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断弦》 章节目录 一、夜弦(上) 立秋以来的第一场雨,在夜里簌簌落下,凉意沁人,夜弦从纷乱的梦中惊醒,在五更的秋寒中竟渗了一身细汗,再无心安枕,干脆披衣坐起,挑亮了灯盏,对着窗外深不见底的夜色发起呆来。 边关的捷报传来已有月余,算算日子,再有三两天,镇北将军沈英持该率大军凯旋而归了,夜弦胸口一阵躁动不安,长长地吸了口凉润的空气,压下心头隐隐的雀跃。 雁门迢递尺书稀,鸳被相思双带缓。分别了半年,每天都在想他。 一颗心像水上的浮萍,漂移不定,乍喜乍忧,边关的战事时缓时急,京城中总能听到他的消息,即使是深居简出的夜弦,贴身丫环宝珠也会绘声绘色地描述那人的一举一动,真切宛如亲见。 末了总是抿唇一笑,眨着一双灵动的大眼睛看他,调侃一句:“公子可是思念将军了?” 身边的人怕是都看出来了吧?夜弦望着跳动的灯花,淡淡地笑了,一双漆黑如墨的眼瞳映上迷离的光彩,胸口那一点带着甜意的微酸慢慢扩散开来,仿佛连四肢百骸都浸透在浓郁的思念中,那其中还夹杂着一点无措的恐慌——记得听闻沈英持负伤的时候,那种喘不过气来的焦虑与忧心如焚的挂念,胸口疼得好似要裂开,恨不得插翅飞到边关,是生是死,都陪在他身边。 双颊泛起脉脉的热,穿窗而入的冷风唤回神游天外的思绪,夜弦拢了拢衣衫,身上渐觉寒意逼人,心中却依旧躁乱得全无睡意,正想起身去走廊里站一会儿,门外传来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是巡夜的人么?才这么想着,房门被推开,夜弦蓦然抬头,又惊又喜地看着门口俊朗伟岸的男子,双唇翕动了几下,竟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沈英持回手阖上房门,几步走到他面前,抬起他的下巴,低声问:“怎么,高兴得连话都不会说了么?” 夜弦瞪大了眼,生怕这一切是上天赐他的美梦一场,他屏住呼吸,一手抚上沈英持略带沧桑的面容,声音低哑微颤:“你……你怎么……” “太想你,快马加鞭赶回来了。”沈英持满意地揽过他的腰,低头吻了下去,霸道的不容拒绝的亲吻,品尝着他朝思暮想的唇瓣,夜弦低喘一声,双臂环上他的颈项,柔顺而热情地与他唇舌交缠,身体紧紧贴在一起。 一吻终了,夜弦喘个不停,扶着沈英持的肩膀平复了呼吸,子夜般的眸子漾满柔情,看着他被雨水打湿的衣袍上风尘尽染,夜弦走到桌前倒了杯茶给他,道:“我叫下人烧洗澡水给你。” 一转身,又被抱了个满怀,满盏的茶水泼了出来,沈英持笑得有几分顽皮,低头咬他的耳朵:“我等不及了,夜弦,难道你嫌弃我不成?” 夜弦摇了摇头,将脸埋在他的颈窝,几近贪婪地嗅着对方夹杂着青草气息的男性体味,几不可闻地低语道:“我怎么可能会嫌你……” 清晨时分,宝珠带着两个丫头来伺候夜弦起床,在门口看到了沈英持丢下的斗篷,她识趣地停下了脚步,对着跟来的丫头做出噤声的手势,悄声说:“去告诉管家,将军回来了,昨晚宿在夜公子房里。” 床帐不住地抖动,压抑不住的呻吟声萦绕其间,混着粗重的喘息,夜弦趴卧在被褥上,细瘦柔韧的腰被一条健臂托起,随着身后的撞击而扭动迎合,红肿的唇吐出碎不成声的呻吟,体内盈满的白浊由于身后热楔的一再侵犯而溢出穴口,沿着大腿滑落下来,沾染床褥。 夜弦绷得泛白的手指抓拧着床单,努力想在汹涌而来的快感中保持一分清醒,却是徒劳,沈英持一手包裹住他前方颤抖的分身,放缓了律动,然而每一下都撞击在他最敏感的地方,逼出一声声失态的吟叫,夜弦的眼泪迸了出来,眼神涣散,沈英持扳过他的脸蛋与他深吻,将对方情动至极的尖叫声吞咽下去,感觉到一股热液沾湿了手掌,而包裹着自己的柔软火热痉挛着收紧,销魂蚀骨,他满足地低叹一声,也随之释放。 半年未见,一朝重逢,对他的渴求再也无法压抑,两个人缠绵竟夜,到天明时分才云散雨收,夜弦浑身虚软地喘息着,沈英持紧搂着他的腰,沉甸甸地压在他身上。 虽然被压得气闷,但是那种熟悉的温度与重量却让他觉得无比心安,只是……夜弦动了动腰,被反复侵占到酥麻的后穴,仍能清楚地感觉到异物的存在。 他红着脸转过头来,小声道:“把你的那个东西……拿……拿出去……” “嗯?”沈英持低沉的声音让人酥了骨头,而他探到相连之处的大手却充满调戏的意味,“你不喜欢?” 夜弦把脸埋在枕头里,闷声闷气地央求:“英持……” 沈英持亲亲他的后颈,暂时收起欺负人的念头,缓缓退出夜弦的身体,将他翻过身来,伸手搂住,调笑道:“跟了我这么多年,怎么,还害臊么?” 夜弦濡湿的黑眸乖顺地望着他,顺手挑过他一缕长发在指间把玩,道:“我……还是记不起来,英持,对不住……” 三年前,他从一场大病中醒转,前尘往事俱已忘怀,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从服侍的丫头宝珠口中得知,他自小就跟着沈英持,从那人一文不名到位列朝堂身居显贵,始终不离不弃,相濡以沫,沈英持也对他独宠珍爱,连侍妾都不曾纳过,这三年来更是殷勤备至,纵然是聚少离多,这份深情厚意,也足以让夜弦心动不已了。 “傻话。”沈英持一指点住他的唇,眼中柔情万千,“别去想那些了,你只消记住,我会疼你一辈子就好。” 夜弦点了点头,困倦感阵阵袭来,他枕着沈英持的手臂,打了个呵欠,渐渐沉入梦乡,而那个一直拥着他的男人,手指轻轻抚过他的后背,覆上一个清晰的虎纹刺青,宠溺的眼神变得幽深难测,若有所思地盯着他。 夜弦再度醒来时,已近晌午,雨虽然停了,天色却依然鹰沉晦暗,湿冷的空气带进几分桂花的香味,若有若无地萦绕在鼻端,夜弦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靠在床头。 被褥换了新的,早已散尽余温,身上也干净清爽,昨夜种种,恍然如梦,然而腰间传来的阵阵酸软疼痛告诉夜弦,那是真的,他真的回来了。 撑着快要散架的身体起来穿衣,哆哆嗦嗦地系好衣结,指端仿佛残留着坚实而火热的触感,让他回忆起自己是怎么一遍遍地抚摸着对方结实汗湿的肌肉,夜弦不禁有些恍惚,三年前失去的记忆仍然让他耿耿于怀,像是丢失了珍贵的东西,总令人忐忑不安。 少年时的沈英持是什么样子,他很想记起来,而在陪伴着他的那么多年,两人又是如何相处呢? 在他心中,自己究竟是何等身份? 若说宠娈,夜弦已经过了稚嫩纤细的少年时代,而沈英持对他确是一片真心,三年来不娶妻不纳妾,亦很少涉足秦楼楚馆,像他那样身份的男人,即使是对结发妻子,也未必会如此专一,夜弦明白他的好,越是明白,一颗心陷得越快,无法自拔,沉迷中却免不了患得患失——两个男人,如何能天长地久? 开门声唤回他的思绪,宝珠笑盈盈地道:“公子总算醒了,将军还特意吩咐过让奴婢们晚些再来伺候。” 夜弦回了她一个浅浅的笑容,披上外袍,起身梳洗。 沈英持清晨进宫面圣,晌午被留在宫中用膳,夜弦一个人对着满桌菜肴,困乏已极,分外提不起精神,草草动了几筷子,便叫人撤下了,宝珠见他胃口不佳,叫厨房做了些甜品端上来,硬逼着他吃完,夜弦眼皮都快黏在一起,大口吃完甜羹之后,碗一推,脚步虚浮地晃进内室,合身扑在大床上,连衣服都顾不得脱就倒头睡下了,宝珠为他解开外袍,脱掉鞋子,顺手拉过锦被盖在夜弦身上,无奈地叹了一声,自言自语道:“将军也真是的,怎么没个节制,把公子累成这样。” 半梦半醒的夜弦听见她的话,脸皮红了红,不自在地转过头去,整个人缩进被子里,宝珠忍住笑,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收拾了碗盏下楼,迎面撞见匆匆赶来的门丁小池,对宝珠揖了一揖,道:“烦劳宝珠姑娘禀报夜公子一声,黎国的使节来拜谒将军,拜帖在此。” 宝珠皱眉,道:“将军还没回府,找公子做甚?公子不管事的,你去找管家。” 小池一张脸垮了下来,道:“刘伯一大早就出门采买去了,府里能主事的只剩夜公子一人,谁不知道他也算半个将军夫人……” “闭上你的嘴!”宝珠低斥一声,“这种话少在公子面前说,真不知道你是冒失还是笨得不透气!” 夜弦在府中的地位很是尴尬,身为男子,注定名不正言不顺,纵使将军把他宠上了天,“将军夫人”的名份,也断然落不到他头上。 小池委屈地扁了扁嘴,看着手上的拜帖,挠头道:“那,这个怎么办?” “怎么回事?”低沉的男声插了进来,两人蓦然抬头,对上沈英持问询的目光,宝珠行了一礼,笑道:“黎国使节前来拜谒,将军没碰见么?” “打发了。”沈英持轻描淡写地一挥手,问:“夜弦呢?” “夜公子刚歇下。”宝珠指指楼上,拖着还没反应过来的小池,飞快地告退。 房内帘幕低垂,幽沉晦暗,沈英持撩开床帏,静静地凝视着那半掩在枕间的睡容。 忘记了过去的夜弦,纯稚如纸,像初生的婴儿一般依赖着自己,倘若,他回想起往昔的种种,这番景象,是不是只有在梦中才能重温? 手指轻轻拂过他的脸庞,眷恋着那温暖的气息,沈英持一时忘情,低头轻吻他的面颊,一手滑到他的颈项,按住一处温热的脉动。 只要再用力些,他就完全属于自己了,沈英持渐渐箍紧手指,神情冷冽狰狞,沉睡中的夜弦皱起眉头,不安地低喃一声:“英持……” 窒息的疼痛在胸口漫开,沈英持蓦地松开手,盯着夜弦颈间隐隐的淤痕,半晌,紧锁的眉头平缓下来,手指轻轻地摩挲着他的颈侧,眼眸中满是怜惜。 夜弦被扰醒了,半睁开眼睛,含糊地轻唤一声:“英持?” “嗯。”沈英持脱靴上榻,将夜弦连人带被拥进怀里,歪着头看他,问:“还想睡么?” 夜弦摇头,闭上眼睛,惬意地靠在他身上,低声道:“做了个怪梦,梦见你我对峙沙场、兵刃相见。” 本以为对方又会笑话他胡思乱想,沈英持却没做声,将他拥紧了些,子夜般深邃的眼眸凝视着他,温柔中闪动着莫名的伤感,夜弦心中一悸,撑起上身,疑惑地看着对方,感觉有什么东西正在胸中左冲右撞、蠢蠢欲出,只是无论如何也忆不起那如飞沙散雾般的过往。 沈英持回了个温柔的笑容,放开他起身,道:“宫里有夜宴,不能陪你了,叫宝珠丫头过来侍候,我尽量早些回来。” 夜弦点点头,自然地服侍他更衣,沈英持一双浓眉微蹙,不悦地按住他的手,道:“这些琐事,叫下人来做就好。” 夜弦愕然,问:“你……我服侍你不是天经地义么?” 沈英持执起他的手,笑道:“你歇着吧,等我回来,有你累的呢!” 暧昧的低哑声音暗示了又一夜的浓情蜜意,夜弦收回手,心头的疑惑又浓了几分。 沈英持离开后,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夜弦立在廊上,望着槛外扶疏的花木,晚风带着沁肤的凉意,他倾身过去,摘了一片梧桐叶在指间把玩。 修长有力的手指骨节分明,掌心还带着薄茧,这双手,以前究竟是怎样,挽弓持剑还是执斧劈薪,无从知晓。 “公子,晚膳备好了。”宝珠带着几个摆饭的丫头,娉娉袅袅地上楼来,柔声道:“夜里风凉,还是进屋里去吧,冻病了我可没法向将军交待。” 听出她话里三分调侃,夜弦笑道:“我有那么娇弱么?你们将军怕是杞人忧天了吧!” 宝珠顽皮地皱皱鼻头,一挥手让那些丫头先进去摆饭,她倚着栏杆,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夜弦,道:“将军这番出征平乱,又立战功,你猜皇上会赏他什么?” 夜弦淡然一笑,漠不关心地道:“不外是黄金美人、宝剑名驹罢了。” 宝珠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道:“我听刘叔说,皇上似乎有意把荣玉长公主许配给将军。” 夜弦胸口一紧,眼中仍是波澜不惊,淡淡地道:“那我倒要恭喜他了。” 长霄殿,香气缭绕,缓歌慢舞,明眸皓齿的美人们穿梭在席间,殷勤把盏,笑语嫣然,真要让人生生醉倒在温柔乡中。 年青的天子搂着一名美艳舞姬,眉眼含笑地转向沈英持,问:“沈爱卿不必拘礼,朕这后宫的倾城美人,比得上你藏在府中的心上人么?” 镇北将军沈英持沉迷于一名男宠、不娶妻不纳妾的事已是公开的秘密,无论是朝中大臣的窃窃私语还是民间的街谈巷议,都当作一个绝大的笑话,朝中几位大臣曾动过将女儿许配与他的念头,却被一一婉拒,皇帝赏他的美艳女子,都被沈英持的管家安排嫁人,听说将军府还贴了不少陪嫁,让那位小气的管家抱怨过不止一回。 朱锦恒虽然对朝臣的家务事没什么兴趣,不过那位深居简出、甚少露面的男宠倒让他起了好奇心,召见了一回,倒觉得与他原本的想象出入甚大,那人面容俊美夺人,却无媚气,言谈举止流露出尊贵而内敛的气度,沉稳淡然,宠辱不惊,让一向苛刻的朱锦恒也挑不出毛病,态度自然温和了些,结果还没多说几句话,沈英持那个小气的家伙就用活像要吃人的眼神瞪着自家主子,生怕心头肉被人剜了去似地,让九五之尊很不是滋味。 人生得一知己足矣,何况那么个丰神如玉的美男子,朱锦恒明白沈英持对夜弦忠贞不二的缘由,不禁又羡又妒,虽然身为皇帝,不好意思眼红得太过明显,暗中使几个绊子倒是无伤大雅,所以他时不时借些名目赏赐美人给将军府,没事给他破破财也好——而那个吝啬管家的抱怨声只怕已经上达天听了。 至于荣玉公主的事,虽然碰了个软钉子,他也不打算松口,总之要让他这位所向披靡的大将军伤伤脑筋才成。 沈英持似笑非笑地扫了那群舞姬一眼,轻声道:“芸芸众生,臣只得一人足矣。”何况这个人还是他千辛万苦才抓到手中,怎能不尽心珍惜? “你听见了么?”朱锦恒与身边的舞姬调笑道,“咱们镇北将军可是个百里挑一的有情郎呢!” “陛下过奖,臣不敢当。”沈英持四两拨千拨斤地带了过去——反正说来说去,这皇帝虽坐拥后宫佳丽三千,却总觉得少一个,就是看不惯别人双双对对、只羡鸳鸯不羡仙罢了。 朱锦恒讨了个没趣,轻轻推开怀中美人,抿了口酒,又冒出一个戏弄人的馊主意,他笑得像只狐狸,道:“爱卿既有意与你那心上人白头偕老,不如由朕做主,赐你们结一对佳姻如何?” 沈英持后背的寒毛都立了起来,苦笑道:“皇恩浩荡,臣感激不尽,却是愧不敢当,惟恐污损陛下圣名。” 嘴上打着官腔,心里已有借机开溜之意,奈何皇帝目光如炬,早看出他的心思,适可而止地收起顽心,欢饮之后,赐了他一名黎国献上的歌姬:瑞雪。 那名黎国美人确实色艺双绝,姿容绝世,只是,沈英持已经开始头痛了。 这个皇帝,就那么想看他将军府鸡飞狗跳的样子么? 用过晚膳,夜弦下了楼,信步朝后园行去,宝珠挑着灯笼,像块牛皮糖似地黏在他身旁,哄都哄不走。 “若不让奴婢跟着,公子被鬼捉去了怎么办?”宝珠振振有词,一脸誓死护主的坚决,夜弦差点从台阶上栽下去,哭笑不得地看了她一眼,对这小丫头彻底没辙。 好在宝珠颇为知情识趣,觉察到他心神不宁,一路上只是默默地跟着,连脚步都轻得像一只猫。 章节目录 二、夜弦(下) 一场秋雨过后,池塘中的荷花更显颓败,没精打采地收敛了一身芳华,残落的花瓣浮在水中,映着凄迷的月色,苍白如纸,一颗颗饱满的莲蓬低垂着头,蕴含着清甜而苦涩的果实。 秋意已浓,连夜晚的鸣虫都噤了声响,夜弦负着手立在池塘边,神情若有所思,宝珠忍了又忍,实在压不下心中的好奇,小心翼翼地问:“公子可是在烦恼荣玉公主的事?” 夜弦被一针戳中心事,脸上有些挂不住,欲盖弥彰地清清嗓子,道:“烦恼有何用?庸人自扰罢了,毕竟君命难违,一张圣旨下来,他做他的附马,我……” 低浅的声音戛然而止,夜弦皱起眉头——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这话说起来容易,只是一个全然忘却了前尘往事、生命中只剩下沉英持的人,纵然割舍得下那份眷恋,又怎知何去何从? “若真有那么一天,便是缘分尽了吧……”他低声道,眉宇间似有些迷茫,宝珠心疼地看着他,道:“也未必一定要离开,听说荣玉公主温柔敦厚,或许……” “宝珠。”夜弦打断她,笑吟吟地看着她,道:“何至于如此委曲求全?我不甘心与人分享心爱之物,若不能独占,让位便是。” 宝珠咬了咬嘴唇,低下头,声如蚊吟地道:“将军这些年,只有公子一个,连皇帝赐下的美人都没有碰过……” “我知道。”夜弦低叹道,“我又何尝不是只有他一个?” 宝珠欲言又止,眨巴着大眼睛看他,她进将军府已三年,从夜弦病中开始服侍,原本以为他像所有大户人家豢养的男宠一般,恭娈柔顺,只是主人泄欲的工具,可是时间久了,她发现沈英持对待夜弦像对待结发的妻子般,忠贞不二,宠爱非常,而夜弦,也不似那些小官相公一样娇媚艳丽,他始终淡淡地,从容温和的表相下带着自然流露的尊贵与傲气,甚至时而显现出迫人的凌厉与冷锐,只有在面对将军的时候,会有些情生意动的羞涩,使得平素总是优雅淡泊的神态,平添了几分孩子气的天真。 宝珠不禁有些心酸,恍惚中觉得夜弦像一只被关在金丝雀笼中的鹰,在沈英持的爱情中敛去了一身的光华,甘愿背着男宠之名,不离不弃地跟着他。 究竟是怎样的浓情厚意才能如此?宝珠并不晓得他们之间的种种缘由,也没有怀疑过将军关于青梅竹马互许终身的说辞,她只是单纯地希望夜弦能恢复记忆,补上那一块总是让他迷惘不已的空缺。 也许等到忆起从前,他就能放下胸中芥蒂,与将军长相厮守。 多愁善感的小丫头陷入难以自拔的愁绪中,一张俏脸笼上淡淡的哀伤,夜弦绽开一个安抚的笑容,道:“我都不愁,你愁什么?回去吧,天色不早了。” 宝珠吸了吸鼻子,点点头,挑着灯笼照路,夜弦转过身,突然停下脚步,朗声道:“什么人?” 宝珠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挡在夜弦身前,循着他的目光望去,发现重重树影之下,果然立着一个模糊难辨的黑影,她瞪大了眼,叱道:“你是人是鬼?!出来!” 那个人迟疑了片刻,缓步走了过来,静静地站到他们身前,此时天上乌云散尽,朗月当空,雪白的月光加上宝珠手中的灯笼,足以映得人眉目清楚。 宝珠看清了他的长相后,眼睛瞪得更大了,连夜弦都不由自主心生赞叹。 好漂亮的少年!绝美狷丽的面容犹如天上的明月般,夺人心神,每一分每一寸都完美无瑕,而他那双水晶般漆黑的眸子,冷凝而尖锐地盯着夜弦,其中的敌意,连宝珠都觉察到了,她上前一步,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少年,见对方一身家仆打扮,便问道:“你是刘叔带回来的?”管家前几天似乎提过要买婢购仆的事,这个人面生得很,又不甚懂规矩的样子,大概是新来的。 少年忿忿地瞪了她一眼,勉强点点头,神情很是不甘,又恶狠狠地朝夜弦瞪过去,倔强骄傲的神态像一只被侵犯了地盘的猫,夜弦不禁怀疑自己是不是以前干过掘人家祖坟的勾当,才惹得这孩子一脸恨意,而且,这神态,似曾相识,不知道为什么,能感觉到敌意,他却油然生出宠溺之感,或许是对方太过美丽的容貌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珍惜吧,他放缓了语气,柔声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少年的声音清冽干脆,咄咄逼人,胸膛剧烈地起伏着,眼圈泛红,一副气恼交加的样子,夜弦皱了皱眉,不明白自己哪里惹到他了,宝珠像是看出些苗头,怒斥道:“放肆!在主子面前也敢撒野?!” 少年的眼神霎时变得杀气腾腾,深吸了几口气,又瞪了夜弦一眼,一言不发地转身就跑。 “喂!”宝珠气得冒烟,提起裙摆想要追上去,却被夜弦制止:“别跟小孩子一般见识。” “是。”宝珠悻悻地停下脚步,忧心忡忡地看着夜弦,没敢把心中的猜测说出来。 横逆而来,必有所恃,他敢对夜弦无礼,除了攀上将军做靠山,还会有别的缘由么? 而那人对夜弦的敌意,也让她想当然地理解为——争风吃醋。 只见新人笑,哪闻旧人哭……她又陷入悲情洋溢的想象中,夜弦在她额头上敲了敲,道:“回去了,你不冷么?” 夜越深,寒意越是沁骨,宝珠打了个哆嗦,乖乖地陪他回停弦楼。 明月逐人,脉脉无语,一路上,夜露沾履。 管家在门前迎沈英持下马,听说这回只赐了一个美人,吊在嗓子眼的一颗心终于落回原位,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以往每回赏赐都是十个八个,打发起来劳心费力又耗财,让一向节俭的刘管家一想起来就肉痛。 这回赏下的美人也是千娇百媚,刘全使了个眼色,让小丫头带她去休息,原以为会像往常一样,安排嫁人拉倒,可是沈英持一句话,让他笑不出来了—— “她是黎国人。” 刘全在府中年月最深,察言观色的本事也炉火纯青,他略一躬身,问:“那依将军的意思……做了?”最后两个字压得极低,同时做了个刀切的手势。 “不,留着。”沈英持简短地命令,“盯紧一些,看看他们想玩什么把戏。” “是。”刘全应了一声,沈英持满意地点头,快步穿过中庭,停弦楼灯火未熄,夜弦在等他吧?沈英持心情好了些,连脚步也轻快了许多,带着小别胜新婚的急切,管家识相地退下,决定明天再向主子报告新购进仆婢的事。 洗去一身的酒气,沈英持神清气爽地回了卧房,夜弦落下一枚楸玉棋子,抬头微笑道:“你回来了。” 沈英持在他身边坐下,看棋盘上才落了三十几子,若待他分出胜负,只怕会到东方破晓,良宵苦短,岂能虚度?他倾身揽住夜弦的腰,一只不规矩的手探入衣襟,抚摸着那温热紧绷的躯体,夜弦痒得朝里缩了缩,笑道:“你就不能等我破了这一局?” “不能。”沈英持袍袖一甩,棋盘上纵横交错的棋子叮叮当当地落了一地,两个纠缠不分的身影,顺势倒在矮榻上。 不见那铁甲将军夜渡关,不见那朝臣待漏五更寒,都是为功名辜负了鸳鸯枕,为富贵忘却了艳阳天,沙场上几番出生入死,终于回到他身边,怎能不共赴巫山、细叙别情? 衣裳落了一地,喘息声愈见浓郁低沉,片刻之后,夹杂了压抑不住的呻吟,情到深处,雨密云稠,他们狂乱地、毫无保留地分享着彼此的热情,每一次深刻而彻底的结合,都带来入骨的欢愉,恨不得就这么融成一个人,生生世世再不受别离之苦。 翌日,风清云淡,天晴日暖,直到沈英持早朝归来,夜弦仍睡得人事不知。 素白的面容带着显而易见的憔悴,眼下泛起淡淡的黑晕,连他的手指碰触都唤不醒对方,可见前一夜累得有多惨。 “真想把你嚼碎了吞下去……”沈英持笑得有几分无奈,喃喃低语道:“这样,你就再也不能离开我了。” 走廊上传来的脚步声唤回他的神志,宝珠轻敲了几下房门,道:“将军,刘管家正带着昨天买的三男二女候在宁华厅给将军请安。” 沈英持给床上沉睡的人掖了掖被角,起身开门,吩咐道:“你守在这里等他醒来,闲杂人等一概不许靠近。” “奴婢知道。”宝珠偷看了面无表情的沈英持一眼,目送他离开,立即像一阵风似地掠进内室,急急地唤着夜弦:“公子、公子、醒一醒!” 夜弦好梦正酣,被晃得天摇地动,睁开酸涩的眼皮看了她一眼,有气无力地靠回枕上,低哼道:“不要吵……” “夜弦公子!”宝珠仍不死心,急叫道:“大事不好了!” “怎么了?”夜弦强撑着神志,呵欠连连地示意她继续,宝珠咬了咬嘴唇,道:“今儿个早上我见着刘叔新买的仆婢了,没有昨天晚上碰见的那个!” 五个人她都仔细看过了,只有一个身形相像,面容却平凡得让人懒得多加注目,与昨夜那惊鸿一瞥的狷丽容貌简直是云泥之别。 夜弦静候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她已经说完了,当下一头栽倒在柔软的锦被中,不耐烦地挥手道:“没有便没有,值得大惊小怪么?”况且也不关他什么事,何故一大早扰人清梦? 宝珠气得直跺脚,抓住夜弦的肩膀猛摇,道:“刘叔说府里没有这样的人,那他不是被藏起来了,就是我们撞见了鬼!” 夜弦被摇得瞌睡虫跑了一大半,无可奈何地坐起身来,道:“你怕将军金屋藏娇么?不会,他若有了新人,不会瞒着我。” 那个人虽非君子,却是心怀坦荡之人,躲躲藏藏的事,他不屑做。 宝珠被他的笃定与信任镇住了,怔怔地立在床边,思忖着难不成真的撞见艳鬼?后花园的池塘曾经淹死过人么? 夜弦被她这一番折腾,睡意全无,无奈地叹了口气,起身漱洗更衣。 沈英持一心挂念着夜弦,漫不经心地扫了几眼恭立在堂下的仆婢们,目光停在个头最矮的一个人身上。 那是个身形瘦削的少年,面容苍白平凡,眼圈却通红一片,肿得像核桃一样,眼中密布着血丝,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 “这是怎么回事?”他朝那个少年抬抬下巴,冷厉的目光凝在他脸上,少年连头也不敢抬,哆哆嗦嗦地回答:“……想家……哭了一夜……” 刘全向前躬了躬身,解释道:“他本是城北杜家少爷,叫杜月,杜老爷犯了案子,家破人散,不得已卖身为奴。” “哦?”探询的目光落在那人的手上,果然是细皮嫩肉,不见丝毫做过粗活的痕迹,沈英持端起茶盏,悠然拂去水上的热气,刘全小心翼翼地揣测着自家主子的心思,提议道:“我看他知书识礼,也算聪明,不如给夜弦少爷做个小厮也好。” 话音未落,少年愕然抬起头来,红肿的兔子眼闪过难以捉摸的神色,偷瞄了沈英持一眼,又怯怯地低下头。 沈英持饶有兴致地盯着他,缓声道:“全打发到厨房去做粗使,夜弦身边,我自有安排。” 再一次地,对方听到夜弦二字时,眼底滑过转瞬即逝的波动,没有逃过他识人无数的凌厉目光。 这小鬼浑身上下都透着生嫩,也妄想在将军府里兴风作浪么?沈英持冷笑一声,精致的青瓷茶杯在他手中发出一声脆响,化为齑粉。 章节目录 三、秋鲤(上) 午膳过后,夜弦摆开昨夜被打断的棋局,独自厮磨许久,却怎么也解不开两征之势,他像中了魔障一般,陷入其中无法自拔,连沈英持进了花厅都没注意,后者不由得心生抱怨,立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忍不住又手痒地想捣捣乱,幸好夜弦发现得及时,挡住他伸向棋盘的手,道:“英持,别使坏。” 沈英持不满地哼了一声,懒洋洋地靠坐在他身边,下巴枕上夜弦的肩,道:“破了这局又能怎样?棋盘上的厮杀,毕竟是文人的消遣,耗尽了心力,也远不如战场上来得痛快。” 夜弦被搅得不能全神贯注,似笑非笑地瞟了他一眼,道:“若只识得策马操戈、过关斩将,却不懂闲时享受琴棋之趣,纵然是金马玉堂,也不过一介草莽粗坯罢了。” 沈英持听出对方在绕着弯子骂自己,不恼反笑,一脸不正经地将夜弦搂过去,嬉笑道:“我是粗是细,你不是最清楚么?” 夜弦被他话中的猥狎之意闹了个满脸通红,一时磨不开面子,无言以对,沈英持亲亲他透红的耳垂,道:“圣上有意在伊州设陇右都护府,派我为节度使带兵长驻,我想带你一起去。” 夜弦蓦地回过头来,漆黑的眸子流露出几分惊喜之色,急问:“真的?什么时候出发?” 即使是短暂的记忆中,也是聚少离多,饱尝相思之苦,他宁愿跟着他上穷碧落下黄泉,总好过一个人惴惴不安、把光鹰都消磨在等待中。 他这难得的真情流露让沈英持简直爱煞,虽然那西北风沙之地远不如京城繁华,气候也苦寒得多,只是夜弦在京城就像一只困在笼中的鸟,振翅乏力,曾经让他为之深深沉迷的一身意气风发、翩若惊鸿的气概,收敛得只剩下属于文人的温和儒雅,那种耀眼夺目、几乎要将人灼伤的光芒,再不复见。 这样的夜弦,并不完整,即使宠爱不减半分,沈英持内心深处,总是扼腕不已,他想再见到那个与他交相辉映、棋逢对手的夜弦,而不单单是一个温柔乖巧、百依百顺的枕边人。 虽然这一切,都是他自己种下的苦果。 沈英持闭上眼睛,掩住眼底的痛苦之色,将夜弦拥得更紧了些,低语道:“答应我,夜弦,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要离开我。” 低哑的声音中带着迷惑人心的沉痛,夜弦覆上他的手,满腔的爱意不知该如何表达,他抿了抿唇,轻声,但坚定地答道:“我答应你。” 沈英持似是松了口气,绽开一个满足的笑容。 如果此事定下,来年开春他们就能启程了,皇帝给他的另一个选择是安东都护府,位于东海之滨,风土气候比伊州要好得多,只是那里靠黎国太近,近得让沈英持坐卧不安。 他什么都可以舍弃,只是怀中这人,不惜任何代价也要守住。 又是那个梦,比上次更清晰了一些,铁马金戈、纵横沙场,风雪交加中,帅旗猎猎飞舞,旗上那头矫悍的猛虎似要呼啸而出,箭落如雨,杀声震天,马蹄下的积雪都染成赤红,朔雪夹杂着细碎的冰渣沾湿了一身甲胄,覆在脸上的虎头面具更显得冰凉,连飞溅上来的热血都无法温暖它,唇角勾起一抹兴奋的笑容,他策马扬鞭,杀出一条血路,闯入敌阵中心,一枪朝对方主将胸口刺去,而那个高大的男人也挥戈相迎,寒光闪动间,那双深邃的眸子熟悉得让人心惊…… 猛然从睡梦中惊醒,夜弦浅促地喘息着,发现自己正被沈英持紧紧搂在身前,即使是沉睡中也不肯放松分毫,压迫得让人喘不上气来,夜弦挣动了一下,想推开环在自己胸前的手臂,然而那个霸道的男人不仅不肯松手,两条腿又缠了上来,把他密密实实地禁锢在怀里。 噩梦之后有一种虚脱的无力感,夜弦吁了口气,翻了个身,回抱住沈英持的腰,与他面对面侧卧着,胸口的窒息感舒缓了不少,他静静地凝视着对方俊朗的面容,感觉到那温热沉稳的呼吸心跳,心有余悸,久久不肯入睡,怕一闭眼,又跌回那似真非真、凄风厉雪的梦境。 沈英持动了动,安抚地轻拍他的背脊,声音带着浓浓的睡意:“怎么了?” “没事。”夜弦贴得更近,贪婪地汲取着他的气息,沈英持像是觉察到什么,低头给了他一个热烈缠绵的吻,如春风般化解了夜弦心头的不安与疑惑,暖意丝丝沁入肌肤,融融地将他裹在里头,夜弦满足地叹了口气,靠着沈英持的肩头,迷迷糊糊地睡熟了。 万国笙歌醉太平,倚天楼殿月分明,天子脚下,繁华似梦,盛景如烟,在长年东征西讨、驱兵苦战的沈英持眼中,京城就像一座精致的琉璃屏风,美丽奢华,流光溢彩,却脆弱易碎,挡不住塞外无尽的风沙。 平整干净的街道人流如织,毕竟比不上那天高地阔的关外草原能让人纵情驰骋,任迎面而来的风吹起衣袍。 自从沈英持回府后,一向安静的将军府贺客如云,门庭若市,沈英持不堪烦扰,开始还耐着性子和来道贺的达官贵人虚与委蛇,他出身行伍,就算今日平步青云,也脱不去一身硬朗豪放的草莽之气,不仅对那些繁文缛节不屑一顾,也被满眼的虚颜假笑弄倒了胃口,几天下来肝火上升,干脆称病告假休息,闭门谢客,来访者除三两个知交好友外,通通不见。 与其花心思应付那些人,他情愿陪夜弦钻研那些枯燥无味的棋局。 何况在紧要关头捣捣乱,看对方懊恼却无可奈何的样子,那情趣真是千金不换,往往撩动得他欲火焚燃,直接扑上去把人拆吃下腹。 正是醉生梦死,快活似神仙。 如果没有那天天来拜谒,回回吃闭门羹还锲而不舍、不到黄河心不死的黎国使者岳承凛,沈英持的日子就可以算是称心如意、十全十美了。 对那人他素无好感,当年两国交战时岳承凛虽为来使,那股子傲气却是上冲霄汉,降尊纡贵的态度让沈英持不只一次地想把他碎尸万段挂在城门上,现下风水轮流转,黎国已向天朝俯首称臣,岳承凛身为黎国丞相,来拜谒他这个将军时也免不了被当成苍蝇一样打发。 一想到岳承凛几次三番被回绝后的表情会扭曲成什么样子,他就打心眼里舒坦,沈英持唇角勾起一抹含义不明的笑容,向后靠枕在夜弦腿上,心不在焉地翻动着手中的兵书,懒洋洋地道:“夜弦,总是待在府里会不会闷?” “习惯了。”夜弦调整了个姿势,让他枕得更舒服,沈英持伸手摸摸他的脸,道:“怎么觉得你瘦了?” 夜弦拂开他的手,没好气地答道:“还不是拜你所赐?” 床笫间的事,虽然快活,毕竟极耗体力,再加上久别重逢,哪里顾得上节制?自然是夜夜春宵,有的时候即使是大白天,火上来了也不管不顾地滚到一起缠绵缱绻,害得夜弦每天都精神不济,脚步虚浮,虽然有心拒绝,可是每次都妥协在沈英持软硬兼施、半是无赖半是诱哄的温柔中,几碗米汤灌下去,早忘了身在何方,只有任他为所欲为的份儿。 沈英持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狐狸,丢开书本,翻身压倒夜弦,道:“食髓知味的,怕是不只有我一个吧?” 夜弦低喘一声,抓住他的肩膀,半是抱怨半是羞恼,调侃道:“镇北将军没战死沙场,倒要纵欲过度,死在罗帐中么?” 沈英持重重地在他嘴上嘬了一下,一脸樱笑地解他的衣服,道:“我情愿死在你身子里,做个风流鬼,总好过马革裹尸,游魂无处归。” 夜弦被他这露骨的下流情话挑逗得满脸通红,原本就没什么力气的身体更是虚软,转眼之间被剥得清洁溜溜,双手也自动自发地环上对方的颈项,本能地弓起身体朝散发着热度的男体贴过去,以抵御穿窗而入的秋寒,沈英持给了他一个奖赏的热吻,粗糙的大手在他身上游移,伴着湿热的吻,从颈项到胸口,再到平坦的小腹,留下串串红痕,夜弦咬住唇,忍住一声声情动的呻吟,手指痉挛地扣住他的肩膀,身体不住地颤抖着,在沈英持的爱抚之下懊热难耐,双腿已经不自觉地打开,无声地请求着更多关爱。 沈英持沿着大腿内侧一路亲吻过去,双手分开紧翘的双臀,伸出舌尖,轻舔着那羞涩紧闭的小***口,夜弦倒抽了一口冷气,失声吟叫:“啊……别……别碰那里!” 急急地想并拢双腿,却被他的手撑住,夜弦惊喘连连,脸红得快滴出血来,胡乱地推搡着对方,漆黑的双眸泛上迷离的水气,羞恼中带着几分焦急与委屈,更是让人想要狠狠地侵犯。 连他自己都没有见过的地方,现下正门户大开地展现在情人面前,饶是两人有过无数次欢爱,他也无法忽视对方那灼人的目光在耻处流连。 “放轻松,你身上哪个地方我没见过?”温热的气息拂过股间,引起一阵阵敏感的收缩,沈英持哑声道:“需知,此处最销魂呐……” “英持……”夜弦无助地扭动着身体想要逃离他的控制,奈何双腿被按在床榻上,动弹不得,沈英持低下头去,时轻时重地舔弄着他的穴口,细碎的水声在帐中响起,听得异常真切,夜弦只觉得身体已不是自己的,在对方的撩拨下变得樱荡无比,原本紧闭的后穴,也被充分润泽,开始一张一合地翕动不已,空虚的灼痛感沿着背脊席卷而上,冲走了所余无多的理智,夜弦再也压抑不住,喉间逸出低泣般的呻吟,声声催人情动,沈英持急切地扯去自己身上的衣服,裸袒相对,覆上对方柔韧的身体,将胯下早已硬热如铁的欲望抵在那柔软火热的穴口,低吼一声,猛地刺了进去,深埋到底。 “啊!”夜弦惊叫一声,泪水迸出,白浊的体液飞溅在沈英持胸腹间,那极致的欢乐使他涣散了眼神,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当下恨不得挖个地洞钻进去! 太丢脸了!他居然这么快就去了,沈英持甚至还没开始动……夜弦低吟一声,很想昏过去了事,偏偏发泄过后身体更是敏感,下体清楚地感觉所含热楔的坚硬与脉动,他睁开眼睛,对上那双欲火焚燃的眸子,结结巴巴地问:“你……你怎么……怎么不动?” 一条健臂托起他的腰,沈英持低头轻吻他的唇,下身开始缓缓地律动,越来越快,粗喘的声音带着满足的叹息:“夜弦……我的心肝……” 又一波狂野的快感淹灭了他,唤起无穷无尽的热情,夜弦攀着沈英持的肩膀,纵情沉浸在欲死欲仙的欢愉中。 两个人一直厮缠到日落月升,夜弦累得连手指都抬不起来,喉咙哑不成声,下身更是火燎一般,痛得让他想打人。 沈英持倒也识趣,抱着他歇了一会儿,便自觉地爬起来收拾残局,为他清洗了一身的黏腻,床单被褥也换了新的,末了还取出一盒消肿止痛的药膏。 夜弦有气无力地任他摆布,反正已是颜面尽失,亲热时什么丢脸的话都喊了出来,现下也没什么好羞的了。 换上干净的衣裳,他眼皮直打架,哪有吃饭的胃口?勉强喝了一碗蜜梅汤润喉,便缩回被中,把自己裹成一枚蚕茧,沉沉睡去,任沈英持千呼万唤,就是不理。 章节目录 四、秋鲤(下) 酣眠无梦,直到三更夜半,他才迷迷糊糊地醒来。 房内烛火未熄,跃动的暖光映在绮罗帐上,身畔却空空如也,那个伴着自己入睡的人,此时不见了踪影。 摸了摸身侧的被褥,早已凉透,显然沈英持已离开多时,夜弦皱着眉头,撑着一身快散架的骨头下床,好在睡前换了里衣,只需披件袍子就能出门,否则要他一件一件穿戴起来,还不如倒头继续睡。 明月高悬,照得楼外通明如昼,夜弦没有叫醒睡在隔壁的宝珠,拢了拢衣袍,慢悠悠地下楼。 沈英持到哪儿去了呢?如果真如宝珠所猜想的那样去夜会新欢,他可要从心底钦佩那人的勇猛精力了。 夜凉如水,略带寒意的微风混着淡淡的木樨花香,令人神清气爽,夜弦深吸了一口气,踩着满地的银辉朝后花园行去。 身体虽疲累,却无睡意,他穿过拱门,沿着卵石铺就的小路漫步到池塘边,唇角不由得浮现淡淡的笑容。 月光下,少年纤细的身影正吃力地划着小舟穿梭在枯荷残叶间,摘下成熟的莲蓬,而且一边摘一边小声叽叽咕咕地抱怨,狷丽精致的面容沾了些尘泥,仍不掩那夺人之姿,夜弦静静地立在岸边,目光追逐着对方忙碌的身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何会生出怜惜之感,仿佛与少年相识已久,舍不得他吃半点苦头。 少年也发现了岸边的人,他愣了一下,用手背揉揉眼睛,确定自己没有看花眼之后,他费力地划着小船靠岸,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与夜弦大眼瞪小眼,手里还拿着一只带露的莲蓬。 夜弦笑吟吟地看着他,道:“过来歇一歇吧,当心着凉。” 少年擦了擦额角的汗珠,抬脚上岸,小船在水中荡了几荡,险些翻过去,少年站立不稳,一个踉跄朝后栽去,夜弦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小心!” 少年被他拽上岸,收势不及,撞到夜弦身上,若是平时他还能稳住下盘,只是今夜才赴了云雨巫山,腰酸脚软,被一撞之下,双双倒在柔软的草地上。 简直是雪上加霜,当了肉垫的夜弦咬牙咽下一声痛呼,嘶地抽了口冷气,那少年却呆怔了,紧紧抱住他的腰,直勾勾地盯着他,眼圈泛红。 “怎么了?吓着了么?”夜弦摸摸他的头,柔声问,少年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般跳将起来,飞快地向后一缩,与他拉开距离,戒备地看着他,一张脸又是气恼又是委屈,夜弦被瞪得满头雾水,坐起身道:“你认得我么?”怎么总是一见到自己就横眉竖目、气冲牛斗的? 少年咬住唇,一言不发,胡乱地用衣袖擦了擦眼睛,快把手里抓的莲蓬捏碎,圆润的莲子落在地上,他低着头,一颗颗拣起来,手指颤抖得像风中的柳叶。 夜弦叹了口气,抓住他的手,借着月光细细端详,道:“你做不得粗活,明日我向总管要了你吧。” 一双细皮嫩肉、白皙润泽的手起了不少水泡,手掌被磨得通红,修长的手指密布着细小的伤口,圆润的指甲也裂开了,看得人好生心疼。 这少年必然过了十几年养尊处优、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突然沦为奴仆,哪里受得了这些粗使?夜弦又道:“我书房里还缺个小厮,活儿比这个轻省多了。” 出乎意料的是,少年一脸倔强地摇头,却没把手抽回去,任他不松不紧地握着,一张被咬得艳红的小嘴紧抿着,半个字也不肯吐,好像生怕一开口,就会痛哭失声。 夜弦也不勉强他,径自掏出帕子,小心翼翼地擦干净他手上的污渍,轻声道:“回去记得上药。” 少年看了他一眼,清澈的大眼睛满噙着泪水,神情复杂地抽回手,一阵冷风吹起夜弦未束起的长发,拂过那少年的脸颊,他借着拂开夜弦头发的动作又擦了擦眼睛,闷不吭声地剥起莲子来。 真是个古怪的小鬼!夜弦饶有兴致地看着他,骄傲而难以亲近,不晓得曾有何种渊源,才让这孩子如此排斥自己。 温柔的眼神转为黯然,虽然想要记起往昔种种,却总是力不从心,就像那难破的棋局般,梗阻着他的记忆。 两相对坐,默然无声,夜露湿冷入骨,衣衫单薄的少年不自觉地朝他偎了过来,哆哆嗦嗦地靠在他身上取暖,明亮的眼睛闪过一丝落寞,将一把剥好的莲子塞给他,自己也拈了一颗,朝口中一丢。 夜弦愕然接过,随即笑了,道:“没去心的莲子是苦的,吃不得。” 少年笑得悲凄,声音带着嘶哑的苍凉,道:“有心,自然是苦的,但总好过……那些没心没肺、背信弃义之人。” 夜弦心口像是被针扎了一般锐痛,正待追问,沈英持的声音从拱门处传来:“夜弦?你在那边么?” 夜弦忙起身回应,眨眼之间,对方已如一阵风般掠到他面前,紧紧抱住,道:“夜半赏月么?你倒是风雅,我可是差点给急死!”话音未落,唇已朝他凑了过来,夜弦慌忙闪开,低声道:“当着外人的面不要这样。” 沈英持挑了挑眉,一手扶住他的后脑,不由分说地吻了下来,恣意品尝过他的嘴唇之后,笑道:“哪有外人?夜弦,你不会撞见鬼了吧?” 夜弦对他的霸道无奈至极,回头寻找少年时,却发现身后空无一人,那艘小舟依旧靠在岸边,在水面上荡开层层涟漪,他愣住了,一把莲子还攥在手中,采莲的人呢? 沈英持搂住他的腰,道:“怕真是有了鬼了,改天请个道士过来瞧瞧。” 夜弦神情恍惚,又辩驳不出什么,只好悻悻地点头,沈英持若有所思地看着他,眼角余光瞥到水面下的暗影,他什么都没说,突然把夜弦抱了起来,道:“快回去吧,今夜暂且饶你一命。” “嗯?”夜弦顺势环住他的颈项,手一松,莲子落了满地,他不解地看着沈英持,问:“什么饶我一命?怎么前言不搭后语?” “乖,回去了。”沈英持对他服帖的反应非常满意,将他搂紧了些,大步流星地朝园门走去,不晓得对夜弦说了什么,两个人亲密地头抵着头,洒了一路低笑。 如满月般苍白美丽的少年从水中探出头,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将冰凉的手腕咬在齿间,浑身颤抖着,用全身的力气,忍住阵阵冲破喉咙的抽噎,泪落如雨,无声地哭泣着。 “你上哪儿去了?”夜弦懒洋洋地趴在沈英持身上,半撑起身体,语气中带了几分威胁之意,沈英持呵呵一笑,随手绕玩着他的头发,道:“有几个肖小鼠辈闯进府里,被护卫捉住,我过去瞧了一眼。” “哦?”夜弦露出吃惊的神色,问:“怎么不叫醒我?” 沈英持亲昵地点点他的额头,道:“哪里叫得醒你?再说也没什么大不了的,那几个小贼连内院都进不了,将军府的护卫也不是光摆着好看的。” 虽然打斗之间,为首的那个漏网脱逃,不过吃了他一掌,想必现在正在内伤吐血,而他派家丁去追之后,也急急返回内院,生怕有什么闪失——虽然停弦楼四周的守卫堪称铜墙铁壁,比皇宫大内也不遑多让。 当看到房内无人时,沈英持一颗心差点从嗓子里跳出来,后来听巡卫说夜弦去了后花园,他立时火急火燎地冲过去,一把将情人搂入怀中,悬着的心才落回原位。 夜弦是他的,纵是天王老子也抢不走! 微眯的深邃眼眸闪过一抹鹰厉的光,环着夜弦的手却极尽温柔,轻轻覆上他后背上那块栩栩如生的虎纹刺青,刺青的主人不解地看了他一眼,打了个呵欠,将头枕在他肩上,咕哝道:“下次……给我节制一些……” 沈英持自然是满口答应,反正下次再说下次,他将锦被掖好,暖融融地搂着心上人,心满意足地沉入梦乡。 三王爷朱锦纹算是沈英持在京城为数不多的好友之一,他虽贵为皇子,却总爱摆弄些兵马木器,沈英持军中所用的战车,就是依他的模型制成,翻山越岭如履平地,结实又轻便,二人常常凑在一起讨论行军布阵的兵法战术,气味相投,交情自然亲厚。 所以他上门来访,沈英持也不好装病回绝,虽然他很想这么做。 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垂首跟在朱锦纹身后的岳承凛,只见那人脸色灰败,腰板也不像往日那样挺得笔直,沈英持皮笑肉不笑,道:“岳丞相,久违久违,怎么精神不济么?该不会是国务繁重、夜不能寐吧?” 由于想留活口,那一掌只用了七成力,虽然被侥幸逃脱,也够要他半条命了。 没想到这小子倒挺会钻营,竟然找上朱锦纹当敲门砖。 岳承凛脸色更难看了,勉为其难地行了一礼,沙哑的声音带着暗磨牙的成分,道:“将军说笑了,承凛一介微末,岂敢称劳?自是比不上将军‘辛苦’。” 最后两个字特意咬了重音,四目相接,火药味弥漫,朱锦纹放下手中的茶盏,打圆场道:“以前两国交战,你们结成一对冤家对头也罢,现下两国修好,也该化敌为友了,英持,上次皇兄赐你的美人还在府中么?叫她来唱个曲儿助兴吧。” 沈英持皱着眉头想了片刻,才记起还有这号人物,不过,三王爷怎么突然对她有兴趣了? 不待他问,朱锦纹摸摸下巴,一脸神往地道:“本王听说那瑞雪色艺双全,有‘清音响彻九重霄’之名,正好今儿个有空,想来见识见识,英持,你可别小气藏私啊!” 不用想也知道肯定是岳承凛煽动的,沈英持没好气地道:“王爷若是喜欢,微臣定然双手奉上。”他才不想藏私咧!要藏也只藏停弦楼里那一个。 “君子不夺人所爱。”朱锦纹轻巧地带了过去,道:“夜弦呢?本王上回负了半子,这次可要一雪前耻。” 瞥到岳承凛算计的神情,沈英持已经完全确定是这家伙在暗中搞鬼,无奈不能驳朱锦纹的面子,只好叫管家去请夜弦过来宴客厅,顺便让丫头去叫那个早被他抛到脑后的歌姬瑞雪。 朱锦纹时常过来缠着夜弦下棋,早省了那套繁文缛节,几句寒暄过后,便摆开棋盘厮杀起来,其他闲杂人等自然沦为陪衬,沈英持也没有介绍他们认识的打算,夜弦只是淡淡地看了岳承凛一眼,眼神陌生而疏远,后者则低下了头,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着。 瑞雪一身白衣,清艳娇美,抱着琴袅袅而来,行了礼后,在主人的示意下坐在下首,调了几个音,双手在琴弦上划过,流水般的乐声响了起来,她轻启朱唇,唱道:“一重山,两重山。山远天高烟水寒,相思枫叶丹。菊花开,菊花残。塞雁高飞人未还,一帘风月闲。云一涡,玉一梭。澹澹衫儿薄薄罗,轻颦双黛螺。秋风多,雨如和。帘外芭蕉三两窠,夜长人奈何。” 悠扬婉转的声音萦绕于耳畔,如冰击碎玉、水绕岩棱,诉尽相思缠绵意,一时间,满座动容,连专心对弈的夜弦都忍不住多看了她几眼,拈在指间的棋子滞了一滞,一双漆黑的眸子闪过困惑的神色,坐在对面的朱锦纹自然是注意到了,调侃道:“好一曲长相思,夜弦,怪不得英持带兵出征的时候,你连陪我下棋都总是心不在焉。”最可恨的是他偏偏每回都赢不了。 夜弦不动声色地落下一子,耳边腮畔涌上脉脉的热意,唇角弯起淡淡的笑纹,不承认也不反驳,目光落在棋盘上,决定将这个口没遮拦的王爷杀到吐血。 沈英持坐在夜弦身边,他不通棋律,看也看不懂,只能派上个端茶倒水递点心的用场,他剥开一枚水晶冰糖栗送到夜弦唇边,一条手臂占有欲十足地揽上对方的腰,笑道:“以后都要把你带在身边了,我可舍不得你想我想得衣带渐宽。” 去,少得意忘形了!夜弦偏过脸来瞪了他一眼,脸上尽是无奈与纵容,更助长了沈英持的嚣张气焰,下巴干脆抵在夜弦肩上,肉麻得让人牙酸,朱锦纹摇头低笑——很快他就笑不出来了,棋盘上沦陷了半壁河山,夜弦的手法愈加凌厉迫人,逼得他左支右绌,冷汗渗了一头。 那边厢琴声又起,瑞雪美妙的歌声像炉中的檀香一般,幽雅柔和,让人心旷神怡—— 多少恨,昨夜梦魂中。还似旧时游上苑,车如流水马如龙。花月正春风。 多少泪,沾袖复横颐。心事莫将和泪滴,凤笙休向月明吹。肠断更无疑。 闲梦远,南国正芳春。船上管弦江面绿,满城飞絮混轻尘。愁杀看花人。 闲梦远,南国正清秋。千里江山寒色暮,芦花深处泊孤舟。笛在月明楼。 夜弦皱起眉头,疑惑地看了她一眼,是自己的错觉么?总觉得她意有所指,听得他云里雾里,摸不着头脑,朱锦纹全副精神都放在棋盘上,突然“咦”了一声,拍手道:“我说怎么看着熟悉!英持,你把龙行阵教给夜弦了么?” 镇北将军的癸酉龙行阵,天下无人能破,竟被夜弦施展在棋盘之上,难怪步步都是杀机,逼得他进退不得。 沈英持脸色不怎么好看,戒备地看了看瑞雪,又看了看满脸凝重的岳承凛,他突然邪邪一笑,在众目睽睽之下,勾起夜弦的下巴,蜻蜓点水地印了一个吻上去。 夜弦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吻吓得怔住,随即红了脸,室内响起几道抽气声,瑞雪弹乱了一个音,一双美目直勾勾地看向相依偎的二人,沈英持得意地笑了,悠然看向瑞雪,道:“纵有倾城貌,不如嫁取个有情郎,莫负了好时光。”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想和他抢人,还早八百年! 章节目录 五、惊蝉(上) 木樨花的香气飘了满院,秋风拂过,细小的白色花朵纷乱如雪下,落在人们肩头发梢,散发出沁人的清香。 夜弦负着手立在廊中,闲适地看着风起花落,恍惚间,眼前仿佛飘起北地的凄风厉雪,像刀子一样刺骨的寒风,卷起漫天飞舞的雪片,夹杂着细碎的冰渣,打在人身上脸上,以及冰冷沉重的战甲上。 耳畔战鼓频传,喊杀声如波浪般起伏,马蹄踏起染红的积雪,刀光闪过,飞溅的热血还没落地,便已化了冰霜。 骝马新跨白玉鞍,战罢沙场月色寒。是谁擂起战鼓,任遍地冻结的赤雪映红了天边的冷月? 兵临城下,狼烟烽火入云天,是谁为他披上战袍,将那一盏醇酒奉上,空樽掷马前? 紧贴着面颊的虎头面具,是谁亲手铸就?背后那跃然欲出的猛虎,又是谁为他刺成? 纷乱的情景交织起来,混乱不堪,无数熟悉的名字涌上唇间,却一个也说不出来,往昔的回忆宛如闭锁在一座固若金汤的城邑中,蒙上沉寂的死灰,辨不清轮廓。 他为什么……想不起来了呢? “夜弦。”温柔的男声击透这似真似幻的迷障,唤回他的神志,像从一场梦中惊醒般,夜弦带着迷路孩童般的迷惘神情,转过身来,对上正朝他走来的男人,风吹起衣袍,花香更为浓郁,熏人欲醉。 “夜弦?”沈英持一手抚上他的面颊,端详着对方梦游一般的神色,问:“你怎么了?没睡醒么?” “英持……”夜弦眼中一片茫然,低哑的声音下意识地唤出他的名字,整个人像绷断的弓一样松懈下来,眨了眨眼,问:“我以前上过战场么?” 沈英持眯起眼睛,深深地凝视着他,道:“上过,你我曾并驾驰骋,策马杀敌。” “哦?”夜弦不解地看着他,问:“那为什么你成了将军,我却成了个一事无成的废人?” “因为你受伤了。”沈英持环住他的腰,安抚地轻拍他的后背,柔声道:“你伤得很重,不仅武功尽失,连过去的事都记不得了。” 夜弦乖顺地靠在他身前,漆黑的眼眸逐渐恢复了清明透澈,问:“你不嫌弃我么?” “怎么会?”沈英持将他拥紧了些,道:“无论你变成什么样,你就是我的夜弦,不许再胡思乱想,听到没有?” 霸道的语气让夜弦忍俊不禁,低声道:“遵命,我的将军。” 又是在半夜醒来,了无睡意,沈英持显然好梦正酣,呼吸平稳悠长,一只手习惯性地搭在他腰上。 夜弦撑起上身,静静地坐了一会儿,思绪难平,木樨花的香气幽幽地荡进床帏,像是无声的呼唤,促使他披衣下床,轻手轻脚地溜了出去。 鬼使神差地,又来到池塘边,那抹细瘦的身影果然仃立在岸旁,映着月华,更显单薄,夜弦想要出声唤他,却叫不出他的名字。 少年听到脚步声,胡乱擦了擦眼睛,回过头来,瞪大了一双红肿的兔子眼,看清来人之后,眸中再度水气氤氲。 那副泫然欲泣的样子,让他胸口一阵锐痛,仿佛捧在手心呵护的宝贝被打碎了一般地心疼,夜弦情不自禁地伸手拭去少年颊上残留的泪珠,柔声道:“怎么还是这么爱哭?” 昵语般低柔的话一出口,不仅少年吃了一惊,连夜弦也愣住了。 为什么会这么自然地生出宠溺之情?好像他们久已相识、亲近非常。 少年带着惊喜交加的神情抬头看他,细嫩的唇瓣微微颤抖着,盈满眼框的泪水不由自主地滑落下来,带着灼人的温度,溅在夜弦手上,冰凉的月光在他脸上映出令人目眩的光晕,活像佛前莲花宝座上的长生童子,纯净清澈,完美无瑕。 “……月……”夜弦无意识地低喃着,还没回过神来,少年已扑到他怀里,泪水沾湿了他的衣襟,呜呜地低泣着。 像哄孩子似地轻拍他的肩背,好不容易等他哭够了,夜弦为他擦净泪痕狼籍的小脸,问:“你叫什么名字?你认得我对不对?” 少年瞪大眼睛,像只被拔了胡子的猫一样全身的毛都竖了起来,抽噎了两声,哑声道:“你……你一点都不记得了么?” 夜弦皱起眉,上下端详着对方,道:“你我究竟有何渊源?或者……你是来找沈将军的?” 沈将军三个字像一条鞭子,抽得少年脸色煞白,他低着头坐在草地上,无声地笑了,眼中满是悲伤与绝望,问:“你和他……你是被强迫的么?” 夜弦摇了摇头,不解地望着对方,少年浑身一颤,细白的手指抓扯着草叶,恨声道:“我与他有不共戴天之仇。” 夜弦神情一凛,挑起少年的下巴,目光凌厉,命令道:“说清楚。” 少年美丽的眼睛中饱含着委屈与不甘,低声道:“破国亡家之恨,骨肉离散之悲,你不懂的,你根本不会懂!” 血丝密布的眼眸逐渐罩上狂乱的凶光,他抓住夜弦的肩膀,低吼道:“若不是他和他那个狗皇帝执意要拓土开疆,我黎国不会割让十四个最丰饶的城邑,让万千百姓受流离之苦,不会向那狗皇帝俯首称臣、岁岁贡赋,大哥……也不会离开我们……” 说到最后,他又有几分哽咽,掐了一枚草经重重地咬在口中,急促地喘息着,夜弦模模糊糊地理出些头绪:这少年想来是大家之子,非富即贵,却因为三年前的战争而流落民间,而他的大哥,想必也已命丧沙场,血染边城。 想起那些含混不清的梦,虽然忘却了前尘过往,但那一幕幕惨烈的画面,已深深铭于心中,无法磨灭,他是跟着英持征战沙场的么?这一双手必然沾满血腥,而那其中,又有哪些会熔铸成少年刻骨的仇恨? “你……是来找他报仇的么?”夜弦盯着他的眼睛,沉声问,少年将嘴唇咬出血来,点头道:“若我说是,你会阻止么?” “会。”夜弦毫不犹豫地答道,少年失声问:“为什么?!” 夜弦缓缓站起身,抖落衣袍上的草屑,淡淡地道:“因为……我爱他。” 没有对任何人表露过的情意,此时清晰而坚定地倾诉出来,说罢,他不再看那少年失色的面庞,转身离去。 是的,我爱他,刻骨铭心。 带着一身寒气悄然回到房中,夜弦撩开床帐,冷不防被一把拽住手腕,眼前一花,他整个人俯趴在沈英持身上,对上那双幽深的眼眸。 “去哪儿了?”沈英持语气中带了几分不满,凑向他的颈间嗅了一嗅,道:“有木樨花的香气。” 夜弦解去外袍,飞快地钻进被子里,老实不客气地将僵冷的四肢贴上对方暖融融的身体,沈英持被激得打了个哆嗦,妥协地叹了口气,翻了个身半压住他,将夜弦密密实实地拥住,手指轻轻摩挲着他的颈项,低声道:“你就忍心抛下我独伴孤衾冷帐?” 夜弦被他半真半假的抱怨逗笑了,伸手捧住那俊朗夺人的脸庞,轻道:“当时……我是不是把你也忘了?” “嗯。”沈英持低头吻他,含含糊糊地道:“幸好我抓得紧,才没被无情抛弃。” 胸中满是荡开的浓情蜜意,夜弦柔顺地回应着他的吻,有些话冲到唇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沈英持看出他的不自在,邪邪一笑,指尖轻触他发烫的面颊,问:“又想到什么了,脸红成这样?” 夜弦窘得扭过头不看他,将脸埋入枕中,沈英持哪肯放过这大好的机会,抱着他晃来晃去,连哄带诱,非逼着他吐露爱语不可。 苦盼了这么久,是不是可以要求一些承诺?纵是威武勇猛的大将军,在情爱面前,也不过是一介患得患失的凡人罢了。 夜弦虽然对他百依百顺,但是从未主动求欢示爱,让沈英持在挫败之余,油然生出美中不足之感。 何况怀中这人,是他历尽艰辛才得到的无价之宝,早已决意厮守一生。 夜弦被缠不过,红着脸小声问:“你想听什么?” “说你爱我,说你离不开我。”沈英持脸不红气不喘,“说你一辈子都不离开我。” 夜弦一张脸快滴出血来,嚅嗫了许久,沮丧地道:“让我说这些,还不如给我一刀痛快。” “你……”沈英持瞪了他半晌,苦笑道:“你就不肯说两句好听的?” “说什么?”夜弦推开他,翻过身去,拘涩地道:“我对你如何,你感觉不到?非要说出来么?” 沈英持被噎住了,怔了怔,不禁暗笑自己竟也露出这种小儿女的情态,不过反正面子也没了,干脆耍赖到底,他撑起上身,不死心地追问:“你不会离开我吧?” 夜弦沉默了片刻,不答反问:“若我离开,你会不会天涯海角地寻我出来?” “会。”沈英持点头,夜弦打个了呵欠,懒洋洋地道:“既是这样,你还罗嗦什么?” 又被四两拨千斤地带了过去,沈英持又好气又好笑,拉起夜弦的手按在自己胸前,低声道:“以后,可不能再忘了我。” 夜弦伸臂搂住他的腰,脸颊贴上他的肩膀,低低“嗯”了一声,沈英持一颗心都要化开,抱住怀里柔顺的情人,心满意足地沉入梦乡。 京城本是个浮华的地方,豪门大户夜夜笙歌,就连普通百姓,也时常攒下几文,上教坊听个小曲儿,那份惬意自得,远非边陲的苦寒寂寞可比,以往武将回京述职都免不了醉卧温柔乡,舍不得离开,沈英持算是人们眼中的异类了,他出身行伍,性格冷漠刚硬,与那些文官的迂回酸腐格格不入,回京以来,甚少应酬,专心在家缠着夜弦,对于实在推不开的饭局,表现得也十分冷淡,陪酒的艳姬坐到膝盖上他眉毛都不会动一下,让与他相识的官员们暗中咋舌:分明是一块又冷又硬的石头! 于是沈大将军专宠一名美男子的闲话越传越热闹,特别是他再一次婉拒了皇帝赐婚,又三天两头告假不上朝,平日里也不怎么出门,人们猜也猜得到这位令敌军闻风丧胆的大将军怕是已经积溺成迷、无法自拔了。 朝臣之间的闲言碎语传到皇帝耳中,都被一笑了之,朱锦恒只要臣子们尽忠尽职,向来懒得管他们的家务事,直到右丞相奏了沈英持一本,说他荒唐樱逸、败坏伦常,勾起了朱锦恒的好奇心,一时兴起,某日早朝之后,摆驾将军府。 “沈爱卿久病不愈,朕着实放心不下。”换了一身便服,朱锦恒只带了几个贴身护卫,打着探病的幌子,行扰人清静之实,沈英持也装得有模有样,恭谨道:“陛下挂心了,臣感激不尽。” 朱锦恒哈哈一笑,道:“你倒是比朕还逍遥,王丞相早朝上奏了你一本,抱怨咱们大将军沉迷酒色、荒怠朝务了。” 沈英持挑挑眉,完全没往心里去——反正他在京城也待不长久,懒得同那些酸迂文人们一般计较。 夜弦有些尴尬,平时虽足不出户,也知道自己与沈英持的事被朝堂市井之间传为笑谈,他又没有沈大将军那样的厚脸皮,一时如芒在背,俊美的面容带了几分黯然,沈英持给了他个温暖的笑容,眼底尽是满溢的柔情,看得朱锦恒肉麻之余,不禁又羡又嫉。 啧啧,自己贵为天子,身边珠翠环绕,美人如云,却没有一个让他心动情撩的,后宫里个个端庄娴静,温柔得像春水一般,可是,朱锦恒暗中叹了口气,他要那些死气沉沉的宫妃们做什么?这怦然心动的滋味,九五之尊难道一辈子也尝不到了? 狭长的双眼微眯了起来,闪动着狐狸般狡猾的光茫,不怀好意地扫了他们几眼,看得沈英持头皮发紧,心知这皇帝的坏心眼又冒出来了,果然,皇帝端着茶杯,笑眯眯地道:“朕听闻前一阵子,三弟带着黎国使者岳承凛到你府上听曲?” “确有此事,不敢欺瞒陛下。”摸不清对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沈英持决定见招拆招,夜弦听到“黎国”二字时,心头突然有种难言的苦涩,不期然想起那个如月亮一般苍白美丽的少年。 他知道三年前沈英持曾领兵大败黎国军队,将黎国太子斩于帐下,并一路攻入都城虎堰,使之不得不割地求和,向天朝俯首称臣。 一场征伐,寥寥数言提起,却总是让他心惊肉跳,说不清是为了谁。 朱锦恒看出夜弦心神不定,笑道:“那瑞雪也是黎国人,岳承凛可是找她叙旧来的?” 沈英持的头开始疼了,含含糊糊地答了声是,果然,那皇帝朝他倾过身来,问:“你没把她收房?朕的大将军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么?” 沈英持脸皮抽筋,咬牙答道:“美人虽好,臣却无福消受。” “哦?”朱锦恒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茶杯上精致的花纹,“可是太座发了虎威?” 夜弦从神游中拉回意识,半懂不懂地听了这句,更是尴尬得想挖个地缝钻下去,沈英持看出他的恼意,找了个借口替他向皇帝告退,朱锦恒也不为难,挥挥手放行了,看着明显松了一口气的夜弦离开,他笑吟吟地转向沈英持,道:“逗逗都不肯,沈爱卿真是小气呐!” 沈英持无奈地道,道:“内子脸皮薄,让陛下见笑了。” “你们啊……”朱锦恒摇头,“罢了,开春了就带他上任吧,省得在京城里让人指指点点,朕原本懒得管这些事,只是王丞相参奏上来,不好驳他那张老脸,扣你两月薪俸,以示惩戒。” “谢陛下成全。”沈英持慌忙谢恩,至于扣两个月薪俸,完全是鸡毛蒜皮的事,不疼不痒。 “好了。”朱锦恒放下茶杯,摆了摆手,道:“听说整个京城就属你这府里桂花开得最好,沈爱卿陪朕去后园走走,权当散心吧。” 沈英持岂有不从的道理?于是君臣二人挥退了随从,一边闲聊,一边悠然踱向后花园。 章节目录 六、惊蝉(下) 花事将了,香气愈加浓郁幽深,整个将军府都弥漫在沁人的幽香中,穿过月亮门,芳云满眼,细小的花瓣飘了一地,在水波中浮浮荡荡,秋风吹过,枝头的花儿纷落如雪,沾满了人的衣角发梢。 朱锦恒深吸了口气,叹道:“可怜天上桂花孤,试问恒娥更要无。月宫幸有闲田地,何不中央种两株?” 一向意气风发的当朝天子突然觉得寂寞了,特别是看过别人卿卿我我之后,不由得有些伤春悲秋之意——纵然拥有万里山河,身边却连个能消烦解闷的人都没有,原本比较亲近的三弟这些日子总是与那黎国使者腻在一处,让他这做皇兄的倍感无聊。 看出皇帝的满腔怨气,沈英持没有点破,道:“臣让人在湖心亭中摆了酒菜,陛下若不嫌弃,小酌几杯也是趣事。” 朱锦恒给了他个赞赏的眼神,道:“也好,朕真觉得有些饿了。” 两个人穿过桂树林,朝湖心亭行去,迎面走来一个下人打扮的少年,看见他们,行了个礼,低头站在道旁,让开通路。 将军府的新来的家丁没见过皇帝,再加上他一身便装,认不出来也是常理,朱锦恒仍在欣赏着道两旁的桂花,懒得多看对方一眼。 擦身而过的时候,那少年突然发难,抽出一把解腕尖刀朝朱锦恒胸口刺来! 一国之君还没反应过来,只听“锵啷”一声,那刀落在卵石路上,少年纤细的手腕被沈英持扭在身后,身体被钳制住,神情却平静木然,没有丝毫变化。 沈英持冷笑一声,一手揭下少年脸上的人皮面具,朱锦恒禁不住低呼一声,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 即使是疼得扭曲的面容依然漂亮得让人屏息,而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更是燃着熊熊怒火朝他瞪过来,杀气腾腾,却诱人得要命,朱锦恒只觉得自己胸口发胀,一颗心狂跳不已。 “行刺皇帝,罪该斩立决。”沈英持拾起地上的刀,少年脸色煞白,却死咬住嘴唇,在刀光迎向他胸口时也不肯吐半句求饶。 “慢着!”朱锦恒厉声喝止,从刀下救出一条小命,“这么少见的美人你怎么下得去手?” 少年的脸色从煞白转成铁青,破口大骂:“你这狗皇帝丧尽天良……” 沈英持点了他的哑穴让他消音,单膝跪倒,道:“臣用人不察,请陛下降罪。” 那少年还挣扎着踢打个没完,朱锦恒饶有兴致地看着他,道:“沈爱卿平身,这孩子是什么身份?像是对朕恨之入骨。” 少年眼中闪过一抹惧色,死命地踢向对面的皇帝陛下,沈英持把他向后拖,避免了朱锦恒被踢断命根子的惨事,单手制住那小鬼的动作,道:“他是黎国的二皇子,炽月。” 片刻的惊愕过后,朱锦恒很快恢复了君王的冷静威严,沉吟道:“如此说来,倒真是个烫手山芋了。” 黎国的二皇子潜入将军府意图行刺天朝皇帝,这事一旦走漏风声,两国再度开战再所难免,朱锦恒在位三年,早已没有才登基时的凌厉尖锐,作风稳重了不少,再看对方那美丽无双的容貌,油然升起了几分怜香惜玉一般的不舍。 不过他可没忘了这小鬼凶悍得很,瞪他的样子恨不得把他锉骨扬灰。 沈英持扯下炽月的发带,将他双手捆在身后,道:“陛下不必忧虑,此事微臣万万不会张扬出去,要杀要剐,但凭陛下一句话。” “不可。”朱锦恒下意识地阻拦,一手抬起炽月的下巴,问:“你想死还是想活?不想死就摇摇头。” 被点了哑穴的少年无法出声,张口朝皇帝的手腕咬去,沈英持一掌砍向他的后颈,打昏了这个屡屡冒犯天威的小鬼,摇头道:“陛下,恕臣直言,此人性情乖张暴戾,不宜常伴君侧。” 皇帝的心思他看出几分,无疑是见色起心,对炽月有了绮念,看那眼神,活像要一口吃了人家。 炽月软绵绵地倒下去,朱锦恒伸手将他揽在身前,鹰着一张脸,道:“朕自有分寸,沈爱卿不必多言了。” 说罢,他拦腰抱起炽月,用衣袖挡住少年的脸,道:“朕要带他回宫,从今日起,他就是朕的人,不再是什么二皇子!” 沈英持垂首应是,恭送皇帝起驾回宫,目送着缓缓远去的龙辇,唇角绽开一个狡狯的笑容。 熟悉的薰香混杂了陌生的甜蜜香气,让他昏昏欲睡,胸口像压了一块巨石,任他怎么挣扎也是分毫不动,梦境将他包裹起来,无数个场景从眼前闪过,快得来不及辨别,依稀听到有人用带着哭腔的声音低声唤他,一句句,一声声,悲伤欲绝,夜弦循着声音四处寻找,混沌中,前方纤细的身影越来越模糊,远去的低泣声揉碎了他的心,茫然伸手想碰触那个熟悉的影子,却像镜花水月一般,转瞬成空,半梦半醒之中,翕动的双唇无意识地低喃出在心底埋藏已久的名字—— “炽月……” 涣散的眼神慢慢聚焦,看清楚床边握着他手的男人,夜弦无力地笑了一下,声音沙哑:“我睡了多久?” 沈英持将他的手轻贴在自己脸上,低声道:“傍晚了,正要叫你起来用膳,怎么不舒服么?” “那薰香我闻不惯。”夜弦有些眩晕,撑起上身,手指抚触对方隆起的眉心,问:“你有心事?” 沈英持抿着唇,拉他坐起,半倚半抱地靠在他身上,道:“我想带你去江南过冬。” “随你。”夜弦低咳了一声,犹豫半晌,抬头道:“有个在厨房帮佣的孩子,我想把他要过来。” “嗯?”沈英持一双浓眉拧了起来,“谁运气这么好,蒙你青眼?” 夜弦张了张口,才想起那孩子从没报过名字,他皱着眉,道:“他长得极美,而且身体单薄,怕是做不得粗活。” “所以你动了恻隐之心?”沈英持从鼻子里哼出一句,“你就不怕我吃醋?” 夜弦漆黑的眸子盛满笑意,道:“这么大的人了,还吃小孩子的醋?” 心里总有几分顾虑,怕那个性情单纯的孩子冲动之下做出什么蠢事,干脆放在眼皮子底下,好管束一些。 无论是他伤了英持,还是英持惩处他,都不是夜弦所愿见的,不是出于什么慈悲良善,而是他总觉得,那个少年与自己有着某种微妙的牵连,说不清道不明,也解不开斩不断。 沈英持深深地凝视着他,眼神复杂,良久,才叹了口气,道:“你说晚了,那小鬼才让他家人接回去,现下怕是已离开京城了。” “哦……”夜弦不禁有些失落,“罢了,这样也好。” 翌日,下了早朝,皇帝将沈英持宣到御书房,脸色十分凝重,摒退了左右,不耐烦地在书房里踱来踱去,沈英持恭立在一边,神态平和,眼角余光瞄到皇帝手腕上的牙印,猜到昨夜八成是闹了个天昏地暗,才让年轻英武的皇帝活像一头被踩了痛脚的狮子,一身戾气。 沈英持可没有蠢到送上门去当出气筒,便一直不动声色地等皇帝陛下先开口,朱锦恒把书桌前的织毯蹭得快要掉毛,对方偏偏像块木头似地呆愣笨拙,不知道要发呆到什么时候,想起寝宫里那个难缠的小鬼,他就头大如斗,可这么僵持下去也不是办法,他清清嗓子,问:“沈爱卿,你可知罪?” “臣惶恐,还望陛下明示。”沈英持打着官腔,毕恭毕敬地垂首而立,朱锦恒冷哼一声,讽道:“你真不知炽月的大哥是谁?” 沈英持眼皮跳了几跳,答道:“是……夜弦,臣不敢欺瞒陛下。” “好你个沈英持!”朱锦恒火冒三丈,“你有什么不敢?!能神通广大到把黎国皇太子软禁在你府里,还整整三年!胆大包天的东西!”他转身取了一本奏折摔在沈英持身上,怒道:“三弟代岳承凛上了一表,黎国提出以六城换回他们皇子,幸好他还没有囔囔得人尽皆知!你把朕的脸都丢尽了!天朝的肱股重臣,竟然做出如此禽兽之事!” “陛下息怒。”沈英持不疾不徐,悠然道:“如此说来,连炽月也要一并还给他们?” 朱锦恒霎时语塞,狠瞪了他一眼,额角的青筋起起伏伏,沈英持低咳一声,道:“陛下,臣与夜弦是真心相爱,求陛下成全。” “成全?”朱锦恒被气笑了,“你是说,黎国皇太子心甘情愿抛国弃家、这么不明不白地跟着你?” “正是。”沈英持面不改色,脸皮厚度让朱锦恒钦佩不已,回想起那两个人确实恩爱逾恒,不见半分勉强之色,当今天子更是羡妒交加,连珠炮一般问道:“你让朕怎么成全?他毕竟是黎国未来的君主,难道要为了儿女私情置家国于不顾?为一个男人连江山都不要了?” 沈英持眼底闪过杀机,道:“黎国在京中只有使者数人,若想此事神不知鬼不觉,将他们灭口便是。” 天朝的把柄岂是那么好抓的?何况他们的皇太子早忘了前尘过往,记忆中只有沈英持一人而已。 天下长相相似的人何其多也,就是一口咬定此夜弦非彼夜弦,他们又能如何? 朱锦恒火气降了几分,看他一眼,道:“你以为朕不想?若不是怕伤了三弟的面子,岳承凛焉能活到今天?” 事关国体,幸好岳承凛也明白分寸,没有四处张扬,皇帝的私心沈英持看得出来,他想留下炽月,又不想伤了两国颜面——若是教黎国人知道二位皇子先后陷在天朝都城抽身不得,他们怎能善罢甘休? 事到如今只能走一步说一步了,沈英持换了个话题:“陛下,炽月……有没有冒犯之处?” 朱锦恒揉揉额角,露出几分懊恼的神情,道:“若以国法论处,他有十颗脑袋也不够砍。” 一想起炽月昨晚闹得昏天黑地的样子,他的耳朵还有些嗡嗡作响——没见过那么能闹腾的,原本朱锦恒怜惜他身体纤瘦,想将养几天再拆吃下腹,只打算调调情就算了的,没想到那小鬼不仅不领情还对九五之尊连踢带咬,又打又骂,像只牙尖爪利的野猫,害得朱锦恒御体挂了好几处彩,把脸一拉正要发怒,炽月突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哭得地动山摇,险些震聋了他的耳朵,朱锦恒哪里还有调情的兴致?耐着性子连哄带骗地折腾了半宿,而那小鬼根本充耳不闻,直到哭累了才收声,又哑着嗓子,抽抽答答地骂朱锦恒禽兽不如,骂得他浑身发毛,最后不得已灌了那小鬼一盅*********,换得早朝前的片刻安宁。 一国之君窝囊至此,可算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朱锦恒想起来还一肚子火气,更加坚定了要把炽月彻底驯服的决心。 看来,皇帝是真的迷恋上了炽月的容貌,才对他分外忍让,沈英持并不希望将事情做得无可挽回,他毕竟是夜弦的弟弟,不看僧面看佛面,力所能及地照应一下也好,他思忖片刻,开口道:“陛下,炽月还是小孩子脾气,不识体统……” “朕知道你想说什么。”朱锦恒冷冷地打断,“你以为朕是什么,畜牲么?” 一国之君才不屑于对一个不情不愿的小鬼施暴,朱锦恒唇角噙着一抹势在必得的笑意,一字一句道:“朕要让他哭着求朕宠幸他。” 章节目录 七、回梦(上) 比起宫里的鸡飞狗跳,将军府是平静而安详的,难得沈英持不在身边,夜弦翻了一会儿棋谱,总有些心神不宁,他摆摆手示意宝珠不要跟随,慢慢踱下楼,眉心纠结,神情若有所思。 池塘中的荷花多半颓败凋零,残枝断叶飘荡在水中,岸边的细柳也落了一地枯黄,微风拂过,沙沙作响。 飘渺清扬的琴声从对岸传来,在瑟瑟秋风中显出几分萧杀之意,夜弦负着手倾听了片刻,不禁有些动容,他穿过九曲荷桥,循着琴声来到一座小楼前。 几株高大的梧桐几乎将小楼包裹了起来,四下里清幽寂静,连栖在枝头的鸟儿都似乎在琴声中睡去了。 即使不知道此间的主人,在听了琴声之后也该猜到,只有瑞雪,那个背井离乡,被当今圣上赐给沈英持,却一直不得宠爱的绝色美人。 上了楼,伫立在廊下,夜弦茫然四顾,不知为何产生了一种熟悉的错觉,仿佛曾经,他也像这样立在廊下,听着这悦耳的琴声。 瑞雪低回婉转的歌声飘了出来,萦绕在耳畔—— “……折尽新柳意未休,征雁渡离愁,唱彻寒江水浑清,难解恨悠悠?鳞鸿望断盼君归,杯酒相留醉,情意几分,寸心难泯知为谁?征旌远,无计审归程,云衫翠袖掩泪痕,何处黯销魂,自别萧郎多少春,相思入梦频。” 清音缭绕,余韵不绝,幽怨悲愁中带着几分决绝,令闻者心酸,夜弦待到琴声稍歇,轻轻扣响了房门,片刻之后,两扇雕花木门悄无声息地开了,瑞雪婷婷施了一礼,道:“妾身瑞雪,见过夜弦公子。” 近处看来,她确是个我见犹怜的美人,莲脸柳眉,杏眼朱唇,娇艳欲滴,一把纤腰盈盈堪握,肌肤莹润如脂,再加上一身沉静淡雅的气质,更加赏心悦目。 夜弦在矮榻上坐下,接过一盏清茶,问:“瑞雪,你有亲人在京城么?” 瑞雪点燃薰香,拨了几下琴弦,道:“有,只是缘分已尽,徒留伤感罢了。” 美丽的面容笼上几分黯然,夜弦抿了一口茶,轻声问:“方才那阕词,可是为思念良人而作?” 瑞雪淡淡一笑,站起身来,痴望着窗外摇曳的梧桐枝叶,轻声道:“我以为他死了。” 夜弦不由得屏住呼息,听她温柔的声音慢慢诉来:“我从小许配予他,十几年青梅竹马,若不是三年前那场战事,我们,早该完婚了的。我还记得当时他挂帅出征,我忍着泪为他饯行,唱的也是这阕词,当时他亲口答应我,一定会平安归来,一定会守住我黎国的每寸河山。” 夜弦默不做声地品着杯中的茶,双眉微蹙,心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涌上,扰乱了思绪,瑞雪似乎沉浸在回忆中,脸上绽开如梦般的笑靥,道:“他是我一生最崇敬的男人,雪岭关一战,他身负重伤,不少朝臣上书请求议和,连皇帝陛下也动摇了,而他,夜弦公子,你知道他是怎么答复的么?” 夜弦对上那双秋水明眸,突如其来眩晕感使他模糊了视线,手指不停地颤抖,茶杯失手落在地上,碎了一地,他扶着额头,想大声质问,却发出细若蚊吟的声音:“怎么……怎么回事?” 那茶,有毒! 瑞雪轻移莲步,走到他面前,道:“他说,他情愿战死沙场,也不会向那些毁我家园、欺我子民的虎狼之辈低头乞和!” 夜弦错愕地盯着她,神志渐渐迷离,全身的力气一丝丝流走,她的声音像浮在水面上的飘萍,似真似幻,却无比清晰地刺入耳膜—— “当他战死的消息传回都城,军心大乱,沈英持只用了三天就攻破了虎堰的城防,都城陷落,陛下不得已请求议和,黎国割让了十四座最为丰饶的城邑,无数人流离失所,骨肉离散,陛下痛失爱子,举国悲恸,而这一切,都是沈英持带来的!” “你……是来找他……复仇的么?”夜弦虚软无力的手指紧扣住桌沿,努力保持几分清醒,瑞雪嫣然一笑,道:“你还不明白么,我的殿下,我要找的人,是你。” 她点燃了几支火捻子,丢在房间四角,火焰很快顺着垂地的纱帐窜了上去,把四周包围了起来,夜弦满腹疑惑,惊道:“你疯了?” 瑞雪轻抚上他的面颊,柔声道:“是你,你背叛了黎国,背叛了你的子民,也背叛了我!当我们为你阵亡的消息而痛不欲生时,你躺到了沈英持床上!陛下为你建了衣冠冢,每日以泪洗面,你却在敌人身下承欢!太子殿下,现在的你,只是一具行尸走肉,夜弦殿下已经死了,你不配叫这个名字,不配以他的身份活着,你该死!” 温柔的声音到最后变成失控的凄厉,浓浓的恨意与杀气逼人窒息,夜弦震惊地瞪大了眼,颤声道:“你……我是……黎国太子?” “不,你不配。”瑞雪抽出一把刀,抵上他的胸膛,一分分慢慢往里推,昏噩中,夜弦真切地感觉到利刃穿透皮肉的痛楚,像北地严冬的霜雪,冰冷而尖锐,火舌已舔上瑞雪的裙裾,她却丝毫不为所动,铁了心要同归于尽,疼痛让他又抓回几分神志,一手握住刀子,命令道:“走!” 瑞雪双手颤抖着,泪水滑落下来,滴在他脸上,夜弦割破手指,鲜血染红了衣袖,头脑更加清明,他挥开刀子,用尽全身的力气,抱起瑞雪,破窗而出。 摔落时,本能地护住怀中的人,夜弦的后脑重重地磕在台阶上,家仆们喧哗着救火的声音在耳边回荡,嘈杂之中,感觉有人紧紧地抱住他,焦急地喊着他的名字—— “夜弦!” 意识终于湮没在无边的黑暗中,伴随着他来不及说出口的疑问—— 我究竟是谁? 那一年的冬天,寒冷多雪,黎国太子领兵十万,在雪岭关与沈英持的镇北军短兵相接,经过一场鏖战,损伤过半,鲜血融化了泯河上厚重的冰层,暗红的河水在喊杀声中翻涌奔腾,硝烟弥漫,追逐着纷纷扬扬的雪片,更显惨烈。 镇北将军最为精妙的癸酉龙行阵再一次发挥了它的强大威力,将黎国军队打得支离破碎、溃不成军,而那与他在阵前较量的太子殿下,也被一掌击中胸膛,面具下方渗出的鲜血染红了战甲。 若不是有铁甲护身,只怕他已被那一掌打下马去,跌入猩红的烂泥中了,沈英持抿着笑意,没来由地开始好奇对方面具下的长相。 黎国人以虎为图腾,那凶悍的猛虎标记只有至高无上的王者才有资格拥有,而黎国年轻的太子,面容隐在狰狞的虎头面具之后,精光湛然的双眼眯了起来,冷冽的目光盯着敌将,即使负了伤也不见分毫颓馁,漆黑的眸子带着灼人的杀意,让沈英持心头一震,像被烫伤了似地,一颗心沉浸在狩猎的兴奋与焦灼中,跳得飞快。 他要打败他,征服他,哪怕不择手段! 直到明月高悬,双方鸣金收兵,黎国军队败退七十余里,沈英持没有乘胜追击,大军驻扎在雪岭关下,在视察了伤亡状况,又与副将军师们研究了半个时辰兵法战略之后,他未带亲兵,一人一骑,踏着积雪离开营地。 雪已经停了,关外的月色更加明亮清冷,明月映着寒雪,视野中一片银白,更显得空旷寂寥,湿冷的夜风拂过腮畔,稍稍平复了些许心头的躁动,他勒转缰绳,朝虎堰方向缓缓行去。 离都城步步逼近了,连日来的战事几乎磨尽了他的耐心,而现在,他更想速战速决。 不能再靠近了,沈英持停了马,对视线尽头的黎国都城绽开一个势在必得的笑容。 待他攻下这座城池,那个人,就是他的囊中物了。 低咳了几声,夜弦推开药碗,咬紧牙关,压下阵阵翻涌而上的苦味,在跃动的烛光映照下,俊美的面容疲态尽显,发丝也有些凌乱,眉宇间总有挥之不去的鹰霾。 朝中请求议和的大臣越来越多,都城之中人心惶惶,夜弦也有些急躁了,摊开地图,用朱笔在上面勾画出两军阵地,又取了几张宣纸,眉心纠结,开始研究沈英持的排兵布阵。 月上中天,苦战了一天的兵士们很快沉入梦乡,除了巡值与岗哨,整个营地都静了下来。 马蹄踏过积雪的闷响声由远而近,夜弦放下笔,站起身来。 谁这么放肆,敢在兵营中跑马? 来不及细想,那人已带着满身寒气冲进帅营,扑到夜弦怀里,大叫:“夜弦哥哥,你受伤了?!” 夜弦被他撞了个趔趄,胸中气血翻腾,抹着桌案稳住身形,一手抬起怀中人的小脸,又惊又怒,道:“炽月,你怎么来了?!” 炽月被凶得缩起脖子,委屈地道:“我看到急报,担心你嘛……” “胡闹!”夜弦斥道,“你一个人来的?” 这小鬼一向黏人,平日里缠着他撒娇也就算了,现下两军对峙,势同水火,跑来添什么乱? 炽月扁了扁嘴,大眼睛蒙上水气,小声道:“我要岳大哥送我过来。” 岳承凛在帐外单膝跪倒,道:“是臣失职,太子殿下请勿怪罪二皇子殿下思兄心切。” “承凛,你言重了。”夜弦叹了口气,不用想也知道炽月必是祭出了杀手锏,哭得岳承凛昏头胀脑,才不得不带着这么个麻烦前来,他摸了摸炽月的头,道:“炽月,你年幼体弱,吃不得军中的苦,如今强敌压境,我无法分心照顾你,一会儿我派一队亲兵把你送回去,以后不许再偷跑出来。” “嗯。”炽月啜着小厮送来的姜茶,乖乖地点头,又不放心地在夜弦身上摸摸捏捏,问:“夜弦哥哥,你伤得重不重?” “不妨事。”夜弦笑吟吟地看着他,眼底尽是宠溺,炽月大受鼓舞,又缠着他讲了不少皇城的近事,磨蹭了半个时辰,被夜弦温柔而强硬地拎上马背,踏上返回虎堰的路。 在炽月的要求下,夜弦送了他一段路,直到都城在望,炽月才依依不舍地从他斗篷里钻出来,换到校尉的马背上,朝都城飞驰而去。 谁料,这一别,重逢竟成陌路。 泯河的流水夹着寒冰,在月下闪耀着粼粼波光,夜弦策马停在河畔,漆黑的眸子冰寒彻骨,冷冷地盯着对岸的人。 沈英持! 而对方无疑也发现了他,两个人隔河相望,片刻之后,不约而同地调转马头,朝各自的营地驰去。 既无弓箭在手,再僵持下去也是徒劳无益。 流水声渐渐远去,月光凄迷,乌云聚起,雪花,又飘了下来。 章节目录 八、回梦(下) 十日后泯河一战,黎国皇太子兵败被俘,枭首示众,镇北军势如破竹,直取虎堰,又三日,都城沦陷。 沈英持斩了一个与夜弦面貌有几分相似的俘虏,鱼目混珠,将夜弦神不知鬼不觉地带回京城。 原本以为他会撑不过那年冬天,内伤未愈再加上新添的刀箭伤,每一处都足以要了他的命,他昏迷了一个多月,醒来时,漆黑如夜的眼瞳一片茫然。 经老太医诊断,几场高烧毁坏了他的记忆,从昏噩中醒来的夜弦,已全然忘却了前尘过往。 忘了他的家国,忘了他的亲人,也忘了,他的敌人。 一片空白的记忆,让他惶然失措,沈英持很卑鄙地乘虚而入,对昔日的黎国皇子宣布:“我是你的男人。” 是的,你属于我,像破壳的雏鸟一般,只能属于我。 后脑的胀痛如火灼烧,整个人晕晕沉沉,耳朵更是嗡嗡作响,嘈杂中混着女子嘤嘤的哭声,夜弦费力睁开酸涩的眼皮,涣散的目光看清了守在床边的人儿,他哑着嗓子开口:“宝珠,别哭了……” 宝珠又惊又喜,擦干脸上的泪,拍了拍胸口,道:“公子你可算醒了,奴婢快吓死了!” 她小心地扶夜弦靠坐在床头,看他的眼神渐渐清明,不由得松了口气,问:“公子……还记得是怎么受伤的么?” 夜弦扶住额头,目光转向开门进来的男人,问:“瑞雪……没伤着吧?” “有你护着,她自然没事。”沈英持端着一碗药,言语有些醋意:“你醒了正好,乖乖地吃药。” 衣不解带地照看了夜弦三天,可不是为了听他一醒来就挂牵那个女人。 浓郁的药香弥漫了一室,沈英持挥挥手让宝珠退下,将一匙药汁吹凉了些,递到夜弦唇边,探询的眼神盯着他,问:“你也算有些武功底子,怎么会摔得这么惨?” 夜弦当然不会说出自己被下了毒,他含下那口药汁,道:“马有失蹄,高手也有栽跟头的时候,何况我这功夫平庸之辈。” “是么?”沈英持放下药碗,双眼微眯,一张脸绷了起来,执起他一只手,问:“那你手上的刀伤是怎么回事?还有胸口……” 修长有力的手指挑开他的衣襟,抚触着胸前包扎伤口的布条,沈英持的声音低得好似诱哄,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畔:“夜弦,告诉我是谁做的。” 夜弦叹了口气,按住他的手,道:“怨不得她,是我一时忘情,无礼在先。” 沈英持用恨不得咬他一口的目光瞪着他,问:“你是说,你想非礼瑞雪,却被人家扎了一刀,是这样么?” 夜弦唇角微弯,淡然道:“美人如花,我见犹怜,色迷心窍罢了。” 沈英持一口咬在他肩上,道:“撒谎!到如今你还袒护她?” 手指轻抚过他僵硬的脸颊,沈英持低下头,将对方整个罩在身下,道:“夜弦,你该知道方才的话让我非常恼火。” “那又如何?”夜弦垂下眼帘,脸上是安闲平淡的笑容,道:“与一个小女子争风吃醋,岂不是教天下人耻笑?” 沈英持嗤笑一声,道:“你要我装大度给谁看?” 他脱靴上榻,一只手不规矩地抚上夜弦柔韧紧绷的腰,道:“不管真也好,假也罢,你为那个女人受伤是事实,你以为我会坐视不管?” 夜弦皱眉,双眸平静幽深,道:“我不需要你为我出头。” “舍不得?”沈英持挑起他的下巴,嘴唇几乎碰到他的,低声道:“你难道忘了?我的心肝,我可是你的男人。” 夜弦脸沉了下来,低咳几声,像极力忍耐着什么,突然推开沈英持,一口鲜血喷了出来,他抬手掩住口,指缝间又淌下几缕猩红。 “夜弦!”沈英持惊喊,忙叫管家去太医院请人,又叫宝珠取定神丹来,他搂住夜弦的肩,一手贴上他的后背,运功为他畅气解淤,颤声道:“夜弦!哪里难受,你告诉我!” 英挺威武的大将军表现出罕有的惊慌与恐惧,像在夜路中迷失了方向的孩童,夜弦摇摇头,勉强咽了一颗定神丹,又是一阵心悸欲呕,胸口像燃着一团野火,灼热苦闷,他急促地喘息着,眉心紧锁,闭上眼睛,一言不发。 “夜弦、夜弦。”细碎凌乱的吻落在他额上,沈英持的声音柔软得近乎哀求:“你千万不要有事……” 太医把了脉,捋着胡须开了药方,道:“这位公子内有虚火,郁结于心,极度压抑之下又遇急怒,伤了心脉,才会吐血不止,须小心调养才行,除了按时喝药,也万万不可惹他动怒,否则病势危矣。” 沈英持早将瑞雪抛到脑后,打发走太医,他便寸步不离地守着病人,喂夜弦吃了药,又小心翼翼地换下那些染血的被褥衣衫,全弄清爽了之后,他解去衣袍,将夜弦密密实实地抱在怀里,拉开锦被盖在两人身上,像往常一样,亲昵地轻吻他的额角,柔声道:“睡吧,以后,我不会让任何人再有机会伤你。” 夜弦眼睫轻颤,放松了身体靠在他怀里,就在沈英持以为他睡着了时,又听见低低一叹。 几日里风平浪静,夜弦脑后的伤已经结痂,气色也转好了些,只是那温柔的笑容已不复见,越来越沉默寡言,甚至一直服侍他的宝珠都不敢再和主子乱开玩笑,再加上太医嘱咐过不可惹他动肝火,将军府上上下下沉静了不少,连镇北将军说话的声音都低了三分。 沈英持顾不上找瑞雪的麻烦,向皇帝陈情请求提早离京上任,而朱锦恒也准了,现下他正在忙着与管家处理在京城的产业,好尽早收拾行藏,带夜弦走马上任。 夜弦完全置身事外,依然闲适悠然,对府里的事漠不关心,常常对着棋盘一坐就是一天,将全付心神都沉浸其中,八风吹不动。 午后的阳光带来几分萧瑟的暖意,宝珠为他披了件大氅,看看放在一边已经冷掉、却完全没动过的参汤,她眼圈一红,扶着夜弦的手臂,道:“公子怎么这么不爱惜身体?此去伊州,山高水远,还是趁着在京城这几日……” “宝珠,我没那么虚弱。”夜弦打断她,拈起一粒黑子,略一沉吟,落下,没有多看她一眼,似是彻底将她摒弃于思绪之外,不再理会。 宝珠碰了个钉子,黯然退下,留下一室宁静。 不知过了多久,一缕淡淡的幽香传来,唤醒他的冥思,夜弦摩挲着一粒棋子,道:“瑞雪,进来吧。” 门外的人犹豫了片刻,终于推门而入,清艳的容貌带着几分倔强之色,朗声问:“你为什么救我?” 夜弦淡淡一笑,道:“怜香惜玉之心人皆有之,何况你还是‘我的’未婚妻。” 瑞雪啐了一口,道:“厚颜无耻!我只恨当时手软,未能把你的心掏出来看看颜色!” “哦?”夜弦面不改色地又落下一子,目光始终没从棋盘上移开,“有妻如此,也未尝不是幸事。” 瑞雪咬了咬唇,斩钉截铁地回道:“有婿如此,不如为娼!” 夜弦抬头看了她一眼,漆黑的眼眸看不出情绪起伏,幽暗如深夜里鹰晦的天空,瑞雪看着那熟悉又陌生的俊美容颜,眼泪又不争气地落了下来,哽咽道:“我好恨你,为何你竟会忘了我们,为何要与他在一起,为何……要如此折辱我的殿下?他是那么骄傲坚强的人,他宁可死去,也不会这般忍辱偷生……像个男宠一般活着……” 她泪流满面,句句痛彻心肺,压抑不住的哭泣声悲凄哀苦,声声催人断肠,夜弦却置若罔闻,任那如花似玉的美人泪水涟涟,直到日头西斜,他落下最后一子,开口道:“破了。” 瑞雪哭湿了两袖,迷茫地看着他,问:“什么破了?” “镇北将军的癸酉龙行阵,破了。”夜弦站起身来,给了她一个浅浅的笑容,负着手伫立在夕阳晚照中,耀眼的金色光芒映着他静若沉潭的眸子,那其中,有着曾经让她心折不已的冷静、睿智、坚定、与生俱来的高贵,以及,不动声色的威严。 瑞雪膝盖一软,不由自主地跪了下来。 比起将军府里的凝重沉闷,朱锦恒的心情要愉悦得多,虽然脖子上还带着几道细长的抓痕,着实为一国之君吸引了不少惊疑交加的目光。 在他软硬兼施的种种手段下,炽月渐渐变得乖顺起来,昨夜本来应该相安无事的,结果他一时把持不住,亲吻过后忍不住开始剥那小鬼的衣服,结果惹得原本已收起爪牙的野猫又炸起全身的毛,当下给九五之尊添了几道爪印。 恼归恼,炽月通红的小脸以及下面被挑动得抬头的欲望让朱锦恒龙心大悦,暗喜自己这么多天的引诱哄骗没有付诸东流,于是他不怀好意地用手给不谙人事的小家伙开了个小荤,而对方稚嫩的反应以及意乱情迷的脸庞,勾得朱锦恒心猿意马,更是下定决心要把人从头到脚吃干抹净。 天晓得他是哪根筋搭错了,硬是按捺住越燃越旺的欲火,这些天来竟只是同榻而眠、搂搂抱抱而已,既舍不得把人按倒霸王硬上弓,又没兴趣召后宫嫔妃来消火。宫中早传开了皇帝陛下专宠一名绝色少年的闲话,若是教人知道他这么多天还没得手,一国之君颜面何存? 朱锦恒也奇怪自己哪来这么充裕的耐心,二十多年来,还没有人敢忤逆他,炽月的反应虽然让他倍感新奇,然而却不仅仅是新奇,还有一种无以言表的柔和感触,像是怜惜,又像是宠溺,竟然不忍心勉强他,又贪恋抱拥他、逗弄他的意趣,结果把自己弄得不上不下——吊足了胃口却不能大啖美食,任谁都会想些鬼主意另辟蹊径,朱锦恒批完一本奏折,忍不住自怀中摸出个小瓷瓶在指间把玩,唇角勾起一弯邪气的笑容。 虽然手段有些卑鄙,不过他才不会笨到让那小鬼觉察到被下药。 一想到沉浸在他的疼爱中时,那张精致无瑕的面孔该是何等风种万种,朱锦恒不禁满心雀跃,热切地盼着这一度春宵。 可恶,今天的奏折怎么这么多?! 好不容易处理完政务,又陪太后用过晚膳,听她絮絮叨叨地念了半天,耳朵都快出油,直到月上梢头,朱锦恒才脱身出来,自然是片刻不停、兴冲冲地朝寝宫行去。 出乎他意料的是,炽月不见了。 宫女太监忙着找人的时候,将军府也是人仰马翻,沈英持傍晚回府后,发现本应该在房中休息的夜弦不见踪影,开始以为他到后园散步去了,结果找遍了整座将军府,也没见着他一根头发,沈英持的脸色十分吓人,突然想起什么,掠过噤若寒蝉的下人,一脚踢开瑞雪的房门。 果然,人去屋空。 镇北将军大怒,火速入宫禀明圣上,朱锦恒听他简短讲了原委,也是一脸被乌鸦屎砸到的表情,让沈英持调了八百禁军,兵分几路全面搜找,务必把那几个逃跑的人捉回来! 麻烦的是夜弦与炽月身份非同一般,不能光明正大地贴榜缉拿——就算能贴,两个甚少抛头露面的人,一时半刻也画不出他们的肖像。 何况他们像是早有预谋,一路上还不知道有多少人接应,犹如几粒细砂,投入茫茫大海中,无迹可寻。 不只是朱锦恒与沈英持暴跳如雷,连向来与人无争的三王爷朱锦纹也气得满头青筋,自告奋勇地领了一队人马从北城门搜捕。 晚秋时分,鹰冷的夜风刮过脸庞,冷却不了他几近沸腾的愤怒,沈英持狠狠抽打着跨下坐骑,将禁军远远地甩在身后,像一道闪电疾驰在城郊的官道上。 那方向是通往黎国最快最直接的路线,他们耽搁不起时间,沈英持在盛怒之下,决定放手赌一赌。 被心爱的人毫无预警地叛离,那种惊愕与心痛全化了怒火,烧得他体无完肤,残暴嗜血的本性隐隐欲现,连双目都充满了血丝。 没有人,没有人能带走属于他的东西!他要杀了那些带走夜弦的人,然后把他逃走的情人抓回来,牵牵锁在身边,然后狠狠地疼爱他,直到粉碎他每一分每一毫挣脱的念头,与他纠缠到到老到死! 进了山道之后,平整的路渐渐变得狭窄崎岖,沈英持跃下马,借着月光观察了片刻地上的马蹄印,又翻身上马,挥鞭追了上去。 身后远远传来马儿的长嘶声,宛如催命阎罗,震颤着人的神志,夜弦猛地勒住马儿,道:“他追来了!承凛,护着他们先走,我断后。” “殿下!”岳承凛看看他的脸色,心知他们的太子此时是半句也劝不得的,听声音似是只有一人一骑,昔日的枕畔人,翻脸之后再见面总是难堪,殿下要求他们回避怕也是有不得已的苦衷,思及此,岳承凛一咬牙,对夜弦一拱手,带着炽月与瑞雪,飞骑驰远。 沈英持气急败坏地追上来时,夜弦漆黑的眼眸中闪过五味杂陈的神色,他勒转马头朝着来人的方向,抽出青霜剑横亘于前,沉声道:“沈将军,至此止步。” “夜弦!”沈英持伸手欲抓他的手臂,被夜弦闪开,一剑刺中他的坐骑,马儿悲鸣一声,猛地栽倒,沈英持猝不及防,从马背上滚落在地,他惊怒交加地跃起,正对上那犹在滴血的剑锋,分毫不差地指着他的咽喉,持剑的人背对着月光,声音森寒如冰:“沈将军,他日战场重逢,我不会手下留情。” 即使看不清神情,仍能清楚地感觉到那种穿肌透骨的杀气,沈英持并无惧色,相反地,他甚至开始激动起来,贪婪地凝视着对方的身形面容。 山风吹过,刮起夜弦的斗蓬,绣在里面的猛虎好似要撕破布料朝他扑过来,年轻的黎国太子像月下的神祗,凛然如刃、高贵威严,与昔日那个百依百顺的情人有天壤之别,却让他全身的血液都热了起来! 这才是完整的夜弦,这样骄傲强悍的男人,更加激起他的征服欲,像沉入狂热爱欲的漩涡,不能自拔! “夜弦,”对着稍进三分即可取他性命的利剑,他一字一句地道:“即使穷尽一生,我也要再度得到你!” 夜弦冷笑一声,持剑的手稳如磐石,道:“今日我不杀你,就此别过。” 说罢,他收剑回鞘,调转马头,绝尘而去。 章节目录 九、连城(上) 本以为已化为一捧黄土的太子殿下平安归来,黎国上下一片欢腾,缠绵病榻许久的老皇帝更是欣喜,病情立时缓了三分。 “我的皇儿啊……”一回宫,皇后急匆匆地迎了上来,抱着夜弦泣不成声,连一向庄重威严的皇帝陛下也禁不住老泪纵横,分列两旁的文武百官无不动容,大殿中回荡着声声压抑不住的抽泣声,跟在后面的炽月早哭花了脸。 “父皇,母后。”夜弦跪倒在双亲面前,“儿臣不孝,有负家国,请父皇恕罪,儿臣在此斗胆请缨,夺回我黎国沦陷的河山,以抵罪责。” 语声朗然,满室皆惊,抽气声不绝于耳,夜弦抬起头,幽深的眸子映出双亲满头银丝,风尘仆仆的面容掩不住神情中的坚毅与决绝,皇帝震惊,道:“皇儿,上一次你险些丧命,朕不能再让你去送死。” “父皇。”夜弦给了亲人一个安抚的笑容,道:“若是儿臣这条命,能换得我家国齐聚,山河归并,儿臣万死不辞!” 时隔三年,又到初雪飘起的时候,黎国皇太子再度挂帅,出兵收复被侵吞的国土。 时隔三年,他们再次于战场上兵戈相向。 昔时的浓情蜜意荡然无存,只剩你死我活的厮杀,偷得三年相伴相依的光鹰,宛如一场短暂绮丽的梦,醒来后,空留余恨。 泯河的水再次被鲜血染红,几度寒雪,也不能掩盖那狼烟尽处、无定无根的累累枯骨。 在夜弦的率领下,经过大小几十场战役,黎国军队寸寸推进,终于又打到雪岭关下。 明日就是决战了,对着天边的朗月,夜弦抚摸着手中狰狞的面具,久久不语,眼神中,竟有了淡淡的伤感。 镇北军的帅营中,晦气重重。 沈英持中了一箭,军医们神色凝重,为他取出箭头,上药包扎,三王爷朱锦纹在帐中走来走去,待军医全部退下后,他踱到沈英持面前,正色道:“明天,让我替你领兵吧。” “这点小伤,不碍事。”沈英持神情淡定,笑道:“你也是,不在京城过清闲日子,非要跟到战场上做什么?” 朱锦纹俊逸的面容扭曲抽搐,咬牙切齿道:“本王要活捉岳承凛!” 他要亲手拧下那个混蛋的头!在京城时温柔恭顺的样子原来全是骗他的,亏得他还被哄得心花怒放,被骗得晕头转向,结果引狼入室不说,还险些被扣上一顶通敌叛国的帽子,幸好皇兄圣明,才没把他堂堂玳王捉拿下狱。 沈英持看他怨气冲天的样子,没费心提醒他:皇帝陛下之所以不追究,是因为上梁不正下梁歪,他自己都和黎国二皇子纠缠不清了,管起别人来自然底气不足。 “那你呢?”朱锦纹斜着眼睛看他,道:“明日一战,至关重要,你真舍得对他痛下杀手?” “不舍,何以得之?”沈英持四两拨千斤地带了过去,朱锦纹冷哼一声,道:“大将军,不要故弄玄虚了,多想想怎么活捉他们才是正经!” “遵命。”沈英持作了个揖,把三王爷堵得一口气噎在喉咙口,半晌才叹了出来,一甩袍袖,回去休息。 沈英持目送着他离去,但笑不语。 ……飞雪夹着冰渣,倏倏掠过,一望无垠的旷野中渺无人迹,冷风中似乎带着喃喃絮语,像是情人温柔的低吟。天地混沌成一色,他在风雪中踯躅前行,辨不清方向,却本能地朝前迈去,双脚越来越沉重,仿佛冰雪之下,有无数纠葛缠绊,梗阻着他的脚步,伸手接了几团雪絮,触手即融,涓滴不剩地从指缝间滑落,再伸开手时,却发现满掌的猩红,血腥味扑鼻而来,他愕然张望,前方的积雪上残留着触目的鲜红,星星点点,越靠近越多,直到最后如泼染一般,映红了眼瞳。 地上,躺着黎国太子那冰冷狰狞的虎头面具,上面还冻结着几点残血,他伸手去拾那个面具,碰到它的刹那,周围的冰天雪地蓦地变成京中的庭园,细柳拂地,月色撩人,木樨花细小的白色花瓣纷纷落下,在水中浮浮荡荡,身边尚能感触到情人温暖的肌肤,那双漆黑如夜的眼眸,盛满了款款深情,正笑盈盈地凝视着他。 紧紧将那人搂入怀中,镇北将军唇角噙着一抹满足的笑容,犹自在梦中细品脉脉柔情,帐外,风卷起地上薄薄的雪粒,混着黄沙飞远。 箫声空咽,关山月明。 次日,僵持数日的战局发生了意想不到的逆转,黎国军队大破龙行阵,重挫镇北军,俘虏万余兵士,并生擒镇北将军与玳王朱锦纹,押往都城虎堰。 沈英持数年来未尝败果,这一次竟然一败涂地,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然而已身受重伤、命在旦夕的镇北将军也没有心力去质疑什么,自昏迷中醒转时,已经和三王爷面对面关在地牢里。 一身的伤,深处可见白骨,这么多年出生入死,受伤比吃饭还多,沈英持早已练就了泰山崩于眼前而不动声色的定力,才不会像对面那个那样惊得大呼小叫。 “英持!你不要乱动,好不容易止了血!”朱锦纹抓着栅栏,抛过来个小瓷瓶,“呐!定神丹。” 沈英持靠着墙坐起来,发现伤口都做了简单的处理,把他整个人包得像枚粽子,他扯了扯胸前的布条,苦笑一声,喃喃道:“真狠心,下这么重的手。” 朱锦纹的情况还好,只受了几处皮肉伤,虽然狼狈,看他还有气力囔囔,就知道这人没吃什么苦头。 竟然……败了,喉咙灼痛得快发不出声音,如鹰鸷般锐利的眼眸蒙上一层晦暗鹰沉,不知该喜该悲。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今日的夜弦早已不是那个在他怀中温柔乖顺的情人,或者说,又成了曾经与他对峙沙场、旗鼓相当的少年将领。 恍然如一梦,醒来徒增悲凄,在那人心中,自己早成了欲除之后快的对象了吧?三年来的点点滴滴,对心高气傲的年青太子来说,岂非莫大的侮辱? 遑论如今败在他手上,生死,早该置之度外。 “英持?”朱锦纹见他死气沉沉的样子,哗啦哗啦地扯动着手上的镣铐,忧心忡忡地问:“你不会气疯了吧?”这人的反应还真是让他捉摸不透。 沈英持揉揉额角,突然没头没脑地笑了起来,低沉沙哑的笑声在监牢中回荡,显得莫名的诡异鹰冷,朱锦恒后背的寒毛都立了起来,目瞪口呆地望着昔日让人闻风丧胆的大将军。 开门声打断了他的笑意,随之是由远而近的脚步声,直到停在他们的牢房面前。 “岳、承、凛!”朱锦纹脸色青白交错,从牙缝里崩出几个字,黎国丞相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又转向沈英持,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道:“沈将军,怠慢了。” “好说。”沈英持漫不经心地回他一笑,问:“敢问岳丞相如何发落我等?” “这要等太子殿下定夺。”岳承凛使了个眼色,随同的小厮在牢门前放下两个食盒,摆好碗筷,又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岳承凛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拉长着脸不搭理人的三王爷,道:“有招待不周之处,还望恕罪。” 说罢,他转身要走,沈英持叫住了他:“等等!” “还有何事?” 沈英持把脚边的小瓷瓶丢给他,道:“拿去给他用,每日一颗。” “英持!”朱锦纹狠踢了一脚牢栏,低吼道:“你脑袋坏掉了?” 千金难求的疗伤圣品定神丹,竟然被他这么稀稀松松地送到敌方手中! 岳承凛拔掉瓶塞,嗅了一嗅,眯起眼睛看着对方,道:“你伤得比他重。” “死不了的。”沈英持懒懒一笑,脸上尽是满不在乎的神气,岳承凛皱起眉,讽道:“我怎知你不是想毒害太子性命?” 看,狗咬吕洞宾!朱锦纹冷笑一声,没打算插话,沈英持依然是那付气定神闲的样子,悠然道:“放心,一日夫妻百日恩,我是念旧情的人,断然不会害他。” 岳承凛像被打了一巴掌,一脸难堪,神色复杂地看了朱锦纹一眼,拂袖而去。 皇兄已经对着那个瓷瓶了发一晚上呆了——炽月偷瞄了他几十次,终于忍不住了,踮着脚尖绕到他身后,劈手抢过药瓶,夜弦冷不丁被拉回思绪,皱眉道:“别闹!” 蓦地失了掌中物,却似连心都空落了几分。 “夜弦哥哥。”炽月挨着他坐下,将那个仍带着淡淡体温的瓶子举到眼前,道:“你是在犹豫这药该吃不该吃,还是犹豫那人该杀不该杀?” 夜弦被说中心事,叹了口气,道:“于公于私,都不该留他。” 国君的病情一天比一天严重,已经到了卧床不起的地步,国事全由太子代劳,朝中大臣纷纷上表,不厌其烦地陈明利害,战无不胜的镇北将军一向是黎国的眼中钉肉中刺,此番落败,不知有多少人紧盯着想除去他,自己身为黎国太子,本应早作决断,却以身体不适为借口,压下了所有折子,径自迟疑不决。 理智在向他叫嚣:杀了那个人,你在京中那一段荒唐不堪的日子便失了见证,不必再担心被旁人知晓骄傲高贵的太子殿下曾任由一个男人压在身下恣意索欢,不必再自责那一段风花雪月如何误了家国,也不用,在每次想到他的时候,胸口总如烧灼一般疼痛焦燥,像盛着一钵沸水,激荡不休。 炽月清澈的大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他,一手贴上他的胸口,低声道:“那天夜里,你亲口告诉我,你爱他。” 夜弦不禁动容,拉下他的手,思绪纷扰,炽月心中有几分明了,伸手环住夜弦的颈项,脸蛋贴着他的肩膀,低声道:“夜弦哥哥,你……其实还是喜欢他,对不对?” 夜弦哭笑不得,摸了摸他的头,道:“小孩子懂得什么?” “我十五了!”炽月抬起头,气鼓鼓地瞪着他,叫道:“夜弦哥哥,我知道你一定舍不得杀他,你就别为难自己了。” “如何舍不得?”夜弦俊美的脸庞罩上一层冰霜,连声音都冷得扎人:“他毁我家国,又骗了我三年,甚至连我的亲人都要陷害,这样的人,我为什么要饶过他?” “我……我又没被怎么着……”炽月脑袋往他肩窝处拱了拱,声音软软细细:“你是不是觉得杀了他之后就能一了百了?夜弦哥哥,你真能狠下心?如果他死了你还是忘不了他呢?” 夜弦哑然,沉默了片刻,笑道:“当初是谁恨不得把他千刀万剐?现下怎么心软了?” “我才懒得管他是死是活!”炽月冷哼一声,撒娇般地在夜弦身上蹭了蹭,低声道:“我是怕你会后悔。” 后悔……么?夜弦知道自己不是容易动情的人,这一生唯一一次意动情生,竟是在那蒙昧空白的三年,那么单纯地爱上那个人,那么痴迷地期待那个人,也是,全心全意地纵容着那个人。 若真能全然忘却就好了,全当成春梦一场,无论怎生狂乱,清醒后,依旧是那颗清明通透的心,不染杂尘。 回想那三年,只有被欺骗的惊愕愤怒,却无半分屈辱与羞恼,若只是情人,沈英持确实待他极好,一片挚情,只是,他们终究立场相悖——多年敌对,岂能在一朝化解? 沈英持啊沈英持,你若是三年前不做那一场瞒天过海偷梁换柱的戏,我怕是早已泅过黄泉彼岸,化成尘灰,省了你今日的杀身之祸,也省了我心乱如麻。 “夜弦哥哥……”炽月摇了摇他的手臂,问:“你怎么不说话?是不是我说错了什么?” 夜弦宠溺地捏捏他的脸蛋,道:“我的小炽月长大了,夜深了,回去睡吧,明日早朝我会与众臣商议后再作决定。” “我要睡这里。”炽月好像生怕他拒绝似地,飞快地脱靴上榻,几下钻进被子里,露出一张得意洋洋的小脸,朝他嘿嘿一笑,夜弦心头漾出几丝熨帖的暖意,换洗过后,兄弟两个同榻而眠,炽月暖暖的身体窝在他怀里,打了几个呵欠,很快睡去了,夜弦若有所思地凝视着他的睡脸,彻夜无眠。 翌日早朝,没人注意到年青的太子眼中隐隐的血丝与疲惫的神色,众臣七嘴八舌,力谏夜弦将沈英持枭首示众,以绝后患。 夜弦脸色鹰晦,漆黑的眼眸静如止水,看不出丝毫波动。 他们想必是认为事情已成定局了吧?所缺的不过是他一声令下,夜弦握紧的手绷起几道青筋,怎么就没人问问,太子的意愿如何? 底下的人你一言我一语,句句在理,像层层乌云压在他心上,只差些许便要电闪雷鸣,此时,一直保持沉默的丞相岳承凛缓步出列,道:“殿下,依臣之见,玳王朱锦纹与那朱锦恒是一母同胞,亲厚非常,与邻国的和谈,留他一人为质足矣,至于沈英持,杀之可定军心,然上天有好生之德,殿下又仁善宽厚,起了恻隐之心也是常理,不如废去他的武功,收为下奴,既给臣等一个交待,又能保全他的性命,如何?” 夜弦静静地听他说完,唇角绽开一个没有温度的笑,道:“不。” 他站起身来,缓步踱下铺着厚重虎纹织毯的台阶,分立两列的臣子都敛了声音,屏气凝神地看着夜弦从他们面前走过,行至大殿门口,夜弦回过身来,朗声道:“我宁愿杀了他,也不会那般折辱他。” “殿下!”岳承凛失声唤道,眼中满是忧虑,夜弦挥挥手示意他噤声,正要开口,服侍皇帝的总管太监跌跌撞撞地跑过来,卟嗵一声跪倒,颤声道:“殿……殿下,陛下他……快不行了……” “父皇?”夜弦神色丕变,满朝文武也惊慌起来,黎国太子皱着眉,丢下一句“此事容后再议”便匆匆赶往父皇寝殿。 章节目录 十、连城(下) 沉痼缠身的老皇帝终于没熬过那年冬天,夜弦与炽月不眠不休地在病榻前服侍,医术精湛的太医使出浑身的解数,终是无力回天,四日后,黎国皇帝驾崩。 国丧之后,紧接着便是新帝的登基大典,各国皆派了使者来贺,朱锦恒也送了一份大礼,和谈之意不言自明。 而沈英持的事,就这么有意无意地搁下了。 虎堰皇城内的笑语欢声被一扇牢门隔断,满室的空旷寂寞,狱卒只有在送饭时才出现,平时连探监的人都没有,闲极无聊的两个男人,竟然隔着牢栏玩起了互丢石子的游戏。 据他们从狱卒那里套出的消息,两国和谈正在进行,原先被占据的黎国城邑被悉数奉还,并保证在本朝以内不会再起兵戈,交换条件之一便是将玳王朱锦纹毫发无伤地送回去,所以岳丞相吩咐过了,为关照身娇肉贵的三王爷,他们从原先那座鹰潮的地牢里换到此地关押,虽然一样是犯人,牢房却干净温暖得多,饭食酒菜也精致了不少。 朱锦纹一听这些皆出自岳承凛的授意,脸色又是一片铁青,沈英持同情地看了他一眼,同是情场失意人,也没什么好安慰的。 “你说,他会怎么处置你?”掂着几粒石子,朱锦纹瞄准对面牢门的大锁丢了过去,听那叮当几声脆响,沈英持双手垫在脑后,躺在床上,漫不经心地道:“最坏的下场不过一死,你又不是不晓得他恨我入骨。” 朱锦纹愣了一下,一颗石头丢在他肩上,道:“亏得你先前待他那么好。” “那也偿还不了我骗他的罪孽。”沈英持神情平静,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道:“此地气候寒冷,怪不得黎国人天生心肠冷硬。” 朱锦纹一把石子全朝他脑袋招呼过去,沈英持轻巧地躲过,被踩了痛脚的三王爷哪里咽得下这口气,拎起墙角半块青砖,誓要将他砸个头破血流。 凶器还没脱手,听见狱卒轻促的脚步声一路靠近,掏出钥匙打开沈英持的牢锁,还把牢门推开,恭恭敬敬地站在一边,嘴闭得像被缝住似地,沈英持翻身坐起,戏谑道:“怎么,不怕我越狱潜逃?” 话音未落,他自己先愣住了,呆怔地看着缓缓走进的人—— “夜弦……” 他瘦了,漆黑如夜的眸子鹰霾密布,不见往日的熠熠神采,俊美的面容苍白憔悴,微抿的薄唇也失了血色,身形清减了不少,肩背却挺得笔直,脸上像罩着一层面具,庄重威严,冰冷淡漠。 沈英持无比心疼,恨不得立时将他拉进怀里好生安抚一番,伸出去的手扯动链铐,哗啦一声阻断他的念头,沈英持悻悻地收回手,且不说自己这带罪之身如何能靠近一国之君,单是两人的恩怨纠葛,足以在他们之间筑起一道高耸入云的墙障。 两个人就这么立在原地,大眼瞪小眼,狱卒悄悄退下,对面朱锦纹也翻身朝里,拉起棉被盖住头,摆明了非礼勿视。 暧昧的沉默在四周蔓延,呼吸声清晰可闻,心跳逐渐失控,猛烈地撞击着胸膛,三尺距离,寸寸都是煎熬,僵立了半晌,理智也紧绷到极致,随着对方眼中瞬间闪过的忧伤而全线崩溃,沈英持妥协地低叹一声,一把将他拽入怀里,像要嵌入身体似地紧密抱拥着,一低头,狠狠吻住那两片带着凉意的薄唇。 急切的吻带着几分粗暴,肆意索需,却压不下心头渐生渐长的绝望,这上天恩赐的无价之宝,终究还是一场水月镜花、只能在梦里重现么? 夜弦半仰着脸,任他予取予求,修长的睫毛轻轻颤抖着,犹豫片刻,双手轻轻环住他的肩背。 闭上眼睛,贴合的身体感觉到暖意融融的温度,眩晕中,已被带到床上,沈英持餍足地放开他的唇,碎吻落在脖颈上。 夜弦毫不反抗地靠在他怀里,神情恍惚,低声道:“我好累……” 触到衣带的手停了下来,沈英持捧起他的脸,眼中尽是怜惜,轻吻他的面颊,喃喃道:“夜弦……我的心肝……” 昔日的昵语让他浑身一颤,下意识地想推开对方,却被搂得更紧,沈英持抚着他瘦削的肩头,道:“什么都别想,好好睡一下吧,我陪着你,嗯?” 夜弦与他对视了片刻,低低地“嗯”了一声,脸颊贴上他的肩窝,意识完全放松,呼吸也渐渐平缓,沈英持轻拍着他的肩背,舒缓着对方僵直紧绷的肌肉。 “你……”夜弦欲言又止,沈英持猜到他的心思,手指轻抚他的嘴唇,道:“无论你做何种决定,我都不会怨你。” 夜弦神情黯然,垂下眼帘避开他的视线,沈英持拉起棉被盖住两个人,细心地替他掖好被角,道:“我只有一个要求,夜弦,如果要斩我首级,我要你亲自动手。” “你!”夜弦撑起身体,惊愕地瞪着他,沈英持给他一个温暖的笑容,道:“如若此生不能相守,能死在心爱的人手中,我了无遗憾。” 夜弦双唇微颤,说不出话来,眼中已有湿意,低声道:“你是何苦?” “我爱你。”沈英持再度将他拥入怀里,满足地叹息,道:“好了,睡吧,乖。” 温柔的声音带着安抚人心的热度,夜弦叹了口气,像曾经那样,乖顺地蜷在他怀里,闭上眼睛。 是累了,连日来国事繁忙,压得他连喘息的余地都不留,心也累,梦魇纠缠,几乎夜夜难以入眠,才会在这晚,如鬼使神差一般瞒着宫人们溜到此间,惶然地、懦弱地、不知羞耻地前来汲取曾有的温柔宠溺。 身心俱疲,他已无力再徘徊下去,索性斩断那缕不该有的情丝,留下一夜如情人般相依偎的甜蜜,供余生细细回味。 红烛燃尽了最后的光明,万般愁绪尽数泯灭在黑暗中,夜深了,不知何处传来的笛声忧伤婉转,仿佛悲泣。 天色欲晓,朦胧中,感觉到温热柔软的气息在他唇上短暂驻留,沈英持没有睁眼,怕惊散了分离前最后的旖旎温存。 浅促的吻来不及深入,远处传来的更鼓声已催人诀别,夜弦起身下床,整了整衣裳,凝视了沈英持片刻,推开牢门,头也不回地匆匆离去。 唇间留下一道冰冷咸涩的水痕,让他一颗心揪痛不已。 沉思前事,似梦里,泪暗滴。 待到他的脚步声消失在耳际,对面的朱锦纹一颗石子砸到沈英持胸口,道:“喂,他都走了你怎么还睡?” 沈英持无奈地叹了口气,睁开眼,道:“你怎么偏要扰人美梦?” “是白日梦吧?”朱锦纹神情有些诡异,像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似地,压低了嗓音,道:“我方才看到他哭了。” “你看错了。”沈英持瞪了他一眼,恶声恶气地道:“认识这么多年,我可没见他掉过一滴泪。” 朱锦纹被他凶得气短,摸了摸脑袋,脑中浮现出黎国新帝临走之前苍白脸庞上的隐隐泪痕,难道真是自己看错了? 沈英持懒得理他,拇指抚上嘴唇,那人离开时的泪水早已干涸,心里却仍是撕扯般地疼痛,怎会不知道他流泪?那个倔强骄傲的人,自始至终都揣在自己心里,他的喜怒哀乐,沈英持感同身受。 朱锦纹看看天色,轻声道:“年事梦中休,花空烟水流。燕辞归、客尚淹留。英持,你该怎么办才好?” “听天由命。”沈英持心不在焉地整理床铺,朱锦纹气得跳脚,怒道:“难道我天朝战无不胜的镇北大将军就这么窝窝囊囊地死在监牢里?!” 沈英持停下动作,叹道:“这一役,我败了。” 原本已做好了客死他乡的准备,谁料黎国年青的皇帝独排众议,将两位人质一并还给了前来和谈的天朝使者,面对惊疑交加的群臣,他只是轻描淡写地道了句:“谁要交待,来找朕。” 直到登上了回国的马车,沈英持还沉浸在错愕中,而直至启程,他都没有看到夜弦的影子。 宫墙之上,夜弦目送着一队车辇消失在视野尽头,清俊的面容平静安详,冬日里淡薄的阳光洒在他脸上,淡去了眉宇间深凝的愁绪,心知这一生,怕是难有机会再见了。 “为何不去送送他?”身后传来岳承凛的声音,夜弦转过身,淡然道:“送过了,你呢?” 岳承凛摸摸肿起一座五指山的半边面颊,眼底尽是懊恼之色,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总是板着严肃脸孔的冷酷男子此刻满脸五味杂陈的表情,夜弦摇头一笑,道:“琐事已了,下去吧,还没给太后请安呢。” 夜弦很快展现出他强硬狠厉的一面,重整吏法、严格考功、减免赋税,革除了一批庸碌无能的臣子,又把几位倚仗资历不服新帝的元老重臣降职,重惩了妄图谋反的王叔,朝野上下,没有人再敢小看这位年青的皇帝。 皇太后看在眼里,悬着的一颗心终于放回原位,看着夜弦时,眼神慈爱而欣慰,只有一样,让她总是放不下心。 夜弦从来不近女色,继位数月以来,没有纳一个妃子,也从未临幸过哪个宫女,太后怎能不急?于是亲自挑选了十几位美貌的贵族少女,送进后宫服侍皇帝,然而都被夜弦不冷不热地拒绝了,太后更是疑惑,又挑了几个柔顺娇美的少年,谁知夜弦连看都不看一眼就挥手遣散了他们,让太后生出一个可怕的想法,顿时如滚油浇心,坐卧不安,又怕挑明了会伤皇儿的心,于是趁某日晚膳,她小心翼翼地试探了夜弦一回,结果夜弦当场呛了一口酒,脸上红一阵白一阵,顺过气来之后脸色带了几分难为情,道:“母后多虑了,儿臣并无隐疾。” 太后松了一口气,忧虑不减反增:既无隐疾,为何将那软玉温香拒于门外? 舍不得再惊扰皇儿,太后叫来丞相岳承凛,悄悄问他:“皇帝在中原那三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岳承凛哪敢据实以告?支吾了半晌,实在推托不过去了,才含含糊糊地编了一套“夜弦有了心上人以至于对肉欲之欢失去兴趣”这类的鬼话,半真半假,蒙混过关。 原来她的皇儿竟是个痴情种子,太后半喜半忧,猜来猜去,猜到瑞雪身上。 他们青梅竹马,素来亲密无间,又有婚约,夜弦的心上人,十有八九就是她。 傻孩子,为何不跟她这当娘的说呢?太后连忙召瑞雪入宫,想玉成好事,谁料那丫头却说事不谐矣,回去求老父上了一本要求退婚,更让人惊诧的是夜弦竟然准了——这成什么体统!?一国之君难道想孤独终老、皇嗣断绝么? “儿臣自有分寸。”面对太后的诘责,夜弦低眉垂首,恭谨地答了一句,让她又急又气又无可奈何,追问:“你被哪个狐媚子勾了魂,连瑞雪这样的美人都不要?” 夜弦笑而不答,漆黑如墨的眼瞳浮上淡淡的忧伤,再一次软化了母亲的心。 “罢了,你还年青,有些事情看不透也是人之常情。”太后叹了口气,“你和瑞雪毕竟一起长大,纵是没了婚约,多亲近亲近也是好的。” 她还抱着几分希望,想让他们往来之间,旧情复燃。 “可惜大哥是个死心眼,母后怕是要失算了。”炽月剥开一颗秋橙,掰了一瓣送到夜弦唇边,道:“情爱究竟是个什么东西,能把人搞得这么颠三倒四?” 夜弦敲敲他的额头,道:“等你长大些,就明白了。” 炽月枕在他大腿上,转过头看旁边弹琴的人,问:“那你呢,瑞雪姐姐?” 瑞雪挑了几下琴弦,道:“覆水难收,只能说造化弄人、天意如此吧。” 夜弦沉默了片刻,道:“是我对不住你,瑞雪。” 如果不曾遇上沈英持,不曾尝过那种刻入骨髓的痴迷与痛楚,那么他会迎娶瑞雪,疼她宠她,一辈子好好照顾她。 即使那只是源于十几年青梅竹马积累起来的亲昵与宠溺,无关男女之情。 “陛下不必自责。”瑞雪柔声道,“瑞雪对陛下的敬慕之心不减分毫,只是,女人终究想嫁一个全心全意待自己的有情郎,陛下的心是别人的,瑞雪已不再奢想。” 夜弦神情有些不自在,苦笑道:“连你也这么生分,我可是把你当成亲妹子的。” 瑞雪抬头对上他的目光,读出其中混杂着几分苦涩伤感几分无奈黯然,她叹了口气,对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当成兄长一般思慕敬爱? 都是那个该千刀万剐的男人拐骗了她的陛下,待到夜弦回到他们身边,已是情根深重,什么都来不及了。 事已至此,难再强求,她也看开了,纤手划过琴弦,绽开一个明媚娇憨的笑容,道:“夜弦哥哥,再听我弹琴可好?” 又到了冬天,一场雪过后,月色更加明亮皎洁,夜弦批完折子,回到寝殿仍是无心睡眠,挥退了宫女,独坐窗边,对着棋盘消磨起来。 不觉已是深夜,万籁俱寂,突然有什么东西敲在窗棂上,发出“啪”地一声轻响,夜弦被扰乱了思绪,放下棋子,侧耳静听,片刻之后,又是一声轻响。 是谁有这么大胆子敢敲一国之君的窗子,大内侍卫都是摆设么? 夜弦起身推开窗,寒气扑面而来,横空飞来一粒小雪球正好砸在他胸前,定睛一看,几步开外,站着一个高大俊朗的男人,脸上犹带着温柔的笑意,道:“我被贬到挨着黎国边界的启州做官,今夜冒昧前来探访故人,有惊扰之处,还请原谅则个。” 说着,他一腾身掠入寝殿,将目瞪口呆的夜弦拥入怀里,附耳问道:“想我了么,我的夜弦?”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