不停,而后在他的小脸儿上亲了又亲道:“姨姨好想好想你呀!” 她在手中颠了颠道:“走的时候豆丁儿那么大,现在都这么大了。” 顿了顿她笑着道:“也重了一些。” 豚儿喜欢热闹,性子开朗,遇上白紫英可谓是碰上喜欢的人了,虽然还不大会说话但还是咿咿呀呀跟白紫英说话,笑得时候露出几颗白白的小乳牙看着分外可爱。 这么一来白紫英的心都融化了。 她再次将豚儿抱着道:“姨姨简直太喜欢你了!等会儿跟姨姨回府,府内所有的东西都任凭豚儿玩儿,想带走多少都可以!” 顿了顿她想起什么似的道:“姨姨刚来京城的时候先皇后娘娘赏赐了一个百工花球,上面镶金嵌玉还有金铃铛十分漂亮,姨姨给你玩儿好不好呀?” 豚儿似听懂了笑着拍手。 白紫英又道:“还有一个白玉拨浪鼓,白玉做成的手柄握在手里滑溜溜的,上面镶嵌着宝石和珍珠……姨姨给豚儿好不好呀?” 豚儿眉开眼笑,白紫英心彻底被俘虏而后在他的脸上亲了一口。 “日子还长呢,也不着急,好东西以后慢慢给他便是。” 宋幼棠笑到:“今晚就在府中用晚膳吧。” “那怎么行?” 白紫英正色道:“小孩儿就只有一个小时候,现在给他是现在玩儿的东西,以后给的是以后玩儿的东西。” 说完她立刻吩咐仆从道:“去府中找管事将刚才说的那两件东西找来。” 顿了顿又道:“另外开了库房将前些日子宫中送来的布料皮子什么的找最好的送来,还有补身子的药材,小孩儿能玩儿的吃的尽数都带来。” 看这吩咐的架势是要将自己的私库搬空了。 宋幼棠哭笑不得道:“哪需要那么多东西,你别着急啊紫英。” 白紫英抱着豚儿叹气道:“你是不知道如今京师的局势,那些东西原本我是不想收的,只不过想着送都送来了不想要也能换成钱便忍着恶心收下了。” 宋幼棠闻言便知道其中有讲究便问道:“怎么回事儿?” 张妈妈见两人有话要说便上前欲抱走豚儿,但没想到白紫英喜欢豚儿得紧摇头示意。 两人便慢慢的往内院走。 “五皇子的母妃景妃及其母族出事想必你们夫妻已经知道了,如今最有竞争力的便是二皇子庄让和三皇子庄朗,他们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说起两人白紫英眼中闪过浓重的厌恶道:“自从杜凤女死后庄让虽然没有再纳妾,但是我也瞧出来了,杜凤女和孩子的死跟他脱不了关系。一个连自己妻儿都能下手害的人能是什么好东西?” “再有庄朗,如今容妃执掌凤印,又有舅舅曹将军撑腰,思敏小皇孙和太子之死对他的影响早已过去,更别说他娶的皇子妃和侧妃全是朝中重臣之女……” 宋幼棠听白紫英说起这些心中也逐渐明白了几分道:“你的意思是,他们……” 白紫英冷哼道:“一个个的争先恐后向我献殷勤,皮子锦缎的便是宫中那位送来的,平时小姑娘喜欢的瓜果点心,宫中做出的新奇小玩意儿更是流水一般送来,还有宫中宴饮每次都让我和她坐得很近……” “至于庄让倒是含蓄得多,用什么巧遇得法子,还对我投其所好赠我小剑匕首,在我狩猎时候给我赶来猎物云云……” 宋幼棠越听越是为白紫英捏一把汗。 白紫英父亲乃封疆大吏,南陲又是本朝重地,他手中握的兵权若相助哪位皇子,无论是正位继承还是逼宫夺位都是极大的助力。 当初颜如海在的时候大家只是忌惮白家,不敢将心思打在白紫英身上,如今颜如海既死,朝中势力失去平衡因此便纷纷想要娶得白家女,为自己争夺东宫之位再添筹码。 “这一年你过得不易。” 宋幼棠心疼道。 她在清河县过得不好,没想到京师中的白紫英的日子也难熬。 “没什么不容易的。” 白紫英爽朗道:“他们给我设陷阱我就跳?那我岂不是成了傻子?” “他们想要的是我身后的南陲重兵并非我白紫英。一个个争先恐后的讨好我,不过是想将我白家拉入他们内斗的漩涡。” “他们自家人内斗,我白家凭什么给他们当卒子?” 她笑着同宋幼棠道:“他们我一个都不会嫁的。” 少女笑得明媚动人像是五月盛开的榴花,明媚热烈。 宋幼棠原本想在茶寮想问的话,正在这时白紫英道:“兔子,豚儿你看兔子出来找你玩儿了。走,姨姨带你喂兔子!” 第四百五十六章:秉烛夜话 说完她抱着豚儿三步并作两步朝小兔子而去。 到底还是个孩子心性。 宋幼棠看着白紫英带着豚儿喂兔子,这时张妈妈来道:“夫人,白姑娘安排的管事婆子们想来拜见您。” 如今侯府她们是断然不会回去的,因此她便是这个宅子的掌家夫人,管事妈妈们来见她她自然是要见一见。 白紫英给她选的人肯定是清白可靠的因此宋幼棠并不担心。 宋幼棠同白紫英说了一声便过去了。 她们全部候在院子里,领头的是四个管事模样的妈妈,其余丫鬟和扫撒的粗使丫鬟婆子小厮一共二十三人,护院未来。 这些人数算起来已算是少的。 白紫英大概是按照使唤得过来的人数买的。 四个管事妈妈见一个长相秀美的贵夫人款款而来,她容貌惊人但是眉眼却没有轻浮的小家子气,反而是一股雍容华贵之态,令人不敢心生轻蔑之意。 行走之间压裙的玉佩不晃,裙边也只是微微泛起涟漪,背挺腰直,是规矩极好的。 再看她身后的两人。 一个是四十来岁的妈妈,但一看其气派便是得主子信任的管事妈妈。 另一个大丫鬟大约十八九岁的年纪,长相清秀,自有让人无法轻视的气度。 张妈妈和明羽跟着宋幼棠数次经历生死,周身气势自然不同一般的丫鬟妈妈。 见宋幼棠身边的两人气势不凡,因此满院的妈妈丫鬟们都不敢对主人家生出怠慢之心。 “奴婢们拜见夫人。” 待宋幼棠站在主位之后她们齐齐下跪行了大礼。 宋幼棠淡淡道:“诸位请起。” 时隔三年,她再次站在这个位置看着满院子的仆妇。 宋幼棠掌家已有经验,因此见面的话便说得恩威并重,既让她们知道干不好差事会受罚犯错严重的便会发卖,也让他们知道事儿干得好,人忠心便有赏赐有前程。 如此一番话底下人知道她的行事风格。 “张妈妈和明羽是我身边的老人儿了,素日里行事也极稳重有章程,今后府中事务便由张妈妈和明羽领着,你们需听她们调度。” 张妈妈和明羽对她忠心不二,是她最信任的人。 张妈妈站出来说了一番话之后让各处的去忙各处的,厨房的准备晚膳。 厨房的婆子们自有一个领头的,张妈妈过去她便交出一张单子来道:“妈妈,这是晚上预备下的菜式,请妈妈过目。” 张妈妈接过单子看了之后道:“可以,另给小公子做鸡丝肉粥,记得添些菜叶进去。” 厨房管事称是。 宋幼棠则入了主卧,见里面的陈设都是按照她的喜好布置可见白紫英是花了一番心思的。 “夫人,您看。” 明羽打开了妆匣,但见里面竟然放满了钗环,特别是状态上放着一整套的红宝头面,用料华贵十分漂亮,若是宋幼棠装扮起必定明艳照人。 “紫英真是……” 细心妥帖,她千她好大一份人情。 高寄回京没有回府便忙去了,等他到晚膳都上桌了还没回来宋幼棠便没等她和白紫英开了饭。 为让她们姐妹好好说话,张妈妈将豚儿带去另一边屋里用晚膳玩耍。 姐妹俩久了不见想说的话无数,不知不觉便聊了一个多时辰。 听完宋幼棠在清河的遭遇,白紫英气得握拳道:“这个案子我会留意,等我找到机会必想办法让他翻不了身。” “已是翻不了身了。” 宋幼棠笑道:“沈大人将孔家全家押解上京后来听夫君说,孔家男丁判了斩刑,女眷充作官奴。” 白紫英可惜道:“早知道我便让他临死之前都受一遭苦。” 白紫英愤愤握拳。 宋幼棠手握着白紫英的手,另一只手举起酒杯与白紫英的酒杯轻轻一碰。 清脆的声响里,宋幼棠明眸含醉道:“紫英,京师幸而有你。” 她不怕与高寄在一起经历腥风血雨,但人若世上没有个知交该有多孤独。 久别重逢,秉烛夜话,两人边喝边聊高寄久久未归,后来两人便醉得睡在一张床上。 高寄子时刚过回府。 张妈妈和明羽候着,见高寄回来张妈妈道:“夫人和白姑娘都歇下了,大人今晚睡厢房?” 高寄眉目之间满是倦意道:“夫人喝醉了?” “今日夫人高兴。” 张妈妈极护着宋幼棠,即便是高寄不会怪罪她下意识的出口便是护着。 “豚儿呢?” “小公子现在睡整觉了,现在正睡得香甜。” 宋幼棠和豚儿都睡着了,高寄顿觉得有些寂寞。 但白紫英在,原本想去看看宋幼棠的心思也只得掐灭了。 今晚只有睡厢房了。 他淡淡道:“去准备吧。” 高寄是背贬返京,现在并未官复原职,比此前低了一些,并且如今他颇受申家三皇子二皇子的排挤,在朝堂上的日子并不好过。 心上压的事情太多,高寄只睡了一个半时辰便醒了而后去了书房写书信。 庄晏如今生了夺位的心思,但如今朝堂局势对庄晏和他来说都极为不利。 若是此前庄晏宫中有景妃相助,朝堂有外公和他相助若争夺东宫之位比如今容易多了。 如今庄晏能依靠的只有他。 高寄不得不冒险为他谋路。 烛光之下高寄写了一封又一封信,最后写了一份折子打算递交明盛帝。 他请求让庄晏与他一道办差。 如今朝堂势力划分十分明朗,他也不怕被人知道他扶持庄晏。 此举也是试探明盛帝的态度。 若是明盛帝不喜庄晏便会驳回折子,若他有半分心思便说明此路可行。 他和庄晏如今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踏错半步便万劫不复。 宋幼棠和白紫英起身时候已经天大亮了。 宿醉之后脚步轻飘,白紫英抓抓头发道:“昨夜怎么就睡着了?” 她可惜道:“我还说再抱抱豚儿呢!” 正说着张妈妈牵着豚儿进来。 今日豚儿穿着一身淡绿色的绣着瑞兽小衣裳,走起路来可爱得好似兔子化为人形。 白紫英惊奇的看着豚儿道:“他走路走得好稳!” 第四百五十七章:京城女纨绔 她喜爱豚儿昨天一直都抱在手上全然忘了他会走路的事。 “小公子腿上有力,走得稳稳当当呢。” 张妈妈笑着道:“早膳已备好,夫人、白姑娘现在可能上膳了?” 早膳七八样,白紫英和宋幼棠吃了不少。 吃完早膳过后白紫英道:“没想到你居然能这么清闲,我还以为会有很多人上门呢。” 宋幼棠道:“想上门的人倒是不少,但是敢上门的没几个。” “夫君被逐出侯府之事已经传遍京师,如今的夫君前途未知,她们不会冒着得罪申氏的风险上门。” 但也不代表麻烦不会上门。 并且如今高寄已经摆明了要扶持庄晏。 从两位皇子的争斗变成了三位皇子。 自己的三个儿子相斗,帝位之上的明盛帝却冷眼旁观,让宋幼棠觉得有些可怕。 白紫英这天用完晚膳便回府了。 但两人没想到就这两天一晚外面便传出宋幼棠欲说服白紫英给高寄当妾的流言,还有说宋幼棠为让白紫英答应入高寄后宅甘愿自请下堂给白紫英让位置…… 说得绘声绘色,有鼻子有眼的。 白紫英回府的路上去糕点铺子买点心的时候便听见这些流言,气得她险些将手里的点心给丢了。 但是,身为京师第一女纨绔,她的行事风格可以霸道一些。 于是她一挥手身后养的恶奴们便依照她的心意,上前将那些吃着点心说着她闲话的贵女门的桌子给掀了。 贵女们说得正是兴起没想到有人会上前掀桌,正要发怒便看到了白紫英。 她们口中要入高寄后宅为妾的人俏脸寒霜道:“我看刚才你们编排得挺起劲儿的,怎么突然不说话了?” 白紫英说着一脚踢飞一个茶杯,茶杯撞墙之后碎裂成片。 “说啊,也叫本姑娘听个趣味儿。” 贵女们齐刷刷的不敢开口了。 白紫英这才冷笑道:“我最厌烦的便是背后嚼舌根子的,不过我新养的狗倒是很喜欢长舌妇的舌头,我今日归家,不如便帮它带点儿吃食。”“不要!” 白紫英的凶恶之名在她们的心中早就成了定形,因此哪怕知道白紫英可能只是吓吓她们她们也害怕得瑟缩身子惊叫连连。 白紫英上前而后挺有匪气的将脚踩在她们所坐的椅子上。 这一举动又将姑娘们吓得往后一缩。 “说吧,打哪儿听来的?” 姑娘们你指我我指你,最后落在了一个着鹅黄色上衣的姑娘身上。 “我……我也是从外面听来的,不是我说的。” “外面哪里。” 白紫英冷飕飕盯着她道:“不说我就回府牵狗来了。” “绸缎铺子!我听永宁伯爵府买缎子的丫鬟说的。” “永宁伯爵府……高舒音?” 白紫英瞬间觉得说得通了。 她和高舒音的梁子可不是一两日了。 “白姑娘。” 一道男声自门口传来。 众人皆看过去,但见门口站这个身着墨衣的男子。 男子身形偏瘦,但着墨衣,头戴紫金冠子,长得眉眼清隽,原本应该是个如同清风朗月一般的公子,可打眼看眸中竟有几分杀意。 这点瘆人的杀意便足以吓退许多佳人。 庄晏。 白紫英目光触及之后慌忙收回脚而后理了理衣裙站定了。 受惊的姑娘慌忙争先恐后的离开。 “五……你怎么会在这里?” “约了人。” 自从景妃死其母族覆灭之后庄晏便失去了往日的少年气,如今倒是与高寄有几分相似。 白紫英的心中泛起模糊的痛感,仿佛被细密的针刺一般。 “哦。” 她道:“那我先走了。” 她缓步而出,倒是有几分大家闺秀的模样。 “不在此处。” 庄晏道:“我正好与白姑娘同路,白姑娘便顺便搭我一程吧。” 同乘一辆马车? 虽对于一般闺秀来说不妥当,但白紫英并不在乎,且是青天白日。 上马车之后白紫英还以为庄晏是有什么话想说,没想到刚一上车他便吐出一口血来! “庄晏!” 白紫英吓得立刻扶住他,慌乱之间她按住了他的身体,才发现衣衫上黏湿,她掀开外衣一看伤口还在流血! 她说怎么庄晏突然出现跟她说话,原本是遇险了! 白紫英下一刻掀开帘子对车夫道:“速速回府,路上有不长眼的当道直接冲过去!” 为防她身子不适,在她来京之后宫中便拍了个御医来她府上住着日日给她把脉。 虽说御医是宫里的人,但是外面的大夫嘴巴更不牢靠。给庄晏治完伤之后白紫英威胁一番也能奏效。 白紫英的马车当真是横冲直撞回府。 落地之后她便让人将御医找来。 御医进门之后白紫英亲自关了门,而后她的小剑便搁上了他的脖子。 年过五旬的御医吓得胡子抖得跟秋天的树杈子一般。 “今天你没给人治病知道吗?” 白紫英道:“虽然你宫里的人,但你只负责我的身体康健,所以你只需禀告我的身体是否康健即可。” 白紫英一旦动手可不是吓人玩儿的,她的小剑十分锋利就在御医发抖的时候已经割破了一点儿油皮。 御医毫不犹豫点头道:“救死扶伤是医者本分。” 白紫英放心了,指着庄晏道:“治!” 小剑归鞘,白紫英姿势潇洒。 一直捂着伤口不言语的庄晏也不禁嘴角微翘而后缓缓摇头。 “伤口有毒,需要配制解药,老朽需要半个时辰。” 御医道:“为防这半个时辰毒药攻心,老朽会为皇……公子施针,但公子会暴汗如雨,且疼痛难忍。” “无妨,尽管来吧。” 庄晏道。 而后御医看向了白紫英。 白紫英被他看得莫名其妙道:“你看我做什么?赶紧施针呐!” 庄晏替御医解释道:“施针需要脱衣,白姑娘在此多有不便。” 白紫英明白过来的脸微微一红而后转身离开。 纱帐之外白紫英坐在椅上,等大夫出来后她也没进去。 两人隔着纱帐,距得不远不近。 “若是痛你可以叫出来,我不会笑话你的。” 说着白紫英微顿道:“我从前在家中便是,磕破一点儿皮都要又哭又叫……” 第四百五十八章:仇人见面 说起在家中的趣事白紫英不由唇畔带笑。 忽的,她声音逐渐低下去。 因为她意识到了不对。 受伤了大喊大叫是因为有家人会心疼,会哄。 可庄晏如今除了龙椅之上的哪个父皇之外在这世上没有亲人了。 这便宛若是往庄晏的心头撒盐。 她默了默道:“对不起。” “在南陲的时候白大人提及白姑娘很多次,都是说白姑娘的趣事。也曾说起白姑娘是破了一点儿油皮都要大哭大叫的。” “白姑娘这些年在京师委屈了。” 庄晏微微一顿道:“白大人将南陲治理得很好,爱民如子,军纪严明,对朝廷一片忠心……委屈白姑娘了。” 再怎样忠心耿耿也敌不过帝王的疑心,因为帝王的疑心便要一个小姑娘千里而来当人质。 这里困住了她人,也消磨了她的青春。 原本想安慰庄晏,结果反被庄晏说得想哭鼻子。 白紫英有些不好意思。 吸了吸鼻子道:“你不痛吗?” 她说着下意识的回头看向纱帘之内。 她府上的东西都是京师里最好的,屋内悬挂的是价值千金的鲛纱,轻盈而透,白紫英一回头便看到里面略显模糊的一道端坐的身影。 身上扎着银针,身形却很稳得宛若在修炼。 她慌忙回过头。 庄晏道:“痛,但能忍受。” 他最痛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白紫英“哦”了一声,而后她规规矩矩的坐在繁复的牡丹缠花的团椅上。 要是庄晏当皇帝就好了。 她想,他知道她的父亲对朝廷的中心就会放她回去了。 可惜……庄晏和高寄的力量太薄了。 她甚至已经在想,万一他们失败,她要怎么将宋幼棠保下来。 她救不了高寄和庄晏,但宋幼棠她得尽全力保她。 御医将解药拿来庄晏服下之后他便趁着夜色走了。 墨色的衣衫不费吹灰之力便能完美的融入夜色中。 关于外面的流言宋幼棠也有耳闻,白紫英都不在意她自然也不会在意。 如白紫英所说现在有野心的人都想娶她过门,得了她便等同得了南陲的全部兵力和白大人的支持。 所以散布流言的可能不是内宅妇人,而是朝堂之上轻视妇人的男人们。 都明白紫英代表着什么偏偏又说白紫英要入高寄后宅,等于将高寄放到了铁板之上炙烤,其心可诛。 宋幼棠静待着沉不住气的人。 很快她便收到了帖子,是京师中官位不大不小的官员夫人所下的帖子。 官位虽是中等,但是身居要职因此办宴会有很多人去。 请宋幼棠或许不是她自己的意思。 但宋幼棠打定了主意要去。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到了赴宴那日,宋幼棠穿戴得中规中矩,既不过于奢华,又不寒酸,但过人的美貌让人令她引人注目,甫一下车她便吸引了不少目光。 这时候一辆华丽的马车来了。 马车停下之后丫鬟掀帘,下来的却不是哪家的夫人而是一个男子。 男子衣着华贵,年轻的脸有几分俊朗,但目光却阴沉一看便是一个不苟言笑的。 他一出现目光在凝在宋幼棠的身上。 原本幽冷的眸子有了变化。 高承下车之后转身去扶魏锦珠。 魏锦珠今日穿着梅子红的衣裙,裙上用金银线绣着漂亮的牡丹和穿花蝶,脖上戴着青玉璎珞中间挂着镶金的玉牡丹。 头上则是赤金的红宝石头面,莲花缠纹的红宝石,贵气逼人。 她的相貌比之前并无什么变化,只是看起来眼神似乎更冷厉了。 这点倒是与高承很像。 宣平侯府的世子妃和曾经的少夫人相逢便是一场热闹。 魏锦珠也看到了宋幼棠,她眼梢微挑语气森冷道:“宋幼棠。” 不少夫人已经在看热闹了。 今日宴无好宴。 高承也挑唇唤道:“嫂嫂。” 虽是唤她但从他的口中而出却无端的生出几分缠绵暧昧的味道,令宋幼棠了便觉得浑身起了鸡皮疙瘩。 宋幼棠笑道:“世子认错了。” 宋幼棠道:“夫君已和宣平侯府没有关系了,担不起世子的:嫂嫂。” “那按照规矩,你是不是该向我们行礼?高夫人?” 魏锦珠踩着车凳稳稳下了马车。 宋幼棠依规矩礼。 原本以为魏锦珠还有话说,但没想到她就此放过宋幼棠,只不过进去的时候看她的眼神显得有些意味深长。 “嫂嫂……” 宋幼棠要进去时候高承忽然唤她。 宋幼棠冷声道:“还请世子唤我:高夫人。” “高夫人?” 高承在口中小声念了几遍之后笑道:“确实是高夫人。” 暗中的无耻令宋幼棠极不舒服,她回头瞪了他一眼,高承却笑得更开怀了道:“一年不见夫人,夫人风姿更胜以离京之时。” 宋幼棠不耐与他说话抬脚往里去。 今日来这个地方的除了想要刁难她的人之外肯定还有其他职位不高大人的夫人,高寄和庄晏处境艰难,她或许可以从内宅下手帮帮他们。 一进去宋幼棠才发现除了魏锦珠之外还有高舒音也来了。 一见宋幼棠高舒音的眼神便变得阴冷。 她从未喜欢过宋幼棠。 她原本是想嫁入皇家,但因各个高澜死后母亲为了与高寄宋幼棠斗法,而扶持高承,竟想让她给高承当踏脚石,不然她是不会匆匆嫁入永宁伯爵府的。 看着高舒月竟一样嫁入了伯爵府此后与她平起平坐。 在京城这种权贵多如牛毛的地方,出嫁女需要仰仗母家,因此她不敢怪罪申氏,便只好将这一切的罪责都推到了宋幼棠和高寄身上。 如今见宋幼棠从那凄凉地回来不但没有失了颜色而且还比之前更有韵味了! 高舒音暗自咬碎了一口银牙。 上次白紫英害她跌入池子,肯定也是为了宋幼棠! 又是宋幼棠! 高舒音将手中的帕子扯得不成样子。 魏锦珠见状轻轻一笑道:“仇人就在咫尺却动不得她分毫,这种滋味是不是很难受?” 魏锦珠是郡主身份如今又是嫂嫂,高舒音不敢得罪,但也不甘愿在她面前做小伏低便梗着脖子冷冷道:“嫂嫂有办法?” 第四百五十九章:树敌 “办法是有,只是不知道妹妹的胆量够不够。” 魏锦珠将从香囊中拿出一颗红豆大小的珠子道:“此乃绝命丸,服下去不过一时三刻便会要人性命,神仙难救。” “妹妹若是能想办法让宋幼棠服下她必死无疑。” “我心爱的男人,你的嫡亲哥哥死于高寄手中,我们日日承受痛苦,那便也让高寄尝尝痛失所爱的滋味。” 高舒音虽然心动但也不是傻子。 她还记得当年高寄为了宋幼棠血染寿岳堂。 他完完全全就是个疯子,为了宋幼棠什么事儿都能做出来! “嫂嫂既然有药,为何不自己想办法,偏偏叫我做那出头的卒子。” 说着高舒音也来了气,“只有嫂嫂是金尊玉贵,其他人都是木胎泥偶不成?” 她并不伸手去接药丸,反而收回视线看向别处。 “妹妹何必动怒?” 魏锦珠笑了笑道:“妹妹侯府嫡女出身,如今又是伯爵府的夫人自然身份贵重,怎会是泥偶?我只不过是见妹妹一见了宋幼棠便似想吃了她一般,想必是心中恨极了这才帮妹妹想个办法而已。” “罢了。” 魏锦珠收回药丸道:“既然妹妹不愿便当我从未提及。” “也是,”她道:“宋幼棠是个大人,怎会像是她那一岁多的无知小儿一般什么东西都往嘴里塞呢?” 魏锦珠最后看了一眼高舒音道:“五妹妹吃糕吧。” 高舒音僵硬的拿起一块点心送入口中。 大人机警会反抗,孩子可不会。 高寄和宋幼棠的孩子不过一岁多。 一岁多的孩子若是下人不仔细吃错了东西…… 高舒音眼底逐渐浮现出笑意来。 魏锦珠低头看裙上的牡丹荷包上面用米粒珍珠当作露水,在艳丽漂亮的牡丹荷包上盈盈得好似一滴露珠又好似美人落下的一滴泪。 今日之宴对于宋幼棠来说还算是易过。 方才在大门口魏锦珠拿身份逼着宋幼棠行李之事席上的人一尽数知晓,于是宴上有人为讨好魏锦珠便故意问起宋幼棠清河县的生活来。 清河县山高路远,谁都知道是个穷乡僻壤,提及此事不过是让宋幼棠出丑,以及提醒众人高寄可是被贬出过京城的。 众人催促着宋幼棠说清河县是怎样的地方,等着笑话她凄惨与不幸。 但没想到宋幼棠微微一笑,做会回忆状道:“清河县百姓先前遭遇贪官地头蛇欺压,后来有村长金锦文及其妻金木氏四处搜集罪证,金锦文虽被害但其妻金木氏却秉承亡夫遗志与之周旋。后夫君到任后为金木氏助力后又有沈大人相助才得以让他们伏法。” 说着宋幼棠微微一顿道:“清河县民风淳朴,上下一心,百姓勤劳,如今已经是临近几个县中最富庶的地方。” “夫君临走之时百姓夹道相送,争送粮油米菜,为领他们心意,我收了他们一把米。” 说到此处原本想笑话她的夫人们脸上的笑容已经变成了讪笑。 “那把米我们带到了京城。” 并非宋幼棠有意显摆,而是她不能让高寄被贬至清河成她们口中笑柄,她要让她们这些锦绣堆里的人知道。 纵然是被贬官,但高寄风骨犹在,清正之心不改。 “诸位之前喜欢的竹扇引以为趣的竹雕便是来自清河。” 顿了顿她虽眼含笑意却笑不达眼底,反而有一股威严之意。 “清河非为遗弃的蛮夷之地,我朝每一寸土地皆是将士们让洒热血抛头颅护住的,没有一寸地方该被人耻笑荒凉。” 京城日日簪花调香的贵妇人们日日耳朵里进出的都是各个府中的秘辛,何时听过这等震耳欲聋之言? 一时大多数人都低下头,竟有些不敢看宋幼棠。 耳边忽的响起一道笑声。 众人望过去却是魏锦珠在抚掌大笑。 “此前听人说高夫人当年当丫鬟做通房的时候是出了名的会伺候人,没想到原来高夫人还生得一双巧嘴。一番话竟将满堂女眷说得尽数低眉……” 魏锦珠眸光流转,“今日高夫人之事传出去,必定会引得满京师传颂。高夫人继绝色容貌之后再吃一次冠压群芳。” “世子妃说笑了。” 宋幼棠道:“我不过是实话实话罢了。” 魏锦珠一番话了得。 打头先说宋幼棠出身卑微是从丫鬟爬到通房再成为高寄的正妻,再说她今日说得女眷尽低眉之事会传遍京师。 在座的姑娘夫人们各个身份都比宋幼棠出身高贵。 魏锦珠是在告诉她们,她们被一个丫鬟出身的羞辱了,并且今日之后整个京师都会知道。 这等于挑起京师闺阁对宋幼棠的不满和怒火。 这些贵女无非在意脸面和容貌。 魏锦珠再提及她的容色为京城第一。 这便是挑明了宋幼棠今日打了她们脸不说,还容色在她们之上,她们在她面前输得一败涂地。 几句话用心歹毒更胜申氏。 两人的目光对上,宋幼棠却没有丝毫惧意。 她纵然厌恶她恨她,却有不敢当众真的对她做什么。 宋幼棠目光扫过在座众人神色各异的脸,心中忽的想起亲娘陶氏跟她说过的话。 越是有人恨你想杀你,你越是要过得好。 你过得越好,她便过得越不好。 宋幼棠想到此处对着魏锦珠嫣然一笑。 动人的相貌令百花黯然失色。 魏锦珠“帮着”她将人得罪得死了,宋幼棠已经做好没人理会她的准备。 而事实也确实如此,逛园子的时候无人相邀她便一人带着明羽往人少的地方透气。 只是有了在孔家的前车之鉴,宋幼棠不会离人群太远。 纵然她出事她们会拍手称快会作壁上观,但是人多纵然有人想杀她也要忌惮几分。 “高夫人。” 一道女声传来。 宋幼棠循声望去,却见是个着青菱裙上绣桐花的夫人正笑盈盈的看着她。 她眉心画着一朵海棠花,上身穿天青色的上衣,衣上绣着小朵小朵的桐花,另配青色丝线的藤曼,胸口挂着一个青玉项圈。 第四百六十章:警告 是京师难得的素净装扮,如此装扮之下她不见什么妇人之气反而更像是未出阁的姑娘。 宋幼棠虽心生好感,但却不敢贸然上前。 原因无他。 她正站在假山之下对她招手,里面可是洞子,若是里面有埋伏…… 宋幼棠笑着应了一声。 对方似乎想到什么而后提着裙子出来道:“高夫人莫担心,我没有恶意。” 她有些腼腆道:“我只是很喜欢今日高夫人的这番话,不瞒夫人说,我时常在家中听夫君说类似的话,但是我才疏学浅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无法与夫君共言。” “夫人今日所言倒是点醒我了。” 她笑着道,“高夫人可愿与我走一段路?” 话已至此走一段路也无妨,更何况宋幼棠本就是抱着结交的心思来的。 女人看似困在后宅,但其实与男人相处时间长,距离权力只是一层纱线之隔。 因此若是能取得信任便能探听到一些消息,但是所遇的人心难测,宋幼棠要学会甄别真假。 离府的时候高承又来接魏锦珠了。 众夫人一起而出。 高承一个大男人站在侯府的马车前显得有些突兀。 但同时也纷纷朝魏锦珠投去羡慕的目光。 毕竟她们的夫婿可没有来接她们回家。 魏锦珠却看着高承若有所思。 “夫人。” 高承道:“回府了。” 上车之后放下透气轻软的香云帘。 魏锦珠看得对面由明羽扶着上车的那道纤细身影。 帘子彻底垂下将这方马车变成独属于他们夫妻的空间,也将对面的窈窕身段儿遮住。 魏锦珠意味深长道:“夫君今日倒是疼爱妾身。” “夫人是我妻,我不爱重夫人爱重谁?” 高承目光温柔,眼中满是柔情,能将女子的一颗心都看化了。 但她是魏锦珠。 心爱之人已死不会对任何人心动的魏锦珠。 “当然有,”魏锦珠含笑道:“比如回来的京城第一美人。” “哎……” 她叹气道:“也是京城贵女们不争气,居然她离开一年也没长出一个能与她媲美的。” 话至此处魏锦珠为何提起宋幼棠便耐人寻味了。 高承也是个心思幽深如海的人,魏锦珠这般说便是试探他对宋幼棠的心思。 他淡淡一笑,看她的眸光依然深情。 “夫人多虑了。” 高承道:“我会夫人一片痴心,天地可鉴。” “那也要看天地浑浊还是清明了。” 魏锦珠目光变得如同刀子一般锋利,仿佛正一下下割在他的身体上。 “高寄和宋幼棠的性命,我要。” “宋幼棠可辱可杀,唯独不能觊觎。” 魏锦珠收回目光坐直身子,是再端庄不过的侯门世子妃。 “夫君若动了那心思,妾身一气之下或许会做出点儿不利于夫君的事。” 魏锦珠对他助益良多,这也是魏锦珠的底气。 果然高承笑着道:“夫人多虑了,我还有许多地方要仰仗夫人助力。” 宋幼棠回府的路上未发一言,心中在想着今日的事。 想得正入神,忽的马车停下。 明羽扬声道:“怎么回事儿?” 帘子一掀却是白紫英上了马车。 见白紫英来宋幼棠心中便是一喜道:“紫英,你怎会在此处?” “我听说你今日赴宴怕你受委屈便赶着来,结果你都出来了。” 宋幼棠心中感动道:“无事,她们最多也只是动动了嘴上功夫不敢真做什么的。” 此时时间不早不晚的,白紫英提议和宋幼棠去街上逛逛。 和小姐妹在一起逛逛街吃吃东西感觉分外放松。 最后两人还给豚儿买了许多小玩具。 回府之时宋幼棠看到高寄提着一盏灯在门口等她。 将要下马车的时候白紫英道:“我怎么看着你家夫君此刻竟比女子还乖巧?” 虽说女子要伺候夫君,但是满京师也找不出提着灯笼等在门口的夫人。 可高寄却提灯等她回家。 宋幼棠知道这是说高寄疼爱她,宋幼棠面上一羞道:“马车便给你了,到家便好生歇着等我过几日来寻你。” 她今天刚答应了那位夫人明日去礼佛的邀约,接下来几天怕也不得空闲。 白紫英手撑在窗户上笑着道:“快去吧,我看你夫君都要迎上来了。” 宋幼棠一下车高寄便至眼前,他牵着宋幼棠的手将她细细看过之后才道:“回家了棠棠。” 宋幼棠心尖儿热热的。 这种被人放在心上的感觉很好,还很叫人着迷。 “豚儿呢?” “张妈妈带着玩儿呢。” 夫妻俩都想去看豚儿,张妈妈见两人手牵着手进来便笑着将豚儿放在地上道:“老奴去看公子的羊奶羹。” 豚儿下午吃得早,晚上便要吃一次牛乳或者是羊乳羹。 宋幼棠脱下大袖陪豚儿玩儿便方便了许多。 到底是亲生父母,陪豚儿玩起来他也显然更高兴一些,笑得亮晶晶的口水都拉成了丝。 沈希宁见状忙给他擦嘴。 高寄将豚儿抱过头顶骑在他的肩上,豚儿便伸手去抓高处的珍珠流苏。 胖乎乎的小手抓也抓不稳,高寄又来回跑动得快,小手擦着珍珠流苏而过小家伙笑得咯咯咯的。 在这样的笑声里,便是外面有天大的气也散了。 宋幼棠第二日出门带回了一些消息,第三日又听到一些隐秘之事,其中最有意思的便是她再次见到了那眼熟的结环。 铜钱状,里面编织着兰花,掺杂了金丝银线。 只可惜那夫人目光躲闪,显然是不想说因此她没打听出来这结环究竟是何人所给又有什么用处。 宋幼棠不是第一次见这结环,这次回京再见下定决心一定要查出个子丑寅卯来。 她每天将得来的消息写下甄别之后告诉高寄,倒是真让她打听出些有用的来。 虽然作用小,但总归是帮上了忙。 宋幼棠准备大展拳脚的时候府中却出了事。 收到消息的时候宋幼棠正应邀和几位夫人逛首饰铺子,她正在探听结环的事,张妈妈便派人来道豚儿出事了。 宋幼棠三言两语与几位夫人作别之后便急忙赶回府。 第四百六十一章:中毒 宋幼棠甫一回府便见府中上下皆神情严肃,宋幼棠脚步很急走着走着跑起来。 心中的担忧惊慌害怕似乎烈火一般炙烤她的心。 忽的手被人握住,她奔跑中一侧头看到了高寄。 夫妻俩谁也没说话,步子却更快了。 入屋内气氛凝重,大夫正在给豚儿施针。 那么小小的人儿身上的大穴扎满了银针看得宋幼棠心像是被劈开了一般。 “夫人、大人!” 张妈妈哭着跪下道:“老奴有罪,老奴没看好小公子……” 她不住的磕头眼泪更是止不住的流。 “妈妈快起来。” 宋幼棠忍住泪问道:“怎么回事?” “老奴今日见今日天气好,便将地席铺在地上带着小公子在外面玩儿。小公子见园子里的花好看便去摘,老奴便不近不远的跟着看着……” “老奴见小公子蹲下捡东西,正过去看小公子已经往嘴里送了!老奴过去时小公子已经咽下了,老奴当即让人去找大夫,没想到大夫还没入府小公子便……便不好了!” 说着她从怀中拿出包裹着东西的帕子道:“这里面是我让丫头们在园子里找到的可疑之物,大夫方才瞧了正是小公子所中之毒!” 帕子里躺着颜色漂亮的小糖豆,正是小孩儿们喜欢的东西。 宋幼棠身子一软,看向大夫道:“大夫,我儿如何?” “老朽医术有限怕是救不了小公子,施银针只能减缓毒发的时间,老朽只能拖延半个时辰……” 换而言之,豚儿只有半个时辰好活了。 宋幼棠一口热血涌上,竟直吐出一口鲜血来! “幼棠!” 高寄扶着身子瘫软的宋幼棠。 她撑着走向豚儿,撕心裂肺的哭声传出房门。 张妈妈也放声大哭起来,“老奴之错,老奴之错!小公子呐!” 豚儿几乎是她一手带大的,从那么小的人儿拉扯到如今会跑会走的孩童,如今豚儿只有半个时辰命几乎是将她也一刀子杀死了。 宋幼棠想去抱豚儿又怕伤着他,她伸出手却不敢触碰她的孩子…… “豚儿……” 宋幼棠眼前一片模糊,心仿佛成了一滩血水。 “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宋幼棠颤声问大夫,“就算是一命换命也可以啊。” “我服用过南陲的蛊虫,用我的命换他的如何?” 大夫闻言道:“若有隐世高手在此或许可以一试,但老朽医术平庸实在没办法办法,还请夫人……节哀。” 大夫说着竟要告辞了。 宋幼棠身子一软,直跪在了脚踏上。 高寄看着跪在床前的宋幼棠握紧了拳头,“我去请御医。” 这时小丫头在门口道:“夫人、大人。白姑娘来了。” 白紫英带了一箱子的小玩意儿来寻豚儿玩儿。 宋幼棠说过几日便来寻她结果好几日都不上门,她等不及便自己来了。 跨入内院她便感觉不对,见明羽出来眼圈儿红红的她便问及出了什么事。 明羽哭着将豚儿的事说了。 白紫英听后心如刀割,“杀千刀的找死,竟敢动我豚儿!” 她握紧了拳头,眉目之间杀意顿显。 她说着从脖子上取下一块玉佩道:“你去桐花巷子的小医馆去请巫樾。” 听见巫樾的名字明月又惊又喜道:“是,奴婢马上去!” “你叫个会骑马的带你去,别耽误时辰!” “是。” 明羽说着已经跑了,将玉佩护在手心儿生怕磕坏了。 白紫英则往宋幼棠的主屋而去。 她刚到院子门口便听到屋内传出的哭声,白紫英心上一紧,难不成已经来不及了? 只单单是这么一想白紫英心中便堵得厉害,眼眶也微微湿润。 “幼棠。” 她提裙跨入门内。 宋幼棠正看着床上的豚儿。 白紫英见高寄要出去便道:“我已请巫樾来了,你叫人准备好年份最久的老人参。” 高寄闻言对白紫英作揖道:“多谢。” 说完他跨门而出。 张妈妈依旧跪在地上眼泪不住的流,但也在竭力控制着哭声。 “妈妈先下去吧,幼棠这里有我。” 白紫英道。 张妈妈看了一眼宋幼棠和豚儿,心头又是一痛,后还是听从白紫英的意思先退下。 宋幼棠轻轻握着豚儿的手,白紫英上前手覆上她的道:“太子和思敏小皇孙死后父亲便让巫樾乔装回到了京城保护我,如今藏在桐花箱子里开医馆,我已让明羽请他去了。幼棠,别怕,巫樾一定会尽力。” 宋幼棠一听心中燃起希望,但随即心中又是一痛道:“大夫说此毒性烈,巫樾先生纵然医术了得也……” “你不能这么想。” 白紫英握紧了她的手,神情严肃道:“你是豚儿的亲娘,若是你都觉得他救不了了,那还让巫樾来做什么?” “豚儿出生便不易,他一定是个有福气的,这不过是他人生中一个小小劫难罢了。” 白紫英三言两语恍若利剑一般劈开宋幼棠心中的担忧。 她眸光坚韧,“我们还要细查毒药来源,为豚儿出这口恶气!” 宋幼棠原本眸中一片万念俱灰,此刻倒是生出几分狠劲儿来。 “世上有仇不及幼子,那人过于歹毒。” 白紫英道:“定要她付出代价!” 等待的功夫分外煎熬,而更让宋幼棠和白紫英难受的是昏迷的豚儿突然醒了。 小小的人儿懂不得什么,他看到身上扎满了针便开始哭泣,一边叫着母亲救我,母亲抱我。 稚嫩的童音和满脸的泪看得宋幼棠心如刀绞。 但他身上的毒只靠着银针拦着,因此宋幼棠不敢抱他还要让豚儿不要哭不要伸手去拔银针。 小小的人儿眼中俱是惊慌,一声声母亲更像是在给宋幼棠用凌迟之刑一般。 白紫英听得也哭起来,她带着哭腔安抚豚儿,豚儿见叫宋幼棠宋幼棠不理他,便叫:“姨姨,姨姨……” 一声声听得白紫英更是受受不住,但她也不敢伸手抱他。 豚儿挣扎要起身,两人便一人按着手一人按着脚的阻止他。 但是小孩儿越是阻止他越是害怕和挣扎,一番气血翻涌之下豚儿突然吐出一口鲜血来! 第四百六十二章:毒药来源 这下宋幼棠和白紫英吓得肝胆俱裂。 “赶紧让开!” 这时候一道沉稳的男声传来。 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刚才在门口的巫樾便至豚儿床前,见他身上的银针巫樾三两下便将银针拔掉,而后点了豚儿身上的穴道,又从他的随身药葫芦里倒出一只通身血红的蛊虫来。 蛊虫似有灵性闻着血腥味儿跑入了豚儿的口中。 他把脉之后对刚进来的高寄道:“我接下来说的这些药材你在一刻钟内备齐……” 巫樾一连说了三十多种药,高寄不敢耽搁立刻便去准备。 蛊虫入身豚儿觉得不适哭闹着难受。 宋幼棠早已将他抱在怀中安抚着,眼泪断线的珠子一般落在他的身上。 见此情形巫樾伸手给豚儿扎了一针,之后豚儿便逐渐安静下来并且很快睡着。 “巫樾,这个毒你可能解?” 白紫英紧张的问到。 “六分把握。” 巫樾道:“用这毒的人是要致孩子于死地。” 他眼中闪过一丝厌恶道:“对这么小的孩子都能下如此死手,那人心肠歹毒可见一斑。” 说着他看向宋幼棠道:“夫人放心,这孩子既是我护着出生的我便会全力护他性命。” 说完他伸手道:“请夫人将孩子交给我。” 宋幼棠低头亲了亲豚儿圆乎乎的小脸而后将他交到巫樾的手中。 抱着豚儿离开之前巫樾道:“制作这种毒需要一味罕见的药材名曰:赤珠子,因为有剧毒所以一般人家不会种植且药铺也不会轻易售卖,夫人要查可从赤珠子入手。” 宋幼棠被提点顿悟,对巫樾福身行了一礼。 巫樾抱着孩子往厢房而去,热水房烧着热水,就等着高寄的药来了! “紫英,你都听见了。” 宋幼棠道:“我需要你助我。” 白紫英闻言握着她的手道:“你放心,豚儿既唤我一声:姨姨,我便断然没有看着他被人毒害的道理。我这边放出话去叫人满京城的寻找这赤珠子。” 说着白紫英目光微闪道:“这一年多我亦在京师许多地方留了暗子,如今正是用他们的时候了!” 白紫英吩咐下去,她的所有家仆以及暗子都动起来。 高寄将药材提前送去厢房,之后巫樾便紧闭房门不许任何人出入。 宋幼棠高寄和白紫英守在廊下,庄晏不知何处得了消息也来了。 两个男人对视一眼而后默契的看向紧闭的房门。 这一晚银月高悬,满天无一颗星子。 后半夜的时候有人送来一个锦囊,锦囊里面装着一张纸条,上书:赤珠子出自永宁伯爵府。 永宁伯爵府内有谁自不必说。 宋幼棠想过是魏锦珠、申氏,但唯独没想过会是高舒音! “早知她今日要暗害豚儿,当日我就该让人淹死她!” 白紫英恨恨道。 高寄接过宋幼棠手中的纸条之后用内力将纸条在掌心化为粉末。 永宁伯爵府一直谨小慎微,在如今朝堂局势不明的时候当家家主已称病半年未曾上朝,没想到后宅竟出了这么个胆大包天的儿媳妇! “紫英,她现在必定等着府中消息,你让人传消息给高舒音就是豚儿和我皆毒发身亡。” “依照高舒音的性子必定会回宣平侯府邀功,届时在半路将她擒了。” 高舒音叫人依宋幼棠所言而去。 这消息来得惊人,浓春得知之后便去禀告高舒音。 彼时高舒音还在睡梦中,陡然听见浓春说宋幼棠和她儿子双双毙命了还有些懵神。 “怎么会?” 高舒音虽难以抑喜色,但还是疑惑道:“那毒药不是洒在院中专门毒那孩子的吗?宋幼棠又不是傻子怎么会捡起吃?” “爱子心切吧。” 浓春听着去了两条人命不免有些后怕,她摸着起了鸡皮疙瘩的手臂道:“据说是为了给孩子解毒,喝了孩子的毒血试药死的。” “好。” 白紫英拍手道:“死了好,死了好。” 她长长舒一口气道:“我沦落到今日的地步宋幼棠和高寄功不可没,如今一招便除了宋幼棠和她儿子,活着的高寄恐怕生不如死。” 她说着竟低低的笑起来道:“真是痛快啊。” “吩咐下去,明日一早我回去看望母亲。” 浓春称是。 如今东宫不明,正是趁乱站队的好时候,可偏偏爵爷却装病不上朝,在高舒音看来便是白白错失获得未来太子荣宠的好机会。 她要说动母亲父亲支持一位皇子将来才可保证未来荣宠。 顺便她要告诉母亲,她除掉了宋幼棠! 眼看还有两个时辰便天亮了。 高舒音也没了心思睡觉便让浓春淡夏给她挑衣裳挑首饰,明日她定要光华满身的回府! 自从高舒音嫁进来之后原先伺候宁白渊的通房丫头也扶成了姨娘,今晚宁白渊便歇在其中一人房中。 是以高舒音便是此时折腾也不会吵着人。 高舒音着急,因此早膳都没用便着急的乘坐马车往宣平侯府去。 永宁伯爵府距离宣平侯府有些远,高舒音便叫人抄近道能提前一刻钟到宣平侯府。 高舒音已经打好腹稿打算见面之后如何跟申氏说。 高舒音心中清楚,申氏当初因为哥哥之死而失了气性一心只想帮他报仇,让庶子高承承袭世子之位不让高寄有机可乘,所以才会萌生让她当踏脚石的心思。 但如今一年多了,申氏倒是渐渐重新理事了。 趁此机会,她游说一番说不定能成。 高舒音心中想得热闹,丝毫没注意到马车停下。 过了一会儿浓春淡夏对视一眼而后掀开帘子看去,没想到刚掀开帘子便是一棍袭来! 两个人虽是丫鬟但也是整日养尊处优的,遇见这棍子被打了个正着连呼救都没有便晕倒。 高舒音吓得捂住心口,但见一个独臂的男人进来便将她拎小鸡崽子似的拎出来而后丢上另一辆马车。 长庆! 刚才那人是长庆! 高寄居然如此明目张胆的让长庆掳她! 这辆马车又小又窄,马车又驾驶得飞快,高舒音在马车内左摇又晃压根坐不稳。 第四百六十三章:把血放干 “放了我!高寄!你放了我!” 她尖叫着疯狂的捶打着车壁,但随后马车一个急速的转弯便将她甩得头重重撞在车壁上,高舒音脑子发晕终于安静下来。 长庆将车停在一个小农庄内。 院中宋幼棠正等着。 马车一停在车内的高舒音以为寻到机会便掀开帘跳下马车,养尊处优的贵女崴了脚,她咬牙想逃下一刻眼前却横了一柄剑身明晃晃的剑。 她抬头便看到一脸杀意的长庆。 “夫人在里面等你。” “宋……宋幼棠?” 听闻宋幼棠等她,高舒音难得脑子转得快了一次。 “她骗我?” 高舒音脸上表情一边变,“她竟然骗我!” 两个粗壮的婆子上前将高舒音一左一右抬着往农舍走。 看到院内的宋幼棠时高舒音咬碎了银牙。 “宋幼棠,你胆敢绑我,我母亲,我夫君都不会放过你!” 她恶狠狠盯着她道。 宋幼棠冷冷回望着她道:“永宁伯爵府的夫人遭遇匪徒受伤流血不止。” 话音刚落婆子们便用随身的小刀恍若杀鸡一般干脆利落的划破了她的手腕。 高舒音连惨叫都没发出鲜血便喷涌而出。 “宋幼棠,你胆敢伤我!” 手腕上的疼痛和对死亡的恐惧令高舒音落下泪来,但她的倔强性子还是令她不肯低头。明明处于劣势,还是态度强硬。 张妈妈上前狠狠给了她一巴掌道:“害我们小公子,杀你也是便宜你!” 高舒音可是宣平侯府的嫡女,便是现在也是伯爵府的三夫人,张妈妈一个婆子竟然胆敢对她以下犯上动手,可见宋幼棠是存了杀心。 高舒音在此刻终于想到了忍一时偷生,她咬牙道:“宋幼棠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什么都没做,今日只是回侯府看望母亲,若是误会一场你现在放了我我不会计较你的错……” 手腕上鲜血还在流,高舒音也是真怕了。 一个人能有多少鲜血好流? “我什么都没做……你放了我啊!”曾经当众奚落给她懒看的人此时求她放了她,当初带人闯她院子的威风丝毫寻不见了。 宋幼棠冷笑道:“既没有关系,为何那么着急的处理赤珠子?” “你以为你做的事没人看到?这京城几十万人,每个地方都有无数双眼睛盯着。” “高舒音,”宋幼棠道:“我对你们处处忍耐是为了夫君为了孩子,可你千不该万不该对我的孩子动手……今日,你是回不去了。” 听到宋幼棠提及赤珠子高舒音便知宋幼棠掌握了确切的证据,顿时心中一凉。 可她的事做得隐秘,东西也处理得快,宋幼棠怎么还会知道? “放干她的血。” 宋幼棠看着地上的鲜血道,“我倒是想看看我们身份尊贵的嫡女身上究竟有多少鲜血。” 她漂亮的眉目之间第一次出现如此清晰的杀意。 一张娇媚的美人面上出现这种杀意跟高寄想杀人时的寒意不相上下。 此时此刻高舒音才后知后觉的发现宋幼棠的可怕之处。 她一直能忍能让,可真狠毒起来比她母亲比魏锦珠更狠辣。 随着鲜血流出身体高舒音感觉死亡越来越近,她无助的哭着,早知今日,她就不该听魏锦珠的话对她孩子下手! 电光火石之间高舒音忽的明白了魏锦珠的意图。 她以为那天的宴会对付的是宋幼棠,却不知道魏锦珠的目的在把她当枪使。 她想当猎人,却不想身后还有个渔翁。 “魏锦珠!” 她急切道:“是魏锦珠给我下套让我对孩子下手的,是她把我当卒子,宋幼棠你这么聪明,你万不可上当!” “我可以帮你对付她,对付宣平侯,你饶我一命!” 若不是她的双手被婆子们钳制住她现在都想下跪磕头求饶了! 宋幼棠看着往日高贵的侯门嫡女这般狼狈的模样只觉得可笑。 经巫樾妙手豚儿已经转危为安,但身子需要调养一段日子。 她的豚儿自打落地还没有病过一次,却被她下如此毒手!“太晚了。” 宋幼棠冷眉道:“我现在只想为豚儿报仇。” 话音刚落外面传来打斗声,随后门被人推开,进来的却是宁白渊! “夫人!” 宁白渊大叫,待他看到高舒音后惊得步子一顿,随后怒目看向宋幼棠道:“你做什么?赶紧放了她!” 说着他跑向高舒音。 宋幼棠对两个婆子点头,两个婆子将高舒音的手放开。 高舒音虚弱的被宁白渊抱在怀中哭着道:“夫君救我!” 宁白渊撕裂衣裳帮高舒音绑住手腕,而后他将高舒音抱起来对宋幼棠道:“今日伤妻之事情我必定会上门请高大人给个说法!” “三公子错了。” 宋幼棠道:“应该是我们该向永宁伯爵府要说法。” “你伤我妻还有理了?” 宁白渊低头看了眼虚弱的靠在他怀中的高舒音道:“高寄即便是陛下跟前的能臣也不能如此欺辱人!此事我永宁伯爵府绝不会善罢甘休!” “赤珠子。” 宋幼棠道:“三公子应该在自家院里见过赤珠子吧?赤珠子根茎呈黑色,花朵呈朱红色,带着剧毒,但花汁却带着糖果的甘甜……” “夫君,你不要听她胡说!” 高舒音立刻催促到,“我们快走,离开这里!” 宁白渊确实在高舒音的院子里见过这种植物,高舒音种了三盆日日悉心照料十分宝贝,原来竟是的毒药? “看来三公子是见过的。” 宋幼棠从他的沉默中得到了答案。 “尊夫人用此毒加害我尚不足两岁的孩子,若非遇见高人昨夜我们高寄便要悬挂白灯笼,满院撒铜钱!” “即便是有,也不能证明是夫人所为。” 话虽这般说,但宁白渊明显没有刚才底气足。 “三公子问问自己,这句话三公子自己信吗?” 宋幼棠道:“认证物证我皆有,在三公子追来的时候我夫君已带着证物去了永宁伯爵府。” “你……” 宁白渊回头瞪着宋幼棠,“一点小事,何至于此!” 第四百六十四章:申氏闯府 何至于此? 宋幼棠冷笑,毒害的不是他的儿子,他当然觉得不至于此。 她冷漠的眼扫过宁白渊道:“伯爵爷为人正直早年在大理寺时主审了不少冤案,叫不少百姓沉冤得雪,不知伯爵爷得知之后会如何处置一个对稚子下手的儿媳妇?” “三公子要带尊夫人走我绝不会阻拦,三公子请便。” 高舒音顿时明白了,这才是宋幼棠的杀招! 她根本没打算将她的血放干,刚才不过是吓她洗耍她。 她掳了她又派人通知了宁白渊,在宁白渊来了之后将她的所作所为告诉宁白渊,宁白渊要带走她又告诉他高寄带着证物上门了…… 给她一点希望又亲手将希望碾碎。 她将人心拿捏得如此精准。 现在端看宁白渊如何抉择了…… 当初这门亲事伯爵爷是不同意,入府之后也有诸多规矩管束着她,那两个通房她原本不想抬为姨娘,也是婆婆逼着她答应的,因此她对永宁伯爵府并不喜欢。 若是被公公知道她毒害高寄之子,岂会保她性命? 宋幼棠此招杀人诛心。 她要让所有人都抛弃她! 想到此处高舒音害怕的抓紧了宁白渊的衣领。 “夫君,我是被人蒙骗,此事说来与我干系不大,夫君,”她哭着道:“求求你,不要丢下我……” 宁白渊视线落在高舒音的脸上。 她原本是个美人,此时面色苍白眸中盈盈蓄泪,恍若那荷叶上的露珠一般的惊恐惹人怜惜。 “我……” “公子!” 这时候永宁伯爵府来了一个小厮道:“三公子,夫人传话让您赶紧回去。” 宁白渊身子一僵,随后他不死心的问,“可是有客上门了?” 小厮道:“高大人来访。” 高舒音紧张之下闻此消息居然晕了过去! “夫人还说了,让您将三少夫人也带回去。” 宁白渊眉心一松,又听得小厮道:“说是有件事与三少夫人有关。” 宁白渊抱着高舒音走后院子重归安静,只有空气中漂浮的淡淡血腥味儿证明者刚才这里发生的事。 接下来还有得高舒音好受。 宋幼棠道:“回府。” 为处理此事她将豚儿托付给高舒音庄晏和巫樾他们,如今她迫切的想回去看孩子。 小孩子不装病,豚儿舒服一些了便吃也吃得下,玩儿也玩儿得起劲儿了。 宋幼棠进屋的时候看到豚儿正在玩儿一个小马车。 这是庄晏给他带来的,小小的马车却做得精致车轮子都会转动,马车虽小也五脏俱全。 最是绝妙的是马车四个角上还悬挂着瑞兽含着金银铃铛,上面还有个木的马车夫,车夫的手还会动。 白紫英和庄晏正陪豚儿玩儿,小孩儿笑得咯咯的惹得人的心都软了。 响起昨夜他浑身扎满银针和吐血的模样,宋幼棠忍不住心中一揪。 庄晏见她来了便起身走了出来,宋幼棠行了礼之后过去抱起豚儿。 豚儿见了娘亲伸手去摸她的脸,小小的手掌肉乎乎的,宋幼棠心软成了一滩水。 庄晏略坐了一会儿便走了,余下宋幼棠和白紫英。 白紫英问高舒音,宋幼棠悉数答了后白紫英高兴得拍手道:“好,就该她落得如此下场!” 晚间高寄回来第一眼便过去看豚儿,见豚儿没事儿眉头舒展开来。 白紫英兴致勃勃问永宁伯爵府是如何处置高舒音的。 高寄不耐说这些便由长庆答。 长庆上前道:“伯爵爷得知高舒音所作所为之后让府中主母动了家法,之后将高舒音关在祖宗祠堂抄写经文。她身边的两个大丫鬟和一应的婆子小厮全部送回了宣平侯府。” 说到此处长庆笑道:“宣平侯府不知其中缘由上门争理结果又灰溜溜的回去了。” 白紫英听得心中畅快,“如此一来高舒音想要翻身可就难了。” 世家大族的宗妇犯了错便是一辈子被人诟病的污点,高舒音今后被人拿捏着短处在婆家只能夹着尾巴做人! 豚儿没事儿高寄既回,白紫英也没有多待便回府了。 待白紫英走后高寄道:“永宁伯爵府答应暗中为我助力。” 和豚儿玩儿小木马的宋幼棠抬头道:“此事干系重大,他们也肯答应想来不是为了高舒音。” 此事做错事的是高舒音她是宣平侯府的人,永宁伯爵府想要将自己摘干净只需要舍弃一个犯错的儿媳罢了。 可永宁伯爵府愿意和高寄合作,这代表永宁伯爵府也有和扶持庄晏之心。 这对于高寄和庄晏来说可谓是个天大的好消息。 永宁伯爵爷称病已有半年,这半年期间不乏上门求见的但皆被他称病拒绝。 高寄来到她的身侧而后伸手将她抱了个满怀了。 宋幼棠感觉高寄身上有一种浓重的疲倦感,仿佛这个男人已经精疲力竭了。 “再坚持坚持,”宋幼棠道:“如今我们已是不得不往前走。” 从前的高寄是向匡扶太子将来当思敏的殿前重臣,可惜太子和小皇孙离世他也被贬离京城,原本以为他再回京艰难,没想到庄晏遭遇变故,此后他们二人的性命便紧密相连在一起。 高寄,不得不往前走。 哪怕九死一生。 “我想……” “豚儿可以送走,我不能走。” 宋幼棠坚定道:“我不会离开夫君。” 话音刚落张妈妈便进来道:“宣平侯府的夫人来了。” 申氏? 宋幼棠挑眉,心中也觉好笑。 她竟找上门来了,是为了高舒音? 高寄松开宋幼棠理了理衣衫准备出去,却不想宋幼棠拦住他道:“女人家的事,夫君不必理会,交给妾身便是。” 说完她让明羽给她梳妆更衣。 原本熬了一天一夜满脸倦容的宋幼棠立刻又变成了艳绝京城的美人儿。 申氏也不入花厅而是就站院子里,身后跟着十数个婆子与丫鬟看着气势十足。 一年多不见,原本当初被她逼得无一心腹的申氏看样子已经恢复从前了。 侯府的老夫人怎么不理事了? 宋幼棠思忖,看来得找机会去拜见一下老夫人了。 第四百六十五章:将她拿了 申氏看得宋幼棠由远及近,端得是美人如玉,又自有当家主母的威严。 染了大红色蔻丹的指甲狠狠的的嵌入手中的丝绢,凌厉的凤眼恍若刀子割在宋幼棠身上。 宋幼棠至近前淡淡道:“不知宣平侯夫人今夜前来所为何事。” “何事?” 申氏冷哼一声道:“你害我女儿,还问我何事。” “高舒音既是出嫁女,一起都应由永宁伯爵府的处置,若是宣平侯府夫人对此事不满,可去永宁伯爵府讨要说法。” 宋幼棠冷声道:“宣平侯夫人来错了地方。” 申氏的眼神划过宋幼棠忽的道:“来人,将她拿了!” 孔武有力的婆子们立刻听令而动,明羽和张妈妈赶忙将她护在身后。 “你敢!” 宋幼棠道:“天子尚不理臣家事,你敢入我府中动我?” “你本为媳,如今陷害小姑子,我便可动用家法!” 申氏厉声道:“还在等什么?” 眼看婆子们又上前,张妈妈将快步走下台阶以身子挡住他们大声道:“宣平侯夫人怕是忘了。我们公子已经和侯府无半点关系,您无权以婆婆之姿处置我们夫人!我们夫人乃高氏宅门当家主母,还请宣平侯夫人慎重!” 高寄被流放时宣平侯府放弃了他,族谱除名昭告京师,如今又想摆婆婆的架子上门显威风? 听见此处动静,家中的护院都过来保护主子。 双方人马眼看就要动起手来。 “强闯私宅,”宋幼棠道:“亦是触碰律法。来人,速速去告之京兆府尹大人,请大人速速带兵前来相助!” 报官便是一点情面都不肯留了。 申氏气得脸青白交替。 将高寄逐出侯府是她的提议,当时高寄建立功勋却未得应有的赏赐反而满身污名,她便在宣平侯以及老夫人身边日日游说,又让几个她捏着把柄的夫人在其大人耳边说此事,借着那几位大人的口告诉宣平侯这个办法可将宣平侯府摘出来。 最终功夫不负有心高寄终于被逐出宣平侯府,高承的世子之位也随之稳当,果然不久之后宣平侯便立了高承为世子。 自高寄离京她便派人追杀,但是高寄像是有人相助一般她的杀手不能伤他和宋幼棠分毫。 这一年多以来她也无数次派遣杀手,可惜都被人悄悄化解。 如此数次以来她也瞧出了不对劲儿,后来发现暗中保护高寄的人居然是宣平侯! 那时候高承还未继位世子,她不能跟宣平侯撕破脸面于是只能暗中派人找到孔文博买高寄人头,可没想到孔文博是个不堪大用的,最后但倒是被高寄和沈放舟联手捕了! 得知高寄要回京之后她便暗中联络和高寄有仇的,力求要高寄死在路上,可惜他还是活着回到了京城! 想到此处申氏眼中的恨意仿佛火浪一般灼人。 “夜深了,我们都要歇息了,宣平侯夫人若想见京兆尹大人便请在此稍待。” 说着宋幼棠竟是要走。 这是摆明了没将她放在眼中,且连面子也不做了! “宋幼棠,”申氏叫住她,“你们是真般配。” “罪臣之女,丫鬟出身配寿昌贱血,”她冷声道:“本夫人等着看你们最后的下场会不会比你们的母亲好。” 盈光和陶氏皆是下场凄惨,申氏此言无异于在宋幼棠的伤口上撒盐。 软底绣花鞋一顿,宋幼棠道:“夫人尽可看看,宣平侯府还能给你撑腰几时,申家还能为你助力几时。” 说完宋幼棠道:“送客关门。” 申氏闹了个没趣,但也没失颜面,这场可谓是平局。 宋幼棠转过回廊拐角便看到高寄正在等着她。 刚才申氏的话他也尽数落入耳中…… 见他眉目间的郁色,宋幼棠心知是申氏方才提及盈光的缘由。 宋幼棠上前握着他的手道:“豚儿在等我们,我们快回去吧。” 一直以来她在面对申氏的时候都是被动,但她也在幽州的珈蓝堂埋下了暗线。 申氏带和盈光的恩怨,苛刻高寄、对付她的仇也该清算清算了。 “夫君只管专心保护五皇子,后宅之事交予妾身便是。” 翌日宋幼棠派人去请了白紫英来府中。 宋幼棠将从白姨娘院中捡到的结环给她看。 “当时白姨娘和我一起对付申氏,白姨娘死后我在她的院中找到的且不止一个。为皇后守灵时我也曾见其他贵夫人佩戴过,这些日回京也见到了……我离京之时也派人四处打听,前些日子得了消息说是与沈玉凤有关。” “沈玉凤?” 白紫英道:“她不是死了?” 宋幼棠道:“是,其实她算是死在我手中……” 说着宋幼棠微微一顿道:“沈玉凤接近我是因申氏,我猜测此事跟申氏有关系。” 说到此处宋幼棠想起之前一些事,便觉得申氏越发可疑。 “紫英,你如今人手足,请帮我查一查此物究竟有何用处,或许这是我们扳倒申氏的机会。” “好说。” 白紫英拿过结环道:“小事一桩,我尽快给你消息。” 正说着张妈妈亲自端着梨花木的漆盘来,上面放着的竟是一座宝山。 宝山上各色宝石十分漂亮,宝山之下的水中还有一艘纯黄金做的小船。 这件东西可谓是既贵气又趣味十足。 “这是要送谁?” 白紫英好奇道:“这京师除了我之外,你还有别的知交好友不成?” 她虽是打趣但说话的语气却是酸不溜丢的。 “宣平侯府唯一能压制申氏的便是宣平侯,而宣平侯最是听老夫人的话。” 她道:“我打听到三日后老夫人会出门礼佛,这座宝山到时候便是敲门砖。” 申氏上门她不以婆母之礼相待,相反却给老夫人送宝外人对申氏自然便有一番看法。 “你理她做什么?当初将你们夫妇逐出侯府她也是出了一份力的。” 宋幼棠闻言微微一笑道:“老夫人的性子不会跟人是永远的盟友。” 老夫人最是看重利益。 白紫英似懂非懂的点头。 第四百六十六章:如何处置 这时候她的跟随婆子们进来道:“姑娘,府中来客。” 白紫英似是知道是谁,她冷哼一声道:“他乐意等就让他等着,给他续茶续点心,一个时辰后还不走便给他下点儿泻药。” 婆子是知道白紫英的性子的,因此听她如此吩咐并未觉得不妥而是领命去办。 “又是那些人?” 白紫英点头道:“一个个争着在我面前献殷勤,瞧着就烦。” 宋幼棠闻言心中忽的冒出一个念头,之后心绪便难安。 “紫英,我有一事想同你说。” 白紫音托腮挑眉。 “京师如此多的王孙公子在你面前献殷勤,宫中可知晓?” 白紫英闻言初时没有领悟宋幼棠的意思,过了会儿道:“你是说……” 宋幼棠沉眸道:“东宫之位未定,但陛下心中或许也有东宫的人选,若我是陛下……” 她抬眸看向白紫英,“你便是东宫太子妃的最好人选。” 身后有一个实力雄厚的岳家可以助太子定乱。 白紫英心中忽的一跳,她以为只要自己拒绝那些示好的人便可以保全自己,却忘了自己是为何被困在京城。 她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又有几分委屈。 “他已经将我困在京师这么多年了还不够?” 她的婚事最后还不由她父母做主? 她凭什么给他的儿子搭梯子? 凭什么? 因为是帝王就能随意决定她的一生? 白紫英这一瞬间对明盛帝涌起厌恶之感。 宋幼棠也低头陷入沉默,而后她道:“此事避无可避,除非你能现在回南陲。” 可明盛帝不会放她走。 白紫英今日被宋幼棠一提醒心中也明白了其中关窍。 容妃在宫中如同皇后,按理说她是最想她嫁给庄朗的,但是她一直没接到圣旨,可见明盛帝是不想她嫁给庄朗。 如此只能说明明盛帝心中有东宫的人选了。 白紫英忽的想起几日前手下人来禀,说是庄让私底下给明盛帝做凝神药丸,且每每明盛帝吃之前他都会先服用一颗。 明盛帝对他很是喜欢,明里暗里给了他不少赏赐。之前的太子太傅更是送了他一卷书…… 明盛帝难道属意庄让? 白紫英想想无辜惨死的杜凤女,平日里庄让再装得文弱也叫她觉得恶心。 “明日起我闭门谢客,你若是找我有事便在距我府中不远处的一棵百年老梨树上挂上一盏灯笼。我看见灯笼便回乔装来见你。” 白紫英咬牙跺脚,眉目间一片愁容道:“京城这鬼地方我是一刻也不想多待了!” 谁都是满腹心思的算计! 宋幼棠心疼的抱住她,原本绷着的白紫英被宋幼棠一抱便垮了,眼眶瞬间湿润道:“我想回家了幼棠,我好像我父亲母亲,我想念南陲的一切……” 宋幼棠轻拍着她的背道:“一定有回家的那天,紫英,我们再等等。” 只要高寄和庄晏赢了,白紫英就能回家了。 翌日宋幼棠在老夫人礼佛之时悄悄去见了她。 一年多没见老夫人生了许多白发,人看着也没有从前有气势,增添了不少老年人的暮气。 “你不见夫人倒来见我,还送来这么贵重的礼是为何?” 宋幼棠道:“因为幼棠敬重老夫人。” 老夫人淡笑不语,高寄当年的所作所为她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这也是促使她下定决心将高寄逐出侯府的原因。 “高夫人的东西过于贵重,还请高夫人带回去吧。” 宋幼棠笑道:“这是我们夫妻给老夫人的一番心意,当初豚儿出生得老夫人疼爱赐下项圈等物,我们一直感念在心。” 顿了顿她意味深长道:“在我们眼中,可敬之人当敬。” 不可敬之人,自然就无需尊敬了。 老夫人自然是喜欢宝山金船的,宋幼棠如此说她便顺势收了。 但她的警惕心仍在,因为不打算听宋幼棠说什么,正想找个由头打发了宋幼棠却没想到她已行礼告退。 瞧着远去的人影,老夫人心中忍不住琢磨,难不成宋幼棠真的只是敬爱她才来给她送东西的?“夫人为何不跟老夫人说说申氏的事?” 张妈妈不解道:“多好的机会,现在老夫人可不轻易出门了。” 宋幼棠道:“老夫人素来疑心重,我如今算是外人,在她眼中是会害侯府的人,我若说申氏的坏话说不准老夫人会更加信任申氏……” 说着她步子微微一顿道:“这次不说,是为了下次说什么她便信什么。” 对于疑心病重的人就必须要花费时间来铺陈。 有了宋幼棠给出的线索,不过五日白紫英便送来了消息。 如今她在府中认真装病不便白日出府,因此便让人直接将消息送到了宋幼棠的手中。 白紫英的信上写,这个结环是进入夫人们赌庄的凭证。 沈玉凤之所以得申氏的倚重便是因为她在帮申氏打理着杜庄。 宋幼棠想起之前开铺子的时候有官眷的铺子着急买卖,且那人后来为难高寄,宋幼棠当时不明白如今却懂了其中关窍。 自从沈玉凤死后申氏便自己打理赌庄,申氏行事十分谨慎。 赌庄没有固定的地方而是在哪里办宴席便在哪里行事,去参宴的并非全部是参赌的,她还会邀请一些不赌博的人作为掩护。 宋幼棠算是明白了为什么侯府就算是上下紧张申氏也不缺钱花。 将密信看后焚毁。 宋幼棠心知,申氏这是在给自己自掘坟墓。 本朝有规定,凡是官身不可涉赌。 她身为侯门夫人居然背地里公然主持赌庄,此事若是揭发便可让宣平侯被打入万劫不复之地! 虽知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但是宋幼棠面上却没有狂喜之色。 此事牵连甚大,她得好好想想怎么办。 牵连侯府,宋幼棠还是将此事告诉了高寄。 晚间高寄回来之后宋幼棠将此事告诉他道:“此事如何办,妾身听夫君的。” 若是高寄有心放宣平侯府一马此事便只牵连申氏一人,若是高寄不想理会宣平侯府那便将此事闹大,捅到所有人面前让宣平侯府跟申氏一起进入风浪之中。 第四百六十七章:高承拦路 屋内安静得落针可闻,这时候烛花爆了一下。 这点子声音在此刻都显得尤为突兀,宋幼棠看着纠结的高寄有些不忍心。 她手覆上他的,水盈盈的双眼温柔又富有力量。 “夫君最是重情义,这次便当作是偿还七岁之前侯爷给夫君的疼爱吧。” 若高寄真做了不顾侯府的决定,那么他这一生都会难安。 她想要高寄坦坦荡荡的活着。 一些遗憾和后悔看着微不足道,但其实会有纠缠一生的力量。在某些夜深人静的时候,像一只长满尖牙的怪兽将你撕裂成碎片。 不过是放弃一个机会罢了,她不想因为这一个机会就让高寄心生心魔。 “棠棠。” 宋幼棠起身走到高寄身前而后将他抱在怀中道:“这世上人与人的感情纠葛最是难以清算,但我们可以做到问心无愧。” 宋幼棠轻轻摸着他的头,高寄在她这番言语中湿了眼眶。 此后宋幼棠便令人盯紧了申氏,一旦有她办宴便伺机混入其中。 但没想到一连两次都申氏都只是单纯的办宴席,竟没有开设赌庄。 一辆不起眼的青棚小马车停在巷口,雨水砸在马车上像是密密匝匝的鼓点。 宋幼棠掀开车帘看着外面烟雨朦胧的大雨。 对面的米铺出现一个蓝色衣裳的丫鬟,丫鬟似在避雨,目光随后隔着雨帘与宋幼棠的对上。 她抬手扶了扶头上的珍珠簪子。 宋幼棠心中虐感失望而后放下车帘对车夫道:“回去吧。” 又是一次无功而返。 “夫人请留步。” 一道男声传来。 听声辨人可知道来人是高承。 想到他对自己的心思宋幼棠嫌恶的皱眉。 高澜之死她和高寄寻不到证据无法证明是他下手,普天之下能证明他杀了高澜的只有他自己。 这种明知道恶人就在眼前却又没办法将他绳之于法,为高寄洗清冤屈的感觉活像是吃了一只苍蝇一般难受。 是以宋幼棠并不想跟他有交集也并未让车夫停车。 随着马儿一声嘶鸣马车突然一顿,若非明羽扶着宋幼棠宋幼棠已经摔倒在地。 明羽怒道:“谁在闹腾?仔细伤了我家夫人!” 将宋幼棠扶着坐好之后明羽欲掀帘子对峙,却不想一只男人的手先一步掀开帘子。 明羽慌忙将宋幼棠挡在身后。 “夫人。” 高承脸上带着谦和的笑容道:“我是来为夫人解忧的,夫人又何必一直拒人于千里之外?” “明羽。” 宋幼棠唤了一声,明羽犹豫片刻后让开,但却没有退到宋幼棠身后而是站在高承近处。 若是高承敢上来行不轨之事她便能保护夫人! “世子。” 宋幼棠淡声道:“我高府与宣平侯府并无牵扯往来,世子又为何拦我马车?” 言下之意,她并没有什么需要他帮的地方。 若是高承识趣就该离去。 但高承当了那么多年的公子小厮,脸皮早就非一般的厚了。 他笑着道:“外面雨大,不若让我进来避避雨?” 此言一出宋幼棠和明羽齐齐脸色一变道:“世子慎言!” 明羽更是气得脸上发红厉声道:“我家夫人恪守妇道,世子于夫人而言是外男,本不可轻易相见又如何能共乘一车?” “夫人要回府了,请世子相让以免伤着世子,令宣平侯与我家主人交恶。” 明羽条理清晰,既客气又不失威势,很有大户人家管事丫头的风范。 宋幼棠心中暗自夸赞明羽。 高承嘴角轻勾道:“你倒是一个忠心护主的。” 他虽是夸赞明羽却看都没看一眼明羽,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宋幼棠的身上。 在他的眼里宋幼棠恍若一朵娇艳的鲜花,令他移不开目光。 “夫人……” “我夫高寄,请世子唤我:高夫人。” 高承一直唤她夫人便是在占便宜,宋幼棠听得恶心不愿意听他这么叫她。 高承却恍若未闻依旧自顾自道:“我知道夫人是为何而来,也知道夫人为何每每总是空手而归。” 宋幼棠心中警惕。 见她这般目光更似一只将要炸毛的猫儿一般,高承忍住想要将她纳入怀中的冲动,但背在身后的另一只手却已在自我摩挲。 “结环赌局。” 高承轻声道:“如此夫人该信我了吧?” 见宋幼棠不语高承又道:“自从知道有人在查结环之后申氏便警惕起来,如今已不打算开赌局了,夫人再等上一两月也还是同样的结果。” 打草惊蛇了? 白紫英的人手肯定是小心谨慎的,但仍让申氏察觉了。 宋幼棠心中暗道可惜。 但申氏若非如此谨慎恐怕也无法用此道敛财了这么久了。 “我既知道内情又如何舍得叫夫人忧心此事?” 高承笑着道:“我便送夫人一个人情,就当作是……” 他说着微微一顿,皱眉思索片刻后道:“高寄为我背黑锅的补偿。” 又是公然提起高澜之死! 宋幼棠眼神一紧,水盈盈的眸中闪过一道锐利的杀意! “我还以为夫人是水做的人儿呢,原来夫人也会生气。” “车夫,走!” 宋幼棠冷声道:“世子请速离开,若世子不离……” 忽的外面传来一道沉闷的声响,而后马车便轰然一倒。 宋幼棠的身子不可避免的往前一扑,眼看就要扑入高承的怀中宋幼棠反手抓住窗户! 如此大力之下她柔嫩的掌心被窗户上的横条割破,剧痛袭来但宋幼棠也未曾松手半分! “夫人!” 明羽摔得滚出马车外,大雨中顷刻便湿了衣裳。 她起身欲去扶宋幼棠,却没想到被高承的人反手按住。 鲜血味儿合着雨水的腥味儿传入她的鼻端,宋幼棠惊惧之下透过被雨水打湿而垂下的车帘这才看到地上的一地鲜血。 高承斩杀了她的马! “如此,夫人可愿听我说完?” 高承眼神中带着戾气。 宋幼棠滑下车,绣花鞋很快被雨水浸湿,还有些马儿的鲜血也浸入绣鞋中令宋幼棠倍感不适。 雨水将她的发髻打湿,漂亮的衣裙也被雨水湿透,原本漂亮精致的绣花经雨水打湿像是活了过来一般。 第四百六十八章:他的遗憾 高承将雨伞遮过宋幼棠头顶,宋幼棠又迅速退开。 “不可与外男共伞。” 宋幼棠冷声道:“世子请说。” 见她眉目之间的霜意,高承摩挲着竹制的伞柄道:“暂停赌坊是锦珠的意思,但申氏并不想放弃那么赚钱的办法正在重新物色地方重开赌庄,若有了消息我会尽快告之夫人。” “世子就想说这些?” 宋幼棠冷笑,“世子口中的重要消息,在我看来不过是三岁孩童都能猜到的。” 她轻蔑言语激怒高承,见他脸上怒气渐现,宋幼棠道:“我要做的事,无需世子插手。” 宋幼棠看了一眼地上的马儿尸体,唇微微一翘道:“世子欠我高家一条命,还请世子记牢了。” 说完她冒着雨和明羽车夫离开。 马儿身体内鲜血可比人多,这一方地方很快被鲜血染过,远远看去高承像是站在一地血水之中。 “幼……高夫人。” 一辆马车朴素的马车停下,里面的主人掀开车帘迅速下车。 那人着一身月华蓝衣,衣上绣着君子兰草,腰间挂着一块兰花玉佩。 端得是气质清贵,君子如玉。 事实上那人也确实是个君子。 沈放舟将雨伞遮过她的头顶道:“雨大,高夫人请上车避雨。” 说着他又怕宋幼棠不肯又道:“如今我与高大人乃同属五皇子僚下,高夫人不必有所顾忌。” 说着他颇有君子之风的将伞递给宋幼棠身后的明羽,而他自己则站在了雨中。 宋幼棠道了谢而后上车。 高承行事比一年前更为疯癫随性,焉知他会不会追来,上沈放舟的马车可保平安。 宋幼棠和明羽上了马车,沈放舟没再进去而是和车夫一起坐在外面。 到了大门外自有守门小厮撑开大伞来接,沈放舟让到另一边,宋幼棠走到檐下对沈放舟福身行了一礼道:“多谢……沈大人。” 见对他行礼的宋幼棠,沈放舟心上涌上一阵苦涩,面上却还是道:“高夫人客气。” 说完他转身上了马车。 浑身滴水的衣摆在上车的时候甩出一道水痕。 宋幼棠本欲叫住他叫人给他送来干爽的衣裳,但马车已经离开。 沈放舟在马车内却没有坐正中央。 那里是宋幼棠刚在坐的位置。 沈放舟浑身在滴水看着那个位置面上神情有些不可捉摸,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懊悔,最后拧成一股经年的后悔。 方才这短短的一趟路像是在弥补他数年前的遗憾。 当年宋家出事,他所想的便是救出宋幼棠带她离开。 天涯海角何处都去得。 如今想来不过是少年意气。 救了她,连累了沈家,他们也不一定会逃出生天。 他并非觉得当年的所作所为可笑,也并非后悔对宋幼棠的情意。 而是到了他如今的年岁,他知晓了何为男子的担子,何为天下大义。 宋家是被人陷害,他亲眼看着陈家惨案,如今他日夜所做的努力便是不让这天下再增添如同宋幼棠一般的姑娘。 “幼棠……” 沈放舟对着她曾经待过的地方想说点什么,最后却眼泪先一步滚落。 年少时候的情动会让人记住一辈子,那灼热的青丝,滚烫的相思越是压抑得久在某个隙口喷发的时候便越是将人灼得体无完肤。 他年少时放在心中珍贵的人,到现在依然珍贵。 沈放舟想着却又觉得庆幸起来,因为他的爱始终如一。 宋幼棠回府后张妈妈张罗着给她烧热水,熬姜汤。 沐浴更衣之后一万热腾腾的姜汤送上来,宋幼棠喝下之后却没觉得好。 午睡过后她发起了高热,浑身烫得吓人汗水将衣裳湿了一件又一件。 女主人病下整个后院儿都显得死气沉沉的,好在高寄今天回来得比较早,听闻宋幼棠发了高热他忙疾步去看她,一边问怎么回事。 明羽忙道:“大夫说是受了惊吓,心中郁结再加上受了凉,几处堆积在一起便病了。” “夫人今日出府了?” 高寄眼神扫过来,明羽便将今天的事全部告诉高寄,说到高承当着宋幼棠的面杀马时她的身子微微一颤。 “夫人兴许是被世子吓着了。” 明羽垂头之后不敢再抬头看高寄。 高寄身上的怒意翻涌,气息寒冽得令人心尖儿一颤。 “高承么……” 他这么淡淡念了一句之后抬脚走向主院。 宋幼棠穿着一件淡粉色的纱衣,领口和袖口绣着漂亮精致的莲花瓣,淡黄色的花蕊增几分娇俏和明媚。 这原本是极适合宋幼棠穿的衣裳,但此时宋幼棠面色泛起淡淡的粉色,柳眉微蹙,显然病中的滋味很不好受。 高寄脱了外衫命人打一盆水来细心的给宋幼棠擦拭手心额头等,希望能让她舒服一些。 宋幼棠一病高寄便茶饭不思寸步不离的守着,这些张妈妈和明羽已经习惯了,但府中新买的婆子丫鬟们还不知见状都啧啧称奇。 他们伺候的主人家,夫人病了老爷能来看一次便算是不错了,可高寄却寸步不离的守着宛若新婚夫妻一般。 宋幼棠的高热逐渐褪去,醒来时见了高寄唤了他一声,而后却发现嗓子沙哑得厉害。 高寄连忙将备好的热水倒出一杯给她并送到她的唇边。 宋幼棠就着他的手喝了一杯水后觉得心口的灼热总算退下。 “想不想喝点儿粥?” 宋幼棠中午没吃什么东西,现在已经是子时了,褪去高热她身子舒服一些之后便想吃点儿东西。 宋幼棠想了想道:“一碗肉粥,一块腐乳,一碟小菜。” 高寄对明羽道:“都听见了?你家夫人饿了。” 明羽笑着一福身道:“奴婢立马去厨房。” 顿了顿她又道:“大人自回来之后还未进食,为大人备点儿什么吃食?” 高寄便看向宋幼棠。 宋幼棠道:“给大人准备一碗金银炒饭,多放肉,若有酱肘子也来了一个,要辣一点的。” 明羽欢欢喜喜的去准备饭食。 明羽一走高寄便将宋幼棠拥入怀中,仿佛要真真切切的抱着她他才心安一般。 第四百六十九章:白紫英遇险 宋幼棠中在府中养了几日的病,这几日她将申氏的产业打听清楚了。 申氏开赌庄甚是赚钱便一口气买了许多铺子开了许多赚钱的营生,着如今最为赚钱的便是胭脂和布庄。 细查之下宋幼棠发现申氏居然是在严家进的货。 如此一来宋幼棠给严玥玥休书一封,很快宋幼棠便收到了回信并让京师的大管事们听从她的派遣。 信中严玥玥教她如何迅速的整垮申氏的铺子,令申氏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 京师贬低王孙贵胄,商人又是贱籍于是商人们为了不受欺凌,便私底下有了个盟会,蜀中严家虽并非会首但在盟会也有几分薄面,且申氏所开的铺子素日里仗着是宣平侯所开,多有欺压其他商户。 因此他们很乐意助严家一把力。 首先他们让人进入申氏店铺订购大笔大笔的东西,而后再切断申氏的材料来源和货源。 朝廷商法有规矩,若订单大笔买家便受衙门律法保护,若店家无法按期如约交货便以双倍价钱付之。 申氏原本因杜庄被关之事而痛失许多钱财,猛然间得知铺子生意红火也心中快意了几分。 高承虽然承袭了世子之位,且迎娶了郡主为妻,但朝廷是什么地方? 多得是出身显赫之人,他们依然瞧不上身份低微的高承,为让高承走得更远,她便得给他预备下无数钱财上下疏通。 无论如何,一定要越过高寄去! 申氏握紧了手中的白玉貔貅。 “这段日子宋幼棠可有什么动静?” 才到她身边伺候一年多的杜妈妈道:“据说是病了,每日足不出户在家中养病呢。” 申氏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狠戾道:“舒音太过年轻算计不过她,只可惜那贱种的命太硬,否则现在她只怕已哭瞎了眼。” 杜妈妈道:“夫人运筹帷幄,谋略过人一定会找到办法惩治她的。” 说着她微微一顿道:“世子妃不是也与她有过节?不如我们将世子妃请来好好商议商议?” “锦珠?” 申氏垂眸不知道在思索什么片刻之后她道:“好,你让她来。” 魏锦珠是很喜欢高澜的,宋幼棠和高寄确实是她们共同的仇人。 魏锦珠今日穿着一身海棠红的金碟撒花裙,头上簪着金蝶步摇妆容贵气,但因她性子冷傲狠毒,因此面上增添了几分凌厉之感。 但这点凌厉恰恰是申氏所喜欢的,她觉得魏锦珠比高舒音更像她的女儿。 “母亲唤儿媳来可是为了宋幼棠之事?” 魏锦珠不喜与申氏在此事上走弯弯绕绕,于是开门见山的道。 申氏道:“正是,我有心杀宋幼棠和高寄为长朗报仇,可如今她闭门不出,让我拿她实在无法。” 听到“长朗”二字,魏锦珠长长的手指甲在漂亮娇气的裙子上留下一道划痕。 娇气的料子立刻拉了丝,这条裙子便算是毁了。 魏锦珠的眼神冰冷,心中又是一痛。 “高寄素来将宋幼棠护得好,如今闭门不出兴许便是高寄的意思。” 申氏皱眉道:“你的意思不会是让我去碰高寄吧?” 高寄身怀武艺,旁边的护卫又武功高强,如今一门心思扑在五皇子身上,若动高寄便等于参与皇子争斗,喜欢明哲保身的宣平侯必定大怒。 他们虽然已经福气离心,但她仍然需要宣平侯这棵大树。 申氏心中一片焦灼。 “宋幼棠在京城只有白紫英这一个好友,若是白紫英出事,宋幼棠岂会坐视不理?” 魏锦珠淡淡一笑道:“如今只剩二、三、五皇子争夺东宫之位,三皇子实力强劲,容妃又掌控后宫,母亲何不如做个顺水人情让白紫英入了三皇子府中帮侯府挣一个前程?” “可侯爷……” 申氏心中犹豫不定,真和宣平侯撕破脸对她没好处。 “白紫英若入了三皇子府,高寄再怎么扶持五皇子都无用……” 魏锦珠笑盈盈看着申氏道:“母亲,一箭双雕。” 申氏有些心动了。 毕竟这对她来说百利无一害。 “这……要如何做?” 申氏皱眉道:“白紫音似也是称病不出门了。” “白紫英和宋幼棠交好能忍住几日不见面?怕之时出门了没叫人瞧见,夜里偷偷见面。” “夜里好,夜里好。” 申氏笑道:“前些日子宫中赏下了锦缎,正好应该向容妃娘娘谢谢恩……” 又风平浪静几日之后某天夜里,宋幼棠和高寄正在陪豚儿玩儿,忽的张妈妈进来道:“大人、夫人,出事儿了。” 白紫英进来的时候满脸怒容,身上披着一件玄色的披风,宽大的披风一看便知是男子的。 宋幼棠见状道:“怎么了?怒气冲冲的,这披风又是谁的?” 白紫英瞧了一眼高寄,高寄便识趣的抱着豚儿出去了。 白紫英将披风脱下而后小心的放在罗汉床上,露出裙摆上染了许多鲜血,肩头的衣裳竟被撕裂了。 宋幼棠见状眉目一拧。 白紫英在京师多年都平安无事,怎会今晚突然遭遇此事?谁敢胆大包天的对她行不轨之事? 宋幼棠转身给她拿来一套紫白紫白的衣裙,一边亲自帮白紫英更换衣裙一边道:“可知对方身份?” “五皇子追去了,等他回来便知结果。” 白紫英俏脸含霜,“若知他是谁,我一定要让他后悔今天所作所为!” 宋幼棠思忖心中隐约有猜想,总归绕不开那个东宫之位。 若不是想娶白紫英的人便是害怕白紫英嫁给皇子的人。 只是无论是哪边的人都叫人觉得恶心。 男人之间争夺权力,何苦扯上女子? 宋幼棠心中厌恶不已。 换好衣衫之后门打开高寄便和庄晏一同进入。 庄晏的手臂上中了一剑,伤口已经粗略包扎过但泅出的鲜血还是红得扎眼。 庄晏进来对上白紫英的眼道:“是庄朗。” 白紫英闻言忽的冷笑道:“好,好得很呐!” 软的不行便想来硬的,可她白紫英是谁都能碰的? 白紫英越想越气不过。 第四百七十章:为她报仇 “我这就给爹爹写信,曹将军容妃和三皇子的日子过得太舒服了。” 白紫英气节当即便过去沾墨之后提笔便开始写信。 写完之后白紫英对高寄道:“你们尽可放心,无论是庄朗还是无耻小人庄让,我们白家都不会助力分毫!” 说完白紫英语气一冷,“今日若非五皇子恰巧赶到,我恐怕已遭毒手,这份恩情白家上下铭记于心。” 她对庄晏一福身。 庄晏虚扶她一把道:“你我本就是旧相识,何须言谢?只是今后还请白姑娘万事小心。” 白紫音受了惊吓,晚上自然是歇在了府中和宋幼棠睡在一处。 姑娘家嘴上说着没事儿,半夜睡着睡着却哭了起来。 宋幼棠便将她抱在怀中,软声软语的哄着她。 白紫英醒来时候睁着一双眼抓着宋幼棠的手道:“京城要吃人,这里人的要把我拆吞吃了!” 宋幼棠心中一酸又是一阵温言。 第二天庄朗被称病未上朝,后来传出消息来说是被人打断了腿的,如今行走困难。 宋幼棠听着这消息而后同高寄道:“紫英对我们皆有恩,当年杜氏在山上刁难我时若非紫英相救妾身已丢了性命。紫英对妾身如同亲姐妹,如今她险些受欺负,妾身绝不能坐视不理。” “我知。” 高寄道:“此事我会想办法。” “夫君,”宋幼棠道:“妾身已有法子。” 顿了顿她道:“妾身在外行走时也听了不少消息,如今正好派上用场。” “三皇子最大的依仗便是曹将军,妾身早前得知曹将军虽作战骁勇,但是又极好享受,私底下收豪宅美人无数供他享乐。” “棠棠的意思是揭穿此事?” 宋幼棠微微一笑道:“此事固然是不会帮他瞒着,只不过揭穿此事的人需好好甄选甄选……” 几日之后京城一事闹得沸沸扬扬,曹将军的属下私掠美人送给曹将军享用,一日掠得美人第二日便被堵了门。 且堵门的人是三皇子妃的娘家人。 原来被曹将军强迫的美人乃是三皇子妃的表妹。 三皇子妃尚称曹将军一声:舅舅,如今自己的表妹竟成了舅舅的床上人,三皇子妃及其母族气愤不已。 三皇子妃的表妹性情泼辣,行事狠毒,晚上被曹将军一个过了半数的老头子强迫,第二天一早便气得用发簪扎入他的心口,差点儿将曹将军送得归西。 三皇子想将此事压下,但是皇子妃母家之怒难以平息,且坊间皆传若他们忍下这口气便是整个京师的笑柄。 这事儿令三皇子和三皇子妃争执不休,夫妻俩因这件事生了嫌隙,三皇子还动手打了三皇子妃,令三皇子妃哭着入宫请容妃娘娘为她做主…… 三皇子一时焦头烂额。 曹将军被上了几道折子说他好色成性,为老不尊云云…… 明盛帝最后责罚了一番曹将军,又秉着息事宁人的态度将那姑娘赐给了曹将军。 只是那姑娘的身份难定。 曹将军已有一个发妻,和曹将军年岁相当。但三皇子妃家的姑娘身份不低自然不可能做妾,且这事儿原本便是曹将军理亏。 最后给了个平妻的身份抬入了曹将军府。 但此事惹得曹将军的原配夫人气得不行,夫妻相伴几十年突然多个年轻貌美的妹妹,曹夫人觉得脸都丢尽了,小夫人刚入门她便气得病下。 “曹将军府上和三皇子府上如今正热闹呢。” 明羽笑着给宋幼棠禀告此事。 宋幼棠听得眉眼弯弯,如此一来也算是给紫英出了一口恶气。 三皇子妃原本便是重臣嫡女,原本一家子齐心协力助力三皇子,如今夫妻生了嫌隙,便是母族为了大局考虑一如既往的帮三皇子,也难免惹得三皇子猜忌…… 裂缝一旦生出便永远无法复原。 宋幼棠笑着喂了豚儿一勺子牛乳。 这些事自然也传入了申氏和魏锦珠的耳中,原本魏锦珠瞧中三皇子,如今三皇子和曹将军出了这等丑事也令她恶心。 但她也看出来这是何人的手笔。 “宋幼棠比当年离京之时更狠辣了。” 当年明明有机会可以将她淹死在河中,但她却心软了。若是换做现在的宋幼棠,她肯定会毫不犹豫的弄死她。 魏锦珠心中盘算着事,申氏道:“如今三皇子短时间也指望不上了,你可还有法子?” 魏锦珠手段了得,她愿意听她几分。 正询问之时忽得杜妈妈进来道:“夫人,布庄和胭脂铺子的管事来了。” 申氏闻言便笑道:“大概是进来禀账的,最近这段日子这两个铺子的生意不错。” 管事们此时来报喜讨赏也正常。 申氏心中已想好给他们多少银钱作赏钱。 申氏心中高兴,但没想到两个管事一进来便跪在地上。 “这是怎么了?” 申氏脸上的喜色已经淡了下来道:“出了纰漏?” 她声音低沉,已是不悦。 “禀夫人,早前铺子承接了不少大单,但是如今我们交不出货来,请夫人示下如今该怎么办。” “细细说来。” 申氏脸色很不好看。 管事将来龙去脉说了之后道:“如今许多单子都未完成,若是不能如期交货,违约付的银钱便可亏损得连铺子都折进去。” “其他商户呢?可能寻到货源?” 管事面色痛苦的摇头:“皆说卖完了。” 申氏冷笑,“这是有人给我下套啊。” 魏锦珠在旁边垂眸不语。 “你们以宣平侯府的名义行事,便是抢也要给我抢到东西!” “母亲且慢。” 魏锦珠道:“以宣平侯府的名义行事只怕会惹出大事,届时若惹上官司便不值当了。” “那依你之言该怎么办?” “花钱买成品,去外地买也好,高于市场价也好,总之要如期交货让对方算盘落空。” 顿了顿魏锦珠道:“依媳妇所见,此事的幕后之人恐怕是宋幼棠,便是亏损些银子也不能叫她得意。” 这话戳中申氏的心窝窝,她当即让管事照着魏锦珠的吩咐去办。 第四百七十一章:严玥玥的妙计 申氏花了大价钱果然如期交货。 彼时宋幼棠坐在马车上看着一箱箱的货品从申氏的铺子中搬出来。 明羽放下帘子道:“没想到他们会用这等法子。” 申氏花了两倍不止的价钱买来东西交货。 宋幼棠道:“不急,且等等。” 严玥玥家世代经商,她不信严玥玥的办法会轻易被魏锦珠和申氏破除。 等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外面传来一阵吵嚷之声。 明羽耳朵一动掀开了车帘和宋幼棠一起举目望去。 “我们要的是申记的脂粉,为何你们给的却是严记的?” 来取货的三个管事打开脂粉盒指着上面的“严”字问道。 “这……” 申氏的管事们面面相觑,不是检查过的吗?怎么会有别家铺子的印记? “是你们申记店大欺客,还是你们自认为比不过严记的胭脂?” “订单上写明了是申记的胭脂,我们要申记的胭脂,请速速为我们换来!” …… 三个管事紧逼,将申氏的管事说得哑口无言。 单子在,胭脂盒上的印记也在,任凭他们如何巧舌如簧也没办法再狡辩。 “夫人,严姑娘的法子真妙啊!” 明羽见得几人的争吵声将百姓们都吸引过来,心中便明白了严玥玥的办法。 申氏交不出货她要高价买,她便高价卖给他们,赚钱了一笔巨款之后再给他们留下后手。 如今申记造假被当众拆穿,需要赔偿巨额银钱不说还失了名声,今后京城的胭脂水粉铺子便无人能越过严记去。 严玥玥这也办法可谓是一箭数雕。 消息传回申氏耳中的时候申氏气得将锦鸡斗彩茶盅砸了个粉碎,饶是茶水温度正好也将她的手掌烫红了。 “如今怎么办,还请夫人示下。” 除了赔钱别无他法,总不能为了两个铺子闹上公堂将宣平侯府的脸面也丢了吧? 申氏咬牙道:“杜妈妈给他们银子。” 胭脂铺子和布庄是申氏手中最赚钱的营生,如今陡然亏损得险些连铺子都没保住,可谓是从申氏的身上剜下一大块肉。 很快宋幼棠一日出门时便收到一张纸条,上面写了七日后,清风道观。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宋幼棠不由自主的朝送信人离开的方向看去,却见到吊着一只手坐在马车上的高承。 他胳膊似伤得很重,一个眼圈儿还是乌青的,显然是挨了揍。 见宋幼棠看过来他露出个自以为很谦谦君子的微笑。 宋幼棠淡漠的转过头和明羽离去。 申氏缺了银子自然会想重开赌庄,她和严玥玥给申氏设下这个局便是为了让申氏重操旧业。 如今可算是成了。 同一时刻宣平侯推开了一扇门。 门内的人传来一道女子的惊呼。 待看到进来的人后女子吓得跪在地上颤声道:“父亲。” 宣平侯的目光扫过她,而后落在她旁边站着的男人身上。 “二皇子。” 宣平侯道。 庄让轻咳了两声道:“宣平侯不必多礼。” “小女不懂事惊扰了二皇子,老臣这就带她离去。” 地上跪着的乃是宣平侯最小的庶女,平日在府中便不起眼,如今还差半年才及笄。 她素来畏惧宣平侯,如今被宣平侯撞破她和二皇子的事身子抖如塞糠。 “还不速速起身?” 宣平侯声音中带着怒气。 高舒玉腿脚发软,二皇子见状弯腰去扶她,高舒玉原本已经伸手但察觉宣平侯盛怒的眼她又缩回手。 高舒玉小碎步至宣平侯身后。 “老臣家中还有事,便先行告退了。” 说完宣平侯转身便走。 “侯爷且慢。” 庄让道:“我有事想同侯爷商议。” 说着他顺手拿起桌上的一个白瓷绘着淡粉色桃花的瓶在手中把玩。 宣平侯见状脸色更是阴沉。 “你且先出去寻你的丫鬟婆子。” 高舒玉没放松反而心中一片悲凄。 她行礼告退。 “七姑娘真是心善手巧,得知我体弱咳疾久久不愈便亲自翻找医术帮我熬制了这止咳的药。” 庄让笑着道:“这定然是平日里侯爷和夫人教导有方。” 他大拇指摩挲着手中的瓷瓶,笑容谦和,但却令宣平侯觉得阴险可怖! 闺中女儿的东西绝不能落在外男的手中。 宣平侯方才一眼便看到了桌上的物件儿属于高舒玉,因此才受庄让威胁留下。 高舒音一个姑娘家微不足道,但若传出去宣平侯的小女儿和当朝二皇子有牵扯便会被有心人猜测宣平侯是不是在支持庄让。 “小女素来心善,便是府中的丫鬟婆子受伤也会亲赐药膏,二皇子无需多思。” 顿了顿宣平侯道:“只是丫鬟婆子是我宣平侯的奴仆,二皇子您身份贵重,小女又非医者恐配错了药损伤二皇子贵体还请二皇子将药瓶交予老臣。” 他声音生冷又坚定,“老臣今后一定会好好管教小女,绝不会再让她再如此行事。” 庄让心中暗骂了一句老狐狸,面上的笑容也淡了下去。 “侯爷是告诉我,七姑娘心善,对我同府中的丫鬟婆子并无差别?” “二皇子身份尊贵,她们岂能与二皇子相比?” 庄让看着瓶上开的灼灼桃花道:“可我很喜欢七姑娘。” 庄让的目光逐渐意味不明且暗藏几分威胁之意。 “我想娶七姑娘为妃。” 顿了顿庄让道:“若侯爷嫌侧妃之位委屈了七姑娘,我可许正妃之位,不知宣平侯意下如何?” 原来庄让是不考虑娶个宣平侯府的庶女的,但是白紫英已经屡次拒绝他。 他既娶不到白家女便只能选其他人家的女儿,选来选去只有宣平侯府能给他的助力最大,但宣平侯的嫡女已经嫁入了永宁伯爵府,他别无选择。 原本有个为国祈福的庶女更适合他的,但可惜她也已嫁人。 整个宣平侯府如今只剩这个尚未及笄的小庶女。 不过没关系,反正他瞧上的是她爹,又不是她。 庄让道:“我可以向侯爷保证只要侯爷嫁女,今后我便与侯府荣辱与共,侯爷全力助我,将来必可让宣平侯府再兴盛百年。” 第四百七十二章:拒绝 “二皇子错爱老臣替小女谢过二皇子。” “但,”宣平侯道:“小女尚未及笄且身份低微配不上二皇子,还请二皇子另择贵女。” “我亦是庶子出身,七姑娘与我正相配。” “二皇子慎言。” 宣平侯道:“二皇子是皇妃所出怎能与府中妾室相提并论?二皇子所言是辱没皇室,宣平侯府担不起这罪责。” 宣平侯道:“小女还在外等候,老臣不便久留……” “宣平侯,是瞧不上本皇子?” 庄让声中带了几分怒意。 “还是宣平侯已经效忠三弟?” “二皇子慎言。” 宣平侯一脸严肃道:“老臣忠于陛下,此心可昭日月。” 庄让闻言发出一声冷笑,一双细长的眸子中眸光阴冷。 “宣平侯的庶长子高寄如今正一门心思的扶持我五弟,看宣平侯的意思是也要追随五弟?” “二皇子,”宣平侯再次道:“老臣效忠陛下。” “都是明白人,侯爷也不必再说话糊弄我了。” 庄让道:“我以三皇子正妃之位求娶你府中庶女,你应还是不应?” “我虽然如今瞧着势单力薄,不如我三弟舅舅、母妃得力,但也比我五弟势大,侯爷选我不会后悔。” “来日我若入主东宫,侯爷便是太子……” “二皇子慎言!” 宣平侯道:“东宫之位自有陛下定夺,臣下不敢猜测。” “二皇子今日之言老臣只当没听过,还请二皇子也忘却今日所言。” “小女之物,还请二皇子归还小女,免得有损二皇子君子之名。” 庄让握着瓷瓶的手指甲微微发白。 他不知在想什么,过了片刻伸手将瓷瓶递给宣平侯。 宣平侯上前接过瓷瓶之后道:“老臣告退。” 说完他不顾庄让已显杀意的目光迅速离去。 “来日,你必会后悔今日所言……” 庄让看着宣平侯带着高舒玉逐渐远去的身影,阴恻恻的道。 所有推脱之言不过是瞧不上他的出身,觉得无论如何都不会是他入主东宫罢了。 庄朗、庄晏,他们就一定会是太子、天子吗? 宣平侯面色阴沉的带着高舒音出了茶楼,没想到一出去便碰见了高寄。 他显然没想到会在这个地方碰见宣平侯。 他冷漠的别过眼但宣平侯却叫住他。 “我有事要跟你说。” 高寄道:“宣平侯请说。” 宣平侯走在前头道:“过来。” 高寄道:“宣平侯若有话,还请当面说。” 宣平侯对赵卓使个眼神而后便自顾自往前走。 赵卓上前对高寄道:“大公子,您便顺侯爷一次吧。” 见高寄不为所动,赵卓又道:“侯爷为您,颇费苦心,您……” 高寄已经抬脚跟了上去。 宣平侯进入了一个小巷。 这个小巷是个死胡同,只有一个入口,尽头处种植着芭蕉树,饶是秋风瑟瑟也绿叶肥厚。 赵卓和阿影长庆守在入口,父子俩的谈话不会被打扰。 “侯爷有事请说,下官还约了人。” 高寄声音冷淡,显然不太想跟宣平侯说话。 “手……可还疼?” 宣平侯话在舌尖儿上打了几个转后道:“当时若有良医在侧,你的手指或许可以接上。” 他的目光落在高寄戴着银手指套的断指上,那雕刻精美花纹的指套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的光,但在宣平侯的眼中却像是血一般。 “若宣平侯没有要事,下官便先告辞了。” “伯源。” 宣平侯忙叫住他道:“二皇子所图甚大,他的心思阴沉毒辣,远比三皇子更令人忌惮……你万事小心。” 高寄听他说这些心中越发烦躁。 高寄冷冷的道:“侯爷有空在这里同下官说这些,不若回府看管内宅,免得后院起火烧及自身。” 留下这么一句话后高寄转身便走。 “宣平侯府不会追随二皇子和三皇子,”宣平侯顿了顿默了一会儿后道:“若有一日,你需……” “我已经和宣平侯府无关,侯爷好意恕下官无法领受。” 高寄的比之前消瘦了几分,但身背看起来更有力量感,仿佛他一人的身骨便可支撑起一片天地。 宣平侯看着高寄仿佛看到了年轻时候投身军营的自己,前路不明,后路已无,稍有不慎便身首异处。 回到侯府之后宣平侯去了福满堂。 申氏正在和魏锦珠说话,听丫鬟禀宣平侯来了,她有些意外。 自夫妻二人抢夺高澜尸身之后他便再未来福满堂。 “父亲母亲要说话,媳妇便先走了。” 魏锦珠很有眼力儿离开。 走至门口便见宣平侯阔步而来。 “侯爷今日怎么有空来寻妾身?” 申氏极敷衍的行礼。 宣平侯道:“你如今管着后宅便要事事小心仔细,对于庶子庶女们也应上心。” “妾身不明白侯爷是什么意思?” “守好宣平侯府的门户,对侯府和申家都好。” 宣平侯道:“府中未出阁的丫头们,看紧了。” 申氏一头雾水但宣平侯又不肯明说,申氏咬牙,眸光带怒意道:“还请侯爷明示。” 宣平侯道:“皇子们争斗是皇子们的事,宣平侯府哪一家都不能去沾。” 申氏闻言想起什么似的道:“侯爷倒是一如既往的小心,可惜有人却已经在明目张胆的帮人夺位了。侯爷怎么不管管?” 那人是谁自然不言而喻。 “他既脱离了侯府,所作所为便与侯府无关,你也不必事事都提及他。” 夫妻俩说话夹枪带棒,眼看两人又要因高寄吵起来。 这时候高承来了。 他给申氏和宣平侯行了大礼。 申氏见了高承心中怒火退了一些。 高承尊敬她,每日必定来给她请安且次次都是行跪拜大礼,对她孝顺且千依百顺,比她亲儿子还听话,唯一不好的便不是她的亲骨肉。 宣平侯趁机走了。 “叫我们不要掺和皇子之争,我倒要看看他什么时候将侯府的亲兵交给那贱血!” 高承心念一动,看着申氏的眼神忽的变了。 “又是因为高寄?” 高承道:“他已经被逐出侯府,怎么还在父亲和母亲之间挑事?” 第四百七十三章:撞破 到底不是她的亲儿子,申氏也不会事事告诉他。 因此申氏并未同高承深说,她眼神落在高承的手上道:“你这手今日大夫可看过了?” 高承道:“母亲日日关怀,孩儿自是记得。” “以后行夜路时小心点。” 申氏说着叹一吸道:“你走吧,让我静一静。” 高承乖顺的应是。 五日后,宋幼棠写了一封信由人交给老夫人。 但她不曾想那信险些没入宣平侯府,最后那封信落到了高承的手中。 高承当日便去寿岳堂请安,之后将信放在了老夫人必定会发现的地方。 在高承所说的第七日,申氏早早的出门去了清风道观。 道观的道长早被嘱咐过今日宣平侯府的主母要来上香因此今日清风道观除了宣平侯府,以及申氏早给过单子的夫人马车之外谁也不接待。 申氏到了不久一些夫人便一个个路陆陆续续到了,申氏同她们上过香之后便去后面休息。 清风道观的香火一直不盛,因此空的房间多而且很清静,给了银子那些道长也听话的远远离开直到日落西山才会回道观,是以众人都觉得十分自在。 夫人们的腰上都系这结环,一个个结环在华贵的裙摆上像是在水中游动的丝草。 小道童从早上守到了午后正守得无聊时候看到一辆华丽富贵的马车远远而来。 两个小道童你看看我我看看我赶紧起身整理了下衣裳。 在马车停在近前的时候小道童道:“对不住……” “小道童速速让开。” 一个面容凶煞的婆子道:“若是误了老夫人的事,这清风道观便别想留存于世了!” 从马车上下来一个衣着比今天来的所有夫人都华贵的老夫人,她满头银丝自带威严。 且身后还跟着十来个身强体壮的婆子,小道童虽然年纪小但也知这位老夫人来者不善。 “将人擒住了。” 老夫人道:“莫让这两个小崽子走漏了风声。” 一行人浩浩荡荡入了道观,几个婆子在 欠头探路。 不一会儿一个婆子过来道:“最里边儿的院子门口守着夫人身边的丫鬟,老奴看得真,绝对不会认错。” “走,去瞧瞧我们的夫人在这里面干什么大事儿!” 在门口望风的丫鬟见老夫人来转身便要进去禀告,但却被老夫人身边的婆子给擒住。 老夫人刚踏入院子便听得里面传来的骰子声和女人们的笑声,其中不乏一些贵夫人们绝不会谁出口的浑话。 门被人一脚踹开的时候屋内的人愣了一瞬。 屋内妇人们的袖子挽起得老高,露出一条条白嫩的胳膊来。 桌子上放着金银之物还有大颗大颗的珍珠,金簪玉钗等东西,当然还有赌具。 “好,好得很呐!” 老夫人冷笑一声视线落在正中央的申氏身上。 申氏眼中的狂热褪去,恢复清明之后她上前道:“老夫人,您怎么来了?” 她扯动嘴角露出比哭还难看的笑道:“您……” 见宣平侯府的老夫人来了,各家的夫人都慌了,一个个放下衣袖或是带着谄媚或是带着讨好的笑对着她,显然是想让她放她们一马。 自家大人都不许参与赌博,跟别说她们这些后宅妇人了。若是今日在此聚赌之事被宣扬出去,她们之中原本不得夫君欢心的说不得便要被休弃…… 众人心思各异之时听得老夫人吩咐身后道:“将今日所在的夫人都记上单子,我定要一个个上门询问家中老太君,看看各府各家究的主母素日究竟是何模样!” “母亲!” 申氏急了,“恳请母亲移步再谈。” 众夫人皆面露焦急之色。 老夫人被申氏恳求着扶到了隔壁房间,这边的夫人们想趁机溜走,但守门的婆子可不是吃素的。 “今日所在的夫人都以记录在册,夫人纵然是走了也不能当没来过此处,不如耐心等等兴许会有转机。” 申氏重重跪在地上。 “母亲,媳妇的所作所为都是为了宣平侯府,请母亲体谅儿媳一番苦心吧!” 老夫人闻言冷笑道:“一出事便是为了宣平侯府,你做这事儿应已上了年岁,素日里我怎么不见你将银子用在侯府?反倒是你娘家在幽州敢称为幽州第一门!” “难道不是你用银子填补起来的?” “还有你的福满堂,之前你卸了掌家之权的时候宋幼棠便给过我一本账簿,上面写满了你福满堂的日常开销竟比我的寿岳堂还多!而侯府后院都是宫中记账,便是这些账也有糊涂不清的时候!” 老夫人重重拍在桌上,冷眉怒斥道:“打着侯府的旗号行事,却一枚铜钱都未曾落入侯府!申氏,你的账究竟是怎么算的!” 申氏多年一直将老夫人当作棋子用,没想到今日竟被老夫人抓住把柄,且这把柄还很是要命。 她哪怕是尽量让自己镇定可还是心中慌乱如麻。 外面夫人们的吵闹声传入她的耳中,申氏忽的心生一计。 “媳妇做下错事原本没脸面求母亲宽宥,但聚赌之事非媳妇一人所为。” 她指着隔壁屋子道:“来此的都是这上京城里有头有脸的贵门夫人,她们若不是自愿来,媳妇能强迫她们?” “且,媳妇有错,理应受婆母和侯府规矩责罚。但母亲可要想好了……” 申氏双眸发红,眼睛定定的盯着老夫人道:“今日之事若宣扬出去便是毁灭门风,令各家大人蒙羞之事。” “纵是有错,各家该罚的,但老夫人若将此事告知她们当家人,他们会感激婆母?” 申氏一顿道:“他们定会将婆母视作害他们满门蒙羞的罪人,将宣平侯府视作仇人!” “媳妇切问婆母,宣平侯府可敢与整个上京城为敌?” 申氏话音未落便见得老夫人的眼中闪过一丝犹豫。 申氏对老夫人的心理把握得很准,她虽然任性妄为,奢华无度,但是对宣平侯府一直是用心庇护的。 “婆母若不信,尽可去做,到时候就算是向各家奉上媳妇头颅只怕也不能平息他们之怒!” 第四百七十四章:侯爷来了 “媳妇一条命死不足惜,可宣平侯的百年兴旺就要折损在侯爷的手中!” “侯爷当年是九死一生方才换回侯爷之位,如今阴雨天伤口还市场隐隐作痛……母亲!” 申氏膝行两步道:“您人心看着侯爷用血肉换回来的富贵烟消云散?” “一家之怒好解,二三十家之怒侯爷又该当如何应对?” 抓住申氏时的愤怒和狂喜被申氏一番话冲得化作云烟,如今看着申氏老夫人只觉得是个要命的大麻烦! 更要命的是她刚才在众夫人面前露脸了便注定此事不能当作没发生过。 如今她需得想办法,既解决此事又不能让人看低了宣平侯府。 老夫人素来不是很聪明因此此时犯了难,她甚至在想,若是宋幼棠在就好了,她肯定能想出两全其美的法子。 老夫人焦灼得轻轻跺脚。 申氏见老夫人动摇了忙道:“媳妇有个两全其美的法子,既全了侯府的颜面又能让各位夫人安心。” “你说。” 申氏道:“不若您也去下一注?这样婆母您便算是她们一条船上的人,夫人们自然也就放心了。” “放你狗屁!” 老夫人气得抬腿一脚踹在申氏的胸口,她气得狠了这一脚也是用了十分力气的,申氏被踹得胸口发痛半天没能起来。 她躺在地上只看得老夫人一双绣花鞋在她面前晃来晃去。 “你个黑心烂肺的,自己干这要命的事还想把我拉下水!” 老夫人纵然喜欢钱财,但也只是用她儿子的俸禄赏赐,其余来路不明的钱财她一份也没用取用过。 申氏竟然敢让她也入她的污泥潭! 申氏咬牙起身跪好道:“老夫人,今日一次便能赚取上万两银子,您又何必跟钱过不去?” “若您愿意下注,今日所有钱儿媳愿意双手奉上,今后媳妇绝对不再碰这东西。” “婆母,”申氏磕头道:“儿媳并非让你赌钱,只是为了让诸位夫人心安,一解侯府祸事啊!” 申氏言辞恳切仿佛真是一心在为宣平侯府考量。 老夫人也有些意动,一万两银子足够添置许多好东西了。 “今日之事所有夫人都会守口如瓶,谁也不会知道老夫人来过此处,今后赌庄亦不会再开了,绝对万无一失,老夫人……” 老夫人一般挣扎最后叹气道:“此事……” “吱呀。” 门忽的被推开。 申氏和老夫人齐齐的看向门口,逆光站着一个男人,申氏刚才狠狠哭过被太阳光刺着一时竟有些看不清门口站的人是谁。 直到老夫人颤声唤道:“我儿,你怎么来了?你怎么知道这里的?” 那人除了给她送信之外也给宣平侯送了? 那刚才她们的对话宣平侯是不是全部都听见了。 老夫人顿时有些紧张。 听到是宣平侯来了,申氏顿时心如死灰。 以宣平侯对她的不喜和隔阂来看,他绝对不会轻易放过她。 她歇了求饶的心思擦干眼泪站起来道:“侯爷来了,妾身有失远迎。” “我儿,”老夫人疾步走向宣平侯道:“此事你看如何解决方才好?” 老夫人朝隔壁点头,“隔壁还有人等着呢,我们又不能将人扣一辈子,且……” 且罪魁祸首还在这里。 见老夫人和宣平侯作难,申氏忽的生出几分快意来。 让他们想办法,想破头帮她解决此事。 她就不信他们会拿整个宣平侯给她陪葬! 申氏相通这一点倒也轻松了。 “拿了我的名帖去各家挨个挨个大人来接回夫人。” “不可。” 老夫人立刻紧张道:“你这么做不等于将侯府变成他们记恨之人?” “那母亲以为如何?” 宣平侯冷冷道:“不若我取下这玉佩当作赌资去下一注?” 老夫人面上闪过一丝尴尬。 申氏面色白若死人。 宣平侯未看她一眼便转身而出。 老夫人紧随宣平侯身后而出。 接下来宣平侯就站在院子门口等着各家来领走各家夫人。 他挨个不知道说了什么,而后双方便客客气气的作揖离开。跟随着自家大人离开的夫人们都是哭哭啼啼的。 申氏就站在屋子冷笑着看着这一幕。 斜阳照进院子,照在宣平侯的身上,老夫人忽的觉得自己儿子的身子似乎佝偻了几分。 她心中“咯噔”一声,她的儿子素来是宽肩背直怎么突然成了这个模样? 她心中微微发酸,眼眶逐渐湿润,这一刻她意识到一直护着她宠着她的儿子,老了。 别过头拭泪的时候看到申氏,老夫人心中心中登时怒起,若非这贱妇三番两次的气她儿子,他岂会老得这板快? 跟他争夺高澜尸身,逼他把高寄除名逐出府,私底下开赌庄……总没有个省心的时候! 还有高舒音,也不知怎么惹了婆家的厌弃现在被关在祠堂门都不许出一步! 伯爵府虽然没有在外面说什么,但妇人之间就喜欢议论别人家宅之事,高舒音被传得极为不堪。 老夫人一生气便一定要做点儿什么,于是她转身走向申氏。 若是在府中动手难免叫家中的婆子丫鬟看笑话,可如今是在道观。 纵然有其他府的主母看着,她们也只当是为这次赌局之事责罚不会在外多言半句。 老夫人将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一道淡青色的身影比她更快的到申氏面前。 “你这贱妇!我把你当知交好友你却将我当成拿钱给你的傻子!我待你千般好万般好,可你却引我来参赌局!” 那妇人边哭便掐申氏道:“你是要害得我夫妻离心,要府中的妾室都压我一头啊!” 她形如封魔将申氏扑倒在地长长的染了蔻丹的手不住的往申氏的脸上抓! 申氏拼尽全力挣扎,但是一个愤怒得几乎绝望的人的气力可比素日里大她挣不脱得,被抓破脸之后便不住的惨叫起来。 之后又有三个素日矜贵的夫人恍若村妇一般加入殴打申氏。 老夫人看得申氏的头发被抓掉一大把落在地上,有抓下的头发上还看到一点儿血肉…… 第四百七十五章:狼狈不堪 听着申氏的惨叫老夫人忽然的转身作呕起来。 宣平侯背对着庭院,对着惨叫声恍若未闻。 申氏做了错事,总该要承受几分她们的怒火。 反正今后这京城里,就要没宣平侯府主母申氏这个人了…… 待所有人离开之后申氏的亲信婆子丫鬟们才进去找申氏。 一进去她们俱被吓了一跳。 申氏浑身血淋淋的躺在地上,一张脸被尽数抓花了不说,头发也被扯得像是个癞子,头上有些地方流着鲜血,衣衫更不说几乎不能蔽体…… “夫人……” 丫鬟不忍脱下衣裳包裹住申氏,申氏嘴里发出“嗬嗬”声,她似乎想说什么但嘴里只流出一些血沫子,看着分外渗人。 丫鬟将申氏扶起来,申氏眸光中看着的宣平侯抬脚跨出院子消失在她视线中。 丫鬟手上忽的接住了一滴热泪,她低头一看却是申氏红着双眸豆大的眼泪下雨似的往下坠。 夫人今后怕是再没体面了…… 丫鬟想着心中酸楚也为自己的前程担忧起来。 一行人回了侯府,申氏是被个孔武有力的婆子抱下马车的。 正逢高承回来,见申氏这般模样便不解的问宣平侯和老夫人发生了何事。 老夫人不知如何作答,宣平侯便道:“无你的事,进去吧。” 高承低头称“是”垂下的眼睑遮住了满腹心思。 老夫人没回寿岳堂而是跟在宣平侯的身后,问他此事该如何遮掩。 宣平侯觉得疲倦得紧,今日他回府的途中被人送了纸条,让他去清风道观看趣,没想到最后趣事却是落在他的头上! “自此之后便不要让申氏见客了,让她在府中毫升养病,府中上下便辛苦母亲操持了。” 老夫人闻言叹气道:“哎……” 她眼中有后悔之色道:“若早知道她是这个性子,当年母亲怎么也不会同意这门亲事,否则也不会在这个节骨眼儿上给侯府招惹祸端。” 说完母子俩都陷入沉默。 已是暮色四合,屋内明亮的烛光却不觉得心情愉快反而衬得母子俩的心境越发悲凉起来。 福满堂。 往日热闹富贵的院子里静悄悄,且院中的丫鬟婆子都换成了老夫人院子里的人。 原本伺候申氏的人已经被发去做苦活儿,再不得在主子跟前伺候了。 高承被拦在了福满堂门口。 “世子,夫人已经歇下了。” 婆子客客气气的阻他。 高承早有所料一般淡淡道:“母亲回府之时看着便不大好,身为人子如何能不侍疾于榻前?” “今日之事若父亲怪罪我一人担责,必不会让你们受拖累。” 高承说着抬脚便往前迈。 两个婆子还欲阻拦,高承冷了眉目道:“我在府中便早晚都会来给母亲请安,此事全府皆知。” 既是如此两个婆子便不好再阻拦。 高承抬脚入了福满堂,却见外面虽有婆子把守,但是里面却人极少,只站着三个满脸横肉的婆子,三双眼睛都落在他的身上。 高承不觉得冒犯反而嘴角露出愉悦来。 自他记事起,这福满堂便没有这么冷清过。 他的嫡母啊,便是当年有盈光独宠侯府的时候也没见她如此凄凉。 高承踏着地上的烛影脚步轻快的走向主屋。 门口守着一个老太太身边的丫鬟,见高承来福身道:“世子爷。” 高承淡淡“嗯”了一声道:“母亲可用晚膳了?” 丫鬟摇头道:“夫人心绪不佳,还未用晚膳。” 高承往里面一看,桌上就放着一碗白粥。 他道:“你下去吧,我来服侍母亲用膳。” 一手端了白粥往里面走。 屋内有股淡淡的药味儿,申氏靠在大红色的蟒枕上,一张脸上指痕交错几乎辨不出原本面目来。 血淋淋的一张脸看着便吓人。 “承儿,你来了。” 申氏心绪一激动便咳嗽起来道:“他们肯让你来?” “嗯。” 高承道:“听闻母亲未用晚膳,孩儿特来服侍母亲用晚膳。” “嗬嗬……” 申氏的嗓子被那些妇人掐得狠了,现在嗓子里还火辣辣的因此嗓子听来有些粗粝,就连笑声都显得有些渗人起来。 “你是好孩子。” 申氏面上几乎血淋淋,只看得一双眼珠子落在他的身上。 若是常人看了必会心生惧意,但高承却丝毫不惧,反而舀了一勺粥送到申氏的嘴边道:“母亲用点粥。” 嗓子里难受得狠,申氏本不想吃,但是高承却固执的劝了又劝。 申氏这才吃了一口,只不过似是因为今天受伤了,这粥入口竟觉得有点淡淡的苦涩之意。 “放下吧。” 申氏吃了口便不想再吃了。 高承依着言语放下勺子。 “母亲这是怎么了?父亲为何要将院子里的人都撤换了?” 高承不解道:“母亲今日可是遇上什么事了?” “你自外面回来可听见什么有关侯府的事?” 高承摇头道:“没有。” 顿了顿他似在犹豫要不要说。 申氏瞧了出来,激动得厉声道:“你知道什么就说,什么事都不许瞒我!” 高承叹气道:“高承和五皇子又立功了,将大理寺的冤案都查清了,如今五皇子和高寄在百姓之中呼声很高,甚至还有很远所含冤屈的人来请他们查案还清白……” 顿了顿高承道:“在孩儿看来,高承的心计谋算过人。二、三皇子都在为朝堂上的一亩三分地争夺得头破血流的,他却带着五皇子另辟蹊径,查清冤案、修缮义庄、学堂,救贫扶弱……” “这些看着小事儿,但是长此以往他便能让五皇子贤能之名植根在百姓的心中。” “皇位虽是陛下抉择朝臣荐之,但是天下万民心之所向之力才令人忌惮。” 高寄和五皇子做的这些申氏是知道的,往日听了也不过是一笑而过甚至还嘲笑高寄和五皇子势单力薄掺不进东宫之位争夺中,如今听高承这般说她才觉出其中深意! 申氏心中嫉妒愤怒,但也不得不承认高寄这招润物细无声,却能获得民心,当真是好算计! 第四百七十六章:气到吐血 “听说今日五皇子和高寄将陛下所赐的东西换成了笔墨纸砚和书送往了贫穷村落,全部交给村中的学堂给孩子们使用。这一招,又可收拢读书人的心……” “噗!” 申氏忽的吐出一口鲜血来! 高承被喷了半张脸,温热的鲜血落在他的脸上的温度很奇妙,令人想要再次感受鲜血的温度。 “贼子,寿昌罪血!他岂配?” 申氏气得心口发痛,伏在锦被上,正好没看见高承抬手擦了擦他染血的下巴。 月色的锦袖上既像是点点碎裂的红梅花瓣,又像是落在雪地上经年旧血。 “母亲身子不适,孩儿让人去叫大夫……” “别去了。” 申氏喘着粗气道:“他们现在都恨不得我死,不会有大夫来……承儿,”她抬头看向高承。 “你一定要将高寄踩在脚下。” 她被折断了一根手指的手用尽力气抓住高承道:“我昨日放知,二皇子有意娶府中庶女,但宣平侯没同意。你如今是宣平侯府的世子,未来宣平侯府便是你一个人的,你……” 她说着似累极了又喘不过气来,并且脑中有阵阵轰鸣,脑子像是要炸开了一般难受。 被打一顿就伤成了这样? 申氏想她的身子应该没这么差,但随后又想到高澜死后她接连大病又觉得是那个时候坏了身子。 眼前有些黑乎乎,一双手扶着她重新靠在大迎枕上。 “母亲,您歇会儿,慢慢说,孩儿都听从您的吩咐。” “好……好孩子……” 等到心绪平复之后申氏睁开眼高承的脸再次出现在她的眼帘。 “你去找二皇子答应与他合作,你帮着二皇子打败五皇子和高寄,不计一切……承儿,母亲不成了,自此之后怕是再难出现在人前……” 申氏想到自己的下场便心如刀绞,她还有许多事情未完成,没想到最后竟然折在了赌桌上! “等你们功成那日,母亲,母亲要高澜和宋幼棠的人头以祭我长朗的在天之灵!” 申氏这句话似拼尽气力了,她双眸猩红,显然是将两人恨到了极致。 “好,孩儿谨遵母亲之命。” 高承柔声道:“母亲好好歇息,孩儿这便去想办法接近二皇子。” “切记不要让宣平侯发现,不然你的世子之位恐怕不保。” 他原本就不是宣平侯所属意的世子。 高承颔首。 而后他如同从前一般规规矩矩的行礼退下。 申氏彻底卸了力气倒在大迎枕上,她看着绣着福寿仙桃,吉祥瑞草的帐顶而后喉咙里发出粗粝渗人的“嗬嗬”声。 “你先别进去。” 高承走到门口对丫鬟道:“母亲如今心中对父亲不满,口中难免会有一些不敬之言,你不可进去听。” 丫鬟屈膝福身道:“是,多谢世子爷提醒,奴婢记下了。” 高承淡淡“嗯”了一声,他回头看向自己出来时候带出来的茶壶。 申氏如今腿脚不便,丫鬟若是不进去今晚她想喝口水都难。 就这样吧,高承看着院中的溶溶月色想,就该慢慢来,一下去了那才是舒坦。 张妈妈和明羽在外面等了许久都没听到关于赌钱的消息,回禀宋幼棠时宋幼棠并不意外。 “侯爷是为了侯府百年声誉,再有他尊贵的身份在那里放着,其他大人纵有心中不满的也会闭紧了嘴。” “那夫人让人知会侯爷,岂不是在救申氏?” 张妈妈皱着眉不解道:“好不容易将她扳倒怎能不让她身败名裂?” “为大人也为小公子。” 宋幼棠道:“纵然离了侯爷,可外面在提及大人的时候都会想到宣平侯府。” 顿了顿她温婉好看的眉目间一片温柔,“我也不想公子今后心中难安。” 她最开始知会老夫人是想让老夫人撞破此事,但老夫人行事不牢靠,保不准又被申氏哄骗,又怕她震慑不了那些官眷,官眷为了自保便将事全部推到宣平侯府的身上。 在问过高寄的意思时候她便打定主意要知会宣平侯。 如此放能既让申氏自食恶果,又能保住宣平侯府,将这场风波化于无形。 张妈妈不太懂,宋幼棠将豚儿交到她手上道:“辛苦妈妈了,将豚儿带去玩会儿。” 张妈妈知道她有事儿要做,便不再去想那些腌臜事儿而是接过豚儿道:“小公子,老奴陪小公子玩儿捉迷藏好不好呀?” 豚儿开朗活泼长得又乖巧,因此府中的丫鬟婆子们都很喜欢陪他玩儿,最近豚儿就喜欢玩儿捉迷藏闻言立刻拍手笑起来。 宋幼棠和明羽出门探望白紫英。 自从那天被三皇子吓着后白紫英便真的病了一场,宋幼棠看着倒不像是身体上的病更像是身体上的。 是以她得空便过去陪伴开解。 一路上宋幼棠看到好玩儿好吃的便给买下,等到白紫英府上已经是满满当当两手东西了。 白紫英正院中的花树下下棋,她手中拿着一枚白子正在一下下缓缓的敲在棋盘上,心思已经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在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宋幼棠笑着坐下道:“你何时喜欢上了下棋?” 白紫英回神道:“闲来无事罢了……” 稍顿她抬头花树道:“我见你们夫妻都喜欢下棋,想是下棋能静心便自己随意下下。” “你在烦心什么?” 宋幼棠道:“我没来你将心事赋黑白棋子,我来了你便说与我听吧。” 白紫英视线落在她身上,嘴角扯动道:“你给我买这么多东西做什么?” “给你解闷儿。” 白紫英看那些小姑娘喜欢的小玩意儿,忽然的道:“幼棠,我们相识几年却好似过了十数年一般。” 她眉目间笼罩着淡淡的愁绪道:“我再也不是带你在三春池跑马的白紫英,你也不是当年的宋姨娘了。” “婉婉走了,严姐姐回家了……这京城里这两年断送了多少性命,边关留了多少英魂……” 此话说起便令人无比伤感,宋幼棠不由想起陪伴在自己身边的红云她们…… 第四百七十七章:圣旨 心中像是被压了一大块石头。 她胸中发闷又有些想哭,眼中有些许泪意。 但面对情绪低沉的白紫英她又不想表露出来,否则便是一起难过。 “斯人已逝,紫英,我们要向前看,等待我们寿数终结那日,再重逢。” 说到次数忽的一阵清风吹来,花树上粉白粉白的花瓣恍若轻盈的雪一般飘飘扬扬落下盈了她们满身。 两人相视一笑,笑容淡淡的有一种阅尽千帆的疲倦,但其中也透着一股子坚韧。 “姑娘,宫中来圣旨了。” 白紫英和宋幼棠眼神同时一变。 不会是明盛帝已经拟定了东宫之位的人选,今日圣旨是赐婚吧? 白紫英脸上血色褪去,贝齿紧咬。 她的婚事当真被皇帝决定了。 小姑娘觉得有些委屈眼圈儿微微红。 “我陪你去。” “不必。” 白紫英道:“你若去还得陪我白跪一场,女儿家的膝盖金贵,别跪了。” 她递给宋幼棠一个安抚的眼神道:“在此处等我,等会儿与我手谈一局。” 宋幼棠看她故作坚强的模样心疼得揪起来。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白紫英手中拿着一卷明黄色的圣旨过来。 “怎样?是哪位皇子?” 宋幼棠心提到了嗓子眼儿。 怕是杀妻杀子的二皇子庄让,也怕是皇子妃侧妃侍妾众多的三皇子。 但三皇子受其舅舅欺辱小辈儿牵连,明盛帝再怎样也不会此时赐婚给三皇子,那么只可能是二皇子和五皇子…… 白紫英看了看手中明黄色的圣旨道:“你打开看看。” 圣旨像是破布一般被随意丢到了宋幼棠的手中,宋幼棠慌忙用两只手去接。 “没有赐婚?” 宋幼棠惊诧。 “是啊。” 白紫英冷笑道:“咱们这位陛下可聪明了,东宫之位空悬甚久,朝臣议论纷纷,皇子们争斗不止,这时候便利用我甩出点儿消息再看他们的反应。” 宋幼棠皱眉有些摸不清楚明盛帝的意思。 圣旨上写了,要为白紫英在皇子中择一人为婿,让她准备好出嫁的准备。 宛若丢出一个金碗给人抢。 自己不说明,将白紫英一个姑娘推到前头来。 自从思敏和太子身死后,明盛帝变得懦弱不堪,皇后死后便无人能再管着他,他行事便越发捉摸不透。 宋幼棠拿不准这意思,回到府中之后将今天的圣旨告诉高寄。 高寄皱眉道:“无事,东宫之位一日未定,我们便有机会。” 他似不想跟宋幼棠提起这些烦心事儿,便转而问起豚儿起来。 旁边张妈妈便将今日豚儿的趣事告诉高寄。 会走会说话的小孩儿一日比一日有趣,自个儿就能制造无数好玩好笑的事儿来。 果然高寄听后便大笑不止,之后便去陪豚儿玩儿。 宋幼棠在廊下看月亮,一片黄叶被风从树上带落下落在廊下暖黄色的灯影里,呈现一种陈旧的黄,仿佛这片黄叶是从千万年前而来落在她眼前。 鼻端嗅见了深深浅浅的桂花香。 算起来还有几日便是中秋了。 宋幼棠想今年要邀白紫英过府一起过中秋。 高府一片融洽祥和,而另一边的宣平侯府却是鸡飞狗跳。 申老夫人的拐杖重重的点在地上。 “夫人究竟做错了什么竟让侯爷禁她足,就连我这个亲娘也见不得了?” 申老夫人年岁比侯府的老夫人年岁更大一些,因此头发已是满头花白,但此时说话却是中气十足。 宣平侯素来敬重长辈,因此他一直好言好语的说话但没想到申老夫人见他客气便不控制自己的脾气了。 “今日我一定要见到夫人!” 申老夫人再次将拐杖重重拄在地上。 “要是侯爷还阻拦,那就让姐儿来见我这个亲娘的尸首!” 这便是颇不要脸的倚老卖老以死相逼了。 饶是宣平侯再好的性子也有些受不住了。 “泥菩萨还有三分火性呢,我们侯爷敬亲家为岳母,亲家就是这么欺负小辈儿的?” 老夫人由人扶着跨入院子。 她的地位比申家老太太高,因此气势更足一些,这么含怒的 一出现便将申老太太火焰压了压。 “母亲。” 宣平侯上前行礼道。 “我儿受委屈了。” “老夫人这话是怎么讲的?” 申老夫人不满道:“我只是来看夫人,侯爷一直阻拦不肯,我争辩几句怎么侯爷就委屈了?难不成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不敢让夫人出来相见?” 顿了顿,申老夫人道:“夫人自从入了宣平侯府便贤惠操持家事,在老夫人面前也是侍奉得当,这些年为侯爷打理后宅照料庶出的子女……怎么就要被禁足?” 老夫人冷冷瞥她一眼道:“原本我们侯爷不让亲家见她是为了全两府的颜面,不让亲家见亲家还生出这么多怀疑的心思,我也不愿让我侯爷受这些委屈。” 申老夫人听到此处心中便知内情大,心中正犯嘀咕,便听得老夫人又开口了。 “我今日便将事来龙去脉告诉申老夫人,是见是回,或者是觉得自家女儿委屈的今日便将自家女儿领回去,我宣平侯府还会让你们将嫁妆如数带走,只当没结过这门亲事!” 府中老夫人都这么说了便可见事情严重,申老夫人顿时觉得有些后悔,不该听信旁人所言上门看申氏,但此时老夫人可不会给她台阶下。 “申老夫人你教出的女儿果然不同凡响,竟敢以官眷之身聚众赌博数年之久!” “什么?” 申老太太震惊道:“怎么可能?夫人怎么可能干出这种事?” 掺赌可是要命的事! 老夫人将那天抓赌的事情细细的说了出来,说到激动之处她还添油加醋一番,直将申氏说成了不忠不孝要将她拖下水的不孝之媳! 添油加醋呈现自己委屈一直是老夫人擅长的事,今天更是将这项本事发挥到极致。 申老夫人听完之后身子发软,若非身后的人扶着已经倒在地上。 “怎么……怎么……” 她满目震惊。 “当日若非侯爷稳住局面,又让诸位大人一起守口如瓶,不要说申氏,便是我们整个宣平侯府现在也已经受她拖累了!” 第四百七十八章:紫苑 “如此明知故犯胆大妄为之人,侯爷念在多年的夫妻之情她又养育了长朗……看在长朗的份儿上,他没有休妻也没有责罚,只是将她禁足于福满堂,申老夫人你还要我宣平侯府如何?” “难不成……” 老夫人双眼定定的盯着申老夫人,“想让侯爷拿整个宣平侯府给她开赌庄?还是要让我与侯爷与她一起在那赌桌上讨生活?” “这……这这……” 申老夫人半天说不出话来,方才的威风和理直气壮在此刻都化成了飞灰。 “我不知内情……还请亲家见谅。” 她道歉。 “只是……夫人素来贤惠,怎会参赌?夫人素日在外便十分维护宣平侯府,想来是惹了人嫉妒因此被人栽赃?” 申老夫人道:“还请老夫人、侯爷,查明真相才是……” “老夫人怀疑得有理有据,想来是会断案的,不如便劳烦老夫人去查查?” 宣平侯道:“既是查案,人肯定要带走,来人,去福满堂为夫人收拾箱笼今日便让夫人跟随老夫人回去吧。” “还不赶紧去?” 老夫人听宣平侯这么说赶紧让左右去福满堂帮申氏收拾东西。 “哎哎哎!” 申老夫人见状急了,忙阻拦道:“我不是这个意思!等一下!” 她急得不顾身份的自己去将婆子们拦在门口。 “申老夫人刚才说了怕我们侯府冤枉了夫人,怎么如今我们侯府愿意让申老夫人将夫人带走申老夫人又不肯了?” 老夫人道:“申老夫人心疼夫人,一片拳拳爱女之心我与侯爷都明白。” 她吩咐道:“快去将夫人请来。” “不必!” 申老夫人急忙道:“夫人在侯府我放心!” 她讪讪道:“方才是我多言了,还请亲家莫要放在心上。” 顿了顿她道:“夫人犯下如此重错,亲家和侯爷还愿意让她住在主院已是心善……” 申老夫人将这话硬生生的圆了回来,并且也不闹着要去看申氏了,就连老夫人让她去申氏她也不想去了。 申老夫人正要走的时候,一婆子进来道:“幽州送来了一个丫头,说是之前在夫人身边伺候的,名唤:紫苑。” 当初送紫苑过去给高寄当通房丫头申老夫人是知道的,也知道不久之后紫苑便死在了幽州。 她……她怎么会突然回京? “幽州?” 老夫人皱眉道:“谁送来的?紫苑?这丫头的名字听起来有几分耳熟。” “是三舅老爷和夫人派人一路护送来的。” 婆子恭敬道。 申老夫人闻言便是脑子一晕,三儿,他怎么害起自家姐姐来了? 忽然的老夫人想到了什么只觉得遍体生寒…… 三儿一家只怕是早已恨上了申氏,只不过一直在等着机会…… 她想起了自己被坏了名声的孙儿申文奇,想起了儿媳陈氏…… 今日之事陈氏必脱不了干系! 自家人窝里斗,申老夫人觉得浑身冰凉,心像是被人攥紧捂紧了一般,她身子往后一仰,玉书忙抬手扶着她焦急唤道:“老夫人。” “让她进来,正好申家的老夫人也在这里,若有什么禀的便一起听听吧。” 老夫人咂出味儿来,便挽留申老夫人等一等。 申老夫人还想走,老夫人便让婆子挡住门强行留客。 申老夫人又气又急道:“亲家,你这于理不合,哪家有这样强行留客的?” 她急得几乎晕厥。 见她这么想要离去,老夫人几乎可以确定紫苑突然回府必定是要说点儿什么对申氏不利的事。 宣平侯是她的儿子她自然清楚他的脾性,他看着威严不可侵犯,实则心软。 申氏已经险些将整个侯府置于险地,宣平侯现在虽然生气但时间一长申氏若是再装转可怜说不定他就心软了。 倒不如趁现在让宣平侯彻底对申氏死心! 在大是大非面前老夫人永远是为侯府和宣平侯考量的。 正好申老夫人在这里,若紫苑真说出什么,处置申氏便可在今日完成免得将来夜长梦多。这时候一个穿着素衣的俏丽人儿进来,她着紫衣白裙,发上也只有简单的几朵淡紫色的绒花看着十分清雅。 “奴婢拜见老夫人、侯爷。” 紫苑盈盈行礼。 紫苑当初便是因为容貌出众身段儿美而被申氏选中,过了几年原本的青涩稚嫩褪去,举手投足之间全是成熟女人的诱人,但因宋幼棠将她放在了道观而养出了几分道门的清淡气质。 这紫苑倒像是脱胎换骨了一般不似个丫鬟了。 “我想起来了。” 老夫人指着她道:“你是当年夫人指去幽州伺候高寄的那个通房,几年前宋幼棠回京的时候你怎么没跟着来?” 紫苑低着头闻言沉默片刻后道:“奴婢这几年都是个“死人”出不得幽州。” “什么意思?” 老夫人怒道:“你还跟我讲上志怪故事了?” 紫苑磕头道:“奴婢不敢。” 她道:“请老夫人、侯爷、申老夫人容禀。” “当年奴婢因容貌出众被夫人选中去幽州伺候大公子,当无人知道,奴婢明为伺候,实则夫人让我伺机杀了宋幼棠和大公子。” “胡言乱语!” 申老夫人闻言恍若一根乍然断裂的琴弦。 “你这小蹄子若是再胡说便撕烂你的嘴!” 她说着顾不着体面的上前,若非玉书拦着她早已上前打紫苑了。 若真如此才说明她其实也知道这件事。 玉书垂眸,今日老夫人上门只怕也是被人算计好的。 “申老夫人何必吓唬一个小丫头?她若是说的是真的自有证据,若说的是假的我们就当听个趣儿。” 说完又让丫鬟们扶着她坐下。 “奴婢到了幽州之后发现宋幼棠聪明灵慧和大公子感情甚好,虽然奴婢听从夫人的吩咐做了一些小动作,以及暗害大公子和宋幼棠的事但都被宋幼棠和大公子一一化解。” “后来奴婢自作孽得了重病,在宋幼棠的逼迫之下奴婢对她说出了真相,之后宋幼棠让奴婢将来龙去脉写成供词画押……” 第四百七十九章:请高寄宋幼棠 “为防夫人派人害奴婢,宋幼棠将奴婢安置在幽州外的道观中,这一待便到如今。” “奴婢所言句句属实,绝无一字虚假,若有虚假奴婢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亲家,这丫头所言一字都不能信,她先是假死骗主,如今又突然入府栽赃主子,如此不忠之奴之言怎能相信?” “侯爷!” 申老夫人清楚,这偌大的侯府真正说一不二的人其实是宣平侯。 因此她上前道:“侯爷,不能信啊!夫人一直待大公子如同亲子一般。自他出生由生母教养,其生母病逝之后他生了重病是夫人帮他找到房家帮他治病,后为保护他让他留在了幽州我申家主宅!” “夫人身为当家主母,她能做的都已经做到了最好,这些年操持……” 说完此处申老夫人忽的住口。 申氏这些年都干了什么都有目共睹,聚赌一事便是擦不去的污点。 “总之侯爷,此刁婢之言万万不能信!” 宣平侯忽略她所言直接问紫苑道:“你可敢与夫人对质?” 紫苑再次重重磕头道:“奴婢敢。” 宣平侯忽然的轻笑一声。 这一声笑里似有自嘲,也有失望甚至还有一丝丝悔恨的意味听得申老夫人心中一激。 她感觉今晚必会出大事。 “侯爷、老夫人,舅夫人来了。” “陈氏……” 申老夫人听闻儿媳妇来了,申老夫人再看地上跪着的紫苑,她不由抬头看向房梁,这里真像是为她女儿的掘的坟墓。 她眼前一黑晕过去。 老夫人见状道:“将府医叫来给申老夫人好好看看,可不能让申老夫人在侯府身子不适。” 自有丫鬟去请府医来。 陈氏宝青色的衣裳,很符合她这个年纪显得沉稳又老练。 她一来便看到昏迷的婆母靠在椅上,她淡淡扫了一眼,心中浮起一抹讥诮而后才对宣平侯和老夫人行礼。 “这么晚了上门打扰实在不好意思。” 陈氏道:“只是今日若不来,明日我也是要来的。” 她从袖中拿出一封书信道:“这便是当年紫苑写下的供词,上面她已画押,侯爷与老夫人若是不信便将此物呈送公堂,自有审案的大人亲自审问。” 赵卓将信接过呈给宣平侯,宣平侯看过之后交给老夫人。 老夫人扫了一眼道:“果然如这丫头刚才所说,只是这供词怎会在你手中?” 稍顿老夫人疑惑道:“申夫人当初也在幽州?” “从未去过幽州,此物我也是今日才收到的。” “是……宋幼棠给你的?” “是。” 陈氏也不隐瞒直言道:“此物一直由高夫人收着,她知我今日要来为我儿讨公道因此才让人将此物交给我。” “她的夫君已经被逐出侯府,因此不便前来。” 老夫人面上有些尴尬,主母谋害庶子原本便是天大的丑闻,宋幼棠和高寄握着申氏的罪证却多年未曾发作,反倒是被申氏撺掇着她逼宣平侯将高寄撵出府…… 想想宋幼棠送给她的诸多宝物,老夫人心中难得的涌起几分愧疚之意…… “你儿如何?与那申氏有关?” 老夫人皱眉,“你是她母族弟妹,她素来对母族亲厚,也会伤你儿子?” 陈氏冷笑道:“再亲厚也不过是外人,怎么也比不上自己的儿子金贵。” 陈氏将上次高澜惹上事儿污了名声,之后申氏以宣平侯府之威逼迫她儿子申文奇背下污名至今难以说亲之事细细说出。 说到难受之处陈氏更是泪洒当场。 府医赶来给施针刚将申老夫人救醒她就听到了陈氏这番话,心中一急她站起来,还买来的及说一句话便又晕倒歪在了团椅上。 “我儿做错了何事?帮她的儿子挨打不说还要帮她的儿子背负污名,如今满京城的勋贵人家都不愿意与我们家结亲,贵女不肯嫁……” “就连……就连府中的庶女们的婚事也无人答应……难道就因为她是宣平侯府的主母,我们申家就该如此忍气吞声吗?” 陈氏红着眼哭着道。 宣平侯听完面沉如水,老夫人也皱眉。 他们皆不知道原来申氏对待自己母亲的子侄也是这般狠辣,如此一来她派人去杀高寄也不足为奇了。 老夫人见宣平侯已是盛怒,她不由担心的对宣平侯道:“她现在好歹还挂着一个宣平后夫人的名声,侯爷在处置上要顾惜着宣平侯府的颜面才是……” 素来对她百依百顺的侯爷冷声道:“儿子已经顾了太久的侯府颜面。” 他侧头看向老夫人。 为了侯府,他忍痛放弃了盈光,为了侯府他任由申氏安排将年幼的高寄送往幽州,父子十数年不曾见一面,为了侯府颜面,他听从她的话,将高寄从族谱除名,让高寄成为天下人皆知的侯府弃子为人耻笑…… 如今又要他为了侯府颜面放过申氏。 “侯爷,我儿……”老夫人欲再劝。 宣平侯却道:“这些还只是已知的事,或许还有很多她做下而我们不知道的恶事……” 宣平侯眸子隐隐有些猩红,音量也拔高了,“母亲今日难道还要我放过如此阴狠的恶妇?” 这最后一句宣平侯几乎是吼出来的! 这下老夫人、陈氏连同刚刚转醒的申老夫人也被吓了一跳。 宣平侯虽然战名在外,但是这些年在京城不说温文尔雅,一直是待人和气寡言的,听他如此盛怒还是第一次! “去将那恶妇带来!我要问问她,她究竟还做下了多少恶事!” 这次去的可不是婆子丫鬟而是他身边的赵卓和阿影。 三人皆知这两人在宣平侯身边的分量,让这两人去等于宣平侯心中已经弃了申氏。 申老夫人脑中一空险些晕过去,被府医率先一针扎在穴位上。 这下申老夫人想晕都晕不了,只能强撑着听他们说话。 陈氏这时道:“若是将夫人带来了怕是要请高夫人夫妇来一趟,否则若是夫人说我带来的口供有假又当如何?” 宣平侯斟酌片刻道:“那便派人去请,就说幽州紫苑回京了。” 第四百八十章:盈光之死 申氏就在侯府自然是比宋幼棠和高寄来得快一些。 她被人抬出来的时候申老夫人和陈氏被吓了一跳,老夫人则嫌恶的别过头。 原本她就嫌弃申氏聚赌险些害了宣平侯府,如今她更是看她一眼都觉得恶心。 她此全然忘了自己当初有多讨厌的高寄,她想杀死高寄的心不比申氏少。 申氏目光扫过申老夫人和陈氏,待看到申氏哭过的眼眶时她心中尚不解。 可等她看到跪着的丫头抬头对她行礼道:“奴婢紫苑回来拜见夫人。” 申氏的瞳孔一缩。 “你……” “奴婢并未死,吓着夫人了。” 紫苑道:“当初听从夫人的吩咐毒害公子与宋幼棠,幸亏二人福大命大这才未曾酿成罪孽。” 申氏喉咙发出“咕咕嗬嗬”之类的奇怪声音,在着幽静的夜里显得有些渗人。 “大姐姐。” 陈氏道:“你养尊处优这么多年,怕是怎么也没想过有这么一天。” 陈氏红着眼睛笑起来道:“今晚弟媳便要看看你的下场了!” 见到紫苑那刻申氏便知道自己做的事已经败露了,原本担心如今真到了这一刻申氏反倒是不害怕了。 她眼珠子落在宣平侯的身上,“侯爷,既然妾身都来了,那就说说你现在都知道些什么吧,也好让妾身心里有点数。” 如此平静的申氏倒是令人意外。 “不必侯爷说,等会儿自有人跟你说。” 老夫人冷冷道:“将她抬开些,别挡了路。” 过了一会儿宋幼棠和高寄跨入房内的时候申氏瞪大了眼。 她想过来的是她以前欺压过的苦主,欺辱过的人,但万万没想到是宋幼棠和高寄。 “他们已经被逐出侯府,为何侯爷还要他们入府?” 申氏刚才出奇的平静衬得此刻的申氏看起来格外疯癫。 “你们出去!滚出去!” 申氏激动的抓着椅子的扶手,用力之大令椅子都在发颤。 她双眸幽冷怨毒的盯着宋幼棠和高寄,仿佛恨不得他们此刻就死在眼前! “侯爷请我们夫妇来所谓何事?若是关乎朝堂之事还请侯爷勿要多言。” 高寄用对外公事公办的语气道。 “高大人。” 陈氏道:“此事你夫人知晓。” 稍顿陈氏对宋幼棠道:“夫人派人交给我的供词我已经交给侯爷和老夫人看过了,紫苑也已经作证供词属实。今夜侯爷请二位上门乃是证实此事。” 宋幼棠淡淡一笑道:“有劳申夫人了。” 宋幼棠自从回了京师便听说申翰锗的儿女如今婚事艰难,申文奇如今年过二十还说不上一门亲事,家中的姐妹更是被无辜耽误花期。 爱子莫若母。 宋幼棠知道症结所在便在后来的宴上与同陈氏交好的夫人搭上关系,之后成功见到了陈氏并和她达成合作。 不然今日刺向申氏的剑便少一把。 “是我该多谢高夫人,如此霸道的毒妇若不能让她对自己的罪恶俯首认罪,我寝食难安。” 沈希宁唇角挂着淡笑。 老夫人开口询问宋幼棠供词可属实。 宋幼棠一一答了,她还将田妈妈送她离开时所说的说出来并且,这那些年申氏是如何对待高寄的也悉数说出。 “大公子身为侯府长子却在幽州食不果腹,日日看下人眼色……这些都是常事。最恶毒的更是买通大夫在大人的药中动手脚,让大人的身子日益羸弱,终年疾病缠身离不得药罐子……” 宋幼棠道:“这便是侯府当家主母疼爱庶子的方式。” 她眼中讥讽,眸光落在宣平侯的身上,“大人便是如此日复一日的等待侯爷接他。” “此等恶毒之事,满京师这么多主母也寻不出第二个来!我申家虽然不及侯府富贵但对待庶子庶女也从未苛刻……大姐姐可真是叫人大开眼界!” 陈氏也紧随其后道。 “申氏,这些事你可认?” 老夫人怒问道。 “认。” 申氏冷笑道:“事已至此,我还有何惧?” 申氏也已意识到今夜便是她的绝路,因此倒也痛快应下了。 宣平侯想过高寄在幽州的日子不如侯府的好过,但从未想过申家会这般对待他。 七岁的小男孩儿刚丧母就因染病而匆匆送出侯府,在幽州被人苛待多年后自己上战场拼杀才获得回京的机会。 宣平侯在心中都很确定,若非高寄自己争气,他现在都还呆在幽州。 他想看向高寄却不知为何竟有几分不好意思和羞愧。 “侯爷,申氏如此行事,不堪为侯府主母,今日她母亲也在此处,不如便将她宋还申家,免得葬了我侯府的门楣。” 老夫人怒气冲冲道。 “且慢。” 高寄道:“我有一事要问她。” 宣平侯微微低着头,有几分垂头丧气的感觉。 “你问。” 他道:“今日想问什么都可以问。” 领会到他的意思,高寄并未觉得而高兴反而眼中浮现几抹嘲弄。 “我生母之死,你可有话说?” 盈光…… 陡然提及盈光作为派人勒死盈光的人老夫人面上已是十分不自然。 不知为何,在杀死盈光之事上老夫人素来不觉得自己错了,反而觉得是自己快刀斩乱麻保护了侯府保护了宣平侯。 这些年她一直觉得自己做了正确睿智的决定。 但刚才听陈氏、紫苑和宋幼棠说申氏命人在幽州苛刻高寄之后,她突然不那么理直气壮了。 那件事不在成她的引以为傲的功绩而是令她心虚的存在。 老夫人低头视线从满绣的衣裳滑到银火裙再落在缀了祖母绿宝石的鞋尖儿上。 但这件事众所周知是她干的,因此哪怕高寄问的是申氏,众人也纷纷朝她看来。 感受到那一双双打量的目光,老夫人忽觉得脸上发烫,竟有些不敢面对。 特别是宣平侯的目光。 当年她可是以死相逼逼宣平侯抉择,是要她这个当娘的还是盈光…… 今晚像是特意说那些陈年旧事。 宣平侯听高寄这般说便知道盈光之死肯定有内情。 一颗早已沉寂许久变成了死灰的胸膛忽的沸腾起来,像是有一个巨大的火球在他的胸膛里撞来撞去想要将胸膛撞破。 第四百八十一章:热闹的场面 “盈光……之死可有内情?” 他问出口才发现自己的喉咙发干,尾音微微发颤。 他终于是看向了高寄,曾领三军的男人眼神中竟透着几分怯意,令见到的人生出几分酸涩之意。 “申氏,是你说还是我帮你说……亦或者,让他们来替你说?” 高寄说完手一抬,长庆便压着一对老夫妇进来。 老夫妇一进来便跪在地上对着老夫人、宣平侯还有申氏挨个儿行礼。 “将你们所知细细说来。” 高寄严声道。 闻声老夫妇齐齐抖了抖身子道:“老奴有罪。” 宣平侯认出来了这是曾在府中伺候的管事和管事婆子,两人是一对夫妻。没在府见过原来是早已经出了侯府。 “你们可有隐瞒之事?” 夫妻俩对视一眼而后齐齐磕头。 男人道:“小的夫妻当年听从夫人吩咐在外散播盈姨娘乃寿昌公主,且盈姨娘暗中与故国旧部联络意图颠覆我朝的消息……还有……” 他眼一闭道:“还有大公子并非侯爷亲子的之言。” “为让更多的人知道小的夫妻还买通了说书人和街头巷尾的货郎,让他们将这些流言传遍整个京师……” “之后不久盈姨娘便身死。” “混账!” 宣平侯气得上前一人踹了一脚。 两夫妻看起来似乎过得很不好,身子也虚弱,受了宣平侯这么一脚之后竟齐齐吐出一口血来。 到底是惜命,两人顾不上疼痛便又跪下求饶道:“侯爷饶命,侯爷饶命!” “当年小的夫妻帮夫人办完事之后夫人便想杀我们,幸好夫人派来的杀手是个贪财的,小的夫妻花光了所有积蓄买下来一条命自此隐姓埋名,直至几年前被大公子找到,这才敢回到京城……” “侯爷,一切都是夫人的吩咐,与小的夫妻无关呐,求侯爷看在我们说出真相的份上饶我们一命吧!” 夫妻俩磕头如捣蒜。 “你说杀我母亲是为了保护侯府,却不知侯府祸端便是你的枕边人引来的。” 高寄哂笑,“便是侯府金尊玉贵自以为断事如神的老夫人也成了别人的手中卒子……” “我母亲一条命,宣平侯府又该如何偿还?” 高寄声音平缓却透着一股子森然的冷意。 “大姐姐好歹是申家嫡女,自小得婆母悉心教养,熟料是连个妾室也容不下的恶毒心肠!” 陈氏嗤笑眼神狠戾道:“七出之条:妒忌大姐姐不知犯了几次?盈光不过是个无国无家的可怜女子,大姐姐竟也容不下她!” “你给我住嘴!” 申老夫人闻言急得扑过去拉扯陈氏。 今日本就对申氏利,陈氏还在这里煽风点火,越是说盈光可怜无依,便等于越将申氏说得恶毒不容人。 “婆母怕什么?” 陈氏护着自己的脸,而后直用力将申氏的手从袖子上拂开,而后重重的甩袖道:“大姐姐自己做下这等恶事难道还不许人说?” “难不成就让盈光一条性命白白埋葬?儿媳可记得盈光可是公主之尊,当年被申氏这毒妇害死之后可连棺木都没有,一卷草席便被丢去了乱葬岗!” 陈氏声大,将盈光的惨状描绘得恍若在眼前。 她下意识的伸手去握旁边高寄的手,借着宽大的袖袍遮挡她将高寄的手握在手中。 她发现高寄的手握得很紧,指甲都已嵌入肉里且手在微微发抖。 柔软嫩滑的小手握着他的,像是一阵温暖的春风将他的铁拳包裹,又似润无声的春雨滋润龟裂的土地。 在宋幼棠的手下,高寄轻轻松开手,而后握住她的。 像是惶恐无依的浮萍终于找到了寄身之所。 宋幼棠心中却觉得涩海翻腾。 陈氏所说的盈光死后的惨状便等用于在高寄的心上放刀子,一刀刀的扎在高寄的心上。 那时才不过七岁的孩童他能知道什么?他能管得了什么?他也没能力保护母亲的尸骨,他一个人如何和整个侯府抗衡? “婆母要护着自己的女儿,就不把别人的女儿,别人的母亲当人不成?” 说到此处,陈氏怒由心生道:“婆母不免太过无耻!” 申氏被陈氏气得险些一口气没提上来,但她是婆母的身份自是能对陈氏说教。 “你因文奇之事怨恨你大姐姐,怨恨便怨恨,我不怪你。但这是我申家之事,”她老泪纵横,“你何苦与外人……” 她指着高寄,浑浊的眼珠中带着恨意,“来一起坑坏你夫君的姐姐?今后你们夫妻的日子就能好过了?你糊涂啊!” “婆母倒不必担心,此事夫君已然知晓,信便是我送往幽州的。三弟三弟妹他们都要舍了她,我如何舍不得?” “况且我的孩子们……” 她声音哽咽,“早已被她害得没了前程,我又有何惧?” “我今日若不来此,我这辈子都担不起孩子们一声“母亲”!” 陈氏如此一段话直将申老夫人说得无话可说。 婆媳俩人吵得热闹,唯一坐着的老夫人理清楚来龙去脉喃喃看着申氏道:“你竟是利用我?” 她抓紧了椅子扶手。 一把漂亮的缠花椅,她手落之处正好是一朵盛开的月季,她手如爪像是要将缠花捏碎。 老夫人定定的看着她道:“申氏,你好大的胆子,竟将我当成卒子用!” “你休得这般说,”申氏冷笑道:“当初你不也是讨厌盈光吗?你说她长得狐媚之相恐会害你儿子。杀她,不是你早就想做的事?如今你又装什么无辜?” “那贱妇入府承欢之后你便明里暗里的折腾她,堂堂侯府的老夫人,竟自降身份的针对一个妾室。将手伸到自己儿子的房中,你以为你在外的名声很好?” 被申氏这般直接的挑破,老夫人面上一阵红一阵白,颜色变换十分精彩。 说得老夫人无话可说之后申氏又看向宣平侯。 只看得眼珠子的一张脸十分骇人,偏偏她的眼神凶恶不善,看起来便更似那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一般。 “还有你!” 第四百八十二章:指责 她吃力的抬手指着宣平侯道:“你以为你就没有错?杀死那贱妇你也占四分功劳!哈哈哈!” “胡说!” 宣平侯怒道:“毒妇你杀盈光,真相蒙尘这么多年,我……” “当年若非你见色起意将她从睿王府中带走,她岂会入宣平侯府?若非你为带走她跪宫门卖弄你的痴心,老夫人会那般忌惮那贱妇人?会日日担心她容色惑主?” “若非你闹得满城风雨后将她带回来,金尊玉贵的宠着,满京城的好东西都送到她面前,叫世人只知妾室盈光不知我掌家主母申氏,将我的颜面践踏踩在脚下……我怎么会生出嫉恨之心?” “若非当时我们才成亲不过月余,我对你尚有喜欢,若非她入府之后你一年都尚未踏足我福满堂一次……若非我在侯府被下人耻笑,出门被其他夫人耻笑我怎会一定要杀了她?” 申氏双眸呈现不正常的猩红,眼泪落在她伤痕累累的脸上显得有几分诡异。 像是青面獠牙的恶鬼也落了泪。 “杀那贱妇,你占四分呐,你逃不掉!” “你胡说!” 老夫人怕申氏一番话在宣平侯的心中化为石头压他一辈子,忙打断申氏的话。 “杀死盈光分明是你和我做的,你让我以死相逼,你攀扯侯爷做什么?” “不。” 申氏此刻全然似疯了一般道:“这些日子我才看明白过来,真正该死的不那贱妇人,而是你!所有的罪孽都是你做下的!” “你若不色胆包天,岂有我独守空房,岂有盈光抛尸乱葬岗?” “高纪云,你毁了我,你害了她!你才是最该死的人!” “夫人!” 申老夫人一边儿还没拿捏住陈氏便听得申氏说出这等要命的话! “这话不能说啊!不能说啊!” 她跑过去捂住申氏的嘴,却不想被申氏狠狠咬了一口,直咬得鲜血直流才放手。 申氏拔下头上唯一一根束发的银簪,她用尽全力往前一扑。 她的双腿已坏无法行走,这么一扑之后便狼狈的躺在地上。 “我要杀了你……杀了你!” “来人,快将这个毒妇送到申老夫人的马车上,这等毒妇不配为我高家妇,不配为我侯府主母!” “你怎可如此?” 申老夫人头一阵阵发胀,几乎晕厥。 “人先送走,至于修书以及其他,明日我宣平侯侯府自然会送到府上。” 申老夫人何老夫人当即争辩起来。 陈氏看着地上的申氏道:“万万没想到往日风光无两的大姐姐,竟有一日会成为侯门弃妇!” 说完她道:“老夫人、侯爷我的事既已了,那我便先告辞了。” 说完她转身柔声对宋幼棠道:“多谢了,高夫人。闲暇之时可来我府上,我必以好茶相待。” 陈氏离去,跨出这个房间之后陈氏只觉得心头一阵畅快,头顶高悬的银月像是银盘一般。 明日便是中秋了。 陈氏想,这个中秋应该是这几年以来她过得最轻快的中秋节。 宋幼棠和高寄看着眼前这混乱的画面,夫妻俩的表情出奇的一致。 没有大仇得报的欢喜,而是面容平静无悲无喜。 老夫人逼着申老夫人带走申氏,最后申老夫人丢下申氏急急忙忙走了。 屋中只有不断咒骂着宣平侯的申氏,怒容未消的老夫人以及恍若被人抽去灵魂的宣平侯。 看申氏如今这模样,便是能留得一条命活下来也是折磨。 高寄牵着宋幼棠的手夫妻俩往外走。 “伯源。” 却是宣平侯追了出来。 高寄回头他的步子便慢了下来。 “侯爷何事?” 高寄一如往常的冷淡,仿佛宣平侯只是一个与他毫无干系的普通人。 宣平侯心像是被人割开了一道口子,温热的鲜血自刀口漫出。 话在他的喉咙里翻涌他却觉得自己怎么也张不了这个口。 高寄略等了片刻复抬脚走。 跨出门槛的时候宣平侯的声音传来。 “可不可以回家?” “伯源,回家吧。” “侯爷莫不是忘了?我已与宣平侯府再无干系。您的儿女都好生待在府中,我的家,在侯府之外。” 说完他不再停留执手和宋幼棠走入那盛满了溶溶月色的庭院中。 一肩明月清辉,宛若朗月在怀。 老夫人浑浊的眸光微微发红,她看着宣平侯站在门口看着高寄和宋幼棠离去,感觉她的儿子似乎在这一瞬老了许多。 申氏的咒骂声宛若咒语一般不断的响在耳畔。 她想起杀死盈光的那天,提及高寄时盈光的目光便似水中莲花一般平静。 她是为了高寄而从容赴死的。 高寄本就是她用命换回来的,宣平侯又怎会不心疼这个儿子呢? 他可是他深爱的女人留在世上唯一的骨血啊! 而她做了什么? 先是以孝道逼宣平侯在她和盈光之间选择,后又帮着申氏将高寄送出侯府,十几年后逼着宣平侯将他逐出侯府…… 她做的桩桩件件都是在宣平侯的心上捅刀子…… 而这个孩子,是她的独子。她以为的为他好,为侯府好,恰恰成了他一生的枷锁。 他素来对她无有不应,满京城找不出第二个如同宣平侯一般孝顺的人…… “竟是我害了他……” 老夫人喃喃说完,脸上的皱纹仿佛一瞬间便得更多,皮肤也失去了原本无数不多的光泽…… 她低头,忽的猛的吐出一口鲜血来,而后往后一倒倒在了团椅上。 “老夫人,您怎么了?” “快去请府医!” …… 丫鬟婆子们一阵忙乱,还有人去掐老夫人的人中。 宣平侯猛的回头但见老夫人已经被丫鬟婆子们围得紧实了。 身居高位的宣平侯忽的落下泪来,在兵荒马乱之间泪水纵横哭得像是几十年前的总角孩童。 他背部往下佝偻了几分,他抬足缓缓的离开了这间屋子。 宛若白梅花一般洁白的月光落在他的衣袖上,他伸出手接住了一捧月光而后用只有风才能听到的声音唤:“盈光。” 这世上最令人悔恨的便是只差一步的相逢。 第四百八十三章:高承是我杀的 世人皆以为的见色起意,可他却记了这么多年。 可他对她的爱又在老夫人和侯府之后,他实在是不配…… 老夫人被匆匆抬走之后那对夫妻和紫苑也随后离去,房间内只剩下咒骂的申氏。 周围一切安静下来,她的咒骂声显得格外清晰。 一双织锦的轻薄的靴子踏入房内。 那人行至申氏面前看着她狼狈的模样道:“这种被所有人抛弃的滋味如何?” “我早在我姨娘尸身前说过,一定会叫你尝比她比我痛苦千百倍的滋味……” “如今你被手足、生母、丈夫、婆母抛弃,天地浩大,可怜竟无人管你死活。” “那孩儿不妨再告诉你一件事,”高承笑起来,暖色的烛光落在他的脸上使他的眉眼越发清晰。 “高澜,是我杀的。” 这句话仿佛一道咒语一般令原本宛若疯癫一般的申氏一瞬间安静下来。 只辨得眼珠子的双眼紧紧的盯着高承,双眸在这一瞬间诡异的变成了猩红色。 “你……是你……是你!!!” 申氏撕心裂肺的叫起来,宛若茂密森林里的不知名的野兽。 高承一下捏住她的下巴,眼神是与申氏不相上下的含恨毒辣。 “我杀他的时候他毫无防备,其实我应该多谢你。” 高承低低笑起来,眼神中有种炙热的诡异感。 “若不是你让我像是小厮一般伺候他十多年,他怎么会对我毫无防备,对我全心信任?” “不然我想要杀死他,恐怕得费一番周折……” “我杀了你!杀了你!来人来人!” 申氏猛声大叫起来,猩红的双眼中流出泪来。 可此时人早已尽数离去,屋内庭内外无一人应她。 高承手上力道加重。 “你知道他临死之前说什么吗?” “他求我,放过你。” 高承说着忽的笑起来道:“多不公平啊,你这样的人却有这般聪明的儿子。他善良、勇敢,虽被你自小耳提面命与高寄为敌,但是他的心却始终干净,在他死之前他救了高寄,还与高寄数次秉烛夜谈,引为知己……” “嗬嗬……” 申氏的喉咙里不断发出此类声响,随着高承的描述继续还冒出一些血水来。 因为高承手上之力,申氏现在说不出话来,只能用饱含恨意的眼神死死的盯着他,仿佛已将他千刀万剐! “当年你苛刻侯府后宅姬妾们,我生母为了让我有条活路选择自尽让我入你主院……这血债,我时时刻刻用不敢忘……这些年我当高澜的小厮被他呼来喝去,在你面前卑躬屈膝时候,我曾无数次想杀了你杀了高澜!” “当日你让我去追高寄,我就知道我的机会来了。” “真是天助我也!杀死你儿子的机会,竟然是你亲自送到我手上的!这就是你的报应申氏!” 高承用尽力气一捏,申氏的口中传来一道清脆的声响而后申氏嘴中涌出鲜血。 高承松开手,她却未曾发出一丝声音,她再也不能言语。 “被所有人遗弃让你痛苦终身,这是我立下的誓言,如今我终于做到了。” 高承伸手抓着她的头发,将她像是拖一条死狗一般往外走。 申氏双手举高背过去打高承,高承似不耐烦看她如此闹腾,竟腾出手来直接将她的两只手腕齐齐折断! 申氏伤痕累累的脸上看不出表情,但眼神已变得惊恐。 “你不必害怕,”高承看着明月道:“我不会让你死,我会让你尝够这世上最痛苦的滋味。” 明明是明月高悬的好良夜,高承拖着申氏却好似走入无边炼狱之中。 匀速行走的马车内宋幼棠靠在高寄的肩头。 他们虽然没有要求宣平侯府如何处置申氏,但申氏的下场不会好。 宋幼棠想起了高承。 抓住申氏聚财赌局有他助力,她便知道高承并不想这个嫡母活着。 如今他是侯府的世子,想要折磨一个小小的申氏还不在话下。 今晚高寄十几年的委屈和盈光的之死真相大白于天下,宋幼棠有种恍若在梦中的感觉。夫妻俩一路无话。 回家之后高寄让张妈妈将豚儿抱到他们屋里睡。 小豚儿已经一岁半了,长得胖乎乎的,睫毛又长又翘比小姑娘的睫毛还好看。 此时抱着像是抱着一颗软乎乎的肉丸子。 豚儿挨着高寄睡一边,高寄睡在中间还能腾出一只手来抱着宋幼棠。 许久之后宋幼棠都快睡着了听得高寄道:“棠棠,现在真好。” 宋幼棠原本睡意渐浓,如今听得高寄这般说她心中涌上千万般滋味。 她靠入高寄的怀中而后伸手抓紧了他胸前的衣襟。 宣平侯府的夫人突然得了疾症,为防她的病症染人,也为她能安心修养,她所居住的福满堂不许出入。 宣平侯府的老夫人也随之病下,外人皆传不知是不是被她儿媳传染的,但此事一出倒是坐实了申氏的病凶狠的传言。 宣平侯府门前大夫来来去去,所有诊病的大夫都说老夫人恐命不久矣。 宣平或原本已上书陛下请御医来府看诊,但没想到老夫人说天寿已至,无需费神,让宣平侯无需请御医。 老夫人和侯夫人双双病下,那么执掌侯府后宅的重任便落在了魏锦珠的身上。 一双绣着素色百合花的绣鞋跨入寿岳堂。 往日锦绣成堆,富贵惑人的寿岳堂的静悄悄未曾听见一丝儿人声。 四季长青开满鲜花的庭院依旧是郁郁葱葱,院子中最多的便是各色菊花,皆是珍贵品种。 原本是留着老夫人中秋赏花的。 但是中秋的前一夜老夫人便病下,如今这堆金砌玉的庭院竟也透着一股子死气。 魏锦珠直入了第二道月亮门才有丫鬟出来相迎。 “世子妃,老夫人刚喝了药,正要睡。” 魏锦珠笑道:“不妨事,我去守会儿祖母。” 丫鬟闻言行礼领着她进去。 老夫人说是睡是真的快睡了,她自那天晚上吐血之后身子便像是被吸干了血一般身子迅速的枯败下来,不过几日的功夫人已经瘦了大半,像寻常人家枯瘦的老人。 第四百八十四章:被发现秘密 见魏锦珠来,老夫人浑浊的眼珠子转了转并没说话。 魏锦珠行礼道:“孙媳来问祖母安。” 老夫人闭上眼。 不是嫡子,如今的宣平侯已经是庶子为世子,沦为这上京城的笑柄了。 直至老夫人睡着魏锦珠才离去。 刚走出寿岳堂便有她的心腹来报道:“去福满堂的人被挡了回来,说是世子的意思,不许扰了夫人清净。” 魏锦珠眉心微蹙。 申氏出事的那天晚上魏锦珠回了娘家,等她回来的时候已经晚了。 申氏被禁足在福满堂,身边伺候的人全是高承挑选的心腹。 两个身强体壮的婆子,一个毁容的丫鬟。 这三人对申氏很差,吃食给的是泛着馊臭味儿的不说还给申氏倒在地上。 申氏的双手已经被高承折断,她自然无法抓食物府中饥饿难忍之后她只能像是条狗一般的用嘴去吃地上的食物。 夜里两个婆子轮流不许申氏睡觉,不过是个奴仆却以戏弄侯门主母为乐。 到底是高澜的亲娘,魏锦珠不忍见她如此下场便用侯府世子妃的身份试图压三人,她现在掌管后宅握着她们的卖身契,原本以为她们会俯首。 但没想到她们并非侯府的奴仆,卖身契捏在了高承的手中。 知道了这点,魏锦珠便知道申氏这般下场和高承脱不了干系,她不知道其中缘由,但为着高澜,她找到了高承,想让高承放过申氏,将申氏交给她照顾。 不料素来在她面前听话的高承第一次拒绝了她。 他彼时正在雕刻一枚印章,抬头看她的时候眼中有着猩红的红血丝。 “申氏是我母亲,她的余生自然应有我这个儿子奉养,世子妃便不要操心了。” “世子所说的奉养便是将她视作猪狗?” 魏锦珠冷笑,“如此奉养若是传出去,世子还有何颜面在宣平侯府立足?在京城为人?” “世人皆知,世子能承袭世子之位皆是夫人之功,若非夫人认世子为嫡子,这世子之位还轮不上世子!”“说这些话之前世子妃最好先弄清楚,你现在是谁的妻?谁又是你的天!” 高承满眼戾气,“我不管你心中藏着哪个死人,但你现在是我的妻,我们夫妻一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世子妃要坏我名声便做好跟我这样一个人受尽世人唾骂!” 这是高承第一次在魏锦珠面前呈现这般凶恶的模样。 他素来敬她怕她,魏锦珠也打心底里瞧不上他,觉得世上的庶出都是这般唯唯诺诺不堪大用。 但这一次魏锦珠仿佛看到了高承素日面具之下的真实面目。 她第一次正视这个已经是她夫君的男人。 她欲走,高承却叫住她。 “申氏若被人带离了福满堂,便只有死路一条,世子妃下决断之前最好先想想,这里是宣平侯府。” 魏锦珠素来很会控制自己的情绪,但这一次却被高承气得握着丝绢的手送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宣平侯不可能不知道高承的所作所为,高承的所作所为都是他默许的。 整个宣平侯府对这些守口如瓶,他们要让申氏悄无声息的死在这里! 她若是一意孤行救申氏,等于她会惹整个宣平侯府的厌弃! 出嫁之后女子的命运便握在夫家的手中,魏锦珠原本挺直的脊梁生生被压弯了。 她默不作声抬起绣鞋子欲走,高承却不知何时已经至她身后。 当着众多丫鬟婆子的面将她打横抱起。 魏锦珠双目盯着他道:“世子,放开我。” “你应该自称“妾身”,而非我。世子妃,看来你的规矩学得也不是很好,为夫今日便好好教你何为人妇的规矩!” 说完他抱着她入了书房连门都没关上便至罗汉床上。 抬手一扯便露出圆润白皙的肩…… 细雪文玉见状纵然心疼着急却也不敢上前劝阻,只能将门关上。 衣裙被撕裂的声音像是耻辱一般,魏锦珠气得面若寒霜,在高承覆身而上的时候她狠狠给了他一巴掌! 清脆的声响里,她怒骂道:“畜生!滚!” 高承毫不犹豫的还了她一巴掌,魏锦珠被打得身子一歪,而后她便看到了罗汉床缝隙中卡着一卷画卷。 鬼使神差的这个时候她还有闲心去看这卷画卷。 而后她便看到了画卷之上眉眼含笑的女子。 宋幼棠! 这幅画卷已然泛旧,其中女子的面容已经被摩挲得生了毛边儿,显然是高承已经无数次看和抚摸画卷之上人的脸庞。 “哈哈哈哈!哈哈哈!” 魏锦珠转身一扬,画卷被尽数打开。 魏锦珠拿着画卷笑道:“高承!你果真是个可怜的水沟臭老鼠!竟然喜欢高寄之妻!” “日如此夜夜肖想,夜夜相思折磨,真可笑啊!” 高承见自己的秘密被魏锦珠发现却也不恼,他反而心情甚好的解自己的衣衫道:“那又如何?世子妃你原本不也该是我的嫂嫂吗?” “嗯?二嫂?” 被戳中痛处的魏锦珠脸色一白。 “你除非出门和必要时刻日日素服,不就是为他着素?” 魏锦珠脸色青白交错。 手中的画卷被高承夺走,高承捏着她的下巴道:“你照样要给我高承生孩子,死后灵位上也要写着高承之妻!” “那个死人,生死都不是你的!” 画卷落地魏锦珠被压在罗汉床上,双眸流出的眼泪浸入鬓发之间。 从回忆中抽身魏锦珠仿佛还感受得到那令她窒息的感觉。 “世子妃?” 细雪唤她。 魏锦珠回过神。 “那三个人油盐不进,奴婢也用银钱收买过了,但她们将银钱丢了出来,”细雪咬唇,“夫人难救。” 魏锦珠道:“暂且别管了,高承不会让她这么快死的。” 只是高承这般的恨申氏,那么他又怎会甘心当高澜的小厮那么多年? 眨眼已至九月末,明盛帝还未定下东宫人选,白紫英也从开始的紧张担心到后面该吃吃该喝喝了。 在京中她还是最喜欢来寻宋幼棠玩儿,豚儿这时候正是喜欢四处走动的时候,白紫英一时兴起便和宋幼棠带他去三春池玩儿。 第四百八十五章:新纳的小妾 这里只要天气晴好,基本都会有人带着老人孩子在这里玩儿,豚儿素日关在家中只有他一个小孩儿每每到了三春池便欢喜不已。 回府的时候宋幼棠碰上了宣平侯府的马车。 魏锦珠是郡主身份,马车自然又大又宽敞。 除了她之外马车内还坐着她的幼弟,不到十岁的小男孩儿规规整整的坐在她的身侧,掀开帘子之后似怕人惊扰了她还拿了旁边的扇子遮住魏锦珠的脸。 魏锦珠抬手摸了摸幼弟的头而后道:“高夫人不是外人。” 她说着目光落在宋幼棠的身上道:“是吧,高夫人。” 白紫英可不喜欢魏锦珠,她不客气道:“世子妃身份贵重,我们可不敢跟世子妃当自己人。” 说完她对魏锦珠道:“世子妃自小是王府妈妈教养,应当懂让人之礼,烦请世子妃让一让让我们先行。” 刚说完豚儿挣脱明羽的手到前头来,抓着白紫英的衣袖唤:“姨姨,姨姨。” 豚儿长得玉雪可爱,此时带着新做成的麒麟帽更显可爱。 魏锦珠见状道:“小公子真是叫人喜欢。” 白紫英下意识的护着豚儿,将豚儿往后一塞到明羽手中而后放下车帘。 “看好豚儿。” 白紫英道:“京城这些心肠狠毒的人可不会顾念他是不是小孩儿。” 说完她不由叹气道:“早知回来这么多事儿,你还不如就呆在溪山县呢。” 宋幼棠正欲说话没想到一阵恶心感从心头涌起,她弯腰捂嘴便是一阵干呕。 明羽见状喜道:“夫人,您是不是有喜了?” 白紫英也暂将烦恼抛开快声道:“快,别回家了,先送你家夫人去医馆把脉!” 两辆马车正好交错而过,魏锦珠在车内将这番对话听得清清楚楚。 她神色虽未有分毫改变,但是旁边的幼弟却道:“姐姐不喜欢她。” 魏锦珠闻言露出淡笑道:“是不喜欢,因为她的夫婿害死姐姐最喜欢的人。” 还有高承…… 她虽然不喜欢高承,但是高承却喜欢宋幼棠,这对她来说……是耻辱。 小王爷闻言重重点头道:“姐姐不喜欢她,我也不喜欢她。” 顿了顿又道:“她来过王府。” “对。” 魏锦珠道:“她来过一次,吉儿真聪明。” 高寄回府时白紫英还没走,她和宋幼棠陪豚儿玩耍。 高寄这段日子受了也黑了一些,白紫英一见他便道:“你可得养好身子,不然以后怎么当两个孩子的爹爹?” 高寄人虽回来了,但是脑子还落在衙门的杂事儿里,突然一听白紫英这么说愣在当场。 豚儿见他回来了走过来抱着他叫着,“爹爹爹爹。” 他弯腰将豚儿抱起来,而后快步至宋幼棠面前道:“有了?” 宋幼棠抿嘴一笑道:“是,夫君又要当爹爹了。” 高寄也笑起来,原本满心的焦愁忧虑仿佛被狂风涤荡开去,他只剩下满目清明。 这么一瞬间宋幼棠觉得自己仿佛看到了当年意气风发的高寄。 她不禁红了眼眶。 自从宋幼棠怀孕之后高寄回府的时间便比之前提前了,只是很多时候要带着许多公文回来,有时候又会突然出门半个或者是一个时辰。 宋幼棠看心疼,也明白他是在尽量抽出时间陪伴她。 一日庄晏特意带一根上百年的人参来,说是给宋幼棠生孩子时用的。 宋幼棠谢过庄晏,庄晏摆手道:“伯源帮我做的事,这支人参远远不及。” 宋幼棠听了心中一阵难受,她过了许久之后道:“愿殿下早日得偿所愿。” 庄晏闻言笑起来,眼中一片落寞。 “自那时起,在这世上我便没有挂念了。” 亲人纷纷离世,他一人孤身行千里那段路途里曾经的庄晏早就死在了路上。 这天晚上高寄和庄晏几乎喝了一整夜的酒,最后庄晏趴在酒桌子上睡着了,高寄则迷迷糊糊的回房看了宋幼棠之后倒在她床前的脚踏上大睡。 宋幼棠被倒地的声音惊醒,待看到脚踏上的高寄时哭笑不得。 她和明羽自然是搬不动高寄,长庆早已休息,宋幼棠只好将被子给他盖好,自己挪到床边对着他睡。 宋幼棠有高寄在身边的时候都睡得格外熟,第二天宋幼棠醒来的时候已经是被高寄抱在怀中。 宋幼棠这一胎怀得安稳,也几乎没有孕吐,因此吃得下睡得下。 但是张妈妈和明羽等人还是没放松警惕,吃食从不让宋幼棠吃外面买的,原本要买两个小厮陪着豚儿,却又害怕进府的人不干净现在也不敢买了。 白紫英还让巫樾来给宋幼棠把了几次脉,巫樾开的安胎药也吃着,但宋幼棠出门已是三个月后了。 她原本便生得身材纤细,三个月肚子也不显怀,但若仔细瞧还是能瞧出来她身上的孕味儿。 在府中闷了三个月,已是入了冬,豚儿如今走得稳稳当当,便是穿着寒衣也不显得笨拙。 下第一场雪的时候京城外面出现了一些流民,他们多数都是经历战乱之后无居所的。 白紫英用权贵讨好她的东西换成了米粮,在城外设了粥棚施粥给这些流民。 正好宋幼棠也能出府了她也拿了一些钱出来和白紫英一起施粥。 两人因为是去施粥所以穿得比较素净。 宋幼棠穿着一套月白绣金桂的一群,外面披着一件缀了狐狸毛的蓝缎面的披风。 白紫英着淡紫色的狐狸毛披风,穿着一条蓝色的裙子。 两人头上发饰皆比较简单,较之平常的装扮倒是显得有了几分清雅。 这天的天气不错,临出门的时候下了一点小雪之后便一直晴朗。 两人一人拿着勺子盛粥,一人发面饼,一上午的时间倒是很快就过去了。 回城的时候两人意外碰见了高承,以及他新纳入府的妾室。 这个妾室长得很瘦,相貌寻常但是看宋幼棠的时候眼中满是渗人的冷意。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孔月萱。 四目相对,孔月萱笑盈盈的靠在高承的怀中道:“妾身说起来跟高夫人还是旧相识呢。” 第四百八十六章:胎稳了 孔月萱娇声软语道:“不知世子能否让妾身过去同高夫人打个招呼?” 说着她故作难过的道:“世子也知道这偌大的京城,妾身一个熟悉的人都没有,这陡然见了高夫人心中自然是不甚欢喜……还请世子爷成全……” 说着她还摇了摇高承,一双眸中全是惹人怜惜的娇弱。 “你认识她?” 白紫英好奇问宋幼棠。 “她是孔文博之女,溪山县的案子你还记得吧?” “就是她?她是孔家的人?孔家不是已经全家获罪了吗?她怎么会出现在高承的身边?” 高承可是宣平侯府的世子,未来的宣平侯! 宋幼棠嘴角泛起一丝笑意,眸中呈现玩味之色道:“她倒是变了许多,在溪山县的时候她可是给夫君下过药,也差点儿……要了我的命。” 白紫英一听可了不得了,她按着手上的骨头道:“等会儿她过来我就一拳落在她的脸上,叫她偿还点儿利息。” “没必要等她。” 宋幼棠道:“我们走吧。” 她收回目光显然并不想跟孔月萱再有任何交集。 只不过孔月萱和高承在一起倒是出乎她的预料。 她们想要走,孔月萱却急了提着裙子下了马车就挡在两人面前。 宋幼棠不由后悔自己该乘马车的,若是此时有马车就不必被孔月萱拦住了。 “高夫人这么着急做什么?” 孔月萱笑盈盈道:“好歹我们也是旧相识,在这京城碰见就这么走了?” 她伸手将宋幼棠一拦。 但有白紫英在,她这么虚手一拦却被白紫音当场捏了手之后转而背在身后。 这么一下变故令孔月萱措手不及,她所认识的闺秀中没有一人会武,因此并没有想到白紫英会突然出手。 在她下意识惨叫的时候屁股又被白紫英猛的踢了一脚。 穿着绫罗绸缎,一身俏丽富贵装扮的孔月萱被白紫英这一脚踢得像是狗啃泥一般趴在地上。 “什么玩意儿?也敢拦幼棠的路?” 白紫英似乎嫌脏似的拍了拍手。 “世子爷!” 孔月萱哭着道:“你要为月儿做主啊!” 岂料高承却是依旧稳稳坐在马车上,并且还拍手道:“踢得好,白姑娘教训得是,不过是个玩意儿罢了,挡高夫人的路该打。” 孔月萱的脸色一瞬间煞白。 她以为攀附上了宣平侯府的世子爷就高枕无忧了,没想到跟宋幼棠第一个照面高承便帮着宋幼棠的人羞辱她! 白紫英知道高承的秉性却不受他的这点好意反而道:“既然世子都觉得该打,麻烦回府之后便好生调教调教这个玩意儿,免得今后在客人面前丢人现眼。” 高承的目光一直落在宋幼棠的身上,闻言若有所思的点头道:“多谢白姑娘提醒,今日惊扰高夫人了。” “紫英,我们走吧。” 宋幼棠牵着宋幼棠离开。 高承的目光让她觉得很不舒服,特别是最后他的目光停留在她的腹部令她感觉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那个人肯定有问题。” 白紫英道:“获罪的女眷怎么会入宣平侯府?这其中肯定有不少猫腻,且等我打探清楚再与你细说。” 孔月萱既留在了京城虽然只是个小小的妾室的但那也是一个随时会带来麻烦的人,宋幼棠喜欢防范于未然,因此白紫英想查她是很支持的。 “说来也好笑。” 白紫英道:“那魏锦珠那般的心高气傲,最后却偏偏嫁给了一个庶子。但后来高承对她十分好,她在外面便有脸面,如今高承却带着妾室招摇过市,明日魏锦珠便要成京城闺阁的笑话!” 沈希宁莞尔,倒也真是这么回事儿。 “我悄悄告诉你,宣平侯府我塞了一个烧火丫头进去,如果真有趣事儿,明日我便知晓了。” 白紫英这般同宋幼棠说。 于是在第二天白紫英提着裙子既顾惜着自己的闺秀身份,又迫不及待的想要见她的急切步子来时,宋幼棠便知道昨夜的宣平侯府必定不太平。 “魏锦珠昨晚和高承吵架了。” 白紫英一到近前便道:“据说两人吵得几乎满府皆知,但高承还是执意将那个……啊,孔月萱安置在后宅之中。” “昨夜高承还是宿在她的房中呢!” 宋幼棠莞尔。 孔月萱性子阴沉喜怒无定,她如今能在高承面前装一装,且不知道她能装多久?也不知道高承能不能受得住她的阴狠性子? 这两人今后相处肯定很有意思。 京城的大雪一下没个几日便止不下来,天地俱变成一片白茫茫的时候宋幼棠不免有些担忧。 记得那年也是这般大的雪发生了雪灾,宣平侯为给高澜铺路带他去治理雪灾,今年如是继续下这么大的雪只怕雪灾会重来。 宋幼棠忧心忡忡,但高寄却道:“与蛮族交战已有七个月,如今大雪正是助我军的良机。” 闻言宋幼棠看着盛开的腊梅花略微思忖道:“粮草?” “正是。” 高寄面带喜悦。 他就是喜欢跟宋幼棠说话,只需他稍稍一点她便什么都懂。 看到高寄心中的赞许,宋幼棠笑道:“蛮族不似中原靠着耕种可囤积粮草,他们的粮草都是牛羊和抢掠边关城镇所得,如此大雪他们牛羊受损,而边关如今又驻着大军,他们自然无法似往年一般靠抢掠百姓过冬。” 宋幼棠说着眉目间涌上淡淡的喜悦道:“看来捷报应该快要送到京师了。” “我的棠棠若是身为男儿身,也能开一片天地。” 高寄过来将宋幼棠拥入怀中。 “妾身今生得遇夫君,已比世上许多女子都要自由了。” 别家的夫人可没有她一般行走过许多地方,自己的夫婿会带她出门赏阅风光,别家的夫人要面对后宅的姨娘通房庶子庶女。 她和高寄,一世一双人。 屋内炭火烧得旺,宋幼棠便穿得薄,此时抱在怀中只觉得又娇又软,再加上刚才谈论了高兴的事,高寄抱着宋幼棠也不免生出其他心思来。 他抱着她的尚且纤细的腰身道:“巫樾先生说胎位稳了是不是?” 第四百八十七章:我想保护他们 因为担心腹中孩子他们已经有段日子没有亲热了。 如今过了三个月,应该是没问题了。 她面含羞色的轻轻点头。 衣带一松,高寄手抚上她的脸而后吻在她的唇角之后又亲上她的唇。 温柔缠绵的吻令她软了身子,高寄双手抱着她的腰身,生怕闪了她的腰。 正在衣衫半解情欲正浓时外面明羽道:“大人、夫人,宣平侯府传来消息,老夫人过身了。” 老夫人走了? 宋幼棠心中微微一惊,那天晚上老夫人看着身子骨尚不错,怎么会突然去了? “知道了。” 高寄将宋幼棠抱到床上给她将被子盖好。 两人静默无言,高寄自然不可能去宣平侯吊唁更别说做孙子做的事。 他已不是宣平侯府的人。 “紫英的人传出消息来说申氏如今被高承日日折磨,宣平侯不管不问,日日凄惨。” 宋幼棠道:“申氏如此下场,老夫人又去了,如今母亲的仇便算是真的了结了。” 高寄忽的抬手将她纳入怀中道:“嗯,结束了。” 高寄当日没追究老夫人兴许便是看出宣平侯已经与老夫人离了心,被宣平侯宠溺了一辈子的老夫人如何受得了这落差? 她年事已高,遭受打击之下死便近在眼前了。 高寄道:“我想去给母亲上柱香,棠棠先睡吧。” 他在她的眉心落下一吻,见她眉心的红痣这么多年了一如既往的鲜艳心中的郁结似乎消散了些许。 “外面冷,夫君带上披风。” 这时高寄肯定想单独和盈光说说话,宋幼棠便也听话的没跟去。 第二日白紫英来找她说话的时候带来消息。 宣平侯府的老夫人过世,宣平侯没有大肆操办反而布置得很简单,连棺木也只是比寻常棺木好一点儿的木材,并非那等奢华的棺木。 白紫英知道那天晚上的事道:“那老夫人活着的时候享受了不知道多少富贵,日常用具都装饰金玉,一身衣裳更是能抵得上寻常人家一年的花销……没想到到死的时候居然简简单单,清清静静。” 宋幼棠递给白紫英一个剥好的橘子道:“宣平侯是怨着她的。” 真的离了心,伤透了心。 架子上的板栗忽的爆了口,像在咧开嘴笑似的。 白紫英用夹子翻了个面儿,再往糍糕上抹了一点蜂蜜,等到这次糍糕胀起来之后白紫英将它放在了宋幼棠面前的粉彩小碟儿里。 宋幼棠怀着身子不能喝茶,因此小茶壶里煮的是果茶,滋味儿酸甜酸甜的,很是开胃。 “外面的闲事儿你别管,你只管好好的养胎儿,再生个白白胖胖的娃娃来就好。” 白紫英一心一意为她着想,宋幼棠吃了一口糍糕入口香甜软糯,十分好吃。 “你的事怎么说?南陲可来信了?” 板栗烫得白紫英手捂耳朵,但只是略微捂了一下她便又去剥。 热腾腾的黄板栗完完整整的剥开她忍不住跨自己道:“真厉害!” 明羽见状也不由笑起来,白姑娘真象是个小姑娘。 “让我回南陲,巫樾的手中有一种药假死药,吃下气息脉搏全无就跟真的死了一样。” “死遁。” 宋幼棠道:“若真有这种奇药倒是一个不错的办法。” “京师只怕还要乱上几年,你回南陲,没人敢去找白大人的不痛快。” “我还没答应。” 白紫英吃着板栗,烫得她直哈气道:“陛下已经下了旨,我若是逃回了南陲,他便会盯上我爹爹。” 白紫英吃完又剥另一颗栗子道:“作人质就要有作人质的样子。他们都知道我是爹娘的心头肉拿住了我便是拿住了我爹娘,因此只要我在这里,南陲就会平安无事。” 说到此处白紫英微微一顿道:“我留在京城,爹娘和整个南陲才会安全。” 白紫英在宋幼棠的心中便是明媚勇敢的姑娘,这样沉闷消沉的模样看得宋幼棠心中一揪,心中微微有些发涩。 “紫英……” “幼棠,”白紫英道:“没有人能永远活在爹娘的羽翼之下,我不能让我爹娘帮我遮风挡雨一辈子。” 她抬眸看向宋幼棠道:“我也要保护好他们。” 宋幼棠眸子微微湿润道:“好,我们都会帮你的紫英。” “来,吃颗栗子。” 她将剥好的栗子送入宋幼棠的口中。 多年的知交好友相视一笑。 “闲着也是无趣,不如我们做点儿有意思的事?” 白紫英忽的起身拍了拍手上剥板栗留下的碎屑。 “什么事?” 宋幼棠好奇道:“谁又与你结怨了?” 白紫英闻言跺脚,也终于有几分当年小姑娘的样子道:“谁说有人跟我结怨了?我难道是那么拘泥于姑娘家小事儿的人吗?” 宋幼棠当时收了笑一脸认真道:“不是,白姑娘善良侠气,若行走江湖当是侠女。” 白紫英娇嗔她一眼而后看着满庭飞雪道:“这样大的雪灾民们肯定日子难熬,京师中的贵人们却挥金如土。男人们纵情神色,女人们穿不完的绫罗绸缎满箱,既然如此,不如我们帮他们花销花销。” 白紫英提得突然,宋幼棠是在摸不清她心中在想什么。 “你想怎么做?” 白紫英道:“你府中厨房还有萝卜白菜吧?” 宋幼棠看向明羽。 明羽上前福身道:“这两样菜都是备了许多,地窖中如今尚有两百斤左右。不知白姑娘要用这些菜做什么?” “用这些菜换真金白银,”白紫英唇畔笑意更盛道:“请人吃饭啊。” “幼棠将你府中的萝卜白菜借我,明日我邀你吃席啊。” 宋幼棠道:“好,若有其他想要的也可以带走。” “哎,给她们吃那么好做什么?有点儿萝卜白菜已经算是厚待她们了。” 说着她叮嘱道:“明日你来之前一定要吃饱啊,不然小心饿肚子。让明羽给你带几块点心谨防饿肚子。” 宋幼棠笑着点头。 “夫人,白姑娘葫芦在卖什么药啊?” 明羽不解道:“萝卜白菜怎么能换真金白银?这两样菜怎么能请人吃宴?” 第四百八十八章:请客的目的 宋幼棠沉吟片刻道:“有陛下的圣旨在,紫英就如同内定的太子妃,她又甚少开宴因此只要一送去出帖子,必定人人都愿意来。至于要如何让她们自掏腰包,就要看紫英明日的盘算和本事了。” 但,拿他们的钱去救济灾民确实是不错的用途。 晚上高寄回来后宋幼棠将今天白紫英所说的跟他一说,他听罢后道:“明日你带上一袋银子去,等白姑娘开始演戏的时候你便做那头一个。” 宋幼棠一听虽然觉得这是在骗人,但也忍不住笑道:“她们哪里禁得住你和紫英这般算计?” 稍顿,宋幼棠笑着道:“好像行走江湖的骗术哦。” 高寄亲了她一口道:“这世上的人本就是骗来骗去,能被我们三人骗算是她们的运气。” 说完他伸手一拨银钩将帘子放下。 帐内很快一片潋滟春色。 翌日高寄特意等着宋幼棠慢慢装扮,临出门前他还帮宋幼棠检查了一下看冷着她。 将放了梅花香饼的手炉给她护着手,两人一起出了府上了马车。 知道高府的马车来了白紫英特意出来迎,一出来便看到高寄正将宋幼棠抱下马车。 将宋幼棠交给白紫英高寄才放心离开。 白紫英见状道:“都说夫妻是相处越久越是无趣,我怎么瞧着你夫君倒是越来越爱重你了?” “这一胎看起来比豚儿时候更为小心谨慎,来来来,”白紫英腾出手来道:“把你的手给我一只,别踩滑了。” “你真的够了。” 宋幼棠纤纤玉指轻戳她胳膊道:“你竟也学会取笑我了。” 两人有说有笑的进去。 如宋幼棠昨日所说,白紫英鲜少在自己府中开宴,因此但凡是接了帖子的都来了,且一个个的穿戴一个赛一个的华贵。 白紫英看着姑娘们腰间挂的玉佩,头上的金簪玉钗莲花金冠的眼放绿光。 宋幼棠看她笑着招待姑娘们觉得这是头一次看白紫英对她们如此温柔。 想想白紫英的目的,宋幼棠觉得眼前的画面很像是狐狸在招呼肥美的小鸡。 白紫英被人围着说话她也不觉得烦了,甚至被人牵着手她也忍着脾气没甩手了,俨然已经跟她们成了好朋友。 很快开宴了,厨房送来一碗米饭,一碗辣椒蘸水,一份水煮白菜,一份白水萝卜汤。 宋幼棠看着桌上的白水萝卜汤,幸好白紫英还知道让厨娘将白萝卜雕成花的样子,一大海碗里面白水并几多萝卜花。 生在京师的姑娘们打落地就没见过这么寒酸的饭菜,一时笑容都僵在了脸上,而后你看我我看你纷纷交头接耳起来。 白紫英已经端起碗,夹了一朵萝卜花在蘸水里蘸了蘸而后就着这朵萝卜花便吃了好几口米饭。 “下饭,味道甚美。” 她咽下后道:“诸位姑娘怎么不用饭?可是饭菜不合胃口?” 原本被今天白紫英温柔表象所迷惑的姑娘们算是明白过来了,今天的宴可能另有幺蛾子。 白紫英这么问她们一个个的都说,合胃口合胃口。 宋幼棠默默的端起碗吃起饭来。 但自小锦衣玉食的姑娘们也吃不下这粗茶淡饭,一个个筷子拿着却不见动筷子。 “哎……” 白紫英放下筷子道:“你们也不用装给我看了,我知道你们吃下去。” 她们讪笑道:“没有没有。” 白紫英道:“其实我也不大吃得下,只是实在是最近捉襟见肘,匣子里银钱都已经花光了。但是我又惦记着想与诸位姐妹们相聚相聚,因此我便拿出我看地窖的萝卜白菜招待……” “诸位别嫌弃,这已经是我府上最好的东西了。” 白紫英说着站起来道:“不信诸位随我去看看,我家狗还只能喝口汤呢。” 众人:“……” 倒也不用。 她们纷纷劝阻白紫英,被白紫英“热情”抓着的那位姑娘死命挣扎,白紫英一松手她便“啪嗒”摔了一跤,疼得龇牙咧嘴的。 白紫英又忙去扶她。 待站定之后有姑娘道:“白姑娘素日有宫中赏赐,怎么日子过不下去?” “是啊,白姑娘自来京之后便深得陛下的喜爱,不该过得……如此清苦才是。” “前些日子施粥便将本来就薄的家底给掏空了,现如今我们还能有一碗米饭饱腹,那些流民还在冰天雪地里饿肚子呢。” 贵女们都是人精儿,自然听懂了白紫英的弦外之音。 一时个个儿都打定主意不开口,场面一时陷入沉默。 宋幼棠道:“白姑娘菩萨心肠,我佩服。” 她缓缓起身道:“我这里有点私房,愿交给白姑娘施粥,虽然不多,但是愿为此善举尽一点绵薄之力。” 说完明羽将满满一袋子的银钱交给宋幼棠,宋幼棠伸手递给白紫英。 白紫英一边说着“高夫人真是菩萨心肠仙女下凡……”云云伸手去接,但没想到手一滑满袋子的银子金子落了出来,金银滚在地上众人看得清清楚楚。 就这点儿已是不少了,还只是绵薄之力? “多谢高夫人多谢高夫人,高夫人可比那些铁石心肠的贵族善良多了,今后高夫人肯定福寿绵长……” “手里握着万贯家产却见死不救的人不知道有何颜面立于世间……” …… 白紫英一边捡钱一边絮絮念叨。 虽然没说是她们,但是好似句句都在说她们。 “我也想略尽绵薄之力……” 先前摔跤的姑娘咬牙褪下了手腕儿上的缠丝金镯。 这个金镯子可是京师近来最时兴的款式,因此便是卖也是论款式卖比一般的金镯子要值钱许多。 白紫英看得眼睛发亮,立刻接过并说了不少夸赞之言让原本肉痛得变脸色得姑娘得意的笑起来。 “诸位姐姐妹妹们也别光看着啊,多行善事,今后肯定会有福报的。” “我这支玉簪是上好的羊脂玉,能值一点银子……” “我这块玉佩是新近买的,成色不错……” “这支流苏金簪拿去吧……” …… 像是打开了一扇大门,她们纷纷慷慨解囊。 第四百八十九章:盆满钵满 将贵女们挨个儿送走之后白紫英立刻回暖呼呼的房间。 宋幼棠和明羽正在一个从箱子里拿东西,一个记册。 现下正记到了绞丝金镯。 明羽道:“夫人这个镯子的分量好足啊。” “实不相瞒,她一来我便盯上这个镯子了。” 白紫英快语急步而入,眉眼的喜色令人见之心也不禁跟着轻快起来。 刚才送人时的脸上沾的雪花进入这房间便化作水,是湿润润的在脸上,衬得肌肤越发莹白如玉。 明羽笑道:“白姑娘可真是厉害,那不值钱的萝卜白菜竟真让白姑娘换来了这么多的金玉。这些钱若是换做粥饼这两个月的粥钱都有了。” 白紫英已经坐到了宋幼棠旁边道:“这些东西留在她们的手中也不过是用来装点,还不如拿来我帮她们变成米粮做做善事儿。” “白姑娘积善,菩萨在世。” 宋幼棠用刚才白紫英哄其他姑娘的话来说她,白紫英原本已经亲昵的将头靠在她的肩上,闻言便坐直了身子看着她道:“好哇,幼棠你也跟着学坏了,竟笑话我!” 她说着便去挠宋幼棠的痒痒。 宋幼棠到底怀着身子,白紫英也不敢真的跟她玩闹,只不过几下便停了手。 她接下来趴在桌上听明羽说东西名字,宋幼棠记录。 这种氛围令白紫英很放松,屋内又很暖和,刚才为了装穷她一直陪客呆在外面,此时暖呼呼她很快便困倦了。 察觉白紫英睡着之后宋幼棠让明羽将披风拿来给她小心盖上。 全部记好之后宋幼棠从她拿来的拿包金银中拿出两个十两银子给白紫英的随从道:“往日姑娘可是让你采买米粮?” “正是小的。” 那小厮看着很机灵,答了又道:“夫人尽管放心,主子做的是大善事儿,若是连这种钱都贪那小的死了之后就下十八层地狱滚油锅!” 明羽闻声皱眉道:“你说得这么吓人做什么?没见夫人身怀有孕?” 小厮立刻自己拍自己嘴巴道:“小的说错话,夫人勿怪。” 宋幼棠将银子交到他手上道:“将这笔银子换做米粮,之后交到厨房,明日一早姑娘和我要施粥。” “哎,夫人放心小的现在就去办!” 说完他行礼退下。 宋幼棠原本再守一会儿白紫英,但没想到没一会儿便有婆子进来禀高寄来接她回府了。 屋内静悄悄的,白紫英睡得正香甜。 大概是今天筹了很多钱她高兴,睡梦中竟也露出甜甜的笑容来。 宋幼棠唇畔带笑,叮嘱丫鬟仔细照料着,注意炭火和通气儿,又让厨房给白紫英炖个汤等她醒来好吃。 今天她们两人都跟着客人吃得一样,宋幼棠早已饿了两回都是靠带来的点心垫肚子。 门外夜雪下得正大。 明羽正在撑伞的时候但见一个身披墨色披风的男人大步而来。 见宋幼棠到了门口便加紧了步子。 “路上湿滑,我抱夫人上车。” 从这里走过去一段路可不短,但高寄只是同宋幼棠说一声并不是征询她的意见。 将宋幼棠抱起之后明羽给宋幼棠拢好披风,确保寒气侵不进去之后才放心。 如此一来打伞的人变成了长庆,明羽一个人打着伞跟在身后。 高寄行得稳稳当当的宋幼棠没有受到丝毫颠簸,倒是明羽一不小心脚下便是一滑,朝长庆扑去,眼看脸要重重撞到长庆时候长庆似后背长了眼睛一般,转身旋了伞,伞面旋空的空袭他单手抓了明羽的手腕儿。 明羽站定了他接住伞去追赶高寄而去。 明羽站定之后惊魂未定,刚才被长庆抓的地方似乎还能感觉到他手上的大力。 她心“砰砰”直跳,但见主子越走越远她也赶紧跟了上去。 上了马车高寄见放了兰花香饼的手炉放入她手中。 幽幽的兰花香令人心神静下来。 待坐下之后高寄看着玉也似的人忍不住将刚放下的人又抱起来,宋幼棠不知道他要做什么正要问的时候,高寄又坐下了,而她稳稳当当的坐在他的腿上。 男人隔着披风将她抱了个满怀,闻着她的幽幽发香,高寄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像是行了很远路的旅人找到了栖息之地。 宋幼棠唇畔漾开笑意道:“夫君要不要休息一会儿?” 她道:“夫君睡在妾身的腿上。” 这一路过去得快半个时辰,高寄神色疲倦又抱着她走了那么长一段路现在应该已经很累了。 高寄却依旧抱着她道:“我不累。” “抱着棠棠觉得什么都好。” 似怕宋幼棠担心,高寄又道:“今日的成果如何?” 宋幼棠便将今天的事跟高寄说了。 高寄道:“今日你们收获颇丰。” “是,”宋幼棠道:“今日的东西换做银钱应该能施粥两月。” 高寄闻言却道:“之前的米价是能施粥两月,今日五皇子同我说米价涨了。” “有地方遭了雪灾?” 宋幼棠拧眉道。 若是有了雪灾,朝堂又要派人前去处置。 处理雪灾可不是易事,到时候只怕又要落在高寄和五皇子的头上。 一旦离京进入受灾之地若是出事便尽可推卸责任。 “没有。” 高寄松开她,将她换了个方向道:“蛮人粮草不足,有人私底下买了许多米粮暗中卖给了蛮人大发横财。边境之地的粮食已经短缺了,京城虽然隔得远,但是米粮都是从各地而来,因此京城的米粮也受到了影响。” 宋幼棠闻言一张俏脸气得微微发白道:“我朝正在跟蛮人打仗,怎么会有人这么做?大军就等着蛮人粮草不足将他们一举歼灭,他们竟然暗中卖米粮!这等人就该抓起来斩首!” 高寄鲜少看到宋幼棠这般生气的时候,闻言他“哈哈”大笑起来道:“能气到我家夫人也算是他有本事了。” “夫君还有心思说笑。” 宋幼棠道:“若是他们持续给蛮人送米粮,等蛮人挺过这个冬天明年的仗必定难打。如今我朝局势又乱,若是打不过蛮人……” 第四百九十章:米粮涨价了 宋幼棠说着微顿,她是怕极了乱世。 见宋幼棠是真的害怕,高寄哄孩子似的轻轻的拍着她的背部道:“蛮人过不了这个冬天。” 宋幼棠抬眸看向他。 高寄眼尾因为愉悦而微微上挑,唇畔是清俊笑意道:“这次随军的将军中有一人是我的好友名唤白盛的,他和我是生死之交。” 说起白盛高寄笑意忍不住笑起来道:“他原本跟我一样是军中军师,后来生死危机之下脱了文人袍和我一起拿起了刀剑,后来干脆做了小兵,一步步做到了帐下大将。” 顿了顿高寄道:“此次与蛮人对战的时间巧妙,太子和思敏小皇孙死后,曹将军一心盼着三皇子入主东宫,他在京师便是对众人的震慑,因此他舍不得离开京师便让自己心腹出征,这也正好给了我们机会……” 高寄说到此处眼神已是一凝,“此次对战蛮人,便是白盛的通天之途。蛮人头颅白骨,将将他送到高位。” 高寄将话说得如此直白,宋幼棠深想便道:“卖给蛮人米粮是你们的计划?” 这可是大罪!稍有不慎事还未成便被抓了以叛国罪论处! “并非我们,我们只是顺水推舟。” 高寄道:“五皇子知道我心有牵挂,素日也是不肯我涉险的。他怕我若出事,他无颜见你。” 他再次将怀中的人儿抱紧了道:“棠棠,白盛若事成,京城便是真的要变天了。” 三皇子的倚仗有二。 一是舅舅大将军,二是贵妃母亲。 其中曹将军的震慑最大,可如果军中再出现一个身负大功的新将军呢? 那将军是高寄的挚友,也就是属于……庄晏。 到家门口依然是高寄抱宋幼棠回屋。 豚儿还未睡,看到高寄和宋幼棠回来了叫着爹娘便迈着小短腿儿跑了过来。 他嘴里喊着爹爹,实际上却是朝宋幼棠的方向去。 小孩儿没个轻重高寄怕他伤着宋幼棠,便在半道上将他给劫了。 哪知道这小子十分不给他爹面子,高寄刚将他抱起来他便一撇嘴,眼里顿时含着晶亮的眼泪。 “呜呜呜……我要娘我要娘!” 高寄哭笑不得,轻拍他的屁股道:“臭小子,你不是叫我吗?” 小孩儿不顺心的时候便是又哭又闹的,他吵着非要宋幼棠抱。 若是寻常人家肯定已经心软满足他了,但是高寄可不是一般的爹爹。 眼见豚儿哭得越来越厉,他干脆将豚儿抱着进屋将他往床上一放,让丫头们看着便是。 豚儿几乎是在张妈妈的手心儿长大的,张妈妈听着豚儿的哭声心疼得不行,但高寄不让她们哄她们也不敢擅动。 豚儿的身子好,哭起来声音响亮,宋幼棠在外面听得一清二楚。 高寄走出来跟个没事儿人一般,牵着宋幼棠的手道:“我伺候夫人沐浴。” 宋幼棠娇嗔道:“你再这样下去豚儿更不愿意让你抱了。” 高寄哼笑,“当父亲就要有当父亲的样子,今后练武习字我揍他的时候还多着呢。” 宋幼棠好笑摇头。 高寄抬手给她取下发上的玉簪,随手插在了自己的头上。 一夜好睡。 第二天一早不等宋幼棠去寻白紫英,白紫英倒是早早上门找她。 “幼棠,我们的钱不够两月了。” 白紫英一见她便道:“米价涨了一倍,说不定后面还要涨价,我已经命人去将那些首饰卖了全部买成米粮。” 宋幼棠道:“我知道此事,昨夜夫君已经跟我说过此事了。” 昨天她带去的银子也留给了白紫英,原本可以买一千斤的如今只能买五千斤。 “我担心的是现在还有米粮可买,若是到了后面没有米粮了怎么办?” 宋幼棠一出此言白紫英眉头便皱紧了。 京城这种满地贵人的地方原本便不许流民入城,如今流民不是很多,而且还有施粥日日能得一餐吃,若是没有米粮……饿肚子的人很可能会铤而走险走上抢夺之路。 那时候京兆尹肯定不会坐视不理,流民便会被撵出京城自生自灭。 如今天寒地冻的,若真赶出京城不理会便等同于要他们性命! “还是你想得长远。” 白紫英想到此处便觉得身上有些发冷。 宋幼棠也不知高寄和白盛需要多长时间,可眼下粮食确实成了大问题。 “紫英,我们除了手上留点儿钱之外尽量多购买米粮,至少要让他们熬过这个冬天。” 白紫英点头当即吩咐人去办。 饶是如此决断出城的一路上便看到米铺门口正在排队买米粮。 “回去之后要让人收好宅院,”白紫英道:“人在穷途末路的时候生出的勇气和歹毒之心令人胆寒。” 白紫英道:“我爹曾经跟我讲过他年少时候经过的一个镇子,当年秋收时候遭了灾,镇上的富户拿出银钱给百姓施粥,后来日子久了他们嫌弃粥不够稠,一天只吃一顿。” “他们便一致决定去打劫富户,将他们的粮仓抢空了一粒米都没给他们留下。” “后来粮食吃完了,他们又开始抢夺富户剩下的东西……饿极了的时候将他们一家人……” 白紫英说着嘴唇发白胃中一阵翻涌。 宋幼棠忙握着她的手道:“别去想了,没事。这种事应该不会出现在京城,天子脚下自有大理寺和京兆尹府管着。” “我不是怕这件事。” 白紫英忍着恶心道:“我是怕乱世。” 白紫英道:“真正的乱世来临,遭罪的是百姓。我甘心在京师这么多年,就是怕南陲变成父亲曾说的地方。” 她看向宋幼棠道:“封疆大吏若有罪犯错,罪及治下百姓。” “可笑的是将我拘在这里,他们还是将整个天下搞得乌烟瘴气乱七八糟!” “若不能换个明主,我朝距亡国也不远了。” 女子的声音轻柔得好似空中飘洒而下的雪花,传不出紧密的绣帘。 “姑娘,今日来领粥的人比昨日多了半数,我们准备的粥怕是不够。” “借地方熬粥,熬好之后给一些柴钱。” 白紫英道:“我们能撑一日,便让他们多吃一日。” 第四百九十一章:老叟、幼孙 如小厮所说今天来领粥的人确实变多了,而且这里施粥的消息传开之后人数还在不断增加。 刚熬好的两大锅粥发完了还有人在排队等。 其中不乏有老人和小孩儿的,白紫英当即命人继续熬粥做馒头,一定要让来的人都吃上粥。 两人忙得连午饭都没顾得上吃。 等再送来一锅粥白紫英给宋幼棠盛了一碗,宋幼棠送到了唇边看到不远处眼巴巴看着她粥碗的小孩儿。 那是一个小女孩儿年纪看起来跟豚儿差不多大。 宋幼棠心中不忍让明羽将小女孩儿带过来,小女孩儿当着她们的面儿将一碗粥喝光了之后还将碗给舔了。 这般场景白紫英也觉得难受。 正在这时候高寄和庄晏骑着马出现。 他们风尘仆仆从城外而来,浑身还仍有一股杀气。 高寄一眼便看到了宋幼棠,见她面色疲倦唇也微微发白心中便是一紧。 她如今怀着怀着孩子身子重,路上听闻已经施了大半日的粥了。 高寄下马阔步走向宋幼棠。 “夫人,大人来了。” 明羽小声提醒。 白紫英见状道:“到后面去说话。” 这里人多眼杂。 宋幼棠点头而后和明羽先到马车后面等候,下一刻高寄便到了。 “夫君刚办事回来?” 宋幼棠看到他衣摆上有几滴血迹,心中不由涌起担忧。 高寄从怀中摸出一个糖饼,而后自己撕开了油纸递到宋幼棠唇边道:“吃。” 炸得金黄的糖饼因为放在怀中而未曾变冷还有些香味儿,这让饥肠辘辘的宋幼棠闻着肚子便咕咕直叫。 高寄听见这声音脸色便是一沉。 宋幼棠小口小口的吃着糖饼,很快便将一个糖饼吃完了。 明羽接过油纸离开。 高寄小心的将宋幼棠拥入怀中道:“下午还要下雪,早些回去了。后面还有流民,你们的粥不够。” 宋幼棠心中一紧道:“朝廷就不管吗?陛下可知道此事?” “安心养胎,回家照看好豚儿。” 高寄吻了她的眉心道:“今夜我不一定回家,不必等我。” 说着他松开手。 感觉怀抱一松,宋幼棠急忙道:“夫君!” 她拉住他的衣袖,像是曾经拉住他的官袍一般。 “冬日大学难熬,朝廷若是不管,便是任由他们冻死饿死。” 宋幼棠道:“我们得救他们。” 高寄原本不想宋幼棠沾染这些事,但看她如此坚持便道:“我和五皇子今日便是为此事奔波。” “以我们一己之力便是耗尽家产也无法救他们,唯今之计便是让整个京城贵族都来解决这件事。” “夫君和五皇子打算怎么办?” 宋幼棠眸光一亮道:“妾身和紫英可助你们一臂之力。” “容妃母族甚是富庶,曹将军也说家财万贯,京师内米粮满仓的不在少数,我们不可抢夺只能巧取让他们争此功劳。” 高寄道:“你们若想帮忙便如此……” 他贴近她的白嫩的耳,悄声耳语。 高寄和庄晏离去之后不久白紫英和宋幼棠果然看到了流民再次出现。 宋幼棠和白紫英忧心忡忡的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的眸中看到了不安与担忧。 整整一天施粥棚就没有断过粥饼和馒头,下午的时候下了大雪,许多排队的人都成了雪人儿。 冬天天黑得早,时辰尚早便已看得天黑如墨,天地之间仿佛又只剩下白雪之色。 雪花轻柔,可这白色却是无比的冷酷。 城门将闭的时候粥也见了底。 小厮婆子们正在收拾东西,白紫英正在拨算盘,看今日总共花销多少。 越是算她的眉头便越是皱得紧。 原本还为宴上收集的钱财高兴,觉得是很大一笔,但没想到今日就花销了不少。 米粮钱、柴禾钱算起来便是一笔大数目。 一人一碗粥一个饼看起来很少,但是也架不住人多。 宋幼棠坐在椅子上,今天一天她的腿脚便有些浮肿了,现在正酸痛得厉害。 明羽给她倒了一杯热水。 捧着热水杯宋幼棠觉得暖和了一些,刚吹着喝了一口便见得风雪之间隐约有个小黑点儿正在缓慢的移动。 宋幼棠看得不真切,指给明羽看过之后明羽道:“好像是有人朝这边来了。” 明羽说完心不由发紧。 今天便是这般缓慢的来了两批人,开始看着是一个人后面才知道是一群人。 这时候米粮耗尽城门将关,他们也没有吃食给他们了呀! 若是看着人饿肚子没办法,他们那种眼神又叫人受不了。 明羽咬牙,紧张的看着那移动的黑点。 待黑点走了一段距离后都没有看到后面还来人明羽松了口气。 “看起来像是有脚疾。” 宋幼棠吩咐白紫英的小厮道:“过去接一接。” 而后又吩咐另一个小厮给了他一吊钱道:“进城去买点儿吃食带出来,不拘什么,速度要快。” 小厮忙领命而去。 小厮将人带到近前白紫英和宋幼棠抬头心中俱是一惊。 这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一张脸冻得红肿,他穿着一层又一层的单衣,单衣上补丁挪着补丁。 他的一只手只剩半个臂膀,另一只手拄着拐杖,一只脚断了用木棍绑在腿上。 并且他的断手还夹着一个一岁多的小儿。 他将小儿放在他的衣服内紧贴着他的胸膛。 “饱饱,到了。” “饱饱,爷爷走到了。” …… 他用颤抖的声音低声唤着,但紧贴着他胸膛的孩子却没有回应。 周围是死一般的寂静,掠过耳边的风声被无限放大鼓在耳膜。 宋幼棠心像是被人捏碎了一般发疼,双眸湿润,脸上落下两行温热落在热水杯中,泛起涟漪。 白紫英也落下泪来。 谁都知道孩子醒不来了。 “饱饱,你醒醒……喝粥了,可以喝粥了。” 那老者声音越发哽咽,红肿的脸上有些地方呈现青紫,眼眶猩红干涩,他意识到了什么丢开拐杖去碰怀中的孩子。 可失去木棍拐杖后他身子一下失去平衡倒在地上,宋幼棠和白紫英忙站起来。 老人倒在雪地里,怀中的孩子已经面色发紫,显然已经死去多时。 第四百九十二章:只差一步 “饱饱,饱儿,醒醒啊!” 老人声音变得悲怆,单薄的一闪躺在雪地里,双眼中竟流出血泪来! 伸手去扶的白紫英停顿在半空,雪花落在她的手上又很快化作点点湿润。 “夫人,肉饼买来了!” 小厮喘着粗气拿着肉饼来了。 刚出锅的油炸肉饼香味儿逐渐飘散开来,待看到地上怀抱死去孙儿的老者后小厮喉间一哽。 正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 马蹄声听来整齐像是军队中训练有素的马队。 但此时宋幼棠和白紫英都没有回头看是谁领着军将而过。 马蹄声越来越近时感觉地面都在发颤。 “曹将军回城,速速避让!” “曹将军回城,速速避让!” …… 打头的小将到了之后片刻上百人便入了城,中间的人乘着价值千金的马匹正是曹将军。 老者忽的转过头看向一行人。 猩红的眼中模糊看得曹将军高头大马前呼后拥好不气派,后面的亲兵马上挂满了猎物。 显然今天曹将军出城狩猎了。 他看到此景忽的低吼起来,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因为身体缺陷而一次次的摔倒在地。 “老人家,我扶您。” 白紫英伸出手却被他无视,宋幼棠站在原地看着老者眼中的惊天恨意觉得有些发冷。 老者被扶着坐下,死去的小儿他依然紧紧的抱在怀中,小厮将自己的棉衣脱给了他披着。 老者一边吃肉饼一边哭,一遍一遍的看着怀中的小孙孙。 就差一步。 就差一会儿这个孩子就不会在饥寒交迫中死去。 白紫英看得难受捂着嘴偷偷的哭,而后似心中忍不下来了她转身跑到马车背后哭起来。 宋幼棠跟了过去,等她哭了一会儿后才过去将手帕递给她。 “若是我们再往外一点就好了,可能他就只差十里五里就能走到这个地方了,若是我们就在十里、五里之外施粥就好了……” 白紫英声音艰难,像是说话对于她来说都是难事。 一双手将她拥入怀中,淡淡的香味儿是她很熟悉亲近信赖的人,因此在宋幼棠将她拥入怀中之后白紫英就放生嚎啕大哭起来。 “我觉得是我们没救下他。” “他还那么小,那么小啊……” “天子脚下,京师城门之外竟有小儿被活活冻死饿死……” “幼棠,我觉得我的心像是被掰开了又揉碎了……” “他比豚儿还小……” …… 宋幼棠的眼泪没入白紫英的衣服内,她无声的陪着她落泪耐心的等白紫英发泄过后才给她擦泪道:“我们在尽我们的力量救人,救一个便算一个。但若有救不到无能为力的也并非是我们的错。” 宋幼棠的眸中一片坚韧与清明,“流民流窜,百姓衣不蔽体食不果腹,这是上位统治者的错。” “紫英,若非你说要施粥,若非你想尽办法筹钱施粥,京师之外或许已经死了人了。” 白紫英虽长在南陲,但是自小得父母疼爱,虽听父亲说过人心狡诈但从未真正面对过今日的惨状。 若不能及时开解恐成她的心结。 若成心结那么便成梦魇折磨她一生。 宋幼棠耐心开解着白紫英,这时候明羽来道:“那老人家曾是曹将军军营中的斥候!” 放平复心情的白紫英闻言勾唇惨笑道:“幼棠,你看看,多讽刺多可笑。” 宋幼棠心中一片冰凉。 这世上最可笑的便是曾经冲锋陷阵守护过这和国家人,最后孙儿却饿死在皇城之下,自己被斩断了手脚,却衣不蔽体。 宋幼棠水眸一片森然的冷意。 “姑娘,城门要关了,咱们再不回城就要在城外过夜了。” 将外袍脱给老者的小厮来禀道。 老人家正在将孙儿重新裹在衣服内,小厮给他寻来了他的拐杖,又将他绑在断腿上的木棍重新帮他绑了。 他道了谢,声音听来粗糙又嘶哑。 通过这声音竟有一种感觉他将死的感觉。 “老人家请留步。” 宋幼棠上前道:“今夜的大雪不会停,老人家您带着……行路艰难。若是不嫌弃可以随我们回府。” 宋幼棠道:“我夫君虽不是家财万贯,但可以保老人家吃饱穿暖。” “不必了。” 老人家道:“我活着一日是一日,今日活不过便和孙儿一起死在风雪中,大雪为被同眠……夫人姑娘心善,长命百岁,富贵无极。” 说完他一点点走入风雪中。 宋幼棠看得眼眶又是一热道:“我夫君高寄虽不是高官,没有翻天覆地之能,但老人家若有冤屈,我们夫妇一定会帮老人家鸣冤!” 刚才小厮来说,他受伤归家之后不曾得到一分一毫的解甲银。 而照本朝的规矩,但凡是将士归家都有解甲银,并且若是身体有残疾不能维持生计的会酌情多给一点银钱。 可眼前的老人家一分一毫都未曾拿到便归了家。 他的银钱被贪了。 刚才曹将军前呼后拥,打猎满载而归行过之后空气中还残余着酒香。 这里面含着眼前这位老人家的血肉。 老人家手握紧了又松开,他抬头,冻伤了的脸承接住雪花,点点湿润化开在脸上,他笑出声来。 粗粝的笑声像是磨在人的心上。 “没用的。” 他道:“我一个将死之人,就不连累大人与夫人了。” “我想知道,如同老人家一般的人,还有多少?是不是从曹将军帐下归家的将士都是分文未拿到?” 宋幼棠言辞恳切道:“请老人家等一等,随我入城见我夫君。” 她道:“一定还有其他如同老先生孙儿一般大的孩童,也有为国征战而身体残缺的父亲或者是爷爷。那笔钱,或许能让他们安稳的度过这个冬天。” 请等一等,给她,给高寄给庄晏一点点时间。 曹将军势大,但当年的颜如海也是一只巨兽,还不是一样在他们面前轰然倒地。 老者站在雪地里,怀抱着已经死去的孙儿,静默许久之后他转身道:“好。” “有劳夫人,带老朽见识见识京都繁华。” 第四百九十三章:内情 马车停在高府门前已经很晚了,老者怀抱着一个小坛子进入高府。 白紫英扶着宋幼棠走在前面,张妈妈见宋幼棠带一个陌生老者进来,她没有过多询问只是吩咐丫鬟赶紧整理一间厢房出来,并让厨房备两个菜,还叫人温了一壶酒。 两人今天都没怎么吃东西,但回家宋幼棠还是先问过豚儿。 张妈妈提起豚儿便笑起来:“小公子今天下午玩儿累了,早早的便是睡了,派了个小丫头守着睡呢。” 宋幼棠颔首,张妈妈又道:“夫人和白姑娘今日都累着了,灶上熬了药澡,等会儿泡一泡解解乏。” 宋幼棠回头看了下拘谨的站在廊下的老者道:“老人家请进。” 因为又外人在,张妈妈便将晚饭摆在了待客的花厅并不是在素日吃饭的地方。 饶是如此那老者还是十分拘谨,宁在檐下受风雪也不肯进去。 最后没办法叫人将廊下用帘子遮了,单独给他放了一整小桌子摆上饭食。 张妈妈细心的安排一个小厮在旁边伺候着用饭。 宋幼棠和白紫英在屋内用饭,经今天的事两人都没什么胃口,吃饭也没有交谈,但饭菜都在往嘴里送。 张妈妈进来宋幼棠便问道:“那位老先生吃得如何?” “边吃边哭,也没哭出声,眼泪像是自个儿在往外流似的。那一张脸已经冻伤了,等他吃了饭再给他送点儿药膏擦上。” 宋幼棠和白紫英一听筷子便是一顿。 “他肯定是想起饱饱了。” 饱饱。 那孩子只怕是从生下来就没吃过一口饱饭,家人给他取名“饱饱”便是希望他能吃得饱饱的。 见宋幼棠要搁筷子,张妈妈急了道:“夫人好歹再用点儿,一整天在外施粥也不能吃上口好的,夫人如此下去腹中的孩子可怎么办?” 宋幼棠又吃了半碗饭。 之后是怎么也吃不下了。 宋幼棠和白紫英出去的时候老者还没吃过,眼泪大滴大滴的往下落下骨灰坛子上。他说抱着尸体入府不好,便在入府之前将孙儿焚作骨灰。 吃尽最后一口饭后老者放下碗筷,小厮立刻将碗碟撤去,小桌上上了一壶果茶。 “夫人想知道什么,尽可问老朽。” 老者道:“但凡有用得上老朽的地方,也请尽管开口。” 宋幼棠请他来,一是为了询问他关于曹家军的事,二则是想给他片瓦遮头。 今夜京师的雪这么大,若没有躲避风寒之地明日城外便会多一具冻死的尸体。 宋幼棠道:“我想请问老人家,曹将军素日待将士如何?” 老者闻言冷笑道:“老朽曾随军上阵搏杀,后来全手断脚,曹将军说银可发想要领解甲银就必须等着。我身体残缺自不能再上阵杀敌,便被安排在了伙头军里。” “老朽当时不知内情,去了伙头军里一看多半都是称体有损的将士,跟老朽一样是在等解甲银。” “伙头军必须随着大军周转各处,且必须做一日三餐,任务繁重。有不少人吃不消没拿到解甲银便离开军营。” “老朽为了家中人一忍再忍,不想后来儿子寻至军营才得知,老婆子已于几年前过世,儿子也已成家且儿媳怀有身孕。” “孩子孝顺,”老者说到此处又落下泪来到:“愿在军中顶我之位换我归家。” “可未及孙儿出世同村归来的人便带来消息,说他已死在边关,儿媳听闻此噩耗孙儿早产,儿媳血崩离世。” “算起来便是上次曹将军出征时的事。” 白紫英又问道:“抚恤银呢?老人家可有收到?” 老人家摇头道:“未曾收到一分一毫,不然何至于此。” 大雪之夜只听得老人家的低低哭泣声。 宋幼棠沉吟片刻道:“所有的曹家军将士都是如此?” “十有八九。” 老者道:“若非是与曹将军心腹有亲的便是说明了自己只拿着两成,其余的全给孝敬。似老朽这等,便是分文不得。” “欺人太甚!” 白紫英怒道:“你们在战场上搏生搏死的钱他们竟也狠心贪下!” 长廊之外的大雪似棉絮一般的洒下,宋幼棠看向已变成一片白色的庭院想,明天的京师必是一片雪白。 可在这一片雪白之下又有多少污浊? 老者在家中住下,他没有睡在张妈妈准备的待客的厢房而是歇在了小厮房中与他们同住。 白紫英忧心忡忡的坐在蔷薇椅中,宋幼棠给她送上一碗甜羹道:“晚上没见你吃什么,你若倒下了谁帮他们凑集米粮?” 她缓缓坐下道:“夫君今日见我时同我说,我们可以帮忙他和五皇子。” 白紫英终于提儿兴致。 宋幼棠道:“此次流民多,他和五皇子想要救也是有心无力,因此他和五皇子想了个办法。” “明日他们会在城外施粥并会让人将此事传扬出去,届时我们再在贵女妇人之间说五皇子贤明之言,她们回去自会告诉家中大人。” “二皇子三皇子和五皇子争夺东宫之位正激烈,五皇子陡然在京师做这等收拢人心之事他们一派系必不会坐视不理,如果他们出手流民之事便可解决大半。” 白紫英听后点头道:“不错,是个好办法。” 不过几个呼吸之间白紫英便已想到了最合适的人选道:“明日我会请一部分人赏雪,耐着性子与她们周旋半日,等着五皇子和高寄的消息。” 宋幼棠颔首。 “刚才听老人家所言,几乎所有的曹家军都是遭受那般对待。” 白紫英皱眉道:“你心中可有打算?” 宋幼棠闻言漂亮的水眸中闪过一丝狠辣道:“既他能用这般下作的手段收敛钱财,那他必有销金的所在。” 宋幼棠道:“明日我让长庆派人去查曹将军,想来要不了多久一定会查出些有用的消息。” 说完之后两人久久无言。 吃了一碗甜羹沐浴更衣之后白紫英和宋幼棠便上床休息。 宋幼棠怀着孩子比较容易疲倦,白紫英却是睡不着。 第四百九十四章:愧疚 她看着帐顶上明艳的海棠花,心中却对冒着风雪而来的老者身影挥之不去。 她知道世道残酷,人心丑恶,但没想到世上有人会自私到这种地步。 万人血肉活命钱,尽数成就他的黄金台和纸醉金迷。 这天下,真是污浊不堪。 翌日天一亮白紫英便回了自己家,宋幼棠起身的时候豚儿已经在床前等了小半个时辰了。 宋幼棠和高寄几乎整日都在忙,如今鲜少陪伴豚儿,宋幼棠如今睁眼一看发现豚儿似乎又长高了一些,并且似乎变懂事了。 “母亲。” 豚儿道:“豚儿想您。” 宋幼棠听得心中一软,一伸手豚儿便蹬掉鞋子就着宋幼棠的力气上了床,进了宋幼棠暖呼呼的被子中。 豚儿被照料得很好,像白白胖胖,越过今年他就三岁了。 这段时间宋幼棠和高寄没怎么陪他,因此现在腻宋幼棠得紧。 张妈妈上了早膳都过来叫了两次他都不肯起床。 他腻着宋幼棠,张妈妈却胆颤心惊的生怕他一个不小心伤到了宋幼棠腹中的孩子。 小孩子不懂事,没个轻重。 宋幼棠惦记着今天有正事儿,略等豚儿再赖了会儿之后便将他哄了起来。 熟料起床之后豚儿却闷着不再说话,等宋幼棠穿戴好之后走出来便正好看到豚儿落下一滴泪。 而他的衣摆已经湿了一团,显然已经哭了一会儿了。 明羽和张妈妈忙着伺候宋幼棠也没注意到他在偷偷哭。 此时三人见了俱是一怔。 宋幼棠心像是被一根针刺了一下,她忙过去,原本想要蹲着和他说话但身子已经显怀蹲是不能了。 明羽给她搬了个绣凳,宋幼棠便和豚儿面对面坐着。 “怎么了?小豚儿怎么哭了?” 宋幼棠软声哄着,又拿出手绢给豚儿拭泪。 到底是自己的孩子,宋幼棠哄了一会儿豚儿便道:“母亲是不是又要把豚儿放在家里?” 他抬起头,肉嘟嘟的小脸儿上两道泪痕格外清晰。 一双又黑又大的眼睛满含依赖的看着宋幼棠道:“孩儿想母亲。” 为人母了便最是听不得这些话,宋幼棠眼圈儿也跟着红了。 她心中愧疚不已。 “母亲答应豚儿,等今日忙过了明日便留在家中陪伴豚儿好不好?陪豚儿做游戏,吃饭,睡觉……好不好?” 小人儿自是听懂了宋幼棠今日无法陪伴他的意思,当即又哭起来。 见得他哭,身后得张妈妈心中也难受。 但宋幼棠又不似其他贵妇只为玩乐,虽然她不知道夫人和白姑娘在做什么,但也知道绝不是在闲玩。 谁家的夫人闲玩儿能似宋幼棠这般累? 小豚儿跳下绣凳蹬着小短腿儿便跑了。 张妈妈见状赶紧追去。 宋幼棠看着豚儿小小的背影顿时觉得心如刀绞。 “等小公子大点儿了就会明白夫人的难处。” 明羽安慰到。 “自从回京之后,我和夫君亏欠豚儿良多。” 宋幼棠边说边摇头。 但有些事若他们都不去做,整个京师便无人去做了。 宋幼棠擦了泪,吃过早膳之后便带着明羽出门了。 明羽怕今天宋幼棠要去施粥的地方找高寄,临走的时候便包了几块点心带走。 白紫英已经在家门口等着宋幼棠了。 等她的马车一到她便上了马车,宋幼棠一摸她的手有些冷便将自己的手炉给她道:“今日这么冷,你怎么也不带个手炉?” 白紫英叹气道:“我昨晚几乎一夜无眠,想着那么小的孩子活生生的饥寒交迫的死在我眼前我就难受。我想我若是能省下一点儿炭火便能让他们取暖一时的暖。” 宋幼棠听着心中难受,将自个儿的手覆在白紫英的手上试图让她快点暖和起来。 “刚才我已命人去看过了,高寄和五皇子已经在施粥了。我们先过去等着,应该一个时辰左右便有人来了。” “你定的地方在何处?” 白紫英抿唇道:“落英阁。” 落英阁在京师很出名,但它出名是因为位置,落英阁一面临水,一面又有一片樱花林,春日樱花开时落英缤纷美不胜收。 但白紫英今日选择落英阁则是因为落英阁楼临街道,最高的楼台可以看到城门口。 高寄和庄晏施粥的场景她们可见。 光是听人描述难免会心存怀疑,她们也不会觉得不过是施粥而已,岂能和东宫之位扯上干系? 只有亲眼见过她们才会郑重的告诉家中大人,并且亲眼看过她们也无需再派人去打探消息浪费时间。 如今多拖一日流民们便增一分危险。 他们耽误不起。 宋幼棠和白紫英在最高处看得重重屋舍过后的城门口一角,密密麻麻的全是排队领粥的人。 寒风吹得宋幼棠轻轻咳嗽了几声,白紫英连忙帮她拢紧了披风又伸手摸了摸她的手炉,见依然暖和才放心。 “你怀着身子本不用来,在府中安心养胎等我的消息便是,何苦来走这一趟?” 宋幼棠道:“当日便是我们同心协力,今日我岂能让你独自应付那么多人?” “只不过大半日的时间,没事儿,我若是乏了便在后面歇息便是,你不用担心我。” 话音刚落明羽看着楼下道:“那辆马车是宣平侯府的?” 一提到宣平侯便首要想起魏锦珠。 老夫人新丧,她照理不能参加宴饮又怎会来此? 两人朝阁下看去,但见魏锦珠的马车虽然停下来,但是她却未曾下车,从她车上下来的是另一个妇人。 似知道有人在看她,魏锦珠探出头来朝她们看来。 魏锦珠的小腹微微突起,竟是有孕了。 目光短暂的交汇,片刻之后又从马车里钻出来一人,却是魏锦珠的幼弟。 小小男孩儿看向宋幼棠的目光却有些吓人。 “人走了。” 白紫英轻声提醒,宋幼棠这才回过神来。 “走吧,人到了一部分了。” 宋幼棠和白紫英下楼,二楼已是一片脂粉香味儿,被烧的暖呼呼炭盆烘得越发香甜。 “诸位,”白紫英笑道:“为感谢诸位上次慷慨解囊,今天特地在此宴请诸位。” 第四百九十五章:投毒 她道:“放心,今日美酒佳肴必不会少。” 众女眷在落英阁之内把酒言欢,飞花令、叶子牌也玩儿过几次了。 正觉无聊时听得楼下有人骑马而过喊道:“高大人和五皇子在城门施粥,流民纷纷跪喊贤明。诸位赶紧去看啊!” “五皇子尊贵之身却知民间疾苦,适宜入东宫啊!” “听说五皇子将自己一年花销的钱都买了米粮,用于施粥……” …… 楼下的汉子声音极大,屋内因燃着炭火而门窗并未紧闭,因此她们自然也听到这几段话。 从魏锦珠马车上下来的那个妇人闻声拧眉,而后率先到窗边将窗户推开。 这下外面的声音便清晰的传入她们耳中。 百姓们纷纷在说五皇子的好话,将其余两位皇子说得不理人间疾苦。 “今日城门在施粥?” “出了何事,为何施粥?” “今年又闹雪灾了?” …… 妇人贵女的声音在宋幼棠和白紫英听来分外讽刺。 城门守城官不许流民进入京城她们便知外面疾苦,像养在金笼子中的雀鸟。 听了一会儿后有妇人道:“我记得从这落英阁最高处可以看到城门口,不如我们登上最高处一探究竟?” 漂亮的罗裙一个个拂过通往顶楼的楼梯。 宋幼棠和白紫英看着她们一个个上楼,站在窗边的妇人却冷眼瞧着她们。 “两日前设局以青菜萝卜,逼得她们卸钗捐银,今日又在这落英阁设宴,二位,你们的目的便是为这五皇子和高大人吧。” 那妇人着绿衣,脖子上戴着赤金的宝石璎珞圈,贵气十足。 此时冷眼看着两人冷声道:“你们做局,自诩聪明,却不知什么时候也会落入别人的局中。” 说着她冷笑一声拂袖离去。 “她是什么意思?” 白紫英听她一番话有些紧张道:“难道魏锦珠知道我们想做什么?” 宋幼棠也没明白这番话的意思。 宣平侯一直不参与皇子争斗,纵然被逼着选了一次后来也使了办法全身而退。 她们设局只为救流民,五皇子如今的名声也不过是为了引二、三皇子入局。 若五皇子真想要名声便不会将机会相让。 祖母绿的宝矿足够支撑他了。 那么事关五皇子,魏锦珠又想做什么? 这种事情不在掌控中可能发生变故的感觉令宋幼棠心中不安,过了一会儿她命人去城门看着若有事速速回来禀告。 宋幼棠和白紫英心一直悬着,但一直到贵妇们离开都未曾听到城门方向传来消息。 两人悬着的心终于放下。 白紫英没有马车因此宋幼棠送白紫英到家之后才回家,明羽刚放下帘子便道:“夫人,又下雪了。” 宋幼棠掀起帘子,但间纷纷扬扬的雪花自夜空纷纷扬扬落下。 她伸出手接住几片晶莹的雪花,青石长街之上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宋幼棠最后看一眼夜雪后放下帘子。 马蹄声却停在了她的马车旁,宋幼棠心中微微一动,手掀车帘,没想到另一只手从外也在掀车帘,两人的目光便同时对上。 夜雪落在他的衣服眉间,愈发显得他眉眼清俊,见到她的那一刻眼中温柔似融化的雪花,晶莹雪亮。 宋幼棠的眸心也被点亮,她笑道:“车上暖和,夫君上车来。” 见他眉上落了雪,宋幼棠忍不住抬手为他拂去眉上雪。 高寄怕带了寒气进去,上马车之间将披风解下之后才进马车。 见高寄倦意甚浓,宋幼棠给他倒了一杯茶热水。 高寄饮下之后道:“明日早朝流民之事应该就会有上奏,多谢棠棠与白姑娘相助。” 他搓了搓,手没那么冰人之后才抬手抚上她的面颊。 “只要能做成这件事,妾身和紫英不怕辛苦。” 高寄的手落在她的腹部道:“怀豚儿的时候你辛苦,这个孩子的时候也要随我奔波……” 他眸中满怀歉意,“许你安稳,却从未予你安稳。” “国不安,何来家安?” 宋幼棠抽出手笑着抚上高寄的面颊道:“妾身永不后悔。” 从幽州交心开始,她便决定这辈子生死相随。 高寄忽的微微红了眼眶,但他掩饰得很好没让宋幼棠看到。 “今日施粥可有发生什么事?” 宋幼棠不放心魏锦珠询问到。 “找了个往粥里投毒的。” 高寄眉眼间闪过一丝戾气。 今天下午正是人人疲乏困顿时有人装扮成流民往粥里偷毒,若非他谨慎四处巡查抓了个正着施粥棚便要出大事儿。 宋幼棠听得心中一紧,她将那妇人所言告诉高寄。 “若这件事与魏锦珠有关,那么是不是证明宣平侯府暗中支持了哪位皇子?” 若真如此,高寄和宣平侯便有相争的一日。 到时候高寄又要如何和宣平侯相见? 高寄见宋幼棠又皱眉,他心疼道:“时局如此,宣平侯府做此抉择也无可厚非。” 高寄道:“到那时候再说吧。” “现在我们先回家看豚儿,这个时辰豚儿应该应该还没睡。” 提及豚儿宋幼棠便想起今早豚儿对她不舍和生气委屈的模样,她心中一软也不再想这些烦心事。 他们下马车还未走到后院儿便看得张妈妈提着一盏灯笼追着豚儿而来。 小小的人儿穿得厚厚实实的,软底的小靴子踏在地上安静无声,小短腿儿跑得很快。 “父亲,母亲!” 他一看到两人便大声喊到。 宋幼棠和高寄对视一眼纷纷加快了脚步,将要到近前的时候高寄上前一步将豚儿一把抱入怀中。 宋幼棠的手抚上豚儿的面颊,小脸儿有些红扑扑的,触手有些凉意。 “母亲。” 他叫得清脆响亮又带着小孩儿特有的奶音,软软萌萌得叫人的心软成一滩水。 “小公子一直在等大人和夫人回来,不到半刻钟便出来一次,老奴怕冻着小公子只好给他穿得严实。” 小小的人儿手抓着宋幼棠的手便道:“母亲和父亲不出门了吧?” 明亮的双眸亮晶晶的,仿佛天上的星辰化就。 宋幼棠心中微涩道:“不走了,母亲明日都在家中陪伴豚儿。” 第四百九十六章:算盘落空 豚儿这才笑起来,小短手抱着高寄道:“父亲也陪我。” 高寄笑了笑道:“父亲尽量。” 豚儿有些失望,高寄忽的单手抱着他而后从袖中掏出一个小玩意儿来放入豚儿的手中。 那是一对儿小玉羊,雕工精美,小儿拿着玩儿最合适不过。 小孩子对玩具的兴趣都很大,一点点不开心豚儿很快便抛掷脑后。 高寄抱着豚儿走在前头,廊下的灯笼照着几人的脚步,父子俩人的话语随着灯光洒落在地。 宋幼棠嘴角含笑跟了上去。 高寄和豚儿一起洗澡,宋幼棠便在外间儿同长庆说话。 问及曹将军的事长庆没有犹豫便道:“大人与五皇子一直派人盯着曹将军,如今已知曹将军在城外修建了豪华别苑,别院之内藏着美貌舞姬无数。” 稍顿长庆道:“她们有些人的出身经不起细查,有些是获罪的官眷和死囚,但因容貌艳丽而得曹将军青眼纳入别院之中。” “去别院的只有曹将军一人?” “属下派去的人蹲守已有三月,他们所见每隔一段时间曹将军便会带人前往。前往的人都是朝中支持三皇子的官员。” 说到此处宋幼棠便懂了,曹将军修建别院收罗美人只为了讨好官员支持三皇子。 长庆见宋幼棠若有所思的模样道:“夫人突然问及曹将军,可是夫人……” 长庆不是别人,宋幼棠并不打算隐瞒便将老者所说指示告诉长庆。 宋幼棠道:“曹将军是三皇子较大的助力,若能铲除曹将军便等于断掉三皇子臂膀,对五皇子有利。” “且,”宋幼棠眉心微皱,眉间的朱砂鲜艳似血,“曹将军克扣军饷,苛刻老将士,私吞抚恤银这些事桩桩件件皆非人所为。我们既知此事,在能力所及之处便不能坐视不管。” 长庆犹豫片刻道:“此事可要告诉大人?曹将军势大,夫人与白姑娘到底手无寸铁,若是自行追查怕遇险。” “此事稍后我会与夫君说。” 顿了顿宋幼棠问了曹将军别院的位置,又让长庆明日交给她一份去曹将军别院大人的名单来。 长庆应下随后退下。 高寄抱着豚儿出来交给张妈妈给他穿衣服,他则出来寻宋幼棠。 宋幼棠见他披着衣裳道:“夫君随妾身去见一人。” 说着她对明羽道:“把大人的披风取来。” 系上披风宋幼棠和高寄跨出房门。 “人是昨日随妾身回府的,原本想回府便带夫君去见他奈何豚儿缠着。” 宋幼棠将老者的来历与事简单说了一遍。 “妾身对军中所知不多所问的话恐有遗漏,因此便想让夫君亲自去见见那老人家。” 高寄听后皱眉随宋幼棠去了府中小厮所住的地方。 宋幼棠这次没进去,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之后便和明羽先回去陪伴豚儿。 高寄直到豚儿睡着后才回来。 “曹仁必除。” 他只如此对宋幼棠道。 曹大将军单名仁。 眸光对上,仿佛都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凛然杀意。 屋外的夜雪也似变成了万千刀刃落下。 因答应过豚儿陪他一日,宋幼棠第二日便没出门。 晚间的时候长庆送来了一份名单。 高寄一回来便陪豚儿玩儿,宋幼棠便在等下看名单,待看到两个名字之后她的目光微微顿。 张妈妈带着豚儿去沐浴的时候高寄便过来将她拢入怀中。 “在想什么?这名单,你拿来做什么?” 宋幼棠道:“宝泉司的这两位大人的夫人妾身认识,乃是一对双生的姐妹花。” “相貌中等,脾气最是火辣。妾身在宴席间听人说起,这二位夫人乃是宝泉司的两位大人苦苦求来的,原本夫人的家中是不同意,他们便想办法入了夫人家中做赘婿才娶得夫人。” 说到此处宋幼棠不知想到了什么,眉心微皱道:“来了京师之后两位大人搭上了关系入了宝泉司,便不同往日,但对二位夫人依然疼爱……妾身在席上见二位夫人的时候二位夫人还在炫耀夫君赠她们的钗环,说起夫君的疼爱贴心时既羞涩又得意。” “只是……” 只是没想到他们也入了曹将军的别院,成了被的美人罗裙下臣。 稍顿宋幼棠道:“妾身得好好想想,这二位夫人能帮上什么忙……” 后宅夫人运用得当,效力也不比军将差。 一日宋幼棠去寻白紫英没想到两人似心有灵犀一般在路上碰见了。 白紫音不过两日功夫看着消瘦了几分,看起来也比之前多了几分稳重。 宋幼棠观她行走,裙角只是微微泛起涟漪,她现在已经和京城内所有的闺阁贵女一般了。 “旁边便是茶楼,不如我们吃茶去?” 白紫英道:“叫上几碟点心,要上两壶茶,我们赏赏雪?” 宋幼棠看着漫天大雪颔首。 入了茶楼,屋内放了两个炭盆很快屋子内便暖和了起来。 白紫英脱掉披风捧着茶盏坐下道:“在南陲这个时候我已经跟着父亲漫山遍野的打猎,或者是乘着小舟顺着江河而下,钓了鱼就在船上便吃了,那滋味儿才算是鲜美。” 宋幼棠很久没听到有人描绘这样美好的画面。 这种快意山水的画面令人心中的浊气一散,似人也轻快了几分。 她从袖中拿出那张名单,而后将曹将军别院的事告诉她。 白紫英看了密密麻麻的名单冷笑道:“曹将军这个舅舅可做得真是辛苦。” 曹家下了血本下定决心一定要将三皇子推上帝位。 “那你今日叫我来了可是心中有了好主意?” “我与这两位夫人并不相熟……” 白紫英闻言苦笑道:“巧了,我与她们也没什么交情。” 顿了顿她道:“我也是入了京城才知道原来后宅女人交友之间有那么多的弯弯绕绕,只是我并不在意所以……” 她苦笑,“早知道这些年我便在多与她们见见面吃吃茶了。” 宋幼棠原本将希望寄托在白紫英身上,听她这么说便知道这个打算已经落空了。 第四百九十七章:杀妻 白紫英问及宋幼棠想做什么。 宋幼棠道:“曹将军别苑之事需要人捅破,我思来想去觉得还是交给这两位夫人为好。” 宋幼棠道:“两位夫人的夫君参与其中,让她们撞破不会惹人怀疑到夫君和五皇子。” “眼下最大的难题便是如何让二位夫人知道此事。” 白紫英闻言沉吟片刻后道:“我来想办法,你只管布局。” 老者和孙儿的事一直横梗在白紫英的心中,她如今日日都恨不得将曹仁及其党羽手刃,因此便是此事艰难她也要去做。 宋幼棠担忧道:“你打算如何做?” “放心,我自有我的办法。” 白紫英心中似已有主意。 稍顿之后她:“别苑并不足以将曹仁拉下大将军之位,既然要做,我们就想办法将他钉死。” 宋幼棠颔首道:“我也是这般想的。” 宋幼棠贴近白紫英耳语一阵,白紫英听后捂嘴道:“你胆子也太大了!” “有铤而走险才能获取最丰硕的果实。” 美人眉心红痣红得宛若谁的心头血染就。 又过十日,万事俱备。 这一日曹将军又出城打猎,但是出城之后却没有径直去寻常贵族打猎之地,而是去了城外的别苑。 北苑门口的石狮子还镶嵌着宝石,别苑之内的奢华更是常人难以想象的地步。 曹仁一下马管事便赶紧出来相迎道:“将军,今早刚送了九个仙灵水嫩的小丫头,妈妈们现在正在教她们规矩,等晚间便能出来伺候诸位大人了。” 曹仁一听眉毛一挑道:“带我去看看。” 管事一听脸上挂上喜色道:“好,小的马上带将军去。” 别苑的每一处地方都很得曹仁喜欢,因此曹仁往往一待便是一天。 暮色渐起的时候城中一处酒楼中高寄将酒壶丢给庄晏。 庄晏饮了一大口下去,感觉喉咙像是被烧一般。 “烧刀子,劲儿够吧?” 庄晏又喝了一大口道:“适宜今夜喝。” 高寄脸上挂着笑,眸光看向城外道:“夫人和白姑娘的消息还没传来,我们便坐在此处慢慢等吧。” 今夜之事需要他们一起合作方能成事。 一壶烧刀子喝尽了,城外突然绽放了一簇烟花。 高寄将酒壶放在桌上和庄晏对视了一眼,两人脚踏在栏杆上之上而后落在客栈下停的马上。 “你去大理寺,我们兵分两路,看谁先到。” 大理寺和京兆府尹人都去,那这桩事便小不了。 城门还有半个时辰便要关,再想开城门非得上令牌不可。 骏马几乎是在踏风而行,青石长街之上马蹄声不绝于耳,与天上的一轮明月仿佛成一首乐曲。 婆子们将两个夫人困在中庭,曹将军面色阴寒,还未等他开口便有两个人站出来跪下道:“将军饶命,贱内不知情误打误撞跑来,请将军高抬贵手!” 他们声泪俱下,不是想求曹仁饶他们夫人一命而是担心曹仁怀疑他们的忠诚。 两位夫人身子抖落似枯叶一般。 她们得了神秘人的消息说自己的夫君在此处夜会美人儿因此她们来捉奸,但万万没想到竟撞见了曹大将军在此设宴。 美人儿歌曲,丝竹不绝并且她们还闯入一个放着龙袍的房间! 她们知道看见那龙袍便知自己闯了弥天大祸。 “二位大人,事已至此,请二位大人让夫人守口如瓶。” 曹仁道:“本将军不希望此处别苑和来此地的大人们置于危险之地。” 两人对视一眼,曹仁这话便是逼着他们手刃发妻。 “怎么?二位大人舍不得?” “不!夫君,夫君我们是恩爱夫妻。” 一位夫人道。 另一位妇人则抓着夫君的衣裳道:“夫君,我们相识的时候你还是身无分文的穷书生,若无我和我家,岂有现在的你?” “夫君,你不可杀……” “贱妇!” 他一巴掌打在她脸上,方才还跪在曹仁面前求饶的男人在面对她的时候却变得强横起来。 “这都是你自找的!” 曹仁身旁的亲卫丢下一把配刀。 “夫君……不要……” 妇人哭着求饶。 但男人没有丝毫的心软。 “曹仁,你逼我夫杀我,我便是做了鬼也不会放过你!你以为你的皇袍能穿上身?” “哈哈哈,笑话!” 另一个妇人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道:“做你的春秋大梦!” 而后她不等她夫君动手,便朝刀尖儿撞了上去,当场便气绝。 “姐姐!” 余下的一位妇人见状哭着抱着姐姐的尸身不住的呼喊。 她的夫君则对着她举起了刀。 他闭眼而后手中刀狠狠的落下。 “啪!” 一颗石子打的佩刀一歪,随后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握不住刀柄,佩刀落地。 “谁?” 曹仁的亲卫顿时齐齐佩刀出鞘。 曹仁顾不上此时发生的变化而是对心腹低声耳语了几句。 心腹趁着此时无人注意他悄然离去。 “曹将军好大的闲情雅致,这么晚了还在与诸位大人宴饮作乐。” 月亮门走入了几个年轻的大理寺官员,他们穿戴整理,年轻的面容严峻,月光落在青色的官袍上好似一片青天月明。 “大理寺?” 曹仁皱眉,眼中涌现复杂情绪。 淡淡的血腥味儿萦绕在他的鼻端,令他有些心烦意乱。 一人刚横尸当场大理寺的人便来了,令他不得不怀疑这两个妇人便是别人设下的局。 可又说谁能让她们放弃性命做局? 他的目光落在两个已经吓得瘫软在地的人身上,他们不可能有这个胆子。 思索之间大理寺的官员已经道:“既是宴饮那便饮酒作乐即是,又为何要伤人性命?” “既发生命案,那便由大理寺接手了。” 他说着手一示意便有大理寺的人上前。 曹仁的人也不是吃素的,当即挡在尸身前道:“谁敢上前?” “曹将军,命案归属大理寺。” 他冷声道:“难不成将军要插手大理寺的案子不成?” “若大将军想要大理寺的案子那便请将军明日早朝禀明陛下,由陛下断案子给谁查。” 第四百九十八章:击鼓鸣冤 “这里有命案?” 曹仁冷笑:“这位妇人突发心疾,在场的人都有目共睹……” “你无耻!” 抱着姐姐尸身痛哭的妇人道:“分明是你杀了我姐姐!” 宽刀扬起,雪似的刀刃将要落在白嫩的颈脖又一枚石子打在刀刃上,致使刀骗了几分将妇人的发髻斩断,钗环青丝落地吓得妇人半天没动弹。 “京兆府尹办案。” 一道声音响起,随之进来身着官府的京兆府尹。 “你又来做什么?” 曹仁的耐心都被耗尽了。 大理寺和京兆府接连出现,肯定不会只是为了一个妇人之死…… 他原本的沉着逐渐被心慌取代。 正在这时候一道声音响起道:“大人,厢房寻得龙袍一件。” 曹仁身子一晃,刺目得龙袍被人捧着出来。 被吓到的妇人抱着尸身仰天大笑起来。 …… “这茶水的味道很好。” 白紫英捧着花瓣碗在罗汉床上正和宋幼棠对弈。 爆了一声烛花。 白紫英看向刻漏道:“已一个时辰了,他们应该要回来了。” 床上的豚儿含糊说了几句梦话,白紫英见状笑起来道:“豚儿倒是好睡。” 长街上响起马蹄声,马儿直往皇宫而去。 过了大概一个时辰高寄和长庆便回来了。 “陛下震怒,让大理寺将曹仁拘押。” 高寄道:“黄袍已经当着大理寺和京兆府面儿拿出来过了。” 白紫英松了口气道:“如此今夜我终于可以睡个好觉了。” “好了。” 白紫英下罗汉床穿上鞋道:“我便不打搅你们夫妻夜话了。” “这么晚了,不如就歇在府中,明日再走。” 宋幼棠担心晚上不安全。 白紫英摆摆手道:“没什么不安全的,现在谁敢动我便是让明盛帝不快。” 说完她潇洒离去。 白紫英刚出府,便下起了夜雪,飘飘扬扬的大雪落下白紫英却并未觉得冷,反而起了兴致骑马夜归来。 小厮将马车牵了过来,白紫英却道:“将你的马给我。” 小厮将马牵来,白紫英拿过马鞭潇洒的一跃而上马。 她看向夜晚的京师长街,看轻盈的雪花落在京师的各处,马鞭落在了马屁股上。 马儿一声嘶鸣而后撒开四蹄踏着地上薄雪而去。 白紫英觉得十分畅意,仿佛心中的憋闷浊气都一扫而空。 雪花轻盈的落在她的眉睫,有些化作了肌肤上的一点冰凉,有的则成了青丝之上的点缀,任凭夜风吹拂也舍不得离开。 如此穿过两条长街白紫英恍惚中觉得自己仿佛回到了南陲。 那时候她也是这般骑马快速穿过长街乡野, 寒夜的风吹拂着她的面颊而过,一匹快马却从身后而来,似乎已经要追上她。 白紫英刚一回头便看到一双明亮如星却又沉稳的眸子。 他没了从前的少年模样,也不再像是江湖侠客,但他骨子的侠义和热血从未凉过。 “五皇子。” 白紫英道:“回家啊?” 庄晏一眼认出了白紫英。 两人的速度都未放缓,此刻正好是并马而行。 庄晏道:“想寻一安静处温酒看雪。” 这个世上庄晏已经没有地方可以称之为“家。” 白紫英心中忽的一软道:“我家中酒窖还放着两坛上百年的花雕酒,五皇子若是不嫌可同我归府共饮花雕。” 庄晏看着被雪覆了满头的姑娘道:“那便多谢白姑娘了。” 他是世上再无血亲,白紫英是有家不能回,有亲人不得见,他们都可称得上是可怜人。 白紫英愿意请他喝酒,但是庄晏却要小心的避开人的耳目。 白紫英回府之后便悄悄去了酒窖找到了一坛花雕酒。 身为主人却像是做贼一般的悄悄上小楼。 楼中庄晏已经生好了炭火,为防被人发现他没有点灯。 白紫英没有拿酒杯而是拿了两个海碗,放下酒坛和海碗她扬起脸笑道:“在江湖上这样喝酒才算是尽兴。” 两个海碗一碰,轻微的瓷器声里白紫英和庄晏仰头喝尽了杯中酒。 夜雪静静的下,两人一坛酒便可慢聊至天明。 曹将军别苑宴朝中大臣,并且私藏龙袍一事当晚便传遍了整个朝臣的耳朵。 当天晚上京师的鸽子四处飞来飞去,文臣武将们都在书房写折子。 庄让也是一夜未睡,他看着无声落下的夜雪仿佛已经看到了曹仁的人头落地。 有时候一个人能成功并不是他多厉害有多少贵人相助,也会因为是看着风光无限最接近终点的大人物忽然摔了一个跟头。 一个小小的跟头也能要了性命。 这件事闹得极大,并且曹仁私藏龙袍等同于谋反。 再加上当晚大理寺去的是一根筋的年轻后生们,他们无畏权贵,无论犯案者是谁都会彻查案子。 大人们准备好折子纷纷上书,也已经想好了说辞。 但在他们尚未上朝的时候便有人去京兆府前击鼓鸣冤。 鼓声缓慢没有丝毫规律可言,但每落鼓都是沉稳有力。 大门打开,京兆府的人出去看却见击鼓的人竟是一个老者,他手脚皆断了一只,吃力的用另一只手击鼓。 断腿是用木树枝支撑着,大雪寒天人人着寒衣仍觉得冷的时候他身着单衣,脸色冻得发红。 在他的断腿边放着一个小小的泥的的陶坛。 “你……” 老者道:“老朽状告当朝大将军曹仁,贪污军饷,克扣解甲银、抚恤银!” 曹仁刚下大狱便有人鸣冤告状,小吏看着老者坚毅的神情觉得这样的人还会出现。 折子一摞一摞似积山一般的积在明盛帝的案前。 “曹仁私藏黄袍,其心可诛,请陛下严惩!” “曹将军对陛下忠心耿耿立下汗马功劳无数,此案有疑请陛下彻查!” “陛下,此案有疑!” …… 各式各样的声音响在明盛帝的耳畔,他看着下面的人道:“大理寺人何在?” 大理寺年轻的官员站出来道:“微臣在。” “昨晚的来龙去脉你仔细说与诸位大人听。” 明盛帝此言一处满朝噤声。 大理寺官员将来龙去脉说了最后道:“陶夫人与其姐姐发现龙袍,其姐姐便是因此而死。” 第四百九十九章:有苦说不出 “区区两个妇人如何能闯入深宅大院?” 一位维护曹仁的官员道:“此事细细看来疑点颇多,请陛下细查此案莫要让曹将军及其部下等一众忠臣寒心。” “臣,京兆府尹有本要奏。” “府尹为何姗姗来迟?” 京兆府尹道:“臣今日临出门之际有老者击鼓鸣冤是以微臣今日才来迟,请陛下恕罪。” 京兆府尹跪下从袖拿出奏折道:“曹将军军营之中年老士卒状告曹仁曹将军,贪污军饷,克扣解甲银、抚恤银长达十数年之久。” 此言一出,满朝静默无声。 明盛帝见静默无声的诸大臣道:“看来诸位爱卿都知道此事。” “如此大胆包天之事,竟然将朕蒙在鼓里!” 帝位之上的明盛帝猛地拔高音量,而后将一摞奏折猛地一下推倒在地。 明盛帝已许久未见此如此怒容。 “查!” 明盛帝道:“此案彻查!” 京兆府尹立刻道:“此案干系重大,曹将军如今又身系命案被关押在大理寺,臣乃是京兆府无权干涉大理寺案件……” “那就大理寺和你京兆府并查此案,一定要将此案查得水落石出!” 这天朝臣子从沉寂许久的明盛帝身上终于窥见了久违的天子气势。 大理寺和京兆府京郊别院当晚便将曹仁得罪,如今想要保住头上的乌纱帽便只有彻查此案,将曹仁身上的罪证落实让他再不能翻身。 大理寺的年轻官员们再一次聚拢在一处,京兆府尹擦着头上的汗抬脚出了宫门。 这时候出了宫门,晚上便要夜审曹仁了。 想想曹仁的名声以及他身后的三皇子、容妃,京兆府尹只觉得后背的汗水都湿透了。 他心中思绪繁杂,不大看着前路,下石阶的时候忽的脚下一滑,他心中惊在将要摔倒的时候一双手稳稳的将他扶住。 “大人慢一些。” 说话的人是高寄。 京兆府尹看着君子谦谦模样的高寄幽幽的叹了口气。 “高大人,你这次……唉……” 高寄那天晚上来找他他便知道事情不对,原是不去的,但是没想到还是中了高寄的计策被他半是哄骗半是威胁的出了城,而后便卷入曹仁私藏龙袍谋反一案中。 他只是一个京兆府尹啊,怎么能参合进曹仁的案子里去呢? 偏偏入了高寄的局就没有出去的可能,他现在只有帮着大理寺查案。 曹仁,绝不能脱罪。 “还未恭喜府尹大人,查过此案过后一定能名垂青史万古流芳。” 高寄恭维到。 京兆府尹拉着一张苦瓜脸有苦说不出。 他对着高寄欲言又止,最后道:“高大人,以后这种事……您还是去找大理寺的诸位大人吧,他们初生牛犊不怕虎,我只想安安稳稳到荣退……” “府尹大人不是凡人是上天择的天降大任之人,如今不过是对府尹大人一番磨砺罢了。” 京兆府尹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道:“那就多谢高大人了。” 高寄笑着道:“府尹大人客气。” 顿了顿他眼中做回忆状道:“当年我被冤枉,还要多谢府尹大人查明真相,不然岂有我今日?” 闻言府尹一怔。 当年的案上鱼肉,如今成了背后搅弄风云之人。 当真是世事无常。 府尹忽然为自己当年的选择而庆幸,幸亏自己当年没对高寄如何,不然今日受难之日可能便是自己了。 大理寺和京兆府联审此案,曹仁别苑宴请的大臣们当夜便被逐一请入大理寺和京兆府。 他们被分隔在小房间里面,所有人的笔录都收集在一起,之后大理寺和京兆府的人再作对比。 凡是所说对不上的再由大理寺的人亲自审问。 至于被夫人尾随的两位大人则一直被单独看守,其中死了夫人的那位竟然在狱中畏罪自杀。 另外一个则派了一个衙役整日整夜的看守着。 在京兆府前击鼓鸣冤的老者被请入大理寺,大理寺官员根据他所提供的名单逐一前去寻人盘问。 老者将自己在军中的见闻逐一说出。 一时之间曹仁虽然被关押在大理寺,但是关于他的罪状却传遍天下。 曹仁是无数人的保护伞,如今曹仁出事他们纷纷为求自保都写了一封陈情书,上面写满了自己和曹仁的所有交易以及所参与的事,以求戴罪立功。 曹家树倒猢狲散,关于曹仁的罪状雪花片似的飞到了明盛帝的案前。 而在这些罪状之后两道身影悄然隐退。 一日早朝过后,庄让刚出宫等候在宫门口的随从便立即给他披上狐裘送上暖炉。 庄让似受不住这冬日的严寒,咳嗽了几声。 正在这时候听到身后传来一阵吵闹呵斥之声,庄让回头发现是庄朗被几个官员围在中间不知道在说什么。 这热闹让原本要走的庄让不顾雪天严寒驻足在雪地里看着。 过了一会儿庄朗的左右拦下几位大臣庄朗这才得以脱身。 脱身之后庄朗正好朝着庄让而来。 庄让适时的露出一个淡笑来。 被大人围追堵截的庄朗便有怒火在心,见庄让这么一笑,分明藏着几分奚落和嘲弄的意味。 他素来瞧不上这位兄长,因此也没几分尊敬之意。 待至庄让面前的时候他忽的伸手捏住了庄让的脖子。 庄让的左右吓得魂儿都飞了,忙道:“三皇子,使不得使不得啊!” 庄让身子孱弱,被他的手劲儿捏着喘不上气,但他却露出笑来。 “你找死?” 他用力狠狠一捏而后将庄让下一摔! 洁白的雪地上陡然落下披着的墨色狐裘,像是雪白的宣纸上落了一滴墨。 “二皇子。” 左右将庄让扶起来小心的为他拍着身上的雪。 “曹让要是死了,三弟当如何?仅仅靠容妃娘娘三弟能坐上东宫之位?” 庄让丝毫不惧庄朗,继续在他的弱点上扎刀子。 “舅舅不会有事。” 庄朗因为愤怒脸上的肌肉显得十分僵硬,眼神宛若刀子一般将庄让的血肉剐下。 “这天下,没有谁配跟我争东宫之位!” 第五百章:敌袭 他还有母妃,母妃现在位同皇后。父皇这般安排本就是想立他为太子! “三弟是在想父皇想容贵妃?” 一片雪花落下,竟是又下起雪来。 “曹将军原本便在边疆拥军二十万,这些年在军中又素有威望。父皇当年单单只是一个颜如海便吓破了他的胆子,为何如今却一点也不怕曹将军入狱之后曹将军高举反旗?” “明明还有一个亲外甥是三皇子……曹家军、三皇子,”庄让的眸光落在庄朗的脸上,“这就是他和曹将军翻身的法宝。” “三弟就不好奇为何边疆的曹家军一点风声都没有?” 这些日子庄朗一直在想办法和大理寺以及京兆府尹打交道,想要救出曹仁,却忘了边疆的曹家军! 当初曹仁回京故意在边关留下二十万曹家军,便是想着若有一日明盛帝不立他为太子,那二十万曹家军便是他翻盘的助力。 这些天为什么曹家军没有动作? “据我所知,边关与蛮族对战的将领虽是曹将军的人,但是其风头都被一个叫白盛的人抢去了。” “这个白盛勇猛非常,我还打听到,他在军中和高寄是出生入死的好友……若是曹将军的人死在边关,能接替主将之位的人非这个白起莫属。而现在曹家军都未有动作,不知是不是被人牵制住了手脚……” 见庄朗的眸中的惊惧和愤怒,庄让点到即止,他抬手拂下自己衣上的雪花而后由侍从扶着上了马车。 “那些上书我舅舅罪状的人中,有你的人。” 庄让进马车之前听得庄朗道。 “是又如何?” 庄让淡淡道:“朝堂之上本就没有永远的敌人,我既可以帮你推倒曹仁这堵挡风的墙,也可以帮你拨开云雾叫你看清楚谁给了父皇底气,叫你知道在幕后下黑手的人是谁。” “你想把我当枪使?” 庄朗眸中闪过一丝戾气。 雪不知何时下得很急,原本抖落风雪的墨色狐裘又再一次沾满了雪花。 “你也可以选择不做枪。” 庄让语含讥诮道:“高寄纵然是我之敌,但如今他想要的是你舅舅的命。你也可以置二十万曹家军于不顾,反正我也使唤不动曹家军,那也不是我的倚仗。” 帮他杀敌,可你又得心甘情愿的当卒子,并且你还清楚自己的身份。 庄朗握紧了拳头看着缓缓离开的马车。 这个二哥,真是心思越发阴沉了。 他早该知道,就在他当年拦住他的时候他就该知道,他应该早点除掉他的。 但如今的当务之急是保住边关的二十万曹家军,曹家军若在父皇便不敢轻易动舅舅! 舅舅活着,东宫之位多半都是他的! 庄朗离了宫门便召来护卫,将自己的令牌交予他令他即刻赶往边关。 快马离了京城一路往边疆而行。 边疆。 这里入夜比京城早得多,且夜晚来临便比白日时冷上许多,两件寒衣都不足以御寒。 白盛喝了一口烈酒之后再饮一口酒,这一次酒直接喷在了他的刀上。 用布将刀身仔细擦拭之后他看得刀身之上映照出他的双眼来。 一双炯炯有神得双眼中布满了血丝,但他知道自己还不能休息。 今夜,还有一场恶战。 他掀开帘子阔步走出去,刚走出营帐不远一只黑顶的鸽子便落在了他的肩上。 鸽子稳稳落在他的铁甲上,灰色的鸽子毛和银灰色的铁甲丰仿佛融合在了一处。 他从信筒上取下信纸,看到上面的记号他放心的展开信纸,看过之后他将信纸放入口中。 那些蝇头小字在唇舌之间化为一点墨香被他吞入腹中。 白盛身材魁梧,穿上铁甲之后身形比一般人高大许多,走起路看起来与蛮人一般壮实。 伙头兵做好饭菜之后他就坐在冰冷的石头上便将晚饭吃了,一些士兵见他吃的跟他们一样皆对视一眼。 不远处将军的主帐飘出一阵肉香和女人身上的脂粉味儿,仔细一听还能听见女人的娇笑声。 将士们交换一个眼神,将军帐下美人舞,不愧是曹将军的心腹,和曹将军一般做派。 吃过饭除了巡夜的将士之外其余将士都入了营帐,天又下起了小雪。 边疆这里下雪可不是什么好事儿。 从前代表了蛮人要开始劫掠了,现在则代表着彻夜难眠的严寒。 白盛从掀开营帘阔步而出,他上了塔楼。 木制的塔楼在寒风中显得格外孤单,上面守着的三名将士冻得脸通红,从南方来的将士手上生了冻疮,几根手指已经肿大得如同萝卜,有些还在流脓。 “你们歇会儿,我帮你们守一会儿。” 几人对视一眼道:“多谢副将。” 虽有白盛守着,但三人不敢耽搁,各自喝了一碗热水之后便匆匆上了塔楼。 白盛正目不转睛的盯着前方。 白盛平时和他们这些低等士卒走得很近,因此他们对白盛便少几分畏惧之心。 “副将,您在看什么呢?” “蛮人。” 其中一人道:“刚历两天的厮杀,蛮人再是能战也不能不休息吧?瞧瞧您眼里的血丝,赶紧去休息吧。明日蛮人休息好说必定又要打了。” 白盛闻言轻笑,布满红血丝的双眸显得幽深如潭,他意味深长道:“两军交战的时候,休息有时候就意味着死亡。” 三名士兵对视一眼。 他们都知道白盛身经百战,身上的战功都是一刀一剑自己拼杀出来的因此对他的话总会多信几分。 “那……副将可要告诉将军?” 说话的那个将士很快被打了头道:“你看看将军像是能听进去话的吗?没见到下午送进去的两个女人和那一头羊?是你去说还是副将去说?” 被训斥过后那将士叹气道:“这样的主将……” “若是今晚蛮人当真来袭我们该怎么办?副将?” 白盛手落在他们的肩上道:“盯好路,他们要来只会走这边。” 三人称是。 白盛刚一转身一支箭矢便射向塔楼,方才还在跟白盛说话的一名将士当即被射穿了头颅。 第五百零一章:捷报 温热的鲜血溅在白盛的脸上。 他抽出随身的阔刀,高声道:“敌袭!” 一刀斩断箭矢,身旁将士的尸体还未倒下便又中了几箭。 白盛甚至来不及看他一眼便被逼得下了塔楼。 漫天的箭雨袭来,白盛用尽全力大喊,巡营的士兵闻声击鼓示警。 听闻敌袭的鼓声响起营长内的将士们纷纷握着武器走出帐篷。 主将营帐旁守着的主将心腹进去禀告,不一会儿便传令而出。 “传将军令,迎敌!” 白盛看着守卫森严的主将营长,白盛忽的调转方向正要寻马上马时,火箭朝他射来。 阔刀斩断箭矢将箭矢斩断。 营门已经闯入了大批的蛮将! “他娘的。” 白盛道:“来得也太快了!” 蛮人等着汉人疲倦休息的这晚,此时出现的这些蛮人全都养精蓄锐个个都是战力顶峰。 一场恶战已经拉开了帷幕,白盛不知自己已经砍掉了多少颗蛮人的头颅。 这时候一个明显是将领的蛮将从后方杀出径直往他们主将的方向而去! 还躲在房间里的主将仓皇而出,他一跃而上马,一见蛮将朝他奔袭而来忙令左右护他。 但蛮将身边的将领蛮横,一人拦着一个,蛮将已经一斧头砍下,他不得已只好抬手去阻。 一斧头挡下他被震得手臂发麻,蛮将狞笑着手上施力压得他的剑往下一压。 白盛此时从蛮将后方袭去,蛮将受袭松开斧头,主将趁着这个机会抓着缰绳调转马头便开始奔逃! 蛮人见主将跑了,气得哇哇大叫,叽里呱啦不知道说了什么而后便有人上前拦住白盛,那蛮人将领再次追着主将而去。 主将被蛮将追得狼狈逃窜,几次三番差点儿丧命于他的斧头之下。 身旁原本的亲信都被他斩杀之后主将被打得跌下马来。 蛮将斧头指着他,斧头上的鲜血滴落在他的脸上,主将握紧了手中的剑。 虽然他极力表现得镇定,但是他的身子却还是泄露了他的害怕。 一股尿骚味儿突兀的出现在血腥味儿中,明明热血厮杀却一瞬变得可笑。 蛮将发现了这点哈哈大笑起来。 身后一骑袭来,蛮将回身抵挡。 但是刚才这个轻易就被他反击的人现在却变得十分难缠,蛮将险些被他斩断臂膀。 也就在这时蛮将发现他身后的亲随已经一个不剩,他往后看,不远处的地上躺着一个蛮族士兵的尸体。 他忽的意识到自己刚才小瞧了这个汉将,自己也落入了圈套之中。 但是身后汉人的主将吓得尿在他面前,这样的人,他敢用自己的性命作为诱饵吗? 蛮将来不及细想,汉将的攻势越发猛烈。 突然一个瞬息,蛮将手中的斧头被白盛挑落。 斧头落在主将的脚下,险些砍到他的脚。 蛮将的斧头离手之后自然不是白盛的对手,染了血色的阔刀斩下他的头颅。 蛮将的头颅保持着他震惊的表情重重的跌在雪地上。 “白副将。” 主将吓破了胆,忙起身道:“多谢你,多谢你,今日若不是你,本将军恐怕就要命丧此蛮贼手下了!” 白盛下马道:“将军客气,保护将军周全本就是属下的职责所在。” 主将踢了一脚蛮将的头颅道:“将他的头颅带回去,吊在营门叫那些蛮人都看看与我们汉人打仗的下场!” 说完他走向白盛的战马。 白盛拿起地上的蛮将的重斧,斧头上满是鲜血,但寒光依稀可见。 “将军且慢。” 白盛道:“属下想向将军接一物。” “什么东西?” 主将回头,白盛双手握着重斧轻轻一挥。 洁白的雪地上再落下不少血梅花。 白盛将两个头颅头发为绳缠在一起而后放在马脖子上带了回去了。 庄朗等了十几日都没等到边关的任何消息,正在他坐不住的时候边关送来捷报。 白盛斩蛮将首级,乘胜追击歼敌三千,俘虏蛮人三百,并收复被夺两座城池。 白盛…… 庄让当日所说的话再次浮现在庄朗脑海中。 “再去探消息,留意曹家军……” “主子。” 庄让心腹满脸惊慌而入,庄朗冷声道:“说!” “曹将军心腹大将被蛮将所杀,如今大将军之位由白盛暂代!边疆的二十万曹家军被人隔绝在山谷之中已有半月!” “主子,”他哭着道:“曹家军,我们指望不上了!” 庄朗身子一虚晃,脑中瞬间成了一团乱麻。 “我要入宫。” 庄朗道:“我要去见母妃。” “主子,”心腹连忙阻止道:“如今大将军尚在大理寺关押,满朝文武都盯着您和贵妃娘娘,若是您二位再私下见面,贵妃娘娘恐会落下私涉朝政之嫌。” “主子,您现在万万不可去见贵妃娘娘啊!” 庄朗重重闭上眼,“必要时,唯有断尾求生了。” 曹仁身上最要命的便是私藏龙袍之罪,原本这罪是在曹仁身上,但是这十来天不知哪里传出风声,说那龙袍是他藏在别苑曹仁代为保管的。 一下便将他也拉入了龙袍一案。 他原本顾念着甥舅之情,若真走投无路便只好舍了曹仁。 同一时刻,明盛帝寝外容贵妃正在跪地求见明盛帝。 在后宫风头无两的容贵妃妆容素净,青丝鬓上不见一支金簪凤钗,只有必要的玉簪轻轻挽发。 织金缀玉的裙子也换成了浅蓝色的素裙,她跪伏在地一声声道:“求陛下见见臣妾吧。臣妾已经半月未曾见过陛下圣颜,臣妾担心陛下龙体,还请陛下一见……” “贵妃娘娘请回吧,陛下正在处理国事,实在抽不开身见娘娘。” 容贵妃却充耳未闻,继续磕头道:“求陛下一见。” …… 容贵妃的声音自然传不到温暖的寝殿内。 明盛帝一脸病容正在案前拿着朱笔写着什么,殿内安静得只听得炭火的声音。 明盛帝忽的咳了几声,随侍的大太监立刻紧张上前道:“陛下昨夜受了寒,还是召太医开点儿药吧。” 明盛帝摇头转而却又道:“今天有点冷,可是又下雪了?” 第五百零二章:赐贵妃,牵机引 大太监道:“回陛下,已经下了一个时辰了。” 明盛帝淡淡“嗯”了一声,过了片刻又道:“她还在外边儿跪着?” “贵妃娘娘跪了两个时辰了,一直求着见陛下。” 明盛帝闻言从厚厚的折子后抬头,目光落在金龙香炉上,看得香炉上飘出的青烟道:“你也知道她是为什么而来的,你说朕是该见还是不见呢?” 大太监闻言立刻下跪道:“此乃国事,老奴不知,求陛下恕罪。” “你在朕的身边伺候这么多年了,当年颜如海之妻,那乡野村妇羞辱皇后,皇后不堪其辱朝朕哭诉,朕怒而要下至让杜氏脱簪素衣入宫请罪,是你拦下的朕。” 明盛帝顿笔做回忆状道:“你跪着同朕说,颜如海之势不可与他正面相碰,让朕为江山社稷为太子为朕的儿女们考虑,若朕一意孤行为皇后出气,那江山大业恐将有变。” “你说,陛下不是自己,也不是皇后一人的陛下,陛下是全天下人的陛下。纵颜如海一时小人得志,相信朝中有忠臣良将可匡扶天下。” “皇后听了你的话让朕别下旨,之后我们夫妻便忍了……忍到了皇后临死前。” 朱笔上的朱砂落在奏折的墨字上,既黑红分明又像是宿命一般牵绊缠绕。 “你说如今的曹仁是不是第二个颜如海?朕,是见不见贵妃?” 明盛帝道:“曹仁被关押这些日子外面每天都在传朕要放了曹仁,也有人说曹仁恶贯满盈应该被判斩立决。现在多少双眼睛都盯着朕,想要从朕这里看出对曹仁的态度。” “他身后是朕的三皇子。” “阿翁,你说,朕是见还是不见贵妃?” 大太监重重磕头,而后起身缓缓道:“老奴入宫之前是有两个兄长的,当年先皇为征兵,一人入伍便可得一两三钱银子,老奴的二位兄长为了二两六钱银子入了军营,不过半年便成了刀下亡魂。” 说到处大太监一双老眼也泛起了泪花。 “抚恤银老奴一家也没拿到,后来遇上灾荒之年老奴的爹娘都饿死了,临死之前让老奴进宫当太监。说既能吃饱,也不用丧命。” “穷人家的命不值钱……天下江山和我们穷人没关系,他们让老奴保命,于是老奴入了宫。” “老奴这些年看着陛下,看着赤胆忠心的大人们前赴后继为铲除颜贼,为守疆土做的那些事,老奴明白家国江山和世上任何一人都脱不了干系。” “但是,也要让那些如同老奴兄长一般的普通将士家人不要心寒。” “一身骨血,尽托战场,儿郎们或是不曾后悔,但家中人不能受饥寒而死。” 他重重磕头,“老奴听闻当日击鼓鸣冤的乃是一个老将士,他的孙儿饥寒交迫死在皇城之外。” 朱笔接连又滴下几团红点。 “让贵妃进来吧。” 明盛帝道:“不要宫里的人看笑话。” 听传之后容贵妃喜得落下泪来,她赶紧擦了泪,素色的裙角漫过了朱红的门槛。 “臣妾拜见陛下。” 容贵妃柔柔拜倒道:“陛下,您好狠的心,这么多一天都不肯见臣妾。” “这几日国事缠身冷落爱妃了,是朕的不是。” 明盛帝柔声道。 手中朱笔不停。 容贵妃上前道:“陛下让臣妾进来就是让臣妾看陛下忙碌吗?陛下陪陪臣妾吧。” “奏折甚多,朕分身乏术,不如爱妃帮朕念念吧。” 此话一出容贵妃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陛……陛下……” 明盛帝已经随便拿起就近的折子递给她。 容贵妃心中涌起狂喜,自古以来能参与政事上的妃子少之又少,明盛帝在这敏感的时机让她看奏折说明她的朗儿没有受牵连,且明盛帝有心立他为太子! 压制住狂喜的心,容贵妃染了凤仙花汁的手接过奏折。 但刚一打开她便吓得奏折落地。 “怎么了?” 明盛帝淡淡道:“爱妃看到了什么被吓成这样?” 大太监捡起奏折送到明盛帝王的手上,明盛帝展开一瞧而后嘴角泛起一丝笑意道:“原来如此,曹仁胆大包天皆是容贵妃之故,请陛下割爱,赐死容贵妃,还天下清明。” “原来说的是这个。” 明盛帝轻笑道:“吓着爱妃了。” “陛下……” 容贵妃挂着泪,似受了很大惊吓道:“这些人……” “这些爱妃不用放在心上,”明盛帝手指着旁边一摞已经朱笔御批过的折子道:“这里面十有四本求的是爱妃刚才所见之事,四本求斩曹大将军的,两本说曹大将军含冤的。” 容贵妃闻言怔怔的忘记了拭泪。 “爱妃莫怕,这还有边关刚送来的捷报,领军的便是你哥哥的部下。” “捷报?” 容贵妃一喜,这时候立下战功便是在救她哥哥! 容贵妃拿过捷报看起来,但入眼便看得白盛二字,看到后面她风韵犹存的脸上出现震惊之色。 “怎么可能?” “怎么就……死了?” “是啊,怎么就死了呢。” 明盛帝道:“本来朕还忌惮着领着十万大军的将领呢,可他死了,新成长起来的这个白盛,与高爱卿是挚友。” 明盛帝的目光落在容贵妃身上,“爱妃,你且说说,朕该如何嘉奖他?” 话到此处容贵妃哪里还有不明白的? 明盛帝今天让她进来根本不是心软,也不是为了听她求情的。 边关的曹家军已经不是曹仁的曹家军了。 明盛帝最忌惮的大军已经不复存在。 如此,她哥哥哪里还有活路? 容贵妃看着一脸温柔的明盛帝,她心中悲凄道:“陛下要杀便杀,又何苦做戏戏弄臣妾?” “我哥哥,陛下早就想杀了,连同臣妾的朗儿,陛下也没打算立他为太子,是不是?” 明盛帝眼中的柔情散去。 容贵妃冷笑道:“陛下一直在等他们将臣妾哥哥拉下大将军之位,是不是?往日恩宠,位同皇后不过是陛下迷惑臣妾的手段罢了!” “爱妃聪慧,可惜明白得太晚了。” 明盛帝视线落在大太监身上道:“赐贵妃,牵机引。” 第五百零三章:拼死一搏 毒酒被送到容贵妃面前。 “贵妃娘娘,陛下御赐,请娘娘享用。” 进来时还心怀壮志要将哥哥救出天牢,如今却被赐下毒酒。 容贵妃美目落在明盛帝身上。 “臣妾可以赴死,我哥哥陛下也可赐死他。但是朗儿,他没做错什么,陛下万不可伤他。” 容贵妃泪水似断了线的珠子一般滚落。 “朗儿生性单纯,若非臣妾逼着他去争夺太子之位,他也不会生出争夺太子之位的心思。他的皇子妃、侧妃、妾室都是臣妾做主帮他做主要的,求陛下,看在至亲骨肉的份儿上,放过朗儿。” 明盛帝淡淡道:“三皇子是否与曹仁的黄袍案有关联,尚未有定论,此案大理寺还在查。” 大理寺能查出什么结果来? 曹仁若处置,三皇子若还身居高位,他们那些查案的官员岂会有好下场? 三皇子、曹家、她这个贵妃他们都会不遗余力的将他们拉入泥泞。 “陛下已经冤枉了朗儿一次,还要再冤枉他第二次吗?” 容贵妃道:“当年太子和太子妃和小皇孙之死,陛下全部怪罪在朗儿的身上,若非当时臣妾的哥哥立下战功,陛下恐怕早就为了他们处死了朗儿。” “但朗儿并非杀太子和皇孙!” 容贵妃声音起立,“陛下为什么就不信呢?” “太子无能,陛下宁肯打算将皇位给皇孙也不肯考虑其他儿子,难道就因为他身上有皇后血脉?” “我的朗儿哪里比不上太子比不上那个小儿?陛下为何要如此偏心?” “在陛下的心中,您最爱重的永远是皇后!” 明盛帝搁下朱笔道:“皇后,永远是皇后。” “送贵妃上路。” 大内监将毒酒再往前一送。 容贵妃哭笑着将毒酒一饮而尽。 容贵妃在地上痛苦挣扎的时候明盛帝起身对大内监道:“去御园赏雪。” 他跨出朱红的门槛,容贵妃的痛苦叫声被厚厚的棉帘隔绝在内。 明盛帝看着外面的飞雪而后缓步走入风雪中,大太监忙追出去帮明盛帝撑伞。 容贵妃身死的消息传出宫廷的时候宋幼棠正和白紫英陪豚儿玩儿。 “据说贵妃是被毒酒赐死的。” 张妈妈把从外面打听回来的消息告诉宋幼棠道。 宋幼棠和白紫英对视一眼。 自曹仁入狱之后几天之后高寄和庄晏便派人散播三皇子与黄袍案有关之言,令三皇子不敢再救曹仁。 宫中的贵妃便急了,但随后宫中传出消息说明盛帝拒见贵妃。 大理寺的大人和京兆府尹大人合力审案,查出曹仁贪污军饷数额巨大,这些年被他克扣解甲银和抚恤银的士兵更是一笔天文数字。 一时之间原本受万人敬仰的大将军为人唾弃。 大理寺的记录卷宗堆成了小山。 他私自将代罪官眷和容貌姣好的女犯从牢狱中救出供他玩乐之事也被摆上明面…… 桩桩件件都是无可赦的死罪。 跟这些令百姓们愤怒的案件比起来,原本的龙袍一案倒是显得没那么重要了。 “陛下既然杀了容贵妃,那么曹仁就成了一枚死棋。” 白紫英道:“这一局,我们胜了。” 她眼中浮现笑意,同时觉得心上一松。 宋幼棠道:“三皇子也会因为曹仁和容贵妃的死去而无法再争夺帝位。” 白紫英觉得心中甚是快意,随后却又听得宋幼棠道:“如此一来,角逐东宫之位的便只剩下二皇子和五皇子。” 明羽这时候进来,外面的风雪大,一些雪花跟着卷了进来,这阵冷气吹得白紫英的身子轻轻一颤。 只剩两位皇子,那么她所嫁的人便是二皇子和五皇子之中的一个。 这句话两人都没说明,但是又心中清楚得跟明镜似的。 容贵妃身死的消息传入三皇子府,庄朗几乎站不住脚,他回过神之后一把抓住前来报信儿的小太监,一双眼瞪大如铜铃道:“母妃今早都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没了?” “急症。” 小太监身子发抖道:“贵妃娘娘突发急症……” 庄朗手上用力一扯,作势竟是要杀了小太监。 心腹赶紧上前阻拦道:“主子,不可,这是宫里的人可动不得!” 有了这道劝说之后庄朗松开手,小太监强忍着害怕道:“陛下说正在打仗,贵妃娘娘的丧仪一切从简。三皇子若要入宫见贵妃娘娘最后一面,就请赶紧入宫。” 小太监离去,庄朗身子发软几乎摔倒在地。 “舅舅……救不出来了。” 庄朗心中万念俱灰。 今早他还想着若真到了绝处就舍弃曹仁,可没想到先死的居然是他母妃! “父皇杀了母妃,下一个是不是杀我?” 他看向心腹道:“我入宫是不是也会如同我母妃一般?” 心腹道:“陛下此举便是要舍了主子,您若入宫九死一生。” 他道:“主子不能入宫,贵妃娘娘若是泉下有知也不会怪罪主子。” 庄朗心中悲凄,“既然都没有活路,那便拼死一搏。” 心腹面上露出凝重之色道:“主子想放手一搏,可主子如今失了大将军相助,手中并无兵将……” 换而言之,没了曹仁和和容贵妃他连拼死一搏的实力都没有。 “去调遣,看看我们手中有多少人,舅舅的旧部又有多少人愿意追随我拼死一搏。” 庄朗眸光阴沉又透着一股狠劲儿道:“我不能坐以待毙。” 高寄带着一身寒意入房之后便迅速脱去了披风。 随着月份渐大宋幼棠越发的嗜睡,晚饭过后便有些发困,这时候已经在罗汉床上睡着了。 她似藏着心事,哪怕是在睡梦中也不曾舒展眉头。 张妈妈和明羽正在陪豚儿玩儿,豚儿见他进来便迈着小短腿儿跑过去道:“父亲!” 高寄一把将他抱起来,只觉得这小子几天没抱便又长壮实了。 高寄一忙又忙了好几天,豚儿见了他便有满肚子的话想说。 不料他还没开口,只是抱了他一下的高寄便将他交给张妈妈道:“抱出去,别吵着夫人睡觉。” 第五百零四章:镇压 豚儿:“……” 在大人的心中首位心疼的便是夫人。 张妈妈伸手去接豚儿,却见她的小公子眼圈儿已经微微发红了。 张妈妈原本想向高寄说说再抱抱他,但是没想到高寄已经悄无声息的走到罗汉床前,还将宋幼棠滑下的被子给她往上拉了拉。 原本到嘴边的话张妈妈又咽了回去。 这么看起来,小公子好像是挺多余的。 豚儿不情不愿的被张妈妈抱着出去。 明羽也识趣的跟在张妈妈身后离开,房门小心的关上。 屋内重归于安静,耳边只听得炭火声。 高寄静静的看着熟睡的宋幼棠,不知不觉他们从幽州相识到如今已经近十年了。 但他的棠棠容色依旧,当年在幽州的小小通房如今成了一家的主母,嫩弱的双肩提他撑着家,一双素手又帮他挡住许多风雨和明枪暗箭。 无论他众人吹捧还是落魄被贬,她一直静静的跟在他的身边。 高寄心中一阵暖意,外面明枪暗箭多得让他疲倦,唯有回到宋幼棠的身边才让他觉得心安。 他低头想在她的眉心红痣上落下一吻,唇尚未碰到的时候便听得敲门声响起。 “大人。” 长庆压低了声音道:“宫中来人了。” 高寄看着近在咫尺的宋幼棠,站直了身子转身离开了这间温暖的房间。 “来人是谁?” 长庆道:“陛下身边的大内监。” 炖了顿长庆道:“他只带了一个护卫,看样子是奉命悄悄来的。” 高寄去见面见了内监,两人不知道说了什么,内监离开之后不久高寄便带着长庆骑马冒着风雪离府。 但出了家门口的长街之后主仆两人却是兵分两路。 庄朗手中只有八千人,想要挟持明盛帝只有找明盛帝出宫之机。 他经精心部署之后对一同谋事的将领道:“此事若成,今夜在此处的都将封王拜相。” 一将领道:“将军本便一直想拥护三皇子继位,如今将军身陷牢狱,唯有三皇子为帝才能救出将军,我等必定拼尽全力为三皇子扫清障碍。” 庄朗点头,正要说话的时候窗上忽然绽放了一朵血花。 “谁?” 庄朗惊惧之下抽出佩剑。 门被一脚踹开。 风雪卷着一道森冷的男声而入。 “子夜时分,三皇子的书房倒是热闹得紧。本官正好可渴,进来讨一杯茶水三皇子不会舍不得吧?” “高寄!” 有人听出高寄的声音惊讶着说出高寄的名字。 高寄跨入房内,环视一周道:“都在这里,倒是省了不少功夫。” 高寄的剑身上还在滴血,殷红的血珠子落在带红色的地毯上转瞬便消失不见。 “高寄,你好大的胆子,竟然夜闯皇子府杀人!” 一将领抽出剑道:“你找死吗?” 此时外面响起刀剑相碰的声响和喊杀声。 “你竟然敢如此明目张胆的行事!” 三皇子怒道:“斩杀高寄,今后我重重有赏!” 他们握着刀剑一拥而上,高寄却从怀中拿出一块金牌道:“见此金牌者如见陛下,诸位还要执迷不悟跟着三皇子枉送性命?” “愣着干什么?” 眼见他们被金牌震慑住三皇子急切道:“不过是一块金牌又能如何?你们今晚出现在这里便已等同谋反!” “都要杀天子了,还怕他一块金牌?” 几人互相对视一眼。 谋反之事越在眼前越心慌,原本刚才几人是豪情万丈,但陡然被高寄闯入撞破此事,又见他手持陛下金牌,他们也生了退却之意。 “为了曹将军,便作今日起事!” 一人手持长剑朝高寄袭去。 高寄见此袭来也不退让,而是迎着那人而去,短暂的短兵相接不过三招,高寄便斩下那人头颅。 血光飞洒之间高寄厉声道:“不要脑袋的尽可上前一试!” 刀止剑歇之后明盛帝下了暖轿跨入了三皇子的府邸。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儿,哪怕高寄已经命人将垂帘拆下掩盖尸体,但那断肢也伤口沁出的鲜血还是昭示着刚才这里经历了一场惨烈的恶斗。 “陛下,叛贼半数已全部生擒。” 高寄上前行礼道。 “三皇子呢?” “在书房。” 明盛帝点头道:“去看看我们的三皇子。” 有胆气谋反的三皇子,看看现在是个什么模样。 三皇子玉冠被人削掉,长发如今只剩到到耳朵的长度,看起来十分狼狈。 他身份尊贵,便是擒拿的时候也不敢真下死手。 刚才跟他一起密谋的人已经死了大半,只有他毫发未伤。 庄朗在书房长久等待的时候已经猜测到了明盛帝出宫了,不然高寄早就把他五花大绑送入宫中或者是有大理寺的人来将他带走了。 是以看见明盛帝进庄朗并未吃惊。 “父皇。” 他平静的唤了一声。 明盛帝打量他片刻后道:“比我想象中好一些。” “我以为你会跪地求饶。” “母妃都能从容赴死,我岂能连母妃都比不上?” 明盛帝坐下道:“你母妃确实比一般男子都强。” “你太着急了。” 明盛帝坐下坐下片刻后道:“若是能等一等,兴许便不会如同今夜一般被瓮中捉鳖。” “母妃已死,舅舅尚在牢狱说不定明日便会人头落地,父皇有打算放过我?” 庄朗说着终于落下泪来。 明盛帝对内监示意他出去,内监道:“便让老奴陪着陛下吧,陛下一人老奴不放心。” 明盛帝摆摆手道:“他不会伤我。阿翁,你出去吧。” 等到门关上,屋内只剩他们父子的时候,明盛帝凝视着庄朗道:“今夜朕来只想问你一句话。” “太子和思敏是不是你杀的?” 明盛帝浑浊的目光紧紧的盯着他,不肯错过他的一丝表情,他似乎害怕从庄朗的脸上寻到说谎的痕迹。 “父皇最在意的果然还是无能的大哥和思敏那个小孩子!” 庄朗愤怒道:“天下人都知道大哥德不配位,可父皇还是执意……” “这些话朕已经听够了,现在朕想知道,你那天晚上报国寺究竟有没有杀太子和思敏!” 第五百零五章:鲁平王 明盛帝忽的拔高音量怒声道:“回答朕!” 刚才盛怒的庄朗瞬间安静下来,他的思绪被回了那天晚上报国寺。 太子纵然被设计失德失了帝心,但是经庄让提点他才知道思敏原来才是他最大的竞争对手。 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儿,他自是要除掉他。 亲兄弟都可以构陷,何况区区一个侄子。 那天晚上大风雪,得知思敏已经买通内监出宫前往报国寺之后他便暗中上了山。 报国寺的僧众都听从曹家军的安排,因此他得到了一条绝对不会被人发现的路线进入了报国寺。 到到太子素日诵经的禅房之后他便看到了死去的思敏。 小小的思敏躺在地上,身下的鲜血已经淌成了小血洼。 他意识到不对劲想要离开的时候太子来了。 “我看到太子下意识的以为是太子杀了思敏嫁祸给我,之后再借丧子之痛让您心软而后重回东宫。” “太子认定了是我杀了思敏,上前要杀我。” “争执之间,我失手杀了太子……但是,”庄朗急切辩白道:“其实也是他自己撞到我的剑上的,并不是我故意杀他的。您也知道,太子他并不通武艺,我若是要杀他只用一招便可取他性命!” “紧接着我便被僧人发现……之后的事您便都知道了。” 庄朗说着微顿,目光紧紧的锁着明盛帝道:“我纵然想杀太子、思敏。可他们真的不算是死在我手中!” “孩儿冤枉啊!父亲!” 明盛帝轻轻咳嗽了几声,光线明亮的室内垂暮老人和惶恐不安的青年人却生生勾勒出了一种秋至霜寒之感。 “你说你没杀思敏。” “是。” 庄朗道:“孩儿没杀他,孩儿是被冤枉的!说不定冤枉孩儿的就是二哥五弟,除掉孩儿之后他们便有机会当太子了!” 明盛帝闻言似觉得可笑一般哼笑几声,他浑浊的眼珠子迸发出精光道:“你想当太子?” 庄朗苦涩一笑道:“谁不想?就连往日装作只喜欢游山玩水对朝堂政务没有丝毫兴趣的五弟现在也参与了皇位争斗,这天下谁人不想当江山之主,获无上权力?” “你召集了区区几千人便想要夺位?” 明盛帝道:“你太小瞧朕了。” 说完明盛帝想站起来,却身子微微一僵一时没能站起来。 庄朗伸手去扶他,明盛帝看了他一眼而后借着他的手撑着站了起来。 “高寄,是不是一直都是您的人?” 庄朗没忍住道:“贬官打压,是您迷惑我们的手段。您一直都想培养他!” “忠臣良将,昏君才不喜欢。” 明盛帝笑着道。 庄朗像是疯了一般笑起来,笑着笑着眼中涌出泪光,模糊的泪光里庄朗发现明盛帝的背似乎佝偻了一些。 大内监见他出来忙伸手去扶他。 明盛帝却摇头指了指高寄道:“你跟朕来。” 高寄伸手扶着明盛帝。 满是血腥味儿的院子两人却好似闲庭信步一般。 明盛帝道:“他说他没杀思敏。” 明盛帝将庄朗所言如数告知高寄。 高寄闻言淡淡道:“小皇孙若在便无今日之事。” 明盛帝对自己的几个儿子都不太喜欢,但是对思敏却是万分疼爱。 皇位,他一心想留给思敏。 “查。” 明盛帝道:“朕这一生,如今最想做的便是查清思敏之死。无论是谁杀了他,朕都要他偿命。” 高寄称是。 明盛帝略带阴冷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高卿,不要骗朕。” 从庄朗所言中可以看出庄朗怀疑是庄让,但明盛帝要的不是怀疑而是确定是谁。 这天晚上皇城内突然暴毙了数位大人,三皇子府的尸体足足运了一晚上。 第二天明盛帝下旨封三皇子为鲁平王,即日便离京前往封地。 鲁平地处偏僻,人口稀少,是个实打实的穷乡僻壤。 明盛帝此举便是要绝了庄朗夺位的心思,要他老老实实待在鲁平终老。 原本风头盛,最有可能成为太子的三皇子突然之间,最大的靠山曹大将军突然因为谋反和贪污进了大理寺,没过多久位同副后的容贵妃突然暴毙,如今容贵妃尚未下葬便被急忙赶往封地。 此消息一出便成为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 如今京中只剩下二皇子和五皇子角逐帝位。 二皇子出身卑微,如今母妃早不知道什么时候死在了宫中,五皇子原本有景妃依靠外祖家做靠山,但如今已悉数化为烟尘。 “两位皇子可谓是旗鼓相当啊!” 卖酒的老翁笑着道。 声音传入马车内,宋幼棠捡了一块点心递给豚儿。 豆沙馅儿的点心豚儿素来喜欢,吃得欢喜的眼睛微微眯着。 白紫英怕他噎着给他倒了一杯热水。 豚儿甜甜道:“谢谢姨姨。” 白紫英笑起来道:“豚儿真乖。” 忽的马车一停,明羽掀起车帘问怎么回事儿。 车夫道:“鲁平王的车架离京,夫人按规矩我们理应避让。” 马车停在一旁避让车架。 宋幼棠掀起帘子看向鲁平王离京的队伍,东西很少,甚至连个富商也比不上。 鲁平王和王妃在马车内没出来。 “听说侧妃纷纷请赐休书,不愿意跟鲁平王去封地呢。” “侧妃请赐休书,那王妃呢?王妃不比她们尊贵?” “天家媳妇哪里是那么容易当的?侧妃侍妾都能离开,独独王妃死了也要葬在鲁平王身边,王妃只能去陪鲁平王吃一辈子的苦了。” 一阵风吹起车帘,宋幼棠看得马车内面无表情的王妃和宛若行尸走肉一般的鲁平王。 “别看了。” 白紫英道:“这辈子也不会再见了。” 宋幼棠依言放下车帘道:“米粮的价格已经降下来了,百姓可以度过这个寒冬了。” 白紫英闻言也露出笑容道:“自从白盛将军领军之后便打得蛮人落花流水,想必应该快要结束了。” 马车重新行驶起来,两人的对话被车轮声掩盖。 当天晚上大捷的战报便送达京城。 蛮人提出议和,之后每年向我朝上供,并且约定此后不侵扰边民。 第五百零六章:托付 明盛帝大喜。 前往边关议此事的大臣定了高寄。 此去功劳十拿九稳,但高寄和庄晏都高兴不起来。 两人深思凝重的下朝之后在小巷子内碰头。 高寄道:“陛下虽用了我评三皇子之乱,也交由我查小皇孙之死,但是东宫之选他仍在犹豫。” “我此次离京,你在京城万事小心。” 高寄道:“杀死小皇孙的人多半就是二皇子,但这个消息我现在不能告诉陛下,需得等待时机。” 庄晏明白他的意思道:“放心,我会照看好府中。” 知交好友便是这样,有些事你甚至不用说出口他便知你心中所想。 “外人看你此去是捡功劳,回来风光无限,载入史册。但我知来去都是在刀剑儿上过,伯源,”庄晏抬手落在他的肩上道:“平安归来。” 在暗处他们共同经历了无数次的明枪暗箭,如今只剩最后一场硬仗。 不能急。 两人拳头相抵,相视一笑后各自离开。 高寄回府时宋幼棠正好走到门口,她手里拿着一个鎏金的手炉,上面镶嵌着漂亮的宝石。 这是京城今年最时兴的手炉款式。 高寄也无论宋幼棠喜不喜欢,风靡京城的时候他便给她买回了家。 用不用喜不喜欢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别人有的他的棠棠不能缺。 “外面冷。” 他疾步走向宋幼棠道:“快进去。” 宋幼棠将手炉递给他道:“夫君暖暖手。” 高寄没有拒绝宋幼棠的好意,他的手太凉,要是触碰她会冻到她。 如此捂着手炉不过一会儿高寄便伸手去握宋幼棠的手。 多年的养尊处优,宋幼棠的手早就变得软滑白嫩,早已不像初到幽州时。 掌心的柔胰滑嫩得像是婴儿的肌肤令高寄爱不释手。 “夫君在笑什么?” 宋幼棠忽然开口问道。 高寄摸了摸自己的唇角道:“我笑了吗?” 宋幼棠含笑道:“夫君自己说呢?” “我在想你。” 闻言宋幼棠笑道:“妾身就在此处,夫君还想?” “棠棠不信?” 高寄道:“我在想,夫人这一双柔胰也有我的几分功劳。” 当初在幽州他看到她手粗糙便悄悄的给她准备了擦手的香膏,自此之后宋幼棠日日睡前都记得擦手护手,长年累月下来手上的肌肤自然变好了。 他将手抬起来,宋幼棠莹白的手宛若珍宝一般躺在他的掌心。 能这般光正大的执手,宋幼棠忽的响起两人还未同房的时候高寄有时候想亲近她又不敢。 有几次他跟人走在前头,她则在后面跟着,冷不防他一停足,她便撞在他身上。 而他就趁机摸她的手。 当时宋幼棠又不敢发作,吃了这闷亏也只能忍着。 现在回忆起来不过是高寄在逗她。 “妾身听说要择一位大臣去边疆主议和之事。” 高寄的步子微顿道:“朝堂上大半的人都向陛下举荐我,陛下,选了我。” 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左摇右摆,将原本明亮的长廊显得幽深可怖。 宋幼棠顿足道:“主议和之事又不是打仗,夫君用不了三月便会归来。” 宋幼棠双眸含笑道:“家中事和豚儿都交给妾身,夫君可安心离去。” 高寄握着她的手满怀歉意。 “多谢夫人。” 高寄微微一顿,似乎还想说点儿什么最后不知道考虑到什么又没说,只是将宋幼棠的手用袖子拢着,不让她受到一丝风雪。 “明日便启辰。” 高寄道:“今夜我陪夫人。” 又要分开至少两三月,宋幼棠想起便是万分不舍,但在国家大事面前儿女情长显得轻若微尘。 宋幼棠并未表现出不舍和难过,反倒是在用过晚膳之后和高寄下了一局棋。 宋幼棠怀着身子容易困倦,纵然是不想睡最后还是在高寄的怀中睡着了。 帐内暖和,被子也只肖盖一层,他将她拥在怀中不舍得放下。 看了半晌他低头亲吻她的眉心,而后鼻尖、粉唇…… 因为孩子许久未曾亲近的高寄很快吻得自己浑身发热喉咙发紧,情欲在他的身体里恍若海藻一般的疯长,又似藤曼一般将他的身子紧紧缠绕。 他的手握着她的肩,精致的锁骨白皙的肌肤,胸前隐约透出的秀丽风光都令他血脉喷张。 此时的高大人脑海中不是去了边关要如何和蛮人讨价还价为国家争取最大的利益,也不是他要在京城留下什么后手保护宋幼棠。 而是每次和宋幼棠交欢的香艳画面。 他从七岁多便喜欢上的小姑娘如今成了他的妻子。 他千般珍重万般爱护护在手掌心儿,想将世上最好的东西都给她。 淡淡的烛光温柔的落在宋幼棠的身上,将她似变成了从古画中的美人。 高寄强忍着心底的欲望抱紧了宋幼棠。 这次若他活着回来,他们二人便再不分离。 他早已收到白盛的秘信,蛮人此次估计是诈降,等到议和的大臣一到便要发动猛烈攻势。 他费尽心血布局许久才将白盛推到如今的位置,他是万万不会让白盛功亏一篑。 所以此去不是旁人眼中的捡功劳,而是以命相搏。 高寄的心中忽的发痛,这点痛苦却是因为宋幼棠。 他舍不下,不放心。 一滴泪自高寄的眼中落下后消失在宋幼棠浓密乌黑的鬓发之中。 高寄这一晚整夜没睡。 时辰一到他便轻轻的将宋幼棠放下,而后起身穿好衣裳。 他的行囊宋幼棠昨晚便和明羽一起帮他整理好送了出去。 高寄穿好衣裳开门长庆已经候在了外面。 “此次你不必随我去,留在暗处保护夫人。” 长庆闻言沉默片刻后道:“可是大人更需要……” “棠棠便是我的命。” 高寄道:“若我归来她没有平平安安的站在我面前,等同于要了我的命。长庆,她的安危我托付给你。” 不是主子对下属的吩咐,而是像是兄弟、朋友一般的托付。 这些年出生入死,他早就将长庆当成了兄弟手足。 长庆闻言重重跪在地上磕头道:“大人放心,属下必定舍命相护。” 第五百零七章:闹合离 高寄将他扶起来后手在他的肩上拍了两下。 正要走时见张妈妈过来,高寄想起似乎还没去看豚儿,便耽误了片刻去豚儿的房间看了他一眼。 小崽子睡得正香,天塌下来都不知道。 豚儿这段日子抽了条,受了一点儿但是脸上仍然有些肉嘟嘟的,轻轻一碰脸上的肉又软又嫩。 高寄改变了手势捏了捏豚儿的脸之后道:“臭小子,你要是再大点儿就要嘱咐你保护好母亲了。” 可惜现在稚子尚小。 高寄孤身一人出了府,刚离府不远便见一人一骑正等着他。 庄晏将腰间的酒囊抛给他道:“天寒路远,路上御寒。” 高寄接着酒囊随后扒开壶塞随后豪饮了一大口而后道:“走了。” 庄晏目送着高寄离开,天际晨光正在渐次破开云层。 宋幼棠摸到身边空荡荡的便知高寄已经走了。 她身子乏了便在床上多呆了一会儿,没一会儿豚儿便来了。 “母亲。” 豚儿今日穿着一身山石情的衣裳,领口袖口和衣摆绣着可爱的小老虎,腰间也挂着一个小小的老虎形状的荷包。 小崽子稳稳的跑向她的床榻而后伸长了脖子往里面看。 “母亲,父亲呢?” “父亲出远门了。” 宋幼棠道:“等他回来的时候冬天过去,冰雪消融届时父亲和母亲带着你去城外的三唇池放风筝。” 豚儿听着有些失落。 三岁多的小孩儿还不太会控制情绪,眼圈儿一红眼泪大颗大颗的往下落。 明羽见状上前道:“小公子,大人不在家,您便是家中唯一的男子汉了,是不是要减轻一点保护夫人?” 豚儿虽然年纪小,但是自小见的便是高寄对宋幼棠千万般的疼爱,因此他也有了要像父亲一般保护母亲的意识。 听到明羽这般说,他顿时挺了挺小胸脯,用还带着哭腔的小奶音道:“我要保护母亲,照顾好母亲和母亲一起等父亲回来。” 见豚儿没哭了明羽笑起来道:“对,小公子真勇敢真懂事。” “还有母亲肚子里的弟弟妹妹。” 豚儿认真的补充到。 宋幼棠闻言笑起来,家宅安宁,手足和睦一家子的日子便能越过越好。 宋幼棠穿戴整理后便和豚儿一起用早膳,白紫英冒着风雪来正好赶上早膳便和他们一道用早膳。 “我昨儿晚上听说一件事。” 白紫英喝了一口紫米粥道:“高舒音在永宁伯爵府闹着合离呢!” 宋幼棠吃燕窝丝的手微微一顿道:“她不是被关在后院不许见人吗?怎么突然闹出来要合离?” 见宋幼棠感兴趣白紫英立刻兴致勃勃道:“她是被关着不许见人,但是永宁伯爵总要宴客的。前些日子永宁伯爵府主母给府中的姑娘相看夫家,这去的人之中就有高舒音以前交好的田玉琅。” “田玉琅你还记得吧?” 宋幼棠点头。 田玉琅当初跟高舒音玩儿得很好,后来被高舒音利用之后一气之下便和高舒音断绝了往来。 “她原本想去看高舒音的笑话,于是买通了永宁伯爵府的丫鬟婆子,但没想到去看她笑话时被高舒音跑了出去,当着众多宾客的面闹着要合离要回去找申氏。” “虽然人被立时带回去了,但这件事还是传了出来。我来的时候正好碰见魏锦珠的马车往永宁伯爵府去呢!” 宋幼棠给豚儿夹了蜂蜜糖藕。 高舒音并不是个聪明人,魏锦珠上赶着去永宁伯爵府做什么?给她撑腰?帮着她合离? 宋幼棠怎么想都觉得不对。 “我也是讲来跟你图个乐儿,你别往心里去想白费精神。” 白紫英吃了一勺粥道:“容贵妃和三皇子死的死,离京城离京,曹仁已经翻不起大浪了,估计处置很快就要下来了。” 白紫英道:“我们去看看那老人家吧。” 跟随宋幼棠回府的老者自从那天去京兆府尹击鼓鸣冤之后为了避嫌便没有回府,原本他和一群乞丐住在一起,白紫英和宋幼棠得知后给他租赁了一个小院儿住着。 他带着孙儿的骨灰住了进去。 “说起来还有一月便是年节了,”宋幼棠道:“我们给老人家准备点儿年货吧。” 白紫英眼睛立时一亮道:“好,米面粮油,还有过年的衣裳鞋袜,窗花对联……什么都给他准备齐。” 两人吃过早膳之后便开始准备,豚儿喜欢热闹因此逢年过节他都喜欢。 看着红艳艳的窗花,漂亮鲜亮的缎子,厚实的披风棉被,他也乐呵呵的跟着忙前忙后。 张妈妈知道老人家需要什么,准备了火盆和上好的炭火满满两筐。 准备周全之后准备出门的时候豚儿眼巴巴的看着。 宋幼棠对他一伸手他便乐颠颠儿的跑上来握着宋幼棠的手。 那老者自己也有个孙儿,见着了小孩子必然心中欢喜。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的出了长街,一路缓行至一条小巷子。 小巷子太小,宋幼棠的马车进不去便只好停下马车步行。 张妈妈指挥着小厮搬东西,明羽牵着豚儿跟在宋幼棠和白紫英后面。 白紫英走得最快,上前敲门却无人应答。 宋幼棠到了之后道:“或许是出门了。” 明羽道:“这小巷子里左邻右舍都很熟悉,老人家又和善,想来这段日子跟他们处得不错。奴婢去问问邻居他们兴许知道。” 宋幼棠颔首。 正好一个妇人在门口陪小孩儿玩雪,明羽便上前询问。 等了一会儿明羽回来道:“夫人、白姑娘,问了几个邻居都说有几天没见着老人家了,他是不是已经走了?” 白紫英皱眉道:“他应该不是不辞而别的人……罢了,都到了门口我们就进去看看吧,若是走了也好找房东退租。” 宋幼棠看着门上的铜环陷入沉思,随后眉心微皱上前推了推门,发现门是从里面锁着的。 “翻墙进去开门,可能出事了。” 老人家是贫寒人家,无论出门还是离开肯定会将门仔细锁上,但是这门却是从门后锁着,很明显人在家。 第五百零八章:申氏死了 人在家却没人回应,那便说明他无法过来开门。 白紫英也听出了宋幼棠的弦外之音。 不等小厮去借梯子,她便使轻功一跃而上墙头。 门打开之后白紫英便转身去了屋子。 宋幼棠步入院,院子里素白一片积雪,地上没有人行走过的脚印,这场大雪断断续续的下了好几天一点儿脚印也没有,说明老人家已经几天没出门了。 豚儿到了陌生地方觉得新奇好玩儿,已经跑进去玩儿雪了。 见他往里面去宋幼棠道:“明羽,拦着他。” 明羽立刻拦着豚儿,将他往外面引。 宋幼棠去寻白紫英,正要进屋的时候白紫英红着眼眶出来道:“幼棠,他已经走了。” 宋幼棠唇微微抿,半晌幽幽叹气道:“他知道曹仁活不了,应当已无遗憾。” 老者是在睡梦中离世的,算是去得安详。 宋幼棠怀着身孕要避让白事,豚儿年纪小被明羽带了出去。 白紫英随他们离开,看得门口大包小包的东西眼泪瞬间滚落。 “我们来得太晚了。” 宋幼棠伸手握着她的手道:“我们将他和他的孙儿厚葬。” 小厮已一人去寻棺木和处理白事的商户,其余几人将东西搬回车上。 “等一下。” 白紫英看着不远处衣衫淡薄仍然在做活计的老人道:“既然老人家用不上了,那就替他积善将这些东西分给巷子里其他老人吧。” 东西发完,棺木和处理白事的商家已经来了。 给了钱之后没多久便将人抬了出来。 “骨灰坛和老人放在了一起。” 商户来同宋幼棠和白紫英道。 白紫英点头道:“辛苦了。” 来时兴致高昂,走的时候却垂头丧气满眼失落。 刚走出巷口便听得百姓奔走相告道:“陛下判曹仁死罪,陛下判曹仁死罪!” 纸钱撒落,似从九天而来。 宋幼棠和白紫英目光短暂交汇后落在送出的棺木上。 豚儿今天跟着她们没有得空玩儿,在马车上原本和明羽玩儿游戏正高兴,忽然看到宋幼棠和白紫英静默不语似乎也知道母亲心情不好,于是他过去挨着宋幼棠和白紫英坐下跟个小姑娘似的乖巧坐着。 高寄不在府白紫英便喜欢和宋幼棠住在一起,两人同吃同睡,你伴着我我伴着你时间倒是好打发。 巫樾时不时来府帮宋幼棠把脉,开一些安胎药。他很喜欢豚儿,豚儿年纪虽小但是在易容术方便比较有天赋,因此巫樾便开始教他一些简单的易容术。 白紫英看了也来了兴致闲暇时便教豚儿练武。 庄晏有时也会避开耳目来探望宋幼棠和豚儿,明明是尊贵的皇子却和他们亲如家人。 庄晏长得俊朗,身上气势又与高寄极为相似,豚儿对他很是亲近。 对于这个自小看着长大的孩子庄晏也是十分疼爱,只要来了必定会抱一抱他。 一日豚儿见他自墙上跃下分毫无伤,便缠着庄晏带他也上墙头看看。 …… 每次见到庄晏带豚儿的画面宋幼棠便会想和庄晏高寄在幽州的时候。 一天晚上白紫英做了噩梦,宋幼棠叫也叫不醒她,她一个人在梦魇中挣扎啊,浑大汗湿了衣衫。 见她不断的叫着爹娘,宋幼棠抬手去掐她的人中。 白紫英睁眼,双眼哭红了一片。 “我梦见南陲遭遇战火,是朝廷派了大军去围剿,他们说我爹是叛臣……” 白紫英说着又落下泪来,“看着我长大的叔伯婶婶姐姐哥哥们一个个死在我眼前,我爹娘的头颅被悬挂在南陲边界之地示众……” “我浑身都是血,全身上下都被他们的鲜血染透了……” 白紫英也不过是个姑娘家,平日里嘴上说着不怕却将害怕都藏在了心中。 宋幼棠抱着她像哄小孩儿似的哄了一阵。 白紫英还没从噩梦中醒来,絮絮叨叨的跟她说着梦里的可怕场景,随后她提及,明盛帝私底下见过她一次。 “他没有说婚事,反而同我说起南陲,说起父亲和白家军。” “他说白家军这些年被优养在南陲,若有一日投于战场必然十分勇猛。” …… 白紫英闭眼道:“幼棠,我怀疑陛下根本没打算让我当太子妃,白家他不会留给太子,留给新帝。” 宋幼棠心中大惊,这等同于明盛帝想铲除白家…… 两人相互握着的手都感觉到掌心的湿滑汗意。 过了一会儿张妈妈来敲门道:“夫人,宣平侯那边主母去了。” 宋幼棠皱眉,申氏……死了? 这么快? 高承恨极了申氏,这才多久就让她解脱了? 与此同时幽深的夜里一匹快马自上街而过直往宣平侯府而去。 那人马行得极快,到了宣平侯府门前勒马,马儿高高扬起前蹄马上的人用了狠劲儿将马勒住,之后迅速下马。 门房赶紧上前牵马,一人准备接马鞭,但是那人却没有将马鞭丢给他。 门房只好上前道:“世子,夫人刚刚去了,侯爷尚未回府,但是少夫人已经去了福满堂。” 高承眸光阴森狠辣,像是要将他生吞活剥了一般,门房吓得身子一激灵,腿脚一软竟然直接跪了下去! 高承再未多看他一眼跨入大门之后径直走向福满堂。 沿路去都看得丫鬟婆子们守在暗处,似在等什么消息。 住着主母的福满堂曾经热闹无比,这几月来只有几间屋子亮着有些时候还会从里面传出惨叫声。 那声音听起来是申氏,但丫鬟婆子们都不敢多嘴之当作没听见。 高承携怒前行,至福满堂前便是魏锦珠的心腹守着。 “世子爷。” 她们纷纷行礼。 高承跨入院内,院内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儿,高承心中微顿随后大跨步朝里而去。 一进去他便看得地上的几具尸体,正是他派来“照顾”申氏的丫鬟婆子。 鲜血自她们的身体里流出汇聚在一处,显然已经气绝。 满院子的灯笼都亮着,魏锦珠的人手中还提着灯笼将这个院子照得亮如白昼。 高承忽然觉得这光亮有些刺目。 第五百零九章:她需要个嫡子 他的目光看向正屋,魏锦珠的心腹大丫鬟细雪和文玉见他行礼恭敬道:“世子爷。” 高承满身戾气跨入内室。 魏锦珠穿着家常素衣,乌黑的发松松挽成髻,发上只有一根玉钗,素净得很。 从前招摇明艳热烈得像是旗帜一般的郡主现在整日穿得像是出家尼姑。 丫鬟婆子们已经给申氏换好了衣裳。 高承昨天晚上才来见过申氏。 申氏双腿被打断吃喝拉撒都在床上,丫鬟婆子们故意不给她换被褥,整间屋子臭气熏天。 高承也只不过在菱花窗外看她。 申氏靠在脏污的蟒花大迎枕上,头发乱成了鸡窝,脸上的伤因为没有得到好的治疗养护,落下了满脸的疤痕看起来宛若吓小孩儿故事中的鬼怪。 申氏看到了她嘴里不知道在骂骂咧咧什么,但她无论说什么都听不清,语句十分含糊。 她的舌头被他剪掉了一部分因此说不清楚话。 但一双眼中的恨意却宛若滔天巨浪。 但无人知道,高承喜欢看她眼中的恨意。 她恨他,说明他的报仇是成功的。 她如今被他困在代表她侯门主母身份主院,他让她亲眼看着往日的荣光消散。 曾经的奴仆成群志得意满,变成了如今的萧索庭院,日日痛苦。 她的亲人抛弃她,丈夫厌弃她,她命根子一般的儿子死在他的手中,她在他的手中宛若蝼蚁。 高承只要回府无论多晚都会来看一眼申氏。 但如今屋内染着味道甜腻浓厚的熏香,原本屋中的恶臭味儿已经被这甜腻腻的香味儿压了下去。 申氏梳头头上簪金戴玉,身穿华贵的衣裳,缀了珍珠玉石的鞋子。 宛若她执掌侯府时的风光模样。 “你杀了她。” 高承声音中透着一股戾气。 像是一把寒刃剖向魏锦珠。 魏锦珠淡淡道:“那几个婆子丫头我处置了。” 她漫不经心的转动着手中的菩提手串。 “世子让她们来照料母亲,可她们却偷懒耍滑。因她们照料 不当,母亲的身子已经溃烂得不成样,并且据妾身所知,她们对母亲照料不上心不说还时常虐打母亲……” “如此刁奴,理应诛杀。” 魏锦珠抬头,明珠一般的眸子与他的目光对上。 “母亲已去,理应处理她的身后事,世子身为嫡子,应长跪守灵。” 高承手中的马鞭忽然打向魏锦珠。 细雪和文玉急得惊呼道:“世子妃小心!” 魏锦珠却摸着凸起的小腹丝毫未动。 她甚至目光慵懒,眼尾含笑的与他对视。 马鞭最后打在小几上的莲花高脚碟上,高脚碟被打翻清脆落地砸碎,果子也一个个的滚落在地。 “世子妃!” 两个丫头赶到魏锦珠旁边护着她,见高承虽然目中杀意摄人但也没有再动手的意思。 两人纷纷跪下道:“求世子息怒!” “魏锦珠。” 高承道:“你好得很!” “下去。” 魏锦珠冷声吩咐两个丫头。 细雪和文玉对视一眼虽然不放心但还是照魏锦珠的吩咐退下。 门关上,屋内便只剩下夫妻二人。 “现在只剩我们两人,我们便开门见山直接说吧。” 魏锦珠道:“若无母亲,你到现在还只是个庶子,根本不可能成为宣平侯府的世子爷。” “可你为派人日夜折磨、羞辱她,高承,此举并非君子所为。” 她眼中满是厌恶,“我想救她救不了,便只有给她个解脱。” “你若不想你虐待嫡母之事传出去影响你的世子之位,便当此事未发生过,在灵堂前装装你的孝子便罢。” “别忘了,”魏锦珠道:“你原本的身份。” 说到此处魏锦珠摸着的凸起小腹都变得恶心起来。 若非高承强迫,她也不会怀上高承的孩子! 但她确实需要一个嫡子。 “世子、世子妃。侯爷回来了,他说夫人的身后事便交由世子妃决断不必问他。” 魏锦珠冷冷横了一眼高承,而后缓步走向房门。 房门打开后她对着院子里的人道:“今日之事守口如瓶,夫人得了急症而亡。” 丫鬟婆子们立刻福身称是。 当天晚上需安平侯便挂起了白绸白灯笼,灵堂也很快布置妥当。 老夫人才离世没多久夫人便跟着去了,宣平侯府一年之内已经办了两次丧事。 申氏离世,高舒音在正午时分回到宣平侯府。 永宁伯爵府的圈禁生活使她消瘦了不少,她进来跪在申氏灵前哭着后悔没听申氏的话。 早知道永宁伯爵的府的人会这般对她,她怎么也不会选择宁白渊! 就算是申氏拿她去帮高承铺路,只要高承还在她就有好日子过。 “母亲,女儿后悔啊!” 高舒音的哭声远远的传出灵堂和青烟一起飘出灵堂。 “高舒音自回宣平侯府之后便不宁死不肯回永宁伯爵府,当着宣平侯的面非要跟宁白渊合离,将永宁伯爵府的老夫人和宣平侯气得不轻。” 白紫英说着便忍不住笑。 “据说宣平侯原本是要强硬的将她绑回去,但被魏锦珠拦了下来,说她现在丧母悲伤过度不然就留在侯府养养精神再回去。” 宋幼棠会意道:“这一养不知道多久才能好了。” 白紫英点头,“魏锦珠对高舒音是真挺不错的,换做是旁人也懒得管这麻烦事儿。” 宋幼棠递给她一块点心。 刚睡醒没一会儿竟又觉得困倦了。 白紫英见她昏昏欲睡的便没再说话,自己也靠在迎枕上打算小睡一会儿。 屋内的炭火烧得暖呼呼的,白紫英拥着柔软的锦被没一会儿便觉得困意袭来。 正在她将要坠入周公之境的时候明羽脚步急切入内室。 白紫英听觉敏锐,当即睁开眼。 明羽跟在宋幼棠的身边经历了不少事,如今拿出去比哪家的大丫鬟都不逊色甚至还比她们更多几分沉稳。 能让明羽都着急的必然是需要宋幼棠处置的大事。 但宋幼棠刚入睡…… 白紫英略一思索便起身穿鞋走了出去。 刚走过珠帘便差点儿和明羽撞了个满怀。 第五百一十章:闹事 “白姑娘。” “怎么回事儿?这么着急?” 明羽额上上了细汗,微微喘着粗气道:“门口有人闹事。” 白紫英眉头一皱。 “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她当即道:“带我去去看看!” 明羽看向珠帘内,白紫英道:“幼棠刚睡着,别吵着她,我去。” 明羽想了想白紫英的名声在京城算是凶恶,去一趟说不定真能震慑住那群人。 “白姑娘请随奴婢来。” 明羽在前头带路。 白紫英尚未走到大门口便闻见一股臭味儿。 明羽眉头一皱道:“方才没有……” “来的是谁的人?” 明羽道:“不知道,但他们闹事的由头便是宣平侯夫人去世,夫人未曾去吊唁。” “宣平侯府人是宋幼棠婆母,婆母离世却躲在家中龟缩不见人是何道理?” “高寄可是陛下钦点的“明盛状元”他的妻室便是如此不识礼数的粗浅妇人?” “让宋幼棠出来!” “奴婢出身的通房,靠容色爬上主子的床也好意思在这京城贵夫如云的地方当官家夫人?” …… 诸如此类的声音不断。 “门房跟他们起争执被打断了腿脚,刚开始他们只是堵门骂,奴婢和张妈妈出去跟他们讲了一番试图让他们离开,可没想到他们变本加厉……” “白姑娘,我们可要报官?” “自是要报官。” 白紫英道:“他们在门口泼了什么便照样子给他们泼回去,派人将左右的路都给他们堵了。” 明羽听白紫英的吩咐便知她心中已有盘算。 “将府中的护院和有力气的婆子都找来,各个手中都拿趁手的棍棒,在京兆府尹人来之前只要不打死人,随他们怎么动手。” “是!奴婢遵命!” 明羽见白紫英要反击登时便笑起来。 她也不喜欢忍气吞声,更何况这被人欺负到门前了若不还手今后外面的人还以为他们高府的人软弱可欺呢! “这些可不够。” 宋幼棠的声音传来。 两人齐齐看向身后。 白紫英见她一手摸着肚子一手扶着腰身小心走来,她紧张道:“你来做什么?外面又冷地面又滑的,在屋里睡觉暖呼呼的。” “我怎能让你一个人处置这些烦心事?” 白紫英上前阻拦她道:“别过来了,臭得很。” 宋幼棠的胃口本就不好,待会儿别被熏得吃不下饭。 宋幼棠顿足,对明羽道:“将妈妈们平时用刑的鞭子棍子都拿出来,那些打在身上才是痛。” “鞭子棍棒上涂上辣油和盐。” “是。” 明羽当即去办。 宋幼棠此举便是要他们挨打也不好受。 “看起来必是宣平侯府派来的人,宣平侯一个大男人肯定不屑用这种女人家家的把戏,因此只有可能是魏锦珠。” “别忘了还有个高舒音。” 宋幼棠道:“她离了永宁伯爵府心中肯定将软禁之苦都算在了我的头上。” 她眸光幽幽,“这或许便是她给的见面礼。” “既然她来闹事,不如我们便帮她将事闹得大一点。” 白紫英看向大门道:“你舍不舍得你的大门院墙?” 宋幼棠勾唇一笑道:“既已经脏污了,留之无用。” 火烧起来的时候前来闹事的人都一僵。 方才是有火折子从他们之间丢出来,随后大门便像是浇了油一般迅速的烧起来。 这事发生得太快,他们没找到那个丢火折子的人。 本朝律令,纵火者,徒五百里。 纵火之人,流放五百里。 他们原本只是来闹事坏宋幼棠名声的,但是没想到如今闹出了一场大火。 滚滚浓烟烧起来之后街坊四邻都想来救火,但奈何门口的恶臭令他们不敢靠近。 京兆府尹带着人来的时候神火营的人已经灭了火。 满地恶臭里京兆府尹捏着鼻子问:“高夫人呢?” 这时候一小厮上前道:“我家夫人在后门不远处的小茶摊等候大人。” 京兆府尹到时候打头一眼便看到白紫英。 白紫英笑盈盈对他招手道:“府尹大人,辛苦了。”对于这个已是定为太子妃的白姑娘京兆府尹一看便觉得头疼。 过去刚坐下京兆府尹便听得白紫英道:“纵火应该怎么判?” 京兆府尹顿觉不妙,官员宅邸被烧本就是大事儿,而且看白紫英和宋幼棠的表情似乎知道火烧宅子的人是谁。 一炷香的时间过后京兆府尹擦着额上的汗水出了茶摊儿。 那群闹事儿的人尽数被带走。 那些人又不是死士护卫,一群的软骨头没过多久便全部招了。 说是永宁伯爵府的少夫人之命前来“请”宋幼棠回宣平侯府给宣平侯夫人守灵。 京兆府尹听后便是冷笑,当初可是宣平侯将高寄逐出侯府的,现在人死了又想要她回去守灵。 这不是,不要脸吗? 这桩案子又要怎么断? 京兆府尹当晚又去了宣平侯府。 京兆府尹先将此事同宣平侯细说之后宣平侯面色阴沉命人将高舒音带出来。 高舒音伤心申氏死不假,但是心中对宋幼棠的恨意更甚,因此便想借申氏之死逼宋幼棠回侯府。 只要宋幼棠回了侯府便一切都在她的掌控之中。 但万万没想到前去闹事逼迫宋幼棠的蠢货们居然防火烧宅子! “父亲,我没有让他们火烧宅子,我没有。” 高舒音大声哭着求饶。 宣平侯的头发几乎全白了,看着楚楚可怜苦苦哀求的高舒音他只是叹气道:“早知今日,何必当初?既然做了,那就要认。奴仆犯错,主子受罚。” “麻烦府尹了。” “父亲!” 高舒音跪下拽着宣平侯的衣袍。 京兆府尹心头一松谢过宣平侯。 他看向泪流满面的高舒音,这位贵女据说一直闹着合离,如今此事一处急着合离的只怕是永宁伯爵府了。 她也算是得偿所愿。 “来人,将犯妇人带走!” “且慢。” 一道沉稳的女声传来,女声听来年轻,京兆府尹立时便猜出了对方的身份。 一位身穿孝服的女子缓步而来。 “依我看此事上仍有蹊跷。” 第五百一十一章:今天可以哭 魏锦珠道:“妹妹只想着让宋幼棠回来祭拜母亲,并未让人行凶。奴仆犯错主子受罚固然没错,但如果是奴仆枉听主子之令呢?那主子岂不是冤枉?” 京兆府尹对这位昌平王府的华原郡主早有耳闻。 华原郡主手段厉害,当年小小年纪便执掌王府,将幼弟小王爷养在自己院里让昌平王爷都不敢在她面前说一句重话。 京兆府尹出宣平侯府的时候后背的汗已经打湿了中衣。 他上了马车都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宣平侯府,宣平侯府的人和事跟他八字相克,他是沾染不得啊。 京兆府尹走后宣平侯冷眼看着魏锦珠道:“为何要帮她?” “儿媳并非是执意为难京兆府尹,而是此事确有蹊跷。” 魏锦珠道:“妹妹即便是再气愤也不会纵人烧宅,儿媳反而觉得妹妹是中了别人的圈套。” 魏锦珠准备了许多说辞有十足的把握能说服宣平侯,但没想到刚说完这句之后宣平后便拂袖而去。 准备的话都成了空谈。 魏锦珠突然理解了为何申氏一定要致高寄和宋幼棠于死地。 纵火一案不知怎么走漏了消息,永宁伯爵府送来了一封休书将高舒音的嫁妆和一应的东西都送来了宣平侯府门前。 在京城的世家贵族都是要脸面的,各个贵族之间都有往来,如此不顾宣平侯府脸面的做法令无数人纷纷猜测高舒音是不是犯了大错。 宣平后见高舒音执意留下便不再过问她的事。 宣平侯府全部交到了魏锦珠的手中。 高承一直在申氏的灵堂上装孝子,足足跪满了七日之后步行送申氏的灵柩出城安葬。 但不过三两日山上的村民便见申氏的坟墓被刨了,她的尸骨被山上的野兽们拖得到处都是。 可谓是连个全尸都没留下。 市井之间便流申氏生前为人不善死后才被野物刨坟。 消息传到魏锦珠耳中的时候她正准备回娘家。 细雪和文玉正伺候她梳妆。 文玉的胆子稍微小一点儿,闻言满脸惊骇道:“怎么会连个全尸都没留下?” 好歹生前是堂堂宣平侯夫人,死后石首居然为野狗所食,怎么看来都令人难以接受。 魏锦珠看着镜中又消瘦了一些的自己露出了个森冷的笑道:“有人恨意不减反增。” 高承的心眼儿子,真的连根绣花针都比不上。 “那夫人的坟墓现在要怎么办?” 文玉问道。 尸骨被野狗啃食了还怎么重新安葬? “就这样吧。” 魏锦珠道:“回府。” 高承怀恨在心,就算是她再给申氏修十次坟墓他也能再掘十次,既然如何何必白费功夫? 比起死人,活着的人更重要。 吉儿出嫁之前一直养在她的院子里,她出嫁之后便将心腹留下照料他。 但是没想到那些姬妾们见她嫁人之后心思便活动了,吉儿最近一段时间经常生病不说且还有人撺掇着昌平王将吉儿接到自己身边照料。 魏锦珠最讨厌的便是自不量力的人。 今日她盛装回王府,便要给那些不自量力的人一个教训。 魏锦珠回府便直奔吉儿院子,吉儿面色苍白虚弱的躺在床上。 伺候的人一见魏锦珠回来便双双跪在地上行礼。 “吉儿怎么回事?” “前天下午小王爷堆了一会儿雪人晚上便发了高烧。” “这个时节你们让他去堆雪人?” 魏锦珠冷声道,“你们就是这样照顾小王爷的?” 闻言一屋子伺候丫鬟婆子都跪下道:“小王爷说他想念世子妃了,想堆一个像世子妃的雪人陪陪他。奴婢们实在是劝不住……” 她们纷纷磕头求饶。 魏锦珠看着床上病中的吉儿却是微红了眼眶。 “好吉儿,姐姐回来了。” 这个和她不是一母所生的孩子,最开始将他带回来只是为了掌控他。 王府里人心繁杂。 太多太多的人想要她死,成群的姬妾都想生下儿子。 她将吉儿抢过来时居心不良,但是没想到这孩子居然对她万般依赖,对她的话言听计从。 魏锦珠爱怜的轻抚吉儿的头,等她收回手,收回视线之后眼神已经变得冰冷。 “将王爷后宅的姬妾全部叫来。” 魏锦珠唇边浮现一抹冷笑道:“今日便让她们看看王府的规矩有没有废!” 这些伺候吉儿的丫鬟婆子有所隐瞒,她们顾忌着魏锦珠已经离府,若是将得势的得罪了她们的日子不好过。 这些把戏魏锦珠一眼便看破了。 她不拆穿她们是留着脸面以及以后还用得上她们,但她要她们看着,即便是她嫁人,王府也由她做主。 两刻钟之后一个身穿白色狐裘的姨娘被拖了出去,身下蜿蜒出一条血路。 她腹中隐瞒不报的孩子便融到了这条血路里。 魏锦珠的手段如此狠辣令剩下的妾室们瑟瑟发抖。 她眸光半眯,正要发落下一个时文玉掀开棉帘满脸喜色道:“世子妃,小王爷醒了正在找您呢。” 魏锦珠扫了一眼盛夏的妾室道:“都拖出去,各打二十板子。” 不要吓着了吉儿。 她转身进屋,粗使的丫鬟们便开始扫撒庭院。 吉儿已经撑下床了,只是病了两日身上虚软无力他脚下虚浮险些跌倒。 魏锦珠见状赶紧上前搀扶着吉儿。 “姐姐。” 吉儿抬眼眼圈儿已经红了,还是个半大孩子,他虽然身份尊贵但见着了日思夜想,这个世上最依赖的人还是忍不住红了眼眶。 眼泪落下的时候吉儿忽的想起来魏锦珠说过,他是王府的小王爷,将来王府的主人要比旁的男儿更勇敢更坚强不能落泪于人前。 因此他赶紧擦泪,然后仰起小脸儿对魏锦珠道:“姐姐,我没哭。” 魏锦珠听得这句话心中微微泛酸道:“没事,今天可以哭。” 吉儿听得这句话小心的伸出双手抱住魏锦珠,而后他委屈道:“姐姐,吉儿好想你。” 魏锦珠之后没有出过房门一直留在屋内陪伴吉儿。 姐弟两人正在用晚膳的时候来了一个心腹小厮。 第五百一十二章:将军白盛 守在外面的丫鬟请了细雪出去。 细雪出去听了消息之后回到房内禀道:“世子妃,探听消息的人回来了。” 魏锦珠道:“说。” “今日宋幼棠和白紫英去了道观,但跟随的小厮发现她们与一神秘人见了面,小厮怕打草惊蛇不敢跟着便回来了。” 魏锦珠筷子一顿而后若有所思道:“神秘人?” 宋幼棠和白紫英能见什么人? 当初城门赈灾她们贼落英阁设宴,她派人去城门施粥棚搅局未成,之后因侯府中事务繁多,高承又不让她省心而没抽出空来。 如今看来宋幼棠有许多她不知道的事。 “宋幼棠?” 吉儿道:“是高寄的夫人?上次在落英阁见的那位?” “是。” 魏锦珠顿了顿道:“不过吉儿无需记住她,因为她很快就要从这个世上消失了。” 她说完微微一笑,看着吉儿眉眼温柔。 若不是听清楚了她说什么的话肯定会以为她在说什么逗孩子的话。 吉儿若有所思点头道:“姐姐讨厌的人,都该死。” 魏锦珠当晚歇在了王府陪伴吉儿。 哄吉儿入睡之后魏锦珠吩咐细雪道:“想办法安排人进高家,将宋幼棠的一举一动都盯死了。如果她有和五皇子来往也许仔细留意。” 细雪应声而去。 高寄和宋幼棠将宝压在了五皇子的身上,她偏偏要让五皇子够不着东宫之位还要给他们陪葬! 魏锦珠手轻轻的抚上手腕上的菩提手串。 这串菩提手串是从报国寺送来的,高澜死后一月小沙弥将其送来。 说是高澜生前送来供奉在佛前说要送给她的。 算算时间,高澜准备送她这串菩提手串应该是他们成亲之时。 这是他给她准备的新婚礼物。 “他们一定要……死无葬身之地。” 魏锦珠握紧了似乎泛着莹光的菩提手串。 宋幼棠和白紫英回府便双双累瘫,豚儿倒是依旧精神头十足,踢着小球满屋子跑。 “没想到庄让居然私底下收集了那么多大臣的把柄。” 白紫英闭上眼道:“他居然能想出这种办法来。” 躺在罗汉床另一边的宋幼棠道:“京城这样的地方,朝堂上风云瞬息万变,盟友是最不可靠的。二皇子派人收集和高价购买大臣的隐私消息,手握他们的把柄便等同于扼住了他们的喉咙……” “他们可以为了利益背叛别人,但是他们永远不可能背叛自己。” 宋幼棠道:“这招甚是巧妙。” 她都没想过这个法子。 “再巧妙还不是被你发现了?” 白紫英竖起大拇指道:“还是你技高一筹。” 宋幼棠闻言哭笑不得道:“你就别捧我了。” 两人互相侧头而后目光相接同时大笑起来。 她们对于庄让这般上心便是想帮庄晏,比起庄让能杀妻杀子的人皇帝她们自然更希望庄晏继位。 因此私底下都在为此事努力。 今日得到这个消息算是收获颇丰。 今日宋幼棠累着了豚儿便没和她睡在一起,张妈妈将他带回自己房间睡觉。 白紫英今日疲乏和宋幼棠说了会儿话之后不一会儿便睡着了。 身旁的人呼吸均匀,但宋幼棠却睡不着了。 幽幽长夜,她无比的思念高寄。 自他离开京师她一封家书都未曾收到。 水盈盈的眸光落在燃烧的烛上添了几分思念的愁绪。 一声铮鸣响在耳畔。 蛮人一斧落下其力震得高寄的虎口发麻。 耳边的喊杀声不断,天空上飘下的结拜雪花落在这一处在融化之前变成血红色。 空气中漂浮的血腥味儿仿佛成了可以握到手中的实物。 蛮将对着他叽里呱啦的说了几句话,高寄听得心中烦闷他反手给了蛮将一剑,蛮将看着五大三粗对敌却很灵敏。 他躲避高寄一剑,与他再次交手。 如白盛密信中所言,蛮人果然是诈降。 他们原本私底下在向本朝的商人购买米粮准备最后一次进攻,但是没想到最后一次拿到手的米粮被人掺入了毒药,他们的人马吃了之后损失不小,如果再和白盛的军队对战肯定会全军覆没。 于是他们便想出了诈降这个办法。 等着高寄这个大臣一到在商议的时候将大臣拿下之后再反杀他们一个措手不及,由此反败为胜! 但是他们没想到来的文臣会武功,且还是从前上过战场的高寄! 原本白盛便用军勇猛,他们抵挡去起来便觉吃力。 现在高寄来了之后大军便变得阴险狡诈,常常以相差倍数的人数杀掉他们的人马。 如今他们处处受限。 今晚更是被高寄他们赶入一个山谷之中。 这里的地势对他们极为不利,高寄他们的军队杀他们像是砍瓜切菜一般容易。 蛮将心中真生了投降的念头。 “伯源!” 打杀之中白盛骑着战马而至。 蛮将见敌军主帅来了,心中顿时便更慌乱了。 但见他神色匆匆似乎发生了大事,兴许是战局发生了变化。 蛮将强忍着害怕留了下来。 “这点儿蛮人哪里需要你亲自下场厮杀?你赶紧回去歇着交给我吧。” 白盛至他面前,砍死一个蛮族士兵道:“等着我的好消息!” 说着他下马将马匹让给高寄。 等着听消息的蛮将听到这个消息气得险些握不住斧头。 居然是瞧不上他们! 高寄上马对白盛道了一句小心,而后便夹紧马腹扬鞭离开。 白盛回头对上蛮将盛怒的眼嘿嘿一笑道:“你白爷爷来陪你玩儿了!” 说着他的阔刀朝蛮将砍下去,刀上的鲜血被这用力一甩,鲜血甩在蛮人的脸上。 刀上流下的鲜血似乎还带着热度。 蛮将愣神之间白盛的阔刀已到近前! 蛮将慌乱提斧头阻挡,但是为时已晚,蛮将的头颅被阔刀砍下,原本鲜血已经流尽的阔刀上鲜血蜿蜒而下,落在上面的雪花瞬间被染成红色。 高寄纵马到了高处看着下面的惨烈厮杀。 一将功成万骨枯。 这里今日的厮杀明日便会造就名将白盛。 他的身上只会有受降议事之功,其余战功将全部属于白盛。 第五百一十三章:我也是庶出 边疆的消息总也等不到,就连高寄也没有传来一丝消息。 临近新年宋幼棠也无心操持的宅院。 白紫英不喜见她忧心便拉着她列了一个新年采购东西的单子,让张妈妈带着人将东西一样样的买齐全。 宋幼棠的手巧,做的衣裳裙衫样式很是漂亮,剪窗花也是一绝,她剪出的窗花十分漂亮。 窗户一一剪好之后等着临近新年的那两天再贴上上去。 宋幼棠虽然不想操持,但是张妈妈和明羽还是给她准备了几身过年的新衣裳,斗篷就准备了三个颜色。 “这些都是大人临走之前吩咐的,说他肯定赶不及回来陪夫人过年便让老奴和明羽上点心,一定要让夫人和公子高高兴兴的过年。” 说着张妈妈微顿道:“还有白姑娘,大人说,夫人在京中只有白姑娘一个挚友,请白姑娘今年就在我们府中过年。想吃什么想买什么只管从账上支银子便是。” 张妈妈这些话一直藏着,今天突然说出来让宋幼棠和白紫英深感意外。 白紫英看缎子的手一顿,而后她满眼羡慕的对宋幼棠道:“从前我不知道你和高寄的感情深厚时我还觉得你跟着他是吃苦受累。” “明明是个娇弱的俏美人儿,却没有被王公贵族当娇娘子似的养在后宅的金玉堆,反倒是跟着高寄一个文臣不是文臣,武将不是武将的人腥风血雨里闯。” “我还为你不值得,可是后来我才知道,你是慧眼识珠。” 白紫英道:“有夫君如高寄这般,真是不枉此生。” 宋幼棠心中既觉得高兴又有些酸涩。 他离了她和豚儿去苦寒的边疆却惦记着在京城的她们。 “也不知夫君现在如何了。” 宋幼棠道:“蛮人投降定岁供时间需要这么长吗?” “兴许是蛮人想讨价还价呢?” 白紫英道:“蛮人所居住的地方原本就贫瘠,每年冬天就靠着烧杀抢掠来过冬,如今他们为不灭族愿意岁供,只怕是不肯大出血。”见宋幼棠蹙眉,白紫英道:“你也别太担心,你家夫君也不是吃素的。文,他是陛下钦点的明盛状元,武,他身上的官职是尸山血海里搏杀出来的。在我看来,天下间再没有比他更难缠的人了。” 宋幼棠被她逗笑了,气氛一瞬间轻松了不少。 “走走走,咱们去看看库里有什么好料子,咱们给肚子里的小宝宝做几身漂亮衣裳。” 宋幼棠被她牵着手往外走。 外面许白雪纷纷扬扬下着。 瑞雪兆丰年,希望来年天下安定,百姓得以安居乐业。 宋幼棠现在没有动针线了,只管挑衣料剩下的便交给针线房。 庄晏和庄让现在在朝堂上势成水火,宋幼棠和白紫英将庄让手握朝臣把柄的事告知庄晏之后,庄晏不知道使了什么办法居然令几个大臣反水转而依附他。 如此一来将装让气得不轻卯足了劲儿要弄死庄晏。 原本病弱毫无存在感的二皇子如今却成了皇位强有力的竞争者,这让所有人都没想到。 高承便是在这个时候步入了朝堂。 宣平侯一直试图保持中立,如今高承入朝在外人看来便是宣平侯府要择主的讯号。 高承下朝之后上了马车回府。 高舒音自从回府之后便日日跟在魏锦珠的身旁,魏锦珠的肚子已经显怀,虽然怀着他的孩子,但是她却是能不见他就不见他。 真要在路上碰见了她规规矩矩行礼,他半点儿错也挑不出来。 但是他却听外面说她前段时间回府打死了几个王府的妾室,孔月萱得知之后很是害怕了几日缠着他夜夜陪着她。 高承的思绪掠过这些后宅之事开始思考二皇子和五皇子谁能入主东宫。 申氏在时警告过高承不可效忠五皇子。 五皇子与高寄是好友。 很巧的是,他也讨厌高寄,他想要他死。 他背地里使了那么多阴招都没让高寄死,如今还被他捡了大便宜。 高承想到此处心中有些烦躁。 马车忽的停下。 他不悦道:“怎么了?” 他的贴身护卫道:“有一辆马车拦住了去路。” 手指轻轻挑起车帘,对面是一辆普通的青篷小马车。 但高承一眼便看出来对方的身份不同寻常。 那人的马车普通,但是驾车的车夫却不是寻常人。 只要是练武的人打眼看过去便知道对方的武艺不俗。 有人想见他。 既是找上门的高承也不急,他甚至在心中开始猜测对方的身份。 忽的几声咳嗽声从青篷马车中传出来,高承的目光一凝。 车夫忽的拿了一盒东西下马车,高承的护卫警惕上前时候他顿足道:“阻了大人的路,这盒点心是我家主人同大人的赔礼。” 点心是京城很有名的点心坊中做的。 高承看着上面雕刻的字而后对马车道:“调转马头,去杏花楼。” 杏花楼虽然卖酒,但是点心更为出名。 高承的马车一停下方才那个拦路的车夫便上前道:“我家主人在三楼等大人。” 说完他将马车牵到僻静之处。 高承上了三楼被人引去了最里面的房间。 身披狐裘庄让正捧着手炉往外看雪景。 见他来了,庄让回头道:“今年的雪下得真大。” 庄让道:“当年宣平侯和嫡子高澜治雪灾的时候世子有没有跟去?” 高承摇头。 这个回答似乎在庄让的预料之中。 “庶出的孩子总是比不上嫡出,我也是庶出,且比一般的庶出身份更低微。” 庄让的身世众所周知。 高承道:“皇子是人中龙凤,自有飞天一日。” 庄让闻言微微一笑道:“这句话你是不是也对五弟说过?” 外面的车马声传了进来,庄让的声音听来温柔又轻,但落在高承的耳中却是字字杀机。 高承斟酌后道:“臣从未私底下见过五皇子。” 忽的起了一阵风,雪花被风卷了进来落入了桌上的热茶中瞬间消融。 身子孱弱的庄让被这冷风一吹当即又咳嗽起来。 高承见庄让左右无人便上前帮他关了窗户。 第五百一十四章:若是没了宣平侯…… “你当然私底下见不到五弟。” 庄让走向茶桌道:“因为五弟一直信任和重用的人是高寄,你名义上的庶长兄。” “他已被逐出侯府,臣唯一的兄长便是死在他的手中,这笔血债宣平侯府不会忘记。” 如此一番话令庄让忍不住笑起来。 “世子看来是位爽快人。” 庄让拿起茶杯递了一杯给他,高承双手接过之后庄让拿起另一杯道:“宣平侯府未来的主人想要杀死高寄,高寄也未尝不想覆灭宣平侯府。那如今宣平侯府便没有别的选择……” 庄让的冷眸落在他身上道:“以宣平侯府的实力若能扶持我入主东宫,我许诺世子,宣平侯府百年富贵。” 屋子里安静极了,庄让的目光与高承的对上。 庄让眼中的野心仿佛是要挣眼而出的野兽。 “在找我之前,二皇子您应该已经找过父亲了。” 高承移开目光道:“父亲是宣平侯府的主人,他不同意,臣……” “宣平侯老了。” 庄让出声打断高承道:“你才是宣平侯府未来的主人。” “宣平侯夫人因何而死,世子应该很清楚。宣平侯夫人和宣平侯夫妻多少年便有多少年的隔阂,其罪魁祸首便是盈光和高寄。” “万一,宣平侯选的人是五弟,五弟若继位,世子又该如何应付?” “太子尚可费立,世子……也是一样的。” 高承眸光微变,脸色一沉。 他原本还想同庄让讨价还价,但没想到却让高寄一步步将他拿捏。 如今庄让正戳到了他的弱处。 他的世子之位全靠申氏才得来,如今申氏已死,且她所犯下的错令宣平侯十分厌恶,甚至在她死后都没去一次灵堂。 焉知宣平侯会不会迁怒于他,废除他的世子之位? “如今世子还未入泥海,还有机会自救,端看世子愿不愿意了。” 庄让道:“事关重大,世子可以好好想想……” 说着奘冉微微一顿,唇畔浮现一丝笑意道:“但是世子可要快一些,不然高寄该回来了。他这一回来可是能载入史书的……” “宣平侯是不会同意的。” 高承道:“我虽站在世子之位上,但府中掌权的人依然是宣平侯府。二皇子所说的事,臣有心无力。” 顿了顿高承转身行礼道:“但是臣已入朝,愿意为五皇子效犬马之劳。” “你如今身担的不过是微末小职,能为我做什么?” 庄让道:“我要的是宣平侯府,不是你高承。” 如此直白之言像是一把刀子剖开了高承身上的遮羞布。 “可是宣平侯……” “若是没有宣平侯就可以了是吗?” 高承倏的一惊,他惊乱之下抬头目光与庄让对上,庄让眸中的杀意仿佛火焰一般跳跃。 在如此寒冬,这炙热的火焰分外诱人。 “如果没有宣平侯,宣平侯府便是你的,你想拥护谁便拥护谁。” 风吹得门“吱呀”作响。 寒风吹得高承微微有些发冷。 庄让已经走了许久。 他抬手喝尽了桌上已经冷掉的茶之后起身离开了。 宣平侯府。 孔月萱早早的守在月亮门前,一看到高承的身影便迎了上去。 侯府里规矩重,特别是如今的当家夫人是王府郡主出身,姨娘最多只能到哪道门都有规矩。 孔月萱原本的性子烈,在上京和牢狱中吃够了苦头之后也老实了。 她聪明得没有惹怒魏锦珠,安安分分的守着她的规矩。 “世子。” 她跑过去一行礼后高承便握着她的手。 “世子看来像是有心事。” 孔月萱斟酌片刻道:“可是与那人有关?” 提及那人孔月萱心中的恨意便深了几分。 她能脱身被高承救下就是因为宋幼棠。 原本她要被充作奴婢发卖,但在被挑中的时候她怀恨在心咒骂宋幼棠不得好死,这时候高承正好路过。 他撩起车帘问她,“你刚才说的宋幼棠可是高寄之妻?” 孔月萱虽不知他身份,但是她已沦为奴婢已是卑贱至极,因此她大方承认道:“是,我恨不得那贱人……” “我买了。” 高承轻飘飘一句话她便被从那群奴婢中救了出来,而后沐浴更衣跪在了高承面前。 “你和宋幼棠有什么恩怨?” 孔月萱将和宋幼棠的恩怨悉数说出。 高承的表情变化十分精彩。 愤怒、好笑,后来又变成玩味。 “世子您也与宋幼棠有恩怨?” 孔月萱试探着道:“如果您与她有恩怨,我愿意倾尽全力帮世子铲除宋幼棠!” 她的双眼中出现几分狂热和嗜血。 经过这番家道中落,她更喜欢见血更喜欢折磨人。 她已经在幻想着将宋幼棠抓来折磨叫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她是我喜欢的人。” 高承一句话将她从云端打落。 孔月萱的身子发抖。 她咒骂宋幼棠,既然宋幼棠是他的心上人,他为什么要救她? 孔月萱跪伏在地,高承道:“你不用怕,我不会杀你。” 高承道:“我身边的人没人跟我提及过她,你既是她的敌人,想必知道许多她的事,平日你便同我讲讲她便是。” 高承愉悦道:“我不会杀你。” 好一个痴情种! 孔月萱心中的嫉恨到达顶峰,宋幼棠凭什么有人这么喜欢她? 但,她终于找到了栖身之地。 但她也终于为在街上碰上宋幼棠,她原本想要仗着自己有高承撑腰而让高承对付宋幼棠。结果高承非但没有对付宋幼棠还担心她吓到了她。 原来是他喜欢她。 “没事。” 高承抬手摸了摸她的长发道:“沐浴过了?” 孔月萱娇羞一笑道:“奴婢日日都盼着世子爷过来自然时时刻刻准备好迎接世子爷。” 她若能生下个孩子就能翻身! 高承一眼看破她的心思道:“世子妃不会允许府中出现庶子。” 孔月萱咬牙,“可是……世子爷您也是庶子。” “世子您才是侯府的主人,为什么一切要听世子妃的?” 她抬头,目光盈盈看着高承道:“奴婢听说世子妃素日都不肯见世子……” 第五百一十五章:再嫁高门 “你知道的倒是挺多。” 高承漫不经心的挑起她的一缕头发道:“但是我不喜欢我身边的女人太聪明,你要是精神头太足,就把你丢回去给人做丫鬟做通房。” 孔月萱忙跪下道:“世子爷恕罪,奴婢知错,以后绝不会再犯。” 高承淡淡道:“起来吧,别弄脏了。” 高承抬手将孔月萱扶起来而后牵着她的手往她的院子而去。 平整的小道上清晰的映照着被灯笼照出的树影。 孔月萱脚踩着树影跟随着高承的脚步。 他不喜欢聪明的女人? 宋幼棠难道是个蠢货? 男人啊,只对自己所钟爱的宽容。 高承去了孔月萱的院子消息很快便传到魏锦珠的耳中。 彼时高舒音也在。 闻言她替魏锦珠不平道:“高承一个庶子,娶了你这样的王府郡主居然还敢纳妾?自我回来之后还不曾见过他来你院中,他如此宠着那姨娘,你就一直忍着?” 魏锦珠抚摸着肚子道:“他愿意宠着就宠着,只要她听话,安分守己,我就留着她。” “可是这要是传出去叫外人怎么看待你?你可是世子妃啊!” 高舒音道:“也是你好性儿,若是换做我……” “妹妹可有瞧上哪家公子?” 魏锦珠道:“久呆侯府总不是回事,即便是我不说什么,妹妹也难免会被外人指指点点。” 顿了顿魏锦珠道:“趁我还能做侯府的主,我愿意帮妹妹另找一个如意郎君。” 高舒音被戳中心事脸微微一红。 她原本年纪就不大,又嫁人经了人事更添风韵。 此时银烛照红妆,也有几分妩媚。 魏锦珠看后笑了笑道:“妹妹嫁人之后愈发美艳了,叫我这个女子都有些动心了呢。” “嫂嫂取笑了。” 高舒音道:“我是自家人嫂嫂自然觉得我好,只怕是在外人的眼中我不过是个残花败柳,永宁伯爵府不要的弃妇罢了。这满京城的贵族哪个不要脸面?谁还愿意娶妻我?” 魏锦珠淡淡笑道:“弃妇又如何?” 她声音渐冷,“只要宣平侯府在,你便是尊贵的侯门嫡女,走出去谁敢小瞧你半分?” “母亲和长朗不在了,我便只有你一个妹妹疼爱,只要你想,我便能给你说一门比永宁伯爵府更好的亲事。” “比永宁伯爵府更好的亲事?” 高舒音吃惊的道:“嫂嫂看上的是哪家?” 永宁伯爵府虽是伯爵府但是如今尚未婚嫁的贵门嫡子只有那些,高舒音脑海中将人过了一遍之后不觉得魏锦珠能让他们点头娶她进门。 “妹妹如此人才心性,难道这辈子只想入侯府、王府?” 魏锦珠端起百花蜂蜜水浅浅喝了一口后淡淡道。 “嫂嫂的意思是?” 高舒音几乎不太敢想,魏锦珠的意思是让她进皇家? “怎么可能?” 高舒音道:“我已经破了身,怎么能入皇家?” 皇子更不用说不可能,明盛帝虽然没了皇后和容妃、景妃。但后宫仍然有数不清的妃嫔,她已非处子之身如何能再入宫? “我入不了宫。” 高舒音虽然心动,但是也知入宫的条件苛刻,她不可能入宫。 魏锦珠闻言难得的掩唇笑起来,她笑了一会儿脸上微微发红,而后道:“傻妹妹,陛下都多少年岁了?我怎么可能叫你入宫陪伴他?” 明盛帝可宣平侯的年纪还大,高舒音都快能做他孙女了! 闻言高舒音便知自己曲解了魏锦珠的意思,她更不好意思了脸红得宛若熟透的桃子。 高舒音经过一次婚事又是弃妇之身自然对未来郎君没有抱多大期望,若是舍下年轻的夫君入宫为妃,得权力地位也是不错的。 因此她才会觉得魏锦珠是打算让她入宫为妃。 “不是入宫为妃那嫂嫂是什么打算?” 那便只剩下二皇子和五皇子了…… 魏锦珠收了笑淡淡道:“听说妹妹在嫁入永宁伯爵府前曾看上了五皇子庄晏?” 提及此事,曾经被庄晏三番两次拒绝的回忆翻涌出来。 高舒音脸上娇羞尽褪,脸色很差道:“是,但是五皇子没看上我,不然……” 高舒音咬牙,不然她现在就是五皇子妃了! 五皇子现在势头多猛啊! “那是他庄晏被猪油蒙了心看不见妹妹这颗明珠。” 魏锦珠目光微凝在高舒音身上道:“妹妹若是还有此念头,我便帮妹妹促成此事。” “我嫁给五皇子?” 高舒音惊得掩嘴道:“五皇子尚未娶妻,正妃之位如今仍然空悬……” 想到此处高舒音惊得捂住嘴道:“嫂嫂想让我当五皇子的正妃?” “那就要看妹妹的手段了。” 魏锦珠道:“我会尽全力帮助妹妹得偿所愿。” 高舒音的心中仍有疑问,但是见魏锦珠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便将将要脱口而出的话都咽了回去。 明盛帝给白紫英下的那道圣旨她自是知道。 白紫英便是未来的东宫太子妃。 不说她一个弃妇如何跟一个清白的女儿家比,白紫英的身后可是整个南陲白家啊! 高舒音带着满怀心事离开魏锦珠的荟萃院。 高舒音一走细雪便将候了许久的消息禀给魏锦珠。 魏锦珠闻言后眼中出现一丝凌厉。 “过两日便是宋幼棠的死期!” 小年夜的前一天是陶氏的冥诞。 宋幼棠早早准备好了陶氏喜欢的吃食和喜欢的物件儿准备去道观祭奠陶氏。 白紫英原本要跟她同去,奈何宫中开了小宴,她在受邀之列便去不了。 原本吃过早膳便要走,奈何风雪不止宋幼棠便只好多等一会儿。 快到午膳时辰宋幼棠才得以上马车出门。 原本宋幼棠不带豚儿,但豚儿执意要过去祭拜外婆,宋幼棠念及陶氏生前都没见过豚儿,豚儿去祭拜陶氏泉下有知她也会高兴的。 给豚儿系上颜色素净的披风之后豚儿便跟着一起出门。 披风的帽子做成了类似虎头帽,戴上去显得十分可爱。 祭拜陶氏宋幼棠的情绪有些低落,豚儿便一直陪她说话解闷儿。 第五百一十六章:遇袭 后来背起他能熟背诗。 原本乏味的路程因为有豚儿而变得有趣。 道观的道长们已经和宋幼棠悉识,在祭拜过陶氏之后便将宋幼棠领去了后院。 道观厨房已经做好饭菜送去房间。 宋幼棠牵着豚儿带着明羽和几个丫鬟婆子往观主准备房间而去。 道观的素斋做得色香味俱全,宋幼棠这一胎经不起油荤,大多数时候都是吃素,因此素斋也吃得有滋有味。 豚儿自小便不挑食,拿着筷子自己大口大口的吃起来。 道观的道长们日子过得清苦,素日里没有生炭盆,宋幼棠怀着身孕他们送来了一个炭盆,但在屋子里这一个炭盆便不够暖和。 好在宋幼棠现在不怕冷,豚儿是小孩儿本就是火坛子,在屋里和明羽做游戏竟跑出了一身汗。 宋幼棠身子重吃完饭之后便要小睡一会儿,明羽见她睡着了给她盖好被子之后给豚儿擦了背上的汗之后哄着豚儿入睡。 等豚儿睡着之后明羽便退到外面守着母子俩入睡。 明羽不知不觉睡着了,感觉有点发冷才醒来。 一醒来明羽轻手轻脚的去里面看,见宋幼棠睁眼便过去伺候。 “几时了?” 明羽看了看外面的刻漏道:“刚过未时。” “夫人,该回去了,夜里山路难行,回府需要近一个时辰。” 宋幼棠颔首。 豚儿睡得面色微微发红,似是做了好梦嘴角还翘起带着甜甜的笑。 豚儿左边脸生了一个小酒窝,笑起来十分可爱。 宋幼棠爱怜的摸了摸他的脸而后道:“梳妆吧。” 睡了一觉头发有些许散乱,出门在外更得注意规矩。 重新梳好发髻之后将豚儿唤醒,豚儿揉揉眼虽然还没清醒但是已经下床穿鞋了。 辞别道长之后一行人踏上规程。 但因午后又下了一场风雪山道不好行因此车夫走得慢一些。 冬日天黑得原本便要早一些,在山间便更是没走一会儿便觉得天快黑了。 参天的大树遮天盖地,竟天黑了。 明羽撩起帘子皱眉对车夫道:“快着些。” 虽然是天子脚下但是夜间行路终归不安全,更何况送宋幼棠怀着身孕受不了太久颠簸。 “姑娘姑娘小的也想快啊,但是这山路湿滑,不敢不小心。” 车夫似知道明羽怕什么便安慰道:“咱们出府的时候带了十好几个护卫呢,更何况天子脚下,谁的胆子这么大敢劫持官眷?” 车夫说着笑了笑,笑意更渲染至眸心便一支箭矢便袭来,直将他的脖子刺穿,鲜血洒在帘上,有些许落在明羽的衣袖上。 淡青色的衣袖落了鲜血明羽明羽来不及害怕,扬声道:“保护夫人!” 车夫倒下马儿不能无人控制,明羽上前抓住缰绳。 原本她想驾着马车继续往前,但没想到刚稳好缰绳便看到前面站了数个黑衣人! 他们手持寒刃,见宋幼棠一行人到了近前一声未吭便冲上来。 护卫们见状刀剑出鞘迎着黑衣人冲上去。 明羽抓紧了缰绳,一时之间不知道是该前进还是后退。 正在没主意的时候一双手温柔的搭在了她的肩上,紧接着她便听得宋幼棠沉稳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若你能控制住马车便往前冲。” 宋幼棠道:“他们若拦不住这些人,我们能跑远一分便多一分活命的机会。” “奴婢的父亲曾是王府马夫,夫人放心,奴婢一定会握紧缰绳!” 明羽眼中生出一股狠意道:“请夫人回马车内坐好。” “我信你。” 宋幼棠回到马车内。 马车之外的刀剑相碰之声早已传了进来,鲜血喷洒在车帘上,车帘被鲜血濡湿,在深青色的车帘上变成诡异的暗青色。 宋幼棠将豚儿抱入怀中,正担心豚儿害怕打算宽慰豚儿时候,忽听得豚儿道:“母亲别怕,我跟随干爹还有姨姨已经学了武艺,若有贼人闯进来,孩儿一定会保护好母亲的!” 还未到四岁的稚童,声音还有奶奶的,但是一番话说得认真又坚定。 但宋幼棠听来心中苦涩和愧疚压过了感动和欢喜。 她一直想要的是平稳安定的生活,可豚儿自出身便陪他们颠沛流离如今还没过上安生日子。 “我的好豚儿,是母亲和父亲对不起你。” 宋幼棠的眼泪落在豚儿乌黑的发间。 明羽对山道不熟悉,驾车也比不上马夫手上的力道不够,因此车上十分颠簸。 在似压过石头后马车几乎弹起来,宋幼棠重重的撞在车壁上,疼得她面色一白。 豚儿见状立刻从她的怀中离开转而扶着宋幼棠道:“母亲,孩儿要怎么做?” 曾经回因为宋幼棠和高寄没陪伴而哭闹的孩子,这一两月之间似乎成长成了一个小大人。 米此时此景他似乎可以挡在宋幼棠的面前保护他的母亲。 宋幼棠正要说话时,一把短剑穿透车帘刺在了马车正中央。 看着那柄短剑宋幼棠一阵后怕。 若非刚才的撞击致使她身子歪斜现在她已经被这柄短剑穿心而死! “夫人!” 明羽见短剑刺入吓得肝胆俱裂,忙转身呼唤。 “别分心,我没事。” 宋幼棠安抚明羽。 但主仆两人都知道他们已经被追上了! 疾驰之中风卷起车帘,宋幼棠看得从树上一跃而下一个黑衣人,他横剑直朝明羽颈脖而去。 “小心!” 宋幼棠提着裙子往前一扑将明羽拉得睡在地上,躲过这一击! 但一卷车帘却被齐齐斩断。 青色的帘子落在明羽的脸上,明羽冷汗透骨。 黑衣人一击未中二击转瞬又至,这一剑直朝宋幼棠的腹部而去! 明羽扯掉车帘便见黑衣人的剑尖已至,她伸手去握剑。 剑刃划破手掌的鲜血宛若水一般的流出。 “夫人!” 眼见剑降至宋幼棠腹部,这时候一壶滚烫的茶水自车中泼出直接泼在黑衣人的脸上,疼得他剑一滞,捂着双眼哀嚎! 豚儿自马车内而出,一脚踩在黑衣人的手腕上,明羽见状也拔下头上的发簪刺入黑衣人手腕上。 黑衣人吃痛手中剑脱手,下一刻剑便自他心口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