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亲后,我携千亿物资穿古代荒年》 第1章 退亲 “沈清,我们还是退亲吧。” 李豪慢条斯理喝了口茶,看向餐桌对面的女人,一副冷漠的口吻。 女人生得极美,皮肤白的像是能发光,一头乌黑长发像是上好的绸缎,完美的五官轮廓像是顶级艺术家精心雕刻,她坐姿笔挺,一看就有良好的家族教养。 哪怕李豪见识过的美女如云,也不得不承认这女人是个极品。 沈清是家里长辈给他订的未婚妻。 他也曾喜欢过她,可这女人性情强势又寡淡。 都已经27岁了,也不知在装什么贞节烈女。 订婚近三年,连个手指头都没给他碰过。 饶是他再多热情,也被浇灭了。 原想等她守孝过后,把她娶回家当个花瓶也未尝不可。 毕竟沈清不仅能讨他家老爷子欢心,还有千余亿嫁妆,可谁知…… 这女人竟在三个月前,开始大肆抛售她爷爷留给她的公司股份和房产! 且听说她最近挥金如土,竟吃的穿的按吨买,有用的没用的成亿买,还花了100亿买了个价值50亿的游艇,诸如此类不胜枚举!x33 简直有病! 这样的疯女人纵使有千亿家产也不够她败的,他还怎么敢娶回家。 沈清抬眼看向李豪,表情淡漠而疏离,像是男人不是要跟自己退亲。 李豪蹙起眉。 他最烦沈清这副模样,自己无论怎么努力,都不能激起这女人丝毫情绪,她总是这样看着自己,像是看着一个无关紧要的人,甚至那眼神还让他感到压力,不像别的女人会仰望着他。 世人都当沈家大小姐姿容出众,得体娴静,有大家风范。 可他却知道,这个女人骨子里有多要强,她着实会让一个男人感到挫败。 不过现在不一样了,她疯了,她什么都没了,还敢这么看着自己,真以为自己是谁了? 狂妄自大! 沈清一时没开口,视线移向一旁,看向系统提示。 穿越倒计时:21时12分58秒 穿越目的地:古代 系统背包90 就在99天前,这玩意突然出现在她脑海中。 为什么说是脑海中,因为这玩意只有她能‘看’见。 她起初一度以为自己出了幻觉,还去看过心理医生,拍过脑部ct。 但没查出任何问题,并且接下来它无时无刻不在,她还可以用系统背包存取物品。 如此奇幻,由不得她不信。 最疼爱她的爷爷两年前已经没了,她父母早已经离婚,各自另有家庭儿女,从不关心她,只关心她的家产。 这个世界让她留恋的东西已经不多。 所以她很快接受了这个事实,并为穿越做准备了。 90余天来,她抛售了一切可以变现的东西,动用一切人脉资源,日日国内国外四处跑,大肆采购物资,整整花了一千亿。 她今天来见李豪,本也是为了说下退亲的事。 他能主动提,倒让她省事。 “这里有当初你送我的订婚戒指,还有李家送我的首饰,后续事宜你来处理,我就不问了。”沈清拿出早就准备好的首饰盒,摆在餐桌上。 这是同意了的意思。 她和李豪原就没有感情,不像别人经过恋爱才订婚。 当初爷爷收到病危通知书,一定要看着她订婚,那种情况下她实在无法拒绝最疼她的爷爷,这才有了两家的婚约。 李爷爷跟她爷爷有过命的交情,两家是世交。 爷爷担心她以后无人依仗,觉得嫁到李家,对她来说是个很好的婚姻,至少李家长辈不会亏待她。 但这不是她想要的,她也不需依仗谁。 所以她以要为爷爷守孝三年为名,拖延着婚期。 当然若是没出意外,她也真会按照爷爷遗愿嫁进李家。 想着沈清蓦地一笑。 以往她顾念两家情分,行事颇有顾虑,也从未想过言而无信。 可今天她才发现,只要一个女人‘疯’了,退亲是如此简单。 李豪会找她来说退亲的事,至少是经过李父李母同意的了,否则这事不仅要过李老爷子一关,还要跟公众交代,这事他一个人搞不定的。 这样也好。 沈清没多停留,起身离开。 李豪看了眼桌上的盒子,又扭头看向沈清的背影,眉头皱得死死的。 女人丝毫没有留恋的态度,让他感到非常不爽。 其实她若肯放软了姿态,求求自己,他说不定会收留她的…… …… 离开餐厅后,沈清开了辆越野车,中途扫荡了几家她喜爱的面包店,直到把车装满,两个多小时后才回到沈家老宅。 沈家老宅在s市郊区,是栋占地十余亩的别墅,周围没什么住户,仅面对有个邻居。 她这段时间已经把所有能卖的房产都卖了,唯有爷爷留下的老宅没有卖。 一来舍不得卖,二来万一不穿越,也能留个住处。 不过她已经三个月没回来了,主要是怕她的父母和那些弟弟妹妹,知道她变卖家产来闹她。 事实上那些人前段时间还真日夜来找她,只是久堵不到她,近些天才消停了点。 老宅还有个保姆在,在沈家做事二十多年了,一直勤勤恳恳,沈清到家后,就把最后剩的30余万现金转给了她,作为她的辞退金。 待送走红了眼眶的保姆后,沈清洗了个澡,躺在床上,打开系统背包。 背包横九竖十,一共90个格子,是她抽奖得到的。 当初她得到系统后,背包那里原本是个‘抽奖’功能。 1-99个数字的抽奖大转盘,她不明所以地点了下,抽了个90,这才有了90个背包。 现在想想,当初自己还真是运气爆棚。 背包每个格子都可以无限装同样的东西。 她还发现一个漏洞,那就是系统也可以无限叠放拥有相同物质的组合包装,只要别多了少了不同品类就行,甚至重量、形态、大小、品牌略有异,系统也是能够接受的。 于是她为了多存点不同的物资,还让以前的助理帮她联系不少厂商,帮她采购物资并包装,如今她背包里的物资可谓品类繁多。 随着离‘穿越’时间越来越近,近几天沈清已经习惯睡前早起清点下物资,生怕有什么遗漏的,今天也不例外。 她又从头到尾检查了遍。 1:登山杖,10万把 2:手杖剑,10万把 3:复合弓,10万套 4:面粉,50万袋 5:大米,50万袋 6:大豆,50万袋 7:玉米粒:50万袋 8:其他五谷杂粮组合装,50万麻袋 9:杂粮面粉组合装,50万麻袋 10:大馄饨、汤圆组合装,12万袋 11:蔬菜组合装,20万麻袋 12:水果组合装,23万麻袋 13:食用油组合装,20万箱 14:食用盐+糖组合装,30万箱 15:厨房调味酱料组合装,20万箱 x3316:大料香料组合装,20万箱 17:烘焙原材料组合装,20万箱 18:速冻水饺组合装,20万箱 19:酒组合装,30万箱 20:腊肉腊肠组合装,10万箱 21:罐头组合装,20万箱 22:糕点组合装,20万箱 23:奶粉组合装,30万箱 24:纯净水,500万箱 25:纯牛奶,50万箱 26:酸奶,50万箱 27:椰奶,50万箱 28:可乐、雪碧组合装,50万箱 29:巧克力、糖果混合装,30万箱 30:肉干零食组合装,20万箱 31:坚果组合装,20万箱 32:桶装雪糕组合装,20万箱 33:奶油、黄油、芝士组合装,20万箱 34:泡芙,18万袋 35:馒头,100万袋 36:牛肉汉堡、鸡肉卷、炸鸡、薯条、蛋挞,20万袋 37:烤鸭、水晶虾仁、白斩鸡、八宝鸭、红烧肉、糖醋小排、清蒸鲈鱼、剁椒鱼头打包装,10万份 38:鸡鸭鱼虾肉组合装,30万箱 39:整只猪,10万只 40:牛肉,10万箱 41:整只羊,10万只 42:鸡蛋,80万箱 43:咸鸭蛋、皮蛋、鹌鹑蛋组合装,20万箱 44:洗漱用品组合装,20万箱 45:卫生用品组合装,20万箱 46:厕纸,50万提 47:护肤品组合装,10万箱 48:彩妆化妆品香水组合装,10万箱 49:大容量家用医药箱,配满常用药,20万箱 50:火柴盒,100万箱 51:灯油+灯芯+灯台,20万箱 52:蜡烛+烛台,20万箱 53:野外用品、救生工具组合装,10万包 54:冬夏必备用品组合装,20万箱 55:竹炭,10万吨x33 56:木炭,10万吨 57:皮棉,10万吨 58:棉布,40万匹 59:蕾丝面料组合装,20万包 60:染料,20万箱 61:内衣、袜子、手套组合装,20万箱 62:大针线箱,20万箱 63:床品组合装,10万套 64:宣纸,20万箱 65:染蜡宣纸,5万箱 66:文房四宝组合装,10万箱 67:文具,50万箱 68:药用珍珠,20万斤 69:珠宝级珍珠,579万颗 70:白银,2357万件 71:高端越野房车,23辆 72:全地形四轮摩托车,2000辆 73:超级游艇,1艘,装了百亿物资 74:汽油,5万吨 75:柴油,30万吨 76:近视、老花眼镜组合装,10万箱 77:中药、制药工具等组合装,4000集装箱 78:农用家用工具、机械杂物组合装,3000集装箱 79:发电机、电器、锅炉厨具杂物组合装,2000集装箱 80:中低档珠宝玉石首饰、摆件,300集装箱 81:琉璃、水晶等工艺品,300集装箱 82:种子、武器弹药,100集装箱 83:书籍读物,100集装箱 84:医药用品,100集装箱 85:一集装箱私人物品+六箱黄金珠宝 86:一辆超级房车 87:一辆装满面包蛋糕的越野车 88:一个土布床单 89:一个土布床单 90:一个土布床单 第2章 儿时旧友 沈清的武力值不算高,体育技能除了舞蹈和马术,仅学过剑术、射击和射箭,还都是需要拿武器方能自保的。 她要穿越的目的地是古代,一听就不安全。 万一打个仗、来个天灾人祸,人命就会不值钱。 所以她在前三个格子,单独放着可随手取用的近攻、远攻武器。 她小学起就开始学习剑术,至今已练了十七年,有信心只要给她根棍,一对一难遇敌手。 射箭、射击也是同年学起的,不敢说多厉害,至少闭着眼都能射中靶。 实在遇到更大的危机,她在82格背包里,还装了不少枪械弹药,是她找熟人带她去中东地区买来的,多是便宜货,但也非常好用。 至于最后三个格子装着的床单,都是为了倒货装东西用的,她许多东西都是打包装,存取不方便,总得留点空间备用以防万一。 穿越倒计时仅剩十几个小时了,也不知明天将面对什么,沈清决定养足精神,于是很快睡了过去。 翌日。 沈清起床后,随便吃点东西就开始忙碌了。 别墅里的东西还有不少没收拾。 值钱的古董早就被她打包处理掉了,黄金珠宝也被她收在86格背包里,倒是还有不少杂物。 她先是去了爷爷的卧室和书房,把爷爷房里的照片、摆件、书籍等物收进背包,又跑去后花园,取出她的巨型房车,把东西放在房车里。 这辆房车是她上月从国外一位富商手里,花了近2亿的高价才买来的。 房车长有18米,宽有259米,高42米,可左右上下扩展伸缩,上车启动按钮,几十秒就能扩展成一个二层别墅,扩展后的可使用面积有120余平米。 里面装修非常豪华,电器配件齐全,车顶附带23千瓦的太阳能电池板,车内有可蓄30余度电的储电池,还嫌电力不够的话,启动发电机也能发电。 车上她只添置了些生活必需品,还有不少储物空间。 收拾好爷爷的东西,她又在别墅里转悠了起来。 一想到马上要穿越了,她恨不得把能捡走的东西都捡走。 于是看到挺昂贵的摆件、装饰品、衣物、奢侈品,质地精良的地毯、窗帘、床品、厨具、餐具、小家具,一些食材调料、八箱整只大火腿、地窖里的酒、日用品、常用工具,还有她的钢琴、小提琴,通通给搬上车。 陆陆续续搬了一上午,直到扩展后的房车也只剩了条拥挤的过道,沈清才停止了搬运行为。 其实也不用搬,她只需要把东西打包收进系统背包,再走去车上找地方放就行了,但跑来跑去收拾东西,也把她累得够呛。 装好之后,沈清又把房车收了起来。 她家院子周围种了郁郁葱葱的大树,私密性很好,周边没什么住户和来往人员,对面邻居又常年无人居住,在自家后院收放房车,也不用担心被人发现。 说起来这段时间她为了收东西没少东躲西藏,租了不少偏僻仓库不说,就光一艘巨型游艇就让她费不少心思。 好在那艘游艇自带防卫星航拍系统,她问朋友借了个无人小岛,跑过去总算是神不知鬼不觉收走了它,期间经历多少麻烦不提。 看了眼穿越倒计时,还有两个小时,沈清跑去浴室泡了个澡。 在浴室泡了许久,等她吹干头发护理好皮肤出来,都过去一个小时了。 刚走到客厅,突然响起门铃声。 沈清不由挑眉。 还以为麻烦找来了。 走到厅门前,点开可视对讲电话,谁知显示屏上出现一个令沈清意想不到的人。 门外站着一个身形修长的男人,看起来仅二十四五岁的样子。 他一身黑色休闲装,好看的眉眼微敛,弧线完美的白皙下巴上带了些胡渣,看起来略有些沧桑。 沈清微怔。 箫恒? 她已有两年没见过他了。 在沈清的印象中,箫恒一直都是极张扬肆意的。 他也有张狂的资本。 身为京都顶级豪门的唯一继承人,他18岁父母意外身亡,继承了万亿家产。 大家都以为萧家要完了时候,表面看起来吊儿郎当且年少的他,却能在商业上,表现出精准毒辣的眼光和出色的决断能力。 这七年来,萧氏集团在他的带领下,非但没倒下,生意还被他越做越大,在国际上都处于领先位置。 从此没人敢再小看他。 箫恒比她小两岁,他家虽是京都的,但在s市也有房子,她家对面的房子就是萧家的。 她8岁就跟箫恒认识,之后箫恒在s市定居好多年,从小学到中学再到大学,箫恒都是她的学弟,两人也算从小玩到大的旧友了。 只是自她订婚后,箫恒就把重心放在了国外市场,基本不在国内了。 除了她爷爷的葬礼,他出现过一次,此后她再没见过他,两人也逐渐没了联系。 他怎么突然回来了? 箫恒等了会儿没听到动静,抬起深沉的眸子,再次伸手按了次门铃。 沈清这才回神,解开大门锁,迎了出去。 走到院中,两人相遇,纷纷顿下步子。 午后的阳光下,两年未见的两个人,再次见面,只默契相视一笑,没有多余的话,却依旧那样亲近。 箫恒拉着个行李拖车,上头装了三个大号行李箱,在沈清跟前一米远站定,漆黑冰眸专注看着她,极尽所能地克制着情绪。 两年来,他没有一刻忘了她。 他此生天不怕地不怕,唯独面对她时成了缩头乌龟,胆小如鼠。 这两年他没出息地不敢见她,甚至都不敢关注她。 他不敢看到她跟别的男人亲近的样子,他躲得远远的,装作什么都没发生,靠着一点幻想活着。 但今天,他必须来见她最后一面。 系统倒计时提醒着他,再过一个小时,他就要永远见不到她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碰到这么奇幻的事。 就在100天前,他得到了一个穿越古代的系统,并且抽到了9个可以存取物品的系统背包。 虽只有9个背包,但他这百天来也收购了不少物资。 他有个船运公司,光是10万吨级以上的货轮就有6艘,最大的那艘,可以装载38万吨货物。 他还有一艘世上数一数二的豪华邮轮,船身就重达20余万吨,还可以载货十余万吨。 他如今背包里分别装着7艘装满货物的轮船、500万吨柴油和20万集装箱货物,足有万亿物资。 但他的钱太多了,至今没挥霍完,还有部分房产、股份没处置。 他今天来找她,除了想要见她最后一面,也是为了把余下的家产转赠给她。 三个大行李箱里除了装着他签过字的财产转赠协议书,还有价值数千亿的珠宝。 他也没有别的近亲了。 唯一放心不下的,就只有她。 “你最近还好吗?”他声音有些干哑。 沈清微怔。 两年不见,他似乎变化挺大的。 像是经历了什么变故。 想了想,也没多问。 这孩子从小就这样,不愿意她知道的绝不会说,想让她知道的都不用她问。 “挺好的。”她走上前,边帮忙拉行李,边问:“进来坐坐?” “你别动,我来拉,挺沉的。”箫恒拒绝了沈清的帮助,又拉着行李拖车,熟门熟路地往客厅走去。 沈清闻言也没坚持,跟着他往前走。 进了客厅,箫恒目光扫视一圈,微有些诧异。 两年不见,沈家落魄成这样了? 客厅里空荡荡的,就连地毯窗帘都不见了。 “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沈清注意到他的视线,沉默一瞬,才摇头:“没,只是把家里收拾了下。” 那么奇幻的事情,她不知该怎么跟他说。 即使他能相信她,也徒增他的担心罢了。 箫恒想了想,也没多问。 他来前已经跟一个最铁的哥们叮嘱了‘遗言’,让他以后多帮衬她些。 那哥们家世超然,至少对付李家轻轻松松。 再则沈清本身也不是个会被欺负的人。 “我国外还有事要忙,坐会就走,行李箱里装着给你带的国外特产,等我走后你再打开看。”他语气故作轻松。 沈清也没多想,轻笑着点头:“好。” 她去翻出茶具泡了壶茶,好在客厅里还有一罐拆开的名茶和用过的茶具,她之前懒得装了,这才有东西招待箫恒。 两人坐着喝了会茶,但话却并不多。 那无时无刻不在减少的时间,让两人心情都说不出的沉重。 心中明明有千言万语,到嘴边却都咽了下去。 直到穿越时间只剩5分钟了,箫恒觉得不能再待下去了,这才站起身。 他不知道他一会是要魂穿还是身穿。 但不管怎么穿,他如今的身体,总逃不过‘消失’或‘死亡’的下场。 他不想沈清看到他离去的样子,也不想吓到她。 最后深深看了她一眼:“我要走了。” 沈清也没挽留,沉默地送他。 两人走到大门口,箫恒突然转身,修长有力的手臂拥住了她。 沈清个头不算矮,有1米67,但也仅到箫恒的下巴。 箫恒一把把她的脑袋按在自己怀中。 沈清身体微僵。 “阿清,答应我,以后要幸福,好吗?”他第一次对她这般胆大,语气却说不出的沉痛,声线都有些颤抖。 沈清心底一软,应了声:“好,你也是。” 箫恒眼眶微红,忍不住用唇轻碰了下她细密如绸般的黑发,贪婪地嗅了下她发间的清香,似想要把她的味道给记住。 并没有停顿多久,又放开她:“回吧,别送了。” 话落,转身大步离开。 沈清目送箫恒进了对面的别墅,在门口站了有两分钟,才心情复杂地关上门。 她不知道的是,箫恒此刻就站在门后,与她两门之隔。 他斜靠着门,微微偏头,似想透过门看到对面的情况,眼角缓缓滑下一滴泪。 他希望她能幸福,可又不止于此。 但,一切都晚了…… 沈清回到客厅时,倒计时仅剩40秒了。 她也没时间看箫恒给她带了什么特产。 先是把背包88格里的土布床单取出,行李拖车收进背包,三个箱子被绑在拖车上,可以当成一件东西收进去。 见还有点时间,她又取出89格里的土布床单,床单摊在桌上,把刚刚她和箫恒用过的茶具茶叶迅速打包收进背包,另一块土布收进90格。x33 不是舍不得一套茶具和茶叶,只为留个念想。 做完这一切,倒计时已经仅剩几秒了。 沈清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倒计时,心跳有些加速。 3 2 1 时间正好到达0秒时,沈清只觉眼前一黑,便失去了意识,一头栽在沙发上。 与此同时,对面门口的箫恒也重重倒下。 第3章 沈家兄妹 大燕永兴七年,冬。 太原府,清源县,七里村。 沈清是被冻醒的。 醒来只觉脑袋昏昏沉沉的,眼皮子重如千斤。 好不容易睁开眼,入眼是一间不大的屋子,涂了白灰的青砖墙,屋顶是木梁砌黑瓦,许是住户爱护房屋,打理得还算干净。 她此刻正躺在一条长炕上,炕的一头摆着两个厚重的大木箱子,炕中间还有一个四方炕桌,她正睡在木箱和炕桌之间。 身上盖着条挺厚的棉被,却依旧感到冷。 沈清脑子如浆糊般,一时竟想不起自个是谁,又为何出现在这里。 突然窗外传来说话声。 “哎?阿策,你手里拿的啥玩意?”这是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尖利的语气透着股刻薄味。 “三婶,我去找李先生拿了副药,小妹病了,不喝药怎么成。”这是一个男孩的声音,听起来年纪不大,口齿却伶俐。 沈策年仅九岁,他手里提着包药,急等着给小妹熬药,却被三婶徐氏挡住了去路,当下拧眉看向她,语气也有些不好了。 “你哪来的银钱给阿清买药?不是三婶说你,这年头饭都吃不饱,你有银钱抓药不如买点粮食!”一身绿袄红裙的徐氏,挺着个大肚子,眼神不善地看着沈策,语气阴阳怪气的。 “我哪来的银钱?这是我问李先生赊来的,等我大哥带了粮回来再还上。” “啥?你还跟人赊药了?这副药要多少粮啊?” “也不多,李先生就要三升粮。” “三升还不多?你知道如今三升粮外头都卖啥价了?你大哥每月就挣回来二斗粮,这一下去了三升,你是打算下月饿肚子啊?” “我和小妹整日喝稀粥,一月还吃不到一斗粮,小妹病了,家里也没个人管,我不过拿三升粮给小妹换药,也值当三婶大惊小怪?” “呦,阿策,你这话啥意思?你意思是家里苛待你们兄妹了?谁能抠你那两口吃的,这地里一旱旱两年,你去外头瞧瞧,村里有几家还能像咱家一样喝上粥,那穷的都啃树皮吃草根了!再说咋没人管阿清,你奶不是说了,让你用姜汤水给阿清灌了喝,改明儿不就能好了吗?你倒好,不声不响使掉三升粮!” “晌午大娘给小妹喂了姜汤,哪里管用?三叔每年去县里念书要交几石麦子,也不见你心疼!三婶,你还有啥话回头再说,小妹等着喝药呢。” “你!” 后面的话沈清也听不清了,她的眼皮子太重了,又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睡梦之中,她犹如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也不知过了多久,感到有人扶起她的脑袋,轻声唤她:“小妹,起来喝药了。” 沈策把妹妹的脑袋轻轻抬起放在他腿上,然后从炕桌上端下大娘帮他熬好的药,舀了一勺,吹了吹放在妹妹的嘴边:“小妹,张嘴,啊……” 沈清闻到一股苦药味,但出于对男孩声音的信任,她下意识张开了嘴。 被灌了一肚子药,最后又被人塞进来一块甜甜的糖,她无意识地咬着糖,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一觉睡到第二日清晨。 沈清缓缓睁开眼睛,又看到了昨儿那间青砖墙黑瓦顶的小屋。 只是如今炕桌的另一边多了个人。 沈清视线瞥过去,就看到一个八九岁的男孩睡在那头,身体蜷缩在棉被里,只露了个小脑袋。 男孩的头发束在头顶,五官清秀,皮肤白皙,可小脸却瘦得脱了相,脸颊都有些凹陷。 沈清又掀开被子,看了看自个的小手,白白嫩嫩的,看起来才四五岁大的样子。 好半响,沈清才记忆回笼,也理清了原主的记忆。 她穿越到了一个叫大燕的地方,肯定不是她上辈子的世界。 因为她清楚记得,华夏历史上虽有过燕国,却并无大燕朝。 她如今所处的大燕,是个南北统一的大朝,且看当地文明程度,若换成她上辈子的世界,至少也是15世纪之后的时代了。x33 朝代对不上,也就是说她学过的历史不管用了。 她能知道这些,还多亏了沈家不是一般农户,家里有个正经读书人,那位读书人每次回来,总会跟家里老爷子吹牛皮,说些云里雾里的话,原主听不懂,她却是懂的。 她此刻所在的地方,属太原府、清源县下七里村,地处大燕北方。 也不知是不是巧合,原主名字也叫沈清,只是如今是一个才满五岁的小女孩。 原主是沈家二房的小女儿,无父无母,上头倒有两个哥哥。 沈家的房子前后俩院儿,足有十二间青砖瓦房的屋子,院墙也是青砖盖的,在七里村算是个体面人家了。 原本沈家的家境是还不错,家有良田四十余亩,太平年间填饱肚子没问题。 但这两年来,大燕北部多地大旱,太原就是受灾最严重的地区之一,当地庄稼两年几乎颗粒无收。 朝廷不作为,迟迟没有赈灾粮下来。 沈家如今还能喝上稀粥,可当地不知多少人已经在卖田卖地过日子了。 更甚者,不乏饿死的。 七里村算个大村,有着近两百户人家,姓氏颇杂,但人口最多的,就是沈、徐两姓。 村里几个地主大户,也都是沈、徐两族的人。 原主家早年底子太薄,还是前些年发达起来的,这大户,沈家还够不着。 她所说的大户,是拥有良田百亩以上的地主。 几个大户为了造福乡里,几十年前合资在村里办了个学堂,村里男娃去念书费不了几个钱,对沈、徐两族尤为优待。 因此村里识字的男人还挺多的,原主家这条件,男人更加不会是文盲。 所以家里小辈都有名字,不至于叫个阿猫阿狗什么的。 原主的爷爷沈大山,其原配早逝,后又娶妻赵氏,也就是原主的后奶。 沈爷共有三儿一女,大儿子二儿子是原配所生,三儿子和小女儿是赵氏所生。 小女儿名叫沈娇娥,今年才14岁,还待字闺中。 仨儿子分别叫沈福、沈瑞和沈昌,现都已成家。 老大沈福娶妻周氏,育有一子一女,长子沈坚16岁,女儿沈桃11岁。 老二沈瑞娶妻王氏,育有二子一女,长子沈进13岁,次子沈策9岁,女儿也就是5岁的原主,沈清。 老三沈昌娶妻徐氏,育有一女,取名沈蓉儿,如今3岁,另外徐氏的肚子里又怀了个,来年家里怕要再添一口人。 老大沈福是个地道的农民,性情憨厚老实,这两年因为旱灾,家中粮食紧缺,年初就去了别村的一个大地主家做工,每月就回家一次。 老二沈瑞据说打小就会做生意,长大后跟人一起走南闯北的倒货跑商,据说一年能鼓捣好几十两银子,沈家如今青砖瓦房的院子就是沈瑞出钱盖的,田地也有小半是沈瑞添置的,也算有出息了。 可惜沈瑞命不长,三年半前一次出远门,遇到了山贼,整个商队都折外头了,只听人报了信回来,连个尸首都未见。 原主的娘王氏也在三年前病逝,之后二房就剩了仨孩子。 至于老三沈昌,是沈家唯一一个正经读书人。 村里是有学堂,但学堂先生教的都是小孩子,若想有所成,还是要到县里书院念书。 沈昌今年21岁,他自13岁起就在县里念书,早年还是原主爹沈瑞掏银钱送他去的,后来沈瑞没了,沈爷依旧供着他在县里念,灾年间也没让他落下学业,其妻女倒住在家里。 乡下人家,供个正经读书人不容易,原本家里供着沈昌,其他人就得勒紧裤腰带过日子,何况这到了灾年。 二房没爹没娘的孩子,日子就更难过了。 也好在原主有个有本事的大哥,沈进从小力大如牛,十来岁就能成为家里耕种的主力,今年年初时,沈进也跟着大伯沈福一道做工去了。 两人如今同在邻村马大地主家做事。 那马大地主不是一般的地主,听说其举人出身,家有良田上万亩,人称马大老爷,在清源县可是数一数二的大乡绅! 听说沈进和沈福颇得马大老爷看重,两人在马家干活,不仅能管饱,每人每月还能领二斗粗粮。 这时候的一斗粗粮,至少有21世纪的十七八斤重,二斗就有三四十斤粮食,可不少了。 有沈进带回来的粮食,沈策和原主才能在家过上太平日子。 但虽说原主在家还算有口吃的,却也要看人脸色。 前儿晚上原主发起了烧,沈策求家里俩老的给原主请大夫,却换来后奶赵氏的推三阻四和谩骂,结合昨儿沈清迷糊中听到的话,估摸是沈策自个找了村里唯一会看病的李大夫赊了药,这才救她一命。 否则昨天那种情况,沈清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熬过去。 别说,这药还真管用,她昨晚出了一身的汗,如今烧已经退了。 沈清目光又扫向系统背包,意念打开,看到背包里的东西都还在,暗暗松了口气。 这太原一旱旱两年,朝廷又不作为,一年两年老百姓还能苟延残喘,可要知道当地不少大户已经开始趁乱兼并土地,许多农户失了田地,来年那些人该怎么活? 再则来年再旱呢? 届时怕要出大乱子。 她背包里的物资,此刻就显得弥足珍贵,也给了她底气。 正想着,隔壁有了动静。 沈策迷迷瞪瞪转醒,一看天都亮了,诈尸一般挺起身。 再一看妹妹已经醒了,忙绕过炕桌爬过来摸了摸沈清的脑门,感觉妹妹烧退了,当即大松了口气:“可算是好了。”x33 昨儿晚上他也是等妹妹出了汗,这才敢睡。 不怪他担心,他妹妹从小就身子骨弱,刚出生时跟小猫崽子似的,奶都说养不活的。 每次妹妹一生病,都让他担忧得不行,妹妹真是好不容易才长这么大。 好在李大夫没骗他,给他拿的药真管用。 “小妹,你再躺会,二哥去看看大娘烧了饭没。” 沈策说着,也没等妹妹回话,又忙穿好袄褂棉裤下了炕。 昨儿妹妹病着,一天没吃什么东西,这会儿该饿坏了。 第4章 成天闹幺蛾子 如今灾年间,大家全处于躺平状态,那是能不动就不动,能睡觉就睡觉。 沈家人亦是如此。 没法子,家里除了后奶赵氏、小姑沈娇娥和三婶徐氏,每日还能吃上干粮,其他人餐餐喝稀粥,躺平才不会感到那么饥饿。 但一大家子不能没人干活,于是一大家子人的活计,几乎全放在了大房身上。 老爷子和赵氏是家中最大的,小辈们哪敢让俩老的劳累。 至于三婶徐氏,那可是家里花了二十余两银子才讨回来的金贵儿媳妇,在沈家向来不沾手公中活计,何况如今她还大着肚子。 好在如今家里不种地不养猪,公中活计不算重,大娘周氏负责烧饭洗衣,大堂哥沈坚负责打水砍柴,堂姐小桃负责打扫院子和照顾后院几分菜地,沈策每天也会帮忙干点零碎活计,事情就差不多做完了。 沈策走进灶房,就看到周氏在烧早饭了。 他忙上前帮忙烧火,问了声:“大娘,饭好了吗?” 周氏穿了身蓝色土布斜襟袄子和棉裤,衣衫还打了几个补丁。 她今年不过35岁,可看起来像是四十好几了似的,皮肤蜡黄,瘦高瘦高的,脸上生了不少细纹,枯黄长发简单挽起,只插了根磨旧了的木簪。 一见沈策,周氏便露出笑脸:“就好了,清儿好些了没?” 周氏嫁进沈家有十八年了,作为沈家长媳,却没什么地位,一直任劳任怨的。 当年周氏是赵氏选的长房儿媳,赵氏自然不会对沈福上心,那挑儿媳妇就只有两个要求,一是聘礼低,二是老实能吃苦,说白了,就是既省钱又能任赵氏拿捏。 周氏娘家无人,男人又没本事,就是老二媳妇和老三媳妇进门后,周氏在沈家也是地位最低的。 老二在世时,有本事能赚钱,王氏也是老二自个挑的媳妇,王氏娘家条件那可比沈家强好大一截,在整个清源县都是大名鼎鼎的门户! 赵氏素来会捧高踩低,当年老二夫妇在的时候,那对老二一家那也可好了。 可惜老二夫妇走得早,王家近几年也跟沈家不再来往了,赵氏就对二房变了脸。 至于老三媳妇徐氏,娘家条件也比沈家好不少。 倒不是徐家比沈家有钱,而是徐氏爹是他们村唯一一位秀才公。 就连村里发生啥大事,那些族长乡老都得找徐秀才商量的。 周氏娘家要啥没啥,咋跟两个弟媳比。 沈策回了句:“已经退烧了,想是好了。” “那就好。”周氏松了口气。 她还真怕沈清没了,那样家里咋对得起老二夫妻。 当年老二在的时候,大房没少沾二房的光,家里新房是老二出钱盖的,前些年她儿子在村里学堂念书,笔墨纸砚也都是老二给掏银钱买的。 周氏是个会感恩的,一直都记得二房的好,老二夫妻走了后,平日也就对二房多有照顾。 但这个家还是老爷子当,老爷子偏心赵氏和三房,他们当儿孙儿媳的真是有苦没地说。 这时赵氏端了个瓷碗走进来。 赵氏今年不过40岁,她个头不高,身形微有些发福,穿着身暗红色土布袄裙,头戴银簪,一手戴着个银手镯,看着比地主婆也不差了。 她姿色着实不出众,眼睛不大,鼻子有些塌,但其皮肤白皙,因在沈家没吃过什么苦,看起来比周氏这个大儿媳妇还年轻不少。 沈老头比赵氏要长了16岁,这老夫少妻,也难怪沈老头宠她。 见沈策也在,赵氏狠狠瞪了他一眼,又看向周氏,没好气道:“老大家的,把饼热热。” 周氏低垂着眉眼接过,语气不见起伏:“是,娘。” 碗里四个粗粮饼,是玉米粗面做的,不过成人巴掌大,就算饭量小的,一个饼怕也吃不饱的。 但如今这粗饼也成了沈家的精贵粮食,只有赵氏、沈娇娥和三房徐氏能吃,就连老爷子都没得吃。 倒不是家里儿孙不孝顺,而是老爷子自个不肯吃。 往年家里虽年年有余粮,但地里两年没收成,还要供着老三在县里念书,吃到这会儿哪还有剩的。 如今家里粮食都是大把银钱买来的,老爷子哪里舍得吃,宁肯饿着自个,也不愿饿着娇妻、小女儿和小孙子。 沈娇娥是老爷子唯一的女儿,还在他四个儿女中年纪最小,不说赵氏宠她,就连老爷子都宠得紧。 而徐氏的肚子里,如今可能怀着沈家的小孙子,自然也得给徐氏吃干粮,且她一个人得吃两个饼。 这仨人不能挨饿,家里粮食又紧巴,只能老爷子自个饿着。 但别看周氏平日闷声不吭的,她可不傻,知道家里压根没穷到这地步。x33 当年老二挣的银钱,都交给老爷子了,老爷子手里不知存了多少,不然哪来的钱粮送小叔子去县里念书。 去年粮价还没今年这么高时,老爷子就掏银钱买了好几石粮回来。 再则原本家里还有头牛的,也是前几年老二买的,今年外头连草料都找不着,地也没得耕种,实在养不起牛,老爷子一咬牙便把牛跟村里大户换了六石粮。 加上家里如今每月有四斗粮的进项,就算全家吃干粮,撑到后年秋收也够了,哪需省成这样。 所以老爷子不是吃不起,只是在做样子给大房和二房看的。 老爷子都没干粮吃,大房、二房的小辈能好意思吃? 这大房、二房饿一饿,可不就把来年供老三念书的粮食省出来了? 沈策看了眼那饼,本想问赵氏讨个饼给妹妹吃。 想想又算了。 没得饼讨不来还要被一顿臭骂,这都是这两年得来的教训。但即使沈策不提,赵氏也没放过他,她居高临下看向沈策:“阿清病好了吗?” 沈策回了句:“像是大好了。” 赵氏像是很失望的哼出一口气,鼻孔都变大了,眼神也狠厉起来:“成天闹幺蛾子,不是病了就是跟饿死鬼投胎似的,大早起来就往灶房钻,就坐等着吃!也不知养你们二房干啥用!” 许还顾忌着点老头子,赵氏骂了两句,便转身走了出去。 沈策眉心皱得死死的。 他如何不知赵氏一大早的火气从哪来的,还不是他昨儿出去赊了药。 药都赊回来了,以他爷要脸的性子,自然不能退了去,还亲自跑到李大夫家把三升粮还了,就怕有人说他苛待了二房仨孩子。 赵氏从昨儿起就看他没好脸。 一旁周氏幽幽叹了口气,见粥煮好了,盛了两碗出来,还特意多捞点稠的。 这粥是黍米和粟米熬的。 家里的干粮赵氏看得紧,但粥却是都有份的。 不过就这赵氏也算好的,一大锅粥拢共只给十两米,家里十来口人分,一人约莫就能分一两粮。 “阿清该饿了,你先端去吃,小心烫,别洒了。” “哎,谢谢大娘。” 沈策手小,一次只能端一碗,他端着粥回到屋里,就见妹妹穿着单薄的小袄呆呆坐在那儿。 他顿时皱起眉:“阿清,你咋起来了,赶紧躺着,别冻着了,我一会儿给你穿衣裳。” 说着上了炕,把碗摆在炕桌上,又去翻出一件厚实点的灰色土布小袄。 这衣裳是他穿小的。x33 妹妹出生后他娘的身体就不太好了,也没精力给妹妹做几身衣裳。 如今妹妹穿的,不是他穿小的,就是堂姐沈桃穿小的。 他一边给沈清穿衣裳,一边发愁道:“咋不听话呢,万一再冻病了咋整。” 昨儿他问李先生赊了药,又跟三婶吵了一架,爷虽没说他什么,但也满脸不高兴的样子。 他虽年龄小,可也看得懂爷脸上的厌烦。 这家里一穷,真是连生病都成了罪过。 沈清怔怔看向男孩。 她上辈子自从爷爷走后,就再也没感受到过亲人的温暖了。 许是脑子里有原主的记忆,看着男孩尖瘦凹陷的小脸,沈清只觉鼻头一酸。 饿成这样,也太作孽了。 等她回过神,自己已经被穿好了衣裳。 她脸色微赧,忙自个把腰带系上。 “好了,先吃饭吧,吃完再洗漱,我给你拿好勺了。”沈策把碗往沈清跟前推推。 “吹吹再吃,别烫到了。”他又交代了句,这才出去端他的饭。 回来时手里多了一碗粥,他爬到炕上,见沈清在盯着粥看,忙问:“咋了,是不是还有哪儿不舒服?” “没。”沈清摇了摇头,便拿起勺子喝起粥来。 沈策边看着她,边抱着个碗吃了起来。 第5章 三石麦子 粥什么味道都没有,寡淡得很。 沈清吃了半碗就吃不下了,许是病刚好,她也没什么胃口。 “二哥,你吃。”她把碗推到沈策跟前。 说完沈清一怔,她喊这小男孩‘二哥’竟如此顺口。 沈策皱起眉:“咋就吃这点?” 以往妹妹一碗粥还不够吃的。 毕竟一天就两顿,还都是稀的,哪怕妹妹胃口不大,但等到饭点也早饿了。 他还想着一会留半碗粥给妹妹呢。 沈清:“饱了。” 沈策见妹妹真吃不下了,想了想,把半碗粥先放一旁。 “那等你啥时候饿了,二哥再热热给你吃。”x33 沈清蹙了下眉。 沈策又去大木箱子里翻出一个油纸包,从里头掏出一块酥糖来,递到沈清嘴边:“啊……” 这包酥糖还是上月大哥带回来哄妹妹的,不过半斤重,他平日也不敢给妹妹多吃,每天只在妹妹饿的时候喂她一块,一块糖并不大,小妹一口就能吃一个,就这也仅剩下两块了。 沈清:“二……”哥吃。 她刚张口,话都没说完,沈策便把糖塞进了她的嘴里。 沈清:…… 她抿了抿唇,只好咬了几下。 这酥糖是饴糖、细白糖、精面和芝麻做的,还挺好吃的。 沈策见状满足笑笑,又小心把最后一块酥糖包好。 沈清看着沈策的动作,心中喟叹一声,直接上前抢了油纸包拆开,在沈策诧异的目光下,拿起最后一块糖塞进沈策的嘴里。 沈策一时不察,被塞进来一块糖,他人还有点懵。 “二哥吃。”沈清认真道。 沈策顿时眼眶一红。 他咬着甜甜的糖,既心疼,又感动。 妹妹懂事了,知道疼他了。 倒不是以前妹妹不好,事实上妹妹一直很乖很听话,也很好哄,他说什么都听他的,这样强硬的给他吃东西,还是头一回。 “二哥喝,我饱了。”沈清又把炕桌上的半碗粥推给他。 “那哪成,你吃这么点,一会儿就该饿了。” “二哥喝!” “……” 两人争了半响,最终以沈策失败告终。 …… 正屋东间。 沈老头、赵氏、沈娇娥和三房徐氏、沈蓉儿坐在炕上吃饭。 这间屋子是沈老头和赵氏住的,炕通着灶房,灶台生了火,屋里就会暖和了,所以家里人冬天都喜欢在这屋吃饭。 原本早前全家都在这屋吃的,但如今一家人吃饭还吃两样的,沈老头哪好意思把大房二房的都喊来。 沈娇娥容貌集合了沈老头和赵氏的优点,不仅皮肤白皙,还随了沈老头的大眼睛高鼻梁。 她穿着身桃红色土布袄裙,头上戴了朵红色绢花,年仅14岁,已出落得明艳动人,也难怪沈老头和赵氏都疼她。 沈娇娥有些没滋没味的啃着粗饼子,从桌上唯一一个小菜碟里夹了一片腌菜,心情烦躁道:“整天吃粗饼子喝寡粥,还只有一个饼,压根吃不饱。” 爹娘也太抠了,凭什么三嫂能吃俩饼,她只能吃一个? 家里又不是没粮食! 沈老头皮肤黝黑,脸上还生了许多深深的皱纹,看起来一脸苦相,想是年轻的时候没少吃苦受累。 他早饿得把一碗粥喝完了,此刻正拿着个烟袋抽着烟,吞云吐雾的,闻言好没气瞪了沈娇娥一眼:“还有饼子吃就不错了。” 沈老头是偏心没错,但乡下人到底看重香火,不代表他心里一点没有其他儿孙。 想到家里还有俩孙子每天只能喝稀粥,他心里总怪不是滋味的。 也难怪三孙子昨儿跟徐氏吵架说了那话,家里省吃俭用下来的,全填狗肚子里去了。 有东西吃还嫌这嫌那,小女儿这话若让大房二房听了去,得更加让人心生嫌隙了。 再则,他都没得吃呢! 赵氏正抱着沈蓉儿,给她喂饭,三岁的孩子已经可以吃点粗粮了,亲孙女她倒也知道疼,还把自个的饼分给孩子一半。 见沈大山不高兴了,赵氏笑着掰了一小块饼递给他:“他爹,你也吃,整天不吃干粮哪成。”x33 沈老头就爱吃赵氏这套,闻言心情又好了点,也没客气的接过来。 这每天饿得实在让他心浮气躁。 徐氏跟老三沈昌一般大,都是21岁,她姿色平平,个头瘦高,皮肤有点黑,倒是长了双勾人的丹凤眼,长脸高颧骨,看起来就不是个好相与的。 她此刻穿着身绣着精致花纹的绿袄红裙,头上戴了个银钗,耳上戴了银耳环,手上还有个银镯子。 只是身子有些臃肿,她肚里的孩子约莫再三月余就能生了,早已显怀了。 徐氏眼珠子转了转,也递了块饼给沈老头:“爹,您也吃。” 这次沈老头却没接:“你吃你的。” 徐氏又把饼递给赵氏:“那娘,您吃。” 赵氏一副好婆婆的模样,嗔了她一眼:“让你吃你就吃,你这怀着身子,可不能饿着,也是委屈你了,谁让这年头闹了饥荒,让你大着肚子还吃不着好的。” 徐氏只好收回了手。 一旁沈娇娥翻了个白眼。 又是这样,就会装腔作势。 但沈娇娥可不敢跟三嫂呛声,她爹娘再疼她,可只要有关他三哥前程的事,她都要靠边站的。 三哥若想考中功名,还得徐氏爹指点一二,她爹娘怎肯为了她得罪三嫂。 徐氏没注意到沈娇娥的白眼,即使注意到了,也不会把小姑子放在眼里。 她装模作样锤下了腰,叹了口气道:“这还有个冬天要熬过去,来年还不知啥光景,万一再旱,太原可要乱起来了。爹,娘,依儿媳看,咱家可得多存点粮食以防万一,否则到时想要买粮都没地买了。” 沈老头默了下,才慢悠悠道:“如今外头粮食都啥价了,买啥买,再说真乱起来,那可不是有粮食就成。” 也是家里有存粮,他大儿子二孙子每月还能带四斗粮回来,沈老头还是有点底气的。 别看他大儿子二孙子出去能挣着粮食,这俩人一个庄稼老把式了,另一个像是有使不完的劲。 那马大老爷也不是什么老好人,家里的长工多是当牲口使的,换别人可受不了那份罪。 但若入得了马老爷的眼,那人也不吝啬。 要知道如今二斗粗粮外头都能卖得一两银了,马老爷确实够大方了。 不过沈老头心里还是有忧虑的,他就怕外头会乱。 如今外头已经开始乱了,县里有官兵镇压还好些,乡下地界,早就生出乱象了。 他们七里村要不是族人多,有大户主事,平日又派了人巡逻,哪还有这般安宁。 真乱起来,若只有零散流民还好对付,万一再有人造反,或来了山贼流寇,那才真是要人命。 沈老头自家有吃有喝,自然希望外头太平,否则他都一把老骨头了,到时还不是被人吃干抹净的份。 徐氏似犹豫了下,才说出目的:“爹,我昨儿听我爹说,我那大槐哥想要娶个填房,大槐哥家的条件你是知道的,不差吃不差喝的,就是命不好,我那堂嫂走得早,他一个人过日子实在不像样,爹,我想着,咱家的闺女嫁过去,总不会吃亏的。” 这话一出,赵氏和沈娇娥纷纷看向她。 沈老头耷拉着眼帘,并没有吭声,赵氏和沈娇娥却满眼算计。 那徐大槐算是徐氏的一个堂哥,条件可比沈家好不少,可徐大槐今年都三十好几了,三个儿女都快长大了,好人家的大姑娘谁会愿意嫁给他。 赵氏和沈娇娥自然不会觉得徐氏说的闺女,是指沈娇娥,她也没那个胆子。 但沈娇娥不行,那大房不还有个闺女呢吗? 赵氏忙问:“那他家娶媳妇,能给多少聘礼啊?” 徐氏笑道:“娘,大槐哥说了,这要是有大姑娘愿意嫁给他,他给出三石麦子,如今麦价都涨到八九两银子一石了,三石麦子都够置几亩地的,谁家娶媳妇能这么大方。” 其实沈大槐说的条件,可有四石麦子,但她爹还想从中收点媒钱,所以徐氏只说了三石麦子。 赵氏眼睛瞬间亮了,看向沈老头:“他爹,三石麦子不少了!来年昌儿去念书咱也能轻省点。” 这县里念书,往年束脩交二石麦子或二两银就行,可如今灾年,书院是要粮不要银,只是束脩减到一石麦了。 她儿子在书院吃饭一年还得交两石麦,纸墨书本钱一年也得花好几两,另还有要给先生的节礼和住宿钱,总得算下来,一年至少使出去三石麦和十余两银子,麦子若是换成其它粮食就更多了。 家里能多出三石麦,那来年她儿子念书就能省下大半费用了,家里吃喝也能宽裕点。x33 三个女人纷纷看向沈老头,等着老爷子发话。 沈老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小桃才多大啊,这嫁人是不是早了点?” 就跟赵氏一样,沈老头也没想过让小女儿嫁给一个鳏夫。 但大孙女今年才十一岁,这么小嫁了出去,还挑了这么个夫家,村里人的唾沫星子不得喷死他? 徐氏早就想好说辞了,忙说:“爹,咱让小桃嫁过去,那是让她去享福的啊!如今家里饭都吃不起,小桃若是嫁过去,我大槐哥还能短了她吃喝?再说咱家是有存粮,可这马上要到腊月了,来年我男人可还得念书呢,家里粮食哪够用的。” 她还等着他男人考个功名回来,好让她也跟她娘一样,当个秀才娘子呢。 可这家里的粮食她都算了,来年再供她男人念书,可就剩不下多少了,难不成来年她连这点干粮都吃不上了? 要知道如今她是怀着身子,这才顿顿有两个饼,偶尔还能开小灶。 等她肚子里的小崽子出来了,她还咋好意思比公婆吃得多? 第6章 村里最好看的女娃 赵氏连连点头:“确实是这个理,小桃嫁去大槐家,好歹能填饱肚子,这是好事。” 沈老头闭了闭眼:“这事老大能同意?再说还没到那地步,不行来年就让老三休学,在家念书好了。” 三石麦子,沈老头不是不心动的。 但再心动,也不能丢人丢到徐家去,更不能让老大跟他离了心。 毕竟等这灾年熬过去,家里的地还要靠老大种的。 这点分寸他还是有的。 只能委屈下老三了。 村里倒是有个学堂,杨氏爹就在学堂教书,按说也有学问可教他儿子。 但亲家公带的是初入蒙学的学生,总不能让亲家公学堂里的学生不管,教他儿子一个人。 如今灾年间,村里学堂的学生虽不多,可几个地主家的男娃还都在学堂里念着。 亲家公如今挣的也都是村里几个大户合伙出的粮,他总不能把亲家公的差事弄黄了,人家也要是养家的。 只能让老三自个在家学,等亲家公啥时候空了,再去请教请教学问好了。 赵氏和徐氏顿时脸色不好了。 沈娇娥倒是没什么不高兴的。 不管是用侄女小桃换粮,还是三哥不上学,家里都能轻省些,她也能吃些好的了。 三哥虽是她亲哥,但家里有啥好的,都是先轮到三哥,就连三嫂她都要让步的。 再说三哥压根不疼她,那就是个吃独食的,有好东西从不想着她,沈娇娥能喜欢这样的哥哥才怪了。 “昌儿正关键时候,这咋能不念书?”赵氏一听就急了。 她没想到小桃的主意没打成,老头子还不让她儿念书了! 沈老头解释道:“你听我的,这都要腊月了,换往年这时候早该落雪了,可今年到这会都没落雪,我看来年怕是又要遭难了,如今外头都在传,这是朝廷干了坏事,惹了天怒人怨了,到时真乱了起来,咱们一家待在一块,也能互相照应点。” 去年冬天,便是没落雪,今年的旱情便更严重了。 今年又是没落雪…… 他前儿去了趟族长家,族长都说了,这是要大乱的征兆。 这两天他都盘算过了,今年冬天若是真不落雪,来年就不让老三去书院了。 都难成这样了,当然是齐心协力渡难关,还念啥书? 再则他心里一直犯着嘀咕,老三自六岁就开始念书,除了老二夫妻走时,老三为其服丧休学两年,在县里也念了六年了,按说这该学的也该学完了? 族长可是跟他谈过话了,说老三这情况没必要继续念下去了,都说十年寒窗苦,他儿子总的算算都进学十三年了。x33 他们又不是那大富大贵的人家,哪有这么多年考不中功名还一直在书院里耗着的? 人家学到这地步,该学会的,都会了,学不会的,那是还没开窍,不如边做事边自学,死读书也是不成的。x33 他虽没读过几年书,但听着族长这话,觉得是有道理的。 赵氏闻言倒是冷静了些。 若外头真乱起来,她当然是跟儿子在一起才安心。 否则七里村离县城二十多里远,真出啥事一时半会还真顾不上。 她已经有些被说服了,但仍咽不下这口气:“好嘛,你们父子几个就会欺负我们娘俩,当年二房害我儿休学两年,如今又不让我儿念书了,以后昌儿考不中功名,可都怨你!” 沈老头没好气瞪向她:“你咋又提这事,都过去几年了,还成天念叨叨。” 赵氏也来气了:“我凭啥不念叨?要不是二房俩短命鬼,我儿早就是个秀才了!” 她怀里的沈蓉儿被吓得一个激灵,咧嘴就要哭。 赵氏又连忙去哄她。 沈老头懒得跟个妇人吵,只好烦闷地抽着烟。 徐氏见这两口子都吵起来了,也没敢再多说什么。 她一年到头见不到男人几面,其实打心眼里也希望男人能常伴身边的。 只是心中有些恼恨老头子不上道,四石麦子都飞了。 但看老爷子的态度,这事怕是一时半会说不通,只好按捺下来。 再说这事就算她不再提,她婆婆怕也得惦记着,她何必讨了公爹的嫌。 …… 饭后,沈策打了盆温水帮着沈清洗好手脸,又开始帮她梳头。 别看他是个男孩,但自他娘走后,大哥要干活,小妹多是他在照顾着,如今梳头的手法已经很老练了。 没一会儿便帮沈清辫了两个丸子在头顶两侧,用红头绳绑好。 看着妹妹白嫩可爱的小脸,沈策的心都要化了。 人人都说他妹妹是村里最好看的女娃,他也是这么觉得的。 就是妹妹没有花衣裳穿,不然肯定更好看。 沈清爬下炕,穿上自个的小棉鞋。 其实也不是她的,原主如今穿的鞋子都是堂姐沈桃的。 两个哥哥是个男孩,就是比女娃费鞋些,沈桃早年穿过的棉鞋还都好好的,沈进和沈策的却都已经破了。 不过沈桃虽是女孩,鞋子却也都是蓝布头做的,没什么花色。 蓝色染料常见便宜,乡下穷人多穿蓝,家里的红绿布头和彩色绣线,赵氏才舍不得给大房和二房用。 “走吧。” 等她穿好了,沈策牵着她的手便往外走。 方才沈坚喊沈策一起出门砍柴,沈清闹着要一起去,他只好带上妹妹了。 平日他很少让妹妹出门的,并且总拘着妹妹让她多睡觉。 多睡觉才不会感到饿。 妹妹平时可是很听他话的,今儿也不知咋了,竟犯上倔了。 沈坚已经拉了辆带斗板车等在院里了。 沈清好奇看向沈坚。 16岁的小伙身量已经很高了,他浓眉大眼的,就是身子骨有点瘦弱,沉闷的性子使得他看起来有点阴郁的样子。 说起来沈家的男人个头都高,长得也都出众,就老三沈昌长得逊色了点,五官随了赵氏,眼睛有点小,鼻子也有点塌,但沈昌生得白,看着也算斯文白净了。 “阿坚哥,我先带小妹去趟茅房。”沈策跟沈坚打了声招呼。 沈坚也没回话,只点点头。 沈清跟沈策来到后院。 后院的茅房真的是茅房,就是茅草搭的小棚子,她把要看着她上茅房的沈策赶出去,忍着臭味,在茅房蹲了下坑。 现在不方便下,等会她总不能在野外小解吧? 等两人方便好回来,三人便出了门。 沈坚都没问沈清的意见,一把把沈清抱起来放在板车上,他拉着车,沈策则在一旁帮忙推车。 沈清只好就在车上坐着。 村里房屋建得还算密集,二百来套房屋分别建在三片地,每片数十到百户人家不等。 走不了多远就会遇到一两个邻居,虽说邻居多是面黄肌瘦的,但见了面还是要相互打招呼,人情味挺浓的。 沈策要活泼一点,一路都是他在喊人,沈坚和沈清则闷声不吭。 沈清默默地打量着这个村子。 她是看出来了,小小的七里村,呈三分之势。 村里大致分成三片屋群,一片住着四十余户姓沈的,一片住着五十余户姓徐的,另一片则住着百来户外姓人。 别看沈、徐两族户头少,但这两族大户多,族里还有父母在不分家的习惯,哪一族都不比外姓人少。 且两族是七里村的老住民,村里的地多半都是这两族的,从房屋就能看出来,沈、徐两族有不少青砖瓦房,外姓人多是土坯房,明显外姓人处于弱势。 三方看似一村人,实则泾渭分明,尤其沈、徐两族还暗中较着劲,争着村里的主导地位,难怪沈老头总怕丢脸面。 不过要脸好啊,这人就怕不要脸。 沈坚和沈策走得不快,毕竟整天吃不饱饭,谁会卖力给家里干活,没得把身子搞垮了。 好在沈老头还算有点良心,平日也不让赵氏给家里孩子多找活干。 走远一点,沈清就看到大片大片的农田。 实际上她也不知道那还叫不叫农田,入目之处全是荒地。 在原主的记忆中,两年前村里的地还不是这样的。 七里村虽地处北方,可因周边不缺水源,土地还算肥沃,良田亦有不少。 可这两年少雨,不落雪,地里长不出庄稼,绿植也不生长了,才变成了这般荒芜的景象。 “二哥,朝廷为啥不赈灾?”沈清心里装着事,便疑惑问出了声。 第7章 人得认命 自从穿越后,沈清连口音都不自觉变了。 都饥荒成这样了,当地采取的‘救灾’措施,竟是忽悠老百姓卖田卖地,让大户趁机兼并土地。 以往一亩良田至少要十石麦子,一降再降,如今半石麦就能换一亩,那没有地卖的,活生生被饿死得也不少。 七里村还好些,关键是沈、徐两个族长有手腕,那些吃不起饭的,能干活的介绍出去干活,实在干不了的大家救济两口,但就这也饿死了几个外姓人,有的死在外头了,有的死在家里了。x33 毕竟不是谁都像大伯和大哥一样能干,如今外头招人,每顿只给一个粗饼子也多的是人抢着干。 那些出去做工的,劳累却少食,可不就能死人。 之所以说两个族长有手腕,而不是有善心,是沈清看得明白,两个族长目的在维稳,而不在救助。 那些没饭吃的,能生事的麻烦都被搞出去了,剩下手无缚鸡之力的,能给村里惹出什么乱子? 何况几个大户还趁机收了不少外姓人的田地,待到灾情过去,那些外姓人若么给大户当奴隶,若么就滚出村子吧。 一直闷声不吭的沈坚有些诧异回头,看了沈清一眼。 他印象之中,堂妹向来闷声不吭的,即使说话也蚊蝇一般,压根让人听不清,今儿怎么说话声音清亮了不少,且还会关心这事了。 沈策倒没多想,他思索了下,回了句:“朝廷的官老爷都是贪的,咱们的县太爷也是个贪官,就算有粮也被他们贪没了。” 家里长辈都是这么骂的。 沈清抿了抿唇,也不问了。 她觉得自己问了句废话,从去年旱情出现至今,已一年半有余,这么大的事情压根没法瞒过上头。 赈不赈灾可以瞒,死了多少人不能瞒,否则来年的人头税布税让那些当官的来填?人少了,便耕不了那么些田,粮税也要当官的来填? 没有当官的会瞒大批死人的事。 只能说明朝廷从上至下全烂了,再则上头有没有赈灾意向还另说。 但从老百姓前些年日子还算太平来看,烂也是近些年开始烂的。 三人一路来到村后的一个山坡前。 山坡上乱木丛生,树木都已干枯的不像样,正好不用晾晒就能当柴烧。 沈坚把板车停在山坡下,从板车里取出镰刀上去砍树枝,沈策则从车里拿出麻绳,跟在后头收拾树枝,等捆了一大捆,就往回拖着走,往板车里堆。 沈清见状也帮着沈策拾柴拖柴。 沈策忙道:“小妹,你病刚好,别忙了。” 事实上他妹妹在家也会干点力所能及的活,乡下养孩子没这么娇惯的。 但妹妹今儿不是病刚好吗,他担心妹妹再累病了。 “没事,我已经好了。”沈清回了句。 她早上刚醒来时是没什么力气,这会倒是好了些。 许是小孩子就是精力旺盛。 沈策叹了口气,只好不再管她。 直到板车装满了柴,沈坚和沈策一屁股坐在地上。 沈策还拉着沈清坐了下来。 沈清犹豫了一下,便也入乡随俗,直接坐在黄土地上。 接着沈坚就从怀中掏出一本书,沈清抬眼看去,见他拿了本《大学》,书皮已经很旧了。 沈家的男娃基本都上过学,除了沈策以外。 就像沈坚和沈进,都是六岁便入村中学堂,沈坚念了六年多,沈进则念了三年多。 轮到沈策就倒霉了,他不到六岁爹没了,半年后娘又没了,这一守孝就把沈策入学的事给耽搁了,沈坚和沈进也是在原主爹死后被勒令停学的,之后再没让上过学。 原本普通老百姓不讲究这个,毕竟还有礼不下庶人一说。 但沈老头是个心气高的,总想着老三早晚要考中功名,这礼制一定要遵守,省得往后落个把柄给人。 所以就连老三沈昌,也被沈老头勒令为二房夫妻服丧两年。 就因为原主爹娘耽误了老三两年学业,赵氏可没少咬牙切齿说二房害了她儿子。 她怎么能不恨。 这童生的平均年纪,也就16、7岁。 沈昌16、7岁都下场考过童试,可惜都没考过。 童试三年两试,辰、戌、丑、未年称岁试,寅、申、巳、亥年称科试,算下来就是考两年空一年。 原本赵氏说等沈昌19岁再下场考试试,结果他18岁那年又开始为兄嫂服丧了。 这时候的守丧,即便亲人同时死,那也是一个一个算,若是做其他事还没这么严格,但科考没有任何通融之处,沈昌必须为兄嫂守满两个一年,才能接着下场。 去年倒也有一场童试,但第一场县试是二月开始,沈昌是三年多前的四月份,才为兄嫂守丧,这就把去年的童试也给耽搁了。x33 今年又是没有童试的一年。 来年,看旱情这般严重,童试还会不会照常举行还未知。 都21岁了,沈昌却连个童生都不是,赵氏就把这账算二房头上了。 按赵氏的说法,若不是二房,她儿早就是个秀才了。 且不提沈昌是不是真的能考中秀才,这沈老头本就是用心良苦。 想想沈昌能去县里念书,用的是谁的银子? 沈昌若不为兄嫂服丧,村里人的唾沫星子不得喷死他? 这种人品还想要什么功名呢? 原本沈老头还没想这么多,这事还是族长特意提点他的,若不沈老头说不定也会在这事上犯浑。 沈清正想着事,便听沈坚第一次开了口。 沈坚:“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沈策:“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沈坚:“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 沈策:“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 沈清听沈策跟着沈坚念起书来,这才发现,原来沈坚是在教沈策念书呢。 于是看沈坚的眼神便带上了点感激。 这小子平日看着闷不吭声的,倒是对二房有心了。 知道沈策被耽误了学业,就自个上手教了,看两人熟练的样子,沈清就知道两人不是第一回在外头进行教学了。 事实上两人也不是没在家进行教学过,但被赵氏和三房给阴阳怪气说了几次后,原主就没见过两人在家念过书了。 沈坚教学还是有点方法的,他一连带着沈策念了十余遍《大学》前几段,拢共没多少句子,感觉沈策记熟了,就把书递给沈策,让他自己接着背,顺带认字,自个则拿了腰间挂着的羊皮水袋喝了口水。 见沈清在盯着他看,他便把水袋递给她,那眼神似在问‘你是不是要喝’。 沈清摇摇头,他便又把水袋收了回来,没再管她。 沈坚听着沈策背书,逐渐出了神。 他跟着徐先生学了六年多,从蒙学到四书五经,早已背得滚瓜烂熟,在村里学堂早已学无可学。 徐先生是位秀才公,会的当然不止是识文断字。 但徐先生从不给学生讲解经义,也不教学生旁的杂学和科考门道。 原本他是不知道还有那么多学问可学的,但三叔在县里念书,他有时听着看着,总归了解到一点。 早年他在学堂还会追着徐先生问,这书中所述乃何意,只被一句‘蠢笨’打发之。 渐渐他便不再问了。 徐先生说他蠢笨,三叔说他蠢笨,奶也说他蠢笨,爷虽没说,但他知道,爷也觉得他蠢笨。 当年只有二叔夸他聪明,说他背书比家里男娃都快,字也比三叔写得工整。 二叔还说了,待他十三岁,也送他去县里念书,虽说爷奶听了不高兴,说他蠢笨,没必要浪费银钱,但二叔坚持说要供家里所有男娃都去县里念书。 可惜不等他十三岁,二叔便走了。 他去县里念书的事,自然没了下文。 每每看到三叔从县里回来,他不是不羡慕的。 可羡慕有何用? 阿娘说了,人得认命。 他就是扛锄头下田的命。 第8章 柜里有动静 沈清看着沈坚,总觉这少年眉宇间有股浓郁到化不开的忧愁。 也不知道他有什么心结。 等沈策自个背了一会儿,沈坚又教他下一段,就这样连教了好几段,沈坚感觉今天学的差不多了,就递给他一支树枝。 “把今儿学的先抄写两遍,明儿再教你新的。” “哎。”沈策乖乖接过树枝,便在地上抄写起来。 沈策跟着沈坚学了有两三年了。 《弟子规》、《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和《龙文鞭影》,他俱已背熟并会默写,还背了不少诗词,学了一些算术,常用字基本都认得了,阅读和抄写对他来说不是什么难事。x33 沈坚看沈策的眼神终于带了点笑意。 在他看来,阿策比他聪明。 当年沾了二叔的光,沈家的日子过得红火,他能心无旁贷地跟着徐先生念书,纸墨也不缺,阿策可没这条件,却能赶上他当年念书的进度。 但旋即他又收起了笑。 可惜了…… 沈策从上午写到下午,就用那枯树枝写,边写边背,一遍又一遍,二三时辰过去,数百字已被他铭记于心。 “阿坚哥,这些话是啥意思啊?”沈策问了声。 沈坚沉默了会,才说:“等你读多了,自然就懂了。” 沈策想了想,“哦”了一声。 沈清若有所思地看着沈坚。 她明明看到沈坚一开始是想解释的,但后来不知怎么说了这句话,还垂头丧气的。 其实这话是有道理的,所谓书读百遍,其义自见。谓读得熟,则不待解说,自晓其义也。 可能体会到书中的意思是一回事,怎么清楚明白的总结叙述出来,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难道沈坚是不知该怎么解释? 沈策又抬头看了看天色,才注意到时辰已经不早了。 他忙看向沈清,心疼道:“小妹,累吗?” 妹妹竟一声不吭陪他到这会。 沈清刚刚一直在观察着沈策。 按说小孩子是很难长时间集中注意力的,可她发现,沈策一旦学习起来,真的会进入到忘我的境界。 这是个读书好苗子啊。 他必须去念书。 沈清舔了下有些干的唇:“不累。” 她一直坐着,能怎么累。 要知道沈策可是一直在地上写字的。 用树枝在地上写字那么费力,也不知他是怎么坚持到现在的。 事实上沈策一旦停下,才发觉胳膊酸疼得不行。 但他也没有喊累,甩了甩胳膊,起身拉起沈清的手,又看向沈坚:“阿坚哥,咱们回家吧。” 沈坚点头,拉上板车,沈策从后头推着车,三人又往家走去。 这次因为板车装满了柴,沈清也只能走着回家了。 等三人慢悠悠到家时,就看到一身蓝色袄裙的沈桃在打水。 沈坚忙丢下车,上前从沈桃手里拎过水桶,倒进水缸里。 家里后院就有口井,倒不用跑远处打水,但打水这活对于半大小孩来说也蛮费力的。 “怎么也不等我回来再打水。”沈坚见水缸都要满了,责怪地看了沈桃一眼。 沈桃笑道:“我闲着也没事,每次少提点,多提几趟就行了,不累的,大哥。” 沈坚抿了抿唇,没再说话。 沈桃又看向沈策和沈清,笑眯眯道:“阿策,阿清,你们回来啦。” 许是大房夫妻俩个头都不矮,沈桃虽才11岁,如今个头也拔高了,这兄妹俩长得挺像,都是浓眉大眼,鼻梁高挺,看面相就像性子倔的。 也是奇了,大房三个都是闷声不响的,倒是出了个沈桃性子活泼的,一笑起来眉眼弯弯,让人看着就舒服。 沈清冲她笑了下:“小桃姐。” “小桃姐,大娘呢?”沈策也笑笑。 “我娘在后院磨面粉呢。” “那我去帮忙。” “都要磨完了,你们赶紧洗洗,看身上脏的,灶上还有温水。” 沈策脸色微赧,“哎”了声,便回屋拿上鸡毛掸子,在院里帮沈坚和沈清掸了掸衣衫上的灰,又让沈坚帮他扫了扫身后,接着又打了盆温水,三人洗了下手。 沈家是体面人家,自然不会让家里孩子搞得脏兮兮的,还是挺讲究卫生的。 沈清回到屋里,就觉得肚子饿得咕咕叫。 早上没吃几口东西,到了这会儿哪能不饿。x33 之前是见沈策学的认真,这才忍着没说。 想了想,趁着沈策到后院帮周氏忙去了,她走到屋里唯一个木柜前。 这个双门木柜和炕上两个大木箱子,都是王氏的陪嫁,用的都是好木料,很厚实,外头刷了漆,柜门定了铜把手,乡下地方嫁闺女这么讲究的人家可不多。 要知道三年多前徐氏进门的时候,陪嫁除了一套银饰和新衣,也仅有四床新棉被和一套粗制瓷器,那银饰是沈家给其的聘礼,新衣布料也是沈家送的,其余东西置办起来还费不了二三两银子。 而沈家拿给徐家的彩礼,除了徐氏带过来的银饰,粮食布帛家禽食盒香烛之类,另有礼金十六两银,这徐家嫁闺女可真是算得精。 沈清抬高胳膊打开上层木柜。 里头摆着一个胡仙姑神像,这是早年王氏在时供奉的保家仙,待王氏走后,家里俩男孩就不怎么供奉了。 倒不是俩人不信神仙,而是没钱买香。 早年二房还存着些银钱,不是原主爹偷偷塞给王氏的,就是王氏的陪嫁。 但王氏走后,赵氏以要给王氏办丧事为名,把二房的银钱都搜刮走了,就连王氏的两只银镯、两只银簪和两副银耳环都没放过。 银镯银簪如今都在赵氏那儿,两副银耳环则被徐氏讨走了。 想了想,她打开背包,在第35个格子里取了一袋子馒头,就放在神像旁边。 这些馒头是在十余家铺子定的,她还特意选了好吃的铺子,一共订了100万袋,都是大个的馒头,一个袋子装6只。 这些熟食她在国内的时候,基本一天找时间收一次,菜和汉堡什么的等她收的时候不少都凉了,但馒头保温工作做的好,她收进背包的时候还多是热乎的。 背包似乎没有时间流逝,东西放进去什么样,拿出来还是什么样,她拿出的这袋子馒头还冒着热气,白面的清香味立马钻进她鼻子里。 沈清忍着想吃的冲动,关上柜门,脱鞋爬上了炕,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 不一会儿沈策就回来了。 他倒头在炕上歇了下来。 之前去砍柴的地方不近,加上他今天写两三个时辰的字,这会儿着实累了。 主要是身体太虚,本就饿得慌,干点事浑身就冒虚汗。 他还不忘看向坐在旁边的沈清安慰:“大娘去烧饭了,一会儿咱就能吃饭了。” 沈清眨着一双清澈无辜的黑眸:“二哥,我刚听到柜里有动静。” 第9章 白面馒头哪来的 沈策眨眨眼。 想了想,他又爬起来,打算去看看柜子里到底有没有啥东西,不然怎会有动静。 结果走近了,就闻到一股香味。 馒头的味道不重,但饿了的人鼻子异常敏感。 他奇怪地打开下头的柜门,看了一圈啥也没见着,又打开上头的柜门。 结果柜门一打开眼睛都瞪圆了。 他傻傻的看着那他从未见过的食品袋,还有里头一团团白白的东西,竟一时回不过神。 他屋里啥时候多了白面馒头? 怔了会儿,他才伸手摸了摸,软软的触感,还是热乎的! 旋即他猛然回神,做贼似的去把房门关上,又回到柜前,把馒头取了下来,抱到炕上,小声问沈清:“小妹,这白面馒头是哪来的?”x33 沈清一脸无辜的摇头:“我就听到柜子里动了下。” 沈策瞪大眼睛看着沈清。 接着又震惊看向那柜子里的胡仙姑神像。 这是胡仙姑显灵了?! 沈清也不管他怎么想,自个拆开袋子,取出一个大馒头来:“二哥,吃。” 沈策吞了口口水:“这能吃?” 沈清抱着馒头咬了一大口,咽下才道:“能吃,是神仙送咱们吃的,不然她变出馒头干啥?” 说着又掏出一个大馒头递给他:“二哥吃。” 沈策又咽了口口水。 他有多久没吃过白面馒头了,这香味实在是引人馋。 但想到大哥还要等好几天才会回来,妹妹的酥糖也没了,他又忍住了:“留着明儿阿清吃,二哥不饿。” 他大哥也不是那么傻的,每次回来,还会偷偷带点吃的给他们,多是粗饼子,糕点酥糖这种精贵东西偶尔也会带点,虽不多,却也能让小妹解解馋了,就连大伯也会偷偷给大房带点东西。 不然天天喝稀粥,他们早该饿晕了。 但大哥还要好几日才回来,所以他想着这白面馒头都省给妹妹吃。 妹妹不像他和大哥,爹娘在的时候,他们不仅能吃饱,零嘴也不缺。 而妹妹一岁半没了爹,没半年娘也走了,那时妹妹牙都没长齐,没享过多少爹娘的福,所以他和大哥都是最心疼小妹的。 “二哥吃。”沈清固执地看着他。 九岁正发育的时候,整天饿着怎么成,饿坏了身子,往后补都补不回来。 沈策沉默了会,才咬牙点头:“那我吃一小块就行了,一会儿还有粥呢。” 沈清瞪着他,看起来奶凶奶凶的。 沈策:…… 最后沈策到底没舍得吃一个馒头,说啥都不听,只掰了半个吃。 沈清也放弃了。 想着等明儿她再‘变’出来一袋馒头,这小子应该就不会舍不得吃了。 沈清思索了下,也没提议让二哥给大房送几个馒头过去。 虽说这个家不少东西都是原主爹挣来的,但光都被三房沾去了。 大伯大娘在家最是劳累,往年地里和家里家外多是大房在操劳,大房看似受过原主爹恩惠,实则也是当骡马似的供着三房,收获远不如付出多。 他们的衣裳回回都是大娘洗,沈坚还教着沈策识字,对二房来说是大恩,确实该关照下大房。 但这一看就是新鲜蒸的馒头咋解释? 总不能让人人知道她屋里每天有‘神仙’送粮食,她可不敢赌人心。 只能等便宜大哥回来,让大哥背锅,就说他从外头带回来的好了,大不了到时一次多送点。 也是沈清潜意识觉得,这俩兄弟不可能害她。 沈策小口小口咬着香软的馒头,太久没吃到这么香的粮食了,一咬下去嘴里都泛着酸。 正吃着,他想起什么,看向沈清交代:“小妹,这事除了大哥,不能让任何人知道,记住了吗?” 沈清笑着点头:“记住了。” 这馒头挺大的,沈清吃一个就觉得好撑,晚上的粥没喝几口,又全给沈策吃了。 只是吃过饭,沈策跑到柜前跟胡仙姑磕了几个头。 “仙姑莫怪,近两年实在家穷,没银钱买香,待过几日小子再买香供奉您,您的大恩大德小子一定铭记于心……” 沈清听着沈策念念叨叨,哭笑不得。 …… 翌日。 早上沈清和沈策一人分了半个馒头吃,也没热,是泡着汤吃的。 今天的早饭是萝卜菠菜汤,这么冷的天能种的蔬菜不多,后院几分菜地除了萝卜菠菜,就是葱蒜了,最近家里唯一能吃的蔬菜就是这两样。x33 就是沈老头和赵氏太抠了,一道蔬菜汤就能打发他们一顿饭。 不过这汤要比昨天的粥好吃点,虽没有丁点油,好歹放了盐。 如今外头吃的都涨价,盐价倒没涨多少,但其本身价格就不便宜,要四五十文一斤。 人不吃盐不成的,所以老爷子还知道时不时给家里人都补点盐。 这也就是家里困难了,早年富裕的时候,家里人刷牙漱口都能用盐的,现在老头子可舍不得那样用了。 饭后,沈策把剩余的馒头,藏在一个装着衣裳被子的木箱最下头,接着又带上沈清跟堂哥一起砍柴去了。 今年地里没长出庄稼,就没有庄稼杆子烧炕,只能砍柴烧,这柴火就费的多了,他们每天都要拉一大车柴回来。 但大房二房很少用柴,老爷子、三房和沈娇娥屋里倒是早就烧上炕了。 这个倒不是老爷子不给用,而是大房和二房都想着多省点柴火留着过冬,等到腊月后好歹能清闲清闲,不用每天跑来跑去的了,用柴受累的还不都是他们。 沈策看着沈坚清瘦的脸,心里怪不是滋味的。 他和妹妹吃了白面馒头,堂哥却是吃不到。x33 但最终还是咬牙忍住了,这么大的事,他可不敢乱说,还是得等大哥回来拿主意。 三人砍好收好柴,沈坚又教沈策背了几段书,然后让其抄写。 沈清就一直看着沈策学习,顺带自己也认认字。 她也练过几年毛笔字,但到底各朝各代的字都有变化,比如有些字冲撞了天子名号,就是不能写,只能找其他字或创新字代替。 再则这还不是她上辈子的时空,那变化就更多了,沈清已经看到好几个字跟她上辈子所学的不一样了。 沈策又是写了两个多时辰,三人这才回家。 一到家,就看到徐氏坐在院里晒太阳。 看到三人回来,徐氏便阴阳怪气道:“呦,先前是阿坚和阿策整日出门跑半天,如今连阿清也跑出去不归家了?” 沈坚和沈策显然已经习惯了徐氏尖酸刻薄,面无表情看了她一眼,理也没理,便开始卸柴。 这些柴都不用晒的,直接堆到柴房去就成了。 沈清看了徐氏一眼,也没理她,直接回房去了。 谁知徐氏却喊住了她:“等下,阿清,过来帮我捏捏肩。” 她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显然以往没少让原主干侍候她的事。 第10章 便宜大舅 沈清顿住步子,回身看向她,黑眸微眯。 沈策也看向徐氏,清秀眉头皱得死紧:“三婶,我们出去砍柴刚回来,你就不能让我妹歇歇?” “砍柴?你们砍个柴砍了几个时辰?成天就知道偷奸耍滑,让你们干点事还推三阻四的。” 沈清轻“呵”一声,“我们再偷奸耍滑,也比不得三婶你!年纪轻轻就开始享清福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大房二房都是你的下人,你是那官太太呢!把咱沈家人当下人,你给咱发月钱也成啊,白吃白喝还颐指气使的,哪来的脸?” 她声音清脆又响亮,语速不急不缓,一字一板,让在场的人都懵了。 沈坚和沈策目瞪口呆看着沈清,似想不明白沈清嘴皮子怎会这么利索。 就连徐氏都瞪大了眼睛。 半响,徐氏才恼羞成怒道:“你说啥?你就是这么跟长辈说话的?” “那也要看是啥长辈,就你这样不要脸的长辈,还指望我敬重你啊?”沈清轻笑。 她语气淡淡,可就是这种轻蔑的态度,把徐氏气得鼻子都要歪了。 徐氏抖着手指着沈清:“你说谁不要脸呢?你敢辱骂长辈,信不信我找你们沈家族长打死你!” 沈清丝毫不惧:“去找啊!你徐氏嫁来沈家之前穿着啥,如今穿着啥,你耳朵上还戴着我娘的银耳环!你再看看我穿着啥,你闺女穿新衣,我只能捡着人的旧衣穿,你们三房整日坐吃等死,银钱却像大风刮来的!你当我族长堂爷是傻的?” “你!你!” “我什么我,你不去,我去了!我倒要去问问,你们徐家人要不要点脸!” 沈清说完就转身往外走。 院里的吵闹声,把后院忙活的周氏和沈桃都召唤过来了。 正屋里的人也坐不住了。 “好好的吵啥啥?不嫌丢人啊?”沈老头拿着个烟袋走了出来,皱眉看向沈清。 赵氏也带着沈蓉儿走了出来,眼神狠毒地瞪着沈清。 正屋西间的沈娇娥也打开了窗,许是因为两个吵架的人都是她讨厌的,她倒是一副看热闹的神情。 沈清扭回头,镇定自若看向沈老头。 周氏和沈桃急忙跟沈清打眼色。 这跟徐氏吵就罢了,若是惹怒了老爷子和赵氏,沈清这个当孙女的绝讨不了好。 沈清却是冷笑了声:“呵,好好的?我们二房都要被人欺负死了,我还怕丢啥人!” 沈老头蹙起眉,细细打量了二孙女一眼。 说起来,他好久没关注过这个丫头了。 以前二孙女向来闷声不吭的,说话跟蚊蝇似的,咋突然变化这么大呢? 不仅说话声响亮了,口齿也伶俐了。 听听那些话,像是一个五岁小孩说得出来的吗? 他又看了眼沈清身上极不合身的衣裳,似乎是他孙子穿旧了的。 男孩子皮,那衣裳补了几道补丁,且不知是不是出去跑了一趟,方才他还看到小丫头屁股后头印了一片土。x33 小丫头长得倒是越发水灵了,反而衬得一身旧衣极为碍眼。 赵氏眼神更加狠厉了,恨不得将沈清抽筋扒皮似的:“你个小蹄子长能耐了是吧?信不信我撕烂你的嘴?” 沈策忙走到沈清跟前,牵起她的手,并没有理会赵氏,而是看向老爷子:“爷,我妹病刚好,她不舒服,说话难免口无遮拦了点。” 许是早年间,全家都捧着二房,沈策性子向来不是个畏缩的,他就是平日懒得跟徐氏和赵氏掰扯。 毕竟这俩人掰扯也掰扯不清。 倒是他爷还能讲两分道理。 沈老头这才想起二孙女前两天大病了一场。 难不成这丫头是因为家里不给她请大夫,气上了? 徐氏立马瞪向沈策:“她这叫口无遮拦吗?没想到我嫁到沈家来,还得受个小辈辱骂!爹,娘,今儿你们可得为儿媳做主。” “你想要做啥主?我知道有爹娘养儿女的,有儿女养爹娘的,还没听过当兄嫂的,就合该供养弟弟弟媳的!没手没脚就罢了,这么大个人了,知不知道啥叫礼义廉耻?我就是喂条狗它都知道感恩呢!” “我爹娘是走了,我大舅还活着呢!吃着我爹娘的,用着我爹娘的,我们兄妹还要被你欺负了去,等我大舅哪日回来了,我就让大舅去找徐大秀才讨教讨教,天下有没有这样的道理!” 老爷子还没说话,沈清又气沉丹田,一口气怼了回去。 院里一片安静,全家都傻眼了。 沈坚、沈策、周氏和沈桃都瞪圆了眼睛看着沈清,久久不能回神。 乖乖,这丫头咋这么胆大呢? 这话说的,还真是让人……解气! 赵氏和徐氏却是气得更狠了。 就连沈娇娥都气上了。 她怎么觉得这二房的死丫头,是在指桑骂槐呢? 沈老头听沈清提起她大舅,却是一阵晃神,像是被吓住了。 其实沈清的记忆中,是没有便宜大舅任何印象的。 因为便宜大舅6年前从军去了,原主那时候还没出生。 她之所以知道这个人,是因为便宜大舅的名声实在太大了。 大舅名叫王升,今年应该是36岁。 王升打小就是清源县出了名的神童,小小年纪就被人传是相才,可见他多聪颖。 他也确实对得起自个神童的名头,二十余岁便名震太原,乃至整个山西。 王升12岁中秀才,22岁中举,还得了个解元,也就是一省头名。 或许大燕有更年轻的举人,可绝非常见,如此年轻便能中解元的,更是难得,这种成绩即便到了会试殿试,考中进士也是轻而易举。x33 当今算上京师,拢共14个行省划区,每次科考通常取进士300名,一省头名若是都不中,那如何对得起解元的名头? 原本王升该一鼓作气上京赶考的,谁知他中举那年,王老爷子也不知是太高兴了还是咋了,一场酒局过后突然就没了,王升便待在家为老爷子守孝三年。 之后王老太太的身体也不好了,王升便留在家照顾老娘,几年后,老太太也走了,王升又是在家守孝三年。 大家都为王升感到惋惜,原以为耽搁了这么些年,孝期过后他该上京赶考了。 谁知他不知怎么想的,在30岁那年,竟丢下妻儿跑去从军了,至今未归过家。 人人都觉得王升是脑子抽了,才干出这自毁前程的事。 那战场是一个举人老爷该去的地儿吗? 不说一个文弱书生,能不能在战场上活下来,这专业不对口,一个文人跑去战场能有什么发展前途? 还有人传王升许是废了,自知上京考不中进士,怕丢人,这才不去了。 不过不管别人如何传,王升肯定是没死的,一个举人老爷若是死了,是大事,县里不可能没有消息。 再则沈清也听说她那便宜大舅娘和三个表哥表姐,日子过得好好的呢,近几年也没办过丧事。 只是大舅娘看不起沈家人和原主的娘,大舅走后,就不与沈家来往了。 若不是有王升这个便宜大舅,原主大哥和大伯,也不可能在灾年间找到一个如此‘高薪’的工作。 如今粮食多精贵,那马老大老爷每月给两人二斗粗粮,还有大哥偷带给他们的饼子和糕点,哪个东家能有这般大方。 马大老爷会关照原主大哥和大伯,多少也有看王升情面的成分在。 徐氏瞪着沈清,莫名心虚了起来。 她爹在清源县好歹也算有头有脸的人物,当年给她订了沈家这门亲,哪里是看中了沈昌这个后生,而是看中沈家有王家这个亲家。 谁知她还没嫁进沈家门,王举人竟跑去从军了,她都嫁进沈家四年多了,那王举人依旧没消息。 如今二房夫妻俩都没了,王家人也不同沈家来往,她都把王举人这人给遗忘了。 她爹如今是位秀才公没错,但这秀才每三年还要参加一次岁考,考得不好,这秀才功名说不得还要被划去。 若王举人真回来了,想搞她爹,她爹还是不是个秀才都难说。 毕竟就算县令老爷,见到王升这样年轻的解元,都得巴不得卖其些人情呢。 一时间徐氏竟说不出话,就连赵氏也只顾着生气,对着沈清竟骂不出口了。 半响,还是沈老头先回过神。 也不知是不是心虚,他有些不敢直视沈清漆黑明亮的眼睛。 但沈清说的话他怎肯认。 当下顾不得震惊二孙女今儿到底是咋了,嘴里一条条辩驳道:“你这说的啥话?家里哪有人欺负你们兄妹了?如今这不是家里困难,全家日子都难过吗?在家我吃啥你们吃啥,你们还要咋?你三叔念书是用你爹娘的银子了,那当初不都说好的,那些银子都是借用的,等你三叔日后出息了,那些银子是要还的,还有你三婶,她是长辈,你是小辈,让你做点活咋了?一点小事非要闹得家宅不宁是吧?” 第11章 小妹变厉害了 沈清垂了垂眸。 这老头倒是比赵氏和徐氏有脑子多了,不管做什么事,总归不能让人挑出大毛病来。 就好比不让大房二房吃干粮这事,他自个是以身作则带头的。 让大房二房供养三房,那也是好听话没少说,什么不会让你们白供,等老三出息了自会报答你们,以后那银钱会让老三还给二房云云。 明明把大房二房当骡马似的供着三房,还让人反驳不得,只得吃下这闷亏。 徐氏听老爷子这么说,当下又神气地挺直了腰,得意洋洋看着沈清。 她就不信一个小丫头片子,在这个家还能翻出花来。x33 沈清很快抬起眸,明明一个五岁的小丫头,偏生能给人淡定从容的感觉。 “爷,三叔是您儿子?我大伯我爹就不是您儿子?我堂哥我大哥二哥不是您孙子?家里家外是谁在操持?房子地又是谁置的?如今家里是难,可大房二房在为这个家当牛做马,劳心劳肺,干粮却吃不上一口!偏偏三叔能在县里念书,三婶能在家享清福!同是姓沈的,三叔怎就比我们金贵这么些呢!” “就算三叔念书的事不提,当初咱家给三婶的聘礼是多少?她又带了几个铜子的嫁妆过来?我说句难听的,咱家娶她都是我爹掏的银子,来咱家啥事不做,日子却跟富太太似的!敢情在这个家,大房二房不仅得供着三叔,连三婶都得当祖宗般供着?” “他们可不小了,都老大的人了,是不是他们活着一天我们就得供一天?这日子啥时候是个头,您能给个准话吗?您成天骂官老爷不给百姓活路,是在逼民造反,我们的活路又在哪儿?” “还有奶和三婶贪了我娘的嫁妆咋算?这事搁哪儿都说不通!” 王家早年也就算个富农,条件不比如今的沈家强,但谁让王家出了个有本事的王升,后来倒渐渐发达了起来。 原主娘嫁来沈家时,王升都当了好些年秀才了,还是成绩优异的廪生,不仅能免一些税赋,年年有朝廷补助的钱粮,他自个也有营生的门道,十四五岁就能赚钱了。 哪像沈昌似的,都21岁了,除了吃啥都不干,就连念书也废成那样。 听说当年王老爷子老太太在的时候,都挺疼原主娘的,就连王升也疼她。 当年王家给王氏准备的嫁妆可不少,这年头出嫁的妇人若是死了,有孩子嫁妆该留给孩子,无孩子娘家是可以收回的。 当老子的拿儿子的财产就算了,儿媳的私产也要拿,这沈老头和赵氏办事可真是不讲究。 眼见赵氏和徐氏气得想骂人,陈清又是抢先一步堵住了两人的嘴。 “爷!您要说我娘的银子也该紧着三房用,大伯大哥拼命挣回来的粮食都该紧着三房吃,我们大房二房就该过食不果腹的日子,我也没啥好说的,等我大舅哪日回来了,您能想好说辞跟他说就成。” 说完她也不顾沈老头、赵氏和徐氏难看的脸,拉着沈策回了屋。 一旁周氏听了沈清的话,许是想到这些年过的糟心日子,眼泪瞬间流下来。 沈桃忙扶起周氏的胳膊,小声唤了声:“娘。” 周氏抬袖抹了把眼睛,摇摇头:“没事,咱去做饭去,你三婶该饿了,饿了你三婶咱可担待不起!” 平日很老实的人,今儿也学会指桑骂槐了。 这么多年了,家里啥有好的,总是先轮到小叔子,然后再是赵氏和沈娇娥,自从徐氏进门后,家里又多了位祖宗。 若不是当年老二和老二媳妇在的时候,在沈家还有些话语权,他们大房因此沾了一点光,大房怕是啥好都落不着的。 同是儿子儿媳,老爷子偏心到没边儿,周氏怎可能没有怨言? 沈老头的脸色更加难看,却莫名没吭声。 赵氏胸口起伏得厉害。 刚刚那死丫头嘴皮子这么利索,害的她都没插上话,只好冲周氏发起火来:“做啥做!今晚都别吃饭了!真是反了天了,家里竟出了这个么孽障,连长辈都敢指着鼻子骂了!”x33 谁知她话一落,沈老头难得同她唱起了反调:“今晚全家都吃干粮!以后也没有一家人吃两样的!兰娘,你去给周氏舀面去。” 兰娘是赵氏的小名。 赵氏不可置信地看着沈老头:“你说啥?” “去!”沈老头沉声喝道。 他突然想起了族长跟他说的话。 族长前两天找他,也不单是说了老三的事。 也跟他提了几嘴,让他心别偏得没边了。 听说那王举人虽没回乡,却年年给他妻儿寄不少银子,如今王家的日子好过着呢。 不定那王举人啥时候就真回来了。 二孙女的话让他闹了个没脸,他心中是气的,可见大房二房一个个对他怨气这般大,他不得不反思他是不是太过了。 这样闹下去,这个家都得散咯。 沈老头少有跟赵氏冷脸的时候,这一声喝可把赵氏给吓了一跳。 就连徐氏都坐不住了,有些无措的站起身来。 周氏、沈坚和沈桃却有些欣喜地看着老爷子,但很快眸光又黯淡下来。 有赵氏和沈昌在,他们总感觉老爷子好不了几天的。 赵氏面色变幻几番,最终还是心怀不甘地回屋舀面去了。 “老三家的,你跟我进来一趟。”沈老头又喊上徐氏,也背着个手回了屋。 徐氏眸光闪了闪,“哎”了声,跟了上去。 …… 沈清回到屋,淡定地找来鸡毛掸子,让沈策帮她扫身上的灰尘。 沈策看沈清的眼神都能放出光来,他看了看窗外,见院里没人了,才小声问:“小妹,你今儿咋这么厉害了?” 到底年纪小,沈策压根想不到有什么不妥的地方,只是觉得小妹变厉害了。x33 比他还会骂人呢! 沈清轻笑。 这算什么厉害,她上辈子见过的极品多了,亲生父母都不是省油的灯,还有那些后妈后爸后弟妹们,个个都比沈家人高明好几个段位。 能磨磨嘴皮子就能对付的极品,在她以前那个家里,最多算个青铜。 旋即她眸光微闪,冲陈策招招手。 沈策立马懂了,附耳过来。 “二哥,我跟你说了,你可不要告诉旁人。” 沈策连连点头:“我绝对不说。” “其实我前儿生病时,见着胡仙姑了!” “啥?” 第12章 嫁妆得还给二房 沈策一脸惊奇地看着沈清。 昨儿胡仙姑给他们送白面馒头,已经够让他惊奇了,没想到妹妹还见着胡仙姑本尊了! 他丝毫不怀疑昨儿的白面馒头是胡仙姑送的,是因为家里谁也不可能给他们送来白面馒头。 爷奶屋里就是存了白面,也不可能送给他们,而大房压根就没有白面,即使有,也不可能在家蒸了这么些馒头不被爷奶发觉。 何况那装馒头的袋子他从未见过,除了神仙变的,还能咋解释? 毕竟听说神仙金子都变得出来,变出其他奇奇怪怪的东西应该也不难。 沈策忙问:“那仙姑娘娘长啥样啊?她跟你说啥了吗?” 沈清一脸高深莫测:“仙姑的容貌我也看不清,不过她说我有慧根,要收我为徒,还说要点化我,我醒来后就觉得脑子灵光了许多,跟开了窍似的。” 沈策嘴巴都张大了。 半会,他才惊喜道:“太好了!小妹,你是神仙的徒弟,以后岂不是也要成仙了?那她教你啥法术了吗?” 沈清:…… 她嘴角微抽,默了下,才道:“仙姑没教我法术,只是把我变聪明了,或许是成仙太难了吧。” 她倒是可以说仙姑教她变东西了,可什么法术能学这么快啊,那话本里哪个神仙修炼法术不是几百几千年的,再则两个便宜哥哥真以为她成仙了就麻烦了,到时候谎都不知咋圆回来,还是把‘变’东西的事推到神仙头上吧。 沈策以为小妹是在为成不了仙而失落,忙安慰她:“小妹,仙姑肯点化你,也算大造化了,咱们不能太贪心的,你看别人都没有仙姑当师父的。” 沈清:“……嗯。” 沈策又忙去打开木柜,满脸敬意地看了眼胡仙姑的神像,又拉着沈清跪下。 沈清龇牙咧嘴的跪了下来,有些怀疑自个这个借口是不是找错了。 沈策双手合十,小脸上带着前所未有的虔诚:“仙姑娘娘,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说完冲胡仙姑一拜到底,又看向沈清。 沈清只好也双手合十:“多谢师父点化徒儿。” 想着利用神仙怪不好意思的,她倒也对着胡仙姑拜了拜。 沈策这才满意了,又拉着沈清起来,神情严肃道:“小妹,仙姑娘娘既然认你当徒弟,咱要正正经经行个拜师礼才行,等大哥回来了,咱就准备这事。” 小妹认神仙当师父这么大的事,他和大哥得好好准备准备,拜老师他倒知道要送什么,神仙喜欢什么,还得找人打听打听,香和供品怕是少不了的。 沈清默了下,才说:“我师父说了,她啥都能变得出来,啥也不缺的,以后咱给她供点香就成了,不用准备啥的。” 沈策想了下,点点头:“那咱们往后早晚三炷香供奉着娘娘。” 如今外头吃的贵,用粮食换香的话,应该几斤粮就能换一大把了,等大哥回来他们就去趟县里,多换些香回来好了。 完了又说:“小妹,这事你可不能告诉旁人。”x33 他直觉这事若传了出去,会给妹妹引来麻烦。 毕竟谁不惦记神仙的本事啊,听说皇帝为了长生不老都没少求仙问道呢,万一有权有势的人知道他妹是神仙的徒弟,把他妹抓走了咋办? 他妹只是变聪明了,可没有保命的本事。 “嗯。”沈清连连点头。 …… 正屋东间。 沈老头盘腿坐在炕上,徐氏在一旁站着。 公爹没发话,她也不敢坐。 见沈老头往烟袋锅子里装了烟叶,徐氏忙乖觉上前,拿了炕桌上的火镰帮老爷子点火。 火镰不太好用,但因徐氏爹也是个爱抽旱烟的,徐氏在娘家时便经常干侍候他爹抽烟的活,手法已经很老练了,没一会儿便打着了火,给沈老头点上。 沈老头一边抽着烟,一边瞅了徐氏一眼。 不怪他和赵氏看重徐氏,徐氏不仅有个有本事的爹,这人还挺有眼色。 他面色稍缓了缓,才对着她道:“坐着吧。” 徐氏笑笑:“哎。” 她也没上炕,坐到一旁的椅子上。 沈老头一时也没说话,只顾抽着烟,待赵氏带着沈蓉儿从灶房回来,到炕对面坐好,才开口:“老二媳妇的嫁妆得还给二房。” 徐氏还没什么反应,赵氏先炸了。 “你说啥?凭啥还回去?”赵氏眉心都拧成了一个疙瘩。 “凭啥?凭那是人家娘的嫁妆!”沈老头没好气道。 他也不是老糊涂,当然知道自己是偏心了点。 可谁让老大愚钝,老二虽有本事,可念书也一塌糊涂,他只能把希望放在老三身上了。 徐秀才都说了,他家老三聪慧,是可能考中功名的。 他为啥心心念念着功名,那一旦功名在身,就跟农民不一样了。免税子这实打实的好处不说,走哪人都高看一头。 就像徐氏爹是位秀才公,如今村里就隐隐以徐氏一族为重,可以前七里村的情形还不是这样的。 他族长堂哥的爹,他该叫声堂伯的,堂伯在世时,也是位秀才公,那时村里哪有姓徐的说话的份。 还有当初王氏大哥考中解元之时,那风光的劲,沈老头去看了一次,一辈子都忘不掉那种场景。x33 真真是万人来贺,就连官老爷都亲自去了,平日多威风的人物,那次却异常和蔼。 他作为王家的亲家,都有人捧着他。 沈老头心气高,若是他家也能出个秀才,甚至是举人,那他做梦都能笑醒,死了也算对得起祖先了。 他是偏心,可还不都是为了这个家好。 但今儿听了沈清的话,沈老头开始心虚了。 他自觉平日做的事让人挑不出大毛病,唯有拿了王氏嫁妆这一件,他说不出理来。 关键王氏还有个那么厉害的大哥,他是越想越虚。 所以这嫁妆一定得还,否则他真怕王举人回来了报复他。 徐氏下意识摸了下耳朵,她耳朵上戴着一副牡丹花银耳环,这也是王氏的嫁妆。 王氏的两幅银耳环虽用料不少,但加一块也不足半两重,还回去虽让徐氏不舍,却也没到肉疼的地步。 可王氏的其余嫁妆虽没落在她手里,她却是知道的,那除了两套银饰,当初婆婆还从二房屋里翻出五十余两银子啊! 公爹当初也不知是不是不好意思拿这笔银子,就任由赵氏收着了。 这银子若是在赵氏手里,就等于在她男人手里,还回去了她三房咋办? 这般一想,王氏急急看向赵氏。 赵氏深呼一口气,正想说话,又听沈老头开了口。 “五十二两银子,三百大钱,还有两套银饰,全拿出来。”赵老头不容反驳道。 当初赵氏要拿王氏的嫁妆时,他就觉得不妥,所以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赵氏收着那笔银子了。 原本王氏嫁到沈家时,是带了三十两陪嫁银子的,但后来王升还偶尔给王氏拿些银子用,这账他也算不清,干脆当初从二房拿了多少还回去多少。 赵氏气得牙都在抖:“凭啥还?那又不全是王氏的嫁妆,老二当初娶王氏的时候也没少下聘礼,背后还不知私藏了多少,凭啥还给二房?” 第13章 神仙可真讲究 沈老头闭了闭眼:“你还不还?” 赵氏直接耍起无赖:“我不还!” 到手的银子想让她吐出去,这跟挖她的心肺有啥区别? 砰! 沈老头猛地一拍桌子,额上青筋凸起,怒喝:“这个家是你在当还是我在当!” 他平日是纵容赵氏,但都是在小事上纵容,家里的大事,他已经做了主的,绝不容许有人挑衅他一家之主的威严。 赵氏和徐氏被吓得打了个激灵,一旁的沈蓉儿更是直接被吓哭了。 徐氏眼珠子转了转,起身走到炕前,搂起吓哭了的沈蓉儿。 她一边拍着闺女的背哄着,一边看向公爹道:“爹,这事咱好好商量,娘是拿了二房的银子,可我见二嫂在的时候,花钱也是大手大脚的,她的嫁妆剩了多少还不知,那些银子,怕多是二哥剩下的。” 拿儿媳的嫁妆是不该,但当爹娘的拿儿子的财产,那是天经地义的。 所以那笔银子她咋也不能让它‘是’王氏的。 沈老头黑着脸:“不管是谁的,现在老二俩口子都走了,掰扯也掰扯不清,到时若王举人问起来,你这么跟他说他能信?” 徐氏总算明白公爹为啥弄这么一出了。 原来是被那死丫头片子给吓到了。 她心中不屑,面上却笑道:“爹,那王举人不是没回来吗,等他回来了再说也不迟,再说这首饰,二房也没人能戴,这么多银子也不好放在孩子手里,咱们帮他们存着咋了,往后三个孩子办婚事啥的,不都得咱给他们操持的?” 她就不信那王升走了六年,说回来就回来了,不定死在哪儿了,或是不想回来了呢。 早年她爹是想让王升指点指点他,说不定她爹也能考中个举人当当。 可她爹今年都五十岁了,就算王升还能回来,谁知又要等几年? 再则乡试三年一考,又不是王升一回来他爹就能考中了,一次不中又要等三年,她爹还有几个三年能耗的。 这么多年过去,她爹都歇了考举人的心思了。 其实早前沈老头何尝不是这样想的。 原是指望王升指点指点他儿子,不说举人,能让他儿子考中个秀才也成啊。 但王升中举后,在家不是照顾病重的老娘就是在守孝,沈老头也不好去麻烦人,好容易等王升孝期过了,他又跑个没影了。 一走就是这么多年,沈老头也就不指望他了。 赵氏闻言也回过了神,忙说:“我也是这么想的,三个孩子以后要花用的地方多了去,本就是给他们存着的,二房最大的今年也才十三岁,这么些银子放二房屋里你放心啊?” 沈老头犹豫了下。 之前拿了王氏的陪嫁,他便是这么对外说的,不然王氏的首饰整天在赵氏和徐氏身上戴着,村里人能不说闲话吗? 他抬起老眼看看赵氏,又看看徐氏。 心中突然一阵无力。 他都活了这么大岁数了,哪能看不出赵氏和徐氏的小九九。 早前让老大老二供着三房时,他说那些话不是作假的。 他是想着家里先齐心协力紧着一个供出来,待往后老三发达了,不也能照拂照拂大房二房吗。 可今日他才明白,大房二房为啥寒了心。 这些人真是不记恩啊。 沈老头又狠了狠心。 这王氏的嫁妆一定得还,就算为了老三的前程也得还。 可不能让老三在王家那里栽个跟头,不然供了这么些年的心血白费了。 他沉声道:“当年老二是为了这个家没的,我这个当老子的连老二最后一面都没见着,至今后山老二的墓里头,埋着的都是空棺!家里几十亩地,老大出力最多,一年到头在地里忙活,我看着都心疼,老大媳妇在家也是任劳任怨不得闲,农忙时节也一起下地的,老二媳妇更是没得挑,明事理又勤快,如今就连阿进都出息了,虽念书不行,但撑起二房没问题,你们过的好日子,可都记得是谁给的了?” 别看赵氏和徐氏平日不要脸的事情干多了,但她们是脸皮厚而不自知。x33 被人说教起来,那也是会害臊的。 赵氏神情阴郁,像是很不服气,徐氏则面红耳赤。 “我如今是年纪大了,说句不好听的,还不知能活几年,往后还得他们三房相互扶持着过,否则等哪日我走了,这个家就散了,到时你们还能靠着谁?”沈老头有气无力道。 他不像两个妇人头发长见识短。 如今是他在,还能压着大房二房。 待他哪天真腿一蹬走了,赵氏和徐氏都不是能吃苦的,老三这些年也是太娇惯了,除了念书,他还真不知老三能干啥。 届时家产一分,大房二房谁管三房? 说来说去,他还不是在为三房算计。 这俩人咋就不能体会他的用苦良心呢? 赵氏和徐氏一时噎住。 别看她们如今在大房二房跟前能耐,那都是仗着沈老头。 若老头子真没了,这个家她们还真做不得主了。 到时沈家族长肯定是帮着姓沈的儿孙,绝不会帮着赵氏还有姓徐的。 可沈老头心气高,赵氏心气也高啊。 寻常时候,沈家族长是不会帮着她,可若她成了秀才公的娘,谁还敢看不起她? 她有信心,要不了几年,她儿一定能考中秀才! 当下赵氏开始装聋作哑,扯东扯西,就是不提还嫁妆的事。 最后直到吃晚饭了,沈老头也没把事情给办成了。 晚饭除了粥,一人还有一个粗饼子,除了徐氏依旧是两个,不过也没人对此有啥意见。 大房能有干粮吃都是破天荒,能有啥意见,而二房是压根不在意徐氏吃啥。 沈策这会儿正惊讶着呢。 刚刚出去端了饭回来,就听小妹说胡仙姑又给她送吃的来了。 他关上房门,打开木柜一看,见里头多了个漂亮的纸盒子,上头还有奇奇怪怪的字。 他看来看去,竟不认得几个。 “小妹,这是啥啊?”他小心取下盒子,摆上炕上疑惑看向沈清。 “上回我跟师父说我想吃馒头了,师父就送了馒头来,刚刚我说想吃鸡蛋了,这里头许是鸡蛋。”沈清脸不红心不跳地扯着谎。 “哦,这字我认得,是个‘蛋’,这些难道是神仙的字?”沈策一脸惊奇地盯着盒子看。 似乎对包装纸上的字比里头的鸡蛋还好奇。 这神仙可真讲究,送东西的包装也这么别出心裁。 “……” 沈清没理他,抬手拆开了包装盒。 她买的鸡蛋都是纸箱包装的,一箱30个。 她刚刚看了下背包里能吃的东西,那些熟菜味道太重,在家吃不安全,汉堡薯条之类的油炸食品小孩子吃也不好。 但煮鸡蛋味道没多重,她见屋里有个小炉子,偶尔沈策也会在屋里烧水,一会儿烧水的时候顺带煮几个就能吃了。 第14章 堂哥被祸害了 沈清跟沈策要了个竹篮,把鸡蛋一个个捡出来。 沈策看到这么多鸡蛋,还是不争气的咽了口口水。 如今沈家虽不养猪,可后院还有两只母鸡。 不过两只母鸡赵氏看得可紧了,还特意打了个木制鸡笼,并上了锁。 往年两只母鸡再精贵,也不至于防成这样,可按照大房二房平日的伙食水平,如今一只鸡的伙食都能养一个人了,在赵氏眼里,那鸡都比人贵。 两只母鸡如今赵氏自个喂着,摸了蛋就会存起来,待三叔回来了只给三叔吃,余下的会让三叔带去书院吃,就连三婶都难得吃上一个,除非是快放坏的蛋。 沈策上次吃鸡蛋,还是两三个月前了,那次大哥带了六个鸡蛋回来,给他吃了两个,小妹四个。 沈清捡完蛋,又开始撕包装箱和纸浆模塑托盒。 沈策一个不留神,就见到沈清把纸箱给撕了,顿时心疼道:“你撕了它干啥啊?” 上头还有字呢! “……这些一会儿当火引子烧了,不然被外人看到你咋解释?总不能让人知道咱屋里有神仙?” 沈策闻言又闭了嘴。 妹妹是神仙徒弟这事,可不能暴露了。 两人先吃了晚饭,就吃的粗饼子和粥。 饼子是粗玉米面做的,除了面粉没那么细腻,其实并不难吃。 晚饭过后,等傍晚一家人都睡了,两人才开始煮鸡蛋。 小炉子是红泥炭炉,不过因为家里没有炭,只能用柴烧了。 也好在原主爹娘在的时候不缺银钱,屋里铜水壶、土陶锅、瓷碗什么的都有,不过锅不大,30个蛋只能分两批煮。 沈策见小妹把鸡蛋全下了锅,瞪大眼睛:“要煮这么多?” “嗯,这天煮好的蛋能放几天,咱们一次多煮点,明儿往粥里泡泡就能吃了,省得老要煮。” 这个天室内温度不过几度的样子,熟鸡蛋放个四五天没问题。 他们如今正缺营养的时候,一顿吃两三个蛋都不碍的,三十个蛋也吃不了几天的。 再则她还想明儿给大房拿三个,就说大哥上月带回来好了,她记忆中大哥是带回来鸡蛋过的。 也不能拿太多,不然惹人怀疑。 沈策想了想,点头:“好吧。” 等煮好了,天色都暗了。 沈清用冷水把煮熟的鸡蛋泡泡,让沈策剥了四个蛋,一人分了俩。 沈策舍不得吃这么多,毕竟这年头能吃一个蛋就够奢侈了,又分给沈清一个:“小妹,你多吃点。” 沈清黑着脸还回去:“看你都瘦成啥样了,你不吃我也不吃了。” “……”沈策小心看了妹妹一眼。 感觉妹妹不仅变聪明了,脾气也涨了呢。 沈清小口小口咬着白嫩嫩的蛋,突然想起什么,看向沈策:“二哥,明儿你跟堂哥说,咱们不去山上砍柴了,到族长家门口念书去。” 沈策疑惑道:“为啥啊?” “你知道为啥今儿我顶撞爷,爷没揍我吗?” “……为啥?” “因为咱大舅是个举人啊,可大舅也不知啥时候才回来,一次两次能唬住他们,久了就唬不住了,所以你得让族长知道你比三叔聪明,往后族长才能护着咱们,咱爷除了怕大舅,还怕族长的。” 沈策若有所思点头:“我明白了。” 旋即又问:“我真比三叔聪明吗?” 爷奶都说三叔可聪明了。 “当然了,仙姑娘娘都说你可聪明了,日后念书必定有所成的。” 沈策眼睛一亮:“仙姑娘娘真这么说了?” “嗯!” 沈策有些不好意思笑笑。 可过了会儿,他心情又低落下来。 若他爹娘在还好,如今爷供着三叔一个念书都吃力,哪里会肯多供他一个。 沈清看出他在想什么,说:“你放心吧,你以后一定会念书的,不过不能跟着徐先生学。” 沈策又抬起眸子:“为啥?” “徐先生是位秀才,可在咱村里教了二十来年的书,连一个童生都没教出来,说明他压根不会教书,再则他还是三婶的爹,咱才不跟他学。” 因为沈昌考过两次童试,所以沈清也知道太原的童试竞争有多激烈。 他们村有一位秀才公,可童生,也就仅有两位。 一位是沈家族长,一位是沈族长的二儿子。 这俩人能成童生,还多亏了沈族长过世的爹也是位秀才,俩人的学业都是沈秀才在世时亲自指导的。 通过县试、府试的学子,才是正儿八经的童生,童生才有了参加院试,也就是考秀才的资格。 清源县每次县试,参考人数二三百,取六七十名,这一关不算难,四五人里就能取一名。 而府试顾名思义是在府城考。 难就难在这一关,沈昌考了两回,都是府试刷下来的。 太原府治下的大小县,共计22个,每县参考人数数十名,也就是说去参加府试的学子不下千余人。 可每次府试的录取人数,也就百余人,约莫十取一的比例,平均一县也就录取几人。 但虽说童生不好考,可一位秀才教了二十来年的书,连一个童生都教不出来就有点说不过去了。 如今是饥荒年,村里的学生才少了,要知道整个清源县拢共几十名秀才,以教师为职业的秀才那就更加少了。 七里村有位秀才公当老师,周边村子的富户,也有不少慕名把孩子送来他们村念书的,往年徐秀才一年要收数十名学生。 这就算碰运气都能碰到几个聪颖的小孩吧? 要么是他压根不会教书,要么是他压根不想学生学好。 结合原主对徐秀才的记忆,沈清觉得那徐秀才压根不是啥好人,他是后者的可能性很大。 一个坏老师,能祸害一群学生,这样的人她才不会让沈策去跟他学习呢。 沈策愣了下,旋即小声跟沈清说:“咱娘在时,说过徐先生看起来人模狗样,实则就是个嫉贤妒能的,咱堂哥都被他给祸害了。” 沈清眨了眨眼:“啥意思?” “听娘说阿坚哥小时候性子不是这样的,原本挺机灵的,在学堂念了几年书,反倒成了闷性子。” 沈清闻言蹙了下眉,更加坚定以后得给沈策找个好老师。 不过现在盘算这些还早,得等太原安定下来再说。 两人吃完蛋,把蛋壳收收,打算明儿带出去扔了,沈策又把剩余的鸡蛋给藏好,这才洗洗睡了。 翌日。 吃早饭时,沈清让沈策给大房送去三枚鸡蛋。 好一会儿他才回来。 “咋这么久?”沈清问了声。 “大娘咋都不肯收,还是我一急之下,说那我送去给三婶吃了,她才收了。” “……” 第15章 这娃不一样了 沈清特意翻了套最破的衣裳穿在身上,跟着沈坚、沈策出了门。 三人走在乡间小路上,今儿沈清一改往日风格,见了邻里便要喊上一声。 年长的喊爷爷婆婆,年轻点的喊叔伯姑婶儿,就连半大小孩都要招呼一声哥姐儿。 搞得邻里都非常诧异。 沈大山的二孙女谁不知道,那长得可漂亮了,跟小仙女似的,就是性子有些闷,平日见人闷声不吭的。 “嘿,这娃今儿不一样了,跟换了个人似的。”一个年长妇人见三人走了过去,跟旁边一位年轻妇人嘀咕。 年轻妇人正好是沈大山的邻居。 她神秘兮兮地看向年长妇人:“婶儿,您可不知道,昨儿这丫头在家跟昌子媳妇大吵了一架,小丫头嘴皮子可利索了,我在隔壁听得真真的。” 年长妇人有些不以为意:“吵啥了?” 一个小丫头能嘴皮子多利索? 年轻妇人回忆了下,才道:“说昌子媳妇不要脸,在家白吃白喝还欺负他们兄妹,还说啥她家大房二房在家当牛做马,累死累活吃不上一口干粮,没有活路了,偏偏三房日子过得好好的,哦,还说她奶和三房贪了她娘的陪嫁银子了!” 年长妇人眸光闪了闪,又看向三个小孩的背影。 啧啧摇头:“作孽呦,他家老二这才走几年啊,留下的娃日子就这样糟心了?” 年轻妇人一拍大腿:“可不!你看那昌子媳妇成天穿着啥,还有赵婶儿,打扮得跟大地主婆似的,这二房的俩娃却过得跟小乞丐似的。” 年长妇人有些不忿:“那赵氏不知要脸咋地?啥好的都往自个亲生儿子嘴里填,自个挣来的就罢了,偏偏去抢别人的,连人孩子都不给活路,那大福和阿进咋能忍她了?还出去挣粮给她吃呢,要我给她吃俩耳光子!这不记恩的臭婆娘,也不看看当年是谁供的她儿子念书,昌子那书怕也读到狗肚里去了! 大山也是,也太偏心了点,真是有了后娘就有后爹啊。” 年轻妇人双手插袖,连连点头:“正是这个理啊,婶儿。” …… 沈坚也疑惑看着沈清。 想不通堂妹咋就变化这么大。 以前还是个比他还闷的性子,如今不仅吵架能吵赢爷奶和三婶了,今儿还见人嘴这么甜。 他看着沈清笑盈盈的小脸,欲言又止。 半响,疑惑问了声:“咱为啥要去族长家门口念书?” 沈策看了眼小妹。 沈清:“族长家门口干净。” “……” “……” 沈族长的房子不远,半盏茶功夫就到了。 结果三人刚到,就见一黑袄黑裤,头戴瓜皮帽的老头坐在门口小板凳上抽着旱烟。 沈坚和沈策见着这老头,瞬间紧张了,身子板都挺直了。 沈清打量了老头两眼。 这就是沈家族长沈信中。 沈信中今年六十出头,不像乡下男人多是黝黑皮肤,他肤色虽算不上多白,可也一眼能跟地里刨食的老农民区分开来,面相看起来和蔼可亲,一副文人模样。 但到底族长当了一二十年了,威严还是有的。 这不沈坚、沈策一见到老头就怕。 “堂爷。”还是沈清率先喊了老头一声。 沈策忙跟着喊了声:“堂爷。” 沈坚也闷声道:“堂爷。” 沈信中视线瞥过来,“嗯”了声,便继续抽起旱烟,不过视线却在三人身上转悠了两圈。 “堂爷,在您家门口借块地成吗?”沈清又说。 沈信中有些诧异。 他印象中这小丫头似乎从未跟他说过话的。 他挑了挑眉:“你们要干啥啊?” 别是想在他家门口做游戏吧? “奶不让我二哥在家念书,让我二哥在这儿念书成吗?”沈清面不改色地给老头子上着眼药。 沈信中蹙了下眉。 他身为沈家族长,咋能不知道大山家的情况。 可这乡下人家,供养个读书人出来不容易,别说大山家,就说他家百余亩地,那俩儿子四个孙子,也都是捡着出息的来供。 看着他家在村里是风光,可那念书花费多了去,这不紧着优秀的子孙来供,怕是一个都难供出来的。 实在是没法一碗水端平。 可他也没说像大山家做这么过的,家里孙子想念书是好事,咋连在家念书都不让了呢? 他又看了眼沈清身上打了好几个补丁的衣裳,脸瞬间黑了。 看来上次他找大山谈话,那家伙压根没把他的话听进心里去。 他倒不是多心疼沈瑞留下的几个孩子,而是看出了那沈昌不中。 他好歹也是个童生,这小孩能不能念出出息来,还是能看准一二的。 眼见大山把银钱一股脑填到一个没用的身上,他是担心大山家早晚竹篮打水一场空。 他们沈家的人过不好了,可不正合了徐家人的意? 届时丢的不是他的脸咋地? 沈信中烦闷的抽了口烟,又看向沈策,想了想,问了声:“你平日在家念书了?念到哪儿了?” 沈策看了沈清一眼,见沈清点头,才冲沈信中拱手行了一礼:“堂爷,小子念过《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龙文鞭影》,还有一些诗词,现今在念《大学》。” 沈信中见这小子还挺懂规矩,满意点点头:“都会背了?” 沈策回道:“除了《大学》未学完,其余俱已背熟并会默写。” 旋即他想了想,补充道:“小子平日是用树枝练字,若用笔写,怕写得不好。” 沈信中诧异了。 沈策所说的几本书,虽都是蒙学读物,最长的《龙文鞭影》也就四千余字。 可沈策并未正经上过学,能把这些全背下来就够让他惊讶的了,竟还会默写了? 要知道他小孙子比沈策还长一岁,他亲自给教的,至今也默不下来这么些字呢。 他心中有些不信,怀疑这小子是不是在吹牛,当即决定考考他。 第16章 这小子随了王家人的脑子 “那你先把《龙文鞭影》背给我听听。”沈信中一上来就出了个难题。 要说几篇启蒙读物,《三字经》短小精悍,琅琅上口,《千字文》平白如话,易诵易记,《百家姓》亦是句句押韵,就是三四岁小儿都能背得下来。 可《龙文鞭影》就不一样了,不仅字数多,还不好记。 但《龙文鞭影》不仅集合了历朝历代的人物典故和逸事传说,还是集中识字的必读之物,这篇文会背会写了,才能为之后学习四书五经打下基础。x33 沈策点点头,张口就来:“粗成四字,诲尔童蒙。经书暇日,子史须通。重华大孝,武穆精忠……” 他背着背着便闭上了眼,开始摇头晃脑了起来。 声音阴阳顿挫,十分有节奏感。 一旁的沈清想笑又忍住了。 古文讲究韵律,吟诵时摇头晃脑确实能增强节奏感,便于断句和记忆,毕竟小孩子也不知这文章是啥意思,都是靠死记硬背的。 乡间小路上充斥着少儿的朗朗背书声,没一会儿把邻居都吸引出来了几个,就连沈信中的二儿子沈仲举都跑出来了。 大家看着那背书的男孩,下意识放轻了呼吸,并没有打扰。 四千余字吟诵起来还是很耗时的,一两刻钟过去,沈策才把整篇《龙文鞭影》给背诵完了。 沈信中老眼放光地看着沈策。 这小子是真能全文一字不错的背下来啊。 要知道《龙文鞭影》虽是区区几千字,可这篇文四字成句,两句押韵,两句两句的背倒也能容易记,可这么千余个句子连起来,就难了。 许多孩童都是背着背着便会颠倒了顺序,一句错,句句错,错多之后就再也想不起下头是什么了。 沈仲举有些诧异看向老爹:“爹,这娃不错啊。” 他可是知道这孩子并未念过书的,能把整篇《龙文鞭影》背下来不容易,且他听他一字不差,发音未有不准的,亦未有迟疑停顿,说明他不仅背得滚瓜烂熟,背后也定有人每日教授的。 沈信中点点头,接着四处看了看,起身从路旁捡了根枯树枝递给沈策:“来,你给我默一段看看。” 沈仲举更加诧异了:“他还能默?” 沈信中也不确定:“让他试试。” 沈策也没二话,蹲在地上就开始写了起来。 沈信中和沈仲举不由伸长了脖子看。x33 别人或许用树枝写字很慢,但沈策已经习惯用树枝写字了,手上都磨出了茧子,在黄土地上写字的速度不比用毛笔慢多少。 沈信中和沈仲举是越看越诧异。 地上已经被这小子写了一大片字,这字好不好暂且不提,难能可贵的是,这些字竟没有一个出错的,且看这小子下手利落的劲,这是早已写熟练的。 好啊,这小子是聪颖又刻苦啊。 沈信中和沈仲举相视一眼,眼中都能放出光来。 心中不约而同冒出一个念头。 他们沈氏一族这是要翻身了啊! 读书人只论功名,不论辈分和年龄。 坏就坏在沈信中和沈仲举都是读书人,还是可怜的老童生。 自打他们村徐氏一族出了个秀才,就连沈信中这个沈家族长,见到那徐秀才都得放低身段,这气势上可不就弱了人三分。 沈信中心里可别提多憋屈了。 这片地界住的也都是沈氏族人,几个邻居也议论起来。 “呀,这阿策有能耐啊,背那么多书写那么多字都不带喘气的。” “他默的这篇文叫《龙文鞭影》,我念书的时候最烦这篇文了,里头好多字都难写,让我抄我都烦,还默呢。” “要不爹娘咋说你笨呢。” “我笨?你要去念书还不如我呢!我就是不喜欢这些文绉绉的东西。” “哎呦,你们俩口子吵啥啊?别耽误人阿策写字。” 众人安静了会儿,又开始嘀咕了起来,只是声音放轻了些。 “这阿策都跟谁学的字啊,平日也没见他念书啊?” “这你们就不知道了吧,我去后山砍柴经常见这小子就在山坡上写字。” “呀,那字是阿策写的啊?我说上回去后山咋看到一大片字呢。” “可不就是他写的。” “啧啧,那昌子啥啥都不缺,咋轮到阿策连个纸墨都没,只能在地上写字了?” “你这么说还真是,我看那昌子还没阿策聪明呢吧?念书这么些年了,也没见念出个啥来,成天就会吹牛皮,这大山是老眼昏花了吧,供个花花肠子的儿子,这么聪明的孙子看不见。” “这你还不明白?人家里有个后奶在,你看看俩娃穿的都是啥破衣裳?” “这赵氏也太过分了吧?当年他家老二在的时候,就属老二能赚钱,人孩子娘也没少带嫁妆过来,结果人夫妻俩走没几年,留下的孩子都快成叫花子了。” “哼!要不是阿进能干,别说叫花子,仨孩子这会儿被饿死了也不一定。” “……造孽啊。” 沈信中听到众人的议论声,眼睛眯了眯,见沈策已经默了数百字了,也没让他继续写下去了。 “阿策,你过来。” 沈策闻言停下动作,站起身走上前,又对沈信中行了一礼:“堂爷。” 沈信中正了正身子,问了声:“你的学业是谁教的?” 沈策回道:“是阿坚哥教我的。” 沈信中有些诧异地看了沈坚一眼,旋即又目露了然之色。 也是,沈大山家除了沈昌,就属沈坚念书最久了。 沈昌怕是不会教这小子的,也只能是沈坚了。 他想了想,又问沈坚:“你教了阿策多久了?” 沈坚回道:“有二三年了。” 沈信中又是和沈仲举对视一眼。 二三年能从大字不识,到能把几本蒙学读物全部默下来,很难得了。x33 沈信中想得还要多点。 这小子的娘王氏,可是王升的妹妹。 他当年就见王氏跟一般村妇不同,是个知事明理的。 都说子肖母,这小子是随了王家人的脑子啊! 那王升能中解元,这小子不说中解元,只要不养歪了,将来中秀才怕是不难的。 旋即他又蹙起眉。 正常来说,家里有个这般聪慧的孩子,那当然是要往正道上培养的,可大山家那情况…… 细细思量了番,沈信中下了个决定。 “阿策,你想念书吗?” 沈策眼睛亮了亮:“想。” 沈信中看到沈策眼中的亮光,就知道这小子是真爱念书。 他抚掌大笑:“好!富贵必从勤苦得,男儿须读五车书,爱读书好啊,阿策,你可愿来我家跟你几个堂哥一起念书?” 他打算亲自教这小子。 虽说村里有学堂,但因学堂里的先生是徐秀才,他也没敢把自家孙子送过去,平日都是自家教学的。 且不提徐秀才授业咋样,就说那徐秀才姓徐,他也不放心把自家孙子交到他手上的。 教自家孙子是教,多教一个也无妨。 他也没提拜师啥的,他的水平自己清楚,这孩子聪颖,他也教不了几年的,就当堂爷教教侄孙好了。 沈策瞪大了眼睛,旋即看向沈清。 第17章 三叔回来了 沈清也有些诧异。 她猜到这老头若是知道沈策是个念书的好苗子,定会看重他,却没想到这老头这般重视。 看来沈、徐两族的恩怨,比她想的还要深啊。 她思索了番。 虽说沈信中是个童生,但不代表学问就比秀才差了,很多人多年考不中功名,缺的就是一点科考门道和体察上意。 这时科考的一些大题,如策论、八股文,是没有固定答案的,取与不取,全凭考官喜好。 听起来简单,实则纷繁复杂,有人偏好敦本务实,有人偏好溜须拍马,有人好大喜功、好高骛远,朝中官员又分不同派系,就连儒学都有派系之分,一旦文章中作出不同政见或学术见解,那也是会得罪考官的。 若是不懂其中关键,纵使满腹经纶,才华横溢,考不中功名的也比比皆是。 所以说科考难,难于上青天,不仅要有聪明的脑袋,还要长了一颗九曲玲珑心,通得人情世故才行。 当然,哪都不乏走歪门邪道和撞大运的。 但对于寒门学子来说,没有捷径可以走。 沈清察觉沈策的视线,看了他一眼,却没有点头,反而看向沈坚。 要不说这小子聪明,他立马就明白了沈清的意思。 沈策又看向沈信中:“堂爷,那小子可以和阿坚哥一起来吗?阿坚哥背书也可厉害了!” 沈信中没想到这么好的事,这小子还敢对他提要求。 他看了沈坚一眼。 他可是听大山说过的,阿坚这孩子跟他爹一样,也是个愚钝的。 但旋即又一想。 不对啊,真愚钝能把阿策教这么好? 沈坚也没想到沈策提起了他,当下有些紧张地看向沈信中。 沈清一脸单纯无辜地插了句:“堂爷,阿坚哥可厉害了,啥都会背的,但不知为何,奶和三叔,还有徐先生,总说阿坚哥蠢笨。” 围观的乡邻一听,有些心细的立马察觉到不对味来。 沈信中和沈仲举更是瞬间黑了脸。 好嘛。 赵氏这个后娘当的好啊。 那昌子也就是个白眼狼啊。 还有那徐秀才,更是存心不良啊! 沈坚却是闷闷地垂下了头。 沈信中深呼一口气,又看向沈坚,见这小子一副沮丧的模样,到底生起一股怜悯来。 他叹了口气,问了声:“你书念到哪儿了?” 沈坚抬眸看向沈信中,恭敬答道:“念完了四书五经,可只会背,不会解。” 沈信中和沈仲举闻言瞪大了眼睛。 沈仲举忙问:“你说你四书五经全会背了?我记得村里学堂只教到四书吧?” 当朝重四书,轻五经。 应试经义的规定,士子各占一经,也就是说应试士子只需要专精一经即可。 他没想到沈坚竟说这么些经书全背下来了? 就连沈清都有些意外地看了沈坚一眼,四书五经,几十万字呢。 沈坚垂了垂眸:“当初二叔买了经书给我,我就自个背了。” 二叔在时也疼他,原就打算也送他去县里念书,便提前给他买好了经书,徐先生虽未教到,他无事时便背了下来。 沈仲举抬手摸了摸他那特意留的小八字胡:“那我考考你。” 沈坚作揖一礼:“堂伯请出题。” 沈仲举略一思索:“太上贵德,其次务施报。” 沈仲举虽专治《诗经》,但其他四经亦有通读,这段出自《礼记》。 沈坚立刻接道:“礼尚往来。往而不来,非礼也;来而不往,亦非礼也。人有礼则安,无礼则危。故曰:礼者不可不学也。” 沈仲举点点头,接着出题:“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这段出自《易经》。 沈坚接道:“潜龙勿用,阳在下也。见龙在田,德施普也。终日乾乾,反复道也。或跃在渊,进无咎也。飞龙在天,大人造也。亢龙有悔,盈不可久也。用九,天德不可为首也。” 沈仲举眼睛亮了亮:“诗有六义焉。” 沈坚:“一曰风,二曰赋,三曰比,四曰兴,五曰雅,六曰颂。” 沈仲举:“至诚之道,可以前知。” 沈坚:“国家将兴,必有祯祥。国家将亡,必有妖孽……” …… 沈仲举一连出了数十题,四书五经皆有涉及,沈坚全部对答如流。 这可惊呆了沈信中和沈仲举。 就连围观邻里都觉得沈坚非常厉害的样子。 众人看向那清瘦的少年,震惊的说不出话来。 就这,还蠢笨? 半响,沈仲举和沈信中相视一眼。 童试考得就是学子的记忆能力和基础写作能力。 沈坚虽不懂经义,但能把四书五经背得滚瓜烂熟,只要稍加解惑指点,一年时间便可下场参加童试,若他字再写得不错,起码考个童生该不难的。 两人惊喜的同时又觉愤怒异常。 这沈大山和赵氏竟为了一己私心,把好好的俩娃给耽搁了! 当下沈信中拉着沈坚进了门:“来来来,让堂爷看看你的字写得如何。” 沈仲举、沈策和沈清也跟了进去。 沈族长家的房子建了一尺高的台基,房屋也比旁人略高些,院子挺大,青砖墙黑瓦顶的屋子十余间,但已经挺旧了,看起来像是建了几十年了,不过打扫得还算干净。 沈信中领着几人来到正屋。 三间正屋,中间是堂屋,东间是他的卧房,西间则是他的书房。 沈信中亲自拿出了纸墨,正要研磨,沈坚乖觉上前:“堂爷,小子来。” 沈信中也没客气,让他自个研磨。 沈坚研好墨,提笔蘸墨,问道:“堂爷,默哪段?” 沈信中略一思索,道:“吕氏春秋有云:石可破也,而不可夺坚;丹可磨也,而不可夺赤。坚与赤,性之有也。性也者,所受于天也,非择取而为之也。豪士之自好者,其不可漫以污也,亦犹此也。你便默这段吧。” 沈坚眸光微动。 他隐约知晓这段话的意思。 大意是说,石头可以被击破,但改变不了它坚硬的品质,朱砂可以被磨损,但改变不了它赤红的色彩,这是他们固有的天性,不能被玷污改变。 他知道堂爷这话是说给他听的,动容看了堂爷一眼,旋即提笔不急不缓的书写起来。 沈信中和沈仲举见其下笔行云流水,不疾不徐,当下赞赏点点头。 几行字很快书写完,沈坚拿了纸递给沈信中。 沈信中和沈仲举细细看看,顿时笑了。 “不错,娟秀,工整,这字便是到了考官眼里,也算上佳。”沈信中看沈坚的眼神更加满意了。 ……x33 最终沈坚和沈策都被沈信中收做了‘学生’。 不过这事还要跟沈老头商量商量。 毕竟沈信中愿意教他们已是大恩,那纸墨笔砚的花费还是要沈老头出的。 但这事也不需三个小孩提,沈信中的意思让他们把沈老头给喊过去,他来跟沈老头好好谈谈。 于是三人又结伴回到了家。 结果三人刚进门,就见沈桃正在洗菜。 三人看了看天色,见才午时,沈策疑惑道:“小桃姐,今儿这么早做晚饭?” 沈桃冲正屋努了努嘴,那表情还十分嫌弃。 沈策立马明白了,这是三叔回来了。 第18章 猪油蒙了心 正屋东间。 赵氏拉着沈昌嘘寒问暖的。 沈昌穿着身灰白学子长衫,但许是里头的袄子穿得厚,衣衫鼓鼓的,头上戴了个儒巾。 儒巾在当朝初期,本只有未及第的举人能戴,但后来逐渐变成士人、儒生皆可戴,戴上这顶巾,穿上长衫,出门人便能被人一眼认出是读书人。 他个头要比沈家其他男人矮些,不胖不瘦,五官实在平庸,唯一的优点便是皮肤白些。x33 沈老头见到最看重的三儿子回来了,也很高兴,不免问他几句学业。 “昌儿,最近念书可有长进了?” 沈昌眸光微闪:“那当然,先生还夸我了,说来年我若下场,必中童生。” 沈老头顿时笑出了声:“那就好,那就好。” 赵氏也笑道:“我就说我儿能行的!” 一旁坐着的徐氏也笑。 谁知沈昌又叹了口气:“哎,不过来年的童试给取消了。” 沈老头蹙起眉:“咋回事啊?是旱灾的关系吗?” “正是,如今外头饥荒成这样,听说又冒出了劳什子义军,如今府台大人和县尊大人都焦头烂额呢,哪还有功夫举办童试。” 沈老头神情顿时严肃了起来:“外头还有义军了?” 沈昌不是很在意道:“具体我也不太清楚,但想来是不成气候的。” 沈老头却有些忧虑:“那义军在哪儿呢?不会来到咱这地界吧?” “听说是靠近河南一带的地界乱了起来,该暂时影响不到咱这边。” 沈老头这才松了口气。 沈昌又道:“对了,爹,我方才回来时,咋觉得村里人看我的眼神怪怪的?” 他方才回来时,总觉村里的人看他没好眼神,就好像看坏人似的,搞得他一头雾水。 沈老头疑惑蹙起眉。 正这时,听到外头有人喊。 “爷!”沈清冲着正屋大喊了声。 窗子就在炕边,沈老头抬手推开窗:“咋?” 沈清:“族长堂爷喊你去一趟嘞。” “哦。”沈老头下意识应了声,然后下炕穿上鞋。 旋即才想起问:“他喊我干啥?” 沈清:“你去了就知道了呗,他喊你这会就去。” 沈老头:“……哦。” 他又看向赵氏和沈昌:“我去趟族长家。” 赵氏没好气应了声:“嗯。” 待沈老头走了,赵氏往窗外看了眼,见二房的人回屋去了,才没好气跟沈昌道:“二房那小丫头可真是反了天了,昨儿在家都敢指着我骂了。” “啥?”沈昌顿时瞪圆了眼睛,“她骂娘啥了?” 赵氏动了动唇,突然又说不出话来了。 她能说那死丫头骂她贪了王氏的银子了吗? 别说她,就是徐氏这个被沈清骂得狗血喷头的,都怪不好意思说的,只能自个生闷气。 沈昌蹙起眉:“到底咋回事啊,娘。” 赵氏犹豫了会儿,才说:“估摸是想把王氏那陪嫁银子讨回去,还说等她大舅回来她就去告状去。” 沈昌噗笑一声:“还她大舅呢,那王家人都不认她了,可把她能耐坏了。”x33 赵氏撇撇嘴,又把这事放到了一旁,说起了正事:“今年你啥时候休假啊?你爹可是说了,今年冬天若是不落雪,来年就不让你去学馆了。” 沈昌瞪大了眼睛,旋即他眸光微闪:“娘,如今外头饥荒成这样,不去学馆也好。” 旁人都当那学馆是啥好去处,他身在其中才知道,馆里头勾心斗角有多激烈。 哪来的什么同窗之谊,拉帮结派,互掐互害,同窗也是竞争者。 哪来的什么师生之情,那先生只看重学问好的家世好的,哪里会管他这种没家世学问也不出众的。 早年间他倒也踌躇满志,想着自己肯定能考中功名。 可考了两回之后,他才知道自己真不成。 别说他府试都考不过,即使府试过了,那最后一场院试比府试竞争更激烈。 他们清源县每年生员名额仅有二三名,参考人数却有数十名,不仅要跟当年录取的童生一起考,还要跟往年录取的童生一起考,不足十取一的比例,人家老童生还比他厉害多了,这咋考得过人家? 要不是怕他爹揍他,他早就不想念这破书了。 赵氏听儿子这么说,不由皱起眉,旋即想了想,道:“那你若想在家念书也成,回头我让你爹给你多买点书回来。” 赵氏大字不识一个,只觉得这念书可不就是要多读书,只要她儿子读的书够多,肯定就会考中功名! 但她哪里知道,这人跟人也是不一样的,有人天生会学习,天生学得进,有人心思压根不在学习上。 沈昌眼珠子转了转:“娘,到时买书我自个去,爹也不懂我需要啥。” “成,等你爹回来我跟你爹说。”赵氏点点头。 赵氏身上是不缺银子的,不说她当初拿了二房的银子,平日还要在沈老头手里抠一些,但她小时候也是穷惯了,抠门的性子至今改不掉,到手里的银子别想她吐出来,这买书的银子当然要问沈老头拿。 沈老头又何尝不是知道赵氏抠门的性子,这才敢给她身上放那么些银子。 …… 这边沈大山出门后,总觉村里人看他的眼神怪怪的。 以前见了他会打招呼的人,今儿他主动打招呼,竟不是不理他,便是面色很怪异。 他心中有些奇怪,又突然想起方才老三跟他说的话。 这般想着,眼见再几步路要到族长家了,他又调头去了一个老熟人家。 “长贵哥,在忙呢?” 这院里一个老头正在编着竹筐。 沈长贵瞅了沈大山一眼,“嗯”了一声,便不理他了。 沈大山蹙了下眉,直径走过来:“长贵哥,今儿村里人咋回事啊?我咋觉得人都怪怪的?” 这时一个年长妇人从屋里出来,看到沈大山顿时冷哼一声。 沈大山一头雾水:“嫂子,你咋了?” 他好像没得罪过嫂子吧? 年长妇人姓张,张氏便是早上觉得沈清那娃不一样了的那位。 沈长贵忙跟张氏打眼色,生怕老妻说出啥得罪人的话。 可张氏却是个爱打抱不平的性子,没好气冲沈大山道:“咋了,你是蠢还是老眼昏花了?被个臭婆娘耍得团团转,连自个亲孙子都祸害了去!” 这话说得可就难听了。 乡里乡亲,沈大山这么大岁数了,多少年都未有人当面骂过他了。 何况张氏的话,沈大山也是听得云里雾里。 沈大山蹙起眉:“嫂子,你这话是从何说起?” 沈长贵忙补救道:“大山,你嫂子说话就是心直口快了点,她也是为你家俩孙子心疼。” 沈大山一怔,旋即想到什么,突然有些心虚起来。 该不会是昨儿二孙女在家吵闹的话被人给听了去吧? 他干巴巴道:“你们是不是听到啥闲话了?” 张氏冷眼看着他:“还用听闲话吗?你家那点破事当谁看不出来咋地?你说你偏心点就罢,为了供个不中用的儿子,俩那么聪明的孙子都被耽搁了,是不是被猪油蒙了心了?” 第19章 搞懵了 沈大山先是臊得满脸通红,接着又恼怒了起来。 自己最看重的儿子,被人说成不中用,换谁谁能不恼。 就连张氏的其他话,都被他给忽略了。 沈长贵见沈老头恼了,反而决定先发制人:“大山,你也别怪哥多嘴,弟妹实在做得太过了。” 他也没说沈老头的不好,只把错推到赵氏身上。 沈大山闻言反倒冷静了些。 “长贵哥,你就跟我说,村里都传了啥闲话了?” 他还是觉得,八成是昨晚他家被人听了墙角,不然咋昨儿还好好的,今儿就变这样了。 沈长贵叹了口气:“大山啊,你也不想想,你家老三当年是谁供的,你家老二又是咋死的,结果人夫妻俩还没走几年,留下的孩子就苦成这样了,那弟妹可真不是个啥好东西。你要还认我这个老哥,你得听我一句劝,别为了一个儿子,把其他孙儿全毁了。” 沈大山被说得面红耳赤,但总算抓到了重点:“我咋把孙儿全毁了?” 张氏没好气:“你家阿坚和阿策可出息着呢,今儿那俩娃被族长和仲举给考了,好些人都看着了,一个仲举出啥题都考不倒他,一个背书不带喘气的,可比你家老三能耐多了!不是嫂子说你,大山,你是真糊涂!那赵氏有啥好的都往自个儿子跟前扒拉,连人孩子娘的嫁妆都不放过,就这你还纵着她!贪财就罢了,她还害人啊!你家阿坚和阿策多聪明的娃都被她给祸害了!一个整日被骂蠢笨,一个只能用树枝写字,人俩娃苦成这样都没被养废,都是你家祖坟冒青烟儿!” 沈大山手脚冰凉的从沈长贵家里出来。 他抬头看了看天,只觉一阵眩晕。 怔怔在路上杵了半响,才抬脚往族长家走去。x33 …… “大山,原本我话是不想说那么直白的,可你家老三是真不中,当年两回县试的成绩都是吊末尾,还一回比一回差,我就看出来了,人家学一年好歹能有点长进,他呢?倒还退步了几名,你说他在学馆里都干啥了?咱县里那群小子都争不过,到了府试,到了院试,他拿什么与人争?” “早前不与你说,是怕你受不住,可我真没想到这灾年间你还大把银钱往他身上扔,我家茂学今年都没让他在县里念了,你是真有钱啊。” “那个徐秀才,你别忘了他姓徐,他说的话你往后可得留点心。” “你对赵氏,对你家老三,倒是掏心掏肺,他们可把你孙儿当自家孙儿侄儿了?你让我咋说你好?” “你家阿坚和阿策聪颖,将来必定能学有所成,我就问你一句,你供不供?” 沈大山脑海里回响着族长的话,失魂落魄地回到家。 到了家门口,他反倒顿下了步子。 看着自家的院子,他想起几年前家里起新房时,全家喜悦的劲,也想起了老二。 那时可真好啊,生活也有盼头。 怎么如今家里变成这样了呢? “爷,能吃饭了。”沈桃从灶房里出来,看到站在门口的沈老头,便喊了声。 沈老头一时没应声,看向沈桃手里端着的碗,心更加凉了。 那碗里的两个鸡蛋,一定是赵氏为了给老三补身子才煮的。 以前不觉得,此刻他突然发现,他是真糊涂了啊。 “鸡蛋给你大哥和阿策一人送一个过去,吃过了饭,喊你娘和你大哥,还有阿策一起来我屋里。” 沈老头丢下一句话,抬脚回了正屋。 沈桃茫然看看爷的背影,又抬头看了看天。 只觉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但爷愿意给她大哥吃鸡蛋是好事,她才不管奶和三叔会不会不开心。 沈桃还怕爷一会儿反悔,连忙给二房送去一枚蛋,又拿着一枚蛋回到她和娘的屋子。 原本家里的房子,除了灶房、柴房和织布房,正屋三间是爷奶和小姑住的,大房二房和三房一人两间屋子。 但如今她和大哥都大了,二房就先把屋子让给大房一间,沈桃是有自个的屋子的。 不过爹不在的时候,她还是跟娘睡的。 周氏和沈坚已经在炕上坐着了,就等沈桃送完鸡蛋一起吃饭了。 看到沈桃把鸡蛋拿屋里来了,周氏怔了下:“咋了,鸡蛋没给你三叔送去?” 沈桃把鸡蛋放到沈坚跟前,抿唇笑道:“爷说这鸡蛋给大哥吃。” 旋即又催促:“大哥,你赶紧吃了,省得一会儿奶和三叔找了过来。” 周氏诧异极了:“你爷真这么说了?” “真的,爷还说等吃完饭让娘和大哥去趟正屋。” 周氏蹙起眉,也不知老爷子找她是有啥事。 沈坚看看小妹,又看看娘,最终伸手拿起鸡蛋。 感受到鸡蛋的温度,他的心总算定了下来。 爷这态度,事情多半是成了。 他眼睛瞬间湿润了,不由合起眼来。 周氏看看自家儿子,见他握着鸡蛋合着眼,也不知在想啥,不由问道:“阿坚,你咋了?” 沈坚却是唇角勾起一抹笑来,他剥了鸡蛋,用筷子把鸡蛋一分为二,一半夹到周氏碗里,一半夹到沈桃碗里。 还不等两人说话,他率先开口:“娘,小妹,今儿阿清教会我一件事。” 周氏和沈桃疑惑看向他。 “往后我们不能指望旁人的良心,我们要去自己争。”沈坚定定看着两人。 若他早就想明白了这个道理,何至于困顿至此。 …… 正屋一顿饭吃得并不安生。 赵氏和沈昌知道了赵老头把鸡蛋分给了大房二房,脸都黑了,赵氏又闹了起来,说鸡蛋给俩蠢货吃浪费,说沈老头不疼她儿了。 就连沈娇娥都闹了起来,说沈老头把鸡蛋给大房二房吃,都不给她吃,也太偏心了点。 最后还是沈老头发了火,两人才闭了嘴。 但一屋子人心里也泛着嘀咕,也不知老爷子是咋了,出了门一趟,回来后竟火气这般大。 二房倒是吃好喝好,兄妹俩吃完了饭,一起去了正屋。 周氏和沈坚也来了。 沈老头特意把沈娇娥和徐氏打发走了,只留了赵氏和沈昌在。 他见沈清也跑了过来,蹙了下眉,却也没管她,只道:“老大家的,坐着吧。” 周氏吃饭时就听儿子说了,自个要去族长家念书的事,这会心中是既紧张又雀跃。 她小心看了赵老头一眼,“哎”了声,便坐在一旁的椅子上,三个小辈则在屋里站着。 坐在炕上的沈昌还不知他爹要说啥事,一见沈清便没好气:“阿清,听说你昨儿搁家里骂你奶了?你咋这么能耐呢?” 沈清一脸惊讶:“我骂奶啥了?” 沈昌一噎,他只知道沈清想问他娘讨回王氏的嫁妆,还真不知道她骂他娘啥了。 “总之你顶撞长辈是不对的,你这是不孝知道不?”他砸吧了下嘴道。 赵氏也没好气白了沈清一眼。 沈老头反倒神情阴郁了起来。 沈清没理他,反而看向沈坚:“阿坚哥,今儿堂伯考你的第一个题,你咋答的?” 沈坚微怔,旋即略一思索道:“礼尚往来。往而不来,非礼也;来而不往,亦非礼也。人有礼则安,无礼则危。故曰:礼者不可不学也。” 沈清抓了抓脑袋:“还有句话叫啥来着,苟……苟……正……” 沈坚一脸诧异,这句可不是堂伯考他的题。 他眸光微动,垂了垂眼:“苟正其身矣,于从政乎何有?不能正其身,如正人何?君子正人先正己,己不正焉能正人乎?所谓上为之,下效之,亦犹此也。” 沈清赞赏看了沈坚一眼,这小子还私自加了两句,孺子可教也。 “对!”沈清点点头,旋即双手一插袖,老神在在站在那儿。 沈老头、沈昌和赵氏都被这俩人一问一答搞懵了。 第20章 分家 沈昌顿时火大了起来。 他念书再不好,那也读过十几年的书,两人的话他怎可能听不明白。 也不知这俩小崽子是有意还是无意,他怎么觉得两人在讽刺他呢? 什么礼尚往来,什么君子正人先正已,这不就是在暗讽他已身不正,没有资格说教这死丫头,即便这死丫头顶撞了他娘,那也是‘礼尚来往’吗? 赵氏是听不懂这俩人说得啥的,但就这俩人视她儿为无物的态度,就让她火大。 可沈坚一下搞出两段文绉绉的话,她竟不知该咋回了。 沈老头也是念过两年书的,两人的话不算多晦涩难懂,让他说他不会,听却是能大致听明白的。 他目光在沈坚和沈清脸上打转,感到很是吃惊。 若说他大孙子念过几年书,能借着圣人言回击老三,倒也说得过去,可他咋突然觉得他二孙女也不简单了呢? 方才大孙子说的话,分明是二孙女引导着说的! 他视线最终定在沈清身上。 太小的孩子为了以后的头发能长得好,一般都要剃发的,五岁女孩的头发也不会多长,八九岁后才开始留头。 如今那个头小小的女娃,半长的细软黑发扎了个总角发髻,许是先前出去跑了一趟,头发还有些散乱。 这娃生得雪白,大眼翘鼻,本该是懵懂无知的年纪,却站姿笔挺,小手插袖,眼帘微垂,竟给人一种不动如山的沉稳感。 就是一身打着几个补丁的袄子滑稽了点。 沈老头倒吸一口气。 他突然想起方才族长还说了,阿策这娃随了王家人的脑子。x33 阿清这娃该不会也随了王家人的脑子吧? “呵!好嘛,方才我听你奶说,你这小丫头反了天了,我还不信,我看你真是反了天了!小小年纪就敢顶撞长辈,长大还得了!还有你,阿坚,你也学会顶撞长辈了?”沈昌半响才憋出两句话。 沈清茫然抬起眸:“三叔,你在说啥啊?我和阿坚哥哪一句顶撞你了?” “你!”沈昌气得脸都涨红了。 这话他该如何接。 刚刚两人一问一答,并没有对着他说,他若非要把那话往自个身上套,岂不等于承认了自个就是个已身不正的人? 偏偏这时赵氏接了句:“你还说你没顶撞,你这话就是在顶撞!别以为我不知道,方才你们俩说的不是啥好话!” “够了!”沈老头沉声喝道。 他心中对老三失望至极,念了这么多年的书,连俩小孩都说不过,他是真不知老三这些年在学馆里学了啥。 他真是老眼昏花了,旁人都看得出他家老三不中,偏他看不出。 丢人啊,老脸都丢光了。 这话直接冲着赵氏和沈昌去的,两人被吓了一跳。 周氏见公爹发火了,生怕老爷子一生气又不让俩娃念书了,忙插了句:“爹,您找儿媳来是有啥事吗?” 沈老头深呼一口气,缓缓道:“今天找你们来,有两件事要说。” 赵氏忙问:“啥事啊?” 沈昌也好奇看向赵老头。 周氏则屏住了呼吸。 “第一件,就是阿坚和阿策念书的事。” 沈老头这话一落,赵氏和沈昌同时出声:“啥?” 周氏却满脸惊喜。 就连沈策和沈坚都眼睛亮了亮。 赵氏急忙问:“他爹,你说啥呢?啥念书?” 沈老头也没理会赵氏,接着说:“往后你们跟着族长念书,族长对咱有义,咱不能做那不懂事的,束脩得交,但家里粮食得存着,族长家也不差咱这两口吃的,就俩人交五两银子,算是一年的。” 换往年,村里念书交束脩当然花费不了五两银子,但如今粮贵银贱,县里学馆念书要交一石麦,都快值当十两银了。 所以俩人交五两银子可真不多。x33 赵氏瞪大眼睛,声音尖锐道:“他爹!你知道你在说啥不?” 沈老头闭了闭眼。 他当然知道自个在说啥,从未有过的清醒。 沈昌也道:“爹,阿坚念书不成的,就他那脑子,咋念书?” “你给我闭嘴!”沈老头拿起烟袋,直指沈昌的脑袋。 这句话彻底激怒了他。 沈昌吓得身子往后缩了缩。 就连赵氏都惊到了。 她还从未见过老头子跟老三发过这么大的火。 沈老头缓了几口气,才又看向沈坚和沈策:“以后跟着你们族长堂爷好好学,明儿一早我就带你们过去,笔墨纸砚先借族长家的用着,回头我去县里买了,再补给他。” 沈坚沈策连忙应道:“是,爷。” “还有第二件事,等老大和阿进回来了,咱把家分分。” 这话一出,别说赵氏和沈昌,就连周氏、沈坚和沈策都大吃一惊。 沈清也有些意外地看了沈老头一眼。 沈老头目光在所有人脸上环视了一圈,旋即萎靡垂下头,一下失了所有精气神似的,像是蓦地老了十岁。 周氏、沈坚和沈策都不知该说什么好,赵氏和沈昌却急了。 不过沈昌这会儿却是不敢说话了。 赵氏急道:“他爹,这好好的,干啥要分家啊?” 沈老头没理她,又抬起头,冲大房二房的人道:“这事也不急,等老大和阿进回来再说,你们先出去吧。” 赵氏看着沈老头的模样,心慌得不行。 总觉得发生了啥她不知道的大事。 周氏、沈坚、沈策和沈清出了正屋,四人相视一眼,却默契的什么都没说,各自回屋去了。 一回到屋,沈策便小声问沈清:“小妹,你说爷是啥意思啊?” 先前从族长家回来时,小妹就跟他说了,爷一定会让他念书的,可他没想到爷还要分家了。 沈清之所以知道沈老头一定会让沈坚和沈策念书。 一来沈老头做梦都想家里能出个秀才,若是知道沈坚已经快达到了能考秀才的水平,就算为了赌一把也会供他。 二来是因为沈老头要脸,如今村里传出了风言风语,沈老头就算为了把名声圆回来,也不可能不让沈坚和沈策念书。 可分家,也是沈清没想到的。 沈清摸了摸下巴,思索了番才道:“或许是那风言风语效果太好了吧?” 沈老头会分家,估摸是有把大房二房跟三房撇清关系的意思在,这肯定是对赵氏和沈昌失望透顶呗。x33 也不知是谁在背后头助攻了。 沈策抓了抓脑袋,有些想不明白,旋即又不管它了。 反正对于大房二房来说,分家是好事。 …… 沈昌和徐氏的两间屋子在东厢。 徐氏好容易把闺女哄睡了,见沈昌心事重重的回来了,忙起身问:“咋回事啊?你们在正屋吵啥了?” 她在这屋都听到老爷子骂了几次人。 沈昌也是一头雾水:“今儿爹也不知咋了,竟说要分家!” 徐氏茫然眨了眨眼:“爹干啥要分家?” 沈昌没好气:“我咋知道。” 他还纳闷呢。 说完他往炕上一倒,视线在徐氏身上打转。 到底还是血气方刚的小伙子,他这快一个月没回家,也想得慌了。 徐氏看沈昌那眼神就知道他在想啥,但她这会儿可没有心思陪他。 她忧心忡忡道:“那这分家咋分啊?” 该不能三房平分家产吧? 那她三房不是亏了去! 不分家,家里啥都是他们三房的,这一分家,可不就亏! 第21章 比一比 沈昌闻言又正经了起来。 是啊。 这分家该咋分? 家里粮食银钱是有的,熬过灾年该没问题,可之后呢? 拢共四十余亩地,一分为三,一家就十余亩了,他咋过日子? 若他跟大哥一样会种地就罢,可他又不会种,即使会,他也懒得种,他以后吃啥喝啥? 没分家还能指着大哥、阿进去干活,分完家了谁帮他干活? 沈昌又猛地坐起身,拍拍大腿:“爹是咋想的吗!” 这不是在害他吗! 徐氏蹙紧眉,想了想,问:“爹还说啥了?” 沈昌想起什么,好没气:“爹还说让阿坚和阿策去念书了!” “啥?”徐氏脸色难看。 沈昌又把这事跟徐氏说了一遍。 徐氏听完之后,疑惑道:“爹让阿坚和阿策去念书,为啥不送村里学堂,反而让他们跟着那沈信中学?” 沈昌这才回过不对味来。 他突然有些心虚起来。 实际上他哪能不知阿坚怎会变成如今这性子。 该不会是岳父被爹疑心上了吧? 徐氏显然也想到了这点,她眼珠子转了转,道:“不成,这事我得去找我爹帮帮咱,绝不能让他们得逞!” 说完也不等沈昌回话,扶着腰便出了门。 沈昌想了想,也追了上去。 …… 当晚家里来了个不速之客。 徐秀才徐海来了。 别看沈老头对徐海心里有疙瘩,这人还真得罪不了。 不说徐海是老三的岳父,这到时家里孩子下场考试,可不少事情都得有个秀才公来打点。 就比方县试,不是说去考就能去考的,必须五名考生互结,并有当县廪生作保才能参加考试。 徐海当下就是个廪生。 沈老头也就认得这一位廪生了。 于是原本家里人都要睡了,沈老头又特意喊赵氏舀了白面,让周氏给煮几碗面。 若是往年,沈老头说不得还要拿酒肉招待徐海,可谁让如今是饥荒年,有得白面吃已算做足场面了。 沈策和沈清本也要睡下了。 听到外头的动静,又清醒了起来。 “小妹,那老匹夫来定没好事。”沈策一下坐起身来。 今儿爷刚说了分家的事,徐海那老匹夫就来了,肯定是来坏事的! 沈清抽了下嘴角。 沈策骂那徐先生‘老匹夫’,看来是真讨厌他。 沈清思索了番,看向沈策:“你起来,去正屋。” “干啥去?”沈策疑惑问。 “村里的闲言碎语不定有没有传进那老匹夫耳朵里,他若是知道了事情始末,定能猜出咱爷要分家的缘由,现在对他来说,唯一的破解之法,就是坐实了阿坚哥是个愚钝的,再证实咱三叔是个‘中用’的,如此不仅能圆回他的名声,还能打消爷想要分家的念头,你说他会干啥?”沈清提点道。 沈策思索了番,道:“那只能再考考阿坚哥和三叔。” 沈清递给他一个‘孺子可教’的眼神。 又说:“这次怕不简单,那老匹夫定跟三叔串通好了,你得去帮帮阿坚哥。” 她打算锻炼锻炼这小子。 沈策闻言忙穿上了衣裳。 “那小妹,一会儿我该咋办?”他现在已经把小妹当成智囊了。 沈清:“别让阿坚哥接他话便是,他若非要考,为了公平起见,那就请来族长一起考,他糊弄得了爷这个没读过两年书的,可糊弄不了族长。” 沈策略一思索,认真点头“嗯”。 他刚穿好衣裳鞋子,就听到徐氏在外头喊沈坚。 “阿坚,你来正屋一趟。” 两人相视一眼,沈策抬脚出了屋。 在院里等上沈坚,沈策小声跟沈坚嘀咕两句,这才进了正屋。 正屋东间点上了灯,沈老头和沈昌在炕上陪着徐海,其余人都不在,就连赵氏都到西间陪闺女去了。 徐海跟徐氏长得很像,亦是长脸高颧骨,看起来便一副吝啬样。 不过到底年纪大了,如今徐海蓄起了胡子,倒显得稳重几分。 徐海见来了两个小孩,不由蹙起眉。 沈昌也蹙眉看向沈策:“你来干啥?” 沈策:“听说徐外公来咱家做客,我身为晚辈,自当来见见。” 说完向徐海揖了一礼,旋即微微垂眸,一副恭顺模样立在一旁。x33 沈坚也向徐海揖了一礼,语气不卑不亢:“徐外公。” 这礼让人挑不出毛病,但徐海总觉得沈策的话有些刺耳。 这这小子一副主人家的口吻,还把他定性成了‘客人’。 沈老头多看了沈策一眼,又看向徐海:“亲家公,你方才说要见阿坚,是有何事?” 徐海当即顾不上二房的小崽子,一脸苦笑:“别提了,也不知是哪个猢狲传的,说我苛待了阿坚,我在村里教书二十载,自问兢兢业业,哪可能会故意针对一个小辈?我这不是怕亲家公误会了,不得不为自身清白上门一趟。” 沈老头连忙道:“亲家公太见外了,那捕风捉影的事儿我哪能当真。” 徐海摆摆手,神情严肃:“我细细思索过,有人说我冤枉了阿坚,也不定是我大意了,若不这样,今儿趁昌子和阿坚都在,我出题考考他们,也让他们比一比,如此孰是孰非岂不明晓?”x33 “这……”沈老头有些犹豫。 “不妥!”沈策抬起眸,上前一步。 徐海顿时蹙起眉。 沈老头却看向他:“阿策,你有话说?” 沈策点头:“爷,徐外公说的也在理,孰高孰低,一比便可分明。可这既然要比,由徐外公来考就不合适了,再则阿坚哥只在蒙馆念了六年书,三叔可是蒙馆念七年,经馆又念六年,这比又要如何比,该比什么才显得公允?” 这话说的徐海和沈昌满脸通红。 两人是又气又臊。 窗外阴影下,站了一个小小的人儿。 悄悄跟来偷听墙角的沈清有些想笑。 这时私塾分蒙馆和经馆两类,顾名思义蒙馆授以蒙学,重在识字,经馆授以经文,学生忙于举业。 让沈坚和沈昌一起比,那就好比一个大学生跟小学生比。 不论输赢,都丢人啊。 屋里沈老头沉吟了下,为难看向徐海:“亲家公,您看?” 他早在见到徐海上门时,就猜到八成是徐氏回娘家搬救兵去了,这会自然对徐海有所防备。 一听了沈策的话,自然就想多了。 徐海是徐氏的爹,那心肯定也是偏向老三的,不说老三和阿坚学业不对等,就是对等,由徐海出面考两人确实有失公允。 徐海脸色很难看。 他原就是想出其不意考两人经义,这才能显出沈昌的能耐,唬住亲家公,若是不能这么考,那他的谋算岂不要泡汤了? 正当他思索对策间,便见从屋外走进了个女娃。 “徐外公,晚辈也有一事想向您讨教。” 只见那女娃笑盈盈的,一进来便两手当胸前,直身而微动其手,微曲其膝。 第22章 气晕了 徐海的脸更加黑了。 但旋即他又笑了起来,只是那笑容怀着恶意:“亲家公,你家这些小辈可真是都出息了啊。” 这分明就是说的反话,暗指沈家家教不好。 沈老头活了这么大的岁数,哪能听不出来好话赖话来。 当下脸色有些难看。 沈清却仍笑盈盈的:“爷,亲家外公是读书人,想来是明事理的,他在外头听了捕风捉影的话,尚且知道跑来咱家质问一番,以证清白。今儿咱家的小辈都在这儿,受了委屈还说不得话了?” 沈老头疑惑挑眉。 徐海却是气笑了:“你受了何等委屈,又与我何干?” 沈清:“还真与徐外公相干。” 徐海冷哼:“那你且说说看,我倒要听你说个子丑寅卯来。” 沈清:“先说,今儿徐外公来我家,是因听了外头有传,说您冤枉了我阿坚哥,是也不是?” 徐海蹙起眉:“是。” 沈清:“那便是了,我常常听您说我阿坚哥愚钝,我这心里也是憋屈得慌,何况我阿坚哥,今儿说不得要向徐外公讨教一番,我阿坚哥愚钝在哪儿,烦请您也说个子丑寅卯来?” 徐海呼吸一窒。 沈坚抬眼看向徐海。 就连沈老头也看了过去。 只见徐海那本就黑的脸,像是泛上了些紫色。 却听沈清又说:“亲家外公带过的学生也不少了,有几人能把四书五经一字不差的全背下,又有几人能写出我阿坚哥那样的好字,亲家外公该比谁都有数,怎旁人都能看明白我阿坚哥聪颖,到您嘴里反成了愚钝?” “你!”徐海气得拿起烟袋指向沈清。 他乌紫的唇抖了几抖,又看向沈老头:“亲家,这便是你家的家教?小小年纪竟敢诋辱长辈,你管不管?” 沈老头还未说话,便听沈清轻笑一声。 “呵。亲家外公恶人先告状的本事倒是不小,既然你如此说,我今儿非骂一骂你不可!” 一屋子的人瞪大眼睛看向沈清。 便见那小小的人儿,竟蓦地生出一股睥睨天下的气势,抬手一指,大喝:“汝有何能?” “你!”徐海气得浑身都在抖了。 这小丫头片子,竟敢如此质问他堂堂秀才公! 沈清:“若真有能,何也坐馆二十载,弟子榜上皆无名?” “你!” 沈清:“为师者,业不精,德不立,妒能害贤,误人子弟,非人哉,不如彘焉!” “你……你……” “……” 徐海被沈清给气晕了。 沈家一阵人仰马翻。 沈坚被派去请了李大夫,徐氏挺着个大肚子照顾徐海,周氏和沈桃都吓坏了,沈昌和沈老头也是忧心忡忡,赵氏则在院里骂骂咧咧。 二房屋里。 沈策抹了把脸,茫然无措道:“小妹,这不会出事吧?” 沈清也有些心虚了。 她该不会把那徐海给气死了吧? 她见徐海双唇乌紫,不是肺有毛病,就是心脏有毛病。 半响,才开口:“只要人没死,就无事。” 就像她骂了徐氏,徐氏不好对外人说,因她骂的话让徐氏心虚,且句句说中了她,她即便想说也没脸说。 徐海也是一样的。 沈策连忙扒着窗户往正屋看。 这会儿大夫已经请来了,赵氏好歹顾忌点脸面,倒没在院里骂人了。 等了会儿,沈桃悄悄从正屋跑出来,来到二房窗前报了个信:“姓徐的已经醒了,李大夫说无大碍,让姓徐的放宽心,养几日便能好。” 沈策这才松口气:“谢谢小桃姐。” 沈桃连连摆手:“说啥谢,我先过去了,一会儿还得给姓徐的熬药。” “哎。” 等送走了李大夫,院里倒是安静了下来,也不知正屋咋商量的,一夜也无人来找沈清的麻烦。 沈清倒是没心没肺地睡了过去。 第二日清早,沈清从窗口看到沈老头亲自送气色蔫蔫的徐海走了,走时还给他拎了个布袋子。 沈老头看着徐海步履蹒跚地走远了,才松了口气,转身回了院子。 一进来,就见二房俩娃走了出来。 这明显就是等徐海走了才敢出门。不知为何,沈老头看着两个佯装无辜的小孩,竟有些想笑。 虽说沈清昨儿给家里惹了那么大的麻烦,但到底也让他心惊。 估摸族长真是说准了。 这二房的娃是真随了王家人的脑子! 想想那王升多聪颖,他不求阿策以后能像王升一样中解元,可早前他都不敢想的举人,如今却是敢想一想了。 于是他这心难免又偏向了二房一些。 昨儿他还见阿清这娃天不怕地不怕的,今儿却难得心虚了起来,可不就让他感到好笑。 但想笑归想笑,昨儿二孙女一顿大骂,就害他赔了人二十斤白面和二两银子的药钱,他可不能惯着这孩子。 所以脸还是板着的。x33 “赶紧洗洗吃饭,吃完饭我带你们去族长家。”他也没理会沈清,冲沈策没好气说了句。 “哎,爷。”沈策倒是乖觉应了声。 今天的早饭又丰盛了点,沈坚和沈策都有俩粗饼子了。 毕竟这要去念书,不吃饱饭可是念不好的。 一饿可不就得分心。 要出门时,周氏还给俩人一人包了个粗饼。 家里午时是不做饭的,这俩饼是给俩人在族长家饿了的时候垫肚子的。 沈老头装上银子,领着俩男孩出了门,结果没走几步,见沈清也跟了上来,没好气:“你来干啥?” 沈清眼皮子都没抬:“我去给二哥和阿坚哥当书童。” 沈老头呼吸一窒。 心想你能当什么书童,这不是去捣乱吗? 但旋即想到什么,又怔住。 这娃可惜了,长了个这么聪明的脑子,却不是个男娃。 不如就让她去偷偷师也好,不指望她以后能有啥成就,可说不准能嫁得好点。 于是又不管她了。 原本就是说好了的事,沈老头领着孩子来到族长家后,倒是很快把事情给办好了。 不过这孩子交接完毕后,沈信中打发了沈坚和沈策去跟他孙子一起早读,把沈老头给留了下来。 沈清原本是想去院里听听几个小孩背书的,见状也留在了沈信中的书房里。 第23章 粮食又涨价了 沈信中看了沈清一眼,见沈大山都不管她,也没多在意。 他瞅着沈大山,老眼泛着八卦之意:“我听说你家昨儿晚上闹出了不小的动静?还请了李大夫?” 沈大山有些心虚的低下头。 这事让他咋讲。 他能说他孙女把亲家公气得背过气了吗? 早年听人说书时,他听过有那辩口利辞的,能活生生把人说死,却从未见过,没想到他家就出了一个。 这话说出去好听咋地? 沈信中见他不吭声,嫌弃道:“这有啥不好说的,是不是那徐海病了?” 他今早听到这个消息时,心情都变好了。 只是他还不知其中缘由,只听说大山家昨儿晚上吵吵闹闹的,还请了李大夫,今早就有人见到那徐海一脸病容,可具体昨晚发生了啥事,旁人也说不清。 “是病了,也没啥大碍。”沈大山嚅嚅道。 沈信中有些不满意,但见沈大山不愿意说,也没再追问。 想起正事,他神情有些凝重:“南边乱了。” 沈大山蓦地抬头:“我听我家老三说过这事,情况严重吗?” 沈清也看向沈信中。 沈信中叹了口气:“听说是南边灾民多了,有人造反了,看这情况,往后南方便是有粮也运不过来了,来年若是再旱,咱太原怕也要乱了。” 旋即他又摇头苦笑:“那马大老爷倒是有远见,早早便开始筑高墙,囤粮食了。” 沈大山也神情凝重起来。 他家老大和二孙子都在马大老爷家做工,他当然知道马家今年都在干什么。 筑高墙、挖地道、藏粮食,只是藏粮食这活都是马家家仆干的,外人也不知道马大老爷把粮食藏在哪儿了。 早前他还笑话那马大老爷也太小心了点,如今看来,到底是读书人,人家这才是料事如神。 “信中哥,你看咱能挨过去吗?” “咱太原本就受灾严重,外头的人不会往咱这头跑,但若来年再旱,太原也不知会死多少人咯,大灾,大灾啊。” “那咱该咋办?” “趁着如今县里头还有粮,我让伯文和仲举一会儿去买粮,再 晚怕真买不到了,你若要去,就一道去,一会儿还要族里各家都问问的。” 沈大山沉吟了下,道:“那我回去取了银子一道去。” 如今他家全部吃干粮,还要多供两个孙子念书,这家里粮食确实不够吃的,是该多备些。 眼下要买粮也只能跑去县里买,至去年旱灾至今,当地的官老爷不是没从外头积极调粮,可调来的却不是赈灾粮,反而粮价涨了近十倍,这分明是伙同大户哄抬粮价贪污了。 要不沈老头能总骂官老爷。 这粮价一涨,害得老百姓饭都没得吃啊。 沈老头忧心忡忡地走了。 沈清见状也跟着回家去了。 到家后,沈老头把家里的银钱全部翻了出来。 最后点点,只剩三十二两银子,大大小小铜钱也只有十千余文。 当朝官铸铜钱分小平、折二、折五、折十四种。 小平钱便是一文,折二、折五、折十的铜钱,分别能当二文、五文、十文使用。 其中折十的铜钱也叫大钱,另还有折二十、折五十、折一百的大钱,不过并不常见通用,反正沈老头是没有折二十以上的大铜钱。 沈老头算了算,如今家里还剩八石粮,但若是要撑到后年,至少得再买八石粮回来。 如今外头粗粮都五六两银子一石了,再加上要给两个孙子买笔墨纸砚,家里还要再添些油盐香料,他这些银钱怎么算都不够用的。 赵氏见老头子把钱都翻出来了,忍不住问道:“你要干啥啊?” 从昨儿起老头子就没给她好脸,她这心也一直在悬着。 要不就凭沈清昨儿把亲家公给气晕了,她早就去揍那小丫头了。 沈老头看向她:“再拿二十两银子给我,我去买粮食回来。” 他知道赵氏把银子放在一个小箱子里,但那箱子的钥匙赵氏一直戴在身上的。x33 赵氏下意识摸了摸腰间的钥匙:“你又要买啥粮食,家里的粮食不是够吃的吗?” “哪够吃的,如今家里一天就要吃五六斤粮,再则南边都乱了起来,这会儿再不买,很快就买不着粮了,你是想来年家里饿死人?” 赵氏蹙起眉:“咋能饿死人了?老大和阿进不每月还能带几斗粮回来吗?” 赵老头不耐烦了:“那马大老爷家里的墙都筑了一年了,算着也快完工了,来年还要不要用人都不知道,若那边不用人了,到时家里粮食更不够了,赶紧的,拿给我!” 赵氏深呼几口气,瞪了沈老头半响,最终还是抠抠索索地拿银子去了。 赵老头装好一布袋银钱,喊上沈昌,就连周氏都喊上了,三人拉了家里两辆板车出了门。 沈清趴在窗上见几人走了,也没跟上去。 这么多人在,她去县里也啥也干不了,还白走一天路,不如就在家歇着好了。 她打开系统背包扫了眼,最终目光定在箫恒送她的行李箱上。 这几天因沈策一直跟她在一块,她也没机会看箫恒送给她的是什么。 想了想,她关上房门插好木栓,把行李拖车给取出来。 绳扣解开,又把最上头的一个行李箱收进背包,爬上了炕,再把行李箱给取到炕上。 然后沈清就发现,自己竟打不开这个行李箱。 行李箱有三位数的密码,她在炕上抠了半天密码锁,把箫恒和自己的生日各种组合试了个遍,甚至‘666’‘888’‘123’‘321’都试了,第n次失败之后,沈清沉默了。 她盯着箱子看了会儿。 有些怀疑当初箫恒是不是忘了给自己带句话。 比如行李箱密码是多少? 最终决定暂时不管它了,又把行李箱收进背包,下了炕,再次放在行李拖车上,绳子扣好,又收进背包。 傍晚时,沈老头、沈昌和周氏才回来了。 这时沈坚、沈策早下学了,两人帮着沈桃做好了饭,就等沈老头回来一起吃饭了。 赵氏听到动静连忙跑出来,见板车上虽装了东西,可多是沈昌在学馆里的东西,装粮食的麻袋就三个,不由疑惑问:“咋就这点粮食?” 赵老头面色很是凝重:“县里粮食又涨价了,还买不着多少,我们去县里转了一圈,拢共买到十余石粮,咱家就分到一石半。” 第24章 宁王世子 “又涨价了?”赵氏瞪大眼睛。x33 “娘,如今一石玉米就要十四两银子,咱家拿的这么些就要二十一两银子啊!”沈昌哭丧着脸回了句。 “啥?一石玉米十四两?怎么不去抢!”赵氏气愤极了。 前阵子一石子玉米还只要六七两银,这才多久又翻倍了? “盐价也涨了,如今一斗盐就要三两银了。”沈昌又道。 “啥?早前一斗盐不还要不到一两银吗?”赵氏又是惊呼一声。 沈昌叹气:“那它要涨价咋办呢。” 赵氏捂着胸口:“这贼老天是不让人活了啊!” 一家子人的脸色都很难看,就连沈坚、沈策、沈桃、徐氏和沈娇娥都忧心忡忡的。 赵氏气愤过后又心疼得不行,不由看向沈老头:“这么贵你还买它干啥,当咱家的银子都大风刮来的?” 沈老头本就心烦,一听这话更是黑了脸:“银子重要命重要?这会儿不买,改明儿你有银子都买不着粮的时候,擎等着饿死好了!” 他突然想起前两日二孙女骂徐氏的话,三房整日坐吃等死,银钱却像大风刮来的。 家里的银子可不是大风刮来的,而是老二用命换来的。 这话二房能说,赵氏说起来可不叫人来气。 赵氏噎住,但又觉得在小辈面前丢了脸面,当即转移话题,看向沈昌:“你咋把学馆里的行李都带回来了?赶明儿不去学馆了?” “都这时候了还去啥去,反正再有半月余就罢馆了。”沈昌没好气。 赵氏也没好气看了他一眼。 旋即又狠狠瞪向沈坚和沈策。 如今她儿念不了书,反倒这俩小崽子去念书了。 她心里咋都过不去这道坎。 可她也听徐氏说了外头一些风言风语,这会儿正心虚着,也说不出不让两人念书的话,只能自个憋着气。 沈老头也是唉声叹气的。 他这一趟出门,花了三十五两银子,却就带回来这么点东西。 除了一石半玉米和二斗盐,油和香料是没买着,给俩孙子买纸墨笔砚还花了八两银。 如今粮价这么高,纸墨价也跟着涨了点,毕竟这些东西也要人工费的,只是没涨那么夸张就是了。 他见县里的墨斋还不知能开张多久,索性就一次多买了些,买了十二支笔,十二刀纸,一斤四两墨,两方砚,足够俩孩子用两年了,另外还给沈策买了套新的四书五经,这是沈仲举叫他买的,不过也不贵,如今这类应试书籍反倒降价了,一整套只要二两银。 且不提旁人心情如何,沈策得到有生之年第一套新书和笔墨纸砚很是开心,惹得赵氏更加生气了。 沈老头如今不给她儿子花银钱,反倒大把银钱往大房二房俩小崽子身上扔,她能不气得心肝肺疼? 别说赵氏,就是沈昌这一路上心里头都快怄死了。 为了发泄,赵氏在院里骂了好一会儿官老爷和老天爷,顺带指桑骂槐。 直到沈老头听得青筋直跳,呵斥她两句,她才消停了。 第二天家里伙食又开始减了。 除了沈昌、徐氏、沈坚和沈策还有一个粗饼子,旁人都没有干粮了,就连赵氏和沈娇娥也只能喝稀粥。 为此事家里又是闹得鸡飞狗跳的。 主要是赵氏、沈昌和沈娇娥在闹。x33 沈昌从小到大就没挨过饿,胃口也大,一个饼子压根吃不饱。 沈娇娥本就嫌弃家里的伙食,如今连一口干粮都不给她吃了,肯定也要闹腾。 赵氏则是心疼儿子闺女,也是没少撒泼打滚。 可惜老爷子这次执意要缩减伙食,谁敢闹腾就权威镇压。 如今家里的粮食满打满算就那么些,很可能未来一两年都买不到粮食了,不精打细算到时可真会饿死人的。 大房倒没什么意见,周氏和沈桃也是饿习惯了,如今老爷子还让沈坚去念书,两人心里已经很知足了。 二房就更没意见了,两人白面馒头鸡蛋吃得很香。 不出几天,沈昌、徐氏和沈娇娥的脸都泛了菜色,赵氏似乎也瘦了点。 眼见腊月来临,气温更低了些,夜里甚至下了零度。 这两天沈清都没出门了,整日窝在炕上,翻着沈策还未学到的经书看。 沈策去族长家念书前,特意帮她烧了炕,没敢用多少柴,但好歹能让屋里暖和点。 沈清窝在被子里,合上一册看完的《礼记》,抬手捏了捏眉心,接着抬眼看向窗外。 这两天外面的风很大,气温倒是降了,却丝毫没有要落雪的迹象。 想了想,她抬手从炕桌上她喝水的碗里沾了点水,在桌上写下四个字。 ——造反。 ——政变。 盯着两个词看了会儿,沈清又把‘造反’二字给抹了去。 这种动荡不安的时局,由不得她独善吾身。 可造反太难了,天时是有,却地不利人不和,那南方的暴动也不定能成多少气候,她若是个成人还好,一个五岁小孩干造反的事,想什么呢。 入侵统治阶层,发起由下至上的政变,倒可循序渐进。 确定好了目标,沈清又添上四个字。 ——养精蓄锐。 …… 千里之外的永安府,中都。 中都临近北关,要说中都哪座府宅最显贵,非属宁王府不可。 宁王箫启乃正统皇族后嗣,当今圣上都得称其一声六叔。 箫启十八岁就藩,驻守北关,战功赫赫,至今已有二十二载。 基高十尺的宁王府,一间茶室内,轻烟袅袅,两名男子席地而坐。 一名男子身穿绣金蟒袍,一名男子身穿青色长袍。 那蟒袍男人方至中年,气派非凡,不威自怒,此刻却眼含忧虑。 “先生,请您为本王卜一卦。”箫启抬起眸子,看向青衣男子。 此人是他六年前经人举荐招来的幕僚,原以为不过是个没见过世面的举人,谁知其人诸子百家无一不窥,尤其精通天文、兵法、数理,神机妙算。 六年相处,箫启已然将其视为最信重的谋臣了。 王升眉眼微敛,抬手拱了拱,不疾不徐道:“知易者不占,善易者不卜。” 说着抬起睿智的眼,定定看向箫启:“王爷,眼下天时地利人和,是时候了。” 箫启被其那古井无波的情绪所染,当即心中一定,略一沉吟:“那就……起兵?” 王升又是拱手一礼:“王爷圣明。” 从茶室退出后,王升双手一拢袖,正要走,谁知隔壁的门开了,他抬眼看去,就见到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 男孩身着锦衣,头戴嵌玉抹额,生得如仙童一般。 那仙童却是吊儿郎当倚在门框上,眼神自上而下、自下而上地打量着他。 王升忙躬身行礼:“世子爷。” 要说宁王的儿子倒有几位,可嫡子,就眼前这一位,将来大事一成,此子怕也有大造化,王升自然不会怠慢。 第25章 大哥回来了 箫恒再次打量此人一眼,旋即轻笑一声,抬步上前,小手虚扶:“先生不必多礼。” 他面上虽笑,心情却很郁闷。 刚穿越就要被迫干造反的事,能不郁闷? 这事一旦干了,那便是成王败寇,不成也得成。 此人是他便宜爹的谋士,他当然要礼贤下士。 王升一脸受宠若惊:“多谢世子爷。” 箫恒笑看他一眼,也看破不点破。 此人看似温良恭谦,实则哪懂得什么尊卑。 否则能干出造反的事? 他可是打听到这人当年凭着人的一封信,就跑来给他那早就有逆反之心的便宜爹做事了。 不仅来做事了,还干趴下他便宜爹的几位幕僚,当上‘首谋’了。 这分明是眼里没有皇权啊。 不过,他很欣赏他。 这人的性子倒让他想起她来。 一想起她,箫恒便敛下精致好看的眉眼,也没跟王升招呼一声,背着小手走了。 王升回身看了箫恒一眼,微蹙起眉。 这孩子自前几日落了一次水,怎么性子像是大变了? 不久前还是一个懵懂无知的孩童,今日再看,竟让他看不透了。 旋即他摇摇头,又双手拢袖走了。 …… 沈清正在屋里看书,有人敲响了门。 沈桃端着个碗推门进来,一看沈清在看书,有些诧异:“阿清,你在看啥啊?” 她记得堂妹是不识字的吧? 旋即想起什么,她又不确定了。 最近她听阿清说话,总觉得她比自个厉害多了,还能用文绉绉的话骂徐秀才,骂的徐秀才都哑口无言,晕了过去,听说徐秀才那气病还未好,至今都没去学堂教课呢。 她大哥都说阿清不是一般人。 “我二哥的书,随意翻翻。”沈清也没多说什么,放下了书,又看向她手中的碗:“这是啥?”x33 “哦,我娘腌的萝卜,刚腌好,我娘让拿给你们尝尝,不过味道不是太好,只放了盐和糖,你别嫌弃。” 沈桃说着把碗摆到了炕桌上,里头满满一碗腌萝卜。 如今家里也没丁点油和香料,一点盐和糖还是上回她娘让她爹捎带回来的,条件有限,那腌菜味道自然不是太好的。 “眼下还有腌菜吃就不错了,我哪能嫌弃,谢谢小桃姐,也替我谢谢大娘。”沈清笑道。 “说啥谢,你帮我大哥这么大的忙,要谢也该是我们谢你。”沈桃羞赧道。 她可是听大哥说了,大哥能念书多亏了阿清,还听大哥说了,上回阿清大骂徐秀才,也是替她大哥骂的,不然大哥念书的事不定还有什么波折,那晚徐秀才分明就是冲着她大哥来的。 两人正说着话,外面又传来一阵骂声。 “这院子咋又弄得脏兮兮的?成天就知道吃,活都没个人干,还成天给我戳气受,一个个的也不知道养你们干啥用!” 沈桃皱起眉,沈清倒是神色淡定。 这赵氏近几天跟个疯婆子似的,时不时就要没事找事骂几句。x33 近两天风大,沙也大,沈桃一天扫两三遍院子,院里还是要落灰的,这赵氏可不是没事找事。 沈清正想怼她几句,谁知有人率先发了话。 “奶,你说养谁没用?”一道爽朗浑厚的少年声音传了过来。 沈桃顿时一喜:“是我爹和阿进哥回来了!” 沈清微怔,旋即推开窗看向外头。 一个精瘦高挑的男孩拉了辆板车走进院子,后头跟着个黝黑的高个男人。 沈进穿着件灰色短袄,头裹布巾,生的浓眉大眼,帅气非常,且带着一股狂傲不羁的气质。 他先是扫了眼尴尬站在那儿的赵氏,又往二房窗口看去,看到那里露出一张白嫩可爱的小脸蛋,目光顿时柔和下来:“阿清,大哥回来了。” 沈清冲他笑了笑。 沈进见状心都化了,一口白牙都露了出来。 沈老头、周氏、沈娇娥、沈昌和徐氏,听到动静也跑出来了。 就连沈桃都跑出去了。 周氏和沈桃先是看向沈福,沈老头也把沈福和沈进打量了一番,沈娇娥、沈昌和徐氏则目光在沈进拉着的板车上打转。 “爷,大娘,小桃。”沈进招呼了三人一声,至于其他人,则被他直接无视了。 “爹,娘。”沈福倒老实巴交喊了沈老头和赵氏一声,又打量了番妻女,冲两人笑笑。 “哎,回来了,老大家的,赶紧给他们打点热水洗洗。”沈老头说了句。 “哎。”周氏应声去了灶房。 沈昌见车上除了装了两个包裹,还有两个鼓鼓当当的麻袋,探头探脑上前:“大哥,阿进,你们带回来了啥啊?这里头是粮食吗?” 沈进似笑非笑看了他一眼,没理他,反而看向沈老头:“爷,马大老爷给我和大伯拿了一石麦子,说是多的算送咱们的年礼,让我和大伯腊月休息休息,来年再去干活。” 一家人听到这话都很高兴,就连沈老头都露出惊喜之色:“那马大老爷倒真大方。” 这灾年间竟一出手就是一石麦子,可不就大方。 旋即他想到什么,又说:“那这两袋麦子就放你们屋里去吧。” 这话一出,众人都有些诧异看向沈老头,赵氏、沈昌、徐氏和沈娇娥的面色便难看了起来。 “他爹,你啥意思啊?这家里的粮食不都存一块的吗?”赵氏眉心都皱成一个疙瘩。 沈老头没理她,又看向沈福和沈进:“你们收拾好了,都来正屋一趟。” 沈福怔了下,才“哎”了声。 沈进则是狐疑地看了眼老爷子。 沈清拿上鸡毛掸子出去,帮沈进扫身上的灰。 沈进看着小人儿认真帮他扫灰的模样,笑个不停。 旋即想起什么,问了声:“对了,阿坚哥和阿策呢?” “阿坚哥和二哥去族长家念书了。”沈清回了句。 沈进一脸诧异:“啊?” 正洗手脸的沈福也一脸懵地看向沈清。 一旁正帮沈福扫灰的周氏解释道:“爹让阿坚和阿策去跟族长念书去了。” 沈福和沈进相视一眼,总觉有些不可思议。 周氏又轻声道:“爹还说要分家呢。” 沈福和沈进更加懵了。 两人收拾好后,纳闷地去了正屋,周氏和沈清也跟了上去。 第26章 这家咋分 正屋东间聚了八个人,除了沈娇娥和沈桃,沈老头没喊她们,沈蓉儿又年纪太小,沈坚和沈策也还在族长家念书,其他人都在了。 可屋里却静悄悄的,谁都没有开口说话,目光全定在老爷子身上。 沈老头不疾不徐地在烟袋锅子里装上烟叶,沈昌眼珠子转了转,拿起炕桌上的火镰给老爷子点上火。 沈老头边抽着烟,边看了眼沈昌,目光有些黯然。 半响,沈老头才开口:“我打算把这个家分分,你们可同意?” 大房和二房还没开口,沈昌就哭丧着脸道:“爹,你咋还提分家的事呢?这都啥时候了,马上饭都要吃不起了,当然是全家齐心合力把这灾年熬过去,还分啥家啊?” 赵氏跟着道:“是啊,他爹。” 徐氏也眼巴巴地看着老爷子。 沈老头目光环视了众人一圈,最后定在沈福和沈进脸上:“你们说呢?” 沈进率先答话:“爷,我们二房同意分家。” 沈福的嘴动了动,最终没说出话来。 但这沉默,已经代表了他的意思。 毕竟若是不想分家,没啥不好意思说的。 沈老头又抽了两口烟,下定了决心:“那咱就把家分分。” 赵氏瞪大眼睛:“他爹!” 沈老头那被烟雾笼罩下的老脸,似露出一抹讥笑来。 他缓缓道:“既然分家,总得有人公证,阿进,你去把族长请来,阿坚、阿策也喊回来。” 沈进眸光微闪,应了声,便走了。 众人又是心思各异地等了好一会儿,才把沈信中和沈坚、沈策等来了。 沈老头把沈信中请上了炕,还亲自给沈信中点上了烟。 周氏也连忙给其倒上糖水招待。 沈信中盘腿坐在炕上,目光扫过一屋子的人,最后定在沈老头脸上:“咋了,大山,我咋听说你要分家?” 赵氏眼珠子转了转,插了句:“族长,您可帮我劝劝我家大山吧,也不知他咋想的,竟要在这灾年间分家。” 沈老头瞪向她:“你给我闭嘴!” 沈信中连看赵氏一眼都没有,只似笑非笑抽着烟。 赵氏见两人这态度,白皙的脸刷地红了,一是尴尬,二是气的。 沈昌和徐氏本也想说什么,见状也没敢吭声了。 沈老头又看向沈信中解释:“俗话说树大分枝,我这眼看年纪大了,总要安排好身后事的,也不是说让儿孙们分开住,就是提前把家产分分 x33,省得哪日我真眼一闭醒不来过了,儿孙们还为家产纠缠不休,岂不是要闹笑话。” 沈信中见沈大山总算说了句明白话,老神在在点头:“是这么个理。” 他们族里是有父母在不分家的习俗,但村里为了家产分配不均而争吵的事也时有发生,一些明事理的家长,都会走前安排好身后事,说好家产咋分。 其实普通人家也没沈大山家这么复杂。 就像沈信中家,都是靠着祖业过日子,这种情况家里父母走了,儿子们均分家产即可,最多主祭的长房长孙多分一点,谁也说不出二话来,即便有点矛盾那也好掰扯清楚。 可沈大山家有继室,大房二房还都比三房能干有本事,家业多半又是靠着二房挣的。 这种情况若是不提前分清楚谁是谁的,届时没得要闹到不可开交的地步,若是父母尸骨未寒,家里儿孙便闹得反目成仇,说出去该多难听。 沈大山听沈信中也这么说,心里总算有点安慰,又看向屋内众人:“既然分家,本该不偏不倚的,但咱家房子是老二出钱盖的,四十六亩地,有十八亩都是老二出钱买的,家里的银钱也多是老二挣来的,本该给二房多分些,可如今灾年间,家里总不好饿死人的,只能让二房亏点,阿进,你同意吗?” 沈进沉吟了下,才道:“爷,您先说说这家咋分。” 沈老头这几日已经把这事在脑子里过了好几遍,早已有了章程。 他把一旁一个包裹拎过来,打开,里头有一些银子铜钱和房地契,又看向赵氏和徐氏:“把王氏的陪嫁银子和首饰都拿出来。” 赵氏心里一个咯噔,但有族长在,她也不敢再干那撒泼打滚的事,欲言又止了好一会儿,才磨磨唧唧去把她私人的小箱子搬了出来。x33 徐氏也急得不行,但见赵氏都拿银子去了,只好回屋把王氏的两副耳环给拿了过来。 等东西拿齐了,沈老头点点银钱,先是把二房的五十二两银子、三百大钱和两套首饰分出来。 用块旧布包好:“这是你们娘的陪嫁,阿进,你先拿着。” 沈进诧异看了眼老爷子,却也上前接过包裹。 赵氏、沈昌和徐氏死死盯着那包裹,眼珠子都快凸出来了,只觉心如刀割一般。 可到底碍着族长在,他们也不好意思干那抢人家娘嫁妆的事。 沈老头又开始清算起来:“除了王氏的陪嫁银子,家里还剩十八两银子,十三千铜钱,这些均分为五,三房一家拿一份,另两份我和兰娘收着,一份算作我和兰娘的,一份算作娇娥日后的嫁妆。” “家里四十六亩地,大房分十亩,二房分二十亩,三房分八亩,我和兰娘留八亩,其中四亩算我的,我日后靠着大房赡养,等我走后我的四亩地留给大房,另四亩归兰娘,她日后靠着三房赡养,她那四亩地也留给三房。” “另外咱家院子后头还有两亩二分菜地,均分为四,三房各占一块,我占一块,等我走后,我的那块菜地也归大房,兰娘没有。” “还有家里的房子,房子虽是老二出钱盖的,但地是我的,盖房也全家都出力了,大房三房还是一家占两间屋子,厨房柴房和后院一分菜地这些还是公用的,等我和兰娘走后,正屋三间留给二房,这房契就归二房拿着。” “家里的粮食你们也知道,拢共不到十石粮,还有两只母鸡,这些咱就不分了,如今灾年咱得齐心合力过日子,吃饭还搁一锅吃,等灾年过去咱再分锅吃,不过往后你们谁出去挣了粮食银钱,就都算自个的了,不用再交公。” 随着沈老头每说一句,赵氏、沈昌、徐氏的脸色便难看一分。 沈福、沈进却听得很是诧异。 这样分家虽二房吃了点亏,毕竟如今家里的粮食,都是沈瑞挣来的银钱买的,但已经比他们预想的结果好太多了。 最后沈老头又看了周氏一眼:“还得辛苦老大家的一两年,如今家里一锅吃饭,饭还归你做,但各房的衣裳各房洗,其他公中活计,各房也都得分担点,二房就算了,家里粮食不分二房吃亏,公中活计不用他们来干,等灾年熬过去,你就顾着自个家就成了,不用管其他人。” 周氏忙道:“是,爹,儿媳不辛苦的。” 沈老头点点头,又看向沈福和沈进:“往后阿坚和阿策念书的事,也靠着你们各房供着了,我是没能耐管了,这俩娃聪颖,你们可得把俩娃供出来啊。”x33 沈福和沈进忙点头。 事实上换太平年间,只要不供着三房,他们也不愁供不起自家孩子念书。 沈老头像是卸下一桩心事般长叹了口气,一瞬间像是老了许多。 沈福、周氏、沈坚、沈进和沈策看着老爷子,一时间心里都怪不是滋味的。 第27章 师父说晚上给我送头猪 周福的眼眶都红了。 虽说他爹自从娶了后娘,就变了心,但到底早年也没少吃苦,才把他和老二拉拔大的。 再则爹即便变心,也是被赵氏和三房糊弄了,有好的都填给赵氏和老三了,老爷子自个压根没享过多少福。 看到老爷子这个样子,他能不难受吗。 他抹了把眼睛:“爹,即便分家了,我和玉娘也会孝顺您的。” 玉娘是周氏的小名。 周氏也跟着点头。 只要不让她为三房两个白眼狼当牛做马,她也不是个不孝顺的人。 沈老头闻言非但没好受点,心里还更内疚了。 他一直都知道老大是个孝顺的,或许就是太孝顺了,他才会肆无忌惮的罔顾老大的感受,就连大孙子也被他耽搁了。 这家会变成这样,是他没当好这个大家长。 一旁赵氏这会儿实在忍不住了:“他爹,你这样分也太不公平了吧?往后老三还要念书呢,你不供他了?” 她没想到这老头子真这般狠心,分家还给她儿分了最少的,甚至都没说让大房二房奉养她的事! 沈老头默了会儿,才反问了句:“我从他六岁供到这会儿了,他来年都二十二了,你还要我咋供?” 赵氏一噎,旋即不服气道:“那也不能这么个分法,往后老三还是要下场应试的,到时你要他咋办?” 一旁沈信中听不下去了,他翻了个白眼:“你家老三是个吸血虫啊?都两个孩子的爹了,还啥事不干,只能让人供着?你一对你家老大老二没有生恩,二对你家老大老二没有养恩,反倒是人家供养了你们这么些年,你倒是说说看谁欠你们的?就你家老三该供,人家的孩子不该供?” 赵氏呼吸一窒。 沈昌和徐氏脸色也有些发青。 这族长说话也忒难听了点。 既然都撕破脸了,赵氏也不怕了,她狠狠瞪向一屋子人,愤恨道:“既然你们这么狠心,往后我儿考中了秀才,你们谁也别想沾他的光!” 周氏垂下眸子,暗暗翻了个白眼。 心想就老三那个白眼狼,她还从未想过沾他的光。 沈坚、沈策的白眼也飞了过去。 沈进更加直白了,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 沈清‘噗’笑一声,一句话都没说,却让屋里的气氛异常诡异。 赵氏顿时臊的满脸通红,气得双唇都在抖了。 沈老头也觉得有些丢人,又看向沈信中:“信中哥,那烦您帮忙写几份分家书。” 沈信中也没推辞:“成。” 沈老头又让沈坚去拿了纸墨笔砚来。 这事沈信中也干得熟了,他大手一挥,便写了份分家书出来。 分家书写明了为何要分家,如何分家、具体的财务分配、各家义务及父亲、各房男丁、见证人的名字。 写完之后又抄了四份,一共是五份,众写了名的男丁画了押,三房一家拿一份,沈老头拿一份,另一份则被沈信中这个公证人收着了。 之后沈老头又把银钱和房地契给分分,该谁的谁拿好。 除了房契,家里的地不是连一片的,分好几张地契,正好能按沈老头算的分给众人,若想过户,拿着地契去衙门办理即可。 事情办完后,沈老头把所有人赶出了屋,单独留下沈信中说话。 也不知大房是咋想的,反正沈进拿着东西回到自个屋里还有点懵。 “阿策,这咋回事?爷咋突然变了个人似的呢?” 他一开始听到爷说要分家,还以为爷又伙同赵氏和三房想了啥点子坑他们呢。 沈策便把最近家里发生的事情说给大哥听,连着小妹被胡仙姑收做徒弟的事情也说了。 沈进听得一会生气,一会震惊,最后吃惊地瞪大了眼睛。 生气的是他一出门,小妹就受这么多委屈,就连生病家里也没个人管。 震惊的当然是小妹竟遇到了这么神奇的事。 “小妹,你真的见到了仙姑?” 沈策为了让大哥相信,从炕上的木箱子里翻出一袋子馒头和鸡蛋:“真的,大哥,你看,这就是仙姑娘娘给小妹送的馒头和鸡蛋。” 一个塑料袋子里装了四个馒头和二十来个鸡蛋。 上回沈清拿出来的鸡蛋已经吃完了,这二十来个鸡蛋还是前两天刚煮的。 沈清也点点头:“大哥,仙姑娘娘是我师父,她教会我好些东西呢。” 若是可以,沈清也不想骗这兄弟俩,可她如今脑海里有着原主的记忆在,也等于身体里有小半个原主在,她对这兄弟俩是有感情的。 理智上来说也好,感性上来说也好,她只能选择欺骗两人一辈子。 沈进上前摸摸那塑料袋子,震惊得回不过神。 这世上竟真有神仙? 他还当都是骗人的呢! “大哥,小妹认仙姑娘娘当师父,我已经许了仙姑娘娘往后早晚三炷香供奉着,咱们是不是要去县里买香回来?”沈策又说。 沈进神情一肃:“买,明儿我就去买,仙姑娘娘肯点化小妹,还日日给小妹送吃的,这是大恩。” “大哥,明儿我跟你一起去。”沈清忙接了句。 沈进沉吟了下,点头:“好,明儿带阿清一起去,正好咱家也添置些东西。” 沈策也想去,可他又得去跟族长念书,只好算了。 沈清又问:“大哥,那马大老爷家里缺啥吗?” 沈进疑惑道:“缺啥啊?” 沈清:“比如吃的?” “吃的?马家不缺吃的,听说他家藏了好多粮食呢,还养了好些鸡鸭。” “那他家养了猪吗?” “那倒没,他家养了好些骡马就够费粮了,猪早就杀光了。” “如今外头猪肉啥价啊?” “一斤可得几钱银子吧。” “那咱卖头猪给马大老爷成吗?” “……咱哪来的猪?” “我师父说晚上给我送头猪来。” “……” …… 次日天不亮,二房的人就起来了。 沈进趁着天黑,偷摸扛了头百多斤的猪出来,放在板车上,又回屋拎了个竹筐出来,接着悄声带着沈清出了门。 第28章 马大老爷 外头风很大,沈清不仅穿得厚实,头上还裹了布巾,就连脸都蒙上了。 她坐在板车上,由沈进拉着。 这小子的力气真是出乎她的意料,扛起整头猪气都不带喘的。x33 她买的猪都是宰杀好的,猪头猪内脏都没要,反倒是猪板油留下了,二百余斤出栏的猪,杀完还有一百四五十斤呢。 不过那猪板油沈进没带,说给她补身子用,不肯卖,再则马大老爷家也不缺油。 昨晚沈清除了拿出一头猪,还拿出一大箱香料,一箱装了35种香料,每样几十克到几百克不等。 如今板车上除了一大麻袋猪肉,还有一筐香料。 她根据沈进的意见,挑出一二十种当地出现过的香料。 有大茴香、花椒、桂皮、丁香、白豆蔻、肉豆蔻、香叶、白胡椒、黑胡椒、孜然、干姜、小茴香、山奈、陈皮、白芷、甘松、辛夷、枳壳和当归。 香料也是打算卖给马大老爷的。 这些都不是便宜东西,就拿如今只能外海进口的胡椒来说,太平年间当地的胡椒价格也不下两三贯钱一斤,何况如今买不到这些,这框里可装了两斤胡椒呢。 “小妹,若不咱还是留点猪肉下来吧?”沈进想想还是舍不得卖。 银子可以挣,这猪一卖了,下回就不一定能吃着了。 他妹都没得吃呢,都卖给旁人也太亏了。 至于小妹说胡仙姑以后还会给她送粮送肉的事,沈进并没有太放在心上。 他虽信了世上真有神仙,可也知道靠山山会倒,靠人人会跑的道理,还是自个最靠得住。 “卖了,我缺银子。”沈清回了句。 她还准备干大事,没有银子哪成。 她背包里是装了不少银子,银饰、银元宝、银条、银砖都有,加一块足有四千吨,按当下37克多一两的算法,约莫有一亿两,皇帝的银子可能都没她多。 可不到关键时候她并不打算用那些银子,免得造成通货膨胀,影响社会秩序。 沈进疑惑道:“你要买啥啊?” 如今外头除了吃的,旁的东西也不贵的。 “我师父让我存银子。” “……” 沈进扯了下嘴角,想着小妹缺银子,那他往后出去就多挣银子好了。 …… 马老大爷所在的村庄,名叫南沟村。 之所以叫这个名,是因为南沟村在一条河沟的南边。 而这条河沟北面,又有一个北沟村,王升就是北沟村的人。 自打南沟村的马家出了位举人,北沟村的王家又出了个举人,当地就有了‘一里二举人,沟南大马,沟北小王’的美谈。x33 半个时辰后,两人来到南沟村,这时天色才方亮。 远远沈清就看到一个高门大户。 可不就高,那墙都垒了有六七米高。 若非仅有一堵墙,算不上军事防御建筑,沈清都怀疑这马大老爷是不是想造反了。 且那宅子也不小,她目测得有几十亩大。 土豪啊。 沈清见马家的院墙都竣工了,不由问道:“大哥,马家来年还有活吗?” 沈进:“是没啥活了,但马大老爷还雇了不少壮丁来年去他家,为他看家护院。” 沈清:…… 这马大老爷可真是个奇人,估摸是担心届时灾民多了,会有人造反吃大户,就吓成了这个样子。 “对了,阿清,一会儿见着马大老爷,要喊他马伯父,据马大老爷说,他跟咱大舅是好兄弟。” “……哦。”沈清暗暗翻了个白眼。 心想真好兄弟还把沈进这个外甥当牲口使? 她可是知道大哥在马家干活多辛苦的,昨晚睡前揉了好一会儿腿,还让沈策帮他捏了背,明显就是劳累过度。 那马大老爷没得就是嘴上说说的便宜话。 来到马家一个偏门前,沈进把沈清抱下来,牵着她上前敲了敲门。 不一会儿就有一个小厮来开了门。 小厮显然认得沈进,惊讶道:“沈小兄弟,你咋来了?不是昨儿回家了吗?” 沈进笑道:“顺才哥,我受人所托售点东西,不知马伯父收不收,过来问问。” 小厮目光先是在包裹严实的沈清身上晃了圈,又在两人后面的板车上晃了圈,问道:“是啥东西啊?” 心想沈小兄弟该不会是要卖人吧? 不怪他多想,这灾年间卖儿卖女卖妻卖婆的多了去,不知多少人家想卖儿女给他家老爷呢。 毕竟来了马家,还能吃上饭不是。 沈进回道:“有一头刚宰的猪,还有一筐香料。” 小厮眼睛一亮:“你且等等,我这便去问问老爷。” 沈进:“哎,劳烦。” 两人门口等了有一盏茶功夫,才又有人出来了。 出来的是一位身着圆领大袖衫头戴四方平定巾的中年男子。 沈清抬眼看去。 男子看着约莫五旬出头,仪表端正,身形精瘦,看其略弯的眉眼便知道是个爱笑的,可惜笑得像个精明狡猾的老狐狸,一看就是个修炼成精的。 沈进见着此人,立马作揖一礼:“马伯父。” 马文会走近来,笑笑:“沈侄儿。” 说着低头看向沈清:“这娃是?” “哦,这是舍妹,阿清,喊马伯父。” “马伯父。”沈清嫌这人个子太高了,眼皮子都没抬地喊了声。x33 马文会:“……哎。” 这娃是对着谁喊呢? 他抬手摸了摸胡须,又看向沈进:“听说你弄了头猪?有本事啊。” “哪是侄儿有本事,一亲戚家的猪,想换些银子用,托侄儿售卖的,马伯父,这猪昨晚刚宰的,您要不要看看?”沈进笑道。 “看看。”马文会抬抬下巴。 沈进忙打开大麻袋,把猪弄出来给马文会看。 马文会眼睛一亮:“呦,挺大的猪啊,这些该有一百多斤吧?” 沈进:“有,我拎着有一百二十五斤,若不咱上称称称。” 沈清有些诧异看向沈进。 这小子行啊,上手一掂就知道多重了。 这时候一斤有十六两,约莫近600克,所以沈进说的一百二十五斤,接近后世的150斤。 “称啥称,这猪我要了。”马文会豪气摆了下手,接着沉吟了下,道:“算你百两纹银成吗?” 这价比沈进预估的还要好些,他笑着点头:“成。” 马文会又看向那被布遮住的竹筐:“不是说还有香料?” 沈进把布头掀开,满满一筐的香料便暴露在人前。 马文会又是眼睛一亮,淘宝似地走上前。 大个头的香料就散装在筐里,小个头的香料被沈进用一些小布袋装起来了。 马文会惊喜地看看那些大茴香、桂皮、香叶、肉蔻、当归等,又拎出一个布袋拆开看看,眼睛又亮了亮:“好家伙!胡椒你也有?” 第29章 买东西 当今辣椒这种农作物还未引进燕国,胡椒这种辛辣香料就备受有钱人的喜爱,尤其是这冬季,烧菜煮汤撒些胡椒面,吃起来倍过瘾。 马文会大喜过望,他家存的胡椒也不多,平日舍不得多吃,这些胡椒简直拯救了他。x33 “也是我家亲戚存的,另还一袋子白胡椒,就这么些了,若不是缺银子,他也不肯卖的。”沈进边说,边打开另一个袋子给马文会看。 马文会更加欣喜了。 这两袋子胡椒可够他家吃上一年半载了。 “对了,还有袋孜然。”沈进又打开一个布袋,立马传出一阵芳香而浓烈的气味。 沈进的爹好歹是南北跑货的,见识自然不凡。 当地是没有种孜然的,这玩意不是舶来品便是西域来的,包括那豆蔻、丁香亦是舶来品,价格都不菲的。 马文会一扶掌:“这筐香料我全要了,算你一百五十两纹银如何?” 沈进笑笑:“那侄儿便代我家亲戚谢过伯父了。” 马文会喊人把东西抬进院子,又亲自取了包纹银给沈进。 沈进一共收到了25个10两重的大银元宝。 这纹银也叫官银,当然刻了官字的纹银是不能用的,这些银元宝全是重铸的。 纹银与私银不同。 后世的人都当古时候的银子不纯,实则多是私银不纯,很多朝代出土的官银都很接近纯银,多能达99以上的含银量,当朝的纹银亦是纯度非常高。 就拿沈老头的银子来说,多是九成色,银子泛着些青色。 银色能达九成的,也叫标准银,时下能折算一千文钱左右,再次点的成色那就值更少了。 而纹银,却可兑1100-1200文钱。 双方交易完毕,沈进跟马文会告辞,又把沈清抱上板车,拉着车往县城走去。 南沟村离县城已经不远了,再走六七里路便能到。 沈清抱着一布袋银子,见路上无人,眸光微闪:“大哥,我师父说这银子她帮我存着,再给我送两袋粮食去县里换东西,成不?” 沈进诧异回头,接着四处看了看:“仙姑娘娘也跟来了?” “嗯,只有我能看得着师父,听得着师父说话。”沈清脸不红心不跳道。 沈进再次四处看了看,顿时心中怀上了丝敬畏。 古人云‘举头三尺有神明’,看来不是说的假话。 有神仙盯着,沈进能怎么说,只能“哎”一声,再说那些东西原就是仙姑娘娘送的,就算把银子全要走他也没二话的。 接着他便觉得车上一沉,多了两个大麻袋。 旋即又见小妹身边多了两块土布。 沈清用土布把装银子的布袋包好,然后那包裹又消失不见了。 沈进嘴巴都张大了。 这也太神奇了! 仙姑娘娘还真是神通广大! 沈清取出来的粮食,是从背包7格取出的玉米粒,她还特意大量订购了新旧麻袋来包装,一麻袋就有百多斤玉米,一共买了50万麻袋。 她之所以买这么多玉米,是因为玉米可利用率高,能量也较高,磨成玉米面好吃,喂家禽牲口也是上好的饲料。 很快两人来到清源县。 清源县只是个中等县,当今县城被分上、中、下三等,十万人口是上县的标杆,而清源县总人口不过七八万。 但好歹是县城,地上铺了路,只是那路多有损坏,路上石板略有些坑洼。 街上也很是萧条,很多铺子都关了门,沈清抬眼望去,见关门的多是粮铺、油铺、酒铺、面馆、饭馆、糕点铺这些。 到了县城,沈清就自个下来走路了。 沈进熟门熟路地带着她来到一个巷子,拐进去,就看到巷里有间三扇门面的大铺子,招牌上写着“恒盛源”三字。 板车停好,沈进把麻袋一扛,带着沈清进了铺子。 一个身穿夹袄长衫的中年男子在柜台后头站着,男子白白胖胖的,看起来日子还不错。x33 沈清四处看了看,见铺里多是南北杂货,什么香、蜡、纸、茶、皮子、烟丝、瓷器、玉器、胭脂水粉都有,可真够杂的。 沈进像是跟男子认识,东西放下冲男子拱手一礼,笑道:“范伯父,生意兴隆。” “呦,这是阿进?生意兴隆可不敢当,这年头生意最兴隆的可都是能搞到粮食的,我这铺子赚再多也是为旁人赚的,勉强度日罢了,你们快坐下歇歇脚。”范忠笑了下。 范忠对沈进也不陌生,确切的说,他跟沈进的爹沈瑞挺熟了,两人早年间既有生意上的来往,也有兄弟情义在。 沈进也没客气,谢过范忠,又出去把另一个麻袋也扛进来,在门边的长凳上坐着歇了会儿。 走半天路,确实是累了。 范忠给两人倒了两杯热糖水,又看了眼旁边站着的沈清,问了声:“这女娃就是阿清吧?” “正是舍妹。”沈进笑着摸了下沈清的小脑袋:“阿清,喊范伯父。” 沈清很给面子地喊了声:“范伯父。” 范忠见沈清生得水灵,尤其是那一双乌黑明亮的眼睛,盯着人看都能把人的心给看化了,他便有些欢喜。 从柜台后头掏出一包东西走出来,递给沈进:“几块糕点,给阿清当零嘴吃。” 沈进忙摆手:“范伯父,如今糕点精贵着呢,小子哪里敢收。” 范忠叹了口气,直接塞到沈清怀中:“收下吧,你爹还要喊我声大哥,这点小玩意算啥。” 他想着如今沈瑞没了,这俩孩子在家估摸也过不上啥好日子,看小女娃穿着打着补丁的衣裳就知道了。 沈清抱着糕点,冲他笑了下:“多谢范伯父。” 范忠更加欢喜了:“这娃生得水灵,人也机灵,可真招人稀罕哩。” 沈进咧嘴笑笑,也没好再推辞:“多谢范伯父了。” 范忠:“行了,甭说那客套话,今儿来县里可是有事?” 沈进:“我今儿来是想买两把香,拜神用的。” 范忠闻言也没二话,从货柜上取了一个木盒下来:“上好的老檀香,拿去用吧,甭掏钱了。” 沈进忙道:“可不敢白拿,范伯父,咱们该啥价就啥价,否则下回小子不敢来咯。” 范忠一乐:“成,这些东西如今都不值钱,算你百文吧,里头五百五十支香,早晚三炷香都够用仨月了。” 沈进又说:“范伯父,我今儿来没带银子,用粮食换成不?您家若缺粮,这两袋粮食都给您。” 范忠一脸诧异:“你家如今不缺粮啊?还要卖粮?”x33 说着看向沈进带进来的麻袋,看着都有一石多粮了。 沈进:“我如今在马举人家做事,家里吃的不多缺,倒是差银子用了。” 范忠见其不像说假话,便上前打开麻袋看了看,见是两袋子玉米,点头:“那你若不要,都给我好了,我给你算作十五两银一石,如何?” 沈进忙道:“前儿我爷刚来县里买粮,玉米十四两银子一石,咱就按十四两算,这袋粮该有一石二斗,只多不少,算您一石二斗。” 范忠苦笑,这县里的粮价可是一天一个样,且还不定有地方买,十五两银子他可真没多算。 但他沉吟了下,也没再客气:“好,就算作这价。” 说着进了柜台给沈进取银子去了。 沈进又道:“先别忙,范伯父,我还想添些厕纸、牙刷、口齿乌髭和沐膏。” 这是昨儿小妹跟他说好的。 小妹说想刷牙洗澡,家里厕纸也不够用了。 想了想,又道:“再添斤上好的烟丝。” 沈清看向沈进:“大哥,我还想买些东西成吗?” 沈进宠溺笑问:“你还想要啥?” 沈清指着放皮货的柜台:“我想要帽子和手捂子,大哥二哥都要,成吗?” 第30章 想买房子 沈进抬眼看过去,见那货柜上放了不少皮子,有整张的狐皮、狼皮、貂皮、兔皮、灰鼠皮,也有一些皮货做成的帽子和手捂子。 所谓衣食住行,哪怕灾年间,这大冷的天,皮货也是值钱物什。 但小妹想要,沈进哪有不应的。 他看向范忠:“范伯父,那些皮帽手焐子咋卖?” 范忠也看了眼皮货,笑笑:“这灰鼠皮和兔皮倒是不贵的。” 说着走到货柜前,取下几个帽子和手焐子来:“这样的兔皮小帽,一钱五分银一个,手焐子也是一样的,灰鼠皮子的二钱银子。” 沈进听这价不贵,又看向沈清:“你想要哪个?” 沈清:“要兔皮的,要四套。” 那灰鼠皮,其实就是灰色松鼠皮,她还挺喜欢松鼠这种动物的,就不买它了。 至于那狐皮、貂皮,她倒是想买,可穿回村里也太出风头了些。 沈进有些诧异:“要买这么些?” 沈清点头:“嗯,二哥和阿坚哥念书冻手,买四套。” 沈进听她还惦记着两个哥哥,笑道:“那买三套,大哥用不着这个。” 沈清也没理他,看向范忠:“范伯父,烦请您给拿四套。” 范忠瞅了沈进一眼,见他神情有些懵,有些好笑:“成,拿四套,一套算我送你们的。” 沈进忙摆手:“范伯父,可别,您再让我,下次我真不敢来了。” 他哪能不知道,范忠给他拿货作价都是便宜的。 就拿那老檀香来说,盒子都做那样精细,往年一百文怎么也买不来的,还有皮帽手焐子,一钱五分银眼下只够换一斤多粮,那皮帽手焐不仅用了皮子,他见里头布料还是绸布缝的,这价怕也是按太平年间给他算的。 “好好好,算你四套的。”范忠也没再客气。 沈清跑过去,自个挑了几个帽子。 她头小,挑了个最小的皮帽,戴着还是大,但大点也好,能盖住耳朵,大不了帽子往后拉拉就是。 给沈策也挑个小号的,沈坚和陈进的脑袋也不大,就挑俩中等号的,又挑了四个手焐子。 刷牙子就是用木头和马尾做的牙刷,沈清一下挑了十个,选了五个最小号的,因为她的嘴小,沈策也得用小号牙刷。 口齿乌髭是中药和青盐熬制的牙膏,这铺子里还有牙粉卖,但牙粉没这口齿乌髭好,沈清就拿了两盒口齿乌髭,这时的牙膏不能放太久,只有几个月的保质期,也不能买太多了。 沐膏就是中药、香料和油脂熬制的洗头膏,这玩意有钱人家才会买,沈清也拿了两盒,又问范忠拿了两块香胰子,这个洗澡用,皂角粉也拿了一斤,用来洗衣裳。 沈进见这铺子里的头绳好看,都是缎带做的,下头还编了玉珠流苏,又拿了六根头绳,一对红色的,一对粉色的,还有一对月白色的,打算给小妹扎头用。 最后手纸拿了一大捆,烟丝拿一斤,沈进又问范忠多拿了一盒老檀香,想想又多要了斤上好的芽茶。 这么些东西,范忠一共才算四两五钱银。 一石二斗玉米是十六两八钱银,范忠还倒找沈进十二两三钱银。 沈进谢过范忠,把东西给装在竹筐里,又带着沈清走了。 之前卖东西给马文会,麻袋沈进没要了,但竹筐和布袋他是又讨回来了的。 两人也没立刻回家,又去了一家布庄,沈进买了匹红色土布,打算给小妹做几身新衣新鞋。 沈清又要了匹鸦青色的土布,这色给男孩做衣裳还成。 两匹土布花了一两二钱银子,沈进本还想买些绣线和皮棉,但沈清没让他买。 她背包里绣线工具都有,皮棉更是买了10万吨,去买人家的不是缺心眼吗。 原本她棉布也买了40万匹的,还都是大匹布,一匹净重25公斤。 但她买的全是本白色棉布,还要先染色才能做衣,就先买两匹土布用着吧。 买好了需要的东西,两人见县里也没啥好逛的,便又往村里赶路了。 路上,沈清想了想问:“大哥,族长家是不是还有套宅子?” 她记得族里有套青砖瓦房是空置着的,倒是时常有人打扫,似乎也是族长家的房子。 “是还有套,咋了?” “你说那套宅子咱买下来,得出多少粮食?” “啥?你要买房?” “嗯,我想买那套宅子。”沈清点点头。 她关注那套宅子几天了,那套宅虽不比沈老头家的房屋多,只有七间屋子,但好在院子够大,也是前后俩院。 最让她心动的是,那套宅子前后左右二十米内都没有邻居,她若搬过去住,以后想吃什么都方便了。 沈进沉吟了下,说:“那套宅子是族长打算留给堂伯的,也不知他肯不肯卖。” 族长家的老宅是不少房屋,但族长还有四个孙子,大孙子如今都成家生子了,等小的都长大后,那老宅便不够住了。 也正因此,族长才在几年前置了块地,新建了套宅子,正好老宅留给他家长房,新宅留给他家二房。 沈清:“那咱回去问问看。” 沈进犹豫了下,点头:“好。” 他其实也不想跟奶和三房住一块,虽说他不怕他们,可整日看到那些白眼狼他也心烦的。 如今他们都分家了,搬出去住爷估摸也不会反对。 等快到村里时,沈清见四下无人,跟沈进打了声招呼,下了板车,又在车上变出来六袋子玉米。 “这是我师父给我买房的,说不够明儿再给我送。”沈清解释道。 如今一石玉米都要十四两银子了,三石六斗玉米,她算着该足够买房了。 沈进:…… 这不还没去问族长呢吗? 但仙姑娘娘都发话了,他能咋办,只好拉着板车往家走。 六麻袋粮食蛮重的,沈清也在一旁帮忙推车,虽说她也没多大力气。 反倒是沈进注意到小妹在推车,顿时蹙起眉,凶了句:“你好好走路,我拉得动。” 等会小妹再摔在车轱辘子下头就完犊子了。 沈清:“……哦。” 沈进:“走我前头来。” 沈清:“……哦。” 两人进村时,方至午时。 沈族长家正好靠近村口。 趁着午时休息,坐在门口抽旱烟的沈信中一见到两人,便喊住了他们。 “哎,阿进,车上拉的啥玩意?” 沈进停下车,笑道:“堂爷,拉了几石粮回来。” 沈信中忙站起身,走到板车旁,目光定在那麻袋上:“搁哪儿买的粮?花了多少银子?” 沈进眸光微闪,似有些犹豫:“这……那人不让我说搁哪儿买的,这些粮花了五十两银子。” 沈信中抬眼瞅向沈进。 不由就想得多了。 如今整个清源县谁家粮最多?x33 非马大老爷莫属! 这娃估摸是去马家买粮了! 马大老爷那么精明的一个人,肯定不愿意这时候把粮往外头卖,这才不让沈进告诉旁人! 这贼精的老匹夫。 他心中暗骂那马大老爷一句,又看了眼车上的麻袋,到底没腆着老脸让沈进匀给他点。 如今村里有谁家不缺粮,人娃好不容易卖情面弄回来的粮,他咋好意思要。 沈进却又道:“堂爷,您家那套新宅肯不肯卖?” 第31章 分粮食 沈信中一怔,半会才问:“咋了,谁要买房?” “堂爷,是我要买房,我想找个安静的地儿给阿策念书。”沈进解释道,说完还苦笑了下。 沈信中立马有所领悟。 那赵氏、沈昌和徐氏没一个是脑子清楚的,偏生性子还闹腾,这二房的娃跟那几人一个房檐下住着,怕是不得安生。 沈信中看了看板车上几个麻袋,心中有些犹豫。 说起来他那套新宅建起来,砖瓦木料都用好的不说,当初还忙活了一两年时间,银子没少花,心思也没少费。 要他卖他是有些舍不得,可眼下还是渡过灾年要紧,房子等太原安定下来还可以再盖。 再则他教了沈策几日,觉得那娃日后定能有出息,卖这仨孩子一个情面也未尝不可。 念头一转,沈信中看向沈进:“你打算咋买?” 沈进:“用粮买成吗?” 沈信中点点头,用粮买当然成,不用粮他还不卖嘞。 “买房这么大的事,你跟你爷商量了没?” “堂爷,如今二房的事我当家。” 沈信中多看了沈进一眼,他倒是知道这孩子随了他爹,做事向来是有个成算的。 他沉吟了下,道:“那我带你去看看宅子,板车先停这儿,我让人帮你看着。” “哎。” 沈进和沈清跟着沈信中去了他家新宅。 进来之后,沈清越发觉得这宅子不错。 院里都铺了青砖,房屋看起来宽敞结实,可比沈老头家的院子还好些,主要是房屋都大,门窗木料用的也好。 院里正房三间,正中是堂屋,东西间是卧房。 左右各两间厢房,东厢是一间厨房和一间卧房,西厢是一间杂物房和一间卧房。 七间屋子都宽敞,就连厨房也大,门窗也开得大,可比沈清住的小屋子好多了。x33 一进了屋子,沈清更加满意了。 这院里房间不仅干净亮堂,四间卧房还都有整套的家具。 每间卧房都有双门木柜一个、木箱一个、八仙桌一张、椅子两把和炕桌一张,正房东屋甚至还有一张梳妆台。 堂屋则有供案一张,立柜两个,八仙桌一张,小茶桌两个,椅子六把。 厚重的家具上了棕漆,看起来朴实无华,却很有质感。 “当初我这套新宅,光是砖瓦料就花了三十余两银子,后院打井也费了五两银,还一个大石碾子也花了四两银,木料自个家的,但也都是好木料,几套家具是用百年老核桃木打的。” “这院子有一亩二分大,你若要,人工费啥的我也不跟你计了,本钱给我就成,不带家具,算你四石玉米,带家具,得再加两石,你大堂伯的手艺你是知道的,这些家具都是他亲手做的,当初有人要出三十两银子买我都没舍得卖。” 这话沈信中可不是说假的,这些百年老核桃木,是他家祖上种下留给后辈的,打成的家具用个百年都没问题。 他大儿子沈伯文不爱读书,却钟爱木工,手艺十里八乡都有名气,这整套家具若是拿去卖,卖三十两银子可一点都不贵。 沈信中边带着两人溜达,边介绍。 三人说着话就到了后院。 后院足有五百平大,并没有全部铺上青砖,因为院子后头还留了三分菜地,院子四角也栽了四棵看起来三四年份的小树。 别看三分菜地,足有近二百平大,种菜足够一家吃。 只是如今菜地里头没有菜,许是天太冷了被拔光了。 除此之外,后院还有一口井,一个大石磨、一个棚子和一个木头搭的茅房。 就这后院空地还有不少,平日晾晒东西,再盖两个棚养点牲口、家禽也不会拥挤的。 沈清对这套宅子更心动了。 虽说价格有些超出她的预期,但那是她一开始没进来看过,不知道这宅子搞得这样好,这房有井有磨,家具齐全,拎包入住,划算极了。 且这宅子还算新的,若她自个盖,四石粮都不够雇几个工人的。 沈进低头看了沈清一眼。 沈清连连点头。 沈进便回道:“堂爷,那咱这就定下吧,宅子连家具我全要了,缺的粮明儿我再给你拉来。” 沈信中眼皮子跳了跳:“你都要了?” 他看沈进车上虽拉了三四石粮,可他记得沈进分家才分得六十余两银子吧?x33 这买粮都花五十两了,缺的两石粮这小子去哪儿弄? “堂爷,明儿我先去问人借两石粮,不会差您的。” “……” 既然一个想买,一个想卖,双方很快说好了。三人又回到沈信中老宅,沈信中写了个交易契书。 房契暂时没给,沈进的意思明儿粮食交齐了再拿房契。 最后沈信中用家里粮斗量了量六麻袋玉米,一共量出37斗来,也就是明儿沈进再补交23斗玉米就成。 正练字的沈坚和沈策看到沈进、沈清来了,也都出来了,见到沈进在往族长家搬粮食,有些不明所以。 沈清从筐里翻出两套兔皮帽子和手焐子,给沈坚和沈策一人拿一套:“这是大哥给你们买的,省得念书冷。” 说着还给沈策戴上了帽子。 然后又跑去把范忠送给他的红豆糯米糕,也塞到沈策手里:“你们先垫垫肚子,别饿着了。” 这糯米糕回来的路上她已经跟沈进分吃了半包,味道还不错的。 也没等两人反应,便跟忙好的沈进走了。 沈策抬手摸了摸头上的兔皮小帽,又摸了摸手焐子和纸包,傻傻一笑。 沈坚垂下眸子,看了眼手里的东西,接着把帽子和手焐子给握紧了点。 沈清和沈进回到家,又听家里正闹腾。 “爹,就算您不管我,也得管管您孙子吧?秀梅都饿晕了,您孙子都不要了?” “是啊,他爹,你说这灾年间不好饿死人,可咱家马上就真要死人了!我不管,既然都分家了,咱把粮食也分一分。”x33 “你想咋分?” “我也不要多,我们娘四个一人分两石粮就成,蓉儿也得分一石,那鸡是我喂的,也得分给我。” “你!家里拢共九石多粮,全给你?你讲不讲理?” “大房二房都能出去挣着粮,饿不着他们,你是想把我们都饿死不成?我咋嫁了你这么个冤家,让我们娘几个饭都吃不饱!这日子没法过了!” “你!你个泼妇!” 吵闹声是从三房屋里传出来的。 大房沈福、周氏和沈桃也站在三房门口。 沈进和沈清走上前,疑惑看向站在三房门口的沈桃。 沈桃走到一旁,小声跟两人解释:“三婶方才晕了过去,据说是饿晕的,奶和三叔就逼着咱爷分粮食。” 沈进挑眉看了眼三房屋子,也没管,把板车上的筐搬下来,正要回屋,里头的赵氏出来了。 “阿进,你一大早出去干啥去了?” 第32章 敢动我妹一下试试 赵氏眼神不善地看着沈进,接着探头往沈进提着的筐看了眼。 果然,这小崽子有银子就跑出去花了! 赵氏一阵心疼,看沈进的眼神更加怨毒了。 沈昌听到外头动静,也跑了出来,他见沈进的筐里装了不少精巧的小玩意,还有两匹布,伸手便要拿。 “呦,阿进,你这是去县里了?都买了啥啊?” 沈进一巴掌挥开他的手:“三叔,你想抢东西啊?” 沈昌没好气:“我就看看,你说话咋这么难听呢?” 赵氏也瞪向沈进:“你说啥呢?还敢跟你三叔动手动脚?我看你们一个个都反了天了,这家尽出些不孝的玩意,我呸!” 沈进蹙眉看向赵氏。 沈福、周氏和沈桃也一脸烦闷。 这赵氏真是越来越没脸没皮了。 沈清‘噗’笑一声:“奶,你怎么能颠倒是非呢?这家谁不孝?二十好几了还啃老才叫不孝呢!再则我大哥说错啥了?你们本就是强盗啊,要不咋能理直气壮要家里的粮呢?那些粮有你们挣来的一粒不?供你们吃喝都是看在爷的面上,还想把家里的粮全要去,咋这么会异想天开呢?” 赵氏白皙的脸刷地红了。 倒不是害臊,而是气的。 这几天她在家撒泼打滚对付沈老头都没用,脸皮子早就丢一边了。 既然沈老头跟她撕破了脸,她也就不指望沈老头了,这才有今天要‘分粮’一出。 老头子都靠不住了,她当然得为自个和儿女多谋取点利益,能多争点是一点。 被人戳破了心思,赵氏气得几步上前,扬手就要打沈清,却被一只手掌稳稳钳住。x33 沈进一手护着沈清,一手抓住赵氏的手腕,脸色发寒:“你敢动我妹一下试试?” 赵氏面色一僵,一股气瞬间泄了去。 她还真有点怵这小崽子。 沈昌在一旁虚张声势:“嘿!阿进,你想干啥?你还想打你奶不成?” 沈进狠狠甩开赵氏的手,眼含警告:“敢动我妹一根汗毛,我管你们是天王老子!” 沈大山木着老脸走了过来。 几日下来,他似乎更老了些,两鬓多了些白发,脊梁骨都不如以往直了。 一来随着赵氏的真面目显露出来,他实在心寒,二来原就长期挨饿,身子骨本就虚,这一气闷身体更不好了。 他抬起老眼看向赵氏,沉声道:“你要分粮,我给你分,往后是死是活怨不得旁人!” 说完背着手回了屋。 赵氏和沈昌一喜,忙跟了上去。 沈福、周氏和沈桃却皱起了眉。 沈进看了大房的人一眼,把筐拎回屋,也带着沈清去了正屋。 徐氏这会儿又好了,也挺着个大肚子去了正屋,就连沈娇娥都来了。 一家人聚齐后,沈老头目光沉沉定在赵氏和沈昌脸上:“既然一锅吃饭你们可劲的闹腾,那咱今儿就把家里的粮也分分。” 说着又看向沈福和沈进:“老大,阿进,你们有意见吗?” 沈进还是那句话:“爷,你先说咋分。”x33 沈清补了句:“还有,这粮一旦分完了,往后家里谁又饿晕了,赖上我们咋办?” 赵氏、沈昌、徐氏脸色一阵青白。 徐氏好歹还要些脸面,顿时火大道:“你放心好了,只要这粮分了,我饿死也不会吃你们二房一口饭!” 沈清似笑非笑:“三婶好骨气。” 真有骨气还来这么一出,想把家里的粮食全要走? 徐氏哪里听不出沈清说的反话,当下气得眼睛都红了。 赵氏狠狠瞪向沈清:“这有你个小丫头片子说话的份?” 沈清轻笑,语气慢条斯理:“谁的粮谁说话,我们二房不说,该谁说?” 赵氏气得双唇一抖:“你!” 沈进也看向沈老头:“爷,小妹的话也是我想问的。” 二房俩孩子都打了头阵,周氏觉得大房也得表个态,不能啥事都让孩子们出头的。 她鼓起勇气看向老爷子:“爹,这次若要分,咱就彻底分清楚。” 沈老头脸色黑沉黑沉的,最终下定决心般点头:“好,家里的粮一旦分了,大家就各安天命,谁的粮吃完了,出去啃树皮吃草根也别赖人,谁若想赖,除非老子死了!” 说着他目光扫向赵氏、沈昌和徐氏,连沈娇娥都看了眼,这话明显是说给四人听的。 赵氏忙问:“那这粮咋分?大房二房都能挣粮,你总得给我们多分点才公平。” 沈昌也道:“是啊,爹,家里地你多分给大房二房就算了,这粮食总得给我们多分点。” 沈清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大房二房能挣着粮,能多分地,也是凭本事挣的,不是靠大风刮来的,奶,三叔,你们怎么把好吃懒做、占人便宜说得这般理直气壮呢?三叔好歹也是读过书的,我记得二哥念过一首诗,名叫《相鼠》,做人该懂得点礼义廉耻才是啊。” 沈昌脸色瞬间涨红,气得说不出话来。 那《相鼠》乃是《诗经》里的一首诗,没有哪首诗有它骂人难听。 相鼠有皮,人而无仪;人而无仪,不死何为? 相鼠有齿,人而无止;人而无止,不死何俟? 相鼠有体,人而无礼;人而无礼,胡不遄死? 大意是说:看那老鼠都有皮,为人却无庄严仪表。为人没有庄严仪表,为何不死还活着? 看那老鼠都有齿,为人却无行为规范。为人没有行为规范,不死还想等什么? 看那老鼠还有体,为人却无道德礼法。为人没有道德礼法,为何还不快快死? 沈进也是听过这首诗的,闻言瞬间笑出声来。 小妹的脑子果然是被仙姑娘娘点化过了的,这骂人都不带脏字的。 赵氏就算不知《相鼠》是啥,却也听出沈清说的不是啥好话。 别说她,一屋子的人都听得出,沈清是在说赵氏和三房不要脸。 顿时众人反应各异。 大房是觉得解气,赵氏和三房当然是气得不行,沈娇娥也臊得满脸通红,就连沈老头也觉得怪丢人的,他抹了把老脸,蹙眉叹气。 接着沈老头脸上露出一抹厌倦来:“成了,说说粮食咋分,家里黍米还剩两袋,粟米剩三袋,玉米剩八袋,小麦剩三袋,大豆剩两袋,盐剩二斗,这些全部均分成十三份,按人头一人拿一份。另外家里还有二十余斤玉米面、三十余斤白面,连带两只母鸡,这些都归二房,还有一篮子鸡蛋,大房和三房平分。” 他话音刚落,赵氏就气得脸色通红:“啥?凭啥这样分?就算按人头分也该给三房多分点,老三媳妇肚子里还有个呢!还有那面粉和鸡,凭啥全分给二房?” 沈昌和徐氏也气得不行。 这样他们不是非但没占着便宜,还分少了吗! 只是两人还未开口,突然听到一声巨响。 沈老头猛地一拍桌子,冲赵氏怒喝:“再闹腾老子休了你!” 屋内瞬间一片安静。 第33章 搬家 沈老头脸色黑沉到极点,额上青筋都凸起了,看起来十分吓人。 赵氏被吓到了,一句话都不敢再多说。 沈昌和徐氏也大气不敢喘。 就连大房的呼吸都放轻了些。 沈清看了沈老头一眼,心中暗暗吐槽:您老倒是休啊。 赵氏和三房彻底能耐不起来了。 所以说这个年代的男人若想收拾女人,还是很简单的,一个‘休妻’就能拿捏住女人。 赵氏的爹娘早就没了,只剩一个大哥还跟她关系不好,真被休了她能去哪? 再则被休名声也不好听啊,就连沈昌也不会乐意有个被休的娘。 最终家里的粮还是按照沈老头所说的分了。x33 也不知沈老头是对二房有愧,还是他如今又把希望放在了沈坚、沈策身上,二房除了按人头拿了三份粮和盐,还多分了几十斤面粉和两只母鸡。 沈进把该他们二房的东西给搬回屋后,这才想起来他们买房的事还没给老爷子说。 于是又拎上给老爷子买的烟丝和芽茶,回到正屋。 沈老头得了上好的烟丝和芽茶很高兴。 他平日也没啥爱好,就爱抽口烟,家里烟叶都是他自个种的,他也不懂怎么搞,只烘烤过后切碎便抽了,而外头售卖的烟丝,则是加了辅料、香料发酵的,到底要好抽许多。 茶他也是爱喝的,毕竟这年头穷人连个牙都刷不起,喝茶还能保持点口齿清香,可沈老头平日节俭惯了,尤其这灾年间,哪舍得掏银钱买这些东西。 他心中熨帖孙儿孝顺,嘴上却念叨着沈进乱花钱了。 直到听说沈进买了新房,他先是惊了一番,旋即老眼深沉地看着沈进,最终却什么话都没说。 他如何想不到,二房这灾年间也要用粮换房搬出去住,无非是不想待在这个乌烟瘴气的家。 沉默良久,才缓缓道:“我知道了。” 沈进看着老爷子苍老的模样,心里还挺不好受的,又说:“爷,我们新房也离家不远,随时可以回来看您,您没事过去转转也成,我只是为了阿策能有个安静的地儿念书。” 沈老头也不知听没听进去,“嗯”了一声。 沈进叹了口气,抬步往外走,谁知沈老头又喊住他。 “你买房粮食够用吗?不够我屋里还有些。” 沈进回过身,神情复杂地看向他:“够了。” 沈老头点点头,又说:“族长那新房还未开过锅,那锅碗瓢盆啥的,你看家里有多余的先搬过去用,再搬一袋棉花。” 家里早年倒也每年会种一亩棉花,除了自个家用,还要用来交税子,如今家里皮棉倒还剩了两麻袋。 沈进多看了老爷子一眼,“哎”了声,便出去忙了。 …… 二房共分了21斗半粮和几十斤面粉,加上昨儿沈进带回来的半石小麦,足够把欠沈信中的粮食补上了。 当天下午沈进便添了一斗半小麦,凑足23斗粮给沈信中送了过去。 虽说小麦比玉米贵不少,但是黍、粟、大豆这些粮食比玉米便宜,勉强能把粮食价值均平了,沈信中也没计较多点少点,爽快把房契给了沈进。 这房契等回头空了再去衙门过户即可。 得了房契之后,沈进便开始着手搬家事宜了。 沈福、周氏和沈桃知道了二房要搬家,诧异过后也来帮忙了。 沈福边帮沈进抬箱子,边问:“咋这时候买新房?你屋里的粮还够吃的?” 沈进回道:“够了,大伯,如今买房划算,这灾年总有熬过去的时候,买了房子地,届时是自家用还是卖,总不会亏了去,族长家的新房也算顶好了。” 沈福闻言也没多话,只是回自个屋拎了一麻袋玉米出来:“这袋粮你先拎着用。” 虽说马大地主说了来年还雇用他们,但得等正月下旬才能去干活,他算着得隔二三个月才有进项,二房如今就几十斤面和四斗多麦,虽说省点也够吃,可搬新家这仨孩子不还得添置些东西吗? 反倒是他们大房如今粮食富余了。 沈进忙摆手:“大伯,我家真够用了。” 沈福直接把麻袋搬到板车上:“让你拿着就拿着,我家还借了你一间房住呢,这袋粮就当给你的迁居礼好了。” 沈进闻言也不好再推辞,只好受着了。 周氏、沈桃和沈清也在屋里收拾东西。 沈清把今儿去县里买的东西给挑出来些,有四只牙刷,一盒口齿乌髭,一盒沐膏,一块香胰子,还有一对红色的头绳,递给沈桃:“小桃姐,这是送给你们的。” 事实上沈清最不喜欢那对粉色的头绳,但她见沈桃肤色不算白,有些偏小麦色皮肤,红色对肤色包容性大,粉色就不行了,这红头绳沈桃戴着合适。 沈桃见沈清拿的都是好东西,比如那沐膏,她都没见二婶用过呢,乡下人家洗澡能有块胰子用都算顶好了,头绳也不知比她的好看多少倍。 她连连摆手:“这些东西太精贵了,我哪能要。” 周氏也忙道:“你这丫头,赶紧收起来,我们用不着这些。” 沈清:“我这还有呢,这些原就是给你们买的,这牙膏沐膏,放俩月就不能用了,到时用不完可不就浪费了,再说如今这些东西都不值当啥钱的。” 沈桃和周氏狐疑看了沈清一眼,两人的见识也不多,也不知沈清说的是不是真的。 沈清直接把东西塞到沈桃手里:“收着吧,不然白费我心意了。” 沈桃看向周氏,周氏想了想,点点头,沈桃这才收下了。 趁着两人搬东西出去,沈清又跑去柜子里翻出一个大海碗来,里头装了有三四斤猪板油。 她买的猪都不算肥,一头猪还没有10斤板油,这是她之前跟大哥说好的,板油给大房留一半,二房留一半。 趁着人不注意,她把一碗板油端去了大房屋里,还藏在了大房的柜子里。 猪油烧菜有股特殊的香味,与后世不同,当下老百姓最爱的便是猪油烧菜。 这时候整头猪就属一块板油最值钱,肥肉的价格也比瘦肉贵不少。 哪像后世,还要给猪喂瘦肉精,恨不得它一点肥肉都没有。 她担心大房的人不肯收这东西,这才偷摸端过来。 大房二房合力把东西收拾好,周福和沈进一人拉一辆板车去了新房,拉了两趟才拉完。 二房的两个大木箱子、木柜、炕桌、被褥、杂物等都带上了,还收拾了不少锅碗瓢盆等杂物,大铁锅搬了一口,大水缸搬了一口,面缸粮缸搬了两口,棉花搬了一袋,就连柴火都装了一车。 周氏和沈桃也跟去了二房的新房,帮忙收拾布置。 二房搬家这么大的动静,瞒不过赵氏和三房。 赵氏和三房知道了二房买了新房,又见二房搬了家里不少物什,阴阳怪气说了些酸话不提。 趁着几人收拾新家,沈清去族长家接沈策放学,省得他都不知道搬家了。 新房也在村口,跟族长家也算邻居,不过一分钟路就走到了。 远远沈清就看到族长家门口,站了一个陌生男子。 那男子牵着匹高头大马,穿着也不一般,关键身上还佩戴了剑。 要知道这年头,除了士、将、官吏、贵族,庶人是不能私自佩戴兵器的,当然那山贼流寇另算。 这般想着,沈清脚步放慢了些,远远观察着那名男子。 第34章 大舅朋友 没一会儿,沈清又见沈信中领着沈策一起出来了。 沈清挑了下眉,加快步子走了过去。 沈信中发现了沈清,又忙对沈清招招手,那表情还有点兴奋的样子。 待沈清走近了,沈信中跟那男人介绍道:“这俩娃就是沈瑞和王氏的二子和小闺女。” 说着他又跟沈策、沈清解释:“这位常小兄弟是你们大舅的朋友,特意来看望你们的。” 沈策茫然眨眨眼,接着和沈清对视了一眼。 沈清再次抬眸打量了男人一眼。 男人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容貌虽不扬,可其身形高大精壮,下盘稳健,一看就是个练家子,且是个高手。 再则此人的精神面貌和站姿能明显与普通人区分开来,沈清初步判断,此人非兵既将,或许还不是个默默无闻的小兵。 沈清打量男人的同时,常远也低头看向沈策和沈清。 两个小孩都带着兔皮小帽,可看起来日子并不太好过。 一来是两个小孩太瘦,二来是这小女娃还穿着男娃的旧衣,难怪王先生会担心这三孩子日子不好过。 常远露出一抹笑来,尽量使自己看起来和善些:“你们还有位兄长呢?我受王先生所托来给你们送点东西。” 沈清思索了下,自个家也没啥值得这样的人物惦记的,便仰脸冲他笑笑:“常叔,我大哥在家,跟我来。” 她领着男人往新家走去。 沈策见沈清带的路不是回家方向,疑惑问:“小妹,咱去哪儿啊?” 沈清:“哦,咱搬家了,在族长的新宅那。” 沈策瞪圆了眼睛:“啥?搬家了?我咋不知道呢?” 沈清:“大哥先前送粮给族长不就是买房呢吗。” 沈策:…… 这么大个事,为啥子都没个人告诉他呢? 沈策抑郁了。 一旁常远倒有些诧异。 这家人还有粮买房呢? 沈进还在新宅忙进忙出,看到二弟和小妹带着个陌生男人回来,那男人还牵着马佩着剑,忙走上前把弟弟妹妹往身后护,眼含警惕地看向常远:“您是?” 常远打量了沈进一眼,笑道:“你便是沈进吧?我是你们大舅的朋友,姓常。”x33 沈进一怔,旋即惊喜道:“您是我大舅的朋友?” 跟沈策和沈清不同,十三岁的沈进对自个大舅的印象还是挺深刻的,且他跟大舅的感情还很好。 这么多年不见,沈进还挺想大舅的。 常远含笑点头。 沈进忙问:“我大舅如今在哪儿呢?他还好吗?” 常远笑道:“王先生一切都好。” 一旁沈清眸光微闪,这人为何要回避‘大舅在哪儿’这个问题? 沈进却没多想,得知大舅一切都好,他便放心了,又忙道:“常叔,您快里头坐着歇会。” 说着上前牵上常远的马,绑在一旁的柱子上,又把常远迎进堂屋。 这会儿周福、周氏和沈桃还在帮二房收拾新宅,听说常远是受王升所托来给仨孩子送东西的,也就没多打扰,周氏给常远倒上一碗热水,便又退了出去。 新宅也没啥好东西能招待人的,也还好之前周氏从老宅拎了壶开水过来,不然连热水都让人喝不上一口。 常远抿了口水,也没多耽搁时间,把他带来的包裹递给沈进:“这是王先生让我带给你们的。” 沈进忙上前接过,这包裹看起来没装多少东西,一掂却还有些分量,关键里头还有金属碰撞的声音,他疑惑道:“这是?” 常远解释:“是王先生让我转交给你们的银子,王先生还让我给你们带句话,若太原乱了,你们先到马举人家避避难,马举人那头我会去交代,他会收留你们的。” 说完他便站起身:“话和东西都已带到,我便先告辞了。” 沈进有些诧异:“常叔,您这便急着走?不留下用顿饭吗?” 常远:“不了,职务在身,不便久留。” 沈进闻言只好罢了。 沈清眸光微闪,忙道:“常叔,您能告诉我们,大舅如今在哪儿吗?” 男人步子微顿,但还是回了句:“幽州。”x33 沈清垂了垂眸。 幸亏她这段时间没少看书,且专看‘三礼’了。 应试书籍说是四书五经,其实不止四书五经,要学礼,除了要读《礼记》,还要读《周礼》、《仪礼》,此三经并称‘三礼’,春秋经亦是‘三传’合并,上次沈老头给沈策买回来的书籍,正经来说是儒家十三经。 据《周礼·职方》载:东北曰幽州。 此地临近北关,再北就是异族领地了。 沈清很快抬起眸子:“大舅在幽州何地?” 男人多看了眼沈清,道:“蓟县。” 沈清又问:“我大舅是在蓟县从军?” 这次常远抿唇默了半会,才说了句似是而非的话:“王先生命世之才,从军可惜了。” 沈清心知自己再问这男人也不会多说,只好一脸天真无辜的看着常远,装作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常远看着小女娃懵懂无知的模样,也未多想,抬步走了,沈进又忙去送。 送走了常远,沈进一回来就见小妹坐在椅子上,歪着小脑袋沉思,他顿时好笑道:“小妹,想啥呢?” 沈清看向他:“大哥,你知道蓟县在哪吗?” 沈进想了想:“我倒是听爹说过,蓟县乃幽州治所,还挺繁盛的。” 沈清:“那蓟县离北关远吗?” 沈进摇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 沈清:“那蓟县太平吗?” 沈进:“太平吧,咱爹还去过几次蓟县呢。” “那就怪了。”沈清蹙起清秀眉头。 沈进奇道:“怎么怪?” 沈清摇摇头,也没说话。 她只是奇怪便宜大舅怎会跑到一个安全的地方从军。 要从军,只有去有暴乱的地方才可能快速立功升级。 难不成便宜大舅去从军,是为了在安全地带当咸鱼的? 按说便宜大舅那么聪明的一个人,该没道理跑去一个没有发展前途的地儿啊。 还有刚刚那男人的话是什么意思? 便宜大舅让他们有事躲到马家去,到底是以防万一,还是知道太原一定会乱? 那男人又是什么身份? 听其口气,似乎一点不把马文会那个大乡绅放在眼里。 沈清正想着,沈进却似想起什么,又说:“对了,据说那大名鼎鼎的宁王,就住在蓟县。” 沈清眨了眨眼:“宁王?” 她倒是听沈昌在家吹牛皮的时候,提起过这个人物。 据说宁王是上上任皇帝的六子,当今圣上都得尊其一声‘六叔’。 当今的王爷,没有哪位盖得过宁王的风头,有这位王守护着北关,22年来从未有异族敢来进犯,可谓是战功赫赫。 甚至还有人传,上上任皇帝,原本是有心把皇位传给这位老六的,这其中似乎还有一段纠葛。 沈清抹了把脸,心中隐隐有股不祥的预感。 便宜大舅可别不是去从军了,而是去‘傍大款’了吧? 第35章 师父给我送饭来了 沈清很快把便宜大舅的事情给抛却脑后。 看向茶桌上的包裹,打开数数,里头竟有三十个大银元宝,都是十两重的纹银,白花花的银子甚是耀人眼。 沈进和沈策的目光也被吸引过去。 沈进蹙了下眉:“若是大舅娘知晓大舅给咱送来这么些银子,估摸有得闹了。” 三百两银子,哪怕这灾年间也不是小数了。 沈清抬眼看向他:“那咱就先收着,等大舅啥时候回来了再还他。” 原主的记忆中也没便宜大舅娘的印象,但据说那位大舅娘的性子比赵氏还抠,且也不喜欢他们,当初原主爹娘前后死了,沈进去给王家报了两次信,那位大舅娘都没来吊唁过,奠仪也未送一个子。x33 沈清知道便宜大舅是好意,但这事若被人知道了,肯定要惹出麻烦,何必留个把柄给人。 沈进点头:“好。” 家里如今也不缺银子,上次分家得的银钱他还一文钱未动呢,也确实用不到这些。 想着家里放太多银子也不安全,沈清又让沈进把银子抱去正房东屋,给收进了系统背包,跟从马家挣来的250两纹银放在一起。 去县里卖玉米花剩的还有十余两银子,加上分家得的,家里还余六十五两七钱银和五千六百铜钱,这些就由沈进收着了。 如今正房东屋是沈清的屋子,因为这间屋子里还有一张梳妆台,沈进觉得女娃住合适,便让沈清住这屋,他和沈策则打算住正房西屋。 大房的人帮忙收拾好新宅,又回去了,沈进正打算烧晚饭,沈清神秘兮兮地把院门关上,插上门闩,喊沈进和沈策洗了洗手,领着两人进了自个屋子。 两个男孩一进沈清的房间就闻到一股香味,下意识寻找香味来源,就在炕桌上看到一堆不明物体。 沈清脱鞋爬上炕,解开两个绑在一起的塑料袋,又把餐盒一个个掏出来,解释:“我师父给我送饭来了。” 说着把餐盒一个个打开,露出里头东西的真容来。 一共八道菜,有烤鸭、水晶虾仁、白斩鸡、八宝鸭、红烧肉、糖醋小排、清蒸鲈鱼和剁椒鱼头。 屋里的香味更加浓郁了,沈进和沈策齐齐咽了口口水。 沈清摸了摸餐盒的温度,感觉这些菜还算温热,又从袋子里掏出三对一次性筷子,打开递给两人:“赶紧吃吧,趁还不凉。” 美食当前,这谁能忍得住。 沈进和沈策不受控制的上了炕,目光扫过一份份美食佳肴,只觉眼花缭乱,口水不自觉分泌得更多了。 烤鸭还配着酱料、辅料和饼皮。 沈清率先拿了块饼皮,抹上蜂蜜及甜面酱,夹了些黄瓜、葱白,又放了块烤鸭包起来,对着两人解释:“这烤鸭要这么吃。” 说着她下嘴一咬,只觉满口喷香。 沈清有些感动,自己好像好久都没正经吃过饭了似的。 每日只能吃馒头和鸡蛋,即便不难吃,嘴里也寡淡得慌。 沈进和沈策没忍住,学着沈清包了块烤鸭吃,这一吃便停不下来了。 无法形容的美味在口腔里炸开,两个男孩都快哭了。x33 “嗯!小妹,这鸭子好吃!”沈策一脸幸福且惊讶地看着沈清。 仙姑娘娘也太神通广大了,他还从未吃过这样好吃的美食呢! “你再尝尝这个鸡,这个也要沾酱料吃。”沈清又夹了块白斩鸡给两人示范。 她可喜欢吃这道菜了。 “嗯!这个也好吃!” “那你多吃点。” 这一顿饭三人都吃撑了,但最后依旧没把八道菜给吃完。 主要是沈清买的菜份量挺足的,还多是硬菜,光是烤鸭和八宝鸭都是三四人份的菜,最后红烧肉和八宝鸭都剩了大半,白斩鸡、剁椒鱼头也剩了有一半。 吃饱的三人在炕上躺了会儿,沈进才起身把剩菜给装在碗盘里,收进厨房的橱柜里。 橱柜就是从老宅搬来的柜子,因为新宅屋里都有新柜,这老柜子干脆就当橱柜用了。 接着他又把一次性餐盒给稍微清洗了下,最后扔到灶台下头烧毁了。 比起沈策,沈进要更加细心点,都不用沈清提醒,他便想到这些东西绝不能被外人发现了。 旋即陈进回屋拿了块五六钱重的碎银,打算再去问族长买个大铁锅。 家里大铁锅只有一口,不够用的,小妹还想洗澡,烧了油的锅就不好烧洗澡水了。 这年头铁器也不贵,普通铁器也就10文一斤,当然那经过千锤百炼的好锅,价格稍微高了点,可也不离谱的,一般大锅就五六钱银子一口,小点的一二钱银子就能买到。 但这次沈进去族长家,沈信中对他异常热情,听说他要买锅,银子死都不肯要,直接送了沈进一口大锅,只是有意无意打听了番王升的消息。 沈进也不知道太多大舅的消息,只提了句大舅在幽州,最后偷摸把银子留在沈信中家,这才搬了锅回家。 回来后沈进便烧了灶,灶台有俩灶头,一口锅熬猪油,一口锅烧热水,最后熬出了两斤多猪油和一盘油渣。 兄妹三人都吃撑了,也没人要吃油渣,沈进便油渣也放在厨房,打算明儿做油渣饼吃。 接着他又抓了两把玉米粒去后院喂了下两只母鸡。 母鸡如今住在后院的棚子里,棚子搭的还算防风,地上也铺上了挺厚的干草,鸡住里头也不会受冻。 忙完后,沈进恭恭敬敬把胡仙姑的神像给‘请’到堂屋供案上,上了三炷香,虔诚地带着弟弟妹妹给胡仙姑叩了几个头,还特意教了沈清三跪九叩,这是当今最敬重的礼节。 拜自己的师父,还是神仙,沈进觉得小妹该给仙姑娘娘行最大的礼,这可让沈清郁闷坏了。 但这礼又不能不行,不然她可不成了‘不孝徒弟’了? 拜完‘师父’后,当天晚上沈清总算是正经洗了个澡。 家里也没有浴桶,倒有个大木盆,成人都能坐得下的那种,她便在盆里洗的。 她的炕通着厨房的灶台,这会儿屋里都烧暖和了,在屋里洗澡一点也不冷。 这就是当地人不爱冬天洗澡的原因,并非他们不愿意清洁自己,实在条件有限。 一来打水费劲,二来烧水费柴,三来当地冬季太冷。 当地人冬季一月能洗一次澡就不错了。 沈清洗完澡擦干头发,换上干净衣裳,又开始考虑做新衣的事了。 做新衣也不能只做袄裙,还得做里衣,她如今的里衣都是穿沈桃穿小的,都好旧了。 于是沈清又从系统背包里取出三匹棉布来。 她买的棉布虽都放一块,但也有三种不同的款式,有夏季薄款,春秋中厚款,冬季厚款,当然每一匹净重都是25公斤就是了。 棉布收进背包的时候,她都是按顺序三款各取一匹收的,这样取出三匹来,一定有厚、中厚和薄款三种。 她从中挑出一匹最厚的,剩余两匹再收回背包。 厚款匹布宽16米,长约60米,她把布料打开,用剪刀把布按十米左右裁剪出6段来。 接着又从背包取出一个大针线箱。 每个针线箱里都有剪刀、木尺、划粉、大卷线、一些小扣子和做衣的小工具。 她把要用的白线、红线,还有接近鸦青色的线挑出来,打算改明儿拿给大娘,让大娘帮他们都做几身里衣和内裤袜子,今儿买的土布就做袄子和棉鞋。 …… 次日,兄妹三人起床后,便钻进了厨房。 沈进要做油渣饼,沈策是来帮忙的,沈清则是来看热闹的。 沈进用温水和了白面,醒上一会儿,再擀成面皮,刷上些猪油和盐,叠起切段,包上油渣,再擀成小圆饼,就用昨儿没刷的油锅烙了一锅饼子。 这烙饼的手艺沈进还是以前跟娘学的,王氏的厨艺也可好了。 沈清上辈子也没吃过油渣饼,但闻着这饼还挺香的,有些没出息的咽了口口水。 一锅饼子刚烙好,恰在这时,外头响起敲门声。x33 沈清挑了下眉,跑去院门后头问了声:“谁啊?” “阿清,我是三婶啊,来看看你们。”外头传来徐氏的回应声。 第36章 一碗肥油 沈进和沈策也从厨房里走了出来。 沈清抬手打开了门。 徐氏挺着个大肚子站在门口。 她冲三人笑了笑,旋即目光在整个院子里一扫,最后停在厨房方向:“呦,你们家早饭都烧啥了?咋这么香?” 她在院外就闻到一股油香味,这院门一开,香味更加明显了。 徐氏馋得咽了口口水。 她多久没沾过油水了,这二房三个小崽子家里竟然还有油! 且二房的新房比老宅好多了,房屋院子宽敞许多,门窗都做得比老宅好。 这突然翻天覆地的变化,让徐氏心中很是不忿。 明明以前她们三房比二房日子好过多了,怎么几天功夫就反过来了呢? 沈清懒得回她话,只问道:“你有事?” 徐氏没好气看了眼沈清,但想起她爹让她办的事,又换上笑脸:“这不我爹听说你们搬家了,说要做东请你们过去吃顿饭,也算庆贺下。” 沈进蹙了下眉。 若换往年,这乔迁之喜,确实该请客吃饭的。 只是如今这光景,就连人成亲办喜事都很少有请客吃饭的了,昨儿沈进原想留大房吃顿晚饭的,大房都没留,生怕把他们吃穷了。 那徐秀才反倒要做东请他们吃饭,沈进哪能想不出他打什么主意。 还不是听说他大舅托朋友来看望他们了。 昨儿那位常叔看着便不凡,族长都对他的态度来了个大转变,何况那精明势利的徐秀才。 但人长辈好声好气来请,话也不能说绝了,不然可不成了不懂事。 沈进也换上了笑脸:“我这刚搬家,事情太多,也抽不出空,再则如今谁家不缺粮食,我们兄妹搬家怎么好让外人破费,还请三婶跟徐外公说声,好意我们领了,饭我们就不去吃了。” 徐氏脸色难看。 沈进这话说的好听,可却称她爹为‘外人’,这分明是不给她爹脸面。 真是不识抬举!x33 徐氏气得想转身走,可院里飘来的香味又引得她走不动道,她眼珠子瞟向厨房,吞了口口水。 这三个小崽子到底是做了啥好吃的? 她眼珠子转了转,又看向沈进笑道:“你看你,怎么搬家了,就变得这样生分了呢?我好歹是你三婶,我爹你也该喊声外公的。” 沈进被徐氏没脸没皮的话搞得怔了下,旋即痞气勾起唇,说话也不客气了:“三婶,咱本就挺生分的啊。” 徐氏脸上的笑一僵。 沈清也轻笑一声:“三婶,你要没别的事,就先回吧,我家要吃饭了,昨儿分粮说好的,往后各吃各的,你饿死也不会吃我家一口饭,就不留你了啊。” 徐氏:……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徐氏脸皮再厚也待不住了,她瞪了三人几眼,阴阳怪气说了句“谁稀罕来你们家”,这才昂着头走了。 沈清翻了个白眼,‘啪’的关上大门,插上门闩。 惹得没走两步的徐氏恨恨回过头,狭长的丹凤眼一立,冲大门重重“呸”了声,骂道:“有俩小钱就了不得了,啥人啊!” 院里兄妹三人听到了,却当做耳边风,连情绪都未有一丝起伏。 沈进一共做了24个油渣饼,热了半只白斩鸡,还熬了玉米面糊糊。 金黄色的油渣饼软香适口,还挺好吃的,沈清吃了两个,沈策也吃了俩,沈进则吃了四个,他力气大,相对胃口也就大些。 吃完沈进又给沈策拿了俩油渣饼,让他带去给沈坚尝尝,也没让沈策多带,如今新宅离族长家就几步路,沈策饿了回来吃饭就行。 听说小妹要让大娘做新衣,沈进又包上四个饼,带上布、线和棉花,领着沈清回了老宅。 对于仙姑娘娘又给小妹送布的事,沈进已经见怪不怪了。 60来米的棉布沈清让沈进全带上了。 沈清估算着,30米棉布足够给他们兄妹一人做三四套贴身里衣和两套薄棉袄棉裤,就算再做些内裤袜子、纳几双厚鞋底子,最多再多用几米布,且袜子和鞋底子用碎布头就可以做了。 多出的棉布,沈清是打算送给大房用的,总不能让人白干活。 她买的面料是a类精梳纯棉胚布,柔软亲肤,适合做贴身衣物,宝宝都能穿,当然浆染下做外衣也行的,她见大房的衣裳也都挺旧了,想来也是缺布用。x33 家里就只有周氏织布的手艺好,早年家里还有王氏帮周氏做公中活计,周氏还有空多织些布,后来王氏走了,一大家子的活都在周氏身上,周氏整日忙得团团转,织的布除了要交税子,不够赵氏、沈娇娥和三房用的,大房二房哪可能还分到布用呢?沈进带的东西不少,光是棉花就装了半麻袋,还带着几十斤的布,是拉着板车回老宅的。 两人刚走进老宅,又听到老宅传来吵闹声。 “好啊!大哥,亏咱爹这么疼你,给你分了十亩地,你有肥油还藏着掖着,都不知道孝敬咱爹,你还配为人子吗?”沈昌义愤填膺地瞪了眼沈福,又恨恨看向沈福手里端着的满满一海碗猪板油。 如今弄点油吃多难啊,许多人家稀粥都喝不上,还想吃油呢,外头豆油、菜油都买不着,何况是猪油了。 大哥竟弄到了这么多肥猪油,还不交公! 徐氏还在一旁煽风点火:“是啊,大哥,你说你平日藏点吃的就罢了,这么些肥油不知孝敬爹一点,你可还记得爹多久没尝到油腥味了?不是我说你,你眼里还有爹吗?爹可真是白疼你了!” 沈老头黑着脸站在院里,看向木讷站在那儿的沈福,眼中也有些失望之色。 他何尝不知道老大和二孙子每趟回家,会带点东西给屋里人吃,一些粗粮小玩意就罢了,可他没想到老大弄了这么些肥猪油,竟一点动静没让他知道。 他想不想吃另说,看到向来孝顺的老大,这样防着他这个当老子的,总归是要心寒的。 “爹,这碗肥油真不是我的。”沈福有些着急。 他和周氏刚刚在屋里发现了这碗猪板油,看到是二房的碗,就想端去问问二房是不是他们放的。 因想避着人,路过院里的时候难免躲藏了些,没想到被沈昌给撞了个正着,这下好像抓到了贼似的。 一旁周氏也解释道:“爹,我和大福也刚发现这碗肥油,先前都不知道的,若是大福的,我们咋可能不知孝敬您?”x33 徐氏哼笑一声,偏黑的长脸一副刻薄样:“不知道?谁信呢!谁会无缘无故往你们屋里放猪油?咋没人往我屋里放呢?不就是马大老爷赏给大哥的,你们大房想偷偷摸摸吃了,生怕爹吃了你们一点油,编啥瞎话呢!” 走到门口的沈清蹙了下眉。 她没想到自个偷摸给大房放了碗猪油,还惹出麻烦来了。 “三叔,三婶,你们是眼瞎啊,看不出那瓷碗是我娘的陪嫁啊?这碗猪油是我偷拿给大房的,为啥我不往你们屋里放,心里没点数吗?” 第37章 这布咋不一样 院里几人回头看去,就见二房兄妹俩拉了辆板车站在门口。 今儿沈清穿了身蓝布小袄裙,头上用月白色头绳扎了总角发髻,白皙小脸嫩得仿若能掐出水来,衣着打扮虽朴素,可到底比前几日穿着不合身的补丁衣裳好看多了,越发像个小仙女。 就是那嘴有些讨人嫌。 徐氏尖酸刻薄地讥讽道:“你还好意思说,我今早去你家,还闻到你家也用上猪油了,有好吃的咋都不知道惦记点你爷呢?” 沈清扬唇笑笑,看向沈老头:“爷,昨儿我大哥是在外头买着了猪油,可我们大半都留给大房了,大伯大娘如今跟您一锅吃饭,那些猪油本就是孝敬爷和大伯大娘的,我便是知道大伯大娘不爱贪人便宜的性子,怕他们不肯收,不知要费多少口舌,这才偷摸放到大房屋里去的。” 沈老头闻言脸色好了些。 一来如今他心本就偏向二房了些,二来也是对二房心虚。 他也不是脑子不清楚的,知道自个以往对二房苛待了些,他如今把最大的希望放在了沈策身上,还真担心二房三孩子对他有怨言。x33 沈清这番话,可算是安了他的心。 徐氏一看老爷子脸色又好了,她便脸色不好了。 那猪油不管是大房还是二房的,她都落不着啥好,只能给老爷子上眼药,让老爷子发作大房。 哪怕给大房找点气受,她心里都能舒坦些,这会哪肯认输了去。 她眼珠子转了转,又瞪向沈福:“那大哥方才偷偷摸摸的是想干啥呢?” 沈清似笑非笑看向徐氏:“三婶,你莫不是以为大伯跟你一样,得到点好吃的就会自个偷摸吃了去吧?大伯当然是认出那碗是我家的,不想收我们的东西,想还给我们啊。再则说,大伯虽能干,可从未下过厨,大房若想把猪油拿去外头偷摸吃了,咋也该大娘去,还得带上锅子啥的,难不成大伯是想拿出去吃生肉啊?” 说着她又看向沈老头:“爷,您是知道大伯的啊,大伯多孝顺的人,也从不会撒谎的。” 徐氏一噎。 沈老头脸又黑了。 这次却不是气大房了,而是气三房没事找事了。 阿清说得有理,老大不是那样的人,再说想偷吃也不可能只带了碗肥油出去,他差点又着了老三和徐氏的道。 沈福诧异看向沈清。 这娃咋这么聪明呢? 他真是这么想的。 沈进恰在这时,从竹筐里掏出装着四个饼子的布包,上前递给沈老头:“爷,我今早做了油渣饼,还热乎的,给您、大伯大娘和小桃都带了个尝尝。” 沈老头摸着热乎的布包,心情彻底好了。 家里的孙儿都惦记着他呢。 昨儿给他买了烟丝和茶,今儿做了油渣饼也想着他,哪有不孝顺一说。 徐氏的脸黑了。 躲在正房西屋没出头的赵氏和沈娇娥,也心里怄得不行。 看到大房二房有好东西吃,她们却没有,能不憋屈得慌? 自从分了粮,沈老头还说了想休了赵氏的话,赵氏彻底恨上了沈老头,昨儿便收拾了东西,搬来西屋跟小女儿一起睡了。 这俩人一个不想跟沈老头说话,一个脸皮子薄,这会儿就算心里嫉恨得不行,也没脸说啥。 沈昌站得离老爷子近,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香味,他吞了口口水,腆着脸道:“爹,这里头啥啊,我看看。” 沈老头老眼瞥向沈昌。 到底是疼了多年的小儿子,就算气他不争气,这心里还是疼的。 但旋即他目光又扫向大房、二房的人。 既然决定不再偏心,没道理还让大房、二房补贴三房,否则只会让大房、二房寒了心。 再则如今大房要供大孙子,二房要供三孙子,他可不能再因为三房把俩出息的孙子给祸害了。 儿子重要,光宗耀祖更重要。 这是沈老头心里的执念,当初他偏心老三可不就图这个。 这般想着,沈老头只好装作没看见老三的馋样,把布包递给周氏:“既然是阿进孝敬咱的,咱晚饭就吃油渣饼。” 早上他都吃过饭了,这好东西就留着晚上吃吧。x33 周氏看了眼老爷子,又感激看了眼沈进和沈清,犹豫了下,才接过:“哎,爹。” 沈昌眼睁睁看着老爷子把布包交给大嫂,气得心肝肺疼,且还委屈得不行。 他爹果然不疼他了! 沈老头又看了眼沈进,想想还是念叨一句:“就算有银子也不能全花了。” 那一大碗猪油弄来怕是得费不少银子。 这孩子花钱也太大手大脚了。 沈进笑道:“爷,这猪油买来不贵的,不然我也不会买,孙儿心里都有数,不会把日子往难了过。” 沈老头微怔,旋即点点头:“你心里有数就成。” 解决了麻烦,沈进又把板车上的东西拎去大房屋里,把想做新衣的事跟大娘说了。 周氏自然是爽快应下。 如今家里没农活,她正好也清闲的。 只是她取出沈进拿来的本白色棉布看了看,感到有些奇怪:“这布咋有些不一样?” 沈清看了眼那布。 机器织布,哪怕原材料相同,也跟手工织造不一样的。 这年头织布,不仅用古老的织布机,纱线也要自己纺,那线总归粗糙,粗细不一,且有些毛糙,很难梳理出这般精密相等的线来。 故而机器织布,手感会比手工织布细腻平滑,纹路整齐。 可就是因为过于精密相等,缺少了天然朴素的质感,熟悉织布的人一眼就能看出不一样来。 她随口编了句:“大娘,这布据说是外头进来的,不是咱当地的土布。” 周氏也就感到有些奇怪,到底见识少,沈清这么一说,她便明白了。 估摸是外头有啥不一样的织法。 沈进看了小妹一眼,也没吭声。 沈清把想做啥样的衣裳又仔细跟大娘说说,周氏听完算了下,说:“那用不着这么些布。” 当地织的土布,一匹宽幅二尺,长有四丈,周氏看这外头进来的布,宽幅都有五尺左右了,这么些布料都够做好些衣裳了。 沈清:“大娘,多余的布您也给自个、大伯、阿坚哥、小桃姐都做些衣,当给您的手工费了,您可别不要,不然下趟我不敢麻烦您干活了。” 周氏想了想,笑道:“成,那大娘收你一些布。” 她家也确实缺布用,不过二房给的棉布太多了,她想着到时她少留点,再多给二房三孩子做些衣就是了。 说好了做衣的事,沈福又约沈进上山砍柴去了。 家里的柴火本就紧巴,如今二房还搬了新家,也是要添不少柴火的。 沈清没跟着去,只是提醒沈进多弄点干草回来。 她背包里多的是炭,无烟木炭和竹炭分别有十万吨,但炭不好立时点着,多弄点干草回来,可以当火引子用。 沈清也没在老宅多待,沈福和沈进出门后,她也回了家。 在家看书直到下午,家里又来了一辆马车。 第38章 马二爷 沈清听到外头有动静,推开窗往外看了眼。 今儿沈进一直在外头砍柴割草,拉了好几车柴和干草回来,吃过午饭他又出去了。 不出意外沈清看到沈进又拉了车干草回来,但这趟沈进还领了一个陌生男人,那男人牵了辆马车。 她忙放下书,下炕穿上鞋子跑出来。 沈进见到小妹,笑着介绍:“阿清,这位是马二爷。”x33 沈清仰脸打量男人几眼,男人身着鸦青色短褐,头裹布巾,生得人高马大,但面相却憨厚老实。 马二爷,说的应该就是马举人的儿子。 平民百姓很少有被人尊称为‘爷’的,就像他们七里村的徐秀才,村民给面子喊他一声‘秀才公’或‘秀才老爷’,不给面子不喊也成,可成了举人,那便不可同日而语。 秀才也称生员,生员又有廪生、增生和附生之分,能领取朝廷钱粮补助的,就只有廪生,增生只能免二十亩田税和两男丁劳役,附生则连免田税的好处都没有。 刚中生员的人,若非成绩特别优秀,可能需要熬十年八年才能成为增生,再十年八年才能成为廪生,不走运的或许还永远熬不上去,甚至被刷去生员名额也不一定。 就像徐秀才,三十多岁中生员,熬了十余年才成为廪生。 可一旦中举,那生活上便能大为改善,举人能免二百亩田税和二十男丁劳役,能做官,有俸禄,故有‘穷秀才,富举人’之说。 不仅如此,中举后社会地位也得到很大的提升,时下称举人为老爷,其父为太爷,其子为爷,故有‘一世中举,三世为爷’之说。 沈清听说过马文会有四子,这位马二爷该就是马文会的二子了。 可这人跟马文会差距也太大了些,一点不像读书人。 沈清仰脸喊了他一声:“马二爷。” 马二爷低头看向沈清,似有些不好意思笑笑:“你们喊我爹伯父,便喊我马二哥就成。” 沈清顺口就喊道:“马二哥。” 她说着瞥了眼马二爷的马车,那马车没有车厢,一眼便能看到车上拉了七八个鼓鼓的麻袋。 于是问道:“马二哥,您是来看我大哥的?” 马二爷点头:“哎,我爹让我给你家送些粮食来。” 沈清眨了眨眼:“马伯父为何要给我家送粮食?” 马二爷似乎挺老实,沈清一问他便答了:“是昨儿有位姓常的大人让送我爹的。” 沈清挑了下眉:“常大人?他有官职在身?他都跟马伯父说了啥?” 马二爷总算发觉不对劲,略诧异看了沈清一眼,总觉得这小女娃看起来比旁人家孩子聪明些,但这怪异的感觉来得快去得也快。 他摇摇头:“我也不知道,是我爹亲自招待的那位常大人,未让人作陪,我爹就让我今儿给王老爷家和你家都送车粮食来。” “哦。”沈清应了声,也没再说话。 沈进也挺疑惑昨儿那位常叔是什么身份的,但马二爷显然知道也不多,问估摸也打听不出啥来。 他想请马二爷进屋歇歇,马二爷摆摆手:“不了,时候不早了,我把粮卸了便走。” 沈进只好一起卸粮食。 院里有一间空置的杂物间,两人把八麻袋粮食搬进屋里,马二爷正要告辞,沈清看了眼那马车,喊住他:“马二哥,您家的马车能卖我家吗?” 她想做生意,可七里村离县里太远了。 若是每日让大哥来回走这么远路也怪累人的,有辆马车就好了。 这辆马车虽没有车厢,可她看那马却长得挺精壮。 不做车厢的马车还能多装些货,大不了以后可以重新做辆带车厢的车。 马二爷牵马的动作微顿,旋即低头看向小不点:“你家要买马车?” 说着他又看向沈进。 沈进茫然眨了眨眼,半会才点头:“哎,我正想买辆马车,还想着赶明儿去外头相看下马呢,就是不知如今外头有没有马卖。” 马二爷犹豫了番,点点头:“那这马车便送你们吧。” 沈进一怔。 沈清也有些诧异了:“马二哥,我家有银子的,您若肯卖,只管开个价,我们不白要您 的。” 马二爷连连摆手:“用不着银子,你家后院有棚子吗?我帮你牵过去。” 沈清:…… 沈进:…… 最终马二爷啥也没要便把马车留下了。 兄妹二人站在门口目送马二爷离开,看着他徒步走回家,还觉得怪不好意思的。 沈清想着,改明儿再给马家送两筐香料过去,算还了这个人情吧,于是也不纠结了,喊沈进把马车牵去后院。 棚子里还住了两只母鸡,总不能跟马住一块的,不然母鸡被踩死可不亏了。 沈进又把母鸡抓出来,装进木笼子里,再把马车套绳解开,马绑在棚子里。 好在沈进也会喂牲口,他爹早年也干过倒卖马、骡、牛这些牲口的生意,以往家里的牛也多是他喂的。 他先是给马喂了些玉米和温水,又盘算着在棚子里做个高些的食槽出来,这样马吃食方便些,老宅便有一些木料,于是沈进又回老宅把这活交给了大伯。 也没白用家里木料白让大伯干活,他见马二爷送来的四石粮,有三石都是小麦,一石是玉米,就给老爷子和大伯一人带了十来斤麦子过去。 马家给他家送来一车粮和一匹马的事,因村里有人看到了,沈进也没瞒着老宅那头,老宅得知这事后,有多热闹不提。 沈策下学后,得知家里多了匹马,高兴坏了,平日他回到家还要趁天亮背会书练会字的,今日却没念书写字了,而是跑去院子后院看马喂马去了。 沈清也是个爱马的人,也在后院跟那马培养了下感情,可沈进和沈策都怕小妹被马给踩了,不让她靠近马,哪怕沈清说这马是匹性情温顺的母马都不行,她只好在站在棚子外背着小手干看着。 沈进也没管这两人啥事不干在后院看马,弟弟妹妹难得有开心的时候,他看着俩娃开心他也开心,就连喂马耗粮的忧虑也不见了。 …… 次日一早,待沈策去族长家念书后,沈进赶着马车带着沈清去了县里,这趟两人不仅带了四筐香料,还带了一头猪。 第39章 王家人 沈清又是全副武装,穿得很厚实,戴上了兔皮小帽和手焐子坐在马车上。 路过马家时,沈进给马家送了两筐香料,也没让小厮喊马家主人,放下香料让其交给马大老爷便走了。 快到清源县时,沈清又在马车上多放了八麻袋玉米,感觉再多马要拉不动了,这才停手。 就这马也拉得怪吃力的,沈进便下了车,牵着马慢慢走。 两人直接去了范忠的杂货铺。 沈清觉得范忠这人能处,有生意当然要先照顾照顾熟人的。 路上有人见到两人拉了满满一车东西,看着像是粮食,还有人问沈进卖不卖,都被沈进给拒了。 马车停在‘恒盛源’杂货铺门口,范忠一眼就看到了两人。 他有些诧异地从柜台后头走出来,打量一番人和马车:“阿进,你这拉了一车啥啊?” 沈进把马绳拴在铺门口的柱子上,回道:“范伯父,给您送点货来。” 说着把沈清从车上抱了下来,又开始卸货。 范忠先是一惊,旋即连忙去搭把手。 两人直接把货全部搬去了铺子后院,范忠打开麻袋掀开筐上的布看看,眼睛都瞪圆了。 “好家伙,阿进,你哪弄来的这么些好东西?” 就不说这粮食,他多久没见过外头卖鲜猪肉和香料的了? 如今谁家还养猪,人吃不饱会瘦,猪瘦得更快,吃不饱的猪还不如早早杀了呢。 那香料他更是今年一年都没见过有人往清源县送货的。 一来大燕从几年前就开始海禁了,近几年的舶来品本就越来越少,二来也是朝廷贪墨横行的原因,自打北方旱灾之后,但凡能入口的东西,想从南方过来必须要经过官府那一关,不给大把银钱别想运过来。 所以这粮价才高涨啊,商人不定能赚得着多少银子,却把那些当官的喂得脑满肠肥。 范忠真是惊呆了,这猪竟养得这样肥,香料也有满满两大筐! 沈进早就想好了说辞:“这些是旁人托我卖的,我便想着来问问您收不收。” 范忠闻言便不问了。 刚刚问了那句话之后他便觉失言,这做生意有做生意的规矩,旁人来钱的门道哪里好随便打听的。 沈进背后也不知费了多大功夫,才给他弄来这么多货,对他来说已算恩情了。 “收!肯定收,阿进,你可算帮了伯父一个大忙。” 范忠不缺银子,家里存的粮食都够吃两三年的,这么多货,他收来或卖或吃都不亏,哪能有不收的道理。 确定了沈进要全卖掉,范忠盘点了下货,玉米一共近5石,香料20来种,每样都有一斤多至几市斤的样子,猪肉122市斤,还有7市斤的猪板油。x33 最后范忠算了沈进420两纹银。 这价并不低,对比马文会一筐香料给150两纹银、一头猪给100两纹银,是稍微少了点,但范忠是做生意的,总归要让人赚点的,再说外头人买东西也不是谁都像马文会一样出手大方,范忠已经给他们按市场价算了。 沈进也爽快卖给了范忠,只是提了个要求:“范伯父,能给金子吗?” 这是小妹来前跟他说好的。 只是他也不确定范忠家里有没有黄金,毕竟外头买东西少用到黄金的。 范忠怔了下,旋即点头:“恰巧我有几个金锭子,那便给你五个金锭,两个银锭。” 如今金价兑换银价,约莫是一比八。 说着他去后院屋里取了金锭和纹银出来,还用钱袋给装好了。 沈进接过钱袋,直接递给小妹。 沈清从中掏出一个十两重的金锭看看,感觉金锭纯度也挺高的,许也是官府冶炼出的黄金,满意点点头。 这就是她上辈子只买了白银,没特意去买黄金的原因。 古代的金价也就比银价高几倍至十几倍,高出十几倍的时候还是因海外大量白银流入,不像后世金银价相差几十倍,当然是买白银划算的。 交易完后,范忠又喊俩人去了铺子里头,从柜台抽屉里拿出一个珠花簪子递给沈清。 “刚来的新货,拿着玩。” 许是没有闺女,范忠看着这小丫头便喜欢,再则今儿沈进给他送来这么些货,他妻子可是跟他抱怨好久吃不到猪油了,买不着香料的事也没少抱怨,范忠送个珠花簪子出去一点也不心疼。 沈进看过去,见那簪子托底不仅是金子做的,上头还镶嵌蓝玉和珍珠,做出三朵小花的形状,一看便价值不菲,连忙摆手:“范伯父,这我们哪能收。” 沈清却是好奇的接了过来。 并不是想要,而是想看看这簪子的材质,了解下行情。 她见这簪子上的蓝玉玉质也不怎么好,珍珠更是很差劲,个头小不说,还不圆润,正想问问范忠这玩意值得多少银子,铺子外头走进一行人来。 —————— 这章要改,宝子们明天再刷新看哈。 第40章 大开眼界 沈清再次打量四人一眼。 原主虽没见过王家人,但好歹也算亲近,家里都有谁是听说过的。 大舅的妻子姓朱,没有正经名字,因在家排行老四,故叫做朱四娘。 大舅有二子一女,长子名叫王理,年十七,次子名叫王琅,年十五,女儿名叫王琼,今年九岁。 朱四娘一进铺子便发现沈进了,她微蹙了下眉,又冲范忠笑了下:“范老板,我来你铺子里看看。” 这颇有视沈进为无物的态度。 沈进本想喊她一声,一看她这态度,也懒得同她说话了。 说起来早年间他大舅在家时,沈进也没看出朱氏是这样的人。 王家和朱家也算门当户对,朱氏的爹在世时是位秀才,也是位教书先生,在他大舅十二岁考中秀才前,一直都是朱秀才给教的,大舅娶了恩师的女儿,也算一段佳话了。 而他娘嫁给他爹,则算有些低嫁了,王家田宅在他娘未出嫁之前便不比如今的沈家少,他大舅那时又已是个秀才,听说若非他娘自个看中了他爹,或许王家还会给他娘找段更好的姻缘,但好在他爹能吃苦能赚钱,也没让他娘受过苦。 可随着大舅中举后,沈家的条件便跟王家差更多了。 大舅心疼他娘,条件好了便想帮衬他娘一些,虽说他娘通常都会拒了大舅的帮衬,毕竟当年他们家日子也算红火,但这也得罪了大舅娘,只是那时许是碍于大舅在,没表现这般明显罢了。 谁知大舅六年前离家后,大舅娘就跟变了个人似的,直言不认他们沈家这门亲戚,从此两家算断了来往。 这几年他也就只去过王家两趟,便是他爹娘走了去报丧的,倒不是他想去,而是为了让大舅知道这个消息的,大舅一走多年没个信,他也不知咋跟大舅联络,但朱氏许是知道的。 范忠也知道些沈家和王家的事,他心中略尴尬,面上却不显,对朱氏客气一笑:“您随意看。” 朱四娘点点头,又斜眼扫了下沈清,看清她的长相,微微一怔。 接着眼神立马带上了厌恶。 沈清被看得有些莫名其妙。 一旁王理和王琅看到 x33沈进时,也怔了下,旋即目光在沈进和沈清身上来回打转。 王琼许也是不记得沈家人了,只好奇打量沈家兄妹一眼,目光便被沈清手里的簪子吸引了去,一双大眼睛立马露出惊艳之色。 她抬起头,可怜巴巴地看向朱氏:“娘,这簪子好漂亮。” 朱四娘的目光又转移到沈清手里的簪子上,接着又看向她另一手提着的钱袋子,眉心瞬间拧成了麻花。 她深呼一口气,看向范忠:“范老板,你这簪子是新到的货?我瞧着挺好看的,要多少银子?” 朱四娘平日是个很节俭的人,这点从她朴素的装扮上就能看出,就算对自个儿女也不怎么大方。 按说照如今王家的条件,就算穿绸缎衣也不是穿不起,王家四口如今却仍穿着土布衣。 朱四娘不算范忠铺子里的常客,就算来了,也多是买些手纸、灯油、牙粉等必需品,买过最贵的东西,也就是王理和王琅头上的兔皮帽子,就连女儿都没给买。 范忠微怔,旋即笑道:“这簪子是沈小姑娘的,我这还有其它簪子,要不拿给你看看?” 朱四娘蹙了下眉:“是她的?她哪来的银钱买这么贵重的东西?” 王理和王琅反应过来,看沈清的眼神也有些不善了。 兄弟两个对沈家人都没啥好印象,只知道当初他们那位小姑特讨厌,老惦记着他们王家的东西。 他们爹刚托人送了银子粮食给他们,由不得他们多想,是不是他们爹又补贴沈家人了。 王琅的性子属于一点就炸的,他立马瞪向沈家兄妹质问道:“你们是不是又拿了我爹的银子了?” 沈进蹙了下眉,一时说不出话来。 他还确实收了大舅的银子。 范忠也怔了下,他没想到这家人在他铺子里闹了起来。 都是亲戚,就算有啥事,何至于在外头闹这般难看? 他正想说和两句,沈清淡淡瞥了王琅一眼,明知故问道:“请问你们是?” 王琅蹙起眉:“你不就是我小姑的女儿?” 沈清一脸诧异:“哦,原来你是我大舅的儿子啊?” 王琅一怔,旋即没好气道:“你别废话,我问你们,你们是不是拿了我爹的银子了?” 沈清轻笑:“我从小到大就没见过大舅,也不认得你们,咋拿你们的银子?看你也是个读书人,咋说话空口白牙,张口就来呢?” 王琅一噎。 沈进垂眸看了小妹一眼,心想他们可不就是拿了大舅的银子了? 沈清也没再理会王琅。 她是拿了大舅的银子,但那银子是大舅送来的,这些人一副她和大哥偷了银子的态度,她才不会认。 就算还银子也是还给大舅,她才不会还给这家人,看这些人的嘴脸,她只要一还银子,他们没得还要嘲讽她贪了王家的钱呢。 沈清也不打算问珠花簪子值多少钱了,又把簪子递给范忠:“范伯父,这个我不能收,我和大哥还有事,便先告辞了。” 说着直接把簪子塞进范忠的手里。 范忠动了动唇,但想着还有外人在,也没再劝沈清收下。 沈清拉上沈进正要走,谁知朱四娘喊住了两人:“等下,你们躲什么?” 沈清又顿住步子,迷惑看向她。 沈进深呼一口气,才按捺住脾气好声回了句:“大舅娘,我们何曾有躲?” 朱四娘却咄咄逼人:“没躲,为啥见了我就要走?” 说着她居高临下看向沈清,语气不容反驳:“把你的钱袋拿给我看看。” 沈进顿时蹙起眉。 就连范忠的脸色也不好了。x33 他是知道沈清手里的钱袋是他刚给的,这女人怎一副要盘查贼人的态度呢? 这也太羞辱人了。 沈清倒是很平静。 对于她来说,朱氏就是一个不相干的人,还激不起她心底一丝情绪。 她抬眸瞥向朱氏,语气淡淡:“这位,按理我该喊您一声大舅娘的吧?听闻朱家也是耕读传家,原以为大舅娘是个知书达礼的,今日一见,还真叫我大开眼界,大舅娘竟连非礼勿言的道理都不懂。” 朱四娘皱紧了眉。 别看王家不如马家的风头,可自从王升中举后,她被人捧惯了,整个清源县都没人敢看轻她,就算马太太,甚至县令夫人见着她,也是要给她两分颜面的。 她没想到这小丫头竟敢这么跟她说话! 第41章 能言善辩 “你竟敢这么跟我说话?”朱四娘不可置信地看着沈清。 沈清:“儒有可亲而不可劫也,可近而不可迫也,可杀而不可侮辱也。大舅娘赤口毒舌,与杀人无异,我有何不敢?” 朱四娘呼吸一窒。 她虽没念过书,但到底家中读书人多,那文绉绉的话听得多了,好歹能明白一二。 这死丫头不就是在骂她恶毒! 一旁王理也有些诧异沈清这般能说会道,但见沈清这般嚣张,他也忍不住了,上前一步质问道:“我听你也念过些书,难道不知孝亲敬长?我娘怎么说也是你长辈,你们沈家的教养,便是这么跟长辈说话的?” 沈清目光淡淡扫向他,哂笑:“长辈?我记得大舅娘亲口说过不认我沈家这门亲戚了吧?这长辈当的倒是便宜,想当便当,不想当便不当?”x33 王理一噎。 沈清抬起一根手指,顶了顶有些往下滑的兔皮小帽,星眸微弯,嫣唇微扬,眸底却似古井无波般的沉静与冷漠。 她目光扫过王家众人:“人必自侮,然后人侮之。诸位,好自为之!” 直到沈清拉着沈进走了,王家四人还回不过神来。 好生牙尖嘴利的小丫头! 就连范忠也意外极了。 他见过沈清两次,一直都当她只是个乖巧又伶俐些的小女娃,没想到竟还如此能言善辩,且肚子里像是装了不少墨水的。 至少小丫头方才那些话让他来说,他怕是也说不来的。 他震惊过后,扫了眼朱四娘,瞬间恢复了商人本性,略胖的圆脸笑眯眯的:“朱娘子,我铺子里今儿还到了些香料,您要不要看看?” 若是平日,他肯定是从朱氏手里赚不了啥银钱的。 但今儿不同了,朱氏刚刚在沈小姑娘那里丢了脸面,她这般要脸的人,怎能不把这脸面争回来。 朱四娘回过神,拢在袖里的手握起掐了下掌心,这才勉强扯出一抹笑看向范忠:“范老板,你这有啥香料?” 她心中有些不以为然,还以为范忠就是得了啥当地种的香料。 范忠神秘兮兮道:“朱娘子和二位爷随我去看看便知。” 范忠这么一说,朱四娘倒是好奇了。 于是王家四人随着范忠来到了后院。 一看到那么些香料和猪肉都有些吃惊。 朱四娘再抠门,那对吃的也是馋的。 就连王理、王琅和王琼看到那鲜猪肉,想到各种各样的肉菜,也是闹着要买。 最后朱四娘狠了狠心,一下买了半扇猪和一筐香料,之所以买这么多,是怕只此一次,往后再也买不着了。x33 她家如今就只有四口人,原本还养了个小丫头的,但旱灾之后,她又把那小丫头给卖了,这么些东西看起来够四口人吃挺久了,但如今朱家的日子不好过,她是家里排行老四的,上头三个都是姐姐,下头仅有一个弟弟。 这朱家的独子,她当姐姐的自然要帮扶着些,这些东西再跟朱家分分,其实并不多。 她本还想买些猪板油呢,但这玩意范忠死都不肯卖,哪怕她出高价范忠都不肯,朱四娘只好算了。 这么些东西范忠共算了朱四娘二百五十两纹银,虽说朱四娘觉得太贵了,但凭着范忠的三寸不烂之舌,朱四娘最后还是买了下来。 原因很简单,这些东西外头买不着,她没法跟人对比价格,让范忠三说四说,这些东西便值得这么些银子了。 且她买了这么多东西范忠还一脸肉疼的模样,跟她讨价还价让她少买点,让朱四娘觉得自己不多买点就亏大了似的。 …… 这边沈清和沈进离开范忠的铺子后,便去找书坊了。 她今天来县里还有个目的,那便是找些书。 这年头没有电视不能上网,甚至女子都不能上学,要了解这个世界,也只能看书了。 县里十分萧条,许多铺子都关上了门,还有一些衣衫褴褛的人蹲在路边乞讨,个个面黄肌瘦,似人更似鬼。 沈清并没有看他们,她如今无权无势,也是蝼蚁中的一员,这些人她救不了。 无能为力的事情,她不会去纠结,她心中有一条道,只会往目的地走,不会被路旁的环境所影响。 县里拢共三间书坊,可有两家铺子都关门歇业了,最后一间书坊的生意也冷冷清清,很多书都像清仓大甩卖似的堆在筐里,就这样也没什么人来买。 沈进也认得不少字,两人进了书坊,就开始在筐里挑选书籍。 沈清打算给沈坚和沈策找些对应试有用的书籍,自己再挑些关于人文地理的札记。 最后还真让沈清翻到了一本想要的书,名叫《大燕一统舆图》。 整本书共计百余幅图,采取以一寸折成百里的比例方法绘制而成的地图,科学且精密,绘画也工整,大燕河山几乎详尽被收进书里,甚至连周边一些国家也有包含。 每张舆图还都有文字说明,包括各地的军事、行署、盐政及其他纪事。 这本书简直帮了沈清的大忙,沈清像是淘到了宝似的把书抱在了怀中。 两人一共在书坊挑了二十余本书,光是沈清要看的就有十余本,最终跟掌柜结账,只要了八两银子,除了《大燕一统舆图》那本精装书籍要价三两银子,其他书几乎是半卖半送的价。 沈清没用纹银,让沈进拿他的银子结账的。 买完书,两人又在县里逛了一圈,又买了个红泥炭炉和一个铜水壶,沈清打算给两个屋里都放上炭炉,这样冬天喝热水方便,还能暖和一些。 家里的瓦罐也不够用的,沈清背包里有油盐酱醋等不少调味料,但这些东西拿出来用肯定要换包装的,所以沈清也没少买大大小小的瓦罐。 原本还想找找有没有卖大浴桶的,可惜没找到,不过沈进说浴桶族长的大儿子就会做,沈清便打算回村让沈伯文帮她家做一个。 买好了需要的东西,两人便回了村。 一回到家,沈清便抱着那本《大燕一统舆图》看了起来。 这一看沈清便入了迷,直到沈策下学回来,看到小妹躲在屋里看书,好奇问了声:“小妹,你在看啥啊?” 沈清敷衍道:“没啥。” 她能说她在看宁王若是造反,从哪里攻打到京城合适,朝廷若调兵攻打宁王,会从哪里出兵,又会不会影响到太原吗? 自打她猜到便宜大舅跟宁王混在一起后,她心中就有种不好的预感。 不管那个宁王当初是不是曾跟皇位擦肩而过,外头能有这种传言出来,那宁王不定就能甘心得了。 这种动荡不安的时局,可是造反的好时机啊。 但这真不是什么值得人高兴的事。 她想起了上辈子历史上的燕王扫北事件,燕王造反,可是杀掠数百万百姓,导致北方大地人烟荒芜,十室九空。 那位宁王也不知是个什么性子的人。 第42章 收点地 沈清会这么想并非凭空猜测,一来那位常大人身份可疑,二来也是因为大舅带来的那句话。x33 若太原乱了,让他们到马家避难。 她才会推测那位常大人和大舅一伙人知道些什么,又或是预谋着什么? 不过这事她担心也没用,她基本是阻止不了它发生,只是想预算一下太原百姓被杀掠的概率有多大。 她信不太过马举人家那几米高的院墙,真是有正规军造反了,跟那未经训练纪律散乱的义军可是不同的。 防着宁王还不够,还要防朝廷,毕竟双方一旦打起来就是成王败寇,只能讲输赢,沈清是不太指望这些人还能顾及百姓的。 大燕的边军分布在西北和东北,宁王在东北,那里都是他的人,但宁王若要南下,西北调军过来阻止不及,朝廷只能从山东、山西、河南等地调用省卫府军前去拦截,禁军后期支援,会不会波及太原真是不好说。 沈清抬手揉了揉眉心,一时愁的不想说话。 沈策发现小妹今天不一样,沈进也发现了。 但无论兄弟两个怎么问,沈清都不说,两人也没啥法子,只能默默看着小妹发愁。 沈清在家窝了半个月,也没闲着,每天一大早起来便要去后院锻炼身体,上午和下午也会捡个小树枝练练剑道基本功。 大哥二哥问她,她就说师父教她强身健体的方法了,并且动员两个小子也跟她一起学剑术。 两人还觉得挺稀奇的,没事便陪着她在后院比划。 期间沈进又去县里送了两趟货,沈清没跟着去,两趟沈进一共带了近五石玉米、两头猪和十筐香料,一共带回来220两黄金,还把上回范忠要送她的簪子也带回来了。 沈清见范忠执意要送她,那她便收下罢。 眨眼到了腊月二十。 换太平年间,这个时候人们早就准备好年货,喜气洋洋的等过年了。 可今年村里气氛异常沉闷。 别说准备年货,大家平日笑都笑不出。 这日一早就有人敲响了锣,吆喝各家去徐家祠堂开会。 这是村里的传统,一旦村里发生啥大事,里正便会派人或亲自敲着锣绕整个村子吆喝一圈。 当年沈信中的秀才爹在世时,七里村的里正是沈秀才,自打沈秀才走了,徐氏一族又出了个秀才,徐氏一族在七里村的话语权便渐重,这里正的职位便落到徐家族长头上了。 故而如今村民开会,便会聚集到徐家祠堂。 祠堂开会小孩子是不给进的,沈清也没去凑热闹,让沈进自个去了,她则躲在屋里缝布袋。 沈清不会做衣裳,但缝个布袋还行,先前沈进送了几趟货,因装香料需要用布袋,家里布袋都用完了。 她便又取了一匹薄款棉布,裁剪成块,这几日没事了便在家缝布袋,布袋口还缝了边,开俩小口,里头穿了布绳,这样就能把布袋口给收紧系上了。 这些天周氏把衣裳鞋子也给他们做出来了,因为没绣啥花,做得也快。 如今沈清也换上了新衣,她除了有四套里衣,六套内裤袜子,两套薄袄裤,还有两套红布做的厚袄裤,红布做的单衣裤也有两套,另还有两条半身裙和两件小比甲,红棉鞋做了三双,有薄有厚,还有三双单鞋,拖鞋也做了三双。 里衣没做这么多是因她长得快,沈进的里衣就比她和沈策多两套,另外周氏还给他们做了两床新被子,把被套给染成了蓝色,当然做被子的棉花是沈进又带过去的。 沈进和沈策的外衣就要少点,两人只有一匹鸦青色土布,且沈进的个头也高,一匹布做不了多少衣裳,但好歹两人都有一套新外衣了。 不过在家沈清也没穿太厚,里头穿了薄袄,外头就穿了红布单衣,家里如今也用上炭了,她取了几蛇皮袋木炭出来,炕都是用炭烧的,屋里很暖和。 一个时辰过去,沈清都缝七八个新布袋出来了,沈进才开完会回来。 回来的时候脸色还不太好。 他走进沈清的屋子,犹豫了会儿,才说:“小妹,听说宁王反了。” 原本这事不该跟一个小孩子说的,但他小妹是神仙的徒弟,头脑还被神仙点化过,沈进如今对小妹已经十分信服,有大事当然要跟小妹商量的。 沈清抬眸看向他,脸色却没有沈进预想中的惊讶。 “他有多少兵?” 沈进:“听说有二十余万大军?” 这下沈清诧异了:“这么多?” 沈进:“听说是附近的卫军都被宁王策反了。” 沈清沉默了下。 这宁王果然是蓄谋已久。 否则哪可能这么快集结这么 些兵。 她又问:“那朝廷有什么反应吗?” 沈进摇头:“这倒是没听说。” 沈清想了想:“没听说就是暂时没从山西调兵,不用急,宁王离咱这千里之遥,暂时攻不到这边。” 她仔细看过舆图,这个时空也不知与她上辈子有什么关联,空间、陆地,就连大燕疆土都跟华夏大差不离。 宁王要造反,该不会选择走山西的路线,应该是从隔壁山东开始推图,那边攻去京城比较近。 但话是这么说,沈清还是有忧虑的,不打到这边,不代表不会征兵抢粮,自古朝廷打仗,没人没粮怎么办? 只能抢老百姓了。 换位思考一下,当皇帝的多只会更重视江山是不是他的,当官的多只会更重视官位权力是不是他的,至于老百姓,那就只能牺牲一下了,反正刀子没挨在他们身上。 但沈进听了小妹的话,却有被安慰到。 他稍放下忧虑,又说:“对了,咱村有不少人说要去南边逃荒。” 沈清再次沉默。 村里还是有不少人家支撑不住了。 随着临近年关,至今还未落雪,当地的田价更加低贱了,甚至一亩良田能低至二三斗麦,中下田更是换不着几顿饭。 就算还有地的农户想卖田地,那田价低成那样,换来的粮食也不够撑多久的。 如今宁王又起兵了,人心就更加浮动了,怕是大户有粮也不肯再买地了。x33 没有粮的人总不能在家等着饿死,似乎只有逃走这一条路了。 她沉思一番,做出一个决定:“大哥,咱家也收点地吧?” 她收了旁人田地,一来能让部分人活下命来,二来待大燕安定下来,她可以少收些地租把田地租给穷苦百姓,她不亏,也能让那些失了田地的人多条活路。 虽说眼下要打仗了,这仗一打不知要几年,但如今大舅很可能跟宁王混在一起,她也只能向宁王下赌注了。 假如宁王胜,她收来的田地便丢不了。 若是宁王输,那她也只能带着俩哥哥先跑路了。 否则造反这么大的案子,皇帝只要不死,肯定要清查宁王同党,灭其九族的。 沈进微怔,似没想到小妹的话题转移这般快。 旋即问:“你要收多少地?” 沈清:“有多少收多少。” 沈进:……这叫收点地? 第43章 除夕 说干就干,小妹说了要收地,沈进立马出去打听了。 最后统计出七里村有二十余户人家要卖地的,良田共计一百二十亩,中田近百亩,下田六十余亩。 沈清决定就按一亩良田一石二斗玉米,中田七斗,下田四斗收。 一石玉米约有180斤,她一下要出近二百多石玉米,这么多粮当然不能一下变出来。x33 村里的人都是知根知底的,她家上哪弄出二百多石粮? 于是当天沈清便取出四十大箱香料出来,挑出二十种香料,分别装了二十个麻袋,让沈进次日天不亮就去找了马文会,跟他换四百石玉米。 之前她售卖的一筐香料,就只有一箱香料。 她换算了下,一箱香料市值能抵十石玉米,四十箱抵四百石正好。 虽说四十箱香料够马家吃好久的,但这些东西存放好了几年也不会坏。 再说马家能没点亲戚朋友吗,给亲戚朋友分点或卖点,他又不会亏。 马文会也爽快的跟沈进换了,派了好几十辆骡车马车,才把四百石粮给拉了过来,是马二爷亲自领的队,一行人卸完货也没多留便走了。 这么多粮送往沈清家,一下轰动了全村。 之前沈进去打听谁家有卖地的,旁人还没当回事,没想到人转眼家里就这么富裕了。 四百石粮啊,这能买多少地! 再一听说沈进肯用一石二斗玉米换一亩良田,就算之前没想卖地的村民也心动了。 一石二斗玉米,都够一个人熬过一个年头了。 毕竟就算有存粮的人家,那存粮也多不够吃的。 就算不多卖,卖个一二亩、二三亩地,也能救救急了。 也有些嘴碎的跟沈进打听咋弄来的这么些粮,沈进只回一句马家送的,再问便闭口不言了。 沈进把沈老头和大伯都请到家来帮忙,这么大的事情瞒不过老宅,不请长辈做主说不过去,再说他一个人也忙不过来,过去时还给沈老头和周福一人送了斗麦子。 沈老头虽知道这事蛮震惊的,但沉思了一会儿,竟也同意沈进买地了。 另外沈进还请来了沈信中和徐族长做公证人,给两家也分别送了一斗麦子,毕竟请人办事得送点礼的。 这公证人也不是谁都能做的,至少也要当地德高望重的人,两族族长在七里村足够分量了。 沈清也是穿越后第一次见徐族长。 徐族长是一个年约七旬的老头,头发胡子都发白了,精神头也不怎么好的样子,一进她家堂屋,便坐在主位上眯起了眼。 也不知是困了,还是对沈进买地的事不满。 此时沈清家里聚了不少村民,闹闹哄哄的,沈清也不乐意在堂屋待着,于是回到自个屋关上了门,事情全权交给大哥办。 坐在上座的沈信中看了沈进一眼:“阿进,你真要用一石二斗玉米换一亩良田?” 如今一石玉米外头至少都要十五两银子,且还不定能买着,太平年间他们村的良田也不过十两银子一亩的。 有粮食也不是这么败的。 至于马家给沈进送四百石粮食的事,沈信中虽也吃惊,但一想也能理解。 估摸就是如今王举人混得好了,这些粮食不是王举人让马家送的,便是马家为了讨好王举人送的,前段时间马家不还给沈进送了一车粮和一匹马。 “堂爷,我已经决定好了。”沈进答道。 见沈进坚持,沈信中也没再劝,只道:“你决定好了便开始吧。” 说着看向围在堂屋和屋外的村民:“你们谁要卖地的,一个个说话,别闹闹哄哄的。” 立马有人问道:“阿进,我家也卖你两亩地成吗?” 沈进看了眼说话的男人,回了句:“大林叔,我先给你记着,先前我谈好的人先来。” 男人闻言只好等着。 之前沈进谈好的村民,得知一亩良田能卖一石二斗玉米,有些家里地多人少的,便犹豫着先不卖这么多,于是又跟沈进商量能不能少卖点。x33 这也在沈进的预料之中,因为小妹已经提前跟他打过招呼了。 村民要卖那么多地,还不是因为地换不来多少粮,一旦粮足够,就不必卖那么多地就能把荒年熬过去,往后的日子还能有个盼头,沈清也不是周扒皮,非要把农民手里的生产资料全夺走。 沈进也没为难没降价,让村民愿意卖多少是多少。 由沈信中写下契书,再抄写三遍,让买卖双方和公证人都画押或按手印,一份由沈进这个买主收着,另三份分别是卖方和公证人收着。 定好契后,沈老头和沈福帮忙发粮,买方把地契交给沈进,这交易便算完成了,即使不立时过户,有契书和地契在,这地已经算是沈进的了。 光是这个事情就忙活了大半天,虽说之前谈好的人家少卖了些地,但卖得人比之前多了,最后沈进四百石粮食发的只剩下十几石,才跟所有人交易完了。 沈进一共收到183亩良田、166亩中田和118亩下田,地契和契书厚厚一沓。 见暂时没人要卖地的了,沈进跟沈信中和徐族长道了谢,本想留两人吃顿晚饭,但两人都没留。 徐族长不太开心的样子,直接板着脸走了,沈信中见徐族长没留,许是觉得无趣,也不留了。 待送走了沈信中和徐族长,一直凑在院里看热闹的沈昌眼珠子转了转,说话了。 “阿进,我手里的地也卖你四亩成吗?你给我多算点,一亩地给两石玉米。” 沈进有些诧异地看了沈昌一眼。 沈老头的脸却是刷的黑了。 他怒瞪向沈昌:“你说啥?” 沈老头为啥旱灾成这样都没有卖地,这地是他们当农民的命根子,命根子怎么能卖? 今儿沈昌一没吃的就卖地,往后他再没吃的还能卖啥? 这小兔崽子真是气得他想揍人了! 沈昌一缩脖子,没敢再吭声。 沈进也懒得理他,别说他不愿意出两石玉米买沈昌的地,就是愿意买,他若买了老爷子不得气死? 再则说,沈昌真混到没吃没喝的地步,难不成他这个当侄子的真要看他饿死? 他倒不怕名声,但二弟往后若是走上科举之路,这名声可不能毁了。 沈老头直接拽着沈昌的衣领回家了,沈福也没多留,跟着走了。 沈进送走人后,回来便把一叠地契和契书交给了沈清。 沈清把这些东西收进了系统背包,就跟挣来的黄金白银放在一块。 …… 自从沈进跟村民买了地,七里村的气氛又热闹了些。 一来许是不少人又有了生活的盼头,二来是八卦那王举人是不是发达了。 要不马大老爷那般精明的人,怎能白送给沈进这么些粮呢。 村里也没什么娱乐项目,一个八卦就能被人议论好久。 不管外头怎么议论,沈家三兄妹是不关注。 这几日沈进一直早出晚归,七里村的地收完了,他便跑到别村收地去了。 当然别村的地没有七里村给价高,良田只有一石玉米,中田六斗,下田则是三斗。 到别处收地的玉米都是沈清从背包里取的,为了方便,有时沈清还要跟沈进一道出门。x33 几天下来又是陆陆续续收了百来亩地,直到过除夕这一天,兄妹俩才不出去跑了。 按规矩,除夕这天是要跟亲长一起过的。 于是当天上午,兄妹三人提了10来斤白面、30个鸡蛋、20个咸鸭蛋、一瓦罐猪油和宰杀好的一只鸡、一只鸭,回了老宅。 结果一回到老宅,就感到老宅气氛低沉,还听到正房西屋传来沈娇娥的哭声。 第44章 小姑被卖了 院里和堂屋连个人都没有。 兄妹三人感到奇怪,直接去了正房东屋。 一进来三人差点没被烟雾给呛到。 只见沈老头坐在炕上抽着烟,沈福、周氏和徐氏都站在一旁,沈昌竟在地上跪着,家里的小孩都不在这屋。 “爷,这是咋了?”沈进微怔。 这大过节的,三叔咋还被罚跪了呢? 沈老头和大房夫妇看了沈进一眼,却都没答话,沈老头那脸色还黑沉黑沉的。 就连平日话多的徐氏和沈昌,今儿竟都闷着头不看人了,像是做了啥亏心事。 沈进和沈策更加奇怪了。 沈清目光扫了众人一圈,旋即走了出去,来到大房屋里。 沈坚和沈桃倒在一个屋,沈坚低着头看不清神色,沈桃则蹙着眉,像是有啥烦心事。 “阿坚哥,小桃姐,家里出啥事了?” 两人见到沈清眼睛一亮,原本想冲沈清笑笑,结果一听到沈清的话又拉平了嘴角。 沈桃叹了口气,沈坚也啥话都没说。 沈清蹙起眉,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 两人被沈清盯着,终于扛不住了。 沈坚动了动唇,犹豫了下才道:“小姑被奶和三叔给卖了。” “卖了?”沈清有些惊讶。 要说沈昌卖了沈娇娥她还能信,赵氏咋也舍得把沈娇娥给卖了? 按说沈娇娥都快十五岁了,村里的女孩基本十二三岁大就开始说亲了。 可早前赵氏眼光高,再加上沈娇娥长得好看,一直没相中的,后来闹了旱灾,沈老头和赵氏也不想灾年间给闺女说亲。 不说这光景愿意办喜事的人家少,就算人家肯娶,他们家这时候说亲也有卖闺女的嫌疑。 沈老头多要脸的人,哪肯落得一个卖闺女的名声。 所以沈清乍一听到这话,还真有些意外。 既然都说了,沈坚干脆把知道的都说了。 原来是沈昌不知怎的跟清源县的黄县令搭上了关系,那黄县令好色,沈昌知道了黄县令好这口,前几日便骗了沈娇娥去了趟县里,在黄县令跟前过了下脸。 沈娇娥相貌标致,那黄县令可不一下就看中她了,这就动了想纳沈娇娥为妾的心思。 之后沈昌也不知咋把赵氏给说服的,赵氏竟也同意了这事,昨儿就跟沈昌偷摸去了县里。 晚上两人是拉了一车麦子回来的。 沈老头见两人不知哪搞来一车麦子,还感到有些奇怪,可问了两人,两人也不说。 直到今儿,两人许是觉得这事瞒不了几天,这才老实跟沈老头交代了。 原来昨儿两人跟黄县令签了纳妾婚契,不仅收了黄县令一车麦子,还收了人二百两银子,黄县令的意思等正月十六,就让他们把沈娇娥给送过去。 这婚契都签了,赵氏和沈昌可不敢跟人当官的耍赖,这人到时肯定是要交的。 沈老头一听这事,差点没气晕过去,沈娇娥也哭得泪人似的。 值得一提的是,正经婚配,双方签的是婚书,给女方的财物叫聘礼。 而纳妾,签的是婚契,类似于卖身契,给女方的财物叫买妾之资,这玩意一签,钱一收,那就等于把闺女给卖了,娘家基本也就跟闺女断绝关系了。x33 “咱爷还说要休了奶,要把三叔给除了族谱,可三叔说,黄县令还许了他来年给他弄个生员当当,这不咱爷正犹豫着呢。”把事情经过解释完了,沈坚又说。 沈清有些恍然。 难怪赵氏肯把沈娇娥给卖了。 赵氏虽疼闺女,可也越不过儿子去,尤其事关沈昌的前程。 小财小惠赵氏肯定不会把闺女卖了,可二百两银子加一车粮呢?再加上儿子的前程呢? 如今赵氏在沈家是里子面子都没了,她可就指着沈昌考中秀才给她挣脸面了。 三人一阵沉默。 半响,沈坚才道:“阿清,你说咱有法子救小姑吗?” 沈清抬眸看向他:“你怎么看的?” 沈坚想了想,说:“奶和三叔是鬼迷心窍了,歪门邪道,哪能长久,那黄县令还不知能在清源待多久,就算来年给了三叔生员名额,等换了县令他就不会被刷了去?我只是觉得小姑不该为了三叔的一己之私赔了一生。” 沈桃也看向沈清。 虽说她也不喜欢小姑,觉得小姑比三叔也没好多少,都是不记恩的,可同为女人,还是自家的女人遭遇这种事,她难免兔死狐悲。 今儿是小姑,明儿会不会是她? 沈清点点头:“若是爷能把赵氏休了,把三叔赶出宗族,那他们就无权卖了咱沈家的女儿,我再请马大老爷去跟黄县令说个情,这事该就能过去,若是爷也惦记着三叔的生员名额,我就没法子了。” 这年头的父母是有权把儿女卖了的,虽说律法不允许非自愿的买卖,可民不告官不究,再则平头百姓哪里懂法。 若是沈老头和赵氏都同意了,她还多啥事,她跟沈娇娥又不熟。 若是沈老头不同意,她最多看在沈老头这个爹还行的份上去卖个人情。 沈坚点点头,也没再多说什么。 现在只能看爷的态度了。x33 三人又在屋里坐了会儿,事情的结果让三人大失所望。 沈昌像没事人似的从沈老头屋里出来了,沈老头也没再提休妻和赶沈昌走的事。 沈清也是有些齿寒的。 她上辈子很小就明白人是自私的,可人也是有光辉的,她上辈子虽有双只会给她找麻烦的父母,却也有疼爱她的爷爷奶奶,包括她上辈子的父母也有自己想要保护的人。 可沈老头心里有谁? 只有功名,就连他以往最疼的沈昌都不如那功名重要。 他得知沈娇娥被卖了会生气,也只是气赵氏和沈昌让他丢了脸,让他多了个给人做妾的女儿。 这人没有人性了啊。 最后沈清也没在老宅吃年夜饭,随意找了个借口便回了家。 沈进和沈策见小妹走了,也跟沈老头打声招呼便走了。 到家后,沈清很快又开始忙活年夜饭的事了。 她从背包里掏出一份八道菜的外卖和一箱速冻水饺。 一箱水饺有六包不同口味的,分别是玉米猪肉、白菜猪肉、韭菜猪肉、荠菜猪肉、三鲜水饺和虾皇水饺,一包有36只。 三人煮了两包水饺,又把稍有些冷的八道菜给热了下,就当年夜饭吃了。 这一顿饭从下午吃到天黑,沈进用火柴点上了酥油灯。 火柴、灯油和杯状的铜灯台,都是沈清前些天便拿出来用的,一箱火柴有1000盒,一箱灯油灯台组合装有20升灯油、六只铜灯台和1000根灯芯。 沈清特意买了个大酒缸装灯油,20升灯油足够两间屋子用半年了。 沈进和沈策很快便学会用火柴,晚上也会点灯了。 兄弟俩如今可非常崇拜仙姑娘娘,也不知仙姑娘娘的脑子是怎么长的,啥神奇的玩意都变得出来,就光说那火柴,简直比火镰好用了一万倍! 昏暗的灯光下,兄妹三人蹲在一个炕上守岁。 夜晚静悄悄的,一夜连有个放炮仗的动静都没有。 也是,如今人粮食都买不起,哪有心思买炮仗。 沈进估摸该到三更天了,扭头一看,二弟和小妹全睡着了。 他不由感到好笑,给两人都盖好被子,然后从怀中掏出自个早就准备好的红包,一人被窝里塞了个,也没喊沈策起来,自个回西屋睡了。 次日清早,沈清是翻了个身被什么东西硌醒的。 第45章 添些嫁妆 沈清伸手一摸,摸到个红色荷包。 她打开看了看,见里头有个五两重的银锭。 顿时咧嘴笑了下,又把隔壁的沈策喊醒:“二哥,起床了。” 沈策从三天前就放假了,沈信中让他过了初十再去念书,毕竟族长家也要走走亲戚休息休息的。 沈策迷瞪睁开眼,看到自己睡在小妹屋里还怔了下。 沈清拿着红包摇了摇:“大哥给你红包了吗?” 这红包肯定是大哥给的,二哥可没有钱。 沈策茫然眨了眨眼,旋即坐起身来,在被子里找了找。 还真让他找到一个红包,打开看了看,见里头有二十个大钱,他顿时开心笑道:“小妹,二哥也给我红包了。” 沈清看看他红包里的二十个大铜板,笑笑,也没再说话。 两人起床后,见沈进已经在厨房忙活了。 早饭就煮了一包水饺和昨日的剩菜。 因为昨儿的菜多,两包水饺三人没吃完,还剩了一盘子,所以再煮一包水饺足够当早饭了。 待两人刷好牙洗完脸,正好饭也出锅了。 吃过早饭,沈清又开始挑选年礼。 初一有不走亲戚的规矩,但也要跟自家长辈和族亲拜个年。 他们当小辈的去族里其他人家拜年不需要送什么礼,沈老头也没有亲兄弟,关系都算不得多亲近,但族长家和老宅那边要带点礼的。 昨儿带回老宅的东西,是给老宅年夜饭添菜的,如今他们家条件好了,一下买了几百亩地,都要赶上村里第一大地主徐族长家了,让亲爷过年吃不上顿好的,可不要被人骂不孝了。 族长算起来也是沈策的老师,去拜年也不能空手去。 沈清昨日去老宅前取了一箱鸡鸭鱼虾肉出来。 一个箱里有一只老母鸡、一只三黄鸡、一只鸭、一条黑鱼、一条鲈鱼和三四斤基围虾。 三黄鸡和鸭子昨天就送给老宅了,于是沈清决定给族长家送一只老母鸡,给老宅那头再送两条鱼。 若是往年送老师这么点年礼肯定少了,可如今一只母鸡都算大礼了,看那赵氏宝贝两只母鸡的程度就知道了。 基围虾她打算晚上让大哥烧了自家吃,因为当地压根没有这东西。 准备好礼品,兄妹三人先提了一只母鸡去沈信中家给族长拜年,一人得了装着铜板的红包。 三人也没在族长家多留,又提了两条鱼去老宅给沈老头拜年。 今儿老宅的气氛倒不像昨儿那般压抑了。 主要是沈娇娥不哭闹了。 沈清跟沈桃一打听,才知道赵氏昨儿‘苦口婆心’哄了沈娇娥一天,又分给她一百两银子做嫁妆,就把她给哄好了。 至于怎么哄的,类似于老鸨哄不经事的小姑娘,什么跟着黄大人就能要啥有啥,就能飞黄腾达,当然也没少打亲情牌,赵氏流了不少泪,表达了对闺女的愧疚和她的身不由已,最后还恐吓了一番,事情都这样了,沈娇娥不嫁他们全都得死啥的。 于是沈娇娥也接受了要给黄县令当妾的事实,只是许是心中不甘,她想把赵氏收的二百两银子全要走做傍身钱,为此事昨晚沈娇娥还跟沈昌、徐氏吵了一架,因为沈昌和徐氏不乐意。 最后还是赵氏在中间说和,双方各退一步,分了沈娇娥一百两银子。 沈清听完也不知该说啥好。 兄妹三人给老爷子和大房长辈拜了年,一人又得了两个装着铜板的红包,一份是沈老头给的,一份是大伯大娘给的,三房倒是没给,当然他们也没给三房送礼拜年。 三房夫妇干了这种事,兄妹三人都不想搭理他们。 沈清也不想在老宅多留,正打算走了,谁知有人喊住了他们。 “二房的,你们等等。”赵氏从正房西屋走出来。 许是如今她有钱有粮了,她儿来年也要成生员了,这底气又足了,不仅腰杆子又跟以往一样挺直了,说话也大声了。 沈进看向她:“有事?” 如今他连一声‘奶’都不想喊她。 赵氏不大的眼睛打量三人一圈。 今儿沈进和沈策都穿了新做的鸦青色短袄裋褐,虽也是布衣,可县里织坊织出来的布就是比乡下土布好看些,颜色染得也好,兄弟俩穿着新衣,戴着兔皮帽,看起来十分精神。 沈清则穿着身红布袄裙,头戴兔皮小帽,看起来明艳又可爱。 看着三孩子过得这样好,赵氏眼中的恨意更甚。 她深呼一口气,才道:“你们小姑过些天便要出嫁了,你们二房是不是该出点嫁妆给你们小姑?” 沈进茫然眨了眨眼。x33 一旁准备送兄妹三个走的周福也怔了下。 他不由说道:“娘,小妹出嫁,咋也不该孩子们出嫁妆,不然我给小妹添二两银子好了。” 赵氏没好气看了沈福一眼。 她是惦记着二两银子吗? 如今二房家里光是粮食就有二十石,那可值几百两银子呢! “咋不该?如今家里就二房混得好,让他们给小姑子添些嫁妆咋了?”徐氏挺着个大肚子从东厢里走了出来。 正房西屋的沈娇娥也推开了窗,看向二房兄妹。 沈进蹙了下眉:“你们不是收了黄县令二百两银子,这些都不够给小姑当嫁妆?” 赵氏和徐氏顿时有些心虚。 沈清看了两人一眼,接着眼神又往正房东屋扫了下。 院里说话按说正房不可能听不到动静,沈老头竟是没反应。 她暗笑了下,又看向徐氏:“三婶,小姑会被奶和三叔卖了,是你一手促成的吧?” 徐氏一惊,旋即强装镇定地瞪着沈清,怒道:“你说啥呢?我压根不知道这事。” 沈清轻笑:“那位黄县令是三年前才到咱清源任职的,三叔这三年来压根未考过童试,连见黄县令的机会都没有,又如何能跟黄县令攀交上?咱们村唯二认得黄县令的,除了里正,就只有你爹,你敢说这事不是你和你爹在背后教唆三叔干的?” 她昨儿便猜到这事肯定跟徐氏有关,确切地说是跟徐秀才有关。 按理县令上任,为了方便管理县务,是需要召见本县各乡里正和生员的。 整个七里村认得黄县令的,也就徐族长和徐秀才二人。 她之所以把徐族长给排除在外,那是因为徐族长再跟沈氏一族不对付,要对付也该对付沈族长家,没有对付沈老头的必要,再则把沈娇娥送给黄县令,徐族长能得到什么好处? 再说句难听的,徐族长都快入土的人了,即便要害人也不会干这般下流的事,毕竟那老头也是个爱惜名声的。 可徐秀才就不同了,不说上回徐秀才在她家丢了脸面,把沈娇娥卖给黄县令,可是能让三房能得到实实在在的好处,徐秀才背后又跟那黄县令有什么交易另说。 徐氏一噎,脸色也有些慌乱。 沈清听到正房东屋传来摔东西的声音,又听到正房西屋传来沈娇娥的尖叫声。 “啊!你个贱人!我杀了你!” 沈娇娥鞋子都没穿,拿着把剪刀就冲了出来,徐氏大惊失色,整个院里顿时乱成一圈。 沈清给老宅惹了通麻烦,便拉着两个哥哥趁乱功成身退了。 第46章 上了当 徐氏最后也没出多大的事,就是手背被沈娇娥给划了道口子,好在孩子没啥事。 但因沈娇娥的一通大闹,这个事情很快就在村里传了开。 村民都知道了徐秀才、徐氏和沈昌串通一气,把沈娇娥卖给人做妾了。 原本因为沈坚的事,不少村民就觉得徐秀才人品差劲,如今出了这事,众人对徐秀才更加唾弃了,还有人骂沈昌和徐氏这双兄嫂心毒的。 若是爹娘卖儿女,虽说出去也不是啥好听的事,但平头百姓也多是能够接受的,毕竟这种事也见怪不怪了。 但兄长卖妹妹,又有一个嫂子参与,就算平头百姓也多是不能容忍的。 有时候人就是这么双标,自己生的孩子自己能卖,别人卖就是不行。 沈信中听到这事后也是气得不行,又把沈老头给喊去训了一顿。 但训一顿也没用,沈老头虽觉得很丢人,但事情已经这样了,黄县令他得罪不起,再则他也惦记着黄县令许的生员名额,最后还是没改变主意。 沈信中见沈老头一轮到功名的事情就犯浑,也十分窝火,直接让他滚了,还放话以后再也不管他家破事。 也还好沈信中没有迁怒沈坚和沈策,也没说不教俩孩子。 这些事都是沈桃来找沈清跟她说的,还跟她说最后沈娇娥又多讨到五十两银子,这才不闹腾了。 沈桃偶尔也会来她家串门,主要看看她家有没有啥脏衣裳需要洗的,抱回老宅给一道洗了,晾干了再给送回来。 因为兄妹三个都没咋洗过衣裳。 沈清也不拦着她帮忙,她也确实洗不动衣裳,大哥二哥也不咋会洗,只是走时会给沈桃塞点吃的带着,有时是几个白面馒头,有时是几个鸡蛋。 在家闲了两天沈清又跟大哥一道出去收地了,偶尔也给范忠铺子送点货。 到了正月十六这一天,天不亮时沈娇娥就被一顶小轿送走了,小轿是沈老头租来的。 沈清兄妹也没过去送人,沈老头许是觉得丢人,本就想偷偷办了这事,也没大张旗鼓。 原本若是明媒正娶,女方家也是要办喜宴的,但送女儿给人当妾可不是啥喜事,别说办喜宴,沈老头笑都笑不出来。 倒是赵氏真送走了沈娇娥,在家大哭了一场。 毕竟也是自个身上掉下来的肉,这女儿不是正经嫁人,往后就算跟娘家断了关系,是生是死她都管不了了,她怎么能不伤心,怎么能不担忧。 至于女儿分明是被她自个卖了的事,人都会为自己干了坏事找理由的,赵氏觉得她真是有苦衷的。 她所有的希望都在儿子身上,就指着儿子能考中功名,让人不敢再看轻她,可沈老头也不管她儿了,她能咋办呢?x33 只好忍痛把女儿卖了。 …… 眨眼两个月过去,到了三月初。 北方的天没这么快暖,主要是早晚温差大,白日有时能达一二十度,晚上就能降温十度甚至更多。 沈清如今出去还是要穿着薄袄。 这段时间沈清觉得自个长高了些,每日出去跑也没晒黑,肤色还是那样白嫩。 说起来原主的容貌跟她上辈子儿时相差不大,尤其是那怎么都晒不黑的皮肤,沈清都怀疑自个跟原主有没有什么关联。 名字相同,竟也长得相似。 这段日子她和沈进一共收回来了五千余亩地,大半都是良田,她已经取了近万麻袋玉米出来。 一开始还没收这么快,后来还是因为两人收地的事情传了开,大家都觉得他们收地给的粮合适,甚至有的村主动要求卖地给他们,这才进展快了。 原本这么大的动静该引起人怀疑的,但有能力来查他们的人多自顾不暇,老百姓虽奇怪,可也没空管这事。 始终无雪无雨的天气,让百姓们更加心焦了。 县令和当地的大户,也因战事而人心惶惶。 那宁王不愧是当了二十多年将军的,带领的大军隐有锐不可当之势,那是到了一个城便攻下一座城,就算朝廷调兵过去拦截了两回,也都被宁王大军打得落花流水。 如今宁王的大军可就驻扎在太原隔壁的顺德府,这些人能不怕? 万一宁王一来了兴致,拐到他们这儿来了咋整? 倒还有大户偶尔吐槽下最近拿大把粮跟农民买地的小伙,是不是个傻子。 这仗万一真打到他们这儿,田地很快就会变成一文不值的东西,还用那么些粮买地,可不就傻。 不过沈清和沈进都没功夫关心其他人怎么想,有条不紊忙着自个的买地大事。 这天晚上,沈清和沈进忙完了回到家。 沈策这会儿还没睡,见两人回来便推开窗,从点了灯的西屋里探出头来:“大哥,小妹,三婶今儿生了,生了个女娃。” 沈进和沈清也没啥意外的,徐氏也到了该生的时候了。 只是生了个女娃,沈老头该更加不开心了。 沈老头原就重男轻女不说,沈昌说今年黄县令会给他弄一个生员名额的事情,至今没给他办。 沈老头本就恨徐氏手插得挺长,联合徐海算计到他女儿的头上了,若不是看在徐氏怀了身子的份上,不定怎么罚她,这灾年间徐氏还给他添了个孙女,他能高兴才怪了。 沈昌也直呼上了当。 因为自打沈娇娥进了黄县令的门后,那黄县令就对其翻脸不认人了。 沈清倒不觉得他是上了当,而是觉得他太蠢。 县试向来有个不成文的规矩,那便是若是得了县试案首,可不必参加接下来的府试、院试,直接成为生员。 这案首是谁当,县试的主考官,县令便有权决定。 所以沈昌才这般相信黄县令能给他弄个生员当当。 可他利欲熏心,似乎都忘了今年的童试被取消了。 再则说,他这样害沈娇娥,沈娇娥都快恨死他了。 沈娇娥去了黄县令那儿不得宠便罢,一旦得了宠,不让黄县令搞死沈昌都算好的,还给他生员名额,想啥呢? 这不,虽说沈娇娥没报复沈昌,却报复了徐家,徐氏的爹徐海如今已经不再是秀才了。 县令无权利剥夺秀才的功名,但却可以向上申请,一省提学官便可剥夺秀才的功名。 黄县令虽只是个县令,但其为上头当差办事,所谓官官相护,只要不是啥出格的事,上头也愿意方便下下属,取消一个人的秀才功名还是不难的。 那徐海许是也没想到事情的结果会是这样,如今彻底一病不起了。 沈进和沈清对三房的事也不在意,两人跑了一天也累了,正想洗洗歇了,就听外头传来马蹄声。 “沈小兄弟,在家吗?”x33 沈进和沈清听出是马二爷的声音,不由相视了一眼。 天都黑了,马二爷怎会跑来了? 第47章 造反了 沈进一打开院门,牵着马的马二爷便道:“赶紧收拾收拾,趁夜搬到我家去。” 沈进顿时神情一肃,问道:“马二哥,出了什么事?” 马二爷:“我爹刚得到的消息,朝廷下来调令,咱太原要开始征兵收粮了,黄县令已经连夜调动人手了。” 沈进闻言看了沈清一眼。 沈清一时没说话。 这次的征兵收粮,不会是正常的征兵收粮。 太原本就经历了两年大旱,朝廷还要征兵收粮,那不是要了百姓的命,这人和粮肯定是不好征收的,朝廷为了快速完成任务,铁定会采取强硬手段。 清源县只是个中县,未设卫所,黄县令能调用的只有几百乡兵,隶属民兵万户所。 只要太原的卫军不来他们这地儿,整个清源县也无人敢动马大老爷。 马大老爷本就跟黄县令很熟不提,马家家丁长工就有好几百人,那些乡兵就算想强抢,也干不过马家。 所以整个清源县没哪里比马家更安全了。 可她偏不想躲起来。 她好不容易买了这么些地,再让朝廷抓走了壮丁抢走了粮,那她还买地干啥? 不说她给出的粮原就是为了让一些人活下命来,就说来年清源若无人了,她的地要租给鬼耕去? 略一沉吟,沈清问道:“马二哥,我大伯呢?” 打过了正月十六,沈福又到马家干活去了。x33 马二爷回道:“他跟我一道来的,刚回家接人了。” 既然常大人托付了他家照顾沈家三兄妹,多沈福一家也无妨,所以他爹也同意沈福把家眷和老爹接过去避一避了。 沈清点头,又回头看向从正房出来的沈策:“二哥,你去跟大伯说声,让他不要搬走,再喊族长和里正来咱家,就说出大事了。” 沈策微怔,但还是应了声:“哎。” 旋即跑了出去。 马二爷也被沈清搞愣了,想不明白这娃是想干啥。 沈清也没多解释,只是把马二爷请进了堂屋,让他稍等片刻。 没一会儿,沈信中和沈仲举先来了,沈清请两人先坐着。 过了会儿,沈福和沈老头也来了,沈清又请两人先坐着。 最后徐族长这才拄着个拐杖,由其长孙扶着慢悠悠过来。 人到齐了,也互相认识了,沈清才对着马二爷道:“马二爷,请把您知道的事情再说一遍。” 马二爷微怔,但还是把事情跟几位说了。 沈信中和沈仲举听完顿时愁眉苦脸起来,就连徐族长都瞪大了老眼,像是精神了一些。 徐族长的长孙徐文松今年也快三十了,徐文松顿时从椅子上站起,旋即又蹲在地上,抱着头道:“这朝廷是要把咱太原的百姓往死里逼啊!” 连年旱灾,朝廷没有一丝体恤百姓不说,那些狗官还借机发国难财,太原百姓本就奄奄一息,如今朝廷还要来太原抢人抢粮,这都叫啥事! 沈信中心凉了半截,他抖着手给烟袋锅子装上烟丝,沈仲举苦着脸帮他点上了火。 沈老头更是欲哭无泪。 这段日子他是家里的糟心事不断,外头的灾祸也没个消停,只觉嘴里一阵阵发苦。 这苦日子到底啥时候是个头? 马二爷看着众人的反应,心中也怪不是滋味的。 这时沈清才上前一步,正了正身子,郑重地冲马二爷拱手揖了一礼。x33 旋即直起身,乌黑明亮的眼睛直视着他:“马二爷,请马家救清源百姓。” 马二爷懵了:“你这是?” 众人也纷纷看向沈清。 沈清一字一板道:“太原连年灾荒,民不聊生,朝廷却贪墨横行,自顾享乐!如今他们还要抢了咱老百姓的人和粮,难不成咱还要做那刀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马二爷:……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为啥他觉得一个小娃说出这话不对劲呢? 沈信中、沈仲举、徐族长和徐文松,皆诧异地看着沈清。 沈老头的老眼则亮了亮。 沈清接着道:“咱清源离太原县不远,若是太原县那头收不着粮,马家藏了这么些粮在,他们必定要向马家开刀,届时马家几百壮丁还能干得过他们?” 太原的治所就叫太原县,清源县离太原县还真不远,不过八九十里路,两天就能过来了。 如今朝廷要人要粮,若是百姓那里收不够粮怎么办? 届时那些狗官为了交差,必定要向大户开刀。 太原府台不一定能啃得动太原县的大户,但清源县的大户一定能啃得动。 马家在清源再厉害,也就马文会这一个举人老爷在,上头可没人的。 她听大哥说马家可能藏了有几万石粮食,这么块肥肉,届时怎会没人想啃? 马二爷怔了下,旋即心中一凛:“那你说该咋办?” 问完他才觉得怪异,他竟向一个小孩子请教主意。 沈清:“由马大老爷出面与各乡里正族老商议,明日带着各乡的壮丁到县里闹事去,不准他们下乡来抢人收粮,否则咱就反了他!” 马二爷:…… 半会他才摸了把脸:“那咱岂不成了造反了?” 沈清:“今儿马家能护住百姓,明儿百姓才能护着马家,只要咱清源铁板一块,太原府台也奈何不了咱们!” 徐族长一个激灵回神,看向马二爷,巍颤颤道:“马二爷,清源不能乱,咱子子孙孙可都在这地界呢!只要马大老爷肯救清源百姓,我徐家往后便唯尔马首是瞻!” 沈信中深呼一口气,也正了正神色:“马二爷,我沈家亦是这句话,反一反总比被人逼死好。” “这……”马二爷有些犹豫。 这么大的事,他可做不了主,毕竟这事一个弄不好可能会给马家惹来大祸。 沈清看向他:“马二爷,不如您即刻回家把此事告知马大老爷,请他拿主意。” 她猜测那马大老爷知道些常大人的身份,但据她观察,马大老爷精明又胆小,这点从他早早能察觉太原会乱,又给自家盖了六七米高的院墙就能看得出来。 那般精明胆小的人,不一定是站队宁王的,攀交常大人许只是为自个留了条后路。 但他若是能想明白朝廷没给他留后路,必定要站在宁王一边,因为没得选了。x33 那这个朝廷即便反了它又如何? 马二爷也觉得这么大的事,确实该跟家里老爷子商量,于是他扫视众人一圈,在众人期盼的目光下,又快马赶回了家。 待送走了马二爷,沈清又看向徐族长:“徐爷爷,还请您即刻派人去通知附近乡里,请各乡里正族老前去马家议事。” 徐族长:……那马家不还没给答复呢吗? 第48章 小人精 “兵贵神速!徐爷爷,要干大事就要一鼓作气!”沈清看出徐族长在想什么,扬声道。 那马文会胆小,胆小的人遇到大事就是爱犹豫,一犹豫久了事情就干不成了,毕竟这可是要带头造反呢。 逼上门去,就是不给马文会犹豫的机会,因为他一旦当面拒绝,就等于站在了清源百姓的对立面,他赌不起官府会不会拿他开刀。 徐族长被小女娃那慷慨陈词的语调一激,郑重托付的目光一看,下意识便赶紧离开办事去了。 徐文松连忙跟上。 爷孙俩走了好一段路,才回过不对味来,步子也慢了下来。 徐文松奇道:“爷,那小娃咋这么聪明呢?以前咋没看出来。” 徐族长则不是在关心这个,他又不是没见过这样的人。 那王升可不就从小是个神童? 虽说王升在清源出名也是在十二岁考中秀才后了,但王升作为清源出来的首位解元,徐族长下意识觉得王升就该自小跟普通小孩不一样。 徐族长觉得不对劲的地方,是他突然有种被人耍了的感受。 那小娃轻飘飘几句话,就让他到处奔波办事,还让马大老爷带头干造反的事。 好嘛!风险全是他们承担,人家动动嘴皮子就好了。 也就沈清是个小孩,让人不设防,若换作大人,他非揍这样的人不可。 徐族长越想越气。 原本七里村他徐氏一族的户头多些,田地也要比沈氏一族多,又有个秀才公在,已经稳稳压过姓沈的一头。 可年前沈进在村里收了这么些地,隐隐有赶上他徐氏一族的趋势,那徐海办了丢人的事,在村里的名声也毁了,秀才功名也丢了。 一桩桩一件件就够他烦的,如今沈氏一族又出了这么个小人精! 往后在这七里村,还有他徐氏一族的出头之日? 可眼下他还不得不按那小人精说的办。 覆巢之下,复有完卵乎? 清源真完蛋了,他徐氏一族的根基也就完了。 若让他自己造反他不敢,但若有马举人牵头,有旁人跟他一起反,他再怕那就是孬种了。 这般想着,徐族长瞪了徐文松一眼:“早年供你念书,也不知你念出个啥了,咋这么笨呢?还没人家一个小娃聪明!” 徐文松:…… …… 沈信中、沈仲举、沈老头和沈福还在沈清家没走。 沈族长父子俩也第一次正眼打量着沈清,感到一阵阵吃惊。 这小娃平日不显山不露水的,咋关键时候比他们主意还大呢? 造反这事她都想得出来,还说得有理有据,把那马二爷和徐族长都给说动了。 沈老头看到俩人吃惊的模样,这么些天气闷的心情突然就好了些。 家里儿子不争气,倒是孙儿孙女都给他争脸面了。 沈福也是挺佩服沈清的。 这小丫头的脑子是咋长的呢? 沈进和沈策更是一脸骄傲的模样。 他们小妹可是神仙的徒弟呢! 不过这事他们可不能说。 沈清又对着沈信中和沈仲举揖了一礼:“堂爷,堂伯,接下来的事,还要劳烦你们和徐族长四处奔走了。” 说着她看向沈进:“大哥,咱家的马车先借给堂爷用,你帮忙赶车。” 徐族长和沈信中家里都有辆骡车,但这要各乡请人肯定不够用的,要请动人家里正族老干这么大的事,还非得沈徐两家族长或他们嫡系出面,不然人家怕是不肯信的。 “哎。”沈进忙应了声。 沈信中狠狠抽了口烟,道:“干!朝廷不给咱活路,咱自个找活路咋了?就是要让朝廷知道,咱农民也不是好惹的!” 说完站起身,意气风发地出了堂屋。 沈进连忙跟上。 沈仲举站起身,深深看了眼沈清,旋即一声轻笑,也大步跟了出去。 沈福见人都去忙了,也问沈清:“阿清,那我要帮忙干点啥?” 沈老头也看向沈清。 “跟咱村里各家通口气,让他们准备好农具,明儿抄着家伙到县里去!” “哎!” …… 翌日。 清源县城门口聚齐了上万农民,密密麻麻一大片人,多是壮丁,零星还聚了些壮年妇人。 他们个个手中拿着农具,凶神恶煞。 守城的官兵早被这阵仗吓得关上了城门。 “狗官!出来!不出来我们就破城门了!” 也不知是哪个青年义愤填膺地大喊一声,众人顿时附和。 “狗官!出来!” “狗官!出来!” 待在马车里的马文会,一手扶着额,抑郁地翻了个白眼。 他也不知道事情咋就变成这样了。 征兵收粮的事发生得太突然,他还没想到太原若是收不够粮,会有人主意打到他头上这茬。 昨儿老二回来提醒他这事,他心中是怕的,但带头造反这事太大了,他一时还拿不定主意。 谁知没等他犹豫多久,就有群人求上了门。 然后他就被迫无奈答应了主持这事,接着又被人赶鸭子上架来到了这儿。 临到门前,他才开始后悔了。 可后悔也晚了。 这都叫啥事! 躲在清源县衙的黄县令也慌得不行。 清源县衙坐北朝南,占地十余亩,除了办公用的三堂六房,黄县令的住所也在衙门后宅。 黄县令已年过四十,身形有些发福,穿着身青色七品官袍,头戴乌纱帽,他此刻正焦躁地在内衙书房中来回踱步。 县丞、主簿和一名师爷陪在一旁。 师爷抹了把额上不存在的汗,小心看了眼黄县令:“大人,还是先安抚民心要紧啊。” 黄县令气得破口大骂:“刁民!刁民!这些人竟敢造反!” 师爷一缩脖子,主簿也小心翼翼瞥了眼黄县令。 一旁县丞姓程,名叫程师德。 程师德也是清源县的举人,向来跟马文会不对付。 他眼睛转了转,看向黄县令:“大人,这事可都是那马文会在背后阴您呢!若不怎会咱昨儿刚接到上头命令,今儿那些刁民便造反了。” 黄县令脸色阴沉地吐出一口气:“好他个马文会!我看他是想脑袋搬家了!” 师爷暗暗叹了口气,又斟酌着插了句:“大人,您再不出面,那些刁民可就要破城门了,这万一打了进来……” 他话也没说透,让人自个想象去。 黄县令一噎。 半响,才抖着牙道:“上城楼!本官便去会会那些刁民!” 片刻后。 黄县令站在城楼之上,看着下头乌压压的人群,连连鞠躬拱手:“诸位!诸位!请静一静!本官有话要说!” 马文会的车窗帘子被人掀了开。 沈信中往车厢内看了眼,腆着老脸笑道:“马大老爷,黄县令露面了,是不是该您出面了?” 马文会嘴角狠狠一抖,半会才勉强扯出一抹笑来:“好。” 第49章 爹回来了 马文会深呼一口气,这才掀开车帘,就站在车舆上。 既然选择了跟清源百姓站在一起,这黄县令也已经得罪狠了,他也没必要再给黄县令脸了。 于是他理了理衣衫,冲黄县令拱拱手,高声道:“黄大人,今儿百姓聚集在这儿,实属被逼无奈,但凡大家还有条活路,也不至于如此愤慨,今儿来就是想问您讨句话,这清源县的兵粮还要不要征?” 黄县令眸光暗了暗,旋即苦着脸道:“马举人,你好歹有功名在身,难道也不能体会朝廷的难处?宁王那逆贼胆大包天,竟敢谋反,如今那些反贼可就驻扎在顺德府,非某无情,实乃国难当前……” “黄大人!请听某一言!”马文会扬声打断黄县令的话。 旋即气沉丹田,高声道:“何为国难?太原连年大旱,颗粒无收,百姓遇草食草,遇树啃树,或饿死家中,或流离失所,此为国难焉?朝廷奸臣当道,贪墨成风,罔顾百姓,民不聊生,此为国难焉?如今太原千疮百孔,本该与民休息,尔等贪官污吏,竟还要抓壮丁,抢百姓最后一口救命粮,我大燕要尔等狗彘鼠虫之辈何用!” 黄县令呼吸一窒,气得脸上横肉直抖。 一旁百姓听得却是大快人心。 黄县令再也绷不住,破口大骂:“恶贼!你这是要造反!” 马文会冷哼一声,把黄县令先前的话还给了他:“非某无情,实乃国难当前,还请黄大人体谅体谅百姓的难处!” 黄县令:…… 马文会又老神在在道:“黄大人,某能等得,百姓可等不得,还请黄大人即刻给个准话,这清源县的兵粮还要不要征?” 人群中一位青年义愤填膺大骂:“狗官!老子才不去为这个朝廷送死,你若敢征兵,敢抢老子的粮,老子就跟你拼了!” “对!跟你拼了!” “老子贱命一条,今儿就不要这条贱命,也要拉你这狗官陪葬!”x33 “狗官!赶紧给个准话!” “……” 现场顿时叫骂声一片,甚至还有人拿着石头往城墙上丢。 黄县令吓得后退几步,一旁随行人员也吞咽了口口水。 这时师爷又上前一步,正色道:“大人,不若先应下他们的要求,稳住民心要紧!” 黄县令脸色几经变幻,这才正了正衣衫,再次上前:“诸位……” 恰在这时,一块小石头精准地飞上墙头,差点没砸到黄县令的脸上,从他的耳边擦过,黄县令大惊失色。 马文会见状冲众人喊道:“大家静一静,听黄大人说话!” 众人这才安静下来。 黄大人脸色如同便秘般看了眼马文会,这才气哼哼道:“清源县的兵粮不征了,尔等满意否?” 马文会拱拱手:“黄大人仁义!某这便叫百姓散去。” 黄县令脸色阴沉地瞪了马文会两眼,这才一甩衣袖走了。 城墙下的农民顿时欢呼起来。 各乡里正族老走上前,郑重对着马文会行了一礼。 沈信中代为发言:“马大老爷,此次多亏您出手相救,大恩不言谢,往后马大老爷若有用得着我等之时,只管吩咐。” 一旁众人也跟着点头。 马文会目光扫过众人,心中突然升起一股异样的情绪。 他深呼一口气,这才压下情绪,谦虚冲众人拱拱手:“沈兄言重了,此乃某举手之劳,清源有难,某自当挺身而出,难不成某还能见死不救?” 沈信中嘴角微抽。 这马大老爷可真是个老狐狸,嘴上说举手之劳,又点出他不能‘见死不救’,这分明在默示他们,他救了他们的命,让他们记着点恩情呢,下趟若轮到马大老爷遭了难,他们若‘见死不救’,可不就说不过去了。x33 半会,沈信中才笑着称赞:“马大老爷高风亮节,实乃我辈之楷模!” 马文会又是客套了一番,你来我往几句之后,沈信中表示由他们七里村做东,宴客马家和各乡里正族老,众人又是一阵推脱争抢,最后还是马文会板下了脸,霸道要求这东他来做,众人推脱不过,这才结伴往马家而去。 …… 自打清源百姓跟黄县令一番对峙,百姓一方凯旋而归,众人还没欢喜雀跃几日,突如其来的一个消息,又弄得人心惶惶起来。 宁王的大军竟往太原方向来了! 这个消息直接破坏了整个山西的征兵收粮计划,尤其是首当其冲的太原府,有几座县城的县令及其他官吏,甚至直接闻风弃城跑路了。 沈清这几日也没出门收地了,每日盯着那本《大燕一统舆图》看。 这天,沈进从屋外进来,见小妹又在盯着书发呆了,叹了口气。 他走上前,坐在炕上,安慰了声:“小妹,别怕,大不了咱也跑路。” 自从宁王大军往太原来了的消息传过来,清源县也有不少人已经收拾好了行李,准备随时跑路了。 沈清的眼珠子动了动。x33 她想了几天,还是百思不得其解。 那顺德府本就在太原东南边,按理宁王该继续南下的,拐来太原算又往西北走了不说,这太原本就是受灾最严重的地区,宁王即便缺钱粮也不该来这儿啊? 她叹了口气,才抬头看向沈进,正想说些什么,外头一道声音传了过来。 “阿进哥,阿清,在家吗?” 沈清听出是沈桃的声音,打开窗户,便见沈桃跑得气喘吁吁的。 她眉头微挑:“咋了,小桃姐?” 沈桃忙道:“二叔回来了!” 沈清和沈进闻言纷纷怔了下。 半会,沈进才猛地探头至窗前:“你说谁?” 沈桃大喘了口气,才道:“是二叔!二叔活着回来了!” 沈进瞪大眼睛:“我爹回来了?他在哪儿呢?” “在家呢!” 沈进慌忙下了炕,正要走,又回头把沈清抱到炕边,拿了鞋子给她穿好,又把她抱下来,牵着她的手道:“走,咱去见爹。” 沈清有些懵地跟着他走了出去。 路上,沈桃想起什么,看着沈进和沈清欲言又止。 沈清敏锐察觉,看向她:“小桃姐,是不是还有什么事?” 沈进也看过去。 沈桃犹豫了下,才道:“二叔还带了个年轻的婶子和俩小姑娘回来。” 沈清眨了眨眼:“那是谁?” 沈桃抿了下唇,摇头:“我也不认得,据说当年是那位婶子救了二叔。” 第50章 没少带银钱 乡下孩子早熟,十一二的姑娘多已懂不少事了。 沈桃没说的是,她感觉二叔和那位年轻婶子不太对劲。 不过这也只是她的猜测,总不好乱说,不然冤枉了人可就不好了。 但即使她不说,沈清也察觉出不对劲来。x33 就连沈进都多看了沈桃两眼。 这一下就把沈进喜悦的心情冲淡了不少,人也冷静了下来。 他爹是好,但他爹是那种对谁都好的性子,比不得娘疼他们兄妹。 若是爹干了啥对不起娘的事,沈进自然是站在娘这边的。 三人走到族长家门口,又把沈策给喊了上,沈坚听说二叔回来了,也表示要回家看看,于是五人结伴去了老宅。 沈策听说爹还活着的事情后,惊喜得不行,就连沈坚也挺惊喜的。 回到老宅,沈清就见赵氏一脸喜气地张罗着亲自下厨。 赵氏这段日子变化十分大,原本是微胖的身形,如今竟成了瘦子,身上的衣衫明显宽松许多。 按说三房如今也不缺钱粮,她不至于吃不饱饭,会瘦成这样,全是被徐氏和黄县令给气的。 得了一个卖女求荣的名声,沈昌的生员名额也没落着,如今她是在家在外都抬不起头来,不气郁才怪了。 但这次沈瑞回来,倒让她心情好了些。 因为沈瑞在时对她也孝顺,主要是赵氏早年见沈瑞能赚银钱,面上对他也好,所以沈瑞比沈福对她感情还要深些。 这喜气不管真的假的,看起来倒是那么回事。 来到堂屋,沈清总算见到了沈瑞,另还有沈老头、沈昌、沈蓉儿、一个陌生妇人和两个小姑娘。 周福如今又去马家做事了,周氏这会儿也在厨房帮忙做饭,徐氏刚生产完十余天,且这些日子在沈家的处境也不好,如今徐氏压根不敢往沈老头跟前杵。 他们来时沈老头正红着眼问沈瑞话,就连沈昌也时不时插上一句。 沈瑞许是已换洗过了,此刻穿着身干净的灰色裋褐,他个头很高,身形精壮,看起来就像有把子力气的,人也俊朗。 看到沈清兄妹来了,他打量三个孩子一圈,眼眶便有些发红。 沈进和沈策看着沈瑞,见爹眼眶红了,也觉得鼻头有些酸涩。 但旋即沈进瞥了眼站在一旁的妇人和两个小姑娘,眸光又暗了暗。 那妇人看起来不过二十五六岁,穿着身绣着精致花色的绿褂红裙,头发梳得整齐,因其皮肤白皙,看起来还算标致,唯一的缺点是长了一双肿眼泡。 她一手牵着个小姑娘,大的看起来不过五六岁,小的那个才两三岁的样子。 两个小姑娘皆穿着粉褂红裙,看起来俏生生的。 爹一走四年,回来还带了个妇人,由不得他多想。 妇人见沈进看过来,笑了笑:“你便是阿进吧?我听你爹提起过你。” 沈瑞忙介绍道:“阿进,阿策,阿清,这位是芸娘,你们喊她李婶就成。” 沈进没喊她,却看向沈瑞:“爹,你知道娘没了吗?” 沈瑞面色一僵,李芸娘也有些尴尬的样子。 半会,沈瑞才道:“我也是刚知道这事,我当年遇到了山贼,负了伤,是芸娘和她夫郎刘兄弟救了我,我在他家休养数月才好,后来刘兄弟意外遭了难没了,那时芸娘又恰巧怀了孩子,我见她们孤儿寡母的日子难过,就留下帮衬一些,这不芸娘老家那边来了义军,四处都乱了,我也不能丢下她们,就带她们一起回来了。” 这个答案却不能让沈进满意。 既然爹无事,为何一走四年连个信都没送回来过? 还是这位李婶老家乱了才想起回来? 还有在他说娘没了的时候,爹的反应也让他心凉了半截。 爹竟对娘的死丝毫不感到伤心! 沈策也察觉出不对味来,目光在沈瑞和李芸娘的脸上来回扫视。 李芸娘被俩小孩盯得脸色微红。 沈清目光则放在那个二三岁大的小姑娘身上。 小姑娘注意到她在打量她,圆圆的大眼好奇地望过来。 沈瑞许是自知理亏,又忙打开放在一旁椅子上的包袱,道:“爹还给你们带了好吃的。” 一个包袱里装得全是些油纸包,他给沈家所有人都分了一包,就连沈清手里也被塞了一包。 沈昌也不知是不是脸皮厚,这段时间非但没瘦还胖了点。 他得了东西,立马打开纸包,见里头是品相上好的红豆糯米糕,笑道:“二哥,还是你有本事,这东西买来该不少银钱吧?” 说完拿起一块便塞进了嘴里。 沈瑞笑笑:“没花钱,刚从县里路过恒盛源,范大哥送的。” 沈昌瞪了瞪眼,嘴里的东西还未咽下便道:“如今也就县里恒盛源的货多了,那范老板可真有本事。” 沈瑞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沈蓉儿不会拆自个的油纸包,见沈昌只顾自个吃,也不管她,急道:“爹,我也要。”x33 沈昌这才想起给闺女拿一块。 沈蓉儿得了糕点,立马狼吞虎咽了起来。 如今三房虽有了粮钱,但平日也最多吃点馒头面条啥的,这糕点也几乎见不到的,小孩子哪有不馋甜食的。 李芸娘一看这对父女的做派,拿手帕掩了下鼻子,面色微有些嫌弃。 她亡夫家是南边县城里开铺子的,生活一直挺不错的,她平日最看不惯这样吃没吃相的乡下人。 沈瑞想起什么,又问沈进:“对了,我咋听说你们搬走了?搬哪儿去了?” 沈进看了他一眼:“分家了,便搬走了,搬村口去了。” 沈瑞疑惑道:“为啥分家啊?” 一旁沈昌闻言就有些心虚了,沈老头的脸色也不太好。 为啥分家,还不是因为他们苛待了二房三孩子。 别说沈昌,就连沈老头也怪不好意思说这事的。 沈昌眼珠子转了转,转移话题道:“对了,二哥,你知道宁王要打来太原的事吗?” 沈瑞叹了口气:“咋能不知道,我这趟回来,便是为了这事,若咱这儿也乱了,我便带你们一起逃去。” 沈昌皱起眉:“现在南边有义军,北边有宁王,咱往哪儿逃啊?” 沈瑞心里早已有些主意,说:“往西北逃,等安定下来咱再回来。” 沈昌眼珠子转了转,又问:“那二哥,你这趟回来没少带银钱吧?” 他刚见二哥虽穿着破旧回来,但换了身衣裳,立马不一样了,就知道二哥肯定在外头混好了。 沈瑞这几年在外头确实没少倒腾钱,比往年在家挣得多得多。 主要是李芸娘的亡夫没少留下钱财,他便用刘家的银钱做本金大赚了几笔。 但如今走远路,可不能带太多东西,否则路上不定就会被人抢了,所以他把家产全换成了银票带着,如今他身上便有一千五百两银票,李芸娘身上也有近二千两银票。 不过他不想说自个多有钱,说出来倒像在炫耀。 只道:“银钱都有,放心吧。” 第51章 不跟你娘过 因为沈瑞回家了,沈清三兄妹也在老宅吃了顿晚饭。 晚饭有一锅白面馒头,两盆猪肉汤,两大盘炒鸡蛋,还有六个咸鸭蛋,在堂屋摆了两桌饭菜,男女各一桌。 今儿赵氏特大方,从自个屋里出了几斤白面。 三四斤的猪肉则是沈瑞从恒盛源带回来的,也是范忠白送的。 沈瑞也不是个爱占便宜的人,但今儿也不知咋回事,那范忠咋都不肯收他银子,还说出拿银子就断交的话,他也只好收着了。 鸡蛋和咸鸭蛋则是周氏屋里剩的,也是二房拿给她家的。 老二回来了,周氏自然要把好东西都拿出来招待了。 沈瑞见家里的日子还算好,心里稍微好受了些。 他这几年没回家,何尝不对家中愧疚,家里爹娘孩子他都惦念得慌。 只是他也没法子,李氏那边他没法一走了之,也没脸面对王氏,只好选择逃避了。 沈昌难得吃肉,饭菜一上来,他便开始盛汤,还专挑猪肉捞。 之所以熬猪肉汤,也是家里没啥调味料,不如就放点姜盐熬汤吃。 另一桌的赵氏注意到沈昌那猴急的样,咋能不知道自个儿子贪吃的性子,忙说了句:“昌儿,给你二哥多捞点猪肉补补。” 沈昌动作一顿,但还是“哎”了声,又少捞点猪肉,盛完递给沈瑞,腆着脸笑道:“二哥,你吃。” 沈瑞却把碗端给沈老头:“爹,你先吃。” 沈老头老眼瞥了下沈昌,又看了眼沈瑞,这才“嗯”一声。 沈昌只好又给沈瑞盛了一碗。 这桌赵氏也破天荒地先给沈清盛了碗汤,还多捞了点肉。 沈清却是把碗推给周氏。 赵氏顿时一蹙眉,只好又给沈清盛了碗。x33 沈清又把碗推给了沈桃。 赵氏:…… 她深呼一口气,耐着性子又给沈清盛了碗。 这次沈清没推了,赵氏幽幽看了她一眼,又给早就闹着要吃肉的沈蓉儿盛了碗,这才给自个盛了碗。 吃饭的时候徐氏倒是出来了,徐氏如今面容憔悴,性子也变得沉默寡言了。 以往她在沈家再怎么做错事,还有一个秀才爹能罩着她,可如今那徐海自个都倒了,她又得了公婆的厌恶,还能在沈家有啥地位可言? 徐氏看了眼那盆猪肉汤,正想也盛碗喝,赵氏一个眼神瞥过去,她顿时不敢再动,只好暗暗吞了口口水。 最后赵氏看向李芸娘,蹙了下眉,嫌弃地把没什么肉了的汤盆推过去:“你们要吃自个盛。”x33 她都是过来人了,咋能看不出这女人跟老二有啥猫腻。 但自个送上门的女人都贱,这女人还是一个带着俩孩子的寡妇,想进沈家门,还不得求着她这个当婆婆的,赵氏能给她好脸才怪了。 李芸娘心中暗恼,但面上却对赵氏笑笑,这才给两个女儿盛汤喝。 这段时间沈瑞带着她们奔波赶路,也确实难得好好吃上一顿,这会儿她俩闺女也早对着肉汤吞口水了。 李芸娘的两个女儿,六岁大的那个叫刘金钗,刚满三岁那个叫刘玉环。 两人分别得了碗肉汤,刘金钗一见旁人的肉都比她的多,顿时委屈道:“娘,为啥我的肉这么少?” 李芸娘深呼一口气,心想为啥这么少,肉都被那死婆娘捞完了能不少? 果然是锱铢必较的乡下人,也忒小家子气。 李芸娘瞥了眼对面桌上的沈瑞。 沈瑞也听到刘金钗的话了,忙起身端了自个的碗,来到女方桌,把自个碗里的肉分给刘金钗和刘玉环:“金钗,玉环,伯伯的肉给你们。” 两个小姑娘顿时开心冲沈瑞笑笑,沈瑞见状笑着摸了下刘玉环的小脑袋。 沈进和沈策见沈瑞对旁的小孩这么好,心里还怪不是滋味的。 就连赵氏的脸色都难看了些。 沈清倒是一点没被影响,慢条斯理吃完饭,便离开了。 沈进和沈策当然跟她一起。 沈瑞见状也没留人。 二房如今本就只有一间屋子,他也不好跟李芸娘一起睡,只能让沈桃晚上跟周氏睡,才能多出一个屋子给李芸娘母女三人,兄妹三个留在家晚上也挤得慌。 三兄妹回到家后,沈进和沈策心情都挺烦闷的,跟着小妹来到她屋里。 沈清脱鞋爬上了炕,躺在炕上,双手垫在脑袋下,吊儿郎当翘起二郎腿,有一下没一下的晃荡着小脚。 沈策瞥了眼没心没肺的小妹,郁闷道:“小妹,你都不生气吗?” 沈清眉梢轻佻:“等他过几日要娶李氏进门,你再生气不迟。” 沈策蹙了下清秀眉头:“啥?咱爹还要娶那女人?” 他们已经吃过几年后奶的亏,难不成还要多个后娘? 沈进也看向沈清。 沈清沉吟了下,才道:“二哥,明儿你就装作无意,跟族长提一下,那个刘玉环跟你爹长得很像。” 她觉得刘玉环跟沈瑞长得有几分相似,尤其是一双眼睛,约莫就是沈瑞搞出来的。 那他不管是为了李氏,还是为了刘玉环,一定会想法把李氏娶进门。 沈策眉头都快拧成了麻花。 沈进则是会意过后,眸光暗了暗,拳头都握紧了。 三年十个月前?那时娘还没死呢! 沈清没再说话了。 那沈瑞一定是说谎了。 李氏的亡夫若不是比他说的死得更早,就是沈瑞在李氏亡夫没死的时候,就跟李氏通奸了,否则那五官跟沈瑞相似的刘玉环是怎么来的? 但不管哪一条,沈瑞都不敢告诉人真相。 当朝虽不反对寡妇再嫁,但丈夫死后,其妻得为其服丧三年。 可刘玉环只比刘金钗小了三岁,怀胎还要十月呢,至少能说明李氏在为夫服丧期间,就跟别的男人搞一块了。 这事若让族长知道了,肯定不会让沈瑞讨个不贞的寡妇回来,至少也不会给李氏上族谱,那李氏便名不正言不顺。 若换后世,沈清是认同婚姻自由的,但这年头不一样。 当今父母权力大如天不说,就说上头多个娘,万一死了,他们兄妹还得为其守孝三年,这也太耽误事了,沈清当然有权阻止自己多个娘。 …… 沈瑞这边吃完饭又跟沈老头叙了会话,直到天黑才洗洗睡了。 在炕上等了好一会儿,房门被人推了开。 沈瑞顿时一喜,看过去,果不其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李芸娘摸黑爬上了沈瑞的炕,沈瑞忙一把搂住她:“孩子都睡了?” “嗯。”李芸娘应了声,旋即没好气拍了他一巴掌,恼怒道:“你来前咋也不给我说你娘是这样的人?” 沈瑞有些茫然:“我娘咋了?” 李芸娘没好气:“我刚来就给我摆脸色看,忒小里小气,吃饭恨不得舔碗边,我可跟你说,等咱俩成亲了,我可不跟你娘一起过!” 第52章 你少跟我装 沈瑞叹了口气,搂着她哄道:“我娘她就是早年穷惯了,除了抠门点也没啥大毛病,再则你不是说等安定下来还想开间铺子?我爹他年纪大了,在乡下住惯了,该不会跟着咱,不过若是宁王真打来咱这儿了,我肯定得把一家人全带上。” 李芸娘闻言气得深呼一口气。 来前沈瑞跟她啥说得都好,啥爹娘对他都好,大哥能干,三弟和大侄子念书都中,日后定能有出息。 她膝下也没个儿子傍身,再则跟沈瑞名不正言不顺的也不是个事,总归要成为正经夫妻的,这才跟沈瑞来了。 如今一看,压根不是这么回事。 那大房她看着倒还挺老实,那赵氏和老三都不是啥好货,就连沈瑞的儿女也不是啥省油的灯,这刚见面就对她有敌意了。 她真是惹了一群累赘! 李芸娘烦躁的揉了揉太阳穴,半会,又问:“对了,你不是说那王氏的大哥是个举人老爷吗?” 沈瑞听李芸娘提起这个人,他便就有些心虚,半会才道:“听爹说一直没见回来过,走了六年多了,也不知干啥去了。”x33 李芸娘闻言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她果真是上了这男人的当! 旋即她眼珠子转了转,试探道:“你家仨孩子如今不是能自个在外头过了吗?往后我也不跟他们一起过。” 这下沈瑞沉默了。 李芸娘想了想,又说:“我也不是让你不管不问,就是分开住着,省得处不一块去,仨孩子要真有啥难处了,我也不会拦着你帮的。” 沈瑞犹豫了会儿,最终点头:“那也成。” …… 次日清早。 沈策在家吃过早饭,便收拾好书箱去了族长家。 沈信中又蹲在门口抽烟呢,见沈策提着书箱来了,问了句:“阿策,你爹咋回事啊?这四年都干啥去了?” 沈策笑了下,说:“堂爷,我爹说李婶和她男人救了他,后来李婶男人没了,爹留在李婶家报恩呢。” 沈信中差点没被烟给呛到。 他上下打量了眼沈策,目露同情之色。 这算个啥理由? 报恩就不能送个信回来了? 就非得抛妻弃子四年,让人以为他都死了? 这是眼里压根没有父母妻儿啊! 想着那沈瑞还带着了年轻寡妇回来,沈信中老眼沉了沉。 沈策又说:“李婶家有个小妹妹,可讨人喜欢了,我爷都说长得跟我爹小时候很像。” “咳,咳。” 这下沈信中是真被烟给呛到了。 “堂爷,我进去念书了。”x33 “嗯。” 沈信中坐在门口,又板着脸抽了几口烟,旋即把烟灰往地上一磕,背着手,往沈老头家走去。 沈老头家这会儿也刚吃完早饭,沈信中一进门,便看到沈瑞正在院中逗着两个小姑娘玩,还有个年轻妇人坐在一旁看着。 沈瑞看到沈信中忙站起身,有些心虚笑笑:“族长,我正说一会儿去您家看看您呢,您咋来了?” 按道理来讲,沈瑞四年未归家,回来便该去探望下族中长辈的,尤其是族长。 但沈瑞还真不想去族长家。 原因无他,主要是沈瑞心虚,怕这老头说教他。 毕竟他上有父母,下有妻儿,四年不归家,连个信也没回来过,怎么能不亏心。 李芸娘一听是族长来了,也忙站起了身。 沈信中上下打量了沈瑞一眼,旋即又打量李芸娘几眼,最后目光放在两个小姑娘身上。 大的小姑娘倒跟李芸娘有几分相似,小的那个却一点不像李芸娘,反倒眼睛像极了沈瑞。 沈信中的脸瞬间黑了。 沈瑞还不知沈信中在想什么,忙道:“金钗,玉环,喊堂爷。” “堂爷。”两个小姑娘乖乖喊了沈信中一声。 沈瑞就是这么顺嘴一教,沈信中的眸光又暗了暗。 他们族里的侄孙辈小孩才喊他堂爷。 谁会教外人的小孩喊他堂爷? 他问了声:“这俩小孩是谁的,多大了?” 沈瑞还没反应过来自个教错了话,回道:“是芸娘的孩子,一个六岁了,一个三岁了。” 沈信中的脸色更加难看了:“你爹呢?” “在后院呢。” 沈信中又背着手去了后院。 李芸娘等沈信中的身影消失不见,才蹙眉走到沈瑞跟前:“你说这老头是不是看出啥了?” 要不咋盯着她小女儿看这么久呢? 沈瑞闻言顿时有些心虚了。 他可就怕这事被人发现。 于是慌得赶紧把沈玉环抱到了屋里去。 沈老头正在侍弄他上个月种下的烟叶,这活向来都是他亲自干。 虽说不知宁王会不会打来,但抽惯了烟的人可离不了烟,万一不来,他夏天还能收茬烟叶不是。 沈老头正撅着屁股浇水呢,突然感到一片阴影压过来。 抬眼看到沈信中来了,他怔了下,接着还不好意思了起来。 上回族长就跟他说了沈昌那事办不成,让他别把女儿送到黄县令那去,可他没听他的,如今他也没脸见族长了。 沈信中没好气看向他:“咋了,哑巴了?” 沈老头默了下,才嗫嚅喊了声:“信中哥。” 沈信中翻了个白眼,又喊他往后院角落站站,把沈瑞这些年在外头的事情给细细问了一遍。 结果越听越是脸黑。 听起来沈瑞在外头四年,混得该还不错,竟一点没想回家看看父母妻儿,全当死了。 这是一个正常男人该办的事? 除非是他在外头干啥坏事了,没脸回来了。 他沉着脸道:“你赶紧把那寡妇和小孩赶走。” 沈老头疑惑道:“咋了?” 他是有些不满老二灾年间还领了个寡妇和俩小孩回来,但老二说那寡妇对他有救命之恩,再则他听老二露了口风,那寡妇的亡夫似乎没少给她留家产,也不需他操心吃喝,那他总不好把人赶走的。 “咋了,你家老二在外头干了这种混账事,你不嫌丢人啊?”沈信中没好气。 沈老头更疑惑了:“啥混账事?” 沈信中以为沈老头在跟他装傻,瞪向他:“你还想帮他瞒着咋地?他是不是在外头娶那寡妇当二妻了?还是跟那寡妇私通了?如今孩子都搞出来了,这事若是捅了出去,你有脸咋地?” 这妻子没了,男人也不是不能再娶,问题沈瑞和那李氏的孩子都三岁大了,说明俩人混在一起时王氏还没死呢。 若是那会李氏的男人还活着,俩人就是通奸,若是那会李氏的男人已经死了,那沈瑞肯定在外头跟人偷偷办了喜事了,否则一个寡妇凭白大了肚子,能没人说道? 不管咋说那寡妇都是个不守妇道的,他们七里村才不留这样的女人。 沈老头瞪大眼睛:“你说啥?” 沈信中蹙起眉,也拿不准沈老头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这事了。 他深呼一口气,道:“你少跟我装,不是你先看出来那小女娃跟你家老二长得像的?” 沈老头先是一头雾水,接着眉头也皱紧了。 半会,他怒气冲冲地走到前院去。 第53章 买房子 沈老头嫌丢人,也没在院里发作,而是把沈瑞给喊到了正房屋里,沈信中也跟过来了。 沈瑞见坐在炕上的两个老头面色都不好,有些心虚得吞了口唾沫。 他勉强笑笑:“爹,族长,喊我啥事啊?” “说说,你跟那寡妇到底咋回事?”沈老头脸色阴沉。 他三个儿子,就只有老二主意最大,向来啥事都拿得定。 但他没想到老二主意大成这样。 不管是跟人私通还是娶了二妻,说出去都能把名声给毁了,被人发现说不准得吃官司不说,他还担心哪天王举人回来了报复他家。 老三个混球儿总干混账事就算了,他没想到老二也变成了这样。 沈瑞一听这话,眼睛有些心虚的躲闪了下。 沈老头一看他那样气不打一处来,却也没再追问,只耐着性子说:“你今儿就把那寡妇和俩孩子给送走。” 这下沈瑞急了:“爹,为啥啊?” 沈老头长长吐出一口气,才勉强压抑住怒意:“为啥,你说为啥?一走四年,孩子都搞个这么大的出来,你们不知要脸咋地?” 沈瑞脸色一白,接着矢口否认道:“谁说玉环是我的孩子了?” 一旁沈信中摇摇头。 沈老头也快被沈瑞给气死。 他说了是哪个孩子了吗? 这人不是不打自招吗? 沈老头:“不是正好,你今儿就把她送走。” 族长都能看得出来那娃像老二,没准明儿旁人也能看出来,悄悄送走,就当没发生过这事,对谁都好。 沈瑞一脸急色:“爹!我不能把她送走。” 沈老头怒了:“你送不送!” 沈瑞深呼一口气,也豁出去了:“我不送,我跟芸娘情投意合,我打算娶她过门!” 沈老头老眼瞪得像铜铃一般:“你想娶那种女人过门,除非老子死!” 沈信中也气得直摇头:“糊涂!瑞子,我还一直都当你是个懂事的,你怎能干出这样不知廉耻的事来?我现下给你两个选择,要么把那寡妇孩子送走,要么你带着那寡妇孩子一起走,我只当你死了,你往后在外也别说是沈家的人。”x33 沈瑞顿时有些懵。 就连正生气的沈老头也惊讶看向沈信中。 沈信中这话,分明是在说要不把李氏和孩子送走,就要把沈瑞赶出宗族了。 沈家族人去世,也是要修族谱的,沈瑞其实在族谱上已经是个死人了,当然族长是有权重修族谱的。 但若族长不给沈瑞重修,那他在族谱上就一直是个死人。 族长说还当沈瑞死了,这岂不就是不认他了? 这跟除了族谱也没啥区别了。 沈老头见沈瑞还在那杵着犹豫,气得下了炕拿烟袋锅子敲了沈瑞两下:“你个混账!你送不送那女人走?” 沈瑞倔强站在那儿没动弹。 这时屋里房门突然被人推开,李芸娘拉着两个孩子冲进来。 李芸娘恨恨看了眼沈老头和沈信中,又看向沈瑞:“瑞哥,既然他们容不下咱们,咱们走,不留这儿!” 三岁的刘玉环见沈瑞挨打了,顿时咧嘴哭着喊了声:“爹!” 沈信中和沈老头一听这娃这么喊,哪里还有啥不明白的。 这俩人或许已在外头当了三四年夫妻了,否则俩人咋敢教小孩喊沈瑞爹。 沈瑞听到李芸娘的话,还有小女儿的哭声,心中顿时下了决心。 他跪下给沈老头磕了三个头,又从怀里掏出一张百两的银票,放在炕桌上,什么话也没说便拉着李芸娘走了。 倒是李芸娘瞪了沈瑞一眼,心想这死老头子不让她进门,还给死老头子银票干啥? 不过她见沈瑞很不好受的样子,到底啥话也没说。 沈老头想喊沈瑞一声,却始终没张口,最终红着眼眶坐到了炕上。 他在沈瑞回来时就察觉了,这孩子看着孝顺,实际上心里也没他的。 赵氏和沈昌也听到这屋的动静了,只是两人都不敢往族长跟前杵,见沈瑞出来,忙上前要又是拉又是劝的不想沈瑞走,可惜这次沈瑞铁了心,很快便收拾好行李,便带着女人孩子离开了。 周氏和沈桃站在一旁默默看着。 两人倒自始至终都没吭声。 这男人的心都不在家了,她们就是想留人也留不住啊。 沈瑞路过村口的时候,也没说去看下沈清三兄妹,也没想过要带三兄妹一起走。 一来芸娘不乐意跟他们一块生活,二来他如今都是没有宗族的人了,带着三孩子也连累孩子。 没有宗族之人,迁个户籍都是麻烦事,科举都参加不了。 应试的规定,生童祖上要入籍二十年以上者,且名下的家业在官府有登记,才有应试资格。 三兄妹留在七里村,好歹祖籍能留在这儿,只当没了爹好了。 这倒成了沈瑞心安理得再次抛弃三兄妹的理由。 于是沈瑞回来了的消息刚在村里炸开,村民们刚八卦了一晚,第二天一早村民又听说他走了。 总觉得八卦了个寂寞。 …… 沈瑞离开的事也没让沈进和沈策多难过。 沈策是对爹的记忆本就有些模糊了,沈进则是因为小妹又拉着他出去收地了。 这一忙起来,可不就没空想那么多了。 因为宁王大军要来太原的消息传过来,近日想要卖地的人就更加多了,甚至有人急得一亩良田给一二都粮便卖,就这也难卖掉。 这次沈清收地,把田价给降了一半,一亩良田只给半斗粮了,不然这么多粮食要瞒着人拉来拉去怪累人累马的。 另外想卖房子的人也挺多,并且房价跌到了谷底,乡下一套跟沈清家差不多大的青砖瓦房,也最多一二石粮。 于是沈清又顺便在各村收了些房子,专挑的好房子收,以后说不定能用得到。 这天,沈清和沈进拉了批货来到县里。 一是为了给范忠送货,二是为了在县里也物色点房子铺子。 这次沈清只带了20只整羊,别的东西也没带了,毕竟不能总卖猪和香料的。 范忠看到沈进搞来了这么些‘新货’很是欣喜,一只羊约莫有三四十斤重,20只一共算了沈进800两纹银,折合黄金100两。 交易完后,范忠听沈进说想在县里买房子,立马推荐道:“程县丞近日正着急抛售家产,他在县里有套三进院落,算得清源数一数二的好宅子了,你若想要,我帮你从中间牵个线。” 沈进有些诧异:“程县丞也要跑路了?” 那县丞程师德是清源唯三的举人之一,年纪跟马大老爷差不多,都有五十了,十年前就在清源当县丞。 据说早年程师德家中挺穷的,可这十年来,程师德翻身成了清源的大地主,如今名下的田地都快赶上马大老爷了。 “可不,听说宁王到了太原乐平县,没动老百姓,却斩杀了乐平一众官吏,你说程县丞能不怕?” 第54章 要来赈灾 沈清挑了下眉。 她还没听说宁王大军的最新消息。 范忠认得不少行商之人,消息自然要比旁人灵通一些。 于是问:“范伯父,能跟我说说乐平县的事吗?” 范忠微胖的圆脸上顿时带了些推崇之意:“听说宁王身边有一军师,凭着三寸不烂之舌,未动一兵一卒,便说服乐平县守城官兵主动开了城门,那宁王入城也未杀一百姓,倒是把那乐平一众官吏给杀了,我还听说那宁王来咱太原,是要来赈灾的!” “赈灾?”沈进的眼睛亮了亮。 沈清也眨了眨眼。 范忠激动道:“就是赈灾!听说宁王身边的军师面见了乐平当地大户,说动了他们出粮赈济百姓。” 沈清:…… 劫富济贫收买人心啊。 不过这也说明了宁王不缺粮,否则二十多万大军耽搁几月,可就要耗费几十万石粮草了。 这个消息倒让沈清稍微放了点心。 沈进当即也对那宁王和军师推崇了起来:“那宁王可真是个一心为民的好王爷,宁王军师也非等闲之辈。” 那宁王正在造反,还心心念念赈灾,可不就是一心为民?x33 如今他倒希望宁王能造反成功了,至少宁王比当今那位靠谱。 范忠:“可不!这下咱百姓该放心了,不用流离失所了。倒是黄县令一干人等都急了,还有咱清源囤着粮食的大户也有想跑路的。” 沈清沉吟了下。 她这段时间之所以接着买地买房,也是知道大舅许是宁王的人。 大舅出去混了六年多,又能指使动常大人那样的人物,该不是白混的,帮她保下家产该不是问题。 于是她又把主意打到了程师德的身上。 清源最大的地主是马文会,次之就是这个程师德。 说起马家的发家史,那是祖辈勤劳垦殖,善于经商,这才有了如今这般家业。 可程师德却不同,那程师德是靠着职权之便贪污敛财,短短十年间,便有了近万亩田宅,金银财宝也不知搜刮了多少。 这家伙要变卖家产跑路,那肯定不会要粮食,只会要方便携带之物,否则路上岂不是明晃晃的肥羊。 想了想,她又问范忠:“范伯父,你知道珍珠是啥价吗?” 范忠也没多想,回道:“那要看啥样的珍珠,一分重的珍珠,洁白紧圆的,约莫值银十两,二分重的值三十两,三分重的值六十两,四分重能值百余两,品相越好价越高,如果有多颗同等大的紧圆珍珠,价值能翻几倍。” 沈清听明白了。 珍珠当然是越大越值钱,但同等重量,形态又浑圆的珍珠,能配套做成首饰的,收集越多也是越值钱。 想一想也能理解,后世的珍珠是人工养殖,批量收获,要找相等大的珍珠很容易,可这年头没有人工养殖珍珠,要找同等大的珍珠做套首饰就不容易了。 当今常见重量单位有斤、两、钱、分,再小的单位暂且不提。 一斤十六两,一两约37克有余,一两等十钱,一钱等十分。 一分重,也就是037克的珍珠,最多直径六七毫米大,而超过一厘米的珍珠,就在四分重以上了,14毫米以上,就能超过一钱重了。 她背包里有5万包珠宝级珍珠,一包有数百颗,最小的也有六七毫米,最大的有接近2厘米的,就是少有圆润无暇的,否则直径2厘米大的顶级珍珠,即使后世也价值不菲。 当然她私人珠宝里还不少顶级珍珠。 “那更大的珍珠呢?比如一钱重的?”沈清又问。 范忠想了想,说:“那至少要千两银一颗吧,紧圆的恐要几千两往上。” 沈清算了算,觉得自己只要拿出几颗大珍珠,该就够把那程师德的家产全部拿下了。 于是沈清问范忠借了个茅房,躲到茅房里取出一包珠宝级珍珠来。 几百颗珍珠装在透明包装袋里,里头多是淡水珍珠,也混杂了一些海水珍珠,只是少有圆润无瑕的。 当初买珍珠的时候她就图便宜,当然不会捡接近正圆且无瑕的顶级珍珠买,不过这些珍珠都是珠宝级档次的,也不会有太多瑕疵就是了。 沈清在里头翻了翻,捡出两三颗最大的白色淡水珍珠,接着又取出一袋,捡出几颗大的,直到捡够了10颗大珍珠,又把珍珠袋子合上口收回背包,捧着珍珠去找范忠。 “范伯父,您看这些珍珠值多少银子?” 范忠看到小女娃掌心里一捧大珍珠,眼睛都瞪圆了。 就连沈进也有些惊讶。 但旋即他又冷静了下来。 这铁定又是仙姑娘娘给小妹送的珍珠呗。 范忠拿起十颗珍珠观察了一番。 这些珍珠都在14-16毫米间,多是有些偏扁圆的珍珠,略微有瑕,在沈清看来这珍珠就是次品,但在范忠看来已算品相上好了。 他深呼一口气,猜测道:“这些珍珠该能值十万两银?” 他也没见过这么大颗的珍珠,只能估摸一下价值。 这些珍珠单一件做成首饰便是上品,这十颗合一块,都够拿去给宫里娘娘做凤冠的了,价值当然更高了。 再说里头有两颗接近浑圆的大珍珠,范忠看着这两颗单件就值万余两银。 沈清点头,又问:“范伯父,我想拿这些珍珠买下程县丞的全部田宅,您能帮我中间牵个线吗?” 范忠倒吸一口凉气。 乖乖,这小丫头好大的手笔! 把程师德的田宅全买下,那清源第二大地主从此便姓了沈啊! 但看着沈家三兄妹好,他也高兴。 沈瑞回来又走了的事,他也知道了。 他没想到好友竟会为了个寡妇抛家弃子,心中也怪替三个孩子心疼的。 也没问沈清这珍珠是哪来的,范忠当即答应了帮两人牵线。 沈清又让大哥去请了马举人来。 这购置房地,至少也得请两位见证人,且这么大的买卖,请马举人这位当地最大的地主才靠谱。 一个时辰后。 范忠领着沈清、沈进和马文会去了程师德在县里的宅院。 县里也不能跑马,范忠和沈进在路上走着,沈清则被马大老爷邀请上了他的马车。 一路上马文会都在暗中观察沈清。 沈清今儿穿了身红色褂裙,柔软细密的半长黑发用粉色缎带扎了总角发髻,轮廓精致的小脸白白嫩嫩,明眸皓齿,看起来十分可爱。 这真是坑了他的小女娃? 除了好看点,也看不出啥不同之处嘛。 就在马文会视线再次瞥过来时,沈清看了过去,冲他笑了笑:“马伯父,辛苦您跑一趟了。” 马文会微怔,旋即扯出一抹扭曲的笑:“不辛苦,不辛苦。” 沈清露出一抹假笑,也没再说话。 马文会:…… 程师德住所也不远,很快便到了。 沈进把沈清抱下来。 沈清抬眼略一打量程家的宅子。 这套宅院在一条干净宽敞的巷里,一面青砖院墙足有三十来米宽,朱红色的大门开在东南角,一看就很阔气。 因为范忠已经提前跑来一趟了,敲开门后小厮很快把四人请进了院子。x33 院里铺了打磨平滑的青石板,角落种了些绿植,还有些石雕、石灯等摆设,一景一物都像精心设计。 到底是大户人家,这宅子一看便比沈清乡下那只讲究结实的宅子大气多了。 第55章 到底是买还是卖 四人在一间书房见到了程师德。 程师德年约五旬,穿着身黑色绸衣,头束网巾,留着小八字胡,眼睛许是高度近视,眼球略有些凸出,看起来也不对称的样子。 他盯着马文会看了会儿,似乎才认出来人是谁,当下一脸凶狠样:“你怎么来了?” 说起来程师德跟马文会的过节已久。 他念书的时候就憎恨马文会,原因是马文会念书的时候很得先生看重,身边的狗腿也多,而他则在学馆里受同窗独立,也不受先生看重。 两人又是同年中秀才,同年中举人,原本该是风光得意之时,他却硬生生被马文会压盖了风头,因为马文会的成绩比他略好,他能不痛恨马文会才怪了。 马文会冲他拱拱手,道:“受人所托,来当个见证人。” 程师德呼吸一窒。 旋即又看向范忠,挥挥手:“不卖了,不卖了,走走走。” 范忠一怔,旋即说道:“程老爷,买主手里有极品珍珠。” 程师德又是一窒。 他要跑路,当然不好带太多东西的,若是家产能换成小而轻便的值钱物件,那便最好不过了。 半响,才憋着气道:“我看看。” 沈进闻言掏出一个荷包打开,露出里头十颗大而饱满的珍珠来,递上前给程师德看。 程师德眯着眼看了会儿,眼睛越瞪越大。 果真是极品珍珠! 他又抬眼看向沈进,站直了身子,恢复了冷漠的表情:“你这些珍珠如何折价?” 沈进答道:“折价十五万两纹银。” 程师德蹙了下眉:“这是不是太高了点?” 沈进又把珍珠收到怀中,看着程师德不说话。 程师德:…… 他犹豫了会儿,才道:“我名下除了这套三十六间房屋的三进院落,乡下亦有套六十六间房屋的大宅,良田八千一百五十二亩,中下田一千二百四十亩,山头六百三十三亩,另有上好铺面两套,带价值三万两的货物,一间绸缎庄里有三千余匹从南方搞来的丝绸,价值万余两银,一间当铺还存着花了近两万两银收来的货,你给什么价?” 沈进想了想,说:“如今田宅不值钱,山田总的算你两万两,宅铺总的算你三万两,一共五万两,这十颗珍珠给你,你再找我十万两纹银,最好是给黄金。” 程师德拧起眉:“你怎么不去抢!” 一旁范忠和马文会也嘴角微抽。 这小子狠啊。 这到底是买还是卖呢? 沈进轻笑:“程老爷,这种时候,除了我,清源怕是无人能接手你家田宅铺面了,再则你手里那么些金银,带得走吗?这些珍珠值当多少你心里有数,带走这些,往后还能有东山再起的机会不是?” 程师德犹豫了。 不得不说这小子还句句说中了。 整个清源能接得起他家家业的,也就只有马文会和县里几个大户,可那几个大户自个都想跑路呢,哪里肯买他的田宅铺面。 马文会倒是没有想跑路的意思,可问题他能找马文会收他家家业吗? 他就是卖不掉都不可能求上马文会的门! 程师德又看了眼沈进手里的荷包,心中默默计算了番。 田宅铺子他原本就预计最高能卖得六七万两银子,五万两银子也未低出他预期太多。 只是还要倒找给沈进十万两纹银? 他手里倒真有一万三千余两黄金,都是这灾年卖粮挣来的。 因为本县没有大票号钱庄,当地的银票带走在外地换不了金银,所以他把所有银子铜钱都换成了黄金,原本是打算带走的。 若换成珍珠带着,还真是安全许多。 但给这臭小子一万二千五百两黄金,他也太亏了。 于是跟沈进讨价还价:“你再给我多算点。” 沈进老神在在:“程老爷,您要卖就这价,我听说钱老爷、张老爷、李老爷也都想卖田宅呢。” 程师德:…… 他深呼几口气,最终咬牙切齿道:“好,卖你。” 这场交易双方搞了一整天才搞定。 主要是程师德的田宅铺契太多了,不仅要抄下所有田宅位置大小和四至,还要把宅铺里头带的物品明细也全写上,就算程师德找来了两个代笔,光是定契约文书就写了老半天。x33 加上沈进还托了马文会带来的几个小厮,去清点铺子里的货物,这可不就耗费时间了。 盘点好东西定好契,买卖双方、见证人和代笔全部签字画押,沈进把契书、房地契给收好了,才把珍珠交给程师德,程师德又让人搬给沈进三皮箱黄金。 交易完成后,沈进谢过马文会和范忠,一人塞了个大金元宝做感谢费,又托付范忠找人晚上帮他看几夜铺子,这才带着沈清回村了。x33 因为程师德还要两日才能搬走,除了那套三进院落,县里的铺子虽都已被他换了门锁,但没人看着他也不能安心。 路上,沈清把三大皮箱黄金和一大叠契书给收了起来,之前90格背包里的黄金白银和地契,也给装进了三个皮箱子里一起收的。 如今她已经有了13680两黄金、耕田15600余亩、山头630余亩、宅院15套、铺子两套,另外还有570两纹银,其中300纹银是大舅给的,270两是她挣的。 这270两纹银她没再装进背包,就留给大哥管家花用了。 接下来的几天沈清便没出门了,倒是沈进每天都会去县里盘点盘点货物,顺带监督程师德搬家。 等程师德搬走了,他又开始着手布置县里的宅院。 家具啥的买时也连带一起了,都没让程师德搬走,他只需添置些日用品和细软就行。 每天沈进回来都会带点消息给她,比如黄县令跑了,主薄跑了,师爷跑了,衙役全跑了,县衙空无一人了。 县里不少大户也想跑,但都被马文会给安抚住了,还发起几个大户联合在县里施粥赈灾,如今县里倒是多了个粥棚。 倒是沈娇娥被黄县令给抛弃了,沈娇娥也没地方去,只好又回到了家。 沈老头对于沈娇娥回家的事情,似乎很是不高兴,却也没把她赶走。 闲了十天后,沈清得到了宁王攻下了太原的消息。 其实也不算攻下,因为太原的府台早在几天前,就被一群无名人士给斩杀了,太原的百姓直接给宁王开的城门。 沈清得到这个消息的当天晚上,家里就来了个穿着青衣的男子。 第56章 我回来了 天色已经黑了。 兄妹三人听到敲门声时都已经睡下了。 沈进起床打开院门,看到站立门口的青衫男子,大脑有那么一瞬懵了。 沈清半响没听到动静,端着个铜灯台,从屋里走出来。 走到门口上下打量来人一眼。 只见那男子年约三十五六,生得倒是长眉若柳,身如玉树,只是留了一撇小胡子,使得男人看起来成熟儒雅许多,一双深邃莫测的眸子显得极有智慧,整个人往那一站便让人无法轻视。 沈清已经隐隐猜出这人是谁,于是秉承着敌不动我不动的策略,暗中观察着他。 王升打量沈进一番,又垂眸看向沈清。 看清小姑娘的容貌,眼眶微有些发涩。 旋即他弯身把沈清手中的灯台接了过来,嘴角含笑:“小孩子可不能玩火。” 沈清背起小手,也没搭理他。 倒是一旁沈进的眼眶湿润了:“大舅。” 王升点点头:“嗯,我回来了。” 沈进抹了把眼睛,忙道:“大舅,快进屋坐。” 几人进了堂屋,沈进又泡了壶茶,给王升倒了杯。 如今家里条件好了,沈进也买了些上好的芽茶放在家里,自家喝或待客用。 沈策知道大舅来了,也起来了,站在厅里,用崇拜的目光看着王升。x33 王升离开时,他才三岁大,他对大舅也没什么印象。 但大舅能中解元,是清源所有读书人的楷模,他自然是十分崇拜大舅的。 王升坐在主位上,抿了两口茶,又打量站在他身前的三个孩子一番,最后目光顿在沈清身上。 沈清垂着眸子,装作没注意到他的视线。 王升多看了沈清两眼,才又看向沈进:“沈家的事我都知道了,让你们受苦了。” 沈进闻言又不可抑制的红了眼,声音略有些哽咽:“大舅,你这些年去哪儿了?” 到底还是一个不到十四岁的少年,十岁便失了双亲,他一个小小少年要照顾弟妹,扛起生活重担,如今见到亲近的长辈,沈进自然是有些委屈了。 王升轻叹一声,说:“不是我不想来信,我这些年跟着宁王做事,不便与人说。” 沈进瞳孔微张:“宁王?” “嗯。”王升点头。 沈进蹙起眉:“那宁王……” 宁王不是在造反吗? 那大舅岂不是也在造反? 沈策也有些意外。 他虽年龄小,可也知道造反是十恶不赦的大罪。 王升也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道:“我怎么听说你们近日买了许多田宅?” 沈进默了下,也不知咋跟大舅解释小妹的事。 王升又看向沈清。 他何止听说这三兄妹近日买了许多田宅,还听说前些日子清源县城被农民包围,马文会带头闹事,也跟沈清这孩子有关。 沈清仍旧垂着眸子,没看王升。 她那‘神仙师父’能骗得了大哥二哥,可骗不了眼前这只老狐狸的,说其它谎言也有被拆穿的风险。 那她就只能装死了。 王升见三兄妹闭口不言,微怔了下,旋即想起什么,面色略有些凝重。 沉吟一番,才道:“往后若有什么解释不清楚的,对外只管往我身上推。” 他说这话时,还特意看了眼沈清。 谁知小丫头自始至终眼皮子都没动一下,稳如泰山站在那儿。 他眨了眨眼,旋即失笑摇头。 如今的小孩子也不知都是怎么了,个个让人捉摸不透。x33 他无奈站起身,对着沈进道:“阿进,带我去见你们族长。” 沈进一怔:“这么晚去?” 王升点头。 沈进只好带着王升走了。 两人一走,沈清便回屋关上了门,脱了鞋子上炕睡觉。 …… 族长家。 沈信中把王升请到上座,有些小心地看着他。 王升对他倒还算客气:“沈族长,您也请坐,深夜造访,是有一事想请您主理。” 沈信中隐约猜到王升的来意,陪着笑坐了下来。 王升又对着沈进道:“阿进,把你爷请来。” 沈进闻言又去回老宅把沈老头给请了过来。 沈老头乍一听说王升回来了,还有些受惊吓,一路跟沈进打听王升找他是想干啥。 沈进隐约猜到大舅可能是为了给他们兄妹讨个公道,但这话他咋跟老爷子说,只好摇头说不知。 待沈老头到了,王升又让沈进先出去,这才看向沈老头。 也没给他好脸,直截了当道:“给你两个选择,一是休妻,把你家老三除了族谱,你家老二往后也只能当个死人。二是我把三个孩子带走,从此他们与你沈家、与沈氏一族,再无干系。”x33 这话说得很是不给两个长辈面子,但沈信中和沈老头都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一来本就是沈家亏欠王氏和三孩子在先,二来王升的举人功名也不是白考的。 寻常人家那疼闺女的,若是闺女在婆家受了这等委屈,说不得也要上门讨个说法,何况王升不仅是个疼妹子的,身份地位还比沈家高出一大截。 沈信中嘴里有些发苦。 他这族长有时也是不好当的,族人的家务事他也不好手伸太长,只能看不下去时提点一些,但若族人惹出了啥麻烦,他却要受牵连。 就好比此时,说啥有事请他主理,他分明是陪着沈大山挨训的。 沈老头面如死灰。 沉默良久,点点头:“我早已把赵氏休了,改明儿我便请信中哥和族老开祠堂,把老三除了族谱。” 当初分家那天,事后他留了族长,请族长帮他多写了份休妻书,就是为了以防万一。 他还不知自个能活几年,可阿坚和阿策年纪都还不大,他那时是想着万一哪天他先走了,赵氏再要祸害他孙子,族长便可随时拿出那张休书来。 这事他请了族长先帮他瞒着,原本是为了老三的名声。 可自打上次沈昌把沈娇娥给卖了,也没换来个生员名额,沈老头已经对沈昌失望透顶了。 一个只能让他丢脸,一个能给他面上添光,如今让他在老三和二房三兄妹中选一个,沈老头也不用犹豫多久的。 王升有些意外地看了沈老头一眼,旋即点头:“我不希望我三个外甥外甥女,往后再跟你家老二老三有任何牵扯,若你能做到,往事个中说法,我可暂且不究。” 沈老头面色难堪地点点头。 王升这才面色舒缓一些,也没多留,起身同沈信中告辞了。 …… 离开族长家后,王升就先在外甥家借宿了一晚,跟俩外甥睡一个屋里。 夜里沈进有些兴奋得睡不着。 “大舅,您如今在宁王那里当什么差事?” 一旁的沈策也竖耳倾听。 第57章 请世子爷起来见客 王升也没瞒着,说:“我如今受宁王委任军师。” 沈进眨了眨眼,又问:“宁王有几个军师?” 王升:“只我一个。” 沈进:“那旁人传宁王身边有个很厉害的军师,就是大舅?” 王升:“约莫是。” 沈进:…… 沈策:…… 房间里沉寂片刻,沈进才又问:“大舅,你还要走吗?” 王升:“我会在山西停留二三月,不过也有许多事要办。” 沈进心里突然难受了起来。 他默了会儿,才问:“大舅,你会……会有危险吗?” 他其实是想问,大舅会不会死。 如今宁王大军还未跟朝廷禁军真正对上,等到了那一天,他不敢想会是什么样的场面。 王升幽深的眸子在黑夜中闪着亮光。 从他走上这条路起,就已经做好了有所牺牲和舍弃的准备。 哪怕牺牲的是自己的命,他也得去。 道之所在,虽千万人吾往矣,九死而不悔。 但这话跟孩子说起来太沉重了。 他合上了眼:“不会有危险,睡吧。” 沈进和沈策睁着眼睛许久,才睡了过去。 …… 次日。 沈清醒的时候,向来早睡早起的大哥二哥竟然还没醒。 她穿着拖鞋来到厨房,就见厨房有一青衫男子在忙活。 正擀面条的王升回过头,看到小丫头笑了笑:“阿清,醒了?今早吃鸡蛋面条行吗?” “嗯。”沈清应了声,走上前:“厨柜里还有盘鸡,倒面条里一起煮。” 王升轻笑,状似无意道:“我看到了,你家伙食不错,香料也不缺。” “还成。”沈清也笑笑,旋即问:“大舅,你一会儿还走吗?” 王升眨了眨眼,说:“嗯,一会儿要去县里办事去。” 沈清:“干啥啊?” 王升:“赈灾。” 沈清:“能带上我吗?” 王升默了下,旋即问:“你要去干啥?” 沈清:“看看呗。” 王升:…… 他想了想,最终点头:“好。” 沈清:“谢谢大舅。” 王升摇头失笑。 沈进和沈策起来时看到大舅已经做好饭了,都有些懊恼睡过了头,还让大舅帮他们做饭。 等面条吃到嘴里,两人更加懊恼了。 大舅的手艺,还怪一言难尽的。 沈清也是吃了一口就实在吃不下了。 也不知大舅都加了啥调料,面汤一股怪味。 一桌人就只有王升能面不改色地吃面。 沈清慢条斯理地一根根挑着面条,眼见沈进皱着眉头吃完了一碗,忙道:“大哥,我吃不完,给你分点。” 说着把她碗里的面全扒拉到沈进碗里。 沈进:…… 王升看了沈清一眼:“不吃饭不带你出去了。” 沈清扯了下嘴角:“我还有馒头。” 说完赶紧跑去厨房拿了个凉了的馒头出来,慢悠悠啃着。 王升:…… 早饭过后,家门口来了辆马车,是来接王升的。 赶车人是个身着甲衣佩着剑的小伙。 那小伙见到王升便抱拳一礼,恭敬喊道:“军师。” 王升点头“嗯”了声,便把沈清给抱上了马车。 沈进和沈策自个爬了上去,最后王升才上来。 沈进和沈策知道小妹要跟大舅一块去干大事,也挺想去见识下世面的。 王升觉得带一个是带,带三个也无妨,于是把三个小孩全带上了。 马车出发后,沈策一脸求知欲地看着王升:“大舅,我们要怎么赈灾?” 王升轻笑:“跟大户买粮赈灾。” 沈策:“买粮?如今粮价这般高,清源数万百姓,这能买得起?” 王升:“买得起。” 沈策:…… 沈清看了王升一眼,总觉得这‘买粮’不是那么简单。 半个时辰后,几人来到县里,马车直接驶到了县衙门口。 如今清源县衙已经被一群身着甲衣的士兵给占领了。 沈进和沈策不是没见过县衙,却还从未进来过,不由好奇四处打量。 几人走到大堂庭院,便看到庭院中央立了块戒石碑,上刻有“尔俸尔禄,民脂民膏。下民可虐,上天难欺”十六个字。 绕过公堂来到内堂,便见内堂悬挂着一块匾额,上书“清慎勤”三个大字。 “清源大户都请来了吗?”王升坐在堂上主座,问了声跟进来的随从。 随从答道:“都请来了,正在偏厅候着。” 王升:“世子爷呢?” 随从:“许是舟车劳顿,还未起。” 王升默了下,才道:“请世子爷起来见客,几个大户也请来。” 随从犹豫了会,才艰难点头:“是。” 沈进和沈策听到什么‘世子爷’,都有些紧张了。 待随从走后,沈进不由问道:“大舅,世子爷是何人?” 王升:“就是宁王世子。” 沈进疑惑道:“宁王不是在太原县吗?宁王世子怎会也来清源了?” 王升:“你大舅我没银子,当然要带个有钱人来。” 沈进:…… 没一会儿有人领了四个人过来,马文会便在其中。 马文会一见王升便拱拱手,笑道:“王大人,别来无恙。” 这一声‘大人’颇有深意。 如今宁王还是个‘反贼’,不论宁王私自给手下委任什么官职,那都是名不正言不顺。 马文会这么称呼王升,那便表明他是投诚宁王的。 反观马文会身后的三个老头,面色就不怎么好。 王升似没关注这个称呼,起身回了个礼:“马老爷、钱老爷、李老爷、张老爷,请坐。” 几人落座之后,王升便表明来意:“诸位也该知道了,如今我为宁王办差,宁王心系百姓,来太原便是为了赈灾,只是无米难为炊,今儿请诸位来,便是想请诸位想想法子,把这粮给凑出来。当然,宁王也不会干那强抢之事,你们能拿多少粮来,宁王便按往常粮价付多少银子。” 这话一落,除了马文会外,另外三个老头纷纷蹙起眉。 按往常粮价买粮,这还不叫强抢? 如今太原粮价可比往常高出一二十倍! 但三人即使不爽,也不敢直接跟王升呛声。 毕竟宁王二十万大军就驻扎在太原县附近,且清源县衙里也守了不少士兵,他们还担心惹恼了王升,今儿便回不了家了。 马文会目光扫视众人一圈,斟酌着开口:“王大人,让我们出粮不是不可,只是清源七八万百姓,凭我几人之力,怕是也杯水车薪,我等要凑多少粮才够?” 他也不傻,他虽愿意投诚宁王,但到底马家的根基还在清源。 宁王得罪不得,清源大户也不能得罪,只能在中间说和,看看能不能想个折中的法子,比如宁王这粮少要点,他们大户少出点,大家不至于这么肉疼。 事缓则圆嘛。 王升看向他,轻笑:“我等也不是强盗,既是赈灾,这粮自然要送到真正的灾民手里,马老爷,我听闻你前些日子为救百姓,带领上万百姓围了县城,痛骂黄县令,勇气可嘉,在下钦佩。这清源县如今无了父母官,正需要你这样爱民恤物的贤良造福百姓,不若这样,这清源县令一职便由你来当,赈灾抚民的差事,也托付给你了。”x33 马文会顿时一脸懵。 咋说着说着这赈灾的锅还甩他头上了呢? 第58章 借你家外甥女一用 “这……”马文会一脸为难。 别看他是个举人,举人虽也能当官,但多只能搞个县丞、主簿当当,若能得个县令职缺,那都是运气十分好的。 但问题是那宁王还没造反成功呢。 虽说如今宁王占领了太原,整个山西恐怕不多久也会被宁王拿下,可他这会儿当上了清源县令,那可真不是啥好差事。 名不正言不顺不提,就说清源如今难成这样,别说他,但凡有点脑子的怕都不乐意接手这样一块烫手山芋。 宁王要赈灾,要抚民,这么麻烦的差事他一个办不妥,这不朝廷、宁王两头得罪嘛。 可他又不敢拒绝,这一拒绝,可就直接得罪宁王了。 “马老爷,你就不要推脱了,你可是宁王钦点的清源县令,清源百姓托付于你,宁王才能放心。”王升一脸笑意。 马文会顿时坐正了身子,眼睛都瞪大了些。 他是宁王钦点的清源县令? 好家伙,就连宁王都知道他了!x33 宁王这般看重他,他再不表表忠心那岂不是不识趣了? 当即正色道:“王大人,还请您转告宁王,我马文会便是拼了这条老命,也会办好这赈灾抚民的差事。” 王升郑重地冲他拱拱手:“马老爷高节清风,某替宁王,替清源百姓谢您。” 马文会顿时一脸惶恐起身,拱手道:“当不得,当不得,王大人抬举在下了。” 三位大户老头皆一脸抑郁地看着马文会。 来前这人不是说好的跟他们站在一边吗? 咋几句话功夫就被策反了呢? 马文会再次坐下,扫视三个大户一圈,又开始觉得事情难办了。 但宁王这般给他脸,他可不能不上道。 于是沉吟一番,看向三个大户道:“我知道这次事情难办,若不这样,我马家出四万石粮,你们三家再合伙出两万石粮,咱齐心协力把这灾给赈了。” 清源近八万人口,那都是老黄历,如今清源人口,算上饿死的,逃走的,人口估摸已少了一成有余。 再加上也不是人人家里都缺粮,马文会估算着,六万石粮足够帮助清源百姓熬过一年。 其实马文会凭一家之力就出得起六万石粮。 可他如今被宁王委任清源县令,宁王却没说给他发俸禄啊。x33 这赈灾要用的人手多了去,也没个人给他钱粮兵马,办啥事不得他自个掏腰包,他总不好把家里粮食掏空的。 钱老爷、李老爷、张老爷还能说啥。 人马大老爷一家出四万石粮,他们算下来一家出不到七千石,再推脱说不得就要面对宁王的斩刀了。 只好创巨痛深般点头。 王升露出一抹会心笑意:“好!这事就按马老爷说的办,一会儿待宁王世子来了,便把银票给你们。” 站在王升旁边的沈清抽了下嘴角。 若说马文会是个老狐狸,她大舅就是个狐狸精了。 难搞啊。 马文会还没回过味来,王升已经全然成了甩手掌柜。 他听到王升的话,很是吃惊:“宁王世子也来清源了?” 王升点点头。 马文会顿时有些激动了。 宁王世子啊。 若是宁王造反成功,那宁王世子岂不是贵不可言了? 他当即理了理衣衫,思索着一会儿要怎么在宁王世子面前刷下存在感才好。 沈清也对那宁王世子有些好奇了。 众人等了好一会儿,才有人再次进来。 沈清听说宁王年约四十,这年头的人成亲生子早,还以为宁王世子怎么也该是个成年人,没想到进来一个没比她高多少的小男孩。 男孩身着竹青色锦衣,头戴金玉冠,肤如冷玉,面容清隽,眉目还带着丝慵懒的倦意,懒洋洋地走了进来。 沈清看清男孩的容貌,微微一怔。 “世子。” 随着王升起身同男孩行礼,其他人也纷纷起身行礼,也不敢多打量来人,只垂眸望着地板。 箫恒进门后,就一眼注意到站在王升身边的小女孩,瞬间倦意全无,瞳孔都放大了些,整个人都懵在那儿。 王升半响没等到箫恒的反应,看了他一眼,旋即顺着箫恒的目光看向沈清,忙提醒道:“阿清,见过世子。” 沈清回神,下意识学着几个老头冲箫恒长揖行礼。 旋即想起这礼不对,又施了个万福礼。 箫恒只觉大脑当机。 阿清。 阿清…… “阿清?”他喃喃唤了声。 “嗯?”沈清蓦然抬头,眉头微蹙,心脏也有些砰砰直跳。 王升蹙眉打量两人一眼,旋即说:“世子,阿清是我外甥女。”x33 箫恒似没听到他的话,只深深望着沈清,眼中似悲似喜。 接着缓缓露出一抹笑来。 沈清也冲他露出一个笑。 箫恒眼眶瞬间湿润。 阿清。 果然是他的阿清。 她来了。 她竟跟他一起来了。 这是上天垂怜他吗? 王升目光在两个小孩之间来回扫视,旋即双手交叉放在腹上,两个大拇指无意识来回打转。 怎么感觉哪不太对劲? 沈进和沈策也偷偷瞄了箫恒一眼。 这位世子爷为啥盯着他们小妹看这么久? 不会小小年纪就是个色胚吧? “世子,我已跟几位谈好了,他们愿意出六万石粮赈灾。马举人也愿意为灾民尽一份心,担任清源县令一职。”王升提醒道。 马文会听王升提起他,抬起头来,冲箫恒露出一个狗腿的微笑,谁知箫恒看都没看他一眼。 箫恒解下腰间钱袋,丢给王升:“给他们结账。” 说完几步上前,拉上沈清的小手便要走。 马文会:…… 王升顿时蹙起眉:“世子,你要带我外甥女去哪?” 沈进和沈策也有些紧张起来。 “军师,借你家外甥女一用,一会儿再还你。”箫恒头也没回地丢下一句,拉着沈清出了门。 第59章 你自己去赈灾吧 箫恒拉着沈清去了内衙。 一路箫恒都没敢回头,他怕自己一回头便能哭出来。 沈清也一直盯着箫恒的后脑勺看。 饶是向来性情沉稳的她,此刻心情也如风起云涌般不平静。 两人直走到后宅一间厢房,箫恒把房门一关,扭头看向沈清,颤着声问:“阿清?” 他那眼神可怜兮兮小心翼翼,看起来莫名像一只被人抛弃的小狗。 沈清心底一软,轻声道:“嗯,小恒?” 箫恒眼中有水渍缓缓涌出来,他一把把沈清拥在怀中,就像上辈子分别时那般。 “你怎么会也来这儿了?”他缓了缓情绪,才闷声问。 “我是在穿越一百天前,脑子里莫名多了个穿越系统。”沈清也没瞒着他。 她上辈子和箫恒从小玩到大,不是一般的情义,足够她全心全意信任他。 箫恒一怔:“我也是,我还抽到了九个储物背包。” 沈清也微怔:“我也有,我抽到了九十个。”x33 箫恒:…… 沈清:…… 半响,箫恒又闷闷笑出声来。 他真傻。 他和阿清分明是命定的缘分,他竟还躲着她。 沈清待在男孩怀中,感受到男孩起伏的胸口,不由也感到好笑。 异世遇亲人,还有什么比这更让人欣慰的事? 箫恒又放开沈清,低头认真看向沈清。 上辈子他认得沈清的时候,沈清都八岁了。 如今见到了更小的沈清,他总有种微妙的感受。 沈清小时候也太可爱了吧。 而且,她比自己小耶。 箫恒看着看着耳根就有些发红,他掩饰般偏了下头,问道:“你如今住在哪儿?” 沈清:“就住清源乡下。” 箫恒想了想,点点头。 沈清看了他一眼:“宁王造反有把握吗?” 箫恒:“他十年前就开始为造反做准备了,大燕精良的火铳大炮都在他手,粮草也备了几百万石,至少有八成把握他才敢起兵的。” 沈清默了下,才道:“哦,那就好。你们来山西是要做什么?” 箫恒:“一是军师想赈灾,二是义军攻下了河南几座城池,军师想等那些义军无路可走之时,把他们收编过来。” 当初王升要来山西时,找的理由当然不是赈灾,而是告诉宁王得民心者得天下,这才把宁王忽悠来了。 但他知道王升本意就是要来赈灾。 还有那藏在河南等地的义军,如今义军南要面对朝廷禁军,北要面对宁王大军,不出多久就会撑不住了,届时收编过来恰好。x33 沈清沉吟一下,又问:“你们什么时候会跟朝廷禁军对上?” 箫恒:“不出意外,今年秋冬之时,必有一场大战。” 沈清点点头,也没再多问。 默了半响,她突然想起什么,问:“对了,你送我的行李箱密码是多少?” 箫恒一怔。 旋即眼神突然有些闪躲:“你把行李箱也带来了?” 沈清:“带了。” 箫恒侧过身没看她,小手背在身后,无意识地搓着手指:“嗯……那密码,你想想呗。” 沈清:? “……” “……” 沈清看了箫恒半响,直把箫恒看得白皙耳根染了一抹可疑的嫣色。 箫恒突然就觉得房间挺闷的,丢下一句“我出去透透气”,便打开门去了院里。 沈清:…… 她皱着清秀眉头,盯着箫恒背影看了会儿,这才一头雾水地跟了出去。 恰巧王升领着沈进和沈策找了过来。 沈策一见沈清,便一喜,连忙快步上前拉住了沈清的手,旋即目光警惕地看着箫恒。 正在一旁‘透气’的箫恒,目光定在两人相握的手上,心中顿时直冒酸泡泡。 他抬眼看向沈策,蹙眉问:“他是谁?” 沈清:“我二哥。” 箫恒一噎,冲沈清露出一个笑脸:“哦。” 半会,又问:“是亲的吗?” 沈清:“……亲的。” 箫恒脸色彻底好了,冲沈策含笑点点头。 沈策怔了下。 人家世子跟他点头示意,他也不好板着脸,于是松开小妹的手冲他揖了一礼。 一旁沈进目光狐疑地在箫恒和沈清之间来回扫视。 王升也内心直泛嘀咕。 但他也没多问,把钱袋还给箫恒:“世子,事态紧急,耽误不得,我们继续赶路吧。” 山西省下辖四府二十州七十七县,他也不能全部兼顾,只能把受灾最严重的地区走一遍,余下的县城交给旁人去办,就这时间也很紧,慢了一天,不知就要死多少人。 箫恒没接他递来的钱袋,反倒招手喊了个士兵回了屋。 再出来时,士兵手里便多了个木箱子。 箫恒看向王升:“军师,这箱里有两百万两银票,你自己去赈灾吧,我就不去了。” 王升默了下,才问:“那世子如何安排?” 箫恒:“我看这清源风光甚好,人杰地灵,便在这清源休息几月。” 王升:? 沈进和沈策也有些迷惑。 清源县只是个中县,往年县里倒有条清泉湖畔风景还不错,但如今那条湖都快旱干了,乡下更是一片荒芜景象,这位小世子从哪儿看出的风光甚好? 王升多看了箫恒一眼,略一沉吟道:“那我多留下些人手保护世子,再派人传个信给宁王。” 他这趟出来,带了五千精兵,本就要在清源留些人手帮助赈灾的,既然箫恒不愿意走了,那他便多留些人手保护世子也罢。 若非为了银子,他也不想带着世子,这小子排场太大,还耽误他的赶路时间。 箫恒点头:“留下五百人手便够,军师多带些人安全些。” 太原县虽被他们拿下了,可别的县还不知什么情况,不多带些人手届时怕不够用的。 再则要逼大户出粮,不光要磨嘴皮子,还得让人看到真刀真枪才行。 王升:……我本来只想给你留三百。 他翻了个不明显的白眼,拱手道:“世子,那我这便安排下去。” 箫恒:“嗯。” 王升很快把箫恒入住清源的事情给安排好,便又带着人出发了。 沈进和沈策都没想到大舅这么快便走了,很是不舍。 可不舍他们也不能留人,大舅要去赈灾,这是大事,他们怎能耽误大舅。 第60章 总有人想害他 萧恒打算在清源县住下来。 但县衙如今要开始办公,他住着也不方便,得知沈清在县里有套宅子,于是又请求搬去沈清家住。 沈清当然是借给他了。 萧恒也没带多少人过去,只带了三四十名亲兵和两名厨子,余下人马就全交给马文会安顿,也是协助他赈灾。 马文会正愁人手不够用,这些兵马刚好可以救救急,于是千恩万谢地收下了人。 帮萧恒‘搬家’的时候,沈清才发觉萧恒带了不少东西,豪华宽大的马车有三辆,普通马车也有十余辆,里头全是萧恒的私人行李。 沈清心想难怪萧恒不愿意跟大舅一起赈灾,大舅那么爽快地同意了。 这分明是带了个‘累赘’。 沈清自从买了程师德的房子,这也是第二次来县里新宅。 整座宅子前院有六间倒座和东侧两间大厅房,正院坐北朝南三间大正房,左右各连着两间耳房,东西厢房也是同样的规格,光是正院就有21间房屋,后院七间后罩房,共计36间房屋,另前后院西侧还都有茅房。 除了前院没那么大,正院和后院都非常大,后院东西两侧还有两排长棚,挤挤住几十匹马没问题。 萧恒身边有两名信重的近身侍卫,一名叫孤灯,一名叫残影。 萧恒让残影把人马都安顿好,又拿了两千两银票让孤灯采买些吃的用的,便跟着沈清去了正院。x33 正院早已被沈进布置过,如今什么东西也不缺,沈清把萧恒安顿在了正房住,甚至还亲自给他铺了炕。 萧恒也暗自窃喜地爬上炕,帮着沈清铺被子。 沈进、沈策抑郁地看着两人。 这俩小孩干啥呢?干啥呢? 玩起过家家了? 想了想,沈进提醒道:“小妹,时辰不早了,咱是不是该回家了?” 萧恒扭头看向他:“沈大哥,沈二哥,我与令妹一见如故,今日你们就不要回乡下了,同我住在这里如何?” 沈清也道:“大哥二哥,今晚咱就住县里。” 她好不容易在异世见到了亲人,也有许多话想跟萧恒说。 沈进:…… 沈策:…… 两人还能说啥,人宁王世子都喊他们‘大哥’‘二哥’了,他们再不给人世子爷面子,岂不是不识抬举了? 更何况就连小妹都跟世子站一边了。 沈进默默看了眼忙前忙后的小妹,只好带着沈策出去了。 两人去了西厢房,沈策有些担忧道:“大哥,小妹跟宁王世子交朋友不会有事吧?” 沈进想了想,说:“该不会有事,要不大舅不会把宁王世子留在这儿。” 大舅会留宁王世子在清源,肯定因为宁王世子是个好人。 他看那宁王世子也确实没什么架子,要不怎会干铺炕的事。 沈策想了想,觉得大哥说的有道理,便松了口气。 这边沈清和萧恒铺好了炕,两人便坐在炕上说话。 沈清问:“你来前囤了物资吗?” 萧恒闻言便有些郁闷:“囤了,就是暂时没法用。” 他总共九个背包格子,最小的单位就是大油桶和45尺高柜集装箱,如今他才七岁多,身边又都是人,这些东西拿出来没一个好解释的。 再则他看他便宜爹的装备造反足够了,他也不需要为他爹操多少心。 沈清略一思索就知道萧恒在郁闷什么。 她可是知道萧恒有不少货轮的,她都能想到弄来一艘超级游艇,萧恒自家的货轮能想不到用? 那玩意一取出来,恐怕能砸毁好几条街。 也太惊世骇俗了。 这般想着,沈清同情地看了萧恒一眼。 默了会儿,她把上辈子穿越前收进背包的茶具茶叶取了出来,摆在炕桌上。 茶壶里的水还是温热的,她给萧恒倒了一杯,笑着递给他。 萧恒认出那茶具是他上辈子最后一次跟沈清喝茶,沈清拿出来用的。 顿时心中一动,看沈清的眼神似能放出光来。 她带着他送她的‘特产’,还带着他们最后一次喝茶的茶具。 这是不是代表她心里有他? 他像偷了腥的猫般抿唇一笑,接过茶杯,旋即问:“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沈清垂了垂眸:“走一步看一步吧。你呢?” 萧恒想了想:“那我也走一步看一步吧。” 沈清点点头,又问:“你家是什么情况?”x33 萧恒闻言又把茶杯放在炕桌上,双手垫在脑袋下躺在炕上,还翘起了二郎腿。 沈清见状微微一笑,也躺下来翘起了二郎腿。 说起来她这个习惯还是小时候跟萧恒学的。 上辈子小时候她总以为爸爸妈妈不喜欢她,是因为她不够听话懂事,故而一言一行都遵循着大家闺秀的规矩,直到遇到了萧恒,才很多习惯都被他带歪了。 “宁王有九个孩子,六男三女,我是其中最小的,也是宁王和宁王妃唯一的孩子,宁王妃三年前就没了。”萧恒吊儿郎当道。 沈清蹙了下眉。 又是一个没娘的孩子。 “那你在宁王府处境艰难吗?” “挺好的,宁王跟宁王妃青梅竹马,感情深厚,也重嫡嗣,若不是早年宁王妃子嗣艰难,宁王也不会搞出这么多孩子来。” 就是表面风光,背地里总有人想害他。 沈清默了默,也没再说话。 …… 次日,沈清又和沈进、沈策一起回了村。 沈策还得去念书,再则家里还有一匹马和两只鸡,虽说昨儿出门时沈进给它们弄了不少吃的,但一晚没回家还是得回去喂的。 兄弟俩要回家,自然不放心小妹一个人在县里。 萧恒舍不得沈清走,可也没强留,还派了孤灯赶辆马车送他们回去。 孤灯看起来才十六七岁的样子,模样清秀,身形也有些清瘦。 但沈清看其轻盈稳健的步伐,像是有些武功底子的。 这人性子跟他的名字一点也不相符,十分话多,一路上跟沈进、沈策两人聊得火热。 聊着聊着沈进、沈策都掀开了马车帘子,坐到孤灯身边去了。 “军师可厉害了,你们是没见,那叫一个兵不血刃,凭着三寸不烂之舌就能击败敌人。” “真的?” “真的!你们若能跟着军师打几回仗就知道了。” 沈进看了看孤灯那崇拜的表情,又看向乡间路旁那荒芜的田地,思绪逐渐飘远。 一行人到了家,刚刚送走孤灯,沈信中便找了过来。 沈信中来一是为了跟沈进说说沈昌被除了族谱的事,二是为打听县里的消息。 他原先还不知道,昨儿才听人传来信,原来王升便是宁王手下的军师,还听说那王升是来清源赈灾的。 第61章 挑绸缎 沈进把沈族长请进了堂屋。 据沈信中说,昨儿沈氏一族开了祠堂,把沈昌给除了族,赵氏也被休了。 既然赵氏已经是被休之人,就不能拿沈家的家产了,所以族老的意思,是该把赵氏手里的四亩地收回来,沈昌也不必给他分这么多家产。 但沈老头却没要,只是提了个要求,让赵氏、沈昌把沈娇娥一起给带走,从此他当没这么个女儿。 当初沈昌和赵氏把沈娇娥给卖了,按说也不是沈娇娥的过错,可沈娇娥的存在让沈老头觉得丢脸,在沈老头看来便成了沈娇娥的过错。 如今有机会把沈娇娥一起赶走,沈老头宁愿赔点地,也不愿意家里有个污点在。 于是昨日赵氏、沈昌、徐氏、沈娇娥便在村里买了个小院,连带着沈昌的两个女儿一起搬走了。 值得一提的是,几人房子买在村尾,那里是外姓人的地盘,如今沈徐两族都不愿意接纳这几人,他们也只能在外姓人那儿买到房子了。x33 村里外姓人的房子如今空了好几套,可好房子却不多的。 几人挑挑拣拣才买到一套稍好点的青砖小院,只有五六间小屋,八两银子就买下了,但好歹几人算有地方安置了。 说完沈昌等人的事,沈信中问:“我咋听说王举人如今在宁王手下做军师?” 昨晚他便听人传回了这个消息,今儿一早徐族长和其长孙就赶了辆骡车到县里去了,据说是宁王委任马文会当了清源县令,马文会要召各乡里正商议赈灾之事。 沈进便把昨儿在县里听到看到的事,跟沈信中说了一遍。 沈信中听沈进说完,差点老泪纵横。 他老眼泛红地抽着烟,默了良久才说:“但愿你们大舅能平平安安的,能助宁王成事。” 平头百姓哪关心朝堂龙椅上坐着谁,只关心谁能真正为百姓着想。 他们要求不高,只求能填饱肚子穿暖衣裳,只求能有太平日子。 刚听说宁王造反时,百姓们是怕的,但如今知道宁王心怀天下苍生,他们便不怕了。 总算有人为他们站出来了。 沈进看了眼沈信中,也没再说话。 旋即又垂下眸,眉头深深皱着,像是有什么心事。 …… 当天傍晚徐族长回来,便召集了村民开会,要统计村里缺粮的人口。 为此事村民又没少扯嘴皮子。 大家知道县里要赈灾,谁不想往家里搞点赈灾粮? 凭啥有人能拿赈灾粮,有人不能拿? 再则这谁缺粮谁不缺粮又怎么算?这嘴皮子扯着扯着又吵了起来,搞得徐族长和沈族长都十分头疼。 最后还是沈进给想了个法子,给定个规章来,家里人均拥有十二斗粮往上的,算不缺粮,缺粮的也分三等,人均超过六斗粮的,算轻微缺粮,人均不足六斗粮的,算中等缺粮,人均连三斗粮都没的,算严重缺粮。 届时发赈灾粮时也按三等发,这样总归算公平些。 这法子好是好,可怎么避免人瞒报谎报又是一件头疼事。 最后沈信中一拍桌,决定挨家排查粮食,若有瞒报谎报者,一律一粒赈灾粮不给,还要面临处罚,这才把事情给搞定了。 于是村里各家各户当天晚上就遭到了突击检查。 沈清家倒是没人来查,因为沈进言明了自家不缺粮,不需要赈灾粮。 这事统计了一个晚上,第二日徐族长又把统计单子报去了县里。 马文会也正因为怎么发赈灾粮犯愁,因为许多乡里报上来的需求,都超出了他的预期。 听说七里村用了这个法子,他便灵光一闪,让别的村里也按照七里村的法子来排查,还派了士兵下乡去监督,统计完后,再派士兵对照单子下乡发粮,务必要让真正缺粮的灾民能领到粮。 光是赈灾的事情就忙活了大半个月。 清源县缺粮的人口比马文会预估的还要少些,拢共只发了三万来石粮出去。 于是县里的赈灾粮还富余了近三万石,但这些粮食也有用处。 马文会特意把颗粒较饱满些的粮食留了下来,预备待清源雨水充足后,这些粮食发给农民做种子。 整个清源耕地有28万余亩,一亩地约需一斗粮做种子,这些粮恰好够用的。 事情有条不紊地推进着,沈清最近也三天两头往县里跑。 没法子,她若隔天不去县里,就会有马车下乡来接她了。 正好近日沈进也有事要来县里忙,他打算把县里两间铺子重新开起来。 两间铺子都是县里最上等的铺子,位置都处在县城主街道。 绸缎庄是四间门面房的大铺子,还带着个大后院,后院有着六间房。 当铺只有三间门面房,却是二层楼,后院也带着五间房。 但铺子以前的人手都被程师德给清理走了,沈进还要重新物色人手。 好在范忠人缘广路子广,帮沈进给找了两个掌柜。 两人都是行家,一个就是以前在程师德当铺掌眼的朝奉,沈进又把这人给请了回来继续在铺子里干。 另一个则是一位姓邱的寡妇,以前是开织坊的,专织土布,只是这灾年间织坊开不下去了,邱寡妇便把织坊给盘掉了。 虽说邱寡妇是开土布织坊的,但这布匹生意总有共通之处,再则一个寡妇能干起一个织坊不容易,沈清一听说有这样的人,立马就决定用她了。 掌柜有了,其他打下手的人就好找了,待人手一齐,铺子便重新开张了。 就是绸缎庄的生意不怎么好,因为旱灾的关系,清源县元气大伤,这会儿来买丝绸的人自然少。 当铺的生意倒还行,有经验丰富的朝奉在,收货卖货朝奉都有路子,也不需沈进操多少心,他只需每日去盘查盘查账本就行。 这天沈清跟大哥来到县里,先去找了萧恒,约他一起到她的绸缎庄看看。 那些绸缎放在铺子里也卖不掉多少,存着还落灰,她打算挑几匹好料子,给自已和两个哥哥做几身新衣。 几人也没再坐马车,直接走了过去,因为她两家铺子离她县里的宅子就隔了一条街。 如今两家铺子都挂上了新牌匾,一家名叫‘华盛绸缎庄’,一家名叫‘华盛典当行’。 到了华盛绸缎庄,邱掌柜一见沈进和沈清,便笑着迎了出来:“东家,你们来了。” 邱掌柜今年不过三十出头,身形瘦高,长得不算出挑,但一双眼睛生得又大又亮,眼球略微有些突出,给人感觉有些强势。 沈进笑道:“邱婶,我来挑几匹料子带走,你先忙你的。” 邱掌柜:“哎,那你先挑。” 这家铺子三面靠墙都做了货柜,还做了长长的柜台,货柜和柜台上都摆了不少丝绸,铺子一角还有给客人歇脚的地方,摆了张低矮长桌和几张椅子。 沈清拉着箫恒坐了下来,孤灯和残影则站在两人身后。 沈进进了柜台,挑出一些他觉得好看的料子,又抱出来摆在桌上给小妹挑,一下抱出来几十匹。 沈清挑挑拣拣,挑出三匹青绫,这个做里衣,又给大哥二哥分别挑了匹蓝靛色和竹青色的绸缎做外衣,给自己挑了匹月白色的绸缎做外衣。 挑完又问萧恒:“你要不要也挑几匹?” 萧恒想了想,见桌上还有匹跟沈清挑的同款月白色绸缎,便抬手指指这匹:“那我挑这匹吧。” 沈清点头,正想喊邱掌柜把这些料子给包起来,一行人从铺子外走了进来。 朱四娘带着四个小姑娘走进来,看到沈进和沈清竟然也在,顿时蹙起眉。 当即领着四个小姑娘走了过来。 第62章 飞黄腾达 朱四娘本来心情挺好的。 自从王升回来过一次,近日有许多大户人家的娘子约她饭局,人人奉承着她,可比以往还要让她威风。 其实王升在清源只停留了不足一日,第一天傍晚到了清源,倒是回了趟家,可也没坐多大会便又连夜走了,第二日离开清源时甚至没跟她打声招呼。 她就连如今王升在宁王手下做军师,都是从旁人口中听说的。 刚听说这事时,她心中是既喜且忧的。 也不知王升是怎么想的,这么大的事情竟还瞒着她,一瞒瞒了六年多! 若是王升跟着宁王造反失败,岂不是要连累她全家性命? 但被人吹捧得多了,她便飘飘然了。 从龙之功,往后她王家便是泼天的富贵,那点风险便被她抛到脑后去了。 可一看到这沈家兄妹她便心情不美妙了。 她相公如今混出息了,她还没沾多少光,倒让外人先沾了光去,她看这俩人能顺眼才怪了。 沈进看到朱四娘,想了想,喊了她一声:“大舅娘。” 朱四娘瞪了他一眼。 沈进蹙了下眉,也没再跟她说话。 沈清也抬眼看过去。 朱四娘领着的四个姑娘,除了九岁多的王琼,还有三个她不认得,但根据三人年纪也能猜出是谁。 朱四娘爹早些年就没了,倒有个弟弟,如今也是清源县的秀才。 这位朱秀才有三女一子,长女朱春花年十三,次女朱秋月年十一,三女朱夏荷九岁,还有个六岁的儿子,沈清不知叫什么。 这三个姑娘估摸就是朱秀才的女儿了。 三个小姑娘模样还都算周正,穿着土布衣,但也算不错的面料,衣衫上还绣些花样。 四个小姑娘这会儿不是在盯着沈进看,便在盯着萧恒看。 沈进本就生得帅气,浓眉大眼,且带着股狂傲不羁的痞气,这样的少年可不就吸引同龄小姑娘的目光,萧恒则是因为他一身锦衣玉冠太耀眼了。 朱四娘扫了眼桌上的一堆绸缎,眉头深深蹙着,又看向跟沈清坐在一起的萧恒,突然想起什么,顿时心头一跳。 清源的大户人家她基本都熟,还从未见过如此金尊玉贵的小公子。 联想到宁王世子如今就住在清源,这位小公子的年龄对得上,且她也听说沈家三兄妹,靠着她相公巴结上了宁王世子,朱四娘哪能想不到这位是谁。 当下向萧恒施了一礼,讨好笑笑:“妾身朱氏,见过世子爷。” 后头四个小姑娘一惊,也忙向萧恒施了一礼。 就连邱掌柜听到这头的动静也瞪了瞪眼,旋即小心翼翼地站在一旁。 娘呀,她方才还以为跟东家一起来的是哪位大户人家的小爷,没想到竟是位世子爷吗? 萧恒眉头微挑。 他早已把沈清家的情况打听得门清,哪能不知这朱氏是何许人。 面上却佯装不知,似笑非笑看向她:“你是谁?” 朱四娘看了沈进和沈清一眼,见两人竟都没有为她介绍的意思,当下心中暗恼。 她可是听说了,这三兄妹前段日子没少在外头购田置地,总的买了多少她不清楚,但光是在七里村就置了几百亩地! 她怀疑那些钱粮都是王升送的,可她去马家打听,马家竟不承认是王升给了马家银子,只声称跟沈进有生意上的来往。 她上回在沈清这小丫头面前吃了个亏,没有证据便也没找过去问,后来王升突然回来,她也确实有些心虚王升会找她算账,加上最近应酬多,她也没空管这三兄妹。 没想到这兄妹俩此刻连点眼色都没有。 朱四娘暗暗咬了咬牙,又看向萧恒笑道:“世子爷,妾身是王升之妻。” 萧恒似有些恍然:“哦,原来是军师的媳妇。” “是!”朱四娘欣喜笑笑,接着看了眼沈清,又蹙眉斥道:“阿清,怎么这么没规矩!世子爷身份贵重,你怎好同世子爷平起平坐?” 沈清迷惑看向她。 站在一旁的沈进蹙了下眉,正想说话,萧恒却率先开了口。 萧恒一只小手搭上了沈清的肩,一副二世祖模样:“本小爷不仅要跟阿清平起平坐,还要跟阿清勾肩搭背呢,怎么,你有意见?” 沈进又蹙眉看向萧恒。 萧恒背后的孤灯、残影则瞪了瞪眼。 他们的世子爷似乎自打认识了沈小姑娘,就变得越来越‘活泼’了呢。 沈清瞥了眼萧恒,微抽了下嘴角。x33 朱四娘一怔,旋即诚惶诚恐地躬下身:“妾身不敢。” 萧恒嫌弃摆摆手:“走开,别在这儿碍了本小爷的眼。” 朱四娘脸色刹时涨得通红。 她委屈地看了眼萧恒,又暗暗甩给沈进和沈清两道眼刀,才咬咬牙道:“是。” 旋即憋屈地领着四个小姑娘走了。x33 沈清也没在铺子里多留,让邱掌柜把她和萧恒挑的料子包好,又问邱掌柜要了些丝线和边角料。 当初程师德这间铺子里留下的货,不仅有三千余匹丝绸,还有几大箱蚕丝线,另外给人扯布剩的零碎布头也有一堆。 做绸衣当然要用蚕丝线,边角料可以做包边和衣领袖口,另外做鞋面、荷包、手帕等小玩意也是不错的,沈清直接问邱掌柜要了一大包边角料,打算拿回去给大娘和小桃做点小玩意。 大娘和小桃的绣活还是不错的,做好成品可以拿来卖,也算给两人找点活干。 这边朱四娘黑沉着脸带着四个小姑娘回了朱家。 朱家如今就住在县里,离绸缎庄也就一盏茶功夫的路程。 早几十年前朱家还是耕读人家,自打朱四娘的爹考中秀才,才慢慢在县里置下了房产,当时还只买了套五间房的小院,如今朱家的二进院子,还是近些年朱四娘补贴给弟弟置换的。 一路上十三岁的朱春花都闷闷不乐。 原本早前四姑说把她许配给王琅表哥的,可从姑父大半个月前回来了一趟,四姑突然又改变了主意,不同意这门亲事了。 这不今儿带她出来就是想买些缎料补偿她的,结果出去一趟啥也没买成。 但她见四姑黑着脸,也不敢惹她。 快到家门口了,她突然眸光一动,讨好地看向朱四娘:“四姑,方才那位,就是沈家表哥吧?” 她早年跟祖母爹娘去四姑家做客时,有见过沈进,多年未见虽印象不深了,但方才她一听沈进喊四姑‘大舅娘’,便想起来他是谁了。 没想到沈家表哥如今长得这般俊朗,可比王琅表哥好看多了。 如今王家的门她怕是嫁不进了,她想着若能嫁给沈进,也算一门好亲了。 若是换成早前,她是看不上沈家条件的。 但如今不同了,她近日可没少听四姑跟她祖母和爹娘抱怨,说沈家三兄妹贪了王家不少便宜,置办了不少家产。 再则她听说四姑父也要飞黄腾达了,整个清源都找不出比王家更厉害的人家。 四姑父似乎对沈家三兄妹比对她们朱家的小辈亲,这不就是连带沈家三兄妹也要飞黄腾达了吗? 看看人家现在,都能跟宁王世子攀交上了! 第63章 沈小姑娘明儿还来呢 朱四娘看了朱春花一眼。 小姑娘含羞带怯的,她身为一个过来人,咋能看不出小姑娘在想什么呢。 她心中顿时有些恼火。 毕竟她还想过让朱春花当她二儿媳呢,哪怕如今她不要了,可朱春花这么快‘变心’,也让她十分不悦。 她的儿子那么出众,就该全天下女人都争抢着要嫁才对! 朱四娘步子微顿,眼神居高临下扫视着朱春花,直把朱春花看得脸色一白。 “小小年纪怎么这般不要脸?成天惦记着男人,贱货!”朱四娘狠狠骂了一句。 小姑娘脸皮薄,哪受得了长辈这般羞辱,朱春花当即眼泪直在眼眶打转。 朱四娘这才放过朱春花,又瞪了朱春花一眼,没好气走了。 朱春花定在原地,咬着唇,豆大的泪珠一颗颗落下来。 十一岁的朱秋月看到大姐哭了,也怪不好受的,便在原地陪着她。 就连王琼都站在原地,偷偷地冲朱四娘的背影翻了个白眼。 她觉得她娘真的好烦,她也说不上来哪里烦,反正就是烦。 反倒是九岁的朱夏荷看了朱春花一眼,赶紧追上了朱四娘。 朱四娘回到娘家,朱延宗正在内院堂屋吃炒花生米。 朱延宗就是朱四娘的弟弟,他今年三十有二,穿着一身褐色绸衣,看起来倒是仪表堂堂。 朱四娘对自个抠,却对自个老娘和弟弟不抠的,自打朱延宗五年前考中了秀才,朱四娘便年年要给弟弟和老娘扯些绸布做几身绸衣。 毕竟她弟弟如今可是位秀才公,出门交际穿着布衣像啥样。 朱延宗抬头打量朱四娘一圈,见她手里没提东西,不由问道:“四姐,咋了?咋空手回来了?” 朱四娘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还能咋了,还不是被沈家那几个小畜生给气的!” 朱延宗瞪了瞪眼,立马同仇敌忾道:“四姐,你又碰到姐夫那几个外甥了?是不是他们又气你了?你别急,你告诉我他们在哪,我去帮你收拾他们去!” 朱四娘的气立马就顺了些。 要不说她疼弟弟,她弟弟也是真疼她。 再则她爹早十年就没了,如今娘家可就指着个弟弟能为她撑腰了。 “行了,你去能干啥,人家如今都傍上宁王世子了,你还能拧得过宁王世子去?”朱四娘深呼一口气坐下,给自个倒了杯水喝。 朱延宗一怔,问:“他们还真傍上那位爷了啊?” “可不,我看那沈家的小丫头就是个狐狸精变的,小小年纪就会勾引男人!”朱四娘没好气回了句。 朱延宗眼珠子转了转,又往嘴里扔了几个花生米,也没再说话。 隔壁东屋的朱老太太袁氏正在屋里带着孙子吃糕点,听到外头的动静赶紧把糕点收收放好,藏在衣柜里。 这糕点还是朱四娘一个月前送来孝敬她的,味道都已经有些不对了,但袁氏向来是个爱存东西的,好东西不到放坏绝不肯吃。 非但自个不肯吃,也不肯给旁人吃,直到要放坏了,才会拿出来自个吃,有时也会给家里的男人男孩吃,若是坏得很了,已经发霉泛馊的,便会给家里的女孩吃。 这么多年了她一直这习惯,导致朱家的女孩经常要吃馊食,朱四娘便是这样长大的。 藏好了糕点,袁氏快速咀嚼几下口中的食物咽了下去,又拿起一块炕桌上的脏布巾擦了擦手,才牵着孙子朱显祖走了出去。 袁氏今年六十好几了,身形微胖,面相倒是慈眉善目。 她穿着身朱四娘去年给她做的棕色绸衣,看起来还真有点大户人家老太太的架势。 “娘。”朱四娘看到袁氏便站了起来,把椅子让给她坐。 袁氏也没客气的坐了下来,看向她:“咋回事啊,出去一趟回来这么大的火气?” 朱四娘便把绸缎庄的事情跟袁氏说了遍,完了道:“娘,你是不知道,那小丫头现在不得了,见了我眼睛都长在头顶上了,也不看看她如今过的好日子都是靠得谁!” 袁氏叹了口气:“我早就跟你说了,让你别事情做那么绝,如今姑爷回来了,他又是个干大事的,要是知道他一走你便跟你小姑子断了关系,不得休了你?” 朱四娘一怔。 她思索半响,都没回想起娘啥时候跟她说过这话,当初她不认沈家这门穷亲戚似乎还是娘撺掇她干的。 旋即她也来火了:“他凭啥休了我?我可是为公婆戴过六年孝的!” 袁氏一副为她好的样子:“就算不休你,等他升官发财了,讨几个小老婆回家,你日子能好过咋地?成天眼皮子这么浅,做事都不过脑子。” 朱四娘噎住。 袁氏又道:“要我说趁事情没到不可挽回的地步,你赶紧跟沈家三个孩子缓和缓和关系,回头再跟姑爷认个错,想来姑爷也不是个绝情的人,会原谅你的,不然若真最后一点情分都搞没了,你往后可有得罪受。” 朱四娘闻言气得不行,梗着脖子道:“我凭啥给他认错?我有啥错?你咋不说他,成亲这么些年了,我都不知道他成天在想啥!当年一声不吭地走了,不说去哪也不说啥时候回来,干这么大的事还瞒着我,他眼里到底有没有妻儿?” 袁氏无奈摇头:“姑爷是个干大事的人,跟你说你能懂?再说这些年姑爷也没亏待过你,不是每年都让人送银子回来?这男人只要能挣钱养家就成,你管他在外头干啥?再则说往后姑爷说不得还能给你挣来个诰命,能找到姑爷这也的人,你还有啥不知足的?” 正啃花生米的朱延宗想了想,也说:“是啊,四姐,这男人你得给他点面子,认个错有啥了?若你跟四姐夫离了心,最后受苦的还不是你自个。” 朱四娘一听娘和弟弟都这么说,内心也有些动摇了,但不知为何,心里就是憋屈得不行。 袁氏看了朱四娘一眼,也没打扰她自个想明白。 或者说她压根不在乎朱四娘能不能想明白,旁人都希望自己的孩子过得好,但袁氏不太一样。 孩子日子过太好了,就敢不把父母当回事了,尤其是这嫁出去的闺女。 当然这是袁氏隐秘的心思,不足为外人道也。 袁氏就着朱四娘刚用过的杯子喝了口茶,又问:“对了,春花的亲事是你咋想的?她可是因为你家琅哥儿耽误了说亲,这亲事你总得帮她掌掌眼。” 朱四娘被袁氏一打岔,注意力又被转移了,她坐在一旁想了想,说:“娘,你感觉王升的大外甥咋样?” 之前她注意到大侄女惦记上了沈进,心中是气的,可这会儿又一想,要跟沈家三兄妹缓和关系,这联姻不就是最好的办法? 袁氏却不太满意,说:“那马大老爷家的老四不还没婚配呢吗?要不你去跟马家说说媒。” 马大老爷有四个儿子,老四今年才十三岁。 那马家家产颇丰,如今马大老爷还是宁王钦点的清源县令,往后这清源还不是马家说得算了。 王升已经是她女婿了,她总不能把朱家的姑娘都放一个篮子里,能跟马家联姻也算上好的亲事了。 朱四娘顿时一脸为难:“娘,我跟马家都闹翻脸了,这咋去说媒。” 要说马大老爷和马老太太还真能生,两人一共九个孩子,四子五女,还都养大了。 马四爷是排行老九的,上头老八是个十五岁的姑娘,名叫马莹,原本她是有意跟马家结亲,把马莹说给她大儿子的,马家也有这意思,她还特意托上次的常大人给王升去个信,就等王升同意了,这亲事就算定下了。 但王升上次回来得急,两人也忘了说这事,她后来得知王升是宁王手下的军师,想着日后王升是要飞黄腾达的,这马家的姑娘便配不上她儿子了,于是待马家的人再来问这事,她便王顾左右而言他,想让马家知难而退。 当时她一个飘飘然,说话时难免带着些讥讽之意,暗指如今马家的姑娘配不上她儿,可把马家人给得罪死了。 袁氏闻言没好气看了她一眼,旋即说:“那春花的亲事先缓缓吧,说不着好的再说。” 朱四娘被袁氏看得也有些内疚了,想了想,又从腰间解下荷包,取出两张十两的银票,递给袁氏:“娘,这银票您拿着,看着给春花做两身好衣裳,余下的您留着自个花用。” 袁氏嘴上推脱着:“行了,你自个拿着用吧,不能姑爷给你银子你全补贴给娘家了。” 可银票塞进她手里,她却握着不松手了。 朱四娘看了袁氏一眼:“娘,我还有呢。” 袁氏一脸无奈:“那你也得多存着点傍身用。” 朱四娘:“……哎。” …… 下午沈清和萧恒用了晚饭,才准备回家。 他们晚饭吃的烤全羊,萧恒背包里的物资不方便存取,只能她养他了,近日她来县里总要给萧恒带点食材。 有时带一头猪,有时带两只羊,有时带几十斤牛肉,应季蔬菜每次也会带来一些。 两人和沈进当然吃不完这些,其他的算是给萧恒的亲兵添菜了,导致如今萧恒院里的人每次见到沈清和沈进来,眼睛都能放出光来。 萧恒身边厨子的手艺还挺好的,羊肉烤得是外焦里嫩,皮脆肉滑,鲜香异常。 沈清打包带了一食盒烤羊肉,里头装了三大盘,打算带回去给二哥当晚饭吃,给老宅和族长家也都送一盘。 “阿清,明儿早点过来。”萧恒亲自帮沈清搬来小凳,还不忘叮嘱一句。 沈清踩着小凳爬上马车,对他扬扬手:“知道啦。” 如今沈进的马车,马还是那匹马,车却不是那车了,她特意问萧恒换了辆带车厢的车,这样便能遮风挡雨了,虽然今年都没有下雨。 萧恒抿唇笑笑,也冲她扬扬手:“回吧。” 沈清“嗯”了声,便钻进了车厢。x33 沈进扭头见小妹坐好了,不顾萧恒恋恋不舍的眼神,架着马车便跑了。 待马车出了巷子,孤灯看了萧恒一眼,试探道:“爷,咱也回吧?沈小姑娘明儿还来呢。” 萧恒叹了口气,又看了眼空无一人的巷口,这才背着小手回了院子。 孤灯看了眼小主子那孤寂的背影,也摇摇头叹了口气。 这边沈清突然想起来忘了给沈老头拿一匹缎料,总不好他们当孙辈的穿绸衣,让沈老头穿布衣的。 于是又让沈进赶了马车去绸缎庄。 到了绸缎庄,沈进把沈清给抱下来,两人进了铺子,便见一个小姑娘和一个少年在挑布料,两人都穿着绸衣,身后还跟了个小厮。 少年看起来跟沈进差不多大,小姑娘比沈进大了一两岁的样子。 沈进似乎跟两人认识,见面便拱手笑道:“马四爷,五姑娘。” 第64章 马家姐弟 沈清闻言抬眼打量番两人。 马四爷名叫马良翰,今年才十三岁,比沈进还要小几个月,但身量已经蛮高了,生得眉清目秀,看起来十分有灵气。 马莹个头比马良翰还要高出一个拳头,女孩身形高挑,生了张圆脸,柳眉杏眼樱桃嘴,脸颊还生了对酒窝,笑起来艳如桃李。 两人原本正说笑着,看到沈进立马笑不出来了。 马良翰甩了沈进一个大大的白眼,旋即眸子微眯,弯腰拱手道:“呦!这不是沈大爷吗?可是巧了,没想到今儿在这儿能见到您,失敬失敬!” 他语气说不出的阴阳怪气,可让沈进一愣。 沈进一头雾水道:“马四爷,你这是作何?” 马良翰直起身,露出一抹讥笑:“说来,我好羡慕沈大爷,有个那般有本事的舅舅,如今王家可算是一飞冲天,可看不上咱这般小人物咯。” 沈进:…… 沈清也有些迷惑看着此人。 一个男孩子咋这么会阴阳怪气呢,亏她刚还觉得这孩子生得有灵气。 马莹有些头疼地看了小弟一眼。 去年起朱氏就总往马家跑,她知道朱氏是看上她了,想让她当王家长媳,她其实是不喜这门亲的,不说她不喜王理,就连朱氏这人也不喜。 可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轮不到她来做主。 两家虽还未正式定亲,但已算有了口头之约。 前段时间朱氏突然毁约,还说了些贬低她贬低马家的难听话,她听闻此事,还真想去谢谢朱氏看不上她之恩。 没想到她没在意此事,倒把她小弟给气得不行,恨不得把王家八辈祖宗骂个遍。 这不连王家亲戚都迁怒上了。 马莹无奈摇头,冲沈进施了一礼,歉意道:“沈弟弟,良翰他今儿心情不好,多有得罪,我代他向你赔个不是了。” 沈进脸色微赧,忙说:“五姑娘,我没有怪罪的意思。” “那便好。”马莹点头笑笑。 马良翰见五姐还跟这人道歉,气得又冲沈进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沈进:…… 沈清扫了马家兄妹两眼,也没多在意,走到柜台前,随意指了一匹棕色的绸缎,冲邱掌柜道:“邱婶,把那匹料子也拿给我,我要带走。” 邱掌柜“哎”了声,转身把货柜上的料子取下,递给一旁的沈进。 这时马良翰却走上前,挡在沈进跟前:“掌柜,这匹料子我要了,什么价,小爷我给双倍!” 沈进和邱掌柜一怔。 沈清抬头瞅向马良翰:“这铺子是我家开的。” 马良翰低头瞪向她:“我管你谁家开的,小爷我就要这匹料子!” 沈清语气淡淡:“哦,我不卖。” 马良翰眨了眨眼,旋即他那俊俏脸庞上的嚣张表情,逐渐凝固。 突然想挖个地洞钻进去。 他咋忘了,他爹说过沈家兄妹把程师德的家产都买下了,这家铺子好像就是程师德的。 沈清没再理他,冲沈进道:“大哥,咱走吧。” 沈进:“哦。” 他多看了马良翰一眼,这才抱着绸缎走了。 待两人走后,马莹无奈看向马良翰,把他扯到一旁小声道:“你这脾气啥时候能改改?朱氏干的事跟这兄妹俩有啥关系?你有火也不能发在无辜之人身上。” 马良翰气闷道:“咋没关系,他们是王举人的外甥。” 马莹白了他一眼:“那事我估摸就是朱氏一人之言,王举人知不知晓此事还另说,沈家兄妹跟朱氏向来没有来往,你这不是迁怒人吗?” 马良翰委屈低下头。 马莹叹了口气,旋即又感到好笑:“你看你,叫你行事莽撞,丢了个大脸吧?” 马良翰:…… …… 这个小插曲很快过去,沈清和沈进也很快把此事抛到脑后了。 两人回到村时,已是傍晚了。 沈进把车停在家门口,喊沈策出来端盘羊肉回家热热吃,又驾着车到了族长家门口。 乡下人没有农活时都睡觉早,这会儿族长家的人也多睡了。 只有沈信中的二孙子沈茂学,还在院里趁着天色有点亮光,拿着本书看。 沈进停下车,喊了声:“茂学哥,从县里搞来的羊肉,给你家尝尝。” 沈茂学今年十五岁,也是沈信中四个孙子里念书最聪慧的一个,如今沈信中把最大的希望就放在沈茂学身上了,就求着他家能再出一位秀才。 “嗯?”沈茂学抬头眯眼看了沈进一会,才起身上前。 倒不是他不礼貌,这孩子有点近视,五米之外六亲不认,十米之外人畜不分。 看清沈进手里端着一大盘羊肉,他连连摆手:“这如何使得,使不得,使不得。” 沈进默了下,直接把盘子塞到他手里:“茂学哥,这是我孝敬给堂爷的,你拿好了,回去小心点,别摔了。” 他倒不是诅咒他,而是沈茂学走路摔跤是常事。 这孩子不仅近视,还时常神游天外。 “这……哎,好。”沈茂学应了声,顺着他的话便回去了。 走了几步才想起什么,回头道:“多谢了。” “说啥谢。”沈进回了句,看着沈茂学顺利回了屋,这才又驾车走了。 到了老宅门口,沈进下了车,马拴在门口的树上,把沈清抱下来,拎上大包小包进了院子。 这会儿沈老头都已经睡下了,周氏也正准备睡了,反倒是沈进正在院里教沈桃写字。 院里摆了张小桌,沈桃拿着毛笔认真抄写着字,见到沈进和沈清来了,抬头笑笑打了声招呼,便又低头写了起来。 沈清看了眼沈桃,心中微动。 两人去了大房屋里,跟周氏说好了做衣裳的事,沈进给周氏拿了二两银子,算是做衣的手工费,这次做衣不同上次土布衣,绸衣总归要费点心思做的。 至于那些碎布头就给周氏自个发挥,等回头做好了东西拿去县里卖,能卖多少都算周氏的。 周氏见两人给她找了活干,感激地接下了。 如今她家虽不缺吃的,但银子还真没多少,沈坚要念书,也到了该说亲的年纪了,就连小桃过几年也该嫁人了,处处要花钱,能挣些银子存着也好。 说完了做衣的事,沈清想了想,把沈桃喊了进来,问她:“小桃姐,你想不想到县里学做生意?” 沈桃微怔,旋即问:“做啥生意?” 沈桃只知道二房如今买了不少地,具体多少都不知道,更不知道二房还在县里开了铺子了。 沈清和沈进买地都是东一处西一处,暂时也没去县衙过户,就算有留心过他们的,也很难搞清楚他们到底买了多少地。 至于买了程师德的家产,马大老爷和范忠都是嘴巴紧的,不会没事对外说,上次程师德找的两个代笔也就是县里俩穷书生,这些人就算说了也很难传到七里村来。 沈清:“到绸缎庄给一个婶子打下手,干吗?” 那绸缎庄如今生意不怎么好,沈清也没让沈进多招人,邱寡妇还有两个女儿,大的十三岁,小的十岁,如今也在绸缎庄帮忙打下手,再说去买布料的多是女客,让沈桃过去也没什么不方便的。 当今女子虽地位低下,但女子也是要生存的,除了耕织做家务,选择从事手工业和经商的女子也不少,只是多就是搞个织坊,开个小铺子啥的,很难在商业领域里做出多大成就就是了。 沈清想要发展,得把身边能干事的人都培养起来才是。 沈桃眨了眨眼,旋即眼睛亮了亮,看向周氏:“娘,我可以去吗?” 周氏有些犹豫。 她倒不是不能接受女孩子学做生意,而是觉得闺女这么小一个人去外头,她不放心。 这时沈坚走了进来:“娘,让小桃去。”x33 沈坚这段日子已经大变了样,一扫以往沉郁的气质,浓眉大眼的脸上平添了几分明媚和英气。 第65章 我要走了 沈坚说着,感激看了沈清一眼。 沈坚早前性子沉郁,并非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他就像被人遗弃在世界的角落,成为一个沉默的观察者。 他心思很细腻,若不也不会教沈策念书识字。 小姑的事,还有二叔的事,都让他看明白出当今世道女子的艰难,也让他开始为小妹的未来操心起来。 所以近日他每天空闲时都要教小妹念书识字,就是希望有一天小妹不用依靠男人,也能活下去。x33 他也不会旁的,只能教给小妹这些。 但显然堂妹比他有本事。 念书识字,小妹也不能科考,可学做生意,却是实实在在的生存之道。 她实在帮他解决了一桩心事。 自打沈坚跟着族长念书,周氏觉得儿子懂得越来越多了,儿子都这么说,她便也意动了。 想了想,她点点头:“好,那这事得跟你们爹说说。” 沈清:“大娘,明儿我带小桃姐去县里,顺道去马家找趟大伯便跟他说了。” 周氏感激点头:“哎,好,那麻烦你了。” 沈清笑笑:“大娘,都是一家人,何必说两家话。” 周氏闻言更加感激了,却也没再多说什么,只是默默把这份恩情给记在了心里。 第二天一早,沈桃便收拾了一个包袱来到了沈清家。 沈清昨儿特意交代沈桃只带几身换洗衣物就成。 她两间铺子里后院都有厨房,粮食油盐都有,有时她还会给铺子里送些鸡鸭蛋蔬菜啥的,生活必需品也不缺的。 三人坐着马车去了县里,路过马家时,沈进领着沈桃去了马家偏门,请小厮喊周福出来一趟。 没一会儿周福便出来了。 这段时间马家事情虽多,但许是看在王升的面上,马家也没给周福派多少活,每日只让他喂喂骡马。 沈进刚把事情给周福说了一遍,周福连连点头:“哎,好,是哪家铺子,也好让我知道个地儿。” 沈进有些诧异,他还以为要费一番口舌说服大伯呢。 毕竟小桃还不足十二岁,还从未离过家,独自去县里大娘都很操心的。 他哪里知道周福如今已经对沈清十分信服,觉得既然是侄女给他闺女找的活,肯定是靠谱的,自然不会反对的。 “就是华盛绸缎庄,以前叫瑞丰祥的那家。” “华盛绸缎庄?好,我记下了,小桃,到了人家那儿好好干。” “我知道了,爹。” 到了县里沈进、沈清把沈桃给送去了绸缎庄。 沈桃没想到是这么大一个绸缎庄,当即有些惊讶,再一听掌柜婶子喊堂哥堂妹‘东家’,更加惊讶了。 绸缎庄后头有六间房,每间屋子也都不小,除了一间厨房和一间大仓库,还有四间卧室,邱掌柜一家只住了两间屋子,沈清把沈桃给安顿好,又托付邱掌柜给照看些,最后还给沈桃留了几十个大钱当预支工资,这才跟沈进去找萧恒了。x33 路上沈清点开背包扫了眼,又取出了一头猪,打算带去萧恒那儿。 来到地方,孤灯已经在门口候着了。 看到沈进的马车,孤灯顿时惊喜道:“沈兄弟,沈小姑娘,你们可算来了,主子都等急了。” 沈进默默看了他一眼。 但也习惯了。 那位小世子自打认识了他妹,一日不见他妹就活不下去了似的。 也不知小世子以前在府上的日子有多惨,连个玩伴都没有,有个新朋友便这般重视,也是怪可怜的。 他冲孤灯扯了下嘴角:“哎,我今儿又弄了头刚宰的猪过来,给你家世子爷尝尝鲜。” 说着跳下马车,把小妹给抱了下来。 孤灯忙喊来几名亲兵,帮忙牵马抬猪,冲沈进夸道:“沈兄弟,你可真有本事,这新鲜猪肉如今可不好搞。” 沈进笑笑:“我住乡下,附近十里八村哪家要杀猪宰羊的,消息总归灵通些,县里哪有人养这些。” 孤灯也笑笑:“可多亏了你,不然咱可没这口福了。” 两人说着话便进了正院。 沈进随小妹去正房屋里跟萧恒见了个礼,便又告退了,他最近迷上了习武,来县里总要跟孤灯学些招式。 沈清净了手爬上炕,看向对面的男孩。 男孩胳膊懒洋洋搭在炕桌上,精致漂亮的眉眼微垂,一副有心事的样子。 沈清疑惑道:“你怎么了?” 萧恒抬眸看向她:“宁王给我来信了,大军要开始南迁,我过两日也要走了。” 沈清蹙了下眉。 她早两天就得知,山西南部的两个府城至今还未被宁王啃下,宁王大军会南迁也在她的预料之中。 南迁也好,如今河南地界闹了义军,许多百姓都迁走了,被义军占领的城池甚至已无一百姓。 所以宁王大军最好是迁到河南去,省得届时跟朝廷打起来,让好不容易安定些的山西又乱了起来。 不过这也不用她操心,有大舅在,他也该不会让山西成为战场,否则他赈灾的事情便白干了。 只是她刚跟萧恒团聚二十余天,如今他又要走了,心中总归有些不舍的。 萧恒也不想走。 但他不得不走。 不说他得看着他便宜爹打下江山,给她一个太平盛世,他那几个庶子庶母也个个不是省油的灯。 他不能让自己置身事外,被局势边缘化,必须到第一线去。 宁王和皇帝如今是你死我活,他和那几位庶子庶母何尝不是? 不去争,他和她何谈未来。 下定了决心,萧恒语气又轻松起来:“对了,我帮你二哥请来一位好老师,今晚该就能到,明日你带你二哥来县里见一见。”x33 他知道她的性子很倔,野心也不小,来到这世道,恐怕心中也早有谋算。 他当然会帮她的。 沈清眨了眨眼,旋即一笑:“那我可要好好谢谢你了。” 萧恒的眼光她是信的,既然他说是位好老师,那必定差不了。 萧恒眸光微动:“怎么谢?” 沈清微怔。 他这是在问自己要礼物吗? 想了想,沈清打开背包扫了几眼,问:“我有不少白银、珍珠,还有复合弓,枪械也有,不过取出来不太方便,我可以晚上回家偷偷弄出来一些,你用得到吗?” 萧恒:…… 他幽幽看了沈清一眼:“不用,那些我也有。” 沈清默了默,挺不好意思的:“我也没更好的东西了。” 萧恒噎住。 他果然不该指望她自己能想明白。 要不…… 他亲口告诉她? 但很快他又开始瞻前顾后。 说了会不会吓跑她? 他和她如今还这么小,说了她会不会觉得他很奇怪? 要不,还是等长大点再说吧。 安静了会儿,某小孩的声音带了些气郁:“那你这两天多陪陪我。” 沈清“嗯”了声,旋即认真看向他:“你可得好好活着。” 虽说目前形势看来,宁王的胜率还算大,可她心中难免担心的。 但就像她不会拦着大舅一样,她也不会拦着萧恒。 若是宁王输了,萧恒一样会置身险境,即便宁王赢了,他的身份便注定了争斗不休。 不如披上铠甲去战斗。 萧恒笑了笑:“放心吧。” 为了她,他也会好好活着。 翌日。 沈清让沈策跟族长请个假,带着他来到了县里。 宅院前厅里,沈清三兄妹见到了沈策的新老师。 新老师是一个胡子白花的老头,他身形清瘦,穿着身深蓝直裰交领袍服,白发束起,简单插了根木质发簪,看起来十分朴素。 可其一双睿智且豁达的眼睛,还有一身儒雅安闲的气质,莫名让人肃然起敬。 第66章 告别 萧恒昨日便跟沈清说了这老头的身份。 老头名叫陆观,今年六十多岁。 此人出身也算名门,13岁中秀才,26岁中进士,还得了个二甲传胪,曾做过九年官,最高任过浙江按察副使,位居正四品,之后不知是何原因,辞了官隐居山林。 陆观隐居之所便在蓟县周边一座名叫玉龙山的地方,听说是宁王妃曾对陆家有恩,萧恒这才能把人给请来。 陆观是带着妻子董氏和女儿陆佩华一起来的,老两口没有儿子,仅有一个独女。 陆佩华今年三十,曾有过段姻缘,但成亲不过三年便与其夫和离了,膝下也无儿女,之后便回了娘家跟二老一起生活。 其实萧恒早在二十余天前就派人去接陆观一家了,只是蓟县离清源千里远,直到昨夜才把三人给接过来。 这会儿董氏和陆佩华未来见客,只有陆观坐在上座。 “小子沈策,见过老先生。”沈策冲陆观长揖一礼。 作陪的沈进、沈清也向他施了一礼。 陆观暗暗观察沈策一番。 见此子年岁尚小,模样灵秀,穿着布衣,看起来也是寒门出身,却言行举止落落大方,不卑不亢,陆观心中当即有了初步判断。x33 他虽是为还宁王妃恩情,才肯出山收徒,但到底是自己第二位正经收的弟子,他当然希望自己的弟子天资聪颖一些。 陆观略一点头:“宁王世子都与我说了,待你备好了拜师礼再来见我。” 一路赶来舟车劳顿,他这把老骨头可得好好休息两天。 这清源旱成这样,陆观思索着这光是准备拜师六礼,就算宁王世子帮忙去寻,恐怕一日两日也难备齐。 沈策不知陆观心中所想,闻言心中一喜,忙应道:“是,老师,学生这便去准备。” 他可是听小妹说了,这位陆老先生学问可大了,是宁王世子好不容易给请来的。 如今听到他真要收自己为徒,沈策自然是欢喜的。 沈进和沈清也为沈策高兴。 时下的老师可与后世不同。 所谓师者,传道授业解惑也。 一旦拜了师,那就是学生敬其如父,师者倾囊相授,从此关系紧密相连,仅次于父子。 再则这年头想要拜到一位好老师,那可不是一般的难。 于是兄妹三人又一起去为陆观准备拜师礼了。 沈清当然要先去跟萧恒打听打听陆观喜欢啥。 “陆老先生也没什么特殊的爱好,就是他近些年作的诗,十首有八首跟吃有关。”萧恒这样回道。 沈清心中便有数了。 这是个吃货。 吃货是最好搞定的。 沈清当即问孤灯要了个食盒,和大哥二哥坐着马车出了县城,过半时辰就回来了。 三兄妹也没跑多远,出县城就是为了掩人耳目做做样子。 回来时马车上除了多了芹菜、莲子、红豆、红枣、桂圆干、腊肉这拜师六礼外,食盒里也装了三道菜,分别是白斩鸡、清蒸鲈鱼和红烧肉。 菜有点冷了,沈清特意让萧恒的厨子热一热,再给陆观送过去,沈策则准备笔墨写了幅拜师帖。 拜师帖的内容主要就是赞美下老师,再表明自己愿投门下的心意,最后再示以诚心,日后一定会尊师重道,不忘恩情云云。 沈策如今已经会作一些小文章,写个拜师帖也难不倒他。 陆观刚刚回屋补补觉,门就被人敲响了。 是其妻董氏开的门。 陆观虽是北方人,但其妻董氏却是江南人,其性子很是温柔细腻。 董氏年纪也不小了,两鬓染了些霜丝,可精神和气色都还不错,让人一眼便觉得和蔼可亲。 董氏看了眼三孩子大包小包,还提着食盒,微怔:“你们这是?” 沈策今儿十分嘴甜:“师母,我是来行拜师礼的。” 董氏眨了眨眼,旋即回头喊陆观:“老头子,你徒弟来了。” 屋里的陆观早已闻着味起来了。 他走到门口看看沈进手里提着的食盒,吞了口唾沫:“这里头装的啥?” 沈进笑着把食盒递给他:“陆老先生,几道小菜,带给您尝尝。” 陆观顺手接过,抬手扶了扶胡子,点点头,正色看向董氏:“夫人,准备香案。” 董氏正想点头,沈清笑眯眯道:“陆老先生,老夫人,香案已备好了。” 陆观:…… 这仨孩子行动这么快的吗? 于是一行人又到了前厅,这会儿香案已经备好,案台上方也挂了儒门先圣的画像,就连萧恒也被沈清请来做见证人了。 陆佩华也到场了,她今年虽已有三十,但看起来也就二十多岁的样子,相貌随了董氏,生得很是温婉秀丽。 萧恒把陆观夫妇请到上座,自个则坐在一旁,沈清也站在他身边。 拜师礼不算繁复,就是递拜师帖,交束脩,老师回礼,三叩师门祖师爷,三拜老师,给老师和师母敬茶,最后老师训训话,这就完了。 陆观给沈策的回礼是一份前朝书法大家的碑刻字帖,还是孤本,这东西也就书香世家才会珍藏了。 沈策的字虽还练得不像样,但也能看出这字帖的宝贵,他珍爱的把字帖捧在手中,恭敬谢过陆观。 最后陆观也没训几句话,便道:“今日为师乏了,明日你再来随为师读书。” 沈策忙躬身行礼:“是,老师。” 陆观满意点点头,旋即四平八稳起了身,携妻女飘飘然走了。 出了厅门,他顿时加快了步伐。 这仨孩子也不知给他送了啥好吃的,惹得他心里早就急不可耐了。 董氏和陆佩华在后头看着陆观急迫的背影,顿时相视一笑。 搞定了拜师的事,沈清陪了萧恒一天,当晚也没走。 沈进和沈策也留下了。 两人帮着陆观一家收拾行李,因为陆观听说沈家三兄妹在乡下有处安静的宅子,想要搬去乡下住。x33 他在山野间住习惯了,不喜县里这闹腾的地儿。 沈清便打算以后让二哥和陆观一家住乡下,她和大哥住在县里,正好县里也有生意要打理。 谁知当晚沈进找到弟弟妹妹,沉默半天,才严肃开口:“阿策,阿清,我想跟宁王世子一起走。” 沈清微怔,旋即认真打量了沈进一番。 见他眼中满是认真坚毅,她便知道他是已下定决心了。 沈策也有些诧异,急道:“大哥,你为啥要走?” 沈进摇摇头:“我也不懂啥大道理,我就是觉得我该去。” 他是不懂啥大道理,这些日子他想了很久。 大舅心怀天下苍生,所以才为百姓四处奔波劳累,他不如大舅伟大。 他想得就简单多了,他只想为弟弟妹妹挣出一个光明的未来。 以前他们兄妹在家为何被人欺负,为何没人帮他们,是因为他们爹娘不在了,大舅一走就是六年,他们没了靠山。 如今大舅一回来,旁人对他们的态度全变了。 可他们不能总依仗大舅,沈进觉得自己也该成为弟弟妹妹的靠山。 沈策急得眼睛都红了。x33 这次大哥不是要出门做工做生意,而是要去造反! 沈进抬手摸了下沈策的头:“阿策,你是哥哥,以后照顾好小妹,知道吗?” 沈策眼泪瞬间掉下来:“大哥,你一定要走?” 沈进点头:“嗯,我得去。” 沈策哭着跑了出去。 他想静一静。 沈进又看向沈清:“小妹,你怪大哥吗?” 沈清摇摇头,沉默半响,才说:“去了别那么傻,别啥事都往前冲,保住命最重要,命都没了,就啥也没了。” 沈进笑了笑,又把沈清拉到怀中抱了抱:“大哥不傻,一定会活着回来见你。” …… 第二日县里便来了一行人来接萧恒。 是宁王派来的,宁王大军如今就离清源县城不远了。 领头之人是常远。 萧恒这边也已经整装待发,他走时倒是给沈清留下了几个人手。 除了四名亲兵和一个厨子,就连孤灯也被他留下了。 “这几人都是我精挑细选的,除了孤灯外,其他都是忠厚老实的性子,那四名亲兵身手也不错,往后就留在你身边保护你。” “嗯。” “孤灯知道该怎么跟我联络,你若有什么事,让孤灯送信给我。” “好。” “你放心,你大哥我会看顾好的,不会让他没了。” “嗯,你也保重。” “你大舅我也会看着,不会让他出事。” “嗯,你也不能出事。” “好,阿清,等我们大胜的消息。” 房间里,萧恒正恋恋不舍地跟沈清做最后的告别,门外传来常远的声音。 “世子爷,王爷还在等着您,咱是不是该启程了?” 萧恒蹙了下眉,旋即幽幽叹了口气,又看向沈清:“阿清,那我走了。” 沈清也皱着清秀眉头,认真看向他:“保重。” “好,你也是。” “嗯。” 两人出了院子,走到马车前,萧恒又扭头深深看了沈清一眼,这才上了马车。 那边沈策和沈进也在做最后的告别。 今日沈进换了身甲衣,小小少年看起来威风凛凛,他见沈清出来,又抱了抱她,眼眶微红:“小妹,大哥要走了。” “大哥,保重。”沈清深深看着他。 沈进点头,旋即翻身上了马。 队伍很快便出发了。 看着渐行渐远的兵马,沈策搂着小妹,哭成了泪人。 孤灯也抽着肩膀抹着眼泪。 反倒是陆观老神在在扶着胡子,待几人哭了会儿,才道:“徒儿,咱是不是也该走了?” 沈策抽噎着回了声:“唔……好,老、老师。” 第67章 祖传的脑子 沈清、沈策和陆家人一起回了乡下。 萧恒还给她留了两辆马车,所以她如今有三辆车了。 萧恒给她留的四名亲兵分别叫牛大,郑三,陶五和包六,厨子名叫石大。 这些人都非自由身,身契都在萧恒手中,包括孤灯也是。 除了孤灯和残影之外,萧恒也没给其他人改名,依旧让他们用着以前的名字,只是为了方便记,这些人都按照家中排行相称。 如今孤灯赶了辆马车载着沈清和陆佩华,牛大赶了辆马车载着陆观夫妇和沈策,郑三也赶了辆马车载着陆家人的行李。 陆佩华没有孩子,路上总盯着沈清看。 这小姑娘生得也太漂亮了些,让人一见便想疼爱。 只是她一时也不知该跟沈清说什么,因为她明显察觉出小姑娘心情不好。 这小姑娘似乎不像其他孩子一样情绪外露,就像沈策看到兄长走了,眼睛都哭成了桃子。 小姑娘一滴眼泪都没流,可她莫名能感受到小姑娘一身的孤寂感。 这样的小孩她反倒不知该怎么哄。 沈清其实不怕跟人分别,在她看来灵魂自由而独立,大哥想出去闯,她无权把大哥绑在家里。 只是造反是个危险差事,她心中难免担心。 半响,她晃了晃脑袋。 她如今唯一能做的,就是相信他们了。 为了防止自己多想,她抬眼看向陆佩华,找着话道:“陆姐姐,为了我二哥的事,还劳烦你们千里之遥来到清源,日后有什么需要的,只管吩咐我和二哥便是。” 按说陆佩华的年纪她都能喊“姨”了,但如今沈策当了陆观弟子,所以就喊陆佩华“师姐”了,沈清也就跟着喊姐了。 陆佩华微怔,她还正思索着该怎么哄这小姑娘呢,没想到小姑娘倒先关心起她了。 还有听听这话,是一个五六岁孩子该操心的吗? 但旋即她又想起小姑娘是王升的外甥女。 这是不是王家祖传的脑子? 王升一介寒门学子,科考比她爹还要厉害,如今在宁王麾下做军师,所作所为让她爹都夸赞,说王升乃神人也。 她是知道她爹的。 她爹出身名门,自小文采斐然,一身清高傲骨。 据她娘说,当年她爹虽年纪轻轻便入了官场,仕途也算顺畅,但就是因为他为官经验不足,加上她爹早年性情刚直,使得她爹在官场上鹤立鸡群,与旁人格格不入,施政也是屡屡受挫。 按她娘的话,她爹就是不知变通。 当年便是因为浙江一带官场积弊甚重的污浊,她爹深感无力,一怒之下辞了官,从此隐居山林,不问政事。 还是八年前她与前夫和离,她爹才像是真正大彻大悟了,人也开始豁达起来。 她刚听闻王升此人时,只当他是个趋炎附势且有野心的小人,直到知道他和宁王打仗,不仅凭着铜唇铁舌攻下数座城池,未伤及一百姓,还要来山西赈灾,才明白他才是真正的正人君子。 哪怕背负一身骂名,也要为百姓干点实事,关键他还能成事,就连她爹提起王升之时,也带着钦羡之意。x33 能传圣人之业,而不能干事施政,是谓儒学。 天才多的是有才之人,可像王升这样不仅有才,还有能,年纪轻轻就懂得识时通变的,天下少有。 就像她爹,当年为官实在没干出多大政绩,且一个想不开便蹉跎了大半生。 思绪只在一瞬间,陆佩华当即不敢再把沈清当作正常小孩看。 她回以微笑:“当初是宁王妃救过我一命,可惜宁王妃红颜薄命,如今宁王世子便是我陆家的恩人,世子所托之事,陆家必当歇尽所能,你不必觉得歉疚。” 沈清眸光微动。 原来宁王妃是跟陆佩华有些渊源。 她笑笑:“陆姐姐,一是一,二是二,咱一事一议,如今陆老先生是我二哥的老师,有事弟子服其劳,乃天经地义。” 陆佩华眨了眨眼,心中暗暗吃惊。 只觉这小姑娘长得是可爱,就是性子不太可爱。 一个五六岁小娃说话跟个小大人一样,能可爱吗? 怔了半会,她才笑了笑:“好,那听你的。” 沈清回到家,先把陆家人安顿在东西厢住。 她家院子七间房,正房三间,东西厢各两间,除了一间厨房和一间仓库,还空了两间卧房,正好够他们住。 沈策也忙前忙后帮陆家人收拾。 沈清则去了趟仓库,关上门,检查一下储存的粮食。 仓库里还有三十余麻袋粮食,木炭也有几麻袋,厨房里鸡蛋、咸鸭蛋、皮蛋、鹌鹑蛋、腊肉、腊肠及油盐酱醋香料也不少,至少够吃几个月。 但如今大哥走了,日后她从系统里取东西就没人帮她掩护了。 想了想,沈清又取了一二百麻袋玉米出来,直到把仓库给堆满了。 接着又出去喊来孤灯:“孤灯大哥,烦你搬几石粮去马家跑一趟,问他家换些小鸡小鸭小羊羔来,再打听打听谁家有卖小猪崽的,若打听着了,也跟人家换几只。” 她知道马家养了很多鸡鸭,还有一些羊,但猪就不知谁家有卖的。 她打算收些家禽家畜回来,县里养一些,再送一些回老宅给大娘养着,等养大了两家分着吃,这样她家就不会缺肉蛋了。x33 孤灯微怔。 心想你家常给他家世子爷送猪来,还不知谁家有养猪的? 但又一想,这猪定是沈进兄弟去收的,沈小姑娘不清楚也正常。 于是点头应了声,又喊来牛大帮忙搬粮食,两人赶了两辆马车出去收东西了。 沈清又托郑三帮忙上山砍些柴回来用,接着喊上沈策,带了两三斤重的腊肉去了沈信中家,把他往后在家念书的事情跟族长说说。 沈信中一听沈策拜了陆观为师,当即惊讶道:“你们是说幽州陆家的陆观,玉龙居士?” 说起陆观,其为官未有多大建树,可诗词却广为流传,是当今一代大文豪。 陆家在幽州是有名的名门望族,就连其妻董氏也出身江南名门。 玉龙居士则是陆观的雅称。 当今文人雅士多以“居士”自称,以示清高。 陆观在蓟县玉龙山隐居多年,修筑起居室“玉龙静堂”,以“玉龙居士”作为自己的别号,广为人知。 沈信中好歹也是个老童生,岂会不知陆观。 沈策还不知他拜的老师有多大名气,他想了想:“老师确是从幽州而来。” 沈信中蹭地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激动的手脚都不知该往哪儿放。 深呼几口气,才小心问道:“那我可以去拜访下你的老师吗?” 第68章 老师不靠谱 不怪沈信中如此激动。 沈信中和沈仲举父子俩都是专治诗经,对比王升这样‘老奸巨猾’的人,他们自然更加崇拜陆观这样的大诗人。 沈策想了想,说:“那我去问下老师。” 沈信中连连点头。 沈策回到家,是在后院找到陆观的。 如今他家后院三分菜地,被他和大哥种上了蔬菜,有茄子、黄瓜、菠菜、韭菜、莴笋、扁豆、刀豆、萝卜、白菜、葱、姜、蒜。 这些菜都已经种下两个月了,多半都能摘着吃了,一片绿油油的,很是喜人。 陆观这么多年居住在深山老林,除了读书作诗写词,种地也成了他的兴趣爱好之一。 于是看到后院有菜,就来给菜浇水了。 沈策见状忙上前:“老师,这种粗活让学生来干便是,哪能让您劳累。” 陆观泼了瓢水下去,头也不回地说了句:“为师喜爱种地。” “……”沈策默了下,又说:“老师,族长说想拜访您。” 陆观又泼了两瓢水,才点头:“嗯,叫他来。” “是。” 沈信中拎着礼品来见陆观的时候,陆观正蹲在菜地里捉虫子。 他怔了下。 他还以为玉龙居士,若么会像大家世族子弟那样一身清高傲骨,若么会像世外高人那样一身仙风道骨,从没想过玉龙居士会是这么个形象。 似乎跟他们老农民也没啥区别。 但即使如此沈信中也不敢轻视此人,他如同乖学生般向陆观行了一礼:“敢问先生可是玉龙居士?” 陆观专注捉虫,头也没回:“正是在下。” 沈信中一脸激动:“老生沈信中,久仰先生大名,今日一见,先生果真神仙中人也!” 陆观慢条斯理把一个虫子捡到破碗里,打算一会儿去喂鸡,这才看了他一眼,淡然笑笑:“沈兄过誉了。” 沈信中老眼中直冒星星:“玉龙居士,能见到您,实乃小老三生有幸!对了,乡下地界也没啥好东西,这是我自家酿的酒,带给您尝尝,还望先生不要嫌弃。” 陆观看了眼他手中的酒坛子,眼睛微亮:“那我便与沈兄小酌两杯如何?” 沈信中眼神也亮了亮:“不如玉龙居士到我家中一坐,我再叫我家儿媳备上 几个小菜如何?” “既如此,恭敬不如从命。”陆观说着,把装了几个虫子的破碗递给一旁候着的沈策:“阿策,你去喂鸡,为师与沈兄饮几杯酒便回。” 沈策哪敢不应,老老实实喂鸡去了。 这几杯酒喝了一个多时辰,陆观是被沈信中扶着回来的。 他步子虚浮,嘴里唱着诗词,摇摇晃晃地回屋呼呼大睡去了。 沈清很是有些黑线。 感觉这老师找得好像有点不靠谱。 董氏和陆佩华也怪不好意思的。 第一天来徒弟家就喝醉了,像啥话。 沈策倒一点不在意,还打来热水帮陆观擦洗下手脸,旋即又拎着书箱去族长家念书了。 孤灯和牛大期间回来了一趟,不足一月大的小鸡、小鸭各带回百余只,几个月大的小羊羔带回来四只,这些是用六石粮跟马家换的。 接着两人又拉了十石粮去收猪了。 小猪崽两人没打听着,倒是打听到有一大户家养着一头怀着小猪崽的母猪。 那母猪养了快三年了,如今已有三百多斤重,若不是那户人家认得孤灯是宁王世子手下,都不肯卖的。 又过半个时辰,两人便把母猪给拉回来了。 沈清便把母猪、羊羔和鸭子都让人拉去了老宅,玉米也送过去几石。 早年沈家年年至少要养两头大肥猪,都是周氏喂的,母猪和小猪崽要人伺候,周氏有经验。 至于羊羔和鸭子就让沈老头喂,待清源下了雨,野外长出嫩草来,可以让沈老头没事去放放羊,鸭子也能放出去觅食。 反正沈老头闲着也是没事干。 她和周氏还有沈老头说好了,精饲料她来出,他们负责粗料和喂养,等养大了,一家分一半,母鸭下的蛋也送她家一半。 沈老头和周氏自然没有不应的,精料不用他们出,只是受点累罢了,乡下人都不怕受累,就怕没饭吃。 沈清刚从老宅回来,便看到院外停了辆陌生马车。 她微微有些诧异,旋即快步走了回去,一到家便听到一个妇人趾高气昂的声音。 “既然这里是沈家,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声音是从厨房里传出来的。 陆家三口这些年在山林中居住也没用下人,董氏和陆佩华都是做惯家务的,尤其因为陆观是个吃货,母女俩的厨艺还都挺好,两人如今便在厨房里做晚饭。 沈清连忙走进去,便看到朱四娘带着王理、王琅和王琼站在她家厨房。 王理和王琅手中还拎着几包东西。 亏得她家厨房很宽敞,足有二三十平,即使里头放了许多杂物,几个人站在几头也不拥挤。 董氏和陆佩华的脸色都有些茫然。 沈清蹙了下眉,问:“你们来做什么?” 朱四娘转过身,狠狠瞪了沈清一眼。 她今天来原本是想跟沈家三兄妹缓和下关系,还特意带了几包糕点来。 她知道沈家三兄妹搬了新家,打听着过来,没想到一来就看到这三兄妹过得这样好。 厨房里堆了许多吃的,粮缸里都是细面,一顿饭还能吃这么奢侈! 昨日沈清取出来的一份打包外卖,只送给了陆观三道菜,余下的菜被她存在背包里了,于是她回来后又偷偷把烤鸭、八宝鸭、糖醋小排装在盘中放厨柜里了,让董氏和陆佩华热热,晚上再添俩小菜就成。 至于那水晶虾仁和剁椒鱼头,因为虾仁和剁椒当地没有,她便又收了起来。 但一顿饭三道荤菜在朱四娘看来,可不就奢侈,她家如今烧一道荤菜都要吃几顿的。 朱四娘哪里还有想跟沈家三兄妹缓和关系的心思,只觉如今这三兄妹正在败她相公的钱呢! “你如今可是有银钱了,家里还养了几个下人?”她面色阴沉,语气阴阳怪气。 沈清茫然抬了下眼皮,旋即看向董氏和陆佩华。 董氏和陆佩华虽都身着布衣,但腹有诗书气自华,两人一身淡然高雅的气质,一看便不是寻常人,朱四娘是从哪里看出这俩人是下人的?x33 她又看向朱四娘:“大舅娘,她们是我沈家的贵客,还请你放尊重一些。” “贵客?你家哪来的贵客?”朱四娘讥笑。 她昨儿便得知宁王世子已经走了,如今在这清源,还有谁能贵过她去? 董氏和陆佩华倒没有生气,反倒觉得朱四娘此人有些可笑。 心中还暗暗为王升可惜,那般出将入相的人物,竟配了这样一个目光如豆的粗鄙妇人。 就好像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 第69章 恶毒泼妇 陆佩华看起来温柔,可也不是面人性子,当即笑道:“王家娘子,我们是什么客,需主人家来说,怎由得你来说?须知,恶言不出于口,忿言不返于身,非礼勿言,方是待人接物之道。” 她语气轻飘飘,说出的话却很是不客气。 虽说她自小跟爹娘居住山中,可陆家和董家如今依旧是名门望族,到了外头旁人依旧以世家之礼待之。 出身名门,哪能没点傲气。 就连董氏也淡淡看向朱四娘,丝毫不觉得女儿这话有什么不对。 朱四娘蹙眉看了陆佩华一眼。 她第一眼见到这个女子就心生厌恶。 她厌恶所有比她长得好看的女子,当初她第一眼见到沈清便厌恶,便是因为这小丫头生了一张跟王氏相似的脸,且比王氏的容貌更甚几分。 王氏不仅长得好看,还能得父母兄长全心全意的爱护,这些都让她心生恨意。 眼前这个女人还敢说教她,且说话也不同乡下妇人一般,都让朱四娘嫉恨难当。 她恼怒道:“这儿有你个外人说话的份?” 陆佩华和董氏纷纷蹙起眉。 只觉与这种粗鄙妇人果然没有道理可讲。 沈清淡淡插了句:“陆伯母是我二哥的师母,陆姐姐是我二哥的师姐,她们既是我家贵客,又是亲长辈,别说在我家说话,便是我家的主也能做得。大舅娘,我虽喊您一声舅娘,但也仅有过三面之缘,且早年您嫌我家穷困,与我家断了亲,今日上门又是为何?” 董氏和陆佩华又看了沈清一眼。 一来心中熨帖这孩子真心把她们当亲人看待,二来也有些诧异沈清所言。 按理说王升心中装得下天下百姓,怎会连自个的外甥外甥女都容不下? 这孩子说王家跟沈家断了亲是何意? 朱四娘顿时又瞪向沈清:“好嘛!用着我王家的银子,过着这样大富大贵的日子,如今你还敢跟我摆谱?” 沈清无奈叹了口气:“大舅娘还真会无中生有,贼喊捉贼,不说我未用大舅的银子,便是用了,那也是大舅挣来的,大舅自然有权做主他的银钱如何花用,再说,明明是大舅娘来到我家耀武扬威,羞辱我家长辈,我不过与你说说其中道理,便叫摆谱了?好吧,便是我摆了又如何?我几个哥哥说过,这叫来而不往非礼也。” 朱四娘脸色铁青,被气得说不出来。 这个死丫头,她说一句她竟有十句等着! 关键这臭小孩还一副从容不迫、不疾不徐的样子,实在教人来气! 董氏和陆佩华也有些诧异,两人看看朱四娘,再看看沈清。 只觉小姑娘气人的本事当真不小。 王琅也早快气炸了:“你放肆!我娘好心好意带着礼物来看你,你竟然如此顶撞我娘!看我不揍你!” 他说着便撸起袖子冲了过来。 董氏和陆佩华没料到这人竟还说着说着话动气手来,都被惊了下。 两人齐呼出声:“你们要干什么?” 沈清眨了眨眼,旋即扭头便往外跑,边跑边喊:“孤灯!救命!” 刚刚孤灯三人跟她一道回来的,几人在院外头栓马耽误了些时间,如今正在院外。 她正思索着能不能在王琅追上她前跑出去,谁知一下秒撞上了一个高大身躯。 闻着香味起床的陆观弯身扶住小姑娘的肩膀,旋即看向王琅,脸色一沉,喝道:“放肆!” 孤灯、牛大和郑三听到动静也赶紧跑了进来。 王琅被吓了一跳,不由怔在那儿。 别看陆观衣着虽朴素,好歹也是当过九年官的,板起脸来也怪吓人的。x33 沈清顿时觉得安全了,她拉住陆观的大手,又四平八稳转过身,淡淡瞅向王琅。 朱四娘原本正得意自己二儿子帮忙教训沈清,一见出了变故,忙走了出来。 她上下打量陆观一眼,不屑道:“这位老伯,你可知道我是谁?” 陆观冷哼一声:“以大欺小,无耻之徒!” 朱四娘一窒,脸色如便秘般难看。 王琅也走了出来,他打量陆观一眼,微有些诧异。 总觉这位老先生不同于乡间村夫,很有一股文雅气质。 只是还不等他多想,朱四娘又讥笑一声:“哼!我乃王升之妻,我相公是宁王手下军师,山西赈灾之事还要归功于我相公,你们如此对待恩人家室,才是忘恩负义之徒!” 说着她又看向王琅,恶狠狠道:“琅儿,给我打这死丫头!小小年纪便会顶撞长辈,这忘恩负义的小白眼狼!我就不信了,我这当大舅娘的今儿还教训不得她了!” 陆观深呼一口气,瞪向王琅:“竖子尔敢!” 又看向朱四娘,斥道:“恶毒泼妇!” 沈小姑娘才五岁半,这泼妇竟张口闭口要打死小孩子,心肠何其歹毒!x33 朱四娘又是一窒。 她没想到她报出家世这老头竟也不怕她。 王琅也有些迟疑了。 不说这小丫头身边有个老头护着,后头还有三个大小伙站着呢,他觉得自个可能打不过。 别看他脾气暴躁,可也有趋利避害本能的。 沈清看了朱四娘几人一眼,旋即扭头看向孤灯:“孤灯大哥,你去找我族长堂爷来一趟,就说我不知哪儿冒出个大舅娘,到我家要打人闹事嘞。” 孤灯看着小姑娘天真无辜的模样,眨眨眼,“哎”了声,便转身出去了。 朱四娘脸色一变。 一来她认出那位叫‘孤灯’的小伙有些面善,似乎在宁王世子身边见过。 二来若是请了沈家族长来,这些人都是一伙的,今儿她便是有理都说不清了。 王理、王琅和王琼也有些受惊吓的样子,纷纷看向朱四娘。 “娘,既然表妹不欢迎咱,咱就走吧。”王理提议道。 朱四娘脸色变了几变,最后只好冷哼一声,憋屈地走了,王家兄妹三个连忙跟上。 待几人灰溜溜坐着马车走了,陆佩华忙过来蹲下抱抱沈清,安抚道:“没吓到你吧?” 沈清摇头:“没。” 陆佩华心疼看了沈清一眼,旋即有些不忿:“这些人怎能如此蛮不讲理。” 沈清垂了垂眸,没再接话。 一旁陆观也没好气摇摇头。 心中也思索着王升怎娶了这么个粗鄙泼妇为妻,可惜了。 但很快他又吸了吸鼻子,心思被厨房里的美食勾了去:“华儿,你晚饭做了什么好吃的?” 陆佩华无奈看了自家爹一眼:“是师弟家早前烧好的菜,我和娘就热了热。” 陆观已经抬脚进了厨房。 “嗬!这不是京城才有卖的烤鸭?这个鸭子又是什么做法?为何还缝了线?” 第70章 请先生 “陆伯父,这是我大哥研究的新吃法,叫糯米八宝鸭。”沈清走进来,解释了句。 反正大哥都走了,陆观又不能去问她大哥。 再说即使问了,大哥也会帮她瞒着的。 “为何叫糯米八宝鸭?”陆观满脸求知欲。 “因为鸭子里头塞了糯米饭和一些配菜。” “这做法倒是新奇,我待会可得好好尝尝这道菜。” “嗯。” 孤灯没把沈信中给喊来,因为沈信中也喝多了,这会儿正在睡觉。 倒是沈策知道小妹遇到了麻烦,赶紧跑了回来。 看到小妹好好的才松了口气。 等他冷静下来,想到小妹的伶牙俐齿也不会吃亏,还不定把那朱氏气成什么样,怕陆家人误会,于是把沈、王两家的事情跟陆家人解释了遍。 “原本我家跟大舅家关系很好,只是大舅走后,大舅娘就不认我们这门亲了,就连当初我爹娘走了,我大哥上门报丧,都被大舅娘赶走了。” 沈策也没多说,只简单两句话,便让陆家人听明白了其中弯弯绕绕。 三人感到唏嘘又可笑,只觉王升娶了个祸害。 寻常读书人家都重名声,何况王升如今不同以往,一个在前头搏命,一个在后头拖后腿,实在叫人无言可对。x33 …… 这边朱四娘坐在马车里,脸色阴沉。 王琅也一脸怒气,王琼则小心翼翼地看着她娘。 至于王理则在外头赶车。 早前王家还是没有马车的。 王升虽二十二岁便中举,表面看起来风光,实则寒门士子的辛酸只有自个知道。 中举除了有不少免税赋免徭役的优待,也是可以领到些银子的。 当今读书人考中举人功名后,可在家门口竖石旗杆,以此彰显门楣,朝廷给新科举人发放的银子,也称旗匾银,每名举人给银二十两,前三名则要多些,不过仅发放一次。 当初王升考中解元,便领了一百两银子。 对于乡下人家来说一百两银子不少了,可中举后要摆宴谢客,人情来往各种事务花销也大了,百两银压根不够什么花用。 旁的寒门士子中了举,都会收旁人投献,主动举债,可王升没这么干,说不能还未做官,便债台高筑,日后还不知会引来多大麻烦。 王升在家守孝那些年,家中全靠着几十亩地收成和朝廷每年发的几石粮,平日王升也接些测字卖字的私活,方能养家糊口。 后来王升离家,前两年寄回来的银钱也不算太多,只有百十两银,还是近两三年王升才像发达了,每年托人寄回家几百两银,王家日子这才算富裕了些。 可朱四娘平日抠门,年年还要补贴娘家不少银子,一辆马车少说几十两银,喂马也要花费,她哪里舍得买马车。 她如今这辆马车,还是这次王升回来后,一个大户送给她的。 如今朱四娘看到沈家三兄妹日子过这样好,方才走时还见到沈家门口多了三辆马车,她心里能不窝火? 别说她,就连王琅也气得不行。 “娘,也不知爹咋想的,挣来家业都给了小姑家,到底谁才是他亲儿女!”王琅愤恨道。 这恨倒不是对着他爹,而是对沈家三兄妹的。 身为儿子,他其实也很崇拜自己爹,只是觉得他爹太过偏心了些。 早年爹在家时还好,虽总惦记着小姑,但也疼他们兄妹,但自从爹六年半前离家后,就好像把他们给忘了,如今爹发达了,只回来看过他们片刻功夫不说,还把挣来的家业全给了表弟表妹,他心中能不委屈? 外头赶车的王理也接了句:“娘,表弟家里那些人都是谁?那位老伯不会是表弟给自个请的先生吧?” 他刚听到沈清说沈策有老师了,那老伯估摸就是表弟一家请来的私人先生。 朱四娘闻言脸都有些扭曲了。 她家都没有私人先生,那三个小崽子家不仅有,还养了人一家子! 王升到底送给沈家多少银子! 她恨恨咬了咬牙,看向王琅:“既然你们爹这么薄情,往后你们可就得靠自个争气了,回头娘也给你们找个好先生,待你们自个考中功名,我看那三个小崽子还敢在咱头上耀武扬威!” 一旦宁王造反成功,王升必定加官进爵,届时身为王升的儿子,科考为官本就有优势。 她就不信了,待她们一家在京城站稳了脚跟,那沈家三个小崽子还敢踩在她头上? 届时她非要狠狠收拾他们不可! 王琅愤恨且认真地点头:“娘,你放心吧,我定会考中功名的。” 外头王理问了声:“娘,咱请谁来当先生?” 朱四娘闻言又犯愁了。 如今她两个儿子,老大已是童生,老二也有了童生的水平,只是这两年没有童试才耽搁了。 清源拢共几十名秀才,穷秀才倒是不少,可又穷又有真才实学的,还真找不出几个来。 就算有,也基本被大户给用了。 就像马家就请了个学问出众的廪生,年纪也不大,不过二十出头,这个年纪能考中廪生的,日后不定也会有一番前程。 马家雇这么个人,一来是为了自家儿孙学业,二来也是为了卖人一个好,日后那廪生若是高中了,也能成为马家的人脉。 故而马家给人开的工钱可不低,除了管吃住,一月还给人半石麦,年节还要给人送些礼。 其他大户雇用年轻且学问好的穷秀才也正是此意。 若是早年半石麦工钱不算高,不过半两银,可如今粮价这般贵,哪怕赈灾过后,外头粮价也没恢复往年时候,只是降了一些,半石麦还是要好几两银的。x33 要花这么些钱请个先生,朱四娘哪里舍得。 她想了会儿,说:“若不回头你们还是跟你们小舅念书吧,我一月给他拿几两银子好了。” 这样既可以让她儿子有私人先生,又可以补贴弟弟家用,朱四娘觉得这个主意倒是不错。 她弟弟好歹也是秀才,总有学问教她儿子的。 王琅看了他娘一眼,也没吭声。 就连赶车的王理都沉默了起来。 …… 沈清在家住了几天。 原本她是想搬去县里住的,但如今大哥走了,还是等陆家人适应段时间再说。 这几天沈清就把县里的铺子交给孤灯管着,主要是去当铺盘盘账对对货。 当铺里每天出入的银子和货物不少,虽说朝奉和伙计平日不得离铺,但没人巡查也不行的。 这几天陆观倒是开始正经教沈策念书了,上午教四书五经,午后自由讲学。 午后沈信中、沈仲举、沈坚、沈茂学也会来当旁听生,几人探讨下学问,论论时政。 开始几人讨论一些高深学问和时政时,沈策还不会发表意见,听了几天倒也偶尔能插上两句话了。 沈清没事也会在后院旁听,陆观也没有不教女孩的规矩,毕竟他女儿都是他亲自教的,见她来听讲也不管她。 几人上课的地点就在后院院角一棵树下,沈清每次只安静听着,并不发表意见。 这天她正坐在一旁小凳上,托着腮听几人争论今年若是无雨水,清源百姓该如何自救,便听到院外传来喊声。 第71章 看中马良翰了 “沈小兄弟,沈小姑娘,在家吗?” 沈清听出这声音是马二爷的,起身去了外院。 出来便看到院门口站着马文会,马二爷,马四爷和两个小厮模样的人。 在前院听到动静的董氏也迎了出来。 沈清抬眼往外看看,只见外头除了停了辆马车,还有两辆没有车厢的骡车。 一辆骡车装了两个大木箱子和十来坛子酒,另一辆骡车上五花大绑了几只肥羊和数十只肥鸡鸭。 她当即笑笑,跟马家人打了声招呼:“马伯父,马二哥,马四哥。” 马文会今日穿着便服,一身黑色直裰交领袍服,头戴网巾,发誓插了根玉簪。 他低头看向沈清,露出一个极其和蔼可亲的微笑,声音十分轻柔:“沈侄女,近来可好?” 说着,他眼神往董氏那头飘了下。 “好。”沈清差点没打个激灵,旋即看向董氏介绍道:“陆伯母,这位马伯父便是我们清源的县尊大人。” 董氏闻言微微颔首:“马大人。” 马文会连忙拱手:“不敢当,不敢当,董老夫人,您折煞鄙人了,若不嫌弃,您喊我一声老弟便是。” 董氏思索这人是宁王钦点的清源县令,也算一方父母官,打好关系对她夫君的小徒弟有益,便从善如流笑道:“马老弟。” “哎。”马文会激动点头,又有些羞赧问:“董老夫人,听闻陆老先生在此下榻,不知能否让老弟一见?” 话落,他不忘讨好冲沈清笑笑。 他可是听说了,这陆观是宁王世子给沈策请来的老师。 思来想后,他还是腆着脸上门了。 陆观不仅是当今一代大儒,家世也不一般。 陆家鼎盛时期是在前朝,曾出过三位宰辅,当朝陆家也曾出过两位正二品大员。 陆观虽早已辞官,可其兄弟侄儿在朝为官者亦不在少数,只是近些年许是受人打压,没出什么大官罢了。 但若宁王造反成功,许会重新重用陆家,毕竟陆观是宁王世子的人。 马文会今日上门,一是为了他家老四,二是为抱上陆观这条大腿。 他四个儿子,其中老大天资不佳,费了他老大劲才逼着考中了个秀才,老二性情憨厚,就是个粗人,老三不务正业,整天招猫遛鸟,倒是老四念书极有天分。 他不求老四能拜得陆观为师,能让陆观指点指点老四也好。 再则若能抱上陆观这条大腿,日后他家老四若为了官,仕途也能顺畅些。 董氏目光扫过马家三人,最后定在马良翰身上,见此子像个生童,便明白马文会的来意了。 不过这事她也不想管,是收还是拒,要看她夫君和沈家兄妹的意思,毕竟如今他们一家在沈家居住。 于是她又看向沈清。 沈清笑道:“马伯父,你们先进屋坐坐,我去问问陆伯父。” 马文会感激道:“哎,多谢了。” 旋即又冲两个小厮招招手:“把礼抬进来。” 沈清见状一脸无奈:“马伯父,您来我家还带这么些礼作甚?咱两家的关系何需讲究这些。” 马文会微怔。 心想这上门求办事,送些礼不是应该的吗? 沈小姑娘这话是何意? 他家和沈家关系多好吗? 有啥好的关系他想不起来,倒是想起沈小姑娘和王升都坑过他。 一个把他拱去带头造反,一个强买强卖他家四万石粮。 这些事只要一想起来,他便要心梗一番。 他面上还得笑着:“都是一些不值钱的小玩意,我给沈侄儿买了些书籍纸墨,还有些布匹给你们做些新衣,那些酒是带给陆老先生的,鸡鸭羊给你们尝尝鲜,我思索你们都用得着,这些可都是伯父的心意,你可不能不收。” 他带的这些礼物可是花了他些心思。 沈策要念书,书籍纸墨肯定缺,他给备了一大箱,还有五十匹绸缎,都是在沈家开的华盛绸缎庄买的,也算贿赂沈家兄妹了。 至于陆观,他仔细研究了近些年陆观所作的诗词,发觉他是个爱吃的,也爱饮酒,送这些吃的喝的,不算贵重,又正对人心意。 沈清似为难了下,半会才道:“既然是马伯父一片心意,晚辈便却之不恭了。马伯父,马二哥,马四哥,你们先进屋坐着歇歇脚。” 说完她特意多看了马良翰一眼,冲他笑笑。 一身绸衣的马良翰微怔,旋即面色有些羞赧。 “哎,好。”马文会喜滋滋地领着俩儿子坐到了堂屋。 在他看来沈小姑娘就是只小狐狸,这小丫头肯这般热情待他,事情八成能顺畅。x33 马良翰这会儿是既尴尬又紧张。 尴尬的是他上回还找过沈小姑娘的麻烦,虽说最后是他闹了个没脸。 他来前都做好了准备,今儿求上门来定会被这小姑娘为难,没想到小姑娘像是全然把那事给忘了,还对他这般热情,倒让他不好意思了起来。 紧张的是一会儿要见到陆老先生了,也不知人能不能看得上他。 马文会注意到老四紧张的模样,忙提醒道:“一会见着陆老先生好好表现,别畏手畏脚的,叫人笑话。” 马良翰一听更加紧张了,手脚都不知该往哪儿摆。 马文会有些没眼看,只觉自家儿子还没人沈小姑娘能顶事。 这边沈清回到后院,沈信中等人还在争论不休。 她看向老神在在听人争论的陆观,甜甜笑道:“陆伯父,我们清源的县令马老爷说想见您。” 陆观扶了扶胡子:“嗯?他来作甚?” “马伯父的四子聪明伶俐,十一岁便中了童生,马伯父许是为了马四哥的学业求上门。”沈清答道。 旋即似想到什么,补了句:“马伯父还给您带了十坛子好酒。” 陆观的眸子微微亮了亮,面色却很沉稳:“嗯,既然有客上门拜访,老夫便去见见。” “嗯。”沈清应了声,又乖巧坐在椅子上。 她可早就看中那马良翰了,特意让孤灯想法把陆观在她家的消息传到马家去,就等马家求上门呢。 这年头门户观念深重,所谓一日为师,终生为父,演变至今,违抗师命,都成了大不敬,朝中各个派系主要便以此来丰满自己的羽翼。x33 所以她想法让陆观收了沈信中、沈仲举、沈茂学、沈坚来当旁听生,又引来了马良翰。 一来能让他们和沈策的关系牢靠些,从此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二来自己看上的人手,她有义务培养下他们的业务能力。 她手中可用之人太少了,萧恒帮她请来陆观,想来也是为了帮她增添些人脉的。 毕竟陆观不仅是位大儒,陆家和董家也有不少可用之人。 沈信中几人倒没注意这个小插曲,几人正争论不休,他说该让大户大兴土木雇工来解决饥荒,他说该让马文会组织人兴修水利,改种些耐旱作物自救。 几人争论不出个所以然,最后沈仲举看向沈清:“阿清,你来说说,若是今年清源无雨水,咱该咋办。” 沈清眨了眨眼:“要不咱等过个把月再讨论这事?” 如今已经四月了,再过个把月就要到盛夏了。 夏天天气闷热,热量是形成强对流天气的首要条件,所以夏天会经常下雨。 若是今年夏季还是不落雨,那就只能想法从外地引进粮食了。 光指望大户救济,大户家也没有聚宝盆,哪救得了这么多人。 当今工业这么落后,修水利也来不及,再说马文会如今就是空壳县令,哪来银子大修水利,不如外地买粮方便。 沈仲举噎了下。 其他人也有些无语。 沈清一下就把众人讨论的热情给消灭了。 第72章 我要做生意去 陆观和马文会在前院相谈甚欢,晚上沈清留了马家人的饭。 马文会给她家送来七头肥羊,其中三只是母的,都刚生产过,有羊奶可以挤,陆佩华当下便挤了几斤羊奶,打算晚饭做糖蒸酥酪。 这是她喜爱的一道甜品,她想着沈家兄妹许没吃过,便准备露一手。 董氏则挑了几只鸡鸭,打算烧几道大菜,沈坚和沈策也来帮忙。 沈清特意把沈坚也留下吃饭了。 他们虽厨艺不精,但帮忙烧个水打打下手还是行的。 沈清见董氏和陆佩华还是有些忙不过来,便让沈坚把大娘也喊来帮忙,老宅那头就不用烧饭了,晚上让周氏带些饭菜回去给沈老头吃就是。 周氏一来,董氏和陆佩华就轻松多了。 她是干惯活的,手脚也透着一股乡下妇人的利索,处理鸡鸭十分麻溜。 待厨房的饭菜都下了锅,便由董氏和陆佩华掌勺了。 周氏似乎有什么话要说,拉着沈清到了后院。 走到院子后头的角落,她才道:“赵氏把她家小姑娘给丢我那儿了,我见那孩子脸色发青,哭声也很小,怕是再在赵氏那儿养着,要活不成了。” 沈清微怔。 她听沈坚说过,前几天沈昌把徐氏给休了。 一来赵氏看徐氏不顺眼,二来徐氏也没给她儿子添个香火,三来徐氏享惯了清福,干活也不中用,四来徐氏爹如今也没用了。 徐氏没了利用价值,赵氏怎肯白养她。 把徐氏给赶走的第二天,赵氏便另帮沈昌娶了个新媳妇回家,好让人给她儿子传宗接代。 说是娶,不如说是买,如今沈昌的名声这么臭,能说到啥好亲。 于是赵氏便物色了个既能干,看起来又好生养的姑娘,正好那家人穷,二十两银子便把闺女给卖了。 为了省钱,沈昌娶新媳妇连喜事都没办。 可徐氏刚生的小姑娘没娘喂奶,赵氏前几天便上了沈老头的门,意思把两个小姑娘都丢给沈老头养,毕竟那俩小姑娘也是沈老头亲孙女。 沈老头哪里会养孩子,周氏一看这锅岂不是又要往她头上甩,她每天也不清闲,又不是大点的孩子,给点吃的就完了,一个才三岁多,一个刚出生没多久,啥都要人伺候,于是就没同意。 没想到今儿赵氏又上了门,直接把那一个多月大的小姑娘给丢老宅了。 “那你想养着她吗?”沈清问。 周氏有些犹豫。 沈蓉儿是赵氏带大的,赵氏对沈蓉儿倒还有感情在,可这个小姑娘赵氏不仅不喜,还很厌恶,她若不养,小姑娘不是饿死就是被丢弃的下场。 别说那是沈家的孙女,就算是外人的,周氏也会怜悯的。 可怜悯是一回事,真养着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你爷的意思是,把孩子记到我和大福的名下,让我先带着。”周氏叹了口气。 她公爹看到那孩子也觉得作孽,再说他亲孙女被饿死说出去能有脸咋地。 沈清想了想,说:“要是记到你和大伯名下,得找族长族老公证,省得养大了他们再找上门纠缠。” 周氏无奈道:“那也只能这样了。” 沈清又说:“大娘,我家里多了三头能下奶的母羊,一会儿你牵一头回家给堂妹喂奶,我家棉布还有不少,一会儿你也带着些给堂妹用。” 只要那孩子跟沈昌没了关系,她也愿意跟大娘一起养着她,左右不过出点银钱粮食。 这灾年间,清源少了数千人口,大半都是女孩,一旦生存资源有限,总是女孩先被舍弃。 说起来就是一个数字而已,可对于那些女孩来说就是人间地狱。 男人都知道给男人谋福利,她有能力帮些女孩没毛病。 周氏想了想,她家也确实没东西喂孩子,一个月大的小孩还是得喝奶的,来前她给孩子喂了些米汤,见孩子边喝边吐的样子,这么下去怕也养不活了。 于是也没客气点头:“哎,好。” 旋即她似想起什么,还想跟沈清说点啥,结果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她听说沈娇娥怀上了,也是她最近觉得沈清能顶事了,下意识把她当成大人了,这妇人怀孩子的事咋能跟小孩子说。 也是作孽。 沈娇娥被赵氏和沈昌卖给了黄县令,还又被人抛弃了,如今这孩子没出生便没了爹,且孩子娘也没啥好名声,以后怕也有得苦头吃。 沈清看了周氏一眼,想了想,也没多问。 晚饭众人吃得都很开心。 尤其沈清、沈策、马良翰和沈坚几个孩子都得了一碗糖蒸酥酪,连连夸陆佩华手艺好。 除了沈清外,其他三个孩子都未吃过这种东西,微甜且带着酒香味的奶制品,让三个孩子感到十分新奇。 陆佩华被夸得直乐:“你们若是喜欢吃,往后我还给你们做,这糖蒸酥酪其实要冰镇一番才好吃,不过如今条件有限,只能凑合了。” 几个孩子连连点头。 晚饭过后,马家人心满意足地走了,因为陆观允了马良翰来当旁听生。 马文会还再三保证明日再带着束脩上门,虽说不是正经拜师,但找先生没有不交束脩一说。 就连沈信中这些天都没少给陆观送吃的,周福知道沈坚如今每日午后跟着陆观念书,也有弄些糕点肉干等礼品送给陆观。 送周氏和沈坚走时,沈清让两人牵走五头羊,除了一头母羊,公羊也都让他们牵走了。 公羊沈清打算让沈老头先养着,等她家啥时候想吃就让老宅那头来杀,她家里的人都不会杀羊,杀了分老宅一些羊肉就是了。 另外棉布也给周氏拿了二十多米,够给小娃做好些衣裳和尿布了,还把家里剩菜剩馒头给周氏带了些。 把人都送走后,沈清跑到沈策屋里。 “二哥,明儿我想搬去县里住了。” 沈策一怔,旋即问:“为啥?” “我要做生意去。” “……” 沈策看了小妹一眼。 小妹今年个头像长得很快,可也不过三尺出头,她今儿穿着身红色布裙,留得长了些的头发还是他给梳的丱发。 她小脸白白嫩嫩,一双明眸如黑葡萄般可爱。 可小人儿如今正一本正经地跟他说要去做生意。 沈策默了默,问:“你去县里住,谁帮你梳头?” 沈清:“我自个会梳头的。” 沈策只觉一阵心塞,想了想,又建议道:“如今哪有生意好做的,不如待清源落了雨再说?” 如今县里的生意,除了吃的和小妹的当铺,他看别的生意都不太好做。 那当铺又不需小妹来管。 沈清:“我先去看看,边看边找路子呗,往后我每隔两天回来看你一次成不?待啥时候陆伯父给你放假,你也能来县里看我,再说小桃姐也在县里呢,我没事也能去陪陪她。” 沈策这次默了好大一会儿,才幽幽道:“那好吧,那你隔两天回来一趟,有事让孤灯大哥报信回来。” 沈清连连点头。 等她跑了出去,沈策抑郁地在炕上坐了好一会儿,练字都没心情了。 第73章 办酒坊 第二日清早。 沈策帮小妹梳好头发,收拾好几件小妹的衣裳还有她的梳妆箱。 旁人的梳妆箱多放着胭脂水粉和首饰,但小妹的不是,里头除了几样梳子、铜镜和头绳,就只有一些账本和一大串钥匙,钥匙就是小妹各处宅铺的。 沈清的衣裳也不多,除了过年前大娘给做的一些布衣,前些天她拿给大娘的绸缎,大娘也就先做好了两套她的衫裙和里衣,鞋子也才做出来一双。x33 不过这些衣裳也足够沈清穿了。 因为沈进突然走了,沈清让大娘先别给大哥做衣了,多给沈策做几身长衫,毕竟也不知多久才能再见大哥,他还长个的时候,现在做好到时怕也穿着不合身了。 沈策左看看右看看,还想把小妹的生活用品也都给装上,比如杯子、牙刷、牙膏、沐膏、灯具啥的。 沈清顿时一脸黑线:“二哥,县里宅子有这些,你忘了啊?” 萧恒住进她县里的宅子后,可没少采购东西。 不说生活用品都是捡着最好的买,就连摆件、鲜花啥的都买了不少,麦子大米也买了二百石。 原以为能住二三个月呢,他院里数十个能吃的小伙还有几十匹马,是按照三个月采购的物资,结果就住了二十余天。 萧恒走时他的手下倒也带了些粮食,但也就搬走二三十石大米,再多不便携带了,于是还余了一百多石粮食在,其余东西也没带走。 沈策只好停下了动作。 早饭过后,孤灯便赶了辆马车来了。 孤灯几人如今还住在县里,只是每天孤灯都要来给沈清送账目。 他也不知沈清能不能看懂,反正就把县里前一日的账目抄一遍送给她,这都是沈清要求的。 沈清除了带了衣物和一个梳妆箱,还带了一头母羊和昨日马文会送来的一箱绸缎。 五十匹绸缎一年半载的难以用完,再则陆家人都习惯了穿布衣,沈清问他们,他们都不要,于是她只挑出几匹好看点的料子留在家里,余下的还打算送去县里卖。 至于母羊,沈清也想喝羊奶,家里留一头就够了。 送沈清走的时候,沈策很是恋恋不舍:“小妹,若是觉得在县里住着不习惯,你还回来住。” “嗯。”沈清坐在马车里,从窗口处冲他招招手:“二哥,你跟着陆伯父好好念书,有啥事到县里找我。” 乡下宅子里她也留了辆马车在,主要是怕陆家人有事要用,去县里也方便。 陆佩华也蛮担心沈清一个人去县里的,叮嘱道:“你不是还有个堂姐在县里,不如让她跟你一起住,也好互相有个照应。” 虽说孤灯是宁王世子的属下,她见孤灯也蛮可靠的,可到底是个小女娃,好多事情总得有个女性长辈照料。 “我知道啦,陆姐姐,我到县里便去找小桃姐,陆伯父,陆伯母,你们回吧。”沈清笑着应下,又冲一旁的陆观和董氏招呼了声。 几人点点头,却仍站在门口为她‘送行’。 直到孤灯架着马车走远了,陆佩华才看向沈策,安慰道:“小师弟,咱回吧,我看阿清是个机灵的,该能照顾好自个。” 沈策清秀小脸蔫蔫的,半会才“嗯”了声。 他知道小妹机灵,神仙的徒弟能不机灵? 可他第一次跟小妹分开住,心中难免担心的,小妹刚走他便开始惦念得慌了。 …… 沈清到了县里宅子,把一大串钥匙取出来,让牛大等人把她的东西和一头羊抬进宅子,又对着孤灯道:“孤灯大哥,咱去趟榆林村,从县北门出去,离县约三里地的一条小路拐进去便是。” 榆林村是程师德的老家,他在乡下也有套大宅子,她前些天和大哥也去看过了。 清源县共有东西南北四个城门,七里村在县城东边,所以她入城都是走东城门,榆林村则在县北边。 那套宅子离县城很近,沈清打算把那里改成工坊做些生意。 她别处买的乡下房子也多是离县里较近的,通常都在五里之内。 “哎。”孤灯应了声,又赶着马车走了。 很快两人又出了县城,到了一处大宅院前。 这套宅子虽不比马家的大,但占地也有十余亩,主要是有个非常大的后院,且因是近几年新建的,宅子还挺新,是套四进的大豪宅。 沈清拿出钥匙,递给孤灯让他开门,旋即又让孤灯在前院等着,她则自个跑去了第三进院。 三进院里有五间西厢房被打通做成了仓库,这套宅子里以前的家具都还留着,但这五间房是空的,沈清便在仓库里放了一千多麻袋玉米。 旋即又跑去前院找到孤灯,带他来到后院。 后院占地足有五六亩,除了一排后罩房,一长排养殖棚子,一处小花园,还有三处小作坊,有大磨房,弹棉房和酿作房。 “孤灯大哥,你回头附近找些人手来,我想把这排后罩房打通,砌上一排长长的大火灶,改成一个大酒坊,旁边再加盖几间屋子,用来当仓库。”“酒坊?你还会酿酒?”孤灯一边打量着大院,一边好奇问。 虽说不少乡下人都会酿些果酒米酒,可酿得好的却不多。 除非是有酿酒秘方,能酿造出好酒来,才会做酒坊生意,毕竟自家喝也没必要弄个大酒坊。 “嗯,我家有祖传的秘方。”沈清点头。 她上辈子穿越前可是收集了不少方子,其中就有不少酿酒方子,再说上辈子她家在国外也有葡萄酒庄,她对酒生意还算熟,酿酒流程也懂一些。x33 孤灯低头看了小人一眼,看她一本正经的模样,不知为何总想笑。 但他到底没笑出来,世子爷走前可是交代他了,要把沈小姑娘当成主子一般敬重。 哪有下人笑话主子的。 于是点点头:“你要雇多少人?这工钱该跟人如何算?还有买砖石木料也需花费。” 沈清想了想,说:“我还要在这个宅子边上建个十五亩大的养殖场,三亩养猪,三亩养鸡,三亩养鸭,三亩养鹅,再三亩养牛骡,院墙要盖高些,屋棚也要结实一些,嗯……就雇五六十人,每人每月给三斗玉米,不管饭,叫他们吃饭从自家带,砖石木料也用粮换,前头院子的西厢房有六七百石玉米在,该够用了。” 这榆林村有七八百亩田地都是程师德的,就连这套宅子周边也有许多旱地和菜地,约有二三十亩,她打算把宅子边上再建个养殖场来,剩余土地再种些果树。 等办了酒坊,酿酒会消耗许多粮食,届时酒糟就可以用来喂养家禽家畜,家禽家畜的粪便又可以发酵成肥料浇地,这榆林村就可以弄成一片生态农场了。 孤灯没想到刚说了酒坊的事,沈小姑娘又说起建养殖场了。 他还是第一次听说养殖场这种说法。 不过他也听懂是个什么意思了。 旋即认真算了算,十五亩大的院子,加上改建酒坊,五六十人两三个月该就能竣工了,毕竟养家禽家畜的屋棚可以简陋一些。 “那足够用了,买砖石木料最多二百石粮,加上工钱一块,二百五十石足矣。” “嗯,余下的粮再让人打些大酿酒桶,买些酒坛子和酿酒工具来,家禽家畜的窝和食槽也要做干净些。” “哎,好,我一会儿找这村里正问问,若人手能招齐了,明儿把牛大他们喊来监工。” “嗯,你看着办就成,三个月内要建好了,再让牛大近段日子物色点这村里的人,有靠谱的届时雇来做长工。” “哎。” 第74章 鬼主意真多 说好榆林村的事,沈清一时也没让孤灯去找这边的里正,而是又让他带她去了县城南门外的一处宅子。 这处宅子离县里更近,出了城门一里多路便到了。 也是一套青砖瓦房,但房子不太好,挺老旧了,也就七间小屋子,当初她买这套房,主要是看中地契了,这房子前后院够大,且院子后头带着三四亩菜地,再则它离县城近,走路十分钟左右便能到城门口。 “孤灯大哥,这套宅子我要拆了重建,后院这片菜地也都是我的,一共有五亩多,我要建成三进大院,前两个院的房屋要开大窗门,跟县里铺子一样要有可以拆卸的门,后院的房屋盖两层楼,还要建几个染池,留些空地晾晒纱线布匹,我打算弄个染织坊来。” 沈清还打算弄个染织坊,也给县里和这周边村里一些妇人一个营生。 做织坊的房屋得明亮一些,不然对眼睛不好的。 她估算着这么大片地可以盖六十七间房屋,留三个院子,后院如果加盖二层楼就还能多一二十间,届时至少能容纳一二百人做工。 至于生产出来的布匹往哪里销,她到时候再想办法就是。 “……”孤灯默了下,才道:“哎。” “那些粮若是不够用,你再跟我说。” “哎。” 带他看完了这套宅子,沈清便回县里了。 她目前也就想到这两个生意,且酒坊今年还干不起来,因为现今当地还没有粮食产出,即使夏天下雨,收获粮食也要到冬季了,酿酒还是要粮食的。 不过酒生意她也不急,酿酒一年半载出酒都算快的,好酒都是要慢慢酝酿的。 她也不打算再从背包里弄粮食出来了,一来她背包里除了玉米,其他粮食拿出来不方便,二来这年头的粮食其实多要比后世的粮食香些,毕竟是不用化肥的有机作物,用来酿酒当然口感要好些。x33 到县里后,沈清让孤灯把她放在华盛绸缎庄门口,把四十多匹布料给搬到铺子里,便让他办事去了。 华盛绸缎庄离她家宅子只隔了一条街,晚上她和小桃一起走回去就是了。 铺子里还是冷冷清清的。 这铺子自从开业后,除了昨儿马家来拿过五十匹布,也就卖出几十尺布。 不过就昨儿马家买的料子,便让她的铺子赚了500两纹银。 因为马文会拿的都是缎料,丝绸种类很多,有绫、罗、纱、绢、绸、缎等等,其中较为轻薄的绫、罗、纱、绢、绸等都比较便宜,售价多在一至几两银子一匹,有些甚至不足一两。 而缎料通常都是重磅丝绸,不仅厚实,织法也较繁复,所以售价较高。 当然她铺子里的缎面,通常都是些带着云纹、暗花等较为简单丝织工艺的,售价在六至十两银子之间。 另还有更加繁复的织锦工艺,织锦不仅厚,还需要织出繁复图案,花纹通常五色绚烂,每匹锦缎都要耗费织工大量的心血。 一匹锦缎价低者也要一二十两银子,高者能达到数百上千两。 此外还有更加高大尚的织金、缂丝工艺不提。 沈清的铺子里只有六七十匹不太好的锦缎做镇店之宝,马文会昨日也从她铺子里拿了几匹锦缎,所以才花了500两纹银。 不过萧恒走时给她留了两箱上好的锦缎、织金面料,还有两箱狐皮貂皮,因为他马车送给她两辆,装不下了,便送给她了。 铺子里就只有邱掌柜在守店,她和孤灯把绸缎搬进来后,疑惑问:“小东家,这不是昨儿马家买的料子吗?” “嗯,他送给我了,邱婶,你再清点下入库。” “……哎。” “对了,小桃姐呢?” “小桃跟巧秀、巧月在后院呢。” “那我去后院看看。” “哎,好。” 沈清跑到后院,便看到邱掌柜的三个女孩正坐在屋檐下绣东西,三人有说有笑的。 邱掌柜的两个女儿,十三岁大的那个叫宋巧秀,十岁那个叫宋巧月。 三人看到沈清来了,沈桃一喜,宋巧秀和宋巧月则有些腼腆笑笑。 这俩姑娘都不如邱掌柜,性子挺腼腆,但若是混熟了,也是话多的。 比如两人如今跟沈桃就很多话,但沈清因不常来,还是她们东家,她们见到沈清便有些害羞。 “阿清,你来啦。”沈桃忙放下手中的活。 沈清好奇看向她做的东西,问:“你们在绣什么?” “哦,我昨儿见到马四爷身上戴了扇囊和书囊,感觉怪好看的,便也找了碎布头绣一些,看看能不能卖掉。” 昨儿马大老爷带着马四爷、马五姑娘来铺子里买缎料,因要的东西多,她也出去帮忙了,便看到马良翰身上佩戴了好看的扇囊和书囊,她还没见过旁人佩戴那么好看的囊袋,便暗暗记下了款式,打算也绣一些相似的出来。 沈清闻言若有所思。 当今很是流行折扇,尤其文人,总爱戴把折扇装逼,一些文人墨客也会在扇上题字作画赠人或兜售,扇囊便是装扇子的囊袋,既美观,又可以挂在腰间。 书囊就是可以装书籍信件的囊袋。 这年头的囊袋多种多样,可就是用途较为单一,如装银钱、信证、印章、小物件的佩囊、荷包,装烟叶的烟袋,装香料的香囊,装手帕的帕袋,平民爱用的褡裢,官员佩戴的绶囊等。 值得一提的是,这年头的男人比女人更爱各种包包,尤其大户人家的公子,身上不佩几个囊袋都不好意思出门。 这做多功能包包倒是一门好生意。 不过这生意一时半会也做不得,因为要做后世的包包,需要较硬的布或皮革才能塑型,这丝绸软塌塌的,做大包一点也不好看。 还是得等她收些皮革或让人织些较硬的细麻布做内里才行。 于是她又把这事先放到一边,看向沈桃:“小桃姐,你昨儿见着马家人了?” 沈桃:“见着了,马大老爷带着马四爷、马五姑娘一起来,他们还挑走了五十匹缎料,都是马五姑娘挑选的。” 正说着,她便看到邱掌柜抱了几匹缎料进来,三个姑娘见状忙起身去帮忙。 “咦?娘,这不是昨儿咱卖的料子?” “嗯,又送回来了,外头还有几十匹,你们帮忙搬进来,外头货柜没头放了。” “啊?马家退货了?”沈桃如遭雷击。 她在这铺子干了几天,也察觉出这铺子的生意很冷清了,时常一整天都做不成一笔小生意,昨儿好不容易做成一笔大生意,咋又退货了呢? “不是,是小东家送回来的,马家把这些料子送给小东家了。” “……” …… 当天晚上,沈清也喊沈桃搬去她县里宅子住了,反正走过去几步路,上工也方便。 孤灯几个都住外院,她让沈桃跟自己一起住正院,沈清住正房,沈桃住东厢。 看到二房在县里还有套这么大的宅院,沈桃再次感到惊讶。 好像不知啥时候起,二房就偷偷摸摸的发达了。 不过她也没有多问啥,毕竟这是人家的私事。 晚上孤灯忙好事回来后,沈清又让他回头也外头打听下哪里有卖皮革和麻的,还让他跟当铺掌柜说说,让铺子里挂上牌子收牛皮羊皮,要较为完整的,收到就先存着。 当铺也会收皮货,但多是带着皮毛的皮货,牛皮羊皮是不收的,这消息若是传了开,往后有人要卖牛皮羊皮就会知道往当铺里送了。 孤灯自然是应下了,只是内心觉得沈小姑娘的鬼主意还真多。 一天就想到几个不靠谱的主意了。 比如大办酒坊,也不知沈小姑娘‘祖传的秘方’靠不靠谱,大办染织坊,这小县的土布生意也不知能赚几个钱,如今又要收牛皮羊皮,也不知干啥用。 不过这话他可不敢说出来。 第75章 不孝徒儿 沈清近日每天去逛逛铺子,有时还要去工地,给监工的牛大和郑三提点意见。 每隔两天还要回趟乡下,给陆家人带些生活用品,还会从乡下收点蔬菜到县里,给自己和伙计们解解馋。 肉蛋县里倒是不缺,之前萧恒也没少收活鸡鸭,走时还剩了七八十只,就是公鸡公鸭快吃没了,剩下的多是母鸡母鸭。 她之前从马家收来的一百多只小鸡也都养在县里了,不在乡下养小鸡,主要是怕陆家人嫌吵。 这天沈清算着又该回乡下了,于是和孤灯一起去了范忠的铺子。 “范伯父,给我拿四斤上好的芽茶,还要些沉香、黄明胶、冰片、白檀香和干胭脂粉。”沈清进门便冲范忠笑笑。 陆佩华平日的爱好便是调香和研究面脂,当然美食也爱研究,听说她手里有不少美容护肤的方子,做出来的护肤品还挺好用,如今沈清用的面脂就是陆佩华送的。 沉香、黄明胶、冰片、白檀香和干胭脂粉,都是前两天陆佩华托她带的,正好范忠铺子里也有卖这些的。 范忠看到小姑娘眼睛一亮,“哎”了声,边去拿东西,边说:“我今早还得了些蜂蜜,正想一会儿给你送去一些呢。” 他铺子前几个月可没少靠着沈家兄妹赚银子,除了他自家吃的用的,还净赚了一二千两,如今虽说沈进走了,也没人给他送货了,但他有好东西也惦记着沈小姑娘呢。 沈清眼睛亮了亮:“范伯父,您这儿蜂蜜有多的吗?多的话也卖我些,我家里人多。” 这蜂蜜好啊,可以冲蜜水喝,可以做糕点煮甜粥,也可以做护肤品。 范忠笑笑:“我就收到一桶,估摸有二十四五斤,那要不我给你匀二十斤?” “成,那你得给我算银子,不然我下趟不来了。” 范忠满脸无奈:“好好好,给你算银子。” 最后沈清大包小包买了一堆东西,蜂蜜沈清让范忠用两个干净坛子装成了两坛,各种香料也买了十来斤,一共花了一百两银子。 蜂蜜倒不怎么贵,二十斤范忠只算了她十两银子,但不少香料蛮贵的。 沉香自古就是名贵东西,就算范忠铺子里的沉香不太好,最多算个中等品,但一两重的沉香也要价五两银子,沈清一下买了八两。 白檀香和冰片也都产自南方热带,冰片主要是从龙脑香树脂中取得的结晶,这些东西在本土不算难得,但来到数千里外的北方就贵了。 其中牛皮熬制的黄明胶和干胭脂粉倒算便宜东西了。 她先回了趟县里的宅子,给县里留一坛子蜂蜜自己喝,又带着其余东西回乡下了。 半个时辰后,沈清到了家门口,下车便喊了声:“二哥!” 没一会儿就有个小子踩着风似的跑了出来,他手中还握着根笔杆,跑到沈清跟前拉住她的手,惊喜道:“小妹!” 沈清咧嘴笑笑。 谁知正在这时,陆观怒气冲冲从后院跟出来,他手里紧握着本书,脸上还有几滴墨汁,被甩成了一个弧度。 他边走过来边怒吼:“臭小子!你墨汁往哪儿甩!” 这不孝徒儿! 沈清抬眼看向他,嘴角微微抽了抽,想笑又不太敢,只好憋着。 后头的孤灯眼睛也瞪圆了,旋即又缩着脖子低下头,生怕陆观注意到他,再迁怒他就不好了。 董氏和陆佩华也闻声从屋里出来,看清陆观的样子,不由‘噗嗤’笑出声来。 陆观的脸更黑了。x33 沈策诧异转身,他看到陆观脸上的黑点惊了一跳,又茫然看看自个手中的笔杆。 旋即愧疚地冲陆观揖了一礼:“抱歉,老师,是学生莽撞了。” 陆观瞪着他:“罚你今晚抄十遍《弟子规》!” “是。”沈策老老实实道。 沈清冲陆观笑笑:“陆伯父,我今儿得了坛子蜂蜜,回头给您泡茶喝。” 陆观顿时气消了大半,但想到自己脸上不定被这臭小子搞成了什么鬼样子,也笑不出来,便冲没眼力见的陆佩华说了句:“华儿,还不给爹打盆水来。” “是,爹。”陆佩华憋着笑道。 “老师,学生去帮您打水。”沈策为了弥补错误,忙争着去打水了。 沈清让孤灯把车上的东西搬下来,把东西给分一分。 除了买来的东西,沈清还带了几斤药用珍珠。 药用珍珠都是小颗且不规则的珍珠,做不成首饰,却能磨成珍珠粉做护肤品,它也有药用价值,有镇心安神、解毒生肌、清热息风、养肝明目等功效。 这些珍珠她在后世买来也就不足百元一斤,她一共买了一万蛇皮袋珍珠,一袋有一二百斤重。 而县里卖的珍珠粉,一盒二两重的,便至少要一两银子。 陆佩华见沈清给她带了这么些东西,有些惊讶:“你还搞来这么些珍珠?这些花了多少银子?” 说着便要掏银票给她。 沈清笑笑:“没花多少银子,陆姐姐,这些是拿给你研制香膏脂粉的,回头做好了,咱合伙做些生意,原材料我出,算是我投资了。” 陆佩华微怔:“做生意?” “对啊,陆姐姐上次拿给我的香雪面脂很好用,我便想着回头咱可以合伙开间铺子卖。” 陆佩华眨了眨眼:“这能成?我见清源好似没有专门做这生意的。” 若是在京城或大县,卖香膏脂粉的铺子倒不难见,可她见这小县似乎没有专门卖这些东西的铺子,主要是小县城用得起这些的妇人很少。 “能成,咱压缩些产品成本就成了,比如那南方运来的香料,能减便减,可以找些旁的东西来代替,不影响效果便成了,若是清源生意不好,咱也可以把铺子开到太原县去。” 这些香料除了提升香味,其实并没有多大美容功效的,很多平民物价的东西都可以美容养颜。 如一些粮食、蔬果、牛奶、羊奶、蚕丝、珍珠、油脂等,这些都是常见的美容护肤品主原料,香料其实也可以找当地的花果来代替。 陆佩华想了想,笑着点头:“好,那我试试。” 陆家和董家都不缺钱,哪怕她爹娘闲散多年,但光是收藏的孤本书籍字画和一些方子便价值千万金,手里还有不少田庄地契。 三人也就是表面低调罢了。 但陆佩华还从未自己赚过银子,做生意这事对她来说也蛮新鲜的。 说干就干,陆佩华立马回屋翻出她珍藏的方子研究去了。 沈清则又带了两斤芽茶跑去了沈信中家。 这会儿才上午,是沈策的私教时间,沈信中还在自个家教小辈学问。 沈清跑到几人念书的屋子窗前,冲沈信中招招手。 结果沈信中压根看不到她,她只好喊了声:“堂爷!” 屋里几人这才扭头,看到窗外多了个小脑袋。 沈信中见沈清来找他,当即随口说了声:“好仁者,无以尚之。今日你们便以此为题,作一篇文章,明日交给我。” 几个男孩连声应“是”,沈信中便放下书,走了出来。 见沈清还提了礼来,他便心知沈清有事,领着她去了堂屋。 “阿清,有啥事吗?” 沈清也没客气,把茶叶给放到桌子上:“有事,堂爷,我听陆伯父说近日可能要下大雨,我想把自家的地给佃出去。” 第76章 租地 这事沈清找沈信中帮忙不是没有缘由。 沈信中知道她家在七里村买的地都在哪儿,毕竟当初沈信中给她家当的公证人,他手中也有契书存根,再说沈信中是族长,威信高些,届时收租也省事。 至于会下雨的事,是沈清感觉近两日天很闷,云层也低,很有可能下大雨。 这事其实不用她说,有经验的老农民都能看得出来。 就连沈信中也看出来了。 沈信中点点头:“这事倒不麻烦,就是你怎么收租,我也好跟人说。” 七里村如今缺地的人家不少,地倒不难佃出去的,尤其是良田。 “粮种税子都由佃户出,良田一年租子四斗麦,中田一年二斗,下田一年一斗,今年若能产出,便算半年租,欠年也可减些,成不?”沈清问道。 当地人爱吃面食,所以家家户户都种麦子,就是这时产量不怎么高,肥沃的良田丰年间亩产约有一石半,中田亩产约一石左右,下田可能就产出百来斤或是更少。 当然这都是麦子的产量,旁的作物产量不等,但租子统一收麦子方便。 这么算下来,她一亩地约收两成多地租。 不过这样粮种和田税也都需要佃户来出了,不然她税子一交就不剩多少了。 即便是佃户交税,只要朝廷不加税,佃户的压力也不大,因为当地一年种一季麦,但勤快点的农民还会多种一季副产品,如玉米、花生、豆子、棉花、芝麻、蔬菜等作物。 副产品便不用再交租子和田税,一年也能收获不少了。 沈信中蹙了下眉:“这是不是少了点?” 他家的地租出去,粮种和田税不管,也要收四成租的。 沈清看出沈信中有些为难。 她的地租出去租子比旁人少,可算是动了大户的蛋糕。 就拿族长家来说,他家的佃户若是知道了有租子更低的地,能不心生不满? 就算沈信中不会说什么,可心中总会有些不舒服的。 不过沈清早就想好了说辞:“堂爷,我是听村里有传,说我家坑了别人的地,许多人都心生不满,我这些地是准备租给那些卖地的人家,若是租给外人,我不得这么便宜。” 自从县里发了赈灾粮,许多卖了地的人家都觉得亏大了。 若是他们没有卖地跟她换粮,说不得还能多领点赈灾粮。 这田地都是农民的命根子,若不是日子真过不下去了,他们怎会舍得卖地? 那些人若不是顾忌她有大舅这个靠山,说不得早就找上门闹事了。 沈信中诧异看了沈清一眼。 只觉这小丫头果然不是凡人,啥事都看得通透。 近段时间他是没少听人背后说沈家兄妹的闲话,还有不少背地里骂人的。 虽说当初大家卖地时是你情我愿,但这人一不甘心,可不就会把错误归到旁人身上。 若是这地还租给以前卖地的人家,那不仅能平息这些人的怒火,他家佃户就算知道了也不会有啥不满的了。 他点点头:“那我一会儿便帮你问问看,若是说成了先定个契下来。” “哎,多谢堂爷了。” 沈信中也没墨迹,毕竟是收了人礼的,他当即翻出当初的契书,点点名,让他儿子去挨家喊人来。 沈清也回家把沈策给喊来了。 如今沈进走了,她家自然是沈策‘当家’了。 沈信中坐在主位上,把事情跟村民说了遍。 “原本外头地租至少要交四成租子,但阿策和阿清宽厚,愿意少收些租子佃给你们,你们家当初卖了多少地,便能佃多少地,有不愿意佃的再说。” 村民一听这好事,自然是同意了,并且看沈家兄妹的眼神也没啥怨念了。 “叔,我家要佃的啊,我正愁往后家里的地种的粮不够吃呢。” “我家也要佃。” 众人纷纷表示要租地,没有一家不要的。 沈信中便帮忙写了佃契,询问过双方的意见,契书上写了十年的合约。 最后双方签字画押,这事情便算搞定了。 沈清和沈策谢过沈信中,便拿着契书回了家。 之后沈清帮沈策请了一天假,从家里带了些馒头和水,又让孤灯带着他们出门了。 她还有好多地都要佃出去,那么多地总不能空置着。 不过她早已想好了省事的法子,只让孤灯带她去找各乡里正就是。 先找到的是附近枣林乡的李里正。 路上沈策已经被小妹交代过,上了李家门见到了里正,拿出一沓契书表明来意后,又说:“李爷爷,我想把我家枣林乡的地全按照这个地租佃给您,您再佃给当地农户,不过良田的租子不能加收超过一斗,中田和下田不能加收超过半斗,往后每年收完租子,也要帮忙把粮食运送到七里村,您同意吗?” 枣林乡下头辖着三个村,沈清一共在这三个村收了六七百亩地,其中良田便有四百多亩,她等于把这些地全承包给里正家,再由里正来负责找佃户,每年也就收租子的时候麻烦些,但一年至少能赚几十石麦子。 她之所以选择各乡里正,不找七里村的人和大伯,主要便是看中各乡里正一来在各乡有威信,也熟门熟路,收租会比较顺利。x33 二来各乡里正原本就是当地村民选举出来较为德高望重的人,通常都挺爱惜名声,也就是说信誉度好。 李里正听到这好事,哪能不同意,就算不为自己家多个进项,为了村民日后能有好日子过,也得把这些地给接手过来啊。 他没犹豫多久便同意了,亲自写了契书,根据沈策的要求,把他提的那些条件也附加在契书上了,还抄了遍沈策契书上的位置大小和四至。 李里正倒不担心这交易契书是假的,毕竟他对沈清有印象,沈清和沈进在枣林村买地的时候还是找他当的公证人。 只是两人当初没有买这么多,其中有二百来亩地是程师德的。 搞定之后,双方签了字画了押,沈策和沈清也没多留,又到下一处地方了。 跑了一整天,才搞定了三千余亩地,直到天快黑了,沈清把沈策给送回家,也没回县里了,就连孤灯都让留下了,就在家里住了一晚。 第二天一大早,沈清又帮沈策向陆观请了一天假,带着沈策跑了一上午,等到中午的时候,沈清赶紧让孤灯驾车回了家。 主要是天气阴阴沉沉的,沈清眼看要下雨了,三人总不好淋成落汤鸡的。 第77章 来信 许是天公作美,沈清三人刚刚回到乡下的宅子,天空便划过一阵闪电,雷鸣声不绝于耳,片刻后大雨倾盆而下。 沈清和沈策一人搬了个小凳,坐在堂屋门口,看着外头的大雨,嘴角都带着微笑。 陆观、董氏、陆佩华和孤灯也都在门口站着,眼含喜意地看着院里砖石上四处绽放开的豆大雨点。 若换往年,下大雨许还会影响人的心情,可这场大雨的意义不同。 它是百姓的救命雨,意味着太原长达两年多的旱情要结束了。 一场大雨下了一天一夜,接下来也是连续数日的阴雨天气。 待天空再次放晴,外头土地里许多顽强的种子已经冒出了新芽,乡间总算是多了些绿意。 沈清见外头的路能走了,便又带着沈策出去把余下的地给承包出去,除了榆林村的地只租到明年年底,其他的田地都跟旁人签了十年约。 另外沈老头分给二房的二十亩地,沈清也按照两成地租租给了大房。 沈福自从下雨后也辞了马家的活,回来耕地了。 大房和沈老头就有十四亩地,院子后头还有两亩菜地,加上二房的二十亩地,光凭沈福和周氏肯定是耕不完的,但雇几个人来帮忙些天就行了,往年沈家农忙时都是这么干的,也不怕顾不过来。 马文会也把粮种给发了下去,沈清直接让各乡里正去领了,再发给佃户。 农民都忙起了耕地的事,沈清也又回到县里住了。x33 这日沈清正在炕上凉席上扇着扇子,热得不想动弹。 近日天气越发炎热,太原的夏天虽不如南方闷热,但上辈子习惯了空调的沈清,也觉得有些难捱。 也好在当地就白日热些,晚上还好,也不是热得不能睡觉。 不过沈清已经连着几日不出门了,还让孤灯送了信回乡下,跟沈策和陆家人说声她近日在家避暑,就不回乡下了。 突然有人敲门,孤灯推门进来:“沈小姑娘,世子爷身边的齐二来了,带了世子爷的信。” 孤灯脸上还带着喜意,就好像他家小主子给他来信了似的。 沈清顿时打起了些精神,坐直身子:“让他进来。” 宁王大军离开太原已有一两个月,沈清也第一次收到萧恒的来信。 “是。” 没一会儿孤灯便领着齐二进来了。 萧恒身边的亲卫年龄都不大,也是他穿越来后亲自挑选的人,多半都不足十八岁,齐二在其中算是年纪大些的,但也仅有十九。 齐二长得还算帅气,身形也精壮,但此时却面容憔悴,发上和衣衫上像是染了层灰,看起来风尘仆仆的。 “沈小姑娘。”齐二抱拳一礼,又从怀中掏出一封看起来蛮厚的信来:“这是世子爷给您的信。” 沈清伸手接过来,又看向两人:“你们先出去。” 孤灯犹豫问了声:“沈小姑娘,不用人帮您念信吗?” 沈清:“我识得字。” 孤灯有些怀疑沈清是不是字全认得,但沈清都这么说了,他只好出去了。 待没了人,沈清才拆了信看了起来。 信真是很厚,一共费了二十余页信纸,沈清花了小半时辰才看完。 信的内容主要是说说萧恒每日的见闻,包括萧恒每日遇到了谁,发生了什么事,有时连吃了什么也会在信里交代。 沈清很是有些黑线。 虽说上辈子他们关系好的时候,萧恒也会每日发生点小事,比如吃了什么玩了什么,都分享给她。 但用写信的方式,萧恒还是这个样子,沈清只觉得这孩子真是闲得无聊了。 不过沈清也逐字逐句认真看了,就怕错过什么信息。 信的最后,萧恒告诉她,宁王大军已经达到了河南的怀庆府,并且告诉她朝廷也派了大军来讨伐他们,他们可能不久后就会在河南开战了,还带了几句王升和沈进的近况,总结就是他们都很好。 沈清知道这是一场关键的战斗。 河南邻着怀庆的开封府,有河道可直通淮河至扬州府,届时渡过长江,便可攻打到京城。 这一仗朝廷若是输了,宁王大军便可一鼓作气南下。 “沈小姑娘,您有没有什么话要带给世子爷?属下还要回去复命。” 齐二在厅里等了许久不见沈清有动静,终于忍不住在门外问了声。 沈清回过神,回了句:“让孤灯拿笔墨给我。” “是。” 没一会儿孤灯送了笔墨纸砚进来,他边帮沈清研磨,边问:“沈小姑娘,您要写什么,我来帮您代笔?” 这段时间他跟着沈清,虽觉得沈清跟普通孩童不一样,主意大得很,说话办事跟个大人似的,但似乎没见她写过字。 沈清摆摆手:“你先出去。” 孤灯眨眨眼,见沈清不像开玩笑,只好出去了。 沈清提笔回了信。 主要是把自己近日发生的事情跟萧恒说说,让萧恒他们多注重些自身安危,还特意给大哥写了一封信,把家里的事情给他说说,二哥的学业也跟大哥说说,旁的也没多写什么。 最后想了想,也给大舅写了封信,让他多保重,注意些身体。 其中给王升写的信最少,寥寥两句话就完了,因为她不知跟大舅说啥。 给萧恒和沈进的话倒挺多的,但也没有萧恒那般夸张,只每人写了两三页信。 写完之后沈清看了看,她上辈子的毛笔字其实写得不错,但这辈子她还没写习惯字,加上她特意写难看了些,字体有些歪歪扭扭的,可也勉强能让人看懂了。 等信晾干,沈清叠起来,又让孤灯给她找了三个信封和火漆,亲自看着孤灯帮她火漆封缄。 孤灯虽好奇沈清在信上画了什么鬼画符,但沈清不给他看,他好奇也没法。 只是斟酌着提醒了句:“沈小姑娘,这信世子爷能不能看得懂?若不还是让齐二带了口信过去?” 沈清白了他一眼。 孤灯抿了下唇,也不敢再多说啥了。 “这封是给世子的,这封是给我大哥的,这封是给军师的,你帮我写上名。”沈清又分别指了指三封信。 “哎。”孤灯应了声,便提笔在信封上填上名号。 “把信交给齐二,让他休息一晚再赶路,再给他备些干粮、两套换洗衣物和二十两碎银。”沈清又说。x33 给齐二拿碎银,主要是路上花用方便。 清源县到怀庆府八九百里远,日夜不停赶路也得好几天,万一宁王大军又变了行程,他还得去追,总得带些银子以防万一。 如今沈清把孤灯当管家用了,也拿了些银子给他保管着,家里花用些小钱,他自个就能决定了。 “是。”孤灯感动地看了沈清一眼,只觉沈小姑娘还挺贴心的,连他们这些下人都事事能照顾到。 说完他便带着三封信去找了齐二,也想跟齐二打听打听小主子的事。 孤灯是早年宁王府收留的孤儿,一直在受训习武,第一个跟着的主子便是萧恒。 小主子虽表面冷漠,但孤灯知道小主子是个好人,从不拿他当下人看待。 短短几个月相处,孤灯便决定这一辈子生是小主子的人,死是小主子的鬼了。 如今分别近两月,孤灯可日日都惦念着小主子呢。 沈清也没管孤灯跟齐二鬼混一天说了啥。 第二日刚刚送走齐二,孤灯又找到在屋里避暑的沈清。 “沈小姑娘,军师夫人和朱家的老太太上门来了,说要见您。” 第78章 可真有意思 沈清懒洋洋地坐起身来。 自从她把地全部承包出去,加上马文会发粮种,那些里正聚在一块对一对,她和大哥一共收了多少地,旁人就大致有数了。 如今不少人都知道程师德家产都被她家收购了,也将清源第一大地主换了人的消息给传了开。 沈清还特意跟马文会打了声招呼,待宁王成了事,她再去县衙过户交税。 一来如今当地县衙没有朝廷的公信力,马文会也暂时没收到宁王命令管理征税事宜。 二来若是宁王成不了事,这些地她还过啥户,直接跑路就是了,恐怕马家也是要跑路的,毕竟他们都是一条贼船上的。 朱四娘和朱家人能找到她如今的住处,说明这些人也已经知道了此事。 “还有谁来了?”沈清抬眼看向孤灯,懒懒问了声。x33 “还有军师的三个儿女、朱秀才、朱秀才的妻子杨氏,朱秀才的四个儿女也都来了。” 孤灯对沈家的亲戚可能比沈清自己还要了解。 当初世子爷派他去把沈家给查了个底朝天,就连沈小姑娘的宗亲、近亲、远亲都查了遍。 门外的朱家人虽就朱老太太报了名号,但孤灯一下便认出那些人都是谁了。 沈清想了想,说:“请他们去前院偏厅坐会,我一会儿便到。” “是。” 等孤灯出去后,沈清慢悠悠梳理下头发。 早上沈桃走时已经帮她扎过头了,不然她还真梳不好头。 她只会扎个马尾或丸子头,这古代的发式她搞不来,不过这会给她躺一躺又乱了些。 整理好头发,这才下了炕,穿着她的小绸布鞋子,去了前院偏厅。 前院两间坐东朝西的偏厅是打通的,一主一次的格局,主厅正中靠墙摆了香案,案前有一张八仙桌和两把太师椅,堂中南北两侧分别摆了两张茶桌和四把太师椅。 次厅靠墙摆了两张软塌,榻上设有小茶几,堂中还摆了张圆桌和八个圆凳,两间厅足可以招待二十二人。 程师德县里的宅子没少下功夫装修,厅内家具都用的好木料,主次厅间隔了精美的屏风,靠墙还摆了多宝阁柜、花瓶、字画等物件。 王、朱两家的人这会儿正坐在厅内四处打量个不停。 沈清直径进了主厅,打量厅内一圈。 只见一个老太太和朱四娘坐在上座,朱春花、朱秋月和朱夏荷三个姑娘一排站在老太太身边。 南侧坐着一对看起来三十出头的夫妻,约莫就是朱家的秀才朱延宗和其妻杨氏了。 北侧坐着王理、王琅、王琼和朱家六岁的独苗苗朱显祖。 朱四娘、王理和王琅一见到沈清,眼神便有些不善。 尤其是朱四娘,她皱着眉头,居高临下地打量沈清好几眼。 多日不见,她发觉这小丫头生得越发水灵,还换上了绸衣,便恨不得用眼神把沈清给杀死。 袁氏也蹙眉看着沈清。 袁氏面相生得和善,平日也不爱与人交恶,至少她很少有当面去得罪人的时候,且自诩自己是个老好人。 可她就见不得女娃过得好。 尤其是沈清腰杆挺直地站在那儿,比男娃还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让袁氏浑身都感到不适,只觉如鲠在喉,如芒刺背。 朱延宗和杨氏也在打量着沈清,眼神不怀好意。 两人看起来还挺般配。 朱延宗穿着身褐色绸衣,仪表堂堂,就是皮肤有点黑,杨氏虽身着布衣,但也用的上好的细棉布料子,衣裙上绣着精致花纹,身上还戴了银钗、银手镯和银耳环。 杨氏容貌还算秀丽,就是皮肤暗黄了些,看着气色不太好的样子。 也不知是不是孩子生得紧密,最大的女儿朱春花今年十三,小儿子朱显祖今年六岁,算下来七年生四个。 沈清听说朱家给朱延宗这个独苗苗找媳妇可挑了,正好是王升中举那年,给朱延宗说的亲。 所以杨氏家境挺不错,杨氏爹不仅是位秀才公,家还有几百亩良田,当初把杨氏嫁来朱家时,还给了杨氏四十亩地的陪嫁。 当地嫁女儿少有这般大方的,也不知是杨家疼女儿,还是觉得王升日后能做官,故而给朱家一个体面媳妇。 王琼、朱春花、朱秋月和朱夏荷四个姑娘也在盯着沈清看,眼中露出或羡慕或嫉妒的神色。 站在袁氏身边的朱春花手中揪着一块帕子,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布衣裙,边有些怨念地偷偷瞥向袁氏。 她知道四姑两个月前给祖母拿了二十两银子,原是打算让祖母给她做两身好衣裳的。x33 可后来祖母说她如今还在长个,做了好衣裳也是浪费,说要等她嫁人时再给她做,这事便算没影了。 她心中虽委屈,可也不敢反驳祖母,不然气到了祖母,她爹和四姑都得收拾她。 沈清也没跟这些人打招呼,直径走到南侧一个空位前坐下,离宋氏隔了把椅子。 袁氏、朱四娘等人看沈清的眼神更加不满了,但许还顾忌着站着厅里的孤灯,到底没敢直接发难。 “孤灯,给我泡杯蜂蜜茶来,再给这些人上些茶。”沈清用吩咐的语气说了声。 “是。”孤灯恭敬应了声,便出去了。 孤灯因为在萧恒没走之前,便跟沈家兄妹混得很熟了,平日跟沈清说话都很随意,少有这般恭敬的时候。 但他心知沈清跟这些人不对付,当然就配合一些。 厅内的几个大人只觉一阵诧异。 他们可是听说了,这位叫孤灯的小哥,可是宁王世子身边的贴身侍卫! 俗话说宰相门前七品官,何况是宁王世子的亲卫,那出门就是可以仗势欺人耍威风。 沈清如今就是一介平民,最多仗着有王升这个大舅,身份才水涨船高一些。 可军师再厉害,能有宁王世子尊贵? 值得宁王世子身边的亲卫这般恭敬? 朱四娘嫉恨地看着沈清。 她想不明白,他夫君偏向外人,就连宁王世子都看重这死丫头,也不知这死丫头有啥好的? 她不由冷笑一声,阴阳怪气道:“呦,这攀上高枝可是不一样了,见到长辈,连点规矩都不懂了?” 沈清一手搭在茶几上,淡淡看向她:“长辈?这里哪里有我的长辈?” 朱四娘一窒,旋即狠狠瞪向沈清,正想说些什么,却被沈清给堵了回去。 沈清轻笑一声:“莫不是你还想认回我当亲戚?可别,上回你还跑到我家要杀了我呢,这亲我可认不起。”x33 朱四娘气得一拍桌子,正想发怒,袁氏看向她:“四娘,别急。” 说着袁氏又看向沈清:“沈小姑娘,你的意思是说,你不认王家这门亲,是不?” “老太太,您这话说错了,是您女儿不认我沈家这门亲,我总不好死皮赖脸地认她不是?” 袁氏笑笑:“四娘是你大舅的妻子,若是你还认你大舅,那她便是你大舅娘,除非你不认你大舅了。” 沈清似笑非笑看向她:“老太太,您这话当初有教过您女儿吗?自家闺女不教,倒是有心思来教旁人的闺女?你们朱家的人可真有意思。” 袁氏脸上的笑顿时收起。 其余人的脸色也不好了。 第79章 孤灯,救命 朱四娘恼羞成怒道:“你放肆!你是不是觉得有你大舅和宁王世子护着你,我就治不住你了?别忘了,我才是你大舅的妻子,我给他生了三个儿女,我们才是一家人!宁王世子如今才七八岁稚龄,没准这会儿早就把你忘了!你有啥可能耐的?” 沈清哂笑:“你是不是觉得你给我大舅生了三个儿女,又为我外祖外祖母戴过孝,我大舅就治不住你了?别忘了,大舅都敢跟着宁王造反,你当他还会在乎那点名声?” 她语气轻飘飘,却让朱四娘脸色异常难看。 除了还不怎么懂事的朱显祖外,其他人的脸色也都不好了。 朱四娘刚嫁到王家时,还十分收敛,如今敢这般嚣张,那是仗着她两个儿子都大了,更仗着她为公婆守过孝。 就算她干出些不顺丈夫的事,王升也得顾忌着点两个儿子,顾忌着点她为公婆守孝之功。 当初她敢不认小姑子,便是仗着这两点底气,加上当初王升离家时,跟她说了要去从军,她觉得王升这是自毁前程,内心便对王升起了轻视之意。 王升傍上了宁王,成了宁王身边的红人,还干出了这么大的事,也是她没料到的。 所以这段时间朱四娘因此没少纠结,她既得意自己的丈夫混出息了,日后能跟着丈夫过上大富大贵的日子,又为自己早年做过的事情感到不安。 唯有想到自己两个儿子和为公婆守过孝的功劳,才能安心些。 如今沈清这话等同掐灭了朱四娘心中的底气,朱四娘怎么能不心慌。 就连袁氏、朱延宗和杨氏的脸色也变了几变。 王琅气得不行,他站起身,抬手指向沈清:“你凭什么诋辱我爹娘?你这目无尊长的狂妄之徒!” 沈清冷冷瞥向他,斥道:“我目无尊长,你目无尊亲!”x33 “我大舅供你读书,你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父在,观其志。父没,观其行。三年无改于父之道,可谓孝矣!” “怎么,跟着朱家人混久了,不知自己姓甚名谁了?” 沈清说着跳下椅子,一步步走到王琅跟前:“我外祖外祖母过世后,大舅就剩我娘一个亲妹子了,明知我大舅心中挂念我娘,你倒好,连亲姑走了都未来奔丧,嫌你亲姑落魄,配不上当你长辈了?” “跟我谈目无尊长,你这不孝之徒也配!” 王琅被沈清怼得连连后退,面如死灰般跌坐在椅子上。 半响,才红着眼睛反驳:“你胡说八道!” 不孝是多大的罪名,他怎肯认。 一旁的王理脸色也有些发白。 沈清不屑道:“我胡说八道,你心虚什么?如今我大舅是没空管教你,你再不自省,往后还有何面目见我大舅!”x33 也懒得再理他,沈清站在堂中,目光淡淡扫向在座几个大人:“行了,说吧,来找我什么事?” 几个大人脸色难看地相视一眼,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沈清挑了下眉:“无事?那慢走不送?” 朱四娘气得眼睛都快红了。 这贱丫头,怎敢如此欺辱她! 袁氏也气得老脸直抖。 还是朱延宗先缓过劲来。 先前他听四姐说,这沈家的小姑娘牙尖嘴利且嚣张跋扈,他还不信,今儿算是让他长见识了。 他原不屑同一个小丫头掰扯,这会儿却不能不出头了。 “你这小姑娘,道理都会讲,可不也是个食亲财黑之人?你如今享着我姐夫的福,却轻贱我姐夫的家人,天下还有这种道理?” “伤人者人恒伤之,辱人者人必辱之。你们朱家不也享着我大舅的福,却跑来轻贱我?” 朱延宗一噎,旋即不服气道:“我家即便沾了些姐夫的光,可也不像你这般贪婪!” “我如何贪婪?” “哼,你如今的家财,不都是拿了我姐夫的?” “证据呢?” “你还不承认?” 沈清不耐道:“我问你证据呢?” 朱延宗脸色难看:“你要什么证据?” 沈清叹了口气:“哎,你们朱家人凭空臆造的本事可真是一脉相承啊。” 朱延宗呼吸一窒,旋即怒道:“你是打算死不承认了?” 沈清耸耸肩:“没影的事情,你要我承认什么?再则我家和我大舅的家财与你何干?你们今儿跑来我家一趟,莫不是打算抢我家财的?” “你胡说八道什么!”朱延宗被戳破心思,不由恼羞成怒。 “哦,既不是,你逼我承认莫须有的事作甚?”沈清故作迷惑地眨了眨眼。 “你!你不可理喻!” 沈清翻了个白眼:“罢,曰多矣,亦徒劳,言于犬闻,其尚知我以骂之也,曰与汝,尚以我夸你也是。” “你、你!”朱延宗气得指着沈清说不出话来。 沈清嫌弃摇摇头:“对牛鼓簧,白费口舌。” “……” 袁氏深呼一口气,总算又憋不住了:“我今儿来,是为了给闺女和外孙们讨个公道的,你大舅的家财是同我朱家无关,可却同你舅娘和表哥有关!” 朱延宗闻言也气哼哼地说了句:“对!我四姐夫的家财,自然同我四姐有关!” 沈清淡淡道:“哦,那你们去找我大舅啊,找我作甚?” 袁氏没好气:“我女婿把家财都给了你们沈家,我不来找你找谁?” 沈清只觉可笑至极。 “呵!我一直在想,是什么样的人家,能教出朱氏这样的人,今儿可算是见识着了。” “你们朱家一门,可都是贼啊!” “我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徒。” “毫无羞恶之心,非人哉。” “你们说大舅给了我家财,证据呢?” “你们怎么不去找皇帝,找宁王,说这全天下的财富都是你们的呢?” “哦,不,你们干脆直接去当皇帝吧,反正你们的嘴都是镶了金的,说啥就是啥。” 沈清一句接着怼一句,直把在场之人气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朱四娘更是差点没背过气去。 “啊——!”朱四娘再顾不得自持身份,疯了一样大喊一声,旋即起身恶狠狠地冲沈清扑了过来:“你个小贱人!给我闭嘴!” 沈清暗骂一声晦气。 旋即扭头便往外跑。 “孤灯!救命!” 第80章 忒会气人 孤灯就在隔壁门房里泡茶,听到偏厅有吵闹声就跑了出来。 然后便见到沈清从厅里窜出来。 小腿跑得还怪快的。 接着又看到朱四娘张牙舞爪地冲了出来。 他忙快步上前拦下朱四娘,喝道:“放肆!沈小姑娘是我家世子爷的人,你敢动沈小姑娘一根寒毛,我家世子爷饶不了你!” 他并不想跟朱四娘动手,毕竟军师是他敬佩的人物,再则他习武也不是为了揍妇人,只想吓退她。 不得不说宁王世子的名号挺好用的,朱四娘立马被孤灯给吓住了,心怀不甘地顿下步子。x33 沈清躲到孤灯身后,露出一个小脑袋,淡淡接了句:“你敢动我一根寒毛,我让大舅休了你。” 朱四娘被这话气得七窍生烟,差点又没背过气去。 孤灯:……这孩子有点忒会气人了。 “你!你这厚颜无耻之徒,吃着我家的喝着我家的,还敢让你大舅休了我?你凭啥!”朱四娘赤目欲裂地瞪着沈清,眼神似能喷出火来。 “你是听不懂人话?我的家财是我和大哥挣来的,跟大舅有何干系?你也就敢跑来我家血口喷人,若是哪日你这张嘴污蔑了贵人,人家得把你舌头割下来!”沈清凉凉回了句。 “你!你!”朱四娘已经浑身都在颤抖,胸口起伏得厉害,像是随时会气晕过去。 孤灯闻言神情复杂地看着朱四娘:“朱娘子,恕我直言,你真是想多了。军师在王府这些年,最初幕酬跟其他幕僚一样,一月不过领二十两银,直到第四年才涨至百两银,我听闻他每年挣来的银钱至少要寄回家中半数,平日见到府上府外的兄弟谁有难处,还要帮衬一些,自己生活反倒十分清俭,哪来那么些银子给沈小姑娘?” 他之所以对军师这么了解,是因为有段日子小主子对军师感兴趣,让他多关注军师一些。 有关军师的日常生活,他可是事无巨细都打听过。 他还知道去年底常将军奉命来太原办事,军师把身上全部身家七百两纹银托付常将军带给家属,要求给王家带三百两,沈家带三百两,余下一百两是担心家人买不着粮,托军师帮忙买些粮的。 可三百两纹银,哪能够沈家兄妹置下这么多家产? 这事就连他都感到奇怪,可世子爷吩咐了他不要追查此事。 朱四娘不由怔住。 就连追出来的朱家人和王理、王琅也有些懵。 按照孤灯的说法,那么王升近几年在宁王府挣来的银子,最多不过四千余两。 可朱四娘把近些年王升寄回来的银子都记了账,足有二千五百两纹银。 余下的银子王升这六七年来交际花费怕也要不少开销,不定还有没有剩的。 袁氏有些不信:“你是说我家姑爷这么些年就挣这点银子?” 那沈家兄妹的家财都是哪来的? 就连朱四娘也不信。 她们已经认准了沈家兄妹的家财是王升给的,怎能肯信? 孤灯寒下脸:“怎么,老太太你的意思,是嫌我家王爷给军师的银子少了?” 袁氏顿时一惊。 这才回过味来自己说错了话。 就连朱延宗都吓了一跳。 朱延宗忙道:“小兄弟,我娘她不是这个意思,她一个妇道人家,不会说话,您就把她的话当个屁给放了。” 这宁王的事,哪能由得一个妇人说三道四。 说宁王给王升的银子少,那不是在说宁王小气吗? 这话若传到宁王耳朵里还得了,没得要连累他全家。 “哼!不是最好。”孤灯没给他好脸。 朱延宗连连讨好赔笑:“不是,绝对不是。” 袁氏也有些惶恐不安。 朱四娘、杨氏、王理和王琅也有些心虚了。 可几人又想不明白,若不是王升给了沈家兄妹银子,那沈家兄妹是怎么一下发达的? 可惜沈清也没给几人想明白的机会。 “还望几位自重,要知道祸从口出,莫须有的事,还是不要胡说八道才好!再叫我听到什么不着边的话,我便告诉宁王世子今儿发生的事,叫世子爷把你们朱家人的舌头全割了!” 沈清借着萧恒的名号狐假虎威恐吓几人一番,朱四娘等人的脸色难看至极。 可这会儿几人也不敢再胡乱说话了,毕竟他们也不敢确定,沈清有没有本事跟宁王世子告状。x33 “孤灯,送这几位出去,往后再来我家,直接赶了出去。” 说完沈清淡淡扫视几人一圈,又老神在在回内院去了。 若不是怕不来解决这些人,这些人会去烦她二哥,她才不大热天地出来见客。 骂人就够热的,这家人还气量这么小,说不过就要动手。 晦气。 朱四娘等人斗志高昂的来,失魂落魄地走了。 离开沈清家,快走到巷口时,朱四娘的手还是抖着的。 倒不是吓的,而是气的。 她从未如此憎恨一个人,也从未被人如此欺辱过。 就算把沈清抽筋扒皮、大卸八块、剁成肉酱,她都觉得不能解恨! 王理察觉到朱氏有些不对劲,不由问道:“娘,你没事吧?” 朱四娘的眼泪顿时掉了下来。 旋即她抬手狠狠抹了把脸,回身恨恨看向沈清家大门的方向,咬牙切齿道:“早晚有一天,我会让她不得好死!” 几个小孩都被朱四娘那通红的眼和扭曲的脸给吓到了。 就连袁氏、朱延宗和杨氏也觉得怕怕的。 朱延宗想了想,劝道:“四姐,你先消消气,如今四姐夫的前程都系在宁王身上,咱还是先忍忍那小贱人吧,等咱翻了身,再伺机报复那小贱人不迟。” 他还想指着四姐夫飞黄腾达呢,自然不能把四姐夫和宁王世子都得罪了。 他也不知王升和宁王世子会不会受沈清挑拨,但万一呢? 朱四娘缓缓转头,狠狠瞪了朱延宗一眼,半会,才神情诡异的走了。 朱延宗:…… …… 怀庆府,河内县。 河内有两个衙门,一个府衙,一个县衙。 如今宁王一家与其亲信便在河内府衙落脚。 王升刚与宁王、几名将领议完事,从内衙书房出来,便看到残影不远处的角门站着。 残影身形瘦高,生了一张棱角分明的脸,平日不苟言笑,瞅见王升出来了,面无表情地冲他拱手一礼。 王升微蹙了下眉,旋即走过去,语气带着一丝隐晦的嫌弃:“何事?” 这宁王世子真是闲得慌,近日来每日都要来烦他,不是跟他套话便是关心他的家事。 小小年纪也不知操心这么多事干啥。 第81章 他的信是赠送的 “军师,是沈小姑娘给您来信了,世子爷请您去看。”残影回了句。 王升有些诧异:“我外甥女的来信?” “是。” 王升狐疑地看了残影一眼:“世子爷跟我外甥女还有书信来往?” “是。” 王升默了下,才道:“带路。” 两人走到隔壁院子,便看到一名亲兵领着沈进从另一个门来了。 沈进刚在城外跟大军一起操练,听到世子传召,梳洗一番才过来。 王升虽离萧恒近,但因之前在跟宁王议事,残影不好打搅,两人反而一起到了。 沈进此刻穿着身玄青色常服,不过离家两个多月,便晒黑了一圈,但精气神却好了不少。 他个头又高了些,剑眉下的桃花眼看起来更加深邃有神,脸庞少了些稚气,添了几分英气,身姿笔挺,意气风发。 他见到王升顿时一喜,快步上前:“大舅。” 王升点点头:“你也知道阿清给我来信了?” 王升忙完山西的赈灾事宜,又提前来了河南跟义军首领谈判,他是半个多月前才跟宁王大军汇合的。 得知沈进也跟来打仗了,他还想把沈进给送回去,可沈进铁了心要跟着大军,王升劝不动他,只好随他去了。 王升语气颇有些轻快和得意的意味。 小外甥女特意给他写信,说明小外甥女惦念着他呗。 沈进笑笑:“阿清也给大舅来信了?” 王升:……也? 他瞬间拉平了唇角。 敢情这小丫头不是给他一个人来信呗? “嗯。”王升应了声,旋即跟着残影进了一间书房。 书房里侧还有间内室,内室里摆了一张软塌,身着月白色锦服的萧恒,此刻正在懒散地靠在软塌上。 他手中捏着三张信纸,反复看着,漆黑明亮的眸中含着笑意,唇角也不自觉弯起。 “世子。” 王升和沈进冲萧恒行了一礼。 旋即两人看向萧恒手中的信,纷纷蹙了下眉。x33 那眼神仿若在看偷信贼一般。 “军师,沈大哥,都说了在我这儿不必多礼。”萧恒抬眸,唇角含笑看向两人,旋即从小茶桌上取了两封信:“喏,阿清给你们的信,看看吧。” 两人这才发觉误会人家了,小世子不是在偷看他们的信。 各自上前接过信,两人又对视一眼,这才拆开信封。 王升取出里头的信纸打开,一眼扫过去便看完了。 ——大舅,出门在外多保重,注意身体。 他看着信上歪歪扭扭的字,想着小丫头写字的样子,心中不由一软,脸上浮现出慈祥的微笑。 旋即又看向沈进,顿时笑不出来了。 沈进正一边捧着信看,一边傻笑。 他手中的信足有三页,上头还写满了字! 王升的薄唇都抿成了一条直线。 他怎么觉得外甥女给他的信是赠送的? 这没良心的小丫头。 想了想,他背起手,走到沈进身边,目光定在沈进手中的信上,肃着脸问:“阿清都跟你说了什么?” 萧恒也竖起耳朵。 沈进:“哦,阿清说她打算在家里开个酒坊,还要开个染织坊,还想跟陆姐姐合伙开个香粉铺,她把家里的田地都租出去了,清源百姓也都种上地了,还说阿策的字进步很大,四书快学完了,让我问问您,阿策选哪一经主修好。” 王升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只觉这小丫头小小年纪,跟小世子一样操不完的心。 还有既有话要问他,为何不直接在信中问他? 但他还是认真思索了番:“五经之中,《诗》教人温顺质朴,《书》教人通达而知晓古今,《易》教人宁静而细致入微,《礼》教人恭敬谦让,《春秋》教人善于言辞、评议是非。陆老先生专治诗经,但他名门出身,君子六艺礼、乐、射、御、书、数亦样样精通,阿策可跟陆观习君子六艺,五经可专治《尚书》或《春秋》。” 沈进疑惑问:“大舅,既然陆老先生专治诗经,为何不让阿策跟陆老先生习诗经?” 王升垂了垂眸:“《诗》学过了头,便会愚蠢。” 否则那陆观怎会只当了九年官,还未干出政绩。 沈进若有所思地想了想,又问:“那为何不能专治《易》和《礼》?” 王升:“《易》学过了头,便会迷信,《礼》学过了头,便会烦琐,你是想阿策变成神棍还是变成老顽固?” 沈进忙神情严肃道:“那是不能学。” 他可不想二弟变成那样。 王升:“不是不能学,是不能学深了。” 沈进又不放心问:“大舅,那《尚书》和《春秋》又怎么说?” 这下王升没再解释,只道:“我便是主治《尚书》和《春秋》。” 沈进闻言顿时放心了。 大舅这么厉害,二弟跟随着大舅的脚步总是没错。 萧恒却似笑非笑地盯着王升。 这只老狐狸,是不是不太好意思说,《尚书》学过了头,就会狂妄,《春秋》学过了头,就会犯上作乱? 王升似有所感地扫了眼萧恒,旋即垂下眸:“世子,这次朝廷派了杨荣领兵,五十万大军已经到了开封。” 萧恒装作没听出王升的言下之意。 这只老狐狸怕是嫌他烦了。 他垂了垂眸:“杨荣此人我倒知道一二,如今承袭郑国公,其祖父杨珙是大燕开国功臣,其母卫国长公主是我的姑祖母,金尊玉贵、娇生惯养长大,为人刚愎自用,虽自幼习得兵法,可也不过纸上谈兵,他来领兵,甚好。” 王升抬眸看向他:“虽如此,可也不能大意。” “嗯,军师说的是。”萧恒点点头,“如今天气正炎热,五十万大军行至开封怕要元气大伤,若我猜得不错,杨荣必要停军休整,咱刚收拢来的义军头子郑平,是山贼出身,擅长隐匿行踪和偷袭,不如派他前去给敌军使点乱子,再附近河道设下埋伏,引敌入瓮。” 王升闻言狐疑地看着萧恒。 有些怀疑这小子是不是偷听他跟宁王议事了。 开封临着运河,不管是往怀庆走,还是考虑到炎热的天气,敌军必要走河道的。 他已经和宁王计划好了,要在敌军必经河道之处设下埋伏,且准备要让郑平先带人潜伏过去偷袭敌军。 王升还未开口说话,那边沈进眼睛一亮。 “世子,大舅,我想跟郑叔一起去!” 近日沈进也跟郑平结识了。 那郑平虽一身匪气,可他觉得这人不算多坏,为人风趣且讲义气,只是被逼无奈才干造反的事。 郑平近日还教了他不少逃命的法子。 “不成。”王升立马瞪向沈进。x33 朝廷的兵再不如宁王常年征战的兵,可也有五十万人。 偷袭敌军是多危险的事,他怎能让沈进去。 “大舅,我要去。”沈进认真看向王升。 他来参军,就是为了立功的,若是一直藏在后方,他不如待在家中陪小妹好了。 第82章 造反的缘由 王升看着沈进固执的脸,神情很是复杂。 他离家这么些年,觉得最亏欠的便是小妹。 他是在小妹走了大半年后才得到的消息,连小妹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这些年他都不敢去想小妹弥留之际是什么心情。 有没有恨他,有没有话想跟他说。 他虽做好了随时赴死的准备,可若是连小妹的骨肉都护不住,他死后还有何颜面去见小妹。 他沉吟一番,道:“宁王与我商议好了,准备派郑平领一队人马偷渡至开封,另派常将军领一队人马作为接应,届时我与常将军同行,你且跟着我行事。” 那郑平从去年开始造反,不足一年时间,手下的人便从千余人发展到了四万有余,虽多是乌合之众,但这么多人都服他,也算是个难得的人才。 不过要投诚宁王,奔着王侯将相的前程,总要纳个投名状。 让郑平的人打头阵,本就是个极危险的差事。 宁王也不好让郑平的人马全去送死,这才另派他和常远领一队人马去做后援接应。 一是为让郑平安心,二也有监视试探郑平的意思。 此人看起来极讲义气,为人豪爽,很容易令人信服,但其做了多年山匪,作恶的事情也实在不少,让沈进跟着郑平,他信不过。 沈进很是惊讶:“大舅,你也要去?” 王升点头。 萧恒目光扫过两人,开口道:“军师,你先出去,我有话跟沈大哥说。”x33 王升看向萧恒,只见对方泰然自若地冲他点点头。 他迟疑了下,旋即行礼退了出去。 萧恒起身走到墙边摆着的一个大木箱子前,从怀中掏出把钥匙,把木箱上的锁打开,接着抬手打开木箱。 箱子里装着一些装备。 其中防弹防刺且防火的战术背心有十件,军用匕首二十把,手雷五十个,手枪十把,子弹五百节,防风打火机五十个,青霉素、止血带、无菌碘伏棉球、防中暑等药物也有些。 “沈大哥,你来。”萧恒扭头冲沈进招招手。 沈进走过去,看清箱里的东西瞪大眼睛:“这是?” 萧恒:“这是阿清走前交给我的,说若我拦不住你去打仗,便把这些交给你保命用。” 沈进有些诧异:“小妹给你的?” 萧恒不用看也知道他在想什么,轻笑:“我都知道了,阿清有个神仙师父。” 沈进瞪着他。 他没想到小妹竟如此信任萧恒,连仙姑娘娘的事都告诉了他。 萧恒从容笑笑:“放心吧,我不会告诉旁人的,我可不敢惹神仙。” 沈进抿着唇没吭声。 萧恒也不管他信不信,慢条斯理从箱里挑出一件战术背心、两把军用匕首,药物、止血带、打火机这些各拿了一两件,全部装进战术背心的口袋。 最后想了想,又拿了两个手雷、一把手枪和一盒子弹,便合上了箱子。 东西也不能带太多,否则军甲里也藏不下,再则如今的天气穿上轻甲就挺热的,再过多负重,难免要影响行动。 “一会儿我教你这些东西该怎么用。”萧恒说着,看向沈进叮嘱道:“不过不到关键时候,你最好是不要用,免得被人盯上。” 他虽确信宁王不会拿他这个嫡子如何,但别人他可说不准,这天下如今还不是他的,万事还是小心为妙。 沈进顿时神情一肃:“我知道。” “再提醒你一句。”萧恒唇角勾着冷漠无情的笑,“战场是你死我活的地方,你既然要上战场,就要学会杀人,学会把刀剑捅进敌人的心脏,我希望你是真准备好了。” 沈进一怔,旋即狠狠握起拳头:“我准备好了。” …… 近两个月沈清过得都很闲,除了关注下工坊的进度,偶尔回趟家或是去铺子里看看,其余时间就待在县里看书。 太原的夏季过得很快,天气早就不怎么热了,但沈清心里一直装着事,唯有看书能分散她的注意力。 书籍都是有关兵法的,有她去书铺买来的,也有她问陆观借来的。 转眼就到了农历八月,天气已经挺凉快了。 这天上午沈清正在房中看书,孤灯走了进来。 “沈小姑娘,齐二来了!” 沈清顿时放下书:“快让他进来。” “是。” 没一会儿齐二就被孤灯领了进来,这人依旧风尘仆仆的样子,肤色还比两个多月前见到时更加黑了。 可他此时却是一脸喜意,冲沈清抱拳一礼:“沈小姑娘,世子让属下给您送信来了!” 旋即他从怀中掏出一封信来。 沈清连忙接过,又看向齐二和孤灯两人:“你们先出去。” 待两人走后,沈清连忙拆开信。 信依旧很厚,可这次萧恒写的全是她最想知道的消息。 这两个月来,宁王跟朝廷打了艰难的一仗。 宁王大军损失了近三万人,可朝廷却丧师十余万,可算是朝廷连连败阵。 就在前不久,朝廷派来的大将军,郑国公杨荣被活捉,朝廷余下的三十余万大军尽降宁王。 这其中,她大舅、大哥、常远,还有义军首领郑平的一个女儿郑挽澜,立了大功。 萧恒在信中着重提了一下这个郑挽澜。 郑挽澜今年才13岁,可却身手了得,达到了一种不可思议的程度,且她极其擅长侦察、野外生存等技能。 宁王大军能以少胜多,除了宁王一方的能人多,杨荣而是个纸上谈兵的家伙外,这个女孩也立下许多大功。 光是其一人,不仅帮助宁王军做出了一些正确的战术决策,还斩杀了数千敌军! 一个小女孩如此逆天的胆识和能力,简直把宁王都惊呆了,直呼其乃真正的巾帼英雄。 前不久,就是郑挽澜、常远和沈进领队,把杨荣给活捉了。x33 接着王升进行了一场慷慨激昂、壮气凌云的演讲,劝降了朝廷大军。 关于王升如何劝降朝廷大军,还关乎宁王造反的缘由。 大燕建朝至今,只有五十来年。 开国太祖皇帝,是宁王的祖父,而宁王的父亲庙号为太宗。 太祖定下的规矩,正妻所生的嫡长子享有绝对优先继承权,另有嫡立嫡,若无嫡子,立嫡兄弟也不可立庶子。 到了太宗这儿,一共有四位嫡子,分别是长子、二子、四子和六子,老六也就是宁王。 太宗是在宁王10岁那年登基,登基后便册立老大为太子。 可老大身子骨很差,自幼体弱多病,在宁王14岁那年便病逝了,也未生出嫡子。 之后太宗一直未册立新太子,到了宁王18岁那年,太宗不知何意,留老二、老四在京,打发了宁王到封地,命其统率十万大军驻守边疆。 直到十年前,发生了一场宫变,老二一家全部死于非命,太宗立老四为太子,紧接着太宗便驾崩,老四登基为新帝。 此事处处透着诡异,可宁王远在边疆,难以窥探京中情形。 当时宁王试探送信回京,询问太宗死因,并要求回京赴丧,却得到新帝含糊的回答,只令其不得离开封地。 想来是其上位不正,忌惮宁王的军功和手里的兵,且其上位亏得不少外戚、权臣、宦官辅助,急匆匆上位后深陷各方争斗,哪里能腾得出手再对付宁王。 宁王也正是那时,起了反心。 此后朝廷再有召宁王回京,便都被宁王以边关祸乱为借口拒了,朝廷怕逼急了宁王,也担心边关失守,一时也拿他没有办法。x33 老四登基后也好景不长,不过当了两年皇帝便驾崩了,庙号为高宗。 高宗之死也处处透露着诡异,其本有两位嫡子,但登基的新帝却不是其嫡子,而是当时高宗贵妃的儿子三皇子。 这位三皇子的上位手段更是可笑。 就在高宗过世的前几天,高宗的皇后和两位嫡子全部莫名死在一场大火中,三人死后连葬礼都未举行,高宗便急匆匆改立贵妃为新后,册立三皇子为太子,紧接着高宗驾崩,三皇子登基为新帝。 三皇子登基时年仅15岁。 这位新帝一上位便成了傀儡皇帝,朝廷完全被宦官、权臣和外戚把持,其中就包括郑国公府。 郑国公杨荣的母亲卫国长公主,是宁王的嫡亲姑姑,也是太祖皇帝的嫡女,太宗皇帝的嫡亲妹妹,身份何其尊贵。 高宗和当今皇帝能顺利登基,也亏得卫国长公主领头参拜新帝,呼其万岁。 就算不论高宗是如何得位,当今皇帝是为庶子,按照太祖的规矩,其身不正,且其登基不过八年,整个大燕都被朝廷搞得乌烟瘴气,民不聊生,四处滋匪。 这般下去,整个大燕算是要断送了。 宁王身为太宗唯一活着的嫡子,便是打着拨乱反正、肃清奸孽、救国救民的旗号起的兵。 而卫国长公主、高宗和当今皇帝,很可能就是弑君杀父、谋权篡位的逆贼! 宁王造反,师出有名,以王升的口舌,鼓动人心,策反朝廷大军,自然手到擒来。 这一场仗,等于朝廷白送给宁王数十万大军。 萧恒信的最后还告诉沈清,待新军收编整顿完毕,他们便要攻去京城了。 沈清看完信后,近些日子悬着的一颗心总算放下不少。 如此看来,宁王成事几乎会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第83章 开工坊 不出几日,宁王大胜的消息在清源县传了个遍。 这导致七里村的沈家十分热闹,一天到晚有人找上门。 上门的不光有亲友乡邻,还有一些不知隔了多远,就连沈老头都不认得的‘远房亲戚’。 有去送礼攀交情的,有去给沈坚、沈桃、沈进、甚至沈策说亲的,当然也有去凑热闹的。 在清源这小地方,出个举人都是了不得的事,七品县官对平头百姓来说都是高不可攀的人物。 眼看宁王要成事,王升身为宁王的军师,到时怎么也能混个大官当当,那可就跟清源出了个神仙一样热闹。 这不连带着王升外甥家的门槛都要被人踏破了。 好在沈老头在有关自家儿孙前程方面的事上,脑子是十分清楚的,凡是来客他都揽回了老宅招待,却挺有原则。 他一不收重礼,二不准人打扰他俩孙子念书,三想来说亲的人都打发了去。 约莫是思索着他见识有限,交往的人多是乡下泥腿子,眼下给孙儿谈婚事太亏了些,打算待王升真封了官后再说。 届时即便王升不给亲外甥找几门更好的姻亲,有一门当大官的亲戚,说亲时也更有筹码些不是。 就连沈坚和沈桃的婚事他也不急。 这倒让沈清省了不少心。 如今她两个工坊已经建好,又开始忙活工坊的事了。 酒坊暂时酿不了酒,今年的粮食这会还没收上来,也不知今年的粮食长得好不好,等有了好原料再忙活不迟,但沈清也派了牛大过去,另雇几人先干养殖。 她四月份从马家那儿买来的百余只小鸡,如今都四五个月大了,因为她舍得让人喂饲料,这会公鸡都能下锅了,母鸡也都开始下蛋了。 沈老头喂的鸭子也开始下蛋了,每日捡的鸭蛋会分给二房一半。 这年头北方已经有了火炕孵化鸡鸭蛋的土法子,她又教了牛大一些提升孵化率的方法,打算往后每日给牛大那边送些新鲜的蛋,让其烧炕孵小鸡小鸭。 还有大娘养的母猪,六月时下了十三只小猪崽子,如今养活了十二只,其中七只小母猪和那头大母猪全被她要了来,也放养殖场养着,还让牛大另寻头公猪来配种,见着骡马牛羊鹅也买些来养。 当初说好了小猪养大了一家一半,但如今周氏喂那么多猪也累,随着小猪越大越能吃也难养得起,沈清多要头母猪她也没意见,并且还多塞给沈清两只公猪,只说了来年再给她两只小猪养就成。 至于染织坊,沈清早几个月前便开始准备了。 要开个工坊需要操心的事多了去,首先生产工具就够麻烦的。 虽说邱掌柜以前是干织坊的,可也就是小打小闹,北方的纺织业远不如南方发达,小县城里的纺织工具压根跟不上时代。 她特意派孤灯去了趟太原县最大的土布织坊,买了套了据说是从南方引进的最先进的纺织工具回来,又让孤灯找了不少木匠,仿造一批大纺车、刷机、单人织机和双人提花织机。 除此外,家具、裁剪工具、制浆材料、麻料等物她也没少置办,拢共使了有两千多两银子出去。 这几个月来她没收到多少皮子,就十来张生羊皮和一张牛皮,其中三张羊皮还来自她自家的羊,找人制成皮革后,才发现这玩意用来做包包夹层有些困难。 因为皮革难缝,这年头也没有皮革分层工艺,一张皮子,尤其是牛皮,还蛮厚的,表皮层也十分坚韧,要先用锥子戳出洞眼才好缝制。 于是她便暂且放弃了做皮包,打算把羊皮作为背包带、手提带里面的填充物用,转而问一家土布铺子先进来了百余匹麻布做夹层。x33 因为麻布手感略糙,她又进了百余匹轻薄的棉布,打算在丝绸和麻布间再垫层料子,这样做出来的包手感会好些,她背包里的棉布因为很容易被织工看出不一样来,就不打算拿到工坊用了。 她这段时间还收来了两万余斤苎麻丝。 从前朝开始,朝廷就大力推广种棉,棉纤维的产量要远高于麻纤维,且棉比麻更容易处理,可纺性高,织出来的布料也柔软舒适,注定麻衣要被淘汰,如今除了服丧期间,人们已经很少再穿麻衣了。 但当地仍有一些特意种苎麻的农户,因为它好种且繁殖能力强,一次种下去能收获好多年,一年还能收几茬,苎麻嫩叶可食用,老叶也可喂牲口,根、叶还都有药用价值,能防线织布的茎皮纤维反倒是其附带的经济价值。 苎麻茎皮纤维细长强韧,也是优良的纺织原料,缺点就是质地较硬,手感略糙,不适合做贴身衣物。 但就是因为它质地较硬,做包包夹层能达到很好的支撑、塑形效果。 棉花她就没买了,因为这两三年的旱情,如今山西的棉花也是紧俏货,往年普通皮棉也就五六十文一斤,上等皮棉也不过百文,这会儿却二三钱银子一斤都难买到。 她背包里有十万吨精梳过的优质皮棉,没必要浪费这个银子,于是又找了套空宅偷偷取出几十吨皮棉,让孤灯等人给拉了回来。 另外要做包包,拉链和扣子是少不了的,不过拉链是不用想了,它不是这年代能做出来的玩意,只能做抽绳收口或用扣子合口的包了。 这年头的纽扣,较为常见的是盘扣,木头、贝壳、金属、玉石、宝石扣子也有,但不常见。 她只在萧恒的一些圆领袍右肩处,见过黄金镶嵌宝石或玉石的扣子,甚至寻常百姓压根不用扣子,这小地方只有一些讲究的妇人爱在领口用盘扣。x33 她背包里有20万个针线箱,每箱也装了几包扣子,树脂、木头、金属、贝壳、玛瑙、玉石、珍珠、水晶扣子和拉链都有。 当初她买扣子时,因为考虑到要来古代,天然贝壳、玛瑙、玉石、珍珠都买了不少,不过玛瑙、玉石、珍珠用的不是什么好料子,大多都是几元、十几元钱一颗的。 但即使不是多好的料子,以后世的切割、打磨、镶嵌工艺,做出来的扣子对这年头来说也是极精致好看的。 她打算回头让工人做些盘扣,用来做基础款包,再拿一些款式简单的天然贝壳、玛瑙、玉石和珍珠扣子出来,做限量款包。 这样即使往后有人仿造她的包,她也有别人难以仿制的东西。 至于其他扣子,树脂、木扣跟丝绸包不太般配,她便没打算用,水晶在这年头是比玉石、珍珠还稀有的东西,价格不比其他宝石便宜,要不灰姑娘的水晶鞋也不会令王子都稀罕,那些水晶扣她也暂时不打算拿出来显摆。 这几个月来她也没让绸缎庄的人闲着,她跟邱掌柜和沈桃几个小姑娘说了自己想要做的包包样式,让几人先尝试着做。 经过几人共同努力和她时不时的提点,如今已经做了十余款好看的样品出来,大致分男、女用斜挎包和女士专用手提包三类。 她让几人把这些款式用硬纸做裁剪样板,生产工序分成几道,从精裁、码边、缝合、缝扣到熨烫定型,让几人熟悉下这种流水线生产环节,待工坊开起来,就可以立马指导工人进行批量生产了。 一切准备就绪,沈清就让孤灯开始招工了。 孤灯办事一向都很有章法,他直接找了工坊附近村子和县里的里正、坊正,让他们召集所辖的妇人问问,有女红不错的,有意向做工的到工坊去应试,他再对这些人进行面试筛选,还要让牛大几个去打听下这些人的家世人品,综合下来评估合格再跟人签订契约。 他自己拟定了个周详的契书,把雇工的各种义务和责任写得明明白白,该预料的情形基本都预料到了,而雇主的义务就只有一条,那就是按时发放工钱,且就这一条也并没有写违约会什么惩罚。 沈清看过他写的契书,都觉得这家伙很适合从商。 第84章 过生日 招工的事从八月下旬忙到九月初,一共招了两百余人。 因她跟人定了四十架大纺车和八十架织机,其中需双人操作的提花织机有二十架,还有五架上浆用的刷机,加上从太原买回来的一套,所以招了一百五十名纺织工,另招了五十人做包,还有一二十名厨娘、调浆工、染色工和处理棉麻、打扫卫生的杂工。 沈清调了绸缎庄的人去了工坊,让邱掌柜暂时当管事,三个小姑娘也各管些事务,还特意交代了沈桃好好学学管理。 她打算待沈桃能独当一面了,就把这家工坊交给沈桃管。 至于绸缎庄里的货,她让人搬去了工坊做包用,又找了工匠来,打算重新把铺子给装修一遍。 她提前便找了木匠打造了套合适展示包包的格子货柜,还让人找好木料做了新地板,刷了清漆,如今把铺里的长柜台和货柜拆掉一部分,重新粉刷装修就行,还把之前“华盛绸缎庄”的牌匾拆了,让孤灯重新问人定个牌匾。 沈清又去工坊监督了几天,把工坊里的工作全部细化,每个人都明确分工,还制定了一系列规章制度。 另外除了少数的厨娘和杂工,工坊里的员工薪资都由底薪、计件提成和奖金三部分构成,待众人都熟悉了自己手上的活,才放手不管了。 到了九月底,之前的绸缎庄又重新开张了。 铺子里上货了几百只包包,还有两货柜陆佩华近段时间做出的护肤品,让人给铺子挂上了新牌匾,名叫——鸣人堂。 开业沈清搞了个七天的酬宾活动,铺子里货全部打六折,但她也没出面,只交给了邱掌柜和孤灯等人去忙活,倒是给马家送了信,托其捧捧场。 马家亲戚朋友多,不说旁的,马文会四儿五女,七个都已成家,亲家都是清源有头有脸的门户,清源大户又以其为首,有马家的人捧场,不出两日她的铺子就能被清源大户熟知。 她铺子里的货本就定位高端市场,只要开发了高端消费群体就够了。 十月初二这天,沈清一大早便让孤灯拿上十只公鸡和一篮子鸡蛋,两人赶了马车去染织坊门口接上沈桃回乡下。 这天是沈策十周岁的生日,沈老头说要在老宅摆几桌席面,请些亲近的人来吃饭。大约是想着沈策是王升的亲外甥,这年头十岁也算个大生日,总得给沈策点排面。x33 沈清想想沈策也没正经过过生日,便同意了。 沈桃今日穿了身翠绿色绸衣裙,上身多穿了件绿色棉马甲。 早几个月前沈清就让绸缎庄的人,每个季度挑些料子给自个做两身衣裳当工服,卖绸布不穿绸衣像什么话。 如今沈桃虽不在铺子里干活了,但到了换季沈清还是让她自个挑些料子做衣。 她拿着个斜挎书包上了马车,冲坐在车里的沈清露出一口白牙,还带着些稚嫩的脸上,笑容很是明媚:“我给阿策做了个包,算作生日礼物了。” 穿着身月白色袄裙的沈清看向她手里的包,接过来看看,有些惊讶道:“这没少费你功夫吧?” 她工坊里的包,外层用的都是提花绸或锦缎面料,这些面料本就带着花纹图案,锦缎面料还至少是三色花纹,就是为了省去人工刺绣的功夫。 可沈桃拿的这款包,外层用的是鸦青色平纹绸,上头绣了幅栩栩如生的红鲤戏莲图。 周氏的女红很好,像是天生精通这门手艺,外头看到过的绣样和衣裳样式,回家自个就能琢磨着做出来。 沈桃也继承了周氏这一良好基因,如今织布、裁衣不上周氏,但刺绣的手艺已经挺娴熟了,她五岁学绣花,九岁就能绣衣,那时起就开始专门为赵氏、沈娇娥和徐氏绣衣裳鞋子了。 只是到底以前见识有限,那时沈桃绣的花样也多是乡下流行的土样式,倒是来到铺子里做工后,跟着精通刺绣的邱掌柜母女学了许多新绣法。 邱掌柜曾跟人学过以针法繁杂多样而闻名的蜀绣,能以针作画,她没想到沈桃学了几个月而已,绣出的成品就这样好了。 “也没多久,我就每日闲时绣一会儿,半月就绣好了,这绣样还是我问邱婶讨的,我可画不出。” “我二哥一定会喜欢的。”沈清笑道。 前几日她已经给沈坚和沈策一人送了个斜挎书包回去,这种款式的书包装几本书籍和一个轻薄些的多宝文具匣也不会鼓囊,若非出远门,一个书包就能代替书箱,足够入学的生童或文职人员使用了。 这几日她铺子开业,也就是这种书包卖得最好,男人和男孩都喜欢,其次才是妇人的手提包。 不过如今沈桃绣出的这个包,是独一无二的,还是沈桃的心意,沈策肯定更喜欢。 沈桃闻言倒有些不好意思了,不过也放了些心。 她这段时间不止绣了这一个包,另还有个小号手提包,是她为沈清做的,两面都绣了只调皮的小兔子。 再过几日,十月初十就是沈清六岁生日了,她还担心她的绣活拿不出手呢。 沈清既然喜欢这只包,那手提包也一定会喜欢。 两人说着话便到了七里村。 沈清先在村口下了车,打算给二哥和陆家人留四只鸡和半篮子鸡蛋吃。 沈老头算好了办六桌席面,饭菜也说了老宅来出,如今老宅的鸭子和羊都长大了,也办得起席面,她再带六只鸡和半篮子鸡蛋过去添两道菜就成。 谁知回到家只在后院见着了陆佩华。 陆观喜欢在后院教书,沈清几个月前便让人在后院盖了个二三十平大的竹亭子,让沈伯文做了几张低矮的案几和蒲团垫,亭子四周围了幔帐和草席,既可遮阳,又可挡风,收放还方便。 可这会儿陆观和沈策却不在里头,只有陆佩华在亭子里席地而坐,鼓捣着瓶瓶罐罐。x33 “陆姐姐,陆伯父陆伯母和我二哥呢?”沈清提着小裙跑到陆佩华跟前。 陆佩华抬眼看向她,叹了口气:“你爷方才晕了过去,我爹娘和阿策都在你爷那。” 沈清皱起清秀眉头:“我前两日不还见他好好的,怎会晕了?” 近日沈家这么风光,导致沈老头也红光满面的,精神头都好了不少,要不怎会没事琢磨着给沈策办生日宴呢。 陆佩华又叹了口气:“还不是被你那三叔给气的。” “他咋了?” “听说是赌输了钱,欠了人赌场千两银子的印子钱,他还不起,今早赌场的人就去你爷那儿讨债了,讨债的已经被沈族长喊人给撵走了,你爷却气晕了,这会儿在找了大夫瞧呢。” 沈清微怔。 就沈昌那抠门的性子,跟他娘一样得了银子就不肯再吐出来了,说他吃喝嫖她都信,唯有赌钱,还赌这么大,她怎么这么不信呢。 旋即她想起什么,扭头看向提着鸡跟过来的孤灯:“你是不是说过你上月看到沈昌和朱延宗混一块了?” 第85章 生日变丧事 沈清想起大半个月前,孤灯跟她说过在县里见着沈昌和朱延宗了,具体干什么也没说,她当时正忙着工坊的事,也没多问,然后就把这事给忘了。 孤灯眨了眨眼,旋即点头:“是见着了。” 他顿了下,又道:“我见他们进了金悦楼。” 沈清蹙了下眉。 难怪孤灯没跟她说两人干嘛去了。 金悦楼是一间茶馆,却不是什么正经地方。 那里养了些戏子,平日不仅卖唱,还做暗门子生意。 还是沈清早前见这间茶馆灾年间生意也不错,留意了下才看出其中门道。 以前朱家人向来看不起沈家人,外头照了面都装作不认识,如今这两人关系竟这样好了。 谁会跟关系不好的人一起去嫖?x33 孤灯上次见着这两人在一起鬼混就觉得不对劲了,这会经沈清一提,更觉古怪。 “沈小姑娘,用不用我去查查?” 他怀疑沈昌那货是被人给算计了。 不说旁的,沈昌并无什么家产,那赌场不用抵押之物放给他千两银子的印子钱就够奇怪的。 沈清略一沉吟道:“我先回趟老宅看看。” 她又和孤灯、沈桃一起回了老宅。 老宅这会儿闹哄哄的,院子里围了些村民,沈昌和赵氏被人捆了按在地上,还都被人用破布堵住了嘴,披头散发的,模样狼狈不堪,沈策也站在旁边。 沈策今儿穿了身靛蓝色圆领衣袍,头发用蓝色绸带束起,许是跟着陆观久了,气质也提升了一大截,越发有大户人家小少爷的样子了。 他一见沈清便上前拉住了沈清的手。 “爷有事没?”沈清问了声。 后头跟着的沈桃也忙看向沈策。 沈策神情凝重地摇摇头:“还没醒。” 旋即小声道:“李大夫说怕要不行了。” 沈清蹙起眉,扫了眼地上的沈昌和赵氏,又问:“他怎么回事?” 沈策恼恨地瞪了沈昌一眼:“人带了借条来,说是他十日前问赌场借了千两银子,本说好的五日一还,一次还一百两,一共还十二次,可他至今一次没还,赌场的人便找来这儿了。” “才借了十日?” “嗯。” “赌场凭什么借他千两银子。” “他把他全家的命押在了赌场那儿。” “全家的命?” “上至父母,下至妻儿。” “讨债的人动手了吗?” “倒没动手打人,他们本要把咱家的粮食牲口先拿走抵债的,但被族长轰走了。” “呵,好。”沈清冷笑一声,又去了沈老头的屋里。 沈策和沈桃也连忙跟了上去。 屋里这会儿沈信中、陆观、董氏、沈福、周氏、沈坚和李大夫都在。 沈老头趟在炕上,偶尔哼唧两声,但眼皮子却没睁开。 年过半百的李大夫摇摇头,又在沈老头百会穴施了一针,说道:“一会儿老爷子醒了,你们有啥话赶紧说吧。” 沈福闻言眼睛瞬间红了,其余人也都神情凝重。x33 见沈老头有了动静,李大夫便收针退了开。 没一会儿功夫沈老头便睁开了眼,早上还好好的人,此刻一张老脸却如同枯木。 沈福连忙上前:“爹,你有啥话要说?” 沈老头眼神游离了一番,才定在沈福脸上,半响,艰难开口:“把……把那畜生给打死!” 沈福怔住,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沈老头目光又定在沈信中脸上。 沈信中沉吟了下,说:“好,这事我帮你办。” 他如何不知沈大山的想法,沈大山和沈昌都死了,这一千二百两的赌账怎么也影响不到大房二房了。 按说沈昌敢拿父母性命做赌,实属大不孝,送官也是个死罪,可送了官就要过公堂,留下公案,总会影响些沈家的名声,私下处置是最好的方法。 沈老头微微点头,又指了指炕边的木箱子,对沈福道:“那……有老二给我的银票,就留给你了,要……要把俩娃给供出来啊。” 好不容易说完两句话,沈老头抬起头,死死盯着沈福。 沈福、周氏和沈坚再也忍不住,都落下泪来,就连沈策和沈信中也眼眶发红。 沈福抹了把脸,旋即跪在地上,冲沈老头磕了个头:“爹,儿知道了,儿一定把阿坚、阿策给供出来。” 沈老头欣慰点头,又看向陆观:“陆先生,您教导我俩孙儿……的大恩,我、我老头子来世再报。” 陆观叹了口气:“他们都是我的学生,我自当用心教导,你且放心。” 沈老头感激笑了笑,又躺了回去,喃喃道:“若中了,来我坟前告诉我,也让我,高兴高兴……” 说完,老爷子闭上了眼。 沈福等了会儿,见老爷子没了动静,心中一惊,上前探了探沈老头的鼻息。 半会,他跌坐在地,神情怔忡道:“爹……爹走了。” 屋里顿时哭声一片。 …… 片刻后,沈信中从屋里出来,来到院里。 他环视众人一圈,最终目光定在沈昌身上,缓缓开了口。 “不孝者五。惰其四支,不顾父母之养,一不孝也。博奕好饮酒,不顾父母之养,二不孝也。好货财,私妻子,不顾父母之养,三不孝也。从耳目之欲,以为父母戮,四不孝也。好勇斗很,以危父母,五不孝也。你样样全犯,还拿父母之性命做赌,气死生父。” 旋即目光又扫向看热闹的村民:“如此大不孝之人,今日我沈家要清理门户,闲人先散了吧。” 沈昌和赵氏一听这话,眼睛通红地瞪着沈信中,急得不行,却因嘴里塞着布团说不出话来。 围观的村民面面相觑。 听沈信中这话,是要打死沈昌了。 但害死老子爹的人本就该死,再说今日沈家死了人,也不是他们看热闹的时候,凡是外姓人,都自觉地走了。 沈信中让族人把沈昌和赵氏给拖去了祠堂,后面的事沈清也没跟去看。 一个时辰后,她就听说沈昌被活活打死了的消息,就连赵氏也因助纣为虐挨了二十棍子。 这二十棍打得倒好,直接把赵氏给打得小产了,可把沈信中给吓到了。 最后一追查可不得了。 沈娇娥在今年六月份时又出嫁了,嫁的是村里的徐大槐。 徐大槐是徐氏一个堂哥,早年丧妻,虽说年纪有些大,今年都37岁了,但他一点也不嫌弃沈娇娥给人当过妾还有了孩子,愿意八抬大轿把她娶回家。 沈娇娥许是被徐大槐给感动了,于是就嫁给了他。 而赵氏怀的孩子,竟是徐大槐的!x33 好嘛,岳母跟女婿鬼混在一起了! 也还好沈老头已经死了,不然听到这个消息肯定要吐血。 这事不仅沈信中觉得难堪,就连徐族长也觉得丢脸至极。 两个族长碰了下个面,打算私下把事情给处置了,那徐大槐挨顿藤条罚跪祠堂,赵氏则先绑在祠堂,两人打算等那赌场的人再来找沈昌,就把赵氏给交出去抵债。 不过沈昌虽死了,那债却还在,讨债的人要是想把其妻女带走,沈信中也没啥好理由不让拿人。 沈昌后娶的一个媳妇张氏也是苦命人,还有大女儿沈蓉儿如今才四岁,这俩人到时该咋办。 于是沈信中又来找沈福一家和沈策、沈清商量。 这些日子他也看明白了,如今沈家的孩子,最出息的可是沈清这娃,沈大山家的事,他总不能把沈清给漏了。 “你们若不想管,也是情理之中,只是蓉儿到底是大山的亲孙女,若卖身为奴了,也不是啥好听事。”沈信中把其中利害说了下。 他并非是烂好心,当初沈娇娥被卖去当妾,他这话一样说给沈大山听,只是沈大山当初没听他的,后来还不是有段时间在村里抬不起头来,连门都不好意思出。 沈福方才哭得太狠,眼睛都肿了。 他想了想,声音沙哑道:“蓉儿也是我侄女,那张氏也是无辜之人,若不等赌场的人再来,我跟他们商量商量,看能不能出些银子把人买回来。” 沈信中点点头:“你能这么想很好,那待人来了,我来跟他们说和说和,他们就是看在王家的面上,该也不会太为难。” 沈清扫了他一眼,叹了口气:“这事交给我来办。” 沈信中挑眉看向她。 沈清也没再理他,又看向沈福和周氏:“大伯,大娘,你们就多操心些爷的丧事吧,其它事就别管了。” 第86章 说亲 众人在堂屋议事,老宅房子盖得小,堂屋只摆一张供案、一张八仙桌和两把椅子,然后还有两条小长凳子。 如今沈信中和沈福坐在堂中,其余人也没坐,都在一旁站着。 周氏和沈坚站在东侧,沈清和沈策站在西侧,至于沈桃,被打发回大房屋里照顾沈昌的小女儿了。 沈清一开口,众人都看向她。 小丫头一双乌黑明亮的眼睛和秀挺的鼻头如今红通通的,一看就是刚刚大哭了一场,好不可怜的样子。 沈清刚刚是哭了,只是那眼泪是因为想到她前世的爷爷,否则她是哭不出来的。 家里有亲人去世,家属不管哭不哭得出来,都要痛哭哀嚎的,这是一种传统礼节。 哪怕沈老头如今对二房好了,她也对其生不出一丝感情。 因为她知道与沈老头这类人相处,强者必定是舒适的,弱者必定是悲剧的。 沈老头看似一生没为过自己,一心只求改换门闾,光显祖宗,可他的理想却不是自己要去实现的。 或者说以他的能力自己难以实现,但他凭借年龄大了,手中有了些权力,便把理想强加于人,责任也丢给旁人,他则像个裁判官,随时随地准备牺牲弱者以助强者。 当初他既能为了沈昌那虚无缥缈的功名,不顾孙女死活,奴役儿孙,卖女求荣,如今也能打死成了累赘的沈昌。 天之道,损有余以补不足。人之道则不然,损不足以奉有余。 人性之恶,在弱小面前才会展现得淋漓尽致。 只不过真小人恶得直白,伪君子更懂得包装自己罢了。 沈福抹了下红肿的眼,还以为沈清是怕他花钱,摇头道:“还是我来办吧,这烂摊子怎么也用不着你当小辈的去收拾。”x33 沈昌气死了老爷子,沈福是恨的,但如今沈昌都已经没了,他恨也消了,却不妨碍他对沈昌赌博的事深恶痛绝,所以才称它为‘烂摊子’。 老爷子走的时候,把老二留下的银票交给了他,他就是再笨也明白老爷子的意思。 一来二房如今不缺这点银钱,二来这仨孩子已经跟老二断了关系,怕也不肯收这钱。 再则,老爷子估摸也是担心凭他的能力供不出阿坚,这才照拂些大房。 他原本收了这银子就有些难安,哪能还事事让二房小辈操心。 “大伯,这事就让我去办,我带着孤灯大哥一起去,总要好说话些。”沈清道。 孤灯几人是宁王府的人,瞒不过旁人,毕竟不少清源大户都知道这事。 但沈清当初特意跟族长和沈老头说过,孤灯几人是大舅给她留的人手。 王升为宁王效力,还是头号军师,问宁王讨几个人手看顾下家人总不过分,这说法也不会让人疑心什么。 她是王升的外甥女,孤灯又是宁王府的人,在清源确实比沈福面子大多了。 沈福怔了下,这个理由令他反驳不得。 沈信中则皱起眉,隐约察觉出事情不对劲来。 那赌场背后的老板是有些来头,是当地一恶霸没错,可那恶霸对官府也是忌惮的,就是个县官也不敢轻易得罪,怎会来惹王升的外甥家? 他还没想出个所以然,沈清又说:“还有沈昌的后事,一道办了吧,随便给他找个棺材,埋得离沈家祖坟远远的。” 沈昌后娶的张氏,今年才十六岁,突然遭遇这么大变故,这会估计也没个主心骨呢。 沈娇娥也不会来给沈昌收尸的,再说沈昌本就是沈老头要求族长打死的,他们也该负责安葬。 至于族里动用私刑的事,倒也不会有什么隐患。 只因国情如此。 哪怕当今朝廷行政能力比较强,可到底基层人手还是有限,官府也给了宗族一定的司法权,只要不是违反礼法的审判制裁,官府也是个默许态度。 所谓皇权不下县,县下唯宗族,宗族皆自治,自治靠伦理,伦理造乡绅,说得正是如此。 沈信中闻言叹了口气:“沈昌的后事我找人去办吧,你们别管了。” 这也是他当族长这些年,第一次亲手染上人命,尤其赵氏那儿还多了一份人命债,他自己都难受得慌,让他花点银子出点力,他也能安心些。 沈清看了他一眼,也没拒绝,接着说:“堂爷,按理说爷没了,大哥该回来服丧一年,但眼下大哥正跟着宁王打仗,没个定处,再则大哥如今是个武官了,武将逢战事素来不许报假,这信还是等他们上京后再送吧。” 上次沈进立了功,被宁王提拔为了副千户,如今在军中是下辖千余战兵的副指挥官。 副千户是从五品官职。 别看马文会五十出头才混个七品县官,大哥一去参军就升了从五品。 要知道当朝武官品秩向来比文官高,文官除了荣誉虚职,实职官位最高是正二品,武官却有正一品,受封的公侯也多是武官。 可这不代表武官就比文官地位高。 治国还需用文臣,可国家不能养弱兵,燕太祖深谙其道,登上皇位之后,便给了武官体面与尊贵,却限制了其权力。 当朝武官只有统兵权,调配作战则听命兵部,也就是说除了直隶于皇帝的亲卫军外,其余武官多要受品级不如自己的文官管制。 因此武官对于文官来说,并不适用官大一级压死人的说法。 再则,宁王如今是在造反,论功行赏不会小气巴拉的,不然谁会为他拼命。 当初宁王与朝廷五十万大军对决,是最为关键的一战,这一战若赢了,便意味着朝廷将彻底丧失斗志和战斗力。 大战前宁王便传令,凡能杀死或生擒郑国公杨荣的,不论军职高低,皆许其侯爵之位。 或许宁王也觉得这差事极难,才以侯爵之位来鼓舞人心,没想到还真有人办到了。 但这首功算在郑挽澜头上,沈进因为在其间也立下奇功,便被封了个从五品官。 不管怎么说,沈进这也算一下从基层干到了中层,且他是宁王亲自提拔的,妥妥被镀了层金。 燕太祖曾定过法令,武官士兵一律不许丁忧,尤其边关要地或逢战事的将领从无例外,寻常时候,最多酌情批几个月假,这还是混得好的将官才有的待遇。 再说服丧不同于守孝,家里大房的人都在,轮不到大哥必须赶回来。 但这信还是要送,朝廷能夺情,为人孙儿却不能不孝,瞒报就是留人话柄。 只是这信什么时候送到要掐个点。 之所以选择等宁王上京后,是因届时宁王若登基,为了稳固皇位,务必会大肆封赏功臣,大哥说不定还能借机再升一升,错过这次,等宁王皇位稳固,哪还有这么便宜的升迁机会。x33 待封赏完毕,就算大哥离京一年半载,有萧恒和大舅在京,复职也容易,大哥今年的努力也就不白费了。 沈信中先是怔了下,很快又抓住了‘重点’。 他瞪大老眼:“啥?你说阿进封官了?” 沈清:“前不久大哥托人给我来了信,说他立了点功,被宁王提拔为了副千户,不值当一提,我便没说。” 沈信中的老眼都瞪圆了:“副千户?” 沈清:“是。” 沈福、周氏和沈坚这才反应过来,皆诧异看向沈清,方才还哀痛的心情,突然就振奋了起来。 沈家这么多读书人,哪能不知副千户是个啥。 副千户不仅是从五品官,每月有十四石粮的俸禄,还是世袭军职! 他们沈氏一族的祖上并没有什么传奇色彩,就是普通农民靠着吃苦耐劳,克勤克俭,一点点累积出来的家业,如今才让后辈比寻常农民过得好些,好歹家家户户有祖业有田产,还跟徐氏一族合办了个族学,让族里的男娃有书可念。 可就读书入仕一途,对于没有根基的农民来说也太难了。 族里最出息的就是沈信中的爹,考了个秀才功名,这光荣事迹都被清楚记载在族谱上的。 如此出去说起来,沈信中他家祖上那就是读书人,也算知书达礼的门户,总能被人高看一头。沈老头心心念念家里能出个秀才,不就图这个。 没想到沈老头到死都念叨着的事,这么快就实现了? 他们家竟出了个从五品大官! 虽不是科举出身,但同样能改换门闾,能用乌头大门,建大宅,建五间七架的大厅堂! 沈信中被沈清的话弄得又喜又气。 他一拍大腿:“这是多大的事,咋能不值当一提呢!你看看你,你爷走前若是知晓了这个消息,走了也该了无牵挂了。” 要不是沈老头刚没了,沈信中都想在村里摆个流水宴席帮沈进庆贺庆贺了! 沈清扯了下唇角:“今年还是永兴八年呢。” 沈信中一愣,旋即悟过来沈清话里的意思,也冷静了下来。 都是这段时间大家都在议论宁王要成事,就连朝廷大军都降宁王了,他就觉得这天下该宁王说得算了。 那永兴帝还没下台呢,总得等改了年号才作数。 冷静下来,沈信中又想起沈清前头的话,一个激灵回神:“对,对,咱也不知如今阿进在哪儿,这信等他安定下来再送不迟。” 他是听明白这小丫头的意思了,小丫头所说也正合他意。 他们沈氏一族好不容易要出个官,还是个这么年轻的从五品官,可不能因为服丧之事就把这官给丢了。 行孝何时不能行,不差这一年半载的。 沈清这才点头,又跟沈福商量二房出二百两银子,给沈老头置办一副好棺,丧事办得体面些,也算是二房敬的孝心。 二房要尽孝,沈福也不能阻止,沈信中还夸赞了番沈清孝顺。 解决了紧要的事,沈清又让孤灯去马家送个信,顺带约见下那赌场老板。 沈老头没了,生日宴肯定是不用办了,沈老头邀请的客人多是一个村的,沈家出了这么大的事,连招呼都不必打,旁人就不会来打扰了,倒是马家那儿要招呼一声。 马良翰跟沈策也算半个同门师兄弟了,过生日哪能不请,就别让人多跑一趟了。 大房开始忙活起沈老头的后事,沈福、沈坚和几个族人出去找寿材、石碑和一应丧葬用品,周氏则带着沈桃和几个媳妇子收拾出灵堂,门口挂上白,还要裁孝服孝布、准备祭品和丧宴谢客要用的食材。 宗族就是这样,族里谁家有红白事,都不用人喊,也会有人出力帮忙的,当然主人家也少不了答谢。 沈清也帮不上什么忙,就去大房屋里带会儿沈杏,沈策也跟在她屁股后头。 沈杏就是沈昌的二女儿,名字是沈坚给起的,如今才七个月大,这会都还不会爬呢。 小丫头正醒着,许是周氏平日没少喂她,沈杏已经从瘦不拉几的样子变成了小胖婴,小脸蛋肥嘟嘟的,这会儿正吸吮着小手指,黑亮的眼珠四处打转。 看到沈清爬上了炕,小丫头便傻呵呵地冲沈清乐。 沈清伸手捏了捏小丫头的脸蛋,小丫头‘咯咯咯’笑得更欢了。 沈策默默看了眼笑得欢的沈杏,叹了口气,也坐上炕,旋即想起什么,看向沈清道:“小妹,原本今儿马大老爷、马老太太和马五姑娘都要来呢。” 沈清叹气:“那有啥办法,家里出了这么大事,这生日是过不成了。” 沈昌把沈策的生日变成了沈老头的忌日,还耽误了沈坚明年的童试,所以沈清才气啊。 山西的治所就在太原,宁王在太原安排了自己人,如今整个山西的地方官,都听命于太原那边,前几天马文会已经得了太原的来信,说明年科试照常举行。 估摸是预计着,这天下之主是谁,明年就能有个定论,这是提前为宁王选拔预备人才呢。 陆观都说了,明年沈坚和马良翰可下场试试,那就是认可两人有考秀才的水平了。 这下可好,耽误了明年,后年没有童试,沈坚至少要等大后年才能考了。 沈策一听就知道小妹误会了,忙说:“不是,马家是想来跟咱家说亲的。” “嗯?”沈清扭头看向他:“跟谁说亲?” 第87章 生日礼 沈策:“马五姑娘不是有来接过季佐两趟,有见过阿坚哥,前些天马大老爷还特意来考过阿坚哥学问,看起来对阿坚哥很满意。前儿我邀季佐来吃宴,昨儿他便跑来与我说他爹娘和五姐都会来,我就猜到有情况,问了他,他也没瞒我,说是有想与咱家结亲之意,只让我先别对外说。”x33 沈清眨了眨眼。 季佐是马良翰的字。 《礼记》云:男子二十冠而字,女子十五笄而字。 这年头平辈之间,小辈对长辈,直呼其名是件极不礼貌的事,所以等长辈觉得小辈长大了,就会给小辈取个字,以便其社交。 当然也不是所有人都有字,一般中上阶层或有些文化底蕴的人家才会有,底层百姓很多连个正经名都没有,哪里会有字,女子有字的那便更少了。 取字并不限男二十、女十五,马良翰十一岁就是个童生,加上其家世在清源是最好的,身边时常围着一群学子跟班,已经有了社交需求,自然很早就有字了。 名和字都是长辈赐的,而一些文人觉得长辈赐的字不好听,还会给自己取个号,有的不止取一个,就像陆观的‘玉龙居士’,就是其别号之一,号也是文人墨客圈子里特有的称谓文化。 字通常是名的近义、反义或延伸,总归是有些关联的。 比如马良翰,‘良翰’本就是贤良的辅佐之意,他在兄弟间排行又最小,马文会给其取字‘季佐’一点都不奇怪。 陆观最近也给沈坚赐了个字,叫元豫。 坚有坚固刚强之意,可过刚易折,慧极必伤,陆观给沈坚取个‘豫’字,约莫是忧其极则必反,想他活得轻松安适一些。 “那阿坚哥是个啥态度?”沈清问。 那马莹沈清也见过,长得好看,性子开朗,还知书达礼,整个清源也找不出几个这么优秀的姑娘了。 这俩人若成了,对沈坚也算一桩顶好的姻缘了。 沈策闻言想笑,可想到老爷子刚走,硬生生忍住了:“我问阿坚哥,他啥也不说,还闹了个大红脸,我估摸他也是有意的,若不季佐也不会从中牵线了。” 旋即他又耷拉下眉眼:“哎,爷走了,咱家三年办不得喜事,也不知这事还能不能成了。” 在他看来阿坚哥都老大不小了,村里好多这么大的男娃都成亲了,就是他三叔这么大的时候也娶了徐氏了,阿坚哥的婚事还没个影呢。 原本他对阿坚哥和马五姑娘的事,也就是个看热闹的心思,如今想到阿坚哥三年都不能娶亲,又开始担忧了起来。 沈清想了想,说:“若两家都有意,那就等大伯大娘过了百日热孝后,先把亲事定下来,左右阿坚哥今年不过十七,马五姑娘也才十五,晚三年再办喜事不迟。再则,三年之后阿坚哥若有了功名在身,这喜事也能办得风光些。” 沈清倒是一点都不急沈坚的婚事,这俩孩子才多大啊,也就乡下地方成亲才早。 她有段时间没少看话本和杂文,知道当今高门大户,也流行晚婚。 尤其京城地界,二十有余的女子还未出嫁,年有三十的男子还未娶亲,并非什么稀罕事。 其中原因无非两点。 其一是高门大户对亲家更加挑剔,多是男想高娶,女想高嫁,再不济也要找个潜力股,尤其士族,还要考量政治因素和需求,那挑来捡去的,可不就耽误时间。 其二就是高门大户间的嫁妆攀比之风很重。 当下的女子嫁妆,其实就是原生家庭提前分给女儿的一份家产,且律法明文规定,嫁妆就是女子私产,夫家若分家,女子嫁妆不在其列,即便妇人过世,其嫁妆的第一继承人也是亲生儿女,第二继承人则是娘家,除非娘家人也死绝了,才轮到夫家处置。 夫家霸占或随意动用媳妇嫁妆,也被社会视作一种恶劣行径,所以当初沈清一提起王氏的嫁妆,沈老头便心虚。 正因当朝律法对女子嫁妆的保护,高门大户也乐意为女儿准备丰厚的嫁妆,以免女儿被人看轻,通常嫁女儿的花销,会是儿子娶亲花销的数倍,很多家庭为了给女儿备足嫁妆,也是要存蛮久的。x33 沈策连连点头:“好,那我回头问问大伯大娘,若同意了,我再让季佐问问马家的意思。” “嗯。”沈清应了声,接着想起什么,从自己脖子上取下一块玉佩,又给沈策戴上:“这是送你的生日礼。” 这是从装着她珠宝首饰的集装箱里翻出来的,能被她收藏的玉,自然不是普通货色,极品的羊脂玉籽料,大师雕刻的‘喜登连科’图,这寓意送给沈策正合适。 生日过不成,收个生日礼物总成。 “谢谢小妹。”沈策有些欢喜地低下头,拿起玉佩看了看,摸了又摸,实在是玉佩极为油润细腻,一摸就舍不得撒手了。 他越看越惊讶,不由问:“窃见玉书,称美玉白如截肪,黑譬纯漆,赤拟鸡冠,黄侔蒸栗。小妹,‘白如截肪’说的是不是这种玉?”x33 “约莫是,这玉也叫羊脂玉。”沈清不由失笑,这便是多读书的好处,不出户可知天下。 “那这玉一定很贵吧?” “不贵,师父让我送你的。” “……”沈策一愣,又四处看了看,旋即撩袍下地,对着空气揖了两揖:“小子拜谢仙姑娘娘赠玉。” 他可是知道,小妹在哪儿,仙姑娘娘就在哪儿。 沈清:“……” 两人没在屋里坐一会儿,就有客上门,正是沈昌后娶的媳妇张氏。 张氏是领着沈蓉儿一起来的。 沈清和沈策也出去见了她。 这还是沈清第一次见到张氏,主要张氏从未来过沈家,平日沈清在乡下待的时间也不多,再则听说其每日不是在家就是在地里干活,别说她了,沈策都没见过,也就下地干活的沈福和周氏见过她。 张氏今年不过十六,穿着打了补丁的粗棉蓝灰长褂,但收拾的还挺干净利落,模样不出挑,但也绝不丑,五官都挺端正,就是看着憨土憨土的。 她个头偏高,身形看起来不胖也不瘦,主要是其骨架略粗,手脚也比一般女人大些,看着就是个力气大且能干活的。 张氏见到沈家人,也不知都该怎么称呼,犹豫了会儿,才对着周氏开口:“嫂子,我带蓉儿来给…给大伯磕几个头。” 第88章 搬朱家人当救兵 沈昌已经被除了族谱,虽说血缘上还是沈大山的儿子,但名分上已经不是沈家人了,张氏也不能喊沈老头公爹的。 再则,沈大山是被沈昌活生生气死的,张氏怕这家人怪罪,也不敢喊。 周氏并没有把沈昌的事算到张氏头上,且还挺同情她,闻言客气道:“你跟我进来吧。” “哎。”张氏感激冲她点点头,牵着沈蓉儿进了屋,给沈老头磕了几个头。 沈蓉儿不知害怕还是怎么回事,一跪下就哭了。 张氏也顾不得哄沈蓉儿,磕完头又站起身,看着周氏欲言又止。 周氏一猜就知道她想说什么,她看了沈清一眼,见沈清点头,才对张氏说:“我们商量过了,沈昌欠人赌债的事,我们沈家出面调停,尽量不牵扯到你和蓉儿,若人家肯放过你们,往后有我们一口吃的,总有你和蓉儿的。” 张氏一怔,接着眼眶瞬间红了,她抬袖擦了下眼睛,哽咽道:“谢谢,谢谢。” 她今儿带蓉儿来,本是想问问沈家有没有法子保下蓉儿。 她嫁到夫家后,蓉儿这孩子就有点不正常,胆子特小,容易受惊,她婆婆对蓉儿时好时坏的,沈昌则是对其不闻不问,怪可怜见的,她不忍这孩子落得一个比她还惨的下场。 她来前都想好了,若沈家肯管沈蓉儿,她就回家找根绳子上吊算了。 她这都什么命。 摊上一双狠心的爹娘,又摊上个糟心的夫家。 整天跟老黄牛一样干活,又要下地又要顾及家务琐事,婆婆和男人是丁点事不干,吃个饭洗个脚还都等她侍候,那赵氏却对她不是打就是骂,就连沈昌也一个不顺心就打她,就这样的王八羔子竟还是个读书人。 原以为一辈子就这样过了,谁让她是被爹娘卖了的。 可谁知没有最糟心,只有更糟心。 原本夫家有十二亩地,靠她耕种好歹吃喝不愁,谁知那狗犊子不仅把家产输光了,还冒了人千两银子的账! 把自己个害死就算了,还气死了老子爹,连带了全家! 她思索着自己是活不成了,被人拉走还不知会被卖到啥地方,不如趁她还能做主自己个的命,抹脖子上吊得了。 没想到沈家人竟肯帮她。 来前她都做好被沈家赶出门的准备了。 周氏见她眼泪止不住,不由心一软:“这几天家里办丧事,也顾不到你那边,若不你就先带蓉儿在家住吧。” 万一那赌场的人再来了,张氏和蓉儿住家里也安全些,起码有族人在,人家不敢来硬的,如今沈昌住的地方离族里有些远,有啥事不一定能及时发现。 张氏闻言眼泪流得更凶了。 “谢…谢,谢谢嫂子。”她也不会说啥漂亮话,只好一个劲地道谢。 周氏叹了口气:“哎,甭谢了,你也是命苦,再说要谢也不该谢我,这都是族长和阿清愿意帮你。” 张氏愣了下,旋即看向沈清。 她在家没少听婆婆骂沈清,加上沈清在村里名声响亮,她虽没见过沈清本人,也能根据年龄和容貌猜出沈清是谁。 她一直都奇怪她婆婆这么不讲道理的人,咋能被一个小姑娘给收拾得这么厉害,每每婆婆想到这小姑娘,就气得在家发疯。 周氏也没多解释,想起什么,又看向沈清:“对了,阿清,能让她穿孝服吗?” 这家里办丧事,那张氏是该以儿媳的身份为老爷子披麻戴孝,还是以外人的身份戴孝布? 沈清想了下,说:“就以义女的身份为爷披麻戴孝吧。” 这沈昌肯定是再入不了沈家族谱了,张氏是沈昌继室,若承认她是沈家儿媳,跟承认沈昌有啥区别,但若收留张氏,总得给她一个身份,不然以后对外咋解释。 周氏眼睛一亮。 还是阿清脑瓜子灵光。 她又看向张氏:“妹子,你愿意认公爹当义父吗?” 张氏连忙点头:“愿意,当牛做马我也愿意的。” 她现在丈夫死了,夫家的十二亩田地也被讨债的收走了,婆母也被关了起来,若不是沈家,她要么被人抓走抵债,要么赔人一条命,沈家愿意救她,给她一处容身之所,就是让她当牛做马她也愿意的。 …… 家里有了张氏在,周氏觉得轻省多了。 这张氏年纪轻轻,却干活比她还麻利,还有眼力见,比如看到缸里水少了,她立马去打水,厨房柴少了,立马去劈柴,猪叫唤了,周氏还没想起来,她就去弄猪食了,搞得周氏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沈清也在老宅住了一晚,就跟沈桃睡一个屋,次日清早,沈老头的小殓仪式过后,她披麻戴孝地上了孤灯赶来的马车。 家里人的孝服,昨儿周氏只花小半时辰就做出来完了。 之所以做这么快,是因为当今丧服分五等,由重至轻分别为斩衰、齐衰、大功、小功和缌麻,合称五服。 越重的丧服越是粗陋,他们身为孙辈的齐衰服,还稍微修整了下缝了边,沈福、周氏及张氏穿的斩衰服压根不缝,裁块最粗陋的麻布披在身上,用粗麻带子绑在腰间就行了。 这样的粗麻沈福和周氏要穿满百天,称为热孝,之后的二十四个月,除去忌日和祭祖节,余时可用素服代丧服。 他们孙辈就没这么讲究,待沈老头下葬后就可以不穿麻衣了,但也得穿一年素服。 “沈小姑娘,我昨儿打听过了,那赌场的老板孙康,今年三十有二,出身也算耕读之家,家曾有良田几百亩,其父孙全曾是个秀才,只是那孙全二十五年前上吊自杀了,听说是多年考不中乡试,一时想不开。” “孙康的娘在他爹走后,也回了娘家,孙康自幼无父母管教,他祖父估摸是受了独子自尽的打击,后悔对儿子管教太严,于是对孙康这个独孙过于溺爱,孙康想要的东西无有不应的,导致孙康长大后横行霸道,为祸乡里。”x33 “原本孙康曾有一妻,只因一些口舌不快,成亲两年就被孙康活活打死了,那时孙康的祖父还在,花了大把的银子才平了这事,再后来,孙康的祖父也走了,孙康就更无法无天了,他变卖了家产,在县里开了间赌场,养着帮打手,靠放印子钱发财,听说身上背了数条人命,只是每次都被他花银子摆平了,对了,那家金悦楼也是他开的。” “孙康近段时日确有与朱家走得很近,昨儿我去约他,他倒应得爽快,后来悄悄跟了他,见他去了朱家,怕不是要搬朱家人当救兵?” 孤灯一边赶车,一边跟沈清汇报着消息。 第89章 哪路神仙 坐在马车里的沈清勾唇讥笑:“随他搬谁来,今儿他的命都得交代了。” 外头孤灯微微偏头,问:“那是公事公办还是私下处置?” 沈清:“当然是公事公办。” 孤灯微怔,半会,才说:“沈小姑娘,这案子若是公事公办,那岂不是要牵扯出沈昌的事?还有朱家那边……” 昨儿沈族长把沈昌给私下处置了,不就为了不过公堂? 再则,这案子许还牵扯到军师家,两家闹上公堂,说出去总归不好听。 他想了想,又说:“王爷走前曾下过令,山西若出乱民,可先斩后奏,不若我私下把那孙康办了,再找个由头报上去就是。” 沈清淡淡掀了下眼皮:“我要的可不止他的命,放心,我自有主张。” 说完她直接合上了眼。 孤灯闻言也没再多说。 反正不管啥事,有他家小主子兜着。 到了县里宅子门前,沈清从车厢出来,对着孤灯道:“去县衙问马伯父借些人手,别惊动人,从后门进,一会儿孙康来了,不管带了谁来,都请进来,全部绑起来堵住嘴巴关进柴房,就算是朱四娘来了也给我绑,另外,去趟北沟村,把王家族长请来,你亲自去请。” “好,我这就去安排。”孤灯应道。 沈清这才踩着脚凳下了马车,进了宅子。 在正院厅房等了小半时辰,着鸦青常服、身形精壮的郑三走了进来,禀道:“沈小姑娘,人来了,都关柴房了。” 沈清:“都有谁?” “朱家就来了朱延宗,倒是孙康带了两个男人,另外巷口还站了七八个汉子没进来,我已经让人围起来了,要不要把他们也抓了?” “都绑了,让衙门的人先押去县衙,晚些时候我自会给马伯父说法。” “是。” 待郑三出去,沈清踩着脚踏从椅子上下来,去了前院。 她算着王家族长也快到了。 那王家族长她娘和大舅还得喊声叔公,她身为晚辈自当去迎迎。 在前院等了会儿,沈清便听到马车动静,她走到门口,便看到孤灯正扶着一位六七十岁的老头下马车。 老头穿着身灰棉交领长衫,发髻上插了根木簪,看起来很是素朴。 说起王氏一族,前朝时候也是出过一位举人老爷的,后来也陆续出过几个秀才,直到王升这辈,才再次出了个举人,故而王氏一族可比沈氏一族有文化底蕴多了。 王族长和王升都是前朝那位举人老爷的后代,只不过王族长家是长房一系,王升家是其他分支,到了王升这辈,两家关系就已经出了五服了,亲缘上算不得亲厚。 但王升因为很早就是个举人,在族里话语权颇重,也颇为王族长重视。 沈清迎上前去,等王族长下了马车站定,才冲他福身一礼:“晚辈沈清见过老太爷。” 王族长低头打量沈清一番,见其披麻戴孝,叹了口气问:“你便是月儿的闺女?” 月儿是沈清娘的小名。 沈清:“是。” 王族长又问:“听说你爷没了,是怎么没的?” 沈清抬眸看向他:“此时说来话长,老太爷请进屋说话。” 王族长抬眼扫了番沈清的宅子,半会,才点头:“哎,好。” 沈清引着王族长进了前院偏厅。 到偏厅后,王族长见一小伙端正坐在一张长案前,案上还摆了笔墨,不由问:“这是?” 沈清看了眼坐在那儿的陶五。 萧恒给她留的人里,就陶五的文化水平最高,字也写得最好。 她也没解释,只道:“老太爷,还请到内厅坐会。” 说着她绕过屏风,把王族长引进次厅内,请他上座,又让孤灯奉上茶,才侧立一旁道:“老太爷,晚辈今儿请您来,是有事想请您主理。” 王族长疑惑道:“到底出了啥事?” 沈清:“是与我大舅前程有关,也与王氏一族有关的大事。” 王族长更加疑惑了。 “老太爷稍安,且在里头听一会儿。”沈清说完,等他点了头,才又福身一礼,领着孤灯去了主厅。 “把孙康提上来。”沈清对孤灯道。 “是。” 没一会儿功夫,孤灯就把孙康押了上来。孙康的胳膊被反捆在后,嘴巴里还被塞了一团布,孤灯冲他腿窝踢了一脚,孙康立马跪倒在地。 沈清就站在厅中,上下打量了孙康一番。 此人一身黑衣,外头一件对襟半臂长衫大敞着,生得立眉竖眼,看起来一身匪气。 孙康狠狠瞪着沈清,即便狼狈跪在地上,也让人觉得凶神恶煞,若普通孩童见了,怕要吓哭。 沈清却神情淡淡,抬手指了指他的嘴:“让他说话。” 孤灯立马把孙康嘴里的布扯了出来。 孙康‘呸’了一口,瞪了眼孤灯,又看了眼坐在一旁的陶五,最后才看向沈清:“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沈清扯唇一笑:“你倒还挺冷静。” “哼。”孙康冷笑一声,道:“你们无缘无故绑了我,还绑了宁王军师的小舅子,就不怕惹祸上身吗?” 沈清掀了下眼皮,又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孝服,讥笑:“无缘无故?” 她抬起眸,慢条斯理道:“按大燕律,放印子钱者仗八十,借债者同罪,凡因事威逼人致死者杖一百,看你也算条汉子,不知能不能熬过衙门的一百八十板子!” 孙康眼皮子跳了跳。 “你不用想着狡辩,有帮人跑到我家逼死了我爷,说是来帮他们老板讨债的,我有一村的人证,也不用想着能像往常一样花银子平事,你口中的宁王军师,是我大舅,堂上这二位,就是宁王府的人。”沈清边说,边走到上首,踩着脚踏坐下。 她一只胳膊随意搭在扶手上,冷冷看着孙康。 孙康也不知是热的,还是急的,额上冒出了些许汗珠,他拧着眉,反驳道:“那只是个意外!我没想过逼死人!” 沈清眉头微挑:“那你们原本的计划是什么?” 孙康一愣。 沈清接着道:“我还没听过放印子钱的,能用人命做抵押的,也没听过两个月的款期,十天就能逼到借债人亲戚家催债的。说说吧,你是怎么跟朱家勾结谋害我家的。” 孙康见了鬼似地看着沈清。 他娘的,这小丫头到底是哪路神仙? 第90章 秘密 坐在屏风后的王族长,听得一脸震惊。 一来惊讶沈清年岁这么小,口齿能如此伶俐,气势也非同一般,二来惊讶沈大山的死,竟是被人谋害,且像是同朱氏有关。 说起朱四娘同小姑子家的恩怨,他身为王家族长怎能不清楚。 但一个是他们王家的宗妇,一个是外嫁女,他心中难免倾向于帮亲不帮理,且王升虽是他堂侄孙,但关系已出了五服,亲缘上不多亲厚,不是什么家务琐事都合适他去插嘴的,再则,王升身负功名,朱四娘是举人娘子,不是可随意教训之人。x33 故而他对朱四娘的所作所为,向来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态度。 他没想到两家关系如今竟闹成这样,都到了谋人性命的地步了? 孙康额上有大滴的汗珠滑下来。 这会儿他总算是有所觉悟,这次的事情搞大发了,今儿怕是别想善了。 来前朱延宗那狗熊还再三跟他保证,沈家不会拿他怎样,谁想这小丫头压根就六亲不认。 但凡这小丫头顾及一点孝亲敬长,怎会把朱延宗绑起来? 正当他焦急间,却又听沈清开了口。 “孙康,我敬你算条汉子,只要你能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跟我交代清楚,今儿我便放了你。” 孙康闻言诧异看着沈清。 半会,他有些狐疑道:“今儿?那明儿呢?” 孤灯也诧异看向沈清。 沈小姑娘来前不还说了,今儿要孙康的命交代了吗? 果然小孩子就是多变啊。 沈清勾起唇:“我跟你保证,只要你肯配合,咱们间的事一笔勾销,往后我也不会再追究。当然,你得一五一十跟我把实话交代清楚了,不得有任何隐瞒。” 孙康面色犹豫。 沈清也不急,静静等着。 唯我独尊之人,通常吃软不吃硬,她得给这人点面子,好让他有台阶下。 果然,孙康没让她等多久。 “行!我说。” 沈清勾唇一笑,冲陶五使了个眼色,陶五立马提笔蘸墨。 “原本我是没想惹你家的,这都是朱家人让我干的。”孙康也没替朱家藏着掖着。 他与朱家本就没啥情分,不过一场交易而已。 他干着赌场生意,靠放印子钱发财,能安稳干这么些年,哪会不懂什么人能惹,什么人不能惹。 像清源大户和家有功名在身的,他都很少去惹,这些人家要么有权势,要么懂律法,不好吓唬。 那沈昌虽没什么身份,但朱家人的意思,是让他冲着沈清三兄妹去的。 沈清三兄妹是啥人,人大舅如今是宁王身边的红人,沈清这小丫头身边还有宁王府的人。 要不是朱家人跟他保证绝不会出事,他又不是头铁,非要往这棵大树上撞。 “朱家人是指朱家的谁?”沈清问。 孙康:“就是朱四娘。” 沈清挑了下眉:“只有朱四娘,没有朱延宗?” 孙康:“朱延宗倒也知道这事,沈昌就是朱延宗带到我赌场来的,但关键还是朱四娘的意思。” 沈清奇道:“她一个妇人,亲自来找你谈这种事?” 孙康眼皮子跳了跳,旋即警惕地看着沈清,闭紧了嘴巴。 沈清把孙康的神情尽收眼底,垂了垂眸。 再抬起眸时,像已经不再关注这个问题,只道:“你把事情经过详细说与我听,朱四娘都让你干什么了。” 孙康多看了她两眼,想了想,说:“她倒也没让我谋人性命,否则我是万万不肯干的,她只让我下钩子,先把沈昌的命拿捏在手里,再给你家找些麻烦,吓一吓你们,至于沈昌,他到时候被吓狠了,自然会对我唯命是从,往后总能拿来对付你家,谁想你家老爷子这么不经吓。” 孙康也觉得晦气,原本计划好好的事,咋就弄出人命了呢。 沈清:“那朱四娘是何时找你说的这事?” 孙康:“一个月前了。” 沈清:“你与朱四娘是何时有来往的?” 孙康皱了下眉,半会,才说:“也不久,只两三个月。” 沈清:“因何来往?” 孙康眉头皱得更紧了。 沈清换了种问法:“在一个月前,你们之间有来往,是你们之间的私交?与我有无干系?” 孙康:“无干,是我们的私交。” 沈清:“是你先找上她的门,还是她先找上你的门?” 孙康犹豫了会儿,才道:“是我先找的她。” 沈清:“然后就有了来往?” 孙康:“是。” 沈清:“来往频繁吗?” 孙康:“……算是。” 沈清勾起唇,旋即踩着脚踏从椅子上下来,踱步到孙康跟前。 她背着小手看了孙康一会,才又开口。 “这倒是奇了,我那位大舅娘,素来是狗眼看人低,从不懂什么叫礼贤下士。所谓三教九流,士农工商,不管哪种排法,我大舅娘可都是上流人士。” “孙康,你是干什么营生的,你心里有数,放印子钱,暗门子生意,下三滥的营生,你去找我大舅娘,竟没被她赶走,还与你频繁来往?你觉得我会信?” 孙康看着沈清,直冒冷汗。 沈清冷笑:“我当你是条汉子,不想也言而无信,既然你不肯与我说实话,那我先前的许诺,便也不作数了吧。” 孙康顿时一急:“我说的全是实话!若骗人天打五雷轰!” 沈清:“那朱四娘为何会同你有私交!” “我……” 沈清:“我说了,今儿你必须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跟我交代清楚了,若有丁点隐瞒,便只能拿你的命去瞒,你自个思量,划不划算。” 孙康闻言泄了气般的跪坐在地。 孤灯和陶五看看沈清,又看看孙康,两人心中震惊非常。 他们没想到沈清竟如此心细如发,只言片语中就能推出不符常理来,这脑子若去掌刑名,定是把好手啊! 孙康沉默良久,才又抬头:“行,我全说。” 沈清勾起唇:“你与朱四娘因何来往?” 孙康:“是我发现了她一个秘密。” 沈清:“什么秘密?” 孙康:“王家早前有个丫鬟,去年朱四娘把那丫鬟给卖了,因那丫鬟模样还算周正,牙婆就把人送到我的金悦楼上,被我相中,买了下来,我给她取了个名儿叫小莲。”x33 “原本我也没在意小莲,让人调教些时日便让她接客了,谁知今年夏季时,小莲染了病,眼见她病越来越重,我本想把她撵走的,她却找我说,只要我肯帮她治病,便告诉我一个秘密,一问之下,才知是与朱四娘有关。” “小莲说朱四娘不守妇道,趁王举人不在家,在家偷汉子,她还为朱四娘买过堕胎药。” “王举人如今是宁王的军师,我思索着能用这事威胁朱四娘,说不定能从中捞到点啥好处,后来我找上门,谁知那朱四娘刚开始还有些惊慌模样,后来竟死不承认,还说啥捉奸拿双,我若再血口喷人的话,她就告到衙门去,看马大老爷是帮着她还是帮着我。” “我也不敢把她给逼急了,但思量着她也不敢把这事宣扬出去,于是就为这事,我跟她纠缠了一个多月,谁知一个月前,她突然对我变了态度,说只要我帮她对付沈家,往后能许我个官做,这才有了后头的事。” 孤灯和陶五听得一惊一乍的,陶五连口供都忘记录了。 就连沈清都有些惊讶。 沈清还没消化完这个事情,突然‘碰’的一声巨响,厅内的屏风倒了。 第91章 我还有事要说 王族长身形不稳地跌撞出来,还好眼疾手快的孤灯去扶了下,他才没跌倒。 王族长脸色很难看,待站稳后,他一手杵了杵拐杖,一手指着孙康怒道:“你、你所言当真?” 孙康愣了愣,旋即理也没理这老头,看向沈清道:“沈小姑娘,我可把我知道的全说了,未有丁点隐瞒,你该放我走了吧?” 先前他想把朱四娘偷人的事给瞒着,可不是为了朱四娘的名声着想。 而是打量着这小丫头也不敢把自己大舅娘咋样,届时他手里有朱四娘的把柄,还可以慢慢图谋。 谁想这小丫头压根就是成了精的怪物,啥也瞒不过她。 沈清看了他一眼,问:“你说的这些,可有人证?” 孙康道:“那小莲如今还在金悦楼呢,她有朱四娘的把柄,我当然不能让她死了,我最近与朱四娘和朱延宗有来往,也不是啥秘密。” 沈清点头,对着陶五道:“带他下去再录两遍口供,让他按了手印,然后让人去带那位小莲来。” 旋即又看向孙康道:“你且等等,待我问过小莲,若同你所说一致,你便可走了。” 孙康想着这也合乎规矩,昂着脖子道:“成。” 等陶五带孙康下去,王族长回过神来,上下看了沈清好几眼,才说:“沈丫头,你就这么放了他?他可害死了你爷!” 他如今见识了沈清的厉害,已经不敢把她当做普通孩童看。 孙康是清源一恶霸,当地人谁不知道,王族长自然也知道他。 这种祸害沈丫头竟还放了他。 沈清看了他一眼,旋即上前扶他:“老太爷,您先坐下。” 等老爷子在上首坐好,沈清才道:“老太爷,说起害死我爷的人,我大舅娘才是那个背后主谋,难不成我还真把他送去见官,宣扬得天下皆知?就算朱四娘不要名声,我大舅和表哥表姐也是要的。” “这……”王族长一时语噎,沉默了会才看向她:“丫头,我看你是个有主意的,你说这事该如何处置?” 沈清垂了垂眸。 她原想着给朱四娘点教训,让宗族把她给关起来,往后也别想着到京城去,免得日后闯出大祸,连累了大舅。 却不想得到一个让她意外的结果。 这年头确有‘七出三不去’的规矩,朱四娘不仅为公婆守过孝,王升如今也算前贫贱后富贵。 可这不代表没有一点办法收拾朱四娘,只要不是休妻,关着她苛待她还不是夫家说得算。x33 但若是朱四娘干了红杏出墙的事就不一样了。 律法还有规定,妻子犯奸,即便符合‘三不去’情形,仍可休弃。 那这事就好办多了。 她又抬起眸子:“老太爷,王氏一族今非昔比,我说句大不敬的话,来年宁王若登基,我大舅即便不封侯,也是可拜相的,是能为王氏一族立家庙的,只是这家庙能立多久,还要看老太爷能不能约束好族人才是。” 当今的祠堂,大致分三类,一是皇室太庙,二是品官家庙,三是庶人祠堂。 庶人是不可立庙的,祠堂大不过三间,而品官家庙,越大的官规制越高,一二品大员可建五楹三进、进深九架规格的家庙,这对于任何一个宗族来说,都是至高无上的的荣耀了。 若非如此,沈信中听到她大哥当了从五品官,怎能那么高兴。 王族长一怔,旋即又感到羞愧。 他身为一族族长,如今却需一个孩童来提醒这个道理,岂能不感到羞愧。 他点头:“你说得是对的,如今王氏一族今非昔比,确实不能再对族人放之任之了。” 旋即他又问:“那这次的事你打算如何处理?” 沈清站直了身子:“若那孙康所言属实,朱氏真是干了对不起我大舅的事,还请老太爷先找人把朱氏关押起来,再照拂我表哥表姐一段时日,我回头去信给大舅,问他讨一纸休书来。” 王族长犹豫了番,才道:“俗话说捉奸拿双,可我并未听闻朱氏有什么…不轨行径。” 沈清面无表情道:“老太爷,方才您还说不能再对族人放之任之,便是朱氏没干这事,她身上也背着我爷的一条命!我今儿请您来,原就是想请您把她关押起来,我没把她送去见官,都是看在我大舅的面上,至于她有没有不轨行径,只要她干了,自然会留下痕迹,总能查到的。” 王族长:…… 他看了沈清好几眼,才道:“那…便按你所说处置。” 旋即他又问:“那孙康,就这样放过他?” 沈清垂了垂眸:“这样的祸害,我自然不会留。” 王族长一怔。 一旁孤灯也诧异看了眼沈清。 沈清也没再解释,直接坐到了一旁,任凭两人盯着她瞅。 在厅内等了一刻多钟,陶五领着小莲进来了。 小莲穿着身绿沉衣裙,身形消瘦,也就十六七岁的样子,带着个面纱,隐约能看到面上有些斑疹。 王族长认得小莲,见她变成如今模样,微蹙了下眉。 小莲显然也认得王族长,她倒是一点也不怵,还白了王族长一眼。 “给她搬个凳子坐。”沈清对着孤灯道。 孤灯犹豫了下,才应声:“哎。” 他见这女人模样像是得了花柳病,他可是听说这病会传染的。 他快速搬了个凳子过去,又赶紧回到沈清身边。 小莲看了沈清一眼,这才坐下,问道:“你们想知道什么?” 沈清:“孙康说,你知道朱四娘偷过汉子,你是怎么知道的?” 小莲惊讶看了沈清一眼。 心想一个小女娃懂不懂啥叫偷汉子。 她又看了王族长一眼,才道:“原本我也不知道的,我是十一岁那年到王家的,对那事啥也不懂,王家的活多,我睡觉也沉,只有一次起夜,撞见过王家的长工常虎在院子里鬼鬼祟祟的,我还当他偷东西,故意大声喊了下他,朱四娘还骂我大半夜喊什么,然后就把他放走了,我当时也没多想其它的。” 沈清问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小莲想了想:“就是三年前,那时候我十三岁了。” 沈清:“那个常虎,是什么时候在王家做事的?” 王族长插了句:“常虎的爹常大春,一直是他家的长工,在他家干了有近二十年了,常虎今年也才二十一岁,还未娶亲。” 沈清点头,又看向小莲:“你接着说。” 小莲:“我真正知道她背着王举人偷汉子,是在两年前,我记得是永兴六年九月初十,那天朱四娘拿给我张药方子和一些碎银,让我去徐沟县抓药,我当时还问她,清源县还近些,药铺掌柜也熟,跑那么远做什么,她说‘让你去你就去’。” “我到了徐沟县找了间药铺,拿了方子找大夫,那大夫看了却跟我说,这方子上的药是堕胎用的,但药劲太猛了,会弄出人命来,他说方子上的……哦 x33,叫当归尾和麝香都要减些量,还要加一味人参,不然他可不敢给我抓,我当时都吓傻了。” “后来我抓了药回去,我也没敢跟朱四娘说换了药方,那天晚上,朱四娘让我煎了药,再给她烧些热水在灶上,便让我去睡了,我当晚翻来覆去的睡不着,听到朱四娘疼得直叫唤,我也没敢出去,第二天我便看到朱四娘脸色苍白苍白的,她在家躺了好些天没出门。” 沈清闻言问道:“你说的这些,可有人证?” 小莲想了想,说:“那时大爷二爷都在学馆里念书,只有小姑娘在,小姑娘约莫还不懂事,不过当初我也不知怎么想的,把朱四娘给我药方子留下了,骗她说把药方子落在药铺了,去年开春的时候,有一日我偷听到她跟大爷二爷商量,说家里粮食不够吃的,要把我卖了,我便趁夜把那方子用布裹严实了装在一个小坛里,埋到王家院外的一颗枣树下了,只是不知道如今还在不在了,那张药方像就是朱四娘的字迹,大夫看了还说有几个错字,问我药名对不对,我哪里知道,只让他自个估摸着对不对。” 这药方子的事,她连孙康都没说,只跟孙康说她手里还有旁的证据,让他把自己的病瞧好才告诉他。 今儿之所以会说出来,是因为王家族长在这儿。 当初她在王家干活时,朱四娘对她不是打便是骂,还害得她落得如今地步,今儿也该朱四娘得到报应了。 她想了想,又道:“对了,朱四娘在家躺着的那些天,有几个邻居婶子来找过她,问她咋脸色这么差,她只说吃坏肚子了,你们打听打听,兴许还有人记得。” 沈清点头,有这些线索就好办了。x33 她看向孤灯和陶五:“你两个和小莲姑娘一起去找那方子,再去徐沟县找那大夫,问人还能不能想起这件事,把那常虎也抓了审问。” 若能找到那方子,有朱四娘的字迹,再能有大夫的证词,能证明时间线,加上许有人记得朱四娘‘病’过一段时日,便至少能证明朱四娘堕过胎,若常虎能招供,那更是铁证如山了,到时由不得朱四娘狡辩。 “是。”孤灯应道。 王族长此时也站起身:“我与他们一起回,先把朱氏看押起来再说。” 沈清点头,又看向小莲:“小莲姑娘,辛苦你跑一趟了。” 小莲看几人的架势,像是想把朱四娘这罪名给坐实了,于是起身道:“好。” 几人刚走出门,沈清想起什么又忙喊:“对了,孤灯大哥,你回来下,我还有事要说。” 孤灯闻言又转道回来。 沈清瞥了眼门口,见三人都在回头看,她招了招手,示意孤灯附耳过来。 小声道:“你去找郑三说声,让他先把孙康放了,再让他去趟县衙找马伯父,让他即刻去抄孙康的铺子抓人,私设赌场放印子钱,私做暗门子生意,随便一条罪名都够他受的,另外派人去找找被孙康害过的苦主,甭管有没有人命债的,只要肯作证指认孙康的,全为人提供资助,再找两个嘴皮子厉害的讼师,一定要定他个死罪!” “对了,让马伯父审案的时候在衙门三堂审,别在大堂,万一孙康瞎叫唤出啥,被人听去不好,啊?去吧。”沈清说完冲他摆摆手。 孤灯:…… 他凌乱地看了沈清好几眼,直到沈清瞪过来,才忙应道:“哎。” 第92章 沈小姑娘可真高 “沈丫头跟你说了什么?”待孤灯出来,王族长好奇问了句。 孤灯回过神来,看向他,半会,才感叹了句:“高,沈小姑娘可真高啊。” 原来沈小姑娘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公事公办是真公事公办,她与孙康间的账一笔勾销也是真一笔勾销。 还想好了要定孙康个‘十恶不赦’之罪,如此即便他家王爷登基后大赦天下,孙康也是活不了了。 黑,这是真黑啊。 王族长:…… …… 当天孤灯等人便找到了小莲当初埋着的药方子,还有当初那位大夫。 那大夫见到小莲和那药方子,倒也想起了此事,于是孤灯便把大夫请到了北沟村当人证。 关于朱四娘犯奸的案子,是在王家祠堂审的。 由王族长主持,族老陪审,族人旁听,就连朱家族老及朱氏的娘袁老太太也被请了过去,沈清倒没参与。 审案过程还算顺利,那常虎年纪轻不经吓,三言两语便招架不住,很快就招供了。 据常虎说,两人鬼混在一块也就三年多时间,常虎还说是朱四娘先勾引他的。 王升中举后,家里新起了三进的宅子,那常虎幼年丧母,和其父居住在王家后院,平日父子俩没事也不会往内院跑,也正因为两家居住在一块,才这些年没人发现朱四娘有问题。 这么多证据面前,朱四娘百口莫辩,加上常虎的父亲常大春偶然也发觉了此事,许是对王家感到愧疚,也成为了指证朱四娘的证人之一,这下直接把朱四娘的罪名给定死了。 王族长念在常大春为王升家做了近二十年的事,也没处死常虎,只打了他几十鞭子,将其驱逐出村,常大春也没脸再在村里待着了,于是跟常虎一起走了。 而朱四娘则被关了起来,等待王升的休书。 听说袁老太太听完审判,直接在王家祠堂昏了过去。 孙康被抓了,命案不会结这么快,按律要向上转审,而他的铺子已经被封了,小莲没了去处,沈清便让孤灯先给她找个地方住着。 她如今手里的房屋多得是,就算是县里也有不少。 主要是她的当铺也收房地契做抵押,有些死当或不赎回的,那就成她的了。 至于小莲的病,这时候的‘花柳病’几乎是绝症了,中药压根治不好,最多延缓些病情发展,沈清打算回头从背包里找些对症的抗生素,她的医药箱里就有不少种类抗生素,到时碾成药粉再给她服用。 小莲也算帮了她大忙,就当给她的回报吧。 沈清又回到了乡下老宅,沈老头的丧事办了整整十日,三天入殓,又停灵七日才下葬。 丧事办得很是风光,寿材碑石都是用县里能买到的最好的,丧宴也办得很有排面,前来吊丧的人也络绎不绝。 沈老头下葬那日,认识的不认识的都来了,就连王族长都领着王理、王琅和王琼来了。 王理、王琅和王琼突然遭遇母亲要被休的变故,来时神情都很沮丧,就连王琅也没了以往的神气样,三人沉默寡言地走完礼节,便匆匆拉着王族长走了,连丧宴都没吃。 倒是沈娇娥自始至终没露过面。 沈老头不仅默许过卖掉沈娇娥,还把她赶出了宗族,不认她这个女儿,她不愿来众人也能理解。 葬礼过后,沈清也没回县里,就在乡下住了,不过是在村口宅子和陆家人住的,沈策还是要继续念书的。 这年头尊亲过世,除了守孝的儿子或长孙,需守制在家三年,其余儿孙也不必一定在家居丧,但沈老头刚走,沈清也得闭门谢客一段时日,不得胡乱串,加上也快年尾了,她干脆就住乡下,就当陪二哥过年了。 至于她生意上的事务,就托给孤灯等人去打理了。 这段时间她的地租也陆续有人送过来,今年当地的庄稼收成还行,倒没人欠租,再说她的地都是租给各乡里正的,就算个别佃户交不上租子,也会由里正先垫着。 今年耕地晚了,种不了麦子,沈清也就不收小麦了,用其他粮折的小麦。 若是收小麦,今年她的地租算半年的,该有三千石左右,折成其他粮食,就收上来二千四百余石玉米,千余石各种豆子,近十万斤好保存的蔬菜和菜干,另还有几百车柴草。 沈清的养殖场用柴草多,尤其来年若酿酒,那消耗就更多了,所以沈清也愿意用柴草抵租子。 粮食都是佃户们晒过的,沈清拿出一百石粮给沈信中,让族长救济下贫困村民,再请个学问好的秀才,把村里学堂接着办起来。 自从徐海病倒了,七里村的学堂就停课了,如今村里的小孩都没地方上课了,她如今自个请人,一来惠及下乡里,二来提升下沈氏一族在当地的威望。 又雇人把品相好的玉米挑出来,留着明年天暖后酿酒用,余下粮食蔬菜除了留点自家吃用的,也都送养殖场了。 粮食直接在养殖场里磨了,糠皮残渣可以喂养牲口家禽,磨出来的面粉给工人当伙食,她可是有二三百工人要养呢,来年养殖场的规模还要扩大些,这些粮食压根不愁消耗不掉。 到了腊月十五,沈清给染织坊里的工人们,结算了工钱发了年礼放了假,让人过了正月十五再来干活,当铺和‘鸣人堂’倒是没关,不过给人加了一个月双薪,过年还有七天假,养殖场更是离不了人,沈清也给人加了一个月的双薪。 到了年底时,沈清盘算了下账目。 今年当铺的利润约有两三千两银子。 她当铺接手过来时,便有价值两万两银子的货物,多是些珠宝玉器、古玩字画、皮货、较好的木料、石料,最差的也是旧衣旧被,另还有一些田宅地契。 这些货物多半有专人回收,后来当铺开起来,沈清便让掌柜把不要的货物陆续变现了,约有一万八千余两银子,她除了办染织坊时让孤灯支取过三千两银子,其余都做了当铺流水用。 她接手后当铺又走账万余两银子,当铺活当的月息是三分,有些熟人大客户算两分,死当或不赎买利润还要高些,因积压的货物多半还没出手,她估摸着该有两三千两银子的赚头。 包包盈利倒是不少,开张三个月就出了六千余两银子的货,就把所有包括丝绸、她的棉花、扣子等成本全算上,净利润也能达五成以上。 还有一些外地客商盯上了她的包,问邱掌柜能不能大量出货,想带货去外地倒卖,但沈清一个大批订单都没接,一来如今人手不够,生产不及,二来她打算自个弄品牌连锁店,让别人卖,店铺装修和定价不一,很难形成品牌效应。 最近沈清已经让孤灯派人,在山西十余个大县找合适的铺子,等来年多招些人手做包,就可以把货先铺遍山西了。 另外陆佩华做的香膏脂粉也卖了有五百多两银子,净利润能超过七成,沈清跟陆佩华一人分了一半。 沈清在乡下整整吃了三个月的‘斋饭’,就连过年也都吃的素食。 好在她只为沈老头服齐衰不杖期,过完三个月就可以吃肉了。 过了正月十五,沈清实在受不了整日闷在乡下,又跑去县里住了。 沈清把她的染织坊改革了下,高价在染织坊旁边问几户人家买了房地契,占了十余亩的地,加上原先的五亩多,一共近十八亩,让人把染织坊给扩建一番。 织布的工作就先停了,她让所有工人都先参与做包工作,棉麻布可以先问人进货。 另外又盘算了下她手里的现银,去年‘鸣人堂’赚的,加上当铺可支用的,约有一万四千两,沈清让孤灯全部取了,用来在山西各县买铺子装修用,有多余的再找山西大的丝绸商人拿些货。 她的丝绸存货不够支撑大批生产包包多久,如今宁王还在造反,这两年压根没多少南方客商过来,只能先买一些当地的丝绸库存了。 二月底,沈清在太原县的‘鸣人堂’分店刚开起来,便听到宁王占领了京城的消息。 三月初一,宁王于京即皇帝位,昭告天下,改年号为光熙三十一年。 ‘光熙’是宁王父亲太宗皇帝在位时的年号,宁王会把今年改为光熙三十一年,便是直接否定了其四哥高宗皇帝、及侄子永兴帝的正统性。 沈清听到这个消息时,已经是三月中旬了。 此时她才把早已准备好的两封信,让孤灯派人送上京去,一封给大哥,一封给大舅。 四月二十这天。 沈清穿着身白绫素裙,正泡在酒坊里,指导人酿酒,突然一道爽朗浑厚的声音传进她的耳朵里。 “小妹!小妹!大哥回来了!” 沈清微怔,旋即猛地回头,提着裙子跑了出去,便看到一黑衣少年,风尘仆仆且不失意气风发地站在院里。 x33 第93章 忠毅伯 沈进站在院里,身后还跟着引路的孤灯。 “大哥!”沈清欣喜喊了沈进一声。 沈进见到沈清,剑眉下的桃花眼顿时湿润了。 他一个箭步上前,把沈清给抱了起来。 他离家都有一年了,这一年来发生了太多太多的事,长到他觉得像过了半辈子似的。 沈清双脚突然离地,忙搂住沈进的脖子。 大哥离家一年,个头又窜了不少,如今刚满十五岁的少年身量已经接近一米八了。 沈进抱了沈清一会,又把她放在地上,蹲下身来上下打量她一番,高兴道:“小妹长高了。” 他接到小妹来信后便报了假,皇帝准了后,便马不停蹄地赶回来,从京走水路,花了八九日到的河南荥泽县,又不停换马赶路,日行八九个驿站,三日便从荥泽到清源了。 说是回来奔丧,实则他最想弟弟妹妹。 沈清笑着点头,见沈进灰头土脸,忙拉着他道:“走,先回县里宅子洗洗。” 说着又看向孤灯:“孤灯大哥,备马车。”x33 孤灯还未应声,沈进便轻拍了下沈清手背:“先回村祭拜下爷再说,县里宅子我安排住进了人。” 沈清挑了下眉:“谁啊。” 沈进:“皇上派来宣旨的内官,歇两日脚便回京了。” 若不是有那几个宦官耽误时间,他昨儿便能见到小妹了。 沈清好奇问:“什么旨?” 沈进:“是给王家族人和马伯父的,皇上原想封大舅为国公的,大舅自个给拒了,皇上便追赠了咱外祖外祖母为保国公、保国公夫人,另外皇上还赐金与大舅家重修祖陵、立家庙,还准许大舅家以国公规制建府邸,这些事宜都得由地方官督办,自然要麻烦马伯父了。” “哦。”沈清点点头。 当朝的文官,仅有两名死后被追赠国公的,活着便要被皇帝封公的,大舅怕是第一人了。 皆因太祖曾定过法令,非军功不得封公侯。 但大舅是宁王军师,助宁王不费一兵一卒攻下数座城池,损失这么少的人力物力便登上皇位,这军功足以封公了。 她想了想,不由笑了下。 大舅果然是只成了精的老狐狸。 宁王如今已经登基为帝,不再是那个需要造反的藩王了。 君心难测,功高盖主,难免要引得皇帝忌惮,可这国公之位一拒,那皇帝只会对其觉得亏欠了。 沈清又问:“大舅收到我给他的家书了吗?” 沈进默了下,才道:“大舅写了封休书,交人带回北沟村了。” 沈清点头,又拉起沈进:“走,咱回家去,二哥也想你了。” 这下沈进笑着起身跟沈清走了。 出了宅子,沈清见到门外还有个陌生男人,看起来有二十出头,身形精壮,容貌粗犷,身上还背着包袱。 那男人见沈进出来,垂目喊了声:“伯爷。” 沈清微怔,多看了男人一眼。 沈进点头,道:“你骑马跟着。” 男人立马应“是”。 沈进则牵着沈清上了孤灯赶来的马车。 上了马车后,沈清才问:“他为啥喊你伯爷?” 沈进叹了口气:“还不是咱大舅请旨辞了他的国公爵位,太子便给皇上想了个点子,给我封了个忠毅伯,原本以我的资历,封伯还差远了。” 其实单论他这一年来的军功,不比旁的伯爷差,去年河南开封一战之后,后面他在直隶宿州及京城附近的浦子口两战中又立奇功。 宁王二月中旬占领京城,三月初一登基,三月二十便封赏功臣。 不包括追赠的,共封三公,一位是宁王手下大将,一位是宁王的表弟,一位是宁王妃娘家侄子,又封十三侯,除了郑平、郑挽澜,其余都是宁王手下老将了,另封十七伯,除了他外,其余也都是宁王手下老将。 他虽屡立奇功,但这资历跟其他功臣一比就差远了,自打他封伯后,他都能感到自己受到那些老将的排挤。 想到萧恒,沈进从怀中掏出一封厚厚的信递给沈清:“太子让我带给你的。” 宁王登基后的第三天,便追封宁王妃为皇后,立萧恒为太子,虽他离京时还未举行太子册封大典,但已经人人称其为‘太子’了。 沈清拿着信,一时也没拆开看,又问:“外头那人是谁?” 沈进:“皇上给功臣都赏了些奴仆,多是罪臣家的奴仆护卫,我也得了十二个,外头那位,名叫虞飞,原是郑国公府上的护卫,身手不凡,我这趟回来便带上了。对了,皇上还赏了我京城的宅子,就同大舅的宅子紧挨着,我这趟得了一年的假,小妹,来年你同我一起上京吗?大舅也派了人来接表哥表妹他们上京了,估摸过几日他们便要出发。”x33 皇上赏给大舅的宅子,有近百亩大,三路五进的大院,还有个好大好漂亮的后花园,他沾了大舅的光,也得了个近五十亩大的宅子,共有五进院落,也有个好大的西花园,就算接了全家过去,也不愁没地方住。 沈清想了想,问:“大哥,那二哥可以混个监生名额吗?” 沈清上回收到了大舅的回信,要沈策专治《尚书》或《春秋》,那必得给二哥重新找个老师了。 山西这地方大儒不好找,还是要上京去,但二哥如今什么功名都没,届时科考跑来跑去的怪麻烦。 若是能混个国子监的监生名额,那便可以跳过童试,直接参加乡试,且能自由选择在祖籍考或是在京考,就不用来回跑了。 再则她看沈进模样,一猜便知京中不好混,她还是上京帮一帮大哥好了。 沈进笑了下:“自然可以,你大哥如今可是伯爷了,为阿策请个恩监名额不难的。” 沈清也笑了下:“好,那来年咱一起上京去。” 沈进想起什么,又从怀中掏出几张银票递给沈清:“这是大哥挣来的,你拿着做生意用,虞飞身上还装了一百二十两黄金。” 他知道小妹爱收藏黄金,故而黄金都未换成银票,直接带了回来。 沈清接来看看,见是三张宏汇银号的银票,有两张一万两的,一张五百两的。 宏汇银号也算是大燕最大的票号之一,各省大县几乎都有宏汇银号分铺,太原县便有一家。 沈清惊讶道:“你刚封伯皇上就赏你这么多?” 沈进笑着点头。 其实他封伯那日,只得六十两黄金和八百两银子的赏赐,后来他告假回乡奔丧,皇上另赐他六十两黄金和六百两银子。x33 余下的,都是他用人头换来的。 一颗人头奖赏五十两银子,这一年来他手上染了不少血,有时做梦他都会惊醒。 若非小妹让萧恒交给他的‘战术背心’救过他几回,他如今还在不了都不好说。 但这话他可不敢跟小妹说,免得吓着小妹。 沈清回过神来,看了眼沈进,旋即握紧了他的手。 她突然想起这年头打仗多以人头赏金钱,大哥过了一年血雨腥风的日子,也不知会不会落下心理疾病。 沈清只觉这三张银票沉甸甸的,不由把银票还给沈进:“大哥,这银子是你用命换来的,我不想要。” 沈进闻言叹了口气,旋即抬手摸了摸小丫头的脑袋。 有个太聪明的妹妹有时也让他忧愁,啥事都瞒不过她。 “那就当大哥把家产交给你打理了成不?”他温言哄道。 沈清又低头看了两眼银票,半会才心疼地看向沈进:“那这些钱便算大哥投资我的生意了,往后大哥不必这么拼,咱家不缺银子,我做生意也就是闲得慌。” 沈进不由失笑:“好,往后大哥不那么拼,成了吧?” 沈清这才又笑了。 两人回到七里村,先去村口宅子见了沈策。 一身皂色素袍的沈策见到沈进顿时红了眼,沈进拍着沈策的肩膀同他说了几句话,又拜见了陆观、董老太太和陆佩华,也没耽搁时间,一路拜见了番沈家族长、族老,回老宅拜见完大伯大娘后,又换上麻衣,备了些祭品上山祭祖。 沈进回村的消息一下轰动了全村,不少村民一路跟着沈进上山,就连沈清和沈策也跟在沈进屁股后头,沈信中自然也不能落下。 七里村北面有片连绵不绝的山头,山势不高,其中一个小山头作为沈、徐两族的坟地,沈家占半个山头,徐家占半个山头。 沈信中亲自引着沈进找到沈老头的墓。 到了地方,沈进摆好祭品,上香祭拜,旋即起身,再次撩袍跪下,双手合十。 在众人瞩目之下朗声道:“孙儿沈进,维,光熙三十一年,承蒙圣恩,授封忠毅郡伯,护军,匡国平难昭武功臣,予世卷,位列朝堂,今日恭祭,告慰我祖,大礼共襄,伏惟尚飨。” 话落,又叩了三个头。 一旁众人听得倒吸几口凉气,就连沈信中都呆愣在那儿。 沈进却没理会众人,又拎了些祭品,走到不远处的一处墓前。 这是他娘王氏的坟墓,旁边还有个土包,那是沈瑞的。 沈进一跪下便红了眼,嘴里念叨着:“娘,孩儿出息了,能保弟弟妹妹不受人欺负了,您在天之灵能得以安息了……” 第94章 超级演说家 沈进在王氏坟前哭了一场,收拾好情绪,这才起身。 期间也无人敢打扰,沈信中见他起了,才走上前去。 他激动得老眼都有些发红:“阿进,你说你封伯了?” 他去年还听沈清说沈进得了个从五品官,咋这眨眼间又封伯了? 感觉跟做梦似的。 沈进看向他,含笑点头:“是,堂爷。” 他对沈信中还是怀着几分感恩之情的。 他虽喊族长一声堂爷,可两家的亲也远了,至少在族长得知阿策是个念书的好苗子后,对他们兄妹是真好,哪怕有些私心,但能做到许多事亲力亲为,足以让沈进记得这份恩情了。 说着他从怀中掏出牙牌递给沈信中。 他这趟回来圣旨未带,倒是牙牌带着了。 沈信中看去,只见沈进手里拿着一块象牙制的云花圆顶长牌,忙抖着手接过看看。 一旁村民也稀奇地伸长脖子看。 跟来打探情况的徐族长长孙徐文松,也慌忙挤上前去,直接扒拉开众人挤到了沈信中身边,瞪大眼睛看向那象牙牌。 沈信中先是看了看侧面,只见上刻‘勋字三十九号’几字,又看了看正面,只见上刻‘忠毅伯’三字,另一面则刻着‘朝参时持以出入宫门,否则门官止之。私相借者,论如律’。 “叔,这玩意是啥啊?”一旁有人问了声。 沈信中激动道:“这个叫牙牌,是出入皇宫用的!” 他读过这么多年的书,自然对牙牌有所耳闻。 当今文武朝臣,俱佩牙牌,以察朝参,牙牌又分‘勋、亲、文、武、乐、官’不同字号,公、侯、伯以‘勋’字,驸马都尉以‘亲’字,文官以‘文’字,武官以‘武’字,教坊官以‘乐’字,入内官以‘官’字。 发放牙牌的目的是宫廷防范,故而不是什么官都有的,只有能够朝宫的京官及内官才有。 “嘶……阿进还能进皇宫了?” “你说得不是废话吗!人阿进都封伯了,咋不能进皇宫了?” “就是!阿进,那皇宫啥样啊?” “你们荤叫啥呢!还喊人小名,喊伯爷知道不?” “嘿嘿,对对对,伯爷,您别见怪。” “那伯爷到底是个好大官?还有那护军…功臣是个啥?” “傻子,公侯伯都没听过吗?除了公侯,就属伯大!” “你才傻子!我是问伯爷算几品官。” “那至少得有…三品吧。” “都胡咧咧啥呢!公侯伯是爵位,不是官位,礼秩在正一品之上,知道不?护军是勋官,从二品!还有那功臣封号,只有立了大功的勋臣才有!真是,大字不识一个尽胡扯!” “嘶…!我勒个亲娘!咋阿进出去一年混个这好大的官回来了?” 沈进被村民七嘴八舌问得一愣。 宁王治军纪律极严,上京后更是规矩繁多,他一时间竟不习惯乡亲们如此说话了。 沈信中也被一群人吵得头疼,顿时黑脸挥了挥手:“吵啥吵,都给我安静点!” 啥官大官小的,得志猫儿雄过虎,落毛凤凰不如鸡,就算当皇帝也不能一言堂,若不那永兴帝咋能被人架空,如今又被人踹下龙椅了呢。 当真是无知者无畏。 众人连忙闭上嘴。 自打都知道宁王要造反成功,因沈家有王升这门亲,就连沈信中在村中的威望也渐重,如今七里村虽还是徐族长当里正,但徐族长说话明显不如沈信中管用,何况上月他们听到宁王登基的消息后了。 沈信中这才脸色好些。 但被这帮子村民一闹腾,他也算缓过些激动劲来。 他忙把牙牌还给沈进,这东西可不好遗失的。 旋即又扭头,看向徐文松,似想与人分享喜悦之情,大笑:“哈哈哈哈哈!我沈家竟出了位伯爷!” 穿着身灰白长衫的徐文松愣了愣,半会才扯出一抹难看的笑:“……恭喜了啊。” “你说的不错,这对我沈家来说,确是开天辟地头一遭的大喜事!”沈信中背脊挺直,拍了拍徐文松的肩膀:“文松啊,回去跟我徐老哥说说,三日后我沈家摆宴,摆六天!为咱伯爷庆贺庆贺,让你家老爷子,哦不,你全家都来吃席,啊?” 徐文松:…… 他到底为啥来看热闹! 这不找不痛快呢吗! 沈进看了眼沈信中,不由扯了下嘴角。 族长也是越活越回去了,还跟个小辈显摆起来了。 他提醒道:“堂爷,我是回来为爷服丧的,吃不得酒席。” 沈信中眉飞色舞地摆摆手:“不妨事,不烦你出席,让大家伙乐呵乐呵。” 沈进:…… …… 下山后,沈进告别了乡亲,便回到村口宅子闭门谢客了。 如今他身份不同以往,既是回乡服丧的,什么规矩都得做足了。 否则一些小事只要上达天听,便能成为大事。 皇帝可是念在他劳苦功高的份上才给他一年丧假。 沈策总算逮到机会同沈进说会话。 他拉着沈进回了屋,就连小妹也拉上了,问其这一年来的状况。 沈进自然只捡着好话说,自个的事没说多少,倒把旁人的事说了七七八八。 “开封一战,宁王军大胜,大舅当场让人给朝廷的俘虏将官们松绑,当时大舅可威风了,他扬声问,‘敢问诸将士,你们为何从军?’当时有个朝廷将官还挺不服气,答,‘我等拿朝廷俸禄,自然为了保家卫国,报效朝廷!’” “大舅听后大笑,‘哈哈哈哈哈哈!想我太祖爷在时,我大燕的百万虎狼之师,令数十藩属国闻风丧胆,俯首称臣,年年进贡,岁岁来朝,那是何等的雄威,何等的风光,可如今呢?我大燕的藩属国还余几个?我大燕的虎狼之师去哪了?尔等竟都成了奸孽鹰爪,助纣为虐,自相残杀,鱼肉百姓,以致民不聊生,硝烟四起,还大言不惭为了保家卫国,报效朝廷!敢问诸将士,国之不存,何以为家?’那些朝廷将士听后全哑口无言,面色羞愧。” “哇。”沈策听着大哥绘声绘色的讲述,想象着当时的情景,嘴巴都张大了。 他正想让大哥接着讲,突然屋门被人撞了开。 正偷听的陆观跌撞进来,门口还站着瞪大眼睛的陆佩华。 沈策怔了下,旋即慌忙起身,扶了陆观一把:“老师,您没事吧?”x33 陆观老脸涨红,站稳后整了整衣襟以掩饰尴尬。 谁知后头陆佩华问了句:“爹,您站在小师弟门口偷听作甚?” “咳咳!”陆观没想到闺女这么快把他卖了,不由干咳两声,怒瞪向陆佩华:“你还敢说我,你不也站在门口偷听?” 陆佩华一脸无辜:“是我看爹您在小师弟门口偷听,好奇之下才过来的。” 陆观:…… 沈进和沈清不由相视一笑,沈进忙起身:“陆伯父,您快请上坐。” 陆观这才脸色好些,他抬手抚了抚胡须,顺坡下驴坐到炕上。 沈清也起身:“陆姐姐,您也坐。” 陆佩华矜持坐下,旋即看向沈进:“小伯爷,那后来呢?王阁老是如何收服那些将士的?” 她刚偷听到沈进说,王升虽拒了国公之位,但已被新皇任吏部左侍郎,拜东阁大学士,如今已是一名阁臣了。 吏部掌文官铨选、考课、爵勋之政,为六部之首,吏部堂官也被人称‘天官’,如今王升虽还是吏部左侍郎,但她揣摩新皇只是为了让王升先熟悉下朝务,王升还这么年轻,以吏部之职入阁,等于明摆着往内阁首辅之位去的。 陆观也看向沈进,一脸的求知欲。 沈进笑了笑,他回想起那天场景,大舅气冲霄汉的声音犹在耳旁:“我大舅又说,‘诸位说从军是为报效朝廷,怕是言不由衷,可宁王说,诸位的祖上,都是跟追太祖爷金戈铁马、征战四方的壮士豪杰,是我大燕的虎狼之师,是令诸国闻风丧胆的存在!是他们草行露宿,马革裹尸,赴汤蹈火,浴血搏杀,为诸位拼来的家族荣光!尔等受祖上荫德庇佑,如今却要亲手毁掉祖宗基业,留给子孙后代们一个千疮百孔的家国,何其哀哉!诸将士,当今朝廷真的值得你们追随吗?是谁在摧毁你们的家乡,逼反你们的乡邻?是谁在戍守边疆,保卫着子民?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敢问我大燕还有壮士豪杰吗?……’” 陆观和陆佩华听得一愣一愣的,沈策更是满眼惊叹和崇拜。 就连沈清也听得一脸黑线。 王升这口舌,活脱脱的超级演说家啊。 第95章 你家太子爷借我的 不怪沈进能把大舅的话记得这么清楚,是因当初有人把王升的话给录了下来,在军中传阅,沈进便也抄了一份,时不时看上两遍。 他还记得后来许多将士被大舅说红了眼,从一开始大舅一个人说,到后面一人呼,万人应,最后大舅喊出‘匡国平难,重振我大燕雄威’时,那口号被众将士喊的,撼天震地,颇有气吞山河之势。 他算是见识着了,什么叫‘不战而屈人之兵’。 众人在屋里听沈进说了会儿‘书’,怕沈进奔波劳累,都自觉散了去。 沈清回到自己屋,这才拆开萧恒给她的信。 这次的信跟以往差不多厚,沈清还以为萧恒又给她写了几万字的信,谁知拆开看有二十七张都是宏汇银号的银票,全是一万两大面额的,萧恒爱用的桃花笺纸就只有一张。 她不由挑了下眉。 把银票放在一边,展开笺纸。 ——清。我到京了,京城花天锦地,府宇林立,车水马龙,人口达百万之众,满是豪门巨贾,做生意可日进斗金,可惜我做不了,这银票算我借你的,你不来赚钱可惜了。京城人才济济,十步香车,群英荟萃,通尚书、春秋的名师大儒亦不在少数,你二哥不来进学可惜了。我一不小心,让你大哥成了众矢之的,如今京中勋贵对其多有轻视排挤之意,恐他日后难以应付,届时你最好来京助其一臂之力。我深感抱歉,待你上京后再赔罪。恒。x33 沈清:……………… 她来来回回把信看了几遍,旋即拿起银票看了眼,微微蹙眉。 萧恒明知道她囤了银子,为何还要给她银票? 有点反常啊。 想了想,她把信收好,又推开窗,见孤灯和虞飞正站在院里叙话。 主要是孤灯在说,虞飞偶尔答一句,孤灯这家伙自来熟,跟谁都能混一块去。 “孤灯大哥,你来下。”沈清喊了句。 “哎。”孤灯应了声,便小跑着来了。 待人进来,沈清问:“你知道宏汇银号什么来头吗?” 孤灯微怔,旋即往外看了眼,才凑上前低声道:“万岁爷当年起事时,招兵买马处处要花银子,少不了富户帮衬,这宏汇银号背后的老板,乃山东首富于家。” “于家可不是一般商户,可谓官商一体,于家子弟如今还有几位进士在,只不过没什么大官罢了。前些年来朝廷奸臣当道,世道不好,于家也就开始为自家找后路了,便把宝押在了咱万岁爷身上。” “据传于家家产能达数千万两白银,前后给万岁爷送来过近千万两真金白银,宏汇银号的银票也送了数百万两。” “万岁爷前些日子只封了文武功臣,这于家也算立了大功,到时怕一个爵位也少不了的。再有,四年前,万岁爷把大公主许给了于家,如今于家可有一位驸马都尉在。” 沈清听完垂了垂眸。 大公主说的自然是宁王的长女,如今宁王已登基为帝,儿女自然晋升为皇子公主了。 萧恒跟她说过,宁王府上,为宁王育过儿女的妻妾,除了宁王妃外,还有一位次妃和三位夫人,分别为小李妃、刘夫人、曹夫人和卢夫人。 当今亲王有品级的妻妾分三等,第一等为王妃,第二等为次妃,第三等为夫人。 当朝次妃有与正妃并嫡的嫌疑,次妃也是可以被称为王妃的,在正妃生不出儿子时,次妃的儿子就可以成为名正言顺的嫡子,有点平妻的意思。 通常是一位王爷娶了两位家世相当且显贵的姑娘,不好让一个比另一个地位矮太多,才弄出这么个次妃来。 萧恒的母亲姓李,出身韩国公府。 韩国公府累世功勋,李氏祖父是大燕的开国功臣,死后被太祖追封为郡王,其父也是战死沙场的功臣,如今的韩国公,是萧恒的大舅,李氏的大哥。 而宁王次妃小李妃,也出身韩国公府,是宁王正妃李氏的妹妹,也就是萧恒的姨母,故而被人私下称‘小李妃’。 据说是因当初李氏成亲几年生不出孩子,韩国公府便又嫁了个姑娘到宁王府,有点肥水不流外人田的意思。 暂不提其他妻妾,宁王的三位夫人中,属刘夫人跟着宁王最早。 刘夫人为宁王育有长女和长子,也就是如今十九岁的大公主和十七岁的大皇子。 这位刘夫人出身小官宦家庭,但因是宁王府的老人了,当年宁王妃在时,刘夫人对宁王妃尽心侍奉,她从孤灯口中也打听过,这位刘夫人是一个老好人人设,又因她育有长女长子,颇得宁王敬重。 但她从萧恒口风中得知,他的这些庶母,个个不是省油的灯,这位刘夫人怕是萧恒强劲的政敌之一。 刘夫人出身小官宦家庭,原本手里的政治资本不多,但她有大皇子,有新皇的敬重,如今还有山东首富做亲家,财帛动人心啊。 难怪萧恒要把宏汇银号的银票拿来给她花。 沈清又抬眼看向孤灯:“于家的产业都有哪些?” 孤灯想了想:“于家经营的当铺、钱庄遍布全国,除偏远的云贵地区,其余地方似乎都有于家分号,至于于家的其他生意,我就搞不太清楚了。” 沈清叹了口气。 对于如今的她来说,这于家也算个难以撼动的庞然大物了。 她想了想,从炕桌上拿起一叠银票,看向孤灯:“你让郑三、包六和陶五收拾收拾,拿着这些银票去趟江南,把这二十七万两银票全部兑现,帮我搞一批丝绸回来,记住,提了银子,用现银跟人交易,银子花完再回来。” 孤灯一怔,看向那银票。 沈小姑娘啥时候有这么多钱了? 沈清一看便知他在想什么,解释了句:“你家太子爷借我的。” 孤灯又惊讶看向沈清。 心想沈小姑娘在他家太子爷心中的地位果然不一般,这又是寄信又是寄银票的。 他早前一直侍奉在小主子身边,自然知道他家太子爷有多少家底,不算旁的,只算银票,太子爷估摸是把自个全部银票都给了沈小姑娘了。x33 沈清见孤灯还愣着,不由道:“你到底听到我说话没?” 孤灯这才回神:“是!听到了,让郑三、包六和陶五去趟江南,把这些银票兑成现银,搞批丝绸,银子花完再回来。” 沈清白了他一眼:“快去吧。” “是。”孤灯恭敬接过银票,又恭恭敬敬地退了下去。 第96章 小祖宗 待孤灯走后,沈清在炕上沉思一番,旋即又看向窗外。 只见虞飞站姿笔挺的守在院里。 她想了想,冲他喊了声:“虞飞大哥,你来下。” 虞飞微怔,看了沈清一眼,这才走了过来。 进屋后他抱拳一礼:“姑娘。” 他如今已被贬入贱籍,成为忠毅伯家的奴仆,自然要喊沈清一声‘姑娘’了。 沈清打量他一眼,见其低垂着眉眼,规矩上倒是半点不出差错。 虞飞迟疑了番,又道:“姑娘身份贵重,还请莫喊小的大哥,小的当不起,有事姑娘吩咐即可。” 他也不知他说话这小姑娘能不能听懂,可这规矩不能乱了。 在这穷乡僻壤便罢,往后上了京,外人听忠毅伯家的姑娘喊下人‘大哥’,可不更得轻视伯爷了。 他如今既落得这步田地,那自然也希望自个跟的主子能活得长久些。 沈清垂目失笑。 这人在郑国公府上当差,郑国公府祖上也是开国功臣,又有位卫国长公主在,她如今又算得什么身份。 在京中勋贵看来,他大哥也不过是走了狗屎运,仗着大舅的势罢了。 也没揭穿这人的心口不一,沈清又抬起眸:“你早前在郑国公府当什么差?” 虞飞低垂的眸子微闪,答:“小的家父曾是卫国长公主手下校尉,小的子承父业,也担任过四年校尉。” 沈清点头。 当朝校尉是散官,非实职,品阶分正六品和从六品。 值得一提的是,当朝军职基本是世袭,就连普通军户都是如此。 若非如此,王升怎能用‘毁掉祖宗基业’说得那些将官们红了眼。 沈清:“你家中还有什么人?” 虞飞默了下,才答:“小的家中仅有位寡嫂和一个侄女。” 他的父亲和兄长,在十一年前的那场宫变中,为护卫国长公主而死,只留下长嫂还有个遗腹女,那年他才十一岁,也算长嫂带大的了。x33 沈清:“家人都安顿好了吗?” 虞飞不由看了沈清一眼,这才道:“离京前伯爷帮忙安顿了。” 沈清欣慰点头,她大哥如今办事也算周到了。 她刚也问大哥打听了些郑国公府的事。 如今郑国公府已被抄家褫爵,全家幽禁,包括卫国长公主,但新皇只削了郑国公的爵位,并未褫夺卫国长公主的封号。 这位卫国长公主,说起来很复杂。 卫国长公主深受太祖和太宗喜爱,在京中素有威望,且太祖留下的嫡系血脉,当年只剩太宗和卫国长公主。 十一年前高宗主导的那场宫变,是逼着卫国长公主为其正名的,就连上任郑国公,也就是卫国长公主的丈夫,也死在那场宫变中,卫国长公主为了儿女及家人安危,不得不领头参拜臣服。 但两年后高宗的贵妃造反,卫国长公主却是主谋之一。 高宗的贵妃郭氏身为永兴帝生母,当了九年太后,郭太后一上位便把自家父兄推上高位,把持着兵权,又让郭家的亲家把持着朝政,这帮子人作恶多端,大肆敛财,这才导致朝廷上下贪腐敛财之风甚重,所作所为罄竹难书。 不管卫国长公主是为报仇,还是出于私心,她也算是导致国家衰败的祸首之一,亲手送了一头更大的饿狼上位。 且宁王造反时,其子杨荣主动请战讨伐,显然站在了宁王对立面。 但当今宗室人口不多,卫国长公主又是太祖仅剩的嫡女,是宁王的嫡亲姑姑,宁王威名赫赫,好歹也算有勇有谋,又怎会要其性命。 一来,杀伐宗室的口子不能轻易开,今儿宁王能随意处死太祖嫡系血脉,明儿说不定便会有人学着干,如此只会动摇萧家皇权统治的根基。 二来,郑国公府祖上乃开国功臣,家有丹书铁卷,可以免死,虽说谋逆之罪不赦,但卫国长公主谋逆的是本身就有谋逆之罪的高宗,宁王便算为了拉拢京中旧勋,彰显自己的大度,也不会要了郑国公府人等性命。 再怎么说,郑国公府也仅有位公主在,就算当初能助永兴帝登基,助永兴帝的生母为太后,也只能是推波助澜的作用,何况如今郑国公府一干人等已成了阶下囚,对帝位已没有威胁。 成王败寇,郑国公府如此大罪,这已算得最好的结局了。 故而把虞飞放在大哥身边,沈清也没什么不放心的。 她也没再多说什么,只道:“乡下地方比不得京城,若有什么需要的,跟孤灯说声便是,你先下去吧。” 虞飞心中诧异,面上却不显:“小的不敢,小的告退。” 待退出之后,虞飞才偏头看了沈清的房门一眼。 不由思索着这清源到底是什么地界,当真是卧虎藏龙啊。 虽说沈清也没跟他说什么特别的话,但年不足七岁,便懂得拉拢人了,就足以让他吃惊的。 他来前还在想,如今虽是新皇登基,王阁老和沈伯爷都成了朝中新贵,可这富贵也不知能保得多久。 就连贵如郑国公,贵如卫国长公主,也是说倒就倒了。 这乡下出身之人,突如其来的富贵还不要被迷了眼,失了心智。 可没想到不仅王阁老和沈伯爷不一般,这沈家的人都非同寻常。 小二爷身边有陆观这样的大儒做老师,小姑娘又是这样的心智,这沈家能在京中拼出一番前程也未可知。 …… 沈清在村里陪大哥住了段时日。 沈进每天在家不是练武,便是跟沈策、沈坚、沈信中、沈仲举、沈茂学、马良翰一起,在后院竹亭里听听陆观讲学,沈清也在一旁听着。 今年二月,清源开了场县试,沈茂学去考了,被马文会选为了案首,为了不让人觉得沈茂学是走了后门,四月初时,沈仲举又带着沈茂学去了太原县参加府试,被太原的考官择为第二名,如今沈茂学已是位童生了。 院试在八月,沈茂学和马良翰这两位童生,如今是一大早便跑来跟陆观念书,就等着届时一鼓作气拿下秀才功名了。 生意上的事沈清也没耽搁,她如今有了可以明目张胆用的银子,便让孤灯加快些开分店的速度,还把虞飞也派出去用了。 转眼大半个月过去,又到了盛夏季节。 这日一身青色官服的马文会,乘坐马车来到了七里村口。 “大老爷,您小心脚下。”一随从狗腿地扶着马文会下了马车。 “嗯。”马文会应了声,他一只胳膊下夹着个丝绸包,另一手拿着把折扇,头上直冒汗。 最近他可忙了。 前些日子接到了圣旨,让他督办王家修祖陵、立家庙等事宜,这皇上交代的事,他哪能不尽心,故而整日为此事奔波劳累。 但马文会还真没有半点不乐意。 这王家如今可真算是一飞冲天了。 别看沈进被封了伯,比王家显贵的样子,可武官不打仗时就没多大作用,勋贵若没有势力,那就是个空头衔罢了。 而王升却已经入阁了! 入阁多大的事,那可是手握宰辅之权的相官! 且王升是以吏部左侍郎之职入阁,掌管天下文官的任免、考课、升降、调动等事务,这新皇就差明摆着告诉王升赶紧在朝中培植势力,安插自个人了。 要说新皇打仗行,这治国嘛,怕是少点经验,这日后的朝政之事,还不得指着王升啊。 虽说文臣也好找,可谁让王升是跟着新皇一路造反上去的,那当然是用王升才可靠嘛。 如今怕是不知多少人想帮王家修祖陵、立家庙,还没这个福气哩! 马文会看了眼沈家紧闭的院门,对随从道:“去敲门。” “哎。”随从应了声,旋即上前小心叩响门。 他如今敲的可是忠毅伯家的门,那自然得小心点。 沈清正在前院堂屋吃樱桃,闻声拍了拍手起身开门。 马文会见门开了,低头看向沈清,只见小丫头穿着身白绫素裙,头戴白绫缎带,正仰着头看他。 小丫头小脸白白嫩嫩,一双清澈透亮的大眼像盛着浩瀚星辰似的,他心中不由感叹,这小姑娘可真是越长越水灵,也不知往后会便宜了谁。 他笑得像只老狐狸:“沈侄女,大喜啊。” 说起来他近日事忙,又知道沈进是回来服丧的,在家闭门谢客,故而这还是沈进回来后第一次上门拜访,这见了沈清自然要恭喜一番。 沈清见这人的嘴咧得老大,微抽了下唇角。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马家有啥大喜事呢。 “马伯父,您怎么来了?快进来坐。”沈清笑笑。x33 “哎,好,这不是来给您家送契书来了。”马文会笑道,也不客气地进了门。 前些日子他正式接了官印,孤灯便来找他帮沈家立户办田宅契,这沈家的契书也太多了点,光是近千张契本就让他衙门的人忙活好些天,这不今儿才给人办理好。 沈清忙道:“这事怎还劳您大热天的亲自跑一趟,让人送来不就是了。” 马文会连连摆手:“不妨事,正好一会接我家小四回家去,对了,伯爷在家吗?我还未跟他道过贺呢。” “在后院听陆伯父讲学呢。” “那我先不打扰了,就前院等会儿吧。” “成,那您先堂屋坐会儿。”沈清把人领进了堂屋,又把自个刚没吃完的一盘樱桃往他跟前推推。 马文会忙道:“哎呦,小祖宗,我自个来就成,您别忙活。” 沈清:…… 她瞅了这人一眼,旋即也不客气地坐了下去。 马文会这才坐下,打量了沈家的堂屋一圈,又随手捏了个樱桃吃,夸道:“嗯,这樱桃水灵。” 旋即想起什么,又从丝绸包里掏出一沓厚厚的契本来,递给沈清:“您看看,这对不对。” 第97章 没经验 沈清给面子地拿起几张契本看了眼。 她手里如今有近一万八千亩田地山头,其中有二百余亩地是后来当铺收来的,另本县的宅铺有二十余处。 她让孤灯跟马文会说了,七里村口的宅子过户到大哥名下,算给他立个户头,把他们三兄妹的户籍单分出来,老宅及当初沈老头分给他们的二十亩田地,便过到大伯名下了。 另外她给二哥名下也放了千余亩田地,自己只留了榆林村的七八百亩地和一个六百三十三亩的山头,还有养殖场和酒坊、染织坊及其他宅铺。 至于其他的田地,则全过到大哥名下了。 之所以给大哥头上过这么多田地,是因大哥如今封伯了,能免税子。x33 如今他们三兄妹是上无父母,就连沈老头都没了,那自然是都可以置私产的,包括女子。 女子不得有私产,那是在父母在,或有兄弟及宗族间的利益纷争,加上继承权弱于男性,置办私产比较难罢了。 而她的产业都是自个一手置办下的,跟宗族没有任何关系,再则她大哥如今封伯了,谁敢过问她家的事,律法也并未规定几岁可以置私产,所以她想过谁名下都成。 “程师德的田地,都打点好了吗?”沈清问了声。 因宁王登基,全国都免了半年的税赋,受灾及遭受战祸的地区还免税三年。 太原便免了三年税赋,但商税却是不免的,这田宅交易税便属于商税,当朝田宅牙税钱为三分,也就是每交易一两银子纳税三分银,另每契本一纸,纳工本铜钱四十文,光是交税钱,沈清便使了有四千两银子。 当初她买田宅时,除了程师德的田宅填了两万两银子的价钱,其他田宅都是用粮换的,这交易价钱几乎随马文会算,但沈清特意交代他按市价算,免得日后落人把柄,说她家巧取豪夺农民田地。 她和大哥去收地时,都是正当买卖,又有人里正族老做公证,也就是说那些田地没有宗族纷争。 可程师德手里的田地,还真有不少是巧取豪夺来的。 他当了十年县丞,利用职权之便,靠巧立名目征收苛捐杂税、敲诈勒索,夺走了不少农民田地,另还有罪犯家抄没来的田地,未过问乡邻便过到自己名下,正当买来的田地只有少数。 她特意给马文会多拿了六千两银子,让其派人出去问问田地原主及乡邻,有愿意赎买的,她便低价卖给人家,不愿意赎买的,那就给人点补偿。 马文会:“都打点好了,其中被程师德豪夺来的田地,还能找到原户主的,有三四千亩,竟无一人愿意赎买,我给人算每亩上田补偿原户主二两银子,中田一两,下田半两。”x33 主要沈家的地租低,上田一年只缴四斗麦子,那些里正转租也就多加半斗,欠年还可减免。 往年粮价低时,一石麦不值当一两银子,赎买回去,一亩上田原户主要掏四两银子,乡邻买得出市价,人家盘算盘算还不如拿了赔偿交租子。 再一则,沈进如今封伯了,名下田产可以免税子,即便部分田地免不了正税,那也不会有人敢来收伯爷家的苛捐杂税,如今清源不知多少人愿意把田地投献沈家名下呢。 要知道许多无权无势的农民,便是被这苛捐杂税搞得难堪重负,失了田地。 那些被程师德夺去田地的农民,本就无权无势,故而真没人愿意赎买,再则人一看沈家这样办事,就连被程师德夺去的田地都愿意给他们赔偿,就知道沈家是靠得住的,租着沈家的地他们也安心不是。 沈清点头:“那这打点的银子还差多少,我回头派人给您送去。” 马文会心知沈清也不乐意占他这点便宜,不客气道:“再补我一千一百两银子就成。” “成,辛苦马伯父了。”沈清笑道。 马文会老脸都笑出一朵花来:“可当不得您夸,我身为当地父母官,操劳这些事那不应该的吗。” 沈清笑了笑:“再怎么说,这买田也是我家私事,还劳您出力上下打点,我沈家是该好好谢谢您,马伯父,您若不忙,晚上便留我家用顿饭,我把大伯大娘也请过来如何?” 马文会老眼亮了亮:“那敢情好,今儿我恰好无事,晚饭便叨扰您家了。” 他如何听不懂沈清的意思。 去年时候,他原想着把小闺女许给沈坚,谁知沈老爷子突然没了,这事便耽搁了。 他看上沈坚不是没有道理。 一则,他亲自考过沈坚学问,这小子确实是个聪慧的,如今又有陆观指导学业,往后中个进士怕是不难。 科考是难,可那难,看是对于谁来说。 陆观出身名门士族,当年可是实打实的进士功名,二十六岁就中二甲传胪了。 别说沈坚,就说沈茂学那个书呆子,被陆观指点过一段时间,那文章都做得胸怀宏图,豪情壮士。 马文会当初科考这么些年,也摸出些门道来。 这科考做文章,借着圣人之言,将立意拔高是最安全稳妥的法子,这考官若是正直之人,对于有志之士自然会是欣赏的,即便非正直之人,对于这样的文章也挑不出毛病来。 若再能借圣人之言拍一拍当今圣上马屁,那就更稳妥了。 考生夸圣上好,考官给刷了去,哦,那这考官岂不是觉得考生说得不对?这不是大逆不道嘛。 当然,这马屁也不好胡乱拍,里头学问可大着呢。x33 拍狠了,会被考官骂做奸邪小人,落人口实,拍错了,那就会拍在马蹄上,总之得拍得恰到好处,让人驳无可驳才行。 也是他搞明白这些门道太晚了,不然他这会可不也是个进士了。 再一则,沈家大房跟二房关系不错,那便等同跟王升关系不错,背后有这么大的靠山,还怕往后官途不顺吗? 故而马文会对这门亲事可是期盼着呢,就怕下手晚了,沈坚这小子就被旁人给盯上了。 虽他家老四跟他说了,这沈家也有跟他家结亲的意愿,但如今两家连口头之约都没有,他不放心啊。 沈清点点头,又说:“不过我大伯大娘身有重孝,吃不得酒肉,晚饭便只好将就些,您别嫌弃就成。” 马文会顿时嗔怪道:“您这说的啥话,如今可不知多少人想上您沈家吃顿饭,还踏不进您沈家的门哩!” 沈清不由失笑。 这老狐狸倒也算直爽,什么盘算都挂在明面上,拍马屁的功夫也是一流,倒让人生不起厌来。 沈清闲着也没事,便亲自回了老宅跟大伯大娘说这事。 沈福和周氏倒也早想把这门亲事给定下了,可事情真到门前,两人还是紧张了。 毕竟这马家不是一般人家,在一年之前,人还是清源头一号的大户。 虽说如今沈进封伯了,可沈福和周氏都是没啥见识的乡下人,这去跟马家说亲,他们没经验啊。 穿着身本白棉布衣裙的周氏,从箱子里翻出一个包着东西的丝绸帕子,捏在手里,问沈清:“阿清,你说我一会儿跟马大老爷说啥啊?” 总不能直接说她家想娶马家的闺女吧? 这说亲的事,她是不指望她家男人的,沈福笨嘴笨舌的,还是得她来才行。 至于这丝绸帕子,里头包着一个金镯子,是她前些日子咬牙花了二十两银子打的,毕竟人马家是大户,这定亲送礼总不能太寒酸了。 一身灰白短褐长裤的沈福也眼巴巴看着沈清。 沈清一囧。 这事问她,她也没经验啊。 第98章 仿制包包 说起来他们一家都见过马莹。 沈福和沈进在马家做过一年工不说,家里小辈也都见过她,周氏则是在得知马家有意跟她家结亲时,在马莹来接马良翰时偷偷看过一次。 那马五姑娘确实长得俊俏,人也知书达礼。 放在以前,这样人家的姑娘,沈福和周氏是想都不敢想的,但如今家里的情况不一样了。 沈进封伯了,虽他们从沈进口中得知,这爵位来的有点虚,算是沾了王升的光,那好歹他们沈家也出个伯爷了。 再则沈坚有陆观指导学业,沈福和周氏以前从不敢想的官,如今也敢想一想了。 往后沈坚若真入了仕,家里可不得有个知书达礼之人给打理锁务,这方面他们夫妻俩不成,那肯定得找个有能耐的儿媳妇回来。 这放眼整个清源,除了王家,没比马家条件更好的姑娘了,既然人马家有意跟他们家结亲,沈福和周氏自然对这门亲很重视的。 但沈福和周氏身有重孝,如今别说办喜事,就是上门提亲都是不合时宜的,故而只能先私下把亲事定下,这事还找不得人帮忙了。 沈清想了想,说:“要不就看马伯父说啥,咱跟着说啥吧。” 那马文会都为儿女办了七场婚事了,这种事肯定熟。 周氏:…… 如今沈家是大小事都听沈清的,这回就连沈清都没了主意,她还不习惯了。 “那怎么能这么说,咱家是求娶,让人家女方先开口,那岂不是太没诚意了,你让我好好想想咋说。”周氏不赞同道。 沈清默默看了周氏一眼,心想您都懂还问我,我这会还没满七岁嘞。 她也不管周氏怎么打腹稿,又去隔壁屋里找了沈桃。 今年沈家的麦子前几日已经收割上来了,这会张氏正带着沈蓉儿和沈杏在外头晒麦子,沈杏如今已经会走路了,即便走不稳当,给她个小木马坐着玩,大人时不时看上两眼就行了。x33 她来时沈福和周氏本也在外头干活,是被她给喊回来的。 如今沈福和周氏虽戴着孝,但农活两人还是要干的,总不能不吃不喝了。 倒是沈桃在家里做包。 因为沈桃也到了快说亲的年纪,沈福和周氏都不让沈桃下地干农活了,太阳大时门都不让她出,似想看看能不能把沈桃那小麦色的皮肤给捂白点。 沈桃在家服丧的这段时间,可没少做包,主要是设计新包。 反正沈清的绸缎随她用,做出好看的款式拿去染织坊里生产,沈清只要用了一款她设计的包,就给她五两银子的设计费,能做出爆款另有奖金。 最近就连周氏也对做包产生了兴趣,时不时跟沈桃一起想点子。 母女两个如今也算摸清楚点沈清的眼光,那就是包包样式一定要精约大气,不要搞那些花里胡哨不实用的,还得考虑点生产难度,如今两人每个月都能做出两三款沈清看得上眼的了。 身着本白棉布衣裙的沈桃,正趴在炕桌上画手提包图样,见沈清进来,不由道:“阿清,你可不知道,如今就连挑货郎都开始卖包了,虽是棉布面料的,可一看就是仿得咱鸣人堂的包。” 前些天她便见村里有人用起了棉布包,一问之下,说是在县里买的,今儿上午她又在村里见着挑货郎吆喝卖包,里头的包还有仿冒她早前设计样式的,虽用的棉布面料,比他们鸣人堂的丝绸包丑多了,可还是让她感到不舒服。 她也说不明白自个气啥,也不是说这包只有他们沈家能做,就是感觉自个绞尽脑汁想出来的点子,被人偷了抢了似的。 而且人家不止仿一款,只要是鸣人堂的爆款,人家都要仿! 沈清前些天便听沈桃说过这事了,闻言点点头:“我已经在想法子应对了。” 这年头的人也不是说一点版权意识没有,比如那做文章的知道不能抄袭,做商品的知道不能做假货,但人家卖的是棉布包,也没打着鸣人堂的牌子,所以那些人也意识不到自个干了缺德事,反倒是正大光明卖的。 也是清源县早前就一家绸缎庄,就是她从程师德接手过来的那家,如今她的绸缎庄关了,人没地方买丝绸了。 就是有人想仿制她的包,也只能选择棉布大量生产,除非是那家底丰厚的,能从外地搞来丝绸,但人既然是做‘假货’,哪舍得投入这么大的成本。 她铺子里的丝绸包,就算基础款,最低也要卖八九钱银子,而那些做棉布包的小作坊,生产出来的包不过几十文一只,消费群体不同,对她的生意也造成不了冲击。x33 但往后她的铺子要开遍山西,迟早有大商人会盯上她这门生意,要知道她在太原县的分店,开张第一个月就卖了有五千余两银子的货,这种利润若被人注意到,怎会没人想插一手。 故而她担心的可不是什么小作坊。 沈桃好奇问:“什么法子?” 沈清看了她一眼:“敢仿我铺子里的包,可不得让马伯父把那些人抓起来教育教育。” “啊?”沈桃瞪了瞪眼,随即迟疑道:“人家也是做小买卖的,卖个包不定能赚几文钱,咱也不用抓人吧?” 她气归气,可看着那些人也不容易,都是为了讨生活。 沈清笑笑,也没再解释,转移了话题:“对了,你赶明儿跟陆姐姐学学做香膏脂粉,等我工坊扩建完了,你好去指导人生产。” 她的染织坊如今正在扩建,打算专门设一块地方生产香膏脂粉,让陆佩华入技术股,回头卖了产品给她分成,毕竟陆佩华一人精力有限,也生产不了太多香膏脂粉。 等来年她上京,陆家人肯定要跟她一起上京的,毕竟陆观是二哥的老师,不是受萧恒所托,陆家人都不会来清源,他们走了把老师丢这算怎么回事。x33 再有,她听大哥说,新皇也调了些陆家和董家人上京任职,这京中也有两家亲戚在。 所以她打算让陆佩华教会沈桃几样主打产品,到时让沈桃先管着山西的工坊,等上了京,她在京郊再搞个工坊就是。 也是如今大伯大娘重孝在身,不能离家,若不沈清还想把大伯大娘也弄去工坊里帮忙。 大伯虽嘴笨,可管着她的养殖场和酒坊正合适。 沈桃闻言注意力果然被转移了,她点点头:“好,那我明儿便去跟陆姐姐学。” 她也不管沈清让她干啥,反正就知道跟着沈清有银子赚就是了。 近一年来她可算是见识着沈清的赚钱能力了,就说那包包,她当初也没想到生意能火成这样,如今都有小作坊跟风仿制他们的包了。 …… 快傍晚时,沈清特意在后院竹亭里安排一桌饭菜,让马文会和大伯大娘在亭里用饭。 毕竟这说亲之事,闲人要适当回避,再说人多了她看周氏也不好意思张口,倒是周氏把沈坚也喊去作陪了。 也不知道几人都说了啥,反正晚饭过后,沈清看到马文会、沈福和周氏笑容满面地出来了,沈坚的脸倒有些发红,像是喝了酒似的。 第99章 打官司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沈家众人送马文会和马良翰出了门,马家的车夫在车檐挂上两只刚点好的灯笼,以免回去时瞧不见路。 马文会春风满面地拍了拍沈坚的肩膀:“元豫,待年底时,也到伯父家走动走动,啊?” 沈坚的俊脸更红了,却忍不住笑了下,回道:“是,伯父。” 沈进、沈策和沈清不由相视一笑。 看样子这是成了。 沈坚到十月可除服,马文会这意思可不就是让沈坚出了丧期,去马家正式见见马莹。 这年头订过婚的男女不好私下相见,但两人还未经媒聘,算不得正式订婚,相看一番也是合宜的。 马文会满意点头,又冲沈家众人拱了拱手:“天色不早了,我带我家老四先回了。” 马良翰也冲人揖了一礼。 众人正想回应,沈清却道:“马伯父留步。” 马文会疑惑看向沈清。 沈清冲他摆摆手:“借一步说话。” 说着把人给领到院角处。 马文会不由回头看了看,又上道地弯腰凑上前小声问:“沈侄女,您可是还有事?” 沈清似有些不好意思:“马伯父,侄女又有事要麻烦您了。” 马文会忙说:“您这是啥话,有事只管说便是。” “是这样……” 沈清小声跟马文会嘀咕了会儿,才把人给放走。 待送走马家人,沈进好奇问:“阿清,刚跟马伯父嘀咕啥呢?” 旁人也好奇看过来。 沈清神秘兮兮冲沈进和沈坚招招手,把两人领进院里,沈策见状也屁颠屁颠地跟了上去,四人又在房中密谋小半刻钟不提。 …… 清源西城门五里地外,有个村子叫高庄。 以往城西地界最穷,乡间小道上来往行人也不多,最近高庄这片地界却热闹了起来。 年仅十七岁的货郎李牧,挑着两个空筐找上高金宝的作坊,见七八名摊贩围在院里,不由一急,忙挤上前去。 他最近走街串巷卖货,靠着高金宝的包,每天至少能赚个二三百文钱,没想到几日不来,便这么多摊贩盯上了高家的包。 院里众人正七嘴八舌争论着。 “我说高老板,前儿我从您这儿拿货,这样式的包一只才五十五文,咋今儿又要涨十文?” “就是啊,我们从您这儿拿货,拿去卖一只才加十文八文,您这么涨价,我们还赚啥?” “高老板,哪有您这样办事的,这一只包的成本我看不过三四十文,您稍微赚点嘛好勒,卖这个价,那不是坑人呢吗?” 被人围着的高金宝,年近五十,身形精瘦,皮肤黝黑,一脸精明样。 他闻言讥笑:“这成本是你们这么算的吗?我雇人做包不要成本?再说你们打听打听,这整个清源但凡大点的织布作坊,都被人沈家包了,我进布帛也难啊,这价可真 x33没多要你们的。” 一个摊贩为难道:“那您卖这么贵,我们还咋卖货?” 高金宝不耐道:“你们再加点价卖不就是了,活人还能被尿憋死咋地?” 另一摊贩气愤道:“这价是您说加就加的?我们卖了大个月的包了,人都知道啥价,突然涨价,谁还来买?” 高金宝冷笑:“我可跟你们说,我这里的货可不多,拢共百来只,你们要就这个价拿,不然你们问旁人拿去!” 众人闻言气愤难当。 这整个清源,如今就只有高金宝这儿有棉布包,虽说旁人琢磨琢磨也不是说做不来,可这一只包的做工看起来也蛮复杂的,等他们琢磨出来了,黄花菜都凉了! 这做买卖可不就讲究个时机。 李牧搞清楚状况,眉头深深皱着。 这鸣人堂卖包,讲究个新奇和品质,那些富人们自然愿意追捧。 可高家的包,其实就是投机取巧,仿着人家鸣人堂的包,包的品质还不怎样。 前些天他卖给一个街坊的包,昨儿人便找他说掉了个盘扣,他只好给人换了个新包,回去后又求着他娘给那包补了个盘扣,他娘还骂他,赚这缺德的钱干啥。x33 可他能怎么办,他爹走得早,他娘靠给人浆洗缝补拉拔着他兄妹三个,他只好早早出来找钱。 可清源这地方赚钱的路子太少了,他家上有老娘,下有年幼弟妹,他也不敢出远门。 他可早就认得高金宝,这高金宝早年跟人走南闯北倒货才发了点财,他老早便想出门闯闯了。 不过也亏得他没出远门,若不前两年旱灾他娘和弟妹就得饿死家中。 亏心点总比饿死强! 这般想着,李牧咬咬牙,冲高金宝笑笑:“高叔,您给我拿五十只包。” 高金宝看向李牧,笑着夸了句:“还是你小子有气魄。” 说着又看向其他摊贩:“你们还有谁要的,赶紧啊,晚点我这可没货了。” 其他摊贩顿时不满瞪了李牧几眼,他们原还想一起跟高金宝讨些价钱,谁知这小子倒是能坏事。 李牧无所谓地抬手摸了摸鼻子。 如今清源可就高金宝这儿有包卖,反正涨价大家一起涨,最多跟顾客多费些口舌罢了,拿了包又不会亏了去。 众人看着李牧浑不吝的样,讨了个没趣,心中又开始急了起来。 高家今儿拢共百来只包,这一下被李牧拿走一半,再晚他们可真要空手而归了,少赚点总比不赚强。 于是这人要十个,那人要二十个,三两下便把高家的包给抢购一空,其他嘴慢的人只好气愤走了。 十九岁的高伍给摊贩分完货,待送走人,看向点钱的高金宝,提议道:“大伯,若不咱给人加点工钱吧?” 他也不知大伯咋想出的点子,让人把一只包分成几道工来做,这样每人负责一道工,只要做熟练了,配合起来很快便能做出一只包。 只是大伯雇来的那些妇人,人起早贪黑一天只赚得十文八文,这么少的工钱,人压根就不上心,那做出的包自然品质不一。 他虽年纪轻,可也知道这样做生意不能长久。 高金宝瞪了高伍一眼:“咋,让你来帮工,你还敢管起老子的事来了?” 高伍不由垂下眸,扭头干活去了。 一个时辰后。 高伍正在小作坊里给人搬布帛,突然听到外头传来踹门的声音,不由跑出去看了眼。 只见几名配着刀的官差闯了进来,他心下一惊。 出来查看情况的高金宝也被这阵仗吓了一跳。 “谁是高金宝?”领头官差问了声。 高金宝小心翼翼拱手赔笑:“小的是高金宝,官爷,您们这是?” 领头官差也没理他,只对后头官差招了招手:“把这院里的人全带走!” 高金宝脸色一白,旋即心中又暗骂一声晦气,忙从袖中掏出一锭银子,塞到领头官差手里,小心赔笑:“官爷,这是小的孝敬您的。” 往年这衙门里的官差,时不时要找小老百姓的麻烦,不过为了讨点银子花,这些官差怕是来敲诈勒索的。 领头官差掂了掂手里的银子,啧笑:“贿赂衙门办案人员,又是一条罪名,来人,带走!” 高金宝:…… …… “小哥儿,您看看这包,正配您这身学子衫不是?” “这包作何价?” “也不贵,只要七十文,您跟同窗下顿馆子也要几十文呢。” “前儿我同窗买只同样的包,只六十五文钱,怎才隔两日便涨了五文?” “小哥儿,您是有所不知,如今清源的棉花贵啊,这旱情刚过去,人人都种粮食,哪有种棉花的,您看那棉布都啥价了,也是因棉布涨了,我这拿货价也涨了,我不瞒您说,这包我拿来便六十八文,只赚两文辛苦钱,不信您自个四处打听打听,如今哪里还有六十五文的包。”x33 “那成,你给我拿一个。” “好勒!” 李牧正在一间学馆前卖力推销着货,突然前方人群一阵骚动,他不由好奇看过去。 只见有群人在往县衙方向赶,隐约听到人议论似乎是有人要打官司。 那刚买了包的书生不由奇道:“怎这季节有人打官司?莫不是出了命案?” 衙门里的县尊大老爷事务可忙着呢,最讨厌老百姓乱打官司。 当朝便有规定,农忙时节,衙门不挂牌放告,如五、六月和九、十月,毕竟这季节衙门也要忙收税事宜,需要县尊大老爷过堂问案的,除非是命案大案。 这般想着,书生顾不得天气炎热,也随着人群去看热闹了。 李牧看了人群几眼,想了想,也忙把包收拾收拾,挑着筐跟了上去。 第100章 诉状 衙门口被人给围得水泄不通。 要知道近些年来,清源可是很难见着人在衙门打官司的。 早年间朝廷风气正时,清源百姓倒也爱打官司,当然也要看人下菜的。 比如那熟读律法、辩口利舌的官老爷,爱在大堂问案的,他们便能不告上衙门便不告。 毕竟大堂问案,只要升堂便不好随意中止,没点本事的官老爷还真不敢啥案都在大堂审,不然被老百姓看到官老爷出糗,丢脸啊。 可老百姓不喜在大堂打官司啊,俗话说家丑不可外扬,老百姓也要脸面啊。 再比如那过于严厉的官老爷,爱给原告、被告各打几大板子的,他们也少去点,免得惹来苦头吃。 一旦来了个温和好说话,且业务不熟练的官老爷,那老百姓可不大事小事都找官老爷给自个评理了。 可在马文会之前,清源连着上任三位贪官,自那之后,老百姓想上衙门打官司,上下打点便要被衙门的人剥去一层皮,且说不得最后银子花了,也讨不来公道。 这些贪官直接消灭了老百姓爱打官司的风气,若非绝路,人宁愿求助里正、坊正和街坊邻居,也不会来衙门打官司。 日子久了,他们的清源县衙便成了摆设,人遇到不公之事都想不起到衙门告状了。 今儿好不容易有人要打官司,可不得到消息的百姓都跑来瞧热闹了。 “老兄,衙门今儿要审啥案啊?” “我也不知,告示上也没写,不过我听说昨儿高庄一个作坊被衙门抄了,里头的人全被带走了,就是最近卖棉布包的那个作坊。” “啊?为啥抄啊?” “那就不知道了,不过那作坊出的包可真不咋地,你可不知道,前些天我闺女吵闹着要个手提包,六十五文一个买的呢,结果没用两天就坏了,还是我媳妇给补好的。” “没两天就坏了?还好我媳妇要我没给买,要那玩意也不知干啥用,出门带个篮子不就成了,糟蹋那钱干啥。” “话可不是你那样说的,现今流行这个,你看那鸣人堂的包做得多好看,人大户都用鸣人堂的包,就是那价钱太贵了,高家的棉布包虽品 x33质不咋地,但样式也好看的。” “啧,娘们才爱那玩意。” “……!”他娘的,这人会不会说话? 李牧好不容易挤到前头来,听着旁人的议论声,眉头深深皱了起来。 他昨儿去高金宝那儿拿货,还见高金宝好好的,咋作坊突然被抄了呢? 他回头看了眼自个的筐,里头还剩了十来只包,心中突然有些发虚。 正当他犹豫着要不要走时,便听到衙门内有动静,他不由又扭头看过去。 只见一行衙役鱼贯而出,在大堂内排成两列,接着一身青色官服的马文会从后堂走出来,身后还跟着一众官吏。 马文会堂上落座之后,拿起惊堂木拍了下,身后一官吏顿时高喊:“升堂!” 衙役们敲击起杀威棒,嘴里高喊着堂威,声音层层叠加,慑得衙门口的百姓连大气都不敢喘。 那官吏又喊:“鸣人堂沈家状告高金宝作坊剽窃、行滥,毁辱鸣人堂声誉,今日县尊大人升堂审理此案,请原告上堂!” 衙门口的百姓面面相觑。 难怪那高家的作坊被抄了,原来是因为得罪沈家了。 也是,那高金宝也太胆大了,竟敢蹭着鸣人堂的生意发财。 那鸣人堂的东家,可不就是王大人的外甥家,如今那沈家都出了位忠毅伯了! 众人心中不由感叹,这有权有势就是好啊,这点小破事都能闹到衙门,也不知马大老爷会不会偏帮沈家整治高家。 在老百姓看来,只有文章有剽窃一说,那日常穿用的东西哪有什么剽窃不剽窃的,那沈家可不就是想找个名目整治高家。 堂上两名官吏搬出来两把官帽椅,没一会儿功夫,有三位少年从后堂走了出来,小的不过十来岁的样子,最大的看着就十七八岁。 百姓不由稀奇地盯着三人,猜测着哪位是传说中的忠毅伯。 沈坚、沈进及沈策走到堂中,马文会忙起身拱手:“伯爷,沈二爷,您二位身份贵重,按规矩可坐着回话。” 当朝的规矩,便是犯了罪的七品小官,在受审之时也该有一座,何况如今沈进和沈策已属贵籍,且二人还是原告。 沈进今儿穿着一身黑色斜襟绸袍,头戴网巾,经历一年沙场洗礼,他少了几分狂傲,学会了藏锋敛锐,可却更让人无法忽视,那是出鞘见利刃的肃杀之气。 他拱手回礼:“谢县尊。” 旋即也不客气地端坐椅上。 身着圆领白袍的沈策冲马文会揖了一礼,也坐到大哥身边。 一身灰白长衫沈坚,则站在堂中,冲马文会揖了揖道:“县尊大人,小子沈坚,为沈家讼师。” “嗯。”马文会点头,旋即看向身旁一官吏:“宣读诉状。” 那官吏打开状纸,大声宣读:“案由:为状告无耻之徒高金宝,剽窃鸣人堂货品及行滥毁辱鸣人堂声誉。” “今月十五,小女于家中闭门绣花,为习女红也,忽闻户外货郎吆喝,‘卖包嘞,卖包嘞,好看的书包、手提包,跟鸣人堂一样的款嘞,只要六十文嘞’,小女忙启门观之,见货郎左一筐包,右一筐包,那包竟真似吾家鸣人堂之包。” 沈坚、沈进和沈策听到此处,不约而同抬手摸了摸鼻子,以掩饰扬起的唇角。 就连看过诉状的马文会也低了低头,憋着笑意。 这沈小姑娘写得什么乱七八糟的诉状。 宣读的官吏也忍俊不禁,他深呼一口气才接着念:“其形似也,其状似也,唯料不似也。小女观此情形气愤不已,礼记云,毋剿说,毋雷同,照猫画虎,班门弄斧,可耻可憎也。” “剽窃便罢了,其包粗制滥造,不牢固真实,还敢言同吾鸣人堂款样,坏吾鸣人堂声誉,气焰何其嚣张,是可忍,孰不可忍也!”x33 “故小女同货郎理论,问其何人制之,其答高庄高金宝是也。听闻高金宝雇工数十,日夜制包,分发诸多货郎放于市,乃贪利忘义之徒,气煞小女也!” “小女今之告状者,唯求大人拘审高金宝,查明其剽窃及行滥之恶行,责以律法,挫其气焰,为吾一柔弱小女伸冤做主。” 听完诉状,马文会抬手摸了摸鼻子,明知故问:“此诉状是何人写的。” 沈进回道:“县尊,此诉状是家妹所写,那鸣人堂也是家妹的生意,因她是女子,不易上公堂,为兄便代之。” 第101章 颜之厚矣 当朝老幼、病残、妇女由家人代理诉讼是常事,甚至律法明文规定百姓年七十以上、笃疾及有孕妇人,不得为状头。 故而诉状虽是沈清这个鸣人堂铺主所写,她本人不来公堂也合乎规矩。 围观的百姓多还没消化完诉状里的之乎者也,人群中少数身着长衫的书生儒士已经气愤得不行了。 这份诉状用词并不犀利,可却生动讲述了,一个辛辛苦苦经营生意的小姑娘,在看到有无耻商人剽窃其成果,还打着人牌子吆喝买卖之后的愤怒。 读书人最讨厌的事情,剽窃绝对能占有一席之地。 行滥,是指器用之物质量差,不牢不真。 可当今奸商多了,行滥之罪,都不如剽窃之罪使这些读书人感到憎恶。 小姑娘的愤怒,使他们感同身受。 这些读书人不由愤然出声。x33 “做人该堂堂正正,做生意更当如此,何故要剽?” “不劳而获,厚颜无耻!” “剽贼着实可恶,必须严惩!” “我竟买了剽贼的包,惭愧,惭愧。”一刚买了棉布包的书生,甚至从肩上取下书包,直接丢弃地上,引来其他书生濡士赞赏的目光。 那书生不由背脊挺直了些,满脸浩然正气。 这更加激发了那些读书人的正义之感,胆子也壮了,不由齐声高呼:“严惩剽贼!严惩剽贼!” 如此阵仗搞得围观百姓一愣。 原本觉得高金宝没犯多大错的百姓,内心也开始动摇了。 倒是有一波特殊的人,在人群中喊着‘冤枉’。 这群人衣着破旧,有老有小,有些人眼中还挂了泪,模样好不可怜。 “大老爷,不关我媳妇的事啊,我媳妇就是帮高家做工的,啥也不知道,一天就挣个十文八文钱,都是那高金宝缺德啊。” “大老爷,求您放了我娘吧,求求您了。” “冤啊,可冤死了,这黑心的高金宝,自个赚黑心的钱就罢了,还连累了我闺女,大老爷,我那俩外孙,大的才八岁,小的才六岁啊,您把她抓了那俩娃可怜啊!” 李牧看着众人反应,心中更加发虚。 他可不就是帮高金宝卖包的货郎之一。 这人果然是不能干亏心事,否则即便不遭报应,也难挺直腰杆。 啪! 马文会一拍惊堂木,高喊:“肃静!本官审案,堂外不得再有喧哗!” 吵闹的百姓瞬间安静下来。 “带被告高家作坊一干人等上堂。”马文会又道。 过了会儿,有人押着高金宝、高伍及数十名妇人来到大堂前。 因人太多,马文会只传了高金宝进来。 高金宝在牢里待了一晚,这会儿也搞明白了自个为何被抓。 他不是不知道鸣人堂背后的东家来头不小,即便他开始做这门生意时,沈进还未回来,他还不知道沈进封了伯,可光凭这鸣人堂是王升外甥家开的,他也是惹不起的。 可他年前便想问鸣人堂低价拿些货去外地倒卖,谁知鸣人堂压根不买他账。 他便动了自个做包的念头。 一开始他是想做丝绸包的,想着大不了鸣人堂做清源的生意,他做成了包运去外地卖,只要他小心点,便不会被鸣人堂发觉。 可后来一盘算,做丝绸包需要的本钱太多,加上当地难找丝绸货源,以他那几百两银子的家底压根干不起来,便只好选择做低成本的棉布包。 他足足准备了两三个月,主要他从未干过这门生意,光是四方打探鸣人堂的工坊是怎样干的,就花费月余才搞明白。 等真正工坊干起来了,他又发觉,这棉布包一只不值当几十文钱,卖太贵了,人压根不会买账,毕竟他用的棉麻布都是普通物件。 加上这一只包也怪占地方,一车也装不下多少,带去外地倒卖不够折腾的,不如就在当地卖算了。 他也是抱着侥幸心理,心想他这棉布包跟鸣人堂丝绸包的生意也不多冲突,说不定那沈家之人压根不会注意到他,又或是那沈家不会计较呢? 大不了等他大赚一笔,他便停手不干了,故而他作坊里的包品质如何,他是一点不在乎。 到了这地方,高金宝才知道自个不该心怀侥幸,那沈家之人可真是够小心眼的,连他这样做小买卖的都容不下。 这般想着,高金宝小心瞥向端坐前方左侧的沈进和沈策,猜测这俩是不是就是沈家的人。 谁知视线刚瞥过去,便见一身黑衣的沈进目光凌厉地扫过来。 他心中一突,忙收回视线,又瞥了眼威严坐在堂上的马文会,腿一软便跪了下来。 马文会看向他:“堂下何人?报上名来。” 高金宝黝黑的脸上再无精明样,只一脸恐慌:“回大人,小的高庄高金宝。” 马文会:“高金宝,沈家状告你的作坊,剽窃鸣人堂货品、行滥、毁辱鸣人堂声誉,你可知罪?” 高金宝心中一咯噔。 沈家竟为了整治他,给他搞出这么多罪名来。 也还好他昨儿晚上思索了一晚对策,这会儿也不至于没有说辞。 “回大人,小的就是做小本买卖的,没想过抢人生意啊,沈家给我定的这些罪名,又是从何说起?” 沈坚、沈进和沈策不由看了这人一眼,唇角勾起讥讽笑意。 这家伙倒懂得给人扣帽子。 这话里话外的意思,可不是说高金宝一个做小买卖的,因‘不小心’影响到了沈家的生意,沈家便小心眼地给他胡乱‘定’罪名。 便是沈家想借着强权整治他,也得顾及点名声不是。 沈坚上前一步,道:“大人,小子有诸多物证和人证,能证明诉状所言非虚。” 马文会点头:“带上来。” 过了会儿,有人搬上来一张长桌,那桌子上摆着十二只包,六只丝绸包,六只棉布包,另有十二人被领进堂上,有穿绸衣的,有穿布衣的。 “诸位请看,这只杏红云纹绸手提包,是鸣人堂今年二月出的款,二月十六被宋娘子买了去,而这只杏红棉布手提包,本月初三被这位张娘子买了去,色样同鸣人堂如出一辙。这只黛蓝花锦书包,是去年十月鸣人堂出的款,年前被李四爷给买了去,而这只黛蓝棉布书包,本月初五被这位苏兄弟买了去……” 随着沈坚的介绍,那些证人们一一点头回应。 马文会与一众官吏上前,视线在桌上十二只包间来回扫视。 明眼人一眼便可分辨,高家的棉布包和鸣人堂的丝绸包,款式色彩大同小异,只是用料不同,还有些细节不同,比如包的大小不一,做工精粗不一。 且高家的包一律用棉布盘扣,而鸣人堂的包除了有绸布盘扣,也有一些用了贝壳、玛瑙、玉石及珍珠扣。 另外鸣人堂的丝绸包,外层面料都是有花纹图样的,高家的棉布包却是简单粗暴的一色棉,连提花棉都没有。 主要清源县除了沈清手里,旁人并没有提花织机,倒是有布铺从太原进来提花棉卖,问题提花棉价钱贵,高金宝不舍得用啊。 众人看看鸣人堂的丝绸包,再看一眼高家的棉布包,只觉那棉布包丑得不堪入目,就连那些买了棉布包的证人,都感到羞愧难当。 看看人家鸣人堂那款型,人用了几个月也没变化,那做工,那厚度,那品质,那手感,样样都精细无比。 当初他们买高家棉布包时,觉得还挺好看的,这跟真品放在一块一比较,简直成了破烂货。 “这仅为其中一小部分证据,高家工坊开办起来不过月余,卖出去的包却有数千,每只都是仿着鸣人堂的款,大人可派人四处查问,足以证明高家作坊是有意剽窃。” “诸位再看这款棉布包,是开过线张娘子又缝补过的,这款,被苏兄弟的母亲浆洗过后,外层棉布缩了一寸有余,这才如此丑陋,这一款,内里针脚多粗陋……大人,告高家作坊行滥,可一点没冤他。” “至于毁辱鸣人堂名誉,高家卖这般粗制滥造的包,却声称同鸣人堂一样的款,旁人不知道的,还当鸣人堂同高家的包一般丑陋粗劣,鸣人堂岂非要被其连累名声?”x33 “嗯。”马文会点点头,旋即问:“高金宝,你可还有话说?” 高金宝脸色有些难堪,却强梗着脖子道:“小的是仿了鸣人堂的款样,可也没人说这穿用之物仿不得啊!就说我村里的媳妇子,那有好看的花样都是相互借着用,也没见谁藏着掖着,人还主动传授呢!” 沈坚冷笑,扬声质问:“那若是一个便是靠着画花样为生,整日辛苦画花样,另一个整日偷去卖钱,且把钱据为己有,半点不分给画花样的那位,还会有人主动传授吗?” 高金宝噎住。 沈坚:“剽窃旁人劳动成果,还振振有辞,可见颜之厚矣!” 高金宝:…… 他埋怨地瞅了沈坚一眼,大庭广众之下,这小子骂人也太难听了吧! 第102章 我妹说了 围观的百姓若有所思。 有些个巧妇,瞧见剪裁铺出了好看的成衣,便会琢磨着自个做,有好看的款样、花样,也多不会吝啬同乡邻分享,从没人觉得有什么问题。x33 可那些人多是做来自个家穿用的,若是整日盯着旁人的手艺营生,靠仿制赚钱,且偷偷摸摸不与人言,那便是另一种说法了,怎么想都有些无耻。 马文会又回到堂案前坐下,‘啪’地一拍惊堂木:“大胆高金宝!你行滥之罪,事实证据清楚,按大燕律,凡造器用之物,不牢固真实,及绢布之属纰薄、短狭而卖者,笞五十,其物入官。你剽窃鸣人堂货品款样,谋不义之财,还公然宣扬,累及鸣人堂声誉,毫无廉耻之心,本官便判你同沈家赔礼道歉,你可服气?” 当朝对于奸商行滥者,有明确律法条文规定惩治办法,可剽窃货品款样,影响到旁人声誉,并无这方面的律法条规,除非是情节严重,触及了其他律法。 但明显品行败坏,不符道德礼法的,地方官也有对其进行教化及小惩大诫之权。 高金宝一屁股跪坐在地,万念俱灰。 笞刑,是一种以竹、木板等拷打犯人的刑罚,用来惩治轻微罪犯,虽比杖刑轻多了,但衙门里的刑罚就没有便宜人犯的,笞刑也能让人伤筋动骨的。 且他的生意也做不成了,还要向沈家赔礼道歉,谁知沈家要坑他多少银子。 他怕是要倾家荡产了! 马文会见他不答话,又问:“高金宝,本官问你,如此宣判你可服气?” 高金宝动了动唇,却半晌说不出话来。 他作坊里生产的包,品质如何,他心知肚明,便是让他狡辩,他也说不出理来,何况有那么多人证在。 至于仿鸣人堂的款样,他同样心虚,马大老爷也没定他多大罪名,仅让他赔礼道歉,他若不肯,那沈家怕也饶不了他。 就连堂外候着的高伍及数十名妇人也有些心虚,他们虽只是在帮高金宝做事,可做的事情确实不地道,一些妇人还担忧被高金宝连累,皆愁眉苦脸的。 沈进此时站起身来,看向高金宝,扬声道:“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我妹说了,各行各业,没有一家独大的道理,但既要竞争,也该堂堂正正地竞争,若舍义取利,得不偿失。掠夺为剽,偷盗为窃,你剽窃鸣人堂货品,需赔偿我沈家一文,累及鸣人堂声誉,再赔偿我沈家一文,你可服气?” 高金宝被沈进说得面红耳赤,可听到其后头的话,不由怔住。 就连高家作坊人等及围观百姓也怔住。 他们还当沈家想整死高金宝,谁知沈家如此大动干戈,竟只让高金宝赔偿两文钱? 再有沈进的话也让众人赞叹不已。 他们还当沈家记恨高金宝蹭着沈家的生意赚钱,谁知人压根不是,人家的话说得很明白,同沈家竞争生意可以,但不要剽窃。 高金宝回过神来,有些不信:“您说只让我赔两文钱?” 沈进:“只赔两文。” 高金宝面色复杂极了,既感到羞愧,又觉得庆幸,且还有些恼怒,这沈家如此大度,反倒更显得他人品卑劣。 沈进见其没有话说,又看向堂外高家作坊人等:“我妹还说了,沈家正是用人之际,有愿意跟着我沈家做事的,可到沈家作坊或铺子报名,我沈家向诸位保证,诸位付出的辛劳,必有所得,诸位赚来的银钱,必光明磊落!” 高伍看着沈进那挺拔的身姿,神情有些愣怔。 沈进这话是对着高家作坊之人说的,岂不是表明沈家压根不计较他们做了损害其利益之事? 高家作坊的女工也有些诧异。 衙门口等待高家女工的亲属,也大大松了口气,旋即又高兴了起来,看沈家的意思,并没有要追究高家女工的意思,且还要雇佣他们做工,这算是因祸得福了吗? 谁不知道沈家的工钱高,待遇好,听说就连在沈家作坊里的普通打杂,一月最少也能赚得一贯钱,年节还发礼品,过年休一个月的假还能白拿工钱! 李牧则瞪大眼睛看着沈进,眼神仰慕而向往。 沈进又冲马文会拱拱手:“县尊,余事劳烦您处置,我与舍弟及堂兄先走了。” 马文会忙起身回礼:“此乃小官本职之事,责无旁贷,伯爷慢走。” 沈进点头,旋即领着沈坚、沈策出了公堂,直接从大门走了。 围观百姓不由给三人让出一条路来。 待三人上了虞飞赶来的马车行远,众人才议论开来。 “原来这位就是沈伯爷,小小年纪器宇轩昂,行事光明磊落,果然出类拔萃。”人群中一身着长衫的中年男子赞叹道。 “能入得了当今圣上的眼,又岂会是常人,不过沈伯爷口中的妹妹是何人?”x33 “听闻沈伯爷有一亲妹,年不过七岁。” “你在同我说笑吧?七岁怎能说出那番话来?” “兄台有所不知,家父同王家族长有些交情,听闻那沈家幼女确是七窍玲珑,比起王大人幼时有过之而无不及啊。” “嘶……当真?” “千真万确。” “……” …… 沈家状告高金宝的案子被传了好些日子,清源几乎是家喻户晓,还有说书人将此事添油加醋编成了故事,在山西各地茶馆里传播不提。x33 人人皆夸赞沈家大度,行事光明磊落,沈家不仅赚得一波好名声,就连鸣人堂的招牌也一下在山西打响了。 最近沈家的作坊和铺子也很热闹,每日都有不少人去询问招工事宜。 当然沈家也不是来什么人都收的,经考察确有能力胜任岗位,且做事认真负责的才会留用。 沈清除了作坊里又招了二三百工人,还特意招了些管理及售货人员,这些人中她打算挑出一些能短期或长期离家的进行培训,届时好分派到山西各县的铺子管理或指导业务。 至于是谁泄露了她作坊里的作业流程,沈清也没有追究的意思。 一个好的商业模式,能被推广在沈清看来并非坏事。 她把‘剽窃’之事搞出这么大的动静,无非是想让人知道她的底线在哪,做生意正当竞争可,歪门邪道不可。 越大的商人越是经受不住名誉扫地,想走捷径也要掂量掂量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除了招纳人才,沈清还制定了一系列品牌化战略。 她亲自设计了‘鸣人堂’商标,问人定制了发票、印章及包装,每只包包及香膏脂粉还都编了唯一货号,包的货号就印染在里层,香膏脂粉则印刷在盒子上,再让专人记录,如此只要是从鸣人堂买的货品,凭借货号便能追溯到售货渠道及生产日期。 沈清还给沈伯文投了笔银子,让其在七里村开家作坊,她需求的香膏脂粉盒子多,干脆把这活交给沈伯文做,让他在村里招些木匠,也算给村民多添个营生了。 转眼到了八月下旬。 这天早上沈桃来到村口,远远便看到身着灰色长褂的沈信中背着手,在村口小道上来回晃荡,不由抿唇一笑。 她推开沈清家的门,便见前院坐了俩人。 院里摆了张长桌,这会儿沈清和陆佩华正趴在桌上择月季花。 沈桃最近在跟陆佩华学做香膏脂粉,知道两人这是准备泡香油,回头做香膏要用的。 近两日天气有些阴冷,陆佩华穿了件湖蓝对襟褙子,挽髻上戴了支简单的白玉簪。 她见沈桃来了,美目微弯:“小桃来了。” “哎,陆姐姐,阿清。”沈桃招呼两人一声,也坐下忙了起来,旋即又看向对面的沈清:“堂爷又在村口晃荡呢。” 穿着白绫斜襟短衫的沈清,小手拔着花瓣,抬眼冲沈桃笑笑:“算算这两日太原该放榜了。” 第103章 这徒弟没法教了 月初时,沈仲举和沈茂学又去了太原县,马良翰也一同去了。 三人既是一同参加院试,又是一同互结互保。 当朝童试的规矩,必须五生互结,且还要有廪生作保人,若有一人出身不对或作弊,那便要五生连坐,包括保人也要受到牵连,一个不留神可能就被取消功名。 故而想要廪生做保人,人家也不会凭白干,不仅得身家清白,还得给人送钱送礼才成,所以刚入学的生童都想找个廪生当老师就是如此,没点关系,就连参加科考都是麻烦事。 但到了沈家和马良翰这儿,这事便不算事了。 不说沈进如今是位伯爷,不知多少人想巴结上沈家的关系,马文会如今也是个县官,家又是本地的,互结童生及保人自然是不缺的。 原本沈信中也是位童生,听陆观讲学了一年多,那学识见解涨了不止一星半点。 但他如今岁数大了,早已没了年轻时的斗志。 别说考秀才,就是考中了举人、进士又如何? 他就是当官都到了致仕年纪,还考啥考,不如让儿孙去闯闯看了。 这也是当年王升能名震山西的原因。 读书人不仅看功名,还要看潜力,越早中进士,便代表着官途越久,那发展空间自然更大了。 再有越是成绩佼佼者,越能在圣上那里留下印象,只要不是个昏君,自然懂得招贤纳士,一旦被上位者留意到,那官途自然会比旁人顺畅。 所以这官和官也是不一样的,有人困处泥涂停滞不前,有人却能青云直上步步高升,其中门道,懂的人自然懂。 沈桃点头:“嗯,大哥说算着该是昨儿放榜。” 沈清轻笑:“也难怪堂爷沉不住气。” 沈信中虽自个没了斗志,可到底家里为了再培养出个秀才,费了数十年心血,早年便罢,如今沈仲举和沈茂学跟着陆观学了一年多,这次两人考中的希望很大,成不成就看这一朝,沈信中能坐得住才怪了。 陆佩华想了想道:“皇上新调来的山西学台何大人,是陈阁老的门生,只要二人的考卷不出差错,该会录的。” 沈桃疑惑看向陆佩华。 沈清却已经听懂了。 陆佩华口中的陈阁老,是新皇登基后任命的内阁首辅,名陈储,年已六十六。x33 这位陈阁老可不是一般人物,当年太宗还在时,他年五十时入阁,向来是朝中清流一派之首,即便后来皇帝换了两个,郭太后上了位,其也能在中周旋,阁臣的位置屹立不倒,一直混到宁王登基,可不是一般‘清流’能做得到的。 郭太后上位之后,大肆迫害朝中清流及不满郭系的臣僚,多亏陈阁老多方周旋搭救,才保住一批良臣性命,故而新皇登基后,便让陈阁老坐上了首辅之位,也是为拉拢朝中清流。 此人极懂隐忍,有谋略,且识时务。 如今新皇虽让其坐上首辅之位,但他毕竟岁数大了,当朝官员六十退休,就算大官能延至七十,也没几年好干了。 何况陈阁老智谋过人,该心知肚明新皇用他只是为了稳固朝中局势,新皇属意的下任首辅是谁,明眼人心中怕都有数。 以沈家和王家的关系,陈储这样识时务的人,不仅不会得罪,说不得还要卖些好来。 这般想着,沈清放下手中的月季花,去了后院。x33 后院这会陆观正在给沈策和沈坚讲经,沈进则在跟虞飞比划拳脚。 最近她生意上的事务多,孤灯整天外头跑,有时还要去外地,沈清都难得见着他人影了。 好在上次她状告高金宝的案子传开,吸引来一些人才,这虞飞才能闲下来。 一身青灰劲装的沈进,见沈清走过来便停下动作,虞飞见状也立马收手。 “阿清,有事吗?”沈进边问,边从袖中掏出块帕子擦了下汗。 “我找虞飞有点事。”沈清回了声,又看向虞飞:“你去趟酒坊,让人送五十坛酒来,猪要两头,羊要四头,鸡、鸭、鹅各送五十只,还有鸡鸭蛋也让人送来几筐。” 她三月份开始酿酒,第一批玉米烧酒已经出了,按照当今的斤两算,一共出了六万余斤酒,最近陆陆续续出货,已卖了有三万余斤,一斤酒出货价二百文钱,都赚了有六七千两银子了。 主要今年山西少有酿酒的,她这批酒虽价钱贵了些,但也不愁卖,且人尝过她的酒的,都说口感醇香甘甜。 她可是为了酿出好酒,特意让人去寻了甘醇清甜的山泉水,好在清源附近也有几处山泉水,她找到的水源离清源也就三十余里路。 另外她的养殖场规模也起来了,如今她的养殖场养了百余头猪,百余只羊,鸡、鸭、鹅各有一二千只,另外牛、骡也有数十只,她专门在县里开了家铺子,卖这些肉蛋,虽利润不高,但百姓需求量高,每月也能净赚个几十两银子。 再说她搞养殖场,本质还是为了养榆林村的田地和消耗粮食残渣,今年她榆林村的田地收了回来,已经让人在田里及山头种植葡萄了。 她打算以后酒坊就主打葡萄酒,一来山西太原的地理位置本就合适种植大多品种的葡萄,二来她还是对酿制葡萄酒最熟悉。 她前世特意带了不少适合酿酒的葡萄种子,前段时间她让人买了些葡萄种子回来,又从系统背包翻出些赤霞珠、品丽珠、梅洛、霞多丽、雷司令等葡萄种子替换掉,让牛大雇了些农户栽种,这季节正合适葡萄种子发芽。 之所以种这么多品种,是因葡萄混种有利于预防病虫害,再则葡萄酒单酿、混酿各有风味,种了总不会白种。 虞飞记下后应道:“是。” 待虞飞走后,沈进问:“是家里要摆宴?” 不然要这么多肉蛋做什么。 沈清:“是族长家要摆宴,族长家的捷报估摸要到了。” 四月底时沈信中为了帮沈进庆贺,足足摆了六天流水宴,虽沈清也给族长家提供了肉蛋,但族长家光是买酒就花了不少银子,她想给沈信中算银子他也不肯收。 今年的酒价不便宜,再摆次宴,她都怕族长家要破产了。 沈进这才记起沈仲举和沈茂学去参加院试了。 他不由笑问:“你怎么这么确定堂伯和茂学哥能中?” 沈清瞅了他一眼,故意大声道:“陆伯父这般厉害,怎可能连个秀才都教不出来。” 偷听两人讲话的陆观不由轻‘咳’一声,讲经的声音更大了些:“入其国,其教可知也。其为人也,温柔敦厚,《诗》教也。何谓‘诗教’,二位有何见解?” 沈坚思索了番,回道:“圣人云:《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谓诗的最高境界是中和雅正,谓之‘无邪’。意谓《诗经》虽对君主之政治弊病有所讽刺,但态度委婉曲折,指下对上,不直指其事,采用温和之法劝诫,归根究柢诗教化人四字:温柔敦厚。” 沈策闻言若有所悟:“这便是小妹所说,当形势比人强,不得鲁莽行事,低头当乌龟也未尝不可,这叫识时务者为俊杰。” 陆观听着沈坚的话还像些样子,一听沈策的话不由气得一摔书:“混账!‘诗教’是你这样解的?这些话你若科考之时写了出来,小心旁人治你个大逆不道之罪!” 这臭小子竟将君主与臣子的关系比作‘形势比人强’? 还将‘温柔敦厚’的君子品质形容成‘当缩头乌龟’? 还识时务者为俊杰? 他看是胆大包天! 沈策无辜眨眨眼:“老师放心,这意思弟子心里明白即可,科考时不会直白写出来的。” 陆观:……我放心个鬼!你明白个鬼! 他气得瞪了瞪沈策,又瞪向一旁无辜站着的沈清。 气煞人也! 这徒弟没法教了! 沈清默了默,旋即背起小手,迈着淡定的步伐走了。 陆观冒火的目光尾随着小丫头的背影:!!! 沈进、沈坚、沈策:……x33 …… 第104章 赴京述职 待沈清走后,沈坚一脸若有所思。 任他翻过不少先贤对《诗经》的注解,都没听过沈策这种独特的‘见解’。 可不得不说沈策的比喻也极有意思。 将君臣关系比作‘形势比人强’,分明意指君臣乃敌我关系,将温柔敦厚比作‘当乌龟、识时务者为俊杰’,则意指‘温柔敦厚’乃臣子面对强权下的伪装策略。 如此类比同平地一声雷般砸进沈坚的心里,让他难以平静,也让他有所顿悟。 当皇帝的多对《诗经》有极高评价,他们希望自己的臣民都是温柔敦厚之人。 正常情况下臣子也该当忠君的,可若碰到个昏君呢?若臣子的政治抱负难以施展呢?若这臣子本就是个权臣,就想跟皇帝对着干呢…… 沈坚一个激灵回神。 如此言论着实有目无纲纪、藐视皇权之嫌。 这可是天大的忌讳! 他不由神情一肃:“阿策,往后这种话,不许再吐露半字。” 沈策蔫蔫低下头:“哦。” 其实他也就是突然有感,才将小妹的话同沈坚的话联系了起来,他心中很明白这些话不能对外人言。 小妹说了,科考做文章,要写旁人想看的,而非他内心所思。 他就是用脚指头想也知道,皇帝不可能喜欢这种言论。 陆观见沈策像是知道错了,这才脸色好些,又罚沈策抄写十遍《忠经》,才继续讲经。 …… 当天下午,便有吹打班子来了七里村。 这年头各地都有专门帮人报喜讨赏的人,每年专盯着童试、乡试放榜的日子,第一时间得了信,便会到考中功名的人家里报喜。 太原县虽距清源八九十里远,但考中秀才对于普通百姓来说是天大的喜事,通常给报喜人赏钱都不会小气,也会有人不辞辛苦来讨这个赏的。 “捷报!捷报!” 报喜人远远见着村口蹲了俩人,便开口喊了起来。 沈伯文今年已四十三岁,他肤色暗黄,面相憨厚老实,头戴灰色布巾,身着青灰短褐长裤,怀里抱着个与衣着不相符的丝绸书包,陪着老爹蹲在村口。 沈伯文有三儿二女,两个闺女都已出嫁,三个儿子老大沈茂才年二十一,老二沈茂学年十六,老三沈茂宏年十三。 沈仲举则有二女一儿,大闺女已出嫁,二闺女沈玉娟年十五,已订了亲,如今在家待嫁,小儿子沈茂彰刚满十二。 两个月前沈清给沈伯文投了个工坊,如今沈伯文和其长子沈茂才都在工坊里干活。 沈茂宏和沈茂彰本跟着沈信中在家念书,今年初时村里学堂又开了起来,因请来的教书先生是个学问不错的廪生,两人又去村里学堂念书了。x33 沈仲举前些日子带着侄儿沈茂学去了太原县参加院试,眼看该放榜了,沈伯文这个当爹的也坐不住啊。 “来了,来了!爹,您看是不是来了!”沈伯文听到动静,激动地用胳膊肘子一捣沈信中。 沈信中差点没被大儿子捣栽倒,没好气瞪向沈伯文:“你干啥呢!没大没小!” 沈伯文意识到自己太过莽撞,又忙扶着沈信中站了起来,歉疚道:“我这不是太激动了。” “捷报!七里村沈家的捷报!”那报喜人又大喊了一声。 沈伯文闻言大喜:“爹,真是咱家的!” 沈信中长舒一口气,狠狠点头:“是。” 他心中明明已经激动得不行,可两腿这会儿却如同灌了铅般,走不动道了,只能拿老眼死死盯着那报喜人。 离村口近的村民听到敲锣打鼓吹唢呐声,也都出了门观望,沈信中家里的人更是全都跑了出来,就连沈清等人也开门走了出来。 报喜的小伙走到村口,看向沈信中笑问:“大爷,请问沈仲举老爷的家在哪儿?” 沈信中声音都有些颤抖:“我是沈仲举的爹。” 一旁沈伯文瞪大眼睛问:“是不是我二弟中了?” 报喜小伙没想到这俩人便是沈仲举的爹和大哥,旋即想想又觉得理解。 这俩人怕是算着昨儿放榜,又对自家儿孙、弟弟有信心,这才早早便在村口候着了。 他连忙拱手贺道:“恭喜沈老太爷、沈大老爷,贺喜沈老太爷、沈大老爷!您们家这回出了两位秀才公,沈二老爷还是咱院试案首!” 住在这一片的都是沈家族人,来看热闹的族人不由惊呼出声。 “案首?” “仲举是头一名啊?” “竟是两个都中了?” 谁不知太原的院试竞争激烈,考中秀才都难如登天,他们沈家竟是一次中了俩,沈仲举拔得了头筹? 沈信中和沈伯文差点没哭出来。 沈信中两个儿媳也跑出来看信了,听到报喜小伙的话更是直接抹起了眼泪。 “可不,今年太原院试头三名全是清源的,沈二老爷是咱山西学台何大人亲选的案首,第二名是清源县令家的四爷,咱刚从马家过来的,第三名是您们家沈茂学小爷。”那报喜的小伙回道。 沈家族人倒吸一口气。 院试头三名竟都是清源的,马四爷可不是马良翰?就连沈茂学都拿了个第三名! 他们沈家这是喜鹊落头上,鸿运将至啊! 那报喜的小伙又打开抄录的榜帖,大声念道:“捷报、官报,钦命、山西学政提督何,贵府相公沈仲举考取,太原县光熙三十一年院试郡庠生第一名!” “捷报、官报,钦命、山西学政提督何,贵府相公沈茂学考取,太原县光熙三十一年院试郡庠生第三名!” ‘庠生’即生员,也就是俗称的秀才。 考入府学的生员叫‘郡庠生’,考入州县学的生员则叫‘邑庠生’,也就是说往后沈仲举和沈茂学,可以进太原县的府学进修了。 沈信中听完没忍住掉下泪来,他抬手抹了抹眼泪,心情反倒平复了下来。 “伯文,给人赏钱。”他冲沈伯文吩咐了一声。 沈伯文老早就备好了赏钱,就在包里装着,原本他是想不到的,还是他爹让他准备的。 他连忙从包里掏出个荷包来,递给报喜小伙。 这样的荷包他准备了四五个,因为不知这两日会有几个班子来报喜,要知道专做这门生意的人还不少呢。 报喜小伙打开荷包略略瞅了眼,见里头装了有二三两碎银,他们一行七人,分分一人也能得个几百文。 这趟清源可真没白来,那马家更大方,可是直接给了五两纹银呢! 报喜小伙不由笑着说了好些恭贺的话,逗得沈信中和沈伯文眉开眼笑。 接着他又看向沈伯文怀中的丝绸书包,好奇问:“沈大老爷,这可是鸣人堂的包?如今在咱太原县卖得可火了。” 沈伯文与有荣焉道:“可不,鸣人堂便是我堂侄家开的。” 报喜小伙倒吸一口凉气:“您是说圣上新封的忠毅伯,是您堂侄子?” 如今整个山西,谁不知那鸣人堂便是忠毅伯家的生意,前些日子四处都有人传沈家状告人剽窃的案子,可算是开了商品剽窃案之先河。 在此之前,他只听过文章、书籍不好剽窃、翻版。 问完这话,报喜小伙才记起忠毅伯和沈仲举、沈茂学皆姓沈。 难怪何大人选了沈家人当案首! “是哩。”沈伯文笑呵呵地回了句。 报喜小伙见其不愿多说,压抑住内心惊异,又是说了些恭贺的话,这才领着吹打班子离开。 之后又是沈家族人来跟沈信中及沈仲举道贺。 沈信中谢过族人,又春风满面道:“待仲举和茂才回来,咱就摆席,当年徐海中秀才可是摆了三天流水席,咱沈家一次中了两个,那就摆四天!到时大家伙都来捧场,啊?” 一些上了岁数的族人不由笑笑,就连沈清也不由失笑。 他们族长还真是事事都想压过徐家一头。 “一定,一定来,咱沈家出了两位秀才公,名次还这般好,是该好好庆贺庆贺。” …… 沈仲举和沈茂学许是在太原耽搁了,次日才回来,族长家也开始张罗摆流水席了。 四月底时族长家办了六天流水席,确实破费不少,村里吃流水席是不用随礼的,再则沈进也说过不准人送礼,沈信中差点没把棺材本也掏出来。 不过这次沈仲举考中了院试案首,太原府里发了五十两银子的奖励,加上今年清源的庄稼也算大丰收,他家百余亩地,地租没少收,再办四天流水席还是办得起。 只是办不了多好的席面就是了,毕竟光是七里村就近千口人。 沈信中本想把席面办得简单点,荤素凑齐八道菜,再搞个肉臊子面就成,酒水就不供了,谁知沈清直接给他送来了五十坛酒,一坛子足斤足两有十斤,都够全村汉子敞开肚皮喝了,肉蛋也没少送。 沈信中原想给沈清算银子,但他压根说不过沈清,只好受着了。 摆流水席虽事多,但沈家族人也多,家家户户都派了人来帮忙,不怕忙不过来。 沈进回来服丧已过了百日,沈清等人更是快除服了,如今虽能吃酒肉了,但服丧期间参加人喜宴不合适,于是就没去凑热闹。 沈清不仅给族长家提供了酒肉,还给沈信中拿了三千两银子。 这银子一是给沈家建家庙用的,二是给她娘重修下坟墓用的,三是打算把村里宅子附近的空地再买下四五十亩来,正好她家在村口,附近空地多。 她让族长等明年他们上了京,帮忙把大哥的宅子拆了重建,建个四五十亩大的宅第。 当朝只有王、郡王、公主、公可以立府,公以下爵位及一二品大员的房屋叫宅第,三品及以下品官的房屋叫宅,庶人的房屋只能叫家、舍。 旁人说恭维话时,常有称普通人的家为‘贵府’,但自己却不能这么称的,住宅匾额也不能写‘府’字,除非家中有人封公,否则便是逾矩。 当朝公、侯、伯位都在一品之上,算是超品,就是说沈进能建比一品大员规制还高的大宅,就算建了他们不住,让人看着也算彰显门楣了。 要建四五十亩大的宅院,且沈清要求的规格还高,这点银子肯定不够用,但如今她也不急着建宅,让沈信中银子花光了再去她铺子里支取就是。 沈家的流水席刚办完,郑三、包六和陶五领着一行车队回来了。 江南的丝绸产业很发达,三人到江南轻松就买到了货,只是挑货耽误了些时间,买完货直接运到码头上货船,走水路到河南荥泽,又从荥泽码头雇了批脚夫,花了十余日才把货物拉到清源。 这趟三人一共带回来八万匹丝绸,其中普通色绸三万匹,均价一两八钱银子一匹,提花绸两万匹,均价近四两银子一匹,锦缎1万匹,均价十两一匹,另外纱、绢、绫、罗共拿两万匹,均价约一两,这八万匹丝绸花了有二十五万两千两银子。 另外三人还带了一万千斤丝线,花了八千两银子,一万斤丝绵,花了七千两银子。 余下的银子用作三人这四个月来的开销和运输费用了,基本被花得精光。 沈清工坊已经竣工了,如今有了新货,她便让人开始加大生产力度,又让沈桃过去指导人生产香膏脂粉,之前招来的人手还有些不够用,沈清又是招了一批工人。 忙起来日子过得飞快。 直到次年头里,沈清才实现了把货铺遍山西的目标。 新年后改了元,年号为宣政。 四月。 沈进收到从京城的来信。 他院里看完信,来到正屋东间推开门。 “小妹,大舅来信了,给我谋了个左军都督府都督佥事的官职,让我即刻赴京述职。” 第105章 到京 身着湖绿圆领锦袍的沈进话落,看到小妹的做派,不由从鼻子里呼出一口气。x33 沈清穿着件斜襟藕粉缎子小褂,下身是竹青锦缎裙子,小脚套了双白绫袜子。 她这会儿正躺在炕上跷着二郎腿,一手垫在脑袋下,一手举着本书看,小脚还晃荡晃荡的。 沈进没好气道:“咋又这样看书?眼睛不要了?小心你长大了跟茂学哥一个样。” 沈清把手中的话本子一丢,坐了起来,早上陆佩华帮她梳的双环云髻这会儿有些散乱,额前几缕凌乱的细软黑发散发着慵懒气息。 她清澈透亮的黑眸微弯,狡黠一笑:“昨儿孤灯给我送了些新话本,还怪好看的。” 不等大哥再训她,沈清又问:“信呢?” 沈进明知小妹在转移他的注意力,但还是无奈消了气,将手中的信递给沈清:“这呢。” 沈清接过,展开信笺,一行雄浑遒劲的行楷映入眼帘。 ——子昂吾侄。舅为汝在左军都督府谋了个都督佥事差事,见信速速来京述职。舅名不具。 沈清听大哥说过了,在军中时大舅给大哥赐了个字,叫‘子昂’。 她一眼便扫完了信,不由赞叹:“好字!大舅这书法,少有大开大合,力求藏锋敛锐,收笔沉着缓和,自成一派风骨,果真字如其人!” 沉稳内敛,就连字也透着一股老谋深算的味道。 沈进:……你看信呢还是看字呢? 沈清再次扫了两眼信,略一沉吟,面色正经了起来:“左军都督府,领管在京八卫,及在外浙江、辽东、山东都司卫所。抛开京卫,浙江沿海一带如今有倭寇作乱,辽东有鞑靼、女真部落虎视眈眈,这两地都不太平,大舅特意为你谋了个左军都督府的差事,许是心中有谋算。” 五军都督府,是当今统领全国军队的最高军事机构。 燕太祖当年为了分散高级武官的兵权,可没少费心思,将最高军事机构一分为五,分别为中军、左军、右军、前军、后军五军都督府。 且五军都督府仅有统兵权,调兵权归于文官体系下的兵部,文武两个部门相互制衡。 当年郭太后便是以娘家和亲家分别掌控了文武最高机构,这才能把控整个朝廷。 而五军都督府,最高官职为左、右都督,为正一品,下各设副手都督同知,为从一品,再下一级便是都督佥事,相当于都督的助手,为正二品。 正二品看起来蛮大官了,比大舅的吏部左侍郎还高一品,但文官实职最高就是正二品,且六部左、右侍郎拢共十二人,是有定员的,都督佥事却无定员,一个都督府少则四五名,多则,得看闲置的勋贵有多少。 都督佥事说是有掌印、佥书以掌府事,及协助都督分管军纪、训练之责,但不一定皆有实权,通常是有公、侯、伯爵者,或大功臣子女担任,这叫恩功寄禄。 不过左军都督府情况有些特殊,领管的辽东及浙江地区,可以说是当今国防之重患所在,大舅让大哥去左军都督府做事,总不会是让他去混日子的。 沈进闻言垂了垂眸,旋即点头:“我知道了。” 沈清又道:“既然大舅让你即刻赴京,你就和虞飞先走,我和二哥、陆伯父一家不着急赶路。” 陆观和董老夫人岁数都大了,受不了颠簸,她还是和大哥分开赶路好了。 沈进想着小妹身边有孤灯等人,也不怕路上不安全,他先去京城也好把家中先布置一番,免得弟弟妹妹和陆家人到京生活不便。 于是道:“好,那我今儿便走。” 当天沈进便收拾好包袱和虞飞走了,两人着急赶路,皆轻装上路,只带了两套换洗衣物和一些银子。 沈进有爵位及官职在身,一路可以驿站吃住,远途客船上也吃用皆有,不需多带什么。 沈清和陆家人也开始收拾起行李。沈清要带的东西还真不少,最后两家人弄出几十箱行礼来。 陆家倒是只有几箱书籍字画和一些衣物,其余箱子基本都是沈清的。 她去年至今赚到手的银子有三十多万两,去年夏天收了租子她又酿了一批酒,一共卖了有四万多两,其余多是鸣人堂赚的,光是太原县一家分店就卖了有七八万两银子的货,算是把去年投的银子赚回来了,如今她的丝绸还够工坊用三四年的,也就是说这三四年不必投资这么大了。 她这一年来时不时偷偷从系统背包里取出些银锭,混入她赚来的银子中,反正除了她也没人知道总账,总共凑足了五十万两银子,陆续在宏汇银号兑换了五万两黄金,另还有十万两的银票。 五万两黄金,换算成后世的斤两,有3750斤。 这些黄金过了明面,她不好让它凭空消失,只好全部带着了。 光是黄金她便装了二十箱,还装了两箱白银,差不多有五千多两重,里头有她前世买来款式简单的银镯、银锁和平安扣,还有她让孤灯找人打的银锞子。 这些银子她是打算上京打赏下人和拉拢人用的,毕竟大哥如今是位伯爷,家中不仅有下人,手下还管着不少兵,总少不了这些小玩意收买人心。 至于银票,是她做生意的本钱,到了京城再兑换就是了。 这年头存银子不仅没有利息,有些钱庄还要收保管费,不过宏汇银号是没有保管费的,只是外地兑银要收些手续费,但也不高,最高只收五十两,她兑成银票省得搬来搬去了。 另外她还让大哥出面,搞回来些珍珠玛瑙玉石,当然这只是掩人耳目,除了玛瑙玉石原石她是真买了,珍珠都是从她背包里拿出来的,有加工化妆品原料的药用珍珠,还有做包包扣子的珠宝级珍珠。 之前她为了不让人怀疑,一直不敢在包上多用珍珠玛瑙玉石扣,如今有大哥掩护,她特意招了批工匠在工坊里生产扣子配件,往后就不必担忧说不清来源了。 她除了在清源留了不少珍珠,还特意装了二十箱子珍珠,打算带去京城开工坊用。 余下还有几个箱子,才是她和二哥的衣物、书籍等物品。 次日,新上任的清源县令亲自来了七里村。 马文会年初时已经被调去浙江台州府做通判,算是升官了。 新上任的清源县令姓杨,年纪不大,不过二十五六岁,也是世家子弟,许是新官上任,看起来意气风发,一副想大施拳脚的样子,但其到底世家出身,情商还是有的。 这不,得知沈家人要上京,就亲自给沈清等人送来了路引。 沈清早在年头里就安排好山西的事务了。 如今她的酒坊和养殖场还归牛大管理,沈清已经教会牛大许多酿酒的方子,明年初,大伯大娘就能除服了,届时再让大伯到酒坊里做事,等牛大把大伯教会了,再让他上京去,大娘到时候可以去帮沈桃的忙。 另外她还把范忠也请来做事了,让其当她山西的大掌柜,工钱给的不多,年薪二百两银子,但她给了范忠山西鸣人堂的两分股,只要经营不出差错,一年分红也能得几千两银子。 就连沈坚的学业她都安排好了,太原县有个书院名‘一隅’,名气在山西还挺大的,其山长是位不仕的进士,跟陆家有些渊源,是陆观堂兄的好友,陆观跟一隅书院的山长去了信,沈坚三月时便去了一隅书院念书了。 至于沈仲举、沈茂学,则和马良翰一起去了太原府学,三人打算参加今年八月份的乡试,中或不中,全当下场试试水。 毕竟今年若不参考,下一场乡试便要等三年。 沈信中得知沈清等人要走,还摆了两桌席面邀请沈清和陆家人吃饭,算是给他们饯行,就连沈福和周氏也来了。 沈进走得急,沈信中都没赶得及为沈进饯行,沈清等人走他说啥也要跟人好好告下别。 族长家堂屋里。 酒桌上,喝红了脸的沈信中拉着陆观洒了几滴眼泪:“老兄,我是真舍不得你走。” 女桌坐着的周氏见族长哭了,也忍不住红了眼,拉住一旁沈清的手。 别说,这小丫头要去京城,一走不知是几年,她也真舍不得。 那边陆观拍了拍沈信中的手,眼含笑意:“青山一道同云雨,明月何曾是两乡。” 沈信中闻言一怔,旋即破涕为笑:“还是您胸襟开阔,弟自愧不如。” 他又跟陆观饮了一杯酒,接着拍了拍一旁沈策的肩膀,看了看对面桌的沈清:“阿策,阿清,往后在京中,万事小心,若有啥不如意的,咱就回家来,啊?” 如今王升虽是新皇跟前的红人,但沈信中还是担忧京中不好混,毕竟王升不过举人出身,官场上未有经营,在京中那势力盘根错节的地方,到底势单力薄了些。 沈策点头应了声。 沈清却是淡然笑笑:“堂爷,我不怕,等我混出息了再回来。” 大舅不怕,萧恒不怕,她也不会怕。 她心中有一条道,只会往目的地走,谁也阻拦不住她。 沈信中又怔了怔,旋即‘哈哈哈’大笑了起来,眼泪都被他又笑了出来。 都说他沈家是祖坟冒青烟了,他看不是他沈家祖坟冒青烟了,而是他沈家出了个沈清。 这小丫头不仅是生了一颗七窍玲珑心,还胆识过人啊。 半响他才止住笑,含泪点头:“好,那堂爷便等你混出息。” …… 第二日一大早,沈清等人便出发了。 沈清为了给山西各地送货,特意组了一支骡车队,她特意调来十辆骡车拉行李,又让孤灯、郑三、陶五、包六和石大赶了三辆马车。 这趟上京她还多带了两人,一个叫高伍,一个叫李牧。 李牧这小子年纪不大,才满十八岁,却是个销售的人才,在她平遥县的分店干过两个月,硬是把平遥的业务提高两三成,后来她便让这小子专门给售货员培训了,这趟带他上京也是为了以后开分店让他去培训。 至于高伍,是因做事认真负责,且有上进心,到时候她在京郊开工坊可以让他帮忙管理。 路上一点也不无聊,沈清带了好些话本子,周氏和石大也帮她准备了好些零食,有卤鸡爪、卤鸭爪、卤花生、酱肘子、五香牛肉、五香鹅肉、盐水蚕豆、炒各种豆子,还有不少蜜饯、糕点。 晚上到了县城就住客栈,在乡野便借宿农家,一路吃吃喝喝聊聊天,几人花了近半月才赶到八百余里远的河南荥泽。 荥泽有个码头,虽不大,但因距山西近,还是有不少人在此地上下船,如果要到开封的大码头,还得多赶一二百里路。 孤灯早已先行一步打点好了,包了一艘最好的客船。 说是最好的,船身也就六丈多,好在船上下二层,有十余间舱,客房共有八间,就是都挺小的。 行礼上了船后,沈清便让车队返程了,她、沈策和陆佩华都单独住了一间房,陆观和董老夫人一间房,孤灯、郑三、陶五、包六、石大、高伍和李牧分四间。 十天后,沈清在船上晃得都快吐了,总算到了京。x33 京城不愧是繁华之地,码头船舶密密麻麻地拥挤在一起,好不容易靠了岸,脸色惨白的沈清由陆佩华扶着下了船。 陆观的脸色也不太好,在后头由董老夫人和精神头还不错的沈策扶着。 “你还能挺得住吧?”陆佩华担忧道。 “挺得住。”沈清吃力地回了声。 待脚踏到实地,她竟觉得这地也在晃悠,旋即抬眼扫了扫人来人往的码头,只觉人声嘈杂喧闹,头更加晕了。 还没打量完,突然耳边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阿清。” 旋即她的另一条胳膊也被一只大手扶住。 第106章 好一位美男子 王升拎起沈清看了眼,见小丫头面色难看,不由蹙了下眉。 被强行拎着一条胳膊的沈清也蹙了下眉,抬眼只看见一片刺目的红,再往上则是一张严肃的俊脸,不由咧嘴一笑:“大舅。” 京城周边大小码头有数十座之多,但来前大哥跟她说好了停靠的码头,又算好了到京的大致日子,王升能在这里等着他们沈清也不奇怪。 陆佩华看向对面,不由一怔。 来人身形修长,一身绯色圆领官袍,腰佩犀角带,脚踏黑靴,许是刚摘了乌纱帽,发上只束了方网巾,其肤色白皙,长眉若柳,目似朗星,一抹特意蓄的髯须修剪得极为工整。 好一位美男子! 后头的沈策也发现了王升,忙跟陆观招呼一声,跑上前来,惊喜道:“大舅!你是来接我们的吗?” “嗯,阿进近日军务繁忙,我便来了。”王升回了声。 这时一位身着青色官袍的男人,满头是汗地赶到王升身后,气喘吁吁道:“王大人,还是您眼尖。” 男人看起来四十余岁,生得倒是仪表堂堂。 陆观和董氏这会也走了过来,那男人见到陆家人顿时面露喜色,忙整了整衣衫,上前一步,作揖行礼:“姨丈,姨母,陆表妹。” 陆佩华冲男人回了一礼,陆观则问:“纪贤,你母亲可还安好?” 董氏也问:“我大姐身体如何?”x33 秦纪贤恭敬回道:“劳姨丈、姨母挂念,母亲一切安好。” 旋即他又抬脸笑笑:“只是近日母亲总盼着姨母、姨丈和表妹上京呢。” 董氏不由失笑:“我这不是来了吗。” 沈清闻言便知此人是谁了。 董老夫人本家在浙江绍兴府,其有位长姐,年约七十,夫家是浙江杭州府的,姓秦,陆佩华也提过她大姨母命苦,秦老爷子不至中年便早逝了,后来整个秦家都是她大姨母操持,她大姨母还没有亲生儿女,倒是秦老爷子留了个庶子,便是这秦纪贤。 好在这秦纪贤也争气,年纪轻轻便中了进士,只是官途不太顺畅,为官十六七载,任过六年知县,后来一直在六品通判位置上打转悠。 主要秦家祖上是经商的,也就秦纪贤的父亲当过官,董家早些年又不受重用,朝中无能提携之人,这才没有升迁的途经。 沈清又打量了眼其官服,见其官补上绣了白鹇,腰间佩着银钑花束带,这该是升了五官品了。 一旁王升扫了眼陆家人,拱拱手:“陆老先生,董老夫人,陆娘子。” 董氏与陆佩华冲其回了一礼。 陆观上下打量王升一番,赞赏笑笑:“王大人果真人中龙凤,国器也。” “老先生谬赞。”王升轻笑,他观陆观的脸色也不太好,又说:“今儿天气炎热,咱先入京再叙?” “哎,好。”陆观也没客气,他这把老骨头确实快撑不住了。 王升知道沈清等人的行李多,把自个家的四辆马车,及沈进上京后新买的四辆马车,一道让人赶来了,秦纪贤许是财大气粗,直接调来了六辆马车,足够拉完几人的行李。 王升和秦纪贤也没少带随从下人,都不用雇人帮忙,一行人很快把行李装完了。 王升许久没见外甥,自然同沈清、沈策做了一辆马车,陆家人也坐了一辆马车,其他车里都装了行李,秦纪贤不好同表妹同坐一车,只好单独骑马了。 沈清坐的马车车厢很宽大,由三匹马拉着。 如今已将至小暑,可车厢里因摆了盆冰,并不闷热。 王升又打开车内的一个箱柜,一股凉气扑面袭来。 沈策探头去看,只见箱子里头是铜质的,下层铺满了冰,上头摆了两碗冷饮及一碟冰镇水果。 “哇,大舅,夏日哪搞来的冰?” “当年太祖定都应天,在京中修了多处冰窖,冬月藏冰,以供夏用,京中各衙暑伏日例有赐冰,王公大臣立夏日便开始发冰票了,这冰是领来的,今日天热,我来前特意备了两箱冰和凉饮,你老师那车里也有。” 王升边解释,边取出两碗冰酪摆在车内小桌上,又取一碟冰镇葡萄和荔枝果肉出来,“两刻钟便能到家,家中备了饭菜,先吃些解暑。” “嗯。”沈策连连点头,旋即擦了把额上的细汗。 这京城夏季确实比太原热多了。 冰酪便是果汁、牛奶及冰块调制的凉饮,入口冰爽香甜,沈清和沈策各吃了碗,顿时觉得舒畅多了。 沈清也就下地时晕了会儿,这会儿又好了。 沈策一副精力旺盛的样子,吃完冷饮便撩着车窗帘看外头。 沈清特意问陆观讨过一张京城的舆图,早已熟悉京中地形。 当今京都名应天府,共有四处城墙,第一重是宫城墙,第二重是皇城墙,第三重是京城墙,第四重是外郭城墙。 外郭城圈地极广,是平民百姓居住的地方,当然也有部分官员居住外郭,京城内除了皇城宫城外,还有大片地方被军营、衙署、国子监、府学、贡院、工局等部门占据,居民多是王公勋贵、官员及各军、各衙、各局的工作人员。x33 应天府城西临着长江流域,故而外郭城西有片地界未围城墙,京城有条极长的护城河,与长江交汇,船舶能直接驶入外郭城内,停在朝廷所设的水关周边码头。 京城共有十三道城门和两处水关,沈清特意选择离大哥住宅近的码头下船,她略略估算了下,再走四五里路便能到地方。 车队很快便到了京城三山门。 京城不同其他地方,入城盘查极为严格,且因直接受皇权控制,税收繁杂,比如应天各个码头都有征税机构,专门收取船舶税,入城也需交过税,但这些税种仅针对普通百姓及货商,官员随行银器行李,是免税的。 入城的行人极多,但守门官兵一见王升的车架便跑了过来,就连马车都未盘查,只按常例看了路引以做登记,便让他们率先通行了。 城内又是另一番景象。 沈策看了会儿,不由惊呼:“哇,大舅,京中好生热闹繁华!” 外郭虽人也极多,热闹非凡,可气派的建筑难见,京内却随处可见高堂广厦,玉宇琼楼,如此繁华之地,是沈策从未见识过的。 外头骑马的秦纪贤感到好笑,冲车内道:“王大人,不若让沈侄儿沈侄女多去我家坐坐,也好让我家几个孩子带他们在京中好好逛逛。” 秦纪贤已经听说过沈策是他姨丈收的入室弟子,但如今他已与王升定了儿女亲事,将他的嫡长女许给了王升的二子,这沈家兄妹自然成他晚辈了。 车内王升神情淡淡,回了句态度不明的话:“多谢秦大人美意,俩孩子舟车劳顿,近日家中事务也多,往后总免不了走动。” 秦纪贤闻言也不敢再多话,笑着应了声:“哎,是。” 要知道他能跟王家结上亲,可全是看在他母亲的面上。 如今阁部就三位阁老,别说他一个小小的户部郎中,就连他们部堂大人也得听从王升的。 何况王升虽不是首辅,可陈阁老如今颇有想隐退的心思,内阁政事隐以王升的意思为准,谁让新皇就听王升的呢。 王升的长子可是跟陈阁老的孙女定了亲,若非如今新皇又重用了陆家和董家人,王升哪能把他这个小官放在眼里。x33 城内不可策马,车夫牵着马慢慢赶路,也只用两刻钟便到了地方。 一行人来到一条静谧的街道,因为这条数百米长的街,全然被两座大宅占据了。 车队停在街道西面宅子的大门前,沈清和沈策下了马车,便看到面三间五架的朱漆大门,中门上方匾额提着‘忠毅伯第’四字。 王升已派人提前来报了信,这会儿宅第的中门是大开着的,不仅一行仆人立在府前,就连王理、王琅和王琼也在人群前方。 第107章 你升官了吗 王家兄妹去年便被王升接来京城了,三人如今已经大变了样。 王理已经二十岁了,个头拔高不少,人也瘦了下来,其五官本就清秀,如今穿着身花青锦袍,头戴镂金嵌黄玉小冠,看着倒是位温润儒雅的俊儿郎。 十八岁的王琅个头也拔高不少,穿着身官绿锦袍,头戴镂金嵌红玛瑙小冠,因五官没王理清秀,且其老是一副苦大仇深的拧眉样,比起王理显得逊色几分。 王琼今年也十二了,个头窜高一大截,她穿着身嫩黄绸褂和铜绿锦裙,梳了个双平髻,发间戴了几样小巧珠钗,虽肤色较暗,但因五官精致,大眼灵动,看着也俏生生的。 三人看到沈策和沈清,反应不一。 王理神情复杂地打量番沈策和沈清。 两人的日子像是过得更好了些,皆是一身锦衣,比他们穿的都不差。 且不得不承认,沈策和沈清的容貌比他们兄妹更出色。 京中多是以貌取人之人,以沈家兄妹的心机,往后怕比他们还要混得开。 他心中说不上什么滋味,他如今见识多了,已经不是当初那个毛头小子,只能说以前他技不如人,被沈家兄妹给坑害了去。 王琅眼神带着些压抑的怒火。 他上京后,爹不是没跟他说过许多道理,可是他不甘心,以前爹有没有给沈家兄妹家财他可以不计较,可凭什么沈进能沾着他爹的光,被圣上封了伯? 且要不是沈清这死丫头,他娘怎可能被休! 王琼如今也懂些事了,以前她娘跟沈清的恩怨,她也觉得是她娘错多,但她已经知道有世券的伯爵意味着什么,那可是世世代代的荣华富贵,若说不计较,那是假大度。 沈清在清源时,跟王家兄妹碰过几次面,沈策多不在,他只在爷爷的丧礼见过王家兄妹,但对三人还是有印象。 沈策很有礼貌地冲三人揖了一礼:“二位表哥,表姐。” 算起来王琼比他还要大上几月,他要喊声表姐的。 沈清也冲三人施了一礼。 王理和王琼按捺住复杂情绪,回了一礼,王琅则是先看了眼王升,这才不甘不愿地冲二人回了一礼。 旋即王琅也不知怎么想的,看向秦纪贤,主人一般开口道:“秦伯父,看您满头是汗,快进来歇会。” 这颇有视沈清、沈策为无物的态度。 不说这宅子是沈进的,当着这么多下人的面,把沈策和沈清晾在一边,要他们当主人的面子往哪放?就说沈策和沈清第一次上京,怎么也该以沈清等人为先才对。 沈家的仆人面面相觑。 就连秦纪贤也愣了下。 秦纪贤之所以去接陆家人,除了他母亲想念姨母外,也是因看出王升对外甥的殷切期盼。 要知道国内大小政事皆要经过内阁过目拟票,早前王升整日都在宫内忙到很晚才出宫,近两三日王升却每日早早丢下政务往码头跑,这可是难得一见的因私废公。 故而秦纪贤也跟着一早跑到码头去,还不是为了多跟王升亲近亲近。 可再看王琅的态度,像是仇视这沈家兄妹一般。 旋即他一脸若有所思。 他是听过京中有些传言,说王家的大爷二爷跟沈伯爷有些不对付,据说是因王升拒了国公之位,而沈进却因此沾光被封了伯。 也是,换成他是王升的儿子,他也不会甘心。 那可是国公之位,功臣能挣来的最高荣光! 何况文臣被封公,是当朝从未有过的事。 竟被王升说拒就拒了。 沈清嫌弃瞥了眼王琅,碍于大舅在,也懒得理他。 王升扫了眼王琅,语气淡淡:“理儿,琅儿,琼儿,还不快见过陆老先生、董老夫人。” 他又看了眼陆佩华,道:“这位喊陆姨。” 他虽未开口训斥,却轻飘飘便驳回了王琅的话,且缓解了众人的尴尬。 陆观不由笑看王升一眼。 小儿无状,他倒不曾计较,只感叹王升处事周全老道。 王琅面色一红,却也不敢不听王升的。 他最怕他爹,不管他有什么小心思,就好像能被爹一眼看透似的,倒显得他幼稚。 只好又不甘不愿地向陆家人见礼。 年近五十的管家钱荣,等主子们见完礼,领着一众家仆上前向沈策、沈清二人行礼:“小的钱荣,见过二爷,见过姑娘。”x33 “见过二爷,见过姑娘。”众家仆跟着道。 沈清扫了眼钱荣身后之人,之前她听二哥说家里只有十二家仆,可这群人看着都有三十来位了。 她也没多在意,冲钱荣笑笑:“好,先记着,一会儿都有赏。” 钱荣诧异偷看沈清一眼。 他原就是按规矩出来迎接二位新主子,没想到这位从乡下来的小姑娘,还知道给人赏钱呢。 他回过神来,忙说:“谢姑娘。” 其余仆人也面色一喜:“谢姑娘。” 沈家给下人的月钱虽也是比着其他勋贵给的,但他们早前多都在国公府做事,一年到头拿的赏钱都比月钱多,吃用衣料也都是好的,沈伯爷回乡一年,这才回来不足半月,他们自打来到沈家,几乎就没得过赏。 沈清点点头,抬脚迈进了宅子,钱荣连忙跟上引路,王升等人也跟了上去,行礼由孤灯带着群下人去搬。 南北宅院建筑有很大区别,北方的宅院建筑多讲究个庄严肃穆,左右对称,南方的宅院建筑却追求个随性自然,漫无章法。 过了仪门和大堂,沈清便见院落开始不规整了起来,就连道路都开始蜿蜒曲折,东一处水池,西一处花圃,怪石四处林立,树木随意栽种,果真是自然烂漫。 沈清还有点精神,让人先带陆家人去休息,自个则打算和沈策游下宅子,王升也陪着两人。 王理三兄妹倒没跟着,都在大堂坐着,秦纪贤则邀请了陆家人明儿去秦家吃饭,便告辞了。 这座宅子有近五十亩,说是五进院,只是大门中轴线上有五进,西侧还修了四个小园子,东侧还有四个小偏院,最西还有个十余亩大的西花园。 偏院都挺小,沈清便没去看,西花园也不急着游,倒是把四个小园子逛了一圈。 四个小园子的主建筑分别叫淳静堂、翰墨轩、沁香阁和芙蓉水榭,景色都十分优美,假山叠石,小桥流水,九曲回廊,亭台楼榭,白墙花窗,雕梁画栋,当真是一步一景。 其中叫芙蓉水榭的园子最大,占地有四五亩,院中有个莲池,池边修了亭台楼榭,风景极为优美。 园子里也修了三座大楼阁,有香阁、茶阁及书阁,沈清一眼便喜欢上了这座园子。 “这个院子是阿进安排给你住的。”王升见沈清在芙蓉水榭流连忘返,不由失笑。 沈清也笑笑。 大哥安排的极好。 淳静堂较为朴素自然,颇符合陆观喜欢的田园风格,翰墨轩有个极大的书斋,环境幽静,景色宜人,很适合念书,沁香阁则有片极美的月季花园,陆佩华便喜爱幽香之地。 沈清对住宅要求不多,但她喜欢大宅子。 她走到莲池旁一处亭台坐下,王升和沈策也跟过去,坐下后,王升冲身后跟着的两个丫鬟摆摆手,丫鬟顿时退至远处。x33 之前在马车上,由于马车不隔音,王升也没跟沈清多话。 他可是有一肚子话想问这小丫头。 谁知他还没开口,沈清便问:“大舅,你升官了吗?” 大舅的官服和腰间的犀角带,是当朝二品大员的配置。 王升虽只是正三品吏部左侍郎,可后来又加了勋阶正治上卿、散官资善大夫、东宫辅臣太子少师,这些头衔皆为正二品。 这也是为什么阁臣能管得住六部尚书,有宰辅之权。 其一,阁臣原就等同皇帝的私人秘书,是皇帝的近臣。 其二,当今阁臣皆有领六部之职,也就是说他们不仅有给皇帝建议之责,还有掌管行政的实权。 其三,阁臣有一大堆头衔,实职品阶再低,架不住人头衔多。 沈清虽知道大舅的虚职为正二品,但想想不放心,便多问了句。 第108章 无孔不入 王升眨了眨眼,接着哂笑:“升了,吏部尚书兼武英殿大学士。” 沈清:“我听大哥说,跟你一同入阁的徐阁老,原是吏部尚书,如今呢?” 宁王登基前,内阁共有四位阁臣,除了如今的首辅陈储外,其余皆是郭太后的鹰爪,在宁王登基后这些人便被处死了。 去年和王升一同入阁的,还有一位叫徐敏丘的。 徐敏丘年有五十三,原是礼部左侍郎,因他是陈储的人,由陈储推荐入了内阁,改任吏部尚书。 如今大舅顶了徐敏丘的职,那徐敏丘的职位自然要变动。 王升眉头微挑:“他如今调到工部任尚书了。” 沈清也挑眉:“那徐阁老算是不升反降了?” 当朝重礼,虽是吏部实权最大,却以礼部为最贵,而工部虽油水多,实际上就是个干活的。 这徐敏丘被调到工部任尚书,虽官阶没降,实际就是被收权了。 王升眸光变的深邃起来,他看了沈清两眼,才说:“皇上想要迁都北方,这么大的工程,如今工部的重要性不同以往,这个差事若办好了,徐阁老要记一大功。” 沈清垂了垂眸。 迁都虽是劳民伤财的事,却也有这个必要。 如今南方的富庶程度远超北方,都城再定南方,只会让人才及财富更加聚集南方,只有迁都北方,才能重新活跃北方经济,缩减贫富差距。 且就是因为南方富庶,歌舞升平,众人安于享乐,日子久了,会让朝廷对北方边防失去敏锐度,以九州地形和人文风俗,向来是从北方打到南方容易,从南方攻打北方难,若北方失守,于国是灾难。 再则,都城在南方,朝廷对边防威胁感触不深,闲着没事干,可不就会专心于内斗。 外患固然可怕,内患危害更大,自个人跟自个人斗,不仅会让敌人有机可趁,脸面也要丢到国外去。 当然迁都北方坏处也不是没有,一来,会缩减朝廷对江南的控制,二来,朝廷会对海防失去敏锐度。 但若这个世界同她前世发展道路差不多,那么国外的工业文明还不会这么快兴起,至少一二百年内,海防的威胁还不会多严峻。 两利相权取其重,两害相权取其轻,当今内患和北方边防才是当务之急要解决的。 她又看向王升,眸中带着笑意,却也没多说什么。 这迁都确实是个好大的工程。 又大又久。 待北方京城修建完了,徐阁老也该退休了。 她很难不怀疑,大舅是故意把这个‘光荣’任务交给徐阁老的。 那陈储可不是个简单人物,表面对王升处处退让,一副想隐退的心思,可阁部有陈储安插的人,山西也有陈储安插的人,她虽不知陈储到底布了多少棋,但管中窥豹,可见一斑,想要隐退的人可不会织那么大一张网。x33 王升也在看着沈清。 这小丫头好像在笑。笑得那样明目张胆,了然于胸。 突然之间,他一肚子想问沈清的话全散了去。 他身形微微后靠,一手搭在凭栏上,转移了话题:“这个宅院,原是今上潜邸的一部分,也就是今上在京做王爷时的宁王府,原占地二百三十余亩,后郭氏掌权,将当年的宁王府赏给了郭家,郭家兄弟三个,便把这座王府一分为三,东边如今是我住的地方,西南便是你们这座,西北还有个大宅,被皇上赏给了郑侯家。” 沈清:“郑侯?便是郑平和郑挽澜?” 沈进回家后,倒对这郑家提的极少,似乎对郑家颇为忌惮,倒是郑挽澜‘女杀神’的名头都被人传到了清源去。 她只知道郑平被皇上封了永义侯,郑挽澜被封昭武侯,还不知道自己北边的邻居就是郑家。 王升点头,看着沈清,试探道:“皇上似乎对此女,有些忌惮,有意为太子拉拢。” 那郑平虽也能力算出众,但到底是个人,是人总是有弱点。 这郑挽澜倒显得……薄凉了些? 生性薄凉,且能力非凡,对于帝王来说不是好掌控之人。 皇上把郑挽澜安排成他邻居,既是有意让他拉拢郑挽澜,也是对太子的局势感到忧虑。 那韩国公,如今倒了,太子唯一的亲舅舅也没了,只剩个九岁的亲表弟,相较其他皇子,太子如今算得势单力薄了。 可他一大男人,怎么去拉拢一个十六岁的小姑娘。 这差事还真有点难办。 沈清点头。 如今萧恒的形势不容乐观。x33 萧恒外祖家韩国公府,情况有些复杂。 萧恒的外祖父李绩,其原配早逝,原配也未留下儿女,倒是有位姓曾的妾室,生了个庶长子,名李敬,李敬也就是萧恒的大舅。 后来李绩又娶继室柳氏,也就是萧恒的亲外祖母。 柳氏的长女便是萧恒的母亲,之后柳氏又连生三个儿子,结果前两个儿子皆没养大,只有小儿子李政养大了。 李绩比柳氏长了十几岁,眼看庶长子已经出落的一表人才,嫡子一个个死去,便把李敬寄在原配名下,从此李敬便由庶变嫡,也意味着他成了韩国公的继承者。 李绩在二十五年前便死在战场,当时已经二十四岁的李敬,自然成了韩国公,那时萧恒母亲刚嫁入宁王府没多久。 之后没几年,柳氏也没了,就在曾氏所出的小李氏嫁入宁王府后。 也就是说不管后来的韩国公李敬,还是小李妃,都是宁王妃同父异母的兄妹。 只有萧恒的小舅舅李政,才是宁王妃的嫡亲弟弟。 当初宁王造反,在生擒郑国公之后,李绩又亲自领兵,跟宁王打了几仗,可惜当时朝廷兵力有限,宁王兵力暴涨,这仗自然是朝廷输了。 而萧恒的小舅舅李政,去年二月,在宁王攻到京城时,被郭太后派到京城城墙上向宁王求合,谁知李政在城墙之上大声诉说郭太后和当年高宗的恶行,坐实了高宗和郭太后谋反弑君之罪,惊得一旁看守李政的郭家人,一剑砍死了李政。 也正是因李政一通大喊,乱了人心,使得朝廷的守城将领没了防守的勇气,后来还有人直接给宁王开了城门。 宁王悲愤至极,入京后,抱着李政的尸体痛哭。 李政比宁王妃小了七岁,比宁王小九岁,当年不止儿时在京中跟着宁王屁股后头混过,后来长大还去了宁王的封地,跟着宁王打过四年仗,直到十二年前京中发生宫变,这才回京。 两人感情自然不是李家其余人能相比的。 宁王封功臣时,自然也给李政记了一大功,追封已经死去的李政为永国公,并让其留下的年幼儿子袭爵。 而李敬,不止在宁王造反途中跟其对着干,宁王登基后也一副死倔模样,不向宁王参拜,气得宁王将其抄家夺爵并幽禁了。 李敬被幽禁后没几个月,许是一时想不开,竟服毒自尽了。 宁王这才将李家长房给解了禁令。 李家长房是倒了,但萧恒却变得无外戚支援了,唯一的亲表弟永国公,今年才九岁大。 安稳时候皇帝自然要防外戚的,但如今朝堂后宫的势力都很复杂,需要外戚来平衡。 萧恒没有外戚可依,只能拉拢旁人了。 “那郑侯何时在家?”沈清问了声。 她这个郑侯,自然是问的郑挽澜。 王升:“她如今跟阿进同在左军都督府任职,算着后日沐休。” 沈清:“好,我和二哥这头回上京,理当拜会下街坊邻居,后日我递个帖子到郑家。” 王升唇角勾起一抹笑,又看向沈策:“阿策,我家中有位鸿儒,姓俞,俞老先生于《尚书》尤精,你往后便到我家念书吧。” 一旁在仔细听两人说话的沈策忙道:“好,多谢大舅。” 小妹来前还说要帮他重新找个先生呢。 官员子弟虽可入国子学,可国子学为皇权服务,讲学并不自由,许多学问都根据皇权需求歪曲了其意,真正的儒学,还是要在民间学,故而大家世族,并不爱送家中子弟进国子学。 这都是小妹告诉他的。 沈清闻言问了声:“俞老先生?董伯母说她认得一位姓俞的大儒,还说俞老先生该就在京城,想上京后帮忙问问呢。”x33 王升点头:“俞老先生便是你董伯母的大姐帮忙请来的,我观她家长孙女不错,已经定给你二表哥了,来年开春办喜事。” 沈清有些恍然。 难怪大舅让三位老表喊陆佩华‘陆姨’呢,原来是跟秦家结了亲。 她又问:“那大表哥的亲事呢?” 不得先等王理成亲,王琅才能成亲吗? 王升:“你大表哥的喜事定在今年九月。” 沈清:“女方是谁?” 王升:“陈阁老的孙女。” 沈清:…… 这老陈还真是无孔不入啊。 第109章 太子爷对王家舅老爷可真好 王升也不知自己是不是想多了。 总觉得小丫头看他的眼神有些嫌弃。 他也不想这么快让俩儿子成亲的,可形势不容人。 如今宫中还有两位适龄婚嫁的公主,卫国大长公主及郭太后谋反之事,让皇帝深受教训,觉得不能再将公主嫁给高级武官,这驸马人选自然不能在诸公侯里挑了。 他一日听太子说,后宫有人盯上了他家。 恰巧当时陈阁老有想与他结亲之意,故而赶紧把王理的婚事定下了。 那陈储确实深谙‘为官’之道,好在陈储贪的不过是个‘名’,图个保家族昌盛,便是想利用他又如何,他何尝不是也在利用陈储。 后来他连王琅的婚事也赶紧定下了。 娶谁都比迎位公主来强。 倒不是他嫌弃公主,宫里两位公主,哪一位的母妃膝下都有皇子,其中一位还明目张胆同太子作对。 他事情那么多,掺和进皇子之争的事太添乱不说,他如今还挂着太子少师衔,皇帝的用意明摆着了,立场总不能站错了。 若说历朝历代,还是防着太子做大的皇帝多,但当朝不一样。 当朝太祖和太宗,皆同皇后感情深厚,也重嫡嗣,都是太子年纪轻轻时便主动帮太子拉拢人脉了,今上也延续了这一传统。 眼看太子年幼,且相较其他皇子弱势,皇帝忧虑啊。 王升压了下唇角,又说:“那郑挽澜,你尽力而为便是,能拉拢最好,不能,也要让她有个效忠朝廷的态度,小心卷入皇子之争。” 他沉吟了下,补了句:“否则皇帝不能容她。” 郑平近日行事多有出格,那郑家早晚要大祸临头,对于郑挽澜,皇帝一方面忌惮,一方面也有惜才之心,朝廷失去这样的人才实为可惜。 沈清:“我先看看。” 王升:…… 他多看沈清两眼,斟酌着开口:“你跟太子……” 接着他又顿住。 罢。 随这俩小孩想干啥,太子那里问不出,这小丫头怕也一样的。 好在他观这小丫头所作所为,与他的大计并不冲突,他甚至怀疑这小丫头跟他是一条道上的。 虽说这想法有些荒唐。 俗话说人心最是难测,可也并非无章可循。 他也且先看看吧。 王升站起身来,理了理绯色官袍:“你们先去沐浴更衣,我在正院等你们用饭。” “好。” 沈清和沈策各自回了自己的住处。 之前钱荣派了两个小丫鬟给她引路。 两个丫鬟年纪都不大,看起来不过十四五岁,一个穿着身天水碧绸衣裙,一个穿着身嫩绿绸衣裙,不同其他丫鬟清一色的缃色细棉衣裙,看起来像有头有脸的丫鬟。 两人一边引路,一边偷偷瞄着沈清。 小姑娘也太好看了吧? 比她们见过的京中小姑娘都好看! “你们两个叫什么名儿?几岁了?”沈清问了声。 身着天水碧绸衣的丫鬟看起来要持重些,答道:“回姑娘,我名星儿,今年十五了。” 身着嫩绿绸衣的丫鬟看起来要活泼些,跟着道:“姑娘,我叫绿萝,今年十四了,我爹是姜庄头,我爹娘、大哥大嫂都在庄子上做事,星儿姐的爹是大管家,她娘管着大厨房,钱大哥在伯爷的院子做事,钱大嫂是针线上的。” 星儿不由瞪了绿萝一眼。 说这么多小姑娘能记得住吗? 沈清点头。 原来这星儿是钱荣的女儿。 她又问:“姜庄头?” 她听大哥说过,皇上封赏功臣时,还赏了功臣一些田庄,大功臣的田庄多都在京郊。 大哥得了两处田庄,有一片三百余亩的水田,一片九百余亩的小山庄,两个庄子就在相邻的村子,相隔很近。 原本大哥回乡前,是把田庄托给了大舅帮忙管着的,因为当初大哥家中人手不够用的,倒是大舅家被皇上赏了四十奴仆。 星儿瞥了眼绿萝,见她一时答不出,便道:“回姑娘,我家祖父祖母和绿萝祖父原都是韩国公太夫人的陪房,去年韩国公府被抄了,太子宫里来人找到了我爹,让我爹挑些可靠人手去王舅老爷家做事,说是太子爷见王舅老爷生活清苦,想多派些人照顾王舅老爷,可王舅老爷说……说他养不起那么些人,便把我们送伯爷这儿了。” 她说着有些尴尬。 王阁老哪有这般穷,听说皇上陆续赏给王阁老几万两银子,上好的庄田也有数千亩,还不是找借口不想要他们。 他们身为下人,被人送来送去的可不就尴尬。 也好在伯爷上京后,没有不要他们。 不然他们还真不知到哪儿去了。 太子爷哪怕能记得他们家祖上一些情分,可总不能将他们收入宫去。 永国公府那儿如今也去不得,李家二老爷已经没了,二夫人若是想收他们,早在皇上要抄韩国公府家前该就收他们了,后来他们被囚禁也没来问过。 不过这也怪不得二夫人,太夫人都走二十年了,二夫人从未见过太夫人,进门后府里便是曾老姨奶奶和大夫人当家,她们这些太夫人的陪房便不被重用了,二夫人怕也想不起他们是谁了。 毕竟韩国公府没被抄时,光是府里下人便有好几百,主子们哪能一个个都认得。 再则她爹说了,二夫人当初在韩国公府上被大夫人压得喘不过气来,如今好不容易能踩在大房头上了,哪里还会把韩国公府上的老人收过去用,总是自个培养新人用便当些。 旋即她又小心看了沈清一眼。 心想她说这么多,小姑娘也不知能不能听明白这里头的复杂? 沈清默了下。 韩国公太夫人,说的应该是萧恒外祖母柳氏了,若不萧恒不会特意找到钱荣,说明他信得过此人。 她又问:“那如今我大哥家中有多少人了?” 星儿:“今儿大厨房事忙,在大厨房做事的几位婆子,方才都未去大门迎接二爷和姑娘,还有年不足十岁的小毛头小丫头们,年岁太大的婆子老汉,和两位身子不便的嫂嫂,我爹怕他们冲撞了二爷和姑娘,也没让他们去,加上姜庄头家的,伯爷身边的虞飞大哥,下人们算算总的有六十位。” “唔。”沈清应了声。 家里竟有这么些人了,那她也不用多招人手了。 三人说着话便到了住处。 门口还有几人在候着,有四个看着比星儿和绿萝还小的丫头,还有三个中年妇人。 “见过姑娘。” 七人向沈清见了礼,星儿介绍道:“姑娘,这些都是伯爷给您院里挑的人手。这位宋妈妈,伯爷让她来您小厨房做事,她原是韩国公府上掌勺的厨娘,郭婆子和叶婆子是干粗活的,四个小丫头,这个叫小红,这个叫小霞,这个叫得弟,这个叫彩霞。” 沈清默了下,指了指四个小丫头:“我给她们四个改下名吧。” 众人不由看向沈清,脸色莫名。 若说主子给下人改名字倒也正常,可小姑娘还不满八岁,她们生怕小姑娘给四人改个‘小牛、小马、小猫’之类的名儿,尤其是觉得自个名字还不错的彩霞,脸色都有些难看。 沈清略一思索,便道:“你们就按年龄大小,分别叫春芙、夏芙、秋芙和冬芙吧。” 正好应了她的芙蓉水榭。 十三岁的彩霞大松了口气,她按照排行,该叫夏芙,这名字似乎还挺好听的。 哎?还不错哦。 其他得了新名字的丫头也很高兴,忙道:“多谢姑娘。” “好,你们先候着,我先看看。”沈清笑笑,抬脚迈进宅子。 芙蓉水榭的主楼坐北朝南,是一栋五开间的两层阁楼,建筑面积宽有二十来米,进深有八米出头。 朝南一面墙全是精雕的镂空木门窗,东、西、北面也都有开大窗,青纱糊窗,室内光线很好。 一层室内没有隔实墙,一百六十七平大的空间,用围屏、绸幔、木雕花屏墙隔出几个区域,中间是大厅,东边是次厅和卧房,西边是餐厅和书房,地上铺以青花大理石,顶上则是板雕彩绘板的天花。x33 家具摆件样样精美,紫檀框缂丝图大围屏,大大小小的官窑瓷器,三间厅内都有紫檀嵌云石罗汉床,餐厅还有张黄花梨大圆桌,卧室里有黄花梨千工拔步床、黄花梨嵌琉璃镜梳妆台,其余地柜、高柜及桌椅,也多是黄花梨木和紫檀打的,书房里还有整套的紫檀家具,有美人榻、书案、立柜、官帽椅、太师椅、琴桌、琴凳、茶几,还有件极大的多宝阁柜,上头放满了瓷器、玉器摆件。 沈清只当这些都是郭家留下的,心道郭家还挺会享受。 家具保养的也挺好,看着还像全新的。 大哥来京时只带了点现银和一千两银票,哪里能置办得起这些。 当今最名贵的木材便要数紫檀了,因为国内极稀有,多是从远洋运来的,再则紫檀素有“十檀九空”的说法,大料难得,大哥那点银子最多够买把椅子的。 谁知星儿道:“年初时太子爷来了趟王舅老爷家,说王家家具都太老旧,要给王舅老爷重新布置一番,连带咱伯爷家也重新布置了。” 一旁绿萝也感叹:“太子爷对王家舅老爷可真好,事事都要亲自操办。” 旋即她又疑惑道:“不过太子爷让人搬来这院里的家具摆件都是最好的,比给王家舅老爷的还好。” 这家院里的家具摆件送来时她还同人说呢,太子爷怕是年纪小,分不清好赖,把好东西都送这个院里来了。 韩国公府经营了那么些年,一年到头也不见得能添置一样紫檀大件,用旧的紫檀大件也不敢轻易换,还有这些官窑瓷器和玉器,件件都是极品,这院里摆得到处都是,韩国公府都没哪位主子有这么大的排面。 沈清:…… 第110章 气势上压倒他们 楼梯在书房的多宝阁大柜后面,沈清又跑到二楼看看。 二楼西两间是茶厅,中间是大厅,东侧两间卧房,跟一层一样,除了最东侧一间卧房用黄花梨木打了整面的雕花屏墙,其他厅房也是用围屏绸幔隔开的,家具摆件也不缺,都是全新的黄花梨和紫檀家具,只是款式相较一层简洁低矮了些,相对来说空间就显得大。 南面门窗打开外头还有条长长的回廊,可以看到整个园子里的风景,视野很是开阔。 二楼原本也是套主子房,但如今这院里就她一个主子,便可以当作客房或休闲区域用。 沈清稍看了下,便下了楼。 恰巧孤灯带人将她的行李送来了。 她主楼西侧还有三间挺大的库房,东边角落有三大间厨房、炭仓、粮仓,除了紧挨着莲池西南角的书阁和东南角的茶楼,院子西墙边还有一溜七间的下人房。 沈清让人把衣服和日用品收拾到她卧房里,两箱白银也留在卧房,黄金和珍珠则抬去库房了。 星儿喊人打好洗澡水,沈清在一楼卧房泡了个澡,换了身妃红素缎褂和十样锦妆花缎裙。 如今她不缺丝绸,自个也做了许多绸衣。 妆花缎工艺极为繁杂,是云锦的品种之一,也是御用的高级布料,还是她从前年萧恒留给她的锦缎箱子里挑出来用的。 妃红小褂衬得沈清皮肤越发白嫩通透,帮沈清梳头的星儿望了望琉璃镜,不由感叹:“姑娘生得真好看。” 小姑娘香喷喷软糯糯的,头发这样柔软乌亮,皮肤这样水嫩白皙,一点也不像乡下养出来的,倒比公府上的姑娘还出众。 绿萝拿来一个紫檀匣子,道:“姑娘带来的沐膏、香膏还挺好用的,比京中卖的还好闻些呢。” 她就说伯爷怎也没帮小姑娘准备沐膏香膏,原是小姑娘自个有好用的。 绿萝又神秘兮兮打开匣子,一匣逼真的绢花展露出来:“这些宫花是王家舅老爷帮姑娘备的,听说也是从太子宫里送来的,王家舅老爷一共给姑娘拿了四匣呢,姑娘快看有没有喜欢的,不喜的话我把那三匣也拿出来。” 在京中,这绢花倒也不是什么稀罕物件,尤其应天的绒花历史悠久,早已名闻天下,当朝应天的绢花、绒花业更是繁盛。 据说是太祖的皇后勤俭贤惠,嫌珠宝首饰太过破费,便让人用宫里的丝绸做些绢花,平日里只用绢花做头饰。 由于在宫廷风行,后来绢花也在京中风靡了起来,绢花是以绫绢、绸缎、丝纱为主原料,绒花则是以蚕丝为主原料,配以铜丝、铅丝、料珠等点缀,近几十年来京中的手艺人们细心研究,做出来的头花越发多种多样、逼真形象。x33 如今京中女人偏爱夏日里戴绢花,冬日里戴绒花。 应天织造局更是有批最好的巧匠研制宫花,专供后宫的贵人们使用。 这宫花也分个等级,有给普通宫人用的,有给后妃娘娘们用的。 给后妃娘娘们用的,自然样样都是独一无二的,做工用料必然也是最精细的,她一看便知这些宫花不是普通款样,再则太子爷出手,哪里会拿普通宫花赏人,外头勋贵高官家里头的姑娘们,可都以能跟宫里后妃娘娘们戴一样的宫花为荣。 早前她在韩国公府上做事时,府上的姑娘得上几只宫里赏下来的宫花也要高兴老半天呢。 王家舅老爷直接给小姑娘送来了四匣。 她细细数过,有五十二只呢! 沈清默了下,心中思索着小恒在宫里头有多闲? 但目光还是不自觉被绢花吸引。 她挑了挑,拿出一只三色月季的绢花,一嫣红、一橙红、一蓝紫,以金叶衬托,美极了。 “就这个吧。” 绿萝连忙拍马屁:“姑娘的眼光真好,我也觉得这只好看。” 她家原先虽在韩国公府上做事,可因府上是曾老姨奶奶和大夫人当家,她一家都不被重用,只被派着干些杂事,府上下人都是捧高踩低的,她家窝囊气也没少受过。 绿萝自幼在韩国公府长大,自然不会毫无城府,再笨也知道身为下人,跟着个好主子意味着什么。 沈伯爷虽爵位不如韩国公,可她在沈家这么些日子也看出来了,沈小姑娘是伯爷和王阁老都看重的人,她能在小姑娘跟前侍候,她爹娘和大哥能管着沈家的庄子,倒比在韩国公府时好多了。 星儿斜了绿萝一眼,暗暗吐槽这绿萝可真会拍马屁,旋即轻声道:“姑娘,那我给您梳个单螺髻。” 小姑娘挑的绢花有些大,发式再繁复就显得累赘了。 “好。”沈清笑了笑,从自己的梳妆箱取出两把钥匙来:“这两把钥匙是那两个箱子的,里头有些银饰银锞子,往后归你们俩管着。一会儿你们算算家里的人,一人赏四个银锞子,不满十岁的赏只银锁,管事的、还有我大哥院里的人,一人赏六个银锞子,钱管家算十个,拿齐了包好交给钱管家,让他发给下人,就说辛苦大家伙这一年来为沈家做事。咱们院里的赏钱你们俩来发,一人六个银锞子,你们俩和宋妈妈再一人多挑对银镯子。我这刚上京,许多东西没准备,待过些时日,我再弄些丝绸来,给大家做新衣,在咱沈家做事总不会让大家比旁人家差。” 她打的银锞子,一个七钱重,给一个下人二三两纹银当赏钱足够了。 旋即她又看向绿萝:“你爹娘兄嫂的,待我见了姜庄头再赏。” 星儿和绿萝被沈清的话弄得又喜又惊。 喜的不止是小姑娘赏了她们不少东西,还有小姑娘让她们管着钱箱子,这可是主子身边信得过的人才有的待遇。 惊得当然是沈清的聪慧。 小姑娘也太早慧了吧? 说话办事小大人一样。 不知道的还当跟她们说话的是个管家的大姑娘呢,事事都考虑这般周到,说的话也漂亮。 两人心中惊讶不已,却也不敢再将小姑娘当普通孩童看待了,忙齐声道:“是,多谢姑娘。” 沈清正由星儿梳着头发,沈进走了进来。 沈清等人到码头时便已经过了午时,这会儿众人沐浴休息了番,已经到了申时,这个点正是官员下班时候。 “小妹,这里还习惯吗?” 沈进还穿着一身官服。 当今四品以上的官袍皆是绯色,只是官补有品阶及文武之分,王升的二品官补绣的是锦鸡,沈进的二品官补绣的则是狮子。 沈清看着沈进那张年轻过分的俊脸,配着一身庄严的官袍和乌纱帽,不由失笑:“大哥,你还是先去换身衣裳,我一会儿便去正院了。” 沈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也笑了笑:“好,那我去正院等你。” 沈清收拾好后,去了正院。 正院也就是从大门进来的第三进院,如今是沈进居住的地方。 两桌席面摆在正房的饭厅内。 这会儿人都已经到齐了,除了沈家、陆家和王家人,就连俞老先生也来了。 俞老先生名俞焕,是个胡子头发花白的老头,精神气色却是很饱满,穿着身淡紫绸衣,看起来倒是位雍容不迫的高人雅士。 沈清听董氏略提过俞焕一嘴。 俞家乃浙江名门,同董家是世交,俞焕同陆观情况差不多,年纪轻轻便考中进士,做过近十年官,后由于得罪权贵,被贬了职,之后干脆云游天下,专心做学问去了。 也是宁王登基后,他才回京的。 俞焕见到陆家人好一阵寒暄,两家关系看起来很熟了。 陆家人也难得换上了绸衣。 毕竟上了京,京中风气奢靡,入乡随俗嘛。 三人一打扮人都精神了不少,陆观一身纸棕吉祥纹缎袍,董老太太一身梧枝绿暗花缎衣裙,顿时大家世族的范就出来了。 陆佩华穿了身远天蓝牡丹纹暗花缎长衫,同色素缎马面裙,梳了个堕马髻,戴了只珍珠菊花簪,看起来端庄大方且容貌清丽。 沈进和王升这会儿都已换掉了官袍,皆穿着一身便服。 王升似乎很喜欢将自己打扮的老气,换了身蓝灰云纹绸衣,倒不如绯衣衬他容貌出众。 沈进则穿着身深竹月暗花纹绸衣。 王理看着沈清的装扮,暗暗蹙眉。 他在京生活的这一年来,倒把贵人们用的玩意研究了不少。 沈清穿的妆花缎裙,还有头上戴着的宫花,分明是出自应天织造局的东西,他家便有皇帝赏给他爹的妆花缎,那宫花他家也有,还是前些日子,他未过门的媳妇,派人送来给他妹妹做十二岁生日礼物的,仅送了两只。 陈家在京中经营这么多年,送给未来小姑子的生日礼也仅有两只宫花,可见其难得。 王琅倒对这方面没多少研究,也分不清绢花和锦缎什么是宫里的,什么是外头的,只觉得沈清穿戴比之前更好看了些,他顿时气得连连冲沈清翻白眼。 王琼则是看到沈清头上戴的绢花,微微一怔。 怎么觉得沈清头上的绢花,比未来大嫂送她的宫花还要好看? 那两朵宫花她怕弄脏了,至今还舍不得戴呢。 众人分了两桌吃饭,男人们一桌,女人们一桌。 落座之后,菜也一盘盘送了上来。 沈进和王升为了让沈策和沈清尝尝江南的名菜,可没少费心思。 江南一带水产丰富,这鱼虾定是少不了的。 桌上有清蒸鲈鱼、松鼠黄鱼、西湖醋鱼、冰糖甲鱼、凤尾虾、龙井虾仁、虾爆鳝背,另还有盐水鸭、杭州煨鸡、油焖春笋、蜜汁灌藕、什锦豆腐,一共十二道菜。 男桌的王理看向沈策,笑道:“阿策,这江南的螃蟹才叫一个味美,待下个月,该就有鲜嫩肥美的螃蟹上市了,到时候咱再摆桌螃蟹宴来吃。” 正气闷的王琅看了眼大哥,旋即也冲沈策笑笑:“阿策,这京中可不比乡下地方,什么吃的喝的,玩的用的,你都得懂点,不然到了旁人家中,要闹笑话的。” 即便有爹在,他不能拿这沈家三兄妹如何,那也得在气势上压倒他们。 得让沈家三兄妹记得,他们是靠着他爹才起家的,在这京中,沈家自然要以王家为尊,若还想像在清源那样不把他们王家放在眼里,做梦! 第111章 秦家三姑娘 王升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正想说话,沈策便先开了口。 “多谢两位表哥美意,只是我来京是为进学,可不是为钻研吃喝玩乐的。” 此话一出,立见高低。 王理和王琅顿时噎住。 这臭小子! 看看这话,说得多敞亮,倒显得这臭小子勤奋好学,他们是只会吃喝玩乐的败家子了! 两人心中既气愤又心虚,不由偷瞄瞄王升和俞焕。 王升扫了眼俞焕,见俞焕笑眯眯的,也不开口,他却不能不说话了。 他板起脸:“原本今日你们表弟表妹刚到京,我不想过问你们学业,可乡试临近眼前,你们看看陈家和秦家的小子,哪个不是日日挑灯苦读,你们倒还有闲心想着吃喝玩乐,当初我四处拜访,才为你们请来俞老先生,倒是白费功夫了。” 王理、王琅:…… 王理默了默,旋即连忙保证:“爹,我知道错了,我回去就跟俞老先生好好学,乡试一定考个好名次回来。” 王升:“不求你们一次能中,至少也得尽力为之,否则你们怎能对得起俞老先生的栽培?” 王理:“……是。” 王理和王琅被王升一顿训,之后饭桌倒清净不少。 饭后,王升让沈清等人先休息,便领着儿女回家了,之后倒有两家人来拜会陆观和董氏。 分别是陆观的弟弟和董氏的侄子。 陆观在亲兄弟间排行第三,下头还有个弟弟,名陆劝,年有五十七,如今被新皇调来任兵部尚书。 董氏没有亲兄弟,只有个姐姐,倒是堂兄弟好几个。 董氏有个堂侄名董惟善,年有四十六,因其当年探花出身,如今被新皇调来任国子监祭酒。 两人公事都忙,这得了陆观一家到京的信,放衙后便来看望陆家人了。 沈清兄妹去拜见了番,也没打搅人说话,便退了下去。 两家人也没在沈家坐多久,因第二日还有朝会,天将黑时便告辞了。 …… 翌日,沈进天不亮便去上班了,沈策也去隔壁王家念书了。 秦家来接陆家人时,陆家人见家里只有沈清在,便问沈清要不要一道去。 沈清闲着无事,便跟着一道去秦家看看。 一早沈清便给孤灯安排了活,让他带人去把她的十万两银票兑成五万两现银,再兑换三千两的铜钱,余下的银票则留着回头去苏杭进丝绸用。 如今丝绸业最发达的地方便在苏杭两地,之前她让郑三等人买的丝绸,便是在苏杭两地进的货,因如今离得近了,倒不必一次买那么多货,故而留四五万两银票足够了。 孤灯不在,沈清便只带了星儿和绿萝出门。 走前她还挑了两匹妆花缎,让星儿和绿萝带上,打算送给秦家老太太。 董氏只有秦老太太一个亲姐姐,她去看望自然得送点礼。 来接陆家人的,是秦纪贤的妻子吕氏和其嫡长子秦广瑜。 吕氏容貌普通,眼睛不大不小,鼻子也不够挺翘,嘴倒略大,皮肤也黑,倒不如仪表堂堂的秦纪贤。 秦广瑜今年二十一了,五官随了吕氏,还好他一身谦和宽厚的气度,倒为他不出众的容貌平添几分温文尔雅之气。 门口停了三辆马车,吕氏倒算个八面玲珑的人物,亲昵扶着董氏走到马车前,笑道:“他姨奶,母亲得知您们到了京,今儿可天未亮便起了,就巴巴等着呢,这不我一大早便来接您了,不然母亲可得亲自来了。” 董氏失笑:“我是许多年未和你母亲见面了,这不也一大早便起了。” “好在如今离得近了,往后想见倒也方便了。”吕氏笑笑,又看向陆佩华和沈清招呼了声:“他表姑,你带沈小姑娘坐一车,让广瑜陪着他姨爷坐一车,我与他姨奶坐一车。” 陆佩华笑道:“好,表嫂。” 对于这个表嫂,陆佩华倒也挺喜欢,倒是秦纪贤她看不太上眼。 陆家和董家在京中都有产业,房产自然是有的,董氏爹娘没有儿子,这家产便都分给两个女儿了。 秦老太太便在京中有一个占地十五亩的宅子,只是地方偏了些。 皇城处于京城城东,沈家和王家的宅子,离皇城很近,走路两刻钟便能到皇城的正门承天门,因早些年那片地界都是王府,故而沈家大门前那条街也叫老王府街。 而秦家的宅子在京城西南方,与沈家相隔有半时辰的路程。 好不容易到了地方,沈清下了车,便看到一大宅。 虽不如沈家宅院有排面,但也算高门大户了,门口有俩威风凛凛的石狮子,漆黑大门上方匾额题着‘秦宅’二字。x33 门口已经站了好些人,有个身着姜黄云纹缎衣的白发老太太,身后站着五个少男少女,众人一见马车到了,连忙迎了上去。 董氏和秦老太太相见那是两眼泪汪汪,就连陆佩华见到老了许多的姨母,也眼眶发红,两个老太太握着手寒暄了好一阵,小辈们这才上前见礼。 “姨奶,姨爷,表姑。” 董氏扫了秦家几个孩子一圈,无奈笑笑:“还是你家孩子多,这都长大了,我竟分不清谁是谁了。”x33 秦老太太不由嗔了董氏一眼:“那瑜哥儿你见过了,这个是璠哥儿,这个是瑁哥儿。三个丫头,大的是缃丫头,这个是堇丫头,这个是彤丫头。” 沈清顺着秦老太太的话打量几人一圈。 她在马车上听陆佩华说了。 秦纪贤有三儿三女,嫡长子秦广瑜、嫡长女秦湘玉和嫡次女秦堇玉是吕氏所出,庶二子秦广璠、庶三子秦广瑁和庶三女秦彤玉是妾室宋氏所出。 秦广瑜年二十一,秦广璠年二十,秦广瑁年十八。 秦湘玉年十六,秦堇玉年十四,秦彤玉年十三。 三个姑娘倒是很好区分,秦湘玉穿着一身湘色衣裙,看起来端庄大方,秦堇玉穿着一身淡紫衣裙,看起来俏皮可爱,秦彤玉则穿着一身红色衣裙,看起来耀眼夺目。 秦家三个姑娘的容貌倒都不错,尤其最小的秦彤玉,肤如凝脂,凤眼翘鼻,樱桃小嘴,加之其一身红衣,如同一枝傲雪红梅。 就连秦广璠和秦广瑁的容貌都比秦广瑜出众些,就是气质不如秦广瑜,看来秦纪贤那位妾室宋氏,应该容貌也挺出色。 董氏认完了人,含笑点头:“你家三个姑娘倒是一个比一个好看。” “你可别夸她们,尤其堇玉这小丫头,你一夸她,她尾巴能翘上天!”秦老太太嗔道,但语气却难掩对秦堇玉的喜爱。 秦堇玉不由俏皮吐了吐舌头。 董氏笑笑,又拉过一旁的沈清:“这位是沈伯爷家的姑娘,也是我家老陆小弟子的妹妹。” 沈清向秦老太太福了福身。 秦老太太细细看看沈清,真心夸道:“哎呦,沈小姑娘生得可真有灵气,这小姑娘长大了可不得了!” 她这个‘有灵气’,可不单指沈清长得好,这小丫头眼睛有神,气度镇静沉着,一看就是个聪慧的。 秦堇玉也惊喜道:“原来是沈家的姑娘,那便是我未来姐夫的表妹咯。” 秦湘玉顿时羞恼瞪了眼秦堇玉:“堇玉。” 秦堇玉捂唇偷笑。 一旁打量沈清的秦彤玉,此时眼神却闪烁着阴毒的光芒。 沈清似有所感,不由瞥向秦彤玉。 却见秦彤玉目光不仅没闪躲,反倒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冷笑,眼神更加凌厉了。 第112章 简直是给穿越者丢脸 秦彤玉冷冷看着沈清。 她刚还想着,这个小丫头怎么看起来不普通,原来也是这个世界的关键人物之一。 大前年冬,她穿越来这个世界,至今已有两年半多了。 穿越前,她还是一个普通打工人,某天她莫名得到一个系统,提示她一百天后要穿越古代,系统还有个抽奖功能。 她也不知道那抽奖功能到底是干什么用的,反正一开始是1-99个数字的大转盘,但这么多数字,她偏偏抽到个‘谢谢参与’! 虽说没抽到数字,但她却得到一个参与奖,系统赠送给了她一本‘燕书’。 燕书里有对当今燕朝的介绍,提及了许多影响当代发展的人物,还有大燕未来的发展走向。 这个叫沈清的小丫头可不简单,燕书上提过,沈清与当今太子萧恒,疑似穿越者。 至于为何是‘疑似’,她也不知道,反正燕书上这么写的。 那本燕书是谁掌权对谁着墨多,现今是宣政帝和王升的时代,这一段的介绍连太子萧恒都很少提,更别提如今还名不见经传的沈清了。 但从未来的发展来看,这俩人的行径,也确实像是穿越者,尤其是太子萧恒,是穿越者无疑了! 她看燕书的时候就特烦这俩人。 简直是给穿越者丢脸。 一个是又当又立的白莲,一个是又立又当的绿茶,一个残暴不仁,一个玩弄权术。 这两个自私自利又恶毒之人碰到一块,互相利用,互相争斗,简直绝绝子! 还有沈清的大舅也够坏的。 如今这天下被郭太后祸害了好些年,前几年北方又是旱灾,又是兵乱,这才刚稳定下来,王升就仗着宣政帝的信重,怂恿宣政帝迁都北方。 她就想不明白了,这应天哪里不好,非要干这样劳民伤财的事,这王升真真是恶毒。 这才是一个开始,王升那个大奸臣,日后干的坏事多了去! 早晚有一天,她要将这些人全部拉下马,也算拯救天下的百姓了。 系统既然让她穿越,还让她知道未来的发展走向,总不会是无缘无故的,或许不让这些坏人得逞,就是她的使命!x33 虽说她现在还没有这个实力,但她做人是有底线的,她是绝不屑与这些无耻败类为伍的。 沈清茫然掀了下眼皮。 这姑娘的敌意毫不掩饰,眼神似乎还充满了……斗志? “快都别在外头站着了,咱们进屋说话,外头可热着呢。” 吕氏的招呼声,让沈清收回了注意力。 众人进了宅子,到了秦老太太的院子。 秦老太太的院子也是秦家最大的院子,主建筑也是五开间的二层阁楼,只是建筑面积不如沈清的芙蓉水榭大,家具摆件也简洁,但却不失雅致。 大厅正前摆了一张黄花梨罗汉床,两侧是两溜十张黄花梨官帽椅,每两张椅子中间摆有茶几。 秦家小辈们多年没见姨奶一家,按规矩得行大礼。 于是秦老太太让董氏和陆观先上座,叫家里小辈们上前叩拜。 陆佩华与沈清则被请到西侧前两个椅子坐下。 沈进也给陆观和董氏安排了两位下人,是对中年夫妻,男的叫张庆,女的叫吴秀娘,来时两人也把张庆夫妻带上了。 先是秦家三兄弟跪拜,陆观从张庆手中接过三个小紫檀盒子分给三人:“这三只小豪,你们一人一只。” 三兄弟打开盒子看看,见里头是小巧精致的小豪笔,但笔杆和笔帽皆是南洋来的犀角做的,当下欣喜不已。 这笔拿来写字可惜,收藏着用来传代还差不多。x33 “多谢姨爷。”三兄弟恭敬谢过陆观。 秦彤玉阴着脸,跟两个嫡姐一起上前跪拜董氏和陆观,也收到了董氏赐的礼物。 三个姑娘打开盒子,见里头是十张十色的精美彩笺,每张笺纸上都有不同花卉的描金图案,分别有梅、兰、菊、牡丹、月季、杜鹃、茶花、荷花、桂花和水仙。 秦湘玉顿时惊喜道:“听闻前朝宫里有位姓苏的尚宫,做出的十色花笺颇得君主喜爱,可外人难见真容,姨奶,这可是前朝苏尚宫做的十色花笺?” “正是,可惜如今这门造纸技艺已经失传了。”董氏有些遗憾地点头。 也是陆家和董家前朝受朝廷重用,这才能集齐苏尚宫所做的整套十色花笺来。 秦湘玉和秦堇玉闻言顿时抱紧了盒子。 这苏尚宫做的十色花笺在前朝时便是御用之物,外人只听传言,却难得一见,何况如今失传,能得一张都是宝贝,姨奶竟给了她们一整套。 秦彤玉却脸色阴沉。 心中咒骂,这该死的老太婆,害得她又跪又拜,就给她这么十张纸?x33 她生在二十一世纪,什么精美的纸没有见过,这是什么破玩意,也拿来做礼物? 一旁吕氏眼尖地发现秦彤玉面色阴郁,忙问:“彤丫头,你怎一脸嫌弃的模样,可是姨奶赐你的礼物你不喜欢?” 秦老太太闻言也看向秦彤玉,微微蹙眉。 秦彤玉一惊,忙收回神色,柔弱说道:“母亲,您可莫要冤枉我,我哪有嫌弃,姨奶赐我这样好看的纸,我开心还来不及。” 吕氏都被气乐了:“我冤枉你?我刚还见你冲你姨奶翻白眼呢!” 这死丫头,仗着有老爷的宠爱,每每做出无礼行径,她若出声训斥,这死丫头都要倒打一耙,真真跟她娘一样是不知廉耻的玩意。 秦堇玉瞪向秦彤玉:“好看的纸?你知不知道这十色花笺是什么来头?外人想求一张都难,姨奶赐你一整套,你竟还敢冲姨奶翻白眼?你若不喜,拿来给我好了!” 秦彤玉不由冷笑:“你们是不是看我爹不在,便想冤死我,今儿非要扣个屎盆子到我头上是不?” 吕氏气得更狠了,顾不得有客在,破口大骂:“你这不知廉耻的下作东西,若不是你做错事,我稀罕搭理你!还我冤了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算个什么玩意,你也配!” 秦彤玉不由把盒子往地上一摔,站起身来:“母亲好歹也是官宦人家出身,怎骂人这么难听?这些话母亲敢当着父亲的面骂吗?我再不济,也是秦家的姑娘,母亲说我算个什么玩意?” 一旁秦广璠见母亲又发作小妹,忙道:“母亲可是看错了,小妹那么乖,怎可能嫌弃姨奶赐的礼物。” 秦广瑁也说:“是啊,母亲,小妹不会的。” 吕氏被气了个倒仰。 这突如其来的场面看得陆家人目瞪口呆。 就连秦老太太也脸色难看了起来。 若说她这儿媳妇也没什么大毛病,就是不知隐忍,每每碰到宋氏和庶子庶女的事,那脾气是一点就炸。 西侧坐着的沈清瞥了秦彤玉一眼,旋即慢条斯理端起茶桌上一碗凉水荔枝膏,喝了起来。 第113章 一摊子烂事 秦堇玉心疼地看着被秦彤玉摔在地上的十色花笺,又看看秦彤玉那张嚣张的脸,小脸气鼓鼓的。 “你!你怎这般蛮横!”x33 这死丫头是不是有病? 平日在家嚣张跋扈便算了,今日姨奶一家和沈家的姑娘都在,她怀疑这死丫头是不是故意找事! 秦广瑜和秦湘玉也蹙紧了眉。 “是我蛮横还是你们欺人太甚?你们嫉妒我也不用这么无耻吧,我劝你们要点脸!”秦彤玉挑衅地看着秦堇玉。 秦堇玉一阵窒息,都快被气得背过气去。 就连吕氏和秦湘玉也快站不住。 秦彤玉不由得意一笑。 跟她斗,她可是鉴表专家,前世宫斗剧看过那么多,什么样的表没见过。 这些人不就嫉妒她长得美又得宠,整天没事找事干。 秦老太太沉着脸,呵斥:“混账!出言无状,长辈赐的东西,你也给摔了,有没有点规矩?” 秦彤玉顿时笑意一收。 她敢跟吕氏对着干,那是因为她爹看不上吕氏,可老太太是连她爹都怕的人。 “滚去后院祠堂跪着去,别在这儿丢人现眼。”秦老太太又道。 秦彤玉暗暗咬牙。 心中咒骂,这该死的老巫婆,同样是孙女,还都不是亲生的,这老巫婆偏偏偏心吕氏的女儿,别以为她不知道,这老巫婆表面对三个孙女公平,其实就是装腔作势。 秦湘玉和秦堇玉自小在这老巫婆屋里长大,这老巫婆私下没少给秦湘玉和秦堇玉好东西,每每她娘和吕氏闹矛盾,这老巫婆也是偏帮吕氏,还不是看吕氏娘家有人当官,欺负她娘娘家无人。 这忘恩负义的老巫婆,早晚要遭报应。 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她还是先忍忍好了。 旋即她瞥了沈清一眼,见沈清竟在悠哉悠哉地吃东西,当即脸色阴沉起来。 这小绿茶看起来一点也不像正常孩童,应该是已经穿了。 她们都吵起来了,这小绿茶竟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在这儿看热闹,果真是个又当又立的小表子。 她甩给沈清一个阴毒的眼神,气愤地走了出去。 再在这儿待着,她怕自己会忍不住动手打人。 正喝荔枝膏的沈清:…… 大舅怎么也没跟她说过,秦家还有个这样诡异的姑娘。 吕氏见秦彤玉吃瘪地走了,总算是解了一口气。 谁知秦老太太又瞪向她:“你也出去,把几个孩子都带走。”x33 真是,她今儿好不容易见着妹妹,家里又弄这么一出事来。 何况沈家的小姑娘也在。 万一这话传到了王阁老耳朵里,王阁老要如何看待秦家? 届时湘玉嫁了过去,又会不会被王家轻视? 一个当家主母,竟一点不顾及这些,就知道置气。 吕氏面色一僵,但还是老老实实道:“是,母亲。” 待吕氏和亲家小辈都走了后,陆观将上座让给了秦老太太坐:“大姐,您坐这儿与婧姝说话。” 董家两姐妹,一个叫婧妤,一个叫婧姝。 “好。”董婧妤也没客气,坐到董婧姝一侧,叹了口气:“哎,我这儿媳妇你们也知道,打小在山东祖籍长大,她那些伯父堂兄弟们个个是粗人,便养出了她这么个泼辣性子。” 她儿媳妇名吕秀英。 吕家是军籍,吕秀英的祖父也是跟着太祖打过江山的,家里有个正四品指挥佥事世袭军职,吕秀英的伯父堂兄弟们也多是从军。 吕秀英的父亲吕季昆在兄弟间排行最小,当时吕家有了些家底,便供吕季昆念书了,吕季昆倒也争气,考中了个进士,曾在杭州任过通判,当年带着妻女到了杭州,她这才会认得吕家人。 吕秀英的大哥吕文庭更是年纪轻轻便中了进士,也算一门两进士了,但吕秀英自小在祖籍长大,身边都是粗人,难免言语粗鄙了些。 董婧妤说着看向沈清,这话像是特意说给沈清听的。 董婧姝心知大姐是在为儿媳打圆场,也笑看向沈清:“阿清,我这外甥媳妇就是个心直口快的性子,没什么心眼,相处久了你就知道了,你可别见怪。” 沈清笑笑:“秦夫人热情爽快,叫人看着便想亲近。” 董婧妤松了口气。 董家虽是世家,但秦家祖上是经商的,她那庶子如今也不过一个五品小官。 而王升已算位极人臣了。 再是世家,朝中无人,也是要受人欺辱的,她丈夫秦传礼当年便是因得罪了权贵,被贬到西北苦寒之地。 秦传礼自幼没受过什么苦,许是路途遥远,加上被贬信心受挫,去任职的路上便染了病,后暴病卒于任上。 就连秦家也因此遭了难,那些年是秦家最难的时候,还好如今挺了过来。 她深知无权无势就是任人宰割的份,能跟王家结亲,是秦家高攀了。 这不,王升一句话的事,便让吕家人升了官,如今吕家已经出了位正三品指挥使,就连她儿媳妇的大哥吕文庭,也从从五品知州升正四品知府了。 董婧姝又疑惑道:“你们家那位宋娘子,我早前也见过,也还算知礼数,怎养出的姑娘这般模样?” 公然顶撞嫡母,还一副谁都不放眼里的模样,这眼睛莫不是长在头顶了? 董婧妤不由摇头叹气:“什么知礼数,真知礼数当年那宋采菱……” 她说着顿住。 说起来这事也丢脸。 宋家跟秦家是世交,宋采菱的祖父宋老太爷,早年跟她公爹一起行商时,救过她公爹一命,当年宋家家道中落,宋老太爷的血脉就剩宋采菱这么一个孤女,她公爹便做主收养了宋采菱。 后来她公爹和丈夫先后走了,她原想着等宋采菱长大了,帮她找个好婆家,赔上一份厚厚的嫁妆,也算对得起宋家。 谁知宋采菱趁着她儿媳大着肚子,跟她那庶子搞到一块去了,还美名其曰两情相悦,害得她第一个孙子差点没保住。 这事说起来,那宋采菱不要脸,她那庶子也不要脸,可事情都发生了,能怎么办,只能委屈些她儿媳妇,把宋采菱抬进门,将事情遮掩过去。 也正因此事她对宋采菱便看不上眼了。 可宋家祖上对她公爹有救命之恩,对人差了吧,人会说秦家忘恩负义,对人太好了,让吕氏这个当家主母的面子往哪里搁,真是一摊子烂事。 董婧妤又是叹了口气,旋即也疑惑道:“原本家里还没这般闹腾,大前年冬,彤丫头大病了一场,待病好了,也不知怎么回事,竟是性情大变了。” 第114章 熟悉的味道 沈清不由挑眉。x33 大前年冬?大病一场?性情大变? 这事怎么一股熟悉的味道。 董婧姝疑惑眨眨眼:“这是怎么回事?” 董婧妤摇摇头:“你是知道的,湘玉和堇玉都是自小在我身边养着,那宋采菱不肯把孩子放我身边,非要自己带着,那我就不管她。我那儿子四年前被调去了蜀地任职,我没跟过去,这事还是我听我那儿媳妇说的,彤丫头到底是不是因病性情大变,我也不能断定。但彤丫头小时候,看着也很乖巧,去年我再见着她,倒变得像个……泼皮无赖一般。” 目无尊长,蛮不讲理,对旁人的付出和贡献丝毫没有感激和敬意不说,她还要反过来来骂你,就好像全天下人都欠了她一样。 这不就是泼皮无赖吗。 董婧妤蹙着眉:“我那儿子虽说私心重,但秦家也算风格高的人家,除了当年跟宋采菱那档子事,他其余大事也没出格过,我也不知家里怎就养出了个这样的姑娘。” 董婧姝点点头。 秦家虽是商户,但秦家讲诚信的名声,在浙江一带也广为人知。 就说她姐夫,品行也是端正的,要不当年也不会得罪权贵。 当年她大姐是先头生了个儿子没养大,后头又掉了个孩子,再也不能生了,大姐这才给她姐夫纳了个妾室。 要说大户人家纳个妾室通房也算寻常事,但没有哪家纳个祖宗回来当妾室的,否则岂不是要搞得家里尊卑不分,家宅不宁。 那宋采菱祖上救过她姐夫公爹一命,又是在秦家被当作正经姑娘养大的,纳个这样的妾室回来,也难怪如今大姐家乱成这样。 她不由劝道:“大姐,如今咱们是老了,这些孩子随他们去,你就少操些心吧,你为秦家操劳了一辈子,如今是该好好享清福了。” 董婧妤不由失笑:“你说的对,我不操心,平日她们若不闹到我眼前来,我也懒得过问。” 她嘴上这么说,心中却有些遗憾。 她还不如妹妹活得好,妹妹虽说没有儿子,却有个亲生女儿,她那儿子…… 她也不知自个这操劳一辈子图个啥,当初她是念着公婆和亡夫的情分,怕断了亡夫家的香火,加之当年秦家一族遭难,同她亡夫有关,才在秦家熬这么些年。 如今就怕她活久了,还要惹人嫌。 “不说这些。”董婧妤笑笑,又看向沈清,有些欢喜道:“沈小姑娘生得真好看,当年秦家做着丝绸生意,我还存了些缂丝衣料,恰合适这样大的小姑娘做衣,不如就拿给沈小姑娘用。” 说着她看向旁边一个大丫鬟:“秋菊,你去隔壁库房找找,将那套石青海棠缂丝衣料、月白百花飞蝶缂丝衣料,另还有两套桃红兰花缂丝衣料都拿来。” “是。”大丫鬟应声走了出去。 沈清闻言有些惭愧:“我竟不知秦家是做丝绸生意的,还带了两匹妆花缎给老夫人,倒是班门弄斧了。” 说着她看向绿萝,绿萝捧着两匹盖着绸布的缎子上前。 沈清又道:“也不知老夫人能不能看得上眼了。” 董婧妤忙让人拿上前看看,笑道:“这是出自应天织造局的云锦,这般好的料子,我若看不上眼,那眼睛怕不是长在头顶上了,多谢沈姑娘心意了。” 她接着道:“说起来秦家都有三十年不干丝绸生意了,那些缂丝衣料我也存三十年了,我还怕你嫌款式老气。” 沈清轻笑:“俗话说一寸缂丝一寸金,缂丝素有‘织中之圣’之称,能保存千年不坏,每件缂丝织品都是匠人的心血,能被老夫人藏着的,定也是精绝之作,我怎会嫌弃。” 董婧妤有些诧异:“沈小姑娘对丝织品也很有研究?” 她知道王家和沈家早年也就是普通耕读之家,那王家两位小爷和姑娘她也见过,眼界见识是比大家子弟差了许多。 可她见这位沈家的姑娘,言谈举止落落大方,见识也广,倒像是大家族养出来的姑娘。 沈清:“倒没多少研究,只是家中做的生意同丝绸有些关系,这才了解些许皮毛。” 旋即她又问:“秦家为何不做丝绸生意了?” 董婧妤闻言沉默了起来。 董婧姝见状握住了董婧妤的手。 董婧妤眼睛瞬间有些红,她不由抬头看看妹妹和妹夫:“这么多年过去了,我想起这事还是不甘心啊。” 陆观点头:“大姐,我明白的,当初秦家是被人陷害了。” 董婧妤欣慰点头,却也没再开口。 陆观看了沈清一眼,却道:“大姐,不如你将此事说给阿清听听。” 董婧妤不由一愣。 这样的大事,怎么要说给一个小姑娘听? 陆观却冲她点了点头。 董婧妤心中诧异,看看妹夫,又看看沈清。 犹疑半会,才说:“我也不怕将这事说出来,我公爹兄弟四个,秦家的丝绸生意,主要是他大伯爷一房在管理经营,当年秦家将丝绸生意做得很大,名下大小织坊二十余个,曾与杭州织造局合伙负责御用袍服,也算沾了点皇商生意,当年没海禁时,朝廷的出口丝绸生意,秦家也占了份子。” “宣平侯吴家,前朝便是经商的,当年太祖打江山时,吴家是又出银子又出力,后太祖建朝,念着吴家的情分,便给吴家封了爵,还让吴家担任皇商,这几十年来,苏杭两地的织造,一直是吴家人担任,还时不时兼巡盐御史的差事。太宗在位时,吴家还出了位贵妃娘娘,可谓贵极一时。” “我那亡夫当年也是傻,偏偏得罪了吴家,弹劾吴家人担任巡盐御史时贪污敛财,这下可算是捅了大篓子,之后没多久,我亡夫便被贬了职,秦家也被弹劾在做御用袍服时,偷工减料,这分明就是蓄意诬陷!”x33 “不说秦家经营生意向来以诚信为本,就说秦家向来对皇家生意最为小心谨慎,怎可能出现偷工减料的纰漏?” “他大伯爷因此事吃了官司,死在了牢狱里,秦家长房也被抄了家,我那亡夫死在了任上,我公爹当年因接二连三的打击,也没多久便去了,秦家当年是因此事家败人亡,那吴家却是安然无恙至今!” 第115章 一肚子坏水 沈清闻言沉默了会,才开口:“老夫人,您节哀。” 董婧妤:…… 陆观、董婧姝、陆佩华:…… 陆观看了沈清两眼。 见小丫头一本正经的模样,也拿不准她这话是个啥意思。 他跟沈家兄妹朝夕相处两年了,自然能看出沈清的不一般。 虽说他有时候也嫌这小丫头诡计多端、目无纲纪,还带坏了他小徒弟,简直是随了她大舅,但不得不说这小丫头解决问题有一套办法。 就比方说他听人说这小丫头当年怂恿众人逼马文会带头闹事,不管这小丫头当时是咋想的,结果是解除了清源的危机。 再比方这小丫头去年状告高金宝。 原本像高金宝这样做小买卖的,沈家去告人家,倒显得恃强凌弱,可结果却是沈家名利双收,沈家不仅博得了个好名声,还杜绝了往后再有人剽窃沈家的包。 他让大姨子把秦家的事说给这小丫头听,一来是存着试探之意,二来也是想着,万一这小丫头有为秦家平反的办法呢? 没想到小丫头就回了这么一句话。 沈清见众人都盯着她,轻叹一声,才看向屋里的下人:“你们先下去。” 秦家的几个丫鬟婆子看看董婧妤,董婧妤眼睛微闪,冲众人摆摆手:“都去外头看着院子。” “是。”众人这才动身。 待人都走了,沈清才问:“当今全国盐场,每年产盐多少?” 陆观好歹当过九年官,闻言道:“至少一百五十万引,每引折盐三百斤。” 沈清:“那每年朝廷收的盐税是多少?” 陆观:“约两百多万两。” 沈清算了算,道:“也就是说,一斤盐朝廷只抽税四五文钱。” 陆观:“正是。” 沈清:“可山西的盐价,便宜时也要四五十文一斤,扣除盐商买盐及运输的费用,成本多不过十余文,就说山西的盐,一斤便至少有二三十文的利润,凭商人怕是吞不下这么多。” 陆观:“你说的不错,盐商想要拿到盐,上下打点使的银子,可是朝廷盐税的数倍。”沈清:“这么算起来,光是盐一项,每年有人要从中贪个上千万两银子,这其中牵扯多少人的利益,岂是一个巡盐御史能左右的。” 陆观叹气:“确实,当年我那连襟干了件蠢事。” 人人都算得明白的账,太祖皇帝和太宗皇帝又岂能不知。 江南三个织造局,鼎盛时候,光是工匠便有数万人,可朝廷每年给三织造拨的经费,拢共一二十万两银子,这点银子又要给工匠发工钱,又要采购最好的蚕丝、货物,怎么够用。 这盐的利润谁贪都是贪,不如让吴家搞点银子来供织造局的经费,这才是吴家人时不时担任巡盐御史的原因。 盐政贪腐现象是沉疴宿疾,哪能这么容易解决,当年他那连襟便是有心想将此事捅个窟窿,枪头也打错地方了。x33 董婧妤:…… 她虽心中惊讶沈小姑娘突然换了个人似的,分析起政事也头头是道,但听两人这么说,还是郁闷非常。 她知道自己亡夫蠢,但两人不能不能不要重申一遍? 她擦了擦眼睛:“这么说,我秦家白白死了几个人?” 沈清:“听说去年皇上打到京城时,有人给皇上开了城门,那人便是吴家的?” 董婧妤:“正是的宣平侯吴楷。” 沈清:“吴家在江南一带经营这么多年,势力盘根错节,皇上如今还需要吴家人办事,暂时不会动他。” 董婧妤有些诧异:“你怎么知道?” 陆观却注意到沈清的用词,问:“暂时?” 沈清点头:“去年皇上抄了韩国公府,后韩国公李敬自尽,皇上解了韩国公府的禁令,还归还了一小部分家财给李家大房,你们可知道李家的家产有多少?” 陆观等人摇头。 沈清:“除了二十余万亩田地和数不清的铺子,韩国公府内的金银珠宝便值当数百万两银子。李敬娶过两位妻子,原配吴月梅,正是宣平侯的嫡亲姐姐,韩国公府的家产,大半都来自于吴月梅的嫁妆。吴家一个女儿的陪嫁便有这么多,其家产可想而知。”陆观:“吴家确实出了名的富,可你的意思是往后皇上会动吴家?” 沈清:“皇上要办几件大事,其一,迁都,迁都必定要先疏通南北运河,否则石料、木料难运到北方,往后物资也难以调运,这疏通运河和建都的花费,难以估量。其二,皇上有意北伐,北伐必定需要大量军费。其三,皇上有意清剿倭寇,造战船、组建水师,又是一笔巨资。以当今国库的库银,能支撑几年?” 陆观闻言沉思了番。 那郭太后和其爪牙没少贪污敛财,今上光凭抄家就发了笔巨财,他听说如今国库很是充盈。 可就光迁都这一项,每年怕都要扔出去上千万两白银,皇上又要北伐又要清剿倭寇,加上北方及河南等地遭受旱灾和战乱重创,皇上不仅免了这些地方三年税赋,还拨了不少银子到这些地方以稳民生,再充盈的国库也支撑不了几年。 陆观又看向沈清:“怕是支撑不了几年,但这些与吴家有何关系?”x33 沈清语气淡淡:“皇上十八岁就藩,在江南一带势力薄弱,如今还需要这些地头蛇帮忙做事,所以皇上暂时不会动吴家,但若国库没了银子,那就不一定了。” 陆观:…… 董婧妤、董婧姝、陆佩华:…… 几人是听明白沈清的意思了。 这意思等国库没钱了,皇帝还会打抄家敛财的主意呗? 懂是懂了,但没人敢问。 这话若问出来,岂不是在质疑皇帝人品? 大逆不道啊。 沈清一看就知道四人在想什么,不由失笑:“抄家只能解决一时问题,但盐税可以增添税赋,以弥补国库空虚,想要整改盐务,总需要杀鸡儆猴,此事往后能成为搬到吴家的机会。” 陆观松了口气,旋即问:“你是说届时让吴家当那只鸡?” 沈清含笑点头:“毕竟吴家出了名的富,舍他其谁。” 陆观:…… 董婧妤、董婧姝、陆佩华:…… 四人默默看着笑盈盈的沈清。 总觉得小丫头笑得模样像只一肚子坏水的小狐狸。 第116章 她可是手握剧情的人 陆观坐正身子,抬手摸了摸他那花白胡子。 当年秦家的事情时隔久远,他也没抱多大希望能为秦家长房平反,但若能扳倒吴家,也算给当年的事情一个交代了。 虽说吴家巡盐敛财有皇帝授意,但其敛财十分,至少五分进了自个家腰包,秦家人也确实是吴家害死的。 何况盐政积弊甚久,倘若真有望整改,此事他陆家也是会义不容辞冲锋在前的。 他看着沈清,心中感叹。 此女娃果然跟她大舅一样,高瞻远瞩,长算远略,非常人也。 董婧妤也暗暗吃惊。 凭她活了这么大的岁数,就没见识过这般早慧过头的女娃。 怕别是久经官场的老臣投胎转世吧? 董婧姝和陆佩华倒还好,毕竟早已接受沈清跟正常孩童不一样的事实了。 陆佩华见董婧妤吃惊不已,笑着解释:“姨妈,阿清是承袭了王阁老的智慧。” 董婧妤微怔,旋即感叹:“王阁老后继有人啊。” 先前她见了王阁老的三个儿女,还可惜王阁老两个儿子怕是难以箕裘相继,没想到人的聪明才智传到沈家去了。 沈清:…… 丫鬟将四套缂丝衣料找了过来,董婧妤让丫鬟拿给沈清看看。 四套衣料都是正好能做一套裙装,每套有一块宽幅两尺、长六七尺的衣料可以做件短衫,一块宽幅两尺半、长九尺的衣料能做件马面裙,也就够十来岁小孩做衣,再大布料便不够用了。 精细的缂丝工艺繁杂至极,便是娴熟巧匠一天也织不到半寸,一套精细的衣料便要耗费一名工匠两三年之久,故而衣料、屏图之类,对于缂丝织品来说都算大件,并非像别的丝织品按匹算。 沈清拿起块石青海棠衣料看看,只见大片的粉白海棠仿若开在其上,树枝绿叶衬托,彩蝶飞舞,如同一幅栩栩如生的惊艳画作。 她不由赞叹:“缂丝之美,冠绝古今。” 董婧妤笑笑,又对着丫鬟道:“秋菊,你去内室将我给孩子表姑准备的红珊瑚手串取来,再将那两只装着金项圈的匣子拿来,赠与沈小姑娘。” 虽说如今还不能帮秦家报仇,但沈清的话好歹让她燃起了希望,再说她这么多年都熬过来了,也不差多等几年,她自然要好好谢谢沈清。 秋菊一怔。 老太太说的两个金项圈,一件是金累丝花卉纹镶白玉红宝石项圈,一件是金累丝点翠花卉蝴蝶纹嵌璎珞项圈,可都是老太太的陪嫁首饰,单一件便值当上万两银子。 她听说老太太当年嫁到秦家时陪嫁可多了,后来秦家出了事,老太太便把首饰变卖了大半,能被老太太留到现今的陪嫁首饰,都是当年老太太都舍不得卖的东西,自然都是最好的。 她还以为老太太要把那些首饰留给家里的姑娘当嫁妆呢,没想到给了外人。 沈清忙道:“老夫人,这些缂丝衣料我收下了,项圈就不必了,我年岁尚小,戴不起那些沉重金饰。” 董婧妤不赞同道:“往后总用得到的,女娃娃总要多留些钱财傍身。” 旋即又看向秋菊:“还不快去?” 秋菊连忙应“是”。 沈清:…… 陆观、董婧姝、陆佩华:……你怕是不知道沈小姑娘有多少钱。 待秋菊将两件精致华美的金项圈拿来,沈清才知道董婧妤给她的金项圈多贵重。 一个项圈里镶了极品的羊脂玉,还嵌了几颗浓郁鲜艳的鸽血红宝石,另一个璎珞项圈,用了点翠工艺,蓝色为主,以色如赤血的红珊瑚及珍珠点缀,精美极了。 这两件项圈所用的宝石和珊瑚,便是后世也是最珍贵稀有的。 陆佩华也收到姨母送的一串牛血红珊瑚珠手串。 她不由道:“姨妈,这好东西您留给家里姑娘吧,我用不着这些。” 董婧妤:“家里的姑娘我都给她们备好了嫁妆,这是给你留的。” 陆佩华是她亲外甥女,秦家的三个姑娘,虽有两个是她养大的,但论起血缘来跟她压根没什么关系,她有好东西留点给亲外甥女怎么了。 陆佩华只好收下。 董婧妤看了陆佩华一眼,又问:“对了,你和离了这么些年,就没想过再找一个?” 陆佩华扯唇笑笑:“姨妈,我如今一个人挺好的,自由自在,还能陪着爹娘。” 董婧妤蹙了下眉,原想劝陆佩华几句,可顾及沈清一个小姑娘在,又将话咽了回去。 陆佩华今年不过三十二,这会儿再找个,还能养个孩子,等再过些年,往后怕只能孤独终老了。 恰在这时,有下人来报。 “老太太,宋姨娘来了。” 董婧妤顿时嫌弃皱眉:“她来做什么?” 下人还没回话,就有人闯了进来。 来人看着有三十多岁,但皮肤保养的极好,穿着身桃红蝴蝶纹缎衣裙,头上戴了套金累丝蝴蝶纹嵌红玛瑙钗环及步摇,身姿摇曳,貌美如花。x33 宋采菱向老太太及陆家人行了一礼,旋即看向沈清,见沈清身边茶桌上摆了两个匣子,那盒子里恰装着她惦记了许久的项圈,又见陆佩华手中拿着她惦记了许久的红珊瑚手串,顿时蹙了下眉。 她深呼一口气,压下愤怒情绪,才看向董婧妤:“老太太,我听说彤儿言语无状,冲撞了她姨爷姨奶,特来赔罪的。” 董婧妤语气淡淡:“她做错了事,用不着你来赔罪,让她跪着反省便是。” 宋采菱扯唇笑笑:“老太太说的是,有错当罚,只是我这个当娘的没教好孩子也有过错,该向陆家长辈陪个不是。” 她说着便跪下,又冲陆观和董婧姝行了个大礼:“还请尊长大人大量,宽恕了彤儿莽撞,否则妾身心中难安。” 陆观和董婧姝原也没计较小孩子的事,但董婧妤要罚家里小辈,他们再宽恕了,那这孩子是罚还是不罚了? 不罚岂不是打了董婧妤的脸,罚了岂不是显得董婧妤小气? 董婧姝不由肃着脸:“秦家家风素来方正,我还头回见如此不成体统的孩子,如今你们在京中,不比小地方,一言一行该小心谨慎才是,这孩子狂妄无礼,少条失教,再不好好管教,早晚要惹祸端,你与其来同我赔罪,不如想想怎样教好孩子才是正理。” 宋采菱:…… 她面色尴尬地看了董婧姝一眼。 她原想着陆家和董家如今不同以往,尤其陆家,都出了位正二品大员了,而她相公才是个小小五品官,便算为了她儿女的前程,陆家人也不能得罪了,这才来陪个罪。 没想到自己身段放了这么低,这老太婆竟一点颜面也不给她? 董婧妤瞥向她:“听见了吗?还不退下。” 宋采菱:“……是。” …… 宋采菱从老太太院里出来,又去了后院祠堂。 这会儿秦彤玉正在拜垫上坐着。 她见宋采菱来了,有些不耐道:“娘,那老巫婆什么时候放我出去?” 宋采菱无奈瞪了秦彤玉一眼:“让你讨好些陆家人,你怎在陆家人眼前跟吕氏吵了起来?” 秦彤玉翻了个白眼:“那陆家人算个什么东西,凭什么我要讨好他们?” 宋采菱瞪圆了眼,旋即无力道:“我怎么就养出个你这样心比天高的女儿,陆家人算什么东西?那陆观的弟弟,如今都任兵部尚书了!你也快到说亲的年纪了,我整日帮你盘算日后的前程,你怎么一点也不知着急?我可跟你说,那湘丫头眼看就要嫁进王家了,你难道要看她踩在你头上一辈子?” 秦彤玉噗笑:“王家算个什么东西?娘,你放心好了,我以后肯定比那小贱人嫁得好。” 宋采菱:…… “你光凭嘴说,那老太太和吕氏不会对你的亲事上心的,我在京中也不认得人,你要上哪里找比王家还好的亲事?” 秦彤玉不由得意一笑:“韩国公都走一年了,李家的曾老姨奶奶,下个月要过七十大寿,李二公子邀请我去了。” 宋采菱蹙起眉:“你竟还跟那李二公子有来往?当初韩国公可是惹皇上发了好大的火,就连李妃也被连累,只得了个贤妃封号,若不是韩国公惹怒了皇上,那贵妃的封号怎么也落不到曹贵妃头上,旁人如今都躲着李家长房,怎就你贴上去?” 秦彤玉又翻了个白眼:“你懂什么,李二公子的亲舅舅可是宣平侯,李贤妃是他亲姑母,四皇子是他亲表弟,李家长房不过一时失势罢了,往后有李家长房飞黄腾达的日子。” 她可是手握剧情的人。 那李二公子虽排行老二,却是李敬的嫡长子,其生母吴月梅是宣平侯的嫡亲姐姐,过不了多久,宣政帝就会恢复李家长房的爵位,那韩国公的爵位自然是李二公子继承,而且一直到大燕朝覆灭,韩国公的爵位也一直在。 她能跟李二公子认识,还是今年年初时,她去朝天宫上香时碰到的,她从未见过那样英俊又贵气的男子,一眼就看中他了。 既然是她看中的人,那她就帮帮李家长房,将那萧恒赶下台,把四皇子扶上位好了。 第117章 太子爷想见您 在没遇到李二公子之前,秦彤玉的目标原本是当皇后的。 遇到李二公子之后,秦彤玉改变了想法。 李二公子长得十分英俊,又有男子气概,正是她喜欢的类型。 她上辈子生在普通家庭,长得也平凡了点,身边从没出现过这么优秀的男人。 李二公子的容貌气度,简直符合她对男人的所有幻想,有这样的极品男人,她还要什么皇后之位。 再说当皇后也太不自由了点,当个国公夫人也不错。 李二公子的亲表弟是四皇子,等她把四皇子扶上位,她就是皇帝的表嫂,到时皇帝也要敬她几分,可不比当皇后潇洒多了。 宋采菱怔了怔,旋即问:“你这话什么意思?你怎么知道李家长房往后会飞黄腾达?” 秦彤玉不耐道:“这你就别管了,那老巫婆到底什么时候放我出去?” 宋采菱没好气:“我刚过去,被那老太太和陆家人训了一顿,还是等你爹回来再说吧。” 秦彤玉顿时有些烦躁。 心中咒骂,这该死的老巫婆,早晚有一天她要狠狠收拾她。 她小脸气鼓鼓的,接着想起什么,又道:“对了娘,你给我两千两银子,我要帮曾老姨奶奶准备贺礼。” 宋采菱呼吸一窒,有些难以置信:“两千两银子?你好大的口气,你知不知道你爹一年也挣不了两千两银子?” 秦家是有钱,但钱都在老太太手里。 她相公秦纪贤的父亲是独子,秦纪贤的祖父在兄弟间排行老二。 当年秦家赚钱的生意,全在秦纪贤的大爷爷名下,二房、三房和四房也有股息,所以秦家长房被抄,秦家一门都元气大伤。 加上秦纪贤的祖父当年为救他被抓进牢狱的大哥,四处求人送钱,几乎变卖了所有家产,最后就剩几百亩田地和几间不怎么赚钱的铺子。 后来老太太见秦家一门败落,拿出自己的陪嫁凑了二十万两银子,又拿出几张造纸的方子,让秦家长房、三房和四房开了个纸坊,其他三房不愿意占老太太的便宜,将纸坊三成股算进了老太太的嫁妆单子里。 如今秦家将纸坊的生意做大了,光是三成股息,老太太每年分红就有两三万两银子。 但这笔银子都是老太太做主怎么花用,每年只拨千两银子到公账上。 他们家里养了七八十个下人,一个教书先生,还有十余匹马,一年都得花费一两千两银子,加上主子们的家用花销,一年就得千两银子。 而秦纪贤手里的那点田地铺子,每年进账不过一两千两,他又自诩清高,不愿做那贪官,在 x33任上这么些年,每年那点俸禄不仅不够用的,请师爷小吏就得倒贴好几百两,她一年也就能从秦纪贤手里抠下几百两银子而已。 吕氏的嫁妆是秦纪贤手里田铺的三四倍,吕氏的两个姑娘又有老太太补贴,这个家里倒是秦纪贤和她三个儿女日子最紧巴。 她这姑娘竟开口就问她要两千两银子! 秦彤玉看了宋采菱一眼,无奈叹气。 她这娘什么都好,对她也是掏心掏肺,可惜就是太小家子气。 两千两银子算什么,那李二公子的舅舅可是富可敌国,再说李二公子往后是要继承韩国公爵位的,等她日后成了韩国公夫人,别说两千两,便是两万两,二十万两又算得了什么? 等她把四皇子扶上皇位,那李家长房更是有数不尽的荣华富贵了。 “娘,李家以往过得可是锦衣玉食的日子,如今就算被削了爵,那李二公子的舅舅宣平侯可是家财万贯,宣平侯又疼李二公子,怎会让他过苦日子?李二公子的亲祖母要过大寿,我去贺寿当然要备些好的礼物,不然那李家人怎么看得上眼?” 宋采菱闻言有些意动。 就算李家长房的爵位没了,李二公子的舅舅却是出了名的富,只要皇帝不再追究李家长房,日后李二公子也总少不了荣华富贵。 可……这赌的风险也太大了。 宋采菱犹豫不决:“彤儿,要不咱就别趟这个浑水了,如今京中的权贵,人人都躲着李家长房,就是因为李家长房跟二房不对付,这日后皇位可是要传给太子的,太子的亲表弟可在李家二房,咱们若跟李家长房交往过密,那不是得罪了李家二房吗?那李家二房不敢明着对李家长房如何,可收拾起一个五品官还是很容易的。” 秦彤玉看傻子一样看着宋采菱:“就是因为如今人人躲着李家长房,咱们去跟他们结交,才能显出咱们的情义可贵啊,等日后李家长房再得势了,你还能踏进李家长房的门吗?” 宋采菱还是有些犹豫。 秦彤玉不容反驳道:“娘,这回你得听我的,不然日后我嫁不成李二公子,可都怪你。” 宋采菱瞪大眼睛:“你要嫁给他?” 秦彤玉斩钉截铁:“是!” 宋采菱眨眨眼,旋即咬唇盘算了起来。 李二公子今年已经二十二岁了,还娶过一个妻子,但他那妻子去年就上吊自尽了,如今李二公子可是位鳏夫。 虽说李家长房没了爵位,可毕竟贤妃娘娘和宣平侯还在,只要她彤儿成了李二公子的妻子,那李家二房就算顾忌些亲情礼法,也不会拿她彤儿如何了。 她彤儿嫁给李二公子,似乎也不错? 至少能傍上贤妃娘娘和宣平侯两棵大树。x33 她犹豫半响,看看女儿那坚定的眼神,最后狠狠点头:“好,那娘就依你,一会儿娘就给你取银子去。” 当年她虽是进门当妾的,但老太太也给她置办了三千两银子的嫁妆,加上这么多年存的,几千两银子还是拿得出来。 秦彤玉顿时开心抱住宋采菱的胳膊:“谢谢娘,等我嫁进了李家,你和两个哥哥就等着享福吧。” 宋采菱不由笑了起来,旋即想起什么,又笑意尽失:“刚刚我去老太太那儿,可是看到老太太将她那两件项圈和红珊瑚手串,给了陆佩华和沈小姑娘!” 秦彤玉闻言也阴下脸,不由气愤骂道:“这该死的老巫婆,竟把秦家的东西给了外人。” 还给了沈清那个小绿茶! 宋采菱摇头叹气:“算了,便是不给陆佩华和沈小姑娘,那些好东西怕也便宜了湘丫头和堇丫头。” 反正那死老太婆不会想着她和彤儿的。 秦彤玉咬了咬唇,旋即道:“娘,你再多给我拿几千两银子,我打算做些生意,不然等我嫁到李家,那老巫婆怕不会给我多少嫁妆,到时多寒碜啊。” 她早就想做生意了。 上辈子她有一百天的准备时间,穿越前可是背了许多配方。 只是她穿越来时,她爹正在蜀地任职,做生意也做不长久,她便没做。 如今在京中稳定了下来,那她就挣些钱吧。 省得到时候要用钱还得问人要。 宋采菱:“……你要做什么生意?” 秦彤玉在京中已经考察了好一段时间了,闻言道:“我见京中没有卖葡萄酒的,我就做葡萄酒生意好了。” 宋采菱迟疑道:“你还会酿酒?” 她怎么不知道。 秦彤玉眸光微闪:“是李二公子给我的方子。” 宋采菱眨了眨眼,思索着韩国公府上收藏的方子应该不凡,沉吟了番,说:“那你先酿一坛子给我尝尝。” 要知道上京之前,秦纪贤有十七八年都在外地任职,她也不敢多添田铺,她除了在杭州老家有几十亩田地,手里的银子多是死的,若彤儿真能酿出好酒来,多项营生也不错。 秦彤玉自信道:“好。” …… 沈清陪着董婧妤和陆家人坐了不过小半时辰,秦家下人来报有个叫孤灯来找她。 她心知孤灯能找来秦家定是有事,向董婧妤赔了罪,到院外见了孤灯。 孤灯一身玄青绸布劲装,热得满头汗,见沈清来了忙低头小声禀报:“姑娘,太子到了沈家,说想见您。” 第118章 吓病了 沈清看了孤灯一眼。 这家伙眼睛有些红,对她的称呼也变了。 孤灯来时确实洒了几滴眼泪。 他好不容易见着小主子,问了句小主子什么时候让他回去,小主子竟说‘好好侍奉沈姑娘,你往后就是沈姑娘的人了’。x33 呜呜呜,小主子竟然不要他了…… “走,回家。”沈清也没耽搁,回院里跟董婧妤和陆家人打了声招呼,便带着星儿和绿萝离开了秦家。 回去时马车走得快了点,但也用了小半时辰。 沈家大门前停了一行仪仗队和侍卫。 钱荣也在门口候着,见着沈清如同见着救星一般,边迎沈清进门边道:“姑娘,您可算回来了,太子爷在芙蓉水榭坐了大半时辰了!” 太子爷只在芙蓉水榭坐着,也不让人侍候,倒是见了小姑娘身边的孤灯,让孤灯去接小姑娘回来,他也不知太子爷要见小姑娘是何事,搞得他是如坐针毡。 “嗯,你先去忙,我去看看。”沈清点头。 钱荣忙提醒:“姑娘,太子爷身份贵重,您小心点招待,若有什么答不上来的,您就说等伯爷回来问问。” 去年时,皇帝追封宁王妃为皇后,谥号为‘庄献’,钱荣比庄献皇后长上几岁,庄献皇后在韩国公府当姑娘时,韩国公太夫人还在,钱荣的娘那时还是太夫人跟前侍奉的人,他可谓看着庄献皇后长大直到出嫁,对太子自然亲近。 只是他到底没见过太子,早前去韩国公府带他走的人,是太子宫里的人,太子年初时倒来过隔壁王家一趟,但他也无缘见到太子本尊,不知太子是何秉性,自然有些担心沈清别惹怒了太子。 据他观察,太子爷对王家舅老爷和他们伯爷倒是不错,有事往伯爷身上推总出不了大差错。 “好。”沈清应了声。 芙蓉水榭。 一身大红圆领衮龙袍,头戴乌纱翼善冠的萧恒,步伐慵懒地走到卧室里,目光散漫地四处打量。 他抬起修长冷白的手,摸摸梳妆台上的妆盒,看看衣架上的衣裙,再看看那架挂着青纱帐幔的拔步床,唇角扬起愉悦的弧度。 卧室里待了许久,又到书房里看看。 打量了会儿,他眉头微蹙。 “这房里少了把琴,晚点把我宫里那把凤凰来仪送来。” 身着麒麟服的残影,冷峻的脸上面无表情:“是。” 萧恒看看还是觉得少了些什么,思索了下,又说:“回头将我宫里的兰花搬几盆来。” 阿清看书累的时候,喜欢看些绿色的东西养眼。 残影:“是。” 萧恒扫了眼书房的桃红帐幔,又道:“再送些绿色绣幔来,让人把书房的帐幔换了。” 残影:“是。” 萧恒:“多送些来吧,大小幔子你各挑二百架送来,帘栊也挑二百挂,选最好的。” 残影:“……是。” 萧恒:“再送些衣料来,缂丝衣料二百套,云锦一千匹,还有轻薄的丝绸,冬日要用的皮子,你看着挑些。” 残影忍无可忍地瞥了萧恒一眼:“……是。” 萧恒:“瓷器、玉器也再挑些送来。” 残影:……有完没完。 “是。” 萧恒:“再看看我库房有什么吃的喝的,贡米、贡茶、贡酒、燕窝鱼翅之类,也挑最好的送些来。” 残影:……没完没了? “是。” 萧恒:“算了,等我回宫自己去挑。” 残影:……………他好烦。 “太子爷,沈小姑娘回来了。”一身罩甲的齐二进来禀道。 残影几不可闻地松了口气:……可算来了。 萧恒顿时收回打量房间的目光,漆黑眸底散发出柔光,快步走了出去。 刚走到大厅处,便见身着水蓝小褂、湖蓝裙子的沈清走了进来。 他步伐一顿。x33 沈清见到萧恒,眸中顿时露出暖意:“小…太子。” 跟进来的星儿和绿萝一阵惊吓,连忙跪下冲身着衮龙袍的萧恒行礼,星儿顺带轻轻拉了拉沈清的衣裙。 沈清一怔,旋即看向星儿和绿萝:“你们先下去。” 星儿、绿萝:……她们怎么忘记来前教教姑娘如何向太子行礼了。 两人正不知所措间,萧恒也冲残影和齐二摆摆手:“都退下。” 星儿、绿萝偷瞄萧恒一眼,见萧恒目光嫌弃地扫过来,连忙低下头,躬着身子退了出去。 待人都走了,萧恒拉着沈清的手进了偏厅,阻隔了外人的目光。 沈清上下打量萧恒一番,笑道:“小恒,你长得好快。” 她觉得自己这两年长得蛮快了,结果才到萧恒下巴。 前世小时候她一直比萧恒高,直到她快上大学萧恒的个头才超过她,如今萧恒比她高了这么多,她还有点不习惯。 萧恒抽了下唇角:…… 旋即他看了眼沈清发上戴着的蓝蔷薇宫花,漆黑眸底又溢出笑意:“你也是。” 沈清轻笑,拉着萧恒坐到厅内的紫檀嵌云石罗汉床上:“你在宫里还好吗?” 萧恒:“好。” 沈清:“有人欺负你吗?” 萧恒垂了垂眸:“先前倒是有,那曹贵妃仗着她父亲被封了公,兄长又被封了侯,事事想压我一头。” 沈清挑眉。x33 宣政帝登基后共封三公,一位是李家的永国公,一位是宣政帝的表弟,另一位就是信国公曹彬了。 曹彬年已六十有余,二十多年前就跟着宣政帝镇守北疆,算得上宣政帝手下最信得过的老将了。 当初宣政帝做宁王时,府上有一次妃三夫人,其中曹夫人便是曹彬之女。 宣政帝登基后未立新后,按说后宫里的这些女人,论出身,论嫡庶,都该是当年身为次妃的小李氏位份最高,可因为李敬得罪了宣政帝,如今却是曹夫人被封了贵妃,统摄后宫。 曹贵妃在后宫位份最高,膝下育有二儿一女,分别是二皇子、五皇子和三公主。 曹家如今又出了一公一侯,这曹贵妃确实有嚣张的资本。 “那如今呢?”沈清问。 萧恒唇角扬起一抹耐人寻味的笑:“自打我被她吓病了一场,我那爹把曹贵妃好一顿训,她收敛了许多。” 沈清:“……吓病了?” 第119章 白莲花人设 沈清目光有些狐疑。 前世时萧恒什么大场面没见过,身边来往之人都是非富即贵,政界、商界叱咤风云的大佬也不少,再说萧恒上辈子活得张扬肆意,从不会示弱的一个人,怎会被一个女人给吓病了。 哪怕那女人是位贵妃。 萧恒也觉得有些好笑:“还不是你大舅给我出的馊主意,给我立了个白莲花人设。” 那王升让他平日言行一定要以孝亲敬长、兄弟和睦、仁慈友善为准则,若有人欺他,就以躭惊受怕为还击,这可不就是个白莲花。 沈清眨了眨眼。 半响,也扬起唇角。 如今萧恒跟几位年长的皇子比起来没什么优势,但宣政帝还正当壮年,什么优势也比不过宣政帝的偏心。 在宣政帝看来萧恒本就弱势,萧恒再表现得善良一些、胆小一些,那宣政帝护崽子的心可不更加强烈了。 也难怪宣政帝着急帮萧恒拉拢人脉。 她含笑点头:“大舅说得对,你如今什么都无需做,只需扮演好白莲花,你爹自然会为你盘算。” 萧恒:…… 他想起正事,又说:“那个郑挽澜,我怀疑她是穿越者。” 沈清挑眉:“为何这么说?” 萧恒:“她的思想观念,不像这个时代的人,另外我让人打探过,郑挽澜在大前年十月,突然性情大变,还突然拥有了极强的身手和军事天赋。” 沈清神情严肃了起来:“又是大前年冬,我们都是这个时间点穿越的,这么看起来,那秦家或许还有一位穿越者。” 萧恒微微一怔,旋即身姿后靠了些:“秦家?哪个秦家?” 沈清:“就是要跟我大舅家结亲的那个秦家。” 萧恒:“就是那个叫秦什么的户部侍郎?” 沈清:“叫秦纪贤,秦纪贤有个庶女,名秦彤玉,今年十三岁,也是大前年冬突然病了,然后性情大变。” 萧恒:“那这个秦彤玉,有什么特殊?” 沈清:“要说特殊……没礼貌,目中无人,认知方面可能有点问题,还很恨我的样子,算吗?” 萧恒:…… “她恨你什么?” 沈清摇头:“这个我还没搞明白。” 萧恒沉吟了下,说:“若真是这么多穿越者,又是在同一时间穿越,未免也太过巧合,我们两个有系统,她们未必没有。” 沈清认同点头:“这个系统,也不知是个什么东西,为何会突然出现,还带了这么些人到这个世界?” 两人纷纷沉默了下来。 半会,萧恒道:“左右已经来了,搞不明白暂且不管它。” 沈清点头,又问:“那个郑挽澜,是敌是友?” 萧恒黑眸看着沈清:“我观她性格坚韧顽强,冷静机智,有些沉默寡言,不好让人看出她想要什么,但她怜贫惜弱,还挺有正义感,与你未必是敌。” 沈清眼帘微抬,目光定在萧恒脸上。 萧恒薄唇轻扬,随意搭放在扶手上的白皙手指微动。 沈清也笑了笑,旋即想起什么,说:“对了,昨儿我大哥回来说,他收到了李家大房送来的帖子,说下月初三,李家要为曾氏办七十大寿,我们去还是不去?” 萧恒不由垂眸讥笑:“李家大房受了这么久的冷遇,估摸是急了,一个妾室过大寿,帖子都发遍了京城,听说就连五品小官家都有,堂堂韩国公府,如今倒成了笑话。” 旋即他又抬眸,看向沈清:“去,干嘛不去,到时我也去,我爹跟我说过,他有意恢复韩国公的爵位,只是想让李家大房长个教训,才这压着不提,还让我无事时去李家走动走动,那咱们就去捧个场好了。” 沈清点头:“皇上这是为你和你母亲考虑。” 庄献皇后的祖父是开国功臣,其父也是战死沙场的功臣,若是韩国公的爵位因罪被削了,庄献皇后身上也要有了污点。 宣政帝抬举李家长房,意在抬举庄献皇后和萧恒。 她沉吟了下,又问:“去年韩国公前后死了两个人,是怎么回事?” 去年不仅韩国公李敬服毒自尽,就连李敬的二儿媳郭氏也上吊自尽了。 郭氏是郭太后的侄女,这也是为何李敬不肯向宣政帝低头的原因。 李家长房跟郭家牵扯太深,已经回不了头了。 萧恒眸光沉了沉:“是我那姨母派人去了趟李家,没隔多久那俩人就先后自尽了。” 沈清眸光也暗了暗:“你说是她令那两人自尽的?” 萧恒点头:“极有可能,贤妃这事做得隐秘,当时韩国公府有官兵把守,是贤妃的人买通了看守,扮做送菜的混进去的。当初韩国公府被抄得干净,我觉得李敬手里的毒药来得蹊跷,特意派了人去查,这才查出来此事。若贤妃只是有意去看看李家长房的人,何必偷偷摸摸?” 沈清表情变得严肃起来:“这人连自己的亲大哥都狠心下手,你要小心一些。” 李家长房跟郭家牵扯太深,李敬又公然反宣政帝,已经触及了宣政帝的底线,可这两人一死,李家长房的危机便立刻解除了。 这位贤妃怕也是个狠人。 萧恒触及沈清关心的眼神,眸底一柔:“我知道。” 旋即从腰间取下佩囊,取出几张契本来,递给沈清:“这是京城几间铺子的红契,还有一座占地二十余亩地的宅子,早前是郭家的私宅,你看能不能用得到。” 沈清接过来看看,见都是京中繁华街道的大铺子,问:“这都是抄家得来的?” 萧恒:“嗯,抄家来的宅子大多赏人住了,但铺子留下许多,原本我爹打算让太监去开皇店的,我问他要了几套,说我想做点生意玩玩,你最好暂时不要过户,免得我爹什么时候想起来问,挂我名下也方便。”x33 沈清点头:“好,你可算帮了我大忙,我昨儿打听了,京中的铺子不仅贵,还难买。” 京中最热闹的街市,一间门面的小铺子就要上千两银子,大铺子更是有市无价,住宅也不便宜,就说秦家住那么偏,那座宅子也要值当两三万两银子。 萧恒轻笑,旋即无奈叹了口气,站起身来:“我不能在这里待太久,先回宫去了,若有事,让你大舅到宫里找我。” 沈清抿了下唇,点头:“好,你在宫里万事小心。” …… 萧恒入宫之时,刚散早朝。 正打算出宫的群臣见到萧恒的铜辇,纷纷避让行礼。 人群的曹彬和刚被封为端王的二皇子萧广,目光阴冷地看着萧恒的铜辇行过,旋即冲原围着他们的官员们摆摆手,众人顿时识趣先走了。 萧广年有十八,比大皇子也不过小了两个月,因自小跟着外祖习武,他身形壮实,看起来孔武有力。 “听说我那六弟一大早跑去了王家,竟是这会儿才回宫。”萧广冷哼一声。 曹彬讥讽一笑:“这太子也太过看得起王升,屡屡自降身份登王家的门。” 萧广看了曹彬一眼:“外公,不能如此说,父皇如今都快对王大人言听计从了,要我说这小子是太过奸猾。” 曹彬微微蹙眉,想起这一年来的朝政,皇帝事事都要过问王升的意见,不由气郁地呼了一口气。 大外孙说得不错,王升对皇上的影响太大了些。 他老眼微眯,看向萧广:“那王升不还有个女儿,正跟庆王年龄适配。” 上回贵妃娘娘原想着把三公主许给王理,没想到还没来得及跟皇上开口,便听说王理已经跟陈阁老家的孙女定了亲,贵妃娘娘又看不上王家老二,只好放弃拉拢王升。 他小外孙庆王,今年十二岁,恰巧跟王升的女儿同龄,虽说两人年纪还小,但可以先将婚事定下来吗。 第120章 浑身上下全是心眼子 萧广蹙了下眉:“父皇会不会同意?” 他和老大的婚事,早在父皇封地时就定下了,两人娶得都是父皇手下老将的女儿。 父皇登基后,给老三和两位公主挑的王妃、驸马,都是小官家子女,似乎在防着外戚干预朝政。 王升如今可是能左右朝堂的人,他觉得父皇不会让五弟娶王升的女儿。 曹彬蹙了下眉,道:“不如殿下让贵妃试试看?” 萧广看了曹彬一眼。 他外公打仗勇猛至极,就是没什么谋略,说难听点就是个大老粗,他娘也随了外公,让他娘想办法,他还怕坏了事。 他心中有些烦躁。 原本他的老师是徐阁老,徐敏丘在时,还能帮他出谋划策,可徐敏丘上个月被王升给搞走督办迁都工程了。 父皇新派给他的侍讲学士,是兵部尚书陆劝。 那陆劝可是亲太子的人,平日只教他学问,余事概不管他。 他府上养的几个清客,文章倒是做得不错,可论起政事来全是井蛙之见。 怎么要找个像样的人才,就这么难呢! “算了,还是等我去信问问徐阁老再说。”萧广没好气道。 接着又说:“外公,你再帮寻寻哪里有可用的人才,最好能找到一个不逊于王升的,不惜重金!” 曹彬“嗯”了声。 半会,又迟疑道:“不逊于王升的,这恐怕有点难?” 王升那个老奸巨猾的狗贼,浑身上下全是心眼子,就连徐敏丘都被他搞走了,这样的奸贼他要上哪找? 萧广烦躁摆摆手:“那至少也要找个比得上徐敏丘的!” 曹彬:“……哎。” …… 芙蓉水榭。 “姑娘,账本全在这儿了。”钱荣将账本放在书房长案上。 昨儿伯爷便交代了,往后家里的事归姑娘管。 他也不知道姑娘这么小,能不能管得明白。 沈清随意翻开看看。 家里的账本不多,就一份去年的收支明细,一份今年的,另还有库房的账本。 她直接翻到去年的总账,还有今年的月账看看,就对家里收支大致有数了。 大哥每年的俸禄有一千二百石米,去年大哥虽回老家了,但俸禄也发了。 因这两年国内的粮食不太充裕,俸禄只有两成是大米,也就是本色,其余八成都是折了银子的。 这两年京内一石米能值当一两多银子,但因为朝廷抠,一石米只折算七钱银子。 倒是去年大哥的两个庄子收成有不少。 三百余亩的上等水田,租子收五成,一共收上来有四百余石大米。 另外一个山庄,除了有百余亩的耕田,还有八百余亩的果林,果林种的大半都是柿子树,还有小半林子种了枇杷和杨梅树。 山庄的果树都栽种好些年了,如今已到了盛产期,大哥这个山庄可谓捡了大便宜。 佃户们还在果林放养着鸡、鸭、鹅、羊、猪和獐子。 山庄是耕田不收租,均分给佃户们种粮菜吃了,果林产的果子收五成租,另外一亩果林要交两只鸡、两只鸭、两只鹅,每十亩再交两只羊、两只野猪和两只獐子,冬季还要交些柴炭。 果子和家禽家畜大多都是就地卖银子了,去年光是山庄的租子就有近两千两银子,还送了不少肉来给家里下人过年用。 家里养了六十下人,一年工钱支出四五百两,菜钱、油盐酱醋、柴炭灯烛、衣料鞋子、针线棉花、纸墨笔砚钱等,一年要支出六七百两,算上养马匹,修缮园子、种花草,又是几百两银子的支出,这还是家里没主子的时候。 就说她第一天上京那两桌菜,就使出去近十两银子。 大哥每年的收入,大概勉强够家里日常开销,再多点人情来往的花销,便不够用了。 沈清又看了看公库的账本,去年大哥不在京,没什么赏赐,公库里除了米粮杂物,就一些绢布和一些替换下来的旧家具,另外账房那儿还有一千多两银子和几百贯钱。 她把账本交给钱荣:“这些账本还是你管着,家里花用你自个看着决定,每月给我看下总账就行。一会儿我让人抬两千两银子和一千贯钱入账房,家里下人的菜钱,每月多拨三十贯钱,让大家伙吃好些的。大家伙的工钱也涨一张,你和杜账房、虞飞的,涨一两,管事的,涨五百钱,其他人涨三百钱,那几个小毛头小丫头们,还有你们的老爹老娘,也一月补贴三百钱,吃穿用度都跟其他人一样,另外我带来的人,孤灯一月给开五两银子,其余人皆是三两。” 她事情那么多,哪有功夫管这些琐碎事,管家可不就是管这些的,她能对家里的钱有个数就行了。 孤灯等人已经把兑换的银钱拉了回来,她换了有三千两银子的铜钱,大小铜钱都有,做家用方便。 家里下人的工钱太低了,钱管家一月才二两银子,账房和大哥身边的虞飞,是一两银子一千文钱,其他管事、车夫、近主子身边侍奉的大丫鬟、小厮和妈妈,是一两银子或一千钱,其余人则是五百钱,十岁以下和年龄太大干不动活的没有工钱,都是这些下人的父母和子女。 钱荣微怔,旋即红着眼点头:“是。” 他们在主子家吃用,原本就花不到什么银钱,只要不乱花,工钱都能存下大半。 他们这些家奴,身契都在主子手里,人生都没啥大指望,他们存着银钱,还不是为了养老和生儿育女,让他动容的是,姑娘还惦记着他们干不了活的爹娘和子女。 沈清又说:“一会儿帮我准备个帖子,我明儿要去郑侯家拜访。” 钱荣:“是,可需要备什么礼?” 这第一次上门拜访,帖要到,礼也要到的,不过也无需备多贵重的礼就是了,不然还有贿赂的嫌疑,毕竟伯爷比侯门低。 沈清:“让人到账房支二十两银子,买些好酒好茶备着吧。” 钱荣想起什么,又问:“那下月初三,李家的曾老姨奶奶过寿,伯爷、二爷和姑娘去吗?” 沈清:“去。” 钱荣:“那要备些什么贺礼?”x33 沈清随意道:“就随三百两银子好了。” 这人情来往,直接送金银虽俗,却是从古至今的传统,再大户的人家也免不了俗,懒得想送什么礼的时候,直接送钱总不会出差错的。 以沈家和李家没什么交情的关系,给一妾室祝寿送三百两银子都算看得起李家了。 钱荣顿了顿,才道:“是。” 接着他又问:“那九月份王家表大爷的婚礼要备什么礼?” 沈清依旧是随意的态度:“公账出一千两银子,算大哥的,我和二哥再一人添四百两,从我私账出。” 钱荣:“……是。” 第121章 替我好好谢谢太子 钱荣有些迟疑道:“姑娘,这礼是不是随得有点多了?咱家伯爷虽说去年得了不少赏赐,可每年进项也就三千余两银子,若这样花用,用不了几年家里就要入不敷出了。” 虽说这大户人家人情往来,有往也有来,但人家的回礼就不一定是银子了。 要他说,那李家的曾老姨奶奶过寿,随个一百两就差不多了,表大爷是平辈,他们二爷和姑娘又年纪小,沈家也无需出这么些银子的。 以往韩国公府上去参加人的红白事,随礼也最多花个二三百两银子,这还是韩国公府看得上眼的人家才给这么多,除非关系很近的亲戚会多随些礼。x33 当然,这也是以往韩国公府门槛高,用不着求人办事,随礼就是份心意,无需贿赂谁。 沈清:“无妨,大哥不止这点进项,我家早几年前就开始经营生意,岁入不止万两,不会入不敷出的。” 她放在仓库的箱子,除了孤灯等人也无人知道里头是什么,钱荣也不知道她有多少银子。 钱荣一怔,他还当沈家原就是耕读人家,还不知沈家做着这么大的生意呢。 毕竟山西不比京城,岁入万两,在山西一中县已算大生意了。 他稍微放心了些,又提议:“那给李家曾老姨奶奶的随礼也不必那么多。” 沈清抬眸看向他。 想着钱荣家是萧恒外祖母的陪房,估摸是看不上曾氏,不由好笑道:“那给曾氏的贺礼减一百两,其余照办。” 给王理这么多礼金,是看在大舅的面上,再说她还欠着大舅三百两银子没还。 钱荣被沈清看得莫名心虚,他不由垂下眼,又说:“姑娘,咱家给人送礼全送银子,会不会有点……” 沈清挑眉:“有点像暴发户?” 钱荣眨了眨眼。 心想姑娘形容得还真贴切。 但他却不敢认同这话。 怕姑娘生气。 沈清失笑:“我们沈家原就算得暴发户,比不上大家世族,更比不上书香门第,没必要装那个样子,随外人怎么看,咱也不会掉块肉。” 暴发户才好啊,暴发户又不犯王法,还能让人放松警惕心。 钱荣愣了愣。 姑娘说得好像也有些道理? 沈清又道:“往后谁家送了帖子,有什么红白事,若大哥去不了的,你就做主送些礼金过去,按亲疏远近、门第高低看着办。还有我大哥的一些僚属,除了年节送些礼,将他们和家属的生日也都记下,哪怕人不给咱家送帖子,咱也送份礼金过去,不必多,就比着旁人的给,另外不要收这些人的还礼。家里下人谁过生日,也给个红包,百钱你看着发,做事认真尽责的给双份,主要是个意思,让人高兴高兴。” 钱荣熨帖又动容道:“是。” 姑娘不仅对下人事事关心,这也算放了好大的权给他了。 他想了想,觉得姑娘漏了什么:“那伯爷的上司和其他同僚呢?” 沈清:“既是上司和同僚,若跟大哥关系好,自然就来帖子了,人家不来帖子,那便是不想同咱结交,何苦上门找不痛快?若是僚属,则不定是不好意思来帖子,又或是不想邀个上司去破坏气氛,或还可拉拢。” 钱荣吃惊看着沈清,没想到姑娘连这些门道都了如指掌。 这真是乡下地方养出的小姑娘? 沈清想起什么又说:“对了,你再京中寻两个举子到家中做幕宾,如今我大哥官职在身,文书方面他不太在行,尤其奏事的文书,需要人来代写。记得要打听好人的出身、师门、人品,最重要的是,跟朝中官员有无牵扯。” 这京中多得是谋生的穷举子,有些家远的,来到京中会试考不中,回乡不便或是不想回乡的,只有在京中先谋个差事做做,好等着下次的会试。 她只需帮大哥找两人承办文书,举人便够用了。 钱荣已经佩服得五体投地,心悦诚服道:“是,还是姑娘思虑的周全。” …… 当天下午,沈清又收到宫里送来的东西。 是齐二领人送来的。 诸多宫人流水一样往芙蓉水榭搬东西,看得沈清满头黑线。 “沈姑娘,这些都是太子爷亲自给您挑的东西,这是单子,您看看。” 齐二古铜色的脸上带着讨好之意。 他身为太子近身侍卫,自然看得明白太子有多看重沈姑娘,当年打仗时他还给沈姑娘送过两回信。 沈清接过看了眼。 一副好长的单子,写着古琴一把,兰花七盆,幔帐二百套,帘栊二百挂,缂丝衣料二百套。 缂丝织品:屏风六十套、挂屏八十套,台毯、腰带、扇面等小件共计两三千件。 云锦一千二百匹,绫、罗、纱、杭绸,共计六七千匹,各种貂皮、狐皮,近千张。 瓷器、玉器、金银器,林林总总千余件。 四种贡米一样几十斛,各种贡茶共计二百余斤,各种贡酒共计二百坛。 燕窝、鱼翅、海参各几十斤。 沉香、檀香、龙涎香等香料数十斤。 还有不少人参、灵芝、鹿茸等珍贵药材。 她不由蹙起眉:“你家太子是把宫里东西都搬来了?” 齐二顿时笑了:“那怎会,这些东西宫里多得是。” 那郭太后太会享受,这些年到处搜刮东西,就光丝绸一项,如今内府的库存都够宫里用一二百年的。 这才多少。 沈清清秀眉头依旧蹙着:“那你们搞这么大的动静,就不怕旁人注意到?” 这么多东西都把她库房给塞满了。 齐二安抚道:“姑娘放心,太子不会给您惹来麻烦的。” 沈清:…… “回去替我好好谢谢太子。” “是!属下定把话带到。” “……” …… 齐二回到宫里,来到春和宫主殿,招来一小太监,问:“太子爷在殿内吗?” “回齐爷,太子爷被万岁爷召去乾清宫了。” “可知万岁爷何事召见?” “奴婢不知。” “太子爷何时去的?”x33 “齐爷出宫没多久便被召去了。” “……” …… 乾清宫偏殿。 御案前身着黄色龙袍的箫启批阅着奏折,他神情专注,一身久居高位的威严,直到最后一份奏折批阅完,这才放下御笔,抬目看向一旁宝座上端坐的萧恒。 “恒儿,今早去哪儿了?” 萧恒垂目回道:“爹,孩儿早上已经报过了,原想去王家的后花园逛逛,后听闻沈家的西花园风景也极美,又去了沈家。” 箫启意味深长笑了下:“嗯,在沈家见着谁了?” 萧恒很是诚实:“见着了沈家的姑娘。” “沈家的姑娘?” “就是忠毅伯的妹妹。” “沈家的姑娘几岁了?” “快八岁了。” “品性如何?” “天资聪慧。” “还有呢?” “长得好看。” 箫启默了下,似笑非笑:“所以你就把家当都送沈家去了?” 第122章 我想娶沈姑娘当太子妃 萧恒抬眸看着萧启,笑笑:“爹,我哪有把家当都送人,我宫里还多着呢,再说那些东西您都给我了,就是我的了,那么多东西我也用不完,放着也浪费,不如送些给旁人用。” 侍立一旁的大太监张春喜有些想笑。 六位皇子中,也就太子爷敢跟万岁爷说话这般随意了。 萧启哼笑:“这么说,你还有理了?” 萧恒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那爹再去沈家把东西讨回来好了。” 萧启:…… 好嘛,他堂堂一皇帝,让他去把太子送出去的东西再讨回来? 他脸还要不要了? 这小崽子,怎么变得无赖起来了? 萧启没好气问:“你跟沈家的姑娘,早就认识?” 打量他不知道这小崽子在清源都跟谁作伴? 萧恒实诚点头:“是。” 萧启无奈,循循善诱:“恒儿,你知内府这么多库存,朕宁愿放烂了,也不赏人,是为何?” 萧恒垂了垂眸:“儿臣明白,升米恩,斗米仇,今儿给多了,若明儿给不了,旁人便会心生怨恨。” 萧启满意笑笑。 太子虽太过善良了些,但头脑还是聪慧的。 “不止这些,古语云,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近之则不逊,远之则怨。这些个臣子,个个看着道貌岸然,又有几个真君子?你若太过抬举,他们反倒会不敬你,懂吗?”x33 他说这话也没避讳张春喜在。 张春喜年幼时就是他王府的内官,服侍他几十年了,向来最忠心于他,是他身边为数不多的信得过之人。 萧恒看着萧启,漆黑眸底一片天真无邪:“爹,那您对我娘也要算计这些吗?” 萧启一怔,旋即恼怒道:“胡闹!这如何能相比。” 张春喜也惊了惊。 万岁爷与庄献皇后青梅竹马,当年万岁爷年纪轻轻被发放封地,边疆又不太平,吃过多少苦头,多亏庄献皇后无时无刻不站在万岁爷背后支持,为万岁爷出谋划策,收拢人心,甚至救万岁爷于危难。 万岁爷与庄献皇后相互扶持二十载,经历过大风大浪,同甘共苦,伉俪情深,感情岂是旁人能比得? 他担心太子惹怒皇上,忙说:“主子爷息怒,小主子爷尚年幼,身子骨又弱,经不得吓。” 萧启想起两个月前萧恒被曹贵妃吓病了的事,脸色缓了缓。 张春喜又忙跟萧恒使眼色,这会儿只要太子爷说些软话,万岁爷便不会再生气了。 谁知萧恒认真看着萧启:“爹,我跟沈姑娘青梅竹马,我想娶沈姑娘当太子妃。” 张春喜:“?” “?”萧启愣了愣,问:“你说什么?” 萧恒黑眸亮晶晶的:“我想娶沈姑娘当太子妃,我聘礼都给她送过去了。” 萧启:…… 张春喜:……难怪小主子爷让人抬了几百抬东西出宫呢。 原来小主子爷玩过家家呢。 萧启气郁抬手捏了捏眉心,心累道:“你先回春和宫吧。” “儿臣告退。” 出了大殿,萧恒背在身后的手不安分地紧了紧。 一缕阳光斜照在他冷白清隽的脸上,萧恒莫名觉得脸颊燥热。 旋即他扫了眼汉白玉雕砌的宽阔广场,看了看远方红墙黄瓦的宫墙,又深深叹了口气。 殿内。 “主子爷?”张春喜端了碗冰镇过的酸梅汤,送到御案上,小心喊了声单手撑额的萧启。 萧启放下手,声音听不出喜怒:“明儿把沈家的小丫头召进宫来,朕看看。” “是。”张春喜应了声,笑道:“主子爷,太子爷也是小孩心性,竟说给沈家姑娘送去的东西是聘礼。” 萧启哼笑,摇摇头:“倒不一定是小孩心性,我看那小子惦记沈家的丫头许久了。” 张春喜有些诧异:“主子爷为何如此说?” 萧启似笑非笑看了张春喜一眼。 原本他也不知道这么多,早前只听人说太子在清源时,整日同王升的外甥女在一块儿玩。 太子今年一共就出宫两次,一次去了王家,回来便给王家和沈家送了好些家具,今儿也说去王家,结果连王家的门都没进,便去了沈家,回来又是送了几百抬东西去了沈家。 打量他不知道,那王升的俩外甥昨儿刚入京。 他心中虽已有了猜测,但并没有跟张春喜解释。 这也算是他的恶趣味之一,很多事情他明明心中有数,可就是不说,这样才能显出他高深莫测。 张春喜跟着萧启几十年了,哪能看不出主子爷又在卖关子了,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个崇拜又迷惑的表情,逗得萧启摇头失笑。 …… 万安宫。 一太监急步来到主殿,跪地行礼:“贵妃娘娘,端王妃。” 装扮雍容华贵的曹玉祯,手里拿了把剪刀修剪着花枝,红唇轻启:“打听着了吗?” 曹玉祯生得艳丽,哪怕已有三十七岁,可皮肤保养得极好,白皙的脸上一丝皱纹不见,眉梢 x33透着一股张狂劲。 “是,万岁爷把太子留在乾清宫许久,太子出乾清宫时,脸色跟霜打的茄子似的,好些人都瞧见了。” 曹玉祯皱紧了眉,冲他摆摆手:“你先退下。” “是,奴婢告退。” 待太监走后,曹玉祯狠狠剪下一根花枝,脸色阴郁道:“这小畜生,这般败家,皇上竟都不罚他。” 她恨恨咬了咬牙。 平日皇上流水一样赏赐那小畜生东西,对她和三个儿女就那么抠门,她两个儿子出宫立府也才得二十万两银子的安家费,女儿的嫁妆也才二十万两,那小畜生倒好,一下送出去值当数十万两的东西。 那小畜生真把皇宫当成他的了? 一旁年仅十七岁的端王妃叶红萍忙低垂下头,一时也不敢接话。 但她心中也是同仇敌忾的。 她和曹贵妃同是武将家出身,如今叶红萍的爹虽被封了伯,可她爹当年不过皇上手下一千户,虽吃穿不缺,却也从未见识过这皇家的富贵。 对于太子乱送东西给人的行为,她感到心疼极了。x33 叶红萍想了想,说:“娘娘,许是皇上已经训斥过太子了?” 曹玉祯瞪了她一眼:“训斥一顿有什么用?那小畜生还不是好好的?” 叶红萍小心道:“也不知太子为何将礼送去了沈家?儿媳来前打听了,太子那些东西,是特意送给沈家姑娘的,连王家的门都没进。” 她心中疑惑不已。 太子便算要拉拢人,也该先拉拢好王阁老才对,那忠毅伯家有什么值得拉拢的? 虽说忠毅伯也算个英雄少年,可皇上身边并不缺武将,平日在朝堂,忠毅伯连话都插不上。 曹玉祯挑了挑眉,问:“那沈进的妹妹今年几岁了?” 叶红萍:“听说才八岁?” 曹玉祯眉头不由皱紧:“太子也快十岁了,该不会……” 不会吧? 这么小点就知道讨姑娘欢心了? 平日她也没看出来那臭小子有这爱好啊。 不然她还能想不出法子对付那臭小子吗? 叶红萍眨了眨眼,思索了会儿,一脸恍然:“娘娘,倒是有这个可能,儿媳听说那沈家的姑娘,模样生得可俊了。” 曹玉祯微怔,旋即哼笑一声,道:“那你明儿去沈家看看,那沈家的姑娘到底生得有多俊。” 叶红萍看了曹玉祯一眼,屈膝一礼:“是。” 翌日。 沈清刚准备让人递帖子去郑家,家里突然来了宫中内官。 第123章 朕是累得腰酸背痛 今日沈进沐休,沈清正在跟沈进商量去郑家拜会的事。 她原想着大哥跟郑挽澜好歹是同僚,那郑挽澜还是大哥的上司,去了许会好说话些。 谁知沈进神情怪异,支支吾吾一副不愿意去的样子。 沈清感到奇怪:“大哥,你跟郑挽澜是不是有过节?” 若是这样,大舅交给她的任务难度大增啊。 “不是。”沈进一脸憋屈地回了句。 沈清挑了下眉,正想追问,虞飞走进厅内。 “伯爷,姑娘,乾清宫的黄公公来了。” 沈进有些诧异,不由看了沈清一眼。 黄公公是御前近侍,来他家定是为皇上办事的,他大舅家倒是时常有御前近侍光顾,来他家,这还是头一回。 沈清却想起昨儿萧恒给她送来的一堆东西。 昨儿她便想着她家恐怕要惹来四面八方的关注,只是没想到还引来了乾清宫的主子。 皇帝是太抠了还是太闲了? 心思只在一瞬间,她看向虞飞:“快请进来。” “是。” 待虞飞走后,沈进问:“会不会是因为昨儿太子送来的东西?” 昨儿他回来听说太子又送了好些东西给小妹,就觉得不妥。 虽说宫里给臣子赏赐也是常有的事,但没谁给赏赐像是送聘礼似的,浩浩荡荡几百抬。 还回去吧,打太子的脸,不还回去吧,他们家受不起。 沈清淡定看向他:“先看看,左右咱家没犯王法。” 大不了若皇帝真这么抠,她就想个法子用别的东西还回去。 很快虞飞引了黄公公进来。 沈进和沈清忙起身相迎。 宫里品级最高的太监也不过四品,可能近身侍奉皇帝的太监,便是后妃、王公大臣们也不敢轻易得罪,否则这些宦官不定要背后给人使小绊子。 黄公公笑眯眯地冲沈进拱拱手:“沈伯爷。” 沈进拱手回礼:“不知黄公公下降,有失远迎,还望海涵。” 这话可很是抬举一个公公了。 当宦官的,最厌恶别人不把自己当人看。 黄公公笑得舒畅:“沈伯爷说得哪里话。” 旋即目光定在沈清身上,将其上下打量一圈,笑问:“这位便是令妹吧?” 沈进暗道这人果然是冲着妹妹来的,面上却是笑着的:“正是,黄公公快坐下吃些茶。” 黄公公摆摆手:“不劳烦了,沈伯爷,是万岁爷传令妹进宫觐见,赶紧让令妹收拾收拾随我进宫去吧。” 沈进有些诧异:“陛下要见家妹?” 这么突然的吗? “是。” “可家妹昨儿刚上京,对宫中规矩还不熟悉,怕会御前失仪。” “伯爷多虑了,万岁爷素来宽厚,便是令妹御前失仪,万岁爷也不同个小姑娘计较的。”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沈进再拒绝那就是抗旨不尊了,只好眼睁睁送沈清上了宫里来的轿子。 待人一走,他也回去拿了牙牌,打算入宫去找大舅。 大舅公务比他忙多了,他的衙门还十天能休一日假,大舅却一月都不定休一天假,今儿一早又入宫了。 平日官员没有特旨一概不能入内廷,但大舅当值的地方在文渊阁,不属内廷,他是可以去的。 …… 沈家虽离皇城不足两刻钟的路程,但入了皇城,再进宫城,再到乾清宫,又要走近两刻钟。 许是皇帝有特旨,准许她入宫坐轿,故而沈清一路都是被抬着的。 直到走到乾清宫禁门前,轿子才停了。 “沈姑娘,前头的路要走了,随我来。” “有劳黄公公。” 黄公公有些诧异看了沈清一眼。x33 这小姑娘一路还真沉得住气。 在轿上一句话都没说,他还当这小姑娘被吓傻了,谁知人家竟是安如泰山,这会儿不仅面色如常,行止也落落大方。 一行人来到乾清宫一偏殿,殿内空无一人,黄公公让人搬来一小杌子给沈清坐,还搬来一张矮长案,上头摆上些饮品糕点。 “沈姑娘先在偏殿候着,用些茶点,万岁爷忙完便来了。” “好,多谢。” 沈清坐在长案前,扫了眼案上的东西,有一盘看起来白白糯糯的阳春白雪糕,一盘看起来橙黄可爱的南瓜糯米糕,还有一碗酸梅汤。 她连手都没伸一下,便闭目养神了起来。 这皇上不定什么时候来,她若吃多了喝多了,想如厕了怎么办。 更糟糕的是,她若正好见皇上的时候想如厕了怎么办。 这内廷也没个厕所什么的,乾清宫又是皇帝的寝宫加办公场所,在这里出恭的话岂不是大逆不道? 所以这些东西都碰不得。 直到等了大半时辰,皇帝还没来,沈清就知道自己不吃不喝的决定是对的。 好在沈清早已练就了一身心如止水的本领,不至于内心焦灼。 直到快一个时辰过去,沈清才听到有脚步声。 她张开眸子,略一回头,瞥见一角明黄衣袍,不慌不忙起身跪拜行礼:“小女沈清,拜见陛下。” 萧启垂眸打量着地上的一团小东西,脚步缓慢地越过沈清,走到殿上龙椅前坐下。 见沈清身形如雕塑般一动不动,他微抽了下嘴角:“起来,坐下。”x33 “谢陛下。”沈清起身,眼皮子也没抬一下,垂目坐在小杌子上。 萧启见沈清坐姿笔挺,眉眼低垂,两只小手规矩地放在双腿上,总觉哪里怪怪的。 这小丫头年纪轻轻,怎么跟王升似的做派。 他身姿不由倾斜在靠枕上,问:“你就是忠毅伯的妹妹?” 沈清垂眸答道:“是,陛下。” 萧启:“几岁了?” 沈清:“回陛下,七岁半。” 萧启:“你真是七岁半?” 沈清:“回陛下,我大哥二哥都是这么说的。” 萧启:…… 他默了下,扫了眼案上未动过的糕点和酸梅汤,问:“朕赐你东西,你为何不吃?” 沈清:“回陛下,小女怕吃多了,想如厕。” 萧启微怔,旋即闷笑两声,道:“你倒是诚实。” 沈清:“谢陛下夸奖。” 萧启:…… “你抬起头来,看着朕。” 沈清依言抬起眸子,仰头看向萧启。 龙椅上的男人身形高大结实,显得威严又有力量,相貌英俊,眉眼还跟萧恒有几分相似,散发着成熟的男人魅力。 萧启细细打量沈清一会儿。 心想太子的眼光果然是好,这小丫头着实生得好看。 从这小丫头上了轿子起,就有人在观察她了,心性果然非一般的坚韧,天资聪慧也不是假的,关键是临危不惧,四平八稳。 他带兵打了几十年的仗,又身居高位,平日家里的皇子公主见了他都怕,这小丫头看他的眼神却镇定自若。 他简直不敢相信天下有这般早慧又胆大的小孩。 萧启心思一转,‘嘶……’了一声,拿手锤了锤腿,“哎,近日政事繁多,朕是累得腰酸背痛。” 说着拿眼神瞅着沈清。 沈清眉心微蹙,清亮的黑眸中露出些许疑惑。 腰酸背痛您老锤腿干嘛? 还有那眼神,怎么有点‘还不快来孝顺孝顺老子’的意思? 第124章 王阁老求见 沈清看了眼皇帝身边的一位大太监,见其没有动作。 迟疑了会儿,试探问:“皇上,若不小女为您捶捶背?” “嗯。”萧启老神在在应了声。 沈清默了下,起身走到龙椅前,看了眼身形高大的萧启,将龙椅边上两个手枕叠放在一块儿,道:“陛下,您趴这儿。” “嗯。”萧启应了身,往枕头上一趴。 沈清站在脚踏上,说了句“皇上,小女冒犯了”,便给他捶起背来。 好在前世时她爷爷病重时,她照料过爷爷一段时间,给病人推拿按摩都学会了,只是她如今到底年纪小,没什么力气,主要还是以节省力气的敲打为主。 也好在沈清选了个省力的办法,她帮萧启捶了好半天,这人都没喊停。 她不由盯着萧启的后脑勺。 暗道皇上该不会觉得自个亏了钱,想让她以工抵债吧? 不然怎么解释这人大老远把她喊来给他捶背? 敲着敲着,沈清突然听到萧启打起鼾来。 她眉心一蹙。 这家伙竟然睡着了! 正当她犹豫着要不要把萧启弄醒,突然有个宦官闯了进来。 那宦官原想禀报,见皇上正睡着,顿时求救看向张春喜。 张春喜看了沈清一眼,旋即对宦官招了招手,领着他出去,问:“何事?” “干爹,是王阁老求见,说有要事。” 张春喜想了想,王阁老求见必定有大事,再说皇上准许王阁老有事可随时面圣。x33 于是道:“你在这儿候着,我去唤醒主子爷。” “是。” 张春喜又放轻脚步回到萧启跟前,用极轻的声音喊道:“主子爷,主子爷,主子爷……” 这是宫里的规矩,主子睡觉的时候,喊主子不能大声,万一惊吓到主子,那可有得罪受,若是个有起床气的主子,说不好还要掉脑袋。 沈清扯了扯嘴角,捶萧启的力道加大了些。 萧启一个激灵醒了过来,缓缓坐直身子,看看张春喜,又看看沈清,问:“什么时辰了?” 张春喜回:“回主子爷,约午正三刻了。禀主子爷,少师正在殿外求见,说有要事。” 平日萧启见了王升,都是以‘少师’相称,以表敬重,萧启身边的宦官自然也这么称呼王升了。 萧启抹了把脸:“嗯,让他进来。” 没一会儿身着官服的王升走了进来,躬身行礼:“皇上。” “嗯。”萧启应了声,又冲张春喜道:“给少师搬个杌子坐。” 张春喜:“是。” 王升:“谢皇上。” 待王升坐下,萧启才问:“少师有何要事?” 王升眼神瞥向沈清。 萧启顺着王升的眼神瞥向沈清,会意道:“春喜,让人送沈丫头回家,另将赏对金玉如意、黄金五百两给沈丫头。” 张春喜:“是,沈姑娘请随我来。” 沈清心中诧异,面上却不显,屈膝一礼:“谢陛下赏赐,小女告退。” 待沈清走后,萧启才看向王升:“说吧。” 王升:“是迁都工程的事,工部报到户部的款项太多,户部有些款项不肯批复,结果工部和户部的人吵了起来。”x33 萧启蹙了下眉:“这么点小事,你和陈储将户部和工部的人召到一块儿,哪些款项该批,哪些不该批,大家再议一议就是了。” 王升:“皇上,臣还未说完,工部和户部的人吵到最后,打了起来,还有人受了伤,如今就是重议,双方怕也不能心平气和。” 萧启:…… 他默了默,旋即气得骂道:“他娘的,这帮狗犊子!” 王升老神在在道:“确实是太不像话了些。” 萧启深呼一口气,冲已经转道回来的张春喜道:“让人传朕圣旨给工部、户部。” 张春喜忙洗耳恭听。 萧启:“你们这帮子狗犊子,当老子的衙门是菜市街呢?若这官不想当了,明儿都滚去菜市街干事去!钦此!” 张春喜默了下,才应道:“是。” 待张春喜下去令人传旨,王升也告退后,萧启冷静下来,总觉得哪里不对。 总觉得被王升骗了是怎么回事。 王升那口舌可是能说动数十万大军的人,这么点小事,王升会处理不好? 他越想越不对劲,不由黑脸骂了句:“奸猾!” 刚回来的张春喜脚步一顿,还以为皇上在骂他,瑟瑟问:“主子爷?” 萧启没好气瞪了张春喜一眼。 他心中虽明白过来王升是为了解救外甥女而来,但这话他怎么可能告诉张春喜? 他堂堂皇帝被臣子给骗了,他脸还要不要了? 张春喜:…… 他小心翼翼看着萧启,正当他反思自个哪做错了的时候,只听萧启问:“春喜,你觉得沈家的小丫头品性如何?” 张春喜松了口气,认真想了想,说:“主子爷,奴婢觉得沈姑娘性情沉稳、坚韧,帮您锤了半时辰的背,连声累都没喊过。” 萧启点头:“嗯,朕也这么觉得,这小丫头的相貌、品行,倒是够格当太子妃。” 张春喜瞪大眼睛:“主子爷,您是说……” 皇上还真想让沈家的姑娘当太子妃? 那沈家当真是要一步登天了。 以他对皇上的了解,若不出意外,往后定是太子来继承大统的。 萧启摆摆手:“再看看,你暂且不要宣扬出去。” 这小丫头若真是心向太子,如此心性,往后定能成为太子的贤内助,若非如此,是个祸害也不一定。 还是得再观察观察。 张春喜忙应道:“是,奴婢明白。” …… 沈清依旧是坐着轿子出宫的,到了宫外,轿子停了下来。 “沈姑娘,沈伯爷在前头。” 沈清听到宫人的话,忙掀开帘子看看。 只见沈进站在道旁等着她,虞飞在一旁牵着两匹马,后头孤灯还赶着辆马车。 沈清一喜,对宫人道:“几位小公公,你们不用送我了,还请回吧。” “是,沈姑娘,那咱们帮您把东西搬到马车上。” “好,多谢。”她说着往身上摸了摸,发现没带银子。 沈进这时走过来,从怀里掏出一个荷包递给领头的宦官,道:“辛苦诸位了,一点心意,诸位打些酒吃。” 那领头宦官忙摆手:“咱们为万岁爷办差,再辛苦都是应当的,哪敢让沈伯爷破费。” 这沈姑娘昨儿刚得太子爷几百抬赏赐,今儿又得万岁爷好些赏赐,他哪里敢收沈家的银钱。 沈进直接把荷包塞进宦官的手里:“就当我请诸位吃酒了。” 那宦官只好道:“哎,那多谢沈伯爷了。” 待跟宫人分开,沈清忙说:“大哥,咱快些回家,我又渴又饿,胳膊也酸。” 沈进顿时心疼道:“皇上罚你了?” 沈清摇头:“没有,就是坐了一个时辰,站了半个时辰,还给皇上锤了半个时辰的背。” 她这是造了什么孽。 沈进:…… 他默了默,道:“西安门外大街上有家广聚楼,里头的菜不错,咱先去哪儿吃些?” 沈清入宫便走的西华门,故而沈进在西华门外等着小妹,再走一里路就能出皇城的西安门,如今几人离西安门外大街的广聚楼很近。 沈清想了想,点头:“好。” 孤灯听说沈清饿了,马车赶得挺快,半刻钟便到了地方。 沈清刚下马车,便见旁边也停了辆宽大奢华的马车,有两个富公子装扮的年轻人从马车上下来。 x33 第125章 李家二爷 两人一高一矮。 高的看着二十出头,身形挺拔,容貌英俊,一身玄色锦衣,看起来贵气非凡。 矮的看着不过十三四岁,一身青色绸袍,皮肤白皙,凤眼翘鼻,明显就是女扮男装。 李元卓伸手扶着秦彤玉下了马车,看着她一身男装的样子,感到好笑。 他早就觉得秦家的三姑娘跟旁人不一样,有什么情绪都写在脸上,还时常语出惊人,单纯、率真又有意思。 今日这姑娘突然一身男装见他,又给他带来了不少惊喜。 他家近一年来受陛下冷落,以往亲近韩国公府的人,如今全都躲着他家。 倒是他年初刚认识的这小姑娘,满不在乎这些,近些日子时常鼓励他,逗他笑,他生在韩国公府那样的虎狼窝里,极少能见着如此赤子之心的人。 她就像一缕阳光照亮了他阴霾的心。 秦彤玉目光对上李元卓的笑意,脸不由一红。 其实她与李二公子也就见过几次,每次都是借口在朝天宫相见,毕竟在这封建古代,私会外男不是什么好名声,她总要有顾忌一些。 今儿李二公子约她,她特意换了身男装,这样旁人就不会知道她是个小姑娘了,跟李二公子一起出行就方便多了。 李元卓看着秦彤玉害羞的样子,眼中笑意更深。 秦彤玉羞得别开眼,然后就对上了沈清的视线。 她微微一怔,接着眼神立刻阴毒了起来。 心中暗骂,怎么哪哪都能碰到这个小婊子。 沈清略一打量秦彤玉便收回目光,也没理会,径直进了酒楼。 孤灯捧着两个匣子跟在沈清身后,蹙眉看了秦彤玉一眼。 心想这哪来的姑娘,出门打扮成小子,还瞪他家姑娘,脑子怕有什么问题。 沈进也不认得秦彤玉,但秦彤玉的恶意太过明显,他自然能察觉到,于是眼含警告地瞪向秦彤玉。 秦彤玉对上沈进凶神恶煞的眼神,忍不住后退了一步。 沈进这才进了酒楼。 虞飞则看着李元卓,迟疑了下,冲他行了一礼,很快又追上沈进。 李元卓也看见了沈进和虞飞。 他的继母兰阳郡主,是卫国大长公主的女儿,他该喊卫国大长公主一声外祖母的,虞飞当过卫国大长公主四年校尉,他自然看虞飞面善,沈进则是一身二品官袍太过显眼。x33 他注意到几人的眼神交流,不由看向秦彤玉问:“你认得他?” 朝中二品武官是不少,但一二品武官里像这般年少的,除了郑挽澜那个女杀神,就是忠毅伯了。 秦彤玉还有些心悸,她咬了咬唇,道:“不认识,但他身边的小姑娘我认得,就是忠毅伯的妹妹,昨儿她还去了我家。” 李元卓点头:“那他定是忠毅伯了。” 秦彤玉眼神顿时变得阴郁,咬牙切齿道:“原来是他!我说这人怎么一看就像个坏人!” 沈清的大哥沈进,可是沈清的鹰爪,未来会帮着沈清造许多孽! 李元卓诧异问:“为何这么说?” 秦彤玉也没解释,只道:“我会看人面相。” 《燕书》是她的底牌,她还没傻到把自己的底牌,告诉一个认识不久的男人,哪怕她很喜欢他。 至少也得等她嫁给李元卓当正妻之后,看他表现再考虑要不要说。 李元卓微怔,旋即摇头失笑,也没在意秦彤玉的话,又将目光定在沈清一行的背影上。 如今贤妃娘娘受他父亲连累,在后宫已不受宠,吴家舅舅虽帮皇上开城门有功,可皇上至今也没给吴家什么重要差事,也极少传召舅舅,似乎不信任吴家。 他不甘心韩国公府就这么倒了,虽说他父亲站错了队,但他父亲和郭氏都已经死了。 他可是从未帮过郭家作恶,当年娶郭氏也非他所愿。 皇上好歹是他姑父,哪怕念着他大姑母的旧情,也总不能对韩国公府如此绝情。 可他至今连面圣的机会都没有。 如今皇帝最信重的人,非王升莫属了,他老早就递过帖子去王家,想要拜会王阁老,但王家一直没有回信,他身为国公府嫡子的矜持还是有,也不好腆着脸登门。 沈进是王阁老的外甥,若是能结交,许能说动王阁老帮他向皇上求求情。 再则,沈进似乎跟太子的关系也不错。 听说昨儿太子赏了好几百抬东西给沈家,动静闹得很大。 这般想着,他看向秦彤玉:“那咱们去拜会下沈伯他们。” 秦彤玉不满拧眉:“为何要拜会他们?” 李元卓:“沈伯的舅舅是王阁老,他在圣上面前说得上话。” 秦彤玉想了想,猜测李元卓可能是因为皇上冷待李家大房而忧心。 她原想告诉李元卓不用求谁,过段时间皇上自然会恢复韩国公的爵位,可话刚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这话若跟李元卓说了,他疑心上她接近他的目的怎么办? 毕竟若不是李家大房受皇帝冷落,她给李元卓送去的‘温暖’,怎会让李元卓如此受用。 这事她还是装作不知道的好。 于是只好烦闷点点头。 广聚楼很大,装修豪华,二楼还有雅间。 这边沈进问小二要了个雅间,雅间里有个能坐八人的八仙桌,里侧还有张矮塌。 孤灯将皇上赏给沈清的两个匣子搬到矮塌上,虞飞则低声跟沈进道:“伯爷,刚刚楼下那位是李家的二爷李元卓。” 卫国大长公主有一儿一女,儿子便是郑国公杨荣,女儿杨可蔓则是兰阳郡主。 听说是因当年太宗极为疼爱卫国大长公主,特封了其女杨可蔓为郡主。 兰阳郡主也颇受太宗喜爱,太宗在时可是能随时出入皇宫的人,待遇比公主也不差。 原本以兰阳郡主的身份,当年整个京城的儿郎都能随她挑选,但不知为何,兰阳郡主偏偏就看上了长其九岁、且当时已有家室的韩国公李敬,一直到了十八岁都不肯嫁人。 也是在兰阳郡主十八岁那年,李敬的原配夫人吴月梅因难产而亡,次年兰阳郡主终于如愿以偿地嫁给了李敬。 虞飞虽说才二十出头,可因当年兰阳郡主和李敬的爱情故事为人津津乐道,是京城坊间人人耳熟能详的八卦传闻,他父亲当年还在卫国长公主跟前当差,自然知晓此事。 而李敬的原配夫人吴月梅,当年虽因难产亡故,好在孩子保住了,留下的血脉正是李元卓。 沈进看了虞飞一眼,点点头。 他对李元卓倒没什么兴趣,现在关键是妹妹饿了,于是看向小二问:“你们这儿有什么招牌菜?” 小二正想回话,包间的门口来了几人。 “敢问里间可是沈伯?在下李元卓,特来拜会。” 第126章 近朱者赤 沈进和沈清看向门口,便见李元卓和秦彤玉站在那儿,旁边还有两个下人。 李元卓一脸笑意,手中拿着把折扇,冲沈进拱拱手。 沈进心中虽有些厌烦,却也不好伸手去打笑脸人,何况不管如何说,李元卓也是太子的表兄。 于是起身回礼:“原是韩国公之后,幸会。” 李元卓顿时一脸落寞笑笑:“那都扯远了。” 想他曾祖父是开国功臣,祖父也威名赫赫,都是能名垂青史的人物,到了他父亲这儿,却成了韩国公府的污点,如今他家爵位都被削了去。 旁人恭维自己就算了,他若将‘韩国公之后’当回事,反倒要闹笑话。 他接着上下打量沈进一番,赞叹:“一直听闻沈伯年轻有为,乃少年英杰,今日一见,果然气度不凡。” 沈进轻笑:“李兄谬赞,韩国公府累世功勋,乃将门典范,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 李元卓不由失笑,一副相见恨晚的神情:“一直都想上门拜会,只是也不知沈伯何时得闲,今日能碰到也算缘分,不如我来做东,大家一同用顿饭?” 他这话也不是作假,在王家那儿碰了一鼻子灰后,他前些天得知沈进上了京,确实有与其结交的心思,这才给沈家发了帖子,邀沈家人参加他家老姨奶奶的生日宴。 沈进闻言眼神瞥向秦彤玉。 李元卓忙介绍:“这位是户部郎中秦大人家的三姑娘,与你家也算沾亲带故了。” 沈进眉头微挑。 原来是秦纪贤的女儿,那可不就与他家沾亲带故。 秦彤玉冲沈进翻了个白眼。 沈进嫌弃扯了下唇角,又看向李元卓:“既如此,那恭敬不如从命了。” 李元卓顿时笑开,抬步走了进来,道:“沈伯,请。” “请。” 四人落座后,李元卓看向小二:“来道烧鹅、鲜鱼花菇蒸猪蹄、孜然羊肉、五味蒸鸡、煎鲜鱼、胡椒醋鲜虾,再来两道凉菜,另上一壶冰镇的米酒来。” 旋即又看向沈进:“这些都是广聚楼的招牌菜,不知可都对沈伯胃口?” 沈进点头:“李兄做主便是,只是家妹饮不得酒,你们这儿还有什么凉饮?” 后头一句是冲着小二说的。 他还记得小妹渴了。 李元卓闻言看向沈清,暗恼自个忽略了这沈家的小姑娘。 看清沈清的容貌,他微有些诧异。 小姑娘穿着身粉褂红裙,头戴红色海棠绢花,肤如冰雪,神清骨秀,一双黑眸清澈透亮,像极了降临凡间的小仙子。 一直听闻王升仪表堂堂,没想到沈家兄妹的容貌也这般出众。 小二笑着回道:“爷,咱这儿还有冰雪冷元子、绿豆水、荔枝膏水、卤梅水、紫苏饮和凉茶。” 说着眼神不自觉瞥向秦彤玉。 李元卓是广聚楼的常客,沈进还穿着二品官服,但广聚楼因离皇城近,又是京中顶有名的酒楼,哪天不来几个官和王公贵胄,小二都习惯了。 倒是这扮小子的姑娘他头回见。 “小妹,你要喝什么?”沈进看向沈清问。 沈清:“来壶紫苏饮,要先上。”x33 秦彤玉瞪了沈清一眼,也看向小二:“给我来碗冰雪冷元子,也要先上。” “好勒,几位爷和姑娘请稍等。” 待小二下去,秦彤玉一手搭在桌上,烦躁地用手指头敲击着桌子,还故意用手指甲弄出响声来。 那呱噪的敲桌声,使得沈进也烦躁地瞪了秦彤玉一眼。 这秦家的姑娘怎这个德行? 搞得他拳头都硬了。 意识到心绪受人影响,沈进从手腕上取下缠了三圈沉香手串,拿在手中盘了起来。 这手串他们兄妹三人每人都有一串,就连沈坚和沈桃也有,都是小妹送的。 小妹说若心不能静时,盘一盘串有好处。 还说心乱则愚起,心静则智生。 他想想确实是这样。 大舅素来从容镇静,小妹和郑挽澜也是。 若不他这两年性情也不会发生这么大变化,这叫近朱者赤。 李元卓也意识到秦彤玉的举止有些没教养,不赞同地看向她:“彤玉,坐好。” 他的语气有些严厉,秦彤玉顿时嘟起唇看向李元卓。 心中既有些委屈又有些甜丝丝的。 他喊她的名字时自然又霸道,想来是真心将她当做自己人了。 李元卓看着小姑娘委屈的模样,又有些后悔自己语气严苛。 到底只是个天真活泼的小姑娘。 他又看向沈进:“沈伯这是刚放衙?” 沈进摇头:“今儿沐休。” 李元卓疑惑道:“那怎还穿着官服?” 秦彤玉不由‘噗’笑一声,心想这人别是没当过官,沐休也要穿着官服出门耍威风吧? 李元卓蹙眉看了秦彤玉一眼。 这小丫头今儿不合时宜的举止也太多了。 沈进这会儿却已经丝毫不受外人影响,道:“今儿皇上召见了家妹,刚去宫里接了小妹。” 李元卓一脸诧异:“皇上召见了沈姑娘?是为何事?” 他听闻皇上十分勤勉,自打登基后,就没有一日清闲过,何况沈家的姑娘跟皇上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怎会突然受皇上召见? 秦彤玉也有些意外地看向沈清。 沈进无奈一笑:“我也不知是为何。” 李元卓眉心微蹙,又看向沈清:“沈姑娘,皇上找你说了什么你可还记得?” 沈清抬眸看他,语气淡淡:“什么也没说。” 李元卓:…… 他还想再问什么,小二送了凉饮上来,沈进先是给沈清倒了一碗紫苏饮。 沈清这会儿确实渴了,也不客气地先喝起来。 紫苏饮便是用紫苏叶煮的饮品,这酒楼里的紫苏饮许是加了米醋与冰糖,喝起来酸甜可口,十分开胃。 秦彤玉用勺子舀着小圆子,见沈清闷着头喝东西,眼中露出一抹讥笑:“沈姑娘,昨儿我祖母不是给了你两件项圈,怎不见你戴?” 沈清慢悠悠放下勺子,抬起眸:“为何这么问?” 秦彤玉一噎,她没想到沈清不按常理出牌。 正常人听了这话,不是该解释为什么不戴的原因吗? 她倒反问起她来了! 秦彤玉恼怒道:“那是我祖母的陪嫁首饰,我为何不能问?” 沈清散漫地扯了下唇,语气慢条斯理:“可你家老太太赠与我了。” 秦彤玉气得鼻子都快歪了。 这小贱人果然是个绿茶婊! 李元卓见两人火药味很浓,疑惑问:“什么项圈?” 秦彤玉连忙告状:“我祖母昨儿刚见沈姑娘,这小姑娘就哄得我祖母将两件陪嫁首饰给了她,单一件便值当上万两银子,她竟好意思收!” 她越想这事越不甘心。 原本她也没惦记那老巫婆的陪嫁首饰,毕竟那老巫婆手里最值钱的东西,可是秦家纸坊的三成股息。 就算那老巫婆在嫁妆上偏心吕秀英的两个女儿,但秦家纸坊的股息肯定是要均分给家里男丁的。 她有两个亲哥哥,届时老巫婆一走,还是她家占便宜。 可今儿上午她去京中最大的玉器行给曾老姨奶奶挑选礼物,看中了一柄白玉如意,竟要价一万两银子! 她虽不识得好玉赖玉,可那柄白玉如意扎在玉堆里,明显玉质比旁的玉水润通透些。 但她哪里有一万两银子,只好问让伙计拿些稍便宜的玉如意给她看,最后挑了大半个时辰,才勉强挑出一柄价钱合适看起来又好看的,搞得银楼的伙计看她的眼神充满了鄙夷。 想她身为秦家的小姐,这般拮据,那老巫婆却对外人这般大方,她心中能不气愤才怪了。 李元卓微怔,接着又是诧异看了眼沈清。 秦家的老太太他是知道的,出身浙江董家,他问过秦彤玉她祖母的情况,听说身子骨尚且健朗,脑子也没糊涂。 这小姑娘是如何入得了秦家老太太眼的? 第127章 有点蠢 秦彤玉期待着李元卓为她做主,可惜两人的脑回路压根不在一条线上。 在李元卓看来,世家大族培养出来的子女少有蠢货,何况浙江董氏是延绵数百年的书香门第,前朝时更有累世公卿。 再说那秦家老太太都活多大岁数了,就是凭借阅历都能累积出来不少智慧,怎可能傻了吧唧地将价值万两的东西,随手送给第一次相见的人。 别说秦家不算多富,就说他李家和吴家,也不可能对自个看不上眼的人家这般大方。 秦彤玉等了会儿,见李元卓的神情除了诧异,未见一点对沈清的厌恶,心中十分不满。 但她也突然意识到对付沈清这种绿茶婊不能来硬的。 于是掐了一把大腿,看着沈清,泫然欲泣道:“沈小姑娘,原本我也不想说这事,我祖母当年一个人撑着秦家,那般辛苦,留下的陪嫁首饰本就没几件了,你还要拿了去,是不是……” 她后面的话没说出来,但正常人都该能听明白她想说沈清不要脸。 沈清抬眸看她,缓缓勾起粉唇:“你若不说,我还不知那两件项圈对你们秦家如此重要,既如此……”说着看向孤灯:“孤灯,你回去将那两件项圈取了,让人送回秦家。”x33 秦彤玉抹‘眼泪’的动作一僵,脸色发白。 不管那老巫婆为何把项圈送给沈清,沈清这会儿再让人退了回去,指不定还要添油加醋告她一状,到时候她回家免不了又是一顿罚,还要受吕秀英和秦堇玉那小贱人嘲弄。 李元卓眼含失望地看着秦彤玉。 长辈送出去的东西,小辈再讨了回去,这也太小家子气了,且传出去还有忤逆不孝的嫌疑。 何况收到的礼物再退回去,这分明是有想断交的意思。 那秦纪贤好不容易才攀上的王阁老,被秦彤玉两句话就弄成这副尴尬样子。 皇上还正当壮年,如今宫里皇子虽有争斗,但只要有皇上在,那些皇子也翻不出什么花来。 而王升不仅是皇上最信重的股肱,是太子的少师,关键他还很年轻,今年才三十九岁。 三十九岁的内定首辅,还是受当今和储君都信重的股肱,意味着什么? 只要王升活得够久,不出意外,往后二三十年人都能影响朝局。 这小丫头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他一直都觉得这小丫头性情率真,没想到还有点蠢…… “是!”正翻白眼的孤灯痛快应了声,旋即故意问:“姑娘,那皇上赏您的这对鎏金掐丝镶宝玉如意,还有五百两黄金,我一起带回去?” 孤灯早就看这位秦家的姑娘不顺眼了,见这人屡次找他家小姑娘不痛快,刚才他白眼都快翻上天去了。 “好。”沈清随意应了声。 李元卓眼睛瞬间瞪大,连忙抬手制止:“小兄弟且慢!” 他又看向沈清:“沈小姑娘,彤玉她没这个意思,你误会了。” 接着又皱眉看向秦彤玉,斥责道:“你刚说的什么话?长者赐,少者不敢辞,既然秦老太太将东西送给了沈小姑娘,哪里轮到你这当小辈的置喙?还不快向沈小姑娘道歉。” 他这话既是说给秦彤玉听,又是说给沈清听。 意思老太太都将东西送给了沈清,她这晚辈再还回去不合适。 他还不知不仅太子看重沈家,就连皇上也看重沈家,若不怎能赏给沈清这么些东西。 平日逢年过节,皇上都会赏臣子东西,尤其是皇上看重的股肱之臣,但凡家中有什么红白事,或是皇帝心情好,总要赐些金银的。 可五百两黄金和一对金玉如意,这种数额的赏赐并不寻常,最近沈家既未立什么大功,又无什么红白事,只能说明沈家有人入了皇帝的眼了。 如此他更不能让秦彤玉得罪沈家了。 确切地说,是不能让秦家与沈家交恶。 他结识秦彤玉后时而与她私会,喊她如此亲密,并非是个浪荡子。 他确实喜欢这小丫头,有想娶她的心思。 以往他的婚事自个做不得主,但如今他父亲走了,他继母兰阳郡主的娘家也失势了,李家长房的担子全在他身上,他的婚事自然自个能做得主了。 郭氏性情强势,满心算计,他深受其害,未来的妻子,他只想找个跟郭氏完全不一样的人。 秦彤玉虽出身不高,但她祖母是名门之后,如今秦家又跟王家结了亲,往后前途不可小觑,他家如今爵位都没了,又只是娶个填房,娶她也不算辱没李家门楣。x33 何况秦彤玉性情单纯又会讨他欢心,再合他意不过,虽说难撑起宗妇的担子,但她年岁尚小,还可以慢慢教。 秦彤玉原本是假哭,一听李元卓让她向沈清道歉,这下眼中是真沁出泪水来。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李元卓:“你让我跟她道歉?” 李元卓还没意识到自己的话对秦彤玉有多大打击,语气严厉:“是你先对沈小姑娘无礼,该向人道歉。” 秦彤玉只觉自个的心‘啪’一下,碎了。 他竟然帮着外人,他竟让她跟沈清那小绿茶道歉。 她潸然泪下,整个人都是被掏空的状态。 她这副像死了尊亲一样的表情,让李元卓直接看愣了。 李元卓想不明白这小丫头怎么突然哭得这么伤心。 他只是让小丫头跟人道个歉而已啊。 便是皇帝做错了事,也能坦然下罪已诏,她在伤心什么啊? 他不能理解秦彤玉那份‘士可杀不可辱’的傲骨。 秦彤玉强撑着站起身子,声泪俱下:“好……好……你就帮着外人……呜……呜……以后别来找我……” 说完跑了出去。 李元卓:…… 他默了默,尴尬看了眼沈进和沈清,但心底又担忧秦彤玉,便冲个小厮摆手:“你去送秦三姑娘回家。” “是,二爷。” 待小厮走了,李元卓红着脸看向沈进和沈清,起身作揖:“抱歉,秦三姑娘少不经事,多有得罪,我代她向二位赔罪了。” 沈进和沈清无语站起身来,回了一礼。 李元卓见沈清不说话,又问:“刚刚秦三姑娘说的话……” 沈清扯了下唇:“我不记得了。” 李元卓顿时又笑开:“沈小姑娘雅量。” 三人又坐下,聊了起来。 …… 这边秦彤玉跑出酒楼,突然发现她没乘家里的马车,也没带家里的下人,甚至她是偷摸跑出家的。 毕竟若是让人知道她私会外男,那吕氏没得又要把事情闹大。 这西安门外大街离她家有好远,她一时有些害怕,不知该怎么回去。 恰在这时,李元卓身边的小厮追了出来,恭敬行礼:“秦姑娘,二爷让我送您回去,还请稍等,我喊人赶马车来。” 秦彤玉闻言心里又气又有些舒服,舒服的是李元卓还惦记着她不好回家,气的是他只派了下人来,自个却没追出来。 于是赌气道:“不用你送!” 小厮顿时一脸苦相:“秦姑娘,您若不让小的送,回去二爷定要扒了小的一层皮,还请秦姑娘疼疼小的吧。” 不得不说这小厮比李元卓会逗女人开心多了,秦彤玉不由被他逗得破涕为笑。 但她很快又板起脸,没好气道:“那你快点。” “是是是,小的就来。” 待李家车夫将马车赶来,秦彤玉上了马车,半时辰后,到了秦家。 她让人将马车停在秦家的后巷口,一个人悄悄跑到了秦家后门,拍了拍门,没一会儿有个婆子开了门。 那婆子见到秦彤玉眼睛一亮,旋即急忙道:“姑娘,您可算回来了,赶紧回您院里去吧,老爷刚被人抬回来了,太太刚还问怎不见你人呢!” 若被人发现她偷摸放三姑娘出去,她少不了要挨顿罚了。 秦彤玉一怔,半会才反应过来这婆子在说什么,问:“我爹被抬回来了?什么情况?” 第128章 被打了 “老爷的头被人打破了,回来的时候还在流血,看着可吓人了!好在大夫瞧了说没什么大碍,就是皮外伤,养几日就好了。”那婆子回道。 秦彤玉瞪大眼睛,旋即火气噌噌的往上蹿:“你说什么?是谁这么大胆,竟敢打朝廷命官?” “这我倒是不知,只听说老爷竟在户部衙署里被打了!真是没想到,朗朗乾坤,天子脚下,竟能发生这种事!姑娘,您快些换好衣裳去正院看看老爷吧,这会儿家里主子都在正院,就您不在,一会儿太太可又要怪罪了。”x33 秦彤玉闻言也没回自个院里换衣裳,风风火火便去找爹了。 到了正院,她撩开正房的门帘子,便见大厅里头围了一圈人。 除了几个丫鬟婆子,吕秀英、宋采菱、秦广瑜、秦广璠、秦广瑁、秦湘玉、秦堇玉都在一旁站着。 秦纪贤正躺在罗汉床上,头上裹了一圈纱布,嘴里‘哎呦,哎呦’哼唧着。 老太太董婧妤则坐在一旁的太师椅上。 秦彤玉连忙跑过去:“爹,你怎么了?没事吧?” 吕秀英原正担忧地看着秦纪贤,见秦彤玉来了,还穿着男装,不由皱眉问:“你去哪了,怎打扮成这个样子?” 秦彤玉顺口便怼了句:“我刚在院里阁楼睡着了,打扮成这样怎么了,谁规定女人不能穿男装了?” 吕秀英没好气瞪了她一眼,但碍于秦纪贤正在遭罪,也没接着发难,又看向秦纪贤:“真是邪了门了,我还不知那些文官竟这个德行,说不过便要动手,还将你打成这个样子,这叫个什么事!” 她自幼见多了武官,那些武官吵急眼了动起手来倒是不稀奇,可她嫁给秦纪贤二十多年了,已经习惯了文人动口不动手的涵养。 她还不知文官竟也这个德行,何况户部衙署就在皇城内,他们怎敢天子脚下干起仗来? 秦彤玉闻言也问:“爹,到底是谁打了你啊?” 秦纪贤从小到大就没受过这么严重的伤,这会儿一副快死了的表情:“是工部的黄郎中,那狗贼真狠啊,我都躲了起来,他还拿砚台砸我!” 那些人动起手来时,他原本躲在一边了,就怕被连累,没想到还是遭了殃,且一群人里就他受了伤! 他这是造了什么孽。 秦彤玉愤怒道:“他竟然敢打爹!你有没有去皇上那儿告他?” 吕秀英不由白了秦彤玉一眼。 这皇上是说见就见的吗? 虽说当朝的规矩,所有在职京官都可以参加朝会,六品以上京官还必须参加,但四品以下的官员基本没有机会跟皇帝说话的。 不说别的衙署,就说户部里跟秦纪贤平级的郎中,就有二十三位,皇帝没准都叫不上来几个五品小官的名字,这么点小伤还去皇上那儿告状呢! 秦纪贤不由翻了个身,背对着众人,幽幽道:“我倒是想告状,问题我还没告状呢,皇上的圣旨就来了,将工部、户部的人一顿臭骂,我再去告状,那不是触皇上霉头吗。” 秦彤玉看着秦纪贤的怂样更气了,声音都拔高几分:“那这事就这么算了?爹你就白白被人打了?凭什么!” 坐在一旁的董婧妤缓缓翻了个白眼,道:“行了,吵吵什么?那工部的人打的又不是你爹,放心好了,自然有人为你老子报仇。” 秦彤玉拧眉看向董婧妤,无语道:“不是打的我爹是打的谁?” 秦纪贤也翻过身来,可怜兮兮问:“母亲,谁会为我报仇?” 董婧妤又是翻了个白眼。 她家怎么尽出些蠢货。 “你在京中都任职大半年了,怎连朝中局势都看不明白?当初徐阁老任吏部尚书的时候,面上与王阁老和乐融融,实则背地里总给王阁老使绊子,如今徐阁老被调去督办迁都工程,不定是两位阁老掰手腕的结果。徐阁老看似得了个重要差事,实则是个苦差,不说旁的,就说这南北两头跑都够他受的,朝政之事他也插不上手了,那工部的人没得是徐阁老授意,故意打你的。这打你便等同在打王阁老,王阁老若是不帮你报仇,往后还如何在朝中树立威信。” 旁人都没受伤,就秦纪贤见了血,这不是故意的才怪了。 秦纪贤一脸恍然大悟。 原来徐阁老和王阁老竟是这种关系! 半会他又哭丧着脸道:“没天理啊,那帮欺软怕硬的畜生,怎不敢去打王大人,凭白拿我这个五品小官来泄愤?哎呦呦……疼……” 秦彤玉听老太太这么说,好不容易才理明白些,旋即气得不行,不由瞪向秦湘玉:“看你说的好亲,还连累了父亲!” 她早就说过那王升不是个好人,偏偏没人信她的。 秦湘玉无辜被怼,不由气红了脸。 她的婚事都是爹娘做主的,怎还怪上她了? 吕秀英闻言也炸了,不由斥道:“这有你说话的份?你爹被打关湘儿什么事?” 秦彤玉冷笑:“呵,母亲当然不想我说话,大姐姐跟王家定了亲,可都是吕家人得了益!” 吕秀英气得连连翻白眼,一个劲地喷回去:“若不是跟王家定亲,那户部部堂颜大人能关照你父亲?你以为这在京为官是好混的?你爹你哥哥往后都得靠人王阁老提携,就是你们姐妹的亲事往后都好说些,怎就变成全是我吕家得益了?再说了,当初这门亲事可是你爹亲口谈来的,你要骂也该骂你爹!竟还怪起你大姐来了,不是你大姐,就凭你爹这五品小官,出去那些高官贵胄人家肯不肯多瞧你一眼!可真是个端起碗吃肉放下碗骂娘的小白眼狼。” 正哼唧的秦纪贤一顿,不由瞅向吕秀英。 秦彤玉闻言气急败坏,却一时也想不出怎么反驳。 董婧妤被吵得头疼,她抬手捏了捏眉心,旋即呵道:“够了!” 两人顿时安静下来。 秦纪贤被吓了下,又小心看向董婧妤。 董婧妤神情复杂地看向秦彤玉:“彤丫头,那依你之见,这事该如何办?” 秦彤玉怔了怔,一时说不出话来。 董婧妤又问:“你说怪你大姐,怪你母亲,不该跟王家定亲,行,那改明儿我去王家将这婚事给退了去。” 秦彤玉还没说话,秦纪贤便连忙摆手:“母亲,可使不得。” 董婧妤没理他,又道:“不如让你爹也将这官辞了去,这官咱也不当了,你就当个商户小姐,看看能不能过一辈美日子。” 秦彤玉脸色难堪。 秦纪贤哭丧着脸:“母亲,您这说的什么话,儿子可好不容易才爬到京城来,彤儿她就是小孩心性,您万可不要将她的话当回事。” 宋采菱也没想到一时闹成这样,见老太太气得不轻,连忙上前跪下:“老太太,千错万错都是妾身的错,是我没教好彤儿,您可千万别气坏了身子。” 董婧妤看都没看宋采菱一眼,冷着脸看秦纪贤,语气沉缓:“你这姑娘教得好啊,没有一日不顶撞嫡母的,遇事大呼小叫,怪这个怨那个,有句话叫‘以己之心,度人之心’,全天下人在她眼里都是蠢坏的,整日搞些个歪理邪说,出口伤人,都由你这个当爹的和她亲娘护着。不如咱们就分开过,若不你带着你这妾室和彤姑娘搬出去,若不我就回杭州老家去,省得我一把老骨头了还要整日受人闹腾。” 她说完站起身,径直走了出去。 “母亲!”秦纪贤眼含泪水地呼唤了声。 一来是脑袋太疼,他心中好委屈,二来是被董婧妤给吓的。 其他人也都被吓得不轻。 吕秀英缓了几口气,突然脑子就灵光了一下,她拿着帕子抹起了眼睛:“哎呦,这日子没法过了,我这当嫡母的整日被个庶女指着鼻子骂就算了,如今就连老太太都被人逼得过不下去了,家里怎就出了这么个孽障呦!母亲……您可千万别气坏了身子啊……”x33 她边‘哭’边追了出去。秦彤玉瞪着吕秀英的背影,愤恨地握紧了拳头。 她以前怎么没发现,这贱妇就是一个白莲花! 秦广瑜、秦湘玉和秦堇玉拧着眉头看了秦彤玉一眼,旋即也追了出去。 他们还是第一次见祖母发这么大的火,都有些担心祖母当真要闹‘分家’。 一时间厅内空荡了许多,剩下的人就尴尬了。 还跪在地上的宋采菱看向秦纪贤,旋即扑上去抱住秦纪贤的腿,柔弱又伤心道:“老爷,彤儿她年少无知,就是太过担心你,气不过你被打了,才顶撞了太太,没想到将老太太气成了这样,这可如何是好。” 秦纪贤一时心累得说不出话。 宋采菱小心看了秦纪贤一眼,又说:“你是知道的,彤儿就是个心直口快的性子,她是真的心疼老爷啊,她又是个没见过世面的,看到老爷您受了这么重的伤,肯定不如太太和老太太镇定。” 这话不由让秦纪贤想多了。 说到底,那人不是他亲妈…… 秦纪贤看了看身边这对可怜兮兮的母女,叹了口气:“不管怎么说,彤儿这次将老太太气狠了,肯定要好好罚一顿,才好叫老太太消气。” 宋采菱也知道老太太连‘分家’的手段都使出来了,这顿罚定是免不了的,便说:“那不如将彤儿禁足两个月?” 秦彤玉一听不由急了:“两个月?” 那她还要怎么见李元卓? 别看她跟李元卓分开时放了狠话,这会儿冷静下来,哪里舍得白白丢了个钻石王老五。 秦纪贤见秦彤玉一副不服气的样子,也来火了:“你也是!都快要说亲的人了,还整天顶撞嫡母,届时若一个不孝的名声传了出去,谁还敢娶你!就罚你禁足两月,也好让你好好长长记性!” 秦彤玉顿时急得跺了跺脚:“爹!” 若是平日,见自己最疼爱的女儿撒娇,秦纪贤定要什么都依了她,但今日他刚挨了顿打,又被老太太威胁,这会心里的火大着呢。x33 于是黑着脸道:“回你院子去,这两个月别出来见人!” 宋采菱也忙给秦彤玉使眼色。 秦彤玉见秦纪贤来真的,心中也来火了,当下瞪了秦纪贤一眼就走了。 宋采菱头疼得不行。 她怎么就养出个这样无法无天的女儿呢? …… 沈进、沈清吃好饭,便同李元卓分开了,不过分开前约好了下月初三去李家参加宴会。 沈进一个高兴喝了不少米酒。 他少有喝酒,酒量不太行,这会儿脸有些发红,便跟沈清一同乘坐了马车。 “李二爷倒是个谦谦君子。”沈进有些感叹。 世家大族培养出来的子弟到底不同,言谈举止都让人舒服。 沈清随意点了下头。 沈进又看向沈清:“阿清,你说这人能不能为太子拉拢?” 他听小妹说过,皇帝有意恢复韩国公的爵位,这才让他去参加李家的宴会。 李元卓今日找上他,虽未表明目的,但他也能猜出他的用意。 沈清点头:“皇上正是此意。” 皇上若非是想让萧恒拉拢李家长房,又何必压着消息不提,还让萧恒与李家长房走动。 沈进有些疑惑:“可李二爷的亲表弟可是四皇子恭王,他能真心辅佐太子?” 沈清抬眸看他:“他跟李敬不一样。” 沈进挑了下眉。 沈清用极轻的声音解释:“郭太后和永兴帝是以庶夺嫡,与李敬身世大同小异,双方总有份共情在,很容易亲近,可李元卓出生便是韩国公嫡长子,庄献皇后也好,贤妃也好,对他来说都是未见过的姑母,恭王和太子都是他表弟,他何必要冒那么大风险违背皇上心意?再则,听说李敬还活着的时候,李元卓在府上的日子并不好过,所以贤妃在他心中,不会比庄献皇后重几分。” 沈进闻言若有所思。 半会,他又看向沈清:“那若他开口想求大舅,我便拒了,将人情卖给太子。” 沈清轻轻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