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宫》 章节目录 第一章 万众齐集,鼓乐长鸣,十里长街,百姓夹道欢呼,皇家娶媳、宰相嫁女,似乎理当如此普天同庆吧。可谁又知道凤辇中一身大红喜袍凤冠霞帔红巾盖头的少女在想些什么呢? 披着一件月白晨缕,云长歌临窗而立,看窗外繁花似锦,不禁又陷入了大婚当日的回忆。 转眼间,五年已经过去,当年的太子叶未央已经在三年前登基为皇,虽然只有二十五岁,却是一个政绩彪炳的好皇帝,而自己,也从当日对进宫虽百般抗拒却仍对少年太子存有少许期待的花季少女成长为今日波澜不惊心境如一潭死水的当朝皇后。人人只道后宫粉黛三千,佳丽众多,必然是春色无限,雨露均沾,却不知当今天子情有独钟、专宠一人,一般的选侍妃嫔少获圣宠也就罢了,就连她这堂堂皇后的/book/4573/ 中宫殿,皇上也已经有三年不曾踏足了。 或者该说,自三年前先皇驾崩,新皇登基,自己正式问鼎/book/4573/ 中宫之日起,皇上就不再曾来过吧。也对,先皇既已不在,也就没有什么人可以制约他了,还做那些表面功夫做什么呢?他没毁诺让钦正殿那位坐上后位,已经算是厚道了吧。 这段婚姻,在心有所属的情况下,自是非他所愿,可是,她又愿意吗?谁不知道,一入宫门深似海,因为历来都有宫女不可死在宫里的规矩,所以她们尚可期待年纪老迈时,获准出宫,但她一旦成为太子妃却是永无出宫之日,死也要葬在皇陵里,守着龙脉的。 她原本一直都想在侍奉爷爷百年之后,摆脱官宦之家的一切束缚,游遍天下名川,赏尽人间奇景,一偿自己多年的夙愿。不再是三朝元老、手握兵权的老丞相云溪若唯一的孙女,也不再是知书识理堪为天下女子典范的名门淑媛,她只是自己,只是一个少年时即发下宏愿要“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的小女子而已。 虽然明知在这个时代,一个女子有这样的想法很是不切实际,但总归,一旦爷爷殡天,自己便无需再为任何人而活,大不了隐姓埋名,易钗而行就是了。可是,这一道赐婚的圣旨,却毁了她多年的理想。 曾经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三天三夜,不吃,也不喝,而爷爷,就在门外守了三天三夜,除了上朝,一直守在外面,同样的不吃不喝,一句话也不说,他知道长歌一定想得通,从小到大,她从没有让他操过心呢。三天后,当她走出来时,爷爷已经憔悴了许多,但他望着孙女的眼神却充满激赏。 “收拾收拾,准备十日后大婚吧。”爷爷,只说了这一句话,可是她却什么都懂得, 晚星已经哭成泪人儿,这丫头,从小跟自己一起长大,本以为可以一辈子守在一起,这一进宫,怕是无望了吧。 大婚当日,爷爷说:“太子乃是人中之龙,未尝不是好夫婿的人选。”是啊,坊间都这样传说着,当今太子年轻有为,仪表堂堂,文韬武略,在一众皇子中无疑是最为出类拔萃的一个,撇开皇族的身份不谈,对众家怀春女儿来说,也的确是好夫婿的人选。可是,爷爷那紧锁的眉头又为的是什么? 现在,她明白了,五年的冷待,再不明白就是痴儿了。何况,洞房花烛夜,他已经说得很明白。 “你做你的太子妃,享受你的荣华富贵,但不要试图管到我头上!一个月后,雅儿进宫,你善待她,我们还可相安无事,否则……” 面前二十岁的男子分明英挺俊美,表情却鹰恻恻的,这就是当朝太子了吗?雅儿又是谁呢?这个男子真的可以托付终身吗?这里是皇宫啊,她甚至不能有一个普通女子对夫君的那种期盼呢!面对如此一张绝美的容颜,他也可以像一座冰山,这个男子的心怕是遗落在别处了,对她,只有燃烧的怒气而已吧。 没有温情,没有怜惜,那一夜,她从十五岁的少女蜕变成为女人,龙凤喜烛一滴一滴流着属于她的血泪。 章节目录 第二章 一个月后,她终于知道了雅儿是谁,也自此磨掉了对未来的最后一点期待。 楚津雅,当朝国舅爷的掌上明珠,皇后的嫡亲侄女,太子青梅竹马的表妹,同时也是他的心上人,他从小守到大的宝,众人认定的准太子妃,谁知道却被她云长歌捷足先登了,这大概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吧。 谁让国舅爷大权独揽、权倾朝野,已经危及皇权了呢?为了制约国舅的势力,皇上是断断不会让他的女儿登上后位的,可是,放眼天下,又有谁家的女儿可与楚津雅一争长短而不惧国舅的势力呢?当时的太后,今日的太皇太后想到了老丞相的孙女,素有才名的她,论家世、人品,一样不输,于是她的命运就这样被决定了。 现在想想心里仍然凉凉的,别人眼里莫大的荣宠,对自己和爷爷来说,却只不过论为皇室的政治筹码。虽然爷爷从来不许长歌有这种想法,宁愿将其视为皇室的信任和重托,但五年的岁月,再清冷的性子,因为远离了梦想,总也有些落寞,她很难不这么想啊。然而,是命吧,甚至整个云家,都是注定了要为皇室牺牲的。 谁让四十年前,正值盛年尚在太子位的太宗皇帝曾经单枪匹马闯入敌营盗取解药,救了身中剧毒的云氏满门呢。于是,为了报恩,云家三子,陆续捐躯,大伯二伯不满二十岁未及成家便战死沙场,爹爹为保护微服出行的齐王身中数箭,不治而亡,已经怀孕三个月的娘亲,每日以泪洗面,终在生下她不久后郁郁而终。曾经人丁兴旺繁华鼎盛的宰相府,到了她这一代,已经一个男丁也没有了。 爷爷说,为报圣恩,不遗憾,何况,云家还有一个长歌。可如今,云歌也已卷进这一团泥淖中,再也脱身不得了。云家,亦在有心人的动作下,逐渐的没落。 一切似乎是从三年前先皇驾崩开始的。先皇遗诏,命太子未央登基,云氏长歌为后,所生小皇子离潇入住东宫,皆终生不得改立。所以,她保住后位,她的儿子成为当朝太子,但她的爷爷,虽一生中直,却仍被罗织的罪名逼下丞相之位,云家满门获罪,贬为庶民。明明是个好皇帝的,却为何不问青红皂白就毁了云家?她知道,这是国舅爷就是现任国丈和新皇的报复,他在宣告,从此以后,他是天子,没有人能够成为他的束缚。可是,知道了这一点又能如何呢?还不是一样无能为力? 爷爷着人带来口讯,云氏一门从不恋栈权位,被贬为庶民,正好可以远离朝堂,过平凡人的日子。 新皇说,念爷爷三朝元老,且年纪老迈,故法外开恩,准他留在京城,无须发配。可是,皇族与庶民,那是天与地的差别啊,她怕是史上唯一一个自己稳坐后位家人却是带罪之身的皇后吧?离潇已经五岁,很懂事了,她却三年没有见过爷爷,他老人家已经年逾七旬,身体,可还安好吗? 章节目录 第三章 “小姐!又在这里吹风,小心着凉啊。”五年前,唯一值得欣慰的,就是晚星获准陪她入宫,要不然,身边真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了。可是…… “晚星,你,二十一岁了吧?”寻常人家的女儿这个年纪早已儿女成群,为了陪伴自己,她却……“是我误了你啊!” “小姐,您又自责了!”晚星一边关窗,一边说,“当初是晚星自请进宫的,晚星四岁就跟在小姐身边,不是小姐离不开我,倒是晚星离开小姐不知道该怎么过活啊,能够守着小姐和太子殿下,晚星再也没有遗憾了。”小姐待自己如姐妹,甚至,畅游天下的理想里也有着她一份呢!可是,进宫前俞云家的小姐是府里最灿烂的一缕阳光,如今的皇后娘娘,却连笑得也少了,这宫门,真的是一道符吗?将所有的快乐隔绝在外。 “好了,不提这个,爷爷那边一切可好?” “小姐,老爷那里……” “怎样?爷爷出事了?”长歌急得抓住晚星的手。 “我托神武门的侍卫打听过,他说,老爷身体还算健朗,安伯将他照顾的很好,可是……” “可是怎样?” “老爷现在住的地方,说是赐给国舅爷了,限整条街的人三日之内搬走呢!今天,已经是第三天了。”唉!说给小姐知道了又能如何呢? “国舅爷,珍妃的哥哥楚博雅?” “是啊。听说才在南疆立了战功,所以,皇上破格将京城一隅划作他的封地。”说是立了战功,说到底,还是皇上宠爱珍妃吧,青梅竹马的感情难道真的不一样?珍妃虽未能封后,却已经专宠五年,真真正正的集三千宠爱在一身,甚至连皇后娘娘也已不放在眼里了。 “晚星,可有齐王的消息?”长歌沉思了半晌后问道。 “说是十五回京,那就是今儿个了。照例,如果回来,齐王殿下该来给太皇太后娘娘请安的。待人散了,小姐也该过去了。”这些年来,小姐一直都是等人都散去,才到慈清宫陪太皇太后娘娘说会儿话。 “晚星,今天我们不等,现在就过去!”待人散了,可能就见不到齐王殿下了。在这深宫之中,除了太皇太后,也就只有这位齐王殿下感念爹爹当年舍命救了老王爷,而一直对她和云家照顾有加呢。 原来,现在的这位齐王殿下叶未封,正是当年被云家三子所救的齐王的独子,老王爷过世后,世袭了王位,虽然只有二十四岁,比当今皇上还小了一岁,却被视为本朝最出色的男子之一,不只太皇太后对这皇孙宠爱有加,就是当今皇上,待这位堂弟也比一众亲兄弟要亲上许多。名义上二人有君臣之份,实际上他却是皇上的心腹兼良朋知己,有着仅次于皇上的权利,半年前获赐尚方宝剑代天巡绶,如今恰是回宫的时候了。 章节目录 第四章 慈清宫偏殿。 太皇太后正斜靠在凤塌上,百无聊赖的抚弄着身边的宝贝重孙、太子离潇的头发,太后楚氏和自己的内侄女珍妃坐在下首状似拘谨。也是,太皇太后一向不喜她楚家,对她姑侄二人总是冷冷淡淡的,每日例行的请安已被太皇太后简至初一十五,但每月的这两日,慈清宫里,她二人仍旧如坐针毡。 “皇后娘娘到!”宫门口传来执事太监的声音,离潇听了一下子从太皇太后的怀里翻下,直奔殿外跑去,一下子冲进云长歌的怀里。长歌一把将其揽住,蹲下身子,对上儿子清澈灵动的眼睛:“潇儿,怎可如此莽撞?摔了可如何是好?” “母后,儿臣想您呢!”说着,撒娇似的在母亲怀里磨蹭。在宫里,皇子们一旦满月便要离开母妃,由专人单独教养的,即便是太子也不能例外。所以,她母子二人,实在聚少离多,好在潇儿懂事,对她这母亲也格外的亲厚,真是血浓于水吧。 “潇儿,你乃是未来的天子,行事怎可如此没规没距!”一旁的太后一看到很少在这种场合出现的云长歌,脸色立即沉了下来。 “他还不过是个孩子,不要拿什么天下大事压他,哀家看来,潇儿做的就很好,将来一定是个好皇帝,再也没人能比哀家的潇儿做得更好了。”太皇太后一看到长歌本来眉开眼笑,但听得太后训斥离潇,立即不悦起来。 “是!臣媳知错!”太后憋了一肚子气,却只能握紧了珍妃的手不敢发作。 “长歌给太皇太后、太后请安!” “免了,快起来,坐到哀家这儿来。” 长歌抬头看了看太皇太后,又看了看旁边面沉如水的太后,迟疑着。 “那就起吧。”有太皇太后在,她就算再怎么不喜这儿媳,却也不敢过分刁难。 “谢太皇太后、太后。”长歌依言牵了离潇的手,坐在太皇太后旁边。 此时的珍妃,眼睛一直没有离开过长歌,心中早似打翻了调味罐,百味杂陈。世人只知她独宠专房,虏获圣上龙心,却不知她也有她的苦楚。 想她自幼就对太子表哥倾心不已,有皇后姑姑撑腰才可以经常留在宫里陪在表哥身边,好不容易等到表哥也习惯了她的陪伴对她用了心,满以为15岁及笄之后,就嫁给表哥做新娘子,谁知半路却杀出了一个云长歌,抢了她的位子不说,更收服了她再怎么努力也不见丝毫成果的先皇和太皇太后的心。虽然表哥对这女子没有半分感情,虽然自己爱的是表哥而不是皇后之位,但总归,有了另一个女人介入到他们之中,纵然早有跟众多女人分享一个男人的心理准备,但是,面对这个赢了自己成为正妃,样样比自己有过之无不及不说,还为表哥生了一个儿子的女人,心里总是很不舒服。反倒自己,虽然与表哥夜夜同宿,进宫五年却仍旧一无所出。 没错,皇帝哥哥是说过不要孩子来分薄了对彼此的感情,但是,那是安慰吧?虽然他为怕自己多心而很少接近太子离潇,可是,每次提到这个孩子,那眼神里的疼爱和骄傲是骗不了她的。 孩子啊孩子,为什么你就是不肯早点儿投到为娘的肚子里来呢?轻轻抚着小腹,她不禁又叹起气来。 “珍妃,见了皇后还不行礼?你仗着皇上宠爱,竟连皇后也不放在眼里吗?”太皇太后看珍妃脸上鹰晴不定,却不曾给皇后见礼,不禁出言训斥。楚家的闺女一个一个只会耍狐媚手段蛊惑圣心,好在先皇临终前觉悟,否则叶氏百年基业怕要毁在楚家手里了。只是,这孙儿却还没有认清,放着长歌这么好的皇后不爱,反倒独宠楚家的丫头! “臣妾不敢!臣妾惶恐!臣妾……”珍妃吓得赶紧跪倒在地。 “哼!” “臣妾见过皇后娘娘!”珍妃连忙又转向云长歌。 长歌正想命人将其扶起,却听得外面传来太监的声音“皇上驾到!齐王殿下到!” 正一愣神间,皇上已经进到大殿,一看到珍妃跪在长歌面前,先是一失神,随即脸色一沉,“雅儿犯何大错,皇后竟让她行如此大礼?” 长歌一愣,正思索该如何作答,一旁太皇太后见状,不禁出声替长歌辩驳“皇上,是哀家让她跪的,见了皇后居然恃宠不肯见礼,还不该罚?” “是!太皇太后教训的是!是孙儿误会了。” “罢了!” “孙儿给太皇太后、母后请安!” “免了吧!” “皇儿免礼!” “臣妾见过皇上!”云长歌躬身一福。 “哼!算了!”斜睨了她一眼,皇上踱到一旁落座,云长歌也坐回原位,这厢珍妃也早已被人扶起。 叶未央见离潇一直窝在长歌怀里,对着齐王笑,却不曾过来给自己见礼,也不计较,但不免有些辛酸。五年来,为免雅儿多心和自己吵闹,他对这孩子一直不曾表露太多关心,甚至可以说没有尽到为人父的责任。虽然生在皇家,本就不会有寻常百姓家那般温暖的人伦亲情,但是,因为生下潇儿的,不是自己所要的那个女人,对他的关心也实在更少。不知不觉间,他已五岁,什么都懂了,和自己的关系却也差得可以。看到一直望向自己的雅儿,未央赶紧将投注在离潇身上的目光收回。 众人此时皆将注意力集中到跟皇上一起进殿的齐王身上。 齐王叶未封已经盯了长歌许久,二人目光相对,未封赶紧收回,分别给太皇太后、太后、等人见礼之后,坐在末座,和太皇太后从这次出巡谈起。 其间所遇民间趣事,竟是太皇太后闻所未闻的,其余诸人也听得入神,这对一直搂着离潇的云长歌来说,却是另一种折磨。齐王所述,正是自己少女时的梦想,如果没有当年的赐婚,想必,这些东西,自己也可亲眼目睹,而不必听人转述吧。想着想着,不禁更加黯然,忆起此行的目的,云歌忙起身告辞,别具深意的望了齐王一眼在得到他会意的回应后了翩翩离开了慈清宫。 章节目录 第五章 “什么?你要出宫?”叶未封惊喊出声。长歌虽然只有二十岁,但这五年来的宫廷生活让她看来竟如槁木死灰,每每见她落寞的神情总是令他心疼不已,今日她竟提出这等要求,实在大出他的意料。 “是!求齐王殿下帮这个忙!” “其实,你大可不必,老丞相那边尽可交给我就好。”虽然,有这样的改变,正是他所乐见的,但,悖逆宫规,非同小可,长歌真的想清楚了吗?他不要她日后后悔。 “殿下,帮帮我!三年了!我们祖孙已经三年不曾见面,试问爷爷还有几个三年呢?此次,国舅逼迁,似非偶然,我一定要见见他老人家才能安心!” “可是……” “求求你了!殿下” “一旦事情败露,你可知……”望着长歌乞求的眼神,未封知道,自己永远不可能拒绝得了她,但是,可能的后果,他一定要她知道。 “我知道!我有足够的心理准备!”长歌坚定的语气昭示了她出宫的决心。 “那好!不过,我有一个要求。” “殿下请讲!” “不要再称我殿下!” “啊?” “长歌,我们相识也有五年,你看我在人后可曾唤过你皇后娘娘?在我心里,你就是长歌,我叶未封的知己,我想听你唤我的名字,而不是似乎隔着千山万水的一声‘齐王殿下’!” “我……”望着齐王似乎有些异样的眼神,长歌不禁有些瑟缩起来,哪里,不一样了吗? “试试看,不难的。”叶未封轻轻地说。 “未封,未封。”一咬牙,长歌终于叫出口,其实真的不难,不是吗?不过就是一个称呼,她以前可不会像现在这样婆婆妈妈的,她只要做回自己就好了。 叶未封笑了,五年了,如今,他们,可算是跨出了第一步? “准备一下吧,你总不能就这样出宫。” “嗯!晚星,去找一套小太监的常服来。” “小姐,一套怎够?还有晚星呢!” “你不能去!”长歌和未封二人同时出声制止。 “为什么?小姐一个人出宫,晚星怎能放心?”以前,小姐溜出去玩,都有她陪着呢! 与齐王对视一眼,长歌轻轻安抚晚星,“虽然这/book/4573/ 中宫少有人来,但,万一呢?你我二人同时不在,岂不引人怀疑?你留在宫中,有事还可有个照应啊。” “小姐,是晚星任性了,我这就去小陆子那儿拿衣服。” “嗯,小心说话。” “知道。”晚星一边应着,一边走出正殿。 长歌与未封二人也开始计议出宫事宜。不一会儿,晚星已经拿了衣服回来,进内殿服侍长歌换好后,未封不禁赞叹“好一个美少年!” “什么美少年?是小太监好不好!”长歌嗔道。 “呵呵,”未封不禁又笑了起来,但突然又想到一事,“可是,出宫之后,你总不能还穿着这套衣服去见老丞相吧,这,也太招摇了。” “殿下,嘻嘻,这个简单!我家小姐进宫前也经常女扮男装溜出去游玩,那些衣服我还都收着呢。” “那就太好了!你家小姐还真多亏有你守着!” 长歌闻罢不仅含笑点头。 反倒晚星有些腼腆起来,“殿下过奖!晚星这就去找!” 章节目录 第六章 坐在齐王府舒适宽敞的马车里,呼吸着阔别五年的宫外的空气,长歌的心情似乎也豁然开朗了。以奉太皇太后懿旨随齐王殿下到齐王府去取献给太后的礼物之名义,轻松过了宫门侍卫那关,她被叶未封顺利带出宫廷。 “长歌,见了老丞相,克制一下你的感情,那里人多嘴杂,免得走漏风声。” “我知道。今天是限期的第三天,楚家一定会派人过去吧?” “应该会的,如若有事,你万万不可出头,那楚博雅是认得你的,一切有我。” “嗯!”说话之间,马车已经来到云老丞相获罪之后所住的正德大街。街上依旧人来人往,热闹非凡,叫卖的商贩喊得正欢,丝毫也看不出要搬迁的迹象。 长歌诧异的与齐王对视一眼,他则回以同样不解的摇头。 四驾的豪华马车停在大杂院门口时,院中并没有人前来围观,或者这些人早已习惯?三朝元老,门生遍天下,又是当今皇后的嫡亲祖父,即便被贬为庶民,偶尔来个把辆豪华马车也是正常的吧? 下得马车,长歌四下打量破败不堪的房子,心里未免就有些酸楚。想她云家,虽非奢华门第,但好歹也是钟鼎之家,爷爷以三朝云老、宰相之尊,如今竟落得到此赁屋而居,朝不保夕,而自己,纵再不得宠、再无实权,可也算是山珍海味、锦衣玉食,从这一点上来说,皇上倒也不算亏待了她,如果她甘于物欲享受,那此种境况倒也不失为一种安逸的生活吧。可惜,她偏偏不是寻常女子。话又说回来,偌大一座宫城,如果真要在吃穿用度上刻薄皇后、哪怕再不得宠,传了出去,怕也是要沦为笑柄的吧。想到这里,对叶未央的不忿难免就又添了几分。 宽敞空旷的院子里,如今正挤满了人,原来,不是对豪华马车见怪不怪,而是所有住在大杂院里的男男女女都被召集到了这里。最接近门口的,是一些家丁打扮的壮年男子,为首的一个人长得虽然还算周正,看起来却难免又有几分猥琐。齐王拉了长歌悄悄从这帮人身旁的边廊绕到对面百姓群中,静观事态的发展。而长歌的一双眼睛则死死盯住站在人群最前面由老管家安伯搀扶着的祖父云溪若。三年不见,他虽未见老,却清瘦了许多,想必生活必然是极艰难的吧,她虽时常托人捎些朱玉首饰,但在到达爷爷手中之前的每道关每道卡,谁知被盘剥了多少呢? 这边,长歌犹自为祖父的憔悴自责着,而另一边,齐王却将注意力完全放在对面气势汹汹的家丁身上。只见为首的一个双手叉腰,飞扬跋扈的道:“三日期限已到,别怪国舅爷不讲情面,给我将这些人都轰了出去!” 百姓群中立即唏嘘起来,有胆大的壮壮胆子开声道:“这整条街都是国舅爷的封地,为何独独我们要搬?” “嘿嘿,问得好!小子!今天小爷就告诉你,没错,整条街都不用搬!一切照常,独独这个院子要搬!要怪,你们也别怪国舅爷,就怪你们面前的这位云老丞相吧!噢,不对!该是前丞相才对,谁让他住在这里呢!” 人群立即安静下来,大家都看向云老丞相,人人都知道他老人家是个为国为民的好官,为官四十余年,历经三朝,不妄,亦不贪,可谓两袖清风,当年被罢时,谁人不为其喊冤?可是,事情明摆着,当初他答应送孙女入宫时就已经注定与楚家结下了梁子。今天,看来实在就是报复的手段之一,而他们这些人,不过是些无辜受累的人,但是,这个时候,让大家抛下云老丞相不管,他们是无论如何也做不到的。 “国舅爷何苦如此赶尽杀绝?”有人始不满的嘟囔。 “谁在说话?给爷我站出来!”为首之人叫嚣着要惩处对国舅爷不敬的庶民。 云溪若又怎会让这些无辜的善良百姓为自己所累?拍掉老管家云安阻止他出头的手臂,向前一步站到那人面前,沉声说道:“这位小哥儿,烦请转告国舅,老夫即日搬走,还望他大人有大量,不要为难这些街坊的好。” “嘿嘿,老相爷,这可不是你说了就算的,还是收拾收拾和这些贱民赶紧滚出这里吧!” “与国舅一家有隙的,是我云溪若一人,与这些百姓何干!”老丞相饶是已见惯了官场丑恶、人心之险,却仍不免气结。 “哼!当年你若不送孙女入宫,也不会有今日之祸!得罪我家主子,这种结果你早该预见的啊!” “尔等鼠辈,竟敢非议当今皇后,你就不怕……” “你还真别拿皇后来压我,你当她是个宝,可当今圣上心里的宝,却是我楚某的主子!”说罢,一干人等竟旁若无人的狂笑起来。 章节目录 第七章 “大胆奴才!”只听得一声喝斥的楚德旺还来不及看清究竟是何人出声,便眼前一花,被人左右各赏了结结实实的两耳光。好半晌,他才站稳身形,抚着火辣辣的双颊,火大的打量突然出现在眼前的一身淡定从容贵气逼人的绝美少年。 出手的人,正是再也按捺不住的云长歌! 齐王已经傻了,他与长歌相识相知五载,竟不知她居然身负武功,而适才她身形之快,竟连他这久历江湖的老手也来不及反应,可见武功之高,已经远远超乎他的想象。 “你、你是何人?竟敢……”楚德旺既羞且怒的指着长歌。 “小爷今天是替你家主子教训教训你!公然侮辱当今国母,这罪名,恐怕国舅爷也背不起!你须知道,天下始终还是叶家的天下,不是姓楚的!” “你!”楚德旺观这少年的气势,知他必来头不小,自己未必惹得起,但又实在不想在众多手下和摆明了看热闹的一干百姓面前丢脸,只有硬着头皮死撑,他回过头朝着愣愣的众家丁大嚷,“还愣着干什么!给我教训教训他!” “是!”呼啦啦,二三十人,立时将长歌围了个水泄不通。 大杂院里的众百姓不禁都为这不知何时出现的俊美少年捏了把冷汗,而老丞相云溪若望着人群中宛若神仙妃子的窈窕身影,早已看得痴了。这孩子,竟如此冒然出宫了吗? 长歌知今日一战在所难免,将衣襟拂了拂掖在腰间,心中已打定主意无论如何不能连累私自带自己出宫的齐王。 人群中的叶未封观此形势,知自己再不出面势必酿成大祸,才要露面,却听得门口传来一声长长的马嘶,众人皆将目光转向声音来处,只见一匹齐俊的白马上下来一位身着月白常服的青年男子,狭长的眼睛,硬挺的身形,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在众人的注视下走到长歌面前,微一躬身、抱拳“在下管教不力,以致下属张狂失言,险些坏了楚家清誉,适才小兄弟出手教训的是,在下这里先行谢过了。”抬头时,却为眼前绝色的姿容闪了神。世间竟有如此姿容的男子! “你是……”长歌已经看出此人正是楚津雅的哥哥,当今国舅、御赐平南将军的楚博雅,她曾在四年前的宫廷御宴中见过他一次,时间除了让他更加成熟威严,并没有带给他更多改变,是以,她还认得他。只是,他似乎没有认出她呢。这样也好,也省得不必要的麻烦。 “在下楚博雅。”博雅对长歌再施一礼后,回头向楚德旺叱道:“大胆奴才,还不给我退下!回去再跟你算账!” 楚德旺早已面色如土,心知自己自作主张封地逼迁,以国舅爷手段之厉,自己必不好过,还是赶紧回府找国丈给自己撑腰去吧。 看着楚德旺带着一众家丁灰溜溜离去,庭院内诸人都将目光调回到逼迁的祸首国舅楚博雅身上。 章节目录 第八章 楚博雅向人群中一扫,才要开口说话,突然将目光定在一人身上,众人随他视线望去,这才注意到不知何时人群最后边居然还站了一卓然男子,他与那俊美少年何时来的,大家竟都没发觉。 齐王知自己此时再不现身肯定是不行了,只得上前几步,先向老丞相躬身一礼后,转向国舅一抱拳,“国舅爷别来无恙啊。” “齐王殿下何时回京?楚某理当投帖拜会才是。” “小王日前返京,倒劳国舅爷费心了。” “怎么殿下一回京就来拜会老丞相吗?” “国舅爷呢?可是来视察封地?” 云长歌看他们唇枪舌战,知二人早就有隙,但心知自己回宫亦不能耽搁,此时尚未能与爷爷说上话,不由得上前扯了扯齐王的衣袖,齐王一时会意,知自己纵对楚博雅再不满意,此时也绝对不是斗气的时候。才要开口,却见他正自痴痴望着长歌出神,心下一惊,方才形势,他分明没有认出长歌,此时莫非…… “殿下,敢问这位小哥是?”世间怎会有如此少年?观那言行举止,虽然英气逼人,但若是换上女装,却无疑就是一位世间难觅的绝代佳人,难不成……楚博雅心下嘀咕之余,不由又多望了长歌几眼。 “这是小王的义弟,一向四处游历,近日途经京城,遂与小王小聚。” “不知阁下该如何称呼?”博雅看向长歌。 长歌与未封对视一眼,知他一时还未识破自己身份,于是抱拳道:“在下复姓东方,草字凌越。”这是自己进宫前出游时所用的名字,取的是娘亲的姓氏,五年后再用此名,真是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阁下就是曾经在杭州赏花阁以一曲‘悲秋’令燕子邬十三寨寨主俯首认输却于五年前突然销声匿迹的‘惜花十三少’东方凌越?”楚博雅惊声问道。 叶未封也已痴了,想长歌用什么名字不好,干嘛非要……不对!五年前销声匿迹?长歌进宫不也正是在五年前吗?难道……她究竟还要给自己多少意外? “‘惜花十三少?’”长歌不禁诧异,自己什么时候多了这样一个雅号?“在下的确是东方凌越没错,赏花阁数年前也曾到过,但是……” “早闻东方少侠擅长将武功融入音律,一杆玉箫更是吹奏的出神入化,想不到楚某今日居然有幸得见真颜。” “国舅爷过奖,凌越好音,只是聊以怡情而已,实在不知何来此说。”想自己当日游历杭州,本是倾慕赏花阁花魁柳还月的琴艺,故而易钗拜访,不想正撞上燕子邬十三寨的寨主为总寨盟主何清辉抢亲,她不得已才出手以一曲‘悲秋’救了柳还月,事后更撮合了何清辉与柳还月的一段美好姻缘。返京后不久,她即奉旨入宫,五年来栖身寂寂宫廷,曾经的惬意旖旎已成前尘往事,以为半点痕迹也无了,谁料今日竟还有人记得,更不知何时多了“惜花十三少”这样的雅号。若世人知晓当今皇后竟曾涉足杭州最有名的妓院,怕不要天下大乱了。 “少侠太谦了。待楚某了结此间事宜,不知可有幸邀少侠过府一叙?” “承蒙国舅爷看得起,日后凌越自当登门拜访。”先应了他再说,以后世间将不再有东方凌越这个人,他纵要她兑现承诺,也无处寻人了。 楚博雅颔首,转而向云溪若施礼道:“老丞相,家奴专横,假我之名,强逼诸位搬迁,实在是楚某管教不力,回去后自当好好教训,适才多有得罪之处,还请老丞相给楚某个面子,多多包涵。” 云溪若看了看长歌,又看了看齐王,回礼道:“国舅爷过虑,此地为皇上所赐,我等本就该速速搬离。” “老丞相这么说,莫非是要折杀楚某吗?本是皇恩浩荡,才特在京畿划地封赏,我等为人臣子自当更加尽心尽力,维护京城繁荣,怎可任意妄为,天子脚下,反而让百姓流离失所?只要有我楚某一天,老丞相与诸位,尽可在此地安心住下就是!” 云溪若知这国舅本与他父亲楚闻钟不同,虽狂放不羁,倒也正直忠君,且屡立战功,算得国之栋梁,与当今圣上既有表兄弟之份,又有朋友之谊,昔年同殿为臣时,与自己虽无交情,倒也不曾挟怨刁难。或者,逼迁一事,真的非他授意也说不定。想到此,遂躬身回道:“那老朽就代大伙谢谢国舅爷了。” “老丞相客气。”楚博雅见事情已经了结,遂含笑向众人作别。又特特邀长歌过府一聚,概被齐王与长歌搪塞过去。但临别前他颇具深意的一笑,还是让长歌感觉心里怪怪的,他,应该没有识破自己的身份吧? 章节目录 第九章 总算送走了楚博雅,云溪若拉了长歌匆匆奔进西厢房,齐王与安伯四下观望了一下见没有可疑之人,也随后跟上。 进得屋子,云溪若口乎“皇后千岁”倒头便拜,却被云长歌抢先一步跪倒。 她眼含热泪,悲呼道:“爷爷!您这是要折杀长歌不成?” 溪若长叹一声,将长歌缓缓搀起,道:“自古以来,在家,以长为尊,在国,以君为纲。你我纵然是骨肉至亲,但终究君臣有别。当日既奉旨送你入宫,一切便早已注定。” “长歌不管!长歌只知您含辛茹苦将我养大,如今古稀之年断无反过来拜我的道理。” 一时间,溪若默然,长歌垂泪。 齐王看在眼里,不禁劝道:“老丞相,既是在宫外,您且莫要计较缛节虚礼。长歌难得出宫,不如转入正题吧。” 溪若心知齐王说的不错,于是不再坚持,祖孙二人尽叙别后境遇,方知千日岁月虽弹指一挥间,却也辛酸无数,冷暖自知。 老祖父眼见孙女清瘦许多,活波不再,也知坊间流传圣上三年未曾涉足/book/4573/ 中宫的传言必定其来有自,心疼之余,不禁转向齐王道:“王爷,长歌毕竟阅历尚浅,很多事情,还需王爷费心处处提点才是。” “相爷放心,未封定当尽力。” “王爷且莫再如此称呼,老夫早已远离庙堂,如今尚是戴罪之身啊。” “相爷,皇兄一时意气,总有一天,他会还相爷清白的。” 云溪若不禁苦笑,一时意气?三年了,这一时也未免太长了吧?在朝四十余年,他其实真的有些累了,如今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倒也落得清闲,不过就是日子艰难些、偶尔有楚家的人来找找麻烦而已,好在自己本就清俭惯了。只是,苦了长歌,身边再无亲人可以依靠,反倒要为他操心打点呢。 一旁长歌思及适才之祸,似是下了极大的决心,抓着老祖父的手,道:“爷爷,长歌离开皇宫,守在您身边如何?” 齐王与溪若二人惊异的望向长歌,门口望风的老管家闻之也不禁霍然回头。 “你疯了?你乃当今皇后,有先皇遗命,连圣上也废你不得,岂可轻言出宫?”老丞相不禁喝斥长歌的异想天开,齐王却若有所思起来。 “先皇只说皇上不可改立,没说长歌不能自请废宫啊?想圣上为了珍妃,必也不致为难于我。” 云溪若见长歌心中似是早有算计,心知她并非说说而已,只得晓之以理:“你且说说先皇当年何以立你为太子正妃?” “欲借爷爷之力牵制楚家。”这几乎是天下皆知的事,长歌不解祖父何以有此一问。 “你只知其一,却未解其二。” “哦?” “先皇固然想借我之力平衡楚家权势,但那楚闻钟究竟正值壮年,如日中天,试想我又能牵制楚家几年?先皇见你自小聪慧,虽非有经天纬地之能,却自与寻常女儿不同,以你的才貌,统领后宫自不在话下,他日太子登基,必也能帮他明辨忠奸,安定天下。再者,帝位由流有我云家血脉的皇子继承,而非楚家,他也可以安心了。虑此种种,这才择你入宫。若你挂冠而去,岂非罔顾了先皇一片苦心和太皇太后的疼爱?” “爷爷,长歌是一介女子,只想为自己和亲人而活,实在无力承担天下万民的生计!何况,皇上虽待我云家苛刻,却也不失为一代明君,先皇实在是过虑了。” “那离潇呢?他虽为你所出,却也是未来的天子,皇室不可能任他离宫,但你又忍心留他一个孩子独自在诡谲的后宫挣扎吗?” “为人娘亲,我固然不舍,但谁让他生在皇家?长歌只想伺候爷爷终老,略尽孝道,若当真有违人母之道,长歌愿一力承当。” “无论如何,你不许离宫!如果是因为我的缘故,那我现在便自行了断!”云溪若见劝说无效,只好以死相逼,欲以头撞柱,了却残生,好在被齐王叶未封一把拦住。 “爷爷!”长歌见状不禁伏地痛哭,“长歌不敢了!长歌再不提离宫二字!长歌会安安分分守在宫里!”齐王闻之眼神一暗,心中立时百味杂陈。 云溪若也知自己逼长歌太甚,搂着长歌老泪纵横:“你莫怪爷爷心狠,谁让你生为云家子孙?” 章节目录 第十章 与此同时。 /book/4573/ 中宫正殿。 晚星跪在地上,不敢直视面前的挺拔男子,心中忐忑不已。 三年不曾在这里出现的人,为何偏偏这个时候来呢? 那男子,正是当今皇上叶未央。 他在太皇太后处问过早安后便在御书房批阅奏章,连午膳也在那里草草用过。实在是有些累了,于是站起来打算到钦正殿去探探雅儿,特地嘱咐了小安子不要跟着,一个人信步而去。 走到半路,忽然忆起今儿个十五,雅儿必在太后殿与母后品茗谈心,遂决定还是不要打扰她婆媳二人为好。 那去哪里消磨呢? 一抬头,发现/book/4573/ 中宫竟在眼前。 不由想起今儿一早,在慈清宫,皇后临走前看向未封的那一眼是什么意思呢?看未封似乎与她很是熟稔,怎么从不曾听他提起过呢? 反正也来到/book/4573/ 中宫了,干脆,进去看看! 怎么这里竟如此冷清?寥寥几个太监宫女说笑的说笑,打盹儿的打盹儿,竟没一个注意到他的到来。 是皇后治下不力,还是,他的冷待,让这些奴才们也势利起来,学会了看人下菜碟? 绣架前虔心刺绣的晚星正要换一色绣线,一抬眼,却被来人吓了一跳,险些刺到手指。 才要出声喝斥,仔细一瞧却是当今皇上,连忙跪倒在地,口呼“万岁”,一众当值的太监宫女这才惊觉,呼啦啦一齐跪倒。 “起来吧。”未央四下打量,却不见皇后踪影,于是问道:“皇后呢?” 太监宫女们面面相觑,不知如何作答,皇后娘娘一向随和,加之/book/4573/ 中宫少有人来,他们从来都是各忙各的,并不知皇后娘娘此时该在何处。 大家的目光一致看向晚星,她是皇后娘娘陪嫁的侍女,饮食起居也一向亲自服侍,没道理不知道的。 “别告诉朕你也不知皇后去了哪里!”未央脸色一沉。 “这……娘娘在东宫太子处!”晚星急中生智,反正皇上很少去东宫的。 “来人!派人去请皇后娘娘回宫!” “是!”一众人等赶紧爬起来直奔东宫,晚星见状不由神色一紧。 未央看在眼里,知她说谎,不由气道:“好个大胆的奴才!连朕也敢骗!还不从实招来!” 晚星却知自己只有硬着头皮撑下去,于是一咬牙道:“娘娘原是在慈清殿见太子殿下脸色不好,说要到东宫探望,还叫奴婢等不要跟着。” 未央冷笑一声,道:“你倒忠心护主!就不知你的主子护不护得了你!”说罢,自行落座,二人一跪一坐,也不说话。 约摸一盏茶的功夫,有太监回报,皇后娘娘未曾到过东宫。 叶未央皱紧眉头,对晚星道:“还不说实话!” “娘娘的确是那么说的,其他的奴婢一概不知。”没想到皇上会来,现在既已无法串供,干脆先推个一干二净再说,反正小姐回宫,总能自圆其说。 “哈!哈哈哈哈……”未央不禁仰天长笑,“好!好个奴才!朕就等你的主子回来!” 章节目录 第十一章 日薄西山。 在宫门外与齐王分手的云长歌站在/book/4573/ 中宫殿外,想起路上齐王与自己的对话,心中不由悲苦。 “我原不知你竟是东方凌越。” “我已许久不曾用这个名字了。” “我也不知你会武功。”而且功力之高,鲜有人及。 “这不奇怪,爷爷虽是文官,父亲兄弟三人却个个习武。” “令师是?” “先师乃闲云野鹤,隐于乡野之间,说了你也不知。” “你,当真一生不会离宫?”齐王问,这个,才是他最关心的。 “爷爷在世一天,长歌就留在宫中一日。” “不觉得苦?” “失去亲人更苦。” “那好!我等你!” “你……” “什么都别说,就算以往不知,过了今日,聪慧如你,我的心意你不可能还不明白。” “我不想你在我身上浪费光鹰和感情。何况,你是王爷,乃国之栋梁。” “王位于我,算得了什么?我并不要你承诺我什么,但在这世上,多一个笑傲山河的东方凌越,总比寂寞的云长歌要好吧?” “只怕长歌无以为报” “我只要你开心就好。” 王爷当时的眼神,此时想来,依然让她心悸。她已经是囚于宫廷的一只青鸟,怎可再多束缚一颗不羁的心?只是,一时之间,也说服不了他呢。唉!慢慢来吧。 既然已经答应了爷爷要留在宫中,从今往后,怕是要做另外的打算了。 沉思间,她已经回到寝宫。 晚星这丫头哪里去了?自己没有回宫,按理她原该守在这里才是。 才要换下一身小太监的常服,却闻得身后传来不同寻常的呼吸声。 猛地回身,不期然对上叶未央炯然的双眼。 她该注意到的,以她的功力。只是,刚才过于沉溺于纠杂的思绪,一时不察而已。 “臣妾见过皇上。” “皇后为何这身打扮?”叶未央眯着狭长的双目,状若随意的问。 长歌不傻,知道晚星必是犯在他手里了,于是不答反问:“晚星呢?” “朕让她下去了。” “皇上应该不会为难她吧?” “你说呢?” 长歌不语。 “还是由皇后来告诉朕你究竟是去了哪里吧。”叶未央几乎是一字一句的缓缓说道。 云长歌定定的望着眼前的男人,思索着该如何作答。 迎视长歌的目光,叶未央心中不由开始怀疑。适才他已由执事太监口中得知,皇后从慈清宫回来不久,齐王即随后来访,也就是说,未封与自己分手后,说是回齐王府,实则是来了这里,他为何对自己撒谎?而自齐王走后,众人就再没见过皇后,如今她又这身打扮,难道真的私会未封不成? 章节目录 第十二章 云长歌定定的望着眼前的男人,思索着该如何作答。 迎视长歌的目光,叶未央心中不由开始怀疑。适才他已由执事太监口中得知,皇后从慈清宫回来不久,齐王即随后来访,也就是说,未封与自己分手后,说是回齐王府,实则是来了这里,他为何对自己撒谎?而自齐王走后,众人就再没见过皇后,如今她又这身打扮,难道真的私会未封不成? 他缓缓踱到床边,落座,看着眼前穿着小太监的衣服,却益发美的诡异的云长歌。洞房花烛夜,十五岁的云长歌披一身泣血的嫁衣,一双妙目似乎要望进他的灵魂里,如果不是认识雅儿在先,他虽非好色之徒,却也知道自己必然沦陷。她的美,令他有种心碎的感觉。 五年的光鹰匆匆而逝,她成为母亲,也因他的冷遇而愈见清减,但却丝毫无损她的美丽,反而更有一股清清冷冷的韵味。即使未封对她…… 也,不奇怪…… 不会!绝对不会! 他可以不相信这个女人,却绝不可以怀疑自己的兄弟!未封他,断断不会背叛自己。 长歌看叶未央脸上鹰晴不定,表情变幻莫测,有些不知道这个男人究竟在想些什么了,他,不该在自己面前有这么复杂的情绪,他们,虽是夫妻,却与陌路人相差无几啊。 “说!这身打扮,是去了哪里?”叶未央开始对自己生起气来,语气也有些不稳。 “到处走走罢了,这/book/4573/ 中宫与冷宫无异呢!”为了爷爷,为了离潇,为了齐王,长歌都不能说实话。 “你是皇后,想到哪里不可以?需要穿成这样吗?”未央知道长歌必定没说实话,却仍为她语气中不经意间流露的落寞所伤。冷宫?是自己造成的吧? “我是吗?”长歌苦笑,“没有实权的皇后,在不属于自己的地方闲逛,被人撞见,岂非更加尴尬?”原本是搪塞的理由,却情不自禁道出了自己的真实写照,她永远不会忘记自己出现在御花园时,正为珍妃摘花的宫女们诧异的眼光,如果,不是太皇太后全心疼爱自己,这些人怕是连表面的尊重也不会有吧。 “你……”未央无语。虽然,这段婚姻不是自己想要的,但,她,岂非更加无辜?五年了,虽然相处的时日不多,却也知她并非是贪慕富贵荣华的拜金女子,换个人,怕也要携着皇后的尊贵身份作威作福了。 “臣妾不怪皇上。只是,皇上放臣妾出宫可好?”不知道为什么,此时的叶未央让长歌感觉不似往日疏离,居然脱口而出心中所想。或者,是今日发生之事太多,让她变得脆弱? “出宫?”未央喃喃重复,“如果那么容易解决,又何至拖到今时今日?皇后难道忘记了先皇遗诏?” 闻得先皇遗诏四字,长歌蓦地记起自己对祖父的承诺,一下子清醒过来。 她正了正神色,沉声道:“就当臣妾不曾说过吧。皇上,臣妾累了。” 未央知道她这是在下逐客令,难免脸上有些挂不住。他大可以留宿/book/4573/ 中宫为由,扳回一局的。但见她懒懒的神色,知她真的心神俱疲,不由得有些不忍。 “朕只是让晚星在殿外候着,并没处罚她,你,放心休息吧。”说罢,兴味阑珊的离开。直到回到御书房,他才意识到,自己终究没有问出皇后那般打扮究竟是去了哪里,未封到/book/4573/ 中宫是为了什么。 而她,又为何、为了谁要自己放她出宫呢? 雅儿已经派人来请他三次,他却依然在御书房枯坐,怕是要一宿无眠了。 结果,那一夜,御书房的烛火,真的整夜亮着。 三年来,叶未央第一次没有在钦正殿就寝。 章节目录 第十三章 国舅府。 书房。 “你好大的胆子!竟敢自作主张辱人逼迁!” “奴才该死!请少爷降罪!”楚德旺跪在地上,磕头如蒜,心知无论如何也不能将一切都是老爷吩咐说给少爷知道。他父子二人本就因政见不同而心生嫌隙,自己自小蒙老爷收留,待若子侄,再怎么也不能让他父子关系雪上加霜。 “是不是爹让你干的?”博雅不傻,知道楚德旺虽非正人君子,但无人授意,借他个胆子他也不敢逾越自己,而很显然,真就有人借了胆子给他,这个人,除了始终对云家怀恨在心的爹爹之外,实不做第二人想。 “不是!都是奴才一个人的主意!奴才愿接受一切惩罚!” “罢了!我也知道辖制不住你,你还是回国丈府吧!” “少爷!” “滚!”楚博雅厉喝。 楚德旺呆跪半晌,见少爷仍然没有缓和的迹象,知今日之事,自己虽未言及半句,但他必然已窥端倪,这国舅府自己是断断留不得了,只得拜了两拜,爬起身来,出了书房、离开国舅府,找主子回报去了。 楚德旺走后,博雅已经又沉思良久了。 且不说爹爹所为太过狭隘,单日间所见的美少年东方凌越,已经让他很是伤神。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感觉哪里不对。想自己二十七年来,也算阅人无数,却从不曾见过那般灵秀的人物,何况还是个男子!他一身男装固然英姿挺拔,如玉树临风,但换个角度来看,若是换上一身女装……又何尝不是袅娜风流、艳绝天下?竟是比自己那集万千宠爱于一身、让天下女子羡慕不已的妹妹津雅也有过之而无不及的! 想到这里,博雅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这东方,难不成?仔细回想,他,似乎,没有喉结呢!若说尚是少年,未曾发育,却又说不过去,想这“惜花十三少”五年前扬名天下时据说已是十几岁的少年,怎可能现在还未及弱冠?若说她不是东方凌越,而是假冒,但自己也曾窥见她出手教训德旺,身手之快、武功之高,实在没有冒他人之名的必要。何况,自己悠游花丛多年,又怎么可能对一个少年动了真心? 如果,他,不是“他”,而是女子,那一切自然就另当别论! 不错!东方凌越一定是个女子!而且还是一个艳冠群芳的绝美女子! 这样一来……楚博雅难得的一个人傻笑起来。 但转而又想,日间那齐王一直伴在她的身边,他二人究竟是何关系?而且,自己要到何处寻她、一偿相思呢? 她虽应承自己日后会登门拜望,但连身份都隐瞒的话,那承诺又岂能当真!找齐王?自己与他一向互相看不对眼,何况,他二人关系尚不清楚,叶未封是万万不会卖自己这个人情的。 他却是一定要寻到这东方凌越的,她已经勾起了他的兴趣,他甚至不知道,找到她后,自己还会不会放她走。 为今之计,只有求助皇上了,在公在私,这个忙都一定要他帮! 博雅不禁自嘲,自己何曾对女子用过这等心思,竟连皇帝也要出动,果真如那些被自己拿银子打发的女子所言吧,“今日我们所受的情伤,日后你定在另一个女人那里尝得!” 现在,还没有开始,他已经为她如此绞尽脑汁了! 章节目录 第十四章 一大清早。 钦正殿。 珍妃楚津雅在铜镜前任宫女为她理妆,却难免心绪不宁。自皇帝哥哥登基,三年来,昨晚是他第一次没有来自己的寝宫歇息。 “娘娘,今儿个起得这么早?怎么不多躺一会儿?”陪嫁的侍女绮凤一边搭理床榻一边问道。娘娘待她倒也随兴,是以有时她们仍旧像进宫前在楚府的那段日子,随便聊上几句。 “睡不着!绮凤,皇上他,可还在御书房?”虽然他待自己一直专一,但是,后宫最不缺的就是女人,她不得不随时做好跟人争、跟人抢的准备。 “娘娘放心,奴婢去打探过了,小安子说,皇上一整夜都在御书房批阅奏章,半步也不曾离开过呢!” 珍妃点头。这小安子是皇上的随侍太监,既是他说的,那就一定没错了。 “南疆虽平,西北却又起干戈,加之波斯国使节不远万里前来朝见,皇上最近的确是太忙了。来人啊,吩咐烧厨房准备八珍汤给皇上送过去补补龙体。” “是!”有宫女答应着下去传话。 “皇上忙了一夜,也该歇歇了,不如娘娘过去陪陪皇上啊?”绮凤小心翼翼的建议。 “不错,反正我呆在这里也无事可做,去看看皇上也好!绮凤真是深懂我心啊,原本我还打算在朝中给你寻个青年俊才配了出去,做个官家夫人也不枉你多年尽心尽力的服侍我一场,如今反有些舍不得了,离了你,倒教我好似少了左膀右臂一般呢!” “娘娘!”绮凤闻之不禁急了,想她五年来每日想的不过就是细心伺候,但求主子哪日一高兴给自己寻个好人家放了出去。 “好了好了,急什么?哪能真个留你在身边一辈子?帮你留意着呢!”看绮凤一脸急态,珍妃不禁莞尔,这丫头就这么想嫁?不过也是,这宫廷在外人眼里是金铺玉砌,可但凡进来的却有几个不想离了这见不得人的去处的?想她,若非太后和表哥对自己一向疼宠,也早就厌倦了这深宫的生活。 “娘娘每日和皇上你侬我侬的,却只会拿我们这些奴才说笑!”绮凤嗔道。 珍妃想起自己每日与皇上的甜蜜情形,不禁羞红了脸。 “给你脸了不是?还不头前引路!” “是!” 喝退了一众宫女,珍妃只命绮凤跟着。 远远就见御书房外,小安子来回的踱着步,其他的侍卫太监一个也无。 “给珍妃娘娘请安!”小安子一见珍妃,不敢怠慢,忙躬身施礼。 “起来吧。人呢?怎么就你一个?” “回娘娘,皇上一早叫奴才等下去,不用伺候了。” “那你怎么还在这里?” “奴才怕皇上万一有什么吩咐,这才守在这里。” “你倒真个尽心。”珍妃点头,“好了,你就先下去吧!” “那就有劳娘娘费心!”小安子知道珍妃既来,想必一时半会儿皇上是不会传召自己伺候了,于是放心退下。 章节目录 第十五章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呆坐案前的叶未央气道:“不是要你们下去了吗?朕不需要人伺候!” “皇上!” 抬头,对上津雅的满面娇嗔,顿时气消了大半。 “雅儿怎么来了?” “听说皇上批阅奏章,彻夜未眠,臣妾担心皇上龙体,特来探望,一会儿烧厨房会送八珍汤过来,补气消火。” “朕,昨晚没过去你那儿……”叶未央有感津雅的体贴,不禁有些心虚,自己哪是为国事操劳,实在是为了另一个女人失神了一夜。 “臣妾不是恃宠生骄、不知进退之人,最近国事繁忙,皇上自当以国事为重,臣妾理解。” “朕的雅儿懂事喽!”叶未央笑道。 “怎么臣妾以前很不懂事吗?”雅儿故作生气状。 “你说呢?” …… 二人在御书房里说说闹闹,就像往常一样,笼罩在叶未央心头一夜的鹰霾似乎也一扫而光。 然而,经过昨夜,一切其实都已经变得不同。 “国舅爷觐见!”,近晌午,门外传来侍卫的通传。 未央与津雅相视一笑,他们刚才还谈到他,真是大白天不能说人呢。 “传!”未央示意。 “传国舅爷!” 楚博雅进得御书房,见妹妹也在,谑笑道:“怎么?在钦正殿还亲热不够,追到御书房来了?” 津雅不禁绯红了脸,“皇上,您瞧哥哥!臣妾不依!” “好啦!别闹她啦!博雅,自从南疆归来,你很少入宫啊,今日怎么得闲?封地如何?可还满意?” 津雅冲兄长做了个鬼脸,乖乖坐在一旁。 “皇上,臣正是为此事而来!” “噢?” “臣想知道,天子脚下,京畿重地,本不该做封赏之用,皇上因何为臣破例?” “怎么?不是你想要那块地吗?”未央诧异。 “臣想要?” “不错!那时你尚未回京,南疆捷报已传,朕在与国丈对酌时,问及你得胜还朝要何赏赐,国丈说你对那块地属意已久,朕这才下旨封赐啊。” “果然如此!”博雅心中早已有数,此番不过是求证而已。 “怎么回事?”未央不解。 “皇上可知我爹为何向您讨了那块地吗?” “不是你要吗?” “不是!昨天之前,为臣还对那块地一无所知!” “国丈为何……” “云老丞相赁居该处!” “什么?”不只未央一凛,连一直静坐一旁的津雅也不禁霍然站起。 章节目录 第十六章 “爹爹他……”博雅没有说下去,但是每个人都知道他接下来要说的话:他终究还是放不下! 是啊,放不下。五年前改立云长歌为太子妃,失落的何止叶未央和楚津雅,“一门两皇后”的梦想破灭,楚闻钟将之视为平生的奇耻大辱,朝堂上始终针锋相对不说,更在先皇驾崩后,设计令云家获罪抄家。 叶未央知道,当年若非先皇虑及相府权势足可与楚家抗衡,自己断不会被逼迎云长歌为妃,作为天之骄子,那是他生平第一次受制于人。是以,虽深知云家一门忠烈,并无过错,他却仍由得舅舅折腾,目的,自然是要出这一口恶气。 但既然三年来云老丞相已经甘于乡野,就实在没有必要再去骚扰他了,事情至此,该是他和舅舅对不住云家才是。 “舅舅他,做了什么?” “昨日,德旺带了人逼老丞相一众人等迁出封地,言辞间对云家和皇后娘娘不无冒犯。他虽不肯说出指使之人,但除了爹爹,当再无旁人。” “爹爹当真糊涂!”津雅偷偷看了看未央的脸色,急道。她虽也一直对五年前的突变耿耿于怀,但却深知皇命难为,错,其实不在云家。怪只怪爹爹太过张扬,飞扬跋扈,隐有颠覆皇室之心。况且,五年来,她固然并不好过,但云长歌又何尝不是呢?老丞相忠义名满天下,却仍被爹爹一手扳倒,相比之下,倒是楚家亏欠云家良多。 “事已至此,雅儿,你有空多劝劝舅舅吧!” “雅儿知道。” “博雅,老丞相那里,还烦你多多照料,终归是朕和国丈对他不住。”说着,未央不由叹气。 “臣明白,皇上放心!” “好了,不说这个!你回京已有一段时日,也该张罗娶亲了吧?雅儿成天在朕耳边唠叨,怪朕将你派驻南疆,耽误了你的婚姻大事、误了楚家子嗣呢!”未央伸展了一下久坐的身体,津雅见状,来在他的身后,轻轻为他捏拿肩膀,未央享受的闭上眼睛。 “本来就是嘛!哥哥也二十有七,早该为我取个嫂嫂进门了!” “朕也多番留意,是博雅眼光太高,那些女子一概入不得他的眼嘛!” “皇上,臣心中已经有人,正要求皇上帮忙呢!”博雅趁机提出。 “哦?究竟是什么样的女子居然能入我家兄长的眼?” 博雅不答,看向未央:“皇上登基前也曾到民间游历,不知可曾听过东方凌越这个名字?” “东方凌越?可是五年前在杭州赏花阁一战成名的那位惜花十三少么?” “正是!” “惜花十三少?好怪的名字哦。”津雅在一旁好奇插道。 “不是名字,而是江湖中人送的雅号。”未央解释,“他少年得意,不只精通音律,且能将武功融于其中,初涉赏花阁就博得以琴艺称绝的花魁柳还月的青睐,将之引为平生第一知己,之后更以一曲‘悲秋’令燕子邬十三寨寨主为琴音所惑当中悲泣,俯首认输,救下赏花阁一众名花,也因此,得了惜花十三少的美名。” “听起来像是传奇话本。”津雅不禁为之神往。 “在江湖人的心中,他本就是一则传奇,倏忽来去,五年前赏花阁惊鸿初现,本是慕那柳还月的琴艺,随即便销声匿迹,再也不曾出现过了。博雅,你何故突然提起这个人?难不成你中意的是他不成?”未央遗憾之余难免困惑,不由得说笑起来。 孰料博雅竟正色回道:“不错!为臣心中之人,正是东方凌越!” 章节目录 第十七章 “朕不知博雅居然也会说笑!”叶未央干笑。津雅在一旁则有些呆了,她知道,兄长虽不木讷,但也决不会拿这等事情说笑。 “为臣不是说笑!臣对东方凌越一见倾心。”言辞间,真情流露。 “对一个男子?别告诉朕你有断袖之好!”未央颤声道。津雅也紧张的盯着兄长。 “臣没有!臣喜欢女子!” “那你还……” “臣喜欢的是女子,跟钟情东方凌越,有冲突吗?” “没有吗?” “人人都只道惜花十三少是一倜傥少年,难不成她就不能是名女子吗?” “你说什么?” “东方凌越本就是女子!” “你何从得知?”未央与津雅皆大感惊诧,那样一个传奇的人物,竟是一名女子? “臣昨日才见过她。” “女装的模样?” “虽然不是,但臣可以确定,她就是女子不错!” “何以见得?” “她容貌之美,为臣生平仅见。” “哦?你可知这世上有一种人,是女命男身?” “那一定不是她!何况,她没有喉结!” “看来你已认定东方凌越是女儿身了?” “是!” “若是错了……” “臣喜欢的是东方凌越这个人,是男是女并不重要!” “你……”未央看了看津雅,无奈。 “津雅很好奇,她究竟生得是何模样,竟让哥哥钟情若此?”津雅难以理解,一向对情感之事淡然的兄长居然也有今日之狂热。 “男装英气俊朗,丝毫不见矫柔之态;女装,我虽不曾见过,想来也必是飘逸出尘,难以描画。况且,容貌倒在其次,她,美在气质。” “气质?”津雅重复。 “不错,明明可以如火,偏又清清冷冷的,两种极端的性子居然可以那般谐和的融在一起,很——魅惑!” 听着博雅的描述,未央脑中不禁浮现出昨夜/book/4573/ 中宫那绝美的身影。世上,还有人,跟她如此相像? “你打算怎么做?娶她?” “臣倒是很想,但臣根本不知她身在何处?” “不是昨日才见过吗?” “所以才求皇上成全!” “你要朕如何成全?赐婚?” “臣昨日见她,是在老丞相处,与她同行之人,正是齐王!” “齐王?”未央霍的站起。 “据说,他们本是结义兄弟!” “与齐王在一起?”未央喃喃道。 “臣与齐王一向不和,还要烦请皇上代为探问东方凌越的下落。”博雅径自说着,没有注意到皇上神色有异。 未央不知自己是怎么应承下来的,但应该是答应了博雅会代为向未封询问。博雅何时随津雅离开,他也不记得了,整个人完全陷入恍惚之中。 昨日、老丞相、齐王、男装、同样绝美的容貌…… 不会那么巧吧? 可是又为什么不可以呢? 昨日齐王来访,皇后随即失踪,回来时一身太监打扮,情绪波动,甚至提出离宫的要求,如果博雅看到的人不是她,似乎一切都难以解释;若是…… 那她就是东方凌越了?怎么自己的皇后,竟是位曾混迹江湖的武林高手吗?他,对皇后似乎是一无所知啊! 章节目录 第十八章 四月初一。 太皇太后七十华诞。 皇室虽百般强调不宜铺张,民间却仍有许多自发的庆祝活动,概因太皇太后自初登后位,至今五十余年,始终心怀万民,兼善天下,甚得朝臣和百姓的推崇,是以竟是举国同庆。 宫里一早就开始准备,就见各宫之间,宫女太监穿梭来去,好不热闹。 叶未央却有些兴味索然的走在御花园里。 距那日御书房与博雅一席谈话已有月余,他再不曾见过皇后。是不想?还是不敢?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想来真的有些怕吧?怕一旦见面,他会忍不住质问于她,怕她亲口承认自己就是东方凌越,与未封有情在先,怕她义无反顾地证实自己心中的疑惑,到时候,他该如何自处呢? 博雅一直催他追问心上人的下落,却概被他以太忙带过。期间未封也有进宫,但他知道长歌与他并不曾会面,/book/4573/ 中宫毕竟是个敏感的地方,尚有诸多避讳。但是,会不会约在外面呢?毕竟,东方凌越既然武功超绝,轻功自也不会差到哪儿去,皇宫虽然戒备森严,但,若她有心出宫,那些宫墙守卫,真能挡得住她吗? 明明对她没有任何感觉的,怎么最近闭上眼睛,看到的全是她呢?未央知道,自己不能再想下去了,不然他会疯的。近日,已经有朝臣抱怨他无心朝政,矛头直指津雅,说她以美色误国,搞得他对津雅心怀歉意,一个月来,他对津雅所用的心远远没有对那云长歌多呢。 今日,宫中为太皇太后大摆寿筵,她,应该也会出席吧?见了面,他要说些什么呢?她,还好吗? 随手折了一朵牡丹,见它虽雍容华贵,为百花之冠,却仍难免伤在自己手里,心中难免黯然。那云长歌何尝不是?本是惊才绝艳,竟要埋没于深宫内院之中,虽然,不是他一手造成的,却终将在自己的错待下零落吗? 慈清宫。 百官齐集,与皇家同贺。 觥筹交错间,夜色竟已深沉。 太后和珍妃均以不胜酒力为由,向太皇太后告罪,回寝宫休息去了。 皇后云长歌却是姗姗来迟。 她原不欲来的,一大早已经给太皇太后敬过茶、行过礼了,往年亦是如此。偏偏她老人家说什么七十寿诞,不比往年,一定要她出席。她虽有心拖延,却实在禁不住宫女太监们的三请四催,只得施施然来了。 就在皇后轻移莲步,出现在正殿,接受群臣参拜之时,最先呆住的,便是席间一直狠狠盯住齐王的楚博雅。旁边的吏部尚书文思瀚只道这国舅爷三年不曾回京,故而惊艳于皇后娘娘的风华绝代,想他们这些人哪个不是?只不明白何以皇上会独宠珍妃娘娘,而对皇后冷若冰霜,他又哪里知道博雅此时心中的滋味? 他终于见到女装的她了,果然如他所料,出尘飘逸,仙姿玉貌。但何以是一身宫装得接受百官的参拜?皇后娘娘!他心心念念所系,竟然是他妹妹的情敌、当今天子的女人!他原想着就算过齐王那一关再难,大不了他对他低头即可,可是,如今呢?注定母以天下的女人,还有望与自己共度白首吗?想五年前,太子大婚,他原是见过太子妃的,为何一点儿也想不起她的模样呢?真的就是眼前令自己魂牵梦萦的宫装女子吗?如果这就是缘分,那么,老天何其残酷,赐他的,竟是这样一段孽缘! 叶未央困难的将视线移到博雅身上,见他一脸痴迷苦涩,心知当初自己所料果然不假,皇后是否东方凌越暂且不提,博雅心中所系之人却定是云长歌无疑了。再看未封,自长歌出现,他的目光似乎就没有离开过。 这是怎样的一种情形?他的好兄弟,一个一个居然都迷上了他的女人!突然间觉得心里好生酸涩啊,他果真是有些醉了。 章节目录 第十九章 长歌知道楚博雅一定是认出自己了,原本以为,自己深居/book/4573/ 中宫,终其一生也未必再次见他,谁知这么快居然又见面了。但何以皇上看着自己的目光也那样奇怪? 不管了! 她见众臣又开始推杯换盏,于是亲手斟了一杯酒,径直走到博雅面前。 “国舅爷为国为民戍守南疆整整三年,本宫且代天下黎民百姓敬您一杯!” “三年!以至于……”接过酒杯,博雅苦笑,“臣,谢皇后娘娘赐酒!” “三年来,国舅可有秘密不欲与人共享?” “臣……” 不待博雅回答,长歌又道:“谁都有不为人知的秘密,国舅以为如何?” “娘娘的意思是……” “本宫以为,有些事情应该让它成为永远的秘密,相信国舅爷也一定赞同本宫的看法了?” “为臣——明白!”博雅知她意中所指,虽一腔情怀无处排遣,却也深知此时此地此景,绝对不是宣泄的时候。 “那就好!”长歌颔首,回到座位。有好事者看见这一幕,不禁心生好奇,何时,这云楚两家,也能把酒言欢了? 叶未封一直远远的关注着长歌的一举一动,知她靠近国舅,必是为那日之事,但那楚博雅真的肯就此作罢吗?那一如镜中自己的眼神可不容忽视啊!不管怎样,自己今日看来是没有机会接近长歌一诉衷肠了,或者,改日吧,改日他到/book/4573/ 中宫拜访好了。 一杯接一杯,未央又不知灌了几杯下肚,意识也有些模糊了。太皇太后见天色着实不早了,于是吩咐众人吃酒的吃酒,散去的散去,各人随意,更特别命人送皇上皇后回/book/4573/ 中宫休息。 云长歌自是一愣,未封与博雅闻之则更是心生苦涩,三年不踏/book/4573/ 中宫,难道,要在今晚打破吗?每个人都期待着皇上赶紧站出来反对,但这皇上竟似已经醉的神志模糊,只一味笑望着长歌。 “怎么了?还不扶皇上和皇后上车?”太皇太后斥道。 面面相觑之后,众人心知珍妃娘娘固然得罪不起,但这太皇太后却是宫里的老祖宗,连珍妃也不敢得罪的。况且皇上都不发话,他们操什么心啊?赶紧吧! 长歌便也只得辞了太皇太后和众人,与醉意朦胧的叶未央上了辇车,一路直奔/book/4573/ 中宫。 一干人等于是也陆续散去,叶未封与楚博雅呆坐在只剩杯盘狼藉和一众善后的太监宫女的慈清宫正殿,半晌无语。 直到有人上前询问可还需要添酒,二人才回过神来,对视一眼,起身离开。 章节目录 第二十章 这一夜,叶未封和楚博雅,一个是临风伤情,一个便对月长吁,全都辗转难寐。心中所系,皆是深宫内院中那个注定不属于自己的——皇帝的女人! 这一夜,对云长歌与叶未央来说,又意味着什么呢? 皇后寝宫里,当今皇上被一干内侍扶到凤塌上懒懒的歪着,一双俊目,看似醉意朦胧,实则精光内敛。 一直候在宫里的晚星很是纳闷,何以皇上会跟小姐一起回宫?以眼神问询长歌,却只见长歌回以无奈的苦笑。 小安子跟在皇上身边,寸步不离,却仍心焦的搓着手,这可如何是好?一旦被珍妃娘娘得知圣上竟夜宿/book/4573/ 中宫,岂不又是一场风波?想国丈爷平日里对自己千叮万嘱,要自己多多留意圣上对各妃嫔的态度,自己虽非贪财惧势之辈,却难抵皇上对珍妃娘娘的一片真心,他们这些做奴才的,一向是以主子之喜为喜、以主子之恶为恶的。何况,满朝文武,加天下百姓,谁不知道云楚两家的恩怨由来已久?今夜若真任圣上与皇后娘娘有所牵扯,那国丈会饶了自己才怪! “安公公,本宫已经命人备下醒酒汤,你且伺候皇上喝下赶紧歇息吧,天色也不早了。”长歌心知小安子所想,她如今也不想与皇上再有任何牵扯。 “是!”小安子闻之狂喜,如此一来,自己倒不用为难了。 “不要!朕不要他们!朕要你陪!”谁料醉酒的叶未央竟一把扯住正欲离去的云长歌,死活不肯放手。 “这……”小安子苦笑,这万岁爷今儿个是怎么了?平日里对皇后娘娘从来是敬而远之,怎么喝醉了又是另一番模样?他可知道自己究竟在干什么吗?“皇后娘娘,您尽管歇息去吧,这里有奴才等照料。” 长歌颔首,施力欲扯出攥在皇上手里的衣襟,孰料竟险些将他拽下凤塌,不由皱眉。 小安子告了声罪,才要上前帮忙,却被皇上一声厉喝吓住。 “好个奴才!朕的话也不听了不成?给朕滚下去!” 抬头看,圣上眼中冒火,混不似平日温和,不禁打了个寒颤,这,这醉酒之人,当真是惹不得的! 这边,小安子尚在犹豫退是不退,云长歌见此情景,只得道:“安公公,你就下去吧,皇上就由本宫照料。” “可是……” “怎么?”云长歌凤目一凛,吓得小安子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不愧是先皇钦定的皇后娘娘,果然有母仪天下之势,不过一个眼神,已经让自己心慌意乱了。 “安公公侍主之忠,本宫也为之动容,但是,公公要弄清楚,究竟何人才是这六宫之主!” “奴才惶恐!奴才惶恐!”小安子连忙跪倒,迭声称罪。 “起来吧!忙了一晚,公公也累了,带他们下去歇息吧!”扫了一眼跟着小安子跪了一片的宫女内侍,长歌知道,自己适才一番凤威,已经起了一定的威慑作用。 “是!”一干人等纷纷爬起,小心翼翼出了皇后寝宫,每个人的心里还都惊魂未定。看这皇后娘娘,平日里不问世事,漫不经心,浑然没有后宫之主的架势,想不到……毕竟,皇后是先皇钦点的皇后,这位子注定是稳稳的了,加上又是未来天子的亲娘,有太皇太后娘娘的恩宠,珍妃娘娘惹不惹得起她,不是他们这些奴才该管的,他们却是一定惹不起的!还好刚才没有多话,否则的话……看一眼愁眉苦脸的安公公,所有的人不禁都暗自庆幸。 目送众人离去,云长歌长出了一口气,才要吩咐晚星帮忙照顾皇上休息,却见她冲自己又是撇嘴又是眨眼,一时之间很难会意,顺着她的视线回过头来时,却不期然对上一双炯炯的俊目——叶未央,半点醉意也无,正若有所思的凝视着自己。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一章 长歌镇定的回身示意晚星先行下去歇息。晚星点头,将醒酒汤从侍立一旁的宫女手中接过,放在案上后,自行带人退下。 寝宫里只剩下叶未央与云长歌二人。 “皇上,没醉?” “朕若醉了,又怎么有幸得见皇后娘娘大发凤威?如此好戏,岂能错过?”叶未央轻笑。 “皇上雅兴不浅,竟有心情来/book/4573/ 中宫看戏啊,真是难得!” 叶未央讪笑。 “既然皇上酒醒,那么,还请移驾吧,臣妾累了,该歇息了!” “又在下逐客令么?太皇太后她老人家命朕今夜歇在/book/4573/ 中宫的,皇后娘娘难道也醉了不成?” “臣妾没醉!臣妾,也不敢醉!” “哦?” “太皇太后的懿旨,臣妾不敢或忘,但多年来,臣妾已经习惯一个人的夜晚,若皇上执意留宿,怕臣妾要一宿无眠了。” “你在怪朕?”叶未央有些尴尬。 “臣妾不敢!臣妾说的是实话!” “若朕执意不走呢?” “那臣妾只好陪晚星挤一宿了。” “拒朕于千里之外?” “非也!臣妾固然希望一夜好眠,但又何尝不是设身处地为皇上着想?皇上,难道不想日后夜夜安枕么?” 叶未央知她指的是珍妃雅儿,自己若真留宿/book/4573/ 中宫,明个儿她纵然不吵翻天,怕也是不会善罢甘休的。但他既然佯醉来在这里,便已经准备承受任何后果了,不是吗? “你在怪朕?” “臣妾不敢!” “又是不敢!你就不能说出你的真心话吗?”看长歌始终无情无绪,一脸淡漠,未央不免有些恼怒。 抬头,一双美目迎视面前男子的眼睛,道:“臣妾说的,就是真话!谁都没错,长歌也没有错,进宫五年,冷遇五年,万般皆是命数,半点不由人定,臣妾不怪皇上,也不怪任何人!” “但朕听得出皇后话中的怨愤。”未央怅然。 长歌闭上眼睛,良久,“若一定要说臣妾有怨,那就是怨皇上纵然心怀不满也实在不该祸及云家!我云家原本世代忠烈,不想竟因奉旨送女入宫而闯下弥天大祸,以至清誉尽毁,满门祸罪,臣妾,不服!” “此事,此事原是朕一时意气用事,皇后应该知道,朕心中郁结所在。想朕一出生即被立为太子,不曾有半点不如意事,偏偏轮到婚姻大事了,却不能自己做主,不郁之心,皇后当可想见。罪延云家,不过是为宣泄朕心中不满,之后朕也后悔不已……”未央越说声音越低,在这件事情上,他,原是对不住皇后,对不住云家。 “皇上本是一代明君,云家一案,虽然民间多有异议,但三年已过,终究也成过往云烟,只是爷爷一生清誉,遭逢此劫,悉数毁去,他老人家生性清静淡泊,对此不以为意,长歌却着实替他惋惜。” “朕……” “皇上天子之尊,尚且侍奉太皇太后、太后至孝,臣妾与祖父相依为命多年,又怎忍心见他老人家风烛之年在外劳碌且受人欺侮?”长歌忆及那日所见,不由悲泣。 “老丞相他……”果真是舅舅他欺人太甚吧? “臣妾什么都可以不求,只求皇上能给爷爷一处安身立命之所,让他老人家安享晚年。” 见未央沉思不语,长歌扑通一声跪倒,“求皇上成全!” “皇后这是干什么?快快起来!”叶未央赶紧伸手将其扶起。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二章 “朕并非不答应你,只是在想有何办法在不伤及国丈的前提下,还老丞相一个清白。” “皇上?”长歌惊喜地望着皇上。可以吗?真的可以吗?她不求再复当年显赫,只是当后人提及往事,不要辱没云家先祖即可。 “朕在想办法,朕一定能够想出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朕答应皇后!”叶未央无比坚定直视着云长歌,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想让她开心,不想看到她一脸抑郁的样子。 长歌知道,令皇上做出如此承诺,已属不易,毕竟,他无论如何也是不能不顾国丈安危的,那不只是他挚爱女子的亲爹,同时也是他嫡嫡亲亲的母舅。 “皇上金口玉言,长歌相信!长歌代云家列祖列宗先行谢过皇上!”说罢,伏身一拜。 “皇后请起!”叶未央双手相扶,心中不禁感慨他二人相处居然也可以如此相敬如宾,人,还有感情,真的是会变的吧。 “皇上,还是先把这个喝了吧。”长歌断起案上显然已经有些凉了的醒酒汤,呈给皇上。 “朕没有醉,喝它做什么?”未央接过汤盅,又放回案上,轻笑。 “可是……” “朕从来没有想过能与皇后如今日般相处。”未央感慨。 “臣妾也是。” “假若,朕不是皇上,皇后亦非出身云家,今日是否是另一番情景?” “皇上……” “皇后与朕,可不可以成为朋友呢?”叶未央喃喃,似是在问云长歌,又似自问。 “皇上?”长歌愕然。 “不行吗?” “臣妾不是这个意思!”长歌赶紧道,“只是,一时之间难以接受罢了。” “朕与你,并无深仇大恨,不是吗?一切皆是造化弄人。你我都还要在这深宫之中生活数年,虽然做不成恩爱夫妻,但朕想,做朋友也许是个不错的选择吧。” “皇上此话当真?”长歌眼睛一亮。 “当真!” “那臣妾与皇上,从此时起,就是朋友了!” “既是朋友,就不要自称臣妾了,至少,人后不要!”未央心中一暖,为二人关系的改变,五年的岁月,已经让他褪去了二十岁时的清涩偏执,他与她,终于可以走出以往冰封的境地。 “您,是一个好皇帝!相信也会是个不错的朋友。”长歌望着面前挺拔的男子,出神道。 “谢谢长歌的夸奖!”未央眨眼,随即问道,“寿宴上,你与博雅说了些什么?朕看你们似乎相谈甚欢呢。” “没说什么啊。”长歌回避, “朕还纳闷呢,怎么你们两个居然也可以谈笑风生呢?” 长歌知道未央意有所指,遂耐心解释:“云楚两家素有嫌隙不假,我对国丈心存不满也不假,但这些都与楚博雅无关,长歌虽然极少踏出/book/4573/ 中宫,但也知他与其父不同,虽然生性桀骜,却绝非挟怨以报的小人,况且,对我朝来说,他亦是不可多得的将才,长歌既身为皇后,又岂可不加以礼遇?” “小人?”未央苦笑。 “对不住,臣妾无意冒犯国丈。”长歌解释。 “无妨。”未央摆摆手,其实,他也深知长歌对舅舅的评价,未尝不算中肯,只是,终归他现在并无真的犯上作乱,加之碍于母后和雅儿的情面,他也不好……。 此时,殿外响起三更鼓声,不知不觉间,夜,竟已深了。 “皇上,天色不早,您也该歇息了。” “那,你呢?” “我去晚星那里挤一挤。” “不如……”未央沉吟,“晚星想必已经睡熟了,不如你就在此将就一晚吧,大不了,你睡床,朕睡塌上。” 见长歌不语,未央急道,“你别误会啊!” “我没有误会,”长歌一笑,“我只是在想,让当今天子睡在塌上,岂不委屈?” “哪里!”未央情不自禁的松了口气,“朕即位前,经常微服出游,将身上银两,周济百姓,因而,露宿街头的日子是常有的,现在回想起来,反而相当怀念呢!” “那时的皇上,虽然拮据,日子却必然旖旎吧?” “不错,只是,那种日子似乎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 这一夜,云长歌与叶未央,三年来第一次再度同室而眠。 却也夜难成寐。 一个暗自庆幸自己忍住不问那日她的去向是对的,而另一个,则怀疑着五年的恩恩怨怨自己真的可以就此放手吗?也许,也许……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三章 次日清晨,叶未央早早起身,唤人服侍梳洗,正要辞别长歌去上早朝,却见内侍总管景福未及有人通报便一路踉跄奔了进来,心道,你在宫中当差五十年,怎么今日竟如此莽撞擅闯帝后寝宫?才要出声喝斥,却不想景福竟扑通一声跪倒,口呼万岁,痛哭失声。 “发生何事?公公起来回话!”未央与长歌深知必然有大事发生,否则,以景公公年资之深、处事之稳,断断不会如此失态。 “万岁爷!皇后娘娘!太皇太后,她、她老人家殡天了!” “什么?”未央惊呼出声,一旁的长歌却已呆了,太皇太后,这个宫中唯一对她呵护备至的长者,居然——去了吗?昨夜,不还好好的庆祝七十寿诞吗?怎么可能呢? 皇上已经冲了出去,长歌一时之间却还来不及反应,只是呆呆的望着犹自跪在地上的景福。她不久前才答应了爷爷无论如何艰难,也要在这宫中努力生存,怎么不过一月光景,她就真的要孤军奋战了呢?太皇太后,真的离开自己了吗? “娘娘节哀!”景福知太皇太后的死讯,在这深宫之中,对任何人的刺激都不及对皇后娘娘,她祖孙二人虽无血缘关系,但五年的情谊却已经远远超过了普通亲族。 他环视四周,发现除了随皇上奔出的,隶属/book/4573/ 中宫的一众太监宫女皆大气不敢出的侍立左右,于是肃然吩咐道:“平日里伺候皇后娘娘的,退到殿外候着,其余的,都去慈清殿待命吧,一会咱家统统有事交代。” “是!” 众人皆躬身退下,这内侍总管可是顶头上司,谁敢半点有违? 晚星走在最后,景福知这丫头乃是皇后娘娘的心腹,因此特意叮嘱,“好好看着他们,没有皇后娘娘的吩咐,任何人不得进来!” 晚星担心的看了看自家小姐一眼,点头步出。 景福见殿内再无旁人,这才放心自袍袖中拿出一包以明黄锦帕包裹的东西恭敬的呈给云长歌,“这是太皇太后昨夜临睡前嘱咐老奴一定要私下交给娘娘的!” 长歌木然接过,两行珠泪顺势簌簌滑落。 “皇后娘娘,现在不是伤心的时候,太皇太后娘娘有命,日后老奴及程氏一门皆供娘娘差遣,万死不辞!” 长歌深深的看了景福满布皱纹与泪痕却倍觉坚毅的脸一眼,沉默。太皇太后娘娘,该是对自己的死,早有预感吧?不然何至作如此安排?赤诚相随五十年的贴身内侍和富可敌国的娘家势力,全都留给了她,她老人家,真是怕百年之后自己最心疼的孩子受半点委屈吧? “她老人家,还说了什么?” “娘娘说,她若不在了,太后和楚家再无忌惮,势必会对皇后娘娘和太子殿下下手,届时,齐王,将是您唯一的助力。她要老奴转告皇后娘娘,人,并非无求即能无忧,韬光养晦多年,娘娘,也是时候出手了!” 长歌心中一凛,适才只顾悲伤,她根本无暇多想,但太皇太后,却什么都为她想到了。 “还有……” “还有什么?” “要娘娘必要的时候千万不要心慈手软,务要为叶云两家保住太子殿下这一点血脉!” 长歌默然,情势真的会照太皇太后娘娘所预料的发展吗?楚闻钟欲扶持自己的女儿登上后位,自然毋庸置疑,但太后,也会不顾与离潇的祖孙之情吗?而自己才与皇上的关系有所改善,他又是否会对自己母子二人的境遇视而不见置之不理呢? 章节目录 第二十四章 景福已经离开/book/4573/ 中宫一盏茶的工夫了,内侍们也都去了慈清宫那边伺候,只留下晚星陪着在映宣殿枯坐的云长歌。她很担心,担心小姐一时之间难以承受如此噩耗,但她所能做的,也只是寸步不离的守在小姐身边而已。 云长歌此时的心情,已经远非悲痛二字可以形容,而是“震撼”!太皇太后的死,她的遗言,可能面临的危险局势,都让她震撼!以往的二十年,十五年无忧无虑,五年的清心寡欲,现在突然有人告诉她,她有着一颗能够看透一切尔虞我诈、最最工于谋算的玲珑心,她,天生是在宫廷中生存的女人,这叫她情何以堪?不错,景福临走之前还转告了太皇太后的这最后一句话! 五年前,她对宫廷没有概念,五年后,心中却只有厌倦了,为什么太皇太后娘娘要那样说呢?天生就是?她无法想象,以后的数十年都要留在宫中步步为营、处处谋算,她真的无法想象!对她来说,更适合她的,该是外面的海阔天空才是啊。 有小太监在殿外张望,晚星一招手,唤他进来,“有事?” “回姐姐,奴才奉司礼监韩大人之命,来给皇后娘娘送国丧礼服的。” 长歌抬头,看见他手上叠得整整齐齐的一方缟素,眼中泪水又情难自禁的落了下来,忙抬玉手拭去,吩咐晚星接了过来,她知道自己该去慈清宫送太皇太后娘娘走完她在阳间的最后一段路了。 小太监兀自对着珠泪未干的云长歌出神,心道,这皇后娘娘可真是美丽,落泪也如梨花带雨,据在/book/4573/ 中宫伺候的太监宫女私下传说,她待下也甚是仁慈,真不明白何以皇上会任如此妍花自开、佳人零落。 “看什么看?还不下去!”晚星看小太监一直偷看小姐,不禁怒气顿生,出言喝斥。 “晚星!”长歌制止,转而对小太监道,“你,叫什么名字?在哪一宫当差?” “奴才常喜,在慈清宫烧厨房伺候!”常喜见美丽高贵的皇后娘娘竟然问起自己,受宠若惊之余连忙回道。 “常喜?听说你的 ‘红娘报喜’ 堪称一绝?”长歌不禁多看了面前的小太监几眼。 “回皇后娘娘,奴才是会做‘红娘报喜’,不过,手艺甚是拙劣,奴才进宫五年,还没有资格上灶给主子们准备膳食呢!”这‘红娘报喜’相传原是前朝公主碧萝最最钟爱的一道甜点,是御膳厨房的高公公见自己乖巧又有天赋,才私下传授的,自己学会后总共也不过做过两次,这皇后娘娘又是如何知道的? “五年,又是一个五年!”长歌不禁喃喃自语,看面前孩子的眼神也无形之中更加柔和,“常喜过谦了,本宫有幸尝过两片,至今唇齿犹自回甘。”那味道,的确难忘! “娘娘如何……”常喜诧异。 “你两次做给他吃的那个孩子,正是太子离潇!” “啊?奴才该死!奴才该死!不该乱作东西给太子殿下吃!”他腿一软,扑通跪倒,宫中规矩森严,他不过是烧厨房里打杂的小太监,居然乱给太子吃东西,万一出了岔子,那可是死罪啊!可是,他哪里知道那个长得玲珑剔透躲在烧厨房灶间啼哭的孩子居然就是当今皇上的独子——东宫的太子殿下! “本宫恕你无罪,起来吧!”见他战战兢兢起身,长歌笑道,“常喜,你无需害怕,本宫不但不会怪你,还要赏你呢!正因你的‘红娘报喜’,本宫与太皇太后娘娘一饱口福不说,更深深体会到了太子的一片孝心,你说本宫该不该谢你?”离潇不过五岁,却已经知道有好吃的不忘给最疼他的祖奶奶和母后留下一份,怎不叫她窝心? “太皇太后娘娘也……” “不错!”提到太皇太后,长歌又不禁黯然,“娘娘吃过之后,一直赞不绝口,常喜,你可愿为她老人家再做一道‘红娘报喜’?” “娘娘?”常喜抬头,心中虽跃跃欲试,却深知宫中规矩,是断断不会轮到他为主子主厨的。 “你放心,一切有本宫担待,你只管大展身手就是!” “是!”常喜狂喜,能一展所长固然开心,但能得皇后娘娘垂青为传说菩萨一样慈悲的太皇太后做一道送行的甜点,岂非更是他莫大的荣幸? “常喜,你多大了?” “回娘娘,奴才再过一个月就满十三了。” 只有十三岁吗?却已进宫五年,想必背后也必有一段不得已吧,不然哪家父母愿将八岁的娇儿送入宫里做了……唉! “常喜,你且随晚星下去准备‘红娘报喜’,待缓上几日,本宫跟景公公招呼一声,调你到东宫陪伴太子吧!” “谢皇后娘娘!谢皇后娘娘!”常喜忙不迭的叩头,伺候太子,那可是莫大的荣幸啊!何况,太子虽然年幼,却知书识理,且待下宽容,太皇太后娘娘已薨,慈清殿里的宫女太监势必是要分散到各宫各殿的,他能去伺候太子不知要比伺候其他各宫的主子好上多少倍呢!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五章 当云长歌一身缟素的出现在慈清宫寿安殿时,各宫妃嫔和京中的皇室亲族包括齐王叶未封已经全部都到齐了。至于远在封地的各位王爷公主,估计也会在五日内陆续回京奔丧。 有些人开始对皇后的迟到表示不满了,他们这些人并非个个住在宫中,尚能第一时间赶到,怎么太皇太后最宠爱的孙媳妇、当今的皇后娘娘却姗姗来迟呢?记得昨晚寿筵,她似乎也迟到了呢,看看面沉入水的皇上,似乎她这皇后是要做到头了,回去还是赶紧备礼到楚国丈府走走吧! 妃嫔们则捉摸着日后该如何巴结珍妃,才能够在这宫中生存下去。如果说以前她们还一直在皇后与珍妃之间摇摆不定的话,那么现在,已经不用再有任何顾虑了,是人都该知道,珍妃,才是她们最最明智的选择。如果哄的珍妃高兴,没准儿她们这些人还能够与皇上春风一度,那也就不枉宫中数年寂寞,运气好的话,再诞下个龙子龙女,后半生也就无忧了。 长歌的眼睛在每个人脸上巡视了一圈,不知怎的这些人就有些毛骨悚然起来,那凌厉的眼神,仿佛太皇太后娘娘复生,能够一眼看穿人的心思!不会!不会!光天化日,朗朗乾坤,还是不要自己吓自己了。 长歌自然知道这些人在想些什么,太后看自己的眼神更是有着明显的幸灾乐祸,看来太皇太后所料果然一点儿不差,自己真的要有所防备了。只是,这慈清宫,昨夜还是管乐萧萧,歌舞升平,不想一夜之间寿筵就成了灵堂,娘娘啊,看来生命果然无常啊。 回身从侍立一旁的常喜手中接过一盘‘红娘报喜’,这个时候,应该也不会有人来追究这盘点心出自哪位御厨之手了吧? 亲手将其供在灵前,又燃起三炷香,躬身六拜,心念百转之间,泪水瞬间盈满双睫。 忽然一只小手伸了过来,欲为自己拭去泪水,抬眼,是离潇! 未满五岁的孩子,穿上素白的丧服,竟也平添了几分肃穆,像个大人了。 “母后?” “母后没事!母后没事!”将离潇揽进怀里,不想他看见自己悲伤的眼神。 “祖奶奶为什么躺在那里不动呢?他们说,祖奶奶升天了,再也不会给潇儿讲笑话了,是不是真的?”说着说着,离潇的眼泪也落了下来,落在长歌的肩膀上,热热的。 “祖奶奶不能再给潇儿讲笑话,不是还有母后吗?母后会一直一直陪着你的!何况,祖奶奶会在天上看着潇儿,潇儿要做个乖孩子,不要让祖奶奶失望,好吗?”抚着儿子的头,长歌心中百感交集。 “嗯!”离潇自母亲怀中抬起头来,坚定的说,“儿臣一定听话,不会让母后和祖奶奶失望的,母后也一定要陪着儿臣啊!” 长歌点头,一直陪着!她根本就离不开这个孩子吧,那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也是这深宫之中,她唯一的依靠啊! 将潇儿交给他的教养嬷嬷廖嬷嬷,又吩咐了常喜随侍太子左右,长歌知道,从现在开始,自己将有一场硬仗要打。看了看皇上和齐王,这两个男人,谁,将会站在自己身边呢? 一旁的珍妃从自己进殿,视线就没有离开过,哦,眼睛红红的呢,不会是悲伤太皇太后娘娘仙去所致吧?她对娘娘,该没有那份感情才是,试问殿中这一众人等,又有几个是发自内心思念的?如此说来,她的眼睛一定是为昨夜皇上留宿/book/4573/ 中宫一事哭红的了,果然是风波又起啊,皇上,大概也该后悔了吧?他们这朋友,还真不知道能不能做得了。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六章 之后百日内,自是举国黯然,万民同悲,太皇太后程如思的逝去,对很多念旧的人来说,都是本朝的一大损失。 但很显然,对某些人来说,却也恰恰是一个绝佳的转机。 例如太后。 例如国丈。 太后多年的媳妇熬成婆,如今,这宫里最大的就是她——皇上的亲娘了,终于可以不必再受太皇太后的气,她楚家的女孩也终于可以在这后宫真正的扬眉吐气了,你叫她如何不喜? 国丈楚闻钟之喜自是与妹妹同出一源,只不过,他想的远比太后更加周详,他要的不仅仅是这一代楚家女儿的风光荣耀,而是楚氏一门世世荣华得享、富贵永延,现在看来,显然还远远不够,不管怎么说,名义上的后宫之主,还尚是那个永远让人摸不清底细的皇后云长歌,而云溪若那老儿有多年在朝中积累下来的人脉势力,一朝不除,也终是莫大的隐患。 还有…… 太皇太后手中那块代表历代先皇监国大权的九龙佩,又落在何处?这老太婆总不会拿来陪葬吧?他楚家所一直忌讳的,绝对不仅仅是那行将就木的老太婆和她背后的程家势力,而更多的是她手中那块由太宗皇帝所赐、代表至高无上皇权的九龙玉佩!“九龙一出,四海臣服”,九龙佩是当朝天子也不得不从的权力象征,如果掌握在自己手里,那势必…… 楚闻钟想到的,太后自然也想到了。 其实,太皇太后死讯一经传出,她即派人到慈清宫以理丧为名,到处搜寻九龙佩的踪迹,只可惜却均无所获,究竟她将玉佩藏于何处? 楚家兄妹二人为了九龙佩几度合计,却仍然不得要领,只好暂时作罢,决定还是先解决云家那对祖孙再说。 楚博雅自然知道父亲和姑姑心里在想些什么,他知道,形势对云长歌是大大的不利。他与她相见时日虽短,却奈何用情已深,更何况,父亲计议之事,与某逆无异,身为人臣,他既不能对有人私心误国视而不见,而为人子女,他又何尝忍心老父有半点行差踏错以至身家性命不保? 身兼御林军统领之职的他,于是私下派人守护在皇后和太子的宫外,虽然未必有用,但总算是他一片心意。他所能做的,也终究有限。 叶未央对此却似乎一无所知,他最近也甚是烦恼,雅儿为那夜他夜宿/book/4573/ 中宫之事而一直不肯理他,他有心解释,奈何无从说起,而母后近日对皇后的态度也很是令他头疼。 以前太皇太后在世,她对皇后是不敢过分也好,是置之不理也罢,总之还算相安无事,如今却是“关心”的也太过了,小至月俸、服制、内侍,大至统领后宫的权力……但凡与皇后有关的一切,母后通通过问,皇后的威严,在这后宫似乎已经荡然无存。 而正主儿却似毫不在意,每日里照旧在/book/4573/ 中宫舞文弄墨,倒是他有些看不过去,跟母后抗议了几次,怎料如此一来,雅儿对他的意见却更大了,一时之间,他着实是有些苦不堪言。 直到……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七章 离潇病了! 已经病了有些日子。 东宫的人包括廖嬷嬷在内,几次三番延请御医前来诊治,但太医院诸人都慑于国丈之威,不敢踏进太子东宫半步。 廖嬷嬷知道,枉顾太子性命绝非一众小小御医擅自恣意妄为的,背后必然有人授意,否则借他们几个胆子也不敢有如此作为。这背后之人,用脚趾想也该知道是谁了。 这太子殿下原是自己一手带到如今,聪慧可爱,谦和有礼,行为举止都不似未满五岁的孩童,直叫她打从心眼儿里疼爱,今日见他高烧不退神志不清,自是比剜了自己的肉还疼,眼泪止不住就顺着两颊留了下来。 一旁的常喜见了,不禁劝道:“嬷嬷,这会儿可不是掉泪的时候,还是赶紧想办法救救太子殿下吧!” “怎么救?你也看到了,那些太医院的混帐大夫吃人饭不干人事儿,怎么都不肯来啊!” “这样看着太子殿下受罪也不是办法啊!”常喜也急,东宫所有的人,都急!别看这太子才是个五岁的娃儿,却比任何主子的都得人心。 却说这太医院有位御医,姓秦名延,表字书奇,医术超绝,生性秉直,始终抱持医者父母心的初衷,不论平民还是贵族,尽皆全力施救。这几日,他眼见耳闻皆是诸位同僚拒绝到东宫出诊,心下不禁焦急恼火,这些人当真反了!皇后娘娘再怎么不得太后和皇上的宠,太子殿下终究也是皇室血脉,先皇钦定的继承人选,何况,那是一条人命,怎可由得这些人无视,真真是枉为医者! 但他也深知,就算自己主动请缨出诊,这背后之人也断断不会任由有人对太子施治的,到时恐怕还会连累一干无辜之人。为今之计,似乎只有…… 入夜。 东宫角门。 “咚咚咚……” “谁啊?这么晚了!”守夜的小太监阿诺懒懒的问。 “太医院的!” “什么?”阿诺一下子精神了,门“吱呀”一声打开。 “您老是……” “老夫太医院秦延,特来为太子殿下看诊!” “秦御医,如何深夜……” “老夫有难言之隐,还请公公代为通传一声。” “还通传什么啊,您老快跟小的来吧!”说者,阿诺引秦延兜兜转转来在太子的寝宫朝晖殿,只见廖嬷嬷和常喜两个犹自守在太子床前,愁眉不展,她二人至今也未想出办法。 “嬷嬷,秦御医到!”阿诺通报。 “御医?”二人霍然起立,瞪视来人。 “臣秦延,见过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说着,屈膝跪倒。 “秦大人快快请起,太子他,已经人事不知了……”廖嬷嬷命阿诺将秦延扶起。 “老夫深夜来访,实在是……嬷嬷想必也对近日之事有所觉察,老夫为保证对太子殿下的医治顺顺利利,不得已而为之!” 廖嬷嬷眼眶已经红了,“秦大人,快别说了!老太婆怎么会不明白呢?还好有大人如此仁心仁术,要不然,太子恐怕……啊,还是请秦大人赶紧施治吧!” “是!”秦延放下药箱,来在太子床前,一边为太子诊脉,一边询问近日的症状,听着听着,脸色不禁沉了下来。 “你说的这种情况有多久了?” “呕吐嘛,自太皇太后仙游不久就开始了,虽然有去请过御医,却被敷衍塞责,老奴等一直以为是太子过于伤心,饮食不调所致,也就不曾过于在意,皇后娘娘也是这么以为的。至于高烧不退,那是这几日才有的。”廖嬷嬷一一诉来,常喜则配合着不住的点头。 “从脉象看来,发热还是因为积郁过深又偶感风寒所致,并无大碍,待老夫开几剂药,明日着人抓来服用,几日即可痊愈。” “阿弥陀佛!谢谢老天爷!” “嬷嬷,还是谢秦大人吧!”常喜也不禁展颜一笑。 “不错!老奴这里代皇后娘娘、太子殿下谢过秦大人!”说罢,俯身便拜。 “且慢!”秦延连忙制止,“老夫还没说完!” “哦?大人有什么吩咐?”廖嬷嬷奇道。 “太子殿下,风寒之症易除,但体内积毒难消,如误解药,恐怕命不久矣!” “啊?”廖嬷嬷一屁股坐到地上,人似是傻了。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八章 当长歌看到躺在床上仍旧昏迷不醒且明显消瘦许多的离潇时,禁不住落下泪来。不过才十日不见,潇儿怎么就瘦成这样了? 前些日子太后还不曾太过分,虽然按宫中常例她该得的衣饰膳食都有所缩减,她倒也不以为意,左右不过是些身外之物而已,每日仍旧或在/book/4573/ 中宫寄情书画花草,或到太子东宫陪伴离潇,与太皇太后在世时相比,日子倒也无大改变。 反倒这十日来,不知何故,太后硬是一反常态,强将自己带在身边,走到哪里,都要自己随侍在侧,美其名曰是要好好培养婆媳之间的感情,可但凡长了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她明明是以羞辱长歌为乐,连更衣、梳髻、传膳这些原该由内侍们伺候的事情也全部由长歌来做。 那也罢了,长歌假装看不到周围或同情或幸灾乐祸的眼神,默默一一照做,全当自己是生在寻常百姓家,在民间,媳妇为婆婆端茶倒水伺候起居岂非再平常不过吗?皇后的尊严且随它去吧,她何曾想过要这压得她喘不过气来的后冠了? 可是,让她无法容忍的是,太后根本不给自己任何接近离潇的机会和时间,不到深夜,不会让她回宫休息,并且派了人时时监视。如此一来,实在比杀了自己还要难受,做母亲的心,想必太后也是懂得的,不然她断断不会如此折磨自己。 今夜,她终于耐不住想见潇儿的心,于深夜避开太后安插在/book/4573/ 中宫的耳目,施展轻功偷偷来到离潇的寝宫,怎料想,看到的却是宝贝儿子奄奄一息的样子。廖嬷嬷泣不成声地将近日的遭遇一一诉来,长歌这才知道,他们,果真开始动手了,不只自己,甚至,连潇儿这五岁稚童也没打算放过。 纤纤玉手搭向娇儿脉搏,发现脉象紊乱,五脏俱损,果是中毒之象,竟然还是……面色不由一沉,太后啊太后,好歹潇儿也是你的亲孙子,你竟然真的忍心下此毒手? 一旁的秦延望着满脸泪水的皇后娘娘,不禁暗自叹息,面前的女子也不过双十年华,比自己的孙子孙女实在大不了许多,却偏偏已经要独自面对宫中的风云诡谲和皇帝夫婿的冷漠,如今更眼见爱子垂危而一筹莫展,试问换作一般女子如何承受的了呢?心下不禁就将眼前女子当成自己的亲孙女般心疼了,“娘娘放心,臣一定竭尽全力救护太子,绝对不会让太子殿下有事!” 长歌从床边站起,向着秦延就是一拜,“长歌谢过秦大人的雪中送炭,我母子二人必定永生不忘!” 秦延赶紧上前将其扶起,“娘娘说的哪里话,老臣也不过是略尽绵力,况且,臣子尽忠,医者救人,本就是天经地义之事。” “秦大人想必也知道,这后冠,正如长歌的脑袋一样,不过是暂寄项上,放眼后宫,又有几个真当我是后宫之主?纵然尽忠、尽职,也自有别人受了!”长歌瑟然。 “娘娘且莫灰心,您是先皇钦点的国母,想必定有过人之处,只是娘娘一直不愿正视罢了。楚国丈权倾朝野,狼子野心,难道您就忍心见本朝数百年基业尽由楚氏一手掌握?既然此时已经无路可退,为了太子殿下也罢,不负先皇遗命也罢,娘娘何不孤注一掷,放手一搏?”这皇后娘娘尚待字闺中之时,已经素有才名,只不知何以入宫五年却默默无闻、一无建树。对了,皇上独宠钦正宫珍妃,对皇后娘娘向来不闻不问冷漠待之,一个女子,纵然掌管六宫,但却永远得不到夫婿的心,换了谁怕也是要心灰意懒的吧? 长歌负手踱到窗边,沉吟半晌,秦延、廖嬷嬷、常喜、阿诺四人也便默不作声,但眼睛却都期待的望着皇后的背影,似乎都在等待她做出那个他们所希望的决定。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就在众人皆以为皇后仍然无意争权之际,却见她霍然转身,见四人皆似欲言又止,于是沉声道,“本宫心中已经有数,各位无需多言,当务之急,还是救回潇儿要紧。秦大人!” “老臣在!”皇后似是换了一个人,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会发光,耀眼夺目,让人不敢逼视。先皇果然没有看错人,这云家的女孩,的确有母仪天下之威。 章节目录 第二十九章 “你且留在东宫照顾太子,务将伤寒之症尽早治愈!至于他体内寒毒,还需全力压制,无论如何,也要他再撑十日!” “十日?娘娘可是已经知晓太子所中何毒?若是,老臣或可对症下药,找到解救之法。” 长歌摇头,“潇儿所中之毒,乃是天山冰魄,为万年寒冰所化精魂,说它是毒,实则却是寒气入体,以至损及五脏六腑,终至返魂无数。本宫适才观潇儿脉象,那下毒之人应是怕毒效太快,行藏败露,是以每日将其混入饮食之中,任其慢慢发作,所以潇儿只是呕吐而已,人多会以为他年幼贪食,根本不会在意。但也正是因为他是孩子,你我方能及时发现他的脉象实为中毒,须知这天山冰魄若在成人身上便只似一般寒症,直至毙命也根本诊不出丝毫的中毒迹象。” 廖嬷嬷等人闻之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太子饮食一向有专人打点,如何竟会被人下毒也一无所知?难不成……几人都望向皇后娘娘。 长歌肃然点头,证实他们猜想不错。 “既非一般毒药,老臣也的确无计可施了,未知皇后娘娘可有解救之法?” “本宫自有主意!潇儿不能、不可、也万万不会有事!”长歌定定的望着床上奄奄一息的娇儿,似发誓一般言道。“廖嬷嬷!” “奴婢在!” “好生照顾太子,上面一应赏赐你皆要亲自过目,切不可掉以轻心!” “是!奴婢就是豁出这条老命,也断断不会再让人伤害太子殿下分毫!” 长歌点头,又将常喜唤到跟前,“常喜,你虽到东宫不久,但本宫始终当你是自己人,从今往后,太子的饮食皆交由你一手打点,记住,哪怕劈柴烧火也万万不可假手他人!” “奴才记下了!奴才绝不再让人有机可乘!” “阿诺,据本宫所知,你入宫之前本是江湖人士,而且身手不错,可是也不是?” “娘娘?”阿诺愕然,后背霎时汗湿一片,须知他隐瞒武功进宫当差乃是死罪,但七年都安然度过,如今皇后娘娘又是如何知晓? “你且莫慌,本宫没有怪罪你的意。你既自宫进得宫来,定是有不足为外人道的心事隐秘,本宫也不打算追根究底,今日只问你一句,你可愿为本宫守护太子安全?” 阿诺与长歌对视良久,终于毅然点头,“谢皇后娘娘不罪之恩,阿诺愿以死相报!” “那好,你就全力把好宫禁,除非皇上或太后亲临,否则任何人等皆不得踏入东宫半步,这块令牌你且收好,见凤珏如见本宫,它既是本宫赐予你莫大的权力,同时也是他日你的保命符。记住!若有人擅闯,格杀勿论!” “奴才谨遵懿旨!”阿诺扑通跪倒,双手过头将凤珏接过,一双总是迷迷蒙蒙的醉眼,充满了大战前的兴奋,他已远离江湖多年,今日却又忽然闻到了幌似旧时的血腥味道,手中虽然无剑,心中却已沸腾,何况,宫廷斗争岂非比铁马江湖更加刺激惊险? 长歌来在床前为爱子掖了掖被角,起身环视众人,面色凝重道:“本宫虽与各位相交不深,却也算识于危难之时,今日之事本宫并无避讳各位,乃是因为本宫相信自己的眼睛,诸位眼神清澈,都是真君子,值得本宫信赖。阿诺的身份,不用说,也知道不能暴露,还忘各位守口如瓶才是!” “娘娘放心!”众人异口同声。 阿诺感激地一抱拳,“多谢诸位了!” 章节目录 第三十章 殿外,夜,已经很深很深。 回到/book/4573/ 中宫月盈殿的云长歌却久久不能成眠。 近日发生的一切一幕一幕尽在眼前浮现:齐王那日的突然表白,大杂院里爷爷的以死相逼,寿诞次日太后娘娘突然西归,当夜皇上态度明显转变,这几日太后娘娘公然羞辱,离潇养在深宫却身中剧毒,一切的一切,无不让她感觉危机四伏、矛盾重重。比起她昔日游历江湖之时,似乎还要诡谲千倍万倍,真真有些让她难以招架。 但是,正如御医秦延所说,她,实在已经退无可退,为今之际似乎也只有放手一搏了。她终究是先皇钦定的六宫之主,真要较起真来,太后也理当让她三分,若她不讲理,那,也罢!她手中还有一张最后的王牌,真正的王牌! 况且,无论输赢,对她来说,都无大碍。赢了,她自是对爷爷、对先皇、对新逝的太皇太后娘娘有所交代,同时为离潇他日登基扫清了一众障碍,给儿子一片青平天下,也不枉她身为人母了;若输,也不过就是携祖父娇儿远离宫廷、隐姓埋名度日而已,以自己一身武功,应当不难做到才是,到时纵不能笑傲江湖,却也可以追随着他的脚步海角天涯,心中,也就无憾了。 他,想到他,心中不由一酸,五年没见,他,究竟身在何处?可一切都好吗?苍山洱海,他乡明月,还如以往那般让他恣意寄情、流连难返吗?还是,仍然一如既往的,逃避着她? 逃?是吧,一个最最洒脱过的人,却以道德伦常为由拒绝了她,然后,逃得远远的!五年里,竟然一次也不曾前来看她! 他,好狠的心啊,思念的,难道真的只有自己而已吗? 她不能去找他,他,又是绝对不会来看她的,如果不是此次离潇中了天山冰魄,他和她,恐怕真的就永无相见之日了吧?说起来,她似乎还该感激那下毒企图害她母子的人了! “小姐,还没睡?”许是自己翻来覆去、动静过大,竟然惊动了同榻而眠的晚星,这丫头居然翻身坐起。 “就睡了,你先睡吧!” “晚星又何尝睡得着?左右不过是闭着眼睛罢了。小姐,皇上,会帮我们吗? “不知道!” “那齐王呢?” “应该会吧。” “秦御医信得过吗?” “他是一个好官。” “那就是信得过了?” “嗯。” “廖嬷嬷还好,可是对常喜和阿诺,小姐就那么放心吗?” “难道你不相信你家小姐我识人的眼光?” “那倒不是!只不过,晚星从没见小姐用人如此草率,更何况,事关太子!” “那常喜秉性纯良,根本也还是个孩子,本宫不忍见他被调到其他各宫受苦,才让他去了东宫,此次命他打点潇儿饮食,也算是扬其所长了。” “那个什么阿诺呢?身怀武功,却隐瞒不报,谁知道他以前是干什么的,心里又在想些什么啊!” “他本是江湖第一杀手组织诱天盟的第三号杀手,别号追魂。” “啊?”晚星眼睛瞪得比铃铛还大,“那小姐怎么还敢……” “七年前,他为了情人和即将临盆的胎儿欲洗手不干、退出江湖,不想诱天盟根本不可能让一个知道组织太多秘密的叛徒留在世上,不仅派人追杀他,更将其情人剖腹曝尸,可怜那胎儿已经成形,而且还是个足有八斤重的男胎呢。” “这诱天盟手段之惨,简直人神共愤!”晚星不禁咬碎银芽,“这阿诺倒也是个可怜人呢!” “追魂痛失挚爱娇儿,狂性大发,独闯诱天盟总舵,面对数大高手联手仍旧凛然无惧,终将其首领惊蛰斩于剑下。” “然后呢?” “然后,他虽然活着出了总舵,却要每日应付诱天盟的追杀,不久,江湖中就失去了他的消息,很多人都说,他必是已经丧生诱天盟杀手手中。” “实际上,他却进了宫。” “是吧。每日食不下咽、睡不安枕,想必很不好过。” “小姐如何知道他的身份?” “我曾听师父提及他的体貌特征,入宫后几次见面,他都处于半醉状态,但观那步履,却又轻盈规律,分明身负武功,是以才做此推断。如非情不得已,我也不想让他再度记起以前的噩梦,可是,我需要有人帮我保护离潇的安全!” “晚星明白*********也无须自责,黄土终究不能藏金,或者对他来说,这也未尝不是一个重新来过的契机呢?对了,小姐可有想到解太子之毒的办法?” “算是有吧。” 二人于是不再说话,只是各自辗转反侧。 反正也睡不着,不如…… “晚星,掌灯、磨墨!”长歌披上月白长衣,蓦的翻身下床。 晚星也利落的穿鞋、掌灯、铺纸、磨墨。 案前,长歌一会儿思索,一会儿下笔疾书,转眼间,洋洋千字,便已跃然纸上,吹干,折好,连同姆指上一白玉坂指一起收进信封,想了想,又剪下一小撮秀发也放了进去,慎重的交代晚星,“天一亮,你就想法子出宫,将此信交到宫外最大的古玩店——郁园的何掌柜处!只说是越少要他尽快转交他家主人的就好。” 晚星小心接过,问道:“然后呢?” “然后?什么都不要管,立刻回宫!” “再然后呢?” “再然后?”长歌捏了捏晚星的俏鼻,心情突然大好,“再然后啊,上床!睡觉!”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一章 五更鼓响,天,已经蒙蒙亮,宫里也打破了夜的宁静,再度开始骚动起来。 晚星一身小太监打扮,偷偷出了/book/4573/ 中宫角门绕道永福宫来到门禁相对较松的北宫门。听说洪大哥也由神武门调任这里了,有他在,想来她要出宫自然也方便许多。 因自小跟在长歌身边也有些武功底子的晚星一路疾走一路盘算,竟浑然不觉自她踏出/book/4573/ 中宫之时,便已有人一直悄然跟在她的身后,亦步亦趋,寸步不曾远离。不用说,这跟踪之人,功力定是高出她并非一星半点了。 且说云长歌送走了晚星,虽仍有些困乏,却是再也睡不着了,于是干脆起身唤人进来服侍梳洗,今日,必有一场硬仗要打,她,自然要以最好的状态迎战那些显然是低估了她的对手。 有个名唤弯儿的小宫女平日与晚星最是亲近,今日竟不见晚星服侍在侧,不禁就有些好奇,她虽入宫不久,却也深知云长歌待下和气,因此也不惧怕,竟似闲聊一般问道:“娘娘,晚星姐姐今儿个怎么不在?难得娘娘叫奴婢等服侍呢。” “怎么,不愿意?”长歌笑着反问。 “怎么会呢,服侍娘娘是奴婢的福气”,弯儿急道,其他宫女也点头附和。 “是真的就好。你晚星姐姐,本宫另外有事交代她去做。” “这就是了。自奴婢进宫,就只见晚星姐姐一人服侍娘娘,奴婢等可都羡慕的紧呢。”弯儿一边为长歌梳头,一边扁扁嘴。 “哦?”长歌望向铜镜中弯儿尚有些稚气的小脸儿,“本宫以为让你们清闲些该是好事。” “伺候娘娘又不累!普阳宫的瑶儿才惨呢,明妃整日指使她干这干那不说,还动辄打骂!” 长歌眼里不禁画了一个大大的问号,怎么后宫居然有人虐待宫女吗? 弯儿继续说道,“娘娘有所不知,明妃嫌瑶儿给自己上的妆不明艳啦,髻梳得不够齐整顺滑啦,总之啊,皇上不到普阳宫不宠幸她,统统都算到瑶儿头上了,好可怜的!啊!”弯儿见旁边的宫女姐姐一个劲儿的给自己使眼色,终于明白自己刚才一番话似乎也有触到皇后娘娘的痛处,那皇上可不也很少到这/book/4573/ 中宫来吗,不禁大悔,“对不起!娘娘!” 长歌眼珠转了转,终于明白弯儿因何道歉,一下子笑了:“傻丫头!无妨的!”又向众宫女道,“你们别吓着她。她才进宫不久,就让她保留这一分天真纯净吧,这宫里如你我一般步步为营的女人已经太多了,何苦再添一个?” “是!娘娘!” “弯儿?是吧?”弯儿知娘娘是在询问自己的名字,点头,“日后,你就跟在本宫身边如何?” 弯儿愣住。梳头的动作也是一滞。 “弯儿!怎么?傻了?不知你几世修来的福气,竟就得了皇后娘娘的缘法,还快不谢谢娘娘的恩典?”一旁的宫女忍不住提点。 “谢谢娘娘!弯儿一定尽心尽力服侍娘娘!”弯儿喜极跪倒。 “起来吧,你还没告诉本宫那瑶儿最终如何呢?” “回娘娘,瑶儿仍然留在普阳宫受苦啊,她私下里不知跟奴婢哭了多少回了呢!” 长歌默然。这明妃本是户部尚书邢达的小女儿,与珍妃同时入宫,虽也封妃,却从未伺候过圣驾,五年来,原本尚称得上温顺的性子,竟也变得如此鹰郁跋扈,那瑶儿无辜受罚,自然可怜,但明妃又何尝不是?这后宫,当真是埋葬女人一生的坟墓呢。 这时,有内侍进殿传话,“娘娘,太后请您过去敬康殿。” “知道了,你下去吧!”转头又问弯儿,“今儿个十几?” “回娘娘,十五了。” “十五?那敬康殿必然很是热闹了?”派人唤回尚未走远的传话内侍,问道:“敬康殿,都有谁在?” 那内侍低头回道:“回皇后,各位娘娘差不多都到了,就差撷芳殿的凌婕妤和、和皇后娘娘您了。” “皇上呢?” “皇上正在早朝。不过安公公已经派人传下话来,下了早朝皇上会到敬康殿给太后娘娘请安,顺道用早膳。” “哼!”长歌冷笑,好一个孝顺儿子!只不知当他知道他敬若神明的亲娘居然有份参与谋害自己的亲生儿子时会是何种表情,又或者,离潇,在他心中什么都不是? “娘娘?”一直跪在地上的内侍见皇后娘娘一脸森冷,不禁就有些战战兢兢,这皇后娘娘,当真是凤威难犯,自己,说错什么了吗? “好了,你且下去吧,本宫一会儿自然过去!”过去接受太后的另一轮羞辱?她不会再傻到不知反击! 只不过,现在还不是放手一战的时候。既然那叶未央说过要和自己做朋友,不如就先借他之手对那些枉顾她母子性命的无耻小人稍作警示好了。 他既身为人父,总要有所表示吧?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二章 “云母屏风烛影深,长河渐落晓星沉。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 一身长长曳地的雪白宫装,齐腰的乌丝只略略分出一撮让弯儿轻轻绾了一个飞星逐月髻,白玉步摇钗颤巍巍簪在一侧。镜中人儿,虽然简单,清冷,却仍自有一股惊人的出世之美,可不就仿似那广寒仙子、月里嫦娥吗? “娘娘,您,穿成这样,不太合适吧?”饶弯儿进宫日短,却也知皇后娘娘如此打扮大大的不宜,心中难免不安起来。 “本宫自有主意!” 初一、十五,原是宫里的大日子,照理她身为皇后娘娘,万不该一身缟素示人,更不应穿成这样儿去给诸多忌讳的太后请安。不过,太皇太后一年丧期未满,她作此打扮严格说来倒也无可厚非。 何况,她此去敬康殿,所要扮演的,既非母仪天下的六宫之主,亦非太后娘娘跟前的好媳妇,她,今天,只是一个不得丈夫欢心又即将痛失爱子的可怜女人而已! 再次深深看了一眼镜中苍白的恰到好处的容颜,长歌冷冷的笑了,“摆驾敬康殿!” ※※※ 慈宁宫敬康殿里,真的很是热闹。 当今皇上却很是无奈的坐在太后娘娘的下首,冷眼看着一群女人在自己面前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皇祖母还在时,像请安这等繁文缛节是能免则免的,除了品阶较高数得上的几个,其他妃嫔一概免去每日跪安之礼,是以他其实很少见到这些他根本叫不上名字的所谓皇帝的女人,也就省得烦恼她们的无端大献殷勤。但母后显然对此很是享受,数日来,大宴小宴不断,连累他也不胜其烦。 “皇上,适才的那道紫气东来味道如何?是臣妾的爹爹特地从江南寻来的菜谱,御膳房的高公公亲手做的!”明妃邀功似的说,适才太后娘娘也留了她们这些妃嫔和皇上一同用膳,这可是莫大的荣宠,她还特别留意到给皇上布菜的公公几次动筷去挟那道紫气东来呢。 这个什么什么明妃?以前在慈清宫很少说话的,如今怎么喋喋不休起来?看来还真是找到了人生的方向啊!未央也不言语,看了正襟危坐的楚津雅一眼,苦笑。 却说这珍妃,进得殿来原欲坐在太后娘娘右侧,不想太后竟命她在左首落座,要知道,那可原是皇后娘娘的位置,普通妃嫔根本想也是不要想的。 但这珍妃显然并不普通,不仅是太后娘娘的嫡亲侄女,更独蒙圣宠,今日太后此举,无非是在昭告众人,她心中的六宫之主已经易主了。至于皇后,恐怕右首的位子坐不坐得上还要另说了。 但凡还有些良心的,此时不禁有些兔死狐悲起来,差一些的,则早已经做好了看戏的准备。 ※※※ 云长歌带着弯儿走进来时,虽然不知这些人心中在想些什么,但抬头一看面前的座次安排,心中也就猜个十之八九了:你们不是等着看好戏吗?那就给你们演上一出好了,只不过,演什么戏码,要由本宫决定! “臣妾给太后和皇上请安!”长歌微一低身。 叶未央才要命她起身,却被一脸愠怒的太后打断,“好一个皇后!好一个后宫之主!好一个母仪天下的万民典范!给哀家问安,居然作如此打扮,你是安心诅咒哀家不成?” “母后!太皇太后丧期未满,皇后她……”未央有心为云长歌辩解,连日来,她在母后这里已经受了太多委屈,今日,就是拼了得罪母后和雅儿,也万万不能让皇后在众多妃嫔面前颜面无存!这个,是他欠她的! “皇儿退下!这是后宫之事,还是由哀家处理就好!”太后神情一凛。 “母后!”未央才要继续说下去,却见云长歌已经开口。 “皇上!请不要再为臣妾辩解!太后娘娘,都是臣妾的错!是臣妾失礼,枉为国母!只是……”长歌嘴里说着,眼眶已经红了,晶莹珠泪在眼眶中转了两转,最终还是落了下来,“求太后赐臣妾一死!”随即“扑通”一声跪倒。 这下倒把包括太后在内的一众人等吓了一跳。没、没那么严重吧? “皇后何出此言?快快起来说话!”叶未央见长歌满脸珠泪、脸色苍白,似乎摇摇欲坠,不觉心中一痛,竟浑然忘了她身负武功一事,赶紧上前欲将其搀起,不想竟被她似是使尽全身的力气挣脱。 “请赐臣妾一死!”长歌仍旧死死的跪在地上,竟是悲痛欲绝的样子,众人都看得呆了,竟无人说话。 “究竟发生何事?皇后但讲无妨,朕,自会为你做主!”叶未央急道,自洞房花烛夜初见,她即始终做云淡风清状,真的从未见她如此模样。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三章 “皇上!”长歌哽咽,“臣妾平日在/book/4573/ 中宫即作此打扮,聊慰对太皇太后的追思之情,但臣妾也知今儿个十五,太后日间必然传召臣妾前来伺候,是以万万不敢一身缟素触了太后霉头!” “算你还敬哀家几分!但又如何还是这般装束前来?”太后冷哼。 “母后!且听皇后说完!”未央不禁气结。 “哼!继续道来!” “是!”长歌继续娓娓诉来,“近日臣妾蒙太后恩宠一直留在跟前伺候,心中不胜荣幸,但身为人母,臣妾也为近日太过忽略太子而倍感不安。是以,今儿一早特意早早起身到东宫探望潇儿,不想、不想……”似是又想到伤心处,一时间长歌竟再悲悲戚戚泣不成声。这云长歌本就秉承绝世姿容,不期这一哭,那殿外径自芬芳吐翠的柳枝花朵居然也无精打采起来,宿鸟栖鸦一闻此声,更是俱忒楞楞飞起远避,不忍再听。太后和一众妃嫔虽同为女人,竟也情不自禁被眼前女子的梨花带雨所惑,一时之间没了反应。 那叶未央心中自是更加酸酸涩涩,百转纠葛,因强自镇定问道:“听皇后所说,莫非是太子出了何事?” 长歌凄凄点头,“正是!太子不知身染何症,竟然……” “如何?”未央急急追问。 “竟然危在旦夕了!”长歌强忍心中悲痛。如果说刚才的一切包括她所说的话、所做的事都只是一场戏,一场演给某些人看的好戏,那么,这份痛却一定是真的,真的不能再真。作为母亲,她对爱子的关心远非常人所能想象,尤其,是在她深知潇儿所中何毒的情况下,也就尤为担心。 毕竟,她并没有十分的把握那个人一定会来、来了又能不能救、救不救的了潇儿。她只知道一件事,那就是,如果潇儿有事,她会不惜一切代价,将那些伤害他的人打入无间地狱、永不超生!“廖嬷嬷几次延请御医,都被太医院托词回绝,今日臣妾派人再请,不想连皇后的头衔也不好使,臣妾实在是没了主意,才会失礼直接奔来慈宁宫请太后和皇上给臣妾母子做主啊!” 叶未央闻听,紧握双拳,青筋暴凸,气的说不出话来。 长歌见状,不由又再悲泣,“皇上!如若潇儿有事,臣妾也……” “来人!” “在!”御林军齐刷刷进殿跪倒。 “给朕将太医院一干人等全部绑到东宫!” “遵旨!” 未央亲手将长歌扶起,也不理会太后的呼唤,只冷声道:“摆驾东宫!”便径自牵着云长歌的手,大步出了敬康殿,弯儿也赶紧跟上,只剩下太后气急败坏的大喊“反了!反了!”,妃嫔们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是好,而一直没有作声的珍妃,则默默注视着二人的背影,越走越远,越走越远…… ※※※ 叶未央携云长歌在侍卫和内侍的簇拥之下登上辇车直奔东宫,一路上心中却忍不住怒火翻腾,这帮狗奴才!就算自己平日里对离潇表面上再怎么漠不关心,他也终究是皇室血脉,是他唯一的子嗣、先皇钦定的当朝太子! 但他也知道,单凭小小的太医院诸人,是绝对没有那个胆子竟敢枉顾皇后旨意而置离潇的性命于不顾的,那么,究竟是何人在背后授意,居然要置一个五岁的孩子于死地呢? 答案几乎呼之欲出!但是,真是那个人的话,他又该如何处理呢?终究是自己的亲舅舅,雅儿的亲爹啊!真要秉公处置,母后那关就肯定过不去的,如要徇私,那他岂非是姑息纵容、枉为人君、国法不容吗?更何况,他日后又要如何面对潇儿,还有、身边的这个女人? 云家一案,他曾答应了她会有所交代的,却拖至至今未决,如今他再也不能在她的伤口上再撒一把盐了!他们的关系也才有所缓和啊! 云长歌一直偷偷观察着身边男子的表情变幻,她知道无需她说,欲害潇儿之人他心中必然已经有数,只是难以最终作出决定罢了。她今日只须对这些人稍作警示,并没有打算一蹴而就、将楚家的势力连根拔起。她很清楚,自己目前还不具备这个实力,而且,,对她来说,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救治离潇!今天,她一定会适可而止的,不单如此,她,还要送一个很大的人情给他,让他觉得,一辈子,他都欠了她的! 叶未央自然不知道长歌心中的打算,对他来说,现在有两件事情最重要,其一,离潇的病,但有他这天子亲临,借那班庸医几个胆子,他们也不敢再对离潇置之不理了,如此一来,孩子的性命想必定无大碍;其二。对这幕后之人,他究竟査是不查?办是不办? 他并不知道,这第二个问题,固然令他左右为难,而离潇的病,却也绝非他所想象的那样简单。 章节目录 第三十四章 “什么?你们再说一遍!”叶未央从离潇床边霍的站起,转身,瞪视着面前跪了一地的太医院诸人,眉峰紧锁、脸色灰败。 “臣等知罪!臣等该死!”以院判旬自臻为首的一众御医立即磕头如蒜。 “旬自臻!” “臣万死!”旬自臻知自己今日定然难逃一死,心中不禁凄然,但他也知自己实在怪不得别人,当日国丈备万两黄金无数珍奇药材亲自上门,只要他一句对太子的病症坐视不理的承诺而已,他并不贪图钱财药物,也明知此种做法有违人臣医者之道,但权衡再三,得罪名不符实又没了后台的皇后娘娘和稚龄太子,总比得罪权倾朝野的楚氏一家要好得多吧?是以,他仍旧决定勉为其难的收下了国丈的礼物,也算是默许了他的授意。想必自己手下众人也是一样的境遇打算,只不过,他们这些人只一味寻求明哲保身之道,不想却终究还是算漏了一点——皇上与太子终究是至亲骨肉,扯断了骨头还连着筋呢,他们这回啊,恐怕是棋差一着、在劫难逃了。 “你说!什么叫无能为力?什么叫尽人事、听天命?朕即是天!无能为力?朕要你们这些饭桶有何用?”叶未央没有想到离潇并非普通病症拖延过久而至垂危,据他们所说,竟是中毒了!究竟何人如此大胆,胆敢对当朝太子施此毒手? “皇上!老臣借辞拖延延误太子的诊治时机自知死罪,但,太子的脉象乃是中毒之象,老臣行医四十年,却实在不知太子究竟所中何毒啊!”他七岁学医,十九岁入太医院,一生与医药为伍,却无论如何也查不出是何种毒药竟然如此至寒至鹰。其他御医也皆为离潇诊过脉,他们一样毫无头绪,也纷纷点头附和。 “来人啊!将他们全给朕拉出去!斩!”叶未央不知是痛是气,手直发抖。 “领旨!”御林军一哄而上,将御医们一个个双手反剪,就要带下去,旬自臻心知皇上不诛自己九族已是格外开恩,于是眼睛一闭,也不挣扎。 但终究并非人人皆似他能够在紧要关头看破生死为自己的所作所为负责,其中就有一位陈姓御医,不甘心就此前途尽毁,性命不保,就在即将被带出殿外之时,竟用尽全身力气挣脱御林军的绑缚,冲到皇上面前,扑通跪倒,“万岁,臣有下情容禀!” 众御林军的动作全部顿住,旬自臻的脸色也瞬时煞白,这厮真是鬼迷了心窍,为了保命竟要将背后之人供出不成? “哦?”叶未央鹰森森眯起一双狭长凤眼,静待他说下去! “启禀皇上,臣,臣知道这背后下毒之人!” “说!”叶未央突然觉得人很悲哀,难道性命就真的那么重要?居然可以让人一丝理智也无?眼前之人只道自己供出主谋,即便不能脱罪,也必然可以保住性命,殊不知,如此一来,反倒将自己更加推进了鬼门关。 长歌此时拭去满脸珠泪,一边观察着皇上的表情,一边倾听下音。 “臣等拒绝到东宫给太子诊病,实为国丈授意,是以,臣、臣以为,这下毒之人,也必是国丈无疑!” “放肆!”不等叶未央说话,云长歌已经柳眉紧锁,厉声呵斥,“尔等托辞不为皇儿诊病倒也罢了,本宫也只怪自己威不立,令不明,不想如今为了脱罪,尔等竟故意拉国丈下水,当真可恶至极!” “皇后?”叶未央万万不曾想到云长歌居然会如此做法,替国丈开脱,一时之间不禁反应不及,失了方寸。 “皇后娘娘明鉴!臣所说句句属实啊!国丈素与云家有隙……” “住口!”云长歌又再出声喝止,“国丈与云家有隙天下皆知,此话不假,但国丈可会蠢到为一口闲气而至甘冒谋逆大罪加害太子?你当本宫与皇上都是痴人不成?” “娘娘明鉴!”陈姓御医突然间感到背脊发寒,他,是不是做了什么两边不讨好的事情啊? “来人啊!托出去!”皇上看了看云长歌,忽然长叹了一口气,他,似乎有些明白了,皇后这是在给自己、太后乃至整个楚家在圆面子呢! 御林军才要动手,却见皇后摆了摆手,示意他们退下。 “皇上,请听臣妾一言可好?” “皇后请讲!”莫说一言,就是千言万言也可啊!如若不是她顾全大局,抛下私人恩怨,他这当今天子还真不知道该如何收场了。 “御医胡言乱语,辱及国丈声誉,固然可恨,但念在他也是求生心切且上天有好生之德,就请皇上饶他一命吧。” “这……”叶未央沉吟不语。 “潇儿尚昏迷不醒,皇上权当为他积一点福报吧!” “也罢!既然皇后为你求情,朕就饶你不死!” “谢皇上不杀之恩!谢皇后不杀之恩!”陈姓御医连忙伏地跪倒,叩谢不止。 “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皇后,你说该如何处置于他?” 长歌想了想,道:“北疆战事吃紧,必有伤兵无数,就罚他到那边任军医如何?战时随军,闲时出诊,一生留驻北疆,不得收取半分诊金。” “好!皇后当真慈悲心肠,如此一来,不只军中士兵感恩戴德,皇后更是造福北疆一方百姓啊,这不杀,果然有不杀的好处!” “皇上既然赞同臣妾的想法,那就再听臣妾一言如何?” “皇后但讲无妨!”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五章 云长歌神色凝重的巡视了荀自臻等人一圈,柔声对叶未央道:“他们,皇上也一并饶过可好?” “皇后!”叶未央不满,“他们乃是加害潇儿之人!” “潇儿是中毒!皇上!”长歌分辩。心中却冷笑,不管你是真情还是假意,总之那真正加害潇儿的,是你一力维护的那人才对! “身为御医,违抗皇后旨意,置太子性命于不顾,同样大逆不道!” “皇上!就如适才所言,臣妾不怪他们,要怪,也只怪臣妾平日威信不立,令行不明!况且,潇儿性命尚且危在旦夕,皇上若真将御医尽数治罪,那潇儿的病又由谁照看?”真正该怪的,应该是那个亲手将我推入如此尴尬不堪境地的人——你!长歌一阵心寒。 “这……” “皇上,”始终候在一旁的廖嬷嬷一见皇上神色,不禁也上前劝道,“老奴多嘴,您就依了皇后娘娘吧,东宫这边也的确需要人手。” “既是如此,就全依皇后吧!”转头对御林军道,“放开他们,你们先下去。” 包括旬子臻在内的所有人,都万万没有想到自己尚有活命的机会,一听皇上如此吩咐,不禁神色一松,皆瘫倒在地,竟连谢恩也忘了。 “还是一样,死罪可免,活罪难逃,皇上,革去旬自臻太医院院判之职,每人罚俸三年充盈国库以备救灾之用,可好?”长歌柔声建议。 “皇后心系万民,果然为朕所不及。一切就照皇后的意思办吧!” “臣等,谢皇上皇后法外开恩!” 可算是捡回了一条命?罚俸十年他们也心甘情愿啊。只是,万万不曾想到,这救命的,偏偏是他们当初所弃之人!这是怎生的恩怨孽债?皇后的大恩大德,他们又如何能报呢? 而此时,长歌心中所想却是,杀了你们,于潇儿无益,留下性命,却总有用得着你们的一天,何况,与人留下慈悲大度印象,又兼卖皇上一个人情,这笔帐,无论如何也划得来! “下去吧!” “是!”一个个再冲皇后深施一礼,躬身退出。 “旬院判留步!”云长歌出声叫住走在最后的旬自臻。 “皇后娘娘有何吩咐?”若有,就算粉身碎骨也要以死相酬。 “只要你一句话!”长歌心中一痛,忍住泪水,“潇儿,他,当真无药可救?” “娘娘!”旬自臻忽然不知说什么才好,沉默半晌,才道,“臣等,定当竭尽全力救治太子!” “罢了!下去吧!”长歌别过头去,不再说话。 旬自臻与皇上对视一眼,无奈,最终默默退下。 ※※※ 午膳叶未央吩咐传到了东宫,与云长歌二人对面而坐,两人没什么话说,也都吃不下东西,只硬强着喝了一点汤。此时,他不是天子,她也不是皇后,他和她,只是一对寻常的父母而已,为了儿子的性命惴惴不安。 太后和诸位妃嫔一直没有过来探望离潇,长歌自是并不稀罕,但叶未央却未免因此而更加自责。他始终记得,去年雅儿不过小小伤寒,钦正宫前也是门庭若市,借口探病实为逢迎的绝对不在少数。想不到,今日离潇已届生死大限,却仍无一人上门问候,自己,对她母子,也的确是刻薄的厉害吧,以至于,经过世俗的渲染,她母子竟遭受这般冷遇。 若说别人不来,尚且说的过去,那母后呢?无论如何,潇儿都是她的亲孙子,而且,是她唯一的孙子啊,难道对他的生死,她就真的一点儿也不关心吗? 天色渐渐暗了,他们,竟然枯坐一整天了吗?长歌抬头看了看窗外,似乎,起风了呢。 “皇上,您该起驾了。” 未央看了看床上依旧昏迷不醒的潇儿,不禁柔声道,“朕先送皇后回宫吧。” “谢皇上,不过不必了。臣妾打算留在潇儿身边,多得一时,便是一时。”她也该不时渡些真气给他,护住心脉。 “那,朕也陪皇后一起!” “不用了!” “皇后,可还怪朕?”未央不觉有些尴尬。 “臣妾说过,一切皆是命数,半点不能由人,臣妾,不怪任何人!不留皇上,是因为,皇上,不独是潇儿的父亲,更是天下人的皇上,而长歌,却只是一个爱子心切的母亲而已!” “长歌?” “嗯?” “朕答应你,日后一定好好补偿你们母子,绝对不让你们再受半点委屈!” “不必了!真的不必了” 五年里,潇儿缺失的,你补偿的了吗? “你,不信?” “不是!如果,臣妾那日还曾怀疑过皇上的求和之心,那么,现在是一丝也无了,今日皇上为潇儿所做的一切,让臣妾再不怀疑皇上的诚意!只是,”长歌苦笑,说着言不由衷的话,真难!“臣妾不知潇儿还有没有那个命,等着皇上的补偿!” “长歌!”未央无语,半晌后又道,“朕这就回去拟诏!明日一早即广贴皇榜,寻访天下奇人异士,定要治好潇儿!”说罢,不等长歌反应,即命人即刻起驾养心殿。 目送皇上一行人离开,长歌神色一整,对廖嬷嬷等人道:“你们也先下去吧!本宫要单独跟太子呆一会儿。” “是!”廖嬷嬷带人自行退下,长歌则疾步来到潇儿床边,玉手迅速搭上他的手腕阳池穴,缓缓注入一股暖融融的真气,直至见他面色稍见红润方才作罢,抬手轻轻拭了拭额间的轻汗,她沉声冲屏风后道,“出来吧!”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六章 楚博雅端坐书房,凝神聆听着御林军副统领邱心洛的汇报。 听着听着,不禁皱眉问道,“你说那皇后身边的贴身宫女一大早就自北宫门偷偷溜出?” “不错!” “还是一身小太监打扮?” “是!属下亲眼见她进了京中最大的古玩店——郁园!” “不是正德大街?” “是在策马巷!” “那就不是去见云老丞相了?她都见了什么人?说些什么话?” “属下不敢离得太近,只远远见她交了一封信给郁园的掌柜,至于说了些什么,属下实在听不到,大人恕罪。” “不关你的事,你已经尽力了。心洛,你可是好奇何以我对/book/4573/ 中宫的事情如此关心?” “大人做事定有原因,属下不敢多问。” “无妨!你随我出生入死多年,早已情同兄弟,此事,我原本也没打算瞒你。”博雅顿了一顿,又道:“我爹他,似有加害皇后和太子、令雅儿取而代之之心,于公于私,我都不能……” “大人!”心洛惊呼,他这是要正式与自己的亲爹为敌吗? “心洛,是兄弟,才告诉你,那个女人,皇上的女人,我,爱她!”心,酸酸涩涩,却连痛也是甜的 “铛!”心洛手中的酒杯,因把持不住而掉落地上,裂成碎片。 “皇上,他可知道?” “我不知道,我原跟他提过,要他帮我寻找心上人的下落,那时,我并不知道,我要他找的,竟然就是他的女人,当今的国母,/book/4573/ 中宫殿那因我妹妹而备受冷遇的皇后娘娘!” “还君明珠双泪垂,恨不相逢未嫁时。大人又何必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呢?” 博雅摇头苦笑,“情之一字,最难捉摸,以前我不懂,伤了很多女人的心,如今,我懂了,却也注定要成为被伤的那一个。” “您是战场上叱咤风云、令敌军闻风丧胆的楚将军啊!” “面对心爱之人,纵有千般武艺也无可奈何。对她,我没有办法。”想到那张或愤怒、或淡然、或寂寥的绝世容颜,博雅的心又莫名其妙的痛了起来。 “大人!”心洛欲唤醒沉迷不醒的眼前人。 “算了,不说这个。”博雅恋恋难舍的回神,问道:“宫里有何动静?” “丁迅说,太子身中不知名的剧毒,皇上龙颜大怒,差点儿就将太医院的人全部处死。” “太子中毒?”又向心洛道,“差点儿,又是什么意思?” “据说是皇后娘娘代为求情,才使他们免于一死。”心洛于是将丁迅所报日间情形一一诉来。 “她,果非寻常女子!”博雅不禁含笑点头,“当真不知太子所中何毒?” “不错,御医们也因为不知所中何毒而束手无策,只听说其毒至寒无比。” “是吗?看来我有必要见他一见了。” “见谁?” “我爹!” ※※※ 且说云长歌对着屏风后面说话,只见那屏风后竟真的闪出一人,太监打扮,俏美的容颜,正是那天色初亮时即出宫办事的晚星。 就见晚星快步走到门口,向外探了探头,回身冲长歌作了个鬼脸,“当真再没旁人?” “你说呢?怎么躲在那里?大半天的时间,闷坏了吧?” “可不是嘛!”晚星伸了伸懒腰,“不过没办法啊!”原来,晚星传话给那郁园何掌柜后,便立即回转宫廷,本想先回/book/4573/ 中宫换了衣饰,但转而又想,这个时候,小姐必然守在太子身边,如此大事,还是先让小姐安心方好,故而临时改道奔了东宫。因怕人看见她如此打扮难免大惊小怪,这才施展轻功,偷偷溜进了离萧的寝宫,不想,她还未站定,用过午膳的皇上就携云长歌归来,且一坐就是大半天,只吓得躲在屏风后的晚星大气也不敢出。 “饿了吧?” “嗯!” “先吃点儿点心。”长歌将案上廖嬷嬷为她准备的点心端给晚星。 晚星边吃边道:“小姐不问晚星事情办得如何?” “你既安然归来,想必还算顺利了?” “小姐果然厉害!那何掌柜一听越少的名讳,立即恭敬万分,答应尽快将信送交他家主人。” “嗯!”长歌放心的点头。 “小姐?”晚星见长歌不再说话,思踌再三,终是忍不住开口问道:“你当真要请他出手?” “谁?”长歌也不知是神游它处,还是故作不知,竟做茫然状。 “您明知我说的是谁啦!”晚星不禁情急,这下反倒惹得长歌一串轻笑。 “你当真是沉不住气!”轻轻为离潇拨开额间湿发,长歌黯然道:“找他,也是没有办法中的办法。天山冰魄,非一般毒药,纵是华佗再世也未必解得。他自小修习至阳心法,世间若尚有人能解天山冰魄,恐怕也只有他了。” “小姐不是也学过烈焰飘萍吗?” “终究功力尚浅,况且,我是女人,真气至鹰,能暂时压制寒毒已属不易,治好潇儿,实在比登天还难。” “那,他会来吗?”晚星不禁有些担心,当年…… “会!一定会!他,不会让我再恨他五年!”再一个五年,他和她,都再也经受不起。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七章 山中方七日,世上已千年。 宫中岁月原本难熬,但这些日子长歌却觉得过得实在太快了,七日,竟匆匆而逝。 皇榜贴出至今,也曾有人揭榜入宫,却都无功而返,这种情形自在长歌意料之中。只是,叶未央却似并不甘心,仍派人遍寻名医。 早知今日,又何必当初呢?即便时至今日,他仍不肯下定决心追查下毒之人,包庇之心何其明显!那日,自己直斥陈御医对楚闻钟的指摘,皇上他,也不过是顺水推舟吧。 七日来,长歌吃住皆移到东宫,日夜伴在娇儿身旁,且不断渡些真气给他,是以,七日来,离潇虽仍昏迷不醒,却并不特别憔悴,反倒长歌,脸色日益苍白。 郁园那边也不知进展如何,他一向如闲云野鹤,行如飘萍,想当年与他比肩畅游之时,每每见手下有事找他,也是多以飞鸽传讯。 这次呢?十日之期,还剩不过三日,他可能如期抵京救下潇儿的性命? 以前,常在/book/4573/ 中宫独自怀想当年、落寞伤神,虽是碍于宫中规矩不能亲自教养离潇,但终归,作为娘亲,自己对潇儿的关心总是不多。经此一劫,方才深刻体味到母子之间那难以割舍的血缘亲情,她,竟是不能没有离潇的!什么理想,什么自由,竟都敌不过十月怀胎诞下的这一点血肉。为了他,自己,是要留下来的吧!至少,等他长大,由他亲口告诉自己,要不要成为天下之主,千古一帝。 但关键,是他,一定要活下去!一定! “启秉娘娘,齐王在殿外求见。” “哦?”一直坐在离潇床边紧握爱子双手的云长歌怔了怔,这么早? 打起精神,吩咐道:“请王爷大殿等候,本宫这就过去。” 略整衣衫和鬓间落发,施施然来到大殿的长歌望着叶未封挺拔却又有些萧瑟的背影不禁些微的闪了神。 “娘娘?”旁边有宫女不安的小声提醒,长歌这才醒过味儿来,齐王也因听到声音而缓缓转身,斯文俊朗的脸上,一如既往的挂着永远温和儒雅的笑容。 但是,应该是有些不一样的吧?不知道为什么,长歌莫名的有这种感觉。 “你,还好吧?”在旁人看来再平常不过的一句问候,听在长歌耳中却似包含了千言万语。 她苦笑不答。好与不好,都不再重要。 “潇儿的状况如何?”迄今为止,让长歌如此忧心忡忡的,也只有那据说无解的天山冰魄吧?距离上次探望潇儿时见她,也不过几日光景,怎么竟然憔悴如此了? “还是老样子,不会更糟,但也不会稍好,至于三天后如何,我也不知道。”是生?是死?端看那个人心中待她究竟如何,不过,这话自然不能对未封说。 “不要过于担心,一定会有办法的,你看你,都瘦成什么样子了?”若再告诉她另一个消息,她可承受得了?未封心疼的伸手差点儿抚上长歌苍白的脸颊,但碍于殿内有内侍伺候,终究半途又颓然放下。 看这始终稳重坚毅的男子几次欲言又止的神情,长歌知他必然有话要说,于是,挥了挥手,屏退左右,只留下晚星在身边陪着。 “你有话说!”不是疑问,是笃定! 未封也知长歌冰雪聪明,自己必然瞒不过她,况且,这件事情,最该知情的,也只有她了。于是吩咐晚星给她家小姐斟了一杯茶,神色凝重道:“先喝了它!” 长歌接过,一饮而尽,“说吧!” “答应我,你会冷静!” “我会!”是爷爷吗?他出事了吗?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越来越强烈。 “老丞相他……”看着长歌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惨无人色,未封突然间不忍再说下去。 果然!果然吗?心痉挛起来。她终究不能侍奉他老人家颐养天年吗? “昨夜,正德大街一场大火,夺去包括大杂院在内左近三十七条人命,老丞相,和安伯也在其中。”该说的终究要说,纸里何尝包得住火? “昨夜?”长歌惨笑,“昨夜大风呢,风助火势,果然是有心人!果然啊!哈,哈哈哈……”一口鲜血自她口中喷溅而出,染红了墙上所挂的《天王送子图》,像是收不住势,长歌抱腹笑倒在地,头深深的埋进两腿之间。 不哭反笑,口吐鲜血,晚星何曾见过她家小姐如此模样?实在是吓坏了,哭喊着上前摇晃云长歌的身体,“小姐!小姐!你怎么了?你不要吓晚星啊?” 未封知长歌乃是悲怒攻心,气血翻涌所致,应无大碍,于是轻轻将晚星拉开,自己蹲下身子,伸出双臂将长歌揽入怀中,颤声道:“哭出来吧!哭出来会好受一些。记得吗?你答应过我要冷静的。老丞相他,还有东西要交给你。” “冷静?我冷静!我很冷静!”长歌猛地抬头,失常的笑容,嘴边带血,满脸泪痕,“什么东西?在哪儿?”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八章 未封扶长歌起身,将她安坐在贵妃塌上,试她脉息知并无大碍,便命晚星奉茶给她漱口并以温水清洗血迹,一切处理停当,这才从袖中拿出一封信,递给长歌。 此时长歌虽然悲痛,却也知此时不宜耽于哀伤,于是也便恢复冷静,一字一句将爷爷手书细细研读,象是要将所有的嘱托全都印在脑子里。 半晌,抬起头,将信交晚星在香炉上焚毁。 “此信,爷爷是何时交给你的?” “太皇太后薨后不久,老丞相差安伯送到王府的,只说是等他不在了,再烦我亲手转交与你。” 是了,随着太皇太后的逝去,一切都变得不同。爷爷,可也是在那时作好了随时离开的准备? 看长歌一直沉思不语,未封忍不住问道:“今后,你有何打算?”实际上,他想说的是,没有了祖父这一层牵挂,你可要继续你那自由的江湖梦想? 他没有直接问出口,是因为知道此时还不是时候。 他没有想到,近日一连串的事情,每每让长歌有所察觉却又防不胜防,心中有了牵绊,她,已经不再是几个月前那个一心逃出牢笼的深宫囚鸟。 “有何打算?”长歌冷笑,“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我会留在宫里,死战到底!” “你是说?”未封声音颤抖,“斗垮楚家?” “不错!” “你疯了?不要说你没有证据证明火是楚家派人放的,就算有,你觉得你斗得过他们吗?你不想出宫了?你的梦想呢?” “曾经,我心心念念的都是离开这个牢笼,但是,如今它却几乎夺去我所有亲人的性命!现在的我,走不了!也不能走!走了,我如何对得起正德大街因我而死的三十七条人命?走了,日后我又有何面目去见云家的列祖列宗?未封,若真一走了之,那我,可还是你所认识的云长歌吗?” 未封黯然,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长歌也不再言语,转身走出大殿,吩咐人备好车辇,与晚星登车直奔宫外。 ※※※ 凤驾却在神武门被人拦下。 “大胆!”晚星一掀车帘,探出头来,娇喝道:“皇后娘娘你也敢拦!” “娘娘,请恕属下得罪,没有皇上手谕,后宫妃嫔皆不得随意出宫。”神武门侍卫统领躬身上前答话。 “哦?那就待本宫办事回来让皇上补个手谕给你吧!”长歌在车中沉声道。 “娘娘,这……恐怕与理不合!” “那就不要讲理!”长歌声音一冷,“讲规矩如何?” 守门侍卫们身子一颤,皆不知该如何作答。 “本宫问你,这普天之下,谁人最大?” “这……这……自然是当今皇上了!” “皇上之上呢?” “还有太后娘娘!” “太后娘娘之上,你可是以为再无旁人了?” “这……这个自然!”太皇太后已逝,应该是没人再大过太后娘娘了吧?这皇后是怎么了?尽问些无聊的问题。 “你且看看这是何物?”车内伸出一纤纤玉手,摊开,手中俨然一物,那侍卫统领一见,忙屈膝跪倒,口中称罪。 “算了,不知者不罪,退下吧!” 待齐王追出,便只见宫门大开,皇后的座驾疾疾驶出。 ※※※ 国丈府中。 楚闻钟父子已经对峙良久。 博雅咬紧牙关,恨声道:“爹!你疯了不成?” “你才疯了!一大清早跑过来,瞪了你爹我半天!你也老大不小了,不想着成家立室、传我楚家宗室,你到底要干什么!”楚闻钟直气得吹胡子瞪眼,他虽妻妾众多,但总共也不过就这一子一女,女儿倒还乖巧,偏偏这楚家唯一的男丁自入朝为官,便一直跟自己唱反调,让他打也不是,骂也不是。 “不要顾左右而言他!你明知我在说什么!太子的病,正德大街的火,都是你做的,对不对?”心洛一早来报时,他真的是惊得目瞪口呆,三十七条人命!这还不算那无数伤者!不过是一口怨气而已,手段何至残忍若此,竟不惜以这许多无辜百姓陪葬! 自己明明派了人暗中保护的,却仍旧是防不胜防,他,真的是自己的亲爹吗?忍不住一阵心寒。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楚闻钟把头一扭,径自埋首案前书卷。 博雅箭步上前,一把将其扯掉,痛苦的摇头,“云溪若已经甘于布衣生活,你为什么非要赶尽杀绝不可呢?你是我爹吗?你真的是我爹吗?” 似乎是这最后一句惹恼了他,楚闻钟拍案而起,“有罪之人,死又何辜?我不过是代天执法!” “那另外的三十六条冤魂呢?他们犯了何罪?更何况,你我都知道,云溪若两袖清风,何罪之有?就算他真的有罪,皇上也已经抄了云家了啊!你为何……为何……”博雅实在气得说不下去了,捂着胸口喘气不止。 “抄家?最终不还是留他一条性命!而且,竟然还整日就在老夫眼皮子底下!”楚闻钟忿忿道。他原是出身贵胄,后又送妹入宫,一代权臣何曾受过半点委屈?偏偏唯一的一次,就是栽在这云家老儿的手上,你叫他如何出得这口恶气? 章节目录 第三十九章 “皇上他为楚家做的还不够多吗?多到甚至已经有失一国之君的身分了,为何你还不满意?难不成,你还要他让位于你吗?”博雅望着眼前已经欲罢不能的父亲,失望透顶。凡事当留余地,得意不宜再往,为什么,为什么爹爹你就是看不开呢?当真是世事不古风俗变、名利二字把人缠吧。 “哼!如果津雅不能生下皇子,让位?那也未尝不可!”总之断断不能让云家所出登上皇位!楚闻钟眼中射出如野兽般嗜血的光芒。 “算来,离潇也该唤你一声舅爷爷,你怎么忍心……” “无毒不丈夫!”要做大事,就必然要有所牺牲,更何况,只是一个实为仇家所出、跟自己并无感情的侄孙! “离潇所中何毒?” “我不知道!就算知道,也不会告诉你!”楚闻钟冷冷的扫一眼始终跟自己做对的儿子。 “爹!”博雅无奈叫道。 “如果你还当我是你爹,就给我滚回你府里安生待着!” “爹,不要逼我!” “是你在逼我!” “读书志在圣贤,为官心存国君。我决不会看着爹爹你兴风作浪而坐视不理!” “你……你给我滚!”楚闻钟没想到自己会生了一个如此食古不化的儿子,已是气得浑身颤抖了。 博雅深深的看一眼父亲,知道劝也无益,只得躬一躬身,转身离去。 ※※※ 车内的云长歌此时正强抑心中悲苦,她暗暗告诉自己,眼泪,充其量只能赢得别人的同情,而不能帮她打赢眼前这接踵而来的任何一仗。 疾驰在一改那日繁华热闹、整个笼罩在火灾余烬中的正德大街上,街道两旁,触目所及,尽是瓦砾灰烬、破败残垣,有的地方甚至还滋滋冒着白烟,被火灾波及失去家园的男女老少或站、或卧,皆以空洞的眼神呆望着眼前行过的华丽马车。 他们,在想些什么呢?怨天?怨地?还是……在他们看来,这也许只是一场无可避免的无妄之灾,但长歌心里却清清楚楚的知道,这些人可以说都是因她祖孙而无辜受累。 如果说,钱财银两可以帮他们重建家园权作补偿,那随祖父同赴黄泉的三十几条人命呢?她要如何补偿? 大杂院里,三十六口上好红漆棺木排列的整整齐齐,最前面描金摆设香案的,就是爷爷了吧,下得马车,长歌一步一步向前迈进,双腿似有千斤重量,让她不堪负荷。 香案上烟雾缭绕,袅袅娜娜,大老远竟已薰得她眼睛辛辣,眼瞅就要落下泪来。 不能哭!云长歌!你不能哭!眼泪,是弱者的行为,战鼓才刚刚擂响,难不成你就要认输了吗?猛地抬头,用力的吸了一口气,死死的咬住下唇,强将泪水咽回肚里,她对自己说,有你哭的时候,真到那会儿,眼泪,将是你最有力的武器。 但不是现在,绝对不是! 齐王府侍卫神情肃穆的望着眼前穿着尊贵不凡却一脸冷绝的美丽女子一步一步缓缓接近棺木,虽然不忍,却仍旧忍不住出声制止:“姑娘止步!齐王殿下有令,任何闲杂人等不得靠近此处!” 仍旧沉浸在自己思绪中的长歌,茫然的抬头望向挡在自己面前的年轻男子,还没来的及开口,已经听背后传来熟悉的男声:“子瑜,退下!” 众人皆循声向大门口看去,却是齐王叶未封紧随长歌而至。 被称作子瑜的侍卫忙上前施礼,“爷,这位姑娘……” “还不见过皇后娘娘!”叶未封怕他言语之间有所冒犯,连忙喝止。 “啊?”子瑜一愣,“皇后娘娘?”她,竟是…… “属下等不知皇后娘娘凤驾至此……”呼啦啦跪倒一片。 长歌也不理会,只是直直冲棺木走去,一口一口轻抚、走过,然后来在最后一口前面站定。 叶未封给晚星使了个眼色,示意她跟上,自己则挥手命手下诸人起身:“守住门口!” “是!”一个个神色严谨,立即将院落团团围住。却仍是有人禁不住对那清冷萧瑟的窈窕背影多看了几眼,这就是当今的皇后娘娘呢! ※※※ “爷爷,爷爷……”长歌娇颜上泛着柔和的光芒,喃喃呼唤,显然陷入了十五岁之前祖孙俩相依为命的那段温暖日子。 他教她走的第一步路、他教她说出第一句话,他教她读书识字,他教她礼孝仁义…… “爷爷啊爷爷”,云长歌唤了又唤,只可惜,九泉之下的云溪若却再也听不到了。 眼神一散,双手对着棺盖就要使力,叶未封一见,惊呼:长歌!你要干什么?“ “我要见爷爷最后一面,我要见……”话没说完,身子已经软软瘫倒在齐王温暖的怀里。 “小姐!”晚星连忙上前察看。 “没事!我点了她的睡穴。”叶未封示意晚星放心。那烧焦的尸体连他也不忍见,更何况是…… “谢谢王爷!”晚星眼含泪水,对着齐王躬身便拜。 “你这是为何?快快请起!”叶未封怀抱长歌,一时之间也腾不出手来搀扶,只得任晚星郑重拜完三拜自行起身。 章节目录 第四十章 “晚星这三拜王爷非受不可!晚星还有事相托。”怜惜的看一眼昏睡中的小姐,晚星正色道。 “有话但讲无妨,何须如此多礼!” “王爷,晚星自幼跟在小姐身边,吃同席,寝同枕,相爷和小姐从来都没当晚星是下人,若说与小姐情同手足亦不为过。但如今太子中毒、相爷遇害,小姐身边一下子竟再无可依可赖之人。晚星愚钝,什么忙都帮不上,晚星求王爷,帮帮我家小姐吧,要不然,晚星真的担心小姐她……”说到这儿,忍不住轻泣,竟是不忍再说下去。 叶未封低头凝视怀中昏睡的佳人良久,长叹一声,对晚星道:“本王对你家小姐如何,想必你也心中有数。”从流连花丛到不近女色,五年来,他已经无数次拒绝太皇太后和皇上的指婚,没人要他守节,但他已经连看别的女人一眼也没了兴致。 二十四岁的男人,不沾女色的原因似乎只有一个,这在男风渐盛的本朝也并不算什么禁忌,于是便有献上男宠的好事之徒被他一次又一次赶出府去,他也因而在政绩之外,给京城制造了另一个话题。 晚星默然,小叔子爱上嫂嫂,而且二人身份又都非比寻常,注定了是一道难解的习题吧。若非周遭实在已无人可信,她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如此为难这位多情王爷的。 “你放心,不用你说,本王也一定会守在她的身边。是战?是走?不管她做何选择,本王都会陪她到累了、倦了、她肯放手为止。”要报仇,他帮她!要打这场仗,他,就给她做先锋好了,谁让他爱这个女人爱惨了呢? ※※※ 五年前,太子大婚次日,众多皇亲贵族都一早候在慈清宫等着一睹新任太子妃的庐山真面目,十九岁的他虽然也想见见这位传闻中仙姿玉貌、才名远播、出身相府的小皇嫂,但却终究耐不住性子久等,于是,趁人不注意他干脆溜到御花园打算先看会子池中的鱼儿打架。 不想这样特别的日子,居然也有人跟他一样闲得发慌,早早占了池塘旁边的天青石凳。一袭大红的宫装,过腰的长发,虽然背对着他,看不到面容,但那一种透在骨子里的慵然,却令他有一种得遇知音的欣喜,何时,这皇宫里多了一个如他一般闲适的女子? 他于是刻意加重脚步,果见那红衣女子闻声缓缓回头,一双深幽妙目就那么冷冷的注视着他,像是要望进他的灵魂深处。 心一阵痉挛,怎么会这样呢?观那形容,她应该还是个孩子啊,怎么会有这样一双漠然清冷的眼睛?衬在那比这御花园中所有的花都要娇艳芬芳的小脸儿上,却又比天上的星子更璀璨晶莹。 他想洒脱的跟她打声招呼,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一句话。是谁呢?他自幼在宫中长大,公主妃嫔纵然不全都认识,但也没听说有这样一号人物啊?是了,许是哪个回京贺太子大婚的王宫贵族带了女儿随行吧,才要张口询问,却见那女孩子神色一紧,旋即提裙、转身,等他反应过来,火红的裙袂已经消失在御花园的花团锦簇中,再也寻不到一丝踪影。 愤懑的回身,瞪视气喘吁吁跑来还未站定的贴身内侍同贺,都怪你!嚷什么嚷?唐突了佳人! 同贺显然是如坠云里雾里了,这是唱的哪一出啊?他不过是奉了上头的命令,来传自家主子到正殿候着,怎么主子的眼神就跟要杀了自己似的? ※※※ 那个挽着皇兄的手臂,一步一步缓缓走进大殿的女子也是一袭红衣,如血一样鲜艳,如火一般炽烈。奇怪吗?那时他真的想到了血,从没跟任何人提过,毕竟,那样大喜的日子里,血,实在太不吉利。 但是,凤冠上璀璨的珠玉的确映得那张脸模糊的看不真切。 远远站在人群中观望的他,这只有十九岁的男孩子突然感觉恐慌,心陡得一紧,像要失去自己的东最最珍贵的东西。那个时候,他并不清楚那其实是自己的心,等到他懂了,却也太晚了,失落的,即使明知它在哪里,却无论如何也找不回了。 他只记得自己当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会的,不会是她,不会是御花园里那恍如误坠凡尘的精灵的女孩子,一定不是!他甚至还没有来得及问清她的名字就已经将她刻在了心里。 可是,不是她,又有谁会在今儿个这么敏感的日子里堂皇的穿一袭红衣?还是出现在御花园里?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近到华丽的宝石也已遮不住那容颜的清丽,依旧那样漠然清冷的眼神,即使面上带笑,眸中却没有沾惹丝毫的喜气,冷在骨子里啊,这就是皇兄的新嫁娘吗?注定他刚刚萌芽的情感陷入夭折的境地啊。 是的,他以为他可以放弃,他也以为自己可以忘记,但事实上,每多看她一眼,每多了解她一点,便多心疼她一点,多爱她一点,五年里,他终究还是甘心沉溺在自己编织的那张网里,看着她,守着她,明知无望,却不想抽离。什么叫作茧自缚呢?看他,就知道了。 但是,长歌心中又是怎么想的呢? 五年来,为了让她活得没有任何负担,他从来没有问过她。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一章 他不知道的是,长歌将他为她所做的每一分每一毫全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以前,只道他是替父还恩,明知已经超出太多,她却不知何以为报。 后来,明白他所做的一切,除了报恩,更是因为心中有她的时候,却是真真正正的还不起了。 在/book/4573/ 中宫悠悠醒转的云长歌睁开双眼,呆呆望着眼前的轻纱床幔。 她知道定是齐王及时点了自己的睡穴,她方得以不失态于人前。其实,失态事小,落在楚家人眼里事大,虽然院子周围有齐王府侍卫把守,但是谁又知道那暗藏的角角落落里究竟有多少双窥伺的眼睛呢? 真的,好在有他。 那池边初见的莽撞少年,在五年的悠悠岁月里究竟给了她多少温暖真的已经说不清了,看来,她终是要欠他的,也许,会是一辈子吧? 那恩,那情,不是她不想还,而是,如今的她,已经还不起。她要如何还呢? “小姐?你醒了?”晚星欣喜地端着手中汤药,缓步来在床前,“先把这个喝了吧。” “什么?”慢慢起身,斜靠在床边,长歌不解的问。 “是王爷吩咐烧厨房特意炖的补品,他算准了您这个时辰醒,嘱咐我盯着您务必喝下,说是静气补身的。” 他还真是个有心人,连这等细节也替她想到了,为什么要对她这么好呢?牵强一笑,仰头一饮而尽,将碗递于晚星收了,问道,“王爷呢?” “碍于规矩,王爷不能在/book/4573/ 中宫久留,加上还有相爷……”抬眼看一眼小姐的反应,见无异样,才又继续说下去,“还有相爷的丧事要办,他将事情交待好后,便回府去了。” 是啊,还有爷爷的丧事要办,三十七条人命呢,除了他,还真不知道谁能让人放心。 “现在什么时辰?”殿内没有点灯,她应该没有睡很久吧? “已是未时三刻。” “哦?”又是大半天过去了呢,“来人啊!” “奴才在!”执拂太监连忙进殿跪倒,“娘娘有何吩咐?” “传本宫旨意,宣程寒露父子明日进宫觐见!” “遵旨!” “小姐?”看着太监躬身退出,晚星有些不解的探问长歌。 “如果早晚都要一谈,何不赶早呢?那伤亡之人皆需要银子,而他们,是太皇太后留给我的坚强后盾!”是悲天悯人也罢,是安了心赎罪也罢,又或者,是为了收买人心也罢,总之,银子是少不了的。长歌长出了一口气,起身,披衣,对晚星说,“陪我到东宫看看潇儿。” “小姐,王爷要你多休息!”将她又按坐在床上,晚星解释,“你睡着的那会子,晚星已经去过东宫了,太子他,还是老样子,沉沉的睡着,有廖嬷嬷照看,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就算过去,以你现在的状况,也不宜再渡真气给他,不如先休息一会儿,待用过晚膳再去吧。到时候,就是整夜的守着,晚星也不管了。” 长歌知她说的有理,也便不再坚持,又躺回床上,偏又思潮翻涌,根本睡不着,只是闭目歇着。 迷迷糊糊间,也不知又过了多少时辰,只恍惚知道有人进殿,掌灯,又出去,再进来,再出去,想是时候不早,该传晚膳了。可她却不想起来,也起不来,仍旧昏昏沉沉的。 “如何?”男人的声音,焦虑中带着紧张,有些熟悉,却又陌生的紧。什么人呢?这/book/4573/ 中宫岂是什么男人都来得的?待她醒了,一定饶不了他,权力,可是个好东西啊,她模模糊糊的想。 “发热,想是伤心过度,又着了凉的缘故。”另一个苍老的男声,是大夫吗?谁伤心过度?在说她吗?她有什么好伤心的?哦,是了,潇儿中毒,爷爷也不在了,她是孤孤单单的一个人了,忽然间觉得心酸酸的,有凉凉的东西从眼角流出,划过太阳穴,落在颈间,她,可是哭了?有一只温柔的手替她将泪拭去。 是谁?爷爷吗?不对!爷爷不在了!爷爷不在了!泪又再度滑落,怎么回事?她不能哭,不能哭的,她还有晚星,晚星,晚星呢?她想喊,可是为什么她发不出声音也睁不开眼睛呢? “晚星,你随秦延到太医院拿药,回头盯着底下人好生煎了,记住,盯好了,要不然,仔细你的脑袋!”怎么,怕有人也下毒害她吗?是谁,是谁在说话呢? 想是人都走得查不多了,殿内一下子又静了下来,静得让她觉得有些害怕,只想着赶紧醒过来也逃离这里吧,可是,眼皮欲抬起怎么就那么难呢? “案上数编书,非《庄》即《老》,会说忘言始知道。万言千句,不自能忘堪笑。今朝梅雨霁,青天好。一壑一丘,轻衫短帽。白发多时故人少。子云何在?应有《玄经》遗草。江河流日夜,何时了。”还是那男声,这次来自窗前。这阕词,似是有感而发,他可也是为爷爷的死大感惋惜? “所不朽者,垂万世名。孰谓公死,凛凛犹生……”那随风飘来的一声叹息终将她从混混沌沌中唤醒。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二章 长歌张开双目,挣扎着从床上坐起来,望着临窗负手而立的男子的背影一时闪了神,她仍然不是很清醒,只觉得那背影很是熟悉,却又实在想不起来会是谁在如斯夜里还站在这儿。 殿外,除了微微清泄的一点烛光,便是一片漆黑了,想是天色已经不早。不是说,夜间宫内不许男子驻留的吗? 那男子似是听到声响,缓缓回转身形,长歌立时对上一双清澈却矛盾与挣扎一闪即逝的眸子。 是他!当今皇上!她名义上的丈夫!是的,她只愿承认他是她名义上的丈夫而已。 有些失望,却也迅速清醒,在这个男人面前,她甚至已经不愿表露任何真实的情绪,更遑论灵魂深处的脆弱。 “皇后醒了?”见长歌原本茫然的脸色在看清自己后突然下沉,叶未央苦笑,却又忍不住关切的上前探问,看起来真的很真诚,一点儿也看不出是假的! 可惜啊,是真的又如何?他不只帮不了她,对楚家一再的姑息更已经夺走了她至亲的人,这与直接伤她又有什么区别呢? 以前的她,因为心里惦记着自己的海阔天空,什么都可以不计较,什么都可以原谅。但现在不同了,失去至亲的人,让她的心也开始冷漠,更何况面对姑息养奸的帮凶? 好生怀念梦中那一双温暖的手啊,可是,不是你的话,那该有多好! 利落的披衣、下床,跪倒,不带一丝感情的,“见过皇上。” “皇后病着,一切虚礼就免了吧。”何况她是皇后,就是普通妃嫔见了他也实在没有必要行此大礼的。伸手欲扶,却被长歌不着痕迹的闪过,仍旧直直的跪着。 “皇上深夜到此,想必是来兴师问罪的吧?”为着日间她擅闯宫门一事。 她既嘱咐了那些侍卫切莫透露当时所见,那报到上头,她这罪责自是免不了的。 叶未央先是一愣,随即意会她话中所指,不由赧然,“事出有因,情有可原,朕恕你无罪,起来吧。” 长歌面无表情的起身,也不说话,静静在未央所指的他身旁的位子落座。 “秦延说你伤心过度,又着了凉,还在发热,要好好将息。”她不说话,那他说好了。虽然知她有武功在身,但既是病了,想是最近伤心事太多,也太累,有些支持不住的缘故吧,还是多加注意的好。 “臣妾很好,不劳皇上费心。”语气依旧冷冷的,说她拿乔也好,不识抬举也罢,任谁受了这样大的打击,心中有怨、有气、有恨也是应该的,就让她放纵自己一回吧。反正,为了报仇,她与他,是迟早都要正面冲突的。 不想那叶未央天子之尊,受此抢白,不但不气,反倒一直陪着小心,一再要她保重身体。 看他那般委曲求全,她虽不曾心软,却终是对适才他窗边所云颇为不解,于是忍不住问道,“‘所不朽者,垂万世名。孰谓公死,凛凛犹生’是何意思?”那本是辛公悼念朱熹的挽联,感佩朱熹一生功绩。 叶未央一怔,随即面色一凛,“你听到了?还听到什么?” 长歌嗤笑,“能有什么?不过就是一阕词而已。” 却又暗道,怎么你有些什么是别人听不得的吗? “‘所不朽者,垂万世名。孰谓公死,凛凛犹生’”,沉默半晌,忽道,“皇后以为朕是何意思呢?” 抬眼审视面前似乎跟往日有些不同的皇上,白色描金绣龙的常服,头戴束发金冠,挺拔的身形,烛光下或明或暗、棱角分明、若有所思的脸,长歌忽然觉得自己以前可能错看他了,这个男人,绝对不是他表面看来的那样简单。 也是,能在众皇子中脱颖而出、登上天子之位的人又怎会头脑简单?只是,自己糊涂,才会将他当成为情所困、感情用事的无害之人吧。 “皇后怎么不说话?” “臣妾愚钝,不能领会皇上的话中玄机。”连忙收了爪牙,不再词锋犀利,既已经打定主意一笔一笔算清所有的旧帐,那么,也不必急于一时吧。 歪头看了长歌半晌,知道她终究还是又缩回壳里,于是也不逼她,只道:“皇后心中牵挂之事,不久朕自会有所交代。”说完,见长歌一脸不以为然,知自己信用落空,她已不信,不由自嘲一笑,“罢了,皇后还是好好休息吧。” 话音才落,人已经一挥袍袖,到了大殿门口了。 凝神细听,确定脚步声渐远,长歌这才松了一口气,今儿个这是怎么了?不过也就三两句话,怎么竟然这么累呢?真跟打了一场硬仗似的。是她这身子越发不济,还是,他近日有所长进了? 晚星呢?这才记起,晚星有好长一会子没露面了,想是真的按他的吩咐,看着那些内侍熬药呢。唉,还真怕有人趁机对她下毒啊? 想到下毒,不由又牵挂起离潇的状况,此时该是有亥时了吧,她这一歇、一病,三四个时辰就这么没了,眼瞅着第八天也所剩无多,那人怎么还是一点儿消息也无? 她不相信他看了信物会不来见她,更何况,还有那一撮…… 断发、断发,其中深意,他不会不明白吧? 不行,还是不放心,她要守着潇儿,心才会稍稍安定一点儿。 晚星应该知道去哪里寻她吧。 在柜子里随便捡了一件外袍披上,点上一盏小巧绣灯,走出殿外时,又谢绝了包括弯儿在内的宫女太监的随侍,硬撑着还有些发飘的身子,独自迤逦奔东宫殿而去。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三章 出了/book/4573/ 中宫的叶未央对近日发生之事虽然心中已然有了主意,却也并不曾料到风雨竟然来的如此之疾。 通往养心殿的长廊上,他一路缓步行来一路冥想沉思,浑然不觉先前被他甩掉的小安子究竟何时出现,又躬身跟在他身后走了多久。 直到身后传来不断的轻咳,他才恍然从自己的思绪中回过神来。转身,见小安子一脸张皇的冲他使着眼色,疑惑的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竟见打扮的雍容华贵的母后在一众宫女太监的簇拥下正施施然站在养心殿的正殿门口,满面嗔色的瞧着他呢。 整一整神色,又紧走了两步,不露声色的躬身请安,随即遣散包括小安子在内的所有随行宫人,自己搀了母后进殿落座。她既深夜候在这里,想必是有些避讳的话儿要说的。 “皇上这是打哪儿来啊?” 是虚应?还是实话实说?他有些犹豫。 “怎么?才一会儿的功夫,皇上难道就不记得了?” “儿臣自/book/4573/ 中宫而来。” 罢了!今夜就说个明白也好。 “你倒悠哉!难为此时钦政殿还有人苦苦等着。” 是吗?“母后敢情是自雅儿那里过来?”想必是了。 “可怜那没人疼的孩子,难不成哀家这嫡亲姑母也撂开手不管吗?”太后说着,拿手中丝帕轻轻沾了沾眼角。 “母后可知云溪若过世一事?”叶未央绕开那话题,试探着问,一边仔细留心着母后的神情变化。 太后倒是一怔,“怎么?那云家老儿死了?”看样子,似乎真的不知情,难道果真一切都是舅舅一人所为,不关母后的事吗?那么,离潇中毒呢?母后可有参与? “不错,皇后悲伤过度,一病不起,朕怜惜她近日为太子一事已经心力交瘁,加上祖父惨死,这才过去瞧瞧。” 太后习惯性的点了点头,撂下眼皮儿,慢条斯理儿道:“皇上莫要忘记当初答应哀家的话就好。” 未央凄然一笑,“母后每日耳提面命,儿臣就是想忘,也忘不了啊!”话锋突然一转,又道:“但这次,儿臣恐怕不能遵守诺言了!” “哦?”太后突然睁开眼睛,精光一闪:“皇上这话儿是怎么说的?” “也没什么,不过就是有人在儿臣跟前参了舅舅一本,直指太子中毒、正德大街起火皆与舅舅有关,儿臣身为一朝天子,理当心怀万民百姓,此事,不得不从头彻查。” 脸色一灰,楚太后心下一乱,语气也有些不稳,“何人如此大胆,竟敢诬陷国丈?皇上理应速速将他拿下治罪才是!” 未央倒是一脸平静无波,轻嘬了一口茶,“母后此言差矣!既然有人参奏,便绝非空穴来风,这一次,事关三十七条无辜人命和皇室大统,无论如何,也要舅舅他委屈一下了。” “怎么?还要下狱不成?”声音已有些颤抖。 “儿臣会将此案交由刑部审理,是非曲直,届时自有公断。” “皇上难道忘了……” “母后!”不等楚太后说完,叶未央已经冷冷将她打断,“当年舅舅舍身试药之恩,儿臣从不敢忘,不然他的势力也不会做大到今时今日草菅人命的地步!”见母后神色一变,他继续道:“母后莫要忘记,舅舅与你固然是一奶同胞,潇儿又何尝不是你的亲孙子!” 楚太后默不作声,未央不禁心中一凉,她对潇儿真的不念一点儿祖孙之情吗?也是啊,从小到大,对他这亲生儿子,她又何尝真的关心过?当年父皇在世时,他的天资聪颖不过是母后博取父皇欢心的一颗棋子,父皇走了,他继承大统,手中皇权则成了她庇佑楚家最保险的护身符。多年来对他所倾注的心力,始终都不是真个儿为他。 既然他这亲生儿子孺慕之情,都从不曾换来她半点的真心以待,更遑论离潇这自小与她不亲、尚隔着一层的孙子了。 “儿臣一直都想成为母后眼中的好儿子,为了这个,儿臣一再姑息舅舅的所作所为,也一错再错。儿臣一直在想,孝子之名若拿叶氏皇朝数百年基业来换,究竟值不值得?” “那么值不值得呢?”楚太后此时幌在梦呓,神色迷蒙。 “值得!十月怀胎,一朝分娩,娘命如临鬼门关!”未央坚定答道,只见母后身形一震,他接着又道,“但若与无数无辜人命相比,儿臣却另有取舍!” “另有取舍?”喃喃重复。 “不错!曾经有人跟儿臣说,人生一世,譬如白驹过隙,若不能天伦共叙,凭你官居极品,富比陶朱,也只是虚度一生罢了,儿臣当时深以为然,在位三年,只把治国当成治家一般,朝朝夜夜焚香煎茗,拜之跪之,但求人人和乐。只可惜,母后眼中从来都是先有父皇、再有楚家,从来不曾好好看上儿臣一眼。可怜儿臣以前偏偏看不清、看不透,还一直为此耿耿于怀。今日才算明了,天伦之乐,原是寻常百姓家才有的,既登帝位,很多事情已经由不得儿臣了。” 章节目录 第四十四章 这个道理他自然不是今日才懂的,只不过,一直不肯面对罢了。 三岁那年,皇室家宴上,他在母后眼神的催促下,一口气连诵七首唐诗外兼一篇声情并茂的《陈情表》,立时便赢得了皇室宗亲的满堂喝彩和众多妃嫔的眼刀,当然,也一如母后所料的在父皇眼中看到了掩不住的激赏,自那之后,他成为父皇最宠爱的皇子,也是母后的骄傲。 向来,宫里最不缺的就是女人了,再美的皮囊也终有褪色的一刻。不然,也不会有色衰爱驰一说了。但有个儿子就不一样了,如果还是一个非常出色的儿子,意义自然更为不同,所以,母后一直倾尽所有心力的好生教养着自己,因为,儿子,可是她拴住帝王夫君目光的最有力的工具。 如果说,那时的自己还小,并不能领会这些,那么,日后所发生的一切,实在已经足以让他认清自己在母后眼中的价值——也不过如此而已。 所以,他一直都不快乐,他想自己选择共度一生的人,也许不是最完美的,却是唯一的一个,他不想让自己的孩子,成为另一场女人战争中的牺牲品。 只可惜,他没的选择。 奉皇命迎长歌为太子妃,固然非他所愿,但细想想,与雅儿青梅竹马的感情,又何尝不是为了讨母后的欢心呢?作为必然要继承大统的皇子,他不能违抗皇命,而作为一个一心渴望母爱的儿子,母亲亲上加亲、楚家世代荣宠的意愿,他又怎么忍心拒绝呢? 所幸一直以来,雅儿都不是不知进退的女子,他也便全心全意地对她。选秀是宫里的规矩,那不是他能阻止得了的,却是注定了要辜负的,他所能做的,也只是多多封赏以慰那些可怜的女子罢了。 但如今这般,又算什么呢? 他放弃了自我,努力的再多,那个生了自己的人,眼中仍然看不到他啊。甚至,对他唯一的骨肉也是那样的狠心冷漠。这么多年的隐忍,到头来却只是害了更多无辜的人啊 也罢!既然母慈子孝终是奢望,那就让他摆脱楚家的鹰影,放开手脚,成为真正的千古一帝吧! 筑起一道冷冷的墙,看向母后的眼神也变得犀利,叶未央此时才算是真正的打定了主意。 楚太后却显然对儿子的改变很不适应,神志还处于茫茫然中,走出养心殿时,步履也明显阑珊了起来,竟似老了许多。 叶未央自然知道此时母后的颓丧只是暂时的,待见过舅舅,她必然又会重燃斗志,从头再来了。 但他既已决定不再忍耐,也就没什么可担心的了。这天下毕竟还是叶家的天下,还轮不到楚家的人僭越做主呢。只是,那个在体内沉睡了二十几年的自己,真的能够如他所愿的苏醒过来吗? 明天,明天必然还有一场硬仗要打,是就此歇下养精蓄锐,还是……去看看雅儿?如果说,一路走来,潇儿和云家满门是最无辜的,那么,雅儿应该算是另一个吧。只不过,他五年来的专心以待,让很多人都看不到这点罢了。 叹了口气,却又意识到自己实在是该改了这习惯的,现在的他,可不是那个精神上的傀儡皇帝啊。唉!一时半会儿的,怕他还真改不过来呢。 瞧,又叹气了。 步出殿门,左右一顾,却又茫然,潇儿的毒尚不曾解,这孩子自小与他不亲,但他心里却是将儿子疼在骨子里的,这几日来,不管日间探过几次,临睡前也总要过去看看的。 抬腿才要向左,却瞥见右前方廊柱的鹰影下俏生生站立一人,虽然看不太清面容,但那月光掩映下的星哞去闪着莹莹的光。 “雅儿?”他试探的喊了一声。 人影儿不答,动也不动。 小安子忙走近举灯照看,讶异道:“珍妃娘娘,怎么这么晚了还站在这儿?身边也没个人伺候着?” 珍妃仍旧不答,只是轻移莲步来在叶未央面前躬身一福,“臣妾见过皇上。” 双手将她搀起,却发觉她肌肤冰凉,不由皱眉,“绮凤呢?更深露重,也不知道给你加件斗篷!”说着,解下自己的,披在珍妃身上,拥着她再次进了殿。看来,今夜东宫是去不成了。 此时,长歌却已经来到了东宫正门,当值太监一见是皇后娘娘驾到,连忙恭恭敬敬的往里让,而阿诺也闻声出来见礼。 “娘娘脸色不好啊。”双唇干燥,面色如纸,莫非病了? “只是染上伤寒,不妨事。”长歌笑笑,以示谢意。 “娘娘万金之躯,理当多多保重才是,要不然,太子他……”阿诺没有把话说完,但长歌又怎会不明白他未尽之意?那寻常人家儿没娘的孩子尚且受尽欺凌、遍尝人间冷暖,更何况这吃人不吐骨头的皇家?若她真的不在,怕潇儿连现在这般的日子也要过到头了。当初她还曾想离了深宫内院留下他在这里独自生存呢,如今想来,岂不可笑? “日间可有人来?”这个时候,怕是能躲的不能躲的都要想尽办法躲的远远的了吧,她也不过是随口问问。 “回娘娘,照旧是秦、荀两位御医顾着太子,晌午皇上在这里用的午膳。掌灯那会儿,太后打发了人来问太子的病况,奴才也没让进殿,直接回了。”好在有皇后娘娘的凤珏,要不然,以他的品级,还真不好打发。 那旬自臻倒果如她所料,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算是站到了自己这边。他虽未必如秦延一般忠直不阿,倒也不算是个坏人,关键是他懂得知恩图报,这一点,才是最重要的。至于太后派人探看,想必也不是为了潇儿,而是在寻皇上的动向吧,那会儿,皇上该是正在她的寝宫才是。 “劳烦公公多费心了。”弯腰深施一礼。 “伺候主子原就是奴才的本分。”倒把阿诺慌得不知所措。 眺望远处的宫墙巍巍,茫茫夜色,长歌摇了摇头,“没有谁天生就是主子奴才,只是有人将人命太过轻贱罢了。且不论你进宫以前是干的什么,这时下都是本宫要倚重于你,不说客气,一声‘谢’字公公是当得的。”顿了顿,又道,“外头人的想法,本宫改变不了,但至少在这东宫,公公不是奴才,而是本宫和太子的守护者。” “娘娘!”阿诺心中一热,他在江湖上打拼多少年,也便做了多少年的杀人工具,除了那因自己而死的女子曾经给过他短暂的温暖,这位皇后娘娘可以说是仅有的一个了。 “今夜,本宫会守在这里,公公就好生歇息吧。”不经意间瞥见那当值太监还在一旁张望,几次欲言又止,显然是有话说,于是转头问道,“曲公公可还有事?” 那太监立时跪倒,“回娘娘,奴才日间见了些事,不知当不当说。” 长歌一怔,双手将他扶起,“公公起来说话。” “今儿个过晌儿,奴才见宫门口有小太监鬼鬼祟祟,因唤他过来,问他是哪一宫哪一殿的、可是有事,他倒支支吾吾跑了。奴才当时也没上心,但过后一想,奴才进宫当差也有十几年了,竟不知宫里还有这样一号人物,显见是有问题的。” 长歌沉思了半晌,因道,“公公所料,想是不错的,本宫心里有数了。东宫正在风雨之夕,日后还劳各位多加留神才是。” 阿诺与那曲公公忙齐声道:“定当尽力!”二人也便各自下去,只留长歌一人又呆立半晌,方才奔潇儿的寝宫而去。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五章 莹白的衫子,随意绾结的长发,窗棱间透进的风徐徐吹着,阔阔的袍袖随之飘飘扬起。今夜无月,星光倒好似全洒在他身上,清清泠泠的,衬着那宜男宜女的一张美人脸,不觉鹰柔妖异,反倒温润如玉,如早春的风,明明白白的凝着笑,却又似噙着些微的冷意。 还没进殿,长歌已经感觉到了那股让她心悸的气息,真地对上那张让她朝思暮想的容颜时,她似是已经完全平静,泪水,却仍是顺着脸颊滑下,叮咚的落在唇边,也铮铮扣上她的心弦。 真的是他! 阔别五年后,他们终于再见。 那是何其漫长的五年,长到她以为一生之长也不过如此,然而五年,又是何其短暂,短的那谪仙一般的面容和“沈惊逐”这三个字在她的心里还不曾有半点儿淡去。 腿像是定在当地,再不能移动分毫,长歌失神的在原地扑通跪下,以额触地,行了一个大礼。 “起来,让为师瞧瞧。”惊逐牵着长歌的手,上上下下将她看了个遍,然后绽然一笑,“还是这么美丽,我的越儿,一点儿都没变。”说着,冲长歌调皮的眨了眨眼。 长歌立时垮了一张俏脸,他才是真的没变,还是这么…… “越儿?”看她失落,他仍旧作茫然的神色。 她知道他并非真的不懂她的心事,只是,经过了五年,他们之间,却有了比原来更多更多的阻隔,再也没有一点点的可能了。或许终这一生,她也只能如此这般,明明就在他的身边,却总似有着天涯海角的距离,只能远远的看着、想着、痛着…… 眼泪又再簌簌的落下来。 “越儿别哭。”那样俊逸洒脱的男子,再度手忙脚乱,为她,像五年前一样,她一哭,他就慌。而看他越慌,她就哭的越发厉害,她喜欢看他为她而慌,那起码证明他并非不在意她。 仍跟旧时一样啊。 只是,她的眼泪似乎更今年的雨水一样,特别的多。 ※※※ “惊逐……”她喜欢这么叫他,一直喜欢,每次在唇齿之间咀嚼这两个字,感觉都像是饮了杭州赏花阁十几坛的醉八仙,酩酩酊酊,不醉也醉了。 “叫师父!”他却总是做状绷起一张脸,又每次都在看到她扁嘴之后又笑着哄她。他还是那么宠着她。 像是,五年来从来都不曾分开过。 她和他,还是当年的她和他,英雄仗剑,美人如玉。 从最初的比肩同游,到后来的一追一躲,七年授业,也整整七年的追逐。 他逃,她偏偏不肯放手。 一开始真的只是恋武成痴,这才不管不顾的抛下锦衣玉食的生活,她一个八岁的孩子,就是铁了心赖上他,走到哪儿,就跟到哪儿,直到他答应为她留下。 那七年,她天天对着他这神仙一般的人物、享受着他最最周全细致的关爱教导长大,失了心、动了情似乎也是顺理成章的。 她对他远远超出了师徒情份,甚至甘心为他放弃一切,只要能够跟着他、守着他就好了。奈何他们师徒名分早定,他那般生性豁达不羁的一个人,却总顾及她是名门之后、相府的千金,始终不能跨越那条禁忌的河。 师与徒,法理不容呵! 只有剪不断的纠葛,紧紧地缠着他们两个,缠着,绕着……不肯松脱。 直到五年前的那一天,她咬牙接了那道进宫的圣旨,也便狠狠断了所有的奢望,解了那道困着他的枷锁。然后,他走了,说是要代她赏尽人间奇景,踏遍天下山河。除了那枚玉板指和随叫随到的承诺,什么都没有留下。 之后的五年,她无时无刻不在痛着,那么,他呢? ※※※ 此时的沈惊逐,面上依旧是无辜又讨巧的笑,心却并不比长歌好过。 从八岁时粉雕玉琢的小娃娃,到十五岁满眼遮不住的爱意的如花少女,她,差不多是他看着长大的,弹琴、练武、喝酒、闯荡江湖,哪样不是他教的?甚至连凌越这名字,也是因为她老吵着要超越他、超越他,他酒后玩笑才给她取的。他手下的人,也许有人没有见过她,却没人不知道越少爷,那可是他家主子捧在手心里的宝。 他真的没想过那么多,也无关才情与容貌,虽然他的越儿才情和容貌俱是一流的,只是,当他意识到的时候,她,已经在他心里了,驱不离,也赶不走。 可是,他们是师徒啊。十二年的差距也许让他们看起来并不是相差很多,但是,终究还是他是师、她是徒,没可能的啊。 世俗的眼光他并不在意,为了她,就是下地狱又有何妨呢?可他不能拖着她一起下啊。 只好躲着她,只能躲着她。 他们不能在一起,就跟她的不平凡一样,都是上天注定了的。 所以,当她接下那道圣旨时,他虽然痛,虽然难以割舍,却最终什么都没做。 他以为,不见,她就会忘记他,很快的融入新生活,听说那太子是极出色的一个男儿,一定能够填补她心灵的空洞,纵然不至于忘了他,起码也可以少痛一点了。 他不曾想,五年后再见,会是这样的一番场景,而她,又是这样的一种处境…… 但他只能伪装着自己的情绪,要不然他能怎么样呢?错过了就是错过了,他们再也没有从头来过的机会了吧? “越儿、还好吧?”他知道自己问的是废话,也没想过要她回答,却仍忍不住要问出口。 她成熟了,也瘦了,气质一改旧日的潇洒活波,变得幽幽冷冷的,适才他说她没变,那根本不是真心话。 “还好吗?我还好吗?我自己也不知道了,什么是好呢?”长歌喃喃着,回想五年来的朝朝暮暮、点点滴滴,看着眼前人的目光,突然失去了焦距。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六章 “越儿……”惊逐突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是好,就算他做再好的伪装,到了她的面前也一样失效啊。 而长歌,经历了重逢的狂喜,到对往事的揪心回忆,胸腔中撕心裂肺的疼着。多想回到从前与他相携而游的日子,哪怕,不爱也罢。下辈子,下辈子一定要抽掉感情这根筋,至少,可以少痛一点儿吧。 “怎么这时候来?”入夜时分,不去见她,反倒先来了这里,他可是打算不再见她?抓起他飘逸的长袖,却总似擦不干脸上的泪水。 “星夜兼程从洛阳赶过来的。”回到京城,他第一时间进宫。 “那,信可是看了?” 惊逐心有余悸的点头,“还有板指和……断发断发,你……”决绝之意,真个儿吓死他了! 长歌轻轻地走到床边,抚摸着潇儿好似沉睡一般的小脸儿,眼神又有些恍惚起来。不是她要吓他啊,如果潇儿真的有事,作为母亲,她情何以堪?心里真的是那样想的,大不了跟了他去啊。 “放心,刚刚我已经看过他,并以内力将他体内寒毒暂时逼至左腿,不管怎么样,命算是保住了。” “将毒逼至左腿?为什么不干脆……” 惊逐苦笑,“我暂时也没有办法彻底将他治愈。将毒暂时封住是唯一的法子,但仍需尽快找到彻底根治的方法,否则,他这条腿算是废了。” “怎么会呢?师父!烈焰飘萍难道不能……” “烈焰飘萍练的是至阳之气,本来的确可以化解他体内天山冰魄之毒,但是,我三年前开始修习幽雪剑,剑法属鹰,两股真气每每相冲,烈焰飘萍已经不再纯正。”早知道有今日,他说什么也不会练那劳什子剑法了。 是啊,师父一向习无定数,喜欢杂学旁收。长歌想。 可是,如此一来,潇儿的腿岂非……不会的,不会的,他还那么小,他还要继承大统的。她摇头,再摇头。 “越儿!你冷静点儿!”惊逐扳住长歌的肩膀,眼睛一眨也不眨的看着长她,“你相不相信我?” “嗯!”长歌重重的点头,当然相信了!在这世上,她可以相信的人虽然不多,他却绝对是其中的一个,而且,是最重要的一个。 “可是……”如果连沈惊逐都束手无策,那还有谁能够救得了她的潇儿呢? “没有可是!我会想办法!我一定会想到办法!”而且,义无反顾! 她为了她的儿子,他,则是为了她。 其实,这世上还有一种武功,也可以解得了冰魄寒毒的,只是…… “以前的越儿乐天知命,哪怕只还有一天好活,她也会感激上苍多给了她这一天呢。” “事不关己,关己则乱吧。以前的越儿从来不知愁滋味,但她现在不见了,其实,早就不见了。”长歌寂寥的笑笑,真的,这是从五年前自她进宫之日就已经注定了的,但显然她到今日才彻底认清了这一点。 沈惊逐心中一痛,当初以为是为了她好,却没想到他终究错了。“他,待你不好。”他知道的,他都知道,可是他却只能忍住不来见她,见了,她也不会抛下云家跟了他走,正如他仍然不能放下礼教;见了,也只不过徒增思念和困扰吧。 “好是如何?不好又如何?我原是一点儿也不在意的。只是,他不该一再姑息楚家,爷爷他已经……师父可得了消息吗?”最让她痛的,是这个啊! “进城的时候听人提起那场火。”要不然他也不会连夜进宫了。当年,他原以为颇富声望的太子会是她一生的良人,代替他明证言顺的守护着她,却怎料那反倒成了云家的梦魇,五年了,挥之不去。 “你恨他吗?” “谁?叶未央?”长歌冷笑,“他很可怜,但也正应了那句话了,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明明心地不坏的,奈何却优柔寡断,如果生在寻常人家,或者倒还是个好男人,只可惜,他偏偏生在皇家。” “他登基三年,政绩倒也不错,只不知何以竟一味放任楚家独大。” “那些都不重要了,他有他的不舍得,我也有我要守护的人。他既然下不了手,那就让我来帮帮他!”长歌双眼射出寒光,“三十七条人命,定要血债血偿!” 眼前人儿凌厉的眼神让惊逐感觉陌生,凄凄的,冷冷的,透着寒意。她真的再也不是当初的越儿了。但是,经历了那么多,会变其实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怎么潇儿还不醒呢?师父不是说寒毒已经封在左腿吗?照理,也该醒了。”不想那么多了,既然已经打定了主意,以后的事情她就会一步一步精心计划,绝对不会出半点差错。但现在,长歌最担心的还是离潇。 “本来是该醒了,不过我又喂他服下三颗清露,等药性散开,恐怕要明日午后了。” “师父?”清露乃药中极品,最是养气补身,但因萃取工序繁复,得之十分不易,据她所知,师父也不过就只有三颗而已,怎么一次就全给了潇儿了? 像是知道她心中所想,惊逐笑笑,“我留着也没什么用,倒是给了离潇还有些益处。这几日我会边想办法边为他疏通腿部经脉,让他可以正常行动而不致血脉不通。只是,夜里行动总是不太方便,明儿一早我会揭了皇榜,光明正大的进宫。”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七章 待一切计议停当,沈惊逐走的时候,已经是四更天了。 长歌知道只能任他离开,再不能耽搁,真要被人发现擅闯皇宫,那可不是闹着玩的。她心中虽然不舍,脸上却不曾有丝毫表露出来。 明知只隔短短几个时辰便能再见,但再见时,他们的身份却大不同了,再也不能像刚才一般任意侃侃而谈。 再见时,他是一介布衣却可以在任何地方自由来去,而她,虽为一国之母,这宫廷却不过是终她一生也走不出去的牢笼罢了。而且,再见时,她将和另一个男人站在一起,因为,他和她,是离潇的父与母,也是名义上的夫妻。 也只能这样了吧。注定了的事,已经不是凭她一己之力所能够改变得了的。就算她肯放下所有仇怨,带了潇儿跟了师父而去,楚闻钟也绝对不会放过她们母子。斩草不除根,必致后祸无穷,换了是她,也不会干那么冒险的事。 更何况,那仇、那恨,她根本就放不下。 立身窗前,目送那一袭在蒙蒙初亮的天色中依旧醒目的白衣飘然消失在重重宫墙之中,长歌告诉自己,能再见到他,关于情之一字,她已经没有遗憾了。她和他就只能如此而已,见一面,说说话,聊慰相思,然后,各自再将感情深藏心底。曾经那般旖旎的七年旧梦,也只能是梦,再无重拾的可能。 深吸了一口气,抛下儿女情长。既然太皇太后都说她天生适合在深宫中生存,那她,就放手一搏吧。 转身,回到床边,为潇儿轻轻拭去额间的薄汗,既然发了汗,想是真的如惊逐所说,并无大碍了,这才总算稍稍放了心。 一角的几案上,廖嬷嬷和常喜两个正自伏案而眠,上前一探,知是被人点了睡穴。想那阿诺功夫虽高,终是跟师父不能比的,否则也不会有人闯入也一无所知。但试想,这世上能跟师父一争长短的又有几个呢?抬手替他们解了,又迅速坐回床边。 廖嬷嬷伸展了一下筋骨,一抬眼,看到正给太子掖被角的皇后娘娘,连忙起身告罪,常喜也随之闻声醒来。 “娘娘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不叫醒奴才呢?”他二人都不是嗜睡的人,怎么今夜竟齐齐趴在案上就睡着了? “有一会子了。本宫不需要人伺候,这几日你们也的确太过劳累,先下去歇着吧。” “那怎么行……” 长歌摆摆手,示意廖嬷嬷无需再说,“外间有阿诺守着,你们放心去吧。” 廖嬷嬷这才带了常喜退下,殿内只剩下仍自昏睡中的离潇和心中百转千回的云长歌。 明天,明天,潇儿会醒,但她却一点儿也不觉得轻松。 ※※※ 养心殿内,楚津雅已经呆坐半晌,却并不开口。 叶未央不禁柔声道:“怎么了?怎么不说话?” 津雅凝视他的眼睛,几次张嘴,却说不出一个字。 “雅儿?”一定有事,但何以不说? “那件事,可是真的?”她一听到消息,就开始坐立不安,真是爹爹干的吗?他怎么会如此糊涂? 未央知道她问的是什么,但他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说是,他手中没有任何证据,说不是,但所有迹象又在在指明是他。他只能说,“不知道。明儿个一早,朕会命刑部立案调查。” “会不会是他?”紧张地抓住叶未央的衣袖,津雅颤声问。她是真的害怕,三十几条人命啊,以前她只知道爹爹专横霸道,但有人命案子传到她的耳中,却还是头一次。 未央沉重点头:“有可能!” 楚津雅颓然的放开双手,一脸惨白,这不是造孽吗?难怪她朝思暮想的孩儿迟迟不来,是报应啊!但又蓦然想到,那终归是自己的亲爹爹,她不能不管哪,“若经查证一切属实,皇上会怎么处置?” “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他不能一而再、再而三的姑息纵容,总要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能不能……” “不能!”未央知道雅儿要说些什么,干脆不等她说出就直接阻止。 “臣妾知道,这整个事件中,所有的人都很无辜,包括,”她顿了顿,直视叶未央,“皇后娘娘!” 叶未央身形不禁一震。 “如果这场火真是爹爹指使人放的,那太子中毒也一定是他了。”虽然皇上瞒着她,不让她知道,可是,这皇宫再大,又能有多大呢?终归还是传到她的耳中。 “你知道?”难怪她最近越来越沉默,笑容明显少了。 “早就知道了,却不知道该做些什么。”虽然都说没证据没证据,但她心里是明白的,不是爹爹做的还能有谁呢?想好好的补偿云家,补偿云长歌,可是,她有什么呢?适逢如此多事之秋,只她一个人烦恼多愁,哥哥也不知道在忙些什么,几次邀他入宫相商,都被他借故推脱了,难不成还在寻那芳踪杳无的心上佳人吗? “本来,皇后答应和朕做朋友,不咎既往,至少,和平相处,大家以后的日子都好过些。现在看来是不可能了,朕所能做的,就是尽可能的还她一个公道罢了。” “真得不能?”不能放过爹爹这一次? “这件事你别插手。” “皇上!不如臣妾去求皇后娘娘啊!”从前,她不愿向她低头,可这一次,她心甘情愿。虽然爹爹的罪还没落实查证,但她不可以冒这个险啊。何况,他们欠了云家。 “没用的,不要说皇后不会答应,就算她答应了,还有天下人呢,你要朕如何对天下人交代?”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八章 是啊,如何向天下人交代? 那些无辜死去的生命,各自都有亲有故,而是与非、对于错,在百姓心中也都一笔一笔的记得清清楚楚。 世风再怎么日下,任人心如何不古,得道多助,失道寡助,终是千古一理啊。 事情发展到今天这个地步,他,恐怕已经什么都不能做,而她,则是什么都做不了。 次日,叶未央正由楚津雅陪着用早膳,执事太监一掀帘子进来跪倒:“启禀皇上,宫城之外,又有人揭了皇榜。” “当真?”叶未央与楚津雅二人同时放下手中筷箸,望着对方。从最初几日的络绎不绝,到如今几乎已经无人问津,有太多的人无功而返,这个莫要也是…… “还是请进宫来一试吧,皇上。但凡有一线希望,我们也不能放弃。”楚津雅知道他心中疑虑,于是出声劝道。 “这个自然。希望这次不要再让朕失望了。小安子!” “奴才在!” “你派人传秦、旬两位御医到东宫候着,然后亲自去迎那大夫入宫!” “遵旨!”小安子接了圣旨出去传唤,叶未央又命人到/book/4573/ 中宫去请皇后娘娘,自己则携了珍妃先行到离潇处等候。 却说云长歌一大早即回到/book/4573/ 中宫寝殿在晚星的服侍下梳洗打扮。 今儿个非比往日,师父会正式进宫,她也要接见那程家父子,最重要的一点是,潇儿今日会醒过来,她不想他看到自己憔悴的样子,那孩子早熟,会多想的。 “启禀娘娘,程寒露父子宫外候旨。” “传。” “是。” 望着内侍领进来的一老一少,长歌不等二人见礼,便赶紧起身迎上。 “程伯父!”记得上一次见他,是在太皇太后葬礼之上,那时心中悲伤烦乱,也没顾得上说什么话,这才不过数月光景,她却愈见沧桑,而程伯父,也明显老了。想来这天下首富也不是平白来的,心力、精神,自然都要比平常人多付出许多了。 “草民见过皇后娘娘!”二人倒身欲拜,外男无职,入宫原就是由禁例的,更不可废了礼数,但云长歌仍是抬手拦下,免了跪拜之礼。 太皇太后出身程家,按理说娘家自是荣华永享、世代显赫,但这程家老爷子竟在自家女儿入主后宫之后不久即宣布归田退隐,远离庙堂,大大断了许多好事之徒等着看外戚专权好戏的冀望。 能有如此作为之人自非池中之物,即使不在庙堂仍会大放异彩。果然,不出五年,这程家子孙便在商界另辟天地,传到程寒露——太皇太后的侄儿,已经成为富可敌国的天下首富,荒年赈济、战时援兵,俨然朝廷坚实的支柱。不过,程家效忠的,是叶氏一门,造福的,是天下百姓,相比于近年来任由楚家专权的朝廷,相信他们会更乐意为她所用。 “两位无需多礼,请坐下说话。”给晚星使了个眼色,晚星会意退下,到殿外守候。 落座时,忍不住多看了那庄正稳重却掩不住眉间喜气的程家长子也是下一任的掌舵人程天驿一眼,不禁含笑贺道:“长歌还没恭喜程大哥程大嫂喜添贵子呢。”那程家大少奶奶半月前喜诞麟儿,可贺钟鼎程家已经后继有人。 程天驿慌忙回礼,那程寒露则代子回道:“这倒是天驿的不是了,受了皇后娘娘的隆恩厚礼,也不曾进宫谢恩。”她曾差人送去宫廷补养之物和玉器珠宝若干,其中玉举莲花童子不仅有“连生贵子”之义,寓意吉祥,其来历更是不凡,乃是当年她身怀离潇之时先皇为她亲自设计,并由最出色的玉石工匠所造。 “程伯父客气,是长歌特意嘱咐了无须跑这一趟,程大哥还是多陪陪大嫂的好。”他夫妻二人伉俪情深,虽说无官无职,却是无人不知、人人称羡的神仙眷侣。 那程天驿闻之倒有些赧然,“皇后娘娘见笑。”的确,程家大少爷宠爱妻子之程度,一直都是京城炙手可热的话题。 “大嫂能得大哥全心以待,是多少人几世也修不来的福分呢。”如她,如这个时代的所有女子,又有几个能够呢? “娘娘……”程氏父子见皇后神情黯然失落,知她想起自身处境,也不禁代她心生不平。 “太皇太后曾有遗命,凡程家子孙都当竭力协助皇后娘娘力挽危局。” “哦,”长歌回过神来,想了想,道:“危局尚谈不上,但很多事情,不需我多说,相信两位也都明白,时至今日,已经不是长歌一味隐忍退让就能解决得了的。”从离潇中毒,到祖父被害,每一桩,每一件,都在不遗余力的赶尽杀绝。 “娘娘有事尽管吩咐,草民等定当全力以赴。” “今日请两位前来,一是火灾死难之人的后事需要有人帮忙料理,二就是抚恤,怕要两位破费了。” “娘娘的意思是?” “国库拨款是一定的,那是朝廷的恩恤。但此事毕竟因云家而起,潇儿和我也理当有所表示……” “娘娘放心,草民知道该怎么做了。就由娘娘下旨办个筹款晚宴如何?届时需要多少银子,草民自会一力办妥。” 不错,长歌点头,倒是个好点子。 “那就有劳两位了。”在她需要的时候,给予她无限量的支持,那就是她想要的,也是当初太皇太后一早为她铺好的路。她说的不错,忠直如程家,是长歌可以全心信任的。 “启禀皇后,皇上有旨,请娘娘移驾太子东宫。” 定是师父来了,不过,这么早? “知道了,下去吧。” “是!”传话的太监恭恭敬敬退下。临了也不忘多瞅了堂上端坐的皇后娘娘一眼,都说珍妃娘娘那边风忒硬,依他看来倒不尽然,单看近日情形,也知道皇上待皇后娘娘和太子殿下未必无情。但个中详情,谁又说得清呢?他们这些做奴才的,不过就是埋头做事,尽自己的本分,但凡有些良心的,就冷眼瞧着,要遇上那没脸的,踩低就高自是免不了的。这宫里的日子…… 唉! 章节目录 第四十九章 送走了程氏两父子,长歌这才乘轿来到太子东宫。 想象中不过一眨眼的功夫,谁知却已是半个时辰过去了。 秦、旬二位早早就已候着,见了皇后娘娘赶紧施礼。 那秦延自不必说,旬自臻对她可是心怀感激的。当日若非她替他求情,不要说今日仍旧站在这里以御医的身份为太子诊病,怕是连这条老命也没了。 师父还没到,也对,他又不能随意施展轻功,这深宫内院,是何等广袤,岂是他单凭两条腿须臾即到的?若在平时,想必心系建筑之美的他,还可一路欣赏皇室的雕梁画栋,但今日,牵挂潇儿的身体、她的处境,怕他也没那个心情了,就不知这一路他是何等煎熬。 侧身,见到珍妃伴在皇上身边时,她倒是一愣:怎么她会出现在这里?这是东宫啊。 回头望了从殿外一直跟进来的阿诺一眼,见他低下头去,心中已然明了,于是给他使了个眼色,命他安心下去。 这事儿原也怪不得他,既是跟着皇上来的,他又如何能拦?好在依她之见,这珍妃倒不比她爹,本性不坏,应当不会加害潇儿才对。否则,换个女人,若是专宠五年,怕也要在这后宫恃宠生骄、兴风作浪了,哪还由得她五年来闲时无聊吟风弄月呢? 说来也怪,那楚闻钟是恁般的一个人物,生得这一双儿女形容举止脾气秉性却另是一样。她口口声声、心心念念恨那楚家,说到底也不过是楚闻钟一人之责而已。但一旦有昭一日她扳倒了老的,那两个小的又如何能够置身事外、全身而退呢?怪道人家都说女人家妇人之仁了,她还真有些狠不下这个心,面前的女子,可也是水葱似的娉婷佳人、我见犹怜啊。 “雅儿见过皇后娘娘。” “起来吧。”那样想着,心中便真的生出一丝怜惜来,脸上也便带了几分温柔祥和。 倒是珍妃,见她这般大度能容,反而更加愧疚了,心道,这云长歌当真不是寻常女子,连她,在心有嫌隙的情况下,也会忍不住喜欢。如果,她们不是在宫中相遇,长辈并不敌对,也不是——分享同一个男人,或者,她们也可以做朋友的。这样的女子,即使只是站在她身边,都会让人觉得是一种福分吧。 叶未央看了看一左一右两个女人,虽然不曾剑拔弩张,却也让他头皮有些发紧。他可能真的不是做皇帝的料儿,两个女人他已经有些吃不消了,更遑论后宫那所谓三千佳丽了。还好,那些女人他是从来不碰的。 不过,这世事还真是奇怪,要是在五年前有人跟他说,他们三个人也可以如今日这般心平气和坐在一起,他一定会当那人痴人说梦,是万万不信的。 但今日,此时,他们却真的坐在一起,为了一件事、一个人,忧心如焚。 看看床上已经昏睡多日的离潇,叶未央心中不禁抽痛,他,还是那么小的一个孩子啊,舅舅他竟真下得了手!抬眼看津雅,发觉她也在看他,知她心中必是一样的想法,只能回以苦笑。盼只盼今日这位,真的能够妙手回春吧。 “启禀皇上,人已带到!”小安子在殿外回话。 “传!” “是!”顿了一顿,门外传来小安子恭敬的声音,“公子请进。” 除了云长歌,几乎所有的人都在诧异,这安公公因是天子近侍,平日里虽然并不趾高气扬,但谁见了他不格外的谨慎小心?又几时听他对人这等客气说话了? 所以,沈惊逐走进来的时候,几乎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他的身上,而他,却似浑然不觉自己的容貌带给别人的震撼,又或者,他已经习惯了此类惊艳的目光? 看着包括皇上和珍妃在内诸人失神的样子,长歌不禁失笑。师父的样子,她是早就习惯了的,不想多年过去,居然还是如此具有杀伤力。 那叶未央终于回过神来,见眼前男子长身玉立,如天上谪仙,不卑不亢,却也不见礼,倒不曾生气,只是沉声问道:“是你揭了皇榜?” 惊逐含笑点头,一抱拳,“杭州沈惊逐,见过皇上、皇后、珍妃娘娘!。”能跟皇上坐在一起的年轻妃嫔,除了珍妃楚津雅,想必不做第二人想吧。 “杭州?姓沈?你与沈周颐有何关系?”叶未央脑中灵光乍现。 “正是先父。” 果然!果然不错!难怪如此钟毓灵秀的一个人物!既是出身杭州沈家,也便不足为奇了。 那杭州沈家,向来行医济世、诗礼传家,往上追溯三代,更个个皆任职太医院,是医术最最高明的医官,只不知何以后来竟辞官不做,举家迁回祖籍杭州了。 这沈家人个个医术超凡自不必说,最令人津津乐道的,却还是沈家那百年流传的传说了。传说中,沈家代代只诞男丁,偏偏又男身女相,个个风华绝代,容貌之美堪比月宫嫦娥。 他很小的时候,皇爷爷病重,曾八百里加急急召当时沈家的主人沈周颐进宫救驾,他隐在众人身后,不经意间看过那么一眼,虽然只是一眼,却成为他记忆中最美的一幅画面。 今日再见这沈倞逐,想那传说定是不假的。 章节目录 第五十章 秦、旬二人也皆是悠然神往,想那沈周颐,当年他们原是见过的,真是神仙一般的人物,不负那绝代风华,论医术,其造诣之深更是让当年太医院那些自命不凡的御医们自叹弗如。 没有人知道他们的医术源自哪一脉,正如没人知道沈家传说的谜底一样。 这边长歌却是一愣,杭州沈家是怎么回事?怎么她从不曾听师父提起过?他究竟还瞒了她多少事情呢?难怪他虽到处游历,一年中却总有至少三个月是必然留在杭州的。她独闯赏花阁那回,原也是到杭州寻他。原来,杭州,是他的家啊。 惊逐似是猜到她心中必有想法,不禁以眼神儿赔笑致歉,这名份上她虽是徒弟,但他其实是惹不起她的,小时候,她会哭、会闹,长大了,却有着无比凌厉的眼刀,往往伤他于无形,谁让他就是看不得她不开心呢。 不过,无论曾经如何的风光显赫,经过了二十年的风飘花落,杭州沈家的一切都已经是如烟往事,散在风中了,还说它做什么呢? 是啊,二十年,二十年前,沈家的人消失在一夜之间,待有人发现时,就只剩下一座空空的大宅了。 是搬了?搬到了哪里?又为何要搬? 没人知道,也就没有答案。 惊逐给离潇诊了脉,又渡了一些真气给他,之后便把昨夜对长歌所说,又对众人重复了一遍,只隐去清露和点穴一节。 叶未央在一旁小心问道:“当真是天山冰魄?”寒即是毒,毒也是寒,天山冰魄不比一般毒药,是没有解药的。 惊逐点头,看皇上的表情,想必他也是听说过的。 “照沈公子所说,须要先将寒毒逼至一处,那,之后如何?”能救回性命固然是好,但若废掉一条腿,潇儿小小年纪要如何承受?他日,又如何登上大宝? “暂时还没想到,但是在下一定会想到办法的,皇上放心。”他这话,其实也是说给长歌听的,他要给她信心,恐怕,在这世上,信心这东西,也只有他才能给她了吧。 在叶未央的挽留下,惊逐暂时留在了宫里,当然,这也是惊逐选择日间揭皇榜入宫的最初目的,如此一来倒是不费吹灰之力便遂了他的心意。这样,他便可以一边帮离潇调理身体,一边寻求根治之法了,最主要的是,可以在此危机重重的时刻,守着她。 ※※※ 果真如他所说,过午的时候,离潇悠悠醒转,面色虽不大好,精神却还不错,显然已无大碍了。下床走了两步,左腿暂时倒也看不出丝毫异样,想是沈惊逐以内力助他并那三颗清露的功劳。 长歌一把将儿子软软小小的身子揽进怀里,泪流满面。近十日来,每日只能看着他昏昏沉沉躺在床上,那是何等滋味?还好,还好他已经醒了! 离潇虽不知近日来究竟发生何事,但却知道必然是自己让母后担心了,于是伸出小手,替母后拭去泛滥的泪水,脸颊紧紧贴着她的。 以廖嬷嬷为首的东宫诸人,一见小主人醒来,也都不禁喜极而泣,总算这些时日,没白担了这份儿心。 叶未央一见离潇又再活蹦乱跳的,心中也自松了一口气,他的儿子啊,总算活过来了。那珍妃更是将平日里的心结全部解开,看着离潇的眼神里,充满了疼宠和喜悦。 但离潇看到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两个人时,反应却是冷冷淡淡的,对惊逐倒是喜欢的不行,虽然身子还很虚弱,却已经缠着沈叔叔闹个不停,没半点儿太子的样子,终究是个五岁的孩子吧。 那沈惊逐抱着白玉娃娃似的离潇,脑子里不禁浮现当年死缠着自己不放的八岁的云长歌,不愧是母子,一样的黏人,不过,也一样的粉雕玉琢,让人打心眼儿里疼着、宠着。 云长歌看着两人笑闹的情形,不禁失笑,这里可是皇宫,在皇上面前居然就一点儿样子也没有了。不过,他们也真是投缘,如果,如果当年她不曾进宫,他也不曾固守礼教的樊篱,也许,离潇就是他和她的孩儿了。想着想着,眼睛里又氤氲起来。 叶未央却看得不是滋味,好歹他也是潇儿的亲爹啊,怎么他待他反不如初次见面的陌生人?虽然,这陌生人美的不像是真的,但潇儿小小年纪,总不至于就已经以貌取人了吧?何况,他虽然比不上这沈惊逐,但也不至于太差啊,怎么他看他的眼神就总是凶巴巴的? 正在自怨自艾,却一只小手握住了他的,疑惑,抬眼,对上雅儿的满眼歉意。 “对不起,都是我不好,如果不是我,你们父子也不至有如此隔阂,都怪我……”虽然雅儿并没说话,但叶未央还是从她的眼睛里读出了这些意思,他不禁释然一笑,反手握住了她的,也用眼神告诉她:“没关系,总有机会弥补的。” 只要都还活着,就一定有机会的。 站在一边儿的长歌看看那越握越紧的两只手,再看看闹成一团的一大一小,不禁有些失落。为什么老天偏要如此安排呢?如果,她不是皇后,而是离潇的娘亲、沈惊逐的妻,有情人便能终成眷属,云楚两家不会结下仇怨,那些无辜之人也不会枉死,岂非对谁都是一种成全? 可惜啊,世事并非皆遂人愿…… 师父常说,“不辱不殆,至乐在其中矣。”十五岁以前的东方凌越自以为已经得其精髓,足可笑傲山河,到如今她才明白,深宫中的云长歌,背负的太多太多,却是注定要在屈辱和险境中挣扎浸润的。 难怪,她不快乐。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一章 离潇醒了,长歌心中大石也算是落下了一半,师父暂时留在宫里,离潇交给他,她是再放心不过了。 他既然答应了一定会治好离潇,那就一定可以,她是他看着长大的,不相信他,她还能相信谁呢? 现在,她可以放手做自己该做的事了。 不过,她没想到,皇上倒比她动作还快,离潇醒来当日,他已经命人将楚闻钟收监。据说,刑部拿人时,那楚闻钟初还暴怒不已,后来倒也坦坦然然跟那刑部去了,不知是故作轻松,还是胸有成竹,笃定了没有留下任何把柄。 太后和那楚博雅兄妹倒是出乎意料的没有采取任何行动,只是冷眼旁观,这又令长歌有些意外。 不过,经此一事,她对皇上虽然还不能前嫌尽释,倒也有几分刮目相看,想必他也顶着极大的压力吧,再怎么肩挑天下,他也终究不过是个普通人,若是生在寻常百姓家,虽说有些优柔寡断,倒也不失为一个好人,但却未必有做一代帝王的手段。他能做出这样的决定,已经很不容易了。 虽然,此次刑部立案未必就能定了那楚闻钟的罪,但是,这些日子以来,至少,他的努力,她看得见。 未封和程家父子负责处理正德大街死难者的后事,筹款宴在皇上的支持下也算办得不错,楚闻钟一派的官员也都或多或少出了血,这让她心中大快,这些人,平日里搜刮的那么狠,也是时候回馈百姓了。 因这筹款是以她的名义发起的,也如她所料,她这始终寂寂无闻的皇后娘娘在民间一时人气骤增,博得了爱民如子的好名声。 母仪天下啊,她不禁叹了口气,没错,她本心是要补偿那些死难者,只不过,以这种形式,再怎么真心也终是变了质,怎么这些人就是看不透呢? 但是,那正是太皇太后希望她走的路吧,雁过留声,人过留名,而她,要在这场不知道要持续到何时的战争中取胜,走这类形式,终是少不了的。 纵火案尚在审理之中,刑部尽不尽责她是不管的,估计那楚闻钟也不会傻到留下任何证据,就像离潇中毒一案,她也曾私下派人仔仔细细查了个遍,却始终没有查到任何的蛛丝马迹。以前,楚闻钟的跋扈张扬曾经给她莽夫的错觉,但事实证明他的心思已经缜密到可怕的地步。 所以,如果刑部能够查到什么那才令她吃惊呢,这样平平静静的,反倒正常。起码,他刑囚的这段时间,她可以先了却她的心事——送爷爷的灵柩回祖籍金陵。 已经奏请皇上,他也同意了,所有的一切都在准备之中,三日后启程。 ※※※ 趁着今儿个天气不错,她带了潇儿到御花园散步,也留些时间给惊逐查阅皇室藏书楼的医书。 时值深秋,湖中只剩残荷无数,鱼儿在孤凸的经杆间穿梭悠游,别人看着虽是寂寞萧索,它们却颇能自得其乐,再美的花,也终是给人看的,于它们,却只有挡了视线和阳光而已。 一样的道理,这皇宫再恢宏富丽,也终究是囚禁的牢笼,让她再也看不到外面的海阔天空。 “母后在想什么?” “哦,没什么,”长歌忙收回思绪,但又似忽然想到了什么,对离潇道:“潇儿,你是喜欢夏季的满塘荷花还是秋日的残经无数?” 离潇看了看湖中,又瞅了瞅长歌,皱眉作思索状,长歌轻轻拍了拍离潇的小脑袋,笑道:“随口问问而已,不用太认真的。” “不是,儿臣在想,可不可以两样都不选?”离潇嘟着嘴。 “为什么?”长歌很是奇怪,他的小脑袋瓜子里究竟在想些什么? “是荷花,自希望蜂蝶慕幽香,是鱼儿,却喜欢花谢秋凉。”离潇歪着头缓缓说道。 “哦?”长歌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儿臣既不想做荷花只开一季,也不愿为鱼困于浅水,若身在水中,儿臣便要做那出海的蛟龙,可以遨游九天,否则,倒宁愿做池畔的人,夏也好,秋也罢,有四季美景可赏。” 长歌闻之心中一紧,这可是五岁孩童说的话?她一直想等他长大再由他自己决定要不要做皇帝,现在看来,他似乎已经做出选择了。 再试他一试! “那母后再问你,人间至乐之境,多谓惟帝王得以有之;下此则公卿将相,以及群辅百僚,皆可以行乐之人。然以母后看来,他们亦有万机在念,百务萦心,一日之内,除视朝听政、放衙理事、治人事神、反躬修己之外,其为行乐之时有几?潇儿以为何如呢?” “不然!”离潇想了想,道:“乐不在外而在心,心以为乐,则是境皆乐,心以为苦,则无境不苦。身为帝王,则当以帝王之境为乐境;身为公卿,则当以公卿之境为乐境。凡我分所当行,推诿不去者,即当摈弃一切悉视为苦,而专以此事为乐。” “你竟懂得?”长歌喃喃自语,忽而又道:“当真是你心中所想?” “是啊,”离潇不解母后何以有此一问,“一举笔而安天下,一矢口而遂群生,以天下群生之乐为乐,何快如之?若于此外稍得清闲,再享一切应有之福,则人皇可比玉皇,俗吏竟成仙吏,蓬莱三岛又何足羡哉?”那小小身躯负手而立,抬头望天,阳光淡淡的洒在身上,泛着一层薄博的金光,好似天界神仙笼着的佛光宝气,长歌竟看得痴了。 想他小小年纪已有如此抱负,长大后那还了得?好在他生在皇家,否则,若此子长成,铁桶一般的江山怕也要改天换地了! 太皇太后要她竭力保这叶、云两家一点血脉,偏他今日又有此一番言论,看来,她竟无论如何不能误他。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二章 正思索间,一旁的花径里却传出女子的嬉笑声,听来似乎还不止一个。 将那伏在湖边青石上看鱼的离潇抱起,自己也站起身形,向声音的来处望去,只见十几个花枝招展的盛装女子正边谈笑嬉闹边朝湖心的射月亭迤逦行来,身边又都各自带着一两个宫女打扮的小丫头,看那阵仗打扮,不用说,一定是各宫各殿的妃嫔了。 只不过,名义上她虽是六宫之首,这后宫却一直不是她在管,加上什么国宴家宴她又不常露面,这些宫妃中,她竟有大半是不认得的。 不过,头前笑得最是张扬的那个,瞅着却并不眼生,是普阳宫的明妃吧,户部尚书邢家的小女儿,闺名唤作玉秋的。她身边那怯生生的小丫头倒是让人瞧着心疼呢,十二三岁的年纪,照理已经开始发育,她却显得格外单薄,瘦小的身子似在有些微凉的秋风中簌簌发抖。不会就是弯儿曾经跟她提过的那个时常被虐的瑶儿吧? 邢玉秋等人这时其实也已瞧见了云长歌,本该先行过来见礼才是,但她们却假装看不见似的,仍旧高谈阔论。 有几个本有要过去的意思,却也被那邢玉秋一一拦下。 其中一个着急道:“姐姐这是何故?”在皇后娘娘面前疏忽了礼数,那可是杖责之罪呢。 邢玉秋脸一扬,丝帕一甩,“妹妹好生糊涂!她也不过就是顶了皇后的名分,这后宫之中还不是得听太后和珍妃的?” “可是,楚国丈已经下了刑部大狱了啊。” “不错,听说还是因为皇后祖父遇害一事呢,可见,皇上心里还是装着皇后娘娘的。” 几个女子叽叽喳喳的发表着各自的意见。 明妃一一听完,抿嘴一笑,“妹妹们有所不知,现在国丈虽然关在刑部,但不久却是一定要放出来的。” “这是为何?姐姐又是怎么知道的?” “这个么……天机不可泄露!不过,皇上此举本就不是因为皇后的关系,而是为了平息民间的流言。” 这话倒是不假,那皇上的确不是为她才将楚闻钟下狱的。长歌冷笑,她们以为离的尚远,她便听不到吗?习武之人的耳力可是非比寻常呢。不过,究竟是这明妃果真有些见地,还是她身后家族向她传达了这等讯息? “可是,太子日后定是要登基为帝的,我们这些人,怎可怠慢了皇后呢?” “是太子将来就一定能继承皇位吗?” 邢玉秋反问。 “那是自然!” “错!” “哦?” “如果珍妃无所出也就罢了,一旦珍妃也诞下皇子……” “可是,五年来珍妃一直无所出啊?” “以前没有,不代表现在没有!你们以为我今日为何请各位妹妹到射月亭小酌?” “难不成?”几名女子面面相觑。 “不错,钦政宫传来的消息,今儿一大早,御医便做准了,珍妃腹中龙胎已一月有余!” 众女子惊呼,“是吗?” 是吗?她这龙胎还来得真是时候,姑且不论是男是女,倒或者真能救下他外公一命也未可知。只是,救得了一时,他救得了一世吗? 长歌看了看怀中似也留神聆听她们对话的离潇一眼。 怎么他也听得到吗?是了,定是那三颗清露的功效,此时潇儿的耳力、体力已皆非常人所能及。 “千真万确!”邢玉秋点头,样子倒比自己有喜还要兴奋。有趣,人家怀孕,她倒摆起酒来。“太子虽然醒过来了,听说却是要废掉一条腿的,试问一个瘸子,又如何跟珍妃娘娘腹中龙胎争夺皇位呢?如此一来,妹妹们还用担心将来皇位的归属吗?” 长歌感觉到怀中娇儿在听到“瘸子”二字时身子一震,待抬头看他,却仍是一脸的不动声色。 这时却听得一温温婉婉的声音道:“姐姐,立储大事,不是我辈女子所能参透,还是莫要妄论吧。” 长歌仔细看去,却是跟在这些人身后始终未发一言的那蓝衣女子,眉眼秀丽,裙袂素雅,唇边含笑,却又透淡淡微愁,让人一望即生无数好感,所谓“闻弦歌而知雅意”是也。 这女子是谁?她竟不曾见过。 那明妃却已恼了,“你是什么身份!竟然教训起我来了!不过是个小小婕妤,你当这里是你的撷芳殿不成?还真把自己当个主子了?” 那女子不语,邢玉秋却似得了理了,抬手照女子脸上便打。众妃嫔想拦却不敢拦,这明妃的品阶本就比她们高些,加上其父执掌户部,又是个有实权的,是以平日里就不大敢惹。 那女子竟不闪躲,仍旧冷冷淡淡的表情,直视着明妃,只听“啪”的一声,这一巴掌便实实在在的打在了她的脸上。 站在远处的云长歌面色一凛,冲不远处的林中一招手,便有候着的内侍宫女过来将离潇接过抱着。 回头见那明妃抬手又要再打,便有看不过去的妃嫔说话:“凌婕妤,快跟明妃娘娘赔个不是吧。”也不称姐姐了,这个时候可不宜套近乎呢。不过,比起其他作壁上观的,倒也算是有良心的了。 凌婕妤?那日太后殿一聚唯一缺席的那位吗?想不到竟是这么一位不凡的女子。 凌婕妤只拿眼神儿瞄了瞄那替她求情的女子,也不说话,眼见那明妃的手仍是要打下去,长歌这才忍不住出声喝止,“住手!”声虽不大,却足以令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三章 在众人注目下,长歌缓缓走近,待到了跟前,也不说话,竟是先拉住那凌婕妤仔细审视她被打的脸颊,见原本白玉似的肌肤此时已微微红肿,显然下手不轻,于是不禁柔声问道:“疼吗?” 凌婕妤眼神一暗,微一福身,轻轻道:“谢皇后娘娘关心,解语还好。” “你叫解语?如花解语的解语?” “是!” “好名字!”长歌颔首一笑。名字与品阶同音,想当初册封时,那皇上对这些宫妃根本无心细看,只是随意勾点,她极有可能是因芳名解语才致仅封的婕妤。如此一来,屈居邢家女儿之后倒是委屈她了。 心下不由又生几分相惜之情,因道:“妹妹且一旁稍歇,你我容后再叙。”凌解语闻言点头退在一旁。 长歌转而向那邢玉秋道:“妹妹火气倒是不小,只不知凌婕妤何事得罪了妹妹?” 邢玉秋一时不知如何作答,其他妃嫔一见皇后虽面上带笑,眸中却闪着森森寒意,却早已心惊胆颤,赶紧急急跪倒,“见过皇后娘娘!” 长歌逐个将这些人扫视一遍,才悠悠道:“妹妹们请起吧,听说还要到射月亭小酌,莫要着了地上的寒气才好。” “啊?”包括邢玉秋在内的诸人立时傻眼,怎么这皇后娘娘竟全都听去了不成? 那邢玉秋仍旧直直站着,既不见礼,也不说话,不知是吓到了,还是决意死撑到底。 “果然是天干物躁,妹妹火气大的竟连宫里的规矩都不记得了,本宫面前竟也如此倨傲无理。”云长歌冷笑,“今日本不欲计较,但本宫身为六宫之首,底下多少双眼睛看着呢,总不好带头儿坏了规矩,妹妹体谅些个才好。来人哪!” “在!”有守护在御花园的侍卫围了过来。 “将明妃带下去,杖责二十!”见几个人已经将那邢玉秋架住,长歌又温温软软的补了一句:“记住!下手千万不可太重,莫要真的伤着了这娇滴滴的美人儿。” 是,杖二十,便是壮年男子也难毫发无伤,更何况是每日锦衣玉食、皮娇柔嫩的女儿家? “是!”侍卫们一边应着,拖了人便走。 足足拖出去十来步,那邢玉秋才醒过味儿来,挣扎着大喊:“皇后凭什么打我?我犯了何错?” 长歌倒是一笑,命侍卫放开她,任她冲到自己跟前。这女子也不知是真傻假傻,居然还敢问出口,看来她想放她一马也不成了。 “皇后凭什么打我!”邢玉秋仍在叫嚣。 “哦?” “请皇后娘娘明示,玉秋究竟所犯何错?” “妹妹也称本宫一声皇后娘娘,就凭这,打不得吗?所犯何错?失礼于本宫不是错?妄议立储大事不是错?侮辱太子也不是错?瘸子?这话要是传到皇上耳中,你说他会如何处置你呢?” 邢玉秋打了一个冷颤,她、她竟真的全都听到了?但转念又想,听到了又如何?她不过是个挂名的皇后,没了云相这后台,她和离潇再怎么也不过是无依无傍的孤儿寡母。再说,太后曾经默许她对皇后的轻慢,那楚国丈也须处处倚重爹爹,如今既是珍妃有孕,想必楚家与皇后日后更是水火不容的,今日不该说的话说也说了,不该做的事做也做了,皇后是得罪定了,不如就趁此机会表明立场,想那太后与楚家定是会替自己撑腰的。 想到这里,她干脆银牙一咬,撑到底。 “太子左腿已废乃是既成事实,臣妾不过是直陈其事罢了,何谈侮辱?珍妃有孕也是事实,一旦生下龙胎,以皇上对她的宠爱,不要说太子之位易主,恐怕皇后娘娘届时也要让贤了。” 长歌听她如此一说,拍了拍额头,不怒反笑,她活了这么大,还没见过这等没心没肺的,居然这个时候还敢如此叫嚣,据说这邢玉秋待字闺中之时倒也知书识礼,怎么进宫五年反倒变得越发没脑子?究竟是当年外间误传,还是宫中寂寞让她变得越发的不知进退了? “妹妹敢情是决定押宝在珍妃一边了?” 邢玉秋扬了扬脸,不语。 “君不知世事总无绝对,不要说那珍妃腹中是龙是凤尤未可知,就算真是男胎,妹妹就笃定皇上一定会因而废了离潇,另立太子吗?” “娘娘可是认为先皇遗诏能保你母子地位终生不变?” “怎么?妹妹以为不能吗?” “哼!”邢玉秋显然十分不屑,却也不再说话。 “妹妹定是不以为然了?” 长歌耐人寻味一笑,“万一那珍妃腹中龙胎出了什么岔子可如何是好呢?妹妹岂不是白白寄予厚望了?” “你……你要对珍妃做些什么?”邢玉秋指着长歌,一时之间紧张的说不出话来。 长歌心中冷笑,当真笑话,倒像是害在她头上似的。 “妹妹放心,本宫并没打算害她,反而会命太医院诸人好生伺候。不但如此,本宫还会日日焚香祷告,求老天爷务必保她母子均安。” “是吗?”邢玉秋明显不信。 “自然!”长歌无辜的眨了眨眼,“这宫里宫外,无人不知云楚两家有隙,珍妃有孕,利益直接有损的便是本宫母子,如果龙胎不保,本宫定然难脱干系,妹妹以为本宫可会做那两蒙其害的蠢事?” 这话倒说得不假,邢玉秋虽然仍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儿,却也无从反驳。 长歌观她神情,不禁满意一笑,又道:“何况……” 邢玉秋一听还有下文,不由一凛。 “何况,那珍妃是一定要安全诞下龙胎的,不然,本宫何以证明潇儿的太子位乃是上天注定、是任何人也动摇不了的?不要说他的腿一定治得好,就是真的废了,本宫也定能让我儿登上大宝!” 邢玉秋嗤笑,“一个瘸子?” “不错!”长歌又笑,“妹妹不信?那就更要好好保住性命,看本宫究竟有没有这个本事了。来人哪!” “在!” “带明妃下去!杖责四十!掌嘴一百!” 章节目录 第五十四章 “什么?”邢玉秋怪叫,“不是仅杖二十的吗?” 长歌蹙眉,“妹妹当真糊涂!先前那二十是因轻慢祖宗规矩而稍作惩戒,可适才妹妹对珍妃的一番忠心也不能白表了,可是?跟本宫公然对抗,加杖二十不为过吧?” “你!”明妃气结。 “还有,”长歌一顿,看了看周围诸人,“凌婕妤维护的是祖宗的规矩,妹妹却赏了她一巴掌,本宫替她讨回来可也应该?这一百下——总是少不了的吧!”长歌依旧笑着,邢玉秋却看的心寒,杖四十,掌一百,今日就算不丢了小命,脱层皮却是一定的。 “你不能打我,这后宫之中作主的始终是太后娘娘,你凭什么打我?”她虽竭力要摆脱侍卫们的钳制,却仍是被抓的紧紧地。 这些人也都是在宫里混油了的,今日若换成获罪的是珍妃,他们或者还要犹豫三分,但皇后娘娘再不得宠,这明妃却也强不到哪儿去,相比之下,皇后平日待下一向宽厚,她却为人苛刻,自然没必要手下留情了。就算日后上头有人怪罪下来,也总有皇后娘娘担待,与他们这些人是无干的。 哼!太后?今日就让你看看本宫做不做的了这个主! “打!” 耳边立时传来明妃凄厉的哀嚎,一声惨过一声。 不要说她先为尚书千金、后又进宫为妃不曾受过此罪,就是一旁这些妃嫔,这等阵仗,也只是听人说过,哪里真的见过?一时之间竟都扭过脸去,捂住双耳,不忍也不敢再听、再看。 长歌却是定定瞧着,面色不改。 一时打完了,又拖到她面前,观那两股,虽不曾皮开肉绽,淡绿宫服却也隐隐透出斑斑血迹,一张漂亮的脸更是肿得不成样子,想是这些侍卫们没半个是手下留了情的。 伺候她的宫女瑶儿主动上前相搀,虽是勉强苦着脸,却着实难掩眉目间的快意。长歌不禁摇头,看来,做人还是要厚道啊,这明妃但凡平日待下宽厚些,也不致有今日之虞。 才要开口,却觉有人扯拽自己的袍袖,低头,竟是离潇不知何时挣脱了内侍来在自己身边。 想必也目睹了适才的血腥场面吧。 蹲下身,与他平视,柔声问道:“潇儿怕吗?” “不怕。” “可觉母后太过严苛?” 离潇摇头,“乱世治以武,到如今太平盛世,自当因法从事。明妃娘娘触犯祖宗家法,儿臣明白母后也是秉公处置。” 长歌莞尔一笑,不愧是她的儿子,小小年纪已有如此气度。 起身,引离潇来到邢玉秋跟前,指着她,轻声道:“潇儿定要好好记住这位娘娘,他日登基,少不得要多多照拂的。” “儿臣记下了。儿臣一定不会忘记!”离潇特意加重“一定”二字,倒教已经三魂去了七魄的邢玉秋又泛起阵阵寒意,心中大犯嘀咕,他不过一个五岁孩童,自己何须如此心惊? 长歌点了点头,对瑶儿等道:“送明妃娘娘回普阳宫,好生照料。” “是!”赶紧上前搀了主子退下。 看其他诸妃都有些瑟瑟,长歌不禁出言安抚:“妹妹们无须害怕,本宫并非不问青红皂白乱动刑罚,你我既都伺候皇上,便是姐妹,各位只要谨记宫规,行事守礼,自然也便相安无事。” “谨尊皇后娘娘教诲!” “明妃妹妹想是不能陪各位妹妹了,但当今皇上子嗣单薄,珍妃有孕终是大喜,且那射月亭既已摆下酒馔,不如今日就由本宫作陪吧。”长歌环视众人,但见一个个点头如蒜,谁又敢说半个不字? ※※※ 射月亭内。 早有宫女一应打点俱全。 两张石桌上各摆四冷碟,四热碟,八中碗,八大菜,四红、四白,外加茶点、蜜饯,酒是上好的女儿红,茶是精制的杏仁茶,又有耳脍火腿丝、野鸡雪里红、豆芽炒鸭丝、香菇建兰菜等随饭菜四样,虽不十分丰盛,在皇室实属家常小聚的定制,搁在民间却是上上等的用度了。 原本还不止此数,长歌不忍十分挥霍浪费,是以将那还没摆上来的酌情减了些个,差人送去其他未曾用膳的各所。又命服侍的人远远站着,也不用分菜,她们自己只管随意。 那些长歌叫不上名字的妃嫔们走又走不得,吃又吃不下,只得一味陪着笑脸。 长歌心中自是明白的,但若不如此,恐怕这些人还当她是易与之辈,并不将她这堂堂/book/4573/ 中宫放在眼里。然经此一事,怕是她们要好长一段日子都会记得她这皇后娘娘终究是皇后娘娘,并非她们小小宫妃惹得起的。 所以,这一餐,有人用的拘谨,却也有人吃的随性。 已经早早有人服侍离潇吃完,带了他下去玩耍,长歌也用的差不多了,见众人除凌解语之外几乎都没怎么动筷,心下了然,于是命人撤下酒菜,重新布上瓜果甜点。 “解语妹妹,这奶皮如意卷不错,你尝尝?”说着,夹了一块置于凌解语面前玉碗之中。 “多谢娘娘!”放进口中咀嚼,不禁赞道:“果然不错,姐姐们也尝尝啊。” 宫妃们一听,忙各自尝了一块,并且迭声应和。 凌解语与长歌相顾一笑,人呵! 对着这些人的小心翼翼,长歌也有些腻了,便命诸人各自散去,只留下凌解语陪自己边赏残荷边说说话儿,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和她特别的投缘。 凌解语倒也奇怪,见众人散去,竟把先前的恭谨也都抛了,只是痴痴望着长歌出神。 “妹妹这是怎么了?怎么这么看我?”长歌也把礼数尽抛,只管以“我”自称。 “一别数年,越姐姐真的已经忘了小妹吗?”解语目光莹然。 “妹妹?”长歌惑然。 “小桃枝上春来早,初试薄罗衣。年年此夜,华灯盛照,人月圆时……” 不待解语念完,长歌情不自禁接到:“禁街箫鼓,寒轻夜永,纤手同携。更阑人静,千门笑语,声在帘帏。你……你是小鱼?”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五章 “当真是小鱼?”长歌抓住凌解语的肩膀,声音颤抖。 “越姐姐,当年襄阳一别,转瞬十年已逝,不只姐姐认不出小鱼,小鱼也险些认不出姐姐呢!” “小鱼!” “越姐姐!” 二人喜极拥作一处。 半晌,拭去眼泪,长歌拉小鱼坐在石凳之上,问道:“告诉姐姐,你怎么会进了宫,还做了婕妤?又是怎么认出我的?” 小鱼一笑,“这才是小鱼所认识的越姐姐,明朗快意,不像刚才,端了皇后的架子。” 长歌苦笑,“妹妹别取笑我了。” “不是取笑,”小鱼正色道,“我知道姐姐不快乐,即使之前没有认出姐姐,我也知道姐姐不快乐。” “唉!”长歌叹气,又道:“算了,不谈这个,先说说你是怎么认出我的。” “这个嘛,自然还要从惊逐师父说起。”小鱼一笑,“你也知道,你那个师父,十年如一日,样子根本就没变,何况又那么惹眼。他进宫那日,我曾远远瞧了一眼,虽是认出了他,却并没想到你身上,昨个儿,见你与他站在一起,忽然就觉得熟悉,让我想起十年前你们并肩而立那种仿佛乘风欲去的感觉,那是别人再不能给的。再留心观察你们的神色以及你的相貌举止,依稀能寻出旧日的样子,我就知道,一定是你!一定是!” 长歌嫣然一笑,师父的脸,倒真是个活招牌,凡是见过的,就没有忘得了的。 “那你又是如何进的宫呢?次年的上元节,我曾经去六安巷找过你,可惜那些街坊们也不知道你们母女去了哪里。” 小鱼不由惨然一笑,“你们走后不久,便有一群人深夜造访,为首的跟娘谈了很久,然后,我和娘就被那人带走了。后来我才知道,那人就是我的生身父亲——督察院左督御史凌君璧!” “是他?”长歌诧异,据她所知,这人似乎…… 小鱼却似知道她心中所想,仍旧笑着,“不错,他不是一个好人,更不是一个好父亲,接我们母女回府,也并非念及骨肉亲情,不过因他膝下无女,打定了主意待日后太子选妃好送我入宫,为他日后的仕途铺路。我虽恨他,却不能拒绝他的提议,至少,进了凌府,我和娘亲可以衣食无虞。于是,我有了姓,我姓凌,也有了名,名解语,我不再是三餐不定的孤女小鱼,而是督察院左督御史凌君璧的独生女儿。虽然我并不开心,但总算娘亲的病得到了更好的照顾,那也是我答应听命于他的条件之一。” “那兰姨……” “娘她走了!” “啊?” “她那病,左右不过拖时候而已,进了凌府,已经算是多活了四年,那四年,碍于还要倚重于我,所以他待娘亲表面上倒也不错,可怜娘亲到死还以为这个男人是记起了她的好,念及与她的情才会接我们母女回府……” “小鱼……”长歌有心安慰她,却不知道何从说起。 倒是小鱼扑哧一笑,“真好,又听到姐姐叫我小鱼!姐姐放心,这么多年过去了,小鱼已经放开了。” “当真?”为何她却仍旧放不开呢? “嗯!”小鱼重重点头,“娘亲一走,哪里对我来说都一样,也便按他的安排入了宫,当今皇上不重女色,又独宠珍妃,并不曾传我侍寝,我也落得自在。初时,那人还会派人传信给我,要我使些手段接近皇上,后来想是知道自己斗不过楚家,也便放弃了,五年来,我假托有病,倒也着实过了一段平静的日子。若非那日见过惊逐师父和你,我才不会接了邢玉秋的帖子与她们一聚,平日里,这些人我是理都不理的。” “那倒是,你跟那些人,根本就不是一路人。”长歌点头。 “那姐姐呢?”小鱼问。 “我?你在宫里五年,想必有关我的传言也听得不少,拼拼凑凑,大抵就是事实了。” “只是没想到当年那个虽然仅有十岁却一腔豪情的东方凌越竟然会是相府的千金。” “妹妹可是怪我当年没将身份坦诚相告?” “怎么会呢,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姐姐不说自有不说的道理,何况,十年后我们姐妹仍能重逢,已经是莫大的福气,老天也算待我们不薄了。” 长歌握住小鱼的手,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老天真的待她不薄,竟将儿时的伙伴又送到了她的生命里。 远处传来离潇天真的笑声,小鱼循声望过去,见那孩子正由宫人陪着将纸鸢放的老高,秋天本不是放飞的时候,但他此时身中奇毒,倒不妨将那霉运晦气尽皆随风散去。 “离潇是个不凡的孩子。姐姐倒要好好为他筹划才是。”今日的情形她也见了,一个五岁的孩子就能有此言论胆识,实在让人钦叹。 “是啊,理当为他好好筹划,即便因此牵绊了脚步也心甘情愿。” “越姐姐,你跟惊逐师父?”虽然当年不曾看出什么,但如今想来,那样出色的一对人儿为何偏是师徒?观越姐姐的神情,分明二人有着别于一般师徒的牵扯。 长歌才要回答,却见太后殿的执守侍副总管太监领了一群小太监远远行来,心知定是明妃一状将她告在太后跟前,想不到挨了那么多下她还有这个力气,可见还是打得轻了。 不过,她若以为搬出太后就能压得住她,那可是打错了算盘,她已经不是以前的云长歌,由得太后羞辱驱使。 既已决定了帮潇儿守住天下,那搬掉太后这块巨石便是无可回避的。 “姐姐?”小鱼背对来人,是以不解何以长歌表情如此奇怪。 “小鱼,你先回撷芳殿,有事我们姐妹容后再叙。” 小鱼正要发问,忽闻得身后一阵细碎脚步声,回头一看,却是太后殿的一群管事太监。 “奴才见过皇后娘娘、凌婕妤。”执守侍副总管太监齐贵带头见礼。 “起来吧。”二人同时道。 “启禀娘娘,奴才等奉命传太后娘娘口谕,要皇后娘娘即刻移驾慈宁宫。” “知道了,本宫这就过去。”又对小鱼道:“妹妹先回撷芳殿吧。” “姐姐!”小鱼不禁担心,这太后娘娘早有废后另立之意,难保今日不借题发挥啊。 拍了拍小鱼的手,长歌安慰她道:“妹妹放心,我自有应对之策。” “启禀娘娘,太后娘娘命凌婕妤同行。”齐贵一板一眼道。 长歌与小鱼相视一笑,暗道:“看来我们姐妹一个也逃不过。” 小鱼倒也轻松,附在长歌耳边低语:“你我姐妹二人又何妨重温当年襄阳城的旧梦?” “不错!”长歌闻之也豪气顿生,牵了小鱼的手,对那齐贵道“头前引路!”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六章 慈宁宫里,楚太后状似悠闲的与众妃嫔闲话着家常,在场的除了那趴在软榻上的明妃邢玉秋,个个都是战战兢兢。 才逃开射月亭的低气压,怎么就被太后请到这里了?这一日过的真是沉重,她们这些人的立场固然不够坚定鲜明,可这也是后宫的生存法则,怪不得她们啊。 名义上虽然是主子,人前人后有人伺候着,可她们这些在皇上跟前连个名字都留不下的女人,恐怕连奴才都不如吧。做奴才的,好歹都有各自的主子照着,她们呢?宫里风向变得快,实在不知道该倒向哪一边,这颤颤巍巍的,风一吹,腰可就折了啊。 有人于是恨恨的瞪向明妃,心里暗暗咒骂,这女人挨了那么多下仍不肯消停,又出来惹什么事啊,倒让她们这些人也跟着遭殃。 那邢玉秋却显然仍处在极度的兴奋之中,嘴里喋喋不休的诉说着御花园中与皇后的激烈交锋,自然是添油加醋,又向太后大大的表了一番忠心的。 云长歌和小鱼由齐贵引进来的时候,所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 看着邢玉秋口沫横飞,小鱼皱眉,那一百下可真是白挨了,怎么她就不疼呢? 长歌心里却明白的很,她怎么不疼啊?她能不疼吗?可是,当心里有恨、有怨,还有什么比解了恨、平了怨更能缓解身体的疼痛呢?就像爷爷的死让她下定决心要扳倒楚闻钟,这明妃邢玉秋也是忍着痛、卯足了劲儿要把她往死里整啊。 “妹妹真是孝心可嘉,拖着这等身子也不忘来给太后娘娘请安啊?”看向她时,云长歌满脸的笑意。 明妃此时却不说话,只以一双眼睛楚楚可怜的望着太后,眸中分明乞求着:您可要给我做主啊!长歌冷笑。 接收到信号的太后咳了咳,轻道:“哀家请皇后过来也正是为了此事,不知道这明妃究竟犯了何错,要皇后如此大动肝火?” 长歌一笑,“怎么妹妹没有禀明母后吗?说起来,她肯定也是一时口快,根本无意诋毁珍妃妹妹的清誉。” “哦?”太后转脸望向明妃。 “你胡说!分明是你言语之间透漏对珍妃腹中龙胎欲行不轨!”邢玉秋不想皇后竟然给她扣了这样一顶帽子,竟然指着长歌大喊起来。 “大胆!”长歌一声厉喝,不只邢玉秋吓得一哆嗦,连那太后也是冷不妨打了一个冷颤,“适才在御花园中你蓄意挑拨本宫与珍妃的关系,扰乱后宫,本宫念你初犯,不过薄施惩戒,怎料你竟不知悔改,又到太后娘娘面前搬弄是非!来人啊!” 殿外侍卫答应着一拥而上。 “将明妃拖出去再杖四十!” “太后!”邢玉秋脸色刷白,急忙求救的望着太后。开玩笑!再来四十下,她恐怕不用活了。 “且慢!”太后显然有些被云长歌的声势所镇,一时反应不及,邢玉秋这一声哀唤,她才急忙阻止,对众侍卫道:“你们先退下!” “这……”侍卫首领看了看皇后,又瞅了瞅太后,不知道该听谁的,面露难色。 长歌不忍见他们为难,于是点头:“就依母后,你们先下去吧。” 众人这才退下。 “母后有何吩咐?”长歌问。 “适才明妃所言龙胎一事皇后难道没有话说?” “明妃心存怨念,自然有所误解。” “是吗?” “不错,这几位妹妹当时也在,当时长歌只不过是说无论如何要保珍妃母子均安,因为,龙胎有事,头一个有嫌疑的就是臣媳了,臣媳并没有说错啊。” “哦?”太后看向其他妃嫔。 众人两头儿不敢得罪,只有实事求是了,于是点头,的确是那么说的没错啊,也不算她们偏袒了皇后吧? 太后点头,这话倒也中肯,若龙胎有事,皇后也的确难脱干系,她还不至于现在就放出这话来才是。 “这个嘛,的确是明妃的不是了,不过,皇后也说了,虽然有冒犯之实,但姑念她系初犯,不如就……”原打算是兴师问罪的,孰料这皇后只是一句话,竟又成了邢玉秋的不是,她这太后倒成了说情的了。 “母后!”长歌蹙眉,“御花园中确是初犯,但此番她在母后面前搬弄事非,扰乱六宫,若不办她,日后岂不人人效法?潇儿也知太平盛世须因法从事,母后,礼不可废啊!”今日若饶了邢玉秋,那自己在后宫又何以服众立威? “皇后何必咄咄逼人?这后宫之中做主的还是哀家不是?”太后不悦,暗道:你不是不肯松手吗?我正好借题发挥! 是吗?长歌又是暗自冷笑,整一整神色,道:“母后此言差矣!论孝道讲伦常,臣媳跟皇上都是晚辈,您说一句,断断没有不听的道理,但在皇家,皇上掌握天下,臣媳主管后宫,古往今来却也天经地义,明妃固然触犯家法,但搁在皇家,她犯的就是宫规,理当由臣媳处理才是!” “你……”太后虽面上难看,心里不忿,却实在挑不出一丝毛病,历朝历代果真就是如此!自太皇太后薨逝,她就一直以后宫之主自居,也不曾见这皇后有过半点不郁之色,原以为她已经认命伏低由得自己了,谁成想……但就这么算了,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呢,她要如何下台?何况,今日反正是存了心废她的,就强辞夺理又如何! “皇后的意思是这后宫就没哀家说话的余地了?” “长歌不敢。” “不敢?”太后一拍桌案,“你还有不敢的吗?从你入宫至今,五年来你可曾有半刻将哀家放在眼里?不要以为/book/4573/ 中宫的位子就稳如泰山了,只要一道圣旨哀家就可以废了你!” “母后又错了!除非臣媳自请废宫,否则,就是皇上也废我不得!” “你以为先帝遗诏真能保你一辈子不成?” “就算没有先帝遗诏,还有天下百姓保我!三年来,身为国母,长歌虽无建树,却也并无大过,试问母后和皇上拿什么理由废我?”何况,今时不同往日,潇儿中毒、爷爷被害虽然让自己痛彻心肺,却也着实为她拉了不少同情票,再加上五年的冷遇和筹款一事令她人气骤增,如今在民间倒是反对楚家的居多。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七章 扶灵车驾出了京城已有百里,长歌的精神却还有些恍惚:是梦?是真?怎么——他竟跟来了? 从请旨到准备,明明都是她在忙活,他仍旧照常上朝听政、批阅奏章,楚闻钟的案子在他的敦促下刑部也仍在审着,并没见他透漏半点随她南下的意思啊,怎么今晨上了辇车,他倒早就在了? 不在京城好好处理政事,守着自己心爱的女人和她腹中的胎儿,偏偏要跟着她长途跋涉的去金陵,这个男人究竟在想些什么呢? 这又不是出游,她是护送爷爷的灵柩回乡啊。 长歌真的有些摸不透了。 就像那日,她和太后原本针锋相对,剑拔弩张,太后正自气急败坏却又无计可施之际,他出现了,自然不是兴致所至,偶然来的,依她之见,定是太后提前将他请下,必要时打算要他一道废后的圣旨吧。只不过,他竟出乎意料的没有帮着亲娘,反倒着实为她这失势的皇后撑了一回腰,结果,明妃的四十杖自然少不了,品阶也自第一等级的妃降为二等充容。更让所有人始料未及的是,他虽语气和缓名义上是劝太后修心养性颐养天年,但却无异实实在在、明明确确的将后宫大权放还了给她,那意思分明就是:母后你就别管了,安心养老吧! 的确像是为她好的样子啊,吃了瘪,偏又无话可说,应该就是太后当时的处境了。其实,早在养心殿那夜,她便该有所领悟才是,皇上还是皇上,儿子也还是那个儿子,只是再也不会任她摆布了,他已说的那般直白,是她一直认不清吧。 隔日长歌差人送了嵌石檀香木《无量寿佛经》莲座盖盒和织锦御笔《妙法莲花经》函套到慈宁宫,其意不言自明,不过她并没有落井下石的意思,倒是真心希望太后能够好好研修佛经,颐养心性,权势富贵到了天命之年不过就是浮云过月,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何况原本也并非那不曾享受过的布衣百姓,得了,也便得了,不得,又何苦如此执著呢?能做的,她都做了,端看太后能不能领会她的苦心吧。 倒是她,早有凤印在手,如今也算是实至名归了。 其实她原本没指望皇上会施以援手,没有他,她一样能够重掌后宫,不过可能就没这么利落罢了,终究皇上也是放了准话的,那就做实了她的地位,日后说一句话,谁敢不从?但她不打算谢他,谁让他欠了云家的?现在她算想明白了,大度什么呢,不过让人骑到头上撒野罢了,为了潇儿,就让她做个自私的女人吧。 于是宫里管事的皆换了那并不媚上欺下的人,往日奴颜媚骨的全都领了闲差,再捞不到实惠,也仍叫被太后贬到冷宫管事的景福做回他的内侍总管,她南下金陵这段时间,便由他协理凌婕妤处理后宫一切事务,有小鱼的冷静果断和景公公的多年经验,只要太后安心理她的佛不来搅局,想来应该不难,但为防万一,她还是又特特烦请齐王和程家多多照顾提点,如此一来,倒也放心不少。 珍妃那里她备了各色补养之物亲自去探过,终究是怀了龙钟,见面说的虽都是些客套虚应的话,好歹是这么个礼数,也不致失了她皇后不嫉不妒母仪天下的德行。虽然彼此也有惺惺相惜之意,但说到底,也仅止于此而已,总不可能成为可以无话不谈的知己吧。另外又派了太医专门伺候,至于用于不用,那是她家的事,端看她信不信得过她这皇后娘娘了。 明妃,该叫充容才是,她也有派人探视打点,非是以德报怨,总要做给其他人看吧,何况只不过也是个可怜的女人,经此一役,量她再也不敢了。她那爹爹,想来倒还是个问题,也罢,回京一并好好处理就是。 此次出行原本没打算带上潇儿,但考虑到云家已仅此一脉,先人魂归故里,断断没有少了他的道理,何况他体内寒毒未除,虽然有师父照料,但她远在千里之外,总归不放心,索性同行。 如此一来,倒先喜坏了沈惊逐,虽然进宫不过数日,却已将他闷坏了,能出去透透气,自是再好不过。 只是……掀开车帘,望向前头皇上的车辇,长歌想,虽然不知他随同南下的目的,但防着些总是好的,人心难测,别到头来他千般示好,为的不过是解除她的戒心,然后给以致命的一击。无论是与不是,她都是学乖些的好。 还有那护驾随行的楚博雅,虽然笃信他不同其父,但是,老父下狱,他真的能固守中正无动于衷吗?此次金陵之行,程家和齐王都私下派了人保护她,她却只留了几个在身边,其余都命他们着手查搜集楚闻钟贪赃枉法的罪证去了,这楚博雅一旦知晓,会不会从中作梗阻挠破坏呢? 似是感应到什么,前头骑马的博雅下意识的回头,正好看见探头观望的云长歌,眼神瞬间一暗,立时又将头转了回去,驱马向前。倒是原本与他并驾齐驱的沈惊逐,一勒缰绳,往旁边一侧,等着长歌的马车到了跟前。 “要不要下来兜两圈儿?”以前的越儿最喜欢放马驰骋,奈何他送她的追云却因为赋闲五年,已经没有了当年的雄风,只能在郁园的马厩中老朽了,她呢,可也失了笑傲江湖的豪情? 长歌摇了摇头,“不了,待黄昏扎营,你教潇儿吧,他一直吵着要学。” “好吧。”惊逐黯然挥了挥手,打马前行,仍旧赶上先前的队伍。 是了,她是皇后,国母的身份,今非昔比,怎可再如旧年那般同他恣意纵马? 楚博雅留心关注着这一切,心中不由酸涩,皇后与这据说杭州沈家的后人莫非有旧不成?看这情景,不像是初相识,究竟她二人是有着怎样的缘法? 自己终究是无望了吧,撇开身份的禁锢不谈,她与他,可也算是世仇,那是活生生的人命啊,世间能有几人放的开呢?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八章 銮驾自太原即弃了官道,取道平阳。 初时叶未央不解,但既是已经如此,也便不再多说,左右不过耽搁三两日而已,赶得及在中秋日抵达金陵、误不了安放神主就好,反正皇后都不介意。 他并不知道,这原是出发前长歌就已拟好的行程路线,运送灵柩回乡固然是此行的目的之一,但绝不仅止于此。 天色将暮时,銮驾如她所料抵达徐塘县城外。因考虑到并非国事出行,不宜大张旗鼓,是以并不曾通告府台以上的官员前来接驾,长歌和皇上商量之后决定只带离潇、惊逐并御医、侍卫、随从共三十人轻车进城,大队人马则由楚博雅安排就地扎营。 徐塘县,地处济南府最南,说是县城,却因远不临山、近不靠水而没有丝毫县城应有的繁华,百姓们只靠几亩薄田过活,涝时盼晴,旱时乞雨,靠天吃饭,因而大多生计艰难。 路过正街时,长歌特意撩开车帘留神细看,不知是否天色已晚的缘故,所见竟不过店铺三五家,就地摆摊的倒是有些,所卖多是家常之物,却也并不吆喝,那意思竟是“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买与不买但凭君意的;再看街上行人的穿着打扮,虽非破衣烂衫,想来日子也是极为清苦的;但若仔细观察,却又分明可见人人态度恭谨和睦,处处秩序井然。这徐塘县虽说不甚富裕,竟是自有一股纯朴的自然风气,如此说来,那夜不闭户的传闻倒也有些实据。 只是这县衙实在太过简陋,红漆早已斑驳不说,梁柱也已老朽,支撑着大门的两根更是随时有坍塌的危险,正堂“明镜高悬”的匾额蒙了厚厚的尘土,离潇甚觉新鲜,叶未央却不禁皱眉,只有云长歌不动声色的四处打量着。 约摸等了半盏茶的工夫,知县卢九纶才被众衙役寻着拖来接驾。 竟真个儿是拖来的,因这卢九纶已经醉的连路都走不动,只能任由众人架着、搀着。 “大人!大人?接驾啊!皇上来了!”他们这些人一辈子能见几次皇上?何况还有皇后和太子殿下,一次全都见到了,这是多大的体面啊,可这县太爷…… “天天喝成这样可如何是好啊!”衙役中有人忍不住小声地嘀咕着。 天天醉成如此模样?他这县令究竟是怎么当的?叶未央蹙眉才要发作,却被长歌以眼神劝止。 “将他扶过去。”长歌指了指桌案旁边的破旧太师椅。 “是!皇后娘娘!”衙役们七手八脚的将卢九纶安置椅上,好不容易将他身形扶正,才一松手,竟又滑落,更甚而干脆趴到案上呼呼大睡起来,师爷上前欲唤,却听得皇后道:“由他去吧,你且去安排住处膳食,本宫与皇上要在此盘留几日。” “是,卑职这就去办。”一干随行之人也被长歌差了下去帮忙准备,正堂之上,只剩皇上、长歌等不过十人再加那醉的不省人事的卢九纶卢知县。 “汝阳三斗始朝天, 道逢麴车口流涎, 恨不移封向酒泉……”叶未央正要开口问长歌因何阻止他惩治这厮,却见他一翻身咕哝了这几句之后又自沉沉睡去。 知章骑马似乘船, 眼花落井水底 汝阳三斗始朝天, 道逢麴车口流涎, 恨不移封向酒泉。 左相日兴费万钱, 饮如长鲸吸百川, 衔杯乐圣称避贤。 宗之潇洒美少年, 举觞白眼望青天, 皎如玉树临风前。 苏晋长斋绣佛前, 醉中往往爱逃禅。 李白一斗诗百篇, 长安市上酒家眠, 天子呼来不上船,自称臣是酒中仙。 张旭三杯草圣传, 脱帽露顶王公前, 挥毫落纸如云烟。 焦遂五斗方卓然,高谈雄辩惊四筵。 是杜工部的《饮中八仙歌》!这卢九纶竟自比八位先贤不成? 长歌不禁凝神思量,莫非他当真如爷爷所说有经天纬地之才?若是,今有此醉态倒也并不为过,不拘小节——自古风流人物莫不如此,那李青莲不也曾经“长安市上酒家眠, 天子呼来不上船”吗? 回身见皇上面露不郁,忙出言安抚:“皇上,卢知县醉成这样定是神志不清,何况经此长途跋涉,潇儿也累了,不如先行用膳歇下,一切待明日再说如何?” 那离潇过了最初的新鲜劲儿,果然开始面露疲色,也顾不得太子的仪态,趴在惊逐怀里懒懒的睡了。终究是个孩子,身体还没复员再加上一番长途颠簸,难怪如此了。 瞅了瞅卢九纶,未央点头,“暂且放你一马!” 廖嬷嬷奉命带了离潇下去歇息,他路上吃了不少小点心,想是不饿了。 一桌用餐的就只剩下叶未央、云长歌和沈惊逐三个。 两只整鸡、两只整鸭,俱是炭烤的,四条鱼想是清蒸,外加混了各种干果的小米稀饭和几样叫不上名字的青菜,是晚膳的全部了。却看得叶未央与云长歌面面相觑,这是怎么回事? 酒倒是咧香扑鼻,县太爷不愧是酒国豪客,捎带着连手下人品酒的水准也提高了。 惊逐浅酌一口,又撕了一块鸡肉放进嘴里,赞道:“酒是好酒,烤鸡味道也不错!” 抬头见二人并不动筷,轻笑:“怎么不吃啊?味道很好的,吃不惯?” 长歌忙道:“不是!只是奇怪怎么尽上些整鸡整鸭?清淡些倒好。”她也是走过江湖的,但这等像是生怕轻慢了客人的待客之道却从未见过。 未央点头,他也正是此意。 惊逐解释道:“我曾听人提过,有些地方确是如此,待客没那么多的规矩,只将家里最好的东西都拿出来招待客人,以示毫无保留,这县衙的厨子虽然不知如何款待天子贵客,好客之意却是错不了的,全县最好的食物想来全在这里,衙役们恐怕都在啃干馍青菜了。” 长歌闻之默然。叶未央沉声道:“走,去看看!” 先是到了随行们用餐的偏厅,吃的大抵也是这些东西,只是鸡鸭少些,青菜多些,粥水也清淡些;再到院子里,只见衙役们或蹲或站,手里都端着各式的杯碗瓢盆,想是县衙不曾接待过这么多客人,碗筷是不够的。 “小安子!将他那碗给朕端过来!”叶未央指着蹲在墙角的一年老衙役吩咐。 章节目录 第五十九章 那碗里竟然只有星星点点的数颗米粒儿和几片青菜叶子,孤孤清清的,让人看了难免鼻酸。 大鱼大肉他们在宫里是不惯吃的,因吃得多了,纵然为了补身非吃不可,也自有御厨料理得美味精细,并不似这般油腻粗糙。但偏偏就是这越为他们所厌弃的,竟皆是县衙上下乃至整个徐塘县最好的吃食。 不是说天下升平吗?怎么太平盛世里仍旧有这样县衙也破落窘迫至此的穷乡僻壤呢?他这天子究竟是如何对待自己子民的?平日里山珍海味不过是家常便饭,可是,看看这些人,他们吃的是什么,过得又是什么日子呢? 叶未央沉着脸命人将厅内的饭菜端出来都与众衙役分了,便再不说话,只回房闷坐。次日,醒来的第一件事便是叫人传卢九纶来见。 虽然还是昨晚的那身深褐常服,也有些睡眼惺忪,但卢九纶精神却显然不错,看来,这一夜,没有人比他过得更轻松了。 叶未央不禁冷哼了一声,“卢九纶!你可知罪?” 卢九纶忙双膝跪倒,口呼:“臣昨夜酒醉冲撞圣驾,臣知罪!” 叶未央皱眉,“就是冲撞了朕这么简单吗?你调任徐塘县也有八年,可是朕看到的是什么?徐塘百姓吃得什么?用的什么?过的又是什么日子?你告诉朕啊!” “臣……” “空拿着朝廷的俸禄,却终日醉生梦死,不思为百姓谋福求利,你这知县识怎么当的!”叶未央怒喝。 不是不贪就是好官的,在其位,就当谋其政,上至天子贵胄,下至平民百姓,莫不如此。 卢九纶闻之,干脆低着头,连分辩也省了。如果皇上是这么看他,那他说什么都没用啦。二十年了,从二品京官一路被贬,说起来在这徐塘县也实在呆的够久了,八年啊,以他这等年纪,再贬,不如直接收拾铺盖回乡养老得了,只是,想起这徐塘百姓,竟是有些舍不得。 “皇上息怒,请听臣妾一言。”始终在一旁的长歌不得不出声:“昨晚进城,臣妾也曾留心观察,这徐塘县虽然地界偏僻,经济匮乏,但却人人恭谨,处处井然,想来这卢知县应是治下有功才是,昨夜之事想必其中定有蹊跷,不如查清楚再从长计议啊。” 叶未央还未反应,倒是一直忽略了云长歌存在的卢九纶情不自禁抬头深深看了她一眼,心下暗赞,不愧是云相教出来的孩子,果非常人所能及。 “卢九纶!你说说看可是当真另有别情?”叶未央也看了长歌一眼,果真如她所说吗? 卢九纶苦笑,这是他说什么就是什么的吗?“臣惶恐!臣——也无话可说。” “你!” “皇上,查清楚再说吧。”长歌忙又道。她曾听爷爷提过,这卢九纶是这样的脾气,不然也不至于一贬再贬,以至来到这里了。 叶未央强自抑制怒气,冲卢九纶一指,“出去!” 晌午,卢九纶状似悠闲的从西厢晃到中庭,见了面前场景,不禁一愣,“臣见过皇后娘娘。娘娘这是?” 长歌正指挥着几个侍卫从马车上往下搬东西,听到卢九纶的声音,知他定是被酒香引了过来,心下一喜,这一招果然有效。 “早闻大人好酒、懂酒,不知可能闻香识酒?”指着面前才搬下来的十个酒坛,长歌问。 卢九纶精神一震,他生平所好,还真不过就是这杯中之物,若有人与他谈酒论酒,往往可以滔滔而不绝。 他凑近其中一坛一嗅,又想了想,摇摇头,再逐个嗅去,直至最后一坛。难道真是……没道理啊,皇上皇后出行,哪儿有带着京城小酒庄的酒的?还是足足的十大坛?可明明就是啊,错不了。他在京多年,这乐闲酒庄是每日必去的,因那酒为主人家独家所酿,酒香甘醇清冽,虽然如今已有十多年未曾沾唇,但他是再不可能错认的。“这可是京城乐闲酒庄的不知醉吗?” 长歌抚掌而笑,“未曾开坛闻香而知,卢大人当真不愧是酒中状元!” “娘娘,这酒……”看他一脸垂涎之色,长歌暗喜,吩咐一旁的侍卫道:“将这一坛抬到东角亭里。”又对卢九纶做一请的姿势。 卢九纶被久违酒香所诱,早已忘了君臣礼数,径直随了那抬酒的侍卫而去,长歌也不计较随后跟上。 东角亭里,二人相对而坐,命人取了杯子,又辞退闲杂人等,长歌亲手将酒开封,为卢九纶和自己各斟了一杯。 “卢大人,这一杯,长歌敬你。” “娘娘这是……”卢九纶一慌,他虽好酒,但皇后娘娘这一敬却仍是让他心惊。 “家祖生前曾多次提及与大人的情谊,更曾许下心愿,有朝一日若能重见,定要一醉方休,而酒,自然一定要那乐闲酒庄的不知醉了。” 卢九纶沉默半晌,突然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叹道:“知九纶者,莫若云相啊!可惜……” “长歌此番送家祖灵柩返乡,特意绕道至此,一为还他老人家生前心愿,与大人一聚,所以,这一杯,长歌代家祖敬您。” 章节目录 第六十章 “这一杯,臣干!”蓦的忆起当年与云相畅议国事、把酒言欢的那些日子,可惜一别经年,物事人非啊。卢九纶不由黯然,仰头一饮而尽。 长歌也将自己这杯喝了,二次斟满,郑重道:“这二来嘛,长歌是专程为国、为民来请卢大人回京的,所以,这一杯,长歌是代历代先皇、代天下百姓敬您。” 再次将杯举起,半晌,也不见卢九纶回应,长歌诧异:“大人这是何意?” 卢九纶眯起一双眼睛盯着手中之杯、杯中之酒,良久才道:“臣感激皇后娘娘一番美意,但这杯酒,臣不能喝。” “哦?” “臣有不喝的理由。” “愿闻其详。”长歌本就知道请他回京并非易事,因而既不意外,也不着急,反倒放下酒杯,一付洗耳恭听的姿态。 “这第一,臣小小徐塘县令何德何能,竟劳皇后凤驾亲自相请?试问区区七品地方官又以何名目调回京城?” 长歌闻之一笑,“卢大人机断谋略、运筹帷幄与孔明不遑多让,相信纵然已离京八年,您再世诸葛的名号在民间依然响亮。至于因何回京,本宫自有取信于皇上和文武百官、天下百姓的名目。” 卢九纶笑笑,对此未置一词,只继续缓缓道出第二个理由:“第二,臣乃先皇一道圣旨贬谪至此,皇后应该知道此种境况又与一般地方官不同。” “卢大人放心,长歌既然提出来了,这个,自然也不是问题。” “是吗?”这下,卢九纶当真开始对面前这位年纪不过双十据说并不得宠的皇后娘娘产生了兴趣,明明是横亘在他和京城之间的两座大山,让他去路维艰,何以她竟如此笃定? “可还有第三?”长歌知道他定然心存疑虑,也不辩解。 “有!这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臣在徐塘八年,早已视徐塘百姓如自己家人,既是家人,又何来难时相弃撇下他们承受饥馁之苦反倒独赴京城繁华地的道理?” “长歌知道大人爱民如子,是真正清如水明如镜的好官,也知道今年徐塘大旱,百姓收成无望,才致日子艰难。但如此大事何以皇上半点不知,朝中又为何没有济南旱灾的呈子,大人竟是不想的吗?” 卢九纶苦笑,“能不想吗?可是想通了又如何?摆明了上头有人为了为任一方的政绩将此事瞒了,并不曾如实呈报上去。何况,就是报了上去,朝廷也拨下了赈灾的款子,也未必到得了徐塘百姓之手,解了他们的燃眉之急啊。” “大人既然明白,又何苦执意做那小家姿态用什么要与徐塘百姓共患难之辞来搪塞长歌呢?难道就因为大人不走,徐塘灾情就可缓解、百姓日子就能好过不成?明明知道症结所在,若是真要为民做主,仅凭大人一个七品知县不嫌太过势单力孤了吗?何况,徐塘百姓固然辛苦,但天下间苦的又何止一个徐塘县?大人难道当真铁石心肠,不肯救万民于水火吗?” “娘娘!臣……” 长歌不等他说完,又道:“这杯酒,喝与不喝,长歌不会勉强,一切在凭大人。圣驾还会在此停留两日,这两日,长歌不会让任何人打扰大人,您尽可一个人想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这十坛不知醉,乃是长歌专程自京城带来与大人一偿十数年相思的,无论您两日后作出什么样的决定,它们都是您的了,权当是晚辈的孝敬。” 说完,转身出了角亭,及至廊外,忽又回身道:“只不过,若大人选择留下,这酒可就要省一点喝了,京城据此,山长水远,往返不易,只怕再欲一偿,已经又是一个八年了。”挥一挥衣袖,云淡风轻的走了。 看着云长歌的背影,对于是走是留,卢九纶不禁陷入沉思。 走?八年了,这里的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他都有他的不舍得,更何况那些早已视同亲人的徐塘百姓呢?留?皇后娘娘说的何尝不是,他不过区区一个七品官,能够改变什么呢?就是有再多为国为民的心也没那个权力啊。 但是,回京?他这般放浪形骸、不拘小节的人,真的适合回到那个有着太多规矩和束缚的地方吗? 六十二岁,他已经不年轻,何止不年轻,恐怕很多人见他都要问上一句“廉颇已老,尚能饭否”了,但为何胸中涌动的却是滔滔不息的满腔热情?皇后娘娘并没有向他许诺什么,但他竟然愿意相信她这小小女子绝对能够让他完成几十年来都不曾完成的人生理想。不知道为什么,但他就是相信! 此时的长歌,心中也不平静,她知道适才一番话定然对那卢九纶有所触动,但究竟触动有多大,能否大到令他决定回京却还是个未知之数。爷爷托未封转交的那封信中,特意嘱咐她无论如何都要请卢九纶回京相助大业,太皇太后娘娘也曾经跟她提过此人可堪重用,可是,回不回京并不由她决定啊,无论她有多想为潇儿请下这位辅业干将,能做决定的始终都只有这卢九纶一人而已。 不是没有想过干脆直接跟皇上请一道圣旨,直接将他调任京城得了,但这样不羁的人,可以屡次顶撞先皇以致最终贬谪至此小小徐塘,他又怎会惧那一道区区圣旨和她这皇后娘娘? 这世上有一种人,是真正的富贵不能樱、威武不能屈的,这种人心气比谁都傲,骨头比什么都硬,除了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她这一国之母还真不知道能够做些什么。 至于效果如何,两日后自然分明。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一章 接下来的两日,对云长歌和卢九纶来说,都是难熬的。 而这两日,叶未央也没有白过。 他不眠不休调阅了徐塘县八年来的全部案卷,也派人查清了所谓“卢九纶玩忽职守”罪的始末,那本是他在心里给这糊涂知县定的罪,怎料这糊涂知县非但一点儿也不糊涂,糊涂的倒是他这当今天子了。 从“穷山恶水出刁民”的八年前,到“夜不闭户”的如今,随着卢九纶的到任,这小小徐塘一点一点的改变,正如皇后所说,她眼中的徐塘虽然地界偏僻,经济匮乏,但却人人恭谨,处处井然,正是卢九纶把全部的心力都投入到这里才有了今时今日的教化效果。在徐塘县,卢大人的清廉爱民和他好酒是一样出名的,而在徐塘人的心里,也只有这样的官才是老百姓真真正正的父母官。 他竟真的冤枉他了! 不是卢九纶整日醉生梦死、不顾百姓死活,他是实在无计可施、一筹莫展了才会整日混迹酒坊借酒浇愁的。 原来,今年徐塘大旱,庄稼无收,百姓们原本的期待全部成了大梦一场。徐塘地少,每年收成都很一般,去掉上缴府台、国库的,不只百姓手中没有余粮,就是县衙里也所剩无多,即使全部放赈下去仍然不能稍解燃眉之急。卢九纶接连上了几道折子,满以为大伙撑一段时间就能盼来朝廷发放赈灾的粮食和款项,怎知道一切竟如石沉大海再无回音。 既然他有呈报,怎么每日批阅奏章的自己竟会没有看到?那几道折子究竟去了哪里?是中途被人劫了去,还是到了府台便不曾再往上报?叶未央突然感觉胸中似是压了一块千斤重的石头,让他几乎窒息。 一直以为抛开了母后那一层束缚,他便可以放开手脚圆了幼时的心愿做个无愧于心的好皇帝,做他自己,谁成想多年来的姑息隐忍,竟已让他失去了明辨是非、决断千里的能力。如今的他,眼睛没有皇后亮,心更没有皇后静,这样的他,真的能够成为千古明君吗? 他没有传卢九纶来见,见他做什么、说什么呢?道歉?他是天子,字字千金,即便错了,有些话也是断断不能随便说出口的,否则倒易招徕话柄、落人口实了。 无论如何,此事他终需好好计量清楚才是。 伏案太久,肩膀有些酸,他直了直腰,站了起来,小安子忙跟在身后准备随时伺候。 “现在是什么时辰?” “回皇上,申时了。 “皇后去了哪里?”一整天都没见到她了,他忙,她也忙吗?在忙什么? “皇后娘娘在县衙后的空地呢。” “哦?”叶未央诧异转身,“她去那里干什么?” “太子殿下缠着沈公子学骑马,娘娘拗不过他,便同沈公子带了他过去。” “就他们三人吗?” “还有晚星和几个侍卫跟着。” “前头带路,朕也过去瞧瞧。” ※※※ “沈叔叔下去,潇儿自己来!”兴奋不已的离潇已经不满足于沈惊逐护在身后,非要自己骑。 “不行!”和晚星及侍卫们站在一旁观看的云长歌断然喝止,“你才多大?要自己骑再过个几年吧!” “母后!”离潇在惊逐的帮助下于长歌面前勒住缰绳,嘟着小嘴儿抗议,他难得出宫,更难得骑马,怎么会不想自己信马由缰、尽情驰骋呢?他是还小没错,但是什么东西不都是从小开始学起的吗? “潇儿下来。” 知道长歌定是有话要说,惊逐揽住离潇的腰,翻身下马。 “母后。”离潇乖乖站定。 长歌蹲下身,柔声道:“不是母后不让你骑,实在是你还太小,瞧瞧,还没有马腿高呢,怎么控制缰绳?再过几年吧,等你满八岁,母后一定亲自为你选一匹千里良驹。”八岁,她真正独自骑马,也是八岁,教她的那个人也正是眼前的这一个。 沈惊逐一样想到了当初教她的那段日子,心里一甜,望向长歌的眼神也瞬间变得柔和。 “潇儿,想不想看你母后骑马?”他玩心顿起。 “母后也会骑马吗?”离潇诧异,他的母后不是相府千金、名门淑女吗?怎么还会骑马? “不但会骑,还骑术精湛呢!”惊逐看着长歌顽皮一笑,又冲离潇眨了眨眼睛。 “是吗?那母后我们比赛吧,潇儿和沈叔叔同乘一骑,跟母后比一比看哪一方先到那边的土坡好不好?” 看着离潇期待的眼神,原本打算拒绝的长歌突然开不了口。这孩子自小在宫中生长,身为太子,有那么多双眼睛看着,跟童年的自己相比,束缚实在是更多了,这是他头一次出得宫来,也是头一次领略外面的海阔天空,难怪会如此兴奋。 就答应他这一次吧。长歌点了点头,庆幸自己今日没有穿那繁复累赘的宫装。 “太好了!”离潇欢呼,冲晚星和几个侍卫道:“星姨和几位叔叔当裁判!” 众人含笑点了点头。难得看见总是表现的持重老成的太子殿下呈此天真之态,不想竟是这等活波可爱。 长歌将衣襟一撩,掖在腰间,翻身轻轻上了另一匹马,冲众人扬脸一笑:“我准备好了!” 沈惊逐将离潇抱起,笑道:“该我们了。”翻身一跃,人已经稳稳骑在马背上。 “只赛一场?”长歌确认。 “一个来回,先到前面土坡,再转回来,好不好?”惊逐问潇儿。 “好!”虽然这场比赛他并不能起什么作用,但离潇仍然已经在磨拳擦掌。 “就这么决定!” 晚星见两骑都已准备就绪,遂一挥手,两匹马立时箭一般向对面的土坡疾驰而去。 先是惊逐那骑领先,不一会儿及到达土坡,长歌随后赶上,两骑一前一后收缰、住马,到掉头时已是长歌领先一个马头了 离潇大喊:“快啊,快点儿!追上母后!” 惊逐笑笑继续催马,怎奈这匹已经跑了个把时辰,与长歌那匹相比,多少有些乏了,是以虽不见减速,却终是落在了长歌后头。 此时的云长歌只顾恣意驰骋,渐渐沉浸在旧日奔放自由的回忆中,忘记了五年来所有的伤与痛。 而远远的,在小安子的引领下寻来的叶未央也早已看的痴了。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二章 马上的云长歌一如展翅的翔鹰,放纵张扬,发如云、肤胜雪,奔驰时衣袂翻飞,顾盼间翩若惊鸿,美则美矣,更动人的却还在那抹不经意的灵动,仿佛误坠凡尘的精灵。那样明快而毫不设防的笑容呵,他竟是从未见过的,进宫前的东方凌越就是这般吗? 再看身后,离潇与惊逐共乘一骑也打马奔来,那孩子一脸对沈惊逐的孺慕之情则让他的心骤然一痛。那神情,为什么不是对他呢? 为什么带给这母子如此自由和快乐的人不是他而是一个中途出现的外人呢? 多么和谐的场面,完全将他隔绝在外,仿佛他才是那个无关紧要的局外人。 这边,长歌已经敛回心神,收缰住马,翻身跃下马背。 看到默立一旁的皇上时有些愕然,她,不该在人前如此放纵自己的。 “皇后好俊的功夫!”叶未央涩涩道。 那动作轻盈利落,她果真是有武功底子的。 “臣妾也不过是略通骑术。”不过是一纵一跃,他应该不会识破什么吧? “才不是呢,母后好厉害啊。”此时惊逐二人也已下马,离潇搓着小手边走近边答话。 “潇儿!”长歌轻喝:“还不过来见过父皇!” 离潇刚才根本没注意到叶喂养,听长歌如此一说,忙紧走了几步,来到他面前,恭恭敬敬行礼:“儿臣见过父皇。” “起来吧,这是在宫外,无需那么多虚礼。”说着,伸手将他扶起,脸上也情不自禁露出为人父亲的慈爱神色,一边欲以袍袖替他拭去额间的薄汗,一边问:“累不累?” 离潇下意识一躲,窘然回答:“谢父皇,儿臣不累。” 叶未央的手僵在半空,心下一凉,这孩子待自己终究还是有了隔阂,反不如和那仅仅相识数日的沈惊逐在一起来得轻松自在。又不由自嘲,叶未央啊叶未央,生在皇室,根本就没有所谓的寻常亲情可言啊,这一点,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还期待什么呢? 颓然的放手,神色一时肃然:“天色不早了,都回吧。”说着,率先朝县衙走去。 小安子神色不安的看了看皇后,也赶紧跟上。 将缰绳交给侍卫接过,云长歌叹了口气,拉了离潇的手,轻声对众人道:“走吧。” 潇儿使劲儿挠了挠长歌的手心儿,见引得她低头,遂以眼神询问:“潇儿说错什么了吗?” 牵了他继续前行,长歌以另一只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宽慰道:“不关你的事。” 的确不关他的事。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潇儿虽是孩子,有些事情却已经心中有数,纵然皇上此时真的有心弥补,却终究有些晚了,一时示好又如何能将五年来的不闻不问全部抵消? 沈惊逐放慢脚步走在众人身后,望着长歌挺得直直的背影,再思及适才这一家三口之间的波涛暗涌,心情立时一沉,自己的出现可是错了? ※※※ 草草用过了晚膳,长歌由晚星陪着在县衙闲逛。 “小姐可是吃不惯这里的饭菜?”晚星小心的问。其实,说是饭菜,也不过就是些汤汤水水,真要吃不惯也是可以理解的。 这两日小姐胃口一直不好,人也懒懒的。 “不是,我在外头也不是一天两天,还有什么是吃不惯的?何况,宫里呆久了,山珍海味反不如粗茶淡饭来的顺口呢。” “那小姐如何……” “还不是为了那卢九纶。”说了给他两天时间,他竟真的两天都没露面。别看自己当时说的洒脱,是走是留都随他,一旦他真的决定留下,她可就真的不知如何是好了。 处心积虑绕道此地为的就是请他回京相助,若是落空,她岂非又要重新计划?何况,这卢九纶虽然年逾花甲,却着实是不世出的奇才,错过了何尝不是一大遗憾? “他还没答应回京?”晚星不明*********何以如此厚待一个醉鬼,但是,小姐一定有她的道理,这卢九纶想必也定有他的过人之处。 “最晚明早答案也会揭晓了。”长歌自嘲,明天一大早,车驾就要起程赶赴金陵,是走是留,到那时总会有个结果。 二人说话间来到县衙的前院,却见几个衙役正在卢九纶的老管家顾忠的指挥下,将一些大酒坛往南墙根儿那搬。 “你们这是干什么?”长歌诧异。 “启禀娘娘,我家老爷吩咐的,将这些空酒坛敞口摆放此处,以备雨时储水之用。”顾忠答。 “空酒坛?”长歌一数,居然不多不少正好十个,酒坛上的大红封纸上赫然写着“乐闲酒庄”四个大字。 居然就是她自京城带来的那十坛! 长歌心中狂喜,但面上偏又不露分毫,只淡淡问那顾忠:“你家老爷人呢?” “回娘娘,老爷自昨儿个进了房就没再出来过,只在今早吩咐老奴着人将这酒送了进去,这不,全喝光了,现下,人已经醉的不省人事了。” “醉了吗?醉的好!醉的好啊!”长歌喃喃自语。 这一醉,她放下心中大石,爷爷遗愿得偿,这一醉,离潇江山在手、叶氏重振亦有希望。 “娘娘说什么?”顾忠怀疑自己听到的,醉的好?别是这皇后娘娘也被老爷得罪了在说气话吧? “没什么,赶紧去给你家老爷收拾行装吧。”既然他决定了回京,就赶紧趁热打铁,这几日动身吧。 “啊?”收拾行装?顾忠有些不明所以,才要再问,却见皇后娘娘已经带了贴身宫女转身离开了。 走出老远,晚星忍不住问道:“小姐为什么要那顾忠收拾行装?可是卢大人有何暗示?” “我曾经对他说过,若留,那不知醉就要省着点喝,他一日之间十坛喝尽,自是已经做了回京的决定了。” “但是……” “醉前命人将空坛集到最最显眼的南墙根,储水只是其一,最主要的目的还是要我一目了然啊。” 他用了一种他和她都懂、却又不至落人口实的方式告诉她他的决定。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三章 在县衙的公堂上,长歌找到了晚膳后便不知去向的叶未央。 黑着脸,皱着眉,正独自凝神沉思,显然是有事倍感困扰。 他不说话,长歌也便不说,只是静静的看着他。那情境,就像相依为命多年的寻常夫妻,没有太多的话可说,却只要一个眼神就能彼此懂得。 可是,他们不是的。 良久,还是叶未央沉不住气道:“有事?” “是皇上有事!”而且,她知道是什么事,只是却要装作不知道的样子。看透人心,有时候是好事,有时候却未必。 “果然什么事都瞒不过你。”叶未央落寞一笑,道:“诚如皇后所言,朕的确错怪了卢九纶,在徐塘百姓的眼中、心中,他是一个不可多得的好官。” 长歌轻声道:“那不是很好吗?皇上又多了一员得力干将,还烦什么呢?” “朕是在想,这天下之主由朕来做究竟适不适合,而卢九纶,朕又该如何对他。”在众皇子中,他的确是最出色的,所以登上皇位的是他而不是其他任何一个。可是,他不够理智,而理智,偏偏是一个君主必备的质素,他更感情用事,这恰恰又是从政的大忌,所以,才会有今日之困局吧。 “皇上过虑了,无论如何,这天下是皇上的天下,百姓是皇上的子民,那卢九纶对皇上尽忠,为皇上分忧,自然是理所应当的。” “是吗?”皇后说的似乎在理,他却依旧茫然。 长歌观他神色,借机道:“如果皇上实在觉得对他有所亏欠,赏他就是。” “赏他?怎么赏?赏什么?” “他要什么,皇上就给他什么。” 未央苦笑:“朕还真怕他要的并非朕要给他的,而是天下美酒呢。” 长歌莞尔,以这卢九纶嗜酒如命的性子还真是有这个可能的。 不过,她不会给他这个机会就是。而且,皇上想给他的,究竟是什么呢? “他会要什么?”会不会就是他想给他的?这一点,未央猜不透。 “一个胸怀天下、心系万民的好官,皇上觉得他最想要的是什么呢?” 一个胸怀天下、心系万民的好官最想要的?不是名,不是利,那是…… “是天下太平,百姓安居乐业!”叶未央豁然开朗。 “不错!”长歌点头,这世上,有人求名,欲流芳千古,有人逐利,求家财万贯,但是也有人求的不过是个心安,人人和乐,世界大同他就知足了。 “皇上何不就给他一个机会让他得以施展抱负一展所长?” “给他一个机会?”未央喃喃重复,那正是他想要给的。 “如此人才却屈居乡野小县,于徐塘百姓固然是福,于皇上和天下万民却是大大的失了。”长歌道。 “朕即刻拟旨将他调任京城!”如此国家多一栋梁,而他也不必苦恼了。 云长歌满意的点了点头,不错,就是京城!她不要皇上许他高官厚禄,只要能让他回到京城,一切就有希望。 说实话,请下皇上这道圣旨,虽然费了一番唇舌,却是帮她省了不少麻烦呢。 ※※※ 銮驾离开徐塘四天上,云长歌收到了宫里的书信。 小鱼和齐王各自一封,乍看起来不外是报报平安。但看了二人的信,长歌对京城里的事情也就了解了大概。 宫里尚称得上平静,在景公公的辅助之下,小鱼还算得心应手,邢玉秋显然老实多了,对小鱼态度也还恭谨,太后虽然有心生事,却碍于朝中如今是由齐王主政而不敢贸然出手,也是,齐王终究不同皇上,根本不会买太后和楚家的帐,这应该也是皇上临行让他代理朝中一切事务的原因之一吧。 那楚闻钟已经出了刑部大狱,回到他的国丈府,虽然行动还不自由,尚处于软禁之中,但总是濯清一些,最起码也能落个个查无实据了。 虽说她从未想过单凭此事就将他绳之以法,但这么快就能出来,却仍是让她有些始料未及的。这一切,想必都是离京前皇上早已安排好的吧?就只瞒着她而已,那珍妃腹中的胎儿还真是起了一些作用的。 算了,出来就出来吧,不要在背后给她使绊就好了。可那楚府终究不比刑部大牢,关得住楚闻钟其人,却关不住他的害人之心也关不住他的爪牙,无论如何,她还是小心提防好些。 算算日子,卢九纶也离京城不远了吧?那日銮驾启程前,皇上召见了他,一道圣旨将他以五品衔即日调升京城,具体职务,则待圣驾回京后另行安排。卢九纶除了谢恩,什么都没说,果然如长歌所料,他醉倒前已经做出了回京的决定。 长歌于是在启程前又私下里另交了一封亲笔书信给他,要他入京后面呈齐王。信中不外要齐王代为妥善安排他的生活起居,切切不可怠慢了贵客,当然,这些卢九纶是不知道的。他自沉浸在离别的愁思中,与徐塘百姓依依话别。 送行的队伍很长,几乎全县的百姓都来了,老老少少挤挤挨挨的煞是热闹,銮驾同时离开,但其中又有几人是真心恭送当今圣上和国母的?都说人离乡贱,像他们这等高高在上的统治者,一旦脱离了百姓这片沃土,又能剩下什么呢?反倒卢九纶这样与百姓同甘共苦的,才是真正在百姓心里留了名儿印了影儿的吧。 想到这里,长歌忽觉有些对不住徐塘的百姓了,在最苦最难的时候,带走他们唯一的希望和主心骨儿,想必是极残忍的吧。但是,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权且当是为了全天下和他们一样受苦的人做了一些牺牲吧。 天气有些凉了,潇儿不知何故也变得沉默,连缠着惊逐骑马的时候也少了,每日多是窝在马车里,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忽有一日,他正色问长歌:“母后,‘为政以德,誓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究竟是何意思?” 章节目录 第六十四章 是何意思?长歌一愣,这孩子自小熟读《论语》,岂会不知此句是何意思?又何以有此一问呢? 定定的看着窝在怀中的娇儿,眼神中透出疑问。 “是卢爷爷让潇儿将此句每日三省。”离潇解释。 “卢九纶?”长歌不禁诧异,潇儿何时见过给他? “嗯,”离潇点头,“昨晚潇儿路过书房,卢爷爷叫住了儿臣。”然后说了一番奇怪的话。 原来如此!长歌恍然,这卢九纶想必已经对她的打算有所察觉吧。 “那你可懂卢爷爷立意何在?”经他点拨,潇儿可能真正将此句铭记于心他日当政用之于民? 离潇想了想,点头道:“儿臣懂得,只是心中尚有疑问。” “哦?但说无妨。”传道、授业、解惑,所谓师者。她固然是一位母亲,但父母何尝不是孩子人生的启蒙之师? 迟疑了一会儿,他终于犹疑开口:“父皇他可是做的不够好?” 长歌将视线调到远处,不知该如何作答,良久才转移话题道:“潇儿对未来可有打算?”她自以为是的做着所谓为了他好的一切,却从来没有问过他想要什么。 “儿臣能自己选择吗?” “为什么不能?”听这意思,他是想自己选择的吧?他真的不愿走上那条通往至高王权的路吗? “儿臣是太子啊。”一出生一切便早已注定。 长歌心中一酸,她的儿子啊。 “只要你说一声不,母后可以立刻带你走。” 即便她已经做了那么多的努力,但是潇儿不愿意,她真的可以全部放弃的,甚至仇恨。死者已矣,以后的日子当为生者而活,相信爷爷泉下有知应该也可以谅解她的一片苦心吧。看着儿子稳中自持的小脸儿,她想,不要给这世上再添一颗不能自由的灵魂了,如果可以,放他也放自己自由吧。 摇了摇头,离潇以他这个年龄不该有的萧瑟语气道:“太晚了,儿臣一直知道自己肩上的责任,也从没想过逃避,但自从见了沈叔叔,儿臣知道了宫外天大地大,也开始有了去外面看看的想法,如果不是此次出宫,儿臣可能一直都会对宫外的世界有所牵挂。” 长歌默然,以前,她只顾沉浸在对往事的回忆和思念中,从来没有想过这么小的孩子会有什么想法,等她醒悟过来,却又只是一味将自己的主意强加于他,并不曾问过他的意见,原来他也不是没有想法的,她的孩子毕竟不凡啊。 可是,现在是什么意思呢? “如果不出宫?”长歌似是无意识的重复。 “不错,出了宫,儿臣看到了很多以前看不到的东西,来到徐塘,也真正知道了民间的疾苦,原来,做个普通人也不容易。所以,儿臣要继承皇位,高高在上的身份,可以让儿臣有足够的权力帮助那些受苦的人。” 长歌心中一暖,这孩子! “母后还没回答儿臣那个问题呢。” 是有关皇上的那个? “怎么说呢,好与不好,该由百姓和后人评说,而不是母后,以后你只管用心看、留神听,自然会知道你想要的答案。” 等你一天一天长大,也会从中学到许多经验的吧。 ※※※ 从车上瞧去,古老的秦淮河玉带般舒展蜿蜒,玄武莫愁两湖点缀两旁静如处子,钟山、栖霞二山肃然而立迤逦悠长。 这就是金陵了,六朝金粉地,金陵帝王州。 三山、草堂、雨花台、牛首山、莫愁湖、摄山、凤凰台、新亭、石头城、长干里、白鹭洲、青溪、燕子矶、太平堤、桃叶渡、白门、方山、新林浦这著名的金陵十八景就是出自此地,还有曾经枝繁叶茂、显赫一时的云氏一家。只是,如今十八胜景风光犹在,云家却已经凋零落败至此了。 虽说她并非生长于斯,但金陵总归是先祖们的安息之地,何况她也曾在每年祭祖的时候陪爷爷来此小住,多少还是有些感情的。如今五年匆匆而过,再次踏足,不想居然是送爷爷的灵柩返乡了,叫人如何能不心酸?人生果真无常啊。 早知如此,当初就该坚持送爷爷来此安养,又何苦为了守着自己而任他留在京城那是非之地呢? “小姐。” 抬头,对上晚星担心的眼神。 “我没事。可是别苑到了?”那皇家别苑,是皇族的休憩之地,她虽不曾到过,但此次天子出行,定是在那里落脚不错的了。 “快了,金陵知府率众在此迎接,皇上问小姐见是不见呢?” 天子驾临,地方官少不得要来相迎的,但那场合,她不喜欢。 长歌摇了摇头,“还是免了,我有些乏,你跟皇上说一声吧。”可能是重返故地的缘故,她心里很乱,谁都不想见。 晚星答应了过去传话,不一会儿便转回来:“皇上要小姐带太子先行一步到别苑歇息。” “也好。”她真是累了,也没做什么劳心劳力的事情啊,为什么就是觉得累呢?真想好好的睡上一觉,哪怕一觉醒来天塌了也好。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五章 她真的睡了很久,醒来时已是隔日的午后。 阳光自窗棱间微微透些进来,人懒洋洋的,不想起身。 御医说她可能是路上感染了风寒,所以身子极弱,需要好好将养。 那就好好将养吧。 长歌明白实在是自己心里有事的缘故,最近她病了几次了?不病的时候人也仄仄的,可能真是思虑太多,很多东西还放不下吧。 这要在以前游历江湖的日子,岂不又要被师父笑话? 晚星说,为着这一病,皇上和师父都很紧张,一个一直守着,才被她赶了下去歇息,而另一个,虽不便过来探望,却不停的在外张望徘徊,直到御医说已经没事了,这才稍稍放心。 长歌愕然,那皇上担心倒也说得过去,师父却是知道她的底子的,怎么也会慌呢?以前她病,他不都是一边亲事汤药一边取笑她的吗? 像是知道长歌在想什么,晚星低低诉道:“小姐昨儿个在车里就睡着了,怎么叫也叫不醒,后来才知道原是昏了过去。平时一副铁打的样子,谁料却无缘无故晕倒,他哪里见过你那副样子,能不慌吗?” 是啊,她怎么越来越像那寻常的闺阁女儿了,风一吹就倒似的孱弱,居然还晕倒了。下意识的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双唇。 晚星见状使劲儿拍了拍额头,忙去端了一杯清水递与她:“瞧我这脑子,怎么就给忘了!你这病就是多喝水才好呢。” 长歌笑笑,“这才多大的事情,又犯得着敲脑袋了?小心越敲越笨啊。” 晚星看着长歌笑,眸中有泪,声音透着哽咽,“真好,又能听见小姐说笑了。昨个你那个样,真真吓死人了。” “傻丫头!”长歌心中一热,是啊,真好,有人这样关心着自己啊。 不过,看晚星憔悴的样子,长歌心里有数,说什么皇上守了一夜,她恐怕守的更长、根本就不曾离开过吧。 “我再睡一会儿,你也下去歇歇吧。” 真是个傻丫头,所有的人都被她劝去休息了,怎么就是不知道心疼自己? “可别了,你还是起来动弹动弹,别再睡过去吧。再说,我已派人通知了皇上他们,这会子也该过来了。” “你啊,这么快叫他们过来干嘛?人家想消停一会儿也不行!”长歌笑骂,现在的她精神其实已经好多了。“你赶紧下去梳洗一下吧,不歇够了不许出来吓人!”对这丫头只能强制,要不然啊,她肯定要一直守着自己了。 “行了行了,这就走!也甭嫌我碍眼,大家都撂开手就是!”将一碗长歌醒来前就已熬好的药搁在床前,晚星作嗔怒状往门口走去,嘴角儿却噙着笑意,小姐醒了,她也放心许多,休息就就休息吧。 长歌笑着将手边的枕头朝她背后扔了过去,却被她利落闪过,做了个鬼脸跑掉了。 叹了口气,长歌披衣而起,心道:晚星啊晚星,你要这样一直守着我,一直守着吗?那你自己的幸福呢? 推开窗子,想透透气。 不想却为对面凉亭那萧瑟的身影所惑。 是师父啊,他一直在对面的亭子里望着她的房间吗?他,是真的很担心她吧。 惊逐自是也看到了临窗而立的长歌,见她没事,神色不禁一缓。 无需言语,四目相投,一时间,天地间仿佛就只剩他们师徒两个。 突然,沈惊逐脸色一变,此时长歌也听到了廊间传来的脚步声,忙掩了窗子,回到床上。 “皇上何事如此匆匆?”惊逐远远的即打招呼,也意在提醒长歌来者何人。 “皇后醒了,朕过来瞧瞧。”怎么你会在这里呢?叶未央心下生疑,却不曾问出口。 这凉亭视野并不好,赏景未免牵强,可是不是的话,他呆在这里做什么呢?那么巧又对着皇后的屋子。 其实,他不是没有察觉的,自这沈惊逐进了宫,长歌和潇儿都有所改变。潇儿倒也罢了,可是,长歌为什么也会变呢?虽说讨论潇儿的病情是必要的,但这二人未免接触也太多了吧。难道…… 不会的!不会的!他二人绝对不会有暧昧!未央抚额而笑,他这是怎么了?一直在怀疑皇后的操守,先是未封,这次又是沈惊逐,对了,还有个博雅!他怎么越来越像个灌了一肚子醋的妒夫了? 苦笑,告诉自己要平心静气,这才对惊逐道:“沈公子一起吧,你精通医术,正好看看皇后是不是真的没事了。” 二人于是相携进了长歌的房间。 假山石后,伴随一声落寞的叹息,竟又闪出一人,却是随行护驾的当今国舅楚博雅,看那神情,想是隐在那里也有一会儿了。 看着长歌的房门一点一点的合上,他嘴里心里满满的都是苦味。 她病了,有人可以守着,有人可以望着,他呢?却是连担忧也要藏在心里,想看着她都要离的远远的。现在,他二人可以进去屋子,不管是以什么身份,总能亲眼看到她好不好吧,他呢,却只能站在这里,连问也不敢问一声,因为会被别人误会他这楚家人别有用心啊。 为什么?她是皇后、是他兄弟的女人也就罢了,为什么偏偏他们非要是仇人呢?注定了他的情路坎坷吧。 爹啊爹,瞧瞧你都做了些什么? 章节目录 第六十六章 门外,楚博雅正独自黯然神伤,房内,云长歌三人却也是波涛暗涌。 皇上心生疑虑自不必说,那惊逐师徒二人却也好像真的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似的,分外的尴尬生分。 长歌不禁好笑,这算怎么回事呢?他们原是师徒,又有情在先,何况也并无越轨逾矩之举啊,怎么倒先弱了声势了? 才欲起身见礼,却被皇上拦下,“这是宫外,何况皇后病着,这些虚礼索性一并免了吧。” 长歌于是依旧斜倚在床上,任师父将一双温柔大手搭上自己手腕诊脉,那一小块肌肤便火烧一样的灼热,瞬间扩散开来,一时竟烫的她心神也有些不稳了。 情不自禁的抬眼看了看那似乎一心请脉的人,只见他眼皮儿低垂,凝神静气,的确一副医者的姿态,但是,鼻尖的微汗和那颤抖的手指却是为何呢? 惊逐初一接触那凝脂一般的玉腕,先是心神一荡,随之凛然,这是怎么回事?脉象紊乱,当是思虑太甚、邪风入体的征兆,竟是仍旧体虚气弱、并不见大好的样子。她是怎么搞的,好好的身子竟给糟蹋成如此了? 长歌只觉腕部传来一股温热真气,瞬间行贯全身,原本酸软的身体也立时轻松许多。愕然,这是做什么?她也是习武之人,不过小小风寒,犯得着他耗费自身真气吗?何况为了照顾潇儿,他已经虚耗够多了。忙欲将手抽回,不想却被惊逐紧紧按住,看向他的眼睛,那里分明带着威吓与苛责。 叶未央则铁青着脸、紧握双拳在一旁看着,半晌才用冰冷的声音打断幌似神游的二人:“如何?” 沈惊逐这才收手,起身,缓缓道:“醒是醒了,但身子并不见大好,皇后还是多多注意莫要再着了凉才是正理。” “多谢公子。”长歌微一欠身,惊逐则摇了摇头,退到一旁。 叶未央坐在床边,四下看了看,疑道:“晚星呢?” “臣妾让她下去歇息了,她也太累了。” 未央点头,总是自小的情谊,对皇后,的确没有人比晚星更尽心了。 “可是其他人呢?怎么身边连个伺候的人也没有?”虽是出行在外,虚礼可免则免,但总不能一点儿规矩也无吧,内侍们都到哪里去了。 长歌见他突然面沉入水,怕罪及无辜,连忙解释:“皇上莫要怪她们,臣妾刚醒过来,心里烦躁,想一个人静一静,是以让她们全都出去了。” “朕素知皇后待下宽厚,但也不能太过放纵她们了。”有些人啊,不会念及主子的仁厚之心,反而以为你好说话,渐渐就放肆了。 “臣妾明白。对了,皇上,潇儿呢?”怎不见他? “皇后一直昏睡,那孩子担心不已,朕怕他忧虑过度,让小安子带他一起安放灵柩去了。”虽然没掉眼泪,但那强自抑制的样子更加让人忧心,索性给他找些事情做。 “安放灵柩?” “不错,你这儿病着,朕就做主先派人将灵柩送回云家祖茔安放了,明儿个中秋,到时只需过去家祭即可。” 点了点头,长歌知道如此最好,总不能让爷爷的灵魂明明到了金陵却仍旧只能在宗祠之外徘徊吧。 只是,她身为唯一的云家后人,却不能亲自送他…… “娘娘实在无需介怀,太子也是云家血脉,皇上既是让他过去,云家先祖当无异议了。”一直默不作声的惊逐明白长歌心中所想,忍不住出声劝慰。 长歌默然。她不能保云氏一门无恙已经愧对先祖,再不差这小小形式吧。 叶未央却不禁深深看了惊逐一眼,这个男人一定不只出身杭州沈家那么简单,能够瞬间看透人的心思,若不是有非人之能,便是与皇后关系非浅了…… ※※※ 明儿就是中秋。皇上离京已有些时日,这竟是五年来第一次不能与他人月两圆呢。 慈宁宫里,正与太后闲话家常的楚津雅轻抚了抚已经微微隆起的小腹,满足之余未免有些落寞。 太后瞧了她的神情,心里明白这是思念牵挂着皇上呢,不由冷笑:“你啊,还是别想那么多,人走都走了,现在想也是没用的,难道还指望他能赶回来与你共度中秋吗?” 津雅摇了摇头,苦笑:“怎么可能!这时候能到金陵就不错了,哪里回得来呢。” “当初走的时候怎么不拦他?”想想就生气,云家那丫头南下也就罢了,她正好落个清静,不想皇上居然也跟了去,更留下个刀枪不入的齐王主持政务,完全没有她插手的余地。雅儿也是,身怀龙种那是多好的借口,怎么不将皇上留下来? “国事为重嘛!”她怎能留他?就这都已经担了不少美色祸国的骂名,再拦,恐怕他们就可比纣王妲己了。 “什么国事,不过是陪那云家的丫头罢了!”想起来就有气,那日皇上不帮她说话也就罢了,居然还帮衬着让她当众下不来台,更将统领后宫的权力给削了,这还不都是被那丫头闹的! “爹爹现在已经是天下第一臣,楚家势力更是权倾朝野,雅儿与皇后既能五年来相安无事,以后也一定可以的,您和爹爹就别再针对皇后了吧。”曾经,她唯一的遗憾是没有孩子,现在连这点缺憾也没了,这样不是已经很好了吗?为什么非要争个鱼死网破呢? “真是个痴儿!你懂什么!自古以来后宫里就没有平分秋色、雨露均沾这回事儿,那都是说给外人听的浑话。勉强说来,以你如今得宠的情势,若换了别人,相安无事倒也无不可,独这云长歌是万万不能的。” “这是为何?”津雅诧异,为什么偏偏皇后不行呢?依她看来,这后宫之中,最最可交的人可就是她呢。 “为何?”太后冷笑,“你与她的战争在五年前她先你一步入主东宫之时就已经注定,还指望能和平共处不成?虽然之后你独宠五年也算扳回一局,却终究不比她有个儿子,占了上风是一定的。” “可如今雅儿也……”看了看自己的小腹,她话没说完即被太后打断。 “那才更要将她从皇后的位子上拉下来!你自己屈居她下也就罢了,难不成还要孩子也跪尊她的儿子为帝吗?”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七章 津雅闻之身子一颤,却硬是挺直了脊梁强道:“我不明白姑姑为何一定要我与皇后为敌?不管您相不相信,我都从未对皇位有过任何冀望,且不说我腹中是儿是女尚且不知,即便就是诞下龙胎又能如何?太子乃是先皇钦定,这是谁也改变不了的!” “那也未必!”太后眼神一厉,“所以你该庆幸自己是生在楚家,一切自然有人为你计议打点,要不然啊,依你这种性子,在这深宫之中怕早就连骨头也不剩一根了!” “姑姑!不出声,不代表我软弱,我只是觉得没有害人的必要罢了。雅儿自小看惯姨娘们争风吃醋,耳濡目染之下,又岂会是任人打压欺凌却不知还手的善男信女?”人不犯她,她何苦害人呢?何况,真要说起来,在这场感情的纠缠里,她和云长歌不知道谁欠谁更多。同样作为女人,跟成婚五年却始终得不到丈夫的心相比,她失去的不过是正牌的名分而已,更惨的,并不是她啊,至少,对自己,皇上一直是真心相待的。 “难道你不想想此次皇后南下金陵为何会有皇上同行吗?那丫头摆明了要借此行夺走皇上的心。哼!真的以为你不害人,别人便不会害你了?”太后对津雅天真的想法嗤之以鼻,这丫头究竟是不是楚家的孩子啊,这么心慈手软。 “别再说了!”津雅抑制不住的叫出声来,对上太后一脸的不满后,立即又低下头去,放低声音道:“姑姑,您也累了,还是早些歇息吧,雅儿告退。”说罢,躬身施了一礼,直直的转身走了出去,慈宁宫内只剩下楚太后抚着胸口喘气,反了反了!连自己的嫡亲侄女也敢跟她大呼小叫,到底还有没有人把她这太后娘娘放在眼里啊? “娘娘!娘娘!小心啊!” 走在宫廷弯弯转转的游廊之间,楚津雅步履凌掠ピ跄,似乎完全听不到背后绮凤忧心的呼唤。太后的话犹如一粒轻石投在她的心湖,瞬时激起千层细浪,再不能回复原来的平静。 想想前些日子皇上对皇后突然从五年来的不闻不问到事事留心处处关照,甚至不惜为她与太后针锋相对,这种种迹象的确非同一般,难道,果真如姑姑所说皇后耍了手段?又或者根本就是皇上动了真心? 不!不能这么想!不管怎么样,自己都不能心生不忿,不能!也不该!或者真的是她欠皇后娘娘更多呢?五年了,她欠她一个知冷知热的丈夫,欠她儿子一个父亲,还有那场火,那些无辜的性命,都是她和楚家欠下的债啊。如果真是皇后有心讨回这一切,那她就权当把能够还的全都还给她吧。 何况,若是皇上动了真心,那就更不是如姑姑所说单凭耍耍手段、弄弄权术便能挽回得了的啊。为了守着他,守着这份情意,她在这宫里步步小心,时刻备战,真的已经很累很累了…… 可是,不争、不抢,那她的孩子怎么办?她不要孩子象以前的离潇那样没有父亲的关心疼爱啊。 她该怎么办?“该怎么办呢?皇上,你快回来吧,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是不是我真的失去你了?” ※※※ 远在金陵的叶未央自然听不到楚津雅心中的呼唤,他只沉浸在无休止的猜疑之中,满脑子都是皇后和沈惊逐的暧昧关系,是真的?不是真的?不是真的?是真的? 他不清楚,也正因为不清楚,才越发的想弄清楚,但他也知道,除非他亲自去问这二人,否则他永远也别想知道答案。可是,去问?他连想也不要想了!怎么问?怎么开这个口? 是以,这一夜,他一宿无眠,只呆呆望着窗外的明月出神。 长歌也睡不着,不知是否睡多了的缘故。 夜深秋凉,她随手加了一件披风,熄了灯烛,独自在庭园里散步。想想前尘,想想往事,不知不觉时间已经过了很久。 待她意识到天色已经不早了,转身正欲回房时,却不期然撞进一具温暖的怀抱。 感觉一双有力的臂膀紧紧环上自己的身子,她放任自己贪婪的汲取那股无比熟悉的气息,脑子一时晕乎乎的,什么矜持、什么理智全都不见了,她甚至忘了她应该从那怀里挣脱。 是梦吧?即使是在尚是自由身的五年前,他也不曾如此失控的放纵过对她的情感啊,自她从小小娃儿渐渐长成娉婷少女,他便再不曾这样抱过她了,她再怎么不愿意承认,他与她,也只是单纯的师与徒而已,可以玩笑调侃,却绝对不可以稍有逾矩。可是,今夜是怎么回事呢?他心里那道永远都不能摆脱的枷锁呢? 沈惊逐闭上眼睛感觉着怀中的温软,那种心缺了一半的破碎感终于得以填满,他知道她是已婚的身份是当今皇后而自己是她的师父不能也不该这么做,可是再多的不该、不能也不能抵消见到她昏迷不醒时的那种恐惧,那一瞬间,他突然很怕她醒不过来、怕再也没人像她一样缠着他娇嗔的叫他的名字、怕失去她! 如果真的失去了她,那么他这么多年的隐忍坚持算什么?难道只是为了彼此折磨和伤害吗? 这一刻,他没有给自己选择的机会,心想怎样,便怎样去做吧,即便明知回复理智时自己一定会后悔,但他真的管不了那许多了。 章节目录 第六十八章 “为什么?”长歌窝在惊逐怀里,无意识的问。 是啊,为什么?颓然的放开怀中的人儿,沈惊逐也问自己。一直以来他已经习惯了将所有的感情深深埋起,人前始终云淡风轻的样子,为什么今夜会如此失控呢?虽然心里清楚的知道答案是什么,但他一辈子也不可能说出口吧。 见他不答反将自己放开,长歌心里一凉,转身背对着他,原来,他还是不愿意面对。 算了,反正国仇家恨与儿女情长自己早就已经有所取舍,就算他肯将那份感情说出口,她又会跟他走吗?又何必吹皱一池春水呢? “越儿!”惊逐见她从迷茫突然转冷的样子,知道自己又伤了她,心中一痛。 “我还想一个人走走,您先回房吧。”也没什么好说的了吧,即使对彼此再好,心中却总有更为重视的人或事将他们隔的远远的,一辈子也走不走到一起。 惊逐自然也明白这一点,只得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就当今夜是一场轻梦,不曾浅尝便已惊醒吧。又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他转身离去。 终于,脚步声已然不再,脑子里仍是一片空白,长歌任泪水滑落双颊,原本绷紧的神经也立时垮了下来。 就在这个她还没有来得及想任何东西的时候,却听到身侧传来一阵风吹衣袂的声音。 “还有事吗?”他不是没话对她说了吗?还回来做什么呢? 那人不答,只是粗重的喘着气。 明显不同的气息令长歌警觉顿生,侧身,对上一双情绪复杂的眸子。 是他!楚博雅! 神经蓦然绷紧。刚才的那一幕,他看见了? “半夜三更,国舅不早点儿歇息,是何缘故在内苑停留?”告诉自己镇静下来,长歌刻意放平语调。 “夜深秋凉,皇后大病初愈又何故盘桓于此呢?”楚博雅反问。 长歌冷哼一声,不肯与楚家人诸多纠缠,“不劳国舅爷费心!”说罢,转身就欲回房。 不想侧身之际手臂却被人一把拽住。 神情一冷,长歌不带一丝感情道:“放手!” 博雅不答,却也不肯松手。 慢慢回转身形,长歌先是看了看拽住自己胳膊的那只手,随即抬头盯视始作俑者的一双黑眸,良久,见他仍是没有丝毫放手的意思,才道:“国舅爷这是什么意思?” 楚博雅淡淡道:“我们谈谈。” 长歌先是妩媚一笑,又迅即边转身欲走边冷冷道:“本宫跟国舅爷没什么好说的!”她今夜心情不好,识相的就最好别来惹她。 “是吗?”楚博雅诡秘一笑,“那东方凌越和楚博雅呢?” 长歌身形一顿,不得不再次转身面对眼前的男人,“你想怎么样?”想拿这个来威胁她吗? “不想怎样,只是想和你谈谈。”就是这么简单! “有话就说吧!”径直走进旁边的亭内,长歌坐在石凳上,一副悉遂尊便的姿态,看着楚博雅也跟着走近。 “你和他,究竟是什么关系?”他很想知道。最初,以为她和齐王关系非浅,再见时却原来是皇上的妻,他以为自己一辈子也走不近她,不想却在夜半无人时窥见她私会其他的男子。她,越来越像一团解不开的谜。 “不关你的事!”她语气不好,怎么能好呢?他果真是看见了,都怪她二人神思恍惚,才会没有及时察觉左近有人窥伺。 “那关皇上的事了吧?堂堂国母却有违妇德,夜半私会情郎,”博雅眸色一沉,“如果楚某将适才所见呈报皇上,不知道皇后到时候如何解释?” “你这是在威胁我了?” “不敢!我只是要一个合理的解释,东方姑娘!”博雅刻意加重最后的四个字,以提醒长歌她还有一个把柄在他手上。 长歌气息一窒,不错,这个身份,于她,的确尚是个禁忌,起码现在揭穿一定会引起轩然大波,但是,眼前人出身楚家,今日若被他胁迫,那岂非注定日后要处处受制于他? “你放心,我楚某不是言而无信之人,只要解释合理,那楚某当日答应你的话依然算数。”一语道破长歌心中疑虑。 “当真?”怀疑的看着他,将一个保留了很久的秘密告诉自己的敌人,长歌一时不知道应不应该相信,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赌这一局。 “如果楚某实在无法取信于你,那,算了!”博雅作势欲走。 “他是我师父!”长歌脱口而出,也成功阻止了博雅的脚步。 “什么?”难以置信的看着长歌,博雅一时之间有些难以消化自己所听到的。 “他是我师父!东方凌越的师父!”长歌一字一句的强调。 “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长歌反问。 “他才多大年纪?”怎么可能在五年前就教出一个名满江湖的徒弟? “有的人活了一辈子也不过是个普通人,而有的人却一出生就天赋非凡。”轻松练上一天却等于别人十年苦功。 “你的意思是沈惊逐就是后一种人?” “我只是想你知道年龄并不能代表一切。” “是吗?他不会连名字也是假的吧?” “当然不是!”长歌反驳,“师父一向极少在江湖上行走,认识他的人并不多,实在没有捏造假名字的必要!” “他也的确出身杭州沈家?” “是吧,”长歌一顿,“这个,我也是不久前才知道的。” “你们之间,不只师徒那么简单吧?”他本不想问的,问了,也只是更伤了自己罢了,看他二人的暧昧情态,一定是……可是,为什么还是脱口而出了呢? 章节目录 第六十九章 “这个,恕我无可奉告!”因被戳到痛处,长歌原本缓和一些的神色又是一沉。 博雅也知道在这个问题上自己肯定是问不出什么了,只好转移话题,“他进宫是为了什么?”见她?还是来带她走的? “为什么?”长歌惨然一笑,愤愤道:“为了令尊的一己之私!” “你是说……” “有关天山冰魄,你也久在江湖行走,不可能没听说过吧?”又或者,根本就是有份参与的! “对不起!”想到爹爹对云家的迫害,想到她一介女子却要平白承受这许多变故,博雅不禁心痛。 “对不起?”看着他的表情,那歉疚与挣扎都不像是假的,长歌突然觉得有些迷惑。这个男人,莫非真的不似他父亲那般吗? “我问他要过解药,只是……” “只是天山冰魄根本无药可解是吗?”长歌苦笑,却不明白为何这楚博雅会帮自己。 博雅点头,“我也曾经派人守着云老丞相、太子还有、还有你,我没想到却还是让他有机会下手。” “为什么你要这么做?”居然派人守护着她们?他爹的敌人? “当日东方凌越曾经答应楚某有机会一定过府一叙,你可还记得?”博雅不答反问。 长歌点头,当时她不过是敷衍他的,哪里料到日后居然真的再会?可这跟他派人守护有何关系? “我不想失去这个机会!”他定定的看着她的眼睛,眸中满满的都是连他自己也没意识到的情意。 长歌一愣,这话是什么意思?他可是在说…… “回去吧,不早了!”意识到自己差点儿控制不住将一腔情意脱口而出,楚博雅连忙打住。 “你还没说完……” “已经完了!”打断她,博雅抽身欲走。 “那你答应我的事?”长歌追问。 “楚某说到做到!”语罢,人一闪即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看看天上的一轮明月,长歌松了一口气,人垮垮的瘫在石凳之上。 他,会遵守诺言的吧? ※※※ “秋暮夕月”的习俗,古来就有。 夕月,即祭拜月神。 相传齐国丑女无盐,幼年时曾虔诚拜月,长大后,得以超群品德入宫,但却因貌丑而未被宠幸。某年八月十五赏月,天子在月光下见到她,觉得她美丽出众,后立她为皇后,中秋拜月即由此而来。 月中嫦娥,以美貌著称,故少女拜月,是愿“貌似嫦娥,面如皓月” 可是,对长歌来说,中秋拜月却不仅仅是一个祈福的仪式,更是她的家祭之日。 爷爷和安伯的灵柩入土之时,她并不在场,皇上怕她情绪失控,有伤凤体,是以日间硬是留她在别苑休养,自己以孙婿之礼带了离潇送爷爷上路。他这是对云家有愧吗?如此不顾君臣礼法?她可不会因此而心慈手软的。 安放神主入祠时,她被接了去。奉馔、上香、酌酒,一一由她这云家唯一的后人亲自完成,最后叩首时,她跪在列祖列宗的灵位前,久久不肯起身。 风起云飞室内犹浮诫子语,月明日暗堂前似闻弄孙声。 祖孙二人相依为命的往事历历在眼前浮现,昔日谆谆教诲也犹自在耳边回响,为什么这世上却终究还是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每年中秋夜,别人家都是全家围坐迎寒祭月,设大香案,摆上月饼、西瓜、苹果、红枣、李子、葡萄等祭品,在月下,将月亮神像放在月亮的方向,红烛高燃,家人依次拜祭月亮,然后由当家主妇切开团圆月饼,切的人还要预先算好全家共有多少人,在家的,在外地的,都要算在一起,不能切多也不能切少,大小都要一样。 但她出生时云家已经人丁零落,身边除了爷爷再无其他的亲人,所以她从来不曾享受过那种兴旺团圆的感觉,左右不过是和爷爷、安伯还有晚星几个坐在一起,大家说说话。当时倒也不觉得怎样,入宫后却开始怀念那种温馨的感觉了,只盼着有朝一日能够旧梦重温,简简单单过个家味儿十足的中秋,不想竟是奢望了。 泪不知不觉滴落,湿了一颗哀哀凄凄的心。 “母后。”跪在身后的离潇小心前挪,拽着她的胳膊。 潇儿竟也已是满脸泪水,这孩子! 爷爷被罢官时他才两岁,还不怎么记事,之后的三年,他们再也不曾见过彼此,但是,听到爷爷的死讯时,潇儿的难过竟似不亚于她呢。血缘真的是很奇怪的东西,即使所有的记忆都只停留在她对他的转述中,却丝毫也不影响他对这位太爷爷的感情。 晚星此时也上前来,扶住她,红着眼睛道:“小姐节哀,老爷和安伯泉下有知也不想您如此伤心难过的,这身子可还没好利索呢。”真要再反复了可如何是好呢? 长歌很想说,你们就让我好好哭一场吧。可是,她说不出口,就是有再多的苦,再多的委屈,也不能让这些在意她的人担心啊。 尤其是晚星,看看安伯的灵位,她知道如果自己不放开手,那晚星就又是一个安伯,为云家生,为云家死! 而她,身上背负的债,也就更多更多了。 章节目录 第七十章 自那楚闻钟从刑部大牢出来,楚府之外便多了不少刑部的官兵把守,说是监视,其实还不是混一天少一天走走过场而已。再怎么说也是皇上的亲娘舅外加老丈人,还能真把他怎么着不成?何况那珍妃娘娘腹中已经有了龙种,纵有再大的罪,也大不过这张免死金牌不是? 当初将国丈下狱,为的也不过是平息民怨,皇上虽没明说,但个中因由自是谁也瞒不了的。可刑部尚书心里也明白,理儿虽然是这么个理儿,事儿却不能明目张胆的办,再怎么着这官样文章也还是要做足的。 楚闻钟心里自然也是明镜儿似的,所以不管是当初在刑部大狱还是如今府外有兵丁看守,他都一副处之泰然的样子,楚府门前也依旧如往日一般食客三千、门庭若市,并不见萧条冷落,不用说众人自然也都是明白个中玄妙的。 今儿恰又适值中秋,所以虽然还没入夜,大宅里已经是格外的热闹,墙内传出笙歌阵阵,管乐齐鸣,羡慕得墙外当值的差役只恨自己为何没有那本事攀在国丈门下,才致落得中秋夜分得如此的苦差事。 那前庭也的确热闹,国丈府一干内眷坐在一处唠嗑看戏听曲儿,等着明月中天齐齐拜月。珍妃因碍于宫里规矩不能回府团圆,是以一早派人送了礼物和各色新鲜进贡果品与爹爹及府里的各位姨娘。其实,她倒也并不十分想回府共聚,娘亲早逝,她和哥哥虽是正房所出,且是楚家仅有的血脉,但因一直跟着姑母在宫里长大,那些个姨娘敬她惧她待她却并不十分亲厚,且每每见面一些拈酸吃醋的琐碎事也絮絮叨叨要她做主,原也烦人的紧,心里真正惦念的也不过是父兄而已。但如今兄长随皇上在外,自是见不到了,老爹爹偏又惹了官非,迷了心窍,任她如何劝止也是不听,索性不见也罢。 楚闻钟自是不会耽于姬妾之间的玩乐琐碎,虽众人齐乐,他却独在书房里坐着,翻翻书,阅阅卷,且又不时探头看看窗外,很显然是若有所待的。 “有劳国丈久等了。”就在他等的有些心焦之际,房内影纱罩的屏风后却突然传出慵懒邪魅偏又幌似情人低语的声音。 楚闻钟身子蓦的一震,人是何时来的?怎么自己竟一点也不曾察觉呢?但他毕竟久经风雨,立即便缓和了神色,转身平静面对屏风道:“宫主亲到,老夫就是等再久也是值得的。” 那人轻风似的一笑,人已缓缓从屏风后踱出。 楚闻钟目不转睛的打量着这传说中神乎其神的人,只见他长身玉立,白衣胜雪,一头及腰的长发只用同色丝带自额间束于脑后,本应是让人观之忘俗的文雅风流,孰料当目光移向来人脸上时,饶是他这般辛辣老练之人也不禁“呀!”的叫出声来。 那张脸、那张脸竟根本没有一点儿血色! 惨白惨白的,竟似与那一身雪衣不相伯仲,衬得堪称清秀的五官也好似诡异了起来,面相倒跟那勾魂的鬼差相差无多。 被称作宫主的白衣人见传说中老谋深算、权倾天下的堂堂国丈也被自己这张惨白面孔所吓,不由笑出声来,“怎么?国丈,在下这张脸,可怕吗?” 此一笑,他倒发自内心,双眸中得意之色尽露,可惜面上却没有丝毫的表情,看在楚闻钟眼里,也便更加的奇诡,只说过有人是皮笑肉不笑的,何曾见过将那笑意一点儿也不带在脸上的? “那倒不是!”他忙欲解释,“只是没想到宫主居然……居然……”饶他纵横朝野数十年,在对上来人那双赢满笑意的双目时却仍是不知说什么是好了,那双眼睛似乎有股奇怪的魔力,让他将到了嘴边的的敷衍之辞又咽了回去。 “呵呵,”宫主又笑,“无妨,在下这张脸终是小事,只要没吓到国丈就好。你我还是转入正题吧。” 不错,楚闻钟点头,他们有着远远比他这张脸更为重要的事情要谈。 “宫主今夜既肯亲来赴约,想必左先生已将老夫的意思转告宫主了?” 白衣人点头,“据左清所说,国丈一定要见到在下本人才肯谈这笔生意。” “不错!”楚闻钟负手踱至窗前,月亮已经接近中天,“事关重大,自是要跟宫主见上一见才能放心。” “国丈果然谨慎!”现在他已经来了,应该可以说了吧? “宫主可知近日皇后南下之事?” “自然!据说是送其祖父灵柩回祖籍安葬。”虽然此行并不曾大张旗鼓,民间未必尽知,但却是瞒不了他们的,吃的既然是这碗饭,又怎么可能错过这等天大的消息? 而且,据消息网呈报,此次南下金陵,不只皇后,连皇上、太子也一同去了,真可谓皇家有史以来少有的举家同行,真不知那皇上是如何想的,若此时朝廷有人欲借此机有所动作,恐怕本朝真会走到尽头也是说不定的。 这国丈爷莫非…… 但是,为何找上他们呢? 谈生意? 宫变,还轮不到他们插手吧?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一章 楚闻钟转过身来,对着白衣人,笑道:“老夫跟宫主谈的就是这笔买卖!” 白衣人不答,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老夫要她……”只见他眼神一厉,袍袖一挥, “铛”的一声,桌案上一只精致的青瓷花瓶立时应声而裂,瓷片碎撒一地。 白衣人见之嘴角儿微翘,竟丝毫不被国丈的狠厉所吓,反倒悠哉坐在太师椅上闭目不语。 楚闻钟也不说话,只静静的看着那张惨白的脸,等他开口。 半晌,那人才缓缓睁开眼睛,笑道:“国丈爷可知道诱天盟的规矩?” “这个自然!”楚闻钟傲然道:“既然找上了贵盟,不只银子要备好,功课自是也要做足的。” “那国丈当知诱天盟做的虽然是杀人的买卖,却也不是什么生意都接的。” “宫主说的可是那两不接?” “不错。” “无银可赚不接!牵涉政事不接!哈、哈哈哈……”楚闻钟大笑,“在老夫看来,人既入世,便事事关政,何况宫主当不是那墨守陈规之人,毕竟,规矩是死的,而银子……”他没有继续说下去,白衣人自然明白他未尽的意思:银子,能够买到很多东西,而对他来说,只要能做成这笔买卖,多少都不是问题! “国丈是势在必行?” “不错!不然也不会请落眠宫主亲来了。”诱天盟、落眠宫据说源出一脉,只不过诱天盟是江湖中最大的杀手组织,而落眠宫则负责天下消息的搜罗贩卖,自诱天盟首领惊蛰七年前被杀手追魂斩于剑下之后,便一度处于群龙无首的混乱状态,最后还是由落眠宫宫主风落眠也就是眼前的白衣人碍于同源出面一并接管,才算平息,而两相合并之后,声势也反较从前更大了。 风落眠沉吟半晌,道:“好!这笔生意诱天盟接了,不过……” “不过什么?”楚闻钟急问,只要肯接就好,江湖中杀手所多,但此事非同小可,欲保万全不失,自然要找最好的。 “国丈需答应在下三个条件。” “哪三个?” “暂时还没想好,但国丈声势如日中天,落眠日后定有倚重之处,届时国丈莫要推托才是。” “好!老夫答应你!”莫说三个,若能成就大事,就是三十个又有何妨? ※※※ 难得皇上皇后值此佳节同时驾临金陵别苑,不管是地方官还是别苑里管事的内官们都不敢有丝毫的怠慢,早早派人张罗打点一切。 叶未央自是清楚这些人的想法,因此自云氏祖茔回来,即命人传谕示下,不许铺张浪费,也不设宴同庆,只被家宴在别苑与皇后、国舅等人小酌即可。 这旨意一出,自是让那些欲趁此机会献殷勤、表忠心的人大失所望,但皇上既是发了话,他们也只得照办。 月上中天,盈如银盘,清清冷冷的月华撒了满满的一庭园。 湖心的八角亭内,众人围坐一桌。 那沈惊逐本性不羁,虽与九五至尊共席,却倒也随意,楚博雅原又是与叶未央一同长大,既是好友,又是表兄弟,平日里嬉闹尚且难免,自然就更加不会拘礼了。何况,皇上早就有话在先,今夜只是家宴,愿就不用讲那么多规矩的。 反倒是长歌有些别扭。 仇人、情人、良人,全都齐了,看着三个皆称得上人中之龙的男子谈笑风生推杯换盏,不知为何,她心里总觉得不是滋味。 昨夜的事情,难道真的可以当作没有发生过? 心突然纠结起来,起身,唤上晚星一起走到湖心亭的廊下。 “小姐?”怎么脸色不好,身子又不舒服吗? 知道她担心自己,长歌忙回以安抚的笑:“我没事。” 盯着湖面映出的满月出神半天,她突然对晚星说:“回宫之后,我会多多留意,也该为你寻个好人家了。” “小姐!”晚星扑通跪倒,悲声道:“您不要晚星了吗?” 长歌忙蹲下身子相扶,“这是干什么?赶紧起来!”说着抬头看亭内人的反应,还好,他们只顾着喝酒,没人留意这边的情形。 拉了晚星起身,又帮她拭去衣裙上的尘土,“总不能老这么耽误你。”耗尽青春事小,怕是最后连命都搭上啊。 “自从当年跟了小姐进宫,晚星便早已断了嫁人的念头,宫廷诡谲,晚星没别的本事,只想守着小姐。” “你这是何苦呢,想必我的心思你是明白的,日后指不定是怎样的一番风雨,自己搭进去也就罢了,我怎么忍心让你也……”虽然她已经开始步步为营,小心计划,但不到最后的那一天,谁又能保证什么呢?万一中间出了岔子,那就是抄家灭门铢九族的罪,虽然她已经无族可灭,但晚星呢?她怎么忍心让这个从小伴着自己长大的姐妹也随她一起万劫不复? “那小姐也该知道晚星的心思,离了小姐,晚星该怎么活?不管是生是死,就让晚星陪着小姐一块儿吧!”她是孤女,跟了小姐才有了一个家,这么多年过去,在她心里早就没了自己,有小姐的地方才是她的安身立命之所啊,如今要她离了小姐,那可就真的是孤苦无依了? 话说到这份儿上,长歌知道再说什么也没用了,只是紧握着晚星的手,久久不曾松脱。就——这样吧,以后,再不提了。 章节目录 第七十二章 一切似乎都是命中注定的。 注定了要下那一场秋雨,注定了沈惊逐和离潇的离去,也注定了云长歌和叶未央的遇袭。 中秋业已过了七日,象征性的守孝期满,马上就到了他们回京的日子。 身为皇后,她背负着太多的束缚和不可以,是断断不可能在爷爷墓前结庐而居,守满三年的。即使她真的有那样想过。 此次送葬,若非云家已经只剩下她一个,皇上又因为有负于她而格外开恩,恐怕也是不能成行的,她该知足的。 所以,七日就七日吧,宫里还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她去做,相信爷爷和列祖列宗也一定更乐见她朝着那条他们希望她走的路一直走下去而不是沉溺于悲伤的情绪。 出宫的这些日子虽然多舛,但那注定要笼罩她一生的深宫浮云总算可以暂时抛开,她可以短暂的自由呼吸,所以,不是不感激的。 也留恋呢,周围的人忙忙碌碌的收拾行装,她则独在庭园里散步,走走,看看,看看,走走,这可能是她这辈子最后一次这般恣意的呼吸外面的空气。回了宫,她就是高高在上的皇后娘娘,将所有的回忆和渴望埋葬。 然后,老天下了那场雨。 然后,离潇大病,所有的人都慌了神,回宫的计划也不得不暂时搁下。 因了那场雨,天气骤然转凉,离潇感染了风寒还是小事,偏这寒气又引发了他体内压制的冰魄寒毒,这次,不只太医束手无策,一时间连沈惊逐也没了办法。 他把自己关在房里已经三天,不眠不休的想着解救的法子,这些日子,出得宫来,众人都如脱缰的野马,他,的确是有些轻忽了,忘记离潇终归是个孩子,不能以成人的体质论断的。 三天来,长歌只能无奈的守着潇儿,看着他承受寒毒的折磨,却什么都不能做。而叶未央的脸色则越来越沉郁,最后他终于忍不住推开了惊逐的房门。 丝毫也不意外,惊逐对着径直闯入的人苦笑,他心里明白,他和他,早晚是要一谈的,从中秋夜他一直不停的灌自己喝酒时就明白了,潇儿,正好成了导火索,让他们再也无可回避。还有那个楚博雅,也总有一天要面对的吧。 “请坐。”指着对面的椅子要叶未央坐下,随即合上手中的医书,却并不起立。 未央也不计较,依言坐下。此时的他,不是天子,他只是一个普通的男人,一个忧心忡忡的父亲。 “有话就问吧。”惊逐知道面前的人对自己有着太多太多的疑问。 未央并不意外他猜中自己来意,他本来就不是寻常人吧。 “潇儿的情况到底如何?” “不好!”还是非常的不好。 “你可救得了他?” “暂时不能。” “那他的腿?”如果能够保住性命,即便是废一条腿又有何妨?现在,他已经不求别的了。 惊逐低头沉默,半晌才道:“现在,已经不是一条腿的问题。” 未央脸色一变,不语。 “寒毒随血脉行散,很快就会入侵心肺,到时候……” “不过小小风寒,怎么会……” “他是个孩子!”沈惊逐提醒,“那天山冰魄何等厉害,就是你我也难以承受,何况是他?” 叶未央怒道:“你究竟是不是沈家后人!” “沈家人也并非神仙,离潇是中毒,不是病。”惊逐淡淡道,“不过,我在想办法。” “能有什么办法?” “正要跟你和皇后商量。” “商量什么?” “我打算带离潇上嵩山少林。” “少林?” “嗯。”惊逐点了点头,把多日以来一直萦绕心头的想法说了出来:“我想了很久,救离潇唯一的希望只有少林。” 看叶未央心存疑惑,他解释:“少林易筋经能够洗髓换骨,自然也能帮离潇过血。” “易筋经?少林的不传之秘?连本派弟子也极少人有缘得习,潇儿怎么可能……”何况,潇儿才多大?又没有半点儿武功底子,怎么练? “这个,我自有办法。你和皇后只要点头让我带他走就是。” 叶未央若有所思的看着惊逐,良久才道:“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朕身边的人个个都有满身的秘密?”能够站在这里胸有成竹的告诉他自有办法得到少林易筋经的,恐怕这世上没有几个吧? 惊逐笑笑,“我是沈家后人,一个医者,皇上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恐怕没那么简单吧,连皇后都可以是曾经名满江湖的东方凌越了。” 沈惊逐身子一震,他怎么知道越儿的另外一个身份? “你与她究竟是何关系?”虽说她们私下少有接触,但看二人相处的情形,那种微妙与默契绝对不是初相识。叶未央知道,自己不是一个城府深厚的人,经过这许多事,越来越多的疑问已经压的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三章 沈惊逐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作答,毕竟,事关越儿,不能由得他的性子据实以告。正踌躇间,忽听门外传来清越的声音:“皇上想知道什么,大可以来问臣妾,何必为难家师呢?” 门打开,娉娉婷婷走进来的,正是方从离潇房中出来的云长歌。 “家师?”叶未央大为诧异,竟是忽略了她语气中强烈的不满。 怎么可能呢?沈惊逐才多大? 看起来不过与自己差不多的年纪,怎么就教出皇后这样一个在江湖中名气比师父还大的徒弟?而且,看他二人,怎么也不像是师徒,倒像是…… 疑惑的看向沈惊逐,却见他居然含笑点头,“越儿的功夫的确是我教的。” “越儿?你当真是她师父?东方凌越的师父?”他刻意加重“东方凌越”这四个字。 “不错。”惊逐再点头。他知道很多人都难以相信这一点,要怪,就怪他看起来不像习武之人,反倒更像出脱红尘的风流文士,而他的越儿当年又实在是太出名了。 “敢问皇上是怎么知道臣妾另外一个身份的?”莫非是楚博雅告诉他的?她错信他了不成?不等叶未央再发问,长歌已经先声夺人。 未央自嘲的一笑:“呵呵,五年了,夫妻五年,如今你问我是怎么知道你的另一个身份的?”他心里一阵痉挛,莫名的痛。 可是,为什么呢?为什么他会一而再再而三的为她心痛?从最初的不平怨忿到五年间的冷漠以待,再到如今,他对她不是应该只有歉意了吗?他心里的位置不是一直都是属于津雅的吗? 长歌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冷冷道:“不说也可以的。”她就不信自己查不出来!知道她身份根本就没有几个。 “我没有不想告诉你,”未央解释,“几个月前,你曾扮成内侍去见过云相?” “你怎么知道?”那晚他是来过/book/4573/ 中宫,也的确见到她穿着内侍常服从外头回来,可是,怎么可能连她出宫去见爷爷他都清楚? “次日博雅即来找我代为寻找你的下落。” “找我?” “不,他要找的是东方凌越!” 还不一样是她? “他找我做什么?”那日大杂院一见,他不是没有认出她吗?她也原该没有露出破绽才是。他找她,不会真的就只为邀她过府一叙吧?她是那么敷衍他的。 “蓦地一相逢,从此情根错种。”未央黯然长叹一声,“博雅——对东方凌越一见倾心呵……”虽然心里明白当时他并不知道长歌的真正身份,可是,他心仪的女子终归是自己的皇后啊,心里怎么也是怪怪的。 长歌先是一愣,随即娇颜上现出尴尬的红晕,半晌不曾说话。 难怪庭园那晚,他的言谈让她感觉异样、古怪,他竟对她…… 可是…… “我那时尚是男子打扮啊。”她疑惑,楚博雅难不成有断袖之癖?他当时明明没有识破她是易钗而行啊,又怎会贸然对一男子动了真情? “他回府之后即想清楚你是女子,何况,他说,他喜欢的,是你这个人,无关男女!”说这话的时候,未央心中苦涩,从自己的口中,说出另一个男子对她的情愫,那种滋味儿,真的并不好过。 闻听此话,长歌和一直在旁沉默不语的沈惊逐都倍受震撼。 长歌实在不曾想楚博雅竟会恋上自己,居然还是如此的不顾一切,看来他说有派人保护她们的话竟是有几分真实。可是,他们,不是处在敌对的立场吗?他不同于楚闻钟不假,可是,那点不同,真的足以令他背叛自己的爹爹和整个家族吗? 惊逐却有些惭愧起来。喜欢的只是这个人?无关男女?为什么,为什么楚博雅可以说出那样的话来?为什么他可以那样坚决而义无反顾的去爱?想必,这些时日以来,他的感情必然是只得添,不曾减吧?相比之下,自己对越儿又算什么呢?太多的顾虑,太多的牵绊,注定了他们不能走到一起吧?为什么自己就不能有那种毅然决然的勇气? “他既然不曾识破我的身份,你又是如何晓得的?”在皇上面前,自己应该不曾露出任何破绽才对啊。 “听了他的形容,再回想前夜见你的情形,东方凌越就是云长歌也还只是一个自己也觉得荒谬的想法。”未央沉声道:“直到,太皇太后大寿那夜,博雅看你的神情,让我再无怀疑。”他与博雅从小一起长大,知他不是贪好美色之徒,皇后再美,他也没道理那般失礼的盯着她看,除非……除非那个人的出现让他措手不及! 是了!难怪那夜她总感觉皇上的目光老是在自己身上打转,原来,在那一刻他已经笃定了她的身份。 那一夜呵…… 所以他佯醉随她回了/book/4573/ 中宫!所以他说他们可以做朋友!所以他们可以五年来第一次那么自然的相处! 她甚至傻到差一点儿就真的被他说服呢! 原来,他可以接受的,只是那个可以在江湖上追风逐月逍遥来去的东方凌越,从来就不是她云长歌! 面对东方凌越,他可以自若坦然,但是对云长歌,他的恨,他的怨,根本从来就不曾消失过。 章节目录 第七十四章 她的心一直下沉,一直。然后抬眼冷冷的问:“为什么那个时候不拆穿我?”他不是心心念念的要废后吗?怎么舍得放弃这么好的机会?只要揭破她的另一个身份,要废后另立并非难事。毕竟,从古到今,还没听说哪朝哪代的/book/4573/ 中宫之主曾经是混迹江湖的。 是啊,为什么不拆穿她呢?未央自知不是个迂腐的君主,不会因为她懂得武功、闯过江湖就认定她失去了统管后宫的资格,古来是没有,但也不代表就是错的啊。可是,他不是怨她恨她的吗?恨她奉旨入宫与他结发,怨她成了父皇牵制他的筹码,因为她的存在,他始终对雅儿有所亏欠,因为她的存在,他当初对雅儿的承诺不能如期兑现,因为她的存在,他成了背信弃义的一个。 为什么,为什么后来一切都变了质?为什么宁愿错过那么好的将她拉下上位的机会? 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因为他自己的心里也已一团混乱,根本就找不到答案。 长歌定定的望着他,也不说话。 “带你出宫的是未封吧?”那晚,他也一直看着她,对她,该是别有一份心思了。他曾经告诉自己不要怀疑自己的兄弟,可是,他两个最好的兄弟都对面前的女人动了真心却又偏是事实,他不得不正视却又毫无办法。感情这回事,不是说控制就能控制得了的,他们是,自己又何尝不是呢? 长歌不语,但未央知道她是默认了,只能黯然道:“我突然间很怕,怕一旦事情说开来你就义无反顾的跟他走了,怕五年来的一切最终竟只是我庸人自扰之,怕很多很多。所以我宁愿被你们蒙在鼓里,装作毫不知情的样子,至少,这样一切还可以维持原状。”于情确是如此,他怕留在这深宫中挣扎的最终只剩下他一个,而于理呢?他知道,一旦皇后走了,未封走了,那么牵制舅舅的势力也就荡然无存,那时候,即便他再怎么心怀天下、励精图治,也不过是孤军奋战而已。 一旁的沈惊逐却手指微颤,这个男人,恐怕还没有看清自己的心吧,越儿啊越儿,你可知道你所背负的情债又多了一笔? 细心的他也留意到,一番对话中,叶未央始终不曾称“朕”,而长歌也一反以往的恭谨生疏,“你”、“我”,是他们对彼此的称呼,这个时候,他们不是万千臣民仰头膜拜的皇上与皇后,而是只需对自己负责的两个普通男女,一对同床异梦的夫妻。或者,这五年来,他们都太伤太痛了,一旦撕开了伪装,便只想回复最最真实自然的面目,即便词锋犀利,伤了别人,也伤了自己。 惊逐知道任他们再谈下去也不会有任何的结果,毕竟,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商量呢。 “先不说这些,原本就要请你们过来的,既然都来了,还是谈谈离潇的毒吧,他的身体,不能再拖了。”惊逐道。 长歌心中一痛,忙收敛心神,是了,没有什么比潇儿更重要的,即便是天子之位也不能!她任自己身陷宫斗的泥淖为的是谁?如果潇儿出了事,那她争来皇位又有何用? 叶未央自然也无异议,不管怎么说,对离潇,他是真心疼爱的。 “师父可是有了解救之法?”他答应过她的,无论如何不会让潇儿有事。 惊逐点点头,又摇摇头。 “什么意思?”长歌焦急的上前拽住师父的衣袖。 惊逐安抚的拍了拍长歌的手,看得叶未央脸上青筋直冒,这算什么?再怎么是师徒,终究也年龄相差无多,更何况男女终究有别? 他这里气血翻涌,那二人却心无芥蒂、一无所觉。 “我打算带他上少林求易筋经!”那可能是唯一能救他的办法。 “不可能的!师父!不可能的,虽然你与心若方丈乃是多年的方外之交,忘年老友,但少林门规森严,他是断断不会出借易筋经!”她明白他为何点了头又摇头了,那心若是出了名的严谨,何况,还有戒律院监察,不是本派弟子,想看到易筋经简直就是痴心妄想。 “这个我会想办法,你们只要同意我带离潇离开就好了。” 云长歌与叶未央对视了一眼,不语。她自是信得过师父的,将潇儿交给他,恐怕比让他跟着自己在宫里挣扎还要安全的多吧,何况,潇儿也需要些历练,未来的君主不能永远做宫廷里的井底蛙,总要到外面见见世面、体会一下民间疾苦的。可是,他呢?不要说他是皇上,单单作为父亲,他也有决定的权利。 再一次看他,希望他能给出一个回答。 叶未央岂能不知她在想些什么?但是真的要他来做这个决定吗?如果他不同意,她是否会怨他?低头沉思良久,终道:“就这么办吧。” 见长歌明显松了一口气的样子,他知道,她对沈惊逐的信任已经超乎他的想象。 “不过,”他又道:“必须有御林军沿途保护你们。”这话是对惊逐说的。 章节目录 第七十五章 天气彻底放晴已经是两天以后。 服了太医开的药,离潇身上的毒虽仍不能遏制,但风寒却已见好。 那日,惊逐说,他一个寂寂无名的书生,并不会惹来有心人士的注意,反而大批人马随行,太过扎眼,倒有我明敌暗防不胜防之虞。若找麻烦的只是一般宵小匪盗的话,他应付起来却是绰绰有余的。 于是,未央最终还是顺了他的意,允他带离潇独自上路。 长歌和晚星正在房里替他收拾随身的衣物,过了晌午,沈惊逐就要带他启程赶奔少林了。 “小姐,你真的舍得?”离潇虽然不是小姐亲手带大的,却也算是一直都在她身边,可是从来不曾让他离开过这么久啊,更何况,他那身子…… “舍不得也要舍!”长歌住了手,目光幽远深邃,“一时舍不得他离开,却要承受一世的失去,换了你,你会选哪个呢?” “小姐为什么不和惊逐师父一起离开?”五年了,没看见小姐像以前那样灿烂的笑过,那样的笑容,真的只有和沈惊逐在一起时才有吧? “胡说什么!”长歌轻斥,虽说这是在宫外,可终究人多口杂。 “小姐!”晚星跺脚,她知道长歌的顾虑,可是,心里不舒服啊,这是多好的时机,可以堂而皇之的带着离潇走,为什么小姐还是不肯放手追求自己的幸福? 长歌苦笑,这晚星,就是这样的人,心里有话,不吐不快。 “我跟他,五年前不可能,五年后,”顿了顿,终是忍痛出口:“五年后就更不可能!” “五年前不行,是因为有云家在朝,可如今小姐还顾虑什么呢?”如今,云家只剩小姐一个,说是被五年前的一道圣旨害的家破人亡也不为过吧,还要坚持什么呢? “晚星,你为什么不肯离开我?” 晚星不语,小姐不会旧话重提吧? 长歌笑笑,拉起她的手:“你舍不得我,那我呢?我也有我的不舍得啊。” “自然是带离潇一起走了!”这是多好的机会! “怎么带他走?他那样的身体,不知道能撑多久,难道要他跟着我一起奔波逃亡吗?”宫里丢了皇后,就算她以往再怎么不问世事,也一样是有人找她的。“何况,我问过潇儿,他不要离开,虽然只有五岁,但他已经有了自己的牵挂。”可能,这所有人中,反倒他是最无私吧,小小年纪,已经胸怀天下万民了呢。 “可是……”不可惜吗?那可是小姐当年的梦想啊。 “没有可是,晚星!不要说师父他仍然不能忘俗,就是我,当年放不下的,如今,也一样放不下啊。若真一走了之,你觉得云家祖茔和祠堂还保得住吗?我又有何面目去见九泉之下的列祖列宗?”皇后与人私奔,虽是丑闻不宜张扬,但皇室总还是会寻出名目找她先人的麻烦吧。何况,她还不想让楚闻钟太过如意。 “我只是心痛。”小姐的不幸福,是她的心结啊。 “晚星啊,”长歌抱住她的身子,将下巴靠在她的肩头,“有所得必有所失,我如今已经想通了。虽然未免负了自己,好在对得住大多数人,亏欠的,也不过那么几个。”却也是生命中最重要的几个,其中一个,就是你呵!这话她不曾说,心却生疼生疼的,原以为不过是自己的决定,却不想多年的姐妹情谊竟是将晚星也牵绊在了这里。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放开晚星,看她走过去将门打开,沈惊逐赫然站在那里。 “师父。”长歌小声道。 晚星机灵的欲退出去,给二人单独说话的机会。却被长歌叫住,“等等!”晚星停住脚步,回头,只见她又对惊逐道:“师父,我们到庭院里散步,边走边谈可好?” 沈惊逐点头,明白她是为了避嫌。毕竟今时不同往日,当今皇后跟一个青年男子单独关在一间房里,即便这个男子是她师父,也是免不了要落人话柄的,的确是考虑的周到些好吧。可是,为什么心却酸酸的呢?他们师徒行事几时也要这样小心翼翼了? 师徒俩并肩走在别苑的游廊间,就如同以前比肩而游的那段日子,而晚星则在二人身后不远也不近的跟着。 只是,这终究不是他们以往去过的任何一个地方,她的身份也大不同了。 呵呵,来了这里也不少日子,不是病着,便是心里有事牵挂,竟从不曾好好看过这园子呢。走着走着,长歌竟突然来了兴致,不说话,倒是四处的打量起来。 毕竟是皇家的园林,结构严谨的院落,又不失江南的婉约风情,有石、有水,精致的盆景错落有致,乌瓦白墙、青砖照壁上隐约看得到细致的雕纹。微风透过两侧的雕花窗棂吹拂进来,夹杂着湿润的秋雨的味道,无形中平添几分愁怨悲凉,悠长的走廊好像永远也走不完似的,踩着铺地青砖的脚步,更像是连接着前世今生。 章节目录 第七十六章 “午膳后我就要带离潇动身了。”见越儿眼神迷离,犹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并不说话,沈惊逐不得不开口,一张嘴却声音暗哑。 “天上人间诸景备,可惜身在帝王家。”长歌没有正面回应他,却脱口而出这两句话。 “你,没话对我说吗?”此一别可能成永绝,他想多听听她的声音,哪怕是恨是怨也罢。 长歌哪里知道此时惊逐心中的想法?她只知道他们才重逢不久便又要离别,心里涨满了纷纷扰扰的离愁别绪,偏偏又郁积着无处宣泄。“可惜身在帝王家”啊,想像以前那样追随他的脚步,天涯海角的流浪去,终究是不可能的了。 “保重。”她只能说这两个字,能怎样呢? 惊逐一阵黯然,她竟真的没话对他说了吗?那一晚,他的忘情,他的逃避,可是又重重的伤了她? 既然她无话可说,那就由他来说吧。 “我会照顾好离潇,你放心。” 长歌苦笑点头,他还不是一样没有话说?即便这么说也是为了让她安心,但是,把潇儿交给他,她从来就没有不放心过啊。虽说没有护军随行,可是沈惊逐是何许人,不说有多少人鞍前马后供他驱遣,单单那知交满天下,已经足够惊人了,又岂会无人沿途保护照看? “师父啊,”惊逐身子一颤,看她温温软软的笑着,“这园子美吗?”不想她竟顾左右而言他。 他眨了眨眼,皇家的园林,该是别具一格的吧。 “世上却还有许多比这更美的地方,越儿怕是没机会去走去看了,师父可还愿做越儿的双腿,访遍天下名山,做越儿的眼睛,赏尽人间奇景吗?” “越儿?”惊逐忍不住伤感,就像回到了五年前她决定进宫的那个时候,再一次撕心裂肺的疼痛,却又不能丝毫带在脸上。他是她的师父,没有放肆悲伤的权利和理由啊。 “答应我吧!”长歌抬起头,祈求的望着惊逐盈满挣扎情绪的眼睛,他想狠狠地将她揽在怀里,诉说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的爱意,他想! 但是他不能! 数日来,他看得清楚,留在深宫里,她不是没有挣扎过,可是,种种纷杂终究不能让她完全摆脱。留,未必圆满,走,却必将走的失落,好不容易她坚定了留下的决心,在十字路口选择了一条来走,不再迷茫,不再挣扎,他又何必因一己的情潮翻涌而去招惹她呢? 握紧了双拳,他困难的点头,既然她不能,那就由他代劳吧,如果,如果他还有机会的话。 反正,五年来,他一直就是这么过来的,每到一处,便闭上眼睛,想像自己是她。 可是,他真的还有这个机会吗? 细心的长歌自然留意到了他紧握的双拳,暴凸的青筋,她上前一步,拉起他的双手,轻轻的将拳头掰开,然后将自己的手自胸口处拿开放进他的手心里,“让它,跟着你!” 是她的心! 惊逐眼眶一热,强自忍住泪意。 远处,叶未央冷冷的看着眼前的一切,一句话也没说。 ※※※ 他们走的时候,长歌没有去送,她怕自己会舍不得。 叮咛的话,她之前已经对潇儿说了不少,他本就不是个让人操心的孩子啊。还有师父,他会把他照顾的好好的,她没有什么不放心的,她的确没有什么不放心的。 她这样告诉自己。 晚星回来说,潇儿一直苍白着小脸在人群中寻找着她,知道她不曾来,那失望的表情看得在场所有人的心都跟着痛了。那是浓浓的孺幕之情啊,只存在于她们母子之间的。 她只能浑身软绵绵的伏在案上。离潇这一走,像是抽光了她身体里所有的力气,要恢复,恐怕要等些时日了。 她不去送他,也许真是对的,再怎么坚强,她也终究是个爱子情深的母亲,少了理智,却多了伤心,她要怎么面对离别呢? 于是,接下来的几日,她有些神思恍惚,浑浑噩噩,晚星知她定是思念潇儿的缘故,因此只是尽心服侍安慰,却并不十分担心。 倒是叶未央有些看不过去,他总觉得她的那些思念里必然也有着沈惊逐的影子,心里有些不舒服。 这一日,天气朗晴,空气里弥漫着初秋的芬芳,他决定带她出去走走,看看金陵城的繁华与鼎盛,也顺便帮她将那些缠绵的思念遗忘。 长歌初时不肯,微服出行,那可是担着极大的风险的,虽说如今还算天下太平,但难保不出岔子,万一、万一呢?身为皇后,她有劝谏的义务。 但叶未央坚持,声称如若她不肯相陪,自己也是要去的。拗不过他,她只得点头,与其让他独自冒险,自然还是有她跟着把稳些,不管怎么说,放眼天下,她的功夫也算是出类拔萃的了。 又叫上楚博雅和几个出色的侍卫,虽然不宜过分张扬,但几个随从总是免不了的。 她与他于是扮作出游的夫妻,哦,不对,他们本来就是夫妻。是她总找不着感觉吧,他们,虽然成亲五年,却仍是生疏的。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七章 御花园里。 凌解语独自散步,仰着头,任微凉的秋风水一般的滑过肌肤,那种感觉,舒服,也自由。 宫女内侍们都只远远的跟着,跟从前不被当回事儿的日子相比,如今这些人对她有了敬畏和尊重。大抵这就是权力的好处了,未必人人都成真知己,主仆的分野却变得清清楚楚,只是,她仍然不能习惯也不敢苟同罢了。 这些日子,她代为掌管后宫,虽内有景福帮忙、外有齐王协助,却也不是不累的,当初答应越姐姐的时候,只想着这后宫虽妃嫔无数,却唯有自己才是真心待她,自然要为她分忧了。但真的挑起这副担子,才知道那可不是人人都挑得动的,日子一久,也算感触颇多了,由此她也看清自己终究是不适合在这宫廷中生存的。 她只是个平凡的女人,没想过大福大贵、飞黄腾达,甚至,一个能够甘苦与共的良人她也不曾期待过,真可以称得上是无欲无求了。若认真计较起来,她也不过是想过平平淡淡的日子而已,娘亲一走,她已经了无牵挂。之所以还一直留在宫里,不过是因为凭她一己之力,实在没有出宫的能力,而且,因为什么都不想,所以,其实哪里对她来说都是一样的,于是也便安于撷芳殿跟冷宫差不多的日子。 其她妃嫔的状况虽也如此清冷,却又明显比她多了几分冀望和筹谋算计,少了一些与世无争的释然洒脱。 但上天竟让她再度遇到幼时的小姐妹、她和娘亲的恩人呢,这究竟是天意,还是注定的缘分? 十年前。 襄阳城闹市。 小鱼手挎竹篮、衣衫单薄,一双灵动的眸子四处搜寻着那些衣着富贵的小姐夫人。天色不早了,她要赶紧出清手里的绣品回家去。 娘亲最近咳的更厉害了,有几次都偷偷看见她将染了血的绢帕偷偷藏起,不想让自己看见。 既然她不要自己担心,那她就装作毫不知情的样子好了。只是,街口的陈大夫说,这病是拖不得的,除了用药,还要大补,但如今糊口也成问题,到哪里去找那么多银子给娘亲补身子呢?她只能趁娘亲睡下后多赶夜工,多做些绣活儿,待日间便拿到街市上去卖,但所得银钱终究也不过是杯水车薪罢了。 她未满十岁,却已经不得不开始为自己和娘亲的生计奔波,苦些累些倒还罢了,反正她本就是苦水里泡大的,习惯了。她只是恨她那个素未谋面的爹,招惹了娘,偏偏却又始乱终弃。虽然娘从来没跟她说过有关爹的事,但她知道,一定是这样的,一定是! 可怜娘虽嘴上不说,心里却还是记挂着那个男人的,小时候,夜里惊醒,总见她盯着自己戴的那块玉佩发呆流泪。 她就想,有朝一日见了他,她会对他说些什么呢?或者,干脆当他不存在就好了?他根本从未养过他啊! “过来过来,说你呢!”耳边传来甜腻的女人声音,听的她浑身不舒服。 抬头,拢翠阁——襄阳城最大的青楼门口,鸨母打扮得花枝招展妖妖娆娆的站在门口正冲自己招手。 对青楼女子,她倒并不心存厌恶,她知道,她们也不过是些可怜的女子,各自皆有不为人知的辛酸往事和不得已。但这世道既容不得女人出头,又何苦同根相煎让女人再来压迫女人呢?做鸨母的通常都扮演着压迫这些可怜女人的角色,而据坊间传说,这拢翠阁的如韵更是贩卖人口、逼良为娼、坏事做尽最是吃人不吐骨头的一个。 过去?不过去? 不管怎么说,她需要银子,这拢翠阁里女人最多,说不定真能卖出去不少呢。 罢了,硬着头皮上吧。 她低着头走到如韵跟前,怯生生地问:“嬷嬷有何吩咐?可是姑娘们需要些绣帕荷包什么的?” “先拿来看看吧。”如韵瞥了一眼小鱼的竹篮,“绣工倒是不错,你绣的?” 小雨点头,心里祈祷:“买吧!买吧!”这样她就能帮娘再多买几副药了。 “抬起头来。” “啊?”干什么? 如韵用她那双带着浓浓的脂粉香的滑滑的手抬起小鱼的下巴,仔细打量着。 嗯,不错,眉目清秀,小小年纪已经看得出是个美人胚子,何况还有一手绝好的刺绣手艺,若是好好教习,假以时日,未必不能成为她的又一棵摇钱树呢。 “可识字吗?”若是个识文断字的,就更好了,只要再过个两三年,学些乐器歌舞,便可以出来挂牌了,可省了她不少功夫呢。 “些许认得几个字。”都是娘亲教的,生在穷苦人家,又身为女孩子,她算是幸运的了。 “家里都有些什么人?”最好是一个都不剩了!如韵暗暗的算计着。她只需使些手段,便可连买她的银钱也省了。 “只有娘亲和我。”她问这么多做什么呢?抬头,突然就感觉眼前的女人似乎不怀好意,眼睛里充满着算计,那样子,就像在看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似的。 连忙挣脱她的钳制,退后几步,低下头,“娘亲还在等我,我先告退了。”说罢,转身欲走,做生意的念头是一丝也无了,终究是个孩子,她现在只想回家,如果,如果娘亲救不活,那她就陪她一起死好了。 但这地方,她是死也不会进去的! 章节目录 第七十八章 “慢着!”如韵看小鱼想走,立即出声制止,到嘴的肥肉怎么可能任她跑掉? 呼啦啦便有几个膀阔腰圆、凶神恶煞的大汉将小鱼团团围住。 这些人,是拢翠阁豢养的打手,算是专职的保镖了,专门对付上门踢场子的,平时也收拾那些不听话的姑娘。 小鱼身子发抖,颤声问:“你们,想干什么?”她没得罪这里任何一个人啊。 “不想干什么,”如韵尽量摆出和善的笑容,但仍是看的小鱼浑身发冷,“你娘可是病了?” “你怎么知道?”小鱼瞪大眼睛,忘了害怕,她刚才没提过啊。 “看来我是猜对了。”如韵一笑,她在这风月场所也不是白混的,自然有几分能耐,“你身上带着药香,不过看你生龙活虎的样子,又不像有病的,那病的自然便是你娘了。” 想到娘亲的病,小鱼黯然低头,浑然忘记了自己身处何地。 “你可想治好你娘的病、让她过上好日子?”如韵诱惑着她,一个十来岁的小女娃,对她来说自然是手到擒来的。 “自然想了!”日想、夜想,想的她头都大了。娘是自己世上唯一的亲人,虽然,她知道这样拖下去,受苦的是娘,可能还不如早早让她去了,还少受些罪。但真的走了,剩下孤苦伶仃的自己该怎么活下去呢?她是娘的命,娘却是她的天啊。 “嬷嬷帮你可好?”如韵心里暗喜,她就知道,一个小丫头片子而已,好对付得很呢! “你?”小鱼疑惑的看着她,心里一阵紧张。 “是啊,嬷嬷不但会让人治好你娘的病,还会让你们母女每天吃好的穿好的住好的,再不受半点苦。”她继续诱哄着。 唉!拢翠阁的鸨母如韵又在害人了! 周围的人越围越多,因这是拢翠阁门口,寻欢客都自这里经过,才能进到正厅,而另有揽客的姑娘也集在这里,每个人心里都转着同样的念头,却是都不敢插手管一管的。能在襄阳主持最大的场子,这如韵自是有背景的,谁敢惹? “不要!”小鱼终于有了危机意识,撒腿便跑。她听街坊们提过的,不少好人家的姑娘就是这么被骗到青楼、终生不得脱身的。 “给我抓回来!”如韵的声音立时变的鹰冷。不识抬举的东西! 小鱼没跑几步便被几个大汉再度提溜到了她的跟前。 “你到底想干什么?”她害怕,很害怕,却仍是挺直了脊梁。因为她知道,这个时候,只是怕,是没用的。 “干什么?”如韵冷哼,“教你琴棋书画、歌舞技艺,教你听话、哄男人开心,只管为老娘赚进大把大把的银子!带下去!”用强就用强好了,反正家里也不过剩个病仄仄的娘,她就不信摆不平她! “救命啊!救命!”竹篮早已打翻在地,小鱼蹬着腿反抗挣扎,她不能就这么被他们抓进去,她的一辈子不能就这么毁了!她还要照顾娘,娘亲绝对不会同意她在这种地方的! 围观的人漠然的看着这一切发生,不能管,也管不了! 小鱼绝望的一一将这些人看过去,越看越绝望,几个大汉眼瞅着就将她拖进去了,忽听得稚嫩的一声厉喝:“放开她!” 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声音的来处。 只见一个约莫八九岁的男童排众而出,傲傲的站在如韵和几个大汉身前。 是谁这么大胆子居然敢挑战拢翠阁的如韵嬷嬷?众人于是都仔细打量起来。 这孩子穿一身月白的衣衫,一看就是上好的料子,项上带着银项圈,项圈上缀着长命锁,想来在家里必然是极宝贝的,腰间的银绦丝带上挂着一块玉佩,虽看不甚清,应该也是价值不菲了,再看那张小脸儿,众人不仅呆住,眉目之美竟是描说不出的,那小鱼反倒显得逊色,想那断袖之好真是有缘由的,这等容貌,怎就偏生成个男娃娃了? 如韵见此子姿容绝色也就罢了,那架势、那气度,竟也油然而生贵气,出身定然是极不凡的,没准儿就是哪家王公贵族子弟,因此也不敢得罪,只陪着笑问:“敢问小公子府上何处?” 那孩子倨傲的看着她,“小爷住在哪里与你何干?”众人闻之哗然,真是好大的胆子啊! “你!”如韵气结,她当着这许多人谨慎的陪着小心,不想竟着着实实的碰了一个硬钉子,这娃娃居然连这点面子也不给她,让她这拢翠阁的当家以后的脸往哪儿搁? “我怎样?还不放了她!” “放?”她终究是见过大世面的,因此怒极反笑,“这位小哥儿,请问你凭什么让我放了她?” “那你又凭什么抓她呢?”男童也笑,只是笑得深沉,一点儿也不像十岁左右的孩子。 “这小姑娘欠了我拢翠阁的银子!” “是吗?那借据呢?”真当他是傻子啊? “在拢翠阁,我如韵的话就是借据!我说她欠了就是欠了!” “小爷我却说她没欠!今天,人,你放也得放,不放,也得放!”男童眼中射出摄人的光芒,倒真的让如韵心里一慌。这孩子,一定不是普通人了,不然哪里来的这种胆识气度?可是,今日她又断断不能让他将人带走,否则,她如韵以后还要不要在这襄阳城里混了? 章节目录 第七十九章 “来人啊!”如韵一声娇喝,“将这丫头给我拖进去!”无论如何,她也不能在众人面前弱了声势。 “看你们谁敢!”男童一个箭步上前,那些大汉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动作利落的将小鱼拉起,护在身后。 如韵气的眼睛冒火,这小子,莫非还会功夫不成?就算会,倒也无须怕他,俗话说双拳难敌四手,她这里人多势众,还对付不了一个不满十岁的小娃娃不成?只是,他的身份不明,仍然让她心存忌惮,万一真是出身她惹不得的家主儿那不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那孩子似乎也看出了她的心思,并不说话,只是悠然狂傲的看着她。一直被他紧紧拉住的小鱼却清楚地感觉到了他手心的微汗,原本稍稍安定的心立时又悬了起来,心里开始发冷。他,他难道根本就……就没有救下自己的把握?那胆量、那气势莫不都是硬撑着的吗? 让小鱼欣慰的是,对这一点有所认识的似乎只有自己而已,围观的人包括那拢翠阁的如韵都被威吓住了,最后竟真的讪讪放了他们。 他拉着她转身就走,步履缓慢,不疾不徐,小鱼想回头看看有没有人追来,她没有一点儿脱离魔掌的真实感呢,男童却低声喝止,“别回头!继续往前走!” 感觉到他的手心更湿了,吓得她赶紧打消了回头的念头,直到走出去老远,在街口拐了弯,她才开始被他带着狂奔,一直到确定已经跑出了拢翠阁的势力范围这才停了下来。 她,真的没事了? “这里应该安全了!”男童放开她的手,双手放在膝盖上弯腰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 “谢谢你。”小鱼的脸红红的,一来刚才跑得太急,二来,死里逃生激动啊。何况,这小哥哥长得好漂亮,粉雕玉琢的。 “不用!”好不容易顺了气,他色色的一笑,“这么水灵的小姑娘落到那种地方太可惜了嘛!”说着还不忘顺手摸了摸小鱼柔滑冰凉的脸颊。 倒把个小鱼羞得脸更红,十岁的小姑娘,几年来又操持母女俩的生计,大抵也什么都懂了,男女之防自然明白。这厮,不会是个小色鬼吧? 见她一脸绯红,男童越发起了逗弄之心,咂了一下舌,色迷迷的将头凑近小姑娘的小脸儿,用一种腻的人浑身起鸡皮疙瘩的声音道:“来,让哥哥亲一口!” “不要!”小鱼吓得闭上眼睛尖叫,虽然刚才是他救了她,可这、这也太……这么小怎么偏就是个小色鬼呢? “哎呦!”咦?怎么耳边倒传来他的惨叫? 小鱼诧异的睁开眼睛,却见那孩子早已站直了身子,正捂着头,嘟着嘴呢。 “师父!干嘛又用石子弹我!”看他的样子,似乎很不满。 四下不是明明无人的吗?究竟他在跟谁说话? 她正纳闷,却听得头顶方向传来像仙乐那么好听的男声:“谁让你欺负人家小姑娘!” 话音未落,高墙上飞下一年轻男子,飘飘然在二人面前站定。 “开个玩笑嘛!”男童嘟囔着,冲小鱼促狭一笑。 “越儿!”男子做嗔怒状。 原来这男童名唤越儿!小鱼看着一大一小两个绝色男子,已经有些痴了。不错,这后来的成年男子,越儿的师父,竟也是神仙一般的风姿呢。 “你啊!胆子也太大了”他指的是适才在拢翠阁门前。他虽也有些功夫护身,终究是个孩子呢,真要动起手来哪里及得上人家人多势众?好在那鸨母似乎拿不准他的身份,硬是吃了个蹩,没敢轻举妄动。 “不是还有师父嘛!”他涎着脸皮皮一笑,刚才的确是险了些呢,不过从以往的经验来看,他每次偷溜出门,都是瞒不过师父的,他也总在身后护着他,既是如此,又有什么好怕的? 嘿嘿,不过,说实话,他刚刚还真的有些怕,万一这次师父没跟来,他又吓不住那鸨母,那自己和这小姑娘可就惨了。所以,一听说她们肯放人,自然是赶紧开溜了。 “你不能每次都这样!居然还调戏人家小姑娘!”男子无奈。 “惊逐,惊逐,不要生气嘛!”越儿抱着男子腰身撒娇。 “叫师父!” “不要!” 一旁的小鱼却给这两人弄糊涂了,这男子看来是叫惊逐没错了,可是,怎么回事?他二人究竟是不是师徒?怎么徒弟会理直气壮的直呼师父的名讳呢? “当初是你自己要拜师的!”惊逐重申。 “可是我后悔了不行吗?”越儿死皮赖脸。是嘛!他当初一心想跟他学功夫,不拜师他怎么肯教、又带着他到处走?现在呢,他待自己已经是极好极好了,即使不是师徒,也赖不掉啦!更何况,他可是有自己的想法呢! “你啊!”惊逐真的无语,他就是拿他没办法,怎么办? 转头看到满眼迷茫的小鱼,温暖的笑一笑,“小姑娘,抱歉,劣徒得罪了。” “不会不会!”小鱼连忙摆手,这么美的大哥哥跟自己道歉呢,“他,他救了我。”虽然也险些轻薄了她。 章节目录 第八十章 惊逐又怎么会看不出小姑娘心里的计较? 不由使劲儿瞪了越儿两眼,恨恨道:“穿成这个样子,成何体统!还不跟人家解释清楚!” 越儿冲师父做了个鬼脸,赖赖的欺到小鱼跟前,见她被吓得一径后退,倒是又把他笑个不停,好不容易止住了,喘了口气,这才莞尔道:“妹妹别怕,其实,我也是女孩子呢!”说着,将束发的银冠摘了,头发轻轻放下,竟是一头长长乌丝如瀑如云,虽然身上还是男装,作小公子的打扮,却已分明是一绝色美少女站在人前,再无怀疑。 小鱼这下才是真的傻了,半晌说不出话来,只能痴痴望着越儿发呆。 虽是先前的芥蒂有所释怀,却又似听见心儿碎裂的铮铮之声,星的碎片洒满一地。原来,这小鱼年纪虽不大,却已情窦初开,早对救了自己的小哥哥留了一份心,先前之所以恼,也是恼他恣意调笑,不放真心,哪里是真的生他的气了?可是,怎么会,他怎么会和自己一样是个女娃娃呢? 惊逐见状,忙将她唤醒,赧然道:“小徒顽劣惯了,自来喜欢做男装打扮,难免令人误会。”唉!这一路自京城走来,也不知她伤了多少小姑娘的芳心呢。 清醒过来的小鱼发反而豁达不少,怎么说,她师徒也是自己的救命恩人,何况,这越儿想是因为顽皮,才会戏弄于她,本性定是不差的,否则也不会甘冒得罪拢翠阁的危险救下她了。 偏又长得仙子一般,不管是男是女,一眼已经油然而生好感,虽然瞬间情意逐了流水,再不能开花结果,但毕竟年纪尚小,一时倾心终可如风吹过不留纤痕。再说,能和这等人物相识一场已经是上天赐与的缘分,她又怎么舍得怪她呢? 孩子就是孩子,惊逐带她二人坐在醉乡楼雅座时,两个小姑娘已经亲热的跟一个人似的了,好像先前的小小摩擦根本不曾有过,你递我一块糕点,我喂你两口菜肴,倒把个掏钱的正主儿给晾在一边,看得惊逐好笑不已。 原来,这二人本就年纪相仿,自然投契,论起年庚又果然同岁,只那越儿略长一月,因此竟是将惊逐当成隐形人了,并不知会一声,便私自认了姐妹,也不讲撮土成香、歃血为盟那一套,只是就这般姐姐妹妹的唤了起来。 越儿跟了惊逐在江湖上游历也有些日子,这般秉性倒未见得奇怪,那小鱼竟也有几分江湖儿女的恣意洒脱却着实令惊逐刮目相看。 “妹妹家里还有些什么人?”越儿乃是家中独女,自小虽有晚星相伴,却终究难免寂寞,如今得了一个清秀伶俐的小妹妹,自然是喜欢的不得了,恨不得缠着小鱼将所有有关她的事情全都问个明白。 孰知这一问,倒是勾起了小鱼的伤感,将手中糕点放下,兀自黯然不语,珠泪滴溜溜在美目中打转。 “怎么了?”越儿本就怕人哭,更何况是自己新认下的妹妹?一时之间自是手忙脚乱,递上帕子不是,为她拭泪也不是,又一想,定是自己问了不该问的问题才致她如此,竟是急得也要流泪。 坐在一旁悠然品茶的惊逐见身旁突然静了下来,一看之下才发觉两个小妮子居然都是泪水涟涟,不由大奇。他深知越儿秉性坚强,本不是轻易落泪的人儿,偏偏有个见不得别人眼泪的痴病,这次不用说也一定是见小鱼伤心才会忍不住流泪了,因此便先将越儿拉进怀里安抚一番,待她住了眼泪,这才专心对小鱼道:“别哭,有什么话跟叔叔讲,叔叔一定会帮你的。” “叔叔?”原本一心感怀娘亲病体的小鱼听沈惊逐这般自称,心里怪怪的,不由抬眼看向结拜姐姐越儿,只见那犹被惊逐搂在怀里的小人儿因为自己的缘故睫上还沾着泪珠儿,晶莹闪亮,却是不停的在冲自己摆手兼挤眉弄眼,那样子分外滑稽好笑。 她也真的“扑哧”笑出声来,倒把个沈惊逐弄得哭笑不得,这两个丫头,一时哭、一时笑,他不过就说了一句话,那句话真的有那么好笑吗?仔细的掂量,再平常不过啊,却是怎么也理不出个头绪来。 “叔叔?”越儿重复小鱼的问句,心里忿忿不平:你哪有那么老!哼!就会在我面前倚老卖老! “难道不是?”惊逐剑眉一挑,迎视两女不赞同的目光。 “当然不是了!叫哥哥还差不多!”小鱼郑重纠正。 “哦?可我是越儿的师父啊,你跟她不是结拜了吗?称呼我一声叔叔应该不为过吧?”真不知道这小妮子在想什么。其实,叫叔叔还是哥哥他也不是那么计较的,见她俩在乎他才陪她们耍耍花枪而已,好歹是转移了注意力,不哭就行啊。 小鱼对着越儿做了一个鬼脸,心里道:就是我们两个结拜了才不能叫你叔叔呢!如此岂不乱了辈分? 原来,虽然相识不过一个时辰,但越儿已经将心里的小秘密与她分享,她长大了是要嫁给惊逐师父的,所以才会不愿称他师父而坚持直呼其名。 既是她有如此宏愿,身为她的结拜姐妹,又怎么能不支持反而在辈分上给她制造障碍呢?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一章 惊逐见她既不肯乖乖认同又不做辩驳,只是鼓着两颊做不服状,场面一时陷入僵局,再看越儿,眼睛骨碌碌转,又不知在打什么鬼主意,只得苦笑放弃:“好了好了!随你们吧,叫哥哥就叫哥哥好了。”何必无谓的纠缠? “成功!”两个丫头兴奋的击掌庆祝,总算抗争胜利,可一就可再吧,日后没准儿他熬不过越儿的痴缠,师徒关系也能扭转乾坤呢? “这下可以告诉沈大哥你为什么哭了吧?”惊逐刻意加重“大哥”二字。 小鱼一下又再黯然,强忍住眼泪将自己的身世和娘亲的病况说与二人。 惊逐微蹙眉头,不语。 越儿却是一阵心急,抓着惊逐的衣襟,眼神充满祈求。 长叹一声,惊逐道:“你两个乖乖用饭,吃完了我们一起去看看。”照小鱼所说,她娘亲应是痨疾,根本不能根治,即便是他肯出手,左右也不过是拖时间而已,但这话,他要如何对两个对他满怀希望根本不解死亡痛苦的孩子开口?罢了,且去看看再说。 孰料他一句话竟惹得两个丫头饭也不吃了,直接吩咐小二将一桌美味打包带走,再度弄得惊逐苦笑不得,真真是孩子,心中有事,便半刻也等不得,其实,一时半会儿的根本就耽搁不了什么的。 “走啦走啦!”越儿拽着他的袍袖,无奈,也唯有随她了。 六安巷。 位于襄阳城西郊,虽不甚繁华,倒也称得上热闹,只是聚集的多为贫苦之人,是以邻里之间也颇能互相体谅,患难扶助。 小鱼说,几年来若不是街坊们帮衬,只怕她母女二人早就支持不下去了。但是,大家境况差不多,有哪个不用养家糊口?谁又能比谁强多少呢?所以,情,她领了,平时也就拜托大伙儿在她不在的时候留意娘亲的情形,钱物上,却是一丝一毫也不肯收的。 看她亲亲热热的逢人便打招呼,越儿一时感动鼻酸,这在豪门巨富看来龙蛇混杂的地方,却充满着浓浓的人情味儿呢,让她的心温温软软的。 惊逐知道她在想什么,因此更加握紧了她的手,心中却难免感慨,怕只怕这孩子跟自己在外流浪久了,对原本的生活再无一丝留恋,那他,究竟算是帮了她还是害了她? “到了。”小鱼回头告诉二人,惊逐也从思绪中清醒。 只见青石街巷的深处,两扇破腐不堪的木门“吱呀”一声被小鱼推开,入目是满庭或开或败或抽芽的不知名的花草,在这冬末初春也算是极罕见了,可见主人必然用了心经营,碎石子铺就的小径,自花丛中开出,直通主屋的过厅,厅门大敞,才进院子便听闻的掏心裂肺似的咳嗽声就是自里头传出。 小鱼急忙加紧脚步进屋,“娘!您怎么又坐在这里?说了不用你管了,这些绣活我搞得定的!”天已渐黑,晚风乍起,万一着了凉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不碍事,”妇人的声音,紧接着又是一阵猛咳,“大夫也说,老是躺着反而不好。我见这些活儿还没绣完,索性帮你赶完了它,也省得你又要熬夜。” “娘?”小鱼惊愕,瞪大了眼睛。娘是怎么知道的?她每晚都是先行假寐,待娘睡熟了才起身赶工的。 “你道娘真的病的老眼昏花了啊?” 随后进厅的惊逐师徒见到的便是一个病仄仄的妇人嗔怪的看着小鱼。 她便是小鱼相依为命的娘亲明兰。应该也不过二十七八,原本正是大好的年华,但在她的身上脸上,却只见岁月的沧桑留痕、苦难的生活烙印, 小鱼说,她从来没有见过自己的爹,但是家里却没有他的灵位,想必还活着,因此她觉得必是那负心人抛弃了她们母女不假了。 如此一来,这明兰一个弱质女流独立抚养孩子个中艰辛自不必说,也难怪她会积劳成疾了。 小鱼向娘亲介绍了惊逐师徒,却独独隐去了拢翠阁险些受辱一节,惊逐与越儿知道她是怕明兰担心,因此也忽略不提,只说是在集市间见小鱼绣工精湛,惺惺相惜,故而登门拜访。 “沈某也略通医术,斗胆为夫人把脉。”惊逐十分客气。 “有劳沈公子了。” “如何?”见他将手放在娘亲腕上神色沉郁半晌不语,小鱼不禁情急。 “别着急,他一定会有办法的。”越儿在一旁安慰,但她的心却也一沉,跟了他也有两年,他医术精绝几乎无人可比,竟是从未见过他为人诊病是这般沉重的表情呢,难不成兰姨的病真的…… 将手放下,惊逐略整神色,清了清嗓子:“夫人是太过劳累了,吃几贴药,补补身子,再好生将养些日子,应当没有大碍。” “果真?”小鱼拉着娘亲的手,喜极而泣:“我就知道!定是那大夫诊错了!”明兰也温婉的望着女儿笑。 惊逐却在心中叹气,善意的谎言,上苍可以接受吧?她这病照这么下去,只怕是熬不过今年秋天了。 章节目录 第八十二章 月沉星暗。 夜已深。 晚风送来庭院中阵阵花草的芬芳,迷迷迭迭,搅得越儿愈发的睡不着。 今晚,她师徒二人拗不过小鱼母女的盛情挽留,干脆留宿此间。 越儿心里舍不得小鱼这新认下的妹妹,自是甘愿的,那沈惊逐又本是江湖儿女,且对明兰的病尚有打算,因此也就不拘小节,一同留下了。 看着躺在身边睡得实实的小鱼,越儿不禁莞尔,这丫头总算可以睡个安生觉了,因以为娘亲的病并无大碍,且与自己约好明日不做生意,共度上元节,因此也不用干那批绣活儿,今夜,对她来说,竟是几年来难得的了。 可越儿心里也明白,自己不能同她一样,惊逐的神情明明就有蹊跷,不问个明白,她怎么也睡不着。 “咳、咳咳……”庭院中传来咳嗽声,却明显不是兰姨的,越过小鱼翻身下床,披了长衣,蹑手蹑脚来在外头,果见惊逐一身白衣立在花丛之中,虽然星月不明,但他那般风骨却半点不减。 那咳嗽声自然也是他故意引她出来的。 “睡不着?”既不转身,也不回头,他仍旧背对着她,轻轻地问。 “嗯。”她答应,又点头,却完全忘记了他背对着自己,是看不见的。今夜,他和她,心里都纷乱如麻。 “想必你已经心中有数了。”否则也不会辗转难眠,两年来,她很少有失眠的时候。 “大抵知道不像你说的那么简单,但情况究竟怎么样呢?” “是痨病!” “啊?”越儿一愕,怎么会呢?若是痨病,那岂非…… “积劳过度是一方面,这位兰夫人心里还有郁结难解。” 因此才会年纪轻轻便患上这等病。 “没得治?”她明知道结果,却还是忍不住再问。 “是!”惊逐虽不忍心,却还是忍痛将冰冷的实情告知,如果连她也不能承受,那他们又如何帮助小鱼接受这个事实? “兰姨她、还能活多久?”越儿木木的问。 “照她这种状况,恐怕熬不过今秋了。”见越儿要开口,他示意她待他说完:“我会给她服下秘制丸药一颗,如无意外,当可延她性命至明年的这个时候。”他所配的药,皆是不世的精华,不到万不得已是不用的。 “不能再……” “不能!”不等她把话说完,他即抢道:“她胸肺已毁,又郁结难抒,已经是药石无灵了,除非……” “除非怎样?”越儿急问。 “解开她的心结!” 二人一时尽皆无语,若是那么容易解的开,她的身子也不致如此了,说了等于没说啊,这一点,惊逐自是心中有数的。 “那小鱼怎么办?”越儿喃喃低语,不想她成为无依无靠的孤儿啊,可是,老天要夺人性命,又有谁能阻止得了呢? “我们明年这个时节再来襄阳吧。” “你打算?”惊逐挑眉。 “是!”越儿点头,“兰姨一走,便只剩小鱼一个,她们母女本就无亲无故的,我带着她总好过她一人孤苦无依啊。”若是她不喜欢随自己流浪,还有相府给她安身立命呢。 “倒也不错,”惊逐点头,“就这么办吧,不早了,赶紧回去歇着,要不然明天没精力了。”他尽量将语气放轻松,实在是不想她心中压着一块巨石入梦。 ※※※ 次日,上元节。 其实也就是“元宵节”, 农历的正月十五。 这一晚,一年月初圆,也是大地回春的夜晚,天上皓月当空,人们合家团聚、共吃元宵,又出门赏月、燃灯放焰、喜猜灯谜、同庆佳节,其乐融融。 更有年轻男女在上元花会相识,佳人团扇娇羞遮面,才子路边作画赋诗。一路灯谜谁解,烟花谁读,不知流传下多少故事。 而之所以又称为“上元节”, 是起源于道教的“三元说”的:正月十五日为上元节,七月十五日为中元节,十月十五日为下元节。主管上、中、下三元的分别为天、地、人三官,天官喜乐,故上元节要燃灯。灯,自然也就成了这节日的一大特色了。 日间已经玩闹了一天,两个小妮子却一点儿不知疲倦,早早便吃了元宵,巴巴的拖了惊逐到集市上看花灯。 本来也打算扶上明兰,但考虑到她的身体,且明晚还要“走百病”,也便留了她在家休息。 原来,正月十五上元节前后的闹元宵活动,不单单只在吃和赏,其内容还包括耍杂技、表演武术、耍社火(踩高跷、跑旱船、舞狮、舞龙、扭秧歌)等;而正月十六夜的“走百病” 则更具特色。 正月十六晚间,妇女们罩上白绫衫,成群结队,手挽手,肩并肩地出游,头前一人举香开道,其他妇女随后,谓之“走百病”,相率过桥,谓之“度厄”。据说,不过桥不得长寿。过桥者,则可保一年无腰腿疼痛之患。 明兰原本是不欲参加的,但她身子弱也是事实,小鱼为了新的一年讨个好彩头,每年都搀了她同去,今年自然也不会例外了,因此养精蓄锐留待明天。 而这一夜,大街之上,已是灯火辉煌,人山人海,街道两旁列市,珠宝玉器、日用百货无不具备;各铺户、摊贩俱张灯结彩,挂绢纱、明角、麦秸、通草制作的大小、高矮、方圆各式各样的花灯,争奇斗艳,供游人观赏。绘人物的、绘花卉的、绘禽兽的、绘满天神佛的、绘戏剧人物的,皆是颜色鲜美,妙态传真,华而不奢,朴而不俗,给节日的襄阳城大大增添了喜庆的气氛,百姓们也多了了嬉戏游玩的兴致。 又有箫鼓明快的吹打着,天气不太冷,节日之夜深长,越儿也不管惊逐在身后的叮嘱,只管拉着小鱼纤细的手,在人群中钻来钻去,哪里人多哪里热闹,她二人便钻到哪里。也亏的年纪小,身量不足,居然每每被她们挤到最前头去,反倒惊逐只能在人群中踮脚翘望才能一窥花灯的形态。 夜渐渐深了,观灯的人群也逐渐散去,两个丫头挤了一身的汗,各自额前的刘海儿都湿湿的贴服着。 “小桃枝上春来早,初试薄罗衣。年年此夜,华灯盛照,人月圆时。”越儿情不自禁就想起了这阙词,轻吟出声。 小鱼随后接道:“禁街箫鼓,寒轻夜永,纤手同携。更阑人静,千门笑语,声在帘帏。”语罢,二人不由会心相顾而笑。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三章 忆起当年与越姐姐的相遇、相识、相知,并因此而缔结一生的姐妹情谊,解语的嘴角儿不禁微微上翘,露出感恩的笑意。上苍,终究没有完全的放弃自己,而是派了一个天使给她。 那年上元节后没几日,娘亲的病在沈大哥的照料下已经比先前好了许多,然而也到了他师徒二人要离开的时候了。娘亲和她虽然都舍不得,但是人皆有来处,也自有去处,怎可因一时儿女情长而耽搁了脚步? 那时候的越姐姐满脑子仗剑江湖的豪情梦想,她不忍心强留她。但姐姐也说,最晚次年上元也一定回来看她,她们更是定下了再度携手同游的约定。 只是,那时候她们皆不知道原以为的一年小别,竟成十年分离,再见时已是物是人非了。 越儿走的时候,留了不少银子给她们母女,又特特嘱咐了小鱼莫要过度操劳,只管尽心尽力照顾娘亲就好。那些银子的确够她们小一年的花销,她这个结拜姐姐也的确想得周到,只不过,小鱼还没来得及花那笔银子,他便带人找上门了。 凌君璧,小鱼的生身父亲!果然如她先前所料,他携着有妇之夫的身份招惹了待字闺中的明兰,却又碍于正室的威严负了她,可怜的她咬牙生下了小鱼却也被书香门第家教甚严的外祖赶出了家门,独自艰难的将女儿抚养长大。 十年了,那个男人不曾找过她们母女,也没打算找,陪着明兰的只有当年他送的那块玉佩和——她。 原来,也正是那块玉佩让他找到了他们母女。 那日小鱼在拢翠阁门前险些陷身青楼,他看见了她也看见了她佩在腰际的玉佩,虽然他的说法是刚好路过,而单纯的娘亲也相信了,但小鱼心里有数,这凌君璧必然也是围观的寻欢客之一。 她不想认他,不想知道为何十年后他会来接她们母女“回家”,也不想跟他有任何的瓜葛,可是,娘的心里还满满的都是他,而他这个奸诈的小人,自然也看出来了。他利用了这一点,也跟她讲好了条件,只要她肯接受训练以备日后入宫虏获太子的心,为他的仕途铺路,娘亲便会得到最好的照顾以及他的“真心”。 原来……原来真是这般! 她就知道,这个男人绝对不会是念及旧情,更不会是良心发现,只不过是他的夫人没有为他生下女儿女儿,而当今太子却将近弱冠之年该娶妻了,所以,他需要她这个留着他的血脉的棋子去帮他疏通关节、直达天听。 可怜的娘亲!可怜的天下女人,捧着一钱银子都不值的男人的所谓真心便可以心甘情愿的苦上一辈子,熬上一辈子,到死也执着不悔,岂非真的唯有可怜二字才可以形容了? 她答应了他的条件,也决定从此不会对任何一个男人动心。 她们母女被连夜带走了,甚至连随身之物也没来得及收拾,更不用说跟街坊们打个招呼了,自然也便不能留个口信给越姐姐。她只能安慰自己,老天既然让她们做了姐妹,便一定不会让她们彼此错过。 虽是如此,心中其实是没底的,她不知越姐姐出身何处,而越姐姐则只知道她六安巷的地址,若相遇是缘,那这份缘岂非太过模糊? 但是,她没得选择,一切都是上天注定的,就好比十年后她姐妹二人真能在宫中重聚。谁又能预料的到呢?偏偏是深宫之中!一个陷进来不说,竟然两个都是!原来天使也会折断羽翼! 越姐姐不是明明对她的惊逐师父有情的吗?如何竟不能最终相守呢?莫非还是那句话——一切都是上天注定的? 很显然,如今的云长歌已经不是当年的东方凌越,正如自己也不再是小鱼而成了凌解语一样。只是,原本的那份赤子情怀还在,对彼此的信任和牵挂还在。说来也怪,她们其实也不过相处过几日而已,却难得的投契且始终固守着这一份姐妹情谊。 “启禀婕妤,督察院凌大人求见。” “哦?”解语柳眉微蹙,他怎么来了?已经有近两年他都对她不闻不问了,也算是放弃,怎么忽然又冒了上来?是了,定是听说了近日由她代掌后宫的消息。好,就会会他,看他又要耍什么把戏。“请!” “是!” 不大一会儿,便有内侍将人引了进园,来在解语身前。 “老臣见过婕妤娘娘!” 解语哼了一声,结结实实受了他的大礼。自古以来都是臣拜君,这一拜,身为皇上的妃嫔,饶他是自己的生身父亲、血肉至亲也一样受得。何况,他欠她们母女的,一辈子也还不清,就权当略解心头之恨吧! “有事?”她冷冷的问。不是这个时候了他还做着国丈梦吧? “请娘娘屏退左右。”凌君璧小声道。 “行了,你们都下去吧。”倒要看看你究竟想怎样! 章节目录 第八十四章 凌君璧又四下瞧了瞧,确定御花园中,方圆十丈之内,终于只剩下他父女二人。 这才站直了身子,冷下一张脸,谦卑恭敬之色不再:“怎么竟跟皇后扯上了关系?” “这个你不需要知道!”解语冷冷的答道。 “你!”凌君璧气结,“如今你竟敢这么跟我说话了?真是反了你了!” “凌大人弄错了吧?”解语冷笑,“这话该是我来问你才对!虽然我是出身凌家,但进了宫就是你的主子,怎么,你在皇上跟前也是这么说话的吗?” “主子?”凌君璧鹰森森道:“你不过是老夫养的一条狗!” “是吗?”解语微微一笑,竟不生气,“可惜这条狗也已经足够强壮,可以反噬了。”娘亲已经不再,她不过孑然一身,还有什么能够威胁得了她的? 如今,反倒是他该顾忌多多才对吧? “你以为自己找到了皇后这个靠山就安枕无忧了?” “难道不是吗?”解语反问,她不能在言语之间透漏自己与皇后有旧,否则,无论对自己还是对她,都没有好处。 “哈哈哈……”凌君璧狂笑,半天才止住狠狠道:“就凭她一个黄毛丫头,怎么斗得过国丈和太后娘娘!” “哦?”解语心中划了一个大大的问号,听他这口气,竟是投靠国丈了不成?一个楚闻钟已经整得云家几近家破人亡,若真的再加上这个老狐狸,那越姐姐的处境岂非更加艰难? 只见凌君璧得意的抚了抚长髯,又道:“好歹你也是我凌家血脉,老夫也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你万劫不复,不如听老夫一句劝,趁早远离那云家丫头,倒是哄着老太后才是正经。”听说不久前这丫头才驳过太后的面子,简直是不知天高地厚了! “听这意思,凌大人像是国丈府的座上宾啊?”自从娘亲过世,她已再不曾叫过他一声爹,虽然身上流着凌家的血,她也只当是没这回事一样,就是名字,也没照他的意思按族谱排,而执意叫了解语,明解语,这才是她肯承认的名与姓,她,不姓凌。 “呵呵,承蒙国丈爷瞧得起。”这几年,楚闻钟一直对自己多有倚重,大小生意都让他参与,诸多事宜也并不避讳,发财是一定的,升官之日怕也不远了,尤其云家老儿一死,必然有一大批云家党羽会被连削带打拉下马来,到时候求国丈爷帮手儿补个肥缺自非难事。 “国丈爷当不成,做一只国丈爷看重的狗也不错是吗?”解语状似云淡风清的说,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那么简单。 却把个凌君璧气得抚胸顿足,咬牙切齿道:“难不成还指望你吗?一个皇上连样子也没看清的小婕妤!”死丫头!竟然敢这么跟他说话!想他那几个儿子,在他面前哪个不是毕恭毕敬的?只有这丫头,嘴里说出来的话就没一句好听的,果真是那女人生出的贱种! 解语知道他一定又在骂娘了,随他吧,反正娘也不在了,如果骂人真的能伤人的话,那眼前这个男人岂非死过千百回了? “不错!你指望不上我!我也不会成为你的指望!”恨他还来不及呢,她怎么会真心帮她? “是吗?”凌君璧却鹰鹰一笑,附身上前:“但现在不同了!” 解语霍然对上他的双眼:“是吗?”他又在打什么主意? “嘿嘿,既然将后宫大权交给了你,可见你也是皇后跟前的红人了,只要你说一句皇后有谋反之心,应该人人都会相信的吧?”再加上伪造的证据,怕是先皇遗诏也保不了她,届时,国丈爷还不…… 解语心中一惊:“你想让我指证皇后?” “不错!” “我凭什么帮你?”他不会真的这么天真吧? “既然你忘了,那老夫就提醒你,你娘可是还葬在我凌家的祖坟里,恐怕你也不想她死后仍不得安宁吧?” 解语心中一痛,半晌无语。 凌君璧以为威胁奏效,不由放缓语气:“只要你乖乖合作,你娘自然就……” 不待他说完,解语已经抢下话口:“不用了!人死如灯灭,你想怎样都随你好了。” “啊?”凌君璧一愣,他没想到这自视的杀手锏居然失效了,当初她不也是为了她娘才肯答应进宫的吗?不由有些恼羞成怒:“身为人子,居然如此大逆不道!” “大逆不道?”解语冷冷一笑,“我没听错吧?要我娘死后不得安生的不正是你吗?居然还来指责我大逆不道?真真好笑!” “难道你就真的任你娘尸骨被清出凌家祖坟?”他不甘心,也不相信她会如此狠心。 “人死便如灯灭,还斤斤计较那些形式有何用?何况,娘亲一生清白,若真泉下有知,必然也不乐见我因她而受制于人做出违背良心、伤天害理之事。” “好!好!”凌君璧咬牙,迭声称好,心里其实已经气炸了:“你不要以为如此一来皇后就可安然无事,你不出手,自然有人出手!金陵之行你以为她还有命回宫不成?” “什么意思?”解语心中震惊,手心微汗,可是有人欲在出行之际加害于她? “哼!国丈早有部署,只怕她有命去没命回了!老夫不过是想卖楚家一个顺水人情,谁料想你这丫头居然……” “滚!”解语面如寒霜。 “你说什么?”凌君璧呆住,哪里有人跟他这么说过话?就是皇上也不曾啊。“如此狂妄忤逆,你可别怪老夫不念父女之情!” “父女之情?你我之间——有吗?”她目光如炬的盯着他,直看得凌君璧心里慌慌的没底,只有愤愤拂袖而去…… 目送着他明显有些虚浮的脚步,解语心中却没有丝毫的得意,她如今只有一个念头:通知齐王,皇后有难! 章节目录 第八十五章 撷芳殿丽景斋里,小鱼正焦急的踱来踱去。总管景福静静的侍立一旁,面上看似平静,其实心里也是惊涛骇浪。 当初,太皇太后虽没明说,其意却是要他们这些陪着她走过多年风雨的旧部像守护她一样守护着皇后娘娘的,若真如凌婕妤所说,楚闻钟已经有所动作,那皇后岂非有可能已经身陷险境了?但他进宫多年,什么惊险诡谲不曾经历过?知道此时慌乱只会乱了军心、失了方寸,于事实是丝毫无补的,于是,虽然心中不安,面上却是看不出分毫。 他还要安慰凌婕妤,这凌婕妤以前也是见过几次的,只知道她深居简出、安于寂寞,与那些个千方百计要博得皇上和太后欢心的媚俗女子不同。他倒万万没有想到,她与皇后之间竟是有着这般的渊源,果然,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老话儿是再不错的。 小鱼仍自挫着手,景福躬身道:“娘娘少安毋躁。” “我怎么能不急?姐姐现在可能已经……”她急,却是丝毫帮不上忙,自然是越想越急,偏偏越急却越要想。自娘亲过世,她以为自己已经心如止水,再不曾想竟会也有这般真情流露的时候,可是,心里有牵有挂的感觉岂非比茫茫人世只剩孑然一身摇号? “老奴已经派了人去请齐王殿下,估计这会子也该到了。”他低眉敛目。虽然伺候过的主子们都没把他当外人,但是,做奴才这么多年,他岂能不知自己的身份?何况,又身居总管要位,底下多少双眼睛盯着,就等着有样学样,没道理他反倒把个规矩给乱了。 小鱼才要问他究竟对凌君璧的话有多少算计,却听得有人高声传报:“齐王殿下到!” 不等她请,叶未封已经大踏步走了进来,见了小鱼,也不见礼,大手一挥,也将倒身欲拜的景福拦下:“免了!”什么时候了,还计较这些虚礼? 景福心中自然有数,因此也不坚持。 未封看看他,又看看小鱼,皱着剑眉:“究竟怎么回事?”传话的人说得也不甚清楚,只说皇后有难,要他火速进宫到那撷芳殿一见,可是,此时长歌不是正在金陵吗?莫非……“金陵有信?” 小鱼摇头,将此前御花园中所生事由择其要紧讲与齐王。 “如此说来……”未封听后,神色凝重,“楚闻钟真有可能动手了。” “那怎么办?”小鱼声音颤抖,饶她尝遍生死劫难、再是个性清冷的女子,也不禁为长歌忧心不已。“王爷可有对策?”她能暂掌后宫,所应付的也不过是些一心求爱争宠、于人情上却过于凉薄的女子,不比朝堂之上、江湖之中的争权夺利、腥风血雨,因此,只能将满腔期望全都寄托在这伟岸不群的齐王身上。 “别慌,容我想想。”未封安抚她。他也急,但此时却最最慌不得,一慌,心便乱了,心乱了,他要如何想出对策?长歌啊长歌,你千万千万不能有事啊。 慢着!他脑中突然灵光乍现,只顾心急,他竟忽略了一个最重要的事实:“长歌她是会功夫的!” 显然这也提醒了小鱼,不错!越姐姐自小跟着沈大哥,虽然她不曾见过,但想来也是有些底子的。 “何况,还有御林军和一行护驾军队,楚闻钟虽是有心,想来要接近长歌也不是那么容易的。”未封接着分析,景福不禁点头。 “可是……”小鱼虽然也略略宽心,但有一点,“那随行的御林军统领可是楚家的人啊!” 这点才最最要命!虽然她对那楚博雅也有所耳闻,据说与他爹是大不同的,但行刺皇后事大,关乎一族生死,谁知道他会不会…… 望向齐王的眼神隐含忧虑,那边厢景福的心也不禁下沉,虽然不止一次听太皇太后对楚博雅赞誉有加,可人心终是难测啊,何况,人家到底是亲父子! “不会!”未封却坦然的迎上二人的目光,“他的人品,我信得过!”无论如何,他不是那种不知轻重的人,从不赞同他爹的所作所为不说,对本朝也有着不曾稍逊于他的忠贞。 “王爷何以如此笃定?”小鱼诧异,不是说他二人向来不合的吗?怎么会? “婕妤可是觉得我替对头辩驳有些奇怪?”未封眸中含笑看着小鱼,若在寻常人家,他还要唤眼前女子一声“小嫂”呢,虽然皇兄并不曾临幸过她。真没想到,一个原本寂寂无名的妃嫔,居然也跟长歌别有渊源,更背离家族站在了这明显势弱的一边,要知道,这几年,那凌君璧可是楚党中的翘楚,颇受重用呢。 小鱼讪讪点头,垂下眼敛。难道不是吗? “我与楚博雅虽然不合,但那终究是私人恩怨,他的人品我却是信得过的!”这话听起来奇怪,但是,男人之间的感情,本就如此,上一秒还在横刀怒目,下一秒却已经在对坐豪饮了,是仇?是怨?还是难解的兄弟情?说不清的。 小鱼似懂非懂,眼中茫然。她猛地甩一甩头,告诉自己:这不重要!只要那楚博雅铁定不会伤害越姐姐就是了! “不过,”未封话锋一转,“我还是要立即派人快马南下,通知他们有所防备,希望……”他望向窗外,心中一紧:“还来得及……” 章节目录 第八十六章 金陵最大的茶楼——洗心阁里,叶未央与云长歌各踞一边,楚博雅则带了侍卫另作一桌,却仍是紧紧的挨着他们这桌,生怕有任何闪失,惊扰了圣驾。 桌上各泡一壶清茶,摆几盘点心,他们也便如其他的茶客一般,一边悠闲品茗,一边凝神聆听着说书人精彩的说唱。 茶楼的正中央,放着一张小小书台,台子上铺着明黄的桌帷,两边醒目的对联上写着:把往事今朝重提起,破功夫明日早些来。 书场即茶楼、茶楼也是书场,既能品茗,也能听书,二者兼顾,或者这就是江南特有的风情了,体贴而婉约。长歌是跟爷爷来过的,自然并不陌生,那叶未央竟是从未见过,因此不禁将这一切细细打量,反倒说书人讲些什么他并不曾留神细听。 直到周围的茶客发出“嗤嗤”的不平之声,他才意识到这艺人说的竟是金陵云家的旧事。从何处说起的不知,此时却显然已经是一个小高潮了——云家小姐奉旨入宫!既是说书,自然是有些夸张地,听来竟是云小姐寻死觅活不肯接旨,老丞相一片忠心以死相逼。真是这样吗?她为这桩婚事哭过、闹过?她也如他一般的不愿意吗?难道真的是天意弄人吗?他却为此恨了他几乎五年呢。 偷偷用余光向长歌看去,却见她面上略带笑意,仍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竟似在听别人家的故事一样。这女人啊,什么时候才会在他面前表露最最真实的情绪?悲就是悲,喜就是喜? 说书人这边说的兴起,那厢听书的也听得痴迷,叶未央却有些意兴阑珊了,才要起身唤上众人离开,不经意间却瞥见旁边一桌的茶客正神色不善的望向这边,不待他反应过来,只见寒光数点直奔长歌的要害而去。 “小心!”他急忙大喊一声,大掌猛地将长歌推开,自己的身体却直直迎了上去,暴露人前。 只听得“噗噗”几声,寒光迅速隐没在他的各个要害。眼前立时一黑,身子随即一软,他感觉自己的身子正慢慢瘫软,从前的人从前的事一个一个、一幕一幕在眼前闪电一样滑过,出现最多的,竟是皇后的样子!真的是皇后的样子!她正揽住他的腰,缓缓将他放倒,与他不过一寸之遥的美目中满是忧心和焦急,为他焦急啊…… “为什么?为什么要替我挡下?你明知道我会武功的!”长歌急急的问眼看就要晕倒的他,为什么呢?虽然她当时的确因为说书的内容而有些恍惚,但是也未尝躲不过那些暗器啊?为什么他要冒着生命的危险挺身代自己挡下呢? “是啊,你会武功的,我、我没想那么多,身子便自然迎上去了……还好,你没事,没事就……就好!”手臂软软的垂下,他终于支持不住晕了过去! 长歌鼻中一酸,是摘星刺!诱天盟杀手通用的暗器!伤口皆成紫黑,竟是渨了剧毒的!忙指疾如风,迅速封了他的致命大穴。 此时,不断有刺客向她这边欺近,那架势竟是冲她来的,摆明了要置她于死地! 她若仍守在皇上身边,只怕他就更加没命活着出去了。 立即转身冲正和刺客战成一团的楚博雅等人喊道:“来人!” “是!”有两名侍卫边站边退来到他们身前,长歌将未央扶靠在椅上,起身,夺过其中一个侍卫的手中剑冷冷道:“保护皇上!”说着挥剑欺身向前。 “娘娘你……”侍卫不解,忙欲拦阻,皇上已经出了事,若皇后娘娘再有个闪失,那他们真要提头回宫了。何况,侍卫皱眉,刺客已经越聚越多,原本的茶客竟然都是埋伏好的,还有那说书人甚至店家!他们这边却不过几个人,如何应付的了呢? 长歌也不答话,飞身跃入战团,手中剑在空中一挥,划出一个圆,再看时,已经有两个刺客应声倒下,这下,不只侍卫,连那些刺客也呆住了:主上交待任务时可没说正主儿居然会武功、而且还是个高手啊? 楚博雅却并不意外,而是趁机与长歌汇做一处,边小心刺客的动作,边担忧的问道:“皇上怎么样?” “中了摘星刺,还渨了剧毒!” “啊?”他一惊,“是诱天盟!” “不错!”长歌点头,看来他也有些见识。 “这样打下去不是办法。”博雅心急,他们人少,对方人多,而且个个身手不凡,都是数一数二的高手,何况皇上的毒也拖不得啊。 “他们的目标是我,你们带皇上先回别苑,我随后与你们会合。” “不行!我留下,你带人先走!”博雅反对,既然明知刺客的目标是她,他又怎么放心留下她一个人? “嘿嘿,你们一个也走不得!”为首的刺客发出鹰鹰的笑声,虽然主顾只说要这女子的命,但他们既连皇上都伤了,自然再不能留一个活口了,否则的话,诱天盟哪里还有活路可走?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七章 一时间,刺客的攻势更加猛烈,而且招招式式都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是了,不如此便不是第一杀手组织诱天盟了!他们这些人,自小受的是非人的训练,自然也有着非人的狠绝,对待自己也不例外,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即使赔上了性命也罢。 这般打法,侍卫们保命尚且不及,更不要说保护皇上离开了。 长歌抽空留神细细打量刚才说话的那位,知他必是为首之人,俗话说擒贼先擒王,但这话用在诱天盟的刺客身上,却是没有一点用处的。如果不能出奇制胜,这样打下去结局必然是鱼死网破了。但是如何才能出奇制胜,一击便中呢? 她只能一边与刺客纠缠,一边思索对策。 正在她一筹莫展之际,忽听得茶楼内有利物破空之声,几个刺客随即应声倒地,紧接着,四个锦衣人破窗而入,加入战团,目标赫然竟是那帮刺客。 这些人是…… 其中一人边与刺客缠斗,边冲长歌喊道:“臣等救驾来迟,请皇后娘娘恕罪!” 细看,肃杀的正气、冷峻的眉眼,竟是当初齐王派来保护她的王府侍卫统领——陈同!那其他几个不用说也是自己人了,想是一直远远的跟着,见茶楼这边情形不对,这才前来救驾的。 长歌心中一松,面上一喜,立即亮声道:“不迟!来得正好!”手上功夫也越发使得凌厉无比,一眨眼跟前的几个刺客便已经受伤倒地。 这时她心中也有了主意,与楚博雅会意对视,然后冲守在皇上身边的两个侍卫道:“保护皇上先回别苑!” 二人应声领命,一人头前仗剑开路,另一人负起皇上随后紧跟。 但立即便有刺客围了上去,看那样子是存心不放一人生还了。 长歌背脊不禁一寒,究竟是这些刺客骑虎难下、难留活口,还是那买凶之人本来就存了心不只要她的命,根本就大胆到犯上弑君? “陈同!” “在!” “你们也一并护驾!” “这……”陈同犹豫,他们这些人是奉了齐王的命令来保护皇后的,怎能…… “本宫的话也敢不听?”长歌眼神一厉,与她对战的刺客跟着遭殃,腿上硬生生中了一剑,倒地不起。 陈同也看出来了,皇后娘娘的功夫远在自己等人之上,如今不过是顾虑皇上安危才会处处缚手缚脚,既是如此,他们倒不如照娘娘吩咐,护着皇上先行离开才是。想到此,冲其他几人一使眼色:“退!” 四人也渐渐退到皇上身旁,将他护在中心。 但刺客的攻势愈发凌厉,虽然长歌与博雅在外围挡下不少,却仍是不断有刺客涌到内圈。 再看皇上,伏在侍卫背上,肤色已成紫黑,想是虽然封住全身大穴,却仍是有毒气入侵肺腑,这可如何是好? 此时,长歌知道,不可能再那么好命有人来前来救援了,她只能靠自己! 他原是替我挡的那些暗器! 受伤的应该是我! 长歌的脑子里充斥的全是这些意识,一时间心中百转千回。自小便如此,她最受不得别人的好,得人恩果千年记,她欠了他的,岂非一定要还? 罢了!她一咬牙,将剑换到左手,气运丹田,全身真气逆行,变得火红透明的右掌在身前疾速画了一个圈,随即向前一推,一团红色气流箭一般冲刺客群飞去。 “啊!”正中的十几名刺客同时闷声惨叫,直直倒飞出去一仗有余,跌撞倒地的同时,每个人前胸皆燃起一团烈焰。 “烈焰飘萍!”为首的刺客不在受伤之列,但已经是胆战心惊。 “算你有些见识!”长歌冷冷应道:“还有这个!”左手剑挽了一朵漂亮的剑花,随即脱手而出冲那人斜斜飞了出去。 “大漠飞花,一剑……”声音惊恐,他没来得及把话说完,便已被一剑贯胸,倒在当场。 大漠飞花,一剑穿云。 他要说的是这句话。 一剑穿云!穿云一剑! 让他一剑毙命的正是穿云剑法,他的双眼暴突,似乎根本不相信自己竟是死在穿云剑下。 其他的刺客,一时也全都愣住,他们一样不明白,为什么居然有人是死在穿云剑下。 楚博雅等人住剑冷冷的看着,借这个时机稍稍喘息,激斗半晌,他们,的确累了。 “为什么你会使穿云剑?”其中一个刺客眼含疑惑质问长歌。 “我为什么不能会?”长歌反问。 那人盯视长歌良久,知道不可能从对头人口中问出实话,但是穿云既现,即便任务没有达成,他们回去也可以对上头有个交待了。 于是一咬牙、一跺脚,冲其余人挥手:“退!” 一众人等竟真的硬生生抽身退走。 “想走?”博雅挥剑欲拦,不想却被长歌一把拽住。 回头,只见她长剑落地,娇躯摇摇欲坠,虽是强自忍住一口真气,嘴角儿却仍是隐隐有血渗出。 章节目录 第八十八章 “你受伤了?”楚博雅忙箭步上前扶住她的身子,一双大手,情不自禁微微的抖。 长歌硬撑着马上就要合上的眼皮儿,虚弱的点了点头,道:“回别苑。” 她左穿云、右烈焰或者能够震得住一时,却难保那些刺客不会识穿她其实只是虚张声势,万一他们真的中途折了回来,那这些人……长歌忧虑的环顾四周激战后尽露疲态的侍卫们,这些人可就真的退无可退了。 “嗯!”博雅点头,随即指着地上刺客的十数具尸体,吩咐众人:“先看看还有没有活口。” “不用了,”长歌忍痛站直了身形,道:“都死了。诱天盟的规矩,做事不留一点儿痕迹。即便原本有活口,你跟我说话这会儿他们也该自行了断了。” 哦?博雅看向正在察看尸体的侍卫,见他回以点头,忙走上前去,细看,果然有三个人的死法乃是中毒,不用说,那毒药一定是藏在衣领间了,他留意到这些人领间有濡湿的痕迹,再察看其他刺客的衣领,也果然藏有不明粉末。 “可惜了,不能问出幕后主使。”他不禁遗憾。 “还用问吗?”长歌苦笑。 是啊,还用问吗?博雅心中也悚然一惊,身为皇后,她久居深宫,能与什么人结仇以至于要买凶杀人呢?请的还是江湖中的第一杀手组织——诱天盟,这个人,可不是普通的富贵啊。而在这世上,处心积虑要她性命的,除了那个人,实在不做第二人想吧? 扶着长歌的手瞬间倍感沉重,脚步也随着迟滞起来。 长歌抬眼看着他,温暖的一笑,“别想太多。” “嗯!”博雅回以感激的一笑,他果然不曾看错她,被人如此伤害,居然还能含着笑安慰他。 “回到别苑,记得用艾叶为皇上清洗伤口,摘星刺一定要清尽,记、记住……”话才说完,她的身子已经棉花一般瘫软在楚博雅的怀里,人事不知。 长歌醒过来时,已经是掌灯时分。 她与皇上被安置在同一间屋子里,看样子是为了方便照顾,特意加了一张床了。 楚博雅正守在旁边,见她醒来,竟激动的抓住她的手:“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她眨了眨眼,“已经没事了。”她知道自己的情况,不过是硬将完全相悖的两种武功——穿云剑和烈焰飘萍同时使出,更全然不管那掌法她其实只练到第三层,为了吓退敌人却偏偏使出了八分的力,才会导致气血逆行,不吐血才怪呢。如今这情况,自是受了内伤,看来要好生将养些时日了。 “真的没事?”博雅担心,再次追问,他怕她病,怕她伤,怕极了!上一次,她病的时候他不能守在她身边,不晓得那该是怎样的一种心情,这一次,他懂了,看着她面色如纸毫无声息的的躺在床上,他却偏偏无计可施,那种滋味,真的一点儿也不好过。 “真的没事!”长歌看向他握着她的手,看得他急忙抽走,“只是受了点儿内伤,休息些日子就会好了。” “那就好。”博雅的一颗心总算稍稍落地,不过,还有……他不禁转头望向仍在昏迷之中的叶未央。 长歌也随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虽然看不到皇上的面容,却知道他一定还在昏迷之中。中了摘星刺,至今仍然有命的几乎寥寥无几,昏迷,他也算是走运了。 “可有用艾叶为他清洗伤口?”只要有,那就还有救。 博雅点头,虽然艾叶在这个季节并不多见,不过翻遍整个金陵城总算给他找到了一些。那些艾叶也果然有用,洗过的伤口不再乌黑,紫黑的肤色也淡去很多,只是…… “别担心,你告诉太医按疟疾的方子开药,每日三副,最迟明晚他就会醒了。” “疟疾?”博雅不解,既是中了毒,怎么倒是按疟疾医治了? 长歌神秘一笑:“信我吧,我可是有高人指点。” “高人?沈惊逐?”她那个神秘的师父? “非也!”她摇头,摘星刺的毒,师父倒并非解不了,但这个方法却绝非他教的。沈惊逐医术高绝不错,但他可不是神算子,哪里知道她有朝一日居然会撞上诱天盟呢?告诉她这种解毒方法的人,她暂时还不能说。 “算了,”博雅甩了甩头,笑道:“你不想说,我也不问了。总之,你们两个都没事就好。”他又看了一眼床上的叶未央,幸好,幸好没事,否则,他这一辈子良心都会不安。 很自然的帮她垫了垫身后的背垫,看她冲自己扯出一抹感激的笑意,然后无力的斜倚在床头,他心中不禁一热,经过这一次并肩作战,他和她之间似乎亲近默契了许多,至少,不再像以前那样生疏别扭了,甚至,也会偶尔说笑了呢。 这种改变,应该是好的吧?真的,他已经很知足了,起码,他知道自己在她心目中不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也——不只是一个仇人之子,那就够了。 仇人之子啊,可是,无论如何,他终究都回避不了这个身份。 章节目录 第八十九章 “真的是他吗?”他问长歌,却又似喃喃自问。 这话其实问的突兀,长歌心里却是明白的。她以为再怎么样,他也不会问这个问题,但他竟然忍不住而问出口了,可见这个问题在他心里也必然纠结挣扎了很久。 “你也认为是他,对吧?”知子莫若父,反过来又何尝不是? 博雅默然无语,不错,除了他还会有谁呢? “你,”他顿一顿,“你打算怎么办呢?”他很矛盾,皇上被刺,此事不可能不追究,但是,那个人终究是他的亲爹啊,再怎么样,也不希望他有事。 长歌却是轻松一笑,“怎么办?能怎么办?你我都知道是他,但是我们并没有证据,不是吗?” 这话倒也不错,好歹他也是当朝国丈,岂容无凭无据的横加指责?想到这里,他心中难免一松,却又不想在云长歌面前太过表露。 反倒长歌释然,拍了拍他的肩膀:“人之常情,人之常情啦!” “你……”博雅诧异,她居然能够谅解? “总是亲父子吧,虽说道不同不相为谋,但是你们有割不断的血缘,能够不随波逐流助纣为虐,已非寻常人所为。” “谢谢你!”难得她屡屡被爹迫害,却还能有如此胸襟气度,反为他人着想,她才不是寻常人之人呢。 “不谢!很晚了,你去歇息吧。”他总不能一直在这里守着她吧?虽说房里还有一个昏迷不醒的叶未央,但是,传到别人耳中,终归不成体统。 “可是……”他看一眼皇上。 “你放心,这里有我。” “你?” “当然了!我不过是受了内伤,不会连他醒来都顾不到吧?”见楚博雅仍在犹豫,她又道:“外面也有人守着,有事我会叫他们的。” “那好吧,你也好生歇着。”再次到叶未央床前看了看他,博雅这才告辞退出房门。 房里只剩下云长歌一个,不对,还有一个叶未央,只是,他既然昏迷,自然也便可以忽略不计了。 想到这里,长歌不禁笑了起来。但那奇怪的笑容也随即凝固在她脸上,经此一役,有人死,有人伤,更有人处心积虑要她的命,她居然笑得出来!她怎么还能笑得出呢? 床上的人,乃是九五至尊,虽然,五年来他对她有所亏欠,但是,她也不曾在这个她该称为丈夫的人身上用过真心,认真追究起来,他跟她不知道谁欠谁。不错,爷爷的死,云家的败落都跟他有关,但是,这次他也算是舍身救了她。这份恩,可能偿得那份怨? 能吗?能吗? 她问自己,却又实在得不到答案,一个纠缠了那么久的心结,要想解开,真的并不容易。 “哼!”蓦的,房内响起一声幌似来自地狱的冷哼,鹰恻恻、冷飕飕的,将长歌从百转千回的思绪中惊醒,猛地从床上跳起。 “什么人?”她虽力持镇定,沉声问询,背脊却已经是湿冷一片。能够不被她所察觉的潜入此间,此人功力必然非比寻常,若要取她性命岂非易如反掌? 但是,别苑守卫也算森严了,何况今日被刺,理当更加加强防卫,怎么可能任凭有人潜入而丝毫无知无觉呢? 不对! 她凝神细察,却发觉房内明明只有两个人的呼吸,除了自己,便只有…… 不由心生疑惑,她将真气行遍全身,凝神戒备,缓缓走向叶未央的床,愈近,心愈沉,那一声冷哼,莫非真的是床上这个人发出来的吗?可是,没道理啊,中了摘星刺,即便有诱天盟亲配的解药,也没道理醒的这么快啊,更不可能发出如此中气十足又鹰沉无比的声音了。 在距离床边不过一步之遥时,她突然停下脚步,因为恰恰对上床上的人一双睁开的眼睛。 叶未央,他果然醒了! 但是……她心里一乱,那双眼睛? 那不该是叶未央的眼睛! 太诡异了!以前的叶未央,眼神清亮,可以有伤,有痛,却绝对不是这一双! 泛着幽幽的蓝光,眼神中充满了邪魅的恨意,他在恨谁?但那背后却又分明透着痛苦、挣扎,居然还有苍白和空洞!一个人、一双眼睛,怎么会盛有这么多的情绪? 她忽然感觉背脊更加发凉了。 “皇上?”没有再走近他,她只是试探似的叫他,希望能够将他从迷雾中叫醒。 他却眯起了狭长俊目,冲长歌露出无害的笑容:“皇上?” “是啊,皇上!”长歌感觉到有些不对劲儿,但又不能确切的知道究竟问题的症结出在哪里。 “不错,不错,是皇上!”他仍然在笑,看起来格外的温和,但长歌却有些毛骨悚然起来。 她握紧了拳头,感觉手心微凉:“您醒了?” “是啊。醒了!终于醒了!”他喃喃自语,突然却眉头紧锁,厉声道:“你想干什么?” “啊?”长歌一愣,她没想干什么啊,她刚才甚至动也没动! “你想赶我走?凭什么你就逍遥二十五年,我却要在地狱受苦?” “不是!” “该走的是你!” “不是!你以为我很逍遥么?我的痛苦不比你少!” “你骗我!你又在骗我!” “不是!不是!” …… 叶未央嘶哑的喊着,长歌却已经呆住了,明明一直是他一个人在自说自话,怎么感觉上像是两个人在争吵似的?他的表情,也是一时一变,一会儿愤恨,一会儿哀怨。 他,这是怎么了? 章节目录 第九十章 原本苍白发青的脸已经变得通红,额上更冒出豆大汗珠,他双手纠扯着身上盖的锦被,嘴里渐渐再发不出声音,而只剩呜咽似的哀鸣,身子也开始强烈的蜷缩扭曲,整个人仿佛正在经历着巨大的痛苦。 长歌忙疾疾上前,试图将人按住,孰料他虽受了伤,力气却极大,只三两下便挣脱她的钳制,继续发出如受了伤的野兽似的低吼。 “皇上?皇上!”她想唤醒他,却惊觉掌下接触的身体体温极不正常,再探手试一下额头,随即迅速收回——简直烫的吓人! 他刚才,莫非是因为发热在说胡话吗? 真的是这样吗? 长歌心里犯起了嘀咕。他那等语气神情,可不简单呢。偏偏一时之间她又没有任何头绪,反倒他发热的问题,才是当务之急,若是任他这么下去,即便保住性命,想必也会烧成一个白痴了。 但她虽能解得摘星刺的毒,却终究不是大夫,褪热?她还没那个本事。 见叶未央仍然万分痛苦的样子,长歌实在无计可施了,只得高声叫人传谕太医。 于是,太监、宫女,随行的太医,进进出出很是忙了一阵子。她帮不上忙,便静静的坐在一旁,任由也被惊醒的晚星紧张的握着她的手。 她于是给了她一个安慰的眼神,不会有事的,这丫头定是怕皇上一旦驾崩,以太后为首的楚家人定必将罪责推到她这个金陵之行的始作俑者身上,到时候,不要说离潇登基无望,只怕她母子连命也未必保得住。 但她担心的却不是这个。不要说皇上不会有事,即便有个三长两短,她也由不得那些人颠倒是非、指黑为白。五年后的云长歌,有的是扭转乾坤的手段! 反倒刚才的情形,才让她心里七上八下的,那状况,处处透着诡异,偏她又不能说与人知道。 难不成这世上真有灵异之事?他,是被游魂附了体? 但她随即摇头,云长歌啊,云长歌,这等怪力乱神之事你不是从来不信的吗?你不是一直坚信人定胜天的吗?莫非最近经历的实在太多了,你也犯起了糊涂,竟然胡思乱想起来? 这时太医已经请好了脉,着人前去配药。 长歌将他叫到跟前:“如何?” 他忙躬身回道:“启秉娘娘,皇上体内余毒尚存,但按娘娘的法子吃上几副药,应该可以除尽。” “那发热又是怎么回事?” “回娘娘,依微臣之见,那摘星刺形状特别,五星倒钩,深入骨肉,取出时就颇费了些功夫,如今定是伤口过深感染之故。” “仅是如此而已?” “是!”那太医原也是在离潇中毒时被长歌捡回了一条性命的,因此对这皇后既是敬畏,又是感激,哪里还会有所隐瞒? 长歌点点头,沉吟了一会儿,突然问道:“你等可信鬼神之说?”她环顾众人。 显然,这话不只是问太医,还包括了房内所有的人。 “这个……”太医迟疑。 其他人更是不敢说话,晚星奇怪的看着小姐,也实在不明白她何以有此一问。 “实话实说!”长歌肃然道。 “是!”太医忙正色回答:“微臣不信!虽然世上常有难以解释的事情发生,但微臣乃是医者,相信一切皆如药理,有据可查,有理可循。” 点头,长歌又看向别人:“你们呢?” “奴才等也是!” 看着呼啦啦跪了一屋子的人,长歌抚额微叹,她实在不该问这些人,他们之中定是有不信,也有信的,不过服侍人久了,察言观色的本事的确不差,这才拣了最不致惹主子不高兴的回答。 但这些人终究没看清,她不是宫里其他的主子,她要的不过是一句真话。 “算了,”她摆了摆手,“留下两个等着伺候皇上吃药,其他人,”看了看外面的天色,想是已经后半夜了,“其他人,都下去歇着吧。” “是!”太医连同其他人,都纷纷告退出去,房里只剩下两个宫女还有晚星伺候着。 “你也歇了吧。”她对晚星说。 “不要!”日间小姐昏迷不醒的被那楚博雅抱回来时,她吓坏了,死活也要守在小姐身边,但那男人居然嫌她碍手碍脚,硬是点了她的穴道让人将她送回房里,真是气死她了。 “怎么?”长歌似笑非笑的看着她。醒来没见到晚星,她原本也暗自奇怪,如今看她这气鼓鼓的样子,显然是另有因由了。 “还不是那个楚博雅!”她于是将经过细说了一遍,虽不曾添油加醋,对楚博雅的不满却是丝毫也不掩饰。 长歌不禁莞尔:“原也没什么大碍,你又何必担心?” “他可是楚家人呢,怎么能不防着些?”说到底,她是怕楚博雅会趁机加害小姐。虽然,他对小姐的情意,她也看得出一些端倪,但终归不知深浅,万一这份萌芽不久的感情抵不过血浓于水、父子情深呢?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一章 “倒也不至于。”这一点,长歌心里倒是有数的。 “以防万一!”晚星却是坚信应该谨小慎微。 “不错不错!咱们家晚星说得不错,”长歌迭声道,又调侃:“可是,也不至于觉都不睡了吧?我的伤又不重!” “还说呢!”说到这儿,晚星又回想起长歌受伤回来的情形,眼中已经含泪:“你哪里受过这样的伤?真是吓的我魂儿都没了!” 也的确,她跟了长歌这么多年,撇开在相府闺阁里的日子不谈,即便是后来混迹江湖,也不曾见小姐受过半点儿伤害,孰料,头一次,就是昏迷不醒的回来,叫她怎能不急? “好了好了,”长歌忙连声的安慰,“你瞧我这不是没事吗?真的只是小伤。”她又附在晚星耳边:“我是同时将烈焰飘萍和穿云剑拿来使,血气逆行而已。” “什么?”晚星大叫。 “你小声点儿!”长歌忙捂住她的嘴,这屋子里,可是还有别人呢!长歌看了看那两个面无表情的宫女,饶她久居深宫,心里也不由暗暗佩服这些人的门面功夫,真的跟什么都听不见似的呢,不愧是宫里教出来的! 可是,终究不是真的聋子、哑巴,且宫里的妃嫔各有各的耳目,这些人背后哪个是没人的?还是小心些为妙。 晚星立即会意,吐了吐舌头,随即压低了声音:“你胆子也忒大了!不是说那两种功夫不能同使的吗?会死人的!” “我若不使,才真的是会死人呢!而且,还不止一个!”长歌也同样压低了声音,将当时的情形讲给她听。 “这么说,摆明了有人要置你于死地了?” “应该是了。”长歌点头。 “那我们该怎么办?”晚星不由担心,金陵距离京城遥遥数千里,这一路回去,岂非处处凶险? “我不会那么容易死。”她这一出手,恐怕真是把诱天盟的杀手给镇住了,他们既要回复主子,又要应付金主的怒气,怕是一时半会儿还找不上她,为今之计,就是床上人的伤赶紧稳定下来,他们这一行也好趁早上路。 “皇上的伤?”晚星担心的看一眼叶未央,他撑得住吧? “放心,他的伤也无大碍。”有事的,似乎是他的人。但这话却不能对晚星说,为了自己她已经是担惊受怕、寝食难安了,怎么好再拿这种诡异之事吓她?“赶紧下去歇着,明天我要喝你亲手做的莲心白玉羹,人不精神,做出来的东西也不鲜美呢!” “我知道,你就是哄我去睡!”晚星嘟着嘴,不情不愿的走了。 长歌对着她的背影偷笑,她可不是在哄她吗,虽然晚星还长自己一岁,照顾她的饮食起居也足够体贴细心,但有时候却是像个小孩子呢。除了离潇,晚星便是自己最亲最近的人了,每每看到她,想到她,心里便觉得暖暖的。 ※※※ 次日,长歌是被一阵咳嗽声给吵醒的。 睁开眼,居然天已经大亮,秋天的阳光从窗格间细细密密的透进来,铺洒在屋子的中央,暖洋洋的。 咳嗽的人是叶未央,他竟比她早醒。 不错,昨日一场激战,她是既耗体力,又耗心神,再加上受了内伤,果然是极累的。但叶未央醒的如此迅速,却仍是让她心下生疑。她于是披衣下床,来到他的跟前,将他细细打量。 真是奇怪,他那样子,竟像不曾受过伤、中过毒似的,昨夜发热的痕迹更是没有留下一丝一毫。不要说他,就是自己这等功夫,自忖也是做不到的,他却是为何? “伤口可还疼?”她一边状似关心的询问,一边紧盯着他,不想错过他的每一个表情。 “还好,不动,就不痛。”他竟刻意动了动身子,扯得伤口撕裂似的疼,他自呲牙咧嘴的叫了起来。 倒把长歌逗得笑了:“你傻啊,明知道动了会疼,偏还动什么呢?” “我这一痛,能换你真心一笑,便是再痛也值了。”他低声说,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长歌,那神情,温柔的似乎要滴出水来。 长歌心一颤,手一抖,险些就站不稳。 他说这话做什么呢? 倒没来由吹皱一池春水。她是感激他替自己挡了摘星刺,但可不代表两个人就能做回恩爱夫妻。他自有他的竹马戏青梅,她又何尝不是早将此心托明月呢? 于是,神情就渐渐冷了下来,看得他也随之黯然,只有苦笑的份儿了。 她一直是看着他的眼睛的,居然看不出丝毫的异样呢,除了温柔和随后的黯然,便只有清亮了,一如既往的清亮。 好像昨夜那诡异幽蓝的一双眼睛,只是她的错觉又或者是大梦一场。 但是,真的是这样吗? 那声冷哼,那双眼睛,那诡异的对话,还有,那番挣扎,她看得真真切切,假不了,也不可能是假的! 如果不是他真的有问题,那便只有一个可能了——就是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有问题! 若是后者,那麻烦可能就大了! 章节目录 第九十二章 落眠宫京城别馆。 一个长身玉立的白衣人坐在大厅正中的黄花梨木花鸟纹玫瑰椅上悠闲的品茗。茶是西湖龙井,水则汲自趵突泉,俗话说,闻弦歌而知雅意,此人定是极懂享受了。 他,正是曾在国丈府惊鸿一现的落眠宫宫主风落眠。 在他面前,十几个相同打扮的玄衣人跪在当下正自抖如篩笠。 “你们可看清楚了?那女子果真使的是烈焰飘萍和穿云剑吗?”一如既往的慵懒声音,却同时透着蛊惑人心的魅惑。 “启禀宫主,属下等确实亲眼所见,富堂主也是这么说的。”跪在最前头的一个玄衣人颤声答道,就怕一句不妥便招致杀身之祸。 “不错,而且,富堂主他——正是折在穿云剑下。”又一个玄衣人仗着胆子接话。此时此刻,他们这些人的脑袋,没一个是结结实实的,能不能在各自的颈子上度过今天还是未知之数呢。 “是吗?”风落眠将杯中最后一滴茶一饮而尽,然后将雕功无比精致的“舞马玉樽杯”拿在手中细细把玩,口中叹道:“品好茶的确是要佐以妙杯才是。” “是、是……”一众人等立时抖的更厉害了。他们最怕宫主的这副样子、这种语气,通常,他表面上愈是若无其事、云淡风轻,那就愈说明风雨欲来、大难将至了。他们的命,恐怕、恐怕…… 看着众人惊恐的样子,风落眠却不由仰天长笑,那笑声直震得屋顶的琉璃瓦也发出颤颤的声音。 “属下等该死,这就自行了断!”说着,这些平日里杀人不眨眼的杀手竟然一个个举手拍向自己的天灵盖。 他们期待着想象中的疼痛到来,因为那样,便是进了鬼门关,也便意味着无论宫主再使出什么奇诡残忍的手段,他们也无知无觉了。能够逃过风落眠的折磨,就算是赔上了性命也是值得的。 然而,那期待中的解脱却并没有如期到来,每个人的手腕皆是一麻,明明举到了头上却偏偏无力拍将下去。 一时之间,众人都颓然垂下手掌,面如死灰。是了,阎王要人三更死,便不会留人到五更,但是,同样的,阎王不收的人,任凭你再怎么存了求死之心,也是枉然! 落眠宫主既是摆明了不让他们轻易死去,那他们便惟有等着承受生不如死的感觉。罢罢罢!自己死都不怕了,不是吗? 既是如此,便听之任之吧! “居然一心求死?”风落眠玩味的看着众人,“以为本宫要治你们的罪?嗯?” “属下等技不如人,丢了诱天盟和落眠宫的脸,属下等……” 风落眠大手一挥,阻止他们继续说下去,他要听的不是这些场面话:“算了,本宫不怪你们!能在烈焰飘萍和穿云剑下生还,已非常人所能及,各位也无需过于苛责自己。” “呃?”众人一愣,面面相觑。这是怎么回事?莫非,莫非这又是宫主新的整人方式? “你们没有听错,”风落眠好笑的看着他们,或者,他平日里的确太过令人难以捉摸,以至于如今他宽以待下反倒难以取信于人了, “都下去好生休养吧,过些日子,还有新的任务等着你们。” 这、这……可是当真? 自从经过七年前追魂一役,诱天盟从最初的群龙无首,到最终都折服风落眠旗下,两派渊源固然是一个原因,但更重要的,还是这位落眠宫主的确是功夫超绝、手段犀利,让所有的杀手都不得不服,不得不敬,也不得不畏! 这一次,莫非他们这些人真的有幸保住一命? “谢宫主不杀之恩!”赶忙俯地跪拜。一干人等千恩万谢离去,的确,他们真没想到不但保住这条命,居然还能不受任何惩罚。 目送众人的背影远去,风落眠独自在大厅里踱步,他很少这般心神不定的,这世上也的确少有人事能够乱他心神。 但是,烈焰飘萍与穿云剑居然同时重现江湖,于他,岂非是十几年来最震撼的一件么? 照他们所说,不但有人会使这两种功夫,更加不可思议的是,居然还能够左右手同时使出吗? 他看看自己的左手,又看看右手,试了几次,仍然不能做到。 怎么可能呢? 这两种功夫内功心法并非同出一脉,甚至根本就是南辕北辙,会这两种功夫不难,但怎么可能同时施出? 更何况,还是一个女人! 烈焰飘萍本是至刚至阳的掌法,女人? 哼!当真是天下奇闻了! 看来他倒是有必要亲自去会会这位皇后娘娘。 相府的千金,母仪天下的/book/4573/ 中宫之主,居然身负绝世武功,一举击退诱天盟无数高手,想必定然另有一番不为人知的际遇了。 不过二十岁,是吗?他从不相信这世上还有胜过自己的武学奇才! 而且,烈焰飘萍和穿云剑的重现人间,对他来说,还有着另外一重更为重要的意义,那个人…… 他终于露出行迹了,不是吗?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三章 叶未央在那日午后醒来。 醒来就要喝汤,还喝了不少。 云长歌一言不发,坐在一旁若有所思地看着他,看着他喝汤,看着他若无其事的下床。 她在心里冷笑,没问题才怪! 叶未央,真的是若无其事的样子,好像曾经中毒受伤的那个根本就不是他,他,不会扯动伤口?不痛? “怎么了?”他将榆木黑漆雕花方桌上的半杯残酒一饮而尽,然后慢慢踱到云长歌面前:“这么看着我?”不知从何时起,他在她面前不再自称“朕”了。 “你喝酒?”她很奇怪的问他。 “是啊,”他点头,“有什么问题吗?” “你的伤口,不宜受刺激。”还有,此次出行,她才知道,他是从来不喝冷酒的,而刚才的那一杯,应该是昨夜楚博雅守着他们两个时剩下的。 但是,她没说出来,人的习惯是可以变的,不能单单由此就判定他有问题。何况,她根本对于问题究竟出在哪里还没有一点儿头绪。 “这倒是啊,呵呵,真是奇怪,伤口居然不怎么痛呢。” “是吗?”的确奇怪!摘星刺,且不说上面的剧毒,单那独特的五星倒钩形状,已经令伤口之深远远甚于其它兵器,他居然不痛? “是啊,按理说,不可能的,是吧?” “真的不痛?” “是真的,你怕我为了安慰你而骗你啊?” 这个…… “是啊!”她爽快点头,或者,这真的是一个不错的借口。 “那你可以放心了,我是真的不痛。”他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笑容。 长歌才要开口,却见楚博雅神色凝重地走了进来。 “有事?”她问。 “我来请示皇上,是否尽早启程回京。” 叶未央与云长歌对视了一眼,道:“立刻准备,明早回京!” “你的伤,可以吗?”长歌担心的问。 他笑笑,“我都说了没事了,放心。” “那好,就这么办,楚大人,你派人准备一切。”长歌道。 “好!”他转身出去,部署一切。 叶未央看了长歌两眼,问道:“你今天是怎么了?心神不宁的样子。还在想刺客的事情?” “啊,是啊。”长歌愣了愣,随即道:“你不想知道究竟是谁想治我于死地吗?” “你行走江湖的时候,可有结下仇怨?”他反问她。 “应该没有吧,就算有,也不会那么巧居然像你们一样也知道我的另一个身分。”她自嘲的笑。 “这就是了,”他故作淡淡的说:“你五年来都在深宫,还能有什么仇人呢。” 这么说……长歌心一动,他也该心中有数了? “回宫吧,”他叹了一口气,“回宫再从长计议。” ※※※ 河南少室山。 少林寺正殿。 离潇窝在沈惊逐的怀里,睡得很沉。 果然如他当初所设想的,他二人无惊无险安全抵达少林。 这一路上,他与离潇朝夕共处,不时讲些人生道理江湖轶事给离潇听,又传授他一些内功心法,二人感情比先前愈发的深厚。 还记得有一日,离潇扬着小脸儿问他:“听星姨说,沈叔叔是母后的师父,可是真的?” 惊逐一愣,没想到晚星连这个也告诉他,但又随即释然,离潇这孩子虽然年纪尚小,但对人处事却有自己的一套见解,根本不像个仅有五岁的孩子。何况,这些事情,他早晚也是要知道的。于是,他抚了抚他的头,笑道:“那你觉得呢?” “我觉得?那,应该是真的吧,以前,很少见母后笑,但是,自从沈叔叔你来了之后,她虽然笑的仍然不多,但起码我看得出她是开心的。” “是吗?”连小孩子都看出来了,究竟是离潇观察力强,还是越儿的情感太过外露呢?他又情不自禁的叹了一口气。 “那究竟是不是呢?”离潇追问。 他点头。 “咦?那我不是该称呼你一声师祖?可是你没有那么老啊?” “师祖一定要胡子白花花吗?”惊逐好笑。 “也不是啦,可是,我还是喜欢叫你沈叔叔呢。” “那就还叫沈叔叔好了。”他笑。 “可以吗?” “当然,繁文缛节,又何必拘泥?”他这么说,但随即心中一动,暗叹,怎么旁的事自己都可随意而为、不拘小节,独独对与越儿的师徒关系耿耿于怀呢? 此时,少林方丈心若大师正背对着他和离潇,在蒲团上坐禅。 “你真的想清楚了?”他沉声问惊逐,法相庄严,一脸慈悲。 “是,”惊逐淡然一笑:“请大师成全。” “为了易筋经?我佛慈悲,老纳也许可以……” “不用了!大师!易筋经乃少林镇寺之宝,数百年来从不外传,惊逐不想大师为在下破坏寺规。” “初识那年,你还不满二十,老纳见你骨骼清奇,颇具慧根,亦曾有心渡你脱离万丈红尘,你可还记得当时是怎么回答老纳的吗?” “记得,在下回答‘身在佛门,却心恋尘世,想必佛祖也未必肯收我。’”那时他身负绝世武功,虽无心在江湖上扬名立万,却也从没想过要脱离红尘俗世与青灯古佛相伴。 “那么现在呢?”心若再问。 章节目录 第九十四章 入夜时分。 齐王府。 程寒露在侍从的引领下走进书斋的时候,叶未封正坐在黄花梨木书案前蹙着眉掩卷沉思。一旁的太师椅上,才调任京城不久还是闲职的卢九纶则懒洋洋的歪着,手提一把十分精致的竹雕酒壶。 程寒露早就知道这位数经贬谪的卢大人嗜酒如命,只是不曾想身处齐王府他依然如此的恣意不羁。 他与卢九纶也算旧识,虽是君子之交,却深知他乃是辅弼天子的志士良臣。太皇太后在世时亦曾多番嘱咐,有朝一日若此人重返朝歌,还要他多多留意提携、务必护他周全,是以,他见过齐王后又与卢九纶见礼,言行之间不敢有丝毫怠慢。 那卢九纶虽然状似不羁,却也深敬程氏一门忠烈、毫不恋栈权位的风骨,因此也收敛了狂放形态,以礼相待。 “本王深夜召两位前来,皆因皇上于金陵遇袭之故。” “皇上遇袭?”程寒露惊呼,他知道齐王星夜相召必有要事,却怎么也没想到居然是…… “不错,”齐王点头,“不过幸无大碍,日间有快马回报,圣驾刻日返京。” “刺客的目标,并非圣上。”卢九纶比程寒露早到些时候,前情因由齐王已经述说一遍,所以心中有数:“他们要杀的,是皇后娘娘!” “但为何遇袭的却是……”程寒露不解。 “依信函所述,当是圣上替娘娘挡下了刺客所发的暗器……”叶未封神色凝重道。然而,更为沉重的却是他的内心,他茫然,他不安,金陵之行究竟发生何事?何以一直都对长歌不闻不问、心存芥蒂的皇兄居然会不顾性命以死相救? “那、那太子殿下呢?”程寒露颤声问。他可是本朝的命脉的所系,也是太皇太后千叮万嘱要他们倾力保护的人,是万万不能有事的! “这个,请两位放心,太子殿下已于遇袭前离开金陵别苑,送往他处疗伤,一路有高人保护,安全应当无虞。”齐王正色解释。在之前寄回京城的信函中,长歌已经对离潇的去向有所交待,至于那个沈惊逐,他虽不知他的底细,但既然能够同时得皇上皇后委以重任,想必不是金陵之行别有一番际遇,便是此人大有来头。 “那就好,那就好……”程寒露以袖拭去额际的冷汗,心也稍稍放到了肚子里,但他随即又问:“可知何人指使?”话一出口,却已后悔,他实在是不该有此一问,放眼朝廷,欲置皇后娘娘于死地的,除了——那个人,再不做第二人想。 ※※※ 此时的楚闻钟正一脸铁青的坐在慈宁宫里。刺客失手也就罢了,受伤的居然是皇上!更让他震怒的是,皇上居然是为救云家的丫头受的伤! 太后已经屏退了左右,诺大的正殿内,只剩下楚家人——她,楚闻钟,还有珍妃楚津雅。 呆呆坐在一旁的津雅,正自神色恍惚,喃喃自语:“他受了伤?他为了救她受了伤……”此时的她,已经无暇深究爹爹居然大胆包天派人行刺的事,因为这另一个消息显然更令她震撼无比。他、他居然替她挡下淬了剧毒的暗器? 见她如此失魂落魄,太后忍不住出言讥讽:“哀家说得如何?你心慈手软不欲与人相争,人家却不是这么想,一趟金陵之行,不过短短一月,已经能令皇儿舍命相救,假以时日,哪里还有你的立足之地?”她心里火大,言辞之间难免激动,自己生的好儿子啊,五年都过来了,不想他竟在关键时刻陷入云家丫头编织的情网里,公然帮了对头家。 他爱上她!一定是这样没错了,不然有什么能够一个人为了另一个人舍命相救的?更何况,他还是掌控天下的九五至尊呢? “都是你生的好儿子!”楚闻钟冷眼看着妹妹,不满的冷哼一声,“早知如此,当初就该留另一个!” “哥哥!”太后看一眼津雅,担心的喝止。 “怕什么?早晚一切事宜都要交给他们小辈,即便再不情愿也回避不得。”楚闻钟深深地望一眼女儿,语重心长:“雅儿,你也该长大了,什么时候你才能像你姑姑一样,能够为楚家细细筹划?”还有那个儿子!想到博雅,他不由怨火更盛,据诱天盟杀手所说,当日与皇后联手退敌的,分明就是他那个逆子! 他深知儿子秉性,对他回头帮自己已经不存什么奢望,但是若如此公然与他、与楚家为敌,他也断断容他不得!此次回京,务必要尽早为他寻一门亲事,以期早日为楚家开枝散叶,到时候,即便他……楚家也可后继有人了! 还有…… 皇后居然身负武功!他冷笑,云家老儿好大的胆子,莫不真以为可以瞒过全天下的人? 不过,对他来说,行刺虽然失败,这个……却不失为一个好消息,足可作为废后的凭据。 但是,未免落人口实,如何利用,他还需另行仔细筹谋才是。 章节目录 第九十五章 圣驾回宫的时候,万众夹道,百官出迎。 金陵遇袭一事并不曾张扬,知道的,也不过寥寥数人,要揪出这幕后主使之人虽非易事,但也不是不可能的,只是他肯不肯的问题。长歌想。 她知道事有蹊跷,这一路上,也一直留意叶未央的一举一动,但却始终不曾再见他有那夜那种奇怪的神情。 回到宫中,他二人各居一所,想必要查清一切当是更难了。也罢,暂且放他一放,当务之急,还是解决了楚家要紧。 /book/4573/ 中宫里,一众内侍争相尽诉别情,弯儿更是不顾身份的拉着她左看右看,长歌心中不由一暖,几年来,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并不曾对这些人付出多少精神,不想竟是得到了这许多真心,仅仅分别一月有余,不是吗?这/book/4573/ 中宫,竟像是一个大家庭了。 小鱼则远远的看着她被人群簇拥,眼中含泪,嘴角儿带笑,真好,她没事。 “妹妹,”排众而出,长歌来在小鱼面前,“劳你费心。”才出金陵,她便收到了齐王的信函,虽然终是晚了一步,但是,对小鱼等人内心的焦虑担忧,她却感同身受。 “姐姐没事就好。”真的,有什么能比见到她毫发未伤更值得欣慰? 握紧小鱼的手,长歌没有说话,有时候,真是无声胜有声的,她们姐妹,无需言语,一样能够心意相通。 “宫里一切都好?”她环顾众人,随口问道。 “都好。”一干人等异口同声。这一月有余,宫里真是难得的风平浪静呢。 长歌与小鱼对视一眼,不约而同蹙眉,这平静来得诡异,惊天风雨皆随着她的离宫而远离,但如今呢?她回来了,平静的日子是否也就此结束了? 这一夜,皇上赐宴,准许宫人上下可以同庆圣驾回宫,/book/4573/ 中宫也不例外。 然而,长歌却实在无心饮宴,只浅酌几杯,便托词太累回了寝宫。 或许真是这次出宫勾起了她所有的前尘记忆,回到这生活了五年的地方,她竟觉得格外的陌生和拘谨,好生怀念外面的世界啊,那是何等的海阔天空? 还有,也不知潇儿和他可有安全抵达少林,那冰魄寒毒可有解了? ※※※ 叶未央也在想着同一个问题,因此握着酒杯发呆。 津雅一直定定的看着他,心里一阵苦涩。 一别数日,他对自己竟没有丝毫别后的热情,只虚应似的的问候了几句,便再也没有其他话可说了,此时,他虽留在钦正殿,大多时候,却只是一个人出神,一如现在。 难道,果真如姑姑所说,他已经变了心?对自己,也再没有了昔日的那一份情真意切吗? 可是,人的感情真的那般脆弱,竟然禁不住短短数日的分别?想到此,她心中一痛,手一抖,杯中的酒立时便泼洒在了宫衣之上。 “娘娘!”绮凤惊呼,忙倾身以丝帕擦拭。 她这一呼,也把叶未央从沉思之中唤醒。 “怎么了?没事吧?”见珍妃这边一团忙乱,他忙关心的出声询问。 津雅眼神一暗,他的眼中可还有她? “回皇上,娘娘不小心被酒弄湿了衣衫。” “还不赶紧扶娘娘到内室更衣?秋风渐冷,莫要着了凉才是!”他焦急的催促,那神情,一如当初浓情蜜意时,只看得津雅心中一热,两行珠泪随即滚落下来。 “雅儿!这是怎么了?”叶未央忙放了酒杯上前,将她搂在怀里,温热的娇躯像是天生就属于他的怀抱,只是,为何心的一角却仍是空落落的?不能想了!他甩甩头,告诉自己要专心对待眼前的人儿。 “臣妾没事。”津雅拭了拭泪,最近不知怎的,动不动就要伤感落泪,听人说,怀孕的女子多半如此,真是这样吗?还是,他越来越不能给她安心地感觉了? “没事怎么流泪?”他担心的问,“是不是宝宝让你不舒服?”看向她的腹部,那里,真的孕育着他的血脉?长歌,长歌怀着潇儿时也是这般样子吗? “没有,宝宝很乖。”津雅笑笑,或者,这世上,她唯一能够掌握的住的,便是腹中骨肉了,其他的,都是假的,包括,他对自己的感情! 不!不是的!心中分明有另一个声音在替他辩驳:他不会那么对你!二十年的感情,怎么会那么容易就烟消云散? “皇上!”她唤他。 “怎么了?你有话要对朕说?” “臣妾……”她张嘴,却欲言又止。 “说啊。”他哄她,心里柔情一片,无论如何,她都是自己珍视了这么多年的宝,看她落泪,那份不舍得是真真切切的。 “皇上,你、你的伤可好了?”她怯怯的问,终究没有直接问出自己最在意的那句话:你为何不顾性命救她? 她怕,怕他给她的是她最最难以面对的答案! “伤?”他面色一沉,俊目微凝,“你怎么知道朕受了伤?” 章节目录 第九十六章 “臣妾……”见他眼神瞬间变得深沉陌生,眸底隐隐又透着失望心痛,津雅突然间感觉背脊生寒、手脚冰凉。那日她虽心神恍惚,却不代表她什么都不知道,如今,她、她只顾耽于儿女情长,却忽略了爹爹派人行刺一事是万万不能说与人知的。 虽然,她从不赞同他的做法行径,但也绝不意味着自己就可以亲手将他…… 这一刻,她真的恨不得咬断自己的舌头! “出去!”回身,叶未央将左右宫人全部赶了出去,虽然他心中怒火正炽,却尚有理智,知道此事尚需避讳。 “是他,对不对?”他盯着楚津雅,缓缓的、一步一步后退,神情凄伤,失魂落魄:“是他派人行刺!是他欲治皇后于死地!是他……” “皇上?”津雅无意识的摇头,“不要……”不要什么呢?不要治爹的罪?还是不要离开自己?她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说些什么,但她又必须说点儿什么!真的,她感觉,他离她似乎越来越远、越来越远了…… “其实,朕一早就知道是他!呵呵……”叶未央失常的笑,“母后有没有份参与呢?一心要除掉眼中钉,却想不到居然会伤了朕,又或者,他们根本是打算连朕也……”他的心好痛好痛,那是他的亲人啊…… “不是的!”津雅欲解释:“没人要伤害皇上!姑姑她更不会!虎毒不食子……” “哈哈哈……”叶未央仰天大笑,眼角有泪:“不错,虎毒不食子!虎毒不食子呵……”他像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颓然的坐倒在身后的雕龙椅上。 楚津雅哪里见过他这等模样?紧走几步,来在叶未央一旁,蹲下身子,抱着他的腿,哀声道:“皇上,你别吓臣妾啊!皇上……”此时的她,已经再也无暇去想为什么他会对云长歌舍命相救了,只要他好好的,她什么都可以不计较,真的! 女人呵…… “起来吧。”半晌,叶未央神色稍稍缓和,人也平静了许多,他起身将她轻轻搀起:“雅儿,不管怎么样,朕绝不允许任何人再伤害皇后和太子,国丈和太后也不行!”说这话的时候,他神情严肃,毅然决然。 “为什么?”她知道自己不该问,可是,意识到的时候,却已经问出口了。也罢,总比憋在心里要好过一些吧。 只是,他、他会如何回答她? “朕不想再看到有人流血,就当……”他看一眼她的腹部,“就当为这个孩子积点福报吧!” 说完,二人皆沉默,他们都知道,事情绝对没这么简单。 但是,既然有人不愿面对,他们又何必苦苦相逼呢? ※※※ 齐王一早即造访/book/4573/ 中宫。 这是他与长歌别后第二次见面。 第一次,他率百官出迎,根本就没什么机会多说半句话,因此,再见时依然有恍如隔世的感觉。 如果,如果不是她身怀绝艺,恐怕这次就真的有命去没命还了。 “你好吗?”他问。最平常不过的三个字,却包含了他胸中所有的情意,长歌莞尔一笑,点头。 她只能如此,以轻松的笑容掩饰内心的悸动。明知他对自己已经是情根深种,甘心赴汤蹈火,奈何她却不能给他任何的承诺约定,撇开心有所属不谈,光是叔嫂的关系,便已经为世俗所不容了,更何况,她是皇后,而他是王爷? 小鱼也在,观这情形,已是一窥端倪,她在心中暗叹,唉!一条无果的情路,这位齐王爷岂不是注定了走的坎坷? 连日来,她代掌后宫,多亏有他保驾护航,才得以无风无浪,因此虽是相交不深,却也略知他的脾气秉性,更深敬他的为人。但是,越姐姐既心有所属,又罗敷有夫,对他,也唯有叹一句“还君明珠”了。 “王爷此来是……”看二人情态,她知道唯有自己来打破沉默。 “哦,有事相商。”齐王窘然,他一时失态,竟忘记了还有旁人在场。 “可是搜集证据一事有了进展?”长歌问道,庆幸还有个小鱼在。 “不错!”原本他派了诸多侍卫暗中保护她的安全,孰料她竟然将他们派到各地搜集楚闻钟结党营私、一手遮天的证据,他真不知道究竟是她艺高人胆大,还是对她来说,已经没有什么比扳倒楚家更重要的? “但是,楚闻钟行事向来谨慎,我与卢九纶商议后以为,如今所得证据虽然足够将一众地方污吏绳之以法,若要动摇楚家的势力却还是稍嫌不够啊,更何况,皇兄他……”他没有明说,但言下之意,长歌又岂会不明白? 叶未央分明立场不明,有心包庇,纵然她搜罗到足以致命的证据,若他执意不将其法办,她也是无可奈何的。所以,从一开始,她就没打算借皇上的手将楚闻钟除去,今时今日,她要对抗的已经不仅仅是一个楚家,就算公然与皇上为敌,她也是在所不惜! 不错,他救过她,她也的确心存感激,但是,苦心谋划的一切,绝对不能因此而放弃,她若欠了他的,那——就下辈子还吧!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七章 “皇上那里,交给我吧,你只需督促他们搜集更多证据就行了。”有了足够的证据,百官面前便好说话,到时候,即便皇上有心徇私,她也可以师出有名了。 “我知道。”叶未封点头。 “至于卢九纶……”长歌沉吟,“也是时候让他重返庙堂了。”不好总是闲职,那样也便失了她请他回京的本意。 “打算怎么安排他?”这些时日,他不好自作主张为他安插职位,因此一直在等皇上回京。 “这就要王爷在皇上面前多多美言了。”长歌半是调侃、半是认真道。他兄弟二人一向有商有量,齐王一句话,足可顶旁人百句千句了。 此时,未封若有所思的看着长歌,而长歌则坦荡的回视。 半晌,他道:“卢大人一心为国,忠肝义胆,皇上既将其调任京城,相信便一定会给他机会报效朝廷。反倒是……”他顿了一顿,又道:“你究竟在想些什么呢?”他越来越猜不透她,不知道她接下来打算怎么做,也不知道她最终的目的是什么,真的只是为了报仇吗?就这么简单? “王爷以为我在想什么呢?”长歌反问。她不怪他怀疑自己,不管怎么说,这天下也是叶家的天下,他身为叶家子孙,有此担心也是应该的。 “我不知道,就是因为不知道所以才会心里没底。”他说的是实话。她越来越不像以前他所认识的云长歌了,自从云相遇难、离潇中毒,她变得愈发的刚强坚忍,甚而有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之势,不可否认,这样的她只会令他更加倾心,但是,又何尝不感觉陌生呢? 长歌苦笑,但随即正色道:“你放心,长歌所做的一切,自问既对得起天地良心、列祖列宗,也对得起历代先帝、万千黎民。无论如何,我都不会陷王爷于不忠不义的境地。”他是她最重要的朋友,宁死也不愿伤害的人。 “这一点,我从不怀疑,我只是很想知道,你这样赔掉自己的一生,究竟值不值得?”未封有些痛心的问,他始终还是计较的,在他心里,总是认为笑傲江湖才应是她的本色。 “值不值得,在乎己心,你以为我若抛下一切,便真能无悔无憾吗?”不可能的!不错,外面天够高,海够阔,可惜却没有与她比翼双飞的那个人。更何况,有些东西,她也真的放不下。 未封唯有长叹一声,再也无话可说了。 足足静了有一盏茶的功夫,小鱼想说点儿什么打破沉默,几次张嘴却最终咽下,说什么好呢?若是不小心选错了话题,那才更是尴尬呢。 长歌见状,拍了拍小鱼的手,笑笑,对齐王道:“不说这个,我还有事问你。” “什么事?但说无妨。” “你与皇上年纪相仿,又感情甚笃,想必对他的事情也知道的不少了?” 未封点头,“先皇子嗣众多,嫔妃之间也争宠争得厉害,各宫各殿根本少有往来。当今皇上内向,加之当时还是楚妃的太后阻拦,他跟众皇子根本连话也难得说上几句,更是没多少兄弟情可言。后来还是太皇太后看不过眼,执意将他带在身边教养,他才算稍稍改了些脾气。你该知道,我也是跟着太皇太后长大的,所以他待我自然就比别的兄弟亲厚些。” “那,多年以来,你可发现他有何不妥?”长歌小心的问。 “不妥?”未封不解,“什么不妥?” “比如说受伤、生病时会胡言乱语,说些莫名其妙的话,又或者——”她犹疑了一下,最终还是说出口:“眼睛变成幽蓝色?” “怎么会呢?”未封笑了起来:“蓝色的眼睛?不可能的!而且,皇兄他从小到大都没生过病,身体好得不得了呢。” “是吗?”长歌喃喃自语。 “为何你会有此一问?”未封甚感奇怪,她绝对不会无缘无故提到蓝色的眼睛,那就一定是有事发生了? “我不知道该不该说,又或者,是我看错了?”她开始怀疑,因为此事的确透着诡异。 “说来听听啊。”小鱼也留起神来。 长歌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齐王,遂将金陵那夜所见所闻一一诉来,只听得二人也有些脊背生寒了,的确太过不可思议,要不是他们相信长歌不会信口胡诌,换一个人说出,他们也是铁铁不信的。 “你当真看清楚了?”未封不确定的问。 长歌肯定的点了点头,她不可能看错,何况,还有那些话?就是给她一人分饰两角的感觉。 “会不会是高热所致?”小鱼推测。 “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长歌道:“但是,眼眸变成蓝色,声音也大大不同,我总觉得没那么简单。” 半晌无语的叶未封突然插嘴道:“鬼神之说我是不信的,更别提什么灵魂附体!” 长歌冷笑:“我也不信!” 小鱼点头,如此,便定是事情本身有古怪了? 那就唯有…… “留意皇上的举动!” 三人互看了一眼,异口同声地说。 章节目录 第九十八章 楚闻钟看着坐在对面的人,仍是费了好大的功夫,才使自己有勇气坦然地面对那张惨无人色的脸。 不错,他是风落眠。 再度约他前来国丈府,为的自然不只是兴师问罪那么简单,但话还是要说清楚的。 “号称天下第一的诱天盟居然也会失手,真真是令老夫意外啊。”楚闻钟冷笑。 风落眠也笑,却笑得格外的轻松,仿佛一切根本与自己无干:“国丈何必冷嘲热讽?所谓天下第一,不过是江湖朋友抬举,而从不失手这话也不是我诱天盟的人放出来的。国丈爷恐怕是有所误会了。” “这么说,宫主是有心反悔了?”楚闻钟一惊。 “抱歉,诱天盟实在是有心无力。”风落眠若无其事的起身,便要告辞而去。 “慢着!”楚闻钟身形一闪,人已经拦在风落眠前面。 “怎么?国丈还要强留风某不成?”他仍旧满眼笑意,只是脸上的神情却益发的冰冷。 “宫主误会了,”楚闻钟急忙解释:“老夫绝对没这个意思!”真的,强留?他自知没那个本事。 “那是何故挡住去路?” “老夫希望能和宫主再好好谈谈。” “哦?”他看了看楚闻钟,知道他的确蛮有诚意,这才轻松踱回座位:“谈什么?” 见风落眠已经有了商量的余地,楚闻钟这才稍稍松了口气,也坐回原位。 “老夫实在想不出,有什么人是诱天盟也解决不了的。” “这不就有一个了?” “老夫也没想到她居然会武功。”楚闻钟略感歉意。当然了,这点,恐怕任何人都没想到。 “会?国丈说的太含蓄了,何止是会?我诱天盟数十高手都是伤在她的手中,这位皇后娘娘实在是不简单!” “她,真这么厉害?连宫主也对付不了吗?” 风落眠斜睨了他一眼,诡秘笑道:“国丈不会是想要本宫亲自出手吧?”他特意强调“本宫”二字。 “这个……”楚闻钟略一迟疑,最终还是硬着头皮道:“老夫的确是有此意,不知宫主……” 落眠神色不动:“国丈以为本宫会答应吗?” “宫主有什么条件,尽管提。”他都可以答应,只要落眠宫主肯出手,解决了云长歌这个麻烦,那楚家荣华便世代可保。 风落眠不语,半晌,才道:“国丈有没有想过,致人于死地未必就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老夫自然明白这个道理,但是……” “您要的,不过是珍妃登上后位,太子为楚家所出,不是吗?” “不错!”楚闻钟狂傲道,他要的,就是这个结果,但云长歌无疑已经成为前路上的一块挡路巨石,令他不得不除之而后快。“但是据我所知,她已经有所行动,老夫再不采取措施,恐怕就……” “这位云皇后的确是有过人之处,看来本宫真有必要会她一会了!”风落眠若有所思道。 “如此,有劳宫主了!”闻听此言,楚闻钟自是喜出望外。 风落眠却摆一摆手,道:“且慢!去会她自是不错,但本宫可没有答应国丈什么。” “宫主肯走这一趟,老夫已是感激不尽!”可一便可再,到时候只需稍进一步,不怕他…… 他在心中暗自得意。 ※※※ 潇儿有信来! 长歌激动的拆封,展阅,一别数日,她急切的盼望得到他们的消息。 半晌,手颓然垂下,身子无力的窝在榻上。 他、他竟然…… 潇儿在信中说,沈惊逐每日教他吐纳练气,并传授易筋经心法,虽然其中不乏艰涩难懂之处,但好在有少林寺诸位高僧悉心指点,他的身子如今已经大好,用不了多久,寒毒便可除尽,重返宫廷了。 只是,只是那个人啊,他怎么可以一句“浊世溺,不须论,八苦三灾岂忍闻”便抛下她隐遁佛门? 西方好,卒难论,实是奢华不省闻, 忽尔这身生那里,千年万岁没沉沦。 浊世溺,不须论,八苦三灾岂忍闻, 好行未曾行一点,不依公道望千春。 刀山耀日,剑树凌云。 何曾安乐,业火烧身。 动说十劫五劫,不曾快活逡巡。 怎如净土,菩萨为邻。 闲向八德池中弄水,闷来七重树下游春。 或登门殿;或礼经文; 或驱孔雀;或臂迦陵。 或来升瑞彩;或去入祥云; 或即晨登门殿;或时夜礼慈尊。 镇闻妙法,常历耳根, 到彼永超生死,因兹渐得仙身。 日晚且须归去,阿婆屋里干嗔。 (选自《无常经讲经文》) 他对她已经无话可说了吗?竟然只随信附上这寥寥数语? 便西方再好,也终不是浊世俗子心中所盼,任佛祖能容,却容不得万千徒众有心欺瞒! 什么受万佛讲经度化,说到底还不是为了躲她吗?既然挣不脱俗世伦常,又要她如何相信他最终可以堪破一切红尘苦厄? 二十八,二十八剃度是吧?紧握玉拳,微掩凤目,她的心中已经有了打算。 章节目录 第九十九章 因为拿定了主意,原本激愤的心情总算稍稍平复,对周围的感知能力也瞬间清明了起来。 有人! 有人在看她! 这种认知让她心里一惊,是谁?究竟是谁?这么长时间才被她发觉,可见此人功力必然非同一般。 难道,又是那楚闻钟派来的? 哼!可真是得寸进尺、不知避讳,居然追到皇宫里来了! 不过,随便你!只要你不出手,我便装作无知无觉的样子,看你能奈我何!长歌冷笑,将手中信放在烛火上便欲烧毁…… 却忽闻得有利物破空之声,似是直奔手腕而来,她只得玉手轻翻,身形一闪,利落的避开,顺手将信藏入怀中。就见一物件儿“嗖”一声刺进身侧的梁柱,细看,却是一片微微泛黄的树叶! 她心下明了,知该人定是隐在窗外古树之上,见她欲毁此信,这才顺手以树叶相阻。但是,此人既能够摘叶伤人,功力也着实不容小觑!她倒要看看,究竟是什么人胆敢独闯皇宫禁地而不怕暴露行藏! 心念一动,人已经凌空跃起,掌风却比身形更快,已是冲着树间扫去。 只听一声邪魅轻笑逸出,接着有衣带掠空的声音,一个白衣人如风摆柳轻轻落在她身前三步之处,看那张在朦胧的夜色中愈发惨白的脸,不是风落眠是谁? 长歌只感觉自己的心“扑通”、“扑通”的跳,饶她身怀绝技,却终究也不过是个双十年华的女子,见了这等仿佛来自地狱的面目,明知是人非鬼,心中却仍难免戚戚。 强自要自己镇定,长歌问道:“什么人敢擅闯后宫?” “呵呵,”风落眠先是一笑,随即道:“闻名不如见面,云皇后果然好俊的功夫!” 长歌心中一凛,已知来者不善,但此时慌也无益,遂冷冷道:“阁下究竟意欲何为?” “我?”风落眠凝视长歌冷若冰霜的娇颜,温柔道:“本来是受人所托来取你性命的。”原本是一桩血腥事,却被他说得像是情人的低语,配上那诡异的面容,长歌不禁有些毛骨悚然起来,但她随即告诉自己,他是人,不是鬼,既然不是鬼,那也就没什么好怕的。 “本来?”她问:“那现在呢?” “现在?如此花容月貌就这么香消玉殒岂不可惜?我风落眠最是懂得怜香惜玉了。” “风落眠?”长歌大惊,落眠宫主人?果然跟上次的遇袭有关!但上次能够退敌,纯属侥幸,这次面对的虽然只是一个人,她却反而更没把握,不要说内伤未愈,即便是没有受伤,这风落眠也绝非她仅凭一己之力就对付得了的! “看来皇后娘娘果然对江湖中事知之甚详啊,居然连风某的贱名也听过。” 长歌冷笑:“落眠宫主太谦了,普天之下不知道风落眠的人恐怕没有几个吧?” “但皇后乃相府千金,风某却是江湖草芥,敢问皇后却是从何得知风某贱名的呢?” “本宫自有出处,不劳阁下费心!”长歌声音愈冷,虽然明知没有胜算,却实在已经失去了与鬼魅纠缠的耐性。 “是吗?”风落眠口气一转,也没了调侃戏谑之意,冷冷道:“好,风某也不废话,只问你烈焰飘萍和穿云剑究竟是从何处习得?” 竟是为了这个? 长歌暗自忖量,那日自己急于退敌才使出那两种功夫,虽是一时得以全身而退,想必却终是露了行藏。师父虽然不曾说过此两种功夫不能外露,但是事情既扯上落眠宫与诱天盟主人,定然不会有什么好事了,何况,如今他带同潇儿在少林疗伤,若自己如实说出他的身份,必然牵扯更广,也会为他惹来无穷无尽的麻烦;但倘若不认,今日又恐怕难以善了…… 她主意未定,只得微微一笑,搪塞道:“风宫主何以有此一问?本宫哪里知道什么烈焰掌、穿云剑?只些许会些拳脚罢了,都是跟家里的武师浑学的,雕虫小技,实在难登大雅之堂。” “雕虫小技?娘娘才真是过谦了,能以一人之力,退我诱天盟数十高手,其中更不乏死伤,若这样也是雕虫小技,那诱天盟也不用在道上混了。”风落眠冷笑。 “想来是贵盟诸位夸大其词了,本宫当时不过是做个样子,虚张一下声势而已,谁成想……”长歌知道无望,却还是难免心存侥幸,希望能够蒙混过去。 “够了!”风落眠脸色不变,眼神却愈加冷厉:“风某没功夫跟娘娘闲磕牙,既然你不肯承认,那就让我亲自领教一下烈焰、穿云两技同施吧!”说着,身形一变,已经一掌冲长歌劈了过来。 长歌一边躲闪,一边暗暗叫苦,本来同时施展两种武功就已经有悖内家练气之理,她当日也是勉力为之,至今内伤未愈,更遑论今日要与武林中传的神乎其神的绝顶高手一较高低了。再者,她既然一口否认自己会使这两种功夫,如今自然是断断不能以二者任一退敌了,否则只怕会为师父惹来无妄之灾。 电光火石之间,她已经接了风落眠三招,这三招,她只守不攻,勉强还应付得来,但是再来的话,恐怕就没那么容易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章 眼看又一掌攻到,长歌脑中灵光一闪,干脆把心一横,不但不避,反而展开身形,纵身迎上,只听“嘭”的一声,她已结结实实受了对方一掌,身子霎时飞出一丈开外。 她晃了几晃,又后退了几步,方才勉强站定,虽然面上神色无异,却感觉喉咙发甜,嘴角更是隐隐有血丝渗出。 风落眠收掌落定,冷冷看着云长歌:“宁愿受伤也不肯出手,你倒真是护着他啊。” 长歌撇开头,神情肃寒,不发一语。 “沈惊逐人在哪里?”风落眠显然已经无意周旋,干脆开门见山问出自己心中所想。 他果然是冲着师父来的!长歌暗惊。 但是,师父一向与世无争,怎么会跟眼前这个江湖上有名的落眠宫主扯上关系呢?她心中困惑,口中却道:“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好!”风落眠冷冷一笑,“皇后娘娘既然执意如此,那就别怪风某得罪了!把信交出来!”适才他隐身树上,见这位云皇后独自一人展信阅读,只看得一忽以喜,一忽以忧,情绪变幻不定,想来那信中内容定有古怪,说不定便有沈惊逐的消息。 长歌闻听此言,面上一惊,不待风落眠出手,早迅速探手入怀,掏出一物,微一运力,那信便已经化为灰烬。 风落眠哈哈大笑,“烈焰飘萍!终于还是按捺不住了!” 不错,她刚才毁信的功夫,的确便是烈焰飘萍。其实,她也明白,自己便是抵死不认识得沈惊逐、更不会使这两种功夫,此人也定是不信的,权衡利害,自然还是护住师父的行踪要紧。 因此淡定道:“是又如何呢?” “是,也就证明隐在你背后的,正是风某要找之人!” “本宫不知道你们有何渊源,也没有听他提起过。” “看来,今日你也定然不会透漏他的行踪了?” “你说呢?” “无妨,风某也不急于一时,烦娘娘转告沈惊逐,沈园故人寻他已久,希望他能现身一见。” “故人?” “你去问他,自然就知道了。” “好,若有缘再见,我一定会如实转告。”长歌应道,却仍是揣摩不出他究竟与师父是何关系。沈园?他提到沈园?莫非与他的出身有关? “就此告辞,”风落眠抱拳,清越一笑:“不过,风某还会再来。” “是吗?”长歌也笑,“不过下一次可不会这么幸运能够全身而退了。” “那就试试看喽!”声音渐没,看人影渐渐隐入茫茫夜色,长歌心中一松,真气一泻,一口鲜血立时喷涌而出。 ※※※ “怎么会这样的?”被长歌悄悄唤起的晚星一见她再度受伤,又是惊慌又是心疼。 长歌简明将适才所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晚星忍不住担忧道:“这个风落眠究竟跟沈公子是什么关系?故人?他们会是朋友吗?” “不可能!”长歌断然道,“是朋友就不会是这种态度,虽然我不知道他们之间有何瓜葛,但直觉应该是个大麻烦。” “那、那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她的心很乱,一时之间还真是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走。 “要不要赶紧派人到少林走一趟?” “不行!”她冷静道:“风落眠是何许人,他一定会派人盯着我们,恐怕我们的人还没到少林,他那边已经抢先一步了。” “可是、可是二十八不是他剃度的日子吗?你不去阻止他?”她比谁都了解小姐心中的想法,真要任沈惊逐就此出家,只怕会成为她一生都无法弥补的遗憾。 “原本,真是打算大闹少林的。”长歌苦笑,看完那封信时,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那便是阻止他,无论如何都要阻止他,那一刻,她根本没有想过自己的身份,但此时想想,若她真以当今国母的身份闹上少林,那岂不成了古今第一大笑话? “那现在呢?” “自然不能去了,难道把这些瘟神引去那里啊?”到时候麻烦的绝对不只是一个沈惊逐,恐怕整个少林都不得安宁了。 “那就任他剃度出家?”晚星痛心,他们现在虽然也是希望渺茫,但也总好过彻底绝望吧? “能怎么办呢?不是孩子了,总要知道轻重、有所取舍吧?” “所以,你决定舍弃跟他的感情?”然后,两个人都痛? “谈不上舍弃,我跟他,早就不可能了,不是吗?即便我去了少林,你以为就能够阻止一切发生吗?” “不试怎么知道?”她不甘心,替小姐不甘心。 “我只是选择了一种对彼此伤害比较小的方式而已。”虽然会痛,也总比彻底失去他要好吧?这个风落眠,身份、势力、武功,每一样都不简单,她不能仅凭一时冲动便要心爱之人身陷险境啊。“何况,落眠宫、诱天盟全都跟楚闻钟扯上关系,我们所面对的情势越来越复杂,为今之计,也只有以不变应万变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一章 户部尚书邢安和刚刚从督察院左督御史升任吏部尚书的凌君璧今日一同拜访国丈府。 楚闻钟将二人迎到书房,随即吩咐下人有客到访一律闭门不纳,就说他有事外出,根本不在府上。 “国丈可是也听说了齐王派人搜集证据一事?”邢安一脸担忧。 楚闻钟点了点头,“但据我所知,齐王之所以这么做,乃是皇后授意。”真不知道这个女人究竟有何能耐,居然可以让一向目无下尘的齐王爷也甘心受其驱使。 “国丈可有应对之策?”凌君璧小心的问,这位楚国丈是出了名的猜忌多疑、喜怒无常,自己虽然才在他的保举下升任吏部,算是他眼前的红人,却终究是心存忌惮,就怕言语间一个不留神,荣华富贵无望不说,身家性命也将不保。 大抵这就是屈于人下的悲哀吧,无论做什么事都要看主子的脸色行事。没办法,谁让自家那个死丫头不争气,不只不能讨得皇上的欢心,就连现在他退而求其次,甘心做楚家的一条狗,她也要站在皇后一边跟他做对呢。 对了,那日他自作主张透漏行刺一事万万不能让国丈知道,不然的话……他不由打了一个冷战。 楚闻钟莫名其妙的看了他一眼,沉声道:“应对之策谈不上,他们查到的不过是些地方官,小喽啰,于大局无关痛痒,实在犯不着为了他们自乱阵脚。” 喽啰?邢凌二人不由对望了一眼,那些人是喽啰,那自己呢? “国丈的意思是……”邢安留神楚闻钟的脸色。 “你是第一天跟老夫做事吗?”楚闻钟脸色一沉,“着人传话给他们,要小心看紧自己的嘴巴,最好不要乱说话,必要的时候……”他在颈部作了一个“杀”的手势,脸上的狠戾之色一览无余,让在场二人心中一阵发寒。 听这意思,是打算弃车保帅了?还是,这些人根本连“车”也算不上,只不过是区区的过河卒子? 那自己呢?什么时候也会成了被舍弃的一个? “你们在想些什么?”见二人神色变幻不定,楚闻钟狐疑的问。 “啊,没有!”凌君璧机灵的回答:“下官是在想不知皇后下一步会做些什么。”边说边看向邢安,他也忙点头附和:“不错,不错。” “嗯,我们只需静观其变足矣。”楚闻钟抚髯点头,诱天盟那边总会有所交待的:“倒是多得两位替老夫分忧,不像那个逆子……”想到楚博雅,他不由暗暗伤神,自己怎么就生了这么一个儿子呢? 自他随驾返京,他们父子只在朝堂之上打过照面,私底下还不曾说过一句话,有几次,他也曾亲自到他府邸找他,得到的回答却总是“公务繁忙,不便见客”。 客?他是他亲爹啊,如何竟以一个“客”字带过?他心里敞亮的很,恐怕那句搪塞之词也是府里下人编出来的,他,根本就是不想见他! “国丈多虑了,相信将军也只是一时迷惑,假以时日,他一定能够体会您的苦心,助您成就大业。”凌君璧忙出言安慰,但也只是安慰而已。他父子二人不合久矣,满朝文武,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哼!他不由有些幸灾乐祸,楚家纵然权倾朝野又如何呢?人都说“打仗亲兄弟,上阵父子兵,”骨肉至亲,几乎反目,终究是人生一大憾事吧,只这一桩,便不如他了,解语那个孽种虽然不听话,他只当没生过她也就罢了,好歹儿子们个个对自己惟命是从,他说句话,再没个不听的。 “是吗?”楚闻钟不禁苦笑,“承你吉言吧。”自己的儿子,他如何会不知道?便是一切从头来过,结果仍是一样的,那孩子,一样会跟自己做出不同的选择。 诚如他先前所想,也不奢望什么了,只要他乖乖成亲延续楚家香火,自己也就知足了。 “听说这些时日,国丈在为将军物色良配?”为了此事,京里闹得沸沸扬扬的,但凡有姑娘的人家儿,没有不跃跃欲试的,他只怪自己当初一步走错,硬将女儿送进了宫,反落得如今这等下场,早知道,还不如攀了楚家这门亲,也算是一举两得了。唉!好好一个女儿家,硬是……想到跟身处冷宫差不多的娇儿,邢安不由追悔莫及。 “不错。”楚闻钟点头,虽然明知道博雅定然不会接受自己的安排,但他却不能不做。 “不用白费心机了!”话音未落,书房的门已经被“砰”的一声踹开。 “你……”楚闻钟脸色铁青的瞪着来人,那人,赫然竟是自己屡次欲见不果的楚博雅。 邢凌二人一见此等情形,留也不是,走也不是,实在不知如何是好,只能看向国丈,等着他下一步的指示。 “还有没有规矩!”楚闻钟厉声喝道:“来人啊!” “属下在!”楚博雅身后瑟缩闪出守门的侍卫。 “老夫是怎么吩咐你的?” “属下、属下记得,可是,少爷他、他不是客啊。”侍卫越说越小声。 不错,他的确不是客!这里是他的家,可是,他有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吗?想到只有这么一个儿子,楚闻钟心内凄然,一时也没了火气,冲侍卫摆一摆手,“下去吧,没你的事了。” “是。”那侍卫如释重负,看了楚博雅一眼后,一溜烟儿的跑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二章 “你、你这个逆子!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博雅痛苦道:“该是我问你才对!” “两位,”楚闻钟知道今日必不能善了,他父子之间纵有争执,也终究不愿被人看了去,徒惹笑话,于是勉强扯出笑容,满怀歉意道:“见笑了,今日暂请先回,你我改日再聚如何?” “自然、自然!”二人忙陪笑点头,冲这怒气冲天的父子道了别,由下人送出府去。别人的家事,他们自然是少掺和为妙的。 书房里终于只剩下斗牛一般僵持不下的父子二人。 “我几次找你你都躲着,说!今日主动回来是为了什么?”楚闻钟一屁股坐在旁边的太师椅上,也没了耐性。 “你做的好事!”博雅痛心疾首,“头一次伤了皇上,已是大逆之罪,你不但不知悔改,这次居然变本加厉,派人夜袭皇宫,你胆子也太大了吧!”今儿他一大早进宫,还没来得及面圣,便从晚星口中得了皇后昨夜遇袭身受重伤的消息。 此事原不宜张扬,但晚星却仍是告诉了自己,不由令他一则以喜,一则以忧,喜得是晚星这么做,等于不再把他当外人,也算是信了他保护长歌的诚意,忧的是,动手的,除了自己的爹爹,再不会是别人。即便他再怎么努力,这至亲和挚爱之间,始终都有一个解不开的死结啊。 “不错,是我!是我派人去杀她!”楚闻钟居然并不否认,只是冷冷的看着他:“云家那丫头不除,迟早都是个祸害!你妹妹如今身怀有孕,有她一天,离潇便会霸着太子之位,雅儿腹中骨肉也就永无翻身之日!” “雅儿!雅儿!你有没有问过她愿不愿意自己的孩子踏着别人的血肉走上这条王者之路?你有没有真正关心过她内心的感受?口口声声为了雅儿,何不干脆承认是你自己权欲熏心?”没有人比他更了解雅儿,名利、权势,她从来都不屑一顾,她要的,不过是能够跟所爱的人相依相守,生死不离,即便是茅檐陋舍、粗茶淡饭也甘之如饴。 他跟雅儿两个,和爹爹、姑姑不一样,虽然同是楚家人,同样留着楚家的血,他们却只想过的快快乐乐、无愧于心就够了。 “她不需要想,身为楚家子孙,这条路,她必须走!还有你,也该收一收心了,楚家这一代只有你们两个,雅儿已经做了她该做的,你也是时候娶妻生子,开枝散叶了。” 博雅摇头,难以置信的后退数步:“你是我爹?你居然是我爹?为什么?为什么我们会有你这样的爹?你真的有把我们当成儿女吗?或者根本就是你借以上位的工具?我不会成亲!你也不用白费心机了,我心里已经有了人,那个人,她生,我生;她死,我死!” “你、你说的是、是……”楚闻钟见他那等凄绝的神情,心里立时有了不好的预感,不会是…… 却见楚博雅凄决一笑:“不错,就是她!就是你一心欲除之而后快的人!只不过,你儿子已经她跟连在一起,死生同命!” “你、你个没出息的东西!”楚闻钟直气的手脚发颤,天下女子何其多,这个逆子居然偏偏被那云家的丫头所惑,真是、真是气死他了! “随便你怎么说吧,”博雅无所谓的,不过是骂几句而已,只要他肯罢手,便是打他、要他的命他也舍得。 “蠢材!你以为我肯放过她,你就有希望了吗?她是皇后!对你来说,一辈子都遥不可及!” “我知道!”他怎么会不知道?但是,他试过那种及将失去她的痛苦,即便他们此生注定无缘,他也实在没有勇气再承受一次了。 只要她好好的,能不能朝夕相守,根本就不重要,做朋友也是一种幸福吧,至少,他离她,不会那么遥远。“我不在乎!” “你、你……你给我滚!我只当没生过你这个儿子!”楚闻钟指着门外,已经气得理智全失。想不到,想不到他一生无情,竟生了一个如此多情的儿子! “好!”博雅心中一阵刺痛,不管怎么说,他与雅儿自小丧母,爹爹虽然极是严苛,却终究是他们在这世上最亲的人。如今话既至此,恐怕,恐怕父子之情是没得挽回了,但是,有些话,他却不得不说:“你听也罢,不听也罢,我还是要最后奉劝你一句,多行不义必自毙,皇上已经对你的所作所为有所警觉,他绝不可能一再的听之任之,姑息纵容,你,好自为之吧!”说着,他俊目含泪,俯身跪地,冲着楚闻钟重重磕了三个响头,拜罢起身,又深深看了这个生他养他却一意孤行、刚愎自用的男人一眼,忍痛转身离开。 楚闻钟只能抚着刺痛的心口,大口大口的喘气。儿子,儿子,他唯一的儿子啊,竟然就这样弃他而去?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三章 “宫主,”左清亦步亦趋的跟着在园子里散步的风落眠,神色恭顺的问:“楚闻钟怎么说?”当初姓楚的最先找上他,只说是有桩大买卖,不过要跟诱天盟主人亲自一谈。既然是权倾天下的当朝国丈,想必出手必定豪绰,所以,虽然诱天盟有不涉政事的规矩,他仍是将此事禀告了宫主。 风落眠蓦的停住脚步,转身反问他:“你说呢?收了人家的定金了,你觉得他会善罢甘休吗?” “这……”左清不语,的确,能够熬到今天这个地位,那姓楚的自然不是易与之辈,不过,落眠宫有宫主坐镇,又岂是白给的? 他这里心念百转,风落眠却继续道:“那老儿居然要本宫亲自出马,帮他解决掉他的冤家对头。” “什么?”左清大惊抬头,好大的口气啊!自己陪在宫主身边超过十年,从来就没见他出过手,那楚闻钟居然敢提出这等要求?“那宫主可曾答应?” “哼!”轻哼一声,落眠看了左清一眼:“本宫既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这话是何意思?左清才要再问,却见风落眠已经再开口:“你对那位皇后娘娘怎么看?” “宫主的意思是?”他有些不解究竟指的是什么。 “本宫的意思是,有人说她身怀绝技,是位绝顶高手,你觉得呢?”他望着远处出神,等着对方的答案。 “说她有功夫在身,倒也不奇怪,”左清想了想,答道:“据说那丞相云溪若虽是文职,家中子弟却个个习武,更有人披甲杀敌、战死疆场。但若说她功夫了得,能够以一敌众,属下实在有些怀疑!” 落眠微微一笑:“那依你之见,是兄弟们说谎了?” “属下不是这个意思!”他连忙辩解,谁不知道落眠宫主门规森严?便是借那些人几个胆子,他们也断断不敢信口开河、存心欺骗。 点了点头,风落眠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属下只是奇怪……”他小心观察主子的反应。 “哦?奇怪什么?”风落眠始终面带笑容,仿佛只是在闲话家常一般。 “属下奇怪,穿云剑本是惊蛰盟主的傍身绝技,如何那云皇后也会使得?还有、还有……” “说!” “还有烈焰飘萍,那不是宫主您……”诱天盟的人只知道惊蛰擅使穿云剑,因此一见云长歌居然会使便吓得心胆俱裂,殊不知烈焰飘萍更是与他们现任的主子有着极深的渊源。“宫主与那位云皇后究竟有何瓜葛?”他心中疑惑,终于决定冒死一问。 “本宫昨夜见过她。” “啊?” “本宫见过那位云皇后,”风落眠正色道,“还跟她交过手。” “她可真是如兄弟们所说……”左清惊问。 “不错!”落眠点头,“虽然她有心掩饰,却最终还是被本宫逼的出了手,烈焰飘萍!她果然与本宫系出同门!” “同、同门?”左清一时不能消化所听到的,居然有些结巴。同门吗?武林中人人闻风丧胆的黑道王者,居然与当今国母系出同门?这消息岂非太过惊人! “她的功力果真那么厉害吗?” “放眼天下,能到她那等修为的的确不多,不过,终究年纪尚轻,还是欠些火候,所谓剑掌同使,想来也不是没有可能,但她必然也因而受了极重的内伤。”再加上存心遮饰,否则,他断不会如此轻易的全身而退。 “听说,这位皇后娘娘不过二十岁啊。”二十岁已经有此等修为,假以时日,岂不是……左清不由暗自吃惊。 “的确难得了!她自身资质定必不差,不过也要有良师指点才能有今日之成就。只是本宫不明白,她跟他,究竟是何关系呢?”风落眠不由蹙眉沉思,七年了,他们已有七年不见,七年前,并不曾听他提起过云长歌这一号人物,又或者,是不见的这七年里又有何变故?但他何以收了个女徒呢?居然还是当今的皇后娘娘,他真是百思而不得其解。 “他?他是谁?”左清谨慎的问。这个他,必然是跟宫主有着极深的渊源了? 风落眠神色一冷,“还是做好你份内的事吧!” “是!”左清跟随风落眠多年,岂能不知他已经无意再深谈下去?赶紧识相的闭上嘴巴。 “传令下去,留意皇宫的一举一动,尤其是皇后的/book/4573/ 中宫!有任何公文信函往来,都要盯仔细了,一个也不许放过!” “宫主这是要……”总要给他们个目标吧? “本宫要找一个人!一个已经消失了七年的人!”风落眠神情兴奋,眸中光芒闪烁,跃跃欲试,阔别七年,这一次,他一定要找到他!从昨夜云长歌的神情来看,他的行踪定必与那封信有关,“记住,这个人——名叫沈惊逐!” 沈惊逐?左清将这名字牢牢记下,遂领了命悄悄退出园子。 沈惊逐是吗?宫主要找的人必定不凡,怎么偏偏江湖中从来不曾听过这一号人物呢?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四章 叶未央将手中案卷放下,抬眼看着默不作声的齐王,半晌,涩涩道:“她的伤可曾好些?” “皇兄何不亲自过去看看?”未封盯视着他,有困惑,有不解,还有着更深的不赞同,与其留在这里坐立不安,为什么不干脆亲自探个究竟,也好放下一颗悬着的心? 未央苦笑不答,一早便听说有人夜闯/book/4573/ 中宫,长歌再次受伤,他于是急急着人服侍梳洗停当,就要奔/book/4573/ 中宫,怎料出门前却对上雅儿一双恐慌的眼睛,她咬着下唇,玉手紧紧扯着被角,她在怕?怕什么呢?怕自己会离她而去?怕多年情意付诸流水? 那么,他会吗?突然感觉心里虚虚的,居然没了底,难道,他真的会吗? “你究竟在想些什么?不过是过去看看她啊,你们是夫妻,岂非天经地义?”说这话的时候,未封心很痛,不错,他们是夫妻,这一点,他永远都不能比。 “朕、朕……”未央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心中的感觉,他不想伤了雅儿啊,难道自己对她的情真的这么经不起考验吗?他不相信,更不愿意面对自己。 “皇兄!”未封跺脚,“就算你不去看她,也该表个态吧?这是摆明了处心积虑要她的命啊!”一而再,再而三,不达目的誓不罢休,长此下去,恐怕会防不胜防的。 “来者究竟何人,居然能够伤得了皇后?”未央不解,听说只有一个刺客,不是吗?普天之下,功力在长歌之上的应该不会很多吧?怎么竟然伤了她? 未封已经自长歌口中知道了金陵之行所发生的一切,因此并不讶异皇上知道长歌身怀绝技的秘密,只淡淡道:“诱天盟和落眠宫的主人,又岂能小觑?” “风落眠?”未央惊诧,想当年两大势力由此人出面整合合而为一时,亦曾轰动一时,他岂会不知?也曾有朝臣建议不能任此势力独大,他却认为,朝廷与江湖,向来井水不犯河水,只要各守本分,相安无事也未尝不可,何况江湖也有江湖的规矩,从来都不会牵涉政事,怎么这次居然…… “不错,”未封沉重的点了点头,这个人,可没那么好对付啊,“能够请动风落眠亲自出马,这主使之人果然厉害!”他深深的看着皇上,意有所指。 叶未央又怎会不明白?想来舅舅他这次也的确是下了重注,就不知他出的是什么条件。 “未封,朕知道自己近年所做,并不尽如人意,更有违君王之道。”他语气黯然。 他一如此,反倒弄得未封内疚起来,“皇兄何出此言啊。”他小声道。 叶未央苦笑:“朕心中有数,你也不用安慰朕了,或者,这张龙椅,真的不适合朕吧。” “不是的!”未封急道:“皇兄只是长存仁慈之心,太过重情重义而已。” “重情重义?”他喃喃重复,“只是,对一人多情,却是对整个天下无情是吧?”这是他的致命伤,更是身为君王的大忌,现在,他终于明白了,可是已经有些晚了? 像是回应他心中所思所想,未封眼睛亮晶晶看着他的,“皇兄既是明白这个道理,便还不晚啊。” “不晚吗?”真的不晚吗?他已经伤了两个女人,更害的忠臣受累百姓失去信心,好在尚是太平盛世,要不然,自己岂非便成了亡国之君? “自然不晚!只要皇兄坚定信念,铲除奸佞,一切都还来得及的!”若果真如此,长歌或者也便可以放下一切,远离深宫了。即便那个在天地之间同她鲜衣怒马、纵意红尘、生死相随的人不是他,他一样是甘之如饴的。 “朕已有此意,不过还需仰仗未封你了。”满朝文武,究竟有多少舅舅的党羽,没人知道,他可以相信的,实在是没有几个。 “微臣定当竭尽全力!”未封朗声回应。这可是个好消息呢,有了皇上这句话,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可就简单多了。 “你心中可是有了主意?” “臣会全力搜集一切证据,到时候铁证面前,不容他狡辩!” 未央点头,不错,只要齐集证据,便不难将他绳之以法。“只不过,舅舅他耳目众多,你行事务要多加小心。” “谢皇兄关心,微臣理会得。皇兄……”他欲言又止。 “有话但讲无妨。” “您可会去/book/4573/ 中宫探望皇后娘娘?” 沉吟半晌,叶未央道:“你希望朕去吗?” “啊?”未封一愣,低头,“皇兄何出此言?” 未央起身,绕过几案,来到叶未封身前,盯着他的脸:“你我兄弟之间还有什么话是说不得的?” “皇兄?”未封嗫诺,他实在不知自己对长歌的一片心思居然被他看出来了。 “你喜欢她,朕知道,还有博雅,也喜欢她。”未央忍不住苦笑,“命运真是弄人,朕的两个好兄弟,居然会……”他说不下去了。 “对不起。”未封黯然低头。 “为什么要说对不起?”他反问,“你没有对不起朕,感情的事,从来就没有谁对谁错。”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五章 真的,若有对错,在他和长歌、雅儿的三角缠恋中,又是谁对,谁错呢? 说不清的。 人的感情太难控制,无关理智,它只管自己的心,喜欢就是喜欢,认定了那个人,又哪里还会计较他或她的地位和身份呢?即便那个人是乞丐、是逃犯,喜欢的心意依然不会改变。 同样的,当时光流逝,感觉也可能会一点一点的变淡,直到那份喜欢不再新鲜。 未央的心里倏的一惊,变淡?可是就像自己对雅儿这般吗?十几年的感情啊,也会变? “皇兄?” “啊?” “你怎么了?” 未封见他神色遽变,有些不明所以。 “没事。”怎么跟他说呢?变心,算不算有事?他苦笑。 “皇兄。”未封轻轻的唤他。 “嗯?”气氛一时变得迷惘起来,两兄弟都有些恍惚。 “你、你心中究竟是如何看待皇后?”这个问题,在他心头萦绕多时,以前他是想,不爱她,可不可以不要伤她?如今呢,皇兄对她的感情分明已经变了质,再说不爱,恐怕是欺人也自欺了。但他却仍想知道,身为皇上,面对两个女人,他究竟会作出怎样的决定。 “这个,恐怕不是朕所能决定的吧?”未央反问,云长歌不是寻常女人,在她面前,自己根本就没有任何的主动权,不是吗? 叶未封心知他还是不肯面对,一时无语。 “潇儿那边可有信来?”他感觉心里乱糟糟的,没一刻平静,情事、家事、国事,怎么会任自己走到今天这个地步? “有。说是已经在修习易筋经,体内的毒也清的差不多了。” “哦?”未央心情一松,“这个沈惊逐,当真奇人,少林易筋经居然也能给他借到。” “易筋经据说乃是少林从不外传的武学经典,为”三经“(易筋经、易骨经、洗髓经)之一,相传为佛教禅宗祖师达摩所著,绘有六十四图,按之修练可使神、体、气——即人的精神、形体和气息结合起来,使五脏六腑、十二经脉、奇经八脉等得到充分的调理。潇儿能够一窥堂奥,实在也是一种机缘。” “不错,”未央点头,这孩子,如今可也算是苦尽甘来]因祸得福了。 “这沈惊逐究竟是何许人也,居然能够为常人所不能?”未封对他实在好奇。 “这个,”未央无奈道:“朕也很想知道,就看唯一知道根由的皇后肯不肯说了。” “皇后?”未封诧异,她如何知道? “怎么她没跟你说吗?” “说什么?” “沈惊逐是她的师父啊!” “什么?”叶未封一时呆住,沈惊逐是长歌的师父?怎么会呢? 当初,他问及她师承何人时,她曾以“先师乃闲云野鹤”带过,怎么如今竟是在生的,而且还如此年轻?诅咒师长,乃是大逆不道,她为何要那么说? 他这边满腹狐疑,叶未央却只道他难以相信,不由干感慨道:“朕原也不信,但是,事实如此,却由不得你不信。听说长歌从八岁开始,大部分时间都是跟着这位师父,是以感情深得很。”深到那份默契让他妒嫉。 “是吗?”未封仍是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不能抽离,他心中有个预感,这个沈惊逐跟长歌的关系绝对不只是师徒那么简单,虽然他没有任何证据,却就是有这种直觉。 “你在想什么?”见他神色不定,心神恍惚,未央忍不住问。 “啊,没什么。”他忙搪塞过去,不作准的事,自然不能乱说,何况,事关长歌,他最不想伤害的人就是她了。“对了,回宫之后,可有去见过太后娘娘?”他忙转移话题。 “有。”提到这个,叶未央又不由皱眉,她显然还在生他的气,怪他夺了她的权,失了她的颜面。 “怎么,她还是不能谅解?” “哪儿那么容易。”他苦笑,感情啊,建立起来很难,要毁掉,却可以是一朝一夕的事。从小到大,为了得到母后的欢心,他付出了多少努力?没想到,失去,却是如此的简单啊。 感觉到他的失落,未封心中也难免黯然,两人本是一起长大,他又怎会不明白这位天之骄子有多渴望母亲的爱? 只是,生在皇家,注定了六亲不厚,母子缘薄,要怪,也只能怪自己命不好吧。 “别想太多,太后她总有一天会明白的。”他只能如此安慰他。 “会吗?”会吗?他问未封,也在问自己。真是好笑,如果连自己都不相信,别人又能给他什么样的答案呢? 心中有个呼之欲出的答案,压得他喘不过气来,她不会!她永远不会明白他的苦心,更不会回头看一看他。是她的亲生儿子、至亲骨肉又如何呢? 终有一天,两难时,他会成为她必然放弃的一个。 血浓于水,终究也敌不过她心中大过天的楚家和权欲吧。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六章 静室之内烟雾缭绕,佛龛前犹有半柱残香。 沈惊逐正悉心指点离潇修炼行经调息之法。 “人之所以存于天地之间,其理在乎气血调和,鹰阳平衡,气与血,为人生养命之源,循行全身,永无静止,若气血失调,则死机潜伏,垂危欲绝。而经行之道,亦有一定之规,经行之时,亦有一定之序,丝毫不爽,皆有所现。现在,你试着轻按项后枕骨下两筋中间的风府穴,”见离潇依言照做,问道:“可有眩晕之感?” “有的。”离潇点头。 “这就是了,风府又名天星,为十一处致晕大穴之一,你按住该处,致使气血受阻才会感觉眩晕,若是习武之人一指戳下,恐怕你此时已经晕了。” “真有这么厉害?”离潇唏嘘不已。 惊逐点头,“不过,习武者尚德不尚力,力虽足以伤人,然人未必心悦诚服。唯有德者,力虽逊于人,却人必帖然,此不易之理也。自古以来,武技精者,一出手即可制敌亡命,而对于生命垂危之人,略施手法,即可使其复苏。若能杀人,而不能生人者,则谓之死手,不足取也,故学武必先学治生人之道。人同此心,物同此理,为人君者,务当不尚武力,不唯强权,以万民生计为先,这些,你可记下了?” “潇儿定当谨记教诲,不敢有忘。”此时的他,神情肃然。 门外,心若方丈听这一大一小的对话,不禁抚髯点头,他果然没看错人! 凡属少室贤徒弟子,学其武,必先重武德。有技无德者,非少林之徒;偏守武德而无技者,蠢才,无用也,这沈惊逐本性纯良,又天赋异禀,倒真是与少林有缘…… ※※※ 经过调养,长歌的伤已经好了许多。除了那夜风落眠的出现,回宫后的日子,几乎可以说是风平浪静的,宫里的人都各自谨守自己的本分,不会多行一步路,亦不会多说一句话,行止间不曾稍有逾矩,一切似乎都沿着既定的轨道前进…… 然而,心里呢?每个人的心里是否也如表面上一般平静?那恐怕就只有老天和他们自己才知道了。 叶未央一直没有到过/book/4573/ 中宫,倒是派人送了不少珍奇补品,她心里明白,这是在躲她呢。 他们之间好像有层朦胧的迷障没有打开,只是,她却和他一样不想面对。 既然他不露面,她也乐得轻松。 倒是在御花园里见过珍妃一次,多日不见,人愈发的清减,不是怀孕了吗?怎么反倒?她有此诧异。 珍妃也看见了她,忙在宫女的搀扶下过来请安。 “见过皇后娘娘。” 她倒身欲拜,却被长歌一把拦住:“免了,妹妹身怀龙种,多有不便。” “谢皇后。”四目相对,一时竟然无话。 她们的身份还真是尴尬呢,明明猩猩相惜,却偏偏共侍一夫,已是对立,何况又有家族世仇、数十条人命横亘中间,叫她们根本无法跨越? 长歌深吸了一口气,告诉自己所有的一切都不关她的事,说到底,眼前的女子也是一个无辜的受害者,再想到自己当初怀着潇儿时所受的苦,不禁又生了几分怜惜:“天气凉了,妹妹要记得添衣。” 虽是寥寥数字家常问候,却是字字真心,楚津雅不傻,又岂会感觉不到?她心里一热,脱口而出:“姐姐,我……”身旁的绮凤适时的扯了她一下,她才意识到自己刚刚喊了什么,连忙住口。 “妹妹有话要说?”长歌将一切看在眼里,不由苦笑,有时候,嫌隙就是这些太过多心的人制造出来的,于是眼神凌厉的射向绮凤,吓得她赶紧低头。 “雅儿失礼了!”宫里的规矩多,她进宫五年,却仍常常忘记。 “自家姐妹,何须多礼?妹妹有话但讲无妨。”看她神情,分明有话要说。 “我、我……”她有些犹豫,该不该说?以眼神询问绮凤,却见她低着头并不回应。 “说啊。”长歌柔声道。 “是这样,”她豁出去了,“我爹他对皇后娘娘多有得罪,还请您大人有大量别跟他计较。” 原来,是为了这个。 “妹妹可知道国丈他都做了些什么?”长歌声音渐冷,血红的往事一幕幕呈现眼前。 “这……”她怎么会不知道? 不知道就不会挣扎,不知道就不会矛盾,可她却偏偏全都知道。 “不能否认,本宫的确很难放下家族的仇怨,但是,却不仅止于此。大杂院几十条人命啊,那不是本宫一句话就能一笔勾销的。何况,多年来,令尊中饱私囊、草菅人命、横行无忌,民间早已经是怨声载道,妹妹的请求,就算皇上答应,本宫答应,可全天下的黎民百姓呢?你以为他们也能答应吗?” 楚津雅默然无语,越听,神色越黯,越听,心情越沉。不错,她有自己的孝道要尽,然而,对天下人却要如何交待呢? 她似乎将事情看得太过简单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七章 “对不起。”虽然无法切肤感受她的失怙之痛,但是,自己光是想到爹爹获罪,已经如此的柔肠寸断,又何况她呢?云相是她唯一的亲人,更兼一生忠义、两袖清风,不想却最终丧生火海。 烈焰焚身是怎样的一种感觉?她真的难以想象当时的情景…… “算了,”长歌释然一笑,“又不关你的事。”冤有头,债有主,要报仇,她会去找该找的人,绝对不会累及无辜。 “父债子偿,无论如何,雅儿都欠云家一个公道。”怕只怕,这辈子都还不了啊。 “妹妹别想太多,还是顾着小的、保重身体要紧。”这些事情透着愤懑血腥,一个孕妇,实在是不该牵涉其中。 轻轻抚摸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津雅脸上露出难得的笑容:“对我来说,的确没有什么比他更重要的。” “可以理解。”她也为人母亲,如何会不明白那份舐犊之情? “但是想想,当年爹爹待我,何尝不是一样如宝如珠?” 所以,她会觉得有负亲恩,所以,她会为此而寝食难安。 “每个人都必须要为自己所作的事情付出代价,这个,绝对不会因为任何人的意志而改变。”长歌语重心长,真心希望她能放下心结。 虽然明知她要保护的是自己最大的仇人,可不知道为什么,对眼前的女子她就是忍不住想要呵护怜惜。 “我明白。”却仍旧看不开,人,都是自私的吧。“听说皇后受了伤,可也好些了?”提到这个,她不由赧然,又是爹爹干的好事呢。 “劳妹妹挂心,已经没事了。”知道她心怀愧疚,长歌忙体贴的岔开话题,随意聊些别的。 ※※※ 那日之后,一切似乎依然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但是,距离二十八愈近,长歌的心却愈加的纠杂纷乱。 二十八啊,是他剃度受戒的日子,过了那一天,他们便是银河两边的人,一僧一俗,方外方内,只能断绝所有的红尘痴念…… “小姐,小鱼姑娘来了。”晚星对当年那一段故事虽不曾亲历,却是知之甚详的,因此,待小鱼也自比别个不同,格外的自然亲厚。 “姐姐在干什么?想沈大哥啊?”殿里没有外人,小鱼说话也随意的多。 “你这是笑我了!”长歌做微嗔的样子,心里却酸酸涩涩的,想他,又能如何呢? 见她脸色不好,小鱼忙收了调侃之心,上前道:“怎么?还是没有想到办法?”风落眠欲查沈惊逐下落的事情,她已经都知道了,不过,她没想到,越姐姐居然到现在还没有想出办法,难道当真是关己则乱不成? 长歌无奈的摇了摇头,不错,她的脑子的确很乱。 她想阻止,想直上少林,这种冲动刺激着她的神经,让她坐立难安。 风落眠啊风落眠,你来得可真是时候,不早也不晚,偏偏就让她陷入两难的局面。 虽然是在深宫之中,但周围似乎有无数双眼睛在暗中窥伺,绝对不是她敏感,对诱天盟和落眠宫来说,要做到这一点实在不难。所以,为防透漏师父的行踪,她既不能顺从心的声音亲自阻止受戒仪式,也不能派人送信上少林,除了在深宫中坐等岁月空度,她什么都不能做。 “干脆直接去阻止他好了!”同情的看她一眼,她一时也没了注意/ “我不能!”烦闷的抓头,“你们再跟我这么说,也许我真的忍不住会不顾一切的……”真的,她感觉自己就快坚持不住了,只剩仅存的一丝理智在支撑着她了。 “对不起。”小鱼和晚星不由同声道歉,她们知道,要她做一个对别人来说轻而易举的决定,却是那么的难。这个世道,女子生存已经很不容易,更何况一个背负太多的女子呢? ※※※ 少林寺大雄宝殿,受戒仪式即将开始。 离潇立在一侧,粗布的僧袍也难掩天生的贵气,只是,他的神情紧张,小手儿一直拽着身旁同样身着僧袍的沈惊逐的衣袖。 只见他低头冲离潇笑笑,又安抚的拍了拍他的手。 “叔叔真要剃度?”他在寺里呆了有些时日,岂会不明白出家是何含义?只怕这三千烦恼丝一旦落下,他跟沈叔叔便越离越远了。 “佛祖面前,岂能儿戏?”沈惊逐温厚的笑。连日来,他除了教离笑修习易筋经,便是专心研读佛经,虽然并非事事看透,心却比以往更加的清明。 “但是……”但是什么呢?离潇说不下去,他终究还小,很多时候做事只是凭着心中所想,偏又不是那等无理取闹的孩子,因此还真是不知道能说些什么。 他明明偷偷再次修书至宫廷,母后不能亲至阻止也就罢了,怎么如此大事竟连只言片语也不曾捎来? 离潇这里心中犹自奇怪,那边受戒仪式却已经开始,一连三个弟子落发已毕,接下来,便轮到沈惊逐了,难道,一切真的已成定局,再也无力改变吗?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八章 “你当真想清楚了?” 手持剃刀的心若大师宝相庄严,凝神注视着跪在蒲团上的沈惊逐,见其面色如水,无波无纹,目中坚定之色俨然,遂又道:“我佛照见五蕴皆空,能度一切苦厄,却从不纳不诚之心,亦不收无意之人。” “阿弥陀佛!浊世耽溺,动辄八苦三灾,十劫九难,怎如极乐净土,与菩萨为邻。弟子一心向佛,诚意天可怜见。”沈惊逐垂下一双睿智眼眸,心下凄然,不如此,不足以绝痴念,不如此,不足以断情根,虽然心中并不平静,但这却是他唯一可以走的路,为了她,或者,为了自己都好。 唉!心若大师长叹一声,慈悲之心更盛,世人只道红尘苦,岂知烦恼自寻之…… 列身众僧俗弟子之末的离潇目不转睛的看着眼前的一切,手心儿冒汗,他不知道,事情发展至此,究竟还有没有转机可以改变这似乎已经无可挽回的结局。 沉郁的钟声再度敲响,那一柄剃刀眼瞅着落下…… “且慢!”无比清越的男声铿锵掷地,明明传自殿外,却又是那样清晰的传入殿内每一个人的耳中。 众弟子同时一惊,什么人胆敢阻止受戒仪式?本派弟子定然不会枉顾寺规,若是外人……他又是如何闯进这固若金汤的少林寺里? 沈惊逐也是心中一动,这声音?不会!不可能的!他猛摇头,七年前,那个人不是已经…… 心若大师却只是神色自若的将剃刀轻轻放入小沙弥手中的托盘之上,双手合十,道了一声“阿弥陀佛”,然后对着殿外朗声道:“施主何不进殿说话?”声若洪钟,敢情殿外有人他竟是丝毫不觉意外。 “哈哈哈……”殿外之人大笑:“心若大师果然不愧为出世高人!”话音未落,一道月白的身影已经闪电一般的落在大殿正中,立身之处,土不飞,尘未扬,甚至连衣角儿也不飘一飘。 待众人将目光移至来人脸上,却不由得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这张脸,仿佛来自地狱,没表情、没血色,没生机…… 他不是别人,正是那扬言欲寻沈惊逐下落的落眠宫主。 只见他星目含笑,意味深长的看了沈惊逐一眼,随即朝向心若大师双手合十,恭敬道:“弟子风落眠,今日叨扰宝刹,失礼于佛祖,日后定当多添香油以作补偿。” 风落眠?沈惊逐面露狐疑,他久历江湖,这个名字自然不会陌生,但他也可以肯定,这张脸,自己绝对绝对没有见过,可是,为何此人全身所散发的气息却是那样的熟悉? 心若大师淡然应道:“我佛慈悲,施主还是多积福报的好。” “呵呵,”风落眠轻笑:“大师教训的是,弟子一定谨遵教诲。不过,”他神色一变:“今日情非得已,恐怕要跟佛祖抢人了!” “哦?”心若一副了然的神态。 “这个人,风某要带他走!”他根本不看沈惊逐,手指却又分毫不差的指过去,任谁也不会再怀疑他此行的来意。 沈惊逐却蓦的起立,神色古怪道:“这位施主,在下好像不认识你。” “施主?好奇怪的称呼!”风落眠挑衅一笑:“佛祖还没收你,不是吗?” “在下虽身在红尘,却已是心向佛祖。称一声‘施主’有何不妥?”惊逐双手合十,道了声“阿弥陀佛”。 “是吗?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为人子孙者,不问过家中父母历代先人便自作主张擅自落发,恐怕有违孝义吧?试问你要如何面对泉下的列祖列宗?” “在下孑然一身,自己便可作主。何况,你我素昧平生,孝义与否乃是在下的私事,何劳兄台费心?”感觉到来人的针锋相对之意,惊逐语气未免也有些犀利。 风落眠并不答话,脸上也依然没有任何表情,目光却是瞄向心若:“大师可是说过佛祖不纳不诚之心,不收无意之人?”敢情他一早就在殿外偷听了,那功力之高岂非……众人一阵心寒。 “阿弥陀佛,不错!”心若不知他究竟卖的是何官司,但出家人不打诳语,他只能点头。 “那这位沈公子看来是与佛祖无缘了,”风落眠冷笑,“他今日落发分明为的是少林绝学易筋经,既有所图,又何来心诚?” “你!”沈惊逐不由心头火起,这个风落眠究竟与自己有何愁怨,竟然选在这等重要日子出现,分明就是不怀好意! “我如何?我有说错吗?”他眼光飘向一直默不作声静观事态发展的离潇身上。 惊逐心内登时一片清明,来者不善,善者不来,看来,此人定是有备而至,今日之事必不能善了。但,他的目标究竟是自己还是离潇呢? 像是明白他心中所想,风落眠指指离潇,又摆一摆手,“你放心,他是太子也好,是当今皇上也罢,我一点儿都不感兴趣,我要的,是你!”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九章 一时间,众人皆摆出一副恍然大悟的神色,目光齐刷刷望向离潇,这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儿就是当朝的太子殿下吗?难怪了,难怪如此的王气逼人、气韵天成,也难怪方丈大师对他一个稚龄孩童如此的礼遇有加,甚至连镇寺之宝易筋经也肯倾囊相授了,天王贵胄呢。 可是,为何堂堂太子不在京城皇宫馔玉着金,反而出现在这深山古刹呢?还有,这个沈惊逐究竟是何许人也,居然一个人带着太子殿下到处跑,如今更被落眠宫的煞神亲自找上门来? 众弟子多对风落眠的行事作风有所耳闻,因此心下不由对他找上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无名之辈深为纳罕。 沈惊逐则再度蹙眉,此人将话说得如此直白,离潇的身份已经暴露无遗,虽然少林乃佛门净地,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一个落眠宫主可以找上这里,就难免不会再有其他的有心人士出现,看来,此地不宜久居,也是时候送他回宫了。 但是,这个人……他忍不住看向风落眠,虽不知此人与自己究竟有何恩怨,但他既然直闯少林,想来个中因由必不能等闲视之了,他岂会容自己抽身护送离潇回宫? 何况,愈多看他一眼,先前那种熟悉的感觉便愈盛,惊逐不禁开始怀疑,自己真的不认识这个人吗?这张脸的确陌生,但是,那双眼睛? 风落眠也一直在看着他,似笑非笑,半晌方才幽幽道:“十五年岁月虽长,对我来说,却不过是昨夜灯火,明明灭灭,往事历历在目。沈惊逐啊沈惊逐,难道你真的不记得了吗?”见其目中仍然一片惑然,他只能长叹一声,缓缓抬起右臂。 殿内诸人都全神戒备的注视着他,揣测着他用意何在,他究竟想要干什么。出手吗?这沈惊逐可受得了名动天下的落眠宫主的倾力一击? 小离潇此时也是手心儿冒汗,将心提到了嗓子眼儿,他固然不希望自己喜欢的沈叔叔落发为僧,但是,阻止事情发生的该是母后啊,怎么会是眼前这个令人望而生畏,再望心寒的陌生人呢?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觉得此人是不怀好意的。 风落眠以右手在胸前悬空轻轻一划,不错,对其他人来说,那就是简单的不能再简单的一个动作,但看在沈惊逐的眼中,却是如此的不同,那种感觉,简直可以用惊心动魄来形容了。 拂花掌! 他不由自主的迎视对方的眼睛,不错,媚眼如丝,勾魂夺魄,这眼神,这动作,果然是拂花掌的起手式不错! 难道? 是他? 拂花掌,杭州沈家的不传之秘,名虽清幽似有禅意,招式也尚算轻柔婉约,然而杀伤力之强,却是一般人根本难以想象的。 沈家祖训明文记述,此功历代只传沈家子孙。是以他纵然那般疼爱越儿,不惜倾囊相授,对此,此功却是只字也未曾提过。当然,他不教她,还有另外一个原因,便是此功根基在于神韵,勾魂的笑容,摄魄的眼眸,若是出现在男子脸上,左右不过是出手伤人,倘若是一个绝代姿容的女子,怕不早已掀起惊世的风波了。依他之见,沈家人之所以能够放心修习此功,大抵与其代代只生男丁脱不了干系。 不过,这世上不是只有自己才会这种功夫了吗?这个风落眠如何也…… 难道真的是他?可是,七年前,他不是已经死了吗? 定定的凝视那双眼睛,再不会错的!拂花掌,就是这种眼神不错! 但那张脸?不该是这张脸!即便满眼笑意,神情却依然是冷的。 是了!人是那个人没错,脸,却不是那张脸! “是你。”明明堪破了惊天的秘密,他的心里反而异常的平静,不忧也不喜,声音也不带任何的情绪。 “不错,是我。”风落眠早已收了起手式,眼神也恢复了常态,“你终于人认出我了。” “可惜,还没看到你的脸。”他点头,又发出状若遗憾的叹息。 “呵呵呵……”落眠笑着在脸上一抹,手中立时多了一张薄如蝉翼的面具,而那张脸、那张脸…… 包括始终入定一般的心若大师,殿内所有的人全都惊呆了,这、这、这居然是一张跟沈惊逐几乎一模一样的脸! 一样的眉,一样的眼,褪去了面具的惨白,这张脸也如朗月疏星,分外的清俊风雅。 只不过,若留心细看,仍是会发觉两人其实也不尽相同。最重要的一点就是——两个人的气质,完全的不一样,一个飘逸出尘,是沈惊逐;另一个邪魅诡异,是风落眠!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章 “你没死?” “你希望我死吗?”这句话,风落眠问的无比专心,仿佛大殿之内甚至整个世上都只有一个眼前人。 沈惊逐的脸上却瞬间闪过无数种复杂的情绪,有松了一口气的狂喜,又难掩彻骨的恨意。他本不是感情浓郁的人,万般事皆能云淡风轻一笑置之,独独眼前这个人,让他矛盾,让他挣扎,让他根本就不能控制自己。 这个和自己有着相同面孔的人,虽然只长他六岁,却也算是看着他长大的,扶他走第一步路,教他说第一句话,他的读书识字甚至武功根基,都是这个人手把手帮自己扎下的。,说他是他人生的启蒙之师也不为过了。 可是,也是眼前这个人,在风雨之夜,狂性大发,杀了他的父母亲人,毁了他的家。已经是二十年前的事了,每每想起来心肺仍然刀割一般的痛。当时,只有十二岁的他真的不明白,为什么他要这么做呢?为什么!那也是他的父母亲人他的家啊! 后来明白了他是练功走火入魔所致,他便也希望自己能够心平气和的谅解他,只当出手摧毁家园的,是另外一个跟哥哥有着相同容貌的陌生人,与至亲的人根本无关。他真的很想回到从前,回到兄弟俩亲密无嫌隙的日子,相信九泉之下的亲人们也一定乐见沈家仅有的后人能够相互扶持、并肩作战,他们也都知道,自己对哥哥的感情,已经深刻到了血液中、骨子里,挖不走,也抽不掉。因为,他们实在太像了,爹娘说,孪生子也没有这般相似的,可能是他自幼由哥哥亲自教养的缘故,不只容貌,他们甚至连脾气秉性也如出一辙。 可是,误练魔功的他却已经不再是原本那个善良、温柔又体贴的沈惊蛰,不再是他的兄长了。虽然,在那一掌即将落在自己天灵盖的时候,一声哥哥奇迹般的唤回了他的理智,也保住了自己一条小命,但那也不过是瞬间的清醒。 他,终究还是变了。 变得鹰狠、暴戾、血腥,变得喜怒无常,变得热衷兴奋作浪,绝美清雅的姿容不过是欺人的表象,他,真的跟以前大大的不同了。 那一晚,经历着人神交战的沈惊蛰消失在磅礴的大雨中,留下十二岁的他,一个人独自面对沈家大宅里上上下下二十一具尸体,无一不是天伦至亲,无一不死不瞑目。他没哭,究竟是被发生的一切吓呆了,还是悲到极点已经没有眼泪,他不记得了,依稀是自己亲手一一将众人埋葬在曾经盛满一家人欢乐与回忆的后园之中,花圃之下。不进祖茔,实在是小小年纪,他根本就没有那个心力,何况,既然是生于斯,长于斯,逝于斯,那么,尸骨留存此地,也未尝不可吧? 然后,他走了,留下沈家一夜消失的传说,一个人天涯海角的流浪。他勤练武功,也四处寻访,寻访沈惊蛰的下落,他不相信,一个象他那样的人,会消失子茫茫人海之中。 直到五年后,他在新近崛起的诱天盟总部找到他,一个叫惊蛰的人,虽然去了姓,传说中的样子却分明就是他要找的人。只是,当初那般正直善良的一个人,居然会是江湖第一杀手组织的创立者和领导者,这个讯息他真的消化了好长的时间。 还记得当时他看着他的眼睛,然后不得不痛心的承认,那里面的内容真的跟以前不同了…… 很显然,他还记得自己是沈惊蛰,也记得沈家的灭门血案,记得两人曾经的手足情深,可是,记得,并不等于在意,他已经全都放下了,不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弟弟,还有曾经的矛盾和挣扎。 那一刻,他清楚地意识到,原来,在意的那个人,才最不容易放下……一个人的宽容是没用的,他原本的一点希望,居然成了绝响,根本就没有实现的可能。 于是,他们有了惊天动地的一战,这一战,弟弟没输,哥哥也没赢,六年的年龄差距,因为他的心无旁骛,居然没有造成功力的悬殊,他们,居然算是平分秋色。 既然赢不了他,那便放手吧。 他是恨他,却不一定非要他死,毕竟,那个身体里,还有一个沉睡的灵魂是属于记忆中那个温柔的哥哥, 即使此时此刻,心中恨意难消,那一声“哥”却仍在唇边徘徊不愿咽下。 于是,他再一次远走天涯,打定主意,此生此世,再不见他!当是为了忘却的记忆也罢。 时间的巨轮运转到七年前,他听说了他的死讯,虽然告诉自己无需悲伤,他的心却仍然一痛,血浓于水,这话真是假不了的。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一个已死的人却再度出现在自己面前呢? 真的希望他死吗?他也问自己,这可是自己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啊。 但死,总比继续造孽的好吧……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一章 看他的眼神瞬间变得暗沉,风落眠幽俊的面容一冷,他居然真的希望自己死! “七年前……是怎么回事?”不是说杀手追魂为报爱侣之仇以命相搏吗?不是说诱天盟的首领惊蛰最终伤重不治吗? 最初听到这个消息时,他也曾经怀疑过它的真实,虽然,他没有跟这个追魂交过手,但是放眼江湖功力堪与他匹敌的能有几个呢?单凭一个追魂根本就不可能伤得了他,更不要说闯过众杀手的重重围困还能将他置于死地了。 但是,人在极度悲伤或愤怒的情况下所激发的潜能是难以想象的,惊蛰对付追魂的手段的确太过残忍,这点,他也不得不承认。更何况,随后的好长一段日子,江湖上传的沸沸扬扬的都是诱天盟内部争夺权位的消息,加上折于追魂手下的,诱天盟真可谓是损失惨重、大伤元气,如果,主子尚在,那些人哪里有这等胆子?惊蛰又怎会由得他们乱来? 直到来了个风落眠,出面收拾残局,重新整合诱天盟的势力,对他的死,渐渐的,他也便真的信了。虽然难免黯然,但至少,他还可以若无其事的给越儿讲杀手追魂的故事,这个心结可也算是解了? 至于落眠宫,他倒也有所耳闻,大抵应该跟诱天盟差不多是同时崛起的,专门负责天下消息的搜集传递,有最完善的消息网,只要上门之人托付,便没有什么是查不到的。 只是,有一点,他一直如坠云里雾里,怎么江湖居然传闻它与诱天盟是同出一脉呢?这话究竟从何说起?惊蛰既是诱天盟的创立者,而他的武功又是家传,那怎么说诱天盟的源也是杭州沈家啊,虽然他并不想和这冷血的组织扯上任何的关系,但是无论如何也跟这个神秘莫测的落眠宫扯不上关系吧? 是误传?还是别有内情? 现在总算初露端倪了! “这个嘛,”风落眠得意一笑,故作沉吟:“以后自然会说与你知道,你心中的疑问,我也都会一一解答,但是,不是现在,不在这里!”他环顾殿内众人,也算是沈家的家事,如何说与外人知? 沈惊逐点头,明白事关诱天盟与落眠宫的存亡,即便自己坚持,他也是断断不会在此时此刻说清楚的。 风落眠于是转头向心若大师,满脸歉意道:“麻烦佛祖和大师行个方便吧,在下要将人带走了。” 心若睿智的眼睛看向一旁的沈惊逐,等着他的回答。 双掌合十,惊逐虔诚道:“大师,弟子尚有俗事未了……”他欲言又止,怎么说?又说什么呢?说如果自己不走,眼前人也许会血洗少林?还是说自己可能会给清幽古刹带来前所未有的劫难? 他说不出口,但心若的心里却是无比明白的,他的目光一个个巡视殿内的弟子,见他们一头雾水,面露惊疑,不由得垂下长眉,肃穆的道了一声“阿弥陀佛”,“佛祖不留无缘之人,你既尘缘未断,老纳也不会强求。但你记有缘修习少林至高武学易筋经,也当算我俗家弟子,日后行事须当谨记‘慈悲’二字才是。” “弟子领会!待了结一切,他日定当亲侍佛祖,以赎今日亵渎之罪。”惊逐低头,终归是他心中有愧。 “你也无需介怀,”心若摇了摇头,道:“万事皆有缘法,老纳早就说过,你虽有心,却奈何没有佛缘,一切还是顺其自然吧。” “是!” 心若于是又转对风落眠道:“老纳有几句话要送给施主,未知可否?” “大师请讲。”饶风落眠再是倨傲不驯,对心若却终究要也礼让三分,不要说少林乃是武林的泰山北斗,单就心若本人,那也是出了名的德高望重,不容小觑。 心若的眼睛看向殿外,此时已是黄昏,落日余晖洒在殿门之外,也有的透过窗棱和门扉射了进来,暖暖的,有一种超凡的悲悯情怀。“此日已过,命渐减少,当观此身,念念衰老。一念之间,云何可保,是故众等,勤心行道。” “大师不是想劝在下也投到佛祖座下吧?”他不以为然。 “非也。”心若摇头,“只是,施主造孽太多,杀戮太重,满手血腥、冤魂缠身的日子并不好过,何不就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哈哈哈!”落眠大笑,“立地成佛?诸位大师苦修数载不也仍在这深山古寺苦修吗?又要在下如何相信一个一身血债的人只要放下屠刀,便可立地成佛?” “万事无如退步休,本来无证亦无修。施主何必太过执着?”心若无奈。 “明窗高挂多留月,黄菊深栽盛得秋。是怀深的退步诗!”风落眠接道,“可惜佛祖也救赎不了在下,有劳大师费心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二章 见他仍然执迷不悟,心若只得长叹一声道:“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敢情从二人相若的相貌和一段对话,他早已猜出二人的兄弟关系。 众弟子也有一早心中有数的,也有此时才恍然大悟的,一时间殿内耳语叹息之声此起彼伏,都为这兄弟相戮的悲剧感怀不已。剑拔弩张,既是两兄弟如何竟会弄致今日这般田地? 风落眠面上微微愠怒,才要发作,却被身旁的沈惊逐一把拽住:“你要干什么?他们并没有说错啊,不要告诉我你来只是想跟我叙旧那么简单!”选在如此关键的时刻出现,他也不会自作多情到当他是顾念手足之情不忍他受青灯古佛之苦又或者担心断了沈家的香火。 在他心中,早在二十年前,便已经没有家和亲人了,不是吗? “不错!他们的确没有说错,但沈家家事,岂容外人妄议!”他仍作势欲出手。 “住手!得罪少林的后果你有没有想过?那等于是跟整个白道为敌!如今武林形势无风无浪,正邪共存,你何苦要多生事端?再者说,你的目的是我,又何苦为难这些方外之人?” 闻听此言,风落眠不由暗忖,不错,的确犯不着为了一点小事开罪少林,如此一想,也便强行将怒火压下。他今天也太不冷静了,可是因为重见惊逐的缘故?看来,他对自己的影响果真不容忽视啊。 “那我们是不是可以走了?”看着惊逐,他问。这大殿之内,气氛太过沉闷,呆的他好没意思。 “慢着!”惊逐健步走到离潇跟前,将他拉到身边,道:“我还要带上他!不过,你能不能保证他的安全?”从此刻开始,他不能离开这孩子半步,因为谁也说不准哪里便是危机四伏。 仔细审视一脸无畏的盯视自己的离潇,落眠不禁含笑点了点头:“虽然的确有人对他很感兴趣,他的命也真的很值钱,但对我来说目前却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不错,倒是个练武的苗子,只可惜习了易筋经了。”那便不可能再练自己的武功,当然不是沈家的家传功夫,否则,倒不失为最佳的传人呢。 “就算没练易筋经我也不要学你的功夫!”离潇冲着这个跟沈淑叔长得一模一样的男子大喊,虽然相貌如同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但这个人,却只会让他阵阵发冷,跟沈淑叔带来的让人如沐春风的感觉硬是不同。 “哦?你懂我的意思?”他刚刚并没有说出他的意图不是吗?落眠甚感兴趣的看着这个五六岁的孩子。 “当然懂了!我又不是傻子!”离潇不满的嘟囔。 “不错,你的确不傻!”风落眠笑得更放肆了,不但不傻,还是个聪明人呢。一点就透,难怪那楚闻钟处心积虑也要除去皇后母子了,且不说那个叫云长歌的女子是何等精明厉害,光是眼前这个孩子,小小年纪已经如此聪慧,倘若日后登基,哪里还有由他楚家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余地? 沈惊逐谨慎的看着他,生怕他真将主意打到离潇的头上。如今的他,不是二十年前他那个善良简单的大哥,他一点儿也猜不透他。 见他一副全神戒备的样子,落眠这才止了笑:“你放心,我不会把他怎么样的,孩子,的确是难得的好孩子,只不过,不适合我。”正的愈正,邪的愈邪,他跟这孩子,就如同他跟沈惊逐,再没有和平共处的可能。 但他可以断言,假以时日,此子必成大器,那楚家老儿是一定辖制不住他的,即便是超越自己也不是没有可能的,不只是武功,还包括了才智谋略、运筹帷幄。不过,他倒是真的不需要担心,这个孩子,即便真的成了本朝的君主,也是井水不犯河水,一个称霸江湖,一个掌控天下。 他这个人,喜欢权势和刺激,却独独对政治没有兴趣,皇帝又如何?还不是连婚事都身不由己? 何况,没有对手的日子是寂寞的,今日放他一马,若干年后便可多一个势均力敌的对手,想想岂非更加有趣? “但是,你跟这孩子的娘,究竟是何关系?”的确颇有些耐人寻味啊,一个是当今的国母,一个是江湖的游子,怎么想,也不会将这两个人扯到一起吧。但偏偏他们又的确有着极深的渊源,否则,烈焰飘萍和穿云剑不会由那个女子手中使出,她也不会宁可拼死接他一掌也不肯透漏他的下落。从那份坚持隐忍,可以看出她对他的感情绝不简单。若不是手下人截获一封自少林送出的信函,一时半会儿,他还真是找不到要找的人呢。说来,那封信似乎便是这个孩子写的,他们倒也算是有缘了。 殿内的少林弟子此时也都侧耳聆听,虽然身在佛门清静地,但他们仍然忍不住会好奇,究竟这位风神醉人的沈公子跟皇后有何关系?居然皇室会任他将唯一的血脉带在身边?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三章 “你见过她?”惊逐一惊,压低声音问道。不然他何以有此一问?可是他究竟对越儿做了什么?虽然皇宫内院守卫森严,大内侍卫如重重铁壁,可是,对眼前人来说,那些,又岂能拦得住他? “你放心,我们是交过手,不过,她并无大碍。”风落眠俯身附在惊逐耳边低语,直引得殿内人皆伸长了耳朵想听清楚他二人究竟在说些什么。 惊逐一时沉默,一是担心越儿的情况,听他这意思,越儿分明就是受了伤,伤得如何?二来,碍于越儿的身份不同常人,他跟她的关系还是越少人知道越好,他此时根本就不可能作出任何回答。虽然,他知道,即便不说,越儿跟他的师徒关系也瞒不了他多久。 环视殿内好奇众人之后,他苦笑,然后冲心若大师深施一礼,道:“弟子告退。” 心若闭上眼睛,点了点头,方外之人,此心虽不在红尘,他却仍然难免为这兄弟二人未来的命运暗自担忧,本是手足至亲,却终要刀剑相向,岂非实在让人嗟叹? 跟心若打过招呼的沈惊逐蹲下身子将离潇抱起,冷冷冲风落眠道:“走吧。”说着,也不回禅房收拾东西,便率先向大殿之外走去。 风落眠冲大失所望的众人诡异一笑,也随后跟上。 目送着三人远去,收回深邃的目光,心若双长合十,淡淡道:“世间事自有世间人去烦恼,尔等既然身在佛门,便当潜心礼佛,断绝尘缘执念,以求他日得成正果,怎可放任好奇之心扰乱清修?” 一句话说得一干人等全都面带愧色,口称“阿弥陀佛”,低下头去…… 寺门之外,怀抱离潇的沈惊逐回身凝望这个曾经带给他灵魂短暂安宁的地方,心里涌上难言的不舍。在这儿的日子,每日除了修习易筋经传授离潇以助他摆脱体内寒毒,大多时候他都在研读佛经,再不然便听几位高僧讲道,他选择断掉烦恼丝,虽然不忍心若大师为自己坏了少林绝学不得外传的规矩也是原因之一,但更为重要的理由却还是长伴佛前的日子真得能让纷杂的心平静许多。 只是,他再怎么也没有想到,一个以为已经不在世上的人的出现,再一次改变了自己命运的轨迹。虽然他说过解决掉所有的事情之后,一定会回来这里完成今日没有完成的受戒仪式,但是,真得还能回来吗?每走一步,那种永别的感觉越是清晰,他似乎有一种预感,自己——回不来了。 一直安安静静的离潇看着陷入沉思的沈惊逐,忍不住动了动小身子,歪头对他道:“做和尚有什么好?” “什么?”有些恍惚的惊逐一时没有听清。 “我说,做和尚有什么好?为什么您好像很舍不得这里。” 惊逐看着怀中一脸认真的孩子,轻笑:“你还小,不明白,这里,是难得的一块人间清静地。”他这么小,怎能明白大人的世界是多么的复杂诡谲? 他可能真的不懂吧,离潇摇了摇头:“人间清静地?那等我将来做了皇上,让全天下都像这里一样成为人间清静地,叔叔是不是就可以不用做和尚了?” 惊逐心里一暖,这孩子才跟自己相处多久?居然已经有这么多的不舍得了? 不过,这话倒有些像他这个年龄该说的话,透着难得的稚气,他不禁又笑了起来,一把将潇儿的小脑袋紧紧地按在自己肩头。“傻孩子!不过,倒难得你有这个志气,可真要做个好皇帝别让你母后失望才好。” “嗯!”离潇重重的点了点头,“那我们现在是不是回宫去见母后?” “你想她了?” “是啊,”分别数日,他真得很想她了,想晚星姨,想廖嬷嬷,想常喜,还有那个有些冷的阿诺以及两宫所有对他好的人。宫里的日子的确很闷,但是那里毕竟是他生长的地方,有许多他所喜欢的人。虽然,也有不喜欢的…… 一旁的风落眠始终一言不发的看着二人,此时终于忍不住开口:“你们看够说够没有?”脸上依旧是春风满面的样子,语气也极平和,却显然已经是不耐烦了。 “怎样!我们还要再呆一会儿!”揭掉面具的风落眠并不让离潇感觉害怕,是以他挑衅似的回道,反倒惹得对方心情大好起来,哈哈大笑。 惊逐看看他,又轻拍离潇的后背,温和道:“别理他,我们走,回宫!”说着,望了寺门最后一眼,沿着蜿蜒的山路下山而去。 止了笑的风落眠眼眸幽邃,神色渐冷,冲两侧的千年古树上道:“还不滚下来!” 就见“噌噌噌”立时从树上跳下来五六个锦衣男子,在风落眠面前屈膝跪到,人人一副恭谨的样子。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四章 风落眠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又将那副惨白的人皮面具戴上,整张脸也再度恢复了先前的面无表情。 他将双手负在身后,转身背对五人道:“可有闲杂人等出现?你们,一直都守在这儿?不曾离开过?”声音仍然维持着以往的清越慵懒。本来他就是一个看似万事漫不经心的人,如今找到沈惊逐,总算迈出了却自己一大心病的第一步,人自然也就更轻松了。 “是!宫主吩咐留守寺外,属下等不敢有寸步离开。从头到尾,除了少林火头僧曾经去山下挑取食水,不曾有任何人出入。”即便主子背身而立,五人仍旧只是小心的看着地面,目不斜视,不敢有丝毫僭越。 “嗯。”落眠微笑点了点头,心下称许,跟着他的人,就该是这个样子,绝不多行一步路,亦不多说一句话,最重要就是他怎么说,他们便怎么做。 既然是一颗棋子,就不该有太多的想法,更不该不知天高地厚妄想扭转乾坤,当然,若是有人不自量力企图翻身他也无上欢迎,因为那会让日子更多一点乐趣。 说实话,他发觉自己实在是越来越喜欢将人玩弄于股掌之间了,一个人,一双手,可以翻手为云覆手雨,操纵那么人的命运,要人生便生,要人死便死,那种感觉,太令人痴醉了! 而眼前的五个人,以曾仪为首,他们都是从一开始出道便跟在他身边的,年龄都不会超过三十岁,武功却已经十分了得,最最令他放心的,便是他们对自己的死忠已经达到没有自我的地步。跟诱天盟和落眠宫的人不同,他们不属于任何一派,而是只效命于他的死士,不管是铁马金戈还是江湖风雨,他们随时准备为他赴死,因此,他们也成为一柱香之前,这世上仅有的知道他多重身份的五个人。当然,现在,又多了一个沈惊逐。 望向下山的方向,已经看不到那一大一小一丝一毫的影子,他略微出神,向五人道:“曾仪、陈商,你二人跟上前去,一路照料起居,护送他们安全回京,记住,不要有任何差池!”只有毫发无伤的将那个孩子送回宫中,惊逐才有面对自己的心情,这个,虽然没有说的很明白,但是,他懂。 “属下遵命!”曾陈二人起身领命而去。 风落眠又冲余下三人道:“你们,落眠宫、诱天盟,还有皇宫内院,一人盯紧一处,如有任何风吹草动,及时呈报。” “属下明白!”三人点头,异口同声。 “那好,至于何人看守何处,你们自行分配去吧!”风落眠大手一挥,这三人也随即离开。 寺门外,只剩他一人独立,参天古木,巨树成荫,森罗宝刹、肃穆庄严,细考起来,竟不知究竟是少林秉此天地之灵气而生,独领群伦,还是此处因少林之佛光普照而增色无限了。 忽而一阵山风袭来,瞬间扬起漫天秋叶,或绿,或黄,此时、此间,若有第二人在,见此名山宝刹,白衣翩翩,也必油然而生萧瑟之意、遗世之感。 风落眠也觉恍惚起来,此情、此景,难道真的让人的感情也随之脆弱?他的心似乎变得柔软,那个被封印太久的灵魂似乎又开始蠢蠢欲动了。他情不自禁鹰恻恻的一笑,随即又迅速收敛笑容。 曾仪他们走了,那是因为自己交待了事情让他们去办;沈惊逐也走了,回到深宫之中,但那里真的是属于他的地方吗?他跟自己,中间隔了十五年不曾见面,这十五年来,自己之所以找不到他,难道就是因为他一直都呆在宫里吗?他和那个皇后云长歌又究竟是什么关系?这一点,不是没问过,虽然当时没有得到答案,但他相信早晚自己会弄清楚一切的。 他也相信惊逐一定能够接受他关于曾陈二人的随行安排,他了解惊逐,正如惊逐也了解自己一样,他们毕竟是亲兄弟,心里都明白,就算不同意,那两个人也定是要跟的,既然如此,还不如光明正大的要他们跟。他知道,惊逐一定会那么做的,因为换了自己,也会做同样的选择。若是不放心敌人,怕对方使坏,那将他派去的人留在身边使唤实在是再好不过的办法,监视对方行动之余,还可以多两个人在跟前使唤。 那么,这个时候自己该去哪里呢?他又想了想,决定还是利用这段时间先去解开自己心中的疑惑,至于和惊逐之间的问题,是个大问题不错,但他们都需要时间。 虽然什么都没说,彼此却都是知道这一点的,此次一别,用不了多久,他们一定再见面,到时候,也一定会解决掉所有的问题和困惑。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五章 秋风盛,掀起漫天的叶子,如乱云飞渡,清清瑟瑟愁煞了人。 御花园里,潇潇秋雨已歇,只留下满目残荷、落红层叠,长歌在湖心亭倚栏沉思,神色平和,风过处,吹起翩飞的衣衫也扬起无形的寂寞。 晚星在远处忧郁的看着她,浓浓的不舍写在清秀的脸上。小姐已经两天没怎么吃东西了,除了发呆,还是发呆,话也很少说,把一切都埋在心里的表情实在让人心疼。因为懂她,所以,如果她痛,那么,她的感觉丝毫不亚于她。 五年前,接到入宫圣旨的那一刻,她也是这样,不吃、不喝、一句话也不说,将自己关在书房里,一呆就是三天。那三天,晚星也担心,可是,陪着她担心的,至少还有老爷,万事都有他拿主意,好歹有个主心骨,可,现在呢? 其实,两个人自小一起长大,小姐心里在想些什么,她又怎么会不清楚、不了解呢?离二十八那天愈近,气氛愈凝重,连自己的神经也要失控了,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儿,何况小姐呢,谁让她们最终也没有想到两全其美的办法? 对一个女子来说,最好的归宿是什么?可以承欢膝下的小儿女,能够相伴一生的良人,大抵是生命的全部了。小姐自幼读书识字,又走过大江南北,虽比寻常女儿家更多一份渴望天高海阔的遐想,然而,对良人的描画和渴望却从没改变过。入主/book/4573/ 中宫又如何?执掌天下又如何?连自己的心事也不能成全的皇后娘娘?不是一种莫大的讽刺吗? 晚星不明白*********是那么完美的一个人,为什么上苍竟如此的残忍,偏偏为她制造那么多的障碍和缺憾,一而再再而三的让她面临艰难的抉择?家族与自由,爱情与婚姻,恩和怨,情和仇,伦常与心的意愿,大局还是小事?一个个、一桩桩的摊开在她的面前,换作其他任何一个女子,身处如此境地,恐怕也早已失了分寸。可是,小姐却一直撑着,再苦再累再难,都不曾倒下。 亭内,长歌的神情有些模糊,晚星想,自己真该知足,逢此剧变,起码她还肯出来走走,透透气,相比于那次不分昼夜的关在书房里,能够看见她,哪怕是这样远远的,帮不上任何一点忙,总算心里也可以踏实一些吧。 就这样,她痴痴的看着心里牵挂的那个人,浑然不觉自己已经成了别人眼中的一道风景。 邱心洛站在御花园的一角,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这个心中只有皇后娘娘而没有自己的小女子,不由自主的摇头叹息。以前,只知道她是皇后娘娘的陪嫁宫女,人伶俐,娇美,可身为大内统领,什么样的人间绝色他没有见过?何况,总是站在皇后娘娘这样一位风华绝代的佳人身旁,再美的容颜也难免逊色。世人多贪赏名花,不给他另外一双眼睛,又哪里会去关注平凡的绿叶呢?终究,他也一样不能够免俗,对晚星,止于知道和见过,仅此而已,不会再多。 直到楚大人命他守着/book/4573/ 中宫,策马巷、郁园……一路走来,上苍像是为他开启了一扇窗,透过窗口,他看见她为了皇后母子忧心、焦急、抛开个人生死荣辱,他敬佩她的忠贞,心疼她的付出,更为她骨子里的热情和慧黠心动,就这样一点一点的,他被她吸引,再也移不开目光。 前些时日,皇后南下金陵,她也随行,自己这个御林军副统领却碍于职责所在要留守京城,一个多月的时间,他看不到她的影子,听不到她的声音,思念像野草一样爬满心墙,真的想她,即便她根本不知道他对她的感情,即便,她从来就没有留意过他痴迷的眼神…… 而此时的长歌,面上虽然沉静一如眼前的湖水,心里却就像晚星所想,已经是惊涛骇浪、一团纷乱,如果不是有什么东西在支撑着她,恐怕她早已濒临崩溃的边缘。 但究竟是什么呢? 不知道,她真的不知道,也根本就静不下心来去想。 她只知道,就是今天,就是今天,二十八,是他受戒的日子。 即便远隔着山高水长,她也仿佛听见那嵩山古寺的钟声敲在心上的闷响;即便她眼中其实只看得见残败的落花,却仿佛已经预见那一头乌丝将在下一个瞬间落下。 命运的轨迹真的不能改变?一切,真的不能挽回吗? 老天负她还嫌不够吗?就不能、就不能格外的眷顾她一次?哪怕就这一次也好。 她要的其实不多,只要知道他还在这红尘中,看着她、陪着她,即便不能朝夕共守,即便不能耳鬓厮磨,是走在同一条路上也好啊。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六章 三个人、三种心思,却是各有各的专注,以至于有人悄悄走近也无所察觉。 当然,这是御花园,皇家的内廷重地,能在青天白日堂而皇之出现的自然不会是一般人。 来人先是出现在晚星身后,不是刻意,却步履极轻,直到眼前只有心中女子的邱心洛突然发现视野中多了另一个人影,这长久的沉默才终被打破。 “皇上?”邱心洛心内暗叫,却不敢出声。在这宫里,主子虽然不多,但做奴才的规矩却是一条一条的,没有明确记述,牢牢刻在心里却是必修课。除非上头叫你,否则,你就该当个看不见、听不见、说不出的三“不”人,既盲、又聋、又哑,不该看的不看、看到了权当没看见,不该听的不听,听到了也当没听见,至于说,那可就得自己掌握好分寸了,千万别表错了情、押错了宝,最后落得连身家性命也赔上。身为御林军副统领,这点领会他还是有的,只是,为何皇上会……他暗自纳闷。 此时,晚星也已察觉了身后有人,猛地回头,不期然对上皇上一双精铄的眼眸,正自亮闪闪的看着她。 “皇上?”她诧异,忙低身一福,口里便要给皇上请安,却被叶未央一把拦下,以眼神示意她“免了、暂且退下”,自己却迈步向湖心亭走去。 晚星想阻止他,然而欲言又止,这是皇上,可不是那些平时姐姐前姐姐后的小太监们,可以凭她摆布调遣。她焦急的望着自家小姐,想开口示意,却几次咽下。 叶未央边向前走边回头,犀利的瞪了犹自站在原地的晚星一眼,无奈,她只得跺跺脚,扭身离开,罢罢罢,既然他是有意要找小姐,那即便自己在场,也改变不了什么的,还是要小姐她自己下功夫才行。 一直在远处沉默的邱心洛深深的看了一眼湖心亭的方向,不由自主的叹了一口气,他想到了那个为情所伤的顶头上司兼生死兄弟,又是一个感情的结,只不过,三角的,更复杂,更难解,相比之下,自己的这份倾心似乎要简单的多了,苦笑着摇了摇头,他悄然尾随晚星而去。 亭内的云长歌心神恍惚,早已没有了练武之人该有的警觉性,叶未央人都已经站在她身边了,她居然仍旧一无所觉。 她在想些什么?竟是如此的出神忘我?未央不解,他很少见她这样,虽然他们真正相处的时日不多,但他所了解的云长歌该是天生的气度从容、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简直就是居上位者的楷模,今儿这是怎么了?怎么就跟丢了魂儿似的? 他在她身边站了一会儿,见她居然还无反应,只是一径痴痴望着湖心,无奈只得轻轻拍上她的肩膀。 “厄?”长歌被这一拍惊的身子一晃,一扭头,才发现出手的人竟是自从回宫便很少在她面前出现的当今皇上。她不由懊恼,居然被他看见自己如此魂不守舍的样子呢,这可不是什么好事,不过,谅他也猜不透自己的心事就是了。 “臣妾见过皇上。”她躬身见礼,瞬间脸色已经恢复如常,只看得叶未央暗自佩服,果然不是寻常女子,喜怒不轻易行诸于色,即便一时纵情,也能收放自如,这等功夫,恐怕自己都未必及得上呢。 “皇后请起。”他伸手将她搀起,虽是当有的礼数,但是,他明显的感觉到,比起在宫外的日子,他们又生疏了,难道,他情急之下拼死为她挡下的那一记,也不能缩短他跟她之间的距离?“在想什么?居然如此专心?”他问,因为真的很好奇,究竟是什么人、什么事让她如此的介怀在意,连有人欺近身边也无知无觉? “皇上费心,臣妾只是胡乱发呆,如此而已。”长歌低头答道。既然说的是假话,干脆,她不看他便是。 “是吗?”未央眨了眨眼,也不反驳,不说就不说吧,如果她不想让他知道,那逼她也是没用的。 “天凉了,皇后该多加件披风才是。”他皱眉,因见她衣衫实在太过单薄。长长的宫装,飞舞的水袖,秋风里,瘦弱的身子仿佛在瑟缩颤抖。 “谢皇上关心,臣妾不碍事,练武之人,哪儿有那么娇弱。”长歌摇了摇头,示意身子还撑得住,快要撑不住的,是她的心,好累、好累,可惜,说了他也帮不了她啊。“倒是皇上,伤口虽然已经大好,但也需多多保养才是。”她记得他的恩,一直都记得,不管怎么说,金陵之行,她欠了他的,只是,实在不知道怎么还,又或者,干脆就两相相抵了? 可是,人情不同钱物,可以等值相易。一条命,或者还不成问题,大不了赔给他就是,可是,若是一段情,她只怕自己根本就还不起。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七章 未央知道,她是关心自己才会这么说,心里一暖,面上也不由带出喜色,但又见她脸上蓦的黯然,随即明白她终究心结难解,于是自己也变得郁郁不乐起来。以前的事,难道她真的不能忘记?自己呢?自己又能忘吗? “长歌!”心一阵痉挛,他冲动的上前一步抓住她的玉手:“我们……” “皇上!”长歌一惊,神色也倏的变冷,使力极欲抽回自己的手。不要说他跟自己的交情根本没到互道名字的地步,便是有这等交情,这也是宫里,不是寻常百姓家也不是金陵别苑,要顾着宫里的规矩,贵为天子之尊怎容得他如此视若儿戏?不过,好在此间只有他们两个人,若是有宫女内侍在旁服侍,难保人多口杂不会传到太后耳中,到时,怕又是一场风波了。 这太后,自她南下回宫便如销声匿迹一般一直没有任何动作,听宫女们传言,说是她终日守在慈宁宫,除了隔三岔五见一见楚闻钟父女,不要说外客,便是皇上她也是难得一见的。难道,她真的就此潜心礼佛、修心养性了? 不!不可能!长歌摇头,她根本不相信一个熬了多年终于尝到权力滋味的女人这么容易就会放弃。只怕,又是在和那楚闻钟私下筹谋对付自己吧。珍妃有孕在身,恐怕傻子才会放弃如此的大好时机呢。她在心中冷笑,尽管放马过来好了!这几日,拿师父的事情闹的,自己实在是大大分神,如今,大势已定,生米已煮成熟饭,也是时候收收这颗心了。 “长歌?长歌?”未央听她正色喝止,心中一时寒凉,以为她会拿出皇后的权威来指责自己的失仪,熟料她居然低头沉思,神情恍惚,不知神游到哪里去了。 “啊?”长歌抬头,迎上叶未央审视的眼神,不由苦笑,真是的,最近这是怎么了?还在人前居然就…… 略整神色,她尽量将声音放的柔和:“皇上,宫里有宫里的规矩,不比外头,今后还是……” 话未说完,叶未央已经将她截住:“为什么我们不能像在金陵那般?” “皇上!”长歌加重语气:“金陵一行,什么都没改变,即便那个时候,在臣妾心里,皇上也始终都是皇上!”金陵,他跟她之间根本就什么都没有,不是吗?如此说法,够明白了吧?她不傻,一桩桩、一件件,她实在已经没有理由再骗自己眼前的男人只是为了赎罪而已,他终是对自己用了心,只是,五年后的今天,不嫌太晚? 叶未央身子一晃,险些站立不住,脸色惨然:“晚了,是吗?”他浪费了五年的光鹰,这五年里,对自己勉强还可说是空白,对她呢,却是一道道无法缝合的伤口,即便自己做的再多,也无法改变已经造成的伤害。 长歌有些哽咽,因为想起五年来所发生的一切,思念、伤痛……“不是晚不晚的问题,是我们本来就不该被扯在一起。”他有他的楚津雅,而自己,纵不能与那个人白头相守,偶尔把臂同游也已知足了。 可如今,这又算什么呢? “小安子说,你最近食难咽、寝不安,发生什么事了?”忍痛岔开话题,叶未央知道,填平五年的鸿沟并不容易,需要更多的耐心和时间,也许五年、也许十年…… 这些日子,自己虽然人在雅儿身边,心里却记挂着/book/4573/ 中宫的人儿,因此嘱咐小安子派人打听且随时禀报。他知道自己这么做对不起雅儿,可是,他控制不了自己的心啊,真的,越来越难。 “没事!”长歌几乎不假思索的回答,当然没事!难道告诉他,她心上的人就要当和尚了,所以才睡不着吃不下? “真的没事?”看得出她的眼神有些闪烁,未央虽然心下狐疑,却也不好强逼她说出实话:“那就好,你要照顾好自己,不然潇儿回来会担心的。” “潇儿?”长歌轻轻的重复,她的掌上明珠啊,如今可好?因怕那风落眠找上师父,她不单不能阻止受戒仪式,甚至连只字片语也不敢捎给潇儿,这孩子从来没有离开过自己那么长时间,他可还适应?梦里可会想起她这个娘亲?还有,他的出家,潇儿该是知道的吧,这孩子可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是啊,你师父带走他也有些时日了,不知可有安全抵达少林。”最近,他一直担心,担心潇儿身上的毒,担心他们路上的安全。虽然,那沈惊逐说的轻松也有道理,但总归是自家的孩子,他就是放不下这个心。每当看见雅儿微隆的小腹,他便不由自主的想起潇儿,两个孩子都是自己的骨肉,他却欠了一个又一个,先是潇儿,自小便倍受冷落,当初的一点私心却落得个如今的父子情薄,而雅儿腹中的这个呢,难道要他成为另外一个潇儿吗?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八章 见叶未央一时陷入沉默,冰雪聪明如长歌又怎么会猜不透他心中所思所想?在自己跟那个青梅竹马的小表妹之间,一个心向往之,一个难以割舍,情与义,想兼顾,却两难全,注定的。 由此,也便牵扯到下一代,五年来的小心翼翼,结果是津雅心存芥蒂,与离潇又父子情薄,如今情海生变,对另一个即将出生的孩子又意味着什么呢?这碗水,真的能够如果他所愿的端平吗?他想的,是这个,对吧? 男人啊,总是想着自己能够周旋于妻妾之间、游刃有余、雨露均沾,绝对不会厚此薄彼,像他这样,任一颗心在负疚和无助之间浮沉的,也可算是有良心的了。可是,还是那句话,如此男子,生在布衣之家,或是难得的痴情种子,但身处皇室,却嫌可笑了。何况,此时此刻,他感情的这种变,对谁都是不公平的,无论楚津雅还是自己。 虽是如此,她仍能体会他对潇儿的那份心,必然如同自己一般,而他,又比自己多了一份歉意,因此,她不由想让他略略宽心:“皇上放心,师父与潇儿前些日子已经安全抵达少林,而且成功借到易筋经,潇儿身上的毒也已清的差不多了。” “真的?”未央狂喜:“你师父有信来?” “这……是啊。”长歌犹豫了一瞬,旋即点头称是,信是潇儿写的,却只字未曾提他这个父皇,难道告诉他这个事实吗?算了,何必再刺他一刀?虽然信不是师父写的,但他也有文字附上,不是吗?就当是他写的吧。 “那就好,那就好。”抬头看天,未央顿时觉得天高气爽,呼吸也特别的顺畅起来,看得长歌一阵鼻酸,这可是叫做可怜天下父母心? “皇上,听说这些日子钦正殿时有怪事发生?可是真有其事?”宫里最近已经传得沸沸扬扬了,弄得她也有些狐疑起来。皇上一直夜宿那里,没理由不知道的,趁此机会,她倒要好好的问个清楚。 “什么怪事?”未央一脸诧异,“朕怎么没听过?” “半夜三更,殿内不时传出凄厉的悲鸣,有人说,是有冤魂索命呢。”她试探似的说,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他的神色变化,她知道肯定不是传闻所说的那样,鬼神之说也纯属无稽之谈,但也难怪了,这气势磅礴的宫殿,谁知道是由多少白骨堆成的?宫斗诡谲,数百年来又添多少白发红颜、不甘的魂魄? “胡说!怪力乱神!皇城之中,真龙之地,何来那些腌臜物!”叶未央神色一沉,板起了脸,他自然知道传说与长歌无关,但身为六宫之首,别人说她还应制止,更何况居然自己也传扬起来? “皇上恕罪!”长歌故作惶恐,倒身便欲拜下。 “算了,也不是你的错。”未央一把拦住她,“以后休得再提就是。” “臣妾定当谨记。”偷偷瞄一眼他的神色,她状似犹豫的道:“但是,鬼神之说甚嚣尘上,珍妃身怀龙种,受了惊吓终是不好,皇上还须及早查明真相,澄清谣传才是。” “这个……”叶未央沉吟半晌,心中暗道,难怪雅儿最近精神萎顿,郁郁寡欢,他还以为是自己冷落她的缘故,如此一说,若夜半悲鸣确有其事,她倒是受了惊吓睡得不好所致了,“朕自会处理。” “那臣妾就放心了。”真的能放心吗?虽然目前她没有证据,却可以断定此事必然与金陵那夜的异象有关,所谓悲鸣,如无意外,应该就是眼前这个九五至尊所发出来的,但他,似乎真的是毫不知情,不像是装的。究竟个中有何玄机,又有什么是自己不知道的?看来,她有必要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了。 不经意间回头,见晚星在湖边朝这儿张望,想叫她又不敢接近的样子,遂向叶未央告了罪,冲远处喊道:“有事上前回话。” 晚星这才一路小跑到了二人跟前,先给皇上请了安,才躬身对长歌道:“回娘娘,因您昨儿个约了凌婕妤商量月制的事儿,如今人已经在/book/4573/ 中宫候着了,奴婢不敢打扰,这才……” “皇上……”长歌作为难的样子望着叶未央,只看得他不由蹙眉,却也无奈,故粗声道:“罢了,你且去吧。”虽说难得碰上她一次,也难得二人能够像今日这般说上这许多话,但皇后娘娘终究是皇后娘娘,管理后宫事务,也着实不比他这皇上清闲多少。 “谢皇上!那臣妾告退。” “奴婢告退。” 主仆二人一个在前,一个在后,步履轻盈的离了湖心亭,奔/book/4573/ 中宫而去。 直到出了御花园,皇上也没了影儿,长歌才停住脚步,回身歪着头冲晚星薄嗔道:“死丫头!约了小鱼?我怎么不知道?” “人家可想了半天才想出这么个法子救你出苦海呢!”晚星也斜睨着长歌。 “谢谢你了,还不行吗?”上前一把将晚星抱住,靠在她肩头轻笑,知她者真的莫过晚星了,只有她才明白自己是真的一刻也不想跟那个男人呆在一起。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九章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如流水一般,不可抑止。 从最初的焦躁、烦闷、束手无策,到最终只能听天由命、无奈的接受,长歌已经渐渐开始习惯沈惊逐剃度出家的现实。 人家说前半生太过幸福大抵是会遭天妒的,她虽自小父母双亡,失去双亲的依恃,却拥有衣食无虞的生活和那么多人的疼爱,爷爷、师父、晚星、小鱼、太皇太后、先皇以及相府上下、/book/4573/ 中宫内外,每个人都对她很好很好,所以,很难说她不幸福,所以,就连老天也会嫉妒,陆续带走她的亲人、又剥夺她的梦想和自由。 幸福是什么呢?以前的她从来没有深究过,但一旦向宿命俯首,幸福居然会成为她一连串不幸的源头,谁又能想到呢? 这一次,不过是又多一种痛吧。 虽然不愿相信,虽然难以割舍,但既然已成事实,那她也唯有忍痛接受…… 这一天,她与齐王、小鱼在/book/4573/ 中宫正殿议事,最近姓楚的那边表面上没有任何的动作,却是他们不得不防的。 正说着话,忽听得外间传来晚星的喊叫声“小姐!小姐!” 长歌不由蹙眉,怎么回事?这丫头一直都极有分寸,如何今日会如此失态不顾形象的大喊大叫? “小姐!”她这边心中纳闷,那边厢晚星已经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 “慢着些,瞧你慌慌张张的样子,究竟是发生何事?”一看她满头大汗,便知必是从远处一直跑来的,“先歇歇。” 晚星上气不接下气的站定,一双美目亮闪闪的盯着长歌,颤声道:“小、小姐,你猜谁、谁回来了?” “谁?”长歌精神立即一振,“难道是……”她有些难以置信的望着殿门。 “嗯!”晚星连连点头。 “真的是他?” “母后……” 没等得到晚星的再一次确定,/book/4573/ 中宫殿外已经传来脆生生的童音,紧接着,一团小小的影子乳燕似的奔进来投进长歌的怀里。 真的是离潇! 长歌激动的紧紧将爱子搂住,脸颊摩挲着他柔软的发,良久良久,才抬起他的小脸,仔仔细细的端详。人是略有些清瘦,不过脸色就比先前好多了,红红润润的,一望即知必然身子已经极是健朗。再拉远一些,嗯,还是很好,心里这下也总算稍稍放心。 “腿呢?”她又忍不住忧心的问。走的时候,天山冰魄的毒被逼在腿上,严重的时候走路也有些困难,现在呢? “母后且放宽心,潇儿已经完全没事了,不信,您看!”他挣脱长歌的双手,再站远一些,来回走了两步,又伸胳膊又踢腿,果然,轻轻松松的,不像有事的样子。 “那就好,那就好!”再度将他揽进怀中,长歌已经眼睛湿润,声音哽咽,直看得齐王、晚星和小鱼也忍不住眼角儿盈泪,再坚强的女子,也终归抵不过一颗慈母的心啊。想长歌是何等气魄的女子?普天之下怕也找不出第二个了,见了爱子,还不一样是春池水、绕指柔?谁让她为人母亲呢? 这不,见潇儿无恙归来,心安了、也定了,却仍是亲也亲不够,爱也爱不够的。还是离潇轻轻推开了她,眨着一双灵动的眸子,道:“还有一个人,母后难道不想见吗?” 这一句话,仿佛一声惊雷,落在长歌狂喜未褪的心上,立时炸开了花。“还有一个人……”她喃喃着,难以置信的望向离潇的身后,他…… 没有人知道他是怎么进来的,起码殿内的人不知道,又或者众人都将注意力集中在离潇身上,根本就忽略了其他的一切。 最早知道离潇回来消息的晚星也傻了,她只听说太子回宫,却实在不知道居然沈惊逐也会同行。而且,依然是洁白的衣、长长的发,虽然飘逸出尘,却又哪里有半分出家人的样子? 不是说、不是说上个月二十八便要剃度出家的吗?怎么会…… 长歌脑子里纵有一百个问题想问,此时却是一句也问不出口了,她只能痴痴的凝视着他,眼睛一眨也不眨。而他,也望着她,不可否认的,她的眼神,依然那么轻易的就让他失去自制,握紧拳头,他的心中涌动着丝丝缕缕的柔情,却也忍不住叹息,这段情,是缘?是孽?真的已经弄不清楚了。 殿内所有的人也都静静的看着他们,不曾发出任何声音。 大概过了有一万年那么久,才见长歌 “嘤咛”一声投进沈惊逐的怀里,忍了再忍的泪水终于落在他的肩头,濡湿了那一袭白衣。 众目睽睽之下,惊逐或者真的曾经有一瞬间的犹豫,那一双大手却最终还是紧紧地揽住怀中的娇躯。 “师父……”长歌带着浓重的鼻音,轻轻地喊他。这个时刻,她再也不想去计较叫他的名字还是师父,只要他能回来,不过是一个称呼而已,不再坚持,起码她能够得到更多的东西。 最重要的就是——他回来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章 她这里收获意外之喜,已是柔肠百转,晚星跟小鱼是深明个中详情的,见此情形也自替二人欣慰,只是,欣慰之余又难免忧心忡忡,他跟她,毕竟身份有别,根本就没有任何未来啊,如此牵牵扯扯下去,到何时才是个了局? 只可怜呆立一旁的叶未封,眼前的境况着实让他一头雾水,同时也隐隐不安。这沈惊逐据说是长歌的授业恩师再不错的,师徒久别重逢情绪激动有些肢体接触原也无可厚非,但是,有哪里不对劲呢? 同样的仙姿玉貌,又是相差无多的年纪,看在不知情的人眼里,怎么都是一对天作之合的金童玉女,谁会想到他们居然是师徒俩呢? 而且,这眼神、这感觉……为何总觉有几分暧昧? 未封的心中一阵一阵的没底,虽说师徒相恋的确是有悖伦常,可是,感情是理智所能控制的吗?区区伦常而已,真能挡得住潮涌似的感情? 如果能,那自己也不会陷入如此尴尬而又痛苦的境地了,恋上嫂嫂,岂非也不被世俗所允许?他还不是一样放不开,一样的执迷? 所以,眼前人…… 有些犹疑,于是看了看小鱼和晚星的表情。这一看之下,即便他再不愿,却仍然不得不承认,长歌和这个沈惊逐的关系,绝对不只师徒那么简单,恐怕,在场的诸人,只有自己和离潇不知道吧。 心,于是一阵抽搐。 渐渐从狂喜中平复的长歌,缓缓从师父怀中抬起头,凝视那双魂牵梦萦的眼眸,诧异道:”不是说、不是说……” ”剃度是吧?”惊逐笑着替她接道。 长歌重重点头,是啊,不是说二十八是剃度的大日子吗?如今已经十几天过去了,他原该在少林寺诵经念佛的啊,又如何会如此从容的带着潇儿出现在/book/4573/ 中宫呢? 其实,在场的人,除了离潇,每一个心中怕都有着同样的疑问,出家大事,非同儿戏,何况这沈惊逐怎么看也不像是个会拿这种事情开玩笑的人啊。 轻轻拍了拍长歌的手,又示意众人都稍安勿躁,惊逐于是从剃度当日娓娓道来…… *** ”原来如此!”众人都情不自禁点头,他们这些人居于深宫之中,若非沈惊逐一番解释,又哪里知道事情中间还有这许多曲折呢? 只是,没人知道他中间略去了二人本是同胞兄弟一节,世人既然只知杭州沈家于一夜之间人去楼空,如同那流传百年的医术和传说,已成神话,那何不就让二十年前的一幕人间惨剧,成为自己一个人的心头血呢? ”那风落眠居然能够找上少林,看来落眠宫的势力果然不容小觑!”长歌忍不住道,她以为自己强忍相思苦,便能代师父避过一劫,不想该来的终究还是要来,任凭你使尽浑身解术也避不过。只是,他与师父究竟有何仇怨?这个,是师父忘了提及,还是根本有心回避? 惊逐苦笑,他这个哥哥,自小已经是惊才绝艳,练了那不知名的魔功之后,功力且搁在一边不提,城府是愈见深沉,能够同时成为江湖两大组织的幕后之人,如此也可见一斑了。”他进宫找过你的麻烦?” ”嗯。” ”伤着哪儿了?”一时不顾众人在场便上上下下检视起来,他此时心中倒是未存丝毫男女之情,越儿自八岁便跟着他,他待她亦父亦兄,有时候真的不会顾忌太多。 长歌玉容绯红,忙将他拦下:”不碍事,不过接了他一掌,如今早已大好了。” ”果真?”惊逐终究还是不放心,嘴里问着,手已经搭到长歌脉上,沉吟一会儿,才点了点头,”所幸没有大碍,以后断不可以再冒这等危险了。”硬生生接惊蛰一掌?便是自己也没有十足的把握,何况越儿小小年纪,又是女儿身?那个人,应该是未尽全力吧,否则,便是越儿还有命站在这里,也不会像现在这般若无其事的。想起来,他不免心有余悸。 长歌点头:”越儿知道。”她没有解释为什么当初自己拼死也要接那一掌,也不想他知道自己为他所受的煎熬,情到深处无怨尤,便是她这样吧? 一直默不作声的叶未封沉思半晌后方道:”沈公子,你是说落眠宫宫主本就是诱天盟的首领?” ”不错!”惊逐点头,虽然一般人很难相信,但这的确是事实没错。 ”不是说七年前惊蛰已经死于杀手追魂的剑下吗?”未封不解。不要说他,便是长歌以及听她提过当年一役的晚星,也是一头雾水。 风落眠便是惊蛰?那当年顶着惊蛰的名头死于追魂之手的是谁?又是如何会有这样大的一个误会? 还有阿诺,以为大仇得报,才自宫避进深宫,只求过平静的生活,若一旦得知惊蛰仍然在世而且还换了个身分再掌诱天盟,他还能甘于平静吗?长歌不免为他担心,七年前的往事,她虽只是听师父转述,却能深刻的体会那必是阿诺一生的心结,人死如灯灭,或者还可以解,但原来仇人并没有死,那还解得了吗? ”虽然我还不知道为什么,但当年是他诈死再不错的。”惊逐暗自叹息,那个人,已经不是自己所能猜透的了,从他身上,真的让人感觉世事本无常,一个人的改变究竟居然可以那么大。 ”诈死?”未封细细的揣摩这两个字,明明脑中灵光乍现,一时之间却又难以理出头绪。他甩一甩头,决定暂时不去理它,转而又对惊逐道:”沈公子可知他找上你究竟所为何事?” 这几乎也是所有人心中的疑问,落眠宫每做一件事都是有人付出大笔银子的,何况是宫主亲自出马?摆明了事情不简单了,但一个寂寂无名的江湖游子,如何会惹此大祸上身? ”这个……”惊逐正自犹疑该如何作答时,却听得殿外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接着内侍们拦也拦不住,呼啦啦便闯进来一群人。 为首的一个发已灰白,进得殿来也不行礼,目光搜寻片刻即锁定了离潇,一个健步上前将他楼在怀里,口呼”太子殿下,你可算是回来了!” 此人正是将离潇从小带大的廖嬷嬷,一别数日,早已惦记的紧了,一得了消息,便什么也不管不顾的闯了来。所幸是宫里的老嬷嬷,谁都礼让她三分,因此也不敢深拦,而长歌,原是拿她当自家长辈,自然也是不计较的。 后面跟着的,是常喜和阿诺,对太子,他二人自比别人多用一分心,虽是顾着宫里的规矩,但有廖嬷嬷在前头担待,他们也便硬是跟了来。 一时间,几个人围着离潇互诉别情,倒把长歌一干人冷落一旁了。众人也不以为意,看这等温情场面,心似乎跟着也柔软起来。 好半晌,廖嬷嬷才不依不舍的放开离潇,带头与众人见礼。 怎料那阿诺对上惊逐的一张脸时,却蓦的神色惨白,仿佛见了来自地狱的恶鬼一般,”噔噔噔”向后倒退了十数步,险些就栽倒在地。 他指着惊逐,口中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只看见两片薄唇不住的颤抖。 不明就里的沈惊逐诧异不已,自己的样子如何会让久历宫中风云的内侍吓成如此模样?他看向越儿,发现她也正在望着自己,眼睛中也尽是不解。二人交换了一下眼神,她缓步来到阿诺跟前,小心问道:”怎么了?这位是沈惊逐沈公子啊,你没见过吗?”早先师父留在东宫照顾潇儿,照理二人该是见过的才对啊。 回望惊逐,却见他轻轻摇头,同在东宫数日,原来,他们竟真的从未见过!究竟是哪里出了错呢? 这边,阿诺也在不住的摇头,口中念念有词:”不是!不是!诱天盟!”咬牙切齿的说出这三个字后,他的神情也立时一变,仇恨、怨毒全都出现在那一双原本恭谨平和的眼中:”你还我妻儿命来!”话音未落,人已经如大鹏展翅,越过长歌,直直冲惊逐撞了过去。 众人皆惊,不知阿诺是受了什么刺激,居然会对沈惊逐出手,无论如何,他都是太子的救命恩人不是吗? 最不明所以的,自然还是当事人了,他何时伤害过他的妻儿?这其中是否有所误会?惊逐闪到一边,避过阿诺凌厉攻势的同时,也迅速出手点了他的脊中穴,暂时定住他的身形。 阿诺一时手脚皆不能动,只尚能开口说话,他于是破口大骂:”惊蛰!除非我死,否则一定会取你性命!一定会!”不得已,惊逐干脆连他的哑穴也给封了,先把事情搞清楚再说。 惊蛰?长歌踱到阿诺跟前,看他已经是目眦欲裂,又看了看师父,一时不禁陷入沉思之中。 沈惊逐却惟有苦笑,他现在总算明白了,又是这张脸惹的祸!他跟那个人,实在是太像了,多年以前,也常被错认,只不过,被苦主找上门却还是头一次。 这一次,他又是造了什么孽呢?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一章 阿诺,不,或者此时叫他追魂会更为恰当,因为他再也不可能做回七年来那个消极、平静、隐忍、甘于平庸的太监阿诺了。 眼前的这个人,这张脸,即便是在以为他已经不在人世的懵懂之中,也是每一个午夜惊醒他的噩梦。对他,已经不仅是恨那么简单,还有更多其它复杂的情绪,比如说——畏惧。 只是,他并不知道,此他非彼他,眼前人只是有一张酷肖他的脸而已,灵魂,却完全是独立的两个。 此时的追魂,手不能动,口不能言,只能恶狠狠的盯着一脸无辜的沈惊逐,间或又以恳求的眼神,试图说服长歌解开自己的穴道。虽然,他跟这位皇后娘娘相交不久,却早已经将她当成了自己人,如今自己人竟眼睁睁看着自己被困于此而不伸出任何援手,他心里又岂能好过? 长歌审视他半晌,终于幽幽开口:”我不知道这中间究竟有什么误会,但却可以肯定他绝对不是你所以为的那个人。我可以解开你的穴道,不过你也要答应我,不许动手,我们坐下来,好好把事情理一个清楚。总之,无论如何,我都会还你一个公道。”见他没有任何反应,她接着道:”如果同意,你就眨一眨眼睛。” 追魂迅速的眨了眨眼睛。 ”绝对不再莽撞生事?”长歌再次确定一遍。 他点头。 但谁料长歌才解开他的穴道,他却又作势欲对惊逐出手。长歌也不说话,只拉下一张脸,面沉如水,看得追魂心中发怵,身形一时定在那里。 ”哼,”冷哼了一声,见他已经有所忌惮,长歌这才神色稍缓,对着追魂缓缓道:”我说过自会给你一个交代的。” 追魂狠狠瞪了沈惊逐一眼,低下头,恭恭敬敬回道:”是我鲁莽。” 摇摇头,长歌知血海深仇最难释怀,也难怪他会如此失去理智,因此反倒觉得自己适才有些过份了。 她看着沈惊逐,虽不曾说话,眼神却已经将所有的讯息传达:所有的一切,你也该给大伙儿一个答案了吧? 惊逐又怎会不明白她在想些什么,他知道今日无论如何自己也要做一个交代了,但是,如此复杂,他要从何说起呢? 窝在廖嬷嬷怀里的离潇此时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有些不安的扭动着小小的身子,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终于忍不住小声道:”你们在说的事情,是不是与那个跟沈叔叔长的一样的人有关啊?” ”什么?”长歌抢步到了潇儿身前,扶着他的肩膀,认真地问:”你在说什么长的一样的人?再说一遍!” ”那个叫做风落眠的人啊,”离潇望了苦笑的沈惊逐一眼,道:”他戴了面具的,面具下有一张跟沈叔叔一模一样的脸。”他也觉得很奇怪呢,世上怎么会有如此相像之人? 长歌愣一愣神,松开离潇,转身面对惊逐:”他说的可是真的?”风落眠?一模一样的脸?他二人究竟有何关系?这个世上最亲的人,究竟还有多少事情瞒着自己? 无奈的点了点头,惊逐一字一句道:”惊蛰就是风落眠,而我跟他,是亲兄弟!” 众人皆惊,前一个讯息齐王等人先前已经听他提过,但后一个,显然就太过震撼了。亲兄弟?脑中怎么样也无法将眼前人跟传说中的黑道枭雄联系在一起,一个温文儒雅,一个却杀人如麻,怎么会是一奶同胞的亲兄弟呢? 然而,最最不能接受的还是追魂,一模一样的脸,却不是同一个人?只是兄弟?真的是这样吗?这也太巧了,实在是有些让人难以置信。但是,冷静下来再想,也不无可能,起码,在眼前人的身上,他感觉不到只有惊蛰才有的那种邪魅和杀气。要知道,作为杀手,他对人的气息尤其敏感,即使看不见听不见,也一样不可能错认目标人物,眼睛和耳朵会骗人,因为可以改变声音和容貌,但一个人特有的气息却是永远也去不掉的。 是了,不是他,真的不是他!刚才,自己是急怒攻心,太冲动了。想到这里,他忙上前一步,冲沈惊逐深施一礼,惭愧道:”刚才多有得罪,是追魂的不是,在这儿给您陪礼了。”虽然他和那个人是亲兄弟,可是,冤有头,债有主,不要说此人是娘娘的贵客、太子殿下的救命恩人,便不是,他也不会为难于他的,这一点,是他做人的原则。 惊逐赶忙回礼:”惊蛰所为,人神共愤,天地不容,沈家出此不肖子孙为祸一方,原该是沈某代列祖列宗向阁下道歉才是。”追魂?杀手追魂?那原该是自己说给越儿解闷的武林掌故中的人物,怎么如今竟真地出现在自己面前?当年的惨案,就连听者也觉毛骨悚然,惊蛰啊惊蛰,你怎么就做得出来呢? 想着想着,不知不觉就闪了神,记忆回到二十年前的风雨之夜,他也终于不得不承认,如今的沈惊蛰已经不能再以常理论断。 ”到底是怎么回事?”长歌追问,众人也都凝神倾听,生怕错过任何一点信息。 惊逐于是长叹一声,”事情,要从二十年前说起……” *** 曾经,沈家不仅是杭州城的望族,甚至可以说是名满天下的,在座的每一个人,纵是没赶上那个时代的,对其声名也是如雷贯耳。杭州沈家,医色双绝,百年间流传至今,是传奇,也是神话。 但是谁能想到,二十年前,一夜消失的传奇话本背后,隐藏的居然是这般血淋淋的人伦惨剧? 一切,经过人为的渲染,都会增添几分无形的神秘,可这一次,事实居然是如此的残忍吗?几乎每一个人都为沈惊逐心酸,一个十岁出头的孩子,在那个风雨夜究竟面对的是什么? ”那、那沈惊蛰练的究竟是何武功,居然会让人心性大变、弑父杀母?”廖嬷嬷忍不住问。其他人也很想知道答案,包括长歌在内。 她从来只见师父游戏红尘的洒脱,却不知洒脱背后居然背负的是如此沉重的心灵枷锁,灭门之仇,不共戴天,但为何那个亲手毁他家园的也是他最亲的人?他挣扎,他矛盾,最后,却只能勉强自己放下,以表面的随意,来掩藏内心真实的情绪。 原来啊原来,他根本就不快乐,原来,他一直拒绝自己,也不是没有理由的…… 众人目光注视下的惊逐,不经意间在越儿的眸光深处寻到了自己的影子,突然间的萎顿、低迷、还带有几分的自我嘲讽,他扯了扯嘴角儿,无奈道:”我不知道,如果知道,可能就不是现在这等状况了。”起码,不会任他为恶那么多年。 武功上,他纵然再有天赋,却依然胜不了他,当然也未必会输就是了;而感情上,面对最最尊敬的兄长,他却做不了生死相搏的决定。除非,除非他知道他练的,究竟是什么武功……或者,他还有望救他出离苦海。 可是,他只知道那是哥哥十五岁时无意间得来的一份图谱,至于其他的,却再也无从知晓了。 众人不由甚为遗憾,人都说知己知彼,百战无怠,但现在他们连人家练的是什么武功都不知道,日后一旦交手,又哪里有半分胜算? 长歌想的却是另外一件事:”他这次找上少林,不会就是简单的与师父你叙叙兄弟情吧?”怎么可能呢!堂堂诱天盟跟落眠宫的主子,怎么会做这等琐碎婆妈之事? 惊逐摇了摇头:”当然不是了!但至于究竟所谓何事他却没提,只派了两个人一路护送我跟潇儿回来京城。”那两个人不光将一路吃住都安排得妥妥当当,而且,态度还极是恭谨,让他们干什么便干什么,完全不像是来监视自己行动的。 但他们不是监视又是什么呢?惊逐自然不会傻到真的以为那两个人是专程护送的。明知那是对方的眼线却仍旧同意与其通行,是因为他相信与其处处小心应对防备,倒不如将对手放在明处互相监视更为保险,而且,一路上多两个端茶倒水的,还真是省了他不少的麻烦呢。 ”那你可要有个心理准备了,一旦对峙起来,你未必会有胜算。”叶未封忍不住提醒惊逐,纵然是亲兄弟,却也算是反目成仇了,再见之时,恐怕不会有什么好事发生。 ”谢谢提点。”惊逐点头致谢,的确,来者不善,善者不来,既然寻找自己如此辛苦,那自然就是有事了,他们兄弟,终于要在十五年后再一次对上吗? ”而且,他已经与楚闻钟勾结在一起,没有人知道这一次他的目标究竟是你,还是长歌。”未封继续分析,心中不免担心。若是前者,倒还好说,谁胜谁负暂搁一边,起码基本上武力就可以解决问题;若是后者,恐怕就麻烦了,那楚闻钟如今已经是权倾朝野、一手遮天,若再同时加上诱天盟和落眠宫两股势力,岂非就更加如虎添翼,其势再不可挡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二章 听他如此分析,众人心中皆是一沉,这话果然不错,想金陵一行,皇上遇袭,出手的不过是十数个杀手、诱天盟的卒子而已,却已经闹得这厢人仰马翻了,若真的由风落眠亲自出马,三股势力联起手来,那可真够受的。念及此,一干人等于是面面相觑,对未来都充满了莫名的忧虑。 长歌心里又岂会不知后果的严重性?但她总隐隐觉得那个风落眠不像是个会跟楚闻钟竭诚合作的人,以她观察所得,此人性子如风,邪魅莫测,不可捉摸,虽然喜欢将人操纵于股掌之中,但却未必真对朝中权势存了非分之心。对他那样的人来说,富贵不过是过眼浮云,最大的乐趣根本不在是否处于人生之巅,而是游戏天下人,他享受的,是中间的过程,而不是最终的结果。让他与楚闻钟站在同一战线,参与古往今来屡屡上演的平庸宫斗,似乎太没挑战性了,如此枯燥乏味,他会肯吗?或者,事情根本没有大家想象的那么复杂,此次他根本冲的就是师父一个人呢? 这么想着,目光便情不自禁的飘向沈惊逐,却见他也在望着她,四目相投,他给了她一个温暖的眼神,才转而对众人道:“各位放心,我有个预感,这次他找上门应该纯属私人恩怨,与越儿和皇室无关。否则,他也不会放任我将离潇安然送返宫中了。” 未封点头,的确,东宫大位之争,理当是此番宫斗的核心,若风落眠真的有与楚家联手,以楚闻钟的狠绝、一宫、一盟的通天势力,沈惊逐跟离潇恐怕还真的未必有命回来。如果真的只是私人恩怨,事情倒也简单许多,起码他们这边可以腾出手来专心应对楚家,纵然他党羽众多、权倾朝野,左右也不过是见招拆招而已,何况,就他所知,朝中亦有不少良臣义士对楚闻钟所作所为心存不满,不过大都碍于皇上有心袒护而隐忍不发罢了。若真有人登高一呼,而此人说话又有足够份量,比如自己、比如长歌,到时候就算不是一呼百应,也断断不会势单力薄了。 长歌倒是与他想到了一起,她跟齐王要总揽全局,想的自然就比别人多。在公,对他们来说,少一个对手,就等于多一点时间、几分胜算。现下的形势,对付楚闻钟虽说尚没有十足的胜算,却也并不太难,何况,她手中还有两张王牌没出?不过,若真如师父所料,那往后行事倒的确会轻松不少,起码不用再顾虑有不明势力会半途插手,釜底抽薪了。 但是,在私,她又何尝不为他担心?那风落眠是何许人,功力之高恐怕根本非自己所能想象,师父真的能应付的了吗?“师父!你……”她想问的是“你究竟有几分胜算”,却最终咽了回去,问了也是白问吧,不要说他自己也未必有数,便是有,为免自己担心,他也是断断不会实话实说的,一念及此,面上不由黯然。 惊逐自然知道她想说什么,只冲她微微一笑:“我不会让自己有事。”因为,还要守着你!他在心里暗暗加了一句。在座的每一个人,都对越儿用了十分的心,倾尽全力守护,枉自己是她的师父又…… “我也不会让你有事!”长歌还没来得及答话,一旁追魂却先接了口,“杀妻之仇,追魂一定要报,大不了与他同归于尽!”虽然两人是一般的容貌,不知道为什么,眼前人却没来由的让人如沐春风,想要亲近,而对惊蛰却是连想想也会心内生寒。 惊逐含笑摇头:“追魂兄,非是在下长他人志气,纵然你功力再高,也是伤不了他分毫的。当年一役必定别有内情,为免无谓的伤亡,他那边,还是交给在下处理吧。” “可是……”追魂心中不服,才要辩驳,却被长歌阻止。 “追魂,我知道你报仇心切,但是此时非比当年,你久居深宫,纵然功力没有衰退,体力也已大不如前,报仇一事并非没得商量,但我们还需从长计议。” “是!”追魂明白她适才所说不假,自己行事再不可单凭一时的意气了,于是应声退后,不再言语。 长歌满意的点头,转而对廖嬷嬷和常喜道:“你们先带潇儿回东宫稍微休息,一会儿本宫还要带他去拜见皇上和太后。” 离潇闻之,表现出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说句实话,他对那母子可没有什么好感,都说人心换人心,他长到五岁了,他们可曾真心疼过他?都还不如东宫的宫女内侍们对他好呢。可是,他自然也是明白的,宫中规矩如此,理不可废,便是他再不情愿,这两个人他也一样是要见的。因此也只得与廖嬷嬷等人一并告辞退下,奔东宫而去。 *** 却说叶未央那边早已得了太子回宫的消息,知那孩子定然会先去/book/4573/ 中宫拜见他的母后,原本也打算摆驾过去的,但转念一想,算了,还是等等吧,他母子二人多日不见,定必有许多体己话要说的,自己便先忍上一忍又有何妨。 他哪里知道,/book/4573/ 中宫那里已是十分的热闹,不要说讲体己话了,母子俩便是连说话的机会都甚少,只因眼下实在有太多事情都远比这个重要的多了。 太后那边也已做好了准备,单等皇后带同太子前来请安了。对云长歌,她自然仍是没有半分好感的,且不说她是云家的孩子,单是阻了楚家的权势之路,也已足够让她嫉恨终生了。但对离潇,说句实话,她的感情却很矛盾,虽然一样是她和哥哥前路上的绊脚石,不得不除的眼中钉,可是,那孩子身上,终究也留着自己的一丝血脉。都说人一旦上了年纪,见了隔辈人便愈发觉得亲厚,或许是真的呢,不知道为什么,每次一见那孩子,撇开鸡蛋里挑骨头的刻意刁难不谈,她不得不承认,离潇也的确是个人见人爱的好孩子,甚至,比未央小时候更甚。何况,当年自己年轻气盛,脑子里想的都是如何争宠,在未央身上根本就没用多少心,如今想来,不能不说是个遗憾。 因此,得知离潇终于无恙归来,虽然失望,但心中又分明有一个小小角落是欣喜的,他,好歹也是自己目前为止唯一的孙子,不是吗? 但她又隐隐有些负罪感,对楚家,对津雅,以及她腹中那个真正流着楚家血脉的孩子。无论如何,总是有个亲疏的,即便会疼,也终要有所割舍,是吗? 她这里正自挣扎,长歌却已经带同梳洗过后的离潇候在慈宁宫外了。 听了内侍的通传,楚太后忙正正神色,清清嗓子:“传!” 牵着离潇小手儿进殿的长歌,神色恭谨,口道“请太后金安”,抬头小心翼翼的迎视她的目光。 “免了吧。”太后冷冷道,又冲离潇牵强一笑,伸手:“来,过来让哀家看看,可真是大好了?” 潇儿望一眼母后,得到一个鼓励的眼神,这才低头上前:“谢太后,潇儿已经全好了。” 楚太后拉着他柔软的小手儿,真个儿上下打量起来,果然,比先前出宫时出落的越发的清爽可爱,可见那毒果然是全解了,心下蓦的一宽,竟是越看越爱起来。 长歌在旁看得奇怪,不解何以她看离潇的眼神竟真的有几分慈爱,这下倒是怀疑太阳要打西边出来了。最不自在的要数离潇,被她看得浑身不舒服,几次欲挣脱,却最终忍住,唉,自己可是个有教养的好孩子呢,便是再不喜欢这个皇奶奶,也是要忍的。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内侍的通传:“皇上驾到!” 原来,叶未央一听说皇后带同太子先来了太后处,实在是等不及了,干脆自己也赶了过来。 进殿的第一眼,便看见太后拉着离潇的手坐在那里,他心中不由一颤,脑中浮现自己幼年时的画面,也是这样,母后也是这样拉着自己的手,要他听话、要他争气,千万莫要在众皇子间被比了下去,莫要在皇上和皇室宗亲面前丢了她的面子,二十年后,又是同样的场景,只不过,被拉着的变成了自己的儿子,她,究竟在对潇儿说些什么呢? 太后见了他,很自然的抚了抚离潇柔软的发,松开手,将他推向云长歌:“乖,去你母后那儿。” 长歌轻轻将爱子揽过来,拉着他躬身一福:“臣妾见过皇上。” 离潇也随之下拜。 叶未央将他扶起,从头到脚审视了半晌,方蹲下身与他平视,问道:“果真寒毒已清了?” 离潇对着他的眼睛,乖乖点了点头:“回父皇,儿臣已经没事了。” “那就好,那就好。”未央欣慰不已,这一刻,他真的深刻感受到为人父母的不易,想他也不过最近才开始为儿子操心而已,已经如此了,那些为子女操了一辈子心的岂非更加艰难? 他不禁看向自己的母后,她也是吗?还是根本就把他这个亲生骨肉当作她在后位之争中取胜的筹码和工具?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三章 那楚太后自然猜不透他心里在想些什么了,只见他脸色鹰晴不定,还以为是朝中有事烦心呢,因此淡淡道:“可是朝中有事发生?若是,皇儿便不要过来也罢,反正离潇已然回宫,要见,也不急在这一时不是?” “回母后,朝中一切安好,并无异动。况且,儿臣此来,见潇儿还在其次,实在是已经多日未给母后请安,特来请罪的。”的确,他已数日不曾踏足慈宁宫,最初,是母后推说潜心礼佛不愿见他,后来,倒是他自己先断了这个念头,既然见了面也不知道说些什么,那反不如不见的好了。 “是吗?”太后不以为然的笑了笑,她岂会不知皇上是在敷衍她?却也并不说破,雏鸟既已长大,自然是要离巢高飞的,难道自己还能永远掌握他的心思不成吗?只是,可能真的甘心放弃手中的一切?不再能够左右皇上的意愿,也就意味着离权力越来越远,太后不过是个虚衔,到时候,就算自己能够忍得,可哥哥呢?为保楚家势力如日中天,他会让未央这皇位坐的安稳吗?后果,光是想象,她已经忍不住一阵心寒。可能,自己真是老了,对儿子,会牵挂、会在意、会心软。不像以前的她,牺牲谁都认为理所当然,这些问题,可是从来都不想的啊。 此刻,就是离潇,小脑袋里也在想着要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殿内的两对母子,转的是四种心思,一时陷入沉默。 还是由叶未央最先打破僵局,他轻咳了数声,随后恭敬的对楚太后道:“想来母后也该累了,儿臣等先行退下,就不打扰母后清休了。” 太后长叹一口气,心道,罢了,反正呆在这里也不过是大眼瞪小眼,无话可说。索性挥挥手:“去吧。”又忍不住再深深看了离潇一眼,唉,这孩子,不可避免的早晚也要沦为这场宫斗的牺牲品吧。 未央则偷偷给长歌使了个眼色,二人于是拉着离潇恭谨退下。 出了此慈宁宫,看到对方那忍不住松了一口气的表情,皆心中涩然,这里,明明该是一家人共叙天伦的地方,如何反成了每个人心灵上的包袱了? 沿着宫苑的游廊,三人一路朝御花园走去,身后一众宫女内侍,既不敢走的过近,又不能离得太远,只能不远不近的跟着。 “母后可是对潇儿说了什么?”未央蹙眉问道,回想初进殿时的场景,他总是隐隐感觉不安。 “没有,”长歌摇了摇头,“太后只是关心潇儿的身体。”而且,她在心中暗暗接道,那关心,居然还不像是假的呢。 “是吗?”未央似乎有些不信,多年来,母后对自己这亲生儿子在感情上都一直有所保留,又怎么会真心关心离潇?在她心中,从来都只有父皇、楚家和权力啊。 “是真的!”长歌忍不住强调,“这次,太后真的很关心潇儿的样子。或者,上了年纪,很多事情也都看开了呢?”她推测,也真心希望果真如此,不管怎么样,太后都是离潇的亲祖母,不到万不得已,她都不希望跟她站在敌对的立场上,要爱子在天下大计和宗法孝道之间陷入两难。 一旁的离潇紧紧抓着长歌的手,静静的前行,并不说话,未央侧脸看着他,不免为之骄傲,这孩子,心中既有情,亦有大丘壑,他日一旦登基为帝,定必胜过自己许多吧。可是,那些有心人,真的会让他顺理成章的继承皇位吗?随着雅儿有孕,恐怕夺嫡之战也将展开了,自己要怎么做才能既不致伤了雅儿又可护这孩子周全? “希望如此吧。”他只能这么说,希望母后真的能够顾念骨肉之情,希望一切都只是他杞人忧天,根本就不会发生。 “钦正殿午夜怪声可查的有些眉目了?”长歌观察着叶未央的神色变化。此事内有蹊跷是一定的,但可是自己所料的那般呢? 却见未央眼中立即蒙上了一层困惑之色:“朕曾就此事询问过雅儿,但不知为何她竟神色慌张,语不成句,她是有孕在身的,倒叫朕不好深究了。朕也曾试过两夜没睡,与御林军誓要查个究竟,但偏偏那两夜却没有丝毫的异状。”此事当真怪异的紧,他是百思不得其解,内侍们都传那怪声乃为真龙之气所镇,不敢作祟,但他夜夜留宿钦正殿,为何独独不睡的那两夜没事发生? 听他如此一说,长歌心里已大抵有数了,但却苦于没有证据,何况,事关重大,便是有证据也是不能说破的。不过,那楚津雅既然神色有异,想必是明白个中详情了,看来,是时候找她谈谈了。 长歌这里打定了主意,见叶未央仍在苦恼,不禁笑着安慰他道:“皇上也不必过于忧虑,事情总会水落石出的,倒也不必急于一时。臣妾近日还算清闲,不如便将此事交由臣妾处理如何?”这后一句,她自然是以试探的语气说出的。 未央先是一怔,再不想她会提出如此建议,但随即一想,事情是发生在钦正殿不错,但以长歌的为人,必是公私分明,绝对不至借机为难雅儿的,而她处事的能力,他又不是不知道,何况,这本来就是后宫之事,由她去查,有何不可?这样一想,心情也就豁然开朗,因此点头道:“既是如此,那便有劳皇后了。” 长歌暗自心喜,有他的口头允诺,那自己便可名正言顺去找楚津雅问个清楚,也免得敏感时期落人口实了:“这原是臣妾份内之事,况且,能为皇上分忧,那可是许多人修也修不到的福气呢。” 她说的自然是客套话,那叶未央又岂会听不出?因此只是苦笑,自己是对她动了真情的,但她,似乎没有丝毫接受他的迹象呢,便是此时没有半个外人在场,她对他,仍然只有客气虚应。 五年来,不错,他是辜负她太多,也许终这一生也不能得偿。但是,她不是铁石心肠,如今他对她的好,她也明明感觉得到,可为何就是丝毫也不为所动呢? 边走,边若有所思的审视身边绝色的娇颜,他不相信她的心没有门,或者,根本就是已经住进了一个人? 他这厢胡乱猜测着,蓦的,见她双眸一亮,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却是前面凉亭之内,沈惊逐正与一清秀宫装女子相对品茗,见他们三人远远行来,都不约而同起身相迎。 离潇一看到惊逐,立即挣脱二人的手,喜极向亭内奔去。“沈叔叔!”软软的童音伴着柔软的小身子,撞进他的怀中。 惊逐宠溺的笑,每次看到这孩子,都会令他不自觉地想起少年时的越儿,她也是这般喜欢缠在自己身边呢。 长歌脑子里也浮现出当年的画面,一颗心温柔的似乎要滴出水来,眼神也跟着氤氲,整个人都有些恍惚了。 未央在一旁看着,心没来由的堵得慌,这算什么?跟儿子相处的少,他亲近沈惊逐胜过自己无可厚非,纵然心中再不舒服,也只能被动接受,因为,那是自己一手造成的。但是,长歌的这种表情……分明不只徒弟对师父的孺慕那么简单! 他的目光于是在二人之间来回巡视,只见男的俊朗不凡,女的清雅脱俗,怎么看也是……难道说,他师徒二人果真……他倒吸了一口凉气,突然不敢再想下去。 一直到人已站在亭中,未央的心仍不能平静,虽然他不愿承认,但是理智却不停地告诉他,他的猜想是对的,云长歌与沈惊逐——彼此有情! 惊逐冲犹在震撼之中的叶未央微微颔了颔首,这是他自少林归来他们的第一次见面,面对这个拥有天下至宝却不懂珍惜的男子,不得不承认,他的感觉很复杂。上苍真是喜欢捉弄人,若他与他能够易地而处,岂非便都可如愿了? 未央半晌才醒过神来,回惊逐一抹勉强的笑。 此时,原本与惊逐对坐的清秀女子也躬身向他施礼:“臣妾参见皇上皇后。” 那女子正是小鱼。 叶未央对她却没有丝毫印象,他从来都是不会正眼看那些宫妃的,这次,若非是与沈惊逐呆在一起,他仍然不会注意她。 “臣妾?”他不由纳罕,是他名义上的妃嫔? “回皇上,臣妾撷芳殿凌解语。”小鱼低头回禀,说句实话,他不认识她,她可是一点儿都不意外,也丝毫不以为意。当今天子又如何?不过也是天下间的一个可怜人而已。 “凌解语?婕妤?”他终于记起当年选秀时那个奇怪的名字,就因为这名字,他随便给了她一个婕妤的封衔呢。同样是她,从默默无闻,到与皇后私交甚笃,如今在宫里也算是炙手可热的人物了,他自然是有所耳闻的。“朕知道你,难为朕与皇后南下金陵时,你代为打理后宫,起来吧。”只是,她如何也与沈惊逐扯上关系?看二人样子,似乎也很是熟稔呢。 这沈惊逐,还真是让人猜不透,不仅跟宫里的女人牵扯不清,便是少林易筋经也能借得,当真是谜样的人物呢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四章 沈惊逐也在审视着他,饶他游历江湖多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却仍旧不能看透眼前这个贵为九五至尊的男人。 越儿都告诉他了,金陵之行,他这边带了潇儿才奔少林,便有被楚闻钟买通的诱天盟十数个杀手隐匿茶楼欲置她于死地,危机时刻,便是叶未央舍命救了她。换作自己,为了越儿,自然也是什么都舍得的,可是,他跟越儿的感情与自己怎么能比?五年的时间里,他视越儿这个结发妻子始终连陌路人都不如,心里除了恨便是怨,为何偏偏五年后却可以为了同一个人连性命也不顾了?男女之情,真是很奇怪的东西,它不像其它任何一种感情——亲情或者友情,既不因岁月增而增,亦不因岁月减而减,也许只是一个瞬间,也许只是一眼,却生也是它、灭也是它。 越儿自然也提起了他受伤后那一夜的诡异,以及最近宫内发生的怪事,但是,单是这么看,还真看不出眼前人有什么不对劲儿,或者,唯有到了入夜时分,那另一个他才会出现? 两个男人静静的对视着,电光火石之间已经交换了无数的眼神。长歌和小鱼自然不好说话,只能倍感别扭的看着他们,空气中一时弥漫着暧昧的氛围。 离潇却终究是个孩子,适才在慈宁宫他已经憋了半天,不能说话,如今见了惊逐,心中已是无比雀跃,虽见大人们神情怪异僵持不下,他却实在忍不住了,终于开口道:“沈叔叔,你什么时候才能再指点潇儿练功啊?”修习易筋经,救了他的命自不必说,也使这个深宫内院长大的孩子得以一窥精深武学之堂奥,自此竟是迷恋上了,再也难以割舍。 不待惊逐回答,未央已经皱起了眉头,看着长歌沉声道:“沈叔叔?怎么,沈公子不是尊师吗?如此论起来,潇儿该称呼他一声师公才对吧?” “咳……”长歌险些噎到,师公?虽然从辈份上来说,的确是该如此称呼没错,但为何她就是觉得别扭呢?“这个……”她一时还真不知该如何解释,怎么就会叫叔叔了呢?估计已经没人会记得,反正就一直这么叫下来了,不是吗? “沈某乃江湖浪子,何必拘泥于这些细枝末节。”惊逐接过话头解释,说句实话,记得在少林时,离潇问过他类似的问题,但他至今也难以想象若那孩子真的叫一声他师公,那该会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或者,潜意识间,他也是排斥自己跟越儿的师徒关系的吧。 “沈公子此言差矣!”未央冷笑,“阁下固然是江湖人,可以不拘泥于世俗礼教,但皇后与太子不同,他们身在其位,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是天下人的典范,若只管如此胡乱叫法儿,枉顾伦常,传扬出去,岂非既坏了皇家的清誉,又足致臣民有样学样儿,坏了礼法纲常?”说的如此介有其事,不要说别人,便是他自己也要被自己说服了。 “这个……”长歌与惊逐对视一眼,都欲言又止,你别说,这顶大帽子还真是扣得极正,让他们根本就无从反驳,谁让云长歌除了是东方凌越之外,还是天下万民眼中母仪天下的皇后娘娘呢? 离潇却不管这套,气鼓鼓的对叶未央道:“父皇一向极少管潇儿的事情,这次干脆也不要管好了!”他喜欢沈叔叔!喜欢叫他沈叔叔!也不管什么君纲臣纲的! 长歌不禁替爱子捏了一把冷汗,如此不是等于公然顶撞皇上、冒犯龙颜吗?这孩子,从来没有这么任性过,怎么这次为了师父居然……看来,他们倒真是投缘呢。 她不禁偷偷观察叶未央的反应,却见他虽然面上有些磨不开,却也一时气短。话倒没有说错,从潇儿出生,他这个父皇就从来没有管过他,也难怪孩子心中有怨了。 “潇儿!”但皇上总还是要有皇上的威严,这个与愧不愧疚无关,未央不得不故意板起面孔呵斥。 离潇高高的抬起下巴,拉着惊逐的手,不逊道:“我不管!我就要叫他沈叔叔!”此时的他,不是心智早熟的太子殿下,似乎只是一个跟父亲斗气的普通孩子,倒无端叫人看了心软。 与他对峙半晌,未央终于还是败下阵来:“罢了!随你吧!”其实,他也不是真的那么迂腐,只是一心想要提醒长歌,他二人若真任感情发展下去那是有悖伦常的,他只是心里极不舒服,对已经确定的事实有些耿耿于怀而已。不过,也所幸周围没几个人,否则的话,他适才明明义正词严,如今却要硬生生吞回去,身为天子,如此岂非太没面子? 长歌闻之长出一口气,沈惊逐那只与离潇交握的手也放松了许多,一旁的小鱼看的分明,不禁又为人世间的痴男怨女感慨不已…… *** 用过午膳,惊逐带了离潇回东宫打坐,长歌一边翻阅手边的古籍一边问晚星:“可打听清楚了?” “嗯!”晚星点头,“皇上召集大臣们在御书房议事,短时间内走不开,珍妃这会子应该在钦正殿前庭弹琴,听底下的小太监说,她每日这个时辰都是如此度过的。” “是吗?”长歌若有所思,深秋时节,午后的阳光固然温暖,却仍旧难敌秋风的萧瑟,在漫天飞舞的叶子中抚琴,究竟是琴声知音少,还是人心太寂寞? “小姐,你在想什么?”看她一时失神,晚星忍不住问。 “回头告诉你,先陪我走一趟钦正殿再说。”披上弯儿递过来的斗篷,她率先走在前头,晚星则紧紧跟在她的身后。 此时的楚津雅,果然在前庭设案焚香,静心抚琴,听人通传皇后娘娘驾到时,她还以为是自己最近睡得不好精神恍惚以致出现幻觉了。 直到人站在跟前,她才开始相信,原来皇后真的出现在她的钦正殿。 五年多了,自己不曾到过/book/4573/ 中宫,她,自然也没有来过这里,今儿这是怎么了? 不过,说句心里话,看到她,虽然会意外,心中却是隐隐欢喜的。可是,为什么? “妹妹身子可好?”见珍妃迎着午后的阳光,有些恍惚无助的看着自己,长歌不禁又心生几分怜惜,这样的女子,原是该捧在手心儿里疼爱的,是吧? “雅儿拜见皇后娘娘!”津雅忙不迭站起,倒身欲拜。 “千万不要!”长歌迅速给了晚星一个眼神,二人一人一边儿,将楚津雅馋起:“你身子重,那些礼数免了就是。这里风大,你我姐妹还是进殿谈吧。来人,还不扶珍妃娘娘进去!” 原本呼啦啦跪了一片的宫女内侍们赶紧上前,将人扶了进去。若是以前,他们自是没这么听话,但今时可不同往日,如今皇后娘娘是何等的尊贵,便是太后娘娘也要让她几分,反倒自家主子,明明怀了龙种反在气势上弱了下去,真不知是怎么搞的! “妹妹气色似乎不大好啊?”各自落座,又支开众人,长歌试探的问。 “哦?是吗?”津雅下意识的摸了摸脸颊,看得出来吗? “究竟是小家伙太顽皮,还是妹妹有事憋在心里?” “没事!”她连忙抢道,“雅儿没事!他、他也很乖。”见她宝贝的抚摸自己的腹部,长歌知道,对孩子,她看得比什么都重。 “是吗?”长歌轻笑,“听人说,孕期内,若母体心情抑郁,会影响胎儿的成长呢,适才远远听妹妹琴声,隐约有悲戚郁郁之意,让人颇觉不祥,妹妹日后还是少弹为妙吧。” “果真?”津雅一时慌了,她最近精神的确很差,难道这样真的会影响腹中胎儿吗? “怎么?没人告诉妹妹吗?”偷偷观察她的脸色,知道她是真的上了心,长歌于是接着道:“当初我怀着潇儿时,太医也是这么嘱咐的。”这话倒也不假,她那会儿终日郁郁寡欢,原本健朗的身体也每况愈下,若非她的主诊御医一再提点,加之晚星的悉心照看,纵然她能存活,恐怕也根本没有今日的太子离潇了。 “我、我……”津雅几次欲言又止,不知道自己究竟该说不该说。这事儿憋在她心中已经有些时日,她也真是折腾够了,很想有个人能够听她倾诉,分担一下。 可是,这个人是她呢,可以吗?她不禁有些犹豫。 见她意念已经有些松动,但却又似仍有顾虑,长歌惟有直奔主题,再逼她一逼:“此次前来就,乃是皇上授命本宫查清钦正殿近日闹鬼一说,妹妹精神萎顿莫非也与此有关?” “我……”她一时语塞,但转念又想,既然皇上都命她来查了,那自然也是希望了解真相的,是吧?罢罢罢,有人分担这个秘密,总比自己一个人闷在心里一辈子,反而害了腹中骨肉的好啊。“我说!”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迎视长歌。 “事情该从你们自金陵回京不久说起。从那时开始,皇上几乎每晚都夜宿钦正殿,但我何尝不明白,他是顾及我的情绪才会这么做的,心里其实想的却是另一个地方、另一个人……”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五章 说到这儿,她明显顿了顿,神情也有些黯然,在情敌面前亲口承认自己所爱的人变了心,对自己不再专一,的确需要极大的勇气。 长歌不禁有些赧然,她自然明白这所谓另一个地方是哪里、而另一个人又是谁,虽然,她从来没有刻意去抢过属于别人的东西,但是她也同样改变不了有一个男人正是为了自己而变心的事实。那个男人,她对自己…… 楚津雅苦笑了一下,又挺了挺脊梁,告诉自己再勉强也要打起精神:“抱歉,话题扯远了,我们继续。” “好。”长歌点头,对她虚弱的模样不禁心疼,女人呵,为什么偏偏要弄至如此可怜的地步? “那一夜,如今想来跟平时也没什么不同,只除了他……我从来都睡得不沉,但凡有一点儿动静也是要醒的,何况是那么大的声音?当我睁开眼,便看到皇上他、他……”她突然一副见了鬼似的表情,一时说不下去。 “如何?”长歌追问。 “他、他瞪着一双幽蓝幽蓝的眼眸,看着我!不!或者根本不是看我,而是透过我在看一个不知名的地方!”回忆起当时的情景,她仍忍不住颤抖。 “幽蓝的眼眸……”长歌轻轻的重复着这几个字,暗道,果然!果然又是幽蓝的眼眸!“然后呢?”她继续问。 “他口中喊着‘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对我!’原来,那以为是梦中的声音,竟不是梦中,而是皇上发出的!看见他那副诡异的样子,我觉得很怕,却直觉他是在做梦,于是仗着胆子试图叫醒他。谁知道,他不但没有醒来,反而变本加厉,用双手扼住我的颈子,险些害我窒息。” “那他是怎么放开你的?” “不知道,就在我觉得自己马上就要不行了的时候,他却突然间放了手。” “再然后呢?” “再然后?他便在那里自言自语了,明明就是自言自语,但感觉上却像是两个不同的人在对话似的,很诡异。”她似乎也只能用诡异这个词语来形容她近日所见所闻了。 “都说些什么?” “说什么二十五年了,也该轮到他了之类的。”津雅渐渐平静了些,把压抑在心底的话倾吐出来,的确让她好过许多。 长歌不住的点头,是了,跟她在金陵那夜所见所闻相差无多。 “之后,几乎每晚都有差不多的情形发生,”她也便每晚睡不安宁,“有时候他半夜起身,乍看与平常并无二致,一副常人的模样,起床,看书、批奏章,只除了眼眸是蓝色的,还有,不认识我!而大多时候,他会发出挣扎似的悲鸣和吼叫,曾有内侍欲进殿看个究竟,却都被我一一拦下了,你想若此事传扬出去,那岂不是要天下大乱了?”只是苦了她和腹中胎儿,每晚陪他这样熬着,日间还要承受巨大的心理压力,不憔悴才怪呢! “辛苦妹妹了!”长歌是真的同情她,这样的秘密谁会愿意背负? 津雅苦笑,没想到,最先懂自己的居然会是她! “皇上他为何如此?”长歌状似自问,实则是在问楚津雅。从一进殿她就在观察,发现她虽然一直不安,却并不惊慌,心知她必然了解一些自己所不知道的内情。 “这个……”津雅有些犹豫,不知道自己当不当说。 “妹妹!”长歌不禁大急,“如今是什么时候了,你还诸多顾及!如不及早解决此事,怕是要出大事的。” 津雅也知她所说不错,于是一咬牙,道:“我曾听爹爹与姑妈提过一件事,却不知是否真与此事有关。”她只是猜测,尚做不得准。 “先说来听听。” “他们一直都对皇上有诸多不满,这个你是知道的。”说这话时,她的神色颇有几分不自然,自古以来,权臣与君主之间必然都有着不可调和的矛盾,并不会因为血缘的牵系而有丝毫的改善,相反,宫廷内斗不从来都是发生在至亲骨肉之间?但也正如云楚两家结怨由来已久却从不曾摆到台面上来说一样,这种矛盾大家虽然彼此心照不宣,却也从来不会有人道破。之前,她也犹豫、也不安,可是,不提这个,又如何理的清心中的疑惑? 长歌自然也知道她心中的为难,因此对她鼓励的一笑,示意她无须顾虑,只管说下去。 雅儿感激的点点头:“我隐约听见爹爹对姑妈说‘早知道他这么不听话,当初就该留另一个!’当时,姑妈的脸立刻变得惨白。”现在想来,爹爹当时的语气、那种狠决仍然让她不寒而栗。 “另一个?”长歌精神为之一凛,喃喃重复,另一个吗?另一个谁?谁又是另一个?她同楚津雅一样,直觉这话定与近日的异变有关,但偏偏一时之间又实在理不出个所以然来。 “不用再想了,一时半会儿你是想不出来的。”津雅淡淡的道,“你进宫晚,可能不知道宫里一直有个不成文的规矩。” “规矩?”长歌有些不解,她身为皇后,管得就是定制宫规监查执行,还有什么宫规是连她都不知道的? 看出她的不以为然,津雅笑一笑:“既说了是不成文的,你这个皇后不知道又有何奇怪? 这倒也是,长歌同意,自己所知道的所谓宫规都是来自宫中典籍,要说约定俗成的,短短五年,还真是未必全部弄得清楚。但是,既不成文,在宫内又何以称规矩?“究竟是什么规矩?”她仍是忍不住问出口。 “传说数代以前,叶氏曾有一位得宠的宫妃诞下一对玲珑剔透的双生子,皇帝大为欢喜,对这位宫妃也更为宠爱,甚至封为皇后,命她主理后宫。十几年过去,双生子皆生的文武双全、德才兼备,难得的还手足情深。偏偏就在这个时候,老皇帝病了,急需在两兄弟间择其一立为太子辅理朝政。但是,选谁呢?两人同样的出色,他也同样那么疼爱,究竟该如何选择?老皇帝这里陷入两难,而一众有心臣子则纷纷择主而侍,分别在兄弟二人耳边吹风,终令原本互有谦让之心的兄弟俩上演了一出手足相残的人间惨剧。” “结果呢?”长歌凝神询问,她为什么要对自己讲这个? “结果?”津雅落寞一笑:“结果,兄弟两个一人死,一人流放,继承王位的反而是没一样可与二人相比的皇子中资质最平庸的一个。自那以后数代,皇室也曾有孪生子出生,但却皆被视为不祥之兆,不但二子无缘皇位,便是诞下双生子的那位宫妃,无论曾经多么得宠,也终要落得个打入冷宫的命运。”她自小在宫中长大,这传说已经听过不知多少遍了,便是仍然觉得残忍,此时却也已经可以淡淡道来了。 长歌却是头一次听说,边听边忍不住皱眉:“那场宫变与孪生命运何干?说到底根本是那两兄弟心术不正、意志不坚所致!即便不是孪生子,该发生的也一样还是会发生,不是吗?” “话虽如此,但与其日后酿成大祸,任谁都会选择将之消弭于萌芽之中的吧?”也怪不得世情冷漠,皇室为保千秋大业,断然不会冒大伤元气的危险。 是啊,有得必有舍,生在皇家,最先要搞清楚的便是这个道理了。长歌不禁叹息。 慢着!孪生子?这就是她选择在这个时候告诉自己这样一个传说的目的?“你是说……皇上他还有一个孪生兄弟?”跟她当初所料略有出入呢。 津雅沉重的点了点头,照她推断,应该是这样没错了。 “只是,为了保住地位,太后和令尊选择了牺牲其中一个?” “不错,而当今皇上,显然是被留下来的一个。” “夜半出现的蓝眸的那个呢?你的意思是……”她没有继续往下说。 “我不知道,”津雅困惑的摇摇头,“我真的不知道他究竟是被灵魂附体还是别的什么,但肯定跟孪生子的传说脱不了关系就是了。” “这世上根本就没有所谓鬼神的,又何来灵魂附体之说?”长歌自然不以为然,她原本就已经对此有了推断,如今条理越发的清楚了。 “那你怎么想?”津雅将问题抛回给长歌,她原就不是心思缜密的人,尤其近日为此事耗费太多心神,她和腹中胎儿实在是有些吃不消了。 “依我看,倒是皇上自己的问题,他可能把自己当成那位早夭的兄弟了。”长歌眯着双眸道。 “你是说……不可能的!据我所知,他根本就不知道自己还有一个一出生就被牺牲掉的孪生兄弟。”不只他,恐怕这世上知道的人就根本就没有几个,便是她,也是综合种种迹象推断出来的。 “这中间一定发生过一些我们所不知道的事情让皇上知道了自己还有一个早夭兄弟的事实。”长歌分析。 “但是,他又何以会变成这般模样?”津雅的脑中一团乱,这中间究竟是出了什么问题?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六章 长歌沉吟了一会儿,道:“少年时我曾有幸结识一位西域隐士,他终年游历四方,见多识广,据他所说,人在某种过度的情绪下极易引起性格上的异变,寻常人只当其被邪物所侵,往往请僧道做法施救,殊不知那其实是一种病态的表现,或者,皇上就是吧,他最近实在太过压抑了。”其实,她在金陵时就开始怀疑了,与师父探讨过后,他也认同她的观点,只不过,那时候,两个人都没有想过想过其中竟还有孪生子这一段隐秘。 “所以,他开始质疑自己活下去的意义了,渐渐的,也开始把自己当成那个早夭的兄弟?”静静的听完长歌的分析,津雅忍不住点头。虽然她仍觉此事太过不可思议,但听来又的确有几分道理。与鬼神之说相比,这个理由也算解释的通了,未尝不更有说服力。“那、我们应该怎么做才能帮到他呢?那位隐士可曾提过此病如何才能治愈吗?” 长歌无奈的摇了摇头,当时她纯为好玩才听一听的,哪里想过日后自己居然真的会碰上这等匪夷所思之事而未雨绸缪呢?“我也不知道该做些什么,这是他的心结未解所致,我们也只是推断而已,若他自己不说出来,在不能突兀去问的情形下,别人也很难插手。” “那怎么办?”津雅不禁心急,“难不成便任他如此下去?”怕只怕病情更加严重,他会渐渐失去本性,最后落得个无法收拾的下场。 长歌又怎会不知道问题的严重?但是她一时半会儿可也真的没有更好的办法:“如今,我们所能做的,就是不要逼他太紧,让他尽量放松情绪。” 津雅忙不迭点头。 “还有一点,”长歌补充道,“你要尽快迁出钦正殿,另择居处,不然的话,长此下去,你和腹中龙胎都吃不消。” 不错,津雅点头,再有几个月,她便要分娩了,照这么折腾下去,的确不是办法:“可是,搬到哪里?又以何借口?还有,皇上怎么办?他几乎夜夜如此,没有一个知近的人在他身边阻绝探问,岂非更易走漏风声?” 她的担心倒也不是没有道理,此事一旦传扬出去,怕是真要天下大乱的。 “这样吧,你只推说近日精神不济,而慈宁宫太后处供奉诸天神佛,安静祥和,最宜潜心养胎便罢,其他的,就交给我好了。”长歌想了想道。 “你打算怎么做?”津雅虽然对她甚为放心,但终究好奇,忍不住要问。 “你一走,皇上自会暂居养心殿,我会私下将真相告知小安子,由他来充当你以往的角色,夜里守护在皇上身边,日间则改派别人伺候即可。至于以后,恐怕就要从长计议了。” “又多一个人知道,会不会……”她有些担心,一传十,十传百,那不是就…… “没办法,此事天知、地知、你我知自然最好,但是你须明白,光凭你我二人实在很难护皇上周全。何况,小安子自小伺候皇上,他待皇上,未必亚于你我。”自己跟他自然是没法儿比的,虽然与他接触的不多,但她看得出来,他对皇上,便如晚星对自己一般,再无二心。 这倒是,津雅同意,小安子向来以皇上之喜为喜,以皇上之恶为恶,忠心不遑多论,有他守护皇上,她原该更加放心才对。 “而且,做事终需人手,我们也不可能完全封锁消息的,只要不让有心人有机可趁便可了。” “有心人?”雅儿苦笑,这所谓有心人,除了自己的爹爹还能有谁? 翌日,身在/book/4573/ 中宫的云长歌一大早便从弯儿口中得了珍妃娘娘迁出钦正殿、暂时移居太后处安养龙胎的消息,她不由心下一宽,事情,总算有了个顺利的开始,虽然,珍妃避居他处、二人一先一后搬出只会更加坐实钦正殿闹鬼一说,但是,一旦午夜怪声不再,谣言不攻自破,时间久了,宫里人的兴趣自然也就会别的消息所取代。 而事情最终究竟将朝着一个什么样的方向发展,那可就要看自己的了。 *** 云长歌与楚津雅已经将所有的事情都交待给了小安子,他心下虽然觉得实在匪夷所思,但两位娘娘平素极少来往,背后家族也素有世仇,居然也肯为此事联手,可见事情的确非同小可,因此他丝毫也不敢怠慢,找个借口回了皇上,当下便改由心腹小太监替他在日间伺候,自己则一心顾着夜里。 几夜下来,他心神俱疲,也终知皇后与珍妃所言非虚。 这一日,他捡皇上早朝的时间绕路来到/book/4573/ 中宫,宫女弯儿正在为云长歌梳头。 “已经很好了,”瞅了瞅铜镜中别致的发式,长歌笑着说:“弯儿,你且下去,着人准备早膳吧。” “是。”弯儿乖巧的应声,对着小安子点了点头,退了出去。 “奴才见过皇后娘娘。”小安子忙屈膝请安。 “这几日公公受累了,先起来回话。”长歌待他很是客气,因为她深知在这宫里,看起来一样是奴才的身份,但有一种人,他既不为权,也不为势,心念所系,为的是不过多年来培养出来的那份深厚情谊罢了,如晚星,如小安子便是了。所以,她对他们不仅心存感激,还有更多的尊敬。 “谢娘娘。”他恭敬起身,立在一旁。 “公公一早前来,莫非皇上那边有何变数不成?”长歌知道他此来定是有话要说。 “回皇后,奴才一直不眠不休的守着皇上,这几夜下来,才知情形果然真如两位娘娘所说,十分的诡异。”若非他事先已有心里准备,恐怕真要被皇上的样子吓到的。即便如此,他仍然难免胆战心惊,皆因四围守卫的侍卫,都被他遣的远远的,养心殿只剩他还有那迷失了心智、形容恍如鬼魅的当今圣上两个人,想来叫他如何不胆寒? 长歌点点头,若非亲眼所见,的确是很难相信的。 “娘娘……”小安子突然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看得长歌不禁疑惑。 “公公有话但说无妨啊。”都这个时候了,大家就算不是同坐在一条船上,也可以称得上是暂时的盟友了,有什么是说不得的? 小安子犹豫了一下,才要接口,忽听得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就见晚星气喘吁吁的冲了进来:“小姐!” “怎么了?”长歌知她必然有事,否则断不会如此慌张,于是只得暂把小安子放在一边,急急迎上前去。 “小、小姐,”晚星喘息未定,兴奋道:“皇上他、他……” “他如何?”小安子一个健步上前,拽住晚星衣袖惶惶问道。他服侍叶未央多年,对他的感情早已胜过亲人,如今见晚星这等神情,第一反应便是皇上出了事。 虽然乍见他居然出现在此,有些愕然,但晚星仍是不由自主地回答:“皇上他在早朝上对文武百官宣布,要彻查当年云家被指贪赃枉法、舞弊营私一案呢!” “什么?”长歌与小安子同时愣住,彻查当年疑案?他可知这么做意味着什么吗? “到底怎么回事?”长歌神色凝重地看着晚星。为什么?为什么他会不声不响的突然决定这么做呢?他可知道,此案一旦翻起,必然会牵扯到一些他不想伤害的人?他可权衡清楚了? “我也是听洪大哥说的!”晚星解释。 “洪大哥?在神武门当差的那个?”长歌想起以前晚星经常提起这个人,说起来他还帮过她们不少忙呢。 “对啊,不过他如今已经升任御前侍卫了,在皇上跟前当差,消息灵通的紧呢。他说,今儿早朝,皇上在金銮殿上御口已开,定要彻查云家被抄一案,虽然不少大臣纷纷奏本反对,但亦有支持皇上决定的。” 不用说,反对的一定是楚氏的党羽,而支持的,想来也大多是爷爷的昔日门生同好了,也不外如此,长歌暗自思忖。 “那你那位洪大哥可有说皇上为何会突然重提此事吗?” “这个啊,我也问过他了,”晚星耸了耸肩,“不过他说,皇上一早便是带着五年前的奏章上朝的,当年凡是参过老爷的折子全都在呢,一份也不少,而弹劾老爷的那些人,但凡如今还在朝的,都要停职彻查,包括、包括国丈爷!”说这话时,她不禁看着长歌,心里想,这皇上为了小姐如今可真是什么都不管不顾了,居然将那楚闻钟也扯了出来,这不是公然与他和太后为敌吗? 长歌若有所思地望向窗外,半晌无语。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实在是有些让她始料未及,虽然扳倒楚家是她努力的目标之一,但此时出手,真的是最佳的时机吗?会不会没等查清一切,人家便已经开始反扑了? 晚星接着道:“小姐可猜得出此案将由谁主理吗?” “是谁?”原本低头沉思的云长歌猛然抬头,急道:“你就别卖官司了,说吧!” “齐王叶未封还有……”她顿了顿,口中吐出三个字:“楚博雅!”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七章 “是他?”长歌一愣,一时猜不透皇上此举究竟用意何在。他是要楚博雅痛下决心与楚闻钟划清界限,还是想为自己的亲娘舅留一条退路呢?那二人明明是父子关系,虽然表面不合,但也断断没有儿子审爹的道理,不是吗? 她苦思半晌,却终究还是理不出个头绪,于是自嘲一笑,道:“罢了,管他是谁!既是意外之得,成则最好,不成,也不过维持原来的事态罢了。” “您不怕他……”晚星心急,但碍于小安子在场,终是欲言又止。回头想想,又后悔适才当着他的面说的太多,不知道会不会因此给洪大哥和自家小姐带来什么麻烦。 长歌又岂会不知道她在担心什么?先是轻笑着瞄了瞄她,又意味深长的看了小安子一眼,慢条斯理道:“公公久在宫中,既能凌驾众人得势于皇上,想必也自有一套生存法则,有些事情,就无需本宫多说了吧?” 小安子闻听此言情不自禁打了一个寒颤,急忙伏低身子,恭谨道:“请娘娘放心,奴才自然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嘴上如此,心中却已经暗自叫苦,不要说如今皇上太把这位皇后娘娘当回事儿,便是不曾,光她这等气势,已经叫他不敢有丝毫的怠慢了,又如何还有胆子往里掺和? 晚星那厢这才长长的松了一口气,长歌则先给了她一个“放心了吧”的眼神,才转而冲小安子点了点头。但她又似突然想起了什么,道:“哦,公公此来,可是有事?”回想他之前的样子,分明是有话要说。 “这……”他再度犹豫,不知道此时此刻究竟当说不当说。 “公公还有何顾虑?事已至此,有事大家摊开来商量,不是更容易找到解决的办法吗”长歌循循的诱导。 这话倒是不错,仅凭他一人之力,便是再忠心又有何用呢?“奴才、奴才今儿一大早伺候万岁爷更衣,发现他、他跟平时不大一样呢。”小安子压低声音,不安的说。 “哦?”长歌精神一振,霍然站起身形,道:“有何不一样?” “圣上眸中似有蓝光闪过,看着奴才的神情也若有所思,那种感觉,好像、好像……” “好像什么?”长歌追问。 “好像跟奴才夜间所见相同!”小安子一咬牙,终于把话说完。 “铮!”长歌被惊得蓦的从椅子上再度站起,身上环佩从容,发出清脆的响声。“果真?”她紧张的追问,这么快吗?蓝眸居然也开始在青天白日出现? “奴才原本也有些拿不准,但听晚星这么一说,却是越想越不对劲儿。” 这么多年了,碍于太后和珍妃娘娘面子,皇上都没对国丈出过手,如今怎么会不知会一声就直接……这不摆明了等着那二位到他那哭闹吗? 长歌点头,知道他久处深宫,对人对事自有自己的一番见地,何况皇上突然翻查旧案也的确不同寻常,与他以往个性不符,这样想来,她倒真要好生静观事态发展,看他究竟做何打算了。 主意既定,她转而肃然对小安子道:“公公且先回养心殿候驾吧,日后还烦您处处谨慎、事事留心,至于其他的,本宫自有打算。” “这……”小安子迟疑一下,却终究还是没说什么,静静退下。 “小姐……”晚星心急,一见他已经走了,殿内也没有别人,忙抢到云长歌身边,道:“此事你究竟做何打算?” 长歌若有所思地望着手中的茶杯,面无表情:“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短短数日之内,发生的事情太多,以前,她以为自己即便身陷宫斗,亦能游刃有余,但如今挚爱至亲,都在身旁,反令她分心不少,行事之间也诸多顾虑。 “公子没说什么吗?”他此番回来,仍是俗家身份,固然是定了小姐的心,但是,连日来看二人每每见面反而比往昔更加局促,总让她心中不安,明明是一对有情人,如何鹰差阳错偏生走到这般田地? “他能说什么呢?”长歌苦笑,以往数年,任凭自己如何纠缠不舍,他都不曾有丝毫软化,如今身在宫中,耳目众多,想听他的真心话就更没有可能了。“左右不过是些佛经道理罢了。” “小姐可要当心啊,别真让公子他就此舍了红尘……”晚星有些担心,这沈惊逐此番回来,三句话不离出世,着实令人忧心。 “倒还不至于,他与风落眠的恩怨还没有了结,起码,暂时不会。”但日后呢,事情解决之后呢?还有什么能够栓的住他的脚步? “小姐啊,天大地大,总有僻静清明之所,你何不带着离潇同……” “别说了!”长歌苦笑着打断她,“我放不下!放不下仇、放不下怨,也放不下这诸多牵挂。而他,更是从一开始就没有放下过心中的结!” 晚星闻之不由黯然低头。 “当务之急,还是先了结宫中之事再说吧。”先是楚闻钟,如今偏又有个令人摸不着头脑的叶未央,叫她如何还有心思去想那些儿女情长? “小姐不是说还没有主意吗?可要请齐王殿下过来一议?” “自然要的,不过,不是他进宫来,而是我出宫去!” “什么?”晚星大惊,“这如何使得?若是传到皇上耳中,岂不……”堂堂皇后擅自出宫,事关皇室声誉,一旦走漏风声必不能善了。 “无妨的,皇上早已知道我的另一重身份,若真要计较,也不会等到今时今日了。”这点她倒是放心。 “那太后和楚家呢?被他们知道岂不是一大把柄?”晚星仍旧担心,“何况,要见齐王,传他入宫便是,你又何须亲自走这一趟?” “要见齐王自然不难,但我此行还要见另外一个人,而这个人,入宫却是不易。” “哦?是谁?” “卢九纶!”自从回京,她还没有等到合适的机会召见他,如今,她却实在是没有耐心再等下去了。 “是他?听齐王说,他如今已经官居三品了……”任职户部,也算是实职了。 “此番有要事与他商量,奈何后宫重地,外臣不得擅入,想来想去也唯有我去就他了。” “那我们什么时候动身?” “我们?不,是我,我一个人!”长歌瞥了晚星一眼,“你不会以为我会在大白天明目张胆带着你跑出宫去吧?” “那小姐是打算……” “自然要等夜深人静了。” “那、晚星便不能同行了?”她一下子嘟起嘴来。 “这宫里大大小小一摊子事儿,没了我这个皇后娘娘可以,没了你晚星姑娘可怎么行呢?”长歌调侃的看着她。 “小姐又取笑人家!算了,我留下来就是!”她虽然嘴上不情不愿,终究心里还是明白的。 微笑着点了点头,长歌看了看外面,见日上三竿,想起尚未用早膳,于是道:“传膳吧,你我同用啊。” “不等离潇他们?” “想必他们早在东宫用过了,不等了。” *** “姐姐当真要夜访卢府?”小鱼放下手中的茶杯,蹙眉问道。 “我已经着人通知齐王入夜在卢府等候了,王府目标太大,反倒卢九纶家里会安全些。” “听说那位卢大人学富五车,才高八斗,只是有些恃才傲物、不拘小节,连天子之尊也敢得罪,可是真的?”小鱼对这位传奇人物十分好奇。 长歌淡淡一笑,“传闻嘛,总难免言过其实,不过,他冒犯龙颜屡屡被贬倒是真的。”她不由想到这位卢大人嗜酒如命一节,只不知回京之后,他可有经常光顾那乐贤酒庄? “姐姐笑什么?” “那位卢大人喽,是出了名的好酒,此番夜访,若能带上一坛不知醉……呵呵……”她话未说完,人已经笑出声来。 “姐姐对这位卢大人当真是礼遇有加啊。” “卢大人胸怀丘壑,乃国之栋梁,礼贤下士这个道理,姐姐我又焉能不懂?” 小鱼点了点头,又问道:“那此去究竟所为何事呢?” “想就今日早朝皇上那道圣旨探讨一番,还有就是看看下一步楚家会有何动作。” “皇上此举的确奇怪,刚刚我经过御花园,还听几位宫妃在那儿说什么皇上是为搏红颜一笑呢。” “红颜?”长歌诧异。 “不就是姐姐你喽。”小鱼诡秘一笑。 “什么啊!不过,倒是怪不得她们,如此终日无聊,也只能嚼嚼舌根度日了。” “这话不假,宫里的女人也惟有可悲、可怜四字可以形容了。”她不禁想起了自己的命运,注定一生光鹰埋葬于此,逃不掉,也走不脱,一时不由黯然。 “妹妹可有为自己的将来打算?” “我?”小鱼指着自己,诧异问道。 “是啊。”长歌点头。 “我还能有什么打算吗?进了宫,即便一生不得宠幸,也终究是皇上的女人啊,这等命运,改得了吗?本来,小鱼以为这辈子就这么过了,一个人,孤清寂寞。所幸如今与姐姐重逢,我已经很知足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八章 “妹妹说的傻话!”长歌嗔道,“你我姐妹不得相认也便罢了,如今既已相认,凡事自然有姐姐为你作主,你若对日后有何打算,不妨说出来啊,姐妹同心,又何愁不能改变命运?” “我、我可以吗?”改变命运?虽然向往,但是真的去试,却是她想都没有想过的问题。 “当然可以!”长歌鼓励的看着她,“你姐姐我好歹也是当今国母、皇后娘娘啊,怎么可能连自家妹妹的小小愿望也满足不了?” “姐姐,我……”小鱼激动的抓住长歌的手,有些结巴。 长歌拍拍她的手,了然的一笑:“你可是不想留在宫里?”想借我之力,以求上位,一旦我不能如他们所愿,也便失去了利用价值……“ “如今,你选择帮我,就更被他们视做眼中钉了,是不?”长歌接口。 “这个我倒不在乎,道不同不相为谋,何况我与他们本无感情。只不过,依着他们最初的意愿留在宫里,而放弃原本属于自己的路,我总有些不甘心。” “那你打算……” “我想离开这里,重回故里,过些平淡的日子。” 长歌理解她的感受,在这寂寞宫廷中生活过的女人,但凡还没被逼疯的,有几个不渴望逃脱?只不过,对大多数人来说,通常都只是奢望而已。但是小鱼不同,至少,还有她这个姐姐帮她,就像她刚才所说,当这后宫之主总还是有些好处的,起码,在适当的时候保她无恙出宫还是可以的。“你放心,姐姐一定会帮你。” “可是,姐姐,我又舍不得你。”小鱼眼中含泪,能够离了这里固然是她夙日所愿,但是,如今,越姐姐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别后重逢,姐妹之情尚不能尽叙,她真的舍不得啊。 “傻丫头!”长歌故作轻松道:“海阔天空一向是我想做而不能做的事,如果由你来替我完成心愿,我想我会很开心。况且,也不是立即就能送你出宫嘛,我们还需要时间来部署一切,你我就好好珍惜这段时间吧。” “可是,姐姐,我不放心,如今形势复杂,没有人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不管怎么样,我都要陪姐姐一起等局势稳定。” “放心吧,过了今晚,大抵我也就心中有数了。你只管好好计划你的未来便是了,嗯?” 迎视长歌自信的目光,小鱼不由自主的点头,人的感情很奇怪,虽然她和云长歌真正相处的时间并不是很长,但是,她就是尊敬她,相信她。 “母后!”这时候离潇未及通报便跑了进来,一下子扑进长歌怀里,再抬头时见小鱼也在,随即冲她灿烂一笑,甜甜道:“姨娘早。” “潇儿乖,可有用过早膳?”小鱼抚了抚他柔软的发。 “谢姨娘关爱,潇儿和沈叔一起用过了。” “咦?那他呢?怎么没跟你一块儿过来?”小鱼回望了长歌一眼,心中暗自揣测,难不成,他此时此刻仍然选择避不见面?可是,没有这个必要啊,他既然回到越姐姐身边,纵然两人没有未来,想他也不会拘泥于此等小节才对。 “哦,本来我们是要一起过来的,不过路过梅林时,他又突然说有故旧到访,要我先行一步。” “故旧?”长歌有些奇怪,在宫里他认识的人有限,又哪里来的故旧?难道说……她望向小鱼,小鱼似乎也跟她有着一样的担心,二人四目相对,心一路下沉。 *** 国丈府书房。 楚闻钟与刑达、凌君璧三人共聚一堂,个个神色有异,气氛煞是紧张。 “国丈,我们接下来应该作何打算?”刑达语气有些不稳,楚闻钟心中了然,知道这也无可厚非,当年的事他是有份参与的,如今逢此情形,会如此也很自然。相比之下,凌君璧虽然没刑达那么紧张,不过也能看得出他心中明显忐忑不安。这原也可以理解,当年他虽有心靠拢楚家,却终究还未明朗化,也未实际参与其事,但是,终究此时此刻大家坐在同一条船上,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他的荣华富贵全都系在楚家身上,叫他如何不紧张? “怎么做?”楚闻钟长出一口气,目光来回巡视二人,良久才道:“老夫虽然不知道皇上为何会突然翻查旧案,但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楚家苦心经营多年,绝对不会因为区区此事而功亏一篑。”哼!想给云家翻案?那不就等于间接搬倒楚家了?他绝对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的!不过,皇上居然存了这等心思,不声不响便给他当头一棒,即便能够撑过此劫,日后怕也难得安乐,看来,他要另做打算了。 “国丈说的是!”刑达忙点头称是,“不过、不过此次主审的是齐王和令公子啊!”一个根本是站在云家一边,而另一个……唉,不用说了! 楚闻钟闻听此言,整张脸都黑了,虽然皇上下旨时,他也是在场的,但当时脑中一团乱,根本无暇顾及这个,但此时此刻,从旁人口中再听,却将他心中的怒火全部勾起:“不要在我面前提这个忤逆子!” “可是国丈,”凌君璧插嘴道:“就怕国舅爷丝毫不念父子之情,一意秉公办理,到时候恐怕就……”他话说半截儿,但楚闻钟又怎么会不明白?到时候,不只楚家获罪,他们这些人怕也是要跟着遭殃的。 他不由暗自冷笑,平时说什么誓死效忠,一旦灾难临头,首先想到的还不是自己的利益?不过,这也正常,本来这些人就是为了利益才投到自己旗下的,难不成还能指望他们陪他共患难吗?但他无论如何又一定要保这些人,因为保住他们,就是保住自己、保住楚家!可是,怎么保呢?寄望于皇上是不可能了,一双儿女更是没的指望,太后?这个妹妹倒是跟自己一样一心为了楚家,偏偏现在又没了实权,再加上近些年越发的容易心软,开始顾念什么骨肉之情,如今看来,他也只能靠自己了。总而言之,不管是谁,都不能阻挡他前进的脚步! “刑大人,你替我传下话去,任凭刑部查到谁身上,都要给我咬紧牙关扛着,没老夫的话,半句也不能松口!” “这……”刑达支吾着,这如何使得?进了刑部还能安然无恙出来的能有几个呢?他们这些人不是他楚闻钟,没有那么强的后台,更没什么所谓铮铮傲骨,扛着?就怕根本就扛不住! “怎么?”楚闻钟脸色一沉,“难道刑大人想要俯首认罪不成?”若他真有此意,那此人也就留他不得了! 凌君璧在一旁观他神色有变,忙接过话口道:“国丈误会了,刑大人定是在为您父子二人将要对簿公堂忧心。”说着,他不断给邢达使眼色。 刑达此时早已经是胆战心惊、没了主张了,见凌君璧为他开脱,不禁感激:“凌大人说的是,下官实在是为此担心。” “是吗?不过免了,你还是想想公堂之上应该如何应对吧!”楚闻钟冷冷道。 “是、是……”已经天寒时节,刑达却是汗湿了衣衫。 凌君璧急忙转移话题:“不知国丈可还有其他布署?”自皇后回宫,那边一直都在紧锣密鼓的进行中,这头儿可没什么动作啊。 楚闻钟不语,他不是没有动作,而是在审时度势,要在合适的时机来一次大动作!但现在看来,皇上对云家丫头越来越看重,他若再不下手,恐怕不等雅儿诞下龙胎,楚家便已经大势去矣。 “一切老夫自有打算,到时候两位只需鼎力相助即可。”他淡淡笑着看着二人。 “这个自然!这个自然!”二人迭声道,又互看了一眼,其中一人开口:“国丈若是没别的事的话,下官等就先行告退了。” 楚闻钟点了点头,“二位请回吧,恕老夫不能远送。” “不敢、不敢!”二人说着,退出书房,由侍卫送出府门。 “德旺!”楚闻钟冲门外喊道。 “在!”楚德旺急忙推门进房,对着书案前的主子躬身道:“老爷有何吩咐?” “可有少爷那边的消息?”博雅总是楚家子孙,也是唯一的男丁,他这当爹的嘴上虽然不依不饶,心里却还是牵挂的。 “回老爷,属下一直派人守着少爷的府邸,在他身边也安插了耳目,据他们回报,少爷下了朝一直少跟外人接触,至于宫里的情形,那就不得而知了。” 唉!宫里!最大的问题偏偏就在宫里啊!那云家丫头究竟有什么好?竟然令博雅枉顾两家仇怨、世俗伦常倾心恋上? 见他神色迷惘,楚德旺忙小心翼翼试探道:“老爷?老爷?您可是有何心事?” 楚闻钟回过神来看着这个从小就跟着自己的人,不禁心中一暖,说实话,德旺比博雅更像自己的儿子,从来他说一是一,说二是二,不曾有半点违逆,只可惜啊,他虽然也随了楚姓,却终究不是真正的楚家人。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九章 念及此,楚闻钟不禁长叹一声,凝视眼前人,道:“德旺,你跟我多久了?”许是年纪大了,竟想不起来了呢,只依稀记得在他还是孩童时便已经跟在自己身边了。 “回老爷,德旺八岁进府,如今三十有二,算算已经有二十四载。”所以,他可以说是看着少爷小姐长大的。 “二十四年,二十四年了吗?”楚闻钟有些恍惚,时间过得真快啊,二十四年前,妹妹才诞下皇子不久,不算特别得宠,更遑论封后了,楚家势力也不过刚刚起步,与今时今日根本不能相提并论。不过,如日中天又如何呢?眼看着他苦心经营多年的一切都即将付诸流水,他不甘心啊! “二十四年前,德旺不过是街头流浪的乞儿,饥寒交迫,眼瞅性命不保,是老爷大发慈悲收留栽培,德旺才能够有今天。”别看他文不成武不就的,更没有一官半职在身,难得却是最懂老爷心事的人,堪称他的左膀右臂,便是朝中那些一品大员,又有几个不卖他几分薄面? 慈悲?楚闻钟苦笑,他什么都有,独缺这个,当初收留德旺,为的不过是给儿子找个玩伴和随从,谁知博雅待他一直心有嫌隙,多年来反倒自己越发的离不开他了。 “唉!博雅若有半分像你也好啊!”他又叹气,父子对立,是他心中的最痛。 “老爷说的哪里话,少爷文韬武略,天资过人,德旺一介奴才何德何能与其相提并论啊。”不由得惶恐的低下头,他虽非善男信女,但却恩怨分明,主仆之分更是牢牢记在心中,从不敢有半点逾越。 “便是天纵奇才又如何呢?道不同不相为谋,与其父子反目,倒不如养痴儿一个!”他转身的背影分外落寞。 “老爷且放宽心,少爷早晚会有回心转意的一天。”虽然楚德旺知道,以少爷的性子这种希望是极渺茫的,却仍然只能这样安慰老爷。 “回心转意?”楚闻钟萧瑟一笑,“不知道我还等不等得到那一天喽!”他随即语气一转,“好了,不谈他,我交代你的事情办得如何了?” “已经差不多了。”他是个手脚利落的人,尤其老爷交代的事情,更是从不拖泥带水。 “风落眠那边一直没有消息,看来也指望不上了,他终究是江湖中人,一身不羁,未必真肯为我所用,事既至此,我们只能靠自己了。” “老爷真打算……”他心中悚然一惊,“此事非同小可啊!” 楚闻钟点了点头,“我知道!不过,楚家能有今时今日实属不易,我不会任人毁去,绝对不会!”他目光一寒:“所以,不管是谁,挡我者——死!”就算那个人是自己的血缘至亲也是一样。 “德旺明白!”他目光冷凝,知道自己所能做的就是跟上老爷的脚步、朝着老爷的目标——一直努力。 *** 皇宫,梅林深处。 两个素白衣着、样貌无二的男子相对而立,若非彼此心中早就有数,他们一定会以为自己是在照镜子,因为,二人是如此的相似。 他们,正是沈惊逐、沈惊蜇兄弟。 或者,我们还是称呼后者风落眠更好。 此时,沈惊逐正气定神闲的看着眼前人,眸光无比温和。近日他除了教离潇功夫,大多时候都在研读佛经、洗练精神,宫中藏书之丰绝非一般人所能想象,佛经亦不例外,所以,连日来他可谓获益匪浅,很多事情自然也都看得淡了。 风落眠似乎也感觉到了他的改变,审视良久,然后邪魅一笑:“数日不见,看来你又有进境啊。” 是了,这就是两人最大的不同,一个邪魅诡异,一个温煦柔和,虽然容貌相同的令人惊艳,不过但凡稍微熟悉他们的,都一定不会将两人错认。 惊逐淡然道:“六根勿被六尘扰,六识勿向心外缘,禅修有道,佛法无边,惊逐的确诸多领悟。” “是吗?”风落眠嗤笑,“难为你如此天资,居然不知求己,反倒一味耽溺所谓佛法,实在是暴殄天物!” “我跟你不同,为人做事,但求心之平静。” “平静?哼!”他冷哼一声,“你做得到吗?” “我在努力, 一直。” “没用的,我们是同一类人,从来都是!”不仅仅是相貌,还包括天资秉性。 “我想你搞错了。”惊逐冷冷道,却又懒得继续反驳。 “自从十五年前一别,你可知道我找了你多久吗?” “我不觉得我们还有再见的必要。”除非,是再一次的生死对决,但那却是他万万不想的。 风落眠冷眼瞧着这个自己一手带大的兄弟,心中一时百味杂陈,有时候,他也难免会顾念骨肉之情,只不过,是有时候而已,更多时候,他耿耿于怀的仍是十五年前那惊天动地的一战。那一战他们居然是不分胜负,这怎么可能呢?他不仅长他数年,天分不输,更有私下修炼奇功,怎么可能仍仅仅是打成平手呢?他不甘心!他不甘心! “十五年的时间,想必你的功夫又大有长进。”既然那位云皇后都可以剑掌同使,退他诱天盟数大高手,想必他这个授业人应该更加厉害了。不过,这十五年来,自己也没闲着就是了。 “学武之道,在乎护卫弱小、强健体魄,惊逐从不强求。”他本身的天赋自然是极高的,偏又求知若渴,学什么进益都远胜常人,不过他从不以此为资本,尤其近日研习佛经,武功境界精进许多自是不在话下,他反倒更能以平常心待之了。 “满口仁义道德,沈惊逐,这就是现在的你吗?实在太令我失望了。”风落眠不以为然地扯了扯嘴角儿。 “你教的,不记得了吗?”惊逐温柔的眼神更甚,他想起了十二岁以前的那段日子,那时候,自己所学的一切,都是他教的。 “忘记吧!沈惊蜇已经死了!”在那风雨之夜,消失的不仅仅是一个沈家,还有那个曾经与眼前人毫无二致的温柔灵魂。 “那……惊蜇呢?”沈惊逐轻声地问。 风落眠知道他问的是诱天盟的首领,而不是昔年沈家的大少爷,他于是仰头大笑:“你知道我一定会说吗?” “你说呢?”惊逐又把问题抛回给他。当初在少林他没说,可以理解,但单独面对自己时也不说,以他对他的了解,不管是当年的沈惊蜇,还是今日的风落眠,都是完全没有理由的,因为,越聪明的人,就越不喜欢在聪明人面前卖关子。 “不错!不错!你还是你,怎么办呢?你还是那么了解我。”是的,他根本就没打算瞒他,一个如此完美无缺的行动,怎么可以没人分享?而说到分享,这世上又有谁比眼前人更有资格呢? “自己养大的狗,却要反过来反噬主人,换作是你,你会怎么做呢?”风落眠双手抚弄含苞的梅花,神情优雅,语气温柔,但听在惊逐耳中,却觉背脊生寒。 他皱眉道:“所以,你设了一个局,借追魂之手除去盟中日益坐大渐生反意的叛徒?” “追魂?呵呵……”落眠轻笑“跳梁小丑一个,他真的以为凭他那点微末伎俩便可以伤得了我、伤得了诱天盟吗?” 不过死一些无关紧要的人而已,他要的绝对不是那样的结果。 “你其实是借机诈死,造成诱天盟群龙无首的假象,如此一来,野心人士自然不甘蛰伏,进而冒头争权,几番下来,终至盟中内乱、元气大伤。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你这个渔翁就在暗中养精蓄锐等待该除的人被除掉后再出面重新整合两股势力。” 风落眠得意的点了点头:“分析的不错,的确如此!一个如此完美的游戏,不是吗?” “游戏?那些人也曾跟你一起出生入死!”惊逐低吼,他不能理解,那么多条人命啊,怎么可以当成是一场游戏?不过,从他未满二十岁便以不同的身份创立两个完全不同的江湖组织这一事实来看,其心机之深沉已经可见一斑。 “又如何呢?有来自然有去,人而已,这世上最不缺的大概就是人了!”这话本来残忍之至,但从他口中说出来,却又像是云淡风轻的一句玩笑话。 这世上的确不缺人,但如此就可以枉顾人命吗?所以,他不但对手下兄弟不留情面,更可以亲手屠杀自己的家人!惊逐心中一痛,脑中又浮现二十年前那个风雨夜的情形。 知道他在想些什么,落眠的眼神也有瞬间的黯沉,他漠然道:“优柔寡断!我们真是出自同一血缘吗?” “我也希望不是!”可惜却终究不能改变事实。真是可惜,在这世上,有太多事情都不能够改变,只让人徒生无可奈何之感罢了。 风落眠则好笑的耸了耸肩,怎么会这样呢?数年之后兄弟重逢,不是应该抱头痛哭,感恩涕零的吗?怎么会是他们这样针锋相对、唇枪舌战呢?但是,话说回来,在他们彼此的心中,真的还有把对方当成兄弟吗?他看向惊逐,发现对方也在望着他的方向,是不是他心中也有着同样的问题?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章 他不由自心底发出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一时倒令惊逐有些恍惚,怎么了呢?以他今时今日的权势地位,说是只手操纵天下亦不为过,还能有什么困扰不成?但他心中虽作此想,嘴上却不问出,面上亦不曾带出分毫。 “该是我来问你了吧?”风落眠收敛心神道。 “问我什么?”惊逐不解。 “你和当今皇后的关系啊,上次在少林时我曾问过,但你没有回答。” “那你认为这次我就会回答你吗?” “你会!你一定会!”风落眠笃定的笑。 是的,他会,惊逐心中一动,身处皇宫,他与越儿的关系几乎已经是公开的秘密,即便此时不说,又能瞒得眼前人几时呢?何况,落眠宫向来以网罗天下消息著称,他这个落眠宫主虽作此问,怕是心里早就已经有数了。 因此,他施施然反问:“天下间还有你不知道的事情吗?” 风落眠笑道:“我只是想不通你何以会收个女弟子罢了,居然还是一国之母、当今的皇后。”从江湖人的角度来看固然令人费解,在历朝历代的宫廷中又何尝不是异数呢?堂堂的皇后娘娘居然是武林高手?传扬出去当真是要举国轰动了。 他如此一说,不由令惊逐又想起当年与越儿结缘的一段因果,眸中于是尽是温柔之色,那段岁月,他带了她远离钟鼎之家,不问江湖风雨,只是任凭心的驱遣四处游历,日子过得好不惬意快活…… 落眠见状,心下已经明了他待那位云皇后定然不只师徒情份那么简单,因此轻咳数声,将他自回忆之中唤醒。 惊逐精神一振,辩道:“授业又何分男女?我并非迂腐之人,不会拘泥于世俗之见,何况越儿资质上佳,是练武的奇才。” “这话倒是不错,以她的年纪,能有此等修为的确天赋非凡。”他们交过手,虽然她有心掩饰,但他是何许人呢,又怎么会探不出她真正的实力? “她虽是我的弟子,却与沈家旧事无关。”惊逐道,言下之意是你不要骚扰她,这终究是他最担心的一点。 落眠自然听得出来,于是微微一笑:“你怕啊?” “只是不想你多生事端而已。” “是吗?或者,是怕我伤害到她?” “是,我是怕!不过你也不要忘记,一旦她这位皇后娘娘有事,你就等于是与整个皇室为敌!”过去,也许未必,但以今时今日那叶未央对越儿的心意,他当然可以这么说。 “你以为我会怕吗?”风落眠反问。 “不错,你可以什么都不怕,但是,既然目标是我,以你的智慧,想必是断断不会分薄注意力在旁人身上的,不是吗?” 落眠点头:“你多少还是知我一些的。”不错,他暂时的确还没有动那位云皇后的打算。 “既是如此,那就话归正题吧,你如此处心积虑的寻我,究竟所为何事?”惊逐皱眉,他真是有些糊涂,情?他二人早无;仇?那也该是自己找他才对啊。 风落眠深深的看他一眼,沉沉道:“当年输赢未现我始终耿耿于怀,十五年来心心念念要再次与你一战。” “再战?”惊逐一愣,怎么也想不到他苦苦寻找自己就为了要在功夫上分个高低,“有这个必要吗?” “绝对有!”落眠坚决道,为此他可是盼了整整十五年了,任何人也不能阻止此战。 “我不明白。”惊逐摇头,真的不明白,怎么他得失心竟如此之重? “很简单,人生没有对手固然寂寞,明明有对手却不一决高低却是懦弱。” “你当然不是一个懦弱的人,”惊逐苦笑,“所以就自然要与我试个高下。”这,是一种近乎孩子气的固执吧,他无奈的想。 “不错!你不能拒绝!”他也不会允许他拒绝,让他出战,他有的是手段,比如说,那位云皇后…… 是,他真的不能拒绝,惊逐沉默,眼前人想要做的事情,这世上有几个人能够阻止?即便自己有着一半的决定权,却仍然身不由己。 “好,我应战就是。”唯有如此,才不致祸延他人,也唯有如此,才能够引开他的视线,为越儿的部署争取更多的时间。“不过,时间、地点由我来定。” “没问题!” “我暂时还没想好,待有了决定自会通知于你。” “最好不要让我等得太久。” “已经等了十五年,也不差这区区数日吧?” “这话倒也不错,罢了,我等你就是,一旦你有了决定就以此为信通知我吧。”说着,他递了一枚烟雾弹给惊逐,随即身形一晃,人已经跃上高高的宫墙,几个起落便消失不见。 值此青天白日,他却如入无人之境来去自如,叫沈惊逐如何不担心一干人等的性命安全?他一时望着风落眠远去的方向发起呆来。 *** 入夜时分,仅凭着齐王的描述和往日对京城的印象,云长歌居然真的寻到卢九纶府上。 说是府,不过是回京后在齐王资助下置下的三间屋舍几处厢房,其寒薄简陋只勉强能遮风雨罢了。三间正房他与老家人各踞一间,另外一间既是书房又做会客之所,厢房则堆些杂物,为官数十年,他一心为民,只得两袖清风,又哪里来的豪宅大院呢? 身着夜行衣的云长歌出现在书房时,齐王二人已经等候良久,卢九纶对着她倒身欲拜,却被齐王伸手拦下,他与长歌对视一眼,道:“无须多礼,谈正事要紧。” “倒是老臣迂腐了。”卢九纶爽朗一笑,起身落座:“若猜得不错,两位定是为早朝皇上的一道圣旨而来了。” “不错,”长歌点头,“详情我不清楚,但皇上有此一举岂非令人意外?” “的确,以老臣之见,不仅皇后娘娘您,恐怕楚家亦是如此。”一向袒护之心明显的当今圣上居然毫无预兆的决定翻查云家旧案,这是任谁也没想到的。 “卢大人可推断得出他究竟何出此举?”齐王问道,此案他既有份主理,自然是要竭尽全力查清真相、为云家平反的,但他也总需了解皇上的真正用意才好。 “这个嘛,”卢九纶抚一抚长髯,“皇后娘娘自然是原因之一了。”说着,他看了看二人,见他们皆面色微赧,不由暗自叹息,复杂的男女之情啊! “还有呢?”长歌追问,虽然承认他说得不错,但却笃定关键绝不在此。 “楚闻钟太过咄咄逼人亦是诱因。” 的确,可能皇上对自己的改变令他有些着慌,愈发逼得紧了,引起反弹也属正常,长歌点头。但是,以她对皇上的了解,这两点应该都还不足以令他下此彻查的决心才是。 叶未封想必也有同感,因此才开口道:“既是诱因,那自然还有更为重要的了?” “不错,一定还有什么我们落掉了,而这一点才是令皇上做此决断的关键。”卢九纶点头。 “卢大人也推断不出吗?”长歌皱眉。 “其实,这点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圣旨已经下了,我们当务之急要顾及的首先是如何为老丞相翻案。”他道。 “这个交给我就是,”齐王接口,“虽然楚博雅也是主审,但他应该不会以权谋私才是。” “不错。”卢九纶表示赞同,都说龙生龙、凤生凤,但这位楚大人硬是与他爹不同,人品竟是极好的。“另一点,就是应对楚闻钟的反扑了。”照目前的状况,他必然是要有所动作的,绝对不会坐以待毙,何况,事情发展到今时今日,他已经再也没有皇上会护楚家周全的笃定了。 “与其冒天下之大不韪犯上谋反,想来他会宁愿选择设法为珍妃腹中龙胎谋求储位。因此,若真有所动作,也必然是冲着我母子先来。” 听长歌如此分析,二人纷纷点头,但随即见齐王面带隐忧:“如此一来,你和潇儿的处境岂非十分危险?楚家势力通天,后宫多的是曲媚逢迎之辈,难保不会有人被其收买,上次离潇中毒一事也尚未查明,若那人要再次下手,实在是防不胜防啊。” 长歌知他关心自己,因此出言安慰他道:“放心好了,动武,一般人根本就近不了我的身,施毒,中、东两宫饮食皆已加倍小心,何况,家师尚在宫中。” 这倒也不错,想那沈惊逐本就是医药传家。 齐王点点头,转而对卢九纶道:“依大人之见,朝堂之上楚党可会有所动作?” “这个自然,他是断断不会坐以待毙的,”卢九纶沉声道:“云相一案,楚党必定不肯吐实,恐怕还会鼓动其他人奏本反对彻查,届时极有可能影响部分朝臣和皇上的心意。”当今圣上优柔寡断、感情用事是他们都知道的。 “这个,就交给我吧!”长歌道。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一章 皇上那边是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他有任何松动的,金口玉言,身为帝王,想反口,怕也由不得他。众朝臣那边,倒是好办得多,不管是倒向那一边的,她都有办法让他们无话可说,她手中尚有王牌未出,不是吗? 卢九纶别具深意的看了她一眼,点头道:“如此最好。” 三人又计议一番,直到三更鼓响。 长歌看了看窗外,知天色将白,于是起身道:“我该回去了,一切就拜托两位费心。”当下与二人告辞,径自回宫而去,留下叶未封对着卢九纶负手蹙眉不语。 “王爷有心事?”那卢九纶是何许人?饱经世事又怎会看不出这位多情王爷心事重重? 未封点头,“不瞒大人,本王终究还是不放心,楚闻钟近日一定会有所行动,长歌母子倘或有任何闪失……本王这条命可以不要,但她们却绝对不能……” “唉!”他话虽未尽,其意已明,九纶不禁叹气:“问世间情为何物,直叫人生死相许……” “难道大人以为本王仅仅是为了儿女私情吗?”见他尴尬不语,未封接着道:“卢大人目光如炬,本王对长歌的那点心思自然瞒不过你,不错,心仪于她的确是不争的事实,但是绝不止于此。如今权臣当道,天子优柔寡断,以至皇权大有旁落之嫌,身为叶氏子孙,本王想的更多的还是遵从太皇太后及历代祖先的遗命尽心相护、保全龙脉啊,长歌身为皇后、未来储君之母,其地位举足轻重,生命怎容有失?” “如此,倒是卢某狭隘了。”说着,卢九纶深施一礼,以示歉意,“不过,请王爷放心,依老臣之见,这位皇后娘娘功夫不弱自不必说,心机智谋就更是了得,虽然先前不问世事,只甘心做个佛口佛心人儿,但那也是没被人骑到头上的缘故,自情势有变,一切已经大大不同,不然,她也不会带老臣回朝了。既是有心讨个公道,她就自然会想尽办法保全自己和太子殿下了。” 未封边点头边道:“希望是吧,无论如何,有劳大人了。” “王爷说的哪里话,不要说老臣与云相有同袍之谊,对皇家有人臣之义,便是皇后和王爷这份知遇之恩,老臣便是以死相报又如何呢?”从穷乡僻壤到繁华京城,这种改变他未必在乎,但是,从服务于一县之民,到如今为天下百姓谋福祉,却是他愿意为之致力一生的事业,而云皇后,就是将大好机遇捧到他面前的人,不然,以他花甲之年,难道真的带着遗憾离世不成? “大人是真正一心为民的好官,若是当年能够长伴君王侧,定是本朝之福、百姓之福,或者未必会有今日之局面也未可知啊。” “王爷言重,老臣并非不懂官场之道,奈何昔年生性放荡不羁,难受束缚,以致屡屡得罪同僚和先皇而一再被贬,如今想来固然悔之晚矣,但是,纵然老臣一直在朝也未必能够改变什么,想那云相是何等清廉忠义,不一样落得如此田地?只求为国为民略尽绵薄之力罢了,至于结果如何,那就实非吾等所能控制了。”最终作出决策的,惟一人尔,但却绝对不是他们!如果那个人眼盲心盲、不辨是非,别人纵然做再多努力也是徒然啊。 未封岂会不明白他的言外之意?两代君王虽都存了励精图治之心,奈何却感情用事、心慈手软,终致楚家势力一再坐大,多年来,若非太皇太后在后支撑,恐怕局面早已落得不可收拾,现在,轮到长歌了吗?难道,今时今日,仍旧要一个女人担起维系皇朝的使命不成? “大人但请放心,无论如何,本王不会令大人及天下百姓失望就是。”他能保证的,就只有这么多了,事态的发展已经非他所能控制,甚至,长歌此时心里在想些什么他也再不能够清楚,今后的路将何去何从就更加无从得知了。但他相信长歌的为人,相信以他对她多年的了解,就算形势再如何变化,她要做的事,也绝对不会是错的。至于皇兄那边,多年兄弟情、知友义自然仍要顾及,但是,很明显的,他虽有心制裁楚氏党羽,其出发点却让人一头雾水,为国?为长歌?还是为了别的什么?自从金陵归来,他变了很多,对自己似乎也疏远不少,就像为云相翻案一事,若在以前,定然要与他商议的,可这次,自己居然一无所知,这实在太不寻常了,为什么呢?难道他已经知道自己对长歌的心意不成?又或者…… 唉,真是一团乱啊。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二章 养心殿内,身着龙袍的叶未央静静的坐在龙椅上,脸色鹰霾的看着三步开外背对自己负手而立的白衣男子,半晌方道:“你真的打算帮朕?” 白衣男子也不回头,只是逸出一串轻笑,无端让叶未央着恼,因此气道:“你笑什么?” 白衣男子这才缓缓转身,一张可比月宫嫦娥的脸饶是未央已经习惯却仍旧忍不住再度闪了神,此人——竟是风落眠! 是风落眠没错,绝对不是沈惊逐!因为,两人容颜固然无二,那气质却绝对不容错认,一个温雅,一个邪魅,那是再怎么也错不了的招牌。只是,叶未央与风落眠?他们又是怎么搭上的呢?似乎,并不陌生的样子呢。 转过身来的风落眠,脸上仍旧带着飘忽的笑意,他轻轻道:“朕?你倒说的顺口,还真把自己当成九五之尊了不成?” 未央脸色一变,尖锐反问:“难道不是吗?” “是与不是,你我心知肚明,说的太过直白反倒没意思了,不是吗?”他缓缓地踱到龙椅前,凑近未央那张表情变幻不定的俊脸。 “好!好!”未央突然不怒反笑:“不愧是落眠宫主!与你合作倒也有些意思!” “那就是没问题喽?” “没问题!”未央道:“不过,你不可能无缘无故只为帮朕吧,说说你的条件。” “条件?”风落眠大笑:“没有条件!普天之下还有什么是我风落眠想要而得不到的?我说帮你,就是单纯帮你,绝对没有任何附带条件!” “哦?”未央此时真正困惑,无条件地帮他?怎么可能呢?“你会这么好心?” “好心?”凝视眼前人,落眠一字一句道:“那是少数我所没有的东西之一,帮你,不过为的好玩而已,你想的太多了。”闻他所未闻,见他所未见,的确是勾起了他的莫大兴趣,此等异事如不好好利用岂不是浪费了?他可是唯恐天下不乱的人呢。想到这里,又不禁得意的笑起来。 “是吗?”虽然他说的确凿,也与他的性子颇为相符,但未央仍然有些怀疑,这世道负他太多,自然就难免对任何事任何人都长存三分疑虑了。 “你信也好,不信也罢,关键都不在此,就当我有条件,只待合作成功再向你讨回好了。”他不信,那也没办法了。 “那、你打算如何帮朕?” “这要问你了,你要我怎么帮你呢?” 未央沉吟不语,起身,走到殿内廊柱旁,抚摸上面精心雕刻的金龙纹饰,脸上一阵鹰晴不定,然后象是对风落眠说,又像是自言自语道:“我所承受的一切,”无尽的黑暗,无边的漫长,没有人了解他心中的不平和怨愤,而那些,原本都不该由他承受,“全都拜一人所赐!” 风落眠也不搭话,静静等他继续说下去。 “不是他,就不会有今天的我,如今,也该是我为自己讨回公道的时候了。” “需要我怎么做?” “你不问那个人是谁?” “还用问吗?今日朝堂之上所发生的事,足以说明一切了,替云家翻案固然是原因之一,而另一个目的……不用多说了,哦?” “看来落眠宫的实力真的不容小觑,居然把触角伸到这深宫内院。” “或者,这正是你我的缘分呢。”风落眠笑一笑:“还没说要我怎么帮你。” “很简单,我要撬开进了刑部的那些贪官恶吏的嘴,我要他们全都开口说话!”公开动刑达不到目的?那就改用别的手段好了。 “就这么简单?指正楚闻钟嘛,接下来呢?” “接下来就是我的事了,不用你费心。” “单凭这个你就想扳倒他?” “不可以吗?” “你不像是个这么天真的人。” “你该搞清楚,这不是天真,而是自信!别忘了,我是天子!”一句话便可以生杀予夺,要那些人开口,不过是给天下人一个动手的理由罢了。 “这倒也是。”落眠轻笑点头。 “那究竟怎样?是不是做不到呢?” “怎么会,你忘了我是谁吗?”能够掌管诱天盟和落眠宫两大江湖组织,他的手段之多可想而知了。 “就是没问题喽?” “绝对没问题!”他笃定道。 “那好,去做你该做的事吧。”未央开始下逐客令。为了好玩是吧?那就让游戏赶紧开始吧。 落眠倒并不介意,却也没有要走的意思,只是仍旧站在那儿,若有所思的看着他。 “还有事吗?” “没有,不过我很好奇。” “好奇什么?”未央很不满意。 “你那位皇后娘娘啊。” “与她何干?”未央眼神闪烁,颇有刻意逃避之嫌。 “面对她这个皇后娘娘,你这个不是皇上的皇上,究竟是怎么想的呢?”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三章 “能怎么想呢?”犹疑了片刻,他镇定反问:“她是朕的皇后不是吗?” 风落眠了然一笑:“看来,你已经有所打算了。不过,我还是要提醒你一句,你的这位皇后娘娘可不简单,恐怕到时事态的发展非你所能掌控。” “她会武功一事朕早已知道。”他故意淡淡道。可纵然武功盖世又如何呢?她始终是他结发的妻,这是谁都改变不了的事实!虽然,他,不是他,但共用一具躯体,他娶了她,也就等于自己娶了她,不是吗? “怎么,皇上不知道您的云皇后今年命犯桃花吗?” “你说什么?”叶未央眼神一凛,心念一动,他是指…… “云长歌抑或东方凌越呢?倾国倾城、风华绝代,也不外如是吧?如此女子,怎会无人倾心?”风落眠眼前不禁又浮现那张如花的笑魇,说实话,他也不是没有过片刻心动,江湖筹谋多年,人在高处,他偶尔也难免寂寞,有时候也会渴望身边能有一位神仙美眷时时相伴,而云长歌,几乎符合了他心目中所有的条件,美丽、智慧、武功,每一样都与他旗鼓相当,只可惜啊,她却偏偏是那个人的徒弟,而二人之间分明又有着剪不断理还乱的暧昧情意,他知道,虽然自己有着相同的容貌,却摆明了永远都不会成为被选择的一个,而他风落眠从来不会将精力浪费在无谓的事情上,既然明知没有可能,又何必浪费大家的时间呢? “倾心又如何?她已非云英未嫁时,当今国母哪个敢来觊觎?”但他嘴上虽然这么说,心里却有些七上八下,感情的事情实在很难控制,谁敢觊觎?身边就有两个喽,此时的他跟他们不是兄弟,却根本已经没有多余的时间和精力去对付什么情敌了,先解决掉最大的问题才是正题。不过,风落眠此时提起这个话题,究竟有何用意呢? “是,是,你说的不错,”他不以为然的轻笑:“总之,该提醒的,我已经提醒你了,你好自为之吧。”说罢,他转身欲走。 “喂,”未央叫住他,“你,别忘了答应朕的事。” “放心吧,交给我好了。” “那、你在何处落脚呢?朕又该怎么找你?”他一连串的问,一个来无影去无踪的人,万一有事的话,他要如何才能找到他呢? 风落眠回头冲他诡秘一笑,轻轻道:“我会找你。” *** 最近一直留宿宫中的楚博雅今夜实在无心睡眠,于是刻意避开了手下巡防的御林军,一个人在宫城中漫无目的的溜达。 心中那如潮涌的思绪是为了什么呢? 他想见她! 什么叫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他总算是领略到了。虽然身兼御林军统领之职,又同处皇城,但他终究是个男人,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后宫重地,没有传召,男丁不得擅入,他,已经有数日未曾见她。 不甘心啊,真的不甘心!为什么,这段情路为何偏他走的如此坎坷?同样是她身边的男人,皇上就顶着夫君的名份,齐王是她的蓝颜知己,至于那位神秘的沈惊逐沈公子,他不只是她的师父,更是唯一一个走进她心里的人儿,自己呢?呵呵……他惨然一笑,仇人之子!他凭什么跟人比、跟人争呢?他,连想跟她像普通朋友那样说说话也不可得。 爹爹终于忍不住要动手了吧?她并非易与之辈他知道,却还是忍不住替她担心,楚家势力不是一朝一夕建立起来的,怎么可能那么轻易被她一个年轻女子摧毁? 两虎相争,总有一伤,一个至亲,一个至爱,说实话,伤了哪一个都绝非他心中所愿,但是,如此复杂的局面,仅凭一己之力,他能改变什么呢?思来想去,所能做的也不过就是在护她周全的情况下尽可能的阻止老爹犯下弥天大错罢了。 意识到自己长长的叹了一口气,他不禁苦笑起来,最近,最常在他脸上看到的表情是失魂落魄,而最常从他口中发出的声音就是叹息了。他是怎么了?以前那个逍遥洒脱笑傲不羁的楚博雅哪里去了?人生在世莫关情,关情定必伤风月,他这算不算是呢? 口中再度逸出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 他这里正自凝神苦思之际,忽闻不远处传来一阵风吹衣带的声音,这声音?他心中一动,有人!冬夜里北风寒凛呼啸,纵然有何异动也的确不易察觉,但他楚博雅是何许人?征战沙场多年,早已练就胜过寻常人数倍的耳力,听音辨形,此人是出宫去了,如果他判断不错,还是个高手呢,但如此深夜,究竟是有人不辞辛苦夜探皇宫满载而返,还是有宫中高人擅自违禁呢? 微一纵身,他放下心中柔肠百转,施展轻功,直奔声音传处追去。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四章 听说皇上在金銮殿放了话要彻查云家一案。 听说有不少大臣因此受了牵连。 听说那些大臣平日都是仰爹爹鼻息生存的。 听说皇上为了此事最近忙得很。 听说再忙他每日也会到/book/4573/ 中宫探看。 听说…… 听说听说!都是听说!津雅狠命的摇头,发上的珠钗碰撞出清脆的声响。 她已经有三日不曾见过皇上了,自从她搬来慈宁宫,他便再不曾露过面,入宫以来,从来没有出现过这种情形,她、她只说要安心养胎,没说不能见人吧?他不想她吗?不关心她腹中两人爱的结晶吗?为什么他不来看她?忙?为什么那么忙每日都还要去/book/4573/ 中宫走走呢? /book/4573/ 中宫,他去看谁?皇后她、是皇后她怂恿自己迁居此处的,对吧?也是她……楚津雅!你在想些什么呢?她拍拍头,告诉自己不该怀疑皇后娘娘的一番好意,怀孕中的女人真的特别喜欢胡思乱想吧,要不然自己怎么会…… 但终日无聊,不胡思乱想,她还能干些什么呢?入冬了,宫外的街市是否萧条许多?即便是,也不比这深宫寂寞吧。快六年了,自从嫁入皇宫,她便再不曾到过京城的街市,曾经那般热闹繁华的美丽街景似乎只能留在梦里了,她轻轻抚弄自己隆起的腹部,孩子啊孩子,那你是不是比娘亲更可怜,一出生就注定呆在这让人窒息的牢笼里,注定了对外面的世界一无所知? 哥哥曾经来看过她,平日里兄妹俩是无话不说的,他也一直都是她依赖的兄长,可这次,可能是身在慈宁宫的缘故,他们谈的并不尽兴,说来说去倒是安慰的话居多。这个她可以理解,哥哥一向和爹爹、姑母意见不和,见了面也没什么话可说,这次若非自己搬来此处,哥哥怕是连给姑母请安也要免的。 还有,她皱眉,不知是不是自己太过敏感,她总感觉这次见哥哥,他有哪里不一样了,跟以前的开朗洒脱相比,人明显忧郁许多,有心事吗?究竟是什么心事?又和爹爹吵架了?还是为了他曾经提过的那个如冰似火的绝美女子呢?记得是叫东方凌越吧,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呢,居然能让一向游戏人间的哥哥魂牵梦萦、倾心若此?本来还想着催皇上着人寻找此女,如今竟是连他的面也见不到了,事情怎么会落到今日这般田地呢? “雅儿?”身旁传来太后问询的声音。 “厄?”她回过神,慌忙答话:“雅儿在。”随即自责,真是的,自己怎么可以在佛祖面前发呆呢? “怎么了?”楚太后关心的问,这个侄女其实她还是打心里疼爱的,比起儿子和博雅,她要温顺听话的多,只是,这孩子是怎么了?近日愈发的憔悴,为了皇上几天不曾露面吗? “雅儿没事。” “还说没事!”她嗔道,命身旁宫女将仍旧跪在佛龛前蒲团上的楚津雅轻轻扶起到一边落座。“你如今是有身孕在身的,心情一定要放敞亮,不然会影响腹中胎儿。” “谢太后,雅儿知道。”保重自己嘛,每天除了这个她都不知道还能做些什么。 “在想皇上?”她了然。 “我……”不知该如何分辩,她惟有点头,除了他,还有谁能够让她忽略了胎儿心神不宁的? “说来,你搬到这里倒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只不过,有些搞不清楚那个女人究竟在打什么主意罢了。”她不会真的那么好心,就为让雅儿好生安胎吧? “皇后也是好意。”个中详情是她与她的秘密,不能说与人听,但她相信,她不会害她。 “她?”太后嗤笑:“只有你才会当所有人都是好人!” “那、那也没什么不好啊。” “好?好的是别人!”她恨铁不成钢,如此简单的处事道理,怎么就是跟这孩子讲不通呢? “姑妈!”她不禁撒起娇来,最怕话题绕在这上面打转,她的性子已经如此,改是没什么可能了,讲来讲去也不外如是。 “唉!”楚太后叹一口气,“你这孩子,跟你哥一样,一样那么心软,指望你们,楚家哪里还有出路?对了,有没有催你哥早日成家啊?”延续楚家香烟,他日若后继有人,自己也可以稍微放心一些了。先皇在世的时候,她或者还能单纯以女人的心去爱生命中唯一的男人,自他一走,她心里似乎就只有楚家了。 “哥哥他、他有了心上人了。”只不过,听来是个江湖女子吧,而且还芳踪杳然。 “是吗?”她心中狂喜,“那是哪家的千金?品貌如何?你爹有没有派人下聘啊?” “容貌据说是无可挑剔的,不然哥哥也不会一见钟情,却不是什么千金小姐。” “哦?”虽然略显迟疑,却还是道,“那也无妨啦,凭咱楚家的势力,也实在犯不着非要找个门当户对的来抬高身价,身家清白就好,身家清白就好。”她跟哥哥不奢望别的,博雅肯娶妻生子他们已经心满意足了。 “是、是啊。”津雅有些结巴,八字还没一撇呢,这边倒开始张罗起来了:“姑妈啊,哥哥的事雅儿也不是很清楚,不如下次您亲自问他吧。” “也好!要催着他赶紧娶人家过门呢。”她越想越开心,倒把先前提到云长歌一节撂在一边,雅儿因此也略略心宽。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五章 云长歌却一点儿也不觉得轻松。 自那次夜访卢府,不知不觉三日已过,这三日,她真是忙坏了,先是私下约见了如今尚在庙堂的那些爷爷的门生旧部,这些人大多都还顾念着云相爷往日的栽培提携之恩,不待她这个皇后娘娘开口,已经纷纷主动申明立场,表示一定会在朝堂之上力挺皇上翻查云家旧案,绝对不容此事中途作罢,权当是为老丞相略尽绵力了。她于是欣慰一笑,现在还不需他们做的更多,如此就好,至于以后的发展,到时候再说好了。至于这些人的诚意,她倒丝毫不会怀疑,爷爷识人的眼光她又怎么会不相信呢? 稍微棘手的是那帮摇摆不定的中间派,口口声声忠于朝廷、忠于皇室,其实不过是胆小怕事而已,他们随时随地都在观望究竟选择哪一方对自己才更为有利,这一点,如今的自己看得出,当年的爷爷自然就更看得出了。对这些人来说,没有所谓的原则,也谈不上什么忠诚,要让他们开口说话、还要是对己方有利的话,只要一个条件就够了,那就是——权力,而且是绝对的权力!这个,是如今的皇上所没有的,因为他的个性……唉,不说也罢。所以,她请出了太皇太后留给她的王牌,真是王牌呢,看起来不过是一块雕龙玉佩,玉质虽然上好,却也并非难得之物,但也就是如此简单的一个物件儿,却是实实在在的无价之宝、稀世奇珍,它自太祖皇帝开国流传至今,由至高统治者亲手传出,从来只给绝对大德大才之人,而这个人也将因此而担负起监国的重任,上惩昏君、下治庸臣,所以,别看它小,象征的却是至高无上的皇权。 大德大才?她是吗?当初太皇太后薨逝,托景公公将此物随信转交于她,是对她寄予了莫大的信任与希望吧,同时也给了她战斗的力量和勇气。但自己真的能够善用此物,并靠它拯救皇朝于危难之际吗? 说起来,这是第二次请它出来了,第一次,她永远不会忘记,直闯神武门呢,多大的胆子!那时候爷爷出事,自己心神俱乱,居然不顾后果就拿了出来,现在回想实在是太过冒险了,如果消息传到有心人耳中,没有任何准备的自己恐怕会同离潇置身于更加危险的境地吧。好在神武门的众侍卫口风尚严,时至今日都没人知道这块玉佩是落在自己手中,也因此为之后的部署赢得了更多的时间和机会。而这一次,再次用它,时机算是刚刚好了,对这些中间派来说,它的确是最有力的武器,她亮出此物时,一众人等就只有低头俯就的份儿了,最后的结果是,她没费一句话就达到了自己的目的。权力啊权力,说起来你还真的是个好东西呢。 她冷笑,但随即蹙眉。其实,三日来最令她困扰不已的还是皇上的定时到访,明明没有什么特别的事,偏偏他每日晚膳之后都会按时前来/book/4573/ 中宫报到,搞得偶尔撞上的师父和小鱼很是尴尬,至于潇儿,就更加不自在了,都说血浓于水,但在她看来,潇儿待师父反而更亲厚些,是自己怀着他的时候满心满脑子想的都是师父的影子的缘故吗?唉,不想这个也罢。 虽然,皇上就只是坐一坐,说说话儿,很平常的样子,但就是太平常了,反倒令她愈发觉得此事不简单。首先,她要顾及楚津雅的感受,怀孕中的女人最容易胡思乱想,自己是经历过的,何况她近日本就精神恍惚,自她在自己建议下迁宫之后,皇上便再也不曾去看过她了,反倒日日来自己这里,如此下去她会怎么想呢?再者,就是他为何只来/book/4573/ 中宫而不去探视珍妃了,她所认识的叶未央即便钟情自己对那津雅却仍是一直充满歉意和怜惜的,怎么可能对怀孕中的她不闻不问呢?除非,他是……不过,大白天也出来晃吗?这下麻烦岂非大了?还有啊,他如此每天必到,让她做起事来很不方便呢,总有缚手缚脚的感觉,想与人商量些事情也不可得,她要如何进行下一步的行动呢?怎么办?这个问题绝对不能任它如此下去了,绝对不能。 但是,要如何解决?这个叶未央,还真是给自己出了一个难题呢。不过,凡事都有个次序的,她便也一件一件的来好了,当务之急还是先消除珍妃心中的疑虑要紧啊。说实话,慈宁宫是她一辈子也不会想来的地方,偏偏此时却是避无可避。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六章 “太后娘娘万福金安。”长歌躬身一福,以示恭敬。 “今儿皇后怎么如此有空来看哀家这个不中用的老人家呢?”楚太后接过宫女递过来的暖手炉,状似漫步经心的问道。 “臣媳惶恐!”长歌赶忙屈膝跪地,很显然,人家这是挑理了,虽然若真的每日晨昏定省她也未必乐见,但自己没来却无疑是落人口实,摆明了理亏的。 不过,楚太后也只是顺口刺她那么一句,哪里会真个儿要她为此事上心?说实话,既然是相看两相厌,何如不见呢?因此她也只是淡淡道:“罢了,起来吧,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偷偷观太后神色,知她不是真的要跟自己计较,长歌这才放心起身。随即听她又道:“你既来了,离潇呢?怎么没有同来?”自金陵归来见过一面后,她便再也不曾见过这个孩子了,要他来慈宁宫想是不可能的,自己前去东宫探看吧,又实在拉不下那个老脸。真的,人老了老了,反倒愈发的没出息,就盼着膝下有儿孙承欢,但儿子,不说也罢,孙子嘛,雅儿腹中那个自然是承继了自己所有的希望了,现有的却只有潇儿这一个,偏这孩子又生的机灵聪颖,格外的惹人怜爱,因此这些日子竟不时的总会想起他来。 “回太后的话,潇儿在做翰林院的夫子们布置的功课,因此不曾前来,还请太后恕他不恭之罪。”实际上是在缠着师父习武才对,这孩子,最近迷上武功了。 “是吗?”虽然有些失望,却又难免欣慰,比起那些顽劣不堪的皇子皇孙,离潇就是懂事又讨喜,“都跟翰林院那起子人念书了吗?倒也上进,你须好生教养,莫要误了他的前程才好。” “是。”深深地看她一眼,长歌有些诧异,但随即释然,如此这般的改变,上次见面已经见识过了,不是吗?不能说不是真心。“敢问太后娘娘,不知雅儿妹子人在何处?近日身子可好?”她此次是冲她来的,怎么却不见人呢? “你倒有心,她在偏殿佛堂,哀家也乏了,来人啊,伺候皇后到佛堂那里。”说着,命人搀扶自己奔寝宫而去。 长歌不禁长出了一口气,以为与太后会面会有一场硬仗要打,熟料竟如此轻易通关,且不管她究竟是哪根筋不对,过关了总是好事一件。 于是,她在宫女们的引领下来到偏殿,第一眼就看见盘坐蒲团之上的楚津雅那略显痩削的纤弱背影,宫女们才要出声通报,却被长歌的手势制止,顺便以眼色示意她们鱼贯退了出去,偌大的偏殿除了众佛肃立,烟雾缭绕,终于只剩下她和珍妃两个人。 她轻轻的、缓缓的走近津雅身边,心中情难自禁的涌动一丝丝怜惜,身为女子,她能体会身为女子的无奈与悲哀,而作为母亲,她又最能理解为人母亲的辛苦和期待,眼前的女子,入宫五年来虽然享尽三千宠爱,如今却是一时一轮回,开始意外重复自己曾经的命运:身怀六甲,却不为心中至爱所爱。这岂非是女子的一大悲哀?不过,仔细想来,比起自己,她或者还要稍稍幸运,至少腹中骨肉乃是爱人的血脉。 似乎感应到有人注视自己,楚津雅蓦的回头,正好迎上云长歌那说不清是饱含同情还是悲悯的一双美眸。“皇后?”她脱口而出的同时慌忙起身。 “妹妹慢些,”长歌忙伸手相护,“小心胎儿。” “皇后娘娘今日怎么得闲?”也有三日不见了,虽然以往一年半载不见一次面也不曾觉得想念,如今却是不同,这几日,除了皇上,在自己脑子里出现最多的影像便是她了。惺惺相惜固是有的,但说句实话,想得最多的,还是她力主自己迁宫的理由,在脑子里百转千回。虽然一再告诉自己不要胡乱猜疑,心思却终究忍不住还是在这上头打转儿,女人啊,这就是女人永远都摆脱不了的劣性。 “妹妹搬过来也有些日子,住的可还习惯?” “谢皇后关心,一切都好。”这里是她除了自己的钦正殿之外最常来常往的地方了,一草一木都格外的熟悉,又怎么会不习惯呢?真正让她感觉不习惯的,是人,没有皇上相伴左右,这个冬天格外的冷呢,即便抱着暖炉,手也仍然是冰凉冰凉的。小时候曾听府里积古的老人家说,手脚易凉的孩子少人疼呢,是吗?皇上哥哥真的不再疼自己了吗?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七章 她这里自顾自的无端伤感,一旁的长歌看在眼里却只能徒叹无奈。 她跟她,究竟前世今生是有着怎样的纠葛牵扯?一种情?一段仇?一个男人?若说自己有负于她吧,却又明明不是,从头到尾,她云长歌从不曾主动出手伤过人,不是吗?从最初的顺天应命到自保再到反扑,万般种种皆是出于被动,人被逼到绝路,如何还能坐以待毙呢?不过,话虽如此,一路走来,伤害的人竟也是一个接着一个,至亲至爱就不必说了,眼前这个女子呢,能说是无故受累吗? 叶未央,对这个将两人扯在一起的男人,她有感激之情,感激他曾舍命相护;亦生同情之心,怜他处境艰难背负太多,但是同情和感激足以支撑一段感情吗?尤其是男女之情,从来最是复杂难懂,即便她是他的妻,他是她的夫,即便他们共有一个如离潇这般聪慧的骨肉,也仍旧勉强不得,因为,他们彼此都曾经心有所属。不过,男人似乎远远没有女人长情,就如同造化偏偏弄人,经过五年的漠视冷待,自己也没想到,他居然会突兀的动了真情,乱了她的情绪,更伤了眼前女子的心。 “睡的也好?” 暂时放下万般心绪,她关切的问,迁宫之前夜夜不得安眠,如今应该好些了吧? “好多了。”津雅轻声回答。 寥寥数句之后,是一阵尴尬的沉默,她们,明明惺惺相惜的,怎会无话可说? 抬头彼此对视了一眼,又各自低头,给自己打气。 “我……” 二人几乎同时开口。 “妹妹先说。”相视一笑,长歌先道。 津雅赧然点头:“皇上他、他一向可好?” 犹豫半晌,她终于忍不住问出口,这个自小就进驻心里的男人始终是她最深最痛的牵挂。 “妹妹既然如此关心皇上,却又为何拖到此时此刻才问呢?” 长歌轻声反问。她能了解珍妃患得患失的心理,却并不苟同,同是楚家人,她固然无需学其父的深沉老辣,但做事也不用这般瞻前顾后吧? “他不曾前来看过我。”虽然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却遮掩不住背后的淡淡轻愁、浓浓寂寥,那么多年的感情,几乎是一夕突变,她是真的耿耿于怀啊。 “皇上每日忙于政务……” 长歌自己都说不下去了。不错,是忙,但还不至于抽不出时间前来看她吧,怎么就有空每天到/book/4573/ 中宫报到? “是啊,很忙……”珍妃苦笑,神情落寞,皇后娘娘是在安慰自己吗?在她眼中,自己的样子是不是很可怜? “妹妹……”长歌咬一咬牙,决定说出自己心中的疑虑,虽然这么做只会让她更担心,却也比心情郁郁要好一些吧,对她来说,与叶未央的感情可是生存的希望呢。“我就实话实说好了!” 豁出去了! “嗯?”津雅诧异,怎么是这副表情呢?出了什么事吗? “妹妹可是在为皇上每日到/book/4573/ 中宫却不来此处难过?” “怎么、怎么会呢?” 她尴尬,不肯承认。 “妹妹何必遮瞒?你的心事我又怎会看不透?不过,妹妹切莫为此伤神,照我看,事情恐怕还有更严重的,如今的皇上应该已经不是我们所认识的皇上了!” “什么?”从羞赧中迅速恢复,津雅瞪大了一双美眸,“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长歌走近一步安抚的拍了拍她的肩膀,“妹妹莫慌,详情一时之间也说不清楚,你只要知道皇上和我都并非如你所想的那般就好了。” “他、他的病又重了,是吗?”津雅有些痴了,既然不是如自己所想的那般,那就一定是…… “唉!”长歌忍不住叹气,“不想告诉你,就是怕你担心。” “但也总比一无所知的好啊,我不想像个傻子似的坐在这里胡思乱想。”说是这么说,但自己又能做些什么呢?她帮不了他,帮不了任何人,从没有一刻她像现在这般的厌恶自己的不谙世事到近乎无知。 “我们能帮的终究有限。”猜透了她心中所想,长歌忍不住安慰。 “难道什么都不做?” “你安心养胎就是,切莫胡思乱想。” “可他的病……” “别担心,我已经派人寻访名医了。”事实上,至尊的医者就在身边,自己的师父啊,但他也说这原是心病,除非心药来医。可究竟什么才是对症的心药呢?根本就无从知晓。 抬头凝视着长歌的眼睛,津雅有瞬间的恍惚,她,是真心在帮自己吧?可是,为什么呢?爹爹曾经那般伤害云家,她真的可以做到对自己心无芥蒂?不是她小气,是个女人都会有这种怀疑吧。不过,为什么心里有个声音在说她是值得相信的?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八章 “皇上他会没事的,对吧?”茫然的眼睛凝视前方某处,津雅颤抖的声音透露出不确定,对她来说,身边的一切似乎都已经脱离了掌握,曾经清晰的,变得朦胧,曾经朦胧的,就更加看不清。正如刚刚云长歌所说,这个可怜的女子,如今唯一可做的就只有等待胎儿的降世了。 “一定会的!”长歌笃定的回答无形中给了她信心,奇怪,她与她的关系未见得亲厚,甚至,还可以说是情敌吧,但有些人就是能无端让人安定,如云长歌就是了。“他还会清醒的陪你一起看着你腹中的孩子出生。” “谢谢皇后。”可以吗?真的可以吗?凝视这双温暖的眼睛,珍妃心中一暖,忍不住轻轻道谢。 长歌摇头,又嘱咐道:“千万保重自己。”人如果自己都不爱护自己,别人又怎么会懂得珍惜?这个道理她是走过许多弯路才明白的,却不希望柔弱如楚津雅也经历自己曾经经历过的,因为,那种滋味实在太过煎熬,不是人人都能承受的了。 津雅郑重的点头,如果真的什么都不能做,那就这样吧,起码,当他清醒过来,可以看到一个健健康康的自己。 “那好,我先走了,改日再来看你。” “嗯,”津雅点头,随即又似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苦笑道:“慈宁宫, 并非人人愿来之地,对吧?” 她指的是太后的必然的慢待和冷言冷语,长歌自然听得明白,却只是淡定一笑,莲步轻移间,脑中闪过五年来所历种种,伴着幽幽一声叹息,有发自内心的声音散在风里:“人生在世有些无奈是免不了的,很多人不想见,偏偏逃不开,很多地方不想去,却又不得不去,说来倒也悲哀……”如慈宁宫,如这金碧辉煌的牢笼…… 她懂,望着长歌颇有些落寞的清丽背影,津雅一时无语。 *** 对楚博雅来说,这几日说是度日如年亦不为过。 那夜他追踪闯宫者一路而去,不想竟误入诱天盟京城别院,内里虽非机关重重,却也是步步危机,单观那些人的行止吐息,已经每一个都是顶尖的高手,若非他久经战事又为人机警,此时怕早已被人发现行踪以至尸骨无存了。 绝对不是他夸大其辞,江湖人虽未必都是凶神恶煞杀人不眨眼的,却偏偏最见不得被人窥见隐私,尤其是诱天盟这等刀口上舔血的门派,就更要保持适当的神秘了。因此,此处虽是京城别院,庭园清幽别致自成一格,单就外观看来却与普通民宅并无二致,想来也是不想引人注意的缘故。 这就是虚怀若谷吧,如同他所跟踪之人,明明一副瘦削清朗的背影,如文弱书生状,轻功却端的了得,他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强没有将人跟丢,轻功已是如此,那此人其他的功夫不用说也定然卓绝不凡了。想他原本出身钟鼎世家,虽然因有报国之心而自小习武,少年时也没少在江湖上游历,但真正的高手却见的不多,经过那夜,他一时间倒真不知自己幸是不幸了。 而更令他震惊不已的,还是那人的容貌,居然、居然与那沈惊逐一模一样!但,应该不是同一个人吧?气质不同。可能有人会觉得可笑,怎能单凭气质来判定一个人的身份?但沈惊逐身上就是洋溢着自然的温暖和善意,此人却不然,飘忽的气息也许未见得恶,却无端端透着邪魅,一个人再如何性子多变,也不可能呈现两种如此截然不同的气质吧?他究竟是谁呢?与沈惊逐又有何关系?深夜进宫会的又是哪一个?看此间诸人皆对其小心恭敬,想必在诱天盟的地位不低,一个杀手组织又是如何与皇宫扯上关系?莫非……他蓦然忆起金陵遇袭一节,据说,那些杀手也是诱天盟派出去的,难道说……此事又与爹爹有关? 想到爹爹,他的心再度抽搐般的痛了起来,几日来,最折磨他的,也莫过于此了。爹爹不会任人翻查云家陈年旧案他是一早知道的,会反击他也知道,一直弄不清楚的只是爹爹下一步具体会做些什么罢了。怎么,与诱天盟再度合作就是他所选择的方式吗?潜入深宫,伺机暗杀,这次的目标又是谁呢?那人来自养心殿方向,难道这次居然胆大到犯上弑君不成?不,不会!仔细思量一番,他又摇头,否定了这种可能,距离雅儿生产尚有些时日,若皇上当真出事,第一顺位继承人定是太子离潇无疑,如今,皇后、齐王有意反攻,在朝中民间又都有各自的影响力,远非当初一面倒的形势可比,楚家反而讨不到任何便宜。因此,在他看来,深思熟虑如爹爹,绝对不会做如此没有把握的事。那么,他亟待下手的对象究竟是谁?离潇?还是长歌? 还有,一个长相酷似沈惊逐的男人?这中间又有些什么曲折是自己所不知道的呢?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九章 “手头的事处理得怎么样了?”放下手中的茶,沈惊逐状似不经意的问。连日来,他多是避于东宫,极少与越儿见面,见了又如何呢?还不是什么都改变不了?倒不如留在东宫好好调教离潇更好,他日若有事临头,起码,叫他有能力自保。 其实,他一直想先解决掉自己与惊蛰的恩怨,不想任他搅进宫斗,为越儿遗下无穷后患。但是,约他于近日决斗吗?不行!宫中之事尚如一团乱麻,叫他怎么放心得下赶赴生死之约呢?可解决?又岂会如此简单? “已经有些眉目,师父放心。”长歌淡淡一笑,她知道师父关心自己,但是,碍于道德伦常,这份关心已经尽量收敛,再加上此时身处宫闱,犹须小心谨慎,程度自然就更加大打折扣了。究竟为什么呢?他和她之间,时辰、地点总是不对。 “刑部情形如何?”小鱼知两人皆有心结,许多话根本不方便说太多。 “齐王那边也算有些进展。”长歌答道。 “那个楚博雅没搞出什么事来吧?”总归事关自己的亲爹,“怎么可能真的什么都不做?”小鱼怀疑。 “但他似乎真的什么都没做,不过,有一点倒是很怪。” “是什么?”少见越姐姐有如此困惑的表情。 “那些原本在刑部大堂之上守口如瓶的官员,隔了一夜突然全部主动吐实画押,而且件件桩桩都直指楚闻钟,为什么呢?”她是百思不得其解。 “那不是好事?”小鱼抚掌笑道。 “话虽这么说,但我总觉其中有些蹊跷。” “齐王怎么说?”沉思半晌,沈惊逐问。 “他就是觉得奇怪才会说与我听,原本,大堂之上也是动了刑的,这些人的嘴却严得很,怎么都不肯说,不想只是过了一夜,态度却有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见她眉头深锁,小鱼忍不住劝道:“算了,先别想了,反正也是有益而无害的不是吗?倒是那些人的供词,究竟是否足以入那楚老儿的罪?”她比较关心的是这个,如果可以,那不是省了大伙许多心力? 长歌摇摇头,“没这么简单。” “怎么?有真凭实据也不行吗?”小鱼不解。 “这恐怕就要看当今圣上怎么打算了。”惊逐插嘴。对这位年轻天子,他自有他的一番见解。 长歌深深的看了他一眼,迎视小鱼探询的目光,沉重点头。 “那是什么意思?”小鱼还是不懂,多年来,她的日子虽然困顿,但也只是困顿而已,却相对简单,复杂宫斗了解起来虽是不难,要真正入进去却没那么容易。 “就是说能不能定楚闻钟的罪,还要看皇上的意思,”长歌耐心的给她解释:“你想想看,这么多年了,楚闻钟做事会滴水不漏、不留一点儿痕迹吗?不会!但是为什么他能逍遥至今呢?” “因为、因为有皇上保他喽!”这是人所共知的。 “这就是了,因为皇上保他,他才无恙,如果这次皇上仍旧保他呢?那么,谁来定他的罪?” “这次,不会的吧?”小鱼犹疑,“不是他下旨彻查的吗?” “话是这么说,但如今的皇上我们已经摸不清他心里在想些什么了,所以,表面看起来再笃定的事,现在也不敢说有十成的把握。” 一个性子大变的叶未央,早已今非昔比。但这其中曲折如此的复杂,要她如何解释给小鱼听呢?其实,她有怀疑过的,那些官员这么痛快招认是不是也与他有关?可是,谁在帮他做事?用的又是什么手段?她却一点眉目也无。 “姐姐?姐姐?”小鱼见她沉思不语,忍不住伸手在她眼前晃动。 “说吧,我听着呢。”见她如此模样,长歌笑笑,一旁的沈惊逐也忍俊不禁,这个小鱼啊,虽说与越儿年纪相仿,却难得还保留着一丝孩子气。如果,越儿不是经历这么多事,背负这么多恩怨,是不是也可以如她这般? 小鱼调皮的吐了吐舌头,她也只是在越姐姐面前才有这样的一面罢了,对她来说,她可是自己最最亲近的人呢,“皇上真的会再次袒护楚家吗?” “很难说,他为何安排楚博雅与齐王共同主理此案?是相信他的忠正足以令他大义灭亲?还是根本就是想给楚闻钟留条后路呢?这些,你我都不清楚。” “你不是说那个楚博雅不会从中作梗?” “不错,但由此皇上的心思却也可见一斑。”一国之君啊,号令天下,莫敢不从。虽说失道多助,得道寡助,自古一理,但叶氏建国不过百年,朝纲之不振似乎还不至于严重若此。 “嗯,这倒也是。”小鱼点头同意,“那我们该怎么办呢?”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章 是啊,怎么办呢?三个人的脑子里都在想着同一个问题,但偏偏这问题就如同一团乱麻,不是理不清,却总还需要些时日好生的整理。 “顺其自然!” “静观其变!” 半晌,长歌与沈惊逐同时开口。 见两人面面相觑,小鱼不禁暗自唏嘘,这等的默契,岂是人人都能有的?奈何老天太过残忍,偏偏让他们背负一重跨越不了的关系。 “小姐!”晚星这时匆匆走了进来,神色古怪。 “怎么?出了何事?”长歌诧异,她二人自小共处,却从未曾见过她这等神情。 “还真是有事呢!”晚星看了小鱼与沈惊逐,顿了顿,方盯着自家小姐缓缓道:“是你再也想不到的!” “到底是什么事?”长歌被她唤起好奇之心,不禁催促,其余二人也凝神以待。 “宫外有人求见,”说着,这丫头皱了皱眉,继续道:“是楚博雅!” “是他?”三人几乎同一反应,这倒的确是出乎他们的意料。 “我适才带着弯儿她们在中庭候着,他与手下径直走来,只说烦我亲自通传皇后,他有要事相商。”那随行之人,应该是御林军的副统领吧,平日里出出进进,原是见过的,只不过,他看着自己的眼神为何那等奇怪?晚星暗自嘀咕。 “要事吗?”长歌喃喃道,回身望了望师父与小鱼,心下狐疑,他与自己能有何事相商呢?竟致亲自到访? “见还是不见?”晚星等着小姐拿主意,人可是在宫外候着呢。 见长歌犹豫,小鱼与沈惊逐交换了一下眼神,一同起身道:“还是见上一见吧,听他说些什么,我们且先行回避。” “也好,”长歌点头,将两人让到偏殿,转而吩咐晚星道:“有请国舅爷。” 随即整整衣衫鬓发,一边端坐中央相候,一边揣摩他此来用意。 稍顷,听得稳稳的脚步声,抬头,见楚博雅已昂然走了进来。 “微臣拜见娘娘。”他倒身便拜。面对心爱之人,虽然如斯距离实在心有不甘,但他也知深宫内院,礼不可废,谁知有多少双眼睛窥伺左右?顷刻间又生多少是非? “国舅爷请起。”长歌微微欠身还礼,眼前虽是仇人之子,却到底也曾共同患难,她倒不好在此时摆什么皇后的架子,而只得以平常之礼待之。 楚博雅定定的凝视佳人,心中思潮澎湃,为什么,为什么自己此时会站在这里呢?是一时的冲动?还是深思熟虑的结果?他来,又是为了什么?如此自问,倒是一时无语了。 “国舅爷?”长歌见他痴痴望着自己,却不说话,不由尴尬轻唤。 博雅苦笑,自己这是怎么了?怎么一见到她脑子便全乱了? 强自定了定神,他清了清嗓子,道:“微臣此番谒见皇后,乃是有事相商。” “哦?”他们之间,能有何事可以商讨? “皇上下旨重审云相一案,想必皇后业已知晓。” “不错,”长歌点头,“本宫亦知国舅与齐王同为此案主审。” “众臣一夜之间尽数招供一事,想来娘娘听了也不会觉得意外了?” “事先的确已由齐王处得知,不过甚为不解就是了,今既有此一问,莫非此事与国舅爷有关?”长歌疑道。 博雅闻之摇头苦笑:“我还以为……” “国舅以为乃是本宫所为?” 他的确是那么想过,因为想来想去也想不出朝中还有那股力量会与爹爹为敌,但如此听来,似乎非她所为。 “这样的结果,本宫固然朝思暮想,却自知并没那等手段,能够撬开他们的嘴,可并不容易。”长歌也不避讳,在他面前坦诚求胜之心。 他信她!没有任何道理可言,而她,也没有说谎的必要吧。 “那会是谁呢?”他像是在问长歌,又似喃喃自语。 “国舅可曾问过他们为何一夜反口?” “怎么会没问呢?但那些人只说是良心发现,不忍云相死后蒙冤。” “良心?哼!他们还有吗?”想到云氏一门受的苦、爷爷遭的罪,还有那无辜惨死的几十条人命,长歌忿而冷哼。 见她面呈怒色,博雅一时尴尬,始作俑者,正是自己的亲爹啊,他与她,又如何会有机会? 尽量让自己平静下来,长歌继续问道:“那可有查看他们身上有无刑罚痕迹?”也就是伤口了,会不会有人偷偷对他们用了非人之刑呢?如果有,又会是谁? “我查过,居然没有任何用刑的迹象!”所以才倍觉奇怪,不是用刑,那究竟是什么令这些老谋深算的官场油条不顾后果的纷纷反口?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一章 百思不得其解,二人于是相对无言,厅内一阵沉默。 半晌,长歌方道:“国舅爷所谓有要事相商,莫非便是此事不成?” “非也。”听她如此一问,博雅才记起自己此来原是另有目的,因此不得不暂把心中疑虑搁置一边,提起精神正色道:“娘娘近日可曾见形迹可疑之人出入宫廷?” 长歌神色一动,形迹可疑之人?莫非那次深夜出宫为人所见不成?不会啊,自己做事一向谨慎仔细,况且宫廷哨岗皆胸中有数,出行之时更是步步留心,按理是断无被人发现之可能的。念及此,她心中稍定,见他等待自己回答,只故做不解状:“国舅爷何出此言?可是御林军巡夜之时有何发现?” 博雅哪知她心中所想?他神色凝重,眉头紧锁:“数日之前,卑职曾见一人暗夜出入养心殿,但观其行止打扮,却又分明不是宫中之人。” “哦?”长歌微诧,暗夜出入养心殿吗?己方并无此举啊,但不是这边,又会是哪路人马呢?皇上此时乃处异常之境,若为外人所见,传扬出去已是非同小可,更遑论是径自出入皇宫的有心人?“既是形迹可疑,楚统领不会就此任其自由来去,如入无人之境吧?”长歌刻意强调统领二字,以提醒他固然是当朝国舅,但更身兼御林军统领之职,肩负护卫皇上保合宫上下安全之责,倘若真个置之不理,恐怕就有失职之嫌了。 “自然不会!”楚博雅微微欠身,“卑职原想一举将其擒获问个清楚,但转念一想,与其如此,反不如放长钓线,于是跟踪而去,不想……” “不想如何?”见他神色有异,长歌凝神追问。 “不想此人功力竟远在卑职之上!” “你的意思是……什么都没查到了?” “勉力为之,略有所得,卑职幸不辱命。”只是再思当时之险,仍旧有些背脊生凉就是了。 “看来是楚统领过谦了,倒令本宫捏了一把汗。”他这统领之职凭的是自己的真本事,既是真材实料,又哪里会……长歌暗笑自己多虑。 “劳娘娘费心,但该行的确步步危机,若娘娘知道卑职误闯何处,就不会以为卑职谦虚了。” “是吗?”听他如此一说,长歌不禁狐疑:“究竟何处?” “诱天盟京城别院!” “什么?”长歌一惊,又跟诱天盟有关?他们怎么还掺和在这里头呢?目标是自己还是师父?怎么会夜探养心殿?又与皇上何干?“你确定?” “嗯!”博雅点头,“说是别院,但所聚高手如云,恐怕不会稍逊于总部,况且,根本就没人知道他们的总部到底设在何处,说不定……”说不定此别院便是总部呢?看众人对闯宫人的恭谨,或者、或者他就是…… 见博雅深思之间突然神色遽变,长歌小心问道:“可是还有何发现?” “皇后娘娘不好奇那闯宫之人的身份?” “怎么?不是诱天盟中的杀手吗?” “也许是,也许不是,卑职一时也弄不清楚。倒是那人的容貌,着实让人费解。” “容貌?你是说……”莫非是他?内厅之人也不由心念一动。 “怎么?娘娘可是已经心中有数?” “尚需国舅提点。” 知她不吐无根无据之言,博雅叹了一口气,缓缓道:“那人容貌,与另师一般无二!” 果然!“一般无二?”她有意识的重复,眸光精湛,“你的意思,那人分明是家师无异了?” “非也!虽然卑职与另师相处不久,接触不多,但却也分得出他二人之间的不同。”这点他十分笃定。 “噢?” “容貌举止可以仿效,据说,江湖中也的确有这种功夫,但由内而外散发的气质却再骗不得人,令师兼善天下,气度不凡,绝非那夜那人之邪魅可比。” 长歌闻之,不由温和一笑:“不想国舅爷对家师评价竟如此之高,长歌倒当代家师一谢才是。” “博雅也是据实以答,娘娘实在无须言谢。”见她一提沈惊逐立时面色缓和、气氛轻松,他心中不由略泛酸意,但又情知他二人多年情意实非常人可比。 仍旧一笑,长歌接道:“国舅爷想必急于知道那人的身份了?” “不错!博雅的确十分好奇。” “说起那人,本宫原也曾是见过的,只是,当时还是另外一张面孔,本宫并不知道他真正的身份罢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二章 “什么意思?”博雅不解,另外一张面孔?他更不明白长歌堂堂皇后,怎么会见过那人的。当初不知他的身份?那如今可是知道了? “国舅爷可还记得金陵归来不久,本宫便于/book/4573/ 中宫遇袭身受内伤一事?” 自然记得!博雅心中抽痛,就是那次,他与爹爹父子情断,彻底决裂,至今已有数月未曾说过一句话了。 “出手伤本宫之人——便是他了。” “也是他?”那就是说,此事果然又与爹爹有关了? “只不过,当时他戴的是人皮面具,与你当夜所见面貌不同。” “那皇后是如何得知他面具之下的容貌?此人究竟是何身份?又与令师有何渊源?” 长歌不答,反幽幽问道:“国舅想必听过诱天盟与落眠宫原是出自一脉的传闻吧?” “听过,不过,两派既已合做一处,想必就不是传闻了吧?” “的确,不是传闻,两派果真是同出一脉的,不仅如此,它们的创立者还根本就是同一个人呢。” “同一个人?”博雅一惊,会吗? “不错,同一个人!”长歌凝视对方眼睛,一眨也不眨的道:“如果本宫告诉你诱天盟盟主惊蛰与落眠宫主根本就是同一个人,你可会觉得奇怪?” 胸内似有重锤敲击,博雅一时有些无措,这么个“同一个人”!这消息岂非太过惊人?“皇后、皇后您怎么会知道?” “这就要拜那张脸所赐了,那张与家师无异的脸,本就是源自同一血脉。” 她这里淡淡说出,落在博雅心里却是一声声的惊雷响。“惊蛰、惊蛰……沈惊逐!他们、他们是兄弟!”他心思原就缜密,稍稍这么一点拨,已经不难推出事情的真相了。“原来、原来闯宫人根本就是诱天盟盟主本人!” 长歌赞许点头,不愧是领军作战的大将,果然一点即透。 “那他夜探养心殿究竟有何用意?是私会令师,还是……” “家师暂居东宫,从不涉足养心殿。”长歌只是陈述一个事实,但这事实背后的那个可能性岂非比任何消息都要惊人可怕?“即便私会,也是在东宫之内,断无约在养心殿之理。” “令师不知其兄弟所为何事?” “他二人早已失去联络多年。” “他说的?” “本宫信他!” “信他?不怕信错人吗?”虽然他心中也是相信沈惊逐为人的,却还是忍不住如此问。 “若家师也不可信,那世上便再无本宫可信之人了!”长歌笃定答道。不管他瞒她多少事,却终究不曾骗过自己一句,宁愿回避,也绝不欺瞒,对她,能够做到这个份上,他也算对得起她了。 “再无可信之人?”口中一阵苦涩,他们师徒之间情已至此了吗?自己、自己果然是无论如何都比不过的! 长歌其实心里明白他在想些什么,却还是不得不如此说,一方面固然是事实的确如此,而另一方面,她也有必要浇熄眼前男子对自己的一腔热情,不是吗?不是不知道他为了自己宁愿父子反目,可是,她根本就无以为报啊,自己满心伤痕尚且不知何处疗伤,似他这般,太深的情,太厚的恩,叫她如何承受得起呢? “国舅爷可也不知风落眠所来何事?” “就是不知,所以才特来提醒娘娘小心提防。”博雅有些失神回道。 “哦?国舅此话意有所指吧?” 博雅苦笑,“娘娘冰雪聪明,何必把话说得太过明白呢?时值今时今日,博雅已经再不求别个,只望双方都毫发无伤便罢了。” “但国舅可知,偏偏今时今日,你之所求,却也最不可得?”长歌不得不提醒他,在朝多年,他不会连这点形势都看不透吧? 楚博雅又哪里会真的看不透?他只是不愿意面对罢了。 “不过,无论如何,本宫都要谢谢国舅爷多番相助提点,若真有那么一天,务求不令阁下太过为难。” 博雅深深看了长歌一眼,沉声道:“如此,楚某就先行谢过皇后娘娘了。” “国舅爷客气。” 退出/book/4573/ 中宫正殿之时,博雅的心仍自狂跳不已,适才,她看他的眼神……虽然不是深情款款,但可也是明了自己对她的情意并且放在心里的?从今而后,他与她怕是再难有这般单独相处的机会了,整个正殿之上,只有他们两个人,虽然仍是相距好长的一段距离,她也断断不会接受自己的心意,但是,她明白,也理解,足够了,真的,足够了…… 静了静心,冲侍立一旁的邱心洛一招手:“走吧!”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三章 深深的望一眼有心回避背身而立的晚星,邱心洛黯然苦笑,她懂的,是不?她懂他的心,又或者对她来说,自己仍然只是个莫名其妙的陌生人?莫名其妙的,眼神总是追随着她……不由自主。 “心洛?”回头见他没有跟上,仍自站在原地不动,博雅顿住脚步再唤一声。 “属下在。”加快脚步跟上,他暂时放下心中纠结的情绪,随博雅渐渐远走…… 直到再也听不见脚步声,晚星才低声问身边的小宫女:“人可走了?” “早就不见人影了!”小宫女嘻嘻一笑,“姐姐,那人刚刚一直看着你哦!” “混说什么!还不做事去!”晚星故作嗔怒状,引得那一众宫娥内侍皆掩口窃笑,直到她作势追逐才肯纷纷散去。 不过 ,她们也没有说错啊,晚星想,那人分明就一直盯着她,目光那般奇怪,让人心头纷乱震撼,可是,为什么呢? 她自幼跟在长歌身边,心中唯一人而已,虽然见多小姐为情所伤所苦,自己却未尝半分儿女之情,故而那邱心洛眼神虽是直接炽热,她心生诧异却实在尚处懵懂之中。 那人,邱心洛是吧?真是好生奇怪……甩甩头,晚星告诉自己先别想这个,利落进殿,见那沈惊逐与小鱼亦已在座。 “人走了?”长歌问。 “是啊,”晚星点头,“他都说了什么?”身份有别,立场尴尬,那楚博雅断断不会无缘无故找上门来。 云长歌与沈惊逐对视一眼,二人心头都无比沉重。 “怎么?”晚星一惊,“很严重?” 是,很严重,落眠宫主夜探养心殿有何目的,又作何打算?还有,他究竟属于哪一路人马呢?真是勾结楚闻钟意图制她于死地这么简单?但是于他有什么好处?而此事又与皇上何干?难道他——还要对当今天子动手成? 大殿之内,四个人,四颗心,想的却是同样的可能…… 寂寂花时闭院门,美人相并立琼轩。 这深深宫门锁住的,是世间无数女子的青春与梦,白发红颜,多少寂寥悲凉生于此,欢欣喜悦伤于斯,更遑论还有牵涉其中的无数友故亲人?苦被牵连的有之,利欲熏心的有之…… 此时的云长歌与楚津雅心头都是一般的纷乱芜杂,这、这究竟是怎么了呢? 事态的发展固然是那珍妃所始料未及,但对云长歌这/book/4573/ 中宫上殿又何尝不是? 皇上动手了!真没想到他居然动手了!既已姑息多年,如何又会选此情况暧昧不明之时动手呢?为什么? 津雅想的是他二人青梅竹马的数年情谊终究还是敌不过一朝心动与满怀歉意…… 长歌却苦思不解这终于按捺不住的叶未央究竟是哪一个。以前的他虽然优柔寡断耽溺于儿女情长,却是她能够看得清摸得透的,现在的可,唉…… 一道圣旨,开启了尘封多年的恩怨情仇,碍于国事繁忙,为免国丈朝觐暮垂之苦,圣上格外开恩,赐其暂居内廷长行宫内。表面看来,这是何等的荣耀恩宠,可是,但凡有些脑子的,谁人不知其背后的真意?以恩赏之名,行软禁之实,第二次了,这是当今圣上第二次对权倾朝野的楚国丈出手,头一次苦于没有证据,又或者碍于血缘情谊让他逃了一次,但可一不可再,这一次呢,他还逃得掉吗? 再说那楚闻钟,独自置身长行宫内,鹰眸微闭,心里已是另外一番打算。他没有想到皇上会这么快动手,更想不通那些进了刑部的官员怎么会异口同声供出自己这个主谋,不过无妨,雅儿分娩在即,如若事情真无转圜的余地,那他还可以……冷笑一声,能有今日之权势地位,不知耗尽了楚家子孙多少心力,他绝对不会任人轻易拿走,即便,那个人是当今圣上也不可以! 不过,如今他被软禁于此,单凭一己之力实不足以扭转乾坤,偏偏落眠宫主又没有一点消息,现在,还能指望的,就只有……事情一旦成功,以自己在朝中的势力,文武百官,莫敢不从,想扳倒那区区云家母子还成问题吗?再不然,就干脆把他们一起……哼!到时候何愁这天下不落入自己手中? 不过,他也不是没有顾虑,其一,固然是雅儿那边尚无动静,他这边没有最重要的筹码自然不敢轻举妄动,这其二,是这一双儿女了,一个牵牵挂挂着变心的皇上,一个则对根本无意于自己的娘娘不离不弃,楚闻钟的眼前又浮现博雅那决绝的神情,当时他说“她生,我生!她死,我死!”是真的吗?是真的吗?自己是不是真要以楚氏一门的血脉传承赌上这生死一局? 梁柱之上,一双痛苦的眼睛矛盾的关注着楚闻钟所有的表情变幻,心底有一个声音告诉他,这一次,爹是真的要还击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四章 叶未央所做的事情都不是大张旗鼓的进行,但也没有刻意的瞒着太后娘娘,但她竟似是丝毫不知情的。 看着她平静的上香、跪拜、祷告,佛龛前伫立良久的楚津雅,突然打消了求助于她的念头,比起之前咄咄逼人要自己去挣去抢不择手段维护楚家利益的姑母,眼前的老妇无疑是平静祥和的多了,难道自己真要打破这一切、去做可能根本无可挽回的挽回吗?真的,即便是亲生娘亲出马,皇上又会像以前一样做个“听话”的儿子吗?算了,所有的矛盾挣扎,就由自己一人担下吧,如果他肯顾念旧情,一个人的分量也足够了,如果不念,那任谁强出头也是没用的。 “有事吗?怎么不说话?”祷告完的楚太后拂了拂衫襟,在宫女的搀扶下站起。 “没有,雅儿来给您请安。” “以前不见你这么勤快,如今同处一殿又大着个肚子倒无端来了这许多礼数,都是自家人,以后就免了吧。” “是。” “御医可有说何时生产?”瞄一眼她隆起的腹部,楚太后关心的问。年纪大了,很多事情渐渐的都不再放在心上,只有儿孙才是最深最切的牵挂。 “大概十多天。”不是不期待这个小生命的降临,可是,照如今情势发展下去,这孩子一出生是不是就将背负满身的恩怨纠缠,不是失去外公,就是没了父亲,自己无法面对的,也必将成为他一生的隐痛。 “怎么了?”见她神色有异,楚太后忍不住出声。 “啊,没事,他在踢我!”津雅蹙了蹙眉,又强自扯出一抹笑意。 “是吗?”楚太后不禁笑了起来,“如此淘气,想必是个男丁了。”皇室人丁不厚,站在叶家媳妇的立场上,她希望是,而身为楚家人,她知道,她应该更希望才对。可是,若真是个男丁,那离潇这孩子又将面对什么呢?哥哥会放过他吗? “我倒希望是个女孩子。”雅儿淡淡的笑了,女孩儿,若自己生的是个女孩儿,是不是就可以阻绝爹爹的野心和即将发生的一切苦厄了? “女孩?”太后的心也动摇了,如果生的是个女孩儿,离潇是不是就能保住一条小命?“或者,女孩儿也不错啊。”她喃喃自语。 出了太后殿,楚津雅一时仍不知何去何从,只是立在游廊的尽头发呆。 “娘娘,娘娘?”绮凤在身后小声唤她,娘娘最近这是怎么了? “绮凤,”津雅回过神来,轻轻问:“你觉得身为女子最大的幸福是什么呢?” “娘娘?”绮凤有些惶恐,为什么她会问这样的问题,自己又该如何回答才不致…… “别把事情想的太复杂,”津雅似乎看出她的忧虑,安慰道:“只是随口问问而已,你也可以不用回答。” “回娘娘,”绮凤仗着胆子答道:“在绮凤看来,女子最大的幸福莫过于与良人一生相知相伴。” “虽苦虽累亦不相干?” “是!”当然,能够不苦不累、享尽荣华那是最好不过了,绮凤想,就像此时的自己,习惯了锦衣玉馔,虽是伺候人的生计,怕终是也熬不起任何的苦日子了。 “连你也这么说……”津雅又失神了,她虽生在钟鼎之家,梦想其实是和寻常女儿家一样的,只不过,当一脚踏入宫庭,她离自己的梦已经是渐行渐远了,时到如今,竟已远到连抽身回头也不可得。 “娘娘?”绮凤不知自己是不是说错了话,愈加的小心。 “准你出宫如何?” “啊?” “我说——准你出宫、嫁人、成就你一生的幸福。”不想在自己身陷其中的同时,再囚禁了另外一个灵魂,所以,放她走吧! “娘娘!”绮凤“扑通”跪下,“可是奴婢做错了什么?您打我、骂我便是,千万不要赶奴婢出宫!” “起来,”搀起她,津雅苦笑,这就是她要耗尽一生的地方?每听一句话,都要捉摸那莫须有的言外之意,好累啊。“你没做错什么,只是你也不小了,难道要在宫里耗一辈子吗?” “娘娘的意思是……”绮凤有些战战兢兢。 “寻个好人家,出去吧,这里,不是人呆的地方。” 绮凤愣了,不是人呆的地方?她从未见过如此失落的娘娘,一副万念俱灰的样子……“娘娘多保重身子,不为自己,也要为……” 不待她说完,津雅已戚戚接口道:“为谁呢?不为自己,为皇上?为楚家?还是为了腹中的孩子?” 灰寂的神情令绮凤一时哑然无语,虽然她不知道娘娘为什么会如此,但在这个时候,任何安慰的话都是多余的吧。 “算了,不说了。”抬眼,望见小安子带着一众膳食内侍远远的过来,也便收住了话题。 “奴才等见过珍妃娘娘。”小安子带头请安。 “免,这是要去哪里?” “回娘娘的话,圣上传膳养心殿。” “养心殿吗?”自她迁宫,他便以养心殿为家了,再不曾来看过她。养心殿,好吧,他不来就她,那她便主动些好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五章 近日之事让长歌格外的不安,没有人知道接下来将会发生什么,又会波及到谁,最终的结果真的会是楚闻钟被绳之以法那么简单吗?那样的结果就是结束了吗?辞退了众人,也婉拒了晚星相陪的好意,她一个人,走出/book/4573/ 中宫,边走边想,漫无目的的,穿过御花园,穿过各宫各殿,究竟走过多少地方实在已经不记得了。当她醒过神来,才发现自己正站在太子东宫殿前,晒然一笑,她知道自己又犯了老毛病,但凡心中有事,就想追着师父跑,有他的地方心总会稍稍安定,这个时辰,潇儿应该在太学殿上早课,自己可不就是冲着师父来的吗? 守门侍卫先给皇后请了安,才要高声通报,却被长歌制止了,进去做什么呢,他不会有什么体己话要与她说,她所需要的感情他则永远都不能够回应啊…… 转身,刻意忽略心底的那抹痛,她转身欲走。 “怎不进来坐坐?” 这是……长歌愕然,回头,真的是他,沈惊逐! 仍旧那一身如雪的白衣,轻盈而温暖的笑意。 看着眼前明显诧异的越儿,惊逐也未免纳罕,他不知道正在吐纳调息的自己怎么会突然乱了心神,又怎么会不知不觉走到这里,拦住正欲离去的她。 “方便吗?”长歌问,他可愿独自面对她? “你说呢?”二人于是一前一后向殿内走去。 “潇儿去上早课了。”惊逐说。 “我知道。” “刚才为什么要走?”他问,终于还是忍不住,为什么他和她不能回到从前?曾经鲜衣怒马携手闯江湖的日子,他可以毫无顾忌的疼她、宠她、爱她!她,为什么要长大? “应该说,是不知道为什么会走到这里,其实,也没什么事情。” “不知道吗?”连他都知道她的习惯,她却说不知道?自己的逃避真的伤到她了,是吧? 是啊,不知道吗?长歌苦笑。 “还在为叶未央的事犯愁?”他终是了解她的。 “确切的说,是在为很多人的命运而愁。” “突然改变的他让你不能适应。” “恐怕不只是我吧?应该有很多人都不适应。”改变后的皇上实在让人难以捉摸。 “他,是哪个他?这是你心中的疑问?” 长歌点头,知她者真的莫过于师父了,“不错,究竟是哪一个呢?” “你想知道,却也不难。”惊逐神色凝重道。 “师父你……”长歌真正诧异,他有办法?他居然有办法?可是,怎么不早说? “告诉我,为什么非要搞清楚他的真正身份?”他问,为什么对这件事如此的在意? “师父以为呢?”长歌反问,心中却是窃喜,他如此计较,可是因为…… “我不知道。”不知道,却无比的想知道,他知道自己终究逃不过她编织的一张情网。 “因为他是潇儿的父皇!因为先皇和太皇太后的信任!也因为——我是云家子孙!”世代守护叶氏的云家啊! “还有呢?” “他,救过我!”救命之恩,要何以为报? 只有这么多,只有这么多是吗?紧绷的神经终于可以放松下来,但沈惊逐旋即为自己的自私惊愕,这就是他吗?他不是应该希望他们夫妻恩爱鲣碟情深吗?他不是愿意祝福她一生幸福吗?他不是不肯为她背负背弃道德伦常的压力吗?怎么会…… “你在意!”长歌无比肯定的指出这一点,难掩心中狂喜。 “是!我在意!”对上她的满腔情意,他再也不能否认。 “师父!” “如果我现在说要带你走,你会……”他问。 “师父……”狂喜过后,是深深的无奈,太晚了,不是吗? “你不能?” “是!”他应该知道的,搅皱了一池春水,要她如何在这样的战场上抽身离开? “我明白,是我迟了。”也许瞬间的了悟只是迟了一步,他和她却是错过了一生的幸福。 “师父……”长歌无语,他们怎么会走到今天这步田地? “当为师终于解开心结,你却有了不能抽离的牵绊。”恩与义,诚与诺,是为人的基本信义,他教过她。而他们两个,终将错过。 “我是沈惊逐的徒弟!”她说,相信他一定能够理解她所做的选择。 “不错,所以凡事只有成功,而没有失败一说!”他的越儿,他的越儿呵…… “师父……”她可以吗?她真的可以成功的闯过眼下的难关? “放心,有我!”惊逐坚定的看着她,看着他的越儿。 这眼神、这句话,让长歌的心奇迹般的安定下来,师父说,一切有他?她要成功,他便给她!失败,他——则会陪她一起万劫不复!如果泥泞的路上有他相伴,那,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六章 养心殿外。 “珍妃娘娘求见!”小安子拉长了声音高声通传。 “不见!”正自批阅奏折的叶未央冷冷回应,声音透着刺骨的寒。 小安子忍不住低头皱眉,这就是曾经对珍妃轻怜蜜爱的皇上?他尴尬的回望彩衣飘飘立在殿外的楚津雅,如此的漠然,她,不会感觉不到吧? 怎么会呢?怎么会感觉不到?强迫自己忽略小安子悲悯的目光,津雅制止了侍卫们的阻拦,挺直了脊梁径自闯了进去,今天,拼着一死,她也要见他一面,以确定他究竟还是不是自己深爱的那个人! 是的,她也开始怀疑了,因了这一连串出人意表的举动,也因他对自己的冷待,她可以接受他的心不在自己身上这个事实,却也坚信即便如此他仍然会善待她,她所熟识的叶未央不该是这样的。 “皇上。”进到大殿之中,望着埋首案中的熟悉身影,津雅控制着自己狂跳的心,轻轻地唤。数日不见,他,还是老样子,可是,灵魂呢? “不是说了不见,出去!”头也不抬,未央厉声喝道,听音识人,他知道是她。 “臣妾有话要说!”她告诉自己不能退缩,即使他是这样的冷漠。 “没看朕在忙吗?” “再忙,也请抬头看我一眼!”她哽咽着,心却在哀戚的祷告:看我一眼吧,也看我们的孩子一眼!哪怕只是一眼! 像是感应到了她的心声,他竟真的抬头,一双鹰目直视着她含泪的眸子。 但,这是怎样的神情,又是一双什么样的眼睛呢?津雅倒吸了一口凉气,踉跄后退两步,蓝色的!没有曾经见过的那样晶莹闪亮,却更加令人忍不住心寒,这——可是青天白日啊,他果然不再是他了!“你……”她双唇颤抖,一时说不出话来。 “我什么呢?”叶未央发出鹰冷笑声:“朕最宠爱的珍妃娘娘?” “你、你到底是谁!”压下所有的恐惧与疑虑,她终于忍不住问出口,她的皇帝哥哥哪儿去了? “爱妃此话问的奇怪,”他起身,走到惊得不断后退的津雅身边:“朕是一朝天子啊,也是你的夫君!” “不!”她猛摇头,“你不是!你不是!”绝对不是!这样的神情,如此的鹰霾,怎会是那无论怎样忧烦也始终温煦待她的人? “是吗?看来你也没有朕想象中那么愚笨。”维持先前的笑容,他爱极了“朕”这种自称,千百年来,它几乎就是绝对权力的象征,而今,这权力就掌握在自己手中。 “你是谁?” “你说呢?” “照理,我该称呼你一声表哥的,可是?”她试探的问,想起当日与皇后一席对话。 “住口!”叶未央却虎吼一声,挥掉身旁几案上所有的物什,显然,她一句话触动了他的痛脚:“我跟你、跟楚家——没有任何关系!” 这样的他?果然如皇后所料!是病!也是双生的劫难!津雅黯然。 “但是,你是怎么知道的?”怎么知道他的存在?又怎么知道他是谁? 她摇摇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此时此刻,她明白千万不能再把皇后娘娘扯进来,她可能是唯一的希望了。 “不肯说?也无妨,因为那已经不重要了,如今,这皇位、这天下都是我的!不!是朕的!还有她,云皇后,云长歌!”因为她,自己才有机会重见天日,而醒来的第一眼,他看到的人——也是她!携一身幽幽冷冷的美丽,径直走进他寂寞了二十多年的心里。 望着眼神狂乱迷离的“叶未央”,津雅难以压抑心中的恐慌,他想干什么呢?就这样留下来,不走了吗?他想永远侵占原本属于皇帝哥哥的一切吗?那么,自己呢?孩子呢? “皇帝哥哥呢?他怎么办?”她忍不住问出口,那是她最最在意的人。 “他?你放心,他在这里,”指指自己的心,“有人曾经在这儿生活了二十五年。”二十五年里始终一个人面对无边的黑暗。 “你到底想干什么?千错万错,他并没错啊!” “没错吗?为什么当初被留下的是他而不是我?我先出生,我又何错?”他声嘶力竭的喊,一点儿也不怕大殿之外会有人听见:“我要报仇!向所有伤害我的人!”只留下她——云长歌,留下她伴他生生世世。 “所以,你软禁我爹?”不曾知会自己只言片语而做此决定的人,果然不是真的他!无论如何,她为这个认知松一口气。 “让他多活几日,已算便宜了他!”他应该立即将他千刀万剐,可是,此时的他是皇上,要想稳坐江山,扳倒权臣总须师出有名,所以,虽然拖沓了些,他仍然愿意为搜齐证据而等待。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七章 刻骨的仇恨写在那英俊一如既往的脸上,看得津雅又是阵阵心痛,今时今日,爹爹栽在他手里,岂非绝无生还的余地?但明知无望,她却还是忍不住开口求他:“求你,放过他吧!” “放过他?谁来放过我呢?” “接下来会是谁?”知道求他无用,她开始担心下一个受害者了。 “会是谁呢?哈哈哈……可能是慈宁宫那个老太婆,也可能是……” “她是你的生身母亲啊!”津雅禁不住震惊摇头。 “生身母亲?一个亲手将我送入地狱的人,她配吗?” “你不会明白,这么多年以来,她也未尝有一日好过,你能体谅吗,当初会那么做,她也是不得已的选择啊!” “不得已,是权衡利弊之后终究还是选择了权势地位吧!” “是这样没错,可是,她也是为了楚家……” “所以,第一个遭殃的,才不是她!”最先选择楚闻钟下手,他并非没有理由的。 “真的不念半点骨肉之情?” “如果她有念过,就不会有今日满怀恨意的我!” 是吗?是吗?“你会后悔的!” “我不会!” “你会!”津雅厉声强调,“那个善良的叶未央会回来!那个重情重义的叶未央会回来!”一旦他回来,知道自己对至亲之人所做的一切,他会痛苦不堪,所以,她一定要阻止他铸成大错。 “你在做梦吗?”他发出邪恶的笑声,“他不会回来了!永远不会!” “皇帝哥哥,”她忍不住用最最温柔的声音唤他,就像以往任何一次一样,“回来吧,你不是他,你只是以为自己是他而已,但你并不是他!”她还记得皇后所说的话,知道站在自己面前的并不真的是另一个人,那是一种病,只是一种病而已…… 他却鹰寒着一双蓝眸,使劲地钳制住楚津雅的颈项:“闭嘴!不然——别怪”朕“心狠!” 他会对她动手吗?会吗?盯着这双明明无比熟悉却又分外陌生的眼睛,津雅问自己。半晌,她终于不得不认输,他会的!曾经的浓情蜜意,牵系的骨肉亲情,都已唤不回他! 她,今天,可能活着离开这里? “皇后娘娘求见!”殿外恰在此时传来侍卫的高声通传,津雅感觉到钳着自己的那只手渐渐松开。 “记住,别跟任何人提及此事!否则……”他恶狠狠的盯着她,使劲甩开她的身子。 踉跄了几步,她好不容易站稳,不说,就不说吧,皇后今天会找来这里,一定也是有所发现了,相比于自己,她知道她才更有解决这件事情的能力。 走出养心殿时,她与她擦肩而过,虽然彼此什么都没说,但是,那会意交换的眼神,她应该懂得吧? 长歌忍不住对着珍妃离去的身影若有所思,她脸上可是犹挂泪痕?难道,在这里,就在刚刚,曾经发生过什么吗? 回头见过皇上,发现他也神色有异,那么,真的是了? “皇后?”叶未央轻轻唤她,心中柔情万千,深宫之中,她是他唯一的阳光和希望啊…… “皇上,珍妃——她来干什么?”长歌小心的问,并仔细留意他的反应。 “能来干什么呢,为她爹求情喽!” 这么不以为然地表情?长歌不解,这还是那个常为感情所困的叶未央吗? “皇上答应她了?” “你说呢?” “臣妾不知!” “若真的答应她,朕对皇后要如何交代?” “皇上?” “朕负你太多,这次,便一并补偿给你!” “可是,珍妃生产在即,皇上不怕会影响她腹中龙胎吗?” “龙胎?”那可不是他的种啊!“朕和你,还会有的,千秋万代,不是吗?” 他和她的孩子?不!长歌摇头,今时今日,身为娘亲,她知道自己不该认为潇儿的降生是个天大的错误,但身为女人,她却也绝不容许自己和他再度共育一个生命! 眼前的叶未央会说出这样的话,完全不顾自己的感受和珍妃的死活,足见他改变了,或者,他,已不是他?又想起刚才楚津雅临去时奇怪的眼神,她可是在暗示什么? “皇后在想什么?” “臣妾在想,难道圣上软禁国丈爷,也是为了平息臣妾心中的怨愤吗?” “皇后以为不是?” “臣妾只知朝中如今流言四起,说是有人蛊惑龙心,才致今日国不成国,君不似君。”她故意将自己的处境说的可怜,他明白自己在说什么吧? “蛊惑?他们指谁?” “您说呢?” “放肆!”他拍案大怒,“此事与皇后何干,这些奴才,居然全都怪到你头上!” “臣妾不觉委屈,只是很想知道事情的真相而已。” “什么真相?” “为什么皇上早不动手、晚不动手,偏偏在与臣妾从金陵返回之后才对楚家动手?” “这……” “还有,为什么那些进了刑部的官员会一夜之间全部反口?”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八章 “第二个问题,朕可以给的答案很简单。” “哦?”长歌不禁表示怀疑,简单吗?众人百思而不得其解的,他却说简单? “真的再简单不过了,因为——朕也不知!” 是吗?连他也不知?她有些不信,但仔细察言观色,他那样子又实在不像存心遮瞒回避的。那么,究竟还有一股什么样的势力存在于深宫周围,该股势力又是抱持着什么样的目的牵涉其中的呢?她忍不住推想,却怎样也是没有结果。 “至于第一个问题,”他又道,“可以这样说,朕以前对楚家纵容姑息既是顾念旧情,其实也为一时的权宜之计,而金陵归来,恰逢剪奸除恶的大好时机,所以……” 所以他选择动手了?“那么,究竟是什么令皇上认为时机已到呢?”长歌一脸深思,静静凝视眼前气势截然不同、充满霸气的当朝“皇帝”。 他却似是终于不耐陪她纠缠下去,只回以不悦的蹙眉:“历朝历代的规矩,女子不能干政,皇后似乎管的也太宽了些吧?” “这……”长歌语塞,终道:“臣妾心系云氏一门冤案,难免逾矩,臣妾知罪!” “罢了,恕你无罪。”叶未央挥挥手,虽然不悦她追根寻底,却终究还是不忍苛责:“无需太久,朕必定还你云家一个公道!”也还自己公道!他忍不住鹰寒冷笑。 而看着这样冷酷决绝的他,长歌不得不承认,她所最担心的事情终于还是发生了,“他”,不再是他,也不仅仅只于暗夜出现了,珍妃临去时的那一眼,一定也是在向自己传达这样一个信息吧,她跟自己一样担心,却也一样的无能为力么? “皇后?”他在唤她。 “臣妾在。”收了烦杂的思绪,长歌知道,眼前人自己必须小心应对。 “怎么不说话?朕说要还云家一个公道呢,难道,你不高兴吗?”他处心积虑既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她啊。 “臣妾当然高兴,只是,皇上不担心太后和珍妃的阻挠吗?”她们,曾是他最最在乎的两个女人,即便当初深觉有愧云家,他也不曾伤害二人分毫,今时今日呢? “朕承天命执皇帝位,安能任由私情凌驾于上?”他反问她。 长歌不语,心中却想,这的确是个堂而皇之的借口呢,只是,“他”难道不知,即位以来,他根本就一直都在因私而废公吗? 从多情优柔到冷心无情,性情的转变如此的突兀,不过,也正是因为这种突兀,她才得以确认他的身份吧。 “太后那边……” “你既身为国母,统管六宫,有些事情尽可自己作主。” 他这样说?那可意味着全权放权给她?看来,“他”真的不同于他,根本就是不念丝毫骨肉之情的。 “臣妾明白了!”她只有这样回答,知道他在计量些什么。想借她的手除去后宫之中的眼中钉嘛,但自己真的会如他所愿,对太后和珍妃动手吗?今时毕竟不同往日,太后垂老,珍妃有孕,其他妃嫔也各有自己的不幸辛酸,她真能忍心?说句真心话,但凡一脚踏入宫廷的女子,能有几个真是安乐幸福的?自己不,其他人又曾有过吗?看着眼前冷漠的男子,她从没有比这一刻更清楚,自己跟这后宫中的所有女子都不是敌对的,她们走的是同一条路,悲惨的命运,注定有来无回,注定是条不归路。 “朕以前对皇后诸多亏欠,日后一定一一弥补。”深情凝视佳人变幻不定的神色,他知道自己将一直为她着迷,这样的她,谁又能够舍得伤害? “皇上何来亏欠之说,臣妾……” “嘘……”他却将手指放在她的唇上,示意她噤声,“不要说话。”牵起她的手,他引她来到玉案之前,指着一摞摞的奏章道:“从今以后,这天下是朕的,也是皇后的,将来更将传于你我之骨肉,代代永续……” “你我之骨肉?潇儿?”她试探的吐出爱子的名字,想知道隐存的危机对其有否波及。 “离潇?”他却身子一震,面容一凛:“或许,也或许,我们还会有更多的孩子,不只是他!” 是吗?长歌只觉身子无端发冷,一意孤行的“叶未央”,钻了牛角尖儿的“叶未央”,对自己过分执著的“叶未央”,连亲生骨肉也不愿善待的“叶未央”,他,究竟将会在以后的日子为这原就混乱不堪的局面带来些什么呢? 她想不出,也——不敢想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九章 接下来的日子,宫里陷入难解的混乱当中,所有的人都很清楚,是时候选边站了。尤其是先前那些亲楚派的,如今更是打定了另换明主的主意。不错,珍妃分娩在即是不假,可是,就算她诞下的真是龙子又如何呢,太子离潇的地位乃先皇所定,楚家势力如日中天之时尚不能动摇分毫,沦落至与阶下囚无异的今时今日,他们又能挽回什么? 稳坐/book/4573/ 中宫殿的皇后娘娘却不同,撇开荣华不再的相门背景不谈,也不管皇上是否要为数年以来的诸般冷待做出补偿,总而言之,她是真的咸鱼翻身了。如今,怕就连皇上的亲娘、高高在上的太后娘娘也要靠边站,放眼整个后宫乃至天下,有哪个女人可以风光过她?所以,巴结皇后也就成了宫里一群可怜女人唯一可做的事…… 然而,面对无谓的逢迎、堆砌的笑脸,云长歌却只感到悲哀。 “姐姐?”小鱼不解她何故苦笑,因此问道。 “没事。” “小姐定是在为/book/4573/ 中宫近日络绎不绝的妃嫔心烦。”晚星在一旁却已了然。 小鱼也立时恍然,“是了,如今形势一面倒,也难怪她们……”这些年,她也见惯了。 “我替她们可怜,”长歌道:“又有些担心。” “担心?”晚星二人同时问,可怜,尚能理解,但担心什么呢? “皇上那边的情形你们也是知道的,谁能预料以后会发生什么呢?她们,会不会也成了这场宫斗的牺牲品?”“他”的执著,令她忧心。 “沈大哥那儿,也没有办法?”小鱼问,“他不是医术天下称绝吗?” “师父?”长歌摇头,“药石足可治身,却未必能够医心。” “有没有和他谈过?” “有,但是,一时之间,他也毫无办法。” “王爷那边又怎么说呢?”晚星问。 “他?朝中的事情已经够烦的了,怎好再让他劳心。” “可是……”小鱼与晚星对望一眼,忍不住道:“不烦他,姐姐烦到自己了。” “原就是我该烦的事情,不是吗?”她已经拖了太多无辜的人下水,现在,真的不忍心再…… “这天下,并非姐姐的天下,怎么便是姐姐该烦的事呢?天下是叶家的,齐王也有份。”何况,那个男子,心甘情愿替她分忧解难。 “是啊,他也有份。”长歌若有所思,“或者,这天下原该给他也说不定呢?”如果是他,一定会是个好皇帝吧,如果不是有自己这个牵绊,未封应该是个胸怀大志的人。 “小姐千万可别这么说,”晚星急急阻止,“王爷待小姐如何,您还不清楚吗?他肯置身风暴中心,原就因为小姐在这儿,要不然,这宫廷也未必是他久留之地。”这些年来,齐王的好她是看在眼里的,这会儿小姐却说出这番话,若是传了出去,岂非太伤人心? 长歌长长舒了口气,道:“是我糊涂了,倒赖你提醒。” “晚星说的不错,沈大哥也好,王爷也罢,既然牵涉进来,那便是心甘情愿的,姐姐可别再想什么谁欠谁,究竟谁欠了谁,又有谁知道呢?”小鱼也劝她。 “好在有你们!”将二人一手拉住一个,长歌感觉暖意融融,心烦时有人开解,事忧了有人分担,她,不能说不幸福,也该知足了。 “不说这个,到底皇上那里该如何解决?”小鱼拍了拍她的手,问。一个秉性大变的天子,对百姓来说无异于随时咬人的猛兽,因为,他的心中只有报复。 “师父已经在想办法。”每到难处,自己也无能为力时,她想到的第一个人,一定是他,这些年,习惯了,也改不了。 “怎么想?”晚星忍不住担心。 “我也不知道。”他告诉她不要担心,他说她会解决的,那就一定会,从小到大,他从未骗过她。 如果小姐当初没进宫那该有多好!看着眉宇间染上轻愁的云长歌,晚星如是想,一转身,对上小鱼了然的目光,原来,她的想法也跟自己一样。 “怎么?”见二人看来看去,欲言又止,长歌忍不住问。 “姐姐,”小鱼顿了顿,道:“问句不该问的话,你有没有后悔过?” “后悔什么呢?当初的毅然进宫?还是如今的不肯走?” “都有。” “当然后悔过,沉溺往事时,无路可走时,我都会后悔!只是……”她神色间一时涌上无尽的落寞。 “只是什么?”晚星追问,这么多年,她守在小姐身边,看她一路走来,给与安慰,却从来不问这样的问题,因为有些伤痕,她和她都不愿触及。 但小鱼既然问出口了,她也便不再顾忌。 “只是,一想到太皇太后的重托,爷爷的遗愿,还有潇儿的未来,我已无法退缩。”只能往前,只能!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章 今夜,朗月清风,虽是严冬,却并不让人觉得特别寒冷。 养心殿内,一干左右已皆被摒退,整个大殿之内,空空阔阔,只有两人相对而坐。这两人,一着明黄龙袍,一着月白锦衣,明明个个都是人中之龙,却奈何偏要翻江倒海在人间掀起轩然大波…… “感觉如何?”白衣人悠悠发问,他,正是落眠宫主风落眠。 “你是指……”叶未央不明反问。 “金銮殿,盘龙椅,这种滋味应该还不错吧?” “当然!这些都是 ‘朕’该得!”未央傲然道。 “‘朕’?”风落眠一笑,“你倒适应的很。” “有何不妥?”他倏然不悦,天子之尊,岂容置疑? “没有,”落眠摇摇头,知道眼前人虽因自己才得重生,但却着实不好掌控。不过这些他倒也并不计较,唯命是从的属下他从来不缺,能够如他所愿兴风作浪扰乱天下天平的却并没几个,所以,这个‘叶未央’也自有些狂傲的道理,“宫里可有人对你生疑?”一个人行为举止大异从前,虽然身居上位,少有人敢于过问,但应该也不致没人发觉吧? “这个……”听他有此一问,叶未央脑中不由浮现出楚津雅那日的来访,她,已经不只生疑,而是确定了吧,但她一介纤纤弱质,自己却也无须惧怕什么,倒是长歌那边,以其才华心性而论,一旦察觉有异,想必不好应对,所以,看来有些事情还是趁早解决为好…… “聪慧如那位皇后娘娘,不可能对此一无所觉吧?”风落眠十分清楚,在这深宫之中,几乎所有的人都不足为惧,惟有那个女子不是寻常角色:“要不要我落眠宫代你出手解决?” “不要动她!”未央心头一凛,面上也随即一冷,除了仇恨,她是自己在这世上唯一的牵挂,绝对失去不得! 风落眠轻轻一笑:“放心,她并非本宫的目标,今日有此一问不过是想替你省些麻烦,既然有人不领情,本宫倒也乐得轻松。但还是有必要提醒你一句,儿女情长、妇人之仁乃立业者大忌,看来,这一点你还有得修炼。” “不劳阁下费心!”未央心中虽然一动,却仍旧冷冷回道。 “随便你喽!”耸肩一笑,落眠转身欲走。 “慢着!”未央却出声制止。 “怎么,‘皇上’还有吩咐?”他不由调侃起来,刻意加重“皇上”二字。 “阁下此番进宫,不会仅仅是为看朕是否适应新身份吧?”未央狐疑,堂堂落眠宫主,虽非日理万机,却也不至于清闲到大老远来与自己闲话家常。 “不然你以为呢?”落眠眯着狭长俊目,反问道。 “不知道,阁下做事出人意表,朕从来都猜不透。”正如到现在也不明白他为何会帮自己“雀占鸠巢”一样,难道落眠宫主真会无缘无故帮人? “那就不要猜,”明明风落眠仍然是笑容满面,未央却只感觉背脊生寒,“你只要想方设法坐稳你的龙椅就好!”冷冷的说完这句话,他的人已经穿窗而出。 未央健步追到窗边,却也只能看见月影之下光秃秃的树枝随风而动了。他心中不由一阵困惑,这位风宫主总是如此,来的突然,走的迅急,这次,他可是真的出宫了? 当然没有! 此时的风落眠,几个轻起轻落,人已经来到东宫太子居所。 这里,他并不陌生,但想必里面的人并不会对他表示欢迎。冷笑一声,他轻飘飘落足檐上明黄的琉璃瓦。 屋内正给离潇讲解《楞严经》的沈惊逐,忽然气息一滞,对檐上动静已有所察觉。他轻轻合上经书,扬声唤了守在殿外的阿诺进来。 “公子有何吩咐?”虽然与那人面容无二,但阿诺待他却始终恭恭敬敬。 “烦请照顾殿下,沈某有事外出处理。” “公子尽可放心,阿诺定必竭尽全力。” 惊逐感激点头,又抚了抚离潇的头,笑着嘱咐:“不可熬夜太久,修完这章就歇下,嗯?” “潇儿记下了!”虽然对其深夜出行有些困惑,但他是个懂事的孩子,所以聪明的选择不问。 “那好,你们一切小心。”意味深长的望一眼殿顶,惊逐施展轻功直奔宫廷最荒芜之处——祈靖宫。如果今夜一切都将有个了结,那么,这个平时人迹罕至的地方,可能是最适合的了。 风落眠了然,冲着殿内的两人冷冷一笑,紧随惊逐之后而去。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一章 “每次都选在深夜进宫,看来你已经习惯昼伏夜出了。”背对来人,惊逐郁郁道。 风落眠却不以为然:“你呢?功夫退步到仅能逞口舌之利了吗?” “有没有退步,那要动过手才知道吧。” “我一直在等你的消息,只可惜佳音难至,怎么,怕了吗?”他答应过他的,一旦决定决战之期便会通知他,不过他似乎忘了呢。 “答应过你的事,我一定会做到,不过我也说过,还不是时候。”宫内一团混乱,如果此时应战,势必生死难料,叫他如何对越儿割舍放心? “是吗?那究竟何时才是时候呢?可是要我等白了头?”他状似玩笑,但神情之中的迫切期待却显而易见 ,能与惊逐殊死一战,他本就心心念念已久。 “怎么会呢,只要将此间事宜安排妥当就好。” “妥当?你的意思是……”风落眠反问。 “好像不关你的事呢,”惊逐神情淡淡的,“想这一战早日到来的话,就少生些事端吧。”若干年后的重逢,就只为了与他一战,为了这一战,暂时消停一些,是可以忍耐的吧? “什么意思?” “要我说的更明白吗?关于刑部、关于当今圣上,最近发生的事,都和你有关吧?”一切原本不可解释的,只要牵扯上他,似乎便都说得过去了,不是吗?于是,他有了这样的怀疑,顺理成章的。 风落眠先是惊诧,却又很快释然,他笑了:“你——的确有沈家人的特质。”敏锐而极富洞察力,逢一如此对手,再漫长的人生也不觉寂寞了,可惜,大战之后,他跟他,终究只能留一个而已。 “别再搞事!”面对着他,惊逐根本不能维持原本如春风化雨般的笑容,面对他,一颗心充满了不确定。若连是亲是仇都辨识不清,他要如何与他生死一搏呢? 落眠却笑得更加张狂:“游戏突然变得很有意思了呢,”因为有一个人、一个堪为对手的人开始懂得游戏的规则,“说不定,我会改变主意噢……” “这话是什么意思?”惊逐似乎有了不祥的预感,不知不觉倒退了两步。 “不懂吗?”盯视他的双眼,落眠道:“你我一战固然在所难免,不过似乎并不急在一时呢。” “你到底想干什么?”心底的不安更浓烈了,他是想…… “你有你要守护的人,而我,最喜欢天下大乱了,不如这样啊,你守我攻,就让这皇宫成为你我的第一战场如何?”算是预热也好,说他舍不得那么快失去他也罢,原本只是为了好玩才帮叶未央的,如今看来,便将其当作两人的头一次交锋也未为不可。 “果然!果然是你!”看着这样的他,惊逐更加笃定自己所料不错。只不过……“你到底用的什么办法居然可以令那些老油条一夜反口?”无伤无痕,齐王验过的,那些人究竟哪儿来那么大胆子指证楚闻钟? “不过略施些手段罢了,对诱天盟跟落眠宫来说,根本易如反掌。”但究竟使得什么手段,他却根本没说。惊逐摇了摇头,在想什么呢,他也没有必要告诉你,不是吗?那是人家组织里的秘密啊,难道还当他是当年与自己无所不谈的兄长吗? “那当今圣上呢?我不明白,你是怎么让他的病情加重的?”不确定他会回答,却仍是忍不住问出口,因为实在好奇,究竟有什么办法可以…… “你忘了我也是个沈家人吗?”沈家人,个个精通药理医法。 惊逐却皱眉道:“沈家人?你还当自己是吗?不要敷衍我!身为一个医者,我很清楚事情没那么简单!” “是!是没那么简单!”风落眠应道,他也知道瞒不过他。“还记得怎么才有今日的我吗?” “你是说……”惊逐大惊,忆起二十年前的风雨飘摇夜,还有——那一幕人间惨剧,身子一阵战栗,他、他究竟做了什么? “不错!不过寥寥数句心法,竟就勾起了他体内潜伏已久的鹰暗回忆,他,也变成了今日的他。”原本只是夜半经过养心殿而已,却听到了那如野兽般的低鸣,那让他想起所有自己曾经经历过的挣扎,怎么,又是一个自己吗?他悄悄观察着他,也在他再度发病时现身秘授他心法口诀,有那病作底子,引出另一个他实在太容易不过,他轻轻松松就做到了,也几乎完全扼杀原本的那个叶未央,只要魔咒不除,他便该永远不得翻身吧。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这么做?”一个性情大变的叶未央,造成越儿多少困扰?以致她原本的计划全被打乱了。何况,“这么做对你有何好处?”他真的不明白啊。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二章 “原本还真没图什么好处,”他只是见不得天下太平而已,“但如今看来竟是有的,起码,我跟你,可以提早交锋了,不是吗?” “放过他!”惊逐道:“既是你我的事,又何苦拖别人下水?”因为拖了这个所谓“别人”下水,又要殃及多少无辜的人?那个“别人”,可是堂堂天子之尊啊,掌控天下命脉,事关多少人的生死? “不可能的!”风落眠却轻轻摇了摇头,指了指自己的心:“这里——开始沸腾,我已不能停手!”他体内真的有好战和嗜血的因子吧,未来的事态发展,光是想到,他已兴奋不已。 “你疯了!你真的疯了!”疯到不可理喻,疯到他根本难以理解,惊逐真的无奈了。 “怎么,怕了吗?不像你啊。”风落眠挑衅着。 “当然不!”挺直了脊梁,惊逐决定振作精神迎战,为了结这段恩怨也好,为越儿也罢,她那边已经疲于应付,自己怎能再给她徒添困扰?而且,那个已经性情大变的叶未央日后众人必要更加小心提防。 “那就好,”风落眠双眸闪亮,“还真怕你会临阵退缩呢!” 惊逐蹙眉摇头:“那不是沈家人会做的事!”沈家人啊,如果轻易就会放弃,那曾经辉煌百年的传奇又是如何成就? “怎么你还记得自己是沈家人吗?”落眠冷哼。 惊逐知道他指的是少林寺剃度一节,因此摇了摇头,肃然中透着悲戚:“我从来都以身为沈家子孙为荣,忘记的——是你!亲手终结数十条人命,且个个皆是血肉至亲,你怎么忍心?” 不想居然又绕回这个话题,风落眠神情立时变得鹰郁:“心?你错了,我根本就没有心!又何来不忍?” “是!你是没有心!我怎么会忘记呢?”落寞后退几步,惊逐这一次是真的被伤到了。之前总对眼前人存有几分幻想,希望手足之情、前尘记忆能够唤回他哪怕一丝一毫的良心,如今看来,竟真是可笑的奢望呢。 “知道就好!” “知道……”兜兜转转,怎么可能还弄不明白?他苦笑,“那么,从今以后,我们——就是敌人了!”惊逐道。 耸耸肩,落眠倨傲回答:“你总算认清这一点了。”人生难得逢一对手,为僚慰寂寞,做不成兄弟又算得了什么? 这一夜,他静悄悄而来,又静悄悄离去,只有沈惊逐自己知道,从这一夜开始,他的心便和这风云变幻的宫廷一样,再也平静不得。不过,他更担心的还是越儿的反应,一旦得知叶未央性情大变的真相,她能否接受,又会作何打算呢? 事情很快就有了答案。 次日一早,连日来坐立难安的云长歌匆匆用过早膳即携了晚星来到东宫,探看爱子固然是目的之一,但更重要的,还是萦绕心头的郁结急于在某人处得到纾解。 于是,这个某人不得不屏退左右,细细将昨夜种种一一道来。 “你的意思是,皇上的病,是病,又不是病?”长歌蹙眉反问。 “不错。”惊逐点头,“虽然听起来有些匪夷所思,但的确如此。” “只是一种武功,便可以让人心性大变,迥异常人?” “确切的说,是完全换一个人。皇上的情形你也看到了,金陵初犯,确实源自心结,但时至今日,情势却已远远超出我们的想象。” “这也就可以解释那风落眠何以漏夜出现在深宫养心殿了。”晚星插嘴道,师徒二人也不约而同想到那日/book/4573/ 中宫殿楚博雅的提醒,沉重点头。 “但他究竟习的何种心法,怎么会……”长歌不禁唏嘘不已,世上还有那样奇怪的武功心法?一切到底是不是楚闻钟在幕后操纵?他真有那么大的能耐,居然能让诱天盟与落眠宫甘为驱使吗?事情似乎越来越复杂了。 惊逐摇头,他若知道,又如何会有今日的风落眠? “连你也不知道?”长歌喃喃道:“那要怎么办呢?”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楚家还没有解决,风落眠偏偏又来搅局,目前心性大变的皇上,自己真能掌控的了吗? 旁边的晚星感觉到她的担心,轻轻揽住她的肩膀。 “别太担心。”看她一脸无措的样子,惊逐也忍不住心疼,当年跟在自己身边的越儿是何等快乐豁达,万般事皆可视如无物,只因为身边有他;重逢后,却屡屡见她耽于俗务,时时眉头深锁,几乎不曾开心的笑过。 “怎么能不担心?”她把那么多无辜的人牵扯进来,如果功亏一篑,会是什么样的结果?长歌连想都不敢想了。 “放心,有我。”他牵起她的手,双掌紧紧将其包住,淡定的诉说自己的承诺。 “师父可是有了办法?”仰起头,长歌充满期待。 “算是吧。” “是什么?”晚星与长歌一口同声问道。 “昨夜辗转难眠,干脆登藏书楼遍翻医书,居然给我找到一些线索。” “真的?”长歌的语气中充满不确定。 “嗯,”硬着头皮点头,“先以针灸之法稳其心脉,再以至阳内功调其内息,假日以时日,必有功效。”不敢正视越儿的目光,沈惊逐惟有回避。他昨夜确曾于藏书楼彻夜查阅,只可惜,仍是一无所获。不过,他不想越儿担心,所以,宁愿扯个小谎先瞒过她再说,他努力说服自己一定能够找到解决的办法,但心里却越来越没底。 “可行吗?” “要试试才知道。” “可是皇上如何会让你近身为他诊症?”这是一个大问题呢,现在的叶未央,几乎可以说是草木皆兵,听说连多年近侍小安子也难接近他身边三步之内。放眼整个宫廷,“新生”的他根本不相信任何人。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三章 “无妨,此事大可容后再议,”惊逐不得不选择回避,“还是先说说长行宫那边的情形吧。” “楚闻钟?数日来他幽居深宫,表面上看来似乎没有任何异动。”长歌答道,言外之意惊逐和晚星自是明白的:他背地里在进行些什么,谁又说的准呢?虽说也有派人留意他的动静,但楚家势力遍植朝野宫闱,你知那些打扫伺候的哪一个便是其党羽? 长行宫,楚闻钟的软禁之所,昔日前呼后拥、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将相王侯,如今不得不屈居于此,已是石阶草横、门庭人冷落。 惊逐沉吟了半晌,才对长歌道:“皇上这边就交给我,你只须盯牢楚家便是。” “师父可也是担心事涉落眠宫,届时两股势利结合起来,越儿无法应付?” “公子有此担心也很正常啊,”晚星未及惊逐答话,已先行接口:“若真如此,小姐您应付起来的确吃力。” “话虽如此,但是皇上那边……”长歌欲言又止,直觉事情没有师父说的那么简单,心里也便隐隐涌上不安。 “别但是了,”惊逐安慰她:“今时今日,你身居要位,自要统筹大局,怎么可能事事皆能顾及?” “这……”长歌犹疑了一下,终于还是点头,“那就有劳师父了。”犹豫,不是不信任他,她怎么可能不信任他呢?只是,沈惊逐该是那样云淡风轻的一个人啊,有时候,看着留在深宫之中为自己遮风挡雨的他,她会觉得不忍,不忍一颗自由的心为她所牵绊,渐渐回复当年般依赖的自己,会不会因此折断师父一双想飞的羽翼?而他的感觉,又是否就像当初被迫进宫的自己,甘心,却也不得已? 惊逐却像是早已看进长歌心里,他定定的盯着那日渐忧郁的一双美眸,也不管晚星还在当场,带着浓浓的深情开口便道:“为师只是后悔,后悔当初为何没有阻止你进宫,反害你落到今日这般地步。”当时,只要他开口,她一定会义无反顾地跟他走,他知道的,却终究错过。 长歌眼中不禁涌上一股潮意,心则微微颤抖。一直都知道他对自己的心意,却也更明白他对这份感情的本能抗拒;也曾听他说过真心话,但似这般直陈悔意却还是头一次呵……这一刻,她实在已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 一旁的晚星见二人四目相投,痴痴缠缠,浑然忘记身处宫廷禁地,她不由心下暗急,心想这是什么时候、什么地方?哪容得你们放任儿女情长?但她却又由衷为这一双有情人感到心疼,因而犹豫再三才决定出声打断。只是,不待她开口,已听得宫门处一阵沉稳促急的脚步声正愈行愈近,惊逐与长歌也同时醒觉,忙各自赧然收整神色,一同望向门口。 但这脚步?不似宫人的轻缓,又绝非来自尚是孩童的离潇,究竟是谁,居然未经通报就大摇大摆擅闯东宫?三人脑中不由浮现同一个疑问。 此时,亦步亦趋跟在当今天子身后的阿诺早已经是额头汗湿,愈接近东宫正殿,他的精神便愈是紧张。可是,紧张什么呢? 皇后娘娘进去有一盏茶的功夫了,不知道她与沈公子究竟在谈些什么,虽然二人并不至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来,何况又有晚星在旁伺候,但阿诺大抵明白这种事总还是背人些的好,体统这回事,在宫里是可大可小的。不过,他真的万万没有想到皇上居然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并且不准他通报接驾,一意直闯。为什么呢?难道,他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殿内三人看到当头走进来的居然是叶未央时,也不禁愕然,怎么是他?他来做什么呢? “您怎么来了?”见过礼,长歌小心的问。 “怎么,朕不能来吗?”叶未央反问。看到那沈惊逐与长歌并肩而立,衣袂卓然好一双璧人,他不由面色发黑、心下不悦。 “臣妾不是这个意思,臣妾只是在想,皇上日理万机怎有余暇来东宫一走?” “就想过来看看,朕也有一阵子没见潇儿了。”虽然,他不愿承认,但名义上,那孩子是他的骨血呢。 “那恐怕是要皇上白跑一趟了,潇儿在上早课。”长歌恭谨答道,开始暗暗担心这个不一样的“叶未央”是否已经开始把念头动到爱子头上。 “哦?”未央皱眉,随即又笑道:“那可真是不巧,朕跟那孩子好象缘分不深呢。”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四章 长歌不知该如何回答,只好选择保持沉默。 叶未央深深的看一眼她,又看一眼沈惊逐,状似无意的问:“既然知道潇儿去上早课了,皇后怎么还一大清早过来这边?主理六宫事务原来很是清闲吗?” “回皇上,”长歌不慌不忙回答:“宫里最近的确没什么事,只除了——珍妃分娩在即。”见他神色开始闪烁,她又继续道:“臣妾此来,正为向家师求一良方好为妹妹调理身体。” “妹妹?你们倒是姐妹情深啊。”叶未央诧异她如此称呼。 “怎么,这不是皇上希望看到的吗?”聪明的将绣球抛了回去,长歌留神他的反应。 “当然,当然了!”是与不是呢?应该是那个“他”所希望的吧? “不过,话说回来,您好象很久没去探望妹妹了,她此时可是最需要皇上您的关心呢。” “这个……”想起那次养心殿的针锋相对,未央不由一阵尴尬,在心知肚明的情况下,要他们如何彼此面对? “皇上?” “此事朕自会安排,就不劳皇后费心了。说到方子,令师可是已经有了?”他忙转移话题。 “方子在沈某心中,正待写出。”惊逐答道。 “沈公子果然医术超绝,无须诊脉便可处方。” “过奖。珍妃娘娘乃是喜脉,大体症状刚刚越儿业已提过,实在无须再诊。”他顿一顿,又道:“反是皇上,观您气色,倒觉有些不妥呢,不如让沈某……” “嗯?”不待惊逐说完,叶未央已有些不悦。 一旁的长歌自然知道师父的用意,忙在一旁帮腔:“皇上,臣妾也觉得您气色不太好,莫不是最近忙于国事累着了?您就让师父看看何妨,若真的没事,臣妾等也好放心。” 享受着皇后难得表露的关心,叶未央发觉自己真的很难拒绝,暗自叹一口气,他踱到软塌旁落座,无奈伸出右手。 师徒二人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惊逐走近将手搭在他腕上。 良久。 “如何?”长歌急问。 “到底如何?”又过了半晌,叶未央终于也忍不住问。 惊逐的神色已是愈见沉重。 “很严重?”晚星偷偷瞄着皇上的神情愈发的小心翼翼,怎么,治不了吗?她也担心起来。 收手、敛色,惊逐看一眼长歌,张口欲言,却又几次吞下。 “师父!”长歌急急催促,“您快说啊!” “请恕沈某直言!”惊逐不看她,反而盯着叶未央,话显然也是对他说的。 “讲!”叶未央面色沉郁,他心里明明感觉不安,却又不愿相信沈惊逐可以单靠诊脉便能察觉自己的真正不妥。 “依沈某薄见,圣上此身似不足以安枕啊。”他说的高深莫测,但在场所有的人却又似乎都能明白他在说什么。晚星已面色大变,长歌也暗暗着急,一时搞不清楚师父究竟打的什么主意。 叶未央则力持镇定,沉声道:“此话怎讲?” “气血虚,肝火旺,两极之兆居然显于同一脉象,敢问皇上是否日难静心、夜不成寐?” “是!”艰难点头,叶未央眸中谨慎之色更盛。近日他的状态的确不好,也曾怀疑过与修习风落眠所赠心法有关,却苦于无人可问。 “这就是了。”惊逐浅笑。 “怎么?”长歌等着他公布答案,却又担心,若真一语中的,那今日这等局面要如何收拾? 回她一个温暖的眼神,要她安心,沈惊逐镇定地缓缓道来:“应该跟修炼某种武功有关,”感觉到叶未央神色微动,他自信探问:“不知沈某可有说错?” 叶未央却不做正面回答,反向长歌道:“沈公子果然是令师不错,无关医术吧,能于武学上有此认知,真是让朕想怀疑也不能呢。” 那就是说……长歌会意一笑,他这是承认了可是? 此时,未央已再次转向沈惊逐:“那就请教,可有良方改善?” 却见惊逐微微一笑,负手转身:“良方易得,只怕决心难下啊。” “此话怎讲?”未央不解。 “皇上修习此功想必不久,”见他点头,又道:“正因不久,受其所伤也便尚轻,若行之针灸之法,数日之内必见奇效。” “那不是很好吗?”听闻并不严重,叶未央心情不由为之一松。 “不然!” “问题到底在哪儿?”他不由蹙眉。 “刚才沈某业已说过,怕只怕您决心难下啊。” “怎么讲?” “此病与练功有关,若皇上仍然坚持修炼此功,不要说区区在下,便是华佗再世也救你不得了!” “你的意思是——要朕放弃?”放弃是否也就意味着放弃新生的生命?在这一刻,他突然怀疑起眼前人的用心了。 摇头,惊逐淡淡道:“虽然尚不知道这是何种武功,但沈某可以确定,修习此功,于个人修为确有莫大的好处,所以,沈某不忍劝人放弃,怕是也没这等分量、这个本事!”想起性情大变的胞兄惊蛰,他的心又是一阵刺痛。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五章 不是一味指摘,而是陈清利弊,将选择权完全交给当事人自己,面对疑心颇重的叶未央,师父的做法,算是聪明的,长歌暗暗点头。 而未央也果然打消原有的疑虑,陷入了沉思。人家都已经把丑话说在前头,如何抉择利弊,看来是自己的事了。不提供任何建议,看似无可指摘,但也正因如此,他才更需要好好的理清头绪吧。 “此事,容朕再好好想想。”他迟疑,一时半会儿根本难下决定。 长歌师徒又怎会不了解?他们知道,凡事都不可操之过急,若逼得紧了,反而会被怀疑别有用心,适得其反反为不好。 “望皇上慎思而后行。”长歌道。也许他不知道此事关系太多人的命运,她却十分清楚,这不是一个容易做出的决定。 “朕会的。”感觉到她语气中的诚恳,未央的心头涌上一股暖流,这个女子,也许对他还不够爱慕,却至少是充满善意的。她——不会害他! …… 那之后三日,长歌再没见过叶未央的面,只听说他有派人送一批又一批的滋养补品到慈宁宫,其中不乏孝敬太后的,但大多还是以孕妇调养的居多。长歌想,至少,她那日的话,他是听进去了。但,那个至关重要的决定呢?怎么至今仍没有任何消息? 她曾以目光问询过师父,他却让她耐心的等等,再等等,不过三日而已。 不过三日吗? 三日来,独居养心殿的叶未央却想了很多:风落眠传自己心法是何用意?他会有那么好心吗?沈惊逐究竟是危言耸听还是陈述事实?还有皇后,她可是真的关心自己?他也做了很多:慈宁宫赠药、秘宣齐王叶未封、甚至纵楚闻钟这只猛虎归山……但是,他却始终不能下那个决定,事关生死,三日,真的是太短了。 不过,时光终究是不等人的,转瞬即逝的三日、甚至十日对别人可以不具任何意义,对他来说却不同,三日来,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清晰的感觉到自己身体的变化,疲倦、暴躁、虚弱,在别人眼中可能只是极小的、细微的差别,对他来说,却是心智更加清明、敏感之外被无限放大的恐慌呢。 那个沈惊逐果然没有说错啊。他,没有骗他! “宣皇后和沈惊逐来见!”无奈的,他吩咐殿外守候的侍卫。 此时,齐王府内,有一个人亦是心乱如麻。 对叶未封来说,这三日同样是难熬的。 他自然知道现在的叶未央已经今非昔比,但却至今不解那夜他为何会秘宣自己进宫,可是已经开始怀疑他的立场了吗?那一夜,养心殿上,他说不管怎样他都当自己是好兄弟,说要他停止搜集楚家的犯罪证据,他还说放楚闻钟回府自有他的道理……眼前仿佛又是那个重情重义却略嫌优柔寡断的叶未央,却又明明有些地方不一样了。 “王爷,”坐在一旁的卢九纶看不得未封踱来踱去,终于忍不住开口:“您还是坐下来吧。” “卢大人,你叫本王如何坐得住呢……”未封的语气有些急。楚家历历所犯眉目渐清,本以为用不了多久即可将一众党羽一举拿下,怎料…… “依下官看,皇上不似纵虎归山,反倒像是另有打算的样子。”知道他心中所急,卢九纶抚髯揣测。 “怎么说?” “王爷可知那楚闻钟回府之后做了什么?”他不答反问。 “做了什么?”未封想了想,终于摇头:“他应该什么都没做才对。”派出去的探子是这样回报的没错。 “不错,的确什么都没做!” “啊?” “就是什么都没做才奇怪呢!” “请教……” “想那楚闻钟久居人上,如何受过这等幽禁冷落之苦,他怎会甘心?况且,皇上的做法等于表明立场、向他宣战,如今难得鱼归大海,他又怎么会不抓住时机进行反扑呢?” “不错,他原该有所行动才对啊!”但偏偏没有! “这就是问题的关键了!” “哦?” “不行动,是不想?不会?不敢?还是不能?” “既非不会,也非不想,不敢?就更不是了!”楚闻钟应该是那种睚眦必报的人才对,“那就只有——不能了!”未封恍然:“他是担心皇上放他别有用心,所以才暂时按兵不动!” 卢九纶点头:“应该是这样没错。” “但……”未封却又不解:“连已经搜集到手的证据都弃之不用,皇兄他果真另有奇招吗?” “这恐怕就只有皇上自己才知道了。”关于这一点,卢九纶也是暂无头绪,这位君王所打的主意,还真的有些让人难以捉摸呢。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六章 未封默然,一会儿又似想到什么似的,突问:“潇儿近日如何?”终日忙于应付楚氏党羽,他已经有些日子没去东宫,对自小与他亲厚的离潇难免牵挂。 一提到那孩子,卢九纶忍不住含笑赞许:“太子殿下天资聪敏,又勤勉好学,不愧是人中之龙。”他虽非太子少傅,却因有皇后娘娘懿旨,可以自由出入宫廷,为太子讲学授课,日复一日,看着得意弟子每日皆有大进益,心中喜悦难以言表。 “有劳卢大人费心了,本朝命脉系于潇儿一身,亦等同系于大人!” “王爷客气。能为天下百姓成就千古一帝,又何尝不是老夫的福气?” 未封闻之,脑中浮现若干年后离潇清逸卓然的帝王气度,不由出神半晌,“只是,终究苦了他。”潇儿才多大呢,却早早没了他那年龄该有的童趣,脑子里充斥的都是些国家大事、政务军机,别人眼中的天之骄子可感觉一丝一毫快乐?而身为母亲的长歌又真的了解儿子的想法吗? “王爷多虑了,太子年纪虽小,却颇有想法,对未来,也似早有规划。说起来,人人皆有不得不走的路,死死抱持逼不得已的执念才真的不会快乐。依下官观察所得,在这一点上,太子殿下倒比皇后娘娘和王爷看得开呢。” “是吗?”未封一时困惑,怎么自己反而不如一个孩子? “王爷不只自己要看开些,还当多劝劝娘娘。”叔嫂之外,他们,也是谈得来的朋友吧? “她?有她的固执。”不是他不肯劝,是劝不动吧。纵情情爱爱易解,也只怕恩恩怨怨难了。个中滋味,只有她自己才懂吧。 “唉!”看穿齐王眼中的落寞,再想到其中错综复杂的关系,这位久经风雨的老人忍不住暗自叹息,问人世间有多少痴男怨女? “卢大人。” “下官在。” “无论如何,”定定的凝视这双睿智的眼睛,未封虔诚的一拱手:“拜托了!”一切的一切! 卢九纶没有说话,只郑重地,点了点头,算是承诺吧。原本的自己,居于一隅,终日泡在酒缸里,醉生梦死,还能有几年好活?是皇后娘娘这个伯乐,重新唤醒自己沉睡多年的抱负,而王爷则屡屡创造机会令他得以为天下百姓谋福。所以,接下这副担子,帮二人分担,纵然很可能超出负荷,却一样甘之如饴。 长歌来到养心殿正殿时沈惊逐已经候在那有一会儿了,倒是正主儿叶未央姗姗来迟。 师徒俩对今日之会了然于胸,却又都不敢肯定结果是否真能如心中所愿。因此,盯着未央的目光也便充满了不确定。 “两位请坐。”当事人看起来却不慌不忙。 分别落座后,长歌与师父交换了一下眼神,小心开口:“皇上宣臣妾师徒前来……”话虽未尽,意已分明。 未央却不急着回答,命人奉茶后,便对着沈惊逐那张与某人相似的脸一阵出神。 “皇上?”长歌隐隐不安。 “啊?”他这才蓦然回神,径自牵起长歌的手,轻笑道:“朕的皇后倒是急性子呢。”惊逐见之不由眉头深蹙,心里更是泛起阵阵的不舒服。 云长歌自也倍觉尴尬。他这是故意的吗?无人时也不曾有过的亲昵,怎么今日却……“皇上,还是谈正事要紧。”低眉顺眼的,她小心抽回自己的手。 “好,那就谈正事!”深感不悦的叶未央脸上的笑容缓缓褪去,转而对惊逐道:“沈公子当日曾言朕的不适皆是源自所练武功?” “正是。” “继续练下去可会危及生命?” “这一点沈某也不能确定。” “是吗?连你也不能确定?” “沈某不知皇上所练何种武功,自然无法断言结果。” “这个……”未央犹豫,想起当初风落眠的嘱咐,知道自己不能说。 “皇上可是有了打算?”惊逐问。 “以针灸行经走脉能够有所缓和,可是?”未央却反问。 “不错。” “那就先有劳沈公子为朕施针吧。”他沉声道。 “您的意思是……”长歌插话,不希望真如自己所想。 “是否继续练功,容后再提。”他道。 惊逐师徒俩皆不由暗自叹气,知道如此一来,以后定还有好长的一段路要走。 不过,既肯接受针灸,也算是小小迈出一步了吧。长歌惟有这样自我安慰,那惊逐的心里却不觉丝毫轻松,毕竟,所谓针灸之法,他根本没有任何把握。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七章 无论是软禁长行宫,还是后来蒙“圣恩”回府的日子,看似安安分分的楚闻钟实际一刻也没消停。他知道自己不能闲着,正如十分清楚皇上放他出来其实是因为已经决定对他动手一样。 想寻个办他的由头吗?楚闻钟冷哼一声,那就如其所愿好了!府外,皇上派来的暗哨一日少似一日,但那些真正隐在暗处的又何止这些?不过,他们一定会给自己部署一切的机会吧,不然又如何抓他个现行呢?所以,他还是有时间的,是吧? 今夜无风,晶帘却于此时微动,楚闻钟轻轻闭上眼睛,笑了。 “属下见过主上。”一把低沉暗哑的声音在透着寒意的室内响起。 楚闻钟缓缓睁开眼,目光在眼前屈膝跪地的黑衣人身上停住,他点点头,面无表情道:“进来时可有人看见?” “回主上,属下很小心。” “嗯。”他点头,“上次交代你办的事情怎么样了?” “属下已经办妥。”那黑衣人说着,探手入怀,取出一包东西,双手恭恭敬敬举过头顶。 慎重的接过,将其置于桌案上,并不打开检看,楚闻钟冷冷的神色有些缓和,声音也多了一些暖意:“起来说话。” “是!”黑衣人又行一礼,这才起身,见主子负手不语,他也便默默站在一旁,瘦削的身形犹显落寞。 半晌,楚闻钟方道:“暗,你跟了老夫多久?” “回主上,二十年。” “是吗?”有二十年那么久了吗?二十年,已足够一个婴儿长为成人,为人父、为人母…… “二十年来,承蒙主上栽培。”让他母子得以摆脱饥馁,而他也可以习文懂武。 楚闻钟却摇摇头,沉声问:“虽然二十年不愁温饱,却也二十年母子分离,曾经侍母至孝,却也因为孝道放弃自己,这二十年,你真的甘心?”二十年前衣衫褴褛的小童,卖身救母,他遇见的是自己,如果是别人,命运是否又自不同? 黑衣人不语,却“扑通”再度跪地,连扣三个响头,其中寓意,不言自明。 楚闻钟点头,转身,亲手将其搀起。 “请主上吩咐!”黑衣人似是知道主子定然有事,神情凝重。 “老夫若说要你一条命?” 黑衣人淡淡一笑,举掌便要拍向自己天灵盖。 “慢着!” “主上?” “老夫知道你舍得,但是,你的命,不是这么个没法儿。” “全凭主上作主。” “好!”楚闻钟赞许点头,“不枉老夫栽培你这许多年。这一次,老夫要的,只是你的血!” “属下的血?”黑衣人困惑。 “你可知为何这些年来老夫要你访遍天下、试炼百毒?” “属下鲁钝,但想来主上自有主上的道理。” “不错,老夫早有盘算。如今你集天下奇毒于一身,血液已是万毒之王,饮你一滴血……”他故意不把话说完,但暗又怎会不明白呢?多年来,试过的毒连他自己也不知道都有些什么,不通毒源,纵是华陀再世又如何能解? “属下领会!”说着话,他已经取过案上玉碗,也不知从何处掏出一把匕首,反手冲自己手腕就是一刀,紫黑色的血一滴接着一滴淌进碗里,那原本苍白的面色变得更加苍白了…… “够了!”见那玉碗已经满满,血仍在流,楚闻钟忍不住低喝。 暗却还嫌不够似的,直到楚闻钟上前按住他腕部伤口,才算罢住。 “你是老夫最后一步棋,这条命,留着还有大用处!”楚闻钟面露不悦。 “属下鲁莽。”他低头。 “回去好好休息,这几日就不用守在老夫身边了。” “可是……” “放心吧,有德旺在呢。” “是!”深深望一眼两鬓已有些斑白的主子,他才要退下。 “等等!” “主上还有何吩咐?” 楚闻钟沉吟良久,方道:“抽空去看看你娘吧。” “主上?”暗的声音透着颤抖,他没有听错吗?二十年了,他一直知道娘亲过的很好,也知道主上没有骗他,真的善待娘亲,让她安享晚年,可他们母子,却有整整二十年不曾见过面了啊。 “去看看吧!”声音中透着萧索。 “难道我娘她……” “她很好,你别多想。” “那为什么……”为什么突然肯让他们母子见上一面?暗不解。 “不日即将背水一战,届时若真事败,纵老夫有心,也难保你全身而退。”所以,这二十年来唯一的一面,也可能是最后一面。“你跟德旺不同,在这世上有亲有故有牵挂,老夫亦不忍你思母二十年却始终缘悭一面。” “主上……”暗亦黯然。 “如果可以选择,老夫也宁愿你和德旺两个交换命运。”虽然一切都是自己造成的,他的心中却仍然充满悲悯。这两个孩子,都因自己而延续生命,一个筋骨清奇,一个世故圆滑,一个成为死士、另一个则作了亲随,一暗一明,在明的孑然一身,在暗的却尚有血缘至亲,要成大事他当然择其优者,量材而用,他,也有他的不得已啊…… “主上对属下母子有再生之恩,便是全数收回也使得,今不过要属下一命而已。”至少,娘亲可无恙矣。 “珍惜剩下的日子,好好孝敬你娘,至于她以后的生活,老夫自会妥善安排。”务要你去的了无牵挂,他在心中暗暗加了一句。 “谢主上!”再度深施一礼,暗自顾领命而去,厅内再度只剩下楚闻钟一人……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八章 他木立良久,才醒过神来要将那包东西收好,却闻有人轻轻叩门,接着,传来楚德旺的声音:“老爷?” “进来。” “是。”推门而入,楚德旺也不见礼,只管恭敬走近主子身边俯首而立。 “少爷那边如何?” “没什么大的举动,只是宫里守卫更森严了。” “这个逆子,”楚闻钟不由长叹一声,“竟像是生来与我作对的。”今夜心情沉重,不知为何,却硬是少了火气,许是真的老了? “少爷早晚会领会老爷的深意。” “早晚?我们还能有多少时间?” “老爷……” “算了,”楚闻钟却一摆手,“随他去吧,老夫有你,不是吗?”还有暗。这两人算得是自己的左膀右臂了,比起那些趋炎附势的各级官员,他更愿意相信他们的忠心。 “只要老爷一声吩咐,德旺便是拼了性命也在所不辞!”这是他的誓言,真心话。在外人眼中,他可以是上达天听的引路石,也可以是国丈府的狗腿子,他承认,自己也的确生就了那般的脾气秉性,但多年来对主子的忠心却半点儿不假,他永远不会忘记,自己的性命,还有人前的无限风光,都是眼前这个人给的。 “老夫相信。”楚闻钟点头,又道:“对了,交代你办的事情如何了?” “回老爷,东、西、北三位将军皆有回音,称定当全力配合。” “好!也不枉老夫提拔他们一场。德旺。” “奴才在。” “从今儿起,你要处处留心,相信大战之期已不远矣!” “是!”楚德旺朗声应承,双眸中透出兴奋的光芒。 “好了,先下去歇着吧,天也不早了。” “老爷您呢?”已近三更了…… 他?楚闻钟苦笑,如此多事之秋,叫他怎么睡得着?心里反反复复都是接下来这步棋该怎么走…… 楚德旺躬身推出,顺手轻轻带上房门,浑然不觉屋檐上,一双黑亮的眸子,在暗夜中显得尤其晶莹…… “娘娘、娘娘……”绮凤上气不接下气地跑进慈宁宫乐安殿。 正在低头为腹中胎儿缝制新衣的楚津雅温柔的抬头,轻斥道:“做什么这么慌张,小心惊扰了太后参禅。” “是。”绮凤也知自己有些失礼,忙不迭收敛。 “到底怎么了?” “回娘娘,是、是国舅爷来了……” “哥哥?”雅儿也一时诧异,想兄长回京日久,纵时常守候宫中,却也是极少来看她的,更不要说亲到慈宁宫了,今儿是怎么了?见绮凤仍自立在那里等候自己吩咐,她不禁笑了,这丫头!“还不有请!” “是。” 放下手中针线,又理了理鬓边散发,津雅也起身相迎。 大步进殿的楚博雅见了,忙紧走几步,扶她坐下:“自家兄妹,哪儿来的这许多礼数,况你又身子不便,还不好生坐下!” 津雅看眼前昂藏七尺男儿竟似紧张的额头冒汗,不由好笑:“哥哥!哪有那么娇气呢!你又不常来,自当相迎。若嫌我客气,便该常来才是,总不成你天天来,我天天迎到门口去的。” 博雅也笑了,旋即却又黯然。 他虽不说,津雅又岂不知他想到什么?因此心也刺痛起来。知道他为什么不来,怎么会不知道呢,所以才不怪他。她兄妹虽然情深,奈何两人见面总难免想起楚家的那些事来,又有太后在旁叨念,倒弄得人人心情压抑,因此,反不如不见得好,但,今儿怎么…… “算算日子,你也快生了。”况且,宫里最近传得沸沸扬扬,说什么珍妃娘娘失宠了,皇上又古里古怪的,他不放心这唯一的妹妹,怎么也要过来看看。 “你也听说了吧?”津雅苦笑,知道哥哥不单为自己分娩在即这一档子事。 “他待你真的不好?”想当初不也曾你侬我侬? “不好?怎么会呢?”她指了指几上案上堆得满满的赏赐,苦笑,“你看这些,吃的、穿的、用的,哪样儿少了?”但她又何曾缺了这些了? 透过妹妹的笑容,博雅看到了云淡风轻背后的落寞,心不由一紧:“雅儿?” “哥!”至亲的人就在身边,楚津雅终于忍不住连日来的彷徨委屈,转身扑进兄长怀里,泪水一下子决了堤。 “哭吧,哭出来好受些。”轻拍妹妹肩膀,博雅如是说。压抑太多,对腹中胎儿也不好吧? 半晌,才似是发泄够了,津雅止住泪,抬头,不好意思道:“哥哥不许笑我。” “你说呢?我会吗?”他心疼还来不及啊。 “不知道怎么了,最近眼泪老是往外跑,控制不了似的。” “你也凡事看开些,别没的伤了自己,也带累了孩子。” “嗯。”津雅点头,知道哥哥的顾虑不无道理。 “他——有没有来看过你?”雅儿搬来慈宁宫也有好久了吧? 知道兄长说的是谁,津雅黯然摇头:“倒是我去看了他一次。”那一次……几乎将她打入地狱的声音似乎再一次在耳边响起。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九章 见她突然打了个冷战,博雅关心道:“怎么?冷了?”窗子关的紧紧的,火炉里的火也烧得正旺……“绮凤!”他冲殿外喊道。 “奴婢在,国舅爷有何吩咐?”守候在外的绮凤忙不迭应道。 “将火拨的再旺些。手炉也拿给娘娘。” “是。” 办妥一切,绮凤悄然退了出去,殿内仍旧只剩楚氏兄妹俩。 津雅怀抱手炉,冲兄长笑道:“真不知哪个女子前世修来的福分,今生得以消受哥哥如此的细心?”只是,他不知自己实乃心寒。 博雅摇了摇头,脑海中又自浮现那张似是烙印在灵魂中的容颜。 “那位东方姑娘,还没有消息?”轻易虏获兄长一颗英雄心,究竟是什么样的女子? “她?”暗自叹口气,博雅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怎么说呢?说那个女子不仅是有夫之妇、兄弟的女人、母仪天下的皇后、更是妹妹的情敌不成?“先别提她了,还是说说你和皇上吧,”相比之下,自己的爱情反正注定无望,他只希望雅儿能有个好结果,“见了面,他怎么说?”连日的冷落,不能没有个说法吧? “能怎么说呢?”他,已不是“他”啊,“哥,你不觉得皇上自南行归来便有些不对劲儿吗?” 博雅闻之皱眉,她既这么问他,可是……“你发现了什么?” 摇摇头,津雅道:“不只我,还有皇后!” “她?” “我们谈过,都觉得皇上有问题,皇后说,曾在金陵见过皇上夜半的蓝眸。” “蓝眸?” “不错,我也见了。” “怎么会呢?”与未央从小一起长大,除了太过感情用事,他严重的皇上可一直都是无比正常的啊,况且叶楚两家都没有异族血统…… “哥哥可知我因何搬来慈宁宫?” “据说,是钦政殿夜有悲鸣?”有人传说闹鬼,但世上哪里来的鬼呢? “那便是皇帝哥哥梦中发出的!”她苦笑着陈述一个事实。 “什么?”博雅大惊。 “我夜夜不得安枕,醒来的他却似全不知情,皇后晓得后,怜我有孕在身,才作主让我迁来此处。” “她也知道?”他有些不解了,共侍一夫又背负家仇的两个女子何以能有商有量? “皇后她……是个好人。”好到……身为情敌的自己也情不自禁喜欢。 “的确是。” 然而这样的好人却被爹爹害得好惨。两兄妹交换了一个眼神,不约而同的想到了这点。 沉默。 半晌,博雅才问道:“皇上他……闹了这许久,可知是什么原因?” 津雅摇了摇头,“没人能真的说出为什么,只不过,大抵心里有个数罢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忍不住问,好奇,也关心。 “哥哥可知太后当年产子内幕?” “内幕?”何谓内幕? “你我只道姑母仅皇上这一点血脉,殊不知她一朝分娩原为双生!” “双生?怎么可能?”既是双生,如何世人皆不知晓?见妹妹一脸肃重,不似说笑,博雅不禁乱了思绪:“那另外一子身在何处?你又是怎么知道?” “另外一个?”津雅苦笑,“另外一个可不就是如今大大困扰我们的那一个嘛。” “此话怎讲?”博雅心中一动,追问。 “我也是无意间自爹爹与太后的争论中得知。原来叶氏传承尤忌双生,为了储君之位,爹爹做主,将姑母所生另外一子……”她话没说完,已是忍不住再打一个寒颤。 此时此刻,博雅已尽知她未尽之意,心底不禁嗖嗖直冒寒气。怎么说也是至亲骨血,当年那兄妹俩如何忍心?他又狐疑:“你怎么又说……如今的皇上……” “也不知皇帝哥哥何时得了真相,更不知他如何就上了心,据皇后所言,他夹在孝义之间,本就两难,更兼对那位一出生便即夭折的孪生兄弟心存歉意,渐渐竟郁积成疾,将自己当成……”她叹口气,“连心性行事也大大不同往日,果真变了一个人似的。” “如此说来,是病?” “看来不假。而且,竟似日间的情绪也不对了。”那日他言辞间的决绝,她至今不能忘却,曾经的数年情分,却丝毫不念,他怎么可能还是自己那多情的皇帝哥哥? “但……蓝眸?怎么我不曾见过?” “说到这个,我也不解了。皇后也说皇上虽然性子已全然不同以往,却并不曾见过他在日间现出蓝眸,偏我却……”奇怪啊,为什么只有自己看得到?细究起来,这事情还真透着蹊跷,到底怎么回事?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章 “如此说来,倒的确耐人寻味。”博雅一样不解其意,但他知道自己的妹妹不会说谎,“别想太多,你且好好安胎,外间的事自然有人处理。”相信皇后、齐王,甚至那位惊才绝艳的沈惊逐都不会对此坐视不理,“何况,你还有我这个哥哥!” 雅儿笑了:“我会的。”的确,自己杞人忧天能有何益?反不如将一切心事尽皆抛下,她是女子啊,一个不比皇后云长歌的普通女子,如何能解那复杂的风云诡谲?“不过,有件事,我却不得不管。” “什么?”博雅诧异。 “你的婚姻大事啊!”津雅起身,走近兄长,道:“适才我一提起那位东方姑娘,你便故左右而言他,为什么?即便今时今日的皇上已不能助你,但凭你的权势地位,找一个人而已,有那么难吗?” 博雅没想到她居然又把话题扯回这上头,心里不由暗自叫苦,他只能讪讪道:“怎么又提这个?” “你快当舅舅了!”笑着抚了抚自己隆起的腹部,“我不想明明有个准舅母人选,到时候孩子却没得叫啊!” “你知道的,没那么容易。”不,根本就是不可能啊,但他要怎么跟这个心思单纯的妹妹说? “那究竟是找不到人,还是人家不肯接受你呢?” “你别问了!”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说。 “说嘛!”难得的在哥哥面前撒娇。 “你……”这个妹妹从小可人疼,他真的不忍心拒绝。但是…… “说啊。” “唉!”叹一口气,博雅知道,自己如果不透露点儿什么,今日定必走不了:“真的想知道?”他问。 “当然啦!” 沉吟了半晌,博雅无奈道:“我跟她,是不可能的。” “啊?为什么?她是有夫之妇?”津雅推测。 博雅不答,却痛苦的闭上眼睛,心道,是!没错!她就是! “她有喜欢的人?”继续追问。 仍旧不语,但他眼中却浮现沈惊逐的影像,他是长歌的师父没错,却也是她的心上人吧? “到底怎么回事?” “总之,就是襄王有梦,神女无心。这样的答案,你满意了吗?” “可我哥哥这么优秀,她怎么可能拒绝得了?” “她身边的人,无一不优秀。”皇上、齐王、还有那个沈惊逐,哪个又比自己差了? “这么厉害?真想见见她到底是怎生的风华绝代。” “恐怕不容易。”一旦谜底揭晓,叫雅儿情何以堪?至亲兄长,居然也恋上自己的情敌?唉,不能说,说不得啊。宁愿一生将她蒙在鼓里。 “哥,别放弃啊!”她却鼓励他。“只要你对她好,不愁没有机会。” 是吗?怎么可能有机会?云老相爷的命可是毁在爹爹手上啊……但他却不忍戳破雅儿的希望,只能强笑着点点头。 “那你要加油哦。” “嗯。”他会尽自己所能的对她好,即便两个人根本没有一点儿可能……“好了,不说了,你保重身体,我也该走了。”来了有一会子,看到她一切都好——算是还好吧,他也总算放心少许。 “不再坐一会儿?”津雅不舍的挽留。 “不了!”博雅故作轻松:“再坐下去,我的耳朵要长茧了。” “你嫌我烦!”津雅先作薄嗔状,但想想自己不像妹妹,倒像是做娘的言行举止,终于也忍不住笑了。 博雅宠溺的抓了下妹妹的头,笑着起身。 “你——不去见见……” 知道她说的是谁,他却仍摇了摇头,见有何益?道不同终不相为谋,他与姑母怎么可能有共同的话题?“算了。” “哥……”津雅也不是不懂,但是……偏她又不知道该怎么劝哥哥,只能默默的送他出殿门。 “怎么,来都来了,都不肯看一眼我这个老太婆再走?”就在博雅即将迈出慈宁宫时,兄妹俩身后却传来沉重而又苍老的声音。 博雅背脊一凛,止步不动。津雅却霍然回头,对上一丈开外楚太后那双黯然的眸子。 “太后……”她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不管怎样,哥哥过门不入终究说不过去。 对着侄儿仍旧僵直的背影,楚太后本来有些着恼的心不知为何突然变得柔软,她叹一口气,低声道:“你们俩,跟我进来。” “是。”雅儿答应着,才要抬脚,却见兄长似乎半点反应也无,她心一沉,想了想,最终伸手拽了拽他的衣角:“哥……” 博雅仍旧不动,急得津雅只能哀求道:“就当给我个面子,好不好?”终究是一家人啊,如此僵持下去,可怎么才好?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一章 博雅顿了顿,实也不忍妹妹为难,因此硬是咽下心头不满,转身,拉开了脚步。 津雅见之,固然面上一松,就是那已然转身向里走的楚太后,听闻身后重重的脚步声,心里亦是略宽,当下低声吩咐身旁的宫女道:“你们且在殿外伺候,没哀家的旨意,不许放任何人进来。”就让她们娘儿几个好好闲话一下家常吧。 “是。”那几个宫女答应着一字排开,守住殿门。 “都坐。”楚太后指了指旁边的位子,对一双侄儿侄女淡淡道。 博雅兄妹闷声坐下,面对家族的至亲长辈,却都不肯先开口说话。 “怎么,姑侄间又不是有深仇大恨,真的就没话可说?”看两个孩子都沉默不语,她的心情真的是一路黯然,说话的声音也不免沉了下去。怎么回事呢,明明是骨肉至亲,怎么偏走到这般田地? “太后……”感觉到老人神情中的落寞,津雅有些不忍。 “在这里的都是楚家人,还是叫我姑母吧。”对楚家的感情,是融在血液里的,即便出阁近三十年,依然不能割舍,因此,也一直秉持着与楚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理念,但如今看来,不只自己的儿子,竟是连楚家的正牌子孙也不愿意谅解她。她——做错了吗? “姑母,我……” “雅儿,你是个善良的孩子,真的不适合在宫里生存。”自己是踩着多少人的尸骨爬到今天的位置?而多久之后,这孩子又将成为别人足下的垫脚石?到时候,她又会不会怨自己将她扯进这一团乱里? “别这么说。”是她自己一心撞进来的,谁让她所爱的人偏是生在皇家? “博雅啊,”转向侄儿,“你接不接手楚家的事业、承不承你爹的衣钵我也不管了……” “什、什么……”一时难以相信,博雅说话有些结巴,每次一见自己就叨念个不停的姑母这是怎么了? “我记得,你比未央还大一些吧?” “是。” “所以,有什么是你不懂的呢?可能,真的只有自己选择的路,才是最好的吧。” “我……” “你什么都别说,现在,楚家的事,我也不打算再管,就交给你爹去烦。其实,你也看到了,有没有我已不重要。”她进宫为妃、成为皇后、太后,几十年下来,也算为楚家铺好了路,至于后人走与不走,那已不是她能决定的。从今而后,就让她像平凡的女人那样,平凡的活着吧,数月来诵经念佛,似乎真的让她将名利逐渐看淡,也越来越像一个普通的老妇人,只盼着享受天伦之乐、含饴弄孙了。 “姑母。”感觉到她不同往日的温和,神情中竟似也没了犀利,博雅心中不由也涌出一丝柔情。 “你这孩子,有多久没有好好这样叫过我了?”她们兄妹,似乎逐渐众叛亲离,自己如今可算是退步抽身,哥哥怕仍是欲罢不能吧? “对不起。” “不是你们的错,或许,我们真的不该强把自己的意愿加诸你兄妹身上。” “姑母,为什么你……突然想通了?”津雅喏喏的问,实在费解。 “也不是突然。”楚太后笑了,而在楚氏兄妹看来,就连这笑容也与往日不同,特别的——和善。“可能真是年纪大了,相比于高处不胜寒,想想倒是一家人守在一起更令人向往。”只是,多年来一意孤行,儿孙终是与自己渐行渐远…… “皇上他……”博雅想说如今的皇上怕未必会放过她这亲生母亲,只可惜楚太后不懂。 “皇儿那边,慢慢宽解吧。”她一直将他当作棋子,要得到原谅,还需要时间。“博雅,今儿咱们说的是你。” “我?”博雅诧异,“说我什么呢?” “未央尚小你一些,潇儿却有六岁了,雅儿也快生产,你怎么就不着急?” “啊?” “成亲啊,你也老大不小的了,楚家何时才能有后?” “姑母!”博雅无奈,怎么今儿人人都催他这个? “别嫌我啰嗦,男大当婚,古今一理,咱们楚家什么都不缺,也不要求女方的身家地位,只要你喜欢就好了,以后多多留意吧。” “博雅会的。”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只能点头先答应着。 “好了,不说了,再说都要嫌我烦了。雅儿啊。” “雅儿在。” “你好好养身子,离生产也没几日了。” “雅儿知道。” “博雅啊,你啊,也做自己的事去吧。” “姑母!” “去吧,做你想做的事。”人生最难得莫过于此,很多人不能,不代表这孩子也不能啊……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二章 腊月初九日,是云溪若的生忌。往日里那些亲朋故旧、知交门生,有很多人都还记得这个日子,私下里也各自都有一份心意表示,这且不说了。 若真个论起内心的伤痛来,想来却是无人能甚过云长歌的。曾经相依为命的祖孙俩,如今却是鹰阳陌路、生死两隔,叫人如何不为其掬一把辛酸泪呢? 恰此日京城又飘起了入冬的第一场雪。雪花纷纷扬扬,落满了宫殿的角角落落,触目所及,琉璃生寒、银妆素裹,一片肃杀之气。 很多人都在想,连天地也有感于老丞相一生清白,降瑞雪以祭了。 从昨儿起就一直心神不宁的云长歌,一早用过了膳,又将宫中事务跟小鱼交待好了,便悄悄换下宫装着了常服,与晚星出北宫门,也不坐车,步行直奔祖父曾经住过的正德大街。她想着既不能到金陵坟前亲忌,到那大杂院看看也是好的,毕竟,老人家便是在那里故去……又顾念着大火过后,该处也不知有没有人重新修葺整理,若有,如今又是怎样的一番光景呢?这样想着,脚步便愈加的迅疾,只恨不得肋生双翼,早早的飞到那里…… 她不知,有另一个人,实在是比她还早。此时,早已祭毕,正站在当年被火焚过的大杂院故址前若有所思。 显然,这里已经重新建过了,石瓦皆是锃新的,大门敞着,门口有辆气派的马车,亦有几个随从打扮的人守着,单从衣着上却也看不出是哪门哪户的。 那些人似乎并不认识她,却也并不相拦,一径任她与晚星进了院子,竟是眼皮儿都不抬一下儿。莫非早早有人吩咐了什么? 这里却似无人居住,整个场院只有行到中间香案的几行脚印,整整齐齐,再就是那身披貂裘站在案前的寂寥背影了…… 眼前一幕令长歌有瞬间的恍惚,心里实猜不透是谁竟如此有心,居然冒着风雪赴此地亲祭。 那人似也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颈项轻扬,背脊也挺得更直,然后,缓缓转身。 “是你!”惊诧之余,长歌不禁脱口而出。再怎么也想不到是他,这是打的什么主意?怎么想到来祭爷爷呢?猫哭老鼠,做给谁看? 那人也略略闪神,却又迅速恢复正常,想来竟一点儿也不意外:“微臣见过皇后娘娘。” 那眉眼、那霸气,是楚闻钟再不错的! 长歌和晚星无论如何不曾想到的人。 楚闻钟却淡淡一笑,继续道:“今儿是云相生忌,微臣不能远赴金陵,唯有来此遥祭他老人家的忠魂,聊表寸心,也不枉同殿称臣一场。” “你……”晚星恨的几乎咬碎银牙,正要发作,却被强自忍住心中悲愤的云长歌拦下,“小姐!”她气急低吼。 长歌示意她冷静,自己则莲步轻移走近楚闻钟,在距他尺余处站定,“难得国丈有心,本宫这里代先人谢过了。”说着,竟真的屈尊微微一福。 楚闻钟实也没料到这位皇后娘娘如此沉得住气,两家之间,多年来的恩恩怨怨虽不在表面,却是无论如何都抹杀不了的。他愕然之余,倒也着实欣赏,不要说一介女流,便是男子,如此沉着也属少见了,因此微扯嘴角儿还礼,口中道:“皇后娘娘客气。” 看一眼未撤的香案,长歌道:“本宫便借国丈的祭品一用可否?”来的匆忙,她可是什么都没带呢。 “娘娘请便。”楚闻钟点头,状甚恭敬的退到一边。 长歌便在晚星的搀扶下,来到案前。心内不住祷告着,执香遥拜,缓缓跪在雪地之上,久久不肯起来。 “小姐,天寒地凉,还是起吧。”晚星劝道。 强自忍住在眸中打转的眼泪,长歌点了点头,艰难的起身。身后,是平生大仇,偏她不能发作,这种感觉,忍的实在难受。 “老相爷一生清廉行善,不想竟落得这般结果,实在是令人齿冷心凉啊。”听楚闻钟有意无意的说些风凉话,晚星感觉自己快要气炸了。 长歌却仍能面不改色回道:“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做人处事但求无愧于心足矣,相信家祖在天之灵亦不会怨天尤人。” “是吗?”楚闻钟不以为然。 “何况,”长歌顿一顿,继续道:“我云家向来相信天理循环,善恶到头终有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而已。” “皇后娘娘倒很乐观。” “本宫不该乐观吗?” “看得开、想得开本也没什么不好,只是太过了就……” “太过了如何?国丈似乎意有所指呢。”长歌眸中闪亮,为这一番针锋相对。 “娘娘多心了,微臣就事论事而已。” “是吗?宫里最近正值多事之秋,依本宫看,乐观些倒是正理。试问朝中若多些为国分忧的志士,那奸佞自然也便不能横行了,不是吗?” “或许吧,只可惜千军虽易得,贤臣良将却难寻呢……”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三章 长歌暗自冷笑,嘴上却不漏声色的转移话题:“对了,国丈近日可有进宫探望珍妃妹妹?”那是他手中最大的筹码了,是吧?即便不念丝毫父女之情也断不会舍弃的一颗棋子。 “这个……微臣近日忙于公务,尚无暇进宫,珍妃娘娘那边,还有劳皇后多多照应。”进宫?如今这情势,他如何还敢随随便便进宫?皇上不召见已是万幸。不过,待万事部署妥当,一切又当不同。想来雅儿那丫头再慈宁宫里应该还算是安全的。 “这个自然,妹妹身怀龙种,哪个敢有所怠慢,国丈放心就是。”冤有头,债有主,她执意报仇不错,却不会伤害无辜的人。 正想着,忽觉一股杀气逼近,在这冰天雪地中尤为令人栗栗生寒,长歌迅速全神戒备起来,心中暗道,是楚闻钟的人马吗?他会不会如此愚蠢短视? 那楚闻钟亦是习武之人,自然也感觉到了,不过,因他知道是谁欺近,心里虽暗自着急,面上却不肯带出分毫,只轻轻咳嗽两声,感觉到那杀气应声散去,眉心才略略抒展。 “国丈,本宫出宫也有一会子,是时候回去了。”她知那人虽敛了杀气,不曾出手,但此地终不能久留,晚星的安全如何能不考虑? “微臣恭送娘娘。”才要拜送,却想起这主仆二人似是徒步而来,遂扬声对门外随众道:“备车,先送娘娘回宫。” 长歌点头致谢,也不推辞,携晚星便上了楚家仆从驾过来的马车。 “小姐,您不怕……”晚星有重重担心。 “放心,光天化日之下,他做不出什么的。”若要有所行动,那暗中之人适才又何必收手?楚闻钟可也是个聪明人呢,若她在这里出了事,便没人看见,世人也自疑到他的头上,到时候惹急了皇上、未封等人,怕是连部署反攻的时间都没有了…… 在门口处目送自家马车远去,楚闻钟不知何故笑了起来,但转身间再见香案,却又忍不住眉尖微蹙。或许,所有人都以为他今日之举只是惺惺作态,又有谁知道他其实是真的惜才怜才?云相啊云相,为何你我偏是敌对?不是不敬你的忠正清廉,只奈何立场不同,若这天下早早是我楚家的,你也不至落得……唉,他长叹一声,为自己,也为毁在自己手上的云老丞相。 命人轻掩门扉,在外候着,他对着空旷的院子,沉声道:“你也太鲁莽了!” 身后传来雪花簌簌飘落的声音,他知道,是暗。“属下知罪!”人已现身屈膝跪倒。 没有他的吩咐,居然就打算对那云丫头动手了!“起来吧,还好你及时收手。”没有铸成大错,眉心总算稍稍舒展开来。 “属下不明白,适才是多好的机会,为何主上不让属下动手呢?”难得皇后落单,他只要…… “你知道什么!今时不同往日,单单解决一个皇后,根本于大事有弊无益!”难就难在如今根本是皇上动了杀机,若皇后出了事,只会过早的激怒钟情皇后的他而已,到时反而在时机上落了劣势。 “是属下愚钝。” “何况,你以为就凭你,便能伤得了那主仆分豪吗?” “这个……”怎么那位皇后娘娘竟也习武?而且还是位高手? “诱天盟数十大高手围攻,最后都只能无功而返,比之他们,你觉得自己能更有把握?” “属下眼拙!”暗已惊出一身冷汗,难怪敢值此多事之秋,只携一小婢出行了,敢情竟是艺高人胆大,有恃无恐的! “罢了,也怪不得你。”若非有金陵这前车之鉴,他也实不知后宫红颜竟然也身怀绝技。 “老爷,可要府中再派车马来接?”门外,有人怯生生地问。 抬头,竟是雪下的越发的密集厚实,风也更大了,他冲暗点一点头,暗领会,轻身一纵,几个起落便消失在茫茫大雪之中。 轻抚长髯,他想了想,转身推门而出:“不必了,你们且随我步行回去。” “这……”众人犹疑,风雪如此之猛,老爷若因此染了风寒,可如何是好? “罗嗦什么!前头带路便罢!”他有多久没有好好地感受这京城的冬天了?有风有雪,还有多年来难得涌现的一点点善念,日后也不知将迎来怎样的腥风血雨,便让他再感受一番这天地的纯净吧……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四章 回到/book/4573/ 中宫,云长歌与晚星先是回内廷换下微湿的常服,然后相携来见在正殿相候的小鱼,她早已命人将炉火拨的旺旺的,殿内一片暖意融融,与外面风摧雪冷又自不同。 却喜沈惊逐也在,只是…… “师父?”怎么一身月白的衫子竟被打的湿漉漉的?这样的天儿,他莫非也在室外停留? “沈大哥一路跟着你们出去的。”小鱼解释,她刚才已从沈惊逐口中问知实情。 “师父!” 惊逐笑笑,道:“一早见你与晚星两个悄悄出了这里,反正无事,也便跟了去。” 他说的轻描淡写,但长歌如何不懂那背后的深意?他知道今儿是什么日子,所以早早过来打算给她一点点慰籍,见她出行,又跟在身后小心护着……在他面前,再怎么掩饰,她的脆弱仍是会无所遁形的。 “怎不先回去换身干爽衣裳?着了凉可如何是好?”天寒地冻的,他可知她心中有多少不舍? “不妨事,你知道我是医者。”他含笑回她。 “那也不行!再不然,离火近些吧。”湿衣裳干的也快些。 “好。”惊逐也不忍她为自己担心,因此听话的移近炉火。 长歌这才稍稍放心,突然又似想起什么:“师父定也见了那楚闻钟了?” 惊逐点头,轻道:“老相爷高风亮节,就连对手也不得不敬。” “那又如何?”长歌苦笑:“高风亮节,还不是落得个家破人亡?” “人各有志,你焉知那不是老相爷心中所求?” 这倒也是,长歌不得不点头承认,他竟是知爷爷甚深的。 “那公子也知有人差点儿对小姐动手了?”晚星功力虽浅、感觉不到,却已在回来的路上从长歌口中得知。 “嗯。之所以回来的略比你们晚些,便是跟了那人一段。” “如何呢?是什么来历?”长歌追问。 “他虽兜兜转转,最后却是闪进楚府后巷的一处院落,问过人后方知,那原来也是楚家的产业。” “果然!” “你早就知道?”惊逐问。 “推测!那人本来已露杀机,是楚闻钟以轻咳制止。” “那就是了,他也知那时并非动手良机。” “还好他没动手呢,要不然,让他吃不了兜着走!”自家小姐的功夫晚星是再相信不过了,天下鲜有人敌。 “话也不能这么说,”长歌被她的样子逗笑了,“在那儿、那个时候,真要动起手来,咱们未见得便能讨到便宜。”何况,她是背人出宫的,不宜生事。 “可是小姐,凭你的实力……”也不能吗? “没人知道周围有多少人,还有,那隐在暗中的,我们也完全不清楚他的实力。”天外有天,放眼江湖,谁能说自己就是最好的? 这倒也是,晚星受教的点头。 “其实,也没那么严重。”惊逐解释:“那人功力的确不错,但却绝对不会在你之上,所以,日后真要对上,你也无须担心。” “越儿晓得。” “我会抽空再去探探那人的底细,你顾好这头就是了。” “谢谢师父。”他永远对她最好,“对了,皇上那边怎么样?” “他?有在按时接受我的诊治,不过……”惊逐沉吟。 “怎样?”小鱼问。 “他是否还在练那邪门的功夫,我就不得而知了。” “怎么,你觉得他还没有放弃……”长歌紧张,那不是没得治了? “很难说。”他有这种担心也不足为怪,那针灸之法虽难以将疾病根除,可是没道理施针数日,一点进展也无啊? “有没有办法试他一试?”长歌突然提议。 “试?”小鱼和晚星闻之一愣,而沈惊逐也开始若有所思…… 看着三人的样子,长歌不由笑了:“为什么不可以呢?” “你是说……” “皇上的功夫底子你我是知道的,有没有继续练那邪门的功夫,其实一试便知。” “可是——试?由谁出面?”小鱼提出最关键的一个问题。 “小姐,这倒真的是个问题呢!”晚星也附和。 长歌当然也是知道的,在皇宫里对皇上对手哎,谁有那么大的胆子?纵有,可要保证过后没事也太难了吧?皇上怎么可能不追究? “不如——由我出面如何?”沈惊逐瞅了瞅众人,缓缓开口。 “你?”所有人瞠目。 “为什么不行呢?你们忘了那门功夫是谁教的,而我和那人又是什么关系吗?” 这……这倒的确是呢。这么深的渊源、一般无二的面貌,他似乎真的是最合适的人选呢……又是她这皇后娘娘的师父,事情纵然翻了出来,她也有把握说服皇上不予追究吧?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五章 太后病了! 她这一病,令已然紧绷的形势一时越发的扑朔迷离起来。 整个慈宁宫似乎都笼罩在一股低沉的气氛中,病者承受着身体上的折磨,固然并不好过,宫女内侍们又何尝不个个胆战心惊?这些人仰仗着太后的庇佑,平日里都是作威作福惯了的,如今她这一病,后台一下子倒了,宫内情势又与以往大不同,叫他们如何不担心自己日后的出路? 皇上来探过一次,也问过太医病情,听说只是染了风寒后,神情也便淡了,每日晨昏只是打发人来看看,自己却再不曾露面。众人看在眼里,不由唏嘘,亲母子又如何呢?但凡生在皇家,又有多深的血缘割舍不下? 人,上了年纪却不同。 这一日,楚太后感觉身上明显轻了许多,头也不沉了,开口说话,也略略有了精神,不由便将近日渴望儿孙绕膝的心又添了几分。但她如何不知儿子对自己的态度?那日他肯来看她,怕也是为了做给天下人看吧。不过,又能怪得了谁,若非自己当年一心求权求利,反忽略了人伦亲情,母子俩又何至于走到今日这般田地?她不知叶未央近日的变化,有这样的想法倒也是无可厚非的。 只把唯一一点希望寄托在离潇身上,这孩子,其实,真是可人疼的…… 越想越念,越念越想,终于忍不住唤了人到跟前。 “请太后示下。”是慈宁宫的执事大太监。 “你且派人去请皇后娘娘,让她带了太子一同过来。”楚太后吩咐。她知道离潇这孩子跟自己不亲,不让云长歌带他过来,怕他是不肯来的。 “这……”那太监迟疑。 “怎么?”楚太后不悦,在这慈宁宫里,自己说话都没分量了不成? “回太后,昨儿皇后娘娘才来过……” “那又如何?”是来过不错,偏偏离潇在上早课,不曾跟来。 “奴才……” 那太监话没说完,就听得外头有人高声奏请:“皇后娘娘、太子殿下求见!” 楚太后闻之,眉头立时舒展开来,通体更说不出的舒畅,连声音也比平时高了几分:“快请!”喜悦之情溢于言表,足见期盼之深了,那大太监不由暗自摇头。 相比于她,离潇却完全是另一种心情。他虽是五六岁大的孩子,却有自己看人待事的一套逻辑,谁人对他好、谁人对他坏,益发因为是孩子而看得分明。说句心里话,他对这位嫡亲祖母并没什么好感,打小长到如今,也没觉她待自个儿怎么亲厚才是真的。今儿母后带他过来,是礼数吧,身为人子,固然不好违逆,而作为储君,他更有为天下表率的义务。 云长歌牵了儿子的手,虽看不出他心里在想些什么,大抵却也知这孩子必然是不高兴的,于是,一边莲步轻移,一边压低声音道:“对一个病人,她以往纵有再多不是如今也大可不必计较。” 离潇点头:“潇儿明白。” “还有,太后老了,她也在变,人错了是不是就没有改过的机会?” “当然不是!” “所以,我们,是不是也应该给太后一个机会?”一个人的转变,是感觉得到的,做不得半分假。 “母后……”离潇犹豫。 “终归有割不断的血缘,做人大度些岂不更好?嗯?”长歌循循善诱。 “是!”沉思半晌,离潇重重点头,“谨遵母后教诲!”他知道母后再不会错的。 会意一笑,长歌牵了爱子一脚踏进慈宁宫正殿。 楚太后已命人为她略略整妆,虽然病容尚在,精神却显然大好,这是长歌的第一印象。 见过礼,母子俩按例分坐两旁。那楚太后一见离潇粉雕玉琢的持重样儿,心情早已忍不住豁然开朗,直叫人拉了他坐到自己身旁。也顾不得理会云长歌,边摩挲着身畔娇儿,边殷勤问道:“上学可累?”、“都读些什么书?”、“老师可严厉?” 离潇见眼前人病态难掩,大不如前,又念及适才母后的提点,遂将旧日的嫌怨稍减,一一将问题答过,那楚太后于是越发的开心。 长歌在一旁虽插不上话,倒也并不往心里去,看着一老一少有问有答反犹敢窝心,若在寻常人家,这该是多好的一幅天伦图啊。 她这厢正自感慨,一抬头,忽见偏殿转出一娉婷女子,低眉顺眼的,看不清楚模样,也不跟那楚太后请安见礼,径自轻手轻脚的朝她走来……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六章 近了再看,却是绮凤,楚津雅的贴身女侍。如此,就难怪慈宁宫众人皆不拦她,好歹也是太后的娘家人啊,有珍妃这主子护着,地位自与别个不同。 就见她以眼神迅速跟大太监打过招呼,即转身对云长歌轻轻一福,轻声道:“奴婢绮凤见过皇后娘娘。” “起来回话。”知道她必然有事要说,长歌看了看似乎相谈正欢的祖孙俩,压低了声音。 “谢娘娘。”绮凤直起身形,有些瑟缩道:“珍妃娘娘请皇后移驾偏殿一叙。”主子是这么说得没错吧,本来,这搁在从前,她传达起来并没什么顾虑,奈何今非昔比,皇后娘娘可是实至名归的后宫之主了呢,移驾偏殿?合该是自家主子前来拜见才是吧? 云长歌却不曾略萦心上,不要说如今那楚津雅有孕在身、分娩在即,便不是,她既诚心相邀,并无犯己之意,自己又何必拿些繁文缛节来做文章呢。 这边绮凤见她并无不悦之色,自也把心放在了肚子里。 长歌叫那大太监附耳过来,烦他在太后问起,代为交待自己的去处,遂起身命绮凤引路。出殿前再看一眼那祖孙俩,知道一时半会儿应该不会发现她不在了,于是更加放心离去。 楚津雅显然已在偏殿相候多时,见绮凤引她进来,忙起身相迎。 “罢了,绮凤,还不扶你主子坐下!”长歌急道,自己也抢步上前相馋。 “不妨的,”津雅赧然一笑,“太医也说动动反是好事。” “前几日的确无妨,现如今可不行了,大概就是这几天的产期,万一动了胎气可不是闹着玩的!”长歌嗔道。又想起自己生离潇时所受的苦,一时心内酸也不是、涩也不是。 在绮凤的搀扶下缓缓落座,津雅苦笑道:“姐姐当年想必更加难过。”无人疼、无人怜,更没半个亲人在身边。 “难过?是吧,好在有晚星守在身边。”陪她哭,陪她难过,再深得寂寞、再浓的思念,因为有人分担,感觉又自不同。 “晚星姑娘?”津雅眼前不禁浮现一张清秀娇俏的脸庞,那是永远坚定而无声的站在皇后身旁的云晚星,跟自己的绮凤一样,是陪嫁进宫的女侍,然而,又分明有哪里不一样:“她的确是姐姐的知音人。” 长歌点头微笑:“不止,她还是我的守护神。” 一旁的绮凤虽然默不作声,心内却不由为此话震撼,堂堂的皇后娘娘,万民之母,居然如此珍视自己的贴身丫头?奴才也可以做主子的守护神吗?她下意识的看向珍妃,恰与对方的眼神相遇,慌得她忙不迭低下头去。 楚津雅见状不由苦笑,这就是不同之处吧,多年的习惯下来,她和绮凤有的是主仆分野,怎么也比不得皇后跟晚星的姐妹情深呵。 长歌看在眼里,也只能徒叹无奈,习惯这回事,真不是一时半会儿改变得了的。 一阵沉默过后,津雅蓦然记起自己请人的目的,转身命绮凤殿外守候,方道:“不瞒姐姐说,雅儿近日愈发不安,不知皇上的病可有进展?” “他?”叹口气,长歌摇头:“也不知那算不算进展。” “怎么说?” “如果他真遵医嘱,照理该有些征兆才对……” “医嘱?姐姐是说——令师?” “你也知了,”长歌轻笑,却并不意外,“宫里果然没有秘密。”他们的师徒关系,已无需刻意隐瞒。 “那位沈公子,果真是姐姐的授业恩师?”津雅还是觉得难以相信,一对年纪相仿的玉人,怎么看都不像…… “初遇他那年,我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只一味追着他要学功夫,不想岁月荏苒,如今,连潇儿都快赶上我当年的年纪了。”长歌神魂有些恍惚,这也算是变相承认彼此的师徒关系吧。 “那姐姐也果真是身怀绝技了?”津雅追问。金陵之行的凶险,她虽有所耳闻,却终究心下狐疑,如自己一般出身官宦世家的小姐,怎么就成了一身功夫的武林高手了? “不过略通皮毛,三五个人近不得身罢了。” 长歌虽说的轻描淡写,听在对方耳中却犹觉震撼:难怪气质行事另是一样,与一干凡夫俗子不同了,眼前风华绝代的女子突然与波澜壮阔的江湖挂起钩来,无端让楚津雅平生出无数的遐想,“想必姐姐进宫前也曾游历天下,敢问外面是否别有一番旖旎?”忘记了最初的目的,她的一颗心,全都系在那未知的世界里——一直向往,却偏偏无缘得见的,究竟是怎生的美丽?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七章 一句话,勾起长歌心中的千头万绪,眼神不由迷离,声音也温柔的仿佛能将人融化:“妹妹不知,这皇宫的富丽、京城的繁华,不过天下之美的万分之一,且相较之下,雕梁画栋反倒不如外头,便是那山水草木也格外有情。而如你我这般,坐享着旁人看来的好福气,终也不过是被牵绊了翅膀的笼中雀罢了。” 这最后一句,她语带伤感,令那原本悠然神往的楚津雅也蓦的黯然,凄然道:“偏偏醒悟已迟,这深宫真正似海,进得来,却出不去……”当初,她一心往里闯,怎料竟落得今日这样的结果?曾经晴朗的一颗心,已经是湿湿漉漉了…… “你……”对上那盈满忧郁的双眸,长歌终于还是吞下了已到唇边的话,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是多余的吧,又何必问她因何也会后悔呢,她倒是带着满腔情意一脚踏了进来不错,奈何这里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一个人、一颗心,能有多少真情可堪消磨? “皇帝哥哥待我也算不错,五年的荣宠,不是人人能有的,”自嘲的笑笑,神情间难掩落寞:“只是,那五年的快乐,却是姐姐日积月累的寂寞换来的,如今想来,倒令我忍不住惭愧了。” “妹妹说的哪里话,不要说那情那境非你我所能主导,便能,可什么又是对彼此都好的安排呢?我对皇上,原本只因先皇的遗嘱而有份道义在,金陵之行,也不过再背负一份救命恩情罢了,再无别的。不比两位青梅竹马,情深意笃,所以,那五年的寂寞,是我甘心承受的,与你无干。”她在意的,是云氏的无辜凋零,一门忠烈却最终败于儿女情长。 “姐姐不恨?” “不恨!”该恨的另有其人! “也不怨?” “不怨!”怨也只怨造化弄人!事涉政治,人在仕途,早已注定凶险,她清楚地知道,即便爷爷在世,也一样不恨不怨。 “那我爹他……” “妹妹!”长歌却硬生生将她打断,“那是另一回事,又当别论!” “姐姐终究还是不肯谅解,我也知道,他的所作所为,令人发指,但是……”每次,她都忍不住苦口婆心的想化解两家的恩怨,即便人单势微,永不可得。 “如今的我已经不能停手,便是皇上,妹妹觉得他又能够放过令尊吗?” “病中的皇上也许不会!但恢复正常的他,未尝……” “妹妹太乐观了,皇上的病不是一时半会儿医的好的,能不能有成效,还要看他自己的意志了。” “令师也没把握?”津雅有些狐疑,那位丰神如玉的沈公子,不是说出身天下第一神医世家吗? “医者也只能医身,至于心病,我说过,最终还要心药医。”何况,医的好又如何呢?端看他那病是怎么做下的,也可知这对舅甥的恩怨能不能化解了。 “心药?谈何容易!” “所以我才说,他跟令尊的心结,不是那么容易解开的。” “可是……”津雅还待细问,却听得殿外传来一阵细碎喧哗。 二人交换了一下眼神,俱皆诧异,好歹这也是在慈宁宫内,是谁这么没规没距? “谁在外头?”津雅放沉声音,扬声问。心想,那绮凤是做什么去了? “回娘娘,/book/4573/ 中宫殿宫女求见皇后,奴婢……” “哦?”闻之津雅望向长歌,见她亦是一愣,遂缓声道:“传她进来!” “是。”口中答应着,殿门已然推开,绮凤同一个相同打扮的宫女恭谨走了进来。对楚津雅来说,样子并不眼生,但叫不上名字,她也只识得一个晚星罢了。 云长歌一看,却是弯儿,心里不由纳罕,这孩子不是该在正殿外相候吗?她年纪虽小,却是个有分寸的,断不会无故到此地生非,莫非…… “大胆弯儿!何事慌张,竟在慈宁宫喧哗?”作为后宫之主,无论私下里多么不重上下分野,此时她也不得不沉下脸色。 弯儿心里虽然不慌,却还是依礼屈膝跪倒:“请恕奴婢无状,奴婢实在是……实在是有要事容秉。” 那津雅也是宽厚之人,见弯儿一个小姑娘跪在当下,楚楚可怜,不由轻轻扯了扯长歌的衣袖,和声道:“姐姐,你瞧这天寒地冻的,她又生得如此单薄,不如命她就起来回话吧?” 长歌也落得个顺水推舟,眉头一展,轻声道:“弯儿,还不谢谢珍妃娘娘代你求情!” “奴婢谢过珍妃娘娘!谢过皇后娘娘!”弯儿再拜了两拜,才利落的起身。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八章 津雅点头,微笑冲她道:“皇后娘娘历来调教有方,底下也多是得力得体之人,今儿到底是发生何事,竟累你如此慌张?且说来听听。” “这……”弯儿一时却面露难色,不由偷偷看向长歌,心里犹豫着该不该当众说出。 “说吧。”长歌淡然点头,事无不可对人言,何况这珍妃心中也是有是非之分的。 “回两位娘娘,奴婢奉命留守正殿之外,本不该擅离职守,但是国丈他……他突然前来探视太后娘娘,奴婢……” 她话虽支吾未尽,长歌却已心中微动,大抵也知道这丫头在担心什么了,此时,离潇正一人独自面对云家的生平大敌,他一个未足六岁的孩子,难怪弯儿不顾宫规闯来此地报信…… 楚津雅的情绪亦是一沉,她自然也想到了。离潇是先皇遗诏所立的未来储君,也是爹爹前行路上的最大绊脚石之一,以他的脾性,会不会真的趁此机会对那孩子动手? 这么一想,她更慌了,目光惊惶的望向云长歌:“姐姐……” 长歌却仍力持镇定,轻拍她手背以示安抚,转而对弯儿道:“国丈现在人呢?” “慈宁宫执事告以实情,指太后娘娘正与太子殿下共叙天伦,让国丈稍候再来,奈何他却执意硬闯,”那神情,分明透着诡异,“奴婢、奴婢实在担心……” “姐姐,你我还是速速过去吧!”楚津雅的手心已经汗湿。 “妹妹稍安勿躁,国丈与太后兄妹情深,如今太后尚在病中,他心急探视也在情理之中,弯儿是个孩子,难免想得多了……” “不是!姐姐……” 轻轻制止了她,长歌又问弯儿:“国丈没问何以太子会在慈宁宫吗?” “问了,那执事也据实以告。” “那他当知本宫正与珍妃一起了?” “是。” 长歌一笑,旁人看不出的紧绷神情也蓦地松弛,对津雅道:“这样吧,妹妹,今日之事你我姐妹就改天再叙,为恐稚子无状,冲撞长辈,我还是过去看看好了,妹妹就免了,安心静养就好。” “我不放心……” “妹妹有什么不放心的?不会有事,相信我!”说这话时,长歌目光闪亮坚定,起身间,又嘱咐绮凤:“照顾好娘娘,若有什么闪失,就唯你是问!” 说话间,人已稳稳步向正殿。 津雅与绮凤主仆俩追到门口,也只落得个面面相觑而已,一个是心神不宁,一个则战战兢兢。 半晌,见主子仍是木立当下,绮凤终忍不住开口:“娘娘,还是进屋吧,着凉了可如何是好?” 那楚津雅缓缓转身,一边往里走,一边幽幽道:“你怕?怕出了事皇后怪罪?” “奴婢……” “如果是我有事,你会不会也像刚才那小姑娘那样,真心紧张?” “娘娘,奴婢惶恐!”绮凤吓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不知该如何回答。这给时候,是不是说什么都是错? “你这是做什么呢?快起来!我不过随口问问,你也知道,自从怀了这个孩子,我就常说些莫名其妙的话,有时候连自己也搞不清楚的……”又吓到人了吗?不过随便几句啊。可这就是宫廷了,不是吗?她不由苦笑。 “娘娘放宽心吧,过几天等小皇子出生,怕您高兴都来不及呢……”绮凤的一颗心总算落下。 “小皇子,小皇子?”喃喃着向前走了两步,津雅突然霍的转身:“不行!我还是不放心!” “娘娘?”因不知自己又是哪里说错了,绮凤一时心又提到了嗓子眼儿。 “你,速速随我到正殿瞧瞧!” “呃?这个……” “怎么?” “娘娘,皇后娘娘不是说……” “你懂什么!无论如何,我都要走这一趟!”就尽自己所能的阻止祸事发生吧。最近宫廷事端频生,再单纯的脑子也该盛事儿了,她又岂会什么都不想?怎么自己前脚才请了皇后来这儿,爹爹那厢就进宫撞见了太子?世间果有这么巧的事?纵有,那太子没事便罢,若真个爹爹作出什么大逆不道的举动来,旁人会怎么看、皇后又会怎么想呢?到时候,自己真能说得清吗?“还不头前引路!” “是。”答应着走在前头,绮凤心里只有暗自叫苦。罢了,主子的事,岂是她这等奴才管得了的?说多错多,还是安安分分、听命行事的好吧,只盼着,有一天能够指给个好人家,逃出这生天,也不枉自个儿潜心伺候主子这么多年……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九章 轻抚着离潇冰冷的束发金冠,楚闻钟任笑容停留在嘴角儿许久。 不过心血来潮过来探探日渐疏离的妹妹,怎么就给他碰上了这个小冤家?真是巧呢,平日里,因为云楚两家有隙,他根本鲜少有见到离潇的机会,更遑论是单独相处了。冰魄寒蝉都毒不死的孩子,可真是命大啊。不过,这一次,还逃得过吗?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自己的掌力。 这一掌若拍将下去…… 一切是不是就真的都可以结束了? 太子呢,同时也是皇上目前为止唯一的子嗣,要了他的命,与终结这整个皇朝无异。这实在是个绝佳的机会啊,只要手掌稍一用力…… 只要稍一用力,便可以结束…… 一条人命。 一个皇朝。 一段历史。 可惜啊可惜,他摇摇头,只能心下暗自叹气,可惜雅儿那厢尚未诞下龙脉,更不知是男是女啊,虽然御医们一口一个“定是皇子无疑”,但谁能肯定那等逢迎拍马的家伙说的便是真话?倘若是个无用的女娃呢?还能保得住形同弑君的自己和楚家吗?再说了,他又哪里是要终结什么?为的,不过是名正言顺的执掌朝政罢了,如今看来,可还不是摊牌的时候呢。 说起来,这孩子还真是人见人爱,难怪她会舍不得了……瞥一眼被自己轻拂睡穴进入梦乡的妹妹,楚闻钟眸中寒光闪过,怎么,祖孙之情偏在这时冒了出来?当初她是怎么选了这条路的?如今怎可说退出就退出? “太子殿下在想什么?”他沉声问,一双鹰眸紧紧盯着眼前这玲珑剔透的孩子。 “国丈何以有此一问?”小离潇稚嫩的童音透着沉稳,只有他自己知道蜷握的掌心其实已然汗湿。这个楚家掌门人的手段,母后虽不说,他其实也是知道的,害外祖一家灭门的元凶啊,也是前些日子在自己食物中下毒的始作俑者,他对自己,自然是没有任何善意可言的,好不容易变得慈祥些的太后娘娘偏又被他给…… 这个未满六岁的孩子,虽然还不能理解自己为何要承受这么多,却已经懂得为此时此刻的命运担忧了,他是多么盼望自己的母后能够及时地出现啊!他也后悔,后悔为何没带阿诺同行又或者是叫沈叔叔做陪,他甚至想好了若这次无恙,他一定要学这世上最好的武功,包括易筋经。 “臣见殿下眉头深锁,似有心事未解呢。”好一副少年老成的模样啊。楚闻钟强自咽下唇边几乎逸出的轻笑。 “离潇是在担心太后娘娘凤体。”这个说法儿够充分,也够合理吧?愈发的蹙紧眉头,离潇想,母后啊母后,你会不会来? “是吗?”楚闻钟又笑了,多聪明的孩子,小小年纪已经知道避重就轻了,只可惜,为什么偏偏流着云家的血呢? “怎么国丈以为不该吗?”殿门处响起云长歌掷地有声的清脆反问。她——终究还是及时赶到了! 楚闻钟不由仰头向天,微闭双眸,嘴角的笑意若有若无。 面对这个与自己女儿同龄,却遮不住天生光芒的女人,他总有一种爱恨交织的复杂情绪,心中更每每有“既生瑜,何生亮”的无奈感,放眼天下,她是少数能与自己争一日之长短的对手,而且,比自己年轻。下意识的,他往离潇的身边又靠近了些,成功找回一点点安全感的同时,也止住了那孩子欲向云长歌奔去的脚步。瞧瞧,这么小的孩子也知心存顾忌,怎么全天下的优秀血统都跑到云家去了?那云家老儿何其幸也! 长歌缓缓向前走去,感觉到身后弯儿的脚步虚浮,透着慌乱,自己却每一步都愈发沉稳。不敢有一刻或忘啊,她是大伙儿的主心骨,怎么可以先自乱了? 太后无声无息,想必是中招了,好在他们是亲兄妹,应该没有性命之忧,潇儿呢?咫尺之距,却可以隔绝生死,会不会有危险?直视爱子的眼睛,她看到些微的恐惧,更多的却是信任,心中立时一暖。 好!她赌!赌那楚闻钟绝对不会在这个时候下手! 因为,不是时候! 没有任何语言,电光火石间,两人已经交锋无数回合,只是,旁的人,不知而已! 真的不知。 仓促奔来的楚津雅只看到父亲那曾经指挥过千军万马、也杀敌无数的手掌正置于离潇的天灵盖上,只看到日渐找回慈悲的姑母此时正软软的、无声无息的倒于身后的长榻,只看到对峙间云楚数代恩仇爆裂四溅的火花…… 这一掌下去,一切便真的无可挽回! 这一掌下去,也就注定了万劫不复! 云家和楚家。 她和他。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章 “不要!”凄厉的声音划破慈宁宫的死寂,拖着沉重身子的楚津雅,竟以奇快的速度越过殿门外守候诸人,重重的,扑倒在正殿的台阶前,楚闻钟脚下。 迟了吗?迟吗?这一刻,她已心胆俱碎!千万、千万不要让爹爹铸成大错! 此举亦愣住了另外三人。楚闻钟、云长歌,还有叶离潇。 离潇这孩子,是让人不得不以成人之礼视之的,即便他还那么小,却已经是数番经历生死,更习惯了复杂的宫斗,他的成长,他的见识,已远非普通的同龄孩童所及。 此时,看着扑倒在近前的人儿,这个独占父皇所有宠爱的女子,也造成了母后五年来的孤独,他不禁又皱起了小小的眉头。 一如那楚闻钟,和他的母后。 瞬间的恍惚过后,云长歌终于醒过神来,俯身向台阶下惊恐的女子道:“妹妹这是做什么?” 楚津雅却不回答,只挣扎着在她搀扶下起身,一步一步的挪近自己的父亲,不住的凄声摇头,再摇头:“不要!不要!”如是哀婉的恳求,虽不过简单数字,却似是字字滴血。 反应过来的楚闻钟,登时一脸不悦的甩甩袍袖:“身为宫妃,又在皇后面前,娘娘怎可如此失仪!”尤其是对比云家女儿的泰然,简直是仪态全无啊!他引以为傲的楚家教养啊,全给比下去了。 “国丈!”云长歌不由得薄面含嗔,低声阻止:“妹妹既进了宫,那便是主子,即便与国丈份属父女,也终究礼不可逾……”言外之意是,这里哪容得你对她横加指责?偏她眉梢眼角,又不带一丝怒色在心里,让人只道是随口的说笑嘱咐一般,并不难堪。 “微臣知错!”那楚闻钟也是见惯风雨的,这点表面功夫又岂会不懂?因此也只是陪着笑告罪。心下却暗道惭愧,刚才,也真是平日里颐指气使惯了,没有想到还有皇后在场这一层,就拿出乎乎喝喝那一套,浑然忘了身处皇宫,面对的又是掌管凤印的六宫之主的。自是愿意低头的,他很清楚,自己再强,终究也强不过历代的礼数。父女亲缘,在君臣之礼面前,是惟有让步的,“但,珍妃娘娘此举,实在是……” “行止失当是吧?”长歌依旧笑着:“这个就不劳国丈费心了,自有本宫担待。何况,妹妹如此慌张定有因由。”她转而看向仍自失魂落魄的楚津雅,柔声问:“可是?” “你们……没事?”究竟发生了什么?津雅不解,刚刚,明明看到爹爹那杀人无数的掌心正对着离潇的头顶,夺其性命不过是瞬息之间的事情,但为什么此时每个人却都好像无事发生? “还不赶紧扶娘娘坐下?”长歌不答,只是冲随后赶至、犹自战战兢兢的绮凤吩咐,而后又将弯儿唤了进来,嘱她送离潇回宫。 “母后……”离潇犹豫,刚才那种气氛,应该不寻常吧?他本欲开口留下,却在触及娘亲的目光后改变主意:“那……潇儿就先行退下。” “去吧。”长歌含笑示意。 “姐姐?”靠坐在椅上的楚津雅在目送离潇离去后,逐渐平静了气息,但眼神却充满疑问。 “不是让妹妹好好休息吗?怎么还是赶了过来?”长歌转身面对她,忍不住蹙眉。 “我不放心……” “有什么不放心的?”不是不明白她担心什么,但长歌此刻却不便明说,很多事情就是这样,人人心知肚明,却仍是不可搬到台面上来的。却仍是状似无意的斜睨了一眼冷然站在一旁的楚闻钟,意味深长笑道:“有国丈在此,能有什么事呢?” 楚氏父女闻之,皆是身子一震,一旁的绮凤也愈加抖如筛笠。这话题,可真是敏感啊。 “可是……”津雅忍不住看了看昏迷不醒的太后娘娘,才要继续发问,却突然被腹部的一阵痉挛打断,她不由发出一声呻吟:“啊!” “怎么了?”长歌见她面色不对,急问。 奈何此时的楚津雅已经无力回答,那疼痛竟是一波接着一波,汹涌袭来,时值寒冬腊月,豆大的汗珠却流线般从她颊边滑落。 “不会是……”忆起类似的情形自己也曾经历过,长歌不由头皮发麻,平生第一次,她有了慌乱的感觉,“快、快生了吧?” 在场之人,包括犹自挣扎于剧痛之中的楚津雅在内,闻之皆是一怔,会吗?不会吧?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一章 慈宁宫里,此时已是忙得人仰马翻。宫女太监们迈着细碎急促脚步,进进出出,有执事的太监呼喝着:你——拨旺暖炉!你——去抬热水,还有你——准备被褥白布,赶紧啊!还愣着干什么!太医呢?谁去请了?怎么还没到?再催!还要脑袋不要! 一时间个个忙碌,人人不得清闲。倒也是,珍妃娘娘居然会毫无预兆的提前分娩,这是谁也没料到的事。 被人传过来时,尚药局派来专门负责的张姓御医错愕之余,已然吓得湿了贴身的中衣,就像执事太监说的,还要脑袋不要?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大家伙儿谁不是心知肚明的,若珍妃和腹中骨肉真有个什么闪失,他就算躲得过宫里的规矩、太医院的处置,又能逃得出国丈的手掌心吗?那位爷可指望着借此翻身呢! 其实,要说起这太医院的医官来,自然个个都是业界的翘楚,尤其是负责后妃生产的,因为事关皇室宗嗣、传承大事,更是每每择其优者录之。这张御医是数一数二的产科权威,说到计算产期尤是一绝,几十年了,凡是他负责的宫妃生产,算的日子再不会错。单单这珍妃娘娘的脉……昨儿他才请过啊,明明就是稳稳的,怎么今儿偏就? 唉,这下可好,产房不曾备下,大小方脉的医官们也还没来得及绘出胎位图,半点儿准备没有的情况下,真是让人想不慌也难啊!然而,在云长歌和楚闻钟的盯视下,他又不得不硬着头皮指挥一切,谁让这是他的分内事呢? 临时作了产房的东殿内,楚津雅撕心裂肺的喊声弄得人心惶惶,但是她既还有喊叫的力气,便也说明情况还不至坏到哪儿去吧。众人都这样想着。 只是,随着声音渐渐弱了下去,原本稍稍松了口气的云长歌不禁又汗湿了手心儿。里面到底是什么状况她一无所知,偏偏,碍于规矩,又不得进去,只有在这里干着急的份儿了。 说起来,这产期提前还真是意外,想来定是适才一番奔走,加之急怒攻心、气血翻涌,以致动了胎气的缘故。拜托拜托,千万要保她母子均安啊,长歌不由在心内默祝。总是为了离潇的安全才至如此,无论大人还是孩子,哪个有半分闪失,她都会一辈子良心不安的。 半掩鹰眸的楚闻钟此时正在殿门处踱来踱去,他的心情显然也起伏不定。这一刻,该怎么形容心中的感觉呢?喜忧参半吧,喜的是,盼来盼去,楚家总算盼来了崭新的血液,那早已谋划好的千秋大业几乎可以说是指日可待;然而,却又不得不忧,且不说这孩子是男是女不得而知,单单是生产这一关,自己的女儿也不知熬不傲的过去呢。 殿外这两人,虽都心系一人的生死,却又各有各自的心思。许是太过专注的缘故,竟连身边来了人也自不知。 “怎么样?生了没?”直到一把焦急的声音在二人耳边响起。 回头,却是楚太后。 “还没有。”刚才在正殿,忙乱之中,长歌没忘轻拂衣袖,解开她被楚闻钟封住的穴道,不过想来是上了年纪、又身在病中的缘故,她分明才醒过来不久,故而姗姗来迟。 “进去多久了?” “已经两柱香的功夫。”长歌轻答,已经顾不得太多礼仪。 “怎么这么久了,还没消息!”楚闻钟忍不住皱眉。 太后闻之却松了口气,又细听了听里头的动静,不由笑道:“这哪里就算久了呢,女人生孩子这回事,没个准儿,折腾上三天三夜也是常有的。” “啊?要那么久?”楚闻钟愣住。 “倒也不一定,不过可能还有的等。所以你啊,还是先回府去吧。” “那怎么行?我自然是要守在这里的!” “你虽是雅儿的父亲,但守在这里却终究不合规矩,皇后不说话,那是她顾及情面,你在朝也不是一天两天,自己心里不能没个计较不是?” “这……”楚闻钟一时沉吟不语。 云长歌忙接道,“无妨的,规矩既是人定的,便不能渡脱了世故人情自去,太后和国丈都无需顾虑太多。” “话不能这么说,堂堂七尺男儿,却站在产房之外,沾了秽气也总是不好。”太后仍然坚持。 “罢了,谢皇后娘娘的好意,但诚如太后所虑,规矩就是规矩,岂能独为我楚家人而破?微臣就权且退下,回府静候娘娘佳音便是。”有妹子在,谅这云家女儿也做不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来,与其枯守在这里,他倒不如回去早作部署筹谋的好呢。 “放心去吧,我会让人随时传话。”太后答应。 “那微臣就告退了!”说着,他又深深的望一眼产房。 正要转身退下时,却听得伴着一声尖锐的嘶喊,清亮的婴儿啼哭声已经在整个殿堂内响起。 三人心中皆是一动,其他众人也都不由停下所有的动作,齐声欢呼:“娘娘生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二章 眨眼的功夫,珍妃生产便已过三朝,孩子的“落脐灸囟”由长歌这位皇后娘娘亲自主持。在医官的指导下,她用香汤加葱蒜为婴儿洗浴,助其通血脉,避风邪,心里则默默祝福这个孩子能平平安安的长大,恬淡的幸福,不用经历太多的大悲大喜。 但或如她母亲,又或者如自己这般,即便在外人眼中风光无限,却终究未必是福啊。 她自是一番诚心诚意,却终究忽略了这宫中本是个是非地,一时间流言甚嚣尘上,大多不言她的好处,反说她不过是买个顺水人情而已,实则是为自己庆祝,珍妃生了为小公主,还有什么人会比她高兴呢?不用威胁太子离潇的储位了啊。 或多或少的,便也有些吹到了她的/book/4573/ 中宫里,弯儿等人自是替她忿忿不平的,“那些人啊,硬是不知咱们娘娘的好,混着乱说!”长歌恍若未闻,独晚星听了却笑:“你们这些小丫头,倒不枉娘娘疼了你们一场,只是,你们又焉知咱们娘娘不为珍妃生的是为公主而暗自心喜?” “娘娘会吗?”弯儿问。 合上手中书卷,长歌抬头:“会。” “啊?”众人皆不解。 “本宫的确庆幸她生的是个女儿。” “是吗?”弯儿有些糊涂,然她是个心思极简单的人,想了想后,猛地摇了摇头:“不管了,反正娘娘自有娘娘的道理,反正您不是他们所说的那种人!” 她这一说,倒把长歌和晚星给惹笑了,她二人交换了一下眼神,心里都转着同样的想法——简单真好! 是啊,简单真好。偏偏她们不能。 尤其每每看着三日来卧于塌上、几乎很少开口的楚津雅,长歌心中的苦涩便愈发的强烈。 三天了,经历了一个女人一生中最大的挑战,她活了下来,可却为何怎么都盼不到皇上的关心的一眼?从期待,到失望,到长时间的沉默,长歌知道,再坚强的心,此时怕也伤透了。 这个失意的女子,有着全天下所有女子的悲哀,在所爱的男人面前,永远只能被动的等待,等着那人的爱,等着爱到不爱。 骨子里柔弱的女子,长歌从来看不惯,既然甘心接受这世道所给与的同情,那她就只配得到同情而已,尊重,再不会有的。楚津雅却不同,对她,长歌也实在是没有办法恨,没有办法怨,甚至,连同情也不该有。那原本也是个锦心绣口的女子啊,知情义,解恩仇,不过沾染了爱情,才最终落入了今日的悲剧里。 和自己一样。 同是天涯沦落人,说同情,自是不该。 只是,她与她,却要怎么挣脱出去? 终于还是坐不住,她不顾侍卫的阻拦,执意硬闯养心殿。 见到那个男人时,他正埋首案卷,真是很忙的样子,前头拦着的人,竟不是搪塞她。 可是,再忙,也不至抽不出一会儿的功夫,又或者,他根本就是吝惜那一眼? “皇上!去看看她!求你!”她说。那个可怜的女子,为他经历了人生的所有悲喜,甚至是最大的生死劫难,难道都得不到他眷顾的一眼? “你——求自己的夫君去看另外一个女人?”本来满脸柔情的叶未央愣了,眼神透着难以置信,或许,还有受伤吧。 “那个,不是别人,是你青梅竹马的伙伴,相伴经年的情人,也是你初生孩儿的母亲!”那个人,与他缘深情深,并非全不相干啊!这一刻,她的心里透出丝丝的凉意。 “是吗?” “不是吗?”她固执的,反问。 “皇后说是,那就是吧。”他的语气中有妥协,亦有不满,长歌却只觉无奈。 也曾经花前月下,也曾经山盟海誓,怎么今日却凉薄如此?便因是病着,这样的态度却也太令人寒心了吧。楚津雅啊,楚津雅,怕还真是连当初的自己也比不过的,毕竟,一直以来,自己都不曾爱过这个男人,也便因而少了期待,淡了伤心,不比她,满心满眼都是这一个影子,日日夜夜牵挂,一如自己,对那个人……。不过,对她来说,只怕,付出再深的情谊,如今也只能面对冷冷的背影了,痴心一片,只换来他无情的转身啊。谁让,他——是皇帝! 强压下心口的郁气,她又一次开口,再为那可怜的女子一求:“就烦皇上走一趟吧,权当是为补偿当年的臣妾也好!”说着,她屈膝跪下。他说,今后,将倾尽全力宠她是吗? “皇后这是做什么!”叶未央大感意外,伸手欲扶,偏偏眼前人儿就是不肯起来。“你……这是何苦?”挫败之余,他唯有转身,负手,叹息。这两个女子,不是合该对立? “皇上口口生生宠爱臣妾,可臣妾从来不曾让您冷落珍妃啊。更何况,此时的她,正如当年/book/4573/ 中宫殿产子的臣妾,是最最无助的时候,臣妾每每观之,总忍不住要生同病相怜之感,也就难免……您——去看看她吧,哪怕只是一眼,至少可以让她知道,这一番生死折腾,她没有为您白挨,也不至于就此凉了心。” “你……当年也曾渴望朕的出现,如她一般?” “这……” “是吗?” “假如那时皇上肯屈尊移驾,那臣妾这些年必不致如此难过。”咬咬牙,她如是说。也是真话,这宫里,谁的行动不是跟着皇帝的眼神转?若他肯去看她,她的日子真的会好过许多。她——也不算说谎吧? “好!” “嗯?”诧异抬头。 “朕去看她!就如皇后所说,权当补偿当年朕对你的冷落也罢。” “谢皇上!”长歌大喜,他终于还是肯了,是吗?这对已是性情大变的叶未央来说,真真的已属难得。 “不过……”他却随后加了一句,“朕要皇后作陪。” “这是自然!”不在一旁陪着,她还真怕他对珍妃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呢。那个可怜的女子,真是再禁不起一点儿的折腾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三章 叶未央摆手示意内侍无需通报,带着云长歌径直进房 仍旧时生产时的那间,陈设看起来相对简单,不比原先所居之所,更不比钦正殿,因为平日少有人住,故虽然炉火正旺,感觉上却仍嫌清冷。 一如斜倚在床边的楚津雅那一脸的苍白落寞。 女子坐褥期不宜移动,这一点楚津雅何尝不知?尤其在这样的时节,万一着了风气可不是闹着玩的,会落下一辈子的毛病。不得不暂居于此,她倒也并非不能理解,只是,此时此刻心情处境,配上触目所及的陋简,再思及往日的浩浩隆恩,总是会让她倍觉凄凉。其实,又何尝是吃不得苦的人?这世间至高的荣华富贵她亦享过,天子之尊在她面前也曾伏低做小,可如今,她还不是一样不快乐?从表兄妹的青梅竹马,到夫妻间的鲣碟情深,诚如一直隐隐担心的,她终于还是走到如今这地步。便作金屋以贮,又能如何? 玉颜不及寒鸦色,犹带昭阳日影来。一首《长信怨》竟似生生是写给她的呢。 窗外忽而北风骤起,她微蹙柳眉,耳中一时只听到让人心寒的风声了…… “妹妹,你看谁来了?”长歌上前一步,将犹自神思游离的人儿轻轻唤醒,纤指指向静立床前的叶未央。 可不正是她日思夜盼的人那一个! “皇……皇上?”难以置信的,楚津雅先是愕然,随后挣扎欲起。 “躺下!”叶未央忍不住沉声喝止,“拖着这样的身子,还乱动什么!” 他在生气!一旁的长歌想。可是,为什么?似乎有那么一个瞬间,她看到他眼中一闪即逝的歉疚,是……是歉疚吧?但是,太快了,她根本什么都来不及抓住。 “皇上怎么得闲过来?”皇后帮她垫高了身后的靠枕,津雅尽力坐直身子。她真是虚弱的,只是,比身子更脆弱的,是一颗心啊。只因为那人肯来,她的一双美眸竟是突然间有了神采,莹莹的闪着光。 “怎么?爱妃是在怪朕探视来迟么?”叶未央的神情却是淡淡的,隐隐又带着一丝鹰霾。让人听了心里只觉凉凉的、刺刺的,不舒服。 “臣妾不敢!”津雅低呼,刚刚温热的心霎时再度冷了,自己这是怎么了,还当他是以前的皇上吗? “爱妃为朕诞下公主,受累了。”在长歌的恳求的目光下,他如是说。语气放缓,却是不无勉强。 “这是臣妾的本分。”她却只能如此回答,心中难过两人竟已如此客气生份,往日的浓情蜜意哪里去了? “本分?也是啊。不过,爱妃总算是继皇后之后,唯一为朕延续血脉的人,功不可没,即日起就领贵妃衔吧!” “贵妃?”津雅喃喃重复,目光又有些游离。 “贵德淑贤四妃历来地位崇高,而贵妃更为四妃之首,仅次于皇后而已,怎么爱妃不满意么?” “不是,臣妾谢皇上封赏,只是碍于身子不便,不能跪拜谢恩,还请皇上恕罪。” “无妨。朕会让太医院好生照料小公主,你只需静心休养极可,待坐褥期满,册封大典再与满月酒一起举行。” “谢皇上。后宫琐事,相信皇后自会料理妥当,臣妾突感不适,皇上亦国务繁忙,臣妾就不留您久坐了。”说着,她已轻轻的别过脸,再不看二人方向。 叶未央何尝听出她的逐客之意,一时面露不悦的起身,而长歌则惟有暗自叹息。 “看来,人家不领你我这份情啊!”走在御花园里,他说。身后的云长歌步履一顿。 “但臣妾相信,皇上此番并没来错。” “哦?” 长歌继续道:“或者皇上应该再去看看小公主呢?那真是粉雕玉琢的一个孩子,承继了皇上和珍妃的所有优点。” “是吗?如离潇一般?” “公主金枝玉叶,加之女儿家天生如水,清贵无比,又岂是离潇之顽劣可比。” “皇后对小公主还真是真心疼爱,不过你似乎忘了那孩子身上可是流着特殊的血。” “特殊的血?”长歌笑了,“先人的是非恩仇,向与后辈无干,她是刚刚降世的婴儿,最最纯净不过。何况,若真论起血脉,皇上与潇儿又何尝与那人无涉?” “你!”叶未央似被戳到痛处,有些恼了,但他偏又不想对长歌发作,故一拂衣袖,冲身后伺候的宫人怒道:“大胆奴才!难道让朕和皇后就这么步行回去不成?”直吓得众人屏息敛气,皆不敢分辩正是他坚持步行一段,只赶紧着人准备车辇, 长歌不由暗自摇头,他对自己是越发的好,只是,如此一来,竟是要负尽天下人了,那好,她偏偏又无福也无缘承受。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四章 回到养心殿,长歌见他神情仍是绷得紧紧的,也不好说话,只唤了小安子过来,附耳低语了几句。 “这……”小安子显然有些为难,犹疑的抬眼看了看当今圣上的背影。 “去吧,”长歌正色道:“也不枉素来珍妃待你的好。何况,一切自有本宫担待,皇上真怪罪下来,也不与你相干。” “是。奴才遵旨。”口里应着,才要领命下去。 却见叶未央挑眉问道:“皇后吩咐小安子做什么?” “回皇上,臣妾命他亲自将小公主抱来。” “你!”气结之余仍是不忍对佳人发作,未央只鹰沉着脸转身对小安子道:“不准去!” 小安子不禁抬眼偷看皇后,此时此刻,自己到底该听谁的?天子大是最大,可显然待这位皇后娘娘又是极重的,况那珍妃娘娘与才出生的小公主也的确处境堪怜…… “皇上!”长歌忙放缓声音,一边上前挽住叶未央手臂、安抚他的情绪,一边给小安子使了个眼色。 小安子会意,利落的趁机离去。 叶未央虽然不悦却又不舍云长歌难得的软语温言,也只得由得他去,“这是何苦来!帮她又于你何益!” “若凡事都以益利衡之,真不知皇上这天下要变成什么样子了。”长歌依旧陪着笑,语气却不以为然。 “朕的天下?哼,若非利益驱使,试问朕又如何保得住这江山如画?” “皇上此言差矣,臣妾相信,满朝文武,总有几个真正忠君的良臣,放眼天下,也未必都是唯利是图的小人。” “良臣?云相总当的过了,可惜朕没有好好把握。”说话间,他细细留意长歌神色。 却见她神色淡淡,也不知是否真心,“志士良并臣不独家祖一人,况云家满门已殁,皇上还提来做甚?” “朕只志在提醒皇后,所作所为皆为替云家讨一个公道而已。” “公道?皇上别忘了,我云氏命运,绝非系于楚家一门,但真要深究,欠云家的,却又唯那一人而已,何必再牵连无辜?” “你还在怪朕当初助纣为虐?正因已有悔意,才会有近日之举。何况,无辜?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朕不想冒险!” “所以——便连至爱至亲也情愿割舍?” “至爱至亲?”他冷哼一声,不再言语。 长歌也意识到自己问的可笑了,至爱至亲?这话对眼前人真是说不通的。 殿外若有若无的传来一阵婴孩的细碎啼哭声,渐行渐进,不用说,定是小安子到了。 果不其然,须臾功夫,小安子的声音已然响起。 命他进殿,长歌上前接了被他小心护在怀中的女婴。 说也奇怪,才到她手上,那孩子就止住了哭声,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盯着她转来转去,引得长歌一阵发笑。好个粉雕玉镯的娃儿,玉手轻抚着孩子微微发亮的粉嫩脸颊,她不由心内暗赞。“这天寒地冻的,怎不多加层被子?” “回娘娘,教养嬷嬷说了,小孩子火力旺,不宜包的过暖。”小安子答。 “这倒也是,教养嬷嬷何在?” “在殿外候着,娘娘可要传她进来?” “不忙,”看了看不住探头过来却就是不肯移步的当今圣上,长歌莞尔,径直抱着女婴过去。“来,咱们让父皇看看哦。”那孩子竟似听得懂她说的话,眼珠立马转到叶未央一边,嘴角儿也难得的咧开,露出小小梨窝儿,分明是笑了。 “皇上,瞧见没,她在冲着您笑呢。”即便已经生了离潇,但这种感觉对长歌来说仍是新奇的,因此语气中不无兴奋。 叶未央也不由将目光移了过来,莫测高深的盯着那娃儿半晌,方咕哝一声:“好丑!” 长歌闻之,笑道,“才三天而已,还没长开呢。”不由分说拉了他的手就放在女婴的胎发之上。 “潇儿出生时也这样?”抚着绒绒的毛发,他的语气中不知何时多了一丝暖意,神色也有些迷茫。 看的长歌心中一动,口里应道:“比这孩子还不如呢,初生的婴儿都是如此,却是一天一变样,长得快着呢。” “是吗?” “对了,孩子还没名字呢,烦请皇上赐名吧。” “赐名?还是算了,让珍妃作主吧。” “那怎么行,这可是本朝的长公主呢,断断轻忽不得。” “这样啊……”沉吟了一会儿,他道:“‘身世如两忘,从君老烟水。’从君,君从,就叫君从吧!天地君亲的君,三从四德的从。” “君从?叶君从?”长歌反复咀嚼,秀眉微蹙。 “怎么,皇后觉得不好?”未央问。 “臣妾不敢!只是,君从君从,总觉不似女儿家的闺名。” “不似女儿家?若真不是女儿家,怕正应了某些人的心愿呢!罢了,就由其母妃再斟酌取个小字吧!” “是!”回身示意小安子,他聪明的扬声宣谕:“圣上为长公主赐名君从……”殿外领了旨意,早有人报到宗亲府登录在册,本朝长公主的名字就这样定下来了。 君从,叶君从,值此风云际会之机出生,不知这孩子又是怎生的一番命运,看着怀中的天真婴儿,长歌不由暗暗怀想……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五章 二月之望,冬寒隐有渐褪之势,正午时分,阳光往往也能分薄出几分暖意来,让人生生受了,心下融融。 云长歌合上信笺,扯掉身上的雪色雕裘,长身起立。 见她紧蹙眉头,面色凝重,晚星不由问道:“怎么了?又有事发生?” 长歌苦笑:“你也说‘又’了,可见这富丽宫廷果真是人间是非地。” “到底怎么了?” “你自己看吧。”说着,将手中信递了过去。 “他竟真如此大胆!”晚星一目十行,须臾已是了然。 “你该说,放眼朝野,他怕过谁来!” “想来定是珍妃早产令他加快了动作。” “可不就是嘛!盼不来他要的男胎,似乎也惟有走此一步了。” “那小姐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人家既决意动手,咱们也惟有准备还击吧。” “王爷那边怎么说?” “信你也看了,他最担心的,莫过于皇上那边。看来,那事儿,左右也是拖不得了。” “小姐是说……” “嗯,”长歌点头,抬手将信掷到火炉里烧了,回头道:“取了披风来,我们去东宫。” 晚星拿起椅背上的雪色雕裘,道:“天还冷着,这一去怕不要入夜回来,何不就穿了它去,也倒便宜。” 那长歌却道:“你岂是真不知道为什么的?” 晚星一楞,不由笑着打了自己的俏脸一下:“瞧我这记性!好了,我这就去拿。也不要披风,就那件鹤翎裘吧,好歹入夜可挡风寒。” “也好。”长歌应着,心思却在那雕裘上打转。 晚星自然是知道她为何不愿穿它出门的,刚才不过是一时没意会罢了。 说到这雕裘,也真真是一件稀罕物,年前回纥遣使来朝,进贡的诸多奇珍异宝中惟两件最是令人瞩目,一件是百年一开花、千年一结果的斯穆天珠手串,一件便是这件天山雪雕裘了。两件皆是不世出的宝物,回纥王为示求和之意,才不得不忍痛割爱的,使臣呈报每样宝物的奇异之处时,还特特展示了这两件,只求中土皇上加倍珍视,也好善待属国。岂料那叶未央竟只是略瞄了一眼,便命小安子亲自送到了她的/book/4573/ 中宫殿。 这样的荣宠,一时怕不羡煞旁人。她却只道是寻常的年节赏赐,并不特别理会,打算命晚星自去收了。是恰好在此饮茶的师父一旁提点,她才知这两样东西的稀罕之处,也才问了小安子从而略知因由。只是,这样的大礼,她如何能受?论尊卑,她是当朝皇后不错;比亲疏,她也的确是他的结发妻子,即使在外人看来这赏赐也是天经地义,她却知自己根本不想消受,宁愿没有这等“福气”。 可要如何拒绝?这是圣意,板上钉钉,出口不回头。她若驳回,岂不是让天子大失颜面?抚额叹息,思忖良久,才决意将那斯穆天珠手串转送楚津雅,师父既说此物吸取天地日月之精华,最是平心养气,那珍妃戴了准没错的,彼时她正怀着君从公主,孕妇体弱,总是用的到。 天山雪雕裘却不得不留了自用,怕就怕两件全都送出惹怒了叶未央又是一场风波。后来她也曾抽空禀明已将天珠转赠,皇上虽然不悦,却因她以不喜饰物为由且又身披雕裘而隐忍不发。 之后却再不曾穿了见客,只在寝殿取暖时用,倒也真是个好东西,连她这等时序一入秋便手脚冰寒的主儿也浑身暖融。那日师父说什么来着?“留着这件倒是好的,你天生畏寒,也的确需要这么件裘衣以渡冬寒。”他还记得!记得她怕冷!那以前是谁帮她取暖怎就忘了?从初遇,到长足十二岁,她一冷就会裹着被子溜进他的房缩进他怀里啊。 是大了,他才拒绝,再也不肯容她“任意妄为”。 她便一直这样冷着,一直……真是恼极了那成长啊,人,为什么非要长大? 如今他真以为另一个男人送的一件绝世雕裘就可取代她心里那个空出来的角落吗? 而他的介怀,她又岂是看不见的? 因此,即便不得不收这份厚礼,却仍是不舍他有一丝一毫的难过,也因此,人前她是无论如何也不肯穿的,尤其,他的面前,更不可以! 这样的心情,晚星懂,那个人又岂是不懂的? 她这厢犹自神思恍惚,却见晚星已经取了鹤翎裘出来,斜斜的搭在臂弯处。 “你呢?只知道担心我,难道你自己就是铁打的,不冷了?” “早已添了衣在里面。”掀了掀外裙,晚星笑道。 “那就好。” “可是过去一起午膳?” 点头,“他们应该还没用过。”又要上早课,又要练武功,怕没这么早吧。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六章 果不出所料,长歌到时,离潇才自文华殿上完早课。 只是,既曰早课,如何又拖至正午时分? “今儿怎么这么晚?”牵了爱子的手,行至椅前与沈惊逐相对坐下,长歌问。 “一时入神忘了时辰。”离潇浅笑应答。 “太傅呢?怎也忘记提醒?” 沈惊逐却笑了,“那起人巴不得潇儿整日向学,又怎会出言提醒。” 倒是,长歌也笑了。担负培育未来天子的重任,又何尝能得片刻喘息? “母后,卢爷爷何时能进宫来?儿臣有很多问题向他请教。”离潇问,小脸儿上满是期盼之色。 “怎么,太傅教的不好?” “不是,但总不及卢爷爷一针见血。” “潇儿莫急,”点头,长歌眸色陡深,“用不了多久,他便可时常进宫行走。” “怎么,你——终于要有所动作?”惊逐神情一肃,压低声音问。 长歌却是笑而不答,给晚星使了个眼色。 晚星领会,转身着人在崇光殿备膳,想想又觉不妥,遂又带了离潇同去督促。 长歌这才回身冲师父道:“我们边吃边聊。” 惊逐点头,东宫崇光殿四周无树,亦无毗邻建筑,的确是议事的好所在。 少顷,一切皆准备停当,有内侍过来请皇后移驾。 殿内炉火拨的极旺,况是正午,倒也不觉清冷。晚星带同离潇早已候着。 “你到底做何打算?”落座后沈惊逐问。 “越儿正要跟您商量。届时恐怕还需您亲自出马。”因已命人殿外候传,故说话间,她与晚星一道为离潇分菜。 “这话怎么说?” “皇上那边的情形尚属未知,越儿一时也不敢冒然行事,所以还须依那日议定的,要师父您试他一试。” 惊逐点头,“理当如此。不过我有预感,他的事情恐怕相当棘手。” “您可仍是觉得他根本没有停止练功?” “多半如此。” “想必今夜难熬了。”长歌沉吟。 “你已决定今夜动手?” “宜早不宜迟吧,后头还有一摊子事情等着呢。”不由叹息,又将一早收到齐王密函一节道出。 “那楚闻钟当真大胆!” “权欲熏心,总是能壮上几分胆气。” “刑、凌两门定然也参与其事了?”他问,想到小鱼。 “大抵脱不了干系。” “届时可会牵扯到她?” “师父放心,越儿会早作筹谋,务求护她周全。”长歌何尝不知这口中之“她”是谁? 惊逐叹息,“那孩子一路坎坷,不知何时是头。” “快了,”长歌定定道,“此间事了,我会想办法送她出宫,到时少不了要师父多多照拂。” “你我师徒,何须如此客气?只是,她还出得去,你呢?” 是啊,她呢?不自觉的握上爱子的小手,长歌终于还是闪了神,为母子俩未知的命运。生死成败,还由得了她吗?说到退步抽身,她怎么总是错过最佳的时间? 从东宫出来时,天色已晚。 云霞褪去,天边一时像是泼了墨,只有四处宫灯闪烁,方才添些人间烟火气。 晚星边为她披上鹤翎裘,边问:“回宫?” 她摇摇头,“到养心殿。” 要见的那个人似是没料到她会来,有些错愕,却更多惊喜。 唉,他终是恋慕着她…… 虽暗自叹息,却也无暇多想,见礼过后,长歌一心思忖要如何才能自然的切入正题。 叶未央却先开了口:“皇后今日怎么得闲?”她总说忙,或许真忙,这三宫六院总有一摊子事要她管,也或许不忙,只是推辞的借口罢了,她若躲他,又何尝说不过去? “天气转暖,臣妾想来看看皇上可有日常的东西要添。”她心思摆转,面上却始终维持淡淡神色。 “还好,小安子应该都有打点。若少了什么,想他自会回你。” “那就好,有他在,臣妾也稍稍放心。” “皇后这是打/book/4573/ 中宫来?”他随口问。就如寻常夫妻,闲话家常。 “回皇上,臣妾才从东宫过来。” “难怪身边没跟什么人。”瞧瞧她身后,只得晚星一人,想来余者皆给她打发了。 “臣妾一向不喜前呼后拥,还请皇上恕罪。”她敛了眉目,伏低告罪。 “罢了,也算不得什么,你喜欢就好。”顿了顿,他问:“午膳可也是在那边用的?” “是。” “晚膳呢?” “嗯?” “这个时辰,想必还没用晚膳吧,陪朕一起可好?”殷殷之色俨然,在她面前,他是小心翼翼的。 “臣妾的荣幸,只不知皇上想摆在哪处?”正中她的下怀呢。 叶未央却似没料到她竟毫不推拒,答应的如此痛快,回过神来才受宠若惊道:“难得皇后赏脸。” 长歌笑着反问,“莫非皇上不是诚心相邀?” “怎会?只是,以往皇后总是推辞,是以……” “是以今日皇上反不适应了?”笑晕扩散,“屡屡推拒,臣妾岂非太过不识抬举?” “哪有那般严重,总之——皇后肯陪朕就好。”天知道他的心何等雀跃。他与她,有许久未曾同桌用膳了呢。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七章 天仪阁。 盛迎天子仪驾。 也不知哪代君主亲题的匾额了,倒也贴切的紧,历代天子不临幸各宫妃嫔时,多喜在此用膳休息,概因毗邻养心殿且可登高眺远、一窥江山锋藏之故。 酒菜也便于此备下。 待一切准备停当,若大的暖阁,终于只剩下他与她两人。 窗子紧闭着,却有不知哪里飘来的风,吹得重重帘幕轻扬,不时划出美丽的弧度,落下,又扬起。 虽是如此,外间的寒气却总不得入侵,早有执事的内官将炭盆拨的旺旺的。 只是,左右尽皆屏退,不留一人护驾,他也真是大胆。难不成不知身边已是危机四伏么,长歌不由暗自叹息,出言阻止:“皇上,圣驾安危,非同小可,还是留护军……” 叶未央却笑着摆摆手,打断她,“朕得皇后一人于左右,实已胜过千军万马了。” 长歌只有垂下眼帘,淡淡苦笑:“皇上过奖。” “朕是真心话呢!” 是真心!她焉能不知?她虽未见得真当得千军万马,但遇有突发状况护他一时周全倒也不难,只是,如此心思缜密的人,怎么对她就不知防范?她若也存了心害他呢?这般的信任岂不落得尸骨无存? 以前的他视她如洪水猛兽,如今却又似待她太诚太重了,人呵,为何分寸总是拿捏不当呢!适于天下,又何尝不是此理,一时失策,足可致万民于水火啊。 酒温的暖暖的,入腑却是透心的凉。 今夜,算不算是——她对不起他?内层的帘幕薄纱拂在有些发烧的颊面上,痒痒的。她不禁些微的闪了神。 江山美人,会是谁误了谁呢? 沉吟中的她,想是不知自己此时的样子有多美,叶未央却看得呆了。肤色在雪色鹤翎裘的映衬下,更显得白玉似的,眸色原就较一般人深些,嵌在那张如玉容颜之上,益发墨星一般,莹莹烁烁,流溢的光彩让人心也跟着剔透起来。有娇妻若此,冷落经年,真难为他当初怎么舍得。 “皇上,皇上?”醒过神来的长歌诧异的看他盯着自己不放,不解轻唤,“在想什么?” “啊?”自恍惚中惊醒,未央俊颜微红,“没有!” 长歌并不追问,一时却也不知如何引入正题,只是幽幽叹道:“如斯静夜,正合月下抚琴,可惜……”真是可惜,可惜手边无琴,可惜身边人不是心上人……若是换了那人相伴,岂不是古今快事,人月两圆? 银筝夜久殷勤弄,心怯空房不忍归。见她神色倏的落寞,未央心头不知怎的,就冒出了这两句诗,正是这两句呢,再没有比这更切他多年的辜负?心头一凉,不得不强笑道:“是了,江湖盛传东方凌越长于音律,想必长歌造诣果然了得,只不知朕今夜可有这个耳福?” 长歌神色一动,“皇上果真想听?” 未央点头,“就不知皇后肯不肯给朕几分薄面。” “这……臣妾手边无琴。” “无妨。朕亦好音律,闲暇在此也常弄弦自娱,”说着,也不唤人,自顾起身步向紫檀屏风之后,少顷,抱出一架桐木落霞琴,复去,又携来桐木琴桌置于暖阁中心的虎皮地毯之上,扬脸笑道:“此琴自非皇后私爱可比,但此时命人去取终是不便,就将就一些可好?” 长歌不露声色道:“皇上此言差矣,论武,摘叶可伤人者较之手握神兵利器显然技胜一筹,比琴,自然也不在弦之优劣,而在操琴者的修为,臣妾不才,却也不至因物伤音,既然皇上不嫌弃,那臣妾就献丑了!”说着,轻舒袍袖,翩然在虎皮地毯上落座,扬手,落指,天籁之音已如流水一般溢出,叶未央不由凝神细听。 曲子煞是陌生,然铮铮淙淙间却觉通体清透,心神皆静,如聆佛门梵音一般的出脱红尘,偏余韵缭绕间又恋恋那几许入世的繁华……或许,这就是大多俗世之人的挣扎吧。不过是一首琴曲,调弦弄指之间竟可道白得如此清晰,也足见抚琴人的功底了。 长歌边拨弄琴弦,边偷偷留意叶未央的神色,只见他如醉如痴,心神已俱为琴音所惑,不由心下略宽,也合该这等的机缘,他竟主动开口要听琴曲,正可分散些注意,以免被他识破今夜的一番部署,枉费了心机。 心思百转间,一曲已毕。未央陡闻琴音渐落,始知曲终人歇,虽未免失意,却又不由自主地抚掌称许:“果真是此曲只应天上有了,敢问曲名是——?” “《清心曲》。”长歌手覆琴弦,扬声作答。 “《清心曲》?朕倒未曾听过,不过也真是好听,可是失传的上古名曲?”未央凝眉问。 “哪里,不过臣妾闲来所作,聊慰寂寞罢了。” “闲暇之作已是此等造诣,皇后真是要愧煞一干知音人了。” 长歌但笑不语,眼眸却不觉对准厚重帘幕,窗外风势渐急,那人——怎么还不来呢? “清心曲——清夜良曲,果然有清心净世之效。闻君一曲,纵重重魔障怕也要惊退隐遁了。”有缘得闻“惜花十三少”亲抚一曲,且又是自己饮过合欢酒的娇妻美眷,叶未央不免心情大好,一时倒也不觉眼前人早已心思渐远。 炉中炭火倏的爆出几星火花,在这突然静下来的暖阁内,“毕毕剥剥”的声音尤显清晰。一个幽冷诡异的声音随后响起,“是么?”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八章 那声音并不大,然而在这略显空旷的大殿内却显得极有穿透力,尤其是不紧不慢的语调,加上拖着长长的话尾,余音犹在耳边缭绕迂回,闻之当真让人不寒而栗。 “什么人?”叶未央条件反射似的扬声发问,但话一出口,他已意识到自己问的多余,还能是什么人呢,那种不与天地相干的自然慵懒,一向都是某人的招牌声音,除了他,还会有谁? 只能是他! 念及此,叶未央不由头皮一阵发麻,撩衣掠起的同时,也迅速抽掉了原本充斥脑中的那些柔软情绪。毕竟,风花雪月,也要看时候。 长歌亦已抱琴起身,二人四目不约而同的望向声音来处。 偌大的殿内,一时静的能够听到彼此长而紧窒的呼吸声。 箭……俨然在弦。 叶未央手上青筋暴起,半握的双拳正不自禁的微微颤抖, 右侧梁柱后,只见一人负手悠然转出,目力所及,白衣胜雪,俊颜如玉,嘴角沁着似有若无的浅淡笑意,不是沈惊逐是谁! “你……”叶未央脑中闪过瞬间的疑惑,眼前之人笑意盈然、神色淡定,本来极易分辨,但……那眼神、那声音,却又让人拿捏不定了,原该属于两个人的特质,此时却纠缠于一身,此人……究竟是他?还是他? 云长歌心里却明白的紧,更知道师父光风霁月,即便生得再像,扮得再真,也终难完全骗过叶未央的眼睛,堂堂的一国之君,高距庙堂,运筹帷幄,又岂是当假的。 抱琴的手略紧了紧,眼神与沈惊逐在空中交汇,电光石火之间,她心下已有了主意:“师父!”抢前一步,尽量让声音中透着“毫不掩饰”的诧异,“您怎会来这儿?可是东宫有事不成?” 然那“沈惊逐”却并不理会二人,而是径自踱至布满酒菜的几案之前,怡然落座,举斛自斟。 “你……到底是谁?”虽然犹豫,叶未央却还是选择问出口,不问,就解不开眼前的迷局,不问,所有的疑惑便找不到答案。但他同时亦不忘一把将再欲向前的云长歌拦下。 风落眠?沈惊逐?那一夜,不速之客抚着一张玉雕般的容颜告诉他,并不是单纯的相似而已,而是因为两人是兄弟,亲兄弟,虽非孪生,却天生的血脉相通。 他几乎是立刻就信了,没理由不信啊,相貌一般无二,偏偏气质神韵却南辕北辙,既不是同一个人,那有血缘牵系岂非就天经地义?况且,以那人的身份地位,也实在没理由对自己扯一个无关痛痒的谎,讲一个不干大局的故事。 真由不得他不信。 然而此刻,再面对同一张容颜,他却一点儿把握也没了,这两人是如此的难以分辨,一正一邪,难道差别真的就只在那一个眼神、一把声音? 还是……他们根本就是同一个人? 这是一个从来没有过的念头,此时却铺天盖地似的淹没了他所有的思维。 “沈惊逐”却仍不正面回答,反而一仰头饮尽杯中酒,随即眉心微蹙,道:“金风玉露?” 叶未央下意识的点头,那酒,的确名“金风玉露”,乃取九月之望的百年无花果实所酿,宫廷独秘,传承已久,坊间只闻其名,从来无人得识,不知他竟是如何晓得。 “沈惊逐”摇了摇头,“香则香矣,却未免失于浓艳,所谓深宫玉液、碧海琼浆,也不过尔尔,今儿本宫心情奇好,不如就再卖你一个人情,且让宫人以残荷之泪替那寻常井水试试,那才真个是金凤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呢!” 不知不觉,叶未央的思维已然被他所牵,唇齿之间似也有甘冽的酒香充盈,忽而一阵凉风袭来,令他陡的清醒,不由暗叹好险,大敌当前,自己怎么就先为对手言语所惑了? 果然,这厮不是易与之辈,不过,这一番唇舌,倒也叫他看出些端倪来:眼前人不动不语时虽似神清气朗,言谈举止间却难免露出冷佞疏狂之态,而这些,正是一直以来从不曾在沈惊逐身上感觉到的,念及此,他不由转头望向一旁的云长歌。 只见她玉颜茫然,竟似一时难以回神一般,抱琴的手臂不能自抑的用力,脚步也踉跄后退了半步:“你……” “云皇后,别来无恙啊?”“沈惊逐”,不,或者,该称呼他风落眠了,轻笑着眨了眨眼。顽皮背后,隐隐透着邪肆。 此时此刻,叶未央心下已然笃定,故不待云长歌答话,他已抢上前去,冲来人冷声问道:“深夜造访,有何贵干?” “天子、天子,果然是天之骄子,高高在上,六亲不厚,想本宫与你好歹也有半师之份,今日一见,即便不行尊师大礼,却也不该如此横眉冷对吧?”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九章 这一席话对叶未央来说,无异于一声闷雷在他心底炸开。极力隐藏的秘密似乎已经毫无遮蔽的摊开在日光底下,顿时让他有一种无所遁形之感,古语有言,怕什么,来什么,真是再不错的。 他这点儿心思,自然逃不过另外两人的眼睛,摇曳的光晕中,长歌早已察觉了那张俊脸上所呈现的尴尬暗红。一试之下初见成效固然欣喜,然而她却又不由得暗自摇头。事态演变至今日之局面,便是通天晓地又如何预料得到?一段段难解的恩怨情仇,似乎已被一条无形的线连在一起,缠恋纠结,而身边的许多人便如那线上的蚂蚱,再如何挣扎,也终究不能挣脱。 “休得胡说!哪里来的半师之分!”硬着头皮,叶未央呛声驳斥,语气却连他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明知撇不清,就此承认却不甘心,为的,就是身边人那好不容易才有所软化的眼神。 “风落眠”眼睑一扬,竟十分了解似的轻笑:“若得佳人顾盼,便是虽死奈何。想不到一朝天子为一女子竟也可赖皮至此,当真是让人瞠目不止了!” “你……”叶未央直气得怒目而视,一时之间,却又不知如何反驳。 “虽未灭祖,却难免有欺师之嫌,但不知此事传扬出去,天下百姓将作何想呢?” “说!你……到底所为何来?”颓然的垂下肩膀,叶未央不得不承认,面对如鬼似魅的眼前人,再怎么掩饰都是徒劳的。 而一旁的长歌又何尝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是,此时此刻,她什么都不宜做,也什么都不宜说,惟有静观事态发展,才能找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接下来,就要看“那人”的了。 只是,“风落眠”却一点儿也不动声色,厅内呈现长时间的静默,直到看叶未央再也耐不住性子正欲开口,他才抢先一步道:“可还记得当日传你武功时,我曾说过什么吗?” 他说……,心下一凛,问道:“怎样?” “此功非比寻常,一旦修习,便将一生如影随形,不得摆脱!” “至高奇功,放弃?又能有几人舍得?”想到练功以来自己的变化,叶未央不由戾气渐盛,话一出口,才意识到云长歌尚在身边,下意识望去,只见她木立当场,径自出神,对周遭一切竟置若罔闻,担忧之余,却也着实松了一口气。 “可还有一句话,我忘了告诉你。” “什么话?” “此功自废虽难,传功之人要想收回功法……却是极易!” “所以……”话尾呈现不自禁的颤音,叶未央一时间脸色刷白。 “所以……”微微一笑,“风落眠”一整袍袖,右手已如疾风般探出,直取未央面门,口中道:“你今日之举,足以令我决心废你!” 叶未央何尝没有心理准备,见他动手,身子已向一侧避开,同时气运丹田,双掌蕴力,平平冲对方推了出去,此招看似平淡无奇,没有任何杀伤力,却是那无名奇功第五重中最具威势的一招,他研究此功数日,辅以宫中无数秘药神丹,也不过才练到第五重而已! 不知道这一招真正使将起来究竟威力如何,更不知面对授业之人,自己有无胜算,叶未央一出手即施以此招,也是想既然实力有别,那便惟有尽可能抢尽先机了。 可是那“风落眠”终究是“风落眠”,只一抬手,便已将杀招轻轻化解。暗自叫苦之余,未央只有变换招式,将先前所学融于奇功之中,步步紧逼。 须臾之间,二人已过数招,而一旁出神的长歌亦已惊醒。略思索片刻后,她欺身上前,抖擞精神加入战团。此时,她是将来人当成落眠宫主的,是以出手不能留丝毫情面,叶未央本来处于绝对下风,但得她相助,情势立时逆转。 三人笼罩于掌风气流之中,均不得脱,长歌身法灵逸,气息沉稳,“风落眠”惊才绝艳,世所罕有;而那叶未央虽无所精,却也是自小习武,杂学旁收,称得上学贯百家,加之近日又专注修习那不知所出的上古之功,出手亦非往日可比,故而此战真真是惊心动魄、千古难窥。只可惜,一众内廷侍卫先前均被摒退,默守天仪阁下五十丈之外,三人都是当世高手,纵斗得天昏地暗,远处之人竟是一无所觉,大战奇景也就无一人得见了。想来若他日此间一战传将出去,天下习武之人定无不为之扼腕叹息。 然那径自缠斗中的三人却是无暇顾虑这些的,“风落眠”与云长歌思索着如何才能试出叶未央的根底,而叶未央呢,却想着怎样才能速战速决,合两人之力,尽快退敌。他们虽各自心念百转,出手的速度却是丝毫不减。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章 厅内的烛火在衣袂与掌风的带动下,几度明灭,云长歌沉着的容颜也随之忽明忽暗。 她知道,久战之下,必有损伤,伤了哪个都非她所愿,但要怎么样才能让每个人都全身而退呢?正苦思间,突然瞥见一侧被风撩起的帘幕恰好划过窗边的垂花拱架,她不禁灵机一动,心里立时有了主意。 此时,“风落眠”已明显占了上风,叶未央虽暗中叫苦,却也并不意外,想这落眠宫主是何许人,纵然是那据说为当世武学奇才的沈惊逐出马也未必能一战奏效,更何况是初涉精深武学堂奥的他?虽说有云长歌助阵,但终归她也不过双十年华,二人之间又无对敌的默契,不转瞬败阵已属不易了,更遑论险中求胜。不过,看她腾挪之间并无迟滞,料今夜虽无胜算,但一时之间,二人倒也不至有性命之忧了。想到这里,心下不由又略松口气。 这当口,“风落眠”一股凌厉掌风已再次袭至,长歌疾疾侧身,迅速挡在叶未央身前,长长的宫装水袖随动作扬起,携着千钧之力,恰到好处的挡住了这来势迅猛的一击,这样一来,叶未央是安全了,然而,她的要害,却也完全暴露在对手面前…… 风声啸戾,夜色深沉,这深宫中的一切皆隐没其间,没了声息。 叶未央抹了抹额头的湿汗,想走到云长歌身边,一动之下,才发现两条腿像是灌了铅,他不由苦笑,刚才那一番恶战,如今才是了犯了后劲儿,这四肢竟似不是自己的。不由得暗叹一声,谁能想到,如斯的良宵静夜,竟然是生死之战的前兆? “没事吧?”拖着步子,他伏身在云长歌跟前,欲仔细查看她有无损伤。 长歌眸色一暗,凝视地面,良久,才回应耳边充满焦急的探问,“没事。” 真没事。 那一击,她是打定主意要挡的,也知道那人必定明白,多年的心意相通,这一点默契又岂会没有? 只是,她以拼将赴难的从容,布下这生死之局,就不知对弈之人是否同样有心了。假如,叶未央在态度上有一点犹疑、又或者是动作出现一丝一毫的迟滞,她都有可能伤在这一击之下。 可是,除了赌这一把,还有别的捷径可走吗?唯有赌了,也只能赌了,赌自己在叶未央心中的地位,赢,自不消说,败,却有可能满盘皆输…… 这,算是利用吗?利用他对她的好,但她又何尝不是为了他好?顾不得了,好在,他并没令她失望,或许不过是电光石火的一念之间,结果却显然是天差地别的,能够在那样的情境之下保住这条命并且毫发无伤,她是何其侥幸! 师父出手时眸中那挥之不去的忧色,即便日后,每每思来,仍然令她的心隐隐作痛,生与死的界限,从没有一刻,是那么明明白白的隔在他们中间。 “皇后?”见她面沉如水,神色不定,叶未央不由得出声轻唤。 “适才……”抬头迎视他探询的目光,长歌语气一顿,“皇上何必以身犯险?” “皇后又何尝不是?”她不一样不顾性命的挡在他身前? “那怎么一样?您是万金之躯,身系百姓生计,岂容有失?” “可是,若皇后有丝毫损伤,朕又如何……”如何舍得?想到这里,不由黯然,他与她虽然不约而同的愿为对方而死,但出发点却是何等不同,她是为黎民百姓保他这尚不算昏君的皇帝,他呢,为的却是自己的心! 长歌无语,那话中的未尽之意,她岂会不懂?却又做不到坦坦然的回应,殿内烛影摇曳,让她不期然想起新婚的那一夜,那一夜,双双对对的龙凤喜烛比眼前似乎要亮的多,然而,为什么仍旧照不到心底的那个角落?那样心不甘情不愿的开始,似乎早已注定了今日的结局…… 收敛心神,她强自挤出一点笑容,道:“这倒是了,皇上的功力,已远非旧日可比,能够一击而退落眠宫主,放眼天下也不过二三之数,区区护臣妾周全,的确不难。” 她这话说的不咸不淡,却令叶未央心头大窘,“皇、皇后过奖了,说来侥幸,这纵云梯,朕也是头一次使出,想不到那风落眠居然被唬住了,看来,朕少不了要好好赏赐那谢枫梧了。”说罢,他掩口干咳了两声,以掩饰内心的尴尬。不想她知道吧,心地磊落的云家人,如何能够接受与魔鬼作交易的天子?可是,他也有他的不得已啊。 长歌却不看他,只是定定的望住殿内一角,微微一笑:“是么?”果然!她虽未亲眼见过,却笃定那就是江湖传闻的昆仑绝学纵云梯。这昆仑早于四十年前零落,一众弟子散落民间,渐渐销声匿迹。要习得一个消失门派的爵士武学,原本不易,但皇宫大内卧虎藏龙,叶未央更以天子之尊,傲居上位,他能使出这一招,说来却不算稀奇,那谢枫梧便是传他此功的宫中教习吧,想来是昆仑遗族无疑了。 倒是他那聚合全身之力的一击,居然能够隔着她的水袖直透“风落眠”周身三大要害,逼其不得不收掌自护,抽身避走,实在是出乎她的意料。怎么可能呢?纵云梯虽习之不易,却终是外家的功夫身法,而适才的那一招以气御力,却明明已登精深武学的巅峰之境,单凭叶未央的功力,根本就不可能做到,除非…… 微眯美眸,“死里逃生”的云长歌,此时却没有丝毫快意,她知道,适才退走的“那人”,必定也跟自己一样……遍体生寒。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一章 从没有一刻,感觉是这样疲惫。 宫人在眼前穿梭来去,丰盛的一桌酒席转瞬间就撤了个干净,如果不是那隐隐的酒香犹在心肺间迂回,他真要怀疑之前的一切根本就只是梦中有过。 挥退左右,叶未央一个人静坐在落霞琴前,眉目深锁。 风势渐减,如斯清夜,何尝不宜静坐扪心? 他知道,自己所说的话,她根本一个字都不相信!然而,不相信他也要说,一个彼此心知肚明的谎言,却生生避免了相顾无言的尴尬。他和她,终究不是寻常夫妻,当真捅破了那张窗户纸,可还有转圜的余地? 思绪停顿在她离去前那模糊的一笑,心泛起不能抑制的酸楚,明明只相距咫尺,却仿佛是远在天涯,他看不清她的表情,更看不见那心。如果说之前那一点微薄的希望也算曾经拥有,那么经此一夜,他知道,这下是彻底的失去她了!她对他,不再有信任,更不再有期望。抬起一双手掌,无助的看了又看,他无法阻止那自灵魂深处逸出的叹息。怎么会这样子?怎么就成了这个样子?那一记纵云梯,不过是情急之间的救急之举,根本就没想过有没有用,可怎么就真的把那个“风落眠”给击退了呢?那样强大的气流自丹田而起时,他自己也不禁骇住了。这就是连日来总觉檀中穴气息凝滞的症结么?一旦突破,也就意味着自己的功力已经更上层楼了?再次试着行经走脉,他不再狐疑,果然,内力确实畅通无阻了。此时此刻,他竟已分不清心头那复杂的感觉中更多一些的究竟是悲还是喜。 殿门处的重帘微微的撩动,未央抬眼,直直望进小安子那不安的眸子里。 “进来伺候吧。”他沉声唤,如此空旷的大殿,这么寂寞的夜,他忽然不想一个人。 “皇上,歇了吧。”小安子走近,小心翼翼的。这大殿之内原本发生了什么事,他其实并不知道,但是,皇后娘娘走时肃重的神色,当今天子面上难得的焦虑,都让他模模糊糊的感觉到,这即将迎来曙光的一夜,在这貌合神离的两个人心里,怕是永远也等不到黎明了。 “风可住了?”未央问,神情异常萧索。 “回皇上,还在刮,倒是温和的多了,想必明儿定是晴天。” “是吗?”他却似是已没了兴致,合上眼,靠着椅背,不再说话。 暖风晴雨破初冰,春天,可是已不远了?怎么他竟愈发觉得冷了? 离开天仪阁时,长歌心神恍惚,若非紧随其后的晚星伸手拉住她,怕是要一脚踏进残经无数的荷塘之中了。 几乎是立刻的,她清醒过来,去年的那一天,就是在这里,离潇说不愿做水中化、池中鱼,也是在这里,她发誓要让他登临大宝傲视天下。作为母亲,她知道自己此时没有时间伤感和犹豫,楚闻钟不会等她,而情势也在不受控制的变化。 “师父?”转身四顾,她不由得出声相唤。刚才,她既逗留天仪阁,那他……想必也未曾走远。 果然,只觉一阵若有还无的轻风划过耳际,长发白衣的沈惊逐已经飘飘然出现在两人面前。 晚星轻笑出声,“公子一直在附近么?就象小时候,只要小姐一开口你一准儿出现。” 惊逐也笑了,想起那些年,“那多半是越儿又在闯祸了。” “师父又知不知道为什么越儿总是不停的闯祸呢?”长歌似也陷进回忆。 “为什么?”惊逐柔声问。 “那时候,师父总是在躲,越儿追不上您,干脆就不断的闯祸,因为您一定会出面收拾烂摊子的,”她知道自己很傻,可是,除了那样,她别无他法。 “我又何尝不知?可是,却仍然见不得你受半点委屈。”他逃得再远、飞得再高,也终究挣不脱那攥在她手心里的线啊。 长歌不语,只痴痴望着沈惊逐的侧影。这张脸,她一辈子也看不厌,这个人,倾尽满心的柔情也爱不完。她,早已中了他的毒。 晚星却挑了挑眉,悻悻道:“可是到头来,小姐平生最大的委屈却生生是公子给的。” “晚星!”长歌轻斥,不安的迎上惊逐的眼,却最终无言。 “越儿,晚星说的并没错。假如当初……”声音淹没在深深的懊悔中,他知道时至今日,自己说什么都没用了。 长歌却只笑了笑,心事坦然,“以前不觉得,如今却真相信冥冥中自有主宰,如果这就是命,越儿也只有认了,”此时此刻,再去追究谁对谁错又有何意义?什么都挽不回……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二章 阅 读 该 文 请 到 百度 搜 索 “起点小说网 中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