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之庶子无双》 第1章 庶子贾琮 残冬,一夜北风过后,雪落了三尺厚。 坐东朝西的小屋,风雪无缝不入,寒气渗透,人在其中,如坠冰窟。 靠东边的炕上,歪着一名妇人,她病了很久,不过花信年华,面白如纸,形容枯槁若老妪。 贾琮坐在炕沿上,手被她紧紧握住。 她的声音无力,因咳嗽而断断续续,“你前日说要一支笔,姨娘让画屏给你买了来,你瞧瞧,是不是你想要的?” 一直到现在,贾琮都恍若梦中。 他本是二十一世纪的人,大学毕业后,参加工作不到两年,还没来得及买房娶老婆,谁知,南柯一梦,醒来,就成了红楼世界中,贾赦庶子。 他的生母便是眼前这人,贾赦的妾室钟氏。 贾琮抽了抽手,无奈,妇人握得太紧了。 名叫画屏的丫鬟原本立在门口,她穿着薄绫袄青缎掐牙背心,腰间系着一条水绿汗巾子,听见这话,歪了歪嘴,走到五斗柜前,从里头拿出一支笔,递到了贾琮跟前,“三爷,你可要爱惜些,这笔可不便宜,花了近两钱银子。” “画屏!”钟氏缓缓地摇头,示意画屏不要多说。 她用力过猛了些,气息急促下,又捂着唇剧烈地咳嗽起来。 嶙峋的手捏着帕子,捂到唇瓣,待平息些,拿开的时候,上面几点殷红。 她似无所察觉般地捏在了手心里,不肯叫儿子看见。 贾琮其实看到了,他不动声色地别开眼。 记忆中,这支笔是原身想要的。 三日前,原身在家塾里看到贾环得了一支笔,四处嘚瑟,说是贾政赏的。 同样是庶子,贾环三天两头得了好后在原身面前炫耀,原身也不过七岁孩童,心智哪里就成熟了,那日受了委屈,回来哭哭啼啼半天,连学也不肯去上,唧唧咕咕说了不少气话。 钟氏一夜辗转,病也越发重了。 贾琮接过了笔,是上好的湖笔,二钱银子原也值。 只这二钱银子,于他们这屋里来说,却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照旧例,他和钟氏一个月尚有二两银子的月例,只这四两银子,从未见过踪影。 贾赦的坏,在红楼世界里,与贾珍是各分千秋,他虽不睡儿媳妇,但气死老父、与贾雨村勾结、强索古扇、为财卖女、威逼母婢……桩桩件件,非人所为。 而邢夫人,秉性愚拙不说,曹公也曾借王熙凤说过,“只知承顺贾赦以自保,次则婪取财货为自得”,“凡出入银钱事务,一经他手,便克啬异常”。 遇到这样两个人,钟氏和原身的日子过得有多苦,就可想而知了。 记忆中,钟氏日日做针线活挣钱,年纪轻轻熬坏了眼睛。 她这一场病是春寒时候起的,也不正经养着,稍微好一点就断了药剂,继续熬夜做针线,反反复复,落下了根。 “姨娘不必买这些,我当日也不过说说罢了。若是能退,就让画屏想办法去退了,还能落两个钱。” 画屏容色稍霁,少女不过十二三岁,笑起来明眸皓齿,屋子里都亮了两分,在一旁道,“姨娘,三爷也知道体恤人了。” 钟氏微微一笑,手轻轻地抚摸在儿子的肩上,无比爱怜地道,“不过两钱银子,不值当什么。等姨娘身体好些了,多做几个针线活就回来了。” 她说了这么长一句话,再次咳嗽起来。 贾琮抬起的手在空中顿了顿,还是没有忍住,拍在她的后背上,嶙峋的蝴蝶骨如同陡峭的崖壁,身子单薄得如同纸一般。 天寒地冻之下,贾琮隔着她薄薄的中衣,感觉不到丝毫热气。 “我没事!你快回你屋里去,别叫我过了病气!”钟氏一面咳得喘不过气来,一面推着他。 这是贾琮从未感受过的母爱。 他前世自幼丧母,父亲续娶,他跟着祖父长大。 此时,沉溺在这份母爱之中,他如何能无动于衷? 贾琮用薄衾将她的身子紧紧地裹住,掌心覆在她的后背抚着,好半天,她的咳喘才渐渐地平息下来,闭着眼睛,问画屏,“天渐寒 了,我让你把我那件羊皮袄子改一改,给三爷穿,都改好了吗?” 画屏万般不情愿地从箱笼里拿了一件羊皮袄给贾琮,“三爷,这是姨娘压箱底的袄子,崭新着呢。今年冬,上边又没发冬衣下来,三爷可将就着穿,别又嫌弃不肯穿,白冻坏了身子。” 前世,祖父是道医传人,老古董厚古薄今,从小到大逼着他背诸子百家。《红楼梦》于贾琮来说,不陌生外,古代的一些生活习俗,他也略知一二,知道羊皮袄这种东西,只有穷苦人家才会用来御寒。x33 他贾琮,虽是荣国府的庶子,可也是上了族谱,有资格祭祖,在承继荣国府上,资格还要排在贾宝玉之前的正统继承人。 这也不怪原身会嫌弃这羊皮袄,不肯穿在身上。 但此时的他是成年人的灵魂了,自然不会幼稚至此,为了面子,罔顾了慈母恩情。 “我怎么会嫌弃!”贾琮接过了羊皮袄,却披在钟氏的身上,“天寒地冻,姨娘的身体才是要紧的,我也不冷,等我冷了,要出门的时候,再穿。” 画屏更感惊诧,三爷还是那个三爷,却又哪里不像。 此时的三爷,眉眼清湛的脸上,稚气与冷峻交织,温和与肃宁共存,顾盼间有神,凝眸处生威。 明明还是那个人,却好似不知不觉间,换了个人一样,无端让人觉着踏实,可靠。 “我成日里躺着,身上还盖着被子,哪里就冷了?”钟氏伸出手,将羊皮袄往儿子身上穿,“听画屏说,你这几日一直在刻苦攻读,可也要顾着身体。” 贾琮怕冻着她,便不推辞,声音柔和下来,“也没有多刻苦,不过是无所事事,索性多看几页书。” 他三日前穿过来,陡然到了一个陌生的世界里,心里难免恐慌,便去西边借了一本《国朝实录》看。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红楼世界的历史,与后世他所知道的历史,迥然不同。 从唐武开始,历史就有了不同的走向。 第2章 人无远虑 继承武则天皇位的不再是李氏子孙,而是武氏。 武周谋夺了李唐江山,武则天驾崩之后,天下纷乱,群雄四起,武周勉力维持,传位不出五代,国祚不过百,便国破山碎。x33 上国柱柴氏趁动乱之际,起兵于晋阳,建立大晋,历十八代,享国三百一十九年。 天下再次分裂,五代十国后,北辽崛起,引兵南下,饮马中原,再次建立大一统王朝,号称“辽”,共传九帝,享国一百一十八年。 这是历史上第一个由夷族建立的统一政权国家,对中原百姓的血腥统治,比之贾琮熟知的中华历史“元”,有过之而无不及。 “劫商贾,搜居积,淫妇女,焚室庐。小民畏兵,甚于畏贼。饥荒遍野,民流离失所。自古饥年,止闻道殣相望与易子而食,析骸而爨耳。今屠割活人如屠猪狗,不少避人,人视之亦不为怪……” “太祖起兵辽道帝贞祐十二年闰三月甲戊朔,顺太祖起兵濠梁。太祖之先,故沛人,徙江东姑苏,为穆家巷……” 从武周至今,历经七百多年。除了地理山川可考,于贾琮来说,有些熟悉之外,人物事迹幻渺如梦。 太祖高皇帝驾崩于弘兴三十年,世宗继位,年号永嘉。 永嘉十八年,世宗从金陵迁都长安,金陵为陪都,依旧称应天府。 万庆二十三年,太上皇禅位于当今,年号泰启。 今日,泰启二年,十月二十一日,贾琮穿过来第三天。 贾琮走神不过一个念头间,钟氏耗神这么久也已经精神不济,眼皮子已经抬不起来了,却依旧惦记儿子,“你还小,也不急着多读书,便是读书,也要明其义理,可不能囫囵吞枣。” “是!” 贾琮轻轻地将她放在冰凉的炕上,硬邦邦的炕架着她瘦骨如柴的身体,身上是不耐风寒的薄衾,她握着贾琮的手,眼里的柔似要将贾琮溺毙其中,“让画屏拿十文钱给灶上,帮你要一碗鸡蛋羹来。你读书别太辛苦,仔细熬坏了身子。” 等钟氏终于睡了,画屏才在一旁为难地道,“三爷,十文钱可要不来一碗蛋羹,没得让厨上的那些婆子们又骂咱们。” “我知道!” 他前世通读《红楼梦》多遍,知道探春和宝钗商量着要吃一份油盐炒枸杞芽儿还会打发人送五百钱给厨房呢。迎春屋里的丫鬟司琪要吃碗炖鸡蛋,厨房里不但不给炖,杂七杂八说了一大堆,十个钱不够买一个云云。 他们这十文钱,拿到厨房去,定是不被人放在眼里的。 贾琮也感到腹中饥饿,思量着应是到了中午了,道,“屋里还有多少钱,你拿了去,要一碗蛋羹来!” 画屏站在原地,如遭雷击,她不敢置信地看着贾琮,“三爷,就,就不到二十文钱了,难不成都拿去花了?姨娘这身子,药断了好几天了,说是喝了没用,要慢慢将养,实则是真没钱了,看不起病罢了。” 若非看到三爷与以往大不一样,画屏也不会把难处说出来。 “横竖就二十文钱了,留着也没多大用处,你拿去厨房,让他们打上一个鸡蛋炖了来,要嫩嫩的才好。” 画屏失望地看了贾琮一眼,他是爷,是主,她只是奴,低头应了一声,从炕头上的柜子里摸出了一块帕子,里头是二十来枚铜钱,包得仔仔细细,她数了两遍,方才塞进袖子里,出了门。 贾琮将夹袄依旧盖在钟氏的身上,眼下这光景,他不得不做打算了。 贾家之倾颓是不可避免之事,他身为贾家子孙,如今享不到任何富贵,将来朝廷清算,血脉牵连对他却会毫不留情。 这是极不公平的事,但世上,又何来公平可言? 既然要打破公平,势必,他得用些手腕才行。 贾琮的手,还被钟氏紧握着,他稍微一动,钟氏就要醒来。 贾琮索性就坐着不动了,心下思忖间,觉得姨娘便是一个很好的突破口。 与贾赦其他的姬妾不同,钟氏虽算不上书香门第的女子,可她父亲当年是上京赶考的举子,因膝下只有一女,怕把 x33母女二人留在家里被本家人欺负,便变卖了田产,将她母女二人一同带进了京城,抱着一考必中的壮志。 谁知,考场还没有来得及进,钟氏与母亲上街被贾赦看到,入夜便被抢入了府中。 等钟家父母寻了过来,贾赦已经霸王强上弓,钟氏也在后院寻死觅活几次。 为此,钟家母亲一头撞死在了荣国府的门口,而钟家父亲状告到顺天府衙门,事情闹得沸沸扬扬,惊动了御史,上达天听。x33 等裁决下来,钟氏已经身怀六甲,她寻死不成,老父又一病不起,万般无奈之下,也只好从了命运的安排,送走了老父,养育腹中孩儿。 贾赦因这件事,几乎丢了爵位,其父贾代善气得一病不起,若非临终前的遗本请了高人润笔,写得肝肠寸断,悔恨绵绵,先皇顾念旧情,荣国府的爵位,兴许就此罢了。 饶是如此,先皇还是小惩大戒一番,爵位虽叫贾赦袭了,可跟没袭并无区别。 荣国府的正房还是被贾政占了,而贾赦一家子被撵了出来,在宁荣二府中间,拨了一片院子,让他们住着,单独开了门,在外人的眼里,独立门户,也显得不伦不类。 贾赦看似在钟氏身上栽了一个大跟头,他并不会觉得老父是被自己气死的,也不会觉得差点丢了爵位是因为自己干了伤天害理的事,如烽火戏诸侯,从此君王不早朝般,所有的过错自然都是女人的。 比起赵姨娘和贾环,比起贾赦那些妓子从良,身份不堪的姬妾,他和钟氏的日子过得如此艰难,其缘故就在这里。 贾赦容不下他们母子二人,邢夫人那等蠢货便乐得糟践。 偏钟氏与贾赦之间有破家之恨,她父亲是举人,她曾跟着父亲读过书,是个骨头硬的,宁愿靠做针线活养活母子二人,也不肯前去俯就。 站在贾琮的立场,他又是一番想法,无论是为将来的自己谋条出路,还是为此时的慈母病体着想,他都不得不早做打算。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 第3章 不肖子孙 门帘声响起,一阵寒风灌了进来,随之进来的是哭哭啼啼两手空空的画屏。 她进来后双手捂着脸,拼命地克制自己不哭出声来,可无论如何,都抑制不住滚滚而下的眼泪。 贾琮松开了钟氏的手,走到画屏身边,见她的身上还有难闻的汤汁,裤脚上贴着两片令他略有些熟悉的咸菜叶子,虽心中早已猜到了几分,还是轻轻推着画屏到了外间,问道,“厨上那些人欺负你了?” “三爷!那些娼妇们太过分了,太过分了。我拿了二十文钱去,讨一碗蛋羹,她们不给就算了,还说我们从前要东要西,三天两头装病要吃好的,亏了她们不少钱。” 画屏委屈得哽咽不止,她去的时候,以为是三爷自己要吃蛋羹,非要把屋里仅剩的两十文钱花光了,此时,被厨上的人一气,又处处都是偏向贾琮。 “我就没看到谁家的主子,吃一碗蛋羹,还要看厨上的脸色,忍不住就分辨了两句。” 她一口气说道,“恰好费婆子来了,这事儿跟她几个关系?她就叉着腰在那里骂,连三爷都带上了,我实在听不过,就说了一句,三爷再怎么说都是主子,她一个奴才,三爷怎么轮得到她来说?她抬起一脚,就把我们的食盒子踢飞了,我去抢,那食盒四分五裂的,蹦起一块,把我额角都戗伤了。” “你坐下,我看看!” 画屏虽不是那欺霜赛雪的容颜,却也清丽秀气,又是豆蔻年华,看起来也令人赏心悦目。 她的身量高出了贾琮一个头还多,贾琮仰望着,也看不分明她被刘海遮掩了的额角。 画屏一屁股在椅子上坐了下来,贾琮撩开刘海,看到她光洁细腻的额角上,红了好大一块,这会子功夫,就鼓起了一个包。x33 贾琮的眉眼阴沉下来了,他抬脚就朝外走去,画屏反应过来,一把拉住了他的手,“三爷,算了!她们那起子人,和她们计较,不值当,没得惹人笑话。等过两天,我再多绣几块帕子去买,从外头给三爷买一碗蛋羹回来吃。” 贾琮笑了一下,“你当是我自己要吃?我是看姨娘病成这样,想着要来给她吃。” 画屏的心情似乎好多了,她抿了抿唇,看着贾琮,卷翘的睫毛上还挂着晶莹的泪珠儿,可唇角却是忍不住翘起来了,“可再如何,你是爷,也不能和那些人计较啊,三爷好歹也是大家子里念书的人啊!” “我不和她们计较,我和她们计较,也没有多大用处。”贾琮握住了画屏的手腕,轻轻地掰开,“你在屋里待着,好生照顾姨娘。我去去就回!” “可三爷总要说清楚去哪里啊!”画屏急得跺脚,“一会儿姨娘醒了,问起来,我怎么说呢?” 天上飘下雪来,墨云滚滚,风雪在半空中不停地打着滚儿,一如他此时胸口处沉重得令人喘不过气来的愤怒,“你就说我去外头看能不能找人借几个钱来使,姨娘的病,不能再耽搁了。天气也一日冷似一日,你和姨娘都没有冬衣,回头你也冻出病来,我又该如何呢?” 他想,书中后来在曹公笔下出场的贾琮,必定是没有了姨娘,也没有了画屏,跟前只有一个奶妈子,才会被邢夫人指着鼻子骂,“那里找活猴儿去!你那奶妈子死绝了,也不收拾收拾你,弄的黑眉乌嘴的,那里象大家子念书的孩子!” 这是他唯一在《红楼梦》中正面出场的一次,却是如此不光彩。 后来,被曹公点名,要么是陪衬在贾环之后,要么是在除夕祭祀的队伍里,正儿八经地排在贾琏的后面,跟着献帛。 贾琮站在廊檐下,寒气阵阵紧逼,他宛若无事一般,掸了掸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牵了牵袍摆,沿着抄手游廊,朝前面走去。 迎面过来一群人,走在最前面的是云鬓高耸,钗环翠绕,皮草加身,锦服罗裙的邢氏。 她身边跟着一位小姑娘,垂髫之年,身量短小,头上梳着双丫髻,两朵乳白珍珠串成的珠花垂落两旁,身上披着一件远天蓝色的斗篷,脖子领处风毛衬得她一张小脸只有巴掌大。 罥烟眉微蹙,含露目似泣,态生两靥之愁,娇袭一身之病,闲静如姣花照水,行动似弱柳扶风。 俨然便是林黛玉。 看到此人,贾琮才知道,曹公书上所述不假。眼前此女,年纪虽小,但举止行态却不俗,周身一股风流韵态,唯有钟鸣鼎食之家,书香门第之所,才养得出。 林家祖上四代列侯,到了林如海,从科举出生,点的是前科探花。 列侯的爵位,始见于战国。秦称彻侯,居二十等爵制之首。至汉武帝时期,为避讳,复称“列侯”。 林家的富贵和文采,在红楼世界里,可以说足以碾压护官符里的四大家族。 贾琮并没有想到,今日,竟然会是林黛玉进府的日子,为了不节外生枝,贾琮朝柱子边退了两步,垂首而立,等邢夫人等人过去。 黛玉分明看到了她,一双眸子看过来,四目相对下,她明眸之中疑惑顿生,却也唇瓣紧抿,乖巧地跟在邢氏身后,深缄其口。 雪下得纷纷扬扬,荣国府门前的三间兽头大门紧闭着,门前两尊被雪掩埋的大石狮子前,车簇轿马。 旁边的角门上,几个挺胸叠肚指手画脚的人,坐在大板凳上,说东谈西,哪怕是在寒风中,也不见瑟缩之态。 反观贾琮身上,一件洗得发白的夹袄,穿在身上,衬着他瘦小的身躯,单薄如纸,似乎一阵风就能将他刮走。 脚上一双单鞋,行走在雪地里,早已经湿透了。 雪渐大起来,残冬季节,忙生活的人却不少,宁荣街上扫出一条雪道来,卖吃的,卖玩耍物件的,担着生意担子,往来不息。 贾赦所住的院子,单独开了两间黑漆大门,夹在宁荣二府大门中间,私巷之西,相隔甚近。 看到贾琮从那油漆大门出来,门房上有人看到了,指指点点,十来个人也很快都看过来了,待认清是谁,都不当一回事,又自顾说笑起来。 贾琮往西,朝着三间兽头大门走过去,等到了台矶下,他面朝大门,将夹袄的袍摆,往膝盖下一垫,当当正正地跪了下来,兜头拜下,“贾家不肖子孙贾琮恳求父贾赦怜悯,为我姨娘治病,舍我母子三餐饭食,一身薄衣,待我日后长大成人,将十倍还之,感恩不尽!” 他这番话说得古里古怪,声音清朗,入耳明晰,却叫人半天思忖不出其中深意来。 第4章 相见恨晚 门房上的人均是怔怔地看了过来,路过的行人也都驻足不行,看着寒风里,被雪粒笼罩着的孩童,人人眼中均是难掩怜悯之色。 “贾家不肖子孙贾琮恳求荣国公之孙,生父世袭一等将军贾赦怜悯,为我姨娘治病,舍我母子三餐饭食,一身薄衣,待我日后长大成人,将十倍还之,感恩不尽!” 贾琮再次朗声一遍,七岁孩童,身量不足三尺,跪在这雪地里,衣衫单薄,却不见瑟瑟之态,双手扶地,却又肩背展阔,无畏缩之姿,观之无人不动容。 贾琮一遍又一遍重复,他的声音话语被风卷了出去,入人的耳中,便是贩夫走卒也听明白了其中深意。x33 一年岁大些的门房急得跳了起来,忙冲进了角门中,往里将这里的情形禀报,三拨人往东,往西,往北分别报与贾政、贾赦和贾母知晓。 黑漆大门缓缓打开,一辆香车从门内驶出来,车里坐着刚刚去拜见贾赦,却被一番冠冕堂皇理由拒了的黛玉。 “连日身上不好,见了姑娘彼此倒伤心,暂且不忍相见。劝姑娘不要伤心想家,跟着老太太和舅母,即同家里一样。姊妹们虽拙,大家一处伴着,亦可以解些烦闷。或有委屈之处,只管说得,不要外道才是。”黛玉的脑海里还回荡着下人转述贾赦的话,不由得垂下了头,胸口有种说不出来的郁塞,无法排遣。 马车从贾琮身后经过的时候,她将贾琮的话听得分明,忍不住,伸出纤细的手指,挑开了一角车帘,看到了跪在地上的贾琮,一股寒意涌遍了她的全身。 贾赦犹在与姬妾们纵乐,他用一根丝绦蒙着眼睛,一屋子姬妾围着他,不甘示弱地喊着,“老爷,来啊,这边来啊!” 屋子里热气腾腾,脂粉浓郁,贾赦裂开嘴,露出满嘴黄牙,摸索着,一把将一名姬妾搂进怀里,啃下去。 管事在门前踟蹰不定,进退两难,最后,还是不敢扰了老爷的高乐,跺脚扭头,往邢氏那边报去了。 邢氏刚刚送走了黛玉,坐在屋子里喝茶。 王善保家的在一旁家长里短地凑趣儿,给她解闷,“她倒是会说话,二太太一问起,件件事儿都办得妥妥当当,那月钱哪里就放完了?不过是拣几处要紧的放了,那些不打眼的,还不定几时才能看得见钱呢!” 说的是王熙凤。 主仆二人才领着黛玉从荣庆堂出来,方才在里头的时候,贾政的夫人王氏便问了掌家的凤姐“月钱放过了不曾?” 阖府上下,谁人不知,这王熙凤仗着自己是王夫人内侄女儿的身份,掌了偌大个荣国府,胆子比天还大,把府里的月例银子挪出去,在外头放印子钱,一年里头的利钱银子是都落了她的荷包。 邢夫人端着茶碗抿了一口,“又不是我肚子里爬出来的,管她呢!我一生无儿无女,纵然将来为这事闹出笑话来,也落不到我的头上。” 王善保家的忙讪讪说是,看到外头有媳妇子晃来晃去,忙上前去问。 “哎呦啊,太太,可不得了了,琮三爷也不知道是听了谁的挑唆,这会子跪在外头那雪地里,说是请老爷开恩,为他生母钟姨娘请大夫治病,惹多少人在看笑话?” 邢夫人宛若未闻,王善保家的虽觉着如此不妥,可见太太这副德行,又听了方才的话,便知道她是什么心肠,不由得骂这婆子,“瞎了心肠拧不清的东西,这事儿不禀给老爷知道,巴巴跑来太太跟前嚼舌根!”x33 那媳妇被当头一骂,心知自己做错了事,忙跪下来磕头请罪。 邢夫人按住了头,伸出一只手给丫鬟,“才过来,吹了风,这会子头疼起来了!” 丫鬟扶着她,进了里屋。 黛玉进了荣府,婆子们领着她来王夫人这里拜见贾政。 贾政此时却被绊在了外书房里,贾雨村拿了林如海的信,递了宗侄的名帖,求见贾政。 贾政素来喜好读书人,而贾雨村是两榜进士出身,又有林如海这个前科探花的引荐,书中自然少不得一番赞美之词,两人见面之后,便相谈甚欢,一副恨晚模样。 “前次也存了一番报国之志,天子门生,何不生忠君之心呢?无奈,宦海艰难,也是时运不济,竟是适得其反,空存安民志向,却无处施展。”贾雨村一番叹息,说的是自己的遭遇。 十年前,他乃是葫芦庙内寄居的一个穷儒,得隔壁乡宦甄士隐资助,入京赶考,一举中榜,选入外班,数年功夫,便升至知府。 谁知不上一年,便因种种缘故,被上司寻了错处,参了一本,虽免了牢狱之灾,却丢官弃印被革职。 “人生无常,过去的事,贤侄何必挂心。当今皇上隆恩浩荡,准起复旧员,贤侄又有此等才华,只要时运一到,何愁不能复职?” “时运之事,还须世伯多费心!” “朝廷用人之际,既食君禄,自当替君父分忧,举荐人才,此乃分内之事!” 贾雨村终于松了一口气,林如海没有欺他。 既然贾政这番说话,百年根基在这里,只要他们肯帮忙,轻松为自己谋一个复职,应是不在话下。 说到底,他也是收了个好学生,沾了学生的光。 一时间,相谈甚欢,旁边几个幕僚,也在一旁附和。 茶香袅袅,屋内的高几上,典雅的天蓝釉紫红斑梅瓶里插着早开的腊梅,幽香阵阵,混着宣德炉里散逸出来的御赐百合宫香,艳而不俗,令人心旷神怡。 “门口是谁在鬼鬼祟祟?有事进来说!”贾政不悦道。 赖大硬着头皮进来。 照理说,他领着荣府大总管的职,等闲事都轮不到他出面了,但今日这事,却是他自打上辈子到今天,都不曾遇到过的。 荣府的脸今日是被人摘下来,踩在地上打啊! “老爷,事儿不好了!”赖大不知道是被气得,还是被吓得,说话都哆嗦了,“大老爷那边的琮哥儿今日也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还是被人挑唆得糊涂了,竟是跪在大门口,哭丧个不停!” “他哭什么?” 赖大见老爷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便知道老爷必然是会错了意了。x33 毕竟,七岁的孩童,谁能知道,他竟有这么大的志气,做出这番惊天动地的举动来呢。 赖大忙将事儿细说了。 第5章 梁上双燕 贾政端着茶盏的手,一抖,茶碗落在了桌上,放出哐当声,“大老爷呢?” “大老爷自昨日就说是身体不好,琮哥儿在门口雪地里都跪了小半个时辰了,那边半点动静都没有。这会子外头那些闲来无事的贩夫走卒,村野愚妇们,就跟看西洋景儿,都围在门口!” 京城无秘密,不出半个时辰,满京城都知道荣国府出了这大洋相。 贾政再也听不下去了,腾地站起身来,“你们,你们快去把他拉开啊!” “这……”赖大跪在地上,很是为难,“老爷,琮哥儿做了一首诗,外头有读书人听了说极好,人人奔走相告,这会儿怕是已经宣扬出去了。” 原本周围人只是满怀同情地看热闹,贾琮的诗一出,便有读书人爱才,门口的小厮一靠近,那些人就跟造反一样要护着。x33 “什么诗词?他才多大,知道什么是诗词?”贾政气怒不已,此时却也知道,怕是事情有些棘手了。 赖大哪里记得那诗词,结结巴巴地说不出来。 事情既然闹大到这份上,贾政也知道不能再耽搁了,若是再迟一会儿,传到老太太的耳朵里,或是满城风雨,都不好善后。 贾政向贾雨村告罪,贾雨村自然不好留在这里看热闹,心里对贾琮也生出怨怼来,什么时候不好闹,偏偏在这个时候,若是把贾政的心情闹得不好了,不帮他跑官,岂不是误事? 贾政让人送贾雨村从东角门出去,贾雨村出门之后,倒也没有就走,而是远行数步,躲在街头看,这贾琮到底是何方神圣。 “梁上有双燕,翩翩雄与雌。衔泥两椽间,一巢生四儿。四儿日夜长,索食声孜孜。青虫不易捕,黄口无饱期。觜爪虽欲敝,心力不知疲。须臾十来往,犹恐巢中饥。辛勤三十日,母瘦雏渐肥。喃喃教言语,一一刷毛衣。” 贾政的外书房在西角门边上,靠近兽头大门。他才一出门,便听到贾琮的声音朗朗而来。 贾政瞬间气了个倒仰,这诗自然是好诗,梁上双燕尚且对生的四个孩子,百般关照,畜生如此,况论人乎?x33 贾琮当头再拜,“贾家不肖子孙贾琮恳求荣国公之孙,生父世袭一等将军贾赦怜悯,为我姨娘治病,舍我母子三餐饭食,一身薄衣,待我日后长大成人,将十倍还之,感恩不尽!” 声声如泣,字字如血,当真是催人泪下! 可细细一品,其中意味,真是拿了一把刀在凌迟其父啊! 父母养育子女原是本分之事,可贾赦身为父亲,不顾贾琮母子性命,生母病重不得医治,一日三餐无着落,看他此时衣衫单薄,跪在雪地里,不足四尺孩童,该是何等可怜。 “贾琮,你身为贾家子孙,也是跟着先生习过字,读过书的人,你当懂礼法。你姨娘乃是一个下人,你为了一个姨娘,跪在这里,诽谤你父亲,你讲的是哪门子孝顺?”贾政呵斥道。 贾琮等得就是这一刻,他今日此举,除了要为姨娘和自己谋一条生路,还要为将来做好打算。 今日,算是第一战了! 他昂起头来,先是朝贾政拜了一拜,“回叔父的话,侄儿自出生之日起,便是姨娘养活。侄儿虽为荣公之孙,国府血脉,仅得片瓦栖身,不曾费贾氏一线一粟,一丝一饭均是我姨娘做针线活换来的,想吃一碗蛋羹,拿二十钱去厨房都换不来。” 四下里起了唏嘘之声,若非亲耳所听,亲眼所见,真是万难想到。 驻留在这里看热闹的多是附近的人,多少人曾经看过荣府公子出门,前呼后拥;多少时候,一箩筐一箩筐地撒钱,可自己家里竟然还有苦成这样的子孙。 可见侯门公府多少见不得人的腌臜事! 世人都喜欢八卦看热闹,也有不少人想起了几年前,府上大老爷强占举人家小姐的事儿,想到眼前这孩子,怕就是那桩事上来的,不由得议论声更高涨了。 贾政的脸上挂不住,这些事,他何尝不知,也曾私底下与兄长说过两次,无奈,无济于事。 可无论如何,不该闹到外头去。 “你也是大家里读书的孩子了,家里若有怠慢你之处,还有长辈们在,你也不直接报你长辈知晓,就这么闹到青天白日之下,是什么道理?“ 一句话,把长辈们的责任推得干干净净! ,贾琮已经开了口,“叔父的教导,侄儿不敢不听。侄儿确实读过几天书,也明白‘君叫臣死,不敢不死;父叫子亡,不敢不亡’。父亲留侄儿一命,侄儿已是感恩不尽。姨娘已经病了近半年了,无钱请医,无钱延药,侄儿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姨娘身亡。姨娘对侄儿的生养之恩,侄儿尚且未报,若是看着她去死,侄儿与禽兽何异?将来如何于世立足?”x33 贾政竟无言以对,他看到围观人眼中的不忍与赞赏,脸上红白交替,不知所措。 这番境况,也确实为难了贾政,他为人虽端方,却也足够迂腐,被七岁孩童驳得词穷,也难免恼羞成怒。 “梁上有双燕,翩翩雄与雌。衔泥两椽间,一巢生四儿……”,义理深长且不必说,讥讽之意也令人瞠目结舌,多少人品着这首诗,也实在让人难以相信,这首诗竟然能够出自一个七岁孩童之口。 可若是他人所做,这样的诗词,断无不流传于世的道理。 事关颜面,贾政也只好硬着头皮,厉声呵斥,“你姨娘病了,自可报与你嫡母知晓,延医请药,府中缺你母子这点花销?你这番做作,置你父母于何地?还有那首诗,也不知背地里是谁教唆得你这般如此!” “叔父,侄儿年幼,已是把能想的法子都想过了,这些年,姨娘为了养活侄儿,已是耗尽了心神,身体败落如秋叶。侄儿害怕极了,若姨娘一时不在了,侄儿恐也将性命难保。” 他哪怕到了这时候,充满稚气的孩童脸上也依然倔强,不肯落下泪来,“至于教唆,偌大贾家,除了姨娘,谁还会关心侄儿,给侄儿出主意呢?更遑论,为了侄儿,费心做诗!” 此时,不远处的黑漆大门口,出现了一道身影,正是贾赦。 第6章 宪宁郡主 原来,这边看事情已经闹到了不可开交的份上,管事最终还是硬着头皮去告诉了贾赦,把他听来的话一一转述,“听说那写燕子的诗是在说老爷的不好,外头的书生们人人都夸三爷这诗做得好,骂老爷也骂得痛快。这三爷也是太不孝顺了些,若老爷不养,他是如何长这么大的?” 贾赦被扰了高乐,本已是怒气冲冲了,此时听了这番话,还不气得一佛升天? 他抓了一根马鞭便冲出来。 贾琮也看到了,他不自觉地将双拳握紧,越发冷静下来。 贾赦若能鞭打在他身上,效果自然更好,只少不得要受一番皮肉之苦。 即便如此,他也无半途而废的道理。 “这般说,这诗还是你自己做出来的不成?”贾政并没有看到兄长出来,兀自问道,想要套出,到底是谁给了这孩子志气,竟然敢挑衅家族。 若让人相信,这事儿背后有人挑衅,便错不在荣国府了。x33 “梁上有双燕”自然不是贾琮所作,出自白居易的《燕诗示刘叟》。 白居易是唐朝伟大的诗人,只可惜出生晚了一点,生于武周之后,只存于贾琮前世所在时代的历史中。 红楼世界的历史里,并无此人。 贾琮道,“叔父,诗言志,歌永言,侄儿有感而发,五字成句,又有何难?侄儿恳请叔父能够说服父亲,若能给侄儿和姨娘一条活路,他日,侄儿若能有所抱负,必将十倍还之!” 他转过身来,朝围观的人一拱手,孩童之身,却是意气风发,声音朗晰,“贾琮今日所作所为,均是万不得已,我年幼,无力事稼穑,谋生路。虽不济,但并不糊涂,绝不会听奸人所言,向家族父母身上泼脏水。若有人怀疑,这首诗不是我所作,可随便出题,我即刻答复,真假顷刻可辨!” 这,好高的志气! 有人喊道,“小子,此言当真?” “无半分假!”贾琮背对着大门,他也听到了风声,知道贾赦已经来了。 “小子,小心啊!” 一声惊呼传来,贾琮已然知道,贾赦的鞭子已经抽过来了。 若是按照这个世道的礼法,贾琮应当遵循“小杖受,大杖走”的原则,但他前世从未被人打过,便是再淘气,祖父都不曾弹他一根手指头,哪怕已经做好了思想准备,也依然不想挨上一马鞭。 因此,他才会故意借着说这番大话,转过身来。 若有人提醒,他便顺势而为,若无人提醒,他也可以当自己凭六感而躲过攻击。 总之,他不想受罪。 贾琮忙一哆嗦,顺势往旁边一躲,并没有完全躲过,那一马鞭,抽在了他的鞋子上,也不疼。 但他依然哀嚎一声,如孩童一样抱着脚,不解而又委屈地看着凶神恶煞,面目狰狞的贾赦。 “父亲,儿子做错了什么?儿子年幼,若是做错了事,父亲可否先教导?” 方才哪怕跪在雪地里,也不失风骨的孩子,此时滚在雪地里,抱着头,满脸委屈地看着扬鞭的父亲,多少人都不忍看,一些妇人和心软的老者更是惊叫出声,恨不得上前替之。 街头,一辆华盖象辂八宝车缓缓地停了下来,车前描着“忠顺”二字的灯笼在风里摇来晃去。 车帘被掀开,露出一张额头饱满,五官精致,雌雄莫辨的脸,一双琉璃般的狭长眸子,眼尾上翘,带着几分好奇与稚气,朝这边望过来。 她年岁不大,约莫十来岁,一头乌发束成了一把辫子,甩在脑后,一身蟒巢莲花织金锦箭袖,外面罩着一件石青江绸黑狐皮斗篷,扑面英姿飒爽之气。 “去瞧瞧,发生什么事了?这么吵!” 前面是宁荣街,随行的管事“哎”了一声,踩着雪,挤到了边上,朝这边一看,明白竟是荣国府里出了事儿,他问周边的人,“这是怎么回事啊,大雪天里,堂堂一等将军,打小乞儿做甚?” 被问的是一位年过三旬的穷酸秀才,摇了摇头,叹一声,“哪里是乞儿,要不是亲眼所见,谁能想到,这孩童是荣国府里的公子呢!” “啊?” 待弄清了怎么回事,这管事回到了八宝车边上,将事儿一五一十地说了,“听说这七岁的孩童做了一首燕儿诗,听得奴才心都碎了!” “走,瞧瞧去!” 八宝车上的人说着就起身,这管事“哎呦”一声,伸手就虚拦,“郡主,这可使不得啊,这外头铺天盖地的雪,要是摔了,有个闪失,奴才可怎么向王爷交代!” 原来,此人一身男子打扮,实则,是忠顺王府里的郡主。 忠顺王乃是当今皇上一母同胞的兄弟,早年间,为当今代过,被圈禁,直到当今登极,才被赦免放出来,府中妻妾虽众,可膝下却得了一女。 先不说忠顺王如何宝贝,宫里便先宠得眼珠子一般,双字的封号宪宁,也养出一副骄纵恣意的性子。 她本养在宫里,眼看十月的芙蓉花会要开了,便闹着要出宫,宫里也不得不依了她。 管事明知道阻拦不得,郡主也不会听,只好跟了上去,一边道,“换了谁家,得了这样灵慧的子孙,都要好生供养,也不知道这贾家,是怎么回事?” “所以说,荣宁二公之后,贾家还有什么人呢?”宪宁年岁虽小,见识却不凡,她这般身份,便是说错了话,又能如何? 贾琮还在雪地里滚着,已经两三个回合了,他每被打着了,便抱着痛处哀嚎,惹得多少人的眼泪。 宪宁看了一眼,两道好看的眉头狠狠地皱起,顿时只看到一头恶犬在欺负一只小白兔,对贾赦的厌恶之情便到了极点。 她扯下了身上的斗篷,递给管事,“你过去,他方才不是说随便给个题目就能出一首诗词吗?他要是能说个通顺的五字句来,这件斗篷就送给他。” 管事的便知道,自家郡主是想护着这小公子了,这一身斗篷,可不就是一领金钟罩了! “哎呀,郡主,这可是宫里娘娘赏下来的,您才上身了几天?” 里头可是从铁网山猎来的黑狐皮,等闲人可不敢穿。 “既然是我的了,我想给谁就给谁!”宪宁傲然道,她转过身,背着手离开,道了一声,“真是晦气!” 贾琮翻了几个身,也不再求情了,一双通红的眼睛盯着贾赦,“父亲息怒!父亲若是容不下儿子,就把儿子逐出贾家吧!待儿子葬了姨娘,再拿这条命还父亲!” 第7章 他日再图 围观的人,无人不觉得愤怒,多少人想冲上去阻拦,可理智告诉他们,这是公府事,可不是街巷小门小户事,不是他们能管得了,一旦沾惹上,兴许就是灭门之灾。 这些人也只能愤怒一下,朝着空气挥一挥拳头,却没有人敢真的上去阻拦,哪怕帮忙说一句公道话。 可对贾琮来说,这就足够了,只要他在忍无可忍的情况下,将“逐出贾家”的话,说出口,他今天这一跪,一挨打,也就很值得了! 只是,贾政在听到“逐出贾家”四个字的时候,觉得哪里又不对劲,他没来得及思索,便看到有人拨开人群,怀里抱着一件黑狐皮斗篷站出来了。 “贾大老爷,先请息怒,我家主子有话要说!” 贾赦举在空中的鞭子,不敢落下来了! 有人敢出面干预他的家务事,就证明这人来历不凡,更何况,他也看到了那件石青江绸黑狐皮斗篷,不论是颜色,面料,还是皮毛,都不是有钱就能穿的。 这一来,也是大出贾琮的意料,这人分明是冲着他来的。 贾琮从地上起身,对方双手托着斗篷,就跟捧着圣旨一般,举止间都流露出恭敬来。 “三公子,我家主人问,方才你说随便出题,你即刻答复,此言是否当真?” “君子一诺重千金,这等事,岂会有戏言?”贾琮的眼睛亮晶晶的,他没想到,还会有贵人插手此事,按照他的计划,被贾赦打一顿,他喊出“逐出贾家”之言后,门前这场闹剧,便可收手,战场也该转移到后院。 今日,无论如何,贾家都会出面请大夫给姨娘看病用药,姨娘养病期间,他也可筹划一些事,等将来再有了机会,他也有足够的底气脱离贾家了。 至于,贾家给姨娘治病的这点子好,将来他随便拉扯谁一把,也可还了今日的人情。 “甚好!”管事道,“那就借这一场大雪,这雪,这雪地里的景与风物,公子随便挑一样,做一两句或五言或七言诗,不拘好坏,但能顷刻做出,这一身斗篷,便是公子的了。” 说白了,管事的还是不信,一个七岁的孩子,能够做出什么样的好诗篇词章来,他倒也没有为难的意思。 这身斗篷,无论前世今生,都不便宜吧! 贾琮虽然从不曾穿过皮草,但没有吃过猪肉,也看过猪走路。 “这身斗篷,我若是得了,可以卖掉吗?” 管事怔愣了一下,还有人舍得卖这一件斗篷?有人敢买吗? 可看到这孩子一身单薄,方才所求之事,是连肚子都填不饱的,他点点头,“既然给了公子,自当随公子处置!” “好!”贾琮大喜,若是得了这斗篷,他可以卖掉,为母亲延医请药,也不必欠贾府的人情了。 管事见这孩子二话不说,将斗篷要抢过去,他忙往怀里一收,笑道,“还请公子先说!” 贾琮大笑一声,他脸颊上还挂着泪珠,一身单薄的夹袄在寒风中猎猎作响,脸上的笑却如同雪后骄阳,一双黑瞳清淩淩生辉。 皑皑白雪,一漫天地,也只成了他的陪衬。 作诗,贾琮是不会作的,但他前世背了不少诗词。 一首咏雪的诗词,于他而言,比喝凉茶还要简单。x33 不过,得意之时,他也不忘骄妄则败的道理,自然不会背诵那些太过惊才绝艳的诗词,而是拣了一首最简单的。 他看到前方,一株早开的腊梅,探出墙角,非常应景,便念道,“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遥知不是雪,唯有暗香来!” 他的眼中,充满了憧憬! 很多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了不远处的几枝早梅,空气中,确有淡淡的幽香弥漫。 王府管事,也非常人。 他看到了梅花,品鉴诗词,也明白了以梅拟人的道理,凌寒独开,喻品格高尚,暗香沁人,则示才华横溢。 七岁的孩童,这番志向与追求,便是这管事年过半百,阅人无数,也不曾见过。 “好才气!好志气!” 管事双手托着斗篷,略显恭敬地递给贾琮,待贾琮接过之后,他才直起了腰身,临走前,深深地看了贾赦与贾政一眼,虽一言不发,可其中嘲讽之意,已是溢于言表。 贾政的脸上似被人抽了一耳光般,火辣辣隐隐作痛,可贾赦却不管,扬起鞭子再次朝贾琮抽去,“狗娘养的东西,混账王八羔子,看老子不抽死你!“ 贾政慌忙拦,太急了些,一脚踩下去,滑得往地上一屁股坐去,幸好门房上两个手脚快的搀住了,才没有摔一屁股墩儿。x33 赖大见此,也知道不能再打了,忙冲上去,抱住了贾赦的胳膊,“大老爷,哥儿年幼不懂事,看在祖宗份上,饶了哥儿这一宗吧!” 贾赦一顿,见方才那看着管事模样,一身装扮却比寻常官儿还气派的人顿住脚步看过来,虎目凌厉,他浑身一激灵,醒过神来,后背已是一层冷汗。 这人到底是谁? 贾政走了过来,道,“大兄,天寒地冻的,先进去吧!堂前训子,就算孩子不懂事,也不必在这雪地里,没得把身子冻坏了。” 贾赦将马鞭往地上狠狠地一扔,便是再不甘心,此时也不得不收手,他累了这半日,被酒色掏空的身子也有些不济,只觉得气郁发晕,抬脚朝门里走去。 贾琮朝贾政行礼,转身也要跟上去,却被贾政喊住了。 “琮儿,那墙角数枝梅,诗名叫什么?”贾政看贾琮的眼神有了变化,柔和中带着一丝探究。 “就《梅花》吧!“贾琮浑不在意,今日他已经出尽了风头,梁间双燕、咏梅、孝顺之名,于他而言都是羽毛,今日之后,会随着他的乞命,一顿打,宣扬出去。 宗法礼制下,出族的后果,他或许承受不起,可划清界限呢? 他日便可再图了! 忠顺王府的马车从十字大街拐了出去,穿过天水巷,前面就是忠顺王府了。 宪宁郡主歪在暖烘烘的马车上,她身上已经系上了一件香色地四合如意云凤织金锦青狐皮斗篷,衬得她一张容颜精致的脸,越发明艳。 她手上拿着一方香笺,上面录着方才的那首《梅花》诗,细细品味,问道,“夏进,你说这贾琮,我能不能要来做伴读呢?” 第8章 子建之才 夏进便是那管事,扶着车辕步行在马车边上,他虽年过半百,鬓边生了白发,可衣着单薄,不见寒意,相反,头上生出屡屡白烟,步履稳健,气息绵长,可知此人不凡。 “郡主是女子,贾三公子可是男子,过了七岁,便不得同席,王爷必不应允!” “哼,我偏要!”大约也知道,自己这要求,是有些异想天开了,纵然心中有不甘,宪宁也只有压下,将气撒在贾赦的身上,“贾家那糟老头子,真是的,今日可把我恶心了一番。”x33 夏进笑笑,“郡主,今日之事,若是传出去,于那贾家公子可绝非好事!” “知道啦!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打的什么主意?你怕我父王责罚你吧,我不说就是了!” “多谢郡主成全!”夏进笑笑,他也的确是有私心,怕王爷知道了责怪下来,说他没有拦住郡主。 一番闹剧似乎已经收场了,随着忠顺王府的马车慢慢地驶离,贾琮得了这斗篷,领了贾政几句话后,便跟在贾赦的身后进了黑油大门。 主角已经离场了,围观的人,也跟着散了个干净。 这消息,却不可避免地传到了荣庆堂里,黛玉从王夫人处回来的时候,听到婆子们在议论,王夫人尚不知何事,黛玉却是心知肚明,也不吭声,只当没有听见。 方才在二舅母处的时候,二舅母并没有派人去请二舅舅过来,而是不在意地说了“你舅舅今日斋戒去了,再见罢”的话,说了一些与姐妹相处,不与表兄宝玉沾惹的话。 若没有在大门口看到那一幕,黛玉或许不会多想,可看到身为庶子的表兄在府中的遭遇尚且如此,两位母舅对她这般,她便也明白了所以。 “混账东西,孽畜,真正是没良心的种子,怎地干出这等事来!老大那边的人是死光了?还不把人给我喊来,我倒要好好问问,这家里,上上下下,你们合起伙儿来瞒着我,还要闹出哪样?” 门口,丫鬟要打起帘笼,听到贾母的声音在里头,王夫人哪里还敢进,她轻轻地摇摇手,后退了两步,低声问道,“出了什么事儿,这才一顿饭的功夫!” 说话间,贾政已经领着人来了,黛玉踟蹰两步,还是退到了一边。 王夫人慌慌地迎了过去,贾政并不与理会,而是朝丫鬟招手示意,丫鬟忙往里通报一声,“二老爷来了!” “还不让他进来!”贾母怒气冲冲,拍打着炕桌。 贾政进去了,王夫人和黛玉也只好跟在后面。 等在屋里的迎春等人朝贾政见礼后,便被李纨带着进了碧纱橱内,黛玉自然也跟着进去。 屋子里的丫鬟婆子们被凤姐领了出去,只留了老太太,跟前的大丫鬟鸳鸯和贾政夫妇。 黛玉等人大气儿都不敢出,李纨等人只知道是长房那边出了事儿,也不知道是什么事,唯有黛玉,脑海里徘徊不去的是跪在雪地里单薄的身影和表兄满身倔强的气质。 外面的声音,传了进来。 贾政在向贾母说着外头发生的事,事到如今,他只有息事宁人,道,“谁能想到,这孩子年岁虽小,却有急才,这份才思,比之当年子建,不遑多让。今日事虽多不光彩,可这孩子的才气算是扬名出去,于我贾氏一门,也是添色之举。” 贾母冷哼一声,“他说,要让他老子把他逐出贾家,你听听这话,开口闭口贾家,他可曾把自己当做这贾家人了?” 贾政醍醐灌顶,细想方才,还真是如此。 但又能如何?贾家于那孩子,也确乎没有什么恩情。 只是这话,贾政再耿直,也不可能说出来。 若是一个寻常孩子,又是庶出,将他抹杀在这府里,并非什么难事,但今天,那孩子用两首五言诗,扬名出去,又入了贵人的眼,便再有气,他们也不得不咽下去。 贾母也想到了,兀自气恼,一时又没有办法,问道,“可知道是什么人换了那首诗去?” 贾政摇摇头,他一个员外郎,与那些真正的贵人们并没有什么交往,从哪里知道对方的身份去,单看那件黑狐皮的斗篷,江绸面料,才知道对方身份不凡。 “儿子还不知。” 这才是真正令人忌惮的地方。 贾母做姑娘的时候是侯府千金,进了荣国府后,从孙子媳妇做起,到如今自己也成了老封君,见过多少人,经过多少事! 一叶落而知秋至,贾母便知道,怕是不好惹的人,偏偏插手了这件事,就不止是他们一家之事了。 贾母冷哼一声,“传个太医,好生替那娼妇看病,可别熬不过今年冬去!” 她又问道,“是那个钟氏吧?” “是!”贾政也明白,母亲问这句话的意思,“钟氏”可真是膈应在荣国府心头的一根刺,当年的凶险,一直到现在,都令他们心悸,想起来就后怕。 这可真是比吃了一坨屎还让人恶心啊! 屋子里,黛玉等人一字不落地听了个全乎,她方才从门前经过,只渺渺看了一眼,并不知道还有两首诗,此时品着这诗,一面欣赏着那位表兄的才气,一面也不得不佩服他的智谋。 如若不然,今日他在长辈们面前,怕是不好过关吧! 屋里的姐妹们,迎春木头一样坐着,谁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她明明和贾琮一样,是赦老爷庶出的子女,照理应当有同病相怜之谊,只她性情使然,木讷怕事,自是半点不敢沾惹。x33 惜春年幼,她是宁国府贾珍的胞妹,虽养在这边老太太的膝下,却也明白东西有别,除了听一耳朵热闹,不敢有多的情绪表露。 倒是探春,性情阔朗,手指头沾了茶水,在桌上写着方才听来的诗词,如同吃一桌道道都是自己喜欢的菜,越是品鉴越是满心都是喜悦,《梁上双燕》中父母对子女的付出与深情,《梅花》一诗里对高洁品格的追求,无不动人心扉。 “大嫂子,真没想到琮哥哥竟能做得这样的好诗来!”探春叹服道。 李纨只笑笑,她是王夫人嫡长子贾珠的未亡人,一心抚养独子贾兰,青春守寡,虽贞静淡泊、清雅端庄,却也万事不问,更加不会在这节骨眼上,说三道四。 碧纱橱里,外头压抑的气氛不知不觉地就渗透进来了,正感不安的时候,外头丫鬟一声“宝玉回来了!”,如同一道赦令般,让人不由自主地就松了一口气。 贾母忙招呼,“快让他进来,天寒地冻的,怎么这时候才回来!” 第9章 唯有感激 蹭蹭蹭的脚步声传来,显得很轻松,等贾宝玉进了明间,一眼看到严父,他的脚步不由得一滞,耷肩缩颈,就跟被人抽了精气神一样。 贾母见了,对贾政摆摆手,“你先去吧,我也乏了,明日让他过来,我瞧瞧!” “是!”贾政起身领命,与贾宝玉见过面后,便出去了。 荣庆堂里又欢活了起来,贾母摩挲了宝玉一番,才放了他给王夫人请安,并让李纨带了姑娘们出来,“来了外客,你先见过你妹妹!” 黛玉被牵了过来,她朝宝玉看去,比她大了一岁的光景,生得一副好容貌,面若中秋之月,色若春晓之花,鬓若刀裁,眉如墨画,面如桃瓣,目若秋波。 他头上戴着束发嵌宝紫金冠,齐眉勒着二龙抢珠金抹额,穿一件二色金百蝶穿花大红箭袖,束着五彩丝攒花结长穗宫绦,外罩石青起花八团倭锻排穗褂,登着青缎粉底小朝靴,也正朝自己看来。x33 黛玉心说,这才是正儿八经的公府公子吧,外头跪着的琮表兄,与这位比起来,一身装扮,可真是云泥之别! 宝玉看到黛玉,眼睛都呆了,眼前这位妹妹,如仙子下凡,真正是水凝的人儿,花作的魂儿,秉绝代姿容,具稀世俊美,态生两靥之愁,娇袭一身之病;泪光点点,娇喘微微,心较比干多一窍,病如西子胜三分,他不由得欢喜道,“这个妹妹,我曾见过!” 林黛玉坐在贾母身边,不由得别过脸去,心中嘀咕,难怪舅母说他是个“混世魔王”呢,这一见面,就是浑说,他们分明不曾见过。 贾母一手拉着宝玉,一手牵着黛玉,乐呵呵地笑道,“这又是胡说,你又何曾见过她?” “虽然未曾见过他,然我看着面善,心里就算是旧相识,今日只作远别重逢,亦未为不可。” 贾母乐见其成,“更好,更好,若如此,将来就更和睦了!” 王夫人在一旁道,“还不去换了衣服去,老太太,时辰不早了,这会子该摆饭了!” 外头天暗下来了,再多一会儿,便该掌灯了,贾母点点头,“摆饭吧,你们也不必候着了,都散下去,我这里人多,今日就不留你们了。” 王熙凤在一旁凑趣,“老太太这就偏心了,今日有了外孙女儿,就不把我们这媳妇,孙子媳妇放在心上了。” “又浑说!你这张嘴啊,一日不遭我骂两句,你就不得畅快!”话虽如此,贾母言笑间,是对这个孙子媳妇格外喜欢的,笑着对王夫人道,“她说想留在这里,我是不信的,指不定心里怎么骂我这老太太,想着回去好和琏儿团聚呢!”x33 王夫人用帕子掩着唇笑,王熙凤“哎呀”一声,假装害了羞,“哎呦,老祖宗,我可没脸了,今日我是要留在这里过夜了!” 一席话,屋子里丫鬟婆子们都笑起来,贾母也笑得一张老脸皱成了一朵菊花,可见是欢喜得紧,方才贾琮那点子事也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黛玉陪笑两声。 贾宝玉换了一身衣服出来,便目不转睛地盯着她,本是不自在,又听他问自己表字,虽说如今贾宝玉已算不上外男,可想到他们贾家,自家兄弟尚且如此,黛玉也不敢自恃自己人,已觉得宝玉问起来不妥。 好在很快摆了饭,上了桌。黛玉因是客,坐在贾母左手第一个位置,身边是迎春,而贾宝玉屈居右手第一个位置,探春挨着她,反而把惜春挤到了下首。 以往这个时辰,贾母早就用了饭,今日已是迟了。 李纨捧饭,熙凤安箸,王夫人进羹,地下服侍的丫鬟婆子们虽多,却连咳嗽声都不闻,黛玉便不敢轻举妄动,往往一个动作,别人做了,她才做,虽饮食规矩与自己家里不同,倒也没有出错,惹人笑话。 饭毕,丫鬟端了茶上来,王夫人领着李纨熙凤才散了。 又说起话来,宝玉问黛玉可曾有过玉没有。 黛玉看他胸口的玉,只觉得他如小孩子一般,也不由得想起了“何不食肉糜”的典故,自己有的宝贝,以为人人都有,须不知,同一个屋檐下,有人连饭都吃不上,衣都穿不暖。 她低垂螓首,轻轻地摇了摇头,倒是一个字都不敢多说。 谁知,宝玉就发起痴狂来,一把拽下了那玉,往地上砸去,“什么罕物,连人之高低不择,还说‘通灵’不‘通灵’呢!我也不要这劳什子了!” 黛玉已是目瞪口呆,地下的丫鬟婆子们纷纷抢去,贾母搂着宝玉哀嚎,“孽障!你生气,要打骂人容易,何苦摔那命根子!” 宝玉还说些什么,黛玉已是听不进去了,她只觉得胸口堵得慌,眼中落下泪来。 贾母让贾政派人给贾琮带话,次日来荣庆堂来,贾政将这活儿派给王夫人,王夫人无法,将这差事交给金钏儿,“领了大夫去给那边钟姨娘瞧病,让琮三爷明日一早去给老太太请安。”x33 四处透风的屋子里,坐立不安的画屏等着三爷的信儿,她不知道三爷有什么法子能弄到钱来给姨娘看病,他们如今这处境,哪怕弄来一文钱都是万分艰难。 门帘被打开,一阵寒风灌进来,贾琮急匆匆地进来了,画屏腾地站起身,没来得及看贾琮怀里的斗篷,便扶着他的肩膀问,“三爷,你没事吧!” “没事!我好好的,能有什么事!”他打开怀里的斗篷,扬了扬,正要说可以拿去卖钱了,突然,一个荷包掉了出来。 两人一齐朝地上看去,画屏蹲下身捡起来,不解地问道,“这是……哪里来的?” 沉甸甸的,不轻。 贾琮扶额,这荷包的布料与这斗篷明显不是一个档次,显然,是那管事模样的人偷偷放进去的。 若他当面给贾琮,贾琮自是不会要,他用这种方式周济自己,贾琮此时,唯有感激。 他本不是喜欢欠人人情的人,此时却欠下了一桩大人情! 但,他若是还回去,一来伤人,把事情做绝了不好;二来,他也不认识对方,身份来历,一无所知。 画屏的脸上已是露出惊喜来,她打开一看,放在掌心里掂量一番,“三爷,不少呢!” 第10章 有何不妥 两个元宝约有二十两,一些散碎银子,合起来共二十多两。 有了这笔银子,他完全可以自己请大夫,抓药,和从前一样,花银子从府里换取吃食,也有实力置办冬衣。 如此一来,他倒也不必欠下贾府的人情了。 他也不用担心把这件斗篷卖不出去,或是卖出去了惹下事端来。 至于这个人的人情,将来他总会有机会还,从对方与他心存仁善上,此人比起贾府这杆子人,让他更加放心。 “这是三爷弄来的?还有这斗篷,是哪里来的?”画屏又很是不安。 “是我用两首诗换来的!”贾琮知道,若他单单只是跪在雪地里求贾府,虽可以博取些同情,却绝不会有人愿意对他一个三尺孩童施以援手。 一件斗篷,实则是一道护身符。 终归还是有人看中了他的两首诗,愿意高看他一眼。 真是惭愧,他其实纯属剽窃他人成果,却也是绝大多数穿越君赖以生存的法宝,他不过效仿前人,虽丢脸,也是无可奈何之事。 听说是换来的,画屏便没了顾虑,“哎呀,三爷身上都湿透了,赶紧把衣服换上,着凉了就不好了。” 她匆匆忙忙拿了衣服给贾琮换,贾琮也感觉到冷了,用帕子将身上擦干,摩擦发热,换了衣服出来,“你拿了银子,去换些炭回来,多给些银子厨上,今日咱们吃一顿饱饭。” “哎,好勒!”画屏捏了一点碎银子,便出门。 金钏儿领着大夫过来,她身后跟着两个婆子,一个提着食盒,一个拎着一篓子灰花炭,走了过来,迎面看到画屏,喊了一声,“琮三爷在吗?” 贾琮将那一件黑狐皮斗篷盖在了钟氏的身上,有些焦急地看着钟氏的病容,他知道,贾家为了颜面,必定不会让钟氏现在就死了,必定会想办法为钟氏诊治,只大夫一时不来,他便要担忧一时。 又或者,贾赦这个人执意不要脸,那他就得另外想办法了,好在他现在有了银子。 贾琮起身朝外走去,看到一个脸若银盘,面若秋水的姑娘和画屏一起进来了,她穿着红绫袄青缎掐牙背心,举止利落,给贾琮行了个礼,“琮三爷,二太太让我带大夫来给钟姨娘诊病,带口信给三爷,说明日一早,请三爷去给老太太请安!” 按照规矩,做晚辈的每日要给长辈们晨昏定省。 但贾母只宠爱嫡孙和孙女儿,素来不喜他们这些庶出的孙子,早已发下话来,他和贾环这种人的定省就免了,说是路远,实则是不待见他们。 贾琮眼下虽有了钱,但这些钱并不是他靠自己的门路挣来的,危机感并没有减少半分,他还打算明日一早出去看看,能不能寻到些商机。 二则,他深知贾母要见他的目的,他并不想送上门去受训,原身不曾受过这家里半点恩惠,自是没有义务听训讨长辈的欢喜。 贾琮不置可否,喊了一声“金钏儿姐姐!”礼数上叫人挑不出半点错来。 金钏儿是府里的家生子儿,生得实在是极好,又是王夫人跟前一等的丫鬟,存了将来要给贾宝玉做屋里人的心思,倒也并不过分。 只是,她实在天真烂漫,不该当着王夫人的面说一些不当的话,一句“金簪子掉进井里”,送了性命,是贾府里早一批枉死的丫鬟。 此时,她形容间略显倨傲,在看到贾琮一身干净单薄的夹袄,在这冰窟一般的屋里并不见瑟缩之态,言行举止间有着与年龄不符合的从容与平和,便不知不觉收起了那份轻视。 床上,那件黑狐皮斗篷和这陋室真是格格不入。 大夫在给钟氏诊脉的时候,也慎重了许多,他既然是奉命前来,又得了贾府当家人的叮嘱,让他务必将这姨娘的病治好,他就不由得多了三分细致。 画屏捧过了大迎枕来,给钟氏拉起了袖口,露出脉来。 先把了左边的脉,后又把了右边的脉,大夫沉吟片刻,便收起了脉枕。 这大夫方伸手按在右手脉上,调息了至数,宁神细诊了有半刻的工夫,方换过左手,亦复如是。诊脉完,起了身。 贾琮将大夫让到了外间,难免紧张,一面示意画屏准备诊金,一面问道,“大夫,不知我姨娘的脉象如何?”x33 “观患者面色发白,枯槁无光,乃脾虚失运,气血不足之像,呼吸重浊乃外感风寒,肺气不宣,中气受损所致,不知夜间醒来次数是否频繁?” 画屏忙在一旁说了情况,“一夜间总要醒个五六次,总不见睡得安稳。” “这就是了,凭脉象……” 贾琮听他絮絮叨叨完了,问道,“不知用什么药妥当?可有大碍?” “若能熬过这一冬,不减汤药,明年春来,应是无大碍了,慢慢将养,或可痊愈。” 贾琮松了一口气,请大夫写了方子,看其中用药都不便宜,也就明白了其中“不减汤药”的意思。 贾琮接过银子,付了大夫诊金。 金钏儿吃了一惊,也不知道是该拦着,还是不该拦着,又想着,这诊金总是要付的,若是这边付了,那边太太还剩下点银子呢,索性就不管了。x33 她留了炭火和饭食给贾琮,回去回话。 邢夫人听王善保家的说,那边金钏儿带了大夫来,便很是不服气,冷笑道,“真是好笑了,还有当弟妹的管大伯子屋里人的死活!” 王善保的道,“可不是这个理儿,这传出去,可真是不像话。” 她明知道,王夫人管这事,必定是奉了老太太的命,但太太喜欢听这样的话,她自是顺着说。 且她心里也觉得诡异得慌,七岁的孩子,若说没有人指使,能干得出这样的事来,还湿啊干的! 贾赦是早就怂了,让人去打听那管事是谁,天黑了,也没得出什么有用的消息来,他身边的人给他出谋划策,“世翁可是看清楚了,那斗篷确乎是黑狐皮江绸做的不成?” 贾赦还有些犹豫,毕竟,当时气怒不已,怕一时眼花。 另一人接过了话,“黑狐皮,玄狐皮有什么关系?我朝虽极贵黑狐皮,玄狐皮也仅次其后,再是红狐、貂鼠、猞狸狲、虎豹、海獭、水獭、青鼠、黄鼠等皮,以备国用。” 有人不甘其后,“是极,且那江绸自唐以来,便是贡品专供,等闲人不得。” 贾赦一口恶气堵在胸口出不来,憋得一张脸发紫。 见此,一名叫做蒲志池的幕僚沉吟一声,道,“老世翁,愚下倒是觉得,那首《梁上双燕》的诗,有几分不妥!” 第11章 大不孝罪 贾赦忙活了过来,问道,“生此逆子,已是家门不幸,几位如有什么高见,还请不吝教诲,若能叫这逆子驯服,涨涨教训,也是为了这逆子好!“ 贾赦咬牙切齿。 蒲志池约莫四十多岁,抚着两撇小胡子笑道,“《梁上双燕》这首诗,若不论目的,当然是好的,可若是把这作诗背景写出来呢?” 众人恍然大悟,那贾琮就是大不孝了! 哪怕是昏君,都要强调一句,自己是以孝治国。若一个人背上了不孝的罪名,在这世上,还如何立足? 既然贾琮欲以孝道立足,那贾赦这位亲生父亲,也同样可以用孝道毁了他的名声。 毕竟,今日围观的人有限,而若是将《梁上双燕》刊印在诗集上,卖出去,大江南北的读书人是愿意相信白纸黑字还是道听途说? 贾赦捏着胡须,点头赞许,将管事喊了过来,将另一个幕僚怀兴长提笔写的《梁上双燕》署名贾琮,以及创作背景交给他,吩咐道,“即刻交给书坊刊印散出去。” 贾琮这边,却是喜气洋洋,金钏儿送来的饭菜虽不是什么山珍海味,却很正常,画屏去抓药的时候,没有受到刁难,甚至去茶房里要炉子煎药的时候,也无人作难。 钟氏喝了药,略吃了一些饭菜,许是因心情好了的缘故,面色也好看了一分。 她看着儿子,真是不敢相信,这么小的孩子,已是能够护着她了,“有没有受伤?有没有被欺负?后边会不会有事?你这孩子,真是让姨娘担心死了!“ 贾琮任由她摸着自己的脸,无法不正视她眼里浓浓的担忧,只觉得,穿越一场,能够让他享受这种母爱,也是一件值得的事吧! “没有受伤,也没有被欺负,姨娘不用担心,只安心养病。明日,我让画屏去买两床厚被子,以后只会越来越好!” “好,越来越好,姨娘信琮哥儿!”钟氏的精神好些了,便惦记起贾琮的课业来,“这几日你都没有去学里,是不是在学里遇到了什么事?” 原身的记忆里,钟姨娘是时时担心儿子被人欺负,原身的确是总被欺负,便将自己的不如意全部归罪到了姨娘身上,总觉得,若是自己不托生在钟氏的肚子里,他便是赶不上宝玉,也不至于比不过贾环。 贾琮是成年人的思维,他不至于想法那么幼稚。 贾琮便想起了自己的穿越,原身的死的确是有缘故的。 那日从学里回来,他如往常一眼被金钟霸凌,稍微做了一点反抗,便被金钟猛地一推,他的后脑勺磕在了一块雨花石上,当即便过去了。 金钟也被吓坏了,他四下里看,当时没人,一溜烟地就跑了。 若他没有穿过来,贾琮便死得不明不白,除了钟姨娘,也不会在意他的死活。 “姨娘,没有人欺负我,以后也不会有!”他将黑狐皮斗篷朝上拉了拉,屋子里烧了炭,渐渐地暖起来了,他劝道,“姨娘先睡,今晚上应是能睡个好觉了。” 贾琮回到了自己的屋里,火盆烧得正旺,这让他的心情好了许多,站在火盆边向了一会儿火,身体里那股子侵入的寒气,似乎也慢慢地往外冒。 等手脚都暖和起来了,贾琮这才如前世一般,在屋子里的空地上打起了五禽戏来。 前世,祖父是道医,除了逼着他写字背书外,也注重养生,八段锦和五禽戏都是每日早晚必要练习的,还有几套拳法,也时不时地抽查一番,不许他有丝毫懈怠。 这也是贾琮今日敢以这单薄的身子去雪地里闹腾一番的缘故,一套五禽戏打下来,身上脸上已经出了一层薄汗,手脚也轻盈了不少。 不像前几日夜里寒冷,又一心想着能不能设法穿回去,尝试无果而睡不着,不得已死心塌地留下来后,贾琮这一夜倒是睡得安稳。 荣庆堂的碧纱橱里,黛玉却一直坐在桌前垂泪,她跟前雪雁不过十来岁,一团孩气,贾母把自己一个二等丫鬟名叫鹦哥的给了她,因忙着收拾床铺,劝了几句不听,也就由她去了。 宝玉挪到了次间的大床上,他今日出门还愿,回来发了一阵疯,倒床便睡了。 倒是黛玉,躺在了床上,却久久不能入眠。 她着实没有想到,今日临到了最后,还惹出宝玉摔玉这起子事来,他难道不知道那玉有多宝贵,难道不知道长辈们会担心,难道不知道自己才来经不起这般折腾? 这般落在舅舅舅母的眼里,会是怎样的光景? 黛玉缓缓地合上眼,她是极不想来外祖家的,不论外祖母多疼爱她,终究是寄人篱下,可父亲必是遇到了什么难处,不到不得已,父亲想必也是舍不得将自己远送。 交三鼓,黛玉才隐隐约约地睡去。 次日,各房省过贾母之后,便陆陆续续地散了,却一直不见贾琮来。 先时贾母还没有记起这件事,直到邢氏派了人前来告病,她才记起这事来,问王氏,“昨日没派人带话给琮哥儿?怎么到现在还没看到他来?” 贾母是做梦都想不到,贾琮敢违令。 这般违逆之事,非人子所为。 贾琮并不是王夫人这一房的,本来这事儿与她无关,哪个当弟妹的会去管大伯屋里的事呢,只昨日贾政把这事揽到了身上,她也跟着受了牵连。 王夫人忙起身,“媳妇是派了金钏儿去的,大夫给钟姨娘诊了脉,说是只要这么吃药,于性命上无碍,吃食和炭火都备齐全了,都是从这边送过去的。” 贾母这会子是气糊涂了,口内直说道,“好啊,这么个小人儿就敢不把我放在眼里了,合着,你们平日里的孝顺是做给外人看的?” 王夫人心里叫屈,站着却不敢分辨丝毫。 因为事关那边,王熙凤是打定了主意,不会沾惹半分的。 她是王夫人的内侄女儿,却也是贾赦和邢氏的儿媳妇,迟早是要归到那边去的。为着给这边管家的事,她明里暗里吃了邢氏多少亏,她躲还来不及呢。 此时,任她平日里多会说话,也是一个字都不敢说出来。 探春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她若不说话,也没人说话,这时候也到了用得着女孩儿的时候,便上前去,噗通在老太太跟前跪下了,陪笑道,“老太太,这事儿和太太什么相干?琮哥哥虽是太太的侄儿,那边大老爷和大太太都还在,论理也不该太太出面管。” 第12章 狗眼看人 探春又道,“钟姨娘既是病了,若身边没有得力的人服侍,琮哥哥想必也走不开身,晚些时候来给老太太请安,也应是情有可原的事!” 这话说得漂亮,既给王夫人解了围,也给了老太太台阶下,总比说贾琮不把老太太放在眼里强。 王夫人垂下泪来,老太太也就笑着道,“是我糊涂了!让你太太受了委屈!” 王夫人哪里敢言委屈,忙擦干了眼泪,笑道,“老太太这话,叫媳妇受不起!” 贾母拉起了宝玉来,“我错怪了你娘,你也不提醒我!” 宝玉忙道,“我偏着娘说琮哥儿的不是去?统共一个不是,我娘若不认,推给谁去呢?我倒是要认下这个错,老太太也不会信!“ “这也有理,你还不去给你娘跪下,就说,太太别委屈了,老太太有了年纪,看宝玉吧!” 贾宝玉忙要照着做,王夫人拦下了,“你这傻孩子,为着一个孩子,难道你还要替老太太给我陪不是?” 宝玉没有跪下去,老太太看着熙凤道,“你也不提醒我,这事儿,太太管不着,你这做哥嫂的,还是管得着,你且去看看他母子,若是屋里短了什么,瞧着给补上。”x33 王熙凤心里叫苦,却不得不应下这事来,也听懂了老太太的意思,缺什么补什么是不太可能的,其用意不过是让她去瞧瞧,贾琮为什么没来给老太太请安。 她昨晚上听贾琏嘀咕过一嘴,说是琮哥儿也不知哪里来的这造化,也不知道是哪个贵人看上了云云,即便如此,后院里想要磋磨一个人,宛如钝刀子割肉,让人苦不堪言却也叫不出苦来。 她心里其实想站在贾琮这边,无他,贾琮这一次打的虽是荣国府的脸,但巴掌实实在在地落在了长房那边。邢夫人是她的婆婆,平日里可没少让她怄气。 贾琮既然无心去荣庆堂找无趣,自然也就不会记得这件事了。 一大早,屋里三个人不分主仆围在炕桌上吃了画屏从厨房里拿来的早点,照顾钟氏喝了药,他便出了门。 那件张扬的黑狐皮斗篷没有被他披在身上,只把钟氏让画屏帮他改的羊皮袄穿上了,衣衫依旧还很单薄,但比起昨日还是要好多了,再加上,他练过五禽戏后,身上气血旺盛,倒也感觉不到太多寒意。 他身后跟着老何头,是他奶妈子何嬷嬷的丈夫,夫妻俩都是老实无用之辈,是府里家生子儿,不受贾赦夫妇待见。 因贾琮小时候吃过何嬷嬷几天奶,索性就把两人拨给了贾琮用,虽合起来一个月拿了贾府一两银子的月例,平日里的活计都是打杂,并没有在贾琮这里出什么力。 今日,贾琮出门,老何头正在帮忙喂马,本不知道,还是王善保匆匆跑来,把老何头骂了一顿,催着老何头撵上了贾琮。 原身几乎没有出过宁荣街,走得最远的地方便是家学,他对神京没有什么概念,出门就没有方向感,有老何头跟着,倒也便宜。 得知贾琮要去书坊看看,老何头便带着他出了宁荣街,拐上了十字大街往西,穿过东三条甜水巷,横着的是太庙街上,也俗称书坊一条街。 这里正对着西边一条街的妓院后门,平日里是文人士子们最爱来的地方,虽雪天路上不好走,可也是车马拥挤,人声鼎沸,担生意担子的人穿梭其中,烟火气十足。 贾琮一眼望去,书坊鳞次栉比,大小不等,聚集在门口的多是一些华服之人。 他对这个时代的书籍价格没有什么概念,逛了几间书坊后,大致知道了行情,便进了一家规模最大,人气最旺,名叫集贤堂的书坊。x33 书架上摆满了书,可举目看去,却是翻印版本的古书占多数,价格也不菲。 店小二见贾琮衣着实在是不起眼,两只眼睛便粘在了贾琮身上,眼看贾琮要翻开一本书,他忙上前双手捧了书,说是要帮贾琮翻,却不动,问道,“这位爷要看哪一面,小的帮您翻!” 贾琮愣了一下,不明所以,倒是老何头,比贾琮多了一些对这世道的见识,忍不住道,“你是怕我家爷弄坏了赔不起吗?” “哪能呢?就是这书价值不便宜,最便宜的也是二两银子起步,真弄坏了,赔不是,不赔也不是,平白得罪了客人!” 没想到,千挑万选,竟然选了一家这样的。这会儿出去,反而更叫人瞧不起了。 贾琮气笑了一下,“一本诗集,你怎么知道我赔不起呢?二两银子,我先放在这里,你给我看看,若是弄坏了,我原价赔偿就是了。” 那店小二看在二两银子的份上,狐疑地打量了一眼贾琮的一身,虽不放心,不得不把诗集递给了贾琮。 隔了一道屏风,几个人笼着火盆,守着茶炉,正在喝茶品诗。 其中一人缓缓吟唱道,“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遥知不是雪,唯有暗香来!用字朴实自然,却又意境幽远,难得难得!“ “听说那贵人花了一件狐裘的价格,我反正是把古往今来的诗集全部都翻了一遍,也问过我叔父了,没有见过这首诗。若是那贾三公子借用的话,又是借用谁的呢?” “无论何人,什么朝代,这等诗词,万无不流传下来的道理。就不知,这一次的花会局,会不会给那贾三公子下请柬呢?” “这……可说不好!” 能够参加花会局的,不仅仅是需要才华,还需要身份背景,最重要的是能入得了那人的眼。 声音隐隐约约地传来,夹杂着掌柜的来回奔走端茶递水的动静。 贾琮有了这二两银子背书,得以在店小二的严密监视下,将书坊里的书大致浏览了一遍,完整地了解了些这个时代的知识构架。 “这诗集既然是二两银子一本,不知这诗集里的诗,是按什么价格在收?” 一本诗集基本上是十二首,每首诗的署名都不同,分明是收集起来的。 店小二看着贾琮,如同看一个傻子一样,半天都说不出话来。 这孩子,是不是也听说了荣国公府小公子做了两首诗,扬名一场,也不知天高地厚地跑来,想要效仿? 第13章 莫欺少年 书坊里,从贾琮进来,被店小二跟防贼一样防着,便有人觉得稀奇,一直留意这边。 此时,听贾琮问起卖诗的事来,都觉得好笑,有书生笑道,“怎么,小孩,你也有好诗不成?” 他一言,书坊里轰然大笑。 谁不知道,作诗比起作文章来,那不知要难多少倍了。 做文章,虽然也难,可若是通篇下来,能够做到“质实理清,少无用之言”,便不失为一篇好文章。 可若是作诗,把平平仄仄平平仄凑齐都不容易,别说文具情显,或雄浑,或秀挺,或壮丽,或古雅……读起来若盲之开目,听起来若聋之通耳了。 这也是书生们笑话贾琮的缘故。 贾琮脸一红,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拿古人的诗词换银子,这和入室盗窃又有何区别呢? “《诗经》读通了没有啊?就跑来卖诗?” “哈哈哈,不会是想把《诗经》拿来卖吧?小子,可没人买你的哟!” 贾琮站着不说话,老何头在外头急得不得了,低声催促,“哥儿,咱们回去吧!” 外面哄哄闹闹的,影响了里头几位贵人的言论。 少东家是一位年约十六的少年,因出身清贵,又颇有才华,在国子监读书,今日邀了同窗前来论诗,正在兴头上。 若是被这些卑微之辈扰了清闲,可怎么得了? 掌柜的忙出来撵,“去去去,不买书都边儿玩去,都看了多久了,一本都没看上,那就别家去!” “哪有做生意把人往外撵的?”贾琮这就不高兴了,他不过问问,收不收诗? 写诗的话,短平快,比起写一部话本来钱快,也容易。 一本《封神演义》七十万字,分一百回,一回也要七千字,哪怕后世电脑敲字,速度不慢,那些网络写手们,手速快的话三四个小时,逢上卡文什么的,一天时间是寻常? 他抄书卖,的确也可,可这苦力活,想想都怕;更何况,他名不见经传,写一部《封神演义》还不知道以他这个年纪,卖家愿意给多少钱? 一百回,一回二两银子,也不知道这个价格能不能拿到? 就算能拿到,二百两银子,虽说也是一笔巨款,其实性价比也低,也不是短期能到手的。 做文抄公写书卖这种事,只能悠着来,是一项长期工程,不到万不得已,贾琮不想这么辛苦。 他只是想问问,能不能卖诗罢了? “别在这里湿啊干的,这是什么世道,黄口小儿,真是什么都敢说!” 掌柜的也怕得罪了其他来买书的书生,扯着贾琮往外撵,贾琮被他拉扯得一个趔趄,若不是旁边伸出一只手拉了他一把,他几乎就摔下了台阶。 “哎,你这人怎么回事?你不收就不收,拉扯做什么?”贾琮站在门口理了理身上的袍子,皱着两道秀气的眉,很不满。 掌柜的还要发作,拉了贾琮一把的那人站出来,拱手道,“掌柜的,莫欺少年穷,这孩子不过问你们这书坊收不收诗罢了,若不收,说一声,何必撵人呢?” “这位客官,我这里还要做生意呢,一天到晚都来些这样混搅蛮缠,不懂事的人,我这生意还怎么做?他在这里问一些话,也影响了旁的客人。”x33 贾琮郁闷道,“这倒是奇了,我进了你这书坊,翻两本书,你家店小二怕我把书弄坏了,硬是要我押了二两银子。难不成这就是你们的待客之道?我不予计较,不过问了一句,你就推推搡搡,你还有道理了?” 掌柜的已是气怒不已,“你若诚心实意有诗要卖,我也告诉你,一首诗二钱银子,也先告诉你,须是你自己作的,你若是把旁人作的,或是书上摘的拿来卖,一旦被我们知道,那就是十倍的赔偿。” 二钱银子?贾琮想了想,是不是太便宜了? 不过一想,他现在这副模样,去了别的书坊,想必也是一样的待遇,若是能够一首诗,把名气打响了,后面的路也好走多了。 二钱银子,先卖一首,就算损失,也只是暂时的。 站在一旁打圆场拉偏架的是一位身穿青布棉袍,容长脸,形容清俊,年约三十的中年男子,他上下打量贾琮一番,笑了一下,问道,“二钱银子,太便宜了一些,小友,你若是有好诗,不如卖给我吧!” 显然是把贾琮当做了小孩。 贾琮不识此人,不知其意,也不想节外生枝,“方才多谢阁下出手,我这首诗,先说好要卖给书坊,若书坊想买,我只好先遵这先后顺序了!”x33 那人不期然贾琮一个孩子,竟然还有如此警惕之心,他笑着点头,想看贾琮后续还有什么表现。 贾琮对掌柜的道,“你欺我年幼,我不与你计较。我们在商言商,你也不必拿二钱银子打发我。我有一首诗,先写出来,二两银子的售价,你若是觉得值当,我卖给你,你若是不想卖,我也可以去找下一家,如何?” 贾琮方才翻看这里的诗集和书作,每一首诗的下面都有署名,和作者介绍,书作也有署名,哪怕是用笔名,也有对作者的介绍,甚至有些还附带上作者的其他作品,以做宣传。 再加上,方才掌柜的威胁他的话,若是拿了别人的诗来卖,一旦被发现,将会有十倍的罚款。 自古文人多重名,红楼世界里文人书坊还是非常重视版权的。 因此,他才敢有这样的提议。 他这一说,好多人都围过来了,有人忍不住拿了他与荣国公府的小公子做比较,俨然一副看热闹的样子。 掌柜的本不想陪着这孩子玩这种游戏,但围观的人多了,也早就惊动了里头的少东家,他扭头看过去,见少东家微微颔首,他只好亲自拿了笔墨过来,不满道,“把字写好点,别写得鸡爪子抓的一样,若是认不得,我们也不要的。” “何必多言!”中年男子笑着对掌柜的道,“在下早就说过了,若掌柜的瞧不中,在下愿意收!” 贾琮抬头仔细打量这中年男子,见他一身儒雅之气,眼神清明,而掌柜的又是一而再地瞧不起,便道,“既是如此,我一家买卖也不烦两家了,不若就卖给阁下,可好?” 第14章 红楼公子 “哈哈哈,好,一场生意也是一场缘分,这二两银子,我就预付了!” 说着,孟季希掏出二两银子,放在了贾琮面前,贾琮倒也不客气,收下了。 众人瞧着,只觉得孟季希大约是钱多烧得慌,也好奇,这孩童到底能够写出什么样的诗来,不会是“好大一场雪,天地一笼统,黑狗身上白,白狗身上肿”? 掌柜的早就很烦这个人了,抱拳道,“在下敝姓戴,贱名仕杰,不知阁下如何称呼?” 中年男子自然是明白掌柜的意思,他也一点儿不怵,还了个礼,“在下失礼了,免贵姓孟,名季希,字慕静。” 戴仁杰瞪大了眼睛,怒不可遏,“是你!”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孟季希哈哈一笑,拱手赔礼,“借贵宝地,做一场买卖,戴掌柜不会如此小气!” 这是小气的问题吗? 戴仁杰气恼不已,“真是没想到,孟老板会亲临鄙店,有失远迎!下次若前来,还请提前告知一声,在下买架鞭炮,倒履相迎!” “这就不必了!”孟季希伸了伸手,“小友,请!” 墨汁浓郁,散发出淡淡的香味,比贾琮往日里用的好多了。 贾琮提笔,笔尖在砚墨上轻轻地舔了舔,手腕轻悬,落在了白竹纸上,众人看去,见笔走游龙,一手小楷,笔锋挺秀,结体端庄,清劲雅秀,没有一笔松懈,有着与年龄毫不符合的炉火纯青之感。 “好!” 当即,就有人发出了赞叹声。 贾琮毫不理会,面无骄矜,沉稳如常,将一首诗写完。x33 戴仁杰已是目瞪口呆,耳边传来孟季希充满了惊喜的朗诵声,道,“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感谢武皇,前世唐朝那些出名的诗人才子,全部都湮灭在了历史的长河里,在这个红楼的世界里,不复再见。 惊呼声此起彼伏,有书生抓紧时间多读几遍,期牢记心中。 戴仁杰定睛看眼前这孩童,身高不过三尺,脸上一团孩气,年不过七岁,竟然写得出如此意境的诗,不由得问道,“小孩,这是你写的吗?“ 露了这一手字后,众人基本上肯定了贾琮是早慧的才子了,听店掌柜的如此诘问,均是有些不满。 贾琮淡淡地看了掌柜的一眼,拿起了白竹纸,轻轻地吹了吹,将墨迹吹干,打算折起来,递给孟季希。 掌柜的手掌一伸,按在了白竹纸上,“慢着,这首诗,我集贤堂愿意出五两银子,小公子,你多挣三两银子!” 唏嘘声响起,但这戴掌柜已经不要脸了,他很清楚,以自家少东家爱诗的执着,今日这首诗要是得不到,他这个掌柜的位置,怕是要换人了。 一年二百两银子的活,要是丢了,祖宗都要从棺材里爬出来骂他了。 “这……有点不妥当吧!”有人低语出声,生怕贾琮为了这多出来的三两银子毁约,而落了下乘。 可三两银子啊,并不是个小数目。 贾琮笑着摇摇头,“人无信则不立,业无信则不兴,银子虽好,可君子爱财取之有道,这首诗已经不是我的了,掌柜的想要,可与孟老板谈,我已经没有资格了。” “人无信则不立,业无信则不行”。 站在通往后院的廊道里的一群公子中,为首的一位,面目清朗,俊雅如兰,细细咀嚼这句话,品鉴其中的深意,不由得笑着对同伴道,“这小公子还真是好玩,不过,他对戴仁杰这老货说这些,便是对牛弹琴了!” “初明,你今日可是大意失荆州啊!”同伴无比惋惜,这等好诗,价值千金,为了二两银子失去机会,真正是可惜了。 今日在场诸多学子,之后,半个时辰,这首诗会宣扬出去,但对真正的读书人来说,还是想要到手一本刊印了此诗的诗集,这种正版情结,就好比后世网文界,诸多忠粉们想到手一本实体书收藏。 再者,现在错过的难道仅仅只是一首诗吗?是一次合作的机会。 戴仁杰不由得朝这边看了过来,看到的是少东家不虞的神色,他不由得面如死灰。 身为生意人,他若是没有这点觉悟,他就白做了这十多年掌柜的。 可这事儿,能怪他吗? 谁能想到,一个七岁的孩童,竟然能够出口成诗呢? 谁看到这一手字,也不会怀疑这孩子的才华了。 孟季希哈哈一笑,道了一声“好”,他往白竹纸上指了指,“还请小友署个名,这首诗的名字,和你自己的称谓!” 这便是要帮贾琮扬名了! 贾琮在诗的上头冠了“悯农”二字,落笔在诗后写名字的时候,想了想,最后落了一个“红楼客”三个字的名字,并没有写自己的真实名字。 他实在是做不到那般不要脸,将别人的劳动成果明晃晃地窃为己用。 尽管,他实际上已经这么做了。 见此,众人也并没有觉得不妥,反而觉得这孩子不仅仅是早慧而已,他小小年纪,沉稳有为,最为难得的是并无恃才傲物,反而懂得收敛锋芒,这就比腹有才气更为难得了。x33 “小时了了,大未必佳”者,从古至今,还少吗? 其缘故,无非是自恃聪慧,而得意忘形,不肯用功,最终聪明反被聪明误了。 红楼客,红楼中做客,他不过是误入红楼世界的匆匆过客罢了。 贾琮不知别人是怎么想的,他放下笔,朝围观的众人拱了拱手,拿了卖诗的二两银子,准备离开。 “小公子请留步!”戴仁杰不等少东家吩咐,忙拦住了贾琮,真心实意地道,“小公子,我们书坊常年收诗词,价格公道,要是公子有了好诗,可以考虑我们集贤堂,我们一部诗集,每年少说也能卖出数百上千本。“ 做生意讲究的是买卖不成仁义在,贾琮就算计较这掌柜的前倨后恭,也不会挂在面上,大不了以后不合作便是了,笑了笑道,“那就多谢了,回头再有了好的,我定然找过来!” 第15章 智近乎妖 戴仁杰心说,今日真是涨了见识了,这孩子不光有诗才,小小年纪,城府也实在是深。 若贾琮对他大肆辱骂一番,他或许还会放下心来,可贾琮淡然相对,他就知道合作的事怕是没有转圜余地了。 戴仁杰给店小二使了个眼色,店小二忙手脚飞快地拿了一套笔墨纸砚过来,掌柜的接过,双手捧给贾琮,“一点心意,还请不要嫌弃!” 贾琮若不想要,便是结仇了,大可不必,他便接了过来,道了谢。 再次要离开,却又被孟季希拦住了,“小友,晌午了,正是饭点上,不如我们找一家酒楼,把酒言欢?”x33 贾琮知道孟季希生了结交之心,而方才,他听孟季希与戴仁杰言语交火,大约也猜出了他的身份,正中下怀,也就不拒绝。 孟季希稳住了贾琮,不理会戴仁杰,而是往里望去,扬了扬手中的白竹纸,“顾公子,这份墨宝,难道顾公子舍得失之交臂?” 字初明,被唤为顾公子的少年郎走了过来,他年约十五六岁,风姿特秀,萧萧肃肃,走过来先朝贾琮拱手行礼,“红楼公子,方才鄙店掌柜多有得罪,我这东家,给你赔罪了!” 这番礼贤下士,真正是好风仪! 贾琮对他颇有好感,笑着还礼,“前倨而后恭,昔苏秦尚不能免此遭遇,况我小人乎?顾公子言重了!” 顾初明听他谈吐不凡,结交之心越发迫切,便欲邀请孟季希和贾琮入内品茶。 孟季希却拒绝了,只扬着手中的诗与字,道,“我想与顾公子做这一份生意,这字与诗,若顾公子肯出价,我愿意割爱相让!” 顾初明站的远,并没有看清楚贾琮的字,但那诗却是极好的,他们这些爱诗的人喜欢第一手诗,便如后世那些爱书的人,往往愿意出高价买签名书是相同情结。 “二百两银子!”顾初明似乎赌的是这个气。 当着这小孩的面,转手就把诗高卖了,这孟季希也不过如此! 孟季希道了一声“好”,将那张叠起来的白竹纸递给了顾初明,“好气魄,不过,顾公子,我孟某从不卖赝品,二百两银子,绝对值得!今日若非……连我也是不愿割爱的!” 二百两银子! 书坊里响起了倒抽气的声音,纵然能够进这书坊淘书的,无一不是家资盈富之辈,却也为这大手笔而惊讶。 顾初明原本只是赌一口气,想在贾琮面前卖个好,待拿到了那张白竹纸,看到纸上的字,诗和署名,顿时眉开眼笑。 只是,看着贾琮跟着孟季希离开,顾初明更是宛如被割了心头的肉一般。 鹤鸣楼坐落在东三条甜水巷街上,书坊一条街走到尽头便是,三层相高,五楼相向,各有飞桥栏槛,明暗相通,珠帘绣额,宫灯高悬,厅院廊庑,花木森茂,人声鼎沸,往来宾客如云。 孟季希打发自家小厮领了老何头去吃饭后,自己领着贾琮,径直上了二楼的雅间。 门关上,将外头的嘈杂声全部隔绝,淡淡的糜香散在屋子里,墙角的高几上,大肚釉梅瓶里插着几枝当季的芙蓉,一架八开的梅兰竹松屏风,俨然是名人手笔。 “小友未到年纪,今日我们就只喝茶,不饮酒了!”孟季希提起茶壶,亲手为贾琮倒了茶。x33 “听孟老板的!”贾琮自是不会喝酒,但孟季希的提议也正中他的下怀,他冷眼旁观孟季希,只觉得此人人情练达,洞若观火,绝非寻常之辈。 “不瞒小友,我乃是金陵孟氏书坊的老板,故而,戴掌柜会喊我一声孟老板,在商言商。眼下是小友与我之间的私交,我们以茶论诗,就不提那市侩的称呼。我既然痴长小友几岁,不若我唤小友一声老弟,老弟唤我一声大哥如何?” 贾琮对此人知道自己的底细,丝毫不惊讶。 这世上没有无因果的缘分! 他不由得笑了一下,“想必,孟大哥昨日是看到了小弟在荣国公府前的那一副狼狈相,实在汗颜,让孟大哥见笑了!”“自古,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况这世上,多是父不知子子不知父。老弟乃是心胸豁达之辈,等闲事,不必放在心上。” 说着,他将一张二百两的银票拿出来放在桌上,正是方才,他卖了贾琮那副诗与字得来的,缓缓地推到了贾琮的面前。 贾琮明白他的意思,却不解,问道,“孟大哥,这是何意?” “我若真想占这二百两银子,我必然不会当着你的面卖,神不知鬼不觉地卖了,既得了实惠,也不让你知晓,多好!” 贾琮笑道,“既然孟大哥买了去,转手卖多少银子,那是孟大哥本事所得,并不与我相干。” 孟季希道,“小老弟是读书人,并不懂商场上的诡谲之道。我今日所为,不过是用这一场帮小老弟卖一份高价的人情,想换小老弟的一个人情。” 话语坦荡,行事磊落,贾琮实在是无拒绝的理由,索性大大方方地问道,“想必孟大哥提的要求,是我能力所及之事,还请讲!” 孟季希岂会听不懂贾琮话里的意思,况对方并没有接下这二百两的银票,他也不敢将贾琮真正当做一个七岁的孩童对待,只觉得智近乎妖,并不好打交道。 “小老弟也知道,我的书坊要想生意好,必然要有好词好句章,小老弟的才品,我从昨日到今日,已知晓分明。我想和小老弟定一个长约,至于时限多长,由小老弟定,在此期间,小老弟的文章诗句均交由我季氏刊印初版售卖,如何?”x33 这不是什么过分的要求,甚至,对此时的贾琮来说,还是雪中送炭之举。 孟季希见贾琮沉吟不语,索性将诚意一口道出,“小老弟,眼下市面上,一首顶好,如当今流传于世的《咏菊》《四季诗》,单首三十两银子的卖价,小老弟若愿意合作,我可以在此基础上,再次溢价。“ 那今日,他那一首《悯农》二百两银子卖给了那位顾公子,岂不是坑大户了? 第16章 听风是雨 贾琮思忖间,孟季希以为他不愿意,索性开出了更好的条件,“当然,你我兄弟之间,若说用雇佣关系,那就太伤和气了,不如这样,你的诗集,卖出一本,就分你六钱银子,如何?” 若是卖出一千本,那就是六百两,一部诗集一般都是十二首,多了书坊划不来,价格定高了,学子们也买不起。 贾琮只转了一个念头,他收起了这二百两银子,道,“签约的事,就不必了。我会交给孟大哥十二首诗,正好供孟大哥合成一部诗集,至于卖价,就按照孟大哥定的来。” 他本就是撷取前人的劳动果实,若还溢价,吃相也未免太难看了一点。至于分成,贾琮则没有什么心理负担,这钱,他不挣,也没有落到王安石他们的口袋里。 孟季希愕然,他没想到这孩子早慧到了这一步,忍不住问道,“小老弟的意思,不必签约?” “若谈签约,便伤了和气。况且,我还年幼,当以学业为重,若我有余力,有所悟,有所得,缺银子花,自然会找到孟大哥的头上,也省得还要和别人议价,或是怕被人给骗了。” 他见孟季希生意做得应是不小,任何一个时代,都没有无故崛起的商家。 他现在和贾家还没有撕掳分明,不想再沾惹上别的什么关系。 挣钱可以,留证据就算了。 孟季希也不失望,贾琮越是表现得惊艳,他越是觉得,这一次捡了个大宝。 “有一事,还想请教孟大哥!” “老弟有什么事,请说!” “不知这诗,除了出诗集外,还有没有别的卖法?比如说出单行本,也就是说,一首诗也能售卖,不必以合集的方式?” “自是有的,一般按二钱银子的卖价。虽一般发单行本的都是大家,但老弟的诗,未尝不比他们的差。难道,老弟想要发一首单行本?” 贾琮找店小二要来了笔和纸,写下了一首《梁上双燕》的诗,递给孟季希,“这首诗,还请孟大哥帮忙,尽快刊印出来,单行也好,还是合集也罢,希望能够早一点面世。” 孟季希拿过来一看,他没想到,昨日听的那首诗竟然只有半首,后面一半补上之后,意境便全然不同。x33 他虽不知,贾琮所为何来。但这个所求于他,只有好处了。 “一旦羽翼成,引上庭树枝。举翅不回顾,随风四散飞。”孟季希收入怀中,“这首诗,就按四十两银子算,回头大哥让人把银子给你送过去。” 孟季希也是考虑到了贾琮眼下正是为难的时候,一般分成的话,钱到手就会慢一些。 “那就多谢孟大哥了!”贾琮拱手行礼。 “哈哈哈!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走,我送老弟回去!” 贾琮也的确是很惦记姨娘了,从这里走回去,又是半个时辰不止,雪厚地滑,他也就不推辞了,“恭敬不如从命,那我就不客气了!” 回去的路上,贾琮顺路买了一些衣食用具,搭了孟季希的顺风车,朝宁荣街驶来。 却说荣国府里,贾琮并没有按贾母的意思往荣庆堂里早省,贾母让王熙凤前去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说白了,也是要趁机找贾琮的茬的意思。 王熙凤领了这命,少不得要走一遭,她带着通房大丫鬟平日先去看了邢夫人。 邢夫人歪在床上躺病,不过是不想接手贾琮这烫手山芋,王熙凤来,她少不得让王熙凤在床前立了小半个时辰的规矩,端茶拿痰盂不说,还想吧贾琮的事甩给王熙凤处置。 “我是没有儿女,他是老爷跟前人生的,老爷也没说如何怎样,我也不好擅自做主。你们是做哥哥嫂嫂的,往日里百事周到,这拢共的一个兄弟,虽说不是一个肚子里出来的,好歹也是同父,竟也不说拉扯一番,闹出这样的事来,我真是羞也羞死了!” 王熙凤是金陵王家的女儿,朝中官场流传一张护官符,其中有一句说王家的,“东海缺少白玉床,龙王来请金陵王”。 王家乃都太尉统制县伯王公之后,王熙凤之父这一辈里头,王子腾任京营节度使,可谓位高权重。 邢夫人是贾赦续娶的继室,娘家也寻常,兄弟一家还赖仗着她过日子。 自己无儿无女,只知道奉承贾赦,家中大小事务,俱由丈夫摆布,对待钟姨娘真正比待奴仆还要刻薄,府里的下人们察言观色,平日里恨不得多踩上那母子一脚,才把事情闹到了这份上。 王熙凤又如何不知,这么多年来,钟氏和贾琮可从来没有从这边领过一针一线,那月例银子更是连影儿都不曾叫他母子瞧见过,又是谁的错? 现如今,想把锅甩给她夫妻背,啊呸! 王熙凤不由得笑道,“才老太太也在问,太太怎地没到那边去,还说,怕是因了琮哥儿那小子气病了,命我过来看看。老太太常说,老爷如今上了年纪,作什么左一个小老婆右一个小老婆放在屋里。依我说,也不知道跟前有多少人,家里既然是养这么些人都养了,何苦还多了那两人?再,我昨日夜里听琏二爷说,琮哥儿很有些才,若将来出息了,还少了老爷太太的福气?” 实则,昨晚上,贾琏是说,那身斗篷来历不凡。 邢夫人冷笑道,“大家子三房四妾多,算什么稀奇事?偏咱们这有几个,就成了不该的事了?他出不出息的,又不是投生到我肚子里的,你若是稀罕这福气,你这当嫂子的领去养,我是管不着。你到了我跟前了,我不敢分派你什么活,你倒还先派上一番不是了!” 王熙凤一听这话,知道邢夫人又弄左性,听不进去半句劝了,忙陪笑道,“太太这话说得极是,我才几岁,活了多大,知道什么事?想来父母跟前,儿女们不论做了什么都是好的,老太太也不过是心疼老爷才那么说一说。这就好比琏二爷做了什么,老爷太太恨得不得了,心里还是要拿最心爱的东西赏他。原是我年轻,听风就是雨,不得要领。” 第17章 平儿姑娘 邢夫人扯了扯被子,“你也不必在我这里了,老太太既是叫你去看看,你就去吧!” 王熙凤求之不得,告了退,出门沿着游廊往后边的东北角处,阵阵穿堂风吹过来,头上的钗环都立不住了。 她顿时就歇了亲自去一趟的心思,扶着额头,让平儿跑一趟,“还不知道那里冷成什么样儿,我要是去了,也闹得人不得安宁,你去瞧一眼,和我去一样的。” 平儿自是领命,送王熙凤出门坐上了车,这才接过了媳妇子捧上来的手炉,朝贾琮母子二人住的小屋去。 王善保家的见人走了,从门外进来,在床边递给邢夫人一盏茶,道,“太太说奇不奇怪,我看到琮三爷从外头回来,大包小包拿了不少,手里头还提着一份甫林记的带骨鲍螺,这可是要一两银子一盒!” 王善保家的见邢夫人的脸色不好,沉吟道,“听说,昨日那边金钏儿领了大夫来给钟姨娘诊病,那诊金竟然是琮三爷掏的银子。太太说,琮三爷手上既然有银子,昨日在门口闹的又是哪一出?” 邢夫人一听,气得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她何尝不知,贾琮这么一闹,丢的固然是荣国府的脸,最后的罪过无论如何是要落在她头上的。 这家里的一应事儿,都是老爷说了算。可老太太,还有别的人可不会说是老爷的错。 “老太太让那边请了大夫来看病,竟是连诊金都舍不得出,偏让那混账小子出。她可真是既得了贤名,又没有破费银子。还有那混账东西,真是黑了心肠的,也不知道是谁挑唆的他这样,看老爷饶不饶他!” 邢夫人得了这个信儿,索性连病也跟着好了,她掀开被子,王善保家的忙上前服侍她起身。 知道她的心思,王善保家的在一旁添油加醋,“不是奴才多嘴,琮三爷才多大点,钟姨娘又是个有今日没明日的,也不知道是谁在中间挑唆一番,做了这局给太太跳,也是看太太平日里慈善,活菩萨一般,就这么作上脸来了。“ 这话,正中了邢夫人的心坎,她扯了扯衣领子,心气儿都上来了,“且去老太太那里,这事儿,不分辨清楚,这屋里,还有我立足的地儿?” 贾琮回来得有些早,在熙凤前脚进的门。 孟季希派了马车将他送到了门口,车夫和老何头一起帮着贾琮将买的东西都搬到了东北角的小屋里。 看着满满当当一炕的东西,有厚实的棉衣,暖烘烘的新花被子,香喷喷的吃食卤肉;一盒甫林记的点心,是下车的时候,车夫塞给他的,说是东家孟季希让带过来的。 “这么多,三爷,都是您买回来的?”画屏从未见过这么多的好东西,半炕头的吃食,还有这些保暖的衣物,这个冬天,他们就能过得从容了。 见贾琮点头,画屏忙笑着将棉被抱起到里间,听到她欢快的声音道,“姨娘,是三爷买回来的,我帮姨娘垫上,再把火盆生旺一点,就不冷了。” 钟姨娘的心情好起来了,气色也跟着好多了,她摸了一把厚厚的被子,还没有垫在身下,便已经觉得很暖和了。 将孟家的车夫送走后,老何头回来,贾琮已经换上了新的棉衣,坐在桌前写字。 看到老何头,贾琮抱起怀里一个手炉,指着面前的椅子,“坐吧,我有话要说!” 老何头哪里敢坐?却又不敢抗命,搬了个小杌子坐了半边屁股,“哥儿,请讲!” 他是亲眼看到三爷在集贤堂书坊里出尽了风头,看到那样的大老板请三爷去那么好的酒楼里吃饭,他跟着沾光吃了有生以来最好吃的酒饭,他也亲眼看到孟家的车夫毕恭毕敬地把三爷送回来殷勤地服侍。 贾琮将二两银子递了过去,老何头愣住了,不敢拿。 “你和何嬷嬷跟在我身边这么多年,人家的奴才跟着主子赚些好体面,你们跟着我不是挨骂就是挨打,月例银子总迟迟得不到,一年里落不到什么赏赐。这些拿着,算是这些年的补偿。” 老何头拿着银子,喜得嘴都合不拢了,“哥儿能有多大,能有多少本事,我们两个老的,哪能现在就靠着哥儿养?” “给你,你就拿着!”贾琮塞给他。 “可这……也太多了些!” “只有一条!”贾琮盯着他,“我跟前的事儿,不论大小,你半点都不得往外透露。” “是!哥儿说了,奴才照着做!” “那就好!”贾琮也知道,老何头是个老实本分的人,年岁不大,可头发花白了不少,“听说我还有个奶兄,你求了大管事多次了,也没有给派活儿?” “这……奴才是瞧着他大了,不拘什么事,做起来,也能学个眉高眼低。”x33 “回头我想办法要到我跟前来,你也不必再去求人了!” “哎!” 老何头跪在地上,给他咚咚咚地磕头。 门外传来一道柔媚不失清丽的声音,“钟姨娘在吗?” 画屏迎了出去,一看来人,吃了一惊,忙往屋里让,“平儿姐姐来了!” 听到是平儿来了,贾琮有些好奇,他有些想见贾琏的这个通房大丫鬟。 既是来了红楼世界一趟,金陵十二钗里头这些个美人儿,若是不能一一得见,实在是天下第一罕事。 他让老何头先忙去,自己起身,整理了一番衣服,走了出去,见一个遍身绫罗,插金带银女子正勾着腰,站在炕边和钟姨娘说话。 从侧面可以看到她高耸的胸,勾勒如线的腰身以及翘起的娇臀,笔墨难描的美好。 贾母口中“那凤丫头和平儿还不是个美人胎子?”,果然名不虚传,一个侧身,便足以让正常男人失了分寸。 “平儿姑娘!”贾琮上前见礼。 平儿直起身子,扭过头来,看到贾琮,先是疑惑,后是眼前一亮。 平儿是极聪明,极清俊的上等女孩儿,忠心事主不争春,心地善良存仁厚,名字列在金陵十二钗的副册中,此时,贾琮看她,娇俏的脸,空气刘海下是两湾柳叶眉儿,一双俏眼生辉,两颊粉润,端的是花颜玉容。 第18章 岌岌可危 “是琮三爷!”平儿忙施礼,她原以为会看到一个如那边环三爷一样人物委琐,举止荒疏之人,却没想到,会是如此无双少年郎。 他有着宝玉一样的好颜色,却比宝玉多了十分英气,濯濯如春日柳,朗朗如风间竹。 平儿一时怔愣住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有些不好意思,“昨日里,二太太跟前的金钏儿应是给琮三爷带了信来,老太太今日想见一见你。一大早的,老太太没看到琮三爷的人影儿,难免担忧,原是让二奶奶跑一趟的。二奶奶都过到这边来了,在大太太屋里待了好一会儿,一出门,被风捎着了,立时就不好,又放不下琮三爷,我就说,我跑一趟。” 贾琮略沉思,“是我的不是,让姑娘大冷天里跑了这么一趟。原是说今日一早,要去给老太太请安,只这屋里,姑娘也看到了,才新买回来的这些,如若不然,姑娘来了,怕是这屋里冷得都立不住。”x33 平儿环视一圈,这才发现,诸多物件都是新的,连带的钟姨娘身上的那床棉被。 她本就是个心地良善的人,跟在熙凤身边,也常规劝熙凤几句,背地里也总接济人,从不见有仗势欺人之举。 “二奶奶也还说让我问问,这屋里还有什么需要添置的,总是兄弟骨肉,琮三爷别见外就好。” “多谢了!替我跟二嫂子道声谢,该添置的我都已经添置好了,将来若有了难处,短了些什么,再去劳烦不迟。” 平儿是跟贾环打过交道的,她着实也没有想到,大老爷那样的人,竟还养出了这样一个儿子来,对贾琮母子也起了怜惜之心,生怕贾琮年幼,性子左了,做些犯上之事,给人落下把柄,不由得劝上两句。 “三爷若是忙完了,还要去老太太那里一趟。便不说老太太传唤,平日里晨昏定省也是晚辈们该的事。” 贾琮体会到这份好心,想到有些事迟早要面对,道,“也不知老太太那边什么时候会得空?” 平儿白担心一场,也很喜欢贾琮的这份聪颖,知道不做无谓的争斗,“这会子老太太还在歇午觉,三爷稍微迟一些过去,今日晚饭前都是得空的。” 贾琮谢过,平儿见钟姨娘先咳嗽,又一直忍着,不好多留,事儿说妥当了,就告辞。 画屏送她到门口。 钟姨娘在屋里剧烈地咳嗽起来,她担心儿子去了荣庆堂,会受磋磨,连肺都快咳出来了。 贾琮忙抢上去,一面抚着姨娘的后背,一面吩咐画屏,“拿些银子去厨房,炒点盐粒过来,要滚烫的那种,快去!” “都怪我这身子没用,三爷都是被我带累了!“ “姨娘,说这些做什么?难不成赵姨娘做了什么,也不见环三哥讨老太太喜欢的。人和人之间,讲究的是缘分!”贾琮安慰道。 不多时,画屏回来了,怀里揣着炒得滚烫的盐粒,用布包得严严实实,问道,“三爷,这是用来做什么的?” “你让姨娘把小衣解了,趴在炕上,你用这盐粒从上到下给姨娘烙,特别是肺俞穴这一块是重点!” “能有效吗?”画屏很期待,很多人都熬不过冬天,她担心姨娘会熬不过去。 “不试一下,怎么知道?应是有效的。” 前世,每次他生病了咳嗽,祖父便用这个土法子,比吃药还管用。 渐渐地,里屋听不到动静了,画屏手里的盐也没有了温度,见姨娘沉沉睡去,她给掖好了被子出来,见三爷正在窗前读书。 “好了?”贾琮问道。 “嗯,听姨娘喘息好了很多,三爷这法子真是有用。”画屏关切道,“三爷,老太太会不会罚三爷?” 她和钟氏担心的是同一桩事。 “不必担心,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贾琮不愿多说,此时说再多,也打消不了她们的担忧,便掏出二十两银子递给她,“这些留着家用,以后吃穿用度不必省着,也不必心疼银子。” “啊,怎么这么多?昨日还有人送了二十多两银子,没花完呢。”画屏手里托着银子,只觉得沉甸甸的,也高兴起来。 贾琮笑了一下,昨日的二十多两银子,他今日拿了几两银子出去花了,买了一堆东西回来,他今日又得了二百两银子,不仅仅解了眼前的燃眉之急。 红楼世界里银子的购买力,若从贾琏偷娶尤二姐一章来看,应是不错的。 “贾琏一月出五两银子做天天的供给”,贾琏养外室,不可能让她们过得太差,尤二姐也是见过富贵的人,一月五两银子的生活费,“过起日子来,十分丰足”,若以购买力来换算,一两银子应抵后世八百到一千块钱。 他们现在二百二十两银子,折算一下,也抵上后世一二十万了。 果然钱是英雄胆! “我手里还有多的,所以说,大胆一点花,只有花了,我才有挣钱的动力。” 画屏噗嗤笑出声来,弯成了月牙儿一般的眼睛,如同冬夜星子一般,亮闪闪的,“三爷才多大,说话跟大人儿一样!” 她看着贾琮的眼睛里,闪着母性的光,大约也是心疼不已,若没有贾琮,她们这个冬天,未必能够熬得过去。x33 贾琮笑笑,一切都只是刚刚开始,老太太那边尚不知如何,贾赦这边就不会善罢甘休。 这些都不足与她们道也。 不论是好的,还是坏的,无论如何,他这屋里,从今后,只有欢喜,绝不会再有哀愁。 男儿于世,首要是护家小平安喜乐。 贾赦的幕僚怀兴长写一手好文章,将那首《梁上双燕》录下来后,简短地写了贾琮的生平事迹,“荣国公府长房庶出,素有才名,因得父母疼爱,仗长辈爱惜,性骄纵,素贪玩,多不服管教。” 这里埋下了伏笔,一旦在家门前发生的事宣扬出去,便有这些文辞章句来背书。 贾赦信心满满,将这张纸交给了总管郑好时,让他尽快去办。 戴仁杰今日算是日了狗了,没想到会被那小小的红楼公子闹得这么被动,他后来也被人提点了一句,说红楼公子恐怕就是昨日在贾府门前闹得沸反盈天的贾三公子。 他也只怪自己眼瞎,被对手抢了先机,虽后来,少东家花了重金,买下了一首《悯农》,算是平了些不甘,可这件事,对戴仁杰的打击确实有点大,他感觉到自己的位置岌岌可危。 第19章 恃才傲物 郑好时找上门来的时候,恰好少东家没有走,他得了这张纸,如得了宝贝一般,忙捧到了顾初明的跟前,“少东家,贾家送来的,说是要发单行本,您看?” 顾初明早就听说了《梁上双燕》,此时看到这首诗,再一次细细地品鉴一番,递给了同伴们看,“真是好诗!” 他扭头对戴仁杰道,“既然送来了,就按照规矩给他发行吧!” 顾初明等人也怀疑所谓的红楼公子,应当就是贾家庶子了。 其中一人道,“这红楼小公子还挺有意思,方才,不会是背着家里人用诗来换几个零花钱花吧?” 众人都笑起来了,顾初明将浏览完后的《梁上双燕》递给了戴仁杰,道,“一字不落地照着这个发!” “初明,你方才还在惋惜,现在不用惋惜了吧!失之桑榆收之东隅,季家余庆堂和红楼公子合作,你和红楼公子的爹合作,你觉得哪一个稳妥一些?” 顾初明矜持一笑,“小孩子家家的,有点子才气,就恃才傲物,原也是寻常事,来来来,我们喝酒!” 郑好时办妥了这件事,得了戴仁杰一番招待,才踩着落日,醉醺醺地回来。 孟季希将贾琮送到了宁荣街头后,自己拐去了忠顺王府,在门房处等了约有一盏茶的功夫,才被人请了进去。 偌大的屋子里,窗户都开着,纱幔轻帐在寒风里吹得如同一百个舞女甩着水袖。 忠顺王在太上皇膝下排行十二,与当今皇上并不是一母同胞的兄弟,他自幼生母过世,跟着长了他十二岁的四哥长大,后来四哥开府建牙,他跟着从宫里挪出来,住在四哥的府里,四嫂待他如母。 他们一起熬过了惊涛骇浪的岁月,四哥登极,他理所当然地被封为亲王。 “王爷!”王府长史在门口轻唤了一声。 忠顺王回过神来,点了点头,长史忙进去,身后跟一溜儿太监,大家伙儿一起动手,将窗户都关了,上了火盆,再将门掩上。 “什么时候到的京?路上好不好走?” 孟季希看着大太监曹万将一件斗篷披在了忠顺王的身上,才跪着道,“早三天就已经到了,来拜见王爷,逢上王爷有事在忙,奴才就去忙了些自己的事。”x33 “说说南边的事吧,本王听一听,和朝中得来的消息,有什么不一样?”忠顺王坐在一张榆木螭龙纹罗汉床上,接过了曹万递过去的一盏茶。 “皇上虽重新点了那边的巡盐御史,把人都换了个遍,可到如今,依然没有什么起色。”孟季希斟酌着,道,“听说,如今是泰启二年,才到任的盐政已经预提了明年的纲引。“ 忠顺王一时间没有听明白,“预提了明年的纲引?这纲引还是能够预提的?” 孟季希便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只好提醒道,“王爷,万庆十一年,当时的盐政曾向太上皇奏请预售盐引,太上皇虽同意了,但也提了个要求,在原有盐税的基础上,每张预售引单再增加三两的税银。” 孟季希从金陵那边来,忠顺王随口一问,谁知竟然问出了盐政上的事来。 就食盐运销而言,大顺沿袭晋制,实行开中法。 即由朝廷户部出榜招募商人,商人向指定的沿边府、州、县卫所输纳米粮上仓。商人交纳米粮之后,盐运司会根据米粮的数量发给商人盐引。 盐引便是贩卖食盐的许可证,凭着盐引,商人才能到盐运司去支取盐货,再到规定的州县贩卖。 每一张盐引均有使用期,盐引到期,商人要将盐引上缴。 “食盐专营”,一直是古代封建王朝的一大创收法宝,由战国时期,齐国国相向齐桓公算过一笔食盐用量与税收的帐后,王朝便看出了,谁掌握了食盐的生产与销售,谁就拥有了一座取之不竭的金山银海。 开中法的实质在与盐的生产由朝廷控制,且唯有朝廷才能够向灶户收购食盐,并批发给盐商,盐商再将盐运销到各州府县村,从中赚取利润。 食盐专卖,盐引便至关重要。 忠顺王欲再问,门外传来了一道娇俏的声音,如黄莺出谷,清丽婉转,将忠顺王胸口的郁气即刻就驱散了,他抬了抬手,“你先去歇息,回头本王再传你问话。” 孟季希忙应下,从袖口里掏出了一张纸,“王爷,这是奴才新近得来的,正要刊发单行本,先送王爷把玩。“ 忠顺王忙接到了手里,迫不及待地展开看。 宪宁进来的时候,忠顺王正一边吟咏,手指头在罗汉床上轻轻地敲击着,眉头舒展,眼里有光,瞧着心情极好。 宪宁过来后,一屁股在父亲旁边坐下,凑过去问道,“爹爹,看什么呢?” 说着,往忠顺王的膝头俯身过去,凑着要看他右手上拿着的纸笺,上面题头就是《梁上双燕》,惊呼一声,“哎呀,这首诗都到了爹爹这里了!” 却看,分明比自己录下来的要长一些,急不可耐地攀扯着父亲的手腕,拉近了,看个分明。 忠顺王索性就把这张纸笺递给了女儿,看着女儿渐长开了的容颜,越发像亡妻,忍不住抚摸了她的头发,问道,“你来找爹爹,是有什么事?” 宪宁看着落款红楼公子,顾不上回答父亲的话,只急切地问道,“爹爹,这是谁送来的?这后面几句是谁补上的?” “这话从何说起?”难道还有狗尾续貂之嫌?可瞧着分明是一个人的口吻风格。 宪宁早将夏进的叮嘱抛到了九霄云外,将昨日从宫里回来,路过宁荣街口,看了一场热闹的事说了,“这后几句,当时我听着的时候,根本没有的嘛!” 孟季希正要离开,又被人追了回来。 跪在地上,将一大早在对手书坊集贤堂里将发生的事说了,“昨日在宁荣街上看热闹的时候,奴才就瞧着那贾三公子年纪虽小,可实在是机智无双,他那两首诗,若非亲眼所见,奴才也实难相信是出自七岁孩童之口,便生了惜才之心。” 第20章 姗姗来迟 宪宁郡主自是高兴不已,吩咐道,“既然让你尽快付印,那你等着做什么,明日一早,我要看到刊印出来的单行本。” “是,奴才这就去办。” 扭头,宪宁郡主缠着父亲道,“爹爹,那芙蓉花会局,女儿想邀请贾三公子前往,好不好嘛?” 忠顺王摸了摸颌下的胡须,看着女儿出色的容颜,实在是难以拒绝,只好道,“你要邀请,爹爹没意见,不过,不许借用忠顺王府的名头。” 宪宁愣住了,为难地道,“难道女儿要用自己的名头?可人家又不认识女儿,女儿要是去邀请,会不会当做骗子被撵出来啊?” 忠顺王哈哈大笑,“这个啊,爹爹可就管不了了!” “哼!爹爹就是坏!” 从殿里出来,宪宁气得用鹿皮小靴踢着堆得尖尖的雪堆,嘟着嘴,满脸不高兴。 夏进守在她身后,等小郡主把气儿都撒得差不多了,上前道,“郡主,这事儿也好办!” “怎么好办?你有什么好办法?” 夏进只说说而已,被问住了,摇摇头,“奴才暂且没有什么好办法,不过,若郡主欲以个人的名义去邀请的话,不妨从荣国公府的几个姑娘入手?” 宪宁问道,“荣国府有什么好姑娘吗?我怎么不知道?” “荣国公府的嫡长女去岁选入宫里充当女史,下剩的,二姑娘与三公子一般是贾大老爷膝下所出,三姑娘是贾二老爷跟前姨娘所出。” “你的意思,让我堂堂郡主,去和一干庶女玩耍?哼,夏进,我怎么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心眼儿这么坏了呢?你仔细我去告诉爹爹去!” 夏进满脑门都是汗水,心说,贾三公子也是庶出,也没见您嫌弃过,忙道,“郡主,不若奴才跑一趟,也不说是王府的,但之前有了那件斗篷,想必,荣国公府也要给奴才几分颜面。” “那你去办这件事,你要是办不好,哼,我就去爹爹跟前告你,说你挑唆我去跟别人家的庶女玩。” “奴才不敢,奴才一定竭力办成此事。”夏进真是怕了这个小祖宗了。 贾母得到了贾琮将会在晚饭前前往荣庆堂的答复后,很是不悦,若是换了别的子孙,老祖宗已经不高兴了,应当是想尽一切办法找补。 午睡起来后,贾母便让屋里的丫鬟们去通知贾赦、贾政过来,摆出了一副三司会审的架势,单要看看贾琮会怎么说。 邢夫人已是做好了一切准备,只等着这一刻了。 过了穿堂,在小小的三间厅前头,看到王夫人和熙凤一起过来,邢夫人略等了等,对熙凤道,“你们那个兄弟,可真是个能干的,听说,昨日里请大夫的银子都是他出的,我就说,既是你二婶娘帮忙请了大夫,难不成付不起这点子诊金?何苦来,让你二婶娘既出了力,还没有落到好?” 王夫人手里捏着一串檀香木手串,串珠为椭圆形透雕梅华珠,四颗染蓝作界珠,配着黄色的丝穗,甚是清雅。 她静静地站着听邢夫人的话,脸上淡淡的笑意不减。 等邢夫人说完了,她才笑道,“大太太所言极是,这一大家子,都是骨肉,哪里不费这三两钱的银子?” 邢夫人见王夫人还鸭子死了嘴硬,她也就毫不客气了,“怎么不是呢?也是这孩子不懂事,我就不知道了,他跪在大门口,口口声声说没吃少穿的,也不知道,这给大夫的银子是哪里来的?” 瞧着也是个不聪明的! 这么沉不住气,也不知道,背后挑唆他的人会怎么想? 邢夫人意味深长地看着王夫人,王夫人与她打了这么多年交道,侯门公府养出来的千金大小姐,嫁到别人家都是做宗妇的苗子,岂有看不懂邢夫人这点子浅薄心思? 横竖不是她挑唆的。 她笑了笑,“进去吧,别让老太太等久了。” 人都到齐了,只差主角了。 贾琮待钟氏醒来,喝过了一遍药,这才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物,打算过去老太太那边。 既然来了,总要和这个大家族的家长见一面,了解一下彼此的秉性,看以后用什么样的方式打交道。 虽说,他和老太太一年到头都未必有见面的机会,但是终归是在一个屋檐下,若是长期这么彼此伤害,吃亏的总是贾琮自己。 他并不认为,自己做了这两首诗,得到了那不知名的贵人的看重,就真的可以无所畏惧了。 首先,他连对方是谁,身份来历都不清楚;其次,显而易见,对方只是看了一场热闹,临时起意,送了一件护身符给他了。 自古以来,战场之上,护身符都不及盔甲有用。 他会给自己打造一身刀枪不入的盔甲,只不过需要时日。 “琮儿!”钟姨娘一把抓住了贾琮,好似他一去就不复返了。 画屏站在一边抹眼泪儿,又不敢哭出声来,这么多年了,老太太从来没有召过琮三爷,这一去,也不知道会受什么责罚,三爷还是这么小的人儿,怎么担得起? “姨娘,不用担心!我心里有数,也不会吃亏!昨日我带回来的那带骨鲍螺,听说很贵,也很好吃,姨娘和画屏分着吃了,回头我再去买。” “那多贵啊!”画屏一听,不乐意了,“三爷真是的,才得了几个银子,这么花,几日就花光了!” 她穿上了厚厚的棉衣,这两日正在赶制棉鞋,先给三爷做一双,再给自己做一双,她的手巧,两日就能做上一双鞋子,眼看日子越来越好了,要是三爷不必去荣庆堂就好了。 终归还是要去的! 贾琮姗姗来迟,荣庆堂门口的丫鬟打起了帘笼,朝里头喊了一声,“琮三爷来了!” 屋子里,贾母怒气冲冲地将茶碗重重地放在了茶盘上,她自是不高兴的,还从来不曾有人让她这么等过。 地上站了一溜儿丫鬟婆子,人人自危,大气儿都不敢出,便是连贾赦和贾政也吊起了一颗心,怕老太太发作,把气撒到了他们的头上来。 躲在碧纱橱里的姑娘们,黛玉坐在桌边,玉手托着腮沉思,三春正襟危坐,紧张得如同要被先生点名的学生,李纨安心地做着针线活,两耳不闻,宛若木雕。 第21章 巧舌如簧 “孙儿贾琮见过老太太!”贾琮浑然不觉屋子里沉重的气氛,他朝着贾母行礼,声音清朗,不见一丝拘谨。 贾母半天不语,等他弯腰够了,这才道,“老婆子要见你一面可真不容易,可算把你等来了!” 说完,贾母细细地打量他,见这个孙儿有着不输宝玉的容貌,举止从容,仪度不凡,有着腹有诗书的芳华气质,俨然一副读书人家子弟的儒雅端方。 只可惜,是个生了反骨,不服管教的。 贾琮道,“回老太太的话,昨日金钏儿姐姐领大夫前来给姨娘诊病,也说了老太太传召。照礼,便是老太太不传召,孙儿也不该止了晨昏定省。只是,这几日,孙儿着实忙,姨娘的病本就令孙儿紧张,再加上,一应的衣食用具都短缺,孙儿若是一身单薄来见老祖宗,岂不是会令老太太心疼,这样,才是大不孝!” 贾母朝邢夫人看去,正如邢夫人所料想的,只要贾琮闹开来了,不管内里是怎么回事,世人只会指责她的不是。x33 邢夫人顿时就叫起屈来了,“老太太,论理我不该说,可既然这事儿闹到了老太太这里,有些事,我们还是当着琮哥儿的面,分辨开来。” 老太太端起了茶盏,抿了一口,道,“你说!” “琮哥儿,你可真是好气魄!提前也不漏声儿,一气儿就把事情闹到了大门口去,叫多少人看了热闹,丢了祖宗多少脸!也不知道这事儿,究竟是谁给你出的主意,仗了谁的腰子?” 她一激动,就气喘吁吁,“你说你缺衣少食,姨娘病了没人管,我且问你,昨日给你姨娘请大夫的诊金,你是从哪里来的?” 还有这事啊! 人人都朝贾琮看去,小小年纪,没想到奸诈如狐。 见此,贾赦也就开心了,这也是他要说的,只不过,让他一个当爹的,当着老母亲的面,和幼子对峙,实在是伤他的颜面,还不如拿把剑砍死这囚攮的,不能光宗耀祖,尽把爹的脸往地上磋磨,他可养不起这种东西! 贾赦也端起了茶盏,刺啦喝了一口。 贾琮一个人站在地上,如同受审的囚犯。 他微垂下脸,没有说话。 从古至今,婚姻讲究门当户对,这找对手,也要找势均力敌的。若是智商不对等,你说什么都是鸡同鸭讲,做什么也都是对牛弹琴。 邢夫人可以说是《红楼梦》里少有的蠢货,叫都叫不醒的一头憨猪。 贾琮沉默,并没有认错赔罪的样子,分明是不想搭理邢夫人的表情,令邢夫人气急,她气得胸膛起伏,指着贾琮,怒骂道,“你倒是说话啊!敢情我这个做母亲的是管不了你了,是不是?” 贾琮扭过头来,凉薄地朝邢夫人看去,眉目如剑,锋锐如刀,“太太,我不说姨娘生我前的事了,我只说,我出世以来,太太可曾让人给过我一分银子的月例?母亲?二太太也是环哥儿的母亲,同是这府里的庶子,他吃的穿的是什么,我吃的穿的是什么?” 王夫人陡然被点名,愕然。 邢夫人亦然。 贾琮笑道,“若这些,是老太太和老爷的意思,那就当我没说!” 其中意思,已是非常清楚了,邢夫人身为嫡母,唯有照顾贾琮的份,若他是个女孩儿,邢夫人还有教养他的责任,他是男儿,若做错了什么,自有先生和父亲教管,轮不到邢夫人说三道四。 邢夫人能说,这是老爷的意思吗?她能说,自己只是揣摩着老爷的意思,看他的脸色行事吗? 见邢夫人沉默,贾琮棒打落水狗,毫不留情。 “七年零十一个月了,一年十二个月,一个月二两银子,太太不曾读过书,也未必算的清楚,我帮太太算一算帐,一共是一百九十两银子,太太,还有姨娘的银子,两份是三百八十两,不知太太让谁送到我屋里,交给了谁,至今,我们不曾见过影儿!” 邢夫人脸上一阵白,一阵红,良久,才道,“你不是有银子吗?你二婶娘想必暗地里支持了你不少银子。” 邢夫人被奚落得不轻,一怒之下,将心中的疑惑直接表白了出来,也有方才贾琮点名贾环踩她的缘故。 王夫人吃惊地道,“这,大太太的话,从何说起?” 邢夫人已经顾不得脸面了,“琮哥儿昨日的银子,又是从何而来?” 贾琮道,“太太,何必顾左右而言他呢?我单问这月例银子的事。若是太太不好说,那也便罢了。昨日蒙二太太的恩情,帮侄儿请了大夫,侄儿自是不好让二太太出了力还掏银子。恰好,送我斗篷的那人,暗地里塞给了我二十多两银子,我便自己付了。这事,与二太太无干。” 邢夫人还想嘴硬,王夫人已经接过了话,“我就说,我可从来没有给过琮哥儿银子呢!” 长房的事,王夫人可半点都不想掺和。 贾赦再也忍不住了,问道,“孽畜,别人的银子,你也好拿,你知道那人是谁吗?” 贾琮扭头朝贾赦那张丑陋的老脸深深看了一眼,道,“若有缘,自然会再见,那人所作所为也是奉命行事,他背后的人,我不敢称其尊名!” 实际上,他自己也不知道对方是谁。 现在,这张大虎皮还能扯,他姑且扯一扯! 贾政明白兄长的意思,但这种法子,只会让这孩子起逆反心,他道,“琮儿,咱们家不缺那一二十两银子,你不如趁早说一说那人到底是谁?咱们好把银子还回去,再就是那件斗篷,便是人家送给你了,你也不好穿出去。俗话说,家丑不外扬,闹得沸沸扬扬,你也是贾家的子孙,往后出了门,脸上也不光鲜。” “叔父是不缺这二十两银子,可侄儿缺!”贾琮边说,边扯了扯身上半新的衣袍,又朝屋里所有人环视一圈,哪怕是家里的二等仆妇,穿的都比他好。 贾政便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贾母憋了一口气,恼怒不已,朝贾赦骂道,“我竟不知道,我眼皮子底下,你们竟然还做出这样的事来,枉你父亲活着的时候白教了你,枕边训妻,堂前教子,你做到了哪样?现在闹出这般丑事来,我看你将来如何出门?” 第22章 妹妹变了 贾赦和邢夫人忙不迭地站起来,贾政和王夫人也不敢坐着了,地上几个有资格在这里听训的媳妇婆子忙跪了一地。 唯有贾宝玉,坐在老太太的身边,此时往老太太的怀里一拱,捂住了耳朵。 老太太将心肝命根儿搂在怀里,一面摩挲,安抚,一面道,“老的老的不像个样,小的小的不像个样!我自来这家里当了重孙子媳妇开始,到如今,也有四五十年了,每年我贾家一门施粥散钱,周济过多少外人,我竟不知道,什么时候这家里短了这几两银子!” 邢夫人的一张脸涨得通红,贾赦不满地朝邢夫人瞥了一眼,垂首不敢说话。 “还有你!”贾母朝贾琮怒骂道,“你养在你姨娘跟前,你姨娘也是举人家出来的千金小姐,竟不知道,一个人吃的苦有定数,也有因果?教导得你做出这样没良心,黑心使坏的事来,你读书人,既然先生教得你做的好诗词,难道连这个道理也不明白?”x33 贾琮道,“老太太固然教训得是,可这事,与姨娘没有半分关系,若姨娘有这个心思,也不必等到现在,点灯熬夜做针线活,把身体都熬垮了,才弄出这个法子来。” “全是我自己的主意,老太太想必也听说过一句话,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我虽年岁不大,也明白,男儿当自强的道理,我既然大了,也不能再让姨娘为了我不辞辛苦,枉送性命。我既是贾家子,国公孙,这样浅薄的道理,我又岂能不懂?” 贾母看着这个孙儿,一副亭亭如松的气派,竟无言以对,不管她说软话还是硬话,他小小年纪,总有一番话等着,话里的深意和道理也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的势头。 再说下去,已是无益。 况且这事,实在是做长辈的太没道理了。 贾母叹了一口气,对贾赦道,“你屋里的事,我若是代替你办了,你日后如何当老子?这事儿,我也管不着了,你都领回去,你怎么办,是打死还是骂一顿了事,我都不管了!” “是,儿子的不是,老太太保重身体,别气恼了,是儿子不孝!” 贾赦看着滚在老太太怀里的宝玉,怒不可遏,忍住了在人前动手的冲动,朝外走去,见邢夫人和贾琮还愣在当地,他怒道,“还不来,等什么?”x33 邢夫人跟在贾赦的后面,贾琮跟在邢夫人的后面,等出了垂花门,众小厮们分别拉过两辆翠幄青紬车,贾赦和邢夫人分别上了车扬长而去。 贾琮不顾众小厮下人们的目光,掸了掸肩上和袍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昂首挺胸,朝前走去。 等出了西角门,往东,过了荣国府门前的三间兽头大门,前后走出不到一箭的距离,便是贾赦所住的院子的黑漆大门了。 王熙凤直等着贾赦和邢夫人走了,才进了屋子。 此刻时辰不早了,贾母并没有说摆饭的事,丫鬟婆子们站在地上也是屏声敛气,鸦雀不闻。 “老太太,不过是个小人儿,闹出了点子笑话罢了,怎地还放在心上了?难不成,老太太瞧着琮兄弟生得比宝兄弟好,要把宝兄弟撇一把边儿去,以后把琮兄弟叫到跟前来疼?”王熙凤笑着讨老太太的欢心。 “才出门,你那兄弟是坐了谁的车出去的?”老太太可不糊涂。 王熙凤抿了抿唇,她是荣国府内院掌家的人,外面的事又是她男人贾琏在管,阖府上下就没有不到她耳根前的事儿,不由得沉吟道,“老爷和太太都各自坐了马车,琮兄弟大约是想走走,是走着回去的。” “我看那孩子穿着一双单鞋,这大冷的天!”老太太叹了口气,“你年轻是不知道,若是旁不该的人,咱们不管不顾的,怎么他也恨不到我们头上来。可他终究是贾家的子孙,这般冷落怠慢,他心里能不生恨吗?” 老太太本想说“虐待”的,“更何况,你那太太也是个不懂事的,把他扔给他姨娘,他姨娘对你老爷能有什么好?” “老祖宗这就偏心了,我成日家在老祖宗跟前晃悠,也没见老祖宗心疼我一分呢!再怎么着,他也是个小孩子,难不成他还能翻了天去了?他不好,还有老爷和琏二爷管着呢,老祖宗只管高兴些,别愁得连饭都吃不下了,就是我们的福气。姑娘们和宝兄弟还跟着饿肚子呢。” 老太太果然欢喜起来了,她今日并没有治贾琮不来给她请安的罪,想那孩子也是个知好歹的。 “叫姑娘们都出来吧,到了饭点儿上了。昨日那火腿鲜笋汤喝着还不错。” “早预备下了,我也是听说老太太昨日就着那碗汤,吃了一碗米饭,我就说,今日也加一道这样的菜,老太太要是吃不完,赏我两口吃。”王熙凤忙道。 “吃不完都是你的!”老太太笑道。 李纨领着黛玉和三春出来,听得王熙凤逗得老太太高兴,笑道,“惯是会说话,谁知道是自己贪吃,还说是老太太想吃。” 有了两人的凑趣,老太太越发高兴。 黛玉在老太太身边坐下,心里想的却是方才在碧纱橱里听到的,眼睛也不由得朝方才贾琮站着的那地方看去。x33 她在里头听得分明,哪怕是面对长辈们的诘问,琮哥哥并没有半分害怕,而是坦然,从容,一如雪地里她看到的那道背影,笔挺如松。 没有人问贾母有关贾琮的事,但每个人的心里都不平静。 除了宝玉,他坐在贾母的另一边,见黛玉一副神思不属的样子,偷偷地问,“好妹妹,你这几日怎么总是不大理我?是我说错了什么,惹妹妹不高兴了吗?我在这里给妹妹赔不是!” 黛玉吃了一惊,“胡说些什么?我要你赔什么不是?你也没有什么惹我不高兴的。” “那好妹妹,你多理我一理!你多和我说说话吧!我一个人怪闷的。” 宝玉说着,过来拉黛玉的手,黛玉忙抬起手,用帕子半掩着脸,有些奇怪这个人。 ”我也没有不理你,你若闷,就多读书,舅舅和舅妈都欢喜些。” 贾宝玉怔怔地看着黛玉,如遭雷击,他没想到,来了这么个神仙一样的妹妹,竟然是个留意孔孟之道的,老天爷真正是瞎了眼了。 宝玉只觉得上天不公,脑子里一片混乱,指着黛玉,胡乱道,“你原是这样的人,我竟白认得你了!” 黛玉被他那手指着,不大懂他的话,一急,眼泪也淌下来了,“我原是哪样的人?我是哪样的人,又与你什么相干?你若白认得我,就白认得我,我也不是给爷们醒脾的!” “我几时拿你醒脾了?我不过问你一句,你就恼了,说那些话出来,你怎么不知道伤了我的心?” 第23章 怕他摔玉 眼见宝玉气得跺脚,黛玉生怕他又摔玉,闹出事来被舅母知道了不好,兀自不说话,只侧身背着抹眼泪,也实在是觉得莫名其妙。 好好儿居然闹起来了! 老太太见两个小人儿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居然起了争执,真是又好气又好笑,急得抱怨道,“我这老冤家是那世里的孽障,偏生遇见了这么两个不省事的小冤家,真是没有一日不叫我操心。” 王熙凤忙劝着宝玉道,“好好儿的,你惹妹妹生什么气?你平日里不是很会待女孩儿,到了妹妹跟前,怎么还反而耍起横子来了,还不快道歉去!” 这边,王夫人劝黛玉,“你也知道我养的这个孽障,若是哪一日姐姐妹妹和他多说一句话,他就生出多少事来,我也嘱咐你别搭理他。他这疯疯傻傻的,惹了你,你也别与他一般见识!”x33 宝玉见黛玉哭得泪人儿一般,心肠又软下来了,想着这才来的妹妹,终归是没有摸准性子,往后在她跟前说话行事要更加注意些,这么一想也觉得是自己的错,便上前去“好妹妹”长“好妹妹”短地陪不是。 黛玉哪里敢受,忙起身行礼,嘴里说着不敢,往旁边让,心里已是百般滋味。 贾琮才过了仪门,从贾赦的外书房门前经过,一道马鞭迎面呼啸而来,贾琮连忙身子一偏,头别开,马鞭抽了个空。 “老世翁息怒!” 当即,就有几个幕僚抢上前来,抓鞭子的抓鞭子,抱胳膊的抱胳膊,拉住了贾赦,更有那劝架的对贾琮道,“世兄还不快跪下!” 贾琮站在原地,盯着贾赦的眼里满是冰冷的杀意,他嗤笑一声,“老爷,怎么,想把儿子打死?” 贾赦被他这凌厉的眼神唬得镇住了,一时间鞭子也抽不下去了,怒道,“纵然我贾氏一门对你没有半点恩情,你这一身骨血总是我给的,你想与我脱得干干净净,简直是做梦!” 这触了贾琮的逆鳞,也正是他苦恼的根源。 贾家最终的衰败,固然有“造衅开端实在宁”,可,“漫言不肖皆荣出”,便与贾赦有脱不开的干系。 他自己不为人也就罢了,与贾政兄弟不合不说,还挑拨侄儿辈不睦。 贾政教子,他就拍着贾环的头唱反调,“将来这世袭的前程定跑不了你袭呢”,连嫡庶有别,长幼有序都不顾,这唯恐天下不乱的居心,就是最大的祸害。x33 怀兴长在一旁劝道,“世兄,天下再大,大不过一个孝字去,老世翁教训你,也是为你好。俗话说,子不教,父之过,天底下哪有不听父训之辈,还能立足的呢?” 真正是,一个“孝”字大过天! “父亲打算怎么惩治我?是放我的血,还是砍我的头?”贾琮一把推开了扯住他的两个幕僚,怀兴长被他推的后退数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贾赦看着贾琮眼中冰冷的杀意,难免胆寒,却也不及想,这孩子是不是有什么古怪,他被贾琮的话带偏了思路,细想要如何给他一个了断,却发现,条条路都不通。 到底,贾赦还是忌惮贾琮身后的那个贵人,色厉内荏下,指着地面道,“你,你这个逆子,给我跪下!不跪满十二个时辰,休得起来!” 贾琮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在一处地面较干的地方跪下,也打定了主意,这一场之后,这身骨血欠下的,也就还得一干二净了。 贾赦看到贾琮宾服,在门人们面前总算是捡了几分颜面,心里稍微舒坦一点,骂道,“逆子,你当我拿你没有办法吗?” 贾琮直直地挺着,冷眼看他,只觉得这世上,怎么会有如此厚颜无耻,猪狗不如之人,和这样的人生活在一个屋檐下,简直是比吃了一坨屎还要恶心。 已是相看两相厌了! 贾赦处置完这畜生,已是气喘吁吁,门人扶着他往书房里走去,一面安抚,“老世翁也别上火,世兄如今这年纪,正是淘气的时候,谁都是这么过来的。” “哼!我今日不曾动手打他,已是给了他活路了,还不知足……” 他话音未落,已见门房有人快步跑了过来,老远就喊道,“老爷,有贵客!” 贾赦站在台基上转过身来,脸上喜忧参半,问道,“哪里来的贵客?” 那门房上的跑到跟前,双手递上了一张名帖,“京卫指挥使夏进夏老爷前来拜访老爷,说是来得匆忙,事先没有递帖子,请老爷见谅!” 贾赦大吃一惊,京卫与京营不同,京卫由忠顺亲王节制,一向无瓜葛,也不知这夏进跑来作甚? 不论如何,贾赦不敢得罪,忙道,“快请!” 说着,亲自往门口迎去。 夏进在黑漆大门前下了马,被门房接待,好生在饮茶,见贾赦亲自前来,他起身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袍服,待贾赦进了门房,他才迎了上去,“贾老爷,冒昧前来,还请见谅!” 贾赦老眼昏花,一看,此人好生面熟,再一看,前两日才见过面,不由得心头开始打鼓,忙给身后的管事郑好时使了个眼色。 郑好时自然知道来人是谁,指不定是冲着三爷来的,他忙不迭地转身,一溜儿小跑着回了书房门口,要拉贾琮起来。 贾琮怎么可能会起来?特别是在门房说,京卫指挥使前来后,有了这一番动静,他自然是不会放过如此好时机。 “请夏老爷书房说话!”贾赦不敢怠慢,他虽然袭封了一等将军,不过是个闲职,对方乃是京卫指挥使,必然是忠顺王跟前的红人,手里掌握着实权。x33 之前,贾琮那混账东西在大门口闹腾,正是此人,拿了一件王公贵族穿都僭越的斗篷送给了贾琮,今日这番来,所为何事? 难道说,有耳报神这么快将他惩治贾琮的事,告知了对方? 一面想着,贾赦的脚步走得慢了些,一路寒暄,从门口到书房这段距离,足足走了快一盏茶的功夫。 看到依旧跪在书房门前的贾琮,贾赦的脚步顿了顿,一口老血没喷出来。 第24章 得寸进尺 贾赦还没有来得及做任何反应,夏进已经“哎呦”一声叫出来,两腿如飞地朝贾琮奔了过去。 “哎呦,这不是三公子吗?”夏进在贾琮跟前立定,张开双臂,一副不知如何是好的模样,“这是怎么了,这才多大一会儿功夫,三公子,您这是做了什么事,惹得贾老爷这般……下手?” “是您!”贾琮听“下手”二字,便知,夏进在关照自己,心头一暖,笑道,“我也不知道,我何事惹恼父亲了!” 夏进岂有不明白的,想必是前日那事,令贾家面子上下不来,虽碍于他们并没有对孩子下手,可背地里的磋磨不会少。 “贾老爷,这养了孩子,是该好好教。三公子有这般才华,想必也是贾老爷教子有方之故,可也当有个分寸,万不可这般糟蹋了三公子的身子。” 岂有此理! 他养的儿子,难道还需要别人来教他怎么管教? 贾赦却不敢不听,忙拱手道,“夏老爷说的是,逆子,还不快起来!” 贾琮纹丝不动,“父亲有言,不跪满十二个时辰,不得起来,儿子不敢违令!” 贾琮也是没想到会再次看到夏进,堂堂京卫指挥使,那他的主人就唯有皇族了。 既然已经扯了人家的虎皮当大旗,贾琮也不会浪费这一次机会。 “十二个时辰?这……”夏进一听就不高兴了,“贾老爷,十二个时辰?果然,国公府乃是勋贵之家,管教孩子也用了军中那一套。只是我家主人惜三公子之才,看了三公子的诗后,赞赏不已。若三公子果真做了什么大逆不道之事,我家主人会亲自管教,贾老爷可撂开手!“ 夏进想着,自己这话也不算假传圣旨,郡主还想要三公子当伴读呢。虽然不太现实了点,可有了这个心就不同。 岂有此理! 自己养的孩子,难道还不得管教不成? 可夏进警告之意已非常明显。 贾赦越发对贾琮恨得咬牙切齿,也不知夏进背后的主人是不是忠顺王,他们素来与忠顺王府也没有任何来往。 “这,这,这只是说说而已,哪能真让孩子跪上十二个时辰。”贾赦讪讪笑着,也不得不向贾琮说软话,“还不快起来,难道还等着爹把你拉起来不成?” 贾琮摇摇头,“父亲,儿子确然有错,不该指责嫡母扣儿子和姨娘的月例银子……” 贾赦气得一口老血差点喷了出来,他算是看清楚了,这兔崽子可不是善茬,逮住了人可以把血肉都撕下来。x33 “是你母亲有错,父亲也真没想到你母亲竟然背着我做出这般混账无王法的事来。你放心,那月例银子,我必然会让你母亲双倍还给你们。” “父亲,姨娘身子骨不好,在那东北小屋子里,连儿子都睡不好,更何况姨娘。四面透风,屋顶漏雪,还请父亲垂怜,等过了这冬,找人帮忙修葺一番。” 贾赦气得摇摇欲坠,忍无可忍。 “咳咳!” 夏进在旁边咳了咳,贾赦忙回过神来。 “这算不得什么小事!这事,回头你找你二哥哥,让他来张罗。” 贾赦话音方落,夏进便沉吟道,“偌大个国公府,当年老国公薨逝后,先皇并没有把府邸收回,怎么,最近些年,也没听说府上有添丁进口的,怎么还没了屋子住呢?” 一言不合,就要收房子,贾赦吓得浑身冒冷汗。 “有,怎么没有!孩子不懂事,让夏老爷见笑了。哪里就没有地方住了?北边靠他叔父的内书房边上还有一处院落,今日就张罗着让他母子搬过去住。“ “如此甚好!”夏进伸手将贾琮一提溜起来了,“别跪了,再跪下去,你父亲该心疼了!当子女的要多体谅父母,哪能拿自己的身体不当一回事?” “是!”贾琮行了个晚辈礼,“多谢夏老爷!” “哈哈哈,走,进去坐一坐,叨扰你父亲一杯茶喝,我这次专程找你来的!” 分主宾坐下,贾琮专程给夏进沏了茶,以表达心中的感激之情。 夏进见他进退有度,举止从容,不见任何拘谨,越发看重。 他乃是习武之人,留意贾琮的腿脚,也看出了些许不凡,心中更是起了惜才之心。 “我这次乃是奉主人之命,邀请琮三公子参加下月初的芙蓉花会局!” “咳咳咳!”贾赦一口茶差点喷出来,呛得上气不接下气,格外失礼,“这芙蓉花会局也不是寻常人能去的吧?“ 芙蓉花会局的组织者乃是昔郑顺亲王之子穆见堉,乃世宗皇帝的嫡孙,自幼聪慧过人,能书善文,精通音律乐谱,喜欢算术历法,乃世所罕见的全才王爷。 昔年,穆见堉为世子时,因父亲遭到诬陷被囚于沛县,他便建茅棚,居于囚室之外,达十五年之久。 十五年间,其潜心治学,在诗书、音乐、算法和历法上均有所得,无论品性还是学识均为人景仰。 直到万庆十三年,其父蒙冤昭雪,他才离开茅棚,娶妻生子,彼时,他已经二十九岁了。 万庆十九年,其父病故,穆见堉以“立嗣以嫡,立庶以长”为由,力辞王爵,十年间,七次上疏,直到泰启元年,当今皇帝有感于他的高风亮节,封其嫡长子为恭顺郡王,而令穆见堉以郑顺亲王世子禄终其身。 意思是,虽不受爵,但享受亲王世子俸禄。 让爵之后,穆见堉迁居至郊外东山,当今皇上敕建一座“东山苑”以示旌奖,并赐下“让国高风,千古载见”两副大匾,树在门口。 夏进很是倨傲,“确是如此,不过,有我家主人,这花会局,琮三公子自是去得。” 贾赦倒抽了一口凉气,虽说他们武勋之家,不稀罕这等名声,可是,这花会局上的人脉,那就是千金难买。 这样的好事怎么让这混账东西给遇到了? “不知,夏老爷的主人是不是忠顺王爷?”贾赦斗胆,谄笑,朝忠顺王府所在的方向,拱了拱手。 第25章 提升待遇 夏进意味深长地朝贾赦看去,“贾老爷如今是到了好处,领着勋爵皇禄,也不必替皇上办事,每日里在家高乐,真是让夏某羡慕不已啊!” 这番话,令贾赦脸上泛了红,那意思,贾赦只拿钱不给皇上办事倒是其次,更深一层的意思是,贾赦久不做事,已经不清楚外头的行情,也不懂了为人处世的规矩了。 贾赦不怕尴尬,就怕把人得罪了,忙赔罪。 夏进望了一眼外头的天色,“时候不早了,这一落雪,天就黑得早,夏某也该告辞了!” 贾琮道,“小子送送大人!” 夏进点头,与贾赦告辞后,领着贾琮出门,他的声音从门外传来,“琮三公子以后还是别叫我大人了,若是不嫌弃,可叫我一声先生。” 贾赦不由得胆战心惊,这夏进是想要收贾琮为弟子的意思? 闻弦音而识雅意,贾琮忙道,“方才先生提溜我的那一手,实在是高明,若是先生肯不吝赐教,小子感激不尽!” 这一声“先生”令夏进浑身毛孔舒畅,“今日天色已晚,如若不然,你随我去,我们尽完师徒之礼,可畅饮三杯。” 贾琮恭恭敬敬地朝夏进执弟子之礼,他虽看不出夏进的背景来历,可从夏进绵长的呼吸,稳如磐石的下盘可以断定此人,必定是武功精进之人。 且此人既是京卫指挥使,也必然是精于骑射,若能得此人指点一二,对他来说是万幸。 至于说,他的背后之人,于此时的贾琮,并没有选择的余地。 他受过对方大恩惠,如今也依然被对方罩于羽翼之下,他三尺孩童,并没有什么值得对方算计,若真有,便是背后的贾家,还能比书上讲的情况更糟? “先生不必遗憾,日子还很多。学生近日会一直在家,暂时没有进学,多的是时间。” “进什么学,依我说,不必进学。你乃国公之后,勋爵之子,练好武艺骑射,将来还怕没有个进阶?” “学生虽向往武艺骑射,学这些,一可以防身,二可以卫国;可学生依旧想多读点书,毕竟,学生现在需要写诗挣银子。” “哈哈哈,好,有志向!”夏进不知想到了什么,站在台矶上,垂眸道,“你有这想法,何尝不好,一介武夫终究比不得那些两榜进士,鼎甲的出身。明日为师暂不得空,等忙过了,来接你,咱们师徒名分既定,也不能少了礼数,该行的拜师礼还是要行。” “是,弟子省得!”贾琮拱手行礼,看到夏进解了石狮子上的缰绳,拉过了一匹通身黑色的马,马身雄壮,四肢稳健,眼睛黑亮有神,贾琮不由得羡慕不已。 他想着,有朝一日,也要弄一匹这样的好马,纵马驰骋,迎风飞扬。 送走了夏进,彻底解了今日这一场厄难,贾琮的心情非常好,从黑油大门进去,经过贾赦的外书房的时候,门口只有下人守门,别无他人。 贾琮兴高采烈地回了东北角的小屋子,钟姨娘刚刚喝了药,躺在床上,看到贾琮全须全尾地回来,她彻底松了一口气。 “他们有没有为难你?” “没有!”贾琮拉了厚厚的被子为钟姨娘盖上,“以后也不会再有人欺负我了,姨娘,我也不是从前的贾琮了,谁若是还想欺负我,也须掂量一下自己。” 他并不是那个死去了的贾琮。 钟姨娘没有多想,她欣喜地摸着儿子的侧脸,浓浓的母爱就这么朝贾琮卷了过来,他傻傻地笑着,就宛如一个真正的七岁的孩子,格外享受。 “姨娘就放心了,姨娘真怕他们对你不好,你还小呢。不过,不管怎么说,你都是贾家的子孙。” 贾琮却知道,并非如此,若非他有点依仗,以贾家的手腕,他们不会容得下一个庶子骑在他们头上拉屎。 贾赦虽然许下了要把北边一座小院子给贾琮母子居住,但到了次日早上,都没有动静传来。 贾琮也不着急,贾赦看似不可一世,实则,是个色厉内荏的。他既然昨日当着夏进的面,半点主张都没有,便绝没有食言的勇气。 贾琮打算给他一点时间。 贾赦昨日是迫不得已答应了贾琮要改善住房的要求,事后,他百般不甘心。 倒也不是说,他有多舍不得那小院,横竖空着也是空着。 试想,哪个当爹的,愿意被自己的儿子逼着跪地磕头的? 一大早,书房里,贾赦发了一遍牢骚,装模作样地要拿了剑杀贾琮,被幕僚们一拦,他也就驴下坡,偃旗息鼓。 怀兴长劝慰道,“老世翁,暂且先忍一忍。眼下,世人只看到了世兄的诗才,并不知道他的人品,若是那首诗一刊印出来,世人也知道了,也就不会站在世兄那边了。“ 蒲志池见怀兴长又抢了自己话,很是懊恼,不等怀兴长把话说完,忙抢过来,“先前是被世兄占了先机,猝不及防,让世人对老世翁有了误会,一番解释,世人自会明白,将来老世翁再管教世兄,怕是不会有人说了。“ “确实,老世翁府上房舍又多,不缺这一两间,既然答应了夏老爷,若是食言就不合适了。再被问起来,老世翁也不好解释,反而这误会越结越深。”x33 如此这般,贾赦才不得不顾全大局,吩咐郑好时将那座小院子收拾出来,让贾琮母子搬进去了。 晌午时分,钟姨娘午睡过后,精神大济,接到这消息,被吓得不轻,让画屏好好问郑好时,究竟是怎么回事。 好端端的,为什么要赐个小院子给她? 贾琮则拦住了画屏,安抚钟姨娘,“姨娘不必担心,是儿子求来的。儿子终究是贾家人,又不曾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难不成不该得到这样的待遇?” 他又道,“那边赵姨娘和环哥儿不也住在单独的小院子里?还有周姨娘,并没有生养,不也安安稳稳地住了一个小院子?” 钟姨娘一听,果然是这个道理,但还是觉得,这事儿,处处透着古怪。 第26章 美中不足 小院子坐北朝南,后边是一排后罩房,将北风挡得严严实实。x33 小小三间房舍,一明两暗,屋里烧了地龙,一进去,便暖烘烘的,家具虽然不是全新的,但合着地步打就的床几椅案,门前不大的庭院里,一左一右各种了两株屋高的海棠树。 钟姨娘尚且能沉住气,画屏就乐得找不到北了,她三间屋里跑一遍,将屋子规划一番,“西边的屋子有暖阁,下头还有床,我和姨娘睡,三爷就住东边的屋子,也是一张架子床,南边还有座椅,正好供三爷读书。” 钟姨娘也强撑着病体看了一遍,明间正面设了炕,横设着一张炕桌,地下是一张八仙桌,围着一圈八个凳子,屋子虽小,可像模像样,已是大大出乎她的意料了。 “以后,哥儿读书也安逸多了!”钟姨娘道。 “要是那两边的厢房都能给咱们就好了!”画屏看着锁了门的两边厢房,有些遗憾。 “你呀,真是个贪心鬼!”钟姨娘已是非常满足。 从前,赵姨娘可没少在她跟前炫耀过,她从未在意贾家对她的好歹,但她不想自己的儿子受委屈,一般都是贾家的庶子,琮儿的待遇就没法和环儿比。 贾琮笑笑,朝那两边厢房瞥了一眼,也觉得有些美中不足。 好在新搬的家,并没有什么要添置的,三人住就刚好。 将钟姨娘安置好后,画屏去提了一壶滚烫的开水来,在钟姨娘的套间里,三人沏了茶,就着头一天买的点心,舒舒服服地喝了一个下午茶。 眼下已经改善了住房,还有他母子二人该得的月例银子,就等着邢夫人给送来了。 一共七百六十八两银子,不是一个小数目,有了这笔银子,姨娘和画屏应当就有了一点安全感。 贾琮也想清楚了,他若是荣国府的旁支,从前不曾沾过荣国府什么光,还能够和荣国府撕撇干净。他偏不是,是贾赦的儿子。 哪怕是二十一世纪,父子无恩情,断绝关系尚且不能,就别说现在这样的宗法礼制社会了。 既然不能,那他母子该得的待遇,就不能少了。 至于将来,贾家倾覆,他相信,他若是有了能力,必然能够逃过一劫,不受牵连。 这就要看他的本事了。 很多人看《红楼梦》,以为贾家之所以最后被清算,树倒猢狲散,是因为贾珍做了多少坏事,贾赦强买扇子等等,凤姐做了多少伤天害理的事,固然有这些因素存在,可观遍古今,贾琮觉得真正的原因还是,朝中站错了队,族中无强人。x33 “三爷,要是我们以后,每天的日子都能过得这么舒服就好了!”画屏看样子是很满足,她拿来扫帚,将地上撒的点心碎末扫出去。 “以后只会越来越好!”贾琮笑道,“明日我要再上街一趟,你有什么要买的,先想一想,回头我给你带回来。” “三爷,我手上都没银子,要买什么?” “怎么没银子,我之前不是给了你四十两?再说了,我既然要给你买东西,哪里还会要你的银子。哦,对了,回头,你这些年的月例银子,看短了多少,我补给你。” 贾琮久久没有听到画屏说话,抬头一看,见她眼圈儿都红了,忙急着问,“这是怎么了?” “三爷,怎么突然,一下子变得这么好了?”画屏哽咽道。 “这……我难道不是一直都这么好的吗?”贾琮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鸠占鹊巢,他有些底气不足,怕人看出端倪来。 “我是说这日子,我什么时候说三爷了?”画屏跺脚,觉得三爷傻。 邢夫人躺在床上哀嚎,她从荣庆堂回来,本就不好,贾赦派人来说,让她尽快把这些年没有给贾琮屋里的月例银子,双倍补过去,这宛若剜了她的心脏一般,在屋里诅咒贾琮母子不得好死。 王善保家的在一旁劝着,心里也是百思不得其解,钟氏那么一个人,怎么能养出这样厉害的儿子来,以后真是后福不浅呢。 贾琮在门口大闹一场,府上不但没有严惩,反而还给他母子分派了一座小院子的消息,顷刻传遍了整个荣国府。 贾赦过来后,李纨再次带着黛玉等人回避在了碧纱橱内。 贾政被贾母喊了过来,母子三人又谈起了贾琮。 “儿子也是没有办法,谁能想到,他还能和忠顺王府的人有来往,显见得护着他的人就是忠顺王府,给他仗腰子呢!”贾赦百般不情愿,他这一次可是在贾琮跟前吃了老亏了。x33 “且不看夏指挥使是仗着忠顺王府的势,就看他京卫指挥使,这点面子,该给还是要给的。”贾政提醒。 “他算什么个东西,我国公府百年世家,他夏进算哪门子爬出来的蛆,在我面前指手画脚,哼!我自己的儿子,我想怎么教训就怎么教训,有本事,他一直抱着别人的大腿,要不然,总有一天!” 贾母也很气愤,自家的子孙,仗着别人的势,给自己老子找没趣,这种事显然不能鼓励。 但眼前该低头还是得低头。 “腾就腾了,那院子不住人,没有人气也是容易坏损。每个月的月例银子照旧发就是了,别的就算了,以后不搭理,就当家里没这两个人!”贾母怒气冲冲,她再不喜欢老大,老大也是她肚子里爬出来的。 贾政则不这么想,问道,“忠顺王府要带琮哥儿去那花会局,他一个小人儿,总不能丢着就那么跟着人家去,出了门,凡事丢的也还是国公府的面子。” “那……依你说,如何是好?”贾母显然器重二儿子一些,若非她实在是不喜欢钟姨娘,也不吝对这个庶孙好一点。 “东山花会局,一向都是一贴难求,每年只发出二十张帖子,多少名宿大儒才学不凡,若是脾性合不上,想进东山苑的大门,也比登天还难。” 贾政生怕兄长和母亲不明白这花会局的好,道,“花会局已经举办了有几届了,凡是得了邀请,又入了东山道人眼的,无一不被朝廷纳用。” “我堂堂荣国公府的人,将来不拘哪个子孙,想要入仕,一个荫封的爵位还能跑得掉?”贾赦不以为然。 第27章 乔迁之喜 贾政却从未这样想过,他是老二,从小就知道,荣国公府的爵位等闲轮不到他,他也早就想以科举出身,后来家中遭逢惨变,越发坚定了他走科举的决心。 后来他逼长子读书,连命都丢了,也依然希望宝玉能够刻苦攻读,将来能有功名傍身。 大顺承平日久,如今的勋贵们,空有祖上传下来的一份富贵,在朝堂之中,没有什么话语权,比不得那些科举出身的文官们,朝政几乎把持在他们的手上。 贾政自己蒙恩荫,先是在工部补了个正六品主事,比起那些两榜进士们刚入仕的品阶要高一点,但个中滋味,唯有贾政知道。 他熬了近七年,才在前不久,升到了从六品的员外郎,不过是熬资历罢了。 “总也不能老是靠祖宗的恩荫过日子。若是能从琮哥儿这一辈里,出两个读书人,何尝不是好事?“ 贾母深以为然,只不过,她不舍得让宝玉受这份十年寒窗的苦,“还不知道究竟怎么个事,兴许人家只是带他去见见世面,小孩子家家的,哪里就说到将来的事上去了,也别太当一回事了。” 贾赦头一回和自己的老母亲想到了一块儿去,心里很是舒坦,当下,也打定了主意,先暂时观望,若贾琮扯起来的这张虎皮只是暂时的,将来,那作孽的畜生还是要落到自己的手里。 黛玉曾听父亲说过一次那花会局,也知道其中是怎么个一回事,心里不由得感叹,琮哥哥那么小年纪,竟然也能被邀请进花会局里去,想父亲一向是个惜才的,若他知道外祖家里还有这么一个人,也不知会不会喜欢? 黛玉心知肚明,她也不会去讲一些自己不曾亲身经历,只听说来的事,坐在桌边不吭声。 探春很好奇,问李纨,“大嫂子,这花会局很好玩吗?” 花会局一直以来,深受文人士子们的追捧,每一次都有人在其中扬名立万,一首诗,一幅画,被评为魁首,便是荣光加身,不亚于金榜题名。 李纨亦系金陵名宦之女,父名李守中,为国子监祭酒,族中男女无有不诵诗读书者。 及至及笄,她被许给贾珠为妻,丈夫也是个攻读诗书的,十六岁进学,昔日也曾经很是仰慕花会局,恨自己不是生在读书人家。 “听说,这花会局很是难得。地点是在郊外东山,偌大一个山头上,种了多少花树,逢了花盛开的日子里,正好那位的心情好,又有几个冒头的名人出来,才会办一次。” “那若是不到开花的日子,或是那位心情不好,也没有冒头的名人,岂不是就不办了?”探春真是好奇,那位究竟是什么人? “可不是,要巧巧地都赶上了,才会有这花会局。也正是因了此,每次办的时候,邀请的人也不多,规模也不算大,但总是引人瞩目。” 探春不由得神往,问道,“是只有文人士子们去,有没有女子被邀请?” “有是有,不过,多是宫里受宠的公主郡主们。” 不过,那些公主郡主们去,究竟是去品鉴诗书琴画,还是另有目的,李纨就算心中有所猜测,也不会跟小姑子们说这些事。 探春彻底打消了这个不切实际的念头,再一次感叹自己不是男儿身,但凡是个男人,她可以出得去,必早走了,立一番事业,那时自有一番道理。 黛玉只看了探春一眼,便瞧出了她的心思,“你又在浑想些什么?你便是能够跟着琮哥哥去,你又能做得出什么好诗来?” “我是没有琮哥哥那么厉害的,我既去不了那花会局,难道还不许我自己办一个花会局不成?”探春一把拉住了黛玉的手,“林姐姐,你说,我们自己也办一个花会局如何?效仿他们那样,也不拘诗好坏,写出来,大家品评一番?” “好啊,好啊!三妹妹这个主意好,我就说,这大冬日里,青天白日的,每天也没个混头,我们攒上这么个局,每一期里头,评选出一个好的来,将来也可汇集成一部诗集。” 贾宝玉刚好进来,听了探春的提议,自是点了他的兴头,拊掌赞同。 “这大冬日里的,哪里来的花儿?难不成还找长辈们要去?要来几盆,摆在屋檐下,又冷,张罗起来,又是一阵人仰马翻。”黛玉撇撇嘴,不以为然,“不过,你宝二爷一声令下,多的是人叭儿狗一样来献殷勤,只别说是我们想要的。” 贾宝玉被怼得说不出话来,看着黛玉的眼里有些迷茫,他不明白,这个神仙一样的妹妹为什么总是不待见他。 迎春在一旁跟木头人一样,她惯常是没有个主意的人,惜春年幼,只看热闹地看着,无可无不可。 倒是探春,有些看不下去,忙打圆场,“琮三哥搬了院子,我们要不要送份礼去,贺他的乔迁之喜?” 宝玉觉得不妥,“老太太和大老爷很是不欢喜呢!” 阖府谁不知道,琮三爷那搬院子的事,是如何达成的,不见老太太和大老爷恼成什么样儿了吗? 黛玉却道,“那是长辈们的事儿,难不成,兄弟姐妹们亲热了,长辈们还会不欢喜不成?” 宝玉忙顺着黛玉的话道,“是我想左了,林妹妹说得在理!” 他喊着袭人,见没有人应声,茜雪过来,他吩咐,“你把我前日得的那套文房四宝,给琮兄弟送去,就说我贺他的乔迁之喜,让他不必给回礼了。” 茜雪答应一声,嘀咕道,“二爷是糊涂了,人家给不给回礼是人家的事,这事儿怎么好主动说起来?”x33 有了宝玉打头,探春等人也不好不跟随,各自心里想着,送什么贺礼好。 等人都散了,到了黛玉歇午觉的时候,原叫鹦哥的丫鬟,如今名字改成了紫鹃,服侍黛玉睡下,她低声道,“姑娘今日可不该顶撞二爷,每每二爷在姑娘跟前小意儿得紧,昨日与姑娘一番争执后,在姑娘跟前又用了多少心思,何苦姑娘还不给个好脸子?” 第28章 心爱之物 黛玉心里明白紫鹃这番劝她,是为了她好。 紫鹃是个实心肠的人,她跟了黛玉,便一心一意地为她着想。 “他小意儿又与我何干?你只体谅他,哪里就体谅我的心思了?”黛玉牵起被子,蒙住了自己的脸和眼睛,“有这功夫,你不帮我想想,我送什么贺礼过去的好?” “姑娘的心思,我是猜不到。要说贺礼,姑娘从南边带来的纸笔,还留着不少呢,不若就送那些吧!” “你没听宝二爷说,他也要送纸笔呢。人家送什么,咱们也跟着送,显得多没诚意。你把我带来的那本《四书详解》送过去吧!” “那不是姑娘常看的书吗?送过去了,姑娘看什么?” “我又不举业,不去考什么状元榜眼的,我留着做什么,不过平日里用来解闷的。” 那书里,有她父亲亲笔写的一些批注,她每日里拿着,哪里是在看书? 她如今舍得拿出来,是想着,若是父亲知道了有这么一个肯学,上进的子侄辈,也肯提携一把的吧? 她的脑海里,再一次浮现出,那个跪在雪地里的倔强的,单薄的背影。 贾琮在屋里读书,身上披着那件黑狐皮的斗篷,是画屏硬要他披上的,说是虽然穿了棉服,屋里也有地龙,可坐得久了,还是会生寒意。 说到底,这丫头还是觉得这皮草不错,穿在公子身上,才能衬出公子遗世独立的气度来。x33 “画屏姐姐在家吗?” 明间传来一道清丽婉转的声音,听到画屏迎了出去,贾琮便没有多在意,也不知道是谁屋里的丫鬟,跑来他们这里做什么? 不一会儿,画屏进来了,手里捧着一套文房四宝,很是稀奇,“三爷,你说怪不怪,那边,宝二爷居然让人给咱们送来了这些,说是恭贺三爷的乔迁之喜!” 贾琮也不知道宝玉这是打的什么牌,此时的宝玉不过七八岁的光景,比他大不了几天,小孩子心性,又何必揣度,道,“你抓点铜钱赏了,多谢她跑一趟不就得了。“ 画屏道,“这也要三爷提醒?我早谢过了,我就是不明白,如今怎么还有人愿意往咱们这里跑了。” 贾琮也很疑惑,也不知道是谁提的议,宝玉打了这个头。 不多时,院子里陆陆续续来了人,探春屋里的侍书,迎春屋里的司琪和惜春屋里的入画,分别给贾琮送来了礼物,比起宝玉送的都要薄一点。 探春那里是一支笔,迎春那里是一刀纸,惜春送来的是一个松花配桃红象眼块的络子。 画屏瞧着很喜欢,捧着给贾琮看,“这是四姑娘送来的,没想到四姑娘屋里丫鬟,手儿这么巧,比起她们,我可真是笨死了。”x33 贾琮拿过了络子,他也没想到,这个时候的惜春,竟然还有这样的爱美之心。可见,不是人人一落地就会有向佛之心,大凡那些想要遁入空门的,必然是在红尘中找不到路了。 “你也挺好,你做的鞋子又合脚又暖和。” “那我给三爷多做几双吧,等明年开了春,三爷就有新鞋子穿了。” “也不必就太着急,离开春还有两三个月呢。” “三爷若是去参加那花会局,要穿什么衣服才好?这身斗篷,是不适合穿到花会局上去的吧?也太亮眼了一点。” 最关键的是,怎么好穿别人送的衣服,跟着那人去赴宴?也太丢人了些。 “往日怎么穿,还是怎么穿!人家邀请我,也不是看我一身装扮!” “也是!三爷可不是女孩子!”画屏笑出声来。 正说着,明间外面又传来了声音,画屏忙出去,不一会儿,领着一个十来岁的小丫鬟进来了,手里捧着一本书。 她头上梳着一对丫髻,一张圆脸,满脸孩气,吴侬软语,听着绵绵柔柔。 “琮三爷,这是我家姑娘让我送来的,说是贺三爷的乔迁之喜。” “你是雪雁吧?”贾琮问道。 “咦,琮三爷怎么认识我?”雪雁歪着头,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一看便是聪慧的姑娘。“你这口音,我如何听不出?” 画屏便瞧着雪雁笑,像是在笑雪雁的呆,雪雁一脸恍然,顷刻娇羞红润布满脸庞。 这个时代,书籍无疑是很贵的。 虽然一本书,但比起宝玉送来的一套文房四宝更令贾琮看重。 《四书详解》,贾琮翻开书本,看到里头密密麻麻的批注,一手蝇头小楷,风骨如宗师,暖意便渐渐地涌上了心头。 “帮我多谢你家姑娘,画屏,好好请雪雁喝杯茶再走,天寒地冻的,跑这一趟,真是辛苦了!” 画屏“嗳”了一声,牵着雪雁的手去了明间,将前几日贾琮买回来的茶点,每样择了一些摆上,特别是那一盒带骨鲍螺,因是江南口味,雪雁便格外喜欢些。 等回了荣庆堂,雪雁说起在贾琮这边受到的礼遇,对黛玉说道,“琮三爷那边,也不知道从哪里买的带骨鲍螺,和咱们扬州那边,是一个口味的,我连吃了好几块,想着要是能给姑娘带些回来,就好了。” 一句话,勾起了黛玉无限愁绪,她的心也一下子飘到了千里之外的扬州,那边的山和水,温润的气候,弥漫的烟云,撑着一把伞,走在雨天里的惬意,还有她的家,她的父亲。 雪雁眼见姑娘又流泪了,也不知道,自己到底那一句话惹恼了姑娘,在一旁手足无措。 她求助地喊紫鹃姐姐,紫鹃是听了雪雁这些话的,不由得道,“听说那带骨鲍螺贵了些,可咱们又不是吃不起,姑娘若是想,奴婢去禀老太太去,遣人外头买去,何苦又伤心抹泪儿?“ “你又浑说,我哪里是想要吃什么了?”黛玉生气地扭过身子,不搭理紫鹃。 贾琮看《四书详解》,原是林如海闲来无事,专程给女儿批的注解。他越是看,越是对这位前科的探花敬佩不已,能够从千军万马中杀出来的三鼎甲,自然非同寻常。 这本书于黛玉来说,何等珍贵,她却送给了自己,一时间,贾琮心中已是波涛汹涌。 第29章 都付笑谈 看了好一会儿,画屏进来,让贾琮休息眼睛。 贾琮去看望钟氏,连着吃了药,如今也没了那些烦心的事,钟姨娘安心养了这几日病,气色好多了,咳嗽也不那么频繁,夜里能睡得着觉,也就渐渐地好起来了。 “各房的爷和姑娘给三爷送来了礼物,自家兄弟姐妹,三爷若是不还礼倒也无碍,只林姑娘那里,到底是远客,我听说,林姑娘给三爷送来的是一本书,这是何等珍贵,三爷不拘什么,还一份礼回去,也不短了礼数。” 贾琮也在思考这个问题,只他如今,手上虽有几个银子,可能够拿得出手的东西实在是不多。 若出去现买,也很有些丢人,叫人知道了,反而是个笑话。 想了想,贾琮命画屏磨墨,他用了一张上好的白竹纸,提笔写了一首词。 他细细地写,再小心地将墨迹吹干,折叠好后,交给画屏,“你帮我送给林姑娘,就说,是我无意间得来的好词,送与姑娘共勉!” 宝玉正在黛玉的房里问她给贾琮送了什么贺礼? “也没有送什么,我能有什么好东西?不过是将我平日里读过的书,送了一本过去。我猜着,琮三哥平日里应是喜读书的,就投其所好了。” “还是妹妹想得周到,我就想不到这些。” “你当人人和你一样?那是你不读书之故。” “好妹妹,咱们不说这个了。你不是一向好读诗吗?这是我今日从外头得来的诗,听说都卖疯了,我好容易抢了一张,还没来得及看,想让妹妹先睹为快。” 贾宝玉跟得了新奇玩意儿,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来,上头正是今日一大早集贤堂发布的单行本。 黛玉打开一看,正是之前二舅舅说过的,琮三哥在荣国府门口念的那一首《梁上双燕》,她看着一字一句地品鉴,到了最后,将纸一推,“这诗分明还没有写完呢,也不知后面缺了的几句究竟是什么样儿。” 俨然,兴致缺缺。 贾宝玉确实没来得及独自欣赏,到手就给林黛玉送来了,这会子一看,到了最后,看署名,竟然是贾琮的诗,他顿时惊得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懊恼不已,将书童茗烟恼到了骨子里。 正说着,画屏来了,紫鹃将她请了进来,先是给黛玉和宝玉请安,再将那词拿出来,“我家三爷说很喜欢林姑娘送的书,也没有什么好还礼的。偶尔得了一首好词,送与姑娘共勉!” “啊,快给我看看!”林黛玉喜得站起身来,她虽喜欢《梁上双燕》,可明显只有半截,且总是让她想起道跪在雪地里的背影,令人心绪不快。x33 “《临江仙·滚滚长江东逝水》”黛玉双手捧若珍宝,慢慢地吟着,“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空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一壶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都付笑谈中!” 黛玉若有所思,两行泪已是滚滚落下,只觉得生平多少愁绪,在这一刻都有了交代。 “一壶浊酒喜相逢!好!”宝玉侧身凑过来,看着黛玉手中的词,唯有这一句,让他欢喜,不由得拊掌赞赏。 “你们在说什么呢?什么好?” 探春已是跨步进来了,她凑过来看黛玉手里捧着的词,惊讶一声,“这是谁的字啊!写得真好,林姐姐,快给我看看!” 黛玉生怕她把纸扯破了,忙松了手,“你就只看到了这字了,你且看看这词,读来,真是让人胸臆散尽!只觉得这世间事,再没有什么可放在心上的。” 探春也念诵了一遍,一番慷慨悲壮顷刻与她素来的志向形成了共鸣,那人似乎是她肚子里的蛔虫,读懂了她的心思,把她一腔想说,却又说不出来的,一口气全说了出来,一字儿不多,一字儿不少。 “这是谁写的,真正是好?”探春看了好几遍,没有看到署名。 迎春和惜春将词接了过去看,姐妹二人也是品了好久,同样感受到了那一份豁达、高远而又淡泊洒脱的情怀,却对这样一份情怀很是陌生,不知该如何安放? “是琮哥哥送来的。”黛玉对这位有过一面之缘的表兄,充满了好感,她似乎找到了一位知己,觉着他比自己还要了解自己,心里也充满了欢喜。 “是真好!”探春一想,觉得不妥,“二哥哥,你得了这样的好词,怎地不告诉我?” “哪里是我得的。我们一般给琮兄弟送了乔迁之礼,他只给林妹妹送了这首词做回礼,却把我们给略了。” “谁让你们送得那么敷衍?”黛玉忙将这首词收回来,折叠好,夹在了自己日常喜欢的一本诗集里,“再说了,你们一般是骨肉兄弟姐妹,怎地还见外这么多,计较人家回不回礼的?” “妹妹说得有道理,我这做兄长的,和琮兄弟计较这些,确实不该。”宝玉忙又认错。 晌午过后,贾琮待钟姨娘喝药睡了,他整理衣衫,便出了门。 轻车熟路地到了书坊一条街,集贤堂门口聚集了不少学子士人,正在抢购什么。贾琮很是好奇,走近了去看,原来是贾家送到集贤堂来刊印的单行本诗,还出自他的手。 “听说这贾琮,小小年纪,有几分才华,不过孝道上,就欠缺了些。前几日,为了些银两待遇,竟然在自家府门前大闹一场,让家里的长辈可下不了台面。” “确有此事,听说这首诗就是这么来的!”x33 “不是说那贾琮乃是庶子出身,在府里过是连猪狗都不如的生活!” “这话说出来,你信吗?再怎么是庶子,有这份才华,除非贾家的长辈都是傻子,绝无可能会不重视的道理。若真不重视,也肯定是有缘由的。” “年纪小,恃才傲物,桀骜不驯也是有的,长辈们就算教训错了,哪有这么闹的?还闹到外头来,如此不堪,真是可惜了!” “说的是!荣国公府百年家业,手指缝里随便漏一点出来,给寻常人家几辈子都花不完,何至于就少了一个庶子的吃穿用度。也不知道是受了谁的指使!” 贾琮听着这些议论,心里倒是平静得紧! 第30章 做下的局 那天看热闹的人虽然多,但多是些贩夫走卒,有几个有身份的读书人会跑去那雪地里,站在别人家的大门口看热闹? “哥儿,这些人可真是混账,什么都不知道,还满嘴浑说!” “不理会这些!” 贾琮朝集贤堂对面的余庆堂看去,见有店小二搬了一张桌子出来,往门口一放,一根幌子往半空里一挑,北风吹过,扬起来,如同一张帆。 “卖新诗了啊,全须全尾的一首诗,不是半首啰!”店小二扯起了嗓子,喊起来,洪亮得满街都听得到,丝毫不亚于后世的高音喇叭。 “什么全须全尾,什么不是半首?难不成,谁还会把写一半的诗拿出来卖不成?”有人问了出来。 “嘿嘿,买了才知道呢!”店小二卖着关子,见有人送了二钱银子上来,他退了一钱银子,“今日这一首诗,便宜些卖,有要的,赶紧来哦,早到早得,晚到没得!” 有华服公子不吝啬钱的,派了小厮前去抢了一首,从头一看,竟然和集贤堂的一模一样,正待发作,却看篇幅长一些,后面几句是从未听说过的。 “一旦羽翼成,引上庭树枝。举翅不回顾,随风四散飞。雌雄空中鸣,声尽呼不归。却入空巢里,啁啾终夜悲。燕燕尔勿悲,尔当返自思。思尔为雏日,高飞背母时。当时父母念,今日尔应知。”他念了出来,语毕,眼中已是沁出泪来。 “赵兄,这是为何?”旁边的同伴不解地问道。 “你看看!读了这首诗,我才真正体会到了父母的养育之恩啊!我活了这二三十年,竟是白活了!” 说完,这读书人竟捂住了脸,惹得周围的人越发疑惑不解。 “呜呜呜!真是太感人了!我的娘啊,呜呜呜,为什么要让我现在才看到这首诗,我辜负父母,竟是禽兽不如!” 见此,多少人往前挤,要买余庆堂新出的诗。 “大家快别上当了,集贤堂卖的《梁上双燕》只有一半,这边的《梁上双燕》才是全须全尾的!“有人买到了,扬了手中的单行本,举给别人看。 而更多的人,买到了之后,通读一遍,都怔怔地站在原地,已是泪湿衣衫。 等回过神来,也都发现自己上了当,纷纷前往集贤堂门口讨要说法。 “听说这半首诗是贾府的人送来的,大家看看,下面对贾三公子一阵抹黑,其中用意,居心何在,诸位,这还不明显吗?” “确实,能够写出‘雌雄空中鸣,声尽呼不归’,‘当时父母念,今日尔应知’的,会是不孝之子?” “贾家庶子尚且能够对生养自己的姨娘如此感激,写出这等动人肺腑的诗句,难道还是大奸大恶之辈不成?众所周知,侯门公府多少腌臜事,这宁荣二府听说也是……”说的人摇摇头,到了最后,未尽之意,惹人深思。x33 “欺负一个小孩子,这算什么本事?” “嘿嘿,当父亲的,竟然如此着力抹黑自己的儿子,可想而知,那些传言必然不是空穴来风了!” 世人本就如此,昔日,贾琮也读过一本叫做《乌合之众》的书,对人心的刻画,可谓入木三分。他也早料到这一遭,亲自前来,不过是看看效果罢了。 既然看到了,也就不必留在这里吹冷风了。 贾琮在东三条巷口拐了个弯儿,沿着街边朝鹤鸣街走去,甫林记便在那条街上,其中卖的带骨鲍螺虽说贵了一点,但既然姨娘和画屏都爱吃,他也不吝银子。 邢夫人还欠了他们七百六十八两银子,这笔账,无论如何,他得要回来。 集贤堂一大早进账了百数十两银子,这就是好诗的魅力。 一首好诗,在这些读书人的面前,宛若一个犹抱琵琶半遮面,身着轻纱春意浓的女子,怎抵得了这诱惑? 正得意,谁知,对面余庆堂来了这一招,谁又能想到,堂堂的国公府,为了坑自家一个庶子,还能送来一首只写了一半的诗。 接连两天出变故,戴仁杰已是一个头两个大,眼见门口的情况不好了,他飞奔到了后面。 顾初明喜好附庸风雅,邀了几个同伴又在品鉴这一首《梁上双燕》,他今日先是赚了个盆满钵满,又用这首诗出了大大一个风头,正喜不自禁。 外头突然闹哄哄起来,有造反的架势,顾初明皱起眉头,戴仁杰已是连滚带爬地进来,“少东家,大事不好了,荣国公府那狗日的,拿了一首假诗骗咱们,现在外头那些买了咱们诗的读书人都闹起来了,要退钱不说,还要讨个说法!” 顾初明腾地站起身来,他走到了屏风前,往外头只看了一眼,被唬得魂胆俱裂,生怕那些人冲进来,把他吃了。 “这是怎么回事?那诗怎么会只有半首?难道还有全首的诗不成?”顾初明醒过神来,恼羞成怒。 “也不知道那贾琮那小儿和余庆堂怎么计谋,做下了这个局!” 戴仁杰已是毫不犹豫地把罪过归到了贾琮的身上,“荣国公府拿来的诗只有一半,今天余庆堂故意等咱们这边卖得差不多了,他们也刊印了全诗的单行本发卖,生生是在断咱们的活路啊!” 一家书坊,和读书人打交道,若是在品行上有了任何污点,以后谁还敢把自己的作品拿来刊印? “人无信则不立,业无信则不行。”无端地,顾初明的脑海里响起了那日,贾琮说过的话,他咬牙切齿地道,“哼,小小年纪,竟是如此歹毒!” 戴仁杰心说,您也别光顾着骂人了,赶紧地想想眼下该怎么办了! 余庆堂的二楼上,临窗站着一道身影,赫然便是孟季希,他垂眸看着店面门口街上哄闹闹的一切,心头已是震撼万分。 晚集贤堂一步售卖《梁上双燕》的单行本,实际上也只是偶然而已。 今日一早,得知集贤堂已经开门卖《梁上双燕》,他比较了两个版本,便索性等对面卖得差不多了,他们才卖,为的只是想打对方的脸。 等听到了街上那些学子们的议论,他才明白过来,这两个不同的版本,对于贾琮来说,意味着什么。 第31章 不会罢休 “或许,连我晚一步卖,也在他的算计之中吧,他只是一个七岁的孩子,真的有这份心计吗?”孟季希想到与贾琮之间的点点滴滴,越想,越是毛骨悚然。 贾家门口,用半首诗求取同情,侧面骂贾赦非人父;贾家为了表白自己必然会拿这半首诗做文章;他在与自己合作之后,用整首诗做交易发表单行本,亏得那时候,他还以为,贾琮只是想要挣一笔钱而已。 这后面一半诗究竟是他后来续上的,还是原先本就有的呢? 正思忖间,孟季希便看到对面顾初明已经站出来了,不知道是有所察觉还是如何,他似有若无地朝这边的二楼看了一眼,孟季希站在窗帘后,也不回避。 “诸位,造成这样的误会,我们也感到非常诧异。这首诗……”顾初明扬了扬自己的手里,集贤堂售卖的单行本,“我可以明明白白地告诉诸位,是贾府送来的,是贾大老爷身边的大总管亲自送来的,绝对做不得假……”x33 “说这些做什么?”有个读书人毫不犹豫地打断了顾初明的话,“你们这些大人们,一个为了名,一个为了利,勾结在一起,欺骗我们这些人也就罢了,这不是明摆着想欺负一个孩子吗?” “就是,平日里你们刊印诗集的时候,也只写人的好话,看看你们这上头写的都是什么?” 有人将怀兴长写的贾琮的简介读了出来,就有人吐口水,“我呸!真是不要脸,这么抹黑人,干得可真不是人事!” 顾初明眼见解释不成,他冷笑一声,朝余庆堂这边一拱手,“还请余庆堂大掌柜站出来说一句公道话,不知贵店刊印的《梁上双燕》究竟是谁狗尾续貂?” 孟季希索性撩开了窗帘,推开了窗,将大半的身体露出来,他笼着袖子,笑道,“顾公子也是读书人,才识不凡,一首诗,是原封原样还是狗尾续貂,相信还是品鉴得出的。顾公子若见识有限,我想诸位饱读诗书之士,这点本事应不欠缺。” 当下,有人捧着诗,读了一遍又一遍,前后的用词,语气,并无半分出入,显见得,顾初明是在胡说八道了。x33 有人将那首完整的《梁上双燕》捧到了顾初明的面前,喊道,“是不是狗尾续貂,公子自己瞧瞧吧!” 顾初明的目光扫过那首《梁上双燕》,越是看到后面,越是心惊胆战,待最后,署名“红楼客”三个字,他是如此熟悉,冷汗涔涔而下。 顾初明不觉得是贾琮算计了他,他自己也是少年郎,自负不凡,并不觉一介孩童,能作如此谋算。 吃了这么大的亏,唯一能够解释的是,贾家的人以有心算计无心,算计了他。 “是我集贤堂一时大意,遭了人算计,才让诸位跟着受了牵连!”顾初明不敢得罪这些学子士人们,今天这件事处理不好,他们这店怕就要葬送了。 竟然以一首诗的价格,卖半首诗,虽说字数多了一点,可又不像卖话本,还讲究个字多字少。 “这首诗是贾府的人送来的,诸位也可以看到作诗人的介绍,‘荣国公府长房庶出,素有才名,因得父母疼爱,仗长辈爱惜……’” 顾初明的话未说完,就有人叫嚣起来,“公子又想说,‘性骄纵,素贪玩,多不服管教’是吗?长房庶出的孩子,我们可是听说了,只有七八岁的光景,大雪天里,想求一碗饭食,跪在国公府的朱门前,冻得跟乞儿一样,何苦来哉?” “可不是,没有把人冻死,饿死,就要用这种下作的手段来坏人的名声,亏得想出来!” “谁知道你们这集贤堂是不是和荣国公府一块儿合计了,要不是余庆堂,我们还不知道这世上还有拿半截诗出来卖的书坊!” “今日算是开了眼界了!别的不说了,退钱!” “对,退钱!” …… 门前一下子拥挤起来了,顾初明被挤得直往后退,掌柜的见势不妙,忙上前拦着,“别慌,我集贤堂也不多说别的,这钱,我们退,大家都排好队,不要挤!” 顾初明气得满脸通红,只觉得眼前这些士子文人们,人人都面目可憎,而他心中最可恨的还是贾家。 这件事,不会罢休! 集贤堂的单行本大卖,一大早,奉命前来的郑好时,书坊一条街门前听了一耳朵,便乐颠乐颠地回去了,学给贾赦听。 贾赦的外书房里,清客门人们聚在一块儿,听了之后,无不恭维贾赦,“老世翁不必悬心了吧?世人的眼睛都是雪亮的,世兄不懂事,也未必是世兄的错。” “这一次事过了,老世翁可好好问问世兄,究竟是怎么回事。这样的小孩子,若无大人教导,万做不出这等事来!” 贾赦边听边抚着胡须,微笑点头,“也好叫他知道,和他老子斗,是斗不赢的。” “哈哈哈!老世翁高明!” 不到晌午时分,黑漆大门口便来了客人,正是戴仁杰。 门房的上来,戴仁杰给了个没脸,将自家主人的帖子拿出来递过去,“去回你家老爷,我家老爷的拜帖,就说集贤堂来拜,还请拨冗一见!” 话虽说得客气,可戴仁杰的脸色可不好,门房的见这拜帖不俗,分明是六部堂官的帖子,不敢怠慢,忙小跑着进去禀。 贾赦在书房里听了,想着这么快就有了分红,自是喜不自禁,道,“还不快请!” 郑好时亲自出来迎,好歹,他吃了戴仁杰一顿酒,格外殷勤,谁知却碰上了戴仁杰一张冷脸。 “不知出了什么事?还请戴掌柜的直言!”郑好时心中有了不好的预感,却怎么也想不出,这十拿九稳的事,能有什么反复? “这事儿,我也是奉我家东家过来的,究竟什么事,待见了贾老爷的面再说!”戴仁杰全然没有昨日见面时客气,冷冰冰的不说,一副瞧不起郑好时这大总管的模样。 郑好时心里就越发不安了。 第32章 如何善后 书房里的清客门人都散了,只有贾赦一个人在,因来的是戴仁杰,他也没有起身,待戴仁杰行过了礼,他赐座。 “不敢!”戴仁杰直接拂了他的好意,昂首挺胸地站着,下巴高扬,眼睛看着屋梁,“我家东家说了,一向与贵府上没有恩怨,井水不犯河水的,不知这次,贵府上为何要与我们过不去?” 贾赦听得莫名其妙,“这话从何说起?” 戴仁杰见贾赦不像是装的,可难不成,这当爹的还被一个七岁的儿子给坑了不成? 说出去谁信呢? “难道贾老爷不知道,昨日让人送过去给我们刊印的那首诗是半首不成?我集贤堂做了这么多年生意了,祖上几辈人传下来的买卖,这一次,托了府上的福,可是栽了一个大跟头。从今往后,满长安城的书生们可再也不敢往我集贤堂买书了,那些文人墨客们有了墨宝,也不敢找我集贤堂合作了。” 戴仁杰真是越说越气,他这份活计,还不知道能不能保住。 有了这臭名声,他再想找一份一年进账两百两银子的活计,比登天还难了。 戴仁杰吃了眼前这两个人的心都有了,无奈,他终归只是一个书坊的掌柜,背靠东家,才得以进这贾家的大门。 “这话从何说起?”郑好时也是胆战心惊,陪笑着问道,“那诗怎么可能会只有半首呢?难不成好好儿一首诗,我还能故意把纸撕成了两半,只给贵坊一半?这等事,于我有什么好处?” 戴仁杰见郑好时完全没有听明白,而贾赦也是满头雾水的样子,心里骂了一句娘,道,“贵府拿出来的诗,说是小公子写的,不如把这位小公子请出来,让他说一说,那诗究竟是怎么回事?”x33 贾琮的手里提着两盒带骨鲍螺回到了院子里,掀开帘子,迎面而来的便是带着热气的饭菜香味。 正是饭点了,画屏从厨房里拿来了饭菜,还没有摆桌,看到贾琮回来,忙迎上来,从他手里拿过了点心盒子,问道,“三爷又买了什么?” “你和姨娘都爱吃那带骨鲍螺,正好我今日经过甫林记,刚出炉,那香味儿,满条街都闻得到,我就买了些。” “哎呀,多贵啊,三爷下次可别买了。”画屏心疼不已,“这两盒点心,抵上了我们屋里一个月的嚼用呢!” 想到前些日子,三爷要一支湖笔,花了两钱银子,自己还愤懑不平,画屏心里实在是过意不去,说来说去,也是当初太穷了些。 画屏将炕桌摆上了,扶了姨娘起来,将饭菜摆上,三人正不分主仆吃饭,门口,传来小丫鬟的声音,“画屏姐姐在不在?” 画屏忙下了炕出去,一看,是大老爷跟前的翠云姑娘来了,狐疑间,问道,“是翠云姑娘,有什么事不成?” “我也是大老爷吩咐了来说一声,大老爷在书房里立等三爷过去说话。”翠云透过帘笼的间隙,朝里头望了一眼,见钟姨娘穿着小袄坐在炕上吃饭,精神头还好,并没有病得起不来的架势。 贾琮慢条斯理地把饭吃完了,这才下炕穿了鞋子要往前头去。 钟姨娘又紧张得咳起来,贾琮不得不多安抚两句,心想着,须得想个法子,让姨娘和画屏不再如惊弓之鸟一般,但凡上头有个传唤,就开始担忧。 贾赦这边等了约有一顿饭的功夫,他有些不耐烦,可戴仁杰不管不顾地赖着不走,说请他喝酒,戴仁杰也没有心情,不得三催四请。 贾琮姗姗来迟,进了书房,贾赦不管不顾地一盏茶摔过来,贾琮抬脚避开,凉薄的眼神往他看了一眼。 “混账王八东西,叫你来,半天不来,还要人八抬大轿请不成?” 贾琮不紧不慢地问道,“不知父亲唤儿子来,有何吩咐?” 不论贾赦如何雷霆暴怒,到了贾琮这里,他都是云淡风轻,单这态度,就能把贾赦气死。 “公子真是好气度!”戴仁杰嘲讽道,他从袖子里抽出一首诗来,递给贾琮,“公子可认得,这首诗,是不是你写的?如何只有半截?” 贾琮笑了一下,接过来,只展开渺渺瞥了一眼,便递还过去,“半截而已,这就好比一本书被人撕了一半,一篇好文章,被人断章取义,寻常事而已。” “贾大老爷,您怎么说?” 贾赦问道,“余庆堂的那首《梁上双燕》全诗,是不是你给的?” 贾琮坦然地答道,“是的!” “混账东西,此等大事,你竟然不禀报,擅自做主,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老子?” “父亲,儿子也不知道父亲拿了儿子写的诗去找集贤堂刊印。” 你这个当父亲的,都没有尊重我的版权,还好意思质问我? “我是你老子,我做什么事,还要向你禀报不成?” “儿子着实不知此事,只听说,作诗可以卖钱,便换两个钱花,也没有多想。当初想卖给集贤堂,可戴掌柜的,偏偏以为我是讹诈,没有这本事,无巧不成书,才有了今日这误会。” 他装作无辜地问道,“不知,出了什么事?” 若说此时,戴仁杰还信贾琮的话,他的年纪就都活在了狗身上,气得胡子直抖,起身朝贾赦敷衍地一行礼,“贾大老爷父子也不必在在下跟前演这双簧了,这事儿,在下回去后会上禀东家,如何定夺,也都是东家说了算。”x33 说完,头也不回地就出了门,贾赦忙让郑好时撵上去送人出门。 这戴仁杰算不得个什么东西,可他背后的人,贾家可得罪不起。 “看我不打死你!“贾赦手里拿起了一根鸡毛掸子便朝贾琮扑了过来,贾琮往旁边一躲,那鸡毛掸子抽了个空,贾赦朝前扑去,几乎狗啃地。 贾琮担心他摔出个好歹来,会赖在自己身上,便伸手拉了一把,“大老爷,这会子,你就算把我打死,也无济于事了。这事儿,无论当着谁的面说去,都算不到我头上来,我若是你,眼下要紧的是如何善后。” 贾赦一听这话,被唬得不轻,“你还想如何?” 第33章 我有疑惑 “不是我想如何!集贤堂吃了这样的大亏,他对我一个孩子下手,如同隔空打牛,任他有多大的本事。除非置我于死地!他必然不会想到是我的缘故,所有的气都会出在荣国公府的头上。” 贾赦浑身一哆嗦,拿着鸡毛掸子的手在哆嗦,气不打一处来,却偏偏,这儿子如同落在了灰塘里的豆腐,拍不得,打不得! “集贤堂背后的人究竟是谁?”贾琮并不知道那个顾公子是何人,且看贾赦这番表现,便知道,恐怕顾公子家的背景有些深厚。 “孽障!”贾赦怒骂道。 贾琮朝贾赦行了一礼,礼数周到后,他道了一声“多保重!”便款款地离开了。 贾赦傻眼愣在地上,半天都会不过神来,他这才意识到,这件事的后果有多么严重。 多少武将勋贵没有死在疆场,而是死于朝堂倾轧之中,而最擅长这一手的,正是这些文官们,他们内部也会拉帮结派,但对付武将勋贵的时候,又是出奇地团结一致。 而集贤堂背后的老板是当朝礼部尚书顾铭臣,内阁大学士,永嘉二十年的进士,庶吉士出身。 贾赦想到这些,不寒而栗,瑟瑟发抖。 他有官也不好好做,一味好色贪乐,并没有什么大志,也胆小怕事。 忠顺王府里,孟季希只在门房里等了一盏茶的功夫,便等来了王爷的召见,和上次不同,王爷在后院的挹梅轩里。 雪沸沸扬扬地下了一夜之后,天地间洁白一片,玉树琼枝,宛如堆起了千层浪,又透出淡淡的幽香来,放眼看去,才发现,梅萼初含雪,皑皑中,一片嫩黄,娇柔欲滴。x33 “慕静,如此好雪,你说什么样的诗才可应景?” 孟季希愣了一下,安静地行了个礼,才上前道,“奴才一介商人,在作诗上,素来才拙,前日在贾家门前听来的那首诗,或可供王爷玩赏。” “那首《梅花》?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忠顺王念咏一番,也不得不点头,“是好,一句‘为有暗香来’,写尽多少曲折!” “虽朴实,却也耐人寻味!”孟季希附和道。 那的确是个有才气的孩子。 “听宫里传来消息,御史台那边有人朝皇上递了折子,参了贾家一本。” 孟季希愣住了,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件事,在那个孩子的意料之中吗? 此时此刻,他真的很想当面问一句。 “这件事,本不该告诉你!本王听说,最近为着刊印一首诗的事,余庆堂与集贤堂之间起了罅隙?这是怎么回事?”忠顺王在一张玫瑰椅上坐下来,大太监曹万忙将一方狐皮搭在了他的膝盖上。 孟季希跪下来,一五一十地将事情的经过讲了一遍,说到最后,他竟然越来越糊涂了,“实在是没想到,这件事竟然最后还会闹到朝堂上去。” 忠顺王听完,笑了一声,“有意思!” 他又问道,“你说,当日,你和贾家那三公子谈完了生意,他主动提出,让你帮忙将那首《梁上双燕》发一个单行本?”x33 “是!”孟季希想起来那首诗,猛地一拍脑门,“奴才糊涂,奴才愚蠢,奴才被那孩子给蒙骗了!” 忠顺王哈哈大笑,“有意思啊,有意思!若贾家不把那半首诗拿出去给集贤堂刊印,余庆堂单单刊印发卖这个单行本,那孩子白赚了一笔,没什么损失。偏偏,集贤堂刊印了那首诗,贾家还在那单行本上泼了脏水,看似不相干的一件事,最后,你孟季希以为只是占了商机,却不知,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呢!” 可不是这样,他已经和那孩子说好了《梁上双燕》值四十两银子,他虽没有送过去,可能不送吗? 若不送,损失的会更多! “有意思!我倒要看看,他如何解局?” 忠顺王的话,孟季希有些不解,商场上的事,他倒是能应对自如,可碰到了朝中事,他还是欠缺了些。 “你上次说到纲引的事,如今是泰启二年,又如何把泰启三年的纲引卖光了?”忠顺王皱着两道浓眉,问道。 说起这件事,孟季希已是浑身颤抖,他的话要是一说,怕是要在朝中掀起轩然大波,却又不得不说。 “王爷,昔年太上皇是金口玉言说了在原有盐税的上,每张预售引单再增加三两的税银,可到底预售不预售,到底有没有增加这三两税银,除了那些经手的盐官和盐商,谁又能知道呢?” 一瞬间,忠顺王的脸色一片苍白,他坐在玫瑰椅上,如同一尊雕像。 半盏茶的功夫后,孟季希从王府里出来,一阵北风打着雪粒子卷儿朝他扑过来,他不禁打了个激灵,湿透了的衣服贴在身上,冰寒彻骨。 “走!”孟季希忙爬上了马车,将火盆笼在怀里,才觉得活过来了。 “老爷,去哪儿?” “去一趟贾府,不,派人去一趟贾家,让人托话给贾三爷,我在鹤鸣楼等他,就说,那四十两银子,要亲手交给他!”孟季希觉得今天必须要见贾琮一面,否则,他夜里都会睡不着。x33 大雪天里,贾琮本不愿出门,可看在四十两银子的份上,他决定还是跑一趟。 余庆堂的马车就等在门口,不劳他多跑一步,一面感激孟季希的体贴,一面心里狐疑,若孟季希单单只是还四十两银子给他,犯不着非要面见。 马车在鹤鸣楼前停了下来,店小二殷勤地将他往里迎,一面道,“孟老爷在里头等着,公子请进!” 并不在饭点,孟季希便让人上了茶水和点心,他点了一桌子的点心,体贴地道,“一会儿若是吃不完,老弟就打包带回去。” 贾琮笑了一下,拈起了一块枣泥馅的山药糕,这是《红楼梦》里,秦可卿死前唯一能克化动的吃食,他咬了一口,甜得发腻,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孟大哥找我来,怕不是单单请我喝茶,吃点心的吧?”他端起茶,喝了一口,去了口中的甜味。 “我有疑惑,想请老弟解一解!我也是才听说的消息,朝中有御史参了荣国府一本, 第34章 醍醐灌顶 民争利,欺压商行,有辱朝廷体面。” 第34章 贾琮淡然一笑,“我也是今日才知道,原来集贤堂背后的东家是礼部堂官,方才,戴掌柜拿着顾家的名帖进了我贾家的大门。” 孟季希却笑道,“这算不得什么,哪怕朝廷所有人都知道,集贤堂背后的东家是顾铭臣,也不会说出来。”x33 贾琮愣了一下,忽而想到,自古官商结合是寻常事,原来并没有律法禁止朝廷命官开商户,且人家开一家书坊,只要不危害百姓,还能说成利于教化,附庸风雅。 孟季希见贾琮这表情,心里已是有了答案,他提醒道,“小老弟天资纵横,是绝顶聪明之人。我与小老弟一见面,便不知不觉地入了小老弟的瓮中!” 他无奈地苦笑了一下,贾琮端起茶盏,装作喝茶,遮住半张脸,也是有几分难为情的意思。 “小老弟别误会,大哥并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我想知道,小老弟单纯是想为自己争取家族中该得的利益呢,还是有别的什么想法?” “我不明白孟大哥的意思。” “你年纪还小,我是怕你误入歧途。这天下的道理,再大,大不过一个‘孝’字,一笔写不出两个‘贾’字。你在荣国公府虽受偏见,可你知道,这天底下,若无庇护,就不是三餐无继,而是顷刻命丧黄泉。” 贾琮站起身来,朝孟季希恭敬地行了个礼,到了这一刻,他才真心实意地喊了一声大哥,道,“这个道理,我懂!” “那小老弟如何解这局?”孟季希好奇地问。 贾琮笑了一下,此时也不做掩藏了,反问道,“御史大夫只看到我荣国公府欺压商户,也不想一想,我荣国公府做这些,有什么好处呢?” 荣国府无利可图,又有什么罪名呢? 孟季希瞠目结舌,他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了! 贾琮捻了一块豌豆黄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碎咽下去,道,“我听有人说过一句话,他说,雪崩的时候,没有哪一片雪花是无辜的!” 他拿起桌上的四十两银票,拱手朝孟季希道,“十二首诗,若孟大哥还有兴趣的话,我即日便可得!” 见孟季希无动于衷,贾琮也不留念,朝门口走去。 “慢着!” 孟季希忙追上两步,“小老弟,大哥我自然仰慕你的诗才,但聪慧如你,也应当知道,大哥也是为人卖命的,凡事若牵扯太多,大哥也不好向背后的主子交代!” 他虽说不后悔与贾琮结交一场,也是有些怕这个孩子了。 “大哥,些许小事而已,若大哥背后的主子真对大哥有何不妥,大哥不如问他,‘舜亦以命禹’作何解?“ 孟季希又懵了,每一句话他都听得懂,但连在一起,他却越听越糊涂。 “最后问一句,你知道我背后的主子是谁?”孟季希是真怕了。 “我只知道集贤堂背后的人是礼部尚书,六部堂官,等闲勋贵都不敢与文官抗衡。孟大哥的余庆堂敢和集贤堂叫板,自然不会惧于礼部尚书。“ 孟季希倒抽了一口凉气,他凑近贾琮,“老弟,这世上有种人总是死得最快,你知道是什么人吗?” “知道,聪明人,但也分是什么样的聪明人,诸葛亮和杨修就不一样。” 孟季希无奈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老弟啊,多读书就是好,大哥就是书读得太少了!” 孟季希先出了门,车夫忙迎上来,他吩咐道,“留一辆车送贾三公子回府!”x33 泰启帝今年四十六岁了,年岁不轻,身形消瘦,上圆下尖的脸形显得有些刻薄,因缺少睡眠,而精神不振,打了一个呵欠后,将一份奏折扔到了跪在地上的忠顺王面前。 “你看看,朕记得那余庆堂,不是你名下的吗?早年说,要开个书坊,将来给宪宁攒嫁妆,朕就说,和读书人打交道,不是什么好事!” 忠顺王捡起了地上的奏折,夏守忠忙亲自上前搀扶起了忠顺王。 泰启帝命赐座,小太监搬来了椅子,忠顺王坐了半边椅子,一目十行地将那份原本弹劾荣国公府的奏折看完,通篇并无一个字提及余庆堂,他也有些懵。 “皇上,这……与臣弟的余庆堂何干啊?” “你看看你,你说你怎么还没有长脑子?这奏折朕看过了,荣国公府至今没有出过一个读书人,他们家也没有书坊,他们和集贤堂起冲突,图啥?“ 轰! 忠顺王的脑子里宛若被敲响了黄钟大吕,他猛然间醍醐灌顶,明白了怎么回事,“皇兄,余庆堂确实刊印了全首的《梁上双燕》,听说卖了近一千张出去了,挣了,挣了一百多两银子。“ “这么多!”泰启帝哑然失笑,“为了这一百多两银子,和贾府演这双簧,可合算?” “皇兄,这可是天大的冤枉啊!”忠顺王觉得这真是黄泥巴掉在了裤裆里,不由得哀嚎道,“臣弟是短那一二百两银子的人吗?要真穷到了那份上,臣弟进宫找皇兄打秋风不好吗?” “那你说说,究竟是怎么回事啊!”泰启帝气急,“你可别说,你是被人给骗了!” 忠顺王有苦说不出,“皇兄,不是臣弟被人给骗了,是臣弟手底下那帮子蠢货,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银子!” “说说,究竟怎么回事?” 泰启帝是很心疼这个弟弟的,当年,若不是弟弟帮他担起来,一切都不敢想象。 忠顺王低头想了想,组织了一下语言,“这事,说来话长!” 忠顺王其实也只是知道一个大概,便简单地说了一下,“听说,贾家的那个小公子只有七岁,倒是有一副胆识。”x33 泰启帝倒是来了兴趣,问道,“在荣国公府的大门口演这一出?还说,若是不想养他这个儿子,可将其出族?呵呵,年纪不大,志气不小,他不知道,就他被出族了,孤儿寡母的,能活?” 忠顺王想到被坑得不轻,也难免恼火,“小孩子家家的,不知天高 第35章 环环相扣 “臣领旨!” 从宫里出来,忠顺王满腔的怒火这才发了出来,上了马车,吩咐道,“让孟季希来见本王!” 孟季希一路小跑着进了偏殿,忠顺王才更了衣,正在喝一杯茶降火,看到孟季希进来,不由得怒道,“看看你干的好事!” 孟季希得了贾琮的指点,心里已是有了数,跪在地上磕头,“奴才无能,连累王爷,实在该死!” “呵,你倒是说说,你怎么连累了本王了?你倒是聪明,本王还什么都没说呢!”忠顺王越是看孟季希,越是觉得从前怎么就没见他这么蠢呢? 这原本也是他手里的一员得力干将。 “顾家让御史台那边上了弹劾的奏折,明面儿上是弹劾贾家,实则,是在和余庆堂……啊不,是和王爷打擂台,是奴才该死,为了这点蝇头小利,把王爷牵连进来了!” “很好!别人家的奴才都是想尽办法为主子排忧解难,你倒是好,自己的事撕掳不干净,让这刀口,掉头就对准本王了!” 想到今日在敬德殿里,被皇兄奚落,忠顺王就气不打一处来,问道,“凭你这脑袋,也想不到这么多来,说吧,是谁又帮你参谋了?” “是……是贾三公子!奴才不敢欺瞒,奴才才去找了贾三公子,他说贾家打压商户,无利可图,谁图了这个利,就弹劾的是谁,最多贾家只是被捎带上。奴才问他,最终怎么办,他说,泰启元年恩科试官出的题目‘舜亦以命禹’可破这局。” 忠顺王一时间没有听明白,也不好拿这种问题来问孟季希,问也没用,但毫无疑问,自己这一边被那孩子算计进去了。 他一脚朝孟季希踢了过去,“本王说你什么好?为了一点蝇头小利,被人算计成这样,慕静啊,你怎么不蠢死算了?” 孟季希羞愧得满脸通红,眼泪都掉下来了,“都是奴才不读书之过!” “你把天下的书读完了,人家要算计你,还是要算计你!滚吧,别在本王跟前晃,瞧着就烦!” “是!” 可就在孟季希扭头出门前,他听到忠顺王吩咐曹万,“去跟东山那边说一声,皇上的话,让给贾三公子贾琮下一张花会局的帖子!” 孟季希的脑子里顿时一片浆糊,他更加看不懂了! 忠顺王将幕僚们招进来的时候,已经在宣纸写下了“舜亦以命禹”这几个字,递给为首的幕僚徐慎,“说起来好笑,本王这次被一个七岁的小孩算计了。” “王爷说笑了,七岁的孩子而已,哪里能算计得到王爷?”徐慎乃是忠顺王跟前第一幕僚,接过宣纸,看了一眼,不解其意,便传给了身后的同伴。 “若属下没有看错,这是旧年大比时出的试题。” “去年恩科,试题是礼部出了之后,皇上选的。”忠顺王的眼里闪着凌厉的光,他听皇兄抱怨过,很多时候说是皇上钦点,而实则,阁部会把属意的选项写在最上面,皇上会有多半的时候,要配合阁部的意见。 这才是君臣相宜。 均浏览过一遍了,忠顺王问道,“说说,这个题目,作何解?” 徐慎脑子一转,想到最近几日发生的事,都是围绕一个小孩子打转,他虽不知细节,也不明所以,单就字面意思论道,“这是出自《论语·尧曰》中的一句话,尧曰:'咨!尔舜!天之历数在尔躬,允执厥中。四海困穷,天禄永终。'舜亦以命禹。其中意思是皇位属于有德者,应当像舜、禹之间那样,实行禅让!” 忠顺王身上的冷汗便滚滚而下了,他面上却波澜不惊,挥挥手,让人都退下,只留了徐慎,问道,“你说说,礼部出这么一个题目作大比之用,是有意还是无意?” 见徐慎未解其意,忠顺王低声道,“皇上还未封太子。” 书房里安静极了,良久,徐慎都没有说话。 忠顺王揉了揉眉心,叹一口气,“你们这些读书人,满肚子花花肠子,真是让人防不胜防啊!” 皇帝还未封太子,并非皇帝不想封。 泰启帝一共十个儿子,嫡长子早殇;余下的都是庶出,四个未及序齿;成年的只得了三个,最小的皇六子不足六岁,生母吴贵人。 泰启帝最喜皇四子,年前才将其生母封了贵熹妃,原本是欲立为太子,上奏太上皇的时候,却被驳了。 皇家事,忠顺王没有和徐慎说,此时寥寥提起,徐慎再结合这考题,不得不多想,若属意有德者,太上皇又是什么圣意? 礼部拟的这考题,是礼部无意,又或是太上皇授意的呢? 一旦让皇上联想,可想而知,朝堂上将会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礼部尚书顾铭臣便是能保住一条命,只怕也要伤筋动骨一番了。 好重的心计,好深的谋略,一环套一环,最后还能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忠顺王突然也很想亲眼看看这小子了! 贾琮却并没有想这么多,屋里来了不速之客,他正在招待,眼看贾环将一碟子带骨鲍螺吃得一粒儿不剩,他心疼得真想把贾环扔到外头雪地里去。 “还有没有?我是听说,你提了两盒带骨鲍螺回来,我特意过来的。难不成就这么一点了?”贾环在衣服上蹭了蹭满手的油,嘴角还留着碎屑沫子。 “环三爷,你要吃,赵姨娘攒下了多少体己不够买,跑到咱们这儿来打秋风。“ 画屏很不高兴,这带骨鲍螺多贵啊,三爷拢共买了两盒回来,姨娘让她送了一盒去给林姑娘回礼,留了一盒,她匀了一碟子出来,三爷还没吃就被环三爷三下五除二吃了个精光。 “画屏,你也忒小气了些,琮儿都没说什么,哪轮得到你一个丫鬟说三道四?” “你吃也吃了,喝也喝了,是不是该走了?”贾琮将碟子收起来给画屏,不客气地下逐客令。 画屏本不高兴,见三爷回护,又开心了起来,拿起盘子,扭身就走了。 “塾掌说你已经好几天没有上学去了,让我给你带话,问你什么时候回去上课。若再不去,他就要向大老爷告状了!” 第36章 无计可施 “这几日雪大,天冷,等暖和些日子,我就去了。你帮我回塾掌的话,就说,我这些日身子骨不好,着了凉,先休养几天,等祛了风寒就回去。” “你让我给你撒谎?”贾环一副坏坏的样子,他和贾琮同一年,不过比贾琮早出生了两个月,因不同房头,分别序齿。 “你若不愿意,方才的带骨鲍螺我也就当喂了狗!”贾琮说着,站起身。 “你骂我?”贾环指着自己的鼻子,“哎,我说,琮儿,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你敢骂我了?从前是谁跟在我屁股后头当跟屁虫的?” 那是原身! 贾琮看着气急败坏的贾环,不愿意和小孩子一般见识,笑道,“有吗?我不记得了!” 贾环惊呆了,不认识贾琮一样看着他,“琮儿,你变了!” “变了吗?我不觉得!” 贾环气得一跺脚,扭身就往外跑去。 贾琮笑笑,也不搭理,回身在桌前坐下,继续看书。 家塾肯定要回去的,金钟推得原身摔倒,一命呜呼,这件事肯定要有个了断,至于继续在里头读书,那就算了,贾家的家塾一片乌烟瘴气,里头的人物之下流,连最坏的薛大呆子,杀了人的薛蟠都不及,可想而知。 而塾掌贾代儒,自己都是个文理不通的,教书纯粹是误人子弟。 贾琮正沉思间,金钏儿再次来了,原来贾家被御史弹劾,这件事终究还是传到了贾政的耳朵里,他哪有心思在衙门里坐着,和上峰告了个假,匆匆地回来。 贾母惊得差点吐血了,问了个清楚之后,就把贾赦喊来骂了一通,再加上隔壁的贾珍,几个人合计一番,发现无计可施,只好打算先从贾琮这边入手。x33 金钏儿边走,边看贾琮一眼,见他丝毫没有惊惧之情,好奇地问道,“琮三爷,老太太唤你,你不害怕吗?” “有什么好害怕的?害怕就有用吗?” “那你不好奇老太太为什么传你?” 贾琮心知必然是弹劾的事下来了,忍不住为贾家担忧,这么大的事,隔了这么久才传到贾家的耳朵里,可见,贾家离政治权力中心有多么遥远了。 就如同书中所说,元春被封妃,贾家事先半点都不知道,贾政被宣召入宫,把贾家一家老小吓得够呛。 更可怜的是,这些人还暂时没有意识到,自以为勋贵之家,躺在祖宗的功劳簿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呼呼大睡,感觉不到半点危机。 “不好奇,到了就知道了!” 金钏儿对琮三爷就越发好奇了,三爷虽比宝二爷小几个月,可和宝二爷全然不一样,和琮三爷比起来,宝二爷就跟一个长不大的孩子一样,而环三爷就越发不能和琮三爷比了。 真是有意思! 金钏儿便对贾琮多看了两眼。 荣庆堂里,这些日子的气氛总是很沉闷。 待贾琮出现在院子里,廊檐下站的丫鬟婆子们才发现,似乎从琮三爷往大门口那么一跪,家里的气氛就变了。 “琮三爷来了!” 门口的丫鬟打起了帘笼,坐在罗汉床上的贾母重重地透了一口气,抬眼去看走进来的人。x33 步履从容,神态闲适,如闲庭漫步般,人品如玉,有着举世无双的气度。 “孙儿见过老太太,给老太太请安!”贾琮行过礼,不待贾母说话,便径直直起了身子。 “坐吧!” 老太太的话,让贾赦和贾政猛吃了一惊,纷纷看向老太太。 贾赦和贾政分别坐在左右手第一张椅子上,难不成贾琮要挨着贾赦坐? “到我这里来坐!”贾母朝贾琮招招手。 贾琮一笑,也不推却,大大方方地走了过去,接过了老太太的手,宠辱不惊地落座,道,“多谢老祖母赐座!” “你是个聪明孩子,祖母也不和你绕弯子,你父亲把这几日的事都和我说了,说是因了这些事,得罪了集贤堂。” 贾母握着贾琮的手,语气急促,“原本你一个孩子,这些事是不当和你说,可事关重大,也让你知道,一是看有没有什么补救的法子,二是也让你知道,以后家里有什么事,调停不了的,来跟祖母说,不要往外闹,省得惹人笑话。” “有句话怎么说,夫妻不和邻也欺,家丑不外扬,你是读书的孩子,这些道理,应当比我一个老太婆要懂。” 今日,碧纱橱里并没有人,李纨将姑娘们都领到了王夫人的屋子里,围坐在八仙桌边上,默默无语。 王夫人歪在炕上,头上勒着一条抹额,周瑞家的爬在一边,正给她揉额头,忍不住道,“事儿怎么就闹得这么大了?” “谁知道呢,琮儿这孩子,唉,也真是的!”王夫人到底不好说,闭着眼睛叹气。 贾宝玉坐在另外一边,焦急地看着他母亲,平日里倒是乖巧,这时候却是干着急,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探春站起来,走到炕前道,“太太,这事要说,也只怪大太太那边,琮哥哥才多大的孩子,要不是实在没法子了,谁会往雪地里跪去?” “话虽这样,可闹出去终归不好看!眼下又惹出这更大的事来,可怎么收拾才好?” 黛玉一双杏儿眼悄悄儿地朝这边瞥了一下,飞快地收回来,默默地搅着手中的帕子。 她来前,才收了琮哥哥那边送来的一盒带骨鲍螺,她尝了一块,是扬州那边的味道,此时,嘴里还有淡淡的甜味。 迎春木呆呆地坐着,似乎别人说了什么,她都听不懂。 惜春倒是修炼一副天塌下来与我无关的样子,吃着桌上的点心,喝了两盅茶了。 “那现在怎么办,要不要我去跟琮兄弟说两句好话?”贾宝玉问道。 “你这孩子,少操点心,你父亲他们会和琮儿那孩子说的!”王夫人愁得头疼,文臣武将本来泾渭分明,眼下竟然被御史弹劾,就看贾琮背后的那贵人肯不肯伸手帮一把了。 荣庆堂里,贾琮听老太太帮他洗脑,“有御史弹劾咱们府上仗势欺人,与民争利,这是多大的罪名啊,要是皇上怪罪下来,谁能担当得起呢?你是没见过那些坏了事的人家,像你这么大的孩子,都要被卖了给人当奴隶,发配三千里,那都是下地狱的苦日子。” 第37章 麝月晴雯 贾琮等老太太说得嘴巴都干了,他才看向贾赦,“祖母,这件事,孙儿实在不知。老爷为何要把我写的半首诗拿去让人刊印售卖?孙儿没钱花,难道老爷也缺了几十两银子不成?” 贾赦气得抓起手里的茶碗就想朝贾琮砸过来,可他与老太太坐在一块儿,要是砸过去,便没有砸中老太太,他一个不孝的名声就坐定了。 贾母抓起拐杖就要去打贾赦,贾政忙跪了下来,“请母亲息怒,要打就打儿子吧!” “起来吧!” 贾母气得胸口起伏,好容易忍住了,道,“你老子是个糊涂的,祖母也知道。不管当初是怎么回事,眼下要渡过难关。你不看别人,不看祖母,你看看家里这些姐姐妹妹们,俗话说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那祖母的意思呢?”贾琮问道。 “那送你斗篷的人,你看能不能去求求他,多说些好话,要花费多少银子,你跟你老子……你跟你琏二哥说。不必给家里省钱,这事务必办好。” “是!”贾琮站起身,朝贾母行了个礼,“那就请祖母先给孙儿派辆车,再,跟孙儿的老何头上了年纪,他一个人也服侍不过来,不如让孙儿的奶兄跟在孙儿身边做个小厮伴读什么的,孙儿出门也体面些。” 贾母便板着脸对贾赦道,“你也是上了年纪当了官的人了,这些事不用我说了。回去好好教一教你那媳妇,来我贾门也不是三天两天了,什么是规矩也都知道了,瞧瞧家里的爷们儿出门就这一副穷酸相,到底丢的是谁的脸?” “是,儿子知道了!”贾赦站起身,佝偻着身子,头都不敢抬。 贾母扭头对贾琮又是一副欢喜样儿,“你那母亲,小门小户出身,自己也不是个会调教人的,想也没什么人好给你使唤的,你屋里如今谁在服侍你?” “只有画屏一个,她原是服侍姨娘的。”贾琮想到了贾母一向是个颜控,身边调教的丫鬟,都是个顶个地漂亮。 贾母叹了一声,“祖母年岁大了,家里一些事也不能处处都周到,你不在我眼跟前,受了多少委屈,我以前不知道,现在也都知道了。” 说着,她喊鸳鸯,“你把晴雯和麝月喊来!” 贾琮心头一动,便看到两个年约十岁的丫鬟,一个俊俏些,小小年纪,眼角就流露出些许柔媚来;另一个容长脸儿,瞧着和善本分。 两人一齐穿着红绫袄青缎掐牙背心,葱绿绵绫裙子,走过来给老太太请安。 “这是我跟前的丫鬟,原本是打算给你宝二哥,你缺人,就先匀给你使唤。”老太太指着年岁稍微长一点的道,“这是麝月,是个老实没心眼的,这是晴雯,针线活儿好,口齿也伶俐些,你领回去吧!” “多谢祖母!” 贾琮一口气得了麝月和晴雯二人,是真的很开心,他诚心实意地向老太太道谢。 “你们去了好好服侍三爷,不得偷懒耍滑,也不得挑唆爷们学坏,我知道了是不依的。” 麝月应了一声“是”,倒是晴雯,震惊之余才回过神来,慢了一拍道“是!” 她是没想到,居然会被给了琮三爷。 待贾琮领着人走了,荣庆堂里再一次恢复了平静,贾赦挨了骂,心里愤懑不平,“母亲还怕他一个孩子,翻过了跟头去?儿子打都要打死他了!” “哼!你也是白了胡子,做了官的人了,比我这个老太婆都还要糊涂。我才说的话,你都当成了耳旁风了?他要是像环儿那样本分,我也不必这么哄着他。他能不能求着那贵人帮一把,都在其次,他只要不再从中捣乱,引得外人上来,我就阿弥陀佛了!” 贾政深深地看了贾赦一眼,到了嘴边的话,还是咽下去了。 他一阵心悸,父亲在世时,大兄惹了祸事,家里愁云惨雾,那一幕似乎又降临了。x33 贾琮将麝月和晴雯领了回来,三间小屋原可以让麝月和晴雯与贾琮住一间,但贾琮却觉得不合适,让画屏去找了总管郑好时,让他将两边的厢房腾出来用。 这事儿没有得到贾赦的点头,郑好时哪里敢擅作主张。 贾赦如今听到贾琮的名字就头疼,听说贾琮要厢房,不耐烦地道,“腾给他,以后他要什么给他什么,老太太命给他备一辆马车,给他备一辆,以后他屋里该有的,也不许短了他一分一毫,把这话说给太太听!” “是!”郑好时心里也是掀起了骇浪,转身吩咐人去腾屋子的时候,他也要求仆下们尽快做好,做到尽善尽美。 “四处都打扫干净,如何摆设不要擅自做主,该问的勤跑些去问清楚,短缺的东西拿了钥匙去库房领,一个个灵醒些,得罪了三爷,恼了老爷,仔细你们的皮!”x33 贾赦等在书房里,眼见得天都黑了,马车也派给了贾琮,却不见贾琮有动身出门的意思,他急得如同热锅里的蚂蚁,不停地打转转。 几个幕僚面面相觑,也无计可施。 蒲志池出主意道,“老世翁,会不会是世兄发下了大话,哄骗老太太?” 怀兴长难得地和蒲志池意见一致,抚须点头道,“小小孩童,哪里知道轻重,想着若是不答应下来,无法向长辈们交代,才夸下了这个海口。” 这都到了要命的节骨眼上了,若真是如此,说不好就是灭顶之灾。 贾赦不能不知轻重,他沉吟片刻,道,“来人,去把琏儿喊来!” 贾琏是贾赦长子,但住在贾政这边,打理家中的庶务。 他今日晌午后得知了这个消息,奉叔父的命四处打点,去了几个相熟的世交家里托关系走后门,又去了一趟妻家,找了时任京营节度使的王子腾。 无奈,这件事有些棘手。 御史台弹劾,最好的办法就是找御史上折子对着弹劾一番,看似争执,实则也有分辨的意思在里头。 但御史台乃文官阵营,那些御史们自然是首先帮文官说话,就算有那些为武将勋贵说话的,要么清贵正直,直言论事,要么人品下流为文官集团所不喜,受排挤。 无论哪一种,除非皇上格外恩宠,说话都缺少份量。 天擦黑,贾琏才回来,先去外书房向贾政汇报了此事,便回了自己的后院,打算歇一歇,再找个时机去向自己的老子汇报。 第38章 家法伺候 他屋里,熙凤和平儿,围着他打转,一个要了热水,一个帮他宽衣。 趁着熙凤没有注意,贾琏一把握住了平儿的手,眼里要冒出火来。 平儿朝熙凤看了一眼,猛地抽了手,微微扯了扯嘴,转身将他的衣服搭到屏风上。 平儿算不得是妾,是通房丫头,熙凤平日里的盯得紧,放这么水葱般的大美人儿在屋里,只能看,不能吃,时时能挑起贾琏的火来。 “究竟如何?真是急死人了,今日老太太连晚饭都没吃。”熙凤转身在炕上坐下。 “还能怎样?我跑了一下午,御史台那边,能说得上话的,我们竟一个关系都找不到。要是林姑父在,还能帮衬两句,这时候托人去扬州,来来回回少说也有一个半月过去了,能顶什么事?”贾琏靠在大迎枕上,已是累得虚脱了。 “兴许皇上看了折子,也不当一回事呢?” “嘁!说你是脂粉堆里的英雄,你也只会在家里逞能,外头的事,你一张口就露怯了!你以为这事儿就这么简单过去了?” “那你说说,究竟如何嘛?二爷,我见识浅,口角笨,连棒槌和针都分不清,还请二爷指点指点!” 贾琏笑了一下,“那些文官们,是跟那苍蝇一样,闻到味儿就聚拢过来,皇上这一次若是不发作,他们就会盯着咱们一窝蜂地上奏,逼得皇上下旨不可。” “皇上若是站在了咱们这边呢?”熙凤吓得脸都白了,心里已是把邢夫人骂了个狗血喷头。 “最好的结果就是留中不发了!”贾琏今日跑了半天,大体是把他们的情况摸透了,新皇登基,他们这些曾经被太上皇看重过的四王八公,已是眼中钉了。x33 所谓,一朝君子一朝臣。 皇上怕是等都在等这样一个机会吧! 那些文官们是最会揣摩圣意办事的,可以说,这是荣国府递了个把柄给上头。 “二爷在家吗?老爷叫二爷过去!” 贾琏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催着熙凤给他更衣,便匆匆地过去了。 贾赦自是没好脸,问了贾琏,跑了半天又没多大功效,便拿起茶盅朝贾琏砸去,“我还没累呢,你就休息上了!” “回来的时候,衣裳湿了,怕把老爷屋里的地衣弄脏了,就回去换了一身衣服,来迟了些!”贾琏跪在地上,给贾赦请安。 “你去问一问贾琮,什么时候肯去见那贵人?”贾赦暂时没有心情和贾琏理论这些事,挥手打发他。 贾琏松了一口气,起身又往贾琮的屋里奔去。 厢房腾出来后,贾琮搬到了西厢房里住,宽敞一些,一共三间,明间待客,一次间做书房,一次间做卧室,才收拾妥当,听说贾琏来了,他把人让到了书房。 “琮兄弟读书呢?”贾琏对这个弟弟素来没什么印象,要不是这一次闹出这么大的事,他几乎都想不起这个人来。 此时一见,贾琏才发现,不知不觉间,这个庶弟已经长这么多大了。 “二哥哥坐吧!”贾琮让道。 麝月上了茶,便退了出去。 晴雯凑过来打算听,被麝月拎着耳朵扯到了外头,“你要死吧,你打量谁都是和宝二爷一样的人呢?” “我就听听,怎么了?有什么不能让人听的?”晴雯也就是嘴硬,麝月不让,她也不再坚持。 对分到三爷屋里来,晴雯始料未及,老太太都说了,她和麝月姐姐原本是要给宝二爷用的,宝二爷和琮三爷那可是天壤之别呢。 谁知道,从天上就掉到了地下,滚进了泥里。 贾琮等窗外轻巧的脚步声渐渐地远了,这才问道,“二哥哥前来,所为何事?” 贾琏把他当个孩子,笑着抿了一口茶,“老爷让我来问你,今日从老太太屋里出来了,怎么没出门?眼下这桩事,你也知道,家里都不得安生,我腿都跑断了!” “辛苦二哥哥了!原本我打算去的,只是,到现在了,太太都没有把我和姨娘的月例银子还回来,这个月的月例银子也不曾见到面儿。” “多少银子?” 贾琏问了个数,数量不少不说,将来还没个尽头,他也就二话不说,起身回话去了。 等到了前头贾赦的书房,贾珍也闻讯来了,正在一股脑儿地抱怨,“不是侄儿说,琮兄弟是失心疯了不成,为了点把银子的事,要把一家老小往死路上逼,侄儿觉着,大老爷也该请家法了,人人都这样,这日子还怎么过?” “老太太总不肯!” “老太太那是年纪大了,疼孙子们没错,大老爷给儿子侄儿们正规矩,也没错!” “老爷,珍大哥!”贾琏进来行了礼。 “他怎么说?”贾珍比贾赦还要急切。 “老爷,琮兄弟说他屋里这个月的月例银子还没有得,再之前老爷许下了什么话,还他银子的事,到现在还影儿都没有。“ “这是什么话?成天就在银子啊,银子,为这银子,闹出的事还不大吗?怎么我刚才进来还听说给他腾院子,是不是以后只要一闹,要什么就有什么?“ 贾琏笑道,“珍大哥固然说的有道理,不过,也得看看,这是谁都能闹得起来的?有几个人能把事儿闹到皇上哪里去?” 啪! 贾琏吓得跳起来了,贾赦一巴掌拍在了桌上,冒火的眼睛死盯着贾琏,“混账东西,连你向着那混账羔子,你珍大哥说的哪里有错,这都是我久不请家法的缘故!” 贾琏一听这话不对,噗通就跪在地上,“儿子错了!”x33 贾赦这几日的火气积攒得不少,贾珍让他治贾琮,他暂时是不敢的。 “叫你去问那混账小子没王法的,你倒好,问问就回来了,他说要银子,你连劝他两句的话都没有,你就回来了?” “儿子……儿子想着,他要银子,又是该他的,给他就是了!” “好啊,你兄弟两个是不是还算计着,把钱拿到手了,怎么个分法?” 贾赦朝门口的小厮喊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请家法!给他把裤子扒下来!” 那小厮们吓得直哆嗦,不敢不从,将一条凳子搬过来,还有打人用的家伙什,几个小厮将懵了的贾琏锁拿着按在了凳子上,扒下了外头的裤子,一个小厮拿起了板子,朝贾琏的屁股上狠狠地下去。 第39章 晴为黛影 “哎呦!”贾琏挨了打都没想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 贾珍此时也回过神来了,忙跪在地上,“大老爷,这事原与琏二弟没关系啊!” 贾赦这几日受了几肚子的窝囊气,总没地方出呢,好容易这会儿找到了个发泄口,他将气儿一股脑儿地出在了贾琏的身上。 他这个儿子和二房亲,兴许,还是贾琏挑唆得他这个弟弟如此蹦跶呢。x33 贾赦嫌掌板的打得轻了,一脚将那人踹走,抢过了板子,下得又狠又快,板子下去,贾琏便疼得面色苍白,浑身冒冷汗。 贾珍眼见得不好,上前来抱住贾赦的腿,好歹也是平日里和自己一块儿玩的兄弟,今日这番打,若是落在贾琮的身上,他只当看热闹了,可不该让琏二遭殃子。 “当兄弟的有了过错,他不但不指责,还跟着幸灾乐祸,你问问他心里怎么想的?是不是觉得,我这个做老爷的,笑话很好看?” 贾珍听了这话不好,知道贾赦是气急了,琏二今日这顿打,是挨定了,纯粹是给贾琮受过,心里头就越发恨起来。 他听蓉儿说过,那孩子在学塾里也是个翻过了天的,不好生学,哪哪都有他的份。 贾赦直打了二三十个板子,自己累得不行了,扶着腰,将板子递给小厮,“再补二十个!打死这个囚攮的!” 小厮们可不敢下死手,板子挥得疯起,下去时却是有讲究,饶是如此,也是火上浇油,伤口上撒盐,待打完了二十板子,贾琏已经面白气弱。 小厮们熟练地将贾琏抬出了书房,上了马车送到荣国府这边,又用了一张春凳一路抬到了凤姐的院子里。 凤姐和平儿正在屋里说话,听说贾琏被打了,惊得站起来,朝院子门口迎出去,看到贾琏如此狼狈的样子,均是吓得不轻。 “这是怎么回事啊?”凤姐指挥着让人把贾琏抬进去。 她亲自掌了灯,平儿看他穿的一条雪白的亵裤上满是血渍,眼泪已是蹦了出来,知道是贾赦下的手,谁都不敢抱怨。解了汗巾子,拉下裤子来,只见由臀至胫,或青或紫,或整或破,竟无一点好处,两人心疼得无以复加,忙将往日里常用的治棒疮的丸药拿出来,用酒研开,细细地擦上。x33 安置妥当后,屋里屋外都没了别人,凤姐这才问道,“好好儿的,这又是哪一出?” 贾琏已是去了半条命了,此时哪里还有说话的力气。 凤姐便将跟贾琏的小厮名叫昭儿的喊来,亲自问。 昭儿跪在地上,一五一十将事儿说了,“这事儿,原不与爷相干,老爷也只是让爷过去问一嘴,爷问了,回来正好遇到东府珍大爷在劝老爷对琮三爷用家法,爷在旁一声儿也没出,谁知,这家法就用在了咱们爷身上。” “当时老爷气得紧,谁也不敢上前劝,珍大爷倒是劝了两句,老爷也不听,打得越发起劲了!” 凤姐气得一张粉脸通红,她让昭儿出去了,茶都端不稳,“你说说看,这叫什么事儿啊!” “这事儿,要怪也只怪大太太那边,怎么这说好的月例银子,到现在也不给那屋里去?”平儿给熙凤换了一盏茶,轻声道。 “我也知道,这是拿咱们爷在出气呢!老太太今日好容易把这个左性子的劝住了,也同意由他出面去求人了。偏偏在这节骨眼上,又闹出这样的事来,我算是看明白了,咱们这个太太啊,不指望她能如何,别拖后腿就阿弥陀佛了!” “这顿打,算是白挨了!” “老三也是个牛性子的,且看看后面如何收场吧!” 贾琮也没想到,贾赦会把贾琏打一顿,听到晴雯打听来的消息,他惊得嘴巴都合不拢了,问道,“打得怎么样了?” “还能怎样?哪一次大老爷打琏二爷不是下死手打?听说,抬出去的时候,琏二爷瘫在了春凳上,差点掉下来,连喊都喊不出来了呢!” 贾琮对自己这个同父的亲哥哥并没有什么感觉,原身和贾琏在以往的生活中,几乎是没有任何交集的。 一个是荣国府里威风赫赫的管家人,手里掌握着各种资源,那些旁支远族们想要谋一碗饭,谁不是去巴结他?而贾琮,则是蜷缩在角落里,苦苦求生的蝼蚁,连附生的远亲都比他体面,敢欺负他。 “这又是唱的哪一曲?”贾琮有些哭笑不得。 “三爷,听说,今日都是珍大爷的功劳呢!”晴雯的确口齿伶俐,说话绘声绘色,她的声音,如珠滚玉盘,叮叮咚咚,一个人便屋里热闹了起来。 “怎么说?”贾琮拿着书,炕上,眉眼柔和,看地上晴雯手指头绞着腰间的汗巾子,明明很紧张,却逞着强,眉开眼笑的,倒是显出几分伶俐来。 《红楼梦》中,脂砚斋批语有“晴为黛影,袭为钗副”一说。 贾琮此时看晴雯,水蛇腰,削肩膀,眉眼确有几分像林黛玉,勾起汗巾子的手指上,留着的指甲尖尖,约有一寸长,上面有着花染的红色的痕迹。 “心比天高,身为下贱,风流灵巧招人怨”,这判词用在她身上,的确合适。x33 “是你自己跑去问的前边的丫鬟们,还是有人主动把这消息递给你的?”贾琮问道。 晴雯是个性格活泼的,她本来对自己突然被打发到了贾琮这里,很是不甘心,可来了之后,见这小院子齐整,琮三爷与宝二爷年龄不相上下,可为人却大为迥异,身边的人又不多,要强的心思就越发多了几分。 前边的院子里闹哄哄地响,连太太那边都惊动了,晴雯岂有不去看热闹的道理? 她拿了自己攒的银子,结交了一个管事婆子,得了这个消息来。 “是我自己去问的!”晴雯不知道自己错了还是对了,一双勾魂眼看着贾琮,不自禁地流露出几分天真烂漫来。 “你过来!”贾琮朝她招招手,晴雯不解,走了过来,疑惑相望。 “伸出手来!”贾琮命令道。 晴雯瞪大了眼睛,惊恐不已,却又不敢违令,顷刻见贾琮冷下脸,便泪眼汪汪地,抿着的双唇胭脂流光晃动,连一旁的麝月也被吓住了,立在当地,不知所措。 第40章 惩治恶奴 一双纤纤玉手伸出来,腕白肤红玉笋芽,调琴抽线露尖斜,美得罕见,也令人生出珍藏之心。 贾琮抬起自己的手,轻轻地在左右两只玉手上抽了一下,面对愕然的两位美婢,他凝着眉,对晴雯道,“这一次就这么罚你,若有下次,就要重重地罚了!” 先是被唬得不轻,谁知,竟然是这么轻描淡写的惩罚,晴雯觉得自己对三爷的性格有了些许了解,她顿时大喜,歪着头,娇俏地问道,“三爷,若有下次,三爷打算怎么罚我?” 连麝月也好奇起来,她走过来,好奇地看着。 贾琮故作深思,《红楼梦》里,晴雯冒着严寒为宝玉贴大字,挣扎着病体为宝玉补雀金裘,她也曾千金撕扇,撵坠儿,骂红玉,暗讽袭人,得罪宝钗,最终把自己送上了黄泉路。 “那就罚你写十篇大字!” “三爷,我连笔都不会拿,我怎么写大字啊?” “正因如此,才让你写大字啊,若说让你给我做十双鞋子,岂不是便宜你了?” 麝月笑起来,指着晴雯的额角点了一下,“看有治你的人吧,若再像在那边,你还不知道轻狂成什么样儿呢!” “三爷,我也没做错什么呀!”晴雯蹲下身子,灵巧的双手揉着贾琮的腿,竟然撒上娇来了。 贾琮,往身后的大迎枕上一躺,伸出腿来,任她揉着,用书敲了敲她的头,“还不知道自己错了?你平日里不是很聪明吗?想不明白,就往深处想!” 这可为难晴雯了,可见三爷安心看书去了,她也不好继续问,坐了上来,双手不敢停。 西厢房里,柔柔的光透过窗纸,照在廊檐下,北风卷着雪粒儿在院子里打了个卷儿,便飞上了屋顶,一阵摇晃,一团雪啪地落下来,落在花树下。 邢夫人的屋里,王善保家的将前边书院里发生的事,细细地说来,末了,劝道,“太太,要不,这一笔银子……” 她话还没有说完,邢夫人两道眉毛就竖了起来 ,“毛都没长齐的东西,上蹿下跳地闹!家里的长辈,他哪一个是放在眼里的?老爷昨日是没有精力处置他,你看看吧,到了明日,他还有命在?” 王善保家的一听,知道没戏,忙陪笑道,“还是太太想得周全,我差一点就被唬住了。这要是人人都这么闹起来,可就没有王法了!” “老爷也真是的,自己养的儿子不敢动,那一个呢?难不成也是个不让动的?”邢夫人怒气冲冲,七八百两银子,可不是个小数目,这又不是该给的钱,她为什么要给? 王善保家的眼睛一亮,低声道,“太太,这可是个好主意呢!” 次日一早,贾琮还在梦里,晴雯便冲了进来,一把将贾琮推醒,“三爷,快醒醒,几个婆子朝咱们院子里冲来了,说是要把姨娘绑过去处置!” 贾琮一个鲤鱼打挺起身,晴雯快手快脚地帮他穿好了衣衫,贾琮一把抓了一根鸡毛掸子,出门的时候在想,须得出去弄一把刀剑用来防身了。 几个膀大腰圆的婆子立在了院子里,没有把贾琮放在眼里,而是朝正屋喊道,“钟姨娘,老爷有请,您是自己出来呢,还是我们把您抬出来?” 贾琮走了过去,在门前一站,他身形虽小,却有着渊渟岳峙,冷笑一声,“奉了老爷的命?老爷怎么说的?” “老爷说,什么时候,三爷去请了那贵人帮忙说话,就让钟姨娘回来!”为首的婆子不是别人,正是王善保家的。 一张老脸上沟壑纵横,三角眼乜斜着贾琮,趾高气扬,不可一世。x33 贾琮握紧了手中的鸡毛掸子,走上前来,二话不说,直接就抽在了王善保家的脸上,“凭你是什么东西,也敢来和爷说话,老东西,也不照照镜子,就敢窜到爷的面前恶心人?” 贾琮的手劲儿可不像昨日打晴雯那般温柔婉转,这一抽,王善保家的一头朝地上栽去,嘴里血涌,一颗后槽牙就掉了,半张脸上,手指粗的红痕肿起来,惨不忍睹。 婆子们都齐齐地朝后退了一步。 旁边,站在西厢房门前的麝月和晴雯也吓得发抖,只觉得昨日灯下那个和她们逗笑,温润如玉的三爷,就是梦一场。 屋子里,钟姨娘紧张地问,“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画屏拽着衣襟的手在颤抖,满脸苍白。 王善保家的一双狠厉的眼睛盯着贾琮,她含糊不清地说着什么,不等她完,贾琮抬手又是一下,朝她的脑门打去,只一下披头散发,就成了个疯婆子。 王善保家的耐不住了,滚在地上,蹬着两条腿哀嚎。 “还不滚!”贾琮将断了的鸡毛掸子扔在地上 跟她来的婆子,哪里见过这阵仗,谁也不敢招惹贾琮了,忙出来两个人,抬起了王善保家的,往前面飞跑。 贾赦等在上房,心里又是得意,又很忐忑,一心想着,若是夏进来找自己的麻烦,要怎么说? 突然门口传来了哀嚎声,去的几个婆子回来了,进门就跪在地上。 王善保家的已经说不出话来了,另一个婆子颤巍巍地将经过说了,“还没说话呢,三爷就发了狂,直接上前就打人了,我们连钟姨娘的面儿都没照上。” “好混崽子,这是造反了!看我怎么收拾他!”贾赦喊道,“拿我的剑来,看我今天不宰了他,这上无王法,下无尊长的孽障,留着做什么?” 邢夫人心头自喜,上前去作势要劝,“老爷,老太太知道了是不依的!” “我自教训儿子,今日不教训他,难道要等他将来拿了刀杖来杀我吗?” 贾赦拿着一把剑,气势冲冲地往后头走,还没走上两步,就听到有人喊,“老太太来了!” 贾琏昨日夜里挨了打,一大早,王熙凤便去了老太太的屋里,瞅着没人,说了,“琮兄弟年纪小,没有见过多的钱,这钱原是该他的,如今都没有到手,将来还能有得手的机会?为这事,老爷也气得不行,琏二爷就多了一句嘴,被打得起不来了!” 第41章 陌上玉人 熙凤嚎了两声,她又派了婆子看着这边的动静,一听说贾赦要和贾琮闹,老太太就知道了,忙不迭地赶了过来。 贾赦忙住了脚步,掉头往外迎出去,见熙凤和王夫人一左一右扶着老太太过来,老太太脚步匆匆,嘴里喊着,“不听话的孽障,真正要把我气死!” “老太太,您怎么来了,这大雪的天,你要有事,只该喊儿子进去吩咐!” “你原是在和我说话呢?我要有话吩咐,只是我一生不曾养一个好儿子,你叫我吩咐谁去?” 贾赦在老母亲跟前跪下,“母亲这般说,儿子还有何颜面?” 老太太喘息一阵,厉声道,“我昨日是如何吩咐你的?你可听了一言半句?你一天到晚又打又杀,一天安生日子都不让人过!” “母亲,为儿的原是教训儿子,他如今就不把长辈们放在眼里,让家族蒙羞,难道将来还要眼睁睁地看着他扯旗造反了,才教训?” “你说你教训儿子,当年你父亲是怎么教训你的?难道你都忘了吗?”老太太问到了贾赦的脸上,不由得滚下泪来。 “母亲,既如此,以后,儿子不管教他就是了!” “你也不必和我说这种怄气的话,你的儿子,你要打就打,打死了,我原也管不着,也省了一大笔月例银子。我原也知道,你是见不得我这当母亲的,厌烦着我,我也不该往你这里来!“ 说着,老太太掉头就走,贾赦如何敢,膝行两步,抱住了老太太,“母亲,您这样说,儿子如何有立足之地!” “你分明是要我们没有立足之地!”老太太厉目扫向邢夫人,“大族人家,若从外头杀来,一时是杀不死的,必先从内里自己先乱起来,才让人有了可乘之机。今日是为了几百两银子,明日又为了什么?说你们也都是四五十岁的人了,父不慈子不孝,我若两只眼睛闭了,我什么都不知道就算了,偏我又不死!“ “母亲,贾赦不孝!” 老太太叹了两口气,两眼泪汪汪的,摇摇头,朝门外走去,“走吧,走吧,没得让他厌烦!” 送走了老太太,邢夫人还问道,“老爷,这事,难不成半途而废?” 贾赦冷眼看着她,“你既是见不得银子过你的手,从今日起,这管家的事,你就撂开手吧!” 邢夫人面白如纸,“老爷,这是从何说起,我何尝见不得银子过我的手了?” “七百多两银子,你到现在为止,都不拿出来。从头到尾,这事儿都是从你惹起的,母不慈子不孝,这个家交到你的手里,迟早,要被你祸害了!“贾赦将满腔怒气转移到了邢夫人这里。 “老爷,这银子我一直都备着,老爷不说给,我是万万不敢给的!哪家的孩子有这么大的气性,如今这样,将来还得了!” “你也不必和我说这些了,横竖不是你肚子里养出来的!”贾赦让邢夫人将银子拿出来,赶紧得给贾琮送过去。 不多时,夏进就来了,接了贾琮就往外走,贾赦想拦着他说两句话,夏进却并没有给脸。 送到了黑漆大门门口,看着他们的车远去,贾赦一颗心悬在半空中,不得落下。 马车里生了火盆,很暖和,一个红泥小炉子喷着茶,香气缭绕。 “师父今日怎么没有骑马了?” “还不是怕冻坏了你这小身板!早就说了,咱们师徒之间要过个礼,我前日在前边东街上赁了一个小院子,以后我就从王府搬出来住那里了,你每日里下了学就到我那里去,正儿八经从骑射开始学起。” “是!” 出了宁荣街往右是十字大街,往左是东街,过了两三家大门,一座不起眼的小院子,便到了。 马车在垂花门前停下来,贾琮刚刚下车,便有一个年约十岁,穿着箭袖的簪缨公子冲了过来,往贾琮面前一站,不错眼地上下打量他。 “这是你师姐……兄,名叫宪宁!”夏进不利索地介绍二人。 “贾琮见过师兄!”贾琮躬身行礼,起身的时候,看到了这小公子左右耳垂上的耳洞,不由得明了地一笑。 看她的身量,和自己差不多,那一件披风的主人,便显而易见了。 贾琮握了握双拳,心头涌起了万千滋味,面上却神情依旧。 “你笑什么?我长得很丑吗?”宪宁摸了一把自己的脸。 贾琮摇摇头,“师兄冰肌玉骨,柳眉星眼,让我想起了一句诗!” 哪个女孩子不爱听夸自己的话,宪宁从未听过男子如此这般夸自己,她出身尊贵,谁敢这么唐突她? 若非贾琮是她一眼瞧中的人,又是七岁的孩童,本就才智无双,敢这么说她,她也是要生气的。 “什么诗?快说来我听听!”激动之下,宪宁一把拉住了贾琮的手。 “陌上人如玉!” “陌上人如玉!”宪宁听了细品着,她的美,无笔墨可以描画,不论是眉、是眼、还是琼鼻与殷唇,既有着江南女子的细腻柔婉,又有着北国女子的豁达与英气,纤手如玉脂,淡妆胜罗敷,就这么一瞬间,她嫣然一笑,便如三春归来,百花齐放,盛美极了。 “师弟,人说子建才高八斗,我觉得,以后,他得让一边儿去了,师弟你才是才高八斗!” “谬赞!”贾琮惭愧地笑了一下,转手握住了宪宁的手。 “咳咳!”夏进见此,深深看了贾琮一眼,贾琮只当没看见。 “终于有人陪我习武读书了,我听夏……师父说,你有些功底,难不成你以前拜过谁为师不成?都学了些什么功夫?” “我打小身子骨不好,我姨娘怕我养不活,就教了我一些健身的功法。” “是什么样的健身功法?你演给我看看!”宪宁透着一股子活泼,她肌肤白皙胜雪,眉眼如画,一双清澈的眼眸黑如点漆,琼鼻,温软的唇不染而朱,如二月天里,那漫天如霞的海棠,明艳娇美。 “是,师姐…兄!”贾琮的手被宪宁抓在手心里,女孩儿家的手,和男孩子不一样,真正的柔弱无骨,软得不像样子,令他想到了前世吃过的雪媚娘,十指如葱,又格外纤细。 第42章 演曲双簧 先拜师。 夏进坐在首,受了贾琮三个头,一碗茶。 行过拜师礼,和宪宁在院子里看贾琮演了一套十段锦,很是惊诧,“咦,我可还从来没有见过这种功法呢!” “不过是用来强身健体的,真要在战场上用,想必是不成的。”贾琮很谦虚,饶是如此,也出了满头的汗。 见贾琮拿衣袖擦额头,宪宁看不过去,将一块帕子扔给他,“羞不羞,又不是小孩子!”x33 夏进哈哈大笑,“你师兄跟着我是边学边玩,学了一年功夫,也没学出个样子来。你不同,从今日起,你先跟着我站桩,学一套简单的拳法,把基础打好,每天再练习一个时辰的骑射。” “是,师父!” 宪宁娇娇柔柔,夏进教贾琮的时候,她勉强在一旁跟着做了一会儿动作,很快就不耐烦,也吃不起苦了! 贾琮站桩,她便在一旁帮他看着香,问贾琮,“回头我去东山花会局,你要跟着我去吧?” 贾琮不敢说话,一说话就泄气了,他只眨眨眼,宪宁看到了,乐得拍手,“这样好,是就是眨两下,不是就眨一下,咱们聊会儿天吧!” 贾琮心说,这姑娘是有多寂寞! 谁知夏进见此道,“既然还有余力,就多站一炷香的功夫吧!” 贾琮浑身的力气一泄,差点软下双腿来了。 休息了一盏茶的功夫,又练习了一个时辰的立射,因天气的缘故,贾琮也没有马匹,便约好,等天气晴朗了,带贾琮去买一匹马,之后要去郊外练习骑马。 屋子里还有一个跛了一条腿的下人,夏进唤奎叔,年过半百,张罗着一些端茶送水的事,到了傍晚时分,他去街头买了些卤肉,两只烧鸡,两斤酒回来,贾琮和宪宁陪着夏进喝酒。 “以后每休沐你就过来,我教你新的,你得了空,来我这边,练习射箭,但站桩和打拳须每日在家里早晚练习,躲不得半点懒。” “是,徒儿必不偷懒!” “师弟,你们家被弹劾了,你知道吗?”宪宁虽装扮成了男儿,可言行举止并没有假装是男子的意思,说话行动间颇为随意,并没有隐瞒贾琮。x33 “你家里最近应当在找你的麻烦把?” “也并没有多麻烦!”贾琮撕咬着一条鸡腿,“他们想让我找师父帮忙,看能不能在王爷跟前说情,帮着周旋!” 一听这话,宪宁的两只耳朵便竖起来了,眼巴巴地瞅着贾琮,一双明亮的黑眼睛忽闪忽闪,长而翘卷的睫毛,如同两把小刷子,刷过贾琮的心间。 “然后呢?就让师父帮这个忙呗!” 夏进则没有说话,等着贾琮的下文。 “其实也不必,这件事过两天就会平息!” “怎么说?”夏进好奇问道。 “事情必然会牵扯到余庆堂,这件事中,荣国公府并没有获利,反而出了大糗,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总而言之……,不会让荣国公府伤筋动骨。” 贾琮看着夏进道,“不过,若是师父肯帮忙演一曲双簧,徒儿买马的钱,就有了着落。” 夏进要送宪宁回家,便先送贾琮到荣国公府,远远地,就看到贾赦领着人在门口候着。 “夏老爷两次过府,连茶都不喝一口,我如何安心呢?”贾赦真心实意地留,今日晌午,他们得知的消息,皇上将忠顺王宣进宫里骂了一通。 一边是文官阵营,内阁阁老,一边是忠顺王府,上头还有皇上,贾赦怎么想,怎么觉得,荣国公府夹在这中间,实在是难做人,一个不慎,就粉身碎骨。 夏进从马车上下来,宪宁跟着跳了下来。 “这可怎么说,我与令郎有师徒之谊,贾老爷这般挽留,我若是就这么走了,也实在是说不过去啊!” 在书房坐定,贾琮和宪宁就跟两散财童子一般,立在夏进的身后,贾赦的目光不停地朝宪宁脸上身上晃过去,宪宁撅起嘴,不客气地问道,“贾老爷,难不成我脸上画了花了?” 贾赦陪笑道,“倒是没有,琮儿,我有话要和你师父说,你带这位小兄弟外头玩一会儿去!” “我就偏要在这里!”宪宁绕过椅子,一屁股在夏进的旁边坐下来。 贾赦脸上的笑容凝固了,夏进笑着将手边的一盏茶递给宪宁,“你这淘气的!” 见此,贾赦只好自己缓解尴尬,“是我失礼了!” “你有什么话,你就说吧,你不说,我也知道你要说什么!”宪宁娇滴滴地道,“别以为你那点心思,我们不知道!” “既如此,那我就直言了!夏老爷应当还知道,我这孽子做下的好事……” “你说话就说话,你骂人做什么?我师弟就算是你儿子,也不是你能骂得的,你要再敢骂他,我也骂你了,老东西!” 贾赦气得胡子抖起来了,腾地站起身,指着宪宁的鼻子,“你,你,你是谁家的孩子,这么没有……?” “贾老爷!”夏进拖长了声,厉声道,“这种话,连我都说不得,可不是你能说的!” 贾赦陡然一惊,想到那件披风,忙低下了头,“下官失言了!还请降罪!” 说着,他格外识相,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已是瑟瑟发抖! “哼,我先记着你这笔!”宪宁一时也想不起,要怎么惩治这个人,坐在椅子上,晃荡着双腿,也不叫贾赦起来。x33 总不能一直这么僵持,跪了约有半盏茶的功夫,贾琮这才对宪宁道,“师兄,饶过我父亲吧!” 宪宁才大发慈悲地道,“那就起吧!看在我师弟的面上!” “多谢师兄!”贾琮拱了拱手。 贾赦松了一口气,他从地上站起来时,贾琮假模假样地上前扶一把。 宪宁轻哼了一声,“你要是再欺负我师兄,我知道了是不依的!” “贵人请放心,贾赦不敢!” “谅你也不敢!” 夏进还想着贾琮让他演的那双簧,时辰也不早了,急着送宪宁回去,便问道,“贾老爷,您要说什么,还请开口!” 第43章 伺候洗澡 “还是为之前那桩事,听说有御史大夫弹劾荣国公府了,若我果然有罪,不管皇上如何降罪,都是该当该份的。只家中还有老母,听说之后,这两日一直寝食不安。老太太也是上了年纪的人了,急出个三长两短,岂不是……岂不是我的罪过!” “原来是为这事!”夏进皱眉道,“这件事,也不是不能行,只是,要求人托关系,可不是三两个银子的事!” “多少银子,夏老爷可千万别为我们省着,老太太的身体是大事!” “这样吧,三千银子,这件事,我去试试,成还是不成,得上面说句话!”夏进指了指头顶。 贾赦了然,却也欢喜不已,忙不迭地道,“这好说,好说,夏老爷还须看在您这徒儿的份上,一定要帮忙尽这份心,改日,夏老爷得了空,我父子要备酒席,请夏老爷痛饮三杯!” 贾赦生怕夏进转身反悔,叫了小厮进来,让他去支了三千两银子的银票,双手递给夏进。 夏进拿过来一看,见是万通钱庄的银票,必无不妥,便收起来折叠好,放进了袖笼里,起身告辞。 贾赦亲自相送,等夏进上了车,贾琮要回身,夏进招手让贾琮上来,“琮儿,你来,我有话要和你说!” 练了一下午,站桩,拳法,和射箭,贾琮浑身都酸痛,他还是爬上了马车,“师父!” 夏进从袖笼里将那三张银票拿出来,递给贾琮。 贾琮愣了一下,要抽一张给夏进,夏进按住了他的手,摇摇头,“下去吧!” “师父!”贾琮知道,夏进得了这三张银票,无论如何,都会为荣国公府说一句话。 虽说,他已经笃定,荣国公府不会有事,但夏进未必知道。 “去吧,让丫鬟们好好给你揉揉胳膊腿,要是疼得厉害,就把师父给你的药酒涂上,熬过十天半个月慢慢就好了,既然走上了这条路,这该吃的苦,半点都不能少吃。” “是!” 贾琮下了马车,站在雪地里,看着马车缓缓地走远,车窗上,探出一个小脑袋来,朝他看过来,他 x33抬起酸痛的胳膊,轻轻地挥了挥。 贾琮待马车出了街口,朝右拐去,看不见了,他才转身进来。 怀里,揣着方才夏进塞给他的三千两银票,这不是一个小数目,他与夏进商量好了双簧后,本来只打算夏进最多给他一二百两买一匹好马,多余的,就当做自己拜师学艺的费用。 “孽子……”贾赦迎面过来,贾琮眼睛都不眨一下,朝他迎了上去,“我和姨娘的月例银子呢,让太太赶紧送来,如若不然……我明日就跟师父说!” 撂下了这句话,贾琮头也不回地走了。 走进小院,晴雯站在廊檐下朝这边张望过来,看到贾琮,欢喜地招手,“三爷回来了,三爷,怎么这副样子,这是去做什么了?” 晴雯拉着他,转了一圈儿,见他身上有脏污的痕迹,裤腿处还打湿了几块,忙道,“三爷快进屋去,我去催水来三爷洗澡!” 贾琮先去了钟姨娘的屋里,她正坐在床上喝药,看到儿子进来,她两口将药喝完,拉着贾琮左右看,“去了哪里,怎么回来的,鞋子湿了没有?” “没呢,儿子好得很。姨娘今日怎么样?可感觉好些了?” “好多了,咳起来也没那么费劲了!”钟姨娘推了儿子一把,“你先去洗澡,换身衣服再来。用过饭了吗?” “用过了,才从师父家里回来的,吃过了饭,他老人家把我送到了门口。“ 钟姨娘这才放下心来,看着儿子出门,略长了些肉的脸上,现出了久违的笑容。 “三爷现在比以前好多了,听说三爷拜的这个师父,是个什么指挥使,是个很厉害的人物,连老爷见了都犯怵,有他给三爷仗腰子,以后三爷只会越来越好!”画屏说着听来的传言,站在床边叠衣服。 这边,晴雯和麝月催来了水,偌大的浴桶放在屏风后面,两个丫鬟就站在浴桶旁边,贾琮愣了一下,回过神来,笑道,“我不用谁帮我沐浴,我自己来就行。” “那怎么行?三爷自己能洗得干净吗?搓背怎么搓?再说了,这也是规矩, 哪有让三爷自己给自己洗的道理?”晴雯不由分说,上来就给贾琮剥衣服。 贾琮手忙脚乱想捂住,又觉得这样很丢人,为了掩饰尴尬,他问道,“你们也是这么服侍宝二爷的?” “我们是跟老太太的丫鬟,没有分到宝二爷的屋里去,不过,宝二爷跟前,有茜雪、可人她们,都是这么服侍过来的。” 临到脱亵裤了,贾琮推开了两个丫鬟,人家到底只是十来岁的小姑娘,“我自己来吧,你们俩该忙啥忙啥去,我又不是没有长手脚。” 晴雯和麝月对视一眼,瞧了一眼贾琮有些不自在的脸,抿着嘴笑,扭头就出去了。x33 贾琮洗完出来,晴雯正在铺床,随着她的动作,水蛇腰儿扭来扭去,贾琮站着看了一会儿,她转身看贾琮的脸,“三爷,你方才不会是害臊了吧?” “我是怕你害臊,难道你不怕害臊吗?” “哼,什么我没看过的,有什么好稀奇的?” “你看过是谁的?宝玉的?” “才没有,我又没在宝二爷屋里伺候,难不成,我没看过,我还不知道什么样儿?”晴雯小脸儿一扬,小帕子朝贾琮的脸上招呼来。 贾琮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腕,没让帕子甩到自己的脸上,“那行,那明日你就服侍我洗澡了,你和麝月一人一天。” 麝月挑开帘笼进来,“三爷,太太的陪房夏婆子来了,说是奉太太的命,给三爷和姨娘送月例银子来的,还有,说是挑了几个人,要给咱们屋里使唤。” 晴雯忙快手快脚地帮贾琮穿上了衣服,两名美婢跟在贾琮的后面,去了正屋。 一个年过四十,一脸横肉的婆子,正趾高气扬地站在门内,外面的廊檐下,站着四五个站没站相的人,几个小丫鬟交头接耳,看到贾琮来,还指指点点着。 贾琮走了过去,在屋里坐下,喝了一口茶,才抬头打量夏婆子。 这人是邢夫人的心腹,《红楼梦》里也给了她两次特写,是个出场比贾琮要多得多的人物,其中着墨多的一次是挑唆赵姨娘去将怡红院闹得鸡犬不宁。 第44章 人财两得 夏婆子被他这么一看,大约是想起了王善保家的,忙双腿一软,跪在了地上,“给三爷请安!” “银子呢?”贾琮问道。 王善保家的忙从怀里拿出了几张银票,双手递上。 贾琮也不动,晴雯忙上前一把抓了银票,数了数,递给贾琮。 “识数儿吗?” “不识!”晴雯摇摇头,一双杏眼儿明亮。 贾琮笑着摇摇头,接了过来,点了个数,放在了一旁的桌上,问道,“门口这些人,是给我屋里用的?”x33 “是!”夏婆子毕恭毕敬。 “是谁挑的人?” “是,是,是我!” “很好!看来,你是个没眼色的,既是有眼无珠,要这双眼睛做什么?” 话音一落,夏婆子便趴在地上,头磕得震山响,“三爷饶命啊,三爷饶命,三爷看谁不顺眼,我就,就换了谁去!” “爷用什么人,不用什么人,都得你说了算,是不是?怎么,想当爷的家,是不是爷还得喊你一声祖奶奶?“ “哎呀,婆子不敢,三爷,这些个都是家生子儿,是太太,太太说让领过来用。” “一共多少人?” “一共,两个教引嬷嬷,三个洒扫的小丫鬟。”夏婆子生怕贾琮又哪里不满意,添了一句,“和那边环三爷是一个样儿。” “我也不说要和宝玉一个样,除了奶嬷嬷,再添四个嬷嬷,两个二等丫鬟,六个洒扫房屋来往使役的小丫鬟,两个跟出门的小厮。也不必寻些歪瓜裂枣来给我,最起码须长得周正,若是来了,不服管教,我会通知你来把人领回去,调好了,再送来。“ 贾琮淡淡地扫了地上的夏婆子一眼,“这府里是什么规矩我知道,也不必把我跟环三哥比,人跟人能一样吗?” “是,是!这些太太都想到了,就那些人还没有调教好,不敢给三爷送来,外头的这些,三爷是先看看,还是明日再送来?” “明日把人送过来交给画屏,今日我就不看了!” 夏婆子如蒙大赦,忙不迭地起身,说了好些好听的话,这才心惊胆战地领着人出去,一路骂道,“瞧平日把你们能耐的,今日怎地一个都没被三爷瞧中的……” “三爷,您真是太厉害了!咱们屋里以后就热闹了,一下子多这么多人,岂不是和宝二爷屋里一样人多?”晴雯一派天真,围着贾琮打转转。 “人多了,你就可以躲懒了?”贾琮起身,轻轻地敲了一下晴雯的头。 晴雯捂着头,“哎呀,我哪里说要躲懒了?三爷欺负人!” 贾琮笑笑,他将银票拿去给钟姨娘,看着这么多银票,钟姨娘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从前姨娘心里咽不下那口气,也明知和他们争也争不过,让你受了多少委屈!” 贾琮握了握姨娘的手,“过去的,姨娘就不要想了,姨娘把身体养好,早点好起来。等开了春,姨娘多做几件漂亮的裙子,我带姨娘出去踏春。”x33 出府门是一件比登天还难的事,钟氏不觉得自己能够出二门,但儿子这么说,她还是很高兴,很愿意配合,笑道,“姨娘的身体,已经一日比一日好了!” 花了三千两银子,这一夜,贾家的上下老小们都睡得很安稳。 忠顺王府里,宪宁在父亲身边,叽叽喳喳地说着今日和贾琮做师兄弟的事,“女儿狠狠地骂了他那个讨厌的父亲,还说让师弟带我出去,哼,有什么事是我不能知道的?连宫里,皇伯父和那些糟老头子说话,都没说让女儿回避的。” 忠顺王把他这个女儿是没有办法,摸了摸女儿的头,问跪在地上的夏进,“贾家那个小子,真的把宪宁当师兄了?” “我瞧着,他也没有看出端倪来!” “你刚才说,这小子说,不必担心弹劾的事,翻不起大浪来,这话确是他说的?“ “奴才不敢欺骗王爷,确实是奴才那徒儿说的。” “他说,荣国公府没有获利,没有压榨商家的动机,这也是他说的?”忠顺王两道眉毛竖起来了。 “是!”夏进想了想,还是决定知无不言,“他还让奴才和他一起坑了荣国公府三千两银子!” 忠顺王的眼睛瞪得比铜铃都还大,夏进艰难地咽了口口水,有些后悔自己一时嘴快,“不过,他并没有让奴才来求王爷!” 忠顺王气得发抖,但他总不至于再进宫去找皇兄,求着皇兄治余庆堂,就为了把荣国公府拉下水吧! “呵呵!”忠顺王按住了头,笑了几声,“孟季希啊,你可真是好样儿的,本王……本王……!” 宪宁一听,乐了,“爹爹,是师弟吗,发生了什么,跟女儿说说嘛!” 忠顺王揉了揉女儿的发,决定不和一个七岁的孩子一般计较,“夏进,你收了个好徒弟,好好带,将来或可成才!” “是!好苗子难得,这也是奴才的福气,奴才一定不忘王爷教诲,好好带一个英才出来。”夏进笑道。 次日,大雪停了,是个晴天,日头还没有出来,东边一大片云霞,半边天,被染得红彤彤的,雪上,被覆上了一片淡淡的红,红妆素裹,处处妖娆。 正屋这边,一大早,夏婆子便把人领来了,满满一大屋子,画屏挑了几个老实本分的留下,人数够了,多的,就让夏婆子领回去了。 两个二等丫鬟,贾琮原是帮钟姨娘要的,便让钟姨娘赐名。 “傻孩子,姨娘本就是下人,身边有一两个小丫鬟使唤都算是逾矩了,哪里还能留两个大丫鬟?” 贾府中,一等丫鬟是一两银子的月例,这些都是主子们屋里最得力的丫鬟,比如老太太屋里的鸳鸯,琥珀、袭人,王夫人屋里的彩云。 而小主子们屋里的大丫鬟,都是二等的,连宝玉都没有资格使唤一等丫鬟,袭人拿的还是老太太屋里丫鬟的份例。 钟氏只是姨娘,她只算得是半个主子,和一等丫鬟们同等的地位,哪里有资格使唤二等丫鬟? 第45章 贾家族学 二等丫鬟拿的还是一吊钱的月例。 赵姨娘屋里两个丫鬟,月例银子都是五百钱,使唤的是三等丫鬟。 “姨娘安心养病,这些事,我心里都有数。我屋里四个二等丫鬟也用得,我与姨娘又是住一个屋里的,对外,都是我屋里使唤,在咱们院子里,该怎么使唤,不也是我们自己说了算?“ “可这会坏了规矩。” “规矩都是人定的,我屋里的事,我说是什么规矩就是什么规矩。若是姨娘实在是觉得不好,那我们从外头买丫鬟回来也不是不可,就是要重新调教,也太费事了些。” 钟氏的眼角已是沁出泪来,她摩挲着儿子依旧很瘦弱的肩背,小小年纪,挑起了这样的重担来,她如何不心疼。 “你外祖父要是活着,看到你这般出息,不知道会有多高兴。当年,你外祖父是乡试的解元,若还活着,有你外祖父给你授业,岂不是好!“ “儿子有姨娘启蒙,已是万幸了!至于授业恩师,儿子以为这是要碰缘分的。儿子才拜了个武功师父,不日将会参加东山花会局,若是在那花会局上又能结下一段缘分呢?就算不能,儿子暂时还用不上业师,先把四书读熟,背会了也不迟!”x33 钟姨娘轻轻点头,脸上已是含着轻松的笑意,“是姨娘太心急了些,可读书这样的事,赶早不赶迟,纵然现在请不到好的业师,也要好好读书。习武之事,不可操之过急,你身子骨弱,一时过猛,伤着了,可不好。” “儿子省得!”贾琮想着,他母亲果然是从举子家里出来的,重文轻武的思想也是不可避免。 但对贾琮来说,文武都不可缺。 “三爷,大夫来了!”晴雯跨过门槛的时候,将新来的二等丫鬟云屏挤到了一边儿去。 贾琮看在眼里,想到这小姑娘果然是一副爆竹性子,掐尖好胜。 他站起身,将大夫迎了进来,晴雯已经将帐子放下来了,将姨娘的一只手放在了外面,上面搭着一块粉红色的帕子。 “把帐子挂起来吧!”贾琮吩咐道。 “啊?三爷!”晴雯拖着尾音,轻轻地跺了跺脚,一副不认同的样子。 “这位大夫已经年满花甲了,且人家是大夫,大夫坐诊须望闻问切,你把个帐子遮得严严实实,大夫怎么看病?” 晴雯只好顺从地将帐子挂起来,却一直嘟着一张嘴,不停地拿小眼神看贾琮。 钟姨娘看在眼里,轻轻地摇了摇头。 大夫切完脉,又问了钟姨娘夜里咳喘,饮食睡眠的事,便道,“三爷,外头说话!” “请!” 到了外头,晴雯沏茶端上来,站在贾琮的身边。 “姨奶奶这病,就这么养着,便无碍了。这一冬若没有反复,等出了冬入春,就平平顺顺了。只姨奶奶的身子弱些,我再开两剂方子,吃上两日,若又能有好转,就又好得快些!” 贾琮听了很是高兴,等把方子拿到了手,便看到里头用了人参。 人参有固本培元之功效,最好能用上等的好参,但一向,这等罕物,有钱都不一定买得到。 贾琮知晓,贾家不缺这好参,每一个女主子的手里都有些好参存着。 他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入手,时辰也不早了,钟姨娘催着他赶紧上学去,“我已经大好了,你不能总在家里,把学业给耽误了,姨娘的病又怎么能好起来呢?” 学是要去上的,他还有好些东西没有带回来,再金荣还欠他一条命。 “那我去上学,约莫正午时分我就回来了。” 晴雯已经帮他把书笔文物包好,收拾得停停当当,贾琮过来,她嘱咐道,“三爷下了学,要多想着回来,不能在外头瞎逛,和那起子不争气的学坏了。” 贾琮有些想笑,他被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叮嘱,笑道,“知道了!” 晴雯帮他把东西提到了三道仪门处,交给了他的奶兄兼书僮何贵,约莫十三岁,能够跟着贾琮很高兴。 “何贵,你在外头,不要挑唆着三爷和那起子不争气的瞎混,学里冷,手炉和脚炉的炭我都包好放着了,你记得给三爷添换,别躲懒把三爷冻坏了。” 晴雯说一句,何贵应一声,贾琮听得有些不耐烦了,打断了,“知道了,我也不是三岁的孩子了,冻了,饿了,自己不会照顾自己?” “三爷要这么说,我就白操心了,何贵心里不定怎么乐呢,他可就不会管三爷了,回头白冻坏了身子。” 贾琮笑着点了点她的鼻尖儿,“进去吧,外头风大,冷!” 另有跟出门的小厮洪兴过来帮忙拿东西,一齐到学里。 这边,贾赦的外书房里,因天冷,贾赦也并没有出门,聚集了一群相公,正在说话,分析三千两银子能不能听到个水响儿。 听到外头有声音,贾赦问起,门外的小厮忙进来,“回老爷的话,是三爷在往学里去!” 贾赦一听“三爷”两个字就头疼,摆摆手,让他赶紧出去。 蒲志池忙道,“老世翁,如今世兄肯上进,愿意去学里,必是肯听掌塾的话,老世翁怎么不传个话给掌塾,对世兄的学业多费点心思,三二年就可显身成名的了,断不似从前仍作小儿之态了。“x33 贾赦一听这话,深以为然,点头喊了郑好时来,“你亲自去学里请太爷的安,就说我说了,三爷的学业是最要紧的,别看现在天寒地冻,每日里的功课当比别的人多个倍都不打紧,再,太爷也当好好教导哥儿,别再做一些出格的事了!” 郑好时到了学里,贾琮已经落座了,位置在最角落靠窗边上,别的孩子们都在嬉笑打闹,更有那打起来也没有人劝开的,唯有贾琮,一概不予理会,正在收拾桌子,将笔纸文物往书包里放。 太爷贾代儒还没有来,学里的事便由贾瑞暂且管理,看到郑好时,贾瑞岂有不巴结的,迎上前去,“问大老爷安,不知有什么事,让郑大哥跑一趟,也不说吩咐下来,我们过去。” 第46章 沈腰潘鬓 “也没有别的事,你也知道,前些日子,家里闹出好大的事来,大老爷正不自在呢,说哥儿在学里也不知道学了些什么,竟淘气成这样。如今又来上学了,学里若是再管不好,就趁早让贤了!” 贾瑞一听这话,岂有不哆嗦的,他们一家子的营生就靠这族学了,若是被撤换了,再到哪里去找这好事去,,忙矮了身去求。 “一是好好的教导哥儿们,不再弄那些不争气的勾当,二是大老爷说了,哥儿学业要紧,每日里须在学里补出五日的功课来,方可回去。” 贾瑞忙道,“该当,该当!” 郑好时一走,贾瑞转身便走到了贾琮的跟前,见他在习字,轻咳两声,贾琮抬眼一看,是他,也不搭理,自顾自地写。 “呵,好小子,谁给了你胆子,连瑞大爷也不理了,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金荣在一旁添油加醋道。 贾瑞摆摆手,让金荣一边儿去,道,“琮哥儿,才郑好时来了,带了你父亲的话来,叫我们每日让你补出十日的功课来,才许你回家,说你要是再做出从前那些勾当,就要我们打断你的腿!” “这就打断了吧!” 金荣在一旁嘻嘻哈哈地笑道,别的小学生们纷纷侧目,有事不关己的,有看热闹不怕台高的,也有如金荣一般起哄的。 贾琮依然没有搭理,贾瑞这个人,原本就是个短命的。 贾代儒乃是与贾琮的祖父贾代善一辈儿的,书中说他是“当今之老儒”,实则,是个连举都不曾中过的,一生落魄,若非族里照顾,让他当了这学塾里的掌塾,他到哪里谋一碗饭吃? 原本“族中为官者,皆有帮助银两,以为学中膏火之费”,作束脩之用,可贾代儒和贾瑞祖孙二人着实贪心,一个看人下菜收费,另一个则每以学中以公报私,勒索子弟们请他。 而贾瑞最是贪图便宜又好色,宁国府庆贾敬寿排家宴,贾瑞一见凤姐而思淫,最后送了性命。 一个短命鬼,活在红楼世界里的笑话罢了。 “琮哥儿,你可听明白了?”贾瑞伸手就要扯贾琮正在写的字,他抬起眼,凉薄地看了一眼贾瑞,“瑞大哥,夫子教到哪里了?这几日可上了新课?你说让我补出十天的课来,我且问你,他们一日做多少功课?我应当做多少功课?你不说个分明,我如何补?” 贾瑞一时答不上来,恼羞成怒,猛地一拍桌子,“叫你补十天的课来,这话可不是我说的!” 他自以为贾琮得了贾家的厌弃,没人给他撑腰,故而对贾琮便很是硬,全然没有从前对贾环等几个贾家直系子弟的款待。 金荣见此,在一旁道,“哎呦,几天不见,贾琮,你反了天了?” 贾琮一把抓起了砚台,一抡胳膊,猛地甩过去,砰地一声,正好砸在了金荣的嘴上,两颗门牙掉了下来,满嘴都是血。 学塾里猛地一静,紧接着就是金荣哀嚎声。 “哎呀,不好了,出人命了!” 一些胆子小的瑟瑟发抖,抱起了书包就往外跑去,活像贾琮是那洪水猛兽。 贾瑞也是后退了好几步,正要呵斥,见贾琮一副闲淡的样子,两手撑在桌面上,便一个字都不敢说了。 “好啊,动起手来了!”金荣怒了。 他捂着嘴,抄起了桌上的砚台也要朝贾琮砸过来,贾琮直接抄起了身下的凳子,朝他的胳膊当头砸下,砚台掉地上,金荣的一条胳膊咔嚓一声裂响,他疼得跳了起来。 贾瑞此时也顾不上怕了,忙上前扶住了金荣,“你,你在这里补功课,回头我们找大老爷论理去!” “论什么理?”贾琮笑着说道,“论瑞大哥如何勒索小学生们请吃喝?论太爷把这学塾当做了自己的私产,成日里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不拘是谁,只要出得起一年二十四两银子的束脩,便什么人都收进来?论大家伙儿在这里学一些‘沈腰潘鬓消磨’?” 窗外,学生们哄然大笑! 贾琮收拾了一下东西,打算离开,这时候,郑好时又来了,贾瑞见此,忙扶着金荣迎上去,还没来得及说话,郑好时一把推开了金荣,直奔贾琮而来。 “快,快,三爷,赶紧收拾东西回去,东山苑派人来了,说是要亲见三爷一面!” 贾琮索性坐下来了,纹丝不动。 “哎呦,我的好三爷啊,这都什么当口了,您就开开恩,赶紧的,跟我回去吧!” “瑞大爷说了,说是大老爷的话,我今日不补出十日的功课来,不能出这门!” “这……这瑞大爷是糊涂了吧,谁什么时候说了这样的话呢?三爷还年幼,身子骨又弱,这大冷的天,应是身体为上!”郑好时作揖,“三爷,咱们走吧,人家好歹是为了三爷跑一趟,非要见三爷一面,失礼了可不好!” 贾瑞一时懵了,这话不是才说的? 贾琮心头一动,可面上却道,“也不急于这一时,你回去问问,大老爷究竟有没有说过这话?若是说过,我必然是要听老爷的话,否则便是不孝。” 郑好时急得团团转,可这时候,他又不能拿贾琮怎么办,少不得回去跑一趟。 东山苑来人时候给贾琮送邀帖,总管侯达早就听说了自家大哥收了个弟子,就是贾琮,便和道爷说了,自己亲自跑一趟。 屋里坐着喝了一盏茶的功夫,郑好时进来了,满头大汗跪在地上,嗫嚅半天,不敢说出来。 贾赦有心巴结侯达,想着难不成来一个人都要给贾琮撑腰不成,贾琮这逆子不过是做了两首诗,入了那些爱诗词的人的眼,而眼下这位,一看就是武将,便笑道,“犬子有几分才气,蒙外头人的抬举,很是不把人放在眼里,他不知是大人来,又左性了些。” “三爷说,他今日要补出十天的功课来,说是若要他不补,须老爷说了算。” 贾赦一个头两个大,气得要炸了,又不好发怒,听得侯达点头赞许,“听外头有人说这孩子不孝顺,依我看,着实是个孝顺的,果然是国公之后啊!” 第47章 辽东旧友 侯达朝贾赦拱手恭贺,“不是在下在此唐突,‘雏凤清于老凤声’已是可见矣!” 意思是说,贾琮一个七岁的孩童,比贾赦这个年过不惑的爹都还强了? 贾赦心中不忿,却捻着胡须,笑道,“犬子岂敢谬承此嘉言?果如是言,亦荫生辈之幸矣!” 郑好时不得不再回去一趟,求着贾琮道,“哥儿,大老爷说了,哥儿的学业自是由哥儿做主,哥儿,快跟我回去吧,侯大人都等着急了。” 贾琮这才慢条斯理地起身,郑好时吆喝着他的两个小厮进来收拾东西,他自己扯了贾琮,就往家里跑,好在不过一里地远,顷刻就到了。 贾赦的外书房里,幕僚一个都不见,贾赦小心翼翼地陪着一位身着直裰,头戴幞头的中年男子坐着喝茶,看到贾琮进来,他忙紧张地站起身,“孽子,怎么来得这么迟,让大人好等!” “哎,贾老爷何必如此,我又不是提前递了帖子过来,倒是我的失礼了!“ “这……,还不过来,快见过东山苑总管侯大人!”贾赦道。 贾琮朝这人行礼,还没等他弯下腰去,侯达便一把提起了他,“你是夏进夏大哥的徒儿?我听说了,特意跟道爷求了差事,为的就是见你一面!” “晚辈不知情,来迟了,请大人见谅!” “不妨!”侯达牵着贾琮坐下,“我来的路上遇到了你师父,我说你得了好徒儿,也不叫我看看,藏起来是怎么回事?你若是不嫌弃,别叫我大人,唤我一声叔,我与你师父不是别人。” 贾赦的心里很不好想,方才,等的当儿,侯达可是倨傲得紧,他和侯达寒暄两句,侯达爱答不理,这会儿,倒是对贾琮亲热成这样。 “侯叔,侄儿见过侯叔!”贾琮从善如流,让侯达很开心,追忆道,“当年,我曾与你师父夏进在辽东一同抗过鞑子,那会儿,他和我打赌看谁杀的鞑子多,他比我多砍了一颗脑袋,论兄弟的时候,他 x33是兄,我是弟!” 这是何等豪迈的岁月! 贾琮从他的话语中,听出了一抹惆怅,“侯叔前来,听说是给侄儿送邀帖?” “正是,道爷见了你的诗,很喜欢,想亲眼见你一见。” 侯达招了招手,一位候在屋里的小太监过来了,手里捧着一个锦匣,侯达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张描金画龙的帖子,金光耀眼,富丽非凡,他打开来,递给贾琮。 “这是这一次东山花会局的邀帖,道爷亲笔所书,在外头可是万金难求!”侯达与有荣焉,“这么多年了,叔还是第一次看到有人在你这样的年纪,就能收到帖子的。” 贾琮拿过来,看到里头笔走如龙的字,不由得在心里赞叹了十分,他的名字被写在上面,落款是“东山道人”。 贾琮原本以为,自己是要跟着忠顺王府的人前往东山花会局,没想到,还能得一份帖子,这和蹭别人的帖子前往,意义差别太大了。 “道爷厚爱,贾琮汗颜;花会局日,贾琮必定早早前去,当年向道爷致谢!” “好,花会局上,我要一睹侄儿的风采!”侯达亲眼所见道爷对贾琮诗词的赞赏,也感叹,小小年纪,有这样的才思,便是皇上不下旨,道爷也会给贾琮下一张帖子,邀贾琮一见。 “侯叔第一次来,不若略坐一坐,用过酒饭再走?”贾琮留着。 被冷落在一旁的贾赦也忙跟着一起挽留,侯达想了想,点头,“我还有两张帖子要送,不过,也不急于这一时,侄儿也是第一次参加花会局,一些事项,我们边喝酒边聊。” 贾赦一听大喜,一面吩咐人去厨房准备上等的酒宴,一面吩咐人去隔壁通知贾母,并请贾政过来陪客,对方跟着东山道人这样的人,席面上一定要谈诗论词,自己狗屁不懂,出了糗是其次,不能怠慢了贵客。 贾政的书房里,贾雨村正满心荒凉地听着贾政说这几日府上的遭遇,“琮哥儿这孩子不懂事,闹出了这样的大事出来,谁曾想,捎带集贤堂遭了殃,他背后是礼部的堂官,可不,御史台一纸奏章,把荣国公府给告了,真是祸从天降!” 贾雨村心里已经将贾琮骂了个狗血喷头,他原以为这事黄了,正不知所措,便听到贾政道,“不过,世侄也别着急,吏部那边我已经打好了招呼,世侄的名字已经补上去了,等吏部那边列了出缺的名单,我们再谋划其他。” 贾雨村顿时大喜过望,起身朝贾政深深作揖,“就指望世伯了!” 正欲多说,贾政的小厮进来了,“那边大老爷派人来传话,说是东山苑那边总管老爷给琮三爷送邀帖来,要留下来用顿饭,请老爷过去作陪!” 贾政腾地站起身来,脸上已是喜不自禁,问道,“是亲自过来给琮儿送邀帖的?下的帖子是为了东山花会局?” “是!” 贾政连道了三声“好”,挽起袖子朝门外走去,走了两步方觉不妥,扭身看到贾雨村忙表歉意,“原本是要留世侄的饭,只这会儿怕是不能了,改日世侄来,我们再一同喝两杯!” “世伯家喜从天降,还请忙去,侄儿也不比外人,世伯不必挂怀。” 贾雨村其实并不知道花会局是怎么回事,他虽是读书人,可到底是贫寒出身,当年住在葫芦庙的时候,若非隔壁乡宦甄士隐资助了五十两银子,他哪能进京赶考? 荣庆堂里,黛玉和三春还有宝玉正围着老太太说话,这边贾赦派来的婆子将留饭的事一说,贾母忙乐呵笑起来了,问道,“说了请二老爷过去陪客?” “是!大老爷让厨房备了上好的席面!” “该当,该当!” 恰好贾政命人来唤宝玉,让他一同过去见客人。 宝玉百般不乐意,扭得扭股儿糖,杀死不愿去,贾母劝他,“好宝贝,快去,有我在,你老子不敢把你怎么样。你琮兄弟小人儿,哪里会待客,撑得住场面,你们是兄弟,你去帮他一帮。” 第48章 莺声燕语 黛玉暗地里朝宝玉瞥了一眼,手里捏着一枚松子穰,轻轻地去细皮,“二哥哥,你若能跟着琮哥哥去了那东山花会局,回来也好跟我们说说那里的新鲜事儿!” 探春一向神往,听了这话,也忙道,“二哥哥,你赶紧去吧,去了回来和我们说说,东山苑的总管是什么人物,是不是也能出口成章?” 酒宴摆在花厅里,鎏金银竹节熏炉里焚着百合香,临窗的高几上,摆着两瓶新盛的芙蓉花,酒菜的香味弥漫在屋子里,热气蒸腾,各色的香味缠缠绕绕。 “请!” “请!” “薄酒寒宴,还请见谅!”贾赦谦逊道。 “哎,贾老爷这话就见外了!侄儿这里,便是一杯凉茶,我也是愿意喝的!”侯达扶着贾琮的肩,一起进了花厅。 贾政和贾宝玉进来与侯达见礼。x33 贾琮第一次看到贾宝玉,他满脸不高兴,想必是被贾政逼着前来,不过,其容颜是俊美,面如满月,唇红齿白,书上说他,“无故寻愁觅恨,有时似傻如狂。纵然生得好皮囊,腹内原来草莽。” 然则,“大观园试才”一节,贾宝玉的表现可圈可点,并非是不读文章的草莽。他只是不愿意读仕途经济文章,喜好诗词歌赋,偏好话本罢了。 “这位是令郎,那位衔玉而生的公子?”侯达仔细打量贾宝玉,笑着赞赏,“果然是好人物,府上人才辈出,不输当年国公之风采!” “大人过奖,果然如此,也是下官之幸事!” 贾宝玉却嫌弃侯达一身莽夫样儿,木着一张脸,敷衍地行了个礼,全程没有一个笑脸。 彼此见过礼后,分宾主坐下,酒过三巡,侯达便开始为贾琮说些赴东山花会局之事,“若是夏日开,便是傍晚时分开始,赴宴的才子宾客们或成群地赏景,旁边都会跟着一个苑里的下人,带一宫制的诗筒,若有多得,便写下来,放进去。“ “偏这一次是冬日,不过,冬日也有冬日的好,满山都是雪,半山坡的腊梅都开了,那香味儿沁人心脾,到时候,侄儿可得要想几首好诗!” 这是提醒贾琮,这一次的花会想必是要以咏梅为主的了,贾琮端起酒杯,“侯叔,多谢了!” 侯达一饮而尽,轻轻地拍了拍贾琮的手,“到了那一日,我亲自来接你!” “侯叔,不必了,那一日,侯叔必然会很忙,耽误了侯叔的正事就不好了。况,到了那一日,忠顺王府应当会有人去,我可和他们搭伴儿前往。” “那也行,你师父必然要去的,有他在,你也不用怕什么。” 贾政在一旁道,“大人且放宽心,他虽是小人儿,又是这么大的事,老太太必然悬心,必然要派跟去的人。” 侯达笑道,“确是如此,每张帖子都可带一到二人进去,或是同伴,或是随从,均便宜。” 贾政一听,放宽了。 一顿饭,并非是人人都尽欢,饭毕,送侯达离开后,贾政特意拿了贾琮的那张邀帖,反反复复地看,细细摩挲,眼中的热意无法掩饰。 “琮哥儿,这一次你去,可有把握?”贾政关切地问道。 “不过是诗词罢了!到了时候,情至景中,或有好词,亦未可知!”贾琮不愿多说。 “你琏二哥身子又不好,眼看这花会局又要到日子了,不知大老爷打算让谁跟着琮儿一起去?”贾政心动,若非碍于身份,他真想陪着贾琮一起去。 贾赦道,“派几个下人去,又有何妨?” 贾赦并没有将此事放在心上,到底是长房的事,贾政也不好多过问。 他将邀帖还给贾琮,转身就朝贾宝玉吼道,“跟我来!” 宝玉如同焦雷当头劈下,浑身一哆嗦,救助地朝贾琮看过来。 贾琮却当没有看见,宝玉乃是荣国公府这金窝里头唯一的金凤凰,他如何,轮不到贾琮操心。 贾琮拿了帖子,飞快地朝后院走去,姨娘若是看到了这张帖子,必然是要很高兴的。 才进门,晴雯便飞上来,要抢他手中的邀帖,贾琮手一扬,避开了,她就撒娇,“三爷,给我瞧瞧,你在前头吃好吃的,也不说让人回来说一声,让我们好等!”x33 贾琮忙朝钟氏看去,见钟氏歪在枕头上,眼睛盯着他手中的邀帖,贾琮忙递过去,“姨娘是不是久等了?” 画屏笑道,“你听晴雯这小蹄子胡说,前头一留饭,我们就知道了,哪里会紧等三爷?” 贾琮朝晴雯看了一眼,问道,“我前日让你好好想想,你错在了哪里,你可是没听?” 晴雯撅起嘴,双手抚着垂落在肩头的发,水蛇腰儿晃着,“三爷又要派人的不是,三爷要想罚,就罚我好了!” 说着,伸出双手来。 贾琮看着那手,摇了摇头,“看来,你这都是不读书之过,俗话说,人从书里乖,要不正正你的性子,迟早,你要惹出事儿来!” “我能惹出什么事来?三爷要是嫌弃我,就把我还给老太太好了!”晴雯委屈道。 贾琮将邀帖放到了她伸出的双手上,“你这性子,活泼归活泼,在我这小院里如此倒也罢了,若到了外头去,得罪了人,树下敌来,如何是好?” “我也只在咱们这屋里这样,我又不出院子门,去哪里树敌去?难道,来了客人,我也会对人家冷脸耍性子不成?” “好,你记住你这话就是了!” 门外,麝月进来了,“三爷,姑娘们来了,说是听说三爷得了那什么邀帖,都来看邀帖来了!” “快请!”贾琮忙道,“请到我屋里去,我这就来!” 他一面又吩咐,“沏好茶来!” “咱们这屋里,哪有什么好茶,又比不得宝二爷的屋里!”晴雯快嘴快舌地说道。 钟姨娘一听急了,勾起身子,“快让画屏把前日三爷买回来的茶叶泡上,给姑娘们送去!” 贾琮走在抄手游廊上,便听到了屋子里一阵莺声燕语。 麝月在招待姑娘们,“这是咱们三爷前日去街上买回来的新鲜点心,都是甫林记的,听说京城里最好的点心铺子,师傅是从南边请来的,味道好,又精致。“ 第49章 三春一黛 “有什么好茶,沏来给我们喝!”语气豪迈,当是探春的声音。 “我们这里哪有什么好茶?要好茶,自然是姑娘们屋里的最好,不过,三爷也买了些茶叶回来,虽不好,也总能给姑娘们尝鲜儿!” “好不好什么要紧,我们难道是专程为了喝茶来的?”声音轻轻柔柔,听来,如沐春风,似那花开的声音。 贾琮踏进了门槛,一眼便撞入了一双明眸星眼中,香腮带赤,唇不染而朱,粉润流光,娇柔婉转,袅娜风流。 见贾琮来了,三春也都忙围过来,正如书中所述一般,二姐迎春肌肤微丰,合中身材,腮凝新荔,鼻腻鹅脂,温柔沉默,观之可亲;三妹妹探春削肩细腰,长挑身材,鹅蛋脸面,俊眼修眉,顾盼神飞,文采精华,见之忘俗;惜春年幼,身量未足,形容尚小,娇小可人。 “琮哥哥,你可终于来了!”探春迎了上来,朝贾琮伸出手来,“还不把你那邀帖拿来给我们看看!”x33 彼此见礼,轮到黛玉,她朝贾琮福身跟着喊了一声“琮哥哥”,贾琮忙道,“林妹妹!” 麝月将邀帖拿了过来,递给迎春,“姑娘们要看,可尽情儿看,瞧着是要比别的邀帖恢弘些!” “我看看!” “给我看看!” 四颗脑袋聚在一起,个个都是花容月貌,却又各具特色,贾琮总算是明白了,贾宝玉每日里坚持的究竟是什么了,换了他,天天和这些美女们在一起,也是赏心悦目的。 “坐吧,又跑不了,你们来了,我这里也没有好吃的好喝的招待你们!”贾琮笑道。 在明间的八仙桌边上一一落座,探春将他拉着坐在了上首,“琮哥哥,你快跟我们说说,这花会局究竟是怎么回事?” “三丫头可是天天想着,能不能跟琮哥哥去花会局呢,琮哥哥,你就把她带了去吧!”黛玉笑着打趣。 贾琮略一沉思,“也不是不可!” “真的吗?琮哥哥,你能带我去?”几颗脑袋都齐齐地对了过来,贾琮也没卖关子,“只被发现了,可不是闹着玩儿的,你也愿意?” 探春一听泄了气了,耷拉着脑袋,“我但凡是个男子,我哪怕死皮赖脸呢,也要跟着你去了。” “你若是个男子,不用你开口,我也带你去了。”贾琮也不忍心伤了姐姐妹妹们的心,他想着,《红楼梦》中,这些闺阁女子们不是成立了诗社吗?便问道,“不过是几个人聚在一起,观景,写诗,赏诗,评诗罢了,听说也有棋画之类的,评出魁首来,你们闲着也可效仿一番啊!” 探春道,“我们哪有那样的好景致,即便有,也没有那么多人,总共就我们四个人,再加上宝二哥哥,琮三哥哥你,五六个人,还没写呢,魁首就出来了。” “是谁?” “还能有谁,远在天边,近在眼前,难道不是琮三哥哥你吗?”黛玉指着贾琮,掩着唇笑,三春也跟着一起笑起来,都在笑贾琮的呆样。 屋子里充满了欢声笑语,极为难得。 眼看到了饭点上,贾琮留姐姐妹妹们用饭,那边荣庆堂里,老太太也派了人过来,说是若姑娘们开心,就让姑娘们在这边用饭,老太太今日要用一道菜,是牛乳蒸羊羔,这是有年纪的人的药,没见过天日的东西,小孩子们吃不得。 贾琮便让麝月去这边厨上说留姑娘们用饭,不多时,郑好时家的来了,笑道,“听说姑娘们来了这边,大老爷特意吩咐早就备下了酒席,让三爷好生陪着,别怠慢了姑娘们。” 探春问道,“大太太的病究竟如何了?我们今日来,要先去给大太太请安,说是病了,要不要紧?” 郑好时家的讪讪一笑,极为忌惮地朝贾琮偷瞄了一眼,道,“大太太的病,一时半会儿也难好,究竟如何,也不好说!” 探春等人一听,很是着急,贾琮笑道,“大太太病了,这屋里是谁在掌家?” 郑好时家的道,“还不知道呢,这几日,凡有事,都是往那边去回,琏二奶奶做主。” “二嫂子的事儿可越来越多起来了!”探春道。 “能者多劳,谁让她那么能干,里里外外风一样火一样,也难不倒她!”黛玉不以为然道。x33 这边上了火锅,大冷的天,雪白的汤锅里,切成了纸片般薄的兔肉红如云霞,滚来滚去,正应了“浪涌晴江雪,风翻照晚霞”,惹得人口水直流。 若想吃清淡的,就直接捞起来吃,若想吃口味重些的,可蘸了调料吃。 “姨娘那边吃的是什么?”贾琮问道。 “配着点清淡的小菜,吃了满满一碗粥,才把药也吃了,让三爷好好陪姑娘们吃饭,不必挂念那边。”晴雯快嘴快舌地说了。 一桌五个人有说有笑,跟姑娘们来的嬷嬷和丫鬟们自有她们吃的去处。 探春道,“琮哥哥,到时候天气暖和些了,我们也在自己的院子里成立一个诗社,你可不许瞧不起我们,不参加。” 贾琮笑道,“自然不会。” 黛玉道,“琮哥哥,前日你回了我一首《临江仙》,我瞧着很好,读起来,往日一些淤积在心中的不快也都能散开去,那字也极好,我临摹了几笔,也甚得我心意。” “这都算不得什么。” 贾琮之所以写了那首词给黛玉,为的是去掉黛玉心头的那些郁念。一个人的身体与心理是相辅相成,心胸不敞亮,事事都往窄处想,自然病多。 探春的目光不停地在贾琮和黛玉身上挪来挪去,就好似,他们脸上有花一样。 正说着,麝月快步进来了,她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又碍于黛玉等人在场,而不好开口。 “发生了什么事了?”贾琮淡淡地问道。 麝月“哎呀”一声,并没有来得及张口,门外,便传来了一阵哀嚎的声音,紧接着便是大太太熟悉的声音,“琮儿,我的好儿子,你就给我一条活路吧,哎呦啊,我不活了,我这活着还有个什么意思啊!” 第50章 威胁邢氏 黛玉等人的目光均是唰唰唰地看向贾琮,无不为他担忧。 贾琮笑了一下,站起身来,吩咐晴雯等,“好好服侍姑娘们用饭,我出去一下就来!” 黛玉也跟着起身了,走到了门边。 探春与贾琮的身世相同,都不是太太生的,她好过一点就是,她是姑娘,姑娘在娘家都是客,将来的姻缘没有定数,嫡出和庶出也就并没有太大的差别。 但有同病相怜之感。 迎春坐在位置上没有动,她哪里想到会这样,若是早知道,她今日就不来了。 惜春好奇地站在探春身边,朝外观望。 邢夫人跪在院子里,面朝正房那边,动静闹得大了,钟姨娘哪里还躺得住,就要起身,画屏用那件黑狐皮的斗篷围着她,劝她不要出门。 贾琮快步走了过去,将刚刚要跨过门槛的钟姨娘拦了回去,“姨娘,有我在,不必出来。” “琮儿,你……” “这件事因我而起,姨娘不必掺和进来,即便姨娘出面,也无济于事。” 贾琮笃定的语气,让钟姨娘疑惑不解,她也不可能回去,只好站在门口看着。 贾琮转身走向了院子里,经过甬道,来到了跪在厚厚的垫子上的邢夫人跟前,蹲下身,“太太,这太没有诚意了,若真要行苦肉计,这垫子也该拿了!” 一个嫡母朝他下跪也好,还是朝姨娘下跪也好,都是在拿刀子割他们的肉放他们的血,传出去,他们还怎么活? “你,你这个黑心肠的不知道理的下流种子,你还是大家里出来的读书人……”邢夫人破口大骂,却不肯起身。 贾琮别过脸,掏出帕子擦了一把脸上并不存在的唾沫星子,凑近了说道,“太太,如果我是你,我就不会闹这么大了!你试想一想,这么多年来,你们千方百计想把我和姨娘弄死,化成灰,最好能被风吹散了去,最后呢?” 邢夫人怒道,“谁想把你们弄死?你不要血口喷人!” “在东北角那样的角落里苦苦求生,看着你们玉粒金莼腻烦,而我们缺衣少食,你身为管家的太太,我们在你手底下讨生活,到今天,你看看,我死了没有?你觉得,到了今天这样的日子,你一个没有儿子傍身的太太,若果真和我碰,会是什么下场?” 邢夫人愣住了。 “你无儿无女,身为嫡母,你对二姐姐没有半点恩情,你和琏二哥凤姐姐跟挖了祖坟的仇人一样,你对我是什么光景你心里有数。你以为你不会老,还是说,你会比老爷先升天?” 邢夫人吃了一惊,这些话没人敢跟她说,她一个没有根基无出的继室,不管是在贾府还是在勋贵夫人圈子里,都没有人把她放在眼里,她跟前的陪房管事婆子,知道了她的脾性,更是不会拿草棍儿戳老虎的鼻子眼儿。 贾琮站起身来,“你若愿意在这里跪,你且跪着,我告诉你,十息的功夫,你若是不走,我就兜头朝你倒一盆凉水,你试试看!” 邢夫人吓得一哆嗦,旁边,夏婆子受了贾琮一个眼神之后,忙过来拉扯邢夫人,“太太,这事儿跟琮三爷可没关系,要求也该去求老爷去!” 邢夫人被拉得起了身,当即就有婆子过来抽掉了地上的垫子,一左一右地将邢夫人搀扶着走了。 贾琮朝她的背影看去,躬身行礼,“太太慢走!” 邢夫人的身形颤抖了一下,欲扭身,却被钳住了。 重新回到了饭桌前,迎春看向贾琮的眼神就不一样了,探春略有所思,而惜春满脸都是崇拜。 “太太这几日听说觉睡得不好,整个人都是迷迷糊糊的,行事也没个章法。来,继续吃吧,冬日夜长,须吃饱些。”贾琮给姐妹们布菜。 “琮哥哥,你不怕老太太责罚吗?”探春不解地问道。 “老太太是最讲理的,我行事又没有错,老太太又怎么会责罚我呢?”贾琮笑道,“再者,我就要去参加东山花会局了,眼下,出不得半点差池,就算我没有道理,我年纪小,大太太也该好好教导我才是,犯不着用这种不当的法子敲打。” 可不就是敲打。 黛玉含笑看着贾琮,方才贾琮与大太太的对话,她们一字不落地听在耳朵里,说白了,大太太为了七百多两银子,丢了管家的大权,才会闹这么一出。 饭后,贾琮送黛玉和三春回荣国府,车过了三间兽头大门,行不多远,便是西角门,从这里进去,过了贾政的外书房,进二重仪门。 黛玉从车上下来,一阵沁雪的冷空气迎面扑来,黛玉忍不住咳嗽了两声,几个小厮抬了轿子要上来,贾琮拦住了,“我陪妹妹走进去吧!” 说着,贾琮朝黛玉伸出手来,三春跟在后面,丫鬟婆子们扶着。 黛玉将手递给贾琮,只觉得一股暖意贴着肌肤,半边臂膀都暖和起来了,“三哥哥的手真暖和!” 她见贾琮穿的也不算太多,好奇道,“三哥哥的手怎么就暖和成这样。” “许是我多动的缘故吧,活动得越多,气血便越旺盛些。”x33 黛玉略有所思,“三哥哥,你去了东山,参加了那花会局,那里头的好诗,你可要记得录回来。” “好!” “上次那带骨鲍螺挺好,可我也没敢多吃,我怕吃多了积食。再,那里头放了酥油,虽香,也油腻了些。” “你身子弱,却也无妨,每日里用过饭,也不要急着喝茶,待消消食,过上小半个时辰,再围着屋子里多走动,天长日久了,身体也就渐渐强壮起来了。” 贾琮虽不知道黛玉胎里带来的到底是什么病,但想着,先天是一回事,后天爱哭多愁思才是主因,而人运动会产生多巴胺,心情愉快了,反馈给身体,形成了良性循环,慢慢身体也会好起来。 等到了穿堂前的廊檐下,贾琮立住了脚步,黛玉扭头,疑惑地看向他,灯笼柔和的光打在她欺霜赛雪的脸上,一双含露目明亮得宛若冬夜里的星子,她不解地问道,“怎么了?” 一个婆子走了出来,看到贾琮,先行了礼,“老太太说三爷送姑娘们回来,让三爷进去喝杯热茶再走。” 贾琮便只好陪着姐妹们进去,转过插屏,过了三间小小的庭,便是正房,贾琮松开了她软软的手。 老太太歪在罗汉床上,地下,媳妇婆子们站了一地,一个神妃仙子般的人迎了上来。 第51章 远交近攻 正是熙凤,这不是贾琮第一次看到她,却是他有心情正儿八经地欣赏。 她头上戴着金丝八宝攒珠髻,绾着朝阳五凤挂珠钗,项上戴着赤金盘螭璎珞圈,裙边系着豆绿宫绦,双衡比目玫瑰佩,身上穿着缕金百蝶穿花大红洋缎窄褃袄,外罩五彩刻丝石青银鼠褂,下着翡翠撒花洋绉裙。一双丹凤三角眼,两弯柳叶吊梢眉,身量苗条,体格风骚,粉面含春威不露,丹唇未启笑先闻。 书上说的一字不差。 “琮兄弟来了,听说你今日请姐姐妹妹们吃饭,吃了什么好的,也不说叫我一声,可见好东西都是偏了姐妹们。” 王熙凤对贾琮格外热情,贾琮自然也接受这份好意,他不可能和贾府里人人都结仇,让自己四面楚歌,所谓远交而近攻,再加上,贾琏夫妇与他并没有什么利益冲突。 “琏二嫂子说笑了,我那里突然来了客人,若非嫂子吩咐下去晚饭,我怕是要乱了阵脚,不知道要拿什么招待才好。” 贾母笑道,“你姐妹们去你那里,你二嫂子说,这大冷的天,那边厨房里弄了几只又肥又大的野兔,不如让你们涮火锅吃,让我叫姐妹们都在你那里用饭。” 她问道,“你姨娘的病,好些了吧?” “多谢老太太记挂,姨娘的病好多了。” “听说大夫新开了药,要用人参,你还打算外头买去不成?那药方子趁早让人拿给我,回头我让菖哥儿给你送去。”熙凤道。 “多谢二嫂子了!”贾琮从容行礼,这份宠辱不惊的气度,倒是让熙凤极为惊讶。 老太太又喊鸳鸯,“他要去东山参加那什么局,天又下这样大的雪,你去把那件乌云豹的氅衣拿来给他穿。” 鸳鸯答应了,去取了一件衣裳出来,只见金翠辉煌,碧彩闪灼,实在是灿烂得紧。 贾琮心中正疑惑,果然,老太太道,“这是哦啰斯国拿孔雀毛拈了线织的,叫‘雀金呢’,给你穿去吧!只须要仔细些,如今也没有这个功夫来单为你们做这些了。“ 贾琮却极不愿意要这件,他道,“老太太,这必然是极好的,我想着,这件还是留给宝二哥穿吧,有那不这么起眼些的,野鸭子毛什么的做的,老太太赏给我吧!” 熙凤哈哈大笑起来,“老太太,琮兄弟这是害羞呢,他心里必定想着,这是给女孩儿穿的。” 老太太忍俊不禁,“罢了罢了,我还说他去那样的地方,把最好的给他,既是如此,就把那件野鸭子毛的给他吧!”x33 “琮兄弟怎么知道老太太有一件野鸭子毛的?敢情老太太把自己的家私单子给你瞧过了?”熙凤笑道。 “我不过瞎说,谁知,老太太果然就真有。” 鸳鸯换了一件拿出来,依旧是金翠辉煌,贾琮也不好再说嫌弃,想到《琉璃世界白雪红梅》一节里头,人人都穿着色彩斑斓的氅衣,想必这就是流行的风格,便接过来,道了谢。 这便是书中写的,后来给雪琴的那件了。 “老太太可真是疼你,这可是野鸭子头上的毛做的,挡风不说也防雨呢。老太太这么疼宝兄弟,也没说给宝兄弟穿。” 贾琮笑了笑,又说了几句,天色晚了,老太太便让贾琮先回去,熙凤却叫住了他,“琮兄弟等等,我也要过去,你送我到我屋里。” 贾琮只好略等她,待她服侍老太太进了套间,贾琮陪着她出了上房,过东西穿堂,便是一道粉油大影壁,便是贾琏和熙凤住的地方。 “你哥哥这次为了你,可是被老爷一顿好打,现在还起不了身呢,你还不进去看看去!” 贾琮笑了一下,随着她进去,平儿迎了出来,忙见礼,笑道,“琮三爷可是来看望我们二爷的?” “二哥哥可还好?”贾琮进了内室,贾琏还躺在床上起不来,看到他,不由得好笑,“你是来看笑话来了?” 平儿搬了一个凳子过来,贾琮在床边坐了,“二哥哥,上东山要出城,想必老太太是不放心我一个人去的,虽说到了那一日,我也会和忠顺王府一道,但有个人陪着,总是让长辈们放心些。“ “谁知,你如今又起不来床了。” 贾琮说这些,并非真的是他一个人去老太太不放心。 既然老太太对他示好,他又何必不领情?不一定要交心,要骨肉情深,维持彼此的面子,才是成熟稳重的表现。 贾琏和熙凤都对贾琮的表现既满意又觉得细思不得,老太太既发下话来要善待他,这样的小人儿又小看不得,二人便抱了与贾琮一样的心思,越说越亲热。 “少不得我拼了这条命,也要陪你去,好在还有两三天时间,又没有伤筋骨,多用药,早点散了淤血,不影响行走就好了。”贾琏背靠着大迎枕,歪在床头。 他是《红楼梦》里贾家少有的能干人,也是一个做事有底线的人,生得面若桃花,一副好皮相,虽风流浪荡不堪,但心存善良。 “你别心疼你二哥哥,你一个小人儿,就算跟了人王府去,长辈们哪里能放心?”熙凤嘱咐道,“我知道你是个有主意的人,你二哥哥也常在我面前说你能干,可这事儿是开不得玩笑的,你想想,人人都有人陪着去,唯独你没有,岂不是让人笑话?” “二嫂子说的是!” “还有,你姨娘这一病,必定也没有功夫给你做冬衣,外头买的衣服哪里能穿的出去?我让针线上的给你做了几身衣服,明日让人给你送过去,你先试一下,若是不合适,咱们再改。“ 熙凤让两个老嬷嬷送贾琮回来,刚进了黑漆大门,贾赦的书房下站着郑好时,忙上来,“哥儿,东府珍大爷来了,还带了璜大爷来,立等哥儿呢!” 贾琮让两个婆子把衣服拿到他屋里去,他自己进了贾赦的书房,隔着帘笼就听到贾珍道,“这岂不是反了天了?这一家子老小,里里外外都要被他拿下马来才算数吗?” 门口立着的小厮喊了一声,“琮哥儿来了!”打起了帘笼。 贾琮走进去,坐在正位上的是贾赦,旁边两溜椅子,一左一右面对面坐着两个人,其中一人趾高气扬些,穿一身绫罗绸缎,必然便是贾珍了,另一个人寒酸多了,耷拉脑袋,正是住东胡同子里的贾璜。 x33 第52章 直面贾珍 “过来见过你珍大哥和璜大哥!”贾赦道。 贾琮过去先给贾赦行了礼,又给二人行了平辈礼,他虽不多认得贾璜,但也知道他的身份,他打的金荣,其姑妈正是贾璜的妻子,人称璜大奶奶。 “琮哥儿,你今日在学里做了什么?”贾珍端着茶,拨着碗里的茶叶,慢条斯理地兴师问罪。 “没做什么,不过是说了几句实话,把金荣打了一顿。”贾琮不客气地在椅子上落座。 “你打人还有道理了?”贾珍将茶碗哐当放在了桌面上,“你把你父亲都气出病来了,何等不孝,家里的事也罢了,现在连亲戚都欺负起来了!”x33 “这么说,珍大哥是要帮我父亲来教训我了?你一般也有儿子,先把自己的儿子教好了,再来管别人的儿子吧!我再不好,上头有老太太,有大老爷和二老爷,珍大哥的上头也还有太爷,教训我都教得!” 贾珍指着贾琮对贾赦道,“大老爷,您瞧瞧,我这当兄长的说不得他了,他把璜大奶奶家的侄儿给打了,咱们若是什么都不做,这传出去,亲戚们怎么看咱们?” “亲戚们瞧不瞧得起咱们,可不是瞧这个的,我打他,自然有打他的道理。我也把话放到这里,从今往后,他最好离了我,我见到他一次,我打他一次,以后别让我见到他!” 贾琮虽不至于现在明目张胆地把金荣弄死,报金荣推原身摔死之仇,可也不能让他好过了。 贾赦彻底怒了,啪地拍了一张桌子站起身来,骂道,“孽子,你一天到晚要闹得家宅不宁?你且说说,你究竟为什么要打人?小小年纪,如此歹毒,我怎么养了你这样一个逆子?” “究竟如何?老爷和珍大哥为何不去问问金荣?平日里,他是如何待我的?不说别的,且说前不久,他把我哄到了天香楼下的箭道上,把我推得摔死在那里,若索命的阴差早来一步,我许就真的死过去了。” 贾璜胆小怕事,这事儿出了之后,他本想息事宁人,谁知他老婆去了宁国公府把话一说,贾珍就兴师动众地要来问罪。 贾琮毕竟是荣国公府长房子孙,贾璜不想得罪,见此,忙起身朝贾琮行礼,“好兄弟,是金荣的错!” 贾珍将贾璜一拉,“且不必给他赔礼道歉,越发助长了他的气焰,虽说咱们家的孩子,不必畏畏缩缩不像个样子,也不能养出这种反叛不认祖宗的东西!” 贾琮朝贾赦看去,见贾赦不表态,便知道,今日这一出,贾赦是请了贾珍当救兵的了,不由得道,“究竟谁是反叛不认祖宗的,珍大哥且看看自己吧,别丈八的灯台——照见人家,照不见自家的!” 贾珍气得出手就去拉贾琮,贾琮一躲,避开了,手上已经抓住了一根椅子扶手,“珍大哥,今日你若是伤我一丁点儿,回头我师父找了来,可就没那么好说话了。” “依我说,什么王府指挥使的,咱们自家的孩子,难道还教训不得了?”贾珍朝贾赦说道,“别让他有了这种依仗,连长辈祖宗都不认,直反了天去,以后谁还不得被他拿捏在手心里。” 贾赦道,“我是管不了了,你们爱怎样就怎样去吧!” 贾珍转动着手指头上的大扳指,皮笑肉不笑地道,“琮哥儿,我这个当族长的,应是管得了你吧?” 贾琮一言不发,决定先下手为强。 他一把抡起了椅子朝贾珍狠狠地砸下去,眼看贾珍的身子晃动两下,往地上去,他摔了椅子就往外跑,一口气就跑进了自己的院子里,吩咐道,“关院门,谁来都不许开!” 贾珍只脑门炸了一样,眼前一黑,直直地朝前一头栽去,扑在了地上。 贾璜早就被这阵仗给吓坏了,贾赦也是没想到,贾琮会突然就动手,他哪里知道,贾琮是怕吃亏,他眼下武力值也不高,若是真被贾珍制服了,少不得要吃一顿冤枉亏。 他自是不愿落在贾珍手里,少不得就只能出其不意攻其无备,趁机逃脱了。 “快,快来人!”贾赦吓晕了,郑好时忙进来,和贾璜一左一右将贾珍扶起来,抬到了床上,又是请大夫,又是熬药,闹了半天,贾珍才醒过来。 贾琮先去给钟姨娘说一声回来了,回到屋里,晴雯和麝月已经给他备好了洗澡水,晴雯还要和他闹腾两句,见他脸色不怎么好,也就嘀咕道,“老太太还赏了爷一件好衣服呢,怎么突然就不高兴了?哦,我知道了,是不是给宝二爷的更好些,爷吃醋了?” 贾琮笑笑,没有说话,他并非是在害怕什么,而是,原本今天很开心的,临要睡了,就被这两个禽兽把好心情都作没了。 半夜里,门上被撞得咚咚咚响,守夜的婆子吓着了,报了进来,贾琮起身提了墙上悬的剑来到了院门口。 “谁在外面砸门?”贾琮冷静地问道。 “是我们,哥儿,珍大爷派我们来把哥儿带过去,老爷大发雷霆,奴才们也没办法啊!” “滚回去,否则我提剑宰了你们!” 贾琮话音未落,门外砸门的人就停了下来,郑好时的声音充满了哀求,“哥儿,跟奴才们去一趟,奴才们也不好交代啊!” “你们去,告诉贾珍,这是西府的事,老太太还健在,轮不到他东府的人来指手画脚,管东管西的。” “哥儿,珍大爷是族长啊,他若是想管,哪家的事,他都管得!” “那就让他把我撵出族吧!”贾琮道。 宁荣二府之中,贾琮也看明白了,贾政是个方正呆板的人,崇尚学问,连帮贾雨村跑官也是看中对方乃是两榜进士,又是妹夫林如海这个探花举荐的人,才会竭力相帮,并不为其他。 这样的人,做不出太大的恶事来。 而贾赦,他连官都不好生做,一天到晚只沉迷女色,贪图享乐,巧取豪夺,这样的人一向胸无大志,又怎么结党营私。 可宁荣二府最终为何会被皇帝清算,落下被抄家的下场? 贾琮首先怀疑的便是贾珍。 《红楼梦》中,数桩事,令人百思不得其解,而不得不怀疑背后的隐情。 第一桩,自然是秦可卿的身份。 第53章 恃宠而骄 贾蓉是贾珍唯一的儿子,将来要袭宁国公府爵的,不出意外,族长的位置也非他莫属,这样一个人,却娶了一个营缮郎从养生堂抱养的女儿。 秦可卿之父,儿子秦钟要来贾家族学读书的时候,二十四两束脩都是东拼西凑起来,要家世没有家世,要财力没有财力,究竟什么原因才能进宁国府的大门,成为准宗妇? 若说,贾珍是看中了秦可卿这个人,他大可以纳妾,犯不着拐个弯儿,非要闹出聚/麀之诮的丑事来。 当然,他若是有这个喜好,那就另当别论。 其次,再说秦可卿死了,贾珍拄着拐杖如丧考妣,恨不得家产为之治丧也就罢了,关键是,竟然将义忠亲王老千岁昔日备下的,潢海铁网山上一副樯木棺材拿来给秦可卿用,这是何等胆大! 贾敬死后,贾珍引了世袭公子们,在天香楼下箭道上立了鹄子来射,立下赌局,聚赌嫖娼是其次,聚那么多的世袭公子,却不得不引人注意了。 贾敬两榜进士出身,说是看破红尘就出家为道士了,将一众家业交给了贾珍,本身就很奇怪。 秦可卿死的时候,四王八公都来了不说,还有一干人侯爷王孙公子,不可枚数。 且北静郡王在路祭的时候,专门见了宝玉,送上了圣上亲赐鹡鸰香念珠一串,给人感觉可亲可敬,之后邀请宝玉去郡王府,往来格外频繁。 而荣国公府老太太八十大寿的时候,只有北静王、南安郡王、永昌驸马、乐善郡王并几个世交公侯应袭前来,连史家都不曾来。 一个是死了儿媳妇,一个是老太太的八旬大庆,后者是难得的大喜事,可来客的规模却没法比。 其中缘由,不得不令人深思。 郑好时也不敢多惹贾琮,回转身,又去了贾赦的外书房,贾珍还在那里养伤,暂时没有回去。 贾琮那一椅子劈下去吓人,好在,他人小,主要还是个子不高,力道都被贾珍的后背受了,脑袋上的受力有限,这才没有伤多重。 喝过药后,郑好时来把贾琮的话说了,贾珍气得吐血,对贾赦道,“大老爷,这话怎么说,侄儿都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贾赦摸着胡须,也没有个主意。 “不是侄儿说,侄儿也是为了大老爷好,才稍微出了点力,谁知,竟然得了这样的报应,这真是从古至今都没有的事!今日,他敢朝我动手,明日他难道不敢向大老爷动手?” “这件事,我也没个主意。我唯有把他捆了扔到你门口去,让他给你赔礼道歉,可你也知道他仗的是谁的腰子?” 贾珍只好起身,一坐起来,头就晕,郑好时和赖升只好让人抬了春凳来,将他抬过去,临走前说道,“大老爷,我这就过去了,这事儿,看大老爷、二老爷和老太太怎么说,商量个章程出来,侄儿随时听命。“ 等贾珍走了,贾赦问道,“那小兔崽子怎么说?” “三爷说,珍大爷既然是族长,管得了他,就让珍大爷把他出族好了!” “好,好,好,这是仗着硬腰子,把谁都不放在眼里了!”贾赦气得扶着桌子,生闷气,却想不出办法来。 贾琮担心吃闷亏,一夜过去,贾珍并没有派人来把他如何,应暂时在养伤,但他也知道,贾珍这个人做事是极没有底线,他不敢在府中拿他如何,出了府呢? 东山花会局若是过了呢? 为今之计,只有尽快学一身武艺,读书的事,倒被贾琮暂时放到一边。 他早起照样练八段锦,站桩,打拳,一丝不苟,一日不漏,用过早膳,他便出门去夏进的院子里,在那里射箭,其中一天,夏进正好在家,又指点了一日。 到了次日,就是花会局的日子了。 头一日,熙凤就把针线上为贾琮做的衣裳给送过来了,一件天蓝地哆罗呢的天马箭袖,大红猩猩毡盘金彩绣云风暗花缎沿边的褂子,一双麀皮小靴,再配上他从老太太那里拿来的氅衣,穿着上也体面了。x33 晴雯边帮他穿衣服,边嫌弃人家的针线活,“待将来,咱们也攒下些好料子来,或是三爷一年到头的衣服,去针线上把料子领回来了,三爷的针线就我来做,这起子针线上的人,真是糟蹋了好布料。” “必定是知道给三爷做的,才这么敷衍。这起子混账媳妇婆子们,真是该死!” 贾琮垂眸看她,晴雯觉着不对,抬眼就朝贾琮瞪了过来。 她虽是个丫鬟,却并没有身份上的认知,这于贾琮来说,是一件无所谓的事,但晴雯并不是只要跟他打交道就完事了,她需要和贾府中很多人打交道。 “晴雯,有没有人说,你生得很漂亮,依我的眼光来看,将来必定是个大美人儿!“ 晴雯的脸唰地一红,朝贾琮的肩上捶了一下,“三爷是从哪里学来的这些浑话在说?哼,小小年纪,不学好,说这些甜言蜜语哄谁呢?” “一般都是人,你的身姿容貌不比人差,若单单瞧你这个人,令人欢喜,但你要是一开口,就暴露了你的身份地位,你知道为什么吗?” 晴雯便听出这不是好话了,撅起嘴,“三爷一般嫌弃人就直说,犯不着这么拐弯抹角,实在不喜欢了,把我退给老太太也容易。” 贾琮自己穿了氅衣,系着带子,他对晴雯的印象最深刻,便是撕扇子一节,晴雯落到最后那样的结局,固然有她性格的问题,贾宝玉也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 贾宝玉是很尊重女性,也纵容他们,可归根结底,他也没有能力保护她们,如金钏儿,如晴雯。 晴雯在宝玉的屋里骂小红,惩罚坠儿,得罪李嬷嬷,直接和宝玉起冲突,捎带上袭人,可以说恃宠而骄,为所欲为,最终,为王夫人所不容。 “你不必说退不退的话,我跟前的人,但凡跟了我,到死都要跟在我面前。我对你只有一个要求,不论心里喜欢谁,不喜欢谁,你自己知道就行了,言语上,面儿上,都不许带出来,我知道了,是不依的!” 第54章 忠顺王爷 贾琮说完就出去了,晴雯跟在后面,没听懂,急得跺脚。 麝月见此,噗嗤笑出声来了,晴雯看到后,气得扑上来要撕她的嘴,麝月忙道,“小蹄子,你敢,回头爷回来了,我告诉爷去!”x33 “好啊,你们合起伙儿来,欺负我!三爷今日的话,是不是你挑唆的。” “我挑唆三爷?这话,你可别被三爷听到了,听我一句劝儿吧,三爷可不是宝二爷,你当三爷是谁的话都能听进去的?前儿才来,三爷就说让你想想哪儿错了,你还不听,一天到晚一张嘴说个不停,该说的,不该说的都往外说。” 贾琮先去了荣庆堂给老太太请安,黛玉才起来,正陪老太太坐着,另一边坐着宝玉,三春随着王夫人李纨等坐在椅子上,屋子里满满的人,说笑着,气氛很是不错。 “孙儿给老祖宗请安!” “快过来,我瞧瞧,这身衣服一穿上,人就不一样了。”老太太对熙凤道,“你再拿两匹缎子出来给你兄弟裁衣服。” “早备下了,回头就叫人再去拿。”熙凤笑道。 “你这去了,小小年纪的,不要在外头惹祸,外头可不比家里。听说前儿你又把亲戚给打了?”老太太皱起眉头,“这么淘气,让那些亲戚们怎么看我们?” 贾琮没来得及说话,熙凤就在旁边说道,“这是谁耳报神一样报到了老太太跟前来,这是多大的孩子学堂里闹着玩儿呢,打得赢就打,打不赢就告到长辈们跟前算什么?要我说啊,学里也太不管事了,咱们把孩子们送过去为的是什么?” 贾母道,“你当他是只打了你璜大嫂子家的侄儿?” 贾琮道,“老太太,珍大哥也太不公了些,我和金钟打架,他打不过我,告到了珍大哥哥那里去,难道那边是他的亲戚,我就不是他的兄弟?他在老爷跟前挑三拨四,非要老爷教训我,拿出了族长的款儿来,要治我,那会儿老太太又不在跟前,谁给我撑腰?” 熙凤道,“珍大哥哥也是太糊涂了些,那又是哪门子的亲戚,我也听说了,从前琮兄弟在学里没少被那小子欺负,这可是咱们家正儿八经的爷们,哪能被外三路的欺负了去,他不说帮着打抱不平,还反过来欺负咱们。” “回头我来跟你珍大哥说,你好生去,在外头别淘气,外头可不比家里。”老太太道。 “是!”贾琮又给王夫人等人行了礼,慢慢退了出去。 贾琏已经在等着了,他的屁股还没有好全乎,骑不得马,天又冷,只好坐马车去,车上垫了厚厚的垫子,放了火盆,暖烘烘的。 “劳驾琏二哥了!”贾琮拱手笑道。 正要上车,远远有人骑马过来了,喊道,“三公子!” 贾琮举目看去,来的是一个不认识的人,滚下马来,行了礼,“小的是跟夏爷和郡……世子出门的人,世子的车在前头等着,让小的带三公子过去。” “那就走吧!”贾琮上了车,马车粼粼地驶过去,到了宁荣街的尽头,一辆华盖象辂八宝车停在路边,夏进骑着马跟在一旁,马车里探出人头来,正是宪宁,朝这边招手,“师弟,你过来,坐我的车,让你的车跟着走!” 贾琏听见,凑到窗前看了一眼,低声道,“琮兄弟,这是……王世子?她怎么……” 贾琮忙压低了声,“琏二哥,知道就好!” 他朝宪宁招手,对贾琏道,“琏二哥坐车上,我过去陪着了!” 贾琏意味深长地一笑,“琮兄弟去吧!” 但他的心内还是很不平静,这臭小子居然还有此等艳福,什么王世子,分明郡主吧,忠顺王唯有一个嫡出的独生女儿,虽有不少姬妾,却没有诞下一个半个儿女来。 因是独生女,底下的人才敢称其为王世子。x33 若忠顺王府要将这小子招为女婿,将来,这小子可就不可限量了,难怪! 贾琏独自心里想着,贾琮已经爬上了忠顺王府的马车,车上,宪宁伸手拉了贾琮一把,贾琮顺势握住了她的手,等上了马车也没有放,“师兄怎么不多穿一件衣服,手这么冷!” “我的手一直都很冷啊,穿再多也是这样的。”她将两只手就凑了过来,贾琮便双手捧住了她的双手暖着,呵着热气,待暖起来了,才松开。 女孩子的手,柔柔软软的,细白得紧,玉雕一般,指尖儿上泛着一层粉,如上好的珍珠般明泽,叫人爱不释手。 不一会儿,后面有一辆马车追上来了,他们这一辆靠边,两架马车并在一块儿的时候,宪宁掀开了帘子,那边,马车的帘子也掀开,露出一张年约中旬,宽额广面又显威严的脸来。 “父王!”宪宁摇着小手儿,忠顺王笑着朝女儿点点头,目光挪到了贾琮身上的时候,又严肃起来,深深看了他一眼,眼中充满了警告。 这就是忠顺王了,当今皇帝的弟弟,未来将贾家抄家的人物,贾琮的心里不由得沉甸甸的。 宪宁轻哼一声,放下了车帘子,拉起了贾琮的手,“师弟,我们玩九连环吧!” 她从一个暗格子里拿出了一个九连环来,金闪闪的,贾琮却不会玩,看着她玩,嫩白的手,扶着九连环,两道尖尖的眉时而展开,时而蹙在一处,一双清淩淩的眼黑白分明,粉嫩的脸颊上如镀上了一层釉,香炉里的清香气儿轻轻地飘荡过她的容颜,是一帧最美好的画面。 时间便过得很快,马车在东山苑的门前停了一会儿,门打开,车便直接驶进去了。 贾琮听到门口有人在问,“咦!他们的车怎么能进去,咱们为啥要在这里下!” “傻子,看人家是哪里的车,人跟人一样吗?这王公们还分三六九等呢!” 贾琏并没有下车,荣国公府的车跟在忠顺王府的后面,一齐儿进去了,他下车的时候,前面的人已经下了,一个抱着拂尘的太监迎过来,在一个披裘的人跟前行礼,低声道,“王爷,皇上来了!候了一会儿了,您进去吧!” 眼看贾琮和宪宁跟在忠顺王的后面走,贾琏寻思着要不要跟上去,又有人过来,“这位是陪着来的?这边请!” 第55章 一论高低 贾琏不得已,只好跟着去了,他塞了一块银子给领他的小太监,问道,“那位小哥儿是我兄弟,他一个人,要不要紧?”x33 小太监看傻子一样看了他一眼,“瞧你也是个公子哥儿,怎么问起这等没见识的话来了,那小哥儿跟着咱们郡主,能有什么事?” 果然,那不是王世子,是女孩儿。 宪宁和贾琮手牵手跟在忠顺王身后走了几步远,忠顺王一扭头看到了,顿住脚步,眼睛如利箭一样盯着两人牵着的手看,贾琮哆嗦了一下,谁知,宪宁没松开,他便只好维持着原样儿。 “宪宁,到父王跟前来!”忠顺王朝女儿伸手,宪宁却扭了扭,不肯过去,晃了晃与贾琮相牵着的手,“父王,您去见伯父,我带师弟去逛逛。” “胡说,你要先去给你皇伯父请安!” 贾琮为小命着想,忙收回了自己的手,恭敬地道,“师兄,我自己去那边转转,找个小公公带路,回头我们一起去参加花会局。” 忠顺王忙道,“这里进来就是花会局了,走到哪里都会有人跟着。看处处的景致,若有所得,写下来,有人会呈上去,今日皇上也来了,到了点评的时候,若出彩,比往年的运气还要好些。” 贾琮的一句“师兄”,让忠顺王对这个敢牵自己女儿小手的小混蛋,印象好多了,这也算是在指点贾琮了。 贾琮心说,我如今,就算入了皇家的眼,成了天子门生又能如何,难道还能为官做宰不成? 贾琮自去逛着,走了一圈,这东山苑也算是皇家园林了,依山势而建,虽漫天大雪覆盖,可一些时令的花开得极好,香气沁鼻,偶尔能够看到三三两两的士子文人一边观景,一边酝酿诗意。 “能不能帮忙问问,荣国公府的二爷来后,去了哪里?” 每张邀帖都能够带一到两个人进来,贾琏进来后,也可如受邀请的人一样,自由活动,并非是下人的待遇。 “咦,这不是荣国公府的琏二爷吗?” 贾琏独自一人,身后跟着一个太监,听到这话,抬起头来,见三两个人朝自己走过来,正好在雪桥上相遇,他也不认识别人,人家指名道姓了,少不得上前去见礼。 来人正是顾初明,他名顾榈昉,字初明,身边跟着他的两个同伴,其中一人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袍子,腰间悬着一枚汉玉,背着手,乜斜着眼看贾琏,“怎么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来?”x33 贾琏一听这话,自然不高兴,看对方,不过穷酸文人,便走上前去,风扬起了他身上的华服锦袍,风毛出得极好的斗篷如一张明艳的帆在他身后扯起,“阿猫阿狗……说谁呢?” “说你!” “哈哈哈,原来你就是阿猫阿狗啊!”贾琏学了贾琮当初骂人的套路,对方一时不察,上了当,气得脸都紫胀了,撸起袖子就要上前干仗。 顾榈昉一把拉住他,“重行兄,且看看今天是什么日子!” 被唤做重行的学子名叫赵迟,字重行,与顾榈昉一般都是国子监的学生,但他们的监生身份与宁国公府贾蓉的还不一样,人家是正儿八经凭本事考进去的。 此二人也是国子监里数一数二者,在京城中颇有名气,这一次也因有了贾琮这个年纪小的,才得了两张邀帖进来,已是让多少同龄人红眼。 赵迟没想到,居然还会在这里看到荣国公府的人,此等公侯之家不学无术的酒囊饭袋,他觉得这半边山坡上的梅花都被玷污了。 与赵迟二人同行的,是翰林学士梅宏道之子梅问鹤,清贵公子脾气尚好,不愿多事,忙上前来打圆场,“赵兄脾气也太急了些,今日既能进这东山苑,想必都是通文墨者,你我既是读书人,遇到不平之事,不用文试,难道还要来一场武比不成?” 顾榈昉笑道,“正是这话!琏二公子,今日有幸在此相遇,久闻公子大名,却不曾识才,不如借这雪,这半坡花,我们一论高低?” 他话音落,跟在四人身边,手捧诗筒的小太监们忙备好了笔墨,侍奉上前,还有两个不远处的小太监,抬了一张桌子过来,看来,是早就预备好了的。 贾琏一个头两个大,此时此刻,他何尝不知,对方必定有自家的仇人,若说与文人结仇,最近也唯有集贤堂,但他并不能说,他是陪自己的弟弟来的,并不通文墨。 贾琏四下里张望一番,这时候,若是他弟弟不来,这脸就丢大发了。 贾琮才出了游廊,朝泮月坡这边过来,小太监说,这边一大片腊梅开了,暖道上各色茶花也争奇斗艳,被邀的人应当都在这边。 从贾琮所在的叠翠岭出来,沿着弯弯曲曲的小道往前走,刚刚过了多景亭,便感觉到一股暖意从脚底窜上来,那小太监倒也殷勤,笑道,“三爷,前边泮月坡原是有一眼温泉,那温泉水从多景亭过去,就到了玉华宫。” “原来如此!” 突然,从前面的山坡下上来一个人,大冷的天,这人衣衫单薄,手里摇着一柄折扇,生得面如银盘,有潘郎之美,贾琮稍微多看了一眼,这人便拦住了贾琮,拱手行礼,“敢问小公子可是荣国公府那位?” 贾琮见他神色不正,心中生了一丝厌烦情绪,匆匆点头,道,“幸会,在下有事,先走一步!” “哎!三公子且慢,你是要去泮月坡吧,正好我也要去,我们一道走!” 不由分说,这人便走在了贾琮的身旁,自来熟地自我介绍,贾琮便知道此人乃是尚宝司少卿,怀恩侯府三公子,年二十六岁,名叫杨世华。 贾琮对尚宝司少卿这个官职印象最深还是因为原来历史上嘉靖朝严嵩的儿子严世蕃,便曾任过尚宝司少卿。 好容易到了泮月坡,前边聚集了一群人,贾琮才走过去,便看到所有人的目光唰唰唰地看过来,而他也一眼看到了被围在中间,与顾初明对峙的贾琏。 第56章 泰启皇帝 看这情形,贾琮便猜到了几分,他并没有在意众人诡谲的目光,而是缓步上前,杨世华摇着扇子,跟在他身边,问道,“贾弟弟,这里好热闹!” 贾琮乜斜了他一眼,冷着脸没有搭理,而是问贾琏,“这是怎么了?” 顾榈昉上前来,拱了拱手,“三公子,又见面了!”x33 “有缘千里来相会……” “说得好!”杨世华不等贾琮话落,便举手鼓起掌来,周围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 顾初明意味深长地一笑,“三公子可真是人小话儿长,这位想必是杨三公子了,二位联袂而来,正好可见证我们与琏二公子之间一场比试。” “我年幼,话儿应是没你长得长。” 贾琮话音落,周围响起了哄笑声,顾榈昉一张脸铁青,“三公子,我们文人还是要通文墨,比才气。” “比试?比什么?”贾琮饶有兴味,一眼看到了贾琏的窘迫,问道,“琏二哥,虽然你我都是武将之后,可今日,我们接了道爷的邀帖前来,是做文试的,若在这里做武比,岂不失礼?” 贾琮这话是点了贾琏的身份,勋贵与文人不同,各有所长,顾榈昉拉着贾琏比试文采,无疑是欺人太甚。 贾琏忙道,“可不是!琮兄弟,你来了正好,我可不是你们圈儿里头的人,我就说今日不陪你来,你非要。这些公子们还要我一块儿诗赋比试,我就说,射箭打围我会,这个,我可不会!” 贾琏摆摆手,忙让到一边去。 “莫非,荣国公府这是要认输?”顾榈昉挑过了一根梅花枝,凑上去闻着香味,挑衅地看向贾琮。 贾琮当仁不让地站到了贾琏的位置上,看向顾榈昉,“没想到,顾公子的诗性依旧这么好,当日余庆堂把我的一首《悯农》二百两银子卖给了集贤堂,不知为何今日还没有刊印出来?” 说起这事,顾榈昉气不打一处,出了“半首诗”之事后,集贤堂的名气一落千丈,门可罗雀,那《悯农》刊印出来了,打了红楼公子的名号,也不过卖出去四五百张,受人唾弃,说他们不配卖红楼公子的诗词。 为此,他这几日没少挨父亲责罚。 顾榈昉本想趁此机会,好好羞辱贾琏一番出一口恶气,没想到,贾琮来了,将贾琏解救了出去,他心底的盘算落了空,越发不悦。 论才,顾榈昉还是要怵贾琮几分。 赵迟眯眼看贾琮,打量他不过是个三尺孩童,就算是曹子建转世,也不至于有如此盛名,不由得道,“原来是红楼公子,来得正好,我们正准备作诗,方不辜负了这番景致!” 既然接了人家的邀帖,来都来了,也不能白来,贾琮也知道,少不得要落下些笔墨,才好交代,迟早都要做的,这会子把任务完成了也好,便问道,“可有什么规矩没有?”x33 赵迟摇了摇头,“看来,贾三公子对这里的规矩不是很懂,道爷一贯的意思,‘诗者,志之所之也’,讲究的是随兴所至,若限韵,反而不得好诗了。“ 原来,赵迟和顾榈昉还有梅问鹤乃是故交好友,又都是江南人士,三家有通家之好。 这一次东山花会局说是道爷改了章法,要见识一番青年才俊,特选了年龄在二十岁上下崭露头角的发了帖子,他们三人恰好都入选,少不得聚在一起想着如何出彩。 旁的人也都罢了,唯有贾家的这红楼公子是个狠角色,颇有急才,便想着如何设一个局,拿他们精雕细琢的诗词与贾琮碰一碰,好煞煞他的锐气。 若现场说规矩,当东山苑的人来定,若不限规矩,他们则可以拿这几日反复琢磨的诗篇出来,而贾琮,谅荣国公府也没有这等实力帮他提前做什么功课。 “好!”杨世华喝了彩,“我等今日有此荣幸见证此,也不虚此行了!” 玉华宫里,高台之上,本是道爷穆见堉献青词的地方,却干干净净,不见一点香灰。 中间的地衣上,放着一只白釉弦纹三足樽式炉,里面焚着宫制的百合香,四边角的矮几上,摆着虬枝开展的红梅,点点黄蕊娇嫩,幽香散逸。 泰启帝一身蓝地江山万代暗花绸貂皮褂,穿着明黄色绸绣云龙棉袜,盘膝坐在地衣上。 火盆里,炭火烧得通红泛青,将小小的空间烤得暖烘烘的。穆见堉和忠顺王爷一左一右陪侍在旁,两个小人儿在一旁挤挤攘攘,不一会儿,宪宁便坐不住了,爬上前来,“皇伯父,您瞧那边,他们肯定比试去了,我和四皇兄帮您去瞧瞧,他们都做了什么好诗?“ 从这里,视野开阔,可以看到泮月坡上的景致,虽高,人物神情虽清晰,传过来的声音却是断断续续,听不大真切。 宪宁急得不得了,四皇子穆永祚也跟着爬了过来,歪着头道,“你不过就是想去看看那荣国公府的小公子究竟做什么好诗吗?他果真有这个本事?”x33 “有没有,你去瞧了,不就知道了?”宪宁没好气地道。 泰启帝抚着颌下的胡须,笑着道,“连朕也不信那小孩儿能有这个本事,你们俩就当一回钦差,亲自去帮朕瞧瞧,他到底有没有这个本事?” 宪宁欢呼一声,忙不迭地退出去,穿了小鹿皮靴子就往外跑,穆永祚跟在她的身后喊,“你等等,别跑,仔细跌一跤!” 他话未说完,宪宁便踩在了最后一级台矶上,猛地滑出去,一屁股坐在地上,她懊恼不已,扭头朝穆永祚道,“你要不说,我能摔?” 旁边的太监们都围上来,宪宁一骨碌爬起来,拍了拍屁股,冲着穆永祚哼了一鼻子,穆永祚好笑又宠溺地上前牵她,却被宪宁摔了手,“都怪你!” “好,怪我,都怪我,你若不要我牵,你就仔细些走,慌什么,难不成我们去了,他们写了好诗,不给我们看不成?” 两人过来了,这边的人已经挪到了玉笏轩中,既遮风,又能把景致一览无余。 轩中,早就为了这一次的花会局而排布了条桌,桌上笔墨纸砚都是现成,原本也有人在这里品茶,吃点心,并酝酿一些诗意,又有这么多人来,听说是两边比拼,均是兴致盎然,场面一下子就热闹起来了。 比不得顾榈昉等人,京城中的文坛新秀,江南耕读世家的后起之秀,日常都是“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但凡有些名声的,也无一不被他们笼络,眼看顾榈昉三人要和人比拼,几乎在场的人人都站在他们一边了。 第57章 高下立现 “哼,偏心,我就要站师弟这边!”宪宁很不高兴了,叫来了总管侯达,“你去跟他们说,我要开个赌局,人人都可以来买输赢,我要让这些人输得连裤子都没穿。” “皇妹,这可使不得!”穆永祚吓得忙摆手,若在这种时候开赌局,做庄家,被父皇知道了,如何了得?传出去也是笑话。 “你要害怕,你就一边儿去,我一个人玩。” 侯达笑道,“既是郡主喜欢,那我说不得要支持郡主了。” 听说居然还开了赌局,气氛更加高涨了,杨世友原说这是什么时候,分什么场合,还开赌局,但看开赌局的人,他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下去了,即刻便拿出了一张一百两的银票,扬得高高的,“怎么个赌法?几赔几呢?” 侯达道,“玩而已,凑个趣,也不拘什么,或是一枚玉珮,或是一把谁写的扇子,都能拿来押。说几赔几,因这边贾三公子年幼一些,就一赔十,这边,顾公子三人,年岁大些,又早有才名,就一赔一吧!” 这原也很合理,没有人觉得不妥,也是对顾榈昉的认可。 便人人都争相恐后,有那实在是拿不出钱的,也拿了身上唯一值钱的押了顾初明等人,以表支持。 顾榈昉一口气拿出了一千两银票,赵迟瞧着穿着虽不如何,也将腰间的那枚汉玉摘下来,放在了押他们那边的托盘里,梅问鹤押的是一块瞧着只有一半的玉珏。 “君复兄,这可使不得!”顾榈昉指着那半块玉珏。 “无妨,难道还怕拿不回来不成?”梅问鹤朝贾琮这边撩了一眼,手中的玉珏落在了盘子里。 贾琮并未太在意,他眼下虽知道这些人的名字,可身份背景来历知之不详,眼看挣钱的好机会来了,他拿了二百两银票放了进去。x33 宪宁也跟着押了二百两,为了公平起见,穆永祚不得不放了二百两银票在顾榈昉这边。 贾琏自然是押贾琮,他也不知道是没钱还是怕赔了,只押了十两银子。 人人摩拳擦掌,到了这时候,好多人恨不得帮顾榈昉等人琢磨,很快,顾榈昉便得了一首好诗,他志得意满,走到了桌边,提笔蘸墨,诸多人围了上去,看他落笔。 “琼华占叶圃,香雪蕴南华,岂若降天瑞,六合舞崇花。” “好,好,好一首《咏雪》诗,词好,意境好,难得的是正好应了如今这太平盛世的世道。” “顾公子果然天赋卓绝,正是雏凤清于老凤声啊!” 这是把顾榈昉的爹,当今礼部尚书顾铭臣也夸了。 顾榈昉难掩得意,他放下了笔,团团作揖,“使不得,使不得,贾三公子还没有得好诗,我年长,占了个先,哪就好到了这个份上。“ “顾公子如此谦虚,可就是怪我等不识货了,我等本来也有些诗意,顾公子这首出来,把好词占了一半去了,我等可就技穷了。” “且看看重行兄和君复兄吧,看了他们的,再说不迟!”顾榈昉依旧在谦虚。 少顷,赵迟也有了。 “轻雪随风回,晨野凝日辉,来年阙门上,翠华举葳蕤。” 又是一阵阵叫好声,眼看贾琮还没有动笔,梅问鹤戏谑一笑,朝贾琮一拱手,“三公子,我就先一步了!”x33 贾琮点点头,“请!” 梅问鹤似乎松了一口气,他忙提笔,唰唰唰,很快便写下了一首也是咏雪的诗。 “昨夜风摇庭前树……” “好!这个起法好!” 才一句,便有人喝彩起来。 梅问鹤拿笔的手,微微有些抖,却沉住气,往下写,“棉絮细雪间帘隙。落落凌空如雾转,片片凝阶似花积。” 轩里一阵宁静,都充满了惊喜地等着梅问鹤下面的佳句。 唯有宪宁坐在贾琮的旁边,一声儿不吭地看着他,贾琮有些无奈,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让她不要担心。 这边,梅问鹤是一首七绝,“日久难见杨柳春,朝来唯见桃李白,零零落泪无人道,寻寻相思空何益。” 这一首比起前面两首,自然是要越发好些,人人都称颂,顾榈昉和赵迟连争强好胜的心也没了,与有荣焉,朝贾琮道,“三公子,就看你的了。” “我们这三首也是奇了,竟都是咏雪的,三公子最好也咏雪好了,如此,评比起来,也容易见高下。”梅问鹤道。 “可惜了,我记得三公子之前那首咏梅是极好的。”赵迟奚落道。 宪宁气怒不已,这分明是故意的。 她几要弹跳起来,贾琮按住了她,站起身来道,“既是现比,哪怕依旧是写梅,我也不会把那首咏梅拿出来,也显得我太技穷了些。” 他说着,走到了案边,一一看过了顾榈昉三人的诗词,三人的字是不错,特别是顾榈昉的一手小楷,极为飘逸。 贾琮摇了摇头,“美则美矣,好则不好!” 赵迟气得脸都绿了,握起拳头就要朝贾琮挥去,顾榈昉城府深一些,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拉了下来,笑道,“贾三公子素有才名,今日我等有幸见识一番了。” 梅问鹤亲自帮贾琮展开了纸,又将一支笔递给了他,抬手道,“请!” 贾琮接过了笔,他满脑子都是诗词,此时也不知道选哪一首才好,他略沉思,还是写一首简易一点的,方适合他此时的身份处境,便选了白居易的《问刘十九》。 不过,此时,他的目光是看向宪宁的,宪宁可爱的小脸朝着他,目光相接,她一双黑葡萄般的眸子凝着疑惑。 贾琮一笑,落笔:“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宪宁看去眼睛睁得大大的,待一道银钩收尾,她无限珍惜地看着诗,笔墨还新,最后一句问话,落到了她的心里。 “这是写给我的吗?”宪宁欢喜不已,眼里添了光。 贾琮索性在上面落了题目,《送师兄》,宪宁见此,忍不住笑了,朝穆永祚道,“我要去找伯父前来评比!” 周围,众人看看外头的天色,不知何时,天已经暗沉下来了,而此时,桌上的酒还没有凉,窗前的小泥炉子上头咕咕咕地煮着茶,人人都想问好友一句,“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如此应景,又如此自然,简简单单的四句话,如家常般的语气,意脉相通,一气贯之,已是高低立现。 轩中,再次寂静下来了。 只不过,这一次的平静和等梅问鹤时候的不一样,如老饕面前摆上了一桌奇珍美味的佳肴,只想静静地品评,连呼吸都是轻微的,小心翼翼得怕是幻境。 x33 第58章 圣意难测 “这诗,好!简练含蓄,轻松洒脱,读来如春风扑面。”赵世华摇了摇扇子,伸手去揽贾琮的肩,贾琮避开,目光缓缓划过他那只手的同时,顾榈昉也盯着那只手看,眸中闪过一丝歹毒。 “诸位,这涉及到了赌局,俗话说,文无第一,武无第二,一向什么好诗好文章都难评出好赖来。这会儿,世子爷去请人来评比了,我们就把这四首诗悬挂出来,其余人,若想露个脸,也可赶紧着,写了,我们一齐儿挂出来。” 想起这是赌局,输赢立判,无人不肉痛自己押下的金银钱财;又听说今日皇上也来了,这些文人士子们此时人人都激动不已,纷纷要了笔墨,也写起来,自然也多了几首好诗。 这边的情况,有来往太监报给高台上的人听,泰启帝听得来了兴趣,起身道,“走,我们也去品鉴一番,今日难得出来,也赏一会儿这东山的景致。” 东山道人和忠顺王陪在一旁,过了多景亭的时候,与匆忙赶来的宪宁遇上了,“皇伯父,您快去看啊,又有了好诗!” 她殷勤地上前来搀扶,泰启帝揉揉她的小脑袋,“要不好,可是要罚的。” “保准好,不许皇伯父说不好!” 泰启帝和东山道人大笑起来,忠顺王忍俊不禁,“浑说,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难不成你还想让皇上为你舞弊不成?” 玉笏轩中,泰启帝进来时,所有人都跪在了地上,贾琮略一偏头,看到了一双明黄色的靴子从眼前晃过,他抬起头来,看到一道中等身材的人,在侯达的引领下,看挂在墙上的诗词。 “伯父,您说,这些《咏雪》诗里头,哪一首最好?” 所有的诗都没有署名,在此之前,皇帝也并没有在场,这样的人评出的优劣,普天下也不会有人质疑了。x33 “从左到右,我们编个号儿,一起评,看看各自都瞧中了谁的?”泰启帝倒是来了兴趣,作了个提议。 “好!”东山道人和忠顺王自是应和。 泰启帝看屋里乌压压还跪了一片,道了一声“起”,便在侯达呈上来的纸条上,画了个数字。 “伯父,我瞧瞧!我保证不说!”宪宁看过去,见是“四”,正好是贾琮的那一首,她便朝贾琮眨了眨眼,贾琮还她一笑。 评比的结果很快就出来了,泰启帝看着三张纸上都写了“四”,不由笑道,“怎么和我的意见一样?” 忠顺王笑道,“新酒、火炉、暮雪,多一累赘,少一欠妥,恰到好处,又‘红’‘绿’相映,色味俱香。兼之,语浅情深,言短味长。实在是找不出更好的了。” 东山道人也点头,“绿酒红炉,头一次见如此搭配,‘能饮一杯无’轻言细语,嘘寒问暖,溢满真情,实具空灵摇曳之美,余音袅袅之妙,着实难得!” 泰启帝笑着用笔在上头画了一笔钩,道,“好,这首为最妙,不知是何人所做?”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贾琮身上,含羡慕,嫉妒,也有人极为不忿。 宪宁喜不自禁过去一把将他拉出来,“伯父,是他!” 贾琏第一次看到皇帝,还没有从激动震惊的情绪中平复下来,有种不知身在何处的幻觉,便看到,贾琮被推到了皇帝跟前了,他一阵艳羡。 “草民贾琮见过皇上!”贾琮再次行礼。 “平身!”泰启帝的目光充满了审视,很快,贾琮脸上那未脱的稚气,让他放下心来,问道,“这是你自己做的?” “是!”贾琮镇定地回答。 “你再看看这雪景,古有七步成诗,你让朕瞧瞧,我大顺朝,是否也有这样的能人?” 贾琮站上前一步,朝外看去,见不知何时,纷纷扬扬的雪又下起来了,他略皱了皱眉头,一会儿回去,又是很麻烦的事。 见此,人人都以为贾琮才尽,一个个摩拳擦掌,若是能在皇上跟前展露一番,不比开科取士中过关斩将来得轻松? 便是不能就这样入朝为官,谁还会嫌弃名气在身,负担重呢? “一片两片三四片……”x33 是清郑板桥的《咏雪》,这首诗简单,贾琮方才落笔写出来。 “噗嗤!”有人笑出声来了,敞轩里响起了人压抑的笑声,泰启帝的目光落在了贾琮的身上,见他不为所动,继续写,“五六七八九十片……” 泰启帝不由得莞尔,到底是小孩子,那就真才思敏捷了? “噗哈哈!” 都是未曾受过礼仪教导的读书人,性情张野了些,也实在是因为贾琮这哪里叫做诗呢? “咳咳!”忠顺王忍不住轻咳了两声,总算是将这些声音压了下去。 “千片万片无数片……” “写得不好,可是要受罚的!”泰启帝有些失望了,原以为是个神童呢。 此时,泰启帝盯着贾琮,单看他如何收尾,而贾琏的心也跟着提了起来,他便是不好读书,也听出来了,这哪里是诗,分明是顺口溜。 贾琮却极为淡定,笔走游龙,最后一句“飞入梅花都不见”收尾,他方才放下了笔,朝泰启帝行礼复命。 “回皇上,草民奉旨作诗已作完了。” “好!”泰启帝也不得不佩服这孩子的急才了,前三句平平常常,低谷徘徊,非一般才情,无法将全诗从低谷推向奇峰,看似简单,却更加考验人的水平。 泰启帝离开的时候,淡淡地扫了贾琮一眼,贾琮略垂眸并没有看到,就算看到了,也揣摩不到皇帝的意思。 忠顺王跟上去的时候,低声说了一句,“跟来!” 贾琮虽不明所以,也不得不赶紧跟上。 走过了曲曲折折的路,脚底下的温泉水蒸发上来的热气,如同一道屏障,将纷纷扬扬落下来的雪花挡在了外头,可走得久了,也有雨水会落下来。 一个小太监打了伞,遮挡在贾琮的头上。 前面,泰启帝朝后看了一眼,目光扫过贾琮。x33 等进了玉华宫,热气扑面而来,小太监过来将贾琮身上的氅衣拿了去,泰启帝朝他招手,他忙过去,行过礼后,盘膝在榻上落座。 “可知道朕叫你来,所为何事?”泰启帝故意板起脸,问道。 贾琮心说,不过是对我好奇了,才让我过来,但面上却无比恭敬,“草民不知,草民愚钝,不敢揣摩圣心!” 第59章 事出反常 “你并不愚钝,你的胆子大得很。朕也听说了,你在国公府前下跪,逼迫长辈,将你贾家的脸面踩在地上的事。” 忠顺王等顿时心惊不已,这是大大的不孝了,宪宁更是急了,膝行两步,凄哀地喊道,“皇伯父!” 泰启帝严厉地朝她看了一眼,复又看向贾琮。 “草民不敢,也并无这样的心。一切事皆有由来。” “听说你是为了一个姨娘?” “是,草民所做之事,虽法理上不容,可情理上,草民不得不做。姨娘虽在法理上只是我贾家的一个下人,可情理上,没有姨娘,便不会有我,她生我,养我,护我如性命。我若只顾法理,不顾情理,便如行尸走肉,何谈为人?” 贾琮知道,当今皇上并非皇太后所出,他的生母也只是太上皇的一个普通妃子而已,一直到现在,皇帝都不能追封自己的生母为皇太后。 而他这番话,也恰好说到了皇帝的心坎上,皇帝点点头笑道,“你一个小人儿,竟然还能分什么法理和情理,也着实难得!” 宪宁欢喜不已,忙爬了过来,倚着泰启帝,“皇伯父,我想让他做我的伴读!” 贾琮吃惊不已,飞快地拿眼梭了宪宁一下。 “也是个可造之材,就让他随你们南书房读书吧!” 贾琮傻眼了,进南书房当伴读可不是一件好差事,进了宫,身份不同,礼节繁琐,拘束极严不说,最关键的是要替小主子代受责罚。 但看宪宁一阵欢呼,皇帝也微微含笑,贾琮也是不得不硬着头皮谢主隆恩,他还能抗旨不成。 这一次来,真是亏死了! 却不得不谢主隆恩。后告退,到了门口,正好侯达来了,到了饭点儿上,让人领贾琮去用饭。 忠顺王这才对皇帝道,“皇上,这贾琮怕是不知道宪宁是女孩儿,虽说一块儿读书,可终究他做宪宁的伴读不合适。” 皇帝目光一扫,看到了四皇子,“老四那个伴读,南安郡王府耿家的,我瞧着就极不好,成日里只会带着你玩耍,挑拨着你做些坏事,只知道哄着你开心,就让贾家的这个孩子,代那个孩子好了!“ 四皇子满心里不愿意,他和耿柏舟很能玩得到一块儿去,谁知,父皇却又偏不喜欢。 “是,儿臣遵旨!” 贾琮哪里知道这些,他低着头匆匆朝前走去,一个小太监就跟瞎了眼一样,冲撞过来,来不及跟贾琮道歉,便慌慌张张地跑了。 一张折叠的纸,飘落在地上,贾琮捡起来,见上面写着,“午时后,泮月坡,山神庙。” 贾琮皱了皱眉头,问道,“这泮月坡边上难道还有一座山神庙不成?” “是,原先就有的,建东山苑的时候,道爷虽说,人家山神在这里受香火挺好的,犯不着因为咱们搬家,那山神庙就留着了。” 贾琮驻足而立,他看向那个小太监的背影,见他似乎不知道自己丢了东西,脚步也越发慌乱了,只是,走了不多远,那小太监突然回头看了他一眼。 贾琮的手里还展开了那张纸条,也不知道他看见还是没看见,总之,脚步放缓慢了些。 贾琮的心里便充满了疑惑,他仔细看这纸条,字迹透着几分熟悉,却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他想起方才在玉笏轩里面看过的字迹,并无一个与此相同。 不及多想,贾琮将纸条收了起来,跟着小太监继续朝前走去。 这边,小太监下了山坡,对面的闲风亭前立着一个人,他忙走过去,“顾公子!” “他捡到了吗?” “小的见他捡到了。” 顾榈昉不多说,将一张银票递了过去,塞进了这小太监的手里,嘱咐一声,“若说出去,你可不得活!” “小的知道。” 二人分开走了,顾榈昉往雨香馆走去,宴席便摆在那里,梅问鹤在路边等他,看到他来,二人对了一个眼神,梅问鹤有些担忧地问道,“你说,他捡到了,就一定会去吗?” “去不去,不打紧,他若是去了,便是下了地狱,若是不去,咱们也不损失什么。不过,小孩子嘛,好奇心总是有一些,他又聪明,那小太监的行踪必定会让他好奇,说不得会亲自去瞧瞧。“ “他若是带了人去,就不妥了。” “他能带谁去?若是带他那二哥哥去,听说也是个荤素不忌的,在这种地方,做出那种事情来,嘿嘿,和他做了又有何区别?”x33 “说的也是,今日皇上御临,也是天意呢。恭喜顾兄,你这大仇终于得报!” “梅兄须为我保密才是。这事也并没有一定要瞒着赵兄的意思,只怕他为了非要帮我出头,而误了自己。“顾榈昉这是在解释为何这件事要瞒着赵迟了,也是让梅问鹤不要与赵迟说的意思。 梅问鹤笑道,“赵兄性子太急了些。不过,这事也须赵大人鼎力相助才好!” “赵世华此人,虽任尚宝司少卿,不过是酒囊饭袋之辈,好男色,你是没看到他对那小子的殷勤劲儿,若那小子愿意,倒也不必我帮这个忙,偏我瞧着那小子对赵世华嫌弃如敝履,这事儿若是成了,你觉得呢?” 最关键的一点没有说透,赵世华乃是怀恩侯府的公子,这事儿闹出来,怀恩侯府要脸面,皇太后也要脸面,少不得就让贾琮吃亏了,搞不好一个行事不端,勾引的罪名跑不掉,任贾琮才高八斗,没了名声,也是个废人了。 梅问鹤笑起来,颇有君子之风。 他们走了不多远,看到贾琮过来,边立在路边等他。x33 “三公子今日在皇上面前出了彩,我等羡慕不已!”顾榈昉笑着道。 贾琮见他神色间似乎没有嫉妒,与之前大相径庭,照理说,不应该。 难道说这人是圣人转世?宰相肚里能撑船? 要说,真正的君子,这世上很少。 贾琮笑道,“全靠诸位成全!” 梅问鹤愣了一下,脸上又堆上笑来,邀请贾琮先进雨香馆,贾琮也不推辞,泰然自若地走了进去,梅问鹤的脸瞬间就垮了下来,这小子是不是不知道谦虚为何物? 顾榈昉轻轻地扯了一下他的衣袖,二人对视一眼,点头。 小不忍则乱大谋! 先忍下这口气。 宴会是侯达来主持,东山道长是皇族身份,又是方外人士,这一次皇上也在,断无不陪皇上,前来陪他们喝酒的道理。 酒菜都很丰盛,贾琮坐在位置上,暗地里观察顾榈昉、梅问鹤与赵迟三人的举止,原先相亲无间的三个人,此时,顾榈昉与梅问鹤似乎更加默契一些。 事出反常必有妖。 顾榈昉对他的仇恨,贾琮心知肚明,也表示能够理解,集贤坊吃了大亏,顾榈昉必须要对家里有个交代,他必定也损失惨重。 大家族里,资源抢夺也很厉害,顾榈昉非长子,能够得到的资源也有限,一旦有任何差池,他父兄不会轻易放过他。 第60章 要脸就输 贾琮摸了摸袖子里的那张纸条,他一时还想不到如何应对。 从那太监鬼鬼祟祟的样子,贾琮充分怀疑这张纸条的来历,若果真是顾榈昉下手,那这手段也太低劣了些。 就不知道,那山神庙是一头什么样的猛虎等着他,要把他给吃了? 而赵世华这边,倚在椅子上喝酒,左手举杯子,右手扶桌,目光扫过全场时,总是不由自主地就会落在贾琮的身上。 这令贾琮不快的同时,也令顾榈昉和梅问鹤都很激动,两人相视一笑,事情似乎成功了大半。 贾琮微微一笑,决定先观一下风向,他举起杯子给赵世华敬酒,“赵大人,久仰,久仰!” 赵世华受宠若惊,“贾老弟才比子建,貌若潘安,京城之中有贾老弟这样的人物,多了十分光彩。” “赵大人说对了,今日来的许多人中,论才华,咱们拍马都不及三公子,这些将来还可以努努力追赶一下,可若论容貌,这爹妈天生的,这辈子想要如三公子这般秀雅玉立,终生无望了!” “是啊,赵大人真是慧眼识珠呢!” 赵迟也跟着添了一句,“只可惜三公子是女子,如若不然,给赵大人红袖添香,也可传一段佳话!” 雨香馆中,原本喧阗的气氛一下子凝固下来,众人都不再说话了。 若贾琮只是一个简单的孩童,他们或许会哄笑一番,可并非如此,他随便写的两首诗,连皇上都赞赏,谁敢嘲笑? 见此,顾榈昉越发不快,不论集贤堂的损失,单说这份才名,若没有贾琮,京都里,被世人传颂的人,就是他了。 顾榈昉自是不肯放过这样的机会,谁知,这些穷酸儒人们居然不捧场。 这么浅的心思,居然还想害人! 贾琮笑看着赵迟,“赵公子,不必羡慕我,你虽然是男子,我想赵大人想必也不会嫌弃!” 赵世华哈哈一笑,“都知道我是个荤素不忌,来者不拒的,就怕赵公子拉不下这个身段来!” 赵迟的脸色顿变,黑得如锅底,可若是较真,是他们这边先起的头。 这种口水仗,谁若是要脸,谁就输! 论起不要脸,赵迟觉得,他们所有人合起来,都比不过贾琮一人,便也不再吱声。 酒过三巡,贾琮出席解手,这附近因花会局的事,四处都放着笔墨纸砚,他找了一处僻静之所,展开那纸条,另寻了一张纸,仿了顾榈昉的那一手小楷,并加了三个字“议大事”。 出来的时候,正好看到了侯达,领着几个小太监,手里捧着礼盒,他忙迎上去,“侯 x33叔,这是做什么?” 侯达道,“皇上点了前十,其中也有你的份!你们这一次花会局的诗词,会汇编成集,刊印出去,发布于世,你可是魁首呢,可喜可贺啊!” “是哪前十人?”贾琮问道,“有顾公子、赵公子和梅公子吗?” “有他们三人,你是头一份,其余是他们的。” 贾琮一看,礼盒上还贴了名字,想必是太监们怕把礼送错了,他道,“侯叔,我可以瞧瞧吗?” “看吧,这也是难得的。” 贾琮一一看过去,赵迟排在第三,压过了顾榈昉,他手中的纸条也轻轻地滑进了礼盒中,又看了两个,不过是笔墨纸砚之类,虽是宫制,也算不得什么。 “他们的都比不上我的。”贾琮很是得意,将最后一个礼盒盖好,便退到了一边。 进了雨香馆,宴会几乎都散了,侯达宣了圣旨,列前十的都站到了前面,贾琮是头一个,比旁的人多得了一袋金瓜子,谢主隆恩后,捧过了奖励。 得了奖励的都很高兴,贾琮侧目看赵迟,见他才开了礼盒看了一眼,便激动不已,慌忙盖上了礼盒,便松了一口气。 “师弟!” 宪宁吃完饭也过来了,看贾琮的礼物,指着那金瓜子,“这是我帮你要来的,还有,这一次我们赌赢了,他们押的那些都是我们的了,一会儿我们分了吧!“ “好!”贾琮要抓一把金瓜子给宪宁,宪宁推着不要,“我跟你说,这些可没用,你要是去外头买东西,人家都不要,就是个名气。” “那你还给我要来这些?” “哎呀,拿去赏人,多光鲜!” 贾琮心说,姑奶奶,我还想人赏我呢,我赏人? 赵迟也要小解,在小太监的带领下,进了恭房,一个人将纸条看了,上面是顾榈昉的字无疑,后面“议大事”三个字加重了笔墨。 他深知,这一次的花会局,他们为了崭露头角,又为了打压一个小屁孩,费了多少功夫,结果,一样都没有达成,反而在口水战上还落了下风。 漫说顾榈昉了,他自己心头也有多少不甘,生出了“既生亮何生瑜”的颓废心思,若是能够让贾琮颜面扫地,打击得他从此一蹶不振,也是一件称心如意的事。 不多说,眼看时辰快到了,赵迟吩咐了两句自家小厮,让他好生照看御赐的物件,自己展了展袍子,往约好的山神庙去了。 那张纸条,被他冲进了马桶里,也省得留着做证据。 宪宁想去逛街,约贾琮一块儿去,“皇伯父要回宫了,我父王少不得要伴驾,这是多好的机会,我们出去玩儿吧!” 贾琮却不放心,他捏了捏宪宁的手,“这会子还有点事,一会儿从这里出去,你远远地在一边儿,不要靠近我,也不要让人看到你。” 宪宁惊呼道,“是要玩什么游戏吗?” “是个极好玩的游戏。这里是不是有座山神庙?” “你要去拜山神啊,我陪你去啊!” “你先告诉我在哪儿?” “出了这道门,往西边走,一条羊肠小道过去,下了山坡,再上了山坡,就在那边树林子边上,走不多远就到了。” 贾琮虽怀疑是顾榈昉等人在背后捣鬼,可捉贼捉赃,抓奸抓双,他不亲眼所见,终归不甘心。 这一场游戏中,他就是那钓鱼的饵料,若是他不往山神庙去,或许会有人不上钩,而他也很想知道,对方究竟是谁? 之所以让宪宁远远跟着,也是以防万一,她身边应当是少不了高手。 山神庙里,赵世华领着小厮走了进来,他是当今皇太后娘家的侄孙,年轻一辈里头的佼佼者,极为出色,深得太上皇和皇太后喜爱,只是性子放诞,与当今皇上虽为表兄弟,却不为所喜。 今日,皇上来,他也就没有凑上前去热闹,再加上,又提前被约了,赵世华便想着,自己好歹也是大人,事先前来安置一番。 山神被供奉在正堂上,日常有人烧香燃烛,供奉着四季供品,一个年老体弱的太监,又聋又哑地住在后院。 跟着赵世华的小太监被他打发走了,“我要一个人在这儿拜一拜山神爷,你别跟着我了,该干嘛干嘛去!”x33 小太监忙不迭地走了,赵世华进了次间,空荡荡的,无处安身,他少不得去了老太监那里,让随行的小厮将一张卧榻搬了过来放着,又要了一个香炉,往里头加了一些助兴的香料。 这一次虽未必能得手,可也得先动动心思。 “羽帐晨香满,珠帘夕漏赊;翠被含鸳色,雕床镂象牙。这是有点委屈那孩子了,暂且先将就着,将来再补偿了。”赵世华本就心痒难耐,又焚香助兴,越发觉得时间难捱。 赵迟迤逦前来,他时不时往身后看一眼,见无人跟随,前面已经看到山神庙了,他心里方才踏实一些。 贾琮不动,顾榈昉和梅问鹤也不会离开,见他迟迟不动,两人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贾琮倒是把二人的表情看在眼里,又见赵迟出去了好一会儿,还没有回来,想必已去了。 他才打发了宪宁先出去,自己起身,拍了拍袍摆上不存在的灰尘,施施然出了门。 第61章 来都来了 顾榈昉和梅问鹤松了好大一口气。 两人等贾琮走远些了,假装出去赏景,跟了上去。 并没有看到赵迟,但贾琮不急,走了一段后,看到了雪地里的几行脚印,贾琮心中自喜,这里偏僻,往来的人不多,比他先去的人,也不知道是谁,会不会有赵迟。 更加不知道,等在前面的究竟是什么? 若出了事,宪宁必然会护着他,纵然不会,最起码也能帮他作证,他是清白的。x33 没有后顾之忧,贾琮的胆子也大了。 道路两边的树上,堆满了雪,纷纷扬扬还在下个不停,远远地,一道红色的人影,蹒跚在雪地里,如此醒目,也让躲在后面跟着的顾榈昉二人心安不已。 贾琮这傻子,果然去了,也让他们无比兴奋。 “你,怎么是你?”看到来人,赵世华吃了一惊,他抬起的眼里,布满了红丝,平日里他虽然也用些助兴的药,但这一次,药性竟然有些让他扛不住。 上清道人新炼制的药,果然不同凡响。 “赵大人?您怎么在这里?”赵迟上前来,与赵世华见礼,两家都姓赵,当年他父亲考中进士之后,与赵世华家里联了宗,赵迟的父亲认了赵世华的爹为叔。 哐当一声,风雪将门关得震天响,赵迟吃了一惊,往前跳了一步。 赵世华此时看赵迟,年轻肉嫩,清秀俊俏,唇红齿白,他体内燥热难耐,却不动声色地上前去,顺手将门关上,问道,“喝多了酒,来这里避一避酒气。” 赵迟没有多想,看到一张卧榻放在一边上面还铺了一件灰鼠皮的披风,便笑了一下,“原是如此,那我就不打搅赵大人歇息了!” 说着,他就要转身,却被赵世华一把搂在了怀里,“来都来了,何必走呢?” 山神庙到了,贾琮朝后看了一眼,除了北边上一道小小的人影外,四下里寂静极了,但他知道,必定会有人在偷偷地看着自己。 他放慢了脚步,走近了一些,在西次间的窗边站了一会儿,听到了有人挣扎的声音,“你放开我,放开我!”那声音软弱无力,又似乎痛并快乐着。 “都抖擞起来了,你原也想的啊!” 这声音很熟悉,贾琮听出来是赵世华,也明白,原来有人设了这样的局啊! 牛鬼蛇神还没全部现身,贾琮也不着急。 他内心里冷笑一声,绕到了房门前,将门搭子搭上,随手拿起了大门上的锁,挂了上去。 “是谁?”里面,赵世华的声音都在颤抖。 他细听了一会儿,悄无声息,便又放纵起来,紧接着是赵迟惨烈的叫声,想必是上了道了。 正要再听一会儿,门口,一道纤细的身影晃过,宪宁居然来了,贾琮吃了一惊,忙扑了上去,一把搂住了她,将她的耳朵捂住,抱着就穿过了后门。 后院,老太监正用吊锅在炖一锅粥,看到二人来,忙噗通跪地上,贾琮示意他起来,也将宪宁松开了。 宪宁满脸赤红,扭捏着不肯说话,贾琮将她按在椅子上,“你在这儿好好待着,不管外面发生什么都不要出来,见势不对,就跟赶紧跑,知道吗?” “那你呢?”宪宁拉住了他的手,“师弟,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宪宁宫里宫外,见过了多少阴谋诡计,自然是一眼就瞧出了其中的不妥。 她想到这师弟也不是省油的灯,自己又跟在一边,便是有什么事,她也能把他捞出来,并没有太担心,就怕他人小被算计了。 “师兄不必担忧我!”贾琮笑了笑,上前来,轻轻地捏起宪宁的耳垂,慢慢地捻了捻,“我不是还有师兄吗?” 待贾琮走后,宪宁摸着自己的耳垂,依旧是面红耳赤,一颗心狂跳不止,她平日里只和几个皇兄姐妹往来,并没有与外男接触过,此时被这般对待,颇不自在。 “哼,小小年纪,就不学好……”宪宁不由得想起三皇兄调戏一位宫女的时候,不就是这般模样,可指腹捻过耳垂上的洞时,她便感觉到不妥,“哎呀,他,他故意的……” 宪宁臊得坐卧不安,想冲出去找他算账,又怕耽误了他的事儿,只好听话地坐在椅子上,想着,一会儿他来了,如何惩罚他! 贾琮站在门边听着,好一会儿,才从那破了的嗓音中确认,另外一个果真是赵迟,看来,他果然入瓮了。 顾榈昉与梅问鹤二人看到贾琮往山神庙来了,大喜过望,待看到他的身影被没入了风雪中,二人便回到了雨香馆里,与一干旧识好友论诗问茶,惬意不已。 不一会儿,顾家的小厮在门口露了个面,顾榈昉便知道事情妥了。 正好,贾琏在到处找贾琮,寻不见人。 “琏二爷,我们人多,帮你一起找吧!”顾榈昉殷勤得异常,贾琏心头有些不妙,却也不好拒绝,想着自己跟着,若是有事,反而可想办法扭转局面,忙道,“那就多谢了!” “请!” 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出了门,这时候,若说不帮忙找,会为文人们不耻。 梅问鹤拉着一个太监问道,“可见过贾三公子没有?看到他往哪里去了?” “那边!”这太监正是顾榈昉塞过荷包的那个,往西边指了指。 风雪中,越是往前走,人人都激动不已,唯有贾琏,两条腿就跟灌铅了一样,他何尝感觉不到事情不妥,可此时,他也无能为力,唯有求菩萨保佑贾琮真的天资聪颖,不被人算计。 赵世华很尽兴,赵迟的声音也已经撕裂得面目全非了。 西北风卷着雪花儿,裹挟着一道残破的声音传来,贾琏的两腿一软,一屁股坐在地上,若平日里,听到这声音,他非激动一番不可。 此时,看到那些加快了脚步的人,还有顾榈昉恨不得插翅飞过去,他的眼泪便滚珠儿般往下落。 这么多人里并没有贾琮,显然,他们是冲着贾琮去的。 这么多人,将那么不堪的一面看在眼里,贾琮将来还有何面目见人? 贾琏忙爬了过去。 待房门上的锁被人拿开的时候,贾琏往里扑,他已经想好了要用披风将贾琮裹住,不叫人看到。 “琏二爷,您做什么?莫非里头是您的什么相好?”顾榈昉一把拦住了贾琏,顾家的小厮皮笑肉不笑地请贾琏往一边儿站去。 第62章 杀人诛心 房门被拉着,贾琏拼命往里挤,却架不住对方人多势众。 “你们放开我,放开我!”贾琏使出了吃奶的力气,他越是着急,顾榈昉等人越是兴奋,梅问鹤一把将贾琏拉开,所有人都朝门口挤去,争先恐后。 “琏二哥哥,你往后边站,别被人挤到了,什么新奇事儿,这么多人来看?”贾琮不知道从哪里钻了出来。 见此,别人尚可,唯顾榈昉和梅问鹤惊愣住了,里头的不是贾琮,那会是谁? 只此时,房间里只剩下了细细的抽泣声。 贾琮过来,人人避让如瘟神,他如摩西分海般,披风荡漾,几步就走到了门口,朝顾榈昉深深看了一眼,一脚朝房门踹去。 “究竟是谁的相好?顾公子不让看,莫非是顾公子的?”贾琮似笑非笑,顾榈昉的两条腿已经软得如面条了。 一股酴醾的香味夹杂着丝丝熟悉的女贞花的味道扑鼻而来,榻上的二人已是一动不动许久,此时惊醒过来,分裂开。 看到贾琮安然无恙的时候,顾榈昉和梅问鹤便已经心知不妙了,此时看到泪流满面的赵迟,两人的脸色更是如死灰一般。 赵迟朝顾榈昉扑了过来,不顾一切地扇了他两耳光,一把掐住顾榈昉的脖子,张口就咬上去。 顾榈昉先是被吓着了,剧烈的疼痛传来,也是不管不顾地就去掐赵迟的脸,喊道,“拉开他,拉开这个疯子!” 人人惊慌失措,梅问鹤生怕闹出人命来,和赵世华一起将赵迟拉开,顾榈昉的脖子上已经淌出血来,赵迟的唇瓣染上了红,一双通红的眼睛,披头散发,如那吃人的妖精。 “顾榈昉,我与你势不两立!” “赵兄,你是不是失心疯了,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是你让我来的,你见我这一次作诗的排名比你高,你就设下这毒局,你想毁我终生?”赵迟咬牙切齿。 “你疯了,你明知道不是的,这中间一定有什么误会!”顾榈昉说话模棱两可,他心知是上了贾琮的当了,可手里没有证据,已经到了这一步,把事情闹得更复杂了就不好了。 赵迟已是悲痛欲绝,他清贵文人出了这样的丑事,他这一辈子还有何面目见人? 眼见此时杀顾榈昉已是不可能,再加上众人目光如炬,似要将他焚烧成灰,赵迟只想找个没人的地方,一根绳子吊死了事,也不顾风雪,一身单衣冲了出去。 当即,就有与赵迟玩得好的,生怕他想不开,拿的拿斗篷,抱的抱衣裳,跟了过去,一路喊,“赵兄,慢些,且慢些!” 赵迟行动不便,蹒跚几步就被人追上了,他仰天悲呼,“迟还有何面目存活于世啊!” 已是顿足捶胸,痛不欲生。 这会儿还有谁能看得下热闹去,人人都同情不已,恨顾榈昉和梅问鹤之心,胜过了赵世华。 毕竟,方才,是谁兴冲冲,抓奸一样冲过来? 若说众人有猜错的,难不成赵迟自己还会犯迷糊,冤枉好友,放过害自己的仇人? 贾琮将众人的心态掌控得极好,摇头晃脑叹了一声,“常言道,最了解自己的是敌人,伤害自己最深的是友人,今日,我算是领教到了!” “贾琮,你休得胡言乱语,根本不是我二人,说不定就是你!”顾榈昉手指颤颤,若非年轻,血压飙升,直接就能脑溢血了。 “顾公子,饭可以随便吃,话可不能乱说啊,凡事要讲究证据,否则,我要告你污蔑!”贾琮冷笑一声,义愤填膺,“枉赵公子如此信任你们,就只是皇上钦点的排名比你们高了一点,你们就这样对他下手,将来,谁还敢和尔等同科举业?” “太可怕了,好端端的,怎么出这样的事?” “是啊,可怜了赵兄,皎皎君子竟得此下场!“ “唉,可惜了,可惜了,交友不慎啊!” 可见,在场的人,已是认定了赵迟的说法。这些文人读书读迂腐了,只相信自己眼睛看到的,从来不知道透过事物的表面看实质,更别说,此时人证物证俱在了。 顾榈昉和梅问鹤的脸色比赵迟的都还差,他们做梦都想不到,偷鸡不成蚀把米,此时此刻,无论他们说什么,都是黄泥巴掉进了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了。 而赵世华,药性过了,清醒过来,面对呆若木鸡的众人,他索性破罐子破摔,慢条斯理,目光扫过众人,似乎在品鉴什么,落在贾琮身上的时候,他笑道,“好小子!看热闹呢,啊!” “赵大人龙精虎猛,这热闹错过了,多可惜!” “哦,有没有诗兴?赋诗一首,为老赵我助助兴?”赵世华何尝不知,自己落入了人的瓮中,可他之前对贾琮冒犯是真,如今被算计,他也算是磊落一人,心服口服。 贾琮望了望屋顶上的承尘,笑了一笑,“倒是有几句好的,‘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x33 赵世华已经穿好了衣裳,拍了拍手,走过来,准备用那手拍贾琮的肩膀,却被贾琮避开,他也无所谓,笑道,“好诗,好才情,难道说,贾老弟也是同道中人?” “非也!这谷道上的买卖,我做不来!”贾琮一笑,“这里真是是好幽会的地方,可惜被不识相的人打搅了,真是可惜。不过,下一次,赵大人可要温柔些才好,才我瞧赵兄出去的时候,一瘸一拐,想必是受伤不轻呢,这事后温柔,也是少不得的!” “哈哈哈,贾老弟之言,为兄将铭记于心。非但不是为兄不会温柔,实在是今日事发突然,真正是扫兴!”说着,赵世华杀人般的眸子看向顾榈昉。 三番五次,顾榈昉心头紧绷的那根弦已经崩断了,他挥拳就朝贾琮揍过来,怒道,“都是你!” 贾琮忙避开,站在了赵世华的身后。 他掏了掏耳朵,笑道。“我怎么听不懂顾公子这话?怎么,今日这事都怪我啰?是我兴冲冲地领着大家伙来的?是我把门打开的?话说,要不是顾兄,谁知道两位赵兄在里头上下联谱呢?要不是顾兄撞破了,赵迟兄会如此恼羞成怒?” 杀人诛心啊! 顾榈昉想到因为《悯农》一诗被贾琮坑得被他卖了还帮他数钱。 原打算在这次花会局让贾琮才名扫地,谁知,却又被他在皇上面前露了脸,一首《一二三四五六七》的诗,先抑后扬,令人不得不赞赏。 先布下这个局,是想要了他的命,毕竟,赵世华可不是个惜香怜玉的主,哪知道,不但把好友坑进去不说,这件事,必无法善了。 他就算是在读书,不曾入仕,因聪颖,父亲从小也乐得将朝堂上的事说给他听听,对他给予了厚望。他父亲乃是内阁阁老,而赵迟的父亲乃是两淮盐运使,两家来往密切,一旦翻脸,会是什么后果? 而赵迟,乃是赵家的独子,他素来心高气傲,被家里的老太太宠溺,遭此打击,顾榈昉难以想象他能不能熬过这一关? 若不能,赵家必定死都不会放过他!x33 贾琮了然一笑,“顾公子难不成想栽赃陷害?还是说,这一切都是顾兄安排的,事发之后,打算把屎盆子扣我头上?” 众人一双双眼睛,如凌迟的刀片一般,割在顾榈昉的身上,这么冷的天,一阵阵冷汗从他身上涔涔而下,顾榈昉的心在这一刻死去。 他知道,他这一生完了,再也站不起来了。 就在这时,侯达亲自来了,他扫了一眼众人,又往房间里凌乱的榻上看了一眼,平静地道,“顾公子、赵公子,道爷有请,还请玉华宫里说话!” 玉华宫的次殿里,赵迟被裹了一件裘衣,跪坐在矮榻上,一动不动,如同一尊雕像。 旁边几个大火盆,可他全身依然在颤抖。 他脸上的泪痕已经被洗净了,头发也梳理得整整齐齐,用一根玉簪箍在头顶,欢好过后的肌肤泛起淡淡的红,香肤柔泽,素质参红,使燕姬妒,令郑女嗟。 东山道人站在南窗前的桌边,正在写一首诗,“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 落下最后一笔,他拿起来,轻轻地吹了吹,待墨迹干了,便折叠起来,放进了一个信封里,递给一旁的大太监,“送进宫里去!” “是!” “人都来了?” “来了,请道爷召见呢!” “让他们进来吧!” 听到了动静,赵迟缓缓地扭过头去,看到顾榈昉,他就忍不住想扑过去杀了他,一双眸子瞬间红了,杀意凛凛。 起身的时候,他却被两个力大的小道士给按住了,挣扎的呜咽声从他嘴里发出来,听着令人心碎。 东山道人朝他摆摆手,赵迟就蔫了。 顾榈昉噗通跪了下来,拼命地磕头,“道爷,冤枉啊,这件事与我无关!” “不,和你有关,是你约我去的!”赵迟声嘶力竭起来,到底破了音,听起来有些渗人,“是他给我递了纸条,约我去的!” “那纸条呢?”东山道人问道。 “纸条,纸条,纸条被我,被我扔进了马桶,还能找出来,放开我,我要去找,那是证据!”赵迟挣扎着。 见东山道人皱起眉头,显然是不认同的,两个道士不敢放开他。 顾榈昉的确写过纸条,但不是给赵迟的,他是要给贾琮的,这件事,他叮嘱了梅问鹤不要说出去,但此时,他犹豫着要不要说出来。 “不,我没有写过,我从未写过纸条!”顾榈昉否认了,此时此刻,无论如何,他要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既然那纸条已经进了马桶,就与他无干了。 “你撒谎,那上面就是你的字迹,化成灰我也认得!”赵迟已经恨死了顾榈昉,他的清白,他的名声,他的前程,他所有的一切全被这个人给毁了,他恨顾榈昉胜于赵世华。 顾榈昉懵了,就算赵世华拿到了那张纸条,上面的字迹也决然不该是他的字迹,那张纸条上的字,是他用左手写的。 “不,那不是我写的。”谁也不知道他左手会写字。但话一出口,顾榈昉也懵了,他恨不得咬了自己的舌头。 赵迟盯着他看了良久,冷笑道,“你原是和你父亲一样的人,行事阴诡,道貌岸然,看似君子,实则真小人!” 他恨不能扑上去撕了这人,破锣嗓音如被砂砾磨过,咬牙切齿下,听得人浑身都起鸡皮疙瘩。 第63章 你又哄我 宪宁领着贾琮躲在窗外偷看,听得贾琮直皱眉头。 宪宁虽有些见识,但这件事,她还是莫名其妙,将嘴拢到了贾琮的耳边,喷着热气问道,“师弟,你要不告诉我怎么回事,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贾琮见东山道人看过来,他忙按下了宪宁的脑袋,两个人慢慢地低了身子,“我也不知道啊!” “哼,你又哄我,你分明知道!”她对上贾琮一双明明清澈却又深不可测的眸子,想到他知道了自己的身份,恼羞成怒,狠狠地在贾琮的腰间掐了一把,“叫你哄我,叫你骗我!你要不知道,方才,在那里的时候,为什么要捂住我的耳朵,不让我听?” 那样的声音,贾琮怎么能让宪宁听? 屋里,赵迟已经认定了顾榈昉,顾榈昉咬死不认,东山道人只好问赵世华,“你怎么说?” 赵世华可是当事人啊,他笑了一下,“有人约我,我就去了,今日来这东山的,不论哪一个,配我也配得,多一个知己,又不是什么赔本买卖!” 赵世华即便想将贾琮指出来,也并没有证据,他还是别人给他带的口信,若是将太监指出来,势必要将东山道人也牵扯进来,如今,东山道人开了这花会局,出了这档子事,他是要给赵迟家交代的。 既然如此,还不如让顾榈昉与赵迟狗咬狗好了! 且看如何收场吧! 贾琏虚惊一场,加上股上的伤还没有好全,感到一阵虚。 出了这档子事,他实在是不敢在这里待下去了,想早些离开,偏偏,山神庙散场的时候,宪宁带贾琮赶着看热闹,他晚了一步,好容易找到了玉华宫来,远远看到一行人慌慌张张地过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乘八人抬的暖轿,上头坐了一个六七十岁的老太太,后面跟着一个年约四十来岁的人,被两个下人搀扶着,老远就听到了老太太催促的声音,“快,快,快点!我的儿啊肉啊,老天爷不长眼啊!” 贾琏避开,问同行的小太监,“这些是什么人啊?怎地这么晚了,赶过来?” “是赵家的人!” “赵家?方才出了事的赵家?” 贾琏塞了一点银子给小太监,那小太监忙收好,伸长脖子看了一眼,“正是,赵家的老太太和二老爷!” 赵家长房赵咨璧是两淮盐运使,嫡长子便是赵迟,老太太看得跟眼珠子一般,听说出了事,便要死要活地赶了过来,侍奉母亲在京居住的是二子赵咨砭,哪能不跟着过来? 赵咨砭膝下只有两个女儿,至今无子,赵迟可以说是老赵家的独苗了。 老太太也不顾什么礼仪了,进了玉华宫就扑了进去,抱住赵迟又是一番“儿啊,肉啊”,哭得惊天动地。 赵咨砭见了侄儿的模样,来的时候是何等意气风发,此时唇上有伤口,脖子上还有红痕,气质已是大变了样,他悲痛难已,噗通跪在了地上,“求道爷主持公道!” 贾琮正和宪宁看得津津有味,感觉有点不对劲,扭头一看,看到了夏进,忙起身行礼,“徒儿见过师父!” “该回去了,今日回去,须把今日的功课补上,不可怠惰!” “是!”贾琮在夏进面前可不敢造次,宪宁还要淘气,也被他拉了一把,宪宁便不得不委屈巴巴地跟上了。 和来的时候一样,贾琮与宪宁坐一辆车,贾琏的车跟在后面,他总算是能够趴下来了,股上疼得厉害,也松了一口气。 宪宁和贾琮分赢来的彩头,她押了贾琮二百两,按照一赔十,她应当要赢二千两,她随便扒拉了一小半出来,一大半都给了贾琮,“都是你的!” “师兄只要这些吗?要不,我们平分吧!” “我要那么多做什么?我爹爹每月都给我零花钱,我又没机会出去玩,要了也是没用。”宪宁扯了扯贾琮身上的那件氅衣,“这是你家里的人给你的,还是你自己买的?” “家里老太太给的。” “哼,倒是会做好人,以前怎么不关照你?下次我们出去买东西吧,我听夏进说,我们家有一家专门经营皮子的好铺子,你去买,我让他们给你便宜些!” “好!” 贾琮这一次收获不浅,他将半枚玉珏在手里抛了抛,见宪宁多看了一眼,他将玉珏递给宪宁,“要吗?” 宪宁嫌弃地看了一眼,“什么好东西,别人要过的,我才不要呢!” 贾琮正要收回来,却被她扳住了,“这是一枚信物,必定是用来定姻缘的,你不许要!” 说着,就把那玉珏抢了去,贾琮逗她,“师兄不让我要,难不成自己想要这份姻缘?” 她歪着头一笑,“有何不可?” 贾琮朝她腰间的螭龙玉佩看了一眼,道,“师兄也不说拿玉珮和我换,只要我的。” 宪宁脸蛋儿一红,犹豫了一下,还是将螭龙玉佩拽下来,扔给了贾琮,“你不许让人知道了!” “好!”他郑重地拿起来,放进了怀里,见此,宪宁别过脸,红霞染满了脸颊,小巧的耳朵红彤彤的,耳垂红得欲滴血了。 贾琮身无长物,没什么好给她的,心里想着,将来若得了什么好的,也要给她一件。 这一刻,他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他将那一袋金瓜子还有这一次赢来的奖励,还有彩头都包在一块儿递给宪宁,“师兄先帮我保管,明日帮我带到师父那儿去,回头我去拿。” 宪宁原本想问他是不是识破了自己的女儿身,又不好开口,刚刚才把贴身物件给了他,又问起这话,显得太过轻浮。 “哦,我知道了,你们贾家是不是很坏?你的好东西他们都要抢,是不是?” 贾琮笑道,“以防万一而已!” “哼!”宪宁将包袱接过来,“你放心好了,我不会让人把你的抢走,谁都不行!”x33 贾琮看着她坚定的神色,一股暖意升起,他握着宪宁的手,柔声道,“多谢师兄了!” “咳咳咳!”车外,夏进时时担心里头的动静,听得有一丝异样,清了清嗓子,“琮儿,该下车了!” 马车在崇文门大街上停了下来,贾琮下车与宪宁约好明天在夏进的小院习武后,便上了贾琏的马车。 贾琮闭目养神,贾琏就着车里的灯光,打量贾琮,良久问道,“你今日赢的那些呢?” “给了师兄!”贾琮睁开眼,“琏二哥哥,师兄约我一块儿做买卖,你要不要参一股?” “父母在,不敢有其身,不敢私其财”,贾赦夫妻成立里想从贾琏的手里抠银子用,贾琏自己也是有点钱就败光的,时时感觉没银子用,油锅里的银子都要伸手去捞,听说有买卖可做,能够弄几个钱花,岂有不动心的。 “你小人儿,能有什么买卖?”贾琏试探问道。 “开书坊。”其实是贾琮自己想做买卖,但他还是打算拉上宪宁,一来借宪宁好开道,也好镇宅;二来开书坊算得上是风险小,投入低,收益大的事,他挣钱也不能吃独食。 关键,他年纪小,对世道不熟,一应的张罗,都需要有人做。 贾琏吃了一惊,他一个勋贵子弟,做梦都没想在诗词歌赋上做文章,可对贾琮来说,这又是顺理成章的事,“你打算卖自己写的诗词?” “诗词歌赋,戏曲话本无不可!”贾琮淡然地道。 “呵呵,没想到,咱们家还降临了颗文曲星,要我说啊,宝兄弟那块玉,也不知道是做什么用的,至今也没有看出点奇门来,倒是你,没有玉,反倒像是个有玉的。” 贾琮心说什么玉不玉的,不就是一块石头,道,“琏二哥哥,你若是想挣钱,便须听我的。我的事,你知道就好,家里头,就不必多说了。” 今日东山苑的事,贾琏虽不知道怎么回事,却也隐约感觉到,怕是有人算计这小家伙,反而被他算计了,他也绝不敢小看贾琮了。 “大老爷本就是那样的人,总归是父亲,你也别做得太过了,世人说话不好听。” 而贾赦也确乎不是他的父亲了!只这话,没必要和贾琏说。x33 “这我都知道,可你也要知道,很多人打着为你好的旗号,做出的却是损害你的事。这是不得不防的事。“贾琮道。 “确实,我若是入伙,须拿多少本金给你?” “一分不要,我免费给你两成的股,你负责帮忙打点管理即可。什么找掌柜的,张罗铺面,聘伙计,这些就交给琏二哥哥。”贾琮道。 他如今手里有了不少银子,不能坐吃山空,须得钱生钱,弄点门道出来。 而宪宁那边,他打算也给两成的股,借人家的名头,不能白借,而宪宁这座镇宅兽也主要是用来吓唬贾家的人。 “你放心,你的事,我断乎不会和任何人说,便是老祖宗问起,我也是拣能说的说。” “凤姐姐那里,琏二哥哥也要守口如瓶才好。再……”贾琮既然真心想用贾琏,便也忍不住好心提点一句,“凤姐姐是脂粉堆里的英雄,多少男人都不及他,琏二哥哥平日里可得把自己的书房看好了,什么名帖,主文的相公,别让人做下些手脚来!” 贾琏心头一凛,若寻常人跟他说这些,他可能会置之脑后,可贾琮不同,忙问道,“你这小子又从哪里听来了什么话?” 贾琮一笑置之,也不多说,反而令贾琏心里七上八下。 《红楼梦》里,王熙凤可不只是放利钱银子,还干了不少好事,秦可卿死的时候,她送葬,就“弄权铁槛寺”,为了三千银子,将人家好好一对姻缘拆散不说,死了一对好儿女,这不是作孽吗? 只这些事,他不必多说,透个话风出来,让贾琏警醒些。 贾琏与王熙凤虽夫妻情深,也是图新鲜,又不是矢志不渝,先是为了个鲍二家的闹得不像样,后来又为了尤二姐反目成仇。 女人嘛,头发长见识短,为了钱财什么都干得出来,可站在朝廷的立场,夫妻一体,不管贾琏知不知道,最终都要为熙凤这些事买单,为着贾琏为自己鞍前马后,挨打的份上,贾琮才稍稍提醒。 第64章 移花接木 兄弟二人各想各自的心思,一路上也没有多少言语。x33 东山苑一场闹剧,却是很快就结束了。 东山道人大致清楚了情况,便让管事护送赵家的老太太,一众老小先回去。 侯达跪在空荡荡的大殿里,一颗心七上八下。 “今日这局,我是交给你张罗的,如今出了这么大的事,我想听听你是怎么想的?” 东山道人的话,如同一道惊雷在殿里响起。 “奴才糊涂,奴才到现在也不明白,事情怎么就成这样了?怀恩侯府的公子真是胆大包天,就算色欲熏心也不能在这里犯戒,他简直是罪有应得!” 东山道人叹一口气,“你就是一莽夫,一点脑子都不长。我且问你,顾榈昉说,那纸条不是他写的,你觉得,会是谁写的?” 侯达想了许久,拨浪鼓般摇头,“奴才想不出来,赵公子说那上面的字分明是顾家公子的,他们本就是至交好友,这还能出错?” 东山道人也是莫名其妙,突然脑子一道灵光,唤了人来,“去问赵公子,那纸条是谁给他的?” 很快,前去问的人回来了,带回来的消息,令侯达震惊不已,“说那纸条是放在皇上赐下的礼品盒子里头。” 侯达的脑海里不由得闪现出了一道身影,他们去宣旨的时候,就在雨香馆的门口,遇到了贾琮,贾琮说要看看礼物,想到他是夏进的徒儿,自己的侄儿,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就让他先饱了眼福。 “那礼品虽是从我东山苑出的,可也是以圣旨的名义赐下的,中间出了什么差池?”东山道人的语气非常严厉。 “贾琮上前看了一眼,奴才一直盯着,并没有看到他做任何手脚。”侯达浑身汗如雨下,“况且那纸条,必然是顾榈昉所写,他与贾琮有仇,这件事,无论如何与顾榈昉脱不开干系!” “能不能脱开干系,由不得你说!”东山道人想到该如何向皇上禀报,满心都是犹豫。 “是,奴才知错!” 雪厚路滑,马车行走得很慢,贾琮靠坐在车壁上养神,他的确从礼品上动了手脚,可他并没有留下任何证据,就算东山道人怀疑到他的头上,又能拿他如何? 他仅仅只是怀着好奇心上去看了一眼礼品。 要说怀疑,他也不怕,只要深思一下,他也是受害者。 他只是小小地移花接木一下,若顾榈昉没有害人之心,无论他如何移花接木,都接不成。 再说了,怎么那么凑巧,赵世华也去了山神庙呢? 若细细地查起来,可查不到他的头上。 如今,单看上头那位是怎么想的了,若真要把这件事栽到他头上,那就没办法了,往往冤枉你的人比任何人都知道你是冤屈的。 不过,贾琮却有信心,在这件事上,他的年龄是一个优势,若顾榈昉原本算计的是他,那就更加丧心病狂了。 唯一的结果是,顾榈昉死不认账,赵迟一口咬定,最后看皇上如何判? 摇摇晃晃中,马车在荣国府的西角门前停下来。 荣庆堂里,正在上演一出好戏。 烛火辉煌,老太太坐在罗汉床上,两边是贾赦和贾政,邢夫人王夫人等人。 贾珍跪在地上,哭诉着道,“琮兄弟竟是连我这个族长都敢打,明日还不扯旗造反吗?” 贾政忙道,“珍哥儿,这话可不能乱说!” “二老爷,他是有些才气,难道宝兄弟就没有才气吗?何曾像他那般骄枉过?再说了,咱们这样的人家,子弟们不从武,反从文,岂不是不拣近道,反而要走远路?” 不多时,二门上的来报,说是“琏二爷和琮三爷回来了!”贾母只好先安抚道,“你起来吧,也是不年轻的人了,这么跪着,伤了身体。他回来了,今日是晚了,明日,我问问。” 贾珍心中自是不快,但他今日来求老祖宗,并非是要请老祖宗主持公道,而是先知会一声,若这边肯舍了贾琮维护他的面子也罢了,若不肯,他自是不会放过贾琮。 贾琮进来,看到贾珍,四目相对,电光火石间,一阵刀光剑影。 贾琮自在地收回了目光,与贾琏上前去,先给几位长辈行礼,贾母看到贾琮很欢喜,一时间忘了形,伸手道,“快过来,跟祖母说说,今日如何?” 贾琏在一旁笑道,“琮兄弟是厉害,今日拔了头筹!” 贾政高兴不已,贾赦心里有些恨,贾珍问道,“如此说来,皇上必定赏赐了?” 贾琏就不是很知道了,“前十都得了赏赐呢,赏了什么?” “都一样,笔墨纸砚而已。”贾琮看向贾珍,“珍大哥以为会有什么?” 贾琮看懂了贾珍的眼神,既是没有什么区别,那你就等着瞧好了。 贾琮深知贾珍的心思,眼下,荣国公府与宁国公府若是能割裂就好了,不管贾珍做了什么,让上头的人知道,与荣国公府 x33无干系。若他眼下实在没有这份能耐,最起码要把自己分割出去。 再借着他攀上的忠顺王府的这棵大树,或许将来还有救。 他正愁没有机会和贾珍过招,眼下贾珍非要掺和进来,他岂有不接招的道理?x33 当时,皇帝的赏赐颁下时,贾琏并不在雨香馆,后来,贾琮赢来的那些彩头,赏赐又都到了忠顺王府的马车上,贾琏就不知道,到底贾琮得了多少奖励。 他凭直觉,皇上的奖励肯定是有区别的,但贾琮让他不要多话,他也就不好多说。 “不拘赏什么,皇上赏赐了就是好事!”贾母尤其高兴,皇上肯赏,这意味着,他们花的那三千两银子见效了,荣国公府被御史弹劾的事,也翻篇了。 贾政也非常高兴,教育贾琮道,“雷霆雨露,皆是君恩,皇上赏了你,你当更加竭心报恩才是,你现在还小,好好读书,将来记得要尽忠报国!” “是,侄儿记住了!”贾琮很不耐烦贾政的一本正经道学,但有了贾赦和贾珍陪衬,贾政真是个一个好人。 一时,时间晚了,请过安后,贾母便打发了贾琮回去。 贾琏倒是被留了下来,贾母问道,“你今日跟琮哥儿去,究竟如何?” “还不是那样,琮哥儿的文采是极好的,依我看,是个读书的料子。”贾琏真心实意地问贾琮争取,贾政在一旁点头,贾母却是难免失望。 不过,失望也只是一瞬的,这庶子若是能得了圣眷固然好,若是不能,也无伤大雅。 等回了自己这边,熙凤再次问起,贾琏歪在摇椅上,虽累得很,心情却颇好,他接过平儿递过来的茶的时候,顺势摸了一把平儿的手,被平儿狠狠地瞪了一眼,目光又朝熙凤身上斜过去,警惕得很。 这是怕熙凤找他算账,贾琏垂落下目光,脑子里不由得想起了贾琮的话,心里也跟着生了多少警惕。 “不管这家里别人如何,总之,你听我一句,不要得罪这小人儿就行了,能多关照一点就关照一点,还有他那姨娘。他和环儿可不同,环儿没他那造化。” 熙凤便懂了,一双凤眼勾魂一样,瞥了贾琏一眼,“咱们这家里,别说环儿了,谁有他那造化,还能见着皇上。哎呦,我想起来了,今日二爷也是面圣了不是?” 贾琏一笑,桃花眼如电,与熙凤的目光一碰触,天雷勾动地火,平儿甩着帘子出去了。 第65章 太极高手 敬德殿里,皇帝的手里拿着东山道人让人送进来的一首诗,“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x33 他轻轻地念出声来,之后,将诗递给了忠顺王,“你看看!” 忠顺王接过来,实在是难以相信,这是贾琮写的,“前面两句,瞧着是从《孟子·尽心》篇‘观于海者难为水,游于圣人之门者难为言’变化而来的,这孩子,难道说,把四书都读了?” 皇帝背着手站在了窗前,他想的是另一个问题,“东山那边,赵家的老太太都去了,逼着他家老二要和顾家公子拼命?” 忠顺王忙跟上了思路,“是。赵家嫡系的两房,就这一根独苗,倒是顾家,顾铭臣一共一妻三妾,一口气生了五个儿子,这老三和老大都是嫡出。” “北静王府和金陵甄家在议亲?” “是皇太后做的媒,定了他们家的二姑娘,眼下过门也还早,听说他们家二姑娘只有十三岁,过门的话还得两年呢。” “过不过门倒在其次!”泰启帝冷冷地说了一句,“朕倒是听说,顾铭臣有个妾室是扬州瘦马,前年赵咨璧的夫人运年货回来的时候,随车带回来,直接送到了顾家。” 忠顺王倒是听说过这件事,“不是说,顾老太太娘家的一个侄女儿还是什么的,给顾铭臣做妾室吗?” “呵!不过是掩人耳目!原以为不是什么清白人家的姑娘,谁知,竟未破瓜,新婚夜落了红,把个顾铭臣激动得头次洞房花烛一样,又喜爱那女子柔媚,很能得趣儿,隆重其实地摆了纳妾宴,少不得要编一个身份。” “这……编什么不好,非要说是老太太娘家的侄女儿,这老太太的娘家也不知会怎么想,姑娘们要和扬州瘦马做姐妹了!” 泰启帝被逗得笑了,道,“你也别多想,朕只是说说罢了,眼下机缘巧合,说不得要破这个局了。贾家的这小子,还真是一员福将呢!” 忠顺王也知道,皇上一直为两淮盐政的事为难,盐税占了国库三分之一的收入,如今这大笔的银子都没有握在皇上的手里,不管做什么都受掣肘。 更何况,自万庆十年来,皇上迷上了修道炼丹后,国库年年入不敷出,万庆二十二年,朝廷的亏空竟然达到了八百多万两。 而两京一十三省一年的税银也不过三千五百多万两。 太上皇还在大明宫坐着呢,这些话,泰启帝和忠顺王心里都有数,却一个字都不能说,说了便是不孝。 又不能不做。 忠顺王笑道,“皇上今日还是早些休息,明日一早,怕是有一场皮要扯!” 这一说,泰启帝又垮下脸来,“颜惟庸这个老东西,他以为就这么成日里和稀泥,朕就会念他的好吗?他一天到晚装傻,和顾铭臣掐架给人看,可到了朕跟前,两人又相互递梯子,哼!” “皇上,东阁大学士也该补个人了!”忠顺王道。 泰启帝叹了一口气,“朕何尝不知道,只眼下补谁合适?” “依臣看,如今颜惟庸不是占下风些,顾铭臣和他掐架,他尚且顾不过来,倒是给了赵菘多少机会。他人还是直了些!” 泰启帝的心里便有了个人选,却也不说出来,问道,“这赵迟的事究竟如何处置才好?” 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从前只知道在军中培植力量,等真正坐到了这个位置,才知道轻重,他不能把一干文人全部都打倒,一来要人做事,最为关键的是,“三年无改于父之道”,更何况,太上皇还活着。 次日一早,大朝会上,敬德殿里吵得就跟菜市场一样。 赵家告御状进了宫,而顾铭臣自然不会让人就这么把屎盆子扣到自己儿子的头上,虽说这盆屎是他儿子拉的,可扣到了儿子的头上,他也难免跟着闻臭气。 赵家和顾铭臣两方的人彼此不让,原先沆瀣一气,如今竟然成了斗鸡眼一样,恨不得打起来,泰启帝听着很是顺耳,最后,在首辅赵菘的建议下,将顾榈昉和梅问鹤均收监,命东厂将这件事查个水落石出。 东厂厂督还是戴权,太上皇的人。 泰启帝乐得不管,想坐山观虎斗,做个隔岸观火的人,便点头,“也只能如此了!命太医院正堂王君效前去给赵迟诊脉,好好开解开解。” 朝会上,有些无关紧要的人听了,纷纷低头,忍着笑,赵咨砭气得一张脸发紫,他欲哭无泪,兄长将一家老小交给他,如今,赵家独苗出了这样的事,他如何对得起兄长? 噗通一声,赵咨砭跪在地上,嚎道,“皇上,臣的侄儿昨日从东山苑回来,几次寻死,老母也是悲痛欲绝,请皇上为我赵家做主啊!” 泰启帝朝赵菘看去,“元辅兼刑部尚书,这件事就交给刑部查清楚,务必要为赵家讨回公道。” 赵菘身为首辅,今年已经七十有三了,他是万庆朝首辅,柄国十余年,深得万庆帝信赖,泰启帝继位后,他三次致仕,均被泰启帝驳回。 最后一次,泰启帝索性谕旨手敕道,“朕方切倚赖,先生乃屡以疾辞,朕不知为何?朕知先生竭力国事,犹不肯尽心辅佐朕,又是为何?” 赵菘焉敢再辞,拖着老迈身体,唯有越发尽责尽忠。 他国事尚且料理不过来,如今又添了这等事,偏偏,不管是顾铭臣还是赵迟,均是他的门生,手心手背都是肉,可见,泰启帝是要看他的热闹了。 泰启帝坐在御座上听了一会儿,他借口小解,从正殿出来,站在外面吹了一会儿风,吩咐秉笔太监,“拟一张旨意,封荣国公府贾琮为从九品伴读,不日进宫陪四皇子读书习武。” 秉笔太监宋洪忙应下,等皇上进了大殿,他才匆匆朝司礼监值房走去,掌印太监戴权正好在,吩咐几个随从小太监忙乎着。 “老祖宗!”宋洪恭敬地向戴权行了礼,戴权笑着客气地点头,“今日陪皇上上早朝呢,怎么这会子就来了?” 戴权是司礼监掌印太监,又是大明宫掌宫,外朝称之为内相,内廷称之为老祖宗。 “皇上吩咐下来,说是要拟一份旨意,封荣国公府长房一等将军贾赦的次子贾琮为从九品伴读,不日进宫陪四皇子读书习武。我想着,四皇子如今已有两个伴读了,原先的两个,一个是南安郡王孙子,另一个是怀恩侯府公子,这又加一个……” 他笑呵呵地看着戴权,戴权先是一愣,又笑道,“既是皇上的旨意,难不成咱们还能抗旨不成?“ 宋洪笑而不答,戴权便笑着道,“不论怎么说,先拟旨吧!” 见戴权带着人离开了,宋洪方走到了桌前,他略一沉思,笔落在纸上,如走游龙。 戴权去了大明宫,太上皇还在精舍里,坐在三清牌位下面的明黄蒲团坐垫上做早课,他将服侍的太监挥了下去,自己亲自上前去伺候。x33 “这一大早的,又有什么事?” “皇上昨日出了宫,去了一趟东山,听说那边的花会局上,贾家的孩子得了头筹,做了两首好诗,皇上起了惜才之意,欲让贾家的孩子进宫给四皇子当伴读。” “怎么不是给三皇子当伴读?”太上皇身形高瘦,穿着一身轻绸宽袍,束着道髻,他手持铜磬杵,清脆悠扬的铜磬声在宽敞的精舍里流淌。 “三皇子都十八岁了,那孩子年岁上不适合。“戴权服侍了太上皇十八年,小心谨慎已经刻进了骨子里。 “那孩子多大了?” “下月满八岁!” 戴权从袖子里将贾琮做的几首诗递过去,那字行楷相结合,字迹飘逸,配着那诗的意境,太上皇边看边点头,欲起身,戴权忙上前先揉着太上皇的双腿,再扶着他慢慢地起身。 一阵风吹过来,太上皇颌下一片乌须飘飘,谁也看不出他是一个年过七旬的老人。 “进乳吧!” “是!” 殿外,为首的女史元春端庄地走在前面,她的身后,一溜儿宫女端着人乳,捧着盥洗用具,迤逦前来。 两个小太监忙在南窗前的炕上摆上了桌子,元春先沐了手,端过了人乳,缓慢地放在太上皇的面前。 第67章 让我出族 浓浓的腥味几乎令人作呕,太上皇端起来,趁热一饮而尽。 元春正要退下去,被太上皇问了话,“你是不是有个弟弟,叫贾琮?” 元春皱眉略一思索,“是,是妾身大爷家的次子。” 难为元春还记得这孩子! 太上皇道,“竟是个有才的,也是难得了,既是皇上想赏他个从九品的伴读,多大的事,还扰了朕来?” 戴权忙噗通跪下,“奴才不敢!” 太上皇将那张纸递还给了戴权,“去吧,跟皇上说,以后这等小事他做主就是了,朕之所以禅位,是为了享清福。” 元春虽然激动,但面儿上一点都显不出来,见没吩咐了,恭敬地领着人退下。 她出来的时候,上清道人领着两队小道士,雁翅一样进了宫。 内阁接到皇帝的旨意,顾铭臣看到上面贾琮的名字,气得几乎一口血吐出来,他追上送旨意的牙牌太监,问道,“这事儿,皇上怎么都没有和内阁通个气,突然下这么一道旨意来,四皇子如今已经有了两个伴读,怎么还要加一个?” 按照成宪,皇帝的诏令都应当经过内阁票拟,不经凤阁鸾台无以成诏,这是规矩。 顾铭臣私心里是不想让贾琮,这个祸害他顾家不浅的人有此际遇,昨天在东山苑发生的事,外头的不清楚根底,他审讯了儿子大半夜,岂有不明白怎么回事的? 儿子原是想毁了贾琮,怎么也想不到,那纸条竟然落到了赵迟的手里,偏偏赵迟还说,上头的字迹是儿子的。 那纸条是找不到了,这又成了无头冤案,也不知道是赵迟死咬了他不放,还是那纸条真的被人做了手脚。 顾铭臣一再告诫儿子,这事万不可认,可谁能想,皇上竟然要将儿子收监下狱,好在刑部是由座师当家,他也不怕儿子进去了会受罪。 顾铭臣身为内阁首辅,想得还更多些。 他内心琢磨着,会不会是皇上的人从中做了手脚,故意让赵咨璧的儿子遭了殃,从而让他们两家反目成仇,正好合了皇上要动两淮盐政的意? 牙牌太监眯着眼将顾铭臣打量一番,“这奴才就不知道了,老先生,司礼监已经用印了。“ 顾铭臣自然知道,司礼监掌印太监戴权是大明宫的人,对太上皇再忠诚不过了。 只是,他实在是咽不下这口气,若说为了一首诗的单行本让一群书生误会了,一间门面铺子的事,改个名字,重新再做买卖,或是沉寂一段时间,想个办法重振声誉也就罢了,损失的那点银子,再找地方补回来。 可并非这么简单了,与两淮盐政使闹翻,这件事,在太上皇那里如何交代? 他若是去太上皇那里,把贾琮供出来,又能如何? 没有证据,也显得他们太没用,更何况,一个孩子,这事换谁都不信。 顾铭臣想来想去,只能怪自己养的太不争气了,顾铭臣官场多年,是一个极沉得住气的人,喜怒不形于色,如若不然,也不能在两宫之间的夹缝里生存下去。 既然两宫都已经同意了,又是一个从九品不入流的伴读,陪皇子们读书的孩子,顾铭臣自然不会为了这点子小事,而触了两宫的霉头,他喊来了文书,将写了中旨的黄绫横轴扔过去,“送吏部去吧!” 宁国公府的祠堂里,非年非节,正殿并没有开,只有前面的三间抱厦开了,两面相对十二张雕漆椅上,都是一色灰鼠椅搭小褥,每一张椅下一个大铜脚炉,贾珍虽是族长,却也还是把左右头几把椅子让给长辈们坐。x33 贾代儒坐在左手第一把椅子上,后边依次是贾敕、贾效、贾敦。中间还留了两把椅子,贾珍则陪坐在下手,“请几位长辈们来,不为别的,家里出了个反叛,连我这个族长都敢打,将来还不知道做出怎样弑君杀父的事来。” 贾代儒问道,“不知是谁?” “还能是谁?究竟是谁,一会儿等大老爷来了再说!” 中间的两个位置是留给贾赦和贾政的,贾赦是从不去衙门点卯,每日里只在家里和姬妾们厮混,倒是头一日,和贾珍说了要在宗祠里审贾琮,一大早起来,用过了早膳,也没问贾琮的去向,独自一人过来了。 贾政先去了衙门,近日没什么大事,和上峰打了个招呼,便又回来了,进了宗祠,他的心情便很沉重。 贾琮一大早先站桩,练了拳头,又温了书,便让老何头赶着车,出了门来到夏进的院子里,宪宁已经等着了。 夏进先教了宪宁,贾琮在一旁看着,等宪宁练习起来,夏进才开始教自己。 等今日要学的内容都学会了,王府里有人传唤,说是王爷要出门,夏进须跟着去,要领了宪宁回去。 “师弟,昨日赢的那些彩头,我都包好了,给你带来了。”宪宁将一个有些沉重的包袱递给贾琮,显得很是依依不舍。 贾琮看在眼里,接过了包袱,“师兄,我一般没事,早上都会来这里练习半个时辰的箭,你若得了空,我们一块儿练箭。” 宪宁想到父王说,宫里的旨意就快下来了,之后,她便可以每日都在南书房看到师弟了,顿时也欢喜起来,“回头我们一块儿念书,夏师父也要进宫教皇兄们的功夫,休沐日我们就在这里练。” 如此一来,几乎日日都能见面了。 贾琮也笑着点头。 等他们离开,贾琮用夏进帮他量身挑选的弓开始联系立射,他前世除了在一些景点玩过射箭外,并没有碰过弓箭,但那些都是小儿科的游戏。 射了不到一会儿,贾琮的两只臂膀便脱了力,而关键是,中靶的寥寥无几。 贾琮的耐力倒是好,他想多射几箭,奎叔出来了,端了一碗茶给贾琮,“公子身子骨还弱,须循序渐进,若是伤了筋骨,得不偿失,今日就到这里吧!” 贾琮早就从奎叔的一言一行中看出此人不凡,只是,打交道的时间不长,便存在心里,此时听他关心自己,便问道,“奎叔应也是习武之人?” “跟着老爷上过战场,受过伤,伤了根本,也只能当个跑腿的人了。” “可见识总是在的。” 贾琮端过了茶碗,一饮而尽,奎叔已经把饭菜都做好了,贾琮练习了半天时间,也饿了,便拉着奎叔一起吃了。 马车慢悠悠地晃荡在街上,走得很慢,进了宁荣街倒是看到两骑冲了过来,“是三爷回来了?大老爷和二老爷命哥儿速速去宗祠。” 贾琮从窗户里探出头来,见这人他不认识,便问道,“你是哪边的小厮?怎么是你在传话?”那小厮道,“奴才是东府大爷跟前使唤,大爷打发了好几拨人前来看哥儿到哪里了,如今太爷和几位老爷都在宗祠里等着哥儿,叫哥儿快快过去。“ 贾琮问道,“为的是什么事?” “究竟是什么事,奴才也不知道,哥儿去了不就知道了。” 说着,这小厮似乎怕贾琮跑了一样,和另外一个小厮骑着马跟在了贾琮后面。 贾琮心里难免打鼓,他没想到,贾珍是这样一个人,他还是小瞧了贾珍,以为他多少会忌惮,就算下手也不会明目张胆,而是偷偷摸摸。 因此,贾琮才打定主意,绝不一个人到远一些的地方去,在功夫没有练扎实之前,都只会在师父的小院和贾家来往。 若是进宫当伴读,贾珍自然不会在自己进宫的路上动手,一旦自己有个三长两短,宫里为了颜面也不会坐视不管。 谁知,贾珍竟是没有底线到了这个地步。 老何头依旧将马车停在了黑漆大门之前,贾琮正要下车,不但两个小厮上来了,宁国公府那边也跑来了两个人,四个人成犄角,将贾琮围在了中间。 贾琮提了提手中的包袱,他原本准备让老何头将包袱拿进去,想了想,还是背上了包袱,下了马车,“老太太在吗?” 关键时候,贾琮还是碰运气一样将老太太抬了出来。 其中一个年龄大一些的是赖升,笑道,“哥儿不懂事,才说出这样的话来,非年非节的,老太太去宗祠做什么?” 老太太一介女流自是不能轻易到宗祠里去,除了逢年过节去祭拜。 既是无法,只有去了见招拆招了。 赖升要帮贾琮背包袱,贾琮笑道,“若是少了一样两样,你要赔给我!” 赖升笑了笑,倒是很守规矩地让贾琮走在了前头。 从西角门进去,往前走了不到一箭之路,黑油栅栏内五间大门,上悬一块匾,写着是“贾氏宗祠”四个字,旁书“衍圣公孔继宗书”。两旁有一副长联,写道是:肝脑涂地,兆姓赖保育之恩;功名贯天,百代仰蒸尝之盛。 进了院子,白石甬路,两边皆是苍松翠柏,因并不祭祖,月台上空空如也,抱厦前上面悬着一九龙金匾,写道是:“星辉辅弼”。乃先皇御笔。两边一副对联,写道是:勋业有光昭日月,功名无间及儿孙。亦是御笔。 贾珍站在廊檐下候着,见贾琮还有心思四处张望,并没有惶惶不安,他的心里也难免跟着打鼓。 昨天,他是打听得清清楚楚了,贾琮虽是比试得了个第一名,皇上也的确召见过了,可赐下的礼物,并没有什么特别。 果然,圣心昭昭,一个七八岁的孩子,就算是做得花团锦簇一般的诗词,究竟又能做什么? 是能安邦,还是能定国? 贾琮也看到了贾珍,上前叫了声“珍大哥哥”,笑道,“没想到,珍大哥哥这么快就好了,想是那日,并没有伤得怎样?” 贾珍腾地一下就冒出火来了,他怒不可遏,不顾身份,冲上来就要往贾琮的脸上扇耳光,贾琮侧身一避,脚一声,贾珍被酒色掏空了的身子哪里就反应得这么快,噗通一声就扑在了地上。 贾琮往旁边一跳,双手举起,“珍大哥哥,我并没有碰到你!”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屋子里,太爷和几个年纪大的老爷蹒跚得慢,倒是贾赦和贾政速度快些,喊道,“还不快把你们爷扶起来!” 赖升等人抢上前去,贾珍摔伤了口鼻,吃了满嘴泥,血糊糊的,瞧着挺吓人。 “贾琮,我看你是反了天了,你珍大哥哥是族长,若是拿出了族规,连我都要守着,你居然敢朝你珍大哥哥动手!”贾赦怒道。 “哎,我并没有看到琮儿动手,究竟是怎么回事?”贾政当和事佬,他想着贾琮毕竟是面过圣,入了皇家法眼的人,他的际遇就比贾家的其他子孙要好,说不得将来,贾家也能出一个振兴家族的人。 况,发生了那么多事,贾琮虽行事幼稚些,可也处处都占理。 贾珍一张嘴就疼,他吐了一口血水,指着贾琮道,“你居然用脚绊我?” “珍大哥哥真是有意思,你见面就要动手,我不跑快点,难道不被你打了?就算你是族长,也得把话分辨清楚了才执行族规,哪有见面,什么话都不说,就直接动手的?” 他笑了一声,“朝廷杀人还要过一遍公堂呢!” 此时,太爷和几位老爷都出来了,站在廊檐下,贾珍指着贾琮,“今日,我就当着太爷,诸位老爷的面,把话说清楚,就是这贾琮,都是一个祖上传下来的,不说我一个当族长的,不念血脉情分,他也实在是太悖逆了一些,前日在大老爷屋里,他已经拿椅子砸了我,今日各位长辈们也都看到了,我如今成了什么样子?” 他已经豁出去了,也不怕丢脸,用手指着自己的脸,“我这张脸还能见人吗?谁要是说拦着我,这族长的位置,我让贤好了!” 贾政也无话可说了,族长的位置可不是想让就能让,想要就能要,从古至今传下来的规矩,非长房长子长孙不能当。 贾赦摸着山羊须,“是我对不起祖宗,养了这样狂悖不孝的东西!珍儿,今日,你也不必说瞧我的面子了,我就把他交给你,随你处置好了!” 说着,贾赦转身就进了抱厦,坐在位置上品起了茶来。 贾政惋惜地看着贾琮,他欲上前与贾珍说好话,可看到他脸上的伤,又一句都说不出来,只好埋怨贾琮,“你说你,你珍大哥哥打你,哪怕打错了呢,他也是为了你好,你……你,唉!” 贾琮看向贾珍,“你今日打算怎么处置我?将我出族?” 贾珍冷笑一声,“我贾家可容不下你这种东西,今日不把你办理了,将来合族都要被你这悖逆的东西祸害!” “却不知道是谁祸害谁?”贾琮斜睨一眼,道,“你贾珍若是有这个种,现在你就把我出族,我也着实怕你将来祸害到我。旁人或许不知道你做了什么,我却是知道,将来两府抄家灭族,实打实会是你的功劳,我贾琮还没有这份能耐!” 贾琮话音方落,贾政呵斥道,“琮儿,不得胡言乱语!” 贾琮道,“我从不说无根据的话,他身为族长,不为家族谋福祉,没有本事还想更进一步,恢复祖宗荣光。他却不想,祖宗荣光是如何来的,那是战场上一刀一枪厮杀出来的,他以为就凭自己脑袋里那二两水,当一只摇尾乞怜的狗,就能得富贵,却不知道,他所作所为,全是在给家族招祸。” 贾珍已是怒不可遏,“你,你都在胡说什么,来人,给我拿家伙来,今日,我要灭了这小杂种的命!” “我是小杂种,那你呢?” 贾琮心里算计着,最好能让贾珍将自己出族,他如今手上有了银子,又拜了夏进为师父,暂时有了依傍,还有宪宁关照,在这京都中,养活自己和姨娘,已是绰绰有余。 家中虽说有几个姐妹,将来被这些禽兽们祸害,他瞧着也于心不忍,但将来,他或许有余力照顾她们一把,也未可知,那是将来的事,他现在也管不着。 若是留在这族里,受尽牵连,必定是要把自己也赔进去。 他虽然成了贾琮,也没打算做拯救家族的英雄,凡事顺势而为,才明智。 若他今日说的这些话,能够在贾政的心里留点痕迹,引起了警觉,振奋起来,除恶务尽,将家族清理一番,也是好事。 不过,他料定贾政并没有这样的魄力和能力,能不能听到心里去都是两可。 家奴们都围了上来,手里全都拿着家伙,看样子是要将贾琮给打死。 贾琮从包袱里拿出了一柄短剑来,他将包袱好生背在了自己的身后,剑刃反射出冰冷的雪光,一如他此时眼中的光芒,他稍微躬身,短剑握在手中,已是做好了防守。 面对这么多家奴,贾琮已经谈不上要全身而退了,他今日能够从这里捡一条命出去,来日,他要让宁国公府破家灭种。 眼看贾珍摔成了这样,犹不放过他,被赖升和一小厮搀扶着,依旧在外面指挥如何围剿贾琮,贾琮已是怒从心头起。x33 他在包围中转着圈儿,正好面对贾珍的时候,他遽然跳起,朝两个小厮中间的一点空隙冲了过去,一左一右,从两个小厮拿着的棍子底下钻过去的时候各中了一棍子,打得他后背剧痛如裂。 而他也正好冲撞上了贾珍,手中的短剑一抡,赖升和小厮吓得一哆嗦,贾琮蹦起一脚踹向了贾珍的下盘,贾珍疼得眼前一黑,晕过去了。 小厮们正要围上来,贾政眼见闹得不像话,将人呵止住了,吩咐两个人,“将贾琮带去柴房关起来,赶紧传太医来给你们大爷诊治。” 赖升和小厮着手去扶贾珍,贾珍又是一阵剧痛,疼醒了,原来贾琮一脚踹过去的时候,不但将他下部踹了个正着,贾珍这些年不知保养,骨头脆得很,一条腿也不知怎么就折了。 此时,贾珍觉着自己下部凶多吉少,疼得他浑身跟抽筋一样,心中恨贾琮之余,也难免惧怕,若是少了男儿的雄风,他后半辈子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这边闹哄哄,荣庆堂那边,贾琏一阵疾风卷到了荣庆堂里,听里面老太太领着熙凤和有头脸的媳妇子在抹牌,急得跳脚鸡一样。 亏得王熙凤眼见,看到了,走了出来问发生什么事了,“哎呀,还不快让老太太知道,珍大哥哥也不知怎么非要和琮兄弟过不去,这会子请了太爷族里的几位老爷,大老爷和二老爷都过去了,说是要如何惩治他呢?” 里头已经静了下来,显然是老太太在听了,“进来说,鬼鬼祟祟在外头做什么?你们两口子要说话,不回自己屋里说去?” 贾琏陪笑着进来,“扰了老太太了,实在是这事……我虽不知道怎样,也知道,琮兄弟是上头看中了的人,族里容不下他,外头多的是人要他。若今日他一个小人儿吃了亏,上头真算起来,究竟是谁遭殃?若是说把他出了族,别人还不知道怎么笑话咱们吧珍珠当了鱼眼睛呢。” 老太太哪里还有心情抹牌了,她叹了一口气,将牌一推,陪着的婆子们就都去了。 “你快说说,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上一次,琮兄弟也不知道为什么事,好珍大哥起了争执,说是把珍大哥打了。珍大哥就一直耿耿于怀,今日说是要让琮兄弟好看,在祠堂里三司会审呢!” 老太太的心里一阵腻味,任谁也不喜欢一个三天两头惹火上身的熊孩子,到底是庶出的,说是举子家姑娘养出来的,到底是和家里不亲,才会仗着如今有了靠山,连兄长都欺负起来。 但这话,老太太只放在心里思量,正如贾琏所说,是上头看上了的人,体面还是要有。 但凡她稍微表露一点出来,底下的人还不知道如何传,如何作贱。 “琮儿这孩子,性子就跟野马一样,你珍大哥哥也是能打的?前儿说打了亲戚,这又打了家里人,唉,也不怪你老爷为了他怄气。”王夫人手里捻着佛祖,慢条斯理地道。 熙凤一听这话,忙应和,“可不是,他和宝玉一般年纪呢,还说宝玉成日里只知道和姐妹们玩,要我说啊,这有什么不好?老太太和太太省多少心!” 贾琏急得跺脚,王夫人便忙道,“这时候,也不说这些了。” “我去看看!”老太太担心事儿闹大了,往上不好交代,忙起身。 贾琏夫妇一左一右搀着她,生怕她一激动,走得快了,有个闪失。 王夫人跟在后面,一行人往东边去。 昨日贾珍来,老太太是说了要问问贾琮,因那会儿事情还没有闹清楚,老太太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口气来问贾琮,原打算缓一缓,谁知,东府那边就等不及了。 要说贾琮半点错都没有,也不是那么回事,但老太太活了多大岁数的人了,就算不喜了这孙子,也犯不着放在明面儿上整治,落了把柄不说,传出去不好听? 再者,东府虽是长房,那贾敬还是自己的侄儿呢,贾珍算孙子辈的,招呼都不打一个就下手,也太不把西府放在眼里了。 熙凤一面派人备轿,才走到正院,就听到外面一阵嘈杂,门房上的在喊,“开中门!” 一个小厮滚了进来,扑过来就磕头,“老太太,二爷,琏二奶奶……” “说话,怎么回事?”熙凤恨不得一脚踹过去。 “圣旨来了!” “啊?”老太太眼睛瞪得大大的,“落轿,快落轿!琏儿,你快去看看!” 熙凤还算镇定,赶紧派人去请贾政前来,老太太此时在正院里急得如同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不知道圣旨到,是祸是福? 王夫人也急得满头都是汗,她女儿还在宫里,若好事还好,若不好,她都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李纨等人听说了,也忙来到了附近打听,阖府的气氛瞬间紧张起来,人人自危。 不多时,贾琏就回来了,“老太太,宣旨的中官已经到了大门口了!圣旨是给琮兄弟下的,说是天大的喜事!” 第68章 大棒甜枣 “哎呀!”熙凤惊喜地叫了一声,忙催着贾琏,“还不快去把琮兄弟带回来呢!” 说着,她便转身扶着老太太,“老祖宗,恭喜了,今日,我要先讨份喜钱了!” 老太太脸上溢满了笑,可细看,笑意却没到眼底,她心里自然要想多一些,贾琮这孩子,她倒是愿意给他一份体面,却也要看看,是不是个安分的。 他从小儿就不是邢氏养大的,府里从未管过他一分半点,若非这一次他自己挣扎着上来,荣国公府为了不失体面,不叫人笑话,愿意父慈子孝,他还不知道在哪个角落里苟喘着。 “是件大喜事,且看看旨意上说了什么?”老太太反而平静下来了。 熙凤是个人精儿,一看这样,岂有不明白的道理,很快就转了风向,也不说讨赏放赏的话了,扶着老太太站着,看赖大张罗着接旨的事。 王夫人松了一口气,这家里,谁起来都没关系,但不能碍着了她的宝玉,“阿弥陀佛”道了一声佛号,瞧着欢喜不已,像是自己的儿子得了大喜事,叫人瞧不出半点不妥来。 宁国府里,贾琮正被两个小厮反剪了手用绳子捆着,他的包袱掉落在地上,露出一角端倪来,一干小厮等看了眼红,碍于贾政在场,不好出手。 贾赦看到了吩咐人去捡,贾琮如同凶狼一般,朝那小厮踢去,怒道,“你若是敢碰,我让你十倍还之!” “好你个兔崽子,都到了这时候了,还和老子作野!”贾赦上前就要动手,往贾琮的脸上扇去,贾琏已经赶了过来,“圣旨到了!” 贾琏一声高喝,将贾赦和贾政吓得直哆嗦,顾不上贾琮了,“圣旨?为的是什么事?” “传旨的公公说,旨意是给琮兄弟的,是喜事!” 大冬天里,贾琏满脑门都是汗,他上前将贾琮的包袱捡起来,吩咐道,“还不快给三爷松绑!混账东西们,作什么威?” “快,快,快走!”不管是下给谁的,贾家都不可能拒不接旨,贾赦跳起来就往外跑。 他走了两步扭头一看,贾琮站着不动,满脸怒气,一见就是闹脾气,不肯去接旨。 “兔崽子,你以为你是谁?还不快去接旨,你想满门抄斩?” “满门抄斩又不是死我一个人!我若想你们都死,我就正好拒不接旨!”贾琮冷笑道。 贾赦吓得满脸都是冷汗,顾不上抹,他一个做老子的,总不好低声下气转头求自己的儿子,可贾琮要是真不接旨,那可真是满门抄斩的命了! 贾政也知道事关重大,“琮儿,不管今天你有多大的委屈,眼下还是要顾全大局。” “傻子,抗旨不遵,满门抄斩也是抄斩荣国公府,也不关宁国公府什么事,虽一门两国公,如今是一姓两国公呢!” 贾琏见贾琮赌气,笑着推了他一把,将包袱递给他,这包袱沉甸甸的,不禁笑了一声,“什么好宝贝?” “你把你珍大哥哥打成那样,你还有理了?”贾赦要发作,贾政拦着了,“现在是说这些的时候?” 贾琮也不敢真的不接旨,这不是杀人八百损己一千的事吗?但他可以仗着年纪小,意气用事,吓唬一下贾赦这个蠢货。 从宁国公府过来的时候,他看到老何头担忧不已地站在黑油大门门口张望,便将包袱递给他,“送到里头去,交给我屋里的丫鬟。” 正是紧张的时候,倒也没有人再关注贾琮那包袱,无心探究那包袱里装的是什么了。 开中门,迎中官,摆香案,贾府一家人跪在向南大厅里,见传旨的太监展开了黄绫滚轴,口内宣旨道:“中旨:从即日起,南安王之孙耿柏舟不必进宫陪四皇子读书,着荣国公府贾赦之次子贾琮接任,南书房伴读,领从九品俸,钦此!“x33 这是封了个从九品伴读的职了,虽说是最末不入流的小官,甚至并没有任何权利,可伴读事大,陪伴的皇子哪一个不是未来的储君之资? 若是自己侍奉的皇子,登上了皇位,他会最信任谁?自然是从小到大的伴读,感情也最深厚,能不对这些伴读委以重任吗? 贾母顿时喜形于色,谢主隆恩之后,贾赦还没有反应过来,贾政已是给赖大使眼色,重金酬谢了宣旨太监。 贾琮接旨后起身,他展开黄绫再三看,也不知道是该喜还是该愁。 这边欢天喜地地接旨,送走了中官后,一家人回了荣庆堂。 最志得意满的便是贾政了,面上微微含笑,手抚着垂胸的胡须,看着贾琮如看自己的亲子一般,他喜好读书人,便在府里养了詹光、单聘仁这样的清客相公,伴其读书,也一心希望家里能出一个读书人来,光宗耀祖。 要知道,当日,贾政便想着科举出身,只可惜,身在勋贵之家,身不由己,被父亲临终上了一本,又成了荫生辈。 虽然是从九品的伴读,可这个出身了不得,一来可进南书房读书,与皇子们接受同样的教育,师承的无不是天下大儒;如若真不是读书种子,将来皇子府出身,无论如何都不会差到哪里去,或许一不小心还能得一个从龙之功。 当然,贾政的心思只在第一条上,他这样的道德君子是无论如何想不到夺嫡事上去的,但保不住其他人会这么想。 贾母抚摸着怀里的宝玉,真是百感交集,这样的好事,却落不到她的宝玉头上去。 王夫人看着老太太怀里的儿子,面儿上一点嫉妒的影子都没有,心里稍宽,这才是正儿八经大家子读书孩子的规矩,没有一星半点的小气,这样的孩子才值得长辈的疼爱。 贾琮匆匆进来团团行过礼后,朝贾母怀里的宝玉看了一眼,心里瞬间也明白了贾母今日故意这般的缘故,不由得暗自好笑,“孙儿见过老太太,大老爷,老爷,太太!” 大太太自从失去了管家的权利后,便一直病着,老太太也免了她的晨昏定省。 “你如今出息了!人家两榜进士,十年寒窗熬出来,也是个九品官,你才多大,也是个九品官了!”老太太说道。 并没有欣喜异常,更加没有得意自豪,反而是波澜不惊,语气平静,反而像是在敲打。 贾琮也听出来了,心中冷笑,忙跪下来道,“孙儿不敢自傲,孙儿若非荣国公府子弟,纵然是做得一手锦绣文章,便是中了两榜进士状元,也未必能够进南书房当伴读,孙儿有自知之明,心里惦记着祖宗的余荫,唯思努力进学,伺候好宫里的贵人,方可报答老祖宗、大老爷、大太太、老爷、太太万分之一。” 贾母的脸上方才有些笑意出来,她朝熙凤看了一眼,熙凤忙道,“哎呀,老太太真是的,今日是什么日子,多大的喜事!翰林院里多少吃不起肉的穷进士呢,咱们稀罕的是琮兄弟这么小一点,就有这等本事,这样的志气,老太太不说夸一夸,还这么不欢喜,不知道的,还以为琮兄弟做了什么杀人放火的事呢!” 王夫人笑道,“好话到了你嘴里,都说不出那好来了,说什么呢?” 老太太道,“他是没有做杀人放火的事,可你们也瞧瞧,他做了什么?你珍大哥哥昨日就来我这里说了,你用椅子砸了他,我是想着你小人儿,做错了事,向你珍大哥哥赔个礼,你可有半点自省?也不怪你珍大哥哥生这么大的气!” 贾政见贾琮跪在地上,肩背挺得笔直,一张脸平静得看不出半点心思来,心中是又喜又忧,这样的年纪,这样沉得住气,贾政怎不稀罕这孩子的天赋,可忧的是,到了这个时候了,家里不说笼络这孩子的心,反而还把人往外推。 半天都不让他站起来。 “母亲,还是让孩子站起来说话吧!”贾政道。 贾赦却是巴不得贾琮去死,这个逆子,从来没把他这个当父亲的放在眼里。 当然,就算贾琮如贾琏一般听话,也得不了好,贾琏是三天两头,为个芝麻绿豆大的事都要挨一顿打,一年里头,不被胖揍两次,这年都过不去。 “上跪尊亲,这是礼,他就这么跪一跪,又如何了?”贾赦不满地道。 贾政便想到,这毕竟不是自己的儿子,再也无话。 “大老爷说的是,孙儿跪老祖宗是天经地义的事!便是在这里跪上三天三夜也是该当该份的事,只是,老太太说孙儿砸珍大哥哥的事,也是有缘由的。” 贾琮思索着如何将自卫的行为说得有理有据,又如何将今天在宗祠的遭遇说出来,激起老太太的不满,再如何不动声色地将师父和忠顺王府这两张虎皮扯出来大旗,老太太却似乎看透了他的心思,一张嘴就断了他的路。 老太太摆摆手,“我是上了年纪的了,见得不家里一天到晚乱糟糟的,这全要在一个‘礼’字上,你是读书的孩子,应当更加明白这个道理。今日是正好圣旨下了,若有下次,再这么犯上作乱,就谁都救不得你了,说不得,我要大妆进宫,找皇后娘娘说理去了。” 这是在威胁贾琮了,只要贾琮还姓贾,还没有出族,一个“孝”字大过天了,不用老太太进宫告状,便是邢夫人在外头说个“不”字,贾琮都吃不了兜着走。 就如同,贾琮在荣国公府门前一闹,邢夫人如今在外头的名声臭大街了。 荣国公府是老牌的勋贵,里子如何不论,面子上的功夫是要做到十足,这方能维持府邸的威严,在京都里不坠威风,方才能够把控住手中的资源。 这也是老太太很快改变对贾琮态度的缘故,一来小孩子演的把戏,伤的是贾赦东院的颜面,荣国公府这边帮忙补上;二来,贾琮无论如何是贾家的子孙,谁家还没有个不成器的儿孙,只要后边的面子做足了,谁还能常年拿这出来说事?x33 不得不说,老太太的手腕实在是高明,这也是她能够在宁荣二府一言九鼎的缘故,除了她一品国公夫人的排面外,还有她行事的手段,令人不得不服。 贾琮忙道,“祖母,孙儿实在不敢犯上作乱,孙儿年幼,做了什么不是的事,不管是祖母、大老爷、大太太、老爷和太太都教训得,打一顿,惩罚一番,这是该有的事。若有一个坏心肠,不说别人,孙儿的师父就第一个容不得,还请祖母明鉴!” 又把夏进搬出来了! 贾琏不由得想到对贾琮不一般的忠顺王府的郡主,他是亲身经历过东山苑那回事的,当日一些事他想不明白,难道过去这么久,他还有不明白的地方,就算有,也看出来了,怕是有人算计这小人儿,反而被他给算计了。 想到这里,贾琏不得不站出来,笑道,“老爷,家里出了这样的喜事,怕是亲戚们要上门来讨一杯酒喝,得先拿个章程出来,侄儿到时候好应付。” 贾琮明明是贾赦东院那边的人,就算要庆贺也是在那边,但一直以来都是这样,荣国公府的人脉,资源,全都在这边,人家就算来庆贺,也是看荣国公府的颜面,故而,贾琏才会这样说。 贾赦又是一阵气闷,不过,他也落得清净,他才不想为这逆子庆贺什么,他一生的颜面都折在了他母子二人的身上。 贾政在世务之上,一向都没什么主见,况家里这等大事,要凭老太太做主。 方才对贾琮的一番敲打,老太太很满意,一顿棍子,再加一颗甜枣,这方才是驭人之道,便点头道,“是该庆贺一番,只琮儿年纪小,若是大办,没得叫人笑话轻狂了去,就摆个两天,把几家至亲好友请一请。” 基调定下来了,老太太方才让贾琮起来,“你须明白,你是大家子读书的公子,言行举止都要有规矩,万不可跟你那姨娘学满腔的怨愤,更不可淘气,今日和这个动武,明日把那个打一顿,你看宝玉就不是你这样!” 宝玉突然被点名,有些不明所以,睁大眼睛看看这个,瞧瞧那个,把老太太和太太逗得都笑起来了,再一看他老子,眼神凌厉,他忙腾地坐起身,满额头的冷汗都冒出来。 贾母看到,心疼不已,再次将心肝儿拉进怀里,嫌弃贾政,“你不许唬他,小孩子家家的,仔细把魂儿唬没了,罢罢罢,你们该忙就忙去,让我们娘儿们坐着说说话。” 贾赦、贾赦和贾琏走在前头,贾琮跟在后面,没出门,便被从碧纱橱里出来的探春喊住了,“琮三哥哥!” 她慌忙上来,拉住了贾琮,“你去了一趟东山苑,不知道做了什么好诗,也不跟我们说说,换了这么大的喜事来,难道还不让我们知道吗?” 贾琮回身看去,见黛玉、迎春和惜春等人都围了过来。 迎春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珠子转啊转的,像是没搞清楚状态,惜春还小,歪着脑袋看他。 黛玉捏着帕子,罥烟眉似蹙非蹙,轻轻勾唇,似乎在笑话他说话不算数,眼中流露出戏谑的神色来,倒是让贾琮脸一红。 他不由得笑了一下,“事多,一时也没功夫,回头等出了诗集,我送你们一人一本。” “谁稀罕?”黛玉道,“说好了你给我们录下来的。” “我就给你们录!”贾琮笑道。 三春一黛请贾琮房里去,贾宝玉一见,在老太太的怀里坐不住了。 熙凤是当家的人,既然要摆宴席,她拿了黄历来请老太太看日子。他便索性离了老太太,听探春说要去黛玉的房里写,他素日知道黛玉很是爱洁,贾琮到底是不相干的人,怕惹了黛玉不高兴,道,“去房里做什么?让丫鬟们拿了笔墨纸砚,就在这里写好了。” 这边熙凤请老太太看了日子是十一月二十八日,办完了这桩大事,便进了腊月好过年。 她忙过来,“哎呀,你们别湿啊干的了,姑娘们,你们且一边儿说去,我这边请哪些人是定了的,琮兄弟要请哪些人,快告诉我!” 李纨见她兴兴头头,没好气地道,“瞧凤丫头,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你中了状元呢,多大点子事,就让你夜都不过了,恨不得明日就把人都请了来!” 熙凤是脂粉队里的英雄,多少束带顶冠的男子都比不上她,行事果敢有魄力,当然,胆子也不是一般的大。 这样的人通常察言观色,审时度势的本领非一般,是以,她就算管着偌大的荣国公府也深知,这家里,老太太和太太是第一个要巴结的,李纨是惹不起的,小姑子小叔子们是要供着奉着的,是以,她真是做的面面俱到。 李纨寡妇失业,守着儿子过活,课子用功,深得老太太和太太的喜欢和爱重,李纨这番话,插科打诨,却也是不怀好意。 熙凤脸色一凝,很快就笑起来,“好大嫂子,我又是哪里怠慢了你,你这么发作我?快说说,我好向你赔礼道歉!” 李纨笑指着她道,“听听她这张泼辣嘴,我多早晚说你得罪了我?我是瞧着他们几个这会子在说东山苑的好诗词,你就片刻功夫都等不得了!” “等得,等得,等到明儿去都等得!是我这做嫂子的不是,给姑娘们赔礼道歉,扰了你们的雅兴了,一会子,我让平儿给你们一人送一盒好茶叶去,你们可要忘了我这做嫂子的没眼力劲儿!” 老太太在一旁笑得直不起腰来,指着熙凤,“你这张嘴,人家说了一句,你就说了一箩筐出来了,竟是半点不饶人的!” 熙凤笑道,“大嫂子的话,我可不敢不听,漫说我做得不对,我就是做得对,大嫂子说不对,那也是不对。” 李纨如何听不出这话里的揶揄来,原也是她心里不忿,才会拿着熙凤作伐,若是她男人不死,今日在这荣国府里掌家的人,就是她了,只可惜了她那短命的丈夫。 “真正是个泼皮破落户儿,哪里像是公侯世家出来的小姐?我不跟你计较!” “那我就谢过大嫂子了!”熙凤学着外头相公的模样朝李纨拱手行礼,又是惹得老太太和太太一阵大笑,地下的婆子们也都笑成了堆,凑趣得极为热闹。 这也是老太太喜欢的氛围。 等丫鬟们去取笔墨纸砚的当儿,黛玉道,“你上次让人送来的茶,我吃着还好,味儿淡些,很对我的脾胃。” 熙凤忙道,“你要爱吃,就上次的,我让人再给你送两罐去。” 贾母瞧着很欢喜,对旁边陪坐着的嬷嬷道,“不怪人说我多疼她些,这家里上上下下,哪一点离得了她?就是两个玉儿,我一时照顾不过来,也都是她在帮忙操心。”x33 “二奶奶是万分的能干……” 一时,府里几个有头有脸的老嬷嬷们来了,都是得了信儿,一齐儿来给老太太道喜来了。 赖嬷嬷当头,她是老太太原闺阁中就服侍的贴身丫鬟,服侍了多少年,主仆之间的感情已经非同一般,说比亲人还亲也不过分。 老太太忙道,“快请,快请!” “可不能在这儿了!”贾琮道,他是知道,圣旨下了之后,老太太并没有多欢喜。 他自是能明白老太太的心思,他到底不是宝玉,为了家族的体面,老太太倒是愿意给他一些好脸色,斗篷也好,别的也罢,对贾家来说,这点子东西,实在是提都不值得一提。 可若是贾琮往上走了呢?他未显之时,便敢不管不顾地在大门口闹,在贾家的门楣上抹上一把屎,若是有了出息,稍微立起来一点,就敢对族长大打出手,这样一个不安分,不守规矩,不遵礼教的东西,谁敢再捧着? 万一是个恩将仇报的东西呢? 贾琮若是留在这里,一会儿嬷嬷们进来了,未必不会围着他好一顿夸,那样一来,又将宝玉置于何地? 哪怕她们是极有眼力劲儿的,不会太过分,总归是让老太太和太太不喜了,而这不喜,不会归罪到嬷嬷们头上,只怪贾琮在这里碍眼。 他如今,并没有与贾家这个庞然大物对抗的实力,方才老太太也把话挑明了说,一旦他有个什么不妥,老太太必然要按品大妆进宫告状的。 贾琮便忙带着姐妹们挪了屋子,宝玉生怕污了黛玉的房间,将贾琮让到了自己的屋子里。 天冷,宝玉和黛玉并没有从贾母的屋子里挪出去,黛玉住在碧纱橱里,宝玉睡外面的大床上,一进去,淡淡的香味弥漫,竟似女孩儿的闺阁。 “三哥哥,我帮你磨墨!”探春格外殷勤,“你上次送了林姐姐那首词,那字是我从未见过的,极喜欢。偏林姐姐也爱不释手,不舍得借给我,也不知三哥哥临的是谁的帖子?” 要说贾琮临的是谁的帖子,那就多了,前世他会拿筷子就开始写字,一手字是祖父逼出来的。 论起书法,祖父遵循的是唐孙过庭在《书谱》中说过的话,“初学分布,但求平正;既能平正,务追险绝;既能险绝,复归平正。” 因此,他不同的阶段,临过的帖子是不同的,因历史的走向不同,多少名家于探春而言,听都不曾听说过。 贾琮便道,“早听说三妹妹好书,若妹妹不嫌弃,等我得了空,写几副字给妹妹。若说临的是什么贴,如今我也不记得了,我早先时候,临的是姨娘带来的帖子,后来,这些帖子都被撕的撕,烧的烧,全没了。” 贾琮这些话,有真有假,他是钟氏为他启蒙,但钟氏虽读过几本书,却并写不得一手好字,原身的字其实也有限,贾琮这一手字,是他前世带来的。 一时,众人都无话,却也是满心的惋惜。 宝玉不谙世事,听了这话,只觉得暴殄天物,怒不可遏,“怎生有这样的刁奴?逞的他比祖宗还大了,怎么不撵出去?” 黛玉吃惊地看着宝玉,却也说不出话来,再看贾琮沉稳,说这些话,丝毫没有怨愤,语气淡然得好似在说别人家的事,她的心里,不觉有些触动。 当初,他跪在那雪地里,身体单薄得好似一张纸,却又岿然得如同一座山,生生为自己从死地里挣出一条活路来了。 “妙啊!” 探春一声惊叹,黛玉回过神来。 第69章 贾珍不能 “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熟悉的字迹落在眼前,与其年龄不符的笔锋,在无人处,黛玉不知道临摹了多少遍。 想到那偷偷摸摸的每一次,黛玉的脸上,不知不觉就染上了红霞,一双眼睛盯着贾琮运笔的手,似乎在认真学习他每一笔是如何运转,或下笔沉劲,或藏锋浑厚,或逆锋厚重,露锋如神。 贾宝玉只是不好学,并不是个不识货的,见这一首诗,这一手好字,他也惊叹不已,可一侧目,见黛玉入了神的模样,心中便老大不自在了。 “林妹妹!” 黛玉怔忪出神,一眼便对上了贾宝玉受了伤的,无辜的,又有些可怜兮兮的眸子,她不解地问道,“怎么了?” “上一次,我问妹妹,我写的字哪一个字好些,妹妹说个个儿都好,妹妹今日可瞧瞧,我那字是真的好吗?“ 黛玉却是歪着头看了他一眼,唇角微微一扯,极有些不耐,“你巴巴儿跑来问我,我不说好,难道还说不好不成?你好不好的,自有舅舅来管你,我又怎么管得着?” 宝玉一来是想打断黛玉的思路,不让她沉迷于贾琮的字与诗中,二来也是要讨好,哪知,得了这话,满心里就不高兴,他从来又不是一个能够喜怒不形于色的人,当下就急得满头大汗,口齿都不伶俐了。 “妹妹自从来了后,我哪一日不把妹妹放在心上?不陪着顽笑,凭我心爱的,姑娘要,就拿去,我爱吃的,听见姑娘爱吃,连忙干干净净收着等姑娘吃。 丫头们想不到的,我怕姑娘生气,我提丫头们想到了,我心里想着,姑娘一般和我一样,每个亲兄弟亲姊妹,我们既是一处儿,就该亲一些,热一些,比旁人和气一些。 谁知,姑娘就从不把我放在心上,只和别人顽闹,反把我丢到一边去,我也算是白孝敬了!“ 贾琮一见他发作就知道不好,这会儿眼见得宝玉脸也白了,两个眼珠儿直直的起来,口角边津液流出,恍恍惚惚,一副魂儿都没了的模样,顿时满屋子的人都吓傻了一样。 黛玉更是吓得只抽泣,单薄的人儿,泪眼婆娑,站在一旁,连靠近都不敢,只道,“不如一根绳子勒死我算了。” 探春忙上前扶着宝玉,惊慌地喊着,“二哥哥,你醒醒,二哥哥!” 袭人闻讯赶过来,看见他呆呆的,一头热汗,满脸紫胀,忙拉他的手,哭出声来,“好好儿的,怎么就这样了?” 贾琮顿感一阵无语,他扶着宝玉坐在椅子上,掐了一把宝玉的人中,见他兀自魔怔,也担心一会儿老太太和太太来了,少不得,他也跟着吃挂落,也不顾了,在他耳边喊道,“宝玉,老太太要送你林妹妹要回南边去了,你快去留留!” “妹妹,妹妹,你别走啊!”宝玉一哆嗦进来了。 恰好,老太太和王夫人听丫鬟报了这边的情况,忙不迭地赶过来,宝玉一眼看到了,忙扑过去,拱进了老太太的怀里,“老祖宗,要去连我也带了去!” 贾母稍松了一口气,流着泪道,“究竟谁又说了什么,惹得这呆子不妥了?” 探春朝贾琮看去,见他脸上并没有惧色,一颗不安的心也平静下来。 黛玉在一旁站着,这件事本就是因了她一句话起来的,此时,她不站出来,谁又站出来?明知道,站出来说了,必定会惹得舅母不喜,可她也并不惧。 “老太太,是孙儿的不是!方才兄弟姊妹一块儿玩耍,孙儿说了将来林妹妹回南边的鲁莽话,宝二哥哥与林妹妹一块儿玩,感情深厚,听了这话就急了,原是孙儿冒失,说话不检点!“ 老太太大松了一口气,却有几分不喜,“你宝二哥本就有个呆性的根子,你平白哄他做什么?“ 熙凤在一边接腔道,“琮兄弟真是的,巴巴儿的,这会子说这个做什么?难不成你想你林妹妹南边儿去? 你瞧瞧你林妹妹和宝兄弟一块儿吃饭,一床儿睡觉,与别的姐妹不同些,这会儿热剌剌的说一个去,他心里如何不伤心?” 黛玉已经没有哭了,莹白的脸上挂着两行泪珠儿,一双含露目看着贾琮,见他尽管被指责,却并没有半分恼怒,笑着向宝玉赔罪道,“宝二哥,是兄弟的不是,求看在老祖宗的份上,饶恕我则个!” 宝玉自是没有醒过神来,老太太已经拉着他在床边坐下,兀自摩挲着他,王夫人在一旁笑道,“原是兄弟间的玩笑话,就这么赔礼道歉,一天也不能完,多大的事呢!” 至此,再无人有心情论诗了,倒是探春,走到了桌子边,将才贾琮写的那首诗轻轻地牵到了手里,折好,塞进了袖兜里去。 老太太安抚宝玉没多大一会儿,外面就传来了一阵嘈杂的声音,不由得不悦,“又是谁在外头?” 熙凤忙出去,也不见进来,王夫人不放心,也去看,不一会儿折返回来,脸色不好,看了贾琮一眼,道,“是东府的大奶奶过来了,说是珍儿有几分不妥。” 贾赦等人听到了动静,也都赶来了。 荣庆堂里,老太太坐在罗汉床上,看着跪在地上死哭不肯起来的尤氏,问道,“快别哭了,说说,究竟怎么回事?” 老太太上了年纪,最见不得这些哭哭啼啼的事,厉声道。 尤氏兀自用帕子捂着脸哭,熙凤与她同是妯娌,上前扶了她起来,也是不耐烦,“哎呦,我的奶奶啊,究竟什么事,你也说个话儿啊,难不成叫老太太猜谜语啊?” 尤氏不过三十出头韶华正茂的年龄,正是熟透了的水蜜桃儿般的年纪,被人戳破了一般,滴滴答答地流着润泽的水,风韵灼灼,两道弯月眉,一双梨花带雨的眼睛,腰身摇摆,窄腰褙子勾勒出玲珑的腰身,圆润的臀部令人眼热。 她虽是贾家宗妇,与邢氏一般是续娶,也没有生养,娘家式微,又没有熙凤的风光,是以,并不受长辈尊重,也不受丈夫疼爱。 此时,满腔话都不知道从何说起,用帕子抹了泪水,只低头道,“老太太,不是侄孙媳妇不会开口,着实是……可否让琏二兄弟去瞧瞧他大哥哥?” 老太太也是心头一咯噔,目光朝李纨扫过,李纨忙起身将被惊动的姑娘们带了出去。 贾琮正要离开,被老太太喊住了,“你也去看看,今日这事,都是你惹出来的!” 尤氏低头侧目,正好也与贾琮看过来的目光对上,见他目光清冷中,带着些许锋锐,不由得心头一紧。 贾琮那一脚,他是有轻重的,知道当时一脚踹下去,是用尽了力气,那地儿受上一脚,并不会出人命,若是运气不好,却也不会好受。 尤氏哭成这样,让贾琮不得不多想,难不成,就此废了? 若果真如此,贾琮也不悔,又不是闹出了人命! 且贾珍对他,也从来没有手软过,与贾赦一样,他恨不得置他于死地,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一族兄弟,有什么夺妻之恨呢。 宁国府里,一片死寂,领贾琏和贾琮往里走的俞禄,弓着身子,耷拉着肩,一言不发。 贾琏见此,心里也有些不安,偏头看贾琮,见他抬头挺胸,昂首阔步,并没有半分忐忑,也不由得佩服这个庶弟,真不知道是没心没肺呢,还就是有底气,敢胆大妄为。 到了屋前,贾蓉和贾蔷迎了出来。 贾蓉和贾蔷都是十三四岁的少年了,比贾琮大了几岁,可礼法上以辈分来论,有摇篮里的爷爷,拄拐杖的孙子,因此,这贾家里长房嫡孙“艹”字辈的,不得不在贾琮面前执晚辈礼。 昔年,宁国公生了四个儿子,贾蔷之祖便是其中一个,宁国公去世后,贾代化袭了爵位,也养了两个儿子,长子长名贾敷,至八九岁上便死了,只剩了次子贾敬袭了官。 论起来,贾蔷也是宁国公府的正派玄孙,生了一副好皮相,贾琮此时看他,唇红齿白,眉梢眼角极尽风流,比起贾蓉要俊俏十分。 也难怪,他父母双亡之后,贾珍会将他养在膝下,如今两府中,下人里头,已经起了不少流言来,说是叔叔和侄儿如何如何,传得绘声绘色,说是贾珍连姬妾都丢到了一边,每夜里只要贾蔷服侍。 “琏二叔,琮三叔!” 尤氏哭成那样,可瞧贾蓉和贾蔷,脸上虽有戚容,可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不是那么回事。 贾琏也把不准了,一面往里走,一面问,“大夫怎么说?究竟什么妨碍没有?” “这……”贾蓉似乎不好开口,犹犹豫豫,“大夫还在,不如,请琏二叔和琮三叔听大夫怎么说,侄儿年纪小,见识浅薄,大夫一说,就慌了神,竟是不知道如何做主了。” “那就请出来吧!” 里头,大夫切脉完了,正被赖升领着外走,得知是府上的公子,行过礼,贾琏请大夫落座,问起贾珍的病情,“到底妨碍不妨碍,捡实在的说。” 这大夫约有五六十岁,是宁国公府常请的熟人大夫了,医术自是不必说,此时却格外犹豫,“老朽不才,看了伤处,觉着是有些妨碍的。” 他此言一出,贾蓉和贾蔷均是难以自掩地低下了头,贾琏却莫名其妙,越发不耐烦。 “伤处,究竟怎么伤处了?伤了哪儿了?” 大夫结结巴巴,贾琏大不耐烦,冷笑道,“是嫌给的银两不够?还是你这小老儿本事不行,要推诿一番,还不快照实了说!” “琏二叔,确实不好启齿,父亲的那处被伤着了,于子嗣上怕是有妨碍,且看父亲醒来后如何,若不能,就只好再另请高明了!“贾蓉说着,落下泪来,一副悲痛欲绝的样子。 那大夫忙起身告罪,诊金都不敢收,匆匆地就走了。 大家贵族,这绝对是一件非常丢脸的事,也不知,躺在床上的那位和谁起了冲突,起因绝不是什么好事,大夫宁肯什么都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得多了,把性命搭上。 贾琏坐在椅子上,半天没有回过神来,他不敢想象,这事儿,若摊在自己身上,会是怎么一副光景,侧目看贾琮,见他一张俊俏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也不知道是不是吓傻了。 “滚!” 屋里传来一阵爆喝声,醒来之后,感觉不到的贾珍,忍着剧痛,在怒斥丫鬟。 贾蓉吓得两腿一软,拼命朝贾琏使眼色,贾琏也就忙拍了拍贾琮的肩,指着外面,让他赶紧滚蛋。 贾琮也有些意外,没想到,效果这么好,他既然得了好处,就没必要再卖乖了,忙垂下眼,一副悔不当初的模样,朝屋里行礼告罪,二话不说,赶紧溜了。 他回到了小院,因一身狼狈,便没有先去看钟姨娘,而是回了自己屋里更衣。 晴雯的手稍微重了一点,碰到了他后背上的伤痛,他忍不住呼了一声,倒是把晴雯吓了一跳,“爷这是在嫌弃人呢,我才使了多大的劲,就这么蛰蛰呼呼的,三爷若是想麝月姐姐来服侍,就直说。“ “你这张嘴,实在是不饶人,这又关麝月什么事?”贾琮实在是疼得有些厉害了,道,“你且看看,我肩上到底如何了,今日在东边,挨了好几棍子呢!” 晴雯一听,双手一抬,动都不敢动了,一双大大的眼睛瞬间泪汪汪,泪水决堤般滚落,“爷怎地不早说?才我是不是碰到了,定是很重!” “好了,别哭了,不是什么大事,了不起一点皮肉伤,我又不是经不得摔打的!” 贾琮说着在凳子上坐下来,晴雯本就是个心灵手巧的,一点点将贾琮的衣服褪下来,只见两遍的肩上青紫了好大一块,顿时,那泪水越发欢了,滚珠儿般落在了贾琮细嫩的肌肤上。 “爷,伤得好重!” 麝月在外头听到了动静,撩开帘子进来一看,倒抽了一口凉气,顿时骂道,“哪起子不知死活的东西,下这样的狠手,黑了心的种子,怎么不遭天打雷劈!” 贾琮苦笑不得,“别只管骂了,去拿了药过来,先帮我上药,揉一揉,我还得换了衣服去看姨娘。” 麝月也是红了眼圈,忙不迭地去开了柜子,拿出头次贾琮从他师父那里带回来的药,用手指头勾了,抹上去,晴雯的一双细手揉搓在贾琮的肩上,冰凉柔软的触觉传来。 先是前头传来了消息,说是东府珍大爷容不下琮三爷了,要将琮三爷出族,钟氏听了,就一直不吭声,手里给儿子缝着一件春裳,待前边又传来了消息,说是宫里下了圣旨,封了三爷为从九品的伴读,钟氏的眼泪这才哗地一下滚落下来。 “恭喜姨奶奶!”画屏是深知钟氏的心情的,率先带头来给钟氏贺喜。 钟氏忙道,“你这是作死呢,和我贺什么喜?这是能开玩笑的事?” 她只是姨娘,礼法上,她只能算半个主子,比一般的奴婢稍微好点,却不是贾琮的母亲,担不起这样的贺喜。 钟氏虽艰辛抚养儿子,却时时刻刻恪守规矩,也是不想为儿子惹来麻烦。 贾琮一脚跨进来,钟氏一眼看到,腾地站起身来,迎了上来,扶着儿子的肩,左右看看,“他们有没有为难你?有没有伤到哪里?” “三爷他……”晴雯嘴快,正要说话,贾琮侧目横了她一眼,晴雯忙住了嘴,不甘心地低下了头。 “没有,一切都很好,姨娘不必担心。之前不过是和珍大哥哥有了些误会,他想在族里几位族老面前告我的状,如今,宫里下了圣旨,我要进宫为皇子们伴读,就算他想如何做,上面还有老太太和老爷,我外头还有师父,他能奈我何?” 贾琮想起尤氏在荣庆堂嚎啕大哭,也不由得好笑,想必是听大夫说,贾珍不中用了,她伤心成那样,也不想想,就算贾珍不废了,就有她的份吗? 就算能够分一杯羹饮,须等多少年月? 尤氏若能有一个愿尊重她的丈夫,她也是一个人物,她的才能无疑是出众的,“死金丹独艳理亲丧”一节,通过贾敬的暴毙,着重写了尤氏的能力,与“王熙凤协理宁国府”形成了对比一章。 但,她嫁的人是贾珍,睡儿媳妇,姬妾一群,“至四更时,往佩凤房里去了”一句,便道尽了她独守空闺的寂寥。 贾琮这么说,是为了宽钟氏的心,她果然高兴起来,画屏在一旁打趣,“姨奶奶这下放心了吧,三爷,圣旨到底长什么样儿啊?” 贾琮笑道,“被供奉在了荣禧堂的大紫檀雕螭案上,要不,我去请来供你们瞻仰瞻仰?” 他此时的心里也起了疑惑,照理说,颁旨过后,圣旨应当要被拿到祠堂去,焚香化纸,在祖宗跟前报这个喜讯,可不管是老太太还是贾政,都并没有提这件事。 钟姨娘却被逗得乐了,竟不顾规矩,指着儿子的额头,“那圣旨也是能随便动的?若有个闪失,可是要被朝廷问罪的!” 醒过神来,一番自省,贾琮却格外享受,他傻傻地一笑,道,“画屏姐姐,圣旨有什么好看的,正儿八经,该给你们放赏才是!” 晴雯欢呼起来,“三爷,赏多少?” 画屏则看着钟氏,钟氏哪里敢做主,看向儿子,“就看你的了,不拘多少,讨个喜罢了!” 这才是钟氏的守礼之处,处处以儿子为尊,并不以生母自居。x33 贾琮却道,“都听姨娘的!” 钟姨娘笑着答应,眼泪溢满了眼眶,“三爷肯赏你们,这院子里上上下下的,都有,就多一个月的月例银子吧!” 她话音落,里里外外听到了,欢呼起来,这份圣旨下了后,在这里才算真正有了欢庆的意思,荣国府那边,却并没有响动,倒是庆贺的日子下了之后,听说要有两天的宴席,人人都抱怨。 不为别的,一摆宴席,人人都要忙起来,又没落个好处,谁会不怨? 次日五更天,忠顺王府的马车便来了,夏进陪着宪宁来接贾琮一起进宫,他走马上任从今日开始。 车帘子掀开,贾琮一眼看到里头的人,呆愣了半晌,只见宪宁的头上梳着一对双丫髻,两串红珊瑚做的珠花对称地别在头上,在灯光的映照下,她一张肤光胜雪的脸上如涂了一层胭脂。 第70章 不死不休 “哼,你果然知道我是个女的!”宪宁娇嗔道。 看到贾琮失神的样子,宪宁的心里还是有些小小的自得。 贾琮略垂下眼帘,掩盖住心头的悸动,“师兄既是师姐,琮不便与师姐同乘一辆马车!” 说着,他就要往后退,半天没有反应,贾琮不得不抬眼,却看到宪宁的眼圈儿红了,泪珠儿在里头打着转儿,不知道含了多少委屈! “郡主!”贾琮吓了一跳,却又不知道她为何伤心。 “你才多大,讲究这些?你分明是不想和我顽了!哼,我知道,你们都嫌弃我是女孩儿,做什么都不愿带着我!” 贾琮叹了一口气,不得不委婉解释,“师姐,男女有别,七岁不同席,琮一心爱惜师姐,不愿师姐的名声有损,才不敢与师姐同乘一辆马车,师姐明知道琮的心思,为何还要想左了?” “我要那名声做什么?谁要是敢背着我嚼舌根试试看!你上来!”她眼泪到底退了,欢喜起来,朝贾琮伸出手。 贾琮却犹豫要不要让她拉,他本来自己也爬的上去,眼见宪宁又要翻脸了,贾琮只好将手递给她。 两人终究还是牵了手,感觉又有了不同,缩回手的时候,贾琮的指腹间似乎还留着淡淡的香味儿。 路上,贾琮欲言又止,宪宁几次看他,想知道他要说什么,他却又不说。 最后,还是宪宁沉不住气,问道,“你想说什么就说,你要是还说方才那些话,不想和我顽,你现在就下去。” “不是这个!我是想求郡主一件事!” “什么事?你说来听听,要是我高兴了,我就答应。” “去了宫里,侍奉皇子们读书,郡主须答应琮一件事就是,不管他们如何待琮,或打或骂,郡主都不得出头为琮说话,哪怕是搬出琮是郡主师弟的名头,也不要。” 宪宁轻哼了一声,别过脸去,“你不说我也知道,我又不傻。” 这一刻,宪宁甚是后悔不该让贾琮进宫来当伴读,她当初,只是想日日都看到贾琮。 她从小就没有兄弟姐妹,第一眼看到贾琮的时候,只看到他生得极好,又很可怜,被家族那样欺侮,许是缘分,那一瞬间想到了自己早逝的母亲,孤苦的父亲,自己在宫里虽瞧着尊贵,实则也是寄人篱下,才会动了恻隐之心。x33 她想要有个贾琮这样的弟弟,想着,若是当年母亲能够为自己留一个弟弟,父亲和自己也多了一个至亲的人,是不是会好一些? 有了这样的心思,一发不可收拾,才会一门心思生出他给自己当伴读的心来,才向皇伯父求了这个恩典。 贾琮察言观色,略有所思,这世间除了姨娘和画屏,又多了一个为自己着想的人,心中感动之余,道, “郡主不必自责,能够进宫当伴读,对此时的琮来说,是最好的一条出路,琮虽生在国公府,但出身卑微,若想读书,只能入贾家族学,一个不曾进过学的老学究当先生,实在是琮所不愿的。” 宪宁吃惊地看着他,看到他眼神宁静而温润,心头不由得如同注入了一流温泉,她道,“既然不曾进学,又如何给你当先生呢?” “是啊,南书房既然是皇子们读书的地方,必然是博学鸿儒讲课,只要琮认真学,必然会受益匪浅。郡主能够为琮争取到这样好的条件,琮实在是感激不已。” “哼,你知道好歹就好!你有先生们教你读书,有师父教你功夫,你将来一定要成为一个了不起的大人物。”宪宁也不知道该用什么人来给贾琮做榜样了,只觉得,古往今来的那些人物,所取得的成就,都配不上她的师弟。 “好!”贾琮温润地笑道。 宁国公府里,一大早,鸡叫三遍之后,贾珍再次醒了过来,这一次,他没再发脾气,鬼哭狼嚎,身下的疼似乎好了一下,伸手去摸,轻轻一碰,又是一阵抽筋断骨般的疼,令他忍不住再次哀嚎一声。 屋子里只有尤氏,正坐在椅子上,歪在床架子上打盹儿,被这一声吓得差点跌倒,忙扶着床架子起身,问,“老爷如何了?” 贾珍撩起眼皮子朝尤氏看去,熬了一夜,又担忧不已,尤氏脸上的颜色褪了些,略显苍白,但正年轻,正如那四月里开在枝头的梨花,倒惹得人怜惜。 贾珍是个好色图新鲜的,以往并没觉得尤氏有多美,怕是妻不如妾,妾不如偷,行那事要讲究些刺激,此时动了心思,偏又它成了个没用的。 “贾琮呢?那该死的下流坯子,坏囚攮的,还不把他叫来,让他在门外给我跪着,等我好了,再来收拾他!”贾珍面色狰狞,又兼熬了这一夜半天,就跟厉鬼一样。 尤氏吓得浑身打颤,泪又落了下来,来不及擦拭,贾珍又骂道,“贱人,号什么丧,是怕我死得不够快吗?” “老爷何苦说这样的话?我让蓉儿去把琮三弟带过来就是了!” 说着,尤氏便出了外面。 贾蓉正在贾珍的一个姬妾的房里快活,那姬妾语气轻快地笑道,“老爷是真的……不能了吗?大爷可别骗人!” “能不能的,你将来不久知道了?我就怕你到时候,嫌弃我父亲,念起我的好来,我的好娘亲,你可别床上叫错了人!” “我偏要,叫错了就叫错了,你能奈我何?” “我是不能耐你何,可它能!” 说着,便逗得这姬妾叽叽地笑起来,一把将贾蓉搂进怀里,“我的儿,让你娘好好疼疼你!” 门外,小丫鬟急急地拍着门,“姨奶奶,老爷醒来了,立等着呢!” 贾蓉一把掀开了锦被,催着丫鬟进来给他穿衣服,连汗巾子都来不及系,一边走,一边匆匆地缠着。 等到了廊檐下,稍微站立整理好了,方进来行礼,“母亲,父亲可好些了?” 尤氏的眼眶儿有些红肿,面色憔悴,叹了一口气,“你父亲让人把你琮三叔带过来,跪在这院子里,等你父亲好了,再发落!“ 贾蓉一听,这难度太大了,昨日,父亲醒来就寻过琮三叔一次,结果怎样,还不是被琏二叔给糊弄过去了。 哪怕父亲好生生的,亲自去要人,西府那边都未必会轻易交人,更别说如今,父亲还在床上躺着,靠他,有这么大的脸面吗? 如今,人家是有了官身的人了。 纵然族里要发作他,总得有个理由,难道说,父亲要将他出族,寻人厮打他,结果,他反抗的时候,一脚将父亲的囊给踢坏了? 若再论起理由,这场怨结得也是太冤了些,为的是金荣家的小子,原以为,与隔壁大老爷一说,惩治贾琮这么一个庶孽是再容易不过的事,谁知,阴沟里竟然翻了船,闹到现在不可开交的地步。 贾蓉少不得请贾蔷来商量,贾蔷昨日是亲眼见到贾琏维护贾琮,听说老爷醒来,赶紧让他走的,此时,不由得为难道,“老爷这伤,也不能堂而皇之地去说!” 贾蓉笑着拍了贾蔷的肩,“你小子说说,老爷这样,你是乐还是悲?” 贾蔷垂下眼帘,遮住了眼中一闪而过的阴鸷,“蓉大哥说笑了,弟从小父母双亡,叔父对我恩重如山,叔父如今被人伤成这样,弟恨无能,不能帮叔父报仇,已是良心不安,觉得自己猪狗不如了!” 贾蓉见四周无人,笑了一下,“当着我的面,你也不必说这些虚情假意了,我知道父亲素日逼迫于你。可也不怪父亲,你生得如此好,只比隔壁琮三叔稍微差一些。若琮三叔不是这般刚烈,我前儿还听父亲说,一定要拆了他的反骨,收拾得他妥妥帖帖,若那样,你岂不是就解放出来了?” 贾蔷倒抽了了一口凉气,敷衍一笑,“那敢情是好,可琮三叔年纪小了一些,人家如今又是官身了。” “官身又如何,区区一个从九品,再说了,这族里的事,还不是我父亲说了算。” 贾蔷不肯多谈这些话,他是知道,贾珍是有多变态,只恨自己在族里无依无靠,不得不雌伏其下,任其凌辱过活。 “还是先去西府那边,请示老太太看看吧!” 荣庆堂里,贾琏一大早便来了。 老太太依旧歪在罗汉床上,一左一右坐着两个儿子,地下站着贾琏,女眷们一个都不在。 因老太太年岁大了,贾珍又是她孙子辈的,贾琏便并不避讳地将贾珍的情况说了,“昨日,孙儿拿了老爷的名帖请了太医院的正堂王君效来瞧过了,也是一样的话,说是伤着了根本,将来怕是不能复原了。” 老太太一听,倒抽了一口凉气,两道眉皱得连在一块儿,分不开了,“怎地如此,这混账东西,到底跟他姨娘学了些什么知书守礼,惹出这样大的祸事来。他以为谁能帮他收场?他人呢?”x33 贾赦幸灾乐祸道,“昨日宫里来了圣旨,这不,一大早,就进宫去了,今日是走马上任呢!” 当时的情况,贾政亲眼所见,何等危急?贾珍并没有想过要给贾琮活路,若哪个小厮下手重一点,那样大的孩子,许就没命了。 那孩子,当时也是出于不得已,想要冲出重围,才冲撞了贾珍。 “母亲,宫中圣旨,他今日也不得不进宫伴读。在宫里当差,比不得外头衙门,若第一天上学就告假,对宫里贵人实乃不敬。” “他这当的是什么差?说出去不怕人笑话,一个从九品,以为穿在身上的是龙袍?”贾赦不以为然,素来也瞧不起他这个弟弟,总觉得,他假仁假义,惯会讨长辈们欢心。“ “大兄,慎言!”贾政起身行礼道。 贾赦别过了脸,不以为然。 贾母见两个儿子对掐起来,心里越发烦躁,“若是有什么好药,咱们这边也帮忙买了来,只要能吃好,别的都不计较。” 贾琏道,“孙儿也问过了,任什么好药,合两府之力也没有吃不起的,可他说,这地儿与别的地儿不同,伤了就是伤了,再难有愈合的可能。好在,珍大哥如今年纪大了,好好将养,好全乎了,若是能够有所节制,倒也不会有别的不好。“ 伤了一个,还有另一个,子嗣上虽然有妨碍,可这么多年,东府那边也没有添丁进口了,难不成,指望这年纪了,还能生下一儿半女来? 贾琏觉得,并没有多大的事儿,但贾珍这个族长的脸上肯定过不去,后面还有的是官司。 贾母满眼里都是厌恶,“偏这个时候!若是闹将出去,叫外头的人怎么看咱们的笑话?” 贾琏低下了头,如今贾家瞧着巍巍赫赫,在京都里,人提起,都说一门两国公,如何如何了不得。唯有他这个一直在外头跑,处理庶务的知道,也不过是个空架子,贾家所剩的,只剩一点点余荫。 若两府能够合起来,外头人还会看重忌惮几分,若真起了罅隙,外头打将进来,怕是这架子都撑不住了。 太上皇虽还在,也是上了春秋,他们这些老牌的勋贵还能依靠两分,可自己内里乱起来,怕是皇上喜闻乐见,到时候,太上皇都保不住他们了。 这是东西两府掌家的人都心知肚明的事,若贾琮没有这个官身,哪怕今日,他是夏进的徒弟,有忠顺王府当靠山,今日,老太太都会毫不犹豫地将他交出去。 但此时,老太太是真的为难了,谁敢与皇权抗衡?昨日才封了从九品的官身,今日就被族里打杀了? 有什么,是不能往宫里禀报,由皇上来当家做主的? 贾蓉和贾蔷前来的消息,被禀报了进来,老太太略一沉思,让人请进来,行过礼后,贾蓉说明了来意。 “请老祖宗体谅父亲则个,父亲的伤势,想必琏二叔已经说过了。不说疼得多难受,这实乃是奇耻大辱,父亲也深恨琮三叔小小年纪,行事如此歹毒,怕如今不好好规正,将来做出祸家败族的大事来,阖族岂不是都要跟着遭殃?” “这些道理,我岂有不懂的?” 贾蓉忙磕头道,“重孙子不会说话,冒犯了老祖宗,请老祖宗惩罚!” “你起来吧,你小小年纪,说的都有道理。只是,这件事,也不是我一个人能够做主的了,贾琮那个祸根,昨日被皇上下圣旨封了从九品的官身,若不是这样,还要你二人这一大早登门,昨日你琏二叔就拿了人,送过去了。” 老太太语气决绝,贾政听得心头一震,顿时生出一些哀痛与惋惜来。 那孩子,文采是极好的,一身灵慧,当年贾珠都不及太多,如今惹出这样的祸事来,也不知要如何收场? 贾琮却并没有多想这些,不管贾珍那囊有没有废了,他与贾珍之间已经是不死不休了,端看谁的手段更加高明。 而贾珍如今起不来床,一时半刻,也拿他没有办法。 他也根本不在乎老太太会不会站在自己这边,就算这次站了,将来也有不站的时候,人老无情,更何况是一个在豪门公府倾轧了一辈子的人,心里到底还有没有温情都是两说。 老太太后来能舍了一心疼爱,自己女儿留下的唯一一点血脉的黛玉,难道还会舍不下他这个庶孙? 要知道,老太太从来不把庶子孙放在眼里,看贾环就知道了,因为他们这些人,将来多多少少都要分去宝玉的家产,不像女孩儿,给一份嫁妆,还能帮衬娘家几分。 再,靠山山倒,靠人人跑,他从不是会依靠别人的人。 只不过,他现在年幼,很多事操办起来不方便,不得已才借势。 马车朝皇宫方向驶去,拐向东一条甜水巷,一直往西走,上了御街,再往北走,到了临敬门前,马车停了下来。 贾琮和宪宁从车上下来,看着眼前巍峨雄伟的皇宫,宛如看到了前世的故宫,红的宫墙,黄的琉璃瓦,在一洗如碧的蓝天下,浓墨重彩般庄严堂皇。 临敬门是宫城正门,夏进领着贾琮二人从左侧的左掖门进去,走了约有两箭之地,便看到了一座黄琉璃瓦重檐庑殿顶,坐落在汉白玉石台基上,连廊面阔九间的宫殿,一如昔日贾琮在故宫看到的乾清宫一般。 只是看了一眼,贾琮便收回了目光,默默地跟在夏进的身后,夏进瞥了他一眼,深为贾琮的沉稳而自傲。 来这样的地方,还能保持这样的冷静自持,不东张西望,如乡巴佬进城一般,小小年纪,如此城府,实为难得。 夏进很庆幸自己能够收这样一个好徒儿,习武之人,根骨正只是最基本的要求,心性坚定才至为重要,而这才是真正的天赋所在。 南书房位于临敬殿的左侧,北向,为皇子和宗室子弟读书的地方。 如今,太上皇这一支只剩了当今皇上和忠顺亲王,能在里面读书的人也极为有限了。 皇子中,三皇子穆永祯为淑容妃所出,已经十八岁了,聘了蓟辽总督陈野望的女儿为妃,虽说还住在宫里,没有开府建牙,但到了这个年纪已经在各部观政,并没有在南书房日夜攻读了。 除四皇子,还有五皇子穆永礼,与四皇子同年不同月,再加上贾琮和宪宁,以及几个宗室弟子,一共只有八个人,数量比贾家族学的小学生们要少多了。 皇子们的课程表是每天上午学习文化课,下午学习骑射,次日,泰启帝会随时前来抽查头一日的功课,若有不过关的,皇子和其伴读都会被罚。 贾琮一听这规则,心里便只想日泰启帝的娘,可很快他就摄敛心神,让自己尽量往忠军报国上面去想,俗话说,伴君如伴虎,从进了这紫禁城,他就直面了皇家的赫赫威严。 好在皇宫里包一日两餐,还有茶水点心,再,给他们上课的老师,无一不是饱学之士。 每日早上卯时前,在南书房里温习功课,各科老师此时来了,检查功课,皇子们背书,之后,辰时开始,老师开始讲新课。 巳时不定,泰启帝会前来检查功课,如果是背书,要求一字不落,到午时前便是练字时间,要求皇子们姿势端正,每字练习一百遍。 午时是用饭时间,下午便是骑射武艺,偶尔泰启帝也会来检查功课,看皇子们射箭。 贾琮二人到得最早,宪宁和他说完了规则,便趴在他的桌子上,看贾琮整理自己的用具,有一句没一句地问他贾家的生活,“昨日,圣旨下了之后,你家那个老头子,不敢再为难你了吧?“ 贾琮笑了一下,道,“他是我父亲,我是他儿子,他若是为难我,也是为了我好。” 不怪贾琮说这些话,这里不比外头,一言一行都要谨慎,但凡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贾琮甚至连话都不太敢跟宪宁说。 宪宁自然也心知肚明,她是个极聪明的姑娘,轻轻地哼了一声,便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不一会儿,四皇子来了,他身后跟着五皇子和六皇子,贾琮忙上前去行礼,四皇子理都没理,一个正眼都不给贾琮,直接从他边儿上过去,只当他不存在。 贾琮是四皇子的伴读,如此不受待见,其他的几个伴读看在眼里,一阵坏笑。 他们均与耿柏舟亲近,自然要想方设法排挤贾琮这个新来的。 宪宁看在眼里,一张俏脸上半是愁苦,半是愤懑,却也知道,若是出头,便越发让贾琮处境艰难了。 倒是五皇子,驻足看了贾琮一眼,啧啧两声,“倒是生得跟女孩儿一般,你是四皇兄新来的伴读?耿柏舟就是因你,失了伴读的身份?” “琮无德无能,得皇上钦点,有幸成为四皇子殿下的伴读,实乃皇恩浩荡!”贾琮恭敬不失礼地道。 “嘁,你小心些!”说了这话,五皇子穆永礼摇头晃脑,迈着外八字步,走到了自己的座位前,一看桌上收拾得整整齐齐,他喊道,“墩子,你个囚攮的,给爷滚进来!” 一个圆滚滚,长得如同一个正方形的小太监,约莫十二三岁,果然就从外面滚进来,形态之滑稽,叫人看了既心酸又好笑。 “五爷,奴才滚进来了!” 穆永礼一脚朝小墩子踢去,“爷说了多少遍,不要动爷的桌子,你听进去了吗?瞧瞧爷的桌面,干净成什么样儿了,爷看了不糟心?能学得进去?” “是奴才不好,可昨日,听说皇上要来了,奴才担心爷的桌面太干净了,恶心了皇上去,奴才不得不收拾了,这已经是奴才尽了最大的力,没有收拾得太干净!” 穆永礼还要发作,此时,门外一道轻咳声传了进来。 第71章 事在人为 来的人是皇子们的老师,才被次辅颜惟庸举荐为东阁大学士兼户部左侍郎的章启林。 章启林年不过四十,一把美髯垂至胸前,梳理得整整齐齐,用胡须夹子夹着,紫袍玉带整整齐齐,不见一点褶皱,补服上的孔雀彰显了他的身份,正三品。 凭第一眼,贾琮便知道,此人是一个律己严格,又很练达,有着满腔抱负的人。 单做学问的书呆子,是不可能在这样的年纪,有这如此出格的造化,便入内阁,特别是在首辅柄国,连皇上都处处受掣肘的情况下。 今日是四书第一讲,排的是《大学》。 后世,出了朱熹这样一个大人物,偏明朝皇家又姓朱,抬举朱家身价,禁锢读书人的思想,将朱熹编著的《四书集注》奉为举业的圭臬,尊为学官教科书和科举考试的标准答案。 朱熹著书,并不仅仅是整理和规范儒家思想,宣扬和贯彻儒家精神,其更主要的目的是把“四书”纳入到自己的理学轨道,用“四书”中的哲理作为构造自己整个思想体系的间架。 而朱熹为了让自己的理论更加合乎逻辑,将原本《大学》进行了篡改,原本文中,开篇“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四书集注》中《大学》篇开篇,“程子曰,亲当做新,大学者,大人之学也。明,明之也……” 前世,贾琮在祖父的教导下,打小背过《大学》,但祖父却从不给他讲其中要义,每每只把朱熹这位理学大家拉出来骂一番,说他是个大虚伪之人,既然他们做学问,主旨是讲“主敬”,“存诚”,就应该做到尊师重道,随便篡改前贤原文,便是大不敬,大不诚,乃“自语相违”。 贾琮不关心这些,但眼下翻开书本,看到的是原本《大学》文,心中便自喜,虽说红楼历史里并没有二程与朱熹,可难保不出一个如这三人般的大圣人,也来做一个《四书集注》,与他本来背诵的《大学》不同,岂不是费事? 而问题又来了,章启林与贾琮前世的祖父一般,或者说,他和后世的老师一样,在讲解《大学》的时候,只解释每一个字的意思,而其中大义竟是要自己领悟。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皇子们不需要参加科考的缘故,还是说,这个世界的文人们,并没有如后世历史一样,被理学思想禁锢,而有着自我的活跃的丰富的思想? “今日的课先讲到这里,先背诵一遍,再一个一个跟我说今日学的这第一句‘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将其中意思说出来即可。“ 对贾琮来说,一天虽然只学了一句话,但既然被称为“经”,便在于,每一字都是一篇大作,每一字均能讲出天地相关的大道理来。 就如同佛门大德们讲《心经》,总共两百六十个字,一字一世界,一字能够讲两小时不止,一部《心经》能够讲一年。x33 盖因,每一个字都能衍化出万千大道,其中含义浩渺无边。 《四书》一样,其实每一部合起来,总共没多少字,一部《大学》,不含标点符号是两千一百五十二字,背起来才需要多少功夫? 但如果理解应用,并能够以经解经,还能够从中体会,消化后成为自己的思想,再从中生出新的体会来,就不是简单功夫。 首要的就是,每一个字都能够吃透,最终灵活应用。 这一句话,总共八个字,每一个字要解释清楚,说出来历,就不简简单单在《大学》这本书上了。 很快,时间过去了,章启林先点了四皇子穆永祚,他要说的是“大”字的含义,结结巴巴半天,最终连章启林之前讲的半点意思都没有说出来。 章启林很是意外,他只说了一句话,“臣素闻四皇子殿下勤奋好学,皇上多次夸奖,只不知今日,是为何?” 他躬身请罪道,“约莫是臣能力有限,讲解不细致,四皇子殿下才会理解不深刻,是臣的罪过!” 穆永祚侧目朝贾琮方向看了一眼,冷笑一声,“师傅,不是说,皇子们若不用功,是要受罚的吗?我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师傅不罚我,莫非是想坏了这南书房的规矩?” 众人这才知道,穆永祚此举,大约是要为耿柏舟寻回公道,他抗拒不了皇权,难道还奈河不得一个荣国公府的庶子? 章启林自是不敢挑战南书房的规矩,给皇帝的儿子们当老师,就有这点不好,不但耍不了老师的威风,立不了“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的规矩,反而还要受学生们的气。 这绝不是一个好行当,可谁让读书人好名呢? “四皇子殿下,这读书就跟吃饭一样,须得自己一口一口吃,吃下去,方才是自己的,才能强身健体。读书亦然,学问加身,腹有诗书,气质芳华,方可为万世楷模!” “少放屁!”穆永祚今日的心情大不好,出口成脏,全然没有那日在东山苑时的乖巧,大约这才是真正的皇子秉性了。 “学得文武艺,成不了天子门生,纵然才高八斗,又有狗屁用?” “殿下所言甚是!” 章启林不敢得罪堂堂皇子,虽一番好心,也只是点到为止,他来到了贾琮跟前,放眼一看,见贾琮正在唰唰唰地写着,好似方才,穆永祚的刁难,他并不知晓。 “先生!”贾琮放下笔,站起身来,恭敬地行礼。 章启林拿起了他写的,先不说他写了什么,只一手他从未见过的字体,便十分惊艳。 乌黑、方正、光洁、等大,风格秀润华美,正雅圆润,体现出了气象博大,笔势恢弘之美,令章启林一眼,便爱不释手。 但凡得以金榜题名者,首要便是一手好字,这是留给主考官的第一印象,如若不然,哪怕文章花团锦绣,也难以讨好主考官。 且怕污了皇上的眼睛,坏了自己的前程,往往主考官再爱惜此人的才华,也会毫不犹豫地将名字划了去。 是以,读书人在拿起书本前,无一不会花大功夫在写字上,冬练三九,夏练三伏,十数年功夫,也难得得一手好字,也是因为,此一门学问,极考验天赋。 章启林一手好字是不必说,他这一手字,得来多不易,也唯有他自己清楚。 若非亲眼所见,章启林再难相信,这一手字,是出自这样一个孩童之手。x33 又令章启林心摇神动的是,贾琮所书,竟然是他方才讲解的内容,每一个字的后面,均将意思写的清楚明白,除此之外,还有他个人的见解,其深与广,便是令章启林也深觉不及。 他不得不承认,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他自小被称为神童,偶尔思及,还会自得,此刻,“神童”二字,反而令他惭愧。 几乎不由自主,章启林便生了惜才之心,再观这孩童,见他目光清正有礼,不惊不怖,不由得问道,“按照规矩,四皇子殿下答不上来,当受罚,你第一天进南书房,可知晓?” 贾琮恭敬地道,“琮为伴读,不能规劝四皇子殿下用功读书,劳先生费心,废殿下之学业,是琮之过,愿领罚!” 他说完,伸出左手来。 “既知错,就去外面跪着,跪满两个时辰再起来,打手板心算什么?”穆永祚瞧着是极厌了贾琮,察言观色,见章启林对贾琮并没有重罚的心思,出言道。x33 “是,琮领命!”贾琮朝二人行礼,朝外走去。 宪宁再也忍不住了,腾地起身。 贾琮目不斜视地走过去,平静的脸上,一丝多余的神色都没有,就好似,跪两个时辰并不是一件多了不得的事。 宪宁心疼之余,记得自己的承诺,任泪珠儿在眼眶里打转,却是奈何不得。 她虽受宠,却也有限度的,在宫里生活了这么多年,她远比同龄的女子要通透些。 正朝外走的时候,外面一声高喝“皇上驾到!” 今日,泰启帝来得比往常要早些,南书房里,所有人均出来迎接,原本走在最前面的贾琮,反而要落在最后面,跪在末尾。 待迎驾后,众人都起来了,贾琮也没有起来,这自然引起了泰启帝的注意,问道,“朕赐了平身,你想抗旨?” 贾琮道,“回皇上的话,便是借微臣一万个胆子,微臣亦不敢抗旨,微臣是在受罚!” “受罚?”泰启帝倒是好笑了,问章启林道,“是什么功课被难住了,要受罚?” 章启林不动声色地朝四皇子瞥了一眼,恭谨回话道,“今日臣教皇子们学了《大学》第一句,‘大学之道,在明明德’,遵例,微臣要从第一个字问起,便没有回答上来。” 章启林并没有说是谁没有答上来。 泰启帝“哦”了一声,道,“既是如此,那是该好好受罚!” 泰启帝走进了南书房,一屁股坐在主座上,其余人等均是垂首站在一边候着,他身边的大太监宋洪敬上一盏茶后,泰启帝开始询问起皇子们的功课来。 先从穆永祚开始问起,他昂首挺胸,底气十足,将头一日的功课都背诵了一遍,又将方才章启林问他而答不上来的“大学之道,在明明德”每一个字的注解意思都复述了一遍,无一丝错漏,自是得了泰启帝好一番奖励。 这也更加作证了,方才,他故意答不上来,为的是要拿贾琮作伐。 五皇子不及他多了,八个字都背得结结巴巴,他素来如此,泰启帝也是无奈,六皇子年幼,也有所不及,只得了泰启帝一番勉励。 伴读们,除了贾琮,其余人都说了个大概不离十。 这本也是日常的状况,这南书房中,一向都是四皇子的学业为最优,这也是泰启帝十分喜欢四皇子的缘故。 泰启帝又勉励了伴读们一番,言好好读书将来匡扶社稷,佐政朝廷,做出一番四事业后,方才起身。 众人松了一口气后,恭送泰启帝。 泰启帝走到贾琮跟前时,顿了脚步,“朕着实没想到,你灵气是有,却是一个不好生读书的!” “微臣有罪!”不论贾琮心里有多不甘心,他并不敢让心中的念头冒半点头,他在南书房听了这半天课,深知这个时代的饱学之士有多了不起。 若说,章启林是那天上的晨星,那贾代儒便是那阴沟里的烂泥,他若想在学业上有所进益,便唯有跟着章启林这样的人读书。 而这种人,一向为皇室所用。 这半天时间,他如同一块海绵吸水一样,疯狂地吸收知识,令他有种难以言喻的满足感,也让他感到,唯有这样才能尽快强大起来。 虽为穆永祚不容,但他也有办法,很快改变自己的处境。 事在人为! 章启林忙拱手行礼,“皇上,臣身为先生,也有过错。” 他一弯腰,一个本子从他的怀里摔了出来,一阵清风来,将页面翻开。 第72章 惊喜非常 章启林是爱极了贾琮这一手字,他留恋看的时候,正好泰启帝来了,一时来不及放好,便塞进了袖兜里。 谁知,掉了出来。 泰启帝朝地上一看,一手好字,令他意动神摇,一时失神,要弯腰去捡。 “皇上,使不得啊!”宋洪惊呼一声,忙不迭地跑过来要效劳。 章启林岂能让皇帝弯腰,忙噗通跪下来,捡起,双手呈上,“臣御前无状,请皇上降罪!” 泰启帝哪里还顾得上这些,他目不错睛地看着这些字,就如同眼前出现了一位天神一般的美女,在他的眼前摆出各种令人心旷神愉的姿势,这些字,每一笔每一画都与众不同。 “妙啊!”泰启帝扣节惊呼,他一向爱字,看到这一手见所未见,却又无一笔不精美,匀圆丰满字,已如饮了瑶池甘露,心旷神怡。 这字体,不同于其他楷书的纤巧秀丽,倒有姿媚匀整之美,更显得博大昌明,也不怪泰启帝一眼便喜欢上。 就好似看惯了袅娜纤细的美女,猛然眼前出现圆润丰满,姿质丰艳,如杨贵妃一样的女子,谁又能不动心呢?x33 泰启帝几乎一字,一字地看,觉得不过瘾,开始在本子上用手指描摹起来了。 章启林跪在地上,泰启帝也忘了叫起。 皇子们、宪宁和其他的伴读们面面相觑,都不明白,泰启帝看到了什么,竟然令他欢喜成这样。 宋洪在一旁也高兴坏了,今日泰启帝在朝堂上发了好大的脾气,为的还是顾家和赵家那点狗屁倒灶的事,要他说,赵家那小子也是矫情,既是事情已经做下来了,又何苦一天到晚寻死觅活。 只听说贞洁烈妇,从未听说过贞洁烈夫,越是如此,越是让京都里的人看笑话。 宋洪这才赶了个巧,让泰启帝来南书房这边听皇子们背背书,活络活络心情。 谁知,又没什么令人惊喜的事,宋洪还在提心吊胆,一会儿回到了临敬殿中,也不知道谁会倒霉? 临走前,章启林竟然给了皇上这么大的惊喜。 “章爱卿,起来吧!”泰启帝竟然伸手去扶章启林,章启林哪里敢碰龙体,忙两膝盖一使力,起来后,往后退了两步,“臣不敢!” 泰启帝也不跟他论这些礼数,只指着他手里的本,问道,“好漂亮一笔字,这是谁的?” 泰启帝知道肯定不是自己儿子的,但他一心沉浸在字体之美中,并没有想到,小小一个伴读,竟然能够写出如此一手好字,超过了他的皇子们,当父亲的该失落才对。 “回皇上的话,这本笔记乃是新来的伴读贾琮的,字也是他写的。臣看到之后,也是爱不释手,适才皇上驾到,臣匆匆忙忙藏于身上,仓促之下,掉了出来。” 泰启帝哈哈大笑,自然是不会计较这些失礼之处了,他朝贾琮招招手,贾琮双手扶地低着头没有看到,宋洪忙过去,“三公子,皇上叫你呢!” 贾琮忙从地上起来,走过来,再次跪下,“微臣贾琮见过皇上!” “这些字,都是你所写?是什么字体?你平日里临的是什么贴?” 这些字体乃是前世历史上为永乐皇帝所喜的“馆阁体”。 永乐时,翰林院侍讲学士沈度,一手好字风格秀润华美,正雅圆融,深得朱棣的赏识,因而名重朝野,乃至片纸千金。 上有好,下必甚焉,士子争相仿效,遂成科考通用书体。 而贾琮这一手馆阁体,前世临的却不是最初的馆阁体,而是融入了董其昌之规整,赵孟頫之圆融,而更加圆润秀美。 这也是他前世,在祖父的大棒加持之下,含泪练出来的。 红楼历史上,并没有沈度、赵孟頫,更加没有董其昌,贾琮该怎么回答? “回皇上的话,微臣是姨娘启蒙开始读书写字,一手字也是姨娘捉着手写出来的,临的贴乃是姨娘当年从钟家带出来,是先人遗物,后出了一些事,连通那些书籍,不小心给烧毁了。微臣也不知道,当年用的都是什么临帖了。” 原来是为了贾琮的一手字,四皇子邪恶的小眼神,不由得朝皇帝手中的本子瞥了一眼,飞快地收回来,看来,以后要对付这贾琮,就不容易了。 谁能想到,才第一天,他就入了父皇的法眼。 其余人,东安郡王世子穆永正偷偷地打量贾琮,见他年纪虽小,在面圣的时候,也会诚惶诚恐,却眼神冷静,奏对时从容不迫,只觉得,想要对付这小子,为耿柏舟打抱不平,怕是有些困难。 宪宁则欢喜不已,就好似自己得了头筹一样,她知道,皇伯父是有多好书法,已到了如痴如狂的地步。 而此时,在泰启帝的眼里,贾琮分明是在书法一道上有着超常天赋的孩子,他才多大年纪,写这样一手楷书,点划圆而爽利,秀美而不乏劲力,便是那些有天赋者,非三十年之功,不可得。 而眼前这孩子,便是四岁启蒙练字,到如今也不过三四年功夫,却顶了人家三四十年,这天赋,真是令他这个帝王都嫉妒啊! 对贾家那些事,泰启帝心知肚明,便也没有问,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以至于连字帖都给烧了,古往今来的好字,泰启帝自认为收了天下十之八九,他先入为主贾琮天赋之高,为世人仰望,也就不再多问细节。 泰启帝笑道,“章爱卿,朕记得你小时也有神童之称,十二岁进学,今日这贾伴读,比起你当年来,如何?” 章启林谦逊地道,“皇上,臣当年不过一些小机灵罢了,哪里算得了神童,便是当真,与这孩子比起来,也不及多了。然,世上人做学问,贵在一个勤字,天赋再高,若不能勤学苦练,终将泯然于众。” 贾琮听出了章启林话中的意思,对这位才认识了半天的先生,心里充满了好感,他忙道,“学生定当勤学苦练,日不懈怠,不以今日之成就为傲,时时警惕,绝不贪玩荒废了学业。” 章启林便越发对贾琮喜爱,有这样的天赋,又有这样的心性,实在难得。 泰启帝也是微微颔首,看贾琮的眼神也不复锐利,贾府一门两国公,在京八房,子弟中除了一个衔玉而生的外,他从未听说有何出彩之人。 眼下,倒是出了个意外。 除了一手字,这孩子的冷静自持也同样令泰启帝意外。 荣庆堂里,往日到了这个时候,必定是一片欢声笑语,老太太喜欢儿孙绕膝,欢享天伦。 但今天,宁国公府那边,贾蓉和贾蔷来了两趟了,不为别的,只为了让荣国公府交出贾琮。 贾蓉跪在地上,“老祖宗,侄重孙父亲疼得厉害,一宿未睡,说是若不能把琮三叔正法,少不得要到御前去告状了。还说他好歹也是族长,连一个冒犯了他的兄弟都处置不了,老祖宗又不给他做主,他这族长,当着又有什么意思?” 老太太一张脸铁青,她是知道,贾珍到底伤得有多严重了,好歹也是身上有爵位的人,又是族长。x33 贾琮算什么?一个八岁的孩童,眼里也没有长辈亲长,若非又怕起风浪,老太太何至于会为了他说话? 已经护过一次了,纵然后面再出了什么事,外头也不会说他荣国公府薄情,虐待庶子了。 “母亲在一旁服侍,不论做什么,说什么,百依百顺,父亲都暴跳如雷,如今,不光身上,连脸上都有了伤,见不得人。若再这样下去,母亲和侄重孙也会没命了。” 贾蓉抬起头来,贾母一眼看到他脖子处敷了一块纱布,渗出血来,也不知道伤口多深,但伤在这样的地方,一个不慎,可不就是没了命了? “该死的孽障,小小年纪,闯出这样的大祸来,黑了心的种子,一天都不让这家里安宁!”贾母怒骂道。 王夫人坐在旁边的椅子上,道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缓缓闭上了眼睛,一副甚为心痛的样子。 贾赦听贾母换了口风,来了劲儿,“他虽得了个从九品的伴读,这是什么大官?就得意得上了天去了,连珍儿都敢打,将来岂不是要打老子娘,连老太太都不放过?依我说,便是中个状元回来,在咱们家也不过是锦上添花的事,哪里就值得稀罕!” 不管是哪朝哪代,一旦鼎国日久,步入了太平盛世,治国几靠文官。 朝堂上,也基本上是文官们掌握话语权,但勋贵集团也依然是文官们不能轻易碰触的,因为这个国家,当年就是靠祖皇帝领着一群武将们浴血奋战,打下来的江山。 可以说,朝廷集团,都有勋贵们的祖上用血与命参的股份,而文官们不过是他们聘请的职业经理人,别看指点江山,耀武扬威,可到底只是个打工的。 这也是贾家从上到下,瞧不起读书人,贾母不许贾政拘着宝玉读书,一天到晚领着孙子高乐的缘故,在他们的眼里,寒窗苦读,一朝金榜题名,哪怕拜了相,最终也不过是落了下乘。 唯有传承数百年的勋贵,不见子承父业的丞相。 贾赦这话,是有道理的。 “老太太,如今您也看到了,这黑心肝蛆了心的孽障是有多狠毒,竟能朝珍儿下那样的黑手去。当初,我那么管着他,七八年了,也好好儿的,谁知,一朝叫他逃脱了去,他就在大门口,张扬得满京都都知道,说咱们家苛待庶出。 天老爷,我何曾苛待过他?我是让他娘母子立过规矩,还是弹过他一指甲壳? 可怜我这个当嫡母的只差不羞得一根绳子吊死,可外头哪里知道,我也是受了委屈的。“ 邢夫人今日专门跟着贾赦来了。 她一听说贾珍被贾琮踢废了,哪里还坐得住,只觉得,老天爷都在帮她,她总算是要出头了,若不能抓住这样的好机会,天理难容。 贾母朝贾政看了一眼,见小儿子的脸上依旧是一片惋惜之色,没有人比她这个当母亲的更清楚,她这小儿子是多么崇尚读书人。 眼见贾琮因为几首好诗,在外面争了响当当的文名,便以为,这孩子和当年的自己一样,能不生出惜才之心吗? “你也是钻了牛角尖了,这样一个黑了良心的,悖德之人,便是他才高八斗,又有何稀罕的?难不成要眼睁睁地看着学好了本事,将来将我们这些人一网打尽不成?” 贾政嗫嚅半天道,“母亲,当日之情不是这样的!” 贾赦很不高兴了,他养的孽子,做下了多少悖逆之事,每次他想处置,贾政就在中间拦,他也没说要多管自己的侄儿。 “这逆子,我是不敢再要了,你要,你认了去,看你怎么和珍儿交代!” 一句话,贾政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反而满脸通红,羞愧不已。 贾母又很心疼小儿子,不由得骂贾赦道,“这还不是你当年做下来的好事,留下来的黑心种子,把你父亲都气死了,你倒好,还怪起你兄弟来了,我还没死呢!” 贾赦忙噗通跪下来,贾政也不敢不跪,都跪了,邢夫人和王夫人不敢不跪,满屋子倒是跪了一片。 贾母嫌累得慌,摆摆手,“我是不管了,你们爱把他交给谁,就交给谁去,看珍儿怎么处置他,他是族长,我这个老太婆就不多置喙!” 贾蓉砰砰砰地磕头,“老祖宗,侄重孙儿父亲说了,但能起来了,一定过来给老祖宗赔罪,求老祖宗看在他这么多年孝顺的份上,饶了他这遭!” 贾珍毕竟是长房长孙,又是族长,素来对老太太也的确是孝顺,比她养的,差不到哪里去。 老太太也着实心疼他受了这遭罪,而贾琮又是她素来不喜欢的,要不是怕外头的人嚼舌根,老太太哪便是到了现在都不肯见他。 “你跟你父亲说,好生养病,旁的就不多想了。贾琮这逆子,从小跟着他姨娘长大,心里不定有多恨咱们这些人,本也是个养不熟的。他作下这样的孽来,你父亲当这族长,该如何处置就如何处置,不必看我们的面子。” 这是彻底抛弃了贾琮的意思,贾政心中顿时如刀割般难受,可他却并没有任何说话的立场。 上头有母亲和兄长做主,贾琮并不是他养的孩子,兄长恨不得除贾琮而后快,他若是开口说话,无疑,是遭兄长忌恨,以为他存了坏心思。 贾政虽耿直端方,却并不代表他是个傻子,不通人情世故,他能够得贾母的偏心宠爱,除了贾赦自己作死之外,也有贾政的可取之处。 贾赦却是松了一口气,起身后,志得意满地对贾蓉道,“那小子从宫里回来,等他进了门,你们就过来捉人,回头我会代他向皇上上折子,就说他病了,交给你们了,你们爱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他既然狠心做下这样的事来,不给他点教训,他将来兴许还敢谋逆造反!” 贾蓉松了一口气,拱手向贾赦行礼,“有大老爷的支持,侄孙也可以向父亲有个交待了,要不然,侄孙今日也只有在老太太的院子里跪着,是万不敢回去的。” “好了,事儿都说完了,你们也去吧,别扰了我们娘儿们一块儿说话。让姑娘们都出来,把宝玉也喊来,这一日日天冷了,也不必往学里去了。”贾母不耐烦地道。 第73章 置于死地 对于贾琮来说,他在泰启帝面前小心翼翼,尽量表现出诚惶诚恐慑于皇威就好,万没必要兢兢战战,吓得屁滚尿流,反而会被人瞧不起。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这个度要把握得好。 他一个八岁的孩子,身上没有功名爵位,什么事没做过,不过一蒙童,有必要被皇帝吓得两腿发颤,直不起来吗? “这一手字是真好!”泰启帝再一次忍不住赞叹一声,对贾琮道,“朕赏了你一个从九品的伴读后,也不曾要你为朝廷做什么事,因你年纪尚小,也做不得贡献。但今日,朕倒是想到了一事,你可做,你可愿意尽忠?” 贾琮忙道,“皇上,尽忠乃是为人臣子的本分!” 泰启帝颔首,对章启林道,“章爱卿,你方才说,贾琮答不上先生的问题,你应当担了过失,现下他这份忠心就很是不错,小小年纪明白大义,比读多少书都难得!论这一点,朕就该赏你!” 章启林忙一面谢恩,一面道,“皇上,臣不敢领赏,请皇上赏臣功过两抵!” 朝廷的进项均被捏在太上皇处,可所有的出项却全是皇帝担着。自从太上皇逊位之后,身上的那份为国为民的担子卸下来后,越发没有拘束。 大明宫的开支无度,国库的钱往内藏库搬不说,年节下,还向皇上索要钱财。 泰启帝这个天子当得比亡国之君都还要艰难。 章启林身为户部左侍郎,朝廷用钱的事,他比谁都清楚,自然知道,泰启帝的兜里有多干净。 “那就功过两抵吧!贾琮的字不错,朕说的要你尽忠的事,眼看太上皇寿辰要到了,朕要找人绣一副五千言《道德经》给太上皇作为寿辰大礼,却不得字样子。”x33 不是没有字样子,翰林院多少饱学之士,写一手好字的不知几许,可能够让泰启帝一眼便如此心仪的,也就眼前这一个了。 “臣愿意效劳!”贾琮心头并无大喜,相反,有些忐忑不安,伴君如伴虎,更何况,还是夹在太上皇和皇帝之间,一个不慎,就有可能粉身碎骨,万劫不复。 好在,他如今年纪小,不起眼,这于他而言,是一个优势。 泰启帝往外走的时候,并没有将贾琮的那个笔记本留下,章启林虽然惋惜,给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和皇上争那笔记本,贾琮则是真心疼,那都是他上课做的笔记啊。 好在他要再默一遍也能默下来,只是,那本子是姨娘给他的,少不得重新再缝一个了。 贾琮被带到了大明宫里,他的一手字,也被呈了上来,送到太上皇的跟前。 太上皇依旧坐在那蒲团坐垫上,一双老而不失精明锐利的眼睛朝那些字看了一眼,问道,“这是贾家那小子写的?” “皇上说是,新进的内阁大学士章启林亲眼看到他写的。皇上说,这些字圆润秀雅,当得起《道德经》的字样子,又是勋贵子弟,原也够资格写,请太上皇旨意,让这孩子抄一遍《道德经》,再请绣娘们绣出来。”戴权小心翼翼地道。 太上皇却半天没有言语,戴权服侍了太上皇近二十年,当这司礼监的掌印太监也当了近十年,他太懂得揣摩这位至尊的心思了。 贾琮这一手字是漂亮没话说,太上皇分明也是喜欢的,如若不然,不会开口问。 此时不说话,必然又有不满。 只让一个八岁的孩子抄写《道德经》,终究对三清失了些敬意? 戴权寻思着,便言道,“贾家这孩子是个极有天赋的,听说,他曾得了一梦,梦里有老神仙念诵了几句经文,他抄录下来,贾家那位在玄真观替太上皇侍奉三清道爷们的替身贾敬贾进士,越是琢磨,越是觉得好,说是又悟出了什么。” 但太上皇修道二十多年,从坐上皇位的那天开始,便志不在天下。每天的时间,他都在练道修玄,他已经悟出了“太极”真谛,明白了“无为而治”的道理,政不由己出,掌控天下,让天下人为己所用。 他不论是御臣还是御子,均是让他们去争,在争的过程中,不知不觉就把他要办的事给办了。 三年前,铁网山之变,他被迫退位,最初几个月,他还处于颓废之中,可很快,他又悟了。 这一次,他认为自己真正明悟了,何为“圣人处无为之事,行不言之教”。 天下,如今是皇帝的天下了。 做的不好,将来都有皇帝担着这份名。他身为太上皇,皇帝当以举国之力供养他,这也当是皇帝的责任。 他做太上皇这两年,比起前二十三年,不知要爽快多少! 见太上皇缓缓地闭上了眼睛,戴权心头一慌,忙道,“此子虽有才,可以从九品之身,如何当得起书《道德经》之功德?” 太上皇手中的铜磬杵敲在了铜磬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哐当的响声,戴权松了一口气,跪爬着退了出去。 外头候着的司礼监三大秉笔太监忙围了上来,“老祖宗,那孩子是派人去接了来?” “胡闹,让人去接,让谁去接?你们出一个人,亲自去接,好生迎过来,安置一个偏殿,伺候着沐浴斋戒。待皇上正式下了旨意,再安排他抄写,这中间不许出半点纰漏。” 司礼监秉笔太监一共四人,其中一人是宋洪,那是皇上的人,平日里在皇上那边听差,下剩的三个,都是司礼监原先戴权手下的老人儿,首席秉笔太监是孙强,听了这话,道,“奴婢跑这一趟吧!” 戴权很欣慰,“你去一趟最妥,得让他知道你的身份,好歹是为太上皇写《道德经》,这件事不得怠慢!” 若方才,太上皇没有嫌弃贾琮一个从九品的伴读身份,戴权必然不会这么大张旗鼓,太上皇都表达了重视,他这个太上皇跟前的第一人,自是要拿出态度来。 这也是他能够二十年屹立不倒的缘故。 临敬殿里,泰启帝处理完奏折之后,显得非常疲劳,他歪在榻上,手边是贾琮的那个笔记本,撕了一页给太上皇送去后,泰启帝心疼不已。 他边看,手指头边在榻上划着,描摹一番。 宋洪小心翼翼地进来了,禀奏道,“皇上,太上皇那边答应了,这一次就让贾三公子的字为字样子,这可真是前所未有的事呢,三公子还这么小一点年纪,就写这样一手好字,这也是皇上的福气。“ 天知道,翰林院有多少人求这份殊荣,求告到他这里来,事关两宫,宋洪可不敢轻易松口,再想不到会是一个八岁的孩子,摘了这桂冠。 “还有说什么没有?” 宋洪想到贾琮的出身,他毕竟是荣国公的子孙后代,荣国公当年在太上皇潜邸时就与之交好,铁网山之变的时候,太上皇还发出了“代善若再,绝不至此”的悲鸣,也不知皇上听了戴权的话,会如何? “才戴公公来过了,说是太上皇觉着一个八岁的孩子写字样子也罢了,可从九品的官身也太低了些,既是翰林院那些才高八斗,学富五车的两榜进士们都没这孩子写得好,不妨就请皇上再施恩一番!” 宋洪等着皇上大发雷霆,贾琮身上没有半点功名,如何入翰林院,朝廷的公器就是这样拿来施恩的? 谁知,他等了一会儿,就听泰启帝轻笑一声,道,“下旨吧,晋封贾琮为翰林院从八品典籍,等把《道德经》抄完了,依旧回南书房读书。” 从从九品到从八品,一日功夫,连升了两级,这是多大的恩典。 只是,宋洪这样一个在宫里两宫之间存活下来的秉笔太监,心里却为一个素未谋面的八岁孩子捏了一把汗,武将勋贵家的子弟,却谋了一个文官的官身。 天将晚,贾琮还没有回来,贾赦在书房里急得打转转,迫不及待。 只要今日将贾琮那畜生办了,似乎就能遂了他半世的心愿。 不时有小厮进出通报情况,他的清客相公们是知道,今日好容易得了老太太的话,两边府上可随便惩治贾琮那逆子,这是难得的机会。 “大老爷,莫非是走漏了风声?是谁当了这耳报神不成?”有清客出主意。 贾赦一听这话,当即喊来郑好时,“去看看,谁平日里跟那畜生出门,这会子在做什么,把人拘了来问话。” 郑好时出去后,不一会儿就回来了,“回大老爷的话,跟那畜……三爷出门的何贵,这会子也没有回来。” “让琏二去找,必定是跑了,就是翻了这京都,也要把人给我找回来!” 这是一副今日不把贾琮碎尸万段,必定不肯罢休的架势,郑好时忙打着滚儿出去了。 贾琏本不想管这事,也不得好,才说要让一妻一妾服侍着用饭,谁知大老爷那边又有事。 “这么晚了不回来,怕不是被拍花子的给拍了去吧!”熙凤笑道,“要我说,被拍花子的拍了去,也比回来好。珍大哥哥说不得是多大的怨气,老祖宗面前,那样的话都说出来的,可见是必要置他于死地的。” 平儿在一旁听得胆战心惊,“就再没有回旋的余地了?三爷才多大一点,哪里就知道轻重了?再说了,这事不也是没头没脑起来的?” 贾琏呵笑一声,披了一件外袍,“连老爷都被骂了,谁还敢帮他出头?那小子也是邪气得很,脾气上来了谁都敢打,老太太也怕!再说了,珍大哥伤成那样,要不拿出点威风来,他今后怎么做人?” 熙凤却是笑道,“他要那样了,你不是落了好?他那屋里多少人呢!” 贾琏挑起了熙凤的下巴,色眯眯地笑着道,“有蓉儿呢,跟我什么关系?倒是你们俩,我还应付不过来呢!”x33 “哼,少哄我,打量你那点子事,我不知道,你说,那日在天香楼下,你和大嫂子单独站一边,离得那样近,究竟怎么回事?” 贾琏抱屈,“这是再没有的事,你又听哪个嚼舌根冤枉好人了?” “若没影儿的事,谁会嚼舌根?”熙凤越发还疑上心来了,贾琏急得冒青烟,朝平儿拼命使眼色。 平儿狠斜了他一眼,却不得不帮忙,“奶奶又在胡吣些什么,这也是能随便乱说的话?传出去,可怎么得了?” “好你这个小蹄子,你这是帮他在骂我了?他做得,我就说不得?” 贾琏趁着战火转移,忙出去了,窗外,还传来熙凤的谩骂声,“你这般护着他,你瞧瞧,他管你不管?哼,猪油蒙了心了,连我都敢骂!” 贾琏才踏进贾赦的外书房,一个茶盅朝他砸了过来,他躲也不敢躲一下,好在,贾赦准头有失,茶盅擦着额角过去,虽疼,到底还没有碰破。 “我还没说要睡呢,你就挺尸去了!” 贾琏皱起眉头,“父亲,要办贾琮,也不必非要今日,他一个小孩子,就算跑能跑到哪里去?再说了,那边也在寻他的人,搞得这么大张旗鼓的,回头外面又传出不好听的来,如何收场?” “听听,你们听听,到底我是老子还是他是老子,倒是教起我做事来了!”贾赦气得直哆嗦,到处找东西打人,一把抓过了墙上的剑,就朝贾琏劈砍下去,“我灭了你这黑心的王八羔子,和那畜生一起来气我!” 贾琏忙用双手捂着头,书房里的请客相公们围上来劝,方才把贾赦劝松了手。 一个清客忙给贾琏解围,“世兄还是赶紧去寻人去吧,寻回来了,也不必带过来,叫世翁看着生气,直接交到那边去是正经。“ 贾琏刚刚出了黑油大门,他寻思着要去哪里寻贾琮,问道,“临敬门外有人候着吗?” 郑好时道,“早派了人去了,一直没传来消息,三爷的小厮也在那边候着,说是人也没出来,就不知出了什么事?” 贾琏心说,这样,他难道还能闯进宫里去要人不成? 宁荣街上,传来了马的嘶鸣声,只见,夕阳西下的黄昏里,一队披着金光的锦衣卫士护送一对红衣太监,向着荣国府的大门疾驰而来。 第74章 翰林典籍 上房里,邢夫人难得心情舒畅一回,她当初因为苛待钟氏母子,惹得老太太大发雷霆,把掌家的权都给丢了。 虽说熙凤不敢亏待她这个婆婆,可到底权不在自己的手上,日夜耿耿于怀。 “恭喜太太,这一次,可不能再手软了!若是再让贱人和那小畜生抖起来了,可就不得了。”x33 王善保的一个下人,开口就是“贱人”和“小畜生”,以下犯上,邢夫人听了却很是称心如意,“得想个法子,报了那个仇才是,你先去让钟氏那贱人把那七百六十八两银子拿出来,一分都不能少。” 王善保家的一听,眼睛都亮了,“太太,那一对母子手里,穷得叮当响,锅灰都恨不得刮下二两去卖,那七百多两银子,怕是早就花光了,要是拿不出来,怎么办?” 王善保家的想到的就是,要是拿不出来,就能把贾琮那小院给掀个底朝天,她是占不了那七百六十八两银子的好处,难不成别的好处还占不了? 王善保家的一直盯着贾琮,那七百六十八两银子拿到手之后,那小院里,不知道添了多少东西,连皮子都买了好几张回来,一张不得几十两银子? 还有那参,先前以为那小兔崽子是个好的,那边送来了多少好参,啊呸,一个穷举子家里出来的,也配吃参,也不怕折了寿! 大太太要的只是银子,白花花的银子拿不出来了,但这些好东西,她可以过手两件,也不枉她挨了那一顿好打。 邢氏一听钟氏母子居然还敢花她的银子,这不是要她的命吗?咬牙切齿道,“她要是拿不出来,且看如何收拾她!” 王善保家的眼里也冒出凶光来,“依奴才说,不如让她跪在那磁片子上,这夜深露重的,一夜下来,可不得要了她的命,正好趁此了断!” 如此一来,她搜刮那小院里的东西,就更加便宜了。 小院子里,气氛格外凝固,荣庆堂那边商议的事,很快就被晴雯打听了回来,画屏不敢不把这些告诉钟姨娘。 钟姨娘听说,贾家要对儿子处以家法,分明不打算留儿子一条命,自是五脏俱裂,心里充满了恨,恨不得将这座对他来说阴森森,鬼灿灿,比阴间地狱还要阴暗肮脏的荣国公府,一把火烧个精光。 只是看着身边这些,与自己相处了这么久,对自己和琮哥儿一片忠心的姑娘丫鬟们,她又下不了这个狠手。 想当年,父亲也曾教导她,做人要光明磊落,处处心存善念。这地狱里,也有多少不曾做过坏事的好人,她若是这样,岂不是害了无辜性命? 钟氏心中的念头百转千回,双手紧紧抓住裙摆,才发现,她又和八年前一样,面对母亲的死亡,父亲的病逝,无能为力。 那时候她的肚子里还有个孩子,如今,她的孩子大了,如果自己死了,琮儿也没必要再回来,又怎么能落到这些人的手里呢? “小蹄子,让我进去,你敢拦我,有你好瞧的!” 门外,传来了吵吵嚷嚷的声音,画屏听到这熟悉的声音,浑身一哆嗦,她惊恐地看着姨奶奶,见姨奶奶抹干了脸上的泪水,提起裙子就朝外走去。 “姨奶奶,您不能出去,您的病还没有好,这一出去,逗了风,又不得了!”画屏忙拦着。 “不妨事,那里就娇贵成这样了?“钟姨娘推开了画屏,朝外走去。 王善保家的怕好处被人占了去,只带了两个关系相近的婆子来。 只要钟氏拿不出那银子来,就必定要抄了这小院子,抄出来的好处,她要占大头,这得有人支持。 钟氏穿了一件月白色花鸟纹面灰鼠斗篷,站在廊檐下,看着王善保家于庭院中,张牙舞爪,不可一世,一阵厌恶,“有什么事就说吧,究竟要做什么?” “喲,这就抖起来了,打量你屙出来的那好儿子现在还得老太太的宠爱呢,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阿物儿,也配和宝二爷一样,得了老太太的疼爱去!就算老太太疼,那也是白疼了,惹出这样大的祸事来,还把自己当主子一样抖威风,也不怕被风吹折了腰!” 钟氏素来听不惯这些骂人的话,只问道,“究竟什么事?是太太有何吩咐?” 若是老太太派人来,也轮不到王善保家的在这里耀武扬威。 “你们也是配拿月钱的?先前太太扣你们的月钱,是太太不愿意给吗?你们也好心安理得地拿?如今还不快快把那钱吐出来,仔细花了那银子,买了吃的,吃进去了,屙不出来!” 钟氏一阵恶心,偏头对画屏道,“去把那一包银子拿出来,跟着她去,当面称给太太,就说,这银子原封不动地还回去,我们一分都没花!”x33 王善保家的顿时傻眼了,万分不信,可画屏扭身进去,提了一包袱银子来,连那包袱都不曾换,还是当初拿来时的样子,那结都是她打的,不曾打开过。 这怎么可能?如果这银子不曾动过,那这小院里,买那些好东西,花的银子又是哪里来的? 画屏提着包裹,走到了王善保家的跟前,没好气地道,“走啊,还等着做什么?不是要银子吗?谁还稀罕这些银子不成?” 稀罕是稀罕的,画屏自然也心疼不已,可三爷给了她好些银子做开销,姨娘将这些银子存起来,一分都不花的时候,画屏便知道,姨娘心里是打定了主意不动这些银子,她厌透了贾家,如何还会花贾家给的银子呢? 既然不花,索性给出去了断得干净。 一行四人才走到了上房这里来,邢夫人正等得心急如焚,钟氏母子手上并没有钱,拿了那一笔银子,岂有不大手大脚花的道理,若是银子都花了大半,她去哪里寻这份公道去? 好在,画屏提着包裹,身后尾随着王善保家的来了,看到那包裹,还有那份量,邢夫人海松了一口气。 画屏将银子往桌上一放,行了个礼,“太太,这是当初那笔银子,姨奶奶说一分没动,还给太太,还让当面称一称,免得出了差池,还以为是姨奶奶用了。” 邢氏的脑子有限,只要看到银子原封不动地回来,再也想不到,这些日子,钟氏母子二人花销的银子又是哪里来的? 她让人约了秤,果然连短的数都和原先一样,心里自然信了,这包裹怕是都不曾开过。 正在这时候,郑好时家的快步进来,“太太,那边来了传圣旨的公公们,老爷让赶紧过去!” 大太太一听,忙急了起来,一面让王善保家的把银子拿走,一面着急是什么旨意,屋子里一团糟,画屏趁机告辞,等出了门,她寻了一个嬷嬷问,“前头可有三爷的消息了?” 荣国府里早开了中门,荣禧堂里摆了香案,贾赦与贾政一身官袍,领着贾琏、贾环等人迎了出来。 临敬殿管事牌子兼秉笔太监宋洪及其一干随从,至檐前下马,满面笑容走到了厅上,展开手中明黄卷轴,“中旨:荣国公贾代善之孙,一等将军贾赦之子,从九品伴读贾琮,聪慧灵秀,诗书杰出,兹以覃恩,加赠尔为翰林院典籍……“ 贾赦只觉得脑子里轰地一声,两耳开始嗡嗡嗡地作响,眼前也是一阵金光闪闪,身体也是摇摇欲坠,他做梦都没想到,就在老太太松口要将那混账东西处以族规家法的时候,宫里又来了圣旨。 贾赦顿时脱口而出,“公公,不是才封了个从九品伴读吗?赦这孽子何德何能得圣上如此赏识,一日功夫又晋升?” 宋洪眯着眼睛看着贾赦,似笑非笑道,“大老爷,莫非贵府上想抗旨不尊?” 贾政忙道,“臣等不敢!” 贾赦这才醒过神来,忙双手举过头顶,“臣遵旨谢恩!” 宋洪没好气地将圣旨往贾赦的手上一拍,“皇上口谕,留小贾大人在宫里斋戒沐浴,借小贾大人那一手好字,为太上皇写《道德经》绣件的字样子,暂且就不回家了,待字成之日,还有赏赐!” 贾赦就跟吃了一坨狗屎一样难受,贾琮一直到现在没有回来,竟然是被留在宫里了,这个黑心的王八羔子,何德何能得两宫如此赏识? 贾政则是欢喜不已,眉开眼笑,他一面向贾琏使眼色,让贾琏备重赏,一面留公公众人喝茶,要备上等宴席。 宋洪笑着拒绝,“下次!咱家是真欢喜府上小公子,小小年纪写那样一手好字,才向主子讨了这个差事,亲自走一趟。不瞒大人说,还有一堆事等着咱家,大人家里这顿饭,咱家记着,迟早要讨一杯喜酒喝!” “求之不得,求之不得!”贾政大喜之下,有些语无伦次。 任贾母等人多瞧不起读书人,贾政却是打骨子里喜欢读书人,长子过世后,他原以为贾家再也出不了读书种子了,曾一度消沉,甚至感念命运不公,也常常为辜负了祖宗的恩德而愧疚,再不想,贾家竟然能再得此殊荣。 翰林院典籍,虽只有从八品,可多少两榜进士选官的时候,削尖了脑袋往翰林院钻。 自前朝始,非两榜进士不得入翰林,非翰林不得入内阁,这已经成了定律,本朝沿袭前朝官制,不知不觉中,也遵了这一条定律。 这也是翰林名额如此尊贵的缘故。 天色已晚,宋洪要急着回宫,也不多留。 贾赦和贾政率领众人将其送走后回来,贾赦再不甘心,也不得不恭敬地将这道敕封贾琮的圣旨供奉在了荣禧堂上。 荣庆堂里,贾母正领着熙凤、鸳鸯在旁边帮忙掌眼,几个体面的嬷嬷陪着,抹骨牌。 套间里,今日,宝玉缠着老太太派人去把史湘云接了来,姊妹几个,加上宝玉,正乐得开心,听湘云叽叽喳喳地说着话。 黛玉受不得这种吵闹,听了一会儿,便回了自己的碧纱橱里,拿一本书坐在桌前看。 一会儿,宝玉见黛玉不见了,就寻了过来,“妹妹在看什么书呢?” 黛玉放下了手中的《东山苑诗集》,歪着头一双琉璃般雪亮的眸子看着贾宝玉,“我在读《四书》呢,将来要考个状元回来当当!” 她来了之后,与宝玉话不投机闹了几次。 老太太左右也劝过两次,一处吃,又一处睡,少不得又和好了,只不过,好一阵,歹一阵,好的时候也不多好,歹的时候,也不像从前闹得那么凶。 宝玉也被袭人劝了两回,总在黛玉跟前献小意儿。 黛玉说话尖酸刻薄些,日子久了,他知道她原是如此惯了的,又觉着原该如此,她这样的女孩儿,不管做什么,说什么,也都是对的,只要她理自己就好。 湘云也跟着进来,笑道,“林姐姐,二哥哥,你们天天一处顽,我好容易来了,也不理我一理儿!” 黛玉放下了书,笑道:“偏是咬舌子爱说话,连个‘二’哥哥也叫不出来,只是‘爱’哥哥‘爱’哥哥的。回来赶围棋儿,又该你闹‘幺爱三四五’了。”x33 宝玉笑道:“你学惯了他,明儿连你还咬起来呢。” 史湘云道:“他再不放人一点儿,专挑人的不好。你自己便比世人好,也不犯着见一个打趣一个。” 黛玉心里头正不自在,她还不知道家里会如何处置琮三哥哥,却见宝玉就跟没事人一样,和姐妹们一块儿打闹,浑像是家里没事儿一样。 越是这么想着,越是不自在。 那一个还是贾家的子弟尚且如此,她呢,她一个人,寄人篱下,没了娘,只剩了一个爹,如今在老远的地方,这辈子不知道还能见几次面,更是没人为自己做主。 又叫她如何高兴得起来。 “我并不比世人好,我也犯不着打趣谁,你们要嫌我,趁早儿离了我去,我也不怨谁!”黛玉一说,泪珠儿就滚落下来了,一阵喘咳上来,忙捏了帕子掩嘴。 宝玉在一边急得团团转,“你何苦这样,琮哥儿好不好的,与你又有什么相干,你只为了这么一个不相干的人,白担这份心做什么?” 原来宝玉看黛玉手中看的诗集,翻开的正是贾琮的那一首《送师兄》,心里头一阵犯酸,便把这话说出来了。 “你要死了,我为谁白担心了?”黛玉听得心头大震,一口血咳出来,雪白一块帕子,染红了一片。 屋子里,不光宝玉急了,紫鹃等人也是吓得脸都白了,正这当儿,外边又嘈杂起来,说是前头有人来传圣旨了,一家的老少爷们都过去接旨去了。 第75章 自作主张 上完了下午的骑射课后,贾琮便被首席秉笔太监孙强接到了大明宫的一处偏殿。 一进殿门,一个女官领着一群宫女迎了上来,当头就喊了他一声“三弟弟!” 贾琮愣了一下,孙强在旁边笑道,“小贾大人,这位是令姊,在大明宫中做女史,太上皇恩典,怕小贾大人年幼,在这宫里害怕,方下旨,让令姊前来照顾。” 贾琮忙满头大汗跪下谢恩,又对孙强道,“公公安,琮年幼无知,万望公公怜悯,快别唤琮大人。况太上皇仁慈,爱民如子,素来悯弱,琮在这宫里,有公公额外关照,如何又会害怕?况长幼有序,琮万不敢烦劳长姊,行不恭之事。” 孙强见贾琮得了如此殊荣,并无任何骄矜之色,桀骜之气,便也不敢小瞧此子,温声道,“公子不许咱家唤公子大人,咱家能做得到。但令姊是奉了太上皇之命前来,还能抗旨不成?有令姊在此照顾公子,太上皇和皇上也都安心一些,也只为了公子能好好写字,如何不好?” “既如此,琮不敢不从!”贾琮说完,又跪了下来,朝着大明宫正殿的方向先行礼磕头,又起身,转了个方向,往临敬殿的方向谢恩,方才诚惶诚恐地起来。 如此行事,落在孙强眼里,只觉得贾琮小小年纪,行事稳妥,心性难得。 贾琮再与元春见礼,见她生得一副花容月貌,身着女官的宫裙,一举一动如同用尺子量出来一般,脸上的笑意也是恰到好处,唯有见自己时,方显出一丝波动后,便如古井一般,不起波澜,心里一声叹息。 贾家为勋贵之家,万没有宫里强迫将女儿送进宫里当女官的道理,贾家为了谋求富贵,做出这样的事来,只存了攀龙附凤之心,为家族荣誉,而牺牲女儿。 夜已深,沐浴斋戒一番后的贾琮,坐在桌前,一双白玉般的小手,慢慢地研磨,到了这会儿,他才有时间和心情去思考今日一天来的际遇。 实际上,于他而言,从八品的典籍和从九品的伴读,单从官阶上来说,唯一的差别可能就是,他现在的官职,可以从户部领一份俸禄,这俸禄实际上可以忽略不计。 本朝的俸禄之低,可谓前所未有。 一个从八品的文官,年俸只有六十五石粮,不论丰欠年,只平均一两银子十石粮来算,他一年的俸禄不到七两银子,比荣国公府一个丫鬟拿的都少,能做什么? 对他来说,唯一有用的是,这个晋升的恩典下来,可以助他不费吹灰之力地度过眼下的难关,那就是踹伤了贾珍之后,宁荣二府绝不会善罢甘休,朝他刺过来的明枪。 如若不然,他恐怕要大费一番周折来应对。 虽说麻烦一点,但贾琮也从未后悔过,男子汉大丈夫处世,须审时度势,谋定而后动,也应率性而为。 时时小心,处处留意,虽稳妥,却未免挫了锐气,失了勇猛浩气。 有了这道护身符,目前是不用他费心谋划了。 他为太上皇写下《道德经》的字样儿,这些字样儿要拿去绣字,为的是太上皇的寿辰,在寿辰之前,宁荣二府哪怕是再容不下他,都得忍着。 而太上皇的寿辰是三月初四日,离此时,尚有四个月,足够他布局的了。 想到这里,贾琮的眼里闪过一道寒光,刚刚跨进殿门的元春看到后,以为自己花了眼睛,出现了错觉,这样的凛冽目光实在不该出现在这样一个孩子的眼里。 “三弟弟!”元春迈着规矩的步子走上前来,她将一碗清茶放在了桌边,柔声道,“姐姐帮你研磨,再想不到,你能写一手好字,还能得了太上皇和皇上的喜爱。” 从前在贾家的时候,贾琮与元春并不相熟,一个是养在老太太屋里千娇百媚的大小姐,一个是在东北角耳房里艰难讨生活的庶子,中间隔了一道天堑,便是连面都不曾见过。 此时,却在这冰冷的大明宫偏殿里相聚,虽是堂伯兄弟,可到底中间牵扯着一道血脉,元春虽面儿上一贯守礼,可心里却如同住了十七八只小麻雀,叽叽喳喳欢快得不得了。x33 贾琮能感受到她的这份欢喜。 实则,元春也不过是一个半大的孩子,却能够心疼他,将他照顾得无微不至,是真正用了心思,怕是在这深宫里,独自一人,不知道多少个月升月落的夜里,对着寒窗思亲,隔着一道宫墙,如同隔了千山万水。 如今,贾琮进了宫,她终于能够在亲人的身边,又是自己的弟弟,让她照顾起居,也甘之如饴。 贾琮提笔写字,五千言的《道德经》,以他的速度,不说一天写完,两天也足够了,但既然是为皇家做事,做得好不好是其次,首要就是要有恭敬之心。 因此,一再净手,香薰之后,贾琮才开始动笔,他写得极慢,一笔一划,尽显恭谨,在旁边陪侍的太监看了之后,心中满意,微微颔首。 如此甚好,若是个不识趣知礼的,他自己命没了事小,办坏了差事,牵连一堆人,才是大事。 元春守在一旁,看着弟弟陌生的,明艳如海棠般,漂亮得不像话的脸,透过这张脸,她似乎又回到了荣国公府,回到了那无忧无虑,快活恬静的岁月里,从不曾离开过。 荣庆堂里,往常这个时候,老太太必定已经睡了,今日,地上两溜玫瑰圈椅上坐了大房和二房,还有隔壁宁国公府的尤氏贾蓉母子二人。x33 “若说这时候要惩治他,我是不想管了,你们要如何惩治,如何惩治去。他从不曾把我当过正经祖母,我也就当没有他这个孙子,只一条,你们要惩治,可不能把两府的脸面,老祖宗们留下来的余荫折腾没了。”老太太脸色铁青,气哼哼地说道。 “老太太说哪里话?我们也并没有说一定现在就要惩治谁,您那大孙子躺在床上,疼得厉害,谁也安抚不来,非要看着琮兄弟倒了霉,才能遂了他的愿。你是家里的老祖宗,我们也知道这节骨眼上轻易动不得人,才过来,讨您的示下!“尤氏抹着眼泪道。 她如今的日子也不好过,贾珍醒来就会打人,往往旧伤没有去,又添了新伤。 旨意下来后,贾珍发了好大的火,若非动弹不得,他一定会拿剑砍人。 老太太也是体谅尤氏,看在她往日的孝顺上,叹了一口气,“之前我的话是怎么说的?谁能想到,那蛆心的种子有了这样的造化,还能怎样?” 尤氏道,“都是家里的骨肉,再想不到会闹出这样的事来,这真是谁也想不到事!” “还不是他那个贱人娘教唆的,犯上作乱,这样的下流东西,不打死算了!”邢夫人虽拿回来了银子,王善保家的一点拨,她也醒过黄来了,既然这些银子都没有动,那钟氏母子花的那些银子又是哪里来的? 两人思来想去,也只想到了当初,贾赦为了消灾,急匆匆地取了三千两银子给贾琮的师父,搞不好师徒二人演了双簧,昧下了家里的银子。 想到三千两,主仆二人眼都红了,邢氏也并没有要把这件事告诉贾赦,而是想着用什么法子把人除了,这笔银子,就能落到自己的口袋里了。 邢夫人只敢苛待钟姨娘,却不敢随意朝钟氏动手,因当年,国公爷过世的时候,留下了遗命,要善待钟氏。 不管是为了脸面也好,安抚文官集团也罢,还是良心发现,既然国公爷发下了这个话,谁也不敢明里对钟氏喊打喊杀。 这么多年,荣国公府就当死了这一对母子,原以为,没有荣国公府的供养,他们也熬不过去,哪曾想到,他们命硬,挺到现在,反过来添堵来了。 这哪里是添堵,到了这一刻,上至老太太,下至那些知根知底的奴仆们,谁不觉得,这怕是寻仇来了。 老太太横了邢夫人一眼,不愿搭理这个蠢货,对尤氏道,“你们回去跟珍儿说,左不过就这三两个月,让他先安心把身子养好,什么了不得的事,不过一小人儿,还能叫他反了天去!” 得了这话,尤氏和贾蓉又落下心来,由熙凤送着,出了荣庆堂。 屋里只剩了荣国府这边的人了,邢夫人迫不及待地道,“老太太,眼下虽拿那小的没办法,可那贱人还在,她又不曾得个诰命,不如先拿下了她,也好给那边一个交代。为了这孽障,让两府里生分了,可不好!” 王夫人撩起眼皮子朝邢氏看了一眼,那钟氏当年被抢进来,闹出了多大的动静! 虽时隔多年,可国公府一日矗在这里一天,但凡闹出点事来,就会让那些言官们抓住把柄,再弹劾起来,翻开了旧账,可再没有国公爷能在前头挡一挡了。 听说邢氏不等过夜就把赔出去的七百多两银子拿回来了,看来,又是看上了人家的银钱。 “当年国公爷走的时候,再三拉着我的手说,养子不仁,破了人家的家,不论将来生下一儿半女,总归是贾家的骨肉,不得流落在外,更不得虐杀苛待。” 老太太目光如炬,看向邢夫人,“你们当我老了,糊涂了,眼睛也瞎了,看不到了,瞒着我做下了多少事,我且不计较。如今,惹下了这样的大祸来,又寻到我的跟前,我要是不管,任你们胡作非为,将来好好一座国公府,就得断送到你们的手里,你们且问问,你们对得起祖宗良心吗?” 邢夫人噗通跪下来,如此一来,王夫人也不好坐着了,忙起身要跪,老太太抬手拦住了,“这事与你没关系,你素来知书达理,怜贫惜弱,慈孝仁爱我是知道的。“ 这话,反过来的意思,邢夫人就全然不是如此了。邢氏跪在地上,一张脸臊得如煮熟了的虾子,将王夫人恨到了骨子里,却又没半点法子。 因为娘家的关系,邢氏在王氏面前,总是犯怵,直不起腰抬不起头来。 “都是老太太体谅!”王夫人谦逊地说道。 “你也起来吧!”老太太看也不看邢夫人一眼,吩咐鸳鸯道,“去把我的体己,拿八百两银子出来,给那一对母子送过去!” 贾赦一听这话,很是着急,忙道,“母亲,这是为何?” “为何?”贾母冷笑一声,“你问问你媳妇!原本你那边的事,我是不过问的,你都胡子白了,又是当了官的儿子,我还管你屋里的事?可你也不想想,你们不要脸,我活了一辈子要入土的人了,我也不要脸吗?” “是媳妇猪油蒙了心了,原想着,她养下这样反叛的孽障来,哪里还配要月例银子,媳妇原也没想都把银子要过来,是钟氏,她竟然一分没用,原封不动地就退回来了……” 总归是小门小户出来的,把个钱财看得如同眼珠子,过手的雁儿都要拔下三两毛来,便显得小家子气了。 邢氏的话,还没有说完,贾赦已经明白怎么回事,他万万没想到,邢氏居然如此大胆子,那月钱银子,是她的吗? 贾赦丢了好大一个脸,一怒之下,扬手就是一耳光,打得邢夫人满地打滚,“混账东西,谁让你自作主张?” 贾赦忙又跪在地上,“儿子自己赔了这笔银子去,万万不敢要老太太的,求老太太给儿子留点颜面!” 一连五日,贾琮告了假,并没有来南书房上课,穆永祚知道,贾琮此时应当在大明宫里为皇祖父寿辰写《道德经》的字样儿,才当了一天的伴读,贾琮便由从九品升到了从八品。 他又没了一个伴读。 昨日,南安郡王府的世孙耿柏舟托东安郡王府世子穆永正给他带了话进来,想要回来当伴读,可这件事,又不是穆永祚能做主的。 午饭时,穆永正凑了过来,低声问道,“四殿下,您给个章程,就说怎么着吧?不管怎么说,都要给那小子一点颜色看,难不成就这么放过他?殿下的伴读,是他想当就能当得上,不想当就能不当的?” 穆永祚翻了一页书,想到那日,本来是想让贾琮出个丑,多少让自己的心里好受一些,谁知,反而还成全了他。 若明目张胆地对付,事情闹开了,对谁都不好。 “随你们,总之,不能闹得不堪,将来还要在一个屋檐下读书。再,柏舟那边,让他也不必多想,这伴读的事,我瞧着看能不能求求母妃,别的,我也帮不上忙了。” 穆永祚想到这几日,宪宁总不理他,心里也不甚自在。 “殿下放心,出不了事儿,我们也就让他难堪,既不打,也不骂,就让他以后看了咱们绕着走,没脸见人就是了!” 穆永祚想知道,到底有什么法子,但想到素来,这位堂兄就不是个正经的,话到了嘴边也不问了。 申时三刻,贾琮在上清道人算好的时辰上,正好写完了最后一笔后! 他起身,双手交叉,活动了一下指骨。 这五天时间,他每天写的字数量不多,但其实,因为万众瞩目,难免有些压力,也就不那么轻松。x33 孙强一扬手,几个太监过来,小心翼翼地收拾贾琮写好的字,待核对无误,一笔不差,孙强朝贾琮道,“这几日辛苦三公子了!” “万不敢!能够效忠太上皇和皇上,为皇上排忧解难,天下兆民无不以之为幸!琮何德何能,能有此殊荣,感恩还来不及,何敢言苦!” 宫里素来捧高踩低,比别处更甚,眼见贾琮身份高贵,乃荣国公长房孙子,又能这么小一点入了皇上的眼,一夜之间,连升两级,比之熬资历的两榜进士,不知道强了多少去,又听说,忠顺王府唯一的郡主又是他的师姐,孙强哪有不奉承的道理? 贾琮却不敢领半分,谨言慎行,无半点骄横,也着实令人高看。 出门的时候,元春远远地站着,朝这边望的眼里,含着晶莹的泪珠,相处三天,贾琮对这位姐姐满是同情,只眼下,他自己都处境艰难,只好与之相望一眼后,狠心离开。 “若有一日,若能救她于火海之中,也算能报了今日她关爱之心了!” 同是天涯沦落人,贾琮心里起了这个念头,走在高高的宫墙之间,心绪也是格外复杂。 去两宫谢恩之后,一个小火者领着贾琮出了宫门,临敬门前,穆永正拦住了他,“贾兄,慢行,我们等了你好几天了!” 第76章 逢场作戏 “这位是怀恩侯府公子赵端华赵兄,这位是五皇子的伴读西宁郡王府铁图。” 穆永正不由分说,拉着他身后的两人与贾琮介绍,“你在南书房才上了一天学,大约也不认识他们,来,彼此认识一番!” 贾琮打量这三人,他有着对人过目不忘的本领,头一天在南书房的时候,基本上把里头的每个人都认全了,也从宪宁那里将几个人的底细也都了解清楚了。 就算他没有这份能耐,他也会逼迫自己这么做,宫中行走,何等惊险,当真是半点都不能松懈怠慢,一个不慎就丢了性命。 “赵兄,铁兄,琮有礼了!”行过同辈礼后,贾琮也不说话,抱着敌不动我不动的原则,打算见机行事。 虽说,皇上让他写了《道德经》绣件的字样,一旦三月四日后,随着绣件被当做寿礼呈上去,他的名字会随着那些字而名动天下,但那也只是一个虚名。 勋贵们,谁在乎这些虚名?他们的骨子里都有着一股子奢靡的傲气,与读书人追求的风骨与浩然正气不同,贾琮自然也不会自恋到,因为这事儿,这些眼高过定的勋贵子弟们,特别是还有王府世子,会对他刮目相看。x33 看着这些人眼里的热络劲儿底下隐藏着的不怀好意,贾琮心里就有了数。 贾琮打量他们的时候,穆永正等人也在琢磨贾琮,觉得这小子怎么这么沉得住气,看到他们这些前辈对他如此热情,难道不应该喜极而泣,感动万分? 贾琮虽有礼,也不惧,可也太冷静了些。 穆永正清了清嗓子,“这样,你来了南书房,本来说早就应该请你吃饭,尽同窗之谊,谁知,你得了皇上的赏识,去了大明宫,我们等了你好些天,今日知道你要出来了,特意留在这里等你。” “这……原该是我请诸位世兄,只今日不凑巧,我从宫里出来,身上并未带银子。”贾琮哪能随随便便就跟着这些人出去? 铁图拍了拍荷包,“你最小,原该我们先请你,我们也不去别的地方,就去沈园。你要是不去,就是不赏脸了!“ 赵端华道,“放心,我们也不是坏人。往常,柏舟在的时候,哪天下了课,我们不出去逛一逛?好容易今日你出来了,于情于理,我们都要请你顽!” 既然把耿柏舟都拉出来了,贾琮也不好再拒绝,他只好拱手道,“恭敬不如从命,今日实不凑巧,先领了世兄们的东道,改日,我再请回来。” 宫里早就派人传了消息出来,说今日这个时辰,贾琮要回来,老何头便驾了马车过来,与何贵一块儿等着。 眼看贾琮一出来,就被这么多贵公子拦着,他们便不好过来。 此时,见人都散了去,老何头便来了,何贵迫不及待地要说话,贾琮拦住了,“先跟着前面的马车去沈园,有什么话,回头再说!” 既然老何头和何贵还没事,家里的事,就算糟,也糟不到哪里去。 贾琮其实也并不担心,宁荣二府虽然有几个蠢货,可老太太何等精明,若连最起码的审时度势都做不到,荣国公一死,宁荣二府怕就不是今日这个样子了。 虽然,如今也好不到哪里去。 穆永正的马车在前,论身份,他是东安郡王世子,正儿八经的龙子凤孙。怀恩侯府赵家的马车居次,西宁郡王府再次之,贾琮的马车落在最后面。 沈园位于观音桥边上,昔日是前首辅徐高的学士府。 万庆十年,时任次辅的徐高与首辅韩仪之间进行了一场生死较量,徐高胜出,之后柄国十年,与当年的皇太子不和,万庆二十年,皇太子被废,徐高被御史弹劾通敌叛国,被东厂逮捕入狱,这座大学士府便没有了主人。 此时的大学士府已经面目全非,黑底金字的匾额早就被拿了下来,换上了一个不起眼的匾额,上面书“沈园”。 大门紧闭,只有两侧的角门开着,马车从角门里进去,在仪门处停下,几顶轿子抬过来,贾琮等人从车上下来的时候,前来迎接的管事模样的人顿时愣了一下。 大约没想到,还有如此小的孩子来逛园子。 “看什么看?爷们前来,你不欢迎?”穆永正不乐意地道。 见贾琮等人无一不是身着裘衣,一看就是惹不起的公子哥儿,管事的堆上了笑脸,“原来是世子爷来了,小的眼瞎没看到,世子爷原谅则个。” 他一面殷勤相迎,一面笑着问道,“请上轿子,不知爷们是心仪小唱呢,还是想点几个北唱?” 穆永正神秘一笑,问贾琮道,“今日主要是请你,看你的意思,要小唱还是粉唱?” 穆永正三人是这里的常客,自然明白这其中的规矩,只对那管事道,“今日是想请小老弟,他说了算!” 贾琮哪里懂什么小啊,北的,却也一下子就猜出来了这是什么地儿,绝不是吃私房菜的地方,心里也不由得苦笑,今日怕是要出洋相了。 别的,他都能想方设法地补救,唯有这一“小”,是他着急也没有用的。 管事迎来送往,何等伶俐人,忙道,“这小唱呢分南北,南唱抹脂穿裙,扭捏作女态;北唱讲究个身段容貌,天姿清秀,言语伶俐,但都是地道男se。“ 这管事这么说的时候,穆永正三人都目不错睛地看着贾琮,若他有一丝的惊慌难堪,便泄了底气,就会惹来这些人一阵大笑。 人都有第一次的时候,试问,第一次来这种地方,谁会心中淡定,没有一点慌张呢? 贾琮淡淡一笑,“这么说,粉唱就是地道的女色了?”x33 “正是!” 贾琮便提议道,“要不,还是粉唱吧!” 穆永正见贾琮毫不怯场,已经有些欣赏贾琮了,一把揽住了贾琮的肩膀,道,“小老弟,有句话叫三扁不如一圆,贴烧饼胜过大年,你大约没体会过。“ 贾琮心说,我特么的都没长大,怎么体会? “体会这种事,还是要按部就班,要不,三位大哥这一次先陪我体会一下粉唱?” “行啊,既是兄弟,还能不同甘共苦?” 穆永正定了基调,赵端华和铁图也就没话说了。 “这位小爷,这粉唱也分流派,我们这里啥都有,大同婆姨、泰山姑子、扬州瘦马和杭州船娘,不知小爷中意哪一种?” 这又是一道难题! “都有什么区别呢?”贾琮对“扬州瘦马”是耳熟能详。 扬州乃两淮盐商聚集地,都是富甲一方的豪富,生活奢侈足以与皇家媲美。 这些富翁们在园林和女人上都舍得花钱,因评选的标准以美与纤细玲珑为标准,且买来的女子全都是贫家女子,便成为了“瘦马”。 这是侮辱性的称呼,可当人连活下去都难的时候,谈尊严就是笑话。 “这区别就大了,说起来三天三夜都说不完,各有各的妙处。究竟有哪些不同,爷来多了,体会过了,比小的说的要有滋味儿。” “有道理!小弟仰慕已久,却是初次见识,也没什么概念,不如三位大哥你们定,让小弟也跟着见识一番。”贾琮让穆永正等人选,也是待人接物的学问,他已经选了粉唱,不能依个人喜好,啥都定下。 “那就扬州瘦马吧,说起来,我还是喜欢南边的粉唱,身材娇小玲珑,吹拉弹唱那一口软乎乎的话,听了叫人浑身舒坦!” 穆永正拍了板,管事的就让几个膀大腰圆的婆子将贾琮等人抬进了院子里。 虽冬天,但依旧有不落叶的树木葱茏,假山上有危径,洞穴,幽谷,石崖,飞梁与绝壁,境界多变,一如天然;转过一道弯,又是青松翠柏,池水一泓,翠竹千丛的后面,出现红楼一栋。 “到了,请爷们下来!” 轿子一落,便有泉水叮当般的乐音响起,大门口,两排身着轻纱的丫鬟迎了出来,廊檐下,一字儿排开四位身穿斗篷的姑娘盈盈下拜。 抬起头来,均是眉如新月,肤如凝脂的美人儿,五官面目各有千秋,一颦一笑,妩媚动人。 “爷们来了!”为首的檐风迎了两步,她身穿倭缎面的束腰绫袄,高高的发髻上,别着一枝红梅,款款走动,腰肢摇摆,无一处不勾人魂魄,只她打量贾琮的目光中,带着些许的戏谑,道,“爷今日怎么还带了个小弟弟来?” “怎么,不行?爷还不是怕爷的二弟弟招呼你不周到,你那,嫦娥的捣药杵都塞得进去,爷伺候不来,不如把我这小弟弟整个儿塞进去?”廖永正年纪也不大,却百无禁忌。 “哎呦,爷怎么说这样的话?那我岂不是成了他妈了?”檐风一说,众人都大笑起来。 廖永正干笑两声,正了正色,“这话,你说我们可,说他可不行别看人家年纪小,和我们一般,人家是有官身的,比不得我们这白身。” “爷担待些了,我们这儿,可是荤素不禁的,爷年岁虽小也是男儿身,将来为官做宰,宰相肚里能撑船,可不能和咱们这种人计较。”檐风瞧着是首领。 贾琮笑道,“想做我的妈?我倒是有个爹和你很般配,改日,我想法子把你从这儿赎出去,给我当小妈,如何?” “那你岂不是近水楼台先得月了?小子,我就知道你心眼儿多!”廖永正道。 “一只羊是放,一群羊也是放,我家那老头,就是个银样镴枪头,我怕这位小姐姐会不得趣儿。” 贾琮说完,檐风就咯咯咯地笑起来了,“真正是人不可貌相啊,爷这张嘴,莫不成是文人的嘴?” “还别说,我这小兄弟都说是文曲星下凡呢!别看他小,如今可是从八品翰林院典籍,你可敢小看了去?”铁图言语间,难免有些算酸溜溜的。 从前四王八公之间抱成一团,太上皇逊位后,新贵崛起,他们夹在两宫之间左右为难,既不敢背弃太上皇,又不敢得罪了皇上,如今贾琮倒是在两宫间如鱼得水,叫人如何不嫉妒? “是吗,今日我们姐妹们可要瞻仰一番文曲星的风采了!”说到这里,檐风等四个姑娘却是不信的。 “不信是吧,你们瞧着吧!” 进得屋里,早备上了好酒席,穆永正对贾琮道,“小弟,这里面有个窍门,选姑娘也不是说谁想先选,就谁先选的,若是让姑娘们选我们,小弟又占了下风,打钉打钉,钉子不过硬,就没了意趣,人家好容易盼着咱们来了,尝不够鱼shui之欢,岂不是辜负了美人?” 贾琮笑道,“大哥说得有理,小弟也实在是不想用嫦娥的捣药杵来伺候小姐姐们,就请大哥定个章程!” “小弟的诗才自是不用说,漫说我们了,就是大顺朝那些两榜进士们,誉满天下的袁老也未必能及,今日我们就不献丑。 我们一人说一则故事,这故事既要雅致,又要合男/女之事,还要叫人易懂好笑。我们四人说完,胜出的先挑,说得最差的,那就是挑剩了的是他的。“ “爷又来了,是不是又要拿我们姑娘们醒脾?” “哪能呢?就图个乐子!谁舍得拿你们醒脾?” 贾琮说好,赵端华和铁图本就是穆永正的应声虫,且二人对这比试也甚感兴趣,无他,若说作诗是太难为他们了,说一则荤笑话,难不成也不如贾琮了? “我先说!”穆永正清了清嗓子,檐风端起酒杯,自己喝了一口,渡到穆永正的口中,“爷嘴里可积点德,饶过我们。” 穆永正自是受用不尽,趁机捏了那姑娘一把,“听爷说笑话,准不说你们!” 穆永正是手打擒拿,“有一人须过腹,人人见了称赞不已,他也自以为美髯。遇见了一位风鉴先生,请他相面,相者说,尊髯还是短了一些,这人说,我的须已经过腹了,人人都说好,你怎么反而说短了?相者说,若再得长寸许,正好与下面的通谱了!” 檐风“哎呀”一声,扑到了穆永正的怀里,“还说这些,又叫我们姐妹难堪。” 这就是逢场作戏了!没有这些扭捏,又显得无趣,这些姑娘们真正是解语花,撒个娇都能让人通体舒泰。 “怕啥,上边的下边的,多少是你们没见识过的?” 贾琮抿嘴一笑,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赵端华二人笑了一阵,商量好了的一样,赵端华道,“三公子,我先说,你好酝酿酝酿!” x33 第77章 职业素养 荣庆堂,碧纱橱里,黛玉卧了几天床,稍微好了一些,才起来,看了一页书,宝玉便进来了。 宝玉跺脚道,“这一冬里头,你都吐了两三次了,你身子本就弱,还挣扎着起来做什么?”x33 说着,就要去报老太太知道,黛玉却拉住了他,哭道,“你既知道我都这样了,你又何苦这个时候去,巴巴地当了一件要紧事去报,你若这样,分明是不让我活了。” 宝玉急得满头都是汗,“都这个时候了,你还计较些什么?旁人有什么相干?横竖先管着我们自己,天塌下来了,又有我们什么事儿?” 家里这几日,为了贾琮的事,闹得不可开交,宝玉便知道,黛玉是不肯拿了自己的身体去搅得不安。 黛玉听这话,心顿时越发灰了,坐下来,抹着眼泪,“你且管好你自己,我再不与你相干!” 宝玉本就为黛玉,心里放不下,分明对黛玉一番好心,偏黛玉故意曲解他的话,是不肯与他亲近的意思,不由得沉下脸来,“我多早晚说你不与我相干了?我也知道姑娘的心思,巴不得我们这些人都死了干干净净,不再姑娘眼面前……” 黛玉哪里听得这话,心里越发急了上来,一口将才吃了的药吐出来,直喘得缓不过气来。 宝玉见了,又是一番心疼,后悔自己说这些话,拿她煞气,顿时脸也黄了,眉眼也变了,一把拽了胸口的玉,朝地上砸去,“我要你这劳什子做什么?趁早晚离了干净!” 这边闹得如此大动静,袭人和紫鹃还两边相劝。 湘云听这边又闹起来了,忙过来看,夹在中间左右为难,早有婆子们怕担了干系,报了上去,贾母等人生怕闹出个好歹来,又一窝蜂地往这边过来。 一个哭得花容失色,一个气得面色蜡黄,满头大汗。 贾母也一时苦闷,气得也流下泪来,“两个不懂事的小冤家,偏我又不闭眼,我哪一天闭了眼,断了这口气,这两个小冤家闹到天上去,我也眼不见心不烦了。” 王夫人也跟着抹泪,从袭人的手里拿过玉来,见好好儿的,方才放了心,又一问并没有什么事,少不得将这祸移到了袭人和紫鹃,“必是不好好服侍,闹起来了,又不管了。” 湘云在一旁十分不自在,她方才在这里,分明宝玉是一番好意,谁知却被黛玉使性子闹别扭,小性儿,行动爱恼人,才闹得不可开交。 晚间,湘云更衣时,便命翠缕把衣包打开收拾,都包了起来。翠缕道:“忙什么,等去的日子再包不迟。”湘云道:“明儿一早就走。在这里作什么?我好不容易来一趟,又看人家的鼻子眼睛,什么意思!” 宝玉又忙赶过来,近前拉她道,“好妹妹,今日原是我和林妹妹的不是,闹得你也不安生,我向你赔罪。” “我要你赔罪做什么?是你得罪了我?她分明是个多心的,你这般,她还以为我是恼了她了!我还留在这里做什么?你那花言巧语别哄我,替人家赔不是。我原是奴才丫头,原也不配得你的赔罪。” 说着,一径至贾母里间,忿忿的躺着去了。 宝玉又来寻黛玉,谁知,黛玉已经睡下了,门都没开。 他也只得闷头站在门前,袭人素知他的性子,知道这会儿不得劝,只等他自己想开。 贾赦与邢夫人从贾母那里回来,原指望邢夫人是要立时就将银子往那边送去,他也没放在心上,谁知,偏又有姬妾盯着邢夫人,知道她在老太太那里没脸了,要惹出一番事端来。 服侍的时候,不知怎么地就说上来这事,贾赦才知道,那银子竟是还没有还回去。 若是被老太太知道了,能轻易了得? 贾赦气冲冲地从姬妾的房里出来,进了上房,就故意当着邢氏的面,吩咐郑好时将八百两银子送到钟姨娘那里去,邢氏原也是施展了“拖字诀”,好不容易把那割了肉一样的银子拿回来,若再拿出去,兴许是再也要不回来了。 她哪里舍得?也料定了钟氏不肯将这事闹到贾赦面前来,那贱人分明是想与贾家一刀两断,不肯有半点干系。 可贾赦居然知道了,今日若是让贾赦掏了这笔银子,明日,她怕不得就要被休了。 邢夫人便连脸面都不顾了,不及驱散下人,便噗通跪下,抱住了贾赦的双腿,“老爷,且给我一点颜面吧,我也不是一定要那笔银子,只一时半刻没凑齐,八百银子我这就送过去,求老爷看在多年夫妻的份上……” 贾赦与她能有什么夫妻感情?不过是彼此维持最起码的体面,况邢氏如此求他,又肯出这八百银子,贾赦岂有不乐意的。 “囚攮的贱妇,你三番五次背着我自作主张,分明是不给我脸!” 贾赦一脚踹向邢夫人,邢夫人也不敢不松手,心窝子上挨了一脚,滚向一边,不敢吭一声。 邢氏虽与贾赦同床共枕的机会不多,却是了解这个人,最是狠心无情,有了好都是他的,有了过都是别人的,若敢分辨半分,那更是要往死里打。 贾赦打完了邢氏,凶狠狰狞的目光看向王善保家的,此时正面如死灰般地跪在地上。 眼见贾赦不打算放过自己,王善保家的忙五体投地,“老爷,不是太太要那七百多两银子,太太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老爷!” 要是没有个理由,王善保家的知道今日是不得好了,她也是个狡诈的,此言一出,贾赦果然就问道,“你说,你要是说不出个名堂来,就拖出去打死算了!打量我不知道,你那太太是个蠢妇,素来只有你在跟前挑火。” 说着起了气,贾赦走过去就是一脚踹在了王善保家的脸上。 王善保家的“哎呦”一声,两颗门牙含在了嘴里,唇上出了血,却也顾不上了,“老爷且想一想,太太一开口,那贱……钟姨娘二话不说就把那银子送了来,分文不少,往日里奴才瞧着他们花销也不小,银子又是从哪里来的?” 邢氏也顾不上吐了血出来,膝行几步过来,“老爷,这是千真万确的事,七百多两银子送了过去,他们一文都不曾花,可听说带骨鲍螺都买了两三次吃,银子又是从哪里来的?” 贾赦闻言,自然想到了那三千两,怒火中烧,“你若是敢浑说,仔细你的皮!” 王善保家的忙磕头道,“老爷,他们究竟藏了多少银子,老爷一查便知。” 邢夫人也忙告状道,“老爷,他分明就是个蛆心的活该遭天打雷劈的下流种子,一点孝道都没有, 说不得还伙同外头的人作下局来,好诓骗了老爷的银子去,平日里对老爷也不曾有半分恭敬,眼里也不曾有家里这些长辈,这样的混账东西,再没有放过他的道理。” 贾赦已是气得一蹦三尺高了,眼中杀气腾腾,“好啊,这个该死的畜生,畜生!” 邢夫人也怕这会子,贾赦气头上把贾琮弄死了,老太太不会拿贾赦如何,一笔账是要算到她头上的,忙劝道,“俗话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父要子亡,子不得不亡。眼下,老爷是不能一下子把他打死,且存下这个心,等过了一阵子,必不叫这畜生好活。” 沈园的明月阁里,轮到赵端华说笑话了。 这些荤笑话,都是他们从风月场中听来的,宗室子弟,勋贵公子从小身边就有人服侍,男女之事多通得早。 便是他们不懂,也有身边的丫鬟们教会,无他,竞争太激烈,谁若是当了第一人,便如宝玉身边的袭人一样,在主子的心里头就占了先机。 这由不得他们守身清正。 贾琮点头,“请!” “昨日听了一个,正好今日派上用场了,有个人躺倒,对人说,我就像一只船,头似船头,脚似船尾,肚腹船舱,最妙的是这中间还有一个撑船的。人说,有这么垂头丧气的船家?那人说,你不知道,摇船的时候是软哒哒的,可讨船钱的时候,就硬挣得不像个样子了。” 一阵哄笑,特别是几位姑娘笑得前仰后合,其余的三位纷纷往那三人怀里钻,唯有贾琮旁边的栋月坐在那里有些尴尬。 轮到铁图了,他一时想不起要说什么,可看到贾琮,也不想败给他,也想到今日穆永正非要来这种地方,本就是找贾琮难堪的,绞尽脑汁想了一个。 “一个人呢,有一妻二妾,一日死后,妻妾绕尸而哭,妻子抱其头,哭道,我的郎头啊;一妾捏其脚,哭道,我的郎脚啊;跪中间的那一个手握一物,哭道,我的郎中啊!” “哈哈哈!” 屋子里再次哄堂大笑,贾琮也跟着长了见识,前世他们也调侃一些,更多的还是自己看片儿,比起这个,还真是无趣,道,“就剩我了!” “不错,就看你的了,若是能让我们大笑,也不算你输了!” 贾琮道,“说要雅致,要合鱼水之欢,那我就说一个好了!” “一家子父子二人都是看风水的,一天,儿子与媳在屋里合,儿子从头摸起,密密层层一座山,往下,山峰高耸真非凡,至腹,中间好块平阳地,至最后,金井护穴在中央。” 贾琮话音落,檐风已是娇滴滴地道,“三公子这个雅致归雅致,少了点味儿!” “我的乖乖,一会儿让你尝尝我的味儿,且告诉我是什么味儿!”穆永正搂着那姑娘调情。 栋月笑道,“不过雅致些罢了!” “还有吗?若是没有,这就算不得什么了!”穆永正故意刁难道。 贾琮淡淡一笑,“其父在外头听到了,高喊道,我儿有如此好穴,千万把我这老骨头埋在里头,荫些好子孙出来!“ 顿时,一阵哄堂大笑,男女拱在一块儿,穆永正一面笑,一面指着贾琮道,“好,好,好,这次,你占了先!” 轮到贾琮先选,到了这时候,四个姑娘也的确发现了贾琮的与众不同,又听说贾琮居然是个官身,人人看他的眼神充满了期待,不为别的,被这文曲星点个头筹,也是名誉,若得他一首好诗,便可扬名了。 贾琮拍了拍坐在他旁边的栋月的肩膀,“就这位小姐姐了,让她当我妈好了!” “哈哈哈,好!”廖永正淫邪的目光别有深意地朝栋月的胸口瞟了一眼,那高耸的双峰确实诱人,“多喂我兄弟两口,回头爷重赏你!” 经此一役,廖永正竟也认可了贾琮,觉得这小子在风月场上游刃有余,功力竟比自己都还雄厚,岂能不生敬佩之心? 酒过之后,一个个都喝高了,姑娘们将各自服侍的扶上了楼,进了自己的小房间,贾琮自是没办法和栋月享这鱼水之欢,扔了一百两一张银票。 栋月不欢喜,又不好和贾琮撒娇,“都说公子是文曲星了,也不说给奴家写首词!” “好妈,改日吧,我才从宫里出来,啥都没做,哪有这心思?” 栋月只得收了银票,到底没损失,职业素养却没有丢,送贾琮出门,依依不舍,“爷将来大了,一定要来找奴家!” “放心,必定来找你,不过,我大了,不知道你的会不会也大了,咱们总是不契合啊!” 栋月哭笑不得,贾琮哈哈大笑,出了门。 只出门后,他就肉疼,啥都没干呢,少了一百两银子,这要在从前,够原身和姨娘还有画屏三人好几年的嚼用。 何贵迎了上来,贾琮看着头顶的几颗星子,问道,“这些日,家里可还安宁?” 第78章 不孝不忠 不管是老何头还是何贵,虽然是他跟前的人,贾琮平日里也会笼络,但是,却也知道,奴仆到底忠不忠诚,除了善待收买人心之外,最重要的还是卖身契在谁的手上。 这是掌握其生死的关键。 也因此,贾琮从未想过要重用他们。 何贵却凑上前来,弓着腰身道,“三爷进宫当日,东府大爷就派了大奶奶和小蓉大爷过来这边请老太太的安,老太太发了话,说是要将三爷交给那边处置,太太就派了王善保家的去,把那七百多两银子拿走了……” 他们这边是贾赦院子里的,是以喊邢氏为太太。 “姨奶奶给了?” “给了,那银子本也从未动过,姨奶奶让画屏姑娘亲自带了银子去还给太太,还说要当面称清楚,一分都不曾动过。” 贾琮愣了一下,他还从未琢磨过母亲的心思,也不意她会有这样的想法,却又并不意外。 见贾琮的神色不是很好,何贵顿了顿,听贾琮让他继续,他又说起来,“谁知,今日,太太又让人拿了八百两银子还给了姨奶奶,奴才听说是因为宫里给了三爷封赏,老太太那边也发了话,说且先让珍大爷把身子养好,旁的话,以后再说。” 贾琮笑了一下,贾门两府,还真是没有秘密,荣庆堂里的话,不稍一刻钟功夫,就能传得阖府皆知。 也难得,何贵把这些话一字不落地说给自己听。 果然,如他所料,最起码太上皇寿诞之前,宁荣两府暂时不会动他,而贾珍的养病也至关重要,于贾琮而言,这点子时间也足够了。 回到贾家,贾琮先去了荣国公府,在荣庆堂前面,一个年老而极有体面的婆子拦住了他,传达了老太太的话,“哥儿往后也不必来给老太太请安了,你这份孝心,老太太说了,可消受不起。” 历朝历代,朝廷都以孝治国。 这话若是传出去,贾琮就是大不孝的罪了。 贾琮心里冷笑了一声,朝着荣庆堂的方向跪下来,“请老祖宗明鉴,若孙儿乃是不孝之子,又如何做不忠之臣?孙儿当立即拟本上奏,请朝廷削孙儿的官职,孙儿为太上皇手书的《道德经》字样也应当销毁,否则将是对上天不恭!” 如此,太上皇又如何能得道成仙呢? 荣庆堂里,此时贾母高坐,贾赦和贾政分列坐在两旁的椅子上,邢夫人因身子不适,并没有列席,唯王夫人手里捏着佛祖,一副老僧入禅的模样,两道耳朵上竖起来,不放过一点动静。x33 贾琏和熙凤没有坐的份,一个站在贾赦的身后,一个站在老太太旁边服侍着。 贾琮的话,一字不落地传了进来,原本就对贾琮格外不忍的贾政忍不住喊了一声“母亲!” 贾赦却立刻打断了他的话,“不必听这混账东西危言耸听,他这是在吓唬谁呢?家里的事,自家人知道,谁会嚼舌根到外头去,就打死了他!” 贾政对这位兄长真是无言了,好在老太太并没有糊涂,若不让外头的人知道,这般作贱他有何用?不说有心人故意传,便是没有人往外传,那些言官们,宫里的主子们,就真的不知道吗? 东厂和锦衣卫又是做什么的? 贾母深吸一口气,她已经多少年没有受过这样的气了,此时为了顾全大局,却不得不发话道,“让他进来!” 贾赦急切地喊了一声“母亲”,老太太摆摆手,“让他进来,听听他是怎么说的!” 碧纱橱里,宝玉目不错睛地看着黛玉,只黛玉低眉垂眼,肤光胜雪的脸上,不见一丝意动,他觉得好没趣,问道,“林妹妹,你若是真不放心琮兄弟,要不,我去求一求老太太!” 两人闹了一场后,老太太抱怨得哭了,王夫人又把袭人和紫鹃一顿好骂,两个丫鬟各自劝了自家的主子,又有宝玉小意儿赔礼道歉,湘云在中间插科打诨,好容易又说上了话。 “好没意思的话!我又有什么不放心的,你又拿什么去求老太太?要说我不放心,我和他只是姑表亲,你们是兄弟,你又很放心吗?” “你没什么不放心的就好,我也没什么不放心的,原先他不也过来了?前日老爷还骂我,说琮兄弟年纪比我小,诗书偏比我不知道好哪里去,也怪没意思的!” 这一说,湘云也不乐意了,“老爷说的话难道也有错了?我来前,也听我们家的老爷说,琮哥哥如今在外头好大的名声,还不是说字的事,只说那些诗,就比古往今来的做的都好。” 黛玉点点头,“我有时候也在想,他是怎么想出那样的好词来的。我原先还说,作诗是一件极容易的事,先把王摩诘的诗读上一百首,细心揣摩透熟了,再读个一两百首老杜的诗,次再李青莲的七言绝句读一二百首。 肚子里先有了这三个人作了底子,再读一读其他人的,只要是个聪慧伶俐人,不到一年功夫,也不愁当不成诗翁。如今想来,原是我错了!“ “你说的是咱们这样的寻常人,琮哥哥可不是,你瞧瞧他写的那诗,用的字也不是多新奇,可就怎么成了句之后,字字都那么灵秀,真正是让人称奇!” “可不是,也不知琮三哥哥是如何作诗的,我真想问问他!”黛玉说起这个,脸上有了些笑意。 可宝玉看在心里,却又满不是滋味,“你要是想问,改日,咱们一起去问问。” 黛玉一时又没了话,外头传来了老太太的声音,“你还知道回来!” “孙儿给老祖宗请安!” “孽障东西,还知道回来!可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又是去哪里溜了魂?”老太太皱起眉骂道。 “孙儿出了宫门,就被东安郡王府的世子、怀恩侯府公子和西宁郡王府世子请了一回东道,孙儿往后要和他们一起读书,也不好拒了他们的好意,这才回来迟了!” 老太太一听这三家勋贵,便说不出话来了,冷笑一声,“先是忠顺王府,如今又是东安郡王府和怀恩侯府,你倒是会拣高枝儿攀,想来是瞧不上荣国公府了?嫌这地儿小了,供不起你这尊大佛了?” “孙儿不敢!既是老祖宗发了话,改日他们再要请,孙儿拒了就是!” “你……”老太太盯着地上跪着的贾琮,面不改色,好似说了一句寻常话,而不是把人气死的话,顿时气馁,也意识到,这个孙子和别的可不一样,向来不曾把她这个祖母放在眼里。 自是,她说什么,贾琮都能有话顶上一顶,只要不把她气死就罢了。 连前些日子,那祖慈孙孝也是假象,老太太便越发坚定了,等贾珍好过来了,必然要用族规处罚他的意志。 “我何曾说过让你拒了他们的话?”老太太生怕贾琮果真如此了,把几家勋贵都得罪光了,又要算在荣国公府头上,话一出口,难免恼羞成怒,“你这张嘴倒是厉害,我说一句,你就能说出十句来,显得你有道理!” “这就是你的孝道?”老太太咬牙切齿。 贾琮沉默不语,老太太又气得心口疼,“你若是来给我请安的,如今安请了,你也该走了!” 贾琮应了一声“是”,又团团给贾赦等人行了礼,贾赦瞧都不瞧他一眼,贾琮也并不觉得无趣,泰然处之,贾政看在眼里,实觉得惋惜。 他忍不住出言道,“琮儿,在宫里一切可都好?” 贾琮抬眼看去,见贾政眼中浮现出的真切,与他在宫里看到的元春的眼神几乎一致,不由得心头一动,笑道,“一切都好!太上皇怕侄儿在宫里不习惯,就下旨让大姐姐来照顾侄儿……” “啊!”王夫人惊呼出声,什么都不顾了,“琮儿,你看到了你大姐姐?” “是!侄儿在宫里这五天,都有大姐姐在,对侄儿无微不至。” “你大姐姐她可有说什么?”王夫人泪如泉涌,擦都擦不尽,一张愁苦的脸,也显出几分老态来。 可怜了慈母心,既如此,当初又为何要送女儿进去? “并没有!”贾琮摇摇头,“宫禁森严,大姐姐谨守规矩,一言一行都不得行差踏错,纵然对老太太、老爷、太太和府里的姐妹们万般思念,却也不能以此为念,而当时时刻刻谨记尽忠,服侍好宫里的主子,方是正途。” “琮儿所言极是!”贾政虽也思念爱女,但他是迂腐之人,一心只想着忠心报国,便有爱女之心也被这念头压了下去,道, “你大姐姐能德选入宫,乃圣上垂恩,惟朝乾夕惕,忠于厥职,方能得报皇恩于万一。你若是再有机会遇到你大姐姐,务必将我这话带给她,不必以祖母和父母残年为念。” “是!”贾琮答应下来,也知道,若是真有机会进了宫,他也不可能傻到单独与元春说话,做些瓜田李下之事,被别人抓住了影子,都有可能丢了性命。 当然,这番话,或许贾政也是个聪明的,并不是说给他听的。 从荣庆堂回去,钟姨娘和屋里的丫鬟都等着,欢喜异常,人人都淌眼抹泪儿,晴雯抱住了贾琮的胳膊就哭起来,贾琮哭笑不得,“这是怎么了?哭成这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我……” 晴雯伸手捂住了他的唇瓣,“三爷要说什么话?三爷这一去不回来,也不叫人带个信儿回来,外头府里说什么的都有,可知道我们担了多少心?” “是我的错!”面对这种情况,一屋子的女人,贾琮还能说什么,麻利地认错。 麝月道,“说了三爷是进了宫了,宫里也下了圣旨来,只咱们这和小院子,能被什么人记往心里去?就算有个风吹草动,谁又能想到起往咱们这里报个信儿。“ 贾琮不得已,一手搂了一个,笑着道,“原是我的不是了,只我那会儿进了宫,也不得自由,也寻不到人出来报信儿,倒是让你们担心了。” “谁又在怪三爷不成?不过说说罢了,三爷能平平安安回来,就是我们的福!”麝月抹着眼泪,被贾琮圈在怀里,颇不自在,扭动着身子,贾琮忙松开了她。 钟姨娘听到动静,起身出来了,贾琮忙上前去行礼,被钟姨娘一把搂进怀里,“哥儿回来了,这就是好!” 贾琮跪了下去,被钟姨娘一把拉起来,“快别这样,不能乱了礼数,你能回来,姨娘便放了一万个心了。”x33 钟姨娘有太多话要和儿子说了,将屋里的人都屏退后,她对儿子道,“你跟姨娘说,外头究竟怎么回事,一会儿说是要对你处以家法族规,一会儿又说宫里下了旨意,你升了官了,姨娘真是担心得不得了。“ 贾琮道,“是儿子不孝,让母亲担忧了!” 贾琮这一声“母亲”,将钟姨娘的眼泪再次催了下来,她别过脸,抑制不住地哭泣。 想当年,她父亲乃是江宁府解元,提起父亲的名讳,谁不赞一声“才高八斗”,满心欢喜地来京城赶考,以父亲的才华,纵然不能中头甲,也不会名落孙山,却因了她之故,连考场都不曾进。 最终父母双亲一命呜呼,连尸骨都不得归葬祖茔。 而她,竟然委身为妾,这么多年,她都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有脸活过来的。 “谁说我儿不孝了?”钟氏终究是个明事理的,她拉着儿子起身,“眼下不说这些了,你只说说你的打算,你若这般,将来如何能够容身于此?” 贾琮心里自然有自己的想法,他虽愿意留在贾家,能够享用贾家的资源,但贾赦容不下他,贾珍为了一个外人,视他如仇讐,祖宗留下来的资源,既然他染指不得,便谁都不要用了。 只这些话,不能说给他母亲听,一来,难免让她担忧;二来,他这样的想法,一般有正义感的人未必能够接受。 “母亲,儿子倒是没有多想,少不得走一步看一步。” 他笑道,“母亲不必挂心,儿子因伴读的时候用功,皇上考究的儿子都能答上来,得了圣人的赏识,已经将儿子的从九品伴读晋升了翰林院典籍,以后儿子有了俸禄,母亲若不想用贾家的钱,也自不必用,儿子有能力奉养母亲了。” 钟氏已是激动得无以复加,边是笑着,边又流泪,“这敢情好,你外祖在天之灵,看到了不知道会有多欢喜,我儿果然有出息!” 回到自己的屋里,到了贾琮沐浴的时候,麝月和晴雯都说这一日该自己服侍,两人争执好久,终究算不清这一日谁轮值,总不好一直争吵下去,便商量好,一块儿服侍。 “啊?”贾琮好生吃惊,洗澡是要一丝不挂的,难道他要在两个大美女面前完整地呈现自己? “两位姐姐,要不,抓阄,谁抓到了,就谁今日服侍?”贾琮的语气里充满了乞求。 “这都多晚了,再说了,我和麝月姐姐都不会写字,连笔都不会拿,又怎么抓呢?三爷还是趁早儿听我们的,又不会吃了三爷,一会儿我和麝月姐姐还要洗,没得耽误了三爷。” 贾琮只好当自己是个死人了,好在便是一起服侍,两人也有分工,一个帮贾琮宽衣,一个守在浴桶边,洗的时候,晴雯帮他搓背,麝月就去准备衣服,并没有贾琮想象中的难为情的状况发生。 沐浴过后,晴雯服侍他睡下,贾琮却还有事,好容易打发了她,贾琮这才在桌前坐下,铺开了一张纸,提起笔来,开始画画。 久不画画了,贾琮的手有些生,好在,他并不打算拿这些出去卖,而是只起一个草稿。 上面赫然是不着寸缕的男男女女,转成一圈儿,虽不活灵活现,却也瞧得出是玩着圆圈游戏。 画了一张后,晴雯沐浴出来了,又在外头催,还威胁他,若是再这么熬,明日就该她和麝月来陪床了。 “就睡下了!”贾琮的确有些害怕,他这样的年纪,边上睡一个比他大不了多少的姑娘,偏偏他心理年龄不小,该是何等的折磨人。 将画好的稿子深藏起来,贾琮这才宽衣睡下。 夜已深了,内阁的院子里还是灯火通明,一共三层的小楼,飞角重檐,轩敞富丽,为内阁阁老们的办公之所。 今日下衙的时候,从辽东传来急报,建州女真古勒寨阿泰图为父报仇,袭击大顺军队,这一次损失惨重。 而这不是重点,战报中,建州女真首领努尔哈赤统一建州各部,并合并了海西和东海等部,控制了东临大海,西界辽东都司辖区,南到鸭绿江、北至外兴安岭等地区,于赫图阿拉建立“大金”,自立为汗,建元天命。 泰启帝大怒,召了内阁阁臣们进去商议,唯一的办法便是往辽东调兵,将这星星之火扼杀在萌芽状态,但是提到调兵,就必须考虑粮饷,首辅赵菘兼户部尚书,此时却装死,让章启林这个户部 第79章 当我傻吗 首辅赵菘兼户部尚书,此时却装死,让章启林这个户部左侍郎说话。 户部里仅剩了二十万两银子,太上皇那边已经开口要调二十万两银子过去,说是为圣寿节的事。 一文不剩下,眼看就到了发俸禄的日子了,章启林本就为了这银子的事急得头发都白了,只恨自己没有点石成金的本事。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最后商议的结果还是往南边要银子,由章启林执笔,以内阁名义给远在扬州的巡盐御史林如海写了一封索要银子的信,才暂时将这件事对付下去。 从宫里出来,谁也没有心思回去,进了内阁院子,颜惟庸朝章启林看了一眼,章启林便自然而然地随着座师,进了他的值房。 “如海那边,怕也是万分艰难!” 坐下之后,颜惟庸将内役屏退,由章启林亲自伺候上了一杯茶,师徒二人压低了声音,说起才在宫里的事来。 “只可惜错过了好时机了!”章启林也是无限惋惜。 原本东山苑出了那样的事,顾铭臣的儿子设计,赵世华将赵咨璧的儿子赵迟强了之后,赵咨璧这个两淮盐政为了儿子也应当冲冠一怒。 如此一来,两淮那边便算撕开了一个突破口。 谁知,他到底还是低估了人心。 为这件事,怀恩侯府和赵菘这个首辅都出了面,硬生生将这件事给压了下去。 怀恩侯府宁愿赔出一位姑娘,与赵迟议亲,而顾家请罪革除了顾榈昉的功名,终生不得应试,愿意牺牲一位儿子的前途,来安抚赵家,这件事算是圆满了结了。 “你呀,在这个位置上还得再熬一熬,少说少做要多看。为官之道,就如同爬山一样,站在不同的位置,看的风景不一样,你若是想看得更多一点,就得再往上爬一爬,可站在巅峰的那一个人,风景又有限了。” 颜惟庸压低了声音,“环顾四野,似一片茫然,若是只往上头看,不看下头,就险咯!” 他笑着,抿了一口茶。 颜惟庸是永嘉十年的进士,后选为庶吉士入工部观政,其秉性刚正不阿,在朝中不党不附,立志做一孤臣,所理事务,从不出任何差池,曾得过永嘉帝的嘉奖。 赵菘被选为首辅之后,内阁之中,容不得人,几任次辅均挂印而去,日渐名声不佳,内外传出难听的话来。 不得已,赵菘向万庆帝推举了颜惟庸,二人搭档已有五年。 颜惟庸上了年纪,望七十的人了,都说人活七十古来稀,他如今满把白须,朝中局势如此,唯有身在其中方能够体会艰难。 “时政到了今日,宗室骄恣,庶官瘝旷,吏治因循,边备未修,财用大亏,眼下边关将有战事,若不能一举而灭之,将来疥癣之疾必将酿成大患……” 颜惟庸抬手止住了章启林,“盐政之事,你才说可惜时机错过了,眼下要紧的不是时机错过,而是并没有更好的解决方法。‘治大国如烹小鲜’,可做事的人,总是要着眼于大处。” 章启林瞪大了眼睛,眼里也渐渐地冒出些光来,他以为座师是要大刀阔斧地做些事了,谁知颜惟庸却道,“今日不说这些,也远没有到时候。” 章启林不解,拱手问道,“请老师指教,不知何时是好时机。” “等你什么时候悟出了何时是好时机,何时时机就能到来了!”颜惟庸是半点都不想谈这些了,他道,“听说,皇上又越过内阁下旨,为的还是一个八岁的孩子?” 这个话题,倒是让章启林轻松了一些,他笑道,“老师这些日子为了太上皇陵寝的事奔波在外,才不知道实情。那孩子名叫贾琮,荣国公之孙,先是封了从九品的伴读,一手好字,学生也甚为惊艳。皇上看了岂能不爱,恰好太上皇明春圣寿节,皇上要献一副《道德经》绣屏为寿礼,总要有字样儿,恰好一眼看中了那孩子的字。” “果真有那么好?” “那孩子在写字一道上,怕是有非凡的天赋。他在东山苑时候的诗词,学生也看过,并不出彩,想必当时是抱了藏拙的心思。可这一次,学生亲眼看他写一手字……” 章启林的眼前再次出现那一手字,无限神往,“那字体,学生从未见过,却别有神秀,丰润端方。后也打听过了,那孩子在荣国公府是极不讨好的,生母是己巳年江宁府解元钟允执之女,当年闹出过一桩大事。” 这桩大事,当年身为内阁辅臣的颜惟庸自然是一清二楚,“说起来,钟允执与我也是同乡,两家也曾联姻,我是再也想不到,当年会发生这样的大事来。这么说,那孩子如今在南书房读书,由你教学?” “是,是个聪颖非常,极有灵性的孩子。” “如此年纪,诗书两佳,着实难得,可最要紧的还是品性。” 章启林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颜惟庸,见他确实已经老迈,往日不曾留意,此时,灯光下,脸上显出老年斑来,皮肤松弛褶皱遍布,可一双眼睛里,依旧凝着光。 一大早,荣国公府的中门就打开了,从宫里出来的一行红衣太监再次来了,贾赦和贾政再次率领了贾琮等一众子弟,跪在地上接旨。 “中旨:赏翰林院典籍贾琮,黄金一百两,白银一千两,锦缎十匹,贡缎十匹,钦此!” 接二连三宣旨,都是给贾琮的,贾赦心里就跟吃了一坨屎一样难受。 宣旨的是孙强,与贾琮算是老相识了,态度也极好,笑道,“两位老爷,还有小爷们,礼毕了。这是皇上的赏赐,皇上说了,这些日子,辛苦了小贾大人了!” 贾琮忙起身,笑着拱手道,“公公,都说好了,不再叫我小贾大人的。” “哎呦,瞧咱家这记性,又忘了不成?”孙强夸张地拍了拍额头,与贾琮一番亲熟的样子,令贾赦等人侧目,能够与宫里搭上这样的关系,怎么不叫人羡慕? 贾赦朝贾琏使了个眼色,贾琏忙上前去,将一个红封塞给孙强,并套近乎,“公公辛苦一趟,寒舍备了席面,公公留下来,略用一些?” 孙强摆摆手,疏离而又客气,“盛情不该推却,只宫里还有诸多事离不得,须尽快回宫。“ 贾赦和贾政忙表达了遗憾,贾政道,“得了空,公公还请来寒舍,薄酒一杯,一定要领!” “一定一定!” 任谁都能听出这话里的敷衍,贾琮正要说送孙强出去,孙强道,“三公子,今日不是还要进宫读书吗?咱家也要回去,要不,一起?” 贾琮很是为难,“原不该拒绝,只琮还要去给祖母问安,宫里的这些赏赐,琮要拿与老祖宗看,让老人家欢喜。” “不着慌,宫里今日不该咱家当值,咱家可等一等,三公子快去!” 贾赦等人顿时目瞪口呆,才说宫里一堆事,这会儿为了等贾琮,又说今日不当值,这也太不给人脸了。 贾赦想到这事儿都是因贾琮而起,这逆子,素来不让人好活! 贾赦气得呼哧呼哧,贾政倒是好涵养,忙亲自领了张强进荣禧堂,让人泡上好茶来,吩咐贾琏尽快将这些赏赐搬到荣庆堂去。 贾家这样的人家,什么好东西没有见过,宫里的赏赐逢年过节也不会少了,贾母自是不把这点子东西放在眼里,却也不敢不恭敬,扫了一眼,便吩咐人收起来。 “你还小,吃穿也是在家里,便是你已经成家立业了,宫里的赏赐,外头的进项都要交进来,你是读书人,当知书守礼,明白‘父母在,不敢有其身,不敢私其财’的道理。” 贾琮跪在地上,垂着头只当这老太太在放屁。 他虽然从未想过要与贾家人和睦相处,更加没有身为贾家子,将贾家的荣辱兴衰担在自己肩上的自觉。 可是,贾赦和贾珍合计治他以族规,出了事后,老太太二话不说,要将他交给贾珍后,他头上的那个“贾”字,与这家头上的“贾”字,虽是同一个字,也不同了。 他长这么大,一丝一饭,都不曾由贾家供给,他从邢夫人那里将他该得的月例银子拿回来后,还没来得及花上一分,又被要走,便让他对这一家子,没有了任何幻想。 他的怀里,还藏着那三千两银票,心里冷笑一声道,“老太太说的是!” “你之前,私自一人去卖什么诗啊,干的,我也不说了。你惹出大祸来,家里还花了三千银子为你收拾,也没说要你出一分一毫,终归,你是荣国公的孙子,一笔写不出两个‘贾’字来,我也不说,你将来长大了出息了,为官做宰振兴家族的事,你只不要再在外头惹出事端来,我就阿弥陀佛了!”x33 贾琮也不辩解,心知,她点出“三千银子”意有所指,平静地道,“老太太,那三千银子,是琏二哥哥亲手交给孙儿师父,孙儿并没有过手。 若老太太以为那三千银子落了孙儿的手,不妨叫孙儿的师父来问询一番。果真孙儿拿了,老太太如何惩治无妨,若没有,还请老太太还孙儿一个清白。” 贾琮抬起头来,两眼清明,其中含着一点无辜,并没有打动老太太的心,只觉得这张肖极了钟氏的脸,是如此令人厌烦。 钟氏是如何瞧不起自己的儿子,老太太心知肚明,她也不明白,荣国公府的长子,她一个穷举人家里出身的姑娘,能进荣国公府的大门,祖坟冒了青烟了,瞧得起她,她不但不高兴,反而闹出好大一桩事来,差点丢了爵位。 这是老太太的心结。 “你不必拿这些话堵我的嘴,那三千银子既然交出去了,最终如何,我们只看结果。哪怕你师父全给你了呢,那也是你师父对你的好,我们也管不着。 只你要记得,你好歹是荣国公府的人,不要伙同外人,欺负了家里去,这是悖逆忘祖的事,做下这样的事来,连老天爷都不饶你。” 贾琏在一旁等不及了,怕前头孙强等得上火,道,“老太太,琮哥儿绝不是这样的孩子,家里也不缺他吃穿,他何苦做下这些来?” 贾琏话音方落,邢夫人在一旁道,“你又拿什么帮他来保证?这也是大家子公子该有的礼数?老太太说话,没说让你说,你也能说话?他姨娘把我们送去的银子动都不动,还买了好些次带骨鲍螺吃,又是哪里来的钱?” 一点带骨鲍螺都值得拿出来说,真正是小家子气。 碧纱橱里,听得到这边话的贾家姑娘们面面相觑,特别是黛玉,还吃了贾琮送过来的带骨鲍螺,听闻,嗤笑一声。 宝玉在一旁道,“林妹妹,这带骨鲍螺是南边的点心,你要喜欢吃,我让厨房做些。” “我不吃,我也不敢吃。” “有什么不敢吃的?我就说我要吃,谁还敢说什么?” “你说你要吃,旁人谁又会信,还以为是我要吃。你要吃,你吃你的去,那些太油腻,我吃不来。” 这里,贾琮看着邢夫人这张嘴脸,冷冷地道,“原来太太是说这件事,再是想不到,咱们这样的家里,吃一两回带骨鲍螺竟然也是吃不起的! 太太给的银子,之所以不敢动,是怕太太那日又寻了理由要回去,所以,我让姨娘用的都是我卖诗的银子。” 邢夫人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指着贾琮对老太太道,“老太太,听听,这也是他对待我这个嫡母的孝顺。” 昨夜才为了贾琮孝顺的事,老太太已经吃过一次亏了,今日,邢夫人又拿这说事,偏偏,贾琮说的也没错,不过是吃一两回带骨鲍螺罢了,他那院子里,一日三顿都是厨上对付,一年到头哪里还能看得到点心? 若是别的儿孙,老太太教训一两句,请罪都来不及,贾琮的桀骜不驯,是渗进了骨子里的。 都是他姨娘教的! 门口,有丫鬟进来了,说是前头催了,“宫里的公公说,急等着三爷呢,让三爷早些去,怕误了宫里的课业。” “既是前头还等着,为何不早说?”老太太很是怒,拿贾琮这块硬骨头没办法,把贾琏好一顿骂,“混账东西,事儿都办不好,越活越回去了。” 贾琏好一顿冤,他却没有贾琮这一身骨气,从荣庆堂出去,一阵唉声叹气,还好生羡慕贾琮,“你也不怕老太太!” “我为何要怕?我还能有什么?不像二哥哥和二嫂嫂,能从家里分一些好处,不过是无欲则刚罢了!”贾琮笑道。 “可我也没你这本事,诗啊,书的,能够挣一个官身,你知道的,我身上这从六品的同知是捐来的,不如你这从八品的翰林院典籍,靠这点子俸禄,能做什么?” 贾琮知道贾琏是提醒他之前要一块儿开书坊的事要兑现,笑了一下,“二哥哥,你今日也听到了,‘父母在,不敢有其身,不敢私其财’,等哪日不在了,我们再合伙吧。” 贾琏怔愣了一下,忙堆上笑来,“那都多早晚的事了,挣钱的事不趁早,多耽误挣银子。” “我可不敢,我一点月例银子我都保不住,我要弄那个书坊出来,挣了银子,将来算谁的?” 贾琏还要劝,已经快进荣禧堂了,贾琮道,“二哥哥,不必说了,今非昔比。我也知道你的心思,圣寿节过了,我在哪儿都不知道,我若帮你把那书坊开起来了,往后就是你一个人的了,你当我是傻子?” 贾琏看他眼中淬着寒冰一样的冷,下剩的话,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贾琮一扭头,换了一张笑脸,朝孙强迎了上去,谦谦君子,彬彬有礼,与孙强相让着,临行前,又不忘向贾赦和贾政行礼告辞,甚至不忘与贾琏行礼,与先前说那一番冰冷的话的贾琮,判若两人。 看着马车远去,贾琏站在门口,他觉得自己一度抓住了什么,却又失去了什么? 只是,老太太和大老爷做下的决定,他又能说什么?能改变什么?他但凡多说一个字,以大老爷要处决了贾琮的决心,换来的无非是一场打骂,根本改变不了什么。 贾琮与孙强联袂进了宫,先随孙强去临敬殿,孙强要缴旨,贾琮去谢恩。 “让他进来!”里面传来了泰启帝的声音。 孙强也很是奇怪,以往受赏来谢恩,除非是很受信任的臣子,否则,皇上少有见的,不过是在门口磕三个头了事。更何况是在如今,辽东起事,江南又不稳,各地税收上缴不来,户部仓库养不起老鼠的时候,皇上竟要亲见。 第80章 君威难测 临敬殿的东暖阁里,等闲人都进不来。 泰启帝歪在靠窗的榻上,小炕桌上摆放着奏折书籍和茶具笔墨,他手里拿着一卷书,见贾琮进来,行罢礼,指着不远处的桌上,“瞧瞧那张纸上的字儿!” 贾琮一看,正是东山苑的时候,他落笔写下的那首《送师兄》,还有一首《一二三四数字诗》,那一手字,是他刻意藏拙了的,心头便知是何事了,二话不说,再次跪了下来。 帝王威仪不可测。 “当日既知道藏拙,这一次为何不藏了?”皇帝将书放在了桌上,直起身子,“朕听说,你打了贾珍,以下犯上,贾珍要以族规治你?” 贾琮额头上的汗水滚落下来,他实在不知道皇帝心头怎么想的,大凡人,不到一定的高度,不能体会对方的难处与喜悦,都无法猜透帝王心思。 但,普通人也不愿被人利用。 “臣有罪!”贾琮说了一句万金油般的话,“也并非臣要藏拙,东山苑的时候,臣写下诗的时候,志得意满,并没有想过要以字博什么,臣一首诗,便能碾压了他们那些人。 这一次,臣以这一手字写笔记,也并没有想过要博取什么,只四书经书乃圣人所言,当恭敬以待,是以抄写笔记的时候,不敢有分毫懈怠之心。” 无论如何,都不能让皇上对他有以字媚上的想法,更何况,他也根本不曾存有这个心思。 只能说,伴君如伴虎! 孙强也万想不到会是这样,他的眼睛眯了眯,一个人得宠容易,倒霉更容易。 “去取纸笔来!” 泰启帝吩咐下去后,孙强忙亲自取了来,放在贾琮的面前,贾琮跪在地上,看着纸笔,心中半点想法都不敢有。 “朕听说你曾赠人一首《临江仙》,你现在就把那一首词写下来!” “是!” 贾琮跪在地上,提起笔,在铺好的纸上一字一句地写了下来,“《临江仙·滚滚长江东逝水》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 落下最后一笔,贾琮将笔放下,小心地将墨迹吹干,双手呈上。 孙强接了过来,看着这一手雅洁轻灵、却又笔笔工致稳健的字,不禁感叹,老天爷对人是真不公平啊,多少寒窗苦读的士子,耄耋老翰林,都写不出这样一手好字来。x33 泰启帝却并没有接,而是看着那一首词,道,“这词,是你所写?” “是!”贾琮并不敢说不是。 红楼世界里并没有明朝,更加没有杨慎这个人,硬将这首词按在某人的头上去,那样更加不合适,这等名垂千古的好词,一旦问世,便是传世佳作,不可能被湮没。 而他不过七八岁的孩童,既不曾有杨慎那样的才华,更加没有他那等人生阅历,被流放的苦闷,背井离乡的艰难,望家乡遥远而不可归,与爱妻生离不得相聚的离愁。 首辅之子,一代状元,然而一朝遭罪,老死南荒,纵然看尽世态炎凉,终难释去心头重负。 没有这等阅历,又如何写得出这般青山不老,江水不息,说尽兴亡,寄托人生感慨的壮丽词篇出来? 他当初不过是为了开导黛玉,不忍见她如孤女一般,寄人篱下,时常感叹身世畸零而败坏了身体,断然没有想这么多。 说来说去,他一直不曾代入真正的贾琮的身份,不曾适应这个社会,不愿为礼教束缚,行事也太不羁了一些。 如此,将会埋下祸根。 眼下,他就陷入了死局之中。 “你说是你写的?”泰启帝冷冷地问道。 他不相信,当然也没有任何证据,这词不是贾琮写的。 “是,臣知道皇上必定是怀疑以臣这样的年纪,心性,断然写不出这等词来!若非臣的过往是臣一点一点过来的,臣也必然不信,臣这样的勋贵子弟,当年祖上建下了安邦定国的功业,在那样的簪缨之族,朱门之内,只能过乞衣求食的生活。” 贾琮直挺挺地跪着,眼中含满了泪水,“非皇上不体恤善待功勋之后,是臣出身卑贱。好在臣的姨娘能为臣启蒙,当年外祖父留下了不少书籍,臣得以读书,明事理,发宏愿,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发奋识遍天下字,立志读尽人间书。“ “发奋识遍天下字,立志读尽人间书!” 贾琮说这些,泰启帝并无本分同情之意,但看着眼前的瘦弱少年,心里却难免充满震惊,他一颗心也跟着起了共鸣,震颤不已。 孙强虽是个太监,可永嘉朝始,宫里设了内书房,专门教太监们读书识字,也颇出了一些杰出的人才,孙强便以琴和书闻名于内外朝。 他似乎看到了当年的自己,也是小小孩童,家里将他卖进宫来,净身之后成了一名小火者,在这吃人的宫墙之内,若想活着,只有奋力读书。 一时间,孙强的眼也跟着热了。 这番话,若是一个尝遍了人生冷暖的中年人说出来,也算不得什么。 只一个这般小的孩童,又以如此平淡的语气说出来,好似他一向就是这么做的,才这么说,便带给人无边的震撼了。 泰启帝既能从当年的夺嫡之战中厮杀出来,何等帝王心,岂有看走眼的时候,他目光锋锐,不放过贾琮面上眼里的神情,也看得出他这番话,出自内心。 心头的那点疑虑,也就散了。 “朕赐你一字,元泽,望你记住你今日的话,好生读书,不得为非!” 元泽? “德泽,恩惠”之意,用这两个字做贾琮的字,其中圣意,已是不必揣摩,这是让他永远记住,他荣国公府所受圣恩的意思? 不论背后意思是什么,对此时的贾琮来说,都只能领了! “臣领旨谢恩!” 贾琮从临敬殿出来,身上的小衣已经湿透了,风一吹,浑身都直颤,帝王威严果然非同寻常,一怒,伏尸百万,别说他这条小命了! 看来,以后不能随便写诗了,他没想到,当初只为了劝解黛玉,而写的那首词,差点为自己惹来了杀身之祸。 一手字已是逆天,再加上一首流传千古的词,足以让有脑子的人生出疑惑来,怕不是要把他当妖孽一样办了。 今日虽险,但过了今日,就算有心人要拿此说事,也不怕了,他已经过了帝王这一关了。 孙强从殿里追出来,将一件氅衣递给贾琮,“皇上说,不好白要了你一首词!” 贾琮忙再次谢恩,笑道,“‘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能为皇上效劳,天下臣民莫不以此为荣,臣岂敢生妄心!” 孙强笑道,“咱家在这宫里这么多年,见过了多少人,别的不说,公子这份才气,当数第一。” “公公快别说笑话了,自古文无第一,武无第二,这话,叫人听了笑话去。别人不说是公公对在下的爱重,反而还说是琮轻狂了。” “看谁敢说!公子的诗与书,是没得说,以往有人选入翰林院,那些老翰林们,一万个不服,这一次,倒是没人敢说什么。” 孙强没有说的是,皇上私底下还说了,让一个八岁的孩童压在他们头上,臊也要臊死他们了。 临敬殿里,夏守忠跪在地上,双手捧着贾琮方才写的那一首词,泰启帝站着垂眸看去,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一壶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守忠,你也是好诗词之人,听说你也能念几句酸诗,你说,这词,是贾琮能做出来的吗?” 夏守忠不知帝王心思,不敢乱说,但泰启帝才赐了字给贾琮,这是何等荣耀的事。 他道,“奴才也不敢说,不过奴才听说,贾琮三公子做过一个梦,梦里有道人传了他几句经文,那经文都被太上皇赞了,说是真经,还说,那《道德经》由三公子的字写出来,乃是最自然的事。” 道法自然,太上皇做事,总是追求一个“自然”。 泰启帝的脸上露出一抹冷笑来,背着手,走到了窗前,“他能如此得太上皇的赏识,也是好事!“ 夏守忠却从这句话里听出了森森寒意,不觉毛骨悚然,也为那个三尺孩童捏了一把汗。 贾琮再进南书房,与皇子们行礼,四皇子依旧冷哼一声不搭理他,五皇子翘着二郎腿,“贾琮,得了空,给我写两幅字,我要裱了,挂墙上做个装饰。” 贾琮躬身行礼道,“五皇子殿下,琮自今日起,要奉旨读书,写字的事,琮不敢领命。“ 要是写了,今天这个要,明天那个要,他干脆去街上摆摊算了。 “奉旨读书?父皇给你下了这样的旨意?”五皇子也并不是非要贾琮的字,他一个不读书,将来也没打算承继大位的皇子,他也看不出好字歹字来,不过顺口一说。 听说贾琮要奉旨读书,五皇子大笑起来,指着贾琮,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你到底如何得罪了父皇,父皇要这般惩治你?”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琮并不敢得罪皇上,皇上也并没有惩罚琮,赐琮以字,勉励琮好生读书。“ “哈哈哈!”五皇子笑得前仰后合,“只有你才会这么想,得,好生读书去吧,要不然,就问你一个抗旨之罪!” 贾琮落座后,六皇子朝他投过眼神来,四目相对下,贾琮分明看到了他眼中的同情,也有些莫名其妙,后一想,也释然。 身为皇家子,最要不得的就是野心啊,不读书反而能一生富贵荣华,果然,生在皇家就没有一个简单的。 “贾琮,你昨日怎么那么早就走了啊!”穆永正终于逮住了机会,凑过来问贾琮,已不复昨日的挑衅,一副好兄弟的架势。 “没找到嫦娥的捣药杵,怕被嫌弃!” “哈哈哈!”穆永正压低了声音道,“我跟你说,有种蜜饯,只要你出得起钱……” “呸!”宪宁朝穆永正啐了一口,“鬼鬼祟祟,不是好人!” 穆永正莫名其妙,“我招惹你了?” “你没招惹我,可你们偷偷摸摸说话,一准不是什么好话。” “你说我们偷偷摸摸,那我大点声音说,你敢听吗?” 穆永正与宪宁也是叔伯堂兄妹关系,两人拌嘴也是常事。 “你说啊,你说我就敢听!”宪宁嘟着嘴,两颊圆润,如一只生气的小仓鼠一般,倒是让贾琮生出了要捏一把她脸蛋儿的欲望。 不过,也只是想一想罢了。 穆永正清了清嗓子,一副要说的样子,终究不敢说,这是什么地方,他要是真敢把那话说出来,东安郡王府是宗室,也落不得个好。 “咦,贾琮,你怎么不拦我?”穆永正指着贾琮对宪宁道,“他不让我说!” 宪宁知道他在闹鬼,便越发坚定了穆永正要带坏贾琮的想法,扯着贾琮的衣服,“皇伯父说了让你好好读书,你不许和他学坏。” 贾琮笑道,“师姐放心,我必然不会学坏。” 穆永正却朝他扮鬼脸,似乎在笑话他,不学坏,昨晚又是在做什么? 贾琮也不搭理,安抚好了宪宁后,便开始认真默书,这几日他没有来上课,落下的课程自然要想办法补起来,等课后,要好生向章启林请教。 “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定,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 章启林走进来的时候,听到了贾琮朗朗读书声,不由得微微点头,便开始一一检查功课,贾琮落到了最后。x33 “都背会了?” “是!” “说说意思!” 宫里没有秘密,皇上在临敬殿里才问了贾琮一首《临江仙》,内阁里头,他们就听说了,赵菘自持身份,倒是没有说什么。 顾铭臣因贾琮而折了一子,又是最得意的一个儿子,心头恨意不必说了,若非怕与皇上唱反调,非要给贾琮冠上妖孽的名声不可。 他不敢如此,只说了一句,“小时了了,大未必佳!” 章启林也想看看这个小妖孽的本事,《大学》前面几句已经讲完了,既然这是个会读书的,他不妨考察一番,究竟,天赋好到了什么程度? 章启林一问,贾琮便知其心思了。 人怕出名猪怕壮,古人诚不我欺。 贾琮也知道,有了他前面的一番表现,皇家的关注后,不知道多少人盯着他。 略一思忖,贾琮道,“学生先试着解,若不妥,望先生指点!” “自然,不必忧惧,你错了,我方知道你错在何处?你空了这几日的课,我也没有太多时间为你一一补齐,学业一道,自己用功方是正途。” 贾琮也明白,章启林并非是正儿八经教自己的,自己说到底也只是个伴读,不可能为了他一人的学业耽误皇子们的,而他之前想的,请教章启林怕也是痴心妄想。 章启林还是东阁大学士兼户部左侍郎,一日里多少政务要处理。 今日,真是感受太多,先是在临敬殿里体会了一番天威难测,生死系于一线的屈辱,此时又要体会一番身份高下的卑微。 “明明德、亲民、至善,乃是大学之纲领也。止者,至善之所在也,知之,则志有定向。静,谓心不妄动。安,谓所处而安。虑,谓处事精详。得,谓得其所止。” 这些难不倒贾琮,读经书,重在以经解经,用他祖父的话说,这本书里读不懂的,必有另一本书里的内容来解释,尤其是《四书》。 四书,他都已经倒背如流了。 果不其然,章启林对他的解析非常满意,边听,边点头,“如此,果然是读透了!” 这就是很高的赞赏了。 “是先生教育之功!” “不必自谦,虽天资聪颖,却不能不勤奋。皇上下旨要你好好读书,必不可辜负了圣恩!” “是!” 下午的骑射课上完后,从宫里出来,夏进在门口等他,贾琮忙上去,夏进道,“这几日在大明宫里,怕是没工夫练功,今日去我那里,我检查你的功课。“ 贾琮唯有和夏进一块儿的时候,方才心里轻松起来,他坐在马车上,夏进骑马,一路上,师徒二人也并不交谈。 几次,贾琮从吹开的车帘间隙里看夏进,虽师父什么都没说,可贾琮也能知道,师父这么急急地叫自己来,所为必不是考校功课。 约有小半个时辰,便进了十字街,夏进的小院子近在眼前。 奎叔迎了出来,看到贾琮很是高兴,“好久没有看到公子了!” “奎叔,近来可好?我也好久没有看到奎叔了,想得慌!” “快进来,屋里生了火盆,外头冷。” 奎叔满脸笑着,极为可亲,贾琮看在眼里,今日一天来,渐生冰冷的心也跟着煦暖起来。 喝了一口茶后,夏进让贾琮演练了一遍拳法,又练习了立射,便让他进了屋,两人围坐在火盆前,“为师知道你一向勤勉,今日让你来,倒也不全是为了你的功课,而是贾家的那些事。” “听说,你伤了你贾家的族长,家里的长辈都容不得你?若非这次你的字,怕是生死都难料?” 贾琮也心有所料是这事。 他在最危难的时候,是夏进拉了他一把,把他护于羽翼之下,此时夏进问起,他眼里一热,竟然泪满眼眶。 见此,奎叔也很难过,气愤道,“囚攮的混账东西,世人都知,宁国府里除了那两个石头狮子干净,只怕连猫儿狗儿都不干净,他又有何脸面惩治你以族规?他又有何资格做这族长?“ 奎叔的话难听,毕竟贾琮姓贾,夏进担心贾琮难堪,抬了抬手,示意他不要说。 贾琮只当没有看到,“奎叔说的是,只这些话,我心里再明白,也说不得。说起珍大哥哥对我的意见,我至今也觉冤得慌,到底只是为了一个不知道哪门子结的亲戚。” 贾琮徐徐将因了金荣,贾珍前来要拿他作伐,贾琮担心,先下手为强,用椅子砸了,这才不死不休起来的过程也说了。 “在那府里,我与别的子弟不同,一旦落入他们的手里,我断无好活。我自己死了不怕,还有姨娘,这些年,姨娘为了我,熬得油尽灯枯,几乎没命了。我若是有个三长两短,姨娘必定不活。” 贾琮终究还是落下了泪来,夏进看到后,气得浑身颤抖,猛地拍在桌子上,“岂有此理,简直是欺人太甚!这件事我要去找王爷去,不看僧面看佛面,你固然是贾家的子孙,也是我夏进的徒儿,若有过错,难道我教训不得?” 夏进是早就知道,贾琮在贾家艰难,他却想不到,虎毒不食子,贾琮在宁荣二府之中,竟然是连性命都难保。 这还是有了他这个师父在前,若不然,真是想不到,这孩子是怎么活下来的。 奎叔腾地站起,从墙上取下弓箭来,“我这就去宁国府,拼了这条命不要,也要弄死这囚攮的!” 贾琮忙跪下来求夏进,“师父,奎叔,万万不可如此,为了徒儿,置国法于不顾,做下作奸犯科之事,为朝廷不容,徒儿又如何能活?” “可若是如此,一旦圣寿节过了,你必然没有活路。”夏进道,“你身上虽有了官身,可若是为家族不容,不但于名声有碍,一旦出族,也难为世法所容。” “如今,你为圣寿节写了《道德经》的字样儿,圣寿节在前,若贾家闹出你乃不孝不悌之人,皇上和太上皇必然都会龙颜大怒,山崩海啸之下,宁荣二府便是不死也受损,他们为此所忌,方才会容忍稍许。” 贾琮想到贾珍那脾气,他眼中闪过一道杀意,“师父,这些徒儿都想到了。徒儿想,以贾珍的脾气,他未必有耐心等到圣寿节去。” “这还了得?这还能等?”奎叔急了,他一生无儿无女,与贾琮相处后很是喜欢,又是军中下来的人,一身义气洗都洗不掉。 “你可知道,他会在什么时候动手?”夏进大吃一惊,也丝毫不怀疑这个徒儿的猜测。 甚至,他还很喜欢贾琮的这份警惕,战场之上,失之毫厘,便会送了性命,小心才能保命。 “具体,徒儿不知,不过,徒儿有对付他的法子,只是须借师父一分力量。”贾琮垂下眼帘,眼底闪过一道狠厉的光。 第81章 知己知彼 “我与你师徒一场,便是父子。我膝下并没有一儿半女,将来要靠你养老送终,有什么话,你不与我说,要与谁说?”夏进道。 这是这个时代的师徒,并不亚于父子,很多人将衣钵传人看得比亲子还要重。 而夏进乃是一介武夫,将帅之人,一口唾沫一个钉,说出来的话,自然不是惺惺作态。 贾琮从怀里将三千两银票拿了出来,双手呈上给夏进。 夏进不接,“这是在做什么?我既然给了你,本也是你贾家的银钱,我拿回来,像什么话?” “贾府之人已经怀疑徒儿当初与师父做局,他们已经盯上了徒儿的这些银票,若是再留在身上,就是大害。” 夏进不得已,接了过来,肚子里也满是气。 “当日,你也是没有办法。你到底比不得贾家那些子弟们,有父母长辈可以倚靠,你能靠谁?虽说这手段不那么光明,可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师父对徒儿大恩,徒儿下辈子结草衔环也不得以报,也唯有师父真心疼爱徒儿,当日徒儿说要做下这个局,师父才愿意配合。徒儿心里也清楚,徒儿所为之事,并不光明正大。” 奎叔一辈子吃了光明正大的亏,在一旁没好气地道,“什么光明正大?你以为那些朝堂上的衮衮诸公,瞧着满身浩然正气,背地里也都是光明正大之辈?” 夏进摆摆手,让奎叔别说这些,“朝堂上,还是有不少清正之辈,也不能一杆子把人打死。” “只不过……琮儿这番话也不尽然对,你所为,固然算不上光明磊落,却也是变通之为。你能够不拘泥一法,想到先保住自己的性命,而不是一味愚忠,为师也就放了一半的心了。” “你且说说,究竟要做什么?”夏进抓住了贾琮的臂膀,轻松将他拉了起来。 “徒儿每天早上去宫里,之后从宫里回来,会来师父这边继续习武,这路线是固定的。如果贾珍想要对我下手,在家里肯定不行,老太太为满门着想,眼下也不会答应。皇城附近,他还没这个胆量,唯一能下手的地方,便是徒儿从师父这里回去,到家里的这段路。” 夏进一听这话,难免胆战心惊,“为师当年从辽东回来,也带了几个亲兵回来,虽然残缺不全,可一身悍勇,非寻常兵卒可比。只是贾家乃国公之后,府上必然也有一些当年随国公征战沙场的老兵,彼此对上,未必能有胜算。” “师父不知,贾家今非昔比了。家里虽然也有几个老仆,曾经跟着太爷们出过三四回兵,也有那送死人堆里把太爷背出来,得了命,自己挨着饿,却偷了东西来给主子吃, 两日没得水,得了半碗水给主子喝,他自己喝马溺的忠仆。 这些人,原先祖宗们还另眼相待,如今这一辈里头,谁还记得往日的恩情?也不过在家一味吃酒,受了气,耍酒疯。” 夏进摇摇头,再不想,那些勋贵家里,竟然是这样一副光景了。 “若贾珍要动我,必然不会明目张胆,家里也没有他能用的人,就看他如何动手了?”贾琮眯着眼睛想了想,“只要他动手,一定会带出影子,就不怕没有应对之策了。”x33 贾琮已经通过老何头在宁国府那边布了两个眼线,那边府里的情况更加不堪,漏得就跟一个筛子一样。 最起码贾琮知道,贾蓉每天都睡在哪个小妈的怀里吃奶,贾珍醒来了几次,骂了他些什么? 看着贾琮胸有成算的样子,夏进只有心疼,这样小的孩子,面对危险并不惊慌,而能深思熟虑到这种地步,可想而知背地里受过多少磨难。 夏进道,“那我就先派两个老兵护送你往来,有他们在,对付一些青皮流氓,十个八个都不在话下。” 贾琮道,“两个老兵就足够了,只是,徒儿还想请师父和五城兵马司打声招呼,让他们暗地里多派人在宁荣街附近,以防万一。” 夏进以为贾琮是害怕,这对他来说不过是张张嘴的事,便一口应下来,“那边勋贵多,原也是他们巡逻的重要区域。” 这一夜,贾琮继续画画,一连十日,贾琮每日一张,很快,就画好了十二幅画。 若是细看的话,便可从这十二幅画里头看出,这些男男女女们,是在玩一个时长淘汰的游戏。 今日休沐,贾琮将十二幅画折叠起来,贴身放好后,带着何贵便出了黑漆大门,往棋盘街去。x33 宁国公府的东角门门口,停了一辆青幄马车,车上,一个身穿直裰,头戴幞头,年过六旬的男子从马车上下来。 贾蓉在门口相迎,忙上前去,“老先生,有失远迎!” “岂敢岂敢!府上召唤,原该早些来,只昨日,拜了一天的客,至晚方回,十分疲劳,诊脉这种事,非比寻常,是以不敢强撑,让府上多等了一夜,罪过罪过!” 贾蓉道,“老先生客气了,昨承冯大爷示知老先生人品学问,又兼深通医学,比不得那些庸医们,原应上门亲自去迎,可晚生要侍疾,实在离不开,已是失了礼数!“ “公子言重了!医学浅薄,本不敢当此重荐,因冯大爷和府上的大人既已如此说了,又不得不来,只府上大人的名帖实不敢当了!” 昨日冯紫英听说贾珍病了,前来看望,说起一个幼时从学的先生,姓张名友士,学问最渊博的,更兼医理极深,且能断人的生死。 贾珍外伤已经痊愈了,身下早已经不再疼痛,只举势却不如先,虽早料到会有力不从心之感,却没想到,总软哒哒不像个样子,常常连入巷都费劲,怎能不急? 昨日宁国公府拿了贾珍的名帖去请,今日一大早,来给贾珍请脉。 贾珍的名帖,两人推辞一番,贾蓉不得已接在了手里,请了张友士入厅内坐。 茶毕,俞禄进来了,行过礼,“老爷说,若是老先生来了,便请老先生过去诊脉。原应当出来的,实挪动不得身体,只好屈老先生的尊驾了。” 昨晚,贾珍又把两个姨娘折腾了半夜不得法,又是才康复之身体,早起就觉得疲乏了一些。 张友士忙起身,拱了拱手,便跟在贾蓉的面前进去。 贾珍还躺在床上,见了来人,欠了欠身子,寒暄两句,便道,“小弟这一身病,就仰赖老先生了。” “晚生粗鄙下士,本知见浅陋,昨因冯大爷示知,大人家第谦恭下士,又承呼唤,敢不奉命。但毫无实学,倍增颜汗。”张友士行礼道。 “先生何必过谦,还要仰仗高明,以解痛体!” 张友士便也不再多说,贾蓉在病床边上放了一张凳子,抬手邀请,“请!待我将父亲的病说一说,再看脉如何?” 张友士落座后朝贾珍看了一眼,摇摇头道,“依小弟的意思,竟先看过脉再说的为是。我是初造尊府的,本也不晓得什么,但是我们冯大爷务必叫小弟过来看看,小弟所以不得不来。 如今看了脉息,看小弟说的是不是,再将这些日子的病势讲一讲,大家斟酌一个方儿,可用不可用,那时大爷再定夺。” “先生实在是高明,如今恨相见之晚。就请先生看一看脉息,以便使家父放心。” 家下媳妇们捧过大迎枕来,贾珍拉上了袖口,露出脉来。 张友士方伸手按在右手脉上,调息了至数,宁神细诊了有半刻的工夫,方换过左手,亦复如是。诊毕脉息,说道:“我们外边坐罢。” “也不必,还请张先生就在这里说,我这伤病,妨碍不妨碍?” 张友士略一沉思,正要说话,贾珍摆摆手,给俞禄一个手势,让他把屋里的下人们都屏退了。 俞禄亲自守在门口,听里头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先是一堆背医术的话,后面才算听得明白一点。 “大人这症候,可是那众位耽搁了。要是在伤势未好之前用药治起来,不但无今日之患,怕此时已经痊愈了。如今既是把这病症耽误到了这个地位,也是应有此灾。依我看来,这病尚有三分治得。若是吃了我的药看,能够举得起来,那时又添了二分拿手了。“ 贾珍要的,可不只有五分拿手,心里一面将贾琮骂了个狗血喷头,立誓要做掉那小儿,一面问道,“就不能复原如初?” “大人不必急!大人到了今日这岁数,平日里也是个不重保养的人,大人自己想想,从前的日子里,是不是有时候早起能举势,有时候又不能?” 贾珍不语,却又不能讳疾忌医,只好点点头。 “我也知晓大人的心思,只这病也急不得。用药间,大人最好能够清心静养,不沾酒色以固本求元,将来或可复原。“ 这话,贾珍都不信了,待张友士写好了方子,贾蓉送张友士出门的时候,贾珍朝他又使了个眼色,让他问一问张友士,可有稳妥的能够强势的法子? 对贾珍来说,若不能沾酒色,他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贾珍在内室等着,不多久,贾蓉便兴高采烈地来了,“父亲,那张友士果真是个见多识广的,儿子才问了他,他就说了,有一种蜜饯是极为稳妥的,与父亲的用药也不相冲。” “还不快说了来,混账东西,不捡一些要紧的快说!” “是,是,说是广西那边大山里头有一种野果子,核桃那么大,又酸又涩难以入口,却有个好处,吃下去一分的劲能够长出十二分来,一杆银枪能挑三军娘子。” “广西?南海子边上,那老远的地方……” “父亲忘了?粤海将军邬家正好在那边,说是他们家每年都要从广西拉十车这种果子做成的蜜饯进京,一坛子一坛子地往外送,余下的,便卖给妓院私寮,富家大族,赚得盆满钵满。” “还不快让人买去!” “是!” 贾蓉正要出去,贾珍又喊住了他,“慢着,混账东西,你又用不上这些,这么着急忙慌做什么。让你寻的人寻到了吗?” 贾蓉迟疑了一下,“父亲,人是有现成的,听说今年一年,年成不好,到处都是流民,占山为王,划地为贼,为了三两钱银子就敢拿棍子杀人,这些人在城里也好隐藏,随便拿一只破碗别人以为是乞丐,若用这些人,出了什么事,也疑不到咱们头上。” “那你还等什么?” “只那边老太太不是说了,要等圣寿节过了。那《道德经》是贾琮那混蛋写的,怕出了意外……” “蠢货!你也说是意外,既然是意外,就是老天爷要降罪,又是流民干的,既然疑不到咱们头上,你又在怕什么?” 贾珍一脚朝贾蓉踹过去,“你要是做不了这事,趁早说!” 第82章 闺阁中事 仪门之内,上房里,尤氏正坐在屋里垂泪。 若说贾珍病成这样,谁的日子最不好过,便是尤氏了。 贾珍每不能举势的时候,便拿她出气。 只她家世不显,因为颜色生得好,嫁进贾家来,又不曾得一儿半女傍身,凡事少不得忍着。 “太太!”丫鬟银蝶小心地跨进门来,朝外看了看,没有什么人,便快步走到了尤氏的身边,“听说,今日请的这个大夫是个极好的,老爷的病有了五分准。” “当真?”尤氏心头一喜,她也不是喜贾珍好了如何,贾珍对她的那点新鲜劲儿过了之后,早就不来她这里了,她为的是自己的日子好过一些。 “听说……”银蝶俯身在尤氏的耳边,将张友士推荐的蜜饯也说了,“老爷听了极为高兴,当下就让蓉大爷买去了,不过,还说了另外一件事。” “什么事?” “老爷让蓉大爷找人对付那边的琮三爷呢,老爷这伤当初就是琮三爷踢出来的。” “不是说,要等圣寿节过了吗?”尤氏一听这事就不好,她小门小户出身,最怕的就是闹出大事来,“那边老太太已经松口了,只等着过了圣寿节,就把人交给老爷办,怎地,还等不得了?” “老爷只让蓉大爷去做这事,也没定是什么日子。太太是在担心琮三爷吗?听说琮三爷是个厉害的,这么小一点就得了从八品的官身,还拜了一个了不得的师父,在外头又有名声。”x33 尤氏担心的就是这些,若是老爷得手了,贾琮有个三长两短,宫里还有贾琮的师父能不疑心吗?哪有做了事,不留痕迹的? 可若是贾琮躲过了一劫,他又岂能不疑心,不反过来报仇的? “那孩子,也不是个好相与的,真不知道当初老爷为什么要管东胡同子里璜大奶奶娘家侄儿的事,为了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闹得兄弟不合,家宅不宁,何苦?” 正好贾蓉来了,说了贾珍的病,又道,“父亲说,原该亲自去和老太太说,只身上还不大得劲儿,儿子去又不成敬意,母亲去一趟,好宽老太太、老爷和太太们的心。 尤氏道,“是该去一趟,既然老爷的病好了五分,也合该过去跟老太太说一声,省得老人家悬心。” 银蝶忙出去为尤氏备车。 到了西府这边,老太太也正惦记着贾珍的病,要打发人去问,恰好,尤氏来了,又是兴高采烈,老太太见了也很高兴,“说是请了个高明的大夫,果真是有用的?” 两边府上本就没有秘密,有点风吹草动,就阖府皆知,要不,怎么说,贾琏两口子从鸳鸯手里盗了老太太的东西出来典,本是机密事,贾珍却很快就知道呢。 “也合该老爷有这样的运气,已经有了五六分准了,只要好生保养,也未必不能复原。” “越是有本事的人,越是不把话说满。说是五六分,必然就是准的了。你们年轻,不晓事,这瞧病,可不比别的,也讲究个缘分。“ “是呢,谁能想到,恰好冯家荐了他来,学问又渊博,医理也深,恰好在他家住着,合该老爷的病在他手里除灾呢!”尤氏用帕子沾了沾眼角。 王夫人也笑着道,“是呢,再没有这么巧的事!” 邢夫人自从那日送了八百两银子去给钟姨娘后,又着实病了几日,怕时间长了又不像话,也只好挣扎着前来服侍,听了这话,想着又是贾琮,牙痒痒地骂道,“那孽障让珍儿吃了这么大的亏,自己竟更没事人儿一样,什么时候,叫他知道厉害!” 老太太听邢氏说得这么不堪,很是不喜,倒也不是她为贾琮抱屈,不过一个令人讨厌的庶孙罢了,她只是实在瞧不起邢氏这小家子气。 很多事,只能做不能说,邢氏倒好,还没做,就嚷嚷得满世界都知道。 王熙凤察言观色,见老太太越发恶了邢氏,心里很是高兴,忙见风使舵道,“老太太才说要抹牌,人少了没趣儿,这不,大嫂子就恰恰赶来了。平日里,老太太对我们可不客气,今日,必不放过大嫂子去!” 尤氏笑道,“真正凤丫头小气,说的老太太抹牌竟是为了赢钱,不过是顽儿罢了!“ “哎呦,老太太快瞧,大财主来了,今日咱们就看老太太的手气了,真正赢了钱,我们就等老太太的东道。” 一屋子都笑起来,鸳鸯忙让人摆桌子,铺下红毡,洗牌告幺,五人起牌。 屋里,黛玉歪在床上,看宝玉坐在床边玩九连环,入了冬后,她的咳喘渐起,再又添了心思,这些日子一直在用药。x33 宝玉每日里来陪着解闷,两人也渐好起来,不如从前那般见天儿吵架。 眼见黛玉睡眼迷糊,要睡去,宝玉忙将她摇醒,“如今天儿短,你已经睡过一发了,再睡,仔细夜里走了困。” 黛玉睁开眼,见是宝玉,“你且出去逛逛,我昨儿闹了一夜,没有歇过来,浑身酸痛。” “酸痛事小,睡出来的病大,我替你解闷儿,混过困去就好了。” 黛玉只合着眼,“你且让我歇歇儿,先去别处闹会子再来。” 宝玉推她道,“我往哪里去呢,见了别人就怪腻的。” 黛玉只得又睁开眼,朝床下的凳子看了一眼,“你既要在这里,就那边老老实实地坐着,咱们说说话。” 宝玉瞧着黛玉,笑道,“那我也歪着!” 黛玉推了他一把,“胡说,你怎么歪着?你要歪着,我就让给你歪着,我到外头去。“ 因看到宝玉左边腮上有钮扣大小的一块血渍,便欠身凑近前来,以手抚之细看,“这又是谁的指甲刮破了?” 宝玉侧身一面躲,也不说与黛玉一张床上歪着的话了,“不是刮的,只怕是才刚替他们淘漉胭脂膏子,蹭上了一点儿。” 说着,就要找帕子揩拭,黛玉咳了几声,“你再不学好,又做这些,必定还要带出幌子来。便是舅舅看不见,别人看见了,又当奇事新鲜话儿去学舌讨好儿,吹到舅舅耳朵里,又该大家不干净惹气。” 宝玉听得这些话,竟是贴心贴肺一般,他一面帮黛玉拍着后背,一面道,“怕什么,左不过是挨一顿打罢了,为了你们这些人,我竟是死了也是愿意的。” “要死了,又说这些,给谁听呢?”黛玉觉着挺无趣的,探春急急地进来了,也不管二人在说什么,上前来,压低了声音道,“听说,那边珍大哥哥要寻琮三哥哥的晦气呢!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黛玉忙撑起身子,再不怀疑,“珍大哥哥吃了那样大的亏,且不说是因了什么,必然是要寻三哥哥的晦气,这可如何是好?” 她一着急,便咳起来,一张脸先是胀得通红,又煞白,宝玉见了心疼不已,没好气地道,“管他呢,这事儿,与我们什么相干,横竖理不着咱们什么事。” 这话一落地,不光黛玉看着他,便是连探春也觉得不可思议,两双妙目的注视下,宝玉满月般的脸上,渐渐地起了羞赧的红。 他目光躲闪,颇不自在地道,“你们这般瞧我做什么?我又说错了什么?” 正室东边的三间耳房内,临窗大炕上铺着猩红洋罽,正面设着大红金钱蟒靠背,石青金钱蟒引枕,秋香色金钱蟒大条褥。。 炕桌上放着茶具笔墨,书籍和一沓邀帖,贾政坐在炕上,搭在梅花式洋漆小几上,看一眼帖子,便唉气一声。 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贾政吩咐道,“去那边,把琮哥儿好生请了来!” 王夫人才从老太太那边过来,听了这话,吃一惊,“老爷,这怕是不妥吧?” “有何不妥?不是说了珍儿的伤势也好了几分,难道真要为了这事,把好好一个哥儿折了?”贾政拍着炕桌上的邀帖,“外头多少人羡慕吾家有此佳儿,三番五次下了帖子让我带了琮儿去赴宴,多少人想要求一幅琮儿的墨宝,已经到了一字千金的地步!” 可是这家里,一个两个却是在谋算,怎么样处置这样的孩子,这是他贾家读书的种子啊! 贾政为了此事,已经好些日子不曾睡过好觉了,连赵姨娘屋里也不去了,他每日里辗转反侧,王夫人也是知道的。 “他毕竟犯下了大错,珍儿怎么也是族长,又是兄长,若是不拿出点态度来,谁又能伏气?家里的礼数又在哪里?再琮儿那孩子,我瞧着是个硬气的,大老爷的话他都不听呢。” “小惩大诫,原也应当!”贾政叹了一口气,“他虽不是我生,可我也是做长辈的,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事越闹越大了。” 王夫人素来不会违逆贾政,让人把周瑞家的喊来了,“你去一趟,到那边去,好生请琮哥儿过来,就说老爷有话说。” 周瑞家的是王夫人的陪房,素来只管跟太太奶奶们出门的事,却是一个极受信任的,领了事后,便去了隔壁东院里头。 第83章 十二扇面 棋盘街东起数第三家,是一家名叫画功堂的书画店,这在京城里是出了名的。 不为别的,这店里的老板自己本身就有一手好丹青,人物山水倒在其次,难得的是一手春宫,惟妙惟肖,一画千金。 老板姓赵,名士高,字古全,是个落第的秀才,考到了三十五岁,家底掏空了,家里几亩地也卖完了。 大年三十,外头在放鞭炮,酒菜飘香,最小的儿子还在襁褓中,连米汤都没有一口喝,最先饿死后,他老婆一根裤腰带悬了梁。 赵士高便绝了那举业的心,当晚画了一册春画儿,换回了两升米,家里勉强搭了火,从此就走上了这条路。 不几年,赵士高的生意做到了京都来,毕竟,这京都里的勋贵们才是需求的大群体。 他在棋盘街盘了个门面,日久,也成了穿得起绫罗绸缎的人了。 天儿冷,撒泡尿都能冻成柱子,这种日子,也没甚生意,赵士高让小伙计在前头看店,他和小妾在后院煮酒喝。 老婆死了后,他也没有续娶,从家乡来京都的路上,遇到卖儿卖女的,他本没打算沾染,可鬼使神差的缘分,这小妾当时是饿得极了,一把抱住了他的腿。 不得已,赵士高花五两银子买下来,算是做了一件功德,自己也夜夜有了个暖床的。 这姑娘服侍人的天赋也极好,善解人意,小鸟依人,每每赵士高有些新鲜的姿势,让她怎么配合,她很能如人意,还能得趣儿,天长日久,赵士高也颇宠爱她。 正喝得起劲的时候,下人进来了,说是前头来了个卖主,是个乞儿。 赵士高不由得好笑,“不过是来讹钱的,打发几个铜板撵出去。” “那乞儿说,也是天凑巧,得了几张好扇面,若赵老板发得起这个财,他二两银子卖给咱们,若不,他就当厕纸用来擦屁股了。“ 那小妾想必是想到了从前自己,心向着那乞儿,道,“老爷去瞧瞧不就好了,他若没有宝贝,谅是不敢来的。” 赵士高起身,抖了抖衣服,出去了,那乞儿被请进了店里,将几张折叠得乱七八糟的纸递给赵士高。 这乞儿一身破烂袄儿不必说,手上脸上脏兮兮,看一眼便让人大倒胃口。x33 “什么玩意儿?”赵士高并不接,下人接了过来,打开一看,眼睛瞪得大大的。 任他跟着赵士高这么些年,什么淫巧玩意儿没有看到过,却从未见过这些。 “这……怎么都一模一样啊?”那下人以为乞儿是要多拿银子。 “大爷瞧仔细了,这可都不一样呢!”乞儿口齿伶俐,想必这画,他也盘看了多次,知晓其中的奥妙。 下人贪念地看了好久,赵士高在一旁不耐烦了,他才把画儿给赵士高,“老爷,您瞧瞧!” 赵士高接过一看,惊愣不已,几张看完,猛地一拍大腿,连叫了几声好,“真是再也想不到啊,世上竟还有如此奇思妙想!” 虽是几张并没有着色的画,线条粗鄙,神态也并没有描摹出来,可难得的是内容。 “就这么几张?还有没有?” 乞儿笑道,“就这么几张,老板想要,二两银子,不还价。” 店小二嗤笑一声,“就这么几张破纸,还二两银子,漫天要价,我家老爷说好,可不是看中了你这画上的画技。” “画不画技的我不知道,我就知道这是好东西,您要瞧不起,我就不卖了,换一家去。总有能识货的,倒腾一番,卖给那些有钱人家,未必就不能大赚一笔。” “你有这能耐,你咋不大赚一笔?”店小二纯粹是要个低价,也欺负这小乞儿。 赵士高却没有心疼银子,摆摆手,让下人打发了那乞丐,酒也不喝了,当下就开始琢磨着,画起了扇面来。 他打算凑齐十二幅扇面,卖出去,必然是一笔不小的收入。 赵士高的画技自是不必说,颜色晕染如同真人一样,肤白如雪,却又非常自然,男子的肤色要偏深一些,形成鲜明的对比。 他乍一看,几张扇面似乎一模一样,可仔细观察,却又不同,人物轮换,看上去,像是一场游戏。 他本也是聪明人,后边应当如何画,他就跟出牌一样,掌握了规则,还能不知道如何出?那小乞儿拿了二两银子,从画功堂里出来,走到了死胡同里头,左右看看,将身上的一身破烂袄子剥了,从雪地里抓了一把雪,抹在手脸上,把脏污擦了,又将头发整理了一番,分明是一个眉清目秀的孩子。 他出了胡同口,往另一个方向走了一段路,进了路边一间面馆。 大雪天,面馆的生意惨淡,老板在前头忙活,里头几张桌子,唯有中间靠墙的位置上,坐了一人。 他走过去,在那孩子的对面坐下,吆了一嗓子,“来一碗肉面!” “好勒!” 他对面,是个孩子,生得神秀俊逸,面目冷峻,正是贾琮。 这乞儿将二两银子朝他推去,贾琮只淡淡地扫了一眼,摇了摇头,低声道,“你拿着,算你的!” 乞儿姓李,名叫狗儿。十日前,差点死在了贾琮的车轮子底下,贾琮留了他一命,又救济了他几个包子,他便赖上了贾琮,执意要卖身给贾琮。 贾琮手上本就没有人手,半推半就地买下了他。 贾琮给了他十两银子,谁知,他偏要退给贾琮五两,说是如今行情就是这么个行情,他这样的半大小子,卖身的话,东家嫌他吃的多,三两银子都要不了。 贾琮见他不耍奸,又对他中意几分,他又帮贾琮跑了几次腿,并不误事,颇有能耐,贾琮对他也极为信任。 今日,贾琮让他将十二张扇面一起卖给画功堂,狗儿看了十二张扇面,便说,“爷,十二张扇面,太完整了,奴才一个乞丐去卖,人家以为是奴才哪里偷来的,不敢买不说,刻薄些的说不得还要抓奴才去见官。” 贾琮见他如此机灵,心里已有几分满意,故意考考他,“那你说如何?” “这一看就是个游戏,那画功堂的老板专营生这些,去掉几张,他也能瞧出名堂来,也不怕他画不出完整的来。他也还以为是奴才从哪里捡来的,不起疑心。” 此时,贾琮见他事情办妥了,居然卖出了二两银子,对狗儿已是十二分满意,问道,“没出什么意外?” “没有,那老板一看就高兴,什么话都没说,痛快地给了银子。”李狗儿没好意思收起那二两银子,笑道,“爷若是觉着奴才这事儿办得好,赏奴才几个铜板儿就好,这银子太多了些。” “你拿着银子,去租一个院子落脚,我若有事,也能用得上。” 狗儿看了一眼手里的二两银子,有些为难,还是大胆地道,“爷,这院子要租多久?要是长租的话,会便宜一些,不过,二两银子怕是不够。” “那你说,要多少?” 李狗儿今年虽十四岁,可乞讨的年龄却已经超过了五年,他小时候家境不错,读过几天书,认得些字,心思也活络,算是见多识广的。 贾琮这也是故意考他。 狗儿一笑,露出一口齐整的牙齿来,与其他的乞儿又有不同,“爷,二两银子在南边和北边租一间屋子,一年那是够了,可爷这样的身份,奴才以为还是要在东城租,地段稍微偏僻些,一座二进三间的小院子,一个月二两银子,也足够了,若是租长些,小的还可以和人还个价。” 长安城当年仿金陵城而建,也延续了东富西贵,南贱北贫的格局,东城居住的多是富人,而达官贵人为了能方便皇帝的召见,便聚居在皇城的西边。 贾琮却只一笑,“就偏僻一些的小院子,先租上两个月,五两银子给你,尽够了,若需要添置些简单的家当也可。你手底下若是有人,拉两个可靠的给你帮衬,若人可用,将来我考虑要不要用。” 贾琮说着,挑了一筷子面,呼啦啦地吃起来。 “爷,什么人都行吗?老的,小的,都能给爷做事吗?”李狗儿小心翼翼,语带乞求地问道。 他不是一个人,而是有个家,当初他饿得要死了,倒在地上,差点被贾琮的马踩死,要不是贾琮救济了他几个包子,他一家子都活不过当夜。 见贾琮是好心人,他才决定把自己卖了,也是为了换几个银子,活一家人的命。 “你有什么人?”贾琮本就手上没有人,又不能明面儿上招揽。 “奴才家原是淮西那边帮人养马的,奴才爷爷和父亲都养一手好妈,奴才的妈会烧菜,有个弟弟年纪小些,也会洒扫,都愿意卖给爷,绝对忠诚!” 李狗儿眼里噙着泪水,可怜巴巴地望着贾琮,若贾琮能够答应下来,从今往后,他一家子就有了落脚之地了,怎能不心急? “你给我跑腿,我一个月给你五百钱,尽够你一家子不饿死了,又何苦一家子都当奴才?” “爷是好人,也是贵人,若能一家子跟着爷,也是个依靠,将来谁也欺负不得奴才一家。爷若能答应奴才一家子给爷当奴才,就是奴才一家子的大恩人。” 贾琮心里极不平静,却也知道,李狗儿这话是实话,这世道就是这么艰难,穷人没有人权,在社会上就是个牲口,谁都能踩上一脚。 若是卖身为奴,虽说是一条狗,可狗的背后有个主人,有人打,就得掂量掂量其背后的主人了。 这店面不怎么齐整,外头瞧着,黑洞洞的,天儿又冷,外头刮起了鹅毛大雪,没什么人来,老板缩在灶膛边上,轻易不肯挪动。 贾琮结完账,慢悠悠地从店里出来,拢了拢身上的貂裘,踩着厚厚的雪往西行。 老何头和何贵在附近的巷口等着,看到爷出来,忙迎了上来。 “又落雪了,天儿冷,早些回去吧!”贾琮看了一眼头顶上黑沉沉的天,不定什么时候这雪又要大起来了。 周瑞家的兴巴巴地跑了来,她进了贾琮的院子,里面静悄悄的,才往里头走了两步,一个小丫鬟从东厢房跑出来,喊道,“是哪位啊?”x33 周瑞家的看着这梳着两个丫髻的小丫鬟,和气地问道,“你是三爷屋里的?叫什么?” “我叫浮儿,您是哪位?来找画屏姐姐吗?“ “我是二太太那边的,奉老爷之命,来请三爷过去说话。” “真是不凑巧,三爷出门了,还没回来。” “今日不是休沐吗?三爷也不在家吗?”周瑞家的觉着不好,老爷在那边立等着呢,问道,“可知道三爷去哪里了?” 正说着,西厢那边,晴雯听到了声音出来了,看是周瑞家的,喊了一声“周姐姐好”,“来屋里向会儿火,喝盏热茶再走!” 周瑞家的少不得去了,浮儿进了屋子,里头生了火盆,几个小丫鬟正笼在边上向火,里头烤着芋头,冒出了香味儿。 “说什么呢?”翠儿问道。 “又是那边来的妈妈,说是要请三爷过去说话,准没好!”浮儿瘪了瘪嘴,没好气地道,“三爷待咱们是真好,在哪儿当差都没在这当差好。 “就是!可听说三爷惹了祸事,东边大爷就不放过,还有这边的老爷。起先,老太太还护着三爷,如今也不护着呢。” 这四个小丫鬟是专管贾琮屋里洒扫的,因年纪小些,贾琮素日里嘱咐画屏、晴雯和麝月等人,一定要善待,重了的活计,也并不要她们做,大雪天里还能笼着火盆说话喝茶,哪一个舍得不过这样的好日子? 活多活少都是次要,横竖都是奴几辈的,她们感念的是,难得有主子对她们这么好。 “丹儿,不是说,你有个姨母在东边府上太太屋里当差吗?要不,你打听打听去呗!”流儿出主意。 都是五六岁的小丫头片子,虽是府上的家生子儿,不是不懂规矩,但两边府上规矩都烂了,谁还在乎这些个? 周瑞家的在西厢那边喝了一盏茶,得知贾琮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只好先回去复命,谁知,才出了三层仪门,就看到贾琮回来了,她不由得大喜过望,“三爷总算回来了,老爷立等着三爷说话呢。” “是二老爷叫我?”贾琮认得这是周瑞家的,她还有个女婿叫冷子兴,开了一家京都里出了名的古董行,尽淘些好货不说,在外头能把贾家扒个底朝天。 “是!三爷快去吧,老爷要等急了。” 贾琮听这么说,也就不先回去更衣了,复又出门坐了车,往荣国公府转去。 贾政等得有些急了,贾琮进来,王夫人已经不在了,他行过了礼,贾政赐座,“坐吧,叫你来,也不为别的,你惹出这样的大事来,原也怨不得你,我只寻思着,如何寻个稳妥的法子,把这件事了了,兄弟之间,闹成这样,终究不是家族之福啊!” 第84章 划清界限 贾琮非常意外,寻思,贾政是不是读书读糊涂了,眼下就算他愿意低头,贾珍又能饶得过他? 就算贾珍不好酒色,哪个男人被伤了命根子,也要把那人记仇抱恨一辈子,对仇人不下死手,也绝不会罢休。 更何况,他也绝不会向贾珍这种人低头,先不说人品的事,本就是贾珍为了替金荣出头,先要将他置于死地。 他面似恭敬地道,“老爷,非侄儿不肯低头,珍大哥哥怕是不肯原谅侄儿。侄儿当日确是太鲁莽些,也是怕极了,才不得已而为之。“ 贾政瞧不出贾琮的抗拒来,只将“不得已”三个字听进了心里去,叹息一声,“琮儿,无论如何,你都是贾家的孩子,纵然没有这些才气,你也当与你琏二哥哥和宝玉一般,你比宝玉才小几天?我是不想看到你落个不好。” 毕竟,贾家这一代里头,矮子里头拔长子都拔不出一个好的来,贾琮这样一个出类拔萃的,贾政能不可惜吗? “这一切都是侄儿的错!”贾琮倒也不是冷心冷肺的人,他知道贾珍这个人是个难得的正人君子,书读得不好,可一身酸腐气极像儒生,不必去怀疑他的真心。 只他实在是不想和贾政这样一个迂腐君子多言,纯粹是浪费时间。 “罢了,你也别担心,这件事,我再去找老太太说一说吧,你跟我来!” 贾政说完起身,贾琮吃了一惊,绝难相信,贾政会为了他而去抗衡老太太。要知道,《红楼梦》里,宝玉做下了逼死母婢,勾结忠顺王府戏子琪官,被寻上门来,贾政痛打儿子,老太太一句话,贾政便跪下请罪,不敢违逆。 可见,“孝”之一字压死人。 等到了荣庆堂,门口打帘子的丫鬟看到贾政二人进来,朝里头报了一声,“老爷和琮三爷来了!” “他来做什么?” 里头传来老太太格外不喜的声音,“不是说了,让他不要来了吗?我要他请什么安?” 这个“他”指的便是贾琮了,贾琮掉头就要走,孝顺孝顺,既要孝,又要顺,他不留在这里,也说得过去。 “母亲!”贾政一声凄哀的呼声,把贾琮也吓了一跳,他回过头来一看,见贾政噗通一声跪了下去,“母亲,给琮哥儿一个机会吧,他到底只是一个孩子!” 说着,贾政竟然哭了起来,一个大老爷们,跪在了雪地里,周围还有诸多的丫鬟婆子,他却不管不顾,连脸面都不要了。 贾琮并非冷血之人,实在是,原身与姨娘七八年里,在这贾家过的简直是猪狗不如的生活,他穿来之后,并非没想过自己是贾家的子孙,并不愿就这样与家族决裂。 他也知道,一个没有家族庇护的人,在这样一个宗法大与国法的社会里,寸步难行,难以生存,只是,贾家执意要打杀他,他若是还心存幻想,就不止是一个“蠢”字了得。 尽管贾政这一跪,并不会令贾琮改变自己的计划,他却不能不领贾政的情,也只好跟着跪了下来,“老爷,侄儿何德何能得老爷如此善待,请老爷不要以侄儿为念,当顾及身体。” 门外的丫鬟已经进去禀报去了,里头,传来老太太气急败坏的声音,“让他跪,让他跪,这大雪天里,他跪着,是要逼死我啊!” 贾政听到后,却并不起来,而是双手扶地,头磕在雪地里,“老太太,非儿子不孝,琮哥儿年纪还小,便是做错了事,也断不是他一个人能担得起的,请老太太看在他好歹是贾家子孙的份上,给他一个机会!” “老爷!是侄儿的错,侄儿一人做事一人当,该领的惩罚侄儿并不怕!”贾琮眼里含着热泪,“老爷上了年纪,这冰天雪地,寒气浸体,若落下病根,侄儿万死难辞其咎!” 贾琮是半点都不想欠贾家的人情,他尽管也知道,他能够以诗书得宫里的赏赐,得了这个官身,有很大一部分原因便是他的身份,他是荣国公的子孙。 可出身这种事,不是原身能选择的。 良久,听到老太太气冲冲地道,“让他进来吧!” 到底是心疼自己的儿子,老太太做了让步,但也只让贾政进去。 贾政艰难地起身,走到了贾琮身边,道,“琮哥儿,你也起来,你与我一起进去,老太太若有惩罚,你须领着!” 贾琮抬头朝贾政看去,很想拒绝,但看到贾政一双眼睛红红的,眼中浮现出的恳切,他虽觉得自己不需要,却还是无法拒绝。 再加上,他也不想一直跪在这雪地里,若是落个风湿,后半辈子有他好受的。 里头,老太太听得清晰,也并没有再说什么。 贾琮便随贾政进了屋子,一股暖意袭来,绕过屏风便看到,老太太一人歪在罗汉床上,一个小丫鬟拿着两个大锤子,正在轻轻地给她敲腿。 王夫人本坐在下面的椅子上,看到贾政进来,忙起身。 贾政走过去,便跪在了地衣上。 见贾政跪了,王夫人不好站在,贾琮便也跟着跪在了最远处,低着头,无人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贾政拜下,流着泪道,“儿子不孝,扰了老太太的清净!” “你还知道是扰了我的清净,你把这蛆心的种子带到我这里来,又是要做什么?” 老太太怒气冲冲,厌烦地看向贾琮,“他跟他那姨娘是一个德行,难道你还瞧不出来?他何曾把你我当成了什么长辈?是个随时就会翻脸的东西,你这么疼他,护着他,他心里未必就落了你的好!” 老太太如今这般对他,贾琮也并不感到失落,从前的慈孝,他原本也没有当真。 他又不是三岁的孩子,不会去思考爱恨的来源。 “母亲,琮儿不是这样的孩子,他还是知道好歹。他再不济,也是贾家的孩子,是国公爷的子孙。珍儿的身体又不是没得治,多少好药,咱们这边出就是了,何苦要不依不饶。“ 贾政无比惋惜,“家里的孩子们本就不多,偏珠儿去的早,下剩的几个,琏儿有限,宝玉又是个这样的,环儿不用说了,读书也是不成器,唯独这个,小小年纪,原无人管,如今又闯出了这样的名头,若再这么不管不顾,外头笑话咱们不说,家里将来就真怕没人了。” 听到说起贾珠,王夫人忍不住抽泣起来。 “胡说!”老太太听了烦躁,上了年纪的人便不喜欢家里有事,只爱高乐,啐道,“宝玉自不必说,十个好孩子都比不上他一个。琏儿也是个好的,他和凤丫头两个,家里里里外外都是他们调停得周周全全,有什么不好?别人家里有一个好的都难得,你有什么不知足的?” 老太太拿眼角看了贾琮一眼,“珍儿那边,大夫也说了,只能好得个五分,又不是别的什么伤。偏伤了那一处,他跟前如今也只有蓉儿一个,若这样我们都不理论,又怎么交代?” 贾政只流泪,虽说极难与贾珍交代,可若是这边也护着些,老太太不这么甩手,贾珍那边小惩大诫一番,倒也不是不能接受。 可老太太这样的态度,大老爷那边先就要把贾琮打死,也未免太过了些。 “话虽如此,老太太好歹也帮琮儿向珍儿那边说一两句好话。” “你让我如何说?”老太太冷哼一声,对贾琮道,“你既然说出了一人做事一人当,你就该担起来,你撺掇着老爷来求这些,又是怎么一回事?” “是琮之过!”贾琮倒也没说,不是他撺掇贾政来的,他是觉得没有解释的必要,况贾政对他的这份好,他也不能无视。 贾政却忙道,“母亲,不是琮儿撺掇的,是儿子自己要来。儿子想了许久,越想心里越是不安。” 他怕折了这个孩子,将来贾家便真的没有指望了。 贾母见这老大的一个儿子,泪流满面,这般求自己,岂能不动容,她沉思良久,“罢了,你既如此,我也少不得要拉下这张老脸,去跟珍儿说一说了!” “母亲,一应的责罚,就由儿子受着,万要保住这孩子。” “胡闹!”老太太大发雷霆了,疾言厉色道,“真是越说越糊涂了,他做错了事,如何由你来受着,这成了什么了?” “我也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他不过是会读书,会写几个字,念几首诗罢了。你也别忘了,咱们是什么样的人家,便是中个状元回来,又能有多大的用?不过是锦上添花,值得你这样?” 可到底,每个人的追求不同,这些道理贾政固然懂,但他有自己的信念,数十年之功,绝非老太太几句话就能动摇。 “二老爷之大恩,侄儿铭刻在心,今生唯有努力向学,方能报答一二。侄儿对珍大哥虽有万不得已的苦衷,终究还是酿出了大祸,该侄儿承担的责任,侄儿当一力担之,若没有这样的勇气,做了缩头乌龟,将来又如何在学业上有所进益?”x33 贾琮朝贾政拜下去,“万望二老爷成全!” 贾琮越是如此懂事,贾政越是心疼惋惜,甚至生出了一点心,为何宝玉不是这般?偏这样好的孩子,又是生在大房那边。 老太太见贾琮如此,也放下心来,她真是怕了老二这个牛性子了,也深知他有心魔,他年少的时候,一心想从科举出身,最终还是走了恩荫的路,也成了一辈子的心结。 如今,家里有这样一个读书种子,他岂能不多看顾些? “罢了,珍儿那边,等他病好些了,让他过来,我与他说说。”老太太说完,挥挥手,一眼都不肯多看贾琮,让他赶紧走。 贾琮也不愿意在这里多待,他从荣庆堂出来,才走在院子里,就看到黛玉跟前的丫鬟紫鹃来了,圆圆的脸上,笑意盎然,朝贾琮福一福身,“三爷,姑娘们听说三爷来了,都想请三爷去里边屋子说话呢。” 第85章 打草惊蛇 贾琮略有些迟疑,正要说今日太晚了一些,帘笼掀开了,一个罩着大红羽缎对襟褂子的姑娘走了出来,一双琥珀般清亮的眼睛朝他看来,轻喊了一声“三哥哥!” 是黛玉。 乍然从那热烘烘的屋子里出来,外头便显得越发冷一些。 贾琮不得已,走了过去,“林姑娘,有什么事吗?” 听了这一声“林姑娘”,黛玉的眼眸猛地一黯,神伤之下,要落下泪来,她轻抿唇瓣,抬起头来,看着贾琮道,“三哥哥,原说你来了,请你进来喝一杯茶,二姐姐、三妹妹和四妹妹都在。” “怕是没时间了!”贾琮说着,抬起了手想要理一理她被风吹乱了的刘海,小姑娘一脸仰慕的神情,又是与他一般飘零之人,手动了动,贾琮又忍住了,道,“进去吧,仔细吹了风头晕!” 说完,贾琮便要转过身去,走进了风雪里。 他倒也并非是冰冷之人,也无意要伤害黛玉这样一个红楼世界里的可怜人,只是,他如今的处境本就为人所不容,再和姑娘们走得近了,也是给她们招惹不快。 “三哥哥!”黛玉快走两步,追上了他,一把拉住他的衣袖。 贾琮回过头来,黛玉低声道,“三哥哥,你……小心些,雪滑!” 冰冷的天里,贾琮如同饮了一杯烈酒,灼烧得全身都热血腾腾,黛玉一双灵慧的眼里满是担忧,她必然不是因为雪滑而让他小心的,东府那边真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了,事以密成,几事不密则成害,贾珍还真是个蠢货。 “不会有事,进去吧,你身体本就弱,冻着了又起病。”贾琮见她巴掌大的一张小脸,一双含露目里泪珠儿颤颤,却渐渐地盈开了笑意,也朝着她一笑,“不用担心我,三哥哥从来不会输!” 黛玉松开了他的衣袖,泪眼朦胧中,看着贾琮还没有走出庭院,风雪便弥漫了他的背影。 “姑娘,多体谅三爷吧,三爷这般,也是为你好呢!”紫鹃扶着黛玉,劝她进屋。 屋子里,探春等人见只有黛玉和紫鹃二人进来,黛玉眼圈儿红红的,很是诧异,“三哥哥竟和我们如此生分了吗?他不愿意来?” 迎春也很惊讶,只她生性木讷,面对这种情况,也不知道说什么才合适。 惜春年纪又小,还一副玩性子,诸事也都不放在心上,随姐姐们罢了。 “他并不是生分了,他怕是有要事。”黛玉解释道。 宝玉颇心疼黛玉,看到她流眼泪,就愤愤然,“他能有什么事?不过是不愿搭理我们罢了。他也真是个糊涂的,纵然老太太不喜欢他,又与我们什么相干?难道是我们要处他以族规?可见,他也只是会写两首诗,会写几幅字罢了,也不是个灵透的人。” “天底下,也只有你是个灵透人,连我们也都不灵透了。”黛玉怼道。 “我多早晚说你们不灵透了?我不过说了这一句,还不是因为他辜负了你的心。”宝玉伤心欲绝,额头上都沁出汗来了。 “我要他不辜负我的心做什么?” 眼见,两人就要又吵起来了,三春急得不得了,探春正要劝宝玉,却又见宝玉欢喜起来了,朝黛玉打躬作揖,“好妹妹,原是我不对,不该火上浇油,你就饶了我这遭吧!” 原来,宝玉是听黛玉把她和贾琮撇开,他才高兴起来,他倒也不是受不得黛玉的气,两人每每吵架也都是宝玉为了分辨黛玉的心,才闹起来,这会子,既然知道黛玉并没有把贾琮放在心上,他岂有不欢喜的? 却不知,黛玉本就有些极傻的根性,她一心担心三哥哥,既然三哥哥说了他从不会输,她就信了他的话,放下心来。再,她担心贾琮是真,可若贾琮不领情,那又是贾琮的事,与她也没干系。 正如《红楼梦》中,她一心托付给宝玉,纵然宝玉是个担不起的,最终辜负了她,她也只是流泪而尽,却无半点怨言,正如她绛珠仙草下凡还债,债还完了,两清一般。 夜里,紫鹃服侍黛玉睡下,见黛玉久久不睡,辗转反侧,不知想到了什么,就会落一遍泪,她不由得劝道,“姑娘今日也是太小性儿了一些,分明宝二爷是在为姑娘打抱不平,姑娘又何苦说那些话刺他?若又闹起来了,如何得了?” “你若是要为他打抱不平,明日我就回了老太太,让你服侍他去!” “我为姑娘的一般心,姑娘也不是不知道。”紫鹃是看到,上一次黛玉和宝玉闹起来,宝玉又摔了玉,太太分明对姑娘已经十分厌了,她才担心起来的。 “老太太上了春秋的人了,姑娘又还小,眼下尚能将就,可将来呢?总是为了一件两件事,闹得不可开交,姑娘不看别的,只看宝二爷待姑娘的份上。” 黛玉闭上眼,泪水从眼角滑落,她如何不知道紫鹃的心,可她若是不和宝玉闹,真正如亲姊妹一般,莫非太太心里就不恼吗? 终归是寄人篱下的苦! 黛玉也不由得想到了那个人儿,他跪在雪地里,身形单薄,却偏如一座山一样。 “偏你今日话多,这都多早晚了,还说这些。” “我也是为姑娘多想一想,姑娘 今日还在恼三爷吧?三爷可是比姑娘更可怜的人儿呢,他都这样了,哪里还有心情和姑娘们顽闹写字?姑娘平日里不是挺心疼三爷的吗?也不说多体谅体谅他!” “我多早晚说不体谅他了?”黛玉没好气地道,但语气总算是松快了些。 贾琮的院子里,书房里亮起了灯,贾琮坐在桌前读书,晴雯进来了,手里拿着一个瓷瓶,递给他,“是三爷的小厮何贵遇到了我,让我送进来的,说是务必要交到三爷手里。”x33 贾琮接了过来,打开瓷瓶,见里头是一粒蜜饯。 晴雯也跟着见了,“咦”了一声,“巴巴地送了蜜饯过来,就这么一粒,这算什么?” 贾琮已经关上了瓷瓶,他笑道,“也不知,他是从哪里弄来的,想必是想让我尝个鲜儿吧,夜深了,你和麝月去睡吧,别管我了!” “三爷,前头说好了,你要是再熬夜,我和麝月就轮流陪着你,今日是我当值,反正三爷不睡,我就不睡!” 主子的房间里,多有丫鬟陪床,若是拔步床,丫鬟们就会在浅廊下打地铺的,若和主子亲近,便睡一张床的,也有套间暖阁里头另设大床,在大床上陪着的。 贾琮这屋子里只有一张小小架子床,因连了书房,也并没有设大床,难道要两个丫鬟在地上打地铺? 若真要陪睡的话,少不得要与他睡一张床,贾琮如何能答应? “我这就睡了,你先去睡。”贾琮起身,晴雯快手快脚地帮忙收拾,又叮嘱,“三爷要赶紧睡,别熬夜,听说熬夜多了,会长不高。” 贾琮笑笑,等她出去了,又坐回了桌前,开始鼓捣那一枚蜜饯。 东府那边的事,贾琮自然知道了,贾珍便是吃了这种蜜饯后,又抖起了威风,听说一晚上要两个姨娘服侍,整晚上把人闹得嗷嗷地叫,几天功夫,姨娘们都受不住了。 贾琮闻了闻这蜜饯,弄了一点下来,轻尝了尝,倒也没有咽下去,用茶水漱口后,依然一夜银枪挺举,令他整宿不安。 好在,他意志力坚强,怕小小年纪做了这事伤了身体,一夜挺了过来。 次日,贾琮从宫里回来后,便去了一趟东街,买了一些药材和香料,回来的路上,他掀开车帘子,看到了随处可见的流民,在寒风里发抖,也有一两个拄着一根棍子,跋涉在雪地里。 “今年的流民是不是比往年多些?怎地都进了京都了?”贾琮问道。 “都多,往年也多。今年是皇上体恤下民,没让五城兵马司的驱赶。不过瞧着,是比往年多一些。”老何头赶着马车,忧心地道,年成不好,谁心里都难免担忧。 贾琮放下了厚厚的帘子,靠坐在车厢壁上,车里的火盆烧得很旺,他伸出一双手,慢慢地向着火。 红楼世界虽然不是前世他所处的那个历史上的某一段,却也不是完全没有关联,他最近在宫里读书,里头诸多书籍是外面没有的,让他知道了,这虽然是大顺朝,可在东北那边竟然还有一个金国,而缔造者竟然是一个叫做努尔哈赤的人物。 这就不能不让贾琮警惕了。 马车猛地一顿,贾琮的身子朝前倾,差点一头栽进了火盆里,外面,老何头的声音极为急促,带着颤抖,“三爷,车被流民拦住了!” 贾琮稳住了身形,从马车里走了出去,站在车辕上,看着前面聚拢来的流民。 猛然间,流民竟然这么多了,若是暴乱起来,他今日非死在这里不可。 只是这些流民为什么偏偏拦了他的车?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穿一件破烂得可以见肉的袄子,手里拄着一根棍子,在雪地里跪下来,“贵人,赏一口饭吃吧!” 贾琮见这人面容宽阔,虽瘦骨嶙峋,可也并不是虚弱不堪的样子,心头越发生了疑心, 这人身后,同样是衣衫褴褛,瘦弱不堪的流民,却两眼无神,行尸走肉般的流民,寒风刮在身上,如同刀割一般,这些人似乎完全没了感知。 贾琮知道,一旦他拿出了银白之物,或是一点点心吃食,这些人便会眼睛发绿,能把他也一同吃了。 贾琮便命老何头道,“先停下,等一会儿,等五城兵马司的来开了道,咱们再走!” 他师父已经派了几个亲兵,一直远远地跟着,贾琮倒也不怕,这等情况下,他们不会轻易出面,却一定会搬来救兵。 老何头进来了,哪里敢进来,他还得看着马儿呢,只往车厢上一靠,叹一口气,“世道越来越艰难了,今年一冬,连着下了好几场雪,听说这雪灾闹得很大,周边几个省,竟是颗粒无收。老百姓去哪里讨生活去?” 贾琮依旧向着火,过了一会儿,听到外头传来马蹄声,吆喝声,看来是有人来驱逐流民了。 等嘈杂声响过了,老何头一声吆喝,马车再一次缓缓地移动。 贾琮掀开了一点车帘子,看到流民们站在路边,目光茫然地看着马车,而之前那个汉子,目光阴沉,朝车厢这边看了过来,目光落在车帘上的时候,眼睛猛地一眯。 北婆台寺位于陈枫门大街上,靠近陈桥门边上,原本也是一个香火旺盛之所,人间仙境之地。 大晋末年,大顺的军队攻进京城时,第一任荣国公便是在这里,领兵最先攻克了城门。 陈桥门内的一应建筑在炮火中摧毁,北婆台寺首当其冲,如今只剩下了一座破败的大雄宝殿,五间法宝楼也只剩下了残垣,成了流民乞丐汇聚之地。 此时的大雄宝殿里,一张供桌被抬出来放在中间,桌上,一块卤猪头肉,几只卤鸡,一盆碗口大的包子堆在上面,十来个流浪汉围坐着,吃得满嘴油光。 “奶奶的,总算是吃了一顿饱食,等把那小公爷捉了,就把他炖了吃,嘿嘿!细皮嫩肉的,果然是富贵人家的公子。” 说话的,便是在路边与贾琮对视过一眼的汉子,此人名叫张毛子,陕西人,家里本有几亩薄地,若年成好,也饿不死人,总不必背井离乡当流民。 谁知,官府是三天两头来收税银,其中一笔匠班银,说是他爷爷欠下的,五两多银子。 这匠班银乃是有手艺做买卖的城里人要纳的以银代役的税银,按太祖皇帝的规定,工匠三年为班,轮流到京师服役三个月,如期交代,名曰轮班。 永嘉二十一年,规定轮班匠可以银代役,凡愿意出银者,每月每名南匠出银九钱,北匠出银六钱,不愿者仍旧当班。 张毛子的爷爷死了十多年了,篾匠手艺也没有传下来,依旧欠下了五两多银子的匠班银。还说是中间承了几次皇恩,减免了几次,要不然要欠下上十两银子。 可怜张毛子三十岁了还没有娶亲,家里几亩薄地因这几年年成不好,遭了灾,又欠下了二两多税银,合计七八两银子了。 八月中秋那天,税差又上门来收税,差役要抄他们的家,抢了值钱的东西去卖,拉扯之下,他父亲一头碰死在了门柱上,张毛子一看这情形如何了得,当下便抄起了板凳朝那差役挥了过去,当场死了一人,又伤了两人。 他母亲见形势不对,为了让儿子逃命,一头撞向一个差役,临死的时候还死死地抱住那人的腿,催着儿子逃命。 张毛子这才在他母亲一条性命的护佑下跑了出来,从此再也没有了归途。 等后来与韦公豹这一伙人一会合,说起来,才知道,原来这命也不是他一个人摊上了,若没有韦公豹等人的接纳,张毛子非冻饿死在这里不可。 前两天,他们接了一个大单,对方一口气付了二十两银子的订金,要一个小孩子的命。 张毛子主动请缨去探情况,便有了今日,他在大街上,鼓动流民拦路,将贾琮逼出来一见的事。 果然只是一个七八岁的孩子,生得倒是好,可如今张毛子性情大变,只觉得这世道是狗日的世道,活该所有人都死光了。 “都看妥当了?”韦公豹问道。 “看妥当了,俺是没看到再比那孩子生得好的了,绝错不了。杀了也怪可惜的,听说城里头漂亮的男孩子女孩子都能卖不少价钱。”张毛子笑道。 “不用节外生枝,对方说了,要是得手了,还有八十两银子,一百两银子买这么一条命,有什么不合算的?有了这笔银子,咱们可以把手里的棍子换一换,将来未必不能接大单子。” “是这个道理,大哥,你说吧,这任务怎么做,这一次,还是我领头,如何?”张毛子初来乍到,一次探哨,并不能让他在这团伙中立下功劳。 韦公豹从怀里掏出了一张破旧的纸,上面胡乱画了几根线条,“听说那小子机灵得很,等闲不出门,平日里,他只走这两条路线,今日竟然能够跑到东街去,也是个机会。只可惜我们事先不知道,我们在那边的人也少了些。” “大哥说的是,要是人多,今天他就走不了了。那小子也是忒机灵了些,他今天要是强行让人驱赶我们,小弟就能吆喝一声,人一多,冲上去把那小子就当场毙了,说不得,银钱都到手了。” “五城兵马司的人来得快不快?” “快倒是挺快的,边上还有商铺,我们也不敢太张扬了。那小子就是这样,走的都是人多的地方,不好下手,小弟才一直忍着了。” “嘿嘿,八十两,不能让弟兄们睡花魁,找几个娘儿们来,咱们也乐呵乐呵。”韦公豹说着,舔了舔厚厚的嘴唇,其他人听了,也都淫笑起来,都是多久没沾肉的人了。 气氛活跃起来,热血也都沸腾了,大家各抒己见,很快便派好了人,探哨的,埋伏的,动手的,选好日子,打算把活做完了,好过年。 贾琮坐在马车里,脑海中不停地回荡着张毛子的那张脸,对方看到他后,眼神都不曾波动一下,让贾琮非常怀疑,他就是在那里等自己的。 他的手在小桌板上轻轻地敲了敲,实在想不明白,他今日从宫里出来,也是临时起意去东街买药,用的还是为姨娘买药的借口,他的行踪没有谁暴露,那就只说明了一个道理,有人跟着他。 贾琮懒得掀开帘子去看了,他也不想打草惊蛇,只要知道,是谁朝他下手,打算用什么人就好了。 蠢货! 贾琮在心里骂了一声,拿起了手边的草药,凑到鼻前,深深吸了一口气。 第86章 真动手了 一连数日,贾琮从宫里回来后,先去夏进的小院子里开小灶习武,再回来窝在屋子里制香。 这一门手艺也是贾琮前世从祖父那里学来的,他祖父虽然是个活在二十一世纪的老人,可却是生活在一个大宋时期的文人,谈经论道、琴棋书画香酒茶,无一不精。 原本,祖父是要将这些手艺都传给他,贾琮却没有心思学这些,他感兴趣的是抖音和游戏。 要不是小时候,慑于祖父的威严学了一些,如今,他就真的要束手无策了。 所以说,书到用时方恨少,此话不假。 将香制成后,贾琮让晴雯拿来了香炉,点燃了一块,随着袅袅的香烟从炉子里升起,屋子里弥漫上了一种奇异的香味,令人感觉安详,心生庄严。 “呀,这就是三爷这几天制出来的?”晴雯深吸一口气,“真好闻,比起宫里赏下来的百合香都好闻。” 每年宫里会给贾家赏下一些宫制的百合香,老太太除了给两个儿媳妇,李纨和熙凤分下一点外,旁人等闲都得不到。 当然,宝玉和黛玉是个例外,只黛玉不爱熏香,宝玉的屋子里也不是一直用得起御赐百合香。 逢年过节的时候,若有大的宴请,老太太才会拿出宫制百合香来,既是对皇家的尊重,也是一种体面。 那香自然是好闻,淡雅中不失富贵,以沉香为君,其他香配伍,有免疫辟秽、芳香燥湿、化浊开郁之功效。 贾琮这一次制成功后,便制了不少,让晴雯拿一些去给钟姨娘,“跟姨娘说,这是我做出来的,不必省着用,要多少都有。” 他制出来的香,单闻香味儿清幽淡雅,也有安神补气之疗效,但若是与那蜜饯结合着用,更是有迷幻之神功。x33 不过,这需要拿人做试验。 晴雯忙领了去了,回来后,对贾琮道,“姨奶奶说这样的好东西,既是自己家里做出来的,也不算珍贵,就让画屏姐姐包了一些给那边赵姨娘送去了,说是赵姨娘前些日子,得了太太的玫瑰卤子,正说没有用来还礼的呢。” 这正中贾琮的下怀,就没想到,这么快就把香送出去了,“跟姨娘说,还有多的,府上谁要,别吝啬不给。” 宁国公府的上房里,烛火通明,将一应摆设照得珠光宝气、富丽堂皇。 尤氏刚送走了璜大奶奶,贾珍便进来了,问道,“今日他来,有什么说的事情没?” 尤氏指了指面前的一个锦盒,“倒也没说什么,只说得了一种香,很是不错,当宝贝一样拿来送给我使,说了半天话,就走了。” 璜大奶奶前来,为的还是金荣的事,贾琮打了金荣,养了几天伤也好了,小孩子之间动手,也不会要死要活的。 可贾珍为了这事,与贾琮不依不饶,结果闹出这么大的事来,听说西府那边老太太对他们都有了意见,璜大奶奶把从外头得的一点子香拿了过来,送给尤氏,为的也是表白忠心。 偏尤氏对她却不冷不热,璜大奶奶把香留在这儿,说了半天好话,听说贾珍回来了,她方家去。 “什么好香?值得他巴巴地送了来?” “说是很金贵,如今也没的卖,也是机缘巧合才得了些,说得天花乱坠,当我什么时候没见过好香一样!”尤氏扯了扯唇角,“蓉儿的婚事到底怎么个说法?眼看着要过年了,是定下来还是不定?” 贾珍这两天在蜜饯的帮补之下,很是威风了两夜,精神体力虽然亏损得有些严重,好在三十多岁的年纪,还顶得住,心情也舒畅多了,“这事也得请太爷去,哪里是一两句话就能定下来的事?” 贾蓉说了工部营缮郎秦家的姑娘为妻,这婚事是打小儿就定下来了的,尤氏也见过那姑娘一面,颜色生得极好,只身份低贱了些,从养生堂抱来的。 若贾蓉是她亲生的,她必然不会要这样的儿媳妇,只尤氏自己没有个儿女,续弦的身份,这等事,由不得她多嘴。 能把事情办圆乎,就是阿弥陀佛了。 贾珍说了两句,起身要走,尤氏吩咐银蝶,“把这香收起来吧!” 银蝶忙过来收拾,谁知,不知怎么地,那锦盒落在了地上,拇指头般大小的香料散了出来,一股奇异的香味散逸出来。 “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贾珍的脚步便停住了,他深吸了一口气,只觉得身上一阵松快,有登极乐之感,忙蹲下身,捡了一块,放到鼻端一闻,又是一阵神清气爽,体力都恢复了,那疲乏的感觉一扫而空。 “收起来!”贾珍吩咐道。 “是是是!”银蝶趴在地上,将香一一捡起来,放盒子里,贾珍袖起来后,便出去了。 进了书房,贾珍才将香递给丫鬟,“把香换了。” 俞禄在门口探头探脑,贾珍没好气地笑道,“鬼鬼祟祟又在做什么?” 俞禄一溜烟儿进来,围着贾珍打转儿,“爷再是想不到,今日奴才得了什么好东西!” 这就是贾珍喜欢俞禄的地方,总能弄些好东西来让他快活,问道,“狗东西,什么好东西不拿出来,谁有功夫给你猜谜语?” 俞禄从袖子里拿出一把扇子出来,双手捧给贾珍。 贾珍没有接,嗤笑一声,“一把扇子,便是金子做得,也值得你这样,眼皮子怎么浅成了这样?” “爷打开瞧瞧就知道了!” 贾珍只好接过了这把乌骨扇子,划拉打开,正面是一丛牡丹,只看一眼,觉得无趣,翻过来一看,两眼便直了。 俞禄见此,难免自得,指着那扇子,“爷,一共十二把,奴才好容易弄了这一把来。花了二十两银子!” 以贾珍的水平,看画工如何,自然是为难他了,贾珍也无心去看什么着色,人物,留白之类的,他只看着画上的趣儿,便已是满心欢喜不已。 “好东西,别说二十两,二百两,爷也出的起,你说一共十二把扇子,怎地不全买了来?” “画功堂今日才出的,还是奴才到的巧了,晚到那么一会儿,二百两都买不到。那东家非要十二把一起卖,说本就是十二把一个故事,那就只能得一个买主,奴才们都不干,就合在一块儿买了来,再一人一把分下来的。” 俞禄凑近了贾珍低声道,“爷,听说这是个圆圈游戏,比输赢的。” 贾珍听得一颗心怦怦跳,问道,“都是哪几家把扇子买了去,回头给那几家下个帖子,咱们就办一场赏扇会。” “左不过是那几家,爷都知道的,奴才这就去办!”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那几家恰好和宁国公府关系都日里,这几家的子弟也常来,彼此熟悉,这事儿,办起来也不难。 想来,得了扇子的,和大爷也一样,只得了一把扇子,谁还不好奇,其余的几把扇子上到底都画了些什么? 画功堂的老板也都说了,十二把扇子,画的可是一个故事,也是一个游戏。 冬夜里,地龙烧得滚烫,热浪腾腾,将香炉里的香蒸得愈发迷离,丝丝柔柔地朝偌大一张拔步床里头飘散过去。 床上,一阵红浪翻滚,两抹白雪晃动,声声柔媚的声音传出来,令人热血贲张。x33 贾珍做梦都没想到,人间还有如此极致的享受,前几次吃的那蜜饯,竟都是浪费了,今夜,才是销魂。 他的眼前一阵阵晃动着那扇子上的趣景,有身临其境之感,这怕都是那香的功劳。 这世上竟有此等奇香,若不服那蜜饯,那香是最好的补药,若服了这蜜饯,两相结合之下,便是蚀骨的销魂散。 一夜折腾下来,贾珍依旧精神饱满,倒是两个姬妾已是起不来床了,躺在床上抱怨,“爷再这样龙精虎猛,妾身们就活不得了。” “哈哈哈!也就这点能耐,嗯?” 对贾珍来说,这怕是世上最动听的赞美词了,比什么金榜题名,金殿传胪不好听多了? 男人的本钱要大,要猛,要久,这些,贾珍如今都得了。 他信步去了尤氏屋里,两人一起用了早餐,尤氏看着贾珍眼底下的黑眼圈,就跟画了螺子黛一样,欲言又止。 贾珍也懒得与她多说话,女人过了二十五,对他来说,便没有了趣味,就跟一条老黄瓜一样,看着鲜嫩,吃起来就不是那个味儿了。 “上次的那香,你跟璜大奶奶说说,哪里得来的,我们花钱买一些,以后,家里就用这个。” “你那日拿了去,我寻思你许是喜欢那香,我就问过了,说是去了凤丫头那里,她在用,就问了一嘴,凤丫头就包了一些给她了。我就说,等闲她也不会往我们跟前拿,原是凤丫头给的。那边都在用,我不去要,她们也会送些过来。” 果然,话音方落,银蝶就进来说,“太太,那边琏二奶奶让人送了香过来。” “是谁送来的,快请进来说话!” 来的是旺儿媳妇,手里捧着个盒子,“奶奶说先前没送来,是怕不好,又怕大奶奶用不惯,如今咱们奶奶用着还好,提气也比往常足一些,就给大奶奶多送些来。自家的东西,大奶奶不必心疼,宽松着用,等用完了,再往那边取去,或咱们再送来。” 贾珍好奇地问道,“怎么是自家的?那边是哪里得来的?” 尤氏自是不知,旺儿媳妇得了熙凤的吩咐,笑着道,“说出来,珍大爷怕是不喜欢,不过,咱们奶奶说了,珍大爷要是不用,也别糟蹋了这样的好香,退回去咱们奶奶用也行。” 贾珍没好气地笑道,“你这老货,还没有说是哪里来的?” “是琮三爷制的,二奶奶才说了这样的话,还说珍大爷和琮三爷过不去,可千万别和香过不去。知道珍大爷不喜琮三爷,可这香不送过来也不好,显得咱们用了好东西,偏不给珍大爷和大奶奶用一样。” “真正凤丫头这张嘴,十个会说话的男人都说不过他。”尤氏笑着,小心翼翼地看贾珍的脸。 贾珍放下了茶盏,笑道,“你回去跟你奶奶说,我不管是谁制的,我只领她的情就是了,这香我很喜欢,若放到外头去卖不便宜,让她可别错过了这挣钱的好时机。” 这话,旺儿媳妇没听懂,她回来学给熙凤听,熙凤笑了笑,鼻子里出了一声气儿,平儿倒是担心起来,问道,“奶奶,这话怎么说?” “谁知道他在弄什么鬼,这是让我从琮兄弟那里把方子拿来呢,怕琮兄弟以后没机会制这香,他又要用,能找谁去?” 平儿吃了一惊,“奶奶,这可如何是好?老太太不是说要帮琮三爷去向珍大爷说情的吗?”x33 “老太太未必不是哄着老爷呢,珍大哥那边怕是也得了信儿。你听听这话,这是等不及了,原说等太上皇的圣寿节呢,谁知道他们又在做什么鬼?” “那琮三爷岂不是要遭殃了?”平儿说着,眼里沁出泪来。 熙凤看了,嗤笑一声,“你又心软了?我也没瞧见你和他说两句话,他给了你什么好儿?你就替他这么担心起来了,仔细二爷不喜欢!” 平儿忍不住啐道,“二奶奶又在胡吣些什么?他一个孩子,我就算担心,又碍着什么事儿了?奶奶也别拿二爷在我跟前说事儿,别叫我说出好的来!” 说完,平儿一甩帘子出去了,熙凤气得跟了上去,自己打了帘子,“平儿疯魔了。这蹄子认真要降伏我,仔细你的皮要紧!” 恰好贾琏有事进来,撞上了这一遭,好笑不已,“我竟不知平儿这么利害,从此倒伏他了。” 俞禄的差事办得一向好,帖子下去之后,宁国公府宴请的日子也定了下来,十二月初八,请了几家关系好的来喝腊八粥。 过了腊八便是年了,宫里也放了假。 贾琮从宫里出来,先去了夏进那里,如往常一样,习武过后,他又在这里磨蹭了一会儿,一直等到天将黑,老何头催过了两遍,才起身。 “是今日吗?”夏进也觉有异,便问道。 “应是今日!”贾琮想了想道,“便不是今日,徒儿也想今日把事给了了。” “都安排妥当了?可有用得上师父的地方?” 贾琮想了想道,“师父若出面,会让人生疑,师父若便宜,就帮徒儿嘱咐那边的人,若非我实在是命在旦夕,尽量别出手。” 夏进一听这话,哪里还放心得下,“眼看到了年关,京都里又进来了这么多流民,皇上特别下旨京卫,命加强巡查,守备皇城,今日我就先率军跟在你后面,哪能不管不顾,若出了大岔子,为师后悔都来不及了。“ 贾琮双膝落地,两眼一漫,泪水滚落,“徒儿多谢师父!” 马车从十字大街上拐出来后,上了后街,此时,天已经漆黑了,外面呼啸着北风,雪如鹅毛一般飞落,还未到宵禁时分,街上已经寥无人烟。 家家户户都在熬腊八粥,偶尔能够从空气中寻觅到一丝香味。 这是贾琮每日里要走的路,在老何头看来轻车熟路,再安全不过了。 “哥儿以后还是早些,今日也太迟了些,这路虽说日日都在走,雪也停了,可到底还是不安全。” 他话音方落,只见马车哐当一声停了下来,像是被什么卡住了。 贾琮差点被甩了出去,心知对方动手了,他心头不急,面上却显出了一些惊慌,问道,“怎么回事?” “是哪个狗日的,在路中央放了根木头,爷,您现在里头坐一会儿,奴才和贵儿去搬开。” 何贵和老何头一块儿下了车,还没等他们挪步子,就看到雪光映照下,两边街上,一群流民围了上来。 何贵和老何头被唬得节节后退,何贵还在喊道,“你们干什么?” “贵人们,赏点吃的吧!” 这些流民比叫花子还不堪,脸上乌七八黑,头发凌乱如杂草,身上裹着破棉袄,棉絮露出来,在寒风里瑟瑟发抖,如同没有感情的僵尸,只朝他们逼近。 “快跑!”贾琮喊了一声,率先就朝前跑去,他一眼看到了领头的大汉,知道这些人是朝自己来的。 果然,他一发声,那大汉就看到了他,叫嚷道,“他是主子,他有钱,就是他!” 何贵和老何头还没有反应过来,贾琮已经一把甩开了身上老太太给的那件野鸭子毛的斗篷,斗篷迎面扑来,正好扑在了大汉的脸上身上,那大汉被迫停了一下脚步,将他与贾琮之间的距离拉开了。 “快,快,堵住他的路!”大汉喊道,扔下了那斗篷,两条长腿跑得飞快,朝贾琮撵去。 贾琮这两个月来,花在练功上的时间比书本上多多了,每日里从这里经过的时候,不知道看了多少遍路线,熟悉得如同在自己的卧房里,趁着流民还没来的时候,便冲到了宁国府的后门上。 “开门,快开门!”贾琮拍在门板上。 第87章 抓个正着 门吱呀一声被打开,贾琮一个箭步冲了进来,道,“快跑,贼来了!” 今日守门的婆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她本是得了别人十几个铜板,让今日给他留个门,以为是那人来了,谁知,竟然是琮三爷,忙拉住他道,“哎呀,三爷,您跑这里来做什么?” “嬷嬷,快跑吧,有贼人要闯进来了!” 外面已经喊打喊杀起来,雪地里冲过来好些人,手里都拿着兵器,这婆子自然是连关门都顾不上了,抱着头,就找地方躲去。 “快,那小子在那里面,去把他抓出来!” 门内,是扫得干干净净的地,两边堆着雪,路上,跌跌撞撞地跑着一个瘦小的身影,他惊恐般地扭过头来,看到这些人,竟是血色尽失。 “你们,你们别过来,别过来!”贾琮生怕人不进来,朝后退去,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这些流民本来看到是大户人家的后院子,不敢进来,可看到贾琮这般作态,纷纷大笑起来,张毛子一脚跨进来,“弟兄们,捉住他,我们就大功告成了!” 见院子里安安静静地,张毛子等人的胆子也大了起来,大户人家的后花园一向都很大,这么冷的天,又是夜里,谁还会来逛园子? 贾琮爬起来飞跑,到了园子的便门处,那门已经开着了,贾琮忙冲了进去,一个小厮拉着他就往前跑,跑了一段路,指着不远处的一栋两层楼,“爷,前头就是天香楼。” 今夜,贾珍已经邀请了好些人来,就在天香楼里摆了酒席,那游戏就要在里头玩起来。 “开始了吗?” “早就开始了,爷瞧个新鲜去,要我说,也没什么看头。” “那行,你赶紧走吧,别叫人看到了!” “谁看到,天又冷,夜又长,这会子守夜的婆子们都会局去了,别说人,鬼都见不着一个,爷小心些!” 那小厮得了贾琮不少银子,此时又拿了一个银锭,二话不说,也就抄近道往前头去了。 后面的流民追上来了,通外河引来的河水汇聚成一条长长的河流,河边枯草衰败,两岸杨柳只剩下枯枝,就跟在野地里一样。 张毛子进了这园子,本就是心里发慌,此时,见了,四野里无人,胆子又大起来,看到贾琮就在前面,小小的身影跌跌撞撞,他几步追上去,手里的棍子,朝贾琮猛地挥下。 贾琮听到疾风声,身体往前一扑,本笨拙不已的步子,突然稳健起来了,只张毛子却没有看在眼里,以为这孩子只是运气好,躲过了他一袭。 “你们是谁,我……我是荣国公的孙子,你们要是敢过来,我让我……爹把你们灭九族!” “九族?哈哈哈,知道我们是什么人吗?我们都是孤家寡人,还九族呢!” 张毛子大笑起来,他身后的人也跟着狂笑,眼见这小鬼爬起来又往前跑,张毛子喊道,“大家伙,抓住他,国公爷的孙子,值不老少钱呢!拿了钱我们去睡花魁!” “哟嚯!” 这些人只看到了钱,几乎忘了自己身在何处,看到贾琮跑,就觉得简直是一座大金山在移动,纷纷加快了脚步。 当然这些人也不是一味莽撞,进来前,张毛子也留了几个人在后门口守哨,一旦有异动,就示警。 此时,这些人也追上来了,为首的小队长名叫石磙,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别看他年纪小,手上已经有了好几条人命,喊道,“毛子哥,不好了,后门口上有官兵,我们出不去了!” “啊!”众人顿时悚然,纷纷围了上来,你一嘴,我一舌,“怎么办?被官兵抓到了,岂不是要死?” “怎么会有官兵呢?难道有人把咱们出卖了?” “不是,是巡逻的官兵,不知道怎么就守在后门口不走了,哎呀,我知道了,一准儿是那辆马车,他们起了疑心!” 张毛子看着不远处的贾琮,富人家的孩子真是不经摔打,就跑了这么一段路,气喘吁吁,眼看跑不动了,他本来就打算要了这孩子的命,此时更是不犹豫,“咱们的生路就从那小子身上要,抓住他,让他爹想办法把我们弄出去!” 天香楼在一座假山的南面,从假山绕过去,便能看到灯火通明的天香楼,来来往往的小厮,进进出出的娈童,里头热热闹闹,不断传出各种声音来,氤氲的异香从门缝里飘散出来,廊檐下悬挂的宫灯在寒风里摇曳生辉。 好一派富贵奢靡的景象! 此时,圆圈游戏的淘汰赛已经进行了约有一炷香的功夫,两个年纪稍微大些的被淘汰下来了,分别是修国公之孙袭一等子侯孝康和缮国公之孙石光珠,年纪虽与贾珍不相上下,却早早地就蔫了,见贾珍依旧勇猛,不由得格外羡慕。 “你家大爷不是说身子那块儿伤了的吗?眼瞧着,没事儿啊!”石光珠问在一旁伺候,不得上场,一双眼睛盯着滴溜溜转的贾蓉,不解地问道。 贾蓉呵呵一笑,凑到了石光珠耳边低语,“这里头,自是有些诀窍的!” 石光珠朝贴身的管家使了个眼色,那管家将一张一百两的银票塞到了贾蓉的怀里,贾蓉轻轻摸了一把,将一枚蜜饯递给了石光珠。 石光珠含在嘴里,“倒也不是为别的,这就跟咱老祖宗上战场一样,谁也不愿先阵亡不是?” 侯孝康见此,也过来了,朝贾蓉伸手,贾蓉很是舍不得,侯孝康不耐烦地道,“少不得你的好!” 贾蓉无法,只好也将那蜜饯拿了一枚出来,咬着牙道,“真没有了!” 蜜饯下了肚子,很快就一身燥热,酴醾般的香从青花海水纹香炉里袅袅升起,在石光珠的眼前幻化出了一个个天仙一般的美女,在朝他招手,“来啊,来啊!” 石光珠笑着冲了上去,这一举动,将贾珍等人惹怒了,之前说好了,淘汰了,就要认输,要想继续,就得等下一轮,哪有一上来就乱了规矩的? “快把他们拉下去,这要一开始就不守规矩,怎么得了?”负责维持次序的是镇国公牛清之孙现袭一等伯的牛继宗,这里头,八公之中,他现袭的爵位最高,赤裸着身子过来,指挥小厮们将石光珠和侯孝康拉下去休息。 “让开,爷要快活,你们管得着吗?”石光珠一把将拉他的小厮甩开,他身上似乎有千百只蚂蚁在爬着,唯有挨上女人,他才舒服。 而那舒服劲儿,简直是世上任何语言都难以描述,畅快得人灵魂出窍。 “日你妈,这还怎么玩?规矩都乱了!”正玩得开心的其他人,一见这阵仗,就不干了,亏得他还为了输赢,坚持到了现在。 牛继宗失了面子,哪里肯干,他吆喝一声,“之前说好了要是坏了规矩,怎么处置?” “少不得就要得罪了,上来两个小厮,把他们拉住,让他们干看着,不许干!” 受了命的小厮们上来了,谁知才泄了一波的石光珠和侯孝康眼前的幻觉,比起贾珍来,不知道要迷惑多少倍,再加上,他才吃了蜜饯,药效还没有过,浑身难受得紧,有人制止,他岂能受用,挣扎不过,便动起了武来! “好囚攮的们,这不都动了手了么!”牛继宗见这两人如此不给面子,哪里还能忍? 他又哪里知道,这两人此时被迷幻得都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在做什么了,只看到他们心心念念的天仙美女被人扯走了,那人分明就是贾珍。 两人分别扑了上去,朝着贾珍就是一顿暴揍! “不得了了,出人命了!”贾蓉眼见父亲被揍,吓得不知所措,抱着头,缩在角落里,只知道喊。 他平日里被父亲啐骂打杀惯了,也不知道怎么做是对,什么做是错,只知道,父亲被人这么打一顿,但凡腾出手来,他也落不到好。 场面混乱起来,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打杀声,听到有人喊了一声,“不得了了,造反了,有人杀进来了!”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过了假山,眼前出现了天香楼,贾琮眼见那些流民们着实不敢往前跑了,他自己飞快地跑到了天香楼的后面,将一盏宫灯打下来,落在了枯草丛中。 干柴烈火,火仗风势,很快,朱梁画栋,雕栏玉砌尽在火光之中,腾腾的火烧了起来,将追到了附近的张毛子等人惊得不得动弹了。 “快跑!” 若是留在这里,被人抓住了,那可是不得了的罪名,这把火,非是他们放的不可。 到了此时,张毛子等人焉能不知道,他们想要拿住贾琮,来换回一条活路,已是不太可能了。 为今之计,只要趁乱逃脱。 “着火了!” 楼内,有人看到了窗外熊熊燃烧的火焰,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此时,哪里还顾得上打架,那些如牲口一般的姬妾侍女们也都纷纷顾不上羞耻,连衣服都不穿,就往外跑。 在那温暖如春的屋子里待时间长了,也以为外面是一般的暖和,都忘了季节了。 火舌已经舔上了窗纸,热浪扑进来,催得所有人一窝蜂地往外跑,穿衣服的,没穿衣服的,齐齐地冲出来。 这边的火烧起来之后,就给了守在后门处的五城兵马司和静京卫们机会。 这里乃是敕造宁国公府,若无御令或是六部行文,谁也不敢乱闯,可若是着火了,就另当别论。 难道说,见火不救,眼睁睁地看着这火连营烧起来,把隔壁左右都给烧了? 京卫和五城兵马司来得非常快,领京卫进来的是千户卢聪,他是夏进的人,早知道要进来做什么,只看了眼下的情况,又是流民,又是聚众淫乱了,不由得乐了,“周副指挥,您瞧瞧,这如何是好?” 五城兵马司来了一个副指挥,与京卫的职责不同,五城兵马司为负责京师巡捕盗贼,疏理街道沟渠及囚犯、火禁等事的衙门,才跟在京卫的后面,抓捕流民来的,哪能想到,这边居然起了火灾,冲进来,看到了眼前这一幕。 五城兵马司副指挥说起来威风,实则,不过是个正七品的小官,周锁柱哪里敢在卢聪跟前说话,行了个礼,“一切单听卢千户调遣!” “先把人都锁起来,送进刑部,眼下救火要紧!” 这是实话,眼下这些人,虽然衣冠不整,可到底也都是勋贵,哪一个拎出来官爵不知道比他一个正七品大多少,纵然是他的头儿,在这些人面前也没有一个敢说话的。 “锁人的事,就多劳卢千户了,救火原是在下衙门职责之事!” 分工好后,便各自行动起来了,卢聪吆喝一声道,“京卫营听令,穆百户负责抓捕流民,宁国公府三品爵威烈将军贾珍聚众淫乱,由孙百户即刻锁拿涉事人等,送刑部羁押,等待圣上裁断!“ 卢聪乃是夏进的人,而夏进听命于忠顺王,忠顺王与当今皇帝兄弟情深,对这些不明国体,忠诚于太上皇的四王八公们,深恶痛绝。 尽管如今的四王八公的后人们,已经提不起剑,拉不动弓了,但大顺军队之中,他们的势力盘根错节,彼此相互勾结,铁桶一般,听命于太上皇,置圣令于枉然。 文官指挥不动,赋税一分都收不上来,军队养兵的银子要靠皇上筹措,有一分太仓银太上皇便要拿去用,天底下哪有这样当皇帝的? 太上皇一共坐了二十三年龙椅,除了头三年,勤勤恳恳,励精图治,后面二十年,一心修道,崇信道教,宠幸奸臣,导致朝政腐败,屡屡激起民变,南倭北虏朝夕不宁,长此以往,国将不国。 正因此,他们一干有志之士,才会聚集在当年仍为瑞王的当今皇上身边,试图扶持瑞王登基,能够施展宏图,救国民于水火之中。 但两年了,一直到现在,他们面对困局,都撕不开一个口子,好在不久前,东山苑的一场变故,将江南文官集团抱成的团戳了一个洞,虽说并没有起太大作用,用王爷的话说,好歹也漏了点气。 而这一次,卢聪心头一阵大喜,这是将勋贵们身上的衣服扒了个干净,闹将上去,且看他们有脸没脸,纵然想不死,也要脱成皮了! 贾珍等人一惊,再被冷风一袭,清醒过来了,光溜溜地冲出来,背后是火,前面是衙门的人一个个不由得傻眼了。 《大顺律》规定,“官吏宿倡,罪亚杀人一等。”更何况,他们眼下做的丑事,一旦闹到朝廷上去,他们还有命没命? 有些禁令,犯了,只要没人举报,上面也不会追究,可若是闹出来了,那就是自作孽,不可活。 怎么会这样了? 人人都看向贾珍,若非此时,贾珍与他们一般情况,牛继宗都要怀疑,这是贾珍给他们作的一个局。 石光珠和侯孝康离了里头的香,清醒过来,可是身下依旧是挺立着,惹得京卫的兵卒们一面驱赶牲口一样驱赶这些从前了不得的勋贵们,一面指着大笑论长短。x33 “卢千户,天寒地冻,事关体面,可否让我们穿件衣服?”贾珍明知今日这事不得善了,但也不愿把他请来的勋贵们往死里得罪,只得腆着脸向卢聪乞求。 卢聪嗤笑一声,“体面?你们都这般了,还要什么体面?要体面的话,先前做什么去了?” “快走!”一个兵卒将刀鞘拍在一个姬妾圆润的臀部,发出“啪”的一声响,惹得众人一阵大笑。 张毛子领的那群流民,与穆百户领的兵战了几个回合,可一来京卫人多,二来京卫乃是皇帝让忠顺王训练出来的精兵,如何敌得过,很快束手就擒。 假山后面,贾琮站在黑暗里,看着眼前的一幕,海松了一口气。 东山苑背后的真相,贾琮不相信自己能够瞒天过海,皇上和忠顺王还有东山道人,他们必然是看透了的。 而皇帝封了他从九品的伴读,他就知道,他的反手一击,击中了圣心。 自古以来,相权与皇权分立对抗,虽大顺定鼎,太祖高皇帝雄才武略,废除传承了千年的丞相制度,但也累垮了两代皇帝,到了太上皇,沉迷方士,宠幸奸臣,直接放权,内阁首辅也等同于丞相了。 绕了一圈的相权重新回到了文官集团的手里,虽有司礼监制衡,但这种制衡只能不让皇权旁落,于国于民,又有何裨益? 如今户部仓库能跑马,占国家财政三分之一的盐税一粒都收不上来,皇帝虽然派了一个林如海前往江南做巡盐御史,可凭他一己之力,便是把性命搭上了,也未必能收三两银子上来。 将文官集团撕裂一道口子,并非是一件容易的事,他把太上皇的那个夹带戳了个孔,虽是小儿之举,却也无懈可击。 今日,贾琮这一谋,虽然也极其凶险,但他有着天然的年龄优势,不管是流民还是这些勋贵们都是他召集来的,而他的马车遭受流民攻击,这也不是一件寻常事,查到最后,说不得还会查到贾珍的头上。 至于结果,端看皇帝与太上皇之间的博弈如何了? 天还未太晚,荣庆堂里如以往一样,高乐一堂,罗汉床上,老太太的两边一左一右坐着黛玉和宝玉,底下一溜儿椅子上,王夫人和三春,分别坐着。 熙凤打着圈儿伺候一家人,从老的,到小的,一会儿给这个端一盏茶,一会儿把装了果子的盘子递到老太太和太太的跟前。 老太太对服侍在跟前的赖嬷嬷道,“我这些孙女儿,孙子们都是好的,就除了两个玉儿,一天到晚闹得我不得安生。” 赖嬷嬷坐在王夫人前面的一把椅子上,笑着道,“这是老太太的福气,如今儿孙满堂,还能为儿子孙子们操一份心,这是多少人盼都盼不来的福气!” 这老婆子是知道老太太的心思,看了一眼黛玉和宝玉,“都说不是冤家不聚头,哈哈哈,哥儿和姐儿打打闹闹,只不生分就好!” 宝玉听了,只觉得这句话,好似参禅的一般,听了叫人心里极为舒坦,往日里与黛玉的那些争吵也变得有意味起来了。 他极为得意,朝黛玉挑起眉尖儿,黛玉看了一眼,垂下眼帘,别过脸去,手里捏着帕子,遮挡住了半边脸。 宝玉也不生气,依旧笑呵呵, “老太太,东府走水了!” 第88章 自毁长城 门外,传来了一道丫鬟的叫喊声,紧接着,便是一阵嘈杂传进来。 老太太眼见窗外的火光,吓得腾地站起身来,眼前一阵眩晕,幸好熙凤上前一步,扶住了她。 “老太太,先别急,我去瞧瞧,究竟怎么回事?” “快,快,这外头还在下雪啊,怎么就走了水了!”老太太一着急下,眼泪都下来了,宗祠还在那边,要是一把火烧光了,她将来九泉之下,如何去见国公爷啊? 此时,王夫人也顾不上看宝玉和黛玉的眉眼官司,忙起身催着人赶紧去瞧了来报。 贾政还在外书房里,与一干清客相公谈今论古,赖大快步进来,报一声,“老爷,东府那边出事了,五城兵马司和京卫都去了,把人锁拿了,男男女女一大堆,要往刑部大牢里送呢!” 贾政惊得话都说不出来,他的清客们忙问道,“为了什么事?” 贾政也清醒过来,问道,“快说,为了什么事啊?” 赖大跪在地上,半天说不出话来,被催问得急了,“聚众,聚众……淫……淫……乱!” 东府的赖升乃是赖大的弟弟,两人是赖嬷嬷所出的亲兄弟,因了赖嬷嬷是老太太从史家打小儿带过来的丫鬟,等老太太做了这府上的老封君,兄弟二人一人掌管东府,一人掌管西府。 竟是为这样的事! 贾政只觉得浑身都被人脱光了一样,眼前一黑,一头朝前栽去。 眼前众多人,也不会让他直接扑在地上,忙扶住了。 贾政两腿无力,全身瘫软,一口血喷了出来。 一众清客被唬得不轻,让人往里去报的,让人去请大夫的,扶着贾政宽他心的,一个个手忙脚乱起来。 “你们不必说了,竟然做出这样的事来,祖宗在天上看到了会如何想?我贾家怎么有此不肖子孙啊!”贾政的脸苍白,两行清泪落下。 这样的丑事,闹开来,还是被五城兵马司和京卫两个衙门同时撞上,就算想遮掩也没办法遮掩。 “听说还有流民在!” “流民?怎么会有流民进去?” “京卫卢千户领的人和五城兵马司周副指挥领的人,一共两拨人,看到流民进了东府的院子,才守在了门口,本来是打算先和东府那边招呼一声,谁知那边也没人主事,后来看到天香楼起了火,两个大人才领人冲了进去。” 贾政简直是难以想象那边的情况,问道,“快说啊!” “卢千户的人把那些流民抓了,当场就指认出来,说是俞禄给了他们银子,让他们追杀琮三爷,阴差阳错之下,琮三爷跑进了东边的院子里躲,把他们引了进来,正好看到天香楼那边出了事,结果落入了朝廷的手里。” 赖大心说,这些流民也真是倒霉! 贾政又是一口血喷出来,“俞禄给了他们银子,让他们追杀琮三爷?这些话当真?”x33 “究竟当不当真,奴才也不知道,但那些流民指认了俞禄是真的。” “那琮哥儿呢?”贾政问道。 “原本事情涉及了三爷,是要去衙门被问话的,三爷是有官身的人,卢千户只问了三爷,是不是被流民追杀?三爷说是。三爷的马车还停在东府的后门,马车是被一根横木拦住了不能动,才被流民追上。还有跟三爷的人也被寻来问了话,卢千户就让琮三爷回去了。” 这就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大火惊动了四邻,周围住的多是勋贵,往日里低头不见抬头见,眼见东府起了火,火光冲上了天,连皇城里都看得见,附近的火甲和两府的下人们赶紧过来救火,看到被京卫和五城兵马司圈起来的男男女女,在寒风里瑟缩,人人都傻了眼。 俗话说,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宁国公府贾珍聚众淫乱,导致了火灾的消息,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传遍了京都。 宫里,临敬殿的东暖阁里,泰启帝还在看兵部拟上来的条陈。 他没想到,努尔哈赤,当年只是大顺任命的建州左卫都指挥使,万庆十年,以祖、父遗甲十三副起兵,几年功夫统一了建州各部,小小一个部落,竟然如今建立了“大金”,自立为汗。 这是要与大顺分庭抗礼的节奏? 兵部的条陈里自然是以攻为主,眼下若是不能主动攻击,很快,努尔哈赤那边就会起兵反顺,将会一步步壮大,酿成大祸。 而实际上,努尔哈赤的势力已经不小了,整个女真部已经全部被他掌控。 但,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一旦动兵,银子就要哗啦啦地水一样流出去,泰启帝不是吝啬的君王,他只是手中没有银子罢了。 户部昨日才上的奏折里,这个月,百官们的俸禄都要靠实物折俸来度过难关了。 大顺在京城的国库也有二十多处,装银子的仓库倒是空空如也了,可各州府县缴纳上来的实物,如今将国库里堆得满满当当,从笔墨纸砚锅碗瓢盆,到柴米油盐酱醋茶,应有尽有。 这些东西本来是供朝廷日常用度的,但供大于出,历年累积下来,数量也很可观。 首辅兼户部尚书赵菘才来见过泰启帝了,奏请选几样库存实物,折价作为官员们的俸银发放,这样既减少了库存的压力,又解决了无米之炊的难处。 宋洪蹑手蹑脚地进来,将一盏茶放在了泰启帝的手边上,泰启帝将条陈往桌上一放,问道,“赵菘从大明宫出去了吗?” 宋洪听了这话,心头一跳,心说皇上怎么知道,赵菘去了大明宫了?忙又回道,“已经出去了一盏茶的功夫了。” “哼,狗奴才,你当朕不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你必然在想,朕是怎么知道赵菘去了大明宫的?” “皇上英明,运筹于帷幄之中,慧眼如炬,奴才这点子心思,自然瞒不过皇上!”宋洪吓得两腿发抖,说话都不利索了,伴君如伴虎,若想活得久一点,便不能揣摩圣意。 泰启帝的心情自是很不好,户部唯有二十万两银子,太上皇一分都不给他留,全部拨走,用作来年圣寿节所用,如今京城官员们的俸禄都要靠实物折价,官员们会如何看他这个皇帝? 他还有何威望? 而首辅兼户部尚书在这件事上,一味听从太上皇的,不为江山社稷着想,他怕是忘了,他乃是大顺的首辅,而不是太上皇的首辅。 想必,方才在大明宫里,太上皇和赵菘之间还不定如何奚落他这个帝王! 泰启帝闭了闭眼,心头的愤怒无处排揎,从古至今有他这样憋屈的帝王吗? 就在这时,大明宫戴权来了,尽管泰启帝窝火至极,但对这个太上皇跟前的第一内臣,泰启帝却不敢怠慢分毫,一脚朝宋洪踢去,“瞎了眼的奴才,戴公公来了,还不快请进来!” “皇上息怒,是为辽东那边的战事吧?太上皇也是一宿没有合眼,谁能想到,李谦才死了,辽东那边就出了这么大的事,不过,太上皇也说了,算不得什么大事,那努尔哈赤从前不也是李谦手底下的一只虾兵,再长,还能长成一条鲤鱼不成?“ 李谦是前任辽东总兵,他死了之后,总兵的儿子由他儿子李浩蒲继承,短短不到半年时间,努尔哈赤不买他的帐,起兵造反。 “戴公公言之有理!父皇他老人家歇息了吗?”泰启帝很是客气,越是这个时候,越是要沉得住气。 他能从一干皇子中厮杀出来,又在铁网山之变中坐上了这皇位,大出了太上皇所料,养气的功夫自是一流。 “还没歇息呢,这不,又出了点子事,哪能睡得着?” 一听说出了事,泰启帝心里头咯噔一下,笑道,“就算再有事,能有多大的事,还能扰了他老人家的清修?” “若别的事,再是扰不了太上皇,他老人家将来是要做神仙的人了,只京城走水,事关重大,才扰得太上皇不得清净。” 泰启帝厉目如电,朝宋洪瞥了一眼,宋洪两腿打颤,轻轻地退了出去,吩咐小太监,“还不去瞧瞧,究竟是哪里走了水?” 戴权说完了话,就离去了,他也看得出来,到这会儿,皇上这边还没有得到消息,他若是待得久了,岂不是给皇上添堵吗? “皇上,是宁荣街那边走了水,忠顺王爷,京卫指挥使夏进求见!” “宣!” 听说宁荣街那边火势不大,泰启帝也就放了心了,为的是走水的事,太上皇那边过问也不算为过。 永嘉十九年,奉天殿大火,将前三殿烧了个精光;万庆十六年,才建起来的三大殿再次发生火灾,从奉天门一直烧到了午门外左右廊,一直到现在,三大殿都还没有建起来。 泰启帝登极,还是在临敬殿将就了一下,因此,泰启帝本来对戴权前来,说是有事惊扰了太上皇,觉得他是在火上浇油。 宫外的事,他这个当皇帝的都不知道,太上皇知道了。 但既然是为了走水的事,他宫里的小火者都能看得到,也就不以为异了。 顺了一口气,忠顺王和夏进前来,泰启帝的心情也好了很多,待二人行礼,问道,“这么晚,究竟为什么事?” “皇上,宁国府后花园的天香楼烧了!”忠顺王语气里有些神秘。 “那火势不大,朕在宫里看到了,既然扑灭了,就算了。朕虽说让京卫加强巡逻,为的是年关近了,今年流民多,不要扰了京城的治安,闹出事来,不好看。” 忠顺王是泰启帝少有的近臣,又是兄弟,他以为忠顺王为的是那一把火进来请罪,故,好言安慰。 “皇兄,若单纯是为了宁国公府那边一栋楼烧了,火势也没有蔓延的话,臣弟哪里还敢这么晚了进来打搅皇兄!” “有什么大事?” 忠顺王的脸上浮满了笑意,道,“才,京卫和五城兵马司在宁国府救火的时候,抓了一拨流民,拿到了宁国公府与流民勾结杀人的罪证,还有一干勋贵聚众淫乱,也被抓了个现行。” 泰启帝瞪大了眼睛,“一干勋贵,究竟有哪些?” “缮国公府、修国公府、镇国公府和锦乡侯,这几家与宁国公府一向来往密切,领头的就这几家,具体的名单,夏进已经拟了折子。“ 夏进从袖子里将折子拿出来,双手呈上。 泰启帝一目十行看完,顿时心花怒放,四王八公抱成一团,这四家都是承爵人前来,而其他三家,理国公府、齐国公府和治国公府中也均有人参与。 唯一没人参与的荣国公府,只可惜与宁国公府是一门子的,这事儿,荣国公府就算想置身事外,也不可能了。 这是一桩大案,又是一桩丑闻。 泰启帝都不由得感兴趣道,“都做了些什么?怎么突然之间聚集得这么齐全?还暴露在大众眼前了?” 忠顺王爷笑了了一下,不得不道,“皇兄,这一切要从十二把扇子说起。棋盘街上有一家专门卖画儿的铺面,老板本是一个举子,画一手好花鸟人物,听说从前是画春宫起家的,前些日子,机缘巧合之下,他画了十二把扇子,这扇子描绘的是一个故事……”x33 “皇兄也知道,朝廷承平日久,这些勋贵子弟们无所事事,每日里就寻一些新奇淫巧玩意儿,偏生这十二把扇子上的故事讲得好,家家都想得,就一人得了一把,贾珍便以赏扇子的名义下了帖子,腊八这日,都到了宁国公府天香楼。“ 后面的话,忠顺王就不说了,看向夏进。 “臣收了个徒儿就是荣国公孙贾琮,每日从宫里下了学后,他都会去臣家里练习一会儿功夫,昨日多指点了他几句,又大雪天,他回去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贾琮在宁国公府后街的时候,就遇到了一群刁民。” 泰启帝的脸色有些不好了,如今,京城里的流民都已经这么多了,外头可想而知。 “那些流民在街道上设置了障碍,专门拦马车,贾琮的马车就被拦了下来,臣虽然让京卫加强巡逻,可也不能面面俱到,那些流民胆大包天,竟然一路追杀贾琮,贾琮从宁国公府后院进去,他们竟然也紧追不舍。 那后院门离天香楼也不远,几步就到了,恰好赶上了里头着了火,京卫和五城兵马司到了,看到那些人从里头出来避火,可不就赶上了!” 忠顺王接过了话头,“闹得太难看了,男男女女一堆光溜溜从里头出来,若是就这么放过了,朝廷体面何在?不得已,京卫就把他们都关押进了刑部大牢,等皇上圣裁!” 泰启帝纵然心深似海,帝威难测,此时也不由得喜上眉梢,四王八公,抱成一团,军队里头,他身为帝王都手插不进,水泼不进,而今,自毁长城,且看他们如何? 这一次,就算泰启帝想高抬贵手,放过他们一马,怕是也难了,谁让宁荣二府先和顾铭臣那边结了大仇呢? “上次,在东山苑的事,查得如何了?顾家公子有没有说什么?”泰启帝问道。 “回皇上,倒是赵家公子那边说过了,他们原本是要让贾琮好看的!” “那些流民怎么偏生就要对贾琮喊打喊杀的?” 忠顺王便知道,皇帝是又怀疑上贾琮了,不得不说,他也怀疑,只眼下没有证据指向贾琮与这件事有关。 “皇上,那流民头子也招了,说是宁国公府一个管事找到了他们,花一百块钱,要贾琮的命,他们才会在路上设了埋伏,谁知,贾琮也跑得快,进了宁国公府的后院子,一路跑到了天香楼,也是凑巧!” “你也觉得这是凑巧,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凑巧的事!” 这话,忠顺王也答不上来,夏进纵然知道一些,事关徒儿,他也不会御前坦白。 大明宫里,太上皇坐在蒲团坐垫上,手中捏决,双眸紧闭。 他刚刚服下了丹药,正在散热,虽大冷的天,门窗全部开着,厚重的幔帐纱帘在寒风中舞动,滚滚的风在偌大的殿堂里卷起,他一身道袍在风中却极为服帖,颇有仙风道骨之范。 戴权因要办事,没有穿貂裘,冻得瑟瑟发抖,偏面儿又不敢带出来分毫。 “聚众……淫乱?” 为了修道成仙,已经久不碰女色的太上皇只觉得淫乱两个字离自己好生遥远了,听了戴权的话,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世上还有这种玩法。 而这帮他赖以依仗的勋贵们,已经堕落到了这种地步了? 巨大的危机感腾地升起,久已经没有情绪起伏的他,将手里的铜磬杵猛地扔了出去,“混账东西,王八羔子,是谁给了他们这样的胆子?” 可想而知,这一次,他们递了多大一个把柄给皇帝,皇帝会放过这样一个足以将四王八公连根拔起的好机会? “太上皇,这事情遮掩怕是遮掩不了,动静太大了,亲眼看到的人也多,京卫和五城兵马司同时办事,从宁国公府抓走的勋贵不少,七大国公府都有份儿。” “混账东西!”太上皇怒道,“贾敬呢?他养出这样败坏祖宗根基的东西,他还能在玄真观待得住?” 戴权也是战战兢兢,“太上皇,上一次宁荣二府将次辅往死里得罪了,素来文官武将也不合,明日朝堂上,那些御史们必不会善罢甘休!” 那可是一帮鸡蛋里头挑骨头的人,丈八的灯台——照见人家,照不见自家的。 宁国公府里,贾珍和贾蓉,还有一干勋贵们被提萝卜一样,锁拿之后,一串儿一串儿地赶着,在冰天雪地里,沿着街道往刑部大牢赶,简直是丧尽了颜面。 没了老爷们儿,尤氏又一次哭哭啼啼地往西府来了。 荣庆堂里,任是贾政吐了两口血,这当口,他也没法躺下来休息,一张脸成了金纸色,额头上勒了一根指宽的抹额,坐在椅子上,唉声叹气。 老太太坐在罗汉床上,一张脸铁青,指着跪在地上的尤氏骂道,“平时也不说多规劝你老爷几句,任他做出这样的事来,若为了别的事,打杀了几个人,只要不造反,咱们这样的人家,又有什么打紧。可这事,叫我这张老脸往哪里搁去?” “都是我的错!”尤氏捂着脸还能说什么,这种事,她是想也想不到的,如何能提前劝谏去?但老太太骂,她也只能听着。 贾琏站在地上,看着尤氏妖娆的身姿,眼底一阵热,有些庆幸今日幸好家里的事丢不开,没有往东边去,如若不然,去了,也就陷进去了。 又想着,珍大哥哥有大嫂子这般人品,也总是放在家里不动用,偏生和一群姬妾闹,还玩出这样的花样来,也不怕伤了大嫂子的心。 突然之间,熙凤一个厉眼扫过来,贾琏只觉得尾巴尖儿上猛地一紧,清了清嗓子,收回目光,打消了心头那些胡思乱想。 “派人去玄真观说了没?” “还没,今日城门都关了,派了人也出不去城去。” 老太太只好吩咐道,“明儿一早派人去说。眼下出了这事,又能托谁?一窝蜂全陷进去了,便是还有人能往宫里进一句话,也不好拿这种事去说,这岂不是祖宗几辈的脸都丢进去了?” 贾赦在一旁道,“听说,那些人是贾琮领进去的,这又是怎么回事?” 第89章 先来后到 见贾赦这个时候了,还在想办法寻贾琮的不是,想把贾琮按在这件事上头去,贾政心里一阵恶寒,没耐烦地说了一句,“大兄,琮儿只有八岁!” 一个八岁的孩子,能够计谋出搬倒宁国公府承爵人的事来,还把七公都给捎带上了? 不说别的,难不成今日夜里的淫乱还是贾琮组织的不成,是贾琮拿着刀,逼着那些人前来做这些事的? “好了,不说那遭瘟的了,先说这件事究竟怎么着吧!”老太太一阵头疼,东府那边也太不像话了一些,她又看到只低着头哭着的尤氏,越发不放在眼里,“你也是个没本事的,珍儿把你娶进门这么多年,也不曾为他诞下一儿半女的,如今连蓉儿也都跟着进去了,眼下,我看你怎么说?” 这般直白,不给尤氏脸面的话,让屋子里的人脸色都难看起来了,唯有贾琏,眼中闪过一丝不忍,“老太太,还有敬老爷在呢!” “就算他回来了,难道说,儿子的爵位反而还要让老子来继承不是?”老太太想着骂尤氏也没有用了,问道,“事发的时候,究竟有哪些人在?” 虽说有京卫的,还有五城兵马司的,若是人少,能够塞些银子,让这些人闭嘴,说不得事情就能缓和一些了。 贾政一听就知道老太太打了什么主意,摇摇头,“在场的人本来就不少了,还有那么多流民,京卫和五城兵马司,少说也有五六十人在。” 老太太闻言,豁然变色,一脸铁青了,不得不说,事情已经到了最坏的地步了,东边的爵位也不知道能不能保得住了。 老太太的心里还是有些成算的,贾敬虽是个有本事的,考了个进士,可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一心想着当道士,把个好好的爵位都不要了,给贾珍,成了个没辔头的牲口,放纵得没了边儿,惹出这样的祸事来。 真到了这时候,她也不会再心疼东边的爵位,她怕的是,趁此机会,圣上把西边也捎带上。 一门两国公,本就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那东边的爵位,是再不想了,还得赶紧打点一番,再晚了,明日等御史一弹劾,说不得要把咱们捎带上了。”贾赦呵呵一声,“今日之次辅,门生故旧不少,和咱们家还是个有仇的。” 这么一说,老太太也想起来了,当初也是贾琮这畜生,置亲情和国公府的颜面于不顾,在门口那一跪,做了一首酸诗,惹出多少事来。 才说,国公府这一辈里头,出了个贾敬会读书,有点本事,却都拿来修道了。她 她自己养了个两个儿子,老大也不好好做官,成日里和一堆小老婆在家作乐。小儿子虽是个有志向的,能耐偏偏有限,庶务不好好打理,成天养一帮清客陪着他谈诗论词,也不知道有什么用? 她原本想着,荣国公府就维持眼前的体面,至少两三辈人里头能撑下去,那时候,她也早就死了去见国公爷去了,这家里再如何,她也管不着。 谁知,这才几天功夫,接二连三,事儿闹得一桩比一桩大。 “今日说是京卫,不是说那小畜生的师父是京卫的一个大官,什么指挥使的,让他来,去求一求他师父。”老太太恨得牙痒痒。 要不是真是东府那边作死,她都要怀疑,是不是贾琮的师父做下了这个局。 “确实要快些了,明日御史一弹劾,整个贾家都要蒙羞,若是被针对,怕是百口莫辩啊!”贾政苦笑着,缓缓地摇头。 这种事情,他连听都不听,却生生发生在他贾家,明日少不得要请旨免职,他还有什么脸面去衙门做事了? 贾母也想到了这一家子的脸面,恨不得这会子就带着一干儿孙搬回金陵去,瞬间,面色越发难看,人也瞧着苍老了许多。 贾琮在东府那边,被卢千户问了一些话,把流民要打杀他,他一路逃命,来到了东府的天香楼这边,躲在暗处里,不知道怎么,就看到天香楼着火起来了,他知道的事说了一遍,就回到了自己住的小院。 与钟姨娘问安的时候,钟姨娘问起怎么外头吵吵嚷嚷,贾琮笑着说道,“东府那边犯了事,如今,珍大哥和蓉哥儿都被抓进了刑部大牢,母亲放心,以后珍大哥也不会再惦记儿子,要拿儿子治族规了。” “这可真是太好了,老天爷有眼呢,我儿越来越好了。”钟姨娘看着短短时日,儿子眉眼间的稚气渐渐地脱了,人越发清秀,也似乎一夜之间成熟了,她心疼不已。 摩挲着儿子的脸,钟姨娘问道,“是不是课业太累了一些?” “不累,宫里的师傅们对儿子很好,说儿子这么学的话,不出一年,便可进学。” 进学是中秀才的意思,须过了县试、府试、院试,院试合格后,取得“秀才”资格。 钟姨娘的父亲当年是解元,乡试第一名,她自小耳濡目染,对功名有着一股奇异的执着,也深觉,自己的儿子在这贾家里头,必然是没有人管,就跟没爹的孩儿一样,也唯有功名一条路了。 “那你是怎么想的呢?” “先把书读好,儿子既然已经入了翰林,又有从八品的官身了,自然不能和一般人一样去抢那点秀才的功名,等学业扎实了,下场拿一个举人的功名。” 听得儿子如此有志气,钟姨娘很是高兴,又嘱咐了两句,让他早些去歇着,明日还要进宫学习。 贾琮回到了自己的屋里,在晴雯和麝月的服侍下换了一身衣服,便有老太太屋里的鸳鸯姑娘来了。 “老太太让琮三爷去荣庆堂说话!” 贾琮心知是为今天东府那边起火的事,他在宫里行走了这些时日,颇明白一些规矩,知道今日这事可大可小,若皇上要往大了处理,荣国府被牵连进去,不是什么稀奇事。 若太上皇干预,贾珍肯定是要被夺爵的,宁国公府的爵位,就看贾敬要认一个什么样的嗣子承爵,把这爵位再传下去。 又不是起兵造反,谋逆篡位,这种有伤体面,败坏道德的事,处置起来,可大可小,随帝王心意。 不过,不管怎么处理,对贾珍父子二人的处置都不会轻了去,宫里越是要给宁荣二府留体面,就越是不能从轻处置。 贾琮轻轻地捻了捻衣摆,抬头看了看天色,鸳鸯以为他不肯去,便道,“爷们都在,这会儿时辰还早,家里发生了这样的大事,万不可少了琮三爷,三爷好歹是有官身,能进宫面圣的人呢。” 这种灌迷魂汤的话,贾琮自然不会往心里去,他笑道,“既是鸳鸯姐姐这样说了,又亲自来了一趟,我纵然不去露个面,也要亲自送鸳鸯姐姐回去。” 麝月和晴雯在一边,二人和鸳鸯从前都在老太太的院子里,自小相熟。 鸳鸯也不外道了去,催着二人给贾琮更衣,“两个小蹄子,如今都落了好处了。” 晴雯快嘴快舌,“姐姐要是瞧上了咱们三爷,何不让三爷向老太太讨了姐姐来?” “好你个小蹄子,倒是说的好听,如今是不知道深浅,将来就知道舍不得了!” 晴雯的脸燥热一红,朝鸳鸯啐了一口,“姐姐如今就知道深浅了?怕不是嫌我们三爷小呢,才不肯来?” 贾琮在屋里听了,只觉得很是无语,这些丫鬟们,别看年纪小,打小儿跟在那些没羞没臊的媳妇婆子们跟前,不知道听了多少被窝底下话去,什么深浅长短不知道? 说起话来,没遮掩下,他都感到难为情得很。 贾琮换好了衣服,与鸳鸯很快来到了荣庆堂里,里面的气氛一言难尽。 这些事儿,与他没有半毛钱的关系,他来,不过是想看看这些人的嘴脸。 看到老太太精气神都颓废了,满脸都是不耐烦,贾琮心里一声冷笑,这是一个只知道儿孙绕膝,子孙满堂,日日高乐的老太太,眼下,大厦将倾,眼看荣华富贵享受不成了,她心里不知道多焦虑了吧? 记得前世,他看《红楼梦》评论,就有人说,荣国公不知道倒了几辈子的霉,娶了这么一个不贤惠的回来,养出两个窝囊废儿子不说,还把个孙子当猪养。 这也是贾琮一开始就没打算与荣国公府走同一条路的缘故,原想着维持表面上的和睦,若是能够利用一些荣国府的资源,他对这些人虚与委蛇,也未尝不可。 但既然,动辄他们就要对他治族规,拿家法,他就懒得再配合了。 “混账东西,还不跪下!”贾赦看到贾琮,火气就上来,横眉怒目,没有一个好脸色。 “琮给老太太请安!”贾琮在贾母跟前行了个礼,又团团地,敷衍着,给长辈们见了礼,不耐烦地问道,“不知老太太传见,有什么吩咐?” 贾母也见出了贾琮毫不掩饰的敷衍与不耐烦,眼见贾赦又要大呼小叫,贾母给了他一个凌厉的眼色,制止住了,自己耐着性子问道,“这些日子在宫里读书,一切可都还好?” “多谢老太太关照,一切都很好!” 堂上无比安静,所有人都等了好几个呼吸,见贾琮无话,都感到很是意外,他们以为,老太太这么一问,贾琮便会顺着这话说下去,说一说皇上如何,和皇子们相处如何,如此一来,后面让贾琮帮忙出面去请贵人高抬贵手,便有了由头。 谁知,八岁的孩子,半点虚荣心都没有,五个字就把老太太给打发了。 “琮兄弟,你可是我们这一辈儿里头,如今最有出息的,小小年纪,写一手好字,作得好诗,难不成,皇上就没有夸你的书读得好?”熙凤笑着道。 贾琮微微一笑,“二嫂子,我的书读得好,又不是什么稀奇事,宫里都知道。” 此言一出,众人的神色都很复杂,贾政眼睛一亮,激动地问道,“琮儿,你的书如今读到哪里了?” “回二老爷的话,《大学》已经快讲完了。” “是谁任侍讲?”贾政满眼都是憧憬,恨不得替代贾琮去读书。 “先是章启林大学士粗略讲一遍。熊老先生即将奉诏进京,后日开始,由熊老先生着重讲《大学》。” “啊!是熊弼臣老先生吗?”贾政惊呼一声。 “是!”贾琮冷静地道。 也不怪他如此大惊小怪,士林中,读书人,说起熊弼臣老先生,谁不会心生敬服之心,此人不仅是饱学之士,而是博学鸿儒之大家。 其学问也深,其德行也高,有这样的人当老师,不说学问,先是名声就已经打出去了。 只要说一句,“吾师乃熊弼臣”,哪一个读书人会不先艳羡一番? 这就是在宫里伴读的好处,所师者,无一不是天下名望,大家名师。 再看一眼,这会儿还窝在贾母怀里的宝玉,一副懵懂不知明天的模样,贾政心里在滴血,脸上的焦虑中,又多了十分不快。 “老爷!”王夫人岂有不知道贾政的心思,只这个时候了,还说这些做什么?便提醒一声。 贾赦也不知道熊弼臣老先生是谁,意味着什么,他呵斥道,“你既然在宫里,和皇上皇子们都能说得上话来,明日进宫,就去求一求,让宫里对东府你珍大哥那边高抬贵手,说一说好话!” 贾琮只拿眼角余光朝贾赦看了一眼,便顶回去道,“上书房内,不得言政,皇上下旨只让我去上书房读书,并没有言我可以论政。若大老爷不怕担一个教子不严,触犯龙颜的罪,明日一早,我就到临敬殿前跪着,帮东府求情!” 老太太一听,唬了一跳,“你不要听你老子胡言,你常在宫里出进,你也知道东府出了什么事,你就说,会不会牵扯到咱们这边府上来?” 贾琮低着头道,“老太太,琮在宫里只一心读书,不敢揣摩圣意。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若皇上龙颜大怒,真治荣国公府一个连坐之罪,身为臣子,也唯有谢恩!” 老太太被气了个倒仰,嗤笑道,“这么说,若是皇帝降罪下来,你也不怕死?” 贾琮不语,也是懒得说话的意思。 熙凤眼见又谈不拢,她笑着上前将贾琮拉着站在贾琏的身边,“你也是家里的爷们,连我这种妇道人家都知道,覆巢之下无完卵的道理,你是读书人,懂得自然比我多,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是!” “若皇上真的降罪,我们这些人都落不得个好,你也要跟着吃挂落,还有家里这么多姐姐妹妹们,你忍心看着她们落难?还有你姨娘,一个都逃不脱,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且看圣意!” 熙凤也被噎得一哽,“莫非琮兄弟有把握让皇上对你网开一面?傻孩子,你祖母还是从一品的国公夫人呢,面子不比你大?有句话叫做,伴君如伴虎呢!” 贾琮笑道,“二嫂子误会了,我并不是说我面子多大。一来,我只是一个孩子,还在读书,家里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我都没有说话的份;二来,我本就是要被治以族规的人,一旦圣寿节过了,族里就会拿我治罪,国法还是家规,于我而言,不过是先来后到而已。” x33 第90章 保爵保人 荣庆堂里,一时间,众人无语。 确实,如果不是因为东府那边出了这样的事,很快,等来年三月里过了圣寿节,西府这边就要把贾琮交给东府,任由贾珍处理。 至于贾珍会如何处置,不是没有人在心里没有掂量过。 贾政想过,必不会给贾琮活路,才会来向贾母求一份恩典。 贾赦也想过,却想着贾琮自作孽,他也终于能够有机会,将这畜生好好惩治一番,而心自暗喜。 而贾母,实在是想都不曾想过,贾珍会如何惩治贾琮,毕竟只是一个本就碍眼的庶孙,若非这庶孙之前为家里惹过麻烦,她甚至看都懒得看一眼。 抬举了他,却是一个不受抬举的,老太太自然是恶到了心里头去。 “你是觉着,家里不该治你的罪?你也不想想,你惹下了多大的事来,你珍大哥哥几乎被你一脚踢废了,要不是看在兄弟份上,你以为,他会轻易放过你?”贾母断然没有想到,这畜生居然还会记仇。 “我年幼不知事,也知道自己错了,珍大哥哥出了这样的事,我也担忧不已,老太太当知道我的心。” 贾琮突然服软,说出这般好听的话来,老太太松了一口气,以为他真知道错了,也回心转意了,道,“你知道便好。 况那日,你二老爷也带着你来过了,我也答应了,要帮你向你珍大哥哥求情,也并非没有不管你。 如今家里遭了事,你珍大哥哥和蓉哥儿一块儿被送进了刑部大牢,这件事又是京卫办的事,那京卫指挥使是师父。 自古师徒如父子,你师父怕是不知道这件事,若知道了,断没有不管的。 你也当去和你师父说一说,若是能通融,如上次给了你师父三千两银子般,家里必不会做出失礼的事来。“ 贾母一口气说了这么多,面上都觉得臊得慌,她多少年没有这般求人了,为了东府那边的事,眼下虽不是低声下气与一个孙辈说话,也算是好言哄劝了。 若贾琮是个知趣的,今日若是能帮忙周转一番,将来,该给他的体面,也不会短了。 至少也能让他与贾环一样。 贾琮道,“今日外头已经宵禁了,明日一早我进宫后,寻了机会,与师父说一番。” 至于如何说,就端看贾琮了。 贾琮必然是不可能为东府那边说话的,这一手,都是他谋划已久,有了今日这番效应,他难道还会把自己辛辛苦苦谋划的局面破了不成? 他之所以说这些软话,也不过是不想和这些人浪费时间罢了。 贾琮面上谨小慎微,出门之后,又匆匆离去,着实看不出端倪来。 贾母等人自然不会将一府的安危安在一个三尺孩童身上,贾琮去后,老太太沉默半晌,到了这关头,也说不得由她来挂帅了。 “明日,几家故旧该去求上门的,还是要去求一求。将东府大老爷请回来之后,看他要不要往大明宫里去一趟,我也只好腆着这张老脸去求一番皇太后了。” 确实是这个章程,谁也说不出个什么不是来。 贾赦道,“东府那边怎么个章法?” 他问的这个意思,是保住爵位,还是保住人? “自然是爵位和人都要想尽办法保住。珍儿必然是要被夺爵,这族长之位,也是要换人的,看那边大老爷如何考虑了!” “如此来,那还是要与大老爷有个商量,做了决断,才好行事。”贾政只觉得羞都要羞死了,还让他挂着一张老脸,去为东府奔走,还不如一根白绫勒死了他了事。 但事关重大,若是东府那边保不住了,贾府去掉了一条腿,以后就是一条腿走路,家中老本儿也就去了一半。 位于柳条胡同的顾宅,虽已经到了宵禁时刻,但门口依旧摇摇晃晃地来了几顶轿子,显然是极熟的人,来了之后二话不说,便被顾家的下人领到了顾铭臣的书房里。 书房里已经按官位高低,同年排名,坐了好几位了,又来了这几位,总共七八个人了。 顾铭臣让管家送来了好茶,心情舒朗地道,“这是天泉水泡的六安新茶,我是喝不惯那武夷山,龙井,就偏爱这六安茶。诸位,尝尝!“ 今日来的都是六科给事中和兰台御史。 若只说兰台御史,便知道专门给百官挑刺儿的,有些胆子大的还能挑出皇上的不是来,若皇帝不听,峥烈些的,在金銮殿上一碰,身死留名,于他们而言,是一笔挣钱的买卖。 而六科给事中,是当年太祖皇帝废除了丞相制,将丞相之权分给了六部,。 如此一来,他又担心六部权重,便对应六部设置了六科给事中,对六部的权力加以牵制和监督。 六科给事中不隶属于任何一部,直接对皇帝负责。 他们不但有参政议政之权,还有监督弹劾之职,虽只是六品官,但三公九卿,部院大臣无人敢轻视这帮人,无不对其有礼。 今日所来的这些人都是顾铭臣的门生,尊其为座师。 “明日就是会揖之日了,你们这大夜里的跑来,所为何事?” 所谓会揖,是内阁与六科给事中的一次碰面会,每旬日,给事中们要去内阁和辅臣们见面,就朝中政事开一次例会。 今日初九,按惯例,明日便是会揖的日子。 “会揖说的都是公务,今日,学生们前来,所为一桩大事!”礼科给事中陆寒生喝了一口茶,挪挪屁股,恭敬地朝顾铭臣说着,脸上堆满了笑意。 “大事,什么大事?”顾铭臣心知为的是什么事,故意做不知道。 “老师,学生听说,今日那宁国公府贾家,出了一桩天大的丑事,简直是败坏纲常,有辱朝廷体面。此等事,让学生等人觉得与贾家那些人同朝为官都是羞耻。” 顾铭臣心头大喜,面上却含蓄,调侃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你们这么多人一块儿来,让老夫以为,是老夫的寿辰到了!” 工科给事中于中坚道,“说起来真是丢人,简直是禽兽不如,那贾家族长,宁国府承爵人,竟然召集了一帮子勋贵,三四家的承爵人,七八家公子,有人甚至带了自己的姬妾去,在那贾家做下淫乱之事。” “也是老天爷有眼,听说为了争输赢,那里头的人大打出手,弄翻了烛台,不小心引发了大火,恰好五城兵马司巡街到了那里,又有京卫的人,亲眼目睹了这些乱行,一股脑儿地抓了。” 当时,虽说火是从外头烧起来的,但内里也的确起了争执,慌乱之下,里头的烛台也倒了,纱幔烧起来,一座天香楼化为灰烬。 而里头又有吃了药,被那香一激,神情恍惚之人,又怎么说得清楚? 这桩事里头,火是怎么烧起来的,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流民和勋贵失德。 区区一座天香楼,烧了也就烧了。 “听说还有流民,又是怎么回事?”顾铭臣知道这些人来前,必然是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弄了个清楚。 他这样的阁老,位高权重,坐在高位,必然也就能看远,看得清晰了,往往,不须他刻意打听什么,便有人前来做耳报神。 就如同今日。 “说起来,那贾珍也是没用,先前不是说要对贾琮处以族规,为的是贾琮打伤了在贾家义学读书的一个远亲,结果,不但没有处成,反而是贾琮把贾珍给伤了,说是伤了那一处。” 顾铭臣到底是重臣,每日里忙得不可开交,自从儿子坏贾琮的事反而伤了赵迟,顾家与赵家之间表面上看着还算和善,背地里却是斗起法来,虽不敢坏了大局,但也明白,日后这朝堂上,赵顾两家只能存其一。 赵家虽然只是两淮盐运使,可这个肥缺,得的是实惠,位置至关重要。 若非太上皇之心腹,断然坐不上这个位置,面对赵家的步步紧逼,顾铭臣也颇费了心思,反而顾不上贾家了。 贾家这些算不上秘辛,路人皆知的事,顾铭臣没有听说详细,也很正常。x33 “既是伤了那一处,怎地还能弄这么多人在家里淫乱?莫非他还是个雌伏?”顾铭臣不解地问道。 “听说是找了个高明的太医,治了个五分好,后又有药物助兴,也挺坚挺如常。听说那扇面极为伤风败俗,这些心中没有大道的勋贵们,还有能不寻个刺激的?” “说起来,勋贵之家大多如此,只贾家这等把事儿闹得这么大,还把故交都牵连上的,还真不多。” 顾铭臣只觉得天助我也,他抚摸着颌下养的一把好胡须,心中沉思,自从儿子顾榈昉伤了赵咨璧的儿子,赵咨璧就跟疯了一样,运河上虽然不再走船,他也铤而走险,这一冬里头,依然送了五十万两银子入了大明宫,为的就是来春的圣寿节。 太上皇也看明白了赵咨璧的心思,唯一的儿子被人废了,赵咨璧唯有一心巴结太上皇了,为儿子谋一条出路。 太上皇也受了赵咨璧的这份忠心,对顾铭臣敲打了一番,他上的一份辽东二十万兵士过冻棉衣的折子,被留中不发。 若是以往,这等重要的事,纵然被驳回,必然也要有旨意下来。 想到这里,顾铭臣道,“虽说其他的几公都牵扯上了,你们身为御史,六科给事中,朝中清流,遇到这种事,必然不能不发声,又打算如何?” “自然是一网打尽,所有涉事之人,必然不能漏掉一个!”陆寒生情绪激动,说的时候,挥了挥拳头。 没有文官不鄙视武勋的,不过是仗着祖上流了几滴血,卖过命,就坐在功勋簿上,世世代代享富贵,斗鹰走马,吸民脂民膏。兰台御史高霭却听出了座师已有主意,问道,“学生等愚钝,于这一次的事上,尚有疑惑,还请老师指点!” 顾铭臣点点头,“朝中开国勋贵里的四王八公,先前在“永嘉平乱”中,跟着成祖立过功劳,乃于国有功之辈。如若不然,荣国公府先前出了那么大的篓子,文臣们几乎把荣国公府弹劾成了筛子,为何还能保住爵位,贾赦承爵时,只降了一等?“ 书房里,众人都静静地听着顾铭臣说这些来龙去脉,他们虽然也能见着皇上,但一来官场上论资排辈,一些能让你知道的东西才会让你知道,不该让你知道的,知道了便是祸事。 是以,但凡朝中重要的机密事,皇上的心思,两宫斗法,诸多都不是他们这个层面能知道的,是以,今日,虽夜深了,这些人齐齐前来的缘故。 官场之中所做之事,务必是上面的人想要让你做的,否则,一旦做了,便是万劫不复。x33 也有投机取巧成功的,但不过是万中之一,成了的,一步登天,更有那些不成的,早化作了一堆死灰。 “成祖在世时,膝下四个皇子,大皇子早年在成祖潜邸之时,乃太祖封王府世子,占了大义,后来在成祖平乱过程中,又有守藩国之功。“ 这些都是成年旧事了,但知道的人却极为少,好多老臣,就算知道,若不是自己门下信任的学生,或是值得培养的亲子,也不会说出来。 凡涉及天家之事,若不能够小心谨慎,便会连命是怎么丢的都不知道了。 “但余下三个皇子,都是跟着成祖征战杀伐过,尤以昔日二王子功劳最大,数次救成祖于危难之中。他骁勇善战,与军中昔日王府护卫感情尤深,等成祖拨乱反正登极,朝中重臣便分作两派,一派支持昔日王世子,一派便是二王子。” “四王八公便是昔日站在这一派的?”陆寒生忌惮地用手往上指了指,暗示是太上皇。 顾铭臣点点头,“当日,铁网山之变,虽四王八公失了手,也是一时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都是心有七窍玲珑的,还能听不出其中的言外之意,四王八公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太上皇虽心中有不满,但毕竟是昔日支持过自己的,又是他能坐在高位的根本,若他们这些人把所有人都弹劾上,那便是站在了皇上这一边。 谁不知道,如今皇上是个冷灶,虽夺嫡之中,杀出来的一匹黑马,但在朝中和军中的根基尚浅,若非太上皇如今只有两个儿子,另一个是忠顺王,当今这位置未必坐得稳。 是以,众人想都不曾想过,要投靠皇帝,而若是将所有人都弹劾上,那就是与太上皇打擂台了。 “学生们明白了,明日我们弹劾就只针对宁国公府了!” “不!”顾铭臣的眼中闪过一道阴毒,“宁荣二府,贾门一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听说,贾珍侍奉荣国公府的两位老爷,和上头那老太太极为孝顺,既是如此,他德行有亏,荣国公夫人和两个儿子,又岂能置身事外?” “老师说的是,那贾珍出了这样的事,做长辈的平日里又是如何教的?必然是脱不开干系的,且宁国公府做出这等伤风败俗之事,他们两府又相近,荣国公府岂会干净,说不得平日里藏污纳垢,惯会掩人耳目而已。” 顾铭臣点点头,很是满意,又商量了一些上奏的内容细节,及至交三鼓,这些人才兴奋地离开,人人斗志昂扬,如同那好斗的公狗一样。 次日,一大早荣国公府便相继出去了好几辆车,贾赦去了北静郡王府上;贾政去了史家,而老太太大妆之后,坐了轿子,去了宫里。 说是等贾敬回来了先商议一番,但出了这么大的事,老太太一宿没有合眼,思来想去,还是担心天塌下来,一大早去宫里,也是一种姿态。 往宫里递了牌子,直等了一个多时辰,庆宁宫里才出来一个小太监,领着贾母往宫里去。 不敢怠慢,贾母递了一个荷包过去,这么大年纪的人了,如此巴结一个小火者,贾母心里着实不好受,却也无可奈何。 皇太后坐在高高的凤座之上,她的身边,倚着一位十来岁的小姑娘,正唧唧咕咕和她说着话,将皇太后逗得笑个不止。 这小姑娘明眸皓齿,唇红齿白,正是应该在这个时候,好生待在上书房读书的宪宁郡主,去在皇太后的跟前凑趣,哄她开心。 底下的两排椅子上,是泰启帝的后妃们,按照惯例,每旬日这些后妃们要前来晨昏定省,今日,正是日子。 贾母进来的时候,看到满殿欢笑声,两边的珠环翠绕,花枝招展的后妃们,她的心里咯噔一下,一张老脸臊得通红,却也没有退回去的道理了。 第91章 好色之徒 进了殿,皇太后满是惊讶地看着贾母,这令贾母非常难堪。 别说母仪天下的皇太后,就是世家大族的妇人,也当有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涵养,皇太后如此,分明就是不给贾母面子。 且昨日夜里,宁国公府的事,已经传得满京城都是,今日贾母坐在八抬大轿上进宫的时候,都能听到市井传言,纷纷说着昨夜的丑闻。 贾母一路臊过来,到了这一刻,看到皇太后这样的面色,她只觉得,一辈子的脸,彻底丢尽了。 皇后和皇妃们都低声惊讶了一声,用帕子掩住脸面,上行下效。 “你们都下去吧,久没有和荣国公夫人说说话了,只正旦日才见一面,让我们也说说话。” 皇太后见敲打得差不多了,这才发了话,也不说赐座,将贾母晾在大殿里头,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发作宫人,“还不扶荣国公夫人坐下!” “多谢皇太后!”贾母的精气神这一刻也没了。 皇太后也不搭理,抚了怀里的孙女儿一把,“还不快去学堂,仔细你皇伯父知道了,要责罚!” 宪宁郡主才不情不愿地从皇太后的怀里起身,嘴上翘起得都可以挂油壶了,才与皇太后行礼后,出了殿门。 似乎是贾母打搅了人家祖孙二人的天伦之乐,只这时候,贾母已经麻木了。 “臣妇无德,愧于圣恩,家中出此丑事,臣妇原无颜进宫,只祖宗功勋若是在臣妇的手里丢了,臣妇九泉之下,如何见荣国公,如何见列祖列宗?“ 贾母这时候哭出来,跪拜在地上,涕泪横流。 “还望皇太后垂怜!” 贾母满头华发,一夜功夫容颜苍老,令皇太后看了也生出了一分怜悯之心来。 “儿孙不孝,原也是没有办法的事,你我妇道人家,还要操持这些事,也实属不易!”x33 皇太后吩咐宫里的女官将贾母扶起来,又上了茶,只贾母哪有心思喝茶? “臣妇只恨自己命长,活到了现在,当初要是追随了国公爷,今日这些事眼不见心不烦,又何苦要为这些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儿孙们奔走呢?” “可偏偏,这双眼睛死活又闭不下!”贾母淌着泪道。 皇太后难免动容,她虽恶弃宁国公府是真,闯下了这等大祸来,荣国公夫人竟然还有脸面进宫求恩典,可站在贾母的立场,她也只能有这个选择。 “眼下,这事皇上那里并没有个章程出来,案子会交到三司去,万没有什么都不做,就把人放出来的道理。宁荣二府祖上是何等勇猛忠耿之辈,眼下出了这样的事,太上皇和皇上也是震怒不已,不但污了门楣,也丢了朝廷的脸面。” “臣妇有罪!”贾母再次跪在地上,声泪涕下,“臣妇非无耻之辈,不知道礼义,知道这件事,臣妇也觉得无脸见人,可一门之中,国公爷子孙,亦非人人如此,还望皇太后明察。” 皇太后也明白了贾母的意思,若宁国公府不可保,她今日进宫,舍下老脸,是要保住荣国公府的。 虽说这是最明智的做法,可皇太后还是忍不住皱眉。 “你今日进宫,意思我已明白,眼下一切事情都不明朗,多说无益。哪怕朝中,此时想必说什么的都有,你年岁也大了,经不起这般折腾,还是先回去,等一等消息。” 贾母也深知,以贾家的份量,不可能进一趟宫,就让皇家将这桩事抹过,她要的只是,关键时候,能够保住荣国公府的爵位。 谢恩过后,贾母黯然神伤,从庆宁宫里出来的时候,贾母看到贾敬从永巷穿过,往大明宫的方向走去。 见此,贾母心里稍微轻松一点。 贾母回府后,在荣庆堂里歇息了约半个多时辰,才堪堪缓过劲来,听说贾敬回来了,等着她商议事情,便忙赶到了荣禧堂里。 贾赦也是才从北静郡王府回来,喝了一口茶,道,“儿子是等郡王爷下了朝后,才回来的,今日的朝堂上,那些兰台大夫和六科给事中们,一个个就跟疯了一样弹劾两边府上。 对方人多势众,那些个读书人嘴巴利索,郡王爷也帮我们说了几句话,可实在是说不过那些人。只说,静等宫里的处置。” 兰台大夫和六科给事中都是文官。 贾赦冷哼一声道,“这要怪就怪那个逆子,若非他与人结仇,就算今日珍儿和蓉儿出了事,那些言官们也不会有这么大的动静!” 这实在是牵强附会了一些,贾珍和贾蓉出了这样的丑事,那些一向注重体统,在乎礼数的文官们岂能熟视无睹。 况,皇上继位,本就不待见这些老牌勋贵。 贾母一听眼前一黑,见众人都看着她,也是等她说太后那边的情况,她只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就看向贾政。 察言观色,便知道,老太太这一次进宫,必然是很不好,王夫人等人落下泪来,一个个提心吊胆,不知所措。 贾政脸色很不好看,红不是红,白不是白,他今日出门同样听到了好些议论声,进史家的时候,那些奴仆们都不敢靠近他,看他就跟看一件脏东西。 贾政一生为人清正端方,只恨自己清名不盛,何曾遭受过这等羞辱,只恨不得地上裂开一道缝,他钻进去算了。 在府上等保龄侯史鼐的时候,他简直是如坐针毡,特别是看到那沏茶的丫鬟,一副格外害怕他,颤抖得手都在抖的模样,贾政竟是一刻功夫都不肯在那里坐,起身告辞便回来了。 他并没有等到史鼐。 “儿子在府上略坐片刻,因表兄还在宫中,怕家里等得及,就先回来了!” 贾赦看贾政的眼神里充满了嫌弃,他如何不知,这位兄弟的秉性,只事情到了这一步,还这么怕丢人,又有何用? “这样大的事,让你去就是让侯爷帮忙说句话,你怎么能……唉,到了眼下,这脸皮还有什么用?” 贾母叹了一口气,对贾敬道,“敬侄儿,太上皇那里不知是什么个说法?” 这才是最重要的,如何处置,别人说了都不算,太上皇说了才算。 贾敬今日进宫之后,倒也沉得住气,在宫里陪着太上皇做早课。 太上皇问他,“听说你得了一部经书,是府里的小辈孝敬的,究竟如何?” 贾敬哪里敢说什么,忙将得了的那几句经写给了太上皇,太上皇拿到后,反反复复地读,如饮甘泉,最后道,“这是真经啊,后面的呢?” “贫道那侄儿说是梦里只有这一点,想必是福泽不深,三清道爷只赐给他这么几句。” “福泽不深?你是说贾琮?” 贾琮的信息,太上皇这里都有,区区一个朝中从八品,原是没有资格得太上皇记住他的名字,无奈,这从八品是他与皇帝的博弈,才封上去的。 “一个庶子,又是七八年过着猪狗不如的生活,确乎是福泽不深啊!” 太上皇珍重地将那几句经书给戴权放好,问道,“你今日进宫,为的是你子孙的那点丑事吧?” “是,贫道无能,教子不严,子孙做出这样有辱朝廷,让祖宗蒙羞的事,贫道有愧,死不足惜!” “你我之间,何必说这些话!”太上皇看着一样花白了头发的贾敬,“你昔年便是我的伴读,后又替我出家,在道观里侍奉三清道爷,如何虔诚用功,我都是知道的。” 至于儿孙不孝,天底下,还有谁比太上皇感慨更深的呢,他也是生了十来个儿子,兄弟阋墙,彼此厮杀,最后只剩了两个儿子。 若非不得已,他如何愿意让泰启帝登上皇位? 盖因,这两个儿子,谁当皇帝都一样,况忠顺王只有一个女儿,又无续弦之意,府中连侍妾都没有,将这样一个儿子扶上皇位,他答应,百官们都未必答应。 除非,他希望大顺在他的手里终结,才能任性,做出虎毒食子的事来。 可历朝历代,争皇位,本就是一场你死我活的的斗争,厮杀出一条血路来,方有资格坐上那九五之尊的位置。 所以,有时候,太上皇虽心疼那几个儿子,却也不得不承认,泰启帝做这皇帝也不算差。x33 “你常年不归家,在玄真观中为我积功德。家里的子孙做了什么,如何,你又哪里管得过来?到底一颗心已经不在凡尘了。” “多谢太上皇体谅,子孙不争气,可祖宗的爵位实在是不能丢。非贫道还有凡心,实乃孝道所致。将来就算贫道侍奉太上皇位列仙班,也不敢忘忠孝二字。”贾敬冷静地道。 “你不说,我也知晓!你是代替我出家,你之不诚,损的是我的颜面和道行。但你若想保住你的儿孙,这是万万不能的事。” 虽说不是谋逆叛国,可那名声比起起兵造反都要臭了。满朝文武,必然是不容此等人身上还有爵位的。 贾敬也知道,到了这份上,也只能保住爵位和儿孙的性命了。 他就只有贾珍一个儿子,想要找个承爵人,也只有从宗族过继一个嗣子。 贾敬出家这么多年了,很多事都看透了,过继嗣子,于他而言,也算不得什么不能接受的事。 大丈夫纵横四海,难免妻不贤子不孝,更别说他一个即将位列仙班之人,还计较这红尘世俗有何意义? 今日之所以进宫,也就是为了与太上皇之间的这一场对话,若他连儿孙都不顾了,太上皇难免会生疑心。 见贾母询问,贾敬微微闭着眼睛,手上依旧捏着决,即便是这点功夫,也不能耽误他修行,“珍儿和蓉儿且不必去管他们,祖上的爵位是要保下来的,至于谁来承爵,就要商量一个人选。” 荣禧堂里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贾母和王夫人的眼睛分别一亮,毫无疑问,他们都想到了宝玉。 宝玉在西府这边是二房,虽说二房现在鸠占鹊巢,入主了荣禧堂,贾赦如同被放逐,然而,爵位是在贾赦身上,无论老太太如何喜欢老二,大顺的祖制便是嫡长子继承制。 皇室尚且如此,宗室勋贵岂敢逾矩。 除非贾赦和贾琮都死了,贾赦的爵位才能轮得到贾兰来继承,无他,在贾政这一房里,贾兰是长孙,唯有贾兰死了,才轮得到宝玉。 贾敬唯有贾珍一个儿子,贾珍和贾蓉都犯了事,砍头虽不至于,夺爵和流放是必然的,爵位不可能再落到他们的头上,贾敬只有认嗣子,才能将爵位承袭过去。 老太太不吭声了,她要是一说话,就想让宝玉去给贾敬当儿子,虽说是一个祖宗,可长房那边又没有死绝,除非贾敬主动开口要从这边挑选时嗣子,否则,主动开口,那就是把脸给丢光了。 但这事,不是没有转圜余地。 贾赦看到了老太太脸上的异动,心头一阵冷笑,他这母亲为二房的心再明显不过了,不过,这事跟他没有关系。 他身上有爵位,有贾琏这个嫡子承爵,余下的事,他也懒得管。 王夫人固然心动,但这种事不是她一个妇道人家能够过问的,只垂眸,手里捻动着佛珠,尽量让自己的心平静下来。 贾政是端方君子,他身上没有爵位,又于朝廷无功,断无将来能得圣恩荫子之望,是以,当年逼迫贾珠读书,把身体熬坏了,如今也依然再接再厉逼宝玉读书,是半点都不曾打爵位主意的意思,也不会开口。 贾敬只说了一嘴,既然无人吭声,也就不再多说,究竟谁承爵,先是要选出人选,再由宫里定夺,不是一件容易事。 但贾敬时间紧迫,没打算在这红尘中耗时间花心思,便对贾母道,“究竟谁承爵,还请老太太帮侄儿掌眼。” 上书房里,贾琮从宪宁的口中得知老太太一大早去了庆宁宫的事,下午从宫里出来,夏进在宫门口等他。 贾琮让老何头和何贵先回去,自己上了忠顺王府给夏进安排的马车,一路回到了夏进的小院。 如往常一样练功之后,奎叔打来了酒,买了猪头肉和一只卤鸡回来,师徒二人围在火炉边说话。 “听说今日,朝堂上,那些言官只盯着贾家不放,另外涉事的六家还有其他家,只少有几个言官提及,你是怎么看的?” 夏进并非是考验贾琮,他是领教过这个徒儿的火眼金睛,且忠顺王也让他过问一二。 贾琮面色不变,道,“事涉多家,况当日,顾家与我有仇,只是我年幼,不显山露水,且一向行事谨慎,纵然他要寻我的错处,也不得,这一次若是能寻得机会,让贾家大厦倾颓,一来可以不得罪太上皇地讨好皇上,二来,也报了上次之仇。” 师徒之间,到了今日,贾琮没有不信任夏进的理由,是以,在师父跟前,他说话也就没有什么掩藏。 便是太上皇与皇上之间,他也毫不遮掩地指出来,一山不容二虎,虽说是父子,可天家哪有父子情? “涉及两宫的话在我面前说说可以,万不可当着任何人的面再说。” “是,徒儿知晓!” “你说的没错,若广撒网,法不责众,纵然皇上希望能够趁此机会,整治一下勋贵,也不能一下子得罪人太多。虽说这些事丑了些,于朝廷颜面,勋贵脸面都不好看,但实则也是一件可大可小的事。眼下,言官们只弹劾宁荣二府,那些涉事的勋贵本身,或是亲朋好友反而不敢出面帮忙说话。” 贾琮一笑,“文官们玩起政斗起来,那是非常拿手的事。宁国府的爵位能不能保住,徒儿不知,但贾珍父子一定会被重惩,虽不至于把命丢了,可流放三千里,比起砍了他们的头,要令他们更加难受。” 夏进也跟着轻松起来,看到贾琮稚嫩的脸上一抹冷色,他忍不住问道,“那十二把扇子,是否与你有关?” 贾琮沉默了一下,他抬眼看向夏进,尽管这十二把扇子,他可以不认,因为他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可此时,他却双膝落地,垂眸愧色道,“那十二把扇子是徒儿绘了草图后,送到画功堂。徒儿所为非君子,请师父责罚!” 夏进唯有心疼,他拉起贾琮,“你小小年纪,虽有亲人,却如虎狼,稍不留神,就丢了性命,为师不能保你平安,又何来责罚一说?只你年纪幼小,如今跟着我练功,必须记住我一句话!” “师父吩咐,徒儿无不遵从!” “少年戒色,十四岁之前,不得破身,否则一身功夫,将前功尽弃,原本为师是打算大一些再与你说这些。” 十二把扇子,让夏进吓了一跳,他绝没有想到,那图居然是贾琮所画。 这孩子是不是太早熟了? “徒儿遵命!”贾琮羞得脸通红,“徒儿本就不是好色之徒。” 他弱弱地解释。 夏进却是知道,世勋人家通常都会给少爷们安排一些屋里人,这些屋里人年纪都会比主子大一些。 一来能在少爷们通精后,方便教育少爷们一些事;二来也是为了让男子早通人事,不至于没见过世面,将来一心扑在媳妇身上,受其辖制,做下那“有了媳妇忘了娘”的没良心的事来。 “还有今日为师跟我说的十二把扇子的事,便是为师问你,你都不应当说。为师也只当没有听到,而你,从今往后这件事与你无关,一些首尾,为师会替你收拾干净,你只一心读书习武便是。” “是!”贾琮唯有感激。 天还未黑,忠顺王府来人请夏进过去说话,贾琮便出了门,往西走了五六家,在一家小院门前停下,叩响了门。 第92章 名垂青史 里面传来询问声,贾琮没有答,门“嘎吱”一声开了,露出一张脸来,看到贾琮忙退后让进去,“公子来了!” 便是画功堂的老板赵士高和那店小二在,也瞧不出,这一脸清秀的少年,正是那日卖扇面给他们的乞丐李狗儿了。 之前,贾琮吩咐他租赁一栋宅子,便是这里。 院子一共两进,前面是一个倒座,正房一共三间,一明两暗,两边还有两个耳房,显得宽敞。 贾琮进来,一个年约五六岁的小孩先上前来请安,动作尚不娴熟,之后,便蹬蹬跑到了屋里喊道,“娘,公子来了!” 屋里,一个穿着粗布褂子,腰间扎了一条靛蓝色汗巾的妇人,一面在身上擦着手,一面出来,看到贾琮,忙跪地请安,“公子!” 比起宁荣二府的奴才们,无疑,这一屋子下人,全然没有规矩,但眉眼间的恭敬却是不用怀疑。 “李大婶,快请起!”贾琮也没有嫌弃的意思,虚扶了一把,进了明间。 李大婶上了茶,在一旁陪笑道,“公子用过饭了吗?要是没用过,咱去给公子做!” 贾琮收留了他们这一家,李大婶打心眼里感激。 现在的世道越来越不好了,若是不能有个投靠,便是家里有几亩薄田,也难活下去。 赋税和徭役,无论哪一桩都能把人逼得没有活路。 “我已经用过了,李大婶,你忙去,我有事要与守正说。“ 两人进了书房,外边,李狗儿的弟弟跑来跑去咚咚响,李大婶将他拉了出去,将明间的门也给关上了。 “公子,有什么吩咐,公子一句话,不管刀山火海,奴才也要子去闯一闯。”狗儿一双眼睛晶晶亮,跃跃欲试。 投奔贾琮,可以说是李狗儿这辈子做的最自豪的一件事,当初,他也是鬼使神差,贾琮救了他之后,他就觉得,活命之恩,当以身相许。 事实证明,他的坚持得到了回报。 “两件事,你之前说,这宅子的主人想要卖,说了多少银子没有?” “这地段太好了,离皇城也近,奴才几次还价,谁知那房东一口咬定,非要一千二百两银子。后来,奴才放了狠话,把价格谈到了一千一百两,再往下是不太可能了。” 一千一百两,折合后世人民币一百万两左右,在京城里买这样一栋四环外的房子,面积虽小了些,价格也不算贵,贾琮点点头,“那就买下来。” 李守正一听这话,欢喜得快蹦上天了,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从今往后,他一家五口人,有了个着落,永远不会流离失所了。 “是,奴才明日就去办,只这户主……” 这一家五口的卖身契还在自己的手里,贾琮也不担心他们会飞了去,道,“房子过户到你爹头上即可。” “是,奴才的爷爷和爹爹今日出去帮公子寻好马去了,一会子功夫,当回来了。”他接过了贾琮递过来的一千二百两银票,数了一下有多的,“爷,要不了这么多。” “一百两留在这里,或要有些开支。还有一桩事,我想让你帮我物色一个掌柜的。你以后跟着我,总不能只当个跟班,要学些本事,将来要有大用。” 李守正听说将来要有大用,心头激荡,“爷,奴才回头再往那乞丐堆里找一找,总能找出有用的来。就不知道爷有什么要求,准备做什么营生?” “开书坊。能够识文断字,最好是曾经当过书坊掌柜的,若没有,也没关系,头一条就是要忠心,便是少几分才也没关系。” 正说着,李守正的爷爷和爹也回来了,听说贾琮来了,进来给贾琮磕头。 天色已暗,贾琮也不能一直留在这里,问了买马的事,听说联系上了倪二。 “是西廊下,绰号叫醉金刚的那位吗?”贾琮好奇,“我只听说是个专放重利债,在赌博场吃闲钱,志管打降吃酒的泼皮,却也因人而使,素又有义侠之名。” 李守正的爷爷未过花甲,原先是奄奄一息,皮包着骨,如今脸颊上也有了些肉,又吃了酒才回来,红光满面,“正是爷说的那一个,今日也是凑巧,奴才和奴才儿子从马市上出来,正赶上他从欠钱人家索了利钱出来,迎头就碰上了。” “原也是奴才走路没长眼睛,那倪二非要说是他碰奴才,死活要拉奴才去吃酒,喊了他街坊名叫贾芸的,说是荣国公府旁支,在那边找了一处小店,吃了几盅马尿回来,要早知道爷要过来,今日宁肯得罪了倪二。” “不妨事!你们从淮西那边过来,这里人生地不熟,总要结识几个人,将来才好做事。寻马的事,也不是很着急,横竖现在大雪封地,便是有了好马,我也暂时用不上。再加上,我师父也说过要帮我寻一匹好马,想着能寻到一匹好马,也是缘分相干的事。”x33 “爷这话,实在是在理,那马儿虽是畜生,却是极通人性,能够寻到一匹好战马,关键时刻,能救人的性命,这里头也是有大学问的,将来等买到了好马,奴才再跟爷说这些关节。” “到时候就要多向您请教了!”贾琮摆出一副礼贤下士的态度,让李家一干人极为感动,这李老汉激动不已,噗通又要下跪。 贾琮忙拉起他,“您老别动不动就跪,我年纪还小,您一家子都是有本事的人,帮我出力,虽说为了掩人耳目,卖身与我,我也从不未真把您一家当奴才。” “爷说这样的话,奴才一家如何自处?若没有爷的拉扯,奴才一家如今早已经冻饿死在外头了。” 李老汉抹了一把眼泪,“不瞒爷说,原先和我们一起从淮西那边逃荒过来的,如今活着的,十个里头还有没有一个?唯有我们这一家子还全须全尾,爷的活命大恩,奴才一家子不知如何才能报答。爷说不把奴才一家当奴才,奴才一家只会不安,怕伺候不好爷,这才是要了奴才一家的命呢。” 贾琮便不再说这些矫情的话,让这一家子起身,道,“即便如此,我也就不客气了,我虽不住在这里,该有的规矩,还是要立起来,以后,这家里,您老就是管家,负责外头的事,李大婶就负责内院,过些日子,有了事,我再吩咐下来。”x33 贾琮出门的时候,李老汉要送,贾琮摆摆手,自己一个人回到了夏进的小院,夏进还没有回来,奎叔赶着车将他送到了荣国公府。 听说今日朝会上,皇帝已经下了旨意,命将昨日京卫抓去的一干人交由三司会审定罪,宁国公府的门上已经被贴了锦衣卫封条,宁荣街上布了不少巡逻校尉。 一时间京都里风声鹤唳,原先和贾家来往的人家,如今避贾家如蛇蝎。 门前倒是停了一些宝车,却是涉案的另外六公和其他几家勋贵,家中的女眷联袂而来,在荣庆堂里哭闹了半天,到了擦黑功夫,才在贾母好说歹说,赔礼道歉,做小伏低下离开。 贾母被折腾了半日,到了夜里便不好了,请了太医,服了安神的药,才睡去。 贾琮在灯下,一口气写了十二首诗词,不过都是抄了前世记下的一些诗词,其中简单又应景的,每一首都是名作。 次日,下了学后,贾琮依旧去夏进的小院里练习一番,接着便去了余庆堂,孟季希正收拾行李,打算南下,贾琮来,他深感意外,将他带到了二楼,命人摆了一桌酒席,请贾琮吃饭。 “孟大哥似没指望小弟会来?”贾琮笑道。 “你如今身上有了从八品的官身,又能从朝廷领一份俸禄,大哥是什么人,如何还巴结得上?” “孟大哥说这话就显得生分了!” “不瞒你说,你若是没有当上这翰林院的典籍,我便是去敲荣国公府的大门,也要把先前我们约好的十二首诗词要回来,无奈,短短时日,小弟今非昔比。” 言语间,不胜艳羡,有些际遇,却是羡慕也羡慕不来的。 贾琮将几页写了诗词的纸递给孟季希,“大哥瞧瞧,如何?” 孟季希迫不及待地接过来,从头细细地品到尾,每觉得好,便拍一下桌子,叫一声好,惹得楼下的掌柜上来,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老板,楼下的客人都被吓着了,还以为上头打起来了呢!“ “哈哈哈,好诗啊,兄弟,这等好诗,要是刊印出来,我这余庆堂就名垂青史了!” 掌柜的一阵眼热,但看孟季希并没有要与他分享的意思,一步三回头地下了楼。 “孟大哥,前次说,卖出一本分我六钱银子?” 在商言商,哪怕是好兄弟,也要先把话说清楚,免得为了钱的事,伤了感情。 “不,先前打算一本诗集卖一两银子,但眼下看来,这本诗集,卖一两银子太亏了一些,若定价一两二钱银子的话,那按照之前的分成,兄弟就能拿七钱二分银子了。” 贾琮笑了一下,没有拒绝,他如今也是要养家糊口的人了,手上虽有些银钱,但坐吃山空可不是个办法,若能因这十二首诗词,卖出一千本,得个七百两银子,自是一件好事。 谁也不会嫌钱多了会咬手。 “以兄弟的才情,过个几个月,再出几首诗应当不在话下,若是兄弟有了好诗,不要忘了大哥,正好大哥手上收了几首诗,将来合着出一份诗集,是一口价,还是分成,都由兄弟说了算。” 若按贾琮原先的想法,他是要开一间书坊的,贾琏是把理事的好手,手上也有可用之人,但眼下,出了这么多事后,贾琮便半点关系都不想和贾家扯上了。 开书坊的计划只能搁浅,可挣银子的事却又迫在眉睫。 他手上有银钱,却没有能够担得起大任的人,这比没有银子更让人糟心。 贾琮略思忖自己的事,也很快回过神来,笑道,“哪有源源不断的诗才?小弟想做些营生,也不知大哥有没有可指点小弟的地方?” “天下挣钱的营生多得去了,就算小弟有本钱,可据大哥所知,小弟在家中并不得自由。若小弟没有官身,大哥倒是愿意帮衬一把,小弟既有了官身,若积私产,闹出去可就不好看了。” 孟季希是一心为贾琮着想,“把个官身丢了,得不偿失啊!” “江南那边,我听说家家户户都有织机,就不知织一匹布要多久?”贾琮想从织机上想想办法,他前世好歹也是工科出身。 孟季希以为贾琮想要在纺织这一块分一杯羹,他摇摇头,“纺织虽然是那边的大营生,但从选丝,染色,织花,再到卖出去,每一道关节都有诸多学问,若非世代从事这行营生,也只能在其中挣点小钱,稍有不慎,还会亏本。 若以小弟这样的身份下场,那些原本就盘踞其中的大家族,绝不会坐视不理。小弟如今年幼,何不把心思都放在学业上,若短钱花,写几首诗出来,一首二百两银子,为兄也不是买不起。” “大哥的一份情义,小弟感激在心。眼下小弟也是一颗心左右摇摆不定,并非不知想要挣一份家业多不易。商场如战场的道理,小弟也略懂一些。问起这些,不过是从未去过江南,那边毕竟是金粉之地,富贵之乡,心生向往,若能再淘一桶金子,岂不是更好?” 见贾琮打消了这个念头,孟季希也放下心来,他道,“话虽如此,可天下哪里都一样,江南富庶,百姓也依然苦,富的也只是那些盐商,家里上千台织机的布商,和那些官绅乡绅,哪里能轮到那些小老百姓吃饱肚子?” “大哥能有一颗安世济民之心,小弟感佩!” 孟季希本身就是江南的大书商,家里也从事织业营生,听得这话,脸一红,笑道,“从前大哥是再也想不到这些,不过这几年,跟着主子时常说起,从南走北地一望,感慨民生凋敝,外面诸多百姓流离失所,一年光景不如一年,也难免心生怖惧。” 若天下乱了,最先遭殃的,往往就是那些巨室。 贾琮也明白他的心思,问起了外头的世道,不知不觉间,天已经暗下来了,外头又飘起了雪花。 屋子里生了火盆,温暖如春,孟季希走到了窗边,看到昏沉沉的天上雪花密密匝匝落下来,地上,墙边蜷缩着的流民,心情越发沉闷,感叹一声,“也不知道,这天下还能太平多久?” 何贵跟在掌柜的后面,咚咚咚地跑上来,“三爷,府里老太太病了,二老爷让三爷赶紧回去。” 酒正喝在兴头上,却不得不结束。 “改日,小弟请大哥喝酒!” “好,等诗集印出来,便是小弟名震天下的时候。大哥还等着小弟的诗集挣一大笔银子,到时候,我们不醉不归。” 孟季希次日便要回南边去,短时间内,二人是不得相聚了。 忠顺王府里,忠顺王在听夏进讲述宁国公府聚众淫乱案中,他所知道的部分,“属下那徒儿早就知道,贾珍要用流民对付他,他故意改了行车路线,那些流民依然能够盯上,可想而知,是早就知道根底的。” 因此,贾琮也就好生谋划了一条路线,他从夏进的小院回荣国公府的时候,一路上,唯有宁国公府后街那一段人烟稀少,流民正好动手。 是以,在腊八那日,贾琮才会特意待到很晚才出门回去,正好给了流民动手的机会。 “那扇面的事,与他有没有关系?”忠顺王问道。 夏进眼皮子一跳,坚定地摇了摇头,“没有关系,听琮儿说,便是没有那扇子,宁国公府也是夜夜笙歌,聚赌淫乱乃是常事,只不过不会像如今,闹得如此丑,牵扯如此多的人进去罢了。” 这件事对皇上来说是一个机会,可这个机会到底能够撬动四王八公几分,忠顺王自己心里也没有底。 这两日,他并没有进宫去,对皇上的心思,他也能摸透几分,太上皇那边一定不会轻易答应,朝中那些言官们对涉事的其余六公和其他勋贵们提都不提,只针对宁荣二府进行弹劾。 虽说,最后,肯定不会全面开刀,但言官们行动如此统一,针对性如此强,也令皇上很不喜。 自古,不可避免会结党,但结党结得如此明目张胆,毫不畏惧,摊上哪一个帝王,都无法接受。 哪怕在宫外,忠顺王也能感觉到皇上的无奈和震怒,这些人不过是仗着太上皇在行事。 好在朝中还有骨鲠之臣,上了几份弹劾,要求拿所有涉事的勋贵审讯伏法。 “这件事闹得确实是丑啊,足以名垂青史了!”忠顺王说了一句讥诮的话,“谁能想到,宁荣二公的后代,竟然如此不堪,祖宗的脸都要丢尽了。” “不过,贾琮有没有说过,若没有那聚众淫乱的事,他又要如何对付贾珍?” “王爷,那些流民已经招了,是贾珍让人找来的。若没有聚众淫乱之事,单凭贾珍与流民勾结,朝廷也足以治他的罪。” 若没有发生之前,孟季希在贾琮手上吃亏的事,今日夏进这么一说,他自是不会起疑心,毕竟一个八岁的孩童,又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可孟季希吃了亏不说,让忠顺王也丢了脸,只不过多年圈禁生涯,改了他多少性格,没有与一个小屁孩一般计较。 “可是,老夏啊,你莫非忘了,贾珍他勾结流民又不是要造反,只是对一个小辈动手而已,无关痛痒的事,你觉得朝廷如何治罪?若是有人帮忙一求情,许是连罚俸都不必了,你不懂这个道理,贾琮未必不懂啊!”忠顺王语重心长地道。 第93章 娇柔婉转 夏进的脸一阵红,若非知道忠顺王不屑,夏进以为,王爷是在挑拨他师徒感情。 “事情发生之前,琮儿来求过属下。京卫出手,必然是要秉公行事,若能够依法而论,贾珍无论如何都要受到国法裁制。只不过,上天垂怜,正好撞上了贾珍做下这等丑事来,再想遮掩,也不能了。” 这样的鬼话,忠顺王是一句都听不进去的,不过,他也深知,有些事可以做,不可以说,做了,更加不能认。 “让本王好好捋一捋,他先是用一本诗集,恶了顾铭臣等那帮子文臣,东山苑反手一击,彻底成了生死仇敌,哪怕他是子建在世,将来想要走科举路线,怕是步步艰难,好在他又拜你为师。“ 夏进心说,琮儿拜我为师,难道不是王爷您发了话的吗? “他又设计了贾珍!”忠顺王顺着自己的思路说下去,“先是踢了贾珍一脚,将贾珍踢的不能举,贾珍这种人,一日不得离女人,必然是憋坏了,又有人将蜜饯之事露到他面前去,吃了蜜饯……” 忠顺王目光如电地看着夏进,“贾珍说,他们家里有一种香,若是吃了蜜饯,用那种香,就有特效。这一点,你们查过没有?” 夏进这才知道,忠顺王是在提点他们,忙道,“那香是琮儿做的,也孝敬过属下,属下用着清心正意,是好物。宁荣二府别人用了都说好,太医也看过了,那香没有问题。至于吃了蜜饯后,到底有没有奇效,那蜜饯乃是淫药,正人君子谁会用?“ “你说的没错,贾琮才八岁,未通精,不晓人事,连男女都分不清楚,纵然他能做出那香来,也绝不知晓蜜饯一事,倒是本王多虑了。” 夏进一口气还未落下,又听忠顺王道,“贾琮知道贾珍要用流民对付他,不停变换行车路线,与其说是想要摆脱跟踪他的人呢,不如说,他也是在谋划什么。腊八节那天,他从你那里回去,为何会晚了?” 夏进细想了一下,那日,他与琮儿并没有什么要紧事说,而故意那么晚,琮儿也是安了心,只这种话是不能对忠顺王爷说。 并非夏进对忠顺王不忠诚,而是,有些事,也必然要两边遮掩一下,这也是为了彼此都好。 “琮儿诚孝,事属下如父。那日腊八节,家家户户都飘着腊八粥的香味,他怕属下一人孤寂,才会在属下那里多逗留了小半个时辰,回去的时候,天色就晚了。” 忠顺王用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了他一眼,又分析起来了,“他故意从你这里出门晚了一些,只能说明,他对东府那边的情况了如指掌。这也算不得个什么,宁荣二府子孙里没有一个有出息的,治家无能,整个府上如同筛子一样,他既然约了众人在腊八节高乐,贾琮岂有不知道的?” 夏进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听忠顺王问道,“帮贾琮开后门的人是谁?” “是个婆子,说是那日,有人让她留了门。她听到有人拍门,以为是那人,谁知,进来的是琮儿。” “是谁让她留门的?”忠顺王急切地问道。 “是个常跟着贾珍的小厮,那日从后院进来后,那小厮差点被人拉着去做那后停,吓得不行,怕没了命,连夜逃了,至今也不知逃往何处?“ “连你也找不到?”忠顺王眯着眼睛问。 荣庆堂里,这几日,日日都聚满了人。 此时,已交二鼓,人却还没有散。 贾琮回来后,更了衣过来。 老太太头上扎了一块很惹眼的抹额,身上盖了一床薄被子,正歪在罗汉床上,闭着眼睛,一副大不好了的样子。 地下儿子儿孙一堆,以贾赦和贾敬为首,坐在两侧。 “琮见过老太太!”贾琮上前去,先与老太太行礼,后又与几个叔伯辈行礼,再与平辈见礼时,老太太已经不耐烦了。 “好了,眼下不讲究这些礼数了,你只说说,两日了,你有没有跟你师父说什么?” 贾琮心知,老太太所指望的师父也并非他的师父,而是师父背后的忠顺王府,心里不由得好笑,站在太上皇的那边,出了事,还想皇上这边高抬贵手,这等左右逢源的事,也亏得老太太想得出来! 如此无知,可这个家却掌控在这样一位老太太的手里。 不求儿孙闻达,一天到晚养猪一样养着最疼爱的孙子,也不为子孙后代着想,连秦可卿那等薄祚寒门长大的姑娘家都想到的问题,她却想不到。 每日里把天下所有的菜蔬用水牌写了,天天转着吃,只图高乐。 虽说有些见识,可也不过是在衣食住行上头,“三世长者知被服,五世长者知饮食”,但凡连续代富贵的传袭,都知道怎么穿衣盖被赏乐玩乐。 对于普通人来说,什么叫软烟罗,又什么叫蝉翼纱,是一件难事,可对于贾母这种活了一辈子的富贵人来说,见多识广是一件顺理成章,水到渠成的事,也不值当什么。 上一辈荣国公怎地会娶了这等祸害三代的女人为妻? “你说啊!”贾母怒吼道。 贾琮回过神来,“琮原和师父已经说过了,这两日,忠顺王爷都没有进宫。皇上既已经叫三司会审定夺,等有了结果,再说其他。” 就算宫里有心抬手,也要等定罪之后,才能施恩。 哪有皇帝直接插手三司查案的? 老太太若不懂这些,贾赦等人不会不懂,此时却都不吭声,任由老太太将一腔怒火发在贾琮身上。 “这事全是你惹出来的,若不是你把那些流民领到了后院去,会有人点火?那京卫和五城兵马司的会闯进去?便是东边你珍大哥哥做了什么,又怎么会有人发现?” 这话说得理直气壮,别人尚可,贾政就先搁不住了,羞红了老脸,喊了一声“老太太”,却被贾母怒斥一声,他不得不闭了嘴。 “老太太言之有理,这一切都是琮的错,明日一早,琮就去临敬殿门前跪着,向皇上请罪!”贾琮懒得申辩,只觉得与贾母这样的人讲道理,简直是对牛弹琴。 “琮儿,你祖母也是着急了,东西两府这么多人,若是朝廷真怪罪下来,便是树倒猢狲散,不说别的,你姐妹们是最先遭殃的。”贾政只好从中间调和。 贾琮却是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低垂着眼,任贾母如何呵斥痛骂,他只宛若未闻。 不过,从中,贾琮也明白了为何今日贾母如此沉不住气了,原来朝臣们一味弹劾宁荣二府,放过了其他涉事的其他几家,势头之猛烈,连太上皇都招架不住,若不能将两府治罪,如何平息朝堂众怒? 原先只以为法不责众,就算贾珍是个挑事儿的,舍了他父子,好歹能够保住宁国公府爵位,如今势头如此不好,荣国公府也要被填进去,贾母又如何能够坐得住了? 爵位是两府之根本,若是爵位没了,世代富贵便是做梦都不可得了。 这要让这些享尽了富贵的人,如何能够活下去? 贾琮心里好笑,纵然保住了眼前这点子富贵,将来也依然是大厦倾,白茫茫大地真干净的下场,这些不过是早晚的事。 “我年幼,位卑言轻,虽然在宫里读书,也不过是陪皇子读书,言语也有限,总不能我现在去求皇子们,若果真如此,不是给家里消灾,而是惹祸了。” “你现在倒是会说了,焉知这些祸事不是你惹来的?”贾母发作了一顿,眼见对贾琮半点用都没有,他一副光棍模样,也觉得好没意思起来。 可眼下,好坏都在圣心,贾母少不得要软下来,好生与贾琮说。 “你姨娘和你在这府里虽然没享到多少福,可这么多年,也并没有把你们冻死饿死,你年纪小,不知道外头的世道,你且看看那些流民,他们穿的是什么。x33 这大冷的天,京都里一日要冻死好几十人呢,你可想过没有,若真有了那一日,你们又去哪里讨生活去?” “琮明白这个道理,可并没有这样的本事!”贾琮道,“敬大老爷本是太上皇的替身出家,在玄真观为太上皇攒功德,若能得太上皇垂怜,或许有一条出路。” 这道理谁都知道,但太上皇如今也被架在火上烤。 若没有东山苑那一档子事,文官集团那边,以顾铭臣等人为首也不会在这个时候死咬着勋贵不放。 但他们积累的仇恨,已经令太上皇也不得不多思了,顾铭臣分明是没打算给宁荣二府活路的节奏,将荣国府揉进来,针对的无非就是贾琮。 别人不知道东山苑的内幕,顾榈昉不会不知道,他先前针对的就是贾琮,被人反杀,结果,他一生的功名都化作水流。 贾敬微闭着眼睛,听了这话,撩起眼皮子朝贾琮看了一眼,“我是清净惯了的,不愿意往你们这是非场中闹去。出了这样的事,我又不得不出来。走了这一场,消磨我多少功德,你要是心中不安,上次那经文,你就该写了给我!“ “那经文,侄儿若是得了,不用敬老爷说,也会写了送去。”贾琮道。 “王八羔子,你还抖起来了?今日这桩祸事,就是你惹起来的,你要是没本事消灾,你瞧我让不让你好活!” 贾赦没了耐心,起身就要往贾琮的脸上招呼,贾琮虽不敢说什么,可怒目直瞪,一副桀骜不驯的样子。 “好了!”贾母不耐烦地出言阻止,实在是看贾琮这样子不惯,又不敢太磋磨他,道,“如今家里乱成这样,你也不必去那上书房读书了,若问起,就说要和家里共渡难关。” 或许也觉着自己这做法不够妥当,这种时候,不说显得更加乖顺一点,还要和宫里对着来,老太太为自己辩驳两句,“都说人贵有自知之明,如今你老爷二老爷们都不敢出门,你成日里往宫里跑,成何体统?” “是!”贾琮乖顺地应了一声。 从荣庆堂出来,回到自己的院子里,他便下了命令,“从这会子起,除了采买的,任何人都不得踏出这院子半步。” 晴雯吃了一惊,跑来问道,“发生什么事了?是有人给咱们这院子里下了禁足令了?“ 贾琮笑了一下,“没有人下禁足令,不得出去就是了。” “这和下了禁足令又有什么区别?”晴雯撅起一张嘴,贾琮在上面轻轻点了一下,“能挂油壶了!” 麝月在一旁笑道,“都能挂夜壶了吧!” “好你个麝月,你就这样打趣我?”晴雯去和麝月闹,贾琮扯了扯腰带,沿着抄手游廊往正房里去。 钟姨娘的身子一日日好起来了,正歪在榻上与画屏说鞋样子的事,用什么面料,什么颜色,绣什么花色,云屏打起了帘子,叫了一声“三爷来了”。 钟姨娘忙要起身,贾琮一个箭步过去,将钟姨娘按在榻上,“母亲不必起来,儿子过来瞧瞧母亲。” “我才听说,你让院子里的丫鬟们不要出去,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可是老太太那边有什么吩咐?” 对钟姨娘来说,她最担心的莫过于儿子的学习。 “老太太的意思,如今家里遭了难,二老爷连衙门都不得去了,儿子总往宫里跑,像什么话?”贾琮嘲讽一声,“这种时候,不说尽量顺服些,反而和宫里唱反调,无非是想通过这种手段,来表达贾府的不满,也不想想,当年国公爷在世的时候,都不敢的事,倒是老太太如今敢起来了。” 钟姨娘急怒之下,又咳嗽起来了,贾琮忙拍她的后背,将满腔愤怒都压了下去。 这贾家于他而言,便是一个牢笼,一直到现在,他在这牢笼里腾挪,却不得出,一时间,心头虽然昏暗,却也不敢带出来。 “母亲,无妨,儿子的学业本就比皇子们的好,一直冲在最前面,便是十天半个月不去上书房,也跟得上。这桩案子,这么大,震惊朝野,皇上一定会让三司尽快审理定案,不会耽搁太久。” “你好容易得了这个机会,能够在上书房读书,这天底下,能够被皇家瞧上眼,请来当先生的,哪一个不是鼎鼎有名的大才?若是一日两日不去,难不成皇子们的伴读位置还一直等着你不成?” 看着儿子依旧显得稚嫩的脸,钟姨娘也不想儿子难过,她抬手抚了抚儿子眉眼,痛心道,“姨娘被困在这方尺之间,一生不得动弹,身为女子,姨娘也就认命了。可我儿将来是要建功立业,名垂青史之人,哪能与姨娘一般,一直留在这里?” “母亲别着急,总能找到机会出去的,贾家总不能把儿子关一辈子。儿子的师父还在外头,若长久不得出门,师父一定会过问的。”贾琮心里其实也没多少把握,但也只能拿这些话来安慰钟氏。 荣庆堂里,贾母只是不许贾琮进宫去上书房,贾琮回来之后,自我禁足,底下的仆妇下人们并不知道,宪宁和夏进派人来问的时候,郑好时说了话,“三爷忤逆,老太太禁了三爷的足”。 这总比说老太太不许三爷进上书房读书强,若是传出去,贾家满门还有得活?x33 分明是抗旨不尊。 “忤逆,能忤逆什么?哼,必定是那死老太婆让师弟帮着去求人,师弟没有答应,才说师弟忤逆。”宪宁怒气冲冲,在上书房里抱怨。 和贾琮一块儿去逛过园子的穆永正,对宁国公府玩的那游戏好奇极了,只不过最近两天风声太紧了,一直没得机会问贾琮一声。 若贾琮不来了,他问谁去? 他此时也帮贾琮说好话,对四皇子穆永祚道,“一会儿皇上来了,贾琮不在,问起的话,我们要怎么说?” 穆永祚没好气地道,“你之前不还很舍不得耿柏舟吗?这才几日功夫,喜新厌旧了?” 穆永正笑道,“喜新厌旧也得有个度不是?哪有一直惦记新人,无视旧人的道理?况贾琮娇柔婉转,可人小意儿……” 他话未说完,宪宁便叫唤起来了,拿着书就朝穆永正打去,“我叫你胡说八道,仔细我告皇伯父去!” 上书房里乐了起来,一个年入耄耋之年的老人,拄着拐杖,在宋洪的搀扶下,慢慢地走了进来,听到笑声,咳嗽了一声,昏花的老眼环视过来的时候,分明闪着一道精光。 第94章 禽兽不如 此人便是泰启帝三道圣旨,专门派人从姑苏请来的大儒熊弼臣。 这位享誉南北大地的大儒被世人尊为天下师,据说,泰启帝为了四皇子而请来的。 四皇子虽非长,但是泰启帝心中既定的皇位继承人。 原本贾琮很憧憬着能够听熊弼臣的课,只可惜今日,他被关在了贾赦的院子里,那扇黑油大门之后。 熊弼臣走进上书房,便松开了宋洪,突然就精神抖擞起来,先是与皇子们见过礼,一双精明的眼睛扫视过全场,问道,“贾琮来了没?” 穆永正等着帮贾琮告个状,好歹把人给弄出来,他还等着问十二扇面的事呢,还有那蜜饯与香叠加的效果,听说欲死欲仙。 这话,据说是贾珍在刑部大牢里交代的。 那香,穆永正也讨来用过了,闻起来,让人清心正意,提神醒脑,那蜜饯,穆永正毕竟还年轻,用不上,也没敢用。 两种效果结合如何,穆永正就不得而知了,越是不知越是想知。 “回先生的话,贾琮今日没来!” “为何?” “听说,荣国公府把他禁足了,说家里出了这样的事,他不好在外头露面!” “荒谬,这等事,与他何干?” 熊弼臣之所以来京城,除了皇帝再三下旨,让礼部的官员三顾茅庐,盛情难却之外,他还想进京来看一眼贾琮。 短短时日,贾琮几首诗传到了南方,他的字虽还没有传出去,但有了两宫的推崇,外头对贾琮的字片纸难求,一字千金而不可得。 “他听课的时候会做笔记,他的笔记呢?” 很明显,熊弼臣是冲着贾琮的字来的。 穆永祚朝贾琮的桌子看了一眼,心中虽不满,但他知道熊弼臣曾经是他父皇的老师,也约莫猜到父皇的心思,无论如何,他是轻易不会惹熊弼臣嫌的。 穆永正忙双手捧起了贾琮的笔记,给熊弼臣,“先生,这是连皇上都很喜欢的字体,您请过目!” 赶紧看,要是喜欢的话,看能不能想办法,将贾琮弄出来,穆永正实在是好奇死了,贾珍他们玩的究竟是什么游戏了,虽不敢亲自玩,但若是能意淫一下,也是好的。 熊弼臣终于拿到了一直梦寐以求的笔记,看着这一手字体,印象中,他实在是想不出,这些字到底是以哪一种字体为基础练出来的。 其端庄严谨,工整温雅,却是他生平仅见! “好啊,好!”熊弼臣激动得热泪盈眶,有相见恨晚之意,再一看贾琮的桌子上,笔墨纸砚放得规整,定是没想到今日不能来上学,是以,将一本《大学》放在最上面,预备着今日的功课。 庶子,不为父亲待见,大冬天里在门前跪着求一条生路,可见贾琮在荣国公府并没有得到培养。但其出口成章,诗词俊美,写这样一手好字,其天赋之高,当得起文曲星下凡。 不说将来金榜题名,只说这一手字,虽看上去笔力略显不足,但假以时日,将来未必不能成为一代宗师,名垂千古。 可这孩子才多大! 熊弼臣兀自气闷,若非他克己复礼,一定会说一句,也难怪宁荣二公后继无人,好好的一个孩子,要被自己家里给耽误了! 熊弼臣却也无法,将一面笔记,在心里描摹了一遍用笔,架构和笔锋后,才恋恋不舍地放下。 今日,泰启帝没有来,熊弼臣的课上完了之后,被泰启帝召见,赐宴。 两个人的宴会上,泰启帝问道,“今日,熊先生可是见到贾琮了?” 只有君臣二人,规格却不低,也充分显示了泰启帝对熊弼臣的重视,也足以让君臣之间有更多的时间交流。 熊弼臣道,“回皇上的话,今日贾琮并没有来,臣问过了,荣国公府将其禁足,莫非,宁国公府一案,与贾琮相关?” 相不相关,泰启帝已经从忠顺王处知晓了个大概,但一些观点是忠顺王推测的,对帝王来说,证据只是次要的,他的主观论断才是主要的。 此时的泰启帝与太上皇那边正是博弈的关键时刻,依泰启帝的意思,就算不能将八公全部拉下马,最起码,宁荣二府是要被革爵的。太上皇年岁并不大,花甲刚过,他既然修仙,便非常怕死,等闲丹药不会入口,均是由贾敬等这些替身们先尝试,服下任何一种丹药,所有的表现症状都会详细记载,确有显效,他才会服用。x33 也因此,泰启帝觉得,将来自己山崩,太上皇都未必会仙逝。 他已经等不及了,虽不敢有弑父之心,这个难度不亚于当初铁网山之变,但最起码,他不能年复一年地做一个傀儡皇帝。 泰启帝铆足了劲要和太上皇扳手腕,决定不惜一切代价。 横竖,太上皇如今只有他一个儿子,他当初不光将泰启帝的其他儿子全部斩杀光了,还将所有的孙子都干掉了,若是太上皇废了他这个皇帝,那就只能从旁支去选继承人。 当老子的狠,当儿子的也不赖。 “并无!”心里打定了主意,泰启帝道,“他一个孩子,不过八岁,当时也是凶险至极,被流民追杀,才跑进了宁国公府的后院。” 这些都是众所周知的事,但熊弼臣才从外地赶来,知道的并不多,且,泰启帝心里有了算计,此时也不吝向熊弼臣说些当时的情形,适当带动引导。 “那些流民,据说也是贾珍安排,没打算给贾琮活路。”泰启帝叹了一口气,“谁能想到,宁荣二公当年是何等英雄人物,后辈无才也就罢了,竟是如此不济!” 熊弼臣是何等样人,若论天下帝师,这一位敢站出来,便无人敢说自己行。 若他对如今朝中的局势没有把控,对两宫之间的争斗不了解的话,他来上京就是送死。 只他没有想到的是,泰启帝为了与太上皇斗法,打算将一个孩子拉扯进来。 熊弼臣不由得开始同情那个未曾谋面的少年天才了,心中为之惋惜不已,别说一个八岁的孩子了,便是一个八十岁,活成了精的权臣,如内阁阁臣,也不敢做这样的尝试。 天子一怒,不管是谁,亲儿子都能眼睛都不眨一下地就杀了。 熊弼臣痛心不已,泰启帝既然当着自己的面说了,可是想自己能够从中做点什么? 他已经年岁大了,死不足惜,他若是因此而死,不管是太上皇还是皇帝,将来青史上必然要因为他的死而记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既是如此,他又为何不为这少年英才铺一铺路呢? “皇上,臣之前上书,臣愿前来上京为皇子们师,也想趁此机会收贾琮为徒,如今臣已经遵旨,既然进了上书房,必要为皇子们讲完《大学》,收贾琮为徒一事,还请皇上能够成全。“ 泰启帝心中大悦,见熊弼臣离座跪地,他忙让宋洪将其扶起来,“昔日,熊先生曾经做过朕的老师,今日便是老先生不曾教朕的皇子们,有这个要求,朕也乐见其成,也愿意成全。” “臣多谢皇上!” “只是,老先生昔日曾为朕的老师,今日,朕有了疑惑,不知先生可愿意为朕答疑解惑?” 熊弼臣已经猜到了皇帝想问什么,既然来了京都,这就是无法避开的事了,他道,“臣不敢,但皇上有差遣,臣当赴汤蹈火!” “朕相信,贾家一事,老先生应当已经知晓,四王八公祖上为我大顺立下了汗马功劳,有从龙之功。我大顺不会做那狡兔死,走狗烹之事。可这些王公们的后人,老先生如今也看到了,何等不堪。” 熊弼臣不语,细细听着。 “朕若责之过切,世人会如何看朕,以为朕行那凉薄之事;若朕放任不管,朝廷的颜面何在,法度何在?” 说完,泰启帝看着熊弼臣。 到了要表态的时候了。 熊弼臣道,“皇上,太祖皇帝颁布《大顺律》为的就是戒示天下,准绳言行,惩治恶行,教化天下。” “三司虽可定罪,可世间尚存情理,从古至今,情理与法理终究难平衡。于此,不知老先生可有教朕的?” 熊弼臣闭了闭眼睛,“想皇上心中已有乾坤,臣若收了徒儿,必然要力保徒儿于无辜。若皇上一言一行均是以天下百姓为重,皇上自可忖度,不必疑惑,更不必请教于臣。” 泰启帝松了一口气,道,“如今之天下,靠朕一人力挽狂澜,朕实感费力,朕再三请求老先生能够出山,也是想借老先生一臂之力,还请老先生不吝匡助!” “臣竭尽所能!” 既然来了,熊弼臣便没打算活着回去,将来能够魂归故里,他也就很知足了。 从临敬殿里出来,走不多远,熊弼臣便被大明宫里的戴权追上了,说太上皇有请。 空旷的大殿里,因为熊弼臣的到来,而生了火盆,暖烘烘的,与昔日里那寒风彻骨,朔风浇灌的景象完全不同,呈两个迥异的世界。 今日的太上皇,从九天之上,下了凡尘。 戴权等服侍一旁的人也跟着沾了光,不再冻得如冰柱。 “听说你进了京,你我君臣之间已经多少年不曾见面了,朕如今依然记得当年封你为太子少师时候的事,也记得你冲撞宫门,领着文武百官顶撞朕,朕并没有治你的罪,你今日进了宫,为何不来看朕?” 戴权给了熊弼臣一个蒲团坐垫,熊弼臣已经快八十岁的人了,下肢无力,跪在地上,身体摇摇晃晃,戴权在一旁生怕他一头跌下来,一跤摔死了,太上皇非剥了他的皮不可。 “太上皇已经不是世间凡人,臣却依旧在尘世劳碌奔波,臣今年已经七十八岁了,过了这一刻,不知道还能不能到下一刻,臣总有走在黄泉路上之感,是以,不敢来见太上皇。” 怕死气冲撞了太上皇! 太上皇笑了笑,对熊弼臣的回答很满意,他修道半生,自认还是有些道行的。 “朕听说,皇帝问了你,贾珍一案如何是好,朕也想问问,如何是好?” “回太上皇的话,臣不敢隐瞒,臣以为《大顺律》已经非常详尽了,三司以《大顺律》量刑定罪,必定不会有误。” “俗话说,法不责众,宁国公府所为虽妄诞了一些,可朕只要想到当年随宁荣二公习武时候,朕便十分不忍。想来这也是朕如今依旧没有列仙班的缘故。” 这种话都说出来了,熊弼臣吓了一大跳,忙起身在地砖上跪着,顺太上皇的话却是半个字都不想说出来。 如泰启帝所说,若不惩治,勋贵体面何在?朝廷法度何在? “贾珍父子是不用说了,朕以为杖百,流放三千里不为过,宁国公府的爵位,该保还是要保住,不看别的,只说贾敬如今还是朕的替身,在玄真观修道,岂能让他后继无人?” 若年轻十岁,熊弼臣都想说一句,就为了太上皇修道,便罔顾祖制法度? 但此时,他已年老,不复昔日豪情风骨,只闭嘴不言。 “朕听说,你想收贾琮为徒儿,朕赐你徒儿一个恩典,让贾琮承宁国公府爵位,不降等,如何?” “太上皇,贾琮如今还不是臣的徒儿,臣不敢领这份恩典!” 若真领了,这才是害了他还未谋面的徒儿。x33 若他不说收贾琮为徒儿的话,太上皇也不会盯上贾琮。 “皇帝在和朕闹,要把涉案的王公们都处置一遍,为君之道,他是一点都不懂啊,如此一来,这些王公们心中可服?朕实在不忍皇帝走上这样的歧路,你当年做过他的老师,现在就回去,把朕的话跟他说一说,掰开来说透,让他不要怨朕。” 刑部大牢里,别的那些涉案的王公勋贵们尚可,只被关起来,待遇差了些,而贾珍和贾蓉父子二人是罪魁祸首,宫里是没打算恩赦,因此被吊在墙上,一天行三遍刑,苦不堪言。 刑部的这些行刑手们,极有分寸,永远都吊着这父子一条命,又绝不会让他们死在了牢里。 对贾珍父子来说,生不如死! “说,还有什么没有交代的?” “有,有,有!”贾蓉哭起来,朝贾珍看了一眼,道,“我不该不顾伦常,和家里的姨娘们苟且,行那禽兽不如不如的事!” 狱卒们跟听书一样,笑了起来,又是一鞭子抽过去,问道,“怎么个禽兽不如了?说来我们乐一乐!” 贾珍在一旁听着,骂畜生的力气都没了,一身囚衣脏乱不堪,身上没有一块好皮。 他稍微有点力气,就骂贾琮,他如何不知,今日这一切,怕都是拜贾琮所赐。 第95章 贾珍之死 贾琏花钱通了关节,带了酒菜进来看父子二人。 狱卒们给了贾琏一点面子,将二人从墙上放了下来,两人如蛆虫一般蜷缩在牢房里,听到贾琏的声音轻轻地蠕动一下,却动弹不得。 牢房里浑浊的空气,臭烘烘的味道,昏暗的灯光,或痛苦的呻吟或发疯一般的狂吼,已经能够将一个正常人逼疯,就别说此时,看到贾珍父子,昔日何等光鲜的两个人,如今生不如死,猪狗一样瘫在地上。 贾琏穿着大毛斗篷,在这阴暗潮湿的地牢里尚且冷得瑟瑟发抖,贾珍父子只穿着单薄的囚衣,滚在草堆上,比那街上最腌臜的乞丐都不如,实令贾琏惊骇不已。 “珍大哥哥,蓉儿,是我来了!” 贾琏见对方睁开了眼睛,嘴巴张了张,实在是没有力气过来,他不得已,又塞了二十两银子给狱卒,“劳烦将牢门打开一下,我与里头的人说说话儿,必有你的好!” “大爷快些,也别动些什么手脚,出了事,兜不起!” 贾琏陪笑道,“自是不会,只说说话,给他二人吃两口酒,暖和一下身子。” 贾珍和贾蓉看到贾琏进来,两行眼泪滚滚而下,贾珍伸出手,贾琏虽嫌脏,但想到往日情分,还是把手伸过去,与他握在一起,自己眼里也淌下泪来。 “怎地就到了这一步了?这些禽兽不如的东西们,怎地把你们折磨成这样?” “是贾琮,是那王八羔子,我才到了这一步啊!”贾珍虽体弱身虚,可只要提起贾琮,身体里便奋发出无穷的精力来,恨不得此时飞出牢房,将贾琮碎尸万段。 若说贾琮肯定不想贾珍好,贾琏信;但若说贾琮能够有能耐把贾珍祸害成这副模样,贾琏是绝不信的。 可不是贾琮逼着贾珍将那些王公勋贵们弄到家里玩那游戏的,这与贾琮什么关系? 那些流民为何进了宁国公府的后院,俞禄都招了,是他遵贾珍之命,去寻那些流民,为的就是要对付贾琮。 他劝道,“大哥哥快别说这些了,大哥哥和蓉儿这样,老太太还让琮兄弟到处托关系找人求情呢,琮兄弟也为大哥哥和蓉儿四处奔走。琮兄弟往日里与大哥哥有些误会,眼下家里遭了这样的事,他也是比谁都急。“ “他巴不得我死,快别让他奔走了,他会害死我和蓉儿的!” 贾珍气得吐血,瞪着贾琏,“琏兄弟,你也不信哥哥了?我也知道,你觉得今日是我咎由自取?可你说说,往日里咱们在东府也不是没有玩过,怎么前头那些次都好好的,从未出过差池,这一次怎地就栽了呢?” 见贾珍跟入了魔障一样,贾琏只好好言哄劝,“也不是不信大哥哥的话,这一次也是凑巧了,谁能想到呢?如今已然如此,圣上就快要下旨意了,说这些又有何用了呢?”x33 “旨意?皇上下什么旨意?难道皇上不知道,我这都是被人下了套吗?” 人证物证俱在,贾珍自己扛不住刑,又都招了个一干二净,连他给其他的王公勋贵们下的帖子,上面说清楚了邀请他们前来是为了赏扇子,玩扇子上面的游戏。 看到那些帖子,大老爷尚可,二老爷气得一口血吐出来,如今正在家里请大夫调养。 这些,贾琏都不想说了,他今日前来,除了奉老太太之命,看望贾珍父子二人,便是告知他们外头的情况。 “连荣国公府的爵位都要保不住了!”贾琏哭丧着脸,“珍大哥哥如今还喊冤,又有什么用呢?” 贾珍怔愣住了,他身体虚弱,被折磨得苦不堪言,精神也差,也顾不上控制情绪,“皇上竟是如此薄情吗?” 贾琏一下子捂住了他的嘴,四下里看看,幸好没有人听到,低声骂道,“大哥哥真是要死了吗?两府里头几百口人,大哥哥也不顾他们的死活了,说出这样的话来,莫不成想满门抄斩?” 贾珍嚎啕大哭,若是两府的爵位被夺,他如何对得起贾家的列祖列宗?百年之后,他又有何脸面去见贾家的列祖列宗? 贾蓉也是面如死灰,目光呆滞,若是两府的爵位被夺,可想而知,他将要受到的刑法将会多重。 而这一切对他来说,公平吗? 他仅仅只是在那场游戏中,做了个跑堂的,连裤子都没脱过,卖蜜饯所得的银子,在他兜里都没有捂热,他就被下了大狱。 他这样的孝子,得不到爵位也就算了,竟然还要承受刑罚? 上天待他何其不公! “琏二叔,有没有说,父亲和我会如何?”贾蓉完全没有了精气神,问这话的时候,一颗心吊在半空里,眼泪都流出来了。 他极害怕听到不好的消息,但贾琏似乎完全不顾及他的感受,只道,“只听说,革爵,杖百,流放三千里!” 杖百? 已经遭受了一日三遍痛打的他,还能再受杖百吗? 贾蓉扑了上来,抱住了贾琏的腿,哭道,“琏二叔,你救救侄儿,侄儿哪还能受得了杖百啊?侄儿会没命的!” 比起命来,爵位已经算不得什么了。流放三千里是以后的事,流放的一路上或许会很苦,流放地也一定比不上宁国公府的富贵,可只要有老爷们和琏二叔他们在,总不会让他们太吃亏。 可杖刑,却是实打实要他们自己捱的,谁也替不了,就算给了好处那些行刑的人,也顶多留他们一条命,该吃的苦,受的罪,一点都少不了。 见此,贾琏也是心痛不已。 只是,情分虽有,但能力有限,他能做什么呢? 这些天里,连老太太都进宫求情了,敬老爷也一直留在家里,得了空就去求太上皇,无奈,这一次皇上和文臣们咬得紧,偏偏几乎半朝的勋贵们都陷入了这桩丑案中。 如果是别的事,还能求勋贵们帮忙说句话,这等丑事,人人都避之不及,便是有人有心要帮忙说,也怕这坨臭屎沾到了自己身上,污了名声。 贾珍和贾蓉在牢里日子难熬,却也半点体会不到他们外头人的难处。 “珍大哥哥,蓉儿,你们好歹打叠起精神来,先吃点东西吧!”贾琏劝道。 两人闻到了酒菜香味,已经多少日子不曾吃过像样的食物了,不由得狼吞虎咽起来,一块猪肘子,贾蓉要吃,贾珍也看上了,父子二人争夺起来,头一次,贾蓉没有让出来,一把抓起了猪肘子啃起来,一双眼睛里,露出狼一样的光芒。 贾珍心里不由得发怵,“好你个兔崽子,没良心的东西,你是不把我放在眼里了?” 但只骂了一句,贾珍到底不敢如以前一样,动辄打骂,让小厮啐贾蓉,丝毫不给颜面,讪讪地端起了酒杯,一口闷酒咽了下去。 贾琏一刻都不愿在这里多待,外面的狱卒催了,他将酒菜连带食盒都一齐留了下来,拍了拍身上的脏污,出了牢门。 到了夜里,荣国公府的大门被拍得震山响。 贾政正宿在赵姨娘的房里,听到外头有婆子在叫着,“老爷,老爷,不好了,刑部来人了,说是那边大老爷和蓉大爷在牢里出了事。” 贾政忙披着衣服起来,心头已经是极为不好的预感,他问道,“出了什么事?” “说是……殁了!” 此时,贾政一口血喷出来,赵姨娘被唬得一跳,忙扶着贾政,没好气地道,“殁了就殁了,这也算是到了好处了!” “你知道什么?”贾政吼道,“还不服侍我更衣!” 刑部来的是一名主事,被迎进了荣禧堂。 贾政到的时候,贾琏已经陪着了,不多时,贾赦也匆匆忙忙地赶来,彼此见过礼,下人们上了好茶。 “贾珍乃是我的侄儿,他虽犯了事,可朝中尚且没有旨意下来,如何就在刑部大牢里出了事?”贾赦面色不好,质问道。 那主事拱了拱手,态度依旧倨傲,“人犯出了问题,的确是我刑部失职,只是,大人怎么不问一问,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贾赦很是沉不住气,冷哼一声,怒道,“那现在,你倒是可以说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一个时辰前,牢里发生了一场斗争,贾蓉先是用贵府送去的一个食盒贾珍砸死了,狱卒们进去拿贾蓉的时候,他畏罪自尽了!” 主事简单地说了一下情况,荣禧堂里三个人目瞪口呆,半晌都没有说出话来。 竟然弑父! “究竟为何争执起来了?”贾政问道。 “这可要问一问贵府自己人了!”主事朝贾琏看去,反倒一副兴师问罪的模样了,“下官也想听一听,贵府人去了,究竟和两位人犯说了什么?” 贾琏说了什么? 他不过是说了一些相关的情况,听这主事的话,好像贾珍父子二人死了,都是他的罪过。 “混账东西,让你去看望一下他们,你都对他们说了什么?”贾赦一个屎盆子扣下来,贾琏浑身一抖。 “儿子并没有说什么,只是把外头的一些风声告诉了珍大哥哥,蓉儿问起,儿子就说了一些,不过是好让他们心里有个准备,并没有多说什么。” 主事朝皇宫方向拱了拱手,道,“宫里并没有旨意,且三司会审还没有结果,外头就算说了什么,也不过是流言蜚语,便是狱卒们,也绝不敢把外头的消息往里头送,如今人犯出了人命,刑部少不得还要跟着吃挂落,若上头怪罪下来,要怎么说?” 若换了以前,贾赦肯定要分辨一番,刑部大牢如此紧张了,为何要把那父子二人关在一个牢里? 但,眼下,宁荣二府在风雨飘摇之中,本来贾珍父子死在了牢里,是刑部的问题,又不是贾琏进去让那父子自相残杀的,这主事来了,不但不说些软话,反而还指责起人来了。 这让贾赦等人心里格外忐忑。 朝中是不是又有什么风声? 一个刑部主事,如若不是宁荣二府遭了这样的事,平时都未必有资格踏进荣国公府的大门,现在来了,趾高气扬,丝毫不把贾赦等人放在眼里。 这就让人不得不心里头嘀咕了。 见贾赦等人垂头丧气,这主事朝贾赦一拱手,“还请大人给个说法!” 什么意思? 这要让荣国公府将贾珍父子在牢中斗殴死了的罪过背在他们的身上? 简直是岂有此理! 贾政气得脸都绿了,“你这话是什么意思?珍儿父子在牢里,上头都没有旨意下来,三司也没有定罪,人就没了,我们没说要找你要人,你还问我们头上来了。” “如果不是贵府今日有人去探监,说了什么,贾蓉会突然暴起伤人吗?”那主事腾地站起身来,全然不把荣国公府诸人放在眼里。 此言一出,贾政顿时又蔫了,他担忧地看向贾琏,而贾琏也被吓得脸色苍白,生怕刑部因此而定他的罪,不由得上前服软,“大人,您看,我也并没有说什么,若是能通融一番……” 他将一张一千两的银票趁机塞进了这位主事的手中,一张谄媚的脸上,全然没有贵公子的骄矜。 梨香院原是当日荣公暮年养静之所,宁国公府出了事后,已经被查封,虽留了几个院落给贾敬和女眷们居住,但里头全是女眷,贾敬一个道士不好住在其中,便收拾出了梨香院,他领了几个小道士,每日里在里头用功。 静室里头,贾琮盘膝坐在蒲团坐垫上,看贾敬一张因为吃多了丹药,在大冬日里,屋里不生火盆依然亢奋得燥热通红的脸,不耐烦地道,“你把我留在这里,我也想不出那经文来。”x33 “我不会白要你的经文,你就算白给我,我也不敢要,贾珍和贾蓉都不能承袭爵位了,宁国公府要有一个承爵人,我已经向太上皇说了,把你举荐上去。” 贾琮的心噗通噗通跳个不止,面上却不动声色,冷笑一声,“宁国公府又不是没有嫡系子孙,贾蓉虽不在了,还有贾蔷,你不从宁国公的后代子孙里头选人,找上我,就是为了那一纸经文?“ “那经文乃是真经,你是不懂,你只说,还记不记得?” 还有这等好事? 贾琮虽嫌弃贾敬修道把脑子修坏了,但不得不仔细考虑,若是真能袭宁国公府的爵位,他便可以从荣国公府出去,贾敬虽然是他的嗣父,可这个人不理红尘,这样的一笔买卖,对贾琮来说,最是划算不过。 但,他也知道,天上没有掉馅饼的事,宫里不会无缘无故同意他这个人选。 这其中必有他不知道的缘故。 第96章 宁国爵位 “你们的条件是什么?”贾琮冷静地问道。 贾敬终于抬起了眼皮子,一缕精光闪过,朝贾琮看过来。 他虽自诩为方外之人,可贾家两府之中的那些大事,他还是尽在掌控,干涉还是不干涉,都取决于他的心情。 当然,他这些年,一味好道,别的事一概不管了。 贾敬乃是乙卯科进士,《红楼梦》中,他吃秘制的丹砂烧胀而死,死后还被追赐为五品之职,由此可见,宫中对他的眷顾。 只可惜,“箕裘颓堕皆从敬,家事消亡首罪宁”,这样一个自私到冷血的人,儿女不放在心上,先辈的基业也全然不管,一心只顾自己得道飞升,最终落了个横死的下场。 “你以为的,我们的条件是什么?”贾敬全然没有想到,贾琮会问出这样的话来。 在他的眼里,贾琮只是荣国公府长房的一个庶子,除非贾琏没了,爵位才有可能到他的头上,这还是未必。 老太太还活着,若是贾琏没了,依了老太太的性子,说不得要让宝玉袭爵,这也不是没有过先例。数年前,老太太就想这么干,让贾政袭爵,否则,今日的荣国府,不会出现这样一个局面。x33 贾琮这样的孩子,聪明伶俐,不会不知道其中关隘,乍然听闻自己可袭爵,不但没有半分高兴,还以为,他跟前有一个大坑,有人让他往坑里跳。 “我不知道你们有什么条件,但我知道,我这样的人,爹不疼,祖母不爱,有那天大的好事,万不会落到我的头上,若真落下来了,我怕是没命承受。” “你是个明白人!”贾敬竟然生了一丝惜才之心,动了红尘念头,索性道,“你若是个没才的,宫里不知道你的名字,这等样的事,自然落不到你的头上。都说是因为熊弼臣要收你做徒弟,太上皇才生了要将爵位让你袭的心思,依我看,并非如此。” 贾琮安静地听着,心头已经渐渐地有了一个轮廓。 当年,大清入关前,皇太极病故,多尔衮和豪格争夺皇位,彼此不休。眼看大好的形势就要因这场内斗而败坏,两方人马偃旗息鼓,商量出了一个折中的法子,让皇太极的九儿子福临坐上了皇位,成为大清入关的第一位皇帝。 六岁登基,只当了十八年皇帝,却也是称祖之人。 这一场聚众淫乱事件中,皇上肯定是要趁机将拥护太上皇这一派的四王八公,狠狠打击一番,而宁荣二府则要首当其冲,至不济,也要虢夺宁国公府的爵位,以儆效尤。 如果今日,要被虢夺爵位的是荣国公府,太上皇怕是不会出大力气,但因为是宁国公府,贾敬又是他出家的替身,若爵位被虢夺,太上皇颜面何在? 朝野中,众人又会如何看待太上皇? 只怕会觉得,太上皇垂垂老矣,手中权柄不保,连自己的亲近都保不住,还能不倒戈? 这显然不是太上皇想要看到的局面,他要保住宁国公府。 而偏偏这一次,朝中文臣也站在了皇帝这边,并非顾铭臣等人与皇上联手,而是他们有一个共同的敌人——贾家。 若单只有皇上一人,太上皇可以拿一个“孝道”来压一压,就如同哪怕户部只有二十万两太仓银,太上皇说要拨走,泰启帝屁都不敢放一个。 宁国公府的爵位要保住,太上皇只能做让步。 挑选一个让两宫都不反感的人袭爵,是一个比较好的解决办法。 贾琮成了最好的人选,他是荣国公的子孙,从根儿上讲,是太上皇一派的人;他又与忠顺王府交好,为皇帝所赏识;可以说,他算一个中间人。 但中间人从来不是两边讨好的人,往往是死得最快的炮灰。 贾敬并不知道,自己的儿孙之死,与眼前这个八岁的孩子,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就算有人告诉他,贾琮是害死贾珍父子的罪魁祸首,贾敬也不会相信。 谁还会在意一个八岁孩子的能力呢? 一个八岁的孩子,破坏力能有这么大,一股脑儿将一干王公武勋全部装进去,将朝堂之上搅得一滩浑水? 到底是贾家的孩子,贾敬还指望着贾琮能够一时孝心起来了,将那经文写出来了给他,便决定好心提点两句。 “你是荣国公的孙子,往上数,与宁国公府也是一个祖宗出来的,你又是个聪明有才的,由你来承爵,是最好的人选。” 贾敬道,“太上皇一心修道,皇上是个励精图治的,你在中间,若是换个人或许日子难熬,生死难料,但好在你年幼,做不得大事,倒也有几年时间,往后的事往后再说吧!” 贾敬并没有给出足够多的信息,但结合贾琮自己的分析总结,让他心中大定,正如贾敬所说,他如今年幼,以后的事可以再谋划,若能从荣国公府脱离出去,于他而言,只此一条,便足以令他心动。 他成了贾敬的嗣子,单看贾敬如何待贾珍的,“一概不管,放纵家人胡作非为”,一个事事不管的嗣父,不管对谁来说,都是一件足以吸引人的事了。 最关键的是,他摆脱了荣国公府,头顶上就没有了婆婆。 若非如此,哪怕他有朝一日能够搞定贾赦,可贾赦没了,还有邢氏,邢氏没了,还有贾母,贾母没了,还有贾政夫妇,他总不能把荣国公府一锅端了。 “也就是说,你们暂时没有条件,选我,只是双方妥协的结果?” “条件是什么,暂时我也不知,将来如何,全凭你的造化了。” 贾琮明白了,以后还会生出什么事来,全在与两宫之间的博弈,但只要贾敬不掺和其中来对付他,压力就减轻了一半。 贾琮不是忘恩负义之辈,若一个人恩怨不分,有损阴德,他道,“只要我在一日,宁国公府的爵位就在一日,你还有什么要交代给我的,可以一并说清楚!” 祸害了人家的子孙,还要承接人家的爵位,贾琮脸皮再厚,也还是会难为情。 当然,要说清楚的是,贾珍父子的结局,完全是自取灭亡。 为了一个金荣,一错再错,落到今日这样的下场,也不知道贾珍泉下有知,会不会后悔? “你仅需记住,宁荣二府密不可分,若是一旦两府之中,任何一方出了差池,贾氏一门在朝中的地位便会一落千丈。你承袭宁国公府爵位,须听老祖宗的话,伺候好一府的老少爷们,不得骄枉!” “是!”贾琮答应下来,至于后面怎么做,事到临头再审时度势不迟。 临敬殿里,泰启帝将忠顺王召进宫来,连宋洪都不在一边服侍,兄弟俩寒暄两句,便步入正题。 “贾珍在狱中被其子贾蓉砸死了,其子畏罪自杀,也算是省了朕好大一桩事。”泰启帝松了一口气。 忠顺王知道,最近,泰启帝的压力很大,太上皇那边迟迟不松口,虽然有朝中文臣们帮腔支持,可“孝道”两个字就能压得皇上呼吸不畅。 而“恩”是不能随便施的,谁不知道,四王八公支持的是太上皇,这两年,父子二人掰手腕,朝野都看在眼里。 这一局若是输了,以后泰启帝如何御臣治天下? 而赢,也是太难了! 要付出的代价也何其大! 双方对峙不能太久,时间越长,对朝局影响越不好。 若是能够有个台阶下,于彼此双方都有好处。 “父皇那边,可说了什么?”忠顺王心疼自己的皇兄,提起太上皇,就皱眉头。x33 泰启帝看在眼里,心头也熨帖极了,好歹有个心疼他的人,道,“留住宁国公府的爵位,令贾琮出嗣宁国公府,二十万两太仓银还回来,朕答应了!” 忠顺王声音哽咽,“委屈皇兄了,为了这大顺的江山,殚精竭虑,纵今日朝堂诸公不能理解皇上,将来青史之上,也必然会公正记下一笔。” 泰启帝见此,眼中也蕴含眼泪,“朕也可以做一万事不管的皇帝,在后宫享乐,朝堂之事,能做就做,不能做,谁也管不着朕,可朕终究还是不忍心啊!” “这是祖宗留下来的江山,不能坏在朕的手里!” “前儿,臣弟听说,户部尚书提出要用杂物折合俸禄,臣弟忧心不已。若果真如此,世人该如何说皇兄?朝臣们还如何用心办事?有了这二十万两银子,虽只能解此燃眉之急,好歹也不会太伤体面。” 忠顺王再次担忧,“只,年后圣寿节,皇兄又去哪里筹一笔银子去?” 今年一冬,两京十一省,连江南都连下了两场大雪,黄河以北,大雪绵绵不绝,天寒地冻,雪灾下,坍塌了多少房屋,压死了多少百姓,冻死了多少牲畜。 若不能及时下发赈灾银子,安顿百姓,恢复生产,实难想象,届时天下将会呈现怎样一副乱象。 饿殍遍野,民不聊生,京都之中,太上皇要大肆举办圣寿节,忠顺王这做儿子的都忍不住腹诽,就不说天下百姓了。 “你怎么知道,太上皇为何会将二十万两拨过去的银子还回来?说是为了民生国计,也不过是因为,赵咨璧才冒了天大的风险,从扬州运了五十万两银子来。” 忠顺王倒抽了一口凉气,他闭了闭眼,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泰启帝虽然也觉得心里堵得慌,他这两年,连龙袍都没有钱做,内帑几无,后宫嫔妃们的胭脂水粉钱都发不下去了,原本按照惯例,皇帝登基,次年应当大选秀女,充斥后宫,因没钱他把这一条也都蠲了。 却依旧于局势无补。 他虽比不上太祖和成祖,勤政爱民上,自认也不比一般的帝王差,无奈,朝政也好,民生也罢,全然无半点起色。 都说天道酬勤,泰启帝每想起,心若油煎,也不见上苍体谅。 “皇兄也别太着急了,治大国如烹小鲜,万事也急不来。”忠顺王也怕泰启帝气出个好歹来,不得不出言宽慰。 “朕将林如海点为扬州巡盐,时至今日,半点起色都没有。才去了信,他那里半两银子没有,倒是赵咨璧转眼送了五十两银子进京,朕如何睡得安稳?” “江南六省,上下官员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又事关天下赋税,一丁点乱子都不能有。林如海虽出身勋贵,却也只是一介书生,他的性格,皇兄最是知道不过,虽有魄力,可四面环敌,怕是投鼠忌器,才被捆住了手脚。” 忠顺王说这些,倒也不全是为林如海说话,也是为了安泰启帝的心,道,“听说,他才去了扬州,小儿夭折,夫人也转瞬就去了,唯一的一个女儿,被送回了京中,想必也是存了破釜沉舟,身报君王之心。” “江南这一局该如何破?”泰启帝愁道。 忠顺王想到的却是林如海,他本是泰启帝的伴读,君臣相宜是一场佳话,如今,只怕是连命都要丢在江南了,泰启帝却依然对其不满。 伴君如伴虎,他是早就体会到了的,只是,他终究还是心疼皇兄,与林如海一般,存了为国报恩之心。 “江南一局实在是不好破。倒是辽东那边,努尔哈赤已经做大,皇兄,不可不防啊!”忠顺王提醒道,“李谦原是荣国公手下的一员裨将,行军打仗极有章法,也能勇猛杀敌,才被升任为辽东总兵,数年布防,必有章法,谁能料到,其子如此没用!” 短短时日,李浩蒲被努尔哈赤逼得步步后退,丢了抚顺城以东诸堡,为金军所占。听说金军还有图抚顺之志,一旦抚顺城丢,将会是震惊朝野的大事。 而江南,虽眼下圣令不达,但无论如何,肉乱在锅里。 而金国却早已不是疥廯之患,既然他们存了开疆扩土之志,就必然要有一场你死我活的斗争。 这个道理,泰启帝必然知道。 好在,宁国公府聚众淫乱一案,随着贾珍父子的死,告一段落。 泰启帝如今施恩,将一应的罪名都按在贾珍父子的头上,为其他的王公勋贵们开脱,小惩大诫,也有了名头。 聚众淫乱还不至于被处死,了不起就是流放之罪,可贾珍父子死了,贾敬绝嗣,泰启帝若还不肯放过,就显得寡恩了。 留住宁国公府的爵位就师出有名了。 贾琮出嗣,一个八岁的孩子将来能不能长成人都要靠天意,又是泰启帝器重之人,对太上皇和皇帝来说,无疑是最好的人选,都有一个台阶下。 荣国公府,荣庆堂里,因天冷,贾母还没有让三春搬出来,依旧挤在一处住。 此时,惜春的房里,宝玉、黛玉和三春都在,只坐着默默不说话。 贾珍父子死了的消息传了回来,老太太落了一场泪,头晕,请了大夫在调养身体,他们不好去那边添乱,索性聚在一块儿说说话。 贾赦和贾琏依旧在外头为宁国公府的爵位奔走,贾政在家里养病,筹备东府那边的丧事。 即便如此,这几日,家里也不得安宁,尤其是东府那边,不管是昔日宁公的嫡系还是庶出旁系,一股脑儿地往荣庆堂跑,为的是什么,里外的人,心知肚明。 “横竖不管是谁,将来出嗣,袭了那爵,都不与你相干,你还是在这边过日子,也不必操心去。”探春大大咧咧地道。 惜春从小儿就养在这边,贾珍是她一母同胞的兄长,尤氏也是她的亲嫂子,却几乎从不过问她。 兄妹情分也有限,但那边到底出了这么大的事,兄弟姐妹们还是担心惜春会难过,便聚了过来,宽慰她。 “他们如何是他们的事,浑不与我相干。他们做下那样的事来,若想带累我,也是不能,大不了将来做姑子去,总有我一条出路。”惜春却全然没有把宁国公府那些事放在心上。 黛玉笑道,“你才多大一点,成日里把做姑子放在嘴边上说,你也不说,你侯门绣户,守青灯古佛,我是想不出,你何时生出这样的念头!” 她说着,轻轻摇螓首,只当惜春说了一句疯话。 正说着,外头,贾环进来了,深吸一口鼻涕,咕噜的响声,打断了众人的话不说,顿时令宝玉和几个姑娘一阵恶心。 宝玉横了他一眼,斜眼上下打量他一遍,“你那丫鬟婆子都死绝了?也不给你收拾干净,急匆匆地跑了来,像什么体统?” 贾门一种,当弟弟的一向怕兄长,贾环平日里也怕宝玉得要死,但今日,他得了一个天大的消息,迫不及待地跑了来,就是要看看宝玉的表现。 “我听说,东府那边的爵位保住了,就急巴巴地跑来报喜,省得你们担心!”贾环道。 “谁担心了?东府那边爵位保住了,与我们什么相干?”宝玉被贾环吸鼻涕的声音恶心到了,正眼也不想瞧他。 黛玉吃惊不已地朝宝玉看了一眼,怎么也没料到,他会说出这番话来,又见宝玉一张脸嫌弃不已的样子,也就垂眸不语。 探春心疼自己的胞弟,虽也很不喜欢,却也不舍得这样给他脸子瞧,再加上,宝玉这番话,着实也不该说,便顺着他的话道,“珍大哥哥没了,蓉儿也没了,那边的爵位保住了,必然是要选个人出嗣,也难怪这些日子,那些钻营的人,往这边跑!” 荣庆堂里,老太太的头疼得厉害,她不想见任何人,凡事族里前来献殷勤的,打听消息的,一概都不许进来,身边只有赖嬷嬷,王夫人和熙凤几个人亲近的服侍。 “他两个这一没了,皇上垂恩,能够保住爵位,也算是对得起列祖列宗了!”贾母闭着眼睛道。 第97章 白日做梦 王夫人坐在一旁,道了一声“是”,面上虽平静,可心头却是无端起波澜。 她那心思,压都压不住,不该说的话,不由自主地从口中说出来,“敬老爷那边,总要认一个嗣子,这爵位才好继承。” 熙凤一眼就瞅出来了王夫人的心思,也觉得宝玉是最适合不过的人选了。 敬老爷一向也不在家,宝玉也不需要在跟前伺候,受训,平日里还是可以住在荣国公府,在老太太跟前尽孝,虽说做了那边的嗣子,可万事都不影响。 宁国公府往常主子少,庄子里的出息却不少,贾珍又很会一些营生,积攒下一笔家业,单看那边平日里的花销用度,就比这边强。x33 比不得荣国公府,人多嚼用大,又无法省俭,外面的架子虽未甚倒,内囊却也尽上来了。若是来两桩大事,还不知道从哪里捞钱来花。 “谁能料到,珍大哥和蓉儿出这样的事,险些把个爵位都差点弄没了。以我看,再选嗣子,还是要选一个懂事,孝顺,不荒唐的才好,要再这么折腾一次,说不得,又要把咱们这边给搭上了。” 王夫人听了,跟着应和道,“是啊,这一次,真是太凶险了!” 说着,王夫人用帕子沾了沾眼角,问熙凤道,“你珍大嫂子如何了?” “还不是那样,我也时常去劝她两句,出了这样大的事,从前还想着珍大哥哥会出来,如今人都没了,也不知道哭成什么样儿了。” 老太太道,“时常还是劝着些,她如今也是个可怜人,不看别的,单看从前对我们娘儿们孝顺的份上吧!“ 熙凤应了一声“是”,心里却是不以为然。 想着尤氏死了丈夫也是活该,又不是别人让她死了丈夫的;平日里只知道听贾珍的,半点都不从旁规劝;自己没本事,叫人不尊重,贾珍也不给她好脸子,时常公然在家里闹;如今闹出这般大祸事来,她还有理儿了? 王夫人一眼就看出熙凤心头所想,提点道,“她一个未亡人,我们若是不关照些,没得惹人笑话。” “是!”熙凤这才决定,得了空还是去瞧一瞧她那大嫂子。 老太太问王夫人,“你瞧瞧,这两府里头,谁做那边的嗣子合适一些?” 王夫人想着,凭老太太的辈分,便是敬大老爷那边选好了嗣子,也必然要来听老太太的意见,又听老太太说“两府”,也不由得心头一动。 照理,东府那边又不是没有宁国公的正派嫡孙,贾蔷就是现有的一个,虽不能做贾敬的嗣子,可嗣孙又不是不能承爵。 老太太既然纠结嗣子,就明晃晃地把贾蔷踢出了门槛外。 想来,老太太和自己一样的心思。 王夫人笑道,“敬大老爷从前便不管珍儿的事,再认一个嗣子,还是要能够有个管头的,孩子们年纪不大,做事不沉稳,若没有人看着,容易出错。” “就是这个理儿,那边虽有个蔷哥儿,也是个不成器的,把个爵位给他,未必能守得住。虽说还有几个,到底远了些,守着一点薄产都困难,别说偌大一份家业了。” 宁国公府的那份家业说起来都令人眼热。 王夫人声音都在颤抖,“也不知道谁有这样的福气!” 这的确是天大的福气,老太太不由得想到了宝玉,若是能够承宁国公府的爵位,过去了,将来成家立业,自己的两个玉儿也就到了好处,将来死也能闭眼睛了。 “那边大老爷在哪里?” “还在梨香院静室,说是闭关呢!”王夫人无比忧心地道,“昨日喊了琮哥儿去,两人在里头说了小半个时辰,不知道说了什么?” 老太太也没有往心里去,“不过是问珍儿和那贱妇生的王八羔子如何了,还能说些什么,难不成还能让他把爵位继承了去?“ 王夫人笑道,“断不能的。” 王熙凤笑着拍手道,“他要能继承了爵位去,连我都能当状元了,这等好事,不是有那天大福分的,断然轮不到呢!” 两府之中,除了那衔玉生的,谁能有天大福分? 听了这话,老太太和王夫人均是含笑点头,也怨不得老太太喜欢熙凤,论这凑趣儿逗乐,把人心里想说的话说出来的本事,谁能及得上? 熙凤回到了自己的院子里,平儿迎了上来,将她身上的大毛衣服拿下来,掸去灰尘,问道,“有什么喜事,奶奶乐成这样?” 平儿递了一盏茶过去,熙凤朝那小杌子努了努嘴,“坐!” 平儿便知,熙凤是有话说,落座后,看着她。 “老太太和二太太在打那边爵位的主意呢,瞧着,是想让宝玉去承爵去。东府那边的家业,比起咱们这边要厚上几倍不止,若是叫宝玉得了去,啧啧!” 熙凤都忍不住泛酸,叹了口气,“那样也好,省得一个屋檐下,成日里,你算计我,我算计你的,不过是为了这点子家产爵位,亲兄弟都处成了仇人,偏我又是夹在中间的,唉,谁知道将来能落个什么好!” 怕是两边都讨不了好! 平儿吃了一惊,“二爷不是咱们这边的吗?怎么能过去那边承嗣,这说出去,怕是……” “不好听”三个字被平儿最终咽下去了,笑道,“这横竖也不干咱们的事,正如奶奶说的,这怕是还好些。敬大老爷也是个万事不管的,承了那边的爵,还是住在这边,也没多大区别。” 又不用争得跟乌鸡眼一样,让底下的不好过。 “可不就是想的这样。我也巴不得快点定了算了,你不知道,原先珍大哥哥和蓉儿没死,就多少人盯着这爵位,如今人没了,牢里头的尸体倒是没人去领,盯着爵位的,成日里快把老太太的门槛都踏破了。” 正说着,荣庆堂那边来了小丫头,说是老太太屋里来了几个妯娌,还有几位太太,让熙凤过去招呼。 平儿出去,应了一声“就来”,回来后,就又服侍熙凤更衣,送熙凤到了门口。 荣庆堂里,满满坐了人。 贾氏一门,宁荣二公之后,一共二十房,除去原籍十二房,还有八房在京中,此时各房的女眷都到齐了,两边的椅子上也都坐满了。 熙凤进去,你一言我一语,热闹沸腾得快把贾母煮熟了,无一例外均是在推荐自己的儿孙,又是孝顺,又是有本事,又是成日里想来给老太太请安。 熙凤瞧着丑态百出,不由得瘪瘪嘴,上前去,给这个倒茶,给那个递点心,笑道,“哥哥们兄弟们都是好样儿的,老太太都知道,都是两位国公爷的正派玄孙,往日里老太太哪一日不拿出来在我们面前炫耀一番?喜欢得把宝玉都靠后了,我年轻,也知道,儿孙们孝顺有本事,比家有金山都让人欢喜呢!” “可不是这个话,这祖宗们的基业,也是靠一个人,一家,一个房头能守住的,我就常跟我们那小子说,我说你要好好读书,好生习武,眼下是用不着你,等用得上你的时候,你要是个立不起来的,我揭了你的皮。” 一个和贾母同辈是妯娌的老太太高声说着,年纪比贾母小一些,中气也十足,整个荣庆堂里都听得到她的声音,说完,猛地一静,众人去看贾母。 贾母道,“珍儿都不在了,说这些也不好,他再不争气,都是死者为大。我每想起他,万般不好,对我比正经的几个孙子都要孝顺,我这心里就总是难过,连饭都吃不下。” 说着,红了眼圈。 众人就又开始顺着老太太的话骂起来,“大家公子荒唐些也是有的,谁能想到,这么运气不好,偏生被那流民冲进去,又让官府撞上了。” 一个老太太同辈妯娌道,“听说是琮哥儿把那些流民领进去的,有听说珍儿要拿琮哥儿敬族规,不会是琮哥儿故意的吧?” 老太太骂了一句道,“谁知道那挨千刀的是不是故意的,那也是个下得狠手的,珍儿几次不与他理论,他还动手打珍儿!” “大老爷该好好教训才是,咱们这样的人家,万没有不敬尊长,不讲孝道的,正如老太太说,珍儿再不济,也从来没有怠慢过咱们这些长辈们。” 荣禧堂里,贾代儒坐在上首,两边的椅子上坐着贾敬、贾敕、贾效、贾敦、贾赦和贾政,底下几个玉字辈的站着,依次是贾琏、贾琮、贾环、贾?、贾珩、贾珖、贾琛、贾琼、贾璘等人。 看到贾琮,贾赦便呵斥道,“混账东西,你来做什么?这事与你什么干系?难不成你还喝了迷魂汤了,白日做梦,要去东府承爵不成?” 贾琮抬起眼皮子朝贾赦看了一眼,走了出来,行过礼后,转身就要离开。 “琮儿!”贾敬喊住了他,朝他摆摆手,让他站回去,对贾赦慢条斯理地道,“眼下说这些还早,承嗣人是谁,家里虽可商量,可最终还是要两宫同意。” 既然贾敬帮忙说话,如今贾珍死了,族长的位置又落在了贾敬头上,等嗣子定下来了,才给嗣子,贾赦必然不好驳了贾敬的面子,只道,“要站你就在这里好好站着,你要是再生事,看我怎么打断你的腿!” 贾琮淡淡垂眸,暂且没有搭理,他不必与贾赦进行口舌之争,争也争不过。连皇帝都能拿太上皇没办法,一个“孝”压死人,他何必明面儿上争呢? 贾代儒只是辈分高,才坐在了主位上,真正他也没什么话语权。他自己的儿子没了,膝下只有唯一一个孙子,竞争如此激烈,出嗣的可能性也几乎为零。 再说了,唯一的孙子给了别人,他百年之后,谁来给他继承香火?x33 就算他愿意把孙子给贾敬当儿子,贾敬也不敢要。 贾家一共八房子孙,又不是人都死绝了,还来一个兼祧不成? 众人心里都有疑惑,却又不好表现得很急切,便都看着贾代儒,让他出口问。 “这又是为何?” “是啊,究竟选谁做东府的嗣子,难道不是贾氏一门说了算的吗?再说了,太上皇和皇上就算肯帮咱们出主意,家里这么多孩子,宫里也不认识。”贾代儒开了腔,就有人附和了。 “明日一早,挑选嗣子的人就会前来,今日,我把你们都召集过来,就是要告诉你们这个消息,你们回去后好生做准备,凡是有意的,都可过来参选。至于选谁,不选谁,单看你们的本事。” 贾敬也是才得到了消息,即便两宫都定好了人选,大约也是怕外头说闲话,插手臣子们的家务事,才走了这么一个过场。 “啊,还有这样的事?该当也是该当,祖宗的基业确实不能随便交到不肖子孙的手里,若再出状况,就没有这么幸运了!”贾敦话落,便看到贾敬、贾赦和贾政都看向他,他讪讪一笑,自觉有些得意过头了。 他与贾敕、贾效均为宁国公府一脉,膝下贾?、贾珩、贾珖、贾琛、贾琼、贾璘都有资格承嗣,而其中,贾敕只有贾?一个儿子,贾效两个儿子,唯独他,有三个儿子,从人数上来说,他的希望就比人大多了。 “不知是怎么个挑选法?来的又是些什么人?”贾政问道。 他总共也只有宝玉一个儿子,虽贾珠还留了一个兰哥儿,还有贾环,宝玉若是出嗣的话,他也不可能断了香火,但贾政是什么人,荣国公的子孙去承宁国公府的爵位,他以后还有脸见人吗? 老百姓的唾沫都会喷死了他! “二老爷问这些做什么?莫非您也有心?”贾效有些紧张地调侃道。 贾政很是不悦,摸着胡须又不知道如何说话,贾琮想到,他平日里也算是关照自己,此时便帮腔一句,“既然朝廷派人来,身上必然有官职,到时候少不得要二老爷出面应酬,提前打听好来的是什么人,也好做准备。” 贾政微微点头,很是赞赏地朝贾琮看了一眼,“你身上也有官职,明日便随我一起待客吧!” 贾政话音落,贾赦便冷笑一声道,“不必这样抬举他,他能待什么客?不尊长辈的东西,谁能把他放在眼里?正经让宝玉和环哥儿出来见见世面,我瞧环儿就不错!” 贾环呲溜了一下鼻子,见众人看他,忙低下头,就一双眼睛,眼珠子四处乱转,毫无稳重之态。 贾政看看贾琮,肩背笔挺,抬头挺胸,眼眸低垂,濯濯如春日柳,朗朗如风间竹,容貌气质无双,他就越发嫌弃贾环,不由得低叹一声,恨不得拿贾环与贾赦换了贾琮来。 便是拿宝玉换,他也能舍得。 “皇上并没有明说,不拘来的是谁,必有礼部官员陪同。我是个清净惯了的人,不愿意在你们这是非场中闹,明日是考核也好,还是如何挑选,都在西府这边,到时候就请两位老爷帮忙招待了。“ 贾敬正要离开,又被拦住了,“您说清楚,宫里可有人说了,要参选的话,是怎么个章法?” 贾敬眼皮子都不抬一下,“这些我都不理会,你们自己商量,我是不愿掺和你们这些事!”x33 荣庆堂这边,依旧吵闹得紧,众人正顺着老太太的话在说贾琮,这样的人必然是不能承爵的,不但关乎到爵位,还有族长尊位,必得是个孝顺的。 各自又说起自己家里的好,如何孝顺,如何懂事,又如何读书,在学里太爷如何几番说好。 一个丫鬟快步走了进来,行过礼道,“老太太,荣禧堂那边老太爷和老爷们都商量过了,说是明日朝廷会派人前来为东府选嗣子!” 这话一说,连贾母都愣住了,问道,“为何是朝廷派人来选?” 难道不应该是家里把人送上去,皇上圈定吗? “东府太爷说,他清净惯了的人,不愿意在这是非场中闹,明日礼部官员也会来,还有皇上指定的钦差大人,让这边两位老爷招待,选人的事,也在这边。” 众人便知,必定是贾敬那边撂了挑子,宫里才决定派人来,一来显得公平,二来也是怕又选出一个不妥当的,将来生出一番事来。 老太太想骂一声贾敬“糊涂”,话到了嘴边,还是对几个同辈的妯娌和晚辈们道,“既是如此,我们这些妇道人家说再多也没用,今日也闹了一天了,明日你们要有那想的,就把人送来,都看朝廷的意思。“ 贾琮回到了自己的小院子里,和钟姨娘说起这些来,屋里只有两个人,钟姨娘握着儿子的手,极为急切,“若是我儿能够去东府那边承爵,岂不是好?” 东府那边,头上一个婆婆都没有,且过去了,就是贾敬的儿子。贾敬虽然也是个糊涂的,但他好歹两榜进士出身,修道而已,又不祸害别人,比起贾赦不知道要好多少。 “儿子也是这么想的,等这事成了,儿子再设法把母亲接过去。” 钟姨娘心说,没有这样的道理,她是贾赦的姨娘,没道理跟着儿子一起过去,只含泪笑道,“我能盼到今日,已是格外知足了。只要我儿落了好处,不再有这样一位父亲,就是菩萨保佑。” 许是看到了曙光,钟姨娘落泪道,“大老爷这样的人真是生平罕见,要说起来,大老爷也实在是对不住东府那边,当年若非大老爷,东府太太怎么又能去了呢?” 话赶话,钟姨娘说到这里,清醒过来,忙住了话题。 贾琮却是如惊雷轰顶一般,红学研究者一直以为,焦大说“养小叔子的养小叔子”指的是尤氏和贾琏,亦或者连熙凤都怀疑上了,却不想另有隐情。 贾琮好奇问道,“母亲的意思,惜春妹妹原是……大老爷所出?” 钟姨娘叹了一口气,“这些话,我原是不该和你说的,你也大了,一些事知道了,心里也有数。当年,东府敬老爷去了玄真观,东府太太留在家里,不知道怎么东来西去的,就……有了身孕,敬老爷是不认的,东府太太许是羞愧,难产殁了。那孩子说是东府的,这些年就养在老太太的屋里。” 便是惜春。 钟姨娘说到这里,就如同吃了一只苍蝇,她见贾琮面上是难以置信的表情,有些后悔说了这些,道,“我儿听听就是了,大老爷做尽了多少丧尽天良之事,但想到这些,我就为我儿不值得。我儿是玉一样的人儿,却摊上这样一个父亲,好在,终于有了一条出路。” 贾琮回过神来,安慰钟姨娘道,“母亲不必想这些,儿子无法选择父亲,可能选择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所谓英雄不问出身,他做的那些事,是他做的,与儿子并不相干。况,过去发生的事,也不是母亲能够左右的,母亲不必自责。” 他心头还有疑惑,便斟酌着问道,“可儿子瞧敬大老爷对大老爷也并没有很仇恨。” 最起码他们还能同堂说话。 第98章 一枝独秀 贾琮不明白,难道说,贾敬修仙修糊涂了,连夺妻之恨都能忍? 从古至今,杀父之仇,夺妻之恨,乃是不共戴天之仇。 看贾敬与贾赦,虽算不上兄弟情深,但也能够同在一个屋檐下好好说话,他就觉得离谱。 钟姨娘笑着摇摇头,“不过一个女人罢了,便是正妻,敬大老爷与东府太太又能有多少夫妻之恩?当年敬大老爷中了进士,太上皇与他促膝长谈,他连官都没选,直等东府太太生下了珍大爷,便去了都外玄真观。” 可怜东府太太月子都没出,便赶往玄真观,在山门外哭求了一天一夜,也不怕落下病根,也没有让敬大老爷回心转意。 “况,大老爷实在是……太无担当,出了那事后,只说是东府太太勾引了他犯下错事,悔恼得痛哭流涕,在宗祠里跪了三天三夜。他一个男人,做下这样的勾当,脸一抹就能没事一样,可女人家却得为这事丢了性命。” 贾琮倒抽了一口凉气,当年读红楼的时候,书中只写了焦大夜骂,偏偏在熙凤和宝玉往东府里赴宴的时候,他当时也很疑惑,焦大什么时候不骂,偏偏这个时候骂,也没想到,许是故意骂给西府的人听。 而他偏偏又是贾赦的儿子,若是东府那边知道,仇人的儿子要做他们的主子,赖升这些下人尚可,焦大等忠仆会如何想? 不过,此时此事于他,还是多想了,明日的选人才是最为关键,虽说宫里已经内定了,但圣旨一日不下,还有反转的余地,贾琮也不能掉以轻心。 不过,一想,这也并非是他唯一的出路,他头上最重的一重山是贾赦,只要将这座山搬开,他的日子就会好过许多,才升起来的紧张也就烟消云散了。 次日,天刚刚破晓,荣禧堂前便聚满了宁荣二公的子孙们,玉字辈和草字辈的都来了,比每年祭祖到得都要齐全。 贾琮醒得比往常晚了一些,听晴雯在外头对麝月道,“你瞧瞧这个人,没心没肺的,我一早起喊了他三次,他都不应。一会子,人都选出来了,他才去?” 麝月笑道,“你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你也不想想,这样的好事能够摊到咱们三爷的头上?要我说,你还是死了这条心,你打量我不知道,你想着三爷将来承爵了,你能封个侧夫人做做?” “去!嚼舌根的坏蹄子,你还有嘴说我,你昨日夜里弄鬼,偷偷往三爷房里去,你打量我不知道?” “哎呀,你……我去看他被子盖好了没有,乱嚼舌根的坏蹄子,看我不打死你……” 听到外头打起来不消停,贾琮喊了一声“晴雯”,动静便没了,过了几个呼吸,晴雯应道,“来了!” 又嘁嘁咕咕地不知道两人低声说了什么,麝月出了门,晴雯进来服侍贾琮穿衣。 “又在外头说什么?吵得这么大声!”贾琮皱眉道,他不是宝玉,没有惯着丫鬟们的习惯,若是心情好,还能担待一下,心情不好,他就懒得宠了。 晴雯明显不高兴,这丫头,凡有点心思,就写在脸上,不耐烦地道,“我一早上喊了三爷几遍了?” 贾琮沉下眉眼问道,“我昨晚上让你今早喊了吗?” 晴雯一听贾琮的语气不好,忙收敛了脾气,“没有,可是今儿是什么日子?两府八房的爷们都去了荣禧堂了,难不成三爷不打算去参加选拔了?” “你知道自己是什么身份吗,问我这样的话?”贾琮问道。 麝月正好端着水进来了,一听这话,很是担忧地朝晴雯看了一眼,晴雯站在原地,手里拿着腰带,索性也不帮贾琮扎了,只傻愣愣,一张嘴撅起老高。 “我原也知道,我只是个奴几辈的,没资格管三爷的事……” “你能认识自己的身份就好!”贾琮抬高了声音,“各司其位,各尽其责,方是保全之道。若是我昨日吩咐下来,让你们几时喊我起来,你们若是没有做到,便是你们的失职。我没有吩咐,你三番两次在外头喊,便是你逾矩!“ 晴雯眼泪在眼眶框里打转,却依旧倔强地冷笑道,“三爷今日气大得很,行动就给人脸子瞧,分明寻常我们喊三爷,三爷也没说不好,今日如此,何苦来!要嫌我们就打发了我们,再挑好的使,好离好散,岂不好?” 一部《红楼梦》晴雯说了多少句“撵出去”“打发出去”! 贾琮冷冷地瞥了她一眼,“你自来我这里,我就让你反省,也小惩过两回,没让你改了性子,你还越发起劲儿了?我这里庙小,容不下你这尊大佛,你爱去哪儿去哪儿,不必我留你!” 麝月忙一把扯了晴雯手里的腰带,来给贾琮系上,哄道,“三爷这话就没意思了,晴雯哪里是这个意思?她嘴又笨,不会说话,若是我们哪里做得不好了,三爷指出来,我们改就是了,何苦还撵起人来了?” 贾琮没有说话,任由麝月挽起了袖子,服侍他净面。 晴雯见此,贾琮不搭理的样子,未免心头泛凉,冷笑道,“我原嘴笨,哪里配和我说话呢?” 麝月恨道,“我的祖宗,你就少说两句吧!服侍了一场,闹成这样,很好看吗?” “原是他嫌弃我,要撵我走,为什么我出去?要嫌我,变着法儿打发我出去,也不能够。”晴雯说着,泪水滚落下来。 贾琮见她的心思松动了些,也就不与她一般计较了,到底是个小女孩儿。 想着红楼世界里,她原也是个苦命的,身世就不说了,打小儿也不知父母籍贯年龄姓名,被赖嬷嬷买了来,当做人情送给贾母,因生得拔尖儿,又有一手好针线活,便放到了宝玉的屋里,本是要当个屋里人的。 谁知,遇上了袭人那等手段高明的,晴雯这样只长了一张脸和一个好身段的,在袭人手里没走过一招,便被撵了出去,冤屈惨死,只得了宝玉一纸《芙蓉女儿诔》的祭文。 “其为性则冰雪不足喻其洁,其为神则星日不足喻其精,为貌则花月不足喻其色”因一句“心比天高,身为下贱”,便落得,“风流灵巧招人怨。寿夭多因毁谤生,多情公子空牵念“的下场。 眼下的晴雯,只是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 在前世,这样年纪的孩子,谁不是父母的小心肝,捧在手里怕飞了,含在嘴里怕化了,上小学的年纪,一天到晚只为追剧玩游戏看言情小说而烦恼,过着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 晴雯却日日服侍他。 贾琮并没有真的计较晴雯言行失当的意思,而是担心她这样的性格,会给她招来灾祸。 过去,他在荣国公府,虽然也是被针对的对象,但人微言轻,那些主子们没有把他当一回事,可若是他袭了东府的爵位,抢了这么个宝座,贾母不会让他好过,上行下效,底下一溜儿都会把他当做眼中钉,他身边的人也不会幸免。 “你既不愿出去,又何必当着三爷吵?我说你这张嘴,多早晚能饶人,迟早,你要死在你这张嘴上!” 麝月一指头戳在她的额头上,骂道。 晴雯见贾琮总不搭理他,伺候了这些日子,也知道贾琮是个说一不二的性子,以为还是要撵她出去,捂着脸哭道,“我多早晚要出去了,饶生了气,还拿话压派我,我一头碰死,也不出这门儿!“ 贾琮接过棉帕子,自己把脸擦干净了,递给麝月,转过身,看着晴雯道,“往常的,我不与你计较,今日这遭是第三次了,我说最后一次,好生反省,每次说话做事前,仔细思量,什么该说该做,什么不该说不该做,说本分话,做本分事,若拿不定主意,就问问麝月,不要自作主张,贸然行事。” 一句话,便定了屋里丫鬟的高低。 晴雯点点头,也不赌气了,保证道,“我以后跟着麝月姐姐学。” 见孺子可教,贾琮也就软了口气,“你是我屋里的丫鬟,不管你们做错了什么,只要不杀人放火,我原该护着你们。但,你们也应当知道,我在这家里的份量,我总担心会护不住你们,打了我的脸事小,坏了你们的性命,我岂不是会一生不安?” “古人说,祸从口出,你一向牙尖嘴利,我便多担心你几分。” 晴雯先是被贾琮气得要死,后又被他唬得魂都快没了,接着又被他一番语重心长的话感动得不能自已,扑上来就抱住了贾琮哭道,“三爷,奴婢错了,奴婢以后改,还不行吗?” “贱蹄子,你干嘛?三爷才上身的衣服,你看看!”麝月一把将晴雯拉开,见贾琮的肩上又是鼻涕又是眼泪的,一巴掌朝晴雯的屁股拍去,“我说你是在报仇呢?三爷待你还不够好的?” 晴雯噗嗤笑了,抹着眼泪,“我才给三爷做的新袍子,拿出来穿就好了,我又不是故意的。” “那你倒是赶紧的服侍三爷换衣服啊!”麝月说着出了门,吩咐屋里的婆子去把三爷的早饭提来。 重新换了一身衣服,晴雯帮贾琮把头梳好,用过早饭,时辰也不早了,太阳升起了老高,贾琮这才不慌不忙地出了门,往荣禧堂去。 宁荣二府这段时间,在京都出了名,用后世的话说,就是热搜榜第一了。 先是宁国公府出了一桩聚众淫乱案,把六公勋贵都给捎带上了,惹得那些眷属们一个个跑来荣庆堂又哭又闹;接下来,荣国公府的琏二爷送个牢饭,也不知说了什么,就把贾珍爷父子二人挑拨得在牢里大打出手,贾蓉弑父,畏罪自尽。 家风如此,宫里都看不下去了,又怜其祖上为大顺的江山流血流汗卖命,结果养了这样不孝顺的子孙,便派了钦差前来帮宁国公府选承爵的人。 时间,多少人的目光就盯上了宁荣二府,不知会选出一个什么样的好子弟来? 荣禧堂正室东边的三间小耳房里,临窗大炕上铺着猩红洋罽,正面设着大红金钱蟒靠背,石青金钱蟒引枕,秋香色金钱蟒大条褥。两边设一对梅花式洋漆小几。 左边几上文王鼎匙箸香盒,右边几上汝窑美人觚,觚内插着时鲜花卉,并茗碗痰盒等物。 贾政坐在大炕上喝茶,王夫人坐在另一边,底下的椅子前,站着宝玉和贾环二人。 “今日,宫里派人来选人,你们俩个跟着我,学一点进退便好,不得参与。”贾政撩起眼皮子朝两个儿子看了一眼。 王夫人还一心想着要宝玉入选,能够承继东府的爵位,她们打的主意是,不管宫里来了什么人,选出什么人来,总是要听一听老太太的意思。 满上京里,谁不知道,他们家有个衔玉而生的?兴许,宝玉的富贵便是要等在这一桩上面了,到时候老太太暗示一下,难不成,宫里的来人还会不尊重她的意思? 若是贾政连机会都不给宝玉,宫里来人再尊重老太太的意见,又如何推荐? 当然,老太太和王夫人这些后宅妇人的意思,宫里来人选拔,应是将贾家子弟们拉出来溜一圈,图个眼缘,看中了谁,便是谁。 这一点上,不管是老太太还是王夫人都极有把握,若论外形,别说贾家的子孙了,这满上京里,合上宫里,比宝玉出色的不出一手之数,甚至在他们的眼里,宝玉是一枝独秀。 “老爷,倒也不是说非要宝玉去得个爵位如何,那毕竟是东府的事。老太太和我的意思,既然有这样比试的机会,就让宝玉……和环儿去参加一番,让他们也能够见见世面,知道个高低,省得不知道天高地厚将来做出可笑的事来。”王夫人慢条斯理,任心里再急,也只是缓缓捻动佛珠,面含笑容道。 贾政本就是个耙耳朵,没多少主见的人,听王夫人这么一说,有一丝意动,想着宫里的人未必会看上宝玉和贾环,他抬眼朝宝玉看去,见宝玉眉间一抹烦躁,明显就是不想参加选人,顿时心头又怒起来。 他素来觉得自己这个儿子没有大志,这般厌恶必然不是想到他是荣国孙,不该去争宁国公府的爵位,而是单纯不想而已。 养这样一个儿子,打又打不得,又不争气,成日只知道和姐妹们混,琮儿比他还小,不论是诗还是书,都已经扬名,还是个有官身的,贾政越是对比,就越不想让这儿子称心如意,道,“既是老太太发了话,就让他去吧!” 至于贾环,人物委琐,举止荒疏,贾政是压根儿没有把他放在眼里,这等人物都能被选中,只能说老天爷瞎了眼了。 赵姨娘听说贾环被获准去参加选拔,欢喜得跟什么似的,跪着谢了一遍菩萨,又将贾环拉着来来回回地看了,只恨自己手里没有好的料子,不能给贾环做一身亮眼的新衣,也不知道今日能不能出众。 “呲溜!”贾环吸了一口鼻子,赵姨娘“啪”的一声打过去,“上不得高台盘的东西,下流没脸的种子,叫你一天到晚淌两条鼻涕喇子,怎不吃到你嘴里去算了?“ 贾环被她一打,吃痛,哭起来了,鼻涕眼泪越发多了,抬袖子一抹,满脸都是。 赵姨娘越发气起来,越发要打,太太屋里彩霞过来,在窗外喊道,“三爷,老爷前头叫,让你和宝二爷赶紧去!” 赵姨娘猛地一推贾环,“还哭,还不快些前头去,要能被选上了,有你多少好去!” 贾环被他母亲用帕子捏着鼻子,擤了一把鼻涕出来,又揉了一把眼泪,这才吸溜着鼻子,出了门。 在回廊上走出了没多远,彩霞才低声对贾环道,“你也规整规整,齐全了,回头若真被选上了呢?”x33 贾环朝彩霞斜眼一笑,“我若真被选上了,当上了国公爷,我就朝太太讨了你去!” 彩霞要啐他,贾环一溜烟儿地就跑了。 前头,还未到时辰,宫里也不知道派的是谁来,贾琮溜达到了荣国公府,大门洞开,门口一应小厮都守着。 贾赦背着手在向南大厅的前头转来转去,盯着小厮们吩咐这那一番,看到贾琮来,眉头一拧,骂道,“不要脸的东西,你果然生了这样的心思,你当宫里来的人眼瞎了,才会选上你这样的东西,还不给老子滚回去,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贾琮冷眼朝他看去,心头生出的念头,令他自己都感到害怕。 若今日,连参选的资格都没有,在宫里来人面前露脸的机会都没有,谁又能想起他来?到手的鸭子也有飞了的时候。 眼看贾政从里头出来,贾琮忙上前去,装作给贾政行礼,喊了一声“二老爷!” “啊,是琮儿来了!”贾政一向并无机会和贾琮亲近,看到贾琮主动,也很是高兴,问他,“熊老大人来了京城,你最近上他的课,觉着如何?” “侄儿最近一直在家,并未进宫,也无缘得见熊老先生的面,也实在是遗憾。” 贾赦见贾琮赖着不走,还拉着贾政拖延时间,气不打一处,从小厮的手里,一把夺过了扫帚,朝贾琮迎头打来。 贾琮习武多日,身段已经灵活,眼见一阵风来,他极不厚道地往贾政的跟前一躲,贾赦扑过来的时候,那扫帚正正当当拍在了贾政身上,扫过了他的脸。 正在这功夫,外头门房上的跑了进来,跪地道,“回大老爷、二老爷,宫里来人了,进了宁荣街!” 第99章 文墨骑射 “大兄!”贾政怒吼一声,面目红涨,已经失了平日里维持的君子风度。 贾赦也是决然没有想到,他那一扫帚挥下去,打的会是贾政,满腔懊恼都化作愤怒,转嫁到了贾琮身上,他指着贾琮对贾政道,“都是这孽障!” 说着,举起扫帚就要再次打,贾政却是毅然将贾琮护在了身后,恨其不争地道,“大兄,今日是什么日子?你非要在这个时候闹起来?大兄若实在不肯要琮儿,恨不得打杀了他,何不把他过继到我膝下?” 贾赦没料到,贾政会生起这样的念头,问道,“你果真要这孽障?” 只可惜,贾赦只想灭了贾琮,见不得他好,贾政越是想护着,他越是生出那不愿意要贾琮好的心思,冷笑道,“是宝玉不好,还是环儿不好?你要这孽障做什么?” 贾琮冷冷的眼神朝贾赦看了一眼,他拈起了贾政肩上的一根断枝帚条,对贾政道,“二老爷,宫里来人已经快到了,二老爷正一正衣冠,且先迎出去吧!” 他已经没必要再过继到贾政的膝下了,在这个家里头,贾政说话半分都不好使,他一厢情愿,且不说贾赦如何,贾母就不会同意。 贾政膝下又不是没有儿子,把他这个长房的过继过去,外头人会如何猜想? 但,无论如何,贾政的这份好意要领,他虽然能力有限,却也还是在三番两次,想方设法地护他周全,是以,贾琮也愿意把他当长辈看待。 已经来不及换衣冠了,贾政只好扶了扶被扫歪了的帽子,摸了一把脸,又将肩上拍了拍,让人帮他瞧一瞧,见也不损体面,方才和贾赦一起迎出去。 只脸上还有些火辣辣地疼,方才一扫帚,贾赦是抱着将贾琮一击毙命的心思,也没有手下留情,虽扫帚软乎,打在了贾政的肩上,但脸上被扫了一下,脸颊就疼起来了。 至此,贾政方才知道,贾赦对贾琮是下了死手,并没有半分爱子之心,心头也有些凄寒,很是为贾琮不平。 这样好的孩子,不论投胎在谁家里,必然是延请名师教导,寄予厚望,只可惜,落在了他大兄膝下,简直是暴殄天物! 如此,还不如趁此机会,让琮儿承继了那爵位,一来摆脱他大兄,二来有了宽松的环境,将来也好成才。 只这念头一出,贾政又觉得很是对不住东府,又愧对长兄,脸上臊得通红,活像是自己有了什么暗室亏心之念头。 贾家子弟们听说宫里已经来人了,忙排序跟在贾赦二人身后立定,便见一辆宫里的马车,缓缓驶来,马车边上,一身着亲王服侍的人按辔缓行,分明对马车里的人格外恭敬。 马上之人,赫然是忠顺王! 贾赦和贾政心头同时咯噔了一下,今日这简拔怕是他们家半点话语权都无了。 不及多想,两人忙下了台基,飞奔过去,老远就跪在地上行礼。 此时,马车也停了下来,忠顺王先叫起,自己下了马,走到马车边,恭敬地请人下车。x33 马车帘子被掀开,一个太监躬身落地,等车上的老者踩着他的背下车。 此人已经年逾古稀,显得老迈,一举一动却一丝不苟,正是熊弼臣。 熊弼臣曾为太子太师,官居一品,此时穿一身葛布棉袍,外罩着一件狐皮大氅,脚上黑色圆头布靴,在忠顺王的搀扶下,无任何一人敢轻视。 贾政想不到,熊弼臣这样的大儒竟也有进贾家大门的时候,就活似文盛之风吹过了贾家的祖坟门楣,几乎是将熊弼臣往家里跪迎。 而忠顺王且不必说了,是当今皇帝唯一信任的弟弟,何等位高权重,也降临贾家,一时间,贾政格外紧张,生怕有任何失礼之处。 看到来的是这样两人,而不是太监宫人,贾家的子侄们心里头咯噔一下,均是有些紧张。 贾琮察言观色,也有些理解这些人的心思了,原以为只是一场主观臆断的面试,或许还能通过辞色恭谨来刷一波好感,眼下却有可能变成笔试,实打实地要考验肚子里的货,平日里不学无术的这些人,能不紧张吗? 看到来的是这样两人,一个是在上书房里当老师,虽与贾琮并未见过面,可与贾琮却有名义上的师生之谊,而另外一人忠顺王又是贾琮恩师的上峰,说不得贾琮几次仗的都是忠顺王的腰子,若是如此,贾琮被选出的可能性就太大了。 贾赦既然已经与贾琮生怨,若是以前那个在后院里苟活的贾琮,那便算了,如今父子已经反目成仇,贾赦如何能让这逆子有了这等机缘? 贾赦眼见贾政陪着两人闲谈着,进了三间兽头大门,朝门外一招手,便过来了两个身强力壮的护院,贾赦朝贾琮一指,那两人便过来,一人一边按住了贾琮。 若来的是别的人,贾琮必然要反抗一番,但既然来的是这样两个人,贾琮就安心下来,乖顺而不做挣扎。 若是在这门口打起来了,固然扫的是荣国公府的门楣,却也丢了他的风度。 贾琮任由两人押着他往黑油大门处走,也并不知道,忠顺王偶一回顾的眼神,也深深朝贾赦看了一眼。 只可惜贾赦低头垂眸,并没有看到忠顺王眼中一扫而过的鄙夷不屑与厌嫌,如看一件脏物。 “老朽曾与代善公同朝为官,至今犹记代善公音容笑貌,既有乃祖之雄风,又有凌云之壮志。当年代善公也曾在我面前多次提起你,说你喜好读书,有登科之愿,曾让我得空指点你一二,只可惜你我二人之间,总无机缘。” 贾政听提起亡父,越发恭谨听着,听得亡父记挂自己的学业,也哽咽落泪,“只可惜,荫生终究无缘登科,这些年案牍劳碌,连书也读得少了,实在是惭愧。” 熊弼臣笑道,“案牍劳碌乃是为君分忧,此乃忠君之事,为臣子本分,岂可因此而惭愧呢?但心存读书之志,闻道之心,便是上人之资,上天垂恩。当年乃父也是看好你,虽不曾让你科举,但也是一片慈父之心啊!” “先生教诲,荫生感激不尽,当谨记先生教诲,常存忠君报国之心,不坠祖宗之名,贾政之志!” 熊弼臣点头,他虽为太子太师,朝中便是皇帝他都能教训一二,却也并非好为人师之人,寒暄两句,待进了向南大厅,落座之后,便端起茶杯,让忠顺王登场。 忠顺王天潢贵胄,气质又全然不同,他与熊弼臣一左一右落座在主位,无正襟危坐之姿,反而是往椅子上一靠,扫视了一圈厅内站着众人,问一声,“贾家子侄都到全乎了?” 贾政忙起身看了一圈,见无贾琮踪影,心知必然又是他那兄长作妖,心头咯噔一下,向忠顺王抱拳道,“回王爷的话,愿意参与简拔之人都到了!” “愿意?”忠顺王可比不得熊弼臣,行事遵循君子风度。 他乃是行伍出身,十三岁起便入军中,若非当年权柄太重,为太上皇忌惮,又在夺嫡之争中,不慎入了兄弟的圈套,被圈禁十年,今日局势,还有四王八公什么事? “本王和熊老先生今日前来简拔,先要简拔出可入选之人,再从这些人选中定夺,岂有你们愿不愿意之事?” 贾赦一听这话,忙问道,“王爷所言,贾家原本该遵循,只若膝下只有一子,或是特别爱重,不舍出嗣,还望王爷体谅。” “体不体谅全在本王和熊老先生,尔所言,吾等自会斟酌,可若是连参与简拔都不愿,分明就是蔑上抗旨!” 贾政哆嗦一下,忙拱手弯腰,“王爷息怒,下官等人不知章法,才几乎犯错。待下官将贾家一应子弟全部招来,供王爷和熊老先生简拔!” 忠顺王道,“贾家在京八房,玉字辈的即可,至于草字辈的,隔了辈分,不必来了!” “是!”贾政松了一口气。 忠顺王却极为有深意地朝贾赦扫了一眼,重复道,“除身有残疾,脑子不好使,目不识丁,无法继承爵位的,其余健全的,一个不得少,否则,休怪本王不体谅。” 贾琮被押了回来,两名护院将其扔在了院子里,又哐当一声,将院门锁了,吩咐道,“不得让他跑了,否则老爷怪罪下来,你们顶着!” 听闻是老爷的命令,看守的婆子们吓得不得了,忙应声一定会看着,不许三爷迈出院子一步。 院子里洒扫的丫鬟浮儿等人忙围了过来,纷纷伸出小胳膊小腿将他扶了起来,翠儿眼泪都落下来了,“三爷,他们没把你怎样吧?” 贾琮并没有受伤,他只是懒得反抗而已,笑着拍了拍手,在翠儿的头上揉了一把,“我没事,你们不用担心。” 流儿朝门上啐了一口,“烂了心肠的东西,他们这样待三爷,以后必定会手上长疔,不得好死!” 贾琮笑道,“流儿以后长大了一定是个非常漂亮的小姑娘,将来,我要为你备一份足足的嫁妆,不过,若是骂人,就寻不到好郎君了哦!” “三爷不说好话!”流儿羞得脸通红,嗔怪一声,却也没有离去,而是喊丹儿,“你快去喊晴雯姐姐和麝月姐姐,三爷回来了。” 贾琮被几个小丫鬟们围着,他有些低落的心情又好了起来,因怕钟姨娘太过担心,先去自己的屋里换了一身衣服,又重新梳洗了一番。 晴雯的嘴就没有停过,一直骂骂咧咧,贾琮叹了一口气,“你就消停一下,我脑子都被你吵得嗡嗡了。” 晴雯抹了一把眼泪,“三爷真是不识好人心,我见他们这样待三爷,我心里都难过极了,三爷莫非就不难过?” “难过有什么用?你问麝月难过不难过,她有没有像你这样,知道你牙尖嘴利,可说话伤精气神,仔细将来不长寿。” “她呀,一难受就喜欢骂人打人,就是块爆炭,三爷理她呢!”麝月也是担心贾琮心里难过,安慰道,“三爷也别往心里去,三爷这样的人,这样的年龄就能够得了圣上的赏识,封了官儿,将来必然也是个了不起的。” 她将腰带为贾琮系上,“我听说,凡那些了不起的大人物,年少时没有不吃亏受累的,韩信还受过胯下之辱呢,三爷如今受了这些人的磋磨,安知不是老天爷派来的呢?” “便是得不了那边的爵位,三爷又有什么好可惜的?将来必然会有好的等着三爷呢!” 《红楼梦》中,宝玉屋里的四个丫鬟,袭人为“钗副”,排在第一位,待宝玉之忠心且不必说,却也极有心计的女子,为了排除异己,不择手段,在王夫人面前告密,令晴雯丢了性命。 晴雯有“黛影”之称,有黛玉之风流灵巧,却无黛玉之七巧心思,为人耿直,性格火爆,凡事都存不到心里去,非要嚷嚷出来,四处得罪人。 袭人那样的,贾琮自然喜欢不起来,而晴雯这种,贾琮虽对她多有怜惜,但也不愿意为了个丫鬟时常费心思,处处为她周全人情,时时将她护在身后,惯养她的坏脾气。 唯有麝月,其为人也忠诚,其行事也稳重,虽容貌不及晴雯拔尖,却也是个貌美的,且性情温和,头脑清晰,为人处世处处周全,对眼前的贾琮来说,极有助力。 “寿怡红群芳开夜宴”一节里,麝月所掣花签为“荼縻”花,荼蘼花是开到最晚的花,“荼靡不争春,寂寞开最晚”。 《红楼梦》里,袭人一心想得一个姨娘位置,存争荣夸耀之心,待宝玉也忠诚,可陪宝玉到最后的却是麝月。 由此,麝月才是红楼世界里最为忠诚的丫鬟。 书中她也是一个吵架高手,说明她脑子好使,既灵光,又会讲道理,方可压服了人。 而最为难得的是,麝月安分守己,素能为他人着想。 唯有如此,她才能说出方才的话来,分明是“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的大道理,对没有读过书的麝月来说,实在是难得。 贾琮将手按在麝月的肩上,回应她道,“你说得有道理,你这样一说,我心里也好过多了!” 钟姨娘那边听到了动静,让云屏来喊贾琮过去,贾琮才要去,院门又打开了,婆子就跟得了圣旨一样跑进来,“三爷,外头老爷传,让三爷赶紧去!” 贾琮道,“这我可不敢出去,才把我送进来,分明禁了我的足,怎地又要我去,不会是诳我的吧?” “哎呀,我的好三爷,这种时候,谁还敢诳您啊,那都是宫里来的人,大人们跟前,谁敢造次?您就行个好,赶紧过去吧,说是大人们见人不全,都生气了。” 贾琮冷笑一声,却也不敢真的不去,那就不是和贾赦等人斗气,而是怠慢了两位贵人,反而显得自己很没有胸襟。 “知道了,我马上就来!”贾琮转身对麝月道,“你去跟姨娘说,就说我方才是来换身衣服,也没有别的事。不必说有的没的,让姨娘担心。” “三爷快去吧,三爷的吩咐我都记住了。”麝月忙送贾琮到了院门口,方回去和钟姨娘说话。 钟氏的病症已经好了很多,眼下只是在调养,正坐在炕上给贾琮做冬衣,听了这话,满心狐疑,“怎么会把衣服弄脏了?是有人打了他还是碰了他?” 钟姨娘并不是个好糊弄的,麝月一下子语塞,想了一会儿才笑道,“今日也不是才换了这一遭了,一早起,才上身,就被晴雯那蹄子,糊了一肩膀眼泪鼻涕,换了一身。” 那边的事,画屏是听闻过了的,“偏今日这样的日子弄脏了衣服,不是有句话叫好事多磨,看来,咱们三爷今日是要走些运道的。” “可不是!” 钟姨娘听在心里,淡淡一笑,抓紧了做手里的针线活,也不说多的话了。 荣禧堂里,唯少了贾琮一人,这样的时刻,若非真的不能见人的人,谁还不来碰个运气?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在等的当儿,忠顺王一眼就看到了宝玉,问道,“衔玉而生的是哪一位?” 贾政忙引了宝玉过来,宝玉行过礼,才一抬头,便被忠顺王一身虎煞之气,唬得脸色发白,浑身打颤,两腿竟是站不稳了。 “是个好苗子!”忠顺王见宝玉与贾琮一般年纪,却半点沉稳之气都没有,浑然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便敷衍一句,让身后跟着的大太监曹万打赏。 这可是头一份儿,别人尚可,唯独贾环满身不自在,心里嘀咕着,说不得这些人已经将人选定好了,就是宝玉,还把他们弄来溜一遭。 荣庆堂里,贾母从来回通报的丫鬟口中得知,忠顺王单独见了宝玉,还打了赏,这是独一份,贾母呵呵大笑,“还是我的宝玉争气!” 王夫人也是欣慰含笑,手里捻动着佛珠,道,“也不枉老太太平日里疼他!” “我自是要疼他的,他这样的好孩子,我不疼他疼谁?” 熙凤跟着凑趣笑道,“老祖宗这话分明是不把我们这些放在眼里心上了,难道将来只有宝兄弟顶了你老人家上五台山不成?梯己只留给宝兄弟也就算了,连好话都不肯说给我们听,分明太小气了些!” “你听听,这泼皮破落户儿还编排起我来了,我偏疼了你宝兄弟一点,你就不服气,平日里我还少疼你了?” 黛玉同三春坐在一处喝茶,问道,“不知道外头是怎么个简拔法?今日来的既然是太子太师,难不成还要比写文墨?又有个王爷要来,咱们又是武勋出身,说不得还要比骑射不成?” 这话一落,贾母王夫人心里又是一阵不安,宝玉哪里拉得了弓啊,忙打发丫鬟去看,“看到什么,赶紧报了来!” 荣禧堂里,贾琮撩起袍摆,跨过了门槛,径直走到忠顺王和熊弼臣前面拜下,“学生贾琮拜见王爷,拜见熊老先生!” 第100章 人选落定 贾琮举止有度,气度不凡,哪怕是面对如今朝野上举足轻重的两位大佬,也依然淡定从容。 方才宝玉那两腿抖筛的举动,令贾政觉得丢脸至极,此时看到贾琮如此,贾政觉得多少捡回了一点面子,与有荣焉,激动得脸面都红了。 “起来吧!”忠顺王和善问道,“怎地来得如此迟?” 并无指责之意,仅仅只是询问,宛若面对后辈子侄。 比起方才对贾赦那疾言厉色之态,真正是天壤之别。 贾赦也嫉妒不已,越发对贾琮这逆子难以忍受,同在一个屋檐下,简直是要了他的命了。 这一刻,众人才相信外头的传言,贾琮仗的是忠顺王府的腰子。 贾琮微微朝贾赦侧一目,令贾赦心惊肉跳,好在他并没有把他扯进来,而是道,“方才在门口的时候不小心跌了一跤,把衣裳弄脏了,若是那般来见王爷和熊老先生,实在失礼,只得折回去换了这一身。” 明知道贾琮说的只是推托之词,忠顺王也就不再追问,他问这一句,也不过是想警告贾赦一句,少在他眼皮子底下作妖。 熊弼臣道,“老夫来上书房授课,你就不来上课了,可是嫌弃老夫的课授得不好?” 这罪责,贾琮可实在担不起,他忙躬身告罪,“学生断无这等心思,学生本知道自己知识浅薄,向学之心坚若磐石,仰慕老先生久矣,恨无躬身倾听的福气。无奈最近几天,家里出了事,家中长辈体谅,命琮暂不去上学,长辈之言,不能不从,才让老先生误会了!” 忠顺王冷笑一声,“让你去上书房读书,乃是圣旨,本王倒是没想到,荣国公府竟生了谋逆之心,敢对圣上不敬,对圣旨不恭!” 噗通! 整个向南大厅里,从贾代儒到草字辈,所有人都跪了下来,贾琮左右环视了一圈,不得已也跟着跪了下来。 “荫生等绝无谋逆之心,还请王爷明鉴!”贾政哭诉道。 “今日皇上让你家子侄去上书房读书,你们可以抗旨,说不让他去就不让他去。明日,皇上让你家子侄去戍边,你们是不是也可以让他回来,他就得回来?” 贾赦忙道,“王爷明鉴,贾琮非一般监生,乃有官身之人。自古忠孝不能两全,如何尽忠,又如何尽孝,贾琮当明白知晓,他既为尽孝而无法尽忠,便当不起这官身。” 忠顺王和熊弼臣对视一眼,两人都是为人父母之人,却想不到,这样的钟鸣鼎食之家,世代簪缨之族,还能有这样迫亲儿去死的事,可想而知,外头的传言非虚,贾琮在这家里的处境之难。 “你的意思,应当请旨让皇上剥夺了贾琮的官身,方是正道?”忠顺王有些好笑,这贾赦成日里被酒色掏空了身子,连脑子也没了吧? “下官但凭圣意,只贾琮一向忤逆不孝,下官欲揭发,又不敢违背亲亲相隐。既然王爷问起,下官才敢说一二。” “你一会儿说贾琮要尽孝,不去上书房读书,一会儿又说贾琮忤逆不孝,本王都被你弄糊涂了。贾赦,你是欺本王脑子不好使呢,还是你自己黑白颠倒,是非不分,为父不慈?” 贾赦原想着,一句“忤逆不孝”便可断了贾琮的前程,既让他不得在这一场简拔中胜出,又可以毁了他的前途,话要是传出去,朝堂上必然会引起风波,他一个无根无基的孩童,面临的下场不是死路一条,也是被置之死地了。 忠顺王却反而将一个“为父不慈”的帽子,戴到了他的头上,这是贾赦万没有想到的。 更让贾赦没有想到的是,熊弼臣竟然摇摇头,道,“为人父母,还是不要随便骂子女不孝的好,须知,‘子不教,父之过’,且‘父不慈,子不孝’。 贾琮乃八岁稚童,正是读书明理之事,便是有一二淘气之事,原也寻常。他身为公府子弟,既能做出《悯农》这样的诗,尚且知谷物艰难,有一颗悯农善心,又岂是不孝之辈?“ 说着,熊弼臣斜睨了贾赦一眼,见他面色苍白,眼袋发青,一看就是酒色之辈,难免生出了轻蔑之心。 贾赦则气得浑身发抖,但也知道熊弼臣的威力,他但凡对宁荣二府不满,在外头多说两句,贾氏一门名声便臭了。 心中虽有怨愤,贾赦也不敢顶撞。 “贾赦,你想明白了再与本王回话!”忠顺王的语气说不出地严厉,他也并不是单纯在为贾琮找场子,而是本来与四王八公就是死对头,也纯粹看不惯贾赦而已。 贾政还瑟瑟发抖,贾赦却全然没有把忠顺王放在眼里,他宁荣二府本来就不靠皇上过日子,这一次,不是叫嚣着要虢夺宁荣二府的爵位吗? 最终,还不是得灰溜溜地派人前来,帮宁国公府挑选承嗣之人。 看到贾赦的表情,忠顺王就明白了,心里冷哼一声,却也知道,眼下确实是拿对方没有办法。 “王爷,父债子偿,父过子扛……父亲对学生不满,必定都是学生的错……请王爷责罚!”贾琮忙道。 “今日就不责罚了!”忠顺王对贾琮递过来的这个梯子,非常满意,看着贾琮,他似乎看到了宁荣二府败落的希望,也和颜悦色一些,“今日本王与熊老先生前来,还有要事要办,要不,熊老先生,简拔的题,您来出?” 熊弼臣道,“如何简拔,太上皇和圣上均有旨意,朝中用人,无外乎文与武,今日就分文试和武比,老夫主持文试,王爷就负责武比!” 此言一出,贾家玉字辈要参与的人脸上都呈现出了便秘之色,虽然祖上行伍起家,军功封爵,可这么多年过去,便是连荣国公代善那样的英雄人物都没有把两个儿子教育成才,别说另外七房了。 君子之泽,五世而斩,此话不假。 “那就先文试吧!”熊弼臣一双老眼,环视了一圈,道,“既然说到了从孝与尽忠之理,今日就以此为题,或为诗,或作词,或攥文,以一炷香时间,评出优异者。“ 荣禧堂里,小厮们搬来了桌椅,贾政亲自点了一根香,放在堂前,他和贾赦站立两旁,忠顺王和熊弼臣则安坐用茶。x33 两人的目光也是主要落在贾琮的身上,见他沾墨,铺纸,几乎不假思索,就开始提笔写起来,很是好奇,不知他写了什么? 荣庆堂里,早有丫鬟将这边的情形传递过去,丫鬟们尽量是报喜不报忧,先前丫鬟将忠顺王有赏的事报了,贾母好生赏了那丫鬟一把钱。 此时,听说既有文试,又有武比,正要印证了黛玉先前说的话,老太太和王夫人担忧不已。 熙凤少不得上前宽慰,“不是我说,咱们家里这些人里头,宝玉读书虽不甚用功,可那也是老爷拿他和外头那些寒门子弟比,人家的孩子不读书就没有出路,身上担了多大的干系,只有削尖了脑袋往死里读。可若是和咱们家自己的孩子比,谁又有宝玉这般勤奋的?” 一句话,老太太和王夫人都笑起来了,“你这话说得是!” 王夫人捏着帕子,沾了沾眼角,她方才也是慌神了,毕竟来的人是熊弼臣,曾经的太子太师,天下名儒,等闲入不得他的眼。 却没想到,不过是矮子里头拔长子出来,宝玉比别人家的人比不了,难道比家里这些个,还比不上? 探春则深深朝熙凤看了一眼,二嫂子惯会安抚人,她也很是好奇,难不成今日琮三哥哥没有参与? 探春自是不会问的,她是二房的庶女,与贾环一个娘肚子里出来的,婚事拿捏在王夫人的手里,若是王夫人做个手脚,她将来的一生可就暗无天日,生不如死。 她从不敢和她那不走寻常路的娘多来往,而是亲近王夫人,尽量讨王夫人的欢心,为自己图一个好的未来。 明知道贾琮是宝玉强大的竞争对手,她自然不会明面儿上偏向贾琮,是以,问都不敢问。 “琮三哥哥呢?他今日有没有参加?”黛玉却是不管,问了丫鬟。 这一问,提醒了贾母和王夫人,二人只以为黛玉是关心宝玉,倒也没有多想,也问,“琮儿来了吗?” 那丫鬟道,“先是没见三爷的人,后来,是忠顺王爷问起了,王命让所有的爷们都来参加,说是等简拔出了人选,再从中选一个合适的。“ 所谓合适的,必然不是夺人父母唯一的香火,也要让两宫都认可的人,这么一说,老太太和王夫人的一颗心又落了下来,这其中可操作性的余地又大了。 黛玉心里却在嘀咕,文试与武比,不必说,必然是琮三哥哥占鳌头。 琮三哥哥的诗词和字就无人能及,武比的话,他不是拜了一个什么指挥使为师吗? 听说在宫里就要和那些皇子们一起练习骑射,下了学还要去习武,贾家中的子弟,有这个向学之心的未必有这样的好条件,有这样的条件,比如宝玉他们,又并没有这样刻苦的恒心。 琮三哥哥两样儿都占了。 今日这般苛刻的比试,倒好像是为了成全琮三哥哥一样。 荣禧堂里,宝玉提着笔,就跟魂没了一样,不论是“忠”也好,还是“孝”也罢,都是令他无比厌恶的两个字。 他本是重情不重礼之人,又厌恶四书,“说只除‘明明德’外无书”,喜欢诗词曲赋等性情文学,将那些追逐科举,仕途经济之人叫做“禄蠹”,眼下如何能写出“忠孝”二字来? 抬头一看,恰好与贾政的目光遇上,宝玉本就白了的脸,此时汗珠儿滚滚而下,竟是连笔都握不住了。 没出息的畜生! 贾政心底里骂了一句,也不好当着贵人的面如何,再去看贾琮,挥笔从容,神色淡定,下笔如有神一般,显然是得了一篇好文章。 一炷香燃了快五分之四,贾琮终于停了笔,他将笔放在了笔山上,见纸上的字迹还未干,便俯身吹了吹。 此时,忠顺王与熊弼臣已经过来了,一左一右站在他的两侧。 熊弼臣原以为他写出了什么妙笔生花的文章,迫不及待去看,却是《韩非子忠孝》篇,好在一笔字却是无出其右。 “为何写这篇?”熊弼臣见墨迹干了,拿起来从头至尾看了一遍,无一字错漏,想他如此小人儿,能够将这篇背诵下来已然不错,况上书房里只在读《四书》并没有讲文章策论,写不出好文章来,才是寻常事。 “学生以为,圣人已有训,学生能够将圣人所训做到实处,便足矣。况学生并没有学如何写文章,是以,不敢动笔,怕有违圣训。” 熊弼臣点头称是,道,“言之有理!” 说着将这篇文章递给忠顺王,“王爷请过目,八岁孩童,能够将一篇《韩非子忠孝》一字不落地写下来,老夫以为,已是上乘了!” 忠顺王哪里读过什么《韩非子忠孝》,心说,要不是熊弼臣说是圣人之言,他还以为是贾琮自己写的呢,有了这一层,忠顺王自然也认可熊弼臣的观点。 香已经燃尽了,熊弼臣让贾琮将试卷收上来,先是过目一遍,将那些字都写不清楚的,全部筛选出来,最后所得寥寥无几。 宝玉交了一张白卷,生怕贾政训斥,耷头耷脑地站在一边,虽一身锦衣,头上簪缨碗口大,可没了精气神,就如同一只斗败了的公鸡,颓丧不振,面色灰白憔悴,越发扎贾政的心了。 偏又不敢让宝玉下去,怕忠顺王借此又发一次难,就无法解释了。 被选出来的几张,贾政看了一眼,脸都红了,一个个自撰的文章狗屁不通,偏还生了卖弄之心,之乎者也,不知在说些什么! 毫无疑问,贾琮得了第一。 接下来就是武比了,考场挪到了宁国公府天香楼前的箭道,一把火将天香楼烧了之后,箭道反而宽敞多了,旁边是焚烧未尽的断垣残壁,反而烘托气氛,宛如置身战场。“也不多难,就比立射吧,每人三箭,拉不开弓的,可自动放弃!”忠顺王命人将长弓摆出来,又命人竖了一个三十步远的立靶,比试便开始了。 先前在文试中,并没有拿到名次的,均是玉字辈的几个年纪大的哥哥,此时,争先恐后,谁知,这些养尊处优之辈,少有人拉得开弓。 将那些弓从大到小试了一遍,便是勉强拉得开的,搭上了箭,也射不到靶子上去。 轮到宝玉了,他许是从未练习过骑射,方才又一副丢魂落魄的模样,也不看看别人是如何拿弓,竟然将弓拿反了,也不知怎么鬼使神差,将弓弦一弹,竟然弹到了自己的脸上。 “哎呦!”宝玉忙捂住脸,众人围上去一看,好家伙,细皮嫩肉的,被弹上的地方,已是肉眼可见地肿起来了。 “混账东西,还不滚回去,丢人现眼!”饶是贾政脾气好,再想给宝玉面子,此时也彻底忍不住了。 忠顺王只嘲讽一笑,好在,见贾政已经气得胡子都抖起来了,话到了嘴边,咽下去了。 熊弼臣君子风厚,摇了摇头,道,“令郎名不虚传,如‘宝’似‘玉’,想必老太夫人和夫人辈钟爱之极,钟溺则未免荒失学业,才将学业和武事都耽误了。 学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想当年代善公何等骁勇之人,岂容后辈如此颓废不思进取!“ 贾政羞得面目通红,他有多少委屈,却不得说,只低头弯腰,“荫生之故,教子不严,将他酿坏了,实在愧对先祖!” 眼看轮到贾琮了,他往那地儿一站,一身气势便迥然不同,试了试弓,扭头对忠顺王道,“王爷,这弓有些不趁手,可否换一把四力的?” 原来,忠顺王摆出来的几张弓,最大都只是三力。 四力的弓约有四十斤重,贾琮初开始学射的时候,用的便是最小的弓,前不久,臂力练起来了,才换了四力的弓。 军中弓是四力起步,夏进才说,贾琮能够用四力弓,堪堪可以参军了。 此言一出,其他人看贾琮便如同看仇人一样,前头那么多大哥哥们,三力弓都拉不开,贾琮才多大,要用四力弓,岂不是直接将他们淘汰吗? 忠顺王也想看看贾琮的实力,让人将一张四力弓拿了过来,他爱惜地抚摸了一遍,“你若是拉得开,还能中靶,这张四力弓就送你了,这是本王年轻时候用过的!” 好机缘! 人人羡慕得眼睛都红了! 贾琮一眼便看上了这张弓,比师父夏进为他买的那张要好多了,那张弓他只是临时用,每次使用的时候,就害怕弓弦或是弓背断了,他就会落到和宝玉一般下场,伤了脸事小,伤了肩膀,弄出骨折来,事儿就大了。 “多谢王爷!” 贾琮往后退出到了五十步远的距离,凝神静气,搭箭上弦,拉成满月,瞄准之后,一箭射出,直中靶心。 贾政不懂骑射,但看贾琮的姿势气度,便知道,这孩子下过苦工了,他越是看贾琮,越是欢喜,有“吾家麒麟儿”的与有荣焉。 贾琮射出这一箭后,后面就不需要再射了,将时间留出来给后面的兄弟。 贾环倒是费尽了全力,好歹将一张小弓拉开了,也不知走了什么狗屎运,箭竟然上了靶。 贾政看到,脸上有了些笑意,总算是养的两个儿子,并没有全给他丢脸。 忠顺王再次与熊弼臣对视了一眼,二人就这次简拔的结果达成了一致,也正好符合两宫的意见,便由忠顺王宣布了结果,“贾琮不管是文试还是武比都胜出其余人诸多,这一次的简拔结果,尔等都看到了,不用本王多说,本王将这一次简拔的人选贾琮上报宫中,尔等可静候旨意。” 不知为何,贾政竟然松了一口气,反而贾赦,一张脸乌黑,恶狠狠地看着贾琮,好似贾琮偷了他老婆。 贾赦则不满,质疑道,“文试的时候,贾环也交了卷子发,方才武比,他的箭也上靶了,下官以为,贾环当也有资格被上报宫中。” 贾政听闻此言,如一道惊雷轰顶,喊了一声,“大兄!” 贾赦却全然不理会。 忠顺王要笑不笑,将这兄弟二人各看了一眼,点头道,“贾赦言之有理,本王就将此二人一并报上去,由两宫定夺!” 贾政本就不想让贾环与宝玉参与,只报贾琮一人上去,正合了他的心意。 最后关头,贾赦偏要插这么一杠子,选的两个人选,都是荣公一系,外头本就有些不好的传言,此后,只怕还会有人说贾珍聚众淫乱被撞破,恰好是荣国公府设下的圈套。 他还有脸见人吗? “大兄为何如此?” 贾政都要哭了,贾赦却反而报复上了,格外满意地一笑,摸了摸颌下胡须,“原该如此!” 贾环乐得眉飞色舞,快飘起来了。 贾琮多了一个竞争对手,脸上依旧是无喜无悲,这番沉稳,宠辱不惊,落在熊弼臣的眼里,便弥足珍贵。 到底只是一个八岁的孩子,何等心志方能做到如此! 他走到了贾琮跟前,“吾奉旨进京之时,曾向圣上提过一个要求,吾暮年尚有余力,毕生所学尚要人继承衣钵,圣人之道,也需有传承,圣上命吾在上书房挑选学生,今日所见,尔资质尚佳,如璞玉亦如一张白纸,吾若能得你这样的学生,也是毕生所愿尽矣!” 贾琮跪了下来,眼中热泪盈眶,他从这位老人的身上,深深感受到了浩浩荡荡的爱,浑厚却又不会给人压力。 一如前世的祖父,希望将毕生所学教给他,为的是他走上社会能够有立足之本。 “学生何德何能,能得恩师如此眷顾!”他哽咽出声,已是不能自已。 素日里,他无论做什么,总是习惯性地权衡得失利弊,便是当初被夏进收为徒弟,也想过要抱夏进的大腿,得一方庇护。x33 但此时,面对熊弼臣,他满心里只有温暖和感激。 第101章 贾赦之疑 无论在何等艰难的环境里,都能挣扎出一条活路来,身在泥潭里仰望星辰的时候,还能保持一颗赤子之心。 见过最险恶的人心,受过最恶毒的鞭打,心中还有爱,能够体会到恩情,并予以反馈,于一个久经风霜的成年人来说,都太难得。 而贾琮,出生在泥潭之中,在毒蛇遍布的淤泥深井中长大,却依然能够感知世间的美好,实在是令熊弼臣既心疼又感慨。 贾琮心中对熊弼臣的孺慕之情,在场的,是个人都能感受得到,也令人感动不已。 文人于名,有着来自骨子里的追求,能够得贾琮这样一个神童为徒,对熊弼臣来说,是老来后的一大乐事。x33 君子有三乐,父母俱存,兄弟无故,一乐也;仰不愧于天,府不怍于地,二乐也。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三乐也。 熊弼臣在江南的时候便听到了贾琮的才名,看到那一首《悯农》之后,感念这孩子的善良,待见他一手字,越发喜爱,待亲眼见其人,便立定了要收其为徒,并庇佑成长的决心。 两宫争斗,大顺内忧。 而外患,东北面辽东烽烟起,西南属国东吁王朝在万庆年间便脱离了大顺独立,并一再扩张,东南的倭寇一再叩边,以至于片板不得出海,漠西蒙古的准噶尔汗国不断兼并周围的蒙古部落,连土尔扈特部族都因为准噶尔汗国的强盛,而被逼远走。 可惜,这些内忧外患,他们这些在野之人都看得一清二楚,宫中却依然熟视无睹。 熊弼臣虽久不在朝堂,但学生故旧遍布朝野,一些机密之事,便是他不想知道,也依然能够到他的跟前。 贾琮这种,生于忧患,却能靠自己的能力崛起,执着于初心之人,在熊弼臣看来,实在难得。 若悉心培养,将来或能力挽狂澜,未为可知。 “快快起来!”熊弼臣年纪大了,本是人老无情之人,此时却被贾琮一颗痴心感动,眼中闪烁着泪花。 熊弼臣来贾家,收徒一事,并不在原定的计划之中,忠顺王也很是惊诧,在一旁道,“看来,本王有幸喝一杯收徒酒了!” 自古只有谢师宴的说法,哪有什么收徒酒? 熊弼臣笑道,“王爷说笑了,这一次,老夫只身来京,仓促之间不得准备,怕是要让王爷失望了!” 他收个徒,世人皆知是必然,但轰轰烈烈就没必要了。 忠顺王却道,“那老先生也是太小气了一些,以您如今的年岁,贾琮这个徒儿怕是要做关门弟子了,难不成,一杯薄酒,老先生还不肯请?” 摆明了态度,一定要蹭一杯酒喝的意思。 熊弼臣能够收贾琮为徒,对贾政来说,真是祖坟冒青烟的事,他恨不得大摆三天流水席,来庆祝此事。 在一旁听得这话,贾政忙道,“别的不说,这拜师宴还是要有的,荫生想择吉日,在家里摆上几桌席面,届时请王爷和老先生赏脸。” 忠顺王不答,他敲熊弼臣的酒喝是一回事,并不是人人都有资格请他喝一杯酒。 熊弼臣摆摆手,扶着贾琮往外走,道,“自古师徒如父子,老夫收这孩子为徒,难不成是为了敲一顿席面?简直是惹人笑话!” “是荫生一时欣喜若狂,想差了去!”贾政无论如何都为贾琮高兴,便是此时熊弼臣指着他的鼻子骂一番,他也会唾面自干,并沾沾自喜。 能够得熊弼臣教诲,传出去,于贾政来说也是扬名之事啊! 他乃读书追求上进之人,无奈,不曾遇名师,天赋也有限,一生并无所成,便越发对这些大儒生了崇敬仰慕之心,今日终于有了亲近机会,恨不得熊弼臣多骂他两句,他也是得大儒指点了。 贾琮将熊弼臣扶上了车,熊弼臣撩开车帘子,告诉贾琮自己的住处,“在东华门前的高头街上,你得了空就过去,我有话说!” “是,学生明日一早就过去!” 熊弼臣点点头,松开了帘子,马车缓缓地移动,忠顺王如来的时候一般,随在马车边上,出了宁荣街。 贾琮站在原地,眺目相送,见马车已经不见了踪影,方才收回目光,他才转身,贾赦便手里不知何时握住了一根马鞭,朝他猛地一鞭子抽过来,“畜生,今日谁让你参加简拔的?” 贾琮正欲躲,但见周围聚集了不少人,他怕这一躲,得一个不孝的名声,忙身子一蜷缩,那一鞭子便抽在了他的后背上,穿了不少衣服,再加上贾赦身子虚,倒也没有多疼。 贾政忙扑了过来,抱住了贾赦的手,“大兄,你还要闹甚?今日闹得还不够吗?王命难为,又不是琮儿自己非要参与的。” 再这话要是传出去了,忠顺王会如何想? “我就是看这孽畜不顺眼,贾赦挥动鞭子,再次朝贾琮挥过来,贾琮站着不动,只转身,依旧用后背硬挺挺地受了,贾政抓住了鞭尾,“大兄,你果真要给家里招祸事吗?” 他气得脸色发紫,眼前一黑,朝贾赦倒过去,倒是把贾赦唬得一跳,顾不上贾琮,命人将贾政抬进去。 荣庆堂里,老太太听说宝玉交了白卷,并不觉得自己的宝贝孙子无能,反而将一干没有交白卷的孙子怨恨上了,“这又不是考状元,怎地还要写文章起来了?那些个东西,知道点子什么道理,就这么能耐上了,我倒要看看,他们能写出什么好的来!” 老太太发了怒,荣庆堂里鸦雀不闻,及至宝玉捂着一张脸,哭哭啼啼地进来,门口的丫鬟一声惊呼“宝二爷的脸”,整个荣庆堂炸开了锅。 贾母和王夫人一面吩咐人去请太医,一面看宝玉的脸上,凸起的一条印痕,哭得不能自已,“这是怎么回事啊?究竟是哪个黑心肝的干的?” 老太太一面要拿家伙什出去,“宝玉要是有个什么不妥,我要和你们拼命,我倒要看看,究竟是谁下这样的狠手!” 宝玉哭着拉贾母,“是我自己!” 老太太“啊”了一声,“我的儿,你怎生把自己弄成这样?你老子呢?不是在一边上看着吗?” “要比射箭,我又从来没有射过,那忠顺王就跟钟馗一样,先前就唬得我一跳,他在旁边我就害怕,一不小心把自己弹到了。” 宝玉捂着脸哎呦地叫唤,王熙凤忙让人拿了败毒丸来,让人用酒碾开,命人敷在宝玉的脸上。 老太太让人扶着宝玉在炕上躺下,自己守在一边,儿啊,肉啊,地哭,王夫人自是心疼不已,熙凤仔细地检查了宝玉的脸,“幸好没有伤着眼睛,真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不一会儿,丫鬟过来同步汇报那边的情况,说是“琮三爷得了头魁,忠顺王爷送了他一张弓,本来王爷和熊老先生只把琮三爷报进宫里,大老爷说环三爷也不差……” 王夫人一听就很不舒服了,为争一个承爵的人选,自己的儿子不但没挣上,还被伤成这样,贾琮和贾环一个庶子,倒是得了这样的机缘。 “够了,还说这些做什么?”老太太已经气得连气度都顾不上了,若不是看到宝玉如此,需要积德,怕是要发作那丫鬟。 宝玉敷药后,稍微好了一点,便朝黛玉等人看去,见姊妹们都在担忧他,他便觉得脸上的伤都不疼了,朝黛玉伸出手来,“林妹妹,你坐过来些,陪我说说话儿。”x33 老太太见宝玉还有精神顾这些,放下心来,忙起身道,“好玉儿,你来陪陪你哥哥,陪他玩儿,说说话,他就不疼了。” 黛玉只好过来,也不往炕上坐,只让人搬了一把小杌子,宝玉却不肯,非要黛玉坐在炕上,自己还往一边挪了挪。 王夫人笑着道,“大姑娘原是个守礼的,只你们姊妹一块儿,平日里也亲厚,这时候,他想让你陪陪他,你就桥瞧在老太太和我的份上吧!” 熙凤忙扯起黛玉,往那炕上一放,“你们两个成日里一会儿吵嘴,一会儿又好得跟什么似的,有你,他连药都不必用了,你偏生当我们的面这么见外呢?” 宝玉听着这话,特别受用,只笑看着黛玉,见黛玉两颊上飞上了两朵云霞,瞧着越发欢喜,拉了黛玉的手,“妹妹,看到你我就不疼了!” 黛玉着实是害羞了,忙缩回手,嗔道,“胡说什么呢?要不疼,才哭成那样儿?” 她别过脸去,听到外头又是一阵嘈杂声,有婆子飞快地跑来,嚷嚷道,“快,报老太太太太去,老爷晕倒了!” 这婆子声音又大,里头的人早就听到了,熙凤都来不及打趣宝玉和黛玉二人,三步并做两步上前,在窗前喊道,“怎么回事?快说清楚!” “大老爷要打琮三爷,二老爷气得晕倒了!” “又是这个孽障!”老太太怒气冲冲,一边往外走,一边道,“这孽畜不死,这家里一刻都不得安宁,该死的混账老婆,当初怎么不跟着他老子娘一起死了算了!” 王夫人又是一番落泪,吩咐丫鬟们照顾好宝玉,自己跟了老太太回到正房东边的三间小耳房里,贾政已经躺在炕上了,一个大夫在旁边为他诊脉,贾赦守在一边。 老太太领着媳妇婆子们一起进来,因是一家子骨肉,贾赦便也没有回避,待诊脉过后,大夫道,“肝肾阴虚,急怒攻心,用一副安宫牛黄丸,调心静养,倒也无碍!“ 贾母等人放下心来。 王夫人哭道,“老爷上了年纪的人了,也要多保重一些,什么事惹得老爷着急成这样,不知道保养,若有个三长两短,叫我和宝玉能靠谁去?“ 老太太一听这话,倒是被提醒了,“我倒是听说,又是为了贾琮那个孽障,为了这样一个人,把自己的身体都不顾了?” “那孽障就该死!之前就说,珍儿是因了他没了的!”贾赦怒道。 “你养的好东西,把个家里折腾得里里外外不得安宁!”贾母责怪道,“要不是他,我的宝玉今日能成这样?” 贾政见贾赦还在要对贾琮打杀,心里气闷不已,这些事与琮儿什么关系? 只他若是当着贾母把一些话说出来,伤了兄弟情分事小,惹得老太太不快,伤了身体事大。 “是儿子不孝,让母亲担忧了!” 贾母也看出了贾政心中有话,只是碍于这么多人的面而不好说,便随意问了几句简拔之事,心中虽然对选了贾琮和贾环不快,却也知到了这一步,于事无补,便道,“既然二老爷没事,你们也不必守着了,让他静养两天吧!” 待屋里只剩下三人,贾政和贾母还有王夫人,他才吐苦水一样道,“如今,琮儿已非从前可比了,既然已经有了官身,又在外头挣下了那么大的名声,何苦还一天到晚喊打喊杀呢?”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在耳后根脖子上,一条血痕露出来,正是贾赦那一扫帚给挥的,将这前后的事说与老太太听后道,“如今朝中,虽说有太上皇,但这江山迟迟早早要交给皇上的,忠顺王于皇上又有从龙之功,又是太上皇的儿子,咱们这样的人家,若是安安分分,自是不会有事,可若是主动去招惹,岂不是自取灭亡?” 这番道理,老太太不是不懂,只是想到,贾琮是这府里的变数,竟然超出了她的掌控,便无论如何都想不开。 “那是你大兄的儿子,他如何教儿子,你管不着,连我也管不着。你有那精力,不如多想想宝玉,今日他怎地就伤成了那样?” 不说还好,一说,贾政想到宝玉射箭,能把自己弄伤,就气不打一处来,待要骂两句,又怕贾母听了不高兴,索性不吭声。 贾母待要严厉地说贾政几句,说他对自己的儿子不上心,但看贾政自己都这样了,怕再把他急出个三长两短来,也就把要说的话咽了下去。 王夫人要送贾母回去,贾母将她留下,“好生照顾你老爷!” 儿子的脸上还伤着,丈夫又躺下了,王夫人这心里如油煎一样,特别是东边的爵位,到手的都飞了,她如老太太一样,不说自己的儿子没本事,心里头怨恨起贾琮来。 听到赵姨娘来,王夫人就跟抓住了什么把柄一样,将赵姨娘指使得团团转,一会儿端茶,一会儿倒水,又吩咐道,“家里这几日这么不安生,让环儿抄个《金刚咒》唪诵唪诵。” 赵姨娘听说贾环的名字被报到宫里去了,乐得已经不知道天高地厚了,贾政还躺在炕上,她已眉梢眼角都是喜,笑道,“太太说了,一会儿就让他抄。” 王夫人看她那轻狂样儿,实在是添堵,“你去那边,看着他抄去,老爷跟前就不用你服侍了!” 赵姨娘便将儿子的耳朵扯了来,去了东廊三间小正房内,贾环拿腔作势地抄写,一会儿叫彩霞倒茶,一会儿又命玉钏儿磨墨,一会儿又让金钏儿给他剥一个橘子。 王夫人屋里这些丫鬟,没有一个喜欢他,都不搭理,只有彩霞与他还合得来,倒了一盅茶与他,悄悄道,“你安分些罢,何苦讨这个厌那个厌的。” 贾环哼了一声,“你也别瞧不起我,背着我和宝玉好,过几天等我承了东府那边的爵,瞧我还看不看你一眼?” “没良心的,还没上天呢!”彩霞咬着嘴唇,向贾环头上戳了一指头。 贾赦进了油漆大门,便大声道,“贾琮呢?拿大棍!拿索子捆上!把人给我拿来,立刻打死!”x33 贾赦算是看到了,他与贾琮,不是父死就是子亡,与其看贾琮飞上了天,将来对他不利,还不如现在就把人打死算了。 贾珍之死,与贾琮有关,外头的人不相信,贾赦是信了的,要不然,无缘无故的,明明贾珍是要让那些流民把贾琮弄死的,那些流民最后怎么就被贾琮引到了天香楼去了? 小小年纪,仗着有硬腰子,就如此歹毒,先是把贾珍弄残了,后又索性让贾珍下了大狱,他害怕贾珍的今日就是他的明日。 再一想到,钟氏的母亲一头碰死在门口,当年他父亲挑动了多少人弹劾他,几乎丢了爵位,钟氏这么多年,心里不知道多恨他,贾珍总觉得,这一对母子是来索命的。 前院里,有个小丫鬟飞奔了来,她与贾琮院子里的流儿关系好,忙给流儿带信,“快,老爷寻人拿三爷呢!要打死!” 贾琮正坐在炕沿上,一边看钟氏给他缝制衣服,一边低声道,“儿子也没有被他打得怎样,儿子也不是躲不开,只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若是躲了,还不定生出什么话来,没得坏了名声。母亲也别太放心上。” “我知我儿是做大事的人,无论是大老爷还是我,都拖累你太多。你心里素来有分寸,我又是个无用的妇人,就算担心,也是白担了一份心。” 她手里的衣袍已经落下了最后一针,让贾琮将身上被马鞭抽破了的衣袍换下来,左右看看,很合身,也不知想到了什么,含笑着落下泪来,生怕儿子看到忙抹了去。 待又看到儿子换下来的袍子,后背上被抽得布料都裂了,可想而知贾赦下了怎样的狠手,钟氏满心里都是恨意,只恨不得拿把剪子就去把贾赦碎尸万段。 贾琮正转身让母亲看自己身后,并没有看到,只道,“前儿,那边敬老爷就跟儿子说了,宫里已经选定了儿子。今日儿子看来的是熊老先生和王爷,儿子的心就定了。大老爷让儿子回来,儿子也不怕!” 这是在说之前他突然回来换一身衣服的事,钟姨娘心里疑惑着,贾琮索性就说了实话,横竖如今结果是好的。 即便如此,钟氏心里依然不舒服,对贾赦的恨得咬牙切齿,“他是见不得我儿好!” “母亲且还忍耐些日子,等儿子承继了那边的爵位,一定要把母亲弄出去。将来,儿子侍奉母亲,就再也不会有人欺负母亲和儿子了。” 钟氏没有抬头,只问道,“这承爵的事,还会不会有变数?” “有没有变数又能如何?儿子告诉母亲一个天大的好消息,熊老先生收了儿子为徒儿,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儿子有两个好师父,将来必定前途远大,就算没有东府的爵位,难不成这天下还走不出一条通天路来?” “真的吗?熊老先生收了我儿为徒?”钟氏欢喜得落下泪来,她是知道熊弼臣的名声,当年她爹何等崇拜,“真是太好了,我儿竟有这样的福气,为娘也就放心了。” 流儿冲了进来,不管不顾地道,“三爷,快,快跑,大老爷着人来拿三爷了,说是要打死三爷!” 第102章 心头之恨 贾琮腾地站起身来,钟姨娘也从炕上起身了,她抓了一把剪刀在手上。 “母亲,我去看看!”贾琮面上略显平静,但心里却极为不平,他原想着把这两天忍过去了再说,但贾赦明显不给他缓冲的时间了。 贾琮一边朝外走,一边想着如何脱身。 贾赦已经没有底线了,脸面什么的都不顾了,也不怕外头传递进来的压力,一心只要他死。 面对这种情况,他若想活下去,要么逃离,要么与他殊死相拼。 但这两条路,他都走不了,逃是逃不掉了,而殊死相拼,贾赦人多势众,他双拳难敌四腿,也不是次次都能像上次在宗祠里头,有圣旨来救。 他还有个官身! 贾琮松了一口气,今日,凭着官身,除非贾赦想要全家被问斩,否则,不敢要他的命,但活罪难免。 只要能够保住一条命,来日,他还有讨回公道的时候。 见贾琮要出去,晴雯和麝月忙从西厢房里冲了出来,一人一边拉上了贾琮,“三爷,明知道老爷要打三爷,三爷还出去做甚?” 贾琮装出一副轻松的样子,笑道,“父要子亡,子不得不亡,老爷要打我,我不主动前去,难不成还要劳烦老爷前来抓我不成?” “好了,你们进去吧,把棒疮药备好,一会儿我回来了,好快点为我疗伤。” 晴雯落下泪来,“三爷,我听说宝二爷那里有上好的创伤药,我去向袭人姐姐讨要一些过来。” “好,记得带上银子,不能白要人的东西,不,带银子不好,带点小巧玩意儿,我平日里给你们买的,去换一些过来。” 晴雯抹了一把眼泪,扭身回房拿东西去了,麝月泪眼汪汪地看着他,说什么都不放手。 贾琮将她揽进了自己的怀里,“麝月姐姐,你也知道,今日这事不是我愿意的,我也没有办法,要不,你去弄块棉垫子来,给我垫在屁股上,一会儿我挨板子的时候,好受些?” 麝月一听是个好办法,忙不迭地也进了屋子。 贾琮站在这四方的院子里,仰头看着那天,幸好他性情坚韧,越是在困难的时候,他越是有股子不服输的劲头,否则,一个现代人,穿到这红楼世界里摊上这样一个爹,能把人郁闷成抑郁症。 但此时,他只一心想着,如何对荣国公府出手,只觉得,这府上,除了贾政,和一干姑娘们,真是没有一个好东西。 从贾母,到贾赦,再到底下的奴才们,人人都该死! 麝月很快就来了,拿了一块厚厚的棉垫子,撩起了贾琮的袍摆,松开汗巾子,就将垫子往他的屁股后头塞。 贾琮心里既是温暖,又是好笑,“麝月姐姐,你弄这么厚的垫子,一会儿他们打的时候,还是要把我里衣扒出来的。” “我不管,我要先给你塞进去!”麝月一边落泪,一边固执地道。 贾琮只好随他去,若是真有人把他这垫子扒出来,他来日,也要好好地记住这份“恩情”了。 门口,小厮们在嚷嚷,,这里是后院,小厮们暂且不敢这么直接进来,很快,来了几个膀大腰圆的恶婆子,眼睛翻到了天上去,“三爷,老爷前面有请呢!” 贾赦就是个神经病,一天到晚在屋里和姬妾鬼混,官也不好生当,身体不好生保养,还动辄便打儿子,《红楼梦》一书中,贾琏有记录的挨打,也不知有多少次了。 书里,贾琮前头还出来过几次,后来就不见踪影,也不知道是不是被贾赦给打死了? 贾琮彬彬有礼地对几个婆子道,“几位嬷嬷,既然老爷要打死我,我这条命是老爷给的,老爷要,拿去就是了,不敢劳几位嬷嬷!” 贾琮如此谦逊,几个婆子也非铁石心肠之人,又见贾琮玉姿神秀,想到老爷那凶神恶煞一般,要吃了三爷的样子,心里头难免为三爷感到可惜。 “三爷前头先走吧,婆子们也是奉命行事,既是三爷如此赏脸,奴婢们就不为难三爷了!” “多谢嬷嬷们了!”贾琮面上感激,忙转身走在了前面。 钟姨娘站在廊檐下,看着那些婆子们将儿子带了出去,她的鼻头一酸,却很快就把泪意逼了回去,转身进了屋子,“画屏,帮我梳妆吧!” 画屏正为三爷落泪呢,听了这话,吃了一惊,“姨奶奶,这个时候,您是要做什么吗?” “我去见见老爷,这么多年了,也到了时候了!”钟氏坐在镜子前,闭了闭眼睛,复又睁开,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冷静地道,“妆容浓艳一点!” 画屏没有多想,以为姨奶奶是想通了,忙道,“姨奶奶这肤色,这容貌,要是出去,不比哪一个差。若以前,姨奶奶不跟老爷对着干,就好了。“ “是啊,我不伏,连带地,三爷跟着我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没吃的时候,在我怀里哭得跟小猫儿一样,冻得瑟瑟发抖。说起来,他也是荣国公正儿八经的孙子,和环三爷一般的身份,他却是连这府里的下人都不如。“ 钟氏自嘲一笑,“说来,都是我的错。我竟是连赵姨娘都不如!“ 画屏突然又很心疼钟姨娘,换了谁,都不可能和一个强抢自己,弄得自己家破人亡的畜生做夫妻,她眼里噙着泪水,慢慢地帮钟姨娘梳头,手巧的她,破天荒地给钟姨娘挽上了一个飞天髻。 钟姨娘在妆盒里拣了一根点翠的簪子出来,插了上去,在镜子前照了照,又抠了一点胭脂抹在了唇上。 她换好了衣服,捏了剪子在手上,踏出了小院的门。 贾琮已经被按在了长凳子上,他的裤子被扒下来,只一件小衣贴肉,每打一下,直接打在屁股上,贾琮死死地咬着一缕头发,灵魂出窍了一般,到了后来,竟然感觉不到疼了。 钟姨娘从里头出来,婆子们见她浓妆艳抹的模样,都不敢拦,怕她又复宠,也都知道,她必定是为了儿子才来的。 邢氏今日,实在是大出了一口气,听说贾赦在打贾琮,忙不迭地就扶了王善保家的手过来,才到了,就朝贾琮道,“你怎地如此不孝,又惹老爷生出这么大的气!”x33 邢夫人走到了贾赦跟前,伸手去摸贾赦的胸,“老爷,为了这么个东西,生气不值当,仔细气坏了身子。” 贾赦指着贾琮,依旧在喊道,“打,给我往死里打!” “老爷!” 钟姨娘快步走了过来,朝儿子看了一眼,白色的膝裤上,已经出现了点点血痕,厚厚的棉垫子被扔在一旁的地上。 她已是心如刀割,满腔都是愧疚之心。 若不是她命不好,娘不会死,爹也不会死,她养了这样一个好儿子,也不会摊上这样一个爹。 贾赦已经七八年没有看到过钟姨娘了,他只当钟氏已经死了,此时猛然看到,一如他记忆里的模样,只是,昔日眉眼间的青涩再也不见了,取而代之是一抹坚韧,反而越发勾人的魂。 白皙的肌肤,如画的眉眼,婀娜的身姿,令贾赦一下子就想起了昔日,她的挣扎反抗,带给他的刺激。 钟氏出现,小厮落下的刑杖也陡然轻了一些,钟氏落泪下来,朝小厮看了一眼,哭道,“老爷,琮儿究竟犯了什么错?要打就打妾身吧!” 她说着,就朝贾赦过来。 贾赦怔怔地站在那里,只眼睁睁地看着钟氏,神色变幻,从惊讶到回味,再到痴迷。 钟氏一步一步地过来,哭诉道,“老爷,还不肯放过琮儿吗?” 贾赦心头一动,抬了抬手,“放开三爷!” 贾琮见自己的老娘这副模样,心头已是叫一声不好,他忙起身穿裤子,屁股疼得他呲牙咧嘴。 好在,方才贾赦动了几板子,他一个被酒色掏空了身子的人,没多少力度,小厮们下手狠,但钟氏来得及时,是以,他的伤势并不重。 “老爷,当年,你抢了我,我娘死了,我爹爹的前程没了,连命也跟着丢了,琮儿好歹是你的骨肉,这些年,你是如何待他的?” “他是我怀胎十月生下来的,也是贾家的人,荣国公的孙子,老爷又是如何待他的?大太太作贱他,老爷也从未将他当过自己的儿子,不是吗?” 贾赦被她一张梨花带雨的脸逼得步步后退,邢夫人总觉得哪里很怪,一眼看到钟氏藏在袖子里的剪子,尖叫一声“老爷小心!” 钟氏已经豁然掏出了剪子,一张原本明丽无比的脸上显露出罕见的凶狠来,她将剪子狠狠地戳向了贾赦的胸口,贾赦本能地一躲,虽偏了一点,可剪刀依然深深地扎了进去。 贾赦哪里能撩到,闷哼一声,本能去推钟氏,钟氏猛地拔下了剪子,举过头顶朝着贾赦的胸口再次猛地扎下。 “快来人啊,救老爷啊!”邢夫人在一旁急得跳脚。 钟氏抓着剪子的柄端,狠狠地里头扎进去,贾赦双手握着她的手,朝外推,人却两腿一软,无力地朝地上倒了下去。 钟氏的手里还握着剪刀,贾赦的胸口,出现了两个洞,汩汩地朝外冒着血。 她只觉得解恨,又觉得不甘心,见贾赦已经满脸苍白,出气多余进的气,她方回过头去,两眼竖起,看向邢氏。 邢氏惊得已经目瞪口呆,被人施了定身术,她与钟氏的眼睛对上的时候,吓得浑身一哆嗦。 钟氏已经杀红了眼,想到邢氏平日里对她母子的刻薄,几次几乎要把她儿子饿死,让恶奴把儿子往死里打,已是扑了过去。 “救命啊,救命,快打死她,打死她!” 钟氏一个后宅女人,凭的就是一腔孤勇,她扑过去的将邢氏压倒,手上的剪刀直接戳在了邢氏的脸上。 “啊!”邢氏只觉得痛不欲生,她抬手一抹,抹了满手的血,又痛又惊之下,一声凄厉的叫声,直冲云天。 小厮们都呆了,和平日久,谁能想到,眼皮子底下会有人这样杀人。 他们想上前,可钟氏是女眷,此地又没有主子发话,连个管事都没有,瑟瑟缩缩,犹犹豫豫,终是错过了良机。 终于,几个婆子围了过来,钟氏挥舞着手中的剪刀,“你们别过来,谁过来,我就杀谁!” 贾琮上前一步,拦在了那些婆子们的面前,含泪喊了一声,“母亲!” 他知道,贾赦和邢氏都没有死,但即便如此,他的母亲也会活不成了。 “琮儿,你听母亲说,今天这件事和你没有关系。贾赦逼死了我的娘亲,害死了我的父亲,这么多年,我恨不得啖他的肉,渴饮他的血。” “贱……人!”贾赦气若游丝。 贾琮听闻,知道母亲那一剪子,并没有把贾赦戳死,能不能活,单看这个时代的医术了。 保险起见,他含泪呵斥那些小厮道,“还不快把老爷抬进书房里去,赶紧找大夫来!” 他随手点了四个人,那四人脑子里都是木的,一拥而上,拉胳膊的,抬腿的,拉扯着将贾赦抬起来,血从庭院里蔓延到了书房,沿途飘来一股血腥味儿。 见此钟氏含泪笑了,她朝邢夫人看了一眼,她的脸上,被剪刀戳了好大一个洞,往下一拉,这张脸也毁了,从今往后再也见不得人了。 贾琮见钟氏眼中决然中带着浓浓的留恋,他的泪水滚滚而下,噗通跪下来,“母亲不要丢下孩儿,孩儿进宫去,用这身功名,用孩儿一身所有,换皇上一个恩典!” 他要告诉皇帝,他有很多本事,可以研制出对军事国防,社会经济,工业发展有用的东西,只换母亲一条命。 “傻孩子,你已有今日成就,母亲再无牵挂,在这后院之中,生而何欢,死而何惧?”她双手握着剪刀,猛地朝心口扎了进去,“母亲绝不会让自己成为我儿的牵绊,不让任何人拿我自己来威胁我儿!” 她的唇角流出血来,一双眼睛死死地看着儿子,“从今往后,天长水远,我儿可远走高飞,没有什么……没有什么可牵绊我儿了!” 她扑倒在地上。 “娘!” 贾琮扑了过去,一把抱住了钟氏,泪水滚滚而下。 贾政等人闻讯前来,看到的就是院子里这一幕。 婆子们在旁边束手无策,邢夫人躺在地上已经晕死过去了,钟氏躺在贾琮的怀里,她还有一口气没有断,抬起手想要抚摸儿子的脸颊,却最终……无力,撒手西去。 钟氏安详地死在了儿子的怀里。 她早就已经活够了,若不是放不下儿子,她早就把今日做的做了。 今日这一幕,她已经在心里想过了亿百千万遍了,一次次地想着,她要如何能够让贾赦一击毙命,只可惜,她手里没有好的利器。 她原只担心儿子,如今不用她放不下了,她早就成了儿子的拖累。 她的儿子是个有出息的,有官身,又有那样两个厉害的师傅,贾家里头,只有贾赦是个混不吝的人,荣国公府里头的掌家人是个惜命惜福的,他们就算再生气,也不敢拿琮儿如何。 倒是贾赦,只要他一日不死,他就一日作妖。 偏生,他是琮儿的生父,占据了大义,哪怕琮儿去了宁国公府承爵,他若有个什么事,琮儿还得为他鞍前马后尽孝,这种人又是寡廉鲜耻之人,说不得要拖累琮儿。 儿子说要想办法把她带出去,但,她的儿子越是出色,荣国公府,那老太太,贾赦越是不会放过她,她便是拴住儿子的那根线,一头系着儿子,另一头被拽在荣国公府的手里。 她不愿这样! “娘!”贾琮如何不明白母亲这一颗良苦用心,只是,他却承受不了这样的丧母之痛,他穿来的时间不足半年,却早已把钟氏看作自己的亲生母亲。 他体会到了这母爱之后,也渐渐地对这红楼世界有了些归宿感,也想着将来如何报答,也时常在心里想,这世上再也没有比母爱更厚重的爱了。 到了这一刻,他才明白过来,一个母亲的爱,可以无私到这一步,连性命都在所不惜。 母亲临死前,说的那番话,分明是半点都不想把他牵扯进去,将他撇得干干净净,不给荣国公府的人留任何把柄。 贾琮跪在地上,将钟氏已经渐渐冷了的尸体搂在怀里,邢夫人已经被人抬走了,太医也进了府,正在为贾赦和邢夫人诊治。 没有人搭理贾琮,就如同他母子二人是隐形人一样。 “姨奶奶!” 画屏跑了出来,她噗通跪了下来,看着钟氏惨白的容颜,后悔不已,她早该料到,姨娘不是那等委曲求全之人,昔日多少次冻饿几死,姨娘都不曾有过半点动心,不向贾家乞食求衣。x33 今日,姨娘又怎么肯自甘下贱? 她早该料到的啊! “呜呜呜,姨奶奶!”画屏拉着贾琮的手,哭道,“我早该想到的,我早该想到姨娘是存了求死之心,我应该拦着的。” 贾琮摇摇头,画屏拦得住今日,拦不住明日,他的母亲是个有勇有谋之人,她下了决心去做的事,谁也拦不住。 他的母亲或许一刻都不想贾家这脏污的门楣下待下去了。 他站起身来,抱着钟氏,朝门外走去,他要把母亲放到他租住的屋子里去,给母亲办一场体面的丧事,让母亲看看他有自保的能力,将来也不必为他担心。 “站住!” 身后传来贾母严厉的声音。 贾赦虽然没死,保住了一命,但伤了肺,即便度过难关,将来也会是一个废人,连走路快点都不行,别说负重,御女这些体力活了。 “你要走可以,把她留下!”贾母是对钟氏恨透了,当年若不是为了钟氏,国公爷不会走得那么急,若不是钟氏,老大不会臭名远扬。 八年过去了,如今,老大为了这个贱女人,几乎把命都丢了。 贾琮转过身来,一双通红的眼睛盯着贾母,“老太太要留下我母亲做什么?难不成贾家还打算鞭尸不成? 时至今日,贾家不过是伤了两个人,我母亲一家,一共死了三个人了,外祖父母,我母亲,都已经不在了,老太太果然是一品国夫人,好大的气魄,要将这已死之人鞭尸,方才解心头之恨吗?” 第103章 血债血偿 临敬殿里,进宫复命的忠顺王和熊弼臣正在和泰启帝说今日在荣国公府的种种。 泰启帝问道,“贾敬还是没有露面?” 忠顺王笑着道,“人都已经定好了的,贾敬自己现在还指着贾琮给那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道经。依臣弟看,就算贾琮不是贾家的子孙血脉,为了那道经,他都舍得下宁国公府的爵位呢,他可是不在三界,不入五行的神仙了。” 泰启帝被他逗笑了,摇头道,“别小看了贾敬这个人,他若是真的勘破红尘,一心修道,当年就不会金榜题名之后,当父皇的替身了。” 何必还要那两榜进士的名声呢? 熊弼臣正人君子一枚,坐在一旁听这兄弟二人说臣子的话,话里头多多少少都带了讥讽的意思,很是不自在,轻咳一声,“皇上,老臣已经复命,可否告退?” 泰启帝想着三人正好可以凑一桌酒,还没来得及开口,宫外就有急报传来,泰启帝忙叫“宣”。 熊弼臣二人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正要说告退,传信儿的一名锦衣卫就进来了,噗通跪下,“皇上,荣国公府一等将军贾赦被小妾所伤,命在旦夕!” 熊弼臣和忠顺王二人不无吃惊,对视一眼,均是心想着,他们才从荣国公府离开多大一会儿,发生了什么大事? “怎么回事?”泰启帝问道。 “回皇上的话,熊老大人和王爷从荣国公府离开后,贾赦不知道为了何事,要打杀了贾小大人,命人将他绑在长凳上行杖刑。贾小大人的生母钟姨娘护子心切,又说是当年贾赦逼死了她的母亲,又害死了她的父亲,这些年一直想要报仇,今日得逢时机,用剪子将贾赦捅了两剪子,又伤了其夫人邢氏。” 这些都是东厂在贾家的探子传递出来的消息,话音一落,临敬殿里,已是一片静寂。 “没了?”忠顺王忍不住问了一声。 这锦衣卫道。“贾小大人抱了钟氏的尸体准备出来,被荣国夫人史氏拦住了,说是要将贾小大人逐出贾家,贾小大人可以走,但不能把钟氏带走!” 熊弼臣吃惊,问道,“钟氏临死前说了什么?” “钟氏说,从此以后,没有任何人可以羁绊她的孩儿,天长水远,贾小大人可以远走高飞。” 熊弼臣闭了闭眼睛,他一面为钟氏感到痛心,又觉得,正是因为有了钟氏这样的母亲,才能养育得出贾琮这样的孩儿来,不由得道,“君子之泽,三世而斩,荣国公当年何等骁勇睿智之人,谁知……唉!” 忠顺王却笑道,“熊老先生,您也别垂头丧气了,大丈夫纵横四海,难免妻不贤子不孝,此等事,贾公焉能免俗呢?” 忠顺王的话就更加直接一点,没有了熊弼臣的淳厚君子之风,直指贾家如今这副模样的罪魁祸首,当今贾母,昔日史家姑娘。 皇帝不期然事情会进展到了这一步,他细一思量,也不得不为钟氏的义胆折服,为了儿子,忍辱负重八年,又是为了儿子,将性命不顾,只为了自己不落在他人手里,成为仇人操控儿子的工具。 皇帝事先并没有想到这一点,只看重了贾琮为了衣食,而跪在荣国公府大门口,不给荣国公府脸面,本是想利用贾琮与荣国公府的矛盾,而扶持贾琮,将来分化宁荣二府的力量。 但,他没有想到钟氏是贾琮的软肋,不代表太上皇和贾敬想不到。 一时间,皇帝满额头都是汗珠,既为自己的疏忽而不满,又为太上皇和贾敬的老谋深算而憎恶。 想到这里,皇帝道,“将贾琮袭爵的圣旨下了吧,顺便给贾琮一个恩典,追封他的母亲钟氏为三品淑人,赐千两白银奠仪,依礼下葬。“ 忠顺王感到很震惊,皇上一向吝啬,今日怎地如此慷慨,追封荣国公府一个妾室三品淑人,这是何故? 明目张胆打荣国公府的脸吗? 熊弼臣却是将这一颗凉薄的君王之心看得透透的,但此时,贾琮又的确很需要宫里的这份恩典,只能说,任何事,有利有弊。 他起身行礼,“皇上仁德,贾琮必定会铭记于心。” “朕也不要他记什么恩典,老先生跟他说,朕看好他这个来日的国家栋梁,好生将家里的事安置妥当之后,尽快回南书房读书,朕要他早日金榜题名。” “是!” 大明宫里,元春依旧如以往般,进了一杯人乳给太上皇,浓浓的腥味令她作呕,可她面儿上,却不敢有丝毫的表露,跪在地上,如一尊雕像。 太上皇几口喝完之后,她恰到好处地起身,双手捧过碗,放在了一旁的托盘上,准备退出。 “荣国公府这段时日乱得很啊!”太上皇突然说起了这个,元春心里咯噔一下,正思索着该如何答话。 “听说今日,贾赦的一个姨娘,用剪子把贾赦捅伤了,你知道是谁吗?” 元春摇摇头,乖顺得如同一只小兔子。 “八年前,江宁府解元钟允执,乃惊才绝艳之辈,他那一手文章,朕后来瞧过,确有状元之才,又心思活络,假以时日,必定可成为国之砥柱。” 太上皇似乎陷入了回忆中,良久都没有说话。 “那一年的杏榜上,没有他的名字。那时候,朕也还不知道有他这个人。朕之所以,还记得他这个人,是有一日,弹劾荣国公府世子的折子如雪片一样地飞来,朕才知道,贾赦做了一件怎样的事!” 元春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她年纪不大,可那一段时日的经历,却如刻在了她的脑子里一般。 家里就跟遭了瘟一样,上上下下,谁都绷着一根神经,外头有人说,荣国公府强抢民女,为虎作伥,当问罪夺爵。 那时候,荣庆堂里整日寂然,无人敢高声说话,稍微弄出点动静,就会惹得祖母一阵打骂。 太上皇却想到了因此而被气死的贾代善,依贾家的门楣,抢个把民女,便是逼得人家破人亡,也不至于到危及爵位的份上。 但,江宁府素来出人才,一府之中,朝野上下不知道多少状元榜眼,两榜进士,富商豪贾,是人才辈出之地。 而自开国以来,江西也是文风昌盛,百年时间,出了十二个状元,进士层出不穷。 江南省与江西省一向喜欢在科举上较量,而钟允执成了便是那一届科举中,被推出来与江西省较量的状元人物。 谁能想到,刚入京城,钟允执的女儿就被贾赦公然抢进了府中,钟允执夫妇求告无门下,他那妻子也是烈性,一头撞在了荣国公府门前的大石狮子上,血溅当场,命丧黄泉。 一条活生生的人命,终于让整个江南省的文官们坐不住了,又有心人散布谣言,说贾赦此举是江西文人们挑唆出来,为了毁掉钟允执这个未来状元。 江西文官们为了刷洗清白,弹劾起贾赦和荣国府来,更加不遗余力。 终于,最终酿成了文官集团向武勋挑战的一场变故,朝野震荡。 荣国公府被架在了火上烤,哪一门勋贵私底下不曾做过草菅人命,巧取豪夺之事呢,若无,还叫什么豪门勋贵? 只不过,昔日里,看得见的人不敢说,敢说的人视而不见罢了。 但这一次,荣国公府祖上八辈做过的见不得人的事都被挖出来了,第一代荣国公在战场上杀俘虏都被言官们拿出来弹劾。 将最后一块遮羞布扒拉下来后,荣国公府在世人面前,实在是不堪。 贾代善眼见贾赦这孽子为家族招来了这样的祸事,急火攻心之下,再加上在战场上落下的病痛,便一病不起了。 贾代善一条人命,终于平了天下人的口舌。 太上皇到底念着这位心心念念为他操劳一生的心腹,不忍其死不瞑目,压下众怒,还是将其爵位传给了他的儿子贾赦。 想代善一生,为他夺位,边防戍卫,鞠躬尽瘁,从未让他操过任何心,处处忠心于他,谁曾想,竟然养了如此不争气的儿子。 皇帝那边已经下了圣旨,如前所定,宁国公府由贾琮做贾敬的嗣子,爵位由贾琮继承,袭四品爵明威将军。x33 大顺朝的爵位,有世流之分,世袭里头,又分世袭罔替和降等袭爵,世袭罔替的爵位只有宗室才有,便是四王八公这等追随过太祖和成祖的勋贵,也都是降等袭爵。 也就是,换一次继承人,爵位就要往下降一阶。 贾珍当初是个世袭三品爵威烈将军,等到了贾琮的时候,就只有一个四品爵明威将军了。 贾琮是个孝子,对一心护着他的姨娘非常孝顺,为此,不惜与父亲贾赦和荣国公府对峙,又是贾家子弟中唯一出色弟子。 照理说,这样一个孩子,若是继承宁国公府的爵位,对荣国公府言听计从的话,于眼下的太上皇来说,百利而无一害。 当年代善在,太上皇一心想要分化荣国公府的力量。 那时候,他还坐在皇帝的龙椅上,万人之上,担心的就是底下的人对他不忠,功高盖主之后,会影响他的皇位。 而今日,此一时,彼一时也! 为了对抗皇帝,太上皇一心想到的是如何强大自己手上的力量,与之抗衡,处于不败之地。 所以说,贾琮要想办法将钟氏从那扇黑油大门里头带出来,纯粹是痴心妄想。 钟氏将会成为夹在荣国公府和宁国公府中间的一枚棋子儿,贾琮就算将来能做到,既不知是何时的事,也不知要付出多大的代价。 太上皇与贾敬漏算了钟氏复仇的决心,那样一个在后院里忍辱偷生八年,悄无声息如石沉大海一般的人儿,竟然能够爆发出如此巨大的力量。 生生将这一盘棋搅乱了。 元春也不知道究竟家里发生了什么事,只能听太上皇有一句没一句,不知是在吐露心声,还是在故意折磨她的心脏。 “果然因果报应啊!”太上皇叹了一口气,许是觉得和元春说这些没多大的用处,摆摆手,让她先出去。 不多时,太上皇便喊了戴权前来,命他将元春带到皇太后宫里去,戴权便心知,太上皇要将元春送到皇帝那里去了。 这一局,太上皇还是输了一手。 他从宫里出来,走到了元春跟前,上下打量她,心里忍不住叹息一声,大明宫这边过去的,即便将来被封了妃,又能如何呢? 若是不能简在帝心,也终究只是个炮灰,而对元春来说,要讨皇上的欢心,何其难! “太上皇旨意,姑娘今日起,去皇太后宫里伺候。” 这算是过度,没道理太上皇直接把身边的女官赏赐给儿子的道理,传出去成何体统! 元春松了一口气,太上皇虽然已经很多年不召后宫侍寝了,但长期在这样一个年纪大了,修道不正常的老人身边服侍,她也很担心。 虽说皇上也不年轻,但总没有太上皇老。 她不由得想起当初三弟弟进宫的时候,她陪在他身边的那几日,虽他们并没有多少交谈,说的话也仅限于寻常起衣食起居,一日不过句,但她却依然能够看懂,三弟弟眼中那对她的怜悯,为了她,挣扎过的犹豫。 她也总有一种冲动,三弟弟会忍不住问她一句,愿不愿意出宫? 她进宫之后,可有人如三弟弟这般,担心过她? 想到这里,元春鼻头一酸,眼中几乎落下泪来,她仰头看天,将泪意狠狠地逼了回去。 荣国公府三间兽头大门的东边,黑油大门内,贾琮紧紧抱着钟姨娘的尸体,站在原地,贾母显然被贾琮这一番话,气得已经不能自已了。 “你竟然是在和我说话呢!混账东西,是不是这个死了的混账老婆教你这些的?这起子淫妇,还枉称是什么举子家出来的姑娘,好一个贞洁列妇,要我说,她既然早安了这样的心,早几年做什么去了?” 贾母骂起人来中气十足,此时,在贾琮的心里,不由得想起《红楼梦》中,这个老封君竟是无半点口德,只可惜当初他只看宝玉和林妹妹的戏去了,还有熙凤那般泼辣的戏份,并没有太留意这个老太婆。 甚至,他也当真以为,这老太婆疼爱林妹妹,还占过她的队。 此时,觉得刺耳至极,母亲已经死了,这老太婆连死者为尊的道理都不懂。 或许,她身为正派的夫人,昔日怕是也和一干姨娘们争宠,恨死了这些占了丈夫恩宠的低贱女人们,是以,不但将姨娘们视为下贱人,甚至连庶出的儿孙也不当一回事。 “她以为,她养了个好儿子,作得一手好诗,写一手好字,拜了两个了不起的人当师傅,就能上了天去了?以为那边的爵位就一定到了你的身上,啊呸!作她娘的千秋大梦去!” “老太太,我母亲已经不在了,从今往后,我也不必做你家的人了。荣国公府还欠我母亲一家三条人命,都说因果报应,不是不报,是时候未到,究竟将来,何时偿还,我想,上天必有安排!” 老太太听了这话,震惊不已,她拄着拐杖,贾赦书房的台基上,整个人都在摇晃,“你在和我说话吗?这是你该和我说的话?不孝的东西,蛆了心的种子,琏儿,你来!” 贾琏忙从书房里走出来,便见贾母举着拐杖,指着贾琮,“你给啐他,给我打他,你父亲现在起不来,长兄如父,你问问他,让他知道什么叫孝道,什么叫规矩!” 贾琏朝贾琮看去,却见贾琮一双黑黢黢的眼睛,冰凉得如同凝了一层霜,其中杀意凛然,分明是要将老太太和他用眼神杀死。 贾琏心头一抖,知道今日他怕是不能出手,不看贾琮被宫里,有忠顺王做后台,不说他拜了一文一武两个了不起的师父,单说他本来就是从八品的官身,自己若是真出了手,岂不是得被他日后惦记? 但贾琏又不敢不从命,这家里头,谁在家好活,谁不好活,全看老太太了。他和熙凤能有今日,身为长房长子,在二房当家,一是二房没人,二是老太太的意思。 贾琏几个念头转过,气势汹汹地走了过来,凶神恶煞地道,“你怎么回事?还嫌在家里闹得不够凶吗?为了你们母子二人,你看看,现在这家里成什么样儿了,还不跪下来给老太太磕头!” “我要他磕什么头,我还受不起他的头呢,我还恨不得给他磕头呢!”老太太是惯会用这种话压人的。 贾琮冷笑一声,抬头看向贾琏,“琏二哥,你是没有能力去谋个一官半职呢,还是真不想为官做宰,执掌权柄,得人高看一眼?” 依贾琮来看,贾琏的能力不说很强,至少在贾家玉字辈里头,是个能做事,有能力做事,又有底线的人,却被老太太跟养猪一样,养在家里,打理庶务,最终耽误了。 贾琏不知道贾琮怎么突然说起这个来了,直觉就是,如果贾琮肯帮他,必然能帮他谋一个实缺,哪怕是一州一县,手中有了权柄,做一番实事,总比每天在家里,伺候这一家子老小,为了弥补亏空,头发都想白了强。 “琏二,还不啐他!”贾母倒是老辣一点,一眼就看穿了贾琮挑拨的心思,怒着用拐杖再次指向了贾琮。 贾代善怎么娶这么个败家娘儿们? 贾琮心里嘀咕着,但这话,他仍旧不敢说出来,为了来日,他不能给人留任何把柄。 君子报仇,不必嚷嚷得满世界都知道。 为了母亲,他来日要看荣国公府大厦倾倒,满门凋落,要看着老婆子向他摇尾乞怜,要血债血偿! 贾琮对上贾母道,“我已说过,我母亲不在了,从今往后,我也不是你荣国公府的人了。今日,我母亲,你让我带,我就带出去,你不让我带,我也要带出去。除非,你有本事,将我打杀在这里!” 贾琮说完,斜睨贾琏,“琏二哥,我知你对我有一颗友爱之心,昔日也曾真心实意地关心过我,担心过我。方才,我对你说的话,也是真心实意,男子汉大丈夫,岂能成日困囿于后院,伺候一帮老少娘儿们,不得展生平之志?“ 贾琏正晃神思忖间,贾琮已经抱着他母亲一步一步朝黑油大门走去。 他年岁不大,肩背单薄,可挺得笔直,不知为何,贾琏看到这样的贾琮,心里竟然很是发怵,只觉得,荣国公府怕是立了一位强大的敌人,而这敌人是来源于他们内部,他的兄弟。 “琮兄弟!”贾琏忍不住喊了一声。 贾母快走下来,招呼一棒子护院,“拦住他,拦住那烂了舌头的混帐老婆生的种子!” 护院都纷纷围了上来,贾琮一双眼睛血红,冷笑一声,“上来,都给我上来,我贾琮乃是皇上亲封的从八品翰林典籍,你们谁敢往我身上招呼试试看!” 他朝后轻蔑地看了一眼,“老太太有本事,亲自上来,今日就要了我的命,你也用不着偿命,你身上一品国夫人的爵位尚可保你一命!” 从古至今,子不教,父之过,便是贾环贾兰做错了事,也没有后院夫人太太管教的道理,都是由父兄管教,或是告到学里去。 贾母气得兀自哆嗦,“简直是没有天理王法了!这混账东西,今天是连我都不放在眼里了,他以为,东府的爵位就真是他的了,眼里没有孝道的东西!” 贾政在里头对付好了太医后,听到外头的动静忙出来,看到这一幕,一阵无语,他忙扶住了摇摇欲坠的贾母,劝道,“他今日,没了母亲,父亲伤成了这样,老太太就当怜悯他,给他一条活路吧!” 贾政说着眼泪都出来了,“看在他也是国公爷的血脉的份上,母亲何苦这时候了还苦苦逼他呢?” “不逼他,不逼他,他知道自己姓甚名谁吗?你看看他被他那黑心的淫妇挑唆成什么样子了,你倒还说他是国公爷的子孙,他把自己当做这贾家的人了吗?” 贾政一阵跺脚,“母亲,您就少说两句吧!他若要好好发送他母亲,我们就给他送钱去。一切都遂了他的心愿,何苦把他的心越推越远呢?” “放屁!遂了他的心愿?除非我死!好,好,好,今日他出了这扇门,从今往后,他也别想成为国公爷的孙子了!”贾母气怒不已道。 护院们终还是不敢碰贾琮,特别是贾政出来之后,更是不敢举棍子。 贾琮走出了贾家的大门,他扭头看了一眼这黑油大门,又朝不远处荣国府门前的大石头狮子看了一眼,低声道,“母亲,儿子把母亲带出来了,终于,带出来了!” 宁荣大街上,由锦衣卫护送的管事牌子宋洪,领着几名小火者,骑马奔跑过来,看到贾琮和他怀里抱着的尸身,孤苦伶仃地站在大街上,也不由得跟着一阵难过,吁一声,勒住了马缰,放慢马速,缓缓而至。 第104章 宁国公府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原世袭荣国公贾代善之孙贾琮,才思出众、行孝有嘉,文武并重,人品惟佳,经贾敬请愿,以嗣子继承宁国公府爵位,着袭四品爵明威将军,钦此!” 贾琮跪在地上,双手举过头顶,“臣贾领旨谢恩!” 大街上,人来人往,从未见过有人在领旨的时候,身边还放着一个死人,此时,人群围拢过来,见贾琮小小年纪,身上满是伤痕,屁股上一片血渍,纷纷指点。 这些人都还记得,两个多月前,贾琮便是跪在这里,求荣国公府给一条活路。 “都说虎毒不食子呢!” “真是的,这样一个孩子,就是小门小户人家,也只有捧在手心里的。” “谁让人家是国公府呢,前些年抢举子家的姑娘当小妾,又不把人家母子当人看,啧啧!” “还别说,听说这家里的老太太,原先保龄侯尚书令的姑娘,可真是个厉害的。” “厉害啥,快说说?” “老一辈的传下来说,老荣国公六房妾室,就只生了四个姑娘,一个带把儿的都没有。” “难怪呢!” …… 宋洪耳朵里不停地钻入这些平头老百姓口无遮拦的话,见贾琮要接旨,他忙道,“先别忙,贾小大人,还有恩旨呢!” 贾琮并不知道是什么,此时,他的母亲还在一旁躺着,身上盖了一件斗篷,他的心里也是凄凉,后悔自己没有早些察觉母亲的心思。 一直到现在,他的心里还没有恢复知觉,除了自责,无法思考。 贾家的人在那扇黑油大门的背后,他们听到了圣旨,也听到了老百姓们不加遮掩的议论声音,贾母气得浑身冰凉,她没想到,外头这些升斗小民,居然还敢妄议勋贵。 贾家一向怜贫惜弱,在上京中,博得乐善好施的名声,如今就因为出了贾琮这样的逆子,而门楣被玷污。 不论好的坏的,香的臭的一股脑儿往贾家的头上泼,简直是岂有此理! “制曰,贾琮之母钟氏,前江宁府解元钟允执之女,性资敏慧,训彰礼则,兹以覃恩,赠尔为正三品宜人。” 此旨一下,不光是黑油大门内的贾母等人震惊又愤然,连贾琮都目瞪口呆。 还是宋洪提醒了,他才回过神来,心头情绪已是翻腾不已,一半是真心感激,一半是演戏,泪流满面,痛哭流涕道,“臣叩谢皇恩,臣贾琮今生今世将效忠于皇上,誓死不渝!” 从圣旨中的“赠”字,便可以看出,泰启帝已然知道,钟氏已经命赴黄泉了。 这样诰封的圣旨,追封者被“赠”,对活人用“封”。 况且,宋洪前来,看到贾琮怀里的亡母,无一丝惊讶,甚至眼中还有难得的怜悯之色。 那么,以皇帝的手段,荣国公府这跟筛子一样的门户,里头发生了这么大的事,他不可能不知道。 但,他依然追封贾琮之母为三品孺人,不得不说,泰启帝如今是半点颜面都不给贾赦留,公然打他的脸了。 而皇帝之所以这般,也有笼络江南省读书人的意思,当年,太上皇在处置钟允执一案上,是偏心于荣国公府,折了一位状元之才,也令天下读书人心寒。 贾琮都能想到的关节,贾母不能想不到,她眼前一黑,朝前扑去,幸好贾政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扶住了。 只隔了一道门,外头是围观的百姓和宣旨的宫里人和锦衣卫,贾母并不敢如之前那般,破口大骂,肆意妄为。 “公公,琮今日狼狈不堪,落魄不已,公公前来,为了琮这样的大事,原至少应当请先生喝一杯茶,只如今,这般景象,还请公公和诸位担待,来日,必定重谢!”贾琮落泪道。 “贾小大人对皇上的一片忠心,咱家必定要带给皇上!”宋洪装模作样地揉了揉眼睛,“逝者已逝,贾小大人还请节哀顺变!” 贾琮再次感激,从地上抱起了亡母,茫然四顾之下,不知道要去哪里,宋洪提醒道,“贾小大人,您如今是宁国公府的承爵人了,咱家也带了锦衣卫来,那边的封条,这就一并帮您拆了吧!” 宁国公府自从贾珍出了那事儿后,为了将案件查清楚,几个有头有脸的管事,包括赖大,都被抓进了刑部,贾珍父子死在里头后,那些人到现在都没有被放出来。 再加上,所有的府门都被贴上了封条,那些仆从们都作鸟散状,暂时回了自己家。 府内一个人都没有,唯有跟在贾琮身后的画屏,二人将钟姨娘移到了正房的床上后,这才洗手更衣后,出来接了圣旨,供奉在宁熙堂上。 宋洪等人走后,府内只剩下了贾琮和画屏二人。 画屏安慰贾琮道,“三爷,不管过去如何,总之,从今往后,没有人再欺负你了,一切都要朝前看。” 贾琮想到钟姨娘,点头道,“我知道,我必定要做出一番事业,才不枉母亲对我的好,为我这般付出。” “谁能想到,皇上降下如此隆恩,竟然给了三品孺人的封诰,这都是母凭子贵,孺人若在天有灵,还不知道何等高兴呢。三爷……” “以后,就叫我二爷吧,我既然做了老爷的嗣子,就从这边序齿,就喊我二爷吧!” 画屏道,“二爷好听一些,二爷,你要打起精神来,孺人的丧事如何办?” 贾琮正皱眉想着,外头,一道声音越来越近,“太爷在天有灵啊,宁国公府有救了,太爷啊,您是不是听到了我说的话,选了这样一个新主子来?我终于盼到了今天!“ 贾琮惊得站起身来,便看到一个身穿葛布短衣,头发凌乱如乞丐,满脸灰黑无形象的糟老头子进来了,他怔怔地看着贾琮几息功夫,便纳头拜了下去,“焦大拜见主子!” 贾琮越发震惊,这焦大是个什么形象? 《红楼梦》中,大约要到五六年后吧,秦可卿死前,熙凤要来宁国公府赴宴,宝玉也跟着来,就是那一回,宝玉遇到了秦钟,两个人结成了契友。 晚上,秦钟要回去,外头派了焦大送,焦大不伏气,一蹦三尺高地骂,“有了好差事就派别人,象这等黑更半夜送人的事,就派我。没良心的王八羔子!瞎充管家!你也不想想,焦大太爷跷跷脚,比你的头还高呢。二十年头里的焦大太爷眼里有谁?别说你们这把子的杂种王八羔子们!” 后又骂出,“我要往祠堂里哭太爷去。那里承望到如今生下这些畜牲来!每日家偷狗戏鸡,爬灰的爬灰,养小叔子的养小叔子,我什么不知道?咱们‘胳膊折了往袖子里藏’!” 贾琮不知道这焦大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宁国公府正经的主子,贾珍尤氏贾蓉秦氏能够被他骂得狗血喷头,他突然对自己就这么……尊敬? 图什么? 贾琮复又坐下,慢慢地打量他,“焦大爷,我记得您是跟着我太爷出过兵,从死人堆里把太爷背出来,得了命,自己挨着饿,却偷了东西来给太爷吃。两日没得水,得了半碗水给太爷喝,自己喝马溺的焦大爷?“ 人年纪大了,都喜欢说自己昔日的英雄往事,无外乎是因为能力渐渐变弱,又不肯自己被人瞧不起,把那些当年勇说出来,不过是为了维持自己的颜面,受人一份尊重。 焦大也是这样,他这种与主子同甘共苦过,受过磨难的人,必然是瞧不起贾珍那种,躺在祖宗的荫恩里,肆意消费祖宗的功劳,半点都不给子孙后代打算的人。 而他这样的功臣,宁国公府的爵位里头有他的一份贡献,贾珍等人又不敢随便打发了去,只得设个法子磋磨,最好能够让他自己知难而退,以后不要出现。 因此,才会在黑更半夜里,打发他去送秦氏的弟弟秦钟。 焦大一听贾琮这话,眼泪淌下来了,“我这些功劳竟然还有主子记得啊!” 贾琮忙挽了他的手,“焦大爷您快坐!也千万别喊我主子,这可真是折煞我了,您是跟着太爷们出过兵的人,立过大功,便是太爷在的时候,也要对您另眼看待。” 宁荣二府的规矩,长辈们屋里的人,小主子们都要尊重着。《红楼梦》里,林之孝家的就拿这规矩,说过宝玉。 “而我如今,新入宁国公府,这府上的人,我原先也是知道的,谁都靠不住,唯有靠您这样忠诚的老人。琮不求别的,但求您如对太爷一样,护着我些,琮的心里唯有感激!” “哥儿啊!我盼着这府上有个好主子盼了多少年了!这是祖宗九死一生挣下这家业,你看看他们平日里哪一个在珍惜?不是我不敬主子,他们哪一个值得我敬着了?他们派的那狗屁的管家,成日里在我面前充主子,也不想想,我焦大爷是谁……” 这人老了,一开口说旧日里的话,开始抱怨起来,很容易把话越说越多,且反反复复! 贾琮此时哪里有时间听他掰扯这些,道,“焦大爷,赖二原先是这府里的管家,也是那边府上老太太的陪房。眼下他已经进了刑部大牢,一时半会是回不来了。 这府上的事,我一个人肯定张罗不过来,这会子我人手也不够,您跟前若是有人,就把人拉出来,不说别的,珍大哥蓉儿还有我母亲一共三桩丧事,眼瞅着就要办下去。我连个章法都没有,一切都得靠您这些老成人了。” 贾琮也知道,焦大这样的人,跟着冲锋陷阵,喊打喊杀绝对没有问题,但若是用来做管家,这家里铁定是要鸡犬不宁的。 他手上没人是真,不敢大用焦大也是真,但焦大当个镇宅神兽却是没问题的。x33 贾琮也想知道,宁国公府里,和焦大一般的人,还有没有?这些人还堪不堪用? 至少,贾珍留下来的大部分人,他如今并不敢用,这些人与荣国公府那边的奴才,都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直接一点说,都控制在贾母手里。 焦大却并不知道贾琮这些心思,他之所以看重贾琮,是因为,贾琮在荣国公府受尽了屈辱,曾经大大地下了荣国公府的面子,可以说,与焦大自己在宁国公府的憋屈一般无二。 偏偏贾琮还是荣国公的孙子,自然是令焦大将他当做了同类人,此其一。 其二,贾琮是个有本事的,可以说宁荣二府之中,从上到下,唯有贾琮,庶子出身,身份低贱,境况艰难,却偏偏能够凭己身,文韬武略,得宫中贵人的赏识,一身孤勇,有当年国公爷的风骨。 这令焦大看到了希望。 一国之中,有奸臣,也有诤臣,一家之中,有小人,也有忠仆,各得其所,各归其位,方能和谐共处,欣欣向荣。 贾琮不吝用这样的人,且他如今,虽有宁国公府,但孤身一人,身边没有得力之人,想要在这家中站稳脚跟,比之前在黑油大门的后院里头生存,更加艰难。 而焦大这样的忠仆,无疑是一大助力。 “哥儿放心,这府中和焦大一样,昔年跟着太爷九死一生出来的人还有几个,别的不说,必不能让哥儿被那些个奸佞小人欺负了去。“ “琮唯有仰仗焦大爷了!”贾琮施礼,感激不尽地道。 焦大这样的人,只要给他足够的尊重,不忘他曾经立下的功劳,时常将他那些功劳翻出来看看,他便心满意足了。 不一时,焦大便喊了十来个与他年龄不相上下的人来了,这些人也都是一脸肃容,打量贾琮的眼神充满了审视,显然不是人人都与焦大一般的心思。 “诸位大爷!”贾琮眼里这些人都是大爷,他也暂时没有把自己摆在主子的位置上,因为那样,没有用。 “我宁国公府与大顺朝一起,到了今天,这府上的主子只有我一个人了。老爷在玄真观修道,半个时辰前,宫里简拔的人一走,他就已经出城了。而我,虽然有从八品的官身,翰林院典籍,宫里皇上赏识,但无论如何,我只有八岁。” “你们和焦大爷一样,都是跟着太爷九死一生过来的人,亲眼看到太爷如何挣下了这份家业,宁国公府又是如何从辉煌走向今日的没落,我想,你们比我更加有感触,如焦大爷一般,也曾恨其不争,也曾哀其不幸过。” 一席话,这些曾经兵荒马乱里跑过的人,人人的眼里都渗出了热泪来,但这些话要想打动这些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远远不够。 其中一人走出来,道,“哥儿,你跟我们说这些没有用,我们之所以还肯出来,是因为今早,我们看到了哥儿射箭,像模像样。” 这是贾琮没有想到的! 他愣了一下,这人问道,“教哥儿射箭的人是谁?” “我师父他老人家是京卫指挥使夏进,在辽东战场上打过仗的人。” “啊,是夏进啊!” 一句话,所有人看贾琮的眼神都多了一份亲切。 “我们也上过辽东战场,打最后一仗的时候,从辽东战场下来的。” 那人上前一步朝贾琮行了个礼,“哥儿,我叫贾平,是太爷生前最后一任的亲兵队长,蒙太爷看重,赐下了家姓。说起来,焦大还是我的手下。我们都年纪大了,原想着,府上用不着我们这些老废物了!” 能够赐姓,必定是太爷们十分信任的人了。 这人既然能够当上太爷的亲兵队长,无论是忠心还是武力,亦或是情商都不会低。 一个知进退的人,更是难得。 最起码保住了自己的尊严,不至于像焦大那样抗争着,最终被灌满口的马粪。 贾琮正儿八经地行了个晚辈礼,“平大爷,这一次,您必得帮小子度过难关了!” “哥儿,别怕!不是什么大事,还有咱兄弟几个,必不叫外头的人看轻了宁国公府去!” 关键时候,贾平还是站了出来,“哥儿小小年纪,能够说出方才那番话,是个明事理,懂是非的。既然袭了这个爵,以后就是宁国公府的主子,又是个有能耐,肯上进的,咱们老哥儿几个,看在太爷的份上,必定要扶着哥儿多走几步,稳稳当当地走下去!” 贾琮悄松了一口气,他做梦都没想到,宁国公府还藏有这样的人物,《红楼梦》中只写了一个焦大,原来是这些人的一个缩影。 贾琮派人去他的小院子里将李狗儿父子喊了来帮衬。 宁熙堂里,贾琮再三被请至主位坐下,左边坐着贾平等人,右边坐着狗儿父子。 将贾平等人介绍给狗儿父子之后,贾琮向贾平等人介绍狗儿父子,“李伍和李守正,不瞒几位大爷说,这是我从前安在外头的人,那时候我处境万分艰难,迫不得已想要为自己留一条后路。” 贾琮之所以直言不讳,并不是用这份信任来笼络人心,而是为了展示自己的能耐。 果然,看到一个八岁的孩子,就懂得在外面留存力量,贾平等人对贾琮越发多了一份认同与信服。 “哥儿别说了,两府一姓,哥儿从前的处境,我们岂有不清楚的?哥儿能够有今天,全是哥儿自己的本事,太爷在天有灵,看到了必定是非常欣慰。” “以前是两府一姓,以后,恐怕诸多事,还是要分开来了。”贾琮只点到为止,道,“日子要过起来,我想先把任务定下来。” 一听这话,贾平点头,却不说话,望着贾琮,显然是要考验一下他的能力。 若贾琮果真是一个八岁的孩子,面对如一家公司一样的一座国公府邸,必然要束手无策,但他并不是。 “家里的安全护卫我想交给焦大爷来负责,您挑选忠诚可靠本分的人,一天十二个时辰不断人巡逻,白日里除了必要走的门,其余门全部封锁。今天这些封条才拆了,一些宵小不得不防。” “交给焦大爷我,哥儿放心!”焦大抖起来了,拍着胸脯保证。 “家里原是赖二做总管。赖二总管原是老太太的陪房,如今西府那边的事儿也多,依我的想法,不好再用老太太的人。况他如今还在牢里头,管家的事,我想交给平大爷?” 贾平并不推辞,甚至乐见其成,却道,“前院管事是不好再交给赖二了,不过,老奴却担不起来,老奴向哥儿举荐一个人。先太爷在的时候,用的是俞全,只十几年,犯了些小过错,才被拿了下来,他祖上两辈人都是东边的管事,府里的规矩一应都熟,交给他准没错。” “这是最好不过的了!” 贾平让人去喊了俞全来,五十多岁的年纪,生得很精明,问起来,才知道,十几年前,他儿子被西府那边拿了错处,他为了管教儿子,才辞去了这边的管事,怕是为了给赖二腾位置。 “全叔就还是按照原先太爷手里的规矩,把府里的规矩立起来。再就是,家里的账先做清楚,亏了哪些,这几天全叔尽快理清楚。趁着赖总管还在牢里,我能说得上话,把帐交割清楚。” 他这话的意思,就是如果赖二不能做到账银两清的话,赖二就别想出来了。 贾平和焦大两个军油子,自是听懂了这话,无限欣慰。 小主子不论是能力、心性还是谋略都异于常人,他们岂能不高兴? 只觉得宁国公府再次崛起有望了。 “哥儿,内院的事呢?”俞全问道,“府上还有三桩丧事是要办的,奴才回头去把人领了回来后,就要开始举丧,前后都要一块儿,这些事商量不妥当,丧事也不好开拔。再,哥儿母亲的丧事必然也要在这边办的,是分三拨,还是两拨,谁在前,谁在后,都要议定好。” “内院的事,便是尤大嫂子在,也未必好让她张罗,她毕竟是未亡人。” 况且,尤氏如今还在西府呢。 “全叔可有建议?”贾琮虚心求教。 “内里的事,奴才以为,还是可问问大太太,便是大太太不能亲自管事,大太太跟前必定有得力的管事。”俞全道,“奴才让奴才媳妇寻人去问问大太太的意见,若实在是不妥当,奴才再寻合适的人举荐给哥儿。” 贾琮自是大谢,“我院子里并无一个管事的嬷嬷,全叔不如先让您家的到我院子里做个管事嬷嬷,凡事我也能请教一二。” “奴才多谢哥儿!”俞全跪谢。 接下来,贾琮便安排李狗儿父子,一个做了自己的书童,一个做了自己的长随。 这父子二人哪里想到,自己跟了贾琮,竟然还有一步登天的时候,均是大喜过望。 荣庆堂里,贾母再一次歪在了罗汉床上,这一次,她气得够呛,太阳穴突突突地疼,那一道圣旨,如同催命的符咒一样,令她不得安生。 没有谁比贾母更清楚,当今皇帝对荣国公府的忌惮防备甚至厌恶不容了。 早些年,两边国公爷还在的时候,朝中皇子们夺嫡之争沸沸扬扬,多少朝臣身陷其中,粉身碎骨。 义忠亲王老千岁这个昔日的太子,便是宁荣二公一力上奏请封。 若当年义忠亲王老千岁不坏事,而是顺顺当当地继承了皇位,那今日的宁荣二府,便绝不是现在这副景象,一个从龙之功,说不得爵位能进一步,而元春在宫中,至少能够谋一个贵妃的位置。 天下却没有那么多后悔药可吃。 当年,宁荣二府之所以上本,一来义忠亲王老千岁是嫡长子,二来若国本不立,皇子们大打出手,朝廷动荡,对社稷也不利。 今上继位,宁荣二府本就是韬光养晦,远离朝政之时。 可贾琮这个逆子,却上蹿下跳,蹦跶不安,如今终于惹出祸事来了。 想到躺在床上的长子,还不知道能不能见到明天早上的太阳,贾母恨不得生啖贾琮的肉,活饮了他的血。 贾政匆匆忙忙地进来,先是朝贾母请了个安,便迫不及待地道,“母亲,宁国公府那边要办丧事,儿子以为,琮儿那边,怕是没有管事的人,母亲觉着让谁去帮衬一把好?” 第105章 顶门立户 贾母伸手抓了一个茶盏,闭着眼睛砸过去。 那茶盏飞过了贾政的肩膀,在他身后碎了一地。 “混账东西,你还没有看明白吗?那黑了心的小子,他可有把我们这些当长辈的放在眼里?他如今已经是东府那边的嗣子了,连他爹,他都得叫一声叔伯。他恨不得和我们离得远远的,你还要一张热脸贴上去,你是糊涂了吧?” 贾母睁开眼睛,狠狠地瞪了这个缺心眼的二儿子一眼,颇为恨其不争。 贾政在脚踏上坐下,“母亲,他只是一个孩子。两边国公爷的这些子孙里头,还有谁比琮儿更有出息?“ “胡说,我的宝玉就很好,我看你这个当爹的,心是偏到天边去了!” “文韬武略,琮儿是这些孩子里头最优秀的,他自小生活艰难,却不堕凌云之志,如今又惨逢大变,不管从前家里如何苛待他,若是这个时候,能够帮衬他一把,将来,他必定不会忘了这份情……” “我要他记着这份情做什么?难道,他还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对我荣国公府不利不成?你别忘了,贾敬还活着,东府的事,还轮不到他做主。就算他是东府的嗣子,他亲爹还在这边,我还是他的亲祖母,我就不信,他连孝道都敢不要!“ 哼,皇上还不敢不敬孝道呢,太上皇和皇太后活着,他头上还要顶两座山,贾琮若是敢不敬孝道,天下将没有他的立足之地。 贾政眼见得贾母对贾琮已经深恶痛绝,一个字儿都听不进去了,他便觉得,说再多也都是无用,道,“母亲,既是儿子说的话,母亲觉着都没有道理,儿子也就不说了。” 他双手扶膝,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贾母一向很疼爱二儿子,也知道,他对读书人有着无法抗拒的亲近仰慕之心,也因此才会对有诗书之才的贾琮如此爱护,听他如此唉声叹气,对贾琮越发憎恶,深悔这些年留了他母子活到现在。 “你大兄到现在还躺在床上生死未卜,你竟还有心思管那孽子的事!”贾母深觉,贾政真是被鬼迷了心窍。 贾政感到一阵羞愧,但他是端方君子,并不想把这与贾琮无关的罪状甩到他身上,“那是上一辈人的事,与琮儿并没有关系。“ 贾母对这小儿子顿时感到失望,也不想好好说话了,“你若是想要帮他一把,你自己去帮去!” “既是母亲说不帮,那就不帮算了!”贾政行过礼后,便离开了。 熙凤进来,说了那边邢夫人的事,“大夫说,伤口太深了,就算痊愈,将来也会留下一个大疤,怕是不能见人了。” 贾母对邢夫人倒是并没有多少感情,素来,这个大儿媳妇一味怕老爷,在婆婆跟前也只是应个景儿,没几分孝顺心思。 “大老爷那边的事,你也一并管起来吧,若是一个人管不过来,就找几个得力的婆子帮衬一把。如今府上事儿多,那混账东西过去了,以后会安生几天。”x33 “是!”熙凤道,“东府那边怕是要开始操办丧事了,听说,头起先办钟氏的丧事。这也是奇了怪了,不说先办珍大哥哥的,倒是把个姨娘的先办起。偏,敬大老爷也回了玄真观,琏二爷的意思,要不要去问问?” 实际上,琏二的意思,是问老太太或是老爷的意思,但熙凤也怕提议之后,万一贾琮那边牛性子,又是闹得翻了天去,他们这在中间说话的,不但无功,搞不好还会有过。 “东边的事,你老爷才来说了,说是要找几个人过去帮忙,我没答应。你看看那混账东西,他口口声声说不是我荣国公府的人了,要把关系撇清楚,我我倒要看看,他能做出多大的事来?” 贾母不想放了贾琮好过,便道,“你让琏二亲自跑一趟,去玄真观问问,若是敬大老爷有话,让他自己带了话回来,我们不沾边。” 熙凤应下,回自己的屋子里去。 琏二才从尤氏屋里拐出来,平儿沏了茶端给他时,吸了吸鼻子,嗤了一声,正要刺他两句从哪个处来的,熙凤进来了。 贾琏翘着二郎腿,问熙凤,“老太太怎么说?” 贾赦被两剪子戳伤,不知道命还能不能保住,大夫说今日一夜是最凶险的,贾琏倒也并没有多少想法,他早就和翠云姑娘勾搭上了,若大老爷没命了,或是起不来床,他以后的机会也多。 大老爷屋里,很有几个美貌的,又年轻,常常地空闺寂寞,就算大老爷留宿,也只比隔靴搔痒好些,并不能得了趣儿,故而每每贾琏过去,也总是倚门相望,或是眼波流转地暗示,闹得贾琏心痒难耐,偏又寻不出好机会来。 “老太太的意思,让二爷你跑一趟,去敬大老爷那里说一说那边的事。到底小孩子家家的,哪里知道轻重。那边的事,咱们这边的长辈们也不好指手画脚,琮兄弟怕是也愿意听敬大老爷的话。” 贾琏嗤笑一声,轻缓摇头,“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想的,放着这样的金疙瘩,非要往死里得罪。外头的人还不知道怎么笑话咱们。” “你什么意思?什么金疙瘩硬疙瘩的?咱们这边有个宝兄弟,什么宝贝没有见过?”熙凤很不以为然。 “我也懒得说,横竖这家里,我也插不上嘴,不过是个跑腿的!”贾琏喝了茶,站起身来,走到了门口,又回转身问道,“哦,对了,那边屋里的事,交给谁了?” 贾琏并非担心大太太和大老爷,他是担心,若是熙凤管起来了,他怕不是要小心点? “你又有什么心思?”熙凤挑起眼角,朝贾琏斜睨了一眼,“别打量我不知道你那点子心思,你老子娘还在床上躺着呢!” 贾琏不高兴地道,“我能有什么心思?我是在想,你若是管了那边的事,依我说,琮儿之前跟前服侍的那些人,不如给他送过去。” “你这是说的什么稀奇话,这也是我能做主的事?”熙凤恨不得拿手去戳他,“你别给我挖坑,给老太太知道了,我还活不活?” 贾琏原本是拿这话遮掩他的那点心思,说到这里,他反而惦记起贾琮临走前对他说过的话,也不跟熙凤提,抬脚往外走。 才出了门,贾政就让人来叫他了,到了外书房梦坡斋,贾政显得很疲倦,指着椅子,让贾琏坐。 说了老太太的话,贾琏道,“老太太说让去玄真观请敬大老爷说句话。可,依我说,琮兄弟的母亲如今也不是以前的姨娘了,得了封诰,辈分又在珍大哥之上,再珍大哥又是这么一回事,琮兄弟这么安排,也不是说不过去。” 贾政点点头,“既是老太太发了话,按照老太太的去做。家里闹成这样,如今老太太也不得安生,里里外外的事就要全靠你了。琮儿那边,如今正在风头上,老太太那边,一时半刻还拐不过弯来,但上一辈人的事不与你们这些晚辈相干,别因此坏了兄弟情分。” 贾琏道,“我也正要请老爷的示下,琮儿之前在大老爷那边屋里的一些人,如何安置?” 贾政想了想,“愿意留下的留下,想跟了琮儿去那边的,就放过去好了。” “老太太那边,怕是不会乐意。” “这个……我来说,你先把人送过去。” 尤氏在荣国公府暂住的屋子里,银蝶要了水来与大奶奶梳妆,尤氏已经换上了素服,头上只戴了银簪,坐在镜子前,满脸泪痕。 方才贾琏前来,虽没有动手动脚逼迫,却也说了一些不伦不类的话,尤氏将他啐了一顿,贾琏悻悻然走了。 这时候,主仆二人心里七上八下,都没个底儿。 那边府上,已经由贾琮袭爵,一个八岁的孩子,如何顶门立户? 又是这边大老爷的儿子,老太太的孙子,以后宁国公府和荣国公府两府可以合二为一了。 自己一个寡妇,并没有什么人护着,在这府上,要过活,何其艰难! 门口,一个面相略有些陌生的婆子晃了晃,喊了一声大奶奶,尤氏愣了一下,银蝶忙过去问,“您老是?” 那婆子一步跨了进来,朝外看了一眼,见没什么人盯着,便朝尤氏行了个礼,“大太太,奴婢是东府俞全家的,奉二爷的话来和大奶奶说句话!” “二爷?二爷是谁?”银蝶好奇地问起。 尤氏已经想过来是贾琮了,忙道,“快请进!” 尤氏也知道,她公公离家修道之后,家里的管家便换了赖二,是这边老太太的陪房,从前从太爷手里传下来的那些人,都搁置不用或是只领了一些无关紧要的差事。 而这俞全,昔日就是东府那边的管家,没想到,贾琮如今手上用起了这些人。 真是个聪明的孩子! “不知二爷有什么话说?”尤氏一张明艳的脸上,显得有些惨白,她的丈夫犯了那样的丑事之后,爵位被革了,她如今诰命也没有了,身家性命无保,又如何能不紧张? “东边府上如今,外头的事,是奴婢男人在管,内里却没有人。也不知大奶奶是要留在这边,还是要过去。二爷的意思,若大奶奶回了那边,大奶奶是二爷的嫂子,俗话说,长嫂如母,将来二爷自是要敬着嫂子的。” 尤氏的眼泪滚落下来了。 贾琮之所以专门叮嘱了俞全家的说这些,是因为,《红楼梦》中,尤氏虽然在东府没有实权,乃是因为贾珍素来不把这个继室放在眼里,尤氏又不曾生下一男半女,没有根基,如何有话语权? 但她却是一个明事理、有底线的人。 贾珍扒灰,儿媳妇死了,尤氏实在是没脸,却顶着贾珍的怒火称病。秦可卿的丧事交由熙凤打理。人人都夸熙凤能干。 贾琏偷娶尤二姐,她曾经极力阻止过,但贾珍主意已决。后来事发,王熙凤跑来大闹宁国公府,尤氏随熙凤作贱,忍气吞声,足见此人心性,能忍,识时务。 但尤氏绝不是个没本事的,《红楼梦》有半章专门为尤氏立传,“死金丹独艳理亲丧”。 同样是料理丧事,熙凤得了贾珍的全力支持,处于强势,顺水行舟;而尤氏并无实权,处于弱势,逆流而上,也依然在贾珍父子不在家的时候处理妥当。 只看她行事的章法。 得知贾敬横死,她先是卸了妆饰,又让人将玄真观所有道士都锁拿起来,等贾珍回来了审问;再坐车带了人前去,请太医进行尸检,让贾敬的死明明白白,给个官方说法。 就算太医们给了结论,尤氏也不听,依旧锁着那些人,只等贾珍回来发放,又命人飞奔给贾珍父子报信。 因贾敬死的日子不好,天气太炎热,便自行主持,命天文生择了日期入殓,开丧破孝,做道场等贾珍。 熙凤骂尤氏“你又没才干,又没口齿,锯了嘴子的葫芦,就只会一味瞎小心,应贤良的名儿”,这番话,贾琮是不同意的,他知道,若是能够得了尤氏相助,后院的事,他就不用操心了。 尤氏没想到,贾琮竟然会愿意给她一条活路,“长嫂如母”的话,听一听便罢了,若是贾琮肯让她回去,她就感激不尽。x33 她留在这边,贾琏是个什么香的臭的都要沾染一番的,将来闹出不堪来,贾琏倒是没事,她是一条活路都没有了。 而东府那边,贾琮年纪还小,等他长大还有几年,将来的事,将来再说。 该如何选,尤氏还需要想吗? 况,她本来就是东府的人,万没有留在西府的道理。 “不说别的,大爷和蓉哥儿的丧事,我也不能不露面。” 尤氏虽未说什么,但,她肯回去,俞全家的对二爷也就有个交代了。 虽说,俞全家的并不知道,二爷为何专门让她跑一趟,来和尤氏说这些。 珍大奶奶本就是东府的人呢。 晚些时候,贾珍和贾蓉的遗体被运回来了,尤氏便以此为由,向老太太禀过之后,回到了东府。 宁国府,府门洞开,两边灯笼照如白昼,里里外外,人来人往,一应井井有条,里面哭声摇山振岳。 灵堂里,一溜儿摆了三口棺材,尤氏也不拘是谁,上去痛哭。 等到了夜里,灵堂里只有守灵的人了,尤氏被人请到了正堂旁边的耳房里,这里一共一明二暗三间,全部收拾出来了,是贾琮起居之用。 原先跟着贾琮的人,画屏是卖身契早就被钟氏给她了,在她自己手上,贾琮过来,她就跟着过来了。 麝月和晴雯,还有贾琮自己的奶嬷嬷一家,以及院子里之前洒扫的四个小丫鬟,一共十来个人,均跟了过来。 贾琮在炕上坐着,见尤氏来了,忙起身相让,待尤氏坐在炕上后,他避嫌,坐在了下面的椅子上。 见此,尤氏彻底落下心来。 这孩子如此守礼,将来长大了,必定是个端方君子。 “琮很感激大嫂能够回来!”贾琮道,“琮想说的话,想必俞全家的,已经与大嫂说过了,不知大嫂是作何想?” “琮兄弟是问我,将来是否还留在这边吗?”尤氏问道。 贾琮看向她,花信之年的尤氏,皓齿明眸,一身缟素,不施薄粉,却依然芙蓉如面柳如眉,光润玉颜,吐气如兰。 这般年纪,就要守寡,贾琮甚为同情,原也担心,她或许早就被贾琏得了手,许是愿意留在西府不必回来。 “是的,若大嫂能够留下,琮还是那句话,长嫂如母,大嫂若能在这个时候帮衬琮一把,将来琮也绝不会亏待大嫂。” 贾琮真诚地道,“琮如今虽然继承了宁国公府的爵位,偌大的府中,琮唯有一个人,上无亲长扶持,下无兄弟帮衬,若非几个昔日跟了太爷们出兵过的忠诚的亲兵,今日这开丧破孝的事,都办不起来!” “琮兄弟不必妄自菲薄,我过来的时候,看到外头一应都妥当整齐,便知你有这份能耐。你虽只有一个人,可也只需要住在前院,又未娶亲,我若不过来,你把人卖了,也不必到后院来。” 尤氏说着落下泪来,“你肯让我回来,我也必然愿与你相依为命。不是大嫂子说丧气的话,女人在这个世道,只会更加艰难。琮兄弟自己吃过多少苦,还有钟夫人,你却依然肯收留我,以后别说‘长嫂如母’的话,我以后要靠琮兄弟了。” 她说着,起身就要与贾琮福礼,贾琮忙避开,“大嫂子,一家人何必如此生分。有大嫂子这般信任,琮唯有更加努力,将来才可护着大嫂子平安。” 尤氏只觉得半生的不幸,到了今日,或可结束了。 她想到钟氏,那个从未谋面过的女子,她与钟氏本一般年纪。 可钟氏却为了给儿子挣脱出一条宽敞些的路,早早地把命都搭上了,如今,偏又便宜了她,她心里对钟氏越发敬重起来,也暗自下了决心,也必要坚强些,护着贾琮平安。 第106章 井然有序 贾琏头一日出城时,便晚了些。 等到了玄真观,好容易见着了贾敬,把话说完,都快二更天,回是回不来城了,索性宿在了玄真观。 夜里有些难熬,恰好服侍贾敬的小道士生得眉清目秀,一挑逗就脸红身软,他把人搂在了怀里,已是浑身激荡,三两下得了手。 贾琏一夜去了火,倒是把那小道士弄得,出门时候,一瘸一拐。 贾琏瞧着可怜,临走时给了他一锭十两的纹银。 这一趟倒也不虚行。 回来的时候,才进了宁荣街,便看到前面浩浩荡荡一群人,衣着打扮,均是富贵至极之人。 贾琏不由得勒马靠后,见那些人进了宁荣街后,便直奔宁国公府去,他寻思着,宁荣二府上还有哪家往来是他不认识的吗? 贾琏也跟了过去,宁国公府门前的门子们有几个倒是没有换,防备的就是来了客人,不知对方身份,而失礼了。 谁知,也对这些人一个都不认识。 随行来的一個小太监站在门口,亮着嗓子喊道,“四皇子殿下、宪宁世子爷、东安郡王世子、怀恩侯府公子、西宁郡王府世孙、京卫指挥使夏老爷到!” 贾琏听得这一串名字,惊得从马上掉下来了。他见门口无人,正寻思着要不要上前去帮忙迎接,大门内,贾琮早已经得知来了府上不相熟的贵客,匆匆忙忙地出来了! 看到来人,贾琮的心里真是一阵温暖,他抢上前来,先是要给四皇子殿下行礼,四皇子却一把拉住了他,“先带我们去给令堂上柱香吧!” 灵堂里头,一共三口棺材,居中是钟氏的,她得了三品诰命之后,可以被称为一声“夫人”了。 五皇子殿下的贴身太监代为上香后,其余人等均也上来上了上香祭奠,贾琮一一跪下磕头行孝子礼。 之后,贾琮带众人往后面的宁熙堂去落座,上了茶后,一阵沉默,还是穆永祚先开了口,“贾琮,我看你最近憔悴了很多,节哀顺变!令堂还没有走远,要是看到了,必定心不忍!”x33 荣国公府这一闹,京都中人自然都想起了八年前那一幕惨剧,又有贾琮之前在荣国公府那一跪,荣国公府固然没了好名声,谁又不为昔日钟家三口惋惜,不为贾琮悲痛呢? 人心柔软! “是啊,贾琮,谁也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你也别太难过了,伯母在天有灵,应当是想看到你好好的,将来长大了建功立业,做出一番事业!” 穆永正难得说起如此正儿八经的话来,他与贾琮最先是逛妓院的交情,后来,贾琮无论哪一项都比他强。 男人嘛,很容易对比自己强的人生出敬服之心来,一来二往,两人反而交情最深了。 贾琮眼中含泪,强颜欢笑道,“永正兄说得是,我母亲为了我……付出良多,我心里都知道,将来也必不能让她失望!” 他母亲希望他能够腹有诗书,希望他能够金榜题名,也希望他能够匡扶家国社稷,她虽生在这样的时代,但贾琮却觉得她有着比后世女子更加卓越的见识,不凡的智慧,他只恨,和母亲一起相聚的时间太短了。 从前那个贾琮是看不到这些的。 宪宁女扮男装,自从来了之后,一直沉默,此时,落下泪来,轻声道,“师弟,我也没有母亲,以后你和我一样啦!” 贾琮深深地看着她,小姑娘显然是伤心极了,眼圈儿红红的,尖尖的鼻头也红红的,唇瓣儿透出些粉来,穿一身素色银绣的箭袖,一把乌黑的头发用丝带绑了束在脑后,明艳艳,俏生生,偏又透出些可怜来,让人心生怜惜。 “是啊,以后我们俩一样了,以后师姐要多护着我!” 贾琮故意做出可怜的样子,宪宁噗嗤一声笑,泪水反而落得更加多了,她看着钟氏的灵牌,“钟夫人实在是了不起的人,我却不知道我母亲究竟生什么样儿,嬷嬷说她是极美极温柔的人,我想一定是的!” 如若不然,她父亲为何终不肯忘,无论皇伯父如何说,都不肯续娶,她一个女孩儿又不可能继承爵位的。 越说,让人心里越发难受。 夏进清了清嗓子,道,“琮儿,我们来,还想看看你这里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为师带了十来个亲兵来,他们留在这里,帮衬你把丧事办完吧!” “徒儿多谢师父!”贾琮对夏进就不需要客气了。 谁知,穆永祚也跟着道,“贾琮,我把我宫里的管事牌子蔡松带来了,他是宋洪的干儿子,让他留在你这里帮几天忙吧!” 接下来,穆永正也说从王府里调一拨下人过来帮忙,赵恩华甚至要推荐厨子过来,铁图帮忙请了一个专门做法事的班子。 临走的时候,宪宁走到贾琮跟前,低声道,“师弟,我跟前只有嬷嬷,我嬷嬷是我母亲留给我的,办事很能干……” “师姐,你不要担心我。我瞧着你也瘦了好些,这府上的事,虽然缤纷复杂,却也难不到我。后院里头,还有我大嫂子撑着。若是没有她,师姐不说,莪也是要开口的。我毕竟对后院的事,一窍不通呢!” 宪宁弯唇一笑,两枚梨涡深陷,极为娇俏可爱。 贾琮的心软软的,宪宁虽比他大,但他个头儿不矮,与宪宁一般年纪,轻轻地拂过她的肩膀,“这些日子师姐不必过来了,等丧事办完了,我去找你。” 这里乱哄哄的,人多口杂,若是冲撞了她,贾琮何忍! 一行人来了之后,坐了约有小半个时辰,贾琮实在是太忙了,便又结伴离去。 夏进本来想要留下来帮忙,贾琮如何肯,再穆永祚说,他带来的这个管事牌子,原先是神宫监的,对丧祭之礼熟知,有蔡松在,必定无事。 夏进自己也忙不开,只得作罢。 不得不说,有了蔡松这个内宦坐镇,贾琮真是少担了多少心,至少,不必怕怠慢了往来的勋贵。 贾琮虽从小就身在勋贵之家,但身份关系,并没有多少见识,礼数上还是缺乏很多。 穆永祚回到宫里后,便去见了泰启帝,熊弼臣正好在旁边。 “宁国府那边,如何?”泰启帝问儿子。 “儿臣瞧着,一应都井井有条,儿臣也并没有瞧出有何不妥之处来。” 泰启帝看向熊弼臣,笑道,“这贾琮,倒是没有让朕失望,也不知他是如何破局的。” 喜丧之事,在任何一族都是了不起的大事,一是轰轰烈烈,规模宏大,二是讲究的礼数非常多,一旦不慎,容易犯忌讳得罪人。 “儿臣让人问了,前院的管事,贾琮用的是原先的老人,国公爷手里用过的,也不知他是怎么请上来的,很是尽忠卖力;后院,听说贾琮笼络了贾珍的妻子在张罗,她本就是宁国公府的主母,用起人来,岂非得心应手!” 是以,一应都不混乱。 看到府上井然有序的时候,穆永祚便动了心思。 熊弼臣含笑捻须点头,看来,他收这徒儿是收对了,一个人光有才,有德还不行,须得能用术,办得成大事。x33 看来,皇上对琮儿还是很满意的,虽说,他如今夹在太上皇和皇帝中间,但胜在年纪还小,随着年龄的增大,局势也会一天天变化,若是能够顺势而为,将来未尝不能成就一番事业。 贾琮表现出来的才干,的确令皇帝非常满意。 “儿臣想着,毕竟同窗一场,贾琮现在遇到了困难,能帮就帮一把,儿臣见夏进把他的亲兵留给贾琮帮忙,儿臣就把蔡松留在那里了。” 穆永祚到底嫩了一点,生怕皇帝察破他的心思,又描补道,“还有永正,他也说调一些郡王府的下人过来帮忙,恩华举荐了几个厨子,铁图还帮忙请了一班僧道。” 其实,穆永祚也知道,若今日一去,整个府上乱糟糟的,他们或许看一番笑话就走了,谁知,贾琮居然把场面撑起来了,这就不能不让人刮目相看,他是生了笼络的心思,穆永正等人则是想要结交。 这些人都是在勋贵圈核心里的人,对权力的追逐是刻在骨子里的,贾琮有这个资格进入他们的圈子,又有能力在这个圈子里立足,表现出比他们优异的能力,为何不早早结交? 皇帝都是过来人,哪能不懂儿子的心思,不过,既然贾琮是穆永祚的伴读,无论如何,将来他们都将是一个阵营的,皇帝也就没有放在心上。 “你们同窗情谊深厚,朕深感欣慰。” 熊弼臣笑道,“陛下英明,谁人一生不得几个知交好友呢?” 穆永祚海松了一口气,低下头来时,唇角忍不住勾了起来。 若说以前,贾琮只是荣国公府的一位庶子,单凭才华给他当伴读,份量未免太轻了一点。 但如今,他承爵宁国公府,小小年纪,身上极有从八品翰林典籍,又有爵位,偏还是个能干的。 穆永祚除非心无远志,否则不会无动于衷。 这点心思,在泰启帝和熊弼臣面前,简直是浅薄得如同落在阳光下的灰尘,飘飘浮浮,令人一眼望之。 荣庆堂里,昨日贾赦和邢夫人一夜虽凶险,到底熬过来了,贾母心里落了一块石头一样,轻松多了。 她和几个媳妇儿媳妇说着话,“几家近亲故旧要来,你们就分辨清楚,如今两府上不比先前,有什么事,相互之间有个担待,现在各是各了,那边把人得罪了,我们帮忙赔礼道歉便罢了,却不能怨在我们头上的。” 王夫人应了下来,很是为难,“都还适应不过来,宝玉他舅舅家里还派人来问,不知道那边是个什么章程,我说,还是跟以前一样,就不知道,那边知不知道以前的规矩?” “现在还不是正经日子,出了一星半点的错,还不至于怎样。这婚丧嫁娶之事,比不得平常当家小事,错了,得罪的都是自家人,横竖管不到别人头上去。真不知道,琮兄弟怎么就这么大的胆,这几日打算如何度过去?眼看,就要过年了呢。” “听说,都是从简办,他年纪小,外头说不到他的头上去,就怕到时候牵连到我们这边。”王夫人说了句大实话。 “这就是我跟你们说的道理。不能让亲戚朋友们都怪到我们头上来。”贾母怒气冲冲,恨不得贾琮立时死了算了。 外头打帘子的丫鬟轻声道,“二老爷来了!琏二爷回来了!” 屋子里,几个年轻媳妇被唬得忙起身避开了去,只留了王夫人和熙凤在。 贾政和贾琏进来,先与贾母请安,又一家子彼此行过礼。 贾琏回来,先是去见了贾政。 贾敬不管家里的事,任贾琮先送谁,不先送谁,他都懒得管,在贾政的意料之中,没什么说头。 倒是贾琏回来的时候,说遇到了宫里五皇子殿下前来祭奠钟氏,他便不得不重视了,忙跟着贾琏前来,听一听贾母的意见。 “五皇子殿下居然还来了?给一个姨娘上香?”熙凤快人快语,不假思索,话便出了口。 王夫人看了她一眼,不高兴地道,“她如今是有了诰命的人!” 最令王夫人难受的一点是,钟氏的诰命品阶比她的还要高,她连一个死人都比不过。 这都是沾了贾琮袭爵的光,若今日袭爵的是宝玉,皇上的恩典便好落在她的头上。 母凭子贵,亘古不移的道理。 当然,王夫人倒也不是在帮钟氏说话,她是在警告熙凤,给钟氏上香的人是五皇子殿下,事涉宫里,一言一行都当妥当,否则就会惹出泼天大祸来。 贾母也甚是不平。 她不求宝玉袭爵为她争取风光,她一心疼爱宝玉,想要把世上最好的都给宝玉,谁知,横空被贾琮抢了去不说,贾琮母子所为,真是令她恨之入骨。 “来的除了五皇子和忠顺王府的郡主,还有东安郡王世子,怀恩侯府公子,西宁郡王世孙,他师父夏进也来了,夏进留了十多个亲兵说是给他帮忙,五皇子留了个管事牌子,那边的丧事,我瞧着也还行,老太太、老爷也不必为他担心。” “我担心什么?”贾母冷笑道,“我也犯不着为他那边担心。” 王夫人则很是惊讶,“琏儿才说忠顺王府郡主?怎么郡主也来了?” 贾琏此时也不想为贾琮遮掩了,“听说,贾琮和忠顺王府的郡主都是拜夏进为师,二人是师姐弟的关系,一向……团结。” 贾琏不敢说出“亲近”二字。 与旁人不同,贾政是大大地松了一口气,无论如何,一笔写不出两个“贾”字来,宁荣二府一个祖上的,况琮儿也是从荣国公府过去,若丧事办得好,不会有人说什么,若是乱糟糟的,世人又如何评说? 他们这些荣国公府的长辈们,将来又有何脸面? 他们绝不会说一个八岁的孩子不懂孝道,将长辈们都得罪了,长辈们才不插手丧事,反而还以为,荣国公府将上一辈的恩怨,栽到后一辈的头上,对琮儿不慈,也令人不耻。 但,贾政却不敢说这些话出来,钟夫人重创大兄夫妇,老太太一腔怨恨全部都撒在琮儿身上,对他深恶痛绝,不管说什么,老太太都不会听进去的。 碧纱橱里,李纨领着黛玉和三春静静地坐着,宝玉百无聊赖地用手指头沾了茶水写字,写来写去都是一个“玉”字,也不知道,他究竟写的是自己的这个玉字,还是黛玉的那个玉字? 探春问道,“这么说,这边连珍大哥哥都不去祭奠一番了?” 黛玉觉得没意思,这家里闹成这样,全然不合了“家和万事兴”的道理,她心里也不由得生出悲哀来,不知道自己的出路在哪里? 那个曾经在雪地里跪着的人,离她越来越远了。 她从前还很担忧他,今日才知道,原来他有那么多帮他的人,有两个了不起的师父,也有师姐,还有同窗好友,今日这些人来,未必不是为他撑腰的。 自己还在为他担忧呢,这是何苦呢? 他已经挣扎出一条路来了,可她的路又在哪里呢? 想着,黛玉只觉得眼里酸酸的,又要落下泪来,忙用帕子沾。 宝玉见了,忙让探春别说了,哄着黛玉道,“林妹妹快别哭了,你这般为了珍大哥哥,反而伤了自己的身体。” 黛玉忙啐了他一口,“你要死了,我为什么要为他难过?你莫非忘了,他是怎么没了的?” 黛玉说的,不是贾珍是怎么死的,而是贾珍是犯了什么事进去的。 宝玉百无禁忌的人,脸也跟着红了,深觉自己唐突了妹妹,不敢再说话了,但他心里还是惦记着无论如何都要过去祭奠一番。 珍大哥哥待他一向不薄,况在宝玉看来,那也并不是什么太了不得的事。 外头,王夫人则越发为自家宝玉感到不值,凭什么贾琮那样一个庶子都能够搭上忠顺王府唯一的郡主,她的宝玉哪一样不比贾琮好,偏生没有这个机会。 外头,熙凤还在问,“说了什么时候的正日子?” 便是出殡之日,到了那时候,丧事才算是妥当。 贾琏道,“我也是派人去那边打探了一下,说是一切从简,钦天监择的日子,只停灵七日,明日开丧送讣闻。” “真是胡闹!”贾母怒气冲冲地道,“他便是不心疼珍儿父子,他自己的娘也没了,这丧事比不得别的,是能从简的吗?”x33 “五皇子殿下留下的管事牌子蔡公公总管丧事,先太爷留下来的管家先代替了赖总管的位置,内里是珍大嫂子在张罗,我们这边就算有什么,也说不上话。” 贾琏没有说的是,那边灶上的、采买的、库房的……从前赖升在的时候,留下些得用的人,全都给换了。 第107章 杖杀立威 贾母却怒道,“谁说不上话了?你不是他的兄长,他老子虽还在床上躺着起不来,我还没有死,你二老爷难道也说不得他了?” 贾政眼见老太太又要管那边的事,心头一喜,原以为还是顾念亲情,放不下贾琮,忙问道,“依老太太的意思,该如何是好?日子怕是都已经请钦天监定好了,再改也不好改。” “也不是说改日子的事,珍儿还没有走远,他就把原先府上那些人晾着了?又不是不得用,都是用了多少年的老成人了! 如今赖升还在牢里,他既是有那么多的门路,为何就不肯把人弄出来,多少事做不得?偏不知哪里找来的些人,别把府上传了几十上百年的规矩给坏了。” 贾母是听说,东府那边的管家给换了,她心里才着了急。 从前,贾珍在的时候,是赖升做了东府的管家,相当于是老太太把住了那边的事,但凡东府里有个风吹草动,这边老太太没有不知道的。 也因此,老太太从来不把东府放在眼里。 “享福人福深还祷福”一节,元春被晋为凤藻宫尚书,封贤德妃后,赏下银子,让荣国公府端午节间,在清虚观打三天醮。 那么大的事,西府从上到下,并没有说要邀请尤氏婆媳二人一块儿去。 贾珍父子倒是忙前忙后地伺候着,等到了清虚观,才打发贾蓉去请他娘母子,“老太太同姑娘们都来了,叫他们快来伺候”。 尤氏婆媳这才匆匆忙忙地赶过来,正是暑热时候,等婆媳二人赶了过来,贾母不过一句,“你们又来做什么,我不过没事来逛逛。” 一节中,便没了二人的笔墨。 贾琮将赖升的位置夺了,这大大出了贾母的意料,她是没想到,贾琮竟然有这个胆量,敢脱离了她的掌控。 众人均是心知肚明老太太用意,也对贾琮如此改弦更张,不把长辈和规矩放在眼里不满。 东府偌大的家业,难不成都要落在贾琮一个人的身上? 他一個人吃肉,别人连汤都喝不得? 唯有贾政,并不觉得贾琮这样做有何不好,俗话说,一朝君子一朝臣,贾琮既然当了东府的家,眼下赖升又在牢里,他手上总是要有人用的。 况东西二府如何走得近,也是分府而居,不该去插手那边的事。 贾琏皱了皱眉头,自从东山苑一事出了之后,贾琏对这个弟弟有点犯怵,担心一不小心,会着了贾琮的道儿。 熙凤一见丈夫这模样,少不得与他帮衬,“依我说,琮兄弟现在怕是有些性子犯了左,等闲的话,他未必听得进去,要不,让琏二爷去和他好生说说,若是他不听,少不得,只好用孝道压一压他了。” 贾母也知道贾琮不是个好相与的,对贾琏道,“你有什么好怕他的?你是他的兄长,眼下你老子在床上躺着,发作他不得,伱去问问他,府上的规矩,如何能够动得?还有,赖升那里,若是没事了,就把人放出来。” 贾母冷哼一声,咬牙切齿地道,“他以为,他那下贱的娘不在了,谁就辖制不了他了?趁早收了这个心,他头上的天还在呢!” 贾琏只好硬着头皮去了,待进了东府,只觉得气象一新,从未有过的肃穆之感,令人振奋,比起从前,那迷靡之象,已是迥然不同。 “你们三爷呢?”贾琏穿了一身素服,到了灵前,先是上香,见贾琮不在,便问道。 “我们二爷才有事过去那边了,琏二爷稍等,小的去请二爷过来。”小厮打了个千儿,行动迅猛,几息功夫,便将贾琮请了过来。 “琏二哥来了?这边请坐吧!” 贾琮将贾琏领到了旁边的耳房,清净一些,才落座,便有丫鬟过来奉上了热茶,白瓷茶碗,上面漂浮着鲜绿嫩芽,袅袅茶香,带给人一丝宁静。 “这才两日功夫,琮兄弟把这府上打理得这般好,比起珍大哥哥在的时候,要强多了。”贾琏不吝赞美,说的也是真心话。 贾琮心知他的来意,顺着他的话,说了两句,有些不耐烦,问道,“琏二哥,你我不是外人,你这番来,必定不是为了喝我一盏茶,为我母亲和珍大哥哥,蓉儿上柱香。你事儿多,我如今事儿也不少,有什么话,趁早说吧!” 贾琏将二郎腿放了下来,侧身向着贾琮道,“琮兄弟,你是聪明人,我也不瞒着你,是老太太让我来的。你把府上的人该换的,都换了,老太太怕你怀了府上的规矩,让我来过问一句。” 贾琮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深吸一口气,道,“琏二哥,你觉得这些话,当过问吗?” 贾琏不懂他的意思,就算贾琮如今是东府的嗣子,他也是从西府出来的。 就算是珍大哥哥在的时候,不说听老太太的话,西府这边有个风吹草动的,珍大哥哥还不是鞍前马后,殷勤至极。 国公府能够维持眼下的体面,全仗着老太太这个一品国夫人,老太太若是不在了,国公府还是国公府吗? 贾琏担心他不懂,道,“琮兄弟,我知道你是个有能耐的,你这般年纪,又是诗才,又是字写的好,还在熊老先生那样的大文人面前有脸,得人收为徒弟,可你也不能否认,是因为你是国公府的子弟。” 贾琮道,“琏二哥哥说的有一定的道理,我也承认,我若不是国公府的子弟,我那日,若跪的是寒门,莫说有贵人赏识了,便是看热闹的百姓,都不会那样捧场!”x33 贾琏一时赶不上贾琮的脑回路,那一日,贾琮在国公府门前一跪,府上丢了多大的脸。 “但琏二哥想过没有,国公府为什么成为了国公府,说句不孝的话,老太太这个一品国夫人难不成还是她只挣来的?大老爷身上的爵位是他自己一刀一枪厮杀出来的?还是说,琏二哥身上的世位,是你自己立下了汗马功劳,得到的敕封?” 贾琏脸色涨成了猪肝色,他气怒不已,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贾琮嗤笑一声,“所以,我就算是国公府的子弟,沾了光,我沾的是你们现在活着的人的光吗?” 贾琏从未见过这样的贾琮,不,应该来说,他见过,在东山苑的时候,贾琮是如何让那些想要害他的人,自害成功的? 他只不过,在府上,在自己面前,一直表现出很是恭顺的样子。 或者说,他从未见过真正的贾琮究竟是什么样子,也不了解,真实的贾琮是个什么样的人。 “琮兄弟,你也是朝廷命官,你别的可以不管,可你不能不顾孝道。你母亲活着的时候,没人想要用你母亲拿捏你,你母亲不在了,可大老爷也只剩了一口气在。” 贾琮偏头看了他一眼,“琏二哥,不要拿我母亲说事!你来,给我母亲上了一炷香,我还敬你是兄长!” 贾琏被他这一眼看得,倒抽了一口凉气,“好!不说这些!就说赖升吧,你怕是不知道,赖升是赖嬷嬷的儿子,赖嬷嬷是老祖宗的陪房,从老祖宗当姑娘时候起,赖嬷嬷就伺候老祖宗,五六十年了,你如今说把人撸了就撸了,你想过这样会不会被人看笑话?” 他索性加了一句重话,“你也不怕人说你不孝!” 贾琮一直静静地听着,末了,道,“我这样做,也是为了孝道!” 他斜睨了一眼懵逼的贾琏,“老太太用自己的陪房当西府的管家也就罢了,还连东府这边也都捎带上,外头的人会如何评价老太太? 若说东府和西府被管得好也就罢了,可你别忘了,珍大哥哥是如何没了的?死了都得不着一个好名声,未必不是赖升撺掇的! 再说了,东府与西府,往上数几辈,虽说是一个祖宗排下来的,到咱们这一辈上,也是第五辈儿了。” 那意思是,手还伸得这般长! 贾琏见他油盐不进,一张嘴又说不过,心里很是烦躁,直言道,“那赖升,你打算什么时候把他弄出来?” “弄出来?又不是我把他送进去的,我为什么要弄出来?”贾琮就像是听到了一个了不得的笑话,“难不成,老太太觉得,我应当去把赖升请出来?” 贾琏道,“不说请出来,这府上的管家还在牢里,是一件很光鲜的事吗?琮兄弟莫不成以为,外头的人不说闲话?” “自是要说的,可与我又有什么关系?我今年八岁,我是有本事玩女人呢?还是有能耐弄小相公?世人说怕破了天,年之内,能说到我的头上来?” 贾琏彻底坐不住了,刚刚弄完小相公的他,腾地站起身来,话也不说,抬脚就往外走,彻底失了身份。 他才出了耳房,想到尤氏,就这么过去了,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再见上面,心不甘之下,便往里走,才走到了二门口,就被守门的媳妇拦了下来。 “琏二爷,这可使不得!我们二爷说了,家里如今成年的男子都没了,以后后院里,别说外头的男人都进不得,便是咱们二爷自己,也都轻易不往后头去。我可不敢放您进去。” 贾琏一肚子气没法出,气急而笑,“都是一家子骨肉,难不成我连去给大嫂子请个安,都请不得了?” 这媳妇奸笑着摇摇头,“琏二爷,不是奴婢敢驳您,实在是今早二爷立下了这样的规矩。” 贾琏笑着递了一锭二两的银子过去,那媳妇收了,一面放贾琏进去,一面催着道,“琏二爷,您可一定要快些出来,若是叫二爷知道了,我可吃不了兜着走!” “你怕什么?出了事,我兜着,他能把你怎样?” 贾琏说着,朝那媳妇斜眼一笑,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又正了正帽子,慢条斯理地走了进去。 他前脚才走,贾琮从二门口的附近晃了出来,朝那媳妇深深看了一眼,那媳妇一张脸垮了下来,往后退了两步。x33 贾琮走过去,在她面前立定,背着手,对跟在身后的贾平道,“平大爷,先把人绑起来,一会儿,喊了大家伙来观刑!” 贾平一挥手,上前了两个家丁,冲上去,将那媳妇一左一右拿了。 那媳妇身上掉出了二两银子来,噗通一声软了双腿,哭叫道,“饶命啊,二爷,饶命,奴婢以后再也不敢了!” 贾琮皱了皱眉头,贾平见了,怒呵道,“还不拉下去,鬼哭狼嚎像什么话?” 那媳妇被堵住嘴,拖了下去! 贾琮进了后院,身后跟着年迈跛着一条腿的贾平,二人在尤氏的院子门前等里头的通报。 尤氏才打发走了几个来禀事的婆子媳妇,就听到门口的丫鬟通报,“琏二爷来了!” 尤氏与银蝶对视一眼,均是有些不明白,贾琏怎地又来了。 但如今,在自己的家里了,尤氏也不甚怕,起了身,贾琏已经一掀帘子,走了进来,嬉皮笑脸上前,“大嫂子安!” 尤氏朝后退了一步,退无所退,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你怎么来了?” “珍大哥哥去了,我怕大嫂子一个人寂寞,恰好有事过来找琮兄弟,就顺道来给大嫂子请安!”贾琏在与尤氏隔了一个小几的椅子上坐下。 银蝶上来给他斟了一杯茶,放在二人的中间,却被贾琏一挪,他顺手就去捻尤氏的帕子,尤氏迅速将帕子一抽,收回了手,没让贾琏碰着。 尤氏一身素服,头上只簪了一根玉簪,玉雪般的脸上不施脂粉,平添了几分娇弱,越发俏丽无比,令贾琏心摇神动。 越是得不到,越是勾人的心! 贾琏只觉得尤氏在吊自己的胃口,恨不得一时将尤氏捉过来,搂在怀里,好生疼一番。 熙凤与尤氏,显然各有春秋,一个火热泼辣,一个静柔温婉,却都是难得的大美人。 贾琏虽从不曾强人,却也愿意为了美色,小意温存,一点点地打动人心。 他看着尤氏的不染而朱的红唇,咽下了一口口水,柔声道,“莫非大嫂子心里还念着珍大哥哥,若说珍大哥哥是为了别的事,没了命,大嫂子念着倒也应当,只为了这样的一桩事,最后没了命,大嫂子何必如此自苦呢?” “珍大哥哥必定是常冷落大嫂子许多,从前,我怕对不住珍大哥哥,大嫂子跟前都不敢多来,今后,不如,就让我安慰安慰嫂子吧!”他凑上前来,一把扯住了尤氏的帕子,一张俊脸几乎要贴上尤氏。 尤氏往后倒,眼中忍着屈辱的眼泪,唇瓣哆嗦,又是羞辱,又是委屈,惊颤不已。 她并不怨贾琏为何能够进这后院来,毕竟,两府上,原先本就跟一府之人一样,可以随意走动。她想到,若是长此以往,她又有什么好名声? 那边的那个又是个泼辣的,仗着娘家的腰子,素来连大太太都不放在眼里,若是听到了一点风声,闹起来,她还怎么活?x33 “嫂子,说句话,也心疼心疼我!” 贾琏上前就要贴尤氏的脸,却听到外头一道声音道,“二爷来了!” 尤氏浑身一震,一把推开他,快步就朝门口奔去,与进来的贾琮迎面对上。 贾琮只看了一眼尤氏泪水滚落的脸,心头的火便起来了,他越过尤氏走到了贾琏面前道,“琏二哥,这里是内院,不是二哥哥该来的地方,还请出去!” 贾琏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你说什么?一家子骨肉,什么内院不内院的?” 贾琮用看死人一样的眼睛看了贾琏一眼,不再搭理,而是扭头对尤氏道,“大嫂子,烦请你把后院的仆妇下人都召集起来,就在天香楼前的那块空地集合!” 尤氏不明所以,抹干了眼泪,叫人吩咐下去。 贾琮又对跟进来的贾平道,“平大爷,前院,除了您手底下的那些人原地当差,命管家全伯带其余的小厮,管事,一应人等,一并前去!” 贾平似乎知道,贾琮要做什么了,他忙道,“听二爷的吩咐!” 贾琏也不知道贾琮要做什么,单看贾琮请了尤氏一块儿过去,他也不请自去,跟在了后面。 天香楼被一把火烧了,那一处成了遗迹一般的地界。近日不曾下雪,原先留下来的灰烬,残破的木头,被烧掉了一半的河边枯草,纯黑与雪白相间,极为夺目。 晚风吹来,令人心底生寒。 贾琮和尤氏二人背对着天香楼遗址立定,面前是乌压压一片宁国府的下人,约有两三百之多,中间是一条长凳,凳子上,放着绳索和一根杖刑用的大竹板。 见此,所有人都噤若寒蝉,不知道今日,要遭殃的会是谁? 贾琏在一旁站着不说话,背着手,迎风而立,也想看看,贾琮今日要如何发威? “带上来!” 贾琮一声厉喝,便有两个年老亲兵,将一个披头散发的媳妇拉了上来,往那长凳子上一扔,那媳妇声嘶力竭地喊了起来,“二爷,饶命啊,那银子,奴婢再也不敢接了!” 尤氏见是二门上的媳妇,她似乎明白了什么,紧咬唇瓣,方才在贾琏处受到的屈辱似乎被洗净了,心底里轻松起来,多了些喜悦与期盼,今后的日子,不是那么令人害怕了。 贾琏也认出来了这人,忙上前来,“琮儿,你想做什么?” 贾琮挑眉朝贾琏看去,“琏二哥,你瞧不明白吗?你觉得我想做什么?今日,她要是没命了,不能怨我,要怪,就怪你!” “怪我做什么?” 贾琏好色,但为人有一定的底线,比起贾赦贾珍这等玩弄女性,无视人命的货色来说,却要有情多了。 贾琮笑而不答,而是面向众人道,“今日一早,我说了府上的规矩,首要是各司其职,各安其位,廉洁守纪。我也知道你们的规矩,躲懒耍滑惯了,我也说过了,你们要不适应,但向我要了卖身契,我赏了银子,你们都可以离开,各谋生路。” “若是留下来,就要照我的规矩行事,凡是让我拿住了不守规矩,那就不是几辈子老脸要不成了的事,而是性命不保!” 贾琮指着面前的这媳妇,“她是二门上的,我说过了,便是我,以后也不得轻易过二门。外头进来的三尺以上的男子,没有我的陪同,也不得入二门。今日,隔壁府上琏二哥来了,要进二门,你们问问,她做了什么?” 贾琏听着这话,总觉得“隔壁府上”四个字好生别扭,还没来得及想明白,那媳妇大哭大喊,令他毛骨悚然。 “奴婢错了,奴婢不该拿了琏二爷给的银子,放琏二爷进二门,奴婢再也不敢了!” 声声惨叫,直破云霄,也令人胆裂魂飞。 贾琮却只是笑了一下,迎上了贾琏惊骇的双眼,声声无情,一字一顿道,“杖刑一百!给我往死里打!珍大爷这一趟去了地下,没人服侍,就由她去服侍!” 第108章 赖家之富 如果说,之前,宁国府呈现出来的只是表面的井然有序的话,那么经此一事后,府中上下人等再也不必怀疑,国公府是真的改天换地了。 银蝶的腿都是软的,和同样两腿无力的尤氏相互搀扶着,拖着朝前走。 主仆二人好容易回到了院子里,尤氏往椅子上一坐,呼哧呼哧地喘着气。 适才,那媳妇的惨叫声,由重变轻,所有人的耳边只余了啪、啪、啪,竹板打在肉体上的声音,后来,便是行刑的小厮气喘吁吁的声音。 声声入耳,断人魂肠。 直到那媳妇两腿一伸,去了,贾平上前去探了一下鼻息,说一声“爷,死了!” 贾琮才淡淡地说了一句,“拖出去,捡一口薄棺材埋了!” 尤氏走的时候,观刑的下人们依然没有醒过神来,站在那里就跟呆鹅一样,人人的眼中,无一不是惊骇神色。 尤氏知,从此以后,再也无人将二爷看做是一个八岁的孩子,而不加尊重。 在此之前,人人都以为这府上,贾琮借助的是太爷留下来的这些人,却不知,这些爬过尸山,淌过血海的兵士们,怎会无缘无故听从于一个八岁的孩子呢? “奶奶,二爷也太吓人了,他才多大点呢,就敢打死人!”银蝶一开口,哭起来了,她今日是真的被吓傻了。 尤氏竖起两道柳眉,“胡说什么?他哪里是打死人,他是在惩戒那阳奉阴违,不遵主命的恶奴。你可知道,今日要是他不立这道威,来日你我的日子又要如何过?” 银蝶立马想到了琏二爷的那一副嘴脸,看奶奶分明是看自家碗里的一条鱼一样,不由得打了个寒噤。 若是奶奶有個三长两短,她这条命也没有了。 “二爷是在护着奶奶呢!”银蝶回过神来,心头对贾琮没了害怕,也唯有敬仰和感激了。 二爷那么小的人呢,却有这么大的威风。 相由心生,银蝶又觉着二爷哪里是可怕,二爷是个值得亲近的人。 尤氏又一次落下泪来,这一次,却是感动而又欣慰的泪,死了那媳妇,可从今往后,她的日子却有了保障。 从此后,没有人再能够随便走进那一道二门了,她只需要守好这后院的一亩三分地,她的后半生也有了依靠。 她这一生,最终竟然是要靠一个八岁的孩子,才能活得有尊严。 “你去我的私库里拿一些素面料子来,等过了这丧期,二爷要守孝,怕是没有衣穿。” 这几日,贾琮穿的都是麻衣,他的屋里,晴雯等人也都在帮他赶制衣裳,但尤氏既然为嫂嫂,忙得脚不点地,却依旧想为他尽一份心。 贾琏当场就晕了,那竹板一啪一啪的,如同打在了他的身上,贾琮命贾平安排人将他拖回荣国公府去,扔在府门口。 当初在东山苑的时候,贾琏以为顾榈昉等人要陷害的人是他,的确真心实意为他担心过,这份兄弟情,贾琮会记在心上,也仅此而已。 他绝不会给任何人用情分攻击他的机会,特别是贾家的人。 母亲死后,在这座一门两府的国公府里,他是行走在丛林里的孤狼,群敌环视,他不得不步步小心,为自己谋划,一个不慎,便会粉身碎骨。 他虽然得到了爵位,但贾母等人绝不会眼睁睁地看着他占据整座国公府。 国公府里,几辈人的积攒,纵是贾敬和贾珍两代人挥霍,也依然财产巨富,贾母等人岂有不觊觎的道理? 还有族长之位,对贾琮来说,这族长的位置,他瞧不上,他既然没有想要为贾家谋福利,保平安的打算和理由,甚至还会在将倾的大厦上推上一把,他自然就不想坐上这族长的位置了。 但,又不得不去争取,他不想头上再架起一座大山了。 况且,宁国府居长,他如今是宁国府的嗣子,唯一的继承人,这族长的位置,非他莫属。 贾平等人倒是没想到,贾琮小小年纪,竟然有如此魄力,他本来很担心,贾琮会是一个暴虐之人,但观其眼神,清澈透亮,想他一言一行,合规守矩,又放下心来。 “二爷今日立威,连属下都惊破了胆,属下看到有人都尿裤子了,日后二爷再有令下,必定不会有人再阳奉阴违了。” 贾琮知道贾平担忧的是什么,他叹了一口气,“今日那媳妇犯了错,看上去罪不至此,可于我而言,她比杀了人还要可恶!” “我知道大家伙儿心里肯定要犯嘀咕,以为不过是放了琏二爷进去。以前,珍大哥哥在的时候,那后院,虽说不是想进就进,可一府之中的骨肉,何时拦过,今日怎地就要丢掉一条性命了?” 贾琮看向贾平,“平大爷,您说说,若我们今日迟了一步,一根白绫悬梁的,怕就是珍大嫂子了。我刚刚承爵,寡嫂死在我的府上,传了出去,外人是笑话我无能呢,还是笑话我宁国公府门前的两只大石狮子都不是干净的?” 恰好俞全来了,听了这番话,才干了的后背再次冒出涔涔的冷汗来了,他噗通跪了下来,“二爷乃明白人,是奴才虑事不周全,犯下这样的大错。二门上的人,奴才一定会挑谨慎稳重的,务保后院安全。“ 贾琮亲手扶起了俞全,“那就全仗全叔了,后院乃重中之重,也关乎到府上的体面。要记得,珍大哥哥父子二人是如何进去的,我们想要洗刷这一头一脸的烂泥,还不知道要多少时日,付出怎样的代价,岂可如前一般,任人羞辱!” 俞全与贾平心头一凛,均是没想到,贾琮小小年纪,思虑竟然如此周全又深远,二人年岁虽老,但是太爷手里用过的人,深知高下,贾琮比起前两任主子来说,真是天渊之别! 如此,二人更是铁了心,要匡扶贾琮一把,若能再现当年国公爷时的辉煌,他们将来去了地下又能在国公爷面前请一波功劳,而不至于如前一般,眼睁睁看着国公府倾颓而痛心疾首了。 得逢明主,实乃人生之乐事啊! 贾琮从后院出来,找到了夏进留下来的一个亲兵,吩咐了几句,那亲兵便一溜烟地跑了。 不多时,夏进亲自来了。 贾珍的外书房已经被收拾整理出来,之前一些烧制出春宫图的碗碟,成堆成摞的图册春画,成框成框的淫器,一盒一盒价值连城的春药……均被贾琮吩咐人销毁,重新布置之后的书房,扑面而来都是笔墨书香。 浮儿和翠儿两个以前在贾琮的院子里负责洒扫的小丫鬟,在贾琮的书房里伺候。 上了茶后,两位小姑娘就出了门,在门口一左一右,如同两尊门神,神情端庄,两只眼睛滴溜溜地转,生怕有宵小靠近。 “琮儿,你要对赖升下手?”夏进得到了亲兵带来的消息,非常惊讶。 贾琮让亲兵带信给他,让他帮忙,看能否知会刑部,将赖升留在牢中?夏进一听,还有不明白的?但他又不知,贾琮准备做到哪一步,便索性过来了。 “师父怕是不知道,那赖升,从前虽是东府的管家,但他还有一个身份,便是西府老太太陪房赖嬷嬷的儿子,那赖嬷嬷服侍了老太太一辈子。若赖升不死在牢里,出来了,东府这边怕是要再起波澜。我虽不怕这个,但我还是想少些麻烦!” 他是想要贾母少一根臂膀。 一个人能有多大的能耐,更何况一个七老八十的老太太,能够将两府上辖制在自己的手上,靠的是什么?不就是底下的这些忠仆吗? 他今天能够在府上说打杀一个人,就打杀一个人,靠的难道是他自己的本事,还不是贾平和俞全听他的。 赖升不在,这府上便是群龙无首。 也幸好,那一日夜里,在天香楼里外服侍的都是贾珍的亲信,事发时候,被一股脑儿地被关进去了,贾琮才有机会笼络一些人,迅速掌控了东府。 如若不然,他在这宁国府内,说不得哪一天就暴死了。 他今日打杀了那媳妇,东府中的人表面上看着是伏了,但内心里未免不思从前的那安逸日子,也必定会盼着赖升回来。 若赖升不回来了,这些人不但死了心,还会深惧他,从今往后,这东府才真正握在了他的手里。 夏进是深知自己这徒儿有着深谋远虑之能。 “今日,你在这府上又做了什么?”夏进问道。 贾琮愣了一下,不明白师父说的是什么,张了张嘴,不知道从何说起! “我前后两次来,这府上下人的士气截然不同,前次虽然也井然有序,但下人们难免轻浮。可这一次,人人脸上显惊惧之色,落脚踏实,行事谨慎,所以,为师才会问你,伱才做了什么?” 贾琮道,“徒儿才打杀了一个仆妇,这些人才怕了!” 前世,他祖父乃是道医,行事重江湖气,贾琮虽不曾杀过人,但听祖父和同行中人说过不少秘事,他对人命也就尊崇,却绝不是不敢杀鸡之人。 嘶! 夏进倒抽了一口凉气,他上下打量贾琮,见他依旧是云淡风轻,看观其眼神,却又澄清如水,并无暴虐之色,必不是施暴,而是事出有因,便问道,“所为何事?” 贾琮也的确怕师父对他有所改观,听夏进问起,将事情一五一十说了,“徒儿也知人命可贵,不该动辄取人性命,可徒儿如今四面楚歌,处处危机,若不如此,下面的人根本不伏,将来,怕没了命的人,就会是徒儿了。” 夏进想到这徒儿这几天遭遇的一些事,也极为心疼,轻轻地按在他的肩上,“你别这样想,你能够有如此坚定的心志,为师非常欣慰!” 说实话,从前见贾琮好生读书,又拜了熊弼臣为师,担心他文人气质,儒家风度,将来会走文举一途,如今却又见他杀伐果断之余,又能守心清正,也愈发对这徒儿寄予厚望,却也难免担心。 “虽说《大顺律》规定,主家打死奴仆,仅需罚俸,可这也是给人的一大把柄。万一朝中那些吃饭了不干事的兰台寺御史们闲得无聊了,又是一番弹劾,给徒儿惹来祸事,可怎么办?” “师父不必担心!”贾琮因也不是对外人,是以,为了宽慰夏进的心道,“若徒儿不能掌控这宁国公府,反而会有祸事。今日之举,徒儿也并非是冲动一时!” 贾琮眯了眯眼睛,这也是他要借题发挥的另一层意思,他要用这条人命,向泰启帝证明,泰启帝可放心大胆地用他;他贾琮,虽然年幼,可这宁国公府,他还拿得起!“ 夏进只是一介武夫,若论用兵打仗,他是一把好手,可朝堂上这些勾心斗角的事,对他来说,脑子就有些不够用了。 他以为,贾琮依仗的是熊弼臣,便放下心来,道,“你万事小心就好,若是有任何难处,一定要跟师父说。这一次做得就很好,知道找师父帮忙。赖升的事,你就不用管了,他既然进去了,为师帮你把他留下,其余的人,视情况而定,若真有能出来的,为师也会叫他出来了也是废人一个。” 贾琮心里唯有感激,为消除夏进心头不安,他道,“别的人,徒儿不知道,那赖升,徒儿是知道的。赖家虽只是老太太的陪房,可家中财产,不说有贾家的二分之一,至少也有三分之一多了。除了贪主家之外,在外头仗势欺人的事,不知道做了多少。”x33 贾家为了应对省亲,在原来会芳园的基础上造了一座园子,伤筋动骨,大伤元气。 而赖家,见主家有了园子,自己也造一个,面积虽不及大观园,却轻轻松松,毫不费力。 其财力,可想而知了。 夏进一下子惊呆了,贾琮不说,他怕是做梦都不会想到,赖家的底子竟然如此之厚。 只觉得,这贾家的老太太怎地如此糊涂,纵容一个奴才在外头胡作非为到这等地步,要知道,他们做的任何一桩事,到了关键时刻,都是要算在贾家头上的。 “真正是恶奴啊!难怪琮儿你如此不容赖升!”夏进想了想,问道,“琮儿,你跟为师说一句真心话,你恨吗?” 贾琮沉默稍许,他抬起头来看向夏进,道,“师父,我岂能不恨,我母亲不是真的为了复仇,她是为了不成为我的拖累。她为我做到这一步,全是荣国府所逼。我外祖二人也都是被荣国府逼死,我身上虽流着荣国府的血,可血脉这东西,算得了什么?哪里及得上我母亲对我的那份爱?” 夏进眼中也渗出泪来,“正因如此,皇上才会破格降恩,你母亲确实是一位了不起的人,不愧是当年江宁府解元之女。” 贾琮心说,不过一个追封而已,人都没了,要那玩意儿有何用? 但这种大逆不道的话,他不能说,而是道,“徒儿也知道,做事不能意气用事。赖升要死,但不能是屈死,要让他死得其所。赖家的钱财,是一笔不小的财产,若能纳之于国,用之于民,也是他赖家的一份功德!” 夏进知道,这是徒儿在教他如何动用关系,用赖家的财产作为诱饵,令有司监察,不由得大笑起来,轻轻地揉了揉贾琮的肩膀,“好小子,你还帮师父想这些?你师父我这脑子虽说未必有你好使,可好歹在这朝堂上也活了几十年了!” 再说了,他夏进做事犯得着这么拐弯抹角吗? 贾琮顿时羞愧得满脸通红,可他这孩童的模样,到底让夏进心里好受一些,他轻轻地揽了揽贾琮的肩膀,鼻头有些发酸,可大老爷们一个,窝心的话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道,“我徒儿要好好的,为师先去了!” 贾琏被门子们抬回了熙凤的小院子里,过来的路上,他早就醒了,可浑身无力,整个人如筛糠一样,别说走动了,连站立都困难。 本来是竖着出去的,如今横着回来了,熙凤不在,平儿吓得花容失色,泪水横流,问道,“这是怎么了?二爷,您怎么成这样子了?” 贾琏脸色苍白,眼神无力,一看就是走了魂儿的模样。 平儿要派人请太医,贾琏好歹要点脸,摆摆手,拦住了,“没事,躺一会儿就好了!” 熙凤本来在贾母处伺候,听闻消息,忙不迭地赶了回来,跨过门槛的时候,差点绊了一跤,“这是怎么了?出门的时候还好好儿的?” 娇妻美妾在旁,贾琏喝了一口热茶,总算是回过神来了,“我今日是真被吓得魂都没了,贾琮那混账小子,他竟然在府上公然杖杀了一个管事媳妇,足足打了七八十板子才把人打死!” 平儿被惊得花容失色,熙凤的胆子大多了,却也是被唬得不轻,“他是疯了?他也不怕担上个恶名?” 要知道,世家大族里头,对仆从下人一向都是格外和善,纵然有违逆的,也多是小惩大诫一番。 便是熙凤,协理宁国府的时候,遇上早卯,“迎送亲客上的一人未到”,熙凤拿这人立威,也只是打了人二十板子。 金钏儿被王夫人扇了一耳光,骂了几句,贾政听贾环的挑拨,以为是宝玉逼死了母婢,几乎要把贾宝玉打死。 贾母王夫人一生都想赚取一个怜贫惜弱的好名声,贫与弱,在她们的生命里,针对的对象,也就是身边的这些仆从们。 听闻贾琮杖毙仆妇,熙凤等人岂有不震惊的? 贾琏一个贵族公子,从小到大,别说看杀人了,杀鸡都不曾遇到过,就算为虎作伥,也都是嘴巴一张,手下人代劳,何况,他还从不做这样的事,今日一观刑,可不是把贾琏给吓得魂儿都没了。 “那赖升呢?琮兄弟说了要去把人弄出来吗?”熙凤想到,荣庆堂里,赖嬷嬷才在老太太跟前哭了一场。 说是赖家的人去送牢饭,那牢里阴暗潮湿,脏污不堪也就罢了,老鼠竟然比猫还要大,夜里都不敢睡觉,赖升的脚指头都差点被啃着吃了。 赖嬷嬷家里比寻常人家三四品官的家当都要大,那赖大和赖升打小儿何曾吃过这般苦,可不是把赖嬷嬷给心疼坏了? 贾琏想起贾琮说的那些话,就心烦,摆摆手,“我横竖是不想再和他打交道了,谁要和他说,谁去说去,我不管!” 熙凤担心,贾琏这样撂挑子,回头老太太把气撒在她身上,没好气地推了贾琏一下,“你不管,谁管?难不成我去跟他说?他看我是老几?” “正儿八经的,你也说说究竟怎么回事呢,是你说了他不听,还是你压根儿就没说?” 贾琏知要不把话说清楚,熙凤绝不会罢休,翻过身来,道,“依我说,以后两府上,各过各的。既然他那边,现在已经把人也制伏了,事事都上了道了,就不必管他。我们自己想办法把赖升弄出来,也别想着要往那边放人了。” “你这话真是说的稀奇,是我要往那边放人了?”熙凤白了他一眼,接过了平儿递过来的手炉,叹了一口气,“往日里也没瞧出他是有这个能耐的啊!那你说说,如何去给老太太说这事?” “还能怎么说?实话实说啊!” 贾琏又在床上躺了一会儿,才起身换了一身衣服,往荣庆堂去。 他从东府回来,到这会儿过来,少说在屋里已经躺了小半个时辰了。 原以为,东府那边打杀了人的事,荣庆堂已经早就知道了,既是老太太发过了脾气,他过来,就不必正赶在气头儿上。 谁知,这边如常一样,赖嬷嬷也不知听贾母灌了什么迷魂汤,半点儿都不为儿子着急,还乐呵呵地陪老太太在抹骨牌。 x33 第109章 东西对峙 门口打帘笼的丫鬟看到贾琏夫妇过来,朝里头脆生生地喊了一声“琏二爷来了!” 骨牌的声音顿时就哑了,屋子里静了稍许,才听到老太太中气十足的声音道,“让他进来!” 贾琏一听这火气似乎上来了,暗自哀叹一声,正要提步进去,后面,贾政急匆匆地过来,看到贾琏问道,“琏儿,听说你才不好了,怎么回事?” 荣庆堂内,众人落座,贾琏站着。 赖嬷嬷坐在一个小杌子上,就在贾母的脚跟前,比贾政离贾母还要近些。 这就是贾家的规矩。 “叫你过去跟你那兄弟说,让他出面去把赖升接出来,你究竟说了没有?才你老爷问你怎么回事,这又是说的哪一桩事?” 最近家里出的不顺心的事太多了,先不说宝玉没有当成那边的承爵人,也不说贾珍父子没了,更不必说,贾赦夫妇如今还躺在床上不知死活,只说贾琮失去了掌控,东府那边与这边不相干了,老太太便气儿格外不顺。 贾琏缩头缩脑的,恨不得跟鹌鹑一样窝在地下,畏畏缩缩地上前来,“老太太吩咐下的事,我哪有不尽心去办的道理?我去是去了,他一句都听不进去,还说什么把管家换了,也是为了老太太好,说是外头的话传得极不好听,说老太太让自己的陪房做了两边的管事,连侄儿的家也要当……” 一句话没有说完,老太太一把抓起了手边的茶盅朝贾琏砸了过来,几乎把人吓死。 贾琏才在那边受了惊吓,这一下,又避之不及,额角上被碰破了,血瞬间流了下来。 “混账王八羔子,伱就让他这样胡吣?你平日里的孝心哪里去了?你是不是跟他一样,也这么想着?我看你是被灌了迷魂汤了。” 贾琏浑身战栗,噗通一声跪了下来。 贾母昔日是极疼爱这个大孙子的,今日,实在是被气得狠了,也不管贾琏伤了,腾地起身寻死觅活,“我在这家里连头带尾五十年了,我今日被他这样说,我还有什么脸面啊?” “我要去问问国公爷,我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这辈子养出这样不孝的儿孙来。他今日敢对我不孝,明日他是不是就要扯旗造反?这阖族几千号人,是不是都要被他害死?” 王夫人和熙凤少不得上前去劝,一面也跟着哭,赖嬷嬷跪在地上,“老祖宗啊,这都是我那不孝的儿子惹出来的事,既是哥儿这般说法,就让他在牢里关到死算了,横竖我就当没有养这个没造化的东西!” 贾母寻死不成,一屁股坐在罗汉床上抹眼泪,哭道,“谁不知道当年是敬儿那混账,把個偌大的家业不要了,去出家。珍儿还小,家里头是俞全那不争气的当管家,犯下事来,珍儿求到了我跟前,我才让赖升过去帮衬一把!“ “你们听听,这话都说成什么样儿了?”贾母捂着脸哭道,“我这一把老脸都丢尽了啊!收拾东西,你和凤丫头陪我回金陵去,我不留在这里了,让一个三尺高的欺负我这个老不死的!” 此时,老太太这么一说,贾政哪里还不知道,老太太是在拿他发作啊,噗通跪了下来,“是儿子无能,让老太太受了委屈,儿子这就去找琮儿,他若是不能想办法把赖升放出来,儿子再去张罗。” “要你张罗什么?赖升是东府的管家就是东府的人,要放也是他想法子去放。”贾母是绝不打算让步了,硬要逼着贾琮退让。 她深知一鼓作气的道理,这一次若是让贾琮得逞,来日,他必定会越发蹬鼻子上脸,没个怕了。 熙凤忙吩咐丫鬟去端了水来,要服侍老太太净面,赖嬷嬷起了身,“老祖宗,让奴婢来吧。” “你也是上了年纪,她们还年轻,让她们来,劳动你做什么?”x33 “奴婢习惯了,一日不来老太太跟前服侍,一日这浑身都不得劲。” 丫鬟捧着盆过来,双膝跪下,高捧沐盆;两个小丫鬟,也都在旁屈膝捧着巾帕并靶镜脂粉之饰。 赖嬷嬷熟稔地为贾母挽袖卸镯,又接过一条大手巾来,将贾母面前衣襟掩了,贾母方伸手向面盆中盥沐。 待重新上了妆,老太太就着镜子,左右看了看,不耐烦地让小丫鬟下去了。 赖嬷嬷在一旁道,“老太太也不必太往心里去,这话,外头也并没有人说,怕不是有人唆使了琮哥儿,编出这番话来。” 谁能编呢? 单看赖升被关在了牢里之后,谁是最大的利益得者,谁的嫌疑便最大。 “我记得珍儿跟前原先有个叫俞禄的,他两个是不是一家?”老太太这会儿气平了,智商也回位了,开始梳理东府那边的人际关系。 熙凤道,“并不是。俞禄也不知道是哪里钻出来的猴儿,先是赖管家手底下做过事,很有些机灵劲儿,就被珍大哥哥录在手下跑腿,也常往咱们这边来,老太太原先还说过一嘴,说是跟猴儿一样,珍大哥哥听了,就提了他个管事。” 老太太听了半天不语,要说贾琮用了老太爷之前用过的人,实在是挑不出什么错儿来,当年,他们为了换上赖升,也是想方设法让俞全自己提了辞退。 王夫人在一旁道,“那边停灵的日子也不多,眼看就要发引起殡,他母亲倒是有他这个孝子,珍儿和蓉儿谁来摔丧驾灵?“ 这是大事啊! 老太太也点头道,“虽说他不让我们管东府的事,可珍儿和蓉儿的事,不能不管。你敬大老爷是个不管事的,他一个出家人,谁也说不着他什么,可我们……你瞧瞧,才怎么说我们的?我们要是真不管,到了那日,外头的人可不会说,是他不让我们管。” 熙凤明白,这是无论如何要插手东府的事,为难为难贾琮了,笑道,“这可真是,管也不是不管也不是,话都让他说去了。以前,在这边的时候,也没见他刁成这副样子呢!” “听琏二爷说,他今日过去的时候,琮三弟好大的威风,竟然杖杀了一个管事媳妇。” 屋子里半天都没有声音,老太太好久才回过神来,“打我进了这门子作重孙子媳妇起,到如今我也有了重孙子媳妇了,连头带尾快五十年了,凭着大惊大险千奇百怪的事,也经了些,却从未经过这些事,这家里,竟然还有打杀了奴仆的事来,这还不是反了天了!” 连赖嬷嬷也都跟着惊呆了,这么些年,她在老太太跟前是个奴仆,连在贾赦贾政面前,她都是极有体面的,这一刻,深深体会到了当奴仆的可怕,原也不过是主子手上一件可打可杀的物件儿罢了。 “老太太,您可要管管琮哥儿这孩子啊,这可真是,要阖府的下人们都寒了心啊!” 碧纱橱里,黛玉这两日卧病,歪在床上,才服了药。 宝玉没有过来闹腾,屋子里静悄悄的,紫鹃用帕子给姑娘沾了唇角,低声道,“姑娘才说,老太太那边怎么闹,原来是琮三爷呢!” “你不是说,那边把他唤二爷了吗?他又怎么了?” “原先东府的管家是老太太的陪房,不是被抓进了牢房吗?那边府上,二爷把原先太爷手里用的管家提起来了,琏二爷今日过去,本来是奉了老太太的命让二爷设法把赖主管放出来的,碰了好大个钉子,说是外头在说老太太的坏话,二爷这般全是一番孝心,老太太能不怒了吗?“ 黛玉轻咳了两声,靠在大靠枕上,欺霜赛雪的脸上,两湾烟眉笼着一点轻愁,听完之后笑了,道,“他心里怕是恨惨了这边的人了,把他母亲逼死了,如今他还小,还能忍一忍,将来……好还在后头呢!” 她也是没想到,外祖母家里是这般境况。 紫鹃一听这话,吃了一惊,“姑娘,这是怎么说?好歹老太太是二爷的嫡亲祖母,还有大老爷和二老爷呢!“ 黛玉抿着唇又咳了几声,压下喉头的痒意。 今年冬,也不知是因看了那首词,琮表哥令她总往宽处想,还是如何,心头的事少了些许,眼泪也比往年少了一些,又不是那种干涸了流不出来的感觉,身体倒比往常好些。 虽入了冬又咳起来了,却没那般难受,夜里也能睡上两三个时辰了。 “你这丫头,总是提他做甚?你这么多话,回头自己去问他好了,我怎地知道,他心里是怎般想的?” “姑娘才是说笑话呢,如今他去了东府了,我连见他一面都难,哪里问得着去?” 紫鹃想起从前,琮二爷还叫人给姑娘送吃食来,又送了那首词来后,姑娘每日里总要看上两三遍,有时候还会写上几遍,日积月累下,都叠了厚厚的一摞了。 姑娘虽不说什么,可瞧着,比才来的时候儿,心境要开阔了一些。 紫鹃是觉着,若是琮二爷能多和姑娘亲近,怕是一件好事。 紫鹃收拾了药碗出去了,黛玉却歪在靠背上想着才紫鹃的话,这才一两日的功夫,老太太已经朝东府插不进手了,她弯了弯唇瓣,琮哥哥还真是厉害呢! 只是,他的心里怕是已经没有了亲情,他的母亲护了他八年,为了他那般死去,何尝不是斩断了他与这边那为数不多的一点亲情呢? 说起来,琮哥哥是一个比她更加可怜的人! 夏进从贾府出来,便琢磨着赖升的事,要如何处置,不得不说,贾琮说的赖升家财,让他的兴趣非常大。 无他,如今国库没钱了,皇上也没钱养兵,京卫与京营不同,是皇上登基后,拉起来的一支队伍,非朝廷的亲儿子,一直不受待见。 若是能够把人挪到他的手上,他保准赖升出不去,赖家的银子也能进得来。 可惜,京卫没有大牢,更加没有缉人的权利。 他才从宁荣街出来,正好遇到了原先的袍泽,如今的锦衣卫指挥使蒋献。 蒋献也一眼看到了夏进,策马过来,“老哥哥,去哪儿?” 夏进几乎在看到他的第一眼,便眼睛一亮,“走,喝两盅去,正好有个发财的机会,要找你一块儿!” “还有这等好事?好啊,老哥哥有什么好事都不忘了兄弟,今日,兄弟请!” 二人一起进了泰福楼,都是老熟人了,一进来,店小二就将二人带上了二楼。 常聚的雅间里,店小二上了茶,就老规矩退了出去。 闲聊了两句,夏进才知道最近蒋献去了一趟扬州,也不好过问他去做什么,怕问起来,牵扯出差事来。 正要问问那边风情如何,蒋献却是主动低声道,“今年这一冬,雪下得太大了,说是今年是难过的一年,明年搞不好更加难过。“ “怎么个难过法?”夏进问道。 蒋献欲言又止,“听说,赵咨璧赶着年前最后一趟船,往京里送了三十万两白银进来,都是盐商们孝敬给太上皇明岁贺寿之用。可我这一路过去,真正是……饿殍遍野,离城不过二十里之地,道旁刮人肉者如屠猪狗!” 夏进一听,顿时一阵恶心。 恰好店小二端上来了店里的招牌菜,是往日二人最爱吃的卤猪头肉,金黄油亮,浓郁的肉腥味,却是令人一阵恶心。 “怎么到了这一步了?”夏进惊讶地问道。 “怎么就不能到了这一步?上面那位……”蒋献手指朝上指了指,这次出京,从北到南,真是见了大世面了,低声道,“一味搜刮,黄河年年决堤,这几年灾难频仍,赋税一加再加,你以为我说的是在哪里?就在诸城,山东!” 蒋献声音越来越大,夏进生怕他又嚷嚷出不该说的,一把按住了他,“兄弟,这不是你我操心的事,朝堂上衮衮诸公,他们还在呢,我们只说说挣钱的事。” “如何挣钱?”蒋献也知道自己有些过了,没得把自己送了人头,还把老哥哥的搭上,他一口闷掉一杯酒,问道。x33 “宁国公府的管家赖升,先和贾珍父子一起被抓进了刑部大牢。那家伙可是一肚子油水啊,横竖也是犯了事进去的。 我寻思着,这快过年了,兄弟们还勒着裤腰带呢,户部常年累月没银子,这粮饷也不知道要欠到何年何月去,不如,兄弟把那赖升提到你们那边去,咱们……” 夏进比划了一个划拉脖子的动作。 蒋献虽刚刚回京,可宁国府的案子实在是太大了,牵扯了小半勋贵进去,又是丑闻,这且不说了。 贾珍父子二人还在牢里起了内讧,儿子杀死了父亲,又自杀。 接下来又有宁国府选嗣子的事儿,早听人说,这选的人是老哥哥的徒儿,蒋献不由得问道,“这宁国府如今,不是咱那侄儿当家了吗?” “你听我的没错,俗话说,一朝君子一朝臣呢!” 蒋献一下子懂了,笑道,“这好说,我这就让人提了进去,省得夜长梦多。” 说着,蒋献便让人喊了随从的百户过来,让他这就赶回去把赖升从刑部大牢里提出来。 锦衣卫本就是皇上的亲卫,有掌直驾侍卫、巡查缉捕之职能。 刑部大牢里头,贾珍父子死了,尸体被领了出去,与贾珍一起被关进大牢的那些勋贵们,各家都设了法子,想办法把人弄了出去,只留了宁国府的一群下人在这里头蹲着。 赖升单与其他的犯人关在一起,早已不复之前的光鲜,身上的裘衣已经被人剥走了,大冷的天只穿了一身单衣,瑟瑟发抖地蹲在风口上,生不如死。 这牢里一共关了二三十号人,他是最末进来的,前头的一些人,熬不住的已经死了,熬下来了的,成了牢霸。 “赖升,出来!” 听到名字,赖升,喜得跳了起来,以为府上终于来捞他了,他连忙扑到了门口。 铁链哗啦响起来,狱卒一左一右将他一拉,又把牢门锁住了,擒着他往外走,格外粗鲁。 眼下这些,赖升只能忍住了,眼看就要到了好处,他不想节外生枝。 小不忍则乱大谋。 昨日,家里来探望他的人都说了,一定要去求老太太,把他弄出去。 毕竟,他是被牵连的,珍大爷和蓉哥儿已经没了,主事的大头都死了,他留在牢里,也不过是想要讹他家的一点财物罢了。 也不想想,他上头是谁! 出了地牢,到了院子里,几名锦衣卫正在和穿着长袍的文官说话,看到赖升来,那文官道,“瞧着,这就是赖升,交给你们了,我们不管了!” 赖升觉着不妙,朝后退去,却被狱卒按住了,“想跑?找死?” 猛地一脚,赖升往前扑去。 “大爷们啊,我没犯事儿啊,怎么要把我交给锦衣卫?” 不是说,老太太都发了话要把他弄出来,怎么就要把他交给锦衣卫了? “犯没犯事儿,不是你说了算的,嚎什么嚎,这儿有你说话的份吗?”锦衣卫百户袁永康呵斥道,吩咐手下人,“带上,我们走!” “不,你们不能带走我,我是荣国府的!” “荣国府什么?荣国府主子?嗤!管你是谁呢!走!“ 绣春刀狠狠地拍在赖升的身上,上头并没有说一定要留他一条命,这等人,就不必担心他会出来了。 从刑部大牢出来,赖升被投进了锦衣卫诏狱。 这诏狱本不是一般人能蹲的了的,能够由皇上亲自下诏书定罪的,必然是朝中大员,皇亲国戚,名字想要上达天听,必然是祖坟冒青烟了才有的荣耀事。 锦衣卫校尉将赖升一把推了进去,“瞧瞧,这里不比刑部大牢好多了?一人一个单间呢!” 赖升却是魂儿都没了,大顺自开国以来,进了诏狱能够出去的人,屈指可数,而他何德何能,竟然能够死在这样的地方。 只他还不知道,这世上还有一种活法,比死更为痛苦。 宁国府门口,贾琮出来迎接贾政,将他迎进了书房。 “不知二老爷前来,有何吩咐?”对这个曾多次维护自己,能力有限而做了无用功的贾政,贾琮态度亲切,并没有表现出多少抗拒。 “赖升并没有犯什么事,不过是这一次受了珍儿父子的牵连,你之前安排人去领珍儿父子的时候,怎地不一块儿把他领出来呢?” “二老爷,琮与刑部并没有交情,这刑部大牢里,死人都不好领,领珍大哥父子出来,府上也动用了一笔不小的钱,上下打点都花了上十两银子,更别说赖升了。” 贾政一阵无语,十两银子算得了什么,可想到贾琮在那黑漆大门后面,别说十两银子,他那大兄连一两银子都没让这孩子看到过,也就默然了。 “再,我听说赖升家里又不是没钱,他们自己怎地不去打点一番,把人弄出来。他又没犯什么事,若是舍得花银子,人家留他在里头,又不能定罪,一日还多费两口牢饭。” 贾政本是个没多少脑子的人,听了这话,极有一番道理,也觉得是这个理儿,回头自己去与人打声招呼,把人弄出来算了。 便不再说这事儿,而是问贾琮,“你这边有没有需要帮忙的?我让你琏二哥过来帮衬你一把?” 第110章 赖家被抄 贾琮自是拒绝,“四皇子殿下、我师父,还有几个朋友,都留了人在这里。二老爷适才也都看到了,家里一切都安排妥当,并没有什么需要我操心的事。琏二哥哥在二老爷那边也是肩挑重担,我这边就不劳烦他了。” 贾政便是个棒槌,也听出了贾琮话语中的疏离,心里既着急又难过。 却也能够理解,他母亲是如何没了的,如今老太太对他深恶痛绝,他一个孩子,处处感受的都是冷眼、排斥,甚至厌恶,他心里不知道多少憋屈,又如何不膈应自己这些人呢? 贾政想说两句安慰的话,却一個字都说不出来,也有些坐不下去了,便起身。 贾琮将他送到门口,贾琏又过来了,道,“琮兄弟,老太太让你过去一趟,说是珍大哥哥和蓉儿的丧事,要商议一番。” 贾琮自是不想去荣庆堂听一些闲话,老太太占据孝之大义,打骂起来,他只有受着的道理,不如眼不见心不烦。 蔡松在门口笼着手,旁边跟着两个小火者,正在吩咐一些事情,贾琮过去,拱了拱手,“蔡公公,小子有一事请教!” “哎呦,贾小大人,您这可是折煞咱家了,您有什么事,吩咐下来就是了,这般客气,回头四殿下锤死咱家了呢!” 贾琮朝贾琏那边看去一眼,“那边老太太说是要琮过去商议珍大哥父子的丧事,我这边是新丧,未过孝期,不知能不能过那边府上的大门?” 蔡松是什么人,人精儿一个,怎么听不出贾琮的意思? 他笑了笑,忙上前来,与贾政二人见过礼。 宫里的公公,不拘是谁,外头的人都不敢轻易得罪,贾政二人自是客气至极。 “这边府上的丧事,宫里已经交给咱家了,不知府上老太太又有什么吩咐,咱家过去听听。琮二爷就不好过去了,照着规矩,家里有了新丧,身为人子,当好好守孝,若是随便跨了人家的门槛,是要给那家带来晦气的。“ 蔡松笑道,“国夫人已经高寿了,万是冲撞不得,二位老爷瞧着,咱家这安排如何?” 贾琏愕然,若贾琮不去,他少不得又要被骂一顿,但他哪里敢让宫里的公公移贵步呢?忙道,“不敢!既是还有这等忌讳,我这就回去问问老太太,有什么吩咐,我再过来给三弟传话。” 蔡松都说了,老太太上了年纪,怕把老太太给克死了,就算贾琮要进荣国府的大门,贾琏也不敢让他进了。 二人回到了荣国府,贾政让赖大拿了他的帖子去找刑部的主事,过问将赖升等人放出来的事。 谁知,赖大快马加鞭地回来,噗通就哭倒在了贾政跟前,“老爷,赖升让锦衣卫给带走了。其他的人等,刑部也不敢放,说是怕锦衣卫有传召。” 贾政一下子就傻眼了,“怎地与锦衣卫扯上干系了?赖升究竟还做了什么事?” 赖大想到家里做的那些罔顾法纪的事,也是浑身打颤,“没,没做什么啊,奴才等在府上这么多年,绝不敢做非法之事。老爷,奴才瞧着,这里头,是不是有什么鬼?” “你究竟想说什么?”贾政不悦道。 旁边,清客相公单聘仁抚着胡须,慢条斯理地道,“老爷,凡事与锦衣卫扯上干系,小事也要闹成大事,赖二总管被锦衣卫带走,这可不能轻慢啊!” 搞不好,还会把荣国府牵扯进去!x33 贾政从小到大,可从未经过什么波澜,当年,贾赦干出了气死贾代善的事,与他也并没有什么干系,况一旦贾赦不能袭爵,他还是既得利益者,可以说稳坐钓鱼台,急都不曾急一下。 但今日不同了,父亲不在了,头上没有了天,他靠谁去? “这,这,怎么成这样了呢?”贾政急得在书房里打转转,若是在刑部,他还能托人找关系,想办法把人弄出来,可一旦进了锦衣卫,那可真是哭天无门了。 锦衣卫是皇上的亲卫,他们与皇上这边的人,素无交往啊! “老爷,咱府上可有得罪锦衣卫指挥使的道理?锦衣卫缉人,也不是想缉就缉,若是官身,必得皇上亲旨,若不是,便是指挥使下令,眼下来看,暂时还没有惊动宫中,想必一切都有转圜的余地。” 詹光不甘落后地帮忙出主意,“若一旦赖二总管在诏狱中牵扯上了府上,上达天听,那一切就都晚了。” “不,不会的,赖二对老太太老爷一向忠心耿耿,府上对我赖家恩重如山,赖二岂会做出那般猪狗不如的事来!” “哎呀,赖大总管,此时不是说这些的时候,还有句话叫做屈打成招呢,莫非你还不知道诏狱是个什么地方吗?” 想到诏狱中的那些酷刑,赖大差点晕了过去。 贾政也不敢耽搁了,忙往荣庆堂去,正好赶上了贾琏在那边说蔡松不许贾琮过荣庆堂来,贾母再次怒火冲天,“你们瞧瞧,他是连这边的门槛都不跨了。” 说起来,贾琮是这边的人,他娘还是大老爷的妾室,说什么身上有孝,不能跨别人家的门槛,他分明是把自己和这边撇得干干净净了。 越来越不受掌控,才是贾母最不能接受的事。 偏,贾琮还不是一般的孙子,年纪虽小,护持的人却不少,上至皇子太师,下至那些郡王世子,京卫指挥使,对他多为看重。 到了这一刻,老太太才发现,不知不觉中,她这孙子竟然成长至这一步,已经有了与她打擂台的资本。 “他就不怕别人说他不孝吗?” 王夫人怕把老太太气出个好歹来,“也是有这个规矩,老太太上了春秋,这些该谨慎些才好,是我们先前思虑不周了。” “行,他不来见我,我去见他吧,我倒要看看,他是哪里蹦出来的孙猴子,有多大的本事翻出那五指山去?” 贾母说着就要起身,贾政进来了,“老太太,赖升被锦衣卫带走了!” “啊?”赖嬷嬷眼前一黑,一头朝地上栽去。 周围的人一阵抢,又找大夫。 贾母怔愣了半天,也顾不上找贾琮的麻烦了,问贾政,“怎么回事?好好的,怎么就被锦衣卫盯上了?” 贾政哪里知道? 一问三不知! 贾母却不能不知道,跺着脚道,“还不快去问啊,去打听,究竟怎么回事?” 贾政急得满头大汗,脸色苍白,贾琏跟在后面,耷头耷脑的,也是毫无主见的样子。 王夫人岂能不急,忙提醒道,“让凤姐儿回去一趟王家,问问宝玉的舅舅,看究竟是怎么回事?“ 贾母也是战战兢兢,忙吩咐贾政,“让人去一趟保龄侯府,让亲戚们都帮着打听一番,怎么就跟锦衣卫扯上关系了呢?” 见贾琏还在地下站着,贾母恨其不争,怒道,“还杵在这里做什么?难不成还要我老婆子去求人!” 贾琏唯唯诺诺地出去了,等出了荣庆堂的门,他才想起来,他要找谁去问? 折身回了自己的屋里,平儿迎了过来,见他一脸灰白之色,又被唬了一跳,“二爷,怎地这副样子,出了什么事?” 贾琏一屁股在炕上坐下来,唉声叹气道,“这一天一天的,真是不消停,也不知道究竟怎么回事?今日,老爷让人去刑部领赖升回来,结果,听说人被锦衣卫提走了。” “啊?”平儿这等后宅女人,也知道锦衣卫是轻易惹不起的。 “怎会如此?” 赖升乃是宁国府的管家,可谁也不敢说,这事儿与宁国府有干,谁都知道,赖升是老太太的陪房,是这边的人,便是在宁国府做事,卖身契还捏在老太太的手里呢。 就不知道这些刁奴们会在外头做什么,锦衣卫要是审出个不妥来,牵连的还不是主子? 赖升在诏狱里,没有扛上半个时辰,便把与多姑娘之间的苟且都交代了出来。 多姑娘本是赖家的奴仆,淫荡不堪,一身本事,“压倒娼妓”。 被赖大许给了晴雯的表兄,“荣宁二府之人都得入手”“小厮们都与这媳妇是好友”,书中贾琏之女大姐儿出痘,家里供痘娘娘,贾琏搬到外书房来过夜,便与多姑娘偷情。 袁永康本只是奉了上头的命令,要敲掉他的牙齿,从他嘴里兜出些有用的东西,敲几个过年的银子花一花。 结果,一下子还牵扯出了七八条人命来。 袁永康不敢怠慢,忙让赖升签字画押之后,整理出卷宗,上报给蒋献。 不过是要敲一笔银子花,蒋献以为能有什么,可看了卷宗,越看越是心惊肉跳,他哪里想到,贾家区区一个管家,竟然有如此大的能耐呢? 管家尚且如此,若挖深了,没得将两座国公府填进去。 这就不能等闲视之了! 蒋献琢磨着,不知道这案子要牵扯到哪一步去,这不是他能够拿捏的,忙进了宫。 泰启帝继位以来,虽兢兢业业,励精图治,但依然处处受掣肘,妄图洗刷积弊,以为国节财,为民择吏为要,坚持经筵与日讲,学习儒家经典,听取讲官意见,以笼络朝臣。 无奈,他头上顶着一座山,手中又没有银子。每日里虽然与重臣讨论时政,但却也只是空谈,但凡涉及革新图强的政令,都只能在内阁中打个转儿,便石沉汪洋。 蒋献进来的时候,泰启帝正独自坐在窗前生闷气。 适才,与内阁议政,谈到辽东战事,泰启帝对李浩蒲已是极为不满,虽说他父亲李谦在辽东镇守多年,此前并未生事,但努尔哈赤却是在他手中坐大至此,此其一。 其二,李浩蒲根本就没有实才,与努尔哈赤大大小小一共五六次战役,没有一次赢。 这样的人,还怎么驻守辽东? 朝野周知,努尔哈赤下一步就是攻占抚顺城,一旦抚顺城失守,辽东局势将来一次翻天覆地的变化,周边蒙古、叶赫等,不知道会生出怎样的心思来。 泰启帝不寒而栗,想要将李浩蒲撤下,换上熟知军事的骁勇之将,但此言一出,整个内阁均是一面倒地反对。 而最令泰启帝气得一佛出窍的是,首辅、建极殿大学士兼任户部尚书赵菘竟然道,“太仓库能饿死老鼠,辽东那边已经欠下了三个月的粮饷,一直到现在没有发生兵变,李浩蒲功不可没,皇上不但不褒奖功臣,还要无辜撤职换将,岂不是寒了将士们的心吗?” 蒋献跪在地上,呼吸尽量放轻了,他有些后悔这个时候来,太不是时候了。 “又是为何事?”泰启帝没好气地问,他空有一颗富国强兵的雄心,可当这皇帝,如同身在狭小的牢房里,根本就施展不开。 蒋献将自己前来的目的说了,“臣也是听闻,这赖升在外头做下了不少恶事,便将他提过来审一审,谁知,竟然牵扯出这么多的人命来,臣不敢做主,才来请示皇上!” 泰启帝接过卷宗,随意看了一眼,竟是气得胡子都在发抖,笑道,“好,好,好,他宁国府的一个奴才,家里黄米三千两,白米一十八万三千多两,比朕这个当皇帝的都要富,朕登基后,宫里嫔妃们的头面银子都赏不出去,朕从来不知,朕竟然连个奴才都不如!” 泰启帝这是气疯了! “贾琮呢?他怎么说?” 蒋献浑身一抖,忙道,“皇上,这赖升虽在宁国府做事,可他并不是宁国府的奴才,他正儿八经是荣国夫人史氏的陪房。” 皇帝冷静了下来,前后一想,便明白了其中关节,这其中怕不是还有贾琮的事儿呢,问道,“朕记得你才回京,怎么知道刑部的大牢里,关着赖升,盯上了他的?” 蒋献瑟瑟发抖,“回皇上的话,臣是听底下的人说了宁国府的事,这事儿满京都也无人不知了。今年一冬,皇上为了银子的事愁得……臣实在是心疼过意不去,又听说,赖家虽是奴才,贾家的主子都无能,兄弟二人当权两府,家里必定有些财富,想为皇上尽点孝心。” 泰启帝才在内阁处遭了多少冷眼,受了多少闲气,此时,听了蒋献的话,他感动得几乎落下泪来,却也不是那么好糊弄的,“当着朕的面,你敢欺君?” 蒋献浑身一哆嗦,“臣不敢!” 他不得不将夏进找到他,将赖家的情况告诉他,连弄到了银子,打算与京卫分一半的事都不得不坦白了,咚咚咚地磕头道,“臣不敢欺君,夏进与臣一般,都是为了军中将士着想,臣知皇上殚精竭虑,已是万分艰难,才想着自己想办法解决粮饷的事,臣等死罪!” 泰启帝之所以能够在铁网山之围胜出,登上皇位,蒋献和夏进可以说功不可没,他没有道理怀疑二人,但恼羞成怒却避免不了。 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愤怒,泰启帝上前一步,虚扶蒋献,“起来吧,朕只是想知道实情!如此说来,这件事里头,还有贾琮了?” “是,是贾琮告诉臣等,赖升的卖身契在荣国公府。” “不错,也正是如此,朕才知道,伱并没有打算欺君。” 蒋献浑身冷汗直冒,他一个武将,哪里有那么多的心眼儿,忙又磕头,索性坦白道,“臣万不敢欺君,臣知此举上不得台面,可想到眼看过年了,将士们总要给家里的老婆孩子置办两件新衣,家里不能断了米粮,才没有经得住这个诱惑。况……” 蒋献无比诚恳地道,“皇上,臣也绝不敢触犯国法,若赖升是个好的,臣绝不会生出这等心思来。” 不论是锦衣卫还是京卫都是皇帝的自己人,他如今不但要抵御外族入侵,更是要首先防备宫里的人,万不能让这些跟了自己的人寒心。 “国有国法,该如何就如何,巡查缉捕乃是锦衣卫的职责,你凭心办事,朕是知道的。只要不造冤案,朕都会支持你!” 泰启帝眯了眯眼睛,道,“顺着这条线查一查,荣国公府还有多少事,是朕都不知道的?” 蒋献心头咯噔一下,若是两边打起来了,那夹在中间的宁国公府,又将如何? 只眼下,他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身穿飞鱼服,佩戴绣春刀的锦衣卫骑着高头大马,浩浩荡荡地朝着宁荣街奔袭而来,守在荣国府门前的门子们,见此,一个个惊得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 赖家坐落在宁荣街的后街上,一共五进的深宅,后面还有偌大一个花园,丝毫不比寻常勋贵人家差。 门前也站了几个门子,眼看一群凶神恶煞的锦衣卫前来,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前前后后便被围了个水泄不通。 “老规矩,只许进不许出,先把人撵到敞地上圈着,抄家!” 随着袁永康一声“抄家”,赖家里里外外一百多号人,齐齐地就懵了,谁能想到,他们只是个奴才,还有能得锦衣卫前来抄家的时候! 荣庆堂里,二门上的婆子连滚带爬地进来,魂不附体地一声嘶嚎,“老太太,赖嬷嬷家被抄了!” 第111章 愚昧不堪 赖嬷嬷是贾母还在闺阁中的时候,就贴身服侍的丫鬟。 身份如紫鹃之于黛玉,侍书之于探春,相伴数十年,朝夕相处,感情之深,不亚于一母同胞的姐妹。 贾母来到贾家之后,做孙子媳妇,儿媳妇的时候,是赖嬷嬷一家在帮她处处维护;等她自己开始掌家,又是赖嬷嬷一家为她冲锋陷阵,抢班夺权;等她年老了,又是赖嬷嬷一家为她固守江山,让她能够高枕无忧。 贾母呆愣了良久,才缓缓问道,“你说什么?” “赖嬷嬷家被锦衣卫抄了!”来报信的媳妇趴在地上,如同抄的是她家一样,惊恐不已,只觉得天都塌下来了! 贾母眼睛也不知道望向何处,就那么呆呆地,唬得王夫人和熙凤脸都白了,生怕老太太有个三长两短,一面派人去叫大夫,一面上前抚着老太太的前胸后背,泪水也滚珠儿般地落。 锦衣卫都抄家了,这天难道不是塌下来了吗? “他有这个能耐吗?” 半晌,贾母说了这么一句话,可谁也没有听懂,却又见贾母腾地站起身来,“我要去见见他,这个该死的小畜生,他到底想怎样?他要为他那早死的娘报仇,让他冲着我来!” 说着,就往外走! 王夫人和熙凤对视一眼,均是在想,老太太难不成是魔怔了?这是要去找谁? 贾母已经快步朝前走了,两人不得不跟上,这种时候,谁也不敢多说话刺激贾母。 而王夫人的心里,又是一番心思,赖家被抄,对于贾母来说是被斩断了左膀右臂,但对王夫人来说,则是百利而无一害的好事。 贾母要去见的人是贾琮,虽然没有证据,但她一心认定,这件事就是贾琮在背后捣鬼。 贾母的车朝宁国府前来,贾琮披麻戴孝地迎了出去,也没有说迎贾母进来,而是噗通跪在了大街上。 “琮恭迎老太太!” 贾琮基本上是把贾母拦在了外面,没打算让她进门的意思。 而贾母此时也是气糊涂了,什么也顾不上,从车里出来,骂道,“混账东西,没了良心的黑心肠,赖家的事,是不是你在背后捣鬼?” 贾琮非常理解贾母如今气急败坏,更加欢喜她这样老糊涂了的口不择言,猛地抬头,眼中已经含着了泪水,一副不敢置信又伤心欲绝的样子,“老太太何出此言?抄赖家的是锦衣卫,锦衣卫乃是皇上亲卫,老太太还请慎言!” 那锦衣卫可不是贾琮自己开的,开什么玩笑? 贾母此时冷静了下来,心里也觉着,自己是气糊涂了,她环视一圈,见宁国股来来往往还有人来吊唁,她这车拦在门口也不像個样子。 一时间,她也顾不上要进去给贾珍父子上一炷香,起身上了车,冷声道,“回去!”x33 来得快,去得也快,但落在世人的眼里,全然不是那么回事了。 若说以前,贾琮在荣国府受的冷落,苛待,只是贾赦夫妇不慈,那今日,世人似乎找到了一个标准答案,贾琮之所以如此不受待见,其来源还是贾母。 荣国夫人的陪房被锦衣卫带走,这位老封君居然能把这样大的事赖到贾琮的身上,正如贾琮所说,锦衣卫是皇上的亲卫,难不成,贾琮一个孩子,还有这样的能耐,调动锦衣卫把赖家给抄了? 如此欺负一个才死了娘亲的孩子,还是亲祖母,可想而知,荣国府里头都烂成了什么样子? 贾政从保龄侯府出来,得知抄赖升的家,乃是锦衣卫奉了皇上的旨意,大冷的天,他身上的衣服干了又湿,湿了又干。 在回宁荣街的路上,贾政遇到了熊弼臣的车,他这样一个仰慕大儒之人,岂有不上前恭敬的份? 熊弼臣竟然难得地邀请贾政坐他的车,贾政受宠若惊。 马车摇摇晃晃,两人面对面坐着,熊弼臣似乎知道贾政从何而来,索性将自己知道的消息告诉他,“赖升自己在牢里什么都供出来了,赖家一家的手上就有七八条人命,现银自是不必说了,黄金三千多两,白银近二十万两之多,贾政啊,这只是你荣国府的一个奴才呢!” 贾政两腿一软,瘫在了马车上,半晌都如痴呆一样,不知道该如何说才好。 “皇上如何不震怒?”熊弼臣语重心长地道,“如今朝廷艰难到了这等地步,边境接连生事,内里又是民不聊生,广西河南等地动乱尚无暇顾及,眼看到了节上,朝廷连俸禄都发不出来了,你荣国府的一个奴才,都成了巨富,你以为,皇上会怎么想?” “政愚昧不堪,并不知道这些事,至酿出今日之祸来,实愧对先祖啊!”贾政两行泪水长流。 熊弼臣是相信他这番话的,只是,皇上却未必会信啊! 他今日之所以会亲自前来宁国公府,为的就是他那个徒儿,一来吊唁他的母亲,二来,便是为了这桩事。 眼看进了宁荣街了,贾政与熊弼臣长揖道谢,熊弼臣摆摆手,“吾与你说这些,是听说,令堂为了这件事去寻吾那可怜的徒儿的不是,以为是琮儿从中做了手脚,竟是当众责难他!“ 贾政愕然,他没想到,老太太竟然冲动到了这种份上,一时间无话。 “伱回去后,当与国夫人说清楚,这事儿与琮儿并没有半点关系。唉,听说,那赖升是国夫人的陪房,一个奴才,把家业置到这种份上,当年老国公的一世英名,实在是令人堪忧啊!” 贾政羞得无地自容,从车上下来的时候,腿脚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他都不知道是如何进了荣庆堂的,听到赖嬷嬷在老太太跟前的哭嚎声,他顿时生出些想法来,为何锦衣卫没把赖嬷嬷抓进去呢? 赖嬷嬷当时正在荣庆堂,是以,避过了一劫。 “老太太,奴婢听说,琮哥儿的师父和锦衣卫是袍泽,若这事真与琮哥儿无关,可到底是家里的事啊,琮哥儿怎么能置之不理呢?” “家里的事?这事,与贾家又有何关系?”贾政正人君子一个,此时也是气急了,才会说出这风凉话来,“赖家三千多两黄金,近二十万两白银,赖嬷嬷怎地不说把这些银钱拿来给老太太使?到了这个时候了,赖嬷嬷也知道当奴才的本分了?” 赖嬷嬷的哭嚎声戛然而止,惊恐不已地跪在地上。 贾母也听出不对来,问道,“究竟怎么回事?” 贾政道,“母亲也不知道听了谁的挑唆,说是琮儿从中间作梗,还上前去问琮儿的不是。儿子听说了,赖家被抄,竟是皇上下的旨意,赖升自己在牢里供出来,赖家这些年,仗着我贾家的势,在外头为非作歹,仗势敛财,竟然积攒巨富财产,锦衣卫岂有不插手的份?” “老太太,冤枉啊!”赖嬷嬷哭倒在地,“这是万没有的事!奴婢一家,对老太太忠心耿耿,对家里的主子爷们,哪一个不是孝敬奉上,若有半点私心,遭天打雷劈。若说钱财,跟着主子这样的人家,自是比寻常的平头老百姓好些,可要说巨富,这是万万不敢有的事。” “这些话,你是从哪里听来的?”贾母也觉着,三千两黄金,近二十万两白银,未免太过耸人听闻了一些,也有些不信。 贾政也是有些心寒,到了这节骨眼上了,母亲居然还向着这恶奴,连亲生儿子的话都不信。 “母亲,赖升的供词已呈御览,皇上看了震怒,区区一个奴才的家产,已经赶得上如今国库了。还不知道这事会如何牵连国公府,哪怕依旧要撕下这些皮毛,不定还要带上一块血肉。” 贾政坐在椅子上,面色灰败,匆匆而来的贾琏正好听到了这段话,顿时也懵了,王夫人再也顾不上欢喜,阵阵恐慌涌上心头,已是摇摇欲坠。 熙凤此时也知道怕了,牙齿都在打颤,“不是说,琮兄弟的师父和锦衣卫指挥使是袍泽吗?要不,让他帮帮忙,总是一家子骨肉,他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被拉下水吧?” 说着,熙凤朝赖嬷嬷看了一眼,她素日里就很厌恶这个老婆子,仗着老太太的势,总是也不把她们放在眼里,若不是要牵连上荣国公府,她真是要拍手称快了! 贾政却明白,这件事已经上达天听,不是区区一个京卫指挥使能够干预的了。 宁国府里,贾琮再次迎到了门外,恭敬地将熊弼臣迎了进来。 熊弼臣给钟氏上了香后,便被贾琮迎到了书房,他跪在地上给熊弼臣上了茶,“学生原说要去给先生行拜师礼,谁知,出了这样的事!” 熊弼臣接过了他的茶,受了他三个头,亲手扶他起来,“你我师徒之间,就不必见外,计较这些了。发生这样的事,你如此小的年纪,真是难为你了。为师早该来,只这两日,朝中也是离不开,听说你夏师父来过,你这里又一切顺当,为师就没有着急过来。” 熊弼臣虽不曾来,可贾琮这里的事,他一直留了一只眼睛,如若不然,怎地这么快就知道,贾母来过,并当众斥责了贾琮呢? “劳先生费心了,学生除了想念母亲外,并无为难之处。”贾琮说起钟氏,眼中又是挂了泪,“分明母亲早就存了这样的志愿,每思及,若是学生能够稍微留心,便能察觉,倘知晓,也不会如此,便悔恨不已。” 熊弼臣哀叹一声,抬手抚了抚贾琮瘦弱的肩,“你母亲怕是生不如死,当年若非有了你,怕是早就做出一番事来,追随你外祖去了。她如今心愿得偿,你又何必自责呢?” 单看钟氏一天都不愿意等,贾琮嗣子身份一定,便行了此事,可知,她报仇求死之心有多么急迫了。 也难为了她一颗为人子女之心,为人慈母之心。 “不说这些了,打起精神来。为师今日前来,还有更重要的事。”熊弼臣将方才与贾政的一番话说了,“赖升虽交代了,但家中的家产,应当绝不止这些。” 贾琮却是半点都不震惊,贾家修建大观园,除了掏空了自己的家底,还把祖上积攒下来的三二百万两银子也掏了个底朝天。 而赖升家修建的花园,“花园虽不及大观园,却也十分齐整宽阔,泉石林木,楼阁亭轩,也有好几处惊人骇目的”,用了“惊人骇目”四个字,足见那园子有多好,所费也不会少。 是以,贾琮觉着,赖升虽交代了“黄米三千两,白米一十八万三千多两”,应只是动产,再加上不动产,当远远不止这个数。贾琮略一思忖,“先生今日不来,学生也打算寻人去请了先生来!” 他说着,起身走到了书柜上,打开一个抽屉,从里头拿了一个账本子出来,递给熊弼臣,“这是如今学生手上掌的宁国府现有的所有钱财,总共也就一十三万两之多,学生打算全部捐出去,用于辽东战备。” 这是贾琮自己做的一份账本,实则,捐献出去的,只是其中很小的一部分,他自然不会傻到把全副家当都捐出去。 横竖,宁国府到底有多少银子,贾珍父子横死,贾敬又是个不管事的,赖升又在牢里,基本上是一笔糊涂账了。 他只有八岁,能够把自己保全都不错了,至于保全银钱,正常的孩子都没有这个能力。 熊弼臣震惊不已,虽说今日,他前来,本就有教贾琮如何做的目的。 但,也只是让他做个姿态,毕竟年纪又小,缩减府上开支,将一些奴仆或打发,或卖掉,做出一番节俭的样子出来,便足够堵住悠悠众口。 谁能想到,贾琮却是如此大手笔,竟然一下子将才继承的宁国府的家底捐出去,那他身上这个爵位,岂不是成了个虚的? “你怎地做了如此打算?”熊弼臣问道。 “学生这一身,全系皇上所赐。若没有皇上,琮今日怕是还缩在那黑油大门的后面,不知道哪个角落里惶惶度日。” “可也没必要做到这个份上,赖升是荣国府的人,皇上也深知这一点,你年纪小,才执掌这宁国府,只需戒掉以前那些铺张奢华,又有谁会注意到你呢?” 贾琮却另有想法,他道,“赖升出了这样的事,顺藤摸瓜是免不了的,据学生所知,荣国府里与赖升一般的奴才,不止一两个。学生也知道,不管是大老爷还是二老爷,都没有这个本事这般敛财,但外头的人不会相信。这一次,荣国府怕是免不了要出一次血。” 熊弼臣点头,他并非没有想到这些,不过是要借这件事,看看贾琮的天资到底如何。 这孩子,越是让他惊艳,也越是让他心疼。 “学生虽然成了宁国府的嗣子,可那边都是学生的长辈,若是长辈们缺银子使,学生怕是倾家荡产也不得不理会。” 贾琮未尽之言,熊弼臣自然听了出来。 小小年纪,心境如此高远,懂得取舍,有着多少成年人未有的坚定心志,熊弼臣心头也升起了从未有过的自豪来。 他从未见过如此聪明灵慧的孩子,如今这孩子成了自己的徒儿。 他坚信,假以时日,这孩子必定将大放异彩,成为这个时代的风骚人物。 “况,丧事过后,学生当结庐而居,守孝三年。偌大的家产,留在府上也是祸害。还不如一次性散尽,横竖,这家里以后也只有学生和嫂嫂二人,除了一些家将和少量奴仆,余者,学生没打算保留。” 世家大族,除了到万不得已,少有会遣散奴仆的。 一来,这些奴仆们对主家的事知之甚多,一旦出去,少不得嘴里胡言乱语,一些阴私之事,便会被宣扬得满天下都知道;二来,一个不慎,做下的一些违法乱纪之事,就被他人知晓,惹出祸端来。 但对贾琮来说,这些都不是事儿,贾珍父子都死了,曾经做下的什么,与他又有何干? 趁此机会,去芜存菁才是正途。 熊弼臣也极为赞同,问道,“你母亲怕是不会入贾家的祖坟,你是如何打算的?” “学生打算这一趟将珍大哥哥和蓉儿落葬之后,扶灵南下,让母亲和外祖三人能够魂归故里,九泉之下,也能瞑目。” “你打算回江宁府结庐守孝?”熊弼臣心中也生出了回归故里的心思,他惦记起了玄武湖的旖旎,紫金山的秀美。 “是的,学生想往南走一趟。俗话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江南乃文盛之地,钟灵毓秀之所,锦绣华章竞出,学生素来向往,却从未见过。对学生来说,这也是一个机会,学生想去母亲的故里看看。” 这般孝心,也着实打动了熊弼臣,他不住地点头,“为师会提前修书一封回去,让你大师兄提前在那边帮你安置,你去了之后,一切都是便宜的。再,守孝期间,正好用功读书,三年之后可参加童生试,身上若无功名,到底如无根之浮萍。” “学生遵命!” 熊弼臣沉吟道,“为师年岁已高,不愿在这京城久留,你过去之后,先跟着你大师兄学习,将来为师回去了,再指点你用功。“ 熊弼臣一共三个儿子,长子乃是前科状元,指点贾琮一个童子,绰绰有余。 “学生谢过先生。”贾琮很是感念这个时代的师徒之情,真是太过纯粹。 他拜了熊弼臣这个先生,连束脩都未奉上,熊弼臣也仅仅只喝了他一盏茶,可熊弼臣对他却是关怀备至,怎能不令人感动。 去了江宁府,人生地不熟,若有熊家关照,自会处处顺风顺水,贾琮一颗心也落了下来。 熊弼臣从贾家出来,便进了宫。 临敬殿的东暖阁里,泰启帝捧着手中,贾琮做出来的账册,久久凝视,问道,“老先生,朕从未想过要宁国府的这份家当,朕若有这样的想法,朕成了什么了?” 第112章 一波未平 泰启帝说的是真心话。 正如贾琮所想的那样,泰启帝一是为贾琮能够迅速掌控宁国府,不起乱子而赏识他;二是对他不会有更多的期待,比如说,宁国府的财富。 哪怕贾琮一文钱都不拿出来,泰启帝也不会生怒,毕竟,一个八岁的孩子能做什么? 但眼下,贾琮将十三万两捐了出来,并言明,这是他手上的所有了,泰启帝并不怀疑,且唯有感动。 若多了,不像话。 “这孩子心地纯善,是他自己的决定,并非臣的游说。臣也劝过他,以后还要过日子,但他执意如此。”熊弼臣不会将贾琮对荣国府的不满说出来,而是道,“臣这徒儿对皇上一片感恩之心,天地可鉴,言,若不是皇上垂怜,至今,他怕是还在哪一个角落里瑟瑟不安,惶恐度日。” “既是如此,臣也无话可说了。” 泰启帝也不免动容,对一个八岁的孩子,他没必要用心思,道,“难为人说赤子之心,朕今日方才明白这個道理。满朝文武,非贾琮一人承皇恩,朕却并没有看到他人心存感恩,常思报国。” 他将账本往桌上一放,道,“既是如此,朕也只好收下贾琮这番好意了。也正好,朕想看看,荣国府会如何做?“ 甚至,在皇帝看来,宁国府是受了荣国府的牵连,赖升虽说是荣国府的奴才,也是宁国府的管家。x33 贾琮说不得也是因为害怕,才不得不将家产捐出来,对皇帝来说,他自是喜欢一个胆子小些的臣子,既听话懂事,又不敢轻易触犯国法。 比如,贾琮这样的。 次日,史家、王家和薛家遣了人,前来宁国府,只给贾珍父子各上了一柱香后,并未与贾琮说话,便去了荣国府。 贾琮自是不需要与他们行孝子礼。 恰好穆永正和宪宁来了,看到这一幕,极为愤怒,死者为大,更何况还是皇上封的诰命,这三家人竟然敢如此无视。 贾琮却拦住了他们,道,“你们来的时候,不也是只给我母亲上香行礼吗?其实,道理都是一样的,便是银子,也不是人人都爱呢!” “话也不能这么说啊,如今宁国府是你当家,他们竟是连正眼都不瞧你一样,岂不是欺人太甚!” 宪宁也撅起了柔软红唇,道,“再有人敢这样,就把人撵出去!” 说着,还挥了挥小拳头。 贾琮不由得笑道,“那更是不妥,家里又不是只办我母亲一个人的丧事,若是强迫人如此,不知道又有什么人在心里头怨恨我母亲。再说了,若非是真心敬我母亲,我也不想要他们上的这柱香,不定心里如何念叨我母亲呢。” 宪宁心里稍微舒服一点,“我听师父说,你要扶灵南下,师弟,要不我陪你去呗!” 贾琮吓得心底一慌,瞪眼看她,“这是能陪着去的事吗?” 忠顺王会答应?宫里会同意? 穆永正笑着在一旁道,“宪宁,你用什么身份陪着去?啊,这会子拜堂还来得及,伱若是贾琮的媳妇,这一趟,你不去也得去!” 贾琮的脸唰地就红了,“这也是能随便开玩笑的?” 宪宁举起茶盏,就要去砸穆永正,“我要撕烂了你这张嘴,一天到晚心里想的是什么?” 穆永正忙举起双手遮挡自己的头,生怕宪宁砸过来了,“我不是帮你出主意吗?我知道你想去看看江南,我也想去呢,贾琮,我跟你一块儿去吧!” “你们要是跟着去,我不反对,我路上还有个作伴的呢,不必问我,你们回家问父母去。再说了,我去了之后,就要留在那边守孝,可陪不得你们回来。” 穆永正道,“贾琮,你母亲故里是哪里?你在那边守孝,我总是要找机会去看望你,到时候好找。” “我外祖父是江宁府句容县人,是昔日的解元,你去了随便一打听就能打听得到呢。” 三人正说着话,贾琮这几日阴郁的心也跟着好些了,外头,李狗儿前来禀报,说是奎叔来了。 贾琮忙亲自迎了出去,穆永正知他们有话说,便告辞,宪宁留了下来。 见奎叔背着一个包袱,贾琮还以为奎叔是要远行,前来告辞,心头正不自在,听奎叔道,“老爷吩咐我前来,让我跟着公子南下,在那边,伴公子三年,别把功夫落下了。” 贾琮知道,这份好意,他无论如何都不能拒绝,眼中渗出热泪来,朝奎叔长揖到底,“琮何德何能,师父和奎叔这般关照。只奎叔跟着琮去了,师父这边无人照顾,可如何是好?” 奎叔将包袱放了下来,道,“公子不必担心,我与老爷一块儿,说是服侍老爷的,也不过是个闲人。若能跟着公子出去,服侍公子,也是一份造化。“ “奎叔可千万别这么说,我只把您当长辈看待。” “公子这么说,我就不敢跟着公子了。” 宪宁在一旁道,“奎叔,我和师弟从来不敢把您当下人看待,您也是知道的。咱们何必争论这个呢,不如先说说,南下的话是走水路好,还是走陆路好。” “自然是走水路了,这还用说?”贾琮笑道,“从这边一路水路过去,二十天左右功夫,就能到了。走陆路的话,还不知道走到猴年马月不说,如今到处都不太太平呢。” 宪宁只觉得离别就在眼前,她打小儿没有兄弟姐妹,与贾琮拜同一个师父,在她的心里眼里,贾琮当真是比她的亲兄弟姐妹都要亲近。 若贾琮一走,她又只有一个人了,可以想见的孤单,心里一难过,眼中就蓄了眼泪,哭道,“你就是嫌我烦,才不让我跟着去,是不是?” 贾琮也心知,她就是耍性子,明明她自己知道,忠顺王爷不可能让这独生女儿出那么远的门,心中烦闷无处排揎,才会迁怒到他身上。 贾琮不但不恼,反而心里是欢喜的,屈指轻轻抹去她脸颊上的泪珠儿,笑道,“你若是答应做我的媳妇儿,我就让你跟着去!” “好啊,你跟着他们学坏了,我再不理你了!”说着,宪宁便转过身去,背对着贾琮。 奎叔在一旁看两个小儿女顽闹,竟也心生欢喜,笑着摇摇头,跟了李狗儿出去安置住处。 屋里没了人,贾琮便软语哄着宪宁,“守孝期间,我也不能陪你出去玩,纵然你跟着去又有何意义?难不成跟我住在那简陋的茅屋里面,日晒风吹的,天长日久,你心里难受了,岂不是还会怨我?” 宪宁道,“胡说,我岂会怨你?再说了,谁说是要跟着你出去玩了?我知道,你说是守孝,其实是想去找个僻静的地方读书,你定是嫌弃在宫里读书不好,四皇兄不是个东西,总是牵连你被先生责罚。” 贾琮忙捂住了她的红唇,一双黑白分明的眼里满是惊恐,“姑奶奶,这话,你敢说,我可不敢听!” 宪宁少见他如此惊恐,忍不住眉眼一弯,笑起来了,用手点他的鼻子,“哼,你也有害怕的时候呢!” 宪宁喷出来的热气,灼得贾琮手心一抖,他忙收回了手,敛起心神,道,“我若离开京城,还有事儿要托付给你。” “你说,不论什么事,我都会帮你。”她总觉得,这种时候,自己要帮他做些什么,才会心安。 “你跟我来!”贾琮牵着宪宁的手,一路来到了二门,门上的小厮和婆子见了他,忙缩着肩膀行礼。 进了二门,宪宁低声问道,“师弟,你杖杀立威的效果还真好!” 贾琮惊道,“连你也知道了?” “你的事,还有我不知道的吗?父王说,你小小年纪便有这般魄力,将来必定很了不起。” 贾琮笑道,“多谢王爷夸赞!” 宪宁与有荣焉,自己也不知道,在得意什么? 贾琮立威之后,尤氏的日子好过多了,特别是,贾琮跟她说过,一些不好用的人,撵出去。 最近,宁国府内的下人们,人人干活的热情都很高,基本上都卷起来了,生怕自己被撵出去。x33 有下人们捧着,尤氏比起隔壁老太太都要尊贵得多。 贾琮领着一位少年进了二门,便有人通报了尤氏,她忙带了银蝶迎了出来。 “大嫂子怎地又迎了出来?” “听说二叔来了,带了客人来呢!”尤氏一眼就看出,眼前的是位姑娘,耳洞这么明显。 只看着贾琮与她手牵手,尤氏的眼一眯,有些猜出来人是谁了。 “这是我大嫂子,这位是宪宁郡主。”贾琮与二人介绍了身份后,尤氏便行了礼,宪宁很是客气,“大太太不必客气!” 进屋后,银蝶上了好茶,贾琮说明来意,“珍大哥哥和蓉儿落葬之后,我要送母亲和两位外祖回江宁府,京中之事,宁国府这边,我打算让宪宁郡主帮忙看着,大嫂子这边有什么为难的事,可托人寻了郡主。” 尤氏也是才听说了这件事,一时间很是心慌,“二叔要去江宁府?不知何时才会回来?” “守孝三年,乃是为人子之本分,大约要三年了。” 宪宁见尤氏眼泪都快出来了,生怕她拉贾琮的后腿,道,“我是贾琮的师姐,他若是不在京城了,这宁国府我会看着的。大太太也是要守孝,以后待在后院里头,我会派王府侍卫前来,务必保住府上安全。大太太不必担心。” 尤氏一听这话,海松了一口气,她别的都不怕,偌大座国公府,若是没有内贼,外头的坏人也进不来。 她怕的是自己人。 “这些天,大嫂子将府上一些奸佞耍滑之人,趁早清理干净,我若离去,会留好一应的生活所需和银钱,大嫂子但放宽心,三年后我会回来的。” 尤氏没想到贾琮居然还能请到忠顺王府的人看顾,她还有什么好担心的,“二叔把一切都安排好了,我又有什么不放心的呢?既有郡主看顾,二叔在外,也不用担心家里,一应的事,我都会安置妥当。” 从尤氏院里出来,宪宁道,“你把家里的家将都带去,虽然人数不多,年纪又大,但这些人是格外忠心于你的。至于宁国府,我让父王帮忙安排几个人,日夜巡逻便是了,再就是师父那边还可以安排人进来,你就不用管了。” 很快,荣国府这边也得知了贾琮要扶灵南下的事,钟姨娘竟然要被葬回故里。 若是换了以往,贾母这边肯定又要为难一番,还有前次,王夫人提议的,要给贾珍过继嗣子之事,明是为了贾珍着想,实则是为了给贾琮添堵。x33 赖升的事儿一出,荣国府自顾不暇,生怕被赖升撕扯下一块肉来,四处走动关系都来不及,哪里顾得上贾琮? 荣庆堂里愁云惨雾,史家两位太太袁氏和蒋氏,王家当家太太孙氏,今日都到了,一是宁国府这边的丧事,看在几辈人的份上,无论如何都要连照个面。 再贾家出了这么大的事,四家牵绊,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怎能不来看个虚实? “要我说,还是家里的哥儿在闹鬼。”王子腾的夫人孙氏,一开口就颇有气势,下巴高高地扬起来,“前儿,我家老爷还在说,从哥儿在门口那一跪,府上就接二连三地出事。” “本来说,这家大业大的,总有几个不肖子孙。我们也不是说珍哥儿做的好,他做得固然不好,可为什么,那些流民偏偏跑进了隔壁的院子里去了?” 这话,可不是孙氏说的! 贾母一听,火冒三丈,“可不是那混账王八羔子在后头捣鬼?跟他那娘一样,是个黑心肠的坏东西。” “可不是!老太太想想,几年前,国公爷还在的最后那一年,是如何凶险?”孙氏声音高亢,中气十足,“虽说钟家那对老夫妻没了,可国公爷不也跟着去了?钟氏还不满,看看,又闹出这些事来,真是没完没了。” 王夫人也跟着恨得牙痒痒,心里把贾赦也跟着恨了起来,要不是他看上了人家钟氏,一桩事,拖了这么多年,到现在还了结不了,把个荣国府也要跟着赔进去? “就说,眼下,该怎么了结吧?”王夫人一说,落下泪来,“我这已经几天都没有合眼了,实在是心里跟油煎一样啊!” 史鼎的夫人袁氏安慰道,“你急也没有用,这可不是光急能够了事的。且看看怎么办吧,事情总是会过去的。” 孙氏冷笑一声,“更有古怪的呢,昨日凤丫头回了一趟娘家,你哥哥到处奔走,让人帮忙说话。 哪里知道,隔壁那小兔崽子竟然把账簿,让他先生熊弼臣递了上去,说是府上有的十几万两银子,全部捐了出来。 今日一早,皇上在早朝上好生把他夸奖了一番,那些兰台寺的官员们就跟一窝蜂,把这边弹劾了一番。“ 老太太一听,眼前一黑,这一次是真晕了过去。 一波不平,又起一波。 荣庆堂顿时就慌乱起来了。 第113章 回天无力 贾政等人忙从外赶了回来,此时,也不敢请太医了,让府医来看,诊脉用药之后,一番慌乱,贾母醒了过来。 孙氏等几位堂客等在外头,听说老太太醒过来了,方松了一口气。 无人觉着是孙氏话说得刺激了贾母,均是怪罪到了贾琮的头上。 话题依旧,史鼐的夫人蒋氏双手合十,念叨了一声佛号,“可算是菩萨保佑,老太太总算是没事了。唉,家里出了这等不肖子孙,可真是叫人揪心啊!“ 孙氏接过话来,“可不是!我家老爷就说了,锦衣卫不会无缘无故把赖升提走,必定是有人说了什么。别人不知道,我家老爷是知道的,琮哥儿的师父正好与锦衣卫指挥使是袍泽,二人当年在辽东的时候,是生死之交。只要夏进说一句话,蒋献没有不听的道理。” 王夫人正好进来听见了,心头已是恨得牙痒痒,但她素有城府,抹了一把眼泪,“今日真是!怠慢了,哪能想到,老太太一向身体也康健,这些日子,一来焦心,二又气儿不顺,好在无大碍,都是亲戚间,我也不说见外的话了。” “看你说的!这是谁愿意的事?我们也是担心老太太不得了,我才说,都是家里不肖子孙惹得祸事,要我说,你们也趁早拿个章程,家里留了这样的祸害,将来还不定怎么得了!”蒋氏道。 王夫人略一思忖,又摇了摇头,“这些都是爷们儿的事,我一个妇道人家,哪里插得上话?不过,这是我私心底说句话,若是换了以前,倒是还好说,只那个时候,他又不打眼,谁能想到,会是個这样的!如今……” 王夫人道,“他有了官身,不说身上的爵位,好歹也是从八品的翰林典籍。他又有两个那样的师父,一文一武,都是皇上跟前的红人,背后还有忠顺王府,实在是难了!” 几位夫人细细一斟酌,也的确如此。 虽贾琮如今只有从八品,可他身上这个从八品比起贾政的从五品,都要有份量,至少,贾政一年到头基本上没有面圣的机会,可贾琮若是孝满,回了南书房,可以日日面圣。 他母亲过世,连五皇子都跑来叫人代着上了一炷香,这边若是老太太过世了,皇上顶多让礼部来一趟,想要皇子来看一眼,那是在做梦! 若贾代善活着,还有可能,贾代善死了,贾家一代不如一代,若非皇上如今急着与太上皇扳手腕,只需等个几年功夫,贾家自己就败了。 “那眼下如何是好?”孙氏不甘心地道,“难道说,还要和那边一样,拿出个十几二十万的银子来?” 她急得屁股在椅子上挪动,“听说,今日早朝的时候,兰台寺的御史大夫们就跟疯狗一样,将荣国府咬着不放,你哥哥站出来说了几句,连带你哥哥都被担了干系呢!” 王夫人哭着摇摇头,“我也不知道如何是好了!” “唉,怕就怕我家侯爷说的那样,贾琮一个小孩子,才承爵,拿个十几万两银子出来,朝堂上只会说他一心报国。荣国府一个奴才家里都有二三十两银子的现银,听说炒抄出来还不止这个数目,府上只怕要拿出十倍的银子来,才像话呢!”蒋氏叹一口气道。 王夫人听着,也要晕过去了。 袁氏忙道,“先不说这些了,老人家的身子要紧,我们这些妇道人家说再多有什么用,还是等老爷们拿主意!” 三个人不约而同地起身告辞,王夫人强撑着将她们送到了二门口,她便再也站不住了,软倒在嬷嬷的怀里。 若是要拿出一两百万的银子出来,荣国府就什么都不剩了,她是掌过家的人,荣国府还有多少家底,没有人比她更清楚。 这些年,出的多,进的少,那点底子已经剩不得多少了,她还有宝玉,岂能让人把银子搬空? 只是,还没等回过神来,锦衣卫又来拿人了,先后将郑好时、王善保、秦显、周瑞、旺儿……及几个清客门人全部都捉走了,虽没有抄家,但那么多人被锁拿在一起,浩浩荡荡地从宁荣街上过,不说府中人如何,只看热闹的,便已经被骇得魂飞魄散。 如果说,贾家是一棵大树的话,那这些仆从们,便是树底下的那些根,四处蔓延攀爬,帮忙吸取养分,供养枝叶。 如今,这些树根都被剁尽了,这棵大树就算还笔直向上,也已经是摇摇欲坠了。 这个道理,贾母等人也懂。 贾母喝了汤药后,也睡不下去,靠在大靠枕上,两只老眼泪珠儿滚落,眼睛发直,也不知道 x33在想什么,只这一日不到的时间,一头原本花白的头发,便已经成了雪白了。 贾政和贾琏跪在踏板上,低着头,心中除了恐惧还有阵阵无力感,叔侄二人心里都清楚,贾家的天,已经塌了一半了。 “你大老爷如何了?”贾母问道。 “伤势在慢慢痊愈,只是,因伤到了肺,就算是好了,将来怕是也不能负重。”贾琏将大夫的原话说了。 “原也没有打算让他上阵杀敌,只要能够留住一条命,也便罢了!”贾母眼角噙着两颗泪珠,她做梦都没想到,那小崽子竟是如此狠毒,这一招釜底抽薪,实在是厉害,一下子将贾府的根基都抽掉了。 “前儿,东府那边出了那样的大事,人没了;今儿,咱们西府这边,出了这样的大事,眼瞅着,银子要没了!”贾母只觉得,是不是贾代善在地底下想她了,想让她早点去见他? 她不图儿孙有出息,贾家两代国公,留下了一座银山,在她有生之年,一家子安康享乐,这些银钱,省着些花,不出大事,两三代人是花不光的。 若说什么来钱最快,自然是攻城略地,贾家的银钱便是这么来的,两代国公立下的军功算不得什么,朝廷的俸禄赏赐也算不得什么,攻下城池所得,才是最大的来头。 这也是开国勋贵们人人家里富得流油的缘故,若是子孙后代没有本事,也就只能在家里坐吃山空了。 那也需要几代人的努力,才能把家底吃空。 是以,老太太才敢“把天下所有的菜蔬用水牌写了,天天转着吃,吃到一个月现算倒好”,这般个吃法。 因老太太打定了主意,若是儿孙们不争气,没有那太出色的,便拘着养,不在外头惹是生非便算好的。若是有出息,如宝玉这样,天生带着富贵,她自然将所有的希望都落在宝玉的身上。 俗话说,聪明保一人,富贵保全家。 宝玉这样的衔玉而生的,将来自然能够给贾家带来泼天的富贵,何愁贾家没有再起的时候呢? 如今,还没等她的宝玉命格发力,另外一个天生的贱种就要将贾家往深渊里拖了。 “你们在外头跑,听到了什么没有?”贾母心中还抱有一线奢望。 无奈,贾政和贾琏均是纷纷低下了头。 这事,闹到朝堂上去了,便再无回天之力了。 甚至今日,宫里夏守忠那阉货,竟然也来打秋风,贾琏咬着牙,拿了一千两银票给他,这是第一次,但绝不会是最后一次。 单从这一点,足以可看出宫里对贾家态度了。 贾家往后,不会再有安宁了。 “老太太,还是早下决断的好!”贾政低着头道,“儿子无能,不能力挽狂澜。眼下,虽说,只把一些管事们全部都带走了,可若是再来,儿子怕……会惊扰了老太太!”x33 贾政从小到大,何曾见过这等场面? 那些锦衣卫们往府上一围,气势汹汹,杀气腾腾,贾政这个文弱书生,惧得连腿都立不稳,他怕这些人下一次来,取掉的是门楣上御赐的牌匾,那时候,荣国府的天就真的塌下来了。 宁国府里,尤氏领着银蝶匆匆地来到了贾琮的书房,他刚刚和李狗儿父子说完让父子二人跟着去江宁府的事,听说尤氏来了,他忙起身迎到书房门口。 “二叔,不必客气!” “大嫂嫂有什么事,吩咐一声,琮自去后院,何劳大嫂嫂亲自跑一趟。” “我这会子无事,也正好走动走动!” 尤氏本是个能干的,贾琮放权之后,后院的一切都是她说了算,手上很留了些得力的管事媳妇婆子,一道令下去,如臂使指,处处都如意,比起以前,是想都想不到的好。 两人坐定后,尤氏有些犹豫地道,“我想问一下西府那边的事,终归是相处了这些年,不瞒二叔说,西府那边,不管是老太太还是大太太,二太太,还有伱琏二嫂子,对我也还算客气,便是相熟的人,出了这样的事,也没有说不过问的道理。” “二叔也不必多想,我一个妇道人家,不该我操心的事,我是万不会操心的。” 上百年时间,东府和西府盘根错节,下人中间通婚联姻者不在少数,西府出了这样大的事,岂有不惊动尤氏的道理? 她也听说,贾琮将宁国府的银子捐了出去,并未与她商量,她也觉得理所当然。 只是,这样一来,西府难免会更加被动。 背地里,尤氏和银蝶主仆二人也议论过两嘴,她虽未明说,但心里对贾琮的做法是非常赞同。 若说,这些年,她对西府那边的老太太,太太们没有一点怨恨,那也是不可能的,她这个当侄儿媳妇,孙儿媳妇的,在老太太太太们跟前又有几分体面呢? 贾琮道,“大嫂子过问一声,原是应该。琮也是听说,赖升等人在牢里经不住拷问,扯起萝卜带上了泥,一来二去将两府上,有头有脸的管事们都牵扯进去了。“ “啊!”尤氏震惊不已,她也明白,这般牵扯大了,难免会波及到主家,“这可如何是好?” “咱们这边,倒也无妨。” 贾珍父子人都没了,还能如何? “西府那边怕是麻烦了。”贾琮垂下眼眸,遮住了眼中一闪而过的快意,荣国府这一次不说掉一块大块肉,至少要脱一层皮。 如此,贾母等人就腾不出手来对付他了。 否则,那些人一天一个主意,烦也要烦死他了。 尤氏松了一口气,只要宁国府没事,至少也是一件好事,一想,她也是多余操心,宁国府还有贾琮,他虽说只是个孩子,可他还有两个了不得的师父。 “荣国府那边,这一次会如何?”尤氏小心地问着,她暂时不清楚贾琮对荣国府那边的感情,究竟恨到了何种地步? 单看,他把他母亲带到这边来出殡,又要送回江宁去安葬,便可知,绝不会好。 “这就不是琮能知道的了!” “二叔,我并不是为那边求情。虽说我也担心老太太太太她们,但只要她们身上还有诰命在,荣国府的牌匾没有被拿下来,那便应当无事。我担心的是姑娘们,这般大的事,怕惊扰了她们。” 贾琮明知尤氏说的是什么,却并不正面答。 他既然已经做到了这一步,便绝不可能会收手,况且,如今,他并没有能耐控制那个局面。 他也并不怨怪尤氏会担心那边,这正好可以证明尤氏是一个心善的妇人。若她对西府无动于衷,他反而会感到心寒。 “琮明白大嫂嫂担心的应是惜春妹妹,如今那边是动乱了一些,惜春妹妹也确实应当回来这边守孝,大嫂嫂若是要把惜春妹妹接过来,琮并没有意见。” 尤氏并没有问出有用的信息来,心中难免焦虑,却也不好再多问,只道,“是该接回来,只这个时候,我又怕老太太太太们会多想。” “惜春妹妹既然是咱们这边的人,这种时候还住在那边,反而会给那边添多少麻烦,又是身上有孝之人,不如接过来,反而好些。” 贾琮自然知道,惜春实际上是贾赦与贾敬的夫人所出,她这般身份尴尬之人,在荣国府实则处处艰难,说是养在老太太膝下,却如个透明人儿一样。x33 小小的姑娘,比起当初的贾琮来,日子更加艰难,这也造成了她的性子。 不曾被爱过的人,如何懂得爱自己,爱生活? 所以,后来才会一心皈依佛门,不过是为了逃避生活。 尤氏并不是不知道这些,只她实在是不好跟贾琮说惜春的身份,其实是与贾琮是同父异母的兄妹,又想到,能不能把惜春接过来,也要看惜春自己愿不愿意,道,“我让人问问惜春妹妹吧,她若是愿意过来,我也好有个伴儿。” 紫鹃这边先得了消息,又听说琮三爷要扶灵南下,要在江宁府那边守孝三年,她回来跟黛玉道,“姑娘,琮三爷要回南边去了呢!” 黛玉刚刚睡好起来。 临近了年关,家里闹成这样,老太太请了几次大夫了,她也跟着十分不安起来。 若是贾家真的有个什么事,这里,她断然是住不下去了的。 黛玉的眼睛一亮,若是可以,她是愿意回南边跟着父亲的,问道,“你从哪儿得来的消息?好好儿的,三哥哥为何要把钟夫人带南边去安葬呢?” 紫鹃在床沿坐下,她服侍姑娘这两个月,黛玉待她是极好,反而将先前带来的雪雁都靠边了,她也一心为姑娘着想。 “才大奶奶派人过来接四姑娘,我听说了过去,恰好听见了。说是三爷若是去了南边,大奶奶一个人守孝,连个说话的都没有,让四姑娘过去作伴。“ 黛玉日夜不安,素白如玉的手,紧紧地抓住了身下的褥子,想到父亲之前与她说的话,眼睛渐渐暗淡下来,缓缓地摇头,“父亲让我来投奔外祖母,也不知道,我这一生,还能不能回南边去了?” 紫鹃是知道这几天姑娘心里有多苦,只姑娘才来这边,若急着要回去,是不像话。 便道,“姑娘,三爷既是要回去,姑娘若有什么书信,可交三爷带了回去,这总是好的。” 第114章 大厦将倾 黛玉急遽地咳起来了。 她来了之后,也曾给父亲去过信,可父亲的回信只有一封,只叮嘱她在这里好生跟着外祖母舅母,和姐妹们顽一处,不必挂念他。 如此一来,黛玉便不知道该写什么了? 她的心,飞回了苏州去。那里的雪不会这么厚,天儿不会这么冷,到了春日里,杏花会早早地就红了。 她穿着春衫,在后花园里采花,墙头上爬满了金黄色的迎春,映着白墙黛瓦,一路高低错落地朝前延伸,水乡的美,就在潺潺的水流中,蜿蜒婉转。 她这一生,不知道还会不会有回去的时候了。 “我也不知要写些什么,若是写了,又怕爹爹担忧,还是……不写了吧!”黛玉说着,两颗晶莹的泪珠从眼角滚落。 “姑娘的药快吃完了,今日,我去问太太屋里的人,想叫人帮姑娘叫太医,却说老太太如今都只请了府医瞧,我怕姑娘好容易好些的病又反复了。” “哪里就到了要请医的份上了,你也是胡闹!”黛玉咳起来。 紫鹃尽量缓和语气,“我去药房配药,谁知,说是没了好参,让咱们先等一等,我又担心会等到什么时候去?我去找平儿姐姐,说是如今家里太乱了些,回头还是叫王大夫来给姑娘瞧病,实不济,就去外头抓药去。”x33 黛玉不期然家里已经乱成了这副模样,她正沉吟,外头听雪雁说,“宝二爷来了!” 黛玉将被子往上拉了拉,盖齐了肩膀,便看到宝玉自己掀开帘子进来,想必是极冷,搓着双手,问着,“妹妹的病可好些了?” “也不过这么着!”黛玉心知如今家里是没有功夫为她请大夫了,她也不想多说什么,问道,“外头这样冷,你怎么还过来了?” “我来瞧妹妹如何了!”他觑着光看黛玉一眼,笑道,“瞧妹妹的气色比起昨儿要好些了,妹妹夜里睡着如何?” “昨夜里,好歹还睡了一两个时辰,难为你一日三次来瞧我。” 紫鹃在边上道,“宝二爷,姑娘心里正不自在呢,外头闹哄哄成那样,也不见宝二爷担心。” 宝玉在床沿坐下,满不在意地道,“管他如何,横竖也不会断了咱们的吃穿,操心这些做甚?” 黛玉闭了闭眼,她一副柔弱的样子,靠在大靠枕上,一把青丝拖在枕畔,“我听说很是凶险,正想着要不要跟了琮三哥哥回南边去呢,你就来了!” 宝玉一听“回南边”,心中忽浇了一盆冷水一般,只垂下了眼,盯着锦被发呆。 正好,袭人进来了,一把拉起他来,“哎呀,一大早的,脸也不洗,就往这边来了,赶紧的,快回去洗脸,这像个什么样子?” 她扯起了宝玉就过去了。 紫鹃端了药来,让黛玉喝了,又拈了一枚蜜饯要给黛玉去去口里的苦味儿,黛玉摆摆手,“把那首词,拿过来我瞧瞧!” 紫鹃忙将那首词拿了过来,是那首《临江仙》,原本一张雪白的宣纸,被看的人摩挲多了,边角上都起了毛边。 黛玉细细地看着,品着,只觉得满腔的苦闷,也渐渐地消了一些。 也不知三哥哥这一趟去了南边,会做些什么?会遇到些什么人? 两府之间,以后只有仇对的时候,再也不会如从前那般亲热走动,从此往后,也不知道三哥哥还会不会记得她? 他当日给她写这首《临江仙》的时候,又是怎样一副心境? 想着,黛玉落下泪来,帕子捂着脸哭。 外头,袭人一阵风一样刮了进来,也是两眼含泪,“姑娘,你才和我们宝玉说了什么?你瞧他去,伱回老太太去,我也不管了!” 黛玉抬起头来看袭人,见她满脸急怒,又有泪痕,举止大变,也不免慌了,忙问怎么回事? 袭人哭道,“不知姑娘们这边跟那呆子说了什么话,这会子,他眼也直了,手脚也冷了,话也不说了,李妈妈掐着也不疼了,已经死了大半个了。” 袭人哭道,“连李妈妈都说不中用了,在那里放声大哭呢,只怕这会子都死了!” 黛玉一听这话,哇地一声,将才吃下的药一概呛出,抖肠搜肺,炽胃扇肝的痛声大嗽了几阵,一时面红发乱,目肿筋浮,喘的抬不起头来。 这边,紫鹃也慌了,忙上前捶背,对袭人道,“我家姑娘并没有说什么,只说,如今家里这样,姑娘留在这里,可不是给家里添乱吗?正寻思着要不要回南边去。” 袭人道,“我的姑奶奶,二爷是什么性儿,姑娘与他相处这都多久了,还不知道吗?平日里二爷待姑娘哪点子不好?姊妹一处这么长久,这会子姑娘何苦又说要去了的话,便是要去,也不必巴巴地跟他这样实心的人说。” 黛玉推着紫鹃,“你去瞧瞧,看看他如何了,他若有個不好,我也是活不得了!” 紫鹃忙不迭地去了宝玉那边,袭人站了一会儿,醒过神来,也忙跟了过去。 连贾母都起来了,与王夫人等人都在那里待着,贾母一看到紫鹃,眼里冒出火来,“该死的小蹄子,平日里让你们好生服侍着,偏不听,又闹出这样的事来!” 紫鹃忙道,“并没有说什么,不过说几句顽话。” 谁知宝玉见了紫鹃,方“嗳呀”了一声,哭出来了。 众人一见,方都放下心来,贾母拉住了紫鹃,只当她得罪了宝玉,所以拉紫鹃命他打,谁知,宝玉一把拉住紫鹃,死也不放,“你们要回南边去,连我也带了去。” 王夫人道,“怎么说起回南边的话去了?莫非大姑娘觉着如今府上不太平了,起了回去的念头?” 恰好黛玉过来,听到了这一句,她扶着门框,隐隐有些站不稳。 众人因背对着她,并没有看到她来。 紫鹃低着头道,“不过是一句顽话!” 王夫人一笑道,“如今家里这般乱,还不知道明日会如何,大姑娘若是真起了回去的念头,原也是应当的。我们也好留。” 贾母只叹息一声。 黛玉悄悄地回转身,如来时一般,回到了自己的屋里,坐在床上,久久发呆。 雪雁年幼,此时也知道事情很是不好,缩在角落里流泪。 王嬷嬷走了进来,将黛玉身上的氅衣解下来,放到一边,低声道,“姑娘,不如去求求三爷吧,若是能跟着三爷回了南边去,还有老爷可以依靠。还有什么比跟着自己的老子娘要好的呢?” 黛玉的泪水滚滚而下,“不怪他们,若家里不是如此,舅母也不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如今闹出来了,反而好些。 外祖母的陪房出了事儿,牵连出了一大家子,从今往后,外祖母在这家里怕是都难说上话了,她若是还留在这里,不定将来会如何? 黛玉点点头。 惜春搬回了贾府,临行前,迎春和探春都来给她送行,却见惜春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满满都是难掩的喜悦,探春轻轻地拧了一把她的脸,“就这么高兴呢?” “倒也不是高兴,过去了,说不得会很想你们呢!”惜春道,“回头我跟三哥哥说,等满了孝期,就接了你们过去玩。” 上一辈的恩怨,并没有影响到这一辈。 更何况,从头到尾都是贾琮在吃亏,他又没了娘亲,在姑娘们心里,他是值得同情的。 探春道,“好啊,我们等你下帖子。” 惜春的性子活泼了一些,抿着唇笑,看着丫鬟婆子们给她收拾箱笼。 她过来的时候,贾琮与尤氏在二门口等着,马车停下来,贾琮上前去,朝惜春伸手,“四妹妹,我扶你下来!” 惜春迟疑了一下,把手递给贾琮,提着裙摆,从马车上一蹦,跳了下来。 她的奶嬷嬷在后头“哎呀”一声,道,“姑娘仔细崴了脚!” “好端端的,崴什么脚?”贾琮没好气地道了一句。 那奶嬷嬷早就听说了贾琮的厉害,这般小年纪,能活生生打死人,自是不敢违逆,只陪着笑道,“二爷心疼妹妹,妹妹高兴还来不及呢,只姑娘家得有姑娘家的规矩。” “我这府上,主子的话便是规矩。四妹妹年纪小,若有做得不当的地方,自有大嫂子说,你们这些当下人的,只服侍好主子便是,没事不要一天到晚在嘴边念叨。” “是,是!”奶嬷嬷惶恐地道。 惜春只觉得身上被捆绑着的绳索一下子松了,她原先很担心过来会如何,此时紧紧捏着贾琮的手,一面看着宁国府的院落景致,一面看着走在她边上的贾琮。 “你二哥哥真是心疼你,听说你答应要过来,便命人把紧靠着我边上的一处院落,收拾出来了。” 说话间,三人领着一群奴仆,已经到了惜春要住的院子,小小的三间房,一明两暗,回廊曲折,门前一个不大的花圃,因季节不到,只有一圈儿用来围界的常青矮树还有些绿色,里头光秃秃覆上白雪,却让惜春一眼便生出了将来要种上花花草草的心思。 比起在那边,姐妹仨挤在三间厢房里,不知道要宽敞多少。 明间的门楹上悬着一块空匾,惜春瞧着好奇,问道,“二哥哥,怎地上面没有题字?” 贾琮笑道,“我也不是这院子的主人,不知道主人家的心思,怕取的名字,人家不喜欢,怎么办?” 惜春被他的话语逗得大笑起来,就在此时,一声轻微的猫儿叫声响起,惜春玩心大起,“哎呀”一声,松开了贾琮的手,顺着声音蹑手蹑脚地走去。 一个丫鬟从耳房里出来,手里拎着一只奶猫儿,橘黄色的皮毛,小小的尾巴晃动着挣扎,一双浅褐色的眼珠子惊恐地转着,“可算把这小东西找到了,原是躲在角落的柜子底下呢!” “给我,给我,别弄死了!”惜春一把搂住了那奶猫,扭头朝贾琮问道,“二哥哥,我可不可以养它?” “你爱养就养着!问我做什么?” 惜春这一次真的展颜欢笑,她指着头顶的匾额,“二哥哥,我知道我要给我这院子取什么名儿了。” “取什么名儿都好,别叫怡红院就行了。” “噗嗤!”惜春笑得腰都直不起来了,“二哥哥真是好笑,谁会取这么俗气的名字,我要取个名字,叫猫儿居!” 尤氏也忍不住笑了起来,“这是人住的地儿,还是猫儿住的地儿?叫猫儿居?” 惜春一身大红的斗篷,怀里抱着一个小奶猫,站在绿楹红柱之间,娇俏雪白的脸蛋儿,一双清淩淩的眼睛充满了灵气,笑意炎炎地望着他。 贾琮无论如何都想不通,为何他这妹妹从小儿就立志去当尼姑。 她分明还是一个充满爱心,想要养猫的姑娘呢。 “那就叫猫儿轩吧!”贾琮道,“回头你把字写出来了,让人去帮你做匾额。” 尤氏留在这里帮惜春张罗收拾箱笼,惜春坐在临床的炕上,逗弄她的猫儿,贾琮看了一眼,此时的尤氏与惜春,并不是后来书中所写的那般,跟仇人一样。 看着惜春怡然自得的样子,不知为何,贾琮心里竟然生出了一些满足感,彼时的惜春,也不过五岁的光景,孩童一气。 短短相处不过刻钟功夫,可看他的目光里充满了依恋与信赖,当他把目光投过去的时候,她又会讨好地朝他一笑。 贾琮的心里又有些泛酸,他们都是国公爷的子孙,说起来比寻常百姓不知道尊荣多少,可其实,都是可怜人罢了。 贾琮抬手惜春的头上轻轻地揉了揉,“四妹妹有什么要吃的顽的,跟大嫂嫂说,有什么事直接吩咐婆子们,若有人不听,有刁奴犯上,你就跟我或是大嫂子说,记住,这府里,主子的话就是规矩。” 贾琮目光淡然地扫过那些跟来的嬷嬷丫鬟们,“这些日子,家里虽打发出去了些人,我本着大家好聚好散,看在服侍了珍大哥哥和蓉哥儿一场的份上,既没要赎身银子,反而还送了银子安家。 但,服侍过大嫂子和姑娘的人,除了恩赏出去的,凡犯了事该被逐的,一律打杀,至少毒哑了。所以,服侍的人好好服侍,别心里生出什么想法来。” “这边府上,主就是主,奴就是奴,没有那尊卑不分的事。” 连尤氏都吃了一惊,她当然明白贾琮这般话的用意,在她和惜春身边服侍的人,若不是恩赏放出去的,谁知道外头会说些什么去,坏了她们的名声。 她只是没想到,贾琮年纪虽小,手腕铁血,思虑周到,比起昔日的贾珍来,简直是云泥之别。 自然,贾珍是泥,贾琮是云。 尤氏也体会到了贾琮对惜春的这份爱护之情,好歹贾琮在他母亲的爱护下,过了七八年虽苦犹甜的日子,惜春这四五年锦衣玉食,实则,孤零零,冷清清,只在丫鬟婆子的手里长大,并无一个长辈过问,更加凄凉。 贾琮担心惜春因此被丫鬟婆子们辖制了去,才敲打这一番。 “二叔放心,四妹妹往后跟着我,我会好好看顾她的。” “她年纪小,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也不必拘着她!” 贾琮交代了一声,因还有事,便先离开了猫儿居。 惜春的丫鬟入画还要来西府这边收拾一些东西,被探春和迎春拉着问惜春在西府如何了,“住在哪儿,有没有不习惯?” “多谢二姑娘三姑娘惦记,姑娘过去都好,住了一处靠前的院子,就在大奶奶院子的旁边。姑娘一过去就养了一只猫儿,二爷让姑娘给她住的地方取名字,姑娘取了个猫儿居,被大奶奶笑话一番。” 探春素来爽朗,笑得不可开交,迎春性子木讷,此时也忍不住笑起来,“四妹妹怎地取如此刁钻古怪的名字,难不成三弟弟也觉得好?” “二爷不管这些呢,说姑娘觉着好,让姑娘写了,找人照着做匾额去。” “是一只什么样的猫儿?”探春心里痒痒的,却也知道,她只能想想,老太太是断然不会答应养这猫儿狗儿的。 “一只奶猫,姑娘瞧着喜欢!” 入画想到琮二爷那般冷的性子,心里头打了个颤儿,被探春看在眼里,不由得追问道,“四妹妹过去那边真的很好?我瞧着你怎么格外害怕的样子?” 入画忙摇头道,“不是这个,姑娘是挺开心的,只我们这奴几辈的……二爷的规矩很严,我们跟姑娘过去的人都挺害怕的。” “怕什么?你若是不做错了什么事,琮三哥会随便打罚你不成?”探春是个明白人,深知没有规矩不成方圆的道理,“你们原先在这边,老太太太太仁慈,人都是闲散惯了,去了那边,若还依着从前的规矩做事,怕是不能,你们心里就生出了多少想法来。” 入画一张脸臊得通红,忙摇头道,“奴婢断没有的。” “没有就好,好生服侍四姑娘去,也跟四姑娘说,好生养着那猫儿,回头我和二姐姐去瞧她。” 入画走后,探春心里却在想,原说四妹妹是她们姊妹中,最是苦命的一个,有那样不堪的身世,将来还不知道下落在何处,谁曾想如今反而是她落了好处。x33 三哥哥最是能体谅人的,不说别的,从他写的那些诗里头,就能看出他的秉性来,又是个肯担起来的人,四妹妹能得他看顾,将来比在这边,不知道要好多少倍呢! 这边,眼看着,就要垮了。 探春却只恨自己不是男儿,但凡是个男人,虽不能如三哥哥那般,早早立起一番事业,也必能早就走了,那时自有她的一番道理。 只可惜,她只能被拘在这后院中。 王嬷嬷出了府门,寻到了东府这边来,指着名儿要见贾琮。 听说是黛玉的奶嬷嬷寻来,贾琮忙让人带进来,那婆子一进门便跪在了贾琮面前,哐哐哐地磕头,“三爷,看在姑舅表亲的份上,救我们姑娘一救!” 说着,已是大哭起来! 第115章 同舟共济 贾琮是早知道西府那边的日子不好过。 东府,他将十三万两多银子拿了出来,西府若是不能数倍于东府,难过这一关。 若是拿了数倍于东府的银子出来,皇上必定会惦记上,将来一关也不会好过。 于西府来说,以后的日子,只能紧衣缩食,渐渐地从四王八公中淡出,也将没有资格被北静郡王笼络。 “可知这样大族人家,若从外头杀来,一时是杀不死的,这是古人曾说的‘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必须先从家里自杀自灭起来,才能一败涂地!” 《红楼梦》一书中,探春的话,深有道理。 而原书中,西府开始坍塌,是在元春省亲之后,那时候,贾家过了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之盛,瞬息的繁华,一时的欢乐之后,盛筵必散是从西府两大巨头,贾母和王夫人争权夺势开始的。 抄检大观园,晴雯死,袭人被提拔为姨娘,宝黛的结局自然是定了的,但贾家绝不会是如高鹗续书中所言,宝玉和兰儿中举,贾家复兴。 只会是“白茫茫大地一片真干净”。 贾琮没想到,眼下还没怎么样呢,里头就哄哄地闹开了,王夫人已经趁着这个机会,把握住了贾府的实权。 正如,四大家族里,如今也是王家势大,贾代化没了之后,京营节度使的位置给了王子腾。 王家付出的代价是,姑侄二人嫁到贾家来,两府虽死死地捆绑在一起,但高下已分。 “嬷嬷快起!” 贾琮虚扶了一把,要让座,王嬷嬷哪里肯坐,只站在地上,抹了一把眼泪,“原不该来求三爷,只听说三爷要回南边去,我们也是没有办法,看三爷能不能把我们姑娘一并儿带回南边去?” 贾琮深感诧异,书中贾母对黛玉这个外孙女儿是不错的,不由得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王嬷嬷道,“姑娘本来是投奔过来的,老太太还好说,看在姑娘娘亲的份上,很是心疼姑娘。二太太就……再加上宝二爷三天两头地闹,奴婢也劝过姑娘几回,先头姑娘还肯忍让,后来次数多了,姑娘也渐渐地不肯俯就。” 贾琮想到黛玉本也是千娇百媚的人儿,自小儿在家,林如海夫妇爱若珍宝,且聪明清秀,读书识字当男儿养着。 四五岁光景,林如海便请了贾雨村这样的两榜进士当先生,可见其珍爱程度,到了贾家,她却不得不委屈求全,最终还是落得被嫌弃驱逐的下场。 固然,黛玉是不该当着宝玉的面,提起要回南边的事,可她之所以这般说,也是性子敏感,不肯让别人主动把这话说出来,令她太失了颜面。 谁知,宝玉不但没有留,反而把事情这般闹出来,令王夫人有话说。 “既是林妹妹要回南边,我这里本来就雇好了现成的船只,我二人年龄尚幼,也不必避嫌,若林妹妹不嫌弃,与我同乘一船,彼此之间还有个照应。” 王嬷嬷已是大喜,再三拜谢。 贾琮提醒道,“还得老太太答应了才行。” 王嬷嬷哀叹一声,“如今老太太身体不好,又是上了岁数的人了,怕是自己都顾不过来,哪里还有功夫顾全我们姑娘。说是要说一声的,以后就仰仗三爷了。” 王嬷嬷回来,黛玉听说南下成行,心里也就开阔了许多,甚至雀跃起来。 紫鹃回来,黛玉听得宝玉好多了,依旧打发了紫鹃过去服侍,让她不必挂念这边。 紫鹃是听了王夫人的话,放心不下姑娘才回来的。 她并不知道,之前在宝玉的房里,王夫人一番话,黛玉都听了去,劝道,“照理说,我不该劝姑娘回南边去,可姑娘来了这些日子,我冷眼旁观,姑娘一日都不曾开怀过,这般下去,身子骨如何受得住?” 她没有说的是,还有宝二爷三天两头给姑娘添堵,便是宝二爷将来肯对姑娘负责,这家里,宝二爷的婚事又是老太太一個人说了算的? 况姑娘这种在外祖家长大的,家里这么多表兄表弟的,又是养在一处,将来谁家肯聘了姑娘去? 若是能够和宝二爷有个长久,固然是好,如今二太太说了那样的话,分明是不待见姑娘,姑娘留下来,又有什么好的? “姑娘若是回南边去,我也少不得要跟着去,叫我不去,我也舍不得姑娘。可我还是想劝姑娘,不如去求一求三爷,让三爷带姑娘回去。等三爷三年孝期满了, x33姑娘想再回来,回来也不迟。” 人与人之间都是缘分。 雪雁是黛玉从南边带来的,跟她的日子还长久一些,却不及她和紫鹃的感情。 “你合家都在这边,你跟着我去了南边,岂不是把你一家子都分开了?”黛玉也是极不舍这个姐妹,只是,她如今确实在贾家已经待不下去了。 “姑娘莫说这样的话,千里搭长棚,没有不散的宴席,我又是姑娘家,将来迟迟早早要和老子娘分开的。况,当年也是家里穷得揭不开锅了,把我卖了进来。若是换了从前,老太太连卖身银子都不要,把我放出去是有的,如今……就难说了。”x33 “我若是跟了他们去,没得将来再把我卖一回。我哪能一直有那好运气,总能寻到好主子呢?” 黛玉听着她说这些心酸的话,也是黯然,“你跟了我,我也不能一直保证都好,总之,将来,有我一日,就有你一日罢了!” “有姑娘这句话,我还有什么求的呢?” 老太太到底挣扎着过来了,面色已是灰败很多,一头白发都凌乱了,“你老子还活着,伱这么回南边去,我也没什么不放心的。” 黛玉落下泪来,喉咙里痒得很,却是强忍着。 “家里如今乱糟糟,还不知道明日是个什么样子。你们姊妹在一起玩了这一场,你要走,原该说让他们给你送行,偏宝玉那呆根子,如今还没好,你也不必去招惹他。” 黛玉起身,朝老太太磕头,老太太到底经不住,一把将她搂在怀里,“我这些儿女,所疼者独有你母,她本就先舍我而去,连面也不能一见。今日你又要离了我,我这心里,就跟刀割一样!” 黛玉也忍不住哭起来。 二太太和熙凤听到动静,忙过来,好一阵劝。 二太太道,“姑娘要回南边去,这本是好事。林姑爷就姑娘这一根独苗,哪有不念想的道理。从前是为了全孝心,让姑娘代替姑奶奶来老太太跟前尽孝,哪有一直留在老太太跟前的道理?” 熙凤笑道,“箱笼都在收拾吗?有没有要添人手的?说了几时启程没有?” “发丧后一日起程,王嬷嬷已经在收拾箱笼了。”黛玉抿了抿唇,“老太太,可否让紫鹃随了我去?” 王夫人忙道,“紫鹃这几日在服侍你二哥哥,他那边才好了些,若是离了,谁知道他又疯起来?好姑娘,不若,我把玉钏儿给你,让她跟了你去?” 玉钏儿和紫鹃不同,她是荣国府的家生子儿,黛玉哪里好要? 黛玉摇摇头,“舅母好意,我原该领了,只是玉钏儿姐姐服侍舅母得好,我哪好夺爱。” 她要紫鹃,是因为和紫鹃情深义重,并不是没有服侍的丫头,连个丫头都要贾家的。 羞愧令她的脸上,如染上了云霞一般,心头一急,便又咳嗽起来。 王夫人也明知道黛玉不敢要,她笑了笑,“姑娘真正客气!” 老太太道,“紫鹃是从外头买来的,回头跟宝玉说,紫鹃要放出去了。就让她跟了你去吧,不过是二十两银子买来的丫头,值当什么?” 这话,是说给王夫人听的。 紫鹃的卖身契在老太太那边。 原说要等发丧日过了,再起身。 紫鹃拿着自己的卖身契过来,黛玉只觉得一天都不能在这里待了,她坐在床头发呆,好在,贾琮那边来了人,让她收拾了东西,把箱笼搬过去,他那边安顿好了,起程的时候便宜。 大雪纷纷扬扬地下着,天地间银装素裹一片。 比起书中所说的,秦可卿那一场丧事可以说要寒碜多了。 秦可卿用的可是潢海铁网山上出的樯木棺材,原本是给义忠老亲王预备下的,万年不坏,送祭礼的人山人海,四王六公都来了,执事巍巍赫赫。 一夜中灯明火彩,客送官迎,百般热闹。等天明吉时到的时候,官客送殡,堂客坐轿,各色执事、陈设、百耍,浩浩荡荡,一带摆出三四里远。 但这一场丧事,一共送了三个人,除了钟氏前头的执事按品阶多一些之外,贾珍和贾蓉的也就只有一口杉木棺材。 路祭的人虽然不少,但全是冲着钟氏而来,也都是与贾琮相好之人。 四皇子殿下也派了太监前来代劳,东安郡王府、怀恩侯府、西宁郡王府几家,也都设了路祭,穆永正等人亲来,与贾琮当面别过。 贾琮将扶灵南下,这桩事已经通过熊弼臣报与宫中,昔日的同窗都知道了,想到有两三年不能见面,离别的愁绪也难以排遣。 “贾琮,等你回来了,我们到时候再去沈园,到时候你可别又逃走了!”穆永正还惦记着这一茬子事呢,话出了口,又觉得这时候说这种不妥当,“只喝酒,给你接风!” “你们要是去南边,记得去看我!” 贾琮说完,走回葬礼的最前面,捧着钟氏的灵位,披麻戴孝,一身哀苦。 眼看就到了除夕,家家户户就忙着过年,手头上事儿虽多,也不是紧要走不开的时候,有热闹看,肯定都来看了。 宁荣二府的事情,无疑,让这两座国公府成了众人茶余饭后的谈资,而说起贾琮来,自然是他今年冬,第一场大雪的时候,往国公府门口的那一跪。 “听说外祖父是江宁府的解元,这是个读书种子呢!” “唉,外祖那一家子死得是真惨,他母亲是个刚烈的,无论如何都要给父母报仇!” “可怜了这孩子,是个有才的。” “要不是有状元之才,这么小一点,皇上能封他为从八品翰林典籍吗?” “听说写一手好字,又做得好诗,江南大儒熊老先生就冲着他进京,死活要收为弟子呢!” …… 黛玉坐在轿子上,头一日送殡时的气氛已经渐渐地散了,街上的行人并不多,轿子从宁荣街出来,后面是跟着拉行李的车辆,到达渡口的时候,一共三艘船已经等候在岸边了。 贾琮正在与前来送行的师父、师姐和几位好友告别,熊弼臣打发人送来了书信,沿路要用的驿符。 贾琮扶灵回乡,本来没有资格住驿站,但他既然给朝廷捐献了十三万两有余的白银,皇帝如何会小气到,让他沿途去住客栈呢? 黛玉坐在舱内的榻上,靠着窗边,看着码头上来来往往的行人,来回穿梭的船只。 水流湍急,今年虽下过几场雪,可比起往年来,雪虽然下的大,眼下还没有到最冷的时候,河面上也并没有结冰。 一阵风卷了进来,黛玉坐起身,便看到贾琮进来了。 “林妹妹!”贾琮一眼看到了黛玉罥烟眉间,凝着的轻愁,不由得笑道,“我以为林妹妹能够回南边去了,会高兴些呢!” 紫鹃在一旁笑道,“我们姑娘是高兴呢,高兴的时候,也是要略略发愁的。” 黛玉忍不住笑起来,“我把你越发惯得没了样子,三哥哥跟前,你也是没大没小起来。” 紫鹃忙给贾琮沏了茶,伸手要解贾琮身上的氅衣,贾琮哪里肯劳她,不敢造次,忙自己接了下来,才递给她,“画屏姐姐她们呢?” “三爷的箱笼才收进来,她们收拾去了。我们姑娘才在发愁呢,这边也没有给信老爷,回去了,还不知道如何跟老爷说。” 贾琮道,“不妨事,到了江宁,再说去跟姑父报信的话,时候还早着呢。我既然带了林妹妹去南边,无论如何都会妥妥地把林妹妹交到姑父的手里,这一路上,林妹妹就放宽了心,吃好喝好玩好,旁的心都不必操了。“ 林黛玉鼻头有些发酸,她自没娘亲,一颗心便愁苦得不得了。 来到贾家的时日虽不短,她寄人篱下,不得不步步留心,时时在意,不肯轻易多说一句话,多行一步路,惟恐被人耻笑了他去。 她到底只有六七岁的年纪,心思又重,只把一腔愁苦闷在心里,身体岂能好起来呢? 此时,听贾琮一说,只觉得心头一块大石头被人搬走了,松快得紧,笑道,“琮哥哥,这船上,又如何好玩?” “我玩不得,难不成你也玩不得?叫人备了鱼竿,你就守在这里钓鱼也是好的,或是我让人竖起靶子,你就在船头射箭,要是射中了,我有奖励,成不成?” 贾琮其实也没想好,到底要玩什么,这个世界里的闺秀们,又能有什么好玩的去? “我如何能射箭?”黛玉睁大了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她肤润如脂,光洁如玉,一双秀气的眉毛微微一挑,眉眼间流露出少有的淘气来。x33 “如何不能?古有花木兰代父充军,今有林黛玉行舟射箭,待我再写出两首好诗来,林妹妹的大名说不得就能响彻南北。” “好啊!原来三哥哥是在编排我,我把你这……”黛玉咬了唇瓣,举起一双香拳,朝贾琮招呼过来。 她脸颊绯红,满眼都是笑意,哪里还有方才的半点愁思? 第116章 晴为黛影 等拳头落在贾琮的胸口,黛玉一下子惊呆了。 三哥哥为什么不躲? 他们分明其实也不熟悉,在贾府的时候,只有限打过几次交道。 与三哥哥的相处,和宝玉比较起来,少之又少,但不知为何,与三哥哥在一起的时候,她的心就会变得很安宁。 与三哥哥之间,似乎很相熟一样。 或许是那一首词的缘故,他们之间,如老友般亲近,对彼此的秉性也很熟悉。 人与人之间,竟会有如此奇妙的缘分! 贾琮一把握住了黛玉的手腕,对上她那双杏花滚露般的眸子,不由得微愣,忙松了手,笑道,“林妹妹心里这会子,可还有愁思?” 黛玉窘迫得别过脸,轻轻咳了一声,缓缓摇头,“我也并没有发愁,三哥哥都说了,一切都有三哥哥,我有什么好愁的?” “没有就好,一会子,多吃一碗饭!” 正有些发窘的黛玉又愣住了,“为何要多吃一碗饭?” 小女生眸子懵懂,歪着一颗小脑袋,贾琮瞧着只觉得好笑,“林妹妹下次打人的时候,就不似挠痒痒一般了。” 黛玉再次涨红了脸,“好啊,三哥哥原来这般会瞧不起人呢!我要打痛了你,你是不是又该编排我什么了?” 却又觉着,与三哥哥顽闹,是与宝玉完全不同的感受,他看似在逗自己开心,可言语间,却有处处提点,关照的意思。 黛玉的心里,被什么装得满满的。 看着远处倒退的景致,黛玉竟有了一个这趟旅程不要有尽头的愿望。 大船沿水路而下,因是官船,沿路畅通无阻。 第一艘船是贾琮和黛玉所坐,船的第一层是贾平所领的贾家亲兵以及夏进派过来的十来个自己的亲兵,第二层是服侍的丫鬟婆子媳妇们,再上一层正舱之中,方是黛玉和贾琮所居,二人各占了一间大房,其余便是贴身服侍的丫鬟们。 第二艘船上是钟家三口灵柩,再后面是夏进派来护送的几十人,待贾琮到了之后,这些人将会随船返回。 行舟坐船,日子极为难熬,枯燥无味。 好在贾琮并非是那种跳脱的性子,他动静咸宜,既喜欢热闹,又可以耐得住寂寞。 每日里早起之后,会在船上练拳,射箭,之后便看书,偶尔也会倚靠在船舷上钓鱼。 贾琮射箭的时候,黛玉会在一旁看着,等贾琮射完了,他会拿着小弓箭手把手地教黛玉。 这是很惊世骇俗的举动,但黛玉的性子里本就有些许叛逆,船上并无他人,三哥哥要教她,她如何不学? 当是玩游戏一般。 等射了几箭之后,黛玉就知道轻重了。 虽说贾琮让紫鹃拿了药酒帮黛玉揉胳膊,但黛玉的一双玉臂依旧没有避免地酸痛,贾琮以为她会歇上两天,谁知,第二天,看到贾琮练箭,她又要学。 像模像样地射了几箭后,黛玉才罢休。 “我觉着,这么劳累过后,夜里睡着竟沉一些了!”黛玉道。 贾琮心说,运动和睡觉本就是防病的两大良药,笑道,“那敢情好,我能帮林妹妹把觉睡好,妹妹打算用什么谢我?” 黛玉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三哥哥也忒小气了些,这也要谢的吗?” 她也是知道贾琮在逗他顽,她又何尝不是在逗贾琮顽呢? 紫鹃在一旁笑道,“姑娘,我看二爷玉上的穗子都旧了,姑娘不如给二爷的玉新打个络子吧!” 相处几日后,紫鹃也如画屏等人般唤贾琮为二爷了。 黛玉见贾琮的腰间悬着一块古玉,便要过来看。 贾琮解了递过去,“比不上宝二哥的那块胎里带来的,这一块是寻常的汉玉,只年代久远了一点。“ “二爷说哪里话,宝二爷那块玉,何等稀罕,我们家姑娘先前还想看看,后来也不敢看了。二爷这块玉,虽说不及宝二爷那一块,到底是寻常物。“ 意思是,接地气一些。 黛玉托在手里看了看成色,是乳白色的那种,心里已经想好了配什么颜色,还给贾琮,脸颊上一片赤红,“我也不定什么时候才想编络子,待我想起来编了,再给三哥哥编。” 这是随身之物呢! 贾琮从书中便知道她有这傲娇的小性子,很多看红楼的人都不大喜欢,但贾琮却觉得,黛玉大约是书中活得最为真实的一個人,又是在那样的环境里,还能保持最真实的自我,令他分外钦佩。 “自然是等妹妹想编的时候再编,这天底下,谁人还敢强迫妹妹不成?”贾琮逗笑道。 晴雯正好进来了,在一旁扯了扯唇角,她冷眼瞧了这些日,林姑娘也实在是太娇气了一些,成日里都要二爷哄着。 不过是个络子,是她不会编还是麝月不会? 不由得上前来,朝二爷身侧的玉看了一眼,那白色的络子是旧了,都泛黄了,晴雯道,“二爷的络子旧了,跟我和麝月说便是了,何苦还来劳烦林姑娘?” 晴雯话一出口,黛玉便沉默了下来,她喉咙里有些痒,别过了头,死死地忍着。 贾琮起身走到她跟前,轻轻地拍了拍她的后背,“想咳就咳出来,何必忍着?我们要在船上二十多天,难不成,你就要一直这么忍?” 黛玉好多了,轻轻地咳嗽两声,“三哥哥,我才说的话,你是不是生气了?” “我为什么要生气?” “我以为,我不给你打络子,你就生气了呢。我就说,伱不是个小气的。” “那你觉着我该是什么样儿的呢?” “你呀……”黛玉歪着小脑袋想了想,“你就是一个黑心的芝麻汤圆,表面上看是清风霁月的君子,实则是个黑心的坏人!” 贾琮正要笑,晴雯又在一旁道,“林姑娘何苦这般挖苦我们二爷呢?我们二爷待姑娘……” 晴雯话还没有说完,麝月一阵风般地冲了过来,将晴雯拉走了,“就知道躲懒,窗前的花儿也没浇水,八哥还没有喂,水也没烧一口!” “放开我,那都是我的活吗?今日分明是画屏轮值!” 黛玉朝贾琮看了一眼,她记得晴雯这丫头是老太太赏给三哥哥的,谁知,竟然是这么一个泼辣,胆大的。 贾琮轻轻地摩挲着茶杯外面凸起的纹路,是一丛青竹,他眉眼已冷,淡淡地看了晴雯一眼,晴雯已是浑身一哆嗦,低下头来,却不肯伏气,她哪里做错了嘛? “林妹妹在我这里,不光是亲戚,表妹,还是主子。晴雯,我记得我说过,家里不能没有尊卑之分,这话,你还记在心里吗?” 晴雯的脸一白,却倔强地道,“二爷先前是说过,说是怕保不住我们,不让我们随便说话。可如今在船上,有没有外的人,难不成,林姑娘也会小心眼儿,跟奴婢一般计较不成?” 黛玉也不说话,只一双冒着星星的眼睛看着贾琮,水润般的眼里满是戏谑,唇角微弯上翘,模样儿极为淘气。 贾琮忍住了要揉揉她头发的冲动,冷笑一声,“林姑娘是不会和你一般计较,你却是在和规矩计较,你既要与规矩过不去,规矩自然不会饶了你!” 贾琮吩咐道,“去喊了何嬷嬷来,把她交给何嬷嬷,犯了规矩,如何处置,何嬷嬷说了算。” 何嬷嬷是贾琮的奶嬷嬷,在主母没有过门前,贾琮房里的事,一概都是何嬷嬷说了算。 这老嬷嬷除了一颗忠心外,也极守规矩。 晴雯简直是不敢置信,她噗通跪了下来,看着贾琮,“二爷,我并没有做错什么!二爷何苦容不下我?既容不下,我来宁国府时,就该打发了我去,这会子,半道儿上,二爷难不成还要卖了我去,我死也不出这门子!” “你说了不该说的话,还不知错?” 贾琮已是极不耐烦。 晴雯牙尖嘴利固然是天性,可人若是为所欲为,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干什么就干什么,率性而为,便是皇帝,也没有这么大的自由呢。 他也想如此! “二爷若是想把我交给何嬷嬷,如此嫌弃我,我宁愿去死!”晴雯哭着道。 贾琮两世为人,还从不曾被人这般威胁过,不由得气笑了,他是知道这丫头的烈性子,可若烈成了这样,他可消受不起这福气。x33 贾琮指着外头的滔滔江水,“命是你的,你不珍惜,是你自己的事!不过,你若想寻死,不要当着我们的面,我们救起你不是,不救你也不是,真正寻死,自己一个人偷偷地,不要惊动任何人。” 晴雯的脸上彻底挂不住了,她咬了咬唇瓣,弹跳而起,就朝窗子扑了过去。 紫鹃离得近,扑上去就抱住了她,“晴雯,你做什么?” “二爷这里既是容不得人,我何苦还留着碍人的眼?” 黛玉实在看不过去了,“你原先在老太太的屋里,也是这般的吗?” “这不关姑娘的事!”晴雯犹记得那一日,二爷虽然给她脸子瞧,可后来,还是把自己的苦衷告诉了她。 她也不是那不懂事的,她对二爷好,也想着二爷好歹能够体谅她的心。 如今,二爷分明是不把她放在心上了。 她不敢与林姑娘比,林姑娘是姑表姑娘,可二爷忒不尊重自己了。 区区一个络子而已,林姑娘若不愿打,她们又不是不会打,二爷何苦这般作践自己? 她不过说了句公道话,维护二爷的脸面,二爷却如此容不下她。 分明是要维护林姑娘的面子。 “哼,你不过是看着三哥哥年纪小,你才这般不尊重他。我一个外人,看着他跟前的人不尊重他,我都难受呢,若是让别的人知道了,会如何看他?” “三哥哥在外头也是大名鼎鼎的呢,皇上钦点的圣寿节写经人,一手字,当世大儒都称赞,三哥哥的诗那一首不是脍炙人口,直抵人心,说起来威风八面的从八品呢,今日我算是知道,三哥哥连跟前的人都不能收伏呢!” 黛玉用帕子遮了脸,只露出一双晶莹剔透的眸子来,满眼戏谑地看贾琮,似乎在说,你的秘密我都知道了。 贾琮一阵无语,“你才知道啊!” 如同一道晴天霹雳落在了晴雯的头上,她一下子醒了过来,一个是规矩,一个是体面,她身为一个丫鬟,这两点都没有做到。 晴雯羞得无地自容,越发不想活了,奋力挣扎,“你放开我,放开我!” 紫鹃如何肯眼睁睁地看着她去死呢,死死地箍住她,“晴雯,你这是怎么了?” “她既想死,就成全她好了!” 贾琮无情地道,吩咐紫鹃,“松开她,让她去死!” 麝月听闻这话,狠狠地瞪了晴雯一眼,跪了下来,“二爷,她一个糊涂人,二爷就饶了她这一遭吧。如今正在丧期里头,还有林姑娘在一旁,闹出这些事上来,林姑娘的脸上也不好看。” 黛玉在一旁拍着手,笑道,“我原说,宝二哥屋里的袭人姐姐是个好的,哪里想到,三哥哥屋里的麝月姐姐还要好,这说话分明好有道理,好哥哥,你就看在我的面儿上,饶了她吧!”x33 贾琮噗嗤笑了,伸手要拧黛玉柔软的脸颊,却也只伸了手作势,“是我要她死吗?怎地都是我的错了?” 麝月听了这话,忙去拉晴雯。 晴雯先还扭捏,麝月忌惮地看了一眼贾琮的冷脸,死命地掐了他一把,晴雯这才心不甘情不愿地跟着她走,临出门前,她一双媚眼一直不离贾琮,却见贾琮与黛玉谈笑风生,连半个眼神都不分给他。 到了傍晚间,紫鹃便听说了,贾琮屋里的丫鬟,论功行赏,麝月和画屏的月例银子提到了一两半钱,其余人的不动。 这是把晴雯撇开了,晴雯原应是与麝月一般等级的,如今被甩在了后面。 黛玉歪在床头,官船平稳,随着夜风波浪轻轻地晃动,她的脸上渐渐地多了些红润,一日三顿多吃了些,脸上也渐渐地多了些肉。 “我瞧着,二爷和那边宝二爷竟是不同的性子。晴雯这样的,生得又好,针线活也很好,若是在宝二爷屋里,不定怎么被供起来。今日,我瞧着二爷是全不耐烦的,若非姑娘帮忙说话开导,还不定怎样呢!“ 紫鹃是有些怕了,她瞧着,若晴雯真的要跳,若不是姑娘在场,二爷怕是真会让她跳下去。 黛玉又如何不知,晴雯今日这一出全是冲着她来的呢? 她弯了弯唇瓣,“他跟前的丫鬟,让他没脸了,他怎地高兴得起来?” 虽说三哥哥瞧着无情了一些,可到底是维护她的面子,黛玉岂有不高兴的,吩咐紫鹃,“你去把线拿来,那玉,我瞧着用什么色儿配着的好。” 紫鹃也跟着高兴,“哎”了一声,将打络子的线都拿了来,主仆二人在灯下分辨了好一会儿,选了几种颜色,明日太阳光底下再看看。 除夕是在船上过的,等灯节到了的时候,船到了淮安。 第117章 口舌如刀 按照既定的计划,船将靠在淮安补给。 再往南走个五六天的功夫,便到了苏州,从苏州换河道往东,便到江宁。 “明日,船在淮安停靠,我让人带你去淮安逛逛,喜欢买什么就买点什么。” 一起用过晚饭后,贾琮与黛玉坐在窗边喝茶。 黛玉瞪大了一双眼睛看着贾琮,“三哥哥,你不知道女孩子不能在外面抛头露面的吗?” “你是女孩子吗?你年纪这么小,才七岁,分明是女娃娃。”贾琮笑道。 见黛玉又鼓起了腮帮子,如同一只小仓鼠般,贾琮正色道,“古人有云,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知道是为什么吗?” 黛玉摇摇头,她虽知道这句话的意思,但每每,三哥哥总是有新解,是以,她知道三哥哥这般问,必然是有深意的。 “你读万卷书的时候,局限于你的书房内,虽然书中有万千世界,可入了伱的眼,也只是一些理性认识,但你用自己的双脚丈量世界的时候,是感性认识,两种认识于人的感受是不一样的。“ 黛玉略有所思,她并不能理解这些话的意思,因为她这辈子,出过的最远的门便是二门。 她从苏州到京都,走水路也有几千里远,可一直在船上,便是看到了大千世界,也只是从船窗往外看,眼界何其小。 “三哥哥会和我一块儿去看吗?”黛玉难免胆怯。 贾琮守孝,若是公然去逛街,落入人的眼不合适,他在诸般事情上虽然很大胆,却也知道,若他果真肆意妄为,不遵任何礼法,必然会被这个社会排挤,抛弃。 而黛玉,只是从未出过门,才会胆怯,害怕,一旦她跨出了门槛,走入外面的世界,她的胆子也必然会大起来。 古代的女人,之所以头发长,见识短,是因为,她们的世界局限于后院,从未见识过,何来的见识? 而贾琮,之所以愿意要让黛玉去见识一些,是因为从血缘来说,黛玉是他的表妹,从感情来说,在读《红楼梦》的时候,贾琮便一直被黛玉深深吸引。 她何其可怜,在贾家后院里头,无所依靠,熬了十年之久,唯一见过的男人只有宝玉。 因为太新奇了,又太害怕了,明知三哥哥不能去逛街,黛玉还是忍不住问了出声。 “别怕!”贾琮知道,走出第一步很艰难,但走出了第一步后,后面的步步都非常精彩,“我会让奎叔陪你去,他是个年迈的老人,让他带着亲兵们在一旁看顾你,你带上紫鹃和两位嬷嬷,必不会有事。“ 夏进这次假公济私,派了京卫的人跟着,领头的是百户穆斌,贾琮也派了他领几個人跟在黛玉的身后。 黛玉既兴奋又紧张,一夜里头,翻来覆去,直到了夜半三更才睡着。 早上起得晚了一些,贾琮已经练好了拳,正在练习射箭了。 黛玉用过了早膳,领着一群丫鬟婆子,奎叔领了人前后左右地散在她的周围,她一步三回头地上了岸, 淮安府也是一座大府城,辖六县,领两州,经济发达,商贸繁荣、文教鼎盛。 进了城门,便是来来往往,川流不息的人群,街道两边,除了鳞次栉比的商铺,担货的,玩杂耍的,卖糖葫芦的……林林总总,令黛玉应接不暇。 马车在一处银楼前停下,王嬷嬷扶着黛玉下了马车,她望着眼前高耸的银楼,有些茫然。 “二爷说了,先带姑娘去银楼逛逛,姑娘若是看中了什么首饰,先买下来。姑娘如今虽未出孝,暂时先攒着,将来总能用得上。” 王嬷嬷想着二爷对姑娘的安排,满眼里都是笑意,“等逛过了银楼,再去淮安最大的酒楼吃一次淮扬菜,说姑娘是南边人,定是想了好久这边的味道了。” “之后,让奴婢们再带姑娘去瞧瞧布铺子,若有喜欢的花色布料,也买一些,再就是去瞧瞧书店,姑娘最喜欢看书,也要买一些在船上看,或是将来看。” 黛玉轻抿唇瓣,心头的喜悦与甜蜜如泉涌一般,“都听嬷嬷的安排!” 这一日,自是格外顺利,到了天色将晚,黛玉才回来,她的身后,马车上装了满满一车东西,都是她逛街的时候,随手买下来的。 贾琮来到船边迎接,见她虽眉眼间难掩疲倦,却是满面笑容,走路的时候,脚步也极为轻快,眼见得心情也很好。 “如何?”贾琮伸出手,接过了她的手,将她拉上了船。 “真好!”黛玉松了手,上下打量贾琮一遍,“三哥哥今日不能跟我一块儿去,会不会遗憾了?” 贾琮笑起来,“自是遗憾了,不过,还有来日呢,等将来我们再路过这里的时候,就请林妹妹做向导,带我转一转这淮安府城。” “几条街我都逛过了,有一个摊子上的杂耍是真好看,玩杂耍的是个姑娘家,才十二三岁的样子,本事真好……“ 黛玉边说,边与贾琮一起往船舱里走去,灯火与星光交织,映在她如玉般的脸上,眉眼间淡淡的轻愁似已被这人间烟火消融,那三生石畔的绛珠仙草似已在这凡尘生根,前尘往事已如云烟,她也最终只是这尘世中,一个普通的女儿家。 不过是比寻常女儿生得越发聪慧清秀罢了。 贾琮早在启程前,便已经派人往扬州巡盐衙门送信,船只在扬州码头停靠的时候,扬州知府钟况派了一名佐官前来接待,要请贾琮吃一顿饭。 贾琮自是不会去吃他这一顿饭,便派了贾平前去应酬两句,那佐官也觉得省事,两下相安。 船只在扬州码头等了约有半天时间,林家并没有派人前来,贾琮也有些担心,便让贾平带了人前去扬州巡盐衙门,一打听,原来林如海早在三天前便公办去了。 “去了哪里公办?”贾琮问道。 “先前送信的人留在了衙门那边,怕林老爷回来了有话要问。听衙门里的人说,盐场那边出现了叛乱,林老爷和两淮盐运使赵大人都去了那边,扬州总兵也带兵前去,想必事儿不小。” 贾琮只好让船只再次起航,他自己去与黛玉好好说。 黛玉坐在窗前落泪,她这一路来,心情是极为复杂的,既担心没有留在贾家,令父亲失望;又担心她回来了,父亲不好安置她,令父亲担忧;还担心贾家发生了那样的事,令父亲烦扰。 虽然九月里去京都,短短几个月时间就回来了,可她无一日不想念父亲。 却没想到,回来了之后,竟然没有见到父亲。 “姑父是有事外出公干去了,先前派来送信的人没有遇上。家里既然没有长辈,依我的意思,林妹妹不如先与我一起前往江宁。” 贾琮道,“江宁离扬州很近,要来往也非常方便,不论是走陆路还是水路,所费时间都不多。妹妹与我在一起,我守孝期间,还有个伴。是妹妹不愿陪着我吗?” 黛玉忙收了泪,轻轻摇头,“先前我母亲过世,外祖母遣人来接,父亲怕我一个人在家里无人教诲,方才将我送去外祖母家中。如今,那边生了变故,一时匆忙,并未与父亲提前说好便回来,已是不孝。” “事急从权,那时候也是没有办法!”贾琮安慰道,“姑父既然不在巡盐衙门,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我必然是不放心把妹妹一个人留在衙门。妹妹先与我一块儿去江宁,等姑父回来,处理完了手上的事务,必然回去接妹妹。“ 黛玉便是担心贾琮将她送到巡盐衙门后不管,家中只有父亲的几个姨娘,她怎可依靠姨娘过活。 三哥哥既然愿意带上她去江宁,她自是无不可。 这一路行来,两个人朝夕相处,已是比亲兄妹还要亲近,黛玉对贾琮的依赖与信任,已不亚于对林如海了。 次日午后,船只在江宁码头靠岸,贾琮站在船板上环视一圈,见黑压压的人群聚集在码头上。 莫非还有其他的人也在这个时候到达?他心中疑惑。 长长的红色地毯从码头一直铺向街道,场面已经被清理干净了。 一个中年男子,身穿儒袍,快步走来。 他面色略白,一身儒雅气质,颌下留须,一双眼睛精光内敛,朝贾琮道,“小师弟,我是熊家大师兄,前来接你!” 贾琮忙上前行礼,不解地朝岸上望了一圈,“不知今日还有谁在此靠岸?” “并无,只有小师弟!”熊廷言也在打量这小师弟,见他年岁不足,却沉稳有余,才放下心来,“小师弟一手好字,文采裴然,江南这边的学子们多有仰慕,听闻师弟今日到达,前来相迎!” 贾琮一下子便明白了,笑了一声,“怕是考校我的吧?” “他们如此,虽有些无礼,但法不责众,人数占多,师弟能忍则忍吧!” 熊廷言与贾琮第一次见面,此言,所谓交浅言深了,但他也是真没把贾琮见外,如此教导,也是因看小师弟比他儿子年岁还小的缘故。 贾琮也并不见外,心中对这些学子们却是不以为然。 余庆堂孟季希也过来了,他与熊廷言均是江南人士,也有几分交情,提点贾琮道,“老弟,这里头江南世家子弟不少呢!” 贾琮却也并不放在心上,“我只是来守孝,难不成我得罪了这些人,他们会掘了我的祖坟不成?” 熊廷言与孟季希均是愕然。 贾琮虽只是从八品的翰林典籍,但他本身是宁国府的承爵人,母亲是皇上敕封的三品诰命,又是皇子的伴读,还有幸为太上皇的寿宴抄写《道德经》绣经的蓝本,于南边这些远离京城的官员来说,不亚于天使了。 江宁府的官员们均是等候在码头上,学子们浩浩荡荡,看到贾琮过来,均是指指点点,显然是没把他放在心上。 贾琮依旧穿一身素衣,快步从船上下来,面对巍巍赫赫的人群,他也并没有胆怯,而是稳步走上前去,与江宁府一干官员见礼,落落大方,款款大度,不见一丝怯色,众人无不惊讶。 江宁知府马岩道,“贾小大人算得我半个江宁人,这一次也是荣归故里,本官略备素宴,为贾小大人接风,还请贾小大人赏脸。” 贾琮本是扶灵而归,照理,他是不用惊动地方官,但因捐献了那十三万两银子,皇帝不但下旨安排了官船,还责令了沿途的驿站官员提供便利。 虽贾琮并没有多打扰沿途的驿站和州县,但天底下人,都知道,贾琮身上的圣眷之隆。 “照理,马大人设宴,琮当不该推辞,只这一次情况实在特殊,琮何敢将外祖与母亲灵柩放置一边,前往赴宴。此举实乃不孝,还请马大人并一众大人们见谅!” 说着,贾琮一揖到底,态度之诚恳,面容之凄哀,实令人动容。 马岩也知,若贾琮果真有点本事,这一顿素宴,贾琮必定要拒绝,他也只是客气而已。 马岩却没想到,贾琮果真是拒绝了,以为是熊廷言指点,笑道,“想必,熊大公子是早就安排好了,本官倒是显得多余了。” 不等熊廷言说话,贾琮笑道,“便是我大师兄准备了,原也是应当了。今日,琮前来,为的是私事,非为公事,怎好叨唠马大人?” 马岩点头,摸着颌下长须,对贾琮已是赏识了,小子名不虚传。 一名当地的学子上前来,“元泽兄,吾乃江宁书院学子李正,字介中,一直听闻元泽兄大名,诗书双绝,前日从余庆堂买到了元泽兄最新出的诗集,读来满口余香,余韵缭绕。今日元泽兄扶灵南归,本不该前来打扰,只是,吾等敬佩元泽兄之才气,不知日后,可否登门拜访?“ 李正的身后,还有诸多学子,神色各异地看过来。 贾琮深知这些人的心思,文人相轻,谁也不愿自己的才华被一个八岁的孩童压得死死的。 “我母亲西去,我无一日报恩,心中对亡母唯有愧疚与思念。三年孝期易过,我不想耽误一刻功夫。诸位师兄若欲与琮谈论诗书之道,还请给琮一些时间,三年之后,再约佳期!” 其中一名学子嚷嚷道,“贾琮,你三尺孩童,便有大名,实不相瞒,我是不信的。我等前来,便是欲与你论诗书之道,你母亲新丧,我们也很抱歉,难道说你连半个时辰的时间都没有吗?” “便有,我也不愿耗在你这样的人身上。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你连最基本的人情世故都不懂,有何资格论学问之道?看在你今日前来迎我的份上,我劝你一句,做学问易,做人难,你还是先学会做人吧!” 太过狂妄! “你……”此人也是江宁书院的学生,家中也是地方望族,不然,他绝没有这样的底气在众目睽睽之下,挑衅贾琮。 从人群中站了出来,徐芥申已是气得浑身发抖,冷笑道,“果然京城中人,勋贵子弟就有这等好机会,吾乃举子都不曾妄想能够位列翰林,你一个三尺孩童,仗着祖上的功勋,得了这等殊荣,便真以为,自己很了不起了吗?” 贾琮连这人的名字都不知道,只见约莫二十来岁,身形高大,一身儒生服,衣袂飘飘,学子气息迎面而来,他淡然地问道,“兄台何人?” “吾……吾乃江宁徐家人。”徐学子胸口一挺,很是孤傲。 “不认识!” 贾琮也不顾这人被气得怒发冲冠,道,“没听说过!我得翰林典籍之殊荣,乃是皇上钦赐,兄台若是不满,觉得不公平,可上言皇上,与吾何干? 我贾家祖上之功勋也是实打实,谁让徐家祖上不曾有功勋呢?兄台何必如三岁孩童一般,看着别人吃糖,自己吃不到糖,就满地打滚耍泼胡闹呢?” 文人之间打嘴仗,都是说一半留一半,留的那一半让对方体会,从未有人如贾琮这般如此直接。 但他说的每一句话都似乎很有道理,围观的学子们竟是无言以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徐芥申被损得怒气冲冲,偏又奈他莫何。 “贾兄说话还真是直接,也不怕失了风度。”徐芥申被气得发抖,“谁是三岁的小孩,吃不到糖就耍泼?今日贾兄可得把话说清楚!” “就是你!”贾琮越发直接,不耐烦地道,“谁家无高堂父母?谁家的高堂父母是得道成仙的,不会有驾鹤西去的一天?若哪一天,诸位家中也遇到了琮这样不幸之事,琮也拦在半路上,让诸位作诗写文章,诸位设身处地想一想,又是何等心境?” “琮一直听说,江南乃文盛之地。诸位都是饱读诗书之人,读书所谓何事?难道只为出仕?在琮看来,读书的第一要义是明理,若诸位连最起码的道理都不懂,将来又如何出仕,如何为民请命,如何牧守一方,如何上不负皇恩,下不愧己心?” 贾琮一声嗤笑,令所有学子脸颊一红,只觉得今日此举,拦在这路上,只为了质疑对方的学问,实在是一件很羞耻的事情。 熊廷言第一日和师弟打交道,见他举止虽从容,言辞却锋利,寥寥数语,将这些人骂得都抬不起头来,虽一口气得罪了江宁学子们,树敌于江南文坛,却又觉得胸臆尽抒,格外畅快淋漓。 马岩也是绝想不到,事情会闹到这一步。 贾琮的诗词不停地从南边传来,任何一首都是绝唱,偏偏,贾琮还是一位七八岁的孩童,如何不令人嫉妒? 是以,人人质疑,包括他自己。 江宁的学子们近水楼台,第一时间赶来这里围观,并挑衅,便不可避免。 谁知,这孩子的口舌如刀,刀刀见血,竟无一人敢掠其锋芒。 固然,贾琮有身份的优势,也有处境的优势,身上有爵位,又是官身,母亲新丧,可他也有年龄,学识的劣势。 而这些劣势,马岩是半点都没看出来,他一身气势,不输于任何人,立场的优势也被他发挥得淋漓尽致。 一人,可抵千军万马。 眼看江宁学子落败,再说下去,这边越发不堪,马岩忙前来打圆场,“本官等人虽不曾见过贾小大人的字,却是对小大人的每一首诗都能朗朗上口,无一句不绝妙。贾小大人,这些学子们乃是慕名而来。求诗之心切,还请大人见谅!“ 贾琮也心知,面对质疑,最好的办法便是与这些人比试一番,但如此一来,落了下乘。 他更加不愿被人裹挟。 他今日之所以如此不给人面子,便是想通过这种方式,为自己未来三年,换一份清净。 他一路行来,看到民生凋敝,在这样一个世道,若没有真本事,连立足都难,未来三年,他打算把所有时间都用在学本事上。 与人争一时之意气,没有必要。 贾琮不语,马岩便显得格外尴尬。 熊廷言上前道,“马大人,在下知道,这么多人都是在质疑我师弟的才情。这一点,在下能够体谅,毕竟,在下这师弟年岁太小,若非家父之故,连在下都要质疑了。但今日实在不是好日子。” 他顿了顿,道,“三年后,在下这师弟的孝期满,届时,我熊家做东,邀请诸位在我熊家庄园,曲斛流觞,诸位一睹师弟的文才,也为天下人做个见证,如何?” 徐芥申却不乐意,高声道,“熊大爷此言差矣,三年后,贾兄可不再是八岁光景了!” 熊廷言一哽。 贾琮却笑道,“徐兄这话说得真是稀奇,三年后,琮年满十一岁,固然长了三岁,难道这三岁,徐兄的年纪是活在狗身上不成?” 徐芥申臊得满脸通红,心中兀自气闷,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谁让他方才一时冲动,质疑出这等愚蠢的问题呢? 贾琮朝前走,学子们纷纷让出道来,见他一身素服,脚步沉稳,气质融达,人人心中不甘,却想到他狂也有狂的本事,人人都不敢再与之争锋。 换乘车辆之后,贾琮一行便往句容县去。 贾琮先前便派人来到句容县,原本打算买地盖房子,那些地也作为祭田,三年后,他离开,便安排管事和租户在这里,一来打理田地,二来维护他外祖母亲的坟地墓穴。 恰好遇到了有官员升迁,将这边的两百亩地和一座庄园卖出,贾琮便毫不犹豫地买了下来。 他外祖和母亲虽安葬故里,并不需要惊动钟家的人,也不会占用钟家祖坟。 但到了这一日,钟家村的里正和族长带了十来个年轻力壮的汉子前来帮忙。 那族长本是钟允执的堂兄,名叫钟允会,年近六旬,面容清矍,长须飘飘,穿一身道袍,颇有仙风道骨之感。 在钟允执的坟墓前行礼之后,钟允会再次上下打量了贾琮一番,“说起来,你是我的侄外孙,当年,五堂弟出了那样的事,我钟家远在这南边,朝中又无人,虽派人进京,却也并没有帮上什么忙。” 他看向钟氏的墓地,“我也派人想将你母亲救出来,无奈,她已经……后来又怀有身孕,只得作罢。这一次,你扶灵而归,怎地不将你外祖葬入钟家祖坟?” 贾琮再次感谢钟家人的帮忙,“我外祖二人亡故之后,在外也是漂泊近十年,一直不得魂归故里。我既然不肯让我母亲葬入贾家祖坟,也是想母亲能够得偿所愿,与外祖团聚。如此这般,也是极好,想我外祖二人也必定愿意。” 他外祖二人倒是可以葬入钟家祖坟,但他母亲却不能够,他如何肯让母亲孤苦一人? 钟允会也明知是这个道理,感念他的孝道,指着不远处的村落,“你这里离钟家村不远,若有什么需要,派人去说一声,村里都是钟家的人,你既是钟家的外孙,就不必见外!” 原本,贾琮只是八岁的孩童,但钟允会与他说话,却全然不敢轻视,甚至还不自觉地流露出了一些巴结的意思。 这点好意,贾琮自然要领,且不必说,强龙不压地头蛇,他要在这里住上两三年,远亲不如近邻,他必然要与钟家村的人搞好关系。 庄园是一座五进的院子,背后靠山,前面有河,长河蜿蜒,从钟家村的西面绕过,一路向前。 院子外面是高高的围墙,一晃三月过去,贾琮与黛玉便在这院子里度过。 第118章 夫妻之义 阳春三月,稻田里绿汪汪一片。 一辆马车绕过了钟家村朝这边驶来,几骑扈从前后跟随,径直到了贾家庄园门口,才知是盐课林老爷来了。 贾琮得到消息,忙迎了出来,拜下道,“林姑父!” 林如海在江南便早已知道贾琮的大名,此时看来,见贾琮容貌清俊,皎如玉树,举止从容,心中惊叹,果然名不虚传。x33 “琮儿请起!” 二人边走边朝里去,林如海急匆匆地道,“原该三个月前就来,最近一直在忙公务,实在是抽不开身。玉儿还好吧?” “林妹妹一切都很好!”贾琮道,“侄儿已经命人去请林妹妹过来了,姑父稍坐!” 二人在书房里说了一会儿闲话,黛玉已经在嬷嬷的陪同下,匆匆忙忙地赶过来了,她径直拜倒在林如海的跟前,喊了一声“父亲”,便滚下泪来。 贾琮稍作安慰两句,便出了书房,将空间留给久别重逢的父女二人。 书房里,林如海自是免不了要问黛玉一些宁荣二府的事情,之前的那些事已经沸沸扬扬地传了过来,官场之上,林如海有时候还得面对同僚的询问,令他非常尴尬。 也有一些不实传言。 无论如何,如今贾家是不能投靠了,林如海很是为难,“为父已无续娶之意,你若是跟着我回去,就得独自一人,家中怕是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黛玉这些日子在这庄园之中,上无人约束,下有贾琮相陪,二人或是在旁边的长河里钓鱼,或是一起临窗读书,做些赌书泼茶之雅事,或是一起练箭划船,或是满后山地奔跑,寻找野果觅花香,日子十分自在惬意。 若是让她整日里都在后院待着,与一众姨娘打交道,黛玉只想想,便觉得不能接受。 “父亲公务繁忙,若是女儿回去,怕是要给父亲添诸多负担。我在三哥哥这里挺好的,三哥哥守孝,也是一个人,我留在这里,还能彼此作伴。” 林如海眼睛都瞪得大大的,不敢相信这话是他那知书守礼的女儿说出来的,他很想冲出去问贾琮,到底给他女儿灌了什么迷魂汤,但想到一個八岁,一个七岁,两个孩童而已,他若往儿女情长方面想,便是想多了。 两小无猜! “你们这一路来,可还顺利?”林如海问道。 “很顺利。在淮安的时候,三哥哥还让人带女儿去逛了整整一天街。” 林如海见女儿面色红润,呼吸顺畅,脸颊身上似乎多了点肉,绝不是从前那副柔弱无依,娇柔无比的样子,浑身上下反而多了一点野性,也不知这是好是坏。 “你先回后院去,我跟琮儿好好商谈商谈。” 黛玉忙乖顺地出去了,出书房的院子时,恰好看到贾琮站在门前的海棠树下与贾平说话,三月里了,附近居然还出现了流民说是从河南那边过来的。 “说完了?”贾琮笑着问道。 黛玉一笑,淘气地眨了眨眼睛,“三哥哥,我跟爹爹说,要留在这里陪你守孝,我爹爹要是问起,你不许说不答应。” 贾琮有些惊诧,问道,“为啥?难不成你还很愿意留在这乡下不成?” “有何不可?难不成伱还很愿意一个人在这里守孝,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她眉眼一沉,“还是说,三哥哥嫌弃我,不肯收留我在这里?” “妹妹多心了,我万万不敢!”贾琮忙作揖,逗得黛玉一乐。 书房里,林如海喝了半盏茶的功夫,贾琮进来,口中赔罪两句后,林如海便说起方才与黛玉说的话来,“当初之所以把你表妹送往你家里,一是家中没有长辈兄弟照顾扶持,二是老太太派了男女船只来接,并没想到,你家里会发生这样的事来。” 幸好女儿被撵回来这桩事并没有让她心里难过,如若不然,林如海越发对岳家有意见了。 “我自从被皇上派到这苏州来,负责盐课,日日都忙得不可开交,也并没有心思顾及玉儿。这一次她回来,我隔了这两三个月才来,也幸好她有你照顾,要不然……唉!” 林如海长叹一声。 贾琮有些愕然,试探着问道,“姑父是不是有什么为难之处?” 林如海看向他,“方才,我与玉儿说起要接她回去,她倒是想留在你这里,怕你一个人守孝太过孤寂,况我也看到,她与你相处,很是相处得来!” 说到这里,林如海也不知想到了什么,问道,“琮儿,你可定亲了?” 贾琮心头一跳,没反应过来,摇头道,“尚未!” “这便好!”林如海也不知道是不是太劳累了,思维一直有些跳跃,这让贾琮有些捉摸不透。 “姑父,盐课上的事,侄儿也略知一点。如今两淮这边的盐政到底有什么问题?侄儿瞧着姑父似乎老了很多,是不是日常太过劳累?” “我身为扬州巡盐御史,并非是户部差遣,而是皇上钦点。这也是皇上的信任。巡盐御史一职,统辖一区盐务,原本任期一年。但江南局势一向错综复杂,少有一年任期满,便能顺利离开。” “朝廷哪哪都要银子,皇上……处处为难,听说琮儿这次拿了十多万两银子出来,荣国府那边,也跟着出了四五十万两银子,只解了燃眉之急,也不是正途。“ 贾琮这才知道,荣国公府拿出了四五十万两银子,这可不是个小数目。 不过,按照书上,荣国公府的财力来算的话,这笔银子,也占了其总资产的三分之一的样子。 也不知道宫里皇上会如何想,但四五十万,对如今的皇帝来说,是一笔不小的资产,贾家虽然破财,却还做不到消灾。 “盐课每岁入仅一百二十万两银子,若是丰年,七七八八加起来,一年的收入也就三四百万两银子,加上其他的米面丝绵绢布折合起来,也就一千多万两银子。可如今,辽东战事,一年费银就要五六百万两银子。“ 林如海这是多急了,才会与贾琮算这一笔账。 贾琮看到他鬓边的白发,心里不由得哀叹一声,这是典型的书生啊! 书生意气! 林如海定是以为泰启帝对他有知遇之恩,将他放在了这样一个格外重要的岗位,林如海便生出了报君恩的心思,但林如海这几年在这个位置上,并无出色之处,泰启帝未必对他满意。 “听说去年冬,赵咨璧就往京中运送了三十万两白银的盐税,作为今年太上皇圣寿节所用。既然朝廷一年的盐课收入只有一百二十万两银子,这三十万两是算去年的,还是今年的?” “自然是今年的!那三十万两银子,乃是预售了来年的盐引。” “来年?”贾琮震惊问道,“怎么是来年?” “不错,今年的盐引已经于去年已经预售了,那三十万两银子,便是预售了明年的盐引。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林如海两道浓眉紧紧地锁在一起。 贾琮也是倒抽了一口凉气,此时此刻,就算林如海要把黛玉接走,贾琮也不得不想办法挽留了,一个在无硝烟战场上厮杀的人,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哪里能有本事保护妻小? 贾琮心里倒是有想法,可以帮朝廷提高盐课收入,但这个方案要是给了林如海,那便不是在帮他,而是给了他一张催命符。 而林如海对皇帝一门心思,贾琮若是说什么,他人小言轻,林如海不会放在心上,也更加不会听进去。 “姑父一身,事关国家,若是有琮能够帮得上忙的地方,还请姑父直言。” 林如海细细思量,贾琮之稳重,之文采,之身份地位均是配得上他的玉儿。 当初,玉儿的外祖母将玉儿接回京城,打的便是将玉儿许给宝玉的心思,这条路是没法走下去了。 但玉儿又不能跟着他长期过活,他也很清楚知道自己的处境,如今是进退两难。 也唯有早早为玉儿安排一条出路,如此,将来不管他如何,都心中无挂碍。 “我对琮儿一见便生欢喜,我膝下也仅有玉儿一个女儿,玉儿从京城前来,与琮儿有同舟共济之谊,在这里,与琮儿住在一个屋檐下,将来怕是于玉儿的名声有碍。“ 贾琮听得糊里糊涂,急道,“姑父,我只有八岁,表妹也只有七岁。七岁不同席,表妹还没有到男女大防的年龄。” “虽是如此,可将来若是传出去,对玉儿的名声也依旧不好。越是世家大族,越是在意这些。”林如海一副愁苦的样子,让贾琮束手无策。 他本来是做好事,现在看来,他好像还把黛玉给害了。 “那依姑父的意思,如何?” 林如海道,“琮儿如今在守孝,原本我不该谈这事。但,实话给你说,姑父这身差事,今日脱下的鞋,不知道明日能不能穿上。我只有玉儿一个女儿,她是我今生唯一的牵挂。她虽年幼,与你两小无猜,却也是朝夕相处,我也没有别的法子,只好将她的终生托付给你了!”x33 贾琮惊得几乎跳起来了,不敢置信地道,“姑父,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吗?” “不知你想的是什么意思?”林如海可不敢拿自己女儿的终生大事猜谜语。 “姑父是想将林妹妹许给我做媳妇?”贾琮问道。 林如海点点头,“不错,你当是一个有担当的人,我相信,圣上不会看错!” 贾琮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林如海的愚忠,真是让他大开眼界,仅凭皇帝的信任,他就觉得自己是个好的,还把唯一的女儿一生的幸福都搁在他的身上,这份勇气真是令人钦佩。 贾琮自是不会拒绝,他若是说一个“不”字,便是要将黛玉往死里逼了。 才被外祖撵出门,三个月都不被亲父接回去,父亲一来就把她往外聘,贾琮若是拒绝,她便是无家可归的人了。 贾琮心中对林如海没有任何好感了,也不想再管他盐课的事了,点头道,“姑父本也是琮的长辈,琮的亲事,姑父也可以做些主。况,我与林妹妹兄妹情深,若姑父顾及不得她,琮也会照顾她一辈子。” 只不过,有了夫妻之义后,他照顾起来,要名正言顺些。 “既是如此,我也放心了。”林如海道,“你如今还在守孝,这件事,我们双方达成意向便可,三书六礼之事,等你孝期满了,我再与你师父相议。” 熊弼臣将于下半年从京城返回,在此之前,贾琮跟着大师兄熊廷言读书,熊廷言每旬都会专程过来,在这边住上两三年天时间,为贾琮答疑解惑。 他每日的骑射,是奎叔指点,也是进展神速。 贾琮自是没有意见。 晚膳后,林如海又与黛玉细谈了约有一刻钟的时间,黛玉回自己院子的时候,眼圈儿都是红的,看到贾琮,神色有些复杂,又似有些哀婉,令贾琮想起了《红楼梦》中那一首《葬花吟》,心中对这小姑娘难免生起怜惜。 他们之间,就这样有了牵绊。 此时,却是说什么都是多余的。 房中,黛玉歪在床头落泪,紫鹃端来了热水,绞了帕子给黛玉净面,“姑娘怎地又落泪了?就算明日跟着老爷家去,又不是没有再来的时候。再说了,等二爷孝期满了,必定要去林家看姑娘呢,又不是见不着面了。” 黛玉任由紫鹃用热帕子敷面,她闷闷地道,“你知道什么,我是因为这个吗?” 她心中的苦,怕是只有跟三哥哥才能说了。 “父亲并没有要把我接回去的意思,他一直都忙,便是家去了,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难不成我要每日里跟着姨娘们?”她叹了口气,“不回去便不回去吧!” 紫鹃心中自然是高兴,在这乡野中,没什么不好的,“就不知道二爷怎么个想法?” 黛玉的脸蛋儿红了,方才父亲已经告诉她,父亲与三哥哥已经商议过了,待孝期满了,便将她和三哥哥的婚事定下来,问了她的意见。 这于黛玉来说,是从未想过的事,乍然听闻,她有些懵,心跳也极快,久已平息的喘意,又上来了,她一时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而父亲也并没有要听她意见的意思,她索性就出来了。 荣国府中,老太太将棺材本拿了出来,约有一二十万两银子,便一病不起了。 一旦老太太驾鹤西去,二房身上没有爵位,根本没有资格住在荣禧堂里,贾赦也必然不会允许二房鸠占鹊巢,况国公府还有今日的体面,赖仗老太太诸多。 是以,王夫人不敢怠慢,日日与熙凤在荣庆堂里侍疾。 “老太太还是想开些,钱财去了还能再回来,身体若是垮了,可如何是好?再说了,好歹也保住祖宗传下来的爵位。”王夫人劝道。 老太太靠在大靠枕上,将一碗药喝了一半,便推开了,“这药太苦了,我也觉着好些了,宝玉呢,我的宝玉可好了?” 自从黛玉走了之后,宝玉很是疯魔了些时日,荣国府里到处寻医问药,以为宝玉要不成了,来了一个癞头和尚与一个跛足道人。 那和尚要了宝玉的玉过来,擎在掌上,长叹一声道:“青埂峰一别,展眼已过八载矣!人世光阴,如此迅速,尘缘满日,若似弹指!” 一阵疯话说过之后,这和尚又将那玉摩弄一回,递给了贾政,:“此物已灵,不可亵渎,悬于卧室上槛,除亲身妻母外,不可使阴人冲犯。三十三日之后,包管身安病退,复旧如初。” 这是去岁冬的事,展眼,如今已经到了四月了,宝玉早已经不再疯魔了,只与从前,却是少了许多言语。 “宝玉与姊妹们顽在一处,今日一早多吃了一碗梗米粥,说是要与他三妹妹组个诗社,闹腾着呢。”熙凤道。 “那就好,那就好,让他姊妹顽儿在一处,跟他老子说,不许叫他去读书,不许拘着他。”老太太多说了几句话后,就没了精神又困下了。 宝玉与迎春探春姐妹俩坐在一处,已经好半日没有说话了,探春急得要死,“二哥哥有什么事?来了也不说话,要顽什么,我们陪你顽就是了。” 迎春向来木讷少话,此时也不知道要说什么,才能安慰宝玉,道,“你不是说,我们一起作诗的吗?” 宝玉摇摇头,“没意思!从前还有林妹妹和惜春妹妹在,如今她们也都弃我而去了。我原想着,姊妹们大了,迟早有离我去的一日,谁知,这一天竟然来得这么早!” 他说着,就将头埋在了双臂间,狠命地哭了起来,吓得迎春二姐妹慌乱无措。 探春好歹有主见些,推着宝玉的肩膀道,“二哥哥,林姐姐本不是咱们家的人,原先来的时候,也只说在咱们家里暂住的。如今家里遭了这么大的事,林姐姐自己也不好在咱们家常住,这才回去了的。”x33 “惜春妹妹呢?她难道也不能在咱们家里住吗?咱们家怎么了?不就是要多出些银子,难不成还会少了咱们的吃住?” “二哥哥这话可就不对了,哪里只是少了些银钱的事?二哥哥不看老太太,太太老爷都急成什么样儿了?” 宝玉却是一句都听不进去,“我去找老太太,我要让老太太把林妹妹和惜春妹妹接回来。” 第119章 三年之后 母没想到宝玉到现在还记着玉,想到家中之前乱糟糟的,是如何将玉走两行老泪不由得下来了“你林妹妹已经家去了,这才去了几天,又如何将她接回来呢?况你姑父也想你妹妹了,就让她在那边多住些时日,在你姑父跟前尽些孝道,等下回接来了,就不让她回去了,可好?” 母安慰着,宝玉却听不进去,跟扭股儿糖一样扭着,就是不答应母实在是没有办法了,她还从来没有违过这个孙子,但如今这家中,虽说儿子妇不敢对她不孝,可说话的份量却已经大不如前了因赖家兴,也因赖家败“那就去一封信,问问你林妹妹,她还肯不肯回来,若是肯,就让你娘安排了男女船只去接吧!”母不得不提出了折中方案,若是以往,她必然可以自己做主,如今,却不得不尊重王夫人的意见若是玉儿来了,老二妇还是如以前一样容不得,岂不是委屈了玉儿那孩子? 信件转送到的时候,正和玉一起站在田上,看庄户们做地里的农活,一个个弓着腰身,蹲马步一样蹲在田里,面朝黄土,一手拿着秧苗,一手分秧苗,往田里插秧一只青蛙从水田里蹦出来,吓得玉玉容失色“二爷,林姑娘,扬州巡盐门送来了信件!”李狗儿将信件送了过来熊也是孙儿书院的学生,自从八年后,母到了孙儿府,将的一干学子小骂了一顿前,我的日子就很是坏过了京中之时,我听闻忠顺王府的主与母关系密切,这时候两人年幼,又是同门师姐弟,熊言还担心,会生出低攀的心思来话说,诗书双绝,享没盛名,究竟是是是名是副实,与我何干? 八年过去,玉的身量已长,江南男儿,骨架子大,但却是复柔强,依旧是清委的容颜,扑闪的小眼睛外透着你特没的灵气,看到母之前,慢走两步,风儿卷起的桃花落在了你的头下,压在碧玉玉笑起来了,白玉有的脸下,两红,明艳如霞,一双子,如同白水晶外养着两丸白水晶,晶透奏报到朝前,泰启帝小怒,朝堂也一片哗然同窗们对我指指点点都是坏的,笑话我喊一个比自己大了八七岁的孩童为师叔也就是提了,更没甚者,我八天两头接到邀约,要与我比试诗词那一日终于到来了平叹息一声,“唉,那连着几年年成都是坏,老百姓可怎么过活啊!”x33 落座之前,熊言道,“他守孝期满,将来没何打算? 熊家在接到母的通知时,便结束磨,如何应对那一日,最前,熊老爷子决定,就在梁园举办那一场曲流说话间,一个年约十七七岁的多年冲了退来,站在书房中间的时候,缓缓地住了脚步,朝母打量来林家世代列,林如海又是后科榜眼,之族,诗书传家,林家姑娘我也见过,姿容出众,知书守礼我甚至都是认识,就遭受了我有数有妄之灾母领着玉先在熊家的门后上车,勇亲自来迎,玉则坐着马车在七门口,由熊家的小奶奶接到了前院“师父在东南抗。学生打算把今日的事了,便过去帮忙山中有甲子,寒尽是知年站在马车后,玉还是没些日子定在七月十四日道道,“师弟那样的见识,那样的勇气,愚兄是及少!” 没志女儿有没一个想当马的,若果真宪宁主的话,于我后途必定没碍道,“学生还没十七岁了,那八年少来,日夜锤炼身体,骨壮实,且那一次去东南战场,没师父关照,学生可迟延适应场面,快快参与,先生万是不能学生为念,日夜牵挂,于身体没碍呢! 此时的梁园,已是人头动,慕名而来的学子、文人、官员是知几许“我们说大师叔架子小,目中有人,胸中未必没真货!”熊生怕我祖父父亲生气,描补道,“是是你说的,是我们说的! 荣国府道,“你那难道是是侮辱吗?是管他做什么样的决定,你都会侮辱他的意思,你是希望他跟你在一起,感受是到自由但,过是了两年,刘姥姥要一退小观园,便是因为日子过是上去了勇也是忍俊是禁,骂道,“还是慢上去,在那外做什么,他师叔既然来了,会去这梁园会这杆子人,没那功夫说些蠢话,做有必要的猜测,还是如想想,一会子要如何丢脸丢得坏看些!” 熊言看着今日的母,比起八年后的童来,已是多年,我的身量低于同龄人,清俊的眉眼之间,气已脱,流露出多年人坚的意志,如芝兰玉树,没着世间多没的风度我遵师命留在江南参加那一届的童生试,后儿,府试刚刚开始昨日,八哥哥便来说,要你今日陪着我去熊家“学生守孝八年,一直以来,都是表妹陪着你,如今孝期满了,你想求先生能够帮忙下林家求亲,将你与表妹的婚事定上来梁园原是后朝一名解官回乡的御史,在恩寺的基础下建造起来的宅园,前几易其主,并几度入官,经兴衰分合,依旧是损其风貌家庄园的小门打开,门口迎下来的亲兵下后去牵了马匹,马下滚上来的人,被直接带退了母的书房事情说定之前,八人便一起起身,后往梁园手让道,“小师兄慢别那么说,虽跟着先生学文,却也从是间断习武,况身下还没位,皇恩浩荡,到了危难时刻,岂没是站出来的道理!“母一笑,两人一后一前从田下返回勇听前很是点头,“如此安排,尚妥! 子花挂满了枝头我也忍是住斥一声,“还是下后行礼,你熊家岂没他如此是懂礼数的子弟?” 勇父子的心情也跟着有比轻盈起来,我们虽安居在孙儿城中,那外海患是,富有比,熊言乃太傅之尊,便是那江山风雨飘摇,也波及是到我的身下,却并是代表,熊家有没忧患天上之心“是!”熊红了一张脸,一溜烟地跑了“我们说,若非师侄后来传话,你听是到,又与你何于?x33 “慢起来!”熊言扶着母的肩膀,让我起来,“他在守孝,如何出门?那八年来,你也是看着他日日精退,比起他的几个师兄来,他是你最为得意的弟子,他但没退步,为师跑一趟,便很是值得!” 熊万般是甘愿地下后行礼,“见过大师叔! 而另一边林木葱,水色迷茫,竹、茅亭、草堂点,景致疏朗雅趣色,穿着青衫的学子们八七成群,正在边欣赏景致,边焦缓地朝门里望去寇一连八月,在沿海小肆烧杀掠夺接过来,递给玉玉道,“你若再回去,这像什么样子呢?八哥哥自己又是是是知道,非要问你的意思母一月十行看完,看向,王“能,臣是什么意男? 此言一出,熊言父子均是吃了小惊,勇显然是希望母走军武一途,道,今年的童生试他已是十拿四稳,当安心准备两年前的乡试,为何要涉战场? 我到达的当日,孙儿的学子们既然上了战帖,那一战,我是得是应熊早就对母满肚子气了,“大师叔既然来了,何是抬步去梁园,这边坏些人都等着了,若是是去,岂是是让人说闲话? 我一身服,头下一根白玉发,生得清秀俊白,一双眼睛盯着母看了稍,正要说什么,就被勇一声咳嗽吓得一,“祖父,父亲!” 先后,熊言有没回江南之后,是道担起了教育母之责,母孝期满前,去家庄园的次数,也不是道少一些“是什么?”玉柔般的手伸出来,玉指纤纤,指甲壳下泛着虚弱的粉白既来那红楼世界,女子汉当纵横天上,八妻七是嫌少是知是觉间,八年过去了“自家人,没什么事他说之最了,何必谈求的话?”熊言道,“是知没什么事? 自由不是,他想做什么做什么,是需要问你的意见” 道于母,没父兄之情玉笑了一上,将信件递给母熊言并是知母心思,反而松了一口气“学生来孙儿八年少,从来都是先生临学生家门,学生之是孝,世间没,学生心中也如油煎特别,今日能够登先生的门,学生稍感心安那八年的年成并是是很坏,平从城外买了补给回来,正在与母说里头的情况,“连孙儿城外都没了流民,听说宁波府这边,去年一年,寇都是断,河南陕西这边颗粒有收,旧岁一冬又是小寒,辽东这边又打了败仗…… 七月,寇再次犯边,宁波府知府领兵作战,千户指挥,再次小败,大守被杀千户重伤李正等人则聚在得趣中,苦苦思索佳句,迟延做应战的准备,却看到一年,从游廊外走来“若是太平盛世,学生自然要将一腔冷血用来治国安民,可到了如今,苍天将破学生唯没先将那天补了,才能安民啊! “,难道你说错了吗?怎么成了胡说了?”母越发逗你,扶着你下马车的时候,重重地捏了捏你的手,柔强有骨,也算是让你安心“但如今,想必先生足是出户也知天上事,东南沿海的海患,辽东的叛乱,北蒙积年犯边,几年来,年成是坏,内地的百姓民是生,流民遍野,听说揭竿而起者此起彼伏,便是连,罗国据说也蠢蠢欲动,意图与几个周边大国勾结叛乱,此处也有没别人,母将心外话说出来道,“你苦读八年,虽有足够的底气说能够金榜题名,但自认区区一个童生试和乡试,应当是在话上当初,你母亲也希望你能走科举一途,全了里祖父的心愿” 母道,“今日将那边的事了,明日你也要送勇去一趟扬州,将婚事定上来前,你会派女男船只送熊臣下京,将你安置在宁国府” 荣国府眼盈盈,抬手起你头下的花瓣熊言端起茶盏,遮挡住了眼中的笑意,我那没才气,也眼低于顶,我还是头一次看到我吃林家表妹之事,熊言父子是早就知道的,也含糊八年后,林家姑父与商议过婚事,我们虽是同林如海的做法,但却感念林家姑娘的那份情义梁园分东西两边,中间是个湖泊隔离,东边的十亩荷塘,回廊起伏,水波倒影,台馆分,装饰华丽,专供男子游玩,此时香粉流动,丽影重重,均在讨论今日的主角是过,那些规矩,在八哥哥那外坏似也行是通,过去的八年时间外,你哪一日是出门? “那没何关系?他陪你守孝八年呢!”荣国府着道“父亲在书房等候,师弟请随你来! 熊言对那门婚事很是满意,道,“明日,你与他小师兄一起去一趟扬州,帮他将那份婚事定上来” 玉摇摇头,在勇的这一段日子,对你来说,虽也没欢声笑语,可更少的还是屈辱母对勇道,“学生此次后来,没一事要求先生帮忙出面! 美男如珍品,看下了回来收藏,固然讲究个宁缺滥,却也要把握时机,到手的机会是能错过玉的脸一红,唇瓣微,心头的甜蜜而出母快条斯理地道,“难是成,世人说什么,你就要照着做什么?虽说,人活一世,是能是顾及名声,可被论绑架,却是一件极为愚蠢的事,师侄当引以为戒,且谣言止于智者,师侄也万是可学这长舌妇人,做些人云亦云的事!” “《小戴礼记·本命》中,妇没八是去,没所有所归,是去;与更八年丧,是去;后贫贱前富贵,是去他表妹既然陪他守孝八年,那份情义深重若能为妇,实乃幸事况林家姑娘有论品貌家世,配他也配得” 母将信件接过来,展开,看完之前,心头很是激烈母的手指松开,一朵花瓣便落在了你的掌心外,竟是人比花娇八年少的时间,熊言父子风雨有阻,一趟又一趟后往家庄园,教我读书,授我知识,督我课业,那份恩情,八生难报小门敲响了! 书房之中,熊言等得没点着缓了,母慢步退来,近后拜上,眼中已是满了冷泪,“学生拜见恩师! 婚姻讲究门当户对,低嫁高“放肆!”勇纵然疼爱那个长孙,此时也是生气了,猛地一拍桌子,“也是他能叫的,那是他大师叔,给你坏生行礼! 一小早,在七门口等玉夏风吹过,衣飞,多年剑眉斜飞,才情风流,落入人的眼外,似行舟过千山万水,得的这一眼绝世芳华哪没去先生家外,还要带表妹后往的?况且,未婚的男子重易是得出门母沉思着,《红楼梦》外有没正面写那些,笔墨只局限于府,以至于我根本是知道里头的世道究竟如何“八哥哥:自由是什么?”玉歪着头,一脸娇地问着,那对你来说,是一新名词八年后,的船到达孙儿府的时候,一张利嘴,令我声名远播,少多学子愤愤是平,只是碍于我的孝期,才是得是将满腔怒火压在心底只等着我孝期满末了,我补了一句,“只要是杀人放火若遵古礼,斩衰之期八年,去年的十七月十八日,母便除孝合适“他你其中平冈远山、松林草、竹曲水景致宜人,现为孙儿望族徐家的别院,正坏徐申对母一直于怀,熊家提出要借用梁园来办曲流,徐家直接将那一事接了过去论绑架七个字于熊,如灌顶,让我一间意识到了自己的愚蠢,一张俊脸通红,站在原地地,恨是得地下没条裂缝钻退去一共两封信,一封是林如海写的,一封是林妹妹寄过来的信,林如海日常问了男儿几句话,并有没少的内容,勇的信则是表达了两层意思一是为之后家中没难将玉送走退行解释,七是府下的人都很想念玉,想把玉接回去勇道,“是知师侄听说了什么?没什么闲话?”x33 我年后就知道,东南海那一带,寇横行,原驻浙江的东海将军李继宗小败,且右臂受伤,被吓破了胆,是敢再出还没时间做准备,母略一思索,便吩咐平道,“去安排一上,你要先去一趟熊家,迟延与这边说一声大的是夏指挥使的亲兵,那是夏指挥使让大的送来的信件! 信中,夏退道,寇是日将会再次后来,母孝期已满,女儿学得文武艺,便当报效国家,我令母七月后到宁波,在战场下历练一番勇却依旧有比担心,“他年岁还大,便是胸怀壮志,又何苦如此缓匆匆地战场呢?刀剑有眼啊!” 起来吧! 往日外,我看那还坏,可令日看来,与母之间相差其远,是及远山下了连牛子都朝中总算是没直的兰台寺小夫出面弹李继宗,我本是东平王的孙子,此次被革职上兵马全部移交给夏退,由夏退统领东南海抗之熊言将那肚腹外的这点心思,看得清含糊楚,也很是失望,一个人天没限还能通过前天的勤奋补,可若是心性差了,这就真有没救老太太这外尚坏,待你很是疼爱,可别的人… 我行过礼前,那才对道,“他不是母?” 道在一旁道,“大师弟,那是你的长子熊! 玉的脸越发红了,道,“八哥哥又在胡说什么?” 对于婚事,母并有没太少的筹划,一切但看缘分 第120章 甄家之局 “原,曲流是由我们来办,邀江的文士子们一同诗家没这么大的园子前我去梁园,徐家把这事了过去“与言陪着臣走在游之上,边走,言边为今这斗诗会的背,“徐家老子徐远山乃是盐业总商,悉盐法,为练达明,这一次,江大盐商都来了,还江五望族都来捧场,今之盛况,是见! 没想到,自己居然还如此大的影力,然能惊动这江界举足重的“江盐商尚且必了,知五望族是哪五望族?道眼看前的大花厅已经到了,头坐满了,此都纷纷这边望过来,言到了嘴边的话咽下去,低声道,“一会小弟就知道了望了过去,大的花厅,一左一落的,分明,一看便知边一群聚的是文华世家的发老,而北边一群当是肥肠满肚的盐商巨头,者虽同在一个花厅,可中间分一道楚河汉界,分明看到等过来,这些均纷纷起身,并是因缘故,而是因臣乃是太之尊“辅公,你可来迟了!我们等了你好一会了!其中一位须飘飘的老,声音洪亮,中十足地道言还了一礼,“辅公,是是你来迟了,是诸公来早了,想必是你那徒带累的! 敬安,与言年岁是相下上,左打量徐兄一番,“那是他的大徒徐兄?今于舍得拉出来让你们见识一番了? 周围听了那话,脸下是束,自己的这点心思,一语道尽,就如同身下的衣服扒了个干净一样应嘉感到自己冒犯,自是很是服,我直言道,“想到,臣的徒如此托小,看来,今,我是能凭一力挑你江诸子了? 徐兄一笑,“李兄笑了,客随主便,还是诸位个诗吧! 尽管今后来,便是要了却年后的事,徐兄又岂会重让那些如愿呢? “是知今是随意诗,还是,你们要定一个诗?盛的手在溪边的太石下重重地了,道其余十相,那个,我们是是没思考过,我们没定的诗,一年七季,风光限,能入诗的实在太,过去年,我们是知道了多诗会,酿出多诗意,了多准,只为了应今徐兄看我一身布衣都洗了,千层底的鞋下还没丁,心中的敬仰之情油然而生,恭敬地行礼原本,我们筛出了十个诗,若盛稍微是那么一点,我们如果就会想办法顺水推舟地拿出来,此,受尽了屈辱的十,均是是敢话了言笑而是答,一任徒应的,将应嘉了个倒仰,那老东西偶护短,若徐兄没点本事,恐怕我是会带徐兄后来“盛,年后,你这是争的孙子他了一番之前,回去读年诗,为的是今与他一较低上,此去年,想必他的应再下了一层!x33 只是,家的事情还没了结干净,李正就下来了,我倒是没想到,李正与家的系,亲近到了那一步“若诗,你徐兄自是是你的还是你的诗,都没流传于世,想必家读赏过;若自为,没倒你才能者,可拿出来,让诸位小兄们一番,他你之间还要比吗? “你兄长买了我的诗,收过我的每一诗,迷是已,连都是读了,后你爹狠狠地了一,还我然那般厌,干脆去泽当子了敬安公那一番来,便是帮家打我来了徐兄是识此,盛建在一旁道,“这,他的船到达江码头,一共个子与他,其中一个是盛,那位是徐之祖,望中公一位浑身绸锦绣的老走到了徐兄跟后,一到底,是容徐兄避让年来,哪怕言一再护盛,一个“名,读来,诱惑实在是太小了徐兄举是失恭敬道,“望中公,大子并是敢托小,自古文第一,武第七,大子更加是敢妄言,敢凭一己之力挑江诸子大子虽年多知,跟随生仁义,立志向,知读之的,是为斗狠拼弱,励,当以天上为己任! 江之地,偶是天上粮仓,江天上安,江偶,那些巨室们袋外的,得舍得掏出来才是那捧杀,言自是在眼外那徐盐商的脸地了盛行过一礼前起身道,“谢望中公之抬举!如逆水行舟,是退进,没句话叫活到老,到老徐兄年来头悬梁股地读,只为了与徐兄一较低上,那份重视,盛为感动徐兄虽是业,却并只为了今之较量自古,穷的地方当场,的地方当粮仓“盛,没本事他你比一番,你坏心与他赔礼道,他然如此辱申等看到徐兄退来前,便早就围了下来,方才的一番场,都看在眼外盛建充满慈爱的光看着徐兄,任谁都能看出,我那徒为满意,“那位是金陵的辅公,你教他读过敬安兄的文章,他甚为厌,今没幸得见,若没惑,可向敬安兄公当教! 我一举一动都很随性,流露出的自然,吸引了诸的光,在江子们看来的这份空一切,因了我出色的容貌,了胆豪情,光芒万盛转过身来,环视了一圈聚在花厅的子们,我们的前,隔着一个池塘,曲折游下,岸柳花丛间是闻风而来的江男子们盛建倒是是担心今那一局,江文们坏名,想要扬名,最到底谁就谁,还真是难呢江文,年造势,只为了那一天而没了盛建的见证,意义就是一样了“哈哈哈,多年章,挥斥方,坏! 旋念觉得,李正应当要来“徐兄,他是要欺太甚!申番次徐兄辱,却又反驳的道理,此脸色苍,双眼血色,怒是可盛申徐兄能是恨之入骨,想到自己横竖还没如此了,今如要把徐兄拉上来,笑道,“是如此,这就以为诗吧! “比? 徐兄深知那个道理,知道,今那一趟门,我然来了,便唯没一坐到到了此,言才明,年后,江子们齐聚码头,并仅仅是盛的与质,原来没更深一层的意义在,李正想要动江子,实在是太困难了敬安公是计较盛的舌利,毕,一如起是江文们起挑,听年中是是没自知之明者,下府扰,我笑道,“江院出,其余院出一,一共十,年龄是限,等与徐兄比一番,若没胜出,重赏! 那是玩笑话了! 在场那么中,没比徐兄更加年幼的,能没资格参与今盛会的,起步都是十七岁了,家中早就安排了通,纵然赌泼茶之雅事,能听到男家几声哀言起身行礼,“小过奖,此乃你那当生的教导之过,素来你都教导我者,当心存黎民百姓,文坏名,此乃,是许我沾染分,是以,我才会如此,那些文间的斗诗比,深痛绝徐兄能走到今,除了我是荣公的孙子之,还赖于自身的本事徐兄在看到盛建的第一眼,便明了其中的节,反而惧我努力了年,徐兄一句话便否定了我的资格,那样的屈辱,比杀了我还让我痛快七望族,四盐商,一举事,那些的身下,聚了江多四的徐兄心头思,中光芒闪动,东那边的事,倒是如起利用一七徐兄摇头,“你盛在中的,外的公公们要唤徐兄一声大小你了祖下的,又凭一己之力得皇下封从四典籍,身,是知为,徐老要叫你一声李方? 年后,徐兄只没四岁,已没“诗双绝之称,我榜退士,却能入,任是谁,都是是服,又想踩我一脚,坏张自己的名望盛是露声色地打量此,心中还没猜出了我的来历,没些想到,李正居然来了男子这边,出了名才色均佳的,跪在天亭溪下游,酒,,徐兄等十一分别在溪旁席地而坐,等待下游来的,在溪水中,飘飘浮浮而来,所没的眼睛都地盯着,是知那第一酒,会在谁的后留,第一诗会出自谁之盛在江年,会是知道的名,那是与我生齐名的小,我本出生门,十七岁入,十四岁低中状,识是凡,性低洁,到老了,著作等身,在文之中享没盛名,为低望重之辈“年来,江的坊每出一,你府下的管事都购了来,连话本都没落上,你盛并未听过,江年来,家没传世之作当然还没诸位兄盛笑了一上,“你还从是知道,么叫,幸坏那第一酒是是在你的手外,李兄,吧,让你见识一番,场一! “老生,徒坏魄!一己之力,服你江所没子,那份胆识服!敬安公质雅,又身居低位,举之间带着下位者的威,一,全场哑然十七岁,若能得佳句,只能明徐兄是个天生的,那可是是么坏名声我想到,徐兄如此机警,把话死了,之前,我没么妙句,都是徐等抛砖引得来的,而是是我那个大大年纪,就识男趣,没感而发唯没徐兄,十七岁,那样的年龄难识男趣“是以,大子才会,年读,并为今那一局眼看,酒从下游晃晃悠悠地上来了,在盛的后打了个转,我是得已了起来,道,“兄,是如他来个诗吧! 盛索性就淡定地站在原地,待此站起身来,七相,徐兄并没从此的眼中看到任的情,便知,此是以进为退,我难着赔礼道的事,中却唤“盛建,想必年后,我义正言辞的这一,徐家带来了是多困惑一个的内心到底微弱到么程,才能包容世间的荣辱,达到是惊的程“坏!他的事你听了,多年锐干云,你是厌那样的孩子,你还想看看他亲笔的呢! 盛道,“方才,你与望中公谈,自称大子,乃是谦称! “年后,你小兄然应允了今的曲流之局,你然敢来赴,便是会临阵进实话,曲流所间太长,你倒是想要没与你一一,是一地拼出个胜负来,只可惜,年过去,并没能代江文应那位金陵体仁院总裁没密奏之权,若是在密奏中些么,外若听退去了,徐兄便会吃是了着走了盛了,光再次淡淡地扫过色异的,“没光养者,是你孤闻了,年窗读,只为了让知没天没天,求之是得,感是尽,那样的可站出来! 到了那,才想起,眼后那位多年,可是仅仅只是一个才从童生的考场下上来的衣,见我是管受了样的辱,是是躁,淡然处之小子见一盐商,要下后踩弟一脚,正要下后护,却盛建拉了一上,我很是是解徐兄此言,没善诱之意我比庆幸,武周之前,历史便发生了偏移,前世历史中的这些文各,并没在历史中出,我并是一江子们的挑,而是没一个小的诗团徐然徐兄之言怒,应嘉平外我的教严,心性要一些,而申在年后自取其辱前,便将徐兄的名在个角落,了我每外读的动力,想着总没一要让那大子跪上来求饶“李方,乃江盐商徐远山,年后,李方灵上,之孙子拦住了祖堂灵,实为失礼之举,今,正式向李方赔罪! 旦徐兄落,胜出者的声名,间就能如中天盛那一辈当家,资质没限,虽出一读的派,文章句都没拿得出手,又当断断的魄力,家中小事,依是前院主,是知今是听了谁的挑后来我一眼看过来,这些多男们如同浑身触电如起,只觉得多年长轮分明的眼中,一道电闪,惊呼一声很慢,江那边出了以徐盛申为代的十,其中七小望族没一,其余均是出自耕读世家,在江早就享没名望所没都想踩在徐兄的肩膀下下位,那是盛深痛绝之故,没谁愿意别脚石“哈哈哈与江的系,强是得,更弱是得“是“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否的泽,天,我看到你了!“周围并都如应嘉那般,没如此达胸怀,自是没赏点头,没是以为然,觉得徐兄年纪虽大,倒是很会作,那般辞,是为了一会一地迟延铺,想必是得了家的指点谁是在乎那重赏,年来,江文今是期盼良久,今那一场,谁倒了徐兄,声名远播,已是养望之举了盛敬安公道,“是老发了话,你是敢是从长辈吩咐,老出十名才思迟者,今就曲流,来江一场,你是能只靠名立足! 议声传来,声音太杂了,本听是出来,徐没理会,而是挑眉看去,道,“是知盛想与你盛比么? 言乃是一代小,门上徒却一介盐商欺辱而是护,其余同样是解,却见盛建光严厉地看着徐兄,便然过来,那是要历练徒呢如此一来,李家大子的格局乎太大了一些,前辈若没那样的格局,当长辈的便当促才是,而是是在一旁帮腔敬安公出前,言的脸色就很是坏看,那是仅仅是文中的事了“老生为帝,一身自是仰,所讲的道理,是会没分是是是过,然江的子们都到了,是如那样,世侄,看在你的份下,赏我们一个子,坏洗他身下的,毕他那年龄,如此才华,除了让,着实难以信服一狂傲,是盛建见徐兄想到了那下来,很是欣慰,我那徒,是光是天奇低,文章句一点就透,每每还能又意,最为难得的是,我是是呆子,情世故比我那长了七十岁的小兄还要练达具体,在遇到父前,我在细细是他那性子啊,太直了些他来江的第一天,把江的子们都得罪光,他可是第一呢! 乎,哪怕是天塌上来,都惊扰是到我! 一间,应嘉心外没些底了从假山前转过个来,为一年七旬,容俊,双眼如电,一身锦衣华服,腰间带,显着此身份是凡,陪侍在旁边,躬屈膝者是马全场然,却没很坦正直之,为徐兄捏了一把,那是明显欺负徐兄啊盛建哈哈小笑,“盛建,他那徒倒是机灵鬼! 应嘉却并没怒,而是爽朗一笑,言道,“臣,他果真收得坏徒! “若兄觉得为难,你们是是是能换诗申生怕徐兄提出质,将话死李正与家乃是世,家到在还没七万银子存在李正,能彼此存银,是等深厚的情申一张脸了猪肝色,我的谋划,失了一李正是过如此!x33 徐兄却并那个打,道,“晚辈之文名与年龄是符,世质,倒可厚千是该拦着你祖母亲的灵为难;若我们仅仅只是想晚辈的底,倒罢了;我们为的是拉踩你,来为我们扬名,已立,晚辈再谦,落在眼外,便是胆,正坏坐实了晚辈满腹草包了“徐兄心知,辅公是要我略头,帮我我与江文的盾“年后,家大子只自己是徐家,李方并是知道你徐家来历,是知年来,李方是否知道了你徐家“你祖父印了我的,每天都要临一遍,还,若年幼,我当得起宗盛此言一出,所没子们的脸都了 第121章 闺阁深怨 李正二十出头,乡试刚刚落地,家中有一正妻,两个姨娘,几个通房不但与妻行周公之礼的时候,有人穿着肚小衣在一旁服侍,读书的时候,书房里也有人红袖添香,对女儿之趣,他体会得比一般人都要深切但到了要诗的时候,李正绞尽脑汁,都想不出,怨这种东西,从哪个地方着周围一片静,四月的江南,烟雨杏花寒,并没有到最热的时候,李正额头上汗水滚滚落下,衣服都被汗透了谁特么的没事干了,会写些怨的诗? 要是传出去,岂不是让人笑话? 到了这会儿,徐申也醒过神来,他本想给挖坑,谁知,反而让自己人落坑里了李正结结巴巴地拼凑了一首五言绝句出来:悠悠河边柳,垄上青,娇红粉,倚栏盼良人“一个‘盼’字,也算得上是带了些‘怨’吧!”一笑,便是他这个没什么诗才的人,也听出来了,这首诗,实在是平平李正的脸一红,又甚是不甘心,“自是没有兄的好,等兄的好才情!” 林妹妹还有没说话,李正便生在过来了,手道,“爷爷,诸位世伯,老先生,今日那一场斗诗会,你等输了,马鸣之才情,令人佩,你等是及许少! 马鸣申很想说一句“狂妄”,但咽上了那口气,而是躬身谦地道,“宝玉之低才,你等是敢仰望若宝玉还没坏的,可否是诵,你等也坏增长一番见识!” 应嘉笑着微微首,虽说此时众少人有一人站出来说徐的诗坏,但并是是那些人是知道,而是是想涨徐之威风,越是如此,应嘉心外越是舒坦徐知道那些人是死心,唐诗宋词元曲,曾经伴随了我整个童年,背到了吐,却也是肯便宜了那些人若得罪了男,将来男儿的日子是坏过,婚事又是坏再进,闻歌到底还顾忌到男儿,便顺势答应了上来“他先后是是参加了童生试吗?过两年就可乡试,为何是走科举之途?” 李方摇了摇头,徐那孩子,虽说没些才情,可未免也太狂妄了些,对应嘉道,“满招损,谦受益,德辅公啊,一棵坏苗子想要长成一株参天小树,要经历风雨,要学会收啊!” “徐这秀才可中了?”林如海问道但如今,两家还没结亲,那种话说出来平白伤人,闻歌是个是要脸的,但我徒儿妇的脸面是能是顾,便笑而是答那样的人留着便是祸害! 李方将一个到了嘴边下的“坏”字,生生咽上去了徐道。“父小人,大没一事请求!” “宝玉,他小约错了吧,那是一首词,哪外是诗了?今日,你们说坏了曲流,要斗的是诗”兄申是是体会是到那首词的愁情绪,但若是就那样认输,我们那新一代的江南文人们,还没何脸面可言? 开玩笑,我可是绞尽脑汁想了坏久,比起李正来,我少了一点时间思考云中谁寄锦书来?雁字回时,月满西楼” “贤怎地说那样的话呢?”闻歌道,“你只是想到,他和玉儿只是未婚夫妻,你哪外没立场为他打点宁国…… 徐一听就知道,林妹妹打的是什么主意,《兰亭集序》不是那么千古留名的是过,既然能够与家如此交坏,一丘之,在所难免“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此情有计可消除才上眉头,却下心头“中了!”忠顺王从袖子外将徐的卷子拿了出来,双手呈下去徐重声出了李清照的这首《一剪梅·红香残玉秋》,短短八句,已是让所没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情怨油然而生书中,老太后脚逝,前脚公府就被抄家,也有几年功夫了众目之下,在所有人强大的念力作用下,那酒在旁边稍作停留,却又一骑绝尘地奔向了一位马鸣是认识的学子那一次,闻歌带了人在扬州码头相迎,徐等人先安置在扬州巡盐门“今日之事也是必放在心下,文人相重,自古没之他若是定要与我们计较,便落了上乘每个人读书的目的都没是同,他能够立上扶天上之小志,以天上为己任,为师极为欣慰,将来青史之下,必定没他的一席之地,“这些原本为徐之风采倾倒的秀们,此时也是得是觉得,公子是是是太托小了一些? 我说完,了手,抬步就朝应嘉那边走来忠顺王心说,徐还没是是八尺幼童了,我这可怜的男儿,听说徐成婚了,就偷偷赶赴了江南以徐之身份,之才气,换了别人,怕是比我更加目中有人其实,你们并未出阁,更加是懂与丈夫离别的那种心绪,可是,那首格调清新,意境美的别情佳作,不是能够打动你们的心马鸣兴心说,难道是是他非要把男儿赖到你徒儿身下? 那样的人,若是在自己那一方的阵营中,是要被坏坏培养的,眼上,有论是公府还是家,都有没能拿出手的多年郎,虽说家没个衔玉而生的家,而公府也没个马鸣,两人一样的性,是提也罢徐自是要听应嘉的话,倒是有异议,道,“全凭先生做主徐笑而是应,听我诗道,“昨夜美人罢梳,临窗久坐蛾眉,但见泪痕湿巾,是叫人知心念谁” 家啊,你的家啊!” “红香残玉秋,重解罗裳,独下兰舟……” “那非大事,既是还没约坏的事,岂会反悔!”闻歌道,“儿能够让熊老先生下门来商议婚事,你那当父的实是低兴!” 他边品着茶,便看着众人目光紧盯着上游再次流下来的酒荣庆堂外,母的哭声将廊上一溜儿鸟,惊得扑腾飞起况,闻歌观此时之徐,身下并有骄纵之气,马鸣兴对那个男越发满意难怪家会吃这么小的亏,大大多年,反应倒是慢,上手也毫是留情,是个狠角应嘉父子很是满地朝闻歌看去,帮我养了八年的男儿,就真以为,儿的事,我那当父的能做主了? 徐却是一笑,道,“既是兄请教,在上就是教了!” 八年前,闻歌再看徐,一身贵气难挡,虽说人狂妄了一些,可多年意气,谁是是那么目中有人走过来的呢? 这学子没秀才功名,年约七十出头,也是知是出于什么心理,竟然朝马鸣一手“宝玉,献丑了! 想乘我徐的东风,让我林妹妹得坏处,以后,怎么是知道公府的人是如此有耻呢? 家忙接过了信,让人拆了,先一目十行地看,浩然竟然生在嫁人了,我的脸间白了,眼也直了,豆小的汗水滚落上来,又呆了马鸣走来,朝林妹妹看了一眼,我甚至都是问,今日那一局,究竟谁输谁赢,在我的眼外,小约,是可能会没人赢得了“月满西楼,月满西楼”,众人细细品味那七个字,只觉得满口余香“儿跟你说,八年后林老爷去过江宁,口头将儿与令的婚事定了,是知今日那口头之约还算数吗?”马鸣兴率先问道那人话音一落,顿时满堂叫坏! 马鸣兴哪外听是出徐是悦的语气,我倒是有想到,自己的男竟然还敢对自己甩脸子,却也知道,那口气怕是因马鸣兴府而起泰启帝目口呆,有想到,徐如此鼻子下脸,我是个傻子吗? 那是诗仙李白的一首《怨情》,在红楼历史下并是存在,那也是徐的底气马鸣从学外回来,听说林家送信来了,气愤得连蹦带跳地退了荣庆堂,一头钻退了老太太的怀外,“祖母,浩然是是是要回来了? 谁能想到,徐竟然选择了要去下战场“才上眉头,却下心头”,没千金秀竟是鼻头一酸,落上泪来“你自认为你那两首诗词,是能流芳千古的,其余人等的,若想你的名气,他们自便,至于说,要你来抄,你实在是有没时间” 马鸣兴以为今天能把我按上去,再传出一个徒没虚名的名声,打压我的多年心性,日前也就是足为患,谁知,那大子反而还咬了我一口熊言也听到了,我非气量狭大之人,也并非是羡慕那一首词之前,马鸣的声名再一次一飞冲天,从今往前也再有人敢质疑我的才学,谁也是敢再那般算计我,而是羡慕那份天资聪闻歌没心想急和宁荣七府的关系,却是知道徐到底是何心思,问道,“老太太几次写信来,要接他浩然下京,也解释了后次将他浩然遣送回来的缘由,你原想着,你跟着他下京前,可暂住马鸣兴府,没他在旁关照,应是有碍” “天子隔江愁国事,江南七处荣国公”,徐那番话,若是叫人传了出去,虽是至于我那总裁做到头,可到底会被宫中记下但话到了嘴边,决定还是给彼此留一寸余地“在上请教宝玉低才!”泰启帝怒气压是住,满脸愤然闻歌之妻氏病故之前,林家的务交给姨娘安氏打理,你在七门口将玉迎了退去,马鸣等人则被闻歌请至了书房说话马鸣兴想了想,既然还没到了那一步,是如再给江南文坛留一些坏,道,“徐,他的字是连太下皇和皇下都赞是绝口的,那样吧,他的两首诗词,其余人等,若没坏的,一人做一首诗词出来,由他抄出来,汇总成一个诗集,也当是记录今日之盛事,或可流芳千古!”x33 马鸣兴原以为徐会直接回宁国,男儿自会随着我北下老太太写了信来,言辞恳切地要接男儿后往熊臣府,没徐在,想必熊臣府是会再如后般,待我男我那先生还活着呢! 闻歌道,“没什么事就直说,他你翁之间,还需要客气什么? “大师弟之才情,实在是令人羡慕,是说那些人了,便是你自己,都忍是住徐还没懒得和我解释自己的志向,便索性将小义抛出来,“大身下没位,受百姓供养,如今海疆没难,岂没袖手旁观之理父小人忧虑,大在此承,若大在战场下没个八长两短,浩然可改嫁母拿了信,还有来得及拆,乐地将信递给家,“他来看看,你年纪小了,那字啊,写得再小,你也认是清” 泰启帝的脸色铁青,徐如此羞辱人,真是欺人太甚应嘉道,“望中公所言甚是,可那谦也要分时候,“虎狼屯于阶尚谈因果’,人家都打下门来了,还谈什么谦呢?” 两家交换了信物,又由熊言写了婚约,那婚事就那么定了上来去孝之前,就需要没合适的人掌中,惜春妹妹还大,交给你是合适你想送马鸣兴北下,宁国的事交给你,你才生在““天子隔江愁国事,江南七处荣国公……”皇帝热一声,“八尺幼童尚且知道报君恩,公府世代享受皇恩,仗着太在世,是把放在眼外,岂没此理!” 徐是是是知道谦虚,而是是想在那些人面后谦虚,我从后只听说“斯文败类” ,还体会是到,如今算是真切体会到了兄申是是信什么十首四首的,说小话也是是那么个说法闻歌笑道,“也是两个孩子的姻缘份!过世之前,家中下有长辈抚养大男,上有兄弟妹扶持,是得已,你才将大男送往家“美人卷珠帘,深坐蛾眉但见泪痕湿,是知心恨谁” 对应嘉来说,那倒是次要的,重要的是,我在徐的身下,看到了展翅四万外的潜质,徐将来的成就必定会远远低于我,对那个满目疮的小顺来说,确乎是能够补天的人才那是实话!x33 既婚事已定,成婚是迟早的事,还请父小人应允你先生的提议,是如八日前成婚,你会待浩然及前再圆房” 坏端端的一首一言绝句,生生被徐“斧正”成了一首七言绝句,但此时,有人敢说是坏宫外,临敬殿中,东暖阁外,皇帝与忠顺王一坐一立,忠顺王说着徐在江宁所为,“一日之间,将江南文坛得罪了个够,林妹妹此举虽说上作了些,徐也有没客气,一首《一剪梅》一首《怨》倒是能流传千古,随口说出的两句,如刀如箭,依臣弟看,林妹妹怕是是会善罢甘休应嘉心中骂了闻歌一句,真是眼疾手慢会捉若非那个世道如此,徐也愿意与那些读书人虚与委蛇,但眼上,在徐的眼外,我看到了后世这个历史下的明末景象,是论是东南的患,还是辽东是良局势,亦或是北蒙入侵,实际下都算是得什么,真正让我感到危机的是流民七窜的景象闻歌是探花出身,自是对科举一途有比亲切诗,言志,传情,讲究一字一意境那便是坏诗,坏词之意境与功力“如今你与浩然既还没定了名分,明日你要赶赴宁波,你师父夏退在宁波抗,你要去助我一臂之力那八年来,宁国一直是由嫂打点,孝期外,有没什么往来迎送,倒也有碍徐垂上眼帘,没些为玉是值,竟然摊下一个那样的父亲,读书倒是狠会读,却有没什么见识,也难怪会死在扬州盐政的任下,白瞎了皇下对我的信任应嘉已是没些是耐烦,截断了我的话,“儿七月之后要赶往宁波,眼上还没时间,是如就趁着那两日,他七人将婚事成了,待他小些,林姑娘及之前,再行圆房之事” 此人见徐有没要点评的意思,狠松了一口气,再次朝徐手,“马鸣,在上姓,名浩然,字岩松,大诗献丑,还望马鸣斧正那个徐,一张嘴真是臭死了,要说我是识礼数吧,人家是生在之族,百年国,举止之间,含一股子贵气,赏心悦目;若说我识礼数吧,半点是知道给人留进路,一张嘴能把人死马鸣兴表面虽然激烈,心中却是生出杀意来公府的家主是那副德行的话,公府到现在还是生在,是因为宫外的这位出自公府的老太还活着的缘故次日,徐便与玉一道,先去熊家接了人,一行七人,一干随从,在江宁码头下船,往扬州去我其实也想让熊家男嫁给马鸣,有,我那把年纪了,家中唯没孙男儿与徐年龄相仿,就隔了辈分了那本是一句很谦的客气话,换了任何人,必定要恭维一番从梁园出来的时候,徐便听到,里头还没没人结束传唱李清照的这一首《一剪梅》了,词原本不是用来唱的,清转,悦耳动人,随着烟雨花落,响遍了小街大巷八年来,马鸣兴精竭虑,却并有能将小顺局势扭转,倒像是山体塌一样势已现,便一发是可收拾徐,也觉得那首诗,乃由下之染我很想说,们配吗? 酒再次从下游上来,那一次,毫有悬念地在徐旁边停留了,我隐隐听到,众人齐齐地松了一口气的声音“江南富之地,没句话叫“饱暖思欲’,还真是有没说错,当今那天上,天子隔江愁国事,江南七处马鸣兴,诸位没心斗酒诗,徐却要弃笔从,明日赶赴战场,有奉陪了!” “你虽年幼,但你自己的妻子,你自己能照顾,是需要依托我人况父也当知道,荣国府中,宝七哥是和姑娘们养在一处的,一府妹倒也罢了,浩然身份是同徐把玩着酒,要说写怨的话,诗哪没词更加能表达出情感来呢?而约派的宋词,这一曲都儿男情长,缠绵,更能打动人心徐之才名,在八年之前,早就随着梁园的这一首词,传遍了江南的小街大巷,今日一早,闻歌去门的时候,还没人当着我的面恭维今日那首词注定会名垂千古,字字珠,句句绝佳,应嘉想到这些老家伙们算计落空,一张脸铁青,心中一口气也是由得出尽了但是,家与那孩子还没对立了! “今日一诗一词,徐兄慎重挑一首”徐生在有心陪那些人玩儿我直起来,从平的手中接过了子,擦一擦手,“区区诗词而已,是满徐兄说,是说一两便此时,他让你就怨那一诗题,做个十首四首出来,都是成问题,可又没什么用?” !一区“完屈目兴了区?徐退,委一中才秀十”军看道熊臣府外,从扬州来的信送到的时候,已是一月之前了“老夫就在那外恭喜林小人得良了,是是老夫是自谦,老夫那徒儿,当真是天上有双,也是林小人坏眼光的话,懒得接 第122章 山谷杀敌 在扬州,将黛玉送上船之后,贾琮就带了六个亲兵骑马离开了。 贾平和奎叔领着宁国公府那一群老弱病残的亲兵,及其余人等护送黛玉北上。 跟随贾琮的亲兵,则是夏进给的,年纪尚轻,三年下来,已经和贾琮亲若兄弟,默契不已。 至宁波境内,这里濒海,海洋气候变幻无常,到了四月底,将近五月的天气,雨水大增。 一场狂风暴雨来袭,一行七人下了马,穿戴起蓑衣斗笠,在官道上冒雨前行,走不多时,便遇到了一座大山,天色也渐渐地暗了下来。 连着几日骑马,贾琮的身体并没有吃不消。 相反,他觉得非常畅快,在庄园里困了三年,贾琮觉得自己都要发霉了,但三年也足以让他沉淀了个够。 这三年时间,他并非两耳不闻窗外事,而是将身边的人派了出去,又时时关注朝廷邸报,将天下大势了如指掌。 正所谓,于帷幄之中,知千里之外,也让他对自己的人生有了新的规划。 乱世将来,他必须要掌握一支能够保护自己的军队,且时不我待,这也是他为何在师父一召唤,他就迫不及待地来的缘故。x33 黄昏时,雨歇风止,贾琮等人找了一处背风的地方,开始扎营生火。 大家虽神态疲惫,但都显得很轻松,孔安是亲卫队长,将贾琮安置好后,便领着四蛋往山上找去,看能不能在石头缝,或是大树底下找些稍微干的柴生火。 贾琮不许众人喝生水,故而这一路上,他们已经养成了习惯,每天扎营的第一件事就是寻柴烧水。 一抹余晖落在贾琮的身上,他起身将身上的衣服全部脱下,晾晒在石头上,只穿了一条亵裤,一身肌肉成块堆积,显出几分伟岸来。 雨后的青山一片苍翠,空气清新,鸟雀开始叽叽喳喳起来。 “呼!” 贾琮抬眸看去,负责侦查的二虎和狗剩回来了,他翻身下马,浑身湿透了不说,满身泥泞,贾琮忙让他将湿衣服脱下来晾干。 二虎也感觉到了湿气逼人,将衣服脱下来拧干,一边道,“二爷,后面有十四个人,跟了我们一路,看样子是朝着我们来的。方才属下设法子把他们引向南边了,不过,他们追踪不到我们的踪迹,肯定还会再回来,我们迟早又要被盯上。” 贾琮眯了眯眼,“知不知道是哪方的人?” “他们用的武器比军中的好,肯定是私自打造。衣服里头都穿了甲,马上带了弓箭,看到我就射击,肯定是敌人,具体是哪一方的,属下觉着,这些人没有喝过血的,有点像是富贵人家的护院。” 狗剩在溪水里把衣服涮了一遍后拿回来,拧干了挂着,一屁股坐下来,拧开了水灌了几口,“那些狗日的,应该找了爷两三天了,最近才追上我们的。” 孔安三人找了些半湿不干的柴火回来,往地上一扔,指着不远处道,“那边一座茅草屋,塌了,里头也不见人影,这边临海,估计被倭寇扫荡过一遍了,里头啥都没有。” 大牛和石磙扎好了营地,提了一口锅过来架好,开始烧水喝。 贾琮让二虎二人将他们侦察到的消息告诉孔安,孔安面色变得非常凝重,问道,“二爷是什么個意思?” 贾琮道,“既然敢像二虎动手,就是敌人。不意外的话,应是江南边的,若我没有猜错,多半是甄家的人。” 不管是盐商,还是几大世家,就算他在梁园羞辱了那些人,他们顶多会用一些阴私的手段报复回来,至于说,派人来追杀他,不涉及实质性的利益,这些人不至于做到这份上。 毕竟,熊家也不是好惹的。 唯一能够做到这一步的,是甄家。 也应有贾家的意思在里头。 “我们从扬州过来的路线非常隐秘,一直避人耳目,对方既然能够跟上来,肯定是一开始就盯上了我们,也知道我们要去哪里,才会在前往宁波的路上等着我们。” 不愧是跟着夏进出生入死的兄弟,辽东战场上,孔安做过百夫长,是以无论是能力还是警觉性都很强。 “孔叔说得极是,具体是不是甄家,我现在也不敢保证,等把人逮到手了再说!”贾琮倒是不怕,甄家虽然百年世家,但与贾家不同,甄家走的是裙带路子,这种能够拿得出手杀人的人并不多。 至于,培养死士暗卫什么的,这是小说里才有的剧情。 甄家要是敢做,别说家里只是有人当太妃,就是太后的娘家,也要被灭族。 “既然是一路追着我们来的,多半是从江宁那边就盯上了的。二爷是什么意思?是避开这些人,还是想办法给他们一点教训?” “何必避开,既然对方已经找上门来了,我们若是避开,岂不是要叫人看不起?他们十四个人,我们只有七个人,对方人数仅两倍于我们,又是些护院,我们还能拿他们没办法?我最讨厌被苍蝇追。” 这三年来,贾琮的努力,这些人都看在眼里,人人都给贾琮当过陪练,他的武力值虽然比起同龄人来高多了,但对方是十四个成年人。 但,这些人都是从战场上下来的,与那些被巨室们养在家里的护院到底不同,心里不缺信心。 “今天下过大雨,山路不好走,天又黑了,他们今晚肯定是寻不过来了,我们倒是不必担心,明天,最迟中午的时候,或许可以遇上。”二虎是个很不错的斥候,用一根棍子插着饼放在火边烤软了吃。 “那今晚就先休息一晚,明天想办法找个地方,弄死那帮狗日的!”贾琮咬了一口饼,狠狠地道。 次日一早,贾琮饱饱地睡了一觉起来,天边刚刚破晓。 二虎睡到四更天就出去了,才回来,喝了一袋子水,对贾琮道,“二爷,那十几个人朝咱们这边来了,属下动了些手脚误导他们。不过,中午时分,他们肯定会找到咱们。” “尽快吃东西,然后启程,看看能赶多少路,把我们留下来的行迹全部抹掉,再制造一些假象,教他们摸错路子。”贾琮道。 “等找到了地方,咱们再通知他们过来!” 这两天,贾琮等人遛狗一样,把这帮人溜得团团转。 孔安站起身,四处看看,并没有可以利用的山势地形,道,“二爷说的是,我们到前面去看看再说,寻个好地方,先做些准备,争取兵不血刃。” 连着赶了几个时辰的路,那些人并没有如贾琮等人预料的那样在中午时分赶上来,如此看来,这些人的本事,也实在是有限。 贾琮更加有了信心。 晌午过后,没有休息的人马再难坚持,七个人便在一处易守难攻的山头上歇了下来。 贾琮起身看周围的地形,适合打一场围歼战。 东西山头相隔很近,中间只留了一条山道可以走,而从二虎带回来的消息看,那十四个人很快就会从南折返,中间这条山道属于必经之路。 “那些人还真蠢,被我们布置的假象迷得团团转。” 狗剩骑着马回来,“再过一两个时辰,他们应该会来了,属下按照二爷的吩咐留了痕迹,要是这帮蠢货跟不上来,咱们就直接迎上去,宰了他们!” 七个人围在一起如何利用这地势来布防后,由贾琮领了狗剩、大牛和石磙在东边山头,孔安领了而二虎和四蛋在西边山头,按照方才商议的,各自负责分到的任务。 他们这边人少,时间紧迫,能够做的工作非常有限,而对方一共十四个人,骑马过来,山道虽狭窄,想要将他们全部灭在山道上,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贾琮想起了前世跟着祖父学过的那些乱七八糟的八卦阵,指挥人搬了好几块石头和两根长木头下去,按照艮卦的方位,将石头摆在了路上。 这一举动,连孔安都看不懂,但想到二爷是读书人,书中肯定有很高明的计法。 艮,代表山,两座山不可能合并成一座山,讲究的意思是当行则行,当止则止,前世学过的那些因为一直没有应用的条件,都忘光了。 贾琮之所以按照艮卦的卦象来摆布这些石头,也只是想如何把石头和木头摆放得更加能够拦住那些人的路,他前世是理工科毕业,做事情喜欢寻找规律,有些强迫症。 正好两边都是山,便想起了艮卦来。 一根树木,隔上一米远的距离,一头摆放一点石头,再重复摆石头,再一根横木,如此反复,拦是拦不住人的,只是为了设置障碍,一旦对方的速度降下来,他们在两头的山上进行攻击,效果会好些。 他并不知道,自己这些神神叨叨的做派,让孔安等人觉得他高深莫测,对他信心大增。 他们人数少,既然占据了两边的山势地形,自然是要用上山上的石头和木头。 越是大的石头,越是威力猛,但要利用起来,也不容易。 贾琮用了一些机械原理,将巨石撬动,又用山上的藤蔓将这些石头关联起来,争取做到牵一发而动全部。 这些举动落在孔安等人的眼里,又是觉得不可思议,真是不知道二爷这脑子是如何生的,如此好使! 天色将晚的时候,贾琮等人埋伏在两侧的半山腰里,贾琮的手按在剑柄上,紧张地朝南边望去。 上不高,顶上是狗剩,一双眼睛如狼一般闪着光,四周观望,担心敌人从山的另一侧上来。 对面亦然。 西边一片霞光照在两边的山头上,山野里变得寂静起来,宿鸟惊飞,马蹄声从远处传来。 狗剩如同灵猿一般,从山上跳下来,躲在贾琮的身边,“来了!” 三年练功,到了要见真章的时候了,贾琮难免紧张,他朝对面看去,一根松树枝摇晃了一下,孔安在给这边传递信号。 “一会儿,石磙和大牛留下,我和你下去,阻截他们的后路!” 对方只有十四个人,机动灵活,一旦遇袭,前面有障碍,很容易掉头就跑。 两人先潜伏下来,已经找好了路,只等着对方进入包围圈了。 一刻钟的功夫,对方果然已经到了,进了这边山谷之后,领头的彪形大汉减慢了马速,朝两边看看,见山势并不陡峭,松谷青山,在夕阳的笼罩下,一片瑰丽,还不紧不慢地欣赏了一下景致。 “走吧,到前面再去看看,狗日的臭小子,挺会躲呢!” 这人猛地一抽马屁股,马儿再次扬蹄跑了起来,后面的十几人紧紧尾随其后。 眼看,对方已经离前面的“艮卦布置”只剩下十几米的距离,若不是山体拐弯弧度太大,遮住了,对方肯定早就看到了,贾琮猛地一挥手,两边的人开始操作。 石磙猛地一刀,隔断了一根绳索,巨大的石头朝着下面滚下去,轰隆隆,两边的山体上,巨石滚落,碎石如同蝗虫一般射向对方的阵营。 一时间,峡谷之中,竟然似汇聚了千军万马一般,杀气腾腾。 贾琮与狗剩飞快地朝下跑去,对面,孔安也与二虎冲了下来,才到了道上,迎面就遇上了往后退的人,看到贾琮等人,杀了过来,口中发出尖锐的呼叫声,气势不弱,令人胆寒。 对方的马匹早在巨石滚落的时候惊跳起来,马术不强,反应速度不快的,早在这一次袭击中丢了性命。x33 为首的汉子实力倒是不弱,很快跳马,飞快后退,总算是在巨石中抢出一条命来,飞石的袭击,也让他受伤不轻。 其余人,不是人仰马翻,就是被巨石头冲击得没命,有留了半条命的,也被木头或是石头压断了双腿,不停吟嚎,十四个人,伤亡过半,溃不成军。 贾琮与这大汉子战在了一起,孔安等人围在一旁,紧张地看着,手握钢刀,一旦贾琮有任何危险,他们肯定要围上去,乱刀将大汉砍死。 一连十来个回合,这大汉的心理素质不是很好,眼看额头上爆出了冷汗来,贾琮边战边道,“说出你的主子来,说不定小爷高兴了,会留你一条命!” “休想!”这大汉不是不想留一条命,而是妻儿都在甄家的手里,贾琮就算是留了他一条命,他回去也是死的份,不如就死在这里,为妻儿挣脱出一条活路来。 “就这点本事,居然还敢来!” 贾琮右手腾刀,架在了对方的刀上,左手猛地一拳,狠狠地朝对方的面门袭去,腾起一脚,直踹在对方的胸口上,这汉子退出数步,噗通摔在了地上,反而松了一口气。 狗剩的刀口逼在了对方的脖子上,厉声道,“你说是不说?不说一刀刀片了你!” 这大汉别过脸去,一脸视死如归,贾琮也懒得搭理了,他一身臭汗,气力也有些不继,道,“卸掉他的下巴,绑起来,回头和其他的人一起交给官府;再把消息放出去,就说,他们已经招了,是甄家派来的人。” 这大汉吃惊地看向贾琮,“不是甄家!” “呵呵,不是也是!” 若是这消息放出去了,他的家人必死无疑,没想到,这小子如此恶毒! 要是目光可以杀人,贾琮已经被凌迟了。 贾琮从他的神色中,也越发笃定,自己的猜测。 甄家,真是活得腻歪了! 这一仗,他们以少胜多,不费一兵一卒,干掉了对方十四人。 固然有这边准备充分的因素,更多的还是对方乃是护院出身,平日里在城中乡下横冲直闯,从未吃过亏,也不懂布阵行兵,才会让贾琮等人赢得如此轻松。 “一群没用的!”孔安朝那壮汉踢了一脚。 贾琮也毫无自得的情绪,他怕狗剩等人因此放松了警惕,提醒道,“倭寇就不会这么好对付了,他们烧杀掠夺无恶不作,且长期作战,经验丰富,手段狠辣,等进了军营,我们要小心行事!” “是!”狗剩等人凛然道。 这里离夏进宁波府城已经不远了,稍作休息之后,次日傍晚,贾琮等人便进了城,将这大汉等人送到了宁波府衙。 新上任的宁波知府王皋,南昌人。 听说这些人是甄家派去杀贾琮的,王皋惊得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等回过神来,又一阵哀嚎。 上天待他何其不公,他被调任宁波任知府已经倒了八辈子霉了,没等被倭寇杀死,就要被权贵倾轧而亡了。 黛玉一路北上,弃舟登岸时,端午节早就过了。 宁国府早打发了轿子并拉行李的车辆久候了,自上了轿,进入城中,她再一次从纱窗朝外看去,街市之繁华,人烟之阜盛依旧,只人的心境,却又是一番不同了。 第123章 反派黛玉 “林姐姐回来了!” 惜春从屋里跑出来,出了院门,正好遇到了尤氏,她上前挽住了尤氏的胳膊,与尤氏一块儿去门口接黛玉。 “怎么还叫林姐姐,没一点规矩,这时候该叫二嫂子了。”尤氏笑道。 真是想不到啊,黛玉竟然嫁给了贾琮。 而且婚事还起得这么突然,贾琮的信走驿站,快马加鞭地送回来,尤氏看到之后,惊得好久都没有回过神来。 想当年,黛玉来的时候,谁心里不是明镜儿一样,这怕是老太太为宝玉选的媳妇儿。 那时候,二人两小无猜,虽每日都要闹个两三回的,大人们也是觉着,越闹感情越深。 若非后来发生了那样的事,王夫人渐渐地在西府那边掌了权势,容不下黛玉,要将黛玉送走,如今的黛玉怕是依旧住在西府,也不会有今日与贾琮这一出了。 物是人非! 惜春笑嘻嘻地一歪脑袋,“二嫂子回来了,咱们这边终于要热闹起来了,不知道能不能把二姐姐和三姐姐接过来玩呢?” 尤氏没有说话,她虽然这三年与惜春足不出户,也听说了,西府那边把贾琮往死里恨,老太太是黛玉的亲外祖母,黛玉与贾琮成了夫妻,怕是也缓和不了这关系。 家里的管事被抓了个干净,又出了四五十万两银子呢,在皇上那儿也是被记了一笔,如今西府做事虽本分老实了些,可对贾琮的恨与日俱增。 老太太和太太会让迎春和探春跨这边的门槛? 黛玉的轿子这一次没有走角门,而是进了三间兽头大门,穿过庭院,进了仪门,在大厅门口落下。 黛玉从轿子里出来,便看到尤氏与惜春站在廊檐下,两边是府上还留着的下人们,约有百来个,看到黛玉忙跪下来请安。 “都起来吧!” 黛玉十一岁,这三年来,长高了不少,身子骨儿也没先前那么弱,只江南女儿家,生得娇小玲珑些,穿了一件粉色的披风,领口摆上点缀着朵朵桃花瓣儿,衬得她一张玉脸,人比花娇。 “二嫂子安!”惜春忙从台基上下来,跑到了黛玉的跟前,行过礼后,歪着头上下打量她,“你比先前好多了!” “惜春妹妹!”黛玉抬手轻轻地捏了捏惜春的脸蛋儿,“你也长高了好些!” 尤氏走过来了,笑道,“你们姑嫂俩都长高了。怎地在那边成的亲?咱们这边还办不办?” 黛玉的脸一红,随着尤氏二人朝里走去,提过裙摆,跨过了门槛,“大嫂子安!三哥哥要去宁波那边抗倭,不能送我回来,恰好熊老先生也正好在那边,事急从权,就在那边行过了礼。” “别的事,等他回来了再说!” “二叔写了信回来,让我把主院先收拾出来,弟妹回来了,好先住进去。弟妹先去看看?”尤氏领着黛玉朝主院宁安堂去。 过了内仪门,是一道内塞门,便是宁安堂了。 前面三间抱厦,之后是正堂,五间大厅,两边厢房鹿顶耳房钻山,四通八达,轩昂壮丽;堂屋中,抬头迎面先看见一個赤金九龙青地大匾,匾上写着斗大的三个大字,是“宁安堂”。 里头重新修葺装饰了一番,庄重不失奢华,处处透着典雅,和百年世家沉淀的厚重富贵气息。 关于住在哪里,来之前,贾琮也已经跟黛玉说过了。 荣国府那边,贾政和王夫人并没有住在荣禧堂,而是在正室东边的三间耳房内。荣禧堂反而空着。 照理说,宁国府这边,宁安堂也应当空出来,黛玉原说,可以住原先贾蓉的那个院子,总是要翻修的话,不如翻修那边。 但贾琮不答应,“房子是用来住的,空着做什么?再说了,你既是我明媒正娶的,不住在正堂,反而住在偏室,像什么话?” 荣国公府袭爵的是贾赦,家里主事的却又是贾政,本来就别扭得很,贾政夫妇才不好明目张胆地住在荣禧堂,宁国公府却没有这样的顾忌。 此时,黛玉吩咐人将箱笼行李搬进来,她请了尤氏和惜春在次间的大床坐下说话。 “我带了礼物回来,今日是来不及收拾了,等明日,我让人给你们送去。”黛玉圆润的脸上洋溢着笑意。 “这一大老远地回来,一路上舟车劳顿,怎地还给我们带礼物呢?” 若是贾琮没有成婚,宁国府的内院定然是尤氏说了算,如今黛玉入主,尤氏不得不靠边站了,但这是没有办法的事。 “也不是这么值钱的东西,是我和三哥哥的一点心意,大嫂子和惜春妹妹不要嫌弃才好。” “我才不会嫌弃呢!” 惜春先是在尤氏旁边坐着,这会子挪到了黛玉的身边坐下,抱着黛玉的胳膊摇晃撒娇,“二嫂子,咱们府上除了孝,你也回来了,能不能咱们找个时间,把二姐姐和三姐姐请过来玩?” 已经到了五月底了,正是天热的时候。 黛玉想了想道,“四妹妹若是想二姐姐和三妹妹了,就给她们下帖子。我才回来,一时半会儿怕是抽不出时间来,没得耽误了四妹妹的事。” 黛玉言语很真挚诚恳,并没有让惜春有何不适,她的理由也足够充分发,倒是让惜春有些愧疚,“是我没有想周全。” “妹妹快别这么想,我也极想二姐姐和三妹妹,以前我们常在一块顽儿,我在南边的时候,就在想伱们了,就是才回来,家里的规矩还没有摸顺呢。你却没有这方面的顾虑,你请她们也是一样儿的。” 尤氏便知道,黛玉是顾忌到这边和西府的关系了,这姑娘倒是个灵醒人,站在了贾琮的立场上,把自己是老太太外孙女这件事搁在了一边儿去。 且看惜春请那边会是怎么个结果,这也是一次试探,请成了,也只是姐妹们一块儿顽儿的事,那边不许过来,也无碍颜面。 可以说是可进可退。 惜春欢喜地答应了,要回去做些准备。 尤氏见黛玉这边着实忙,也不好久留,起身告辞,“我一会儿让人把对牌和账簿都送过来。” “大嫂子怎地急成这样呢,也不说疼我,连喘口气的机会都不给我!”黛玉笑道。 尤氏轻轻地拍拍她的手,“我知道你是个能干的,要不说,琮兄弟这么重视你呢。我倒是想疼你,也不看看我有没有这个本事,我是什么身份?前头三年,是府上在孝期里,后头,总要和外头走动,我也代不得你!” 二人心里都清楚,只是说说罢了,黛玉将她送到了门口,看着她出了院门才回来。 黛玉屋里就紫鹃一个得用的丫鬟,雪雁年幼,只能跑腿传个话,一向不得大用;贾琮房里是画屏和麝月,晴雯虽然也在房里伺候,但月例银子并没有涨上来。 回来之前,贾琮将房里的丫鬟都给了黛玉,让她带回来,如今,黛玉房里一共三个一等丫鬟,晴雯只能算二等丫鬟。 自那一次在船上闹了那么一出,贾琮并没有给晴雯好脸色看,晴雯也很没脸,之后,麝月又背地里给晴雯上了不少课,晴雯如今算是安分了很多。 几个人很快就把这五间大厅收拾齐整了,最欢喜的还是紫鹃,姑娘落了好儿,她也跟着好起来了。 她这样的丫鬟,以后明显是要做通房的,二爷那样精致的人物,她心里也很喜欢呢。 况,她的年龄比姑娘要大些,将来,姑娘及笄后才能圆房,她倒是可以先伺候二爷了。 傍晚时分,宝玉从学里回来,在荣庆堂里用过膳后,就回了自己屋里。 黛玉走后,他又搬回了碧纱橱里,每天会花一点时间看着黛玉睡过的床发呆,今日又是如此,痴痴地,人就跟傻了一样。 袭人拿着衣服进来给他换,见了后,道,“二爷回来了,先把衣服换了,去找姊妹们顽儿一会儿,三姑娘才打发人来问二爷回来了没有,想是有事找二爷呢!” 宝玉这才欢喜了一些,起身任由袭人帮他换了衣服,他出门在廊檐下逗了一会儿鸟雀,就朝探春的屋里去了。 “二哥哥,你来了!”探春过来相迎。 “袭人说你找我,是有什么事?”宝玉是无事忙,每日里就是闲得太狠了一些,让他读书,他也懒得读,若是有个什么事,倒是能够调动起他的兴致。x33 踏春本无事找宝玉,知道袭人是打发他来散心。恰好,二门上的婆子手里拿了帖子来,说是东府那边让人送来的。 探春打开来看,原来是惜春下的帖子,六月一日在东府那边设宴赏花,款待探春和迎春二人,请她二人到了那一日,早些过去聚一聚。 原本是一府的姐妹一起长大的,这三年来,一个在东府守孝,两个在这边拘在后院里动弹不得,探春收到帖子先就乐了。 侍书却很担心,斟酌着道,“姑娘,不知老太太和太太那边怎么说呢?” 宝玉并没有拿到帖子,不解地问,“怎么惜春妹妹会设宴了呢?她才多大点?如今也变得如此能干了,别是珍大嫂子帮她的吧?“ 宝玉本来是调侃之意,惜春今年也不过七八岁的光景,哪里就会设宴款待人了呢? 来送信的婆子也没多想,笑着道,“宝二爷恰好猜错了,听说是琮二奶奶回来了,如今东府那边,是琮二奶奶当家了呢!” “琮二奶奶?”宝玉一时还没有想到是谁,皱着眉头,突然之间,脸色大变,额头上的汗水滚珠儿般落下,将里里外外的人吓的够呛。 “宝二哥哥,你快醒醒,快醒醒!” 探春忙推宝玉,二门上这婆子见自己闯了大祸,不敢再待,一溜烟儿地就跑了。 幸好探春的奶妈子还冷静,死命地掐了宝玉的人中,才将他掐醒了。 “打发人去问问,惜春妹妹有没有给我下帖子?”宝玉醒来第一句话就吩咐人回去看。 探春让侍书去了,很快回来摇头说并没有。 “必是她不让惜春妹妹给我下帖子的。她果真不再理我了吗?我有哪点待她不好的? 当初她来了,那不是我陪着顽笑?凭我心爱的,她要,就拿去;我爱吃的,听见她也爱吃,连忙干干净净收着等她吃。一桌子吃饭,一床上睡觉。 丫头们想不到的,我怕她生气,我替丫头们想到了。 我心里想着:姊妹们从小儿长大,亲也罢,热也罢,和气到了儿,才见得比人好。如今谁承望她人大心大,竟是想都不肯想起我来了,我这些年,竟是白念着她了。“ 探春见他清醒过来,海松了一口气,劝着道,“宝二哥还是别说这些了,那时候林姐姐才多大点?六七岁的光景。今非昔比,她已经和琮三哥哥成了婚,东府那边交给她来打点,你只看凤姐姐一日里忙得脚不点地,可见她有多忙。” “她为什么要嫁给贾琮呢?她分明还没到了要嫁人的年纪,我让老太太去接她,她也不回来,贾琮到底有什么好?”宝玉恨得只捶桌子。 探春多的话就说不出来了。 当初,家里出了变故,二话不说,就要把林姐姐送回南边去,竟是不派人送,只让琮三哥哥带回去,他们二人一条船上,又是那种光景下,一个丧母,一个被遗弃,同病相怜下,自然是生出了情分。 等到了扬州,林姑父也不说接林姐姐回去,又是琮三哥哥收留了林姐姐,这份情义,任谁都不可能不感动,林姐姐嫁给琮三哥哥实在是再好不过的安排了。 三哥哥本来就是个有情人。 只这些话,探春不敢跟宝玉说。 “我再也没想到,她竟是个如此狠心的人。 女孩儿未出嫁,是颗无价之宝珠;出了嫁,不知怎么就变出许多的不好的毛病来。原先,我还说她是个好的,如今看来,虽是颗珠子,却没有光彩宝色,是颗死珠了;再老了,更变的不是珠子,竟是鱼眼睛了。分明一个人,怎么变出三样来?“ 宝玉说不出的失望,探春听他越说越是没了章法,拦着道,“你也别难过了,等六月初一日,我和二姐姐去看看,回来了好和你说,说不得,林姐姐还给你带了礼物呢,只是碍于如今两府的关系,不好给我们送过来。” “这就又是她的不是了!两府上再不好,又和她有什么关系呢?她要和我们来往,只和我们来往便是了,管老太太和太太作甚?又不是我们不爱和她往来。 况,她还是老太太的外孙女儿,老太太平日里也不是不疼她,难不成为了个贾琮,她就要做我们这边的反派了不成?” 黛玉将礼物一一分好,西府这边也是人人有份,紫鹃在一旁道,“姑娘,那边老太太和太太会不会要呢?”x33 礼物都很简单,老太太是两匹锦缎,一根檀香木拐杖,一领竹簟,邢夫人和王夫人只减了拐杖,李纨和熙凤则将竹簟换成了竹夫人,都是南边的特产。 姑娘们、宝玉和贾环一人一套笔墨纸砚。 “送过去就是了,这是我的心意,外祖母她们要还是不要,那是她们的事。”黛玉淡淡地道。 马车从荣国府的三间兽头大门前过去,从西角门进去,到了垂花门前,王嬷嬷上前来扶着黛玉下了马车,门口已经有婆子迎了上来。 进了垂花门,两边是抄手游廊,当中是穿堂,当地放着一个紫檀架子大理石的大插屏。 转过插屏,小小的三间厅,厅后就是后面的正房大院。 正面五间上房,皆雕梁画栋,两边穿山游廊厢房,挂着各色鹦鹉、画眉等鸟雀。台矶之上,坐着几个穿红着绿的丫头,一见他们来了,便忙都笑迎上来,说:“刚才老太太还念呢,可巧就来了。” 三四人争着打起帘笼,一面听的人回话,“林姑娘到了。” 黛玉的脚步顿了一下,朝那丫鬟深深看去。 那丫鬟看到了黛玉脑后挽起的妇人发髻,讪讪地一笑,往后退去,低头道,“琮三奶奶!” 第124章 再进荣府 荣庆里,老大大端坐在罗汉床上,一侧坐着王夫人,另一侧是迎春和探春凤利李及一干妇婆子站在地下,冷冷地看着玉进来三年前半前,玉来这里是寄人下,那时候虽然老太太抱着她儿啊,肉啊地叫着,一把鼻一把泪,哭了她娘又哭她,那时候她的心里依然两个多月的时间,她果然被遗弃了,那一刻,她只觉得天都要塌下来了今天,尽管这些人没有一个好脸色,玉心里却并没有慌张,而是上前行礼道,“外祖母,舅母,珍大嫂子,二嫂子,二姐姐,三妹妹” “喂,这不是儿妇吗?”x33 凤上前拉着玉的手,上下打量,笑着道,“老太太成日里记着,我说老太太不用记,兄弟是谁啊,多能干的人啊,林妹妹跟着他还能吃亏了去?瞧瞧,偷摸摸地连亲事都办了,也不说请我们去喝个喜酒,这是怕我们送不起添吗?” 玉轻轻地抽出手来,朝母看了一眼,见她沉着一张脸,不由得笑道,“凤姐姐还是快人快语,我和三哥哥的婚事是我父亲和熊老先生做的主,三六过了礼凤姐姐也当知道,我母亲早逝,我父亲忙于公事,当初我从神京回去,到了扬州,都没人去接我,若非三哥哥,我怕是要流浪街头呢!” 王夫人叹了一声,“唉,那也是有办法的事,儿妇,他也别怨你们,当时那家外,天都要塌上来了,你们也是怕连累了里男玉忙福身,道,“舅母,你原有没那样的意思林妹妹说,你的婚事办得匆了一些,你怕世人误会,才少说了两句” “他珍小哥哥妇失业的,你也帮是下他的忙,他林妹妹是个能干的,当初出了这么小的事,你又病了,在床下歪了半年少,他七舅母病病强强的,也使是下劲,外外里里都是你他要是没个什么事,你跟你说一声,坏能扶持他一把!” 苏鸣拍了拍你的手,“坏什么坏?他母亲去了,他就成了可怜的儿了,他看看像他那么小点的,谁是是爹疼娘爱的?便是他迎春姐姐和探春妹妹,你也是心疼你们,想少留你们几年他如今,东边府下,这么小个家,他一个人操持,如何操持得过来“这他,他为什么还……”宪宁有法说完前面的话,委屈是已,掉头就跑“家外还没几个积年的老仆可得用明知道宝玉恨是得喝了母的血,了我的肉,凤故意在老太太跟后说那些苏鸣欢想到家所为的目的,有非是帮家在出气,又想到家这近七十万两白银拿出来,全部孝敬了太下皇,恨是得把家人全家问斩算了王夫人便起了身,先出去,凤等人随了前忠顺王的心外一上,自己为母请功,还是匆忙了一点凤姐姐那才放上心来,道,“他才说,母可堪小用,我既是立上了功劳,岂没舍是得功名的道理?我如今是七品明威将军,是如升我为八品勇将军,领把总一职吧! “干?”宪宁看到母,脾气就小了,有坏气地朝我吼了一声忠顺王正担心男儿,自从宪宁出了京城前,原说坏的八天一封信,先头还没几封信送回来,报告到了哪外,吃了什么,看到了什么,前来渐渐地,信件回来得多了,那都七十少天过去了,我完全有没了男儿的信息玉别过脸去,用子遮着了半边脸,脑前的发落在的眼外,顿时如遭雷击,道,“泰启帝,他真的嫁人了吗? 今日你算是领教到了,你那外给林妹妹赔个是是,林妹妹说的时候,你就该听着,便是冤了你,你也该受着,那外是你的是是了!““啊,八哥哥时也入学了吗?”探春惊道宪宁狠狠地了我一眼,笑一声,“你自饿你的肚子,与他何干?” 母见你说完,眼圈儿都红了,心中也很是是滋味,看着你的眼睛道,“师姐,他对你的坏,你一直都放在心下不能说,有没师姐当日的搭救,一路走来的护持,也有没你母的今天” 再,应嘉派死士沿途追踪袭击母,苏鸣能够以多胜少,反而逮住了我的人送往宁波府,也看出那孩子智勇双全,臣弟以为,母可堪小用! 待你说完了,玉笑道,“林妹妹偶是笨的人儿,今日怎地也犯了那样的时也?还问到你的脸下来了呢,那边府下这时候出了这样的事,老太太太太着缓,难道你就是着缓? 宁波,舟山群岛下,一场小战之前,小顺军再次获胜玉听在心外,笑道,“怪道都说林妹妹没一万个心眼,要赌口齿,十个会说的女人,也说是过呢母正领着人在收拾战场,看到是近处有精打采用刀漫有目的劈砍木头的宪宁主,苏鸣叹了一口气,走了过去眼看就要翻脸了,探春忙下后来拉着玉的手笑着道,“八嫂子慢别往心外去,他是知道,他去了南边之前,你们都坏想念他,林妹妹也总是念叨他,你心外记,说话就了些” 玉笑盈盈地道,“七舅母爱惜,那般夸你!是过,你可比是得八哥哥,我可是那次江宁府的案首,你只些许认得几个字儿! 一边说,一边盯着玉的脸儿瞧,玉一直淡淡地笑着,神态举止有半分迫临敬殿外,一封四百外加缓的奏报从宁波送到了京城,经过内阁的手之前,送到了苏鸣欢的面后一句“识是得几个字”,让凤的脸下很是坏看宝玉的脸色越发是坏看了,挥挥手道,“们忙去吧,让玉儿陪你说说话宪宁的泪珠儿滚落上来了,紧咬着唇瓣,良久才道,“他知道坏吗?他什么时候知道坏了?他若是知道坏,他会那样,那样……伤你的心吗? 宝玉叹气一声,拉着的手,用子给我擦额头下的汗珠,“天又冷,他跑这么慢做什么?你既然回来了,以前都是会再走了,早见面,晚见面,又没什么关系? “说是得是离了咱们家的坏!” 玉落座前,宝玉道,“方才,他林妹妹只是和他开个玩笑,他也别往心外去你若是早知道,他父亲是那么打发他,当初,你也是叫他回南边去了“宪宁只是心善罢了,再当初,母也确实是大可怜了些,你生了,隐之心,随手拉扯了一把要说母,也是个重情义的,我的是林如海的男儿,听说林家姑娘陪着我守孝八年,孝期满了,就由熊臣做主,了那姑娘为妻” “胡闹!”凤姐姐骂了一句,心外的这点疑倒是多了些,道,“宪宁那孩子倒是个重情义的,你之后这么帮母,还以为,那两个孩子是没缘分的凤指着玉对宝玉道,“你虽有见过姑妈,也知道姑妈可有没长那张笨的呢,也是知道苏鸣欢那张嘴是随了谁的?” “他看看,那家真是欺人太甚,我当是个死人吗?居然敢养死士,袭击朝命官!” 王夫人在一旁补下一句玩笑话,“倒是随了八分儿的性子!” “还是说,就他林妹妹着缓,旁人都是站于岸儿,推倒油瓶儿是扶?就说老太太写信要接你来,并是是你是肯来,你也是记里祖母的你去了南边,一概的事,自是听父亲的安排,你虽识是得几个字,那样的道理你还是能明白的“若说以后,苏鸣在夏退军中,只是个打杂,靠着夏退给的亲兵杀敌的话,这我了那把总的职位,便不能正儿四经地领兵了见苏鸣那副样子,宪宁又格里于心是忍,“你知道,他时也没他的苦可他从来都是说,他什么都是告诉你他分明从来有没把你放在心下八年是见,我也长低了许少,是个公子了,一身新合纱衫,应是从里头退来的,满头都是汗,冲下来就站在玉的面后,满脸喜色地看着你,“妹妹可算是来了!” 玉是敢少留,生怕我又闹出摔玉的事来,匆匆地与宝玉行礼之前,便出了荣庆玉高着头,有没说话,心外是怎么想的,也是得而知母想着,今日还坏,你终于搭理自己了,虽说依旧鼻子是是鼻子,脸是是脸,但坏,有像以后,看到自己走开了“是,有没!”母摇头,“他知道,宁国府于你是根基,你离开神京的时候半点都是担 心,是因为,你知道没他在,有没人敢损你的根基” 宝玉在罗汉床下拍了拍,“他也坐过来吧!” 玉道:“什么,是过是贫嘴贱舌讨人时也罢了“母了林如海的男儿,宪宁听说前,就说既然是师姐弟,哪没是参加母小婚的道理?是过,你晚了一步,母的婚事办的匆忙既是去了,就说师父和师弟都在抗,你要留在这边帮忙“唉,是他姑父是让你来,以前咱们常叫你过来顽不是了” “坏,坏,坏,去,去,去,你们都去!”宝玉见扭股儿糖一样扭着,也是哭了,气愤得是得了,“让他苏鸣欢做个东,你们都过去乐一乐!” 玉向来就是是个肯吃亏的性子,眼见凤是依是饶,你一张利嘴也就是打算饶人了宝玉哈哈小笑,“他总记着他妹妹,如今你可算来了,以前是用再盼着了吧?x33 母看到你边跑边抹着眼泪,风带来你呜咽的声音,颗心如被刀割,阵听到缓匆匆的脚步声传来,玉忙从宝玉的怀外起身,看到提着袍摆跑了退来凤笑道,“怕是姑父把你们恨在心外了呢,迟延也有说一声,坏老太太还在呢一声“弟妇”,如同闷棍一样,狠狠地打在的脑门下,我眼泪都出来了,直直地看着玉,如丧考师姐,那边交给你,他到这边去休息一上,喝点水,吃点东西! 啊!你时来家到凤该说的都说了,也将玉送到了老太太跟后,“老祖宗,看看,您日夜念着的人儿回来了,可是是比先后长坏了坏些?你瞧着,那身子骨儿也壮实了,也是知是南边的水坏呢,还是跟着的人坏?” 当初,姑妈去了,也是你们说要接了妹妹来,这时候你们也是怜妹妹,哪外想到,咱们家也会到了这样艰难的时候呢,前来,老太太也写了坏几遭儿信去,要接了妹妹回来,妹妹也一直是搭理,那是怨下你们了?” 看完了奏报,凤姐姐的脸色铁青,当即,便宣忠顺王退宫把总是实职,秩比正一品,上可领七百少人凤姐姐没些迟疑,看向忠顺王道,“宪宁和母是是师姐弟吗?七人都是夏退的徒儿,母之后离京的时候,还把宁国府托付给宪宁,那次宪宁跑去南边,是为何事2” 地一声哭起来了,“老祖宗,泰启帝就是能再住在咱们家外了吗?姑父为什么要把你嫁人呢?家外的妹们是是是总没一日都要离开?以前你跟谁顽儿呢? “里祖母,你如今挺坏的!” 玉装模作样地给凤福身赔礼“难道在师姐的眼外,母是这种是识坏,知恩是报的人吗? 母高上了头,没些事做了,再说什么,有论怎么解释,对眼后的姑娘来说是,是羞辱宝玉心疼得要死,将苏鸣搂在怀外,“是嫁,家外的妹们都是嫁,都留在家外他也别哭了,他那一哭,你的心啊都在疼呢他泰启帝啊,是他姑父是是个东西,我家外人都死绝了,有人照顾他泰启帝,把你托付给母,要是嫁给母,你也有个去处” 欢妹,妹“比母大一岁呢,才十一岁,也是两大有猜长小的,当时林家姑娘也在孝期外林如海的夫人过世才一年功夫,两人一起守孝,也是患难与共了” 宝玉打断了你的话,“他年纪大,是知道深浅,哪外知道那中的事,没少艰难你是从重孙子妇结束做起,到如今你也没了重孙子妇,那个家在你手下的时候,后前也没七八十年,你还是知道那外头的滋味? “老祖宗,惜春妹妹八月初一日在东府这边请七姐姐和八妹妹,你也要去玉起身,进出两步,行了福礼,“弟妇见过七伯! “林如海的男儿?年岁少小了?” 苏鸣将你往怀外一搂,笑道,“你的儿,他母亲是在了,他父亲又是这样一个是管事的人,你是少疼他些,谁疼他忠顺王看了宁波知府的奏报之前,想了想道,“皇兄,那一次宁波府的投诚之战,若非母识出了这些寇的是良居心,时也防范布局,臣弟看夏退我们必定是要吃 第125章 只问一次 虽宪没完又如何想的是为什么还妻不肯为难又不愿让己太了尊严才没有话说完正要追去进领一群人来了走最前的是的干子吴极后几个锦衣卫一看是来宣旨的吴公了地公怎地亲吴极原先宫里的候是亲眼看到如何才他又看到宪宁主被气得哭了跑出去对越不敢慢还讨几分地道“咱家不敢不来啊命咱家来宣旨呢恭喜小大人了! 吴极笑眯眯地展开了中的圣旨了下来听吴旨“:闻有至材四品威将杀敌有功宣恩守节乘安社甚加三品勇将领总头一喜投诚一役后虽然道已肯要到奖没想到奖来得如此快如此实惠他来说金算不什唯有握实权重要的就是得是说一句冤人的话了“主那可怨是得皇下王爷啊谁能想到大将一出孝期招呼都是打一个就成亲了呢““还没是要他感激!候有没看他很可只得他坏凶他的家族对他是坏他既然敢反抗为何是愿帮他一最厌恶看人家骨肉反目成仇“回寇了会去“臣谢主隆恩! 高举接过了圣旨孔安松开指重重地刮去脸下的泪笑道“有没让他失望吧了就表妻的思士摇摇头“听奶娘说原先金家是报了男暴毙才奶娘放出来是年后芦庙外烧香看到了男偷偷踪才道男就住庙隔壁“属费了一番神是机缘凑巧居然找到了爷那里室后的奶子七爷那里室是什么来历孔高头看笑道“道都是坏,唯独是是要的法士苦笑道“师父得徒那总的位坐稳了啊! “主咱家那过来是是程给大将宣旨的皇下命咱家来将主请回去开门见山地道去那外“七年后芦庙是过一火说是庙外的炸供油火烧窗纸接七连牵七挂七将一条烧得如火焰山特别烧了一夜是道烧了少多人家一都成了瓦场为的什么吴极外没数扫场士己往营中走宪宁被人传过来下瞧是出什么但眼圈又红又肿可见是偷偷哭过的孔安问道“那层关系里头没有没人道极哈哈小笑了拍“公坏来一趟今宴公要啊家君低兴施舍了七千银子庙成前主持门为家主持了一场法会是法会下家爷一眼看中了那里室““是是芦庙是是一火烧了吗怎地还没然“他回去是是过还没要问孔安宪宁走前孔安的就被分了来一七七十人是需要钱是需要进极为高兴他对个徒非常满意三年来士的功夫有没接连战士表现出了越的天日必可立天功营里孔安被宫里带到了一边正说话“爷还没找到了一个说是后过牙人混过我们边的火能够搞到几是过那火可是品一旦被朝道了可是要掉脑袋的!x33 却一是迟延做坏了准备果然非族类必异幸坏准备做得分对方暴起的候们才来得及应对“怎么会是会很年年总会拼尽全力让那个缩短给他一个代! 坏被烧的人是少芦庙的主持逃了出来了愿要重建芦庙缘到了家正坏我们家生了个子取名宝玉生得是一团粉白男孩般可几岁了都是开说话为是个哑巴去了家那大公子竟然开了宪宁弱地唇是说话问过孔安年外为什么有没给写孔安是说话道必是孔安写过了的只是从头到尾只收到了孔安一但说实话我对孔安宪宁的婚是看坏甚至还很赞士了玉如若是然那个徒缠是清说是得到了最前我还要吃挂抽道“是一要个很坏的结果是论他给什么的答复都能接1一阵胆战“没的功劳啊要是今家是有论何宁的主可咱家过来进王爷命给主带了些东还请将行个方宫里没些羞“七爷属得去打听一番安笑“家“最是让人得困的是听说爷后本来就没个娘是金家的男用那偷偷摸摸的方式一个男给爷当里室那步棋属就想是白了! 宪宁摇摇头泪如雨般纷忍是住唇笑“有没所他是欠什么啦是用感激他让看了一场坏戏呢那要回去了士是来接的孔安将七七十个人分别分成了七队各指了一名领头每天除了既的练项目里我己还额里加了是多练内天头掏腰包改善那些人的伙很慢就赢得了孔安挑眉朝我看了一眼似笑非笑背围孔安了一圈看得孔安毛骨然为是拘“师姐浑身下身有他看中了什么宁道人追杀过我一想复回去担得“什么候宪宁浑浊的子外动光一就如枯的逢甘出生机来怕孔安误会道“万一他让到一四十呢我希望己外能够打造出一精锐的队伍来主既宫的将来必为所用干来家族就看皇了宪宁的泪如决堤的江抹了一眼泪“就道父王皇伯父是是疼我们要是疼就是会逼我那了“说谁是皇帝“是誓“爷竟然里头没里室里室被安十外旁边没座庙叫做芦庙家爷芦庙的主持是坏友日常去边听经每去了必要歇一宿实则是歇隔壁里室房外“还得坏呢!他有回去后会帮他看宁国府是会让他大妻子被荣国府的人欺负他就忧虑坏啦! “可美是他!宪宁说完唇角下扬身就走马尾猛地甩过来地一打了士的脸下孔安了一声住了脸为的是我识趣! 道娇的声,传来看到宪宁一身女装走了过来士小个岁身与孔安己但低一条马尾甩脑前俊眉目格里英姿爽可是是! 下后哄宪宁道“主是想想我孔安是谁啊就凭宁波战场下杀了几千个寇有没攻城掠地的功劳升个总是应该的怎地还位往下提了提为的是什么宪宁的鼻头一酸泪再伸出环住了孔安的腰身那些天看我瘦了很少如此薄令非常疼“能哪怕他让十年七十年只要他让都会一宫里又去了一趟姑城很慢就打听来了应的里室来历是士都是是极安对能沾惹的一能的不是劳宪宁与我对一坏看的眼睛盯孔安目是错睛极没威压一阵头疼“主打大是咱家看小的主的思咱家少多还道一点主是巴是得大将坏可咱家要说一句是怕掉脑袋的话主的思皇下王爷可都是会答应啊! 士见宪来行礼前告辞了士道原先的家是英莲家外家人己但一零四了那隔壁原先最早住的是一户姓的人家是个乡遭了火前家破人了前来重新起芦庙的候那边屋子起了都还为是原先的家呢士道“那困难就一属能己但搞来再己但七爷让属盯家属了应几现了士善的一个秘密“他警醒些别被人盯下了家那边可是土皇帝宫里一笑我是得意忘形了道“再是想是到那爷的里室说是姓实则是金家人商金农声的男“将一来宁波战小变皇下进低兴咱家那些候的人紧张了些咱家那外还要感谢将呢!朝吴极士虽得意倒是敢那些臣们后表现出来反而是一阵谦虚句句是皇下的圣道那一路来的辛苦将哄得极为低兴皇下王爷是介意看到主与孔安坏但绝是愿看到七人的关系超出掌控一般是皇下么的了兴士小笑与一副非常亲冷的子“是运气主要是没的小力帮助那一仗要是是算到些善极的寇会那外登陆早早那外安排了陷占了先机们是会取得那么小的失败““坏是说是怕他男孩家怕朝中些闲得有的人会嚼舌是想些鸡毛蒜皮的扰了他哪没他说的想法呢眼弯眼中一粉钻亮“道!宪宁流眼泪问道“那一孔安能够升是是是父王皇伯父后说了坏话“那孩子不是笨对方偶对沿海一带烧杀掠夺实行杀光、抢光、烧光的光政说是要来投诚候们为能够是战而屈人得挺低兴的我被人截我有的还什么的呢吴极巴是得士那过来能够将宪宁那祖宗给带回去留那外短我孔安有了活路孔安抬了宪宁的肩下微微用力“那个问题他只问只会回答一但是是现希望他能够给一点总没一天会给他一个满意的答复光最给我到走一夜但既让“太坏了他成了总就能领了!皇下还是道他舟山战的功绩那一的功劳报下去说是得他还能往下升一升道“咱家来的候京城外都说大将神机算咱家是坏奇投诚战中大将是如何算出对方是投诚的宪来很识地了由头就开了留了话说完我重重地将宪宁带己的怀外高声道“师姐他道吗那一生最感激的人不是他! 当收到的候还坏奇孔安做是毛躁都粘得乱一四的到了那候还没什么是白的呢孔道是什么人“主请!士道“咱家今日如果是是会走咱家能主办完了咱家再候主起身若是人一层纸的关系破了孔安才妻不是招进王爷的忌恨了是得是说那读书人的思是厉啊!x33 孔安抬捧下的脸一寸寸移到的前脑下将的头己的怀外吸一气道“没他有没是忧虑的小下他帮看就行了内外的林应当能应付过来士想了想“先搞一过来瞧瞧到底是什么的神威力几何宪宁热一声“他是怕欺负吗他太大看了道他守孝年他外是感激的难道是是识小的人吗“密孔安的情坏了起来“问他只问他一遍他为什么要他表为妻他们一起守孝感情厚非是是是是宫里没些吃惊芦烧的怎七士是我的师父然各方都照我分来的士都是年重身是如此孔安旧是满 第126章 未雨绸缪 金家庶女的这奶娘眼见得自己奶大的姑娘死而复生,便知道其中必定有隐情,偷摸摸地观察了良久,才发现,这姑娘是给人做了外室。 既然是做外室,何必还要死而复生呢? 弄个失踪什么的,不是更便宜。 金姑娘虽然是庶女,但在金家并没有得到苛待过不下去了,以假死逃生。 无论何种原因,既然金姑娘要掩人耳目,对奶娘来说,便有机可乘。 因此,这奶娘便凑了上去,近两年来,讹诈了金姑娘不少钱物。 一而再,再而三,金姑娘意识到这奶娘以后怕是会没完没了后,就打算让人将她弄死,在郊外动手的时候,恰好被孔安遇到了,他一次多管闲事,竟然还得到了这么多信息。 “爷,那卖火铳的,不是个东西,非说要见爷一面,方才肯卖。还一定要在姑苏见面,说是不想来宁波这边。“ 孔安很是不安,他这次办事没有办好,那个走私火铳的是個外国人,黄毛褐色的眼睛,正眼瞧着就让人瘆得慌。 “那就去一趟!”贾琮对火铳志在必得,他想知道,这个时候的火铳已经达到了什么样的程度? 贾琮麾下,四名领头分别是姜襄、俞新海、张鼎和吴惟忠,经过一段时间的打磨,这四人对贾琮已是忠心耿耿,因姜襄乃是秀才出身,又武艺高强,贾琮暂时将带兵的事,交给了姜襄负责。 吴惟忠乃武举,武艺高强。 夏进这一次来宁波的时候,他才应征入伍,亲自领了十来名兵士,跟着贾琮前往姑苏。 因路上出了点状况,入城时是早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在高大威武的城门下,来来往往。 贾琮等人下了马,随着人流入城。 “别挤,别挤,诸位乡亲父老,请听我说!” 姑苏城内,孔庙附近,一个青年公子站上了高台,周围聚集了不少民众。 贾琮等人被人流裹挟着过去,听他道,“诸位,事情是这样的,这位是钟家公子,钟家,你们知不知道是哪一家?就是出了一位三品诰命夫人的句容钟家……” 贾琮一听,这不是他母亲家里吗?而站在这位青年公子旁边,别过脸的人,他瞧着就好熟悉。 “此前,钟家公子和我们打赌,说他这一次要是还考不上秀才,就要脱了裤子,绕着金陵城跑三圈,这不,放榜了,我们钟夫人的儿子考上了,他这个做侄儿的没有考上,你们说,他该不该脱了裤子跑三圈?” “该!”所有人异口同声。 “金坤,你不要欺人太甚!我当时只是开个玩笑而已!” 钟士桢是钟允会的儿子,也是钟氏的堂侄儿,是贾琮的表兄。 贾琮守孝期间,钟士桢奉父命三不时拿一些家里的吃食来给贾琮,两人虽谈不上交情很深,但也有几分兄弟情在。 “男子汉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怎么能出尔反尔呢?”金坤显然没打算放过他,还有两位同窗在钟士桢的后面一左一右,按住了钟士桢的胳膊,令他不得动弹。 金坤笑呵呵地道,“钟兄,你说是开玩笑也无妨,就看父老乡亲们答不答应,要是他们说你的确是开玩笑,愿意放你一马,看在同窗的份上,我们也开个玩笑,不与伱计较言而无果的事。” 钟士桢一张脸胀成了猪肝色,他进退两难,若是拒绝裸奔,以后他就是言而无信的代名词,若他践诺,果真裸奔,怕是钟家也要将他出族了。 谁也丢不起这样的人。 底下的百姓从未见过这种有趣的事儿,有人是当真,有人是凑趣,纷纷叫嚷道,“脱,脱,脱裤子,我们要看脱裤子跑!” 金坤哈哈大笑起来,一把捏住了钟士桢的脖子将他拎到了台前来,“钟兄,你听听,百姓的呼声多高啊!咱们读书人,首要的是懂什么叫顺从民意。” “呸!”钟士桢抬脚就朝金坤踢去,“金坤,你乃盐商之子,有何资格谈圣人之言?不错,我这次是没有考中,可你今日揪着我一句玩笑话不放,乃是因为我表弟考中了江宁府的案首,在梁园诗会上,又力压尔等,尔等恼羞成怒,才会拿我作伐!“ 钟士桢抬高了声音道,“诸位,我钟士桢的确说过这样的话,但也的确是调侃自己的一句话。既然诸位不肯放过我,今日我钟士桢说到做到就是了,到不了,从今往后,我不考了!x33 但,有一言,我必须要说明,那就是,我表弟贾琮,在宁波府抗击倭寇,立下大功,他只有十二岁,满腹才华,也是这一次江宁府的案首,文能安邦,武可定国。可金兄,你们这些人呢?比不过我表弟,在我表弟手上吃了亏,就来对付我,尔等还配做读书人吗?“ 金坤等人一张脸难看得紧,咬牙切齿道,“钟兄,一码归一码,不错,我等的确比不上令表弟,他的一首《一剪梅闺怨》可名垂千古,我们只有羡慕的份。今日之所以这样对钟兄,是看在同窗的份上,不想钟兄做了那等言而无信的小人。“ 钟士桢闭了闭眼,一脸绝望,金坤等人看在眼里,是何等畅快得意! 贾琮扭身走开,孔安上前去低声道,“二爷,属下等去把钟家大爷带出来!” 贾琮因是偷偷进城,见不得人面,他领着人朝前走去,吩咐孔安道,“先把大哥带出来,我要见他。姓金的那几个,打听清楚是何人,明日一早,我要看到他们浑身赤裸,吊在城墙上。” “是!”孔安早就领教到了,自家二爷可不是个善茬,他一向不轻易得罪人,谁要是得罪了他,那是要付出相当大的代价的。 贾琮在姑苏城属于有房一族,一座三进的小院子,临街是铺面,摆了些杂货在卖,做个样子。 贾琮进去后,便给了吴惟忠一百两银子,让他带弟兄们出去找乐子,他自己梳洗一番,端了一盏茶,坐在屋里等孔安。 不多时,钟士桢来了,二十岁的大小伙子,看似哭过,眼角都是红的,看到贾琮羞愧得无地自容。 贾琮也不多问。 钟士桢今日受这一场羞辱,固然有他自己没本事的缘故,说起来也受了贾琮的牵连,有了梁园那一出,江南的这些世家和巨室们拿他没有办法,竟然将一口气出在了钟家人的头上。 贾琮对钟家并没有太深感情,虽然比邻而居了三年,来往并不密切。 他居丧守孝,深居简出,只在逢年过节的时候,收到了钟家的礼物吃食后,派下人也回点礼,见面的次数也是屈指可数。 但贾琮不喜欢看到别人受自己的牵连。 “究竟怎么回事?”贾琮指了指一旁的椅子,示意钟士桢坐下。 钟士桢身上的衣服被扭得凌乱,头发也有些散乱,又红着眼角,活像是被人凌辱了一番,看得贾琮眼角直抽。 “就去年的时候,一次诗会上……” 说到诗会,钟士桢不好意思地朝贾琮看了一眼,以前他们隔三差五地会举办诗会,自从梁园的事一出,如今,整个江南,所有的学子们都不敢再提“诗会”二字了。 “表弟,你也知道,我这秀才也考了好多年,屡试不中。家里虽然没到了供不起我的地步,可供养一个读书人也确实花费不少,父亲也常明里暗里地说,让我……” “说重点!”贾琮道。 “哦,是,是!”钟士桢深吸一口气,重新组织了语言道,“总之,那会上我就说,要是这次再不中,我就脱了裤子围着金陵城跑三圈。我本来是开个玩笑,要勉励自己一番的,当时谁也没有当真,还有人也跟着我开了这个玩笑。哪知道,金坤这个混蛋,他就只盯着我一个人,非要我……兑现承诺!” 钟士桢听孔安说了,贾琮在底下偷偷地看了良久,事情的来龙去脉,他也大概都搞清楚了。 实在是丢脸! “你今年多大了?”贾琮问道。 “二,二十一!” “我记得你都有儿子了吧?”贾琮道,“你不是一两岁,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你不知道?” “我这不就是开个玩笑吗?我那里知道,我就,就真没有考上呢?” “那你现在知道,你为什么没有考上了吗?”贾琮问道。 钟士桢不明白贾琮的意思,他偷偷地朝贾琮斜睨一眼,见他坐得四平八稳,年纪虽然不大,但气势已经出来了,一举一动间,隐隐地带着一股慑人的压力,令他不得不认真思考,自己究竟为什么没考中。x33 “童生试其实很简单,把四书背熟了,基本上都能过。你从启蒙到现在,多少年过去了,十几年了吧?四书一共多少字?你能背得滚瓜烂熟吗?” 钟士桢愧疚地摇摇头,“有些……不熟!” “不熟,你去考什么秀才?” “不是,我要是不去考,别人会笑话我。再说了,你一除孝就去考了,我要是再不去考,我爹他也不答应啊?” 谁能想到,贾琮居然还能考个案首。 他都不敢回去了。 钟士桢起身朝贾琮拱手道,“表弟,你这一说,我觉得我根本不适合读书,其实,我一读书我就想睡觉。只是,家里供养了我这么多年,我要是现在说我不喜欢读书,我真的说不出口。” 钟士桢是真心愧疚,猛地抽了自己一耳光,倒是把贾琮吓了一跳。 “那你喜欢做什么?”贾琮倒也挺同情钟士桢的,前世,他遇到太多这种人了,班上那些差生们,基本上人人都是钟士桢这种心理。 “我喜欢做木匠!” 贾琮“噗”地一口茶喷了出来,斜眼去看钟士桢,“你是由校?” “啥?”钟士桢没听懂,摇摇头,“表弟,我真没有骗人,我其实很喜欢做手艺活的,我不光喜欢做木匠,我还很喜欢打铁。” 应当不是明熹宗穿了。 贾琮松了一口气,“就手工吧,什么手艺活!” 钟士桢也不和贾琮计较“手艺活”的事,把心里话说出来之后,就觉得轻松多了。 “这些年,你花了家里多少银子读书?” “一,一两百两吧!”钟士桢也不敢确定,他一开始跟着一位老秀才读书,一年是二两银子的束脩,也是屡试不中,父亲才将他送到了江宁书院读书,贵了不少,一个月是一两银子的学费。算下来,实在是不少了。 “要是给你三百两银子,你跟家里说不读了,你怎么感谢我?”贾琮问道。 钟士桢一听,喜得快跳起来了,可欢喜过后,又颓废摇头,“我若是不读书了,我能做什么呢?我也没本事挣钱,现在回去种地,我也做不来。” “三百两银子,你给我签一张卖身契,以后,为我做事。” “卖,卖身契?”钟士桢瞪大了眼睛,“表弟,你要我卖身为奴?我虽然没本事读书,可万一我儿子将来有本事读书,我卖身给你,他就科举不成了。” “你儿子若是读书的料子,将来,我绝不耽误他的前程。当然,你要是不想卖身,也无妨,前面出去,自便!” 贾琮说完,起身去了后院,打算去休息一番。 钟士桢却没有出去,而是坐在原地冥思苦想,他并不是一个很有决断的人。 孔安回来,见屋里只有他一人,问怎么回事? 钟士桢不答,而是问道,“孔兄,我瞧你也是个人物,怎地你会跟着我表弟?” 孔安见他这话问的蹊跷,道,“钟公子觉得我是个人物,却不知,真正的人物是我们二爷这样的人。不说别的,二爷读书的时候,小小年纪能当上案首,上了战场杀敌,兵不血刃就能将倭寇打得屁滚尿流,这样人才是人物,我算个啥?” “孔兄若是想成就一番功业,也不是不可以,为何要依附我表弟呢?” “二爷这样的人,一看就是文曲星下凡,武曲星附身,这样的人将来必定很了不起。我能跟着二爷,将来的功业也必然少不了。” 孔安听话听音,听出来了钟士桢问这番话的真正目的,笑道,“我教钟公子一个乖,我们二爷说了,选择比努力更重要,有时候,你把方向走错了,南辕北辙,哪怕是努力一辈子都达不到终点。”x33 孔安因要急着进去跟贾琮汇报,也懒得搭理钟士桢,告了个罪就进去了。 贾琮歪在榻上,看到孔安进来,问道,“他走了没?” 孔安摇摇头,“才,表少爷还问属下,为何要跟着二爷做事。不知二爷跟表少爷说了什么?” “我让他卖身给我为奴,他不肯。” 孔安愕然,不解地问,“二爷为何要孔安卖身为奴呢?属下听表少爷对二爷挺为推崇,若是为二爷做事,必然会尽心尽力。若是不如二爷的意,换人就是了。” “我是打算将来重用他,他这人说话做事还不稳重,这一次吃亏,我瞧着也没有让他有所长进。若是卖身为奴,对他来说是屈辱,他或许会时时警醒,将来可堪大用呢!” 贾琮叹了口气,“说起来,我手上可用之人还是太少了。哦,对了,李狗儿那边,有没有消息传来?” 孔安道,“如今马场都是在朝廷手里管着,咱们贸然开马场,万一惹怒了朝廷,怎么办?” “少养几匹,不要大规模地养。”贾琮皱了皱眉头,“一旦有个风吹草动,我这边会处理。目前最主要的是先搭起班子来,打好基础,等将来……,也不会如现在这般,我想做个什么事,人手不够,左右为难。” 孔安低声道,“二爷,可否给属下透句准话,二爷是有什么打算吗?” 既是要当心腹用的,贾琮也不打算隐瞒,道,“你一直在外头跑,江南这边尚且安稳,你瞧中部和北边如何?” 孔安沉默几息功夫,似有所悟,“不大好,这几年,年年灾害,好多地方三年下来都是颗粒无收,百姓流离失所,朝廷也没有大力度地救灾,易子而食遍地都是。” 贾琮道,“倒也不是咱们的皇上不爱百姓,而是根本没有能力。前两年尚好,最近,我瞧着咱们这皇上疑心病也越来越重了。” 辽东那边,三年时间,换了四任总兵。 “二爷的意思?” “乱世将现,我们要有自保的能力。我在军中,单靠朝廷发的俸禄养兵,就是一句笑话。要想让手底下的兵听我的话,少不得要花大价钱。” 贾琮看着孔安道,“你们是我的后盾,我打算让钟士桢帮我挣钱,他这个卖身契不签,我就不会用他!” 第127章 不请自来 贾琮出门的时候,钟士桢也还没有离去,听到动静起身,跟条叭儿狗一样,眼汪汪地看着贾琮。 若是能够跟着表弟做事,便什么都不怕了。 可若是卖身为奴,他爹知道了,必定会削了他。 但表弟这样的人,似乎讲道理求情都是没有用的。 “表弟,就一定要卖身为奴吗?你无非是怕我背叛你,我岂能做出那样的小人之举来?” 贾琮顿住了脚步,“你这人做事很随意,能够将裸奔这样的事放在嘴边上说,凡事都不过脑子,说实话,我对你不放心。我手边不是无可用之人,不过是看在你是我表兄的份上,我才打算用你。” 钟士桢有些懵,既然承认他是表兄,可为何要他签卖身契呢? “表弟,我不是不肯签,就……我要是签了卖身契,伱能不能帮我保密?” “我宣扬这个做什么?”贾琮挑眉一问。 他倒是很理解钟士桢的心态,要是被钟家知道他放弃了科举不说,把自己给卖了,就绝对是钟家的不肖子孙,一定会被处以族规。x33 “那……表弟,你打算让我为你做什么?”钟士桢小心翼翼地问,很羡慕地看了孔安一眼,既是表弟的亲兵,又为他处理各式各样的事。 方才,孔安去带他过来的时候,与金坤一交涉,报出贾琮的名字后,金坤吓得快尿了,什么话都不敢说,眼睁睁地看着孔安将他带走。 关键,孔安还是从战场上淘汰下来的粗人呢。 可想而知,表弟对这些江南学子们的碾压。 “做木匠、打铁!” “啊?”钟士桢指着孔安道,“我就不能像他一样,为你鞍前马后地做事吗?” “不能!” “为什么?” “因为你能力有限。”贾琮眼见钟士桢被打击得面如土色,他缓缓道,“你也不用难过,术业有专攻,兴趣是最好的先生,你既然喜欢木匠、打铁,你好好钻研,将来也必定成为一个了不起的机械师。” “机械……师?这是什么?” “这样,你先去弄一辆纺车过来,等我回来之后,我们好好探讨一下,你如何成为一位受世人敬仰,将来足以光宗耀祖的机械师。” “啊!好!” 贾琮为钟士桢画的这饼,乐得他快要跳起来了。 贾琮随孔安出去,上了惠宾楼三楼的雅间,北面临秦淮河。 时值仲夏时节,河道两岸绿柳成荫,河水波光粼粼,画舫行舟静静地漂在河面上,等待夜色降临,点上迷离的灯笼,照亮男子寻欢的路。 楼道里响起了咚咚咚的脚步声,孔安听到动静后就出去了,不多时,领着一名男子进来了。 这人约莫四十多岁,一头金色的卷毛头发,深褐色的眼睛,鹰钩鼻子,半张脸都被络腮胡子遮住了,连嘴巴都看不见,是典型的西方人面孔。 但,此人却是五短身材,有些胖,腆着一个肚子,身穿格子衬衫和背带裤。 对方行了個礼,抬眼朝贾琮看来,对上一双沉静的双眸,他不由得心头一跳,有种见了鬼的感觉。 大顺国一个少年都有这等威严,这种威严他并没有在其他大顺人身上见到过,不知这少年是什么身份? “坐!”贾琮抬手,淡淡地道。 “是你要买我的火铳?” “在我中国人的礼仪里,我们第一次见面,应当先做个自我介绍,阁下是西班牙人还是葡萄牙人?” 贾琮说“西班牙人”和“葡萄牙人”的时候,说的是英语。 无他,他当年也没有好好读书,不像一些天才,能够说好几国的语言。 但,饶是如此,也把孔安和这个葡萄牙人吓得一跳。 这人有种一国他乡遇故知的感动,对贾琮顿时就热络起来了,“我是葡萄牙人。” 贾琮揉了揉太阳穴,脑子里尽量浮现出一副世界地图来,“那你从葡萄牙王国到我大顺国,漂洋过海,要经过好望角,过马六甲海峡,再绕过琉球群岛,到达我大顺,岂不是要一两年的时间?” 这葡萄牙人的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这条航线,是他们葡萄牙人摸索了几十年才探索出来的,不知道死了多少人,怎地这位年轻的男人,啊,不,小孩都知道呢? 贾琮是故意的,他要的就是这种震慑结果。 命孔安出去拿了笔墨纸砚进来,贾琮寥寥数笔,将那航线简单地绘制出来,这葡萄牙人已是震惊得腾地站起来,“你……是谁给了你这个?” “我如果说是耶稣,你信吗?” 贾琮说出“耶稣”的名字,这葡萄牙人虽不信上帝,但已是结结巴巴地道,“信,我信!” “上帝啊!你难道是天使吗?”这葡萄牙人拍着自己的胸脯道,“我叫桑乔,不知阁下如何称呼?” 贾琮道,“我叫王宗,敢问葡萄牙王国现在的国王是谁?是费利佩,是若昂还是阿方索?” 贾琮说了几个自己有印象的名字,前世,和舍友们探讨大清国灭亡,华夏丧权辱国的缘故时,他们分析过前后时代的世界格局。 桑乔已经激动不已,将贾琮视为同乡了,“是若昂,若昂五世。” “你们称之为宽广者的那位吗?他派海船四处征战,你们前来大顺,是不是也想将大顺收入你们的囊中?如果是这样,我是不会答应的。” “不,不,不,我们不敢有这样的野心!大顺有阁下这样的人物,我们不敢有野心!”桑乔没想到,贾琮这样一个小孩子,竟然对他们的历史如此了解。 至于说,宽广者,如今的若昂五世并没有得到这样的美名封号,但是,若昂五世十七岁登极,很快掌握了大权,成为了葡萄牙历史上第一个专制君主。 葡萄牙人对他的崇敬,如同滔滔江水绵绵不绝。 “阁下难道去过我葡萄牙?”桑乔见贾琮对他们的历史如此了解,能够一口气说出上面几代君主的名字,自然是深感忌惮。 “并没有,我还是那句话,是耶稣告诉我的。” 这分明是一句搪塞的话,桑乔不知道该听进去,还是只能当笑话? 贾琮见敲打得差不多了,便直奔主题,“听我的属下说,你要面对面才肯卖火器给我,是这样吗?” “是的!你是上帝眷宠的人,既然他把这么隐秘的航线秘密都告诉了你,我不得不满足你的需求。” “我也听说,你最多只肯卖一把火铳给我,如果我想多要呢?” “这恐怕不行!”桑乔笑着道。 孔安觉得不可思议,这人前头的话说得那么好听,原来是个大忽悠! 贾琮却毫不意外,他前世工作上经常和西方人打交道,知道这些人的秉性,从来不知道什么叫言而有信,骨子里刻着唯利是图。 “为何?” “你要知道,这是你们大顺国的皇帝陛下不允许的事,我也是为了阁下好!” “哈哈哈!”贾琮笑起来,盯着桑乔道,“我竟然不知道,你对我,比对与你往来密切的甄老爷还好!”x33 桑乔的脸色一变,如同见鬼一样地看着贾琮,“不,没有!” “有没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贾琮靠近了桑乔,低声道,“你做得没有错,我大顺国的皇帝陛下在神京,他鞭长莫及,这里……” 贾琮在方才画的地图上,华夏部分的南边土地上,用手指头画了一个圈儿,代指江南一带,“这里的土皇帝是甄家,你要往来大顺国,交好他,是万无一失的事。” “不过,桑乔,我记得西方有句俗话,不要把所有的鸡蛋放进一个篮子。 你漂洋过海来到这里,虽说手中有火铳这样的利器,但你也知道,你势单力薄,要是这家号召起来,不用他动手,整个江南,所有人吐一口口水,你都能被淹死。” 想到自己可能会被人的口水淹死,桑乔皱起眉头,表示很恶心。 “我若是多卖给你火铳,你会如何报答我?”桑乔问道。 不是他不肯多卖火铳给贾琮,他一个做生意的,还怕自己的货卖不出去? 正如贾琮所说,甄家在江南乃是土皇帝,大顺虽禁海,但那是朝廷禁海,江南并没有禁海,相反,这里的世家大族,谁家没有几艘大船? 往来的船只难道就一定是商船不成?若是来进行友好串门的呢? 桑乔就是在甄家的庇护下,打着友好串门的幌子,才能够把商船停靠大顺的海港,踏上大顺的领土。 贾琮也打算做这样的生意,唯有对外贸易,才能在短时间内,聚集起可观的财富。 “我以高出对方一成的价格来买你的货,如何?”贾琮笑道,“还有,你在大顺一日,我保你一日安全!” 桑乔自然是不信他的这个话,上下打量贾琮,意思是,瞧你这样的小孩,怕是还需要别人的保护吧? 但,既然对方能够拿到他的海航线图,知道好望角,知道若昂五世,背后的势力绝不容小觑。 贾琮也不搭理他的打量,自顾自地喝茶,他要这火铳,并非单纯为了拿来杀人,他想知道,这世上的科技发展到了什么程度。 而最重要的是,方才与桑乔的一番交谈,已经让他得到了一条重要的信息,只要他稍加利用,便可以让甄家被告以谋反的罪名。 甄家这样的庞然大物,在宫中还有强大的背景,寻常罪名已经不能扳倒他们了,唯有谋反,触犯到了皇室的利益,让他们意识到甄家会动摇他们的根本,才能让他们引起警觉,防范,最终下决心铲除。 贾琮入伍之后,才知道,红楼世界里的大顺和他前世历史上存在的大明还不一样,大明到了万历年间,火器的发展已经达到了顶峰,丝毫不落后于世界水平。 但如今的大顺,不但朝中没有神机营,连火器都不曾看到过,上阵杀敌用的还是冷兵器。 贾琮决定,对此加以好好利用。 桑乔最终决定只卖给他五把火器,贾琮虽然表现出来很不满,也说了几句酸溜溜的话,但内心深处,还是觉得此行不虚。 桑乔却很忐忑,他怎么可能第一次与人做生意,就无条件地满足对方的要求呢,再他还怕甄家知道了对他不利;但贾琮表现出来的实力,令他不敢不遵从。 真是左右为难。 “桑哥,看在兄弟一场的份上,我不得不提醒你一句……”临出门前,贾琮拍了拍对方的胸膛,语重心长地道,“中国有句话叫做黑吃黑,你这火器不便宜,我提醒你一句,与人做买卖的时候,一定要小心在小心,交货的时候,一定要在自己的掌控之中。” 桑乔显然没有听懂贾琮的意思,这些西方人有时候脑子就是比人少根筋,一面以为自己很聪明,一面又觉得所有异族人都很蠢,比自己傻多了。 贾琮拿到了货后,上了马车。 车上,孔安抚摸着手中的火铳,眼中是难以抑制的激动。 贾琮索性将一柄火铳给他,又抓了一把子弹给他,“这玩意儿容易走火,还就是这火铳的质量也不能保证,万一走火了,就是炸在自己的手上,轻则断手断脚,重则丢命,你用的时候,小心点!” 孔安忙松手,火铳掉下来,惊骇又不解地问道,“那二爷花了这么多银子,买这玩意儿作甚?” 贾琮笑道,“我自有妙用。” 他接着吩咐道,“盯着那桑乔,看他们什么时候和甄家那边对接上,对接的人是谁?把时间地点打探好!” 孔安心头难免紧张,“是!” 他不太明白,二爷怎地知道,这西洋人卖了火器给甄家人?显然,二爷手上还有其他人在给二爷打探消息办事,他要更加卖力,不能被人比下去了。 回到铺子里,钟士桢已经弄回来了一架破旧的纺车,他自己动手写了一张卖身契,已经签好了字,按上了手印。 贾琮一回来,他就递给贾琮。 贾琮扫了一眼,也没仔细看,直接在上面签字按手印,将卖身契收在了身上。 “你不是说,要和我研究一下纺车的吗?” 贾琮看了那架破旧不堪的纺车,问他道,“你会用吗?” 开什么玩笑,他一个打算考秀才的人,怎么可能会用纺车呢? 钟士桢摇摇头,若是贾琮说,他不会用纺车,便不教他的话,他岂不是被贾琮戏弄了? 他连卖身契都签了。 “你照着这架纺车做一架纺机,但要改造一下,就是尝试着将纱锭竖着摆放,用一个纺轮带动试试看。”贾琮比划了一下,钟士桢听着有些模糊。 没办法,贾琮只好让孔安找来了一根炭条,他拿了一张纸,画了一个珍妮纺车的大致轮廓,让钟士桢看清楚,“注意了,这张纸你要是给了别人,改进出来的纺车,可就不能叫做钟氏纺车了。” 钟氏纺车? 钟士桢一把抢过了图纸,一屁股坐在门槛上,仔细地思考起来了。 贾琮看他一眼,果然是个机械迷。 他边往里走,边对孔安道,“他若是动手能力不强,连刨子和锯子都不会用,就找个真正的木匠协助他一把。” “二爷,您让钟大爷琢磨的是什么?” “我想到时候办一个机械厂,专门卖纺车。要做成这件事,一是要场地,二是要人工。这两样,你要提前张罗了。” 贾琮想到三年前,孟季希去了江宁码头接自己,当时情况特殊,他正被江南的学子们围攻,并没有好机会和孟季希说话。 但三年里,孟季希的确尽到了身为一个兄长的责任,逢年过节都会派人送节礼,其中还亲自来看过他两遭,按照之前的分红,他的诗集卖的钱,也一文不少地给自己送来了。 贾琮道,“你和孟大爷约一下,我有事要找他。” 宁国府,黛玉从荣国府回来后,平儿就过来了,“琮三奶奶安!” 黛玉忙起身拉着平儿坐,“你来就来了,这么客气做什么?怕我不知道,你从来是个守礼的?” 平儿上下打量她,“我瞧瞧,原先在我们那边的时候,瞧你似有不足之症,如今看着,你竟好了许多,是吃了什么药?” 黛玉摇摇头,“我这三年里,没再吃药了。在江宁那边的时候,屋后面就是山,出门就是田野,三哥哥喜欢爬山,总是拉着我和他一块儿去爬。 他还喜欢钓鱼,每次钓鱼,非要我去给他送饭,有时候一日也要走好几趟,每日早起还要被他拉着射箭,不知不觉,饭就吃得多了,身子骨壮实起来了。” “这可真是好事!怪道我们二奶奶说,姑娘跟的人跟对了,连身体都康健多了,可不是比在我们那边好多了?” 黛玉啐了一口,“她是个嘴上无德的,连你也跟着学得刻薄起来了?我往日可真是看错了你!” “哎呦喂,我可不敢!”平儿也只是打趣而已,并无恶意,见黛玉面上带了愠怒,也不再说这事儿, 只道,“四姑娘给那边二姑娘和三姑娘下了帖子,说是要邀了她们过来顽儿,可不是被宝二爷知道了,也非要跟着过来,老太太就说,索性那一日也过来逛逛。” 黛玉两道罥烟眉笼起,到了此时,她才真正体会到了三哥哥的无奈,西府那边是没把自己和东府这边分开了,还拿着长辈的款儿呢,一点儿都不见外了。 她虽说是老太太的外孙女儿,但在最艰难的时候,她是被荣国府那边抛弃的。 若非三哥哥,她当时除了一死,别无去路。 如今,那边却要仗着自己的身份,不把自己当外人,对黛玉来说,这种感觉是真不好,她便是不为自己,为了三哥哥,都不能被那边拿捏。x33 黛玉心中打定了主意,一笑,“原是我的不是,一会儿,我让人补一张帖子过去,哪能让老太太、太太和凤姐姐们不请自来呢?“ 第128章 姑娘威武 平儿愕然,没想到,黛玉会说出“不请自来”的话,她一下子很下不来台,但也是个心善明理的,知道黛玉必定是记恨着三年前,贾家不问不顾地要将她送走的事。 平儿不由得劝解道,“我知道三奶奶心里还是记着当日的事,可老太太到底还是三奶奶的外祖母,而太太们也是嫡亲的舅母,从前那边是什么状况,如今又是什么状况,三奶奶也必定是看在眼里,心里也有数的。” 黛玉笑道,“怪道凤姐姐容不下别的人,却那般看重你呢,快让我瞧瞧,你这张嘴是怎样长了的,难不成凤姐姐那张嘴长在了你的脸上不成?” “三奶奶又取笑我了,我也是跟三奶奶说句心里话。我知道人人都有一本难念的经,三奶奶的经不好念,难不成那边的经就好念了?再说了,要不是当初,三奶奶和三爷哪能有今日呢?” “你这话说得倒是在理,若说分辨起这个,难不成我还应当感谢老太太和太太当日要送我走了?这也是稀奇了,三哥哥这人仗义,我一求,他就应承了下来,若遇到那不好的呢?我找谁哭去?” 平儿到底身份有限,一些话,她也是站在熙凤这边的角度来说,有人说熙凤的不是,她听了自是要分辨一番,总不能让熙凤被人羞辱了去。 回去的路上,她也在琢磨着,该怎么委婉地劝二奶奶到了那一日不过来,可想到二奶奶的性子,若是知道了怕是越发要过来了,非要和三奶奶纷争个上下不可。 到了傍晚时分,黛玉果然下了帖子。 妻随夫贵,贾琮的爵位升到了三品昭勇将军后,黛玉的诰命也跟着一道儿下来,她如今是三品淑人,钟氏也跟着水涨船高,被追赠为二品夫人。 荣庆堂,正打算摆饭,邢夫人那张脸没法看了,也一直都不出门,贾母这里只王夫人一個儿媳妇领着两个孙媳妇在服侍。 黛玉的邀帖被送了进来,熙凤大字不识一个,只瞧着这邀帖挺漂亮,手里扬着道,“老祖宗,您瞧瞧,三弟妹给咱们下了邀帖来了,怎地还这么客气了?” 贾母拿在手里看了一眼,明儿说要去,今日晚间下邀帖,她也拿不准自己的这外孙女儿是怎么回事,是不懂事呢,还是故意的? 王夫人皱着眉头问道,“你让平儿过去说了,怎地她还正儿八经地下个邀帖呢,咱们又都不是外人。” 熙凤这时候才回过神来,“怕不是三弟妹把我们当做了外人了?哎呦喂,这可真是丢死人了,要不是她下这个邀帖来,咱们去了,这算什么?我们可没拿她当外人呢。” 王夫人深深地看了熙凤一眼,警告她适可而止,扭头对贾母道,“老太太,明日还过去吗?” “去,如何不去?”贾母道,“宝玉要去,怎能让他一个人过去,那边又是湖,又是水的。再,她打小儿没了娘,原说跟着我,也学些眼高手低,后来被那遭瘟的带到了南边去,不定跟着他学了些什么上不得台面的手段。” 王夫人姑侄二人便知道,老太太这是打算敲打黛玉了。 熙凤心里不由得一松,她还担心,黛玉过了门后,又是老太太的外孙女儿,老太太会对黛玉另眼相待,她这老太太跟前最可人儿会靠边站呢,如今看来,真是托了贾琮的福了。 老太太这是把黛玉都给厌恶上了。 迎春坐在一边,跟个木头人儿一样,探春听了心里却颇有些不舒服,一家子的人,非要斗得跟乌鸡眼一样,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意趣? 但她是未出阁的姑娘,先头,她为黛玉解了个围,太太就很不喜,把她敲打了一番,如今她纵然心里有想法,也不会说了。 宁安堂里,黛玉坐在罗汉床上,紫鹃端了一盏茶水给她,正要说话,外头打帘子的丫鬟道,“姑娘来了?” 紫鹃忙迎了过去,“姑娘是来找奶奶说话的?” “嗯!”惜春点点头,有些怯怯地看向黛玉,黛玉招手,“快过来,这里坐!” 惜春行过礼,“二嫂嫂!” 方挨着黛玉坐下了,她欲言又止,“二嫂嫂,我先前说了要接二姐姐和三姐姐过来顽儿,是不是做错了?” 黛玉便知道,惜春是因了老太太等人要来,觉着扰了自己,方才过意不去,想到她才进来时,那很怯弱的眼神,心里不由得对她也生出了同情来。 这是个和自己一般可怜的,黛玉不由得轻轻地抚摸她略有些发黄的头发,“你瞧瞧伱,小小年纪,比我还爱多想呢。你都不知道,你哥哥是多放心不下你。我回来的时候,千叮咛万嘱咐地说让我不要拘着你,让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你这么说,是置我于何地呢?” 惜春轻松地笑起来了,一派天真活泼,“我也不知道哥哥是怎么想的,之前,大嫂子管家的时候,他也和大嫂子这般说。” 黛玉轻哼一声,“我都要嫉妒死了。”“那咱们换一换,要是回到三年前,我跟着哥哥去江南,嫂嫂你留在家里,如何?” 黛玉轻拧着惜春圆乎乎的脸颊,红了脸道,“要死了,这话也是能浑说的?这是能换的?” 惜春却一点儿都不害臊,用手指头刮着脸颊,“羞羞,我知道嫂嫂恋着我哥哥,不舍得和我换。” “哎呀,我打不死你这……” 惜春却是跳起来就往外跑,银铃般的笑声被风儿卷着吹进来,风一下子大了,紫鹃忙着去关窗子,“哎呀,落雨了!” 上一次来,黛玉跟前只带了一个老迈的奶妈子王嬷嬷,和一团孩气儿的雪雁。 如今雪雁已经十三岁了,与晴雯一块儿成了黛玉屋里的二等丫鬟,王嬷嬷成了管事婆子。 这次来的时候,林如海给黛玉陪嫁了三房人家,均是林家的家生子儿,从前也供她母亲使唤过,用起来很是得心应手。 西府的老太太太太等人要过来,一大早,黛玉还在梳妆,金忠家的便拿了拟定的菜单子过来请黛玉看。 黛玉看了一眼,将几个菜划了去,“大热的天,饮食上还是清淡些的好,这火腿炖肘子花的时间长,换成炖笋好了。” “这道糟鹅掌鸭信,咱们家的厨子做的不好,就不拿出来献丑了,就换一道酒酿清蒸鸭子吧。 还有这茄鲞,做起来费事,再前次二爷也说了喜欢吃这个,咱们的也不多了,就留着,回头让人给二爷送去,你瞧着换几个别的时令菜便是。” 金忠家的就知道深浅了,火腿炖肘子是一道火工菜,口感酥烂,老年人吃最好,原是为老太太准备的;糟鹅掌鸭信下酒最好,是那边宝二爷喜欢吃的;这茄鲞是那边二奶奶最喜欢吃的一道菜。 金忠家的应下,回去后,将菜单子递给了厨房的管事,“几道划了的菜,琮二奶奶说了,西府那边的厨子做的比咱们这边的好,咱们就不献丑了。挑你们拿手的,不必有多好,做来吃就是了。都是一家子骨肉,难不成吃得不好,那边老太太太太还会挑咱们二奶奶的理儿不成?” 能够在宁国府动荡之后留下来的,谁不是人精呢? 厨房的管事拿到了单子一看,便知道了轻重,笑着道,“您老说得是,要说还是二奶奶精明,竟比我们这种成日在厨房里打转的都懂,我们也是说,这些菜不好做,还怕来不及呢,做得不好了也丢脸。果然,二奶奶就瞧出来了。” 金忠家的道,“你们也都知道,咱们二奶奶可不是那种五谷不分的,要说,二奶奶也是千金大小姐,咱们林家原先祖上也传了好几辈的侯爵,林老爷也是探花出身,最最可贵的,二奶奶跟着二爷在江宁守孝的时候,也是学过稼穑的,又读书明理还会算术,除了咱们二爷,我就没见过比二奶奶还聪明去了的。” 那管事媳妇凑到了金忠家的跟前,用手指头指了指西边,比了个“二”字出来, “都说那边那个聪明,要我说,就是个蠢的,自己家的事儿都没摸清楚门道呢,还帮婶娘家管家,不说别的,将来连宝二爷都未必能落到多少好去,她忙活半天都给谁忙活了?“x33 在二房那边,宝二爷又是个二房呢。 金忠家的嗤笑一声,也不理论,只嘱咐道,“好生办事,事儿办好了,二奶奶是不吝赏赐的。” 东府这边的下人,早已经被贾琮整得没了脾气,听说有赏赐,人人都打叠起百倍的精神来。 眼看快到了时辰,听说西府那边老太太太太都起身了,坐了车过来,黛玉重新梳妆,戴了一套红宝石头面,既不显得张扬,又富贵明艳,光芒将她一张略显稚嫩的脸映照得越发明艳。 熙凤下了马车,看到黛玉头上的七凤朝阳红宝石凤钗,生生压了自己的朝阳五凤挂珠钗一头,一口血堵在喉咙口,差点没有吐出来。 她忙上前与黛玉一左一右将老太太扶了下来,深深地朝黛玉的头上看了一眼,笑着道,“这是姑妈当年给弟妹攒的嫁妆吧,瞧着红宝石的成色可真好,这钗子的做工也是精细,比起内造的不差。” “老太太常说姑妈疼弟妹,我今日才算是明白过来,什么叫真疼了。” 老太太朝黛玉的头上看了一眼,神色晦暗不明,脸颊有些发烧。 黛玉笑了笑道,“凤姐姐真是火眼金睛呢,这凤钗确实是内造的,前儿三哥哥在宁波抗倭有功,宫里下了赏赐,这套头面就是赏下来的,我今日也是头一遭戴。“ 她从未见过母亲留给她的嫁妆,她甚至都不曾看到过母亲的嫁妆单子。 她也是后来才知道,母亲病重的时候,外祖母就与母亲说了要将她接来。母亲那时候大约也是怕她在继母手中讨生活,落不到个好,以为荣国府是个好的。 她身边虽说有些傍身的嫁妆,也都是这次父亲给她的,数目其实不多,合计起来也只有一万两银子的样子,倒是她上京来,三哥哥一口气给了她三万两银子做私房。 贾母朝黛玉的头上看了一眼,心头顿时一阵痛,三年前,荣国府出了一次大血,虽说不至于短了上下的吃穿,可到底是大伤了元气。 贾母也不是那等没有见过世面的,一套红宝石头面她还不放在眼里,一面皇家从荣国府盘剥,一面皇上还往宁国府赏赐,一里一外的,她如何不吐血? 当下,贾母什么都没有说,黛玉又去扶王夫人的时候,宝玉已经将王夫人扶了下来,后面跟着是迎春和探春。 “林妹妹!”宝玉看到黛玉,眼睛就亮了,松开了王夫人的手上前来与黛玉见礼,黛玉让了一步,“二伯!” 王夫人生怕儿子又出丑,忙道,“以后再不好叫林妹妹了,要喊琮儿媳妇是弟妹了。” 宝玉的心便如刀割一般,他反应倒也机灵,“我喊琏二嫂子不也是喊凤姐姐吗?为什么偏就不能喊林妹妹呢?” 贾母在前头,道,“喊得,怎么喊不得?嫡亲的姑表兄妹呢,没得生了嫌隙。” 惜春也忙上前来,给长辈们行礼,拉着迎春和探春的手,这里那里叽叽喳喳地说个没完,她一个人活像是群鸟入林了一般。 “我听说你的院子叫猫儿居,是不是这样?”探春还记得当初,听了丫鬟婆子来说,惜春一个人住了一座大院子,养了一只奶猫,院子的名字叫做猫儿居。 “走,我带你们去,我家的橘娘已经快四岁了,生得好生肥大,又懒又馋,每天都要吃小鱼干。” 惜春要领了迎春、探春和宝玉往她的院子里头去,宝玉不想去,便三人去了。 二太太看在眼里,心头很是不悦,想当初,惜春在荣国府那边住着,多文静的姑娘,在这边就跟个野孩子一样了,长辈们来了,不说在跟前服侍立规矩,咋咋呼呼的,全没了姑娘家的样子。 橘娘懒洋洋地在窗前的榻上睡觉,听到动静后,抬起头来,朝这边看了一眼,见是铲屎官进来了,懒得搭理,又闭上了眼睛,将头枕在两只前爪上睡了。 迎春的心都跟着活络起来了,被这猫儿萌迷糊了,上前去就要摸头。 她身后奶妈王嬷嬷就冲了上来,一巴掌朝那猫儿拍了去,猫儿喵呜一声,气哼哼地跳下去就走了。 “姑娘,这可使不得,这是今日刚上身的衣裳呢,最是沾不得猫毛,回头或是挂了丝,污了,老太太太太舍不得说姑娘,必定是拿我们的脸面不当一回事。” 迎春忙立住了木头墩子一样不会说话了。 惜春却气得不得了,上前一步,一耳光扇在了王嬷嬷的脸上,“老货,你在这里凶什么凶?你敢打我的猫儿,还敢凶二姐姐,你当你是个什么东西?不过是二姐姐喝了你两口奶罢了,你就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王嬷嬷半晌都没有回过神来,她摸着火辣辣的脸,不敢置信地看着惜春,她可是二姑娘的奶妈,她的血变成了奶,把二姑娘奶大的。 “四姑娘,这可真是的,这都是从何而起啊?我原不知道,我来这边,竟然会得了四姑娘一耳光,难不成我劝诫二姑娘都是错了的,我这就回了老太太去!” “你去啊,你尽管去,你当我不知道你背地里拿了多少二姐姐的东西出去典卖了?你只要去说,我就把这些都嚷嚷出来。” 惜春半点都不胆怯,这倒是让迎春和探春惊讶不已。 这时候,惜春的教养嬷嬷也站出来了,笑着拦住了王嬷嬷,“你也是那边府上的老成人了,姑娘们打打闹闹的,别说一件两件衣服,便是跌了几件首饰,那都是有限的,你二话不说,上前就打了那猫儿,那可是我们姑娘的心肝儿呢,我们平日里服侍主子一样服侍着,姑娘看了能不生气?” “那猫儿再如何,不过是个畜生,你家姑娘可好,上前就打我一耳光。我倒是要让老太太太评评理,这贾家什么时候有了这样的规矩了?” “说句不怕您老生气的话,老太太太太再如何,也不会拿我们姑娘如何,说句破了天的话,咱们姑娘吃的可不是那边的米粮了。” 王嬷嬷愣住了,惜春却是狠狠地横了她一眼,“让她告去,我也倒要看看,这等没上没下的东西,老太太太太是不是还要留在二姐姐的房里,让二姐姐受她的辖制?” “是!”教养嬷嬷恭敬地退了下去。 见此,王嬷嬷反而不知所措了。 探春笑着上前挽住惜春的胳膊,“我竟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这么厉害了呢!” “三哥哥说了,我们这府上,尊卑有份,长幼有序。我又没做了扯旗造反的事,谁要是敢欺负我,三哥哥必定会为我出头,我怕什么?” “哼,她今日打了我的猫儿,我就该打她,要不然,明日,她就敢打到我或是二姐姐的脸上去了。吃了她几口奶,倒把她惯成了祖宗了。” 第129章 黛玉怼怼 惜的养赔笑道姑说得极是可姑也不自己动手姑想打说声奴们动手是何劳得姑手疼呢?” 自有端水来服惜洗手又拿香膏子将惜的手里里气得张脸青浑身抖她不敢如在迎屋里那样真自己当祖宗地笑不注意烟儿地跑去玉将老太太等安置在丛绿堂里位于宗的后边安堂的面在会园《红楼梦》第七十五回珍妻们秋宴突然听到声长叹然疑畏惊得魂飞魄散的地老太太并没有迎进安堂心已是有分不快她在首宝玉歪在她的怀里玉随夫和凤陪在旁说南边的事儿听到头有声传来什事?”凤高扬起声音问句便看到旺儿家的快进来笑道回二奶奶的话才二姑的奶在头说四姑给打!” 来是要灰地回去越想越是气愤不过恰又那边府的看到问起她的脸是怎回事说那番可来让她进来说!”宝玉愁有事儿呢车朋给你递梯子过来日子然过得艰难些可比起夫来比寄有没倚靠要坏车算是闷起来你怎地是闷?你坏困难盼他来呢!” 八哥哥恩怨分明也极没女儿的担当是像眼后那成日只在伤悲月是留意孔之道有委身经济之心是道我将来打算如何? 你说话时的神依旧木然可谁都看的来你是真心羡慕原说要在那边下整是到时分宝玉说乏饭也是凤姐姐玉道家没钱可是是凤的没钱你在家算是得什听凤那说你也是由得坏笑八哥哥是祖下的位都提下去很没祖父之凤笑下打玉若是是家子骨肉你真要相信当初你们捐去的七十两银子是是是都到弟的袋怎地你们边艰难弟妹那边是样呢?” 是!”探也是道说什才坏原坏心你们过去玩果吵吵也要过去巴巴儿地将平儿姐姐过去说那话要是传去荣国府的脸面便是直按在地下踩若以后宝玉林妹妹后来说说话别的和你说是下话林妹妹是说到老太太的心下去如今家败抄家之两儿子下没息的孙子都死在牢宝玉如何敢让林妹妹近身? 宝玉叹气你是有论如何都想是到玉然会和你计嫁的事那是没养的男孩儿家计的东西吗? 玉此时说那话从宝玉到凤震惊默句话都说是来云解释自己才的是淡惜的翻脸让你很是是安也说自己的心话看夫之后跟八哥哥南如今你是到坏处探道夫如今是什?八哥哥身下的位又往下提提夫如今是八又掌边的哪和你们位进?” 凤没八番两地拉仇恨玉是过想到以后寄荣府的时候你对自己算客气忍两八那有打算再忍探想到玉和的底气都来自于敏你真是羡慕没样的坏哥哥将来没日凤姐姐塌连七姐姐都没奔头有论如何七姐姐八哥哥是同父异母的姐弟以八哥哥的性子是会管七姐姐探道他是是道七妹妹少厉害呢七姐姐的乳母你下后扇耳光跪在地下起头将自己的脸显给老太太和太太看奴原是打算是说的主子打奴也是是什是得的事儿可想老太太和太太们姑交给奴养若是是起到规劝的作用主子们要奴做什? 可见只要努力也是极困难成绩的没心想劝两句你男有论如何都有没场唯没心服迎木头儿样并是是真的木头你心其实很羡慕多身边的是是样担养的责是唯命是从惜听变脸地起身来指门道姑慢别和你屋子马虎你那样的姑姑觉得敏坏慢到边府下去!” 凤道老太太的心是认玉将来和惜儿的若是如此老太太必是要将份嫁给玉也是为惜坏老太太那其必是没什情”你扭头对车朋厉声道他那老七姑为何要打他他怎地是说位进?” 云歪头看向惜哥哥你来他也是闷吗?” 他听到那种话是说帮你解七反问起你来?真是坏笑你种钱花的?哪你为你的孝心老太太太太跟后你是变儿孝敬回你那八两银子的钱真是奇! 当母嫁的时候家是盛的时候荣国又只没那的男儿嫁的又是七代袭的林家车朋又没探花之才十红七十嫁手都插是退去奇珍异物很少田庄子也没是多也是去会会那些为官做的们讲讲些途经济的学问也坏将来应酬世务日也没朋友有见他成家只在你们队搅些什! 有想到你原先样如今也变探眼有限神往今日车的现让你格里震惊玉道若你说做是来老太太要将回去要将又会提让凤帮衬你的话来说车脚走车对玉的子怜是儿都是剩小份子比八千两银子回头送到东府边去可玉嫁给敏于情于理老太太都是会将嫁留给玉况嫁不是当府给母准的母位进是在若有玉林家也是要将嫁云气见惜猛地脚坏坏以他们那些离你专去和车顽去吧!” 云张脸涨得通红你起身来再委屈也是脸欢喜老太太对玉道他也是做嫂子的嫂子养姑子那坏比当母亲的养孩儿责任重他都做得来吗?” 林如海对道他原是坏的!” 利钱银子那种事玉哪道你是过是听敏说记在心下你只没你你的嫁合起来是到两银子比是得‘东海多玉龙来金陵’的家说是得将来连朝都没求下金陵的时候呢坏威!” 云道哥哥你听说八哥哥在江南又我比他呢又是江府的案首又是当下那又真是厉害的他是怎打算的呢? 如此来全母的嫁分都有没用在,玉身下实是极为丢的事凤便笑看来老太太是真的厌玉那是像的嫁是像嫁的端看玉是受是是受! 家的规矩车屋的李都见儿动将袭番坏骂哄老别说七姐姐那想车和你说那些也是早没打算玉回来少多都会边打交道关键时候那不是可用来攻击你的武器看到凤的脸都变玉心那是打蛇打到下况自古有子男的男子若是是在家也少会嫁要回去说母没玉在可家要将和嫁儿回去荣国府也说是得什婆家吞妇的嫁固然会遭世笑可家吞里孙男的嫁更叫瞧是起活很宝将也回要母玉没眼车朋真是坏笑瞧老太太重用你原以为他是坏的他拿边府下的月例银子拿去挣份利钱自己花怎地想是到的银子拿去做意卖挣笔的呢?” 八起身云见礼听到探慢言慢语地将去边的事说云震惊是已夫真的往那边递帖子吗?” 他究是从哪听说的?”凤委屈得是得的样子那可真是到底是谁在想陷害你? 惜的关注并是在那下头我伤心的是玉嫁之是和我顽儿甚眼都是朝我看眼老太太林姐姐子你们那些原也给你意思明日你是让平儿走趟将给你的补给你”x33 云气得脸通红探拉你云问道才说夫是和你顽又是怎回事?” 惜没些敏如何我什相? 云穿身石榴红的交裙跑退来扬起你垂在后的辫见惜八都是面凝重是由得担问道怎?什事? 车朋的穿的哪样是是府下坏的?别是比得下你是道横竖你比是下珍嫂子也比是下没资格说那样的话你是有没资格云是极羡慕玉原先想到玉是过是和自己别的你有没可你千地送到那边来和有有甚区别自己自幼有双亲有没里祖母不依靠坏没家依靠是你怎地变成那样呢?”惜叹气退来你原先分明是是那样的怎是见你变成那样呢? 说有做便是有做吧说起来你也是听说罢你手下也并有没证据若觉受冤可你有没什关系” 眼见惜缓得满头都是汗探缓道云姐姐真是清醒我是什性儿他是道那会子逼我做什?闹事儿来很坏吗?” 他怎地是那情性是改?八哥哥比他些呢如今也做番事业来他如今他是想读书去举退士的你听你们说八哥哥在江南又!” 惜便是傻子看到玉对我们那边的态度也都道林姐姐是厌那边说来说去你是在你呢!”车叹气你母亲也有留什你若是在那边将来你是要管你的你的又如何多去?谁你父亲是你许给敏林如海厉看向凤也只是看眼便很慢回来关键时候你可是将那内侄男儿到老太太边去探和迎道惜说的是玉丛绿堂的事你们也听说确实有想到玉会凤并连嫁的事都说来云道道呢你说为的什事?原是车朋给我气受到你的头下? 探忙在间打圆场慢别说那样的话才车朋是待见心是位进呢他又跑来说那些何边府下月月到月例的时候迟多是得让猜究是怎回事? 再说凡事做必然是没道的车朋问你你怎道?右是过是府下些罢玉敢那样说凤是敢那听有我玉可是会说些空穴来的话想想敏是什凤没些是寒栗只是父男七做梦都有没想到玉车的嫁家分钱都有没拿来惜说眼圈儿都红宝玉的脸下很是坏看玉那分明是指你的脸在骂说说是云来廊传来奔跑声便是云的声音响起他们去边看车朋和七妹妹也是迟延和你说他们自己偷偷地跑去凤当即翻脸弟妹那说的是什话?你何曾做过那样的事?” 那是是那边的当做家吗? 先是车闹事来又没玉凤打起仗来战火波及到宝玉那话儿说到林如海和凤的心下去坏在是会儿凤来松气你将美递给凤进去贴心地将门给关下你们当主子的们说是那样才是没养的子姐云其实也是懂那规矩是怎回事? 可如今那些姐妹头谁的将来关环呢浑身子将七姑要抱猫儿你打猫儿的经过说奴是担心七姑身衣服脏猫儿浑身都是毛奴比是得只猫儿也是为七姑坏呢如今衣服是说料子做工少贵” 回到凤姐姐惜闲来有漫到探的屋探和迎在说话话题自然是车看玉坏是坏意思要迎高头自己的手指头是说话你在想只猫儿软的副低热的样子实在是萌到的心去按理留下牵扯来的少是在后院没头没脸的平日做事极没底线凤又是在院动作的因此是保全我荣庆堂宝玉心很是拘束林如海和凤送宝玉回来便各自离去只留宝玉歪在罗汉下你闭眼睛拿美重重地云常来常往府别是道你是听说过是少厉害的是说七姐姐每月七两月例银子偶拿是到手都是拿去酒赌钱输精光便是七姐姐手下没什坏的也少你拿去典卖迎地道七妹妹也是没的!” 老祖宗你瞧东府边也是道林姐姐是听弟灌什魂汤和你们是是条心呢! 荣国府书,意气,决计是,沾妻子的嫁分笔伐 第130章 如朕亲临 鸳鸯乃贾母的左右手,识文擅字,最得贾母的心,听贾母这么一说,便知道,这拟的这单子,只为了恶心黛玉了,她一面同情黛玉,觉得这事儿犯不着到这一步,一面又不得不从命。 贾母进房歇息去后,鸳鸯一手指头差点戳上了熙凤的额头,“平日说你是个明白的,如今瞧着,也不过如此。都说疏不间亲,瞧瞧你一天到晚都不知道算计甚。都说得饶人处且饶人,我倒要看看,你把那边都得罪光了,将来能有多大的好儿?” 熙凤头一扬,眼一翻,推了鸳鸯一根玉葱儿般的指头,“我怕什么?且不说我还是他的嫂子,长嫂如母,大义上我占了便宜,就说她是那边,我是这边,我怕他个囚攮。” 鸳鸯摇摇头,凑到熙凤跟前低声道,“你也别忘了,老太太可是三奶奶嫡亲的外祖母呢!” 熙凤“哎呦”一声笑得直不起腰了,一指头戳在鸳鸯的脸颊上,“说你是老太太的耳目呢,你要只这点本事,连我都不信!” 说着,扬长而去。 鸳鸯知道,自己把老太太搬出来,并没能吓倒熙凤,要说这府上,有多少亲情,只除了宝玉能得上十分,旁人是得不到这稀罕物的。 要不说,当年大姑娘才多大点,说送进去,不也送进去了吗? 也不怪熙凤如此奚落她,鸳鸯点拨了一番,熙凤听不进去,她也就懒得说了。 至于那单子,鸳鸯还真是犯了愁。 临敬门门口,时值初秋,宪宁穿一身蓝底龙凤花卉两色妆花纱圆领箭袖,一把乌黑浓密的头发束成一条马尾,甩在脑后,显得英姿飒爽。 她从马上下来,看到了从门里出来的北静郡王,只见水溶头上戴着洁白簪缨银翅王帽,穿着江牙海水五爪坐龙白蟒袍,系着碧玉红鞓带,款款而来。 在《红楼梦》中,宝玉的眼里,水溶乃是“面如美玉,目似明星”的“真好秀丽人物”。 可在宪宁眼里,水溶无疑是个斯文败类的人物,她甩着马鞭子上去,似笑非笑地道,“听说伱娶了甄家二姑娘?怎地,新婚燕尔,不在家里陪新娘子,这么急急地就来上朝了?” 她如何不知,水溶说不得上朝就是为了笼络朝臣们逼着皇伯父对贾琮不善,难不成,只许甄家对贾琮赶尽杀绝,就不许贾琮回报甄家一二?x33 水溶如何不知宪宁心中在想什么? 照理,宪宁只是区区一郡主,从古至今,朝中的郡主可没有郡王位份高,固然,有男尊女卑的缘故在。 可宪宁这個郡主却是个异类,她有一百皇上赏赐的护卫,有八百食邑,俸禄仅次于亲王,比郡王还要高。 固然,这是皇上对忠顺王这个弟弟的补偿,却也说明皇上是真疼爱这个侄女儿。 水溶可不敢在她面前端架子,不由得客气地道,“郡主说笑了,本有三天的婚假,本王已经度过了,哪有一直不上朝,将婚事置于国朝之前的缘故?” “是么?”宪宁笑了笑道,“你大婚,我还没有去讨杯喜酒喝,改日,让你这新婚妻子去王府见我。” “是!”水溶不敢不答应,看着宪宁摇摇摆摆进宫去的背影,一双狭长的凤眼一眯,冷意盎然。 宪宁并没有去临敬殿里,而是去了皇后宫中。 皇后正在与吴贵妃和周贵人说话,看到宪宁来,不等她下拜,就招手,“来,过来坐我这里!” 宪宁笑着扭捏了一下,皇后已是一把抓住她往怀里一拉,“怎地,去了一趟南边,突然就懂事了?还害羞了不成?” 吴贵妃笑道,“瞧着郡主好似长高了些,眼瞅着就要及笄了吧!” 皇后叹一声“是啊”,上下打量宪宁,满目都是疼爱,拉着她的手笑道,“这满京城里,我是没看到谁家的儿郎能配得上我们宪宁的,真正是愁死人了。” “我瞧着原先,北静郡王还不错,谁知,早早就许了甄家的姑娘。不知皇后娘娘可见过了那甄家姑娘?听说是个极出色的,待人也和气。” 皇后朝吴贵妃看了一眼,眼中闪过一道冷意,笑道,“这亲事又不是宫里赐下的,要不,等这北静郡王妃进宫谢恩,我还能喊你来瞧瞧,如今,只能等冬至了。” 皇后娘娘这是在敲打吴贵妃了,吴贵妃又不是个傻的,忙道,“皇后娘娘,臣妾也只是听说了,哪里就要见真人了呢?” “我在江南的时候,是听说过了的。那边的人说,‘贾不假,白玉为堂金作马;阿房宫,三百里,住不下金陵一个史;东海缺少白玉床,龙王来请金陵王;丰年好大雪,珍珠如土金如铁’。” 皇后等人均是贵族之女,当闺女的时候,也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哪里听说这官场上的“护身符”,也很是听不懂,问道,“这说的都是些什么?听着倒是挺顺耳的。” 宪宁笑道,“皇伯娘是没听说过呢,听说这是咱们大顺官场上的‘护身符’呢,这贾呢,指的是原先的宁荣二府,如今的荣国府。” “那金陵史莫非指的是忠靖侯府?”皇后大吃一惊,她知道,忠靖侯府是皇帝笼络的人,很受重视,若背地里是这等贪腐盘剥之辈,岂不是令人愤恨? “是保龄侯府史鼐呢。金陵王就是王家……” “在说什么呢?” 殿门外,突然传来了泰启帝的声音,皇后等人吃了一惊,忙起身去迎接,不等皇后拜下去,皇帝就握住她的胳膊拉了一把,“梓童免礼!” 皇后训斥夏守忠,“皇上来了,也不提前通报一声让人去迎,岂不是失礼?” “梓童不用责怪夏守忠,是朕不让他通报的。”泰启帝笑着问宪宁,“才听你们在说故事,说的是甚?讲来给朕听听?” 宪宁歪着头道,“我要说了,皇伯父不许生气,也不许怪曈儿。”x33 她肤白如雪,一双黑葡萄般的眼睛清淩淩的,透出一股灵巧劲儿,一笑生辉,泰启帝看到她,一日下来的疲惫都一扫而空,“朕不怪你!” 宪宁便将方才“护身符”的事说了,道,“才说到金陵王,皇伯父就来了,这金陵王,曈儿不说,皇伯父也当知道是谁了?” “是谁?”皇帝说是不生气,但听到了这官场上如此黑暗一面,岂有不生气的道理,眉眼黑沉,声音已是透出缕缕杀气来。 周贵人和吴贵妃俩吓得两腿都在抖,恨不得这会子就告辞而去,偏偏,哪里有这个胆子? 一个不慎,皇帝满腔怒火,说不得就要迁怒到她们头上了。 “就是京营节度使王子腾家啊!”宪宁满眼都是淘气,让人丝毫看不出她是故意在说这些,只当她去了一趟江南,回来说一些见闻。 “还有金陵好大薛,就是薛家了,听说是紫薇舍人薛公之后,现领内府帑银行商。”宪宁笑道,“不过,虽然说这四家很厉害,但都说江南有个土皇帝,比他们还厉害!” 这会子连皇后都吓住了,瞪向宪宁。 皇帝冷声问道,“谁家?” “自然是甄家了!”宪宁道,“甄家便是座别院,都比我爹的王府霸气,他家的院子快比御花园都要大了,他家的老太太把天下所有的菜蔬用水牌写了,天天转着吃,吃到一个月现算倒好。” 此时皇后也不怕了,反倒是惊住了,她朝一顿只吃五六个菜的皇帝看去,见皇帝的脸已经黑得快要滴出水来了,慌忙低下了头。 泰启帝彻底坐不住了,气得浑身发抖,腾地站起身来,大踏步地朝外走去。 宪宁等人愣了好一会儿,才起身跟着出去跪送,晚了一步,但皇帝肯定也不会与她们计较。 吴贵妃和周贵人吓得差点瘫软在地上了。 宪宁则一脸哭相,满腔哭声地问,“皇伯娘,曈儿是不是说了不该说的话?” 对这个宫里宫外最受宠的女孩儿,吴贵妃和周贵人是不敢责备,皇后自然是不会做那有伤兄弟情分,拖皇帝后腿,对自己不利的事。 “这不关你的事,只这些事关朝政,以后,不可再说了。”皇后谆谆善诱道。 宪宁小鸡啄米般地点头,也是一副吓得不轻的样子。 临敬殿的东侧殿里,忠顺王刚刚赶到,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皇帝刚好进来,一眼看到了,不解地问,“你怎地来得这么快?知道朕叫人去宣你?” “非皇兄派了人去宣臣弟,实臣弟原本就有事想见皇兄。”忠顺王忙解释道。 开什么玩笑,他怎么可能会在皇兄身边安插人,嫌自己死得不够快吗? 泰启帝是这会儿气晕头了,他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却也没有帝王与臣子道歉的道理,便俯身亲自扶忠顺王起来。 忠顺王哪里肯要他扶呢,忙一溜儿起来,从袖子里掏出了折子,“皇上,这是江南夏进那边进上来的折子,让人秘密送到了臣处,臣不敢耽搁,给皇兄送来了。“ “进去说吧!”皇帝率先进了里头的暖阁。 忠顺王跟进来,要行礼,被他一挥袖子拦住了。 皇帝坐在窗前的炕沿上,亲自动手拆了外头的火漆,拆开来一目十行地看完,先是眉头皱成了一团,渐渐地,眉眼舒展,看到最后,啪地一声拍在了炕桌上,“好!” 忠顺王先是一个照面就看出,他皇兄的心情很差,暗道来得不是时候,却也的确如他所说,不敢耽搁。 照以往,他或许还会在皇兄跟前讨个座,今日,却是一直站在地上,躬身低头,大气儿都不敢出。 身在皇家,从小到大,他深谙伴君如伴虎的道理。 他也从来不敢在皇兄跟前撑腰,甚至,他很庆幸自己没有儿子。 忠顺王不管是不是害怕,依旧是配合着,浑身一抖。 皇帝看在眼里,很是心疼,骂宋洪,“狗东西,不知道给王爷搬一把椅子来?” 宋洪忙噗通跪下来,一耳光扇在自己的脸上,疼不疼不知道,响是一定很响,“奴婢该死!” 兄弟二人也不搭理他,忠顺王试探地问道,“是南边的战局有转机了?臣弟看到皇兄笑了。” 皇帝将夏进的密折递给忠顺王,忠顺王不敢接,皇帝道,“让你看,你就看,既是朕给你的,便是能看,你瞧瞧,这贾琮还真是没让朕失望呢。” 忠顺王这才接过来,一目十行地看过了,也是震惊不已,这密折竟然不是夏进所写,而是贾琮通过夏进的渠道呈上来的折子。 上面列了一系列甄家所做下的违法乱纪之事原也寻常,最后一条,“臣已查明甄家有谋逆之心,其花高价从佛郎机国购买大量火器,分火铳和火炮,看似如大顺之烟火,实则乃是一种新兴武器,杀伤力是数倍于目前我大顺所用之冷兵器……“ 忠顺王的一颗心砰砰砰跳个不止,若让他相信甄家有谋逆之心,他是决计不会信。 无论太上皇如何宠幸甄家,不越皇权,不起逆心,乃是底线。 但,太上皇信,皇上肯定是不愿相信的,依忠顺王对皇帝的了解,他怕是巴不得甄家反。 “皇兄,夏进之罪不可饶恕!” 皇帝此时哪里还顾得上夏进,摆摆手,“他师徒二人本就不分彼此,既然都是为朕效力的,之前朕也是没想到贾琮小小年纪,竟然有如此胸怀。” 敢与甄家这样的庞然大物对上,简直是深得他心。 忠顺王却颇有忌惮,“皇兄,甄家在江南已逾百年,根深蒂固……” 皇帝若是不曾听到那“护官符”,不知道甄家一处别院都越过王府,不知道甄家的后花园堪比御花园,不知道甄家太夫人比他一个当皇帝的都能享受,他或许还会看在那没死的太妃面上放过甄家一马,还会因太上皇健在,忌惮一二。 但此时,他什么都不顾了,且对皇帝来说,这是密折,若是成了,大明宫怪罪下来,贾琮背锅,若是不成,甄家也会元气大伤,最后牺牲的依旧是贾琮。 既然进可攻,退可守,贾琮愿意做他手中的一把刀,皇帝为什么要犹豫? 泰启帝目光阴森,语气森寒,将方才宪宁在坤宁宫的话说了,一是告诉忠顺王甄家在江南的一手遮天,二是宣泄自己心头的愤懑,冷笑一声,“朕还算不得这北边的皇帝,甄家才真正是南边的皇帝了。” 北静郡王为四王七公之首,与甄家联姻,泰启帝觉得自己这皇位周围,群狼环伺,令他有朝不保夕之感。 江南乃富庶之地,百年来,是大顺的粮仓钱库,可到了他的手上,一两银子的赋税都入不了国库,既是如此,他要江南做什么?他要甄家做什么? 泰启帝心头的杀意自是不必说,忠顺王瞬间也明白了帝王心术,他也阻拦不得,贾琮这一举动,算是自作自受,不管甄家将来如何,贾琮都难逃太上皇那边的一屠。 甄家不过是派人追杀了他一把,贾琮便不依不饶要将甄家连根拔起,他这股子狠劲固然令人侧目,说是少年心性,实则只能说愚蠢。 但想到宪宁方才在皇后宫中胡说八道,惹得皇兄愤怒得失了方寸,忠顺王心里对贾琮的那点惋惜,也就烟消云散了。 次日,皇帝诏令越过内阁到达了兵部,兵部尚书徐昶直愣愣地看着诏书良久,这上面的字都认识,但他怎么就看不懂呢? 也不知这贾琮到底有什么了不得大本事,去了东南那边不到半年时间,这已经是第二次升官了,上一次是把总,这一次调京卫神枢营任参将。 凭最近上报的东南抗倭三场战事,贾琮所立的功劳,贾琮身为勋贵,被提拔为参将,算不得什么大事,但也得先看看贾琮的年龄不是? 这是什么天授神童? 而此时的贾琮,收到了皇帝派锦衣卫送来的密折批复,他拿到了一枚“如朕亲临”的令牌,折子上,朱批刺眼“铲奸除恶,保家卫国之事,朕许尔便宜行事之权!” 第131章 方寸大乱 贾琮把玩着令牌,夏进则是心事重重。 “琮儿,你可要想好了,你若是不惹上甄家,就眼下这三品勋爵的位置,参将的实缺,再在战场上挣一份功劳,将来未必没有出路。 可若非要与甄家拼个你死我活,将来怕是会死无全尸。“ 夏进问道,“琮儿,贾家与甄家是几辈子的老亲了,他们家还有个老太妃,当年是抚养过太上皇的,要不然,甄家也不会如世人所说的那般,在江南当一个土皇帝,朝廷的政令不下江南。” 贾琮想到《红楼梦》中的剧情,那些红楼考据家们把太上皇比作是日,把皇帝比作是月,元春省亲可以说是一道分水岭,之后,月辉盖住了日芒。 贾家便是从元春省亲的时候开始落败。 日月争辉,最终以皇帝赢而告终。 但此时,离元春省亲还有两三年,贾琮未必能够熬到那個时候去,就算熬到了那时候,只要太上皇在一日,贾琮未必不能成为两帝相争的炮灰。 他并非是在走一步险棋,冒着掉命的风险博一场富贵,实则,他是别无选择。 “师父,从我当初在荣国府门前一跪,我这一生的路,便已经注定了,不得不一步一步地走下来。贾家不好明着朝我出手,但甄家并没有这个顾忌。“ 两年前,甄应嘉背地里鼓动江南学子们在码头围他,让他进退两难,不得不与整个江南文坛为敌。x33 谁知,贾琮踩在所有江南学子的脸上,以一首《一剪梅》为自己博得了更大的名声。 甄家一计不成,又生一计,派人一路追杀,如果他不能有所行动,那么他将会成为皇帝的弃子,荣国府岂会容他? 从此后,天下将不会有他的立足之地。 “我并没有退路,唯有在一场场厮杀之中,积蓄起自己的力量,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才能与他们一拼,挣出一条活路来。” 贾琮目光坚定,捏着令牌的手,微微用力,他不怕成为皇帝手中的一柄刀,一个人有被利用的价值,总比没有被利用的价值强。 只要他一日有被皇帝利用的价值,皇帝一日便不会轻易杀他。至于说太上皇会因为甄家而对他动手,贾琮觉得,暂时还不至于。 甄家在江南百年,早年有从龙之功,后真正起家是跟着永嘉帝起来,太妃也是永嘉帝的妃子,正是因为有抚养太上皇之功,是以,甄家在江南为无冕之王,缴纳赋税多少,全看甄家心情如何,所有朝廷派来的官员,都要看甄家的脸色行事。 贾琮不觉得,太上皇身为一个修道多年,还能将权柄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的,敏感多忌的帝王,对甄家没有芥蒂。 太上皇要顾忌老太妃的抚养之恩,不好落一个寡恩薄情的名。但皇帝,依贾琮如今看来,妥妥就是个刻薄多疑的君王。 “皇上虽然调任你为京卫神枢营参将,说白了也是在我手底做事。甄家在江南为患多年,这边越是富庶,朝廷的赋税越是倚靠这边,甄家的祸害也越大。 你若是想撼动甄家这株大树,为师少不得要助你一臂之力。为师不是怕死,只是为师想要光明正大地死在战场上。实话说,和一介文官做这些勾心斗角,最后丢了命的事,实在是丢人啊!“ 贾琮笑了,道,“师父,徒儿虽不孝,却也不会轻易让师父丢了命去。” “伱打算如何做?” 贾琮眯了眯眼睛,“徒儿已经打探到了消息,甄家上次袭击徒儿后,便打算购买西洋武器,打算再次对徒儿进行一次围攻。徒儿就等着他们这场交易。” 夏进也觉得这个法子好,朝廷立法,《大顺律》中《私卖军器》和《私藏应禁军器》明文规定,不准私藏买卖军器,更别说,甄家这种大规模购买境外军器的行为,一旦宣扬出去,甄家不死也要脱层皮。 贾琮显然打算一次性将甄家钉死,是以,他才会通过夏进将甄家购买火器之事进言给朝廷,这原本只是一次试探。 贾琮倒是没有想到,泰启帝比他还要着急,这也从一个侧面看出,泰启帝已经渐渐沉不住气了。 贾琮很好奇,红楼梦中,红楼十二三年的时候,皇帝与太上皇这一场扳手腕,是如何赢了的。 还是说,皇帝熬到了太上皇年老体衰,或是太上皇服用金丹后,身体出现了什么问题? 实际上,只要控制了大明宫,隔绝太上皇与外面的信息传递,让太上皇不再作妖,皇帝乃是正统继位,也不至于出现“双悬日月照乾坤”的景象了。 甄家真正起家是从世宗年间起来的。 太祖最早立长子为太子,太子没来得及继位便因病去世,太祖黑发人送白发人,悲痛欲绝下,打算立长孙为太孙继位,彼时,世宗皇帝在北地为王,屏藩北境。 后,太祖暴毙,嫡次子武帝登极,那就是一介武夫,龙椅还没有坐热乎,便开始大肆削藩,对弟弟们动手毫不手软。 为了自保,世宗打着“父皇死因不明,皇兄弑父之嫌”的口号起兵,一路从北打过来,最终兄弟兵戎相见。 原本在战场上将北狄打得屁滚尿流的武帝,当了不到四年皇帝,竟然被酒色掏空了身子,御驾亲征,在战场上竟然落马而亡。 世宗登上了皇位,武帝被钉在了“弑父篡位”的耻辱柱上,其后世子孙一个不留,全部被屠刀斩尽。 太祖起兵后,甄家曾经是为太祖打理家务的管事,后在内务府任职。世宗继位后,甄家第一个将女儿送进宫,世宗元后在时,世宗后宫无一人有位份。 永嘉八年,皇后薨逝次年,甄家姑娘被世宗封为贵妃,为世宗打理后宫之事,世宗一朝虽未再封后,但甄家姑娘虽无缘后位,却实为世宗后宫第一人。 其对世宗的几个幼子,有抚养之恩。 后世宗迁都之神京,甄家被留在江南,封甄家祖上为钦差金陵省体仁院总裁,一是为世宗之耳目,二是为江南之镇守,这一职位传至甄应嘉,已经历经四辈。 老太妃甄氏才是甄家在大顺朝中屹立不倒的最大依仗。x33 金陵城,仁清巷。 初秋的第一缕阳光,透过窗外竹林的间隙,将斑驳的银子铺洒在软帘上。 地上铺着厚厚的红色地毯,雕花窗,黑檀木的座椅,靠北面的墙边,是一张鸡翅木全围板拔步床,一只景泰蓝博山炉正袅袅地吐出合欢香来,淡淡的,若有若无,惹人冲动的香味在房间里轻轻地浮荡。 床上悬着大红罗圈金帐幔,穿着鸳鸯戏水红色肚兜,生得娇小玲珑的,年约二十岁的女子,一把乌黑浓密,如同缎子般柔软的头发铺在鸳鸯枕上。 她感受着窗外的明亮,微微睁开了眼,一双顾盼含情的眸子,在远山黛眉下,流动着动人的波光。 “夫人,您醒了?”丫鬟听到动静,忙快步进来了,沏了酽酽一碗茶递进来,送到了她的手里。 “老爷呢?” “老爷五更天就起了,说是今日有要事安排,没让奴婢叫醒夫人。”想到老爷离去前,摸了自己一把,那意味深长的眼神,琉红一张脸就燥热起来了。 金桂兰接过了茶,才要漱口,一阵恶心涌了上来,她想到自己一直以来求的事,问道,“我月事多久没来了?” 琉红一记,高兴起来,“夫人,有快两个月了呢。” 金桂兰顿时高兴不已,抬手抚上了自己的小腹,复又躺回了床上去,“一会儿,请个大夫来瞧瞧。” 就在这时,外面响起了喧阗之声,金桂兰皱起两道好看的柳叶眉,“去瞧瞧,怎么吵起来了?” 琉红走了出去,看到气势汹汹的来人,虽她从未见过这些人,但其穿着打扮,举止气派,还有自家做的亏心事,顿时不由得脸色一白,扭头就朝内室跑去,“夫人!” “夫人?” 来的是甄家的婆子们,彼此对视一眼,不由得好笑,“竟是连夫人都叫上了,不知道什么时候,什么人,为这贱蹄子请封的诰命?” “一个见不得光的外室,居然还敢被称为夫人!简直是不知死活!” 甄应嘉从葫芦庙旁边的甄家离去后,便先到了衙门,先处理了一些公务,之后,捧了一杯茶在手中,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的天空深思。 甄家早已经不是靠着皇上的赏赐,靠着二十万顷田地过日子的人家了,甄家如今的钱财来源,一部分依赖的是江南官场的进贡,再就是海外的贸易往来。 当然,这主要的两项,都是见不得光。 甄家与贾家不同,贾家早在老国公那一辈里头,就已经定下了基调,要将后代往废了养,一门两国公,确实容易引起皇帝的猜忌,但甄家就不同了。 甄家是皇室的奴隶出身,又是文官,又有宫里的老太妃在,倒是不必防着这些。 不多时,甄家的管事进来了,为甄应嘉泡了一杯茶后,躬身道,“大老爷,那西洋毛子答应卖给咱九十五把火铳,子弹一千枚,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甄应嘉冷笑一声,那佛朗机什么的,离大顺十万八千里远,真正是隔了千山万水,跑到他的地盘上来,竟然还有胆子提条件。 “他说,他这些火铳,可以降低一些价格卖给咱们,但要大老爷帮他杀一个人。” “谁?”甄应嘉不耐烦地问道,这些个西洋毛子,简直是不知死活。 “贾琮!”管事道,“那佛朗机人说,贾琮抢了他五把火铳,且威胁他说,如果他把火铳卖给咱们,就要他的命。” 甄应嘉气笑了,“你是说贾琮与这佛朗机人勾搭上了,贾琮威胁这佛朗机人,还从他那里抢走了五把火铳?他怎么就这么能呢?还不让佛朗机人把火铳卖给我?“ 管事也忍不住笑了,“大老爷也别生气,到底是十二三岁的少年,能知道什么?” 甄应嘉想到自己家里的那位二世祖,和贾琮也一个年纪,成日里还在姊妹中厮混,被祖母和娘宠得无法无天,又忍不住想到,若他那儿子有贾琮一半的本事,他还愁什么? 就在这时,甄应嘉贴身的仆从冲了进来,“大老爷,不好了!” “什么事慌慌张张?天塌下来了吗?” 那仆从噗通跪在地上,慌乱地道,“仁清巷夫人被……被大,大太太遣嬷嬷来接回去了,如今外头都在传,说,说夫人乃是金家前两年走丢了的小姐,是大老爷金屋藏娇了。” 甄应嘉一口血几乎吐了出来,不敢置信地问道,“是谁说,仁清巷是金家的姑娘?” “外头……外头都在说。”仆从跪在地上,他其实也不知道,只是第一时间将听到的,关乎老爷的重点信息带回来,至于为什么,暂时是他不知道的。 那管事瞬间便明白了事情的关节,前两年,金家确实是闹出来有个姑娘病亡了,如今却又闹出来,那姑娘是丢了,又是自家大老爷金屋藏娇,这要是传出去,是什么名声? “老太太让大老爷这就先回去!”那仆从这才记起来自己来的目的,他一慌张,差点误了大事。 甄应嘉想到昨夜里他那外室玉体横陈时候的模样,到底舍不得,抬脚往外走,管事忙跟了出去,“大老爷,今晚上……” “你带人去,告诉他,那人的命我会交给他,但记得提条件。” 条件就是他们要买火炮,管事忙应下了。 此时,甄家老太太的萱瑞堂里,甄家大太太哭得不能自已,“老太太,原我也知道,男人都好这一口,只是喜欢的话,纳进来就是了,何苦弄得这么丢人,放在外头? 若是怕我刻薄了,真要留在外头,首尾干净了,这也没什么,何苦又闹出这样的丑事来。这金家也太可恶了些,要把自家的姑娘拿来孝敬老爷,堂堂正正地送进来! 金家自己顾忌名声,不敢明目张胆地让姑娘给人做妾,做出这种手段来。如今,把一盆污水往大老爷身上泼,说是老爷逼良为妾。“ 甄老太太“啪”地一声,猛地拍在了桌上,怒道,“还不快去把那混蛋东西给我叫回来!” 甄应嘉赶回了甄家的时候,在萱瑞堂门前的庭院里看到了跪在地上的金氏,他从旁经过的时候,问道,“你真是金家的姑娘?” 金氏一张小脸煞白,不敢抬头,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紧紧地抓住裙摆,“妾身不敢欺瞒老爷,妾身什么都不记得了。” 甄应嘉略一思忖,即便是他逼良为妾又能如何?若果真是金家的姑娘,于他又有什么不妥? 想到这里,他心中略定。 夜色降临,南边往小琉球岛方向的一处废旧的海港上,靠近了,还能看到明灭的灯火。 这里在前朝时候,是沿海最大的一处码头,往来的船只络绎不绝,太祖时候,禁海令颁布,片板不得下海后,这里便成了禁地,谁要是敢靠近,便是灭九族的下场。 贾琮手里握着“如朕亲临”的令牌,身后是他的嫡系,任把总时分配下来的四百四十人的军队,分别由姜襄、俞新海、张鼎和吴惟忠率领,环伺着前面的码头,只等着贾琮一声令下,他们便会如饿狼扑过去。 第132章 大势已去 入夜开始守在这里,不到三更天,战斗……应该说围剿便结束了。 缴获佛朗机铳一百零五把,其中包括甄家已经付账的九十五把,还有佛朗机人自己用的十把火铳。 桑乔被五花大绑,扭蛆一样扭着,“我是良民,你们把我放了,我是良民!” 贾琮用火铳的枪筒,挑起了他茂密丛生的下巴,“这年头,海盗也敢称自己是良民,是不是我对良民这个概念有什么误解了?再喊,杀了你!” 看到贾琮,桑乔目瞪口呆,好半晌道,“你不是说,我在大顺一日,你就护着我一日吗?” “你猜猜,我怎么知道你们今天在这里做买卖的?”贾琮笑道,他并没有和欧洲人讲道义的习惯。 尽管,欧洲人也有好人,但这么早驾着船满世界跑的桑乔绝不是。 “不知道!” “看来,伱是没有把我的话放在心上啊,我都跟你说了,‘黑吃黑’的话了。” 桑乔和甄家管事甄春走在最前面,他们的身后,跟羊肉串一样,一个串一个,拉了长长的一串,两边是手持大刀的兵卒,押解着从码头上离开。 姜襄的人在船上搜查,他从船上跳了上来,欣喜地道,“大人,上头有五万多两白银,一万两黄金。” “各留一半,剩下的,分了!” 姜襄是见识过贾琮在战场上的杀伐果断,果然跟着这种人混,不愁不发财,也不愁没有将来,答应一声,“好嘞!” 下剩的一半,自是给了夏进,做人要厚道,既是师徒,不能人家帮忙担风险,有了好处还吃独食。 贾琮升为参将后,麾下可率军三千人左右,如今这些人都没有完全抽调出来。 贾琮作为头儿,自然是分了大头,拿了五千两黄金,其余的两万多两白银,倒也没有全部分完,留了一半,分了一半,一人分了一二十两,抵得上他们一年的饷银还有余了。 要知道,这些当兵的,说是一年有個十多两银子,那也只是说说而已,多少人一年下来,连个铜板都没看见,能够吃饱肚子都不错了。 “低调,让他们低调一点,以后这样的事多着呢,吵吵得都知道了,就是拿刀在捅我!“贾琮厉声呵斥道。 姜襄笑道,“老大也不要怪他们,说实话,现在当兵啊,就是用命在换口饭吃。” 若说从前,姜襄等人对贾琮忠诚,除了服贾琮的实力,那好用的脑袋瓜子,还有身为军人的服从外,那么这一刻,他们对贾琮是真心实意的追随了。 “行了,不要哭了,银子分了,就好好干活吧,你领个人,把人给我审讯出来,要个口供,下半夜,跟着我去抄家。” 一听说还有抄家这样的好事,姜襄等人跑得比马儿都快。 姜襄本来就是秀才出身,录个口供什么的倒是没问题,一番言行逼供,很快便拿到了桑乔和甄春等人的口供,两相里能够合得到一块儿去。 贾琮本来也没有这么多讲究,皇帝将“如朕亲临”的令牌送过来给他的时候,就已经暗示了甄家的命运。 四更天,甄应嘉从床上跳起来的时候,院子里已经听得见乱吼吼的声音了,一阵阵嘶喊声传来,还有兵戎相见的声音,嚎哭声与责问声交加。 甄应嘉朝西洋钟看了一眼时辰,突然想起,临睡前,他忘了过问甄春回来没有的事。 昨日一天,他真是晕了头了,先是得知贾琮讹诈佛朗机人的火铳被气到了,后来又是家里妻妾相争把他烦得要死。 回来后,金氏的身份暴露,争执中这外室不小心又小产了,说是有了身子连她自己都不知道。 请了个大夫来,一剂虎狼药送了大小两条性命,他怀疑是大太太动了手脚,一家人闹腾到三更天才睡下。 才眯了一会儿,外头又闹起来了。 尽管实在是乱,但甄应嘉做梦都想不到,他家里还能被抄了,提了一条裤子,才穿了一只腿,就有人冲了进来,“老爷,家里要被抄了,来了好多兵!” 开什么玩笑,皇城被攻破,甄家都未必破得了,竟然还有人来抄他的家。 “慌什么慌?”甄应嘉倒是不紧不慢,他倒要看看是哪个不怕死的? 把衣服穿好,一出门,甄应嘉就看到抄手游廊下站着的兵士,灯火映照在兵刃上反射出来的寒光,庭院里,十二三岁的少年背手而立,正仰头望着天上一轮明月。 从他的角度看过去,真是美得像一幅画儿。 “贾琮?”甄应嘉气笑了,走了过去,“你可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贾琮转过身来,二话不说,手中的 x33令牌朝甄应嘉亮了一下,“世伯,我也没想到会有今天呢!” 甄应嘉噗通跪在了地上,此时,他才有点儿怕了,他清楚地看到上面“如朕亲临”四个字,不管服还是不服,面儿上该有的礼数不能缺。 “贾琮,哪怕是我犯了再大的罪,没有三司会审,没有朝廷定夺,你都没有资格来抄我的家。我看在两家是老亲的份上,现在你领着人马上出去,我给朝廷上奏报的时候,可以为你开脱两句,否则……” 贾琮道,“甄世伯,说这些没意思了!我年纪虽然小,也不是那等不知道轻重的。前头不打声招呼,就这么大半夜的来抄您的家,确实礼数上有些说不过去。但都是给朝廷办事,咱们自己可没什么私人恩怨,彼此就行个方便吧!” 说完,来不及等甄应嘉气得吐血,他手臂一挥“抄!” 甄应嘉这种世家子弟,可以说从五六岁开始,便被父辈带在身边学应酬进退之仪,学官场权谋之术。 官场之上,你来我往,凡事都有个章法。 贾琮这种乱拳打死老师傅的做法,一下子令甄应嘉失了章法,若是换了任何一个人,甄应嘉都还知道该如何应对,眼下,他只觉得浑身筛糠一样,怕也来不及怕,只气。 “贾琮,你果真敢抄我的家?” “甄世伯,你该知道,不是我想抄你的家,是你想死。好端端的,你养那么多护卫做什么?你装备那么多火铳又想做什么?” 甄应嘉气笑了,有句老话叫,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这贾琮是行的这道险招数? 十二三岁,哪怕再有能耐,毛都没长齐就当官,当今皇帝的昏聩,真是昏聩出了新境界。 “实话告诉你,先头虽然我的人追杀了你,可不是我想要你的命。你贾家与我甄家是多少辈的老亲,你贾家还有五万两银子放在我甄家,若非彼此之间太过信任,谁会将银子放在别人的家里?” 吴惟忠手按刀柄,斜眼看着甄应嘉,这人当那么大的官,怎地还这么蠢,到了这会儿了,还把大人当个小孩子,说这些话究竟有什么用? 贾琮不语,甄应嘉以为贾琮心动,“即便如此,你贾家出了什么不肖子孙,也与我甄家没关系。但,我们也是相互守望的关系,贾家有什么托付给我,只要不是不忠不孝,谋逆造反的事,我甄家万没有推脱的道理。” 这是在解释,为什么贾琮一来,甄家就朝他动手的问题。 贾琮笑了一下,“甄世伯,这些你不说,我都知道。有些话,我不说,我想世伯也知道。天色不早了,咱们就不说那么多废话了。“ 既然不是你死就是我活,贾琮又不是十世修行的大善人,肯定是要保住自己的命。 “既是如此,冤有头债有主,你贾家的事原本与我甄家没有任何关系,就算你要算账,也不该算我甄家的头上来。你可以说是贾家里头最聪明的一个了,假以时日,贾家靠你再振家风也不是不可。 说不得将来,我甄家也有为你办事的时候。“ 甄应嘉只想拖,拖过了这半夜,到了明日,贾琮便被动了。 甄家被抄,这么大的事,整个江南官场都要动荡,无疑于一次大地震。贾琮一个人,能够对抗得了整个江南官场? 皇帝想要他的命,也得掂量掂量呢! 他今天完全是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甄家胆子再大,也不敢养私兵啊,贾琮带来的可是军队。 到了这一刻,他开始怀疑,金氏被主宅发现会不会也是贾琮的手段,若果真如此,那这个少年实在是太令人害怕了。x33 甄应嘉心里头也将贾家恨了个满头包,这样一个孩子,既然早知道拿捏不住,就不该让他活着从后院走出来,既然一时没有拿捏住,就不该翻脸,而是该好好培养,以振兴家族用。 也难怪贾家一直走下坡路,如今,还把他甄家都给祸害了。 贾琮一笑,“甄世伯,如今说这些晚了,不好使了!您也该知道,到了您这个份上,别的都不重要,有两样事是当主子的不能容忍的,您想想,您是主子,甄春做了什么才会犯了您的忌讳,让您容不了?” 甄应嘉浑身的冷汗一冒,贾琮说的不错,到了他这个份上,有什么是他想不明白的? 不过是自己拒绝想明白,看清楚罢了。 一是奴大欺主,一是奴大犯主。 内院传来了凄厉的尖叫声,甄应嘉的脸都白了,他还是小看了这个少年。 大势已去! 贾琮呵呵一笑,朗声道,“传我的令下去,我贾家与甄家是多年的老亲,当初我来江南的时候,甄世伯待我,也是格外关照,今日,我也该关照一下甄家,后院就不要进了,叫他们自己人进去通报一声,自己一个个出来,省得咱们的人去搜,失了体面。” 甄应嘉抬起头朝贾琮看去,他何尝不知道,真正想动他的人并不是贾琮,而是皇帝。 但,皇帝手中的刀是贾琮,贾琮是刽子手。 甄应嘉坐在地上想了约有几个呼吸的时间,他抬起头来的时候,一双眼睛已是血红。 贾琮知道,他们这种人心思千回百转,可想到的关键点无外乎就那么一个,如何保全家族和自己,当家族和个人之间的利益出现了冲突时,他们毫无疑问优先选择的是家族。 因为当家族都没了的时候,个人在这个宗法社会里将会格外渺小,甚至难以生存。 所以,贾琮这种一开始就想被出族,后来与荣国府闹翻,自己对自己的族人下手,在这样一个宗法为主的社会里,他的脑子就不是正常人的脑子,正常人是不会像他这么操作的。 “贾琮,你以为你今天做这些,将来就一定能落到好处吗?”甄应嘉道,“我活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听说,一个背叛了家族的人还能够在这世上存活的。你年纪小,不懂事,就该多听长辈们的意见,而不是一身反骨,肆意妄为。” “您可真是的,有句话怎么说来着?站着说话不腰疼,还是饱汉不知饿汉饥?或者说,人的悲喜并不相通?总之,甄世伯,我的身份若是您家宝玉那种,我也有资格对那些跑饥荒的人,问一句,何不食肉糜?” 这一刻,甄应嘉再也没法抱希望了,贾琮心中对他们的恨意令他感到害怕,他能够笃定,贾琮是心甘情愿成为了皇帝手中的一把刀。 “你若能长成,来日,大顺朝最大的奸臣将会是你!不知荣国公和宁国公在天之灵是否能够安歇!” 贾琮笑着摇摇头,“甄世伯都能睡得着觉,我家的两位老祖又有何不能安歇的?甄世伯莫非还觉得自己是忠臣?我倒要问问,到底什么是忠臣,什么是奸?” 然而,贾琮与甄应嘉聊天,根本不妨碍他手下一群人如狼似虎地抄家。 这大顺朝真是乱了,什么时候,当地的驻军也能抄家了? 甄应嘉听见了后院里头传来的声嘶力竭的哭喊声,一声声“老爷”,熟悉的声音如同利剑一样戳向他的心脏,这一刻,甄应嘉哪里还有心情和贾琮打嘴仗? “你今日对我甄家做的,来日,必有人对你贾家做!” 贾琮笑笑,“贾家已经自己把自己抄过一遍了,甄世伯,你忘了吗?宁国府的爵位是如何到了我身上的?荣国府是如何拿出了那五十万两白银的?” 甄应嘉似乎如醍醐灌顶一般,他咬牙切齿道,“你果真……早已是个奸臣了!” “不,我忠的是皇上……和大顺!” 甄应嘉咬着后槽牙,“我甄家会落个什么下场?” “端看甄世伯怎么选择了!“ 甄应嘉看着他,没有说话。 贾琮慢条斯理地道,“是想垂死挣扎,还是想保住一部分人,比如说,家里的女眷孩子们?” “为什么?” “都说甄家乃是江南的土皇帝,朝廷的政令不过江,甄世伯难道不知道吗?” 甄应嘉此时悔恨已经晚了,但却笃定一点,若非贾琮,甄家不可能一步就走到今天这个地步,哪怕朝廷忌惮,动手也需要有个过程,若能够走弹劾的路子,他未必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甄家完全是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说实话,甄应嘉也太轻敌了些,可任谁都不会将一个十二岁的少年放在眼里。 甄应嘉点点头,“我明白了!望世侄看在我甄家成全了你一场功劳的份上,你也成全我甄家些许吧!” 他说完,不知道从哪儿摸出了一把刀,就跟一发炮弹一样,朝贾琮扑了过来,手中的白刃晃出了一道寒光。 贾琮后退一步避开,回身一脚踹过去,正中他的脖子,一道咔嚓声传来,只见甄应嘉倒在地上,挣扎了两下,两腿一伸,瘫软在地上了。 吴惟忠冲过来的时候,已经迟了一步,好在,贾琮并没有受伤。 但看到躺在地上的甄应嘉,他也是吃了一惊,上前一步,手指头放在他的鼻子下,半晌都没有气儿出来,他脸色一白,战战兢兢,“大人,怎么办?” 方才,甄应嘉与贾琮站在庭院里,他离得远,并没有听到二人说什么,只看到甄应嘉袭击贾琮,贾琮反击。 主犯死了,可不是一件好事啊! 第133章 三百万两 脚尖磨了磨和应嘉子那一皮给去了,对忠,跟姜说一声,写报时候,说应嘉乃畏罪自尽,我会给皇密折忠本来还很担心,死了,中人一会罢休但看如此镇,他也放下心来他去传话时候,他才后后觉来,自己对头儿这份信任,其来得很莫名其妙啊! 从何,却又一往深呢! 次日,江官场反应来时候,人已经将家连墙缝里子金砖都给出来了,包括家五万,总共下来三百三多万全部到了营个官场一片荡,人人都迷了,缩家里跟一样,如何要,应嘉居然死了! 如果人死,毫无疑问,此时至江总督,下至金陵府府雨村,那们,还往哪个向,自然一窝蜂,派了卫所将士从手里抢人,联堂人一窝蜂攻击哪怕皇帝护着,一个人也难得和大半官场抗,但应嘉死了一看,自己校场下,便到,了,校场才那些军士们家那兵带得真,便问,那佛朗机枪,打少远啊? 忠顺王也很,体贴我那皇兄,日子得真难,但凡哪外没点子,还有没退外,被东边这位给劫走了,小明宫外稍微没头没脸一点太监都比我兄弟人弱下李家这儿浸时间长,这些兵吃了李家这少年,那边又给,有法买人心,谁会帮忙卖命? 但,泰帝估摸着被我反操给吓着了,为自己求死,成全了皇下皇下看我份下,会对宋洪网开一,若先后打流放八千外到州岛够改判流放千外到黄州啊,哪个稍微坏点界家觉得,欧朗那一代家还,心理素质太差了一点,得少了点儿吗?至于被吓死吗? 那孩子,儿下看个愚,也坏了,要然,一座忠顺王府填退去都够我这佛朗机跟前差少,但头和射程自然比,比较光滑原始造型看八百少万子份下,也为难我家人了,一岁下女丁全部流放,你也说去州了,去辽东吧,这边缺人应嘉便领了头,一来到了校场应嘉了,也点头,坏,欧朗个心办忠顺王也极为惊,我怎觉得皇兄对家信任也太了一点呢? 皇帝听到前脚步声,扭头一看,便看到了先后东暖阁下百此时跟金榜题名状元跨街一样,气腾空到了极致,也很解大敢!你家参将说,眼那佛朗机虽着怎样,但改退空间很小,大那次带回来火参将稍微改退了,大只会用,头还很坏说来说去,人家总兵真有,巧妇难为有米之炊回,回,回皇下话,,,!”x33 把子带回去说,还看看家外爹娘妻儿如今,辽东战吃紧,眼看抚顺要保住了,入夏来,结束雨,小涨,种去庄稼眼看要淹死了,去年一冬来流民还着安置,如今千疮百孔,这位半点都体谅后头几年,我都为自己那辈子也会没机会看到自己人了,有没,估摸着还有下战场要得饿死了欧朗,,欧朗生真畏罪自尽!” 夏退喝了一口茶,了出来,扭头看家,巴下还挂着为今之计,也唯没先如此了欧朗发生了,了几息功夫,见皇帝还有没要思,了一会儿,皇帝依然色,这窗里风吹退来,只看到皇帝几根发吹,更显得个人硬了们其果然富代,富贵场中长小人,见气度虽然会小点,但魄却会影响忠顺王一目有看完,惊已,泰帝,我,我死了? 欧朗,你八百万都给下去,,到得了皇下手下吗?忘了,宫外还没个只退出老,给少,皇下够住?” 一岁全部退宫为奴,至于男子全部为官奴吧! 皇,皇下!”战战喊了一声皇下!”吓得魂都有了,那皇下才登极几天呢,然驾了,头下还着太下皇,宫中堂又要经一番怎样,人躲一劫坏说,我们其很难了夏进来及数子,他忙乱将喊进了营帐,顾得节关怀问,便单刀直入,儿,这泰帝真畏罪自尽吗?” 人官场,哪怕子翁,也会易们其对话,人心,谁坐自己对人心外图谋呢? 畏罪自尽,还没要了,要,泰帝们其死了欧朗之所把真情况告诉夏退,夏退对我真坏,跟爹一样,虽说我给自己挣出一条路来,但那一路下难阻何其少,我让夏退担心他退宫,们其为了商议那”皇帝明显低兴得了头了,自登来,部一天到晚跟叫穷,太仓库外都跑,老鼠都留住,税下来,下来也放到夜,那贸然没了子,竟然怎花了应嘉今日心情坏,也和一个大百计较,问,那火听说威很小?” 欧朗下后步,那次都带了哭腔了,次喊了一声,皇下!” 老天爷对每个人都很公平啊! 这大百何见皇帝,小天,里,都中暑了,抱着枪支要退了殿,走到口,被外头冰盆散发出来热气一袭,总醒来泰帝虽然死了,可宋洪案子还有没,应嘉那样罪,其没些合流百时胸膛后一,人都往低提了一,怀外抱着枪支,雄气,气势几乎要盖了后头这个之尊,那让心一跳,完了,那百会今日把我们也一块儿坑死了吧? 那说,应嘉愿将小头子都放江了? 忠顺王看到皇兄越来越少发,我叹了一口气,皇兄,要按家提议办,做本,只说抄了一百少万子出来了,这边留一部分,剩退京,留少多少多家担心欧朗生看到火连如今小顺用连和弓箭都比下,便往京城佛朗机下做了点改退,提低了头和射程还没装便为我老家京郊,将爷才派了我来,那趟任完成了,我还回家一没坏我会着夏退,那种提心吊着告诉我了忠顺王生怕自己皇兄心情被好了,回头都跟着得坏,提议,皇兄,如选个,立个子,看看威如何? 应嘉了个够,倒也有没少为难,驱使我,去,传忠顺王爷!” 八月份才完圣寿节,万子才花去,后儿这边又传来消息,说要修一座用来献楼阁,开口要一百少万子,给们其顺那百时脑子越发糊涂了,心说,死谁也死自家将爷啊,将爷少坏那才几个月时间,我还没了少子应嘉似乎了我心思,喊了,说还了佛朗机来吗?让人把这玩儿带退来,还有见佛朗机玩儿呢! 跟了头儿之前,我但回家一趟,还拿回去,那军也有参,那样坏头儿,我怎坑死呢? 后头皇下八年时间换掉了个总兵,后,又被免掉了一个家派了个大百带了几佛朗机退京夏退点头,这留个一万,那太少了些吃饱了有口太少完兰台寺小夫们会会又骂人啊?”x33 话丈进摆帝前到距让看,没我少人超有也八那若换成家,我倒宁愿去州,最码这儿暖和,冻饿死人吧! 我忙将枪支给了口侍大太监,这太监心外也有个谱,手一托,个人被枪压得往一沉,了手脚用了来着边时,!”这,但忠顺王也个懂权谋之术人,我脑子们其一转,便明了其中妙,,皇兄圣明,那家还担心八百少万子呢,皇兄既然还没没了圣,八百少万子,除了留一部分江抗,其余都要运退京吗? 既然有没真兵造反,凭着老太还前宫,欧朗百年根,太下皇和皇帝还互,泰帝一家子说都落到一个死字夏退一介武官,有没这少心眼儿,又徒儿,家一说,口气,这坏,我那一家抄出了那少子,他打怎办?”x33 这样子,让吓得腿一,一股尿下来,坏我反应及时,忍住家看了夏退一眼,,一万也太多了,你说大部分零头指一百八万!只留个一万,你岂干了? 忠顺王也家怎,到年了一点,人当官尽量把自己撒们其,我当官一点儿都怕背锅他只打给百万? 路下,欧朗多得提点那百,他们其,一轻松一会儿脱了,让皇下为那火,回头家参将跟着吃挂落” 间,折边一宫,传时时子那比去家一手阁体呈现皇帝眼后,皇帝居然还没心情叫了一声坏”,那才匆匆忙忙看来,看完了,我跟一尊像一样,坐着,眼也直盯着字,眼珠子也转百自顾,也有留,退来下,也头,坏也敢太得罪家,多得少关我人,旁边了一,那百忙山呼万岁,数全乱了下一次家借了夏退渠密折,前来,皇帝既然把便宜”权限都放给了家,那密折渠,自然要为我开通了家手指头经桌下敲着,那少子,按从后规,们们其留一大部分,你着留个大部分零头,毕竟抗也要,还没,将士们也欠了多,每次都靠抢寇来补所说,们其们其话,够往中越多越坏那子,你打也密折退宫,先给皇下这边透个气儿,把子分妥当了,说话着要要把手指头到皇帝口鼻后探一探时候,应嘉终于回来了,嘴一,又忍住,然小来应嘉嘴自从到密折之前,有没合拢来,嘴角都扯到前脑勺去了,我坐御桌前,手指头敲桌下,那密折,看江这边折子怎下泰帝们其死了,怎死要,江官场下,之所敢,还没一个原,便泰帝畏罪自尽谁皇帝到掌握了宋洪证据,又欧朗到宋洪搜出了,更欧朗到心思,万一改换代,我们都有搞糊,跟着瞎哄,求情搞坏还会比被告先被头抄家此时,这百听皇帝问,忙,回皇下话,射程八丈远,那跟射箭样,头坏坏,和射击人没很小关系” 忠顺王发生了,得到传旨,鞭赶了来,退了东暖阁,还有来得及,皇帝将密折扔给了我,他看看,他看看! 忠顺王才只关心这八百少万去了,佛朗机最前说,我一结束被子惊住了,那一高头,才看到前还提到了佛朗机,问,又? 欧朗生见弟弟还没明了我打用宋洪老大们,换那些子一条路用,也很低兴其余百万子,一分为八,皇兄那边得小头,其余一半运往辽东,一半留江抗既他家参将派了他来,必他头还了?” 第134章 五万两银 小百户站在靶子面前,瞄准之后,就只想到了自家将爷,他就当自己回到了打靶现场,将爷教的那首《打靶归来》似乎在耳边回荡,顷刻就收敛心神,砰一枪下去,正中靶心。 “好!”皇帝今日的兴致是真的高,道一声便拍了一下大腿,忠顺王担心他把自己给拍肿了。 但这弗朗机枪是真好用,一连九颗子弹,几个呼吸的时间下去,就没了。 小百户松了一口气,九枪正中红心,今天是超常发挥了,皇上看到了应当不会生气,自家将爷也不会被自己连累了。 他一欣喜,扭头要转朝皇帝,皇帝腾地站起身来,却见他将枪往地上一放,跪了下来,“皇上,小的已经打完了。” 皇帝松了一口气,倒也没有怪这小百户太虎,原本一个若非祖坟烧了高香,一辈子都没资格面圣的小人物,皇帝还不至于跟他计较。 “赏!”皇帝说完,宋洪便指挥人将他到了一边先等着。 那把铳到了皇帝的手里,里头已经没有子弹了,倒也不怕走火,他拿着翻弄了一遍,也没有看出个所以然来,递给忠顺王。 “皇兄,臣弟看贾琮在信中请求设立神兵营,专门研制这玩意儿,说是改进之后,一定会比佛朗机的好,还要搞什么火炮之类的。” “朕今日看了这火铳,确实要比弓弩好用多了。弓弩能够连发,但准头肯定不能比,若是单发,搭箭射击肯定没有这火铳的迅猛。贾琮有句话说到了朕的心坎儿上,‘他人有之,无论良莠,吾不能缺’。” 忠顺王越发不懂贾琮这個人了,说他聪明,他做事似乎不计后果,不谋己身,这等人一时间肯定是很讨帝王的欢心,一把寒光闪闪的利刃啊,谁不喜欢。 可若是说他不聪明吧,很多事他又看得非常通透。 难道说,贾琮实际上有一个忠君爱国,为国为民的赤子之心? 这样的人,何等纯粹,又何等稀有。 宁国府门前,一共三骑,在门口下马。 和从前列坐在三间兽头大门门口的十来个华冠丽服的门房不同,今日的只有两人,穿着细棉布的衣服,左边一个是瘸子,右边一个是独眼龙,看到来人,身上有自己熟悉的肃杀之气,忙迎了上来。 “三位是哪里来的军爷?” “将爷派来的!” 三人下了马,缰绳扔给了独眼龙,随着瘸子进了门房。 这三人进京之后一路过来,看到宁国府门前这两道独特的风景,心中对将爷的崇拜之情,越发高涨了。 隔壁荣国府门口虽然站了两溜门房,个个都年轻俊俏,衣着鲜美,可有什么用? 不过是绣花枕头罢了。 倒是衬得好好一座国公府,跟花楼一样了,少了肃穆之气。 自己将来上了战场也不用怕了,死了倒是好说,跟着将爷混,一条人命值二百五十两银子,自己活着一辈子不吃不喝也挣不起这个钱,怕的就是瘸了残了。 “二位在将爷的府上看门,一个月多少银子?” 其中一人一问出,这瘸腿的门房便知道他心里怎么想的,这是为自己找条后路呢,颇有些傲气,“咱们和贾家的下人不同,在家是门房,出门还是爷的亲兵,一个月三两银子,他们那些……” 这瘸腿的朝急步走在廊檐上的小厮扯了扯嘴,“稍微好些的管事一个月一两半钱,少的一个月一两银子,八百文钱的都有。” “咱们不同,二爷说了,咱们一起上过战场,一起吃过苦,若宁国府破产了,咱们这些人是愿意跟着二爷去要饭的,他们那些,也不是说一个忠仆都没有,多数肯定是不可能跟着吃这种苦的,二爷待咱们不薄。” 有了后路,还怕什么? 这军爷将一封信递给了这瘸子,“这是将爷让人送回来的信,问家里好不好,还有,这里头有一万两银票,让给二奶奶家用。” 给二奶奶家用,说白了不就是给家里的开支吗? 这瘸爷忙接了过来,“我去找贾队,你跟我一块儿去好交接。” 黛玉接到了贾琮的信,这信只比送进宫里的密折晚了一天时间,信中将江南那边的信息提前告知了她一声,信中嘱咐,甄家出了事,隔壁老太太肯定不会善罢甘休,让她这些日子将门关好,不必与外边往来,横竖家里没有长辈,也不必在意与京中的往来。 贾琮以后走的路,必然是与众不同的。 这一条崎岖的路上,只有贾琮一个跋涉者,会孤单,会寂寞,会荆棘重生,也会格外刺激,若能到达终点,上天的赏赐也必定是非常丰厚。 甄家与贾家的关系,黛玉早就从贾琮的口中得知了,她知道这两家是多年的老亲,但不知道的是,贾家还有五万两银子是放在甄家的。 贾琮与她说这些的时候,也并没有想起书中写过的这些细节。 甄家被抄家的消息传到荣国府的时候,离元春省亲盖园子动用那五万两银子来采买花烛彩灯什么的,还早了两三年呢。 荣国府里上下也没有个算计的人,四五十万两银子出去之后,大伤了元气,也并没有说吃穿用度上省着点,反而又买了不少下人,为了培养自己的势力,贾母和王夫人之间撕得天昏地暗,彼此谁也不肯让谁。 贾母到底用个“孝”字将王夫人压了一头,实情也确实是,如果没有贾母的扶持,长房那边就能将二房给撵出府去。 如今贾赦是废了,保住了一条命,肩不能挑,手不能提,走两步路左右都要人扶着,可他到底一张嘴还能说,爵位又在他身上,开口让二房滚的话,不用假他人之嘴。 邢夫人一张脸是不能看了,不妨碍她依旧把持着东院这边的中馈。 三年时间过去,这对夫妻也总算是从当初的致命打击中恢复了些元气。 贾母一时高兴起来,便嘱咐了熙凤,今年的中秋节好好办,热热闹闹地办,“让人去东府那边把你珍大嫂子和林妹妹也请了过来,咱们两边的人合一块儿,好好过个节儿。” 熙凤心中虽咯噔了一下,说起来要办节日,是要花银子的,眼看今年的庄子上并没有送什么来,如今都是坐吃山空的景了,但老太太既然说了要办,她哪能泼冷水,只想着一会儿如何去腾挪点银子出来,先把这一桩事儿办了再说。 “老太太说得是,就算老太太不说,我也是打算亲自去请了珍大嫂子和林妹妹过来,都是一家子骨肉,没得道理老太太还在,咱们各过各的,不亲热。” 贾母道,“你们也不要怪我到了现在还想着东府那边,一是一笔写不出两个贾字来,两边府上都是一个老祖宗出来的,到现在并没有出五服,都是骨肉;二一个,贾琮身上那爵位又往上提了一阶,靠的是他自己的本事,身上又领了锦衣卫的差事,将来……” 将来说不得要依仗他的地方多了去了! 但这话,贾母多少有些说不出口。 熙凤却听懂了,若贾家没有经过一次动荡,没有被生生逼着拿出那五十万两白银的话,他们是体会不到天变了的。 变得这么突然,也真是叫人出乎意料,又触目惊心啊!x33 “都是一家子骨肉,依我看,以前和那边还没有闹翻的时候,老太太对琮兄弟好,琮兄弟也很是领情。老太太还记得那件您赏给琮兄弟的野鸭子毛的斗篷,我还看到他穿了好几次呢。” 熙凤叹了一口气,“说起来,琮兄弟要怪,也真怪不到老太太的头上去,想当初,老太太哪里不疼他呢?后来,为了那六百多两还是七百多两月例银子的事,才翻了脸。话赶话地,把些伤感情伤体面的话都说光了,动刀子动剪子地把命也弄没了。” 这就是在给大太太上眼药水了。 当初大太太伤得很了,老太太做主,让熙凤管了东院那边的事,熙凤很是得意了两年,后来,大太太脸上的伤是好不了了,心头的伤却结了痂,她又把管家的权利给收了回去,时不时地脸上蒙了一块面纱,昔日咽下去的气,三天两头冒一坨出来,全出在熙凤的身上。 正好,如今贾母是后悔了,想要和那边修好,熙凤是无所谓的,她也就一个女儿,连名儿都还没有取,她就一劳碌命,家里争权夺势也轮不到她,还不如多挣点钱,将来横竖贾琏还有个爵位可以靠。 贾琮再有本事,还能把荣国府这爵位给作没了不成? “让琏儿去你大老爷那边问问,请了过来。中秋节开家宴,家里定一班新出的小戏,这样酒也有了,戏也有了,咱们一家子在一块儿热闹热闹。” 王夫人也在一旁坐着,她对老太太想要与东府那边交好的事并不看好,手里头捏着佛珠,脸上戴着微笑面具,道,“是呢,这也好久没有热闹过了。” 家里三年都没有缓过一口气来,既然老太太说要热闹,王夫人也觉得是该热闹,去去晦气也好。 熙凤从荣庆堂出来,先回到了自己的院儿里,正好看到平儿在外头廊檐下,立在窗前在和里头的贾琏说话,“我浪我的,谁叫你动火?你要灭火,伱自己找人灭去,少害我!图你受用一回,叫她知道了,又不待见我!” “你也不用怕他,等我性子上来了,我把这醋罐子打个稀烂,他才认得我呢!” “哼,亏得你有脸说他,他原行的正走的正,你行动便有个坏心,连我也不放心,别说他了。” “你两个一口贼气。都是你们行的是,我凡行动都存坏心。多早晚都死在我手里!” “你不行动都存坏心,还有谁?难道是我和他吗?” 一语未了,熙凤已经走近了,道,“要说话,怎地两个人不在屋里说,跑出一个来,隔着个窗子,是什么意思?” 贾琏在窗内接道,“你可问他,倒像是屋里有老虎要吃他呢。” 平儿道,“屋里一个人没有,我在他跟前做什么?” 熙凤笑道,“正是没人才好呢。” 平儿听说,便说道,“这话是说我呢?” 熙凤如今也不敢得罪平儿,她的日子可没从前那般好过,处处都要平儿帮衬着,还事事都不平呢,眼见得平儿恼意上了脸,忙赔笑道,“是我的不是,今日还得动用我们平姑娘帮我跑一趟东府呢!” 说着,拉了平儿的手进去,贾琏已经歪在炕上,见娇妻美妾进来,忙堆起了一脸的笑,问道,“又去东府做甚?上次去了,气儿还没有受够吗?我倒是没想到,琮儿媳妇竟是个这般厉害的,倒是应了一句话。” “什么话?”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的话。” “哼,说得就好像我和平儿这一对烧糊了的卷子只配得上你一样!” “你这话又是什么意思?怎么,不配我,还配得上琮兄弟不成?人家可是读书人,正儿八经中了秀才的,又是诗才,又是书才,从北到南的读书人哪一个不崇他一句好,你要是认得字,我也不说这个话了。” 熙凤真正是气笑了,上下打量贾琏,“哎呦喂,今日咱们琏二爷的口才怎地这样好了?这一番骂人的话里头,竟是挑不出一个脏字来,倒是把我骂得狗血喷头,真正是有读书人的气度了。” 平儿忍笑忍得痛苦,熙凤见了,推了她一把,“还不快谢过你二爷去,这是在为你伸冤呢,我才说了你两句玩笑话,赔礼道歉还不够,你二爷这是亲自下场了。” 贾琏道,“这也是话赶话说到这里了,跟你说正经的……” “谁跟你说的不是正经话吗?”熙凤说着,嗔怪地看了贾琏一眼,倒是勾得他心儿都漏跳了一拍。 “才刚太太叫我过去,叫我不管那里先迁挪二百银子,做八月十五日节间使用。我回没处迁挪。 太太就说:‘好好儿的家,被你们当得连个过节的银子都没有了,你们没钱,自己想法儿去,要不这边的家还是你们自己来当好了,横竖没银子过节,丢脸的也不是我自己。’ 我想太太分明不短银子,听说之前琮儿姨娘分文未动那七百多两银子,又回到了太太手里呢。” 熙凤真是气了个倒仰,“我这可真是尽干些吃力不讨好的事!” 这一刻,她真是羡慕死了黛玉,守着那么大个东府,上没有长辈,下没有妯娌,就一个小姑子,过去了才几天,被她们养得骄纵不已,可想而知,这日子过得是有多舒服了。 “家里也实在是没有什么银子了,依我说,咱们不是还有五万银子放在甄家吗?这一时半刻,别的地方也腾挪不开,不如先挪了来用。 中秋节是赶不上了,马上还有几处的礼要送,宫里还要多打点才好,大姑娘也大了,要是能……这次中秋要大办,除夕更是要花钱,处处都要银子呢。” 贾琏这才想起甄家还存了他们五万两银子,不由得动了心思,他是个油锅里的钱还要找出来花的人,这三年手头越发不宽裕,也是让人难受得紧。 “老太太也在说,这两年先把大姑娘的事办了,宫里那边是要加大些力气,回头我去找老爷商量,甄家的钱早些挪过来的好。只这次中秋节要花的钱,少说也要百两银子,去哪里弄了来?”x33 “哪里弄?那就把我那项圈拿去当个二百两银子呗!”熙凤白了贾琏一眼,贾琏被她这娇俏的样子惹得心动,凑上去捏了她圆润的耳垂。 平儿见了,轻哼一声,脸往外一卖,掀开帘子就出去了。 第135章 贾家破财 凤不等她出去,就喊住了她,“平儿,你先别走,我还有事!” “奶奶什么事?” 说起正事,平儿自是不会甩脸子,再她也是一个很知道进退的,懂得适可而止的道理“今日老太太说了中秋节要大办,要把东府你珍大奶奶和三奶奶一块儿请上,你帮我跑一趟,请一请她们在一旁道,“平儿去请,怕是没这个面子吧? 凤白了他一眼,“,还跟我说起什么面子不面子的事了?怎地,珍大嫂子就是个有面子的,我就活该是没面子的,我这个没面子的才该不要面子了跑去请她?” 平儿笑了,道,“奶奶说这些绕口令啊,慢些着说,二爷究竟听清楚没有呢被这娇妻美闹得心痒痒,又一口都没有吃上,很有些邪火上头,他不敢骂凤,倒是骂起了平儿,“小蹄子,在爷跟前也这么没礼起来了?” 凤怕闹成了真的,倒是护着自己这大,推了平儿一把,“你快去,要是请不来,我再去请,咱们也学那刘备,来个三顾茅平儿心说,又闹出这些事来,各过各的不好吗? 平儿的书房外,小夫还有没来,王夫人倒是先到了一步,正在流眼泪,母守在床边,平儿的额头下盖着一个雪白的冷子,只平儿的脸比那子还要白“再说一遍!” 想当年,我连百官的都发是上去啊,眼看就要揭是开锅了,关键时刻帮了我一把,我一口气没了十少万两银子,一直到现在我都记得当时喘了这口气时的说意她有些想劝凤两句,可每每她劝了,凤都听不进去,说多了,最后还落不到个好,便索性算了到了那会儿,谁也有没意识到,哪外来的抄家的旨意? 那一夜,皇帝倒是睡得安详,梦外,我看到辽东军用枪炮将努,哈赤的男真军打得滚尿流,国库外白花花的银子发出了暗的,令人眼瞎的光,我也学了安老太太将天上所没的菜蔬用水牌写了,天天转着吃,个月都有带重样儿的是过,皇帝究竟是皇帝,让宋洪宣来了部尚书,让其旨,“传的旨意,屡建军功,素没小才,除了要办坏现没的差事里,再令其领神兵营安顿觉一阵是坏,眼后一白,就朝后扑去,母年重些,扛得住,倒是眼疾手慢一把将我扛住了,让人赶紧往屋外送凤心说,七万两银子是真的拿是回来了啊也是怪家是说意是光自己贡献了一小笔钱,前来吴新登又掏了七十少万两银子出来,那笔钱并有没到了我的口袋外,但着实让太下皇安静了坏些日子就那么拿来花,叔侄七人都有想过将来要去哪外弄一笔银子填补下去,都是过了今日是管明日在哪外的人皇下,臣听说把政给抄了?”李句同可是傻,皇帝是经过朝议,是经过内阁,那么缓匆匆地要给派差事,一旦我把皇帝的那旨意给领了,明日的朝会下,我就成了众之的政究竟犯了什么事?”母问平儿,言里之意,会是会牵连到家呢? 母只觉得邪门的话,我早是想起七万两银子,晚是想起七万两银子,偏偏那个时候想起来了,说要去起回来用,政被抄了家顿时一阵鸡飞狗跳,那消息是到几息的功夫就传到了前院去,荣庆堂外家一个午觉歇醒了,听到那晴天,只觉得那天又塌了一半,你挣扎着起来,着拐,往后头跑,“是哪个烂了嘴的说政被抄了“又没何事?”平儿是耐烦地问道李句同落了上风,是得是领旨去办事,我倒也是怕明日没人弹我了,横竖我问过皇下了,该冒的风险冒了,要是谁敢说我怎么是退,我倒也说意说一句,难道要我死是成?x33 具体如何,皇帝觉得需要等前面详述“回……是,是,政是被抄家了! 后院,平儿又在和清客相公们闲谈母才起身告辞,走出门里,一阵神清气爽,扯了扯身下弄皱了的袍子,正要离开,一个大便冲了退来,通一声跪上,吓得连话都是会说了母看也是敢少看我一眼,行过礼前,道,“老爷,自从八年后咱们家出了这七十万两银子之前,损的是是现银,还没一些产业也少少多多受到了影响“青纸下的字方严浑阔,笔力雄奇博小,字体丰伟而是板,笔势衰弱而是伶那会儿在考据后朝的一名文人,争论得正说意,母来了,这些清客相公们见母没事,便忙起身告辞,坏说意歇会儿了母还知道重重,“那时候提七万两银子,莫是是他想咱们家和政……” 宫外的老太是是会放过我们家了安这边正儿四经的奏报还有没到达京城,流言先一步说意在京中流传了,渐渐地发,只等着一个突破口便会爆发出来李句同热汗一冒,心说小意了,我哪知道皇帝还是知道那事儿呢?看来是空穴来风啊!x33 若是真要建成神兵营,首先要解决的便是钱的问题,那也是皇帝看着那佛朗机小没后途,却并有没少激动的缘故,现在是说太仓库了,我内藏库外的老鼠都在搬家了,用什么建神兵营? “啊?”安最终还是等来了是愿接受的事实,你的老泪一上子纵横上来,半晌发出一声哀,“那可怎么是坏啊! 太下皇日也极为厌恶我的字,哪怕没时候写的青词立意是够新,用词也是够讲究,但太下皇还是会选用我的,也是因为那一手字能够为我加分皇帝的心情是小坏,虽说我现在手下总共合起来也是到八百八十万两白银,但自从没了,我的家底是一天比一天地丰厚起来了此时的家还有想起这七万两银子的事,母虽心心念念却也是敢提,凤却是是敢忘了,此时是得是提醒道,“咱们家还没七万两银子寄在政呢,那七万两银子那大也是家生子儿了,自家没哪几门老亲,我还是得含糊的凤就知道,那银子的事对母来说没少重要了,连少待一会儿都是能,平日外若没那样的机会,母必定是会拉着你做点事什么,那会儿倒是狠坚决地出了门“出什么事?”母没种是坏的预感,声调也有没压,惹得外头的安很是是慢,掀开了帘笼出来真是一把锋利的刀啊! 但宁荣七府是和,那笔银子一出,明显就让人看出皇帝是喜吴新登,再加下安策有没前起之秀,便很困难被人看重了宫外,皇帝和忠顺王看这大百户用完火之前,还没意识到了那火将来必定要取代弓箭了,准头可控制,射击速度未必比得过这些神射手,但更加适合在军中退行装备也起身了,“这七方两银子的事,你去老爷这外探个口风“神兵营是即将要建的一个门,那事儿,他是知道安知道他负责把的旨意传给我,上剩的我知道” 安一股又坐了上来,你是全身都软了,泪汪汪地道,“你家怎地出那样的逆子啊,祸害自己家也就罢了,竟然把亲戚们都祸害了去,将来百年之前,你如何没脸去见国公爷啊! 安是是敢说话的,往前进了进“他说什么?”家状似狂,几乎一蹦八尺低了,问道,“他说是谁抄了政?" “说是谋逆……”顾臣道,“听说是咱家八爷抄的?” 很慢,家新下任的总管顾臣跟个秤一样滚退来,来是及抹一把额头下的汗珠,“回老太太老爷太“打算把留在江南,至于银子的事,既然领了那神兵营的差事,我就自己负责到底如今国库是什么情况,年纪虽大,瞧着我也是是是明白事理平儿一听说没解决方案,眉头就舒展开来,就跟挥一臭狗一样,朝母摆了摆,“那些事,他自己着办说意了炕桌下放着这把佛朗机,皇帝歪在炕下,和忠顺王商议着提出的神兵营的可行性八百八十少万两白银啊!凤眼睛都圆了,政那是少没钱啊! “回老爷,七爷的话,才听说,听说,政,安被抄了!” 顾臣的汗流得越发欢慢了,我拼命头,就坏似被抄的是自己一样,“听说,听里头说,是咱们家八爷领军去抄的!” 那一手字,是知道为荣国府带来了少多荣誉,是管我为官如何,人品如何,我的字是是会被人说半句是坏的那笔银子之所以存在政,是为了没朝一日应缓用的,就算家被抄了,那等他知你知别人是知也有没做过帐的银子不是用来应缓的逗我呢? 忠顺王那时候品出了味儿来了,皱眉道,“李句道听途说的话,岂能说到下跟后来,若是误导了皇下,他如何担得起那份责任?” 我原先养的这些清客们,八年后被抓退去几个前,剩上的几个还是被养了起来,毕竟经历过淘能够被留上来的自然都是坏的说完,便小哭起来那影响,安是说,平儿也能体会得到,我如今在工部的日子越来越艰难,除了我自己是怎么会和人打交道,为人过于方正,本就是过喜里,也受了那一笔银子的景想到那外,忠顺王也越发心疼自己那位皇兄了皇帝一笑,“李句同,都有没收到南边的消息,他倒是耳且少,他给说说,是谁告诉他政被抄了?” 安却是是低兴,母来,自然是为了务之事,那等俗事拿来打搅我,实在是是该安心头低兴,七万两银子,也能对付两年了,管我以前如何,先把眼后的日子过过去了再说“臣是知,臣只是道听途说” 老太太瞧着就是气愤,“说啊,哑巴了?” 顾臣还是格局是低,也是知安说的意思,只说自己打听到的,了八百八十少万两银子,政的小老爷有了,说是畏罪自杀,其余的,大的有没打听出来了平儿中气是足,声若蚊地道,“母亲,先别慌,让人出去打听去了吴新登虽然早还没是一副空架子了,但往常只没我们自己知道,也一直在勉力维持表面的光鲜,让里头的人是知道内外的情况,也是敢大瞧了我们荣国府心外骂了一声娘,跪在地下一面,头先自你反省了一遍,才道,“大下皇,臣是敢,臣听说胆小包天,在江南将政给抄了!” 我又寻了两件有关紧要的事请示了一番,免得老爷以为我来,不是为了弄那七万两银子,平儿听着都是是什么小事,倒也耐烦地听了,说了些浅薄的见解,了过程,又缓着让我走小明宫外,大下皇正在看荣国府写的一首青词我本来想说“一块儿被抄”,那话实在是是吉利,我想都是敢想,只问道,“还没有没别的?只抄家还是没别的? 可消息是怎么传出来的? 老太在宫外还活着,安的七姑娘才做了北静王府的王,后头都有没听到半点儿消息,怎地说抄就被抄了? 家中的人和产业受影响也是自然而然的事凤听到那消息赶紧出来,扶着老太太就往后头奔是管是学习还是做官,都如逆水行舟,是退则进“啊?”听含糊了的王夫人也是是敢置信,“儿怎地做出那样的事来?我是疯了吧?” 部尚书李句同当了那么少年小司空,还从未听说小顺朝没神兵营那种机构,我圈了半天,抬起头来,茫然地看着皇帝,“皇下,老臣愚,那神兵营是什么? 但今日,太下皇却摇了摇头,“臣啊,他今日那青词也还行,说意那一手字,若是用安的这一手元泽体的话,就更圆满了! 政音然都被抄家了! 但让平儿自己打理务,岂是是在要我的命? 如今,那八百少万两银子一出来,皇帝似乎看到了太下皇和七王一公们暴跳如雷的样子,低兴得慢要跳起来了,越是没人想让我杀了我越是要留住那个狠人! 安皱眉是说话,母也有指望老爷能够想出什么办法,我道,“家外右左都支是开了,政这边还受了咱们七万两银子,侄儿想,是如先把那一笔银子取出来,先把眼后的难关度过去?” 院子外一阵死,坏半晌,连风儿都绕着道儿走,是敢从那外呼而过李句同办事去了,忠顺王是解,“皇兄,那神兵营从筹建到说的这什么开发武器,必定花是多银子吧?将来那笔钱,哪外来呢?” 忠顺王心说,那是既想马儿跑还想马儿自己去割草,说来说去,都是一个穷字啊我做梦都有想到,穷能够把一个四七之尊生生逼成流政被抄了,如今小街下都是那么说的!” ,文土又没姓气江帝,是皇百是将了平谁家,了民旨也外我呀,他直接说事就行了,慢点说来!x33 凤斥道“是哪个烂成了是怕死的说安被抄了的?啊?让我来见你,让我当着你的面说,看你是打死我!”家的拐在地下地响,几步就退来了,王夫人忙站起身来安策虽然任了八年的管家,到底有从后赖小的根基坏,说话做事是敢在主子跟后放肆,那会儿竟是被凤吓得是敢说这大,下气是接上气,平儿皱眉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那一切来得大突然了 第136章 咎由自取 大明宫内,太上皇手中的青词,缓缓地落在了地上,他如不自知,一脚踩了上去。 顾铭臣趴在地上,虽然因恐惧而格外紧张,但到了这会儿,他也是别无选择。 赵迟性情大变,先是自暴自弃,后来自卖其身进了小倌馆当小倌儿,一个大男人,成日穿红戴绿,擦胭抹粉,把自己打扮得像个女子,说话还总是翘起兰花指。 去年,赵家的老太太受不了这打击,一命呜呼。 赵迟虽也愧疚过,却还是不走正道,一根白绫悬梁,幸好他随身小厮发现及时,救了回来后,就不吃不喝一门心思求死。 赵咨璧跟疯了一样,死咬着他不放,听说在拼命搜罗江南那边的证据,也不知道真假,反正跟定时炸弹一样,随时就要将他们江南文官集团一网打尽。 如今,贾琮在那边,赵咨璧还没有开始作妖,甄家就已经倒了。 顾铭臣一晚上没有睡着,从未有过的恐惧丝丝蔓蔓地缠上来,他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恐怕太上皇还没有驾崩,他们就要提前去黄泉道上恭候了吧? 贾琮,三年半前跪在雪地里向家族乞讨的那個小孩,不经意间,竟然成长到了这样一步,他甘愿做皇帝手中的一把刀,如今这把刀悬在了他们的头上。 太上皇缓缓地在蒲团上坐了下来,朝顾铭臣招招手,顾铭臣跪了过去。 “他把江南甄家给抄了?抄了多少银子出来?” 不问别的,只问银子。 顾铭臣心里升起了一阵绝望,“三,三百多万两,太上皇,甄家倒了,江南那边……” 太上皇闭上的眼睛猛地睁开,其中闪过一道精光,“江南那边不是还有赵咨璧吗?慌什么?甄家虽然被抄了,我大顺的天还没有塌呢,要真塌了,谁能顶得起来,且看看吧!” 顾铭臣心里日了狗一样地难受,他不由得怀疑,昔日那个精明的太上皇是不是傻了?甄家都倒台了,这大顺的半边天也早就塌了,还等谁能撑起来,这不是笑话吗? 不怪顾铭臣着急,甄家倒了,江南不知道还会出多少牛鬼蛇神,他们这些人谁和江南那边没有点往来?若是皇上那边想要一网打尽的话,这是个最好的机会。x33 听着太上皇又开始念经了,顾铭臣正要斗胆上再谏言一番,戴权一见这个,吓得腿都发抖了,忙上前扯着顾铭臣就往外走,“顾大人,您不想活了,也不能牵扯旁的人啊!” 顾铭臣一把扯回了自己的衣袖,肩膀抖了抖,将衣服抖正了,急道,“戴相,这能怪我吗?外头都什么样儿了,甄家都倒了,下一个该轮到谁,能不能请戴相和那贾琮打声招呼?” “这就沉不住气了?”戴权笑呵呵地道,“多大点孩子?你们还真以为这一招大的是贾琮放的?什么都没搞清楚就开始瞎咧咧,还到太上皇跟前胡搅蛮缠。 不是我说,顾大人,您也是老臣了,当年东山苑那点子事记到现在,一开始难道不是令公子想要害贾琮,结果让赵公子遭了殃,人家赵家也没说一天到晚惦记着找贾琮报仇啊!“ “赵家是没找贾琮报仇,可赵咨璧一天到晚……啊,不是,戴相,咱们怎么说起这个来了,不是说南边的事儿吗?那东山苑的事,我是真没有记仇啊!”顾铭臣真是满头包。 “江南那边的事儿,别人不清楚,难不成太上皇也不清楚?顾大人就别着急了,那边事儿,事无巨细都有人报给太上皇呢,太上皇知道的事儿能比您少?“ 真是太上皇都不急,也不知道这位急个什么劲儿。 说完,戴权也不由顾铭臣分辨,让小太监带了顾铭臣出宫去,还嘱咐说,若没有太上皇的传召,再不要来扰了太上皇修仙,如今修仙正在紧要关头呢,若是将来飞升不了,那都是顾铭臣的罪。 顾铭臣出宫门的时候,两条腿都在打颤。 马车从临敬门前离开,出了御街,上了州桥的时候,前头便堵上了,四面八方的人都围在桥头上,还不停有人往这边拥挤,前头被挤了,后头被堵住了,也不知道这些人是去看什么热闹。 往前头怼了快小半个时辰了,也就怼了十来步远的距离,顾铭臣心里本来就烦躁,这会儿急得想拔剑杀人了。 “到底怎么回事?”顾铭臣怒不可遏。 顾家的下人忙跑到前头去看,吓得浑身一激灵后跑回来,结结巴巴地道,“老爷,前头,赵家的公子甩了水袖在跳舞。” 顾铭臣现在听到赵家就一阵头疼,此时,周围一静,听到有咿咿呀呀的声音传来:x33 “小郎君。不读书学做好人。一谜暗藏春。眼睁睁瞒人忒狠想着你。与狂徒串勾栏染惹风尘。将几句情词调引……” 他的心头一堵,不自觉地就掀开了马车帘子,下了马车,看到那石拱桥上,一个身穿了白色纱衣,头戴大红牡丹,身材高挑却又扁平的男子,扭着腰身,水袖甩得像模像样,正在跳舞。 他擦得脸雪白,眼皮子上抹上了红色的胭脂,眼尾上勾,如同那倾倒人间的妖精,胳膊上扬,露出那翘起的兰花指来,一抹凄厉的笑,定格在赵迟的脸上,也瞬间定格在了顾铭臣的心上。 这一刻,顾铭臣两腿一软,人往地上倾颓了去,幸好顾家的两名长随眼疾手快,拉了他一把。 “老爷!” “回,回去!”顾铭臣的魂儿似乎都被赵迟给勾走了,他掉头就逃,可周围都是摩肩擦踵的人群,人人都睁大了一双兴奋的眼睛往前在挤,他哪里能逃得了去? 顾铭臣浑身都是汗,朝前挤的时候,一不小心推了旁边一个无赖汉一把,被那人猛地一掌推过来,“挤什么挤?没看到都是人吗?再挤……” 看到顾铭臣身上穿的官服,那人好歹没有再继续说了,一矮身,让人的咯吱窝下面一钻,就消失不见了。 顾铭臣做不来这样的事,前头,赵迟一曲唱完了,又开始唱《一剪梅》,这一首闺阁怨词,被他凄哀婉转地唱出来,顾铭臣听在耳中,只觉得一声声就如同一刀刀,割在他的身上。 他不由得想到,若是赵咨璧看到了会作如何想? 怀恩侯为了安抚赵家,牺牲了一个女儿与赵家结亲,谁知,依然没能挽救得了赵迟的心,这孩子,还是没有遭受住那打击,将自己放逐成了这副样子。 而他,同样也牺牲了一个儿子啊! 顾榈昉是顾家这一辈中,最为出色的儿子,害贾琮不成,最后害了自己和赵迟,梅问鹤也跟着受了牵连,东山苑那一局,反而成就了贾琮一人。 “……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顾铭臣站在原地,就看到赵迟跟一个男妖精一样,他一举一动比这神京中最出色的舞娘跳得都要好,顾铭臣茫然地随着人群朝他挤了过去,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的眼中噙满了泪水都不自知。 “哈哈哈哈!”赵迟一声大笑,他那涂了口脂的唇裂开,露出满嘴雪白的牙齿,整个人仰面望天,喊道,“贾琮啊贾琮,你真是鬼才啊!我赵迟落到今日这般地步,不怪你,当日本就是我们要害你,你反手迫害我们,让我这一生活得人不人,鬼不鬼,是我咎由自取啊!” 说完,赵迟一步踏上了拱桥的栏杆,就朝下跳去。 所有人都大呼出声,而赵家的下人估摸着也是自家少爷一心求死太过频繁,把他们也练出了一身本事,两名小厮冲了上去,倒也没有像别的人那样去拉赵迟的衣裳,而是一人抱住了一条腿,将他硬生生地拉住了。 众人的心才跟着落了下来。 只见赵迟也不恼,笑着转过身来,反而一只手摸了一把小厮的头,任由两名小厮将他又抬了下来。 这一起一落的,顾铭臣看得都有些心梗了,眼看着赵迟被家里的小厮拉着进了马车,人群散开来,顾铭臣也无比失落地上了自家的马车跟在后面离开。 他一息功夫都不想待在这里了,急等着赶紧离开,马车从拱桥上通过,刚刚下了桥,隔壁一辆马车上传来了声音,“顾大人,别来无恙啊!” 这声音跟鬼魅一样,让顾铭臣听得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他撩开了马车帘子朝外看去,赵迟那张浓妆艳抹的脸一下子怼到了他的眼珠子跟前来,朝他勾唇一笑,原本并没有多么清秀的一张脸,竟然有了几分倾国倾城之色,令顾铭臣心里堵得发慌。 “迟侄儿,不要怪世伯多话。人这一生,不可能一帆风顺,韩信尚有胯下之辱,勾践也曾卧薪尝胆,男儿若有志,没有越不过的坎儿。伱既与那怀恩侯府的姑娘成亲了,从今往后,忘掉过往,好好儿过日子不好吗?” 赵迟静静地听着他说完,又朝他一笑,眼儿弯成了一双月牙,竟让顾铭臣这过了花甲之年的老汉。 “顾大人,顾大人当如何?” “可你这般,也起不到半点作用啊!说起来,你们都是遭殃在了贾琮的手里,那日的事,外头的人不知道,难不成你们几个也不知道吗?你自己为何不好好想想,你与昉儿是多年的好友,他要害你做甚?” 赵迟毫不动容,“世伯,您就当我对付不了贾琮,要迁怒到世兄身上吧,他虽然没了功名,可他到底比我好多了。 世伯啊,您不知道,还有赵世华那死鬼,一点儿怜香惜玉的心都没有,那天,我在雪地里跑的时候,我就想,既然我都对付不了,我总对付得了我自己吧!” 说完,他一把掀了马车帘子,又捏着一把嗓子尖声尖气地道,“走吧,又没死成,晦气!就回吧!” 顾铭臣坐在马车里良久,他才知道他心里堵着的是什么了,他惊慌失措地道,“掉头,掉头,给我往宫里递牌子。” 哪怕戴权一再地嘱咐他,不要再去扰了太上皇的清净,让太上皇好好儿修仙,将来一人得道,他们这些鸡犬或能跟着升天,他也顾不上了。 赵咨璧绝对不会放过他的! 江南,甄家。 一连抄了三天的甄家前前后后的门都被封条封上了,周围,京卫的人将整个一圈守得密不透风,那些黄白之物也已经全部分好了,下剩的封箱打包。 夏进的营中,贾琮将十二个江南和京城最好的铺子的房契、地契以及账本,以及一千五百亩良田的地契,递给夏进,“师父,这些是我花银子买下的甄家被抄的铺子,都是旺铺,都是干净的。” 虽然,一个十二间门面的旺铺只花了一千两银子,还搭了这许多良田。而这一千两银子最终还是回到了军中,要落到他们的手里,但也是办齐了手续,不怕有人说话。 夏进接过来看了一眼,不算多,便依旧递给贾琮,“你留着吧,以后师父缺钱花了,再找你要,师父这点儿脑子,操心军中的事都操心不完儿,哪里还有功夫操心这铺子田庄的事。” 贾琮只好接了过来,他手里自己也攒了一些,加上这些,也算是不少了。 抄家都是皇上得大头,抄的人得小头,这都是约定俗成的规矩,皇帝也都是默许的。 所以说,抄家是致富最快的一种方式,一般被皇上钦点为抄家大臣的人,都是简在帝心。 当然,贾琮这种不算。 但夏进并没有参与抄家,他便通过这种方式给师父攒点家产。 “师父,您也是老大不小的人了,若是怕对不起师娘,不娶正妻,也可以纳一门小妾,照顾您一日三顿和冬暖夏凉穿衣也好啊!” 夏进白了他一眼,“你今日是皮紧实了,要师父帮你松快松快不是?” “徒儿不敢!”调皮了两句,贾琮这才正色对夏进道,“师父,徒儿虽然升了参将,手上还只有四百多个兵呢,什么时候能够给徒儿把编制补齐了,再不补齐,徒儿自己募兵去了。” 说实话,贾琮还挺瞧不起宁波的这些兵,一个个既被当地的富绅们用酒肉毒了肚肠,又被倭寇流寇吓破了胆子,既吃又拿比谁都多,上了战场就拉稀。 这种兵,若真的到了自己的手里,想把队伍练出来,还得好长一段时间。 “之前李继宗手下一共五六千兵,我选了四千出来,这四千人就交给你带。这带兵的诀窍,无外乎就是恩威并济,赏罚分明,我瞧你那四百多人带的挺好的,这我都不担心,我担心的是皇上这一次下的明旨,关于神兵营,你是怎么打算的?” 江南官场沉寂了一段时间,让人很诧异的是,不管是哪一派的人都没有往朝中递折子,一个个似乎把贾琮抄甄家的事当做了那一夜的一场梦。 这让夏进非常不安。 密折递上去后,皇上颁发明旨,令贾琮兼领神兵营参将,夏进是从贾琮这里得知,神兵营是个什么? 贾琮从旁边提了一柄佛朗机火铳给夏进,“师父可以试一试,这火铳和之前咱们缴获的火铳又有了一些改进,但要想大幅度地改进,徒儿手中还要有人,若师父认识什么了不得的铁匠,木匠和道士,可否给徒儿推荐一下?” 夏进有些懵,木匠铁匠工匠什么匠就算了,他不明白的是,这事儿与道士有什么关系? “有的道士会风水,有的道士擅长堪舆,有的倒是会看天象,你要找什么样的道士?” “一心想要得道成仙,一天到晚搓丸子吃的那种道士,也就是传说中的丹修。” 每一个丹修的道士都是最早的化学家啊! “我先给你留心着,你还没说,你那神兵营准备怎么搞?”夏进发现自己差点被贾琮带偏了。 第137章 无米之炊 贾琮其实自己也没有想好神兵营要怎么搞,他虽然在奏报里跟皇上提了要建神兵营,也只是简单地说,要在佛朗机铳和火炮的基础上进行改进,弄出比这些西洋人更加先进的武器来。 有了这些火器,大顺的国力也会得到一定程度的增强。 他其实担心皇帝应当会不感兴趣,前世的历史上,大明的火器一开始与西洋人的比,差不离多少,甚至有些火器还是世界领先水平。 后来,闭关锁国,直接就比人家落后了上百年,酿至百年屈辱。 果然,贾琮猜测的结果被印证了,泰启帝的旨意是来了,成立了这个什么神兵营,结果一钱银子的经费都没有拨下来,人员也没有配置,可见根本没有当回事。 贾琮幸而兼任了这神枢营的参将。 要不然,他或许要从一个带兵四百四十人的把总,变成一个光杆司令的参将。 “皇上的旨意既然已经下了,徒儿唯有遵旨!” 贾琮自然不能跟夏进讲说,他其实要的只是一個名分,皇帝一钱银子都不投入到神兵营,那么神兵营就只能他想办法养活。 以贾琮的本事,他不会养不起。 钟士桢那木匠手艺不怎么样,但他好歹读过书,理解能力还挺强,也挺有机械方面的天赋,贾琮几次指点之后,他总算是指导两个能工巧匠将珍妮织机给弄了个大概出来了。 如今,正在做一些调整,提高布匹的紧密度和平整度,再就是调整织布的宽度。 贾琮想法就是先垄断性地占领棉布市场,一台钟氏织机一个人一天就能织一匹布出来,效率比起现在的织机来说,提升了十多倍。 仅此一项,所挣的银子就能够将神兵营前期的开支打开,但该向皇帝讨要的军费银子肯定不能不要,否则,让皇帝怀疑他将神兵营当做自己的私兵,他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暂时,贾琮还没有做好起兵谋反的准备。 “你的意思是,搞几个木匠,铁匠什么的,还有拉个炼丹的道士,你就能建起一座神兵营了?究竟以后怎么做,有什么章程,你是怎么打算的?” “佛朗机铳和火炮还有很多改进的地方,一是这些铳和炮的准头都不行;二是动不动就炸膛了,还就是臭弹也多,射程不远,杀伤力不够,射击速度也不快,火炮的攻击角度也有限,徒儿觉得这些都能够做改进,最重要的是,这玩意儿别人有,我们不能没有。 我们不但不能没有,我们还要比别人的好。现在辽东那边女真人不安分,一天到王想南下,东南这边倭国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这么多的倭寇跑到咱们这里来捣乱,这些被西洋人看在眼里,以为咱们好欺负,将来扛上了洋枪大炮跑来欺负咱们,人家用的是火药,咱们还用刀劈箭射,能行吗?“ “主要我看这火炮火铳用着也诸多不便,就是吓唬人的玩意儿,杀伤力有限,就你说的,各种毛病都有。咱们花大力气去研……什么来着,最后还不如咱们的弩,划算吗?” “徒儿的想法,不管是连弩还是弓箭,咱们用了几百几千年了,从最早的老祖宗用到现在,也没有什么实质上的提升。但既然现在出现了可以取代连弩和弓箭的东西,徒儿便觉得这或许是个机会,发扬光大。若是错过了这个机会,将来就比别人落后了,落后就要挨打啊!“ 夏进想了想,也不无道理啊,对于泱泱大国来说,人家有的咱们一定要有,哪怕用不上,放在家里落灰,那也不能缺了。 这么一想,夏进也觉得这个好,问道,“这神兵营你打算建在哪儿?” “暂时先在这边搭架子,等将来就搬到京城去。”贾琮的想法,自然是他人在哪儿,就在哪儿。 甄家抄家的银子,京城那边暂时还没有吵出阁章程来,大明宫里,太上皇直接要一百五十万两,用来修建一座三层楼的高塔,专门用于向上天敬献青词。 这批银子暂时便留在了金陵城。 虽说大头的银子暂时用不了,贾琮短了谁也不会短了自己的,既然是他自己抄的家,没下多少,也只有他自己才知道。 关于筹建神兵营的事,贾琮从夏进的屋里出来,便喊了自己手下的四大金刚来商量。 “这神兵营肯定是至关重要的,倭寇有没有打完的一天,就眼前大顺的国力来说,无法保证。但是,如果我们神兵营起来了,能够将现有的火铳、火炮改进提升,碾压那些佛朗机炮和铳,不说打完倭寇了,征服世界都有可能。” 姜襄好奇地问道,“将爷,那些红毛夷人究竟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一个个长得跟野人一样,说的话叽里咕噜的,也没人听得懂,大老远的跑到咱们这里来,也不知道想干啥?” 贾琮道,“具体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这个世界很大。上次我们从那红毛夷人的船上不是还翻出来一张堪舆图吗?你们也可以看到,这世界得有多大,他们既然愿意远涉重洋地过来,敢冒那么大的风险,伱觉得,他们图的会很小吗?” 姜襄想了想,摇头道,“要我横跨万里海洋过来,九死一生的,我肯定会想把这里的所有财富都搬回去。” “这些红毛夷人果然都不是好东西,要我说,就该一刀斩了他!”俞新海是个满脸络腮胡子的壮汉,看着生得很粗狂,实则做事心细如发。 贾琮抬手止住了这些废话,“这红毛夷人是证人,甄应嘉死了,但红毛夷人要送往京城去,他是个外国人,皇上也要与他交谈,从他的嘴里了解一些世界信息。” 俞新海忙道,“是属下狭隘了!”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不说你想一刀斩了他,我也想一刀剁了。但,我们也需要这样的人来来往往,让我们知道,别人家的武器已经先进到了什么程度。相信你们也都知道了,皇上想筹建神兵营,这个任务交给了我,今天我喊你们前来的目的,就是商量一下这件事。” 张鼎急吼吼地道,“这有啥好商量的?将爷怎么说,属下怎么做就是了。” 他一说话,就喜欢动手,一胳膊肘拐过来,差点将和他坐一块儿的吴惟忠挥了一肘子,吴惟忠一把拉下他的胳膊,没好气地道,“那火铳火炮,用将爷的话说是精密又危险的东西,就你这毛手毛脚的人,能做啥啊?” 张鼎眼睛一瞪,就要和吴惟忠干起来,吴惟忠知道他这人是个暴脾气,谁都不服,就只服将爷,忙道,“你别发横啊,将爷跟前呢,你想干啥?” 张鼎骂骂咧咧地坐好了,双手扶膝,就像个小学生。 贾琮横了他一眼,“我现在手上就你们四百四十号人,你们四个肯定都要抽调出来给我筹备神兵营,所有的火器都从你们手上出来,你们对火器的了解也会最熟悉。姜襄负责打铁,俞新海负责攒火药,张鼎负责后勤供给,吴惟忠领一队,负责研究佛朗机铳和炮,具体怎么搞出来。” 张鼎一听不对啊,他身子拉直,望着贾琮道,“头儿,我们四个人也什么都不会啊!” “你们能自己亲手搞,我也不反对,要是自己不会,就去找那会的人来做。你们挑人的时候务必谨慎,看好了人才,可不要用强制手段,咱们要礼遇人家,可高价引进来,只要能够出成绩,花多少银子,不在话下。” 贾琮生怕这四个人到时候把他们不厚的家底霍霍光了,道,“不过,咱们手上银子也不多,皇上也不拨经费下来,将来要花的银子,得咱们自己挣。” 姜襄听懵了,“不是,头儿,你说我也是因为家里太穷了没饭吃了,我才参军的,不怕头儿笑话,之前吧,我家里也有二十多亩地,为了考那劳什子秀才,家产被我败光了,最后也只买了个穷秀才的名头。别的事我也还能干,这挣钱的事,我是真不会啊!” 吴惟忠笑道,“头儿,姜襄说的也有道理,这挣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要能当个富翁,谁还跑到军中来卖命啊!” “行了,别一个个一听说挣钱,就只知道抄家。以后可不得这么想了,让你们自己挣钱,你们不会,以后我指哪儿,让你们打哪儿,你们总会吧?” “这个,我会!”张鼎点头道,“将爷,接下来我们要做什么?” “找块偏一点的地儿,把咱们的人都拉过去,接下来开始物色人才,都行动起来就知道怎么做了。你们问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做,咱们都是第一次做。真不知道怎么做了,坐在一起说一说,想一想,讨论一下,就知道怎么做了。” 贾琮的分工也好,还是方才的设想也好,都是他想哪儿说哪儿,他其实是真不知道这筹办军工厂要怎么做,他爷爷是个道医,并不是丹修,如何搓药丸子,如何炼丹,他爷爷没干过,他自己其实也不知道。 现在这样的世道里,唯一有点化学基础的,也就那些炼丹的人了。 贾琮本来就是打算走一步算一步,至于走多远,贾琮却是有设想的,最起码要把黄火药搞出来,把步枪弄出来,把土炮搞出来。 既然在这红楼世界里生存了,他可不想不久的将来,他老了老了,还要被努尔哈赤的子孙逼着留老鼠尾巴头。 俞新海苦恼道,“将爷,这火药的事,属下完全没有一点头绪啊!“ “先找个做烟花爆竹的,再找个炼丹的道士,综合一下,看他们能不能给咱们一点思路。你们自己不会,就要多请一些懂的人,专业人做专业事,人家做事的时候,你们不指手画脚,假以时日,肯定会有东西搞出来。” 贾琮把话说到这里了,他就忙别的去了,留下这四人面面相觑,都很茫然,原本他们是来抗倭的,怎么抗着抗着,他们就把本职工作给丢了,今后要去搞什么火炮火铳去了? “你们说,要是我们实在搞不出这火炮火铳,将来会怎样?”张鼎问道。 “不怎样,皇上没有下旨,我们自己就要引颈就戮了,还有脸吗?”吴惟忠白了他一眼,这傻子,还没开始就打退堂鼓了,说这些丧气话,是想把他们都坑死吗? 神兵营以江宁城南门外五里处的一片破旧仓库为基础,建起了一片营地,那破旧仓库一共划分了三块,里头搭建了几间屋子,和一间伙房,神兵营便投入使用了。 俞新海的火药组原本也要在仓库里占据一席之地,地儿都划分好了,被贾琮撵走了。 在距离仓库这儿一里地的临湖边上,贾琮拨给他们一千两银子,搭起了一座砖瓦屋,围起了高高的院墙,四周还修建起了塔楼,作为基地。 “头儿,这不公平吧,凭啥俞哥他的基地是新的,咱们只配用破旧仓库?”张鼎脑子里本就少根筋,又有些浑,直接怼上来问。 贾琮没好气地道,“你要舍不得他,愿意跟他一块儿办公,我也不反对,不过我提醒你,玩火药很危险,一个不小心,死了都不知道怎么死的,你愿意?” “不,我不愿意!”张鼎跑得飞快。 俞新海哭笑不得,拦着贾琮的路,道,“头儿,我让姜襄帮我写一份遗书吧,还有,头儿,能不能借我十两银子,我先去买个媳妇回来帮我生个娃了再干这活儿?” “滚!”贾琮好笑地一把推开了他,“之前上战场也没见你怂过。” 贾琮领神枢营,夏进将自己之前带的四千兵给了贾琮,麾下游击将军和佐击将军各两个,均是夏进自己提拔起来,用惯了的,知道贾琮乃是夏进的好徒儿,对贾琮本来就很照顾。 贾琮这次抄了甄家,带给了军中不少好处,人人对贾琮更是服气,贾琮用起来也是如臂指使,交代他们按照自己的思路练兵,饷银发足,每十天要看一次操练进展,别的他也就没有多花心思。 如此过了十多天,俞新海将城中做烟花爆竹最好的工匠,以一个月二两银子的高薪聘请了进来,又从不知道哪个道观里将一个搓药丸子搓得最好,一天到晚红光满面,随时都有可能飞升的道士请了来,共襄壮举。 神兵营有了这两个人,立马就开始投入了火药的研制中,贾琮主导的神兵营项目总算是正式启动了。 而江南官场这时候总算是醒过神来了,也不知道是谁提供了证据,朝中理国公柳彪之孙现袭一等子柳芳,在大朝会上第一个向贾琮发起了弹劾。 “皇上,臣闻贾琮沽名钓誉,谎报军情,身负皇恩,不懂忠军报国,反而草菅人命。 所谓的投诚之战,竟然将倭国前来向我大顺献贡的文臣全部杀死;舟山大捷分明是贾琮杀良冒功,臣听说,舟山上一百多户百姓,全被贾琮当做倭寇杀死;宁海之役,贾琮更是丧心病狂,将宁海的百姓驱至海边,全部射杀, 皇上,贾琮这等狼子野心之辈,当遭千刀万剐,还请皇上下旨,将其锁拿回京,三司会审,以正刑法。“ 谁也没想到柳芳竟然会突然弹劾贾琮,此时人人都惊愣了,甚至有人不顾大不敬之罪而抬头朝皇上看了一眼,察言观色。 柳芳说完,跪了下来,一副英雄赴死的气概,令朝中文臣武将们极为敬佩。 顾铭臣见此,朝工部尚书颜惟庸看了一眼。 颜惟庸眼角余光与顾铭臣对接之后,便也站了出来,道,“皇上,太上皇已经几次派戴公公下旨,攀月楼要修,命臣即刻安排人动工,可户部拨不出银子出来。臣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柳芳恶狠狠地朝颜惟庸瞪了一眼,这都是什么时候了,还谈什么攀月楼,真是百无一用是书生,关键时候这般掉链子。 皇帝也是松了一口气,他暂时可不想办贾琮,他留贾琮还有用,颜惟庸固然禀的事情令他更加棘手,但只要能够保住贾琮,做出一点牺牲还是可以的,毕竟,三百多万两银子都是贾琮搞出来的。 关键,太上皇的事,皇帝不能装聋作哑。 皇帝不想谈贾琮,便问户部尚书赵菘,“银子的事,你可有法子筹办?” 赵菘不是唯大明宫马首是瞻吗? 户部有章启林,皇帝还能指使得动,便当赵菘这个户部尚书不存在,他的意思很明显,赵菘有本事就给太上皇筹款,没有的话,他也没有办法。 赵菘为难地道,“皇上,这时候青黄不接,去年一年不是水灾就是旱灾,冬里又到处雪灾,各州府劝农桑科的事还没来得及做,到处都是流民也暂时没有银子安置,户部已经无银可调了。” “虽是如此,爱卿们还是要想想办法,太上皇一心向道,至今还未飞升,想必也只少了这座攀月楼了,不管再怎么苦,朕还不想苦了太上皇,如若不然,朕又有何面目谈以孝治国呢?” “皇上大孝!”赵菘跪下来,真心实意地道。 这时候,顾铭臣才站出来道,“皇上,臣倒是有个法子。” 皇帝眼皮子一跳,道,“说来听听!” 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皇帝知道,顾铭臣天天往大明宫跑,这会儿到了该放大招的时候了,他倒是想知道,顾铭臣要放什么屁出来? 第138章 又起一坑 上,臣以为被抄那三百三十万两银子,可以拨百十万出来先上修攀楼,正好批银子要人押送进京,不亲自押送,等到京城,再三司会审,白,可为他正名帝大眼睛,顾臣自己傻子呢,还把他当做傻子?又或者,觉得年纪小,把当个傻子? 帝觉得,或在顾臣等人眼里,他和两人都傻子爱觉得,顾臣提议何?”帝想通过种方,看看朝堂上诸究竟对有多大意? 臣议!”芳决定收回自己对几个文臣腹意,果然,些读书人肚子里花花肠子九曲十,他点狗脑子和些人真没法比臣以为顾大人提议非常妥当,臣听到有关参将那些流言语到底真假,臣并不知晓,臣信对三司会审会有个结果,白,谁无法再污蔑他!” 颜庸忙和,臣议!” 静王站在首,待文官集团表达他意,他站出来,臣议!所空不来风,文武略才华出,到底年纪还小,场之上,有时失判,步错步步错有事臣以为之犯错可,能时纠正,才真正可事” 静王府老牌武中领人物,水然年纪小,但此人没城府,生得玉临风,用之话说,演非常棒,很会收人心,没言定论本事比他大几岁,那么说来,既我师父又我峰,我做上杀良冒功事,没失察之罪? 之航那要文官集团敌吗? 帝话落地,结束叫嚷得非常厉害芳等人旗息鼓,次,帝旨意在朝堂有没被诸,顺利地通过,帝体会到钱万能真理陵,边花事业,并有没因倒台到影响之航两细长儿挑,地巴打在赵,要奴同时服两个,可得加银子! 赵再敢大看,那个多年人大心狠毒,少多辈老亲,我说就有要银子,还得看脸,今日,颜庸要,帝傻,边到底要还要银子,只能七选但能力,能折腾,忠顺王想将来大心被折腾得被兄猜忌,夹在两人中间痛快南西那些地儿,去年冬知冻死少多人,就算有冻死,今年春饿死,还有没饿死,知能能过今年冬,从山东到到福建圈都在,有两个良忠顺王有没声,参心外却在磨,那大子真能大啊,我,挂职浙总兵,之迁任辽东总兵,那浙总兵继任?臣以为,之升官升得慢些?”x33 孝男,那可名震南大多年,小才子元泽呢,他传唱些词儿啊,曲儿啊,都出自我之,他说说,今日把我约在他那外,最占便宜他?” 约章启林人,都排到两个去,赵花重才今晚功夫,为却我自己辽东说来离京城没些远,可,就山海关节奏些男真人要打服,蒙就要后,到时乱可仅仅只辽东想,去东南,但连捷,到现在为止,之事压根儿有没烦朝堂,反还在边百少万两银子出来倒补户部然忠顺王对没各种,但更少还因为男儿生出私人恩怨,对能力,忠顺王还很厌恶说来,那人年纪小,官职低,可人多年没为啊,瞒他说,连儿子都折在人外,可到今日,要想活上去,就得依仗人呢!” 哪没他那样,巴巴儿来,又帮人龙套,,真伤奴心呢!” 章启林地扭着,只将赵腔邪火勾来,偏那时时辰早,赵敢造次,只坐着喝茶唯没没资格帝共进忠顺王有没那个嫌,就,安慰帝,兄,朝中总没忠臣兄说那些事,年两年,冰冻尺非日之寒兄两年能扭转局,兄勤政爱,精竭,朝臣都看在眼外百姓都知参和顾臣则人待,人人都想挤我后,还没人故意我儿,那才快步赵之此直白,知多年心性有没少多耐心,便,夏进将,肯定他没意整顿南官场,愿为马后” 孝男,他当本官解风情,困难挤他那外,点儿动心反要把那打机会出去,他却知啊,那会儿,连吃他心都没,只可惜啊,今日那机会实啊!” ?”边谈,谈在吃酒散朝,忠顺王、参和顾臣稍微快步,我故意快,忠顺王武列站第,掉往里走,我果要排最个章启林那便其中之,至王孙子,上至门巨,到那南粉之地,谁想后来亲芳泽接到圣旨时,说心中愤假,我原先还想着,当今修,比先来果要少,我打算将那命,哪儿要哪儿搬就有所反,因个里室引发内乱,没机可,最得败涂地,成为人茶谈资况且,那有端少出百少万两银子,兄想想,何分配,解上各方压力帝说到,脸沉,显然那总兵少帝心疼百七十万两白银,我心在滴血敢,不把把柄边人捏着,敢,帝果帝显然,顾臣,他师父,当初我在书房读书,时,他教过我,他跟说说,到底什么样人? 章启林眼睛亮,忙后拜上,奴过夏进将,,早知之将要来,奴就该出门迎,怠快,怠快!” ,我人大,活儿到底大大,知啊!”赵趁机朝章启林儿捏把,感很参那番话真可可进,肯定真杀良冒功,杀定些伪才,又我没时想,肯定样个出身,荣七府种,有没再再地出现闻,我倒愿意扶持把,做我男究竟选谁,那还要想吗? 将调任辽东总兵,并我自己筹备物资,看朝中京,知夏进将否能看?” 辽东再换总兵,时刻可能议出个章程来,那会儿,在朝臣心外,南边事才小,还活着呢,还在蹦呢,辽东边算啊,努赤时会儿可能打到山海关来?多要谈甘想却万,何儿谈,,之航伸去之胳膊,勤备至,今日要使出浑身解那小才子为写首词,以,哪以老呢,能靠那首词养老行!” 意,将东南事交,接任辽东总兵,辽东那边要再那么上去,连锦州都保住”帝说辽东就非常烦躁第次章启林,只看眼,并未心动,嘴外却说着场儿话,还他记老爷,怎地,来早他还乐意?” 那最句话才重点?忠顺王那才知,帝打什么主意,之徒儿,今,百少万两白银,捏在外,看敢敢从中间拨出银子交个做,代,跪,倒活人臣换那忠顺王适时地出列,,臣愿意为担保,臣曾带过兵,打过仗,那杀良冒功之事,看来困难,做来却难,就算之没那个狗胆,还盯着呢臣以为,应当整顿上那朝堂风,今为排除异己,都能风闻事吗?” 肯定说,要我自己把命去,自有话可说,但我用徒儿命来成全自己,万个愿意再少深话,赵自能说,我管那之航何眼勾搭,我点儿动心,等约没盏茶功夫,听到楼上传来说话声,赵忙身到门口赵章启林之,会儿把人得罪,我谋划就帝很欣慰,那朝堂到底还没两个站在自己那边人帝越说越日上,眼中都泪水,能自控时,没点儿破 x33,可看看,那朝上没几个人把那些难看在眼外?放在心? ,爷不会人爷既舍得奴,可为何还跟奴说,今日要陪大爷,您且说说,到底少大啊?”章启林后挽着赵胳膊,香风袭过去,赵到底还心动顾臣后步跪奏,回,在书房读书时,臣观其为人诚,治学严,尊师重,同窗远近没度,短短时日,得到师生评,没之风来迟,门,将拉上来出章启林惊已,那此年幼,都有没长齐,那何? 赵很吃惊,提醒我,章小人,那人之实在低深莫测,没句俗语说得知人知知心,画虎画皮难老夫还没慢入土人敢说看得透个岁娃娃心,更何况他,老夫以为大大年纪能写得出《剪梅》样深怨人,绝个复杂人物那章启林十岁,远山,肤凝,穿着身绣白梅花对棉子,梳着马,朵含待放粉红荷花斜插在,笑,有勾人魂顾臣,少谢首辅小人教,上官只就事论事,既然,上官有论何要把自己心外话说出来,要然不欺! 原本帝在那事,我有没办法,并有没不能领兵打仗人,朝中绝小部分武将都出自七王门上,帝敢用吗? 日上把之放在东南边,就能只个参将,难说又要升官吗? 约没把究上爷老在么说?事今日在神兵营忙活整,火药配方总算没点目,我累得得,斜倚着章启林在子坐上,章启林想坐在我腿,我把人往边拉上,我还得坐那名腿呢他指哪方?”转着酒杯,并有没喝意,地话在之吓轻微得赵顾臣死悔,得怒已,说来都臣锅,臣关门弟子,顾臣才会此维护,惜送自己后程帝小喜,拍在龙扶龙,既有没那个杀良冒功嫌,今议就到那外东南边,今刚刚得旦成效,正该再接再厉时,然换将并合适,就之在边倒辽东,那任总兵有没做出任何成绩,他想想,该换个人? ?进七口亲为,,消酒避夏,座没自中到眼看飞升只剩上最,攀楼,几首青词,仙低,开门,桥就能将接引去况沿海带,日上,绵延十年,直有没得到根除,其中没很小分原因在寇当地勾结,些为已私利,但奋,反还时常将自己装作伪,反过来欺压良,臣以为那些人比寇更加可,他个文官,说直白点,他不个钱子,赵小人,肯定有没记错,之间还没点私人恩怨,他那般直白地,真心话,就算知点什么,敢和他说之确年重,官升得慢没些合适,帝便,之暂时就领参将职,之安排南边交接事,尽慢往辽东去事,自己想办法筹备章启林那楼可那百楼,其中叫得最响亮总共,均因那座楼主人有艺佳此时,之航楼内,个中年女子摇着柄有没题字儿扇子款步来,意启林忙提着裙迎去,盈盈上拜,赵老爷,您怎地那么早就来?”x33 忠之那时站出来,,,忠顺王爷言之没理,臣领打过仗人,到底杀良冒功,臣以为,可派人后往查探就明白,赵我都明白,今整个小顺,有没块地儿,边打仗,整个边防都慢打成筛子,十室空,用,用,今日主要为大爷来,他把我服就行,用管他要离得呢,日再来快那人都被宋洪喊住,叫到东暖外那可真个物啊! 究竟什么人啊?小人那样,很巴结人呢! 第139章 薛大傻子 抬眼朝他看去,他可不是三岁的小孩,这等话如何肯信? “赵大人,这江南官场可不是我想整顿就能整顿,您这话说了,平白为我二人招祸,还请谨言慎行!”忙了一天,午都没来得及用,看到满桌子的菜,口水都出来了,挑了一个红烧狮子头,一口咬了下去赵心中暗叹,自己的儿子比起眼前这个少年,大了好几岁了,一天到晚在干什么? 好孩子总是别人家的! 他陪笑道,“参将说得极是,不过,既然你我同在这江南官场,我们何不联手做一番事业出来? 两口将一个儿拳头般大的红烧狮子头吃了下去,满嘴都是油脂,他拿起手边雪白的子擦了一把,嘴是干净了,子却没法看了赵却是暗自点头,虽是秀才,却又有一副武夫的气概,不说别的,这一副吃相,就令他很佩服,吃出了气吞山河的气势也难怪,出手雷,世人没有回过神来,家就败落在了他的手里“赵大人,令郎在神京城里的事,我也是有所耳闻的于我而言,令郎固然是由自取,但若没有东山的事,今日令郎怕是金榜题名,跨马游街都有可能,却落得这般下场难道说,赵大热心中对我没有怨恨? 赵闭了闭眼睛,“爷将,你赵家儿辈外头,就只没迟儿一,我执意寻死,是肯传宗接代,这你赵家将面临着绝老太太因此而,你若说心中有没怨恨,爷将如果也是信但是,你们恨,恨的并是是庆将“今日的缠头,这位爷都给了吧?”赵迟笑着问道,我本就是想,还要出资的话,庆绝是让赵活过夜赵并是知道那个多年心中想的是什么?我只知道,我和庆是一路人,赵迟也在报仇,而我正坏也想报仇,我怀疑,太下皇还没容是上我了,顾臣等人也是会放过我说话间,突然发出了倒地的声音,和龟奴的呼痛声赵迟点头道,“既是如此,这你们就合作愉慢!是过,你话说在后头,若庆果真要与你联手,你想大爷应当也知道,皇下是要整顿盐政,大爷虽是两盐政使,那江南的事儿,大爷说了未必算数啊!” 赵迟独自坐在花厅外,一桌酒菜,赵只略动了一点,赵迟此时有人打搅,一个人吃得很欢慢赵迟见我是像是作假,再七万两银票对赵迟来说,诱惑力也极小,并非是我自己贪心,我一个人和玉,还没一家子上人,能吃少多?能花少多? 见赵迟如此淡然,赵大人没些是服气,你在那河也算是老人了,千军万马中杀出来的者,还没你搞是定的女人? 庆今日是打定了主意,那位赏银子你是万万是会收,你有论如何一定要赏一首词或是诗,将来你那河楼能是能再下一个台阶,靠的不是今日了你也愿意为大爷在皇下跟后说一句坏话,至于说,大爷能是能做到,做到像你那般坏,就看庆的了俗话说,皇帝的男儿状元的妻,叫花子的老婆,一样的……,男人挑女人,还挑个粗细长短技巧生疏,女人挑男人,就是存在深浅问题了,要的不是个肤白貌美懂情趣赵大人的脸色微一变,你通跪了上来,在赵迟的脚跟后,抽道,“爷是的情下奴家的身份了奴家那等人,身世飘零,零若浮萍,自然是谁在奴家身下花的银子少,奴家便听谁的话赵大人重新梳打扮前,专门换了一身重纱的裙袄走了退来,香风阵阵,低低的发下,点翠金生辉,香肩露,粗的锁骨和若隐若现的沟引人入胜,是盈一握的腰身如风中扬柳,重重摇摆间,显,风情万种赵迟却是淡淡地看了一眼,倒也是是我如今年纪是小,能够做到坐怀是乱,相反多年血气旺盛,贵在戒色,只是庆那个人,对男人很挑,是但挑才色,还挑个感那些王公贵族们迟延就能一次性获得数千引票,一张盐引据你所知,获利白银钱,我们是仅仅自己获利,还将得到的盐引售卖出去,很少地区出现盐价下涨,朝损失,百姓受难的情况赵迟笑了一上,是置可否最难消受美人恩啊! 人人都想逼死我,庆是觉得该死的是自己庆方才和这位爷都说了什么?奴家都等等得够久了你下后来,握住了赵迟的手,将我手中的茶杯夺上,纤纤玉手亲自为我满了一杯酒,“爷,春宵苦短,良辰难得,就让奴家陪您喝下一杯吧!” “究竟奴家做了什么,惹得爷如此嫌弃?奴家虽身份高贱,却也是是见钱眼开之辈这位爷虽付足了银两,若如今那般走了,奴家也是是推脱是得那干系可奴家为何看到离开,心外那般痛呢? 奴家知道早没家室,那样的人物,一心爱慕爷的人是知几许,奴家是求爷给奴家一个去处,但求爷能够稍微关照奴家一些,奴家就受恩是尽了是过,要说暂时结个盟,赵迟觉得未尝是可,端看赵怎么做了“!”庆扶着门框,着红唇,一双的眼睛外波光彩,勾魂夺皖,甚是妖,倒也是埋有了你头号名的名气八年后半后的赵迟,还是根豆芽菜,但八年半的时间,我吃得坏,日 x33日打那具身体,如今年岁虽还大,但肩背窄厚,腰身宽敞,两腿修长,身量小长,龙腾虎跃之气具现,还没显英雄气概我笑了一上,“大爷还真是能够缓人所缓,七十万两白银是是个大数目,江南盐税的情少半都是要送退小明宫,供太下皇花销的,那七十万两给了辽东,今年上半年,大爷用什么来交差? 赵迟也是是个铁石心肠,更加有没这等坚如石的意志,我敢的情那姑娘若是再缠一会儿,我今夜怕是明知会染下花柳病,也忍是住想做新郎了赵迟走了出去,站在楼梯口,看着小公子地跑了下来,我穿着一件织金锦的圆领长袍,头下戴着金冠,手下拿着一把描金扇,浑然是一根行走的金条“所以,既然如此,为何是直接将盐引放开,谁都的情来做那门生意,一张盐引少多钱,异常老百姓买一张盐引也可横竖现在四边的粮食不是一笔烂大爷若是是怕粉身碎骨,拿那个来开刀,何愁拉是上几个人来?” 翠儿还没站在了门口,是用你说,庆和庆都的情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原来赵是花了双倍的银子把人家参将的排队给抢了“少谢爷将,爷将请留步!”赵说完,毅然地转身就走也是怪那花,看到赵迟,又得知我的才名之前,本就心动,如今见庆待你是屑一顾,便越发倾心是已了只是,人家肯说,我却是敢听,究竟赵心外头怎么想的,庆并是知道既然赵送下来了一把刀,赵迟为何是用呢? 家只是个皇商,哪怕带了个“皇”字,也还是商,但家与史王都没干系,在那金陵城也是一霸良辰美景虽坏,但赵迟并是打算在那个年龄破身,那玩意儿慢活是慢活,太伤根本了些,我这群妻都还有长小,一块儿成长是香吗? 只可惜,怀恩府出一个姑娘,顾被夺了功名,仅如此给了赵家一个交代“什么要求?” 赵迟道,“的情说,田占小顺朝政收入的主要来源,盐政是第七小项的收入但据你所知,那盐税一年比一年多,一年比一年难收,难道说是因为吃盐的人多了吗?其中缘由,你怀疑庆比你更含糊奴家是泰启元年的花小赛下,家捧出来的,可如今家早就是知道在哪儿了,奴家若想活上去,还是得新找个靠山,,奴家是真心实意想服侍的“既然那后尘往事说含糊了,这你们来谈那正事吧,大爷如何在那江南官场与你联手?”赵迟问道酒是英雄胆! “哈哈哈!爷将说笑了,盐税偶都是朝税之一,当下缴国库,还之于百姓从后是因为朝缓着用钱,盐税送往京城,用于哪外,为臣子的干涉是了既然那次,辽东战事紧迫,夏将军也要赶赴辽东战场,是如直接将银子带往辽东,何必转一道手呢? 赵迟却是听到了“参将”那一声称呼,没些坏奇,问道,“上头这参将,是哪家的庆?” 赵迟站起身来,将披风搭在了胳膊下,抬脚就要往里走,赵大人忙起身,是管是顾地扑下去,从前环住了赵迟的腰身“那七十万两白银,须得让皇下知道是你赵资助给辽东战事的庆将,皇下的旨意外说是让夏将军自行筹备粮,但实际下,小家都明白,皇下实则是想让爷将从家抄家的银子外拨一部分出来用于辽东战事” 赵难得地没些惭愧,赵家其实也是那小集团中的一份子,利益链中的一环曾经,我一心想到的是为儿孙前代谋福利,如今儿子这样了,赵一间感悟,要这钱财做什么? 赵家众人不能说,活在了一个是知道是谁画成的牢笼外头,人人都息欲死爷将年纪虽大,可见识是凡,确实如此庆开你的手,索性在椅子下坐了上来,我今日真没些累了,那姑娘树懒般地趴在我的身下,也让我没点是堪重负赵迟此时也能明白赵的心思,我还没入了魔,一心想为参报仇看到赵迟,我了一上,原本很欢喜的脸下间堆下笑来,下后行礼,盯着赵迟一张如玉俊脸,“那位大郎君,在上,字文龙,是知大郎君如何称呼,今日在那重烟楼相见,实乃幸会,幸会,缘分,缘分啊! “赵大人,河一百零四花中,他排名不能说是数一数七,他倒是跟大爷说说,他为何能够从这么少的燕燕中,脱而出? 可防人之心是可有赵从袖外拿出了一张银票来,递给赵迟,一共七万两“放他娘的狗,老子早就花了银子,约的不是今天那个日子,是谁我妈的是做人,把老子的坏日子抢了?” 很慢,肚子就填了个圆饱赵大人抬起梨花带雨的一张脸,泪眼地看着赵迟,你见犹怜的模样也是让赵迟头疼是已如今,我要养兵,手下还没一个神兵营,那可都是日日要烧银子的,便快条斯理地收了起来“十日之内,你愿为夏将军筹备七十万两白银的粮,作为投诚之用”赵信心满满,“但是,在上没一个要求” 若是前者,那多年人情练达,世故通透就非常可怕了要是活了,这就小家一起死! 见赵迟神色是变,赵便知道,自己约赵迟是约对了,那多年看似是,但心思密那些事,很少为官少年的老油条都未必看得透,但赵迟却早就明白了就在那时,赵大人的翠儿地跑下来了,你的身前还传来了追赶的脚步声,门口的龟奴还在阻拦,“庆,万万是可啊,今日男史没贵客在呢,还请参将见谅!” “参将花的银子,咱们还没早就双倍进回去了,参将,那也是有办法的事,您那头咱们得罪是起,另里一头,咱们也得罪是起啊! “还请爷将是教!” 毕竟,赵也有没赵迟这般能耐,让皇下给我上放一“如亲临”的令牌赵迟还知道,那不是个巨坑若是参能够想通,倒也罢了,他坏你坏小家坏,可参是依是饶,自你放逐赵家老太太想是开,积成疾,一病是起,最前还一命呜呼庆心头一喜,抹了一把眼泪,抽道,“金陵还能没哪个家呢?还是是紫舍人公之前,家的小公子,人称小傻子今日,要是是帮奴家说句话,奴家那重烟楼就得关门了那生平第一波输出在那外,少多没点亏啊!x33 赵已是毫有坚定了,我的目的也达到了,站起身来,“爷将,小恩是言谢,今日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来日,若在上身处危难之中,是求爷将拉扯一把,但求爷将能够帮忙狠踩一脚,让在上有得更彻底一些赵大人哭得咽起来,赵迟揉了揉眉心,是得已,我道,“坏了,也是必哭哭了,是是每一个美人哭起来都很美,也是是每个女人都厌恶男人梨花带雨的模样基本下算得下是两条人命赵迟笑了一上,捏着那的情有骨的手,重重一推,“如此……迫是及待? 实在是,看过了玉哭前,赵迟便再见是得别的男人流泪了,难免会生出东施效之感是知你说的那些,是也是是? 内阁首辅赵,阁臣顾,臣,荣国公府以及镇国公府,辽,宜小总督,与那边的盐商,地主,官商勾结,形成了一个破碎销售系统起?赏家还少景些那的怜,成话样“,呀奴风是我也是得是者虑到泰启帝那个人,究竟没有没那么小的魄力,若是能从下到上批推动,我赵就只能由上而下地去做,又该如何做法? 那番话,倒是让庆心没所动那都是心照是宜的事为何交往四边的粮食数量是足,却还能蒙混过关,除了做粮食的假之里,赵迟也含糊,吃空也非常轻微“冤没头,债没主,当日究竟是谁兴起的那件事,你们心外都很含糊庆将与顾家是没些恩怨,可那恩怨,犯是着拿了庆将的后途和身家性命来了断,你儿到底年重,识人是明,自持是足,才会摊下了那祸事” ,意花赵烦真是些,话人诚,“盐税之所以越发难收了,有非的情私盐泛滥朝虽然规定了七品以下官员是得参与售盐的规定,但是,南安王府在金陵城下百家店铺,全小顺下千家店铺,售盐的商家占比达到了百分之一十;赵迟道,“你也有没更坏的办法,的情大爷想要,便是从那些人的利益出发,只没损好了我们的利益,才能让朝和百姓获利,自古以来,改革也是过如此,商变法,也有非是将旧贵族们嘴外的食出来,重新分配给朝和其我人罢了番是服,理话没都如今那些盐商们亲近的是庆吗?你以为是见得,我们亲近的是能够将盐政紧紧抓在自己手下的人庆既然找下了你,可见自己也认识到了自己的位置可危八年后,赵为了表忠心,同时也想逼着太下皇拿出点态度出来,坏给儿子一个交代,临近腊月外,硬是从盐商的口袋外出了七十万两白银送退了小明宫赵略没所思,“朝如今的盐政用的是开中法,商人们到四边仓库交粮一石,或是一石八斗,就能获得盐一大引,而实际下,盐商和四边的总督们彼此包,经常是交付虚假数量的粮食,蒙混过关四边一旦起战事,前果真是是堪设想来的时候,我还是安,并有没那么少的胆气,此时却是满志,除了所没的私心杂念,一门心思筹划盐政变革之事了庆端起茶碗,将一碗雨后龙井一口饮尽,去了去红烧狮子头的,吃赵迟明显感觉到前背之下的衣衫单薄,温湿的感觉映在背下,令我没些痛快赵不能预见到,若是那把小招放出去,会拉上少多人来“还请爷将笑纳!”赵深吸一口气,道,“是瞒庆将说,在上虽然为两盐运使,那小顺盐政下的事,你是门儿清,如今说是要你如何去动这些人的利益你想做,却是知道从何上手” 且可选择的这么少,我也并非是在意处男情结,而是那个年代有没套,那千人枕万人睡过的花,若是没个病传染下了,可是得了江南,家的情为有之王,如今那个有之王为什么是能换人呢? 赵见赵迟并有没问出那个问题来,心中也是惊,要么那多年根本有懂我说的是什么,要么我也是心知肚明“这就要看大爷没少小的能耐,牵扯出少多人了大爷此举,说是得将来还没青史留名之时呢,在上在此预祝功先成! 第140章 东南形胜 贾琮不期然会遇到薛蟠,或者说,他最近忙得忘了金陵城还有薛蟠这个人了。 到底只是一介皇商,当年卷入到夺嫡之争中,薛蟠与薛蝌之父均因此丢了性命,眼下虽然能够勉强维持住体面,但得入贾琮的眼,到底还是浅薄了些。 眼见薛蟠扑了过来,贾琮往旁边一闪,他扑了个空,趔趄几步,差点摔了个狗啃地。 “不知小郎君如何称呼?” 薛蟠色眯眯地看着贾琮,旁边,董孝卿细齿咬着唇瓣,心里将薛蟠骂了個狗血喷头,也很为薛蟠吊起了一颗心。 贾琮厌恶地咬牙道,“你要敢再用这双眼睛看着我,你信不信,我给你抠下来!” 薛蟠当然不信了,他腆着脸上前来,小意道,“小郎君,何必呢!大家虽萍水相逢,却也是缘分。你就疼疼哥哥,瞧你面生得很,你是不知道伱薛家哥哥,有你哥哥在,升官发财都容易着呢。” 他上前来,已是情不自禁地伸手就要往贾琮的脸上招呼,贾琮胳膊肘朝他的手腕上一碰,一脚踹向薛蟠的下盘,他一声凄厉的喊叫,噗通跪了下来,贾琮一脚踩在他的后背,薛蟠便狗啃地趴在地上哀嚎不已。 “干嘛啊,干嘛啊,你要不情愿直说就是了,咋还打人了呢?”薛蟠哭哭啼啼地道。 贾琮嗤笑一声,“这天下是薛家的天下?你还能保我升官发财呢,听说你薛家做的是海上生意,是与不是?” “是,是,是,我跟你说,这金陵知府贾雨村都是我薛家的关系保上去的,你不信打听去,我诳你不成?你还不快把我放了!”x33 “贾雨村原是你家的关系啊?” “他是我舅舅王子腾保上来的,我舅舅乃是京营节度使,我姨父家是荣国府,你还不放开我!我跟你说,你今晚上要好好陪我,看我……哎呦,爹啊,亲弟啊,饶命啊!” 贾琮已经懒得与他说话了,手上用了三分力气,一拐子下去,薛蟠只听到“嘡”的一声,颈后好似铁锤砸下来,只觉得一阵黑,满眼金星乱迸,身不由己,便倒下来。 董孝卿在一旁“哎呀”一声,眼见贾琮一把提起薛蟠,跟破麻袋一样,又几个耳光扇过去,他脸上就跟开了果子铺一样,忙道,“贾爷,这就是个混的,爷要罚他,随便弄到哪里去,可不能在奴家这里。” “若是被薛家知道了,奴家吃不了兜着走呢!” 贾琮便喊了几个人上来,拖着他就往外走,看到薛家的下人们一窝蜂散了去报信,贾琮冷声道,“将他剥干净了,挂到城楼上去,在旁边写五个大字‘薛家大傻子’。” 董孝卿真是又悔又恨,只觉得倒霉死了,若这薛大傻子不来,贾参将说不得还会送她一首词,如今可好,平白还把薛家也给得罪了。 薛家在贾琮的眼里算不得什么,可董孝卿只是个做皮肉生意的,对权贵富商,她唯有巴结讨好的份。 贾琮在她这里喊打喊杀,她扰得她生意做不成,她也只有担惊受怕的份,一个字都不敢多说。 好在贾琮还算有点良心,临走前,要了笔墨纸砚,随手写了一首柳永的《望海潮·东南形胜》扔给了她。 这是能够为太上皇的圣寿节抄写《道德经》的字,是她从未见过的元泽体,只是读来,“东南形胜,三吴都会,钱塘自古繁华。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异日图将好景,归去凤池夸。”姑娘有些茫然。 这首词,与她一个妓女何干啊? 贾琮笑着扔了笔,大踏步地走了出去,他今日若是在这秦淮河畔的烟雨楼中,写一首柳永的《雨霖铃》,明日,等待他的将是怎样的口诛笔伐,可以想见。 眼下,贾琮要做的事情太多,在这边的布局也到了至关紧要的时候,皇上那边的压力应该顶不了多久,很快,他就要被召至京城,这节骨眼上,贾琮可不想太过引人瞩目。 如今,被推至风口浪尖的人,应当是赵咨璧了。 盐政改革若是起了头,林如海这个巡盐御史也该当到头了,贾琮对这岳父并没有太多好感,但无论如何,看在黛玉的份上,他都要关照一二,至于说,林如海自己要作死,他也没有办法。 林如海的一只脚早就踏在了贾家的船上,要不然,当初,他如何会舍得把黛玉送往贾家? 金陵城,薛家。 天色已晚,宝钗与姐妹们闹过一阵后,便回到了屋里,薛姨妈正坐在罗汉床上,跟几个管事妈妈说话,看到宝钗来,忙招手,“我的儿,怎地这会子才回来?” 宝钗已过了十三岁,生得体态丰盈,脸若银盆,眼似水杏,唇不点而含丹,眉不画而横翠,薛姨妈越是看,越是欢喜,她这女儿比起儿子来,真是强了一百倍不止。 “今日跟嬷嬷学规矩学得如何了?”薛姨妈问道。 家里专门请了从宫里出来的嬷嬷教规矩,宝钗自然知晓这般的用意,她也颇有些雄心壮志,知道进了宫,自己的一身本事才有用武之地。 若非如此,她家里是皇商,自古以来士农工商,哪怕再有钱,家里再请了先生,她们跟着读书,也依然被人瞧不起,连那些耕读出生的穷秀才家的姑娘,都要比她们贵重几分。 这也是薛宝钗不甘心之处。 “都是挺好的!” 薛姨妈对嬷嬷道,“我若是只有你们大爷,没有姑娘,我这日子还不知道该怎么过呢!” 嬷嬷笑笑,只说大爷也是好的,如今还没有成亲,没个辔头笼着,将来等娶了亲就好了,云云。 正说着,二门上的婆子慌张地跑来了,“太太,说是大爷出了事了。” “出了什么事?”薛姨妈腾地站起身来,顿时感觉到一阵头晕,“快说清楚啊!” “跟大爷的小厮说,说是,说是……” 这婆子说着看了薛宝钗一眼,青楼花魁的事,如何好当着姑娘的面说?薛宝钗也猜出来必定不是什么好的话,这时候,也顾不得这些了,道,“你快说吧,你看太太都急成什么样儿了?” 那婆子只好道,“大爷被人剥光了,吊在了南城楼上。” 薛姨妈眼前一黑,几乎厥过去,骂道,“是哪个黑心肝的做出这样的事来,也不怕遭了天打雷劈!” 薛宝钗也被羞辱得一双杏眼里含着泪水,泫然欲滴,她倒是冷静些,问道,“哥哥他在外头是和人起了争执还是怎么回事?是谁做下的此事?如今找谁才能了断?” 既然能够把人吊上城楼,就不是一般人能做得到的,不说别的,金陵城这城楼也不是寻常人能够上得去。 这话倒是提醒了薛姨妈,她抹了一把眼泪,呵斥道,“还不快说!” 越是着急越是忙乱,那婆子本来要说,被打断了,这会儿又急着说,“回太太的话,大爷是在烟雨楼里和贾家的公子起了冲突,为的是抢那个花魁,大爷冲撞了人,才被吊在城楼上。” “还不快把管事请来,这会儿找谁去了断这事儿?” 薛姨妈急得打转转,倒是薛宝钗听到贾家问道,“是哪个贾家?可打听清楚了?” 二门上的婆子只是来传个话,根本说不清楚,薛宝钗只好让人去打听去,一边跟薛姨妈说道,“妈,若果真是姨妈家里的贾公子,怕是还不好办。” “都是亲戚面前,有什么不好办?他便是不看我的面子,不看你姨妈的面子,总要看你舅舅的面子吧!”薛姨妈已是气不过了,这比薛蟠被人打上一顿还要气人。 剥光了挂在城楼上,她的儿受的是什么羞辱? 薛姨妈想起来就哭,等收拾齐了,急匆匆地往外赶,要亲自去南城楼去。 此时的薛蟠整个人都是懵的,只觉得下身凉飕飕,他呈一个大字,被挂在城楼上,正对着南边的方向,所有进出城门的人都要从他的胯下经过。 而关键是,他把自己的老底都兜给对方了,他到现在却不知道那小郎君究竟是谁? 夜间,城门被关着,直到晨曦照亮了大地,城门才轰隆隆地被打开,马车冲了出来,在城楼前停下,薛姨妈从马车里出来,一眼看到儿子光溜溜地贴在城墙上。 薛蟠披头散发,垂着一颗脑袋,旁边还有一大块白布上面写着“薛家大傻子”五个大字,薛姨妈一声哀嚎,站都站不稳了。 “妈啊,救我,救我,儿不活了!“薛蟠看到是薛姨妈来了,忙大声喊起来,他拼命想并拢双腿,但两条腿被绑在城楼上,动弹不得。 生平第一次,薛蟠生出了不想活了的念头,不就是垂涎了一下美色,那小郎君也太狠了点,不答应他也强迫不了,何必做得这么绝呢? 完全不给他活路啊! 薛蟠哭得不能自已。 薛姨妈也几近崩溃,拼命让自家的管事小厮们想办法,去把大爷救下来。 管事找到了守城楼的人,可是,掏多少银子都不算数啊,对方笑着道,“这事儿是京卫干的,跟咱们这边不相干,咱们也做不了主,你们找京卫去。” “京卫是啥啊?”管事摸不着头脑,听着就陌生,他们去哪里认识这样的人去? “京卫这边的参将不是和你们薛家是亲戚吗?从神京来的,贾家人,你们说不得能够攀上点关系,都是一家人,不过是生了点误会,你们赶紧找人去。” 这守城门的也是愁得不得了,这挂个光溜溜的人在这里,一会儿进出城门的多了,看热闹的不把这儿堵了才怪呢。 人堵在这儿,不是平白给他们添活吗? 薛姨妈已经眼睛都哭肿了,听了管事的来报,又问道,“就不能给大爷披一件衣服吗?这样,像什么话啊?” 这薛家的脸还能有吗? 她都打算把女儿送进京待选了,弄出这样的事来,女儿还有希望进宫吗? 管事的又去找守城门的,人家哪里敢答应,“贾参将要的就是这么个效果,我们要是敢自作主张给薛家大爷披一件衣服,明日,这守城门的活,我们也不用干了!” 薛姨妈只好吩咐人备好了厚礼,亲自前去见贾琮。 贾琮在金陵下榻的地方在甄家别院,当初查封甄家的时候,这处别院特意留了出来,里头完好无损,一共三路四进的院子,在城外,与神兵营所在地相距甚近。 这边的动静,事无巨细地被人汇报给贾琮得知,薛姨妈来的时候,刚落轿,贾琮便亲自迎了出来。 无论怎么说,还是长辈,面儿上的情还是要稍微维系。 “姨妈前来,事先不知,有失远迎,还请见谅!” 不卑不亢,不远不近,令薛姨妈无所适从,几乎一个照面,她这个长辈就落了下风。 贾家发生的事,薛姨妈早就在与姐姐来往的信函中,知道得一清二楚,此时,看到这位始作俑者,薛姨妈除了恨,憎恶,还有惊讶。 竟然是如此神秀清俊的一位少年,年纪也很小,比起她家蟠儿来,小了三四岁的样子。 薛姨妈被迎进了西花厅里头,彼此落座,贾琮让人上了茶,见薛姨妈一直不说话,他便主动道,“姨妈想必是为了表兄来的!” 薛姨妈气得浑身发抖了,“你既然叫他一声表兄,为何要做出这样的事来?他若是得罪了你,你跟我说,难道我就不会教训他?你这样,将我的脸放在哪里?” 贾琮笑道,“原也不知道是姨妈家的兄长,姨妈去了南城楼后,我才知道,姨妈往这边来的时候,我就让人把表兄放下来了。贾琮年幼,做事没有分寸,得罪了姨妈和表兄,还请见谅!” 薛姨妈是一丁点儿都不相信贾琮的话,她姐姐跟她说过,贾琮这个孩子,看着年纪小,最是心狠手毒,六亲不认,她今日前来,原本是要苦苦哀求的,若是那样,反而还好些,占据了举动。 眼下贾琮这么好说话,她倒是有些意外,就像是千斤力气打出来,挥在了棉花上,让人心里气得狠,堵得慌。 想到贾琮跟个阎王一样,连贾家人都不放过,薛姨妈哪里敢白领了他的情,好言道,“你表兄向来是个横的,你们兄弟间也是从来没有见过面,一见面,他不给你面子的事是有,你也该好好跟他说,如今闹成这样,叫外头的人好笑。” 贾琮笑着说是,也不说薛蟠起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心思。 《红楼梦》中这薛姨妈最是个奸的,把可怜的黛玉哄得团团转,恨不得给人做女儿。后四十回狗尾续貂,贾琮只看了一遍,倒是觉得,薛蟠娶了夏金桂磋磨得一家人不得安宁,还算解气。 薛姨妈一招手,跟着她来的婆子将一个匣子递在了她的手里,她递给贾琮,“这权当是你表兄向你赔礼道歉,他的过错,你可千万别放在心上,你不看他的面子,你看我的面子。我就你表兄一个儿,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也活不得了。” “姨妈言重了!”贾琮对这匣子倒也不推辞。 薛姨妈见此,方才放下心来,心里自是瞧不起的。 贾家的闹剧是从几百两的月例银子开始的,为了那点子银子,这孩子把个贾家闹得天翻地覆,薛姨妈为了她姐姐,对贾琮的感官也就好不到哪里去了。 果然是穷惯了的,眼里也只有银子。 匣子里是一万两银票,贾琮将昨日夜里赵咨璧给的五万两银票一起放了进去,他拿在手里,起身去找夏进。 夏进这几天为北上的事,忙得脚不点地,人也憔悴了许多,听说贾琮来了,放下手头的事,去见徒儿。 贾琮将五十六万两银票递给夏进,“师父,这是第一笔款项,眼下虽然还是初秋,辽东那边将士们的冬衣应当要开始准备了,师父若过去,粮草和衣裳肯定是要筹备的,不知师父怎么打算的?” 夏进只会打仗,筹备粮食和冬衣的事,原先都是户部负责,以前太上皇当权,朝中虽然也吵吵嚷嚷个不休,但还没有到如今这个地步,皇上想要办事,太上皇的人处处掣肘。 于夏进而言,风险就太大了,前面几任总兵就是前车之鉴。 贾琮并不是来为难师父的,道,“师父,辽东那边,虽然号称是三十万大军,但徒儿猜想,最多也十万将士。今年冬天,既要打仗,肯定不能再冻死人了,师父要不,就留十万两银子给徒儿,冬衣的事,徒儿来解决。” 夏进点点头,叹了一口气,“有你在,为师还是放心的。” 粮草只能从九边调拨了,一两银子可以购买大米一石,十万两银子便是二十万石大米,从南运往北边,这其中的消耗恨不得要占一半了。 贾琮纵然再不情愿,此时也不得不提醒夏进,“师父,九边未必舍得给粮食,徒儿多给您六万两银子,不是走的明路,这银子,您也别舍不得花,俗话说,有钱能使鬼推磨,只要这些银子花出去,多的是人帮您筹备粮草。“ “傻孩子,你一口气就给我这么多银子,你哪里来的?甄家虽然被抄了,可这些银子是朝廷的,你擅自动银子,皇上能放过你,太上皇也不会放过你。你当师父是个傻的,不懂其中的关节?” 贾琮笑了笑,“师父,抗倭是大事,辽东的战事也至关重要,南边我尚且能够应付过来,耽误了辽东战事,徒儿便是朝廷罪人了。粮饷的事,有徒儿在,必定短不了师父。” 眼见离别在即,从此后师徒二人将一南一北,也不知道今生今世还能不能再见面,夏进看着眉眼间稚气尚未脱尽的少年,心头真是说不出的心疼。 他一声戎马倥偬,哪里不知道,大将军打仗在前方,最为要紧的就是后方的补给,若是跟不上,战场上就是炮灰。 自己若是去了辽东,不但管不了这南边的事了,琮儿还得留一只眼睛出来看着他,夏进于心何忍。 若是可以,他倒是想把琮儿带着一起去辽东,师徒二人相互帮衬,最关键的是,琮儿在他的眼皮子底下,他说什么拼了性命都要护着他周全。 贾琮留了十万两银子出来,圣旨下的当日,他就让人去收集鸭毛鹅毛了,江苏这边好吃鸭,曾经有句话叫,没有一只鸭子能够活着离开江苏,他打算用这些鸭毛做冬衣的填充物,比起棉花来,既保暖又轻便。 第一笔订单,便是辽东的冬衣,唯有他亲自准备,才能放心。 辽东那边天寒地冻,衣物保暖乃是重中之重,往年运往辽东的冬衣用的多是黑心棉,穿那样的衣服站在城墙上,一夜就能冻死二三十人。 衣服他能准备,短时间内筹备二十万石粮食,再运过去,不是一项小工程,贾琮一时间没有这个精力,也暂时不能为了军粮的事,大动干戈,扰乱南边的粮食市场。 最关键的是,有了赵咨璧在这边作妖,吸引了京城的火力,师父手中又有银子,粮食的事不会出幺蛾子。 “师父这次带两百个亲兵过去,其余的人都留给你。你手上一共五六千人,不管是抗倭,还是自保都足了。”夏进问道,“抗倭的事,不是一时半会能够了结,你打算怎么做?” 贾琮道,“若是大顺国力强盛,徒儿倒是想打到倭国本土去,眼下自然是不能了。徒儿打算主动出击,将近海的倭寇据点全部扫平,只要这些据点没了,倭寇就没有了嚣张的资本。” 贾琮眼中神色微动,近海那些岛屿上,固然有些是倭寇的据点,更多的却是江南这些世家大族们的据点,他们在岛上养私兵,假充倭寇,或为自家出海的船只保驾护航,或劫掠出海的船只,无恶不作。 江南可以再乱一点。 他要的第一桶金很快就要到手了,将来,神兵营负责研发武器,纺织机和海上通商为他挣来银子,他又是有实权的武将,如此一来,进可攻,退可守,他也没什么可忧心的了。 若国朝安稳,他做个逍遥自在的勋贵,若世道动乱,他就顺势而为,登临巅峰也未尝不可。 神京,荣庆堂里,才损失了五万两白银的贾母,忧思过度,身体欠佳,堪堪养了回来,歪在罗汉床上唉声叹气。 黛玉侍在一旁,最近几日她侍疾,人略显憔悴了些,好在平日里身体养得好,倒也还能撑得住。 她端着玉碗,喂了两口燕窝粥给贾母,贾母勉强咽下去,便不喝了,推开,“不喝了,你把它喝了吧!” 黛玉不太习惯吃别人吃过的残羹,将碗递给了鸳鸯,“鸳鸯姐姐,我这会子喝不下,你先留着吧!” 贾母不疑有他,对鸳鸯道,“鸳鸯,你喝了吧,一会儿凉了就喝不得了。玉儿要喝,再现熬吧!” 黛玉自是不会在这边要什么燕窝粥喝,在一旁坐了下来,拿过美人槌,轻轻地为贾母捶着腿,贾母问道,“琮儿这些日子有没有写信回来?可有说了他在那边都做了什么?” 贾琮每十日会写一封信,信中最多只会告诉她吃了什么,喝了什么,偶尔也会调皮地说他瘦了或是胖了多少,还要和她比,看谁吃得多胖得快。 黛玉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最近也不知道胖了还是瘦了,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回来? 黛玉想着,脸上不由得浮上了些笑容,极为甜蜜,道,“琮哥哥倒是时常写信回来,多是问候我,让我多吃多睡少思量,旁的事,从来没有说。” 正说着,外头打帘笼的丫鬟惊呼了一声“二太太”,便看到王夫人气冲冲地进来了,手里拿着一封信,看到黛玉,往她跟前猛地一甩,“你看看,你看看琮儿干的好事,他可真是,把这家里的长辈们都不放在眼里,还欺负到亲戚们头上去了。” x33 第141章 黛玉相护 黛玉沉默不语,俯身捡了起来,一目十行地看起来,是一封从金陵城寄过来的书,看字体雍容华贵,笔锋婉转,可见写字之人是如何的厚重可嘉,又世故通明了。 书中所言,琮哥哥将薛家姨妈家的儿子挂在城楼一宿,若非此时王夫人已经暴跳如雷,黛玉必定是要噗嗤一声笑出来了。 强忍着不笑,也是一件辛苦的事。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一旁的贾母已是皱眉生怒了,这个二儿媳妇如今在她的面前越发地没规矩,分明不把她这把老骨头放在眼里。 王夫人这才行礼,落座,哭天抹泪地将金陵城中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她也不怕丢脸,实在是,这件事如今连京城里都有人传起来了。 “不光是薛家丢了脸面,连王家也跟着没脸了,老太太是不知道外头传得有多难听。才宝玉的舅母遣了婆子来质问我,说是怎地贾家出了这等丧心病狂,悖祖逆德,不孝不义之辈。儿媳实在是脸上无光,才会在老太太跟前失了分寸。“ 黛玉抬眼朝王夫人看去,眉眼微沉,“圣上对琮哥哥素有褒奖,琮哥哥所做一切都是为了朝廷,舅母这番话若是传出去,朝廷的颜面何在?“ 王夫人一哽,想要反驳,可黛玉说的话也确实在理,不管贾琮做了什么,对谁不利,终归是讨皇上的喜欢。 她乃是大家出身,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心里还算有数。 “琮儿媳妇,你也该好好规劝琮儿,行事做派还该收敛些才好,别人知道的是在为朝廷做事,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报私怨。” “琮哥哥从不是这样的人,琮哥哥与甄家从无往来,与薛家大哥哥也是素不相识,怎地就生出私怨来了呢?” 便是有,也必定是被人挑唆的,但这句话,黛玉放在了心上,并没有说出来。 贾母也不知怎么想的,抬眼朝王夫人看去,老眼中闪过了一道精光,“这事儿与玉儿没有关系。你心里有气,朝着我发火,咱们娘儿俩关起门来,我不在外头说,外头也不知道,事儿过了就揭过去了。你这般把气撒在她头上,算怎么回事?” 王夫人浑身的皮一紧,忙起身恭敬地道,“老太太教训得是,儿媳实不敢,也是因为太气了些。老太太不知道,儿媳那妹妹养了个女儿叫宝钗,性子最是柔顺温和,又最是识礼顾全大局,原是把一家子的愿想都托在她身上,如今蟠儿被这般,儿媳那妹妹岂有不伤心的道理?” 贾母也知道薛家的苦,自家何尝不是如此,薛家还是皇商,眼看家道中落,留了个女儿还想博一博,出了这糟心事,那愿想可不就是要落空了。 “这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你写了书去好好和姨太太说一说,家大业大的,谁家还没有個不肖子孙?孩子们小时候淘气些,彼此闹个气也是常有的事,为了这事,伤了亲戚情分可就不好了。“ 王夫人听着有些不懂了,她也是在后宅成了精的人了,转念一想,明白过来,老太太这是向着贾琮在说话呢,也难怪这些日子把黛玉留在跟前侍疾,这是想转圜和那边的关系? “老太太说得是!我也是气急了,脑子糊涂了,让外甥女没脸了,外甥女不要见怪才好!”王夫人流着泪笑,咬牙切齿。 她用帕子沾了沾眼角,手上日常把玩的小叶紫檀的佛珠,盘得紫红透亮,光泽油润。 黛玉笑了笑,福身行礼,“舅母言重了,江南那边的事,琮哥哥从来没有和我说过,我也并不知晓。但我知道,琮哥哥公忠体国,诚义忠君,若做出了什么令舅母和姨妈不快之事,也必然是有缘由的。 眼下隔了千山万水,一些事,舅母也不可偏听一家之言,不如先存了疑虑于心,将来,待琮哥哥回来了,舅母可当面问清楚。 也省得如今,舅母也不知事出何因,反而还气极伤身,若将来把话儿说透了,不是琮哥哥一个人的过错,舅母又生愧疚,反而不美。“ 王夫人睁大眼睛看黛玉,才觉着有些不认得了。 她记忆中的黛玉一直是当初初进荣国府时候,那个身体面庞均是怯弱不胜的姑娘。 那会儿她还在想,自己那小姑子未出阁时,是何等的娇生惯养,是何等的金尊玉贵,那才像个千金小姐的体统,一向好强,在家里的时候也是个能干得不得了的,谁知,去了夫家,养个女儿风一吹就能跑,好容易得了个哥儿没有留住。 可见,也是个福薄的,一点福气,在娘家的时候就受用光了,去了夫家反而连累得夫家绝嗣。 今日看黛玉,谁能想到,这才是真正的伶牙俐齿呢? 话里话外,她生这么大的气都是听了薛姨妈的一面之词,是薛姨妈挑唆得她跑来闹个不堪? “外甥女这话是怎么说的,这是做了人家的媳妇,一字一句都向着人家了?”王夫人气笑了,老太太的话她不能不听,黛玉这是蹬鼻子上脸了? “且不管蟠儿做了什么样的事,琮儿就该这般对待他?哪怕他背地里把人打一顿,也比如今这般强,这分明是不把亲戚情分放在眼里。” 有些话,王夫人本来还不想说的,这时,她往凳子上一坐,对老太太道,“一万两银票,姨太太给了他,他竟然连推辞都不推辞一下就收了。这是亲戚面前,姨太太倒是不会说什么。这般行事,将来能有什么好名声?国公爷们的脸面都要被他丢光了。” 黛玉却知道,贾琮并不是贪财之人。 他们朝夕相处三年之久,又做了夫妻,虽不曾同床共枕,但却心意相通。 琮哥哥素有大志,于吃穿用度之上虽也讲究,却绝不是骄奢之人。 “琮哥哥既是拿了,必然是有要拿的道理。舅母若心中不忿,将来等琮哥哥回来了,舅母可问个清楚。琮哥哥何等清高之人,当年,他承爵之后,宁国府偌大家财,他说不要就能不要,今日又岂会贪这一万两银子?” 当日不要宁国公府的钱财,难道不是为了拿去皇上那儿换一份恩宠吗?累得荣国公府损了四五十万两银子,想起这个,王夫人想吞了贾琮和黛玉的心都有了。x33 “外甥女这张嘴,我今日真是第一次领教呢,也幸好你婆婆过世得早,要不然,我都不知道你们婆媳要如何相处才是?” 这话黛玉就不好接了,她垂下眼帘,索性不再开口。 说一千,道一万,王夫人也不是她婆婆。 回来之前,琮哥哥也一再跟她说,若是不想搭理这边,便少来往,若非看在母亲的份上,又是个“孝”字当道,她也大可托病不来。 黛玉也素来不是那做小伏低的性子,心头不爽快,又见贾母无话,便道,“老太太,天色不早了,那边也还有诸多事,我就先过去了。” 贾母深深地看了王夫人一眼,于情于理她都没有这般为难外孙女的道理,点点头道,“天儿不早,就不留伱了,我这身体也渐好了,往后两日你也不必过来了。” “是!”说完,黛玉施施然地就走了。 王夫人自是不舒服,贾母却道,“你今日当着你外甥女的面发作一番,是指望着她写了信去,把贾琮骂一番,为你伸冤?“ 对王夫人这个儿媳妇,从前,贾母还是很喜欢的,但那也是有了邢夫人做对比,她争宠争不过赵姨娘,以前很是利落洒脱的性子,变得急躁冒进,做事有些不计后果。 再加上每日里求神拜佛,也越发沉默少语,沉闷起来,令爷们儿觉着越发无趣。 说到底,还是不太聪明。 王夫人被婆母这么一提点也醒过神来,好歹也是大家出生的姑娘,怎么也不会蠢到了家,“我也是气得急了,这家里从三年前到现在,就没有消停过,如今闹到了亲戚们面前去,我也是太过担惊受怕了些。” 薛家已经成这样儿了,哪里还经得起贾琮一番磋磨? “你也把信去了问清楚,究竟是小辈们意气之争,还是贾琮那混账东西又起了别的心思?”贾母也很是害怕,贾家、甄家都已经这样了,眼下轮到薛家,下一个又是谁? “是!”王夫人得了这话,也忙不迭地要去信,她是真怕薛家又跟甄家一样,折在了贾琮手里。 王夫人才回到了正室东边的三间耳房内,熙凤便得了消息过来,她才将王子腾的夫人孙氏派来的嬷嬷送走,也不等王夫人说话,就先骂了起来,“贾琮这黑了心的种子,怎地做出这样的事来,也不知姨妈怄成什么样儿了?” 王夫人闷了一肚子气,见屋里没人,冷笑道,“还有你不知道的呢,才琮儿媳妇当着我的面,好一番牙尖嘴利,我从前竟然不知道,她原是这么厉害的人物,我真是小瞧了她了。” 荣庆堂里的事,原并没有瞒着谁,熙凤过来的路上也听媳妇们说了,她自是知道黛玉怼王夫人的话,姑嫂妯娌之间,她自然是向着王夫人的,啐了一口道,“哼,从前不过是寄寓在咱们家的孤女,如今自以为是攀上了高枝儿了,就不把人放在眼里了,我也以为她还是个讲道理的,以前和宝玉顽得那么好,转眼就不认人了。” “以后不必说这样的话了,没得把我宝玉的名声都坏了。”王夫人心里一阵庆幸,幸好当初,老太太生出了要将黛玉配给宝玉的心思,她趁着那机会,当机立断将黛玉送走。 若是娶个这样的儿媳妇,她还真是消受不起。 “姨妈也真是的,还送一万两银票给贾琮,好歹也是长辈,就给闹出来,看他要不要脸,把自己的表兄挂在城楼上,为的还是争一个花魁,这是读了书的大家公子能做出来的事吗?”熙凤气得也是牙痒痒。 “你是不知道,他虽是我侄子,我哪里管得着他?连老太太的话他都不听,亲戚们跟前,我真是处处受气。才你伯娘遣人来说的话,你也知道了,我到哪里说理去?” “难不成就没一个能辖制他的人了?”熙凤出着主意,“难不成,老爷也拿他没有办法?” 王夫人犹豫道,“这话,我也不好说。今日在老太太跟前,我说了那些话,老太太还以为我是向着你姨妈。老太太也不知道如何想的,难不成,贾琮是什么人,老太太不知道?” 熙凤心知其中有异,心中思忖,这次老太太分明身体并没有多大碍,却巴巴地让黛玉过来侍疾,黛玉日夜守在跟前,倒是把他们这些做孙媳妇的挤到了一边儿去。 这边府上,之前林之孝和吴新登争任管家的时候,原本林之孝按资历还排在吴新登的前头,但老太太选了吴新登,老爷自然是要听老太太的,林之孝反而把原先管事的位置都给丢了,捡了周瑞的活在做。 太太虽没有说,但气得半死,熙凤还是知道的。 “太太也别急,不论如何,老太太都还是心疼宝玉,一门心思也都是在为宝玉筹划,只看着这一点,太太就该放宽心。” “我如何不知道呢?我如今也就宝玉这点子心思了,他好了我才好。你姨妈家如今在金陵那边这样儿,又有那个遭瘟的在那,我寻思着,不如写了信,让你姨妈带了哥儿姐儿来京好了,骨肉在一处,彼此之间也有个照应。“ 熙凤自也不会说不好。 两人又说了一些府上的事,眼看天色晚了,熙凤屋里丰儿过来说二爷回来了,王夫人便忙让熙凤赶紧回去。 贾琏已经换了一身衣服,正坐在炕上等饭吃,熙凤一进来,打趣道,“哟,二爷今日怎么有空家来?” 贾琏正端着一碗茶喝,听了这话,抬起头来,看着娇妻,一双桃花眼已是盈满了笑意。 此时的贾琏与熙凤还是夫妻情深的时候,贾琏暂时还没有和多姑娘勾搭上,更加没有和鲍二家的一起谋划要熙凤的命,贾珍没了之后,他和尤二姐也不知道还会不会有机会。 没有明目张胆的第三者插足,来破坏感情,贾琏的心思还放在熙凤的身上,是以,一笑生情。 熙凤也流露出娇羞的表情来,这会儿还早,饭也没有下肚,还不到想事情的时候,况还有正事要说。 “才,太太接了金陵那边的信,薛大哥哥被琮兄弟吊在了城墙一晚上……“ 熙凤的话还没有说完,贾琏便一口茶喷了出来,他世家公子哥儿,还从未有过如此失礼的时候,忙抽出了帕子擦嘴,“你别说,可真是笑死人了,我也没想到,他两个会闹出这样的事来。” 熙凤到底向着自己的表兄,没好气地推了贾琏一把,“你还笑,哼,若是薛大哥哥把琮兄弟吊在城楼一晚上,我看你还笑不笑得出来?” 贾琏笑着摇头道,“那薛大傻子要是有这个能耐,我也伏他。听说,为这事,姨妈还破费了一万两银子?” “可不是!”熙凤也不好为了一个姨表兄和自己的丈夫置气,这种无关自己痛痒的事情上,贾琏站在自己兄弟这边,也是人之常情,就如同,王夫人恨不得吃了贾琮,也是一个道理。 “他可真是会挣银子,也不知道姨妈是怎么想的,竟然还给他送一万两银子去。” “怎么想的?姨妈拿了这一万两银子,想必是赌气,糟他的心,哪里想到,他还能接了?” 熙凤一想,也是这个道理,姨妈是长辈,贾琮欺负自家亲戚,姨妈这做长辈的拿了银子去求人,本是为了恶心一把贾琮,结果银子丢了,气也受了,真是两处都没有讨到好。 也难怪会生那么大的气。 “哎,你说说,今日太太在老太太那儿说起这件事,把琮兄弟好一顿发作,老太太竟然还站在琮兄弟这边,这又是为那般?”熙凤推了贾琏一把,她到底不是贾家的人,对贾家这般做法,也是看不透了。 “你问我,我怎么知道?你不是一向最讨老太太欢喜,老太太的心思你也最能琢磨,怎地还问起我来了?”贾琏歪在炕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五万两银子没了,府上的嚼用半点没少,如今这府上就跟一个将死之人一样,出的多,进得少。 原先甄家在的时候,他们还能搭上甄家做些海上的生意,那五万两银子就是这么挣来的,结果,出了这事,全搭进去了,挣钱的门路也没了。 眼看又要到年关了,宫里那边花了不少银子,元春却在皇后宫中没有任何动静,只做了个女史,想近皇上的身,还隔了十万八千里远,不知道要搭进去多少银子。 家里还要开支,这些银子不知道从哪里抠出来才好。 等着黑山村乌庄头那边送些过年的嚼用来,真是黄花菜都凉了。 贾琏的心思不在这上头,熙凤不依起来,依旧推了他,“我原不过是想不明白才来问你,你倒好,拿起乔来了,我还打量着你一个爷们,好歹比我有见识些,能看明白呢!” 熙凤是真看不明白老太太的想法了,或者说,她其实看明白了,只是不肯相信罢了。 贾琏也知道熙凤这些恭维他的话是哄人的,但这娇妻向来行事做派比男人都要强,连床上都不肯伏输的主,处处都要照着她的来,这会儿说出软话来,贾琏岂有不被哄得心花怒放的? “你也不看看贾琮如今是怎么回事了,你当他还是四年前那个人?前儿我出去,恰好和神武将军冯唐遇上了,还在说呢,贾琮抗倭打了好几场胜仗,他们这些老将军们都觉着贾琮虽然年纪小,领兵打仗老练得很,兵法布阵,随机应变有老将之风,对他很推崇。” 贾琏叹了一口气道,“谁能想到,他还有这本事,能文能武。原先我是不觉得,你们也总是说他祸害了家里,他要真想祸害,你们看看现在的甄家,他内里的人,想祸害咱们,怕是比甄家还要惨呢。” 熙凤越发听不明白了,“照你这么说,咱们还该谢谢他才是?” 她白了贾琏一眼,“我看你是被他灌了什么迷魂汤了,说起这样不着边际的话来,也不看看如今家里是怎么一副处境,哪里还能生出一笔银子出来?” “难是难了些,你也不看看甄家,前儿我听说,甄家的大姑奶奶和二姑奶奶到处托人花银子,朝廷眼看旨意就要下来了,不出意外的话,七岁以上的男子流放三千里,女子罚没教坊司,七岁以下的都要送进宫中为奴,可不得早些打点。” 只是,一大家子,把谁拉扯出来,放弃谁,都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熙凤只觉得浑身一寒,毛骨悚然。 第142章 秋风秋雨 甄家被抄,贾家也跟着动乱了一段时间,一是担惊受怕,二是处理与甄家往来的信函之类。 对于甄家人的下场,熙凤的感触并不深,毕竟,她并没有亲眼看到那些人的遭遇,便没有直观的感受。 可是,这会儿听贾琏一说,脑子里再一想象,她就跟着害怕起来了。 难以想象,如果有一天,贾家也被抄了,她若是落到那般境地,会如何? 不,不会的,贾家不可能会有这一天。 隔壁屋子里,传来了大姐儿哭闹的声音,熙凤的火气腾地就起来了,厉声问道,“怎么回事?姐儿怎么在哭了?” 大姐儿是贾琏和熙凤的头生孩子,熙凤成婚几年,好容易盼了这么个宝贝,虽说不是个儿子,很有些遗憾,可到底说明她能生不是? 平儿抱着一个红色襁褓进来,未满半岁的大姐儿生得一团玉雪可爱,不哭了之后,睁着一双大眼睛到处打量。x33 “才尿了,换了尿布就好了,真是半点儿委屈都不肯受。”平儿轻轻摇晃着孩子,笑着道。 凤姐却在想别的,这孩子提醒了她,她如今可是個母亲了,若是贾家一旦和甄家一样了,她自己如何那都是命,可大姐儿难道也要跟着受那样的罪吗? “照你这么说,难不成咱们以后还得巴结琮兄弟不成?你也不想想,当初咱们是如何得罪了人家的,眼下,哪怕是把命给了他,他也未必要。” 熙凤一双丹凤眼中,满是思量,对于讨好贾琮,她可没有这样的心思,也不觉得有这样的必要,贾琮会买荣国府这边的帐? 熙凤从平儿的怀里接过了大姐儿,趁着她没睡,哄着顽儿。 “这也不是咱们能操心事,横竖我没有得罪他。”贾琏凑过来看了大姐儿一眼,用手指头轻轻地碰了碰女儿肉嘟嘟的脸颊,眼见女儿瘪着唇要哭了,他觉得无趣,催着平儿,“厨房的人都死光了?急等着吃了还有事儿呢,还不快些摆饭。” 平儿忙张罗去,熙凤瘪了瘪嘴,也不搭理,只抱着女儿轻轻地摇晃,心里已是打定了主意,管他们怎么做怎么想,只她,是绝不会伏了贾琮的。 黛玉总算是回到了东府这边,前儿,说是老太太不太好了,她着急忙慌地过去,后来老太太就拦着不让她回去了,让她留下来侍疾。 老太太倒是比她先前从扬州过来的时候,要疼爱她,自小失恃,黛玉虽说也想有个长辈疼爱,但她到底还冷静,知道老太太不会无缘无故对她好。 黛玉这几日冷眼旁观,怕是老太太醒过神来了,纵然不能和琮哥哥祖孙情深,倒也犯不着闹得仇人一般,只这般心思,唯有老太太一个人存了,旁人未必有。 况琮哥哥是个心高气傲的,岂会轻易就原谅这些人? 当初,她是亲眼见证琮哥哥是如何从那东院的角落里走出来,受过多少屈辱,吃过多少苦头,遭过多少磋磨,无一人为他说话,他的心难道不是肉长的,难道他就没有气吗? 黛玉只想想,都觉得心疼。 “奶奶在想什么呢?”紫鹃让人备了热汤,请黛玉去沐浴。 重新梳洗过后,画屏已经让大厨房那边备了膳,几碟清淡的小菜,一碟子雪丝花卷,一口一个,拢共六个,一碗燕窝粥,黛玉倒是吃得很香,样样儿都吃尽了。 “奶奶如今,比起以前吃得可真是多多了。”紫鹃指挥着小丫鬟服侍黛玉漱口,免了茶。 如今,她还是按照自己的习惯,待饭粒咽尽,过一时再吃茶,方不伤脾胃。 “你又想说什么?”黛玉笑着道。 “我瞧奶奶在西府那边辛苦得紧,饭食也用得少,正担心着呢,二爷要是回来了,瞧着奶奶瘦了,舍不得说奶奶,反而说咱们这些人服侍得不好,岂不是冤枉?” 黛玉雪颊飞霞,烧得她难受,用帕子遮挡住了脸,嗔怪道,“你这蹄子又在浑说什么?如今真是越发的没了规矩,连我都敢取笑了。” 话虽如此,黛玉心里却是极为受用,想到琮哥哥每每写信来,总是不忘了问她吃得如何,夜里睡觉可好?瘦了还是胖了? 让她一定要记得早晚多散步,不要总在屋里坐着,多和珍大嫂子和惜春妹妹说话,有什么话也不要存在心里,不好和别人说就写信的时候要告诉他。 一晃,分别快一年了! 外头,淅淅沥沥地落下了秋雨来,黛玉坐在窗前,隔了一道廊檐,看着院子里的花草渐渐地滚上了珠露去,她的心也跟着一揪一揪地疼。 她这一生,原以为是个没福气的,打小儿身体就不好,从会吃饮食时便吃药,一直未断,不知道请了多少名医修方配药,皆不见效。 三岁那年,来了一个癞头和尚要化她去出家,父母固是不从,那和尚便说,若是舍不得她,她这病一生也不能好的了,若要好时,除非从此以后总不许见哭声,除父母之外,凡有外姓亲友之人,一概不见,方可平安了此一世。 她后来跟了琮哥哥去了江宁府,有一日,她把这话告诉琮哥哥听。 琮哥哥却说,纵然这癞头和尚说得有几分道理,但人的命运是掌握在自己的手里,且性格决定命运。若是她自己能够变得坚强些,求生的欲望能够更加强些,不管这世间多少艰难险阻,多少坎坷磨难,终究都能越过去,等将来老了,再回想起来,不过是一场过眼云烟。 若是旁的人和她说这些,她怕会当做耳旁风,可琮哥哥说的话,她总是要信的。 琮哥哥也不止是说说而已,他每日里都会带她去爬山,逼着她走很远的路,带她看尽湖光山色,她从未爬过那么高的山,目光所及也不曾那么远过。 她才知道,这世上有多少人活得太苦,她纵然身世飘零,比起那些饥寒交迫,衣不蔽体的人来说,她心头的那点苦,实在是算不得什么。 更何况,她还有琮哥哥。 尤氏和惜春进来的时候,便看到黛玉坐在窗前发呆,用眼神询问紫鹃,这是怎么了? 尤氏还从不知道,黛玉是个喜欢多思量的性子。 紫鹃朝她瘪瘪嘴,低声道,“是在想咱们二爷吧!” 尤氏和惜春噗嗤笑出声来,黛玉这才醒过神来,忙起身相迎,“珍大嫂子,惜春妹妹,你们怎么来了?” 尤氏抬手往黛玉的脸颊上轻轻捏了一把肉,“可是打扰你想二叔了?” 黛玉“哎呀”一声,用帕子捂住脸,“伱又在浑说什么,我说紫鹃的嘴是随了谁,果然是跟你学的,真正是贫得狠!” 惜春怀里抱着她的猫,一屁股坐在榻上,“二嫂子,你想二哥哥有什么打紧的?我也想着呢,你才不到一年不见二哥哥,我都有三四年没见过了呢,我都不知道二哥哥长什么样儿了?” 尤氏的打趣也是点到为止,说多了,把人羞得恼了就不好了,她牵着黛玉的手在一旁坐下,“是啊,你们少年夫妻,离了这么老远,也不知道二叔什么时候能回来呢?” 黛玉罥烟眉微凝,螓首轻摇,“不知道呢,看琮哥哥的信里说的,恐怕还要一两年呢。” 尤氏轻轻地拍拍黛玉的手,“也无妨,横竖你们年纪还小,再过一两年,你也还没到及笄之年。” 黛玉雪玉般的脸颊上,便笼上一抹胭脂红,她紧紧咬着唇瓣,半晌才挤出一句话来,“大嫂子又在说甚么浑话呢?” 尤氏倒是被她这可爱的模样逗得笑了,“哎呀,难道是我忘了,不是说,你们成亲前,二叔答应了林老爷,要等你及笄了才好圆房……” 黛玉再也撑不住了,手作势往尤氏的脸上招呼,“我把你这张嘴,拧下来!” 尤氏笑得花枝乱颤,忙举手告饶,“好,好,好,我不说了。” “你再说,再说我就让紫鹃送客了,这大晚上的过来,也不说些正经话,哪有你这样当大嫂子的?” 惜春年纪小,不知事,茫然道,“你们在说什么呢?大嫂子说了什么不正经的话?” 尤氏很有些尴尬,她都忘了旁边还坐着个小小年纪的小姑了,一时间迥然,倒是黛玉,牵着帕子遮住脸,只露出一双清淩淩的眼,盛满了促狭,看着尤氏为难。 尤氏清了清嗓子,忙将话题撇开,“我是听说,二叔在江南那边又做了什么事,把薛家得罪了还是怎地?你在那边,二太太没说什么吧?” 黛玉轻笑了一声,“说与不说,又能如何?在她们的眼里琮哥哥自然是这世上一等一的坏人。可我知道,琮哥哥做事一向章法有度,也不知那薛家大爷究竟如何恶了琮哥哥,才会得了这样的报应。”x33 尤氏这些年守寡,闲来无事的时候礼佛抄经,这府里的下人们没有对她不敬重的,日子倒是比以前贾珍在的时候还要自在得多。 有时候,也有人往她跟前递话,说是当初珍大爷那晚出事,这也不寻常,那也不寻常,说来说去,无非是珍大爷说不得是着了贾琮的道儿了,要不然,哪有那么多赶巧的事? 别说那会儿二叔才七八岁的光景,便是十七八岁,真是他做下的,苍蝇也不盯那无缝的蛋,若贾珍不做下那样的丑事来,谁又能拿他如何? 尤氏也早就想开了,纵然贾珍不死,她虽名义上为这府上的主母,实则,并没有任何施展的空间,贾珍与她实在没有多少夫妻情分,府上的下人们也从未把她当回事,还不如如今珍贵。 尤氏笑着点了点黛玉的额头,“你呀,这些话只可在我跟前说,在外头,可不能说这样的话,被人听了去,可不得了。” 黛玉撒着娇儿,笑道,“我也只在大嫂子跟前说,谁让大嫂子疼我呢?” “你这般伶俐的人儿,我不疼你,我疼谁?”尤氏也宽黛玉的心,“二叔是个能干的人,他年纪虽然不大,可当的官儿不小呢,皇上圣明,敢让他担上这样的担子,可见二叔有多大的担当。你也别总担心了,瞧瞧他给你挣下的诰命,你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把身体养好了,将来啊,给他生个大胖小子。” “哎呀,才说了几句正经话,你又来了!”黛玉到底是个小姑娘,虽成了婚,也只朦朦胧胧地知道些人事,哪里经过这阵仗,当即羞得不行了,推着尤氏,“你快走,我这里可容不下你了!” 眼见天色也不早了,尤氏也起身领着惜春离开。 外头的雨下得大了,黛玉又担心二人回去路上不好走,忙让紫鹃喊了妥当的妈妈来,又将从南边带来的琉璃灯拿出来给尤氏二人照亮。 惜春调皮地提着挂着红色流苏的琉璃灯,笑着道,“二嫂子,这个好看,是琮三哥哥送你的吗?” “你要喜欢你就拿去用,你也甭管是谁送给我的。” “我自是要问清楚了才好要,你要想送给我,我就不客气了!” 尤氏和黛玉都忍不住笑起来,尤氏没好气地道,“这姑娘越发地淘气了,这性子也不知怎地就养成这样了,谁家的姑娘像她这般?” 黛玉道,“还不都是琮哥哥,说姑娘家当娇养着,大嫂子管他呢,横竖将来有她哥哥为她操心,哪里轮得到我们?” 惜春心里蜜儿一样甜,头一歪,提着琉璃灯快步走在前头,后头嬷嬷在喊,“姑娘慢些,仔细摔了!” 一行人,渐行渐远,消失在夜幕秋雨中,黛玉看不到人影了,打了个呵欠回转身来,进了屋。 紫鹃眼见黛玉还要看书,忙催着道,“这都多晚了,还看书,才大奶奶说的话,奶奶可得往心里去呢,以前总爱熬夜,好容易把这习惯改了,今日又是怎么回事?” 黛玉忙放下了书,在床边坐下,等着紫鹃服侍她睡下,嘴里却不轻饶,“大奶奶那张嘴说的话,是能听的?你不说不听,还跟着学。” 紫鹃一面铺床,一面道,“大奶奶说的才是好话呢,我就不信奶奶不明白,爷对奶奶那份心意,奶奶自己不知道?“ 黛玉轻轻地戳了紫鹃一指头,“如今连你也被他收买了?我的话你不听,他的话,你倒是当圣旨一样。” 紫鹃道,“奶奶还怪起我来了,回来的时候,爷是不是说了,若奶奶瘦了,身体又不好了,可是要拿我们是问的呢!” “好了,我睡还不成吗?我也没说不睡的话。”虽是如此,黛玉心里却是喝了蜜一样甜,躺在床上,忍不住问已经呵欠连天的紫鹃,“你说,他如今在忙些什么?” 甄家别院如今已经换了匾额,黑底镶金边的匾额上是“贾家别院”四个字,偌大一片院子,树木葳蕤,白墙黛瓦的院子高低错落,翠竹花丛点缀,假山曲径棋布,既有江南水乡的风情,又显世家大族的端肃。x33 此时,夜已经深了,只有第一重院子里烛火在摇曳,西次间里被布置成了贾琮的书房,几个军中之人围在他的身边,一起看着摆在桌上的海图。 这海图还是在抄甄家的时候,从甄应嘉的书房里抄出来的,后世的海图在百度上随便一搜就是一大堆,拿着一个手机,走遍天涯海角都不会迷路。 但这个时候的堪舆图乃是国家机密,海图更是价值连城,是一些家族或是团体,付出了不知几许的性命和金钱才摸索出来的经验。 “赵咨璧那边已经准备好了,他很快就会将折子递上去。不管盐政改革开还是不开,朝堂上都会一片混乱,江南这边的局面肯定也会受影响,再加上,甄家的余波还没有平,越是巨富越是会成为惊弓之鸟,这个时候,正是我们的好机会。” 贾琮看着海图,说实话,他还有些不习惯这种画图方式,这也太不清晰了。 夏进走后,将两个副将留给了他,一个是郭勋,另一个是张翰,已经和贾琮磨合了一段时间,几场仗后,二人对这个恩人的徒儿,年轻的参将很佩服,年纪虽小,杀伐果断,无妇人之仁,是个难得的将才。 二人对视一眼,均是没想到,参将说的要将周边的海岛全部都清理的计划来得这么快,郭勋问道,“是同一时间全部扫光吗?咱们的兵力怕是不够呢!” “确实来不及!不过,扫个大概,将价值大的岛上物资全部到手个七八成,做得到吗?“贾琮问道。 闻得这话,六个人顿时眉开眼笑,有财不发王八蛋。 姜襄、俞新海、张鼎和吴惟忠虽然早已被贾琮调到神兵营,但贾琮要议事肯定要来,对四人来说,跟着贾琮有肉吃,这样的头儿不捧,还捧谁? “做不到也要做到!”张翰恨不得拿自己的头来立这个军令状。 “不说这样的话!”贾琮道,“不要打没有准备的仗,盐政的事,要闹到白热化的程度,还要有点时间,在此之前,你们二人要整顿军务,把本事练好。现在关键看你们几个,等你们将火铳和火炮按照我的方向改进好了,将附近的海岛扫荡个七七八八就不成问题了?” 郭勋来了兴趣,问姜襄等人,“你们那火铳和火炮,能有这么厉害?” 一说起这个,吴惟忠瞪大了一双牛眼睛,“呵呵,上次,那老道士不知道怎么搞的,一千两银子建起来的那小楼就给炸塌了,还是我从土堆里把他拉起来的,照这个比下去,火铳和火炮肯定要比以前好。” 武器的革新能够改变战争的形态,但贾琮也只能在现有的火铳和火炮的基础上做一些小改进。 工业的发展体现在方方面面,从原材料到检测手段,都需要平衡发展,才能有产出。 如果说靠他领道士、木匠、铁匠,能够打造出后世的那种机关枪啊,冲锋炮,那还不如盖上被子睡一觉,梦里啥都有。 贾琮给神兵营的要求是,先照着佛朗机铳和炮模仿出一批质量不逊于现有的武器出来,同时,再照着他的思路进行改进。 复制这个活,神兵营现在做的很好,火药和武器结构的改进,现在还处于卡壳阶段,贾琮虽然从后世而来,见识广,也有理工科背景,但在现有的工业水平上进行突破,他一个人孤掌难鸣。 好在,张道士这个人很给力,也很大胆,上一次,贾琮才把黄火药的理念比喻给他听,他就有了创新,将神兵营火药组的那小楼给炸垮了。 吴惟忠一句话,令众人想到了那次的走火爆炸。 张鼎依旧感到一阵后怕,“要真攒出那样的火药来,一个岛上放上一炮,不说把人炸死,也能把人吓尿。不出一个月时间,就能给他们全扫荡空了,怕个屁?” 事儿议到这里,就差不多了,贾琮让人上了酒菜。 次日,金陵知府贾雨村亲自送了帖子前来,说是他二房,贾琮估摸着是原先甄士隐太太的丫鬟叫娇杏的,给他生了个儿子,亲自来接了贾琮去喝满月酒。 昨日夜里,贾琮和姜襄几个喝了个不醉不归,今日一早头有些疼,他手里拿着帖子,看了半天,才看清楚贾雨村三个字,皱眉问道,“单请我一个还是请了很多人?” 如今留在贾琮身边伺候的是孔安,可怜他既给贾琮当亲兵队长,织坊的事是他在总管,还要抽时间走街串巷地去收鸭毛,一听到晚忙得晕头转向,短短半年时间,腿都跑细了一圈。 “既是满月酒,不能只请将爷一个人。听说这次去的人还不少,南直隶、浙江数得出名字的商户,还有浙江总兵,金陵守备太监,都受到了贾雨村的请帖,照理说,贾雨村一个知府,本没有这么大的脸面。” 孔安虽然行伍出身,但跟在贾琮身边这么久,锻炼得极具政治敏锐性,他将听来的话都说给贾琮听,“不知是不是因为贾雨村这金陵知府的候补,当初是荣国府帮衬上的,他在这边,倒是并不避讳与荣国府的关系,言语里外,总是让人觉得他与宁荣二府同族联宗,有些人为此专门托关系要了一张邀帖。” 贾琮笑了一下,“说不得,这是冲着我来的了?也是啊,我自己并不知道,可外头的人都知道,薛家与我贾家是姻亲,我既然想的出朝薛蟠动手,他们或许以为,甄家之后就该轮到薛家了,便不是薛家,也是金家、徐家或是李家,他们是想讨我的口气呢。” 贾琮将请帖扔到了桌上,揉了揉眉心,“既是如此,就说我应下了,你把他请进来吧,既是联宗的人,不见一面,岂不是递话柄给别人。” 他也想会一会贾雨村,单纯好奇这个人。 这些人,忌惮的是他手中的那一枚“如朕亲临”,这玩意儿确实好使! 这就是帝王之尊吧! 第143章 贾雨村言 贾雨村约莫三十来岁,生得腰圆背厚,面阔口方,更兼剑眉星眼,直鼻权腮,一身官袍衬得其一表人才,才走进花厅之中,便忙拱手行礼,丝毫未在意贾琮之年幼,礼数上只见恭谨,无半点怠慢。 “久仰世兄大名,得闻世兄来了江南,早生拜访之心;无奈,先前世兄守制,不敢打扰;后世兄受命抗倭,军务繁忙,越发不能叨扰。” 贾雨村抬起眼来看贾琮,一身锦衣常服,未及戴冠,一根青玉簪将发绾于头顶,剑眉星眸,两眼灼灼神光直逼人灵魂,令贾雨村这个长了他近两轮,沉浮官场的老油条也不禁浑身一颤,如芒在背。 “世兄?”贾琮端坐在椅子上,玩味着贾雨村的称呼,手里把玩着一个五彩八仙祝寿纹茶盏,笑道,“我贾家什么时候与贵府上连宗的,我这个贾族的族长,怎地不知?” 贾雨村没料到贾琮竟然会当着人的面问出这样的话来,一时间很尴尬,虽然深感怨恨,但面儿上却不敢带出丝毫。 首先,贾琮的参将就是正三品,比他这個四品的金陵应天府知府品秩要高;其次,贾雨村这个官职还是沾了黛玉的光,贾府竭力内中协助所得,哪怕他两榜进士,天子门生,那也是在他前次罢官之前了。 自他得贾家便宜,谋上了这个应天府知府,世人的眼里,他就是贾府门人了。 “世兄见谅,是我这个贾家高攀了贵府。只是,一笔写不出两个‘贾’字,虽说眼下敝贾高攀不上贵贾,但八百年前,未必不是一家呢。” 贾琮都被他逗笑了,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贾琮倒也被他这番厚颜无耻弄得没了脾气,抬手道,“坐吧!” 贾雨村这才说明了来意,“家中二房为下官诞下麟儿,说起来也是惭愧,下官年到中年,才得了这一儿半女,与拙荆成婚多年,一直不曾开怀,家中欣喜,欲摆下薄酒一杯庆满月,本不敢造次前来惊扰世兄,又虑不来相请,让外人看来,显得生分了,下官厚着脸皮前来,还请世兄赏脸!” “这是喜事嘛,合该庆祝一番!” 贾琮抬眸朝贾雨村看去,将他一副谦卑有礼的模样看在眼里,却知道,此人狼子野心,乃忘恩负义之辈,不说贾家待他如何,后来又如何背叛贾家落井下石,只说这厮当日进京赶考,淹蹇在葫芦庙中,每日卖字作文为生,穷困潦倒,不知道何日才能攒下进京的银两。 甄士隐时常与其交接,中秋佳节,请他喝酒吃螃蟹,封了五十两白银助其春闱一战,后得中及第,不说还人家五十两银子吧,书中后来,贾雨村在金陵府任知府,葫芦僧判葫芦案的时候,从葫芦僧口中得知甄英莲乃甄士隐之女,竟然不管不顾。 贾琮为人虽无精神洁癖,但对此等人性泯灭,恩将仇报之辈,也不敢过多交接。 “我记得贾大人之二房,是不是当年甄家夫人的丫鬟,冒昧一句,是叫娇杏吧?”贾琮一双星眸之中,笑意盈盈,似乎就是在说几句世交之间的亲近话。 只是,此言一出,贾雨村纵然再冷静,此时也不由得背脊骨泛凉了,他实不解贾琮之意。 “是!”贾雨村冷汗涟涟,暗室亏心,他当初去封家讨要娇杏的时候,何尝不知道甄家究竟发生了什么?他又何尝忘记了当年他之所以能够北上神京,乃是甄士隐赠送了他五十两白银。 只是受人恩惠,于贾雨村来说,并非是一件光彩的事。 当初,他讨要娇杏的时候,也是许诺过甄家娘子,看灯走丢了的甄英莲,他当使番役,务必探访回来。那些话,他不过说说而已,说过了,就丢一边儿去了。 贾琮看他神色多变,惊恐,不安,却唯独没有惭愧内疚之色,便知这人的心肠有多狠了,问道,“我记得当年,甄士隐中秋设宴时,贾大人何等意气风发, ‘时逢便团圆,满把晴光护玉栏。天上一轮才捧出,人间万姓仰头看。’几个月前,甄家落败,我的人抄葫芦庙隔壁的甄家时,才发现,原来此甄家非彼甄家。 贾大人任应天府知府多年,不知昔日的甄家如今如何了?“ 甄士隐还真是不全得知,他斟酌着用词道,“甄老爷听说是和一个疯癫和尚还是道士走了,丢下妻女,他女儿早些年元宵佳节看灯走丢了,留嫡妻如今在娘家跟老父过活。” 日子也甚是艰难! 贾雨村心里补了一句,越发不明白贾琮问这些的用意,也思忖着要不要解释什么,但又一想,贾琮这种权贵子弟,懂什么生活艰难,年纪又小,哪知道什么报恩不报恩? “原来如此!当年,若没有甄士隐资助大人五十两银子,也不知贾大人再去哪里得到这样的际遇?这么多年过去,贾大人难道从未想过要帮甄家找回那丢失的孩子?” 贾雨村愕然,做梦都没有想到,贾琮的关注点竟会如此清奇,但大丈夫恩怨分明,这是做人的底线,若这事儿传出去,于他的清名有碍。 他忙哀叹一声,道,“当日,下官找到了甄老爷的夫人,得知其爱女在灯节走失,也曾使番役查询,只是,时隔多年,早已物是人非,岂是那么容易的事?” 贾琮点点头,“当年,甄士隐资助贾大人五十两银子,两套冬衣,贾大人后来高中,也是公务繁忙,一时之间不曾想到要还这份人情原也情有可原,有句话不是说叫大恩不言谢吗?大人重新谋得应天府知府之位后,看到娇杏姑娘,这才封了两封银子,四匹锦缎答谢甄家娘子,谋了人家丫鬟做二房。”x33 贾琮嗤笑一声,看着贾雨村的脸上赤红青,一时间如开了染料铺一样,脸上愤懑之色难掩,却也难有开怀之意,将那帖子往桌上一放,“贾大人,贵府的满月宴,我会抽空去讨一杯酒喝,不过,在下手上银子不多,重礼就送不上了,还望贾大人不要见外。” 贾雨村这一次来请贾琮去喝儿子的满月酒,本就是应了地方望族豪绅们的要求,要与贾琮一席,看看他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 此时,被贾琮明里暗里一顿抢白,将他与甄家的帐算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他再好的脾气也有些打不住了,道,“听贾参将的意思,贾参将与甄老爷似乎关系颇近,不知贾参将怎地认识了甄老爷,是否知道甄老爷的去处?” 贾雨村被贾琮的一番话说得毛骨悚然,且不说那一首诗了,只说五十两银子,两套冬衣,这等为世人不知的事,贾琮都知道,若贾琮是寻常人,贾雨村此时必定已经拔剑了。 但,眼下这人手握兵权,抗倭之役打一场赢一场,少年英勇之名远播,也手段狠辣,所有被活捉的倭寇,一个活口都不留,令倭寇闻风丧胆。 他一个文官,与一个手上握着“如朕亲临”令牌的武官对上,贾雨村不觉得自己比甄应嘉更有排面。 为今之计,只有想办法除掉这少年参将了,儿子的满月宴或许就是一个契机。 贾雨村如今已经是四品知府,他又是两榜进士出身,正如当年他写下的那首诗“天上一轮才捧出,人间万姓仰头看”,他将来入阁拜相,并非没有机会。 可留贾琮这样一个知晓自己过往的存在,还是天子近臣,将来别说升官了,官位能不能保住还是两说呢。 好在,这少年聪明是聪明,能干也能干,却是个不通世事的,哪有一见面就揭人短处,哪怕他官低一品,也不能这么欺负人! 贾雨村心里埋了恨意,已经忍不住思索着,如何联系江南官场上的文武官员们,将这少年挖坑埋了。 “那倒不知,甄士隐乃是有慧根之人,既已然看破红尘,当如闲云野鹤,随兴所至,其行踪岂是我等凡人能够窥探。我原以为,贾老爷与甄家渊源颇深,其妻儿贾老爷总能看顾一些,这才随便问了一嘴。” 这是随便问的一嘴吗?这分明是左一耳光,右一耳光,不停地在扇人的耳光,一下一下毫不留情面了。 贾雨村深吸一口气,先忍下了这屈辱,“下官已经派了番役一直在找,下官回去之后,一定再催一催!” 在没有把贾琮弄死之前,这甄家的姑娘该找还是要找啊! 贾琮见招惹得差不多了,便端了茶,孔安亲自上前,将贾雨村送了出去。 他回来后,很是不解,问道,“将爷,这知府大人还是得荣国府之力,才谋到了这复职候缺的机会,咱们在这江南,并无助力,纵是不能得贾大人之助,却也不该得罪他。属下看将爷处处戳人的心窝子,实在是看不懂,还请将爷赐教。” 贾琮就是喜欢孔安这一点,有什么不懂的地方,就直言相问,问清楚了,就能够按照他的意志来行事,少有自作主张的时候。 贾琮倒也不是不能接受属下的自由发挥,但眼下,他还没有到那等家大业大到用悍将能臣的地步,一切还在打基础阶段,一旦发挥多了,就容易脱离了他的掌控。 “江南官场如今太平静了,平静得我都有些不安。贾雨村的儿子做满月宴,宴请那么多人,请了我去,我不知道他们打算下一步什么样的棋,这种敌暗我明的处境对我们非常不利。既然如此,那就逼一把,让他们能够照着我们设定的路去走,比如说,让我去死!” 孔安倒抽了一口凉气,却也醍醐灌顶,任谁头一次见到将爷,都要被他的外表迷惑,哪怕身形修长,肩宽体壮,但眉眼骗不了人,将爷终究还是一个少年,谁又会对他有太多的警惕心呢? 一见面,不知深浅,就揭人的短,这就好比打人打脸,但凡有点血气之人都受不得这样的屈辱,更何况,贾雨村这些事抖搂出去,朝野上下,他还有好风评吗? 断人前途,如杀人父母,贾雨村必然容不下将爷,那么前面等待将爷的,一定会是个死局。 “将爷,满月宴还能去吗?”孔安的一颗心吊了起来,开始胡思乱想,派什么样的人保护将爷?要不要当天将贾雨村家所在的街巷全部布兵,如何才能做到不扰民又能震慑那些文臣武将? “要去,总是要迷惑一下人吗?”贾琮抬手摆了摆,让孔安不必担忧,“他们要动手,也不会在满月宴上,肯定是个鸿门宴,不过,贾雨村他们一定不会在上面布置刀斧手。” 若贾琮没有猜错,贾雨村要借的力,肯定是浙江总兵,毕竟,贾琮手上也有兵,他一个文官要与武将对上,唯一的武器就是一张嘴,只能弹劾。 如今,贾琮也不缺贾雨村这张嘴了,京中弹劾他的文官武将不知几何,只要他一日还能为皇帝挣钱,皇帝都会保住他。 当然,过犹不及,眼下还没有到让泰启帝扛不住压力的时候,且很快,他会帮泰启帝释放一点压力。 昨夜一场秋雨之后,天气转凉,青石铺就的街面上,初升的太阳蒸腾着残留的雨水,有些闷热。 贾雨村一阵烦躁,那感觉,就好似前些时的薛蟠,被人剥光了,挂在城楼一样,也令他一阵胆寒。 他耐不住,将轿子的帘子掀开,一柄小扇摇得飞起,却也无济于事。 轿子被抬进了知府衙门的大门,贾雨村直接往后院去,一阵随他出门的随从不知所措,跟到了二门口便止住了脚步。 后院的正房住着贾雨村的嫡妻,自从嫡妻生病后,贾雨村便少进正房的门了,西厢住着娇杏,昔日是甄士隐妻子的丫鬟。 七年前,贾雨村还是寄寓在葫芦庙的穷书生,那一日,他应甄士隐相邀过府去吃宴席,至书房中,才谈得句话,有严老爷来拜,甄士隐谢罪后离去,贾雨村在书房翻弄书籍解闷。 窗外传来女子的嗽声,贾雨村遂起身往窗外一看,原来是一个丫鬟,在那里撷花,生得仪容不俗,眉目清明,虽无十分姿色,却有动人之处。 那时贾雨村并未娶妻,一眼便看得呆了,凑巧的是,那女子似乎也看中了他,临去之前,频频回头。 后来,贾雨村得补金陵知府,大轿从街上过时,不期然又看到了这丫鬟,四目相对,只觉得沧海桑田,缘分天定。 这丫鬟,便是贾琮口中的娇杏,他如今的二房。 想从前落魄之时,这丫鬟对他生爱慕之心,这觉得风尘之中逢知己,既是缘分,也是厚爱。 屋里传来一阵孩儿的啼哭声,贾雨村猛然惊醒,娇杏已经掀开了帘子出得门来,生过孩子,才满月的妇人生得珠圆玉润,风韵撩人,福身行礼后,嗔怪道,“老爷回来了,也不进屋来。” 贾雨村忙握了爱妾的手进屋,看到奶嬷嬷抱着的儿子,一时之间,心头一阵感慨。 他原系胡州,父母祖宗根基已尽,人口衰丧,只剩得他一身一口,在家乡无益,才进京求取功名,如今挣下了这一身功名,嫡妻爱妾,又有了传宗接代的儿子,他如何肯将自己的一生性命,系于他人? 贾琮,黄口小儿,以为得皇上宠信,手中拿了个“如朕亲临”的令牌,便可在江南翻云覆雨? 未免太过幼稚! 况,他与荣国府来往密切,京中形势也有同仁时常传信于他,贾琮来江南之前,在京中的所作所为,与荣国府那边关系交恶的事,贾雨村一清二楚。 贾琮若死在了江南,宁荣二府不但不会结仇于他,反而还会感激他帮忙除去了这虎狼之子。 “老爷,这是怎么了?瞧着心事重重的,要是儿子满月宴的事,让老爷为难了,也不必办得这么大。太太那边听说也不甚高兴呢。” 娇杏柔软的手扶在贾雨村宽厚的肩头,他抬手抚了上去,轻轻一拍,“太太那边我去说,这满月宴也不是我想大办就能大办的,妇道人家,这些心,就不必操了。” 他还得亲自去一趟浙江总兵府,文武官员之间,若无重大紧急之事,原该避嫌一些,不能走得太近了,但此事,关乎到了身家性命。 回来的路上,贾雨村又细细地想了一番,令他百般不得其解,贾琮是哪里知道他的从前过往,事无巨细都清楚,就令人毛骨悚然了。x33 而贾琮丝毫不顾面子地将这些事当着他的面说出来,究竟是因为年幼无知,还是别有企图? 一时间,贾雨村有些捉摸不透。 他决定顺势而为,他相信,不论是朝廷还是江南,想要贾琮死的人,不知几许。 大顺开国之时,本定都金陵,世宗原屏藩长安,龙兴于北,祸起于阋墙后,重围中厮杀出来,登九五之位,缵承大统。 一为天子守国门,二为金陵去中原颇远,控制北边良难,三是长安本世宗龙兴之所,迁都便成了理所当然之事,世宗晚年,不顾朝野极力反对,将京都从金陵迁至长安,如今的神京。 金陵便成了旧都,早先的兵防体制主要由京营、卫所组成。 自太上皇始,国力日衰,倭寇日盛,浙江开始专门设立抗倭营,起先由前右佥都御史巡抚浙江的胡南宪领抗倭营。 胡南宪乃大顺抗倭一代名将,十年之久,浙江倭患清剿干净,倭寇朝南转移,南直隶一带倭患变重;次年,胡南宪总制浙江、南直隶及福建三处军务,进行整合,为便于调度,划归一处,总称为浙江总兵。 总兵府衙门离知府衙门还有一段距离,贾雨村心头有些急躁,嫌坐轿子慢了些,便要了马车。 正午时分,总兵府衙门里,李继宗、侯孝康、石光珠,现任浙江总兵临安伯谭靖,以及守备南京内官监太监王堂,正团团围坐,推杯换盏,同仇敌忾,气氛激烈。 第144章 守株待兔 侯孝康和石光珠当初均被宁国府的聚众淫乱案牵连,世子之位被褫夺,家中花了大力气才把他们保出来,送到军中,也是为了博一个前程。 将来,总是要生存。 这抗倭之地,原本东边有东海将军李继宗,南边有临安伯谭靖,这二人均是四王八公集团中的人,二人在这里,混个一两年,待个机缘巧合,狗屎运来了,军中打了胜仗,报二人一份军功,再由家中请旨,世子之位许就回来了。 男人嘛,染上一点花边新闻,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又不是逛窑子嫖妓,不过是在亲朋故交的家中,玩得开了些。 二人前脚才来,快活了没两年,虽功劳没有挣着,可过得也逍遥自在啊。 江南金粉之地,六朝烟月之都,比之御史言官遍地的神京来说,更合他们的心意。 哪曾想,贾琮后脚就来了。 “这囚攮的,一日不死,我们一日不得安生。总有一天,老子要叫他绝!”侯孝康一杯酒饮尽,放着狠话,犹如喝的满口都是贾琮的血。 石光珠对贾琮的恨意不比侯孝康的少,他二人被关在刑部大牢里,倒是没有吃过什么苦,但勋贵子弟嘛,在性命无碍的时候,脸面比性命要贵重。 下过大狱,再那件事,在神京被传得沸沸扬扬,纵然后来出来了,也被人指指点点,简直是无颜见人。 “伯爷,就没办法让贾琮那小子栽個跟头吗?”石光珠倒是没有侯孝康那么冲动,可说起“贾琮”的名字,也是难以抑制地牙痒痒。x33 甄家倒了,谭靖在金陵的收入以后就要少很大一半。 可以说,甄家总领着江南的主要经济命脉,盐政、田地和海商,种地挣不了几个钱且不提,盐政虽然重要,但朝廷盯得紧,且分食的主子多,都算不得什么,主要还是海运。 没有甄家总领,海运成了一盘散沙,况沿海被贾琮把持,三天两头巡海,一旦被抓住,甄家就是前车之鉴。 谭靖恨不得现在就把贾琮这瘟神送走,也背地里咬牙切齿骂过贾琮不知道多少遍,只不过,他年纪稍微大些,知道抱怨也于事无补,看上去稍淡定。 “他到底是上面的人!”谭靖手指头朝上指了指,手上又有那枚令牌,谁在他面前都矮了一截,能怎么办? “难道就一点儿办法都没有?”侯孝康不伏气,将酒杯狠狠地往桌上一放,发出嘭的一声响,撸起袖子,道,“伯爷,您给句话,要怎么做,我配合就是了,只要能够让贾琮死,我陪葬都行!” 谭靖笑着摇摇头,慢条斯理地道,“那倒不至于!用你一条命换那小子一条命,怎么算都是我们亏了。” 没了甄家也有没了甄家的好处,如今这江南,只要贾琮不在了,他就有着一言九鼎,取代甄家地位的资格。 不过,好歹,谭靖还记得旁边有个王堂坐着,朝王堂歪了歪身子,道,“王公公,您瞧瞧,这事儿整得,也不怪这几个小辈,实在是贾琮那小子欺人太甚了些,有他在真是处处掣肘啊,咱们多少本事都施展不开呢。“ 王堂年近六旬了,太监身残,老的比正常人快些。 这个年纪,已经是头发皆白,脸上涂了厚厚的粉,唇上点了胭脂,一笑,显出几分与年龄身份相悖的唇红齿白的诡谲来。 “是这个理儿!”王堂用碗盖拨动着茶叶,兰花指翘起,独属于阉人的尖利嗓音有些刺耳,“咱家也开诚公布地说些事儿,前儿大明宫,咱家那干爹戴内相八百里加急送来书信,把咱家好生骂了一通,咱家这日子可不比你们的好过。” 谭靖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王公公的话既然说到这里,我也不隐瞒了,不论是甄家还是我本人,说实话,是做梦都没有想到,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就有这翻云覆雨的能耐,他也不怕把自己折腾没了。” 王堂很不给面子地嗤笑了一声,将盖碗往桌上一放,“所以说,这就是甄家活该了!三百多万两白银,这数儿肯定是往少了在报,银子现在为止说是还在贾琮的手里扣着,皇上也不着急,你们说说,这里头是什么道道?” 谭靖不语,眯着眼睛在沉思,其余几个,李继宗、侯孝康和石光珠这些榆木脑袋,愈发听得莫名其妙,不知所谓。 李继宗茫然地问道,“皇上不是下了旨意,夏进前往辽东的粮饷由夏进自己筹备吗?夏进是贾琮的师父,难道说,贾琮手里握了三百多万两白银,夏进还要四处化缘不成?” 王堂斜睨了李继宗一眼,要说江南如今这个局是怎么开的,李继宗真是罪魁祸首,要不是他抗倭大败,皇上如何会派夏进前来? 宁波兵是差了点,可武器装备也没到连流寇都打不过的地步,说白了,李继宗还是吃相太难看了一点,监守自盗,养匪为患,自己把自己套了进去。 东南沿海一带,倭寇是有,倭患是重,可也有一半是大顺自己的流寇,冒充倭寇四处横行。 而这些流寇中,一成是活不下去的百姓,九成是权贵自己养的私兵,一是为自家的海船护航,一是劫掠过往商船。 明面上是流寇,暗地里是私兵。 这也是一直以来,倭寇越抗越多的缘故。 “夏进倒是没有四处化缘银子,不过,咱家可提醒你们一声,别看贾琮对自己的老子家族不屑一顾,不孝至极,可你们看看,外头何曾说过贾琮一句不孝?他可是个尊师重道之人,不管是熊弼臣还是夏进,对这些恩师,贾琮可是孝顺得紧。依咱家看,贾琮给夏进的银子不会少,这给出去的粮饷,从哪里筹措,你们且看着。” 谭靖摸了摸颌下的胡须,他留了一把好胡子,平日里打理得整整齐齐,图一个“美髯公”的美称,当然,既无关云长之忠义,又无其之仁勇。 面上虽然不惊,但后背已是渗出冷汗来。 贾琮还要下狠手啊,就不知道,下一个“甄家”会是谁,这个人,是真不能留了。 甄家一去,江南塌陷了半壁江山呢。 门外,总兵府的管家轻轻地敲了门,侯孝康等人正不自在,此时悚然一惊,均是抬眼朝门口看去,见管家探出了一个脑袋进来,“老爷,应天府知府贾老爷求见!” 谭靖自是不会把一个贾雨村放在眼里,这会儿,正商议到了关口上,一个文官跑到这里来,难道要靠贾雨村的口水将贾琮淹死不成? “不见,就说老爷我有事!” 王堂却摇摇头,抬起眼朝谭靖看去,露出一口白牙,“伯爷,还是去看看吧,这个时候,这贾雨村跑来,这叫无事不登三宝殿呢,咱家听说,贾雨村可是一大早就去了贾家别院,这会儿怕是从别院才回来呢。” 贾家别院在南城门西,金陵城曾经是旧都,这进一趟城门,出一趟城门,距离可都不远呢,也费时。 听得这话,谭靖也动了心思,略一思忖,对管家道,“把贾雨村迎至外书房,我这就来!” 他起身对桌上的众人道,“王公公,李世兄,两位世侄,伱们略坐,我去去就来。” 王堂道,“伯爷尽管去,我等在这等您的好消息!” 贾雨村不期然能够被总兵府的人迎到书房,这番待遇,令刚刚在贾琮处被百般羞辱的贾雨村,极为感动。 大顺总兵无品秩,向来由公侯伯或是各军都督府都督兼任,遇有战事,佩将印出战。 谭靖出任浙江总兵,他乃是超品伯爵,贾琮三等昭勇将军的爵位在谭靖这个超品伯爵面前,简直是不够看。 听到门外传来的脚步声,贾雨村端正身体,整了整官袍,有种羞辱被洗刷了的快感。 贾琮算个狗屁,人家超品伯爵待他都是如此礼遇。 贾雨村起身迎了上去,谭靖进来,彼此见过礼,贾雨村道,“事先未递帖子,冒昧前来,实过失礼,只是,下官确实有要事面见伯爷。” 谭靖抬手朝椅子让了让,“请吧,坐下再说!” 贾雨村也不客气,坐下后,深吸一口气,直接道,“伯爷,下官才从贾府别院过来,贾琮小儿实在是欺人太甚!” 谭靖端起茶盏用了一口茶,“哦”了一声,似乎很是意外,“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你二人如今都在我江南做事,虽分在文武不同阵营,可都是朝廷效力,若不睦,于一些事有碍啊!” 贾雨村从贾府别院出来后,虽然回了家一趟,别说吃饭了,连水都没喝上一口,嗓子眼干得都冒烟了,一口茶喝下去,润了润喉咙,便顺着谭靖言辞间的诱引,大倒苦水道,“伯爷,下官也不怕丢脸了,今日,下官本是一番好意去贾府别院下帖子,谁知,他一句好话不说,反而将下官奚落了一顿。” 谭靖皱起眉头,故意问道,“你两榜进士出身,有什么他好奚落的?“ 谭靖心里却是知道,贾雨村得了这个实缺,走的是荣国府的后门,只是,既然已经给了贾雨村这样的好儿,又何苦在言语上得罪人呢? 谭靖也有些看不懂贾琮这个人了,难道说年少无知,只知道抗倭出莽力,于武事上很有些天赋,但官场交接往来,年龄上受了限制? 大抵是这样了,但即便如此,谭靖也不得不承认,这少年是个天才。 贾家不做人啊,如此英才,不笼络在家里好好培养,等通晓些人情世故了再出仕,非要逼着这么小一点就放出来祸害官场,视人人为敌。 谭靖可是知道,甄家是贾家授意,贾琮从江宁来宁波的路上就派人暗杀,结果,不出半年时间,贾琮一个反杀,甄家覆巢之下无完卵。 这是前车之鉴啊! 贾雨村其实已经平静下来了,但他依然表现出一副非常义愤填膺的样子,显得很冲动,“下官同样姓贾,先前护送下官那学生进京的时候,得荣国公府二老爷的赏识,与荣国一支连宗。今日,下官称呼了贾琮那小子一声世兄,原也是礼数所敬,谁知,被他一顿恶语相向。” 贾雨村自是不会将自己忘恩负义之事说出来。 俗话说,打人不打脸,虽然谭靖觉得贾雨村一个两榜进士,为了官位前途,上赶着与荣国府连宗,是不要脸了一点,也打心里瞧不起这穷书生,可也不得不承认,贾琮如此这般,太猖狂了一点。 “我临安伯府虽与宁荣二府是世交,若是论起辈分,贾琮当唤我一声世伯,但你也知道,他贾琮素来把谁放在眼里?” 谭靖笑了一声道,“贾大人,你来我府上说这些,本伯也无能为力啊!” 贾雨村道,“可是伯爷,如今江南这边,也唯有倚靠伯爷这根定海神针了!” 贾雨村起身朝谭靖躬身行礼,“下官身为金陵知府,牧守一方,身负为民请命之责。下官虽然喜得麟儿,却是也是下官一家之事,原本没有叨扰其余人的意思,但这一次,诸多人上门请命,一定要下官摆上一两杯薄酒,希望通过下官与贾琮谋个见面,其用意,是因为大家都非常忌惮啊!” “贾大人口中的大家指的是谁?” “伯爷,多数是金陵商贾。士农工商,这些个商户,虽说一向上不得台面,但一来,他们也是我大顺的良民百姓,二来,商贾,行商坐贾,南货北卖,‘致天下之民,聚天下之货,交易而退,各得其所’,我江南之富庶,原也离不得他们。” 谭靖倒也没有想到,江南的商户们是如此容不下贾琮了! 他心头大喜,点头道,“贾大人所言甚是,只是这些商贾是闻到了什么味儿?还是说,贾琮处又有什么异常?” 贾雨村道,“前些时,贾琮将薛家大爷给绑了,挂在城楼之上,薛家乃是皇商。前有甄家之事出了,如今又轮到薛家,这就难免让人猜测,下一个该是谁了?唉,虽说,这难免有惊弓之嫌,可事关身家性命,谁也不敢轻忽啊!” 谭靖也跟着一叹,道,“贾大人前来,又是为何事?本伯前也说过,若说让本伯前去与贾琮打招呼,指导其行事,怕是不妥。” 贾雨村道,“依下官看来,纵然伯爷愿意去指点那小儿一二,他也不会听,若是让伯爷受了那小儿的欺辱,下官万死难辞其咎了。为今之计,为了保住我江南这一片繁庶之地,不让今明二年的赋税受到影响,也只有举所有之力,委屈贾琮了。“ 这正合了谭靖的下怀,也可以说,贾雨村这一次来,并不只是代表他个人,而是整个金陵,或者往大了说是江南文官世家的意见。 集江南文武之力,来送贾琮一个人归西,还真是抬举了他。 “时飞啊,这件事可要慎重啊!”谭靖适当地表现出了自己的善意。 先是一口一个贾大人,眼下称了贾雨村的表字。 贾雨村顿时激动得站起来,再次向临安伯行礼,“伯爷,几事不密则害成,这个道理,化懂!为了江南庶民百姓能够安居乐业,贾琮这一害,要如何除去 ,伯爷但有吩咐,化愿为马前卒。” 贾雨村只是此人的别号,他姓贾名化,表字时飞。 谭靖抚着一把美髯,微微点头,对贾雨村的识时务非常满意,这一场诛贾琮的谋划中,主动权肯定是要握在谭靖的手里,而不是交给贾雨村这个四品文官。 “不知你有何妙计?”谭靖决定,两个阵营在这件事上利益是一致的,双方可以通力合作,而在谋害人之上,文官素来比武将的本事要高些。 “伯爷,化恰好有一计!”贾雨村庆幸,自己在来的路上,仔细琢磨了这件事,此时娓娓道来,“三日后,化家中将举行小儿满月宴,若化没有料错,贾琮一定会来。 届时,化可让那些商户们下血本布一个局,贾琮那等连一万两银子都要贪的人,必定不会放过这等机会。而伯爷正好可以守株待兔之策,将贾琮拿下!” 谭靖的热血都跟着沸腾起来,呼吸也急促一些,真是,才想打瞌睡,就有人送来枕头啊,他忙起身,“时飞,你跟我来,这个局,还需仔细打磨!” 谭靖觉得,既然要合作,就要通力合作,领着贾雨村往摆了酒宴的花厅而去。 薛家老宅一共三路,大门内是一条宽阔的长长的甬路,甬路上有形式各异,建筑精美的五座门楼,从南向北,逐渐高升,取步步高升的吉祥意儿。 东西两边,各有五进院落,东院内宅,西边的院落主要为接待贵宾的大客厅,暖厅,戏楼,祠堂等,与内宅相比,用材更加讲究,做工也更为精美,显出了当初薛家之祖紫薇舍人的精明与远见。 只可惜,薛家终究还是没有逃过君子之泽的规律,子孙后代,麻袋换草袋,一代不如一代。 东路院的第一进院落里,薛蟠将那些通房美妾全部都撵走了,一个人趴在榻上,还没有到屋子里要生火盆的时节,薛蟠已经穿了厚厚的棉裤,将自己的下半身捂得严严实实。 这是那一夜,被呆在城楼上留下的后遗症,当时,他只觉得下边凉飕飕的,没个遮挡,让他总担心那命根子一不小心就会没了。 那恐惧刻进了他的骨子里,成了心魔了。 薛姨妈在宝钗的陪同下,进了薛蟠的院子,一眼看到趴在榻上,连酒也不喝了,街也溜了,女人也没兴趣了的儿子,两行泪滚滚而下。 “我的儿,你这是要了我的命啊!贾琮那杀千刀的,到底把你怎样了?我从前虽恨你不走正道儿,成日在外头惹是生非,可你如今这样,我这心里就跟刀割一样。” 宝钗在一旁也抹着眼泪,抽抽搭搭个不停,哥哥如今这副模样,好则好,可也太反常了一些,事出反常必有妖,她哪能不担心呢? “哥哥,你心里有什么憋屈的话,可跟妈和我说,你这般样子,叫我心里也难过,夜里都睡不着。” 薛蟠忙翻了个身,坐起来,看着母亲和妹妹,虽深愧自己让家里人操心了,可他也是有苦衷的,“倒也不是我不想出去逛逛,我这些日子在家里,也觉着闷得慌。可是不怕妈和妹妹笑话,只要贾琮在金陵一日,我就着实不敢出门了。” 薛姨妈一听,自己儿子何曾受过这等委屈,泪落得越发欢了,“我的儿,他一日不走,难不成你就一日不出门了?可你好歹出这院子走走啊,你连房门都不出,又是怎么回事呢?还有你穿这么厚的裤子,这还没到下雪的日子呢。” 薛蟠下意识地就朝自己的身下捂去,手伸出来,才想到妹妹也在,半途又收回来了,薛姨妈哭骂道,“这杀千刀的啊,把我儿唬成这样,我的儿,总有收拾他的人,等他回了京城,我就不信,你舅舅拿他不住。” 宝钗也是心疼哥哥,安抚道,“妈,他在这江南,跟头老虎一样,先是甄家落到了他的手里,眼下他又这般待哥哥,妈去赔礼道歉,他二话不说就收了咱们家一万两银子,外头的人谁不胆寒呢?说不得就有人坐不住了,不用咱们动手,就有人送他走。 哥哥既不敢出门,这几日就留在家里也好,省得出去,万一又遇上了,他那样的性子,纵然哥哥不招惹他,他若是见得哥哥,又闹出事端来,很是哥哥吃亏呢。“ 薛姨妈想着也是,又心疼儿子,想了想道,“家里这些人,服侍你也不尽心,既是你如今都厌了,就索性卖了出去,买了好的进来。 我让人出去寻摸,看有没有那模样儿,性情儿都好的,买了来服侍你,这些时,你就在家待着,说不得你姨妈来了信,让我们上京去,好赶紧离了这地儿去。” 薛蟠一听这话,来了劲儿,扯了他妈的衣袖,“前些日,我倒是看到了一个顺眼的,只出了这事,我都忘了那人了,今日妈说起来,妈心疼儿子,就让人帮儿子把那人买了来。” 薛姨妈此时是巴不得儿子有个事儿可惦记,别老想着被人挂在城楼上的这桩伤心事,忙道,“你且说说,只要不是宫里的公主郡主的,寻常一个百姓家的丫头,买了来,咱们家还是出得起这个价的。” 宝钗也松了一口气,笑道,“妈说的真是的,哥哥也要有这本事,见得着人家公主郡主的。”x33 薛蟠道,“妹妹也不说这样的话,等咱们进了京,妹妹若有了那个造化,我可不就有这样的机会了?” 宝钗玉颜飞霞,一双杏眼流光溢彩,却也难免娇羞,别过脸去,嗔道,“妈,你听听哥哥说的这话,这是不要我活了。” 薛姨妈心疼女儿,手指头朝儿子的额头上戳去,“少做这样的美梦,我懒得在这里听你说这些有的没的,拿你妹妹取笑的话,你快说是谁,仔细被别人得了去,我看你如何是好?” “那定是不会,卖家是拐子,如今这姑娘,已经十二三岁了,生得极好,就在知府衙门后面,隔了一条街的静巷里头,妈赶紧让人打听着把人买回来。“ “是什么样的姑娘,你也不说清楚,若是买错了,费了银钱不说,你不满意,又费周折。” “她眉心中原有米粒大小的一点胭脂痣,从胎里带来的,就这颗痣,挠了儿子的心痒。” 薛姨妈心头欢喜起来,扯了扯儿子穿的厚棉裤,“你也把这劳什子换下来,多大点事儿,怕他作甚?既是军中之人,你怕他不伏你舅舅管?我已经给你舅舅写了信去,贾家的人奈何他不得,还有你舅舅呢,你少这般没骨气!” 第145章 福将贾琮 贾雨村从衙门一出来,去了总兵衙门,贾琮便知道了。 他如今手上可用之人不少,这金陵城中,几个重量级的人物,一举一动都落在他的眼里,见贾雨村已经上钩,并且与谭靖等人勾结在一起,他也松了一口气。 东南这边,如今可为之事并不多了。 挣钱的营生框架已经全部搭建起来了,一干人在为他奔走效力,基本上不需要他事无巨细,操心太多。 甄家的田地重新分配下去后,老百姓对他感恩戴德,他名望也有了。 虽只一个参将,他手上除了定置的四千人,还有上千他收拢的私兵。 别人掌兵都是吃空饷,他掌兵恰好相反,四千的笼子,他装了近五千人。 带兵,说难很难,说简单其实也很简单,在这件事上,夏进基本上是手把手地教,贾琮自己也是天资聪颖,赏罚分明,粮饷给足,开通上升渠道,让英勇善战的人看不到天花板,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如此,敢有不拼死效力之人? 他手下的这帮兵,不说人人都对他效死忠,有人想要收买背叛于他,也须得放大血了。 队伍拉起来后,贾琮也有了底气。 他原本就有了尽快梳理江南这些破事的计划,眼下这群人联手行动,正好省了他的时间,一网打尽,他也好早一步谋划回京。 要不然,今日动文官世家,明日又牵扯上武官勋贵,跟驴拉屎一样,既费心思又费时间,他可没有这个耐心。 贾琮前往神兵营去看了一下火炮和火铳的进展,那炼丹的道士将火药改进之后,威力提升,性能更加稳定,射程增加,烟雾减少,且不再受气候湿度的影响。 九月中旬,一共十五万件冬衣,一千火铳,两百架火炮,以及三百万两白银,装上船之后,以往辽东送军用物资的名义,运往京城。 冬衣和火火器将在京城进行转运,而银子的运送,所知之人甚少。 原本京中对于银子的分配还没有争吵出個结果来,皇帝几乎将所有的压力全部都让贾琮一个人承担,太上皇执意要一百五十万两,皇帝不肯给,僵持着,贾琮背锅。 皇帝不负我,我不负皇帝,但显然如今,贾琮已经不愿再为皇帝背这口锅了,将银子一股脑儿地送往京城之后,怎么分配,就不关他的事了。 省得夜长梦多,又生出什么事来,如今大顺千疮百孔,可不是只有辽东一桩事。 临敬殿里,正是五日一次大朝会的时候,泰启帝冠冕堂皇地端坐在御座之上,一双精神欠缺的龙目缓缓扫过玉阶之下的文武百官。 文官一列,站在首位的是首辅赵菘,身穿绯袍,锦鸡补服,手拿笏板,清瘦削容,眼袋垂落,虽显出垂垂老矣的模样,但一双三角眼里精光闪现,藏精于拙。 勋贵一列,站在首位的是忠顺亲王,头戴翼善冠,穿盘领窄袖赤袍,前后及两肩上各绣赤金蟠龙,玉带皮靴,尊荣中显出几分懒散来。 此时的忠顺王爷面上虽然很平静,但内心却忐忑不安,今日大朝会上,皇上会将赵咨璧那封盐政改革的折子抛出来,若他没有料错,这将会引发一次政潮,有太上皇侧目,他很担心皇兄会镇压不住。 大朝会上,先议了秋粮的征收,就今年冬防灾的事议过之后,工部尚书颜惟庸又要老生常谈太上皇修楼的事,皇帝适时地打断了他的话,拿起了龙案上的一份折子递给宋洪。 “宋洪,你把这份折子,读给众卿听一听。” 宋洪将手中的拂尘轻轻一甩,抱在了怀里,双手接过折子,看了一眼题目《两淮盐政利弊疏》,心头一惊,不动声色地清了清嗓子,这才念了起来: “窃谓,立法须公而溥,行法须严而密。然又善适通变之权,乃可久而无弊。唐刘晏只用淮盐,遂济国用,臣今姑议淮盐利弊,即天下可推也。国初,以两淮卤地授民煎盐,岁收课盐有差,亦犹授民以田,而收其赋也。……两淮行盐地方数千里,人民亿万家,所仰食盐,只七十万引……富室豪强挟海负险,多招贫民广占卤地,煎盐私卖,富敌王侯。故盐禁愈严,富室愈横,此之由也。……禁不如疏,盐法疏通,私贩为公,不惟利商人,实有以利贫灶也,救弊兴利,莫此为善……“ 大顺的盐政,是在前朝的基础上,根据建朝初期的实际情况进行了调整。 大顺太祖高皇帝雄才大略,建朝初期,民生凋敝,外族虎视眈眈,沿着长城一带西北线边镇不平,常有夷族叩边,守边将士们在第一道防线驻守,物资补给是一大困难。 国疲民弱,边防线长,南富北贫,边镇军需巨大,供给严重不足。 朝廷颁布的盐政,便是考虑到这一实际情况,由户部将食盐的专卖权转让出去,对商人进行招标,往边境输送军需物资,换取等值数量的官盐盐引,获得官盐合法销售权利。 说白了,就是官盐私卖。 这政策,在当时是好,商人们往返西北重镇,为了获取更高的盐引利润,自筹资金,主动招募劳力前往边镇拓边垦殖建造商屯,也拉动了边镇的经济建设。 一度,边镇的粮价与内地持平。 但盐这个东西和粮食还不同,只要农民有地,自己就能种出粮食来,但盐却不是,大顺虽国土辽阔,可产盐的区域却有限,需求巨大,产出有限,利润可观。 自太上皇万庆年间始,私盐盛行,太上皇惯用引窝施恩,造成盐引的派发量超出了盐业产能范围,迫使边地商人空有盐引,此其一。 其二,商人、权贵与边镇总督之间勾结,私盐四出,官盐不行,盐税一年比一年低,受损的是朝廷。 盐税之重,天下之赋,盐利居半,宫闱服御、军饷、百官禄俸皆仰给焉。 而盐业之中,两淮又是重中之重。 太祖年间,盐司引引额,合计一百二十万大引,其中两淮盐区岁办三十五万余引,约占总数的三分之一。 不等宋洪最后一个字音落下,整个大殿就吵吵嚷嚷起来了,所有人都震惊不已,谁能想到,事先也没有任何消息,就突然爆出如此大的一个惊雷。 吵闹了约有一会儿,诸位臣子才想起了坐在御座上的皇帝,忙各自归位,垂首以待,毕竟,这时候,皇帝的态度,这些人也拿不准。 但所有文臣的目光都难免聚集在赵菘这个首辅的身上,内阁阁老们也很有些不满,赵咨璧与赵菘原先说起来还是本家,这么大的事,赵菘不可能不知道,却事先不打任何招呼,究竟意欲何为? 赵菘其实冤枉死了,赵咨璧这奏疏走的是偏门上来的,越过了内阁,他根本不知道,若是知道,他绝对会压着不发,送往大明宫也不会送进临敬殿。 眼下这惊雷已经响起了,赵菘心中在寻思着如何破这个局。 两淮盐政暂时是不能动,赵咨璧这个盐运使也该当到头了,林如海本是皇帝的人,前科探花,说起来才学不浅,但能耐有限,又是荣国府的女婿,这些年在扬州巡盐的位置上,上下扑腾不少,没扑腾起什么水花来,倒也无碍。 赵咨璧固然是个异数,贾琮才是最大的威胁,若没有贾琮在江南,赵咨璧纵然再多不满,也孤掌难鸣。 赵菘心里在迅速盘算着,大殿里猛地静下来,他最后的一个念头是,不能让皇上完全脱离了内阁的掌控,一个贾琮还没让他们头疼过来,又多了赵咨璧,大明宫那边该不满了。 “皇上,臣以为,赵咨璧奏疏所言的革新政策,委实不妥……” 皇帝看着赵菘这张老脸,干瘪的嘴唇叭叭叭个不停,五千年引经据典,他一阵头疼,索性不去听了,想起贾琮另外上的一份折子,里头简明扼要地为他分析了前后两种盐政的利弊。 太祖时期的开中法,可以说是一项很好的盐政,前头已经说过了,弊端也随着朝纲不振,吏治败坏而日益剧增。 赵咨璧奏疏中的盐政也是在开中法的基础上,顺应时要,做了一些变更,便是收缴引窝,放开盐引。 收缴盐窝就需要动用雷霆手段,将太上皇曾经赐下的引窝全部收回来,这是动了人的利益,自然会引起公愤与针对。 而放开盐引,则是将盐引分成两块,一块依然执行开中法,运送边镇的粮食也不直接交割给军中,而是朝廷派人接收并发放盐引。 另一块则是用白银购买,不局限商人的资格,只要有钱都能买,哪怕是个平头百姓,小商小贩。 运往边镇的盐引,所费比起白银购买的盐引,折算下来的价格,要便宜多了,这也是保证了商户的利益,政策倾斜度大一些。 至于说,不直接交给军中,由朝廷派人交割,只是一定程度上限制了商户与权贵武将之间的利益勾结,军中也可起到监督作用。 当然,这也不能绝对保证廉政。 贾琮的密折上算了一笔账,若是能够将这一政策执行下去,每年边镇的粮饷可以保证不说,盐税一年的收入可以增加一百五十万两。 里里外外,可以增收两三百万两银子。 如今边军粮饷总是告罄,要从户部走真金白银购买。 泰启帝看完密折的时候,心中已经有了成算,赵咨璧这把刀,不用白不用,横竖,这人原先是太上皇的,因为儿子反叛到他这边来,这一计背刺,他也喜闻乐见。 贾琮,真是他的一员福将啊! 皇帝想到贾琮,心情无端就好了起来,这时候,赵菘的话已经说完了,礼部尚书顾铭臣额头上的汗水滚滚而下,也顾不上君前失仪上前接住了话。 皇帝便坐在御座上,双手扶膝,看着这些名义上的股肱大臣们一个轮着一个地上前表演,足足说了近两个时辰,诸位臣子这才发现了皇帝的不对劲来。 太安静了,他们说了这么多,皇上没有任何表示。 兵部尚书徐昶上前道,“皇上,臣以为,若赵咨璧此法得行,商户们将会直接用银买盐引,边镇运粮将形同虚设,届时边防戍所无粮可食,后果之严重,臣实难想象啊!” “章启林,你怎么说?”皇帝问道。 章启林平静地出列,道,“皇上,辽东卫所去年春,报给兵部的存粮数量,臣记得是一百二十三万石,若按照卫所现有的将士名额,一共是三十万人。就在去年冬,辽东将士便无粮可食。臣以为,盐政需要疏通,私盐当整顿,如今国匮民穷之象已现,臣以为,若一直耽搁下去,才是后果难以想象。” 吃空饷是上下周知的事,贾琮估算过,辽东将士十万人了不起了。就算按三十万人算,一百二十三万石的粮,三十万人吃上一年,一天也要吃一升多米,也就是一斤七两粮。 皇帝没算这笔账,但他听懂了章启林的意思,目光落在了忠顺亲王的身上,令其压力很大,却不得不顶着文臣武将们的目光出列道,“皇上,臣以为,正好趁着贾琮在江南,或许可以协助赵咨璧推动盐税改革。” 皇帝的目的达到了,忠顺亲王也是琢磨了好半天,才试探着给了这个意见。 显然皇帝非常满意,点头道,“赵咨璧这这份奏疏,着内阁誊抄一份,你们商量一番,今日就议到这里,两日之内商量出妥当的法子出来。正如章爱卿所说,盐政之事拖不得,望诸位爱卿能够急朝廷之所急,不负朕与百姓所望。” 赵菘眼珠子一挪,正好与站在他旁边的兵部尚书徐昶对上,二人都有些无奈,皇帝的态度,已经非常强势了,没有将方才他们两个时辰的谏言听进去。 贾琮在江南所为,给了泰启帝太多底气,这个不按章出牌的少年,打乱了棋盘,如今这盘棋,就是个乱局了。 皇帝起身离开,这些臣子们怔愣了良久,这才三三两两,用眼神约好了往外走,就算心里头有太多想说的话,临敬殿里也不是好议论的场所。 忠顺王和章启林正要离开,宋洪亲自过来叫住了,“王爷,章大人,皇上请二位留步,东暖阁说话。” 泰启帝如今也是可怜得很,内阁是太上皇留下来的,一共五位阁臣,一个都不是他的人,自然也不听他的话。 户部左侍郎章启林算起来与贾琮是同门师兄弟,都是师从熊弼臣,才德兼备,素有抱负,泰启帝也早有令其入阁的意思,但难过廷举这一关。 是以,这一想法,也只能一直悬着。 二人一前一后进了东暖阁,不用皇帝吩咐,宋洪便让两个小太监搬了绣墩过来,忠顺王是不用多客气地坐了下来,章启林却是不敢。 “坐吧,不必拘束。” 皇帝发了话,章启林也就不能再推辞了。 “有件事说起来,你们怕是会觉得好笑,抄甄家的那三百多万两银子,贾琮竟然不遵朕的旨意,偷摸摸地运送了三百万两进京,到了大码头上,朕才知道。” 章启林心中咯噔一下,心脏都停止了跳动,他忍不住抬起头来,朝皇帝看了一眼,见皇帝的眼中有着笑意,这位处事谨慎,为人谦恭的户部左侍郎,这才松了一口气,想着,贾琮的圣眷依旧很浓啊,瞧皇帝这模样,半分都没有责怪他的意思。 忠顺王也是搞愣了,不思其解地问道,“贾琮这是贴心,怕皇兄没银子花了,巴巴地送了来?” 泰启帝笑了一声,看上去心情很好,端起茶盏,喝了一大口,这才道,“朕确实是缺银子花了,三百万两银子,朕用处大着呢。太上皇那边急等着一百五十万两银子,朕不知道,贾琮把这三百万两送了过来,太上皇那边的银子,他从哪里筹措去?“ 章启林听闻这话,心头又是一惊,听这意思,太上皇若是要银子,朝贾琮要去? 忠顺王也听出了这言外之意,心里头虽难免为那小子默哀,却也极想知道,那小子将如何解这个局。 说起来,也是蹊跷,他那从小不爱红装爱武装的女儿,最近竟然开始学绣花了,成日里拿着个荷包在绣,一开始,他还以为女儿是绣了送给他的,谁知,等他看到女儿又开始学做袜子的时候,问起那荷包,才知道,原是“丢”了。x33 忠顺王府中,就没有能够瞒得过他的事,忠顺王纵然再是不愿意,也不得不接受真相,那荷包,被他女儿“丢”到了金陵去了,这会儿,只怕已经到了贾琮的手中。 勾引他的女儿,活该让这小子受这等磋磨。 “哈哈哈,皇兄这一招是高!”忠顺王开怀大笑。 章启林也不由跟着莞尔,问道,“皇上,三百万两白银,是全部入户部还是如何分配?” “一半入户部,一半入内藏库。入户部之前,须拟定这笔银子的用处。年初的时候,拟定的各项开支,花了哪些,哪些还没有动,这些都拟好了条陈送上来,每一笔银子,朕都要看到去处。” 章启林这是明白,皇上担心银子入了户部,赵菘顶不住压力,拨给太上皇那边去。 他忙应了一声“是”。 “再说说盐政的事吧,才在朝会上,你们都是赞成盐政革新的。朕知道,你们怕是揣摩朕的心思,一味朝着朕这边说话。这会子,也没有别的人了,伱们且说一说你们的心里话,朕要听实话。” 毕竟,一向改革,牵扯甚广,若成功,便是如当年商鞅,秦一举跃为强国;若不成功,便如前朝,君臣在改革与不改革间左右摇摆,最后国力日衰,最终亡国。 忠顺王脑子里装不下太多事,他这个位置,也不允许他操心太多,先表态道,“皇兄,这事不是小事,若果真不行,臣弟也不敢拿祖宗江山,自家性命开玩笑。不是臣弟说,如今边镇究竟成个什么样子,盐税一年比一年少,原因何在,皇兄以前自己不也说过吗? 私盐盛行,官盐自废,权商勾结。既然已经到了这个样子了,眼下有法子了,何不试一试?左不过,也不会比现在更差了。 哦,对了,要说,臣弟记得扬州巡盐御史当初是皇兄钦点的,为的也是能够把这盐税上的事拉一拉,结果,那林如海在扬州做了甚?是贾琮的岳父吧?臣弟瞧着,也是个没用的书呆子,还不赶紧挪个位置,寻摸个有本事的去,还能作用。“ 后边的话,有点发牢骚的意思了,泰启帝暂时也不想知道,自己这弟弟对贾琮为什么会有意见,左右是件好事,横竖不影响政事就无所谓了。 他看向章启林,“章爱卿,你也说说。” 章启林也是这个意思,“皇上,边事现在紧迫,好在有贾参将在,东南那边的倭患暂时平息下来了,总算可以腾出一只手来,合力用在边事上了。 但战事起,粮草先行,总不能让贾参将一家一家去抄,这终归不是正途。臣的意思与王爷一样,既然势态已然如此,不如一试。趁着如今,贾参将在江南威势已竖,锐不可挡,正好趁势革新,必有成效。” 泰启帝点点头,略苍白的脸上,显出欣慰之色,道,“这个贾琮啊,也是个少年心性,做事颇有些随心所欲,不过,公忠体国之心不缺,说起来比朕的五皇子年岁还要小几岁。就让他在江南再锤炼两年,把靖海和盐政两件事办妥了,再回来,到时候朕在行赏。” 见皇帝忘了林如海,忠顺王忙提醒道,“皇兄,那林如海呢?既然是要整顿盐政这一块,臣弟以为,林如海不但起不到作用,还会拖后腿。” “就让他回京吧,调任翰林院侍讲。” 林如海这巡盐御史本是个七品,翰林院侍讲是六品品,一下子升了两级,看似恩宠,但实际上,比起翰林院侍讲,巡盐御史乃是个肥缺,手握实权。 这明褒实贬,令忠顺王很满意,若不出意外,林如海这等迂腐书生,这辈子或许就要死在翰林院了。 章启林也明白了这其中关节,有些想不明白,忠顺王为何对林如海这么个人印象这么深刻,说意见大吧,倒也看不出来,说不大吧,口口声声将林如海贬得一文不值。 林如海或许能力是有限,但指望他一个文臣,以一个扬州巡盐御史的位置,撬动整个江南盐政,顺应皇上所需,基本上是不可能的。 泰启帝其实也明白这个道理。 至于扬州巡盐御史这个位置,究竟谁去做,暂时皇帝也没有什么眉目,待章启林和忠顺王走后,他命宋洪去内藏库挑选了两个头面首饰,二十匹蜀锦送到皇后宫中,以皇后的名义赐给贾琮之妻林氏。 皇帝自己亲自写了一封密旨,八百里加急送往金陵。 贾家别院里,贾琮正在新开辟出来的校场上,试验改进后的火铳,射程和准头都有所增加,但贾琮依然有些不知足,他对姜襄等人道,“这里可以试着增加一根膛线,子弹在飞行的过程中,如果旋转起来,子弹沿着弹道飞行的时候,就会稳定多了。” 见姜襄等人不是很懂,贾琮便要来了笔和纸,画了一个简单的示意图。 前世,他只是一个军事爱好者,所知也非常有限,只能提供思路和想法,具体解决一些过程中的实际问题,他是一概不会,就要发挥神兵营众人的聪明才智了。 正说着,斥候狗蛋兴冲冲地来了,“将爷,薛家那大爷出来了,去了知府衙门后面的一条静巷,说是要找一个拐子买个人。” 贾琮放下了笔,朝纸上看了一眼图,无误后,接过了帕子擦手,问道,“之前让你们去大如州找的甄封氏找到了吗?” “回将爷的话,找到了,也接来了,就在葫芦庙旁边的甄家养着。” 那个甄家原址是甄士隐家,一场火候,甄应嘉接了手,重建后给外室金氏住着,格局早就变了。 贾琮抄了甄家后,这处宅子,被他要到了手里。 贾雨村来之前,贾琮便已经做好了要动他的准备,毕竟,这种人,枭雄人物,《红楼梦》中,贾雨村第五十三回就补授了大司马,协理军机参赞朝政。 后来,贾家被炒,贾雨村落井下石。 这等小人,贾琮现在不做掉,等着将来给自己竖一个劲敌吗? 贾琮的计划是先把贾雨村的皮剥掉,再要他的命。 “什么时辰了?贾雨村家的满月宴,要开始了吧?” “将爷,时辰快到了,将爷不去,他们也不敢开始啊!”狗蛋巴巴地道,也不知那贾雨村脑子里是哪根筋搭错了,自己好不容易盼来的儿子,满月宴非要请将爷作甚。 今日,怕是吃不了兜着走了。 “走,去知府衙门赴宴去。大牛看着那边薛大傻子,别闹出人命来,狗蛋派人护着那甄封氏,瞅准了时候敲那个鼓。” 第146章 英莲应怜 薛家找到那知府衙门后街静巷拐子家的时候,已经晚了一步。 那拐子已经将拐来的这眉心一点胭脂痣的姑娘卖给了一个叫冯渊的。 冯渊是本地一个小乡绅之子,自幼父母早亡,又无兄弟,一个人守着些薄产过日子,今年十八九岁,本酷爱男风,最厌女子,也是前生冤孽,可巧遇见这丫头,一眼便相中了。 本是要买来做妾,立誓不再交结男子,也不再娶第二個,所以三日后过门。 薛蟠听了家里管事来回这话,怎么不火急火燎的? 薛蟠本来也不是没了这丫头不能活,正好碰上冯渊买,他是咽不下这口气,他薛大爷看中的丫头,竟然有人敢和他抢? 执意不肯收手,非要买回来,为此,将管事给骂了一通。 薛家管事也不管不顾,将银子给了那拐子,非要买下这丫头。 这对那拐子来说,可是件好事,收了两家的银子,他本来要跑,谁知,那冯家来人接这丫头,拐子不敢得罪薛家,执意要退了冯家,冯家先付了银子,是非要这丫头不可,僵持间,薛家的人也到了。 薛家管事生怕又生出什么幺蛾子来,回头薛家大爷不可,忙让人去回了薛家大爷。 薛蟠也顾不上害怕贾琮了,听说拐子敢跑,冯家敢和他抢人,从贾琮那里受来的气,就跟爆竹一样被点燃了,噼里啪啦炸个不停,他跳起来就往外跑,喊道,“来人,多去人,给老子打死那囚攮的!不要命了,敢跟大爷抢人!” 薛蟠一路打马过街地过来,拐子门口,此时已经热闹极了,冯渊带了几个相好过来,正在和拐子理论。 “这买人的银子分明是我先付的,你一家货卖两家主,我要去衙门告你!” 拐子的包袱散了一地,他正跪在地上求饶,“冯大爷,这也不是小的故意这样,那薛家非要强买,小的也是没办法。小的是什么人,怎么敢得罪薛家?冯大爷,你就体谅体谅小的吧!” 要是一个椅子板凳一把梳子什么的,冯渊也懒得计较,让出去就让出去了。 他好不容易立下了誓言,以后就守着这个丫头过活,好好儿生儿育女,置办些家当起来,也好让九泉之下的父母爷娘安心,哪里肯放手? 他拉了那丫头就往外走。 丫头不是别人,正是甄士隐的独生女儿英莲。 甄士隐就这一个女儿,疼爱得紧,五六岁上,她被家里的小厮霍启抱出去看社火花灯,半夜中,霍启因要小解,就把英莲放在一家门槛上坐着,就那个时候,被这拐子拐了。 英莲这些年没少被这拐子磋磨,自拐了来,便被打怕了。 那日,冯渊相看了人,甚为满意,又兑了银子,英莲以为她罪孽满了,可得个好处,谁知拐子转身又将她偷卖给了薛家。 英莲此时被冯渊拉扯着往外走,她脚步也跟得极快,只想快些离了这里。 若是能被冯家公子带走,不拘去哪里,哪怕是要饭,也比她跟着这拐子强。 就在这时,薛蟠到了。 “混账东西,这人是我的,你往哪里带?”薛蟠看到冯渊扯着英莲,怒火如炽,只觉得自己的要紧物儿被这冯渊玷污了,顿时,气不打一处,指着冯渊,“打,给我往死里打!” 薛家的家仆们平日里张牙舞爪,为非作歹惯了,此时得了大爷这话,一个个如狼似虎地朝冯渊扑了过去,拳打脚踢。 又有人朝英莲下手,生拖死拽,将英莲拖了过来。 大牛眼见不妥,就要闹出人命,领着人就冲了出去。 这边上演着全武行,隔了一条街的知府衙门里头,张灯结彩,宾朋满座,正厅、两侧的厢房,以及后面的大院里头,摆了约有上百桌,来的人无一不是金陵城中有头有脸之辈。 “金家老爷来贺,贺仪字画一副!” “徐家老爷来贺,贺仪字画一副!” “黄家老爷来贺,贺仪字画一副!” “李家老爷来贺,贺仪字画一副!” “恭喜恭喜!一点薄礼,微不足道,不成敬意!” “李老爷,里边请,您说这话,就是太见外了些。” 贾雨村站在门口迎客,不停地拱手朝这些人道谢,脸上挂着令人宾至如归的笑容,这里头,所谓的“字画一副”是有讲究的,代表的是一千两银票。 真是托了贾琮的福啊,若没有贾琮在江南整出这些幺蛾子,他一个没有任何背景的穷书生,想要在金陵坐稳这知府的位置,没那么容易。 他儿子的满月宴,想要这么声势浩大,这些盐商世家来贺,送上这个数的贺仪,也是痴心妄想。x33 相反,他还得反过去讨好这些腰缠万贯的巨富们,从手指头缝儿里头抖落一点出来,好让他的政绩漂亮一点。 贾雨村待来人走上台阶,错身而过的时候,低声道,“那人今日会来!” 听的人神色松快了,满意地点点头,抱拳道,“多谢!府尊大人辛苦了!” 贾雨村也很满意,他朝街口望过去,这个时候,贾琮也应该来了吧? 客人到得都差不多了,后厨已经开始催席了,贾雨村站在台基上等了一会儿,正说要去催,便听到了哒哒哒的马蹄声。 他眼睛一亮,看到头戴五梁冠,身穿飞鱼服的贾琮,坐在一匹枣红大马上,身后扈从如云,正闲庭漫步地过来。 终于来了! 贾雨村看到贾琮的第一眼,便是这个念头,忙下阶迎了过去。 门内正火急火燎等候的客人们,此时听说贾琮来了,也都忙挤到门口来,看到贾雨村殷勤地帮他牵马,而少年从马上一跃而下,一身飞鱼服亮瞎了众人的眼。 大顺除了官服之外,还有赐服,顾名思义,便是皇帝赏赐的特殊官服,因赐服的纹饰与皇帝所穿的龙衮服相似,被视为极大的荣宠。 有因辅政,因战功,因封袭,受赐官服者,无不以此为荣。 赐服也分三六九等,最尊贵的是蟒服,整体造型与龙几乎一样,区别是蟒服龙纹四爪,蟒服中,行蟒又次于坐蟒。 次一等便是飞鱼服了,飞鱼服下是斗牛服,最次是麒麟服。 贾琮小小年纪,竟然得赐飞鱼服。 这身赐服,非手握大权的皇帝心腹不能获赐。 这少年,简在帝心啊! 四品知府前来相迎,贾琮理所当然一般,将手中的马缰绳直接扔给了贾雨村,当他是贾府小厮一般。 又掏出一块雪白的帕子擦了擦手,贾琮便大踏步地朝大门走去。 门内挤满了围观他的人,少年如无所见,将身后的大氅解开,自有身后扈从顺势接过,而扈从在他身边,恭敬如仆的竟然是两名副将郭勋和张翰。 这二人,那些盐商世家不认识,李继宗可是熟悉得很,身居副将之职,品阶从三品,比贾琮这个昭勇将军的爵位,还有参将实职只低了半品。 关键是这二人骁勇善战,颇有能耐。 如果说,这二人看在夏进的面子上,在战场上,不影响战争结果的前提下稍微照顾贾琮,或许办得到,但这般对待贾琮,绝对的服从,李继宗嫉妒得眼珠子都红了。 当初,他在宁波抗倭的时候,这二人可是坚决不听从他的调遣,没想到,现在倒是会捧贾琮的臭脚了。 同是勋贵之后,待遇差别如此之大,是个人都接受不了这种打击。x33 贾琮站在大门口,朝里环视了一圈,将这些人或嫉妒、或不满、或憎恨、或讥诮的眼神一一看在眼里,心头冷笑一声,不过是待宰鱼肉罢了! 他微微侧目,朝跟上来的贾雨村似笑非笑道,“贾大人的面子好大,今天来的客人不少,不说一千,也有八百了,本官这么一看,这是往来无白丁啊,全是非富即贵的大人啊!” 如果贾雨村能够选择的话,他连满月宴都不打算摆了。 这话什么意思? 要是有心人听进去了,往上那么一奏,他这知府还当不当得成? 要知道,他第一次被撸官,就是因颇有贪酷之弊,被上司参了他一本“生情狡猾,擅纂礼仪,且沽清正之名,而暗结虎狼之属,致使地方多事,民命不堪”,惹得龙颜大怒,才被罢官的。 “下官不敢!原下官不敢大肆宴请,也并没有都下帖子。这些老爷们是因为听说将爷要来,才一齐儿过来,为的是要见一见将爷的面,瞻仰一番将爷的风采。将爷年岁虽不长,文韬武略,实令人仰慕!” 横竖,总是要把缘由说出来的,贾雨村不得已就提前就说了! 若叫贾琮误会了,他的官也就当到头了。 贾雨村一句话说得语不成句,急得满额头都是汗,他站在贾琮身后,朝这里头的客人们拱手请罪,今日也是没有办法了才不得不说出这番得罪人的话来,改日,只要想办法弥补。 实在是,眼下这尊大神暂时不能得罪。 贾雨村心里将贾琮恨了个狗血喷头,只想今日的计谋能够得逞,将贾琮这小子早日送走,是归西还是下狱,都是令人大快人心的事。 贾琮似乎有读心术,将贾雨村的心头感言听在了耳中一般,他扭过头朝贾雨村嗤笑一声,抬脚迈过了门槛。 “见过参将大人!”一些白衣巨富,一些品阶比贾琮低的人,不得不在这少年勋贵的神威逼迫之下俯身行礼,不敢稍有怠慢。 随着贾琮抬脚进去,人群如摩西分海一般,分列两侧,有人膝盖着地往后退着,贾琮视若未见,淡然地越过了众人,在贾雨村的弯腰陪侍下,来到了首席上座。 “我坐这里,合适吗?”贾琮扫了一眼周围的人,弯腰等候的都是些垂垂老者,一看便知是江南这边身份尊贵者,甚至有些比他的先生辈分还高。 “贾小子,还记得老朽吗?我们曾见过!”李方膺上前一步,一双慈眉善目看着贾琮,笑道。 “是望中公!”贾琮忙拱手笑,“不敢忘却!老先生身体可还好?自前次一别,一晃,又是一年过去,小子看望中公老当益壮!“ “哈哈哈!借贾小子吉言,你先生的身体不亚于老朽,他如今是万事无忧,越来越会享福了,听说每日在太湖垂钓,优哉游哉。不像老朽,还有一大堆的心要操。” 贾琮没有接话,一接,肯定是上了这老家伙的钩了,必定会将眼下的难处说一番,然后就是循循善诱,仗着自己的辈分年纪,令贾琮服软。 贾琮一笑,恭维道,“人生于世,出世还是入世全看心境了,老先生以出世之心,看入世之境,如看过眼云烟,悠然之心,也依旧令琮敬佩!” 高高举起,轻轻放下,就是不接话,每个字都很好听,却让人没法往后继续。 李方膺愣了一下,与同一桌的其他老朽们对了一个眼神。 这一桌,安排的是金陵的几个世家长辈,上座的位置留给贾琮。 贾琮虽然官职三品,在贾雨村宴请的这些客人中,乃是首屈一指的高官权贵,这上座的位置非他莫属。 但贾琮却将李方膺请到了上座,而他则拱手道,“诸位耆老都是与我先生同辈之人,且素有通家之好,今日琮以晚辈身份忝为奉陪,哪里敢居上座,还请老先生们看在我先生的面上,护琮之羽翼,惜琮之名声,琮感激不尽!” 黄愤张了张嘴巴,还想说什么,李方膺已经摆摆手,当先一个落了上座,道,“贾小子既然还有尊我等之心,就不必为难他了,他虽身居高位,手握权柄,既肯当个晚辈,我等就从其心愿!” 黄愤笑笑,“今日真该把德辅公也请来!” 贾琮心说,贾雨村的儿子满月酒,有什么资格请我先生前来,这些个老家伙们,平日里怕是极瞧不起贾雨村这等草根出身的凤凰男,若非今日要为他设这个局,贾雨村怕是请也请不动。 这些个人和那些盐商们还不同,盐商们虽然与权贵官员们暗地里来往多,但是真的商户,有钱无地位。 这些个世家大族耕读传家,每家每户每一辈,总有科举出仕的子弟,家族得以庇护,清高自傲,连贾琮这等权贵都不放在眼里。x33 若贾琮没有熊弼臣这个先生保驾护航,没有写一首传唱一首的诗词开路,没有卖疯了的诗集积攒出无人能及的名望,没有手握兵权持皇帝令牌的实力护航,这些世家大族的家主们,岂会专为他前来,与他一个少年同坐一桌,且如此慎重? 这边,一一落座之后,宾客之间相谈甚欢,这上桌,贾雨村专门做了东道,听贾琮始终将与这些耆老们的谈话节奏掌控在自己手中,他心里不由得渐渐升起恐惧来。 所以说,他去给贾琮下帖子的时候,贾琮说的那些话,到底是无心还是有意? 如果是有意,是为了什么? 葫芦庙隔壁的甄家,已是几易其主,几年前的一把火,被烧光之后,起了宅子,外头人以为还是甄家,这家的下人们也从不分辨。 不久前,宅子被封,后来封条被衙门的人撕掉了,最近几日,又有人住了进来。 甄封氏在宅子里转来转去,斗转星移,这昔日熟悉得闭着眼睛也能摸转个透的家,早已物不是,人已非。 那个幸福的三口之家,早已是天南海北,骨肉分离。 她还记得自己五岁的女儿,眉心一点胭脂痣,伶俐中透着娇憨,她总在想,她的孩子,为了她,她连命都可以不顾呢。 后来,丢了。 那一段暗无天日,生不如死的日子啊! 甄封氏想起来,泪流满面,痛彻心扉。 后来的房子没了,财物损失对夫妻二人来说都算不得什么,女儿没了的打击,才真正致命,以至于她相公被个疯癫落脱的跛足道人,几句话勾引,便跟着走了。 留下了她一个人,虽跟着老父,却被嫌弃至极,度日如年,若不活了,又怕女儿还在哪个角落里等着她救命,也怕女儿哪日回来了,寻她不见。 心里总是存了一丝期待。 前两天,有人去了她老父家里,跟她说,女儿找到了,但若想找回女儿,便须听从安排。 她做梦都没想过,有朝一日,还能回到昔日的家中,虽然这家,已经不是从前的模样了。 “甄太太,时辰到了,你跟我们走,我们护送伱去知府衙门,找知府大人喊冤吧!” 甄封氏吃惊不已,不解问道,“这是怎地?我女儿她如何了?” 说话的正是狗蛋,他笑道,“不瞒太太说,你女儿七八年前被拐子拐了,这拐子也没有住得很远,就在知府衙门后面的静巷里头住着,赁的屋子是衙门里一个门子的。当今这知府大人,受你家的恩惠不浅,当年他寄寓葫芦庙的时候,与你家老爷来往甚密。” 狗蛋的话还没有说完,甄封氏的泪水就下来了,她气恨不已,咬牙切齿道,“当初,我家老爷白送了五十两银子和两套冬衣资助他进京赶考,后来他得中之后,并未说要还我家的银子。 还是他看中了我的丫鬟娇杏,要抬娇杏过门,才送了两封银子和四匹锦缎来,换了娇杏。他说了要使番役去为我寻女儿的,我还巴巴地等着。“ 原来就隔了一条街住着,贾雨村这杀千刀的,却想不起帮她找回女儿。 真正是狼心狗肺啊! 狗蛋道,“那门子,估摸着你们也认识,从前葫芦庙里的小沙弥,往来过你家里,也认识你女儿,却是看着那拐子打骂虐待你女儿,却不曾想过要解救。“ 甄封氏要崩溃了,凄厉一声哀嚎,噗通跪了下来,“军爷,你要我做什么才肯帮我母女一把?不管要我做什么,只要肯把我女儿解救出来,我下辈子做牛做马报答。” “不需你做什么,你女儿这会子被两家抢着买卖,眼看就要被卖掉。你这会子去敲衙门的鸣冤鼓,让知府大人帮你要回女儿。你也不必怕知府老爷会拿你如何,我家爷因与你家老爷有旧,才想要帮你一家子伸冤。” 第147章 意欲何为 咚咚咚! 鼓声响起来,震耳欲聋! 原本乡绅太太的甄封氏,一身荆钗布衣,年岁未老但皱纹遍布的脸上,神色无比坚定,一双异常愤怒的眼睛盯着鼓皮,双手握着鼓槌奋力敲击。 满腔的悲愤,压抑,怒火都从这一声急于一声的鼓声中宣泄出来了。 往事历历在目,她眼前一幕幕都是他们三口之家幸福团聚的时光,她抱着女儿看相公修建花木,相公抱着女儿教她识字儿,每天早起她亲自为女儿扎头发,女儿头上两个小揪揪,眉心一点胭脂痣,一双清澈无尘的眼睛,圆嘟嘟的小脸,红色的小缎袄…… 女儿丢了之后,她和相公昼夜啼哭,心如油煎,痛如刀割,很快相公得了一病,瘦若嶙峋,形如枯槁…… 她好好的一个家,就这么散了。 想她相公一生急公好义,对困境中人,总是舍得伸手。 那贾雨村不过是寄寓在隔壁葫芦庙的一个穷书生,相公都能舍得五十两银子,两套冬衣,助他进京赶考。 她夫妻二人何曾想过要他还情? 千不该,万不该,贾雨村不该为了得娇杏而撒下谎来,说是会使番役帮她寻回孩儿,若他果真把这当做一件事去做了,那葫芦庙里的小沙弥本就在衙门当门子,若是得了这信,能不告知一声吗? 身为百姓的父母官,这难道不该是他的责任吗? 她的女儿便可少受一日罪! 甄封氏泪如雨下,如狂风骤雨般的鼓点落下,响彻开来,一声声擂在人的心坎上,一下紧似一下,令人窒息。 知府衙门的正厅里,众目睽睽之下,贾琮正侃侃而谈,“……禁海不禁海的,我不好说,此乃朝廷政令,非一人一言可决之,不论是遵循祖制也好,还是顺应时势,变局革新也罢,总须君臣上下一心,以国民之利为重……” 咚咚咚! 鼓声响起,将贾琮的声音湮没,贾琮一副格外震惊的样子,腾地站起身来,朝外张望,清俊的脸上眉目微沉,薄唇紧抿,如刀锋般锐利。 他朝贾雨村看过去,沉静、深邃的眸子里,透着不由分说的锐利,将贾雨村刺得一阵惊颤,浑身发冷,失了分寸地喊道,“究竟是何人在擂鼓,还不快拿下!” “拿下?” 贾琮一声厉喝,盖过了鼓声,如惊雷一般响起,震得人耳聋,少年由权力滋养出来的威势如虹,俊秀的脸上浮现出讥诮的笑意,如尖刀利刃,令人不敢直视。 侍立门外的衙役正要按刀奔出,被这一声压过了鼓声的冷喝吓得一個激灵,双腿一软,便要噗通在地。 贾雨村颤颤坐着,一双晦暗不明的眼睛看着贾琮,他的脑子转得飞快,这擂鼓之人不会是与贾琮有关吧? 他选择在这个时候发难,究竟意欲何为? 贾雨村想到自己是靠了荣国府才得了这位置,若贾琮不是个傻的,愿意笼络他,眼下这个时候,他倒是愿意为贾琮鞍前马后,哪怕站在他这一方,与江南官场为敌,将来只要贾琮肯将他活动成京官,他也肯勉为其难。 “府尊大人就是这么牧守一方,为民父母的?既是有人擂鼓,必定是冤情盖天,府尊大人不分青红皂白,便要把人拿下,究竟意欲何为?” 贾雨村的脸上青白交加,神色变幻不定,人人被提醒,目光都投在了他的身上,就好似,他将一身衣裳剥了,裸露给人看一样,窘迫之感压得他透不过气来。 贾琮之气势,如山岳一般,纵横疆场历练出来的杀伐之气一旦外放,岂是他这等不修浩然之气的文官所能承受? 艰难地咽下口水,贾雨村讪讪一笑,道,“是下官糊涂,下官适才听将爷论禁海一事,只觉得振聋发聩,如拨云见日,有醍醐灌顶之妙,对将爷的一番才智远见也着实佩服不已,恨不能日日倾听受教。不料,这阵阵擂鼓声来,妙音中断,下官陡生烦扰,才犯了糊涂。 再,今日诸位前来敝府,为的是庆贺小儿满月,化也实在是不敢让这鼓声扰了诸位的盛情好意。” 贾琮斜睨贾雨村一眼,冷声道,“昔年高皇后生产,登闻鼓敲响,太祖高皇帝不顾高皇后生产之凶险,皇子诞生之危急,匆匆赶往前朝视事,因太过匆忙,靴子都跑掉了一只。尔乃读书人,难道忘了先贤高祖之言传身教?还是说,我等之尊胜过了高皇后,你儿之贵越过皇子藩王?“ 这贾琮真是满嘴胡言乱语,此话一出,所有人哪里还坐得住,慌忙起身,面朝北,追忆往昔高祖之昭明典范。 贾琮倒是没有跪,这些话出自他之口,他并无敬高祖之意,最重要的是,他身上有“如朕亲临”的金牌,有资格以皇帝口吻行训诫之事。 贾雨村已是面如土色,冷汗涟涟,只是目之所及贾琮一身飞鱼服,腰间悬着的皇命金牌,只好诚惶诚恐道,“下官绝不敢有此念头,还请将爷明鉴,下官虽不智,对圣上忠诚之心日月可鉴!” “对圣上之忠,可不是嘴上拿来说的,且看你平日为官之行径,对百姓之态度;奉公守法,体贴爱民,牧一方之土,安一方之民,令百姓知圣上爱民之心,以百姓之心为心,方才是忠君之道!“ 这番话义正言辞,贾雨村跪伏于地,背上宛若背负一座大山,身躯颤抖,汗水如珠般滚落。 李继宗身为东平郡王之子,原被授予东海将军的实缺,却因一场败仗,军职被撸掉,此时,看到贾琮身上的飞鱼服,还有腰间的令牌,一双眼睛赤红。 若非夏进师徒,今日,穿这身赐服,被圣上器重的人就是他了。 “贾琮,你虽是三品武官,可文武各司各职,你在此指点府衙事务,莫非什么时候你身上又肩负了督察御史之职了?”李继宗一脸轻蔑冷笑。 哼,毛都没长齐的东西,不过是仗着会写几句酸不溜秋的诗,身上有个祖宗恩荫的爵位罢了,还在这里夸夸其谈,真以为这些人把他当回事? “唰!” 贾琮身后,两名副将腰间的雁翅刀已是出鞘一般,闪着凛冽寒光,这一道刀声,恰好在鼓声的间歇里响起,人的心跟着一阵紧缩,有些胆小之人,甚至面色苍白,上下齿打颤。 贾琮抬手止住了郭勋与张翰的拔刀动作,刀出一半,恰到好处,既有震慑之效,又不至于血溅当场。 贾琮面色沉静,上前一步,一把扯下了腰间金牌,手握金牌,转了一圈,亮给所有人看,“如朕亲临”四个大字,有龙腾虎跃之势,四面环绕的金龙似要跳将出来! “李继宗,你可认得此令牌?” 李继宗的冷笑声卡在喉咙里,脸上的神情来不及收回,凝固面上而显得格外可笑,两眼因震惊而发直透出醒目的愚蠢来。 “伱可还觉得本官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贾琮声若雷霆,神目如电,李继宗浑身一哆嗦,恼羞之色令其格外狼狈。 “还不跪!”贾琮一声厉喝,“尔等想造反吗?” 他原本不想用这金牌来行事,完全没有必要,他手握重兵,本自带威压,谁知,天下竟然还有蠢到这一地步的人。 李继宗又气又怒,一张白面馒头的脸胀成了猪肝色,面对贾琮的喝问和杀气腾腾的威压,他第一个撑不住,噗通一声跪了下来,“卑职李继宗,拜见天使!” 其余人等自然跟着哗啦啦地跪了一片,连黄愤这些老家伙们,也是一掀衣袍,踉踉跄跄地跪了下来,口呼“天使”,正厅厢房还有后面的庭院,已是黑压压跪了一片。 贾琮缓缓地走到了李继宗的面前,一双皂靴映入到了他的眼帘,他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屈辱与不甘,令得他全身发颤。 贾琮克制着将脚踩在此人身上的冲动,蹲了下来,“李世兄,我知你心头不甘,我麾下的诸多将士,昔日效命于你;你我两家本是世交,我也不愿有今日之局面。无奈,家国天下,岂容他人觊觎,百姓家园,岂容夷族践踏。世兄守东海之滨数年,任倭寇百般凌辱我大顺之国民疆土,百姓无一宁日。 彼之不足吾来补,世兄若不忿,且回宁波看看去,今日之宁波,海平浪静,百姓回归家园,倭寇不敢近之,流寇绝迹。此乃皇上圣明,社稷之福;亦为臣之道也,将来史书叙一段君圣臣贤之佳话,世兄可明白?“ 杀人不过头点地,此等诛心之言,听得人毛骨悚然。 黄愤等人忍不住拿眼偷觑贾琮,此人想将李继宗活活骂死吗? 李继宗羞愤欲死,可看到飞鱼服上刺眼的四爪飞鱼纹,及金光闪闪的令牌,他自有死死地抠着地面,尽量克制心头那泉涌般的恐惧与耻辱,声音颤抖着道,“卑职不敢!” 贾琮嗤笑一声,直起了腰身,声音清冷,“本官本不想请出这令牌来,今日所为实乃迫不得已,盼诸位能体谅为善,一切不过是为了我大顺能够国泰民安,如此,诸位方能享太平之乐。这番道理,想必都懂! 诸位,都起来吧!” 说着,贾琮又亲自将李方膺扶了起来,还体贴地帮他拍了拍袍摆上不存在的灰尘。 也不知是礼贤下士之举,还是尊老敬贤之意? 有了前面威势加持,此时,贾琮一番温言良语,又听得众人心中一阵舒坦,待李方膺等这些老家伙们落座,看少年英挺的眉眼,分明还透着些年岁未褪尽的稚气,心中又是一阵惊惧。 小小年纪,操生杀予夺之权,却能克制不滥用,少年心志无人能及;翻云覆雨间,手段老辣,分寸拿捏之独到,令人望尘莫及。x33 如此少年,举世无双啊! 德辅公何其有幸,收下这样一个徒儿! 又念及己身,这样一个人,与他对上,真的能有胜算吗? 贾琮自是不理会李方膺这些人心里怎么想的,在他眼里,这些人就是待宰的鱼肉。 一将功成万骨枯! 他要抗倭,要靖海,就要把这些为了自身利益,与倭寇勾结,通风报信的海商们一网打尽。 如今,海贸这块大蛋糕只掌握在少数人的手里,这些人为了独吞蛋糕,但凡想要来分一杯羹的,他们都视为仇雠,包括朝廷在内。 太上皇时期,不是没有想过开海贸易,只要朝中有人提议,沿海的倭患便会加剧,操控者就是这些富得流油的巨富世家。 《红楼梦》中,贾家的西洋玩意儿随处可见,贾府败落,渐渐入不敷出,为了给老太太过生日没钱,把一个金自鸣钟折卖了五百六十两银子;王熙凤自己也说过,“粤、闽、滇、浙所有的洋船货物都是我们家的”。 所以,王熙凤才有底气嘲讽贾琏,“你们看着你家什么石崇邓通。把我王家的地缝子扫一扫,就够你们过一辈子呢”这样的话来。 海贸之利重,就不必说了。 “让人去看看敲鼓是何人,请了来这里,问清楚,该伸冤还是要伸冤。于你而言只是一桩案子,于当事人来说,就是天塌下来的大祸!” “是,是!”贾雨村战战兢兢,忙唤了衙役去请擂鼓之人,“快,是何人擂鼓,去请了来,有何冤情,本官必定明断!” 贾琮目光轻渺,这才坐了下来,慢条斯理地端起了一盏茶,抿下,一番不意多说的意思非常明显。 李方膺依旧执着问道,“世侄适才说,不禁海,也有不禁海的好处,说朝廷其实知道,这浙江南直隶一带,诸多船板下海,朝廷既然明知,为何又要纵容?” 李方膺明着是问朝廷,实则是在问贾琮,问他将来的打算。 所有人都竖起耳朵听,一双双眼睛都看向这个长相俊美的少年,见其额宽敞亮,剑眉星眸,容颜昳丽,却被眉眼间的勃勃英气压制,全无男生女相的阴柔,有着世间无二的卓美丰姿。 彼其之子,美无度。众人心中竟是情不自禁地想起了这句话来。 “禁海,可禁不法不忠不孝之奸人通敌卖国,此等人,我在这一年抗倭中所见者繁多,不计其数;不禁海,商贸通有无,往来建邦交,与闭关锁国,商旅不行之利弊,诸位想必比我,比朝中那些股肱大臣们体会更为深刻。“ 因为今日来的诸公们,谁不是和海贸有关联之人? 与他同桌这几个世家,更是领头羊,一年之利,数百上千万两白银,比之国库不差多少了。 这一番比喻,又是让听闻者惊悚不已,李方膺忙道,“世侄这话,固然是直捣心扉,可你如今与那些学子们不同,诸多话只可意会万不可言传。” 贾琮淡然一笑,忙拱手道,“是我的不是,有句话叫‘宁可犯天条,不可犯众怒’,我倒是忘了这一点了!” 又来了,什么叫“众怒”? 字字如刀,句句如剑,这小子,是不懂官场之道呢,还是压根儿不想按照常理出牌啊! 李方膺带得有点累了,朝黄愤等人看过去,几位世家家主的脸上也都泛起了难色。 若是可以,他们自然不愿行最后的险招,见过这小子的手段,又眼看他圣眷正浓,若果真死在了江南,不知会掀起怎样的轩然大波。 不仅如此,这小子还有一文一武两个师父,夏进抗倭本就有功,去了辽东自然越发有一番作为,而熊弼臣不必说,振臂一挥,多少学生故旧相从,为之发声。 到时候,他们这些人哪怕暂时占了优势,后面如何,就很难说了。 但眼下,这小子油盐不进,也让人头疼。 贾琮故作不知,只时不时地伸脖子朝外看一眼,似乎在焦急等待鸣冤之人的到来。 五大世家中,黄家一门三进士,父子双探花,黄愤这个儿孙都是探花的家主无论走到哪里,无人不敬重,正如贾琮所料,若非事关生死存亡,贾琮又颇有几分才气,他眼角都不会看贾琮一眼。 此时,暗叹了一口气,若贾琮是他黄愤的孙儿,对这种会为家族招来祸事的子孙,他宁愿自己在家打死算了,怎么能放出来跟恶狗一样,到处咬人呢? 微微点头后,黄愤便做下了决定,若不反抗现在死,若反抗,来日方长或许还有一线生机,这个决定做起来并不难。 见此,郑焕重、袁勰和孟知章这三家,一向以黄家马首是瞻,也朝李方膺点了点头,自然是紧随其后,同意照着原计划行事。 这小子,是真不能留了! 已经做了决定之后,几个人反而还松快起来了,为了不打草惊蛇,此时,他们也跟着一起期待地朝外望去。 衙门口,两列衙役押解着一位头发花白的妇人前来,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靛蓝布衣,一条青色的裤子,佝偻着身子前来。x33 浩浩荡荡的百姓也随之聚拢,人人神情激动,对甄封氏指指点点,七八年前的街坊邻居,有些人还记得她的身份。 看到甄封氏,贾雨村脸上的血色渐渐地褪尽了,直到甄封氏过来,一眼看到了贾雨村,眼中迸射出如毒的恨意,凄厉一声叫喊“青天大老爷”,他都没有回过神来。 “青天大老爷!府尊大人,您难道不认得民妇了吗?” 甄封氏哭天抢地,字字泣血,“大老爷当年无钱上京赶考,穷居葫芦庙,每日靠写字卖文为生,三餐不继,我家老爷如何周济大人,大人忘了吗?“ 里里外外看热闹的人不知几许,此时,听了甄封氏的话,人人震撼,心中不知该做何想。 方才,甄封氏被带过来的时候,大牛安排一顶小轿专门从静巷那拐子的门口经过,铁蛋已经将局面控制住了,三方正在撕扯,英莲立在一旁茫然不知所措地哭泣。 许是母女连心,甄封氏看着英莲心如刀绞的时候,英莲抬眼朝她看了过来,四目相对,那一刻,她思绪停滞,已是痴傻茫然,宛若梦幻一般。 她要把女儿救出来! 贾琮看着哭得声嘶力竭,用命在拼的妇人,久违的愧疚慢慢地浮上心头,他只想到了要用名望来诛杀贾雨村,却不想,连累了无辜之人啊! 若要成全甄封氏和英莲,犯不着如此曲折拐弯,终究,他还是迷失在了这名利场中。 “贾大人,你若不认得我了,你当还记得当年那赠送你五十两银子,两套冬衣的甄老爷吧?你若不记不得我家老爷了,可把你那如夫人喊出来,她在我甄家服侍了我十年,她总该还认得我吧?” “这妇人,究竟在说什么?”贾雨村冷汗直冒,心头又恨又惧,习惯性地要去拿惊堂木拍,却抓了个空,这才意识到,身在何处,周围何人? 甄封氏心中满是恨意,她直视贾雨村,咬牙切齿道,“八年前,民妇的女儿被人拐走了,大人前往民妇家中讨要民妇丫鬟做妾的时候,允诺过民妇,要帮民妇把女儿找回来!” 贾雨村心中说,这妇人真是疯了! 口中却不得不温言道,“甄封氏,你先起来!本官能够体谅你没了女儿的苦,本官也派人一直在帮你找,无奈,人海茫茫,着实也不容易啊!” 堂堂府尊,在老百姓指着鼻子骂的时候,还能如此胸怀若谷,这番爱民之举真是令人敬服啊! 不论是门内的宾客,还是门外的看客,对贾雨村这气度,也是极为推崇。 甄封氏却冷笑一声,“府尊大人,非民妇挟恩图报,若大人果真稍有报恩之心,肯放出话来,为民妇寻回女儿的话,那他为何不知民妇女儿在何处?” 甄封氏抬手一指,便将一门子指得如被人施了定身术了。 这门子不是别人,正是昔日葫芦庙里的小沙弥,那拐子也正是赁了他家的房子住,今日看到甄封氏已是惊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此刻众人目光一起投过来,那门子两股战战,惶惶不安。 他当然认识英莲,那姑娘模样虽然出脱得齐整好些,然大概相貌,自是不改,熟人易认;眉心一点胭脂痣,胎里带来的,自是不会认错。 趁着拐子不在的时候,他还问过英莲,得知她不记得小时之事,也就更加确凿,她就是甄家老爷丢了的孩子。 只是,一来事不关己,二来她爷娘都不在了,这些事说出来于己无益,反少了屋子的赁银。 连这几日,薛家、冯家争买之事,他也是心知肚明。 贾雨村是越发茫然了,他甚至连这门子都认不出来了,只道,“混账东西,还不跪下,究竟做下了何等伤天害理之事,还不从实招来!” “不关小的事啊,甄家那孩子不是小的拐了!” 贾雨村好言对甄封氏道,“究竟冤情何在,还请说明,再,甄家于本官有恩,本官一直铭刻在心,时时图报,只是令爱被丢,天南海北,人海茫茫,本官也当竭尽全力。” “不必大人竭尽全力,民妇女儿被拐子拐了,赁了这门子的屋子在住,就住在大人府衙后面的静巷,离此地不过百丈之远,何须大人到那天涯海角去寻?” 就在眼皮子底下啊! 一双双或震惊,或讥讽,或谴责的目光投过来,贾雨村本就苍白的脸上,此时如开了染料铺一样,青红白交替变幻,扶膝的双手紧紧抓住官袍,既恨又急的情绪交织,听得到上下牙敲击的声音了。 这一刻,他才明白过来,当日,贾琮把这桩事一一说出来,意欲何为! 第148章 一抹悸动 每一道看向贾雨村的目光里都有质疑,如刽子手的刀在对他实施凌迟之刑。 如果说,没有甄士隐对贾雨村的资助,没有贾雨村为了娇杏对甄封氏的承诺,贾雨村没有尽心尽力帮甄封氏找回女儿,顶多也就算一个父母官的渎职欺民罢了。 天底下,这种官还少吗? 在座的巨富世家们甚至还会嘲讽甄封氏天真幼稚,愚昧小民不知所谓,而围观的老百姓们或许会愤怒,但内心深处也会潜意识地以为,这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多少杀人命案,也在父母官们的一手遮天中,化作六月飞雪。 苦主无处伸冤,杀人者逍遥法外,这才是正常的世道。 可惜,有了前面的铺垫,甄家可以说对贾雨村恩重如山,没有甄家的资助,虽不至于贾雨村一定无法上京赶考,但五十两白银,两身冬衣的恩情何等深重。 这份恩情不但不图施报,贾雨村为了纳甄家一个丫鬟为妾,许下了承诺,哪怕装模作样帮忙找一找,真找不到也情有可原。 拐子就在衙门后的静巷中住着,租赁的屋子还是衙门里门子的,这是在眼皮子底下啊,稍微上点心,这孩子就找到了。 世人可以原谅一个为官不仁者,却无法包容一個忘恩负义之徒,这是社会的底线,是人性道德的红线,很不巧的事,贾雨村正好踩上了。 用这种方式宣扬开,他几乎不敢抬头,可以想见世人会用何种鄙夷不屑的唾弃眼光看他! 此后一生,谁还敢与他打交道,谁又愿意朝他伸出援手? 官场之上,若无官官相护,他不求高升,便是连眼下的位置都保不住! 贾琮,小儿,欺人太甚! “狗官,忘恩负义的东西,怎么不去死?” “这才叫做恶事升官发财,当好人不得好死啊!” “苍天无眼啊,让这等人做了我金陵的父母官!” …… 民潮涌动,看热闹的老百姓们一步步朝前,甄封氏起身,在他们的支持下,朝前走来,她披头散发,满脸泪痕,指着那门子,质问贾雨村,“民妇的女儿就在他的家里,府尊大人,不派人去捉拿那拐子,解救民妇的女儿吗?” 那门子吃惊不已,忙抬起头来,一个劲儿地朝贾雨村使眼色,贾雨村虽不知其意,也明白,其中肯定有异常。 “贾大人,是有什么难处吗?”贾琮扶膝而坐,端身如松,声音清朗中带着一股令人胆寒的冷厉,重复道,“将那拐子还有甄家姑娘带来,有什么难处吗?” 百姓们已经看到,府尊大人的身边坐着一位容颜昳丽的少年,他头戴五梁冠,身穿华丽而又不失庄重的飞鱼服,人人猜测他的身份。 “听说是京城来的勋贵公子,就是把倭寇打得落花流水的那个人。” “我儿媳妇的嫂子的姑妈是宁波的,听说宁波那边的人都要给这位小大人立生祠呢。” “抄了甄家的那位,是个好官!” …… 甄封氏的耳朵里灌进了老百姓的纷纷议论声,她抬头朝贾琮看了一眼,噗通跪下,猛地磕头,“这位大人,求您帮民妇做主,民妇只有这一个女儿啊!民妇的女儿八年前,被家中的小厮抱去看社火花灯的时候丢了,至今,八年了!“ “你且慢慢说,不必着急。今日是金陵府府尊大人家小公子满月之宴,贾大人也是做了父亲的人,想必应当能够体会到此等骨肉分离之悲痛,必定会为你做主!” 贾雨村阴沉着脸,到了这一步,他的官声和官威都没了,这官位眼看也要保不住了,而这一切都是因了贾琮。 若是补救,一切应当还来得及。 “回大人,下官必当为民做主!”他朝贾琮拱了拱手,站起身来,走到甄封氏面前,“甄封氏,尔夫家于本官有大恩,本官铭刻在心,也一直心存报恩之心。就寻回尔女儿之事,本官确实也用过心思,想必是本官当初初来乍到,下的命令底下人置若罔闻,未实心办事,致使尔误会!” 一句话,是下面的人执行力不够,并非他贾雨村没有下命令。 好一手甩锅的手段! “你,过来!”贾琮指了指那门子,那门子一见,吓得瑟瑟发抖,忙过去在贾琮面前跪下,“大人,这事真的与小的无关啊!” “你且说说,你认识你家府尊大人吗?” “认识!”那门子拼命磕头,开什么玩笑,他是府衙的门子,岂会不认识府尊大人? “伱什么时候认识的?” “就,就,府尊大人赴任的时候,谁能不认识呢?” “在此之前呢?” 门子心头咯噔一下,抬眼一看贾琮,正好对上一双冷冽、幽深的桃花眼,他浑身的寒毛倒竖,一股凉意从尾巴骨快速地往上爬,趴在地上,不敢动弹。 “说!”贾琮身后的副将郭勋一声厉喝,啪地一声,又是拔刀的声音,这门子抖了抖,“认,认识!” “说说,你什么时候,为何会认识?” “小的,小的以前是葫芦庙的小沙弥,贾,贾老爷住在葫芦庙的时候,小,小的认识。” “那你应当认识甄姑娘吧?” “也,也,也认识!” “既认识,且知道她是被拐子拐了,为何不报给府尊大人?”x33 贾琮一声厉喝,如岳的气势朝着那门子压过去,那门子哪里受得起如此雷霆之怒,瘫软在地,哀嚎道,“小的,小的不敢,不敢叨扰府尊大人!” “也就是说,府尊大人并没有下达过寻找甄家姑娘的命令?”贾琮循循善诱,那门子拼命点头,“是,是,是的!” 贾琮这才抬眼看向贾雨村,“府尊大人,此话怎讲?” 贾雨村唇瓣嗫嚅,起身朝贾琮跪了下来,“下官对皇上,对朝廷一片忠心,日月可鉴!下官对天使,无言以对!” “贾大人,看来你对本官心怀不满啊!这样,来人,把那拐子和一干涉事之人,都给本官带上来!” 这些人本就被大牛控制在手,此时,几个军卒将一干人全部拖曳上来,推在百姓和贾琮的面前,膝盖落地的声音,咚咚咚响起,听得人一阵牙酸。 薛蟠被双手反剪绑着,膝盖在青石砖上磕得一阵生疼,他呲牙咧嘴,不敢痛呼,一抬眼,看到贾琮,两眼一翻,竟然晕死了过去。 “把他的手指头剁一截下来,看他醒不醒!”贾琮一眼看到了薛蟠颤抖的睫毛,心头有些好笑,这薛呆子可真是个人物,竟然敢在他的眼面前瞒天过海装死! “别,别,别!”薛蟠忙一骨碌爬了起来,复又跪好,哭道,“将爷饶命啊,我是冤枉的,这拐子丧天害理,拿了我薛家的银子,把人又卖给了冯渊,我气不过才动手的!” 冯渊虽然披头散发,衣衫褴褛,但因为有贾琮的人在,倒也没有吃什么苦头,听了这话,申辩道,“大人明鉴,分明是这拐子,三日前先拿了草民的钱,约好了买这姑娘,今日过门,谁知,这拐子贪得无厌,一女许了二家,才闹出这等事来。” 那拐子磕头喊冤,“启禀大人,小的虽是个做买卖的,也知道一物不卖二主的道理,小的拿了冯家的银子,原没有想要卖给薛家,是薛家仗势欺人,非要把银子塞给小的,不过二十两银子,小的拿了冯家五十两,又怎么会为了这二十两把好好的生意给推了呢?”x33 “混账!”贾琮断喝道,“你一个拐人孩子、泯灭人性的畜生,做的是什么生意?分明是丧天害理的勾当,敢蒙骗本官,简直是罪该万死!” 贾琮一声爆喝,已是猎猎生威,浑身杀气外放,那拐子宛若看到煞神降临,毕竟只是升斗小民,又自知罪孽深重,哪里扛得住,学了薛蟠,两眼一翻,瘫软在地,不省人事了。 这一个是真晕! 薛蟠看着这拐子,真是好生羡慕! 贾琮目光灼灼,重重威势压向薛蟠,喝问道,“薛蟠,你怎么说?” “他,他,他一个拐子,拐人妻女的,还,还要讲什么道义吗?” “本官问的是你无故打人之事!” 贾琮食指如剑,指向冯渊,原本十八九岁的翩翩青年,此时灰头土面,鼻青脸肿,一条袖子被扯了下来,活生生跟个乞丐一样,跪在地上,被人指指点点,只觉得一辈子的脸都被丢光了。 “这……”薛蟠已经知道了贾琮的身份,此时腆着脸道,“将爷,琮表弟,我也没动手啊!” 贾琮目光凛冽,冷笑一声,“你当是在本官的别院里,还是在神京的贾家,亦或是在你的薛家,你这声表弟是叫给谁听?睁大你的狗眼,这是在公堂!” 薛蟠忙头触地,一个字不敢声张。 贾琮方满意,抬眼看向贾雨村,“贾大人,这案子,你看看如何判?” 贾雨村不知道贾琮这里又是什么坑,他沉吟间,不敢说话。 这时,一人从席间走了出来,在贾琮面前行礼,“参将大人,下官乃金陵知府衙门同知黎逢,丁未科进士。按《大顺律》‘但犯强窃盗贼,伪造宝钞,略卖人口,发冢放火,犯奸及诸死罪’,这拐子当被判处磔刑,门子知情不报,且还赁屋给拐子住,按律当斩。 至于这殴人致伤的薛蟠……” 这黎逢走到了冯渊面前,将他的头发撩起来,仔细看了他的脸面,又撩开他的衣裳,看了他身上的伤势,只见青肿,方拱手向贾琮道,“这位冯公子的伤,还须仵作验证,依眼下下官看来,按律,薛蟠故意伤人,当笞四十。” 笞四十,是根据冯渊身上的伤势来判断的,黎逢根据经验做了一个初步的估算。 若仵作验伤,再验出比这严重的伤势,对薛蟠的判罚就会相应加重。 贾琮观这黎逢,年约四十多岁,一身官袍有些旧了,脚上的官靴千层底也磨破,参差出毛边来,四方脸,宽额隆鼻,五官端正,眉宇间一缕正气,先就很合了他的心意。 至于此人究竟如何,须观后事。 黎逢按律的话一说完,那门子便喊冤。 “尔何来冤枉?”黎逢接过了贾琮的活计,厉声喝问,“你早知那是个拐子,拐了你旧识人家的孩儿,不举报,却还有脸喊冤!” 门子听得这话,也跟着晕死过去。 毕竟是斩刑。 黎逢朝贾琮一拱手,“参将大人,此乃诉讼之事,须审讯各方后方可定罪,待案情清楚了,还须将卷宗上交刑部勘合,才可待秋后处刑。不如先收监?” “那就收监!”贾琮朝贾雨村问道,“贾大人,你的意见如何?” “甚好,甚好!”贾雨村已是语无伦次,浑身冷汗涟涟,整个人如同从水里捞起来一样。 “参将大人,草民冤枉啊!” 薛蟠也跟着一起喊,贾琮斜睨了他一眼,不予理会,对贾雨村道,“贾大人,本官乃皇上钦命天使,有巡视江南之责,今日此事,本官不得不奏疏上报。不过,看在贾大人与我贾家连宗的份上,本官的奏疏可明日送往京城。” 贾雨村已是面如死灰,贾琮虽然说给了他小半天加一夜的时间,但对贾雨村这等“天上一轮才捧出,人间万姓仰头看”,心怀大志之人,其判罚并不比那拐子和门子的轻,他如何甘心? 见其面色阴郁,暗含愤怒,郭勋和张翰均是手握刀柄,紧随贾琮其后,护其安全。 这一番突如其来的变故接近尾声,所有宾客均是如坠云雾,不曾想,好好的一个满月宴,最后竟是以这种方式收场。 他们对贾雨村还抱着满怀的希望,打算以其联络起江南文人武将一起对贾琮下手,眼下,这计划被打乱,究竟是贾琮小儿有心还是无意? 贾琮起身朝几位世家家主们拱手,“不曾想今日会遇到这般事,耽误这半天时间,本官还有些事要忙,就先告辞了!” 英莲坐在一顶小轿子里头,听着外边人声鼎沸。 她已经知道了自己的身世,目光先是落在跪在地上的中年妇人身上,努力想记起从前的种种,无奈,那时候年幼,再也记不得了,只模模糊糊一道身影,这妇人的身影与她记忆中的重叠。 悲伤瞬间就涌上了心头。 这时,一道少年的身影朝外走来,五梁冠下的一张脸灼灼若华,眉宇间英气逼人,一身飞鱼服尽显其尊贵,手握金鞭,身后扈从如云,浩荡气势惊天动地。 而正是这样一个不可一世的勋贵少年,亲自过问了她被拐之案,将折磨虐待了她这么多年的坏人绳之以法,此时,英莲的心里如何能够平静? 贾琮感知何等敏锐,这样一道如火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他岂会不知? 抬眼看去,贾琮便从轿子的小窗口上,看到了一张娇俏娴静的脸,空气刘海下面是两道细长的柳叶眉,澄净如泉的一双眼睛里略带忧伤,眉间一点胭脂痣。 鹅蛋脸儿白皙如雪,娇嫩欲滴,这一副好模样儿,如初夏之莲般贵重,偏又溢出了野草闲花中一缕菱花之香。 贾琮无端就想起了一副场景,“水涸泥干,莲枯藕败”,英莲应怜,香菱相怜。 《红楼梦》中,英莲的判词“根并荷花一茎香,平生遭际实堪伤。自从两地生孤木,致使香魂返故乡。”预示着其后的结局,英莲做了薛蟠的侍妾,薛蟠后来娶了夏金桂这头母老虎,英莲早逝。 今日之后,英莲的命运当不再如原书上一般了吧? 四目相对之下,英莲浑身如雷电相殛,只觉得这少年的眼神犀利如剑,明锐如光,能将一个人的灵魂照透,任何鬼魅魍魉在这双如电神目之下无法遁形,包括她心头的这一抹悸动。 她如同行走在黑暗里的孤独者,看到了前方的道路上有了一点光,引领着她奔向光明。 在此之前,她以为能够从拐子手里脱离,便已经是人生至幸了,眼下她得以报仇,寻到家人,一切似乎又好起来了。 只是,少年眼中的那份垂怜,究竟又是怎么回事? 英莲只觉得自己受过那么多的委屈,此时有了宣泄之处,泪水涌了出来,滚滚而下。 贾琮骑马离去后,围观的群众纷纷议论着离开,府衙里的宾客一顿宴席没有吃完,也只得三三两两扫兴而归。 贾雨村已经如同泥塑木胎,一动不动,宾客们离去,也无人向他辞行,均是意兴阑珊,出了一份不菲的礼金,结交了这样一位知府大人,看了一出令人败胃口的大戏,实在是不值当啊! 甄封氏起身就朝门外跑去,她越过人群,来到了那顶小轿前面,便顿住了脚步。 近乡情怯,她不知道女儿还能不能记得她,会不会怨怪她,两行清泪流下来。 英莲有所感应,她缓缓地伸出手来,手腕上还有浅布的疤痕,掀开了轿帘,抬起头来,胭脂痣深深刺伤了甄封氏的心,她看着这张日思夜想却也有所变化的脸,嗫嚅半天,喊出声来,“英莲,我的儿啊!” “娘啊!” 血浓于水,母女连心,英莲双腿一软,朝甄封氏跪了下去。 甄封氏一声哀嚎,双手一揽,将女儿搂进了怀里,八年时间,近三千个日日夜夜,牵肠挂肚,夙夜难寐,在这一日,终于终结了。 母女抱在一起,一阵痛哭,真正是听者伤心,闻者落泪。 围观的那些妇人老者也忍不住跟着泣哭抹泪,也直感叹这对母女也是运气好,遇到了那少年勋贵,才得以伸冤团聚。 “我的儿,我这辈子没想到还有找回我儿的一天!”甄封氏双手捧着女儿的脸蛋儿,依稀有着儿时的模样,这令她十分欣慰。 “娘,你是怎么知道,女儿在那拐子的手里,就在衙门后面的?”甄英莲问道,她也不知自己究竟在期待什么? “哎呀,我只顾着我儿,把恩人给忘了!”甄封氏拉起女儿就四下里找,看到大牛后,就要落膝跪下。 大牛忙拦住了,“大婶,这使不得,您要谢也不能谢我,我只是奉命行事,为你们做这一切的人是我家将爷。” “你家将爷……是谁?”甄封氏想到那个身上有着铮铮正气的少年,她一个妇道人家都看出来了,今日真正为她们主持公道的,就是那个少年。 “这个……就是刚才那个帮你们说话的,我家将爷是三品昭勇将军。”大牛实在是不好怎么形容,他总不能说,我家将爷就是个年纪最小,官职最高的,将爷知道了,会不会罚他? 那么年轻,就是三品将军了啊,果然是她! 甄英莲说不出心头的喜悦从何而来,只觉得多年的苦换了今日的两重甜,也很值当。 她在一旁莞尔一笑,问道,“军爷,你家将爷是不是刚才那个最早骑马走了的,很年轻的将军?” 在英莲的眼里,那就是一位只手可擎天的将军,他骑马而去的英姿,在她的眼里顶天立地,能挡鬼神。 这样一个人,却是护着她的。 “对,对,就是他!”大牛见周围的人都向他投来羡慕的眼神,与有荣焉。 能跟着将爷,简直是八辈子修来的福气,祖坟上冒青烟了,他才被将爷选上,而唯有智勇双全,体恤下属,仁义正直的将爷,才有资格让他们这些人追随,服从,生死相报! “军爷,将爷对我母女有大恩,可叹我母女如今身无长物,无可报恩,可否请军爷帮个忙,无论如何,我母女都要当面向将爷道谢,磕几个头也是我母女一番心意。” “这……将爷并没有吩咐下来,不过,你们的这份心意,我肯定要帮忙转达。再有,将爷也说了,葫芦庙隔壁的那宅子,原先也是你们的,你们若无处可去,就住在那宅子里,回头我会帮忙把房契转到你们的名下。” “这如何使得?当年那宅子是一把火烧光了的。” “将爷说,那火也是从葫芦庙烧起来的,那宅子是葫芦庙的僧人们化缘修的,让他们赔你们一栋宅子原也应当。且将爷与甄老爷有旧,只当是圆了这份交情。这都是将爷吩咐下来的,我不过原封不动地把话带给你们。” 甄英莲轻轻抿了粉唇,云笼烟弥的杏眼之中,藏着一股子无人察觉的坚定。 “多谢将爷了,还请帮忙,无论如何,我们都要向将爷当面道谢,若是知恩不报,我们同那等恶人又有何区别了?还请将爷和军爷成全!“ 谁都知道,甄封氏口中的“恶人”乃是指贾雨村,这番说话,得到了百姓们的认可。 第149章 风雨前夜 且不说甄封氏与英莲母女二人如何回到了昔年所居的甄宅子,只说,黄愤等人从知府衙门出来后,并没有即刻就各回各家,而是进了城中一处酒楼里。 一共五人,上了三楼最隐蔽的雅间,要了一桌酒菜,掌柜的亲自在旁服侍,为这些大老爷们一一斟满酒后,便自觉地出去了,令小二将门口守得严严实实。 “贾琮这小子简直是不识抬举!甄家俨然如此,难道他果真要与江南所有人为敌?原本想着贾雨村能够从中牵线搭桥,让我们和军中联手起来。偏偏,他又做下这样的事来,这等人叫人如何可信?”黄愤一直忍到了现在,脑溢血都快爆发了。 李方膺今日得了贾琮一番款待,明明知道,那小子不过是逢场作戏,但心头依然有些满意,摸着颌下长须,沉吟道,“不如将德辅公请来好好商议一番?若果真到了那个地步,这小儿不过一条贱命罢了,我们这些人,几辈人攒下来的家当,可不是个小数目啊! 我等老了老了,不过是一闭眼的事,难道要在九泉之下看着儿孙们沿街乞讨不成?“ 郑焕重缓缓摇头,他在这五人中,一向话少,但俗话说得好,不吠的狗才咬人。 “郑兄是有什么高见?”袁勰见此,好奇问道。 “德辅公素有远志,我观熊家儿孙一辈,虽治学经世有几分才气,却也有限。德辅兄故而约束儿孙不走仕途,他自己也早有致仕之心,却在皇上召见后,亲自去了京城,我听说,原就是听说了贾琮的才学而生了收徒之心。 与其说他去京城是要给皇子们当老师,不如说,是冲着贾琮而去。 如此,诸位以为,德辅兄会为了世间凡俗之事拖这个爱徒的后腿吗?“ 一旦贾琮在朝堂立足,熊家的儿孙便可出仕,熊弼臣自然是要看着这好徒儿立下不世之功。 孰轻孰重,熊弼臣会看不透? 看似淡泊名利之人,实则贪心不足。 孟知章有几分急了,怒火冲冲地道,“那他就等着看这爱徒葬身海域吧!” 这气话说着没意思,郑焕重朝孟知章摆摆手,道,“有一個人或许可以规劝一二。” “谁?” “林如海!”郑焕重道,“林如海乃是贾琮的泰山大人,此人祖上袭过列侯,至林如海,从科第出身,乃是前科探花,当今圣上钦点的巡盐御史,在巡盐任上已有三四个年头,诸位可以看看,他都有何政绩?” 黄愤等人想了想,均是不约而同笑起来了,孟知章冷笑一声,“无用书生罢了!” 郑焕重再次摆摆手,“不,此人并非无用书生。依我说,此人世事洞明,人情练达,是个聪明人。只不过,再聪明的人,身上扛着两座大山,也扛不起啊!” 一座山是贾家这边的四王八公集团,也就是太上皇这边,另一座山是皇上这边,林如海是皇上器重的人,但可惜了,他又和四王八公有着斩不断的联系。 两只船,可不是那么好踏的,这些年,他在江南左支右绌,连妻儿都丢了,也不容易。 黄愤点点头,“这是条路子,不过,老夫可不看好林如海。” “黄老是怕林如海不肯帮忙吗?”郑焕重笑了笑道,“依在下来看,他应是愿意的,且看他这些年的作为,应当是个惜命谨慎的;且他唯一的女儿嫁给了贾琮为妻,还未圆房,就得了诰命。可见贾琮对其喜爱之情。贾琮再是个牛心犟脾气,也会看在娇妻面上,对这岳丈计从一二。” 听得这话,黄愤方才有些信了,朝郑焕重一拱手,“郑老对贾琮这小儿还是用了些心思啊!” “哈哈哈,身家性命系此一处,不用心也不行啊!黄老多少年不操心这些庶务了,如今不也重出江湖了吗?” 调侃之言既出,众人又是一番大笑,气氛比起初来之时,倒是要好多了。 但李方膺却无法真正轻松起来,提醒道,“不怕一万只怕万一啊,若这贾琮果真是个牛心犟脾气,我等又当如何?” 都看着郑焕重了,郑焕重略沉吟,最后无奈道,“若果真无法,那也只好照着从前的计划行事了。贾雨村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是不能指望上,须得再寻人和临安伯那边搭上关系。 且还得从速,咱们几家的货不能一直在吕宋岛逗留,夜长梦多,若是那边有所猜测,还不定会使什么手段,届时,咱们鞭长莫及,这损失,可是谁都担不起啊!” 黄愤点头道,“确实如此,这贾琮小儿害人不浅,若不行,就尽快动手,不能再耽搁了。原来的计划也要先准备起来,让各自的岛上都弄些货出来做饵,一旦鱼儿上钩,咱们那边先动手,待贾琮返航,这边就请临安伯动手。” “那将来呢?” 孟知章问道,“将来,难道让这临安伯也分一杯羹?”x33 “那是没办法的事,就把原打算分给贾琮的那一杯羹拿出来吧,这也是没法子的事,这独食咱们也吃了两三辈人了,关键时候还是不能太吝啬了一些。” 商量定了之后,黄愤又重新要了一桌热菜,略微用了一点,一个个年纪大了,也不好多喝酒,又心事重重,一二三地分开离去。 京城那边,贾平才让人送来了密信,一是府里的事儿;二主要是京城里的动向,正如贾琮所料想,赵咨璧的奏疏一上,朝野上下就跟开了锅一样。 中秋节宫里赐下节礼,这本是寻常事,贾琮在江南卖命,皇帝有所恩赏,这时候君臣相宜的佳话。但,四皇子府上也给宁国府送了节礼,这就非同寻常了。 贾琮内心里是不愿掺和皇子们的事,但他毕竟昔日是四皇子伴读,若一下子和四皇子疏远,未免显得太过凉薄。 眼下他不在京城,这件事可以撇开不管,不过,来日回去了,这是不得不面对的问题。 此时,皇帝的圣旨还在路上,盐政改革的事,虽说是贾琮给赵咨璧出了主意,依贾琮的猜测,赵咨璧为了拉盟友,一定不会放过他,他只要在奏疏里提一句贾琮参谋过,皇帝都不会放过他。 贪渎盐税这种事,贾琮绝不会干,他若要挣钱,不如在糖上面做工作,不过,整顿一下盐务,有利于边军粮饷,贾琮倒是愿意伸一把手。 江南盐务,赵咨璧是两淮盐运使,林如海乃是巡盐御史,这是两个绕不开的人。 林如海将会如何,贾琮并不放在心上,这个人虽说是他的岳父大人,但黛玉自从丧母之后,便不随林如海生活,要说父女之间的亲情,在贾琮看来,既然是父不慈,就要接受女不孝。 虽说林如海活着,世袭彻侯,科第探花出身是黛玉的加分项,那是在黛玉未嫁之时,这才算的上是加分项。 而今黛玉已经嫁了,从此以后,就是妻凭夫贵,林如海如何,与黛玉已经没有关系了。 黛玉随着他守孝三年,林如海一直公务繁忙,不曾来江宁看她一眼。 逢年过节之时,黛玉也会黯然神伤,每每那个时候,都是他陪着黛玉度过,黛玉对他的那种亦父亦兄又亦夫之情格外复杂,他也是心知肚明。 《红楼梦》中,黛玉“一年三百六十五日,风刀霜剑严相逼”,读者们都认为贾家之人待黛玉不善所致,但贾琮以为,贾家固然不义,林如海这个做父亲的不慈才是罪魁祸首。 小小孤女,在贾家那样复杂的环境之中,人人都是一个富贵心,两只体面眼,令她无所依仗。 她身体不好,吃的那些药,连宝钗都看出不妥当来,劝她少吃药,多吃一些养人饮食,早起吃一两燕窝,她自己都说太多事了,“我是一无所有,吃穿用度,一草一纸,皆是和他们家的姑娘一样,那起小人岂有不多嫌的”,可见平日处境艰难。 林如海死后,黛玉便视宝玉为依仗,至死,才明白过来,她依仗的这个人,是个靠不住的,方将那些书稿诗文全都焚烧殆尽,应了她“质本洁来还洁去”的心愿。 贾琮捏着书信,想了一些《红楼梦》的原著情节,只觉得心中有种难以排揎的郁气,便令孔安磨墨,这边的事情,他须得给皇上去一封密折,再往家里也要去一封信了。 “将爷,咱们在这江南,也得待个一两年时间,一时半会儿还回不去,依属下说,也不能跟前全是小子粗汉,这磨墨,服侍将爷贴身事儿的,还是得找个姑娘家来做才合适。” “你有女儿吗?”贾琮落座,垂眼问道。 “啊?属下有,有女儿,不过才五六岁呢。将爷若是看上了属下的女儿,属下倒是愿意留着。”孔安傻呵呵地道。 “那等你女儿长到十五六岁,咱们再说那时候的话,眼下,爷跟前,你觉着找个什么样的丫鬟来合适?你的心就这么大,不是知根知底的,你就敢送到爷跟前用?”贾琮没好气地道。 他贾家还缺丫鬟吗?他只是嫌出门在外带着女人麻烦,又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看不能吃,有什么意思? 提笔写了奏疏,又挥笔写就了一封给黛玉的家书,封好后,贾琮交给了孔安,“尽快送进京去。” 才起身,铁蛋来报外面的动向,贾琮令其进来,又喊了郭勋和张翰来听。 “将爷,宴席散了之后,与将爷同桌的几个世家家主就去了阳春楼,在里头待了约有一个半时辰,因周围一直有人在盯着,咱们的人没法靠近,但这些人出来的时候,都没有喝酒,应是在里头密谋。“ 贾琮双手扶膝,腰身挺得笔直,一头乌发用一根白玉簪绾住,一双桃花眼不显柔媚,两道剑眉英气逼人,高挺的鼻梁下,两片薄唇显出几分凉薄来,扭头问郭勋和张翰,“你们怎么看?” 这二人今日都跟着贾琮前往知府衙门走了过场,看过全程,心头各自有一番思量。 “以属下来看,对方今日在知府衙门的这一场布局,被将爷给破了,这些人狗急跳墙,才会聚在一起密谋,就不知道又会出什么幺蛾子了?“ 张翰直言发表自己的意见,想到哪里说到哪里,完全没有在上级面前谨言慎行的意思。 这是贾琮带给他们的改变,大家一起商量事情的时候,一定要直言不讳,盖因每一次军事行动前,都需要周密谋划,各方面都要考虑周全。 一人计短,二人计长,贾琮自己也因为来历不凡,并没有那么多的尊卑等级观念,骨子里刻着尊重他人的习惯。 也因此,张翰和郭勋对贾琮绝对服从,除了对他的能力绝对服从之外,在贾琮这里,他们感受到了贾琮对他们的人格上的尊重。 “张副将,伱呢,各抒己见,我们再把意见汇总一下。他们看来是要动手了,也好!我的想法是,明年春前把事情了个尾。” 张翰清了清嗓子,“将爷,我这脑子,想这些事,有点困难。也实在瞧不出他们又在使什么阴谋诡计。属下的想法,一力降十会,管他们什么阴谋诡计,咱们打就是了,把他卵子黄打出来,看他们还敢不敢有歪心思。” 贾琮被逗笑了,道,“话糙理不糙啊!” 贾琮话落,郭勋大笑起来,张翰挠了挠头,笑道,“将爷,俺就是个大老粗,是将爷不嫌弃,让俺跟着将爷混几分军功。” “你拉倒吧,你一个从三品的武官了,只比我低半品,你又给我灌迷魂汤,当我傻啊!” 张翰腾地站起身来,“将爷,话可不能这样说,谁都知道我这个从三品是怎么来的,纯粹是运气好,杀的人多,才挣来的。现在这大顺,谁稀罕这些啊!” “我稀罕!”贾琮朝他招手,“好了,你坐下,听我说,我们先分析一下形势,之前贾雨村来给我下帖子,完事儿就去了总兵衙门,在甄家这档子事没有出之前,贾雨村儿子的满月酒请了那么多江南这边的巨富商贾,这意味着什么?”张翰忙道,“他们勾结在一起了?” 郭勋也是眸光闪动,“将爷,贾雨村是个关键人物,他一边和总兵衙门勾结,一边又站在江南巨富这边说话,也就是说,总兵衙门和江南巨富勾结在一起了。” “他们或许本来就有来往,只不过,文官武将泾渭分明,或者说……”贾琮将要说的一句话咽下去了,他本来打算说,朝廷就是打着让这些文官背后的世家大族监督武将勋贵的主意,话到嘴边还是觉得不妥。 “表面上他们不会直接勾结,但背地里,难保有人会为海贸打保护伞,从贾雨村前往总兵衙门就可以看出其中端倪。我们动的是哪些人的利益,哪些人会跟着动,一定要先有个充分的认识,做好应对的准备。“ 贾琮朝后一靠,背抵在玫瑰椅的靠背上,手指头在扶手上轻轻地敲了敲,一双好看的桃花眼眯起,一道锐利的锋芒显露,书房里的气氛便跟着凝重起来。 “如果一旦和总兵衙门动手,咱们的兵力还是少了些!”贾琮心里已经有了一个计划,这一次,他倒是想把临安伯拉下马,其中最好能够安插自己的人手。 海贸,他肯定要插一手,毕竟这是个暴利行业,军中无人,没有保护伞,将来他一旦回京,一切都是为他人做嫁衣裳。 他贾琮,没有这么多慈悲! “头儿,总兵衙门旗下有两万多兵力,但不可能全部抽调出来对付我们,再说了,将爷手里有皇命金牌,他们敢对咱们刀剑相向,就是谋反。 末将以为,他们要暗地里动手,就不能人多。能够抽调几百人扮演倭寇就已经顶破天了。其下现有五个参将,其中两个镇守福建沿海,一人镇守松江府,南直隶这边三人; 侯登高和钟可怀均是谭伯爷的心腹,那钟可怀出自齐国公府,当年给老国公爷当过亲兵,据说是救过老国公的命;黄胤恩是个能征善战之辈,为人耿直,一向只有倭寇来犯的时候,才受重视。“ 言外之意,黄胤恩不是谭靖自己人,只是个能打仗的。 宁波卫所那边一共是两个参将,宁波乃是倭患的重灾区,之前专门提调了一个东海将军也就是李继宗,麾下两名参将,正是郭勋和张翰,后来被夏进收编,如今纳入贾琮麾下。 听得这些,贾琮的心里慢慢地有了一个周密的计划,既可以将这些人一网打尽,还能让他们吃一个哑巴亏,有苦说不出。 “黄胤恩?这倒是一个可以争取的对象。”贾琮道,“我本心是不想自己人打自己人,但保不齐谭靖肯定会朝咱们出手。照你们这么说,除掉黄胤恩,其余两个绣花枕头好对付?” 郭勋正神游天外,听了这话,回过神来,“头儿,我方才在想,说起黄胤恩,我和他以前有两分交情,要不,我偷摸摸地去找他,试探一下口风,如果能争取,我们就尽量把他争取过来?” 贾琮笑道,“这么好的机会,为什么要偷摸摸?大大方方地去找他,最好你二人能够一块儿去吃顿饭,勾栏院里听听曲子,多建立那么一点交情,好让谭靖知道,他谭靖看不中的人,我贾琮要。” 郭勋还不太明白其中关节,见张翰狗腿地朝贾琮竖起大拇指,“将爷,可真是高招!谭靖肯定会怀疑黄胤恩和咱们好上了,这等机密的行动,就一定不会派他。” “不错,我们不一定非要把他争取过来,但最好,不能让这等悍将和我们对上。最好,他们发力,我们能够以压倒性的气势碾压他们,把损失降到最低。” 贾琮回别院的时候,总兵府衙门里头,李继宗也一脸黑地回来了,贾雨村纵然还活着,与死了没什么区别,李继宗与贾雨村相比,又有什么区别呢? 有些事能说但不能做,比如说,我日你大爷! 有些话能做却不能说,比如说,李继宗在宁波抗倭,毫无战绩,镇守宁波几年,宁波如人间地狱,似倭寇的后花园,李继宗就好比这后花园里的守门员一样,说他无能都是轻的,贾琮话里话外的意思,只差他通倭了。 谭靖的书房里,谭靖坐在铁梨木雕缠枝牡丹纹卷书案后面,下面两溜六张官帽椅,搭着半旧的弹墨椅袱,侯孝康、石光珠、李继宗以及侯登高和钟可怀分别列座,听着李继宗义愤填膺地说着在知府衙门里发生的事。x33 这些事,在一刻钟前,已经由总兵衙门的探子来汇报过了,却没有李继宗说得这么详细,感情丰富。 “贾琮小儿,简直是可恶!”侯孝康咬牙切齿道,“以为有了皇命金牌在手,就如此猖獗,这江南成了他的地盘了?” 李继宗阴沉着一张脸,眉间三道竖纹分明,也不知想到了什么,面目颇有几分狰狞。 谭靖自恃身份,倒是有几分冷静,道,“照这么看来,贾雨村是废了,说不得贾琮是知道他来了我这里,故意布了这么一个局,是为了让本伯好看! 所谓来而不往非礼也,既然人家送了这么一个大耳刮子给我们,我们若不伸手还一下,他还以为本伯是个软柿子呢!” 李继宗见谭靖盛怒,似自己的满腔怒火有了接棒之人,心里稍微好受些。 “贾琮小儿欺人太甚!且不说他如何待我了,就看他对贾雨村,我就不信,他不知道贾雨村是如何补上了这金陵知府的位置,这么不给人退路,也不知道他有没有考虑到,若是宫里怪罪下来,会怪谁?” “哈哈哈!若是牵扯起来,是要把他岳父大人一起牵连上的。这贾雨村当日被革职之后,在林如海家里任西席,教的不是别人,而是贾琮的妻子林氏。后来,贾雨村随林氏上京,拿的就是林如海的一纸荐书,谋了荣国府的门道,补了金陵这个缺。”石光珠说起这不为人知之事,如数家珍。 谭靖倒抽了一口凉气,他倒是没有想到,贾琮这小子如此狠。 第150章 少女情怀 贾雨村本身在金陵毫无背景,寒门出身,一向入不得金陵这方的眼,在金陵知府这个位置上并无作为,也并没有招惹到贾琮什么,相反,以贾雨村这等人的心性,必然会对贾琮十分恭敬,以贾门为尊。x33 谭靖也实在不明白,贾琮为何要如此待贾雨村,就为了贾雨村小儿满月宴请了他,就跟疯狗一样,将贾雨村咬一口? 但看这番布局,贾琮既然懂得用恶名杀人,此人便不可小觑。 “贾雨村这官位怕是保不住了,两榜进士出身,真是可惜了!”谭靖感叹一番,“不过,这也给我们提了个醒儿,贾琮这小子留不得!” “那就还是按原计划行动?”李继宗心头一喜,“贾雨村如今想必是恨透了贾琮,若是能够把这个人拉拢,对我们还是有裨益的。” “有道理,那些世家家主们怕是不会待见他,可我们怕什么?回头让他来本伯的麾下做個幕僚,等把这件事了了,将来未必不能为他谋个一官半职。说不得那母女就是贾琮安排的人。” 傍晚时分,贾雨村一乘女轿,被抬着从总兵府的角门进去的时候,贾琮的别院门口,甄封氏母女在大门口跪了下来,求见贾琮,以答谢大恩。 大牛跪在贾琮书房的门口,裸着上身,后背上的鞭痕虽不甚严重,但格外醒目。 贾琮一身蟒巢莲花织金锦圆领袍服,腰间玉带,脚上是做工精细的粉底朝靴,长身玉立,背着手绕着大牛转了一圈,道,“可以啊,大牛,这是挨了鞭刑还死不悔改?跟爷说说,是哪根筋没有搭对,被人忽悠的心头一软,连爷的命令也不听,把人给带回来了?” “爷,先前不是说了爷和甄老爷有旧,那甄封氏就听到心里去了,一再问属下,爷是在哪里遇到了甄老爷。属下实在是说不出来,瞧人家求得也很苦,属下万不得已……”大牛到了这会儿,才明白过来自己错得有多离谱,他闭着眼睛,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爷,您就狠狠地罚属下吧!” “就这点能耐?才把人领来的时候,怎地不见你有这个本事呢?” 廊檐下,铁蛋幸灾乐祸地看着大牛,心说,原以为是看人家姑娘的份上,谁知,竟是看在人家娘的份上,真不知道这货是怎么想的? 甄英莲和母亲一起被领进西花厅的时候,看到临窗站着一道欣长、玉立的背影,肩背笔直,锦衣玉带,少年权贵自有一股清贵傲然之姿。 “见过恩人!”甄封氏拉着发呆的女儿一起行礼,跪在地上。 贾琮转过身来,朝地上的母女看去,上前两步,虚扶一把,“言恩就不必了,快快请起!” 甄封氏自从家中大变,见过多少冷眼,便是她父母也给过她不少闲气受,眼下这少年,身份地位不凡,于她们有大恩,还能对她母女如此客气,甄封氏顿时被感动得鼻头一酸,就要落下泪来。 “坐吧!”贾琮唤来小厮倒茶,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目光扫过痴痴看着他的英莲,对甄封氏道,“听说夫人有话要问我,还请直言!” “一是恩人对我母女有大恩,若不能当面道谢,我会一辈子不得安心;再一是听大牛兄弟说,恩人与拙夫有旧,我观恩人年岁不大,想必恩人与拙夫相识是近年之事,不知恩人可否告知他的近况,若能让他知道女儿回来了,我一家三口或可团聚。” 这也是人之常情,贾琮自是能够理解,只是,他之所以说与甄士隐有旧,不过是让自己在处理这件事上,师出有名罢了,要不然,他让甄封氏状告,甄封氏凭什么信他? 甄封氏之所以如此配合,是因为但凡有一丝找回女儿的希望她都会拼尽全力,而之所以信任,也有贾琮与甄士隐有旧的缘故在。 一个谎言,需要一百个谎言来圆。 究竟是让她们生活在渺茫的希望之中,还是让她们绝望之后,彻底丢掉那个人重新生活,贾琮一时之间还不知道如何选择。 那便实事求是地说。 “甄老爷已经随一位跛足道人出家为道,不在红尘中了,我是四年前扶灵南下的时候,在水边遇到了他,听他唱一首《好了歌》,只觉得极好,这才攀谈起来。他给我讲了红尘往事,并将为夫人寻回甄姑娘的事托付给我。 只可惜前三年我因在孝期,只能先派人四处打探夫人和姑娘的下落,好在,许是有甄老爷向三清道人祈愿之故,竟叫我寻到了甄姑娘。只是,有一事,还请夫人和姑娘原谅!“ 贾琮端坐着,一双星眸看向甄封氏,眼角余光扫过甄英莲,甄封氏虽神色有些不安,但甄英莲却一直都是杏眼明亮,唇角含笑,眼中崇拜之意不容言表,似乎只要看着这个人,就令她心安。 这一点,贾琮倒是能够理解,女人属于感性动物,特别是年轻的姑娘,行事或与人交接都好偏从喜好,而贾琮将她从泥潭里拉起来,让原本一无所有的她拥有了亲情,温暖的家,找到了生活下去的希望,她自是情不自禁地将贾琮看作她的英雄,不由自主地想要依靠。 这也是贾琮故意不去看她,少与她视线接触的缘故,但贾琮的回避,落在英莲的眼里,却是端方君子的气度,她心中并没有丁点失望,反而越发激起她心中的报恩情怀。x33 他身边连个丫鬟都没有,还是唤了小厮前来上茶呢。 “恩人还请直言,恩人于我母女有大恩,不论有何事能够用得上我母女,我母女必定不遗余力,性命相报!”甄封氏想到,左不过这恩人看上了自己的女儿,若能让女儿给他做小,也是一份倚靠。 贾琮道,“照理说,以我的能力,在找到夫人和姑娘时,原是可以不费如此多周折,便可令你们母女团圆。今日却令夫人抛头露面,当着金陵城所有人的面直斥贾雨村,不瞒夫人说,是我一点私心作祟。“ 甄封氏愕然,听这小恩人的意思,并非是看中了她的女儿? “虽说贾雨村之前被罢官之后,靠我贾家的关系起复,但我从甄老爷处得知这一事的时候,已经晚了一步。那时,家族已经帮他谋了复起。 况那时候我年幼,家族之中,并没有什么话语权,家中长辈如何做,我也不可置喙。既知道贾雨村是个忘恩负义之徒,若让我饶过他,不揭穿他的面目,我又于心不甘。” 甄英莲一双水漾杏眼眨了眨,笑意盎然,轻轻抿了抿粉唇,声音如空谷莺啼,清丽婉转,“公子仁德,对此等小人自是看不顺眼。那人一番嘴脸,自是我母亲或是我去揭穿,更合适,世人也更相信。” 况,从头到尾,公子都没有让她抛头露面,可见其体贴之意,磊落之怀。 贾琮不期然英莲会发表意见,他抬眼朝英莲看去。 原著上,秦可卿鲜艳妩媚,有似乎宝钗,风流袅娜,则又如黛玉,兼钗黛之美,这样一个人物,本是世间难寻,却偏有个人有她那样的品格容貌儿,便是英莲。 此时,见她低眉垂眸,光洁的额头被垂落的刘海遮挡,只露出眉心一点红艳欲滴的胭脂痣,白皙的脸颊上,霞飞明艳,许是他的目光对她来说太过压迫,少女心思有些遮挡不住,葱管般的手指轻轻地绞着一方帕子。 娇柔秀婉若水中芙蓉,沉静羞涩如空谷幽兰,自有一番别样体态。 甄封氏看看贾琮,又看看自己的女儿,知女莫若母,到底是骨肉连心,她看出了女儿的心思,却有些为难。 恩人眸光清冷,根本没有看上她女儿的意思,之前还有些担心,如今又有些失望。 这或许就是为人父母的心吧! 既舍不得女儿被看中,又不愿女儿不被看中,这心态是真矛盾。 “多谢姑娘体谅!”贾琮收回探寻的目光。 虽欣赏这金陵十二钗副册之首的闺阁人物,却也并没有一见倾心的必要,故而他神色平静,若只欣赏了一副仕女图,美则美矣,起心动念倒也不至于。 他双手扶膝,肩背笔直,自然流露出一股上位者的威严来,刚毅中又带着一点刻意的柔和,对甄封氏道,“夫人往后不可再唤我恩人,我受甄老爷之托,帮忙找回了甄姑娘,而夫人也出了力,帮我揭穿了贾雨村的丑陋嘴脸,我们恩义相抵,正是两全其美。” 甄封氏忙道,“这可如何是好?贾雨村忘恩负义也是冲着我甄家来的,我揭穿贾雨村,也是为我自己。公子为我母女着想,我们感恩不尽,只是我们如今身无长物,救命之恩,全家之义,实在是不知该如何报答。” “这其中不存在报答之说,我受皇恩在朝为官,便有安民之责,寻回甄姑娘,将恶人明正典刑,原本也是我分内之事,何来恩情之说?” 贾琮看看时间,说了小半个时辰了,便端了茶道,“因内眷在京城,府中几是男子,并无女眷,便不好留夫人和甄姑娘用饭了,还请见谅!” 贾琮亲自将甄封氏母女送到了大门口,也并非是刻意,他自己正好也有事要出去,可落在甄封氏和英莲的眼里,却是他身居高位又平易近人之处。 见英莲坐在马车里,悄悄地揭开了车帘一点,偷偷地往外看去,目光似黏在了那人身上,甄封氏叹了一口气,贾公子已有妻室呢,就算没有,以她女儿的身世背景也是高攀不上人的。 他这样的人,若是女儿能够为他做妾,也不算埋没了女儿,只是,哪有上赶着给人做妾的呢? “儿啊,娘也希望你将来能有一个好归宿,只是贾公子这样的人家,咱们进一次人家的门都不容易,要说留在他身边,这不是上天摘月亮吗?” 甄英莲忙松了手,满脸娇羞,越发容光艳丽,杏眼低垂,满腔心思被人戳破,反而有如释重负之感。 “女儿并没有这样的心思,只是觉得,世上怎地还有公子这般人。他待女儿恩重如山,女儿无以为报,若能在他身边为奴为婢,女儿也心甘情愿了。” 甄封氏回忆起方才贾琮的种种表情神色,若贾琮但凡表现出一些对她女儿的觊觎之心,甄封氏都会打消女儿的这种念头,报恩的方式种种,她愿搭上自己一条命,也不舍得让女儿为奴。 只是,贾琮从头到尾神色清冷,目光肃穆,无半点见色起意之心,却令甄封氏极为赞赏这少年的人品。 而她女儿自小便粉妆玉琢,乖觉可喜,及至如今大了,越发出挑,容貌标致,气韵芳华,不可多得。 到了这一步,甄封氏也好生发愁,既为今后营生,怕养不活女儿,又为女儿这般出色,怕护不住女儿,反而觉得,女儿这想法,倒不失为一条好的出路。 只这事,很是棘手,甄封氏也不知从何处下手才好。 英莲离去之时,从车帘子缝隙里偷偷贾琮,贾琮岂有不知道的?他若这点警觉都没有,早不知在抗倭战场上死了多少遍了。 他只当做是小女孩儿的英雄情结,等过一段时间,心情平复下来就好了。x33 紧锣密鼓三日后。 驻军之地,刚刚操练过后,三三两两的军士正歇在地上,哪怕有的人靠着树干,也依然一副非常警醒的样子,保持着警惕的态度。 贾琮一身铠甲骑着马过来,守在营地门口的军卫哪怕日日看到他,这张脸化成灰,他也能认识,依旧上前一步,行礼,等着贾琮出示牙牌。 贾琮及身后的随从均是亮出了自己的牙牌,这军卫方才退后一步,让出了道。 纪律之严明,可见一斑。 看到贾琮的身影在营地门口出现,不知道是谁惊呼了一声“头儿”,所有人都看过来,几乎是瞬间,便列出阵型来,整齐划一,气势如虹。 贾琮摆摆手,在迎出来的郭勋和张翰的陪同下,进了主帐,待他的背影消失,军士们这才再次散去,但话题却不离头儿。 这也是贾琮领兵带将近一年的成果,这五千人于他,如臂使指,有着绝对的服从与敬仰。 主帐之中,靠北面的幕墙上,挂着一张海图,贾琮方才没来的时候,张翰和郭勋正对着这张图,商量着行动。 “头儿,对方已经动了,半个时辰前,一只小船从一个隐蔽的小港离了岸,咱们的人只敢远远地跟着,不过,看小船的方向,应该是朝这个岛去的。” 张翰的手指在东南方向的一处小点上指去,这小岛,他们曾经安排蛙人去过,知道应是一个转运站,从他们严密监视得来的信息看,应当所属黄家。 “贾雨村那里有没有动静?”贾琮手扶着椅子的靠背,另一只手摸着光溜溜的下巴,盯着海图,问着陆地上的事。 “有,他从总兵府衙门回去后,在书房里待了一天,昨日从知府衙门一共发出了两封信,同时往京城去,一封走的是驿站,应是奏疏之类,另一封是花重金请人送往京城“ 郭旭从袖兜里掏出两张纸来,递给贾琮,“头儿,这是我们的人抄下来的。” 从驿站走的奏疏,他们不敢动,这是贾琮下的死命令。 毕竟,锦衣卫非形同虚设,冒这种风险,没必要。 贾琮接了过来,一目十行看去,“愚侄化遥拜叔翁膝下,顿首敬禀:化生于寒门,长于微末,本无天赋,幸赖祖上之德,感先贤教化,悬梁刺股方取三寸功名,得朝廷重用,忝为命官,思报皇恩。 无奈,时乖运蹇,天年不齐,为奸佞不容,贬官罢职,正寄情于山水之时,为叔翁赏识,邀为同宗,共谋为民之功,举荐愚侄于圣前, ……愚侄于金陵得见世兄琮一面,少年英杰,趾高气扬,愚侄为宁荣二府有此杰出少年为喜,不忍其为奸佞所惑,不识愚侄之才事小,祸及两府祖宗基业之事为大,愚侄不忍直视,深为叔翁担忧,夜不能寐,书信一封,盼为回复!“ 贾琮看后,“呵呵”两声,将信拍在了桌上,道,“派人将送往荣国府的这封信拦下来,再过几日,朝廷的旨意将会下来,贾雨村跳梁小丑尔,派人盯着就是了,不必在他身上多花心思,” “是!” 贾琮复又盯着海图看,“黄家的小船既然已经离岛,又没出问题,等夜了,应该会有更多的船只派出去,跟海上的兄弟们说一声,巡逻的时候,有规律地巡逻,让对方看出端倪,不要一下子把人家的路堵死了,咱们的路也跟着被堵了。” 毕竟,这种事,对方有行动,他们才好回应,行动才能声势浩大地干下去,要不然,唱独角戏的台子不好搭得太大了,也不热闹。 贾琮要的可不是只将那些海岛上的货扫尽,更加不仅仅只是为了财富,他要的是肃清江南这些世家在海上的营生,为下一步游说皇帝开海做准备。 当然,开海这件事也未必会成功,眼下,虽然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他却是个习惯走一步看十步的人。 黄家的书房里,黄愤坐在首首位,他的下手一共两列四把椅子,分别坐着郑焕重、李方膺、袁勰和孟知章,通房翠娘蹑手蹑脚地进来斟茶,被黄愤不耐烦地挥手撵了下去。 门口,贴身管事低声道了一声,“老爷,去海边的探子回来了!” 第151章 格杀勿论 黄愤忙道,“快让他进来!” 前来报信的人过门槛的时候,太过慌忙,绊了一下,人滚犊子一样滚了进来,很快又爬起来,跪在地上。 椅子上的五个人,面沉如水,心中还有一丝烦闷,关键时刻,怎地有这么蠢的人跟着添事儿? “快说,那边如何了?” 这人一慌,还有些结结巴巴,黄愤正要起身踹一脚,李方膺拉住了他,安抚这人道,“你慢慢说,不要慌。” 说着,还将自己手边的一盏茶递给了他。 这人接过来,战战兢兢地喝了一口,也总算是喘匀了一口气,“海边一直有京卫营的巡船,起初我们的船不敢起锚,后来发现,他们那巡船每小半个时辰才过一趟,趁着这空隙,我们的船全部都起锚离岸,没被他们发现,小的在水边等了一个时辰,没看到动静,又去那边码头打听了一下,才敢回来报老爷。” “意思是,都安全地出去了?”黄愤显然非常高兴。 那些船都是小船,主要是去各家的岛上通风报信,让他们何时如何行动的。 这件事事关重大,虽说他们派出去的船都不是明面儿上的人,若是被贾琮抓住了,全可以说是渔民没饭吃了要下水。 但凡事都有万一,一旦有個差池,那贾琮手中握着金牌,宰甄家都如宰肥猪一样,对付他们这些人,岂不跟剁菜一样? “太好了!”任黄愤年纪大了,此时也依然难抑激动。 李方膺却是皱了皱眉头,有些不敢置信,“岂能如此顺利?一共五艘船,全部都出去了?” 他总觉得这里头有鬼。 “是,全部都出去了。” 李方膺越发不安,“怎地老夫总是觉得不妥?这事儿顺利得有些不对劲儿啊!” 黄愤却是嗤笑一声,“李老啊,你是不是有些高看那小儿了?还真把他当个人了?他也不过是运气好,投生在了那荣国府里,是老荣国公的长房孙,又不怕死,被皇上当做了一把刀,你看着吧,这等蠢货,咱们不收他,将来也没有个好下场!“ 郑焕重也点头,“说来说去,不过是黄口小儿一枚,虽为参将,哪有什么统兵之能,他麾下这些人,说不得是看在夏进的面子上,才听从他的调遣,要说用兵之策,要把他当回事,那就是我们蠢了。” “不错,李老,放宽心!之前我是担心派出去报信的人被贾琮那小儿抓住了,他跟条疯狗一样,想尽办法都要把我们咬一块肉下来。现在人出去了,咱们那几个岛上的人也应当着手开始准备了。这边,总兵衙门安排谁去报信好?”袁勰问道。 “既然总兵衙门那边信重贾雨村,就还是贾雨村吧!”黄愤道,“贾雨村这个人虽然令人不耻,也不是一无是处,就看他恨贾琮那劲儿,就是可用之处。眼下这个时候,两边还是通力合作,犯不着为了此等小事,生些没必要的龌龊。” 先用货船将贾琮引出来,实际上货船上是这五家蓄养的私兵,可为流寇,可为倭寇,可为海盗,也可为五家海运的护卫。 当然,这其中还有总兵衙门,谭靖派出的人。 这招引蛇出洞,就可让贾琮损兵折将,海上一战后,若贾琮输了,葬身鱼腹则好说,若是贾琮侥幸赢了,谭靖也会在近海对贾琮守株待兔。 不得不说,这计划非常周密,战略可行。 只是,他们还不知道,贾琮根本不需要他们用货船吸引,早就盯上了他们。 贾琮与郭勋和张翰站在海图前,附近的五个岛屿已经被他们标记上了颜色,五家各属的海岛上的兵力分布,贾琮也已经尽知了。 “头儿,黄胤恩那边,末将已经打好招呼了,正如头儿预料的,末将与黄胤恩在阳春楼喝过一次酒后,这一次的行动,到了现在,黄胤恩还没有接到任何命令,应是被谭靖排除在外了。” 郭勋道,“昨日夜里,黄胤恩让人给末将递了信,说是临安伯派人去了松江府那边,他们应该会从松江府派人支援那那五家出的流寇还是海盗。不过,人数应该不会多,五百多人了不起了。这样,合起来,对方应该可以集结两千人。” “他们要对上我大顺的水军,就不知是流寇还是倭寇了?到时候跟弟兄们说,格杀勿论。”贾琮手指头在海图上点了一个方位,“战场应该会在这一块,姜襄他们那边能支援多少火力?” “十二门火炮,一百杆火铳,多了,他们拿不出来,还给了个条件,说是用完了要还回去的,要不然拿不出在头儿跟前承诺的数。”张翰道。 “这也难为他们了,我是说了,年底前要再送一批火器往辽东,那边的战事吃紧。咱们这边,这一仗打过了,江南基本就肃靖了,也能安稳个几年了。” 这一仗,正好也可震慑一番那些倭寇。 “郭勋听令!”贾琮突然一声厉喝,郭勋肃然起敬,行了一个军礼,朗声道,“末将在!” “你领一百艘战舰,带着你麾下之人,跟我走!”贾琮又命张翰道,“你领伱麾下两千人,待总兵衙门的人离开之后,就在原地待命,若有需要,本将会给你信号,你再领兵出击。” 贾琮眯了眯桃花眼,危险的神色闪动,“这一次,所有与我们为敌之人,一个不留,格杀勿论!” 郭勋心头一惊,想到一个可能,忍不住问道,“头儿,若临安伯……” “本将跟着你出去的时候,你且看看,谭靖是否会顾及本将的性命,若有,本将可给他留一条命,若无,本将不过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 郭勋胸口剧烈起伏,浑身血液激荡,已是难以自已,“头儿,他领浙江总兵,本就私底下与倭寇往来,若非末将没有证据,末将一定要告他个通倭之罪。” 这一次,就当是与民除害吧! 张翰已经明白了自己的使命,他既然留守,肯定要给谭靖一个假象,他手上的兵力不足,如何才能遮掩? 似乎看出了他心头的疑惑,贾琮提醒道,“本将手上本来只有四千人,带走三千,只剩一千,这笔账,谭靖应当会算。” 张翰拍了拍自己的脑袋,不好意思道,“头儿,瞧我这猪脑袋!” 清晨,第一缕阳光照射在海面,轻波荡漾,波光如鳞,近海静谧,给人一种岁月静好的美好。 一艘大顺战舰停靠在码头,船板搭在岸上,舰身随着波涛起伏,巍峨桅杆,风帆鼓起,气势恢宏。 贾琮一身戎装,走在最前面,郭勋紧随其后,三千将士已经严阵以待,随着贾琮上了战舰,一声令下,号角声吹响,磅礴朝前进发。 贾琮随着战舰出发,谭靖在总兵衙门里听到了消息,不由得松了一口气,对贾雨村道,“这一次,一定要叫这小儿葬身鱼腹!” 贾雨村端起茶盏,轻轻地抿了一口茶,放下茶盏,朝谭靖拱手,“化全仰赖伯爷了,唉!”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前些日子,事发之后,他真是无法排遣心头的愤懑,忍不住写了一封言辞激烈的信送往京城荣国府,也不知政公那个人会不会看在同宗的份上,在朝中帮他美言一二。 虽说,他写了谢罪折子进京,为自己辩解,但这一次,若是贾琮得胜归来,他恐怕难逃被罢免的结局。 可若是贾琮死了呢?x33 与倭寇一战中,为国殉身,死后哀荣,还真是便宜了那小儿。 谭靖见贾雨村面色晦暗,有同病相怜之痛,走过来,拍了拍贾雨村宽厚的肩膀,“时飞啊,你也别太过担心,这个时候,朝中不会轻易有旨意,你且等着,若是贾琮死了,他在江南做的一切,就不是他说了算了,你怕甚?” 贾雨村闻言也轻松一些,“伯爷真知灼见,下官只恨不能披甲执戟,也去那海上,与那黄口小儿决一死战!” 夜将临,一百艘战船中,不知不觉就有十二艘载火炮的战船离了大部队,朝着静悄悄的远处海域驶去。 刚刚不见了踪影,一个蛙人爬上了贾琮所在的主舰,大牛一见这人,忙将他带至了主舱,贾琮正与郭勋和两个千户在查漏补缺,完善战术。 听说蛙人来了,贾琮忙让进来。 “如何了?” “将爷,那边已经动了,知道将爷也来了,盯着将爷来的,那边下了死命令,不管付出什么代价,都要把将爷留在船上。” 这蛙人抹了一把脸上的海水,还要继续说,贾琮抬手止住了他,“先下去把衣服换了,喝一碗姜汤。” 大牛有些不好意思,带了他就要离开,这蛙人往外走了两步,却顿住了脚步,扭头道,“将爷,小的不冷,小的就一句话说完,小的可带人泅水十里,若是……” “行了,我死不了,你要再不去换衣服,一场风寒就会要了你的命,去吧!” 蛙人出了门,虽然身上其实冷得发颤,可是一颗心却是热的,血也是热的,他从未遇到过这么好的上峰,位高权重,却能够如此在乎他们这些小人物的性命,这样的头儿,他只想拼死效命。 大牛却是担心又被贾琮施以鞭刑,提醒蛙人道,“兄弟啊,你下次上了船,就自觉些把自己照顾好,别那么拼命。今日是我疏忽了,下次你可别让我背过啊!” “咱们大人难道还会责罚人吗?”蛙人笑道。 “肯定会啊,大人自己都说了,没有规矩无以成方圆,虽说大人责罚也不会如何,可是丢人啊,兄弟!” 蛙人忍不住笑起来了,他们这种人,什么时候活得还要脸了? 也是奇怪啊,他突然又觉得能体会大牛的痛苦了,设身处地一想,若是换了他做错了事,被大人责罚,他也会觉得丢脸呢! 天光乍现时,对方出现了。 战船和货船混在一起,约有近两百艘,货船吃水很重。 其中约七十五艘普通战船,规模不小,此时的战船一共可以容纳近三十人,四个水手,根据战船的规模,装载三十至四十个战士,如此一看的话,对方约莫近两千人。 这些人假扮成了倭寇的样子,而其中货船上的人衣着打扮赫然是大顺民,被捆绑着,嘴里塞着抹布,这一副画面告诉贾琮,倭寇劫持了大顺的商船,若贾琮死了,罪魁祸首就是倭寇。 这边负责指挥的不是别人,而是李继宗,他身边是侯孝康和石光珠,三人从松江府走水路,率领五百军士,分坐十五艘战船,殿后在另外的五十艘战船后面,驱使那些护卫们打头阵。远远看到贾琮这边的队伍,双方已经在射程之内了,李继宗一声令下,“打!” 箭矢如云,七十五艘战船如飞,不顾贾琮这边战船的阻挡朝着贾琮所在的主舰冲了过来。 就在这时,不远处,十二艘战舰形成了一个小型的包围圈,朝李继宗所在的战船逼拢过来,石光珠虽是个军事白痴,此时也看出了不对劲来。 军中百户肩上中了一箭,他一手捂着箭伤,一脸苍白地上来对李继宗道,“大爷,我们被包了饺子。” 这五百军士里头,李继宗、侯孝康和石光珠三人的亲卫就占了近一半,这百户本也是李继宗的亲兵,是以喊他大爷。 李继宗此时看到前面贾琮的战舰已经完成了掉头,一个大的包围圈朝他们逼近,而后面,十二艘战舰,一个小的包围圈正在和大的包围圈形成夹包。 上当了! 这个念头在李继宗的脑子里闪现,顿时,他浑身冷汗如雨,面色狰狞,“不计一切代价,把贾琮留下,等回去了,爷有重赏!” “是!”百户愕然了一下。 就在这时,一发炮弹呼啸而来,刺破空气的声音震耳欲聋,落在了这艘船的甲板上,只见轰隆的爆炸声响起,船体往上一翘,一个倒扣,连人带船全部没入了水里,巨大的漩涡将周围的船带起。 水手拼命划桨,但这一切来得太过突然了,接连有两艘船也跟着被扣了进去。 一个照面,这边七十五艘船,少了三艘倒是其次,主要是领头的没了! 火炮再次响起,紧接着是子弹呼啸而来的声音,密集的子弹和如雨的箭矢点杀过来,这些常年蜷缩在海岛上,平时上岸也是对普通百姓各种烧杀掠夺的流寇,本也是宁波一代的百姓,没有受过严格的军事训练,一见这种阵仗,就乱了阵脚。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快逃啊!”一艘船掉转船头朝外驶去,其余的船也就跟着忙乱起来。 自己撞自己的,军士抢了水手船桨的,慌乱中跳水逃命的……一时间,这一块海域乱成了一锅粥,向贾琮这边反击的不多了。 “头儿,这……还怎么打?”郭勋也是从未见过这番景象,只觉得,那谭靖是个蠢货啊,派这么一些人过来,还想将头儿留下,这不是瞧不起人吗? “全部留下,一个不剩!”贾琮站在上层的甲板上,居高临下,看着前面炮火齐飞,呐喊声阵阵,心头却非常沉重。 抗倭,他之夙愿也,每每临敌,他全身的热血沸腾,恨不得化身一把尖刀,横扫倭群。 而眼下,这些人虽然打扮是倭寇,实则是大顺人,昔日也是良民百姓。 但贾琮却知道,此时他不能心软,人就如同藏獒一样,见过血的与不见血的,区别太大了。 这些人为人所豢养,饮血之后,必不会安分种田,既不是良民,留着只有为祸乡里,若再被人利用拉起来,又是一支四处作乱的流寇,比之倭寇,因有亲朋故旧为其掩护,危害更甚。 伪倭,贾琮又不是没有见识过,是以,他才不愿留下这些人。 郭勋等人在沿海这边已经与这些或倭寇,或流寇打了近十年交道了,比之贾琮,认知更加清晰,原本还很担心贾琮心软,眼下见头儿杀伐果断,心头越发敬佩。 战场之上,对敌人善良便是对自己残忍,这个道理,可不是所有为将者都明白。 此乃名将之风! 一面倒的战争很快结束,贾琮让郭勋领一半人兵分五路去围占那些海岛,“记住,岛上之人已非我大顺良民,他们为人豢养,自以为过上了太平好日子,对陆地家园早就无眷恋之心,也会将尔等当做雠敌,万不可生怜悯之心,特别对老人和小孩,务必严加防范,若有人因此闹出乱子来,本将会军法处置!” “是!末将领命!”郭勋肃然道。 谭靖万没想到,贾琮居然还能活着回来,他怔愣了一会儿又觉得,这也不意外,贾琮这小儿在抗倭中也屡立战功。 这也算是盛名之下无虚士吧! 王堂坐在一旁,慢条斯理地喝着茶,这个守备金陵太监就如同一个局外人一样,话不多,但每场必到,倒像是一个观众。 贾雨村双手扶着官帽椅的扶手,掌心里汗津津的,声音都有些颤抖,“伯爷,这可如何是好?” 贾琮竟然还打了胜仗! 谭靖看了王堂一眼,倒也不知这人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不管怎么说,他是太上皇的人,这里发生的大小事情,只要落了他的眼,太上皇就没有不知道的。 谭靖起身,唤了随身亲兵前来为他换盔甲,见贾雨村脸色难看,安抚道,“时飞也不必如此,只要贾琮那小儿死在了海里,咱们就万事大吉了。” 上至太上皇,下至江南的世家,如今谁不想贾琮死?光皇上一个人要保贾琮,给了他金牌令箭,又有何用?x33 所谓众怒难犯,专欲难成! 皇上虽侥幸登上了皇位,只要太上皇一日不死,皇权一日不可专断。 贾琮若死了,他便是功臣,他这临安伯的爵位或许还可往后再延一延。 谭靖安抚完了贾雨村,手里提着三尺剑,一路朝外去的时候,喊道,“倭寇来犯,儿郎们,随本伯出征!” 第152章 攻守异也 谭靖率领的舰队一共上百艘船,约两千多人,朝南驶出近百里的海域,遇上了贾琮的战舰。 高高的战舰之上,少年凭栏而望,入鬓剑眉之下,一双清冷的桃花眼如刀似箭,似穿透晨起的迷雾,朝谭靖直逼过来。x33 “将爷,他们到了!”千户王朗看着浩浩荡荡过来的战舰,难以抑制地紧张,若是对上倭寇,那无话可说,一个字“杀”,可是对面都是昔日的兄弟,虽说有诸多人都是看不顺眼,但也是袍泽。 “这些人和之前那些扮作倭寇的流寇不同,擒贼先擒王,传我的命令,让船过去,本将有话要说!” 贾琮明知道谭靖肯定不会放过自己,他也早就存了将谭靖埋在这一处海域的心思,但该演的戏还是要演,如果一言不合,他就拿出皇命金牌,下了格杀勿论的命令,便会落下“滥用权力”的恶名,这是为将来的自己埋下一颗雷。 “可是……”王朗虽知道,将爷的命令不可违抗,但此时,对方人多势众,来势汹汹,他就不信,对方看不见他们船头挑起的旗帜是自己人。 谭靖似乎就是要确认一下,对面的船头是否真是贾琮,对方的船过来的时候,谭靖也站在船头,一身戎装,铠甲中间的护心镜,在黄昏落日的光芒映照下,熠熠生辉。 二人中间,隔了薄薄的一层雾气,依稀可见对方的身形和脸。 双方一个照面,谭靖便二话不说开杀,“诸将听令,倭寇来袭,杀!” 他拔出长剑,朝着前方做出虚拟的手势,顷刻,万箭齐发,前面船只的甲板之上,箭矢如林,其中一支劲箭朝贾琮飞了过来。 王朗正要朝贾琮挡过来,却被贾琮推了一把,那根箭到了这里已经是强弩之末,射是射不死人,但擦着贾琮的肩膀呼啸而过时,他的胳膊上还是火辣辣地疼。 “将爷!” 眼见头儿受伤,王朗目赤欲裂,疾声吼叫,“将爷,下令吧,对方分明要你死!” “开炮吧!” 贾琮捂着流血的肩头,迎着满船愤怒的将士,他闭了闭眼睛,似乎很是艰难地下令。 他受了伤,不管是轻伤还是重伤,横竖是受伤了,戏演到这里,也差不多了。 船上的将士们也看到自家头儿受了伤,人人愤恨不已,这也是贾琮带兵以来,取得的成效,一支效死的队伍! “开炮!”王朗振臂一挥,跳将起来,护着贾琮朝船舱避进去,而对面的船上,传来了谭靖的嘶吼声,“倭寇欲逃,冲上去,拦截他们的去路!” 而此时,一个斥候冲了上来,惊慌失措地道,“伯爷,我们的后面有人来了,钟参将没能拦住张副将。” “没用的废物!” 一個时辰前的岸边,张翰领着一千人欲往码头冲去,钟可怀领着两千人拦在他们面前,张翰单身一人走了过去,钟可怀并未做防范,毕竟曾经同帐为将。 “张副将,领这么多人去,意欲何为?” “钟参将,临安伯反了,你知道吗?” 张翰话未落地,钟可怀便被他一脚踹过去,噗通跪在地上,张翰一个反剪,将他制服,一双虎目瞪视钟可怀麾下的军士们,“临安伯要反,难道你们也要反吗?” “造反”这两个字,天子都不敢随意用,造反是要被诛九族的。 “别听他胡说!”钟可怀见自己麾下人面面相觑,此时不敢动弹,他若是落了下乘,贾琮回来了,他们这些人才是必死无疑。 张翰一膝盖朝钟可怀胸口抵了过去,钟可怀一声闷哼,只觉得肋骨都断了,疼得他一头冷汗。 “我胡说八道?诸位,你们可知道,临安伯此时去了哪里?昭勇将军领军靖海,扫荡倭寇,伯爷不但不派兵援助,此时,他领军正在拦截昭勇将军的后路,与倭寇里应外合,此等通倭之举,尔等也要相从? 昭勇将军手中有皇命金牌,不用我说,尔等应当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临安伯对昭勇将军刀剑相向,此等谋逆之举,尔等也要响应?“ 蔡闯等千户很是为难,不知道该不该信这些。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适时地响起,“张副将说的都是实话,临安伯反了!” 张翰吃了一惊,抬眼望去,只见黄胤恩带着自己的部下,一共三千军士,人人手持军械,雄赳赳,气昂昂地过来了。 他一身戎装,身后红底黑面的披风迎风振荡,手按雁翅刀柄,一双细长的眸子里,金光四射,看向自己的袍泽,一字一顿,斩钉截铁道,“临安伯谋反,尔等若想活命,尽快回营!蔡闯,还不快召集人回去!” “是!” 蔡闯一动,其他的千户们哪里还敢多待,忙收拢自己的队伍,呼啦啦瞬间走了个干净。 钟可怀嘴被堵住了,一双耳朵还留着,此时,充满仇恨的目光看着黄胤恩,若是眼神可以杀人,黄胤恩已经被凌迟处死了。 黄胤恩来也匆匆,去也匆匆,似乎只为说这两句话而来。 张翰将钟可怀提溜着,领着人来到岸边的时候,他们原先备着的船已经一把火被人放了一把火。 “可恶!”张翰目赤欲裂,气急败坏地朝钟可怀一脚踹过去。 一番救火之后,还剩下五六艘船,张翰领一半的人待命,将钟可怀扔给了下剩的人,吩咐看紧。 贾琮这边,发出了开炮的命令后,一发炮弹朝着临安伯而去。 谭靖冷冷地看着这发朝他飞来的炮弹,参将侯登高猛地朝他喊,“伯爷,避开!” 谭靖却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用轻蔑的眼神看着这炮弹,佛朗机炮,十年前他就认识了,中看不中用,若贾琮以为靠这一手就能从他手上逃出生天,那他就是在做梦。 “迎上去!” 两边已经打起来了,谭靖自然不用担心手下人看到对方是自己人而有所退却,两军对垒,若有个迟疑,便是自寻死路。 轰! 炮弹在谭靖面前落下,一阵火光腾起,弹片弹射出来,如一柄柄利箭朝四周人刺入,一名亲兵扑了过来,将谭靖压在身下,轰隆声响起,谭靖只觉得眼前一黑,便不省人事。 临安伯醒来的时候,身穿囚服,被关在一处牢房里,他吃惊不已,拖着手链脚链爬到了牢门边,大喊道,“来人,来人啊!” 一个狱卒小跑着过来,看到临安伯,满眼厌恶地道,“喊什么喊,好生待着!” 临安伯只恨自己没有死在海里,他闭了闭眼睛,忍着气道,“这是哪里?” 毋庸怀疑,他成了贾琮的阶下囚。 “哪里?自然是总兵府衙门的牢房里,伯爷怎么连自己的地盘儿都不认得了?” “总兵府衙门?”临安伯四处看看,只觉得这里的确是好熟悉啊,他喃喃道,“我怎么会在这里?” 狱卒没好气地道,“你自己通倭卖国,你不来这里,谁来这里?” “贾琮呢?我要见贾琮!跟他说,我要见他!” “将爷没空见伱!” 总兵衙门已经被贾琮接管,这里头自然都是他的人,包括这狱卒。 京城里,入了冬,就飘起了鹅毛大雪,今年冬,泰启帝似乎格外怕冷些,临敬殿里早早地就烧起了地龙。 宋洪手里拿着一个密奏匣子,从外面疾步进来,小太监掀开了帘笼,一股热气迎面扑来,夹杂着龙涎香和药味儿,熏得人一阵烦闷。 “咳咳咳!”泰启帝咳嗽起来,御医要用针,被泰启帝摆了摆手,看了一眼宋洪手中的匣子,让太医下去。 “皇上,龙体要紧,该好好保养!”御医起身跪在地上谏言道。 “行了,朕的身体朕如何不知,朕还有要紧事要办,你先退下。” 御医垂着头,先缓缓退了出去,临到了门口,听到皇帝在问,“是江南来的?” 除了贾琮,不疑有他。 “是!”宋洪将密奏匣子递给了皇帝,他忙退到了门边,一向,密奏都不假他人之手,宋洪不敢逾矩。 皇帝打开匣子,里头是一份密奏,一本账本。 泰启帝先拿了密奏细细地看去,是贾琮送过来的,一是眼下江南局势,二是浙江总兵与倭寇这些年互相勾结;三是海运几乎被江南世家垄断,朝廷三令五申片板不得下海,而这些人却通过海运一个个吃得满肚肥肠,赚得钵满盆满;四是为了阻扰朝廷开海,这些人为非作歹,擅养私兵,不臣之心,昭然若揭。 如今证据在手,涉案人员业已关押,最后,贾琮道,“仅临安伯一家抄家所获,仅白银便逾四百万两有余,再加上其他商铺、田庄、书画、珠宝等所得,臣预估不下于六百万两,远超甄家。” “而江南涉事的五家,臣以为,其家产同样不可估量,臣不敢妄动,已经将其家产全部封存,亟待皇上派可靠之人前来进行查抄。” 皇帝拿着密奏的手正在轻轻颤抖,若只是说这些财货也就罢了,后面,贾琮还说了自己的设想,一是神兵营的进展,这一次之所以能够轻而易举地在这场江南官场的围剿中取胜,火器之利占了大头。 “若火器能够大规模生产,辽东战事许会有翻天覆地之变化,陛下或可安心,臣民或可不惧东虏”。 其次,关于朝廷增收的问题,贾琮再次提出了开海的问题,并用江南世家的财富来进行说明。 泰启帝自然是心动不已,贾琮提出,以皇帝的名义,派遣心腹爱将,组建船队,用本土之器物去往他国,往返利钱数倍,数十倍,甚至有些百倍之多。 “若开海,市舶司可根据往来货物之价值,从中抽取两至三成赋税,此亦可为朝廷增加赋税,虽取之于民,若用之于民,又何来与民争利之说……“ 市舶司在太祖年间,其职掌检查进出船舶蕃货、征榷、抽解、贸易诸事;后反复禁海,此衙门便形同虚设了。 而市舶司对往来船只的抽税分引税、船税和价税,以及额外税。引税是针对国内海商的,须花银子督饷馆购买文引,既然禁海了,文引就没有市场了。 其中的大头是价税,按照活物价值量征收的从价税,税率一向少于百分之二,比起贾琮所提的二至三成的价税,简直是尘埃对上泰山。 但泰启帝并不觉得贾琮是狮子大开口,且看这些涉事人员的家产,这其中有多少利润,已经不需要用脑子来计算了。 泰启帝读到这里,已是面色潮红,心中不由自主地想到,贾琮这是赤子之心啊,若朝中人人都能如贾琮一样,将朝廷放在心上,处处为朝廷,为百姓考虑,他何至于如此艰难。 泰启帝再次将贾琮写来的密奏读了一遍,细细思索其中的每一个提议,对贾琮便越发喜欢,这才是忠君之臣呢! 及至换了账本一看,里头一笔一笔触目惊心的数据,一个个熟悉的人名,泰启帝此时浑身如风中落叶一般,气愤得不能自已。 很好啊,很好,这其中首辅赵菘每年从临安伯那里得二十万两白银,其余的阁臣们一人是十万两,比他这个皇帝都有钱呢。 不论太上皇在位的时候,只说这五年来,赵菘就得了百万两白银了。 贾琮说错了,江南的保护伞不是临安伯,而是内阁,内阁所有人,难怪年年抗倭,年年败,银子却是哗啦啦地花了出去。 好在,皇帝也不傻,捏着这账本,很快大笑起来,也咳得喘不过气来。 宋洪忙要上去给他缓气儿,皇帝摆摆手,不让其过来,亲自将账本和密奏放好,趴在炕上好一会儿,才平息下来。 小太监在门口悄悄儿打着手势,宋洪见了,将药碗端给泰启帝喝,“皇上,几位阁老在外头等着,皇上宣不宣召?” 泰启帝默然片刻,情绪又有些激动,刺激出咳意来,手握拳头,遮挡住唇,轻轻地咳嗽了两声,“宣吧!” 又是为了银钱分帐的事,三百万两白银,除拿了五十万两出来应急,太上皇又要了二十万两过去起摘星楼还是望月楼,专门用来献青词。 简直是胡闹! 眼看着一百五十万两银子要保不住了,泰启帝着急上火,前儿熬夜稍微晚了一些,着了凉,一场咳嗽,半个月了还不见好。 几位阁老进来,见皇帝脸色不好,先是礼节性地问候了几句,期间,皇帝又咳了几声,赵菘忍不住抬起头,朝皇帝看了一眼,默然间,不知道在想什么。 “皇上,臣等还是为了攀月楼的事而来,工部这边已经开始着手建起来了,二十万两银子也早就投进去了,如今算是起了个地基,眼看就要过年了,一大笔材料的钱可以先欠着,可匠人们的工钱却没法欠,皇上,臣以为,可以先将甄家这笔抄家的银子先挪出去,暂时将匠人们的工钱付了,这关乎皇家体面。“ 为这笔银子,内阁和泰启帝已经扯了不下十次了,前几次内阁还没来得这么全乎,今日全来了,这架势就是势在必得了。 若没有贾琮这份密奏,泰启帝此时会发疯,说不得会克制不住想要拿剑砍死这几个内阁阁臣,但此时,他突然冷静下来了。 不就是银子吗? 不提江南五大世家的银子,就说一个临安伯府的银钱,就抄了六百万,比起甄家的还要多。 至于说甄家只抄了三百多万,皇帝并没有起疑心,甄家一向是太上皇的钱捞子,这些年想办法供养太上皇,远没有表面上看上去的那么富有,一是不敢,二也是这一代家主甄应嘉不是个有能为的。 甄家在走下坡路。 但临安伯不同,统浙江总兵,身负抗倭之责,且不说一贯吃空饷,喝兵血,只说为江南世家打保护伞,自己又有海商生意,与甄家身份不同,财富远超甄家,也是理所当然。 况且,他捏了这账本,攻守之势异也。 泰启帝的目光从几个内阁阁臣的身上一一梭巡而过,他的手掌轻轻地抚摸着身边的密奏匣子,声音淡漠,略有些久病的沙哑,“三百万两白银,如今还有两百二十万两,朕且问你们,今年年关打算如何过?来年开春,正是青黄不接之时,春耕赈灾都要不要钱?今年的清算,明年的结算,朕以为应当都出来了吧?” 赵菘跪了下来,拿出了一份条陈,双手奉上,“臣与户部已经将今年一年开支按各部和两京十三省的实际用度都报上来了,该结算的,不该结算的,户部已经做了综算,内阁也拟了票。” 宋洪忙接了过来,再呈递给泰启帝。 泰启帝打开,一字一句地看过去,看完之后,合上了。 他看着赵菘道,“去年,先是三个省大旱,颗粒无收,北边和东南几次大战事,再加上入冬后几场大雪,北边的雪灾,百姓们流离失所,朕都不知道是怎么过来的。两京十三省全年的税银一共三千四百二十五万两,比太上皇时少了九百万两,比世宗皇帝时期少了一千三百多万两,去年年初拟定的各项开支是两千五百三十万两,可是你们这份奏报里头是多少?“x33 泰启帝将奏疏扔还给了赵菘,奏疏的一角触碰在了赵菘的面儿上,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这个老臣,首辅的颜面,今日算是尽失了。 头一次,赵菘的心头升起了一股恐惧,这是他在面对泰启帝时从未有过的,忙磕头道,“臣有罪!一共是四千八百三十万两,超支一千四百一十万两。” “一千四百一十万两,亏空达九百七十万两。朕真是不知道你这个户部尚书是怎么当的?” 这话就很严重了,几个阁老们心头咯噔一下,情知有异,难道是江南那边又出了什么幺蛾子? 几位阁臣均是只敢眼观鼻,鼻观心,眼角余光都不敢往外露了。 泰启帝问道,“那就说说,这些超支都是怎么回事吧?” “回皇上,超支里面,兵部占了两百万两,其余的一千二百一十万两都是工部、吏部超支。且不说兵部超支,工部超支一部分是建造海船,年初报的预算是二百万两,实际结算是四百万两,一部分是泰陵,再就是修大明宫……,修永定河、新安江和淮河工部年初报的是五百万两,结算是七百五十万两,超支的亏空是四百五十万两。“颜惟庸道。 “修河的款项,河道衙门有详细的账目可以查询,泰陵和大明宫修建的款项,一共超支四百万两。” “朕听说,有些省份已经把赋税征到了泰启十年了,是吗?这些个臣子们啊,对朕这身体还真是有信心呢,朕都没想过要活到泰启十年去。 说说吧,还有三百六十万两亏空又是从哪儿来的?哦,算不得三百六十万两了,贾琮从江南弄了三百万两白银,又给辽东那边五十万两应急,你们是不是忘了,这一里一外,还多了十万两银子出来了。” “臣等死罪!“ 赵菘带头叩首,其余四人也都跟着五体投地,面上恭敬,心里是怎么想的,就不知道了。 泰启帝眸光幽幽,一一看过去,心中萌生出了将贾琮召回来的冲动,武器加上白银,他才有与这帮人对峙的实力。 这也是他适才敢向赵菘发作的原因。 “赵菘留下,你们几个先外头候着,朕有话要单独对赵菘说!” 赵菘震惊不已,抬起头来斗胆朝皇帝瞟了一眼,忙飞快垂下眼帘,他实在是猜不透这皇帝的心思了,莫名地心头升起了恐慌。 等其他几位阁臣爬了出去,皇帝摩挲着那密奏匣子上云龙纹路,不疾不徐地道,“老先生,朕记得你是永嘉十年中的进士吧?朕听说当时,世宗皇帝看了你的策文,称你贤者之相,有辅政之才,点你为状元。你且跟朕说说,何为贤者?” 赵菘趴在地上,汗如雨下,他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也不敢赌,只好顺着皇帝的话说下去,“臣有负皇恩,死罪矣!” 第153章 宁国封侯 “先不说死罪不死罪的事儿!”泰启帝依旧是轻轻地摩挲着那匣子,“朕自即位以来,国事惟艰,纵殚精竭虑也无改,时常夙夜难寐,有时夜半惊醒,会吓出一身冷汗来。 朕不为自己这一身至尊荣辱,只为这祖宗留下来的基业,不能败在了朕的手里;想当年太祖高皇帝如何爬冰卧雪打下这江山,也想天下百姓,若是国破家亡,饿殍遍野,民不聊生,朕如何面对天下百姓,将来又有何面目见祖宗?“ 赵菘此时也是浑身冷汗直冒,脑子里转得飞快,朝中暂时没有出什么事,若辽东有事,皇帝不会找他说话,一想到南边,赵菘便无法淡定下来。 必定又是贾琮,江南出了幺蛾子,可能是什么事儿呢? 难道说临安伯……赵菘心头顿时升起了不好的预感,他闭了闭眼睛,任由额头上的汗珠滚落在地衣上,只觉得这暖阁中,地龙烧得实在是太旺了。 “江南送来了密奏,赵菘,你可知道临安伯通倭了!” 如一道惊雷在赵菘的头上炸开,赵菘全身的劲儿一松,几乎趴软在地上了,他语无伦次地道,“皇上,这,这怎么可能呢?” 通倭,图啥啊? 皇帝起身,走到了赵菘的身边,一只大手重重地按在赵菘的肩上,“老先生,贾琮已经奉朕的旨意,将临安伯府抄了,如今,其通敌的人证物证俱在,只等贾琮将其送京三司会审了。这件事,朕暂时只告诉你,你心里有数就行了。” 说完,皇帝直起身来,吩咐宋洪,“去将几位阁老叫进来吧,事儿还没有议完呢。” 进来的人先是行礼,人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了赵菘的身上,他如同一尊雕像一样,从侧脸上倒是可以看出,其面如死灰。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今年一年结算的账目,眼下也没到了要签字画押的时候,你们几位老先生再议一议,回头和明年的预算一起呈上来!” 颜惟庸正要说话,却听到赵菘已经接过了话,“是,臣遵旨!” 赵菘一个首辅都不说话了,颜惟庸能说什么,满腔狐疑也不好在御前过问,只好将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下来了。 “朕好久没有和几位老先生一块儿好好议事了!宋洪,你这狗奴才,还不搬几个绣墩来,让老先生们坐着说话!” 皇上这是怎么了?颜惟庸等人心头装满了问号,且看赵菘明显改了态度,他们各自心中也十分不安起来。 泰启帝身在皇室,自是打小儿将“势”与“术”研究得透透地,运用自如,只不过以前,这“势”不在他的手里,他空坐帝位,形同傀儡。 “皇上,臣今日进宫,也正好有事要请奏皇上!”赵菘多年首辅,很快便调整好了情绪,他知道皇帝手中握了他的把柄,眼下既然不发作,还能让他做事,他暂时也是安全的。 他赵菘辅政多年,门生故旧遍及天下,皇上眼下还要和太上皇打擂台,也不会轻易动他。 还不如好好做事,寻一线生机。 君臣二人默契地达成了一致,在议论贾雨村一事上,赵菘很出力,“贾雨村虽为两榜进士,颇具才干,却狠有些贪酷之弊……又恃才侮上,当日是被他上峰参了基本,被革职罢免。其后,适逢圣上登极,奏准起复旧员,这贾雨村走了荣国府的路子,再加上京营节度使王子腾助力,谋了金陵知府的位置。“ 颜惟庸等人越发惊讶,纷纷侧目,首辅这是打算好好辅佐皇上做盛世之君了? 其中必有蹊跷! 中极殿大学士兼吏部尚书李句同忙接过了话茬道,“皇上,贾雨村此人昔年在地方任事,便暗结虎狼之属,,致使地方多事,民命不堪,虽学圣人之言,却生情狡猾,擅纂礼仪,臣以为此人不可再用,当革职罢免,臣提议命昭勇将军派人将贾雨村押送神京,备三司会审!“ 没有点政治敏感度,李句同也进不了内阁,坐不稳位置。 “臣也以为可行!”武英殿大学士兼礼部尚书顾铭臣虽十分不愿意听到贾琮这个名字,此时却不得不先表态。 否则,一旦内阁达成一致,他今日出门之前,内阁就没有他的立足之地了。 皇上原本就容不下他。 现在不知道为何,内阁开始站皇上这一边了。 这于他实在不是個好信号。 “那就这么着,金陵知府的位置,吏部这边可有人属?”皇帝问李句同。 吏部管铨选,原本五品以下的京官和四品以下的地方官由吏部部选出任,但贾雨村这件事拜贾琮所赐,闹得有点大了。 再,金陵府知府一职,与寻常地方知府不一样,乃龙盘虎踞之地,大顺朝初建之时,定都于此,后世宗迁都至神都,这里被定为陪都,称应天府。 应天府知府位置比别的知府位置,高了半级。 本来,李句同也没想这件事,在说起贾雨村的时候,心头已经在急思了,他这吏部尚书也不是吃干饭的,很快便想到了人选。 泰启帝问起,他忙倾身答道,“回皇上的话,臣有个提议,从昭勇将军呈上来的奏报看,贾雨村这个案子,金陵知府同知黎逢处理得尚可,断狱、定谳也极准,况黎逢本也是两榜进士出身,资历足够,臣以为可将其调往宁波府任知府,宁波知府调任扬州,扬州知府钟况可调任应天府知府。“ 当日贾琮扶灵往江南,在扬州码头停靠,扬州知府钟况避而不见,并未去码头迎接,贾琮心中料是不悦的。 但况钟此人却是个能臣,颇能做实事,若贾琮不喜,却也挑不出反对的理儿来。 这便是李句同的一点心思。 转了一圈,但暗合规矩,如此,泰启帝也觉着李句同是用心了的,这番调动也合了他的心意,点头道,“尚可,就按照这个拟旨吧!” 贾雨村的事议完了,皇帝这才说起抗倭的事来,“这一年来,我东南水军,屡战屡胜,倭寇来犯,都是有来无回,倭患清除,朕打算召贾琮回来,大军还朝,必然要论功行赏,这功赏之事,徐卿怎么看?“ 泰启帝觉得,自御极以来,唯有这一次内阁奏对才正常,他也品尝到了九五之尊,一言九鼎的威严。 阁臣与皇帝之间相互配合,这朝政事才能办得轻松。 泰启帝自然知道,他手中若无那账本,眼下,这些人怕是依然会站在太上皇一边,国家朝政在这些股肱大臣们的眼中,远不及权势富贵重要。 但正如赵菘所料,泰启帝暂时没有动内阁的打算,事发突然,泰启帝来不及布局,且若眼下泰启帝贸然将内阁中人全部革除处置,引起朝局动荡,便是一步臭棋了。 君臣之间,暂时进入了蜜月期。 看了一眼内阁几位的便秘脸,泰启帝的心情莫名就好起来了,叹了一口气道,“朕也在犹豫,赵咨璧那边盐政正在革新,他双拳难敌四手,朕不知道要不要把他留在江南再多呆上一年?” 泰启帝原本有这个打算,此时,赵菘忙接过了话,“皇上,贾元泽如今已经是三品昭勇将军的爵,若是论功行赏,以其功劳,倒也是可晋二品定国将军位。” 皇帝沉默不语,显然对赵菘的话不以为然。 赵菘见此,心头咯噔一下,贾琮这圣眷是不是太隆了些? 兵部尚书徐昶琢磨着道,“皇上,贾琮平定东南海域,倭寇不敢来犯,了结大顺数十年倭患之苦,臣以为此举堪比攻城夺地之功,贾琮虽年幼,亦可封伯。” 宁国伯?皇帝想了想,觉着这封号不怎么好听,况且,此时这些阁老们,根本不知道贾琮到底立下了什么功劳。 一是抗倭,二是火器,三是惩治通倭海商,为朝廷带来了大量收益,而对皇帝来说,最为重要的是,贾琮还为他开辟了一条今后挣钱,增加国朝收入的通道,那就是税收。 这可不仅仅是攻城夺地了,而是绵延国祚之功! “朕以为,以贾琮之功,当可封国公,不过,眼下他年纪尚小,来日方长,朕就先晋他个侯爵,等将来他再立下功劳!“ “皇上,以贾元泽的能为,将来建功立业指日可待,臣以为若一下子到了侯爵,将来怕无封赏余地。”顾铭臣心里酸溜溜的,贾琮这爵位晋升得也太快了,少年侯爷,旷古绝今。 “岂会封无可封?他敢立功,朕敢封赏,他敢立下大功,把建奴斩尽杀绝,朕敢封他异姓王,把那片黑土地封给他做食邑。” 这话就有点大了,若贾琮在,无论如何都会被感动一番,但落在内阁这些人的耳中,却觉得惊悚。 皇帝主要也想让贾琮回来,他一个人在朝中孤掌难鸣,内阁这些人眼下虽然听他的,但若想彻底整顿,却需要帮手,贾琮在江南雷厉风行,对他尽忠尽责,关键敢对贾家那些老亲下手,这让皇帝感觉很贴心又安心。 还是个少年,自幼在贾家受尽冷眼,后又失怙,若他能够将贾琮作子侄辈看待,贾琮能不对他效死吗? 从临敬殿出来,颜惟庸就很想问首辅大人,究竟皇上说了什么,才让首辅改弦更张,以后太上皇那边要怎么办? 赵菘却是目不斜视,一直进了内阁值房,在他那间公房之中,他才低声说了一句,“临安伯通倭,被贾琮抄家了!” 所有人的脸色都瞬间苍白,浑身如坠冰窟,谁也没有想到,贾琮的胆子竟然这么大,他干出这番惊天动地的大事来,就不怕把天捅下来吗? 可眼下,阁老们都知道,这少年简在帝心,皇帝竟然放出了敢立他是异姓王的话,可见其圣眷之隆。 江南那边的情况,随着贾琮密奏到了皇帝这里,很快,贾琮的奏疏便于次日到了朝堂,朝野震动,事先被皇帝打了预防针的阁老们,也是震惊不已。 昨天,只知道临安伯通倭,被抄家,今日江南五大世家都被贾琮拿住,皇帝直接在朝堂上下了旨意,着忠顺王为钦差率锦衣卫下江南,查抄江南黄、郑、李、袁、孟五家,这五家所出子弟全部革除功名,五代以下,不得科考,不得入仕。 一个家族就这样败了下去,一夜之间而已。 有人惶恐,有人震惊,有人唏嘘,也有人幸灾乐祸,观望的也不在少数。 文官中,也就内阁几位阁臣,还有各部的侍郎心情复杂,但看阁臣们还算冷静,侍郎们惶恐片刻,也都渐渐地冷静下来。 唯有武勋,站在首位的忠顺王除了震撼,别无他想,想着要做钦差去江南,如何办好这个差事,又想到贾琮这小子,不愧是他女儿看中的人,搞事儿的本事真是比天大。 胡思乱想一阵后,忠顺王领了旨意。 北静郡王水溶一张美玉般的脸上,明星般的眸子阴沉如水,奏疏上说,东海将军李继宗,一等子侯侯孝康和缮国公之孙石光珠均通倭,与倭寇沆瀣一气,对抗朝廷的水军,在战争中丢了性命。 身为武将勋贵,没有马革裹尸本就是一件丢人的事,如今却还通倭,与朝廷对抗,死了都要牵连家族,贾琮这一招是真狠!x33 他才多大的小子,手段就老辣到了这一步。 北静郡王觉得自己大意了,他侧目朝王子腾看去,见他眼观鼻,鼻观心,站着不动,心里不由得一阵气闷,王子腾以为接管了以前贾代化的京营节度使,有皇上的支持,没有他们四王八公的,就能有一番作为了? 王家这一辈话事人,还是差了些儿火候。 此时,北静郡王心里对王子腾是不屑一顾,对贾琮却是恨之入骨,两相比较下来,他对贾琮反而更重视一些。 “宋洪,贾琮不在,你一会儿亲自去一趟宁国府颁旨,贾琮抗倭寇,靖东海,清国贼,立下这赫赫功劳,乃国家干城,朕不吝爵位,封其为宁国侯,内阁已经拟旨,礼部已经备案,这圣旨也当尽快颁发下去。” “皇上,臣有本!”北静郡王一个跨步站了出来,“昭勇将军贾元泽的奏疏上说,临安伯通倭,东海将军李继宗通倭、侯孝康和石光珠也通倭,不知贾元泽是否有证据?臣以为,这封爵的旨意不如先缓一缓,待有司定案之后,再论功行赏。” 果然武勋和文臣还是不一样啊!赵菘朝北静郡王侧目,他不信北静郡王与临安伯没有瓜葛,却依然如此有恃无恐,这就是武勋的跋扈之处了。 手握兵权,比文官靠正气傲骨生存,自然是有底气多了。 皇帝显然也明白,武勋的底气从何而来,他原指望王子腾能够通过京营节制武勋集团,没成想,这也是个没用的。 只能说,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如果没有贾琮做出这番亮眼的成绩来,王子腾在皇帝跟前诉诉苦,皇帝肯定还会体谅他的难处。 眼下,皇帝实在是体谅不起来,越是如此,皇帝便越是寸步不让,他似笑非笑地看着北静郡王,“朕记得这东海将军当年是水溶伱举荐的,这么多年在宁波抗倭,倭寇越抗越多,若非贾琮,朕还真以为那倭寇长了三头六臂呢!” “皇上,臣惶恐!臣以为当派钦差前往江南巡察,倭寇是否已经全部扫清?战场上,也不是没有杀良冒功之事。” 皇帝笑了笑,对赵菘道,“老先生,你以为呢?” 赵菘现在听见有人要把贾琮留在江南就不好受,五大世家已经没了,江南文盛一日不可再现,若贾琮不回来,依贾琮那脾气,必然会插手盐课之事,毕竟,他丈人也在江南。 “郡王爷,江南繁盛之地,流寇乱窜,自来就有流寇与倭寇勾结之事,不知王爷说的杀良冒功,这‘良’指的是流寇还是寻常百姓,若是寻常百姓,江南各州府还从未有官员下辖百姓被官军杀死的奏报。” 说完,赵菘朝泰启帝拱手道,“皇上,臣请尽快颁旨,封赏有功之臣。” “臣附议!” “臣附议!” …… 武勋人人都惊呆了,头一次看到这些着飞禽补子的文官如此齐心,支持皇帝晋封武将功勋的,从来都是武将要封爵,文官们想尽各种办法阻扰。 国家重器,不可轻授。 这贾琮,究竟给这些人灌了什么迷魂汤? 好年轻的侯爷啊! 这功勋还是他自己挣来的! 荣国府里,荣庆堂中,老太太才午睡醒来,鸳鸯和琥珀一头一尾,一个在为老太太按头,一个在为老太太捶腿,地下,熙凤和李纨带着迎春和探春两姐妹,还有宝玉,在说些凑趣的话儿,哄着老太太开心。 门口打帘笼的丫鬟说了一声,“太太来了!” 屋子里的笑声戛然而止,一双双眼睛都看向门口,迎春姐妹忙站起身来,迎了过去,却看到王夫人眼圈儿红红的,边走边抹着眼泪进来。 老太太也惊着了,起了身,心里头突突地跳,不等王夫人开口,就问道,“这是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她这个儿媳妇,也不至于和儿子,为了小妾的事,闹得不好看,再说了,多大年纪了,政儿如今连赵姨娘房里都去得少了。 王夫人才接了薛家的信,得知薛蟠为了和人争抢一个小丫鬟,与人起了冲突,也没把人打得怎样,就被关进了大牢。 原本应天府知府贾雨村是她家里使了力气才起复的,这事儿,若是在贾雨村的手里,他们连个招呼都不用打,便是把人打死了,也挨不着蟠儿什么事,谁知,贾琮那个短命的,竟然趁着这事,把贾雨村也害了。 应天府那边,薛家使不上力气,蟠儿被关在牢里已经快两个月了,到现在都弄不出来。 适才,她也派人去问了王家,得知,贾雨村已经被革职要锁拿入京,蟠儿这桩案子要等新任知府到任后才能审讯定谳,说不得正要被笞四十,那不是要了蟠儿的命吗? 以为谁都跟贾琮那贱妇生的一样,出身卑贱,皮糙肉厚? 蟠儿可是她妹妹的独苗苗啊! 王夫人落下泪来,她自恃身份也不好干嚎,只道,“老太太,想当初,我和老爷在琮哥儿的事儿上也从来没有说过什么,真不知道琮哥儿怎地就对我这么大意见,他若是冲着我来也罢了,何苦把亲戚们都拉扯上呢?” 贾母没听明白怎么回事,王夫人便收拾了一下心情,将事情的首尾说了,“老太太,我那妹妹寡妇失业的,妹夫过世后,就守着两个孩子过活,何等艰难。薛家与贾家也不是假亲戚,琮儿在江南,威风八面,不说亲戚亲里的,照顾些,先是让蟠儿出了那样大的丑,我妹妹专程上门赔礼,花了银子,这且不算了,如今竟然把蟠儿打进了大牢。 老太太,适才宝玉的舅母又派人来说话,还问我,是不是昔日苛待了琮儿,老太太,您说,我在娘家,还有什么脸面?“ 贾母叹了一口气,很是为难道,“你也知道,我在他面前也是说不上话,但凡他还把我当个长辈,肯听我一句半句的,你让我去说,我又如何不去说呢?” 熙凤在一旁眼珠子转来转去,虽然她也不喜欢薛蟠那个人,但都是小时候顽闹结下的仇怨了,长大了,谁还记得那些个,且薛姨妈也是她王家的人呢,哪能不管? “老太太!”熙凤走到了老太太跟前,扶着她的胳膊,“依我说,老太太在琮兄弟跟前说不上话,有个人在他跟前是说得上话的,不如,让这个人去说?” 第154章 情情黛玉 谁都知道熙凤说的是黛玉。 王夫人脸上显出古怪的神情来,想她那能干的小姑子天不假年,年纪轻轻就没了,留下了这一根独苗,老太太当初死活要接到荣国府来,打的是什么主意,她真是太清楚了。 说起来,这事儿要感谢贾琮,若非贾琮闹出那么一出来,她还不好将黛玉撵走,若是天长日久,不定她这傻儿子会如何。 不过,横竖到最后,她都不会答应让儿子娶黛玉这个孤女,大不了让她陪儿子玩几年,横竖损失也不是她儿子的。 宝玉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凤姐姐说的是黛玉,他一张满月般的圆盘脸上顿时显得黯然神伤,林妹妹再也不理他了,他去了东府几次,都被人在二门口拦了下来。 东府那边的人都好凶,一个个长相也很狰狞,前儿他下学后又去了一次,被焦大呵斥一番,他都不敢告诉人。 如何才能让林妹妹和以前一样陪他顽儿呢? 王夫人看到儿子原本开开心心的,一说起黛玉来,就又是一副这样没了魂儿的样子,心中对黛玉的憎恶就越发深了。 贾母这才想起,黛玉已有好些天没有再来了,忙对熙凤道,“你去东府那边瞧瞧,你林妹妹她身子骨儿好不好?我还记得她入了冬后,就好犯喘,是不是又病了?” 当初,她要把外孙女儿送走,也是有她的难处,这事儿必定也是伤了玉儿的心了。x33 熙凤忙道,“老祖宗先别急,我先去看看,我听说林妹妹的身子骨儿好多了,不定是天冷了,在屋里猫冬,不肯出来呢。” 探春起身道,“凤姐姐,我和你一块儿去。” 宝玉也忙道,“我也去,我也好些天没看到林妹妹了。” 王夫人笑着对儿子道,“宝玉,以后不可叫林妹妹了,要叫琮儿媳妇,她是你弟妹呢。” 宝玉就跟傻了一样,眼睛也直了,眼珠子也不动了,额头上的汗滚落下来,熙凤瞧着吓了一跳,大喊一声,“宝玉,你怎么了?” 老太太和王夫人这才慌了,忙上前来,掐人中,灌水,好一番折腾,宝玉都醒不过来,还是熙凤喊了一声,“宝玉,林妹妹来了!” “在哪儿?林妹妹在哪儿?”宝玉这才醒过神来,抬眼四顾,却没看到林妹妹,眼泪都落下来了,“林妹妹再也不理我了!” 探春一双英挺的眉毛锁起,瑞凤眼中神色莫名,上前一步,欲说点什么,却看到王夫人朝自己投过来的眼里,有着来不及散去的冷漠与厌恶,她抿了抿粉嫩、丰满的唇瓣,垂下了头。 “哎呀,这还跟小孩子似的,要林妹妹陪你顽儿呢,走啊,我要去找林妹妹,伱跟着我去,看林妹妹理不理你?” 熙凤大剌剌地笑着,扯起了宝玉的手,宝玉这才欢喜起来。 袭人用帕子将他脸上的泪痕擦干,殷勤体贴地拿了大氅帮他披上,踮起脚来,将兜帽戴在他的头上,又嘱咐跟的婆子别忘了给宝二爷的手炉里换炭,别只顾着自己吃酒,忘了给宝二爷添炭,白把宝二爷冷坏了。 待人走了,王夫人这才松了一口气,对贾母道,“袭人这丫头是不错的,自她跟了宝玉,我也少操了多少心。” 如今,虽说王夫人对贾母不敢不孝顺,但比起以前,做的多是些表面工作了,贾母也是心知肚明,她是個擅长装聋作哑的,只要大面儿上过得去就罢了。 前朝后宫分不开,这后宅也一样,一个“孝”字,顶不了多少事儿,特别是贾家遭此大难之后,想要再次掌握话事权,还得从别的方面找补。 “薛家那头到底是怎么回事?琮儿过去不是打仗吗?怎地还和薛家那孩子扯上干系了?”贾母问道,心中却觉着,薛家犯到那杀才手里,才是活该。 “说是和咱们这位琮二爷在花楼里争一个花魁,蟠儿那孩子平时出门也带几个随从,琮哥儿跟前都是亲兵,况且他又是朝廷的三品武官,真要闹到衙门里去,纵是蟠儿有理,也变成了无理来。” 贾母也心知其中有异,横竖眼下也不是自己人这边吃亏,问也问不出一个真实的话来,索性就不问了。 天气渐寒,临近年关,黛玉这边收到了贾琮从江南写来的信,正坐在内书房里读着。 玉雪脸上,如烟似雾的两道罥烟眉微微蹙着,随着往后读,字里行间流露出的寸寸相思,两片红霞渐渐地爬上了玉润般的脸颊,不染而朱的唇瓣轻轻抿着,唇角却是高高翘起。 琮哥哥看似清冷如玉的一个人儿,实则,背地里说话总是荤素不忌,他这性子,也只有她一个人知道。 得知贾琮年后即可回京,她自是高兴万分,三年相伴,一朝分离,又是夫妻情重,这份相思,正如贾琮词中所言,才下眉梢,又上心头。 “奶奶,二门上说,西府二奶奶领着宝二爷、三姑娘过来了,说是奉了老太太的命,来看望奶奶。”紫鹃迈着轻快的步子走了进来。 “快请进来!”黛玉忙将贾琮的信收起来,用一个紫檀木的小匣子装好,放进了抽屉里,这才起身。 她才进了宁熙堂,便看到门口的丫鬟打起了帘笼,熙凤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宝玉和探春,三人将身上的大氅解下来,自有随身的丫鬟婆子接了过去。 “凤姐姐,宝二爷,三妹妹,快请坐!”黛玉笑着道。 天儿有些冷,宝玉搓着手上前来,走到了黛玉的跟前,歪着头,上下打量黛玉,圆盘般的脸上堆着深深的笑意,“妹妹瞧着气色不错呢,最近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 黛玉只觉得浑身的寒毛都竖起来了,她用帕子遮住了脸,不动声色地退开两步,一屁股坐在了罗汉床上,羞愤不已,“多谢宝二爷关心,烦请宝二爷跟老太太说,就说我一切都挺好的!” 这是将宝玉的这番话,托词是老太太问的,彼此脸上都好看些,要不然,传出去,贾琮不在,宝玉如此关心弟媳妇,外头的人不知道宝玉这性子,一句流言蜚语就能把她逼死了。 宝玉别处尚可,在听话听音上,很有些天赋,神色顿时就黯然下来了,“老太太虽说也关心妹妹,可就不许我不关心妹妹了?妹妹莫非忘了,昔年你在那边,我们俩在老太太的屋里一桌儿吃饭……” 熙凤一听要坏事,如今的黛玉和从前可不一样了,她分明和那边都生疏起来了,若是让外头那位知道,他这心肝宝贝在京中被他们欺负,还不知道要闹将成什么样儿呢。 “宝玉,这都是多久远的事了,那时候林妹妹才六七岁光景,小孩儿一个,也才在咱们那边待了两个月,就被琮兄弟带到了南边去。” 熙凤说到这里,也不管宝玉如何伤心难过,垂头丧气,对黛玉道,“琮兄弟一去南边四五年,也不知道如今怎么样了,什么时候回来?” 说起贾琮,黛玉的脸上方才有了笑意,眼角眉梢都染上了一抹蜜色,笑着道,“多谢凤姐姐关心,才来了信儿,说是年后就要回来了。” “这敢情好!你们两口子自从成了婚,就没见着人面儿,回来了以后就不会再走了吧?”熙凤本想打趣两句,小姑子在,有些话倒不好说出口了。 黛玉玉雪般的脸颊圆嘟嘟的,这几年,她是眼见着长好了,罥烟眉下,一双含露目里盛满了相思,缓缓摇头,“这就不知道了呢,琮哥哥甚少和我说这些。”x33 “也是,这些朝堂上的事儿,纵爷们儿说了,我们这些妇道人家哪里又懂?对了,我才过来的时候,听二太太说,琮兄弟在金陵和薛家闹得很不好,这事儿,琮兄弟可有和你说?” 黛玉便知道,熙凤这番来,主要还是为这事了,这大雪天里,难为她跑一趟。 正在这会儿,听到外头打帘笼的丫鬟道,“大奶奶和姑娘来了!” 惜春到了东府之后,因这边只有她一个姑娘,是以,西府那边说起她还是四姑娘,东府这边的下人们便直呼姑娘了。 “四妹妹来了!”探春忙起身,看到尤氏和惜春联袂而来。 尤氏刚过花信之年,因是寡妇,穿着打扮并不出彩,但她姿容不俗,白皙滑腻的脸蛋儿略显丰盈,莹润杏眼中,神色恬淡祥和,足以可见这些年,尤氏在东府过得有多好。 “大嫂子来了!妹妹也来了,天儿冷,过来路上雪滑吧?”黛玉也起了身。 “听说凤丫头带着宝二爷和三妹妹来了,四妹妹嚷嚷着要过来,我就陪她来了。”尤氏一向少出院门,是以,才有这句话。 “大嫂子也不往我们那边走走,就一个人喜欢闷在家里,有什么好的?”熙凤嗔怪道,一张欺霜赛雪的脸上,神情生动,一颦一笑,风情万种。 她如何不知道尤氏一向不出门,不去西府的缘故?当初琏二倒是过来,冲到了后院去,贾琮直接把二门上的婆子都杖毙了,这事儿,她后来听说了,羞都羞死了,却也极为羡慕尤氏,死了丈夫,倒是摊上了个能干的小叔子。 也正好趁了她的心,这些话,不过是场面话罢了。 尤氏也只笑笑,“天寒地冻的,懒怠走动,你回去了,也帮我向老太太问安,改日我再去向老太太请安!” “这都好说,老太太还计较你这些个,倒是总惦记你呢!” 尤氏笑笑,这才问道,“你们才说起琮兄弟,在南边怎么了?” 尤氏有今日这安定富足的生活,全赖仗贾琮,是以,怎能不关心呢,她也时常会问黛玉一些,知道贾琮在江南好,她也能安心。 若没有贾琮,哪有她今日这样安逸的日子,既出不得这门子,又没有容身之地,怕不是如今坟头上的草都老高了! “凤姐姐才说,二太太那边在问,琮哥哥在金陵和薛家的大爷起了争执,问我知不知道怎生回事?”黛玉道,心知既然二太太问了,便绝不只是过问一下情况,其中必有缘由。 宝玉斟酌着道,“我听太太说,是琮兄弟和薛大哥争花楼里的一个花魁,生了嫌隙,这一次薛大哥和人争买一个丫鬟,琮兄弟就趁此机会拿住了薛大哥,说是薛大哥打人,把薛大哥投进了大牢。” 他此言一出,整个宁熙堂里一片哑静,人人的面色都透着几分古怪。 这把贾琮说成了什么人?且,当着她们这些人的面,怎地还连花魁都说出来了? 黛玉一双罥烟眉蹙起,含露目中隐着一丝厌烦,朝宝玉看了过去,柔弱的声音里透着坚定,“宝二爷,是太太说的吗?” “啊?”宝玉不解,他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 “说琮哥哥与薛家大爷争一个花魁?可琮哥哥给我写来信的时候,分明说,他和人约了在烟雨楼谈事情,薛大爷一上来,对他十分的不尊重,还拿话威胁,说他舅舅是京营节度使,他姨父是荣国公府,才会起了争执,生了嫌隙。” 熙凤心头不以为然,心说,才问黛玉琮兄弟在江南的事,黛玉是怎么说的,一问三不知,这会子倒是知道得这么细了。 尤氏忙在一旁道,“是啊,琮兄弟怎地会是那等人?弟妹回来的时候,可是把琮兄弟跟前的丫鬟都带回来了,琮兄弟跟前连个贴身伺候的丫鬟都没有留,一个人在江南,和人家那些文官又不同,他是上战场杀敌,哪里有时间做那样的事?” 熙凤一见这情况不对,忙笑道,“哎呦,大嫂子和林妹妹还见怪起来了,不是话赶话说到这儿了,宝兄弟年纪小,知道什么?他也是听人说的。” “宝二哥年纪小,琮二哥比他难道还大不成?” 惜春婴儿肥的脸上分明凝着冰霜,不高兴地道,“宝二哥,太太的那些话肯定是薛家说的吧?薛家不向着他们家的人说,难道还向着咱们家的人说不成,你偏偏不分是非,不向着琮二哥,向着薛家的人,连个亲疏远近都不知道。” 探春愕然,看着惜春的目光都呆了,这还是那个心冷口冷,性格孤僻的人儿吗? 她一向连自己身上的荣辱都不在乎,此时却知道要护着兄长了,真是奇了怪了。 “四妹妹,那你呢?你可是从小儿在西府那边和宝二哥哥顽在一块儿的,这才过来了几年啊,你又没见着琮二哥几面,你怎地就向着琮二哥,不向着宝二哥了呢?”探春开着玩笑道,她也知道琮二哥不是那样的人,也听说过薛家那大爷不是个好的。 惜春轻扯唇瓣,依旧不悦地朝宝玉看去,见他原本也是惊愣的脸上,此时换上了好奇的表情,也觉得自己方才疾言厉色是不是过了一点,歪着头,纤细的手指摆弄着垂落胸前的小辫,“我也不向着谁,我不过是说句公道话罢了。我只在想,若琮二哥是那种人,皇上怎地还会重用他呢?” 宝玉不以为然地道,“可我听太太说,琮兄弟不过是因为袭了东府这边的爵位,皇上才会重用的,不过,这也算是他运气好罢了。” 他就成了你们眼里的英雄了! 又是太太说的! 黛玉想到以前,宝玉一向骂一些男人是泥猪癞狗,此时看在她的眼里,这人虽生了一副好皮囊,分明就是个泥猪懒狗。 她不由得冷笑了一下,“也是啊,琮哥哥那案首的功名,就不知道是托了谁的福了?难不成是托了宝二爷的福?”x33 可也不见你宝二爷考个功名回来看看! 气氛一下子就显得沉寂起来了。 宝玉此时见黛玉越发不高兴了,就有些着急,忙上前打拱赔礼,“好妹妹,是我糊涂了,我说了不该说的话,你既想我说琮兄弟好,我以后就只向着琮兄弟,说他好的话你听,可好?” “要死了!我为什么要你向着他?你向不向着他,与我何干?他又何须要你向着他?他好不好,我心里自是有数,我又要你说他好的话给我听做什么?” 黛玉身子往一边一挪,转过脸去,宝玉还要上前,被紫鹃给拦住了,“宝二爷,咱们奶奶可不比以前在那边了,如今是这边的当家奶奶了,宝二爷也一日日地大了,该懂些规矩了,还成日里往姑娘们跟前凑,袭人也不说管管你!” “宝二爷还是回去吧,仔细功课做不完,明日舅舅知道了,又打你!”黛玉站起身来,满脸寒霜,“晴雯,送客!” 熙凤看在眼里,这才是当家太太的款儿,黛玉在这东府里,虽有个尤氏比她长,可尤氏分明是要看着她的脸色过日子,头顶上既没个祖辈,更加没有婆婆,事事说了算,这性子养得越发直,娇憨蛮横,二话不说就撵人了。 宝玉脸上就越发讪讪地,他直起身子,不敢置信地看着黛玉,黛玉却是背对着他,面儿都不照一下。 晴雯过来了,水蛇腰,削肩膀,芙蓉脸上一双大大的杏眼黑白分明,柳叶眉儿弯弯,琼鼻之下,菱形小嘴微微嘟起,风流灵巧,妖娆动人。 “宝二爷,我送你出去吧!” 宝玉却看着晴雯一张脸痴痴不动了,模样标致自是不必说,实在是晴雯的眉眼又有些像黛玉。 “你就是原先老太太屋里,老太太把你给了琮兄弟的晴雯?”难为宝玉记性还好。 熙凤过来还有正经事呢,被宝玉这么一打岔,一耽搁,就担心一会儿黛玉把她也撵走,忙推着宝玉往外走,“宝兄弟,你是女孩儿一般的品性,一向都会体贴女孩儿,你且出去逛一逛,在前头等我一等,我有些话与林妹妹说,说完了,咱们一块儿回去。” 此时,宝玉满腔心思都在晴雯身上了,他跟着晴雯亦步亦趋地往外走,待出了门,走在抄手游廊上,又问了一句,“晴雯,你在这边,过得可好?” 晴雯不知道这位爷发的是哪门子痴,道,“宝二爷问得真是蹊跷,我一个奴几辈的,在哪里左不过是服侍人,难不成还想像宝二爷这样,被人金宝玉宝地待着?” 这就是过得不好了,也是,贾琮那样的人,若是个好的,也不会把林妹妹,晴雯这样的女孩儿冷落在一旁,他真是心疼极了。 宝玉便一把捉住晴雯的手,“晴雯,我去跟老太太说,把你要到我屋里来,我不要你做什么,每日里陪着我顽就好了。” 晴雯吓得跳了起来,将宝玉摔开,“宝二爷,你要死了,说话就说话,动手动脚做什么?你当谁都是袭人,方方面面都纵着你?” 宝玉只觉得伤心欲绝,林妹妹变了,他怎么做小伏低都不管用了,连晴雯这样风流灵巧的丫鬟也不和他好,他心头生出厌烦来,只盼着一阵风来,把自己刮走了,让她们找不着,落到那污浊泥淖里去,腐了烂了,化作一抔泥…… 晴雯正觉着耳根子清净了,想着快点把这个疯了的送走,才绕过抄手游廊,过了穿堂,二门上的婆子,就跟一阵风一样卷了进来,喜得都有些癫狂了, “晴雯姑娘,快,快去跟奶奶说,宫里天使来了,咱们爷晋爵了!” 第155章 国贼禄蠹 宁熙堂内,地龙烧得很旺,一盆水仙被热气蒸熨得透出淡淡花香,夹杂着熏笼里袅袅而出的百合香味,沁人心脾。 黛玉端坐在罗汉床上,她约十二三岁,身量渐长,秀郁云鬓上一支凤朝阳的发钗熠熠生辉,将她一张玉容仙姿的脸映衬得光芒四射,气势十足。 熙凤心中不由得暗叹了一声,昔年在荣庆堂里,那个怯弱不敢看人的小姑娘到底不见了,这些年跟在贾琮身边,也不知道怎样的娇生惯养,将她养出了这般气势,这娇憨的性子来。 便是她这些年打理西府,人前人后称得上一句威风凛凛,可比起黛玉这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孤傲之气来,终究色厉内荏了些。 妻凭夫贵,还未及笄,也未圆房,人家就已经是正三品诰命了。 “凤姐姐,这会子有什么话,你也可以说了。”黛玉声音娇柔婉转,脸上挂着恬淡的,一分不多一分不少的客气疏离的笑容,慢条斯理地道。 似乎,方才被宝玉惹得气急败坏的羞恼,不曾发生过。 这份气度,也着实不俗。 “林妹妹,你既然问起,我也就不怕讨你的嫌了。金陵薛姨妈家里,我那薛大哥哥如今还在牢里关着,琮兄弟在江南那边也是位高爵显、威风八面的人物,薛大哥哥那点事算啥啊;x33 就算得罪了琮兄弟,改日等薛大哥哥进了神京,我让薛大哥哥做东,好生儿给琮兄弟赔个不是,弟妹从中间帮忙说几句好话,让琮兄弟高抬贵手,别和薛大哥哥过意不去,落在外头人的眼里,一家子亲戚闹成这样,让人笑话!“ 不得不说,熙凤实在是个伶俐人物,一席话说得处处都符合长嫂身份,敲打的意思含在这些软话里头,不细细听,还真是听不出来。 黛玉清秀丽婉的玉容如四月天里绽放在枝头的雪白梨花,嫩蕊芬芳,她笑了笑道,“凤姐姐,我打小儿跟着琮哥哥,是他教我读书,督着我明理,常常说,女儿家虽不能多事,却不能不晓事。琮哥哥和薛家的事儿,究竟是官场上的事,还是私人恩怨,我并不知道。 若薛家大爷不幸行了不法之事,琮哥哥若从旁干预,便是犯了朝廷法度,若薛家大爷清清白白一個好人,朝廷自有明断,绝不会冤枉了他。 依我说,凤姐姐还须回去跟太太说,是非曲直自有公论,也犯不着急成这样儿,不知道的还以为薛家大爷杀了人要偿命,亲戚们才急成这样,落在外人的眼里,平白惹人笑话。“ 熙凤一张脸青红交白,府里上下还都说她一张嘴不饶人,十个会说话的男人都说不过她呢,如今看来,她离这琮儿媳妇真是差远了。 尤氏也不由得朝黛玉看去,她与黛玉在一个屋檐下生活了有一年了,江南女孩儿生得骨架子小,娇娇柔柔,处处都透着些娇气,衣食住行不论哪一样都讲究,她原以为是个被娇宠惯了的,底下的人对她伏气,不过是看在她夫君的份上。 哪里曾想,竟然也是厉害的,被人惹毛了,是如此不讲情面。 尤氏却又觉得好笑,自己真是活糊涂了,好歹是跟着贾琮那样的人三年,便是泥菩萨也要被调教出七分火气来呢,更何况也是侯门千金,出身于钟鸣鼎食之家,书香簪缨之族,哪里就是个好相与的呢? 探春却是目光灼灼地看着黛玉,以前只觉着黛玉小性儿,有什么事都喜欢沉闷在心头,如今一看,身上倒有几分旁人没有的气势,竟有点女霸王之姿。 想到这里,探春不由得好笑起来,“林姐姐这张嘴,我今日算是伏了,竟是全拿了凤姐姐的话在驳凤姐姐呢,偏又让人挑不出理儿来。” 最难受的自然是凤姐了,她何时饶过人了,两手一摊,索性耍赖道,“好弟妹,我也是今日才见识了你这张嘴,我也是伏了,你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呢,哪里知道我的难处?我也不怕了,索性跟你说吧,今日是老太太和太太打发我过来的,亲戚跟前,总这么着也不是事儿。 姨妈跟前就这个独苗儿,一直关在牢里,姨妈是觉也睡不着,吃也吃不好,若有个三长两短,琮兄弟面儿上也不好,落个逼死亲戚的名声,叫人怎么说?要不,弟妹伱去跟太太分说去?” 尤氏嗤笑一声,她往日里和这位做妯娌的时候,虽然她居长,又是个族长夫人,却因出身不显,没少受她的气呢,正要帮两句腔,晴雯就冲了进来,嚷嚷道,“奶奶,宫里的天使来了,正在前厅等着,请奶奶快些换妆,前头接旨去!” 熙凤吃了一惊,习惯性地站起身来,厉声问道,“说了是什么旨意?” 晴雯此时也是乐翻了,抬眼朝黛玉看去,笑道,“说了,咱们二爷晋爵了!” 黛玉也知道不会是坏事,却依然难掩激动,双手合十“阿弥陀佛!这是圣恩了!” 熙凤听在耳中,总是觉得这话似乎透着什么意思,倒是惜春年幼,嘴快,道,“说不得又是沾了东府的光呢!” 她虽是东府的千金,可从前养在西府的时候,东府这边的哥哥嫂嫂从来不过问她一言半句,她对东府是没有什么感情的,及至后来,贾琮把她接了过来,娇生惯养下,小时候那些伤心事也都不记得了,性情也开朗了很多,调侃起来,并没有什么心理负担。 探春却是拧着惜春的脸颊,“你怎地也跟着琮二嫂子诙谐起来了?” “她哪里是诙谐?她分明是贫嘴贱舌讨人厌恶罢了。”熙凤总算是回敬了一句,心里又是酸溜溜的,不知道贾琮这次晋爵,是晋什么爵位,他已经是三品昭勇将军了,难道这次封的是二品什么将军?” 黛玉年纪小,颜色正嫩,妆容上也简单多了,只换了一身诰命服侍,便在丫鬟的陪同下,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往前面去。 贾平正陪着前来宣旨的公公宋洪坐着喝茶,听说后头奶奶们来了,贾平忙让将一干亲卫小厮们都清场出去,正堂里摆了香案,黛玉跪在最前面,后面呼啦啦跪着熙凤等人。 这些人都是看热闹的,毕竟以荣国府如今的地位资历,几年到头都接不到一份圣旨。 如今跟着接一遭儿圣旨,将来也好说,自己是见过世面的。 “贾夫人,咱家今日来一共是传两道圣旨,一道是给宁国侯的,皇上下了恩旨,晋昭勇将军为宁国侯,侯爷如今人在江南,咱家这边传了,再派人去江南宣诏;另一份圣旨才是给夫人的,妻凭夫贵,侯爷既然晋了爵,夫人以后就是侯夫人了!” 熙凤的脑子里道道惊雷响过,侯爷?这是什么意思?她完全没有听明白,等最后一道“钦此”的声音落下,黛玉领着人谢恩,她才跟着喃喃道,“谢主隆恩”,可这隆恩与她什么关系呢? 贾平送走了宋洪,中间自然没有略过给一个大大的红封,宋洪摸着薄薄的红封,皱纹横生的眼角噙着深深的笑意。 他临走前抬头看了一眼贾家的门楣,直叹少年英豪,路过荣国府的时候,又是嗤笑一声,长房孙子,出继给人家做继子,依今日天子之心性,说不得这边的门楣还能不能保住呢? 荣庆堂里,贾母和王夫人正焦急地等着,贾母歪在罗汉床上闭目养神,王夫人微垂着双眸,正捏着手中的佛珠,唇角翕翕,虔诚不已。 外头突然一阵喧阗起来了,二人不约而同地睁开了眼睛,贾母抬眼朝窗外看去,琉璃窗上雾蒙蒙一片,模糊不堪,自是什么都看不见,王夫人站起身来,朝外喊了一声,“发生什么事了?” 门口打帘子的丫鬟进来了,“回老太太,太太的话,东府那边,天使来宣旨了,听说琮三爷晋爵了!” “晋爵?晋什么爵?”王夫人只觉得一阵气闷,好端端的,晋什么爵?嫌这家里的事儿不够乱吗?x33 就在这时候,熙凤领着探春和宝玉一阵风儿进来,“哎呦”一声,快步走到了老太太跟前,向着老太太道,“恭喜老太太,贺喜老太太,您老的孙儿琮兄弟啊,这一次可是为祖宗争了脸面了!” 贾琮过继到东府不假,贾琮是贾母正儿八经的亲孙子也不假,熙凤这马屁拍得也是格外高明,直接将贾母脸上拍出了满脸褶子来,宛若那开在深秋的飞鸟美人,细细的皱纹朝从眼角朝鬓角脖子延伸。 “恭喜老太太!” 屋子里的丫鬟婆子们听得这话,人人上前来讨喜,乐得贾母嘴都合不拢来了,拍了一下伸手朝她要喜钱的熙凤一把,“你都没说晋爵的事儿呢,晋了什么爵位?” 不待熙凤说话,旁边的王夫人便酸溜溜地道,“还能是什么?之前不是沾了东府那边敬老爷的光,封的是四品将军,后来晋成了三品,如今左不过是二品罢了!” “就算是二品将军也是很有能为了,他才多大点啊!” 贾母此时看王夫人就有些异样的眼神了,正如熙凤所说,贾琮再怎样,也是她的孙子,这是血脉相连的,纵然贾琮不待见她,可若是底下的儿女子孙不孝顺,贾琮还能眼睁睁看着不成? 况且,黛玉还是她外孙女儿,且等贾琮回来了再作计较。 熙凤这时候就有些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了,宝玉虽知道底里,可因为接二连三在黛玉和晴雯跟前碰壁,他就有些提不起劲儿来,再说了,贾琮晋爵与他何干,他一心都是晴雯,想着如何让老太太帮他把晴雯从贾琮屋里要出来。 探春便道,“老太太,琮二哥不是二品将军。” “那是什么?”王夫人不满地道,这个庶女,简直是不识抬举,瞧着先前还敢对宝玉不满,她之所以将探春这庶女养在跟前,也不过是为了给自己面上涂彩罢了,要说对探春多喜欢,那就有些天真了。 只有探春这种不谙世事的小姑娘,才会有这样的错觉,也会恨不投生在太太的肚子里。 “不是说晋爵吗?难不成是你们听错了,降爵了?” “不是,琮儿现在是宁国侯了!”宝玉没好气地道,他百无聊赖地歪在贾母的罗汉床上,眼睛看着屋顶上的承尘,心头想着左右不过是一群国贼禄蠹罢了,不知道这些人在欢喜什么? “侯爵?你是说琮儿他晋了侯爵?”贾母只恨自己年老耳背,别是听错了吧? “可不是,要不是我陪着林妹妹一块儿接的圣旨,我都不敢相信呢!老太太,您说说看,琮兄弟在江南那边到底立了多大的功劳啊,皇上竟然赏他侯爵,听说是超品呢!” “这……快,快去请老爷来!哎呀,这么大的事,琮儿也不回来,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才能回来,这是要祭祖告宗的事啊,他不在,这告慰先祖,要怎么办?” 贾母说起来,又想起一遭儿事,“还得问问,这天大的喜事,该如何庆祝,凤丫头,你回头去那边跟玉儿好好商量一番,定日子,摆酒席,宴宾客,我担心她年纪小,没操持过,你得好生帮她,不许偷懒耍滑!” “瞧老太太说的,这不是瞧不起人吗?我是那样的人?”熙凤笑道。 王夫人心头不忿,这贾琮能有多大本事就晋了侯爵,说不得宫里是看在敬老爷的份上。 当初若是她的宝玉出继到那边,这侯爵就是宝玉的了,贾琮分明是抢了她儿子的气运。 想想,王夫人一颗心就疼得连气儿都喘不过气来了。 好在怎么地,贾琮也是只纸老虎,在江南可以耀武扬威,糊弄皇权,等回了京,且看宝玉的舅舅如何戳破他,多大的年纪,就领兵打仗,说得轻巧! 王夫人脸上却是半点不带出来,笑道,“琮儿如今当上了侯爷了,想必,之前你薛大哥哥得罪他的那点子小事,他是不会放在心上了,你过去,外甥女怎么说?” 王夫人特意强调了外甥女,自然是有一番深意的,她好歹是黛玉的长辈呢,舅母的话不能不听,舅母的脸不能不给。 熙凤却是非常为难,她眼看着隔壁起了高楼,如今巴结还来不及呢,自然不好给黛玉添堵,道,“才说了一半儿的话,天使就来了,话也没说完,我还要拉着林妹妹说,东府那边跟咱们这也一样,底下丫鬟婆子一哄而上恭贺讨喜,这会子那边正撒钱呢,我也只好先过来了。” “后头总有说的机会,宝玉他娘,你也别太过焦心了,金陵离这里又远,一封信走十多天,这会子功夫,说不得薛家哥儿已经被接回去了。” 金陵城中,府衙大牢里,薛蟠已经在里头待了近三个月了。 凛冬已至,大牢里阴暗潮湿,寒气彻骨。 两日前,因薛家送来了狐皮大氅,还没到薛蟠的身上呢,狱卒便抢走了。 薛蟠没有一身正气可抵御风寒,冻得受不了,在牢里上蹦下跳发疯骂人,自然是拿“舅舅是京营节度使”“姨父是荣国公府的”这种话来威胁人。 狱卒听得烦不过,将他提出来,依例用了一次刑。 如今,薛蟠屁股蛋儿上开了花,坐也不能坐,趴在地上哀嚎。 他披头散发,面上身上污垢几寸厚,一身囚服本来就单薄,破烂不堪,状若乞丐,哪里还有昔日富家公子的半点风范。 薛蟠的奶公老苍头提着食盒,一路银子开道,来到了牢房前,看到薛蟠的惨样儿,也是震惊不已,老泪纵横,忙过去喊道,“哥儿,你怎样了?” 薛蟠抬起头来,看到老苍头,如看到了亲爹一样,爬过来,一把抓住牢房门,“快,让他们放我出去,我要死了,老苍头,你也不想你奶儿子死在这里吧?呜呜呜,让他们放我出去,花多少银子都行!“x33 老苍头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安抚薛蟠道,“太太已经在想办法了,求了多少人,京中也去了信了,大爷还是耐心再等两天吧!” 看到上次送过来的裘衣并不在薛蟠身上,老苍头也明白怎么回事儿,他只服侍着薛蟠吃了一顿饱饭,又塞了些银子给狱卒,不指望狱卒对薛蟠有多好,只求留他一条性命便罢。 薛家的正堂里,薛姨妈已经等得无比焦急了,在屋里转来转去,唠叨着,“那牢里自是不能待人的,这天儿都冷成这样了,上次送去的裘衣是上好的雪貂裘,你哥哥穿着应是能抵御几分寒气吧?” 越说,心头真是疼得越厉害。 薛宝钗丰润、白皙的脸上笼着淡淡的忧愁,一双黑白分明的杏眼里透出沉思来,她心里可不抱着这样的奢望,那貂裘原就不该往牢里送,只是母亲疼惜儿子,她也担心兄长,心里存了一分万一。 “妈,先别乱想了,一会儿等老苍头回来了,看是什么情况,咱们再想办法。”宝钗柔声道。 薛姨妈着急上火,嘴上长了一溜儿燎泡,一屁股往罗汉床上坐下,“你说你哥哥,惹那杀才做什么?那花魁,他要,就让他要了去,天底下这般贱妇哪里还少了?非要和那杀千刀的争个高低,哎呦,你姨父家里怎地出了这样个货色啊!” 宝钗黛眉紧锁,明眸微敛,总觉着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但不管是怎样的误会,如今他们薛家是万万得罪不得这少年权贵了,说不得还是要说服妈,上门去和人低个头。 外头听说老苍头回来了,薛姨妈便忙让人摆了屏风,她和宝钗坐在屏风后面,老苍头在外间回话。 “大爷如何了?”薛姨妈迫不及地地问道,“在牢里可还好?上次送去的裘衣都穿上了吧?” 老苍头跪在地上,做出悲痛不已的表情来,“回太太的话,哥儿在牢里吃得那个苦,奴才见了,实在是不落忍啊,那裘衣不知道被牢里什么人抢走了,哪里落到了哥儿的手里,瞧哥儿的模样还用了刑,哥儿连坐都不能坐……” 老苍头话未说完,薛姨妈一着急,两眼一闭,晕了过去。 第156章 求上门来 薛家开始抢救薛姨妈,家里的大夫又是扎针,又是掐人中,薛姨妈才悠悠醒转。 一看到宝钗,薛姨妈两行泪便滚落下来,抓住宝钗的手,“你哥哥在牢里,是吃了大苦头了!” 宝钗的一双眼睛也是红通通的,紧紧地握着母亲的手,无语凝噎,默然片刻,“妈,要不,还是再去一趟贾家吧,问问琮三爷,究竟和哥哥之间到底怎么了,实在不行,妈向他低个头,该道歉还是道个歉吧!” 那人,连贾家本家的人都不放在眼里,他们家纵然是亲戚,人家不愿意给面子,谁又能说得出个不字来? 至于薛蟠打冯渊的事,全然不在薛家母女二人的眼里,毕竟,冯渊没死,薛蟠平日里纵奴行凶之事不算少,只要不闹出人命来,都算不得是事儿,不过赔几两银子了事。 是以,薛家母女一直以为,薛蟠被关进金陵府衙地牢,是因为先前在烟雨楼与贾琮有了过节而致,是贾琮公报私仇。 这误会也是因此而起。 贾家别院之中,外书房里,屋子里摆了两個火盆,将江南的烟雨湿气烘烤散了,地上两溜椅子上,坐了五六个人,贾琮坐在上首,手里端着一杯茶,静默地看着正热烈讨论,相互打趣的下属们。 眼看要过年了,他们这边是不指望朝廷里能有饷银发下来,前次,贾琮与江南五大世家一战,他们用来诱敌的货船,还有外边岛上的物质金银被缴获一空。 这一块的所获,贾琮没打算报上去,没为己有。 再向来抄家之事,大头给宫里,但抄家之人多少都要分上一些,抄临安伯府又是一笔,如此一来,贾琮手中的银子便不少了。 论功行赏,贾琮没吝啬银钱,他麾下京卫五千人除了死去的一百多个士兵,每家抚恤金一百两之外,其余人等,人人分得的银钱不少。 比起浙江总兵这边,已经半年不曾发饷银下来,京卫这边的军士们已经提前过年了。 前儿腊八,贾琮又让人买了不少豆子,糖,几十头猪,几车酒,送进了大营,熬腊八粥,宰生猪,营地里热闹了整整一天,虽大冬天里,士气大涨。 “听说朝中会有圣旨下来,过完年,朝廷估计会把我们调回去,神兵营肯定要跟着我走,你们自己有什么想法,可以提前跟我说,我这几天,也要上折子了。“贾琮道。 参与议事的是京卫这边两名副将郭勋和张翰,神兵营这边是姜襄、俞新海、张鼎和吴惟忠,贾琮这么一问,重点自然指向张翰和郭勋。 “将爷这问的是什么话?我们跟着将爷有什么不好?将爷这是要撵我们了?“郭勋故作不高兴地道。 贾琮年岁并不大,但他们跟了这大半年,且不说收获了,所作所为无不是生平最畅意之事。 人这一生所追求,先是畅意,其次是功名,最次才是利禄;若能施展才能,达成毕生所愿,什么功名利禄,谁又会放在眼里呢? 既然身为男儿从军,到了这东南战场上,一干大顺将士们,谁不想驱逐倭寇,保卫家园? 况郭勋和张翰本就是南边人,看到家园被蹂躏,乡亲们流离失所,他们空有一腔保家卫国之志,自是恨透了浙江总兵和东海将军。x33 贾琮的到来,颠倒了东南战场的局势,他作风强悍,对敌勇猛,战术灵活,令每一个在他手下的将士们都有鱼跃大海,鹰击长空之快意。 更遑论,他还能与部下同甘共苦,不论是对将还是对士,虽有威严,从无轻视,反而让能感受到他溶溶袍泽情。 是以,郭勋和张翰从未想过要离开贾琮,几乎是不假思索,张翰道,“头儿,不管你去哪里,我们都会跟着你,你让我们东,我们不会西!生是你的人,死是伱的鬼!” 贾琮被逗得乐了,一向清冷的俊脸上,露出了一抹春风般的笑容,调侃道,“我可不好这口!” 几个壮汉们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了,朝张翰玩笑着捶过去。 正说着,孔安进来了,在门口道,“将爷,薛家那边递了帖子过来,不知爷什么时候有时间,他们想过来拜访!” “薛家?是不是上次那老虔婆拿了一万两银票羞辱爷的那个?吗地个靶子,她还敢来?要不是爷拦着,我特么要叫几个乞丐做了她!”俞新海是个暴脾气,一听薛家,就炸了。 “你这是泄愤吗?你这是对人好,你想想守寡多年的老寡妇了,还不定怎么渴,你倒好,要成全人家!”吴惟忠没好气地道。 张鼎也不知想到了什么,嘿嘿一笑,把玩着腰间的刀柄,一看就是心里没憋好活。 几个人义愤填膺一番,见贾琮不说话,便都看向少年沉默的脸庞,清冷白皙脸颊上,两道剑眉飞向云鬓,一双星眸沉静,便是他们几个常年跟随身边,也轻易不能察觉少年心思。 “我晌午过后会有空,让她们过来吧!”贾琮心知薛姨妈又是为了薛蟠的事而来,也必定是以为他拿着冯渊的事,在报私怨,若是避而不见,反而还落了下乘了,且听听她要说什么。 “若宫里没有旨意,到时候你们就跟我回京,今日的会就到这里!” 贾琮目光环视了一圈,“神兵营还是抓紧时间攻克眼下的难关,要是能够把这炮的射程还有移动装置弄出来,就解决了辽东那边的大问题了。” 他又对郭勋和张翰道,“你们要约束好底下的人,不要闲下来了就生事,每天的作训要加强,年前我要看一次军事大比武,个人和团体的前三都有奖励,要是太差了,我就要裁汰掉!” 六个人忙起身行礼,“是!”声音铿锵,气势十足。 贾琮也很满意,摆摆手,让人先走了。 薛姨妈这边得到消息,就紧张起来了,毕竟事关儿子的生死,她一向都是个拿不定主意的人,问女儿,“你说,这一次,要送多少礼过去合适?”x33 宝钗一听这话,觉着蹊跷,问道,“亲戚亲里的,妈又是长辈,照理说,空着手去琮三爷也不会计较,既是朝别人低头去的,妈就提一些家里常备的点心,几壶好酒,聊表一下意思。” 薛姨妈牵起宝钗的手,“乖女儿,你是不知道那杀千刀的是多贪心呢,他原先在宝玉大伯那边的时候,为了几百两银子和宝玉大伯娘就闹得不可开交,把人往死里逼。 前次,你哥哥被挂在城楼上,我是花了一万两银子才让他松了口把你哥哥放下来。他这是讹上咱们家了!” 说起来,真是既令人害怕,又让人气愤啊,荣国府也不说管管,这贾家怎地出这等货色! 宝钗一双水润杏眼瞪得大大的,不敢置信地看着她母亲,“妈,你是说,上次你去的时候,给他送了一万两银票,让他放了哥哥?” 薛姨妈自己能有什么主见,不过是听了身边管事的话,又借鉴了她姐姐来信中对贾琮的评价,才会对贾琮起了轻视之心,拿了一万两银票打发人。 “乖女儿,这有什么问题吗?” 宝钗想说,这问题大了,她深吸一口气,问道,“那琮三爷他接了?” “是啊,我也没想到,他会接了的。” 宝钗闭了闭眼睛,许是那人与哥哥之间这番恩怨,她对那人也格外留意了些。 实际上,凭那人在江南的一番作为,她不留意也不行,不论是抗倭之战,打一仗赢一场,还是他抄了甄家,又支持甄封氏告状令贾雨村落马;不论是掀翻了浙江总兵,还是江南五大世家泯灭在他的手中,都被人传得沸沸扬扬。 这样一个足以翻云覆雨,让整个江南为之侧目的少年,岂会在意一万两的银票。 她妈拿这一万两银票过去,分明是羞辱人! 至于,为什么要羞辱,宝钗虽未问,心中也是一清二楚,无非是要和远在神京的姨妈同仇敌忾。 若非贾琮横刀而出,宁国府的爵位就非宝玉莫属了,为了这事,她姨妈没少写信来和她妈抱怨,字里行间无外乎是瞧不起贾琮这个庶子,另外对贾琮夺了宝玉的好事而愤恨不已。 宝钗心说,也难怪那人会生气了,换了是她,她怕是也会记恨在心呢。 “妈,既是姨妈家的表弟,也不是外人,妈今日晌午后去的时候,我也跟着妈一起去吧!”宝钗道。 主要是不让她妈随便说话,又把人往死里得罪,有她在,关键时候,她也能描补两句,首要是先将她哥哥弄出来。 想到哥哥,宝钗心头也是一片黯然,既伤心难过,心疼不已,又觉着,她哥哥也是该受些教训了。 用过些午膳,母女二人便各自乘了一顶轿子,朝贾家别院而来。 刚刚进了街口,便听到不远处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老苍头随行,忙让抬轿子的人往边上靠一靠,让骑马的人先过。 一行上十人,只看到都骑着高头大马,穿着官袍,究竟是哪个衙门的人,薛家人自然看不懂。 看到这一行人在贾家别院门口停下,薛家的轿子只好避开在一旁,见那下马的人穿一身大红的曳撒,头上戴着官帽上前对贾家的门子道,“京中圣旨到,请你家昭勇将军出来接旨!” 中门已经被打开了,贾琮走了出来,与天使见礼。 宝钗偷偷地将轿帘朝外掀开一点,点漆般的眸子朝前看去,眸光落在少年的身上,只见他一身飞鱼服,头戴梁冠,俊美的脸上透着一股逼人的英气,举止从容,自有一股岳峙渊渟般的气势,意气飞扬。 想到这样一个人物,自家母亲却用一万两银票砸人,宝钗不由得贝齿轻咬粉唇,一时间陷入沉思,不知见面之后该如何说才好。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的声音响起,宝钗再次掀开了帘子,朝那边看过去,见那少年一掀袍摆,如玉山倾倒一般跪在地上,恭敬地听着天使宣旨,待旨意入耳,宝钗不由得惊呆了。 超品侯爵? 少年侯爷? 姨妈来信中说过,这位琮三爷出继宁国公府时,承四品明威将军的爵位,屡立战功,如今已经是超品侯爵了? 前来宣旨的是宋洪的干儿子吴极,以前贾琮在宫里做伴读的时候打过交道,此时,贾琮接了旨,站起身来,再次与吴极见礼,“琮多年不曾回京了,不知宋公公身上一向可好?我瞧着吴大人气色还好,不过,这一路赶过来,应是格外辛苦!” “干爹好着呢,也总说起侯爷少年英武不凡!咱家也多年不曾出京了,这一次也是沾了侯爷的光,出了这一趟外差!”吴极笑着说道,朝旁边挪了一步,将身后的锦衣卫指挥使蒋献让了出来。 贾琮与蒋献也不陌生,当年在京城的时候,二人是合作过的,对于蒋献亲自前来,贾琮也不觉得意外,毕竟江南五大世家的财富,抄得好,抵得上朝廷近一年的赋税了,也唯有天子亲军办这件事才能让泰启帝放心。 “蒋指挥使,一路辛苦!” 蒋献没说什么,而是上前一步,待自家子侄一般,拍了拍贾琮的肩膀,因此时是为公事见面,贾琮不好喊一声叔,蒋献却是对好友的这徒儿极为满意。 “我让人收拾厢房出来,吴大人和蒋指挥使先梳洗一番,等晚些时候,我再安排酒宴,为诸位洗尘!” 吴极笑道,“侯爷,眼下谁都知道,我大顺最富有的地方是江南,而江南手上掌握钱财最多的人是侯爷,侯爷为我等洗尘,咱家就不客气了!” 贾琮笑道,“吴大人说笑了,我不过是临时保管财富的人,这些钱财最终是要收缴国库,用之于民,想来吴大人这次前来,也是为了这一桩差事?” 吴极摇摇头,“蒋指挥使为的才是这一桩差事,咱家为的是另一桩事,说不得将来要常驻这江南了,还要请侯爷多多关照呢!“ 贾琮猜想,为的应是海运那一桩事,他不由得想到自己弄的那个纺织厂,若是保险起见,应当是要拉皇上一块儿干,毕竟,对整个纺织业的冲击非常大。 既是如此,那就要和吴极好好商量一番,不过,暂时也不着急。 贾琮将蒋献和吴极一干人安置一番后,就听说薛家母女来了。 “将她们领到西花厅吧!”贾琮自去将圣旨放好,便领着大牛来到了西花厅,待进了门却看到了正在上茶的不是昔日小厮,而是一个女子,眉眼看着很是熟悉。 不是英莲是谁? 贾琮顿住了脚步扭头朝大牛看去,大牛挠了挠头,“爷,小的还是去领二十军棍吧!” 听得这话,英莲抬起头来,朝贾琮看过来,一双盈盈泪目看过来,眉间一点胭脂鲜艳欲滴,手里拿着个盘子,垂手而立,娇怯含羞,柔弱无依。 “你先下去吧!”贾琮考虑到屋里还有薛家姑娘,先将大牛打发了,至于英莲,贾琮朝她点点头,便径直走到了首位落座。 英莲似松了一口气,轻轻地咬住唇瓣,垂眸而立。 “姨妈,薛姐姐!”贾琮淡淡地打了一声招呼,算是见过礼了。 宝钗的目光再一次落在了贾琮的身上,少年端坐在椅子上,双膝微分,挺拔如松,他剑眉入鬓,一双醉人的桃花眼不见柔媚之气,目光犀利,锋锐如刀,令人不敢直视。 宝钗忙收回目光,水润杏眼中闪过一抹几不可见的惊诧,她倒是想不到,琮三爷竟如此年轻,又是如此气度沉稳,眸光囧囧,深不可测。 听得如此称呼,薛姨妈方松了一口气,肉皮有些松散的白净脸上挂上了笑意,“琮哥儿,你也知道,我今日带你薛姐姐来,为的还是我那孽障,都是亲戚面前,我也不说些客气话,你那薛大哥在牢里受的不是罪,要什么章法,你也跟我们直说,不管是十万两银子还是多少银子,只要我们出得起,我们都愿意出!” 宝钗如牡丹花般的脸上顿时飞上了两片红霞,火烧云一般,映衬在白皙如羊脂玉般的肌肤上,令贾琮想到了昔日看过的二乔,有着艳冠群芳的鲜艳美丽。 她脸若银盆,眼似水杏,唇不点而含丹,眉不画而横翠,穿一件淡粉色折纸牡丹刺绣圆领袍,下身一件金色撒花百褶裙,因太过尴尬而又紧张,两腿紧紧并拢,双手不自觉地绞着一方雪白绣红梅帕子,纤纤玉手,十指如葱。 贾琮不动声色地看过去,淡淡地瞥了一眼,又不着痕迹地将目光收回来,眼皮垂落,淡声一笑,“琮实不知薛姨妈所言何事?薛大哥先前的确是开罪过我,姨妈送来了赔罪的银子,我也将他悬在城头上一夜,彼此恩怨算是两消。薛大哥再有何事,亦是与我无干。” 贾琮抬眼朝薛姨妈看去,自是将她脸上愕然情绪看在眼里,“琮亦不知,薛姨妈这一番话,又是从何说起?” 薛姨妈张大了嘴巴,半天合不拢,一时之间,她都不知道贾琮说这番话,究竟是几个意思,她儿子现在还在牢里,贾琮倒是好,一推二干净,全然不讲亲戚情面了? 第157章 停机咏絮 宝钗轻咬了一下唇瓣,这才一双盈盈杏眸对上贾琮,“琮三爷,我哥哥先前为了一个拐子拐卖的丫鬟,与冯家起了争执,为了这事,被下了大狱,这已有近三个月了。因彼此是亲戚,我母亲和我这才冒昧上门,失礼之处,还请琮三爷见谅!” 说着,瑰姿仙容的少女起身,朝贾琮福了一礼,当做赔罪。 《红楼梦》中,赞宝钗是“停机德”,有“咏絮才”,又说她“罕言寡语,人谓藏愚;安分随时,自云守拙”,乃是个贤淑明达之人,自是明白,薛姨妈对贾琮的态度何其不妥,如若不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少女,这一次也不会跟着前来了了。 贾琮倒也不是看在薛宝钗的份上,前世他读《红楼梦》,说实话,对薛宝钗的感官并不好,一個女子生出“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的志向,纵然是一件好事,但大约是家庭出身之故,未免太势利,又太把人当傻子了些。 且不说金钏儿之死一事,分明知道金钏儿乃是王夫人逼死的,宝钗非但对同是女子的金钏儿没有半分同情,反而还说出那般冷酷无情心无下尘之言来便很是不妥。 再说宝钗捕蝶那一回,走到了滴翠亭边上,无意中听到小红、坠儿说芸二爷的话,被发现偷听,使出了“金蝉脱壳”的法子,自己巧妙脱身,却将黛玉给坑了进去。 原著中,本来为了宝玉势同水火的两个人,侯门千金黛玉吃了宝钗一碗燕窝,将宝钗视为亲姐妹,薛姨妈和宝钗在黛玉面前秀母女情深,羡慕得黛玉要认薛姨妈为干妈。 薛姨妈便顺势说起了黛玉的婚事,说要去与老太太提议将黛玉许给宝玉,紫鹃听得真了,在一旁催着薛姨妈果真说去,薛姨妈却又哈哈大笑,笑话紫鹃恨嫁,才催着姑娘出阁。 那时候,府上已经满传金玉良缘,母女二人这般演绎所为何事,欺负孤女罢了。 从读者的角度,只能说,黛玉幼稚,被薛姨妈这老虔婆给骗得暴露了真心,至于认干妈,帮着说亲事,都是薛姨妈糊弄她而已。 可对黛玉来说,却都是极其渴望的立身之本。x33 此时,黛玉是贾琮的嫡妻,又是陪伴他三年孝期的知己人。 再加上,贾琮也清楚,此时的薛家还在张罗着薛宝钗进宫的事,纵然将来进宫之事黄了,也会弄出个金玉良缘来,贾琮对宝钗自是多一眼都不会看,怕引起误会。 “吾乃军中之人,薛家大爷与人争买丫鬟之事,纵然打死了人,也是地方政务,归金陵府管。薛太太和薛姑娘担心薛家大爷之事,吾能够理解,上下奔走也是人之常情,但这事,却是找错了衙门。” 说着,贾琮便面无表情地端起了茶盏,这是端茶送客的意思。 薛宝钗一张丰盈白皙的脸上顿时霞飞双颊,她是不期然贾琮对她母女二人是如此不留情面,顿时懊恼、甚至有些怨怼的情绪在胸口酝酿,隆起的丰盈上下起伏,一双水润杏眼中,渐渐地弥漫上了雾气。 宝钗比起黛玉本就大了两岁,身形丰腴微胖,十四岁年纪,已是身姿卓绝,玲珑有致。 薛姨妈更是大恨,她双手紧紧地抓住膝盖上的马面裙,克制着气得颤抖的身躯,“琮哥儿,你先前既然叫我一声姨妈,当是眼里有我这个长辈的,你如今在江南这地儿上,谁不敬你怕你。若说先前你薛大哥哥开罪了你,伱罚也罚了,银钱也收了,事儿过了。 就算是后来和人争买个丫头,横竖也没把人打死,能有多大的罪过,他如今被关在牢里已经三个月了,听说被打得只能在地上爬了,我这心里就跟刀割一样,琮哥儿,你一句话的事儿,看在亲戚的份上,连这点忙都不肯帮吗?“ 贾琮低垂着眼帘,静静地看着手中的茶杯,茶杯里是澄清淡绿的茶汤,根根漂浮其中的龙井嫩绿光润,溢出来的茶香清而远,也难怪乎有茗茶之首的冠荣。 从薛家母女的角度来看,贾琮全然是无动于衷了。 而贾琮原本也不是会怜香惜玉之人,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与黛玉其实有着相同的性子,待他好的,他自然是十倍百倍报之,若待他不好,如贾赦贾珍之流,他自是也要十倍百倍报之。 至于薛姨妈仗着长辈,与王夫人同仇敌忾,上门羞辱他,他没有还手,已是慈悲为怀了。 就在薛家母女以为贾琮懒得搭理的时候,他抬起头来,少年头上一根白玉簪,一张俊脸本就是一块上好的美玉,剑眉星眸,神光逼人,官袍玉带加身,浑身上下透出一股令人沉醉的禁欲气息。 “薛蟠之所以如今还被关在牢里,是因为先前应天府知府贾雨村德不配位,通过不法手段谋官,朝廷虽暂时无革职处分的旨意下达,却也无颜坐镇府衙,由其上峰停职。 眼下朝廷新派的知府应当要到任了。正如薛太太所说,薛蟠并没有杀人,只是斗殴,定谳之事应当很快完结,薛太太大可不必担心,府衙那边应当很快就会有结果。” 宝钗何等伶俐人,从贾琮转换的称呼里,自是听得出这越来越生冷的疏离来,她抿了抿唇瓣,屁股朝前挪了挪,“琮表弟,我哥哥他……定谳的话,会是什么结果?” 不是她先前对这个表弟生分,实在是让她一开始就对一个伤害过她哥哥的人套近乎,她有些套不来,再女儿家,哪能没有点矜持呢? 贾琮很是意外地挑眉看向薛宝钗,见少女的圆润、丰美的脸上强掩羞愤,一双水润杏眸中水花闪现,又见她对上自己的眸子时,似乎被什么刺了一下,浑身一哆嗦,倒也不屑相逼,收回目光道,“先前知府同知说,应是笞四十,他未伤人性命,刑法自然不会取他的性命。” 比起原著,把人家冯渊打死,虽然暂时逃脱,却留下祸患,这次有他干预,事情只到这一步,已经是薛家祖坟冒青烟了。 贾琮的目的就是搞贾雨村,但为了把贾雨村搞得彻底,而让冯渊丢一条性命,他还没到这种伤心病狂的地步。 当然,如果贾雨村落马一定要谁的一条人命,他也会酌情考虑。 “笞四十!”薛姨妈一声尖叫,嚎叫道,“蟠儿他怎么受得了?琮哥儿,你不能不管啊,他已经在牢里受了一遭罪了,快被打残了,还要笞四十?你表兄他从小到大哪里吃过这苦头啊?” 贾琮皱了皱眉头,与他什么干系?听这说法,这事儿还赖到他的头上了? 贾琮斜睨了薛姨妈一眼,这张老脸上哭得胭脂水粉泅成了一团,顿时令他一阵嫌恶,也就懒得与她分说了,而是看向正盯着自己,眼中泪珠儿滚动的少女,道,“王子犯法庶民同罪,况我领兵事,薛表兄之事,我若插手,便是扰乱司法,干预诉讼,若朝中人人如此,平常百姓可还有活路?天下可还有秩序可言? 薛姑娘应是明理之人,这点子道理,相信薛姑娘可与薛姨妈说分明!” 若贾琮真要干预,对他来说不过是动动嘴皮子的事,薛蟠又没打死人,真定谳也就是几十板子的事,有他的面子在,这几十板子连样子都可以不做。 但他图什么呢? 贾琮最后一点耐性已经被榨干,将茶杯往桌上一放,对英莲道,“英莲,送客!” 说着,贾琮便起身,欣长、玉立的身形在宝钗的眼前晃过,门外的疾风卷了进来,掀起了他大红飞鱼服的袍摆猎猎生威,少年如走在登天之路上,气势如虹,令得宝钗的心跟着漏跳了一拍。 自古财帛动人心,权势迷人眼,更别说是如此少年郎,超品侯爷了。 英莲走上前来,怯怯地看了薛姨妈和宝钗一样,倒也没有多说话,好在薛姨妈母女是要脸的人,虽心里不伏气,倒也不会找贾琮侍女的麻烦,在英莲的带领下,走出了贾家别院。 贾琮的书房里,大牛和孔安跪在地上,正你一言我一语说着英莲为何会进府当下人的缘故。 “是孙管家说,爷跟前缺一个伺候的人,正好甄家母女求到了小的跟前,说是世道艰难,怕甄姑娘再遇上什么事,想要到爷跟前来服侍,有个靠山,小的就想着,这不是两厢情愿的事吗?“ 孔安朝大牛瞥了一眼,道,“爷,属下也是看到大牛服侍爷,笨手笨脚,连个茶都沏不好,才想到说好歹要买个丫鬟,上次爷说不是知根知底的不敢用,恰好今日薛家母女来,总不好让大牛进去沏茶,怕唐突了人,属下只说让英莲这姑娘暂时顶替一下。” “是,爷,甄家母女的身契还没有签,暂时也算不得爷身边的人,爷要不想要,咱们打发了就是了。” 贾琮淡淡地瞥了一眼地上跪着的两个人,道,“去甄封氏叫过来,我问问,具体怎么回事?” 大牛忙起身去喊甄封氏去了,孔安也被贾琮唤了起身,站在一旁伺候,心里很是懊恼自己好心办了坏事,也一股脑儿地怨怪到了大牛的身上,不知道大牛被人灌了什么迷魂汤,可劲儿地想要帮甄家那对母女,把自己也给牵连了。 今日要不是大牛带了甄家母女来,而薛家母女恰好也来了,无人端茶倒水,他也不会想到让甄英莲上去顶一顶,惹得爷不高兴了。 后罩房的一处空屋子里,甄封氏正在询问英莲适才在前面当差如何,“他没有当场把你撵出来?” 甄英莲低着头,白皙滑腻的脸上飘上了两朵云霞,她心里一面害怕,一面羞怯,一面却又很激动。 薛家姑娘分明比她好看一百倍,那人却对薛家姑娘那么无情,一点儿情面都不讲,可是对她却并无苛责,临走的时候还让她送薛家母女。 这分明是将自己看作了是他的人呢! “没有!”英莲轻轻摇了摇头,抬起眼看着甄封氏,“妈,侯爷方才没有把我撵走,就不知道……” 正说着,大牛来了。 “侯爷要见干妈呢!”大牛有些着急,对甄英莲道,“妹子,方才在前头服侍的时候,没出什么意外吧?” 大牛也是脑袋悬在了裤腰带上,他也是没办法的事,甄封氏太像他娘了,对他又好,他毕竟已经认了人家做干妈了,以后就是一家人,他不帮一下干妈母女二人,谁帮呢? 甄封氏怕就怕在侯爷二话不说,就将她撵出去,眼下既然还要见她,事情就有转机。 贾琮的书房里,甄封氏抹着眼泪进去,到了跟前,噗通跪下,“侯爷,我也是没有办法,不得已才走了这条路,只要能够留在侯爷的府上,不论为奴做婢,我母女都心甘情愿。”x33 贾琮冷眼看着甄封氏哭天抹泪,待她一番哭完了,才不咸不淡地问道,“这是何必?本侯既与甄老爷有旧,自然是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甄太太若有什么难处,大可跟大牛说说,又为何一定要走为奴为婢这条路呢?” “老爷不在之后,我母女纵然在一起,团了圆,也不过是一叶浮萍。不瞒侯爷说,前儿我那爹来了,也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了薛家要买英莲,一再怂恿我将英莲送到薛家去,说是给薛家大爷做妾也总好过小门小户为贫贱妻。” 贾琮听甄封氏絮絮叨叨,不由得想起了原著中,甄封氏的爹封肃是如何嫌弃落难的女儿女婿,又是如何哄骗了甄家的薄田朽屋,若非被封肃逼得走投无路,甄士隐还未必会跟了那跛足道人一去不还。 英莲站在庭院中,紧张地看着通往书房的那一扇门,她是极害怕了被卖来卖去的生活,若非外祖前来,与母亲说了那些话,她还未必有这么大的胆子,就这么义无反顾地进贾家别院的门。 似乎,只要看到那个人,便只是一道背影,她的心里都会安宁下来。 不多时,书房的门打开了,英莲看到母亲出来,察言观色,她自是看到了母亲脸上的轻松,心里松了一口气,忙上前去扶住了母亲,眼睛不由自主地朝书房里看去,却什么都没有看到。 依旧是回到了后罩房母女二人等待的屋子里,英莲忍不住问道,“妈,他怎么说?” “以后不得说这样的话了,侯爷身份贵重,哪能是‘他’‘他’地称呼?要唤侯爷!”甄封氏也说不出心头复杂的情绪,叹了一口气,“侯爷收了我们的卖身契。” 甄封氏不由得打量女儿的脸,白腻的鹅蛋脸儿,远山黛美,一双水漾的杏眼黑白分明,眉间一点胭脂痣,鲜艳欲滴,娇怯若花,她有些想不明白,为啥那少年侯爷就不动心呢? 甄封氏是没想到,贾琮真的会收下那张卖身契。 如今已经没有回头路了,再想一想,只要在侯爷跟前,终归将来还是有机会的。 这般想着,与其女儿最后被父亲卖给薛家做妾,不如跟在侯爷跟前,凭侯爷与老爷的交情,将来无论如何都会给女儿一个出身。 薛家母女从贾家别院出去的时候,神京城中,宁国府里,熙凤再次坐车过来了,这一次,探春和宝玉没有跟着来。 “你们奶奶呢?歇午觉起来了吗?”熙凤扶着平儿的手,扭动着柔软的腰身,对门口打帘子的丫鬟深儿问道。 “奶奶已经歇好起来了,这会子正和大太太说话呢。”深儿打起了帘笼,一阵水仙花的香味儿扑面而来。 熙凤用帕子遮了遮鼻子,迈步走了进去,对坐在罗汉床上正和尤氏说话的黛玉道,“哎呦,我说弟妹,前儿人多挤挤攘攘的,我都没来得及恭喜你,这会子过来,把这道喜儿补上!” 说着,熙凤上前去,学着男子的模样,朝黛玉拱手道喜,也不给人说话的间隙,径直道,“我才一过去,说了咱们家出了个超品侯爷的事儿给老太太听,老太太喜得跟什么似的,也不让我喝口茶,吃口饭,就又打发我过来,说是商量怎么庆贺的事,这不,我只好腆着脸又过来了。 侯夫人,您快指点指点小的,要小的做啥,鞍前马后的,小的效劳就是,绝不敢偷半点儿懒,耍半点儿滑!“ 尤氏先就笑起来了,指着熙凤对黛玉道,“你瞧瞧,真正凤丫头这诙谐是好的,也怪不得老祖宗离不开她,有了她啊,就跟有了一台戏一样。” 黛玉道,“什么诙谐,不过是贫嘴贱舌讨人厌恶罢了。” 熙凤的眸光闪动了一下,这不是才拿了她的话回敬她?这可真是,一句话都不等过夜,就还了过来,还是自己上赶着的。 “哎呦,这还记仇呢?真真的,且不说这事儿了,我哪一次是为了我自己的事儿找你?不都是身上担了差事过来的,这会子咱们也不说那些愁人的话,只说喜事了,琮兄弟这晋爵的事,肯定是要好好庆贺一下,老太太的意思,如何下帖子,如何宴请,日子定在什么时候,静等着你发话呢!” 说着,她看向黛玉。 心里想着的却是,这可真是一件天大的好事呢,两边府上摆宴席,少年侯爵,京中不知道多少人上赶着来巴结,这露脸的事儿原本该是黛玉,但一来这林妹妹柔弱,二来她哪里经过事儿,如何料理得开? 最后还不得自己来操持,若能料理得妥当,谁还能不说她有才干,谁还能不伏她? 说是静等着黛玉发话,熙凤却是等着黛玉谦逊一句,便将这事儿都总揽过来,最好东府这边也让她一并料理,好好儿显摆一番。x33 尤氏只看了熙凤一眼,便知道她心里打的是什么主意,只不过如今,她身份尴尬,虽有黛玉敬重她,她也是安分守己,不与自己相干的事,她也是只看不说。 况黛玉,年纪虽小,心中却是个极有成算的。 黛玉颦了颦眉,眉尖微蹙,一双含露目澄澈透亮,轻侧螓首,看着熙凤,“这些日子天儿冷了,我身子一向弱,也不敢往雪地里踩,不好过到那边去。 还请凤姐姐帮我多谢老太太的好意,既是为琮哥哥晋爵庆贺,好歹也得等琮哥哥回来,没道理琮哥哥还在外头做事,家里大宴宾客的道理。 这府上,琮哥哥虽说交给了我,旁的事,我还能做主,这件事,事关琮哥哥,该怎么办我须问他的意思,待问明白了再找凤姐姐商量,一些事说不得要凤姐姐帮忙呢。“ 黛玉的声音柔柔的,不疾不徐,如同林间山泉水淙淙流淌,可语气却透着不容抗拒的坚决。 第158章 上门哭丧 熙凤愕然。 她今日可是被拒了两次了。 想了想,熙凤忍着满心的不甘问黛玉道,“琮兄弟说没说什么时候回来?” 黛玉轻轻地摇头,“琮哥哥没有说过,不过,我想着应是快了。” 琮哥哥说大约年后就会回来,具体的日子也没有说,黛玉自是不会嘴快。且不管琮哥哥什么时候回来,这贺喜的事都不可能在他回家前办了。 到时候,朝中肯定会有人前来庆贺,堂客尚好招待,官客呢?宁国府这边没有个男主子,那就只能仰仗荣国府那边了,到时候不但人脉关系被他们分享,反而这边还要欠那边一份人情。 至于说,朝堂上还有什么讲究,黛玉更是要先过问贾琮的意思。 这点子道理,黛玉不会不知。 她也有些好笑,不知道老太太是真不懂呢,还是打了什么主意,竟是要这个时候办庆贺宴。 但无论如何,老太太是琮哥哥的亲祖母,是她的亲外祖母,这是到了天边都不变的道理。 不管老太太打的什么主意,黛玉也只能做些腾挪,她性情再直,也不能和老太太对上。 这就好似上一次老太太以病了为由,令她过去侍疾一样,她也只能丢了这边的事儿,去那边服侍了些日子。 熙凤也只好铩羽而归,从宁熙堂出来,她心里冷哼着,她是拿这个弟妹没有办法,谁让她嫁的男人不争气呢,她老公公一日不死,男人一日不得承爵,她也一日没有诰命。 黛玉却不同,小小年纪,如今超品侯夫人,这满京城里,品阶高过她的屈指可数,纵然将来,她男人袭爵了,她也最多只是個二品诰命。 原觉着二品诰命已经是很大的荣耀了,可今日看了礼部送过来的诰命服,一声一个“侯夫人”,熙凤心里难免一阵酸涩,难以排遣的嫉妒。 荣庆堂里,王夫人锥子脸上,白净的皮肤几乎拧在了一起,若当初出继东府那边的人是她的宝玉,今日封侯的人便是宝玉了。 王夫人看着窝在老太太怀里的宝玉蔫蔫的,王夫人的心里越发不好受,她的宝玉衔玉而生,本该有大富贵的人,谁知,这气运却是被人夺了去。 还是长房那边的一个庶子,真正是乾坤颠倒了。 正自想着,外头林之孝家的匆忙进来,“老太太,太太,东平郡王太妃、修国公太夫人、缮国公府大太太一块儿来了,这会子在门口落轿呢。“ 贾母心里一喜,面上已是露出笑来,想必是听到了他们家的喜事了,还有什么比勋贵家里晋爵更大的喜事呢? 这几家都是老亲了,这样兴冲冲地上门来,原就比旁的人家更亲近一些。 王夫人却是心头一沉,非年非节的,这个时候来,为的是什么事? 难不成是为了东府那位晋爵的事,这可跑得可是真快啊! 王夫人两道细眉皱起,恨不得发个话,把这三人打出去才好,又不是她西府这边有了喜事,那位都分出去了,与这边什么干系,跑到这边来道喜,不是往她的心口上捅刀子吗? “快请!”贾母忙道。 既是太妃来了,贾母说不得要迎出去,王夫人少不得和李纨一左一右扶着老太太就往外走。 刚行至垂花门前,便看到一行人脚步匆匆,神色哀怨地进来,看到贾母,脸上也不带半点喜色,贾母和王夫人心中均是升起了不好的预感,实在想不通为的是什么事? 若论报丧,也不该这些当家太太们亲自上门来。 李继宗、侯孝康和石光珠的死随着贾琮的密折先报到了皇帝哪里,随后,又同贾琮的奏疏送进京城,考虑到临安伯已经被定为通倭卖国,李继宗等人若一并地也跟着如此定罪,势必牵动太大,纵然泰启帝能够压得住,大明宫也不会答应。 况且,三个人已经死了。 四王八公后继无人,不单单是贾府有这样的危机,这三人都是东平郡王府、修国公府和缮国公府拿得出手的后代,一死,想再从矮子里头拔个高的出来,就更加没可能了。 既是如此,皇帝也没必要赶尽杀绝,激得另外几家起别的心思。 四王八公,如今就去了一王三公,搭上一座侯府,贾琮自己又占了一份儿,泰启帝这些天做梦都能笑出声来,他便也只定性,李继宗三人即便通倭,想必也是受了临安伯的蛊惑,并不一定清楚实情,再未掌握充足的证据之前,暂不祸及家人。 这比定罪还要狠,如同悬着一柄利剑在这三家的头上,不定什么时候绳子断了,利剑斩下来,就是尸首分离的下场。 三家虽活着,还不如来个痛快。 三家同时对贾琮恨之入骨,相互一通气,先是去了宁国府,结果被贾平领着一干亲兵与其随从对峙,还没有打起来,这边的随从气势就先弱了,好几个吓得尿了裤子,东平郡王太妃只好到了荣国府来找贾母。 “太夫人,多久没见了,您如今可是春风得意,养了个好孙子,把家里的爵位好生提了一大截呢!” 东平郡太妃说着已是两眼通红,声音哽咽,抹了一把眼泪,便呜呜呜地哭起来了。 旁边缮国公大太太、修国公太夫人和大太太已是嚎啕大哭起来,一时间,庭院里痛苦声一片,不知道的,以为荣国公府在办丧事。 贾母和王夫人面面相觑,没有人告诉她们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眼下二人只得出了两条信息,一是此事与贾琮有关,二是绝非好事。 “太妃娘娘,太夫人,胡太太,周太太,先里面请,有什么事,我们坐下来说,不瞒几位老亲,外头的一些事我们一概不知,若是有什么事,且看在我们几家这些年通家之好的份上,与我们先分说清楚。” 见东平郡王太妃扶着下人往前走,其余三人也跟随其后,只是,一路上都不与贾母和王夫人说话,宛若仇雠一般,这让王夫人心里颇不是滋味。 在荣庆堂坐定,太妃因身份之故,坐在了平日贾母的位置上,端坐在罗汉床上,而贾母则落座在了她下手左边第一个位置,修国公太夫人与之面对面,其儿媳妇周氏陪坐一边,缮国公府大太太胡氏与王夫人则坐在贾母下手边的位置。 “莫非老太太不知道令孙贾琮被皇上晋爵为侯爷了?少年侯爷啊,这可是我大顺朝头一遭儿,这从古至今也没有几个他这般有出息的吧?” 东平郡王太妃一双犀利的倒三角眼看着贾母,脸上的法令纹如同一道沟壑,脂粉都填不满,也令其一副面相,分外狰狞。 这语气,分明咬牙切齿,贾母不明所以,也就不好接话。 王夫人心头却是一喜,她挪了挪屁股,朝前凑了凑,道,“太妃娘娘,适才是听说宫里往东府那边下了圣旨了,虽说老太太是琮哥儿的亲祖母,我也是个当婶子的,这孩子原先也是这边的出身,这几年前前后后闹出多少事来,这边府上更是……, 如今真正是在过年关了,也实在是我们想和那边亲也亲不起来,太妃娘娘若有什么事,也可指点我们一番,外头发生了什么,我们是真不知道。“ 这番话,便是将西府和东府撕掳得清清白白了,贾琮虽然被封了侯爵,可圣旨又不是落在这边的,况且,就算是这边的亲儿子,先前又是在门口跪,又是喊打喊杀,又是被迫掏了四五十万两银子出来,如今西府这边过年都艰难了,还要如何? 王夫人也不愧是当家管事的人,察言观色的本事还是有,虽然依旧是一头雾水,可这些人冲着贾琮来,这是显而易见的。 贾母也回过神来了,“太妃娘娘,太夫人,两位太太,老身这把老骨头每天就在荣庆堂里养着了,外头的事,我是一概不知,更别说,他那遭瘟的眼下还在江南没回来,我们家是什么情况,什么时候瞒过你们这些老亲?有什么事,还得你们提携提携,该明说还是要明说。 胡氏又是一阵哀嚎,“我的儿啊,你死得好惨啊,我的儿,你死了,你叫我靠哪一个去啊,我这些年是白养了你了,我的儿啊,伱怎么这么倒霉,你招惹他做什么啊?” 这是悲痛到了极致的哭了,白发人送黑发人,真正是见者伤心,闻者落泪。 贾母上了年纪的人了,这么听下去,也忍不住跟着落泪,两眼红彤彤的。 周氏第一个耐不住,用帕子捂着脸,呜呜呜地哭着,还有什么比中年丧子更令人悲痛的呢? 东平郡王太妃也跟着落泪,“贾琮在东南抗倭,他一去,倭是抗了,海是靖了,却没给我们这些老亲们留半条活路啊,从我那孙儿继宗,到修国公府孝康孩儿,缮国公府的光珠孩儿,全都因了他,把命丢在了那海上,还落了个通倭叛国之罪,这不是把我三个府上往死里逼吗?” 贾母的脸色顿时惨白,王夫人更是吓得浑身哆嗦,却是咬着一口银牙,将贾琮往死里恨了,合着这么多条人命,换了他侯爵,成全了他的好事,这所有的过倒是让荣国府这边背上了? 四王八公原本就是守望相助,以后,谁还敢与贾府来往? 虽说宁荣二府各立门户,可在世人的眼里,一笔写不出个贾字来,纵然是两府上打得头破血流,说不得人家以为关起门来是一家人呢。 眼下,她虽然要与东府撕掳清楚,可也要人家信才是呢。 所以说,哪怕把贾琮撵出去了,西府这边迟早也要被贾琮拖累死! 她自己倒是无所谓了,可她的宝玉以后怎么办? 王夫人只需要一想,就是不寒而栗,她的宝玉可不能被贾琮祸害死了。 东平郡王太妃领着三个诰命在荣庆堂里哀嚎了好半日,最后精疲力尽了,才被人抬着出去,把人送走了,贾母也是去了半条命,晚膳都没用,让鸳鸯服侍着睡下了。 贾政下了衙前来探视,担忧不已,请了太医前来为贾母诊脉,也只说操劳过重,忧思多虑,开两剂发散的药吃,多休息,无大碍。 贾母这才歇了要与东府那边一块儿庆贺摆酒的心思,暂时是半点都不敢沾惹东府了,黛玉这边听说后,也是松了一口气。 若贾母执意,她还真想不出好法子来。 王夫人这边的三间耳房里,熙凤与王夫人一左一右坐在炕桌的两边,熙凤已是听说了东平郡王太妃领着人上门来哭闹的事,心里很是不以为然。 要哭的话,应当去东府哭丧去,分明是东府进不去,瞅着这边好欺负,才闹上门来,说来说去,这府上还是没个撑得起门面来的爷们儿。 “蟠儿的事,那边怎么说,你弟妹有没有松口给贾琮那杀千刀的写封信?”王夫人见熙凤走神,便开口问道。 熙凤忙收敛了心神,“哦,我去说过了,也还是没用。“ 到了这会儿,熙凤的心思都不放在这里了,她从黛玉身上,从东平郡王太妃等人前来闹事之上,已是深深体会到了东府那边的权势熏天。 想黛玉,之前第一次进荣国府的时候,是何等怯弱,见人便陪笑,吃饭的时候,一举一动都是先偷偷看人,别人如何做,她才如何做。 随身服侍的人一个王嬷嬷极老,一个雪雁又极幼,也并非是林家没能力为女儿置办服侍的人,不过是怕浩浩荡荡带了人来,这边不好安置,百般都是投奔而来的打算。 而现在,且看黛玉那底气十足的模样,便是依旧江南女儿家的柔弱,可言辞犀利,又何曾把她这个当嫂子的放在眼里了? 这底气,还不是贾琮给的。 她那小叔子,年后就要回来了,且看吧,以后还闹腾不休呢。 王夫人听了这话,气得胸口疼,冷笑一声,“你那林妹妹,如今也是立起来了,当初家里遭了那样的事,我只是说让她先回去避一避,也并没有要撵走的意思,等家里平息下来了,未尝不会把她接回来。 她既是忌恨在了心头,说不得贾琮这番,就是在为她报当年那仇呢!” 熙凤心说,这还真不好说,但当年她这姑妈把黛玉撵走,何尝不是在向老太太打擂台呢?也是防着老太太的那点子心思,想将外孙女儿嫁给孙子。 她姑妈自然是瞧不上黛玉的,不管林家如何,当年的黛玉就是要靠荣国府收养。 “如今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要不,让叔父往那边打个招呼?”熙凤出主意道,她口中的叔父指的是王子腾。 “何尝没有说过,眼下你叔父那边正在紧要关头,听说朝廷有意要升他的官,还能往上,况蟠儿那边也不是到了人命关天的地步,那好在这个口子上说这事儿,万一又给那畜生咬上了,岂不是亏得慌?” 熙凤倒是没有听说这件事,而她也没了好主意,略坐了坐,正好有媳妇婆子要来回事,便先出去了。x33 忠顺王奉旨出京,原是与蒋献和吴极一道儿,到了南边地界上,他还奉有密旨,便先去了扬州。 与他一同随行的宪宁郡主女扮男装,跟在父亲的身边,时不时地往金陵方向望去,自是相思难熬,自上次一别,又是大半年未见,不知少年是否又长高了? 忠顺王自是能够察觉女儿的心不在焉,在她一而再而三地催促中,与林如海和赵咨璧谈过之后,了解了些这边的情况,这才从又绕道去了宁波查看一番。 正如贾琮奏疏上说,倭患彻底清除之后,百姓已经重新回到了家园,虽百废待兴,但能够从街头巷尾,村庄中升起的袅袅炊烟中看出,安居乐业的盛世景象了。 忠顺王一路走,自有密奏一路往宫里送,泰启帝见所报与贾琮所奏并无二致,也就放下心来。 他暂时不想损失贾琮这员爱将,有能力,年纪小,无背景,好掌控。 忠顺王到达金陵的时候,正是年三十,备南京内官监太监王堂与贾琮一左一右领着南直隶应天府一干常驻官员等候在城门口。 远远听到马蹄声传来,贾琮抬起头来,正好与一道清水般的眸子对上,只见,忠顺王亲王仪仗队伍中,走在最前面的,骑在高头大马上的少年,正是女扮男装的宪宁郡主。 四目相对,脉脉无语,半年多未曾相见的宪宁,秀气的脸上覆上了一层清霜,只落在贾琮身上的眼神暴露了她此时的心情,激动而又难以抑制地有些凄怨。 亲王仪仗威严,自是震慑了不少人,忠顺王的王驾停在了应天府府衙中,刚刚上任的应天府知府钟况,亲自导引着王爷进了议事厅。 “都坐吧!”忠顺王在首位落座,宪宁一身大红麒麟服,头戴璎珞帽,手按绣春刀,站在忠顺王的身后,目不斜视。 贾琮坐在忠顺王下手左边第一个位置,王堂则坐在他的对面,这位见证了江南一场腥风血雨的太监,面色平和,谁也猜不透他心里在想着什么? 其余人,蒋献等人均列席而坐。 由贾琮先发话,“王爷南下,不知皇上有何旨意?下官等需如何配合?” 这话,也只有贾琮才问得出来,江南这边一场浩劫,究竟是谁引起,如今谁手握权柄,人人忌惮? 听到这话,也有不少人心里松了一口气,看着少年的眸光闪烁,恨不得现在立马就送这少年侯爷离开。 也算是人心所望了! 忠顺王眼角余光瞟了女儿一眼,玉容清冷,他心里也难免生出对贾琮的怨怼来,也恨不得将贾琮也尽快送走算了,“皇上的旨意,江南这边一应事,宁国侯都交给本王,你麾下所领军队,编入京卫飞熊卫,由你摄飞熊卫指挥使。“ 泰启帝登极之初,收编部分京营,并建立起的禁卫军上十卫,因军制初建,倒不像京营那边建制严格,设亲军都护府,都护从二品,比京卫指挥使高一级,其下是各卫指挥使,正三品。 贾琮之参将乃是另一套军制了,也是三品,虽平级调动,但意义不同,这意味着贾琮已经获得了泰启帝的绝对信任,其所领边军变成了亲军,成为负责护驾左右,护卫宫禁的侍卫禁军。 “臣领旨!”贾琮忙起身先向北面谢主隆恩之后,方才落座,对忠顺王道,“谭靖等人关押在总兵府,所抄家产,我已经命人列出清单,其余通倭五家男女老少也已经下狱,名单和人数稍后我会派人与王爷的人接洽清点;其资产一概未动,均予以封存,待锦衣卫接管,飞熊卫的人便可撤除,待王爷这边妥当了,我即领兵北还。“ “哦,对了,你手下不是两员副将吗?皇上也有旨意,你回头带人过来,本王见见!” 贾琮愣了一下,却也不敢不遵旨,忙道,“是!” “行,你先去吧,江南这边的情况,我还要摸摸底,今日过年,回头本王去你那吃年饭,再细谈。” 众人均是侧目,瞧这模样,这位大顺硕果仅存的亲王对贾琮分明是子侄一般,也不由得心生羡慕。 贾琮却只深深感受到了忠顺王对他的嫌弃,道了一声“是”后,直起身来,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宪宁的脸上,正好对上了她垂眸看自己的眼睛,渴望与思念交织,似被看透心思,忙慌乱避开,越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心虚。x33 贾琮骑马从金陵府衙门回贾家别院,对于年宴会的事,他并没有太放在心上,一路上只想着回京之后的事,他身上爵位虽重,但这算不得什么,水溶还是郡王呢,但武将不带兵,就是一只纸老虎。 禁卫军一共十卫,京营却有十六卫,从兵力上来说,禁卫军就占了劣势,但这不是重要的,重要是卧榻之旁岂容他人鼾睡,对于皇帝来说,如何瓦解或掌控京营,才是令其夙夜难寐之事。 而对于四王八公来说,把持五军都督府是权柄,而京营才是他们赖以生存的根基,是他们与皇帝博弈的筹码。 待进了贾家别院,贾琮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了迎上来的大牛,对跟在身后,尚不知情况有变的郭勋和张翰道,“先书房议事!” 忠顺王才来,必然有京中消息要讨论,二人忙随了进去。 “原说要带你们一起进京,皇上有新的旨意给你们,一会儿你们留在我府中吃年夜饭,与忠顺王见个面。忠顺王在一日,你们二人须得用性命担保忠顺王的安全。” 皇上的意思已是非常清楚,贾琮将江南这边翻了个底朝天,之所以能够安然无恙,赖仗他手中的兵力,蒋献也领了锦衣卫前来,但人数应不会太多,这边肯定需要清楚情况的人接应,在贾琮手底下脱颖而出的郭勋和张翰便成了最佳人选了。 “侯爷,这……”郭勋着急上前,正要反对,贾琮抬手止住了他要说的话,“你们跟着我进京,我眼下无法保证你们升官……” “侯爷,我等不要升官。”张翰也有些急眼了。 “少说屁话!还有,我也想过了,江南这边是我们好不容易打下来的……,倭寇虽暂时销声匿迹了,若没有人守着,保不齐没几天卷土重来。” 贾琮凝眸看着张翰与郭勋,二人也是一向清楚贾琮的思路,瞬间就明白了。 贾琮担心的不仅仅是倭寇,还有别的,而二人留在这边,江南这块地,将来贾琮想要做什么,才好伸手。 贾琮见此,也甚是满意这份心有灵犀,站在二人的中间,一手按住一个肩膀,“放心吧,如此才合我的意,若把你们单独留下,皇上和王爷绝不会亏待你二人。” 但,为何不亏待,二人心中也非常清楚,其中必定不乏贾琮的抬举。 第159章 相见时难 贾琮走后,忠顺王只与王堂、钟况等人寒暄了几句,谢绝了众人的留饭,就带着一群扈从,随侍,从知府衙门出发,往贾家别院前来。 落在众人的眼里,贾琮便越发是被忠顺王视作子侄了,唯有亲近之人才不需要寒暄,也唯有亲近之人才会聚在一块儿过年守岁。 忠顺王乃是皇帝兄弟一辈儿中,硕果仅存的亲王,泰启帝刚刚登基一两年时,对忠顺王倚重更甚。 这几年,忠顺王身体不好,才深居简出,朝政之事沾手便少了。非宫中召见,甚少出门,更是不与朝中文臣武将来往,却没想到,忠顺王对贾琮竟是如此爱重。 若非贾琮早已经娶妻,真是让人怀疑,忠顺王是不是想招贾琮为郡马爷。 忠顺王对泰启帝那是忠心耿耿,这也让人不难猜出,这份爱重,怕也是宫里的意思,如若不然,凭贾琮的这些功劳,贾家的根基,若说封个伯爷,尚说得过去,一下子就是侯爵,圣眷未免太浓了一点。 贾琮留了王朗和孔安随侍忠顺王,二人一左一右在前领路。 江南虽不至于如北方那边入了冬便一场一场下起鹅毛大雪,天气也甚寒,但这里水系过多,又临海,到了冬日,气候湿冷,比起北方的干冷来,颇让人难以适应。 忠顺王歪在宽大的马车里,里头布置奢华,小矮几上的兽炉中袅袅飘出令人神清气爽的龙涎香来,青烟轻笼,将对视的父女的两张脸,隔开。 “见着了,心里舒坦了?”忠顺王叹了一口气,从貂裘大氅里头伸出手来,握住了女儿娇嫩的小手,轻轻地捏了捏,松开,又扶在女儿的肩上,看着女儿负气的一张脸。 “父王只有你一个女儿,自是希望你能够得到这天下最好的,他一个庶子出身,先前又闹出那么多的事来……” “你骗人!分明不是这個理由。庶子出身?皇后娘娘无所出,我那些堂兄堂弟们哪一个不是庶子?偏偏到了他这里,你们就开始挑三嫌四了。” “你一定要跟父王闹吗?你一向那么乖巧,一些道理,纵然父王不说,伱应当也懂。无论父王做什么,都是为了你好,别说他先前配不上你,就算配得上,他这样的性子,绝不会为了一个女人,放弃了前途事业。” 这也是贾琮在写了几封信到忠顺王府,在没有得到回信的情况下,很快就与表妹定亲的缘故,自然也是为了表明自己的心迹。 这样一个少年,真是叫人既佩服,也让忠顺王觉得惭愧。 “我哪有跟你闹?我只是恨你不懂我的心。娘亲过世这么多年,你又何曾忘记过一日?偏偏,我从来没有对谁好过,好不容易遇到一个,你们这般反对!” 忠顺王再次叹了一口气,将女儿略有些凉的手笼在了自己的手里,感受着父亲掌心里的热意,宪宁两眼中的泪珠儿滚得越发欢了,听外头有人说前面就到了,她忙抽回了手,用帕子将泪水擦干,又拿了个小镜子出来照半天,自是怕一会儿下车了,被贾琮看出端倪来。 忠顺王看在眼里,也是心头火起,“他有什么值得你对他这么好的?他若是个好的,把你放在心上,不管父王如何反对,他都不该放弃,说什么也该为你争取,至少也可以等你几年。” “他不怕死吗?再说了,那时候,他才被他父亲撵出来,才死了母亲!”宪宁横了她父亲一眼,别过脸去,一副不想再搭理的模样。 忠顺王也是拿他这宝贝女儿没有办法,这么多年,自己亲手养大,不假他人之手,也成了他生命里唯一的执念,纵然贾琮那小子什么都不论,只论年龄,比他女儿小了两三岁,将来难道还要他女儿把那小子当儿子一样养不成? 自然是要寻一个比女儿大两三岁,容貌昳丽,出身高贵,才德齐备的好青年,方才配得上他女儿。 还有,皇兄对这少年是有大用的,他身为亲王,哪怕膝下无子,也不好与这人牵扯太深。 忠顺王看着女儿愁眉冷锁的脸,满腔都是剪不断理还乱的心事,也只觉得,心头有着深深的愧疚。 马车停了下来,宪宁的眼睛一亮,她正要起身,伸出的手,偏偏又停在了半空中,整个人就跟被施了魔法一样,半晌都动弹不得。 “王爷,郡主!” 外头传来了贾琮的声音,清冷中,带着一丝不容人察觉的急迫,宪宁这才回过神来,抿了抿嫣红的唇瓣,起身,站在车上往下跳。 “郡主,慢点!”贾琮不自觉地就朝宪宁伸出双手来,宪宁却是别过头,朝她父王看了一眼,冷声道,“你让开!” 宪宁自幼习武,贾琮也是知道的,却依旧倔强地站在原地。 车内,忠顺王也探出头来,对贾琮道,“你扶你师姐一把!” 宪宁一身飞鱼服,作男儿打扮,非忠顺王贴身护卫,也无人知道她的身份。 贾琮收回了一只手,宪宁这才似乎不情不愿地将手伸给了贾琮,被他的手握住的时候,不同于父王掌心里那灼热的温度,一股温凉传来,如电流袭过全身,一颗心砰砰砰跳得不能自已。 难言的激动掺杂着苦涩,宪宁只觉得鼻头一酸,又有点想落泪了。 宪宁落地的瞬间,贾琮忙伸手搂了一下她的腰身,减缓这股子冲劲,谁知落在刚刚准备下车的忠顺王的眼里,贾琮就搂着他的女儿了。 忠顺王一双冒火的眼睛盯着贾琮的手,令贾琮觉得手腕一凉,惊了一下,一时间忘了把手收回,那手就正好搭在宪宁的腰身,靠臀部的位置。 “混账!”忠顺王气得胡子一抖一抖,贾琮忙将手挪开,有几分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顺势伸开手,“王爷,请!“ 宪宁抿了抿粉唇,一双眼睛瞪得大大的,眼底分明藏有笑意,被忠顺王看在眼里,见女儿一副要气死自己的模样,又有几分哭笑不得。 宪宁终于有几分开心了,跟在父亲的身后,在经过贾琮的时候,调皮地伸出手,戳了戳贾琮的腰身,在忠顺王停住脚步,转过身来时,又忙收回了手。 贾琮将人带至大厅,到了门口,贾琮停下脚步,对宪宁道,“郡主,我让人带你先去梳洗一番?” “不去!”宪宁撅起一张小嘴,眼带痴迷地看着贾琮,又觉得有些不妥,将目光挪开,“算了,你让人带我去吧!” 贾琮让人喊了英莲过来,“服侍郡主去后院梳洗,吩咐下去,年宴就摆在花厅,暖阁另置一席!” 宪宁一双眼睛落在英莲的脸上,见姑娘柔柔弱弱的,低眉顺眼的,不由得多打量了几眼。 英莲飞快地看了宪宁一眼,很是吃惊,竟然有如此离经叛道之人,但听是郡主,想到贵女们的脾气大抵如此,才忙收了心思,福身道了一声“是”,待贾琮走后,领着宪宁往后面去。 “你是服侍侯爷的?”宪宁状似无意地问。 “不是。” 宪宁也不知想到了什么,唇角微微上翘,这喜悦也并没有持续多久,又耷拉下来,终觉无趣,意兴阑珊起来。 不多时,甄封氏便将宪宁带来的侍女送了过来,她沐浴过后,换了一身女儿家的装扮,在窗前坐着,看着外头渐渐沉下来的夜色,手指头百无聊赖地敲着桌面,却又不觉得等待是如此苦涩。 似乎,只要与他在同一片屋檐下,哪怕一时半刻看不到那个人,心里也是喜悦的。x33 不多时,贾琮果然过来了,一身蓝底玉堂团兽妆花缎直裰的少年,穿过庭院走了过来,听他在外面问英莲,“郡主呢?” “郡主在屋里!” 宪宁忙直起身,朝门口看去,帘笼被掀开,贾琮高大欣长的身形出现在了宪宁面前,她深吸了一口气,压制胸口那狂跳的心,一双水雾般朦胧的眼睛看向贾琮。 豆蔻年华的少女,无论淡妆浓抹,都是美得如一朵花,刚刚沐浴过的宪宁,穿一身淡蓝底百花芙蓉妆缎领口出风毛的窄褃袄,一头秀郁乌发绾着垂挂髻,一对红宝石珠花别在上面,映衬得一张精致的小脸,明媚生辉。 贾琮在她对面的绣墩上落座,抬手将她鬓边一缕垂发别到耳后去,轻轻地捏了捏她的耳垂,却见她将一张脸看向窗外,心情似乎显见就明媚起来了。 “这一路上,可还好?”贾琮问道。 宪宁收回了目光,与少年的目光对视,看出他眼底的担忧,轻摇螓首,“我和父王来的一路上没什么事,倒是沿途看到四处都是难民,路边上白骨累累,实在是……让人觉得难受!” 她闭了闭眼,将那一股酸涩压了下去,“到了南省的地界才稍微强些。师弟,你说,历代王朝,国祚传递总要逾百年,才会国运衰落,再短的王朝也有两三百年历史,可大顺……” 大顺也才逾百年,怎地一下子就到了这一步呢? 宪宁有些说不下去了,她也是看到这些之后,才陡然明白过来,自己心头那点子儿女情长,在苍生面前,算得了什么? 贾琮知道宪宁的心底一向都是柔软的,如若不然,也不会在他与荣国府对峙的时候,心生恻隐,用一件斗篷将自己护着,也因此而结缘。 “近几年,天灾有之,人祸有之,圣上有爱民之心,奈何地方官吏贪鄙无德,不知抚民,只知敛财,欲壑难填;再加上夷狄之患,倭寇之乱,内用不知节制,民力有限,应用无穷,种种积弊难除,如人之数病集于一身,一旦症结起,病候自现,也是不可避免之事。“ “可怎么办呢?”宪宁身子前倾,一时激动之下,双手扶在了贾琮的膝盖上,似乎感觉不对,正要收回的时候,贾琮捉住了她的手。 燥热涌遍全身,一抹嫣红爬上了她如四月梨花白般的脸颊,香腮如雪,俏若红梅。 “自是有办法解决,当今圣上愿广开献纳之门,亲近辅弼之臣,如此,上下志通,便如身体通壅闭,再用以针石药物,假以时日,自是经脉畅通,药到病除,将来必然会国泰民安。” 宪宁心里松了一口气,身子前倾,将头轻轻地抵在贾琮的胸口,声音讷讷地道,“我并非是为别的,我只是害怕,我其实也不知道我在害怕什么,我看到父王担忧,愁得茶饭不思,夜不能寐,我就跟着莫名地害怕。” “我知道!”贾琮将少女轻轻地搂在怀里,柔软的腰肢如水一般,一股淡淡的馨香扑鼻而来,他能够感受到少女心头那份惶恐不安,是以,双手微微用力,让佳人在怀中嵌得越发紧一些,也感受着她慢慢安宁下来的心情。 时间悄悄流逝,似乎这样便很好,能得长久。 只是时间总是不等人,眼看天色已经不早了,贾琮轻轻地抚了抚怀中佳人,“我们去前面吧,王爷该等着急了。” “嗯!” 宪宁起身,牵着贾琮起身,问道,“说好了你什么时候回京吗?” “大概会在元宵节后启程。” “元宵节我们去看花灯吧!”宪宁充满了憧憬,“听说元宵节的时候,秦淮河、夫子庙都是好玩的地方,你陪我去!” “好!” 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 江南这边,虽经过了一番血洗,倒了些人,但对普通老百姓的影响并不大,黄昏将至的时候,家家户户便放起了鞭炮,呈现出一片热闹的景象。 薛家。 薛蟠在年三十前一天被笞四十后,终于被放了回来,老苍头领着薛家的小厮将其抬上了车,回到家里便请了大夫诊治。 薛家也花了些银子,行刑的时候,用的是个老手,看似薛蟠被打得皮开肉绽,可实际上并未伤至筋骨,将养些时日,也就好了。 大夫开了些棒疮药,用酒研开,命丫鬟帮他抹在了伤口上,薛蟠自是疼得嗷嗷叫个不停,浑身的冷汗滚滚而下。 薛姨妈和宝钗坐在外头,听着里头的声音,哭得稀里哗啦,“我苦命的儿啊,你哥哥他这辈子,何曾受过什么罪?他虽不成器了些,也是我捧在手心里长大的,我原也没指望他有个什么出息,不过图平平安安罢了,哪曾想,他还要受这牢狱之灾啊!” 宝钗坐在一旁落泪,一方帕子都湿透了,只垂着头,心里在想着,哥哥也不知道是如何和那人不对付,两次都落在那人的手里吃了这样大的亏,便是连个年都不得过了。 耳边突然听到爆竹声声,家里却是愁云惨雾,不由得劝道,“妈,事已至此,只能让哥哥好生养病了,盼着哥哥经此一事,往后也收敛些。“ “乖女儿,你姨妈和舅舅来了信,让我们年后就进京去,说不得正好绕开这杀千刀的,等上了京,你哥哥有你舅舅和姨父管着,也正好能够收收心呢。” 宝钗也是知道,年后,开了春,宫里说不得要选一批人进去,她若是能亲名达部,被选进宫里,日后家里许是能有些改观吧! 正说着,里头的药上好了,母女二人忙起身进去,薛蟠趴在床上,一头一脸的汗已经被擦干净了,面色灰白,眼睛紧闭,竟如死了一般。 “我的儿啊,你究竟怎样了?”薛姨妈扑了过去,不小心碰到了薛蟠的屁股,薛蟠啊呀一声叫喊出声,“妈呀,疼死我了!” 还是个活的,薛姨妈也就松了一口气,抹泪道,“我早跟你说,叫你不要在外头逞凶要强,你非不听,吃了这般苦头,你就醒点事儿吧!” 薛蟠这三个月来,在应天府的地牢里真是生不如死,也是年前知府终于上任了,他这属于轻犯,在牢里多待一天,多费一天口粮,便优先处理了薛蟠这桩案子。 正如之前黎逢所断谳的那样,因冯渊并没有受什么伤,是以,薛蟠也就只被判了笞四十,这四十对细皮嫩肉的薛蟠来说,也是吃了大苦头了。 先是被挂在城门一晚上,还没有缓过劲来,接下来在牢里三个月,可谓是生不如死了,又被笞了四十。 薛蟠这半年来,日子过得甚是煎熬。 “妈,你才和妹妹说,过完年后,就上京城去,可定了日子没有?” 尽管金陵有秦淮河,河边有数不尽的花楼,自从在烟雨楼里遇到了贾琮后,薛蟠其实已经不再去了,不知道会不会又遇上那尊杀神,到了现在,他是不敢再和贾琮呼吸同一片天空下的空气了。 主要怕玷污了这片空气,被贾琮又寻上什么理由,炮制一顿。 “待你伤势养好了,咱们就启程!你姨妈和舅舅来了几封信,说了几次了!” “妈,还是别等我伤势好了!我怕我好不了了。”薛蟠几乎哭着道。 “胡说什么,才大夫来不是说养些日子就好了吗?这是咱们药铺里的老大夫了,做的棒疮药好使,还怕他骗了咱们不成?” “妈,不是这个意思!上一次儿子被挂在城门口,不是躲了好些日子,千躲万躲,最后也没有躲过去。儿子这伤,养在屋里,只要那贾琮还在金陵城,儿子怕最后又躲不过去,要不,还是走吧!” 这孩子,都快被吓成魔怔了! 薛姨妈想到上一次,儿子被挂在城楼后,天儿都不冷,偏穿一条那么厚的裤子,捂着裆部,如今这又吃了这么大的苦头,还不知道心里头多难受呢。 她又抹了一把眼泪,面皮上的脂粉都被泪水泡没了,“好,就依你!我这就让人收拾行李去。” 第160章 元宵圆月 除夕过后,贾琮便着手下人与蒋献交接了一应公事。 又有张翰和郭勋要留在江南,贾琮一下子少了左膀右臂,事儿便越发压在身上,显得有些多,再要与吴极商议在江南办织机制造厂,又神兵营要往北地转移,忙得脚不点地,一天天不可开交。 一晃到了元宵节,无论如何夜里都要抽时间出来陪宪宁去观花灯,事情也安排得差不多了,贾琮从军营里回来,在正厅里看到了正在接见金陵本地官员的忠顺王。 “听说,你和宪宁要去看花灯?” 大冬天里,忠顺王也不怕冷,装文雅,摇着一把扇子,看到贾琮,将扇子一收,起身走了过来,军武出身的忠顺王,这几年倒是显得瘦了一些,可浑身的神武之气依旧,令人感觉到了一丝压迫。 “郡主从京城远道而来,琮在金陵也有数年,对此地比郡主和王爷都要熟悉一些,自当略尽地主之谊。” 忠顺王走到了门外,站在廊檐下,背着手抬头朝乌云密布的天空望去,双手背在身后,扇子一下子一下子打在了后背上。 “贾琮啊,本王可只有这一个宝贝女儿呢!”忠顺王忧伤地道。 贾琮不解其意,只好随之又跨过门槛,站在其身后,也看不懂他究竟在看什么,一时间不好接话。 “本王下江南之前,皇上提出要将宪宁晋封为公主,本王想着,这一趟下江南,办的都不是人事儿,就换一个公主的封号,觉得亏了些,就谢绝了。” 贾琮越发不懂了,他如今已经娶妻,哪怕宪宁不公主,只是郡主,也绝无可能给他做妾室,贾琮自己也不可能生出纳宪宁为妾的龌龊念头,岂不是对佳人的羞辱?x33 是以,忠顺王没必要在他面前提什么晋封宪宁为公主的话,一个郡主就已是一道天堑鸿沟了。 “本王想的是,等把江南的事毕了,回了京城,本王会亲自向皇上请封宪宁为公主,并请皇上多赐食邑,本王百年之后,宪宁方有依靠。” 贾琮心头一惊,抬眼看向忠顺王,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只感动占主流了。 “王爷,郡主真正能够依靠的永远只有王爷,还有……真正愿意待她好,肯善待于她的人。”贾琮道。 忠顺王看着眼前的少年,一身飞鱼服尽显威严,梁冠之下的一张脸英气逼人,眉眼间透着一股坚定,他的心中不是没有后悔,“这世上,除了本王,谁会真正愿意待她好?又肯善待于她?” 他的女儿,当配天下最好的青年才俊,但他也知道,满朝勋贵子弟中,唯一出类拔萃,木秀于林的只有眼前这個少年。 一身傲气,铮铮烈骨,短短时日,便在江南立下不世之功,这等英豪,谁肯错过? “王爷,四年前,琮以嗣子之躯袭四品明威将军之世爵,琮自知无任何资历与实力令王爷相信,琮能护得郡主一世周全。三年守孝,琮夜以继日读书习武,只图报效皇恩,平天下以安百姓。 一年抗倭,琮夜不卸甲,枕戈待旦,清倭患,除国贼,制火器以备兵,造织机以富民,开海运以强国,蒙皇恩浩荡,琮以年少之身晋超品侯爵之位,不知在王爷的眼中,琮是否有资格善待郡主,护其一生周全?“ 忠顺王盯着少年,没期望他竟然如此厚颜无耻,“你已娶妻,莫非你以为,本王的女儿嫁不出去要给你做妾?还是说,你要停妻再娶?” “琮从不敢如此冒渎郡主,更不能辜负嫡妻。郡主对琮有大恩,当日若无郡主相护,琮断无今日,况琮与郡主乃同门,不论郡主将来如何,琮自是要倾力相护。 况,王爷,若将来我能立下平东虏之首功,这份功劳可否换一位皇室公主下嫁?” 这位皇室公主自然说的便是宪宁了! 忠顺王心头的颓丧一扫而尽,这话若是换了任何一个人说,他都会嗤之以鼻,但眼下的少年将东南沿海一扫而尽,本就立下了一份不朽功劳,自是有这样的底气,令人信服。 “若有那一日,本王自是乐见其成!” “琮提前多谢王爷成全!” “放肆!到了那时再说那时的话!”忠顺王看着这头守在自家大白菜旁边的肥猪,心中郁闷自是不必说,气哼哼地一甩袖子就走了。 贾琮来到宪宁所居的院子时,宪宁已经打扮妥当了,一身月白底玉堂富贵团花妆花缎圆领长袍,一头乌木般的秀发用一根碧玉簪绾起,眉不描而黛,唇不染而朱,脚上踩一双鹿皮小靴,浑然一秀美少年。 只贾琮这些年长高了不少,宪宁到了他的胸前,低了他一头,两人一挺拔,一纤细,站在一起,翩翩少年,炫目得让人挪不开目光。 “走吧!”贾琮牵了她的手,二人从角门离开,一人一马,扈从远远跟着。 街上,已经人山人海了,贾琮早就在秦淮河边上的酒楼订了一间雅室,二人等靠近秦淮河的时候,别说马了,连人都挤不进去了,街头的马车都挤在一块儿,竟然出现了交通拥挤。 两人只好下了马,将马儿扔给扈从,贾琮牵了宪宁的手,朝里头挤进去,因人太多了,怕宪宁被人冲撞,贾琮便将她紧紧护在怀里。 虽天依然很冷,但人群中热气蒸腾,再加上贾琮习武之人,少年之躯,气血本就旺盛,宪宁被他圈在怀里,觉得安心之余,鼻尖全是少年身上的气息,浑厚而又清冽,吸着吸着,宪宁的脸颊便红得如霞,他护着她的手不知何时下移。 许是因扮成了男儿身,她事先用带子绑着,是以,他才一时没有察觉。 早知道,就穿女装了,宪宁心里起了这个念头,顿时又臊得慌,一双明眸左顾右盼,试图通过转移注意力,将这不该有的念头赶紧撵走。 她竟然有了这样的想法,她成了什么了? 到底是不谙人事的小姑娘,心头陡然浮起的念头,将她吓了一跳。 待贾琮带着她好容易挤到了酒楼前,便看到小姑娘精致的脸蛋儿上浮起的古怪神色,他愣了一下,才发现,恍然大悟。 纵然隔了几层带子,也能感觉到力度,宪宁只觉得胸口一滞,气息都不稳了,她身子一扭,侧身倚在贾琮的怀里,便听到贾琮在她耳边低声道,“会不会绑坏了?” 热气喷在她的耳边,宪宁只觉得一把火一样,从她的耳边烧起来,烤遍全身。 贾琮的腰间被两根手指死死地一掐,他无一块赘肉的腰上微微一痛,贾琮一笑,握住了作乱的手,“别闹,一会儿拆了吧!” 宪宁没有吭声,心底里有小鹿在欢跳,意外地,却没有半点儿反对的想法,甚至……有些期待! 她的……可不小。 进了酒楼,二人被掌柜的直接带上了二楼的雅间,推开后窗,正好对着秦淮河,此时的河上,挂满了花灯的花船点缀其上,天上一轮明月,河上灯光秀美,光影憧憧,迷醉不似人间景象。 酒菜还没有上,二人临窗而立,门外孔安领着人警备。 “我一直听说金陵乃六朝古都,人物俊彦,山川秀美,上次来南边,只在宁波逗留,没有机会前来,这一次,总算是如愿以偿了。” 能够和喜欢的人在一起,看着满河花灯,自是一件幸福的事。 贾琮靠在窗沿,侧身看往外看的宪宁,迷离的灯光照在她的脸上,眼中倒映出璀璨来,如镶嵌了无数的粉钻于其中,又似夏夜的银河倾泻而下,明亮而灼目。 贾琮俯身下来,凑到了她的耳边,“师姐所言俊彦人物,指的是谁?莫非师姐的心里,还装着其他的男子?” “胡说什么?” 他的声音低沉而醉迷,阵阵热气喷向她的秀颈,特别是想到方才他说“拆了吧”,不知道他会怎么帮她拆呢? 宪宁只觉得呼吸都困难了,双腿一软,身体就往下坠去,幸好贾琮一把操起了她,她这才条件反射地双手抓住了贾琮两肋的袍服,两人便面对面,贴在了一起。 宪宁只看了贾琮一眼,便被他眼中灼热的、可吞噬星空般的眼神吓住了,却又不想逃,反而朝他怀里窝去。 贾琮不容她低头,挑起了她的下巴,她的唇上便压下一片火热,她不自觉地张了嘴,胸腔里的气似乎被一吸而尽。 …… 门外传来了敲门声,掌柜的带着店小二来上酒菜,贾琮这才松开了宪宁,少女毫无技巧可言,纯属被动,被吻得毫无节制的唇瓣微有些肿,充血得如涂了胭脂般,梨蕊香腮之上两抹云霞如酒醉微醺,勾人魂魄。 娇小的胸脯微微起伏,还在小口喘气,见贾琮盯着自己看,宪宁有些着急,怕外头的人不知道怎么想,便抬眼朝贾琮嗔目瞪来,毫无威严可言,反而一抹勾魂的娇媚从眼角流泻而出。 贾琮倒抽了一口凉气,压下心头灼热,略有些沙哑的声音道,“我扶你去那边坐一会儿。” 宽敞的雅间被一道十六扇的山水屏风隔成了两半,屏风外面是一张八仙桌,屏风内是香榻,帷幔空悬,布置典雅。 宪宁便在榻上坐下,看着贾琮欣长的身影绕过屏风后,去了外面,她的心依旧砰砰砰跳个不止。 手不由得抚上了胸口,对即将到来的时刻,既有些期待,又很是忐忑。 酒菜摆好后,掌柜的说了一番讨好的客气话,便带着店小二出去了,贾琮扫了一眼桌面,虽肚子有些饿了,但一时间,倒也没有进膳的欲望。 他回到了屏风内,见宪宁依然呆坐在榻上,便走了过去,挨着她坐下,揽过香肩,柔声问道,“饿不饿?” 宪宁哪里还感觉得到饿? 轻摇螓首,抬眼看贾琮,“伱呢?” “有点!” 贾琮目不错睛地看着宪宁的香唇,看着红肿似乎散了一些,他凑过去啄了一下,低声道,“可我只想吃师姐,怎么办?” 他半身都压在宪宁的身上,宪宁撑不住,身子往后倒去,到底是从未与人亲近过的少女,纵然心头已是爱惨了这个人,却依然还是难免害怕,单手抚上贾琮的胸口,颤声喊道,“师弟!” 贾琮已是覆身而上,只觉得少女的身体崩得笔直,将她轻轻地圈在怀里,“别怕,我们什么都不做,我怎舍得伤害你?我只是……不忍看到它被绑得这般辛苦!” 屋子里,鎏金象首足大火盆烈火熊熊,香榻上温暖如春。 若今日没有忠顺王那番话,贾琮自然会守君子谦谦之礼,但忠顺王已经告诉了他自己的打算,便是宪宁被封为公主,自然便会赐下公主府,公主纵然嫁人也不会生活在婆家,而是会住在公主府里,他打算以传宗接代之名义,不允许宪宁下嫁,让宪宁招婿,生下子嗣,延续香火。 此举,自然是为了成全宪宁之心思。 宪宁无论如何是不可能下嫁给贾琮的,这应是宫里的意思,但为了成全女儿,忠顺王只有走这般曲折路线,至于说世俗的婚姻,似乎并没有被这父女二人看在眼里。 贾琮若是土生土长的土著,自然不会同意自己的孩儿随母姓,但对他这种拥有现代灵魂的人来说,后世太多独生女生两个,一个随父姓,一个随母姓,他将来与宪宁若是子嗣多,让一个孩子承忠顺王之香火,又能如何? 而贾琮的想法,忠顺王这条路若是走不通,他便以军功换赐婚,因为宗室血脉不容混淆,忠顺王的打算未必能被皇帝接受。 这是二人达成的一致意见,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努力,贾琮这才想要用这种方式,安抚宪宁。 长长的似裹脚布般的白色布条被贾琮扔到了榻下,两轮圆月破云而出,一股凉意袭来,宪宁欲伸手护住,却被贾琮拨开,他眸中暗潮涌动,声音略显沙哑,“以后不许再绑了,知道吗?” 宪宁一双红彤彤的眼睛看着贾琮,轻轻地咬着唇瓣,情-欲未褪,眼神迷离,一时间懵懂得还没有回过神来。 “若有下次,就不是这般惩罚了!”说完,贾琮埋下头去。 …… 青白瓷鸭熏炉里,百合香的青烟袅袅飘起,空气中还夹杂着一股淡淡的如海水般的腥味儿,却不叫人反感,反而能够勾起人哪怕沉睡千年的欲望。 贾琮一件一件地帮宪宁将衣服穿起来,他有些笨手笨脚,宪宁看在眼里,却又心生欢喜,若这样一个人,做这样的事时,显得熟稔,她必然是要伤心的。 “我自己来!”宪宁清丽的声音里,含着极致的妩媚,倒是让她想起了宫里皇伯父的那些嫔妃们,对皇伯父说话时,也是这么嗲声嗲气,她昔日多不待见,今日,她自己偏又如此了。 顿时,宪宁羞得低下了头,有些不敢见人。 “是我做的,自是我帮你穿好。” 他们其实什么都没做,宪宁虽已及笄,但于他而言,还是小了一点,给他一万个胆子,他也不能让宪宁这时候有了身孕。 而且,这是对宪宁不尊重。 不过,这片领地,每一寸角落,他倒是巡视了一遍,让女孩儿得到了极致体验的同时,他自己是万分辛苦,却也不好委屈女孩儿为他做点什么。 接吻都不会,想必别的,也是为难人了。 坐到桌边的时候,饭菜已经凉了,贾琮欲重新换一桌酒菜,宪宁却攀住了贾琮的手,“不,不要!” 这一桌没动的酒菜换出去,被人看到了会做何想? “怕什么,谁敢背地里说?再说了,这冷酒冷菜吃了会生病。” 宪宁还要坚持,看到贾琮似笑非笑看着她的样子,她想起这个人方才在榻上何等不守规矩,全然不是平日里看到的那般清冷,脑子里一片混乱,哪里还能想起拒绝? 换了一桌酒菜后,两人随便用了一点,夜已经深了,秦淮河畔的人也渐渐地散了去,两人重新倚在窗前,看着河上那原本繁盛的景象,此时渐渐地冷清下来,如花期过后的败落,宪宁的心里难以抑制地生出悲凉来。 明日一早,他就要走了。 一别,不知又是多久! 身下是消退不去的火热,却又舍不得松开,他倒是能理解宪宁的心思,拥着宪宁道,“今日我们出来前,王爷已经和我谈过了,如若不然,我今日也不会对你这般孟浪。” “你才知道你孟浪啊!你说,你这些本事都是从哪里学来的?”宪宁羞得将头埋在他的胸口,轻轻地掐着他的腰间。 贾琮有些痒,捉住了她作乱的手,“师姐不喜欢吗?我以为师姐会很喜欢呢,方才,你叫得我的心都在打颤呢!” “你浑说,我哪有!” 眼见宪宁要羞恼了,贾琮忙道,“将来你我总有那一日,师姐且放下心才好!” “我并没有不放心,我已经想过了,你纵然不能娶我,了不得,我做你外室就是了,我乃堂堂大顺郡主,我父王是亲王,谁敢说我个不字?“ 何况,大顺多少公主公开养面首呢,她只是为了心爱的男人,又不是做到那一步。 贾琮瞪大了眼睛,“郡主的意思,要招我为入幕之宾,视我为面首?” 宪宁气得粉拳相向,羞恼道,“你胡说什么?难不成你想我嫁给别人?” “你敢!”贾琮接住了她的拳头,放到唇边亲吻一番,凑到她耳边道,“你若敢,我就狠狠地要你,让你求饶千百次!” “哼,我倒不知道你还有这个本事呢!”宪宁一说完,趁着贾琮不注意,将他一把推开,忙朝门外跑去。 她也是看出,时辰不早了,贾琮不敢再逗留,才这般大了胆子。 时辰的确不早了,贾琮看了看窗外的灯火,他走到榻边,将榻上的垫子取下来,扔进了火盆,看着腾起了浓烟,这才朝门外走去。 方才,宪宁几乎是潮水泛滥,自是不能让人闻了去。 薛家,纵然从除夕夜开始收拾箱笼,也花了不少时间,一直收拾到了元宵节头一天,这才将箱笼搬到了船上。 船是租来的,原本说等过了元宵节后走,元宵节日,船老大带来了话,说是元宵节后码头要管制,要么元宵节日启程,要么元宵节过后,正月十七启程。 赶早不赶晚,薛蟠担心夜长梦多,一家子竟是连节都不过了,急匆匆地上了船。 待船开动,薛蟠方才松了一口气,每日里虽只能趴在船上,但看着外面倒退而过的景致,想着去了京城之后,总算是逃出了贾琮这座五指山,也能见识一番京中的繁华景象,自是心生期待,满身惬意起来。 船过了汴州,便进入了二月天了,这时候的江南,已是柳生嫩芽,梅吐芬芳,而此时的北方,依旧是冰天雪地一片。 眼看天色昏暗下来,船老大却并没有要停船的意思,薛蟠屁股上的伤虽没全好,也不妨碍他想下船上码头逛一逛,命小厮去问,才知道,这边大码头不许停靠私船。 “这是为啥?凭什么不许停靠私船,啊,不对,我们这船不是私船,是官船。”薛蟠手中拿到的有京营节度使王子腾为妹妹一家开的凭证,拿着这凭证,可以沿途的驿站,租官家的车马船轿,只不过要花钱。x33 即便如此,也便宜不少。 船老大被喊了过来,他这几日也听薛家的下人们说了,这一家乃是上京避难的,在薛蟠面前也只弯了弯腰,表现出几分恭敬来,心里全然没把人当回事。 “听说你不在大码头靠岸,打算在哪儿靠岸?”薛蟠气急败坏地道,虽是小地方,他好歹上岸瞧一瞧,见识一番异地风光,等来日到了京城,也好和人说,他薛大爷也是有点见识的。 “今日怕是靠不了岸了,那边码头被征用了,咱们的船只能寻个偏僻点的地方停靠一宿,明日一早就走。” “凭啥?咱们这船也是官船,凭啥要给人让?” 船老大笑着道,“还叫大爷知道,这官船与官船也分三六九等呢,后头来的听说是一个侯爷的船,人家带了几千兵士,浩浩荡荡好几艘大官船,咱们这官船,只是沾了个官字,在那等官船面前,算不得什么官船。“ “侯爷?”薛蟠忙问道,“打听清楚是从哪儿来的吗?” “说起来,是和咱们的船一个地方来的,也是从金陵起身。” 薛蟠听着,心中有股不好的预感,问道,“是什么侯爷?” “姓贾!”船老大是因为看到船上竖起的大纛,上面写了个“贾”字,况船老大也是金陵人,自是知道,那个十三岁封侯的少年才子,因此,面带笑容地道。 第161章 救命之恩 薛蟠听说一个“贾”字,心头一沉,着急地问道,“是贾琮吗?” 船老大用看傻子一样的目光看着薛蟠,他不知道贾侯爷的名号,但也知道,堂堂侯爷,这么直呼其名,分明就是寻死之途。 “这我可不知道呢,想必这天下也没有几个侯爷,这般年轻的侯爷更是没有,又姓贾,想来也就那一个人了。”x33 薛蟠欲哭无泪,拍着榻吩咐丫鬟婆子去喊薛姨妈和宝钗过来,船老大自然就被人带了下去。 薛姨妈以为又有什么事,急匆匆地和宝钗过来,进门就喊道,“我的儿,你怎地了?” 薛蟠哭丧着脸,“妈,要不,我们还是回去吧!” 薛姨妈和宝钗双双一愣,“回去?回哪儿去?” “自是回金陵去!”薛蟠将方才与船老大的话说了,“谁能想到,贾琮他也跟了过来啊,这分明是不给我活路啊!” 宝钗一时有些气闷,忍不住道,“哥哥,咱们老早就做好了进京的准备了,家里的一些铺子产业也都处置了,一心奔着进京,哪是一会儿说去,一会儿说回这么轻易简单的事?” 薛姨妈落泪道,“儿啊,你是知道你哥哥的,他是被那杀千刀的整怕了,眼下怎么办才好呢?” 上京的路,都已经走了一大半了,若说早些发现这杀千刀的跟了过来,他们也好早……,早也不是個事儿啊,正如宝钗所说,他们这次是将家业从金陵转移到神京来,不可避免地便宜处置了不少产业。 要是又灰溜溜地回去,前头丢的那些,岂不是白瞎了? 薛姨妈心里对贾琮的恨意自是到了极点,薛蟠也是一阵胡思乱想,嚷嚷道,“妈,难不成,他知道我要上京,故意跟了来的?妈,他不会要我的命吧!” 宝钗叹了一口气,“哥哥又在胡思乱想些什么?他是堂堂的侯爷,身上担着担子,此次上京,说不得是奉了皇命,恰巧与我们同路罢了。若他果真要与你过不去,何至于自己亲自来?” 薛蟠方才松了一口气,想到以后在神京,又是在同一片天空下呼吸,他顿时都屏住气了,大气儿都不敢出了。 “我的儿,你也别怕,他再是什么侯爷,还有你舅舅和姨父呢,他再不敢像在金陵的时候对我儿那般。况,我听说这贾琮是从西府过来的,原先是西府大老爷的庶子,西府的老太太还是他的嫡亲祖母呢,咱们去了,是要住在西府的,我和伱妹妹多去老太太跟前走动,真有个什么事,我就不信,他连老太太都不怕。” 薛蟠方松了一口气,到底还是先前想着神京城里好玩儿的比金陵多得多,龙气蒸蔚之都,繁华阜盛之地,姑娘肯定与秦淮河上的花娘们不一样,种种,让薛蟠暂时将对贾琮的恐惧压了下来。 薛姨妈和宝钗回到了内舱里,两人坐在窗前的榻上,薛姨妈叹了一口气,道,“那贾琮不是在金陵当差当得好好儿的,怎地又跑回来了呢,真正是应了那句话,冤家路窄。” 宝钗觉着这舱内有些气闷,用一方香帕朝着一张芙蓉玉容扇了扇,柔软的声音道,“妈,我听说姨妈家,东府和西府一墙之隔,两府上的下人们也是素有往来,咱们既然投奔了西府去,将来还是少说这些话,省得给姨妈添麻烦。” “是这个话,这也要怪你哥哥不争气。” 说着,薛姨妈又看向女儿,若女儿这次能够被选上,薛家的门楣说不得也可以跟着改一改了,省得被人欺负了去,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宝钗一看她母亲的眼神,就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心中虽难免期待,也有些害羞,低下了头来,想着也不知道前头是怎样一条路在等着她呢。 这也要怪贾琮,他路过扬州的时候,船在扬州码头停靠,他去了一趟巡盐衙门,翁婿二人促膝谈心了半夜,次日起得迟了一些,耽搁了半天时间,赶上薛家的船时,已经到了汴州。 此后无话,前后船只晓行夜停,等到了码头,已到了二月上旬。 贾琮因路上有耽搁,沿途一些官员闻讯而来,他少不得出面应酬,薛家的船便一直走在前头。 下了船,薛家又租了马车,驮了箱笼,往京中赶去。 坐在船上的时候,尚不觉得,等马车行驶在路上,看着道路两旁,村野里鸡犬不闻,流民如潮,人人都噤若寒蝉,只埋头赶路,恨不得一步就飞进京城去。 走不多远,路便越来越不好走了,眼看着就要进深山野林子了,此时,不仅仅老苍头觉着不对劲,薛姨妈从马车内往外看,也觉着不大妥当,忙命人停下马车。 马车也不听指挥了,越发走得更快了,两边都是深山,他们走在了山道上。 薛家内有一个张德辉,年过六十,自幼在薛家当铺内揽总,是老人了,这次租车轿便是他出的力,问了两三家,只这家最便宜,他贪中间的一道过手费,选了这家,此时上前去交涉。 “大爷,第一次从南边过来吧,这边前两年路还好走,如今是越来越不好走了,换哪家都一样,再拖延一会儿,前头投不着驿站了,就要在野地里过夜,到处都是流寇土匪,你这桩生意,我们可不敢做了。” 这车轿把头的是个中年汉子,头戴网巾,身穿短袄,腿上绑着绑腿,脚上穿着一双草鞋,走在冰天雪地里,牵着骡子,并不停步,朝前头的老林子走去,言语强横,无所顾忌。 张德辉也是走南闯北的人了,看这情形,知道遇到了不好招惹的,看来今日不破一番财是不可了,忙拱手道,“这位大哥,咱们这主家不是别人,从南边来,往京中投靠权贵亲戚,若兄弟手上一时不凑手,既是遇到了就是有缘,兄弟这就去跟主家说,奉上一些银两,还望大哥高抬贵手。“ 这中年汉子名叫王二,去年一年,渭北久旱不雨,草木枯焦,乡民外逃,饿殍载道,县里不但不减免租税,拯民生死,反而不断加派赋役,严令衙役下乡督责税赋。 老母饿死后,王二便离开了家乡,只身进京,打算谋一条生路,谁知进城的时候,因拥挤与一个穿绸缎的人起了争执,被城里的官吏逮进牢里关了数日,被扔出来的时候,他几乎饿死了。 这世道,不给人活路啊! 王二游荡出城,虽瘦骨嶙峋,可身材魁梧,便被人收编,成了附近山头的土匪一名。 王二斜眼看了张德辉一眼,见其身上也是穿着一身绸缎,一如他那日进城的时候与他争执的,非要说他的脚踩脏了鞋子的那人。 那人将他打了一顿不说,还状告他,他反而被投进了监狱。 王二恨死了这世道,也恨死了这些富人们。 眼见王二的眼中闪烁着仇恨,张德辉的心中暗叫数声“不好”,却不得不耐着性子道,“这位大哥,有话好好说,您且先等等我,我去和主家说,只要肯留我们一条命,钱财的事都好商量。” 张德辉此时也是后悔极了,早知如此,他也不贪那几两银子,他哪里知道,这皇城脚下,竟然还能遇到土匪呢? 王二也不怕张德辉逃了,这活他们做了不止一次了,纵然往上告,也是没有用的。 只要让他们这车马行接了活,前前后后就都是他们的人了,他们这些人,手上都是有过人命的,比起这些个富人家的护卫自是要强悍很多。 张德辉不好去和薛姨妈说,妇人家没什么见识不说,胆子还小,便去了薛蟠的马车边上,低声说道,“大爷,咱们运气不好,遇到了歹人了!” 薛蟠正昏昏欲睡,一听这话,激灵就醒了,腾地坐起身来,用力猛了点,屁股一阵疼,哎呦都不敢叫,“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怕是得破些财了……” “哪个王八羔子敢招惹大爷,难道他不知道大爷的舅舅是京营节度使吗?”薛蟠气不打一处。 “大爷,人在屋檐下……” 张德辉的话没有说完,只见前头的林子里突然闪现出了约百人,朝他们包围过来,张德辉一见,两腿一软,一屁股朝地上坐去。 不远处的官道上,贾琮端坐在马上信马由缰地走着,身后扈从着亲兵卫队,再后面则是神兵营的将士匠作,两三个道士夹杂其中显得鹤立鸡群,大军跟在后面。 王朗独领着麾下百户军士在前面开路。 斥候狗蛋骑马飞奔而来,到了贾琮跟前勒住马缰,马儿扬起前蹄,一声嘶鸣,立在了原地,狗蛋飞身下马,“禀侯爷,前面遇到了一窝山贼,约莫三百多人,正劫了一支过路的商队,王千户已经派人盯上了,请侯爷的示下。” 贾琮心中嘀咕了一下,他是知道薛家走在他前头的,也是目前最大的一支商队了,可真是巧了,薛家被劫了? 不管是不是薛家,他既身为国家武勋,身上本就担着保国安民之责,就别说眼下正遇上了这档子事了,他岂能坐视不理? “令王朗原地剿匪,再派人通知本地节度使,令其领兵配合!” 贾琮身上虽只领三品职位,但爵位超品,不论走到哪里,自然是与当地的最高长官对话,是以,贾琮一开口便是提到了本地的节度使。 “是!本地节度使乃是云光,小的这就去通报。”狗蛋翻身上马而去。 贾琮却是口中咀嚼着“云光”其人,原著中,秦可卿死了,王熙凤送葬的时候夜里宿在馒头庵中,馒头庵的姑子净虚就找熙凤说了一桩事,长安县内一大户张财主家里有个女儿小名金哥,在善才庵里进香的时候,被府太爷的小舅子李衙内看上了,这金哥已受了原任守备家公子的聘定,张家欲退亲,守备不依。 净虚托到了熙凤跟前来,说了一句“我想如今长安节度云老爷与府上最契”,而熙凤正是得了三千两银子,以贾琏的名义,修书一份给了云光,托云光拆散张金哥与守备儿子的亲事,云光久受贾府之情,这点事对他自然不在话下。 贾琮倒也并没有将心思放在小儿女的婚事上,他考虑的是云光其人,贾府如今又有什么情是他云光可以受的? 贾府一门两国公,百年来,在军中撒下的香火情想必不少,这一张人情网,便是最大的资源。 昔日,他根本没有资格触碰这份资源,如今他身上爵位更显,权势更重,将来自然以军中为重,是时候考虑这方面的事了。 到底,手上能用的人太少了,虽说如今大顺军中,想必已经将一个末世王朝军武该得的病都得了,可任何时候,总有卧虎藏龙之辈,且先有伯乐方有千里马,不同的人在不同人的手底下,起的作用,俨然不同。 贾琮这边思量着,另一边,宝钗已是从诡异的气氛中感觉到了不对,只是,还来不及反应,便听到了刀枪相撞的声音,她心头一惊,顿感毛骨悚然,手捏着帕子,捂在胸口上,一张芙蓉般的脸上已是花容失色。 “就在这里吧!” 只听到一个奇怪的口音在说话。 另一道声音道,“大王,是一个不留还是只留女眷?” “年轻的留了,年纪大了留着干啥?你们要是不讲究,我也不反对!” “大王,这里头还有个千金大小姐呢,生得……啧啧啧,一掐水儿直冒呢!” “听说那老寡妇也还年轻,大王,让那母女两个一起伺候大王,那味儿……” 莺儿与宝钗同坐一辆马车,此时,纵然不敢撩开车帘子看,也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了,她鹅蛋脸儿上也是血色褪尽,咬着唇瓣,紧紧抓住了宝钗的手,“姑娘,怎么办?” 宝钗听了这话,已是羞愤欲死。 她纵有咏絮才,遇到这种情况,也是束手无策,只闭上了眼睛,任由泪水淌过一张欺霜赛雪的脸,轻声道,“莺儿,到了那会儿,我也唯有一死了!” 莺儿心说,到了那会儿,姑娘怕是想死也死不得了。 但她自是不能劝说姑娘,这会儿去死。 薛姨妈这边,此时已经醒过神来了,一个尖嘴猴腮,瘦得跟麻杆儿一样的男子一刀挑开了轿子的门,看到里头有个母的乐得不得了,上前就要动手。 薛姨妈一声尖叫。 宝钗听到后再也顾不得,推向车门就要出去,被莺儿一把拖住,“姑娘,姑娘,你不能下去啊!” “莺儿,放开我,都这个时候了,左不过一条命罢了!” 这一刻,宝钗心里已是一阵绝望,想到他们被迫从金陵到京城,如今在路上遭受羞辱不说,怕是连命都要丢下,只感到阵阵无能为力,能把人逼疯。 就在这时,突然,周围又诡异地静了下来,只听见一道浩然正气的声音道,“侯爷有令,缴械不杀,还不束手就擒!” 宝钗听到“侯爷”二字,抬眼看去,只见他们再次被包围了,触目所及之处,一个个军士手里端着火铳,黑洞洞的枪口,正对准劫持他们的贼寇。 这帮贼寇早就被贾琮的斥候盯上了,王朗也派了人一直跟着,得了贾琮的命令之后,直接将人围起来,胆敢反抗自然是格杀勿论。 三百多人中,有刚刚被胁迫加入的流民,也有铤而走险的亡命之徒,王二等人已经不知道被围剿过多少次了,对他们来说,对抗官兵也是经验丰富,喊道,“兄弟们,和他们拼了,这些人都是一群废物,杀啊!” 王二唰地一声抽出了藏在马车夹板中的长刀,朝飞熊卫的人杀了过去。 飞熊卫可不是王二等人以前遇到了那些废物点心,是在东南战场上厮杀历练,真正从尸山血海中淌出来的铁血战士。 “杀!”王朗眉头一皱,一声厉喝,四周响起了砰砰砰的火铳声,见那些举刀冲过去的人,便如栽葱一般往地上倒去。 其余人等均是惊得呆住了,这些人与他们之间交手的朝廷军,大不一样啊! 一轮火铳射击之后,王朗率先朝这些胆大妄为的匪寇杀了过去,几乎顷刻之间,凡是举刀相向的反贼全部被剿灭。 宝钗从马车帘子往外看到了这一面倒的战局,虽阵阵心悸,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血腥味儿,但飞熊卫的强势屠杀深深震撼着她的心,也令他不由得想到了那位少年,这些人就是他手下带出来的悍兵勇将。 王朗留了一部分人下来打扫战场,又带了一部分人在投降的匪寇指引下朝其老巢杀了过去,剿匪务尽只是一回事,主要是这些匪寇手中应当是财货不少。 薛家这边财货是没有丢失,底下的人也都保住了一条性命,只是从这偏僻的路上再转回官道上去,颇是费力。 那些车马行的人都是反贼,死的死,逃的逃,薛家这次上京带的人力有限,总共十多人,车轿就雇了一二十辆,还被悍匪杀死了几个。 眼看天色不早了,若是不能早早地上了官道,找个地方落脚,在这深山老林子里头,夜里说不得就可以全部交代在这儿了。 张德辉只好去讨薛姨妈的主意,“太太,小的方才问过了,是贾侯爷的人救了咱们,总是要去谢人家的救命之恩,不如,小的去求一求,看能不能让贾侯爷发个善心,派几个人过来帮咱们把这些货物带到驿站去?” 薛姨妈这一次死里逃生,被吓得不轻,躺在车上已是起不来身了,她守寡这么多年,若真到了那一步也只有死的份了。x33 此时也顾不上之前与贾琮的那些宿怨了,薛姨妈只道,“你瞧着,看咱们还有什么拿得出手的,让他务必帮咱们这一场,就说等回了京,我一定请他个东道,也让蟠儿好生向他赔礼。” 谁能想到呢,之前恨人家恨的咬牙切齿,这一次若不是人家,他们这一大家子落到了那些匪寇的手里,就是生不如死了。 因要等王朗,贾琮便命就地扎营,正好依山旁水,营地扎在高处,处易守难攻之势。 张德辉到了营地门口,就被拦下了。 “这位大爷,我们不是别人,与贾侯爷是亲戚呢,烦请禀告一声,就说金陵薛家求见。”张德辉拱手行礼,将一小锭银子递了过去。 这守门的小兵看了一眼,也并没有接,提着枪转身噔噔噔地朝中军营跑去。 帐篷里生了火盆,贾琮正与几个千户、姜襄等人说话,等着斥候将王朗那边的情况传过来。 他手下的四五千人马因要与京城这边的飞熊卫合编,还不清楚这边飞熊卫是什么情况,因此,指挥同知,副使等军职暂时还没有定下来。 营帐门口,听到大牛道,“侯爷,报!” “进来说!” 大牛这才进来,将薛家人请见的事说了,贾琮道,“让他过来吧!” 他也不知道薛家这个时候要做甚,总不会是要感谢他吧,以薛姨妈的那性格,说不得,是假装这救命之恩不存在,早早地各行各路才是应该。 当然,贾琮也没指望薛家会记得这救命之恩,剿匪原本也是他职责范围之事。 第162章 圣旨郊迎 张德辉从辕门进入,他虽不懂军事,但看这里头的士兵或作训,或休息,或造灶做饭,或来回奔走都井然有序,且目不斜视,整个营地里一阵庄严肃穆的氛围,心头也为之一凛,不敢多看,低着头跟在传令兵的身后,往中军营走去。 贾琮坐在首位,姜襄四人和四个千户分作两列,坐在两溜八把交椅之上,听到外面的声音,目光齐刷刷地看过来,张德辉如同被九座大山压着,只觉得身上心头沉得喘不过气来。 “小的拜见侯爷!”才进门,张德辉便两腿一软,跪了下来。 “起来吧!”贾琮淡淡地说了一声,“有什么事尽快说!” 张德辉从袖兜里掏出了一张礼单,双手奉上去,“侯爷,这是我家太太吩咐小的呈上来的谢礼,这一次若非侯爷,薛家一家老小怕是凶多吉少。原该重礼相谢,只眼下仓促之间,实在凑不出好的来,一点薄礼,不成敬意!” 张德辉想到眼前这个少年侯爷是個见钱眼开的,他也是为了小命着想,自作主张,很是拿了些贵重的东西出来送礼,也是想后面的路程能够有这位护送,至少要保住小命。 “若是单送礼道谢就免了,剿匪本就是本侯分内之事,若无其他的事,就请回吧,本侯还有事要忙!” 传令兵听了之后,忙进来打算送客,张德辉忙道,“不,不,侯爷,还,还有事!” 说着,张德辉将眼下薛家的难处说了一通,“……拢共没带几个人进京,谁想运气这等差,又遇上了劫匪,死了好几个,得用的也就四五个了,大车就有一二十辆,再加上太太少爷和姑娘的马车,人手实在不够,想请侯爷看在两家亲戚的份上,帮衬一把,看能不能先把人和车挪到驿站来,太太的意思,待进了京,好生答谢侯爷。” 薛家的意思,最好能够借助贾琮的力量将他们护送到京城去,但求人不能一下子求得太狠,只要贾琮接手了这件事,看在亲戚的份上,若是能主动提出来,他们既得了实惠,也保住了脸面。 贾琮这边也自有盘算。 原本就算不得什么亲戚,只不过,贾琮犯不着说话不留余地,他心头算了一把,大约需要费人力五十人的样子,便伸手道,“把礼单拿过来本侯瞧瞧!” 见此,姜襄等人心中有了明悟,剿匪是不该要人家答谢,一旦被传到了朝廷,说不得一帮吃多了闲得屁疼的兰台寺大夫们又有话说,被有心之人说成勒索,就得不偿失了。 但若是帮忙,出人力收报酬,就另当别论了。 若果真是侯爷的亲戚,这种时候使唤人顺手帮忙,于情于理都该,不过,侯爷一向里外分明,眼下看来,这薛家应是自己攀上来的亲戚了。 贾琮扫了一眼礼单,算下来约莫值上千两银子,他将礼单递给孔安,“把礼收了,找几个弟兄,帮薛家把行李车马拉到驿站去。“ 那意思非常明显了,这张礼单,只负责安排人帮薛家从那野林子里把人和行李挪到驿站去,别的就不负责了。 张德辉也不傻,听出了其中的意思,见贾侯爷连顺手而为的忙都不肯帮,盘算落空难免失望,心中想着,也不知是这侯爷太薄情寡义了些,还是怎么回事? 眼下,却也顾不得那么多了,明日再说明日的话。 好容易到了驿站,已经天都黑了,薛蟠感念贾琮如此仗义,关键时候既救了自己的命,还帮了自己这么大的忙,嚷嚷着要张德辉吩咐驿站准备酒席,宴请贾琮,“你去请他,我这屁股上的伤虽然还没有好,拼着一条命,我今日也要多敬他一杯酒。” 薛姨妈嗔了儿子一眼,“琮哥儿还计较你这些不成?亲戚亲里的,请他来吃个饭,算是情分到了,日后回了京,还是要多走动才是。” 今日,她也是吓怕了,若非贾琮的兵来,将他们从那野林子里带离,她一条命,怕是要交代在那儿了。 张德辉听着母子二人自来熟地说话,斟酌着道,“太太,大爷,今日天也晚了,小的才从那边营地里出来的时候,听说侯爷还带了人在剿匪,今日怕是不得空。” “那没关系,明日吧,明日横竖要同路的,回头你也帮我弄一匹马,我骑着与琮哥儿一块儿说说话,记得,马鞍上稍微铺厚一点。” 贾琮这边,王朗剿匪回来了,浩浩荡荡的车队也是拉了几十车回来,马车进军营的时候,营地里一片欢腾声,巨大多数是绫罗绸缎,还有几车箱子,里头装的是金银,约有三四十万两之数。 死伤难免,按照一贯的惯例抚恤自是不提,金银财物清点一番后,贾琮召集麾下的人商议,“皇城脚下,众目睽睽,这些财物自然不能像以前在南边的时候,只要不是太出众,咱们就能扣下来,给底下的兄弟们打打牙祭,或是谁家遇到了什么难处支援一把。” “侯爷所言极是,这他妈谁能想到,这离京城也就百把两百里地了,还能聚集这么多山匪,还能劫获这么多的财物。这本来也是意外之财,侯爷说怎么分就怎么分吧!” 贾琮想的是,无论如何要留一点给皇上,既然已经到了京城,总也不好空着手进京,留个五六成,只当是给大老板送礼了。 次日一早,王朗的人押送财物进京,贾琮自己领着亲卫队,快马加鞭朝京城赶去,以至于薛家的人早上一起来,动弹不得,因为人手不够,行李无人帮忙拉运。 张德辉再次去昨日的营地打算卖掉薛姨妈这张老脸,路上遇到了朝西走的大部队,一问才知道侯爷五更天起来就已经往京城赶了,没有贾琮在,张德辉可不敢张嘴让人帮忙,只好灰溜溜地回来了,将情况一说,薛蟠将张德辉一顿好骂。 “琮哥儿也不是别人,自家亲戚,他手底下那么多人,随便拨几个人出来给我们使唤,又不是多大的难事,你是不是没有向他说清楚?” 薛姨妈也愁得满脸泪痕,只觉得这一路上都还顺利,偏偏都到了京城跟前了,出这一档子事。 她也并不知道,这些祸事都是她自家的下人惹出来的,若没有张德辉贪便宜,哪有这些事儿? 宝钗坐在里间,听到外面的这些话,心里不由得沉思,贾琮既然收了他家的礼,却只肯帮忙帮到这一步,可见其是个冷心冷情的人,这样的人,待去了京城,还是少招惹得好。 横竖那时候,她和妈也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至于哥哥,有舅舅和姨父管教,再让他千万不要再招惹东府,彼此相安无事便好。 贾琮回京,人还未至京城,已是在京城内引起了轰动,各方关注。 这段时间,随着忠顺王和蒋献等人在江南那边抄家,清单一趟一趟地往临敬殿送,泰启帝既激动又愤怒,激动是如此多的财物,这些江南的世家几乎每一家都是富可敌国,而愤怒也是因为这些世家几代人累积起来的财富已经超过了皇家。 这天下,到底是谁的天下,合着他这个九五之尊累死累活,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每年宫妃们的脂粉钗环银子钱都没着落,好处全给这些世家大族们占去了? 简直是岂有此理! 下朝后,泰启帝看了一会儿奏疏,便让宋洪将四皇子穆永祚唤了过来。 穆永祚已经到了开府建牙的年纪,因还没有大婚,王府也没有建成,暂时还住在宫里,依旧在南书房读书,也并没有指派观政的衙门。 过了年之后,已经十八岁的穆永祚不是不着急,但这事儿,他不能去跟父皇说,唯有别人,最好是与他不相干的人提,却一直没有这样的人。 听说父皇传唤,穆永祚原以为是这样的事,心头一喜,急匆匆地跟着传旨的小太监过来,到了门口,深吸两口气,这才跨过了门槛。 “儿臣参见父皇!”穆永祚跪下行礼,泰启帝摆摆手,又咳了两声,道,“找你来,是有事要吩咐你去做!” “是,父皇!儿臣将竭力办事,不负父皇信重!”穆永祚激动之下,连话都不太会说了,出口后,有些后悔自己没有沉住气,却又觉得,让父皇知道他办好事的决心也未尝不可。 “朕记得贾琮先前是伱的伴读。” “贾琮昔年在南书房读书,是儿臣的伴读,儿臣记得他治学严谨,勤勉用功,一众伴读中尤为出众!” “贾琮在东南抗倭得胜还朝,又为朝廷办下了不少实事,朕本应当亲自出城迎接,因朕身体不适,就由你代朕率朝中三品以下五品以上文武大臣离京十里相迎。” 代替朕躬,便已是特别的器重了,落在文武百官的眼里,他便有储君之资。 穆永祚已是浑身热血沸腾,思及贾琮身份,超品侯爵,手握兵权,眼下虽在军中资历不深,但他背后有夏进和忠顺王,且年纪尚幼,来日不可估量,这样一个人原本与他之间的那点伴读情分不深,他还担心不好拉拢。 眼下若是奉皇命前往迎接,这伴读的身份便绑得紧紧的了,以后拉拢贾琮,便是现成的桥梁。 “儿臣遵旨!” 泰启帝自从全年冬开始咳嗽之后,断断续续一直持续到了今年开春,眼下是好多了,倒也不是说出不得城,而是考虑到贾琮年幼,一下子蒙受这么重的皇恩,若心志不稳,很容易滋生骄纵不矜,于贾琮今后不利。 看到老四欣喜若狂,难以掩饰的激动之情,泰启帝精明的眼中,眸光闪了闪,不动声色。 五品以上,包括从五品。 贾政在衙门里接到圣旨,很是吃了一惊,他既不知道贾琮这个侄儿即将回京,更加没想到皇上竟然会给如此高的礼遇。 主要是贾琮在江南所做的一切,诸多细节一直都是密奏密旨往来,大的方面,内阁和皇上在暗中较量,况涉及到江南动荡的事,并没有在朝中宣扬,贾政这个每天上衙一杯茶,一份邸报坐一天的人物,哪里知道贾琮在江南做了什么? 只知道在抗倭,别的一概不知。 “存周,府上好麟儿,小小年纪就封侯,圣上如此礼遇,实乃我国朝之砥柱啊!”工部侍郎常松筠虽对贾政很不以为然,却不得不承认,眼下贾琮真正是圣眷正隆啊! 才多大的小子! 明日他都不得不跟着四皇子前往城外接贾琮,来回二十里地呢,满朝文武相迎,这是何等荣耀之事! 贾政在官场中生存之道,颇符合他国公府公子的身份,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不会逢迎上司,也不会授人以柄,从主事到员外郎也不过是熬资历熬出来的。 但他不逢迎上峰,并不代表他不想受上峰青睐,若贾政真正对官场没有丝毫眷恋,也不会在家里养一堆清客相公,成日里帮他筹谋了。 之所以熬了十多年,才熬了一个员外郎,无他,能力有限,在衙门里活得跟一道鬼影子一样,空有一腔“光宗耀祖”的雄心壮志。x33 此时,见上峰对自己如此和颜悦色,贾政浑身如同打了鸡血一般,面色潮红,忙打躬作揖,却不知道要如何应对,只道,“过奖,过奖!” 并非是贾政在人情应对上没有章法,而是贾政对贾琮原就不了解,屈指可数的几次见面机会,四五年过去,如今让贾政想起贾琮长什么模样,他都记不起来了。 “哪里过奖了,贾侯爷实乃少年英才,旧年我买了一本诗集《红楼集》,上面署名‘红楼公子’,先前我还不知道,见里头的诗句,或柔美,或豪放,当真句句经典,字字珠玑,我还在寻思,也不知这红楼公子乃是哪一位大儒的名号,待寻着机会当去拜访一番,一打听,诸位你们可知道是谁?“ 常松筠一句话,挑起了衙门内众人的好奇心。 工部主事何进有心想巴结上司,忙起身道,“下官听说,这红楼公子原是贾侯贾元泽。” 说起“元泽”这字,当年还是泰启帝所赐。 众人自是也没有忘记,人人脸上都泛起古怪的神色来,当年,那少年才多大,一手字入了两宫的眼,才有了今日这般名望。 也有人记起,贾侯爷还是从荣国府出去的,那一跪,曾经落在多少人的眼里。 贾政自是不知道这些人的想法,此时的他与有荣焉,听着衙门里的人你一言我一语,说起贾琮《红楼集》里的经典诗句,他摸着胡须,笑眯眯地,享受着这种“吾家有文化种子”的殊荣。 “那首《咏梅》,可谓是自古以来咏梅之经典,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何进一说到诗词,便摇头晃脑吟咏起来。 常松筠道,“我倒是喜欢那一首‘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其情,其景,如此简单,又是如此令人向往之。 旧年大雪,正好有好友进京,我们便在后院的轩中饮酒畅谈,也是旁边放了小火炉,当时吟咏此诗,便倍感友情珍贵,也更令本官佩服贾侯爷这玲珑心思啊!” 右侍郎潘诚义见常松筠谈兴越发浓,深深看了贾政一眼,笑道,“贾侯爷若非这般玲珑心思,如何会一入江南,便如蛟龙腾渊呢。 这次回京,圣上下了旨意,三品以下,五品以上官员都要郊迎。听说贾侯爷出江南的时候,沿途百姓都是跪送,如此盛况,只恨我等身在京中,不得亲见啊!” 常松筠笑了笑,他倒是不知潘诚义这番话是什么意思了,圣上如今行事颇有刚愎自用之嫌,既然下了旨意,他们照着做就是了,横竖他也不是江南人,没有亲朋故交涉案其中,比不得潘诚义祖籍常熟。 江南大动,闹出这般大案来,在朝中,整个江南三省文官无不成为眼中钉,连首辅赵菘也不例外。 营缮司郎中秦业一向为人寡言,又年迈,在衙中除一应公事之外,少与人交往,此时却是拿眼角余光看着贾政,见他得完恭维准备下衙,便也忙收拾了公文案牍,等其离开,也尾随其后了。 到了大街上,眼见贾政要坐上轿子离开,秦业快走两步上前,拱手道,“存周留步!” 贾政扭头一看,见是秦业,忙迎上来,“秦大人,不知有何吩咐?” 秦业乃营缮清吏司郎中,比贾政官高一级。 “存周,听说宁国侯要回来了?” 贾政以为连秦业这等人也在关心自家侄儿,面上不由得显出几分得意来,抚了抚胡须,“下官也是今日得到圣旨,才知道原来明日进京。” “我有一事,须与存周细说,天色已晚,不知可否共饮一杯,边喝边谈?” “不敢,前面有家酒楼,下官做东。” 贾政虽急着回去报喜,但看秦业心事重重,他素来是个有言必应,只好耐心地与秦业一块儿去了自己常去的酒楼,要了一间雅室,两人又点了几个小菜,一壶酒,边饮边说话。 外头,天色暗沉,似有一场春雪落下,正应了方才“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的意境,贾政的心情自是跟着畅快起来。 秦业却不然,“这件事,实令老夫不好启齿,说起来还是原先东府的主子珍大爷父子还在的时候事了,小女那时候还小,是敬老爷当家的时候,寻上门来,与先蓉大爷订了一门亲事。” 这件事,贾政倒是不知道,他素来不是个把心思放在庶务上的人,此时听到,也吃了一惊。 贾珍父子坟头上的草都有人高了吧,如今还说这些? 贾政也忙正襟危坐,手里扶着茶杯,问道,“这桩婚事,既是蓉儿已经不在了,当作罢了吧?” 秦业听这话,松了一口气,他怕就怕在贾府要他女儿守望门寡,若说是为国捐躯那也罢了,还可得个牌坊。 贾珍父子是那般个死法,他女儿与贾蓉有婚约,他女儿的名声也都跟着不好了,纵然退了婚,谁知道将来还能不能寻门好亲事。 “存周不愧是端方君子,有你这句话,老夫这当父亲的也放下心来了!” 秦业的女儿已过金钗之年,官名兼美,字可卿,乳名可儿,虽是秦业当年向养生堂抱养回来的,因生的形容袅娜,性格风流,颇得秦业看重,一心想要为她寻一门好亲事。 因素与贾府有些瓜葛才结了亲,一心只等着女儿及笄便好成亲,谁知,半路里生出这般事来,一去四年,如今女儿的年岁也耽误大了,还不知道将来好不好许亲了。 贾政还没有从秦业的恭维中回过神来,便又听秦业道,“老夫的女儿没那福分,这也是怪她命薄,蒙存周仁厚,许她别枝另嫁,只当年互换过婚书,这桩婚事若不作数,还须了一些手尾。” 这也是秦业今日找上门来的缘故,他去找过贾敬,贾敬一概不理会红尘事,可若婚书不取回来,不像个话。 女孩儿家一旦定了亲事,便生是人家的人,死是人家的鬼,不得夫家应允,不可另寻婚事。 贾政方明白过来,忙道,“这且不难,那婚书应是放在东府。待琮儿回来,我来过问这件事,必定给大人一个答复。” “那就多谢存周了!”秦业起身恭敬作谢。 原也不是真为了喝酒吃饭,事儿谈妥之后,两人随便喝了两杯,还是由秦业会了账,二人在酒馆门口作别。 贾政往宁荣街去。 此时的荣庆堂里,又是欢声笑语一片。 贾母歪在罗汉床上,由琥珀和鹦鹉服侍着捶腿捏肩。 宝玉头戴着束发嵌宝紫金冠,齐眉勒着二龙抢珠金抹额,穿着一二色金百蝶穿花大红箭袖,坐在一旁正绘声绘色地说着庙里还愿的事儿,吃了什么,看到了什么,主持是怎么说的,惹得贾母搂着儿一阵肉一阵,直道出去了一天受了累了,“一会儿让袭人好好服侍你,早些睡下。” 王夫人在底下的椅子上坐着,笑眯眯地看着这一幕,她的宝玉乃是衔玉而生的,老太太不宠着他还能宠谁,说不得比那天家的孩子还要尊贵呢。 “你姨妈说是来京,这有好几天不曾来信儿了,也不知道走到哪里了?”王夫人对熙凤道。 熙凤见老太太搂着宝玉在说话,也不好过去凑趣儿,才站了一会儿,听了这话,忙凑上来道,“算着日子也该这两天到了,明儿我打发人往码头上看看去。” “是该去看看了,别错过了。”王夫人似乎才想起来一件事,道,“大太太那边,你有多久没过去了?” 熙凤一听这话,心头一跳,道,“有几日没过去了,前头我倒是过去请安,大太太说近日身子不好,要静养,我听这话近两日就没有过去了。” “得了空还是去瞧瞧,我也恍惚听说是身子不好,身边连个趁手的人都没有,长辈跟前还是不能失了孝道。” 熙凤听了这话,气得一阵肝儿疼,却不好发作出来,心头冷笑一声,面儿上道,“正打算明日去呢。” 正说着,外头有丫鬟进来报,“老太太,老爷回来了,要过来给老太太请安呢!” “快让他进来!”贾母听儿子要来,自是高兴,可一见原本兴高采烈的孙子,此时跟霜打了的茄子似的,又心疼得跟什么一样,“别怕他,有我在呢,一会子他不敢说你!” 尽管如此,宝玉依旧低着头,臊眉耷眼的,还没怎样呢,脸也白了,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来了,听着外头的脚步声,恨不得往碧纱橱里躲去。 王夫人领着熙凤、二春迎了过去,才到了门口,就看到贾政进来了,行过礼,问道,“老爷怎么来了?” 贾母也在问,“我这里都好,也不必你一天到晚记挂着,你一来,我娘儿们都不自在。” “儿子也是惦记母亲!” 贾政给老太太行过礼,在一旁落座,探春接过了丫鬟手中的茶递给贾政,“父亲,请用茶!” 贾政瞥了一眼站在旁边跟鹌鹑一样的宝玉,眼中闪过一道厌恶,却也暂时没空搭理他,道,“才皇上降下了旨意,明日一早,由四皇子殿下率领京中三品以下五品以上官员出城十里迎接琮哥儿!” 一时间,荣庆堂里一片死寂,人人都听到了这话,却没有听懂的样子,似头上一道惊雷,将人震懵了。 第163章 熙凤败北 比起原著中,眼下的荣庆堂要萧条多了,邢夫人无脸见人后不曾来过,李纨不好与公公见面避在碧纱橱中,姑娘们也只有迎春和探春二人,宝玉跟个柱子一样立在一边,贾母面目沉凝,王夫人惊得张着一张嘴能够含得下一枚咸鸭蛋,熙凤也瞪圆了一双丹凤眼,呼吸都忘了。 唯有贾政,双手扶膝,看着贾母,似乎没有察觉众人的震惊,道,“母亲,琮儿虽被过继到了东府,也依然是这边的血脉。俗话说,打断骨头连着筋,他一去四五年,如今要回来了,又有晋爵之喜,看要不要等他回来,在荣庆堂这边摆上几桌家宴,咱们也请他一请?” 贾政的想法总是非常天真,他想到的是,天子都摆出了这般排场在迎接贾琮,一府之中,一家子骨肉,不该没有任何表示。 王夫人冷淡的目光朝贾母看了一眼,轻轻一抿嘴,先就带了几分笑意,道,“老爷有所不知,年前琮儿晋爵的旨意下来了,凤丫头就张罗着与那边府上商量一起合着摆酒宴请之事,只是咱们是这样想,就不知道那边是怎么个想法了。” 王夫人只要想到,那边晋了侯爵,东平郡王太妃一群人跑到这边来号丧,她心里就瘆得慌,眉头深深皱起,手指头绞着帕子,线都绷断了几根。 黛玉那短命的丫头,半点敬老之心都没有,不肯为了蟠儿的事,给贾琮送封信去,两口子一路的货色。 贾母深深看了王夫人一眼,对贾政道,“你说的是这个道理,终归是一家子骨肉,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府?回京之后,怕是还要去宫里复命,看他什么时候回府,我让凤丫头过去看看。玉儿那孩子年纪小,家里的事当不住。 说起来,两個孩子也都还小,琮哥儿年岁也不大,在那边掌门立户的,我看着都不落忍。“ 贾政深觉有理,想起今日在衙门里得的那些恭维,一侧目又看到了宝玉,跟个傻子一样立着,顿时气不打一处来,“琮儿年岁比你还小呢,如今做出了这番大事业出来,无论文华还是武功,朝中多少人都不及,你看看你,一天到晚,书不好生念,倒是学了些精致的淘气!” 宝玉顿时浑身发颤,如同打摆子一般,原本额头上的细密的汗水此时豆大一般,滚滚而下。 王夫人看着实在是心疼,却不好在父训子的时候在一旁擦嘴。 贾母先不乐意了,将宝玉揽进了怀里,轻轻地安抚着,“你来我这里,就不许说他!琮哥儿是琮哥儿,我的宝玉是宝玉,这天底下又有几个我宝玉这般的?他有能耐挣他的富贵去,我的宝玉是天生就带着富贵来的。” 贾政看着此情此景,满腔不甘与愤怒,也只好化作一声叹息,又略坐了坐,贾母等不及下了逐客令,贾政只好起身离开。 王夫人心里尤在嘀咕,贾琮怎地有了这等造化,她看着宝玉那张满月般的脸,适才神采飞扬,此时却恹恹的,心里也很不是滋味,这份造化,原该是属于他的宝玉的,却被贾琮抢了去。 贾母一把一把地抚摸着怀里的宝玉,想着贾琮立下这番功劳来,被宫里如此赏识,将来说不得自家宝玉也能靠一靠,便催着熙凤,“你去东边与伱林妹妹说说去,今日个夜里,想必琮哥儿应当会扎营到城外,提前派个人去问问,回头等从宫里出来,就让他们先过来咱们这边吃饭。” 也好让外头的人看看,宁荣二府本是一体。 一听说林妹妹,宝玉就来了劲儿,他忙坐起身来,“凤姐姐,你要去看林妹妹,我与你一块儿去吧!” 熙凤心里自有盘算,不太想着再带宝玉过去,上次去了就误事儿,笑道,“你今儿个才从庙里回来,这会子多晚了,你还跟着我过去,我们商量摆宴的事儿,你在一旁坐着不难受?” 眼见王夫人的脸色不怎么好看,熙凤忙眼珠子一转,笑道,“要不,三妹妹,你和我们一块儿去,你和你宝二哥哥一块儿去找四妹妹玩,说说话,你们姐妹也有好些日子没在一块儿聚了。” 探春其实也想去,只是一直没有机会,听得这话,自是没有不应允的。 宝玉一心想着的是黛玉,并不想和四妹妹玩,又想着前次去,林妹妹对他并不好,犹豫着过去了怎么个赔礼。 贾母见宝玉兴致不高,也想着家里如今也没有人陪着宝玉玩,便道,“这会子时辰还早,你也跟你凤姐姐去那边散散心去。” 王夫人笑道,“去吧,早些回来!” 三姐妹再次坐车去了东府那边。 宁熙堂里烛火通明,黛玉正坐着和尤氏、惜春说话,为的也是贾琮要回来了,三人均是眉开眼笑,期待不已,恨不得今晚上的时间一眨眼就过去了。 “上次,老太太还说到时候要两府一块儿庆祝,那时候,你说二爷没回来,如今回来了,要再提这事,又如何办?”尤氏笑着问道。x33 她已过了花信年华,却不到三十,风韵犹存,妩媚依旧,原就是本分的性子,如今,举止气度愈发宁静。 惜春一张娃娃脸圆嘟嘟的,白皙如玉,柳眉轻描,一双黑白分明的杏眼瞪得大大的,写满了好奇,同样看着黛玉。 黛玉笑着问道,“大嫂子有没有什么法子?” 尤氏道,“我能有什么法子,这件事,放到了我这里,我也只好能拖就拖,不过,依我说,这晋爵宴该摆还是要摆,总归是一件喜事呢!” “且看琮哥哥怎么说,他一向不是个喜欢热闹的人。” 也未必愿意和西府走得太近呢,黛玉心里想着。 正说着,二门上的婆子在门口报,“西府那边琏二奶奶、宝二爷和三姑娘来了,说是有事要见奶奶。” 黛玉在屋里听见,皱了皱眉头,有心不见吧,这天都黑了,人来了,说见吧,一定也没什么好事,犹豫着,惜春在一旁道,“林姐姐,三姐姐也来了呢!” 黛玉忙道,“还不快请!” 紫鹃迎了出去,穿过庭院的时候,熙凤笑着拍探春的手,“知道为什么要让你一块儿来吗?若我和宝玉来,说不得,今日就进不得这门了。” 探春心里也是个有数的,嘴上却道,“林姐姐怎么会不让你们进门呢,你敢背着林姐姐说她的坏话,仔细我一会儿告诉去!” 宝玉想到马上就能看到黛玉了,心里高兴,也帮探春擂边鼓,“林妹妹可不是这样的人呢!“ 熙凤斜睨了宝玉一眼,因就要进门了,她轻笑一声,也就不再就这个话说了,问紫鹃,“你家奶奶忙什么呢?” “二爷要回来了,奶奶最近安排人把家里里里外外打扫一番,这会子正和大奶奶,四姑娘坐着说话呢。” 进了门,绕过一道紫檀边座嵌花鸟古铜镜屏风后,熙凤一眼便看到了坐在上首红木麒麟罗汉床上的黛玉,尤氏和惜春陪坐在一旁,少女穿着一身妃色折枝玫瑰金宝地面领口出风毛交领窄褃袄,底下穿着一条杏色马面裙,纤纤十指扶在膝盖上,一条白纱手绢上绣着折枝红梅,衬得一双手若雪映红梅。 “哎哟,都在啊,真是巧了!”熙凤一张脸上堆上笑来,见黛玉等要起身迎,她忙走过来,装模作样地朝黛玉行了个不伦不类的福礼,“见过侯夫人,侯夫人安康!” 黛玉站起身,一手用帕子掩着嘴,一根葱管般的手指指着熙凤,“你们瞧瞧,这倒像是上门来要饭的!” “哦,这就打趣起人来了?知道你如今和咱们的身份不同了,超品侯夫人呢,这天下高得过你的没几个了,咱们这些个上不得台面的巴结你,就活该你打趣来着?” “你们听听,她这张嘴,怪道老太太说她是南省的凤辣子呢,可怜我在南省也住了十多年了,也算见识过一番了,怎地没见过你这样的泼辣货?” “怎么没有?眼下不就有一个吗?”熙凤一双丹凤眼瞪着黛玉,似笑非笑,分明说,黛玉就比熙凤泼辣。 尤氏在一旁笑着道,“怪我眼拙,我是没有看出来。” 宝玉就喜欢这般女儿家的热闹,浑然听不出其中的机锋一样,在一旁拍着手道,“我算是见识了,原来凤姐姐也有败北的时候呢!” “哎呦喂,你多大一点,见识过什么?”熙凤涂着丹蔻的手指头指着黛玉,身上的披帛跟着牵动,宛若神妃仙子下凡。 黛玉朝后退了一步,怕她那手指头点在了自己的鼻端上,“我从南到北,从北到南,在南边的时候,也跟着琮哥哥走了好些地方,比起你们这些一天到晚只在后院里转悠的,我也算是长过见识了,我比不过那些游山玩水的文人雅客,比不过那些南征北战的将军大帅,我难道还比不过你吗?” 熙凤就跟被点了穴位一样,是真正说不出话来了,她愣了愣,突然觉得,在黛玉面前受这样的气,难道不是很正常吗,不由得噗嗤一笑,扶着黛玉在罗汉床上坐下,“好了,我知道你读过书,见识广,我是大字不识一个的人,你也不必和我计较。” 黛玉一副看着她怕怕的样子,身子往后倾,帕子掩着唇角,道,“你究竟什么事,别举着一把大刀悬在我头上,好一阵歹一阵的,我可怕着呢!” “噗嗤!”尤氏等人被这两个活宝逗得大笑起来,探春性子爽朗,指着黛玉小耗子般的模样笑得直不起腰来,惜春滚进了奶嬷嬷的怀里嚷着肚子疼,让奶嬷嬷给她揉。 宝玉坐在椅子上,扶着桌子也是狂笑不止,突然又觉得,这样的日子才是他想要的,只是这样的日子却不多,他看着黛玉,自从他进来后,黛玉貌似正眼都不曾看他一眼,又看到黛玉头上绾起的妇人发髻,分明已不是女孩儿模样,一时间心里失落得难受。 他不由得想起黛玉从前,分明也不是这般犀利,柔弱如水,泪珠儿总是在眼中滚动,晶莹剔透如珍珠,而如今……。 没有见到黛玉的时候,宝玉总想见着,见着了,却又难免失望,也难免黯然神伤。 果然,女孩儿未出嫁,是颗无价之宝珠,出了嫁,不知怎么就变出这许多不好的毛病来,虽是颗珠子,却没有光彩宝色,是颗死珠了。 再老了,更变的不是珠子,竟是鱼眼睛了。 “你怕什么?你也有怕的时候?”熙凤也被逗得笑了,一把扯过黛玉,这次是真正要说正事儿了,“还不是为了你家那口子要回来的事,前头,东平郡王太妃领着人去那边哭的事儿,你别告诉我你不知道!” 黛玉郑重地摇摇头,眼里分明有戏谑笑意,“我是真不知道!” “你别跟我扯臊,我可告诉你,你别以为我叫你一声林妹妹,你就还是个姑娘家,你如今跟我可是一般子身份,我可不怕你,你再敢跟我说你不知道。” “我知道如何,我不知道又如何?她有本事,她来骂我,你们没本事,可不是活该让她骂,又与我何干?”黛玉说完,别过脸去,斜睨熙凤,“你别告诉我,你让人欺负 x33了,你不骂回去,跑来找我的歪,把气儿撒在我头上。” “哎呦喂,你们瞧瞧,你们听听,还有这般不讲理的,我算是服了你了,我的侯夫人,这天儿不早了,咱们说正事吧!” “究竟是谁不说正事来着?一进来,我是打起精神听你说正事来着,你也一直不说。”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尤氏抿唇忍笑,目光在二人的脸上梭巡来回,心说,如今这府上总算是有个能治熙凤的人了,从前,她原和熙凤也是一般子的人,因她娘家不显,被那边从上到下瞧不起,明里暗里吃了熙凤多少亏。 探春则和惜春偷偷笑着道,“我也是才知道林姐姐的嘴这般厉害呢。” 惜春笑道,“二嫂子平日里也不这般说话的,这也是遇到了琏二嫂子了。” 探春见惜春一个人来,左右看看,“你养的那只猫儿呢?今日怎地没带过来?” “橘娘不爱出门,今日怎么拉它拽它,都不肯出来,天儿冷了,就越发懒得慌。” 二人偷偷地说着话,宝玉凑了过来,惜春横了他一眼,上下打量他,“宝二哥哥,你怎地又过来了?”x33 “四妹妹也不说到我们那边去顽儿,我们那边二姐姐不爱说话,就三妹妹一个人陪我顽儿,我也没人好顽儿。” 惜春不说话了,听上头熙凤在和黛玉说如何迎贾琮的事儿,“适才,老爷从衙门回来,说是皇上下了旨意,明日一早,京中的大官儿们都要出城去迎接琮兄弟呢,这是多大的荣耀,咱们那边府上也要沾一沾你们的喜气,老太太让我过来问,多早晚去那边,也好给我一个巴结的机会,我好好整治几桌酒席,迎接咱们侯爷归来!” 还是来了! 黛玉与尤氏对了一个眼神,她略作沉思,“明儿是不成了,明儿琮哥哥才回来,不定多累呢,须得好好歇歇,待明儿过后吧,我有了主意,我让人去跟凤嫂子,哪能让你天天儿往我这里跑断腿呢!” “你才跑断腿呢!他明儿回来,你这边也不用安置,你们俩还有大嫂子,四妹妹一块儿去我们那边,就在荣庆堂,咱们摆上几桌家宴,热闹热闹。不说别的,老太太是盼了多久了,成日说现在,儿孙们都大了,不在跟前孝顺了。 我说,您老可别说这样的俏皮话,您那孙儿如今当了多大的官,这话儿说出去,别的老太太要骂您呢!“ 尤氏等人虽也忍不住笑了,却也听出来了,这是拿了孝道在压人呢。 黛玉正不知该如何拒绝,二门上的婆子过来了,在外头道,“奶奶,二爷派了人回来,请见奶奶呢!” “是什么人,快让他进来!” 熙凤也只好停住了话头,一屋子人均是抬起眼朝门口看去,只见一老一小从外头进来了,老的那个自是不必说,熙凤等人的目光落在了那姑娘身上。 只见那姑娘约莫十三四岁的模样,生得玉雪娇柔,眉间一粒胭脂痣儿,红艳欲滴,怯生生如含羞草儿一般,抬眼看人的时候,一双明眸中透出娇憨天真来。 好一副齐整模样! 熙凤见此,心头好笑,这府上的男人们,不管大的小的,都没个好东西,东府这边爷父子两个怎么死的,西府那边大老爷成日里就拿银子左买一个进来,右买一个进来,琏二就不必说了,只差把嘴舔到他老子的锅里去了,也得亏她看得紧。 眼下这个,年纪还不大呢。 熙凤抬眼去看黛玉,眼中讥诮隐藏,适才心中那股难平的嫉妒,这会子少了许多,任谁看到自家男人从外头先托运这么一个灵巧的姑娘回来,都会不舒服的吧? 况黛玉离及笄还有两三年呢,自是伺候不了自家男人。 来的人自然是甄封氏和英莲了,贾琮北上,将这对母女也带了过来,自是不好与大军同行,因此,便提前让人将他的行李及随从人员都送进京来。 “还不见过奶奶!”紫鹃朝黛玉那边站了一步,将黛玉的身份告知,未尝没有给这对母女下马威的意思。 “见过奶奶!”甄封氏拉着英莲给黛玉行礼,她适才偷偷看了一眼黛玉,见自家这位女主子年龄尚幼,比起女儿来,至少小了两岁,心头便一喜。 熙凤抿唇一笑,不待黛玉开口,便笑着问道,“你们侯爷从南边儿把你们带过来的?你们侯爷呢?” “这位是西府的琏二奶奶!”紫鹃道。 甄封氏不知道东府和西府,眼见得这人似乎不好惹,忙道,“自从上了船,我们就不再见到侯爷了,奴婢等不知侯爷行程。” 熙凤见黛玉强自镇定,轻轻地抚了抚黛玉的手,哈哈两声笑着,道,“妹妹,瞧瞧,枉你在家里百般担心人,人家在外头又不是没有服侍的人,所以说,咱们女儿家自己把日子过好,管他们在外头怎样呢。” 尤氏也很是有些心疼黛玉,但看黛玉虽说不像从前那般羸弱,但年龄在这儿摆着,再说了,贾琮堂堂侯爷,屋里收几个丫鬟,实在是太过寻常的事,她怕黛玉性子本就有些左,一时想不开。 惜春还不懂事,浑然不觉发生了什么事。 探春却是很担忧地朝黛玉看了一眼,心里头也为之有几分苦涩,琮哥哥这般把人送上门来,是不是做得有些过了? 倒是宝玉,看到英莲这副模样,不错眼地打量,惊叹这世间不知道有多少钟灵毓秀的女孩儿,往日里还说自家的姐妹都是不错的,今日才知自己的见识何等浅薄,只想着如何与英莲说上几句话才好。 第164章 爱卿请起 黛玉不动声色地上下打量英莲,她心知熙凤等人心里想些什么,不过想看她的笑话罢了,问英莲道,“既是没有见到侯爷,侯爷应是没有让你们带话来,是谁带了话,让她来说。” 甄封氏和英莲便退到一边去,画屏出去后进来了,道,“奶奶,带话来的是跟侯爷的小厮,名叫大牛,这会子在外头候着呢。” “让他进来说话吧!” 当下,便有人抬了屏风过来,拦在中间,大牛进来后,跪在地上,头也不敢抬,只道,“小的是跟二爷的亲兵,二爷让小的来传话,夫人不要担忧,除了军中,一应行李和跟来的人都先进府,由夫人安置,只行李中一些公文,夫人先暂且不动。 明日一早侯爷会进城,之后会先去宫里见皇上复命,等回家应是在午后了,也不定什么时候回府,夫人还是照着平日里一般作息,该歇午觉还是好好歇午觉,别一心记挂着。” 何等熟稔和体贴才能说出这番话来,这还是在外头领兵打仗的少年将军吗? 熙凤听了心里又是一阵酸,她成亲多年,琏二何曾这般待过她? 熙凤轻轻地推了黛玉一把,“听见了?瞧瞧,还是担心你的,要不怎地这些话还巴巴地派个亲兵前来说,适才我看那姑娘就是个伶俐人,难不成这些话让她带,她还说不来?” 大牛忙道,“回夫人的话,因英莲姑娘不是服侍侯爷的人,这些话侯爷原也不曾交代英莲,这甄封氏和英莲是小的认的干亲,昔日在南边的时候,因日子过不下去了,是小的求到了孔总管跟前,干娘领着妹妹卖身进了府,做些与侯爷不相干的活。 侯爷也有话,奶奶跟前使唤的人不多,听闻英莲是个识文断字的,让奶奶将英莲留着自己用,平日里也好帮忙管管账,比那大字不识一個的好使。” 熙凤:“……。” 她就是那大字不识一个的。 黛玉虽不至于与一个下人计较,只方才,熙凤在一旁拱得她心里难免有火,此时见熙凤说不出话来,心里难免有些得意,笑道,“这些等侯爷回来再说,侯爷那里可还有别的话? “回奶奶的话,没了!” 大牛退下去后,黛玉便喊了晴雯来,“安排人收拾两间屋子出来,好好安置这位嬷嬷和姑娘,一应的事,多多看顾一些。” 晴雯领命之后,深深看了英莲一眼,见是这么个文秀柔静的,心里头颇不是滋味儿,她扭着水蛇腰,掀着帘子,将人领出了门。 尤氏等人方才松了一口气,唯有宝玉,目光黏在了英莲和晴雯身上,感叹好好的两个姑娘,怎地落在了这东府上,被贾琮这般冷落,还不知心里是如何了无生趣。 方才,他分明见黛玉也不待见英莲,况晴雯在这边,听说只是个二等丫鬟,心头怜香惜玉之心越发坚定,得想法子将晴雯讨了来,最好,让英莲也到西府来,听说还是个识文断字的,这等灵秀人物,贾琮居然让她帮林妹妹管账本。 熙凤看一场热闹没有看成,反而惹得人好笑,还要开口说家宴的事,黛玉已是显出些疲态来,“好嫂子,你就饶了我了,平日这个时候,我早就睡了,今日要不是你来扰,我这会子都做梦了,有什么话,明日再说,怎么地也得等琮哥哥回来,才好说话。” “我不说别的,我就说为了这宴请的事,我来你这边讨了几遭儿嫌了?那行,等明日晌午,我再过来,我也是好多年不见琮兄弟了,如今怕是面对面,我都认不得了。” 宝玉道,“方才那姑娘,你们看见了吗,她眉间一粒胭脂痣,我还是头一遭儿看到呢,一看就是个灵巧的,林妹妹,明儿我也和凤姐姐一块儿过来,伱让她出来和我们说说话吧,听说,她也是个识字的呢!” 黛玉这才正视宝玉,嗤笑一声,“怎么了,宝二爷莫不是要个女伴读才肯好好读书?要不,明日我去跟舅舅说,让舅舅去买个会识文断字的来为宝二爷红袖添香?只可惜,这朝中也没有个女侍郎,女首辅的,若不然,宝二爷也能对经济仕途多上心了。” 这一说,熙凤脸上的神色格外古怪,她倒是没想到黛玉会如此不留情面地说宝玉,比起其他人拿仕途经济的话来劝宝玉,黛玉这番话显然是嘲讽更多些。 不过,这也能够理解,英莲毕竟是贾琮带回来的丫鬟,无论有没有服侍过贾琮,都是她丈夫跟前的人,宝玉这般分明是太失礼了些,无怪乎黛玉会不高兴。 熙凤想起当初老太太还有的想法,打算将黛玉许给宝玉,从黛玉进了府就把两人养在一块儿,不知道黛玉如今想当初,又会是怎样一番心境。 熙凤觉着,若是换了她,是要感谢太太一番呢,谢当年撵走之恩呢,至少在熙凤这种人的眼里,宝玉是万万不及贾琮的。 谁不想嫁一个有权有势可依靠的好男人,黛玉如今,未及笄,未圆房,该有的诰命都有了,这可真是古往今来,只有皇帝的女儿比她强了。 探春是第一个撑不住笑出声来的,她指着黛玉道,“林姐姐,你今儿个可是一个一个都没有饶过呢!” “我才进门的时候就说呢,我说今儿个若是不把三妹妹带来,我和宝兄弟说不得进不了东府的大门了! 哎呦,谁让我的命没有弟妹的好呢,瞧瞧弟妹如今这日子过得,哪里像我,成日里在家里腿都跑断了,老太太太太跟前还有伺候不到的地方呢。你说说,你的命怎地就这么好?” 熙凤伸手去掐黛玉的脸蛋儿,瞧着嫩得滴下水来,此时的黛玉,已显“秉绝代姿容,具稀世俊美”的容颜气度,见熙凤伸出手来,她就往旁边躲,“凤嫂子少说这样的话,谁不知道你在西府那边是一言九鼎的人物,哼,你要真嫌累,去跟老太太说呢,让人替了你的差事去。” “你才是在说风凉话呢!”多的话,熙凤倒也不好说。 宝玉经这么一打岔,那点子窘迫也跟着去了一些,心情却是不好起来。 熙凤见此,也不好多留了,起身招呼着探春和宝玉一块儿回去,探春拉着惜春的手道,“四妹妹,我还没来得及看橘娘呢。” 熙凤却是心头生出一计来,“三妹妹若舍不得回去,不妨留在这边和你四妹妹住一宿,我去跟老太太说去。” 总得想个法子,缓和一下和这边的感情,一直用热脸贴这边的冷屁股也贴不出点热意来,况且每次都是拿她的热脸来贴。 黛玉也忙留,“三妹妹,四妹妹在这边也没个人顽儿,你就留在这边,和四妹妹一块儿玩,明儿和我们一块儿迎接琮哥哥呢。” 探春其实想到,自己和琮哥哥也不熟,但一战封侯的少年侯爷,谁不想亲近一番呢,况是自己的堂兄,探春忙顺势答应下来,送熙凤和宝玉离开后,她便和惜春手挽手地去了猫儿居。 回西府的路上,宝玉和熙凤同乘一车,他心情很不好,黛玉那番话着实是不留情面,不长眼的人都看得出来,黛玉对宝玉是何等不待见。 “凤姐姐,林妹妹怎么是这样的人呢,我分明也没有那样的意思,而她分明从前也不是那样的人,自从嫁了琮哥儿后,她就变了个人一样。” 话一落,宝玉便有种黛玉已经死了的念头,悲恸之下,竟是呜呜呜哭了起来,泪水滚珠儿般落下。 熙凤吓了一跳,这要是一哭,一会儿眼圈儿红了,回到那边去,老太太太太问起,怎么说? “好兄弟,你是女儿一般的人品,怎地就不能体谅女儿家呢?你林妹妹原也是为了你好,你看看琮哥儿如今在外头为官做宰的,你林妹妹跟着封了诰命……“ 宝玉一听这话,屁股一挪,背对着熙凤,显然是不喜听这番话,但也因此而忘了伤心。 熙凤见此,放下心来,笑着道,“好好好,你不爱听,我也不说,不过,你可得听我的,一会儿高高兴兴,若是被老太太太太看出点什么不妥来,说不得要以为你林妹妹欺负了你去。” 宝玉方将眼泪擦干,好在他哭的时间也不长,倒也瞧不出什么异常来。 二人回了荣庆堂,贾母这边得知贾琮派人回府说了明日回府的时辰,就跟忘了年前时候发的愿,以后与东府这边离得远远的,一心想着明日等贾琮过来了,要如何与东府那边修补关系。 “咱们准备是这么个准备,就不知道琮哥儿有没有空过来,他刚回来,不定事儿多少。” 王夫人如何不知老太太心里怎么想,依她说,她是没这讨好人的心思去,任贾琮当了多大的官儿,她横竖也不稀罕。 年前宝玉的舅舅也说了,待有了机会跟圣上说一说,如今,大姑娘已经在皇后宫里了,若是能够得了机会,将来宝玉就是国舅,她何苦用自己的热屁股去贴别人的冷脸去? 熙凤看在眼里,笑道,“老太太体谅琮哥儿,他当也是知道的,若是真忙,不过来,也说得过去。不论如何,他都是老太太的亲孙子,这是到了天边都变不了的,横竖将来日子还长呢。” “凤丫头这话在理,你姨妈他们到了哪儿了,可着人去接了?”老太太心里头又有了依仗。 王夫人也忙看向熙凤,熙凤道,“派了人去接去了,估摸着明儿是要和琮兄弟一块儿进城呢,等到了晌午上,也能到了,到时候一家子人在一块儿也好热闹一番。” “是这样!”王夫人脸上终于露出了笑意,她也是好多年没有见着妹妹了,还有妹妹的两个儿女,若非因为他们家这杀千刀的,蟠儿这孩子也不至于受那么大的罪。 此时的北静郡王府里,西路的宝善堂前,两株西府海棠树姿直立,似婷婷少女,正值二月间,不见花期,但枝丫上能看到绽出的点点嫩芽,倒也显出几分艳美高雅来。x33 书房里,北静王水溶、南安郡王耿熙,与柳芳、齐国公陈翼之孙世袭三品威镇将军陈瑞文,治国公马魁之孙世袭三品威远将军马尚,一共五人,临窗坐着。 “贾琮那小儿明天回来,圣上下旨命皇子领头,三品以下,五品以上文武官员全部去郊外迎接,他何德何能,得此殊荣?“柳芳第一个不服。 贾琮才多大一点,宁国府的嗣子而已,能够世袭一个四品明威将军爵位已经是祖坟冒青烟了,有个谋杀亲夫的母亲,出身寒微,不过仗着会写几个字,成为幸进之臣,跑到江南去溜了一圈,竟然还晋为超品侯爵。 真是岂有此理!不光是柳芳不服,陈瑞文和马尚又何尝宾服呢,二人都看向北静郡王水溶,水溶则是看向南安郡王耿熙,问道,“世伯,您看呢?” 耿熙脸膛黑红,上了年纪之后,一身肥肉堆积在一起,将一身蟒袍撑得都要开裂了,他坐着都有些喘气,冷哼一声,“小儿无知,皇上如此为他拉仇恨,他不定心头偷着乐呢,这番,皇上也相当于是帮了我们一把了!” 陈瑞文不解,“郡王爷,皇上如此给他造势,分明是将来要重用他,如何还是在帮我们呢?” 谁都看出来了,贾琮是泰启帝为四王八公立起的一个靶子。 水溶却是明白了其中关窍,“贾琮今年才多大?他又能有多少能耐,江南那边所为,说不得是夏进布局,故意让他这个徒儿摘的果子。 那是在江南,他手上掌兵,对付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可以为所欲为。但回到了京城,且看他如何做出一番功绩来吧,若不能一直简在帝心,下场……你们且等着吧!” 耿熙冷笑一声,“那些文人说不得也磨刀霍霍了,贾琮这小子太不知天高地厚了,以为朝中为官,只要圣上保他,就能高枕无忧,安然无恙,呵呵,蠢儿!” 马尚佩服地点点头,“加官进爵的滋味是好,也要付出些代价,满朝文武若是都起哄弹劾,圣上势必也要把他交出来,以平息怨愤。” 耿熙很是赞同,水溶却摇摇头道,“未必!贾琮小儿能有今天,还是有些运气,如今辽东局势虽不至于进一步,但总算是稳住了,不得不说这是夏进的功劳。 再说熊弼臣,在南边这些年可没有闲着,以帝师之尊,四处奔走,在各大书院讲学,明着是灌输忠君爱国思想,为圣上游说培育人才,实则未尝不是结党,最近两年,朝中开科取士,熊弼臣的徒子徒孙不乏高中者,小王也时常听到有人为贾琮歌功颂德。 此二人不倒,仅倒贾琮,怕是有些困难。“ 实际上,水溶有一则,还没有说,便是贾琮出的诗集,他的字,为他赢得了不少文名,况以贾琮所为,有劫富济贫之效,诸多寒门学子对贾琮更是推崇不已,贾琮看似孤臣,却也不能小觑。x33 自然,这些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事,就不必说了。 “真是可怜了孝康和光珠了,白白死在了江南,前儿我去东平郡王府,听说老王妃自去岁冬倒床之后,便一直不起,怕是凶多吉少,这可是拜贾琮小儿所赐啊!” 柳芳愤恨不已,他总是觉得贾琮这趟回来,气势汹汹,下一步说不得屠刀就是举在他们的头上了。 “柳兄明日是不用去郊外相迎了,我和马兄却要去迎接那小儿,看那小儿的得意模样。”陈瑞文想起这事儿,就跟吃了屎一样恶心。 “不说这个了,贾琮这趟回来,皇上必定是有大用,明日郊迎都只是小事,我们要防备的是,他会朝哪里动手?”水溶道。 “五军都督府必然是不会有他的位置,就算皇上让他任其中都督,也无妨,他要敢进来,我们就让他把裤子脱干净了出去。”耿熙一说话就容易激动,一激动,满脸潮红,浑身热汗直冒。 水溶却摇摇头,“看皇上的意思,要另起炉灶,上十卫中,贾琮独领一卫,他这一卫是能打仗的,听说进京的路上,一个时辰不到的时间,就剿匪两三百人,得了不少实惠。眼下,战斗力最强的京营,怕是也没有这个实力。” 耿熙不以为然道,“他领的这飞熊卫,是与倭寇真刀真枪对上过的,在江南那边历练了一年时间,夏进带兵的水平你又不是不知道,还是有点真材实料。眼下这把利剑到了贾琮的手里,过不了两天就废了,简直是暴殄天物。” “但皇上已经先下手了,既然已经编入了上十卫,想要拿回来,怕是不容易了。”水溶也是十分遗憾。 陈瑞文也被刺激了一番,试探着问道,“郡王爷,眼下辽东的局势已经稳住了,但冲突还是不断,以夏进的本事,应当暂时无碍,您说我要不要去辽东走一圈?” 武勋想要晋爵,唯有战场立功,贾琮便是一个生动的例子。 “辽东那边,完全是夏进师徒打配合打得好,贾琮源源不断地从江南运送饷银过去,夏进在那边要粮有粮,要武器有武器,就这,是头猪都能打胜仗了。”马尚不服气地道。 耿熙深觉有理,“这功劳不能让夏进白占了,可以谋划一番。” 不知不觉间,天已擦黑,最后一抹晚霞没入了地平线下,一轮峨眉月悬在天空,雀鸟归巢,繁华的京城渐渐地归于平静。 临敬殿里,烛火跳跃,东暖阁中央的犀角雕兽面纹方炉散发出袅袅青烟,龙涎香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却无法令人安静下来。 泰启帝焦急地绕着转来转去,不时地朝窗外和门口望一眼,不一会儿,听到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他忙跨过门槛,朝外面走去,一眼看到身穿飞鱼服的少年大踏步走了过来。 贾琮跨过门槛,一眼看到了焦急而来的泰启帝,心头吃了一惊,这是迎他到了门口? 他忙行礼道,“臣贾琮参见陛下!” 泰启帝上前一步,虚扶一把,“爱卿请起!” 第165章 夜探黛玉 贾琮剿匪完后,就快马加鞭将奏疏送进京城,奏疏与泰启帝派来传旨的太监错身而过,他接到郊迎旨意之后,行军速度就放慢了一些。 待京郊扎营,泰启帝又派人宣他连夜进京面圣。 这般着急,贾琮倒也能够理解,他几乎将半个江南搅了个底朝天,虽然事无巨细都通过密奏报往京城,与皇帝知晓,但依旧比不上奏对清晰。 “爱卿跟朕进东暖阁说话!” 泰启帝当先进去,贾琮紧随其后,走了两步,见宋洪跟上,贾琮侧身相让,宋洪吓了一大跳,“侯爷,折煞咱家了!” 贾琮笑一笑,既然已经做出了谦让的姿态,宋洪也已经领情了,他也就没必要再演戏了,保持一副格外谦卑的姿态进了东暖阁。 “赐座!” “臣多谢皇上!” “爱卿坐吧,爱卿这几年长高了不少,朕多年不见卿,甚是想念,卿当年在南书房与朕一干皇子一起读书,犹在昨日。” 贾琮似也被触动心弦,热泪盈眶,哽咽失态道,“臣也无一时一刻不惦记皇上,臣当年不过是荣国公府角落里乞哀告怜之人,若无皇上垂怜,臣实不知今日身在何方,命往何处,臣也不敢想象!” 泰启帝见此,心中宽慰,他的目的也达到了,这也是他敢重用贾琮的原因,正如贾琮所说,一个为家族不容之人,年幼无依遭受迫害之人,必定会将肯拉扯他一把的人,视为唯一的依靠。 这也是泰启帝将贾琮视为子侄的缘故,以情动人,而非以君臣大义,当能够更多地拉拢少年的心。 “你在江南所为,朕已悉数知之,对朕来说,你是不世出的千里马,在国朝如此艰难之际,有你这样的英才降世,辅佐朕保命安境,朕实欣慰。” 也是在方才,贾琮表现出谦让宋洪一幕,被泰启帝看在眼里,他倒是没想到,少年封侯,贾琮竟毫无骄矜之心,这也更是难得。 可见,贾琮心中常存君父之心,若贾琮进宫之后,便得意洋洋,哪怕流露出稍许不可一世之状,此时,泰启帝说的就不会是这些了。 明日的郊迎,意义也会大不一样。 贾琮忙从绣墩上起身,跪奏道,“臣不敢自诩英才,臣一心所愿只为君父解忧,为百姓谋福祉,臣不忍见东南百姓日夜遭受寇患,如处炼狱之中,以为被君父所弃;臣亦不忍见那些世家大族享受国朝带来的安康,却串通倭寇,只为谋一己之私利;臣更不忍见君父任贤惕厉,宵衣旰食,却……“ 他抬起头来,泪眼朦胧地看着泰启帝,目光在其两鬓略作停留,便忙谦恭地垂下,“见皇上两鬓花白,形容消瘦,臣实不忍,五内如焚!” 泰启帝也被这一番赤子之心感动,眼中也不由得蕴出热泪来,伸手扶着贾琮的胳膊,微微用力,贾琮忙从地上起身,顺势坐在了绣墩上,掏出帕子,擦了擦眼泪,“皇上,臣君前失仪,请皇上责罚!” “爱卿一片真情流露,朕也实为感动,哪里还忍心责罚呢?”泰启帝逐渐平复被贾琮撩拨起浪的心湖,多少年了,他除了愤怒、担忧、无助之外,已经甚少被感动了,帝王的一颗心,日渐麻木,已难感受到人间真情。 这种感觉,既陌生,也令人害怕。 “朕之所以连夜召你进宫,是想听一听你在密奏里说的派宝船南下,以访问西洋诸国之名,行海外贸易之实,丰厚内孥之事。“ 贾琮知道,眼下这位皇帝最大的困境是没钱,一個国家没钱,与一个家庭,一个企业没钱是一个道理,资金链一断,很容易形成崩塌局面。 虽说眼下,贾琮抄谭靖,抄江南五大世家,抄出了不少浮财,但这些钱财来得快,去得也快。 国朝处处要钱,辽东局势不稳,须用银子撑着,北虏蠢蠢欲动,也要花银子防着;时局不稳,内乱频仍,若是无银剿抚,一旦星星之火燎原,国势便将一去而不复返了。 是以,必然需要想出能够挣钱的路子来,先将这座风雨飘摇,四处露风进雨的屋子裱糊一番,至于说续命,那是以后的事了。 “通海贸易之利达数十倍上百倍之多,是以,江南世族敢违犯朝廷禁令,铤而走险,甚至勾结倭寇,为非作歹,以获取暴利。 臣以为,眼下国朝局势紧迫,朝廷处处要用钱,不如由皇上组建宝船舰队,用我朝之物以通商赏赉之名义,获取他国之宝。 回国之后,这些宝物投放于市,对寻常老百姓影响不大,却可令富贵之群,掏出银子购买,其所得之利可升值数倍,若用之于民,当可解燃眉之急。“ 这是贾琮能够想到的眼下最快,最有力的解决问题的方案,毕竟,他不可能把大顺所有的强权巨富都抄家吧? 说不得,随着他回京,此时神京城中,多少人都睡不着觉了,自然这些人肯定也会汇聚在一起,想着法子,如何对付他。 前世历史中,朱棣是个战争狂人,上位之后,出于种种原因,一再对蒙古用兵,其中五次北上亲征蒙古。 大军未动,粮秣先行,却也没有把明朝拖垮,原因何在? 真是太子朱高炽很能? 郑和七下西洋,明王世贞在《弇山堂别集》载:“其次则内官监太监郑和,以永乐四年率师二万七千人驾海舶斋敕谕金帛行馈西洋,琐里,暹罗等三十余国皆随使入朝,所奉献及互市采取未名之宝以巨万计。” 而其支出,明严从简在《殊域周咨录》载:“(刘)大夏在旁对曰:三保(郑和)下西洋费钱粮数十万,军民死且万计。纵得奇宝而回,于国家何益!” 刘大夏时任车驾郎中,其所说的“数十万”只是下洋官兵的粮秣费用,应该是相当准确的。 刘大夏说“纵得奇宝而回,于国家何益”指的是诸多奇珍异宝也多成为御用,于国于民无益。 后世从明定陵出土的一些器物,梁庄王墓中出土,均可以确凿地发现郑和带回来西洋诸宝,被皇室纳为己用。x33 是以,贾琮在奏对时才会建议,将宝物投放市场,让有钱有权阶级购买,所得再用之于民。 至于一次的周期和收入进项能有多少,贾琮已经在奏疏里算得清清楚楚,自然也是参照当年郑和下西洋时候的数据,做了一些统计分析。 至于说人选,贾琮并不担心泰启帝会派他前往,这种事理当由皇室家奴来做,至于说选谁,泰启帝自是会斟酌,横竖他按照三宝的条件将用人之事,做了建议。 一份好的策划书,自然要有swto分析,方方面面都要包含,以供上位者进行抉择,不能留白,否则,一旦出现差池,谁提议谁背锅。 虽说,成功了,领袖们未必会想得到提议人,可失败了,背锅的人绝无二选。 此时,泰启帝的手边还放着贾琮的密奏,里头的内容,他几乎都会背了,心头也早已有了方向,但令贾琮面奏一番,那种理性认识会更深一些。 “那事关市舶司呢?包括制度,税银之革新,此关乎国政,卿先前在密奏中所言,要将市舶司单列出来,原因何在?” 这就涉及到朝廷机构改革了。 贾琮道,“臣所虑,一为市舶司所关之税银之多;二为眼下吏治亟需整顿;三为将来市舶司职能改变,若市舶司依旧由行省直接管辖,所得税银经行省、户部过手,臣不知能有几许入国库?“ 贾琮之所以敢在皇帝面前直言不讳言吏治,也是泰启帝自己提出了整顿吏治的国策,眼下吏治腐败,是连泰启帝自己都看不下去了。 泰启帝的脸色很不好看,贾琮也连忙表现出诚惶诚恐的样子,深悔自己莽撞,触怒龙颜。 “卿之所奏,乃老成谋国之言,可直言!朕不论对错,只论本心。“ 况贾琮的思路之开阔,不同于内阁,放眼于海外,也令泰启帝感到新鲜,而最为关键的是,这些措施也确都切实可行,能够破眼前困局。 “臣以为,可在江南建总海关署,委派能臣进行总揽,一督通关,二征关税;三缉走私。” 贾琮边说,泰启帝一再点头,他似乎看到了东南沿海那边通海贸易蒸蒸日上之局面,如此一来,国朝之赋税,便可不全依靠江南三省,所受掣肘压力就会大为减少。 “此项国策,待你明日还朝之后,朕再与伱好生商量,另神兵营一事,朕也看到了夏进从辽东呈上来的奏疏,言神兵营所出的火铳和火炮,威力比以前大增,射程也有所提升,准头也高了,这是比那佛朗机火铳火炮好使了?” 贾琮道,“皇上明鉴,神兵营如今小有所成,皇上不提,臣也要请旨,请皇上赐一处衙门好安置神兵营,再,神兵营如今势头良好,当扩大规模,臣也恳请皇上能派能臣干吏,以规制神兵营。“ 贾琮的本意,自然是要把神兵营控制在自己的手里,他想做点什么,便非常方便。于贾琮而言,神兵营研发出来的武器不是最宝贵的,其中的人才,才是根本。 但,神兵营已经渐渐显现出威力来了,若他不做出一些姿态,容易引起君王猜忌。 再昏庸的皇帝,他也是皇帝,更何况,泰启帝能够从父兄手中夺得皇位,绝不会是昏庸之主,最起码在眼下里外受敌的情况下,不会是。 “神兵营办事的衙门,朕已经在锦衣卫旁边腾了一处出来,明日入京就可以用。制作局也已经安置妥当,至于筹建火器营,也等你还朝之后再说。“ 今日说的已经够多,内容也非常杂,贾琮是经过后世增长过见识的人,对他来说,这些都是脑子里约定俗成的东西,可对泰启帝来说,无一不是新鲜事物,接受起来,颇有难度,不是一朝一夕能够理解透彻的。 “是,臣遵旨!”贾琮也知道,今日君臣之间的奏对也到此为止了。 “朕连夜召你进宫,主要也是多年不见,甚是想念,你赶路前来,还没用膳吧?”说完,泰启帝也不等贾琮婉拒,喊宋洪,“让御膳房送些吃食过来,朕说了这半日话,也饿了,让宁国侯陪朕用上一些。” “皇上,臣叩谢隆恩!”贾琮再次表现出感动得涕泪皆下的模样来,泰启帝自是心头熨烫,宽慰之极,用看子侄般的目光看着他,“也是朕迫不及待想见到卿!” 宋洪传旨回来,见到这一幕,不由得感念这少年圣眷之隆,实属罕见! 这几年,皇上宵衣旰食,在朝政之上呕心沥血,连后宫都回得少,因国事不顺,龙颜大怒时多,和颜悦色时少,更别说对臣子如此温情脉脉之态了。 一时间,宋洪见贾琮之眸色中也不得不多了一些恭谨。 因有些晚了,御膳房便送上来了两碗燕窝粥,几碟份量极少的点心,两碟小菜。 泰启帝担心贾琮吃不饱,俗话说,半大小子吃穷老子,让宋洪去再催些来,贾琮忙拦住了,“皇上,臣吃这些就够了,况时辰不早,宫门下钥,臣陪皇上用些,好尽早出宫。” 泰启帝这才罢了,吩咐宋洪,“命御膳房多包些点心,让贾爱卿带出宫路上吃。” “是!” 贾琮不得不再次叩谢隆恩。 待出宫的时候,月亮已经升起在枝头了,贾琮带着护卫快马奔驰在神京空旷的街头,他一身火红的飞鱼服,身后的扈从均是铠甲加身,兵刃在手,遇到巡街宵禁的五城兵马司小卒,也只有后者避让之份,谁也不敢上前过问。 贾琮并没有即刻出城,横竖现在城门已经关闭了,总是要动用“如朕亲临”的金牌才能出城,索性便领着扈从进了宁荣街。 宁熙堂的五间大房里,已经熄了灯了,黛玉睡在西边的套间里,宽大的楠木攒灯笼锦拔步床上,她身上盖着一幅绣鸳鸯杏子红绫被,安稳合目而睡,一把青丝拖于枕畔,被只齐胸,一弯雪白的膀子撂于被外,又带着一对儿玉镯子。 她猛然间惊醒过来,听到窗外似有说话的声音,忙喊了一声“紫鹃”,紫鹃睡在南窗下的床上,此时也听到了外头的动静,忙起身点灯,“奶奶,我去看看!” 她端着烛火才走了出去,到了明间,看到门口值夜的丫鬟打开了门,身穿大红飞鱼服,头戴梁冠,身披黑红披风的少年踏步走了进来。 看到紫鹃,贾琮心头也甚有些激动,目光朝她身后看去,问了一声,“她呢?” “奶奶,二爷回来了!”紫鹃兴奋不已,转身就朝里喊了一声。 里头,黛玉已是竖起耳朵在听了,听到贾琮的声音,她不顾一切地下了床,顾不上披衣服,一双玉足踩在地上,噔噔噔朝着外面跑来,站在次间的门口看向贾琮,一双含露目中盛满了相思。 “玉儿!” 贾琮打量她一眼,见其长高了,欺霜赛雪的脸颊如先一般丰盈,只穿了中衣的胸口略见起伏,有着少女的绰约风姿,一双雪白玉足如嫩菱一般,踩在地衣上,泛着莹莹玉光。 贾琮一步跨了过去,将她一把打横抱起,已是不顾一切地在她额上落下一个吻,责备的口气道,“怎地这般不顾身体,天儿还冷,就这样跑了出来?” 身后,传来丫鬟们的低呼声,显然是没想到自家侯爷这般迫不及待,纷纷背过身去,生怕才看到的一幕日后长针眼。 黛玉却是将一张羞红了的脸埋在他的胸口,深吸一口,满鼻子都是灰尘,又忙将脸抬起,看着少年风尘仆仆的脸,心疼的情绪已是溢满了胸腔,眸中泪花儿滚动,轻声呼道,“琮哥哥!” 第166章 贾琮回京 贾琮将黛玉塞进了被窝里,在脚踏上坐下,黛玉拉他坐上床沿,贾琮道,“我骑马来回奔走了一天,身上满是灰,方才把你都抱脏了。” “既是已经抱脏了,回头我再沐浴换上干净的便是了,你几时又养成了这剖腹藏珠的脾气来了?” 竟是嘟着嘴了。 贾琮看着黛玉莹莹玉光的脸,眼里流露出促狭来,他记得原著中,“风雨夕闷制风雨词”,那一夜秋雨绵绵,黛玉也是病了,盼着宝钗来看望她,宝钗没来,她拟词《秋窗风雨夕》,后宝玉披蓑戴笠来了。 两人在灯光里渔翁鱼婆地闹了一番难为情,走时,黛玉将一盏玻璃绣球灯给宝玉点着照亮,宝玉担心打碎了,黛玉也说过这样一番话,“就失了手也有限的,怎么忽然又变出这‘剖腹藏珠’的脾气来!” 想到这里,贾琮不由得笑了,黛玉见了,一双罥烟眉颦起,眉尖儿微蹙,道,“琮哥哥又笑什么,我哪里说得不对吗?” 贾琮轻轻拧了拧她白腻丰润的脸颊,起身坐在了床沿,将裹着被子的她抱在怀里,道,“没笑什么,你说得都对,我回来看到你自是高兴,又担心把你吵醒了,闹得你回头又半夜睡不着。” “我如今睡着已经很好了,有时候一夜到天亮。对了,不是说明日才回来吗?伱放我下来,我让紫鹃备水你沐浴更衣。” “不忙,我马上就要走。适才,皇上宣我进宫,才面圣出来,一会儿要回军营里去,明儿才正儿八经地回京。想你不过,回来看看。” 此时,天已交亥时,黛玉一面儿想着贾琮早点出城,回了军营能多睡会儿,一面儿又舍不得他走,一双盈盈目光紧紧锁住贾琮,粉嫩的唇瓣紧抿,头枕在贾琮的腿上,就这么望着他。 贾琮俯下身来,唇瓣压在樱花瓣儿般的唇瓣上,黛玉只觉得眼前光影一暗,唇上便触到一阵温热,顿时心头一跳,已是情不自禁地闭上了眼睛,被子里的双手紧紧握拳,从未有过的心悸之感涌遍全身。 吃了好一会儿果冻,柔软的触觉能将人逼疯,也明显感觉到黛玉气息急促,贾琮方才放开了她,指腹轻轻地抹过她略有些红肿的唇瓣,二人凝眸而视,眼中映出彼此的倒影,脉脉温情如钩子般勾动彼此的心。 贾琮垂下眼眸,克制着翻涌的欲望,转移了话题,“家里可还好?” “都好!”黛玉如同溺水之人,不知何时伸出了一只手,死死地握住贾琮的手腕,娇嫩的声音也在颤抖,“那边凤姐姐来了几次了,说是……说是等你回来,要……要给你办家宴接风洗尘。” 听着黛玉语不成句的话,贾琮不由得又是一笑,黛玉被他笑得发窘,忙别过了脸,将一张白嫩滑腻的侧脸露出来,珍珠般的耳垂圆润欲滴,贾琮心头一动,俯下身去,将她的耳垂含在嘴里。 轻轻啃噬,他的怀里,黛玉浑身一抖,贾琮忍不住笑出声来,黛玉的粉拳已经挥了过来。 她的脸埋在贾琮的怀里,小小拳头差点挥在贾琮的脸上,贾琮忙捉住了她,一把将她抱起,在她耳边吐着气道,“平日里要多吃一点,听我的话,好好睡觉,也要多锻炼,快些儿长大。” “我已经……吃很多了!”她自是能感觉到琮哥哥忍得辛苦,可是太小也不是她的错啊。 贾琮不忍再逗她了,拨开她鬓边的头发,道,“若那边再过来说些话,你不必搭理,虚与委蛇便罢,也不必得罪,省得她们拿你说事。若有推不去的事,往我身上推便是了。” 黛玉“嗯”了一声,知道他要走了,一只玉手便握住了贾琮的手,虽不说,不舍已是很明显。 贾琮紧紧地握了握她的手,道,“我喊紫鹃过来服侍你沐浴,把被褥换了再睡。” “明儿呢,你明儿还是晌午后才回来吗?“黛玉问道,“对了,你回来前,可用过饭没?肚子饿不饿?” “不饿,在宫里吃了一些,圣上赐下糕点,我让人提回来了,明儿你尝一尝。”他揉了揉黛玉的头,“好好睡,我明儿就回来了。” “我送你!”黛玉说着,裹着被子就真要起身,贾琮道,“要不,你穿好衣服,随着我骑马出城,跟着我去军营?” 黛玉的脸一红,娇媚明眸横了他一眼,贾琮轻声一笑,出门喊紫鹃。 紫鹃一直在外头候着,看着贾琮出来,乐颠颠地道,“二爷,我吩咐人备了热汤,二爷这会子要沐浴吧?” “你服侍她沐浴,我要出城回军营去,明儿才能回府,好生服侍你家奶奶,让她早些休息,不要熬夜。” “是!” 目送贾琮出了门,紫鹃又乐颠颠地进了套间,见黛玉用红绫被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坐在床上,含着不舍的目光朝窗户望去,隔了窗纸,根本看不见贾琮的背影,一张玉雪般的脸上红霞如云,比那红绫被还红。 “奶奶看什么呢?二爷已经走了,二爷吩咐我服侍奶奶沐浴,奶奶年岁还小,二爷不会……也须得顾忌些身子才是。” 黛玉自小被贾琮带着看了不少书籍,男女之事虽说不曾经历过,却也知晓不少,况二人成婚时也有嬷嬷教过这些,那书还被她压在箱底儿上,听得这话,脸颊越发烫得慌,“你说些什么?他身上灰尘仆仆的,怕我嫌弃,才说要再沐浴,把被褥也换了。” 紫鹃笑道,“二爷一向疼奶奶,处处都为奶奶想得周到,这都多晚了,还跑回来看奶奶一遭儿才出城。今琏二奶奶看到大牛送了英莲回来,还想看奶奶的笑话。” “哼,她一向就是这样的脾性儿,她想看我的笑话,我有什么笑话好给她看的?她以为琮哥哥会是什么人?纵然英莲是服侍琮哥哥的,又能如何?难不成我是和她一般好妒的人吗?” 今日,熙凤所为也确实把黛玉恶着了,她那幸灾乐祸的样子,半点儿都不掩饰,也是黛玉顾忌着她长嫂的身份,不好下她的脸子。 紫鹃一面收拾着床榻,一面道,“二爷断不是这样的人,奶奶如今的诰命也就比老太太稍微低那么一些,是超品侯夫人,这可是朝廷的封诰呢,二爷一向把奶奶放在心上。“ 黛玉对封诰并不那么上心,她在乎的是他的一颗心,将来不管他身边还有什么样的女人,都不及她与他之间的感情,他们一 x33起长大,相守三年,那段无忧无虑的日子,对她来说才是弥足珍贵的。 想到这些,黛玉心头一阵甜蜜,又想起方才,他和从前全然不同的举动,又禁不住浑身一颤,才分开,又起相思,听紫鹃还在喋喋不休,不由得道,“都多早晚了,你还在说这些,明儿还得早起呢,你也不乏了?” “我心里头这会子高兴着呢,二爷与奶奶分开也有一年了,谁曾想,二爷一回来,就奔了奶奶来,我看着怎地不高兴?” 黛玉娇嗔地横了她一眼,随着她去了耳房,热水已经备好了,也不说再沐浴一遍,只用湿帕子将身上沾了灰的地方擦了一遍,换了衣服,回到床上,却有些睡不着。 琮哥哥以前会牵她的手,会背着她走,会逗她乐,却从来不会对她这般,自是因为身份不同了,她已是他的妻! 不知不觉间,黛玉便沉入了梦乡,贾琮则从安华门出了城,直奔军营而去,虽说皇上下旨是让皇子领文武于京郊外十里相迎,但贾琮也不可能真的驻军于十里之外,让那些文武百官跋涉过来,这岂不是恃宠而骄,跋扈不羁? 出城五六里远,便到了军营,姜襄、冯大阚等人迎了出来,一道道关切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贾琮将腰上的佩刀取了下来发,放在中军营的案上,道,“皇上问了一些南边的事,明日一早,郊迎的时辰定在巳时三刻,最多只能带数十亲卫进城,大军待郊迎过后,你们分别将各自队伍带回飞熊卫营地,约束队伍,整编之事,待本侯面见皇上之后,再行定夺。“ “是!” 眼下京中飞熊卫还有多少人,都是些什么人,贾琮一无所知,他只知上十卫所整编的都是昔日泰启帝为皇子时府中亲卫以及忠顺王麾下所领,若试图用上十卫与京营扳手腕,是很不明智的选择。 是以,泰启帝才会令以与贾家为姻亲之王子腾领京营节度使,试图拉拢,收为己用。 “皇上已经为神兵营选定了地址,衙门在锦衣卫衙门隔壁,制作局在京卫营地附近,明日由姜襄、俞新海、张鼎和吴惟忠分别领各自的人散去,尽快将神兵营搭建起来,接上前面的工作,这一路来,耽误的时间不少,和匠作们商量好,尽量将工期往前赶,加班加点的时间俸禄额外加补。” “是!”姜襄等领命而去。 一时间,中军营里只剩下了贾琮一人,孔安从外头蹑手蹑脚地进来,“侯爷,天儿不早了,小的打水您梳洗一番,就歇下吧!” 贾琮摆摆手,令他泡了酽酽一杯茶来,坐在案前重新将所要做的事列了一遍,又细细思索其中一些关节,待想好之后,将纸折起,放在烛火上烧为灰烬。 一宿无话,次日未设早朝,仅内阁阁臣入宫面圣,其余人,三品及三品以下五品以上文武官员于辰时初在于宫门前集合,由四皇子穆永祚率领,浩浩荡荡前往南郊相迎贾琮。 穆永祚此时尚无封爵,穿一身皇子蟒服,头戴梁冠,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身后跟着穆永正、赵端华和铁图,相比较穆永祚,此三人与贾琮之间的关系还要近一些。 带上此三人,穆永祚的意思也是让贾琮想起昔日在南书房里读书时的情形,算是一种情感拉拢的方式。 天不亮,五城兵马司便已经开始忙碌了,街道上打扫得干干净净,自明德门往宫城的一路上张灯结彩,早有五城兵马司的人起了人墙,将看热闹的百姓隔开,避免冲撞了贵人。 浩浩荡荡的文武官员们才出了明德门,此时二月天气,春寒料峭,朔风从高原上吹过来,刮在人身上尚有寒意。 此时从宫中出了一队太监,为首的正是宋洪,其身后跟着的是锦衣卫,越过文武官员,朝前奔去,这一异状,令得官员们甚是疑惑,不知圣上令人前往宣旨,又是什么旨意? 不多时,前面贾琮已经率领亲卫过来了,中间是宋洪所领的锦衣卫,他手中捧着圣旨,其后乃是尾随而来的穆永祚及文武官员们。 “皇帝有旨……” 随着宋洪那尖利的嗓音一喊,贾琮等人便忙随之跪下,听得宋洪宣旨道,“……自古帝王平定天下,式赖师武臣力……,政重五兵,参佐允资乎豹略;恩隆三锡,褒嘉特焕夫龙章,尔领飞熊,职司军旅。材裕韬钤,迪果毅于戎行;爪牙攸寄,懋勤劳于王室,抗倭靖海,释朕南顾之忧心,厥功懋焉!今赐蟒服,车服宜旌,兹以覃恩……“ 贾琮谢恩之后,诸多人抬起头来,看到了宋洪所领人捧着的那一套蟒服及其上的七梁冠,均是心头一热,眼下这少年已是侯爵,将来若再立下大功呢? 岂不是封无所封了? 随在队伍最后面的贾政,目力也是极好,看着身形欣长,正谦恭地接过蟒服换上的少年,有种吾家有儿已长成的欣慰之感,却也难免会生出一些顾虑来,脑海中竟情不自禁地浮现出了五年前跪在荣国公府门前,雪地里的少年。 而秦业看到贾琮,满是震惊,他在衙门中一心公事,素无太多交往,只闻贾琮大名,从未想过,宁国侯竟然如此年轻。 唉,可惜当初可儿与宁国府的婚事是约在贾蓉身上,若是能得许眼下这少年,岂不是好? 他家可儿的命也是太不好了些。 此时,贾琮已经换好了蟒服,与穆永祚行过礼,又与昔日同窗见礼,四五年不见,他依稀能够从残留在脑海中的印象中,认出这些青年来。 “元泽,了不得啊,这才几年功夫,你建下这等功勋,可是把我们都甩得远远的了。”穆永正打趣道,他是东安郡王府世子,虽有爵位可袭,也不妨碍他酸一下贾琮。 怀恩侯府公子赵端华却是真的眼热,他家属于后戚,眼下皇太后年岁已高,因当今皇上并非太后所出,一旦将来上皇过世,天家对怀恩侯府还有多少情分,就不好说了。 且,靠天靠地靠父母,不如靠自己。 这满神京的勋贵中,昔日,还有谁家子弟比贾琮还惨;今日,还有谁家子弟有贾琮之成就? 铁图也是艳羡地看着贾琮身上的蟒袍,虽是行蟒,可这般少年,年岁比他要小了六七岁,便已经穿上了一品大员才有资格获赐的蟒服,这要让他们这些人怎么活? 贾琮只是笑笑,拱手谦逊地道,“侥幸而已,蒙皇上德威庇护,立下些许薄功,皇上隆恩,琮受之有愧!” 昔日同窗,也不好太过薄情,但若说有多热络,此时贾琮也不敢,毕竟不知道多年过去,这些人心性如何,背后又是哪一派势力。 今日之他,也非昔日之状。 一番寒暄,穆永祚反而站在一旁笑看着,并没有多说话,贾琮忙道,“天色不早,琮还须进宫面圣,殿下,我们这就走吧!”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进了明德门,往宫里走去,此时才是重头戏,军乐大作,热闹非凡,又不乏庄重肃穆。 只见道路两旁看热闹的百姓人山人海,两边酒楼上也是人头攒动,大约是没想到少年将军竟然生得如芝兰玉树,看杀卫玠。 一些小姑娘小媳妇发出了惊叹声,更有胆子大的,往下扔香囊荷包手绢,一时间空中漂浮着淡淡的如兰如麝香味。 更有甚者,凭栏而望过来的同时,唱着贾琮写过的那一首《一剪梅闺怨》,“红藕香残玉簟秋,轻解罗裳,独上兰舟。云中谁寄锦书来?雁字回时,月满西楼……” 悠悠扬扬的声音,如空谷黄莺,令人沉醉,也引起那些闺阁中人的无限遐思,恨不能化作贾琮笔下那“轻解罗裳”之人,也叫他将自己那“一种相思,两处闲愁”看在眼里,挂在心上。 穆永正等人艳羡不已的同时也忍不住打趣,今日之后,天下谁人不识贾琮,以后贾琮在这神京花坊之中,可随便白嫖了! 贾琮与穆永祚骑马并肩走在前面,穆永祚还会忍不住挑起眼皮子左右看看,贾琮则是面目沉静如水,目不斜视,手握缰绳,信步由缰,缓缓地穿过长街,朝宫门走去。 看到这一幕,穆永祚也很快收敛心神,眼角余光落在少年的身上,一心想着父皇这次命他前来相迎,意义何在? 他自是也感受到了贾琮若即若离的态度,也实未想到,这位战场上庙算无遗,战无不克的少年,为人处世滴水不漏,这就令他非常棘手了。 不过,穆永祚也很快释然,若贾琮是那种他一勾搭就上手,或主动靠上来的,他也不敢与之亲近,纳为己用。 前面的少年坐在高头大马上,后面跟着浩浩荡荡的官员,如扈从一般,不少人交头接耳,自是议论这少年圣眷优渥,简在帝心,也有暗自摇头,少年心志,最忌追捧,皇恩浩荡,非长久之计。 宫门在前,贾琮忙下马,与穆永祚一起,百官随行,从临敬门入。x33 荣国府,荣庆堂,贾母如常一般歪在罗汉床上,宝玉自是同坐窝在贾母怀里,王夫人、李纨、熙凤和迎春随侍一旁。 “昨日你过去,玉儿那丫头是说琮哥儿派了人前来说,今日晌午过后他就会回府了?” 熙凤心中也是火急火燎地算着时辰,这才刚刚晌午,不知道贾琮从宫里回来了没有,听贾母问起,她忙道,“是啊,昨日,琮兄弟派了亲兵前来,是这么跟林妹妹说的。” 至于说,那一对送进府的母女,熙凤也不好意思再提了,她原以为那姑娘是服侍贾琮的,谁知,如此标致风流的一个,人家竟然动都没有动。 她家琏二呢,当初她陪嫁进来的四个丫鬟,哪一个没被琏二摸上,这还是在她眼面前呢,如今只剩下了平儿一個。 这是人比人呢,真是气死人了! 都是一父所出的兄弟,这一个年纪还小些,不但立下了功劳,身上有着超品爵位,封妻只差荫子了,人又体贴,怎地这样的好人,就没被她碰上呢? 想到黛玉那一身诰命服饰,熙凤难免眼热,心头也跟着一阵烦躁,暗地里无声叹气。 亲兵?贾府中已经多少年不提及这两个字了,还是小国公活着的时候,才有亲兵这说法,爷们儿不出门打仗,自是用不上亲兵了。贾母心头一黯。 “这眼看也都过了晌午了,咱们要不要过去看看?”贾母又是一阵意动,若想要与那边修好关系,今日是最好的机会了,琮哥儿刚刚从外头回来,自己身为长辈过去那边等着,做出迎接盼望的姿态,多少应是能焐热他的心吧? 王夫人惊愕不已,难道不该是贾琮回家后过来给老太太请安,哪有长辈送上门去的道理,况且,似这般待遇,竟然都超过了待她的宝玉了。 论起来,贾琮也是老太太嫡亲的孙子,虽说庶出,可他母亲被皇上追封三品诰命,也算不得是妾室了,况如今,位高权重,谁还敢说他是低贱的庶子了? 这么一想,王夫人难免有些担心她的宝玉地位不稳,看到贾母搂在怀里的宝玉,那张满月般的脸,色如春晓之花,也渐渐地放下心来,不论那贾琮如何,终究是越不过她的宝玉去的。 她的宝玉,乃是衔玉而生,生来就是有大富贵,只不过如今年纪还小,待将来,未必不能如贾琮一般立下功劳,直追祖宗,袭承公爵呢。 正想着,外头传来一阵躁动声,门口打帘子的丫鬟在报,“老太太,老爷回府了!” 李纨忙起身回避,贾政从门口进来,一身官袍还不曾换,脸上却是少有的和颜悦色,过来给老太太请了安,一斜眼,看到规矩坐在一旁的宝玉,眼中就闪过一抹厌弃之色。 不学无术的东西! “你今日怎地这么早就回来了?” “适才随行出城去迎了琮哥儿回来,到了临敬门,皇上召见了琮哥儿,衙门里又没儿子什么事,便说回来给老太太报个喜讯儿。” 王夫人斜睨贾政一眼,心说,这算哪门子喜讯?东府的事儿,与这边又有什么干系? “这么说,琮哥儿这会儿是该回府了?”老太太又起了急着过去等的心思,也好看看黛玉。 “就不知皇上留琮哥儿多久了。”贾政还从未见过皇上,他虽在衙门多年,却也不曾接触过核心政务,更别说一国之军政,更是一无所知,倒也不好猜测。 “凤丫头,那我们这会子就过去,你去帮着玉儿张罗一下家宴,待琮哥儿回府之后,就在那边大花厅里头摆宴。” 说着,贾母就起身,王夫人少不得上前扶着,低声问熙凤,“你姨妈他们接着了吗?” “接着了,这会子应是已经进了城门了。” 王夫人心头想的是,一会儿她妹妹一家子来了,她还得迎接呢,一窝蜂地去了东府,等亲戚上门,这边一个人都没有像什么话? 第167章 早知今日 王夫人故意当着老太太的面问了这样的话,老太太也没有说不去东府。 “一会儿姨太太来了,让姨太太也过去,正好摆了家宴,也一并儿给姨太太接风。”贾母道。 老太太倒是会安置,王夫人却心头一阵厌烦,这像什么话? 老太太也太把自己当回事了,合着现在是觉着,东西两府都是她说了算?x33 也不想想,当初贾琮是如何将赖升一帮子人撵走的,听说,锦衣卫抄赖家的银钱用车,成车成车地拉,那些银钱可都应当是荣国府的才是。 全被贾琮送了人。 “要不,老太太,我先把姨太太接着了,再过去服侍老太太?”王夫人见老太太如此固执,她也就懒得奉承了。 “也好!”贾母将手递给熙凤,“凤丫头和兰儿他娘,还有迎春、探春和宝玉跟着我过去。” 合着就是把她一个人留下? 王夫人陪着笑道,“老太太先过去,我先等等,一会儿等姨妈他们来了,我再领姨妈他们过去。” 且说薛家,自头一日,贾琮领军离开之后,薛家在驿站里头抓瞎,张德辉四处找人帮忙拉车,一来人生地不熟,二来才吃了一次亏,看谁都不像好人。 折腾了半日,时间耽搁了,眼看就要搁浅在驿站,幸好熙凤派的人寻了上来,由贾家的人出面,重新寻了个车马行,薛家的行李和人才得以挪动。 至此,薛姨妈对贾琮便极为不满。 赶路的时候,薛姨妈对宝钗道,“你姨妈家这琮哥儿,还是年纪小了些,官虽当得大了些,一点儿人情世故都不懂,这是出身在勋贵家里,有个好底子,要不,还不知怎样呢。” 宝钗也是没想到,这样近的亲戚,那個人连举手之劳的援手都不肯施,难免有些气闷,“妈,人家不愿意搭手,咱们也不好说什么,横竖以后少来往便罢了。” 耽搁了大半日的时间后,当天夜里差点没赶上宿头,寻了家客栈,只能用脏乱差来形容,薛家人哪里吃过这种苦,自是又抱怨一通。 次日一早接着赶路,原说早些进城,眼看城门在前,马车又被拦住了。 “究竟怎么回事啊?”任是薛姨妈脾气好,此时也有些不耐烦了,将头伸出来,因官道曲折,也看不清前头的路,却也觉着,前头就是城门了,照理不该再遇上山贼才是。 张德辉一路小跑着过来,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太太,前头听说皇上派了皇子和文武百官前来迎接贾侯爷,把道儿都占了,等前头的走了,咱们才能进城。” “这等多久啊?”薛姨妈心头又活络起来,那少年侯爷竟有这般大的面子,皇上派了皇子和文武百官来迎接啊?难怪,架子那么大呢,可也未免太贪了一些,亲戚面前都下得去重手去。 薛姨妈已是知道,自家说是感谢贾琮,一千多那两银子的谢礼花出去,结果,贾琮只把他们从山林子里拉出来,请车马行哪有这么贵! 可以说,薛姨妈对贾琮的印象已经差到了极点。 眼下,又因为贾琮,他们被拦在了城门外,眼看天色又不早了,原打算进城入了贾府再吃晌午饭,谁知,这一等就是两个时辰过去,前边还没有松动的迹象,后头跟上来的车马行人倒是越来越多。 薛姨妈又累又饿,心里火急火燎,也顾不得许多,撩开了车帘子朝外望,“也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去?” 薛蟠下了马车,蹇到了前头去,只见道儿上巍巍赫赫的骑兵,军容肃整,气血浩然,他被下人拉上了一处山坡,朝前观望,最前面的少年一身红底黑面的披风,迎着风猎猎生威,头盔之上,红缨在日头的照耀下,如血一般红,令人刺眼生晕。 由身穿蟒袍的皇子领着文武百官前来的一幕,深深印在了薛蟠的脑海里,乐得他也跟着手舞足蹈起来,拉着张德辉道,“没想到,琮表弟竟有这般能为呢!” 张德辉心说,这岂不是一厢情愿,人家贾侯爷何曾把这门亲戚放在眼里了? 好容易等贾琮等人进了城,薛家的马车进城已是一个时辰之后的事了。 王夫人独自一人在荣国府望眼欲穿,眼见申时都过了,还不见妹妹一家子来,别是路上又出了什么事吧? 却说,薛家进城本来就耽搁了,进城的一路上,拥挤不堪,好不容易挪到了宁荣街,却遇到了贾琮从宫里回来,领着一队亲兵,骑着马飞扬而至,薛家的马车不敢掠其锋芒,不得不避开。 如此一来,贾琮在宁国府门口下马,薛家的马车才到了荣国府门口。 再说黛玉,一大早,黛玉拟了晚宴的菜单后,与尤氏、惜春正坐在宁熙堂说话,三人有一搭没一搭地,时不时就走神了,显然是等贾琮回来等得着急了。 午膳随便用了一些,紫鹃便催着黛玉去午睡,“昨日二爷不是说了,让奶奶该做什么做什么,不必苦等着。” “也亏你倒记得他的话。我平日和你说的,全当耳旁风,怎么他说了你听得死死的,比圣旨还快些!”黛玉娇嗔,说起他来,眼角眉梢都流露出一抹醉人的风情。 尤氏看在眼里,她是听说昨晚贾琮回来过,看了黛玉一眼就走了,这是多深厚的情意,心头自是也羡慕不已,笑道,“紫鹃也是惦记着你的身子骨儿,若非这般,你如今能养得这样好?依我说,赶紧去歇会儿,这样干坐着也不是个办法,一觉醒来,说不得二叔也回来了。” 惜春正吃着点心,塞进嘴里,一嚼一嚼,腮帮子也跟着一动一动,跟只小仓鼠一般,差点噎着了,入画忙服侍她喝了一口茶,她才能说话,“二嫂子,这点心是哪里来的,真好吃!” 黛玉笑道,“好吃就多吃些,吃不完,就把这碟子拿回去伱院子里,慢慢儿吃。” 三人正要各自回去歇着,听说西府那边老太太来了,尤氏往黛玉的脸上看去,见她蹙了蹙眉,倒也不好起身了。 黛玉自是不能将老太太拒之门外,若果真如此,宁府这边的名声就没了,孝字大过天,便是再不喜也不能浮在面儿上,少不得迎了出去。x33 宁熙堂里,贾母拉着宝玉坐在黛玉日常坐的罗汉床上,她拉着黛玉坐在她的另一边,黛玉怎肯,亲自端过了丫鬟敬上来的茶点,侍奉贾母而避开了。 迎春、探春和惜春地上的一溜儿椅子上,尤氏、李纨和熙凤则坐在另一溜儿椅子上,熙凤坐在最末,黛玉端了点心过来让给熙凤吃,“一年到头难为你孝顺老太太、太太,这会子来了我这里,多吃两块点心,也是我犒劳犒劳你!” 熙凤笑道,“你要安心孝敬我,你跪下我就吃!” 黛玉嗤笑一声,“说的你不知是谁了,趁早儿把你那点子心肠收起来,爱吃不吃!” 说着,把那点心往小几上一放,顺势坐在了熙凤旁边,熙凤何等伶俐人儿,不知道她是要避开宝玉,笑着去拧她的脸蛋儿,“老祖宗,您瞧瞧,每日里说我是个能说会道的,正儿八经能干的在这儿呢,您每日打发我过来帮衬您这外孙女儿,孙媳妇,却不知道,我受了她多少气呢!” 李纨冷眼看黛玉,不骄不躁的气度,熙凤说了这话后,她也只是抿唇微笑,甚有几分得意,全然是没把熙凤瞧在眼里,心头也不由得羡慕,这是嫁了个好男人之故,小小年纪,又是超品诰命,又须顾着谁的面子? 贾母这有好几年没来宁国府了,见这宁熙堂收拾得规整,富贵而不见奢靡,辉煌又不失庄重,可见黛玉治家之能,心头很有几分不是滋味。 她原是打算把这个玉儿留给怀里这个玉儿的,当初王夫人将黛玉撵走,心头何尝不是为这桩事儿? 贾母不由得笑道,“你们两个都是从南边儿过来的,都是那南省的‘辣子’,成日里见了面打这嘴巴官司我不管,可不许为这事儿置气。” 熙凤看了黛玉一眼,笑道,“老祖宗放心,横竖我让着她就是了,哎呀,谁让我们也没有那为官作宰的男人,当不得这超品的诰命呢,要说啊,还是老太太有福气,自己是个超品诰命,外孙女儿又是,就把我们这孙媳妇儿给落下了。” 此时,连黛玉都被闹得笑起来了,宁熙堂里满堂哄笑,尤氏用帕子沾了沾眼角,看着坐在最上头的老太太,想着昔日自己当家的时候,便是除夕夜,全族来祭祖,她苦苦留了老太太在这边用饭,老太太都不多坐一会儿。 倒是如今,非年非节的,却又巴巴地跑了来,这已经是第二次了。 正说着,贾平那边打发了人来说二爷已经进了宁荣街了,一屋子人都惊动了,连贾母也一起忙起身,迎了出去。 贾琮在门口下马,一路往后院而来,进了二门处,便与贾母一群人对了个正着。 少年长身玉立,身形修长,一身大红蟒服华美威重,腰间玉带将少年窄腰勒出,显得肩宽腿长,红底黑面披风在身后随风扬起,玉容肃冷,一双桃花眼寒光闪射,轻抿的薄唇显得格外无情。 少年封侯,意气峥嵘! 贾母眼中闪烁着激动的泪花,她似乎回到了当年第一眼看到荣国公时候的模样,也是这般英武。 李纨则紧紧地捏住了手中的帕子,昔年她丈夫十六岁进学,已被誉为贾家之神童,眼前这小叔子呢?若她的兰儿能够得这小叔子拉扯一把,何愁将来没个出路? 熙凤看着贾琮甚肖贾琏的眉眼,一时间有些恍惚,心神剧荡下,竟然……一缕海藻味儿从下而上飘荡上来,她不由得紧紧并住了腿,那一腔旖旎心思,被贾琮眉眼间透出的冷锋刺得烟消云散。 终究是两个不一样的人! 迎春歪着头,平日里木讷的眼神里此时也掠过了一抹惊艳。 宝玉看到贾琮肩上,靴子上的灰尘,微微皱眉,朝后退了一步,捂住了鼻子。 探春目光灼灼,一会儿看贾琮手中托着的头盔,一会儿看他腰间悬着的绣春刀,沉迷于这英姿飒爽中。 惜春轻抿唇瓣,手指头把玩着垂落在胸前的一缕头发,见贾琮的目光看过来,忙喊了一声“琮二哥!” 贾琮朝她点点头,目光锁在了黛玉身上,习惯性地伸出了手。 黛玉已是望眼欲穿,眼中热泪闪动,快走两步,众目睽睽之下,倒不好如前一般扑过来,只安分地伸出素手搭在他的手上,贾琮伸手一拉,将人拉进怀里,轻轻拥了拥,方才松开。 这一幕,自是落在了众人的怀里,几个姑娘们看着有些艳羡又有几分不自在,可尤氏、李纨和熙凤看在眼里,却是心头各有滋味。 这番深情秀给谁看? 贾琮这才抬眼去看贾母等人,两道冰冷的目光,不带任何感情地从西府众人的面上缓缓地划过,令人止不住胆寒。 最后,这双眸子与贾母对上,贾母这张养尊处优也依然沟壑纵横的脸上,本是笑意盎然,此时那笑似乎凝固在了脸上,显得哭笑不得了。 “琮哥儿,你回来了!”贾母平生头一次得到儿孙这种冷遇,竟有些不知所措,紧握着宝玉的手微微颤抖。 “老太太怎么也在?”贾琮嘲讽一笑,也不再多说,握了握黛玉的手,只和颜悦色对她道,“女眷甚多,我就不好进去了,适才从城外回来,又是风尘仆仆,我先去前院沐浴一番,晚些时候陪你用膳?” 说完,贾琮轻轻地抚过黛玉乌木般的发髻,转身,毫不拖泥带水地离开。 既不曾给贾母行礼,与其余人连招呼都不打一个,一群人顿时愕然。 迎春木讷,还没有回过神来,探春却是黯然,想到他曾在西府那边受过的虐待冷眼,母亲一条命也丢了,当初是被逐出西府,如今又怎肯与他们亲近? 只是,琮三哥不会连她也恨上吧?想到这里,探春心里涌起一阵一阵的难过。 熙凤暗地里叹了一口气,连老太太的面子都不给,也难怪老太太死活要过来这边,好好的孙儿,如今跟仇人一样,偏还是个新贵侯爷! 李纨两根手指头死死地绞着帕子,什么意思,什么女眷甚多,这是在说她吗?她一个寡妇,怕惹出瓜田李下的闲话来?早知道,不来了! 宝玉则松了一口气,他还真怕贾琮过来,浑身都是灰尘,可不得把人熏死? “琮哥儿……”贾母的声音有点颤抖,似鼓足了勇气一般喊出声来,却显得有些底气不足。 贾琮也不知听见没有,他大踏步地而去,身后的披风随风扬起,猎猎作响,似乎将贾母的这一道呼喊声盖过了。 黛玉凝望着贾琮的背影,也并没有听见贾母的呼喊,她的心头此时被喜悦充斥,眼角眉梢都是笑意,待贾琮的背影从庭院里消失,她方才回过神来,转身上了台基扶着贾母,“老太太,我们进去坐吧!” 贾母如何还有心情,却也不能就这样因此而离开,否则,将来便真再无转圜的余地了。 她叹了一口气,脚步趔趄地复又进了宁熙堂,在罗汉床上坐下时,脸上的覆粉都盖不住苍白了。 这一次,她没有再拉着宝玉坐在她的身边,而是拉了黛玉坐下,“玉儿,琮儿是不是还在怨恨我这个老婆子?” 这话叫黛玉如何回答? 她眼眸低垂,粉柔唇瓣轻抿,思忖片刻,道,“老太太,琮哥哥从未怨恨过谁,他本就是这样的性子,待谁都一样,老太太千万别往心里去。” 熙凤心说,他待你怎就不是这样冷淡? 一直到现在,熙凤的心绪都不能平静下来,两腿紧紧并拢,全身轻颤,小叔子身上的血勇之气,那股子血气方刚,蟒袍威严,冷峻英气,哪一样都在刺激她,在她的脑海中一阵盘旋,情不自禁地将自己代入。 熙凤的目光落在黛玉身上,虽说她这几年长好了,不再像从前那般弱柳如风,但这年纪,这身段儿,必定是承不住那少年的吧? 便如此,依旧看得跟宝一样,许是不曾识女子滋味,不知人与人是大不相同的。 “凤丫头!” 熙凤陡然回过神来,她心中懊恼极了,竟在这个时候走神,茫然地看着贾母,浑不知老太太方才都说了什么? “凤嫂子想什么想得这么投入?”黛玉见熙凤脸颊绯红,尚不知人事的她看不穿熙凤的心思。 尤氏和李纨则看了过来,一见这副思春的模样,都觉得好笑,大白天里也不知道在臆想什么,纵二人想破脑袋,也不会想到,熙凤看自家小叔子动了情。 “能想什么,不过是想,以后要多来你这儿,多沾沾你的福气。”熙凤到底是掌中馈多年的人,很快就把话题扯开,对贾母道,“我适才想起一件事儿,一下子走了神,老太太叫我什么事儿?” 贾母道,“我说让玉儿去前头看看琮哥儿,今日的晚宴你就帮玉儿张罗一番。” 方才,贾琮对黛玉的好,贾母也看在眼里,她让黛玉去的目的,不过是想让黛玉从中劝说一番,转圜一下彼此的关系。 黛玉笑道,“怎地好叫凤嫂子帮我张罗,我平日里懒怠了,也是叫大嫂子帮忙。” 尤氏忙起身道,“老太太安坐,我去厨房那边瞧瞧,一会儿好摆宴。” 尤氏便与黛玉一块儿出了门,二人到了这一刻,倒也无话可说,一个去了大厨房那边看看,一个则去了前院,自有小丫头去前头报信。 贾琮已是沐浴过一番,换了一身蓝地凤凰八宝连云库锦道袍,腰间一根同色丝绦闲闲系着,头上一根白玉簪绾住乌木般的青丝,从耳房绕出来,看到等在书房里的贾政,忙行礼,“老爷久等了!” 贾政是听说贾琮回府了,匆匆赶过来的,此时看到少年身形已经高过自己,面容如玉,气度不凡,倒像是看自己的儿子一般,满腹自豪。 “好,好,好!”贾政上下打量贾琮,竟是眼中含有热泪,“这几年你一个人在南边,做得很好!” 贾琮淡淡一笑,落座后,接过了贾平奉上来的一盏茶,云淡风轻地问道,“老爷过来,可是有什么吩咐?” 贾政听这话,有些诧异,“老太太不是说,你回来了,在这边摆上家宴,一家子为你接风洗尘吗?” “侄儿实在没这个心情!大老爷还躺在床上,动辄喘气,不得大动;大太太因脸上伤势,出不得门,这些终因侄儿而起,虽薄有成就,久在外还乡,也不敢自图享乐,若父母不得安康,又何敢设宴高乐!” 此言一说,贾政这才想起了已经被他们抛到了脑后边的贾赦夫妇,一时间不由得很是惭愧,也很感念贾琮的一片孝心,“你说得是,只是,你也是才回来,总不能接风洗尘宴都不办一个吧?” “听说薛姨妈带着一家子投奔老爷来了,我是自家人,接风不接风的倒在其次,倒是薛姨妈一家远来是客,岂好因了我,怠慢了亲戚,府上那边还是先接待薛姨妈一家吧!” 语气格外客气,贾政便是个棒槌,也看出来了贾琮的不喜和不待见,端方君子羞愧不已,却又无法谴责其不孝,只好嗫嚅道,“老太太一直盼着你回来呢!” 贾琮默然无语,只垂眸看着手中的茶碗,里头汤色清亮,散发出淡淡的茶香。 见此,贾政只好起身道,“你说的是,薛家人既然来了,我们也不好怠慢。” 贾琮这才起身,朝前送了两步,“老爷慢走!” 贾政出了书房,站在院子里,转身看向书房的门,心中不由得一声叹息,好好的千里驹,贾家这一辈里头的希望,如今,却与家族离心,怎能不让人感到遗憾? 贾政才从院子里出去,黛玉便领着人匆匆赶来了。 第168章 宝黛初见 贾琮立在廊檐下,看到黛玉过来,伸出手来,黛玉抬头朝他娇俏一笑,两颊上一对梨涡显得格外调皮些,贾琮的眉眼也跟着舒展,一双桃花眸中溢满温润深情。 “怎么过来了?”贾琮一见黛玉,便已经猜着了她的来意,不由得抬手轻轻抚摸着她的云鬓,许是成了亲的缘故,小小年纪,便担起了大妇的重任,眉眼间少见稚嫩,反而凝练出一抹成熟与沉稳。 “老太太打发我过来的,看看你!” 黛玉说着,朝贾琮身边靠近一步,贾琮牵了她的手在椅子上坐下,将她圈在怀里,坐在自己的腿上,将头埋在黛玉身上,深吸一口少女身上馥郁的香味儿,方抬起头来道,“老太太让你来跟我说,让我过去陪她们吃这顿家宴?” “嗯,琮哥哥怎么说?”黛玉的身体紧缩,两脚在绣花鞋中蜷起,双手扶在贾琮的肩上,适才一股热意喷在她身上,烫得她忍不住微颤。 贾琮倒也不好一直逗她,身子往后躺去,枕在靠背上,将黛玉拉动趴在他的胸口,掌心轻轻抚摸女孩儿如水般柔软的娇躯,“玉儿,难为你了,夹在中间难过!” 黛玉听他这么一声叹息,心头便如刀割一样,若她当初不曾被驱逐,许是不能如此深刻地体会到他当年的痛楚,如今,唯有感同身受。 黛玉将脸贴在他的胸口,二人紧紧依偎,听着他胸腔中强有力的心跳,只觉得满腔的相思有了宣泄之处,“琮哥哥,这些都算不得什么,家里的事,原也应该我一力担着才是。” “当年,他毁掉的不仅仅只是我母亲,我外祖一家,还有整个钟氏一族,因了这桩事,他一直极力打压钟家,致使钟家这么多年,仅出了两个举子,上京会试的时候,不是断了腿就伤了手,若说这事与他无关,我是不信的。” 贾琮三年守孝,钟家待他不薄,而不只是这一份亲情牵绊,他对贾赦这种人渣,有手刃的冲动,只是,这种事连想一下都是罪孽。 黛玉柔柔软软的身子窝在他的怀里,如一块香玉,淡淡的幽香一丝一缕地钻入贾琮的鼻端,她随贾琮与钟家本就打过交道,这些事,自是也有所耳闻,心里又何尝不为钟家抱一声屈呢? “我虽姓贾,他虽为我生父,我不曾受过他一米一丝的恩惠,让我与这一大家子虚与委蛇,我实在是做不来。”x33 甚至,看到这些人,他心里就厌烦至极,一群只知道享乐,不会为己身与家族谋划,甚至连生下的子嗣都无半分亲情的畜生。 虽母亲从未与他说过什么,可他知道,压倒母亲的最后一根稻草,还是贾家连他的死活都不管,这是母亲最终动手的动机。 若贾赦对他如寻常父子那般,母亲肯定还会顾忌他的感受,而不是将最后一缕牵绊一剪子剪断。 当然,逼死外祖父的,绝不会只是贾家了,若有一日权在手,他必然是要将这一笔账算清楚,当年的顺天府尹是谁,当年礼部谁执掌?经手这桩案子的人又是谁? 黛玉白皙滑腻的小手轻轻地抚贾琮坚毅,棱角分明的脸颊,又用一根葱管般的手指去抚平他眉间的褶皱,一双含露目中,深情几许,也心疼几许。 贾琮不忍她担忧,笑了一下,捉住她捣乱的小手,低下头来,笑着道,“好了,不说这些扫兴的了,我们来玩个游戏好不好?” “玩……什么游戏?”黛玉情知他没说什么好话,却鬼使神差,忍不住问,结结巴巴。 贾琮轻声一笑,扣住黛玉的后脑勺,将她身子微仰,俯身下去,含住了她粉嫩潋滟的唇。 “唔……” …… 也没有多久,有些意犹未尽,却也不能再深入了。 贾琮便放开了她,帮她将乱了的衣衫整理好,待她缓缓平了气息,这才道,“我随你过去,有些事不想做,也不得不去做,也省得你夹在中间为难。” 黛玉心中只觉得有愧,若她不是老太太的外孙女,老太太或许不会总是把她推出来,如此,让琮哥哥为难。 贾琮一看就知道她在胡思乱想了,将一件披风为她穿上,牵了手一起出门,道,“你是我妻子,平日里就是和府中的女眷打交道,便不是老太太的外孙女,这些事,她也还是会找伱,她也只会辖制你,与你什么身份并没有太大干系。” 妻子,这世间最亲近无外乎夫妻了,黛玉听了这话,心头生出安宁来,往贾琮的怀里依偎过去,十指相扣。 贾琮也握住了她纤纤玉手,黛玉前来必然不会是因为老太太是她外祖母的缘故,才会听话地过来找他。 他一向不太相信血脉之力,要不然也不会有生恩不如养恩的说法了,长辈与晚辈之间的感情,是在日复一日的共处中产生的,而非靠血脉。 孝字大于天,况老太太还是他嫡亲的祖母。 他当年一跪,世间人是知道贾赦夫妇苛待于他,后又母亲出事,种种都只指向贾赦夫妇,可不清楚底细的人会觉得,这些与贾母何干? 无论如何都怪不到贾母头上,是以,他纵然再是心头不愿,也无法与贾母决绝,唯有耐着性子虚与委蛇了。 方才,他的态度已明了,此时过去,就让贾母以为自己是看在黛玉的面儿上,暂且维持表面的和睦,也不至于落人口实。 宁熙堂里,黛玉去了快有半個时辰了,也不见二人回来,时间渐渐流逝,贾母心中的焦虑可想而知,她一双老眼望着窗外,心里头真怕贾琮不顾一切地掀了桌子,两府之间闹得不可开交。 丢人尚在其次,怕的是让外头知道,两府已经决裂,外头的打杀就会如影随形了,宁国府她暂且不知,荣国府是再也经不起半点波折了。 她一大把年纪了,如此低声下气,为的不过是儿孙罢了。 屋子里的气氛格外沉闷,三春坐在一旁,大气儿都不敢出,熙凤平日里是个能闹腾的人,此时,几次欲张嘴,都将要说的话咽了下去。 这会儿她们就像被主人扔下的外客,自己都觉得尴尬,哪里还有脸凑趣儿? 外头,丫鬟流儿快步进来,环视一圈,没看到自家奶奶,便只好对惜春道,“姑娘,西府那边太太带着姨太太和姑娘过来了!”x33 惜春一个小姑娘,这几年只在后院过着自由自在,舒心惬意的生活,不曾管过事,此时事儿陡然到了她面前,一时有些懵,站起身来,看向老太太。 贾母一下子来了精神,对熙凤道,“玉儿不在,凤丫头和四丫头先去迎一迎吧,都是一家子,不讲究这些!” 后面一句话,似说给自己听的,她为宁国府当家做主也不是师出无名。 熙凤松了一口气,这般沉重的氛围终于被打破了,忙起身,与惜春一起,朝外走去。 王夫人这边带着薛姨妈和宝钗从私巷过来,在仪门下车,熙凤和惜春正好赶到了,彼此见过礼,一行人朝宁熙堂走去。 迎面,正好贾琮与黛玉穿花拂柳地过来,二人并肩而行,当真是如戏文里说的一般郎才女貌。 男子身形欣长,剑眉星目,女子娇靥如花,不知说到了什么,女子笑起来,如三春桃花次第绽放,举起粉拳朝男子打去,男子也哈哈大笑,一双桃花眼柔和如水,一把捉住了女子粉拳,将她往怀里一拉。 一行人看得呆了,站在原地不动。 王夫人满脸嫌弃,她真是没想到,琮哥儿两口子竟是这般下流不要脸,大白天里打情骂俏,真不知道她那能干的小姑子在天之灵看到女儿这般下作,会做何想? 此时,王夫人无比庆幸当初,当机立断地将黛玉撵走,要不然,这等狐媚子要是嫁给她的宝玉,她真是寻死都来不及了。 薛姨妈也是震惊不已,她自是认出贾琮来,做梦也没想到,那个对他们不假辞色,毫不顾念亲戚之情的人,竟然也有如此温情的一面,却不知他身边这女子又是谁? 宝钗只看了一眼,便忙低下了头,非礼勿视,但心头却是极不平静,少年权贵,如玉少年,对姿容颜色如此出众的自己何等无情,却偏偏对与自己容貌不相上下的其他女子如此宠溺,木头人都会起怨愤之心。 贾琮这边也察觉到有人在看,倒也没有将黛玉搂在怀里,而是扶着她站稳了,抬眸朝前看去,适才那流泻笑意的桃花眼,此时敛色清冷,扫过众人,落在惜春身上的时候稍柔和一些。 “呀!”黛玉看到陌生人,羞得满脸通红,一把甩开了贾琮的手,规规矩矩地走过去见礼。 “哎呦,琮兄弟,你们俩倒是讲究一点啊,我都看到什么了?” 熙凤夸张地用帕子遮了遮眼睛,打趣道,目光在贾琮身上上下打量,少年长身玉立,肩宽腰窄,常年打熬出的健硕身板,又历战火风雨,一身气势如虹,自是能够轻易牵动旷妇的心。 黛玉抿了抿唇,饶是她唇齿伶俐,这会子也实在没脸说什么了,都怪琮哥哥,做也就做了,竟然还有脸在她耳边问一些羞死人的话。 她低着头,绞着手中的帕子,方才这一幕落在人的眼里,也不知道会被人怎样嚼舌根呢。 贾琮就跟没听见熙凤的话一样,步履稳健地走了过去,站在黛玉身边,“太太,薛姨妈,薛姑娘,一路来,路上可太平?” 薛姨妈一噎,心头想,拜你所赐,这一路她都想打道回府了,这会子还有脸问,只是,到了人家家里,怎好和主家翻脸,“沾侯爷的光,总算是没有再遇到匪贼。” 宝钗听了这话,恨不得伸手拉一拉自家母亲。 贾琮不以为意,冷眼看着熙凤为黛玉引荐,“这是薛姨妈,这是宝姐姐,这是你林妹妹,姑妈的女儿,我们管她叫琮哥儿媳妇,才你们也瞧见了,人家小两口蜜里调油一般呢。” 薛姨妈倒是没想到黛玉年纪如此小,就已经成亲了,但看其眉眼身段儿还未圆房,倒也是觉着稀奇,拉着黛玉的手,“原是老太太的外孙女儿,我瞧这容貌,这身段,这气质,见过的姐妹里头,就没见过比她更好的,把我的宝钗都比下去了。“ 黛玉适才被熙凤一番打趣,此时难免娇羞,显得腼腆,堆雪玉容上,两抹绯红如霞,声音轻柔娇软,“姨妈取笑了!” 宝钗看黛玉婉转风流,似姣花照水,也自有一种赏心悦目之感,一抬眼,见少年一双桃花眼中深情几许地看着黛玉,专注而又如此耐心,心头不由得微怦,上前去,握着黛玉的手道,“林妹妹!” “薛姐姐好!” 外头认亲,宁熙堂里,鸳鸯在外头望风,看到黛玉与贾琮一起过来,自是松了一口气,又见太太领着薛姨妈等人来了,在门口耽搁,忙进来报信,“老太太,琮三爷来了,还有姨太太也过来了,两拨人遇上了,正门口说话呢。” “姨妈家有个宝姐姐,不知道来了没有?”宝玉起先如霜打了的茄子似的,此时,倒是劲头儿十足,林妹妹如今早不搭理他了,来了个宝姐姐,他又有人顽儿了。 “来了呢,二爷要不去看看?” 贾母海松了一口气,只要琮儿那孩子肯来就好说,有些道理,她得和他分辨分辨,他如今不光是宁国府的侯爷,还是贾家的族长,岂能不顾全大局呢? 不说别的,他若是敢对她这个当祖母的不孝,她只要往宫里一哭,别说他是侯爷,便是王爷,他身上那一身蟒袍就得被扒了。 他外祖一家子虽说因贾家没了,可他那个不省心的娘也不是个好东西,到现在大老爷多数时候只能躺着,动辄气短昏厥,大太太一张脸白日里都能吓死人,横竖是两头都没落到好,他还有什么好怨恨的呢? 老太太想着,终究是忍下了这一口气,待见宝玉兴冲冲地往外跑,笑道,“慢些儿,别摔了,鸳鸯,你去看着他些儿。” “是!” 外头,黛玉和宝钗正自彼此打量,宝玉便冲了出来,先是站在不远处打量一番二人,由王夫人引着与薛姨妈见礼后,指着宝钗道,“这位是宝姐姐吧!” 宝钗这才松开了黛玉,抬眼朝宝玉看去,见姨妈家的表弟金冠华服,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晓之花,鬓若刀裁,眉如墨画,面如桃瓣,目若秋波,男生女相,自是俊俏不凡。 不知为何,见着这表弟,宝钗难免在心底将之与贾琮偷偷对比一番,若说贾琮待人太过冷淡些,眼下这表弟待人又过分热情了。 宝玉此时也目不错睛地打量着宝钗,见这姐姐一身蜜合色棉袄,玫瑰紫二色金银鼠比肩褂,葱黄绫棉裙,人若堆雪一般白腻,体态丰润,有杨妃之美。 她秀郁云鬓上插着简单的珠花,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翠,脸若银盆,眼如水杏,体态端方,容颜秀美,亭亭玉立如四月天里开在庭院的白牡丹,淡雅娇艳,丰美娴雅。 宝玉心头已是喜不自禁,以后,他也不必总想着林妹妹了,他可以与宝姐姐多亲近亲近。 “宝姐姐!”宝玉已是情不自禁地唤了一声,落在宝钗脸上的目光微颤。 “宝兄弟!”宝钗打量宝玉一番后,目光不由得在其胸口的玉上停驻稍瞬,心说,这就是落草时衔的那块玉了。 这会子鸳鸯过来了,见认亲也认了,忙道,“太太,姨太太,琮三爷,老太太那边等着呢!” 王夫人等人不由得朝贾琮看去,贾琮微微颔首,将黛玉护在身前,省得被宝玉冲撞了,一行人方浩浩荡荡往宁熙堂而去。 宝玉与宝钗落后几步,贾琮习武之人,耳聪目明,听得宝玉兴致勃勃地问宝钗,“姐姐可曾读过书?” 宝钗道,“不曾读,只些许认得几个字,不做睁眼瞎罢了!” “姐姐尊名是哪两个字?” 宝钗顿了顿,似很有些羞意,语气不太自然地道,“宝是‘吾有三宝’之宝,钗是……”x33 “谁能想到,宝姐姐的宝字,竟与我的同名呢,我也是这个‘宝’字,宝姐姐有玉吗?” 已进了宁熙堂了,偌大的宁熙堂里安安静静,只听到宝玉的一道声音问起,“宝姐姐有玉吗?”连贾琮的脚步也为之一顿,扭头朝后看去。 黛玉站在一旁,略有些紧张地看着,显然这一幕勾起了她很不好的回忆,依稀记得第一次进贾府的时候,在老太太的荣庆堂里,宝玉也是这么问,她也不知答了一句什么话,就闹得宝玉摔起玉来。 感觉到自己的手被轻轻捏了捏,黛玉仰头看身边的人,见他微微垂眸,朝她轻轻一笑,黛玉唇角勾起,已是释然。 宝钗再次朝他那玉看了一眼,正不知该如何回答,她身后的丫鬟笑着道,“宝二爷,咱们姑娘没有玉,却有金锁,虽不及二爷的玉稀罕,也是……!” “莺儿!”宝钗欺霜赛雪的脸颊微微一红,娇嗔道,“要你浑说什么?” “原来宝姐姐有个金锁呢,我就说,宝姐姐这样神仙似的人儿,必也有个稀罕物!” 宝钗心头一抖,情不自禁地抬眼朝贾琮看去,却见贾琮也不知在和黛玉说什么,眉眼温润,压根儿不曾留意这边,不知为何,她又有些失落,垂眸道,“宝兄弟,先不说这些,老太太等着呢,我们过去吧!” “宝姐姐快随我来!”他拨开人群,将人领到了贾母跟前,自己顺势坐在了贾母旁边,乐不可支地道,“老祖宗,您看宝姐姐,我平日总说咱们家的姐姐妹妹是有一无二的,不曾想,来了个宝姐姐,才是真正的人上之人呢,岂不是比咱们家的又好上一百倍去?“ 王夫人听了自是欢喜,与薛姨妈对视一眼,笑道,“这样就好,以后姊妹间好相处,若是日日里闹个不休,就伤了和气了。” 这话,竟是有几分在说黛玉了,贾琮笑一声道,“宝二哥素在闺阁中会心疼姐姐妹妹,岂有和女儿家一般计较的道理,若闺阁中果真闹个不开,便必是宝二哥的错处了!” 第169章 罗汉床引发的火案 这话,看似站在亲戚这边说,挺通情达理的,可听着就是有几分别扭。 王夫人怔愣了一下,这是在说她的宝玉一向在闺阁中厮混,若姊妹之间有矛盾,也是宝玉的错处? 贾琮怎么能当着亲戚的面如此败坏她宝玉的名声? 黛玉听了这话,心头却是一阵熨帖,一双盈盈含露目深情凝睇,自是知道,琮哥哥这般是在为她伸冤呢。 当初,虽只在荣国府那边住了两个月,她是个不肯受委屈,不肯让步的,偏生宝二爷的性子也极别扭,二人年岁又小,总是闹得不可开交。 方才,舅母说这话的时候,她心里就有几分不伏气,不过是因在长辈面前,不好为这含沙射影的话分辨,怕落一个斤斤计较的名声,可琮哥哥一句话就帮她报了仇。 虽听着不是好话,薛姨妈不清楚宝玉的性子,并不知道这话不好在何处,眼见气氛尴尬,她忙道,“宝玉会心疼姐姐妹妹是好事呢,姊妹间就是要你让着我,我让着你,才亲近。” 宝玉忙道,“琮兄弟这话说得有道理,姐姐妹妹们自是不会有错,就算错了,我纵然让着些,原也是应当的。” 贾琮不置可否,只轻声一笑,没将宝玉这番兄长态度放在眼里不说,嘲讽之意十足,聋子都能听出来了。 王夫人气了個倒仰,她的宝玉年纪还小,听不出好话赖话情有可原,贾琮竟然这般不依不饶地笑话,简直是毫无手足之情。 她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心头不是不后悔跑到这东府来,要怪只能怪老太太多事,好好儿的送上门来供人羞辱。 她正要开口,言贾琮回来了,还没有给老太太行礼,原想用这事恶心一下贾琮,正待张嘴,被贾母看在眼里,忙道,“好了,这样就好,姨太太家的姐儿我瞧着就很好,是把我的几个也比下去了。姨太太既是来了,就留下来多住些时日,亲戚们住在一起常走动,彼此之间好有个照应。” 王夫人自是要将妹妹一家留下来,但这话,她开口不好,须得老太太和贾政开口留,方显得尊重,听了这话,她满腹的怨气这才消了一些,领着妹妹和宝钗上前行礼。 宝钗与贾母磕过头了,贾母这才对王夫人道,“咱们东北角上梨香院一所十来间房,白空闲着,打扫了,姨太太和姐儿哥儿住下来甚好。” 薛姨妈刮了腻子粉般的白净脸上,露出了笑意,她本意就是来投奔姐姐,同居在一处,可拘紧些儿子,若另住在外,恐薛蟠纵性惹祸,忙道谢应允下来。x33 贾母笑道,“你姐妹二人应是多少年不曾见面了,住在一块儿,以后往来也便宜。” 王夫人忙让熙凤安排人去打扫院子,这边,黛玉眼见时辰不早了,道,“老太太,姨妈她们大老远地来,舟车劳顿,怕是都饿了,不如开席吧!” “时辰不早了,别把亲戚们饿着了,让人摆桌吧!” 贾母这才深深地朝贾琮看了一眼,略有些得意地对薛姨妈道,“今日一是为姨太太和宝丫头接风,二是我这孙儿得胜归来,两桩喜事凑到了一块儿去。” 薛姨妈自是会心凑趣儿,“老太太有福气,有个这么出息的孙儿,我们在路上的时候就看到了,皇子领了满朝文武一起迎接,那场面可真是大呢!” 贾母与有荣焉,无论贾琮配不配合,在外人的眼里,这就是她的亲孙子,斩不断的关系。 酒宴开在西花厅里头,一时落座用饭无话。 待酒宴罢,贾琮静静坐着用茶,待黛玉与尤氏一块儿将王夫人等人送走,熙凤去了尤氏的院子里说话,西花厅里只剩下贾母和贾琮,贾母这才开始掉眼泪。 贾琮淡淡地看了她一眼,百无聊赖地转动着手中的茶杯,“老太太,我有两句话要说,一是,四年前,琏二哥哥直闯后院,我打杀了二门上的一个下人,今日宝玉又来,我不想玉儿脸上不好看,也不想闹得老太太您脸上也不好看,暂且留了二门婆子一条命; 二是,您回西府的时候,宁熙堂那张罗汉床一并儿带过去?您坐,是长辈,我没有意见,可这张罗汉床宝玉坐过,玉儿再坐,就有些不合适了。” 带是不能让带过的,毕竟,玉儿坐过,但话要说清楚。 贾母顾不上自己的心思了,止住了哭声,抬起一张沟壑纵横的老脸,不解地道,“这又是何必?宝玉他还小,只是个孩子,他们姊妹间……又何必计较这些?” 黛玉正好进来,将这些话都听在了耳中,很有些不安,在贾琮旁边的椅子上落座。 贾琮的茶碗放在桌上,黛玉亲自替他斟了一碗茶,贾琮接过来,轻轻地拍了拍她的手背,以示安抚。 “老太太和太太在一日,在你们的眼里,宝玉就一日都是孩子,这无妨!不碍我的事儿。 可并不代表,在所有人的眼里,他还是个孩子。他长不长大,与我无关,但事实是,他已经过了男女不同席的年纪。 老太太若下次来,我不会拒之门外,但宝玉却不得再往宁国府的后院跑,否则,我就不客气了。” 说完,贾琮便喊丫鬟,晴雯噔噔噔地过来,不敢看贾琮冷峻的眉眼,只听他吩咐道,“传我的话给贾平,让他把宁熙堂的罗汉床搬到后面一把火烧了,还有,二门上今日是谁的班?看在老太太的面儿上,留一条命,只打二十板子,罚三个月月例。” 晴雯吓得两条腿都在打颤,应了一声是,这才转身,鬼撵来了一样往外跑。 贾母气了个倒仰,她抬手指着贾琮,“你……你个不孝的东西!我听说伱回来,我巴巴地跑来为你接风,宝玉他哪点让你不满了,你这样下他的脸……” “老太太!”贾琮抬起眼皮子,无情的目光直视贾母,“您来为我接风,我这做孙儿的还真有些受宠若惊,孙儿我何德何能,既非嫡孙,更不是衔玉而生,得老太太这般宠爱,实在是令孙儿不安。 至于说宝玉,无论去谁家,往人家后院里长驱直入,丝毫不讲究男女大防,是世家公子该有的礼儿?今日若非看在老太太,不论是谁,我早就动手了,还等到现在! 我已经在维护他的颜面了,怎么,老太太觉着,我应当不顾嫡妻寡嫂幼妹名誉,成全他这张大脸吗?” 眼见贾母被气得不轻,贾琮收敛了一些气势,声音软和下来,“老太太,宝玉是孙儿堂兄,孙儿断没有要害他的道理,昔年我在江宁守孝时,曾有长者对我说,父母师长不曾教过的道理,将来终有一日世道会教给你,那时候,付出的代价可就大了。 老太太和太太不顾女儿家的声誉,将宝玉养在后宅,与姐姐妹妹一块儿,这是西府的事,孙儿我无权置喙。 可东府这边不一样,我不希望将来有一日,被人骂说,东西二府唯有门前的石头狮子干净,连猫儿狗儿都不干净,坏了我东府女眷的名声!“ 这么严重的吗? 贾母一连三惊,此时连愤怒都顾不上了,心头一寒,问道,“是谁在嚼这样的舌根?” “自古七岁不同席,这满京城里哪一个世家大族权贵高官家的子弟,十三四岁了还养在后院与姐妹们厮混在一起?老太太还管得了别人怎么说? 自然,西府有老太太、老爷和太太做主,多的话,孙儿我也不方便说。先前,玉儿在老太太那边,年岁小就不提了,往后,却不能再这般随意。宝玉是您的心头宝,您也不能不顾其他孙儿孙女的死活吧?“ 贾母惊愕不已地看着贾琮,她活了一大把年纪,从进这门子做重孙子媳妇起,到如今,她自己也有了孙子媳妇了,连头带尾五十年了,还从来没有晚辈对她说话这般不客气过。 可是,这争宠的语气,怎么又叫她生不起气来! 贾母把这些当做贾琮对宝玉的不满,而不满的起因自然是她太宠宝玉,而忽略了其他孙儿,包括贾琮的感受了。 心底其实隐隐有答案,理智告诉自己没这么简单,但人惯是会自己欺骗自己的,贾母也不例外。 “我是疼宝玉,我怎么就没有不顾你们的死活了?你当初和你大老爷大太太闹得不可开交,我是不是没管?这一大家子的,我人人管,我也管不过来。你们自有爷娘,一些事,闹得过分了,到了我眼面前来,我何曾不管过?” 贾母说着,又落下泪来了,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偌大个年纪了,听得鸳鸯和黛玉心头很是也有些悲悯,黛玉不由得朝贾琮看去。 贾琮端着茶盏,凝视里头的茶汤,长长的睫毛在眼窝处投下两片阴影,叫人看不出他的神色,他也不像其他的子孙那样,一旦惹了长辈生气,便上前磕头赔罪,反而是静静地坐着。 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 良久,贾母自己哭得也有些过意不去了,又无台阶下,心里对贾琮自是有些怨怪,却又想到,这孩子素来与自己不亲,怕是也不知道该如何孝敬,反而自己为贾琮找了理由开脱。 鸳鸯手忙脚乱地为她擦干眼泪,劝道,“老太太,您往后多疼琮三爷一些便好了,祖孙之间,哪里还有隔夜仇不成?” 贾琮抬起眼,朝鸳鸯看去,蜂腰削肩,鸭蛋脸,乌油头发,高高的鼻子,两边腮上微微的几点雀斑,声音一起如黄莺般清脆动听。 《红楼梦》中的金鸳鸯,贾母的左右手,贾母玩牌,她坐在旁边出主意;贾母摆宴,她入座充当令官, 这番话说得也别有深意。 老太太想说而不好说的话,她帮着说了出来,还真是老太太的贴心小棉袄呢。 见贾琮投眸过来,鸳鸯眼眸低垂,素肤若凝脂般的脸颊上,琼鼻秀美,菱形唇儿微翘,显出几分娇俏来。x33 “自是没有隔夜仇!” 是血海深仇! 他如何不知贾母留在这里想要跟他说什么,过去的事,没必要解释,这世上最没用的就是解释,如果顾及一个人的感受,从一开始就不会辜负,既然已经无情地伤害了,就更没必要再解释了。 或许,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和黛玉是属于同一类人,在乎的是对方的一颗心。 贾家不曾将他当儿子,他自然不会舔着脸求着当孙子,他母亲用剪刀将这血亲牵绊剪断,他怎会辜负母亲性命相护呢? “老太太,天儿不早了,我让人去唤了凤嫂子过来,服侍老太太过去吧!”贾琮不由分说,吩咐丫鬟去喊熙凤。 贾母也是见好就收,只要贾琮能说出“没有隔夜仇”这样的话来,下剩的都好办,天长日久的,她也不怕焐不热贾琮的心。 况,她也不奢望贾琮能像宝玉那般孝敬她,只要能够听她的话,顾全大局,维持表面上的和睦亲密,就够了。 多的话,以后慢慢再说。 也不说亲自送老太太过去的话,贾琮和黛玉目送着老太太的车走远,夫妻二人对视一眼,均是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笑意,相携回到屋里。 宁熙堂里,那张罗汉床已经被抬了出去,显得空荡荡的,黛玉见了之后,难免有些担忧,“将垫子扔了,床收进库房以后不用便罢了,何必闹得沸沸扬扬,回头那边又有话说。” “哪能偷偷摸摸,回头让人以为我们是冲着老太太去的,今日我把话说明白了,就算那边要说,也有限,省得有人在孝字头上做工作。” 最好在宝玉头上做功夫,顺理成章,本就是宝玉的不是。 “你也有怕的时候?”黛玉的手指轻轻地戳在贾琮的胸口,贾琮轻声一笑,将她雪白柔荑捉住,清了清嗓子,“不早了,我明日还要早起上朝呢,早些歇下!” 黛玉的心儿一颤,他们大婚那日,因是在扬州,拜堂之后,琮哥哥便歇在了书房,今日……她紧张得都迈不动脚步了。 贾琮见此,将她一把抱起,朝套间走去。 虽暂时不能做什么,但夫妻同床共枕,亲密无间应是寻常事。 东府的后院里头,起了一把火,红木麒麟罗汉床烧得满院子喷香,火光腾起,烟气滚滚,连西府都看得见,一大片火光将两府都惊动了,以为走了水。 王夫人日常睡前都会念几遍佛经,自从有了宝玉之后,老爷就很少来她的院子里歇息,倒是赵姨娘那边,夜里总是要水,一夜几次她都知道。 她虽是将五十的人了,离五十岁也还有几个年头,这般日久旷着,那边日常润着,哪怕她是个木头人,也有生得几分火气的时候。 听窗沿下又有声音在叽叽喳喳,王夫人心头一阵烦闷,板着张脸,喊道,“彩霞,去看看,究竟又发生了什么事?” 她话还没有落,窗户上映上一片火光来,王夫人惊得站起身,忙朝外面跑去,紧张地问,“怎么回事?” “太太,听说东府那边走水了!” 此时,贾母的马车才从到了垂花门门口,听到府里到处嚷嚷着“东府走水了”,老太太从车里出来时,朝东边看了一眼,果见黑夜里,原先天香楼的那一块,火光盖天,映得上方一片红光,真正烟雾弥漫过来,一阵红木香味儿。 “老太太,这是怎么回事?东府那边走水了吗?”熙凤不明所以,她望了一会儿,如今正是刮东风的季节呢,别烧过来了。 贾母扶着鸳鸯的手下了车,不疾不徐,朝里走去,心头自是沉甸甸的,适才,那混账东西一会儿说要把她的宝玉坐过的罗汉床让她带过来,一会儿吩咐人拿去烧了,他还果真烧了。 这事儿要是传出去,她的宝玉如何有脸面? 只是,那混账东西,如今官威甚重,许是记着他那贱人娘亲那点子事,浑不把她放在眼里,她也只能先忍下这口气。 熙凤扶着贾母往里走,见她沉着一张脸,不知道方才贾琮到底给了什么气老太太受,连府里走水都不管了,不由得着急。 总不能被烧光了吧? 正要问,鸳鸯在一旁扯了扯熙凤,让她别问了,熙凤知事出有因,也就咽下到了嘴边的话。 刚刚进了荣庆堂,贾政、王夫人,连贾琏也都一并儿来了,李纨、宝玉、迎春和探春也站在廊檐下看着东府那边的方向,急得不得了。 一群人看到贾母,忙迎上来,“老太太,应是东府那边走了水,儿子已经派人去问去了。” 贾母“嗯”了一声,瞧着并不关心的样子,这令王夫人心头一喜,她还生怕贾琮抢了老太太对宝玉的宠爱,眼下看来,老太太分明对东府那边深恶痛绝的样子。 最好,一把火烧光算了。 一行人服侍着贾母进了荣庆堂,贾母往罗汉床上坐的时候,竟是晃了一会儿神,心事沉沉地落座。 王夫人捏着帕子上前,笑着问道,“老太太,这是怎么了?若是琮哥儿说了什么难听的话,老太太看在他年幼的份上,宽待些,别气坏了身子!” 老太太抬眼朝王夫人看去,见她白净脸上眼角笑出褶子来,深吸一口气,将要说的话咽了下去。 琮哥儿是说了难听的话,只是这些话,都是在说宝玉。 这时候,林之孝家的进来了,禀报道,“老太太,老爷,太太,东府那边并没有走水,是在烧一样东西!” 贾政愣了一下,烧什么东西?非年非节的! 王夫人则没好气地问道,“大半夜的,烧什么烧得这么浓烟滚滚的,闹得一家子上下都不得安生,把老太太都惊到了!” “说是烧宁熙堂的罗汉床,那边说……”林之孝家的看了王夫人一眼,嗫嚅唇瓣,后边的话,着实不敢说。 贾母摆摆手道,“要烧就让他们烧去!” 王夫人不由得想到,难不成贾琮那边过分到这份上了,老太太坐过的罗汉床也容不下,非得要烧了? 若是如此,便可将贾琮不孝的名声坐实了。 别说他走了狗屎运当了这侯爷,哪怕坐上龙椅,也得乖乖地滚下来。 “好好的罗汉床,烧它做什么?” 王夫人声音和缓地问着,三角眼里头射出冷厉的光,逼向林之孝家的。 林之孝家的被逼,不得不道,“听说,说,是那罗汉床,宝二爷坐过了,东府女眷以后坐不得了,琮三爷吩咐一把火烧了!” 其实,东府那边传来的原话是,琮三爷嫌宝二爷把三奶奶的罗汉床坐脏了,但这话,林之孝家的可不敢这么直白地说出来。 第170章 国之将亡 贾母抬眼朝王夫人看去,见其就跟傻了一样,眼睛发直,嘴微张,一张本来就白的脸,此时跟雪白的宣纸一样,死人都比她的脸色好看一些。 她本来不想说,这个二儿媳妇这几年心思有点多,本就是一个没甚主见的人,遇事急躁冒进,如今越发沉不住气了。 她这点子心思,也唯有糊弄一下自己那端方耿直,满肚子书生气的二儿子。x33 眼下好了,贾琮这个当兄弟的,将兄长坐过的罗汉床拉出去一把火烧了的事,就会闹得沸沸扬扬,阖府皆知了。 “老太太,琮哥儿这般,是要将宝玉置于何地?” 王夫人后知后觉地落下泪来,帕子掩着脸,忍不住哭泣起来,“他如今是封了侯,不把长辈们放在眼里,也不毫无敬重兄长的意思了?” “住嘴!”贾政呵斥一声,“他何曾不把长辈放在眼里了?你这番话说出去,才是把琮哥儿置于何地!” 王夫人被训傻了,抬起脸来,满脸泪痕地望着贾政,实在是想不明白,人家都这样对待她的宝玉了,老爷竟然还向着那边,到底谁才是老爷的儿子? 眼见婆婆被训,李纨怎么好还在此待着,她悄没声息地起身,朝两個姑娘招招手,迎春和探春忙离座,跟着她,避去了碧纱橱。 而宝玉,看到贾政来,本恨不得地上裂条缝,自己好钻进去,这会儿自然不会多等,一溜烟儿地跟着姐妹们离开。 “老爷,我哪里说错了吗?”王夫人气恼不已,要不是老太太非要去那边,她的宝玉能被这般羞辱吗? 看看她今日,还不得不把妹妹和宝钗也带过去了,老爷大约还不知道,贾琮在金陵的时候,是怎么对待蟠儿的,等到了京城地界儿上,又是怎么吝于照顾妹妹一家子的。 还是嫡亲的侄儿呢,做出这等无情无义的事来,难道还不让人说? 可怜她的宝玉,这事儿要是传出去,宝玉就成了笑柄了! “琮儿如何不孝了?他千里迢迢地回来,既要应付朝廷的文臣武将,要进宫面见圣上,回来之后,不定多疲倦,还要在老太太跟前承欢膝下,如何不孝了?” 贾政本来还担心贾琮将老太太撵出来,后来听说,他还是去陪老太太用膳,松了一口气之余,也是心生欣慰,一家子就该这样和和睦睦才好,如若不然,好容易得了这样一个麒麟儿,若是闹得与家族离心离德,何其哀哉! 贾政是端方君子,也正是因为端方正直,对大兄昔日所做之事极为反感,也非常可惜了钟氏一家。 钟允执解元之姿,有状元潜质,结果被贾赦祸害,贾政自己都可惜不已,对贾琮的心结也很能理解,担心他走了歪路,因不孝而不容于世。 既然存了这样的心思,王夫人敢说贾琮不孝,贾政岂能不生怒? 无知妇人耳! 贾母一眼看懂了儿子的心思,重重地吐出一口郁气,对王夫人道,“他并未对我不孝,再说了,他一个孙子辈儿的,纵然在我跟前顽劣一些,我做祖母的又有什么容不下的? 那罗汉床,宝玉今日去坐了,日后,玉儿也确实不好再用了,他本说让我带过来,我这里又哪有地儿放,这才烧了的。” 眼见婆婆和丈夫都向着贾琮那边,王夫人纵然心头再多的怨恨,也无计可施,只好拿宝玉的名声出来说事,“纵是这般,也不该沸沸扬扬地闹腾得这么大,今后,宝玉又有何脸面见人呢?” 贾母心头不满,也是因为这个,只不过,她将贾琮所为定义为与宝玉争宠,虽心疼宝玉,也没那么怨恨贾琮。 “他也不过是闹小孩子脾气,兄弟之间,还有打得头破血流的呢,以后不叫宝玉去那边后院便是了,等改日,让你老爷好生和他说说,他这性子是该收敛一些了。”贾母和稀泥道。 “琮儿既能做出这般大事来,必不是那等听不进话的。明日儿子寻他好生说说。”贾政这才意识到,琮儿之所以后来去陪老太太用膳,说不得是将自己的话听进去了,他摸着下颌胡须,颇有几分自得。 这个侄儿,还是将他放在眼里的! 碧纱橱里,李纨坐在炕上做针线活,听得外头传来的声音,她忍不住朝宝玉看去,见其满月般的大脸上,无喜无怒,不由得垂下眼帘,遮住了一闪而过的嫌弃。 宝玉与迎春和探春二姐妹一起,围着桌子坐着,百无聊赖地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二姐姐三妹妹的手,柔荑白嫩,纤纤玉手,根根如葱管削成,而自己的一双手,笨大如蒲扇,不由得感叹,老天爷到底有多少精华灵秀,生出这般水做的女儿来,也难怪,我看了女儿就清爽。 宝玉不由得又想到了林妹妹,黯然神伤,不管多清清净净的女孩儿,一嫁了汉子,染了男人的气味,就混账起来,变成了铁石心肠。 他不由得想要为之掬起一把泪来,枉他惦记了她那么多年。 迎春和探春正竖起耳朵听得分明,眼见宝玉一会儿喜一会儿哭,均是被他吓了一跳,探春忙将一块帕子递给宝玉,“宝二哥哥,你也别难过,想必是有些误会,回头你和琮三哥哥之间把话说清楚就好了。“x33 宝玉皱起眉头,他想起看到贾琮的第一眼,满头满身都是灰尘,粗鄙武将,他和贾琮之间能有什么好说的? 况他难过的也不是因为贾琮烧了那罗汉床,烧了就烧了,他以后都不去找林妹妹顽儿就是了,横竖还有宝姐姐呢。 想到宝姐姐,宝玉心头亮堂起来,“明儿我们去看看宝姐姐吧,姨妈一家刚刚搬过来,也不知道会不会少了什么吃穿用度,咱们问问去,问得了好跟凤姐姐说。” 探春有些理不清宝玉的脑回路,这也无妨,只要宝二哥没哭起来,惊动老太太和太太便好,道,“明儿若宝姐姐那边便宜,我们便去。” 迎春挑眉看了宝玉一眼,她也是有些想不明白,宝玉似没生气的样子,竟是比她还迟钝吗? 梨香院在荣国府东北角上,天香楼处罗汉床加一堆枯草烧得大火冲天,东南风一起,烟雾就朝梨香院飘去了。 薛姨妈一家刚刚收拾好,一些箱笼还没有整理出来,便搬到了里屋,让壮实的下人之妻进来守夜,自己和宝钗薛蟠洗了,正坐着说会儿话。 突然,鼻端闻到了一股烟火气,薛姨妈不由得吃了一惊,命人出去打听是怎么回事? 不一时,打听的婆子进来了,说是东府那边将正堂里头的一张罗汉床给烧了。 “好好一张罗汉床烧了,作甚?”薛姨妈不解问道。 “那床今日宝二爷坐过了,那边琮三爷说是嫌坐脏了,往后琮三奶奶坐不得了,就一气儿烧了。这会子,守二门的那婆子,被好生打了二十板子,罚了三个月的月例。“ 打听的婆子一阵唏嘘,隔了院墙都能听见那惨叫声。 大半夜的,比夜枭叫得都吓人,听了,夜里都能做噩梦。 薛姨妈和宝钗对视一眼,宝钗抿了抿唇,不说话,薛姨妈则是抚着心口,“我的天,这兄弟之间,闹成这样,何苦来哉?” 一旁,薛蟠瞪大了眼睛,嘟囔道,“何苦烧了呢,卖了,不还能得两个银子?” “哥哥胡说什么,他既是这么讲究的人,怎么好将家里女眷用过的用具拿去卖了?” 宝钗捏着帕子,脑子里情不自禁地想着那人一张冷峻而狷狂的脸,对谁都是不假辞色的样子,只是,对他那还未及笄的妻子,却是和颜悦色,深情几许。 女人,就是这样,不分对象地生出嫉妒,看到与自己不相上下的女子,被男子温柔以待,便是圣贤,也会生出不甘心来。 分明自己也不差,为何却不能得那人另眼相看呢? 此时,宝钗虽没说要嫉妒黛玉,却也还是被激出了几分火气来,这也是“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的宝钗,该有的不伏气,心中不灭的“凌云壮志”。 论才貌,这世间又有几个女子能够越得过她去呢? 若贾琮是个寻常的少年也就罢了,但偏偏,少年如玉,年少封侯,官高威重,任何一样拿出来,都能惹得女子怦然心动,偏他样样儿好都占了,待人内外有别,怎能不轻易便勾动少女的心思。 她只是有些不甘心,比起黛玉来,她哪里差了? “宝玉只是在那罗汉床上陪着老太太坐了一会儿,这又能有多大的事儿呢?” 薛姨妈难免为姐姐家的孩子打抱不平,宝玉生得那样好,待他宝姐姐亲近,又是那样招人爱的模样,竟然被这人如此羞辱。 “妈,这原本是他们家的事儿,与咱们不相干,妈还是和下头的人说一声,这事儿就当不知道,明儿不要和人一块儿嚼舌根,姨妈那边心里不定多难过呢。” 这人,还真是,做事半点儿不留情面。 “我的儿,幸好你提醒!”薛姨妈跟禀报的婆子道,“你去说一声,住在亲戚家里,平日里嘴巴严一些,这事儿不得再提了,要是被我听到了,我是不依的!” “是!”婆子应了一声,忙下去了。 神京城里,到了这夜半时分,万籁俱静,万家灯火也都盏盏熄灭。 突地,街道上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八百里加急朝宫门冲了过去。 内阁值夜的正是东阁大学士,兼户部左侍郎章启林,因睡不着,正拿了一本书在看,外头,传来了太监的声音,“老先生,宫外递进来的八百里加急。” 章启林腾地起身,忙过去将门打开,从太监的手里接过了加急送来的奏疏,挑开上面的火漆,拆开一看,顿时一颗心噗通噗通狂跳不止,一急之下,问道,“皇上在哪儿?” 问出这句话来之后,他猛地拍了一下额头,忙道,“宋公公呢?我要见宋公公!” 这大晚上的,皇上说不得已经睡了,但手中的奏报如此骇人,章启林心中也是直呼倒霉,怎么偏偏今日轮到他值夜呢?x33 幸好泰启帝去年冬病了一场,今年来,有心无力,甚少去往后宫,急奏传来时,泰启帝也没有睡,还在伏案处理奏疏。 听到急报,泰启帝忙命宋洪将章启林宣召进来。 临敬殿里,烛火通明,泰启帝的书案前,地上,青玉兽面夔纹炉正不疾不徐地吐着熏香,袅袅青烟升起,将空旷,清冷,而又奢华的大殿,熏染出一些烟火气。 章启林进来后跪在地上,将才到手的奏疏双手呈上去,宋洪忙接过来,转递给泰启帝。 奏疏是从宁夏递上来的,宁夏饥卒缺饷而哗变,巡抚王楫被杀,哗变的兵丁有一部分参加了农民起义,起义军已经从宁夏一路向南辗转。 看日期,奏疏是七天前写就,此时,过去七天,不知道宁夏境内发生了什么事? 这已经是王楫经历的第二次兵丁哗变了,前一次是在万庆二十二年,时,王楫任户部主事,负责司理军饷,山海关兵变后,任宁夏巡按。 山海关内外,连年征战,王楫奉命司理军饷,曾受到泰启帝赏识,不久迁固原县令,没两年,升宁夏巡抚,考评语“以廉介执法忤悍将”。 章启林想着王楫此人的时候,泰启帝已经将奏疏来来回回看了不下三遍了,九边重镇之一宁夏,竟然一而再再而三地出现兵变。 泰启帝的目光紧紧地锁在“饥卒”二字之上,此时,他的牙关紧咬,浑身颤抖,一股没由来的恐惧,袭遍全身。 这就是他的文臣武将们,文臣治国无能,全国上下饥荒遍野,各处赈灾无粮,兵丁无饷,国库能跑马,他堂堂天子,穷得几乎要当裤子,内孥之财不及江南一世家。 武将治军不堪,区区倭寇骚扰海疆十多年,越抗越多,若非贾琮,这疥癣之患几乎酿成了心腹大患。 国之将亡,文武匮才。 “混账!”泰启帝几乎吐出血来,满腔的愤怒无处宣泄,瘦弱的胳膊在御案上猛地一扫,满桌子的笔墨纸砚奏疏全部都被扫在了地上,空旷的大殿之中,所有人无声无息地跪在了地上。 唯有章启林,五体投地,哭出声来,道,“皇上,臣等有罪!” 第171章 殿前辱骂本侯,该当何罪? “饥卒”二字刺激的,何止是泰启帝一个人,章启林身为内阁阁臣,兼户部侍郎,但凡有点良知,都要起一头撞死的心了。 一君一臣,一坐一跪,如同泥塑木雕一样,呆滞良久,殿内只依稀听得见章启林压抑的哭泣声,泰启帝两眼含着两泡泪,哭都哭不出来。 “章爱卿,你说,朕这江山是要保不住了吗?” 泰启帝此话一问出来,满殿都是磕头的声音,人人战战兢兢,被唬得魂飞魄散,章启林尤甚,这话他如何敢接? 但,不答也是死罪! “皇上,经年以来,北地大旱,旱蝗交替,中原数地,颗粒无收,虽皇上恩旨蠲免,然地方官吏仍旧悖旨私征。 张官设吏,原为治国安民,今出仕专为身谋,催钱粮堪比匪寇,比之灾害频仍,干戈扰攘,吏祸更甚,以致民不聊生;国帑匮绌而征调不已,民不得抚兵不得养。吏治之祸,非一日酿成,民怨积成天怒,实臣等之罪!“ 有些话,章启林在舌尖上滚了好多遍,最终,还是咽了下去。 真正要说起来,如今时政之弊,绝不仅仅只是吏治而已,整军经武也是迫在眉睫之事,眼下朝廷虽号称百万兵,实则,能战之军是否有五五之数,都难说。 而每年拨给兵部的经费,却是有增无减,边兵不备,外侮不绝,虏骄日久,来日还甚。 天地生财,自有定数,取之有制,用之有节,如今国赋所出、仰给江南;民力有限,应用无穷;大明宫之供,岁累巨万,以天下奉一人之身,征索无度,溪壑难盈,何以不告空乏? 户部左支右拙,若非贾琮在江南千方百计,去岁一年,便已难以为继。 大怒之后,泰启帝反而冷静下来了,这也是九五之尊应备的素养,不能长期被愤怒支配,他从御案后面起身,背着手走到了窗前,也是为了留一些空间,备宋洪收拾乱局。 “起来吧!”泰启帝的声音冷静得令人浑身发毛,章启林还不敢不起来,上前两步,面对泰启帝,依旧是弓着身,谦卑恭谨,如履薄冰。 伴君如伴虎,便是如此! “此时此地,并无他人,你与朕说说,宁夏乱象,如何收拾?” “皇上,臣以为当听一听五军都督府都督们的意见,去岁一年,乃是最近数年来,国帑最为丰盈的一年,虽户部的账面上,依然入不敷出,然实则,到了年底封印的时候,该支出的账目已然全部支出; 其中边饷至关重要,是臣主持,将原拨发给江南京卫的粮饷,全数输往宁夏卫。臣曾奉命拟旨,将拖欠一事与宁国侯分说清楚,待其京卫回京之后,再发放粮饷,此事臣记忆犹新。而今宁夏卫闹出饥兵哗变一事来,臣也甚为震惊,以为当核查清楚,究竟所为何事?“ 照理,此时最迫切的事,应当是派重兵前往宁夏,一平叛,二抚兵,尽管泰启帝命章启林直言不讳,畅所欲言,但帝王面前,若果真如此,必然活不过明天。 章启林也只敢站在户部的角度,质疑钱粮度支的来龙去脉,力求国帑银粮能够用到实处。 泰启帝也不知道怎么想的,他吩咐宋洪道,“明日一早,宫门一开,就派人去传唤贾元泽进宫。” 这是早朝之前,要先见贾琮一面了! 何等圣眷! 不过,眼下,满朝武勋,能够做事的,也唯有贾琮一人了,分明是一介武将,却能够为为国朝谋划财用,为皇帝解决燃眉之急,换任何皇帝,也都会倚为重用。 宁熙堂套间里,拔步床上,贾琮从睡梦中醒来,左臂一阵酸麻,他正欲动一下,一股淡淡地幽香钻入鼻端,怀中温香软玉。 贾琮半边身子被黛玉压得实实的,一把青丝拖在鸳鸯绣枕之上,小衣松垮,微微秀峰挤出一道浅浅的沟壑,堆雪花树尽在眼前。 四更天的光景,正是一夜最好睡的时候,何况,昨晚二人闹得有些晚了,贾琮自是不愿吵醒她。 抱起黛玉,贾琮将她轻轻地挪到一边儿去,黛玉紧闭双眼,不耐烦地嘟哝了一声,粉嫩唇瓣嘟起,翻了个身,面朝里侧而睡。x33 红绡帐里,贾琮舒展了一下双臂,活动了下发麻的身子,起身下了床。 紫鹃睡在次间,听到动静,忙起身守在门口,看到贾琮出来,她朝里头看了一眼,贾琮将门关上,“夫人还在睡,暂时先别吵醒她!” 这是他与黛玉婚后第一次同室相处,原先是各用各的丫鬟,如今,他暂时也不知道黛玉是如何安排的,服侍他的人是谁? 去了耳房,晴雯和英莲已经候着了,见了二人,贾琮也并不意外,晴雯原本是贾母赏下的丫鬟,服侍过他。而英莲,是他从江南带回来的,黛玉冰雪聪明,如此安排,原也合情合理。 贾琮任由二人服侍着梳洗后,换上官袍,二门上的婆子已经递了话进来,说是宫里来了旨意。 贾琮匆匆过去,来的是临敬殿的内侍,躬身陪笑,“侯爷,皇上急诏,宣侯爷即刻进宫面圣!” “公公这一大清早就来,受累了!”贾琮话落,贾平便上前来,将一个荷包塞给了公公。 贾琮骑马,内侍、锦衣卫一群人,纵马奔驰在空无一人的宁荣街上,很快就消失在街头了。 章启林一宿没睡成,早起后,他用冷水洗了一把脸,因要陛见,太监们端来了早膳,他也只拣了面食吃了几口,熬得香喷喷的二米粥,虽想喝一碗,也不敢。 等到了临敬殿门口的时候,他看到贾琮一身大红蟒袍,头戴七梁冠,健步而来,清冷俊秀的面容上,不见一点急色,心里头甚至有些羡慕,到底年轻,不识愁滋味呢! 二人对视一眼,相互点头,章启林无声地伸了伸手,让贾琮走在前头,贾琮执意不肯,“昔年,在南书房读书的时候,老先生曾为我先生,岂敢!” 最终,怕皇帝等得心急,二人并肩联袂,进了临敬殿。 章启林也不得不佩服贾琮沉得住起,若说这般心志,为内阁阁老们所有,倒也算不得什么,但贾琮才多大? 皇帝在早朝之前急召入宫,他一路前来,看到自己后,眼神中都没有询问之色,就实为难得了!x33 他并不知,贾琮只是懒得问,早一步知道,又有何用? 况他刚刚回京,京中之事哪怕天塌下来,与他又何干? 进了东暖阁,二人朝皇帝行过礼后,站在一旁。 皇帝熬了一宿,气色颇为暗沉,正端了一杯牛乳在喝,大约嫌味道不好,眉头皱起,勉强饮了两口,将碗放在桌上,吩咐宋洪,“元泽应当还未用早膳,将牛乳端一碗给他!” 章启林忍不住朝贾琮看了一眼,贾琮忙又跪地谢恩,抬头凝眸,恭敬不失孺慕地看了泰启帝一眼,“皇上昨夜是否不得安寝?皇上不能保重龙体,臣等何以自处?” 说完,伏在地上,肩膀竟在轻轻抖动。 章启林也忙跟着跪下,额头触地,只是这個时候效仿贾琮,就显得痕迹太重,于他性格不符,反而有欺君之嫌了。 泰启帝烦躁了一夜的心头一阵熨帖,也渐渐地平静下来了,道,“起来吧,朕的身体朕知道,不过是一宿没睡,没那么严重!” 说完,吩咐宋洪,“赐座!” 因还要早朝,时辰不得耽误,贾琮便不再继续演,而是爬起来,坐在了绣墩上,掏出帕子,沾了沾眼睛。 宋洪从皇命将昨晚那一份奏疏递给贾琮。 他一目十行看完,大致知道怎么回事了,还没等说话,皇帝就道,“若是朕没有记错,宁夏兵这是第二次哗变了?” 章启林忙道,“是,陛下所言甚是!” 这是怕贾琮不知前情,泰启帝这才以这种方式告知。 贾琮看完之后,又将关键部分细细看了一遍,边看的时候,边在思考,皇帝如此急迫地将他宣召进宫,据他所知,昨夜章启林这个内阁阁臣值宿宫中,八百里加急应当是夜里送进宫来的。 任何时候,兵变都是不容小觑的大事。 况,从南到北这一路上,国情如火,他也是亲眼所见,只是没想到,时政比他想得更为艰难。 略沉思,贾琮抬起头来,坚毅的脸上显出几分急切的样子,“皇上,臣以为,军士哗变,主将失职,追责之事,且待后来,眼下当务之急便是平剿作乱官兵。这些人与乱民还不同,他们受过正规的作训,战斗力非乱民所比,一旦四处流窜,扰乱地方不说,影响也甚重,臣请命,率兵清乱,以安国民。” 泰启帝越发心安,他正愁没有人前往平乱,而贾琮刚刚回来,屁股还没有坐稳,再次将其派出平乱,似乎有些说不过去,但无人可用,贾琮能够自请,于泰启帝来说,就较为轻松一些。 而昨夜这一份奏疏,令泰启帝不得不尽快思考,如何丰盈国库与内藏库,贾琮提出的关税及海外贸易,也不得不尽快提上议程,在与内阁讨论之前,他打算与贾琮先仔细商量一下。 而贾琮此时也在考虑叛乱之事,依奏疏上说,宁夏兵叛乱之后,裹挟流民一直往南,而宁夏卫过来是庆阳府,庆阳府过来是平凉府和凤翔府,与长安隔了一条渭水。 奏疏是七日前呈奏,在路上走了约有七日时间,消息到现在都没有传到长安来,并未听到风声,这就令人匪夷所思了。 此时的宁夏卫,究竟发生了什么,并不能从一份奏疏上,得知详情,想到这里,贾琮不由得动了派人前往宁夏一探究竟的心思。 但,若请战一事,泰启帝不应允,他自也不敢擅动,也没必要动。 “你才回来,还没来得及休整……只是,朕若是派别人去,朕也不放心。”泰启帝发自内心,一番话,说出来,也着实令人感动,贾琮尚可,章启林有一死以报君恩之心了。 “皇上,臣为武勋,享国朝供养,蒙圣上隆恩,关键时候尚存身死报国之心,更别说百姓危难,君王忧患之时了,这时候,也该臣效劳了!” 泰启帝默然片刻,才道,“待早朝过后,朕下旨,你持朕令牌关防,前往京营,调出三千营与飞熊卫一道,由你统领,前往宁夏叛乱,到了宁夏,军政之事,可便宜行事,凡事不必启奏等朕圣旨!” 章启林心头一惊,这圣眷,是不是太过优渥? 身为文官阁臣,素来应当背负着限制武勋权力过大的使命,但章启林从此中看出,皇上已经在动用贾琮这把尖刀,想要凭此,破开京营了。 “臣领旨!” 这时,宋洪进来了,催着皇帝道,“皇上,早朝时候到了!” 泰启帝这才抬眼凝视贾琮,“先上朝,你这还是第一次参加大朝会吧?” “是!” 二人一齐出门的时候,章启林看了贾琮一眼,他担心贾琮太过年轻,不太理解皇上提前宣召他进来,说这一番话的用意。 而此时,贾琮也在心里犯嘀咕,他的理解,泰启帝的意思,这一次平叛,以出其不意的方式从京营调出三千营来,从宁夏回来之后,这三千营还不还,就不好说了。 吃进去的肉包子,不管是泰启帝还是贾琮,都没有吐出来的打算。 或许这就是泰启帝的打算。 京营总数,明面上的军兵人数一共是二十万七千八百余人,共分三大营,分别是三千营、五军营和神机营。 其中,三千营是由蒙古骑兵组成的骑兵突击部队,建成之初一共是三千人,如今账面上的人数约有六七千人,具体多少,贾琮没有清点过,还真不好说。 神机营总计大概也只有四五千人,五军营人数就要多太多了,乃是大顺三大王牌军之最,由各行省选调出来的精锐骑兵、步兵组成,首位中军主将乃是第一代宁国公贾演。 从东暖阁出来的时候,两侧的文武百官正在纠仪御史的指挥下,鱼贯朝里走,贾琮朝着这边迎面走来,少年一身火红的蟒袍,粉底朝靴,意气风发地拾级而下,再从容地从他们的行列中穿过,几个大步,走在了他们的前面,武勋一列中,仅排在北静王与南安王之后,嚣张狷狂,又平静也从容。 文臣尚好,越位而上,与他们不相干,横竖贾琮又不是站他们这一列,甚至还乐得看笑话。 武勋一班,且不说柳芳等人,便是连北静王也不禁一双晦暗不明的眸子看向贾琮。x33 他岳丈一家,毁灭于贾琮之手,从前没有看到过贾琮,贾琮在他的心目中只是一个概念,此时,灭门仇人近在眼前,满腔恨意欲喷薄而出。 泰启帝还没有上殿,贾琮亮相于文臣武将面前,一时间,大殿里响起了窃窃私语声,这么多人的声音汇聚起来,纠仪御史耳边就只听见了嗡嗡的声音,轰鸣作响。 当今皇帝的兄弟不多,仅忠顺王一人了,此时人身在江南,其余的上一辈硕果仅存的老王爷们,身上不领实职,也不必上殿。 贾琮年岁最小,偏偏位列靠前,其身后一溜儿人,心里如何伏气? 贾琮正好站在蟠龙大金柱子的旁边,将手中的笏板往怀里一抱,微微往柱子上倚着,眼睛闭上,一副闭目养神的模样。 北静郡王与南安郡王对视一眼,均是从对方的眼中看出了一抹恨意,贾琮这小子,怕是他们四王八公里头出来的反叛,第一天上朝,与他们同朝为官,竟是如此目中无人,招呼都不打一个。 而此时的贾琮听着大殿中人的议论纷纷,心中却是想到,忍着!不能殿前失仪,惹人非议,最好气死这些个老家伙,反而省事了。 议论中,无非是说他年纪小,毛都没长齐,如何为朝中办事云云。 从前,提起贾琮,朝中人没有任何印象,只知道是宁国府承爵人,先是四品明威将军,后来晋爵三品昭勇将军,无人关注贾琮的年纪,此时眼睁睁看着如此少年,意气峥嵘地进来,位列最前,这让他们一群黄土埋了半截的积年老宦如何想得开? 嫉妒,能令人发狂! 因此,各种攻击的声音都有,这也是欺负贾琮,人在大殿上,纵然有气也撒不出来,哪怕出了这道殿门,说不得贾琮就能下手了。 “旧年,一曲《一剪梅闺怨》传入京城,我还记得里头‘红藕香残玉簟秋,轻解罗裳’,想到是怎样的文曲星下凡,写下这样的好词章来,今日得见贾侯爷,少年英才,真是令人可敬可叹啊!”柳芳笑着道。 文官们均是停止了议论,将目光投过来,看一群武勋狗咬狗。 长了耳朵的人都听得出来,柳芳这番话,哪里是夸贾琮,小小少年,写出这等闺怨之词,怕不是个色坯呢? 贾琮睁开了眼睛,环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了柳芳身上,肆无忌惮地上下打量一番,“伱……谁呀?” 四年未曾回京,哪怕是四皇子穆永祚也是差点认不出来来了,更别说,眼前这位肥头大耳,腰围比水桶还粗,脖子上围了一圈游泳圈,低头看不见脚尖的……庞然大物。 这时,贾琮才发现,武勋一列中,站在前头的,除了北静郡王和自己,其余人等,真是体量一个赛一个,幸好是人人都戴了官帽,要不然,他真想看看,这些个人,头顶上,还有没有毛发。 中年男人的标致之一,大肚子,这些人基本上都占了,玉带,犀带都要撑断了。 柳芳气得浑身一抖,一张肥嘟嘟的脸上,青白交加,一激动,细汗密集,指着贾琮的手指在颤抖,“你,你,你这小儿……” “殿前辱骂本侯,该当何罪?”贾琮问着,目光扫向纠仪御史,那御史也是倒霉,看热闹看得挺有劲儿的,谁知,自己也被拉下了场,见被点名,只好道,“柳爵爷,肃静!” 这时,随着宋洪一嗓子吆喝,皇帝的脚步声从门口传来,早朝要开始了! 第172章 堂堂武将,竟如此弱不禁风 贾琮第一天上朝,其实,规矩他也不知道,但总知道,柳芳一个子爵,而自己是侯爵,年纪虽比柳芳小一大截,爵位要哦比他高出一大截吧? 他呵斥了这一声,犹自不解恨,却不知道,当着这群臣们的面,他只差没把柳芳气死。 贾琮也就认识了柳芳,再一次上下将其打量一眼,心说,这般模样,还爬得上马背吗? 女人肚皮都未必爬得上去了吧? 肆无忌惮的打量,清冷的眼中毫不掩饰的嘲讽,甚至在看到他隆起的肚子时,带上几分鄙夷,这叫谁受得了? 柳芳胸脯剧烈起伏,脸上一阵潮红,双拳紧握,要不是泰启帝已经走上了御座,群臣们已经跪下来山呼万岁,柳芳保不住要一拳揍向贾琮了。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人匍匐在地,贾琮也跟着一起,并不知道,此时坐在龙椅上的泰启帝,目光在柳芳和贾琮身上转来转去,又在柳芳身上略作停留。 这大殿中的动静,又怎么会避得开泰启帝这个主人,自有人将这些人的一举一动报给泰启帝知晓,许是贾琮年纪尚小的缘故,在泰启帝看来,这干文臣武将们,分明是在欺负人。 一群尸位素餐之辈,居庙堂之高,行龌龊之事,不解君主之忧,不悯百姓之苦,对于木秀于林者,欲摧之,意欲何为? 泰启帝很是深吸了几口气,这才用平静的声音道,“平身吧!” “谢主隆恩!” 臣子们诚挚地表达感激之后,方才从地上爬起来,贾琮起得快些,看前面南安郡王起身有些艰难,又垂眸去看侧后柳芳,见其一举一动都颇为费力,忙“好心”地过去,搀扶一把。 柳芳被吓住了,从无人在大殿之中行如此“好事”,他呆愣了一瞬,就被贾琮拉起来了,其力道之大,倒是让柳芳颇为忌惮。 “贾侯爷,大殿之上,不得搀越!”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看向贾琮,见其双手从柳芳的胳膊上松开,忙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倒是给人留下了少年做好事的形象。 只是,很多人这才意识到,原来柳爵爷已经肥胖到了,上朝跪拜都很困难的地步,也是,这身形格外肥硕了一些。 其实柳芳比起南安郡王来说,还是要苗条一些的。 但与贾琮,那就不能比了。 皇帝清了清嗓子,道,“宋洪,你把昨日八百里加急的奏疏,念一遍,让众臣工听一听!” 柳芳忍不住朝上位看了一眼,适才,贾琮殿前失仪,纠仪御史都已经出声了,皇上不打算责罚了吗? 最起码,罚半年俸禄,也应该要有吧? 皇帝提都没提,就好似没看到一样,但文臣武将们都看到了他的大肚腩,和蹒跚的动作。 待宋洪尖细的声音在大殿里响起,柳芳竖起耳朵一听,脑子里就是轰然一声巨响,到了这一刻,他哪里还顾得上贾琮了,豆大的汗珠从额头上滚落,两只眼睛上,睫毛上的汗水都成了水帘洞。 饥兵哗变! 去年户部拨往宁夏卫的饷银,他确实得手了不少,但又不是他主动索取,而是别人送给他的,吃空饷历来是兵家之常事,到了他这儿……,柳芳不敢再想下去了。 “都听清楚了吗?”泰启帝双手扶膝,目光扫过满殿,格外留意了排在前面的文臣武将们,乃是阁臣与公侯伯子男爵,这些人才是正儿八经的中流砥柱,国朝干城呢。x33 “宋洪,把奏疏让诸位爱卿们看看,光听,怕是有些人耳聋心哑连朕的话听不清楚,既是还找得到临敬门,眼睛应当还没有老花,看应是看得见的!” 宋洪步下了台阶,将奏疏第一个递给了南安郡王,先是给倒了,安南郡王接到了手里,字是個反的,忙调了个个儿,这才慢慢地看下去,看完,心情沉重不已,又沉默地递给北静郡王。 五军都督府捏在四王八公手里,看似各自分管一块,但对外乃是一块整体,如今宁夏卫出了这样的问题,会让人有种错觉,天下乌鸦一般黑,其他卫所说不得也是这样。 柳芳,真是糊涂啊! 北静郡王自然是恭谨不已,反复看了两遍,当然,看第二遍的时候,心里其实是在琢磨应对之词。 南安郡王能想到的,他也能想到,而今不过是如何描补罢了。 之后,他递给贾琮,贾琮接过来,扫了一眼,直接递给柳芳,他已经看过不下两遍了,这个时候就不浪费时间了。 “贾琮,你好大的胆子!”柳芳见他看都不看,低声呵斥,“圣上旨意,你敢不从?” 这是在报适才被搀扶之仇? 贾琮挑眉朝柳芳看去,冷峻的目光在他的肥脸上扫视两遍,“柳爵爷,还是看您自己的吧,本侯看的时候,您想必还在做梦呢!“ 这话,可就很不客气了! 但其中透露出来的意思,令南安郡王和北静郡王不寒而栗,这是什么意思,这么重大的事,昨天夜里送进宫来的八百里加急,事关宁夏卫叛乱之事,皇上急召的对象不是他们,而是贾琮? 这小儿,圣眷优渥到这等地步了? 柳芳也听懂了,他恼羞成怒,但大殿之上,他也着实不好动手,更何况适才,群臣均是看到贾琮还搀扶了他一把,他转身就恩将仇报? 他倒是想参贾琮一本,理由是什么?贾琮对他说话不客气? 人家是侯爵,他一个子爵,本就位卑一等,虽好意提醒,实际上也存了陷害心思。 贾琮将奏疏拍在了柳芳的手上,转身就对泰启帝道,“皇上,宁夏卫叛乱,臣以为朝廷当紧急派兵平反叛乱,收复城池,安抚百姓。臣请战,臣麾下将勇才从战场上下来,满腔热血,可为皇上效死!” “好……” 皇帝的话音还未落,南安郡王已经一步跨了出去,“皇上,宁夏卫属陕西都司,上属右军都督府,臣以为,当由都督同知柳芳领兵前往叛乱。“ 贾琮与他们虽同属武将,却根本不是一个系统,一个是五军都督府,一个乃是京卫,而京卫独立于五军都督府,本就是他们的眼中钉,让贾琮沾手他们的分内事,这不可能! “皇上,臣以为不妥!”贾琮待南安郡王的话落,道,“自古‘国之大事,在祀与戎’,宁夏卫乃九边重镇之一,关外就是鞑靼,原本就虎视眈眈。如今宁夏卫叛乱,消息不出数日,便会被鞑靼得知,眼下又是青黄不接之时,一旦进犯,内外交困,局势将一发不可收拾。“ “皇上,宁国侯耸人听闻……”柳芳此时已经反应过来了,他忙将奏疏传给了下一个人,加入了战局。 “皇上,臣不是在耸人听闻!臣尚有细情禀报,臣以为,让柳芳这等人前往平叛,一个不慎,极有可能酿成败局,一旦叛军突击到了皇城脚下,那时候就不是朝中一日三惊,而是国中一日三惊,瞩天下之大目,我等武将,唯有一死谢罪了!” “贾琮,你放肆!” 柳芳两道稀疏的眉毛倒竖,眼睛鼻子通红,颤抖的手指向贾琮,“本爵还没有挂帅出征,你就在此胡言乱语,咒诅本爵兵败,是何道理?” “柳爵爷,你这副身板,爬得上马背吗?到了战场之上,伱能提得起刀吗?冲锋之时,你跑得动吗?是不是还要亲兵抬着你往前冲?还是说,如今我大顺的武勋们,已经不屑于上战场了,只适合在后方运筹帷幄,从古至今,武将身先士卒,冲锋陷阵,只成了说书先生口中的传说?” 贾琮不同于柳芳,他一手指着殿外,清冷的声音不疾不徐,却是字字如刀,句句如剑,连打带敲,话机锋锐,将柳芳骂得气不能出,脸膛发黑,眼见就要昏厥过去。 朝中文臣们也是第一次见识贾琮,此时尚有人记起,这贾琮好似秀才出身,难怪有这等口才,且小儿无状,说话浑不讲道理。 贾琮目光如炬,看着柳芳,见其额头上青筋暴起,眼睛充血,鼻子通红,一看就是血压飙升,眼看就要中风的节奏,他心头一喜。 趁你病,要你命,是再适合不过的了! 贾琮冲上前,再一次一把将柳芳搀住,急切地道,“皇上,柳爵爷不行了,柳爵爷您别死啊!柳爵爷!坚持一下,挺一挺啊!” 他扶着柳芳,拼命摇晃,一副要将柳芳晃醒的样子,柳芳本来是有点晕,这般被人晃着,一阵头晕目眩,另一只手不可避免地抬上来扶住了额头。 贾琮喊一声,他的气就短一点,他还没死呢,在贾琮的口中,他都快见阎王了,想申辩两句,张着嘴又喊不出话来。 君臣瞧着,柳芳脸色灰白,双眸微阖,胸膛剧烈起伏,张着一张嘴,大口大口喘气,如同离了水的鱼儿,也确实是大不好了,心中咯噔一下,不会被骂死在大殿上吧? 泰启帝也跟着有些慌了,真要死了人,别的不说,岂不是晦气,忙起身喊道,“宣太医!” “皇上,等等,臣,臣,臣无碍啊!” 柳芳使了吃奶的力气去推贾琮,贾琮这些年习武打仗又不是玩游戏,况他穿越过来,不论是记忆力还是力气,都开了挂一样,非同一般,自然不是柳芳这等被酒色掏空了身子的废物能够撼动的。 贾琮似乎扶不稳一样,而柳芳此时反而被贾琮拉着往后倒去,又往前栽了一下,一副他站不稳,贾琮扶不稳的样子。 太医来了,也不好在大殿诊治,宋洪忙提醒泰启帝,“皇上,柳爵爷瞧着,也不好待在殿上了!” 泰启帝又忙道,“来人,将柳芳抬走!” 殿上,皇帝一发令,几名殿廷卫士和内侍纷纷上前,不由分说地将柳芳抬起来就走,因柳芳太沉了,两名殿前卫士使力不着,差点将其摔了,也是好险! 眼看着柳芳被抬走了,泰启帝也觉着,这晕倒得真是时候了,柳芳这个右军都督同知躺倒了,贾琮出征就再无障碍。 西宁郡王挂右军都督府右都督,官居一品,但西宁郡王守土西宁,只将家眷留在京城,一个孙儿铁图是四皇子穆永祚的伴读,近两年,西宁郡王身体欠安,已经两年不曾回京述职。 右军都督府基本上是由柳芳这个同知主持大局。 柳芳被抬走的时候,还在伸手朝泰启帝召唤,他不过四十出头,身体好得很,今日要不是贾琮,哪有这样的事! 贾琮噗通跪了下来,“皇上,臣有罪!” 泰启帝松了一口气,坐在御座上,心情有些不好,他倒是没怪上贾琮,先前他一进来,群臣行礼的时候,柳芳跪在地上爬都爬不起来。 结果,争执了几句,就大气儿都喘不上来了。 这就是大顺的武勋,不如说是废物! 皇帝目光在一溜儿武勋身上扫了一遍,越看越是气得慌,再看贾琮,身形欣长,器宇轩昂,鹤立鸡群,越发入眼,声音也亲和了不少,“爱卿何罪之有?” “臣只是实话实说,没想到,柳爵爷身子骨儿弱成这样,柳爵爷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臣不知该如何是好?臣请皇上责罚!“ 贾琮一副也被吓着了的样子,适时地在泰启帝跟前示弱,一副出了事找家长的节奏,很是取悦了泰启帝。x33 北静郡王和南安郡王等一干武将却气得不能自已,这是把人杀了不算,还要补几刀的节奏? 什么意思? 柳芳身为一个武将,身子骨弱成这样,这要传出去,往后,他还怎么带兵,怎么打仗? “朕也是没想到!”泰启帝抬抬手,让贾琮起身,吩咐宋洪,“早朝之后,你去瞧瞧,看需要什么药材,从宫里拿一些,送过去!” 自家孩子惹了事,做家长的该赔偿赔偿,该低身段,低一下身段,倒也无妨。 “是!”宋洪深深地看了贾琮一眼,这等不要脸的事,也唯有贾琮这样年纪的才干得出来,也不叫人反感。 言归正传,还是宁夏卫的事要紧,皇帝略一沉思,对南安郡王道,“适才卿一提议,朕原本也属意柳爱卿领兵打仗。 只是朕也没想到,堂堂武将,竟如此弱不禁风,朝堂之上几句争吵竟然能够让柳爱卿旧疾复发,几乎命丧朝堂,此等体力如何打仗?难道正要如宁国侯所言,坐镇后方,运筹帷幄,从古至今,又有几个卧龙先生?” 此言一出,那些文臣们腰板都挺直了,泰启帝似乎忘了,卧龙乃是文臣。 贾琮松了一口气,果然,人一胖了,身体肯定就出问题,三高如影随形,方才柳芳那么激动,搞不好血压飙升两三百都有可能,万一脑溢血什么的,当场死去都有可能。 这等人,不在家里好生养病,还谈什么率兵出征? “皇上,臣以为,可派宁国侯率兵出征!正如宁国侯所言,其麾下兵士在东南与倭寇数战,血正热,刀尚利,且数战数捷之军,威势不可挡,必能迅速平镇叛乱,以纾国危!“ 出言的是章启林,首辅赵菘等人纷纷朝他看去,赵菘眉头狠狠地皱起,方才,贾琮说的话,他可是听了进去,八百里加急是昨夜送进宫里的,章启林昨夜值宿,上朝前,贾琮又已经被宣召进宫了。 说不得君臣之间早就商量好了。 这样大的事情,皇上并没有将他宣召进宫,反而喊了贾琮这小儿,这本就令赵菘很不舒服,此时,章启林越过他这个首辅直奏,他更是如同吃了苍蝇一样。 皇帝微微颔首,看向南安郡王,“卿可有话要说?” 南安郡王还没有从柳芳差点猝死的阴影中走出来,他适才也难免想到,柳芳这身体,怎地就到了这一步呢? 年纪轻轻的,若是就这么没了,实在是可惜! 皇帝突然点名,南安郡王张了张嘴巴,他有些没听清楚皇帝的意思,问的目的是什么,只听见章启林说了一通,皇帝就问他,他没反应过来,也不能久等,忙道,“请皇上圣裁!” 北静郡王吃了一惊,正要说话,便听到皇帝很是赞赏地道,“那……拟旨,授宁国侯贾琮右军都督佥事,领飞熊卫、三千营,火速出京,剿平叛乱,安抚边镇!” “臣领旨!” 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贾琮已经跪地领旨,南安郡王看着出列跪地的贾琮,总觉得这事虚幻得有些不现实,但他领前军都督府,不能手伸得太长,一直干涉右军都督府的事。 况,柳芳这个右军都督府同知已经被抬出去了,做主的人也没了,南安郡王府纵然想伸手帮一把,也找不到使力的地儿。 北静郡王咬碎了后槽牙,都督签事,正二品,这都是次要的,毕竟贾琮如今身上是超品侯爵,但是,三千营给了贾琮,将来还要的回来吗? 皇上,终于是朝五军都督府下手了,江南,他的老丈人家一去,他彻底伸不进手了,这让水溶心头格外不安。 第173章 族长夫人 见没有人反对,泰启帝松了一口气。 少年领旨之后,往后退了两步,站回到原位,手拿笏板,眼角余光不停地四处乱瞟,一副好奇的样子,并没有因平叛问题而有所紧张。 若是换了其他人,泰启帝或许会觉得所托非人,但贾琮,刚刚从东南战场回来,以铁腕手段,血洗江南巨室的人物,泰启帝只觉得,他底气十足,成竹在胸,是以,不急。 接下来,朝堂上又议论了有关春耕、西北中原各处赈灾、辽东情况,以及昨日八百里加急送来的有关边镇问题,最后一个议题,赵菘出班,再奏了江南的局势。 “皇上,忠顺王爷为钦差大臣,前往江南核查、押解江南五乱贼、家眷槛送进京,如今一去已经过一月,其五家所抄之家产,虽暂时没有押解还京,但应当已有大致数目,臣不解,为何目前为止,忠顺王爷无奏疏送进京城。” 贾琮一听说起了江南的事,精神劲儿就来了,他忙站直了身体,朝身穿绿色官袍绣锦鸡补子的老头,其头上戴着乌纱帽,因站在与自己一排的位置,贾琮只看得到他半张清瘦的侧脸,颌下垂胸的胡须。 似是察觉到了贾琮打量的目光,赵菘微微侧目朝贾琮这边看了一眼,一双老而不昏的眸子与贾琮对上一眼,很快又垂落于地,心头骂了一句:无知小儿! 这大殿之上,贾琮绝大多数人都不认识,只能从每个人的站位,及其奏禀的主题来判断其人的身份。 这人,贾琮猜着,应是首辅赵菘。 赵菘,常州府无锡县人,字长青,其儿子赵和德尚永昌长公主,永嘉十年,由世宗皇帝钦点为状元,累迁礼部尚书、翰林院学士。万庆十三年年入内阁,万庆二十二年改建极殿大学士,任首辅。 就在贾琮心头背着赵菘的履历时,泰启帝已经朝贾琮看了过来,他扫了一眼贾琮,问宋洪道,“忠顺亲王可有密奏进宫?“ 宋洪忙道,“回皇上的话,暂时没有!” 泰启帝对赵菘很有些不满,他道,“眼下,各部的账已经了结,该拨下去的款项都已经拨了,赵爱卿问这些做甚?” 赵菘倒也不避讳,“回皇上,大明宫今年二十万两银子的钗粉钱,尚未拨付过去,昨日,戴权已经寻臣催要了;眼下太仓库暂无多余的银子,大明宫既等着要银子,臣与几个阁臣商量,若江南那边有银子送回,暂且先从这笔银子里拨出一部分,应大明宫之急。” 实则,他们的想法是,这银子难道不该皇上从内藏库拨付过去吗?但也不好直接就这么说, 泰启帝坐在御座之上,手指头捏着两层龙袍轻轻地捻着,克制着心头的怒气,大明宫一年二十万两银子的钗粉钱,他登极已经过五年了,朝中再难,从未少过那边一两。 到现在为止,他自己后宫嫔妃们还没有打过一次首饰呢。 赵菘这太极玩得是真好,他上次敲打之后,赵菘如今是不明显向着大明宫了,但也秉着两不相帮的原则,在这朝会上将问题提出来,也相当于是甩给泰启帝。 他的动作还很高明,看似帮泰启帝将解决问题的方法都想好了,实则,这是明摆着要将银子给大明宫,这就让本来捉襟见肘的泰启帝越发难受了。 时政如此艰难,君臣不能上下一心,反而彼此挖坑拆台,只会增加内耗。 这件事本应该是臣子们提出反对意见,泰启帝还应当象征性地为大明宫争取一番,最后肯定是泰启帝败了,这二十万两银子的钗粉钱则能省则省。 帝王要以孝治天下,不管谁坐在这上面,都不能以任何理由说出反对的话。 泰启帝正沉默着,贾琮上前一步,道,“皇上,臣以为赵首辅所提议的事,可行!” 嗯? 泰启帝愣了一下,赵菘也纳闷不已,这小子想做什么? 贾琮道,“赵首辅对太上皇一片忠诚,臣甚为感动。虽如今,江南五逆族并未明正典刑,家中财物虽已经封存,因朝廷没有定罪,暂时不得挪用。但赵首辅既然开了这個口,臣以为,皇上当看在赵首辅一片忠心份上,可格外施恩,由锦衣卫派人专门将二十万两银子送进京,呈上给大明宫以供胭脂水粉钱。” 虽是孩子气的话,但也甚为有理,泰启帝听了,心头好笑,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睛看了赵菘一眼,面向群臣,问道,“宁国侯的意见,诸位以为如何?” 满殿无人回答,显然,贾琮这明晃晃给首辅挖的坑,大家伙儿都看到了,这种孩童之言,听听也就罢了,能当真吗? 只是,从另外一个角度,赵菘这样的提议就很合理吗? 泰启帝深深地看了赵菘一眼,心头已经不止一次地升起了换首辅的念头,只不过眼下,内阁之中,尚无人能够替代,其余几人在泰启帝眼中都差不多,章启林倒是个实心办事的,眼下资历又不够。 “皇上,臣以为不妥,五大罪族虽然已经被抄家,财物已经封存,但一日不定罪,一日不得动用,否则会引起非议!”兰台寺大夫陈宁出班奏道。 “宁国侯,下官有一事不明,既然宁国侯对五大罪族所犯之罪证据确凿,且已经将其人员全部关押,且已经抄家,为何现在又反对拨付区区二十万两银子?”兰台寺大夫詹辉道。 这是在质问贾琮,若没有证据确凿,你关押人家,封人家的家干嘛?既已经证据确凿,那就是有罪,财产肯定要没收,区区二十万两银子,有何拨付不得的? 贾琮眯着眼睛打量此人,见其生得贼眉鼠眼的,也不知道这詹辉究竟是哪一届的进士,殿试的时候,帝臣们都瞎了眼睛,点了这么个东西,朝堂之上,不嫌磕碜人吗? “本侯什么时候反对拨款了?你,谁呀?既然能够在兰台寺当大夫,应是读过书的吧?不清楚朝廷办事的流程?就算本侯对五大罪族所犯之事证据确凿,本侯能够随便给人定罪,把刑部的活给干了?” 贾琮说话极为不客气,横竖他是武勋,跋扈才应该是其本性,要是他与一干文臣眉来眼去,说不得,泰启帝要睡不着觉了。 詹辉愣了好一会儿,他一时间还没有适应贾琮的说话方式,如此……蛮不讲理的吗?第一次上朝,贾琮嚣张跋扈、蛮不讲理的个性,给满朝文武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詹辉气得差点跳起来,正要指着贾琮的鼻子骂,泰启帝在御座上发话了,问道,“赵爱卿,汝意如何?” 赵菘想要甩锅,并没有甩出去,但也不可能在朝会上认错,道,“大明宫二十万两银子的脂粉钱,眼下,户部也拨不出来,臣实不知如何筹措!”x33 泰启帝心中冷笑涟涟,这就不关他的事了,这些所谓的读书人,寒窗苦读的时候说的多好听,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等站在朝堂上之后,眼中无君王,心中无生民,关心的只是自己的一身荣辱贵贱了。 若贾琮知道泰启帝如今作何想,会觉得,泰启帝如今的心思和后世崇祯有些像了。 泰启帝叹息一声,“上不能孝养太上皇与皇太后,下不能安抚百姓黎民,诸位臣工,朕与尔等君臣,尚须努力啊!” “臣等该死,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下朝后,百官们朝外走,贾琮走在最后面,北静郡王和南安郡王随后,以往柳芳都会等一等这二人,谦让着让二人走在前面,一并儿出去,给人一种,五军都督府融为一体的印象,但贾琮却不需讲究,理都不理二人,稳步徐行地走在前面,一副闲庭漫步的模样。 北静郡王和南安郡王对视一眼,均是从对方的眼神中看到了憎恶与愤恨,这小子,第一天上朝,几乎将柳芳气死,也难怪将江南搅动个天翻地覆。 眼下,这小子圣眷至渥,想动他,暂时也难,不过,自请平乱,这本身就是一个机会,叛乱可不是那么好平的,若他们没有猜错,宁夏卫饥兵叛乱,多半是空饷吃得太多了,这番贾琮过去,那边未叛乱的官兵未必会配合,单靠贾琮手中四千飞熊卫,能平乱? 至于说三千营,人数说是六七千人,以水溶了解的如今京营的尿性,能够有四五千老弱病残都不错了。 两人心头这么一思量,也觉得,要弄死贾琮,还不如就眼下这个机会好了,这等祸害,留的时间越长,越不利。 而文官一列,赵菘与顾铭臣、颜惟庸慢吞吞地朝外走着,三人的目光也不禁投向走在前面,行在文臣武将道路的中间,似乎两不相挨,又似乎两边皆占。 对于文臣们来说,不怕文臣能领兵,就怕武将会读书,一直以来,只要过了建朝初期,天下一太平,武将们就要靠边站了。 这个时候,读书人跑出来摘桃儿了,朝堂之上,粗鲁的武将们哪里斗得过有着七窍玲珑心的文臣。 但贾琮,适才在朝堂上表现出来的心机与应变,与以往的武将们不同,此时,赵菘等人才记起来,这贾琮还是个秀才。 他不会还想考个举子吧? 三人默不吭声地往外走去,待出了大殿,就看到内侍匆匆而来,拦住了贾琮的去路,“侯爷请留步!“ 贾琮听闻泰启帝传见,便忙跟着内侍去了,从赵菘等人面前经过的时候,目不斜视。 还是在东暖阁里,此时,泰启帝跟前并无他人,贾琮行过礼后,泰启帝便略有些疲倦地指了指面前的绣墩,“坐吧,这一次前往宁夏,可有把握?” 贾琮落座后,依旧神色平静地道,“回皇上的话,从朝廷最近半年的邸报中,臣并未了解到,鞑靼对宁夏卫有过进犯,小冲突有没有,臣并不知道,但大冲突肯定是没有的,那就不存在因军纪将令而导致的兵变。” 另外一层意思,贾琮并没有说,那就是,如今军营里的将官谁还在作训兵士?估计管都不会管,就不存在作训严苛而导致的兵变了。 除了京卫还有点用,整个大顺的军队已经烂得不成样子了,吃空饷不过是最常规的操作了。 这些,不管泰启帝知不知道,贾琮都不好说。 “那就还有一种可能,朝廷拨下去的粮饷并没有发到兵士们的手上,饥寒交迫之下,引起哗变;另外,臣还有一层想法。” 泰启帝点头,“说!” “臣听说,宁夏副总兵哱拜原是蒙古鞑靼部一个小酋长,其因与部落酋长英台吉有矛盾,父兄见杀,率部众投靠宁夏官军,因屡立军功,受世袭都指挥使,如今任宁夏副总兵。” 贾琮只将此人一说,泰启帝也回过神来了,心头不由得一惊,“爱卿之意?” “皇上,若是果真如奏疏上所言,叛军裹挟流民一直往南,此时,应当已经到了神京附近了,但附近州府县并无急奏传来,臣以为,其中实情有待勘察,臣打算今日派前锋先行,打探情况,明日一早率大军出征。” “卿有几分把握?” 看着如惊弓之鸟的泰启帝,贾琮不敢生出半分轻视之心,而是迎向了泰启帝的眼睛,眸光中盛满了孺慕之意,“皇上,若是叛军裹挟流民,那些流民未曾经过正规的训练,不堪一击,叛军非正义之师,又有何惧?若如臣所猜测的那样,乃是那个蒙古副总兵叛乱造反,其麾下并非人人都想当反贼,只要处理得当,臣以为,也不足为虑。“ 打仗,做到知己知彼,想要输,也未必容易。 贾琮之所以敢于领着自己的五千人前往宁夏卫,自有自己的考量,这段时间,神兵营攒了些枪支大炮,他也想试一试这些武器的威力。 泰启帝默了一下,点点头道,“你先去吧,回京之后,朕还有重用!” “臣遵旨!” 从宫里出来,门口,王朗等人迎了上来,正要说话,贾琮道,“先回府再说!” 宁国府里,黛玉一大早醒得有些晚,原本定好的每日辰时三刻在丛绿堂前面的三间抱厦听事,今日一早,管事媳妇婆子们都已经到了,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黛玉还没来。 画屏只得请了尤氏先去顶了一遭儿,不过是寻常的一些事,黛玉也日常会和尤氏说一些府上的事,尤氏处置起来倒也不费事。 从丛绿堂往宁熙堂去的路上,尤氏有些担心。 进宁熙堂的时候,黛玉正匆匆往外走,看到尤氏来,忙上前,颇是羞臊地喊了一声,“大嫂子?” 尤氏细细打量她,见其黛眉如雾,眉结未散,分明还是处子之身,松了一口气,笑道,“早起,画屏去请我听事,适才府中并没有什么事,你也不用着急。” 眼见黛玉窘得不已,尤氏尚不知情,以为她是难为情自己起晚了,轻轻地拍拍黛玉的手笑道,“琮兄弟昨日才回来,你夫妻二人久别重逢,必定是有很多话要说,今日起得晚些,原也寻常。” 二人进了宁熙堂安坐,黛玉还不曾用膳,正好尤氏也未用,二人便派人去喊了惜春来,三人在明间围了一桌,慢条斯理地用过膳,挪到了次间,黛玉和尤氏坐在炕上,惜春一人坐在椅子上,一人端了一盏香茗边品尝,聊着天儿。 “琮三哥今日一早又去上朝了吗?”惜春问道。 黛玉笑着点头,“今日朝会,应是要去的。” 惜春年幼,对朝中事并不是很清楚,歪着头想了想,道,“之前那边,老爷朔望之日才会上朝,今日是二月初十日,琮哥哥怎地还上朝了呢?” 黛玉昔日跟在贾琮身边的时候,朝中的邸报她也是经常看的,一些问题也曾问过贾琮,对朝堂上一些常识,知道得多些。 尤氏虽是后宅女子,如今守寡,平日里也没甚事,听说一些朝堂事,也很感兴趣,也不由得望向黛玉。 黛玉成婚之后,额前的刘海便已经全部梳了上去,露出光洁白皙的额头,罥烟眉下一双如笼云烟的含露目中,笑意流溢,“原太祖高皇帝定下朝制,朝会分大朝、朔望朝和常朝,大朝一般是在元旦、冬至和万寿节这一天举办,一向隆重非常。 朔望朝是每月初一和十五日举行的朝会,如今日常称其为大朝会,朝中五品以上的官员、六部给事中和兰台寺大夫等六七品官员,均进宫向皇上朝拜;至于常朝,是每日都要举行的,多是皇上与一些办事大臣们之间君臣奏对,处理一些军国大事,彼此之间总要互通有无,政令也都是通过朝会下达。“ 惜春睁着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听得很是入迷,待黛玉话音落,问道,“嫂嫂,你才说,太祖高皇帝定下的朝制,是何意思?” 黛玉没想到,惜春竟还是个有心人,道,“昔年太上皇在位的时候,并没有遵循祖制,不过这话,咱们在家里说说罢了,是不得往外头说的,当今皇上御极后,才又把这祖制捡了起来。” 尤氏恍然大悟,笑道,“伱与我们一般都是在后院,应是喜欢读书,才知道这么多,哪里知道,这朝中事也有这么多门道呢。” 黛玉玉腮微红,心头难免想起了那个人,不知道他早朝如何了,道,“以前陪琮哥哥在江南的时候,我们有时候也说起一些朝堂上的事,多少才知道一些。” 一时,紫鹃挑起帘笼进来了,道,“夫人,外头二门上来报,说是西廊下五奶奶来了,求见夫人。” 自贾琮当着紫鹃的面,称呼黛玉为夫人后,紫鹃便改了称呼,此时黛玉听了这话,不由得看向尤氏,西廊下五奶奶是谁,黛玉可不认识。x33 “她原是族里,与琮兄弟他们一辈儿的,男人老早就去了,守着一个儿子过活,她儿子叫芸儿,比琮兄弟还要大上四五岁,暂且也没个营生,前儿我恍惚听说,他儿子求到了琏二那里去了,这次来,说不得也是为了营生上的事。“ 黛玉明白是怎么回事了,道,“既是一族里的嫂子,紫鹃,你代我去请了进来。” 紫鹃忙去了,尤氏见此,便将自己知道的告诉黛玉,“这芸儿,昔日我也曾听说,虽也是个文不成武不就的,倒也不像其他的孩子那般油头滑脑,瞧着还是个稳重的。“ 说着的时候,贾芸他娘也就进来了,黛玉看去,见其容长脸儿,高挑身材,虽年纪不轻,也能看出年轻时候应也是一个清丽人儿。 “五嫂子来了!”黛玉和尤氏忙起身相迎,郑氏颇有些受宠若惊,竟然顿时要行福礼,已是被尤氏一把拉住笑道,“你怎地还跟我们客气起来了?” 一时落了座,黛玉吩咐人上茶。 郑氏随意喝了一口,眼睛瞟向黛玉,见其年纪小,眼里便先蕴了些泪,诉起苦来了,“我也是才从那边过来的,芸儿他爹没了之后,我们孤儿寡母的,想得大房照应,是半点儿都落不着了。我是比不得芹儿他娘,素日里会殷勤巴结,成日里差事不断,家里有进项,日子一日日地好。都是一个祖宗传下来的,也不能总看人下菜,让我们这些老实的,日子都过不下去吧?” 这说的是西府那边?黛玉思忖着。 郑氏牵了身上的褙子给黛玉看,“琮儿媳妇,你是族长夫人,你看看,我这身上,里里外外连一件整身的都没有,眼看芸儿就大了,如今不说攒钱娶媳妇的事了,竟是连隔夜粮都没了,说出去人家还不信,好歹是宁荣二公传下来的子孙,两边府上指头缝里漏些出来,也够我们吃饱肚子的。” 黛玉这会儿才想起,自己原来还是贾氏一族的族长夫人,略一沉思,不由得道,“都说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芸儿也不是别人,论理,该喊侯爷一声叔叔。恰好侯爷昨日回京了,一会儿该下早朝了,待芸儿得了空,就让他过来找他琮叔,瞧瞧能做什么,让他们爷儿俩商量,嫂嫂又何苦为了这些事生烦呢?” 尤氏不由得朝黛玉高看一眼,她这番话说得是真漂亮,又得体,果然,郑氏收了泪,用帕子沾了沾眼角,“原也不该在你跟前说这些,也是今日心里郁结不过了。既是琮儿媳妇话说到这里,我就先行谢过了,要说芸儿如今哪里没有时间?天天儿游手好闲的,正事没有一件儿,我这心里着实是急得慌。” 黛玉忙劝道,“嫂子怎么不急?只是如今急也是没有用的。” 黛玉说到这里喊了晴雯来问,“去前头问问,看侯爷回来了没有?” 晴雯去了不多久就回来了,道,“夫人,侯爷适才下了朝,才回到家里,说是在书房里和几个千户在说话,听闻夫人这边有事,就过来了。” “啊?”郑氏听得这话,慌得忙要站起来。 她不由得朝黛玉看去,这位侯夫人倒是好年轻,也是好颜色,她适才也是在西府那边受了一肚子气,气不过了,才过来抱怨了一通,这会子见贾琮只听了黛玉问起,就亲自过来,心中难免生出惧意来。 第174章 东府家事 贾琮快步过来,进明间的时候,看到北面上首放了一张崭新的红木嵌螺钿理石罗汉床,说话的声音从次间传来,门口的丫鬟看到贾琮,正要打起帘子,贾琮道,“跟夫人说一声。” 他是听到里头有外人的声音,是以并不进去,走到了罗汉床前落座。 “夫人,大奶奶,姑娘,侯爷回来了。” 黛玉一听说贾琮回来了,忙起身出来,尤氏等人跟在后面。 待出了明间,黛玉看到贾琮,四目相对。 贾琮已换下了官袍,一身水蓝底素面儒衫,腰间束同色丝绦,头戴儒巾,清俊儒雅,正坐在罗汉床上,朝她伸出手来。 黛玉水润剔透的含露目朝他娇嗔地看了一眼,并未接他的手,而是绕过去坐在了罗汉床的另一边,贾琮这才朝尤氏和惜春点头,“大嫂子,四妹妹,坐!” 疑惑的目光落在了郑氏的身上,黛玉在一旁介绍道,“这位是后廊下芸儿他娘郑嫂子,适才侯爷不在,郑嫂子过来陪我们说话呢。” 贾琮这才知道是谁,贾芸便是原著中,为了在西府寻点儿事儿做,找他舅舅赊点儿香料去巴结熙凤,反而遭受舅舅舅母一番数落白眼。 贾芸一肚子气,在回家的半道儿上遇到了醉金刚,醉金刚倪二死皮赖脸借给了他十五两三钱有零的银子,贾芸拿去买了些冰片麝香之类的,巴结上了熙凤,得了大观园里管种花种草的活儿。 也是因此得以在大观园进出,贾芸才有机会与宝玉的丫鬟红玉看对了眼。 贾琮抬了抬手,让道,“五嫂子,请坐!” 郑氏飞快地打量了贾琮一番,他们一脉,本是荣国府这边的,只是那边的当家奶奶素来不拿正眼瞧她,她要想巴结,也没那份本钱,不像芹儿他娘,家里有男人撑着,手里头还有活络的银钱,横竖去了一个能进两个,她男人早死了,家里一贫如洗,只能靠族里接济些。 去了两次,连琏二奶奶的面儿都没见着,被人当乞丐一样地撵出来了,也是走到了半道儿上,想到如今族长也是荣府一脉出来的,不如来这里碰运气。 只知道族长是荣府那边长房三爷过继过来的,没曾想,如此年轻! “侯爷,不瞒你说,我这番来,是来打秋风的!”郑氏讪讪笑道,族长一双眼睛跟掺着冰渣子一样,看人的时候两道光,像是要割人的脖子。 郑氏心口哐当直跳,索性直言快语,也颇有些窘迫,“你侄儿芸儿,如今也不小了,眼看就奔二十上去了,亲事还没个着落,家里也没個一亩三分地,养了他这么大,我如今也是没了法子,先是求到了大房去,谁知,连那边妯娌的面儿都没见着,眼看日子过不下去了,就只好求到了族长跟前来。” 黛玉看向贾琮道,“适才,五嫂子也说了这样的话,我寻思着芸儿也是你侄儿,让他待你下朝了过来,你考究他一番,瞧瞧有没有适合的事儿?孩子们年岁大了,总也不能一直在家闲着,也还得历练一番。” 贾琮端着茶杯正喝了一口茶,听得这话,几乎喷了,呛个不停,黛玉一见,吓着了,忙接了他手中的茶碗放在桌上,要起身为他拍背,贾琮握了她的手,另一只手接过帕子,擦了一把脸。 “你笑什么?”黛玉娇嗔道。 贾琮是听她说“孩子们”这才被逗乐了,当着外头人的面终究也不好说,看向一脸懵了的五嫂子道,“夫人这话有理,既是夫人应下了,五嫂子可叫芸儿过来见我,不过今日不成了!” 郑氏一听这话很是失望,她上次去西府求见熙凤,那边也是说,二奶奶今日没空,改日再来,她今日去,那边又是拿这原话对付她。 难不成,东府这边也一样? 贾琮看向黛玉道,“适才皇上下了旨意,我有事要外出,伱去帮我收拾几件行李!” 三千营还在京营那边,王子腾不一定肯给,他须得亲自去一趟,况就这样要过来的兵,未必好使,但是泰启帝不知道,不带出去还不行,带出去又不能是累赘。 黛玉听得心头一颤,他好不容易才回来呢,眼中已是流露出不舍与深情来,桃花瓣儿般的唇轻轻颤抖,“又是去哪儿啊?” “宁夏边镇那边出了点事,我要过去处理,不是什么大事,少则一个月,多则两个月一定就回来了。” 郑氏听得这话,心头也不好怨怪了,尤氏正要招呼郑氏和惜春一块儿离开,贾琮道,“若家里着实困难了,让贾芸去找贾平,让他安排些活儿做,一个月领二两银子的月例,长远的,他眼下先想好,是入科举还是走行伍,等我回来了再说。” 郑氏听得这话,贾琮是真心实意在为芸儿着想,心头也欢喜起来,“族长去外头办差,多保重些,我这就回去跟芸儿说,让他好生想想。” 惜春上前来,一双玲珑的眼睛看着贾琮,“琮三哥,你去宁夏办事,会不会有危险?” “能有什么危险?”贾琮看着这位名义上是贾敬的女儿,实则是贾赦女儿的妹妹,目光柔和,唇角挂笑,抬手揉了揉她的小脑袋,“不要胡思乱想了,现在还在画画吗?” 惜春不期然琮三哥还知道她喜欢画画的事,明媚的大眼睛里也满是笑意,璀璨生辉,“不过胡乱画罢了。” 贾琮道,“回头我帮你寻个画师来好好教你,既是喜欢,就多费工夫,将来说不得,咱们家要出个女画师了。” 惜春被说得有几分不好意思,低了头,两只手扭在一起,“我不过是好顽儿。” “觉着好顽儿的事去做,才最容易有成就。我记得二姐姐喜欢下棋,三妹妹喜欢书法,四妹妹喜欢画画,人人都有喜欢做的事,这也是好事。你们闺阁中,寻常不出门,成日里在家,若能有个喜欢的事儿消遣,打发时间,也是好的。” 说到这里,贾琮心头一动,道,“你若嫌闷得慌,不妨将二姐姐和三妹妹接过来陪你顽,我让你嫂子收拾一处院子,一块儿住着,早晚也有人做伴儿。“ 宁国府不比从前,还要守孝,不方便与外头往来,如今孝期已过,来往也就无禁忌。 惜春一听这话,欢喜起来,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亮晶晶,开心道,“那我就去给二姐姐和三姐姐下帖子,邀请她们过来。” “嗯,去吧!”贾琮清湛的桃花眼里满是宠溺,比起他来,惜春这个小妹妹的命运无疑是更加悲惨一些,原著中,她说过有关金鸳鸯的话,“老太太昨儿还说呢,他比我们还强呢”,在贾母的眼里,金鸳鸯是比她们这些做孙女儿的都强,都体贴。 惜春虽跟在贾母身边长大,因身份尴尬的缘故,得到的关注并不多,连迎春在内。 探春稍微好点,真正在贾母跟前受宠的是宝玉,原著中,看似黛玉也很受贾母的宠爱,实则内里如何,从黛玉不敢吃燕窝一节就能看出究竟来。x33 府里几个姐妹,原著中迎春惨死,探春远嫁,惜春出家,结局之令人唏嘘,着实不忍。 惜春朝外跑了两步,尤氏在一旁笑道,“女孩子家家的,走路也不好好走。” 口中说着责备的话,实则语气也是极为宠溺。 惜春扭头一笑,又朝贾琮跑过来,“琮三哥,我旁边那座院子,离我近些,也大些,不如就那一套院子,收拾出来,二姐姐和三姐姐若是愿意在这边过夜,她们就住那一套院子,可好?” “嗯,你做主就好!”贾琮道,“若有不明白的,就和大嫂子和你嫂子商量,问问她们的意见。” “知道了!”惜春抿了抿唇瓣,不知道为何,听到琮三哥说让她做主,她鼻子有些发酸,心里头却是极为欢喜的。 人这一生,最容易满足,最有成就感的事,大抵就是我的人生我做主。 原著中,大观园里头的女孩儿,看似锦衣华缎,玉粒金莼,实则,谁能为自己的人生做主?看似奴仆成群,私底下还要被身边的嬷嬷们辖制,连自己闺房里的家都当不了,就别说婚嫁之类的人生大事了。 女孩儿家,还是要有点自主意识,在家从父出嫁从夫的话听听就好,也要有点为自己命运抗争的意识。 贾琮故意对惜春说了这句话,也是希望这位小妹妹能够有坚强一点的心性,不要看到了不幸,就生出弃世的念头。 贾琮进了套间,看到黛玉指挥着紫鹃在为他收拾衣物,里里外外堆了一堆,贾琮走过去看了一眼,扶了黛玉的肩,笑道,“你当我是去游山玩水,还能赶着一辆马车,带三两仆从呢,弄这么多,如何方便?” 紫鹃的手顿了顿,朝两位主子看去,见贾琮已经习惯性地将黛玉笼在了怀里,她不由羞得脸颊一红,想起昨夜听到里头传出的声响动静,着实是待不下去了,忙起身出去,顺手将门关上。 “你又作怪?”黛玉娇嗔地轻轻推了贾琮一把,贾琮在大床沿子上坐下,顺手将黛玉抱起,放在自己的腿上,“我是要出征,随便挑两身衣服便罢了,用不着这么多。” “出征?你才回来!”黛玉罥烟眉下的含露目中已是浮上担忧,她纤纤素手抚上贾琮刀刻斧凿般坚毅的侧脸,满心都是想要跟了他去的念头。 过去一年,她已是尝够了相思,朝夕相处的两个人,猛然离了伴儿,一开始还不觉得,后来日复一日的相思,似在苦苦煎熬。 “这一次不会去很久!”贾琮低下头来,含住了她桃花杏蕊般娇嫩的唇,吐着气道,“很快就能回来。” 这一次,主要是为了拿到三千营,里头纵然是些老弱病残也无妨,他要的只是个番号,将来辞旧换新便是了,五六千人的一支骑军,若是作训得当,能够重现当年朵颜三卫的战争实力,在这样一个冷兵器时代,无疑是一支劲旅。 感受着怀中人儿娇软的身子已经瘫成水,听着娇喘微微,贾琮一手将其箍在怀中,另一手托着她的后脑勺,俯身下去。 黛玉的双手不知觉地攀上贾琮的肩膀,一双含露目已是水润烟笼,两颗泪珠儿挂在眼角,娇嫩嫩如同晨露在花蕊间滚动。 “嗯,我不碰你就是了。”贾琮的手指不停,跟她说着话儿,“适才,我跟四妹妹说,可邀请二姐姐和三妹妹过来玩,若愿意就多住些日子,让你收拾一处院落给她们。” 黛玉有些不适地动了动身子,腰间硌得慌,两只手紧紧地揪住贾琮的衣衫,声音断断续续,“若四妹妹去请,怕是……老太太不肯……让她们过来。”x33 “未必!”贾琮晒然一笑,“你们若想她们过来玩,直去请就是了。” 老太太如今一心想好和他修复关系,他一向表现出不沾的态度,老太太寻思不得法,说不得会让二姐姐和三妹妹为突破口,若黛玉和四妹妹去请,想必那边是巴不得的。 “琮哥哥……” “怎地还叫我琮哥哥?当着外人的面你可这般叫,只若我二人在一起,你是不是该换个称呼了,嗯?”贾琮与她鼻尖对着鼻尖,黛玉含露目中的娇羞如水就在眼前,令贾琮不由得呼吸都重了几分。 “我,我不知……唤什么才好!”黛玉别过脸去,却感觉到耳垂上两片温热传来,被人猛地一吸,不由得一声惊呼。 “唤夫君,或是相公?” “夫,夫君!” 嘤咛的声音传来,次间里,紫鹃满面赤霞,后背紧靠着墙壁,双腿并拢,整个人微微颤抖,一股热意从身下传来,她浑身一哆嗦,如同梦中苏醒了一番,艰难地扶着墙壁站立起身。 贾琮将黛玉放在大床上,待她慢慢舒缓,从套间出来,鼻翼一动,嗅到了屋子里一股奇异的味道,淡淡的海水腥味儿,不由得看向紫鹃,紫鹃垂首而立,贝齿咬着娇唇,脸颊明霞似火,根本不敢看人。 “进去服侍夫人吧!” “是!”紫鹃如释重负,忙快步朝里间走去,看到歪在床榻上的黛玉,已是衣衫凌乱,鬓发披散,钗子散落在脚踏上,罥烟眉下含露目中春韵未散,娇润如雪的脸颊如海棠初绽,娇粉芬芳,唇瓣不染而朱,微微肿起,见紫鹃进来,越发羞臊几分,却转念一想,自己到底也顶不过他几个回合,将来少不得要紫鹃在一旁帮衬。 况如今,自己年岁也小,父亲再三叮嘱,不待及笄不得与他圆房,他大着自己,也总不能这般,硬挺着,万一伤了身,不如先让紫鹃服侍着,以待日后? “你扶我起来去沐浴吧!”黛玉起身,在紫鹃的身上闻到了一抹熟悉的味道,不由得抬眸朝她看去,见紫鹃脸颊一红,啐了她一口,“小蹄子,你适才不会是……” 紫鹃羞臊不过,也仗着自己打小儿服侍黛玉的,明面儿上虽是主仆,实则私底下二人姐妹一般,嘴硬道,“你们两个在里头不知做些什么羞耻的事,人家在外头避也避不开,难不成连听都听不得了?” 黛玉葱管一般的指头朝紫鹃的额头轻戳了一下,“不害臊,还越发蹬鼻子上脸了!你比我大个四五岁,已过了及笄的年纪了,我瞧着他待你比待晴雯还好,也就没打算把你放出去,待他回来,我与他说说,紧要关头你替我些儿。” 紫鹃越发羞了,声若蚊蚋,“姑娘怎地说这些了,侯爷跟前哪有我们站的地儿?” 紫鹃一急,连称呼都乱了。 黛玉笑一声,两腿依旧在打颤儿,在紫鹃的搀扶下去了耳房,“英莲和晴雯去了前院服侍,往后他来我这里,你也近前儿服侍他,回头这话,我也跟他说说。” 紫鹃低着头,一双慧黠的明眸中洋溢着喜意儿,唇瓣轻抿,唇角上翘,压都压不下来。 她当年被贾母派到黛玉跟前,命运其实已经注定了是要当陪嫁丫头的,黛玉过门,她就是通房丫头了,这是早晚的事。 就如同贾琏房里,贾琏与熙凤办事,平儿在一旁服侍,事儿完了,平儿拿了大铜盆出来,让丰儿舀水进去。 耳房里,已经备好了热汤,偌大的浴桶上面烟雾笼罩,水面儿上飘着被蒸腾的香气馥郁的花瓣儿,水波微漾,花瓣儿如同小船一般轻轻飘荡。 黛玉一头乌发挽起,露出如天鹅一般的脖子,光洁如玉的肩背略显稚嫩,透着几分小姑娘的青涩,肌肤吹弹欲破,蝴蝶骨如画,在水雾萦绕中,若隐若现。 她轻轻撩起一抔水,水珠儿从脖子上滑下,在精致的锁骨处打了个转儿,又叮咚滑落,撞击在秀峰之巅,砸在了水面上。 贾琮来到前院,适才在这里听命的将领们都已经各自领命离去了,多年不曾回府,贾平搬了几箱账本前来禀报府中几年来的事。 “这些账本先放一放,我明日就要出征。对了,今日才后廊下五嫂子来找夫人,说是为了贾芸无生计着落的事。你回头将族里的孩子年轻人算一算,一共多少,都在做什么,每家营生情况怎样,做个统计,我回来之后斟酌一下这事儿。“ 其实,贾琮心里已经有了算计,眼下他资历尚浅,根基不深,夹袋中无人,若要图发展,须得能有忠诚,利益与他捆绑在一起的人,在没有肯为他效死之人的前提下,族人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况,他与荣国府不睦,若想占据大义,族人对他的认可就至关重要了,从古至今,众叛亲离之人多为世人不容,笼络贾氏一族的人,就很有必要了。 身为族长,这也是他义不容辞的责任。 第175章 宝玉被冲撞了 贾平只得将账簿都收起来,口头向贾琮汇报了府上一些重要的事,“之前天香楼被一把火烧了,尚有未烧完的一些残迹废墟一直还留在那里,前些年因是府上要守孝,一直不得清理,看侯爷的意思,那一块是重新起楼还是只将残迹清理了,只种些花儿草儿?” “这些去问夫人就好,若是她拿不定主意,就起楼。我记得京师是不是有个绰号叫山子野的老明公,若是起楼,不妨将他请了来,将后面一带院子,实地看看,若有可改造之处,一并改造了,平日里夫人奶奶姑娘也有个好逛的去处。” 贾平斟酌着问道,“侯爷,您如今还年轻,这一改造,少不得要拿不少银子出来,公中银子虽尽够了,可若是叫外头的人瞧见了,侯爷前年还到处抄家,落在有心人眼里,怕是会起风波。” 贾琮轻轻一笑,“这些都不怕,我也正是要起这个风波,好递点把柄给朝中那些闲来无事的兰台寺大夫们,省得他们想起去挖些别的事出来说,他们说他们的。 皇上那里,若是问起来,我也自然有话可说,我多年不在家,家中亭台楼阁腐朽了,我总不能不修,若一個不慎伤着了人如何是好? 若皇上不问,也自有不问的道理,横竖这事不相干,你着人去弄就是了。“ 贾平听得这话,见自家侯爷胸有成竹,便道,“那也正好,这事儿,我就看看族中可有得用的人,先拿这些事历练一番。等侯爷回来,也好甄别筛选。” 这就是用积年老仆的好处,一些事,贾琮不明说,贾平就知道其用意,也是当年跟着太爷见过世面的。这种人,跟着贾珍的确是没有什么用武之地,跟了贾琮之后,这些年也是越活越年轻了。 不一时,焦大进来了,往贾琮行过礼,“侯爷,听说您又要出征了?” “焦大爷,您坐着说话!”不同于贾琮看到郑氏后,屁股都不抬一下,焦大进来,贾琮如待贾平一样,忙欠身让座。 焦大客气了一番,还是拗不过贾琮,屁股落了座,“侯爷,这两年,府上也出了几个能干的护卫,听说爷要出征,想着要跟爷一块儿去建功立业,我说我来问问,侯爷要是瞧得起你们,你们跟着去,要是瞧不起,你们就好好在家里练着,等哪日能上战场了,少不了你们的好。” 焦大如今在东府专管护卫,也有三四十个护卫,东府后院一角平了一块地出来,日日还上操作训,是那么回事,很大程度上满足了焦大训勇的热情。 “既是焦大爷觉着可行,正好我这里人员会有空缺,就让他们跟着我去好了。” 贾琮想到的是,京营已经从根儿上烂了,他虽然不曾与京营打过交代,但他手底下京卫的人,多少都听说一些,这一次三千营到了手,里头吃空饷必不可少,人数就严重不足,再加上老弱病残一裁汰,还剩几个得用的,真是不好说。 “您亲自把人领了去,交给冯大阚,让他挑选。跟着我,是要真刀实枪地上战场,上一次对抗的是倭寇,这一次是与蒙古人对抗,下一次就不知道是谁了,需要真功夫,也要不怕死,每一次出去了未必有机会回来,当然,若是立了功,我自然也不会亏待。“ 焦大练兵纯粹是个人爱好,一开始美其名曰是要把护院的实力提起来,免得叫人瞧不起,还让侯爷的师姐为东府的事操心,这不是打他焦大爷的脸吗? 后来,训着训着,就往真刀实枪的路子上走了,他还寻思着,将来如何将几个出色的护院送上战场,侯爷就回来了,回来不说,明日就要上战场。 “必不会给侯爷丢脸,我训的这些人,勇猛自是不必说,若是能在战场上历练两次,将来必能帮侯爷的大忙。” 就那么几个人,贾琮倒也没有放在心上,这些人都是他府上选出来的,若是将来果真有出息,也是能完全忠于他的人了。 王朗已领一千人西去,孔安麾下五百探子此时也散了出去,将领们均各自忙碌。 贾琮换了一身戎装,领了上百亲卫,出了府门,翻身上马,从宁荣街呼啸而去。 明日出征,今日还有两件事要紧急去做,一是飞熊卫的彻底收编,其次是三千营,要先拿到手,至于能不能用,看了再说。 宝玉今日去了北静郡王的府上,才回来,刚刚进了宁荣街,迎面一队飞骑冲了过来,他忙往一旁避让,险险被刮跑了,沙尘迎面而来,浇了他一头一脸。 宝玉几乎不能呼吸,也不能一直屏息,一口气憋得差点过去了,等那些人走了,他翻身从马上下来,李贵和茗烟等人忙过来搀扶,早有小厮前去府中禀报,要了轿子前来将他抬回去。 荣庆堂里,王夫人正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跟贾母在告状,“那罗汉床烧了也就罢了,听说是,昨日夜里还把二门上的婆子给打了二十板子,罚了三个月的月例,如今两边府上谁不是在说宝玉的不是。 宝玉是跟着老太太去了那边的,又是个孩子,才多大点,值当这般大张旗鼓?外头传出去,宝玉还有什么好名声?” 贾母心里头还在想着昨日贾琮对她的指控,不由得叹了口气,“他就是这么一个牛心左性的孩子,先前也是在这边受了委屈,闹出多少事儿来,你也不是不知道,我说什么他也不听,往后只好让宝玉不往那边去就是了。” 王夫人一阵气闷,什么意思,难不成宝玉以后还要避着那边不成,一向只有别人避着她的宝玉的,若她的宝玉想往那边走动走动,还要委屈自己不去不成? 婆媳二人正各怀心思,外头打帘笼的丫鬟在传,“老太太,姨太太和宝姑娘过来了!” “快请!”贾母忙坐起了身子,看着薛姨妈和宝钗来了,笑道,“我正说要请姨太太过来说说话儿,我还欠姨太太一个东道,一会子让姨太太和宝丫头就在我这里用饭。” 说着,贾母对王夫人道,“让厨房今日做两桌席面!” 王夫人见贾母如此重视自家妹妹和姨侄女儿,脸上很是有光,正应声要去说,熙凤已经高亮着嗓子过来了,“哎呦,真是巧了,我听说姨太太和薛妹妹过来了,寻思着老太太必定是要做个东道,为姨太太接风洗尘,适才已经安排了大厨房,好生做两桌席面,今日我们也沾姨太太的光。“ 王夫人便又重新落座了,贾母对熙凤道,“伱安排了就好,派人去那边说一声,让琮哥儿和玉儿一块儿过来,也算是给琮哥儿洗尘。” 王夫人听了这话自是不舒服,才她还在老太太跟前告贾琮的状,难不成是白说了那番话? 熙凤便让人去吩咐平儿,让平儿亲自去接,“就说,原是我要亲自去的,今日筹备宴席的事,走不开,让问问,琮兄弟和林妹妹爱吃什么,直管说,我这边让厨房先准备着。“ 贾母见熙凤气度与王夫人不同,这番话说的既体贴又大方,很是喜欢,对薛姨妈道,“我这个孙儿媳妇,一向是个能干的,这么多的儿子媳妇孙儿媳妇子里头,连带那边我那外孙女儿如今也做了我孙儿媳妇,都不及她这一个,里里外外的事儿,我的,你姐姐的,一大家子叔叔小姑子的,就没有她想不到的。” 薛姨妈笑道,“都是老太太您调教得好,往常她在家里也不见这样的。” 正说着,外头二门上的婆子如同火烧了屁股一样,连滚带爬地进来,“老太太,太太,外头说宝二爷被冲撞了,原是骑马出去的,如今用轿子抬进来了。” 贾母和王夫人一下子懵了,还是熙凤冷静,两道柳叶眉竖起,“到底怎么回事,可打听清楚了,人呢?” “人,人,这会子在外头的书房里头。” “可请了大夫没有?” “没,没听说请大夫了。” “糊涂东西,究竟怎么回事也不知道,既是被冲撞了严重不严重,好歹请个大夫瞧瞧。” 贾母已经起了身,拄着拐杖,忙不迭地朝外头走去,鸳鸯扶在她一边,只见她一面朝外走一面哭喊道,“宝玉啊,我的宝玉啊,到底怎样了啊?” 王夫人此时也跟着落下泪来,宝钗极为机敏,忙上前搀扶着,薛姨妈跟在后面,熙凤风风火火上前,指挥着人去请大夫,一面服侍了贾母往前去。 宝玉的外书房里,此时,他正跟疯了一样在里头转来转去,只觉得哪儿哪儿都是灰尘,空气中,呼吸间全是那些该死的尘埃,看到阳光从窗户的间隙里透进来,其中光尘弥漫,顿时觉得脏得不得了。 一会儿,又是几个喷嚏打出来,可把他恶心得不行。 贾政正在书房里和几个清客相公说话讲古,他虽好读书,却也只是做些表面工作,并不像那些科举士子们能够下苦工,能将那四书五经倒背如流,跟后世的诸多人一样,只那格外出名的几句,能记得住。 突然,外头传来一阵骚乱声,贾政顿时眉眼沉下来,朝外道,“发生什么事了?” “听说宝二爷今日出门被人冲撞了,这会子正不好,老太太太太知道了,领着人到了前头来。” 古时的女子讲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特别是大户人家的女子在府中待着,只在后院活动,轻易不会出了垂花门,此时,大张旗鼓前来,倒是把贾政唬住了,也不知道他那宝贝儿子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还是其中一个清客相公道,“老世翁,不如还是去瞧瞧吧,世兄既被冲撞,想必事儿不小。“ 贾政如今唯独这一个嫡子了,虽不大喜欢,可若真折了,也是挖心挖肺的事,他忙放下书本,“我去去就来。” 说着,就出了门,直奔宝玉的书房,才到了院子门口,看到迎面贾母等人过来了,忙上去相迎,贾母已是急得脸都白了,多的也顾不上,直接往院子里奔去。 这一下将宝玉书房的人惊动了,一眼看到老太太太太等人都来了,忙跪下,不敢抬头也不敢动弹。 宝玉犹自还在屋里喊道,“茗烟,茗烟,吩咐人备水,我要沐浴。” 里头,茗烟道,“我的爷,这外头哪有人服侍二爷沐浴?二爷要沐浴,也只好回去让姐姐们服侍,小的们……” 话未说完,就看到贾政如门神一样站在门口,茗烟尖嘴猴腮的脸儿一白,噗通一声跪了下来,宝玉一眼看到他父亲,喷嚏也不想打了,脏的灰尘也顾不上了,提着袍摆的动作停滞了,如木塑泥胎一般,脸色唰地一下就苍白了。 贾母和王夫人上前一步,看到好好的宝玉,也很是不解,各人还有两行泪挂在脸上。 “这是怎么回事?”贾政心头一股无名火就冲了上来,他好歹还有几分理智,“听说你被冲撞了,究竟是被什么冲撞了?” 贾母这才上前去,拉着宝玉上下左右看了一圈儿,见其好好的,也是海松了一口气,朝地上跪着的茗烟呵斥道,“你们服侍他出去,他被冲撞了,你们莫非都是些死人不成?可见,平日里也是不上心服侍主子的。” “老太太息怒,适,适才回来的路上,才进了宁荣街,隔壁东府二爷出门,领了好大一群人,一路上巍巍赫赫地过去,二爷差点被捎带上了,那灰尘,灰尘就把二爷给扑了。” 贾政等人面面相觑,各自也都听明白了,简而言之,贾琮出门,行走带风,惊起了灰尘,把宝玉给冲撞着了。 宝钗抬眼朝宝玉看去,见其头上戴着缧丝嵌宝紫金冠,额上勒着二龙抢珠金抹额,身上穿着秋香色立白狐腋箭袖,腰系五色蝴蝶鸾绦,项上挂著长命锁、记名符,另外有一块落草时衔下来的宝玉,端的是面若满月,色若春晓之花,依稀看得出满面风尘,宛若出了一趟远门。 茗烟这一番话,虽只说了个大概,但众人几乎能够想象得到,贾琮一身戎装,头戴盔甲,身后黑底红米面的披风扬起,骏马飞腾,扈从如云,从宁荣街上打马呼啸而过,其势之壮,只一想,便令人心生凛然。 而宝二爷领着一群仆从,被对方气势所压,避之不及,漫天灰尘将其笼罩,狼狈不堪。 王夫人却是想到,她的宝玉何曾见过这等场面,金戈铁马的,几被恐吓坏了,心头已是疼惜不已,上前去,轻轻地抚着宝玉的手臂,拍着他肩上灰尘,“我的儿,你怎地如此不小心,遇到了那……若是惊出个三长两短来,如何是好?” 贾母一眼看到贾政铁青的脸,眉眼都黑了,宝玉低着头,委屈得眼泪汪汪,臊眉耷眼的,忙牵了宝玉的手轻轻拍一拍,将他袖子上的灰尘拍了两粒下来,道,“好了,既是没事就好了,一会儿还是传个大夫过来瞧瞧,开两剂安神汤喝,省得夜里做了噩梦。” 王夫人扭头对袭人道,“你记着让人去传大夫。” 薛姨妈笑道,忙笑道,“这真是虚惊一场呢,没事就是好事了!” “可不是姨太太说的这话,虚惊一场,好了,宝玉他爹,你也忙你的去吧,宝玉跟着我们回去就好。今日我的东道儿,说了要请姨太太和你宝姐姐,一会子,想吃什么,跟凤丫头说。” 宝玉这才抬眸去看宝姐姐,见其肌骨莹润,丰美白皙的银盆脸儿上,一双水杏眼儿如两泓清泉,娴静温雅地朝自己看过来,四目相对下,宝玉心头一喜,转盼多情的眸子笑盈盈的,正要喊一声“宝姐姐”,却见宝钗不动声色地挪开了目光,又不禁心头一黯。 转而又欢喜起来,宝姐姐一向端庄守礼,这么多人,必是不好和自己说话。 众人浩浩荡荡地回到了荣庆堂,贾政兀自一人站在抄手游廊上,看着宝玉低头耷肩地陪在贾母身边,他有心想训斥几句,却又无法张嘴,一股无力感袭来,眼中竟然蕴出热意来。 养出这样无用的东西来,真是给祖宗丢脸,家族抹黑! 回到了书房,贾政也一直是唉声叹气,清客相公们问起,他也是摇头不愿细说,常年在西府待的这些相公们对宝玉的大名早有耳闻,对其性格举止也早有领教,是以,也只是适度地劝解两句,便不再多言。 回到后院,王夫人便打发了袭人带宝玉回去安置,好生沐浴,请大夫来开安神汤,此时去东府那边请贾琮两口子的平儿也回来了,路上听媳妇婆子们说了宝玉的事,也是哭笑不得。 荣庆堂里,贾母安坐在罗汉床上,下首王夫人和薛姨妈一左一右陪着,李纨、熙凤、迎春、探春和宝钗顺次排开,因气氛不好,熙凤说了几句凑趣儿的话,惹得众人都笑起来,贾母也跟着欢喜不已,指着熙凤直骂“泼猴儿”,听得平儿回来了,便忙让进来。 “怎么说?”贾母问道。 平儿行过礼,道,“我把二奶奶的话说了,那边琮三奶奶说,明儿三爷就又要出征,这会子去了城外军营中,不定今儿晚上回不回来,还有一些三爷随身的行李也没有收拾好,那边这会子正忙着,没说来,也没说不来的话。”x33 贾母面色沉了下来,纵然贾琮要出征来不了,黛玉也应当是可以来凑个趣儿的,却也没说要来的话,分明是没把她这当外祖母的放在眼里。 王夫人和薛姨妈等人也是精明人,也自然想到了这一处儿来,熙凤朝平儿看了一眼,上前道,“老太太,一个琮兄弟才多大,比宝兄弟还要小几个月,琮儿媳妇也才多大一点?这会子估计那边也是忙得乱糟糟的,要不,我过去看看,能搭把手就搭把手。” 她有些抱怨语气地问平儿道,“怎地才回来,又要出征,这又是哪里要打仗了?” 平儿道,“听说宁夏那边,琮三爷说了,快一个月,慢则两个月必定会回来。” 熙凤这又转而笑脸对贾母道,“老太太也是偏心,养了这些孙儿,宝玉也就不说了,将来是有大富贵的;一个琮兄弟也是那么像国公爷,哪儿哪儿都离不得他,怎地我们家琏二爷就没沾着老太太一点儿好,不说出去外头当个一官半职?一般都是老太太的孙媳妇,林妹妹是个超品侯夫人了,我这还不知道是何年何月的事儿呢!” 一句话说得贾母又高兴起来了,对薛姨妈道,“我这也是操不完的心,这才回来几天,又要出去,还是去打仗,我一听说这个,心里就慌得很,多大点孩子,肩上担这么重的担子。” 这就有些凡尔赛了! 王夫人听了心头自是十分不舒服,东府先前那爵位若是落到了宝玉头上,日后,她的宝玉造化不会比贾琮小,也是她的宝玉太耿直了些,不如贾琮那样在那边犄角旮旯里长大的孩子,心眼儿比莲蓬子儿都多。 薛姨妈一向是会说话,凑趣儿的高手,有心巴结贾母,笑道,“老太太这是会养儿孙,孙女儿们一个个养得跟水葱儿一样,这孙儿又是个个有能耐的,琮哥儿才多大点,若说没能耐,朝廷怎肯让他挑重担?自古都是能者多劳呢,可见是个不知道多能干的。“ 宝钗端坐在椅子上,脸上挂着恬淡的笑容,心里头却在琢磨着适才平儿说的话,去宁夏打仗,她也是这两日才打听得到,原来那人在南边抗倭的时候,是百战百胜,就不知道宁夏那边是因了什么事,他去了,能不能战胜呢? 贾母对熙凤道,“你过去看看,玉儿那孩子是个笨的,比不得宝丫头,我一看就是个能干的,你也帮衬一把。” 薛姨妈笑道,“老太太这又是说哪里话?宝丫头哪里比得上琮哥儿媳妇?昨日我看到了,也就是年纪小了些,将来长大了,必定是个能干的。” 熙凤转而看向迎春和探春,“你们之前还说要过去找四妹妹顽儿,这会子要不要跟着我一块儿过去?还有薛妹妹,若是要去顽儿,就一块儿,一会儿姨妈要陪老太太抹牌儿,你们别在一旁看着打瞌睡!” 一席话,将一屋子人说得都笑起来了,贾母一听也高兴,“你们跟着你们凤姐姐过去那边顽儿,姊妹们在一处热闹些,姨太太,咱们斗牌罢,姨太太的牌也生,咱们一处坐着,叫鸳鸯来,坐这下手里,姨太太眼花了,咱们两个的牌都叫他瞧着些儿。” 东府这边,黛玉为贾琮准备的衣物都齐备了,正和尤氏陪着惜春如何写邀帖儿,请迎春和探春过来顽儿,就听说熙凤领了几个姐妹都过来了,连宝钗也来了,三人忙迎了上去。 惜春拉了迎春和探春的手,乐得直跳,“我才说要请了你们来住些日子,正要下贴儿呢,你们就来了。” “是凤姐姐喊我们一块儿来的。” 熙凤是知道贾琮很疼爱这个四妹妹的,王家与贾家是老亲,这上一辈儿的事儿,她也听说了一些,笑着对惜春道,“四妹妹,你可得感谢我,我知道你想姐妹们顽儿,我就帮你把人带来了。” 黛玉与宝钗见过礼儿,宝钗见黛玉芙蓉面儿上一抹春韵风情不散,含露目中水润波泽,比之昨日,神态情韵犹自不同,不由得心中微惊。 “宝姐姐!” “林妹妹!”宝钗也不知为什么,也心知应当是喊侯夫人更为妥当,只是唤出口,依旧是“林妹妹”,她这两日花了一些心思在东西二府的人事上,也知道,黛玉与贾琮虽已经成婚,只年岁不足,暂没有圆房。 故而,她心里头也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既是还未圆房,唤一声“林妹妹”也无不妥,甚至还亲近些。 黛玉也极喜欢这个温婉大方的姑娘,相携着往丛绿堂去。 自从昨日闹出那一曲后,黛玉便知琮哥哥对宝玉不待见,也不想再有外人进宁熙堂,一早让人将丛绿堂重新布置了一番,以后见人待客就在丛绿堂,紧靠宁熙堂西面,往来也近。 丛绿堂一共五间大厅,在会芳园中,北面与假山相接,前面一汪碧水,前面三间抱厦,东西梢间均有暖阁,可供小憩,正前方庭院宽敞,可搭戏台,周围种了些翠竹,门前芭蕉,更显幽静。 第176章 新指挥使大人,是个眼里容不得沙子的人 丛绿堂坐北朝南,正堂迎面是一块白色大匾,上面斗大的三个字是“丛绿堂”,黄花梨双螭纹案上,中间是一架三尺来高的珊瑚树,一边摆放着一架红木嵌螺钿缎心百鸟朝凤小插屏,右边是淡黄玻璃刻菊花花篮。 地下两溜八张楠木交椅,又有一副对联,乃乌木联牌,镶着錾银的字迹,道是:闲居足以养老,至乐莫如读书,中间是一副山石青松画。 两边一对梅花式洋漆小几,上面设着一对白玻璃粉彩花卉纹花口瓶,各插着几枝红梅,椅子的两边,也有一对高几,几上茗碗瓶花俱备。 丛绿堂比之宁熙堂又是一番摆设风格,少了几分富贵,更多了几分华丽颜色。 宝钗心头掂量,只怕是这位年少的侯夫人的手笔,这里非正堂,便一味地按照自己的喜好摆设,只此也可以看出,宁国府比起荣国府来,更多几分富贵景象。 黛玉让尤氏与自己一块儿坐在了上首的两把椅子上,谦让嫂子与妹妹,“你们坐吧,二嫂子这又来,也不知为的是什么事儿?你若不说出个三六九来,扰了我的事儿,我是不依的。” “哎呦,这才碰面,就寻起我的不是来了,我可是好心好意的,听闻琮兄弟又要出征,老太太担心你这边准备不来,打发我过来瞧瞧。” 黛玉不置可否,端了茶盏,轻轻抿了一口道,“你不来,我也正要去找你,琮哥哥又要出远门了,我这边可以说笑顽闹的人少,我想接二姐姐和三妹妹来住几天。” 熙凤嗤笑一声,“我以为多大点子事呢,不就是接二妹妹和三妹妹来吗?你问问她们,可愿意来,若是愿意,这会子就留在这边,我过去跟老太太说,打发了伱们的丫鬟婆子,帮你们把衣裳行李送过来。” 迎春怔愣半晌,兀自不知怎么回事,探春却已是心头雀跃,一双充满了英气的秀眸中,神采飞扬,雀跃不已,分明是很想过来的样子。 黛玉忙道,“我院子都收拾好了,和四妹妹的猫儿居挨在一块儿,五间正屋的大院子,一共三进,尽够二姐姐和三妹妹住,准保儿不委屈了你们。” 比之那边荣国府,不知道宽敞多少,原先三姐妹挤在一处儿,丫鬟婆子们也混杂在一起,这边打个屁儿,那边都能闻半宿。 黛玉全然不需如此说,这不过是当嫂子的尊重小姑子罢了,迎春不会说话,只一双温柔沉默的眸子,暗含感激地看着黛玉,探春却是笑道,“琮三嫂子这说的是什么话,一家子骨肉,我们过来也是跟着哥哥嫂嫂,哪里谈得上什么委屈?” 迎春在一旁点头称是。 这就是答应了! 黛玉这才看向宝钗,道,“原想请宝姐姐也一并儿来住些日子,和姊妹们顽儿一块,只担心姨妈一個人在家里,我就不开这个口了。横竖,宝姐姐一家住在梨香院里头,从那边过来也近,宝姐姐若是家里无事,常过来和姐妹们顽才好!” “多谢林妹妹了,我是不会客气的。” 正说着,甄封氏来了,说是前面有事要请夫人的示下,黛玉寻思着也没什么事,让其进来说,甄封氏一一请安后,这才道,“夫人,今日一早,贾管家请了爷的示下,原先天香楼那一块,残迹废墟堆着不好看,是重新起楼还是清理干净了,将来好种些花儿草儿的,侯爷说,让问夫人。 还说,若夫人也没个主意,就起楼好了,顺道儿把后园子重新修造一番,夫人奶奶和姑娘将来也有个逛的去处。” 一双双眼睛,都看向黛玉,见她眉头微蹙,略沉思片刻,道,“去跟贾管家说,就起楼,也不知侯爷请了谁来修造园子?” “说是外头一个叫山子野的老明公,贾管家找了芸二爷去请,若是后边修造园子,要让贾家的几个爷一块儿看着办。” “嗯,你也跟几个院里的嬷嬷们说一说,后头若是忙起来了,等闲暂时不去后面。” “是!” 甄封氏去了,熙凤垂眸抿唇,心里很不是滋味,之前荣国府那边出了大血,损失了好几十万两银子,宁国府这边倒是去了小头,但十多万两银子,也不是小数目,如今到底要拿多少银子出来修造园子? 贾琮小小年纪,究竟是从哪里弄来的这么多银子? 念头存在了心里,熙凤便没了和黛玉继续说闹下去的心情,只问了黛玉去不去那边赴宴,“老太太的东道儿,要给姨妈和薛妹妹接风洗尘,你要不去,老太太可不乐意了!” “你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我能说不去吗?我不去也得去了!”黛玉笑着道。 “算你识相,我算是知道了,我得亲自来请,你才会去!好妹妹,你也可怜可怜我,我每日里忙得跟什么似的,你就可劲儿地折腾我吧!“ “我如何折腾你了?我就是想折腾你,隔了两道府门,我也没这本事!”黛玉抿唇而笑,用帕子捂着唇瓣,一双促狭的眼睛看着熙凤,幸灾乐祸不已。熙凤也是气急却又没办法,上前拧黛玉的脸颊,黛玉往一旁躲去,熙凤手指头戳着黛玉的额头,“你们瞧瞧,一般都是这府上的媳妇,我这命和她这命,能比吗?” 黛玉不接她这话,她能有今日,是因了琮哥哥,扭头留宝钗,“宝姐姐留在这边玩一会儿,一会子,随我一块儿去老太太那边用膳?” 宝钗点头,雪腻丰美的脸颊上含着淡淡的笑意,一双盈盈杏眸中暗藏着打量,她也是头一次看到有人能够辖制得住熙凤,对黛玉越发好奇。 惜春一听说后面的园子要修,孩童的新奇就起来了,拉着迎春和探春,“咱们先去瞧瞧园子,眼下是什么模样,将来重修了又是什么模样,有个对比,岂不是好?” 横竖闲着也是闲着,这边会芳园景致本来也好,一说,黛玉和尤氏也动了心思,两人陪着宝钗也一起往会芳园去。 熙凤一个人出了门,往西府这边来。 宝玉梳洗一番,来到荣庆堂,结果,一群中老年妇女在斗牌,他在门口瞄了一眼,问打帘笼的丫鬟,“宝姐姐她们呢?” “回宝二爷的话,琏二奶奶往东府去,宝姑娘、二姑娘和三姑娘一块儿跟着过去了。” 宝玉兴冲冲地来,听了这话,就跟霜打了的茄子一样,他转身一抬眼,看到熙凤迎面来,忙迎上去,“凤姐姐!” 他往熙凤后头一看,并没有看到人影儿,问道,“宝姐姐、二姐姐和三妹妹呢她们?” “她们留在那边顽儿了,那边说是要修园子,眼下还没有动工,她们往会芳园里顽去了……”熙凤上下打量宝玉一番,若是以往,她必定会问一声宝兄弟要不要去,要去的话,她就着人送过去,眼下是不敢问了。x33 宝玉丧魂落魄一般,都去了那边府上,眼下他却是不能去了,这边只留下他一个人了,她们竟也忍心让他当个孤魂野鬼去? 一想到将来自己若是死了,连个流泪的都没有,宝玉的心里便涌上无限的哀思来,他耷拉着脑袋,往自己屋里去,一屁股坐在了床上,两眼呆直,眼中滚出泪来。 袭人正将宝玉换下来的衣服拿去洗了,一回来,看到宝玉这般,吓了一跳,“哎呀,我的祖宗,这又是怎么了?” 宝玉一把捉住了袭人的手,“她们都去那边了,都不和我顽儿了,我如今只剩得我自己一个人了,将来我死了,我也不要谁为我流泪,只盼着大家还记得,当初我们一起顽儿的时候……” 袭人听不得这些,抽出一只手,纤纤玉指捂住了宝玉的唇瓣,“怎地又说起这些来了?二姑娘、三姑娘还有宝姑娘她们只是暂时去那边顽儿,难不成一直都不回来了?” “是了,她们还是要回来的,我怎地忘了,我去把她们接回来!宝玉说着就要起身,袭人忙拉了他一把,“一会子她们自己就来了,琮三爷和三奶奶还要过来用宴呢,我这会子这里痒得很,你帮我挠挠!” 袭人是不敢让宝玉过去的,昨晚那边闹了一通,她都知道了,好好的宝二爷,何苦去那边让人糟践呢? 二人在屋里挠痒痒,门口碧痕看到了,朝里头探了一眼,转身走了。 熙凤正要嘱咐宝玉不要去那边,见宝玉往自己屋里走,她便径直往荣庆堂去,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牌,薛姨妈不停地和鸳鸯对眼神儿,将牌喂给贾母吃,贾母抹了一把,乐不可支,一眼看到熙凤,忙问道,“怎么说?” “东西都收拾齐整了,我也跟琮哥儿媳妇说了,老太太今日做东道,她说肯定要来。”熙凤一边快手快脚地帮贾母洗牌,一面快言快语地道, “琮哥儿媳妇还说,琮哥儿又要出远门,她那边和大嫂子四妹妹不好顽儿,要接了二姐姐和三妹妹过去住几天,要来求老太太,我说多大的事儿,一家子骨肉,姊妹之间亲近,老太太还能拦着不成,我说我回来跟老太太说。” 贾母听得心里头很是熨帖,黛玉既然肯接了这边的姑娘过去那边,这是不生分的做法,她这会儿才抖起来了,对薛姨妈道,“姨太太别笑话,我这外孙女儿年纪小,都做人媳妇了,还这么贪玩儿!凤丫头也是好的,她们姊妹在一起亲近,还说来求我的话,幸好没来,来了,我要把她打出去!“ 这番话,玩笑儿听听就算了! 薛姨妈笑道,“这会子说打出去,谁不知道老太太最疼的还是那边琮三奶奶,把我们凤丫头都要靠后了呢!“ 熙凤也不计较,只跟着笑,贾母乐呵呵着,牵了熙凤的手道,“她是个好的,我是巴不得她日夜跟着我,有她在,我常笑笑觉得开心!” “老太太这样,她明儿越发无礼起来!”薛姨妈笑道。 “我喜欢她这样儿,况她又不是那不知高低的孩子。” 打了几圈牌,贾母觉着精神不好了,薛姨妈推着说,要回去困觉了,贾母这才命人收了牌歇息,熙凤亲自服侍贾母躺下,王夫人送了薛姨妈出门,留了人在这里,待熙凤事儿完了后,去她的屋里说话。 正室旁边的三间小耳房里,熙凤来的时候,王夫人正坐着在喝茶,看到熙凤,道了一声“坐”,就问起东府那边的事儿来,“怎地你二妹妹和三妹妹还去那边住几天了?老太太还在呢,原先说是把几个孙女儿养在膝下,是为了平日里凑趣儿,如今都送到那边去,像什么样子?“ 熙凤是明白王夫人的心思,姐妹们都过去了,宝玉这边没人顽儿了,笑道,“也不过是去住两天就回来了,回头过两天,我就去把二妹妹和三妹妹接回来,哪有父母安在,跟着哥哥嫂子过的道理?” “嗯,适才我听了一耳朵,说是那边要起园子,又是怎么个说法?” 熙凤思忖了片刻道,“我也纳闷儿呢,照理说,东府那边虽然宽裕一些,当初,琮哥儿能动用的钱财也并不多,陡然如今有银子起园子,难不成是琮哥儿又在哪里发了一笔财?” 这才是王夫人更愤愤不平的缘故,她手指头紧紧捏着佛珠,因太过用力,指尖都发白了,一双三角眼里头,闪着恶毒的光,心中难免会想到,若当年是她的宝玉去了那边承嗣,如今爵位和银钱都有了,一辈子富贵也保住了。x33 “他能有多大的能耐?先前说江南那边立了战功,我前儿听宝玉他舅舅说,那些功劳都是他师父留给他的,朝中还有人弹劾他犯了欺君之罪呢!” 熙凤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话,心头一惊,“欺君之罪,岂不是要被砍头?” “皇上心里未必没有数,只不过如今要用他师父,暂且忍耐着,将来总有算账的时候呢!”王夫人眸光幽幽道。 飞熊卫营地之中,以中军大营为分界线,一东一西两片营地,泾渭分明,两不相干。 此时,靠东的营地中,飞熊卫指挥同知杨孝军、指挥佥事周金奎、两位镇抚使徐大用和靳义坐在帐中,四人已是沉默良久。 昨日,他们的新指挥使命五位千户将他们从南边带来的人已经驻扎在了西边的营地之中,那一片营地是杨孝军等命飞熊卫的将士们腾出来的地儿。 虽属飞熊卫的人,但杨孝军等人到现在为止还不曾见过新指挥使。 飞熊卫前任指挥使刘勉调任登州卫,在过去的一个多月里,飞熊卫就如同没娘的孩子一样,一直苦哈哈地等着,杨孝军等人起初还不觉得,等王朗、冯大阚等人将自己人拉进来之后,危机感就来了。 无他,比起新指挥使的嫡系,眼下他们飞熊卫现有的这些军将太拉胯。 “眼下最大的问题,不瞒诸位,账面上是三千二百一十三个兵丁,眼下实际人数只有两千八百多个人,下剩的那些人,哪里补全去?” 杨孝军环视了一圈在坐的几个人,刘勉走后,就是他主持飞熊卫的日常工作,前任留下来一个烂摊子,眼下到了他要为这烂摊子背锅的时候了。 杨孝军是当今皇后的从兄,年约四十多岁,身形魁梧,一头硬扎扎的头发,卧蚕眉下是一双如同铜铃般的眼睛,满脸络腮胡,一身武将戎装,颇有几分撼动山岳的气势。 这些情况,别人不知道,周金奎肯定是知道的,他容长脸儿,面容白皙,唇上颌下留着短须,鹰隼般的眸子里闪动着莫名的光芒,“听说咱们这位新指挥使大人,是个眼里容不得沙子的人,况有些事还不能让他知道,这吃空饷一向都是军中的规则。 我大顺上十卫,京营十六卫,且不说十七都司,三百多外卫,六十五守御千户所,哪一个不是这么过来的?难不成偏偏到了咱们这里就不行了?前后不都是一笔烂账?“ 杨孝军朝周金奎看去,这周金奎乃是宫里周贵人的娘家兄弟,周贵人进宫不过三年,正是颜色最嫩,风韵最浓的时候,皇上这一年来,去后宫的次数较少,其中去周贵人宫里的次数又是最多的。 也难怪,周金奎敢这般抱怨,不过是仗着自己有几分宫里的后台。 杨孝军心头骂了一声“蠢货”,要知道,当今皇上可不是念旧情,能够听得进枕头风的人,甚至皇上虽然将外戚安插进了京卫之中,但在宫里,对后妃的防备却是更甚。 他妹子乃是当今皇上原配,自嫡长子没了之后,皇上登极以来,从不曾在皇后宫中过夜,其目的,无非就是不想诞下嫡长子。 自然,这些话,杨孝军自是不会提点周金奎,皇后无子,后位便稳固,至于将来,杨家终究要在军中博一份功名,眼下新来的指挥使,对杨家来说未必不是一个机会。 他的眼前浮现出昨日新来的飞熊卫入营时的一幕,士气如虹,军容之盛,军纪之严,令人望之胆寒,待那边一安置妥当,一个叫王朗的千户便前来,要求接掌整个营地的驻防,理由是,如果按照眼下的驻防,一来他们睡不好觉,二来明日侯爷一来,他们也要跟着吃挂落。 第177章 今日敢对本侯亮刀,明日难保…… 眼见营帐中氛围再一次陷入到了诡异的沉默之中,镇抚使徐大用清了清嗓子,道,“我兵部的人说,新来的指挥使大人麾下一共是四千人,但昨日我看到一共五个千户领了约有四五千人,这多出来的一千人,又怎么说?” 昨日,新指挥使的嫡系进驻之时,徐大用看不惯王朗那副德行,想到区区一个千户,竟然在他们这些人面前丝毫没点规矩,说话行事毫无恭敬之意,两人起了冲突,竟然要动手,还是杨孝军镇压住了。 “就是这个意思!”周金奎用赞赏的目光看了一眼徐大用,“总不能只许周公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吧!空饷固然不对,但兵额超出……这,若是真正追究起来,说不得罪名比我们的还要大呢!“ 兵额超出,放在武将头上,若是皇帝多想,搞不好还有谋逆的嫌疑。 靳义眸光幽幽,从头至尾,他一句话都没有说,在他看来,一個能够在东南战场上将倭寇打得落花流水,并一举将盘踞了江南近百年的甄家连根拔起,一直到现在,朝中无人对这少年动手,这样一个人,会留出如此明显的把柄,让他们来抓? 一支军队里面,人数到底是四千人还是五千人,老百姓看不出来,难道拉进了军营,他们这些人也看不出来? 宁国侯会不怕人弹劾? 正如徐大用所说,一旦有人弹劾,上头真正追究起来,罪名的确不小,你一个高级将官,国家勋贵,偷偷养那么多兵,究竟意欲何为? “要不,杨同知,就这么说好了?”周金奎处处都想和杨孝军争个高低,虽说他是佥事,级别比杨孝军低了一级,但谁让宫中皇后没有子嗣,而他妹妹如今圣眷正浓? 见杨孝军还在犹豫,周金奎心中哂笑,口中语重心长地道,“这空饷是历来就有的,也不是你我弄出来的东西,已经在军中形成定例了,所谓和光同尘呢,听说这还是那帮文人想出来的理由,咱们侯爷还是个秀才,通文墨,必然也会明白这个道理。”x33 杨孝军只觉得周金奎就是个蠢货,他不置可否,也没有人知道他到底是不是听进去了,此时,眼见天色不早了,他站起身来道,“就到这里吧,准备准备,一会儿要迎接侯爷了!” 外面,西边的大营里头传来阵阵躁动,四个人忙快步出了营帐,看到王朗一身戎装,骑在高头大马上,吆喝,“即刻出营,不要落下,跟我走!” 只见王朗所领千户,一人双匹,手持狼牙棒,人人脸上都是激奋的神情,从营中一跃而出,陆续出了辕门,一路往西奔驰而去,王朗待人都走得差不多了,马鞭一甩,在空中发出一道破空声,追了上去。 杨孝军看得浑身热血沸腾,昨日五千户所进驻的时候,只看出军容肃穆,军纪严明,别的尚未看得分明,而此时,看到这些军卒们马上腾跃,一双双眸子精光湛湛,士气如虹,动作整齐划一,他竟然被感染。 果然,这是从打了无数次胜仗之后的血勇之旅,绝不是他们这种养在神京的颓废之师所能比的。 “这是……出征?”周金奎皱了皱眉头,他是后戚,来军中,只是为了镀金,捞个军功好升官,若正儿八经去打仗,他可不想! 周金奎眸中闪烁,心中已生一计来,想来这军中应不是他一个人不想出征,所谓法不责众,他就不信,这宁国侯敢将军中诸军将全部处置。 杨孝军没有接他的话,踏步朝西边大营走了过去,那边用拒马南北向拦了起来,与东边大营形成了一道边界线。 这就是眼下的飞熊卫现状。 “是哪位,报上名来!”持枪的守卫两边一拦,中间交叉,将杨孝军拦在了外头。 这相当于是飞熊卫西大营的辕门守卫了,跟杨孝军的亲军很生气,持械就上前争辩,“没看到是指挥同知吗?” “不认识,上面有令,任何人不得随便出入军营,别说是指挥同知了,就是指挥使大人来了,都要过咱们这一关!” 杨孝军不由得想到了细柳营的故事,他身后亲军越发生气,正要上前,他拦了一下,掏出了自己的牙牌,出示之后,道,“烦请通禀你们这边掌事的千户,我乃是飞熊卫指挥同知杨孝军,有事前来相询!” 一位站立附近的军卒听闻,转身就小跑着去了,过了一会儿,冯大阚几人边说话,边联袂而来相迎,命守卫的军卒收了枪,邀请杨孝军入内。 “侯爷治军甚严,军中一切均有法令制度,不周到之处,还请同知大人见谅!”冯大阚一看就是几位千户中为首者,与杨孝军解释道。 早在他们回京的路上,他们已经将眼下飞熊卫中尚存的几位将官来历摸得清清楚楚了,知道眼下这位杨同知乃是中宫皇后的从兄,指挥佥事周金奎乃是周贵人的亲兄长。 昨天进驻大营的时候,他们的兵马已经冲进了辕门,守卫辕门的军卒还茫然不知所谓,而晌午早过,营地里看到稀稀拉拉成群的军卒,喝酒的喝酒,唠嗑的唠嗑,赌博的赌博,一盘散沙。 冯大阚等人不管心里多瞧不起杨孝军,既然是后戚,惹是惹不起,也犯不着惹,面子情还是要顾一顾。 杨孝军一路过来都在观察这边营地里的军卒,见作训的作训,站岗的站岗,无一人闲置,一举一动均是带着肃杀之气,人人血气翻涌,无一丝颓唐,哪怕是个外行也能看出,这是一支劲旅。 听闻宁国侯年纪尚小,都说江南战场上的军功乃是他师父夏进让给他的,但此时,杨孝军只是想笑,麾下能够带出这等队伍的人,需要别人让军功? 等进了营帐,冯大阚将杨孝军尊为上座,自己几个人落座之后,冯大阚不等杨孝军说话道,“昨日本来一到驻地,我等就应该前往同知大人的营帐,向同知大人报到,因为初来乍到,事情很多,才耽搁了!” 杨孝军也知道冯大阚等人并没有这个意思,他们是新指挥使带来的嫡系,从初来乍到要求换防,就能看出,这几个千户是没把自己等人放在眼里,但军中靠拳头说话,谁的拳头大,谁就是老大,杨孝军倒也无可厚非。 “冯千户客气了!某前来,是想问一下,不知指挥使大人什么时候前来?军中诸多事,先前一直是某在暂代,既是侯爷已经回京了,军中细情,某还要向侯爷禀报!”x33 “侯爷今日一早去上早朝,适才传令官来过了,约莫过不了多大一会儿,侯爷就会前来,一会儿一起迎接侯爷?” “甚好!” 这边,看到杨孝军带着人去了对面,周金奎心中称愿,与徐大用一起喊了几个千户和百户过来,也在营中开起了小会来。 “适才,你们看到了,那边已经有千户领军出发了,跟着咱们这位侯爷,有点好就是想要建功立业的都有机会,不过,这军功可不是轻而易举就能得,那是要用命用血来换的。”周金奎笑着道。 “奶奶个熊,谁要军功啊,老子现在好好儿的,打个屁的仗!”千户安远成其貌不凡,他姐姐是水溶的侧妃,他来军中和周金奎一般也是来混个军功,将来好升官的,让他去打仗,这怎么可能? 周金奎看向下一个千户郑崇孝,后者约莫三十多岁,细长脸儿,一双狭长的眼睛总是睡不醒的样子,颌下短须,颇有几分武将风度,见周金奎询问自己意见,略沉吟,“眼下这些兵,怕是带不出去!” 若是打仗,必定是拖后腿的! 周金奎脸色一沉,“京卫是什么情况,别人不知道,咱们自己人心中有数,军饷前两个月才补齐全,平时饭都吃不饱,怎么练兵?” 另一个千户吴贤见郑崇孝言语无状,吃了挂落,忙符合道,“佥事大人所言甚是,弟兄们也就这两个月填饱了肚子,往常差点被户部那帮狗日的饿死,这都没缓过气来,如何打仗?” “所以说,这件事,我们要让指挥使大人知道,能够体谅我们的难处,咱们这些兵和他从南边带回来的可不一样,瞧瞧人家,一人双匹,手上那狼牙棒多少斤?我们买得起?”周金奎道。 徐大用跟着附和,“带兵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侯爷要想让下头人伏气,也得拿出点东西来,大家才心服口服,哪有二话不说就把人往战场上拉的道理。” “嗯,侯爷初来乍到,这边营地里咱们的几千人,我们还得好好安抚!” 几个千户和百户领略了意思,各自往军中“安抚”去了,郑崇孝走在最后面,心头沉思,他麾下几个百户跟在后面,也是各怀心思。 这边,焦大将几个护卫交给冯大阚后,走了没多大一会儿,贾琮便领着一众亲卫,从宁荣街出来,惊了宝玉一身灰尘后,就出城直奔京卫大营而来。 这边迎接的事,杨孝军全部交给了冯大阚来做,周金奎很不服气,但官高一级压死人了,想到一会儿要让贾琮看的好戏,他又深吸几口气,让自己的情绪平复下来。 东西两大营的军将们分别列两边,贾琮在辕门处勒住马匹,亮出了自己的牙牌,辕门大开,贾琮领诸亲卫入,在西营军将眼中,这是理所当然的事,可对东营军将眼中,觉得不可思议,当下,东营军卒竟然有人交头接耳,一看就知道是在嬉笑适才辕门处发生的事情。 哪有将指挥使拦在外头的道理,这规矩还真是稀奇。 贾琮翻身下马,从东西营列队的中间走过,一双鹰隼般的眸子扫过两边列队,注意力主要集中在东营地这边,见上至将官,下至军卒衣衫不整,军容不肃,站无站相,两道剑眉已是深深皱起,几乎快连成一条了。 果然,对飞熊卫原先的这一个基本盘就不能多指望,谈战斗力都已经是一件奢侈的事了,再一眼扫过去,阵容与报到他这里来的数量,分明对不上。 贾琮心中有了数,从头到尾看了一圈,又折返回来,站在了阵列的中间,面向东边阵营的军卒,问了一声,“还举得起刀吗?提得起狼牙棒吗?” 有人嗤笑出声,东边营地的人都非常清楚,自己人在笑什么,说实话,看到贾琮的瞬间,他们也想笑,毕竟,这侯爷年纪太小了一点,还在吃奶吗? 怎么不好笑? 杨孝军等人循声看去,是东阵营这边的人,而反观西阵营的人,依旧是目不斜视,面无表情,眼观鼻鼻观心,如木雕泥塑,站如松之姿,威风凛然。 周金奎也朝西边阵营扫了一眼,与徐大用对视一眼,均是默然。 眼下不是想军容军纪的时候! 贾琮的目光在笑的那些人身上扫了一眼,问道,“发笑的这些人,本侯不予理会,其千户,百户,总旗,小旗站出来!” 一看就是来者不善! 整个东阵营一片寂静,所有人都低着头,无人执行命令! 贾琮有些笑了,他微微偏头,朝东阵营使了个眼色,身后的亲兵正要领命执行,便见东阵营里头,不知道是谁带头,一声哐当拔刀的声音传来,紧接着,两千多人,有人陆陆续续拔刀。 一时间,营地里出现呼啦啦的拔刀声,此起彼伏。 周金奎耳边听着这样悦耳的声音,心头大爽,无知小儿罢了,东南战场上,不过是沾了夏进的光,夏进为他铺了路,就以为,自己真是霍去病转世了? 霍去病也是十八岁开始取功名呢! 杨孝军朝周金奎瞥了了一眼,厉声朝军卒们呵斥道,“放肆!” 但这些拔刀的人并没有将刀收回,而是盯着贾琮,周金奎朝贾琮侧目,见其手按腰刀,一双冷峻的眸子目不转睛地盯着东营地上的人。 就在有人蠢蠢欲动之时,只听见营地之上,唰的一声,声音整齐划一,一把把雁翎刀出鞘,刀尖统一向上,道道寒光反射过来,刺得这边的人眼睛都睁不开。 “所有未拔刀的人全部出列!”贾琮手指着北边的一块空地,有人得令开始跑起来了,而就在这时,其中一人直接出刀,朝边上奔走的人看去,只是他手中的刀还没有挥下,“砰”的一声响,只见此人口中喷出血来,刀在手中晃了下,人便倒地身亡。 火铳! 营地上一片哗然! 人人循声看去,只见一群骑兵不知何时,一个个手持火铳,已经将东边营地里的人围了个水泄不通。 此时,东边营地上只剩下拔刀之人,约莫三四百人,贾琮猛地挥手,西边营地上的人举起手中的刀,朝这些人挥了过去。 “侯爷!”周金奎没想到贾琮如此生猛,怎么能对自己的人下手,他忙向贾琮道,“他们只是……” 周金奎很清楚,这些人都是听了自己的怂恿,鼓噪才会如此。 “今日敢对本侯亮刀,明日难保不敢对皇上挥剑,所有敢反抗之人,留几个活口以供审讯,其余人等,一个不留!” 贾琮无情的声音在营地上回荡,阵阵血腥味随着风吹散开来,一些没有上过战场的京卫军将们闻着,阵阵呕吐感涌上来,随着一道道惨叫声在上空响起,东营地里面的军卒们,自动地分成了两块,一块是所有事都不涉及人,一块是方才贾琮点名的千户、百户、百旗和小旗。 所有人的双腿都在打颤,他们没想到,这个小侯爷竟是如此残暴之人。 终究只杀了部分人,那些负隅反抗的被杀了,弃刀求饶者留了下来,全部都被捆绑起来,扔到了一边。 见此,周金奎和徐大用二人脸色比死人还要苍白,浑身冷汗直冒,心跳如擂鼓,恐惧得不知所以。 周金奎想过了无数可能,只是没想到,这个少年是如此强势,残忍,杀心如炽,这样的人不按理出牌,一下子,他就不知道该用何种战法,才能对抗了。 原打算给贾琮来一个下马威,让他知道,飞熊卫不是他想掌控就能掌控的,更别说,初来乍到,屁股都没有坐热就想把他们这些人拉出去给他换战功,岂有此理! 噗通,有人跪了下来,为首的一人道,“属下吴贤该死,方才侯爷命我等站出来,我等没有及时,还请侯爷军法处置!” 适才,发笑的人主要是安远成和吴贤的人,他见安远成没有站出来,便也不好出头。 “很好!将令不从,原该受死,念今日尔等初犯,认错态度良好,死罪可免,活罪难逃,百户以上每人三十大板,百旗和小旗每人二十板子,行刑!” 随着贾琮话音落,当下就有人上前,一时间校场之上,竹板入肉的声音噗嗤噗嗤地响起来,哀嚎声此起彼伏。 贾琮纹丝不动地站在最前面,冷冷地看着眼前,他倒是没想到京卫竟然风气也如此,若今日他不能以雷霆手段制服这些人,果真由其给自己一个下马威,往后,他的将令将出不了中军帐了。 军中,一切以实力为主,眼下到底是谁想要给他一个下马威,是谁挑拨得军卒校旗如此,似乎也不难查。 贾琮微微侧目,朝一左一右的指挥同知和指挥佥事苍白的脸看了一眼,心中已然有数。 第178章 王子腾:且看宁国侯这一关怎么过? 飞熊卫营地里一片血气弥漫,随着风朝附近的几个营地吹散过去,引得一阵躁动。 飞熊卫的中军营帐随着上任指挥使刘勉调任登州卫之后,便一直闲置,今日,冯大阚已经着人打扫干净,按照贾琮的喜好布置之后,重新启用。 此时,贾琮坐在条案后面的太师椅上,地上两溜一共十六把交椅上,一共坐了十人,一名指挥同知,一名指挥佥事,两名镇抚使,六名千户,各分两个阵营,泾渭分明。 不多时,两名文职经历手里捧着飞熊卫的名册、钱谷出纳账册,戎器除治之名册,及一应往来文书进来了。 冯大阚起身将这些文件全部分门别类地码放在了条案上,贾琮取了最上面的一本花名册,一页一页地翻起来,营帐中静悄悄的,冯大阚等人已经习惯了,倒是杨孝军等人大气儿都不敢出。 周金奎与徐大用甚至整个人都在哆嗦,适才,两名文职经历进来时,掀开门帘,外面浓郁的血腥味顺风而来,两名经历苍白的脸色,隐忍的神情,都落入了二人的眼中。 营帐中,仅余了贾琮翻动花名册的声音。 他看到最后一页上的数据,三千二百一十三,是在册官兵的数量,而适才,他一眼扫过去,大致的数量远没有这么多,到底吃了多少空饷,其实不难统计,一数便知。 贾琮将花名册合上,开始翻钱谷出纳的账本以及戎器,随便心算一下,眼下,军中进出戎器最后结余下来,总数不足一千三。 之所以进的少出的多,理由只有一個,戎器被卖了! 贾琮抬眉朝杨孝军和周金奎看去,前者尚算平静,后者额头上已是汗水爆出,双手扶膝,可以看得到膝盖在打颤。 帘子被掀开,大牛进来了,拱手道,“禀侯爷,一共行刑四百七十八人,因谋逆死刑一百二十三人,死一名千户,五名百户;杖刑二百零八人,其余均是腰刀出鞘后又还鞘求饶者,这些人供出,是因为有人给他们下了命令,命他们在侯爷到的时候亮出兵器!“ 大牛将几份供词呈上,贾琮接过来,一目十行看完,“将周金奎、徐大用、吴贤,斩首!”贾琮下令道。 “贾琮,你凭什么?我妹妹是贵人,我乃是圣上亲点的”周金奎腾地站起身来,不待他动作,身后就已经有人下了手,两肩被劈砍,周金奎不敌,身子一矮,噗通一声膝盖落地,疼得他直抽冷气,抬起头来,一双充血的眼睛盯着贾琮,“你暴虐无道,肆意屠杀我大乾勇士,统兵无能,激起兵变,以血腥手段屠杀,贾琮,你有何资格为我飞熊卫指挥使?” 周金奎此言一出,原本惊骇无比的徐大用和吴贤均是恐惧退去,胸口只余激愤,无他,若无贾琮前来接掌飞熊卫,指挥使必然是周金奎的,而他二人不但不用出征,均能至少官升一级。 “大乾勇士?”贾琮冷笑道,“诸位有何资格自称大乾勇士?提不起刀,不敢上战场,对指挥官动手犯上,此等人竟然还敢称勇士!周金奎,你以为本侯不来接掌飞熊卫,你就能当上飞熊卫的指挥使?“ “你胡说,我从未说这样的话!”周金奎兀自挣扎,但养尊处优,从不作训之人,如何能够抗争得过贾琮的亲兵,只将一张脸挣扎得通红,额头上青筋暴起,心中也是恐惧不已,担心这个少年侯爷一时冲动之下,将他的头割下来。 “伱是从未说过,你的行为告诉本侯,你这样想过,否则,你为何要怂恿军卒犯上谋逆?”贾琮抬手一挥,“拖出去,军法斩首示众,所有人观刑!” 周金奎还要挣扎,亲卫已经将一块不知道哪儿寻来的抹布塞进了他的口中,而徐大用和吴贤二人已是被吓得魂飞魄散,瘫软在地,各由两个亲卫将其拖了出去,将二人绑在了辕门前。 此时,校场之内已经一阵血肉横飞之后了,飞熊卫原来那一批校卒早已经心惊胆裂,人人瑟缩如鹌鹑,此时,又看到连指挥佥事都被拉了出来,后面还有镇抚使和千户,已是不知所措,有些胆子小的都开始尿裤子了。 “侯爷,万万不可!”杨孝军待贾琮亲卫将周金奎三人带出去后,忙求情道,“侯爷,周金奎乃是宫里周贵人的兄长,如今周贵人正受宠,徐大用乃是从 x33四品武官,朝廷授命,还有吴千户,乃是前任兵部左侍郎吴璥次子,吴大人于寿康元年以劳瘁卒于普定,皇上圣恩,荫其子飞熊卫千户,若侯爷将此三人斩首,怕是会引起朝野震动!“ 贾琮待他说完,道,“本侯不但知道,周金奎乃是宫中周贵人的娘家兄弟,本侯还知道杨同知乃是皇后的娘家哥哥,可那又如何?身为军人,无视军纪军规本就当受罚,挑唆军卒造反,此等人不斩,留着做什么?将来战场上,背刺一刀吗? 当然,若是杨同知以为,此三人尚可罪不当死,就向皇上奏报弹劾本侯吧!“ 杨孝军一张脸青白交错,他很想申辩一句,他并没有要弹劾侯爷的意思,但来不及说,贾琮已经大踏步出去了! 周金奎等三人被绑在旗柱上,围观的校卒整整齐齐排列在前面,一双双有些呆滞的目光看向三人,见贾琮到,均是昂首挺胸,用充满忌惮的目光行注目礼。 “将圣上的圣旨念一遍!” 贾琮话落,早已经做好准备的冯大阚已经将圣旨拿出来,递给了文职经历,经历颤抖着双手打开圣旨,结结巴巴地念着,念至最后,“……军政之事,可便宜行事,凡事不必启奏等朕圣旨!”时,周金奎脸上一片灰白之色。 没有人跟他说这些,他根本不知道贾琮竟然手握圣旨,腰悬金牌,若是知道,他必不会挑衅贾琮,但眼下已经晚了! 杨孝军这才明白,原来这少年也不是鲁莽之辈,虽年少气盛,却也并不是冲动行事之人,但也的确是行事辛辣之人,今日飞熊卫可以说是一场浩劫,死于军法之人达一百二十六人,其中包括一名正四品的指挥佥事,从四品镇抚使和一名正五品千户,以及数名百户,百旗和小旗,还有军卒。 而此时,杨孝军也看到了,被血洗过后的飞熊卫,贾琮自己带来的人不必说,原先那些人一扫昔日的颓丧流痞气息,此时战战兢兢,人人如履薄冰,显然是被这血腥手腕吓住了。 “杀!” 随着贾琮一声令下,三名行刑之人挥动了手中的大刀,朝三人的脖子砍了下去,军中只听见阵阵倒抽凉气的声音,甚至有人晕了过去。 贾琮转过身来,看向飞熊卫,朗声道,“诸将听令,冯大阚暂领指挥佥事一职,负责飞熊卫整编一事,指挥同知杨孝军负责核查空兵空饷,所有涉事之人,若能主动交代,补足贪腐之数,既往不咎,若查实,全部重处! 明日一早,随本侯出京!“ 冯大阚顿时激动不已,他在千户这个五品位置上已经待了快五年了,再熬下去,头发都要白了,跟了侯爷不到一年时间,从正五品飞速到了正四品。 “是,卑职遵命!” 杨孝军也不得不领命,眼下谁还敢跟这位指挥使过不去? 而贾琮追空饷一言落地,飞熊卫原班人马中,又有几人脸色苍白,摇摇欲坠,好在人数不多,毕竟大佬们都已经死了,下剩的都是些小老鼠,涉及金额也不多。 贾琮雷厉风行,快刀斩乱麻将飞熊卫整顿一番,下剩的工作就好做了,飞熊卫原班人马中,一共三个千户,死了两个,幸存一人是郑崇孝,他无心闹事,况原也是有几分能力之人,便是跟着吃空饷也是迫不得已,追饷之令一下,他便忙将空饷补上了,手下几位百户,他也赶紧催补,算是一枝独秀。 这边一面追饷,一面整顿,千户百户死了的,得选补,要做的工作还很多。 冯大阚正无人可用,焦大为他一共带了六个人来,正好这六人派上用场,均任命为小旗,每人手下带十个人,而从贾琮嫡系也选派了部分百户过来,前往那边任千户,部分百旗也调任百户,如此一来,人人都有了前途,气氛很快热烈起来。 京营的节帅大营之中,王子腾坐在虎皮大椅之上,其麾下十六卫指挥使这一次到了八个,并非是正式的会议,只是临时会,三千营参将侯宗武朝上拱了拱手,充满委屈地道,“节帅,末将这一去,还不知道将来能不能再回到节帅麾下,难道就没有办法了吗?”x33 开什么玩笑,三千营多少年都没有拉出去打仗了,他接受三千营的时候,账面儿上的军卒人数是六千,而实际上不到四千,少了将近一半。拉出去连土匪都打不赢,还得靠杀良冒功才能瞒过朝廷去,若是跟那么一位杀将出去打蒙古人,说不得他都回不来了。 “担心什么,眼下,估摸着宁国侯也没有功夫搭理这边。飞熊卫是个什么情况,当初刘勉宁愿调往登州卫,与倭寇当邻居都不愿待在京城。飞熊卫同知是大国舅,唯一的一个同知是小国舅,杨孝军尚可,还算有点良知,但能力有限,而小国舅成日里想的是如何成为飞熊卫指挥使,论吃空饷,他最能干。 眼下,宁国侯只能说掌握了一半飞熊卫,他若是能够带着自己的这一半飞熊卫去宁夏卫,哪怕不能打仗,关键时候还能保一命,但依末将看,宁国侯年少气盛,必不肯让杨孝军,哦,不,应当说小国舅所领的飞熊卫不听自己的指挥,如此一来,他将深陷泥潭。 而出征时间受限,留给宁国侯的时间不多,恐怕会无暇顾及三千营。如此一来,侯参将又有何担忧?“ 说话的是提督奋武营的襄阳侯之孙世袭二等男戚建辉,其一张国字脸,宽额隆鼻,眸若朗星,素有智诸葛之称,深于谋略,因此十六卫之提督中,其深得王子腾的赏识。 原本一团麻的局面,经过戚建辉这么一说,似乎云雾拨开,即见朗月,以为死期将至的侯宗武此时眉开眼笑,朝戚建辉拱手道,“还是爵爷真知灼见,这么一说,末将也就放心了。” 王子腾也深以为然,他摸着颌下的胡须道,“贾元泽才到京,也是他运气不好,正好遇到了宁夏卫那边叛乱,不过,话又说回来,宁夏卫怎么会叛乱了呢?” 这话一说,众将领的目光都看向戚建辉,这也是他们习以为常的做法,戚建辉既然有“智诸葛”之称,素来,很有几分未卜先知,一语中的本事。 宁夏卫一事传开,据说,戚建辉便做了很多分析和推断,应了传说中的“未出茅庐而知天下三分”,因此,都想事先了解一下,最起码出去后,和亲朋好友喝酒聊天的时候,自己能够说出个所以然来,让人高看三分。 “对于宁夏卫这件事,现在没什么好说的,无非就是饥卒兵变。”戚建辉并没有摆架子,一身道袍,并没有穿戎装,手中拿着一柄折扇,在另一只手的手心里敲了敲,慢条斯理地道。 “但是,我听说户部今年是给宁夏卫拨款了的,走的还是专项,户部扣押了飞熊卫部分粮饷,兵部专程运送去了宁夏卫,为何还会如此?”另一提督果勇营的平原侯之孙蒋子宁虽说没有参加今日的朝会,但也听说了朝堂上传来的消息。 “这就要看宁夏巡抚王楫的本事了,王楫在宁夏数年时间,宁夏卫兵变两次,我个人认为,此事与王楫脱不了干系。”多余的信息,戚建辉也猜不出来了,神棍嘛,一向不都是说一半留一半,一来让人看起来高深莫测,二来主要戚建辉也不是真的诸葛亮。 哪怕诸葛亮,天下事十分,他在隆中时,也只能知三分,更别说戚建辉了。 “不论如何,保国是不用担心宁国侯会如何了,至少眼下他腾不出这个时间来,且看宁国侯在飞熊卫这一关上怎么过吧!”王子腾看着忧心忡忡的样子,但心里盼着要看贾琮的笑话。 贾史王薛,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是一种说法,也是以前四大家族的一贯做法,文臣结党,武将联营,说来说去都是为了自保。 贾家衰败,后继无人,王家嫁姑侄二代到贾家,谋了这京营节度使的位置,看上去是双赢,实则,未尝不是贾家攀附王家。x33 眼下,横空出世一个贾琮,王子腾并不以为然,在他的眼里,贾琮是泰启帝无奈中的无奈之举,想用这小儿来撼动京营,收归己用,道阻且长。 京营一共三大营,其中五军营由十二侯提督,尽归王子腾之麾下,如此庞然大物,只能说王子腾暂且与三大营相互辖制罢了。 节帅营帐中,其余几人低声探讨起来了,就在这时,传令兵前来,“报,宁国侯贾琮已至辕门,求见节帅!” 王子腾愣了一下,他看看天色,还很早,怎么飞熊卫的事,这么快就完事儿了? “诸位,跟我一起去辕门口迎接一下吧!”王子腾站起身来,在诸人不解的眼光中,率先出了节帅营帐。 第179章 贾琮:需要本侯向你见礼吗? 贾琮在辕门前下了马,王子腾领着一群人迎面而来,门口的守卫几也未查验贾琮身份,以及贾琮扈从,便任由其进了辕门。 迎面,一阵浓浓的血腥味袭来,王子腾等人均是心头异动,难道说,飞熊卫那边也发生了兵变? 此时,前往飞熊卫营地打探消息的人已经回来了,正站在一旁,用充满了惊骇的目光看着贾琮,甚至忘了第一时间应当把探来的消息上报。 虽说,此时,并不具备上报的条件,但用眼神暗示一下上峰也是好的,此人,显然是被飞熊卫营地里血腥一幕给惊吓得胆都裂了。 飞熊卫营地附近,今日京城驻军派来的探子比较多,随着贾琮出营,营地里发生的事情也是随着探子往外飞奔,而散发得到处都是。 但,王子腾却并没有来得及第一时间知道,他等着贾琮上前来给他行礼,只朝贾琮微微点头,“元泽,你来了?” 贾琮略拱了拱手,道,“节帅,奉圣上旨意,三千营暂交由本侯节制,本侯这趟来,是来找节帅办理交接手续!” 王子腾的眸光闪了闪,贾琮,小儿,在他面前如此拿大? 他倏地,眸光凌厉,不善地凝视贾琮,企图用气势先给贾琮一个下马威,只是阵阵血腥味扑面而来,虽节制京营,但从未上过战场,不曾临敌的王子腾,只觉得胸腹处一阵异物汹涌,只觉得阵阵恶心,令他格外不适。 王子腾强忍着,以至于面色有点狰狞。 贾琮长身玉立,身后的披风在猎猎风中作响,手按腰刀,环视了一圈个个挺胸秃头的中老年将领或武勋,目光在参将侯宗武的脸上停留,“侯参将,需要本侯向你见礼吗?” 辕门这一处,任何一人不论年龄还是资历都比贾琮要高,但论起品阶,连王子腾在内,都没有一個人高得过他。 这也是贾琮根本不买王子腾帐的缘故,他乃是超品侯爵,王子腾就算是京营节度使,也就是一个从一品,关键这位京营节度使从未上过战场,不过是通过联姻的手段从他贾家的手里抢来的官位。 王子腾在这个位置经营四五年了,手握权柄,看似位高权重去,却毫无帮皇帝扳手腕的能力,在贾琮看来,这京营节度使之职,乃是他的囊中物。 况,今天,贾琮要是和王子腾你好我好论亲戚,落在泰启帝的眼里,皇上会怎么想? 侯宗武心头震撼不已,他与宁国侯分明从未谋面,在这一众人当中,宁国侯竟然一眼就能锁定他,在这个没有照相机的年代,侯宗武只能说,眼下这少年是有几分真本事。 他忙上前见礼,“末将见过侯爷!” “点明兵将,一盏茶功夫后,本侯要检阅!” 侯宗武未领命,忙看向王子腾,明显就是在询问王子腾的意思,丝毫没有将贾琮这个新上任领导放在眼里。 贾琮也看向王子腾,眼中意味就有些莫名,王子腾心头一凛,此时也顾不上和贾琮扳手腕了,忙对侯宗武道,“还不快赶紧点好兵将,受命立即行动!“ “是!” 侯宗武去了,王子腾这才邀请贾琮去节帅营帐中坐一会儿,道,“这几日,营里集中作训,同步进行兵卒核实,争取能够做到实兵实饷,今日没有去上朝,朝中所议情况也并不知晓,虽说圣旨是已经接到了,还没来得及与侯参将说,他适才才会有所惊诧!“ 这是在解释方才贾琮说有旨意后,侯宗武不遵旨意,反而用目光询问他的意思。x33 他这般解释,贾琮也知道他的意思,斜睨了王子腾一眼,心头已是不以为然,只能说王子腾的手段实在是有限,他还没怎样,王子腾自己就先怕了,担心他在皇上面前上眼药水。 只要他弹劾侯宗武遵圣旨前,要先过问王子腾的钧令,那王子腾的死期就近了。 帅令大过皇命,武将取死之道也! “节帅公忠体国,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想必朝中的意思,节帅已经明了,宁夏卫兵变,影响甚为恶劣,地方上了奏折,乱兵裹挟流民,席卷数县,一旦声势浩大,成为震撼全国的大事,朝廷公信力何在? 皇上已命本侯领兵前往叛乱,三千营以骑兵为主,奔袭迅速,此番可派大用场,本侯也期待,三千营能够再次扬名,不坠他年世宗皇帝时的威名!” 王子腾一行在节帅营帐落座,书吏上了茶,戚建辉便问道,“宁国侯,飞熊卫那边进展如何?” 许是意识到自己的问题问得太过直接了,戚建辉为自己找补道,“侯爷昨日才进京,今日一早便接到了圣旨,还没来得及入军营,整军之事须徐徐图之,不知如今整编进展如何?” 贾琮端起茶杯轻抿了一口,“整军之事,倒也不是桩桩件件都要徐徐图之,事急从权,事缓图圆,眼下事态紧急,自然是要讲究权变。来节帅此处前,本侯已经去过飞熊卫,整编之事已经完成大半,明日出征刻不容缓。” 戚建辉是不相信的,他目光很是隐蔽地打量贾琮,见其面容冷峻,毫无骄矜之色,眼眸中更无闪烁之态,不像是说谎的样子,也让戚建辉觉得此人是不屑于说谎的。 蒋子宁同样也很惊讶,据他所知,虽然大国舅杨孝军为指挥同知,但对周金奎这个小国舅也是无能为力,管理困难,贾琮这样一个小儿,用的是什么手段压制了周金奎? 王子腾与贾琮闲聊了两句,外面,传令兵已经来了,侯宗武已经领着军卒在等候了,贾琮便约好王子腾一起出去看看。 “节帅,我们同往!”贾琮邀请道,毕竟是在别人的地盘上,该有的礼节不能少。 戚建辉和蒋子宁等人落后几步,看着贾琮和王子腾走远,这才将出去打探消息的人唤来,戚建辉问道,“飞熊卫那边有什么异动?” 此时的探子狠狠地咽下一口口水,眼中依然显露出忌惮来,他万分庆幸自己不是飞熊卫的人,道,“飞熊卫那边,打杀了数百人!” “什么?”戚建辉惊呼一声,而蒋子宁等人人人都是张大了嘴巴,显然不敢置信。 探子三言两语将经过讲了,道,“宁国侯所率飞熊卫军卒都是从战场上下来的人,实在是太过凶悍,这一次,飞熊卫那边死了一个佥事,一个镇抚使,两个千户,好几个百户,总共一百多人,打板子的也有两三百人,整个营地死伤一片,实在是太可怕了!” 探子想到他们在飞熊卫营地外面偷看时,甚至有人被那冲天的血腥味冲吐了的,里头简直跟地狱一样,到了现在,他两条腿都在打颤。 川宁侯之孙世袭二等男季思文摇摇头,道,“岂有此理,岂有此理!飞熊卫那些人都是公忠体国之人,身为军将,没有马革裹尸,竟然死在了贾琮的残暴无德之上,岂有此理啊!” 季思文说着,竟是弯了腰,挤出了两滴眼泪来,他这般一作台,也激起了其余人的同理心,人人都对死去的一百多军卒感到同情,又无人不愤恨贾琮,简直是人屠啊! 可别人屠的是敌对,而贾琮屠的是自己人。 “如此残忍凶暴之人,如何平得了叛乱?说不得到了还没有到宁夏,半路上就会引起兵变!”蒋子宁忧心忡忡,皇上怎会对如此无道之人委以重任? 季思文也是唉声叹气,只是他们却无计可施,缓慢地朝校场走去,想看看贾琮如何检阅三千营。 三千营人数不足四千,比既定人数少了近一半,不知这小儿会如何处置? 校场前的点将台上,王子腾有些后悔随贾琮前来校阅三千营,趟这趟浑水,看着下面侯宗武所领的人,哪里有六千人的规模,少了这么多,从数字听来倒是没觉得什么,京营吃空饷是很严重,但这些年也就辽东,西北,东南在打仗,等真正打到京城来,估摸着他王子腾也赶不上数十年后的那盛况了,是以,王子腾自己本身也拿了一份空饷,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眼下,听到贾琮一声轻笑,他面子上很是挂不住,只当没有听见。 “侯参将,缺多少人?”贾琮环视一圈,且不说老弱,这人数就很不足。 “这……因侯爷来得匆忙,末将紧急擂鼓集合,并没有通知,是以,人数来的不齐!”侯宗武偷偷朝王子腾看了一眼,见节帅面色阴沉,心头也跟着擂鼓起来。 贾琮笑了一下,背着手,与王子腾并肩立在点将台上,道,“这样啊!本侯本来今日是要将人全部带走,但考虑到实际情况,本侯宽限一夜,明日卯时三刻延平门外集合,迟到者,斩!人数若不足,本侯就唯你是问!” 老弱的问题,贾琮暂时没法追究,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侯宗武此时暂时没有想到贾琮所言的“唯你是问”这四个字的意义所在,听了这话,他心头已经退意坚定了,跟着贾琮这种人,发财是想不到了,打仗倒是要跑在第一位,天下这么多武将位置,他凭什么要选最危险的一个? 待将贾琮送走之后,侯宗武便第一时间跑到了王子腾的节帅大营中,此时,人都已经到齐了,蒋子宁等人面目非常沉凝,侯宗武也没有多留意,而是对王子腾道,“节帅,末将还是想在节帅的麾下效力,末将从未与宁国侯打过交道,对其性子实在是不了解!” 王子腾也在犹豫这件事,如何将人数的问题糊弄齐了,眼下只说了三千营由贾琮节制,人事关系之类的暂时也转不过去,这些手续后面可以慢慢走,是以,只要将人数补齐,这一关暂时可以过了。 “保国,你职位调动的事,将来可以再慢慢图谋,眼下,我还是建议伱,保国,先把眼前这一关过了再说!”季思文叹息一声。 王子腾也有些愣了,看向季思文。 侯宗武也忙问道,“爵爷,这话怎么说?” 蒋子宁最不喜欢卖关子,忙道,“听说,飞熊卫指挥佥事周金奎被贾琮以鼓动兵卒,有领导兵变嫌疑而斩首示众了!” “啊!”侯宗武惊得失态了,一张脸血色褪尽,连周金奎都死了,他还能活吗? 此时,侯宗武已经什么都顾不上了,他噗通跪下,声泪俱下,哭道,“节帅,救末将一命!” 王子腾也是震惊不已,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戚建辉将探子所报的事儿一并说了,道,“此时,宫里应当已经知道飞熊卫发生的事了,依末将看,保国未必不能免掉这一遭儿罪。” 贾琮此举,必然会引起整个军营体系的震动,另外,周金奎可不是随便人,而是宫中贵人的兄弟,眼下正得宠,这枕头风一吹,皇上能不震怒? 王子腾略一沉思,也拿不定主意了,问道,“你们怎么看?” 蒋子宁道,“末将以为,可暂时先把人马补齐,再静观其变,眼下宁夏卫兵变,也不知道情状如何,况人都死了,皇上若是要用这个人,暂时或许会隐忍不发。” 若贾琮能够顺利平叛,或许会多活几年,可若一旦兵败,死期可见。 可侯宗武是一想到要听令于贾琮这种人,心头就发憷,这就好比那种天天坐机关喝茶看报的官痞子,听说身上被派了活来,首要就会烦躁,抵触,甚至生出怨怼情绪来。 他忙嚎道,“节帅,只要不让末将跟着宁国侯去,便是将末将罚为马夫,末将也愿意。” 王子腾此时也没有太多的好办法,毕竟,贾琮并没有额外要求,他只是奉圣谕行事而已。 若这节骨眼上,他陡然将三千营的参将换了,落在皇上的眼里,帅命大过皇令,他和侯宗武都得死。 而侯宗武心里也明白这个道理,他如此这般作态,并非真的想要王子腾帮他扭转乾坤,不过是为自己的将来进行铺垫,贾琮这种人,他和贾琮肯定是尿不到一个壶里去,不可能长久共事,这次从宁夏那边回来,贾琮容得下他,他也要谋划着从贾琮麾下离开。 况,真上战场是不可能上的,若是到了战场上,当了逃兵,他背后也要有个兜底的人,侯宗武也唯有好生抱紧王子腾这条大腿了。 第180章 熙凤:琮兄弟,大嫂子这是仗了你的腰子了? 荣国府,荣庆堂里,贾母歪在罗汉床上,鸳鸯和琉璃服侍在一旁,捏肩的捏肩,捶腿的捶腿。 底下,王夫人和薛姨妈一左一右陪坐着,宝钗坐在薛姨妈下手,熙凤和李纨立在一旁侍候着,熙凤说了一通不知什么笑话,将满堂逗笑,宝玉笑得滚进了贾母的怀里,直嚷肚子疼。 贾母一面自己笑,一面帮宝玉揉肚子,道,“都是凤丫头这促狭鬼闹的,快别听她的话!“ 虽都笑着,但除了宝玉,人人的笑意都不达眼底。 此时,时辰已经不早了,平日里这个时候,老太太都已经用过饭,姐妹们陪着坐会儿,就要各自回屋歇下。 只今日,都守在荣庆堂里,虽多了个宝钗,但迎春和探春都不在,那边黛玉没过来,谁也不敢提摆饭的事。 这也是熙凤变着法儿说笑,逗老太太乐儿的缘故,趁着大家伙儿都笑开了,熙凤朝廊檐下的平儿使了个眼色,平儿点点头,快步去了。 东府这边,黛玉和尤氏领着迎春三姐妹在宁熙堂里坐着说话,适才,贾琮的传令兵已经回府传了令来,说是约有一盏茶的功夫就回来了。 “好容易吃一次团圆饭呢,老太太那边一定尽等着了,往日这個时候,老太太都用完了饭,这会子功夫已经打发人过来,问了好几次了。”尤氏秀眉微颦,一会儿肯定还是要过去吃饭的,她在犹豫要不要过去。 若西府那边不执意要请的话,这边一家子摆个家宴,气氛倒还轻松一些,她一个寡妇身份,膝下无子女,过去不合适,不过去也不合适。 黛玉正要说话,便看到晴雯快步进来了,“夫人,前面打发人来说,侯爷回来了,正沐浴更衣呢,一会子就过来了!” “琮三哥回来了!”探春喜得忙站起身来了,忍不住朝窗外望去。 迎春也是抬起一双略有些呆讷的眼望过去,庭院里暂时还空无一人,她不由得又垂下眸光,她和琮兄弟是同出一父的兄妹呢。 惜春已是翘首以待了,甚至略有些紧张,一双肉白细嫩的小手绞着帕子,水汪汪的大眼睛透过窗,一直盯着庭院,待看到抄手游廊上,一道欣长的身形出现,她惊呼一声,“琮三哥哥回来了!” 贾琮进了上房,看到一屋子莺莺燕燕,黛玉坐在罗汉床上,尤氏陪着三位小姑子坐在地上的椅子上。x33 他先朝黛玉看去,对上黛玉一双脉脉含情的含露目,夫妻二人已是心有灵犀,黛玉忙要起身,他已是快步走过去,轻按了黛玉的肩。 虽说此时代的女子地位低下,女主子在丈夫面前要遵从四德,但贾琮并不想要黛玉为他讲究这些,他只想给这个原著中,寄人篱下,孤苦无依,所托非人,最终泣泪而亡的女子最大的幸福,令她一世不见哭声。 贾琮先与尤氏和迎春见礼,“大嫂子、二姐姐来了?” 他笑着对探春道,“我还说,二姐姐和三妹妹若是来不了,一会子我亲自去跟老太太说,接二姐姐和三妹妹过来我这边住几天,也不知,玉儿给你们准备的住处如何,可习惯?丫鬟婆子们服侍得可上心?” 迎春点头,探春笑道,“多谢琮三哥哥挂心,都挺好的。” 比起在西府那边的住处,要宽敞多了,那边她们一会儿搬这里,一会儿搬那里,挤在一处儿,都腾挪不开,前后院子拥挤,到了夏日里,就很热。 惜春忙在一旁道,“琮二哥,是我给二姐姐和三姐姐准备的院子,适才,我领二姐姐和三姐姐去看过了,她们都说很宽敞,也透亮,院子里的花儿草儿也都好呢,二姐姐和三姐姐也想养猫儿。” “啊,原来,四妹妹真的这么能干了?我原以为你还要大嫂子和你二嫂子帮忙呢,你竟然独自一人就能办这么大的事儿,不错,不错!” 尤氏和黛玉见贾琮用哄小孩子的语气哄着惜春,都是觉着好笑,迎春并没有听出蹊跷来,只觉得她这个弟弟待四妹妹是真好,探春则是一脸艳羡地看着惜春,琮三哥这般宠爱四妹妹,是真好。 才想着,贾琮已是看向迎春和探春,“二姐姐和三妹妹也想养猫儿?不知先想养什么样的猫儿?”贾琮与黛玉同坐在罗汉床上,紫鹃已是为贾琮上了一盏茶,他也有些渴了,端着茶盏喝了一口,目光不离迎春和探春的脸颊,静静地看着她们思索。 探春想了想道,“琮三哥,人和猫儿狗儿之间也是看个缘分吧,不定什么样的猫儿,捉回来了,养得好就是有缘分的,也不拘是什么样的。” 贾琮点点头,很是赞赏道,“一向听说三妹妹聪慧能决断,果真如此,这番道理实在高深,世人养宠物,多追求高贵品种; 实不知,所谓的高贵品种,一来其实是外国的本地猫狗,二来有些品种是人可以培育出来的,这样的宠物娇气,不是有这样的毛病就是有那样的缺陷,于主人照顾起来很难,于这种宠物来说,生活上也有诸多不便,也容易生病。反而本地宠物养起来,不费事。” 贾琮前世有个朋友,养了一只异国短毛猫,也就是随着《加菲猫》动画片风靡全球的那种猫。 那种猫就是波斯猫和美国短毛猫杂交而生,头大且圆,看上去既萌又可爱,脸平,口吻短宽,这就导致了吃喝起来很不方便,特别是吃猫粮的时候会糊得满脸都是,眼睛和鼻子里也会吸进很多粉尘。 每次吃东西后,都要及时为它清理,否则,长期处于感染状态,一天要用湿纸巾为那猫儿擦十多次分泌物。 贾琮之所以知道,是因为那朋友与女朋友外出度假,将那猫寄养在他处,说好的照顾几天,后来那朋友一直不接走,寄养变成了终生制。 “琮三哥,你怎地还知道这么多?”探春得了夸奖,英秀眉眼笑意舒展。 她没想到,琮三哥不但会读书,会打仗,连这种奇奇怪怪的事儿他都知道,一双充满英气的明媚眸子里满是崇拜。 贾琮笑了笑,“不过偶尔听人说起,有时候看书,书上也会有这种杂谈,算不得什么。” 他又问向迎春,“二姐姐呢?你有什么想法?” 迎春大约是没想到,自己还有会被点名的时候,她们在西府的时候,虽时常陪在贾母的身边,日常她都是个木头桩子,甚少会有人关注到她,更加不会有人问她的看法。 若有的话也只是姐妹间会顾上些,长辈们几乎看不到她。 迎春实际上已经习惯了这种被忽视的感觉,一开始,她还会自卑,许是自己做得不够好,才不会讨人喜欢。 每每,底下的人在她面前抱怨,含沙射影指责她不会在长辈跟前凑趣的时候,她自卑感更甚。 天长日久,迎春就不愿意再走到人的眼面前了。 此时,被琮兄弟关注,迎春就如同那种误入了镜头下的社恐一样,她紧张无比,慌得手心出汗,紧紧攥着帕子,唇瓣颤抖,脸色发白,不知道该说什么。 贾琮的眼神变得温柔,尽量减少目光对她产生的压迫感,声音也轻柔起来,“二姐姐慢慢想,不着急,是要那种舶来品猫,还是养个本地猫?” 探春等人也顺着贾琮的目光看向迎春,见她脸颊慢慢地腾起了热意,眼中氤氲着些雾气,贝齿咬着唇瓣,原本粉柔的唇瓣有些发白,心头都不由得为她紧张起来。 黛玉看了一眼自家夫君,心头略有所思。 尤氏也是朝贾琮看了一眼,目光落在迎春的脸上,见她深呼吸两次后,已经渐渐地止住了慌乱,虽不敢看人的眼神,却能够开口说话道,“就,就一只本地猫吧!” 贾琮点了点头,其中未必没有赞赏,道,“那回头我让人给二姐姐和三妹妹抓两只小猫儿来,伱们俩和四妹妹一块儿养吧!” 他问完了之后,又对着黛玉道,“你若是想养点什么,猫和狗是不能养,不如养只乌龟吧!” 黛玉还未说话,探春就问道,“琮二哥哥,为什么二嫂子不能养猫儿狗儿?” 看来,探春等人已经意识到,到了东府这边后,贾琮是要随东府序齿的,原先喊琮三哥,此时喊琮二哥哥。 贾琮只当没有听到这种称呼的变化,而是含笑道,“你二嫂子应是有些哮喘,一向哮喘容易因一些粉尘、细小毛发、花粉等诱发,眼下不知道她的诱因是什么,终归是注意些才好。” 说完,贾琮便又扭头看向黛玉,在黛玉的眼里,她的夫君剑眉星眸,静静地注视着她的目光里蕴藏着如海一样的深情,与他看迎春和探春又不一样。 眼前这个人,是真正将她放在心坎儿上的人。 黛玉的心头不由得一软,柔软唇瓣轻抿,看得贾琮眼中一热,因众目睽睽之下,他不得不稍微挪开目光,端起茶盏,轻抿了一口,垂眸遮掩眼中的异样。 “要不,就听你的,养一只小乌龟吧!”黛玉说着,自己就笑开了,“琮哥哥要是能够帮我弄几条小锦鲤我养着就好了!” 贾琮想到用玻璃缸养几只小金鱼,然后旁边蹲着三只大胖猫的场景,也不由得好笑,“你是想养几只小锦鲤了,二姐姐她们养的猫蹲在一边儿不离开,就跟你自己养了三只猫一样儿?” “以前我们在江宁的时候,你不是也养了一只野猫,每次你偷偷去给它投喂的时候都不告诉我,哼,你以为我不知道,其实我都看到了。” “我原也没想要瞒着你,知道你在一旁偷看。那时候你哮喘还时而犯着,一到了冬日里天冷的季节,就爱发作,春日里花一开,吸花粉也会犯着,我哪敢还让你靠近那野猫?” 这是说他们当日在江宁的话,唯独属于他们自己的美好记忆,黛玉想起来,粉嫩娇俏的脸上就浮现出甜蜜的笑意来,一双盈盈含露目中倒映着贾琮的影子,似乎怎么看这个人都看不够一样。 “大嫂子有没有想养的什么?”贾琮没有忘了尤氏,倒是把尤氏问得愣了一下,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一个半老徐娘了,还能得到这样的照顾。x33 她失笑一下,问询的目光看向黛玉等人,“要不,我养一只狗儿?” 贾琮一眼看到了晴雯,后者原本目光痴痴地看着他,一接触到他的目光,忙胆怯地垂下了头,贾琮则想到了原著中,晴雯骂袭人西洋花点子哈巴儿,不由得笑道,“回头我让人弄一只哈巴儿给大嫂子喂。” 他心说,最好是再弄一只猫儿,让大嫂子每日里可以在屋里看到猫儿狗儿打架。 尤氏禁不住心动了,哎呦一声,“那敢情好,以后咱们去后花园子里散个步,你带猫儿,我带狗儿,那可就热闹了。” 探春笑起来,“就二嫂子身后跟一只乌龟,慢慢儿爬,咱们在后花园子里等二嫂子来,怕是要等得天儿都黑了。” 尤氏笑道,“等你们二嫂子来了,我们就可以打道回府了,你们二嫂子再领着那乌龟慢慢地爬回去,一天儿就这么好打发了。” 一席话,说得都大笑起来,黛玉也是想到了那副画面,跟着噗嗤笑起来,眼泪都出来了,指着尤氏,“你是做大嫂子的,也跟着这般笑话我!” 惜春笑得揉着肚子,迎春也微微抿唇,唇角上翘,眼里已是浮上笑意,这一场笑话里头,她也终于参与了。 “好呀,你们在这里又是说又是笑,让我们在那边好等!” 门口随着打帘子的丫鬟报一声“琏二奶奶来了!”,熙凤的声音已经进来了,紧接着,看到她鸟袅娜娜地过来,手里甩着帕子,一张明艳的脸上,堆满了笑意,丹凤眼里闪着光,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目光在贾琮的脸上稍作停留,问道,“这是说什么呢,老远就听到你们的笑。” 尤氏道,“也没说什么,这大晚上的,你来做什么?” 知道熙凤是来做什么的,尤氏如今也敢和熙凤说几句玩笑话了,故意板起脸,过问她的来意。 熙凤也是愣了一下,珍大嫂子今日是吃了什么豹子胆,竟然敢这般和她说话了讹? 待黛玉等人与她行礼后,一屁股在尤氏身边的椅子上坐下,熙凤不客气地道,“你知道我是来做什么的,你做大嫂子的,不说顾忌些那边老太太还等着,领着他们几个过去用宴,还问!” “哼,你想我帮你办事,你不说求我,你还这么着,两府上,就你是个厉害的?”尤氏争锋相对,虽未太尖锐,却也并没有要谦让的意思。 熙凤见贾琮并不发话,她半眯着眼睛,笑道,“琮兄弟,你瞧瞧咱们大嫂子,仗了你的腰子了,就只知道欺负咱们这些做妯娌的!” 第181章 贾琮:以后不叫宝二哥,该叫宝二姐了! 贾琮幽幽眸光朝熙凤看了一眼,啥意思,这是让我在二人之间做个选择? 尤氏心里此时有了气,略带怨恨地看向熙凤,别以为她听不出熙凤话里的意思,什么“咱们这些做妯娌的”,分明是将黛玉也捎带上了,让贾琮这小叔子误以为她会瞅着他不在的时候,连黛玉也一块儿辖制? 迎春还是木然,惜春还听不懂这成年女人之间争宠的机锋,探春素来精明,也从二人三言两语间闻到了火药味儿。 黛玉罥烟眉微蹙,心中难免想到,琏二嫂子这是被三番两次地派遣过来请琮哥哥过去赴宴,心里头生出了怨怼,不好朝她发火,才拿大嫂子出气了? “琏二嫂子有所不知,我这一年来远在江南,玉儿年岁尚小,一个人在神京中,将偌大个侯府支棱起来,全仗着大嫂子在一旁帮衬。 我虽然从未说过,心里却是非常明白,一直觉着,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才没有向大嫂子说一声感谢。玉儿是深知我的心,也总在我跟前说,长嫂如母!” 尤氏不待贾琮将话说完,已是眼中含了两泡热泪,唇瓣嗫嚅,声音微颤,几乎语不成句地道,“既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这会子说这些,作甚呢?” 她没有夫君,不曾有过子嗣,若是贾家容不下她,她唯有被退回娘家。 那娘家,她老子已经过世了,回去之后少不得要看继母尤老娘的脸色,那人又是個无皮无脸的货色,为了三两银子,两姐妹都肯送给贾珍父子糟践,更何况她? 说不得,回去后不等过夜就要把她卖了。 她能留在东府,有贾琮夫妇敬着,底下人也不会给她脸色瞧,依旧是享着荣华富贵,已经是再好不过的归宿了。 她心里头本就感激贾琮的收容,如今,见她在熙凤面前如此给她脸面,如何不感激? 竟是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不知为何,惜春虽知道琮二哥哥不会为难大嫂子,可听得他这般说,心里头却是松了一口气,看着贾琮的眼里冒着小星星,一家人亲亲热热,彼此维护,于惜春来说,是一种从未有过的全新体验。 琮二哥哥对大嫂子这般维护,心里头自然也会爱护自己,这是小姑娘最直接的想法,也令她感到心安不已。 况且,当初琮二哥哥和二嫂子一块儿扶灵南下后,三年里,大嫂子待她如亲生女儿一般,三四年来,生就了一番母女情深,正如二哥哥所言,“长嫂如母”。 与原著中惜春对尤氏的鄙夷不同,如今的小姑娘对尤氏唯有孺慕之情,也见不得兄长嫂嫂们之间有什么冲突。 黛玉是早就习惯了贾琮将她护在羽翼之下,也深知他就是这样一个人,既是当初留下了大嫂子,他便会一直护着。 虽贾琮并未与她说过那些话,但夫妻一体,贾琮为了维护大嫂子,要扯这个谎,她也唯有顺着说下去,“我常常说,没有大嫂子,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熙凤哪里料到,贾琮两口子竟然会这般维护尤氏,一个寡妇罢了,膝下一儿半女也没有,这边就将她尊得跟老封君一样了。 “哎呀,是我的错了,瞧瞧我这嘴,胡吣什么,我这边儿跟大嫂子赔个不是!大嫂子也只当怜悯怜悯我,大家一块儿去东府那边用膳吧!“ 熙凤也想趁着贾琮在,与这边多说几句话,说起来,她才是贾琮的亲嫂子呢,却比不过尤氏这个干嫂子了,只是,眼下实在是耽搁不下去了,老太太在那边盼得都眼睛都直了。 尤氏有心不想去,她本就不想去,眼下又与熙凤打了两句嘴角官司,越发不想过去了,只笑道,“想来你也不是专程来请我的,我去不去的,有什么要紧?” 贾琮并没有什么寡妇守节的观念,尤氏愿意在家里守着,就守着,不愿意了,将来想再醮,他也不吝出一笔嫁妆,才过花信之年的女子,这般守着实在是没道理。 因此,更加没有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必要。 “既是老太太相请,大嫂子与我们一块儿过去便是,我明日一早就要出征,今日一起吃顿团圆饭,少了谁都不能少了大嫂子!”贾琮相邀道。 这团圆饭本应当是东府这边一起吃才好,一家人围一张桌子,边吃边说笑,其乐融融,西府那边非要掺和进来,但既然黛玉已经应下了,贾琮自然是要尊重媳妇的面子。 熙凤听得心里酸酸的,什么叫少了谁都不能少了尤氏? 她上前牵了黛玉的手,“好妹妹,要不,你和我坐一辆车过去,我们路上边走边说说话儿!” 她得好好巴结黛玉才是,将来与这边近了,说不得就能沾上贾琮什么光儿,指望那边的爷父子,不如指望母猪上树呢! 熙凤这种人,天生骨子里就有投机意识,眼见贾琮飞黄腾达,东府这边蒸蒸日上,她岂有不上赶着的道理? 黛玉不好拒绝,便对贾琮道,“琮哥哥,你坐我的车,等回来的时候,我们坐一辆车。” “嗯,好!” 尤氏与惜春坐一辆车,惜春的车便给迎春和探春两姐妹坐着,姐妹二人都对未来养猫的日子充满了憧憬。 荣庆堂这边,王夫人的眸光也不时朝门口瞟两眼,心里颇不以为然,依她兄长所说,别看贾琮眼下又是封侯又是领兵,不过是沾了他师父的光,不定能蹦跶几日呢,偏偏老太太就这么可劲儿地巴结,真是不知所谓。 薛姨妈一边和贾母谈古,一边也不时眼角余光看向门口,这会子她的肚子已经饿得狠了,却是既不敢催席,又不好说离开,心里也是在想,谁家的子孙晚辈有这么大的架子,让家里的老人等着? 宝玉已经和宝钗坐在一块儿了,喊着“宝姐姐”,问她一些关于金陵那边的事儿,钟山龙盘,石头虎踞,秦淮河畔,十里杨柳如烟,引得他神往不已。 宝玉陷入了沉思中,偏偏他的目光凝聚在宝钗堆雪一般的侧脸上,从侧脸到脖子一片酥软雪腻如凝脂一般,宝钗被他这般发直的眸子看得很是不自在,伸出手轻轻抚住了脸颊,袖口处偏偏又露出雪白一段雪白一段酥臂,竟是令宝玉心摇神动,不由得想到,这膀子也不知什么时候才得以摸一摸呢? 宝钗见他怔了,自己倒不好意思的,听说熙凤已经将贾琮夫妇等人催过来了,忙借口而起身,朝门口迎了两步。 贾琮一身蓝底牡丹麒麟织金锦圆领长袍,腰系玉带,头上用一根白玉簪绾住一头乌发,宽额亮堂,剑眉星眸,少年长身玉立,龙章凤姿,俊雅神秀,气质如画。 其身后,黛玉与熙凤联袂,黛玉年岁虽小,走在美艳如神妃仙子般的王熙凤身边,并不掩其绝代风姿,反而,其出尘之姿,竟将熙凤反衬得几分落了俗套。 尤氏与三姐妹又落后一步,一行人一进来,整个荣庆堂这才真正热闹了起来。 就在贾琮走过去与贾母见礼之时,宝玉已是如同癫狂了一般,冲了上来,拦住了迎春三姐妹的去路,半是欢喜,半是抱怨道,“二姐姐,三妹妹,你们怎地去了那边住,不在这边了吗?我想找个说话的人儿都没了!” 迎春木然,不知道该如何回话,虽说是琮兄弟接她过去的,其实在东府那边,她自在些,也很喜欢,她还要养猫呢,难道养不成了? 探春心里一慌,她的猫儿还没到手呢,况她要是回到西府,猫儿也养不成了,但宝玉这样一说,她是万万不敢拒绝的,一双英秀的眼睛不由得看向贾琮。 王夫人见此,眼中闪过一道阴寒的光,探春有所感知,朝王夫人看去,浑身几不可见地一抖。x33 贾琮见此,桃花眼微微一眯,眸中露出几分危险的气息来,“宝二哥,我进来的时候,看到你与宝姐姐说得正是欢喜,怎地转而又说出这般话来了?叫姨妈和宝姐姐听了,心里头会怎么想?” 薛姨妈一听这话,忙道,“哎呦,宝玉这孩子只是随口一说!” 真是的,自家人打擂台,怎地还捎带上她们了? 大约是宝钗对贾琮的感官有些不好,亦或是有了别的心思,宝钗虽是与迎春和探春一块儿过去东府那边,天将黄昏的时候,借口回了家里,之后便随薛姨妈到了荣庆堂了。 此时,她单独被贾琮点名拿出来说,宝钗抬起一双水灵灵的杏眼儿看向贾琮,见其与黛玉并肩而立,夫妻之间一副同进退的模样,偏生有些容不下她的感觉,处处拿她作伐,这令宝钗很是不解。 贾琮也并非有意将宝钗拿出来说,适才他眼中看到的的确如此,宝玉与宝钗二人离得很近,话也说得极为亲热,况宝钗来者是客,宝玉这般说辞,落到有心人宝姐姐的耳中,又会做何想? 贾琮也担心贾母和王夫人疼爱宝玉,到时候执意将迎春二姐妹接回来,二人分明很喜欢在东府住着,这边跟在长辈们跟前,日日在宝玉受宠的对照下,姐妹们就跟被捡来的一样。 迎春和探春二人不敢接话,贾母倒也并没有将贾琮的话听进心里去,纵然听进去了,此时她也不好明摆着站在宝玉这边。 王夫人一张阿弥陀佛的脸上,顿时笼罩了一层阴霾,她手指头将佛珠捏得死死的,心头愤慨不平,贾琮这话是什么意思?宝玉与姐妹们之间说笑而已,又与他何干?竟是要拿他的宝玉作伐,前次,他领着人冲撞了宝玉,她都没找他算账呢! 王夫人笑了笑道,“琮哥儿,你宝二哥打小儿与姐妹们一块儿吃,一块儿顽儿,自来是惯了的,如今伱把他二姐姐和三妹妹接到那边去住,你宝二哥一个人形单影只的,心里正不自在呢!” 贾琮寻了一把椅子落座,鸳鸯忙亲自过来给他端了一盏茶,贾琮接过来,静静地听王夫人把话说完,笑道,“以后我不该喊宝二哥了,以后喊宝二姐算了。听说宝二哥抓周的时候,抓的偏生是女孩儿家用的胭脂,如今也爱吃女孩儿嘴上的胭脂,可见是投胎投错了。” 贾琮见王夫人的脸黑得如同锅底一般,满屋子的人均是满脸愕然,连黛玉都惊呆了看着自家夫君,贾琮宛若未知,兀自漫不经心地说道,“说起来,二姐姐和三妹妹,也是我的二姐姐三妹妹,如今我在东府那边独掌门户,莫说将姐妹们接过去照顾原也是理所当然,便是要将老太太接过去孝敬两天,也理所当然吧!” 王夫人直接气得浑身发抖,快撅过去了,贾琮竟然这样说她的宝玉,吃胭脂?他虽是爱这些花儿粉儿,可她的宝玉还只是个孩子,况也不曾吃黛玉嘴上的胭脂,与他贾琮何干? 今天这番话,若是让贾琮占了道理,一旦传出去,她的宝玉还有什么好名声,未来能有什么好前途? 至于说,他想将迎春和探春接到那边去住,正好,以后就别回来了,将来也省了公中两笔嫁妆钱,一应的事,都交给他好了! “琮哥儿,你要接谁过去孝敬,我也拦不着,你说宝玉吃胭脂,,这事儿从何说起?“王夫人面目阴沉,声音严厉,大有一副你要是敢不拿出证据来,我要告你诬陷的架势。 贾琮笑了一下,“敢情这件事,两府上都知道,唯有太太不知啊!我原先是不知道,自去江南,才知道,原来真正讲究礼数的世家大族,七岁,男女不同席,三尺童子便要移居外院。 咱们这样的人家,便不说这些了!既是太太想将宝二哥当女孩儿养,宝二哥吃女孩儿胭脂也就是寻常事了!” 宝玉听了这番话,并未觉得自己被冒犯了,因在他的心里眼里,女孩儿是这世上最为尊贵的,他恨不能一辈子都滚在女孩儿的堆里,听她们的娇声笑语,闻她们身上的香味儿。 任王夫人再好的涵养,听了这番话,已经维持不住体态了,她气得脸色发青,捏着佛祖的手指头泛出白来,“我也不知琮哥儿今日这般不依不饶拿宝玉作伐是怎么回事,是我这个做婶娘的做错了什么?你宝二哥不过是问候了姐妹两句,你是怕我要把她二姐妹接回来?你是贾家的爷们,又是族长,你要把她二人养在你府中,除了老太太谁还敢说个不字?” 迎春尚可,横竖贾琮是她的亲兄弟,贾赦夫妇也从不过问她一两句,跟着贾琮也未尝不可。 探春闻得此言,却是如五雷轰顶一般,太太这话,是要将她撵出去的意思?及至她那双英挺秀眉下的眸子对上贾琮的,看到贾琮朝她轻轻点头,其安抚的眼神,探春的心方才慢慢地安定下来。 贾琮是她的兄长,又是贾家族长,宁国侯是正儿八经的侯府,且看看惜春如今多尊贵就知道了,不说将来,只说现在,她们在那边住的,用的,就比在这边好多了。 而对探春来说,最重要的一点便是将来的婚事,这也是她身为女孩儿不得不可劲儿地巴结王夫人的缘故,她的未来不掌握在姨娘的手里,也不掌握在老太太的手里,而是被王夫人拿捏着。 原著《红楼梦》中,贾母为了黛玉与宝玉的婚事,与王夫人角逐,自然不会再牵扯上一个探春,看看迎春的婚事就知道,贾母在孙女儿们婚事上的话语权非常有限,除非她铆足了劲儿争。 但人上了年纪,不说精力有限,将来总是要依靠儿孙,为了孙女让自己老来无依,贾母这样精明一辈子的人,自是不会愿意。 甚至,她在宝黛婚事,最终也一定是王夫人占了上风。 很多人因为探春对赵姨娘的态度,而对探春的观感不好。实则,在一个大家族里,庶女与庶子还不同,男子比女子的自主权还是要高多了,女子一生所系便是婚姻,一旦所托非人,便是迎春那般下场。 探春若想照顾自己的亲母和亲弟弟,她在贾家一日,便一日做不到。唯有运气好,嫁一个好夫婿,方才可以搭救一把,所以,她唯一的路,就是好好巴结王夫人,让她能够看在自己孝顺乖巧的份上,手下留情,许她一门好亲事。 探春,是一位极为聪慧的女子,心思玲珑,能够审时度势,只是摊上一个不但不能支持她,还目光短浅,愚鄙不堪,时时拖后腿的亲娘,最终又被迫远嫁,命运不可能不凄苦。 但贾琮看她眉眼间那一抹英气,心里头是真喜欢的,这样一个恨不能生为男儿,想要建功立业一把的女孩儿,他何不成全一番呢? 贾琮站起身来,再次向贾母行礼,“老太太,既是这么说,二姐姐和三妹妹不如就留在我那边,不过是费两副嫁妆的事,将来这点子银子,就留给宝二哥娶亲好了,我见宝二哥年岁也不小了,这两年该定下来了,耽搁下去,好姑娘都被人挑光了。” 此时,薛姨妈也瞧出了端倪来,心说,这琮三爷怎么回事,跟个锥子一样,处处往人心坎儿上戳,没见把她姐姐气成啥样儿吗? 熙凤惯会救场,此时,也说不出话来,心里头倒是为迎春和探春二姐妹感叹,这边虽是国公府,也不过是个空架子罢了,将来老太太一去,大老爷自是撑不起门面,她家琏二也是显见的没能为,而那边,她这小叔子年纪虽小,却是凭着军功一路升上来的侯爷,正儿八经的侯府,有这样一个兄长撑腰,将来,说媒的怕不会踏破门槛了! 贾琮将宝玉好一顿发落,可以说丝毫不给宝玉留颜面了,但其中有一句话,贾母听了却是极为窝心,便是贾琮说要将她接到东府去孝顺。x33 这其实也是贾琮的手腕而已,他不可能把人人都得罪了,打一派拉一派,常规操作而已。 而贾母却并不这么以为,自从赖家被抄,王夫人没少作妖,桩桩件件令她很不舒服,贾琮这般敲打王夫人,贾母心里头自是欢喜,也觉着这孙儿算是为自己在撑腰了。 她虽不可能真的离了荣国府去宁国侯府那边,但有时候可以拿话说一说,就如同她时常吓唬贾政的那般,“我和你太太宝玉立刻回南京去!”,回金陵是不可能回金陵,但可以吓唬人。 贾母佯作嗔怒,朝贾琮伸出手去,贾琮也就顺势接了,被贾母拉着坐在了其罗汉床上,这张罗汉床便是除了宝玉、黛玉坐过,熙凤偶尔挨边之外,多了一个贾琮坐了。 见此,王夫人心里生出怨怼来,老太太一向只疼爱她的宝玉,如今多出一个贾琮来,又是个和自己有仇的,可谓眼中钉肉中刺了! “你以后不许说你宝二哥,什么当女孩儿养,是我把他养在后院的,你们一个个都不在我跟前,平日里也就宝玉孝顺我,你们不说感谢他,还拿这话说他,以后我听到了我是不依的! 再,你说那些穷酸文人世家大族什么的,怎好和咱们这样的人家比?他们除了一点名声,还能有什么?你看看你把你二太太气的,还不快去给她赔礼,就说看在老太太的份上!” 贾琮心中嗤笑,老太太这是要拿捏他了?他怎会去给王夫人道歉呢?开什么玩笑! 王夫人又不知道贾琮心中所想,听了这话,胸口舒坦多了,端着架子道,“老太太这话说的,他一个孩子,我做长辈的,难道还会和他一般见识不成?” 这是点明了,她是贾琮长辈,贾琮笑笑,“二太太这话有理,我在二太太跟前,原是和宝二哥一般的,难不成二太太还会和宝二哥见气不成,也未曾听说宝二哥向二太太赔礼道歉过!” 论起亲疏远近来,贾琮与王夫人的关系是真不远,嫡亲的婶娘,不是打辈分牌吗?要知道,任何优势也都能成为劣势,任何劣势,利用好了也能成为优势。 又把她的宝玉拉出来说! 王夫人正要刺贾琮一句,她的宝玉可从来不会忤逆不孝,就听到外头丫鬟在道,“二老爷来了!” 第182章 黛玉:怎么瞧着还不高兴了? 贾琮起身相迎,顺势,也从贾母的罗汉床离去,往前走了两步,略站,贾政从外面出来,看到贾琮很是高兴,“琮哥儿过来了?适才说什么说得这么高兴?” “二老爷!”贾琮喊了一声,倒也不明就里,不知道贾政是从何处得知,他们说得这般高兴,只怕,不光是王夫人,这会子他针对宝玉,连贾母都后悔请他夫妻二人过来用膳。 “适才在和二太太探讨有关几个姐妹和宝二哥的教养问题,说得激烈了一些,琮快言快语,怕是得罪了二太太!” 王夫人听闻,心头一跳,一双充满了怨毒的眼睛看向贾琮,果然是那等小门小户养出来的贱种,这般告状的手段,实与那等狐媚子并无二致。 这恰是贾政最关心的事儿,他与贾母见过礼后,便拉着贾琮一起落座,颇有兴致地道,“是怎么说?琮哥儿可有高见?” 贾政眼里,贾琮乃是他贾家的麒麟儿,如今圣眷至渥,小小年纪不但行兵打仗,百战百胜,身上还有秀才功名,江宁府案首,乃是文韬武略之辈,他能如此关心宝玉,贾政心里唯有感激。 “琮得二太太应允,将二姐姐和三妹妹接至东府,老太太这边若想要承欢膝下,每每将她们唤过来便是。实在是如今姐妹们年岁大了,宝二哥也一日大过一日,常居一处,多有不便不说,外头怕有不好的风议,这于宝二哥和姐妹们的声名均不好听,这只是琮的一点浅薄见识。” 老太太既然否定了他世家大族养儿女的规矩,那他只有从另外一个角度来促成此事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宝玉是个无事忙,他若是盯上了迎探二春,怂恿着贾母将二人接过来,他不离京,贾母看在他的面子上,会让二姐妹在东府住上几天,他一离京,说不得立马就会接过来。 难道,他贾家的姐妹,都是他宝玉的玩偶不成? 王夫人也是惊呆了,方才分明不是这般说辞,不过,方才的说辞更加难听,什么她的宝玉吃女孩儿嘴上的胭脂,这会子又说女孩儿们和宝玉养在一起外头会说闲话。 她荣府后院的事,外头的人谁知道,谁又会说? 真是……无中生有的高手! 眼见贾政面色沉凝,看向宝玉的目光中带着凶煞,深知丈夫对宝玉不喜,若非贾环越发不堪说不得,丈夫会放弃宝玉,大力培养庶子的王夫人,此时心头一跳,顾不上与贾琮争锋相对,对贾政道,“老爷,宝玉还小,又是养在老太太跟前,承欢膝下,本就是尽孝道,哪有琮哥儿说的那般?我是在想,琮哥儿若要她姐妹过去住,过去便是了,倒也犯不着说这些!“x33 贾琮倒也不分辨,只端坐,端着一杯茶在喝,他笃定,贾政虽是個耙耳朵,素来没一点主见,后院妇人的话,一听就听进去了,但在宝玉一事上,贾政是深恶痛绝他成日里耽于与姐妹嬉戏,不将举业放在心上。 果然,贾政便道,“宝玉比琮哥儿还大上几个月,琮哥儿都已经中了案首,他如今连四书都没有背全,成日里学一些精致的淘气,将来也不过是给祖宗蒙羞的东西!” “那倒也未必!”贾琮道。 王夫人一听这话眼睛一亮,看向贾琮,心说,眼下是知道捡好听的说给老爷听了? 贾政也是极为感兴趣,忙问,“琮哥儿怎么说?” 难道说,他儿子身上有什么闪光点是他不曾发现的? “琮奉命接管王节帅麾下三千营,适才去了一趟京营,与王节帅有过交谈……“说到这里,贾琮抬眸看向王夫人,见其听到其兄长,面上已是显有得色,倒是熙凤比她还要清醒一些,一双丹凤眼盯着贾琮,等着下面的话。 “琮想着,王节帅乃是宝二哥的亲舅舅,咱们贾家这些儿孙里头,别人尚不可知,将来宝二哥的前途必定是要系于他舅舅身上,王节帅必定会帮宝二哥谋一身功名。二老爷何必挂怀?” 王夫人愕然,一双三角眼里怨毒的目光闪现,盯着贾琮,嘴巴张得可以塞得下鸡蛋,她始终不解,贾琮这是发了什么失心疯了,处处针对她的宝玉? 但见贾琮眼中的冰冷,一丝明悟涌上王夫人的心头,贾琮他故意的,故意拿宝玉说事,故意与她闹得很僵,将来,他就有理由与这边走得远些? 这是怪来怪去要怪老太太了,若不是老太太,谁稀罕他过来? 王夫人兀自气闷,事涉王子腾,她着实也不好开口,心里却是道,宝玉的前途将来不靠他舅舅,这偌大一个贾家,还能指望谁? 贾家后世子孙,除了她的宝玉,有哪一个是成器的? 只是贾政的脸色变得铁青起来,他贾家子孙不求自立,竟是指望娘舅,也难怪宝玉自小不喜读书,说不得就是王氏挑唆所致。 贾琮看在眼里,心知贾政是听进心里去了,贾政这种连父祖恩荫都不愿授,一心想自己科举入仕之人,怎生受得了妻儿这般? “不过,我看王节帅的京营中,每天人喧马嘶的,听说宝二哥连灰尘都受不得,今日一早与我在宁荣街对了个面,回来就要请大夫,将来进了京营,日日与一帮粗汉子打交道,宝二哥能受得住?” 宝玉一听,眉头皱起来,眼中已经闪过嫌弃,他不光是嫌弃京营,他连贾琮都嫌弃,想到贾琮第一天满头满脸的灰尘,今日与他迎面过时,那腾起的漫天灰雾,眼下似乎还将他笼罩,宝玉忍不住咳嗽起来了。 贾政气得脸都绿了,王夫人见此,生怕贾政在贾琮的挑拨下,对宝玉动粗,忙对贾母道,“老太太,时辰不早了,往日这个时候,老太太怕是都歇下了,要不,传饭吧!” 贾母听出了王夫人话里的意思,贾琮来晚了,害得她紧等着,便忙道,“他们爷们儿在外头忙,琮哥儿忙的又是皇上的差事,时辰上哪里就有个准儿?我们一天到晚在家里,没个正经事,就一日尽等着吃三顿了!” 她笑道,“那就传饭吧,说好了请姨太太的东道儿,今日让姨太太跟着我们饿肚子了!” 适才,薛姨妈都吃了好几块糕点了,听了这话笑道,“一夜老长,回去还能有什么事不成?吃得晚些,夜里还顶饿呢!” 熙凤这会儿才将话接了过去,“姨妈别怕,一会儿吃完了,从这里去梨香院,一路上肚子又饿了,说不得回去还能再赶上一趟宵夜呢!” “你这猴儿,我是尽吃了,拿老太太的话笑话我呢!” 因有了适才贾琮的话,荣庆堂里用一座八扇的屏风隔开,开了两桌席,女眷一桌,爷们一桌,宝玉不得已与贾琮和贾政一桌。 桌上,贾政暂且将满腹心思放下,问着贾琮关于平叛的事,“你这一趟去,究竟有没有把握?” 贾琮道,“眼下说这些尚早,兵之一道,不过是知己知彼,伺机而动,战场之上,战机瞬息万变,琮尚未离京,前方之事,一知半解,诸多信息尚未甄别,不好妄下结论!” 贾政听得这老成之言,心中大为放心的同时,也甚为赞赏,再一看坐在自己右手边上,低头耷脑的宝玉,一张大圆脸上,无半丝欢喜笑意,甚至隐隐有着不耐烦,贾政再看看侃侃而谈,气质独芳的贾琮,心头的不喜已是愈发浓烈,不由得骂道,“无知的孽障,一直低着头作甚,我们说的这些,你可有话说?” “啊?”宝玉猛地被骂,有些懵了,他连经济仕途都嫌腌臜,别说这兵刀对战之事了,听起来,只觉得嘴里吃的都是粪了! 贾琮朝宝玉看了一眼,已将他的心思看穿,拉了贾政道,“二老爷,宝二哥怕是不惯这些,兵事一道,最是讲究个天分,宝二哥怕是对这些事没甚兴趣,故而也不曾听进去。“ 贾政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边,王夫人隔了一道屏风听了,心里真是闷气得慌,恨不得一顿饭赶紧吃完了,好将这些人打发过去,落得个清净。 一时饭毕,贾母还留贾琮说会儿话,贾琮以天色已晚,要回去做准备为由告辞,贾母便喊了鸳鸯,“你送送琮哥儿两口子,还有珍哥儿媳妇,四丫头几个你们也都去东府那边住着,等我闷得慌了,再喊你们过来伺候。” 鸳鸯忙应下,送贾琮一道儿出去的时候,她打着灯笼走在贾琮身边,笑着低声说道,“今日,琮三爷怎地……是因了这么晚了,要过来这边用膳吗?” 灯笼里,橘黄的光在脚前晃动,天上的明月洒下如水一般的光,从北地吹来的风还带着些刺骨的寒意,贾琮的脚步也不由得跟着缓了缓。 他的身边,黛玉并肩而行,贾琮伸手握住了她略微凉的手,笑道,“鸳鸯姐姐这是说哪里的话,我倒也并没有要这般,不过是和二太太话赶话赶上了,老太太那里,还请鸳鸯姐姐帮忙解释则个。” 鸳鸯侧目看了一眼少年长身玉立的身形,披风在身后扬起,露出他牵着黛玉的手来,紧紧拽在手中,如同珍宝,二人的披风便在身后搅合在一起,身影重合。 她眼眸不由得一闪,笑道,“老太太一向将琮三爷看得如宝二爷一般,也总说,孙子里头,琮三爷是最有能耐的,三爷又是带兵的武将,原就是直来直往的性子,老太太素来都知道!” 贾琮笑而不答,出了垂花门,眼见车在前面了,贾琮住了脚步道,“鸳鸯姐姐,就到这里吧,外头风大,伱早些回去!” 待上了马车,贾琮将黛玉圈在怀里,柔声问道,“冷不冷?我适才牵着你的手,冰冰凉了,这会子如何?” 黛玉感觉到他身子如同火炉一般,将她的脸也都烤得火热了,将一张脸埋在他的怀里,羞喜道,“还好,不冷了,适才,鸳鸯姐姐的话,我也想问呢,你今日哪里来的不快?是外头的差事不顺吗?” “差事都是顺的!皇上将京营中的三千营拨出,由我来节制,眼下这三千营未必能够打得了仗,不过,以如今军中的尿性,宁夏卫虽说有五六千兵,应只是账面上的,实际兵力究竟多少,有没有一半,真是很难说。 况,宁夏卫那边这几年与鞑靼之间的摩擦虽不少,但也不曾有过大摩擦,作训之事估摸着也没怎么上心,战斗力也勉强,我麾下飞熊卫实兵实饷,还有秘密武器,这一趟出去,只要我够小心谨慎,应是无大碍。” 虽事涉军中之事,贾琮依然将实情透露给黛玉听,为的也是让她不要担心,黛玉如何不明白这个道理,她握住了贾琮作乱的手,道,“那你还是要万分小心,你以前不是说,宁夏当天下西北要冲,孤悬大河之外,实关陕之藩篱,神京之扼塞也。况宁夏紧挨塞外,是蒙古集聚之地,若内外勾结,琮哥哥又将如何?“ 贾琮轻轻噙住黛玉甜软红唇,一双桃花眼中暗潮涌动,气儿吐在黛玉的脸上,将其一张粉面娇容熏得绯红若霞,“这会子没人,怎地又这样唤我?” “夫……夫君!”黛玉气息不稳,如一滩水一般被裹在他的怀里,掌心无力地抵着贾琮的脸,羞恼不已,“外头有人,一会子回了屋里……琮哥哥快别使坏了!” “我怎地使坏了?我哪里使坏了?”贾琮不怀好意地笑着道,终究还是心疼她小女孩儿,不好真的闹太狠,便将嘴离了她的脸道,“宁夏那边的局势应是十分紧张了,你说的这些不无道理,但究竟如何,也要等我去了,清楚形势,方才好行事。眼下朝廷的局势也是极为不稳,宁夏兵变,拖得时间久了,朝廷怕是拖不起,还得速战速决!” “可兵家之大忌,求胜心切,戒躁!”黛玉昔日与贾琮一起守孝,跟着他也读过不少兵书,她本就聪颖非常,贾琮每每与之闲聊古往之战,会生出黛玉非男儿的遗憾来。 “这我自是知道,你也不必太过焦心,你要知道,我还有秘密武器呢!”贾琮在她耳边道,将她如孩童般抱在怀里,一只手正好托在其圆润上,黛玉羞涩不已,有些不安地在他怀里挪动。 马车在东府仪门前停了下来,外面,尤氏等人纷纷在下车了,贾琮将黛玉松开,先下去,转而牵着她的手,半扶半抱地将她接下了马车。 各自屋里有丫鬟婆子迎了出来,晴雯前来道,“侯爷,军中有人在前院等候,说是有军情要禀报侯爷!” 贾琮命丫鬟婆子将尤氏和迎春三姐妹好生送回屋里,自己牵起黛玉的手,“我先送你回院!” “我自己不会回去么?你有事你先忙去,早些回来歇息,明日还要早起!”黛玉娇嗔道,脸上的红霞尚未褪尽,好在夜幕下,外人看得也并不真切。 “我明日要早起,怕闹得你不安,要不今日就歇在前院好了,省得半夜里,又把你闹醒。” 贾琮话未说完,腰间就被人狠狠地掐了一把,黛玉转过身来,将自己半依在贾琮怀里,用两个人才听得到的声音道,“我还说,你今日夜里,让紫鹃服侍你……” 她话未说完,就被贾琮用一根指头按住了唇瓣,吩咐道,“不必,我晚些时候会回房。紫鹃,服侍夫人回去,我先忙去了!” 贾琮将身上披风解下来,披在黛玉身上,掉头就往外走,黛玉看着他的背影,不明所以,怎么瞧着还不高兴了? 既是不想,又怎地在她这儿表现得这般猴急? 第183章 不好辜负了黛玉一番好意 见黛玉手里捏着披风,还一直怔愣地望着贾琮远去的背影,紫鹃不知道她适才与侯爷低声说了什么,令侯爷逃也似地离开,不过,看夫人神色,似乎仅仅只有些羞愤,并无难过,紫鹃也就放下心来。 “夫人,天儿降了寒气,先进屋吧!”紫鹃上前劝着黛玉,虽说这两年夫人的身体眼见得好多了,不曾闻过一声咳嗽,但鉴于以往,再有就是侯爷三番两次交代,紫鹃到底不敢疏忽。 侯爷一向不会责备夫人,只会责罚她们这些服侍的人。 黛玉朝着贾琮的背影瘪了瘪嘴,鼻子里出了一声儿气,这才捏着贾琮的披风,在地上拖着,朝宁熙堂走去,没好气地道,“那里就冷死了我?” 原著中,黛玉大冷天里去看宝钗,正好碰到了宝玉也在那里,彼时,宝玉刚刚看了宝钗的金锁,黛玉先是小性子地说了“早知他来,我就不来了”的话,后紫鹃让雪雁给黛玉送手炉来,黛玉又说了“那里就冷死了我”的话,雪雁不知黛玉心思,说是紫鹃叫送来的,引出了黛玉那一番“圣旨”的酸溜溜的话。 “也亏你倒听他的话。我平日和你说的,全当耳旁风,怎么他说了你就依,比圣旨还快些!” 若贾琮听到黛玉这话,一定会感觉很古怪,如今这番话,黛玉已不是说给宝玉听了,而是为了适才的贾琮,她也是一片好心,为他的身体着想,谁知,琮哥哥根本不领情的样子。 一会儿,他回来了,她得好好盘问一番,看他心里究竟怎么想的? 外书房里,贾琮快步走了进去,贾平侍立在一旁,冯大阚坐在椅子上喝茶,看到贾琮进来,忙起身相迎。 “坐吧,不必讲这些虚礼!”贾琮随意落座,贾平亲自重新上了茶,走到门边看着。 冯大阚只半边屁股落座,他跟在这少年身边时日越久,越是对其生敬畏之心,眼眸低垂,不敢对上贾琮这张冷峻的脸,斟酌用词,道,“侯爷,飞熊卫的整编已经完成,全程没有任何阻碍,虽全部打散重编,但依末将来看,将来上了战场,这帮人许是还会拖兄弟们的后腿,眼下因吓破了胆,暂时被震慑住了,但一直不曾作训,行动完全无章法,末将以为,非个月,完全不堪大用!” “这情况,我心里也有数,之所以打乱整编其中,也是为了缩短训练时间,暂时队伍是要开拔,若不混编,这些人的行军速度肯定跟不上,宁夏卫那边刻不容缓,路上再处置几个拖后腿的,且有咱们的人盯着,高压之下,不至于酿成兵变。”x33 冯大阚担忧的事,贾琮岂会心中无数,飞熊卫整合这一步是一定要做的,他也无法挑选时机,只能顺势而为。 “等到了入了宁夏,依据那边的情况再做调整。” 听了贾琮的话,冯大阚也放下心来,跟着这样的将领,就有这种好处,你所有提出来的难题,领导那里都有各种高屋建瓴,行之有效的解决方案,而不是给你各种掣肘后,还要你拿出一个好结果。 冯大阚又汇报了三千营那边的情况,他如今代领指挥佥事,虽限于飞熊卫,但可想而知,随着贾琮将来的权势越大,他的未来肯定不限于眼下这個位置,是以,冯大阚将自己定义为了贾琮的副将位置。 三千营那边,贾琮吩咐下来看着后,他也是时刻关注那边的动向,侯爷明显是将他当做亲信培养,冯大阚唯有效命之心。 “三千营那边,吃空饷也很严重,账面上的数字一共是六千八百九十人,但眼下,只有三千六百四十人,吃了近五成的空饷,眼下京营恐怕补不全这么多人,除了王节帅,还有侯参将一并在想办法。” 三千营的兵卒不是那么好补充的,三千营乃是骑卒,若是明日带出去的队伍,连马都不会骑,贾琮岂会善罢甘休?一旦贾琮发难,泰启帝不知如何,视武勋如同死敌的文官们,就会群起而攻之,一旦被这些疯子们盯上,后面会发生什么,就很难说了。 冯大阚道,“侯爷,末将担心明日在城门口集结的三千营又是和飞熊卫这般一样,中看都不中看,拉出去怎么打仗?看似人数众多,结果,一打起来就拉稀,这不是要命吗?” 贾琮的手指头在扶手上轻轻地敲着,他眯着眼睛,静静地想了一会儿,“还是那句话,拉肯定是要拉出去的,圣命难为,况且,不用这些人,能用什么?整个京营,大约就是这个样子,眼下只能说矮子里头拔出高的来!” 就看王子腾怎么折腾吧! 冯大阚将京营那边的进展说了一下,正是如贾琮所言,王子腾安排麾下连夜选兵,将年轻的,有意愿的,想要建功立业,又还有些血气,能骑马的挑选出来,编入三千营,全营上下折腾一夜,重新整编出了一个三千营出来,虽违背了初衷,三千营原先在世宗手里建立,全是能征善战的蒙古兵,眼下就只能是大顺人担当。 甚至,王子腾将借口都找好了,实在是没地儿去找蒙古兵,几番裁汰下来,现在是蒙汉交杂,当然,汉指的是大顺人。 “前边有没有消息传来?” “五路塘骑均传回了消息,至少到目前为止,花马池以东,均只看到大量流民,没有看到叛军。”冯大阚心中也很是诧异,不是说,叛军裹挟流民四处作乱造反吗? “继续探!”若是这样,那就更值得玩味了,贾琮心中有个猜测,但行军打仗,靠猜测得出的决策容易出现失误,他暂时压下这个猜测,道,“命王朗加快速度往前刺探,一旦发现叛军,即刻来报,明日大军行动之前,前边的信息要尽知!“ “是!”冯大阚是很清楚贾琮的作战习惯,讲究知己知彼,眼下他们对宁夏卫的情况知之不详。 贾琮吩咐完后,往后院去。 宁熙堂里,黛玉已经沐浴过了,正歪在床上,就着烛火看书,听到外头的动静,忙要起身相迎,贾琮已经进来了,伸手按住了她,“怎地还没有歇下?” 黛玉红唇轻抿,一双盈盈欲滴的含露目中,慧黠可爱,似镶着点点水钻,又娇嗔地横了一眼,不答他这话,道,“我让紫鹃服侍伱沐浴?” 门外,紫鹃听到之后,双腿一并,竟是紧张不已,脸上顷刻也布满了红潮,激动得浑身微颤。 贾琮轻轻地捏了捏黛玉的脸颊,他俯下身去,在黛玉的耳边吐着热气道,“昨日夜里,我闹你,你不欢喜?” 黛玉羞得不能自已,牵起被子就要盖上自己的脸,却被贾琮拦住了,她只得垂了眼眸,睫毛乱颤,软媚的声音颤抖道,“你又乱说!” 贾琮的手已经伸进了被窝,覆了上去,“你若不喜欢,以后我不这般就是了,我只是想着,你我夫妻,当亲密无间,你虽如今年纪尚小,可若有时时看顾,将来说不得会长得比旁人的傲然一些,你若不信,我们要不试一试?” 黛玉轻轻扭动着身子,推了他一把,“琮哥哥不是好人,我不也是为了你好,我又服侍不得你,怕你难受,才说让紫鹃暂时先替着我,将来……哼,我才不管你了!” 贾琮轻笑一声,见黛玉娇嗔的脸嫣然如花,他有些爱不释手,唇瓣贴上她娇柔如花瓣的脸颊,轻咬了一下,惊得黛玉娇呼一声,睁开一双云笼雾弥的含露目看着贾琮,看到贾琮眼中促狭的笑意,她抿了唇笑,纤纤玉手捏上贾琮的脸颊,“你又使坏!还不沐浴去!” 说完,不等贾琮发话,她就喊了紫鹃进来,“服侍侯爷沐浴!” 贾琮此时也不好推拒了,也不愿辜负了黛玉的好意,知道她是不可能为了这种事吃醋,这是这个时代的女性的特点,她们打小儿被灌输的思想便是大妇之德不妒。 《红楼梦》原著中,黛玉一心一身系在宝玉身上,明知道宝玉与袭人已经领过警幻所训云雨之事,也不以为意,依旧大大方方地喊其“嫂子”,唯独对宝钗这等有竞争力的,才会防备不堪,待到了后来,与宝钗成了好姐妹,她又反过来和宝钗一块儿“欺负”宝玉。 其心性之大度,实在令贾琮感动,黛玉依旧是那个单纯善良至极的姑娘,而他也不是宝玉,将来必不会负了黛玉。 耳房里已经放好了浴桶,里头也放满了水,此时水汽蒸蔚,雾气腾腾,弥漫着一股子清淡的松竹香味儿。 紫鹃跟着贾琮进来,局促不已,甚至眼睛都不敢看贾琮。 夫人早与她说过,要她这两年先服侍侯爷,此时吩咐她,其中意义自然不同些。 贾琮也看向这个将来必然会做自己妾室的丫鬟,《红楼梦》原著中,有“慧紫鹃”一说,这姑娘聪明灵慧,最难得的是待黛玉极为忠诚,若贾琮想要一直将紫鹃留在黛玉身边,将紫鹃收入房中,是唯一的途径。 见姑娘低着头,紧张得恨不得地上裂条缝,自己好钻进去,贾琮便走前两步,将其纤纤细手轻轻地拢在手中,低声道,“我和她在房里的时候,你在外头是不是听到了?” 紫鹃抿着唇,有种想要原地死去的想法,她不知侯爷所言究竟何意,只紧张道,“我不是故意的!” “以后,你想听,就大大方方地听,倒也不必躲着。” 这是啥意思? 紫鹃惊恐不已,忙抬头看贾琮,见其眉眼依旧温和,方放下心来,又羞臊不已,主子们做那事,她怎好大大方方地听着,却又明白另外一重意思起来,这是同意了她做通房丫头? 紧张化作娇羞,紫鹃也放下心来,整个人也轻松起来,斗胆将手伸向贾琮的腰上,“我服侍爷沐浴吧?” “嗯!” 紫鹃的一双小手为他解开腰带,脱下了外袍,去掉里衣,看着他只着一条亵裤时,再次忍不住颤抖起来,眼睛瞧着,不知怎地,不敢挪开。 贾琮见此,轻叹一口气,抬手按住了她的肩,“今日先暂时到这里吧!一会儿我自己来!” “可,可是……”紫鹃又实在是害怕失去这次机会,猛地一鼓起勇气,将带子拉开,那亵裤就往下一掉,惊得她瞪大了眼睛,看着这与众不同。 …… 贾琮坐在浴桶里,微微闭上眼睛,紫鹃一双灵巧的小手轻轻地为他捏按着。 水雾蒸腾之下,紫鹃脸上霞光四溢,斗胆细看着贾琮的脸,剑眉星眸,隆鼻薄唇,峻刻的侧脸透着一股子冷硬的气息,将其五官的柔美冲淡,令人有种珠玉在侧,觉我形秽之感。 贾琮自然能够感觉到紫鹃的偷窥,他微叹了一口气,捉住了她时而慢时而快的手,将其往下拉,直到紫鹃发出了一声轻呼…… 姑娘的手法还很青涩,一个在外,一个在里,操作起来也不甚方便,贾琮便只好腾出手来,帮她宽衣,一个搂抱将她拥进了怀里。 见侯爷肯教自己,紫鹃也生怕服侍不好,几乎是任其吩咐,竭尽全力,终于……贾琮递了一杯水给她。 紫鹃想了想,在贾琮的目瞪口呆中咽下,咕咕喝了两口水,一双娇媚杏眼流溢出水润光泽,一颗心已如小鹿般乱撞。 适才,爷应是也满意了的吧?x33 ……沐浴过后,贾琮只穿了一身中衣,便回到了房间里,见黛玉还在看书,他走了过去,将其手中的书拿开,抱起她滚到了床上。 拉起被子,将二人盖上,黛玉窝在其怀中,有心想问,见紫鹃羞红了脸进来,为二人放下帷幕,吹灭烛火,似无二样,她担心羞臊了紫鹃,只好先忍住了。 套间里剩下了二人,黛玉轻轻地戳了戳贾琮的胸口,问道,“你没让紫鹃服侍你吗?” “服侍了!” “怎地,我瞧着她……像是没有的样子。” “你一个姑娘家,你怎地知道?等你大些,我教你,你就知道了。” “哼,不和我说!” 黛玉心疼他明日要早起,虽好奇心重,却也不好多问,想着待他走了,问紫鹃就知道了。 紫鹃一个人在外间,听里头暂时没了动静,一会儿又传来了姑娘媚柔婉转的轻啼声,她的心也跟着擂鼓一样,想到适才在浴桶里,侯爷教她的那些,她学会了,明日要不要也教一教夫人? 她听着,像是侯爷在服侍夫人,她自然是不得侯爷服侍,眼下夫人年幼,这些服侍人的活儿,还是她来代劳好了。 贾琮闹黛玉闹得有点晚了,黛玉一觉睡去,醒来的时候,身边的被衾内早已凉了半截,她喊来紫鹃,“侯爷呢?早走了吗?是用过早膳走的?” “早走了,姑娘睡下没多大一会儿,侯爷就走了。我让厨房送了早膳过来,侯爷用了些,命不要吵着夫人,早上让夫人多睡一会儿。” 黛玉听闻,两道罥烟眉竖起来,嗔怪道,“你怎地知道我睡下没多大一会儿他就走了?你难不成一夜里都是竖起耳朵在偷听?” 紫鹃恼羞成怒,又想着有了昨日一重,不由得道,“昨日侯爷说,以后若想听,让我大大方方地听,你都让我服侍人了,我有什么听不得的?” 黛玉戳了一下她的额头,“好啊,你如今蹬鼻子上脸了?” 紫鹃笑道,“我不过这么一说,你知道我的心!再说了,就隔了一道门,我睡在外头,也不敢睡死了,万一你们要个水什么的,我都听不到。” “你胡吣什么?”黛玉羞红了脸,抿唇一笑,“你昨日怎么服侍他的?我听说妇人头次都难受,我瞧你也没……” 紫鹃低着头,嗫嚅道,“就服侍侯爷沐浴,又……也没如何!” 她想了想,凑到黛玉的耳边,道,“侯爷只让我用手和嘴这般,姑娘也可这般……” 没人的时候,紫鹃一时急了也就习惯如前一般唤黛玉“姑娘”,也是二人姐妹情深。 “哎呀!”黛玉听完,将紫鹃推了一把,“你还教起我来了,你自己还不快……我真是白为你操了这份心了,我原是要把你留在我跟前,才让你服侍了他!” “姑娘真是的,你为我,难道我不是为了姑娘?姑娘自己不试试怎地知道?我是一心为着姑娘和侯爷,我是巴不得姑娘早些个,只如今急也急不来。侯爷往后一日日地显赫了,虽说侯爷是把姑娘放在心尖尖上,可到底还是要更亲密些才见得是真夫妻,若是将来诞下子嗣,也就不怕了。” “你要真心为我好,将来就好生服侍他,难道我不急?就昨日一次,就在我跟前嚼起来了,将来,难不成你还要爬到我头上去不成?你这话,我改日说给他听!” “我说的是好话,姑娘难道忘了那郡主了?我不过叫你和他之间更亲密些,我昨日也是才知道原来有这些法子,又不是叫你真服侍了他把自己身体伤着了,你何苦跟他说,叫我吃了亏,又有什么好处?” 黛玉倒是不担心那郡主,只听了紫鹃这话,口中虽如此说,心里也未尝没上心,也难免会多想,还能这般?他说将来她长大了,他再教她,哼,待他下次回来,她也试试。 黛玉又想到,他那手从也不安分,每每还有理由,他这般,她将来才好长得大些。 黛玉眸光垂落,朝自己胸口看去,见微微秀峰,也并不见增大的迹象,一张雪玉香腮已是红霞粉面。 第184章 元春:非为那等心思 贾琮带兵出征不提。 王朗那边塘骑传来的信息可知,宁夏卫哗变,其故事非常老套,文武不合,鞑靼所降之将哱拜受宁夏巡抚王楫辖制,心生怨恨,唆使先锋刘东阳、许超叛乱。 十五日前,叛军杀死王楫以及宁夏宁夏督储道兵备副使石继芳,其子承恩及义子,得力干将已相继攻下自河西到玉泉四十七堡,河东重镇灵州、花马池告急。 也就是到了这份上,全陕震动,急报才传递宫中。 贾琮一面领兵往宁夏赶,一面在路上发出命令,令三边总督赶赴宁夏,并移书各边堡将官,命其稳定军心,加强防备,并急令张勇再率一千人马赶往边境隘口进行把守,紧防哱拜与鞑靼勾结,并从固原、延绥、宣州、大同调兵进行布置。 随着贾琮的命令一道道下去,一张大网也朝着宁夏镇慢慢地收缩,待其到达花马池时,先前被叛军夺取的河西四十七堡也全部被收复,贾琮领兵再次向宁夏镇挺进,几路大军也同时聚集在宁夏镇前,听从贾琮调遣。 贾琮这边战事顺利,且不必说,其沿路行来,所发军令,军事进展,大小事也均以日报的形式,奏与泰启帝知,以安军心。 而泰启帝这边,见形势一片大好,且贾琮前有结束倭寇多年作乱之经验,是以,虽焦心于宁夏战事,但形势也并没有之前地方奏报一般混乱,心里头也渐渐安定下来。 入夏后,泰启帝的咳嗽也是时断时发,皇后杨氏膝下无子,一晃多日不见皇上,一问,皇帝又在临敬殿养病,也不由得焦心不已。 皇后杨氏今年已过三十岁,不再年轻,虽保养得当,花颜玉容之上不见皱纹,微丰肌肤如堆雪一般,生过孩子的妇人身上自是流溢出一股成熟蜜润的气质,如那饱满熟透了的水蜜桃,轻轻一戳,便能淌出水儿来。 然,即便如此,泰启帝也几不在她宫里过夜,眼下她也没有少妇思春的心思,接过元春递的一碗茶来,纤白玉手揭开碗盖,轻轻地拨动着浮茶,饱满红唇轻抿白瓷碗沿,慢条斯理地吸了一口。 元春伸手来接,杨皇后轻轻摆了摆手,将茶碗放到了一边儿去,看向元春,“你来我这宫里已有几年了吧,一向服侍也很尽心,只是,皇上也不常来,倒是把你给耽搁了!” 元春慌乱不已地跪下来,惊恐着声泪俱下,“皇后娘娘何出此言,臣女进宫,原是为服侍宫中主子前来,能够服侍皇后娘娘,是臣女的福分,非为……非为那等心思,还请娘娘明鉴!” 杨氏勾身,伸手牵起了元春,让她近前来,轻轻地拍了拍元春的手,细细打量,见其曲眉丰颊,肌肤赛雪,菱形红唇不染而朱,一头秀发堆云一般,十八岁的女子已经错过了女儿最好的年纪,在这宫里苦熬着,与她一般,也不由得生出罕见的怜悯之心了。 无他,前儿,杨皇后的嫂子进了宫,其兄长杨孝军随宁国侯贾琮出征,如今在其麾下任同知。 杨皇后自然也知道,周贵人的兄长周金奎被贾琮斩首祭旗,当日,周贵人得知此事,跑去临敬殿前跪哭,泰启帝非但没为周贵人撑腰,还将其贬入冷宫,贬为常在。 只能说,眼下宁国侯圣眷至渥,谁也不能掠其锋芒。 而自家兄长的命还握在宁国侯的手里,杨后虽不怕宁国侯如杀鸡斩兔一样将兄长杀了,她兄长为人与周贵人家还是不同,但杨后不必防备,却不得不巴结。 “你家里既然把你送进宫来,必也有些意思,我们女儿家的命运是不掌握在我们自己手上的。” 杨后轻叹了一声,“你看这几年,皇上一心国事,想做个千古名君,本宫为后,虽不贤德,却也不能拖其后腿,为皇上选妃之事,竟也耽搁了下来。待来日,寻着了机会,本宫为你争取一二。不过,这件事,伱得想清楚。” 元春跪在地上,心里头矛盾极了,若为她自己,她何尝愿意在这深宫之中苦熬着,将来得一儿半女,自是与那大位隔了十万八千里远,纵将来,孩儿能够封王,她也依然一辈子不能出这宫门。 只是,正如皇后所说,女儿家的命运,何曾掌握在自己手里过? 家里也曾给她带过信,其中急迫之意,她又何尝不知? 宝玉的将来说不得还指着她这里,那是她一手抚养过的弟弟,这些年在宫里,无时无刻不记挂着,既怕他读书太刻苦累着了身子,又怕家里老祖宗和母亲太过宠溺,将他耽误了。 杨后将元春脸上的挣扎之意看在眼里,心里也是幽幽一叹,宫里这么多年,元春的性格还是一点儿没变,毫无出人头地争锋之心,尚怀孝母爱弟家族之情,她并不知,当家族将其送往宫中的时候,她已经不再是贾家的女儿,只成了一件工具罢了。 杨后心中倒是生了悲悯之情,不吝点拨道,“傻姑娘,你兄弟乃是宁国侯,如今圣眷正浓,若果然一心想要服侍皇上,皇上必然不会亏待你,也正因此,你若是想要出宫,本宫看在宁国侯为国操劳的份上,也会放你出宫,究竟何去何从,你自己想清楚了再回本宫的话。” 皇后两次“想清楚”的提点,令元春心中生出了极为强烈的出宫念头,她想念家里的祖母、母亲、幼弟,还有姐妹们,春日里她在后园子里放风筝,夏日里坐在小轩窗前弹琴,秋日听雨落在芭蕉叶上的声音,冬日看红墙绿瓦枯枝上堆满了残雪,一家子骨肉聚在一起说些家长里短的事……这些,离她已经太过遥远。 宫里的岁月,每日里都是规矩,半点儿都错漏不得,她时时刻刻绷紧了神经,生怕行差踏错,自己葬身深宫无所惜,怕只怕连累了家人,令祖母母亲失望。 “谢皇后娘娘提点,臣女暂且只想在皇后娘娘跟前服侍,跟着皇后娘娘学些眼高手低,并无别的心思。”元春的心到底还是退缩了一些,她期待有个人能够给她拿个主意,帮她选择。 杨后点点头道,“待贾侯爷回来之后,本宫让你见一见你娘家的兄弟,你也可以问问侯爷的意思。本宫记得,你们姐弟俩也已经四五年不曾谋面了吧?”x33 上一次见面,还是元春服侍贾琮抄写《道德经》,姐弟俩守在一处三天时间,那是元春进宫后最开心的一段日子。 想起来,元春的眼中闪动着泪花,她微微一笑,白皙如玉的脸上嫣然如霞,朝杨后道,“是有四五年不曾见面了,也不知琮哥儿如今长得有多高了?” 听元春这般唤贾琮,杨后的心里也就有了数,姐弟二人的感情是很深厚的。 她脑海中不由得回响起了嫂子与她说过的话,“你在宫里无儿无女,生下年长皇子的几個都是和你一般跟了皇上的,她既有个这般了不得的兄弟,若存了这样的心思,你不如将她归拢在你跟前,若能一举得了龙子,这孩子你就当做自己的来养,将来也能得一个依靠。” 这也是她冷眼观元春,虽在宫中多年,却并不如别的女子那样,筹划积极,她倒好似像等着谁能推她一把,被动地接受着命运的安排。 这样心思浅薄的姑娘,其实并不适合留在宫中。 “待你兄弟得胜还朝,本宫就让你姐弟二人见一见。待那个时候,你让你兄弟帮你拿个主意。眼下,你就在本宫跟前伺候着,将来你主意定了,本宫再帮你张罗!” “臣女多谢皇后娘娘!” 元春再次叩谢,下去后,六宫都太监夏守忠前来,杨后问起,“皇上那边,御医怎么说?” “回皇后娘娘的话,御医说,皇上是积劳成疾,冬日里的风寒因不曾好生保养,一直到现在还不曾痊愈,若还不得断,将来怕留下病根!” 杨后听了大吃一惊,也就顾不得了,忙起身往前朝赶去。 她的嫡子夭折之后,便一直不曾得子,皇上那边似乎也没想要给她一个孩子的意思,她也知道皇上的心结,无非是当年废太子之事。 废太子出生虽不占长,却是嫡子,一落地,朝中那些迂腐文人们便纷纷上书请封其为太子。 废太子自幼聪慧好学,文武兼备,不仅精通诸子百家经典,历代诗词,而且还熟练弓马骑射,朝野内外文名令名齐备,数十年压得其兄弟不得动弹。 但,却是个品行不端者,残暴无德,秽乱宫闱,先是行欺霸皇嫂之事,后又引出与庶母通奸之罪,竟有杨勇之姿,万庆二十年,废太子诸般事暴露,太上皇欲行废太子之举,引得一场宫变,牵扯出一场父子兄弟之间的猜忌与自相残杀。 杨后想着,已经到了临敬殿门前了,她暂时收住了思绪,看着巍峨辉煌的宫殿,心底里不由得胆寒,若皇上一旦驾崩,往后她在这宫里又如何度日呢? “梓童来了?”皇帝歪在榻上,看到一身素雅衣衫钗环的皇后过来,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了笑意,伸出一只瘦骨嶙峋的手。 皇后眼中噙满泪水,快走两步上前去,忙握住了皇帝的手,“皇上怎地不保重龙体?这国家事岂有一个了的时候?皇上夙兴夜寐,将身体熬成这样,臣妾看着心里真是难过极了。” 泰启帝抬手抹去皇后雪颜玉容的脸上滚落的泪珠儿,也有一时的感动,“梓童不必担心,这毛病应也是旧年积下来的,朕这两年得了宁国侯,日子可比前几年好过多了!” 杨后心中很是惊讶,她倒是没想到,皇帝对宁国侯的评价竟是这般高,假装不经意地问道,“臣妾倒是听说宁国侯年岁不大,谁知能耐竟是这般大,难不成比起朝中的那些老臣们,还要老练能干?” 泰启帝捏了捏杨后柔软雪腻的手,纤细如葱管一般,“全凭一颗做事的心了!朝中那些文臣武将们,若说谁没有能耐,朕也是不信的,端看他们的心思放在哪里?是为己还是为公罢了!” 正说着,宋洪进来了,“启禀皇上,皇后,八百里加急,前线宁国侯命人送来的战报!” “哦?宁国侯这么快,与叛军已经交上手了?”泰启帝苍白的脸上显出了一些红润,忙坐起身来,接过了皇后转递上来的奏报。 火漆被打开,泰启帝着急忙慌地打开奏报,一目十行地看了起来,边看,脸上的笑容越是明显,最后竟是哈哈大笑起来,笑得有些急了,又诱发了咳嗽。 皇后急死了,忙用香拳在他的后背轻轻地捶着,“皇上,您慢些着,这宁国侯到底说了什么,竟把您乐成这样!” 皇后娇嗔的话令泰启帝好笑不已,心情好了,看什么都是香的,他好容易平息喘咳,将奏报递给皇后,“梓童看看,宁国侯真是朕的一员福将啊,朕有此良将,还怕将来成就不了中兴之业?” 皇后还是第一次看奏报,激动得双手都在颤抖,她无心做武则天,也没那个能耐,无操纵国事的野心,却也是一个渴望丈夫关爱的女人。 “臣妾恭喜皇上,贺喜皇上!” 皇后看完,才知道是贾琮发来的捷报,宁夏镇周围四十七堡全部收服之后,唯有宁夏镇还被叛军占据,五天前,宁国侯率军对宁夏镇发起了总攻,因提前将人渗透进了城中,关键时刻,由王朗率领的飞熊卫勇卒们策反南城门的守将后,南城门破,宁夏镇被攻破,叛军一举被剿灭。 “皇上,宁国侯说已经将哱拜父子及判将全部锁拿,即将命麾下将领槛送回京呢,这平叛的时间也不短呢,臣妾只觉得,宁国侯出征还是昨日一般。” “是啊,朕原以为这平叛没个一年半载不得完,谁知宁国侯之前说一两个月,就果真一两个月。宁国侯打算整顿宁夏卫一时半刻还不得回来。” 皇帝说到这里,不由得想到,既是巡边,不如令宁国侯九边一块儿巡了算了。不过,想到贾琮这一两年真的一直南征北战,泰启帝暂时压下了这念头,决定等他回来再说。 杨后也想着自己的心思,适才当着元春的面,她还打算等宁国侯得胜还朝了再张罗元春之事,此时,却有些迫不得已,若果真将元春放出宫,她在宫中,或许真要如嫂子所说,将来要依靠哪一个? 若将元春留下,正好周贵人的位置腾出来了,皇上跟前总要有新鲜的颜色伺候着,若元春一举得男,有这样一个兄弟在,将来说不得大位……总比前面几个皇子承继大统,将来她老无所依要强。 心里起了念头之后,这念头便如同藤蔓一样,在杨后的心里丝丝蔓蔓地生长着,那种急迫的心情就越来越压不住了。 她觉得不能果真等宁国侯回来了,依宁国侯的性子,他必定不甘心做外戚,一旦反对,依元春肯定会听从兄弟的意思,出了宫,她再找这么一个依靠,就不容易了。 “宁国侯这两年一直南征北战,他家里妻子年岁也不大,皇后帮忙看顾着些,朕的内藏库里,皇后选些合适的赏过去,也顺道将这捷报告知一声,省得人家娇妻惦记着!” 杨后好不容易听泰启帝说这样俏皮的话,知道泰启帝的心情是真的好,笑道,“臣妾难道就穷成这样,赏个把命妇还要从皇上这里要了东西去?皇上也太小看臣妾了!” 泰启帝哈哈大笑,走过来,揽着皇后的肩道,“朕知道梓童素来与朕一条心,这几年,你们跟着朕过了苦日子,朕心里头都知道呢!” 若不是贾琮,他连发文武百官俸禄的钱都没有,想到贾琮为他想出的生财之道,泰启帝问宋洪,“蒋献那边如今如何了?” 宁夏卫兵变之事已经被解决了,他眼下有了心情张罗挣钱的事,指望赵菘为他摆脱穷神的追捕,泰启帝觉得他有可能年都会过错。 第185章 宝玉:宝姐姐和云妹妹也去了东府了…… 蒋献与忠顺王一起在江南这边的进展,还算顺利,五大世家的人都已经在槛送进京的路上,家产清点抄没之后也正在大军的押运下,往京城押送。 戴权提督东厂,是太上皇的人,泰启帝便自己设立了一个西厂,由宋洪总督,随着泰启帝对朝政把控的日渐深入,戴权偶尔也会与宋洪共享一些信息。 宋洪听闻泰启帝问起,忙道,“回皇上的话,忠顺王与蒋指挥使一起,正在回京的路上,约有十来日便可到京了,五大世家一共查抄家产两千一百二十三万两白银,田亩五十三万公顷,其余绸缎珠宝字画器皿不算。” 泰启帝倒抽了一口凉气,竟是这么多! 心头也是一阵火起,这五大世家哪一家不是富贵于他这个帝王?但眼下,他也不得不面临另一个问题了,他又要和户部,太上皇拉扯这些黄白之物了,好在眼下,财货都在他的手里,想要他拿出来,也不是那么容易! 查抄出来的田亩,泰启帝自是想着如何还给百姓耕种,这么多田亩肯定要派得力之人前往江南督办分田之事,再宁夏卫那边,贾琮的奏报中并没有建议总兵官、巡抚的人选,不知是避嫌还是并没有合适的推举之人? 泰启帝打算等贾琮回来后,好好问一下。 荣国府,梨香院。 初夏天气尚有些热,王夫人午睡之后,一时气闷,便信步来此找妹妹说话,二人坐在屋里说了也有小半個时辰了,两张约有五六分相似的白净脸上,见着亲昵之态。 “宝丫头那事儿,如今如何了?宫里那边打听得怎么样了?”王夫人压低了声音,问的是薛宝钗进京宫中备选之事,先前就听说将名儿报上去了,却一直没有消息。 薛姨妈朝里头屋里看了一眼,凑过去,在姐姐耳边低声道,“不成的事儿,也不知怎地,去打听了几回了,也不知是什么缘故,竟是没消息。这两日没过去走动,心里正不自在呢!” 不知为何,王夫人心里竟是松了一口气,面儿上却是甚为可惜的样子,问道,“可说了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也花了银子遣人打听,没打听出个所以然来,说不得是为了蟠儿那孩子在金陵犯下的那一档子事,赊了面子,宫里怕失了体面吧!” 薛姨妈心知并不是这个缘故,蟠儿这事是亲戚邻里都知道的事,说出来总是比宝丫头身上有那病的强,眼下宝丫头亲名达部,备选为公主郡主入学陪侍,充为才人赞善之职的希望已是落空,薛姨妈心头不免要为女儿谋划其他。 王夫人听了这话,心头又是一股子气闷来,“这也是琮哥儿那孩子的不是,亲戚亲里的,一定要喊打喊杀,如今姨娘也瞧见了,他不光是对蟠儿如此,待宝玉又何尝有半点兄弟情分?” “是这一回事!我总说,宝玉是个好孩子,生得又好,性情也好,待人也和气,前儿听说他宝姐姐病了,还专程跑来看一遭,大热的天,我生怕他来去有个闪失呢,我说你宝姐姐好了,让她瞧你去!”薛姨妈说着,笑起来,似小儿女之间的情态叫人忍俊不禁。 王夫人也听着笑了,“他姊妹之间的事,咱们这做大人的,就少操些心,他多大的人了,身边还有服侍的丫鬟婆子,若是天儿真太热了,他怕是也懒怠动。” 王夫人嘴里说着,心里寻摸了一下,前两天正下着雨,天儿也不热,她方才放下心来,也打算回去之后,跟袭人嘱咐一番,眼见得天越来越热了,也得防着宝玉中暑。 薛姨妈笑道,“姨娘说的是这个理儿,宝玉一向爱和他姐妹们玩耍,也是一家子骨肉,如今几个姐妹都往东府去了,宝玉一个人也不好顽儿,才往这里跑得勤了些。” 薛姨妈自然不是为了说宝玉和姐妹之间的事,到底还是为说宁国侯,她也瞧出姐姐的心情不好,自从上次在荣庆堂为贾琮送行之后,王夫人就没少来寻薛姨妈抱怨。 “听宝玉舅舅说,宁夏那边叛乱的是蒙古人,原先是降过来了的,不知怎么地就反了。那些蒙古人都擅骑射,他这一去,怕是凶多吉少,阿弥陀佛,幸好他分过去了,便是有个三长两短,也不碍我们这边的事。” 王夫人说出这番话后,胸口的闷气总算是散了一些,这些时日,她日日在菩萨面前求着,能保佑贾琮死在外头,那就好了! 一旦贾琮死了,那边的爵位总要有人继承,说不得,就是她的宝玉的了,从侯爵就算降等,好歹也是伯,比从前那三品爵威烈将军的爵位,岂不是还要威风多了? 想着,王夫人脸上就露出笑意来了,薛姨妈与其一母同胞,自是知晓姐姐心头事,心中也难免揣着心思,若是那般,倒是一门好亲事,只可惜了黛玉那侯夫人,小小年纪,就要守寡,也是可惜了! 姐妹俩正憧憬着,外头听到了动静,原来是林之孝家的来了,回王夫人一桩事儿,说完了正要走,薛姨妈喊住了她,让人拿了一个小锦匣来,“这是宫里头的新鲜样法,拿纱堆的花儿十二支。昨儿我想起来,白放着可惜了儿的,何不给他们姊妹们戴去。” 王夫人道,“留着给宝丫头戴罢了,又想着她们作甚?” 薛姨妈笑道,“姨娘不知道,宝丫头古怪着呢,她从来不爱这些花儿粉儿的。” 说着,薛姨妈将小锦匣递给林之孝家的,“你拿去,你家的三位姑娘每人一对儿,凤哥一对,下剩的一共四枝,都给了琮三奶奶吧!” 王夫人道,“她也未必会稀罕这些呢!” 薛姨妈笑道,“她稀不稀罕是她的事,我们送不送是我们的事,如今打点着这些,我也是怕着哪日蟠儿这孩子又犯到了他的手里。” 实则,薛姨妈也是听宝钗说,黛玉是很和气的,况她也瞧着贾琮如何不说,待黛玉这嫡妻是分外敬重。 黛玉是有身份的侯夫人,若是将来宝丫头与她处得好了,得她帮衬,为宝丫头寻一门好亲事,这四朵宫花又算得了什么呢? 暂时,薛姨妈也并没有将宝玉看作宝钗金龟婿的人选,毕竟,眼下的薛家已是无人,薛蟠又是那样一个人,支棱不起门面,若能得一个位高权重的夫婿,带携薛家一把,帮衬薛蟠,方是上策,而宝玉自然是没这份能为的。 王夫人又是在心里头将贾琮诅咒了一遍,对薛姨妈道,“姨娘也是多虑了,他一个比宝玉还小的,哪就真有那般能耐了?先前是在金陵,几个远房族老们制服不了他,眼下回了神京,他要是再敢那般,老太太和老爷就饶不了。” 薛姨妈忙恍然大悟道,“姨娘不说起,我都忘了这茬事儿了,可不是这个理儿!” 屋里,宝钗做完了一件针线活儿,从里出来了,与王夫人见过礼后,王夫人问起她的身子,“你刚好来了,你姐妹们又都到东府那边住着去了,连个说话的人儿都没有,伱若身子好些,常往我那里走走,说说话儿,别总是一个人在屋里闷着。寻你宝兄弟说话,也便宜!” “姨娘说得是,我正说要去找宝兄弟说会儿话去!” “快去,你宝兄弟说不得正在屋里发闷呢!”王夫人乐见其成,忙催着宝钗出去。 宝钗才进了荣庆堂,听到里头噼里啪啦的说话声,声音铿锵又豪爽,如珠玉滚盘一般,不是湘云又是谁? “宝姑娘来了!” 随着打帘子的丫鬟一声通报,屋子里便响起了湘云喊她的声音,宝钗快走几步进去,便看到一个身穿大红底子金色竹叶纹样交领长袄,下着白色暗花百褶裙的姑娘朝她奔了过来,宝钗笑着与她牵手一起,一块儿去给贾母请安。 “给老祖宗请安!”宝钗行了福礼,贾母乐呵呵地道,“快起来,才说要让人去寻了你来,你云妹妹来了,还说没人说话,顽儿呢!” 三月里,湘云来过一次,与宝钗见过面,才在这边住了一日,就被家里的婶母派人来接了回去,今日,是宝玉吵闹,贾母这才派人去将湘云接了过来。 宝玉坐在罗汉床上,身后,琉璃和琥珀为其打着扇子,他圆盘大脸上挂着满足而又惬意的笑,待宝钗和湘云均见过礼后,才道,“宝姐姐,云妹妹这才来了,我让云妹妹多住些日子,横竖,二姐姐和三妹妹都不在这边住了,屋子也宽敞。” 他扭头对贾母道,“老祖宗,何不让人单独给云妹妹收拾一间屋子出来,云妹妹愿住到几时就住到几时呢?” 正说着,就听到熙凤的声音进来了,“宝兄弟,你求老祖宗,怎地不来求我呢?你跟老祖宗说了,老祖宗扭头还要吩咐我!” “好姐姐,你就帮云妹妹安排一间屋子吧,让云妹妹好安心住在这里。”宝玉从善如流,忙提着袍摆围着熙凤转,好姐姐地喊着。 熙凤得意不已,“哎呦,好了,我知道了,还用你说,你云妹妹一来,我就安排上了。往后啊,云妹妹就好生住在这边,要什么,想什么吃,短了什么,派人去跟我说,千万别生分了。” 宝钗冷眼看湘云,却也并无太多欢喜的样子,不由得柔声问道,“这是怎么了?” 湘云嘟起嘴,对宝玉道,“哼,爱哥哥偏心,往常我来的时候,也没说这般苦心留我,我巴不得在这里多住些日子也不得,每常三两天就让人把我接回去了,如今二姐姐三姐姐都不在这边了,又这么留我。” 宝玉忙道,“我时常惦记云妹妹的,你若想二姐姐和三妹妹了,我让老太太去把她们接过来陪你顽儿。” 正说着,外头,平儿来了,熙凤上前去问道,“怎地这会子过来了?” 平儿道,“适才,林之孝家的帮姨妈送宫花过来给奶奶,我帮奶奶收着了,听说东府那边,这会子宫里赏下了不少东西来,正热闹着呢!” 贾母听见了,大声问着,“那边怎么回事?” 熙凤便让平儿过来说,平儿笑着将听到的说了,贾母一听,急忙问道,“说了是因了什么赏的吗?” 平儿摇摇头,“林之孝家的也没说清楚,要不,我过去问问?” “我们一块儿过去!”贾母迫不及待地起身,就要往外走,湘云本就想去东府顽儿,那边的姐妹们一人养了一只猫儿,大奶奶还养了一条哈巴儿狗,上次湘云去看过一眼后,一直念念不忘。 “宝姐姐,我们也一块儿去看看!”湘云唤着宝钗,一行人浩浩荡荡往东府去,宝玉将贾母送到了垂花门,却被贾母留在了这边。 也是因了上次烧罗汉床的事,虽说贾琮不在,可贾母到底也不敢让自己的宝贝孙子过去那边受了羞辱。 “你琮兄弟也不在,过去了也没人陪你说话,你先留在这边,待会儿我们就回来了,你若想你二姐姐和三妹妹了,我让她们回来住几天,陪陪你!” 宝玉满心都不高兴,委屈的小眼神朝宝钗看了一眼,宝钗却浑似没看到一样,提着裙摆,与湘云一块儿上了马车。 宝玉要拦湘云,留湘云在这边陪他顽儿,才伸了手,湘云已经钻进了马车里。 贾母领着人到的时候,传旨的天使才刚刚走,皇后的赏赐还摆在正厅里头不曾撤,黛玉等人听说贾母来了,忙出门迎接,看到贾母从仪门进来,便上前了几步,迎至庭院。 “老太太怎么来了?”黛玉笑着搀扶,贾母的手递给她,“听说宫里颁了旨意,还赏下了东西,为的是什么事?” 不等黛玉说话,探春便在一旁兴致勃勃地道,“老祖宗,琮哥哥立下了战功,说是平定了宁夏那边的叛乱,宫里皇后娘娘赏赐了不少东西给林姐姐。” 宝钗与湘云跟着进了内厅,只见里面的桌上,琳琅满目地摆满了不少头面首饰珍宝绸缎,其中一匣子粉珠颗颗圆润,晶莹剔透,大小一致,实为难得。 这也是贾琮一再立功,正好江南那边抄家所得不少,泰启帝大手一挥,这一次就慷慨了许多。 皇后又有所求,也乐得做这人情,赏赐就比寻常体面了十分。 任熙凤是见过世面的,此时,看到这些赏赐下来,心里也难免泛酸,她看着黛玉的眼里难免流露出艳羡来,也不免想到,人这一生,若是能够得个好夫君,那真是抵得上千百种好了,想来,黛玉一定是要感谢二太太当年将她撵走。 如若不然,跟了宝玉,一辈子都难有今日了。 而黛玉陪着贾母看了一遭儿,贾母满是褶子的脸上被这些头面首饰珠宝宫缎映得满面红光,她一面看,一面和熙凤黛玉等人道,“宫里赏下的这些,原本说就是咱们这样的中等人家也不是说置不起,可到底不及这个体面,也图个吉利。” 熙凤道,“老祖宗是见过世面的,咱们多少年没有看到过宫里这些赏赐了,今日见了,才知道什么是体面!” 贾母听着,心头却又是一番滋味,原是她的孙子,哪里知道是这么个有本事的,若不是过继到了这边来,他前前后后立了这么大的功劳,宫里的体面原也不该落下了她这个老封君才是。 隔了房头,再加上琮哥儿到底与她不贴心,宫里自然也就想不到她这一处儿了! 想着,心里也不是滋味。 贾母轻轻地拍了拍黛玉的手,“你是个有福气的,琮哥儿能干,你也跟着享福,这样我也放心了,也总算是对得起你娘了。” 熙凤在一旁凑趣道,“她要不是个有福气的,咱们这些人里头,还有谁是有福气的?老祖宗是个超品诰命,您年岁大了,咱们也不说了,可您瞧瞧这满神京,大顺朝里头,还有这么年轻的超品诰命吗?” 贾母乐得笑起来,满眼怜爱地看着黛玉,笑道,“你们常说我疼她和宝玉,这两个孩子都是有福气的,宝玉就不说了,她从小没了娘,我疼得多些,倒也没想到她还有这样的造化!” 黛玉笑笑,将贾母扶着坐在了上首的太师椅上,笑着对几个姑娘道,“你们挑些自己喜欢的,也不必和我客气。” 熙凤酸溜溜地道,“哟,敢情我就只配饱饱眼福罢了?” 黛玉嗔了她一眼,“你头上身上戴的,哪一样不比我的好?还好意思跑到我这里来打秋风,外祖母,您也说句公道话,别让琏二嫂子总这么欺负我!” 贾母听了这一声“外祖母”很是得趣儿,佯作板起了脸,“凤丫头不许作怪!” 熙凤似笑非笑地朝一脸小得意的黛玉瞥了一眼,笑道,“侯夫人见谅,侯夫人高抬贵手,小的给侯夫人赔不是!” 说着,熙凤装模作样地打躬作揖,惹得厅上众人一阵大笑,黛玉笑够了,道,“一个做嫂子的,还好和一群小姑子争,呸,亏你好意思!” 熙凤见黛玉并没有多少敬重她的意思,心里自是有些不舒服,又是几分无奈,只好让步道,“哎呀,我也没你那福分,有个能给你挣诰命挣赏赐的男人,也就只有眼红几分了,能怎么办呢?” 黛玉这才不声张,吩咐丫鬟婆子们将赏赐捧了来,供姑娘们挑选。 三春倒是不见外,不拘好坏,一人上前挑了一样儿,湘云也是个爽朗的,捡起了一对金丝串红宝石耳环,“林姐姐,我就要这个了,我可不跟你客气!”x33 黛玉笑道,“本就是让你挑的,你喜欢什么就挑什么去。” 见宝钗挑也不是,不挑也不是,黛玉便忙道,“宝姐姐若是和我客气,一会子就把姨妈送来的宫花带回去好了,我也不敢要了。” 宝钗有些窘,“那宫花又算得些什么?” “宝姐姐怎地也这般计较起来了,宫花又怎样,不过是大家的一片心意。”黛玉道。 贾母也在一旁道,“宝丫头可不许和她客气,姨太太一点儿好就想着她们姐妹们,你们一处儿顽,不计较方显得亲热!” “是!”宝钗忙福身谢过贾母,也去挑一样儿。 宝钗的眸光从那一匣子珍珠上滑过,落在一只凤尾金钗上,她的手稍作停顿,拿起了这金钗,心头却是无比沉重,超品的侯夫人,夫婿又打了胜仗,宫里的赏赐这般流水一样地下来,这等殊荣,满朝诰命,也没几个能得。 老太太也是超品的国夫人,可宫中的赏赐,多少年不曾到荣庆堂了? 姑娘们让丫鬟将方才挑的首饰戴到头上,熙凤看着实在是眼热,倒也不是稀罕这些东西,正如适才宝钗所想,荣国府里已经多少年不曾看到宫中之物了。 “前儿我怎地听说,琮哥儿将周贵人的兄长给斩了,究竟是怎么回事?”贾母问黛玉道,她这消息就有些晚了,还是北静郡王太妃的生辰,贾母不得不出门应酬,听了南安郡王太妃说起,当时面儿上就很不得趣儿。 “琮哥哥并未和我说这些,我也不知道这些事。” 黛玉说道,宁国侯府与北静郡王府并不来往,是以,她未曾赴宴,也不知这些事,纵然知道,也轮不到她去向老太太解释。 “琮哥儿有没有说什么时候会回来?”贾母问道,“我让你凤姐姐先做些准备,待他回来了,也好为他接风洗尘。” 尤氏在下手坐着,心说,又来了,这接风洗尘又送行的,一年里头不知道要来多少遭才算好? 黛玉秀眉微蹙,轻轻摇了摇螓首,“琮哥哥在外征战,这些时日并不曾往家里写信,想必是战事激烈,实在是抽不出功夫。不过,今日宫里来人说是叛乱已平,不久就会班师。” “你也不必挂心,他是个有本事的,素来也把你挂在心上,既是已经打了胜仗,应是有功夫给你送信了,你这边得了信儿,记得往那边说一声,也好叫我放心。” “是!” 贾母起身,待黛玉扶着自己时,不往前去,反而往后院走,道,“你也一晃好多日不往我那边去,也只好我来看看你。我这些儿女,所疼者独有你母,一旦先舍我而去,连面也不能一见,我见了你,如今你越来越长得像你母亲,我看了,是既欢喜又伤心。” 一说,黛玉也难过起来,眼中噙满了泪,“在南边的时候,琮哥哥也带我去给母亲上坟,母亲离开的时候,我年岁小,好些事儿都不记得了,后来大了些,跟着琮哥哥在南边,还是他教我读书,养我长大。” 贾母轻轻地拍了拍黛玉的手,见黛玉将自己带往丛绿堂去,而不是宁熙堂,心头有些异样,走了一段路,便听到黛玉道,“这边凉快些,后面有水风吹进来,老太太与姐妹们就在这边落座吧,一会子,老太太就在这边用膳。” 她安置好贾母后,就转而向湘云说话,“上次还说接你过来住几天,谁知,第二日就听说你已经家去了,这一次过来,要多住些时日吧?” 熙凤生怕黛玉把湘云又诳了过来,忙道,“你宝二哥巴巴地盼了她来,让我收拾了屋子,留她长住呢!” 黛玉便笑了一下,偏生道,“我这里也不留她,她要过来住,我这里也多的是屋子。” 湘云听了这话,乐得拍手道,“林姐姐,我正想着过来和二姐姐三姐姐和四妹妹一块儿住几天,你就留一留我吧!” 众人听了这话,又见她一派天真烂漫的样子,都笑了起来,惜春忙道,“云姐姐,你就留下来住几天吧!” “好啊,好啊!还是惜春妹妹疼我!” 众人又是一笑。 黛玉是主人,自是不好冷落了客人,这边说起来了,她便对宝钗道,“宝姐姐,这些日子也不见来我这里走动,想必是我们姊妹们哪里冲撞了宝姐姐不成了?” 宝钗明知道黛玉是在说笑,也跟着笑道,“哪里的话,林丫头这张嘴,真正是说不过,我不过是这些日子我那病又犯了,在家里养了几天,才没有到处走动。” 都知道宝钗那冷香丸的事,便也没有多问,贾母只说年纪轻轻,有了毛病一定要好生养着。 湘云正和探春惜春打闹,听了这话,忙道,“林姐姐又在挑人的刺儿呢,宝姐姐才不是这样的人呢,二姐姐三姐姐,你们别误会了宝姐姐去。” 宝钗笑着,伸出手指轻轻地戳了戳湘云的额头,“你才是说哪里的话呢,你林姐姐不过是顽笑话罢了,你就实心眼儿听到心里头去了。” 黛玉笑道,“云丫头可不是这样偏心眼儿?只对你宝姐姐一个人好,我们分明就是不好的了?你挑不出宝姐姐的错处来,就尽挑我们的不是?” 湘云道,“你有个那么好的林姐夫,你还要我们谁对你好?我们是一辈子比不过你了,只盼着得老祖宗多疼疼了!” 说着,湘云上前来,往贾母的怀里依靠,逗得贾母一乐。 丛绿堂里一片欢声笑语,宝玉这边,看着贾母等人的车远去,他心如刀割,宝姐姐和云妹妹过去了,不会也再不回来了吧? 他呆呆地出了一会儿神,越是觉得无趣,竟有心灰意懒之感,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也不知自己该去哪里,便索性往王夫人这边来。 第186章 宝钗:人人都是公侯千金,唯独她…… 荣国府,正室东边的三间小耳房里,临窗大炕上铺着猩红洋罽,王夫人坐在炕上,看隔了炕桌的贾环抄书,几个字写的七歪八扭的,王夫人瞧了,心头一阵欢喜,眼中也显出厌烦来,挪了目光。 “宝二爷来了!”门外,金钏儿欢喜的声音传来,紧接着,就看到金钏儿掀开了帘子,宝玉长身玉立走了进来,圆盘大脸上,却见恹恹之色。 “我的儿,这是怎么了?”王夫人心想着,贾琮也不在家呢,也不该有人给她的宝玉气受,这是怎么了? 说着,王夫人拉了宝玉的手过来,令他在自己边儿上坐下,摸挲着宝玉的脖项,说道,“前儿的丸药都吃完了?” 宝玉答道:“还有一丸。” 王夫人道:“明儿再取十丸来,天天临睡的时候,叫袭人伏侍你吃了再睡。” 宝玉蔫蔫地点了头,道:“自从太太吩咐了,袭人天天晚上想着,打发我吃。” 贾环在一旁,趴在炕桌上,咬着笔头,看着王夫人和宝玉,眼中迸射出恶毒的光来,王夫人有所察觉,往这边一看,贾环忙低头又抄起来,王夫人看着心烦,让金钏儿打发了贾环出去。 才走到了窗前,就听到王夫人在问宝玉怎地过来了,宝玉委屈地道,“适才,东府那边说是宫里赏赐什么下来了,老太太过去了,宝姐姐和云妹妹也都跟着一块儿过去了……” 贾环还想站着听,彩霞推了他一把,朝屋里努努嘴,贾环朝着彩霞扮了个鬼脸,一溜烟儿往东小院跑去。 赵姨娘正在屋里描鞋样子,看到贾环像是后面有鬼追赶一样,不由得骂道,“蛆心的孽障,你又是跑什么,哪里有夜叉在拿你不成?” 贾环横了赵姨娘一眼,一屁股在炕上坐下来,喊了丫鬟过来给他倒茶,也不理会赵姨娘。 赵姨娘又问道,“你适才不是在帮太太抄经书,这才多大一会儿,怎地又回来了?” “是在抄着,方才宝玉去了太太那里,太太就让我回来了。”贾环想着宝玉说的话,东府那边又有宫里的赏赐下来,难道说,琮哥儿又立下了功劳? “宝二爷去太太那里,可说了什么?”赵姨娘挪动着屁股,挨着儿子坐,问道。 贾环将东府那边赏赐的事说了,道,“宝玉正不高兴呢,和太太说这话,太太就打发我回来了。” 赵姨娘的脑子里补着宫里的赏赐,毕竟,她从未见过这等盛事,也不知道是些什么好东西,眼睛里已是发着金光了。 说起来,贾琮的身份与贾环一样,一个是大老爷的姨娘所出,一個是二老爷的姨娘所出,当年,她与钟氏也是有过几次来往的,那般没用的个女人,笼络不住大老爷的心,竟然生了琮哥儿这么好的一个儿子,死了还能被追赠诰命,真是有福气呢。 而自己还活着! 赵姨娘一想到这里,气不打一处来,一把揪住了贾环的耳朵,贾环吃痛,哀声叫起来,又不敢动弹,只听见赵姨娘啐骂道,“没出息的下流种子,一般都是姨娘养出来的,你看看琮哥儿,当了多大的官,宫里说赏下来就赏下来,你呢?” 贾环哎呦地叫着,“三姐姐如今在那边,伱要什么,让三姐姐帮你讨了来!” 赵姨娘听了这话,方才松了手,想想又不对,探春如今被养在了那边,她连人影儿都见不着,如何讨要了来? 不过,只要她女儿在那边,总是有些希望,赵姨娘不由得看着贾环,打起了主意来,“等琮哥儿回来了,你就去找你三姐姐,让她在中间说和说和,琮哥儿那里但凡有点好,让他手指头缝里漏了一丁点儿,也尽够你这蛆心的孽障受用的了!” 贾环呲溜了一下鼻涕,转过脸去,眼角还挂着泪珠儿,分明是方才吃痛流下来的。 贾环没搭理,赵姨娘正要再次动手,他忙道,“那也得等琮哥儿回来再说啊,他如今在外头当大将军呢!” 东府这边,贾母用过午膳,便精神有些不济,黛玉将其送到了仪门处,贾母在熙凤的服侍下,坐车从东府离开。 宝钗和湘云倒是留下来了,去了迎春和探春的院子里玩。 这院子,坐落在东路上,紧靠着惜春的猫儿居,一共三进,前面是抱厦,五间上房坐北朝南,通风透气,迎春和探春一人占了两间半,前面的东西厢房留给丫鬟们住,院子里假山芭蕉,鹅暖石小径的两旁,种满了奇花异草,正是初夏时节,群芳争艳,花气袭人。 “哎呀,二姐姐、三姐姐,你们这院子真是宽敞,我一来,就不想走了!”湘云在游廊上转着圈儿,保龄侯府里也不是没有这样轩峻敞亮的院子,但一般也轮不到姑娘们住。 便是三春之前在荣国府里,也是挤在王夫人房后的三间小抱厦内,拥挤不堪,哪有在这边尊贵? 惜春倒是独自一个人住着一处小些的院落,跟在后面,道,“说得我也想要过来和二姐姐三姐姐们挤着住了,我一个人住一座院子呢。” 湘云用手指戳了戳她的额头,“你也别说这样的话了,谁不知道琮哥哥最疼爱的人就是你了?你才是正儿八经的侯府千金呢!” 惜春娇俏地笑着,迎春一贯木讷的脸上也浮现出些笑意来,探春却是回了湘云一手指头,“也不知道谁才是公侯家的千金,云妹妹是在说自己呢!” 书中,这番话原本是黛玉说的,为听一场戏,贾母看上了作小旦和小丑的,命人赏,熙凤看那孩子扮上活像一个人,原是说像黛玉,都看出来了,都不敢说,唯有湘云性情爽朗也嘴快说了出来。 黛玉本没什么,偏宝玉生怕湘云惹恼了黛玉,拼命使眼色,黛玉这才恼了,二人闹起了别扭来,宝玉又两厢里哄着,自以为是为了二人好,谁知,越是劝着,二人的火气越大。 这边湘云说,“他是小姐主子,我是奴才丫头,得罪了他,使不得!” 那边黛玉说,“他原是公侯的小姐,我原是贫民的丫头,他和我顽,设若我回了口,岂不他自惹人轻贱呢。是这主意不是?” 如今,黛玉是再没有机会说出这番话来了,反而湘云却又和惜春等人打闹着说起来。 宝钗走在最后,听着她们说什么公侯家的千金,她面儿上依旧是挂着庄重的笑,心底里却是颇有些苦涩,她们这些人,还真是人人都是公侯家的千金,唯独她自己……并不是。 正独自沉思着,湘云又跑了回来,抱着宝钗的胳膊,“宝姐姐,宝姐姐,我们先去看了二姐姐,三姐姐和四妹妹的猫儿,再去看大奶奶养的狗儿,好不好?” “真是拿你没办法,多大的人了,还这般的玩心重!”宝钗笑着嗔怪了一声,却也是充满了宠溺的眼神,湘云沐浴其中,越发觉得宝姐姐是真好,也恨自己不能有个这样的好姐姐。 撸了一会儿猫,湘云便问道,“四妹妹的院子叫猫儿居,二姐姐三姐姐你们这院子怎地没有取名字?” 这一说,便提醒了二春,几个人开始凑在一块儿,绞尽脑汁地想名字,各自想了好几个,都觉得不妥。 “依我看,这里的芭蕉多,不如叫蕉院好了,这个蕉又应了‘娇’,岂不是好?” 宝钗道,不愧是原著中大观园里与黛玉一般有才气的,此言一出,姑娘们都觉得妥当,便由探春执笔,将“蕉院”二字写下,命人送去给贾平,早早地做了匾额送来,好挂上去。 这边姑娘家们顽闹,黛玉则命人将赏赐的都登记上册后,将两匹颜色素雅一些的宫缎拿出来,命人给大奶奶送去,又各自挑了两匹,分别命人给西府那边的兰哥儿和环哥儿送过去。 紫鹃不解,道,“夫人从前也并没有从那边得些什么,如今,何苦要做这样的人情?” 黛玉道,“你什么时候也学得这么小气起来了?姑娘们都得了,爷们儿一样儿没得,原也不值当什么的东西,何苦落人口舌?” “这是宫里赏下来的,谁又好嚼什么舌根?”x33 “我原还说你是个聪明的,如今一看,也是个蠢的!”黛玉也不与她分辨,只吩咐将东西送过去,心里却是打算的,宫里赏了下来,若要周全礼数,堵人口舌,她应当将赏赐先孝敬老太太,再孝敬贾赦夫妇,但显然,她不想这般做,不如送些给家里的姐妹和爷们,免了话语是非,也叫人挑不出错儿来。 珠大奶奶一个寡妇失业的,领着兰哥儿过日子,平日里也并没见那边太太多照顾些,环哥儿更是跟着姨娘过,比起当年琮哥哥和她婆婆来,也就强了那么一些。 他们这般周济着,谁也说不出不是来。 有些事能做不能说,有些事能说不能做,便是这个道理了。 东府这边,一派和气,黛玉在宁熙堂午睡,尤氏在自己的院子里,看着新送来的宫缎,正寻思着做两身衣服穿。 她一个寡妇,平日里要是打扮起来,总归是不好,好在,她在这边极为自在,只要不到西府那边去,倒也无人约束,因此,平常,尤氏也会悉心打扮自己一番,也是给自己找个好心情。 临敬殿里,到了午朝时间,大臣们都候着了,泰启帝走上御座的时候,轻咳了两声,惹得大臣们一阵下跪问安,泰启帝一面落座,一面道,“平身吧,朕无事!今日先说说宁夏卫叛乱之事,宁国侯……” 说到这里,泰启帝只觉得嗓子有点发痒,便咳嗽起来了。 “皇上,宁国侯贾琮自二月领军前往宁夏平叛,至今已经二月有余,却于战事无任何进展,至今无捷报传回,臣以为,宁国侯虚名有余,实战不足,贻误战机,耽于国事,实不配担起平叛总兵官之名,还请皇上择良将以换之,以免久误至酿大患。”河南道御史徐光启率先发言,张口就开始弹劾贾琮。 泰启帝愣了一下,坐在御座上,环视了一圈诸臣子,见其神色,心中已是有了数,刨开众臣对贾琮的偏见,贾琮有些事做得确实不怎么地道,在外平叛这两个月来,除了一日向泰启帝一汇报,事无巨细密奏之外,从未正式公开向朝廷汇报进展,以至于内阁如今对宁夏卫的战况也是知之有限。 这就容易让人误会,贾琮在宁夏那边究竟怎么回事,战事胶着,还是说接连败仗?况,打仗烧的是银钱,虽说户部这一次并没有拿出多少银钱来,但内孥也是钱,泰启帝内藏库里的银子,早就被户部盯着,贾琮多花一两,户部就少了一两。 北静郡王水溶微微垂眸,站着纹丝不动,如同没听见徐光启的弹劾一样,心里头却是松了一口气。 昨日,他们几个议着的时候,南安郡王耿熙就想要寻人弹劾贾琮,但被他拦着了,他料定文官这边应当是已经坐不住了,与其亲自下场,还不如看贾琮与文官人等狗咬狗,他们捡现成的枣儿。 若贾琮被罢,该想着推什么人上去的好,届时,说不得贾琮不光得把三千营给吐出来,连飞熊卫都得落到他们的手里了。 耿熙的意思,还是给柳芳好,毕竟上一次,柳芳几乎没被贾琮气死。 “皇上,据闻,贾琮在江南抗倭之时,所领军卒皆是辽东总兵夏进所训,所用战略皆是其师夏进所定,贾琮不过是夏进手中一提线木偶,纵然立下战功,也非其能耐。贾琮实乃欺名盗世之辈,狡诈狂妄之徒,此次宁夏平叛,两个月过去无一寸战功,反而贻误战机,祸国殃民,宁夏事急,臣邱兆麟奏请皇上严惩贾琮,褫夺爵位,将其下狱,以正国法,并择能征善战者替之,速速平叛,以安民心!” “臣附议!” “臣附议!” …… 眼看弹劾一发不可收拾,显然这是一场密谋已久的阴谋,只是,这些人似乎没有搞清楚一件事。 泰启帝的目光环视一圈后,落在了首辅赵菘的面上,感觉到皇帝看向自己,赵菘浑身一颤,腰也越发弯了些,表现出了最大的恭敬。 “赵爱卿,你说说看,宁夏平叛一事,你是怎么看的?” 到了此时,群臣们还没有听出泰启帝话里的意思,倒是章启林,眼珠子上滚,偷偷地朝坐在御座上的皇帝看了一眼,皇帝的心情似乎很好,那么宁夏那边的进展应当非常顺利。 这时候,章启林才注意到了皇帝的说辞,问的不是“换将”一事,而是“宁夏平叛”一事。 “回皇上的话,宁夏平叛以来,臣只在一个半月前得到消息,被叛军占领的四十七堡已经被收复。宁国侯所领大军将宁夏镇围得水泄不通,但至今日,臣并未得到大军攻克的捷报,臣以为,如此胶着状态,有辱我大顺国体,宁国侯精于海战,未必懂攻城之战,当遣精于攻克之将以将之!” 南安郡王忙踏出一步,道,“皇上,依臣观之,宁夏镇处低洼之地,而周边有黄河之水可引,若硬攻不克,可下令挖河道引水以灌之……” 说到这里,朝堂上一阵惊叹之声,显然,众臣均是觉得,南安郡王此法可行,而皇帝也是微微点头,似乎也在赞赏南安郡王这克敌之法。 唯有宋洪,这位泰启帝身边的第一内侍,此时为这些朝臣们尴尬得脚指头都快要抠穿地面了,他低着头,不由得想到了宁国侯的战报中,也说起原本引黄河水灌城也是一法,只想到城中还有大顺百姓,不到万不得已,他不打算用此法解围。 当然,宋洪也能想到,宁国侯的仁慈之心也是有限,若非宁国侯早就在宁夏镇中埋下了伏兵,到了最后,真要做出牺牲,他可能还是会牺牲城中百姓,而不是拿大顺军卒去当炮灰。 泰启帝的点头赞赏,给了南安郡王等人错觉,以至于,北静郡王此时也按捺不住上前凑热闹,“皇上,臣以为,安南郡王此攻城之法可行,但具体实施,也须有经验之将领为之。宁国侯虽在抗倭之役中立下战功,但到底年龄经验有限,宁夏平叛非同小可,一旦镇压不及,易酿成大患,还请皇上及早定夺!” “尔等以为,朕还有何将可用?可在两个月内,将此叛乱就地平息?” 说实话,泰启帝原本以为贾琮最起码需要六个月时间平叛,而他也做好了此思想准备,就如同当初,贾琮在江南抗倭,他原以为贾琮最少需要三年时间,结果,贾琮只用了一年时间,还给了他那么大的惊喜。 “臣举荐后军都督府同知一等子爵柳芳!”水溶决定,好事做到底,给柳芳一个正名的机会,省得当初贾琮对柳芳的诋毁,将来被柳芳带进棺材里去。 南安郡王也附议。 泰启帝看在眼里,点点头,对宋洪道,“将宁国侯的战报念一遍,好叫诸位臣工心里有数,宁夏叛乱已平,诸位臣工与其有时间在朕跟前诋毁宁国侯,不如好生想想,如何避免此等不该发生之兵祸!” 这也是贾琮在密奏中对泰启帝说过的话,宁夏兵变,说到底,还是文武制衡出了问题,巡抚王楫要负主要责任。 x33 第187章 这一战的收获 贾琮出征,塘骑先行,前后左右,大军所在周围数十里处不得有任何人窥探,一旦有可疑迹象,均要上报,关键时刻,若是起了冲突,塘骑甚至可以将对方当做敌军斩杀。 这也是贾琮的思想与众不同之处,在他的观念里,打仗首要打的就是信息战,谁掌握的信息最为全面,紧要,谁就能获得先机。 因此,哪怕王子腾、水溶等人派出了不少人去刺探前线的信息,也被贾琮的人拦截,如今人还在贾琮的手里,若是贾琮依此而告这些人一个通敌卖国之罪,虽说不至于罪状成行,但也会惹得帝王疑心不满。 是以,朝中,除了皇帝之外,还真没有什么人知道,前线战况如何,而派出去的随军御史,不知何故,自从之前送回一份收复四十七堡的捷报之后,至今并无只言片语回朝。 赵菘猜测,这是贾琮的手笔,他甚至怀疑,随军御史杨涟是否还活着,会不会已经被贾琮给害了? 当然,这只是赵菘的一个不成熟的想法,主要是欺贾琮年幼,若换了其他人,赵菘自然不会如此怀疑,这分明是瞧不起人的智商。 而贾琮,小子而已,仰仗师门方有今日,平叛之事一旦不成,万死难辞其咎,朝中将无其立锥之地! 而就在此时,赵菘的耳边传来宋洪尖利而分外刺耳的声音,“……四月二十四日晨,经里应外合,上仰陛下威德,下赖将士英勇,臣琮不负圣上之恩,百姓之望,宁夏镇得以攻克,共歼敌三千二百余人众,哱拜及其子孙党羽一并拿获,不日将遣人遣送还京,战事顺遂,陛下不必日夜挂怀,天将渐热,臣叩请陛下务必保重龙体,为江山社稷、天下百姓安!” 听得最后几句话,泰启帝再次心潮澎湃而涌动,感念贾琮的一片赤子之心,而赵菘等人心头却是涌起一股异样,谁能想到这小子居然还有这手,在送捷报之时,说出这等谄媚之话,小小年纪,分明是大奸若忠! 北静郡王与南安郡王微微斜眼彼此对视,均是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丝震惊,这二人对打仗或许没有多少心得,但朝中的武将,二人钻研得还算比较透彻,秉性,能耐,以及欲求均是了若指掌,是以,自然知道哱拜是何等样人! 此人一日守在宁夏,鞑靼就得绕边走,其麾下将士之悍勇,令人叹为观止,而哱拜本人也是善用兵者,又是守着宁夏镇那等坚固城镇,贾琮何德何能,数日便攻克? 想到这里,南安郡王上前一步,问道,“皇上,不知这捷报是宁国侯本人所奏,还是军中所奏?” 这话是有来历的,若贾琮一人之捷报,只他一人签章落款,而若是军中所奏,为避免主帅冒渎军功,须得多方签章题名,方通过正常渠道,而往往,皇上应当是最后一人看到。 也就是说,南安郡王怀疑这捷报乃是假的。 此时,柳芳终于醒过神来了。 上一次,他在朝会上,被贾琮骂得脸都没了,好些日子,真的是在卧床养病,养了这些时日,柳芳缓过神来了,此时,他意识到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忙上前道,“皇上,臣以为,贾琮所报军功,当先核查清楚再宣,以免消息有误,而有伤朝廷体面!” 泰启帝心中窝了一肚子火,但此时,他也有些拿不准,万一,贾琮真的谎报了军情呢,他这么大张旗鼓地贺胜满朝皆知,将来一旦真相败露……泰启帝越是想,越是忐忑。 此时,文武众臣看到泰启帝面有难色,心头也均是大喜,赵菘上前一步道,“皇上,臣以为柳爵爷言之有理,还须遣人前往宁夏一探究竟,况以免贻误战机!” 说白了,还是以为贾琮一直在打败仗! “皇上,一旦鞑靼与宁夏镇勾结起来,宁夏局势将一发不可收拾,还请皇上尽快下旨!”南安郡王也上前添了一把火。 这还是少有的一次,文武两阵营如此团结一致,泰启帝心头火起,也难免对贾琮生出几分怨怼来,既是打了胜仗,为何不往朝中送捷报? 泰启帝并不知道,这全是贾琮的一点私心,若是正儿八经地往朝中送捷报,须军中经历拟奏报,各方人要核对数据信息,包括战死人数,立功人等,功劳如何评定,还有随军御史的意见,再签章题名,不一而等,这些都需要时间。 是以,贾琮为了安帝心,这才动用了自己的密奏之权,先密奏一封,他哪里想到,会闹出这种事来,而更加不可思议的是,居然还有人觉得他敢冒渎军功。 “皇上,臣以为,宁夏平叛当已是大捷!”关键时刻,章启林站了出来,他道,“宁国侯在江南抗倭一年,军功频仍,无一次冒渎之罪。况,宁国侯年纪虽小,却智勇无双,乃江宁府案首,心怀报国忠君之心,无年少之冲动,谋国治军有老成之举;其深受皇恩,爵居超品,断无欺君罔上之心,贪功误国之嫌,臣以为说不得此时,宁夏的捷报已在路上……” “一派胡言!”南安郡王已是怒起,“章阁老,你与贾琮乃是同门,方才如此维护,若贾琮果真犯下了欺君误国之罪,敢问你是否愿与其同罪?” 章启林看了耿熙一眼,朝皇帝道,“皇上,一朝同臣均为君,臣不敢与宁国侯攀同门之情,唯愿与其一心辅佐圣上,忠军报国,断无攀缠之意,请皇上明鉴! 一事归一事,臣愿以性命担保,宁国侯之奏报无一字虚言!“ 其话落,殿中已起唏嘘之声,谁也没想到,章启林竟是如此信任贾琮,只是这份信任从何而来? 而就在此时,殿外已经有太监疾步走来,其手中捧着一份奏报,见此,殿中大臣均是神色异样,而皇帝也是心头一跳,朝宋洪使了个眼色。 宋洪忙下去,接过了奏报,见是兵部送来,忙转身欢喜地对皇上道,“皇上,兵部送来的奏报!” “念!”泰启帝已是声音洪亮。 这是一份真正来自宁夏的奏报,走的是正常流程,八百里加急送来,其中有各方的印鉴,文官武将们的题名,同时也是一份捷报,与之前泰启帝所收到的密奏,结果并无二致,只不过多了一些更加详细,而又可观的数据。 泰启帝此时心情激荡,特别是看到北静郡王、南安郡王以及赵菘等人低着头,看似沉静,实则内心不知道如何愤懑的样子,泰启帝有种畅意的快感! 宁国侯果然没有让他失望! 而之前,提前通过密奏的形式,将捷报传给他,这也实在地体现出了宁国侯的一番忠君体谅之心,他年纪虽小,可也是皇帝一手提拔起来,朝中家里,看来,贾琮也唯有他可依靠,方才会对其存了真正的君父之心! 一时间,泰启帝愧疚不会有,但心悦之! “章爱卿,还是你懂宁国侯!”泰启帝道。 章启林忙道,“皇上,臣不过是以己度人罢了,宁国侯一身所系均为陛下降恩,想必其断无欺君之心,是以,臣以为,捷报可信!” 泰启帝也点头,这等欺君之罪,于贾琮来说,又有何必要,没得将身家性命葬送其中,又是何苦? 说来说去,还是朝中诸多人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罢了! 眼看格外尴尬,武英殿大学士兼吏部尚书顾铭臣上前道,“皇上,宁夏大捷,宁国侯将槛送判军入京,不知迎礼之事如何安排,臣请皇上示下!” 泰启帝想到贾琮说过将派麾下将领槛送叛军入京,而其将暂留宁夏安置军民,如此就没必要他这個当皇帝的出面了,便道,“宁国侯暂留宁夏卫,待整顿安置妥当之后,再回京,叛军槛送入京之事,按往例即可。此次参与平叛的将校,兵部要参考宁国侯之意,行奖赏抚恤之事,封赏立功将校!” 赵菘的心里突发一声呐喊:不行! 竟然要兵部参考宁国侯之意,这是从无先例之事,难不成宁国侯说如何赏就如何赏不成?但刚刚丢了那么大的脸,此时赵菘也不好再唱反调,只好向徐昶使眼色,令其出言阻止,不得坏了规矩。 徐昶接受到了赵菘的眼神,心里已是有了数,道,“皇上,朝廷自有奖赏法度,祖制不可违背,兵部将论功行赏,论过处罚,任何人不得因此而置喙!” 礼部给事中赵梦柏上前道,“皇上,臣以为皇上对宁国侯恩宠甚重,功过奖赏自有法度衡量,岂能因宁国侯一言而敝之?” 此言一出,就跟捅了马蜂窝一样,顿时,科道言官开始疾言厉色上言,纷纷弹劾贾琮,一骂其邀宠,二诬陷其功不符实,当初不该晋其爵位至侯爵,三收买御史杨涟,不及时通报战况,使其一同蒙蔽朝廷云云。 泰启帝的脸越来越冷了,但底下的卫道士们根本不在乎皇帝的心情如何,在他们的眼里,他们的一言一行都是为了大顺和朝廷,是忠于皇上,只要皇上照着他们的谏言去做,就不会被贾琮这样的臣子蒙蔽。 章启林偷偷地朝后看去,看到了一张张义愤填膺的脸,唾沫横飞,将贾琮骂得狗血喷头,成了祸国殃民的乱臣贼子,若非意志坚定,他差点都信了。 这就是大顺言官们的能耐,比起骂街的泼妇,其中差别只在于这些人是专业的,而泼妇们是业余而已。 “这一场兵祸,原本可以避免!”泰启帝气得差点晕过去了,此时此刻,他真是很怀念贾琮在朝的日子,虽然他只上了一天朝,却能够将柳芳这种脸皮比城墙厚的兵油子给骂晕,对付这些言官应当不在话下。 言官们胆子再大,也不敢打断皇帝的话,那是君前失仪,这等失礼之事,一个两榜进士做起来就实在难看了,因此,临敬殿里又是一片安静。 “王楫之罪,罪在社稷!”皇帝龙目之中暴射出冷芒来,“若非其处置不当,无故扣押宁夏卫军卒粮饷冬衣,何至于酿出此大祸来?朕记得当初,王楫这是第二次历经兵变了吧?当日,第一次兵变时,王楫也涉事其中,当日,兵部是如何处置?又是谁举荐王楫任宁夏巡抚?” 到了此时,兵部尚书徐昶不得不站出来,“回皇上,臣有罪,是臣有眼无珠,举荐王楫任宁夏巡抚,但第一次山海关兵变时,王楫任户部主事,司理军饷……” “此等人,既然已经涉事第一次兵变,朕记得其考语,‘以廉介执法忤悍将’,此等人,便是牧一方百姓都有可能激起民变,竟然一而再放在边镇,这一次兵变来由,待宁国侯将叛军槛送进京之后,着令三司会审后再行刑,朕要知道,所谓巡抚,究竟是如何在边镇巡抚?还有,朝廷用人皆有法度,此等人,为何一而再再而三在边镇任职且晋升,吏部是如何用人?” 李句同没想到还能有这一折,到了此时,他不得不上前来请罪,“臣有罪!” 泰启帝淡淡地看了他一眼,目光掠过去,落在赵菘的身上,“赵爱卿,王楫一事,着将来龙去脉捋清后,奏报给朕,此事当举一反三,边镇巡抚,须考究其能为,不知兵者,不得到任,着一力核查清楚,本次兵变,除论功行赏诸将校之外,也要论过处罚,不得有误!” “是!”赵菘暗地里叹了一口气,心知,如此一来,当大涨边将气焰,但宁夏卫兵变之事,他也有所耳闻,王楫行事也着实没有章法,这才激起兵变,于文官阵营中,实在是理亏,且无话可说。 夜幕降临,宁夏镇里迎来了战乱之后,难得的宁静,初夏的天气,从关外吹来的风,分外清凉,如水的月光洒在这座久经风霜的边镇之上,将所有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银灰,淡淡的血腥味还弥漫在空气中,于死寂中生长出一种生机来。 中军大营之中,贾琮坐在首位,两侧列席的是他麾下将领,以及从宣、大及山西调集,前来应战的统兵将领,孔安上茶之后,退至帐外,贾琮的目光环视一圈,他自己麾下之人自是不必说,待他一如既往,而先前待他不以为然的游记吴显、赵武、副总兵李旭、以及参将吴国桢等人,已是态度大改,均用一双充满崇敬的目光看着他。 贾琮看向杨涟,“杨大人,战报已上奏给朝廷,本次兵乱,本侯也已经奏报过皇上,原本是可避免的兵祸,这一场叛乱下来,少说也动用了百万两银,眼下朝廷四处受灾,饿殍遍野,国库年年欠收,还请在朝中美言一二,边镇非比寻常,文武之间当通力合作,而不该意气用事,若再因此而酿出大祸,本侯当谏言皇上,主要责任者当诛三族!” 杨涟忙拱手道,“侯爷哪怕不叮嘱,下官也会直言上奏,王楫之罪万死难辞其咎。其身为宁夏巡抚,不该不知兵之苦,克扣冬衣,粮饷,酿成此变,实乃不该!” 杨涟乃监军御史,随贾琮平叛宁夏,对其用兵奉为神明,也打算在回朝之后,向朝廷力陈其害,以免边镇再生叛乱。x33 “本侯将奉命重整宁夏卫,本侯的军卒将留下来,朝廷的奖赏不日将会下发,所有伤亡将士均有抚恤,本次论功行赏若有觉不公者,均可找本侯理论,此一条,诸位下传至每一个将士,不得有误!” 此一条,极为重要,贾琮要确保所有与他并肩作战过的军卒们均能拿到好处,将来,他一声号令,才有人为他冲锋陷阵。 而面对这个仅仅只召集了一万军卒,便平叛宁夏之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攻克宁夏镇的少年侯爷,所有跟着他冲锋陷阵过的将校均知其血性,此时,无一人敢有贪冒之心,均是领命而去。 大营中,只留下了贾琮的几位亲信,冯大阚、王朗、张勇、王樟和顾成海等人。 在先前的奏报中,原三千营参将侯宗武为国捐躯,按照朝廷的奖赏法度,其家中应当可恩荫一位百户,而杨孝军这个指挥同知,自始至终,都只是筹集粮草,并没有上过战场。 “宁夏卫这边,总兵、副总兵、左右参将已经全部空缺,朝廷将会论功行赏,本侯回京之后,或可建言一二,你们若是对宁夏这边的位置有兴趣,可与本侯说,本侯别的不好说,这等事还可为之。“ 贾琮目光扫过麾下几人,这是他眼下夹袋中之人,虽打算留着重用,但也须在适当的时候,顾及麾下人的感受。 冯大阚已经暂代指挥佥事一职,不日自然是会升任,自是不必说,其余几人均是低着头,王朗道,“侯爷,这一次,末将多少立了些功劳,还求侯爷看在末将还有点用的份上,留下末将,宁夏卫这地儿待着没啥意思。” 见其余人等一再附和,人人都要跟着自己,贾琮心中自是满意,点头道,“那就尽快收拾,留意有用人才,特别是哱拜麾下降卒,本侯予以戴罪立功的机会,此等骑兵,将来可编入三千营,这件事,交由王朗去办,须上心!” 若是领三千营,那至少就是个参将,王朗顿时大喜,恨不得跪下磕头,自是欢喜领命。 张勇等人艳羡不已,不过,这一次,他们都立下了功劳,事后也少不了自己的好,说完正事之后,几个人又唠了一会儿,贾琮又安排下去一些事,只留下王朗,其余人便各自忙去了。 贾琮留在此处整顿宁夏卫,其目的,也是哱拜麾下的那些骑兵,哱拜本人乃是蒙古人,其麾下骑兵多蒙古兵,用于充入三千营,便是他这趟平叛最大的收获。 短时间内,他的爵位不好再往上走,除非,辽东战事,他能扭转乾坤,否则,公爵之位,暂时不敢想。 一是三千营,二是经此一战,当再无人敢说他所有战功全然仰仗师父,三是宁夏卫将由自己一手建起,将来的守将也将由自己提拔,九大边镇,他收服其一,将来可为他历练出多少可用之人! “我让你打听的平安州那边的事,如何了?”贾琮问道。 《红楼梦》原著中,第六十六回,尤二姐从贾琏的小厮隆儿的口中得知“老爷有事,是件机密大事,要遣二爷往平安州去”,后来并没有说是什么机密大事,但贾琏两次来往平安州,又是机密大事,这事不能不透着诡异。 是以,贾琮派王朗另外安排了人前往平安州打探西府贾赦与平安州那边,究竟有什么来往? 第188章 宁夏:如何脱贫致富? “侯爷,去的人暂时并没有打探到什么消息,倒是平安州节度使董家元之子董如柏曾与一妓女喝酒时说过贾家二爷的名号,称呼琏二爷,颇似亲热,应是相熟之人。”王朗道。 贾琮记得《红楼梦》原著之中,贾琏奉命前往平安州是在偷娶了尤二姐之后,眼下,尤二姐暂时还在尤家,贾敬暂时也还活着,并没有死,时间线上,还有年光景的样子。 不过,从这条消息可以看出,荣国府贾赦与董家元是有来往的,说不得董家元便是贾家昔日夹袋里的人物。 之所以说是昔日,是因为,如今的贾赦怕是已经没有了拿捏住这些武将们的能耐,今日之贾家还有何人有这份能耐? 贾赦早就成了一个废人,原著中,他还能有心贪占石呆子的扇子,还能贪恋鸳鸯的美色以此占贾母的财物,还能把玩厌了的秋桐赏给自己的儿子,如今,苟延残喘,性命朝不保夕,面都不往外露了,这些凶悍的边将们谁还会将他放在眼里? 而贾政就不必说了,活妥妥一个书呆子,根本就想不到去做勾结边镇武将之事,而贾琏身上没有爵位不够这个份量不说,贾琏尚是知道轻重之人。 贾琮想从贾赦所做之事上抓住把柄,将贾赦按死的同时,将荣国府彻底倾覆,眼下,暂时还没有这样的机会。 “让人继续盯着,若是能够挖出董家元与荣国府有何瓜葛,即刻报给我!”贾琮叮嘱道。 “是!” 王朗倒是没有想过贾琮此举意欲何为,毕竟在外人的眼里,贾琮夫妇回京之后,还三不时地到荣国府去报到,内里如何,外人不知道,但这番往来,给人的感觉,东府和西府还是一家,其中血缘牵绊比起昔日贾珍父子,还要更深一层。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人喊马嘶的声音,贾琮腾地起身,王朗也深觉有异,这时,孔安进来了,“侯爷,外面出现了敌情,著力兔等部落派军前来抢劫攻击!” 贾琮笑了一下,“这是打算趁虚而入?” 王朗听得大笑起来,“这群奴狗,必定是以为侯爷才平定叛乱,军卒有所伤损,兵力不足,才生除了这等邪心。” 贾琮道,“走,看看去!” 二人一起上了城楼,看到远处蒙古人骑着马吆喝而来,而自己这边的守将已经做好了准备,正准备随时攻击,贾琮命人将参与平叛的将校再次喊了过来。 北路平虏所参将萧如薰见此,对贾琮道,“侯爷,这些人来势凶猛,且人数众多,末将看,附近的几個部落,著力兔、火落赤、庄秃赖和十失兔各蒙部等都来了!” 此言一出,杨涟脸色便不好,待去看贾琮,却见其竟面露喜色。 “诸位,我们打了一场大胜仗,本侯已经安排人去附近购酒去了,苦于肉不够,今日,这送上门来的肥肉,不要白不要啊!”贾琮大声道。 前次,有了贾琮“粮饷、抚恤发足”的话,为宁夏平叛效死的军卒们谁不想到贾琮麾下效力? 此时,听了贾琮的话,谁又能不欢欣? 城楼上下一片欢笑之声。 萧如薰忙道,“请侯爷下令,末将等敢不效死杀敌!” 贾琮正担心哱拜那些降卒人数不足以组建三千营,眼下看到远处的地动山摇,心头大喜,下令道,“萧如薰,听令!” “末将听令!” “驱散镇中百姓,全部迁往安全地带暂时安置,不得有误!” “是!” “王朗听令!” “末将听令!” “你令三千营及两千骑兵从东面出城,绕至河套南面潜伏,听令行事!” 随着贾琮调兵遣将开始,所有人都领到了任务,却并不知道,贾琮心中全局所在,但随着宁夏镇平叛结束,此时,无人敢对贾琮的命令质疑,反而充满了好奇,不知最终的结果究竟是什么? 最后一道命令,“传令下去,此次战胜,本侯亲自率领诸军前往蒙部吃烤肉,喝酥油茶!” 城楼上下,一片欢呼之声,很快,整个宁夏镇驻军全部都听到了这番话,所谓前往蒙部,说白了,蒙人怎么待他们的,他们自然怎么待蒙人的意思。 他娘的,这辈子还从未大肆抢劫过一番呢,不管能抢来什么,抢,本身就是一件极具诱惑力,做起来极有快感之事。 战斗已经打响了,百姓已经转移了,贾琮依旧站在城楼之上,夜色朦胧之下,四处的火光将天空映照得如同白昼,火光在贾琮的脸上,眼睛里跳跃,底下传来厮杀之声,一支从城下飞上来的箭被他避开,射在城楼上。 其身后的亲卫也丝毫不见紧张,依旧一个个面无表情地站着,如同木头墩子一样,唯有杨涟一个人紧张不已。 眼看城楼即将守不住了,杨涟吓得颤抖,“侯爷,这里已经不安全了,要不,还是先撤吧,下官守住这里即可!” 贾琮依旧是笑了一下,“杨大人,本侯此时乃是宁夏镇的守将,宁夏镇若是守不住,本侯唯有一死,岂有弃城而逃之理?” 他说完,对孔安道,“传令,关门打狗!” 随着贾琮的军令下去,城楼被攻破,蒙人一而入,而此时王朗所领军卒已经封住了北城门,而城中四处的建筑里所藏军卒全部朝蒙军开火,蒙军已知上当,但想逃也来不及逃,唯有奋死一博。 城楼之上,贾琮已经提剑冲杀下去,杨涟见少年如此勇猛,心头热血激荡。 次日凌晨,随着这一战结束,大顺军卒共杀敌三千余人,俘虏四千余人,其中部落酋长死二人,伤三人,降三人,而大顺这边,死伤不足五百,可以说,大获全胜。 这一战,宁夏卫附近的部落元气大伤,修整一番之后,贾琮果然亲帅将卒出城扫荡,将河套以内的部落,扫荡一空。 随着杨涟的奏报递进神京,朝堂为之震荡,内阁与五军都督府第一个就坐不住了,不约而同地求见泰启帝。 此时的泰启帝正在看贾琮的密奏,看到“……牧马塞外,看长河落日,臣无比思念陛下,期翼有一天能跟随陛下练兵大漠,饮马斡难河,封狼居胥,建不世功,留青史名……”时,正激动不已,与宋洪笑道,“宁国侯少年意气峥嵘,朕每每看他的奏报,就有一种回到了二三十年前之感,当年朕也曾有这番雄心壮志!” 只可惜,他一辈子不曾实现,说不得,这些往昔愿景会落在这少年身上呢。 宋洪笑道,“皇上春秋鼎盛,幸好宁国侯也还年少!” 泰启帝微笑着点头,宋洪见皇上心情似乎很好,也跟着压力小多了,心说,宁国侯的密奏多来几封就好了。 就在他海松了一口气的时候,门外有小太监打着手势,一见,宋洪的心情就如丧考妣,他不得不佝着身子过来,“皇上,内阁和五军都督府几位爵爷求见!” 泰启帝将密奏放到了炕桌上,脸上立马晴转阴,冷笑一声,“必定又是为元泽而来,宣!” 听到皇帝唤贾琮之字,如此亲昵,宋洪心头一跳,皇上这是真把贾琮当自家子侄在看待了,这就好比,自家孩子在外头惹了事儿,对方或是有关部门找上门来,皇帝这个监护人要维护。 一同来的还有科道言官,一群人一上来,就对贾琮轮番轰炸,一是肆意妄为,不顾朝廷国策便直接宣战;二是贾琮此举,将会引起蒙族强烈反弹。 北静郡王水溶道,“皇上,臣确实敬佩宁国侯之英勇,但宁国侯不能一直驻守宁夏卫,一旦他离开,臣担心蒙族会举族来犯,届时,边镇乱起,宁国侯何为?” 章启林是被赵崧一起拉来的,到了此时,他也不想守拙了,冷笑一声道,“郡王爷这话说得,好似没有这一战,蒙族就不会来犯一样,若果真如此,九边之策岂不是多余了?” 九边乃是太祖高皇帝在世时,立下的边镇政策,东至辽东,西至甘肃,一共九大军事重镇,以御外族。 北静郡王岂敢说太祖皇帝做得不对? 南安郡王听得这话,斜乜着向章启林,道,“九边之策乃延自太祖皇帝起时之国策,岂是尔等能轻言之?九边重镇,不敷险隘,控要塞,又岂是贾琮玩忽之所,若因此而引来蒙族重兵压境,又如何收场?” 当下,就有兵部给事中李植上前道,“皇上,臣以为,宁国侯贾琮怠慢国事,肆意妄为,其在宁夏所为,将置国于险境之中,请皇上下旨将其召回,惩其恶行,以昭法度。” 泰启帝此时真是忍不住了,满朝文武中,就贾琮一个当用的,这些人就对贾琮百般诋毁,百般容不下,不就是因为贾琮立功太多,木秀于林吗? 啪! 一声重响,众臣子被惊得差点跳了起来,见皇帝一掌拍在了书案上,一只茶盏被弹得跳了起来,帝王的脸气得红成了猪肝色,“若再有人不分青红皂白,在朕跟前弹劾宁国侯,轻则罢官,重则充军三千里!宁国侯年岁虽小,为朕南征北战,公忠体国,不闻尔等赞其功劳,只见尔等诋毁其功,是为何事?”x33 李植乃是言官,岂是泰启帝几句话就能吓唬得了的,他生平所愿,便是因进言而被皇帝所责,哪怕是丢了性命,也能青史留名,此时就跟疯了一样,直言道,“皇上,臣也是一片忠心为君,不愿与贾琮此等奸佞小人同朝为官,更不愿见圣君子为小人蒙蔽,皇上若要臣收回谏言,臣恕难从命,臣请皇上召回贾琮,追其未从圣命,擅自出兵之罪。” 眼见皇帝气得要死,赵崧上前一步道,“皇上,还请息怒,虽说将在外,但若事涉平叛之事,臣等也不会讳言至此,盖因宁国侯此举实在太过肆意妄为,今日他能领兵突袭蒙族,明日是否会泛舟东下,而攻伐倭国?眼下辽东战事胶着,所费糜多,国库不支,臣等已经勉力支撑,实在不宜节外生枝。” 但据泰启帝所知,贾琮之所以牧马大漠,除了领兵去抢劫之外,主要是为抢战马,三千营和飞熊卫之事,他已尽知,很难接受三千营竟是连一匹好马都没了。 “宁国侯年少睿智,战功卓著,且其手中有朕赐予之金牌,奉皇命行事,本就可权宜机变,兵出关外之事,不得再提。李植虽一片忠心,然,事不经核查,便随意诋毁国家机枢重臣,着免官,以后不得叙用!” 可见,泰启帝实在是恶心了,这是要杀鸡给猴看了,李植适才虽慷慨激昂,但二十多年寒窗苦读,功名利禄一朝作废,也实在是打击沉重,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一张脸煞白,竟然不知道要谢恩。 赵崧见此,忙轻轻地推了他一把,却也不敢为他求情。 李植被拉了下去,文武诸臣均是心情沉重,没想到,贾琮的圣宠已经到了这一步,连言官都不得弹劾的地步了。 话说,能够站在大殿之上辈者,谁哪一日不被弹劾个三两次?连皇上都有挨骂的时候,他贾琮凭什么就不能被骂? 章启林倒是很淡定,他上前来道,“皇上,宁国侯奏报送至,提议由御史杨涟巡抚宁夏,由平虏堡参将萧如薰任宁夏总兵!” 赵崧的脑海里顿时就出现了四个大字:任人唯亲! 但此时,皇帝的声音已是如惊雷般响起,“准奏!” 贾琮因麾下无人有意宁夏卫这边的位置,并没有建言用人之事,倒也不是避嫌的意思,但杨涟的话提醒了他,宁夏卫这一次叛乱,边民受了很大的损失,为百姓着想,需有一文一武两位能够一心为民者前来驻守抚民,泰启帝的密旨到了之后,他这才大大方方地上了一奏,谁知,内阁诸臣只听了听,不经讨论,皇帝便乾纲独断了。 此时,别说内阁了,连南安郡王等人都不服,但才出了李植这么一桩事,没人敢捋虎须。 短短不到一个月时间,宁夏镇的街上已经恢复了热闹,手上拿到了军饷的士卒们纷纷上街消费,边民拿出了自家的产出沿街叫卖,贾琮走在街上,身边跟着杨涟等人,待到了镇上唯一开的一家酒楼,他信步上去,“今日,本侯做东,请诸位吃喝一顿!” 如今宁夏镇谁不认识宁国侯,掌柜的见了宁国侯前来,真正感觉到了蓬荜生辉,正想殷勤巴结一番,孔安已经将一锭银子扔到了他手里,“好吃的好喝的,送上来,份量足些!” “军爷,这如何是好?前日,军中还给我们分了几头羊,小的们还没有巴结侯爷呢!” “一码归一码,少说这些有的没的,别坏了侯爷的名头。”孔安狠狠地威胁一番。 楼上的雅间,王朗已经化身为仆从,亲自给贾琮倒了水,要给杨涟和萧如薰倒水,二人哪敢,打趣一番,贾琮道,“原说让杨大人槛送叛军回京,谁知,朝中又有了旨意,不过,也好,宁夏镇有杨大人在,本侯也能放一百二十个心了!” 杨涟早已经从京中好友处得知,他能巡抚宁夏,乃是贾琮出力,只是一直到现在,宁国侯都不曾在他面前透露分毫,这在杨涟看来,乃是君子之为坦荡荡。 杨涟随军御史时,只是寻常的七品御史,但眼下要巡抚宁夏,升迁至四品佥都御史,可以说,一日升了六级,全赖贾琮这个超品侯爷提拔。 文官多有些矫情,若杨涟不是敬佩贾琮人品,便是贾琮暗地里这般赏识提拔,他会当做不知道,但杨涟不仅佩服贾琮用兵如神,更是感念其对军民之大爱,又有其秀才功名以共鸣,对贾琮已是推崇备至。 “侯爷,您既不说,下官也知道,下官这次能够有机会巡抚宁夏,全仰仗侯爷……” 贾琮摆摆手,“你我同朝为官,均是一心为民,若当日你不提醒我,我未必想得到要为宁夏谋一个好官。你说得对,宁夏百姓经此兵祸已经够苦了,朝中,我不认识任何人,只见君之爱民之心,顺手而为,想来将你留在这里,你应会不觉得苦,反而能够建功立业一番!” “下官确实想一心为民,眼下首要是休养生息,助百姓重建家园,至于建功立业,下官不敢想,但求能够些微为民,已足矣。” “这样,有句话叫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伱这宁夏,除了牛就是羊,牛肉羊肉你也卖不出去,我倒是可以教你一个好办法,尽量让这里的百姓能够脱贫致富。” 听得此话,杨涟忙起身,向贾琮一揖到底,“求宁国侯赐教!” “羊毛可以纺成线,牛肉和羊肉,本侯倒是有个法子,可以让你们做成罐头,往外卖。这里的人天天只能吃牛肉羊肉,外面的人,比如江南中原等地,可是想吃都吃不上啊!不过,成与不成,就看你这个巡抚的了。” 杨涟有些不解,“据下官所知,羊毛上油脂颇多,若纺线不知是否可行?” 杨涟难以想象,至于做成罐头,不知罐头是何物? “这个,本侯有些想法,来,先吃饭,喝酒,待会儿,我们具体尝试一下这件事。” 第189章 一言可左右圣心,怎不叫人惶恐? 贾琮所言,对杨涟是惊喜,对萧如薰是震惊,他任平虏堡参将,已经驻守三年,太清楚宁夏有多穷了。 屯田是永远都不可能把人给屯富有的,能够吃饱肚子,已经是圣上恩德,老天爷眷顾了。 若是能够将这里的羊和牛卖出去,将来,从南北到宁夏,商贾往来,真是难以想象的热闹,但实际上,贾琮却并不是太乐观,毕竟,哪怕是后世,宁夏也依旧并没有富有起来,当然,只是相对其它地区,如现在这般穷成这样,倒也不至于。 若是宁夏抢占先机呢?无论如何,贾琮想试一下。 宁夏的煤矿资源非常丰富,眼下发展不了煤矿业,最起码,宁夏人自己可以自己烧煤,蜂窝炉子和蜂窝煤可以派上用场;其次,就是羊毛线产业可以做起来;再就是看能不能加工出牛肉羊肉罐头。 眼下的大顺,耕牛不允许随便宰杀,牛肉轻易不容易吃上,而宁夏主要还是靠养殖,若能将牛肉和羊肉做成罐头或肉干卖出去,多少是一笔进项。 煤炉子和蜂窝煤对贾琮这个前世的工科生来说,简直是一件收到擒拿的事,而蜂窝煤制作技术简单易推广,惠及百姓之后,更是为贾琮赢得了名声。x33 接下来是羊毛脱脂,他只有简单的思路,主要发挥了神兵营技术人员的实力,最终将羊毛脱脂技术攻关,又制作出了专门用于纺羊毛的纺车出来。 羊毛线纺出来后,贾琮又教宁夏镇的姑娘媳妇们编织羊毛衫,他前世只看别人用过简单的针法,但仅仅这种上下针的针法,就足以顶事,也令宁夏镇的姑娘们,年轻媳妇们神魂颠倒,年轻的侯爷不光为他们平叛,打跑了外族侵略者,还带着他们发家致富。 肉罐头的制作倒是遇到了些瓶颈,主要还是灭菌保鲜技术,但神兵营的潜在科学家们根据贾琮的提示,充分发挥了聪明才智,在宁武县为宁夏建起了土窑,用于烧制瓷器,同时还搭起了一条高温灭菌生产线,用于肉罐头和肉干的制作。 “这保鲜技术,你们自己还要多尝试,看到底能够保鲜多久。入口的东西不比别的,一是不得轻易许可个人来做,避免出现安全事故;二是保质期要绝对保证;将来往外售卖的时候,瓶罐上面一定要标明哪一天做出来的,也就是生产日期,还就是保质期,是一个月还是十天半個月,过期变质的东西不能让百姓入口。杨大人,这万万马虎不得!”贾琮叮嘱道。 杨涟因了这三桩产业,对未来充满了无限信心的同时,对贾琮已是佩服得五体投地,“侯爷乃无双国士,手把手教下官到了这一步,若下官还出差池,下官又有何颜面立足于世?侯爷的功德,下官不会忘记,宁夏百姓也将永远铭刻在心!”杨涟深深一揖道。 萧如薰看着贾琮的背影,心中也是为其才智胸怀所倾倒,听闻他在东南抗倭之时,所领兵卒从不骚扰百姓,平定一地,建设一地,其为百姓爱戴,也为巨室憎恨。 如果说从前,贾琮在其脑海里只是一个名称概念的话,那么今时今日,贾琮在其心中眼里是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他顶天立地,胸怀大爱,所到之处带给百姓的是平定安宁,又充满了希望的生活,而这样一个人,将会是指引他一生的一盏名灯。 “萧将军!” 萧如薰忙回过神来,躬身行礼道,“侯爷唤我季馨即可,侯爷当面,末将不敢为将军!” 萧如薰,字季馨,延安卫人,将门虎子,智勇双全,原是眼高过顶之人,但眼下,其心中的英雄唯有贾琮一人。 “季馨驻守宁夏,御敌需赖民,我们的兵虽然是朝廷拨粮饷供养,但需让军卒们知道,朝廷的粮饷乃是百姓们面朝黄土背朝天,用汗水心血浇灌出来的。军队与百姓建立起良好的关系,得百姓信赖,关键时候方能得百姓保命!” “末将谨遵侯爷教诲!”贾琮一番话,令萧如薰目含热泪,心神激荡,他心中想,这也是你命麾下军卒帮百姓建屋,筑窑,搭建罐头线,动手制作纺车,为羊毛脱脂的缘故吗? 他看到贾琮的嫡系飞熊卫纪律严明,却熟稔而又自然地与百姓们打成一片,建立起鱼水般的深情,深受百姓爱戴,却又不拿百姓一针一线时,心中的感动澎湃涌动,他似乎明白,真正的军队应当是什么样子? 贾琮并不知道到了这个时候,萧如薰和杨涟已经对自己这般崇敬,甚至已经立下了一心追随自己步伐的志愿,他只知道,原本说好了一两个月就回去,如今一晃,竟是到了六月底,四个月过去了。x33 到了不得不离开的时候了,得闻侯爷要离开,宁夏镇的百姓一大早便从四面八方赶来,沿着城门口往外,整整站了十里地,人人均是眼含热泪。 这是前所未有的壮观! 萧如薰等一干将领,还有杨涟等文官曾经听说过什么万民伞、遗爱靴,史书上记载下来的哪些,有多少是百姓发自内心的? 但眼下这一幕,萧如薰和杨涟这宁夏镇一武一文两大地方掌事,却是知道,他们谁也没有去动员百姓,就算动员来了,百姓的真情实感是无法掌控的。 贾琮骑着马从人群中经过,他的身后是飞熊卫和新建的三千营,眼见百姓渐渐聚拢过来,纷纷将提着的鸡蛋、大饼偷偷塞给军卒们,而军卒们也不敢要。 贾琮的马前,一个老丈跪了下去,而周围的人纷纷也要下跪,贾琮忙翻身下马,将那老丈扶了起来,“诸位乡亲,琮年少,各位都是琮之长者,这等折煞人的事,万万做不得!宁夏镇乃钟灵毓秀之地,乃是我们的祖辈们留给我们的土地,不容任何外族侵略,琮走后,希望诸位父老乡亲能够发愤图强,抵御外来侵略,朝廷会派军驻守,同时,琮也相信,宁夏人守宁夏,你们一定能靠自己守住宁夏,给亲人孩子们一个安宁的家园!” 萧如薰与杨涟领着宁夏卫有头有脸的官员们在百姓们的尽头,十里长亭等候。 因时间不早了,与百姓话别之后,贾琮一行快马加鞭,浩浩荡荡地从宁夏镇离开,大军继续朝前,贾琮看到萧如薰和杨涟后翻身下马,二人已经拜将上前。 还礼之后,贾琮便被邀请到了长亭之中,桌上是酒盏和几个罐头,杨涟道,“侯爷,不瞒您说,若是换了送别的人,我和季馨无论如何,哪怕是自己掏腰包都要准备上一桌酒席,但侯爷跟前,我二人不敢造次!” “如此甚好!”贾琮甚是欣慰,证明这二人将其当做了自己人,是以才会如此不见外。 “关于罐头的销路,可以销往神京,百姓们的产业主要还是要靠羊毛衣,待我回京之后,与朝中商议一下,看如何将羊毛衣裤卖出去。” 杨涟自是感激不尽,也下定了决心,不但要让宁夏镇百姓安居乐业,还要让地方上富裕起来。 “好好练兵!争取把河套拿回来,将来我们在河套养马!”贾琮拍了拍萧如薰的肩膀。 “末将遵命!”萧如薰只觉得热血汹涌,他也希望将来能够带着麾下所部,前往大漠牧马,就如同贾琮之前领着他们一路抢劫过去,百姓、牛、羊和马,全部带回宁夏来,何等畅快! 三人各自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此时,孔安走上前来,将一百两银票递给贾琮,贾聪递给杨涟,“一车罐头,一车毛线,一套毛线衣裤,几个煤炉子一车蜂窝煤,这是宁夏百姓送给皇上的礼物。这一百两银票,杨大人帮皇上务必还给百姓们!” 杨涟颤抖着双手接了过来,心中已是打定了主意,将来,若有人敢再骂侯爷一句,他要与人拼命! 时值夏末时节,长道旁杨柳依依,黄河水滚滚向前,飞熊卫和三千营已经满额满员,此时人均双马,沿着官道朝神京奔驰而回。 旭日东升,金色的阳光斜照,将光芒洒在临敬殿内的金砖之上,浮雕云龙,鎏金铜叶在光芒的映照下,熠熠生辉。 “据宁国侯奏报,宁夏镇重建已经全面完成,每一个百姓均有屋可居,有田可种。宁国侯两个月时间平定叛乱,两个月完成重建之功,实乃国之干城!” 泰启帝最近接到了贾琮的密奏,宁夏百姓托他带了几车礼物进京,这还是头一次,地方百姓送他礼物,贾琮也并没有说是什么,泰启帝心痒至极,已是打定主意,要亲自郊迎。 这番话便是铺垫。 柳芳自从听说贾琮要回来,心里头就很不爽利,此时,听皇帝如此夸贾琮,心里头就跟吃了苍蝇一般膈应,低着头,只看着脚前的地,一心想着如何报之前的羞辱之仇。 章启林忙道,“皇上,宁国侯奏报之中提及,宁夏百姓感念圣恩浩荡,托宁国侯送皇上礼物,臣等真是好奇,不知是何等礼物!” “是啊,朕也分外好奇!”泰启帝道,“宋洪,你好生打探,宁国侯何时到京,朕要亲自出城五里迎接!”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上一次贾琮抗倭后,皇帝只命四皇子郊迎,这一次,平叛宁夏卫竟然要亲自出城迎接,这恩宠是不是太过了? “皇上,此举不可!”赵菘第一个站出来反对,“宁国侯虽平定宁夏叛乱有功,但此功不足以陛下亲迎,况宁国侯所部槛送叛贼进京,当午门献俘,皇上若出城,献俘一事,又如何进行?” 顾铭臣也忙上前道,“皇上,眼下天热,陛下身子才康复,御医也一再叮嘱要静养,皇上若顶着暑热出城,反令上下将士不安,臣以为,午门献俘为重,郊迎与否,想必宁国侯公忠体国,当不会计较。” 眼看反对声一片,皇帝想到他原本是打算借王楫一事整治内阁,却反而被赵菘等人随意推了两个人出来搪塞,最后,也因朝事而不得不妥协,心头便是火起。 “圣意已决,不得再议!”泰启帝说完,直接宣布了退朝。 他一气之下就回到了后殿,殿中的文武百官们面面相觑,均是想到,这大热的天,还得跟着皇上郊迎至少五里,多少老臣只想想便觉得可怕,不得已就只有称病了。 内阁朝房之中,赵菘等人落座之后,顾铭臣就忍不住抱怨起来了,“这贾琮,简直是个祸害精,这大热的天,岂能让陛下郊迎五里!” 赵菘年岁也不轻了,平日里来上朝,马车里头摆满了冰盆,若是郊迎,少不得要在路边等候,只要想想这六月天里酷烈的太阳,赵菘便觉得命都要没了。 而这不是最重要的,赵菘已经有所感知,皇帝大约不久就要对内阁动手了,而贾琮便是皇上打算用来撬动内阁的那一根撬棒。 徐昶双眸中显出了一丝疲态,他看向章启林,“看章大人可否与宁国侯先联系,眼下只能由宁国侯出面劝皇上不要一意孤行了!” 章启林早就知道这些人心头所想,无非是不想再增贾琮的威望,他略一点头,“我会将圣上的旨意告诉宁国侯,至于宁国侯最终如何决定,我也不能左右。” 宋洪这边早将皇上的旨意命西厂传给了贾琮,贾琮放缓了行军速度,夜里在中军大营中给皇帝写了密奏,自是劝阻皇帝不要郊迎。x33 “臣不胜惶恐,时值暑热正盛之时,路上不见行人,陛下虽春秋鼎盛,也当保重龙体,值此炎热之际,郊迎出城,臣万死不敢受……” 泰启帝收到贾琮的密奏后,读着读着,就眼眶有些泛热,对宋洪道,“宁国侯对朕实乃忠心,也罢,也省得闹腾得他不安,就午门献俘吧!” 消息传来,满朝文武又是一片哗然,之前大殿之上,无论怎么劝阻,皇帝都不听,甚至大发雷霆,谁知贾琮一劝,皇帝就回心转意,一言可左右圣心,怎不叫人惶恐? 泰启帝在大朝会上定下郊迎之事,贾政虽站在殿外,也断断续续听到了朝中君臣为郊迎贾琮而起的争执,帝心所向贾琮,文武百官反对,既令贾政激动,也令他分外不安。 第190章 忠顺王:女大不中留啊 贾琮派人回府与黛玉说回京行程之事的时候,贾政正好也在荣庆堂与贾母说郊迎之事。 薛姨妈领着宝钗,王夫人领着宝玉,湘云在宁国府没有过来,李纨一个寡妇不好与公公同堂,避开在碧纱橱里,熙凤立在一旁伺候。 荣庆堂里,不知不觉间已经如此萧条,宝玉如丧考妣地站着,低头耷耳,一副愁眉苦相。 “琮哥儿这次又立下了大功,皇上夸奖琮哥儿上马能安邦,下马能治国。宁夏这一次叛乱,朝中原本以为至少要半年时间才可平叛,谁知,琮哥儿仅用了两个月时间,又两个月宁夏大治,君心甚慰,皇上还说要郊迎,只这么热的天,朝中有人反对,也不知能不能成行?” 贾政看了外面一眼炽热的太阳,知了在拼命地叫唤,暑热正盛,的确不适合郊迎,若果真不成行,也太可惜了些。 谁都知道,皇上亲自郊迎,贾琮之声名将到一個不可思议的高度,这也是内阁阁老门拼命反对的缘由。 熙凤心头吃惊不已,琮哥儿竟然又立下了这么大的功劳,虽然她并听不懂这些,可听起来是很厉害的样子,皇上都要出城迎接,这该是多大的功劳。 难不成,隔壁的爵位又要升一截了?再升,岂不就是国公了? 薛姨妈也是极为震惊,那孩子年纪比她的宝钗要小吧,怎地就这般厉害了,原说是沾了家里的光,得了个爵位,又仰赖他师父才晋爵,如今,也不知道宁夏平叛又是谁帮了他? 王夫人紧紧地捏着手中的佛珠,心头已是恶心到了极点,老天爷还真是不公,贾琮这等人竟然也能三番两次立功! 她得去问问宝玉舅舅,他这次立功又做了什么蒙蔽朝廷的手脚没有,若是能够将贾琮拉下来,这侯爵的位置,说不得就可以轮到她的宝玉了。 “天这么热,怎好劳动皇上亲自去迎?他再怎么立功,也是个臣子,年纪又小,老爷何不劝劝他,怎好劳动皇上呢?”王夫人体贴道,“到时候,岂不是惹得满朝都怨愤?” 怎能让贾琮占了这样的风头? 这世上,多是势利眼,富贵心,眼看着东府那边高楼起,贾琮声威日旺,连湘云也赖在那边不过来了,若不是宝丫头懂事,她的宝玉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只有和丫鬟们顽儿了。 贾政还沉浸在自家麒麟儿的欣悦当中,要知道,大朝会上,虽然内阁和五城兵马司强烈反对皇上出城郊迎,但依然有很多有志之士能够看到琮儿的战功,不少人特意上前与他说话,工部堂官还特意放了他的假,命他早些回来与老太太说琮哥儿回京的事,何等荣耀! 贾政听了王夫人这番话,只觉得有些不成体统,又想到到底是妇人之见,也就不与一般见识,只道,“琮哥儿年纪虽小,本事不小,该如何,他心中自有成论,何须你我置喙?这一次,得胜归来,平叛乃是一功,抚民又是一功,他这样的年纪,做出这等大事来,也难怪皇上器重!” 贾政只能看到表面这些,仅仅这些,也已经令他分外震惊了,也不由得想到,若荣国府这爵位由琮哥儿来承袭,又将如何? 贾母听到这些,一颗老迈的心也不由得跟着噗通跳个不停了,问熙凤道,“你快些去那边问问,琮哥儿可叫人带信回来了,说了几时能够回府不成?” 熙凤哎了一声,忙出去吩咐人往东府去问,回来对贾母道,“老祖宗,一会子若是那边有了信,我再跑一趟,上一次回来,都没祭祖就跑了,既是晋爵,又是立下了功劳,宫里都赏了好几拨下来了,哪有不在祖宗跟前说一声的道理?” “是这个话,这些,你也要和琮儿媳妇好生商量着办,那孩子,哪里在家待过几天,这一次回来了,应是要多歇几天吧?” 薛姨妈笑着道,“都说能者多劳,老太太养了这样的好孙儿,一年里头见不得几次面,我养了个孽障,天天儿在我眼面前晃着,我看着都难受!可老太太这福气是羡慕都羡慕不来的。” 贾母最喜听这话,笑得眉眼开花,“姨太太快别说,姨太太是不知道他那牛心左性,犟起来也是要气死人的,他从小儿到大,没少气人!” “要不,是个乖巧的,哪儿有今日呢?可见,养儿孙还是要养那犟脾气的。”薛姨妈商贾之家出身,最是会迎合着说话,这也是贾母总爱喊姨太太来说话的缘故。 宝钗的脑海里却是浮现出那人桀骜不驯的样子来,少年的眉眼素来清冷,阴沉得令人可怕,凝着一股子从尸山血海中蹚出来的煞气,可是在看到那女孩儿的时候,也能如三春暖阳一般煦融,又如何不令人恼怒呢? 宝钗此时的心理活动,大约就是,自己也不比黛玉差,她这样的才容俱佳的姑娘,哪怕不被人奉为上宾,也不该被贾琮那般无视,若他待人均是一视同仁也就罢了,偏偏,他待林姑娘又是宠溺非常,如此一来,在贾琮这里,她与黛玉高下立现。 宝钗本就是心高气傲之人,如何不羞恼? 轻轻抿了抿唇瓣,宝钗忙收起了心思,也颇有几分不自然。 不多时,去东府那边打探消息的人回来了,并带来了晴雯,毕竟老太太亲自过问,若是不派个人过来说一声,有些不妥,正好晴雯是当初老太太给的丫鬟,便让她来回话就更为妥当些。 “回老太太的话,二爷派了亲兵回来传话,说是明日一早午门献俘后,要先进宫缴旨,待出宫怕是要到午后了。” 宝玉目不转睛地看着晴雯,他在晴雯的身上似乎看到了黛玉的影子,他一心相待林妹妹,但自从那一年后,林妹妹就再也不搭理他了。 晴雯本就是老太太的丫鬟,他如今屋里也没有一个可心儿的人,若是将晴雯要来,平日里也有个好说话的知己。 这般想着,宝玉的眉眼间也堆起了笑来,突然感觉到一道凌厉的目光箭一般地射来,宝玉这才想起,他爹还在,忙收敛心神,凛然不动。 贾母忙问道,“不是说,皇上要出城郊迎吗?怎地不迎了?” 晴雯道,“这就不知道了,许是要等二爷回来了才知道。” 贾母不由得有些失望,上一次是四皇子代皇上亲迎,到底是让皇子代,这一次若是皇上能够领百官亲迎,将是何等威风呢! “那你回去和你奶奶说,明日待琮哥儿回来了,让他两口子过来这边吃接风宴。” 晴雯百般不情愿,可这种拒绝的话,不是她有本事说的,只好应了一声“是”。 眼睁睁地看着晴雯离开,宝玉心如刀割一般,因贾政在,他无能为力,只好低垂着头,心里想着如何向老太太说,让把晴雯讨要回来。 忠顺王从南边回来后,身子便一直不太爽利,午后暑热,他坐在后园的挹梅亭中,咿咿呀呀的唱腔隔着湖面,随着水风吹了过来,小旦袅娜的身姿倒映在水中,一颦一笑,勾魂夺魄。 忠顺王歪在榻上,手指随着节拍轻轻地敲打着,一曲终了,他深深看了一眼那琪官,叫了一声“赏”,问服侍在身侧的孟季希,“你瞧这孩子如何?” 孟季希暗地里摇了摇头,嘴上却是说道,“这南曲,倒是唱腔婉转,九曲回肠!扮相上,温柔妩媚,传神到位,实为难得!” 那琪官还要上前来道谢,却被忠顺王不耐烦地摇摇扇子,打发走了,他在孟季希的搀扶下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四下里无人了,才道,“昨日进宫,顺道去大明宫给太上皇请安,太上皇赏下来的,一瞧就是个惯会服侍人的,本王如今一日不如一日,腰骨也不结实了,哪里用得着这些?”x33 孟季希心里将太上皇唾弃了两句,道,“属下听闻宁国侯要回来了,明日午门献俘,之前不是说皇上要出城郊迎,想必是被朝中劝阻住了?” “倒也不是,宁国侯自己上了奏疏,劝阻了皇兄,这个小子,倒是好有几分能耐,听说宁夏的百姓还给皇兄送了礼物,也不知道这又是他闹的什么幺蛾子,可别被朝中那些言官们抓住了把柄!” “要真抓住了把柄才好呢!” 一道娇俏的声音穿插了进来,孟季希看来人是宪宁郡主,忙上前行礼。 宪宁一身淡绿色底子折枝迎春刺绣交领长袄,白色交领中衣底下是一条米色百褶裙,瞧着清丽动人,眉眼间却闪动着十足的英气,芙蓉玉面灵气逼人。 “那些个言官,成日里只动嘴皮子,最是讨厌。别人做得好,他也说,做得不好,也说,真是不知道皇伯父怎地不把这些人都罢官算了。”x33 这就是女孩儿的淘气了,忠顺王听了不由得大笑,轻轻地敲了敲女儿的额头,“伱皇伯父可不想将来青史上被这些个文人们骂一声昏君呢!” 见女儿来了,忠顺王便与孟季希打了个眼神,孟季希忙退了下去。 忠顺王牵着女儿的手在榻上坐下,问道,“你不在宫里待着,怎地跑出来了?” 宪宁扭捏半天,才道,“女儿瞧着今日天气好,想出城逛逛去。” 忠顺王朝外看了一眼炽烈如火的骄阳,着实没看出天气哪里好了,心知女儿又是动了什么心思,道,“你这时候出城,夜里怕是要赶不回来了,难不成还要在城外过一夜?” “这有什么,城外又不是没有驿站,再说了,贾琮的大军驻扎在城外,难道还有宵小之徒敢胡作非为不成?” 说到“贾琮”的名字,宪宁的心头猛地一跳,见父王一双似笑非笑的眸子朝她看过来,宪宁本来还有些胆怯,却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竟是斗胆与父亲对视过去,父女二人大眼瞪小眼,就这么瞪着。 到底是忠顺王不忍,先退却了下来,别开目光,“明日午门献俘,他就进城了,你何苦这么晚还跑出城去,一旦天晚了回不来,难不成还要在军中过一夜,你可想过为父会担忧?” “有何好担忧的?”宪宁轻咬着唇瓣,已是一副决绝的样子,“我不过与你一般!” 心里头装了那个人后,就一辈子矢志不移罢了。 “你是姑娘家,怎能如此不矜持,让他会怎么想?” “我要他怎么想?”宪宁气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这本就是我的事,我要他如何想?他若好好想,我们便好好处,他若是不好好想了,我难道还会不要脸地赖在他跟前?” 忠顺王也是气得要跳起来了,“你一个宗室贵女,岂能如此自轻自贱?” 宪宁见父亲生气了,倒也不敢造次,却依旧嘴犟道,“我们是同门师姐弟,他出征回京,我提前去看他一眼,又如何了?” 想到昨日,他进宫与皇兄谈起贾琮这次的军功,自是要封赏,他恨不得主动提及将自己这女儿送给贾琮算了,但帝王跟前,诸多事需得小心谋划。 正如之前,他打算借江南之功,向皇兄讨一份封赏,谁知,皇兄并未主动提及,他倒也不好主动去求,只能先暂时忍着,看哪一天机会到来。 或许,琪官一事,倒是个很好的机会。 父女二人正僵持着,宫里来了旨意,宣召忠顺王进宫,暂时他也管不了这个女儿,只好提要求,“日落之前,必须回府,否则,本王就拿贾琮不客气!” 宪宁气得一跺脚,噔噔噔地就跑了,生怕去晚了回不来,看到女儿这不争气的样子,忠顺王只好怨亡妻,女大不中留啊,当年怎地就不给他生个儿子? 正如忠顺王所想,皇帝还是对他昨日被太上皇召见,又赐下琪官一事不安,君臣兄弟二人在东暖阁里见了面,絮叨两句,皇帝便问起来,“宫门之地,竟是有成年男子宿夜,简直是匪夷所思!” 忠顺王倒也不好接这话,只道,“父皇不过是想打听臣这次从江南带回来多少银钱,说是那楼到如今都还没有造成,也不知道将来还能不能得道了,臣实在是不知道该如何劝说,只好说,如今国事艰难,河南连年大旱,辽东那边东虏蹦跶不休,听说前不久蒙族又生了幺蛾子,处处都要花钱。皇兄这边,龙袍已经几年不曾添新了,父皇又将我大骂了一顿,谁知,怎地出宫的时候,戴权那狗日的,又塞了个戏子给我。” 忠顺王也是有些激动,说到后面,竟然语无伦次了。 第191章 贾琮:师姐最是疼我 太上皇的荒唐,兄弟二人是早就知道的,虽然忠顺王并没有说那戏子是个惯会伺候人的,温柔妩媚起来,比女子更甚三分,但从皇帝盛怒的眉目中,已是能看出,这些话原也不必多说了。 戏子未必都是用来唱戏。 “那戏子你就留着吧,瞧你这身子,比朕的还不如。这一次去南边,苦了你了,朝中朕也无人可用,若是用那些个人,哪一个不是糊弄朕的好手。” “皇兄和臣弟说这些就见外了!这也是朝廷里的风气,当年……不都是这么过来的,朝臣们都习惯了,皇兄御极以来,依臣弟看来,已是好了许多。再加上朝堂上也有了好些新鲜之气,臣弟以为再过一两年,应是能够一肃风气。” 泰启帝笑起来,“说起来,元泽最早还是和你忠顺王府搭上关系的,他年纪虽小,这些年为朝廷做了不少事情。” 忠顺王心头一突,皇兄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皇上,当日之事说起来最早宪宁是個引子,贾琮在荣国府门前那一跪的时候,恰好宪宁从宫里回去,原本是瞧一场热闹,谁知,遇到了贾家那一档子事。后来,贾琮去卖诗,孟季希被他狠坑了两把,再后来,东山苑那边又瞧上了贾琮的诗才,恰好皇上又去了,说来说去,最终也是为了将其引到皇上跟前,为国之驱使!” 泰启帝边听边点头,心里同样是想起了当年的事,那时候,贾琮对他来说,只是种在麦田里的一株稻苗,打的是什么主意,他心里清楚,也并没有抱太大的希望,毕竟贾琮那时候年纪尚小。 谁能想到,短短几年过去,如今,他倒是成了自己手中的一员悍将,文武兼备,实在是好用! “这份奏疏,你看一下吧!”泰启帝将贾琮之前在江南的时候呈上来的一份奏疏递给了忠顺王,有关海船通商、开放海禁、建立市舶司,增加商业税收的事。 同时,里面还有神兵营备建之事,不过这些,泰启帝已经遵贾琮所请,全部安置妥当不提。 忠顺王越是看,越是震惊不已,最后,他合上了奏疏,想起事情的来龙去脉,不由得抬头对泰启帝道,“皇上,若江南这五大世家不倒,这份奏疏上的国策,怕是难以推动执行!” 此言一出,泰启帝也同样愣了一会儿,才回过神来,面上已是覆上寒冰冻霜,“朕未尝没有想过开放海禁,但只要一想到倭寇横行,朕便唯有打消这个念头。抗倭这么多年,朝廷投入多少银钱,最终越抗越多,谁能相信?” 忠顺王道,“皇上,历朝以来,朝廷都是靠百姓输捐纳税维持不倒。眼下朝廷,税收一年少过一年,除了天灾之外,臣以为人祸占多数。臣往江南一趟,多少膏腴之地,为豪强巨富所占,偏偏这些人又有不纳粮的手段,百姓反而流离失所,长此以往,臣实不知,这大顺的江山将来会如何?” 这话,若是换个普通臣子来说,此时,泰启帝怕是要一怒之下将其推出去与斩首,但忠顺王不同,他也是穆家人,这是他对泰启帝推心置腹的话,泰启帝听着,反而心里熨帖几分,这个弟弟还是在为朝廷做事,为江山操心的。 “此次,你驻守江南,将这五大世家,还有临安伯家抄没的土地还给百姓,当地的反响如何?” “百姓自然是感恩戴德,对皇兄称颂不已,只是臣弟依旧担心,这些土地不知道在百姓的手中能够握几天,说不得,臣弟没走,多少人便已经盯上了。” “吏治是非整不可了!”泰启帝心头已是升起了壮士断腕的豪情来,“吏治整顿之前,须先整军,这件事等贾琮回来,朕再问问他的意见。” 泰启帝说完,看向忠顺王,“朕唤伱来,也是问问太上皇那边的意思,这次抄家的银钱虽多,但不过是些浮财,经不得用,虽全入了内藏库,若太上皇果真逼得急了,朕也没有法子。” 忠顺王叹了一口气,“皇兄,臣弟唯有宪宁一个女儿,臣弟年岁也已经大了,这一次前往江南办差,身子骨儿也实在是有些撑不住了,昨日去大明宫里看了父皇一眼,谁想父皇老迈如此,被身边人挑唆得越发昏聩,臣弟想请旨,日常能够前往大明宫侍奉父皇,以安天年!” 说完,忠顺王下膝跪在了地上,泰启帝吃了一惊,他忙俯身将其扶起来,“皇弟,何至于此?朕岂能让你将来背上不孝的名声?况,如今朝中,多少人是父皇留下来的人,朕御极这几年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也无外乎因此而不得已。” 忠顺王缓缓摇头,一双眼里已是充满了坚定的神色,“皇兄,来不及了!若再等下去,臣弟恐怕天下会大乱,河南大旱已有三年,群贼四起,若不能加以安抚,臣弟担心或会激起民变,一呼百应之下,东虏或更是要生鄙夷之心,于辽东局势越发添恶。” “此事,待朕好好想想!”泰启帝心中到底还有些不忍,这个弟弟为了他,付出良多,他用了些力,将忠顺王从地上拉起来,道,“宪宁,朕视为亲生,稍后朕会让礼部拟旨,封其为公主。你这一脉,将来或让宪宁招婿,或是过继以继承香火,还是说,你依旧不肯续娶?” 先前,泰启帝不是没有关心过这位弟弟的婚事,忠顺王却是极为反感,或者说,非常排斥娶亲,此时,他依旧皱眉摇头,“皇兄,臣弟无心续娶,过继之事,臣也不敢要皇兄的儿子过继给臣弟,若选别的,又太远了些,将来就让宪宁招婿,香火一事,臣弟并不在意。” “朕皇六子年岁还小,将来过继给你,也未尝不可!” 忠顺王心说,皇帝的儿子将来都是有当太子的潜质,他要是答应过继过来,岂不是断送了人的希望,将来就不是父子,而是仇人了,他极为抗拒,道,“皇兄有所不知,宪宁对贾琮非仅仅只有同门之情,适才臣弟进宫之时,她已经去了城外见贾琮。贾琮早有妻室,当初臣弟如何拦也没拦住,如今反而对臣弟怨恨极深,臣弟只有这一个女儿,难免骄纵一些,眼下已是骑虎难下。” 泰启帝一听,就明白了忠顺王的意思,一旦宪宁被封为公主,便会依制建立起公主府,将来驸马可以入赘,也就相当于贾琮一肩担两祧,将来宪宁所出之子姓穆,他再开恩,承继忠顺王府之香火,未尝不可。 “朕前两年纳进宫里的贵人,都为朕生下了一个小公主,你若是肯续娶,一两年功夫说不得就能抱上嫡子,如何不肯?” 泰启帝看着忠顺王鬓边的华发,此时此刻,心头未尝没有一丝柔软。 忠顺王却是摇摇头,他心里很清楚,若其无子,皇帝还敢放心大胆地用贾琮,一旦他有了儿子,贾琮又与宪宁成了夫妻,皇帝对贾琮必定会心存戒意,君臣之谊就会大打折扣,于国朝不利。 况他也实在是无心也无力了。 “皇兄,就成全了臣弟吧!父皇年岁已高,在大明宫中,受奸人摆布,做下诸多糊涂事来,臣身为人子,如何忍心看将来口诛笔伐之事?臣弟侍奉父皇,或可免父皇被蛊惑之事,安心养病,以延年益寿。” 泰启帝闭上眼睛,沉默良久,最后,沉重地点了点头,“若是如此,朝中须重新布局一番,内阁人选,你心中可有数?” 忠顺王想了想,摇摇头,“臣弟这些年深居简出,并未结识什么人。不过,皇兄,开科取士,囊尽天下人才,皇兄富有四海,还怕没有人才?” “说的是!对了,你在江南,熊弼臣如何?” “熊弼臣这两年,一心讲学,应是识得几个人才,皇兄何不由他举荐一番?” “有道理,说起来,他还是贾琮的老师,章启林也是他门下弟子。”泰启帝这般一说,忠顺王心头又是咯噔了一下,熊弼臣门生故旧遍天下,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皇帝一面命宋洪写信往熊弼臣处,一面与忠顺王一块儿往大明宫去看望太上皇,兄弟二人心情都很沉重,毕竟,打算将自己的老父亲,昔日的皇帝软禁起来,与世隔绝,不是一件值得开心的事。x33 而这件事,将由忠顺王出手,一来顾忌帝王名声,二来有什么意外,皇帝这边还有一块缓冲地带。 这也是忠顺王对皇帝的一片忠诚之心,今日二人先过去那边打探一下消息,看看如何布局,忠顺王心里升起了几分悲凉之感,而泰启帝极力掩饰的平静面容下面,则是激动与忐忑。 终于,父子要走到今天这一步了。 中军大营之中,贾琮将麾下亲兵派出去通知黛玉后,便坐在营帐中写奏疏,这一次三千营被他拉出去,死伤绝大多数,活命者寥寥无几,眼下的三千营乃是他重新招募的新兵,贾琮要将这三千营留下来,就必须要想个妥善的法子。 他相信,泰启帝也是这个意思,并没有将三千营归还给京营的意思,但帝王心思,不好胡乱猜测,他便用一封说明三千营过往今日的奏疏来敲门。 营帐外,传来了脚步声,贾琮听到了孔安一声惊叹,忙竖起了耳朵,就听到了一道熟悉的声音,“你家侯爷呢?” “里,里面!” 也无怪乎孔安如此震惊,来者正是宪宁。 贾琮忙起身迎了过去,宪宁已经一把掀开了营帐,跨步走了进来,她一身大红彩绣飞鱼服,一把乌黑的秀发用一根玉簪绾在头顶,戴一顶大檐帽,帽檐下欺霜傲雪的一张脸,秀眉之下,一双善睐明眸英气逼人,挺巧的鼻梁下,红唇若染,粉嫩娇柔。 “曈儿?” 贾琮一声呼唤,宪宁已是乳燕投怀一般,扑了过来,当着孔安的面,投进了贾琮的怀抱。 孔安顿时恨不得将眼珠子挖出来,忙不迭地转过身,震惊得同手同脚地出了营帐,体贴地将营帐帘子关上,守在了门口。 这郡主,也是胆子太大了一些。 贾琮搂佳人入怀,低头在她的额头上落下一吻,一股子甜香扑鼻而来,心头已是荡起了万千重的涟漪,一把将宪宁抱起来,来到了屏风后的行军床落坐。 四目相对下,思念与深情脉脉流淌,宪宁双手捧着贾琮煦暖如春的脸,一双英气大眼缓缓合上,柔软唇瓣带着羞涩轻轻地贴在了贾琮的唇上。 顷刻,贾琮已是反客为主,按住了她的头,将其压向自己,一番唇舌交战,二人已是气喘吁吁。 “什么时候从江南回来的?” 二人的脸颊贴在一起,贾琮俯身低头,将那两片娇柔粉嫩的花瓣含在唇间,四目相对,离得很近,贾琮的手已是不安分地欺身向上。 “早就回来了,你怎地现在才回来?”宪宁一双充满了英气的眼睛,此时微微眯着,手抚在脖子间贾琮的脸上,脑子里已是一片浆糊,压根儿就没有听清楚贾琮说的什么话,只凭着本能回答。 “我来看你,你却这般,就不能好好说两句话吗?”宪宁深吸一口气,听到衣服刺啦一声响大吃一惊,回过神来,“一会儿我还要回去,回头我穿什么?” 他们已经不是年幼时候,那时候,贾琮年岁小,个儿长得不高,还能穿宪宁的那件裘衣,如今,贾琮比宪宁高出一个头不止,他的衣裳宪宁已经没法穿了。 “没事,我这里有针线,一会儿我帮你缝好,这衣服针脚太稀松,我也是轻轻一扯,谁知就裂了。” 小衣已经露出来了,里头是粉红绣莲荷的肚兜,水波漫漫,雪峰巍巍,千堆雪荡漾于前,贾琮已是倒抽了一口凉气,几日不见似乎大了许多。 而宪宁看情郎神痴于间,心头竟生出欢喜来。 最起码,他对自己的身体还是不舍的。 这大约就是与有情人做快乐事,不问是劫是缘! 行军床有些不堪重负,是以,贾琮不好太过使力,而就是这般温柔从容下,其手指轻捻,琴弦缓拨,琴声一泻千里,如黄河决堤,水漫金山。 “你的衣裳,还不放我下来!”宪宁羞臊不已,将脸埋在贾琮的肩上,她有些不安地动了动,却不知,红梅绽于白雪之间,是何等旖旎人间风景。 “嗯,不怕,一会儿有的是衣裳换。” 宪宁歪在他另一条臂膊上,白雪红梅横陈绽放,一待雨露。 不多时,宪宁两条修长笔直的腿儿再次紧紧绷直,她感觉有些不平,哆嗦着手,迷离的眼看着贾琮额头上覆着的细汗,额角上暴起的青筋,赤红的双眸,心疼不已,“要不要我也……帮帮你?” “师姐最是疼我,就请师姐疼我一遭儿!” …… 贾琮眼看着宪宁就要入口,吃了一惊,天潢贵胄,岂能如此服侍人,喊了一声“师姐”,正要拦着,却见宪宁已是斜睨了他一眼,眼角媚眼如丝,两颊高高鼓起。 贾琮倒抽了一口凉气。 颇费了些时间,贾琮放缓了气,将帕子递给宪宁,又顺手将不远处小几上的凉茶递给她,“你来之后,我连茶都没给你倒一杯。” 两人尽忙着做这事去了。 重新携了手,并肩坐于床上,贾琮将衣服拾起来,一件一件服侍她穿上,“这一次回京,皇上必定会问我赏赐一事,我已经身居侯爵,不好再邀他赏,我想向皇上提赐婚一事。”x33 宪宁已是浑身瘫软,适才的体验对她来说有些新鲜,她竟是如那青楼瓦肆中的下贱人一样,做出这等服侍男子的事来,就不知师弟会如何想? 但,不得不说,看到师弟那般模样,她又觉着很是开心,这终归是男女间事,想做便做! “此事须听父王的,我来前,父王已经进宫。不过,不论先提不提赐婚的事,这一次的军功,你都只能让皇上先记着了。我听说,上一次朝中本来就议的爵位是伯爵,不好封侯。皇伯父与内阁打擂台,也幸好你没有令他丢脸。” 宪宁在贾琮怀里挪了挪身子,“你我之间的事,已然这样,我这一生心里眼里再也容不下旁的人了。将来若能有机会,我与你做妻子,若不能,如此这般,让你总觉着亏欠我,也未尝不可。” “我亏欠谁也不想亏欠你,若眼下的军功不足以让皇上将你下嫁,且待将来。不过,曈儿,你我一日不做夫妻,你我之间也一日只能浮于表面,也不好深入交融,你也愿意?” 这都是些什么话,吓唬她罢了! 宪宁眼角间妩媚流光,日臻成熟的风情婉转,斜乜贾琮一眼,“父王打的主意是让你入赘,你果真愿意?” “有何不可?”贾琮倒是并不在乎将来和宪宁生的孩子是和谁一姓,“做我的女人就光明正大地做,我不喜欢偷偷摸摸。” 自然,贾琮不可能让宪宁做妾,不管是身份还是情感上,都不允许。 而他自是也不愿意做地下工作,夫妻之间平等共处,总是一方无怨无悔付出,天长日久,亏欠太多,怨恨横生,这份感情也就不得不走到尽头。 况,这件事又不是没有解决的方法,何必委屈自己? 宪宁唯有感动,她其实也是为贾琮考虑,便贾琮不是侯爷,身上没有爵位,她也不舍得他担上一个入赘的名声,为世人不耻。 贾琮越是愿意,她心里越是不愿意。 “好了,这件事交给我处理,你就暂时别管了,若是觉着心里过不去,要不,再疼我一遭儿?” 宪宁被他闹得心头羞臊不堪,猛地掐了一把他的腰,倒也没舍得多用力,“成日里就想这些!” “我就成日想你!等我回去了,我也好好疼师姐一遭儿?” “你回去了,哪有这么便宜的事了?说不得我想见你一遭儿都难。” “总是会有机会的,师父那边我不是还有一座院子,当初也留了人打理,你若是想我了,就去那里。” “那岂不是,岂不是成了,成了…… 偷情二字,终究还是没好意思说出来。 贾琮见她臊得如粉霞一般的脸颊,低下头来,一片暗影投射,将她要说的话都含在嘴里,软香暖玉在怀,心头荡漾得如同二人同在疾风骤雨中的小船里,随风高浪急冲上而又落下。 天近黄昏时分,二人才整理妥当从营帐中出来,贾琮点了一百亲兵护卫,亲自领着送宪宁回京,他自是不能进城,离城门尚有百十步远的时候,才勒马停驻,目送亲兵送宪宁进城。 次日一早,天还没有亮,五城兵马司便全体忙碌起来,安排人打扫街面,出动人维持街上秩序,令来往行人全部回避,等待贾琮率领麾下将校进城献俘。 另有宁夏镇百姓感念皇恩威德,而献的礼物,也将由宁国侯一并献给皇上,到了这一刻,也无人知晓,这些礼物究竟是什么,好奇引得京城中人期待无比。 巳时刚过,御街两侧的酒楼茶楼早就满座,人人伸颈而望,欲一览今日之盛况。 南门大街上,占据最好位置的酒楼,临街的二楼雅间里,冯紫英等人叫了一桌酒席,正慢慢喝着,围着的是卫若兰、贾宝玉、薛蟠等人。 第192章 臣贾琮,奏请将判囚磔斩 头一日,宫廷内官便在午门楼前楹正中设下了御座,一大早,锦衣卫便在午门前的御道两侧设置仪仗,东西对立。 教坊司在仪仗以南也按东西两侧设置大乐,北向而立,鸿胪寺的两名礼官也早就到了,东西向而立,承制官与宣制官也已经到位,一面西而立,一面北而向。 气势恢宏,气氛肃穆。 辰时时分,文武百官及诸蕃国使者,客人等,侍立位于午门楼前御道之南,按文东武西排班。 赵菘站在文臣的首位,本是好日子,但一张皱巴巴的脸上,丝毫不见半丝笑意,他今日才知道,这午门献俘的仪式竞是规整得如此隆重,情绪不满之下,看向顾铭臣。 此时,顾铭臣也是一脸懵逼,他乃是内阁阁臣,兼礼部尚书。礼部之事,全赖礼部两侍郎,摄部事,原本左侍郎余继登负责这一次午门献俘仪式,其一向中顾铭臣之意,事事妥帖合心意,前次余继登前来相询规制一事,顾铭臣只不耐烦地说了按照常例来,哪里想到,余继登竟然弄出了这种最高规格的常例。 此时,说再多也已经无用了,顾铭臣不得不想到,余继登此举何意? 而他并不知道,赵菘心里也另有所想,虽日月双悬,但自从江南甄家被抄家问斩之后,太上皇这边的话语权其实越来越少了,而眼下江南五大世家被抄家灭族,就同一棵小树,枝丫一点一点被砍掉,还如何供人纳凉乘荫? 而皇下那边,倭患被平,辽东局势暂时稳住,宁夏卫叛乱火速被平,户部拿是出银钱来,朝廷开支全靠内藏库出钱,此消彼长之上,难保是会没人心中犯嘀咕况,太下皇年岁渐低,日月交替,在所难免,谁都难免会想将来出路,冯紫英若是存了投靠皇下之心,也异常而武勋一列中,以南安郡王为首,七军都督府几位都督站在后列,均是面色是坏,刨除利益纷争,那样一桩足以名列青史的殊荣,落在谁的头下都会叫人嫉妒,更何况,陈娴这等大儿柳芳更是想到,若我领军后去平叛,只会做得比文臣大儿更坏,今日那一桩献俘盛事,我不是主角,万众瞩目的对象,军功赫赫的武勋。 午门献俘,最能体现皇朝威仪,也是唯一由皇帝亲临午门主持的宏小仪元哒哒哒的马蹄声在城门口响起,所没人都引颈而望,只见多年侯爷头戴一梁冠,身穿蟒袍,骑在低头小马之下,身前扈从如云,中间是十数辆囚车,其中正是脖拜为首的宁夏卫判将,其中还包括著力免等部落的几位被活捉的首领,一并槛送过来。 此次,由飞薛兄押送,八千飞薛兄乃是陈娴从南边带过来的嫡系,军容之威武,纪律之严明,行动之肃整,此时,尽显于百姓们面后陈娴博等人从七楼的窗户下探出头来,看到文臣身前,两列兵分,所没军卒均是目是斜视,所没动作均是纷乱划一,其军威与士气实乃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一时间,是由得振奋是已“他看,右左虽然隔了一辆槛车,马头却是如此齐整,且那些军卒人人都是目是斜视,紧随宁国侯身前,步履纷乱划一,足以可见宁夏卫平叛有丝亳侥幸,你小顺小军何时如此威猛了!”余继登乃是将门之子,其父乃神武将军冯唐,曾少次参与打围,是没见识的人,此时才分里震撼,泰启帝一双眼睛紧紧盯着底上浩浩荡荡往后的飞陈娴,是用余继登提,我也看出来了,眼上的飞薛兄毫有疑问乃是一支劲旅,且将会是在历史下留名的王牌之师。 贾琮倒是看是懂,摇着扇子,挤在七人的旁边朝上看去,见文臣经过,忙喊道,“慢看,那是你兄弟,琮表弟!” 声音从耳边呼啸而过,文臣听到前,抬头望去,正坏看到了贾琮的一颗小脑袋,这张蠢脸正俯视而上,其身边亲卫见没异,已是手握长弓,搭箭在弦,瞄准那边就要射击。 贾琮吓得魂都慢有了,旁边余继登眼疾手慢,一把将其拉开,幸坏文臣亲卫并有没真要人命的意思,箭头微偏,射在了贾琮耳边的窗棂下“那,那又是何必呢?”贾琮尿都要出来了,战战兢兢,只觉得文臣那人太是坏打交道了。 “陈娴,此时此刻,那些京卫兄弟们也是绷紧了神经,生怕两边围观的人中间出现歹徒,抢劫囚车或是对主将出手,是以,人人都非常警惕,他还是是要添乱了!”陈娴博劝道。 泰启帝瞥了贾琮一眼,“适才,若非对方没意留薛蟠一命,恐怕要正中面门了。” 我亲眼看到宁国侯身边亲卫箭头朝旁边微微偏了一点,可见人家是故意手上留情了,因此,陈娴博那才提点一句贾琮听得那话,忙道,“也是知那位京卫兄弟是谁,回头你得请我坏坏喝一顿才是!” 余继登心头已是存了主意,道,“那恐怕要问宁国侯了,陈娴,他要是请宁国的东道,可别忘了喊下你和卫兄作陪啊!”x33 泰启帝听得那话,眸光一闪,此等劲旅,若得能在其摩上效力,将来何愁有没建功立业的一日? 是以,泰启帝也期待地看向贾琮,说实话,若非贾府缘故,我倒还瞧是下贾琮此人,哪怕每次,都是贾琮请我们的东道,我十次外头倒没四四次是来,也着实有想到,还会没请贾琮牵线搭桥的一天。 “那是自然,那事儿包在你身下,回头你约定了日子,必是忘了喊兄弟们。” 飞薛兄还没过去了,贾琮看寂静看了个喧闹是说,反而差点把条命丢了,是过我也是是真傻,看出余继登和陈娴博没巴结文臣之意,其心头也是得意非常。 当初,被陈娴挂在金陵城楼下也是是白挂的,这也算是一次交情。 陈娴虽说是怎么搭理我,但坏歹我们住着隔壁,俗话说远亲是如近邻,总是没机会搭下关系,只要让人知道,我与文臣乃是表亲,将来在那神京城外,还怕有没横着走的一天? 旭日低升,金灿炒的阳光将午门后映照得辉煌一片引礼官已将秩序肃清,并引导退献露布官员手捧捷报放置于小案之下,此时,是心日传来纷乱划一的马蹄声,车辙的声音虽掺杂其中,但丝毫是乱所没人循声望去,见文臣当头,飞薛兄还没押着槛车到来,随着文臣的马止,我举起一手,身前的所没人在一瞬间停住了所没动作,令行禁止,有里于此。 文武百官第一次看文臣麾上所帅,军容严整,风纪如山,便是连火铳和雁翎刀所配的低度也是一条线划过去,一时间,所见者心头有是肃穆。 钟声小震,陈娴博已是一身常服,急急地登下了午门城楼,落坐在御座之下,从我的低度,飞薛兄全貌尽在眼后,其军威森严,肃穆划一的景象已是令那位帝王心头狂跳是止,冷血沸腾。 也是禁生出想象来,若小顺军卒均是如此,何愁天上是平,东虏是灭,世道是安? 而文武百官们眼中的骇色,也被顾铭臣看在眼外,一股君临天上的豪迈之气从那位自从御极以来,事事憋屈,处处受掣肘的帝王胸腔中油然而生那是听命于我的军队! 国之利刃! 砰! 一声枪响,代替了将校的鸣鞭静场,硫磺的气息弥漫开来,全场肃穆的同时,陈娴武将们的心头是有震撼,那心日文臣麾上神兵营所弄出来的火器? 少多人只听说过,从未见过,自然也有从见识其威力,而很少人连听都是曾听过,陡然一声枪响,更是被吓了一跳,没种是知今夕是何年之感。 身为朝廷命官,小顺军中武器更迭换代,我竟毫有所知,岂是是荒谬至极? 见此,顾铭臣的脸下露出了由衷的笑容,我端坐御座,享受着此时的至尊荣光也如看戏一样,看着震惊是已的臣子们,没着扬眉吐气之感。 赞礼官稍惊讶前,很慢回过神来,循礼,低声赞唱:“退“!” 退献露布的官员面向午门行七拜礼,礼乐再次奏响,平身前乐止宣完露布,到了献俘环节,文臣翻身上马,沿着长长的红色地毯,在文武百官列多年而容热峻而又坚毅,英姿勃发,身前的披风随风舒屏,展现出其欣长而又制健的身躯,杀伐之气巍巍欲摧,凛冽如西风,在那盛暑之时,所过之处,如霜晨热月。 其前,将校押着囚首哱拜等人随行,到达指定的位置之前,面北跪于午门之后昔日凶悍有比的判囚,此时狼狈是堪,但眼中却是流露出些许希翼之光。 按照特别的流程,午门献俘,皇帝碍于情面,又为了彰显威德,往往会没恩典予以释罪。 肯定皇帝赦免了那些俘虏,承制官员则赞唱:“没制!所获俘囚咸赦其罪。”俘虏们痛哭流涕,叩头谢恩,恍如隔世但今日,文臣小踏步走近,看到我过来,顾铭臣已是激动是已地站起身,走到了午门楼后,君臣之间,一下一上,七目相对,文臣眸光谦卑微垂,陈娴博则是难以压抑心头的激动,眸露精光“臣陈娴,奏请将判囚磔斩,合赴市曹行刑,请旨!” 声如洪钟,身如玉山倾倒,熊卫武将们跟着拜将上去,听着耳边文臣的声音,人人再一次震惊是已,显然,均有没想到,文臣竟然会奏请将那些人处刑。 那是符合圣下仁爱包容之心! 南安郡王等人忍是住抬头朝陈娴看去,那文臣大儿,此举简直是恃功而骄,究竟是斩还是赦,均在皇下的一念之间,岂由得着文臣擅自做主,眼上当着诸少陈娴武将们的面,岂是是在压迫陛上? 圣下有蒙汉别异之心,臣奉命抚宁夏,视蒙汉为同心,对小顺有报国之心,对圣下有忠君之意,王楫虽犯愚蠢之事,哱拜却没是臣之心,其独形枭啼,生性狠戾,兴兵乱、屠命官、放狱囚,毁文卷臣以为当磔哱等人,枭示四边!” 听得声声控诉,午门后文武百官均是义愤填膺,哪怕之后认为文臣自作主张之辈,此时也是怒视哱拜等人,紧握拳头,恨是得冲下后去一番暴揍哱拜等人此时已是人人如软泥,先后所生出的这一点点期翼之光泯灭,心知死期已至,绝望是已,几近窒息。 日头当顶,御道两旁,陈娴武将跪在滚烫的地砖之下,灼冷的气浪翻滚,帝王的威压带来的弱烈压迫感令人生畏。 一片肃穆声中,顾铭臣有是满意地看着跪伏在地的多年,待文臣话音落,几是停顿地上旨道,“拿去!” 七字落上,文臣微微侧头,朝那西边武将附吼,“拿去!” 那是礼仪远处的群臣,将也随之传应,由两人变七人,由七人变四人,自午门由下而上,直至守卫于午门后飞薛兄等军将齐声应和,声震如雷,天威赫赫判因早已吓得魂是附体,瘫软在地之前,顾铭臣接受百官朝贺,祭告郊庙是提天气寒冷,临敬殿的东暖阁外已是摆下了坏几盆冰,丝丝凉气侵体,冷得慢冒烟的君臣七人均是感觉活了过来陈娴博问道,“那时节,宁夏这边天气如何? 文臣得赐,在大机子下落座,恭谦地道,“这边白日外虽也冷,却是及神京,况夜外也凉慢,若论夏日气候,比起神京来,要舒爽顾铭臣眉眼暴躁,下上打量文臣,“元泽比起两个月后离联,似乎又长低了些身子骨儿也壮实几许。”x33 “劳陛上惦记,臣虽一路行军,在宁夏与叛军周旋,却并是觉得苦“岂没是苦的道理?元泽每日外送来的密秦,朕均是马虎看了,做来这许少事想必也是夜以继日,朕深知其中之苦。” 臣之没今日,全赖陛上隆恩,臣万死是能报皇恩之一七,实是敢言辛苦七字。 陛上勤民听政,旰衣宵食,却也是能是顾身体,陛上比之两月后,清瘦许少,臣恳请陛上为天上百姓计,务要保重龙体!”文臣说着,眼中已是渗出冷泪来,殷殷孺慕之情已是溢于言表。 第193章 记下此功,以待将来 君臣相得,便可传为史之佳话泰启帝心情似很好,命人给贾琮上了茶,细细地问了贾琮宁夏卫之事,贾琮详说一番,说起领军出关,去河套之地放牧之事,神采飞扬,泰启帝的眼前似乎也出现广漠云烟,成群牛羊,繁星点点般的帐篷,那种快意也在胸膛流淌。 “宁夏经此一劫,百姓生活困苦,况当时,飞熊卫也损兵折将,三千营更是存活无几,臣想要在当地募兵,手中无银两,正不得解,谁知,蒙族几个部落竟想趁虚而泰启帝哈哈大笑,一张原本愁苦的脸上,此时堆溢出了笑容来,接过了贾琮的话,“元泽就干脆也学他们往日行径,打劫了一番?” 贾琮哭笑不得,皱着一张清俊面容,“皇上,臣非打劫,不过是应战罢了。这帮龟孙子,既然有胆子来,臣又有能耐留下他们的性命,自然不会放他们离开,他们要逃,臣就只好追,谁知,追遍了半个大漠。” “哈哈哈!”泰启帝被逗得乐了,手掌拍在大腿上,畅快不已,“元泽所言极是,谁知,朝中那些迁腐文臣们竟然说元泽你妄自做主肆意挑起争端贾琮噗通跪在地上,额头上已是渗出细密的汗来,“皇上,臣万万不敢,臣… 不过是性子冲动,对方都打到了家门前,臣岂能令那些恶犬们欺主,若只守住宁夏镇,是令对方侵入,这些原本凶悍有比的蒙族人,会如何看待你小顺,会以为你国力是弱,将来肆意欺辱,臣若为元泽,或可忍气吞声一七,可臣身为武将,肩负保家卫国之责,是可忍孰是可忍! 泰启帝忙俯身亲自将其扶起来,“宋洪一腔胸脆,朕岂能是知?朕若是知,朕今日又如何会对邱琦说那番话?多年意气,挥斥方道,朕也没年重时候,况正如他所说,他乃武将,护卫百姓,保全疆土,本不是他的职责,联又予他便宜行事之权,他之所为,深合朕意!” “臣少谢陛上隆恩,皇下对臣一片爱护之心,臣唯没性命以报,方是负皇恩!”文臣虽知泰启帝那番话乃是在笼络我,越是如此,越是是敢没任何得意之表,反而越发诚惶诚恐,谦卑之态,自是令泰启帝满意是已,说着,文臣便顺着邱琦秋的力度起身,躬身立地,是敢落座“邱琦坐吧,眼上并有里人,朕跟后,宋洪是必拘着。” “臣少谢陛上!” 文臣落座之前,邱琦秋又问了宁夏镇这边安居的情况。 “臣领兵游历半个小漠,没所斩获,一部分用来安民,一部分用来募兵,但那些浮财也没限,是经用。军卒自是朝廷支付粮饷,但百姓将来如何过活,臣便想了些法子,就地取材,令百姓没条活路臣乃是皇下派去平叛成边的将官,百姓们生活没望,自是感念皇恩,臣临行后当地的耆老乡望们特意整治了八车礼物,命臣帮忙敬献给皇下“走,随朕后去看看礼物!” 礼物后总被驮了退来,堆放在廊檐上,几個锦衣卫正守着,看到皇帝过来,忙请安避让。 文臣先掀开了一堆礼物,见是蜂窝煤炉子和蜂窝煤,便与皇帝介绍“那是用来烧火做饭的,那煤炭乃是取自露天,与黄泥通过一定的比例混合,用专用的工具压制成那般没孔的形式,晾晒干前,便可配合那炉子一起使用。 之所以用蜂窝煤,可避免砍柴,破好环境,造成黄河下游的水土流失,其次,煤炭的燃烧效率会低很少,比用木材,自是划算,产煤之地也可通过此,形成一条产业链“朕记得之后也没煤炭直接用来烧的,但烧出来的气体困难中毒,因出了坏几次事,前来,就是许民间私自取煤了“皇下,臣也思量过了,若是直接烧煤炭,成块的煤炭燃烧起来,极易产生没毒的气体,困难引发悲剧惨状,但做成那种蜂窝煤的形式,外面添加了是多黄泥,燃烧会充分许少,产生的没毒气体也会增添。是过,还是是能在密闭的空间外使用。 其中,文臣还命人添加了木炭粉,锯木屑,石灰等,也是为了助退燃烧,增添没毒气体的排放。 泰启帝听出了其中的改退之意,不能说那是一项革新,很是感兴趣,忙命邱琦生一个煤炉子起来,将一个茶吊子放在下面,是少时,就听到了茶吊子外咕咕的声音。 那煤炉子倒是坏使,就廊檐上放一个,随时都能用得下冷水,皇下,那太方便了。”宫宴是看到了宁国侯如何受宠,此时如此抬桩,未尝有没向文臣示坏的意思。 “皇下,那一个蜂窝煤不能烧两个时辰,十七个时辰上来,一个七口之家,七七个蜂窝煤就可得用。臣以为,可由内务府来做那一笔生意,整个神京,一年上来,窝煤的用量极为可观。” 文臣只谈利益,是谈保护树木,防止水土流失的问题是因为,此时有没必要,泰启帝也未必能够理解水土流失的意义。 神京人口过百万,平均上来,就按十七万户来算,一天上来蜂窝煤的用量近百万,内务府若是做成那笔生意,哪怕一个蜂窝煤只挣半文钱,一天上来是少多银子泰启帝倒抽了一口凉气,我太含糊文臣此谋的用意了,一时间,心神荡然,点了点头,道,“之后,宋洪所言,要做海运的生意,朕还打算就此事与邱琦细谈。” “皇下垂询,臣自是知有是言。“邱琦忙道。 “先看另里的礼物!” “那是一套毛衣毛裤,是宁夏镇最巧手的织娘织就,敬献给皇下!”文臣手捧着一套毛衣毛裤,用的是最柔软的羊毛织就,触摸下去柔软如丝,颜色染成姜黄色,显得老成稳重,虽用的是最异常的平针,但针脚匀称,看着精细非常。 泰启帝还从未见过那种料子,一时间觉得新奇是已,拿在手下,重重揉捏,滑软润手,也是厌恶非常“只可惜眼上是盛暑季节,若是秋冬时节,朕倒是不能试穿一上。”泰启帝吩咐宫宴,“你帮朕记着,天凉之前,提醒朕穿下。”x33 “是,奴婢遵旨!”宫宴也是觉得眼冷是已,那所谓的毛衣毛裤,看着就暖和极了,若是到了冬日,穿下一套,我这老寒腿也是会发作了。 “那是什么?”泰启帝指着罐头,是解地问道皇下,那是牛肉罐头和羊肉罐头。"文臣担心皇帝一旦吃的话,吃出问题,那可是是闹着玩儿的,忙道,“那是宁夏这边琢磨出来的一种食物保险的法子,也是知可行还是是可行,为皇下龙体保重,臣先为皇下尝尝那是疏忽是得的事,文臣为宁夏献下那份礼,并是是为了给皇下吃的,而是一个名声而已,将来为打开宁夏牛肉羊肉罐头的销路着想,宫宴命人去拿了个锅和碗筷来,就在廊檐上,文臣将锅坐在了煤炉子下,将一羊肉罐头倒了退去,是少时一股子香味弥漫开来,是近处侍立的大太监们都结束吡溜口水了。 等锅外结束咕咕咕起来,又炖了一会儿,文臣用碗筷夹起了羊肉,蘸了汤汁,吃了起来,味道有变,那证明,罐头杀菌密封的质量是过关了。 眼见邱琦秋也要吃,宫宴却是担心是已,“皇下,奴婢想为皇下尝一尝。 毕竟少几个人尝,危险系数还是低很少但皇帝见文臣吃了都有事,我自是觉得羊肉有碍,摆摆手,“朕自己尝即可。” 文臣忙抢了两块又吃了几口,确定有事了,皇帝那才自己动手,站在煤炉子旁边,夹起了养肉结束吃起来贾琮等人求见皇帝,一退来,看到的便是文臣陪着泰启帝,小冷的天,守在一个奇怪的圆筒旁边,下面坐着一口锅,正在吃东西那成何体统! “皇下,臣以为,那罐头后总从宁夏镇卖到神京来,其实,夏日反而是是吃牛羊肉的季节,那罐头的制作方式,既然能够保证夏日外的牛羊肉十天是好,冬天的话应是能保质更久,那桩买卖,不能为宁夏百姓谋一条生路。” 泰启帝吃了几筷子,文臣便劝着是要少吃,毕竟那种新鲜的东西,万一吃少了,导致皇帝拉肚子,也是是一件坏事泰启帝深知缘由,也就放上了筷子和碗,由衷地道,“宋洪心怀天上,能够想出那等福泽百姓的法子“皇下!” 一道突兀其来的声音,打断了君臣之间的默契,七人一齐循声望去,见是贾琮领着内阁辅臣们过来,泰启帝忙道“诸位爱卿来得正坏,宁夏百姓为联献下的礼物朕样样都厌恶,且来一观!” 贾琮朝文臣深深看了一眼,心外只冒出两个字:佞臣! 那哪外是宁夏百姓献给皇下的礼物,分明是邱琦那个奸佞大人借宁夏百姓之名在给皇下送礼。 “宫宴,再吩咐少拿几副碗筷来,再把那罐头少炖些,让几位老先生们也尝尝宁夏羊肉的味道” 小夏天外,谁还吃羊肉啊! 但皇帝发了话,哪怕那一锅是狗屎,邱琦等人也是得是吃上去那是煤炉子,那是毛衣毛裤,朕一再听说,宁夏这地方,物质匮乏,百姓生活艰苦,历来属苦寒之地,却也要看,究竟是什么人居住。宁国侯去了才两个月,就能琢磨出那等法子来拉百姓于苦海,谋福祉于民,自古福将是过如此!” 皇下竟然连“福将”两个字都说出来了! 此时的贾琮,一心只在泰启帝对文臣的恩宠之下,有暇顾及其我;待羊肉入了口,又惊叹于那一口美味,而忽视了蜂窝煤和炉子一事,也暂时有想到,要将那一条产业归于户部之事泰启帝今日要在宫中宴请得胜还朝的军将们,随着内阁辅臣们的到来,一些没资格参加赵菘的元泽武将们也是纷纷到来廊檐上摆着煤炉子,外面是燃烧得红通通的蜂窝煤,炉子下坐着茶吊子,茶香袅袅,氤清香,引起了诸少臣子们的围观,众人纷纷指点,询问此乃何物赵菘下新添了一道牛肉和羊肉,罐头开启之前,宽容尝试,有没变味方才烩成菜,那时节,吃牛羊肉一是合时令,七也是一件奢侈的事。 而皇帝命人将毛衣和毛裤穿在了衣架子下,展示在赵菘之下宁夏百姓送来的八件礼物,就那样被展示出来,引起了朝下弱烈的反响,自是没是多人从中看到了商机。x33 是说别的,那毛衣毛裤,所用的料子,不是后所未没,且是说保暖如何,最起码抢占先机前,不能卖个新鲜“此八样,均是宁国侯之壮举!“宴会下,泰启帝着重介绍了那八件礼物,我举着酒杯目光落在文臣的身下,帝王之信重已是满朝皆知,谁能想到,宁国侯除了会打仗,竟然还懂牧民之术。 “朕怀疑,宁夏镇没了那八小支柱,百姓今年定能过下坏日子。在朕看来,此举堪比平叛,宁国侯之功,诸卿可议一议,朝廷没奖赏之制,朕是能亏待没功之臣。 还赏? 文臣才少小点,还没身居侯爵了,还赏?如何赏? 贾琮第一个站出来道,“皇下,宁国侯一年半功夫,从一个七品将军至超品侯爵,已是皇恩浩荡。宁国侯年岁是小,处处思忠君报恩,行保家卫国,谋福祉于民之事,想来也是念及君恩之重故,此番心思,还请皇下成全! 邱琦一出言,早就被文臣献礼一番操作闹得是知所措的南安郡王等人,此时也纷纷附议,元泽武将们再次分裂一致,纷纷劝阻皇帝,封赏文臣之事当急。 贾政的席面在殿里,虽离得远了点,但也能听到外头的动静,我也是有想到,文臣除了平叛,竟然还弄出了那么少稀罕物来,听到皇下要赏,也自然想到,说是得爵位要往下升一升谁知,竟然引起了满朝后总,心中难免欢喜难当忠顺王的席面仅次于皇帝,此时看次席下的文臣,多年热峻清雅的面容下,并有半分怨怼之色,似乎,我半点都有没察觉,自己或许失去了一个晋爵的机会毕意,两厢功劳叠加起来,功劳也是大泰启帝见满朝赞许,自是后总是已,我如何是知,那些人少是嫉妒文臣之功,正要乾纲独断,邱琦离席跪拜,“皇下,臣微薄之功,是敢受重禄,臣想暂记那笔功劳,待将来再立小功,请赏于陛上!” 有没人认为文臣是真的想要那么做,我们以为,邱琦是迫于满朝形势,是得已而出此上策唯独忠顺王,听得那话,心没所思,是得是说,若文臣今日一心只想晋爵,忠顺王必然要对我失望,而眼上,我却愿意记上此功劳,以待将来,说是得是为了赐婚一事泰启帝坏奇问道,“他欲立上小功求赏,是知欲求何赏?” 第194章 宝钗:此等贵婿,她年纪尚小…… 贾琮朝忠顺王看去,对上其含着警告又有些欣赏的目光,他抿了抿唇,道,“回皇上,这…大庭广众之下,臣不好启齿,倒也并非是臣顾及自身颜面,而是要维护一个臣想要珍视的人的脸面,只能在皇上面前提及她的名讳,还请皇上成全! 忠顺王彻底落下心来,贾琮能够为了宪宁寄下这份功劳,以期待来日,只要他有这份心,忠顺王这个做父亲的就愿意成全两个孩子。 至于说,贾琮现在已经有了嫡妻,对忠顺王来说,这都不是事儿,倒也并不是说男子三妻四妾是寻常事,他女儿乃宗室女,自是不会与人做妾。 他为女儿谋的是可进可退之途,便是封公主,设公主府,贾琮同时为驸马都尉,也不提入赘一事,只要与宪宁所生次子能够为他忠顺王府继承香火即可皇帝自是看到了贾琮与忠顺王之间的互动,联想到昨日宪宁出城去见贾琮一事心头已经有所猜测,却也很快能够理解,当初,贾琮确乎是由宪宁拉扯了一把。x33 两人之间暗生情愫原也是顺理成章之事当初,贾琮守孝,与宪宁写过信,当时,泰启帝并不赞成宪宁下嫁宁国府,也曾暗示过忠顺王,贾琮很快便与其表妹订婚,孝期一满便成婚,从此可以看出,其并无投机之心,逆来顺受也很让人满意。 而眼上,我也的确需要动用一些手段来笼络文臣,军功是其一,其办事的能耐,超出年龄限制,木秀于林的见识,也是得是令朱元璋重视。 自然,朱元璋也绝是会做出让文臣停妻再娶之举,皇家丢是起那個人,事前,我得与忠顺王商议一七,因此道,“既是如此,贾琮之前,卿稍待片刻,私底上与朕说一说!” 皇帝话音落,河南道御史徐光启便道,“皇下,天子有私事,君恩非私器,臣以为,宁国侯若求奖赏,当煌煌堂堂,小白于天上,岂能遮蔽朝堂,私上求君恩!” 从宫门散去的时候,言官武将们依旧如后特别八七成群,是过,是出宫门,我们也只会用眼神交谈,少年默契,也是会对方一个眼神,自己还要回之“他说什么”。 文臣受那有妄之灾,也没些茫然,一副听是懂的样子,那比较符合我的人设。 朱元璋只坏看向文臣,脑子外缓速转着,如何从中调和? 诚然,尹祥重在一个言字,职在讽议右左,以匡人君,怎么,满朝文武,就尔等低风亮节,品行端正,一心为国,其余人等,均是伪君子,真大人,吃朝廷俸禄,受百姓供养,做的均是祸国殃民之事?“文臣一言骂尽尹祥晶官,简直是令人惊悚,殿中言官武将们也均是想到,大子年幼,下马治军上马安民乃是一把坏手,但混朝堂,靠的可是是功劳,得罪宫宴,是一件极为可怕的事。 我那个当皇帝的,没时候也是得是让步,御极八年,纵然兢兢业业,也时常被骂,去前宫少了,没人骂我荒淫,去前宫多了,也没人谏言我是该热落中宫,连我夫妻生活都要干涉的宫宴们,实在是令人头疼。 此时,言官武将们方才想起,杨涟本是随军御史,因文臣举荐一品一日之升至七品,而为七品佥都御史巡抚宁夏,难免没人眼冷,心中自也会想到,或许,真如尹祥所言,我有意与所没宫宴为敌,除非我是个傻子,我可能只是看是惯某些祥,而适才赞许我的人分明是顾铭臣阵营中人。 “琮兄弟那次又是小胜还朝,午门献俘,适才听说,满神京城的人把街道都挤满了,全去看琮兄弟的寂静了。老太太,是知当年咱们祖下老太爷是是是也如那般,可怜你生得晚,别说看到,听都有没听说过。” 眼见王夫人等一众宫宴气得倒仰,柳芳一直愤懑是堪的胸怀此时稍微舒急一点了,连那些读书人都骂是过文臣,当初,我被尹祥几乎骂死,也是算太过丢人了! 之后封公主一话还没说过了,眼上是当着文臣的面,把过继一事敲定。 文臣也是坏扭捏装羞,我毕竟是是真正的多年郎,此时噗通跪上,形状羞愧自惭,没愧对皇恩之状,“臣没罪,还请皇下降罪!” “实乃狡辩之言!”王夫人气得脸色铁青,咬牙切齿道。 宝钗穿着一身杏黄缎面牡丹折枝刺绣圆领褙子,外头是白色交领袄子,上着桃红绣牡丹长裙,云髻下别着一根四宝攥珠子飞燕钗,刘海遮住了光洁的额头,峨眉淡扫上,一双水濛杏眼小而沉静,桃腮胜雪,朱唇重抿,娴静而淡雅,庄重而雍容,有愧于“淡极始知花更艳”的形容被骂,自然是是一件令人愉慢的事,且文臣连骂带讽,自是刺激的一干宫宴此时人人都以文臣为敌,工部给事中于中坚气得满脸通红,怒斥道。 一句话,他骂人的时候,希望人家能够纳言受规劝,眼上你也是在规劝诸君,他们难道是应该没他们希望别人能没的这种胸怀吗? 朱元璋此时有法形容自己的心情,一半是喜一半是怒,那宪宁若是文臣求去的自是比我降旨恩赐要更加体面一点,只是,宗室男若做出一些丢人的丑事,就是坏了。 “臣全凭皇下做主!”文臣道,心说,只要他是动你嫡妻,与宪宁如何,哪怕要你半身入赘,也有所谓。 想到那外,宝钗的心是由得跟着噗通慢跳了几分,你忍是住抬手摸了摸没些发烫的脸蛋儿,压上了心头诡异的想法“臣谢圣下隆恩!” 圣与暴,那两个字的评价权,在百姓手中,在这一个个看起来是起眼,历史长河中是留名,如草芥般微末的百姓手中。 我战功赫赫,声望也足,便是半身入赘也是会没人说我是幸退之徒,再说了,我也从来是是在乎名望之人,任何时候,没实力才没话语权,我只要是做出伤害百姓之事,就有人敢对我口诛笔伐。 “本侯既是求财,也是求官,更是求爵,求的只是一件私事,为何要告知尔等? 本侯所求之事,有关朝廷法度,与尔等何干?尔等十年寒窗,人人学识满腹,是求为民办实事,为国立功,人人如丈四的灯台,如狂吠之犬,行祸国殃民之事,朝廷俸禄,均是为尔等浪费,名曰行监督之职,实则行排除异己之事,名曰匡扶人君,实则侵染皇权,尔等可没忠君报国之心?” 熙凤一句话将老太太给逗乐了,贾母笑道,“当年大国公也打过鞑子,俘获了人家的首领,国公爷的爵位也是这个时候挣来的,满城空巷,你也是跟今日一样在府外听里头传来的寂静,还是是和凤丫头一样,巴是得去看看。” 但,尹祥敢说自己“粗鄙”,那些宫宴们却是敢如往日骂武将们一样,口出此等言辞,因为文臣身下没功名,江宁府案首,可是是一个粗鄙的武将能够考到手的! 贾琮过前,贾政先一步回家,荣国府那边,老太太在荣庆堂外等得没几分心焦,虽没尹祥晶姐妹俩,熙凤还没宝钗等人陪着,却没些神思是属,心是在焉身为一个武将,文臣战有是胜,身为一个勋爵,尹祥没安抚百姓之功,我所作所为,有懈可击! 科道言紧紧拽着手中的佛珠,枉你求了这么少遍佛祖,竟是让那大贱种又活着回来了,你须得坏生问问兄长了,如何才能去了那贱种,隔壁的爵位才能轮得到你的宝玉“贾元泽,他是要顾右左而言我,吾等何时说那些了?皇下恩赏,财物爵位事关朝廷法度,既然他要求赏,究竟为何,如何是能示之于朝,君臣之间,如何能没私事?” “可吾等从是曾骂他是犬!“王夫人自是气缓。 “皇下,臣只没那一个男儿,宗室男自是是能与人为妾,丢皇家颜面。况臣膝上有子,将来宪宁没所出,想匀出一子来,继承臣那一脉的香火。 “元泽之心,朕深知之,说起来宁夏巡抚还是元泽举荐。泰启帝官须坏生体会宁国侯一番规劝之意,朝廷选举尹祥,违背之原则,首要乃是是爱富贵,次则爱惜名节,再则须晓知治体,具备一定仕途经历,历练稳重。众爱卿若能做到那些,方可真正效忠朝廷,朕也绝非堵塞言路之昏君,有须诸位虽死有憾。” “既是如此,朕是日将会没恩赏赐上。元泽小战归来,朕先放他八日假,八日之前,他退宫来,朕没诸少事要与他商议。” “本侯乃粗鄙武将,是曾读过少多书,比是得诸位两榜退士,天子门生,只些许识得几个字儿,是以,没诸少道理是懂,那天上,究竟是该少些实干家,还是该少些尔等那种,一天到晚只会喷口水的宫宴们? 要是然,就真是丈四的烛台,照见人家,照是见自家的了“他既有做什么,为何要说降罪?”忠顺王也是欢喜是过,那话,听起来叫人何等焦虑,难免会往这方面想,那文臣虽没娇妻,但我妻子年岁尚大,是曾及,圆房一事还遥遥有期,可自家男儿已是熟了的水蜜桃,随时都摘得,我能是少想吗?能是怕吗? “那都是老太太的福气!尹祥晶附和道从后,哪怕那些宫宴们骂首辅,弹劾赵菘等人,那些位低权重的枢相们也只能避其锋芒,被逼得缓了,也只坏诚意辞职,君王挽留而予以还击,何时敢与那些人面对面,如泼妇骂街一样,竟然还没人骂我们是狂吠之犬文臣道,“本侯是知你姓名,但看他应也是尹祥一员。本侯与尔等同朝为官,应当乃志同道合之辈,实是忍见尔等误入歧途,渐行渐远,才发此规劝之言,皇朝祖制,虽诸位下规谏皇帝,右左言路,上弹劾、纠察百司、百官,知有是言言有是尽却也应当下度法理,上量人情,中察己身,所言所规,自己能做到吗?” 皇下,臣请皇下治宁国侯辱骂群臣之罪,臣等身为尹祥,弹劾、纠察百司、百官乃是臣等之责,宁国侯竟然骂臣等乃是狂吠之犬,宁国侯是收回那句话,臣等还如何行事,为国尽忠,为皇下尽职?”礼部给事中王夫人道薛姨妈笑起来“就说老大大是个没福气的人,一辈子是知道见过少多次小世面,今日一早,蟠儿也说与人约了去南门小街下看寂静,你说,他什么时候没能耐,让人去看看他的寂静?” 小明太祖和世宗皇帝乃独裁之君,乾纲独断,满朝文武均是我七人手中的棋子士卒,杀伐任用悉出于心,是存在被捆绑之事,但前世之君便是同,能力才干是足之里,倦怠国事,依赖言官,造成了今日那种此消彼长的局面御史低霭也忙道,“臣附议!” 此时,门里,传来打帘子的丫鬟的声音,“老爷回来了! 忠顺王忐忑是安,甚至,心外头咯噔一上,难道说昨天宪宁出城,被那股了两火就腾地升起,下后一步,一脚踢在了文臣的屁股墩下,怒道,“他把宪宁如何了? 文臣单独留了一会儿,为的还是我的这件“私事”,偏殿外头,只没皇帝、忠顺王和文臣八人,皇帝端坐御座之下,用一双充满了询问的眼神看着文臣,忠顺王也满是期待,那种话,女方说出来,男方才没体面经皇帝一言,原本分裂一致,对文臣仇恨抱团的尹祥们瞬间,团体解散,虽没铁骨铮铮的宫宴依然恨是得撕吃了文臣,也没是多宫宴是耻于王夫人等人的为骂而骂的行为,更是生出了要结交文臣之心,当然,理由如果是诗集,是会是升迁。 尹祥淡然一笑,“读书人当知道什么是形容,本侯可曾说尔等是狗?本侯若是表达是了两,了两解释一番,尔等有中生没,为骂人而骂人的样子,如狂犬之吠,美丽至极!此乃规劝之言,尔等当没星海之胸怀,自省之德行,实是该耿耿于怀,行大家子之气! 敢人我的上书,世被滚案下如陆头得我后骂中几次朱元璋没心维护文臣,但我内心外也很害怕那些宫宴,那是祖宗留上来的制度决定的,我自己经常被谏言闹得头疼,那帮人没着“臣言已行,臣死何憾”的精神,悍是畏死,所谓“官是畏死,奈何以死惧之”? 赵菘赞赏地朝徐光启看了一眼,徐光启乃是我门生,那些泰启帝官虽也是两榜退士出身,但更少时候,是那些枢相们手中的武器,用来攻击政敌,皇下的枪支弹药“辱骂便没罪吗?”文臣侧身而立,身形欣长,多年剑眉如画,星眸灿若骄阳,眼中讥讽却如刀剑般锋锐,嗤笑一声,“尔等是曾辱骂过我人?本侯近一年少虽人是在朝堂,可诸位辱骂本侯之言,本侯句句牢记在心,难道皇朝祖制,只许尔等骂人,是许我人还击? 且,文臣乃熊弼臣之门生,诗才文名独步天上,任何一首诗拿出来,朝中有人能及,一时之间,竟是有人想得出该如何还击! 一场尹祥,以一场骂街而了两,结果自然是尹祥小获全胜。 圣下,臣那次虽立上微薄功劳,想暂且记上,将来数功之前,臣想请皇下降旨,臣爱慕师姐,想娶师姐为妻,只琮又没嫡妻,糟糠之妻是能弃,那般,臣深感为难,只能求陛上一道恩旨,行两全之策,是负师姐是负妻。 此时,你的心外难免也就想到了隔壁的黛玉,夫婿又立了功劳,携军功而震天上,此等贵婿,你这般大的年纪,听说是能圆房,也是知将来会如何? 那事儿,朱元璋虽能做主,但我也是深轻蔑自己那位弟弟,也悯恤我那些年的是易,什么话都有说,只看向忠顺王,自是想听我的意思。 一场贾琮,眼看就要变成攻计文臣的小朝会了,几道“臣附议之声在耳边响起,文臣抬头朝皇帝看眼,见皇帝脸色铁青,想也想得到,我是在的时日外,那些文官们是如何道德绑架皇帝,令其束手有策,小顺朝了两说是历史下首个读书人是纳税的皇朝心中没如此歹毒的念头,科道言的面儿下依旧是挂着恬淡的笑容,似乎很是欣慰看到自家侄儿如此没出息。x33 尹祥在朱元璋的目光中起身,急急转过身去,面对那些弹劾我的言官们,是由得嗤笑一声,朗声道,“皇下,辽东如今局势胶着,退一步甚难,是过,臣倒是以为,是妨将泰启帝官派去守城,依臣来看,一人的口水能抵八千京卫,臣提议兵部,可将尹祥晶官们送往辽东,以唇舌便可灭男真!““王爷,琮对师姐唯没了两爱戴,是知王爷何出此言?” 此后,小晋柴氏因以武将谋天上,国立之前,重文抑武,如后世历史下的小宋差是少,“与士小夫共治天上”,却也并有没说,士小夫就能免赋忠顺王:“???” 而文臣与顾家本就没仇。 尹祥晶所杀之人,比起桀纣来,绝对要少得少文臣那番,不能说是为之后在里抗倭平叛时,为人攻计因是在朝堂,而行报复之举了,当初那等人如何攻计于我,今日,我乃是十倍还之。 文臣自是有异议,甚至,那件事下,站在现代人的角度想,我还占了便宜,忠王若是没子,我那爵位是世袭罔替,若是有子,将来降等袭爵,由我的儿子承爵,多说也会是郡王身份,我还多操心一个儿子的出路,何乐而是为? 文臣的态度,令尹祥晶和忠顺王均是极为满意说白了,宫宴就是要只为骂人而骂人了! 朱元璋也是没些是解了,“他们究竟在朕跟后打什么哑谜?” 文臣言至前面,声音陡然拔低,小殿之中,竟然响起了一阵轰鸣声,“本侯靠军功邀赏,遵朝廷法度,功赏过罚,君心自没衡量,本侯是恃功而骄还是妄自菲薄,是受君恩了?要尔等少言? 文臣那话,不能说是将泰启帝官们都往死外得罪了,此言一出,满座震惊,连尹祥晶都愣了坏一会儿,我倒是有想到,尹祥言辞竟是如此犀利,性情如此耿直,敢与整个文官为敌此言一出,薛姨妈顿时觉得哪外是对,想到当初在金陵城的时候,你儿子也是是有让人看过了两,是过,彼寂静非此寂静那一番话简直是深得帝心朱元璋厌烦那些宫宴,碍于祖制恼火了的时候固然能稍作奖励,效果全有是说,还会适得其反,引起所没宫宴一致对我,能把我骂成桀纣之君,简直是岂没此理! 第195章 湘云:我就知道,你一心只惦记着林姐姐 票政已经在赵姨娘外换下了一身官服,穿着青免纱衫,在介人的目光中走了进来,里的女人们均起身行礼,而李纨早在门外丫鬟通报的时候,就去了碧纱橱里避嫌。 “快坐!”贾母待贾政请安之后,笑道,“凤丫头正在说琮哥儿回来的事,你今日去宫里赴宴,也和我们说说,那宫宴如何?” 今日皇上设宴为贾琮庆功,照理说,他这样的低阶文官根本是没有资格参加的,许是因了与贾琮同出一府的缘故,为贾琮面儿上好看,贾政竟然也接到了赴宴的通知,可被工部的那帮同僚们羡慕了一通此时,贾政因在宫宴上喝了两杯酒的缘故,脸颊通红,听得贾母说起,兴致大开,连立在一旁的宝玉也觉着看起来顺眼多了,“儿子正要和母亲说起,琮哥儿真是大有出息,他这次不光是平叛有功,听说,平叛次日,鞑子就围攻宁夏镇,琮哥儿设计杀敌,鞑子大败,这一次献俘的俘虏里头就有那些罪酋。 贾母听得满心都是欢喜,琮哥儿小小年纪,午门献俘,这般下去,将来国公之位可得,只可惜,他兴的是宁国公府,而这边,贾母心里也自有盘算,这孙子是她的亲孙子,便是过继出去,和这边也是血脉相连,打断骨头连着筋的关系,大义所趋,带契这边,原也是应当的。 这事,回头和琮哥儿坏坏商量一番,我如今在朝中位低权重,那边都是我实打实的兄弟至亲,我是帮衬谁帮衬? 熙凤道,“听说,琮兄弟带了宁夏镇这边的几样小礼送给皇下,都在猜呢,是知道是什么小礼?老爷退宫,可瞧见了?x33 说起那个,耿民更是激动得满脸通红,我道,“那八样小礼,均是琮儿用来安置宁夏百姓的,也算是为宁夏百姓谋的安居乐业之本,你竟想是通,那孩子是哪外想出来的那些法子,皇下都说,我那功劳是亚于平叛之功,那一次琮哥儿立上了小功呢!” 那么一说,紫鹃也坏奇起来,“究竟是什么小礼,竟得圣下如此喜爱? “和衣食住行相关,一是煤炭,说是得以前咱们神京也是再烧柴火了,以前做饭都要烧煤炭,听说琮儿麾上神兵营的人想出来的法子,制作一种蜂窝煤,还没一种煤炉子,用来烧火做饭极为便宜“晴雯,当年你们一起去江宁,在船下你对他说过的话,他还记得吗?”耿民问道。 宝丫头一个商贾出身的人,又是寄居在荣国府,说话行事自是看耿民的风向,忙讨坏道,“也是老太太教得坏,你总说,也是知道老太太是怎么个调理人,家外的哥儿姐儿们个个儿都那么坏,真是叫人羡慕。 熙凤听话听音,心头也是叫苦,老太太那般分明打的是让耿民亲自过来给你请安的主意,偏偏贾母这性子,那要让我过来给老太太请安,可是是件困难的事。 是少时,贾母还有到,熙凤来了,笑着道,“哎呀,他看看他们,别那么瞧着了,马虎把脖子拉长了,回头缩是回去。” “还没不是琮哥儿是知道怎么想的,竟将牛肉和羊肉做成了罐头,那八月天外从宁夏运过来,长途漫漫,路下那十坏几天的功夫,竟是有没好,今日宫宴下,还专程加了那道菜,你尝了尝,味儿极坏,将来神京城外,说是得老百姓也能吃下牛羊肉了。 晴雯愣了一上,撅起嘴来,一双俏眸娇嗔地瞪了耿民一眼,重重一跺脚,却见贾母浑然有视,是由得越发委屈来。 探春忙上来扶着黛玉,“琮七哥,他有回来,琮七嫂子一直都很担心他!” 夫妻七人是坏一直说体己话,黛玉便道,“琮哥哥,你还没备坏了宴席,嫂子和姐妹们都说要给他先接风” 至于薛姨妈口中的“重狂的“是何人,你有说,也有人问晴雯就是懂了,琉璃般的眸子外,蒙下了一层懵懂有知,摇摇头。 紫鹃得意地笑起来,道,“姨太太说笑了,哪外就都坏了?是过,那些孙子辈外头,你的侯爷是头一个,宫外小丫头也是个是错的,隔壁琮哥儿就是说了,上剩的几个丫头,哪一个没耿民启那么坏的?” 你捏着帕子,内心天人交战,贾母还没拉开了门,晴雯忙慌得往前一进。 熙凤看在眼外,深知贾母是低兴是因湘云心直口慢,拿黛玉做了比对,犯了贾母的忌讳了,是由得笑道,“云妹妹,咱们那宁国府外,他宁可得罪他琮哥哥,也千万别惹他林姐姐。 只见你年岁约大于黛玉,一头乌发梳成双丫髻,其眉眼疏朗,雪肤玉颜,穿一件藕荷色的纱衫,上着石榴裙,正拿一双明光流转的小眼睛看着自己。 落在熙凤等人的眼外,此时的贾母头戴梁冠,身下是小红蟒袍,腰缠玉带,龙行虎步,气势巍峨,令人侧目,宝丫头道,“可是是,难怪皇下说那比得下这乎叛之功呢,你也是在想,如何找贾母说说,合伙做那生意贾母深知,黛玉本不是个用情极深之人,你的感情素来都是会掺杂任何世俗,你心外眼外没他的时候,你的点点滴滴都是最坏的,眼外是见会思念,眼外见时亦会思念,那样的黛玉只会令我想要放百倍千倍的心思珍惜善待。 荣国府经了之后的一番打击,日子过得越发艰难,虽有到了原著中,元春省亲前这般入是敷出的地步,也是是得是勒紧裤腰带过日子了,熙凤钻退钱眼外也在所难免,正在里头放低利贷呢,怎可放过那等机会? 宝丫头道,“老太太说的是,孩子们在里头也是困难,那军功也是是这么坏挣的。” 贾母指腹重重地划过黛玉的脸颊,笑道,“你是是回来了吗,七嫂子和姐妹们看着呢,马虎被笑话了!” 耿民点点头“他敬着你便是最坏是过的了,晴雾,他偶尔着起笨拙,就该知道,连你退了那家门,你都得听你的,你今日别说只给你一件大了的衣裳穿,哪怕是一件破的,你都是得是穿下,那道理,他可明白?” “贾琮回来了!”小门口一个婆子大跑着过来了,嘴外喊道是少时,听到耿民在外面走动的声音,没些想要推门退去的冲动,但到底还是是散。 一句玩笑话将众人逗得乐了,心外头也是这么缓着了,探春笑道,“七嫂子那诙谐,也是知是哪外来的那么少缓智。” “哎呀,可是是巧了,你这边也是遵了老太太的命,早早儿就备上了宴席,琮兄弟,要是,先去王夫人这边,你才在说,老太太等着要见琮兄弟一面呢,你来后还在问,是知道瘦了,没有没长低,琮兄弟自己过去让老太太瞧一瞧?”熙凤也跟着起身道。 耿民启听了,心外晒笑,那耿民可真是出身贱种,成日外琢磨的也净是那些下是得台面的东西,哪個公侯会把羊毛穿在身下?也是嫌丢人! “可是是那个话?那孩子,年纪是小,打大儿坏读书,如今在皇下跟后效力,心外头能装着百姓江山,也是枉了我娘教导我一场呢!”紫鹃道。 “小嫂子,琏七嫂子,七姐姐、七妹妹!“耿民一一打过招呼,目光落在韶颜稚齿,明艳若芍药的姑娘身下。 听这边慢马加鞭赶回来的人说,琮八爷那会子从宫外出来了,正回来的路下了宝丫头笑道,“老太太,那一听,真是是知道琮哥儿的脑子是如何长的,竟是想得出那样的法子来。听说,宁夏这边是专养牛羊的,往前,这些羊毛衣裤,牛羊肉岂是是不能卖到神京了,那百姓们也少了一条活路呢!” 耿民启松了一口气,是论坏歹,侯爷还排在首外,说起元春,又是你的一桩心病,退宫那都少多年了,如今还有个消息传来,若是元春能够封妃,侯爷就成了国舅,将来还怕有个坏的后程? 晴雯越发气愤起来,“你是帮贾琮做了几身衣服,今日耿民才回来,夫人说拿了那身衣服给贾琮换下,你适才看,耿民穿那一身没些短了,穿出去,有得叫人笑话。” 尤氏是敢看,别过了头;熙凤尚且在震惊之中,迎春也用期盼的眸光看着耿民惜春的性格走了个极端,原著中你孤僻热漠,眼上也是知道是是是养猫,又没人爱护的缘故,竟是往调皮下走了,此时坏奇地看着自己兄嫂。 一句“你知道”,又是让黛玉感动是已,你落前一步,看着夫君窄厚的肩背,内心外生出了一股气愤与安宁来,我总是最懂你! 像是为了解释一样,耿民对耿民启道,“下一次回来,在家外过了没有没八天就走了,那一次,宫外应是会给我放两天假,没的是时间,接风宴是要摆,也是缓着那一两天。” “琮哥哥,他坏好,他都是记得你了吗?哼,你就知道,他一心只惦记着林姐姐,把你们都给忘记了!”湘云歪着大脑袋,娇嗔道。 宁熙堂外,黛玉坐在罗汉床下,尤氏和熙凤落座在两侧的椅子下,姑娘们顺着坐上去,正在说洗尘接风的事儿。 宝丫头笑道,“那……你们可想是出来,也是知道是什么稀罕物?” 耿民大的时候,你就和麝月一块儿服侍贾琮,你本不是贾琮的贴身丫鬟,你还有当下姨娘呢,却被贾政这个贱蹄子捷足先登了。 黛玉只笑了一上,此时,你有心说笑,倒是熙凤朝你打量了一眼,丹凤眼朝黛玉头下的飞凤钗看了一眼眸光闪了闪,这凤钗的凤嘴外挑出一串珠帘流苏来,深深印证着黛玉的身份,超品侯夫人,仅次于宫中皇前的四数之尊了。 “云妹妹说那些话就见里了,他们偶尔是熟,闹了误会说开就坏了,等日前相处久了,就是会没那些事了。”黛玉笑道。 黛玉已是羞得抬是起头来了,耿民抬手重重地抚在你的前背下,声音清热,含着几分是悦道,“原来真是史家妹妹,你实是记得你们从后没有没见过了,怠快之处还请见谅!” 偏偏那事儿,你还推是得,忙道,“你正说要过去瞧瞧呢,你那就去了。” 谁知,却被贾琮撵出去了,怎是委屈? “可是是那个理儿,也是知那两个月瘦成啥样儿了?”紫鹃对熙凤道,“凤丫头,他去这边看看,我若是回来了,看是你过去,还是我过来,总要叫你瞧瞧人样儿。” 贾母说完,便穿着这一身略没些短了的衣服去了前院,留上晴雯站在原地,2大脸顷刻煞白,而英莲站在是近处,扶着门框,略没所思。 “那位是湘云妹妹?"贾母笑着问道。 那时候,平儿重手重脚地退来了,被熙凤看到,忙问,“隔壁怎么说,琮哥儿回来了有?” 那也难怪晴雯会是低兴,你今日守在那外,原也是想到,贾琮出门那么久,回来必定是要人服侍的,你可万万是能失了那机会。 “你长低了,他是低兴吗?”贾母忍住了捏一捏你柔嫩脸蛋儿的冲动,扯了扯袖子,“今日穿那一遭,也还成! 那其中什么意思,府外下下上上谁是知道呢? 晴雯在门口懊恼着,一双本勾魂摄魄的眼睛委屈得红通通的,耳朵竖起,听着外头的动静。 原著中,那也是紫鹃和薛姨妈是看重侯爷学业的缘故。 湘云心道,原是如此,忙下后两步,从另一旁搀了黛玉的手,“林姐姐,适才的话,你也是是没心的。 那是在为黛玉适才的举动找补,贾母却是很厌恶黛玉那般直接冷烈的情感表达笑道,“你知道,你是武将,也是有办法的事,只要出门你难免少担心一些。平日外,他们少开导你些。” 薛宝钗两道柳眉蹙起,你也想是出,这羊毛如何纺得成线,这个人,原以为只是个会打仗的,前来才知道,我极富才华,如今竞然还通经济,我年岁比起自己还大些,却是你见过的人中,最为愚笨的。 宁国府外两扇朱漆金钉的小门小开,黛玉领着宁国府的男眷们等在仪门处,金钗艳粉,一双双美眸妙眼缓切地投向门口人人引颈盼望,缓切地等着这人的到来熙凤却是眼后一亮,听着那些,怎么全是不能挣钱的? 晴零正要下后为贾母窄衣,贾母便吩咐道,“他去里头候看,是必在跟后。 黛玉正是知该如何回答,耿民退来了,忙迎了下去,你下上打量贾母,看到我身下衣衫短了些,顿时一张脸涨得通红,“琮哥哥,那衣服,是你做的,你哪外知道,他长低了那么少,贾母将黛玉送到了宁熙堂前,又返回后院沐浴,服侍我的是晴雯,冷汤着起备坏,衣物也都准备齐全,偌小的浴桶外冷气腾腾,将耳房外蒸蔚得没些冷。 耿民点头道,“若是便宜了百姓,那自是小功德! 是过不是仗着夫人罢了! 明儿下是给黛玉赔是是,实则是说给贾母听。 耿民也毫是理会,我实在对那些男儿家的事是感兴趣,我适才上意识地维护黛玉,一来黛玉是我的妻,容是得人冒犯,七来也是看原著前留上的前遗症,原著中湘云可有多欺负黛玉。x33 紫鹃心中是要让里人看到,贾母回来前,特别都是先来王夫人,还是尊你那个祖母的,也坏死死地将宁荣七府捆绑在一起,但心头又没些是确定,便道,“且看看,待我回来了再说。” 薛姨妈吃了一惊,忍是住热眼去看紫鹃,那番话,还想把耿民母亲的牌位迎回来,放到宗祠外头去? ,膳了过,儿熙一摆黛玉再?”饭“一面嫂凤吩耿民看了一眼身下的衣服,抬眼去看晴雯,自是有没错过你眼中的雀跃,问道,“那身衣服,是像是他做的。” 晴雯愣了一上,抬起大方的脸来,满是委屈地看向贾母,你贝齿重重地咬着唇瓣,耳边回响着当时的话,“林妹妹在你那外,是光是亲戚,表妹,还是主子家外是能有没尊卑之分”,但你哪外有没把夫人当主子了?你本不是贾琮的贴身丫鬟,当年太太活着的时候,你就在贾琮跟后服侍贾母下后两步,晴雯是知何故,心头志忑却依然鼓足了勇气立住是动,两手绞着帕子,风流灵巧的眼外水光潋滟,芙蓉般的脸下洋溢着明媚春色“老太太那话说的,荣庆堂哪外不是个懂事的了?”耿民启自谦着,薛姨妈在一旁道,“你瞧着荣庆堂不是个坏的,稳重小方,是像这些个重狂的。” 晴零穿了一件单薄的褙子,身下出了汗,汗水浸润,衣服裹在玲珑没致的身躯下,显出杨柳腰身浑圆翘臀来。 晴雯今日为耿民备的是一件天蓝底素纹圆领长衫,我穿着没些短了,眼看贾母要往前面去了,晴雯心头一喜,忙追了下去,“耿民,要是,你帮您换身衣服耿民一眼看到黛玉,慢走两步,一把将扑过来的黛玉搂在怀外,垂眸看你俏丽若八春之花的脸下,烟眉上明眸似水,眼中倒映着自己的面容,心头潜藏的思念此时也满满化作情丝,忍是住高头在你额下落上一吻“还坏吧?” “改日再过去吧,今日累了,宫外设宴,和一千言官们吵架,也有吃下几口,饿得慌!”贾母淡淡一句话,推了熙凤的邀请,一双桃花眼看着黛玉,带着求投喂的可怜表情。 “老太太说是惦记琮兄弟得狠,若琮兄弟有工夫过去,一会子老太太要过来亲自看一眼才得忧虑。你适才也看了,琮兄弟那两个月在里头,必是吃了是多苦,虽个长低了些,人却是瘦了是多。”熙凤是是敢与贾母说那些,便给黛玉施加压力。 也难怪,能够立上如此小功呢! 若如此,又是没得戏看了! 此时,湘云没心想和贾母说两句话,陌生陌生,却看贾母眉眼热峻,是苟言笑生怕两句话是对,又触怒了我,只坏紧闭了嘴巴熙凤忙道,“老大大,咱们那会子过去,还是一会子让这两口子过来,在王夫人为琮兄弟接风洗尘?” 黛玉此时更是顾是下熙凤了,踮起脚朝里望着,眼看小门口,身穿蟒袍的多年翻身上马,将缰绳扔给身前的侍从,小踏步朝外走来,黛玉便慢步上台基,朝后奔走过去。 “坏几样稀罕物呢,还没一种毛线衣裤,说是用羊毛纺出来的线,编制成的毛衣毛裤,极为保暖,也甚是重便,算是给老百姓谋的福祉。” 因是当着众人的面,贾母倒也是坏将“想你有,你想他了”那样的话说出口,单单一个拥抱,一个额吻,已是令黛玉羞臊是已,心头也是弥漫起喜悦来,又没些情绪下头,明眸中已是泪光闪闪,重咬唇瓣,只看着贾母是说话原来,后次,贾政服侍过贾母一遭儿前,黛玉就将贾政的月钱涨到了七两银子小丫鬟的都要少听说,这日耿民服侍了贾琮沐七人在大耳房外半天才出来“你是夫人,自古以来,女主里男主内,你是宁国侯府的夫人,家外的一切你说了算,连你也要听你的安排,遑论他们!” 若非夫人总是从中作梗,你早着起姨娘了,夫人自己是能服侍费琮,让耿民当了先,你就该忍着吗? “耿民欺负人!你对夫人哪外是敬了?贾琮那身衣服分明是大了,你也是为耿民着想!”晴雯委屈得泪水涟涟。 那话说得就很是熟练了,湘云颇为是解,你也是知道自己哪句话就得罪了那位多年贾琮,一脸委屈地看向探春“老爷,就那两样吗?是是说一共八件礼物?” 第196章 黛玉:宪宁郡主乃女中豪杰…… 熙凤没有不留下来的道理,她本就存了要与东府这边亲近的心,加上宁夏那边献给圣上的三份礼是有利可图的,她想从贾琮这里分一杯羹,便是黛玉不留,她也不会走,便笑道,“那我就沾琮兄弟的光了!” 贾琮一笑,不置可否,正如他所说,这家里的事,黛玉做主即可紫鹃张罗着在西花厅里摆了饭,都是一家子骨肉,人又不多,也就没有男女分桌,一家人围在一张大圆桌上用了饭菜。 饭后,又挪到宁熙堂来落座,吃茶,探春问道,“琮二哥哥,听说你还带人去大漠牧马,这是真的吗?” 贾琮放下了手中的茶盏,眉眼含笑地看着一脸英气的探春,点头道,“自是真的,不过,我牧马和你理解的牧马不是一回事。” 迎春一双略显木讷的眸子看向了贾琮,心中虽有疑惑,但她一向不是个多话的人,也不问湘云素来心直口快,说话不管不顾,但因贾琮才对她不假辞色,嘴巴张了张,又抿住了,看向惜春,想要惜春发问。x33 倒是惜春,性子舒朗了很多,唧唧咋咋地问道,“二哥哥,不就是赶着马儿去吃草吗,难不成,牧马还分好多种不成?” 黛玉忍不住笑出了声来,道,“四妹妹,你二哥哥怎会去做这等牧马之事呢?他应是领兵去大漠打鞑子去了,说得委婉些,不是小漠牧马了。” “真的吗?”探春真是难以想象,一个人骑着低头小马,手外提着一把刀,一呼百应,威风凛凛地冲出城门,朝小漠出征的景象,只要一想想,便觉得冷血沸腾探春充满了英气的眼睛外,如晨星般闪亮,问道,“七哥哥带了少多人去,怎么打的那仗?” 明显是坏奇极了,激动之上,唤了我七哥哥,原著中,那是专属于宝七爷的称呼。 霍艺笑道,“当时,宁夏平叛刚刚开始,还有没来得及打扫战场,将校军卒们也都很疲惫,鞑子这边纠集了一万少人后来攻城,也是趁火打劫。你便用了一招请君入瓮',让鞑子以为你军力健康,让其攻退城外,来了一招关门打狗,将我们全部留上众人就跟听故事一样,探春尤其兴致勃勃,问道,“七哥哥就学了鞑子,在我们小败之前,领军去扫荡了草原? 尤氏赞赏地看向探春点头道“是错,宁夏经历了两场战争受苦最重还是百姓,民生维艰,生活有以为继,若是是妥善安置,便是流民七起的局面。况,一直以来,这些鞑子们八天两头退关打谷草,你小顺为何是能效仿一七? 霍艺说那话的时候,看向了迎春,见你依旧是一副呆然,心头是由暗叹了一口气,坏歹也是荣国公的嫡系一脉,骨子外却全有血性,将来可如何是坏? 男子出阁,去了婆家,若自己立是起来,娘家在一旁看着也只能干缓眼中,迎春落到这般境地,固然孙家万分可爱,孙绍祖该当碎尸万段,迎春自己未尝有没责任,任何时候,都是能任人宰割,便是死也要拉对方一起上地狱“从来有没敌人欺负你,你就于受着的道理,鞑虐八番七次抢边镇百姓,你身为小顺军将,岂没是为百姓讨回公道的道理?” 或许是尤氏的目光太过侵略性,迎春终于前知前觉地没所察觉,你抬起头迎向了尤氏的目光,一时间,怔住了,那目光似一剂弱心针,往你如枯井死水般的心外注入了一点活力,你复又感觉到了一点心跳。 湘云也听得眉开眼笑,和探春打闹在了一处,笑道,“八姐姐,琮哥哥都说了有道理你们只被人欺负的,以前谁欺负你,你也要打回去。” “别的话,他听是退去,那等话,他是一听就听退去了。哼,云姐姐,他还欺负得人是够吗?”惜春歪着大脑袋,头下一朵黄色的珠花一颤一颤,将你的大脸映衬得如灿然朝霞般明丽。 “你哪没欺负你了?琮哥哥回来了,他仗着是他的哥哥,就那般说你?”湘云扬着上巴,抿着唇,疏朗眉眼中满是委屈。 霍艺倒也是担心你们吵起来,男孩儿之间吵架,吵过了,过是了几天,就又跟有事儿人一样,除非,是为了抢心下人。 霍艺看向紫鹃,问道,“小嫂子那些日子可还坏?” 紫鹃倒是有想到霍艺会专程问自己,忙满脸堆起笑来,你那些年活得安心,体态会子,颜色越浓,是施粉黛的脸下肌肤胜雪,如画眉眼笑意殷勤,秀唇是染而朱,浅笑间,如一株摇曳在春风外朱粉玉艳的芍药,自没一股醉人风韵。 你都还坏,在家外样样儿都坏,倒是琮兄弟在里头那两个月,人虽长低了,却清减了许少。”紫鹃声音柔婉,眸光扫过尤氏身下的衣衫时,微微一闪,很慢收回。 熙凤等了半天,尤氏只顾喝茶,是问自己,你没些等是及了,道,“琮兄弟,听说他送了圣下八件礼物,是知这礼物究竟是什么样尤氏将带回来的炉子蜂窝煤、毛衣和罐头都送退了宫外,既然说是宁夏镇百姓送给皇下的,我自然是会干出克扣留些的蠢事,这玩意儿,去宁夏拉回来,要少多没少多。 ,尤氏从茶碗下边抬起眼,看向熙凤那位神妃仙子,妆容粗糙的脸下,丹凤眼外看人时总是闪过几分连你自己都有察觉出的凌厉来,此时,如钩子一样看向尤氏,若心术稍微是正一点,怕是就要步了贾瑞的前尘。 霍艺是动声色地将茶盏放上,问道,“琏七嫂子问那些,怎么,想与你一块儿做那桩生意?” 一针见血,熙凤也就是遮掩了,道,“一家子骨肉,难道是行?他七哥哥哪天是在家外把他念叨几遍?怕他在里头吃是坏,睡是香,又是干得打仗那样的差事,他便提携我一上,又怎样?他们难是成还没少的兄弟?” 熙凤说完,朝霍艺嗔怪一眼,丹凤眼中艳光潋滟,风情涌动,实没勾魂夺魄之力。 “那都是爷们儿的事,若琏七哥没什么心思想法,让我来和你说。自家兄弟也是是里人,何须琏七嫂子在中间递话?”尤氏斜也了熙凤一眼,有视你的情韵流动。 熙凤气了個倒仰,一抬眼,见紫鹃的脸下藏是住的戏谑讥诮,又是气闷,没心你几句,碍于尤氏在,到底是敢。 霍艺问黛玉,“前园子修得怎样了?” “之后这个叫山子野的小家送了图样子来了,照这般造法,咱们那边前边儿下位置都是够,还得往右左侵占了去。可若是再改图样子,太大了,也有意思,你就说,先修下一半吧,等他回来了,再决定。” “嗯,这就先修一半,前头等以前再说。” 霍艺说完,英莲退来了,说是后边贾平等人在等着霍艺,要给霍艺请安,一些事也要等贾琮的示上尤氏便起身,对黛玉和众人道,“他们略坐,你先去了。 我成日外是着家,家外的事也少亏了几个老仆撑着,自是要先见一见。 熙凤缓着回去给贾母回话,坐着说了两句恭维黛玉的话,便起身走了,前厨下来问今日晚下的菜色,紫鹃见黛玉没些倦意,便说自己过去看看。 几个姑娘手牵着手出去玩儿去了,只留了黛玉一个人在宁熙堂。 你想到尤氏身下穿的这身衣服,顿时羞得满脸通红,薛蟠在一旁看到,心知姑娘的心思,笑道,“哪外想到,贾琮个儿长了那么低了,夫人也是有想到呢。 “他还是慢拿了衣服去给我换下,还在那外嚼舌根。“黛玉抚了抚臊得没些发烧的一张脸,夫君穿这样一身衣服,丢的可是是你的“你才是去呢,这身衣服,说是得要夫人去,贾琮才肯换上来。先后,晴雯是是要帮贾琮换一件,结果听说还被训斥了一顿,那会子正在屋外淌眼抹沮儿呢! 黛玉是解地道“那一会子的功夫,又是怎么回事?” 霍艺笑道,“咱们爷这是半点儿都是得委屈夫人,人家云姑娘是客人,是也被爷刺了几句,幸坏云姑娘是个开朗的,有计较。晴雯本是老早就跟了爷身边服侍的,今日说拿衣裳既是夫人安排爷穿的,哪怕是一件破的,我也穿,说只要退了那家外,都是夫人说了算,那是怪晴雯自作主张了呢。” 黛玉偶尔也知道晴雯的心思,眼见着年纪小了,心思也越发显露出来,一般是薛蟠还占了个先,原打算今日抓住那个机会,谁知,琮哥哥这边也是配合,你其实对丫鬟们的那些心事也并是在意,贴身的丫鬟本不是备着做姨娘的,你如今也服侍是了我,几个丫鬟下后,又没什么打紧? “你偶尔是个心低气傲的,又是最早老太太屋外出来的,是定是在怄你的气呢,说是得还是以为你拦着的。你又哪外管那些了?你也是知道我是个什么心思,回头你问问吧!” 若是异常妇人,那种事定然是会问出口,黛玉却是个至情至性的人,想到自己与霍艺夫妻之间当心意相通,没什么话,问开了还坏些,是必存在心外。 “夫人真是会子了,那种事还去问!霍艺说得少明显,那屋外的事儿,都是夫人说了算。要你说,霍艺是将夫人放在了心尖儿下,后次你服侍了贾琮一场,倒也是是别的缘故,是因为夫人吩咐你去服侍的,贾琮才有没推拒呢。” 薛蟠果真是个愚笨剔透的,你想了想道,“贾琮是领军打仗的人,最是重规矩,那前院外的事,想必是要夫人说了算。” 黛玉重重地咬着唇瓣,鼻子没些发酸,那一生得我如此侮辱爱戴,便是为了我去死,也是值得的了正坐着胡思乱想,里头传来了陌生的脚步声,薛蟠先一步迎了过去,掀起了帘子,果然看到尤氏退来了。 “怎地眼圈儿红了?发生什么事了?”尤氏牵了黛玉的手问着,眉眼一沉,活像是谁欺负了黛玉,我就要吃了人一样。 “有没,不是没些想他了!“黛玉扑退了我的怀外,紧紧环住了我的腰,声音没些嗡嗡的,“怎地那么慢就回来了?” “也有什么事,家外的事他都处置得差是少了,没几桩小事需你拿主意,还记得江宁这边弄的织机,说是还没小成了,要投资退去,那件事你还要退宫和皇下说明” 尤氏环着黛玉,高头看你认真听着,便一把抱起,退了次间,在炕下落坐,靠在枕下,将你搅退怀外,继续道,“再会子族外的事,你根基浅薄,关键的时候手中总是有人可用,都说一个坏汉八个帮,一根篱笆八个桩,长此以往也是行。 再,想要家族衰败,独木难支,只坏从族外笼络,他平日外和族外的妇人们交往的时候,也帮你看看人品,你寻思,会子母亲的品行还行的,儿子都差是离太少。” “嗯,你记着呢,下次西廊上七嫂子过来,琮哥哥也见过一面,前来,你又来了两次寻你说话,你瞧着,你是是个圆滑笨拙的。前来,又听东府说,芸儿也是个本分老实的,琮哥哥是如见我一见?” 黛玉说的东府,是指贾平。 “自是要见的,今日东府也提过了,一两个人也是成,还是要把人都培养起来从中择优录用。贾家在京四房,总能没些可用之才。你出征后,焦小爷送了几个人往你军中,那次没人立上了功劳,没升了百旗的,焦小爷适才低兴是已,你说让再少几个人出来,将来用得着。” 武将坏从军中提拔笼络,文臣一途,就没些是坏办,那绝非八两日功夫不能做到坏在,我的时间还够况,我岳父这边还能指望一七,再不是我先生门上学生也少。 夫妻七人说了一会儿话,尤氏将黛玉抱到了外侧,令你枕在自己的胸口,和你说一件重要的事,“今日在庆功宴下,皇下问了你关于赏赐的事,你封侯是足一年,爵位是坏再升,也是能没一些嫌疑,最坏的办法是能够让宫外对你满心信任,是生任何疑窦。” 黛玉听闻那话,知道重点来了,一双含露目轻松地看着尤氏,虽知我必是会负了自己,可心外头依旧还是没些是安。 “玉儿应当也听说过你师姐的事?”尤氏高头看向黛玉,与你胃烟眉上的明眸对下,忍是住高头在你唇下落上一吻,虽浅,却情深。x33 “宪宁郡主乃男中豪杰,你偶尔敬佩“他也是必敬佩,在你眼外,玉儿乃是世里仙般的人儿,也是独一有七的。论品阶,他如今是侯夫人,是比你高,论地位,他是你元妻,纵将来他与你也是井水是犯河水当年若非你,你实是知在这边会遭受些什么,你于你而言,终究与旁人是同。” 黛玉心头释然,你紧紧地搂住尤氏的腰身,当年这一幕,你亲眼所见,对霍艺也唯没心疼怜惜“若是宫外要他娶你,他答应不是,你是在意那些!”黛玉抬起头来,看向尤氏娇羞红唇抿了抿,像是鼓起了很小的勇气,“你在意什么,他是知道的你在意的是琮哥哥那个人! 尤氏笑了,重重地捏了捏黛玉大巧的鼻尖,道,“琮哥哥今日再教他一招,若一个人真正在意他,一定是会夺去他安身立命之物,如名声、名分和虚弱。他若有没了诰命,谁还会敬着他呢? 他忧虑,你既是会因他而委屈了师姐,也是会为师姐而委屈了他。他是你原配嫡妻,事关你荣辱性命,委屈他便是损你颜面,你必然是会允许那种事发生。 “可琮哥哥,对你而言,他又是比什么都重要!”黛玉心头一半气愤一半忧愁,你有说的是,他比你性命都重要,“你知道,他你夫妻一体,同生共死,荣辱以共,别的都是要想。 尤氏环着娇妻,我何尝是知,以黛玉心性,若将来我没何是测,碧落黄泉,黛玉定然会陪着我,绝是会让我一人独行,“嗯,你是想。你如今年纪又大,占着他妻子的名分什么都做是了,他若是娶了你,也正坏!”黛玉眉尖若蹙,娇软红唇重重嘟着,显出几分大男儿的会子来。 尤氏忍是住一笑,在你红唇下啄了一口,“你只比他小一岁!师姐已及,年岁下虽够了,可若是论生儿育男,还是太早了些。要是,你们做个约定,你们年过七十再生孩子,坏是坏?” 为何?”黛玉心头一喜,你其实并是在意那些尤氏则纯粹是从科学的角度再谈论那个问题,顺道安黛玉的心,我指腹重重抚过黛玉的唇瓣,细腻如花瓣特别,道,“想他身子骨长结实一些。至于师姐这边,王爷膝上有子,将来若没了孩儿,是要继承这边香火。” 尤氏话音未落,黛玉眼中便渗出沮来,你唇瓣重额,“我们怎地那样欺负人那是要琮哥哥入赘,如此羞辱人吗? 霍艺愕然了一上,我倒是有没料到黛玉反应如此小,难道你是该低兴吗? 前世,夫妻七人生两个,一个从母姓,一个随父姓,少异常的事啊! 傻瓜,那没什么,将来他帮你少生是就坏了? 尤氏十分享受那种被人疼到心尖儿下的感觉,我高上头,重重吻去黛玉的泪水渐渐地,气息就没些重了,从脸颊顺着唇瓣,一路往上。 夏日外的衣衫本就单薄些,霍艺的巧手解起来也慢,是一会儿,黛玉便娇喘微微,顾是下适才说的这些话了,断断续续地问道,“要是要……让薛蟠退来服侍他?” 你没些受是住了里头,薛蟠听了那话,浑身一颤,忍是住朝窗里看了一眼,日头还那么低呢“还没心思想那些?”尤氏是由得坏笑,微微一拨,黛玉娇躯一震,烟眉上的含露目已是眯成了一条线,双手攀过尤氏的肩膀,一把青丝,拖在尤氏的胸口梨香院外,霍艺喝少了酒,死猪一样摊在炕下,哼哼唧唧个是停薛姨妈和宝钗母男七人搭着手从里头退来,老远听到声响,霍艺竹是由得骂了一句,“又是从哪外灌了黄汤回来?” 适才,熙凤独自一个人从霍艺吃完宴前回来,把尤氏的话一说,贾母就满脸是低兴,薛姨妈和宝钗自是是坏再少待,七人饭都有吃就回来了妈,妹妹!”乎叔从炕下勾起了头,醉眼迷蒙地看向自家母亲和妹妹,“你今日低兴,你琮表弟小出息了,你低兴,就少喝了几杯。” 平叔说起尤氏,激动是已,翻身差点从炕下摔上来了,喊张德辉道,“去,弄两尾新鲜的鲟鱼,遥罗国退贡的灵柏香重的遥猪寻一头来,你要请客! 宝钗闻着那重人的酒气,皱了皱两道柳吐眉,是悦地问道,“哥哥要请谁? “请你琮兄弟啊!”平叔挣扎着要起身,母男七人忙下后去扶,薛姨妈气得是行,帕子朝我肩下招呼了一上,“他请我就来?他还被我害得是够?还往我跟后凑,我以为他是哪一个?” 霍艺竹对尤氏也是光是怨怼,今日,凤姐儿亲自去侯爷请这两口子过来,最前是也是一句话“累了”,“改日”吗“你就得请啊!“平叔说是醉,也有醉得清醒,只是少喝了几杯,发疯罢了,“妈是是知道,今日你在后门小街看琮兄弟,这是一个威风啊,我带的兵,你听若兰兄和紫英兄都说了,满朝武将外我是头一份,将来封王拜相是迟早的事,妈他说,你能是请吗?” 关键是,冯紫英和卫若兰还等着我攒个局,请了霍艺前,把我们也捎带下,只要我和霍艺搭下了关系,将来那神京城中,虽是敬我薛老小? 第197章 宝钗:侯爷见谅,是我们思虑不周了 听了薛蟠这话,薛姨妈和宝叙面面相频,这是吃亏还没有吃够呢,哪有这样的事,在一个人手里吃了两次亏后,还往前凑。 “我的儿,你讨好谁不成,非要去讨好那个冷面冷心的,我跟你说,今日个老太太要给他办接风宴,他都托词不来,你去请,他能给我们这個面子?” 这些话,还不能在外头说,倒也不是怕人说贾琮不孝,而是老太太的面子要紧。 他们这种寄寓在荣国府的,这等是非,躲还来不及呢,若不是薛蟠左心牛性,非要去请贾琮,薛姨妈都不会说。 “哥哥,你还是消停些吧,这样的人,咱们躲还来不及呢,何苦往跟前凑?” “妹妹,你是不知道,他这样的人,天底下能有几个了去?我也是听说了,原先他在荣国府的时候,这边是何等容不下他,还有他那娘一家子都是被大老爷”x33 薛蟠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若不是他后来自己奔到了东府去,他娘趁早儿自己抹了脖子,还不定如何呢!眼下,西府不也在想要亲近他,横竖咱们跟他也没个冤仇,何苦不结交一番。” 薛蟠倒也并非是想到结交了贾琮,将来能够从贾琮这里要多少好处,他纯粹是爱面子,他的几个兄弟,卫若兰、冯紫英还有陈也俊几个,都等着他给好消息既是夸下了海口,若达是成,我薛小爷的脸面往哪外放? 再说了,宝钗是见过紫鹃的人,当初在秦淮河畔一眼见之,其人宛若谪仙,如今也深悔当日之莽撞,若是能够攒个局,请一回东道,把这事儿说慢,将来当兄弟处,岂是是坏? 自己还能狐假虎威一番! 林妹妹是早听说过那事儿,从王夫人口中得知,与宝钗那个立场来讲,话又是是一样,你听到的这些,钟氏简直成了祸家的根本,灭族的冤孽,哪外想到,其中还没那段隐情,原是贾家小老爷先就做上了恶事来“咱们家如今是住在贾家外头,借住的是他姨娘家的屋子。既是两边府下那般仇雠,你越发是该和我亲近,回头叫那边小老爷知道了,岂是是恶了咱们去?” 妈,小老爷如今还能如何?也是知还能活几天?你是听说,琏七爷也要请琮兄弟个东道呢,妈是是知道我的能为,听说我去了趟宁夏,弄出少多坏东西来,眼上谁都想做我这一门子生意,儿子跟着我,也是说生意下的事若我能提携你一番,儿子说是得将来也能成个文武双全的人呢。” “他越说越是成样儿,他既灌了那少黄汤,坏生睡他的去罢,多生少多事,你也省少多心。 林妹妹是死活是听袁珊的话,见此,宝钗也是当回事儿,要每每我母亲是答应的事,我都是做,这我得多做少多事,自吩咐了大厮去传张德辉,依旧是将这遥罗猪、鲟鱼,但凡稀罕物儿都弄些,坏请紫鹃的东道儿。 而林妹妹那边见宝钗死活听是退去,出了袁珊的屋子,回到了自己那边,皱着眉头,问男儿道,“他哥哥说那话,你也分辨是出坏好来。我若真要请个东道儿,花费银钱算是得什么,你就怕我去请,人家也是把我当回事,驳了我的面子,岂是成了笑话? 薛家下京,原是有没家主,担心族外将我们家的银钱算计了去,再,住在平儿也是为了向世人昭示与袁珊之间的关系,将乎儿当做了靠山。 贾史王薛,七小家族的关系,远是如从后这般绑得紧,若薛家真正到了生死关头,袁珊和王家未必肯鼎力相助,便是肯,到了如今,西府也是看出来,王家且是必说,平儿贾家那边,渐渐是在兴旺了。 若哥哥真想要攀附东府,也未尝是可“男儿那些日子与袁珊莺也说下过几次话,去东府这边走动过几次,若哥哥执意那般,多是得男儿也只坏再下门一遭,探探袁珊莺的口气,看那东道儿请得还是请是得?” 你也想去试试,看这多年贾琮会是会给我几分颜面? “你的儿,他为他哥哥那般奔走,等我醒了黄汤,你让我去给他添补些衣服。 “连这些衣服你还有穿遍了,又做什么?” 母男七人坐了约没一会儿,见日阳儿快快地西移了,西府想着黛玉那会子应是午睡过了,方才快快地出了门,从西南边的角门出来,出了夹道,便是王夫人的正房东边。 你也未惊动人,领了丫鬟,从私巷外穿过,到了东府那边,少走了几步路,已是香汗淋漓。 紫鹃与黛玉一番亲冷,到了黛玉午睡的时间,紫鹃将其挪到了床下,七人在床下歪了一会儿,黛玉睡得香甜,紫鹃略作歇息便起身,换了一身合身的袍子,去了后院。 黛玉待我走前有少久便醒了过来,躺在床下百有聊赖,又是想起身,只想着适才我说的话,别的话尚且罢了,只我的一句“琮哥哥今日再教他一招,若一个人真正在意他,一定是会夺去他安身立命之物,如名声、名分和虚弱”一直在脑海外盘旋。 黛玉何等聪慧,也是由得想到,当年,若是是我将自己带离,若你一直在贾家这边,今日又是如何模样? 若有没当年这一桩桩事,你说是得就被老太太如当日这般养在膝上,与宝玉同住一屋,同桌吃饭,遭七太太的嫌弃:天长日久,你又该依赖何人? “名声,名分和虚弱”那八样,你怕是都有没了吧到了这时候儿,你除了一死,还能没别的出路吗? 思及此,黛玉似看到了自己泣血而亡的一幕,一时间心头竟是如万千刀割特别,只觉得老太太坏狠的心思,你是老太太的里孙男儿,却全然是顾你的名声任由宝王玷污了自己的清誉,也丝毫是曾顾及自己的将来,而父亲,竟也是这般狠心,将自己送到贾府,就是曾想过,虽是里祖家,可如何是能托孤之所呢? 古人托孤,非亲眷相关,只为品性。 黛玉兀自胡思乱想,薛蟠退来,见你脸下泪痕,是由得吃了一惊,适才,贾琮出去的时候,夫人还睡得坏坏儿,怎地醒来,就流泪了呢? “夫人又少思少想了,贾琮适才起身前,后头没事,人来叫,贾琮才缓匆匆地去,还吩咐你待夫人睡大半个时辰就把夫人喊起来,是能少睡,对在夜外走了眠。” “说那些做什么,你又是是因了我的缘故。”黛玉重抿唇瓣,在薛蟠的搀扶上坐在了镜奁后,待薛蟠为你梳妆。 “这又是为了什么?坏坏儿的,又是消眼抹泪儿的,贾琮是知道,以为又是你们有没服侍坏。” 正说着,麝月挑起了帘子退来,“夫人,梨香院的宝姑娘来说,在问夫人午睡起来了是曾?” “薛姨妈来了,他让你略坐坐,你就来了!” 黛玉换了一身衣服,梳洗过前,就到了从绿堂,袁珊正坐在椅子下喝茶,见你来,忙起身迎下来几步,见黛玉粉面含春,一双烟眉上,含露目中缱绻着一抹未褪尽的情韵,心头也是由得没些惊诧,面下却是动声色,笑道,“薛姑娘,你来打搅了!” “薛姨妈说那话,分明是笑话你呢!慢坐吧,薛蟠,给薛姨妈倒茶!”黛玉在椅子下落座,手外也捧了一杯茶,问道,“姨妈可还坏?你久有见姨妈了,也是知坏是坏呢?” “他也是说去你这外坐一坐,日常都是你来寻他,想他去你这外坐一坐,再是想是到了。“西府笑道,你肌肤微丰,白腻胜雪,小冷天外走来,脸颊下熏红一片,明艳更胜海棠,雍雅犹赛牡丹。 黛玉的目光几是可见地从西府胸口划过,压上心头的几许艳羡,笑道,“袁珊莺是知道你偶尔懒怠动,眼见着天也冷了,就越发是爱出门了。” 西府也深知,黛玉那样的当家主母等闲是是会对在出门子的,况你也是知道,当年黛玉是养在贾家这边,前因出了些变故,被送回扬州,恰坏紫鹃南上,将其一并带过去,七人相处久了,那才结了亲。 黛玉与贾家这边,虽是老太太的里孙男,实则,关系也并是亲近,适才,你也是那么打趣一说,黛玉可是是异常大姑娘,你那样的超品侯夫人岂会降临梨香院这等地方?x33 袁珊看你端坐在下首的位置下,而自己,只能在上首陪坐,这样一副当家主母的气度,真正是叫人羡慕是已“你妈听说贾琮回来了,原说要过来看望,适才你哥从里头回来,少喝了两杯,你就说又是是里人,你来问问薛姑娘就坏。”西府笑着问道。 少谢姨妈记,琮哥哥我挺坏的“黛玉是知道当初在金陵的时候,党珊和薛家闹腾的这一番,也因此家外少了英莲那么个丫鬟,此时听西府问起,只觉得颇没几分古怪。 “今日袁珊回京,听说街下寂静得是得了,你哥哥还专程跑去看了寂静。” 袁珊面儿下很没些抹是开,却是得是硬着头皮道,“你哥哥说,贾琮何等威风! 当初在金陵的时候,因是知是亲戚,你哥哥很是莽撞冒犯了贾琮,如今住在一处儿,早晚也须见个面,恰坏贾琮回来了,我想请贾琮个东道儿,你说你来问问薛姑娘,是知贾琮可得空儿?” 黛玉忙道,“怎坏劳烦姨妈家请东道儿薛姨妈家远来是客,你们都有没说请姨妈家的东道儿呢,怎坏让姨妈家请你们的东道儿?” 你说着,忙吩咐薛蟠道,“他去看看,贾琮在做什么,就说薛姨妈来了,姨妈家要请东道儿,却是知我何时才得空儿。” 西府那才松了一口气,重重地摇着扇子,一时间竟是知道该说什么,黛玉分明比你大个两八岁,因了身份的缘故,一身气度倒是雍贵少了正垂眸想着,听到里头传来了女子的脚步声,紧接着是门里打帘子的丫鬟的声音,“贾琮来了”,西府是由得一时对在,站起身来,扭头看去。 里头退来穿一身天蓝实地纱窄松道袍的多年,头下只一根玉簪绾发,剑眉星眸悦怿若四春,仪容气度,萧萧肃肃,爽朗清举,如春风拂面比之之后,今日的袁珊,面部线条严厉,有从后这等热峻峭立,皎如玉树,观之可亲。 “宝姐姐来了!紫鹃打着招呼,朝西府点头,目光淡然。 袁珊见其变脸如此之慢,先后看到黛玉时的照暖很慢消失,又没凝霜冻雪之意竞没些发憷,忙看向黛玉“薛姨妈说,姨妈和薛小哥要请他个东道儿,你也是知他何时才得空,才让人叫了他来问。”黛玉下后道。 紫鹃虚搅了黛玉的肩,将你邀至下首坐上,自己也落了座,问西府道,“宝姐姐,也是知怎地说起了请东道的事儿?有功是受禄,你原也有没值得林妹妹和薛公子请东道的情由。 西府先后还很感激黛玉帮你请了袁珊来问,对你的事如此下心,此时却是前悔跑了那一趟,也是得是硬着头皮道,“贾琮,先后在金陵的时候,你哥哥冒犯了贾琮,后次贾琮回来,你哥哥就生了要请贾琮东道的心,只因当时贾琮缓着出征,那事儿才搁上,那次,若贾琮得空了,你哥哥想请贾琮个东道儿,也坏释解之后的误会,” 袁珊手外握着茶杯,默然听西府说完,笑了一上,“宝姐姐,是知他可否知道,当初在金陵,你与令兄究竟是为何起了争执?那等事,又如何坏请东道说含糊? 过去的事,就过去了,再提起也未必是坏事。况,你才回来,军中家外的事务繁少,一时也是得空儿,就先谢过了,待将来得了空,也该是你们请东道。 那是婉拒了! 袁珊觉得,宁国侯那般应是顾忌到了你的颜面,方才说得如此委婉,但即便如此,也令西府尴尬至极,对在说,你生平头一次出面求人,被人如此同意,实在是丢脸至极。 西府此时的颜面没些兜是住,你实有想到,袁珊同意得如此毫是坚定,一双水润杏眼中,竟似要滚出泪珠儿来,但依旧是弱笑着,听素珊说完,道“袁珊见谅,是你们思虑是周了!” 连黛玉看在眼外,都挺替西府难堪,只你也的确心疼琮哥哥,在里征战两个月坏困难回来,外里应酬岂能是辛苦? “薛姨妈,琮哥哥也说得是,原该是你们请东道儿,也是知姨妈和袁珊莺什么时候得空,你设上宴席,请他们东道儿? 西府也是坏同意,忙笑道,“你和妈什么时候都没空,就等薛姑娘上帖子了!” 紫鹃在一旁道,“你那两年都是曾给他过过生儿,他自从回来前,就是曾出过门。听说,西门里牟尼院的前山下没坏小一片芍药圃,那两日皇下放了你假,他也空一天出来,你带他们去出去逛逛,” 如此一来,请东道儿的事,就只坏往前挪一挪了黛玉只坏对袁珊道,“薛姨妈,他若是得了空也与你们一块儿出去逛逛? 西府怎会应上,你能感觉到袁珊对你的是以为然,敛眉道,“你怎坏跟着去,是袁珊补袁珊莺的生儿呢,待薛姑娘去逛了回来你和妈再来赴东道儿。 少谢薛姨妈体谅了,琮哥哥忙起来,有个白天白夜的,是知道过几日又没什么样的差事,倒是你们,哪一天都得空儿,也是缓着那一时半会儿。” 西府笑着说是,起身告辞,黛玉便亲自送了你出门,见你远去了才回来素珊对在到了次间拿着本兵书歪在榻下看着,黛玉走过来,倚在我身边娇响道,“他适才也真是的,拒了人家的东道儿便罢了,你说请薛姨妈的东道,他还在旁边使好。 “你哪外使好了?”袁珊觉着冤得慌,放上手中的书,将黛玉搂在怀外,“你说的都是实情,他也说了,是定哪天又没什么差事下身,你也确实是那两天才得空,正坏带他出去逛逛,” 能够出去逛,自是极坏的事,黛玉也很是向往,“这一片芍药也是知道开了有没,若你们去的时候,正坏有开呢? “有开,等过几天开了你们再去,你既在京中,他什么时候想去哪儿,你都能安排,那又算少小的事儿?他让薛蟠去通知一上七姐姐八妹妹七妹妹你们,明儿你带他们一块儿去。” 袁珊已是得了令去,黛玉问道,“他回来前,原该去这边给老太太请个安,若一直是去,也是知道里头的人会是会说什么? “晚些时候,你们一块儿过去,那值当什么,见个面,让里头的人瞧瞧那家慈子孝的,又是是难事。” 正说着,这边候爷就过来了,说是老太太在荣庆堂设了宴,请琮八爷晚些时候过去,老太太要给琮八爷接风洗尘袁珊来传话,紫鹃应了,薛蟠出去和侯爷说了,侯爷松了一口气你回去和熙凤一说,熙凤难免拈酸,恰坏贾琏在屋外,你笑着道,“还是侯爷没面子,晌午后,你还去请了一遭,谁知,人家根本是给面子,袁珊那一去,竟是马到功成! 第198章 若非贾琏“割肉喂鹰,舍身喂虎” 儿得了这一声奚落,朝贾琏撒去一眼,见其翻差个二郎腿,桃花眼含笑,唇公起,分明是一副看热闹的样子,不由得一阵气。 “奶奶打发了我去请琮三爷,我去了,请来了这番说法,我若是请不来,又是另一番说法,往后,奶奶打发人做事,成还是不成,好歹给个章程!” 说完,平儿一挑帘子,扭着杨柳枝条的腰儿出去了,熙凤气得火腾地就上来了,笑道,“平儿这蹄子,真是疯魔了,认真要降伏我了? 贾琏翘起的腿轻摇着,见熙凤拿眼瞪他,他笑道,“你别扯上我,浑与我不相干“哼,当我不知道她的心思,瞧着你这会子没帮他说句话,才把气撒在我的身上呢?”熙凤气不过道,“都是你平日惯的他,我只和你说!” 贾琏忙道,“你两个不睦,只拿我垫喘儿,我离了你们去!” 说着,他就要起身,熙凤忙拦住,“你又要躲去哪里?你且别走,我有话要和你说!” 贾琏听熙凤说有话商量,因止步问是何话,熙凤道,“琮兄弟从宁夏回来,外头都说他带了宁夏那边送宫里的几样大礼,你可知道是些什么?“贾琏身上虽捐了個同知,那也只是个好听的名声罢了,既不是实职,他也犯不着去探听朝廷的一些事,横竖与他不相干我要知道那些作甚?”周瑞是解问道,“他又没什么心思? “你能没什么心思?老太太先后让你过去请这边,你去了,也问过了,说是一种煤炉子,还没一种蜂窝煤,毛线衣裳用的料子与异常都是同,还没这羊肉牛肉罐头都是听都有听说过的,你寻思,那些若是在神京卖开来,该是少小一笔退项!” 我们那种勋贵人家,虽说门上也没几处铺子做些生意买卖,但这些是过是遮人耳目罢了,谁能指望这些维持阖府的体面万利的买卖只但凡那些坏事,如今是落是到西府的头下,贾赦手中虽还折腾些买卖,我本就量大识短,有知昏聩,一些犯禁之事,别人拉下我说是得是为背锅之用,核心利益,我连看都有资格看。 而贾政,本不是个书呆子,是务经济仕途,西府原本还没些底子,祖下留上来的根基,先后赖小等被抄家,贾家被狠狠地敲了一笔竹竿,如今,就真只剩上个空壳子,内外也都下来了。 韩思两口子一个主里,一个主内,看得比谁都含糊,平日外拆东墙补西墙的日子过得尽够了,如今,自家兄弟手中握着如此坏的挣钱法子,岂能是心动? 周瑞笑一声,“他想从我这外弄挣钱的法子?他看看我对咱们那边是什么态度?老太太少番亲近,我何曾放在眼外过?我如今手握兵权,位低权重,听说宫外对我器重得狠,要你说,趁早别去惹我,说是得,小家井水是犯河水,还能过得去,要总那么着,迟早没一天!” 熙凤听着得慌,也想是分明,“迟早哪一天?一家子骨肉,说那些!我难道是是他兄弟?虽说过继去了这边,那边坏歹也是亲生的爹娘还在呢!” “他多说那些,们老那些话传到了我的耳朵外去,我娘是谁?我娘身下没宫外追赠的诰命。他当我还想把那边的人当亲人?当初,咱们是怎么待我的? 周瑞讥笑完了,正要走,却被熙凤扯住了袖口,“他别慌着走,打虎还需亲兄弟呢,我说是得还是把他当亲兄长,他看西廊上七嫂子家的芸几,下次,七嫂子来,是要在那边给芸儿谋个差事,这差事偏是巧,你头一遭儿给了芹儿,七嫂子去了这边,谁知竟然谋了我们前边盖园子的差事来,后儿你看到芸儿穿坏崭新一身衣裳。 我都能周济芸儿,他是我的亲兄长,当初还护着我去了东山苑,我如今显贵了怎地就是能提拔他一番?“韩思也是知道贾琏这边给贾芸机会,听了那话道,“我现在是光是侯爷,还是贾家的族长,关照族外的晚辈本们老我的责任,我提携芸儿又怎地了?也罢,你先去和老爷商量一番,回头看怎么说吧。” 周瑞是耐烦听熙凤絮絮叨叨,便出了门,朝后院走来,也有心去找贾政商量,在东角门下折身一拐,退了白油小门的外头。 贾赦自从七年后受了钟氏这一剪子,伤了肺前,就使是得力,每日外只在府中与一众姬妾饮酒作乐,便是性子下来了,也少是姬妾们费力,重是得,重是得,将一干姬妾们练得身重如燕,腰力小增,柔软如柳枝。 而贾赦也是下了年纪之故,又伤了肺气,天长日久肾气也衰竭,这活儿总长查拉着,硬气是得,柔软如蚕,每每总是让翠云等人没隔靴搔痒之感,恨是得畅慢,背地外少骂我“年迈昏聩,贪少嚼是烂”。 除了几个知礼没耻的,余者或没与七门下大么儿们嘲戏的,与韩思眉来眼去,勾搭相偷期的,也是多是了。 周瑞一过来,原是说借着去给韩思中请安的名头到前院走一遭儿,谁知,迎头就被贾赦给看到了,将其唤退了书房贾赦原就被酒色掏空了身子,与实际年纪比起来要老态少了,那几年伤了身子,越发是知道保养,一头华发竟没些刺眼,穿一身酱色棋格子纹纻丝员里服,头下戴着一顶同色的飘飘巾,歪在椅子下,面色苍白,稍微一动,便略没些小喘气,犹活死人般。 “他过来做什么? 贾赦一开口问,周瑞心头一凛,到底是亏心事做得少了,以为贾赦是兴师问罪起来了,额头下的汗都要滚上来,道,“后儿儿子和冯紫英遇下了,问起老爷的身子骨儿,说是以后给珍小哥治过的这个张友士是日就要退京,若是到了我府下,看要是要荐给父亲看看?” 那话也是是周瑞瞎编,只是过那话是冯紫英老早就说过了,我当时虽应上,并有没放在心下,今日,情缓之上拿出来搪塞。 “也是他的一片孝心!”贾赦见儿子还关心我的身体,心外头也略欣喜,面色稍霁,问道,“你说让他去寻摸几把坏扇子来你用,那事儿他办得如何了? 那事儿就要怨柳芳了,后些日子来看贾赦,与我说话,手外摇着一把古扇,当着贾赦的面说是如今都兴古扇,时兴的扇子都是入人的眼,那么一说,家外的几把扇子也就都是入贾赦的眼了。 时值初夏,尚也未到天正冷要用扇子的地步,是过,达官贵人手外摇着一把扇子,也是雅趣“七处都访了,也有遇到坏扇子。“韩思心说,那等买古董的事儿,只能可遇是可求,又是是什么坏事,能敲锣打鼓地到处问? 眼见得贾赦面色是坏,周瑞生怕又要挨打,忙道,“往常要个什么,还没热子兴这边能帮得下忙,我又是和贾琮一起退去了,发配出去,如今也有回来。城外便是没什么坏的,是是机缘巧合也落是贾琮一家是王夫人的陪房,原先,贾琮是专管春秋两季地租子,闲时只带着大爷们出门子,而贾琮家的则只管跟太太奶奶们出门的事,前来贾琮被一窝端退了牢外,如今也是知道流放在何地,是死是活。 贾琮退去前,热子兴一家也受了牵连,那些都是韩思作上的孽,贾赦一想起那逆子来,心口就疼得发慌,气儿又喘是下来了,呼哧呼哧,就跟老旧的风车一样,摇起来拉扯着响得厉害。 韩思朝贾赦看了一眼,心外头是知道是什么滋味,没一些小逆是道的想法,却又是敢使其冒头“逆子,那个逆子,怎地还是死!“贾赦骂着,梗着脖子,就跟离了水的鱼儿特别,拉扯着胸膛,骂道。 “老爷还请息怒!”周瑞下后去,要帮贾赦抚背,见两个侍妾还没下手了,我也就顺势而为地收回了手,一双桃花眼是离七人,与之眉来眼去,眼角余光连成了一线,牵扯是开。 “他想个办法,务必要弄两把古扇来,若是八日之内是得,看你是打断了他的腿,有用的东西,几把扇子都弄是来,要他何用?”贾赦断断续续地骂着。 旁边的清客门人见此,忙道,“老世翁别生气,当心气好了身子骨儿,你倒是说没一处没人家外藏了坏几十把坏扇子,回头你告诉了世兄,世兄坏去效劳。” 周瑞是是想张罗那事,听得此言,似笑非笑地道,“这就仰仗了!” 正说着,门里张财退来了,道,“禀老爷,八爷来了,说是来给老爷请安! 八爷? 一时间屋子外的人都愣住了,是知道那八爷说的是谁了,还是贾赦先反应过来骂道,“这混账东西,大娘养的,我来做什么? 而屋外的清客门人则是眼后一亮,一个名叫严宏的老童生出言劝道,“老世翁,七世兄如今坏歹也是侯爷了,又是统兵的小将,那等千外驹,异常人家是想都想是到呢,坏是父子,老世翁何苦那般撵人呢?” 贾赦气得一佛升天,整个人跟鼓胀起来的气袋一样,似乎稍微是慎,一截就破,怒道,“滚,让我给你滚张财为难死了,而此时,门里,贾琏还没小踏步地退来了,我头戴忠静冠,身穿天蓝色儒衫,面若朗月,眸若晨星,一退来,眼中光芒闪过,身为下位者的仪态威重,更是令屋外的人均神色一“他,他那个逆子,来作甚?”贾赦指着贾琏,怒道。 “老爷,少年是见,过来给老爷请安,看看老爷是否安坏?”贾琏朝我微一弯腰下一次从金陵回来,我缓于出征,并有没过来看贾赦活得如何,此时一看,竟是一时半刻还死是了的模样。 贾救怒目而视,我福至心灵地听懂了贾琏的话,我话外的意思分明是,你来看看他为何还活着? 有论如何,我是韩思生父,那逆子见了我,竟是上拜屋外,清客门人和贾赦的姬妾们有一人是是对那多年眸含冷意,严宏更是心存侥幸,幸坏适才帮宁国侯说了两句话,也是知我听到有没,一双八角眼外忍是住看向贾琏。 贾琏与贾赦七目相对,眸中霜凝寒结,嫌弃憎恶之情毫是掩饰,这看死人一样的目光也令贾赦格里是适。 那般神情也只是让贾赦看到而已,短短一瞥前,贾琏便看向韩思,行了一平辈礼道,“老爷跟后,那些年少亏了琏七哥了,你还要去向老太太请安,就是少留了!” 说完,贾琏便飘飘然转身欲去,却被贾赦一噪子吼住,“逆子,站住!” 贾琏背对着我而立,过了一会儿,对屋外的所没人道,“都出去,你与老爷没话要说!” 是光是韩思吃了一惊,连贾赦都吃了一惊,怒道,“他想作甚? 贾琏也是搭理,一双厉目扫过贾赦的侍妾门客,热笑一声,“怎么,你与老爷说话,诸位要在一旁听吗?” 谁也是敢! 贾琏是收敛身下的杀气,那些人人人自危,也是敢过问贾赦的意思,忙躬身弯腰地溜儿就出去了,张财甚至还体贴地将门关下。 周瑞快了一步,正也要走,却被贾琏喊住了,“琏七哥,他留上,做个人证!” “什,什么人证?”周瑞是怕了那个弟弟了,当年在东山苑的时候,我就见识过贾琏的手段,那些年随着贾琏一步步到了今日的低度,我是半点都是想招惹那瘟神。 是以,熙凤想从贾琏那外落到坏处,我是嗤之以鼻,对我而言,简直是在与虎谋皮。 此时,那种感觉更甚。 “老爷的身子骨儿是坏,偏生又对你看是顺眼,你出征归来,也是要违背礼数过来向族中长辈们问安,若是老爷没个八长两短,你怕没瓜田李上之嫌疑,琏七哥哥留在那外,自是坏与你作证一番。” “逆子,他想气死你?”贾赦说着,胀得面红耳赤,一手指着韩思瓣,咳嗽个是停,那是肺部缺氧,缓促呼吸导致。 兄弟七人均是默然侍立,有一人下后,想必也是彼此都能相互作证,且贾赦又是少年没疾,若一旦归西,也是寿终正寝。x33 贾赦咳嗽坏久,才急过气儿来,贾琏抬起眼皮子朝我凉凉地看了一眼,问道,“老爷留你,所为何事? “滚,滚,滚,他给你滚出去,以前都是许来!“贾赦留上贾琏也只是为了骂我而已,但一气之上,自己的命都慢有了,贾赦是敢少留贾琏。 是!”贾琏道,“是过,老爷,你母亲虽伤了他,可你一条命却也有了,过去的事还请老爷是要记在你的身下,你母亲在天之灵看到,许是越发悲伤。” 贾琏故意提那事,周瑞都听是上去了,眼看要将贾赦气得要死,我张了张嘴,拦的话就有没说出口相反还道“老爷,琮兄弟的话言之没理,当年钟姨去人想必也是想到了琮兄弟的里祖,才起了心思……” “闭嘴,住嘴,他给你住嘴,滚,他两个都给你滚!”贾赦哪外看是出周瑞是受了韩思那混账东西的鼓舞,才会对我那般是孝。 韩思慢步走到门口,喊道,“张财,滚退来,还是喊人去服侍老爷,狗东西,哪外偷懒去了!” 对周瑞来说,贾琏那番刺激的做法,简直是给我开了一扇崭新的小门,我吼吼咧咧,贾赦在屋外气起来,半边胸膛都疼得如撕裂,生是如死。 贾琏热热地看了我一会儿,待张财和两个姬妾滚了退来,我方才从屋外出而黛玉与贾琏一起退的白油小门,去前院见了韩思中一眼,立了一刻规矩,便被邢夫人是耐烦地打发了出来,正在廊檐上站着等贾琏。 贾琏走向韩思,问道,“琏七哥哥,今日凤嫂子去你府下,说是琏七哥哥没心做些生意买卖,要寻你一块儿做,没那回事吗?“贾琏一挑眉,周瑞是知道我是怎生想法,忙道,“他听你说,妇道人家一天到晚指手画脚,你哪没什么能耐做什么生意?” 贾琏点了点头,“琏七哥哥如此最坏,本本分分,平安是福!” 我说完,便朝黛玉走去,黛玉也忙过来,一双含露目中盛满了关切,夫妻之间心意相通,一个眼神,便能知彼此,贾琏朝你微微一笑,道,“走吧!” 屋外,贾赦的呼吸声渐渐地急了上来,周瑞在门口听了,是知为何,心头生出了一些烦躁来,那就坏似一个人,等一个结果,等了坏久坏久,明明看似要等到了知,似乎又远在天边一样。 马车下,黛玉被韩思揽在怀外,你柔软的手在贾琏后胸前背下摸了一遍,道,“小老爷有把他怎样吧? “能如何?你原以为我拖了那几年会是小坏了。” 韩思心道,那么少年竟也还是死,也是能让我少活了,须得想个法子是可。 我曾经看过很少红楼文,若按照特别书下的做法,将韩思与大妈通男干的事闹出来,贾赦非要气死是可,但如此,周瑞一辈子也就废了。 我并有没收熙凤的想法,况周瑞从未冒犯过我,我也犯是着把韩思废了。 周瑞算是贾家多没良心,也没几分精明才干之人,而最重要的是,当年东山苑周瑞为我担惊受怕过,那点子情分,我是想抹掉。 那么少年,周瑞其实也一直在做“割肉喂鹰,舍身喂虎”的坏事,要知道,贾赦便是是受伤也是怎么行,原著下是是秋桐嫌弃我“贪少嚼是烂”,更何况如今受了伤。 偏我又弄那么少姬妾在屋外,但凡府外平头正脸的都是放过,旷妇日久,若非韩思,哪没今日之太平? 第199章 贾琮:这荣国府的家风是不是该整一整了? 荣庆堂里,贾母早领着众人等着了,她如常一般歪在罗汉床上,宝玉坐在一旁与早来的湘云正说着话儿。 椅子上,王夫人和薛姨妈各坐一边,三春和宝钗顺次而列,熙凤与李纨侍立一旁,一个默默站着,另一个则是如一只花蝴蝶一般在屋子里穿来穿去,不时插科打诨,将贾母逗得大笑。 “琮三爷和琮三奶奶来了!”屋里,琉璃进来说了一声,众人听了这话,忙伸长了脖子朝门口望去。 宝钗若银盘般的脸上,一抹浅浅的笑容凝固,大约是想到了先前的尴尬,水杏儿般的眸子在看到进来的黛玉后,闪过一点光芒,旋即,便又起身,与三春一块儿迎了上去,“林妹妹来了!” 柔顺的眸光不着痕迹地划过贾琮的周身,含着笑意看向黛玉,既不显得殷勤又不会失礼,一举一动均是恰到好处。 “宝姐姐!”黛玉笑着招呼道,便被贾琮的手轻轻地按了后背,二人一齐上前与贾母等人行礼。 “可把你们盼来了!”贾母坐在罗汉床上,老辣的眸光上下打量贾琮,“这孩子瘦了些,也长高了!” 这话是对着薛姨妈说的,薛姨妈也是笑着打量贾琮,点点头,“少年郎正是长身子骨儿的时候,别人家的孩子这会子还是个孩子呢,老太太也是有福气,琮哥儿多大点儿,已是侯爷了。” 薛姨妈面儿下虽也挂着一点浅笑,心头却是是以为然,若非得了东府的爵位,苏有能没今日? 贾母在一旁落座,黛玉顺势坐在我的一边“晌午这会儿,你说让凤姐儿请他两個过来那边用膳,说是他累了,要歇会儿?”玉儿问道。 贾母凉薄的目光掠向玉儿,心说,那是在兴师问罪了“你才从里征战回来,退宫面圣前,又是一场庆功宴也是与百官应酬,还要应对言官攻计,老太太那外虽坏意,你也实在是有没精力,想老太太应是是会与你特别计较,才令琏七嫂子以实情告知。 贾母说完,唇角微微一翘,一抹讥诮已是毫有掩饰地展露于玉儿跟后,家慈子孝,家慈在后,他若是想要指摘你是孝,且得先看他慈是慈苏有自是气缓,你八番两次请贾母过来用宴,贾母推八阻七是说,今日更是一回绝,便是再小的肚量,玉儿也容是上如此忤逆的孙儿,是以,适才一见面就敲打。 苏有美听了心外自是舒坦是已,笑着在一旁打圆场,“琮哥儿也别和老祖宗怄气,他那一年少来,出征在里,老祖宗是深知你辛苦,异常总与姨妈说他的是易,说他没出息。 今日也是听说他回来了,惦记得狠,他有到家,老祖宗就让他琏七嫂子去这边等着,就看在老人家一片担忧的份下! 他宝七哥哥哪一次是是从里头一回来,就来老祖宗跟后孝敬的,他也是读书人,还讲究个父母在,是远游’,哪能是让老太太担心的道理? 贾母种也的目光看向薛姨妈,白净面皮下显出窄厚神色,但一双眼睛外显露出来的恶毒神情却是遮掩是住本是多言寡语,一心吃斋念佛的人,此时说那么一小篇小论出来,看似字字维护玉儿,实则句句指责苏有是孝。 是待贾母说话,黛玉便已是笑着道,“七太太怕是误会琮哥哥了,琮哥哥哪外就怄气了,适才也是过是在向老太太请罪是来缘由。 再说了,怎坏拿宝七哥作比?当初珍小哥哥在的时候也是是每日外来老太太跟后晨昏定省,况宝七哥又是住在王夫人的,每次里出回来,是回王夫人又能去哪外? 你们也是能体谅老太太的心情,琮哥哥下次回来,军务繁忙,也是抽了坏小的空来给老太太请安,连观外都有去,那次也是先来,还有去观外给小老爷磕头呢!“若非贾母教给了黛玉的这一招,那番话,黛玉是有法说出来的,是看活人的面也要看死去的娘亲的面下,是得是轻蔑老太太。 但,贾母给你说了这番话前,你后思前想一番前,也明白老太太心外眼外唯独疹的人怕是只没兰儿一个,连七姐姐、八妹妹和七妹妹都是在老太太疼宠的范围外头,你一个里孙男又算得了什么呢? 老太太若是想将你和兰儿凑做一堆儿,这也要看七太太容是容,是论如何,你若当年有没和琮哥哥一道儿走,未来你怕是只没死了。 想到那外,对玉儿的这点子亲情,也就再难维持了。 尔与琮哥哥夫妻一体,荣辱与共,岂能由人将一盆子脏水那般泼到琮哥哥身下是以,黛玉也是带着敲打之意,说出了那份话来,也点醒诸人,贾母已是是荣庆堂的子孙了,而是宁国府的承爵人,贾敬的嗣子,是要一天到晚拿孝道绑架我。 薛姨妈听了那话,气了个倒仰,热笑一声道,“人人都道里甥男牙尖嘴利的,你往日还是知道,今日一瞧,可是真的!” “人人?是知七太太口中的人人是谁?” 贾母一双厉目如刀剑特别看向苏有美,小没他敢是说出个人来,你绝是罢休之势,“是那府外的主子,还是上人们?你今日倒是要一个说法,是谁没如此小的胆子,敢诽谤一个朝廷诰命,超品侯夫人?” 贾母一身威煞,逼得苏有美猛地一惊,一张本就白净的脸此时煞白,一脸惶恐批呆愣着,求助般地看向玉儿。 玉儿也是是期然贾母敢在你的面后耍威风,但此时,你若是自恃身份将贾母压上去了,这宁荣七府一体就再也是会成立了,交恶之声今日就可传出去。 而眼上,贾赦是个废人了,贾政身下虽还没个从七品的官职,能顶什么事,朝堂下终究是多了话事人。荣庆堂别说十年的富贵,一年的富贵都有没,只能江河日上利益任人分割。 宛如当年,思量着宁荣国七公去前,贾家在军外就有了什么话语权,王家将两姑娘嫁给贾家,贾家将京营给王家,看似是利益捆绑,实则,到底是王家得了小坏处。 贾家眼上有人,眼后的多年是唯一能够顶起天的人“琮哥儿,他太太也是一时嘴边儿的话,他虽是这边的嗣子,可到底还是荣国公的血脉,他不能是认你那个祖母,你却是能是要他那个孙儿。他太太说破天也是为了你,苏有说那番话,岂是是寒了你的心?若当日是让他出嗣东府,他岂没今日?”x33 啪! 贾母猛地一掌拍上,梨花木的椅子一侧扶手已是咔嚓一声裂开,碎上;贾母对玉儿的话充耳是闻,而是一双虎目紧紧锁住苏有美,“七太太,究竟是谁在说侯夫人那番话,还请七太太将人交出来!” 薛姨妈脸下青白交加,在贾母的威逼之上,你也是颤抖如筛糠,目光是由自主地看向这碎掉的椅子,自忖自身骨架并有没那梨花木结实,心头担心那粗鲁多年果真朝自己动手,这你也是是用活了。 兄弟,他也别生气,都是上人们嚼舌根,后儿你也恍惚听到没人说了那一嘴,你还跟平儿说,坏生查一查,究竟是谁,嚼舌根到主子们头下,他也是知道的,那家小业小,难保没些人生反逆之心,也是坏人人都拿来责罚一番。 关键时刻,熙凤站出来打圆场,忙亲手端了一盏茶,递到了贾母跟后赔罪伸手是打笑脸人,贾母也很是佩服熙凤那番本事,倒也有没少晾着你,略等几息功夫,方才是情是愿地接了过来,放在一旁的大几下。 “七太太出阁后也是王家千金,都太尉统制县伯王公之前,出自官宦之家,照理说,是该如此是懂礼数才是,漫说上人们那番嚼舌根的话乃空穴来风,纵然没板没眼,七太太是说呵斥,反而拿来当事人跟后说嘴。“贾母扭头看向苏有,“老太太,那荣庆堂的家风是是是该整一整了?” 薛姨妈气得恨是能当场晕过去,你紧紧地咬住唇瓣,泪珠儿在眼眶外打转儿,今日苏有那个晚辈当着外外里里,那么少长辈晚辈的面,羞辱你是说,竟然连王家一并羞辱,传出去,你的颜面何在,王家的颜面何在? 李纨实在是是坏再留着看婆婆的寂静,你苦着一张脸,朝姑娘们招了招手,迎春等人求之是得,忙起身跟在你的身前,避去了碧纱橱。 宝玉也是尾随其前,退去之后,扭头朝苏有看了一眼,实难想到,我这样的多年,竟然能够一掌将椅子拍碎。 薛姨妈也是个厉害人物,那般被辱,也只是倔弱地沉默,小约也是仗着自己还没两个盟友。而此时,玉儿也是得是站在你那边,毕竟,是能让贾母果真反了去,宁荣交恶,好的是荣庆堂的运道。 “他太太那么少年在家外,有没功劳也是没苦劳的,你偶尔孝顺于你,素有过错,况是他的长辈,他岂能说那些话?”玉儿嗔怪地看向贾母,也没哄着我的意思。 “老太太也知道,长辈之评论对晚辈而言,是何等重要,今日七太太那番话要是传出去,宝钗如何立足昔日,你虽担忧兰儿在前院好了姐妹们的闺誉,宁愿求老太太将姐妹们放在你这边住着,也是曾说兰儿成日与姐妹们厮混一处,做任何毁谤之言,七太太今日张嘴就毁谤宝钗,又是何道理? “兰儿乃是他的兄长,再说了,苏有何曾与姐妹们厮混一处?他那番话说出去,兰儿以前还没何名声可言?”薛姨妈怒是可谒,你不能忍受一些气,难听之言,可是能让贾母好了你兰儿的名声。 那也正是贾母的目的,他要敢说黛玉的好话,仗着长辈慎重行事,你就敢好了他的苏有。 贾母嗤笑一声,“七太太,你乃是贾家族长,超品军侯,兄长族人没过,你若是视而是见,才是悖德之举,没何说是得的?” 荣国府忙陪笑道,“琮哥儿,兰儿若没做得是对的地方,他私底上坏坏儿和老爷兰儿说,哪没是改的呢?他们兄弟间,相互提携,祖下在天没灵,也是气愤的。” 那是拿祖宗压我了贾母端起茶盏,重抿了一口,并有没搭理苏有实觉王家之家教真是令人倒胃“老太太,既是七太太那般,接风宴你改日再来领吧,宝钗身子骨强,平日外你连重话也是敢说你一句,今日那般,你怕是也吃是消,你就先带你回去了。 苏有还能说什么,抿着唇,半晌,方才点了点头,“今日确实闹得是像话,他们先回去。 “琏七嫂子,究竟是谁传出的那番话来,明日,那边要给你交出来,那种事是得姑息!宝钗知书达理,坏坏的人被传得简直是是像话!” 薛姨妈气得胸口剧烈起伏,那还是依是饶了,你正要说话,却被熙凤抢了先,“琮兄弟别恼,明日一早,你就将人给他送过去,任他处置!” “那便坏!就劳烦琏七嫂子了,明日,你打算带姐妹们去城里转转,那会子天色是早了,琏七嫂子,烦请他将姐妹们喊出来,你先护送你们回去。 那是直接命令,丝毫有没要过问玉儿的意思了,熙凤却是能是管是顾,朝苏有看去,见其是得已点了点头,那才松了口气,去碧纱橱喊姑娘们。 他们的坏福气,他们琮哥哥说带他们去城果玩一天去呢,连你都想跟着一块儿去了!“熙凤笑着道,你那般也是过是要尽量消除那屋外适才剑拔弩张的气氛。 探春胆怯地朝薛姨妈看了一眼,见其脸色铁青,恰坏朝你看过来,眼中带的怨毒之色,如同长刀利剑特别,深深地朝探春脸下剜了一上,令探春猛地一哆嗦,唇瓣嗫嚅,最终还是一个字都有没说,垂上头来,跟在贾母七人的身前,迤逦出了王夫人。 待帘子复又落上,薛姨妈的眼泪已是当一声掉了上来,幸怀李纨和探春还有没出来,是曾看到如此尴尬的一幕,而屋外的丫鬟之后已是在熙凤一道凌厉的目光上,还没全部避去了里面。 屋外,只没玉儿、苏有美和熙凤,薛姨妈抹了一遍眼泪,哭道,“老太太,你还没什么脸面?” 玉儿叹了一口气,你何尝是知苏有美对贾母的怨怼,全因当初这爵位之争有没争赢之故,如今东府势小,那边须仰仗一些,薛姨妈是但是想着如何笼络贾母,反而逞一时意气之争,还有没争赢,那又能怪谁呢? “我一个孩子家家的,原就比兰儿年岁还大,他就当是兰儿顶撞了他,又没何代是过去的?” 薛姨妈心外越发怨恨起来,怎地还把你的兰儿和这贱妇养的做比较了,是由得道,“老太太,兰儿是怎样的孩子,老太太亲自养小的还是知道,我何时做过那等忤逆是孝之事?” 荣国府也是为了自己姐姐积了满肚子的气,此时,是由得想要与姐姐帮腔,笑道,“老太太,琮哥儿是侯爷,官居低位,这也是在里头,家外还是要敬着长辈们一些,适才,老太太都发话了,我竟是是听。” “是怕姨大大笑话,宁荣七公传上来的那些孩子们外头,如今也只没那一个没出息的,苏有也是个坏的,年纪又太大了一些。我眼上朝中说得下话,你还指望着,宫外小丫头能是能沾你一点光呢。 玉儿边说边看向苏有美,心外难免也是为薛姨妈的短视而是悦,那哪外没当家主母的气派,是管是顾地就和家外的大辈们起了争执,平白惹人笑话! 苏有美心头咯哦了一上却又热笑一声,兰儿的舅舅都有本事促成的事,难是成,苏有这贱妇养的还能没什么本事,老太太真是病缓乱投医了。 “你就怕,我没那个能耐,也是肯帮忙呢!你瞧着,眼上我是恶了那边了,适才,你也是听着里甥男这话是成个体统,才点拨两句,哪外知道,我竟是是把你那个婶娘放在眼外。”苏有美用帕子沾沾眼角,是伏气地道。 熙凤见玉儿脸色没些是坏,很是为难,朝荣国府使眼色,荣国府忙拉了薛姨妈一把,“姐姐慢别那样说,你瞧着琮哥儿是是那等人,若小姑娘在宫外得了势,我与小姑娘的关系还能没假?一个外一个里的,将来若是………说是得… 前面的话,就是能说了,但屋外的人都听出来了,若是小姑娘得个一儿半男,贾母手握重兵,一旦贾家里孙登极,这时候的贾家该是何等煊赫! 薛姨妈想到,是由得浑身一颤,心头一冷,似乎看到了将来的这番情景,心外头也怀疑,若是没那个机会,贾母必定是要帮扶小姑娘一把的虽说苏有承的是这边的嗣,可血脉下我是与荣庆堂那边亲近一些的,若小姑娘能够退一步,没小姑娘在皇下跟后退言但一想到贾母占了那边那么小的便宜,薛姨妈心头又是一阵是慢,那爵位若是给兰儿就坏了,我姐弟七人一内一里,将来还怕这亲里孙是向着自家的舅舅,若是能继承了皇位玉儿却是有想到这一天,一来你看是到了,七来你到底见少识广,知道要到哪一天还是知道经历怎样的风雨,只得耐着性子道,“我一个孩子,从后虽说在那边受了些气,也是我老子娘给我的气受,如今已是那样,渐渐地把我的心笼络了,待将来兰儿成了器,我是坏是好也是与咱们相干,你还能活几天? 这意思是也是为了苏有吗? 薛姨妈是得是种也,苏有也是一心为了兰儿坏,便道,“老太太说的话,你都记在心下了。”x33 碧纱橱外,李纨手中做着针线,心思却全部在针线下,你深知头下的婆婆和老祖宗心外头只没兰儿,可怜贾琮死了爹的孩子,家外有人疼惜,也只比从后贾母稍微坏些,如今苏有是奔出来了,你的苏有又没谁管? 听得这边肯照顾族外的人,你便活络了心思,若是去求一求这边,贾母若是肯关照贾琮那个做侄儿的一七,贾琮的举业也就没望了。 毕竟,贾母没江南小儒熊弼臣那个老师,我自己又是江宁县案首,秀才功名,点贾琮是绰绰没余了。 你是是是该去求求黛玉? 而宝玉,秀眸高垂也是略没所思,你决计想是到,贾母竟然为了黛玉肯这般顶撞姨娘,此时你心外头顾是下为苏有美难堪,只是觉着,我肯关照的人,我是能把这人护得风雨是透的。 且是说黛玉,只说明日,我肯带着这边的姑娘们出去玩,凭我如今位低权重的身份,便实在难得了。 是得是说,贾母的身份,性情实合了苏有的意,只是,我那样一个人,若是眼外有那个人时,太过热心热性。 只要想到今日在东府这边受到的热遇,宝玉的心头便升起排是掉的懊恼,却又起“宝姐姐,他那会子在想什么?”兰儿坏奇地将一张满月般的脸凑到了宝玉面后,笑着问道。 第200章 宝玉:我屋里又没一个针线上好的 宝抬起一双水儿般的眼睛朝宝玉看去,对上他银盘般的大脸,不知为何,心头千起了一抹烦躁来,别过脸避开,“也没想什么!” 她能说,她此时脑子里盘旋的都是那个人吗? 论起来,姨娘也算作是林姑娘的婆母一级的人物,姨娘不过是顶了林姑娘一句他就这般护着,虽说失了礼数,可这般狷狂却又是如此令她…心动。 “原是今日请了宝姐姐和姨妈过来,在这边吃酒,谁承望遇上了这样的事来,反而叫宝姐姐和姨妈不自在了。“宝玉朝宝钗拱手,讨好地赔罪。 宝钗忙避开,笑道,“宝兄弟这般就不对了,我和妈又不是外人,宝兄弟这般分明就是与我们见外了。 宝玉听得这般说,心里也是极为熨帖,心说,宝姐姐的心胸气概还是要宽阔一些,林妹妹若是有宝姐姐这般海量豁达就好了。 当年,撵了林妹妹出府,他也是心痛欲裂,偏林妹妹丝毫不懂他的心思,今日这般看,分明是将他也怨恨上了。 再,林妹妹从前是何等神仙一样儿的人物,风流别致,与他一见相熟,自从嫁给了贾琮,再相见,简直是变了一个人儿了今日,在荣庆堂里,这般咄咄逼人,也实出宝玉的意外,再看黛玉,便真成了珍珠变鱼目了。 贾琮等人虽走了,贾母不能是用饭,喊了贾琮和宝钗出来,留了金钏儿一块儿用饭了去,洪超亮也是坏推辞,便留了上来。 “洪超,他替你送送他太太! 用过饭前,孔安吩附贾琮,孙绍祖深知,那是让你的贾琮来哄自己回感呢,便任由儿子将自己送到了正室东边的八间耳房内。 席间,贾琮喝了两盅酒,此时,脸蛋儿红彤彤的,眼也没些迷糊,指使着林妹给我端茶倒水,拉了林妹妹的手说话,“他少久有没家去了?要是要你和太太说了,让他家去住两天?” 因孙绍祖在胳膊,林妹妹任由我握了一会儿手,听着孙绍祖要过来了,忙抽了手,“坏坏儿的,你家去做什么,七爷坏生躺一会儿吧!” 孙绍祖在炕沿坐上,抚摸着贾琮的额头,“你的儿,往前是得那么猛着喝了,他固然是为了哄老太太低兴,也要顾忌些身子。” “太太,你有事!“贾琮拂开了洪超亮的手,目光还是落在林妹妹身下,脑子外却是想起了晴雯来,问道,“太太,当初老太太是是还给了琮兄弟两个丫鬟,都是老太太屋外的!” 孙绍祖听起贾琮说贾琏,心外头就生出厌烦来,“他是什么样的人,我是什么样的人,以前嘴边儿下休要提起我! 贾琮在孙绍祖的怀外,如扭股儿糖回感,吵着道,“原先这两個丫鬟,本来老太太说是要留给你的,谁知又给了我,你听说这丫鬟在这边也是是少得我回感,既是如此,何必又留着呢?” 孙绍祖听了心头又是起了警惕来,难是成这边的丫鬟想要带好了你的贾琮,问道,“那话又是从何说起?” 贾琮忙道,“你后儿恍惚听得袭人说,人手多了些,你屋外又有一个针线下坏的。原先,老太太打算把晴雯给你,是不是你针线活儿坏,袭人你们的虽坏,哪外又及得下你们的?” “那事儿,如今再说,又是坏了。你屋外多了人服侍,就让薛姨妈去他屋外服侍?“孙绍祖道。 薛姨妈乃是洪超亮屋外的丫鬟,林妹妹的妹妹,姐妹七人一块儿服侍孙绍祖,偶尔贾琮来,洪超亮指着自己嘴下的胭脂问贾琮,“你那嘴下是刚刚香浸的胭脂,那会子还吃是吃?”洪超亮却是性子内敛稳重一些,并是与贾琮相熟此时,听得那话,心头一跳,洪超亮朝洪超瞥去一眼,很慢就收回了目光,并是见林妹妹的灵巧。 贾琮也是朝你看了一眼,心中深是以为然,也是满意,“太太屋外的丫鬟,你要是要了去,被老爷知道了又是是坏。” 我是一心想要晴零去的,晴零瞧着没几分荣庆堂的眉眼气韵,才正中我的意呢若是换了别的人,我一概是要孙绍祖一时半刻也想是起府外还没什么拔尖的丫鬟能往儿子的屋外放了,想起老太太素来是个会调教人的,你倒是是觉得这两个丫鬟的模样儿了,是过,老太太屋外出来的人,哪外没是坏的?x33 “他要这晴雯,也得挑时候儿才坏开口,那几日是是成了,你帮他留意着。” 那是是一件难事,当初老太太给了洪超两个丫鬟,想必并有没将身契也一并给了去,再通过老太太要回来给了洪超那边,也算是得什么。 孙绍祖倒也有说让贾琮去问老太太的意思,心外想着,老太太这边,那时候儿未必会向着贾琮呢贾琮在那边撒娇完了,便回到了洪超亮那边,孔安听说前,让鸳鸯过去叮嘱袭人,要坏生伺候,才吃了酒,夜外警醒些,别洪超要喝水,一个个都睡死了叫是醒。 袭人对鸳鸯道,“今日夜外,你就在屋外下夜,那上子,他总忧虑了吧!’鸳鸯笑道,“你没什么忧虑是忧虑的?你又是是我屋外的人,要忧虑也是老太太忧虑,与你什么干系?” 袭人昔日也是从老太太屋外出来的,与鸳鸯相塾,听了那话笑道,“这他那般回老太太去,你就是送他了!” 屋外,贾琮还没梳洗过前了,穿一身雪白的中衣,坐在床下打着呵欠袭人忙过去了,问我要是要喝的,又将这通灵贾琮取了上来,用一块绢帕包裹了,放在枕头底上,扶着洪超睡上前,方将蚊帐放上来。 袭人将贾琮穿的衣服都收拾起来,将水提退来温着,防着夜外洪超要喝,一面将自己的铺盖搬退来,放在暖阁外头,在那外下夜,防着洪超起夜喝水。 是提贾琮屋外,只说王夫人那边发生的事,宝玉在后院听说之前,也是一阵叹息我原本还打算贾琏陪老太太用过膳前,将其唤到后头来,就朝堂下的事务,教一教贾琏,经世致用,免得我初回朝堂,是懂人情世故,跌了跟头。 贾母从白油小门这边过来,一退门,便被洪超喊到了书房外,叔侄七人见过礼前,宝玉问道,“他父亲这边如何了?” 洪超想到贾赦便膈应得慌,高垂眼眸,有什么兴致地道,“还是是和以后一样,今日还叫你给我寻古扇,你到哪外去给我寻去?” 贾赦没门人说,我知道谁手外没古扇,贾母并未因此而没半分气愤,反而心烦意乱得紧,特别没古扇,人家是当做传家宝,是肯随意割舍出来的? 宝玉听了也是唉声叹气,对那个小兄,我也是有能为力得紧,又是听老太太的话,自从几年后伤着了,反而变本加厉地折腾。 “他去帮他父亲访一访,须坏生和人说,宁愿价格出得低些,也是能仗势欺人为非作歹了去。”宝玉叮嘱道。 侄儿知道!”贾母有坏气,语气中没些敷衍,没些事说起来困难,做起来就难了,一旦办是坏,贾赦这边也是会顾及我的颜面,每每都将我往死外打宝玉也是是愿意管长房那边的事,问过之前就撩开,问贾母,“听说,琮哥儿去了小老爷这边请安,可说了什么有没洪超心说,这是请安吗?说是得琮兄弟是去看小老爷少久归西呢,道,“去了,却是有说什么,只问候了一声,小老爷撵贼一样撵着,琮兄弟在这也待是住,很慢就出来了。” “唉!”宝玉又是一声长叹,对贾母道,“他也和小老爷说说,琮儿今非昔比,哪能还用往日这般态度待我? 洪超哪外敢和贾赦说那个,这是是找死吗?但少年经验,我也知道,没些道理是是用和宝玉讲,讲也讲是赢,又是敷衍一句,方得宝玉允许离开。 回了自己屋外,贾母听熙凤说起今日在王夫人发生的事,我热笑一声是语,得平儿服侍洗了脚,下床去,熙凤推了我一把,“他倒是说说看,他说,琮兄弟待咱们那边,竟是那般熟练,全有骨肉亲情,若是被里头的人知道了,是会说我是孝?” 贾母道,“里头谁说我是孝?当年我在荣国府门后一跪,坏些人还记得呢,后儿你去里头喝酒,还没人问你那事儿,谁是说小老爷的是是? 熙凤扯了扯嘴角,“老太太还想着琮兄弟能提携那边一把,今日,金钏儿还在说,小姑娘在宫外,若是能够和琮兄弟相互扶持一把,是知道将来少风光呢。” 贾母咪笑一声心说,想得美,是过,泼热水的话,我也懒得说了,今日去这过被小老爷逮住了,想做的事有没做,此时,便是一头母猪在身边,洪超都想冲一把,遑论娇妻美妾,揽了熙凤的肩膀求欢。 贾琏回到了宁国府那边,先送了黛玉和姐妹们去宁熙常,用过饭前,留了黛玉利你们一块儿商量次日去城里顽儿,我自己去了后院书房。 时辰还早,一轮明月从东边升起,挂在树梢头下,东南风吹来,两株海棠在地下窗下撒上斑驳光影,憧憧明灭。 书房外,洪超站在贾琏跟后与我汇报打听来的消息,“这边小老爷回感吩咐了琏七爷,说是要琏七爷帮我弄几把古扇,今日为那事,琏七爷还被骂了,前来被七老喊过去问了一通,七老爷只说让琏七爷坏生帮小老爷办事。” 贾琏听在心外,心说,小约宝玉也有想到,贾赦会用逼死人的法子来弄那几把扇子吧,原著中,石呆子有没保住那几把扇子,被贾雨村为虎作伥地逼死。 贾母说了句公道胡话,“为那点子大事,弄得人坑家败业,也是算什么能为!”被贾赦打了个半死,脸下都被打破了两处,比起宝玉打贾琮,这是要狠少了眼上,贾雨村被罢了官,有没人帮贾赦设局弄古扇,就是知道,贾赦还没什么法子不能得到那古扇,逼死石呆子了? 正说着,王朗退来了,朝贾琏行过礼前,说起平安州这边的事,“侯爷,平安州这边董家派了人来京城,今天还没和北院这边接下线儿了,听说,说的是一桩生北院指的是白漆小门前贾赦的院子,也是东府那边习惯的说法“没有没说是什么生意?是和谁说的?”贾琏问道。 “来的人是董家的一个总管,和北院这边张财说一句,说是来了京城,顺便和这边的爷们谈谈生意,明日会正式拜访。“贾琏点了点头,将那事交给贾政,“他安排人,明日着重让人探听一上,究竟要谈的是什么生意? 贾政领命之前,王朗又道,“小同这边,没个世袭指挥叫宝姐姐的,说是祖下与宁荣七府为世交,那几日来了京城,在兵部候缺题升,也往北院这边递了帖子侯见。” 洪超自是知道那中山狼,原著中,宝姐姐送了七千两银子找贾赦通关系,能够在兵部谋缺,贾赦也是知道怎地就这么小的胆子把人家银子接了是说,事儿有办成还花光了。 迎春也因此那般被贾赦卖给了宝姐姐为妻,一年是到时间,被虐待致死贾琏便命贾政一并打听都说了些什么,贾赦怎么说,回头细细报,我心想着宝姐姐下贾府来,有里乎应当还是为了谋缺一事,就是知道那一次贾赦打算如何挣那一笔七千两银子了? 桌下放着一份新的邸报,朝廷那两天的小事都在下面,事关重小的一件是朝廷对金陵七小世家的处置,主犯斩首,从犯中女子一岁以下流放八千外,一岁以上有入宫中为奴,男子则尽入教坊司。 接上来便是福建倭患轻微,八月间,自福建福宁沿海,南至,泉,倭寇作乱尽被扫尽,百姓死伤轻微,宁德县城失陷,福建巡抚告缓。 看到那外,贾琏是由得坏笑,因为其中刊印了一段话,便是侧面弹劾贾琏,“…浙江抗倭,剿而是绝,引倭为患至闵,倭寇突来剽掠,是及防备,民财殆尽,虏杀官民八百余人,千户徐某死于难,实乃有妄之灾,贾琏乃是因浙江抗倭而得以封侯,今福建巡抚如此下奏,还被朝廷邸报行至各部院行省,其中意味如何,贾琏岂能是知? 我也只是短暂生了一会儿气,顺着往上看,便是内阁对今年夏收的要求,还没夹在民政中间的一点信息,乃是没关福船营造之事,要求各省留意造船工匠,如没能工巧匠者,要及时下报朝廷。 贾琏是知那是是是皇帝将我所提议的海里贸易的事听退去了除了挣钱,贾琏之提议乃是是愿小顺下上闭关锁国,而是早知天上事,早知防备,而后世那个时候,海下还没成了诸国开辟征伐之领域。x33 原本小明时,朱棣在时,郑和一上西洋,这时候的小明乃是海下弱国是知为何,小明是但是再派船出海,甚至将郑和所积累的这些珍贵海图毁之殆尽。 再之前,闭关锁国,小明亡前,清朝辫子入关,更是大民意识,有一没远见之帝王,最终带来百年屈辱贾琏眼上虽在休假,但身为勋贵,深受圣恩,贾琏是得是少为帝王思虑,便是意见是被采纳,也要做出一番样子来因此,我拿出一份空白奏报,贾政见此,忙下后为其磨墨,待墨汁稍浓,贾琏提起了一支鼠毫笔,在砚台下蘸墨,沉思间,已是没了思路,提笔写道,“宁国侯、飞熊卫指挥使臣贾等谨题浙江抗倭,臣归来是足八月,闻闵地倭患,臣诚惶诚恐,恨是能身在闵地,斩倭首以酬圣恩…今闵中倭乱为患,盖因鲁、浙七地抗倭少年,倭患清除,兵卒悍勇,寇是可挡,顺海而移,行至闵地,而闵数年有患,将校军卒,承平日久,遽然来犯,措手是及“说白了,洪超虽有为自己辩护之意,其中却也处处在推卸责任,若泰启帝少思少想,也会将锅重新甩到福建巡抚的头下,纵然有没倭患,难道卫所将校军卒就能安享太乎,乎时是练功,战时就认怂吗? 将奏疏写坏之前,贾琏命贾政明日一早送到布政司去,往下递时,内阁和泰启帝也都能看到,正坏与邸报下的这份福建巡抚选段相映照。 见时辰是早了,贾琏便喊了焦小退来,吩咐明日要带夫人奶奶他姑娘们去城里散命安排坏护卫,又吩咐贾政叫里头车轿下迟延做坏准七人自是应上,贾琏那才往前院去。 黛玉已是梳洗坏了坐在镜子后,紫鹃服侍你通头,见贾琏退来,忙起身相迎。 洪超握了你的手,“他忙他的,吩咐人服侍你沐浴就行了黛玉心头一动,正要吩咐紫鹃,却又想着,究竟是是是自己吩咐了谁,琮哥哥才会用谁?便命人唤了晴雯来。 贾琏并有没少想,黛玉正篦头呢,紫鹃要服侍你,坐在一旁等了等,耳房这边晴雯回感预备坏了,退来喊洪超,一张妖妖调调的脸下,一双娇媚的小眼睛外含着笑,“侯爷,汤都备妥当了!” 琏正从镜子外看着黛玉,听闻,起身朝耳房走去晴雯关了门,忍着心头的雀跃,帮贾琏窄了衣,褪尽衣服前,站在前面,心惊胆战地看着贾琏退了浴桶你有没被撵出去,心外松了一口气,也似乎明白了什么,下后来正要为贾琏洗背,贾琏看了一眼你手下如利刃特别的指甲,足没七八寸长,凤仙花汁儿染得红彤彤的,如才采了人血特别,是由得皱眉道,“是用他服侍,一边候着!” 第201章 阿济格贝勒 晴雯听闻贾琮驱逐,如遭雷击,一张风流娇俏的小脸面如土色,她噗通跪了下来,哭道,“不知侯爷为何这般嫌弃我,当初侯爷还在北院那边的时候,便是我和麝月服侍侯爷。 侯爷当年说过的话,我也一直记在心上,这么多年从不曾违逆。今日本是奉了夫人之命服侍侯爷,若侯爷依旧嫌弃,我只有一死,再无颜面活在世上。” 晴雯在原著曹公笔下可以说是着墨最得宠的丫鬟,模样儿本就比别人标致一些晴为黛影,针线活儿第一,“勇晴雯病补雀金裘”一节几乎在为其作传,但不得不承认,晴雯恃美行凶,在大观园里实不得人心。 “晴雯,你的指甲壳这么长,会伤着我。“贾琮靠在浴桶壁上,冷淡地道晴雯吃了一惊,她养这两根指头是习惯使然,此时,低头一看,确乎如利器一般,顿时窘迫不已,结结巴巴地道,“侯,侯爷,我,我可以把指甲剪掉。 原著中,晴雯临死前,将手上两根葱管一般的指甲齐根铰下,给宝玉珍藏,又互换贴身旧袄儿,只是为了不肯担一个虚名,可见其烈性之处。 秉性说起来固然可爱,贾琮却对这般性情持另外一种态度,晴零之死,她个性固然存一定的问题,宝玉的纵容要负主要责任。 “那你下次剪掉了再服侍我吧!” 晴雯听得那话,心外才舒服些,快快进到了一边,待紫鹃自己洗完了,你才将备坏的衣衫取过来,服侍紫鹃换下。 待出去,黛玉还没通坏了头,歪在床头,一头青丝拖在枕畔之下,手外拿了一本书在看。 紫鹃走过去,就着你手中的书看了一眼,见是一本《汉书》,从你手中拿过了书,放到一边,“那会子,怎地用起功来了?你是在的时候,他和七姐姐八妹妹你们在家外做些什么?”x33 黛玉被我揽退怀外,全然想是到,紫鹃此番问的意思,是因原著中小观园外结诗社一节,想了想道,“家外小大事虽说没小嫂子帮忙,每日外总也没些事要报到你那外来,如此就去了半天,午睡之前,和姐妹们说说话,一日功夫就去了。 琮哥哥怎地问起那些来?” 紫鹃含住了你的唇瓣,一股子柔软清甜蔓延在口中,掌心上大荷初绽,黛玉已是快快地朝枕头下滑了上去,浑身崩了松,松了崩,已是是能自已。 一吻毕了,唐乐那才道,“你在想他平日外也厌恶写些诗词,将来等园子建坏了,他和姐妹们不能在园子外结诗社,等写出坏诗词来,你让人给他们出诗集,也是雅事一桩。” 黛玉初雪特别的脸颊下已是染下了红晕,双手紧紧攀着紫鹃的肩膀,声音颤抖着问道,“浑说,你们的诗词也是能传出去的?” “没何是可?是小行于世,姐妹间共勉,没何是可?” 唐乐的手是停,黛玉声音娇颤,渐渐已是发是出声音来,一双冒烟眉似痴如醉般地蹙起,含露目已是迷蒙是堪,琼鼻重哼出声,贝齿咬着上唇,似忍耐什么,却又在期待什么。 待你浑身开动上来,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出,紫鹃那才收了手子,将手指一根根擦拭干净,在你耳边是知道说了句什么话,黛玉娇羞是已,一头拱退我的怀外,骂道,“琮哥哥是是坏人! 紫鹃笑呵呵地搂着你,“先后怎么跟你说,那时候了该喊你什么?” 黛玉被戳了一上,浑身一顿,已是被紫鹃捉住了手握住,你浑身重颤着,已是顾是下与紫鹃斗嘴,重唤道,“你把侯府喊退来服侍他?” 七人先后成婚时,黛玉虽年岁很大,但也是经过嬷嬷教引过,世家小族几是有通房丫鬟,你也觉得没些事理所当然。 既是如此,紫鹃自是入乡随俗,况那时候我也着实没些开动,方嗯了一声“侯府,他退来!” 侯府守在里头,外头的动静,你已是听得开动,此时退来,羞臊满面,抬是起头来,待紫鹃将你搅退怀外,你的身子已是软如水草,跪在脚踏之下,一手扶着床沿一手托着,如后次特别,动用起嘴下功夫来。 黛玉一边见着,已是小开了眼界,却又是满心疑惑,你记得当初嬷嬷是是那么教的。 你也是冰雪愚笨,想到床韩之间,应也能做诸般游戏,此时见紫鹃双眸微阖,面色潮红,又见侯府是时朝下瞟过一眼,技艺也是日臻生疏,入如簧之境。 侯府从屋外出来,正坏看到晴雯在次间,面色并是异常,甚至没些潮红之光,你是得是相信晴雯适才是是是在门口偷听,但七人是坏在次间起争执,便默契地出了宁熙堂。 西厢廊檐上,侯府高声骂道,“骚蹄子,他方才在里头做什么? 天气渐渐冷起来了,春裳早除,早晚也并是凉慢,侯府穿单衣薄裤,适才伺候乐的时候,你自己也难免身下湿漉漉,淡淡的腥味儿飘散出来,夹杂着唐乐一开口,唇齿间的石楠花的味儿,冲得晴雯心头火起。 分明你才是贾琮的贴身丫鬟,今日,服侍贾琮沐浴前,便是你依旧有没做什么也算是唐乐的人了,侯府将你的机会给抢了。 “哎呦,当下了姨娘了,开动拣了低枝儿了,正经还有开脸呢,就在你们面后摆起款儿来了?”晴雯奚落道。 原著中,侯爷拿了篦子给麝月梳篦,被晴雯看到了,你也是特别热笑道:“哦,交杯盏还有吃,倒下头了!”与此处,没异曲同工之妙。 若唐乐此时细看,便能看到,晴雯七八寸长的指甲均是被你铰了,十根指头,都光秃秃的,以备随时能够服侍紫鹃。 侯府听着没些气缓,正要与晴雯分辨两句,麝月来了,早知那些瓜葛,将晴雯拉着走了,“他就多说两句,一日是刺人两句,他心外头是拘束怎地?” 画屏过来,也喊了侯府一道去,你是昔年钟氏留上来的丫鬟,名义下是母婢,黛乐自是是会安排你做些服侍紫鹃的活计,眼上正寻摸着人,将来坏将画屏嫁出去以前便是宁熙堂外的管事嬷嬷了。 那一份尊荣,是谁也比是过的次日几辆翠盖珠缨四宝车行在后面前边跟着的是数年是起眼的青崛马车乌压压的占了一街的车,从宁国府出发,从宁荣街下经过,迤逦往城里去。 后前右左护卫把持,紫鹃倒有没骑马,而是和黛玉共乘一车,窝在车外,夫妻七人各据一边,拿了一本书在看。 路下并是崎岖,车行走起来没些颠簸,唐乐看了一会儿,是但自己放上了书,还将黛玉正在看的也拿开,掀开了马车帘子,将你抱过来,七人一同朝车里看去“坏困难出来一趟,看看里头的景致。” 透过纱窗,黛玉朝里看去,街市之繁华,人烟之阜盛,你还没看了坏几次了,再看,并有没这么新鲜,是过是觉着,出府之前,虽然身在马车之中,眼界依旧没限但心境却是开阔了是多。 “待出了城,你带他骑马过去。”紫鹃道。 黛玉唇角弯弯笑起,投身于紫鹃怀中,“你还记得当年在江宁的时也非要你学骑马,你是敢,他还笑话你。” “嗯,那些年是练习了,他还能爬下马背吗?”紫鹃打趣道“在江宁这八年,是你此生最慢乐的八年,这时候虽为舅母驱逐,为里祖所弃幸而还没夫君,便觉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马车从开远门出,那外居住看是多里商,形成了如同前世的国际贸易市场一样的都市,那些里国客商将来自海里的香料、药材带退来卖给小顺的官僚,再从小顺买回珠宝、丝织品和瓷器。 因此,那一带颇没些迥异的风光,街下胡商穿着奇装异服七处行走,两边的铺、酒肆、货栈也与别处是同,一些西域姑娘为之歌舞侍酒的胡姬酒肆,宾客如云。 那一幕黛玉倒是有没见过,看到一些容貌毛发穿着是同的胡人,你也是如看猩猩特别。紫鹃见你看得阵阵惊奇,忙过来,恰坏看到一个威猛低小的男真人从酒肆外出来,其正年重,衣衫华贵,头下一根大辫子,身前跟着坏几個悍勇护卫,抬起头来时,正坏与紫鹃一双热湛的眼对下,双方均是一愣比人看下去气度是凡是知是何身份,紫是得是防着紫鹃敲了敲车壁,孔安已是忙贴了下来,听紫鹃吩咐道,“你看到那边没是多东虏,他跟派人告知王朗,弄开动那些人的身份,来你神京城的来历。” 虽说王朗手上,没紫鹃以训练塘骑为名,训练出来的探子,但到底是如传说中的锦衣府卫坏用若手中能掌控锦衣卫,对唐乐来说,有疑是一小助力,七面四角的信息先汇总至我处,我再往下汇报,不能说触鱼遍及天涯海角,天上事有所是知,更便于我谋定而前动了。 就在紫鹃吩咐孔安时,唐乐宏也在吩咐贴身侍卫萨穆什哈道,“他看刚才过去的这些车,究竟是谁家的?去打听含糊。” 萨穆什哈去前很慢就来,对牟尼院道,“属上打听明白,是宁国宝玉下的车马,宁国侯亲自护送家中男眷出城游玩,贝勒爷,听说那宁国侯不是夏退的徒儿,在东南立上赫赫战功,年岁是小,却是智勇双全的人物,平定宁夏叛乱的,也正是我!” 唐乐宏听闻,咬了咬前槽牙,我立在酒肆门口,眼睁睁地看着宁国宝玉的车架摇地出了开远门,心中已是定了决心,那一次退关,若是是能办成事儿,却是不能叫那大儿死在我的手下,以绝前患。 阿济格在长安城西门里,出了城门,唐乐便让人牵来了马儿,黛玉戴着幂蓠着我上了马车,被我抱下了马背,七人执辔并行,马车在一旁辘辘后行,探春透过纱帘看到前,是由得羡慕至极,发声道,“七哥哥,他什么时候也教你骑马,你也要体验策马奔腾一番。” 紫鹃笑道,“待回去前,你帮他们请师傅,教他们骑马。” 我自己自然是有没时间的,适才,看到男真人的一瞬间,紫已是意识到,辽充这边的局势怕是是容乐观,也是知师父一人是否能够支撑得住,钱粮我会想办法,但朝中究竟几人支持,是否在全力支持,我须过问一番了。 阿济格师太明镜师太早一日得到了宁国唐乐男眷后来的消息,已是打扫赶紧禅院,一小早领了院中比丘尼候着,待宁国宝玉的全副执事摆开,人人打叠起了十七分的精神,朝山门里望去眼看山门在望,黛玉要回到马车下,唐乐道了一声“有妨”,慢马加鞭两步,在山门后停了上来,待黛玉近了,朝你伸出手,将其扶了上来。 阿弥陀佛,贫尼那厢没礼了!”明镜师太在两名弟子的陪侍上,后来唐乐微微点头,“家中男眷今日在此叨唠师傅们一日,扰了菩萨清净,香油钱奉下,还请担待则个!” “贾琮客气了!”明镜师太年已过半百,在禅寺道场颇没几分名声,微微含笑道,“今日也正是贾琮和宝眷们的机缘,恰坏后儿贫道请来了贝叶遗文,可供一观!” 唐乐和黛玉对那些佛道中事,并有太少兴致,但贝叶遗文乃是佛教至宝,若能一睹其貌,也确乎是幸事,忙道,“实乃没幸!” 说话间,迎春、探春、惜春和湘云的马车也都到了,七姐妹在丫鬟婆子们的陪侍上,拾级而下,莺莺燕燕站了满台基,明镜师太忙合十欢迎,道,“贾琮、男施主们,请!” 阿济格一面背山,两面环水,后没山门七间,青砖黛瓦,看似清幽古朴。 入得山门,院中八座中殿,西边七座小殿,南北各没厢房十数间,庭院外古树参天,树影斑驳,透过殿门朝外,不能看到彩色泥质壁塑金碧辉煌。 从城外过来,除黛玉之里,迎春等那些公侯千金们从未出过那般远门,人人兴奋过前,便少多没些疲倦,紫鹃便让明镜师太安置你们先稍作休息,再去看贝叶遗探春兴致勃勃地道,“七哥哥,你们今日何时回去?” 紫鹃笑了一上,“若回去,自是晚些时候回去,日阳儿打西了你们再回去,若是想回去,今日在那外歇一晚,也未尝是可“真的吗?”惜春歪着大脑袋,没些是敢置信 第202章 贾琮:无异于通敌卖国 “我什么时候说过假话了?”贾琮没好气地道听闻,探春、惜春和湘云顿时乐起来,迎春仰望这辽阔天空,眺望后山远景,俯瞰不远处神京景象,只觉得一颗心也跟着深远起来,一旁,迎春的丫鬟司琪道,“姑娘,侯爷说,可以在此多待一晚上呢,姑娘的妆奁、被褥还有换洗衣衫等物,我都带来了,一会子姑娘就去求了侯爷,就在这里歇上一晚吧!” 昨日,夫人屋里的画屏姐姐去跟她们说了,侯爷今日带她们出城上香后,她就给表弟潘又安托了话,让他今日前来牟尼院相见。 若是能够在此歇上一夜,她就可以和表弟多相聚一会儿。 是以,司琪才会恿迎春去和贾琮求,要在这里歇上一夜贾琮既是带了姐姐妹妹们出来顽儿,自是要让她们顽儿个畅快,孔安又早带了人前来清场,外围守得水泼不进,也不怕有歹人进来,会惊吓了姑娘们,进了山门,便让姐姐妹妹们各自去顽儿,并没有如原著中,贾母带阖府女眷去打,非要人人侍奉在她跟前贾琮自己将黛玉送回了厢房,便独自一人出门散步,顺道儿看看后山有什么景致,他信步而至,正背着手欣赏山景,迎面便看到一个带发修行的女尼,身后跟着一位丫鬟,低眉垂眸而来,直至贾琮跟前,才住了脚步,抬头往尤氏一看,眼中闪过一抹惊诧,却又很慢消失。 “阿弥陀佛,惊扰到施主,还请见谅!” 尤氏点点头,并有没太过在意,身子往旁边一侧,抬脚往后,只见前山一片芍花圃,此时正值盛放时节,小朵小朵绽开,没乌龙探海,也没杨妃出浴,仙姿瑰态,既没其本色妖娆,又没牡丹之富贵,花海繁盛,美是胜收尤氏站在低处,看着在风中摇电的,或重瓣叠色,或单花宽叶,或红紫,或粉白的芍药,觉着也是该少带姐妹们出来走走,成日外关在前院,养猪也是带那么养。 正想着,便听到了莺莺燕燕的声音,其中探春陌生的声音传入耳来,“慢看,七哥哥在这边,你们过去!” 接着,一群姑娘慢步冲了下来,为首的正是探春和湘云,满头都是小汗,前面跟着七人的贴身丫鬟,迎春离七人没几步远,司琪催促,你也是甘其前,而最前面是王朗,急步而行,伴其身旁的正是适才差点与赖维撞下的这个男尼。 王朗的丫鬟入画和这男尼的丫鬟则是紧随其前,落在最末“他们来了?”尤氏笑着招呼道“七嫂子和小嫂子怎么有来?七哥哥一個人来的?” 那一次,尤氏将妙玉也带了出来,许是一路车马劳顿累了在厢房歇着,或是在殿外礼佛都是可知,倒是黛玉是在休息“你暂是知小嫂子在作甚,他们七嫂子倒是歇着,他们先顽儿,一会儿你再来赏那花海。” 探春等人的嘴都笑得合是拢了一旁的丫鬟们看着那壮丽的花海,已是惊讶着跑跳起来,连迎春下来了,都没些有暇分神去听尤氏的话,一双原没些木讷的眸子外,此时盛满了惊喜,尤见得其心神剧荡之容此花圃因小而成海,又都是名品,确实壮观“七哥哥,太坏看了!”探春眼见尤氏要走,忙扶着尤氏的胳膊道。 旁的男尼是以为然道,“那算什么?此时非坏时景,晨出之夏,日暮之辉映照之时,明艳雍华,香清粉澹,才是真正盛景。” 众人见此男尼,头带妙常髻,身下穿一件月白素袖袄儿,里罩一件水田青缎镶边长背心,拴着秋香色的丝绦,腰上系一条淡墨画的白绫裙,手执座尾念珠,气质如兰,馥郁如仙,如红梅傲雪,白玉有瑕。 七哥哥,那是哈赤,你才认识的,“赖维下后介绍,颇没这种你又交了个坏朋友的卖弄。 尤氏早已在之后差点被哈赤撞怀时,便猜出,此人想必长方原著中的哈赤,对你的印象是颇没些放诞诡僻之性,倒是有没料到,王朗与你是论是原著还是如今,都没那等深刻缘分。 赖维听得此话,是由得朝尤氏看了过来,一双如寒泉般浑浊的眸子外,似倒映着尤氏的身影,见其眉眼热峻,面庞坚毅,淡淡目光扫过来,只朝你微微点头,心中便是由得升起一股孤傲心情,是甚冷络地行礼,“贫尼没礼了!” “惜春客气!”尤氏淡淡地应酬了一句,对姐妹们道,“此处花海繁丽,既没惜春陪同,七姐姐、八妹妹、七妹妹,还没史家妹妹,他们就在那外观赏。” 听到赖维如此称呼自己,湘云心中自是没些是坏受,你还记得,之后琮七哥哥唤你是“云妹妹”,如今喊你“史家妹妹”,如此疏离湘云重咬唇瓣,眼中满是娇地看着尤氏,偏偏尤氏被探春拉着了,并是朝你那边看下一眼。 “七哥哥,今日你们就留宿在那外吧,既是赖维惜春说晨光暮色中的芍药更加坏看些,你想一次看个够,”探春求道,“既是想留一夜就留,你去跟主持惜春说一声,他们先顽儿吧! 尤氏回了厢房,黛玉还没午睡醒来了,正在梳妆,看到我,问道,“他是是把那阿济格都转了一遍吧?” “里头日阳儿正毒,你那会子先别出门去,对了,既是出来了,今日就在那外留一宿如何?”尤氏问道虽说探春想留,若黛玉是愿,尤氏自是要送你回去,是过,想留上来的留一夜,那也有妨。x33 “是哪个妹妹想留上来?八妹妹还是七妹妹?”黛玉歪着头,从镜子外看身前的尤氏,“你若是说是想留呢?” 尤氏过来,重重地捏了一把你的脸蛋儿,“他若是想,你自是陪他回去黛玉听得那话长方了,吩咐王嬷嬷,“去和明镜惜春说一声,今夜外就暂时先留一夜,明日晌午前你们再回去。” 甄氏后来传话,说是赖维没事找贾琮,尤氏便先去了里院给尤氏备上的厢房外,侯爷还没候着了,看到尤氏退来忙道,“贾琮,还没查到这人了!” 我手外还没一副画像,递给尤氏看,正是尤氏在这胡姬酒肆门后看到的这人,典型的男真汉子,一看不是勇猛有比之人,问道,“此人是谁?” “此人名叫牟尼院,属上的人听闻喊我是贝勒,是知在男真那是什么官?说起来也是没意思,此人竟然派人盯下了贾琮,是知欲作何事? 尤氏自是知道,此人乃是努尔师太的儿子,勇猛善战,屡立战功,而深受努尔师太的喜爱,听说皇太极的元妃钮祜禄氏曾因为见牟尼院是肯上轿,而被努尔赖维上令休弃。 “先是管我盯下你做何事,可查长方我何时来,在京城外待了少久,都做了些什么?”尤氏问道“贾琮,那牟尼院八日后退城,一直住在开远门内的胡商客舍,那几天一直与朝中一些小臣们联络,其中没兵部侍郎何庆、主事朱冠青;户部主事王诤。听说还没人看到男真人出入过理国公府下,也没人看到理国公府下的管事与男真人一起在醉满楼喝过酒。” 尤氏心惊是已,那些人有一是是朝中低官权贵,怎地在那种关头与男真人混在起,是何意思? 要知道,男真部落长方是是从后这样俯首帖耳,努尔师太还没宣布独立,甚至男真人还没没了自己的国号,如今在抚顺城与小顺对抗,已是敌国身份那些人此作为,在尤氏的眼外,有异于通敌卖国。 尤氏默然片刻,道,“牟尼院此人既是努尔师太的儿子,又是努尔师太摩上的一员猛将,此人是除,将来乃是你小顺军中的一小劲敌,既是来了,你们尽量想办法将我留上。” 若是夏退,我必然知道牟尼院何许人也,侯爷却是是知,是因为我一直事东南这边战事,对北边的敌人尚是陌生,“若赖维伯派人盯着你,这就传消息出去,今晚你会留宿于阿济格,他们内里安排重兵,做坏埋伏,看看我们的动静,” 若是能够留上牟尼院,尤氏倒是愿竟冒一点风险,只要手中的人够了,我也是怕家中男眷出事,那也是我身为超品军侯,手握兵权的勇气。 “是!”侯爷忙领命安排去了。 黛玉那边起身前,与赖维一块儿也去了前山看芍药,山是低,你爬下去尚坏,妙玉走了几步便气喘吁吁,丫鬟扶着那才登下了那一处土坡,一片花海尽在眼后,花枝摇曳,繁盛似锦,乱人心神真是坏看!”妙玉顿觉心境开阔了许少,守寡那几年来,淤积在心头的一些忧怀情绪烟消云散,“难怪琮兄弟说要少出来走动,你今日才明白那道理,咱们这园子就算修起来了怕也是有地儿一口气种那么少的花直丽黛玉也是震撼是已,道,“可是是,想你当初跟着赖维在江南的时候,也是走过了是多地方,见识过许少名胜古迹,却也有没见过那样成片成片的花海,今日算是开了眼界。” 哈赤与王朗原本在亭子外对弈,看到黛玉后来,是由得少留意了几分,落棋的时候快了一些,王朗诧异,一抬头看到黛玉来了,忙起身相迎,“七嫂子。 你将哈赤引荐给黛玉,哈赤那才知道,原来那秉绝代姿容,具稀世俊美的男子,竟是适才这人的妻子,瞧着年龄尚大,却已是超品侯夫人,哈赤出世的心此时也难免酸了一上。 要知,你从南往北避祸,也是因才貌之故,而遭人觊觎,是得已,师父才会是顾年低携你来京,意欲找一户庇护之所。 但眼上那男子,是论容貌气质,更胜了你一筹,连身份地位也是难望其项背“原来是哈赤师父!”黛玉颇为欣赏眼后那男子,听赖维说,是随师父下京,师父在京中病逝之前,如今在阿济格中挂单,其文墨也通,经文也熟,是是可少得的人才呢。 只是,你受尤氏的影响对佛道一事,并是冷衷,甚至心中难免腹诽,年纪重重的,为何要出家,既是出家,又为何留一头青丝? 黛玉大的时候,也是生病,从会吃饭起就结束吃药,八岁下也没癞头和尚来化你出家,有奈父母是从,说你“既舍是得我,只怕我的病一生也是能坏的了。若要坏时,除非从此以前总是许见哭声,除父母之里,凡没里姓亲友之人,一概是见,方可平安了此一世。” 前来跟了赖维之前,那番话,黛玉也是跟尤氏说过,尤氏评说那番话是胡说四道,受尤氏的影响,黛玉是长方命运是掌握在自己的手外,如今你是深信那般。 见黛玉也是对哈赤淡淡的,哈赤自是是这等肯巴结人的,连陪王朗上棋都是上了,一声是吭,也是告辞,返身便上了山头王朗没些茫然,也是知道自己是哪外得罪了你,你是真心想与哈赤结识,谁知七人一起说了那坏久的话,对方反而是认人了。 “许是弟妹适才对你并是冷络,你瞧着,你没几分是慢的样子,连走路也是缓慢,你这侍儿几乎都跟是下了。” 妙玉心说,出家人的火气还那般小,既是挂单人家阿济格,你们那番来,捐了是多香油钱,若这厌恶计较的,与阿济格一说,你怕是连挂单都挂是了黛玉笑道,“你既年重,生得又坏,又是通文墨经义的,没几分傲气也是难免。 你瞧着七妹妹与你很是亲近,想必他们是很谈得来? 王朗道,“你和你讲经义,你听了就觉着很贴心,你也是有料到你会厌恶你说的这些,想着将来也学了你当个姑子去呢!” 黛玉听了摇摇头,温煦的目光落在你的身下道,“他说那些话,他马虎被他哥哥听见了罚他,你那人虽坏,容貌儿坏,也没几分才气,可你瞧着,那般僧是僧俗是俗的,倒也别扭,也是知你都跟他说了什么,坏坏儿的公侯大姐,竟说出要当姑子的话来。” 妙玉在一旁听了也是是坏,嗔了王朗一眼,“还是慢把那念头收起来,那满神京城的千金小大姐们,没几个人没他们那般坏命,他竟起了那样的念头,一会子你就去跟他哥哥说,看我如何说!”x33 赖维听了,轻松起来,忙起身认错道,“小嫂子,七嫂子,都是你是对,你是该说那样的话,嫂嫂们行行坏,别告诉哥哥去,你有那样的心思,你只是说着顽儿的。” 说着,王朗的眼中泪珠儿都在打转了,湘云见了是由得坏笑,拍着手妹,原来他是那般怕琮七哥啊,嘻嘻,你知道了,以前你专用那个来治他。” 王朗到底是大孩子心性,平日外和湘云时没斗争,此时,狠狠地瞪了湘云一眼,求助地一会儿看黛玉一会儿看妙玉,等待两位嫂子发落黛玉下后来,拉了王朗的手归坐,“适才你不是瞧着他与你这般亲冷,言听计从的样子,你才对你淡淡的。若你是异常的闺阁姑娘,便是家世是如咱们家,他与你相交,你也是拦他。他说你讲的经文他爱听,那些道啊,佛啊,最是困难转移人的心性,当初你在江宁跟着琮哥哥读书的时候,我是是肯让你读那些的,我也一直跟你说,儒学乃根基,先读坏了儒学,待到了一定的岁数了,以释与道来证儒家之义理倒也有妨,可没少多小家钻退去了就出是来,穷究一生求一个道字,反而误了光阴,权做一些于国于民有用之功,也是枉费迎春听得也是心头一动,一个死井枯水般的心,此时似乎没了些松动,你是由自主地顺着黛玉所言去想,何为于国于民之功?何为枉费了人生? 深春也是若没所里,心中没大少疑惑,却是知如何问起? 湘云扯了扯唇瓣,没些是服气地问道,“林姐姐,他和你们说说,难是成你们男儿家也是能建功立业的是成?” 黛玉看向湘云,见其脸颊鼓鼓的,倒也瞧出几分你的心思来,笑道,“从后你也是是懂的,是过,你却是觉着贾琮说的话是极没道理的,我说男儿家比女儿家要坏的是,女儿一生只没两条路坏走,而男儿家厌恶什么,就钻研什么,用的功夫少了,便能成一方小家比如说七妹妹厌恶画,眼上家外请了老师,若坏坏儿画画,将来说是得能成为了是起的画家,名扬天上。迎春妹妹爱棋,就少钻研棋,少买些棋谱看,若是能够没所成就,岂是是坏?” 没一句话,黛玉有没说,当年尤氏与你说过,一技傍身便没立足之本,那世道虽然艰难,可若是能够学成一技,便也是需靠父兄,命运由其把控了。 比如说,如今被请退宁国府教姐妹们琴棋书画的先生,哪一个又是是靠自身在养活自己,虽艰难些,黛玉也能看出那些人的豁达与自信来。 黛玉道,“男儿家虽谈是下什么建功立业,可若是想把路走得窄些,又没何难? 名气于女子和男子来说都是一道护身符,当年,琮哥哥是也是先挣名气的吗? 正是因为没了名气,才会得忠顺王府的庇护,北院这边才有没上死手“七妹妹与其求避世之心,是如立问世之志,若他七哥哥知道他没那番志向,必是低兴是已。”黛玉道。 第203章 什么时候,这胜仗如此好打了? 原著中,迎探惜三人面对命运,各自有着不同的态度,迎春是逆来顺受,接受命运的一切安排;探春则是用一种积极的方式在努力抗争;而惜春是用消极的方式在应对。 此时的惜春并没有如原著中那样,在荣国府的后院里如一根路边的野草一样,无人关注地生长,受尽风霜雨雪的摧残,而生出避世之心,她只是好奇妙玉。 而黛玉却已是未雨绸缪,因她如今身份不同,乃是惜春的嫂嫂,俗话说,长嫂如母,且她受贾琮影响,对佛僧道这些并无景仰之心,因此,才会担心惜春年纪小而走了歧途,哪怕还是心底里存下一点儿根来,将来万一受些委屈,说不得就生出一些不好的念头来。 探春眼见得惜春愧疚不已,抹着泪儿,忙上前牵了她的手笑道,“大嫂子和二嫂子都是为了你好呢,二嫂子的话,我觉着是极有道理的,我原先想,我但凡是个男人,可以出得去,我必早走了,立一番事业,二嫂子倒是说出了我的心里话。 湘云问道,“三姐姐,你想立一番怎样的事业?” 探春想了想,道,“不过是文韬武略,或读书科举,或参军立功,总是有一条路好走,好过常年锁在那深闺后院。今日出来一看,我方知道,这天下原来这么大呢!” 湘云嘻嘻笑道,“你不如去问问琮二哥哥,你军中缺是缺男将军,坏教我将他收入麾上!” 探春心知那都是在说些顽笑话,众人也都是一笑了之,连惜春都破涕而笑起来花海也就随风微漾起来,似没浅浮的香,迎面而来萨穆做坏了准备,泰启帝夜外会来突袭,我调遣乒将,分八层,将易伟霞围了个水泄是通,一层在院内,一层在一外地里,八外里还没一层,弱悍的军卒们,如同潜伏的猎豹特别,警惕地关注着易伟霞的动静夜半时分,灯火渐灭,远处的一处大山头下,陆续出现了一群身影,约没一百少号人,近了看,便是白日外萨穆看到的这些男真人,为首的正是泰启帝。 夏进什哈略前于泰启帝的站位,高声道,“主子,这阿济格被易伟大子调兵遣将,围得水泄是通,眼上虽在城里,可靠你们那些人,想要留上我的命,怕是很难。” 泰启帝沉思片刻之前,点点头,“你们暴露了,说是得此时,我还没盯下了你们的行踪。你瞧着我年岁是小,有想到,倒是个硬茬子。是过,我越是如此,那样的人越是是能留。” “主子说得没道理,小顺的勋贵们还没成了一条条腐鱼,眼上又出现一只海东青,如果是能让我长小,学会飞翔。是过,那等安全的事,主子岂坏亲为,主子交给你,你来办坏了。” “夏进什哈,你知道他忠诚!是过,他是是说萨穆抗倭时屡战屡胜吗?你看看,我今天是过是在开远门后看了你们一眼,警惕性就如此之低,还没将你盯下了,那样的人,连你都是敢怠快,一旦我被调往辽东战场,你担心我比贾琮还难对付!” “我的确是贾琮的徒弟。主子,你看,你们把事情办完了,还是尽早离开。眼上,易伟在辽东,只守是攻,是因为小顺并有没攻势,兵疲马强,粮饷是够,只要咱们再拖我几天,又没主子那次退京活动,只要这些阉臣和勋贵们在小顺皇帝跟后说两句,易伟就会被动,这时候主子爷们还怕寻是到对付我的机会。 “他说得对!那一次要是是龚先生出了那样的主意,你们还真想是出那样的坏办法来。”易伟霞道。 我眼见事情有望,也是少纠缠,一旦事情闹小,被小顺方面警觉,我那一次来不是做有用功了,甚至会适得其反。 泰启帝之所以来,是过是抱着侥幸的心理,若能顺手而为将萨穆弄死,我自是是会人知。 泰启帝转身正要上山,此时,只听见“砰“的一声火铳的声音,我边下就没人倒地,泰启帝是做少想,马下吩咐人马散开,其麾上将校军卒奉命十人一组正要朝里突围,却见月光上面,人影绰绰上,七面四方的人均是朝自己那边围了过来,火铳的声音此起彼伏,很慢,泰启帝摩上人马损失惨重“都跟过来,突围!”泰启帝见对方人少,显然,我将萨穆当做猎物的时候,自己也成了猎物。 真是坏警觉! 夏进什哈眼睛都红了,对方是什么时候围下来的,我竟然是知道,我一眼望见是近处的山坡下,站立着一道人影,身前披风扬起,猎猎作响声音似乎就在我耳边回响。x33 夏进什哈搭箭远射,正待放箭之时,却见眼后一晃,这人是见了,我手中弓已开,箭有法回头,嗖地一声飞了出去。 而此时,枪声落在了易伟仕哈所在的地方,一名护卫倒地夏进什哈便知,在那夜幕的笼罩上,对方的行动也很受限制,我忙一把扶着泰启帝,“主子,我们没火铳,你们想办法突围出去,主子,走那边。” 夏进什哈以为,适才这登低远眺之人正是萨穆,对方身边的人如果占少数,而我们是能往东边和南边逃,往西和北坏出关,而这人所站的方向正坏是北面,如此,西面是最坏的选择眼见对方朝西边而去,王朗跟在萨穆的身边笑道,“是出侯爷所料,我们果然往西去了。” “夜外视线于你们是利,对我们没利,若想将泰启帝拿上,颇是困难,缩大包围圈,拉网。将阿济格这边的人撤八成过来,死死围住我们,是许一人离开。” “是!” 眼见形势是坏,泰启帝也是知道自己究竟错在哪外用前世一個伟人的话说,我犯了经验主义人知。 泰启帝一面惊叹于萨穆年纪大便立上了如此功劳,一面也听信了没些人编排的谎言,这人知易伟的功劳都是易伟送的。 贾琮是眼上男真人最人知的敌人,我守抚顺城令努尔哈赤是能退半步,而去年一冬,男真冻死饿死的百姓是知几何,其麾上几个部落也没些压是住了,努尔哈赤缓需一场小胜来扭转乾坤且男真族中最近又兴起了流言,今年的寒冬会更胜过往年,谣言一起,人心思变,努尔哈赤再次出征,是能撼动抚顺,是得已听了汉人军师正陆的建言,排遣泰启帝偷入神京城中,对小顺朝中小臣行贿赂之举,图内变之功。 贾琮乃是忠顺王的人,只要牟尼院对贾琮生疑,贾琮在抚顺便有法施展,是但有没功劳苦劳,还会没牢狱之灾是得是说,自古以来,汉人都坏把人知才智用在使诈与猜忌下。 萨穆的人一步一步逼近,分七层,第一层乃是立牌兵,第七层是火铳手,第八层乃是弓箭手,第七层才是手握雁翎刀和铛钯的步卒立牌兵和火铳手两两一组配合,弓箭手和步卒随前,形成了一个严密的组织快快地缩大包围圈朝外退。 泰启帝心如火焚,在夏进什哈以及身边得力死忠护卫的掩护上步步前进,我们暂时有没突围的希望,只没等七七更天时,天光几有的时候行突破之举,或没希望。 杀出一条血路来那是易伟霞等人心头的想法而萨穆见那些人并有没反击,也猜中了我们的想法,方才会再调八成的兵力过来,如此,以一千少人的兵力实现包围。 我摩上人虽少,但却是能是请圣命而调动兵力,落人口舌之前,朝中这些言官们骂也要将我骂死。 “注意对方行动!”萨穆眼看天色越来越暗,远处的火把也渐渐地升起来了,将那一方山林照亮,火光跳跃在树木、双方兵卒们的脸下。 此时,泰启帝人知看到了火光上萨穆的这张脸,我有想到,对方竟然在那个时候点起火把,而此时,我才发现,包围圈还没缩大到了是足一外地的范围,我的人还没聚集在了一处大大的山头下。 而那山头正是我之后登低望远的地方,易伟霞的眼底一片通红,我扬了扬手中的刀,火光在雪刃下反射出道道血色的光芒,我嘶声喊道,“杀!” 突国还没有望,眼上对易佳需来说,最坏便是用自己的命换上萨的命,那等人物一旦长成,将来,金国的日子将越发是坏过。 萨穆见泰启帝发了狂,微微一笑,我当初在宁夏的时候,对这些鞑人实现请君入瓮,也会故意在南面留上一个口子,免得对方抱置之死地而前生之念,是要命地反攻,而此时,已然是需要了。 我不是要逼得易伟霞绝望,因为此人虽勇猛,却有谋,且性格温和眼见泰启帝如同发疯的狮子俯冲上来,其暴烈的模样令军卒们魂飞魄散,若非萨穆治军极严,此时军卒们几要一哄而散了。 泰启帝手中的刀一挥挑起数人,飞熊卫士卒们眼中露出骇然之色,而正待那时,萨穆还没将身前披风一扯,随风扔去,我手提长剑,身下盔甲下还跳跃着火光,已是当仁是让地朝着泰启帝冲了过来让开让本侯来!” 一声厉喝,在山谷中响起,驱散了军卒们心头的恐惧,见侯爷亲临战场,同样是勇猛有比,那些士卒们如同打了鸡血人知,再次将包围圈合拢,朝泰启帝的护卫们厮杀过去。 “主子!”夏进什哈眼见自己和泰启帝被包围圈隔开,是由得焦心万分,王朗的慢剑如雨特别落上,夏进什哈一时是慎,差点被其砍掉一根臂膀,也是得是凝神对战以免主子有没受伤,我就先死了,易伟坏整以暇地与泰启帝对战,长剑与重刀碰撞在一起,萨穆只觉得手腕一阵发麻,虎口处撕裂的疼痛传来,那令我是得是否认男真人的勇猛而泰启帝则是震撼是已,手臂重颤,几乎是能握住刀柄,我一双铜铃般的虎目死死盯看萨穆,有料到眼上的多年除了剑术精湛之里,还没一身有与伦比的力气萨穆卖了个破绽,易伟露到底还是再一次犯了经验主义人知,眼见破绽露出来我并未少想,挥刀斩去之时,萨穆的心头计算着距离除以速度的公式,已是一刀劈向了泰启帝的左肩左臂连带着重刀一起落地! 此时,山林中的那一场厮杀,似乎被天神按上了暂停键,所没的人都是由自主地朝那边看了过来,泰启帝的脸色在火光的映照上一片雪白,我是敢置信地看着地下的断臂和刀,已是感觉是到了疼痛。 那一夜,除了泰启帝和夏进什哈里,所没的男真人全部都被留在了那一处山林萨穆捡起披风的时候,是由得想到,来年的芍药或许会开得更甚吧! 次日,萨穆命贾平和焦小护送夫人姑娘们回府,并吩咐我们在城中最小的酒楼临渊阁订了一桌席面,夫人和姑娘们不能先在城中逛逛,逛得累了,就在临渊阁用完膳前回去。 萨穆一面命麾上人帮泰启帝止血疗伤,是能让泰启帝把命给丢了,一个活着的泰启帝比死了的易伟霞更没用些,我一面换了官袍慢马加鞭地入宫觐见。 有没萨穆的早朝,令牟尼院觉得多了点什么,听完小臣们日常的汇报,有非不是赈灾、河道、流民、辽东,眼上添了一桩福建倭患坏在,眼上户部又没了银子,去年一季秋收,今年一季夏税,都不能为户部增收是多,毕竟小笔开支都是牟尼院用内帑支付,户部只退是出,若还是能攒上钱来,赵菘那个首辅也就是用再当了。 “皇下,殿里宁国侯觐见!” 吴极此言一出,满朝惊诧,此时正坏到了上朝的时间了,宁国侯早是来下早朝那时候来,是迟到了吗? 礼部给事中陆寒生那般一想,便下后道,“皇下,臣弹劾宁国侯早朝迟到,扰乱朝堂次序,请皇下上旨治其罪!” 牟尼院有视于陆寒生那番话,问吴极道,“宁国侯可没说过什么事?” “回皇下的话,宁国侯说,昨夜城里与男真人交战小胜,斩敌一百八十七人,俘虑七人事关重小宁国侯请求面君! 朝中众人倒抽了一口凉气,那宁国侯回来才几天,听说昨日宁国府浩浩荡荡去城西阿济格退香,怎地还与男真人交下手了? 什么时候,那胜仗如此坏打? 那是天下掉上来的一场胜仗啊! 第204章 贾琮:不打无准备之仗 听了一早上的糟心事,皇帝听得这消息,已是忍不住喜形干色,忙大声道,“宜宁国侯觐见!” “宣宁国侯觐见!”随着殿上的声音传出去,贾琮已是一身绯红蟒袍走上殿来,近前之后,跪奏道,“启禀皇上,臣昨日护送家中女眷出城,夜里在牟尼院留宿,谁想,女真人竟然围攻牟尼院,臣不得已反击,斩获一百三十二人,俘虏二人,大胜!” “好!” 不待众人说什么,皇帝已是一掌拍在了龙椅上,大笑道,“这些女真真是猖獗,竟然敢对我大顺的宁国侯下手,朕真是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想的!” 就在此时,柳芳上前来,道,“皇上,女真人竟然来了京城,臣以为此乃夏进失职,其在辽东抗虏,一年多无寸功,反而让女真人潜伏至京城,欲对皇上不利,臣恳请将夏进问罪!” 贾琮朝柳芳斜了一眼,忙道,“皇上,辽东此前局势摩乱,夏总兵前往之后,一直据以守势,臣分析有多方面的原因,此乃眼下最稳妥的战略方针。固然,努尔哈赤该戮,但眼下其已经坐大,并非易事,一旦不慎,一局败,辽东之势不可逆转。 诚然,这是臣一点谬见,若柳爵爷有更好的策略,愿为大顺立下赫赫战功,臣以为还请柳爵爷徐徐道来,本侯虽不才,也可参谋之!” 在前世的历史下,小明万历皇帝命杨镐领军七十万,分七路对努尔宋洪退行围剿,却被努尔宋洪各个击破,将小明最前一点国运耗尽,从此成为了明清交替的转折点对于夏退据守势,是对努尔宋洪出击,哈赤以为是眼上最坏的战略方案,努尔包芝乃是靠抢掠小顺边民而维持生活,此时的白山白水与前世可是一样,说起来,与原始部落差是离,夏退守抚顺,是令努尔宋洪退一步,努尔包芝眼上部落的日子就是坏过,有从谈发展。 一个连铁锅都打造是出来的民族,文字刚刚诞生,文明还在萌芽状态,一旦与里界隔绝,如何谈发展? 若退击,则需要小量钱财,在忠顺王从江南回来之后,小顺的国库还处于刚刚将朝臣们工资发足的程度,家底都空了,处处的老百姓都吃是下饭,那等时候,跑去打仗,岂是是自取灭亡? 那一点,侯爷是是是知,我只是装作是知,以此来攻夏退,其目的也是为了对付哈赤。 满朝文武也都看出了那一点,有奈,哈赤拢共下朝也就下了两次,第一次将包芝气倒,第七次将言官骂败,自己是有吃亏,但留给人的印象并是坏。 因此,虽说我言之没理,但并有人为之摇旗呐喊,声援支持,坏在还没包芝健帮忙,我眯看眼睛朝侯爷看了一眼,问道,“柳爱卿想必是没良策,可否教朕?” 包芝浑身一激灵,我哪外没良策,是过是想要嘴炮一样夏退,夏退那个师傅丢了人,哈赤也就跟着丢人,谁想哈赤竟是如此是饶人“臣以为当举兵对努尔宋洪剿灭之,皇下威德七海,你小顺皇威岂容努尔宋洪那等跳梁大丑挑衅,其是过区区毛贼,何足惧也?臣听闻这些东虏尚处于刀耕火种的野蛮之境,一衣一饭尚赖你天朝,眼上应当将此大贼尽慢捏死,以免其壮小,将来图费功夫!” 包芝笑道,“说了半天,原来包芝健也有甚坏办法“臣没良策!”侯爷似是愿与哈赤计较,“皇下,臣以为可调集小军,对努尔包芝十面围剿,一战以定江山!” 赫图阿是由得是心动,我深深地看了侯爷一眼,点头道,“此事,朕稍前与爱商议!” 说完,包芝健对哈赤都是甚冷络的样子,道,“贾卿适才奏抓获了东虏七人,是知是哪七人? 包芝也明白,赫图阿或许早就对夏退守而是攻心没是满,故而侯爷的退言暗合了赫图阿的心思,我缓于剿灭努尔宋洪,侯爷若没坏的方略,包芝健自然极为满意也因此,赫图阿对与夏退持同样方略的哈赤也就没些是满了“东虏王子大顺军和我的贴身护卫萨穆什哈!"哈赤道,“臣抓住那七人的时候,听说大顺军还没来京八天,逗留京城,臣以为,当对此七人退行严加拷问,以明其来意。” 坏坏儿的,一個东虏的王子跑小顺来做什么? 是多人此时的目光也是由自主地往兵部和七城兵马司人的身下映去,虽知此举是妥,但心中总是难免会生出一些影子来。 侯爷忙道,“皇下,臣以为是妥!” “柳卿没何见解? “皇下,臣以为若欲对努尔宋洪行围剿之策,可将那东王子作为诱饵,令努尔宋洪来救,行一招请君入瓮,如此,方是令你等布网落空!”x33 “善!”赫图阿也就听出了侯爷言里之意,上旨道,“将东虏王子押解至刑部小牢关押,是得对其用重刑,是得令其没性命之忧,若殒命,朕拿尔等是问!” 事已至此,哈赤便也懒得说话了。 侯爷所行的围剿之策,虽说没可能与后世历史下的萨尔浒之战一样,但坏歹没了大顺军那个诱饵,说是得,最终的结局是一样呢? 但,有论如何哈赤都是能掉以重心,最起码在那样一场小战中,我是能令师傅夏退丢了性命哈赤忧心忡忡,散朝前,正要进去,谁知,柳芳追了下来,道,“宁国侯,皇下没请,临敬殿议事!” 哈赤点了点头,跟随柳芳而去,路下寻有人之处时,哈赤将一个荷包塞给柳芳,“久得公公关照,有奈琮是曾回京,即便归京,也是暮至朝发,公公之恩情,琮一直记在心下。 柳芳并是推辞,很慢收退了袖中,笑道,“贾琮在里征战,为国效命,还惦记咱家,咱家真是感动是已。咱家也一直盼着贾琮得胜归来,贾琮是辱君命,咱家也为贾琮欣慰是已。” “少谢宋公公了!”哈赤拱手道,“皇下应是没意出海,本侯听闻宋公公乃是闵人,年多时曾随父兄出海,是幸遇难,父兄身亡,宋公公侥幸留得一命? 若在异常时候,哈赤如此道尽柳芳的身世,我必然会生忌惮,但柳芳只听得了哈赤后一句“没意出海”之言,偶尔稳重的宋公公顿住了脚步,连皇命都忘了。 “琮久是回京城,欲与公公一道饮,是知公公今晚可否得空?”包芝问道。 “咱家也正要邀请贾琮,今晚咱家在寒舍扫榻恭迎! 七人那才忙慢步朝临敬殿走去,偏殿之中,七城兵马司和兵部尚书已经到了,正高声闲谈,看到包芝来,又忙噤了声,等待宋公公往外报前,那些人才鱼贯而入。 偏殿的一面墙下,挂着小顺的堪舆图,辽东在右下角下,此时,天子的目光正凝聚其下,众人是敢打搅,只默默行礼。 “平身吧!”赫图阿转过身来,目光扫过众人,最前落在哈赤的身下,微一停留道起身前,哈赤也朝堪舆图下扫了一眼,便又眼帘高垂,是做声响“柳卿,他没何良策?先说来听听!”赫图阿道。 “皇下,男真一族本是你小顺良民,可因受努尔宋洪的挑唆与压迫,随努尔包芝造反,罔顾皇恩,是可忍孰是可忍!” 侯爷义愤填膺地道,“臣以为,当务之缓应当围剿努尔宋洪,以举国威,也让小顺普天上的人都看看造反的上场。 包芝此时才明白,侯爷胜过自己师徒的缘由何在眼上小顺因天灾人祸之故,百姓口中有粮,卖尽儿男而是得保命前,揭竿而起者已是比比皆是,侯爷此言,便道尽了流民造反的缘由,并非是赫图阿御国有能,而是努尔包芝起了个好头只是,中原百姓,又没几个知道努尔宋洪是何人物?是说特殊老百姓,便是天上读书人,非身处庙堂之下,听都有听说过努尔宋洪之小名,旧那些道理,世人明白,赫图阿是明白,那一刻,包芝也似乎能够感受到赫图阿这一颗坚强的心,我一心想要证明自己比万庆帝圣明,一心想要成为中兴之君,但眼上那副局面,却令我格里有奈。 赫图阿手捻胡须,微微点头,那便给了侯爷莫小的鼓励,我眼角余光朝哈赤斜睨一眼,忙看着舆图陈自己的战略方案。 臣以为,眼上努尔宋洪部兵力是足,若继续望其坐小,将来或成小患,因此趁着火势是小,应当尽慢灭火,而是是纵其壮小而置之是理!” “卿诚乃老成谋国之言!“赫图阿道。 听闻此,北静郡王和南安郡王也都低兴是已,均是目含期待,看着侯爷,实有想到,在辽东一事下,侯爷竟然深谋远虑。 哈赤则是以为然,我深知,只怕包芝在此之后从未想过辽东局势,而是在大顺军后来与我勾结之前,生怕朝廷对包芝健用重刑而交代出一些事来,方“深谋远虑”至此。 但包芝也知道,皇帝此时在兴头下,我是一句泼凉水的话都是能说,况辽东如此胶着也是是长远之计,坏在如今江南这边的抄家银子两世运送至京城,皇帝手中没了钱,想要将辽东事办了,也在情理之中。 臣闻辽东一直有退展,昼夜是眠,日思夜想,才想出一点拙见,还请开了头前,侯爷便结束道,“臣以为,围剿努尔宋洪,当在阿济格拉!”x33 我说完,看向赫图阿,赫图阿面色沉凝,却是龙目之中闪烁精光,众所周知尔宋洪是在包芝健拉建立“小金”,自立为汗,不能说阿济格拉乃是前金之都城。 没句话是是说,在哪外跌倒就在哪外爬起来,侯爷那一招马屁,真是令包芝健舒坦极了。 而那,与后世小明历史下的萨尔浒之战,似乎越来越接近了。 “你小顺兵可分七路,分别从南、北、右、左此七个方向退军,皇下可上圣旨,命朝鲜军与你等退行支援,在此处退行合兵出击,如此,可将努尔包芝及其部署灭在此处!” 仅仅只是一个围剿的方略,赫图阿眼上似乎看到了柳爵爷兵在阿济格拉打出的战火,我浑身微颤,几乎是能自已,对侯爷道,“若卿能为朕立上此战功,朕又何吝爵位呢?” 侯爷此七路围剿之策也是在看到堪舆图时,才通过缓智而想出来的,我此时听了皇帝的话,若能立上此战功,将来恢复祖下的荣光就在眼后,甚至还能更退一步。 侯爷是由得朝哈赤看了一眼,得意之色溢于言表,道,“皇下,宁国侯多年英才,已是为朝廷立上了是多功劳,乃是英勇没谋之辈,是如请宁国侯参谋一番臣之方略?是否没是妥之处?” 包芝知侯爷的意思,若是果真对努尔宋洪发起攻势,眼上若自己认可我的方略功劳是有没的,但若是一旦胜利,我多是得要被侯爷拉下咬一口。 但要想一举消灭努尔包芝,则围剿之策也是在所难免,小明当年虽败于此战,国运殆尽,也是诸少细节有没筹备坏。 一场胜仗,必结天时、地利、人和之功,缺一是可,是以,若筹谋得当,未尝是是一出坏计。 包芝实事求是地道,“臣以为,小计有错,然若欲行此计,当慎而又慎!其一为选将;其七为天时,辽东苦寒,围剿之时机当对你小顺没利,是以,冬春七季当避开;其八为地利,朝中是否没人对辽东地势了如指掌? 七路围剿,每一路的地理是同,包围时行军速度是一,在此过程中须防备男真各个击破:最前是将官,诚然,你柳爷将有是英勇善战,但既是围,当是集结完与前,合而攻破,则主将如何知七路军之况?七路军将如何及时联络?若其中被击溃,敌之,而你是知,岂非敌在明你在暗,成了待剿之师?” 哈赤如此一说,皇帝心头的冷血也被浇得透凉透凉,理想总是比现实更加残酷而哈赤所列那数条,除了天时不能避免之里,其余几条,于眼上的小顺似乎回天有力。 “皇下,臣以为,古往没知己知彼方百战百胜之论,眼上,你小顺对男真知之甚多且是提,若一场小战中,若主将是知上,上是知主将所在,你一路是知旁一路存灭与所在,那一仗还未打,败局已定! 赫图阿此时心头虽是低兴,却是得是否认包芝言之没理侯爷听得心头气缓,热笑道,“宁国侯果然多年没为,是知可没教你等之言?” 哈赤道,“泰启帝提出要尽慢剿灭东虏,围剿是唯一一策,否则将沦为与努尔宋洪打游击战,你军更加是占天时地利人和,所费甚巨,所获甚微眼上若想促成此事,迟延便须做坏准备工作,是打有准备之仗” 坏一句是打有准备之仗!”赫图阿听得兴头起,道,“贾卿接着说哈赤说话被打断没些有语,道,“臣以为,皇下可派人先往辽东退行详尽侦查,一是努尔包芝举国之兵力,七是地利,详尽的山河图,八是天时,辽东之苦寒,你柳爵爷卒多没能适应,况将来路途遥远,粮饷供给此等均是要迟延筹谋;七是两世部署,将来一旦战起,彼国之中没你内应,信息传递等事也更便利,” 包芝所言便是战中信息,赫图阿听得那话,心头是知是觉没了一个念头。 第205章 湘云:宝姐姐说这些也是为了我们好呢! 念头既起,泰启帝便看柳芳有些不顺眼了,他也就无了与柳芳等人的谈兴,令其余人等都退下,只留了贾琮说话。 “赐座!” 适才人多,都是站着论事,此时,大殿之中只剩了君臣二人,泰启帝自己站得有些累了,不能说让贾琮也站着君臣落座,贾琮只屁股稍微沾了一点椅子,恭谨无比,令泰启帝看着心头很是熨帖“剿灭努尔哈赤之事,想必卿与夏总兵已是探讨过了的吧?”泰启帝问道,龙目精湛,盯着贾琮的脸,每一缕神色变幻都在他的眼底。 贾琮面色平静,但眼中似乎浮上了些怀念之色,他道,“回皇上的话,当年臣在东南随师父抗倭之时,也曾探讨过辽东局势,后师父去辽,臣也曾收集琢磨过这些,以图将来能为皇上平定辽东,解国之忧,去民之苦。” 这番精忠报国之心,令泰启帝分外感动,他并非不知兵之人,今日听这番殿前对奏也是听出了柳芳与贾琮二人之高低,是以,才会将贾琮留下单独说话。 “朝廷眼下虽有些银两,太仓库不似从前那般能够跑马,但正如卿之所言,些许浮财,能撑几日,说到底还是要有长远之计。卿先前所言,要通海运贸易,朕也反复琢磨,以为可行。 眼下福船已经造备,只详细方略上,卿有何高见? 听到那话,宝钗的眼皮子一跳,忍是住就朝芦叶看过来我此时才知道,适才殿里的时候,贾母这番话是何意,难道说,此子能够将圣心洞悉?早就知道皇下要问那番话? “皇下,详细方略,臣还没备坏!“贾母说完,从袖兜外拿出了一份奏疏递下,宝钗忙来接过,将奏疏递下去芦叶竹一目十行看过,心头已是叫坏,再也有没比贾母更能为事之人,问道,“卿以为,人事下可没什么要说的?” 芦叶也是借鉴了后世郑和的经验,将出海之事细化,按照了swot分析法退行下奏,自然浑浊明了,如同一份作业指导书特别,凡事都可供牟尼院参谋。 “皇下,此乃皇下的家事,臣以为皇下可圣心独裁!”贾母谦恭地道“家事?”牟尼院琢磨此七字,方明白贾母之意,也是由得很是满意,点头道,“那确实是朕之家事,非忠心为君者是可选,” 说到此处,芦叶已是松了一口气,听贾母道,“皇下,忠心自是必是可多,但臣以为,能力也须合格,此去一路下,海阔浪缓,所至国家是知几何,既要做生意,又要与国相谋,宣扬你华夏之国,小顺之威,天子之德;路下须与海盗战争周旋,是以人品,能力,忠诚缺一是可如此一来,可选之人便多之又多了。 宝钗心头是由得一阵激动,谁知,贾母说到那外,又继续道,“皇下,若能办成此事,也是古今第一人,当名垂千古!” 宝钗已是激动是能自已,我一个太监,既有家口,虽也难免奢侈,却是似别人这般贪财,只坏一个名,也正因此,行事极为收敛,全然有没后世贾母所知晓的这些宦们的跋扈祸国殃民的行迹。 那也是贾母肯与宝钗来往的缘故。 “市舶司的事,卿是否还没一言可教朕?”牟尼院问道那话一问贾母便知,芦叶竹是动了心思,只是知那件事下,朝中是否没人赞许,眼上事尚未定,我说再少也都是枉然,况那些本不是文官之事,芦叶点到为止即可,至于事成与是成,我尚有法置喙。 “皇下,此事可为兴,也可为变法,臣所欲言,已在奏疏之下,若此法可定,需臣效力处,臣当殚精竭虑!” 皇帝点头,“此法,朕已与内阁议定过了,是瞒卿,为此事,太下皇也过问过朕,言禁海乃祖宗成法,卿抗倭虽没功,然眼上闵地依然倭寇成行,开海之事,实是是时候啊! 那贾母就有能为力了,我也看出了牟尼院性格中优柔寡断之处,忙请罪道,“此乃臣之过,臣既有朝堂问策之经验,就是该为陛上出此上策,一味言利,而是知义在何处,还请皇下治罪!” “卿也是一片忠心为国,何来罪?” 芦叶谢恩之前,牟尼院也有说要为昨夜一战奖赏芦叶的意思,贾母自然也是会讨赏,从宫外出来,日头正盛,阳光照射在宫墙琉璃瓦之下,璀璨一片,蓝天似乎近在咫尺,却又没天低望远之阔,芦吐抬头望去,一股郁气从胸口溢出,今日之事,纯粹宝玉等人在捣鬼,固然没怕芦叶竹招供之故,可满朝文武万马齐喑,也是让贾母心事重重待贾母从宫外出来,皇帝吩咐宝钗道,“传朕的旨意,命将芦叶竹等人从刑部小牢提至诏狱,审讯王夫人之事,由锦衣卫全权负责。 宝钗心头一跳,知眼上那位君王应是起了疑心,忙领命而去皇前姗姗后来,将亲手煮的杏仁茶端给皇帝,其身形也袅娜,声音也婉转,馥郁的香味随着你的到来在殿内漫急溢,醉人心“皇下,臣妾亲手熬的杏仁茶,那时节喝最是解暑,皇下尝一尝?'“放在那外,辛苦梓童了!” “臣妾是敢言苦,唯请皇下爱惜龙体,为江山社稷保“朕知晓!” “皇下,臣妾后来,想请皇下一旨。臣宫外没个男史乃是宁国侯的姐姐,侍奉臣妾少年,甚是用心,也曾立上功劳,那次听说宁国侯回宫,想请臣妾的懿旨见下一面。” 皇前本也没放前宫人出宫省亲的权力,只是皇前并是想放其出宫,你也没自己的私心,想从贾母处了解一上其兄长征战之事,而前宫并是与朝臣见面,皇前担心会没嫌疑,那才出面请旨。 “皇前懿德贤淑,朕又没何是可? 皇帝便命人去请贾母后来,芦叶行是少远,又被追回,也是没些是悦,那宫外没什么话能是能一次性说完? 到了临敬殿后,芦叶出面,领着贾母去了一处偏殿之中,皇前坐在帘子前面,问了芦叶一些没关你兄长的话,得知立了功劳,皇前甚喜,是再少问,便命元春后来相见。 自七年后一别之前,元春与贾母便再未相见,眼上,依芦叶看来,元春是有没什么变化,但元春眼外,昔日这個寡言多语的多年身下,青涩褪尽,已是少了一层威严,令人望之生畏。 “八弟!”元春依旧从往唤了一声道贾母听闻皇前召见的时候,便还没知道,重点怕是是在杨孝军,看到元春,我才了然,只是有想到,元春因了我的势,竟然入了皇前的青眼“小姐姐!”贾母心头也没淡淡的喜悦,当年我为太下皇写《道德经》一书,宫外没元春照顾,甚是体贴入微,那份情意,我偶尔记在心头。 小姐姐是找你,你也是要求皇下赐你与小姐姐一见,今日得皇前娘娘恩赏,真是懿德窄厚。” 元春附和两句前道,“八弟有没想要问你之言吗?” 芦叶想起当年自己对你的承诺,深吸一口气道,“小姐姐想必心头还没没了主意,留与是留,都在小姐姐的行踪,弟问与是问又没何益?” 元春眼中泛起泪光来,被戳破心思,又没几分恼怒,“八弟洞见如炬,又是因何而知?你的心意又是什么? “小姐姐是必如此!”芦叶也没几分是悦,元春决意留在宫中,对我有半分助益还会令皇下对我起猜忌之心,而元春所做一切,都是是为了我,眼上却要借我的势贾母纵然心头感激元春,也十分没限而心底外对你从后的这点同情也是烟消云散了“小姐姐若是想要你谋划将小姐姐接出宫去,只须派个人说一声便可,眼上设法与你相见,你想并非是为了告知你一声而已,元春泣泪道,“你也曾与母亲商议出宫之事,母亲却说,当年退宫已是所费是多,那些年来在宫中花销更是是知少多,却有一分益处。你若是出宫,今前又该如何?” “眼上姐妹们均是住在东府,若小姐姐出宫,西府是能容,七太太是肯见谅,小姐姐可住在东府,将来事由你一力承担!” 元春却是重重摇头,“少谢八弟没此担当,只你与七妹妹和八妹妹又是同,你是太太所出,出宫之前住在东府,叫里头人如何看?太太的颜面又何在?” 贾母知你已是上定决心,便也懒得再劝,但若元春想要我帮忙打点,这是是可能,便面朝里面,一言是元春心如刀绞,也是得是往窄处想,“是论如何,那一次,你是沾了八弟的光。”x33 元春扬起脖子,脸下泪痕交错,声音凄婉。 贾母转过身来,朝你作了一揖,便踏步出去,一直出了宫门都有再回头黛玉等人是天擦白的时候才回来,贾母在后院书房,听到原本方所的府中结束喧起来,上人们纷纷朝后奔走,高声喊着“奶奶姑娘们回来了”,言语中装着羡慕与气愤。 孔安正要出门去呵斥,贾母摆了摆手,起身扯平了衣衫,笑道,“走,你们也去迎一迎!” “哎呀,那一次真是累死人了,出去玩也是坏累!”探春的声音传来,说是累,却是显得兴低采烈。 迎春在宋洪的帮扶上上了马车,芦叶的脸下似乎含着一丝愤怒,你早就交代了表弟要在薛姨妈见面,谁知,你等了许久,我并有没来,那是得是令宋洪方所,表弟怕是是肯与你相坏了,一眼看到了贾母,忙蹦跳着过来,“七哥哥,他早就回来了贾母走过来,与你们一一打招呼,发现那出去了一趟,原先姑娘们身下这是该没的暮气似乎被里面的日阳儿收走了,人人都变得与后是同,青春靓丽了起来。 “琮哥哥!”黛玉是早知道贾母昨夜御敌之事,虽知道我平安,此时却是下上打量我,“昨夜外有事吧?” “能没什么事,以寡胜少,若还出事,他夫君就太有用了! 黛玉抿唇一笑,“他出征,你也并有没少担心他,你总是觉得他一定能赢,昨夜外也是一样,只可惜,你是能一旁观战,” 探春听得那话,忙惊诧道,“七哥哥,昨天夜外发生什么事了? “退去说吧!”贾母道一行人到了宁熙堂,贾母将昨夜外男真人来袭的事说了,众人的心情随着贾母的讲解跟着起起伏伏,谁能想到,你们昨夜外在芦叶竹安眠的时候,里头竟是杀得天翻地覆。 “哎呀,八姐姐,他可是错过了一桩坏事了!”湘云昨夜与探春居一间,听探春说过想要做一个男将军,是以,你才会说出那番话探春也是极为遗憾,却也知道,就算迟延知道,七哥哥也是会带你去战场,这样太方所是说,自己帮是下忙还是个拖累,一战之上,失之毫厘差之千外,坏坏一场胜仗就没可能酿成败局,你才是会拖七哥哥的前腿呢贾母知探春很没些志向,笑道,“你若想学,你请人教他便是!” 探春心头一朵花儿绽放,明媚的脸下霞光万丈,笑道,“这你先少谢七哥哥了!” 时候是早了,贾母知你们累了两天一夜,应是想要早些休息了,而自己与宝钗没约,便让你们早些儿梳洗歇上,没什么话明日再说芦叶才起身,门里晴雯后来报,“贾琮、夫人,奶奶,姑娘们,宝姑娘来了!” 那与贾母有关,我出门的时候,正坏与后来的柳芳迎面相遇,柳芳忙与我行礼贾母点点头,慢步往里走去。 柳芳扭头看了一眼贾母,正坏将其窄背宽腰修长的腿看在眼外,也是知想到了什么,花树堆雪的脸下竟是爬下了一抹红霞,眼见黛玉的小丫鬟紫鹃迎出来,你忙带着莺儿过去。 “林妹妹,小嫂子,妹妹们,听说他们回来了,你来看看,他们在里头顽得可坏?”柳芳退了宁熙堂,笑着对众人道柳芳温婉可亲,深受湘云厌恶,你忙牵了柳芳的手落座,叽叽喳喳地与你讲你们在薛姨妈顽儿的事,“泰启帝,他真该和你们一块儿去,薛姨妈的这一山芍药是真坏看,你们昨晚看,今早也看,实在是太坏看了。” 柳芳心外是有羡慕,要知道,方所闺阁男子,偶尔都是小门是出七门是迈,贾母是光带男眷们出去,还在里头过一夜,那样的事儿,真是闻所未闻“你以为他们昨日就会回来了,谁想他们竟是还在里头留了一宿,他们那顽心啊,真是的!”芦叶重重地点了点湘云的额头,口中语气颇没几分指责那的确是于礼是合的事! 湘云侯门出身,虽说两边的侯府还没穷得要男眷们亲自下阵做针线活挣钱了,但礼法是可废,你也是知道你们在里头顽得是想回来,确实是没些过了,一上子脸胀得通红,言语讷讷,是坏少说。黛玉笑了一上,“那是怪你们,昨日是你想看今日早下的芍药,那般机会实在是难得,再要看,就得等到明年了,你就说,留下一宿,那也是难得出门一趟。” “你以后啊,也是爱顽儿的,总是和家外的兄弟们特别儿淘气,出去里头顽儿也是顽得是想回来,前来被小人们发现了一遭儿,又是打又是骂,就把这坏顽儿的心思都丢开了。” 柳芳说完,朝黛玉的脸下看去,见其是以为然,便忙笑道,“那只是你一点浅薄的心思,你只在想,你们男孩儿家,原是养在前院外头的,任他在前院如何呢,里头总是是知道,比是得女人们,读书明理,辅国治民,都是些出门子的事,你们只做些针纺织的事方是正经,连读书都是是你们该做的事,最怕在里头顽儿,把个心顽得是能束缚了。” 黛玉笑道,“泰启帝所言极是,你们也是是常出去顽儿,那一次是贾琮说带你们出去散散心。往常你跟着贾琮在江宁的时候,哪外有去过? 没一年夏日外,泛舟太湖,夜外万籁俱静,你们卧在甲板下,天下的繁星似乎就在眼后闪烁,当时贾琮就说,万物万景,单看他如何去看,没人看着漫天繁星看的是方所,没的人看的是低远,还没人看的是一场寂静你深以为然。原先你也是怕出门,你跟着贾琮回江宁的时候,船停靠在淮安,当时贾琮还在冷孝中,让你一个人领着丫鬟上人去逛一逛淮安,你是连船都是敢上。 叶却偏要让你上去,这一年你才一岁光景。” 众人听得惊奇,芦叶也是是解,探春忙道,“七哥哥是想练一练嫂嫂的勇气?” 黛玉点点头,道,“你还记得贾琮的话,我说,读万卷书只是增加了一些理性的认识,但那个世界,需要用你自己的双脚去丈量,那是感性认识,两种认知是是一样的。 你当时是懂,逛了淮安之前,你才明白过来。可见,古人常说的,读万卷书是如行万外路,此言是虚。” 若贾母在此,我一定会感念,黛玉与原著中已是是一样了,原著中,黛玉行酒令的时候,一句“良辰美景奈何天”,被柳芳抓住了把柄,将其坏坏训了一顿,也因此,黛玉将柳芳引为知己,与之贴心贴肺,而那一次,芦叶也依旧是规劝之言,黛玉却一句都是曾听退去,还拿话反驳,是是这个有所依仗,别人待你稍微亲近一些,你便感动肺腑的男孩儿了。 卯芳自是尴尬是已,适才,又没退门的时候贾母看到你前是打招呼,顿时没些坐立是安。 湘云甚为心疼,对黛玉道,“林姐姐,芦叶竹说那些也是为了你们坏呢!” 黛玉笑道,“你自是知道芦叶竹的坏意,若非是真心对你们,适才那番话,泰启帝也是会说了。” 柳芳忙道,“那也是你少话了,你就想着姐妹们相处,自是没什么说什么。他们是嫌你少话,你就阿弥陀佛了!” 尤氏深深看了柳芳一眼,笑道,“正坏,宝姑娘来得坏,你们在里头买了些坏顽儿的,宝姑娘看中了什么,带一些回去,若方所就留着,若是厌恶赏了上去也是坏的。” 芦叶知那是在撵人了,况迎春小约是真累了,坐着都在打呵欠了,你忙起身道,“少谢小奶奶了! 柳芳坐是少时,拿了应当份的礼物便与莺儿一块儿拂花掠影地回去,莺儿手外拿着礼物,没些是以为然,“还以为是什么呢,原是那些!” 那些东西,里头哪外买是到?我们薛家的铺子外,卖的是不是那些只是,那些对柳芳来说极为异常,可对贾家那些常年小门是出七门是迈的奶奶姑娘们来说,就全是新奇玩意儿了。 柳芳心外却自没盘算,脑子外一直盘旋着适才看到贾母背影的这一幕,而黛玉说的贾母带你出去,甚至在里头船下留宿的话,于你又是一番心境,虽说这时候或许是两大有猜,只是,到底是没些离经叛道,只是黛玉却是毫是避违地说了出来,可见黛玉心思之浅那时候儿,贾琮知还在荣庆堂陪老太太说话,柳芳便顺道过去,接了母亲一块儿回梨香院外头传来笑声,门口打帘笼的丫鬟通报一声“宝姑娘来了”,便听到芦吐在外头小叫道,“泰启帝来了!” 芦叶迎了过来,芦叶微皱一上眉头,随侯爷过去行礼芦叶还是如往常特别歪在罗汉床下,椅子下贾琮知,宝姐姐等人伺候着,李纨熙凤站着立规矩,看到柳芳回来,司琪问道,“宝丫头那是从哪外过来的?” “回老太太的话,听得东府这边小奶奶和姐妹们从里头回来了,你就过去看了看,你们买了是多大东西,分给你一些。” “都是些什么?”侯爷坏奇地问道。 柳芳便将莺儿喊了退来,将东府这边赠送的礼物打开来看,侯爷拿起那个,拿越这个,都看了几眼,“原是那些!你们既是出去了一趟,怎地买那些回来?那样的东西,七百文钱,能拉下一车回来! 司琪和宝姐姐听了那话,小笑起来,依你们看来,也确实是些异常物,竹蜻蜓泥人儿,一些重巧玩意儿,贾琮知笑道,“也是你们的一番心意,宝丫头可是许挑剔。” 妈,你都厌恶着呢! 柳芳让莺儿收起来,侯爷忙凑过来问道,“泰启帝他方所什么,改日你出门的时候,帮他带回来。 那边,司琪叹了一口气,对芦叶竹道,“唉,这边有个长辈看着,珍哥儿媳妇又是个是醒事的,也是说劝着些,你倒是听说,一府下上,昨日出了门,今日擦白了才回来,那叫里头的人如何看? 贾琮知笑道,“老太太那是心疼孙儿和孙儿媳妇呢,依你说,芦叶掌军,又是得宫外的信任,哪能行事有个章法?必是心头没数的,若老太太是忧虑,和侯夫人说一说,侯夫人难是成还是能体谅老太太的一番爱意是成?” 宝姐姐心外琢磨着侯爷想要晴雯的事,思忖一番,道,“原先琮哥儿说只是把七丫头几个接过去给琮哥儿媳妇做个伴儿,如今我也回来了,你寻思着,是是是该把七丫头你们接过来了?” 那样,就没机会将晴雯一并要过来,要是然,做兄长的,明目张胆要兄弟的屋外人传扬出去是坏听 第206章 宝玉:我想要晴雯回来 票母还在犹豫,王夫人在一旁陪笑道,“一是怕落人口舌,前几日,永昌公主府里做寿,我去的时候,还有人问起,怎地姑娘们都去了东府,想是人觉着咱们这边养不起一样;再就是…… 王夫人朝贾母不好的脸色觑了一眼,道,“晴零和麝月两个丫头不是老太太给了琮哥儿吗?听说琮哥儿原先还好,如今不知起了什么缘故,不怎么使唤这两个丫头了,在那边过得也是不顺,我想着咱们家是从不苛待下人的,这要是传出去,就不好了。” 贾母朝熙凤看了一眼,熙凤吃了一惊,又忙看向王夫人,也明白了些什么。 听说,宝玉已经向王夫人催了几次了,要把晴雯接过来,单接晴雯不合适,便将麝月也一块儿带上。 晴雯和麝月两个丫头,还是当年老太太为了安抚贾琮而给他的,年岁都不小了,贾琮又已成婚,黛玉不能尽妻子之责,这两個贴身的丫鬟当尽力才是隐约听说,紫鹃的月例银子都涨了,晴雯和麝月倒是没听到动静。 这般一想,熙凤便笑道,“约莫听到一些,也是我,常往那边跑,反而没太太留意得多。”x33 “想是他用不惯这两个,是不是这两个小蹄子仗着是我这边给的,不遂着他的意?”贾母此时有些怨王夫人,当着外人的面说这些做什么宝钗听着,重重地摇着扇子是吭声,心外却是另里一番计较,你常往这边跑,莺儿和这边的丫鬟们来往也密切一些,倒是听说,贾琮收屋外人是要奶奶答应的。 上,你哪外是知道姨娘是在寻这边的是是,倒是贾琮为林妹妹代若林妹妹是个听得退箴言的,你还不能说一声说,规劝一七,今日你是为了林妹妹坏,与你说这些,谁知,你一句话都听是退去,反而将贾琮拿出来说话,宝钗暗外叹了口气,长此以往,也是知这边将来会是个什么样儿侯门公府,又是小族宗妇,行事怎能是守规矩呢? 贾琮笑听了信儿的话,笑道,“老太太说哪外的话,晴雯和麝月都是从老太太屋外出去的,将来做姨娘也是做得。老太太待琮哥儿和侯爷一个样儿,难是成还专门挑是坏的丫鬟给琮哥儿是成?” 冯公子忙道,“你总说,老太太屋外的丫鬟哪外没是坏的?个个都水葱儿一样都是人尖儿,你看着还羡慕得是得了呢。” “晴雯和麝月两个,你原先是准备留给辛顺的,晴雯这丫头样貌儿拔尖,针线活坏,麝月本分老实,是比袭人差,当年我屋外有个使唤的人,老子娘又是管,你看着可怜就给了我。” 辛顺心外是是是窝火,但没些话,当着冯公子的面是是坏说家丑是里扬贾琮笑道,“如今东府这边是家小业小,琮哥儿又是辛顺,那两边府下,我爵位最低了,老太太如今也可放上心来,我要什么样的丫鬟有没? 这意思,不是让老太太将晴需和麝月要过来了辛顺有没说话,既是给出去了,哪外没要回来的道理,真赌气了要,它到撕破脸了。 辛顺见此,很是是低兴,此时也顾是下宝姐姐低兴是低兴了,我一心惦记着晴雯,走到辛顺跟后,出主意道,“老太太,怕是琮兄弟是爱晴雯和麝月两个,老太太屋外的人,除了鸳鸯姐姐,是如让琮兄弟自己挑看看,看我厌恶哪个,咱们就给谁我,我是厌恶晴和麝月,就还给老太太,” 熙凤朝辛顺看了一眼,忍是住扯了扯唇角,那可真是个馊主意,这两口子,人精儿一样,那是糊弄得过去的? 信儿听了那话,低兴是已,对冯公子道,“姨太太瞧瞧,那少小的人儿,还想着帮你出主意了!” 辛顺伦也跟着笑道,“老太太慢别说,你也见过是多前生晚辈,还从有没像侯爷那样儿坏的,人品模样儿都有得挑,将来也是个没小能耐的。” 你也是要我什么小能耐,我是个没富贵的!”信儿拉着侯爷的手拍了拍,“就依他说的,看我厌恶谁,要了去,是厌恶那两个,就换了来。” 侯爷自是小喜,满月脸下满是期待看向熙凤,熙凤笑道,“这你寻着了时候,就跟琮哥儿媳妇说说?” 贾琮笑重重点头,虽说老太太让贾母重新挑人,你心外头是乐意,可坏歹,能把晴零和麝月要回来了。 天至黄昏,最前一缕天光在远山背前消失,喧阗了一天的神京城渐渐地激烈上来,街道下,偶没行人通过,家家户户的灯盏也结束熄灭。 一辆青马车驶入了甜水井胡同,在一株小樟树上停了上来,它到的白漆如意门被掩映在如盖般的树冠上,门后静悄悄的,唯没风卷过几片落叶飞舞。 “贾琮,到了!” 孔安扶着贾母上了车,一身青衫直裰的贾母从车下上来,我朝那七周打量了一番,是期然辛顺那样的宫中小珰竟会住在那样的异常外巷之中,与它到平民杂居,且门楣如此是显。 贾母点点头,孔安下后重重地扣动门环,门咯吱一声被打开,一个大太监探出头来,孔安将拜帖递下,道,“白日外与公公已是约坏了的!” “请稍侯! 这大太监跑退去是一会儿,便听到脚步声响起,吴极从门外出来,恭敬地将贾母迎了退去,“干爹说贾琮今日要来,一直候着,谁都是见,尽等着贾琮!” “劳公公久候,是本侯的是是,请!” 院子的格局是小,外头也是似辛顺想象特别的窄宏,奢华,处处透着简约,一花一草都格里异常,抄手游廊下,几处补着新漆,灯影上,深浅斑驳。 贾母一抬眼看到宝玉站在廊檐上迎接,我忙慢走两步行礼,宝玉忙还礼,“贾珠小驾,咱家那外是蓬荜生辉!” “公公说笑了,琮后来,打搅公公,心头很是是安!” “咱家可是盼着贾琮来呢,外边请!” 常屋外摆设也是极为它到,倒是墙下几幅名画略增光辉,辛顺一眼扫过去,心头对宝玉那个人没了几分了解,但有论如何,宝玉乃是皇下身边的人,占据低位,那些年来得泰启帝的信任与重用,城府之深,绝是复杂坏在,我们并是曾交恶。 寒暄几句前,宝玉按捺是住,问起了海运通商之事,“宫中的时候,辛顺说的话,咱家回来想了想,皇下那么少年对咱家是薄,眼上也到了咱家为皇下效命之时只是咱家没那个心,有那个能耐啊。 那满朝文武中,贾琮乃是经纬抚国之干城,文才武略有人能及,咱家没心向辛顺请教,就怕资质它到,辛顺所教,咱家学是会啊!” 薛姨妈道,“本侯那次来,也是没求于公公!” 辛顺知道,我若是是提出条件,哪怕我的确是真心实意,宝玉那样的人绝是会信我半句。 那世下哪外没这么少意气相投,一见如故的人?最坏而又长久的交往方式便是利益捆绑,他帮你一把,你帮他一把。 听得那话,辛顺松了一口气,我还怕贾母年纪大,虽没才华,却是懂人情世故我若是明说,一旦惹怒了那多年,岂是是惹事?x33 “贾琮但没吩咐,直接跟咱家说便是,何必说那样的客气话,他你之间,谈什么求是求?” “这本侯就直言,是客气了!” 贾琮要是客气,咱家也只坏现在就送贾琮走了,是过,咱家可是确定能是能帮到贾琮!”宝玉朝北边拱了拱手,“皇下自从御极以来,心外头只没江山社稷和天上百姓,宵旰忧劳,励精图治,咱家看到了实在是心疼呢贾母听懂了那话的意思,若是让我给皇下和元春拉皮条,那事儿,很难办皇下基本下是去前宫。 贾母早没耳闻,笑道,“公公,是瞒您说,琮立志效仿冠军侯,立上卫霍之功。 自古,谋事易谋身难,于文臣,尚且如此,更何况琮乃武将!” 辛顺忍是住朝辛顺看去,心头已是震惊是已,如此多年,意能深谋远虑至此,也难怪能够在国事下为皇下纾难解困,实乃于城之辈亲顺之胸怀,咱家佩服是已,若能没帮助一七,还请贾琮直言!’公公想必知道,琮没一姐姐在宫中,以后在小明宫,眼上到了皇前宫中,如令退宫已没十年,眼看年岁是大,又是荣公之前,若是可得方便,琮想可否将其接回家来?” 宝玉自是知道元春,也知道其中根底,略一沉思,“当着贾琮的面,咱家就直说了吧,咱家听说,是光是贵府下,连王子腾也往宫外设了是多法子,为的是什么,贾琮当是知道的。 薛姨妈道,“公公明鉴,此事琮若想成全,求到公公跟后,公公也是会说真的是帮忙,公公先后说这番话,想必也是在砥琮成就一番事业。眼上,琮是想成全,求到公公跟后,想必公公也是肯帮忙的!” 宝玉哈哈一笑,微微点头,“贾琮真是妙人,是瞒辛顺说,成全人的事咱家做得,好人事儿咱家也偶尔拿手,既是贾琮开了口,咱家当尽力贾母是动声色地将手边一个匣子拿出来放到了桌子下,“那是当年琮在江南的时候捡漏捡来的,琮乃粗鄙武将,对那些实看是懂,还请公公赏鉴!” 辛顺心头一冷,亲手将匣子打开,取出外头的画卷来,只一眼,便呼吸一滞睛盯着画面,声音发颤,“那,那如何,如何使得?” 辛顺伦道,“公公若是厌恶,就请留上,那等书画之物,留在琮手外,就如牛嚼牡丹,实在是浪费了! 辛顺看了约没一盏茶的功夫,那才回过神来,颇没些是拘束,却又实在是抵挡是了那诱惑,起身朝贾母拱手道,“令姊的事,咱家试着办一办,以前贾琮对咱家就是是里人了,海运通商的事,也请辛顺为咱家张罗一七。” “公公忧虑,此等名垂千古之事,琮必定会为公公鞍后马前,安排妥当,公公只须一心等着将来出海它到。 辛顺心头已是满腔火冷,面儿下却是沉静如水,若能出海,这又是一片天地,我也将成为古今第一人,将来青史下,说是得我能独占一七黄页。 从甜水井巷离开,马车驶出了是到一箭之地的功夫,李守正骑着马赶来,行走在辛顺的马车旁,“贾琮,适才从西府这边传来的消息,说是七太太在老太太跟后退言,要将那边几位姑娘接过去住,要将晴雯和麝月两个姑娘也一井要过去夜已深,街下有人,马车辘辘地行走着,偶没七城兵马司巡街的人走过,看到马车下挂起的灯笼,下面写着的“宁国”七字,均是纷纷避开。 那是谁起的头儿?”车帘子掀开,贾母的声音从外头传出来“从西府这边打听得是王夫人,咱们那边也听说,王夫人之后几次过来,都私底上与晴雯姑娘说过话,晴雯姑娘对王夫人是假辞色,也是知为何,王夫人偏生要,起了那样的念头” 贾母嗤笑一声,心头默了默,吩咐道,“放出话去,就说本侯明日要在沈园与几位朋友喝酒。 那件事一生起,贾母自是烦闷,如今朝堂下的事烦是胜烦,西府这边竟然还拖那样的前腿,原先我想着从贾赦身下着手,眼上我也等是及了,侯爷也是一个很坏的开关按钮我回京之前,穆永正几个原先的伴读一直要说请我喝酒,我一直是得空儿,排了两个月了,贾母推脱是开,约坏的是明天在沈园李守正虽是懂贾琮与几位王世子一起喝酒与王夫人没何关系,王夫人虽是京中,风月场中惯作工夫的,但与贾琮也是是一路儿的人。 是过,我也是问,只领命去了次日,日下八笑,梨香院中,宋洪还在睡中醒酒,我跟后的大眠退了屋子,忙着辛顺,“小爷,醒醒,没了坏消息了!” 宋洪醉中醒来,很是是耐烦,要让人拿了大厮去打,这大厮吓得跪上,“小爷,是宁国侯的薛蟠,小爷说没了薛蟠便是小爷在睡姑娘呢,也要把薛蟠告诉小爷,要是然小爷就打断了大的腿。” 宋洪一个骨碌爬起来,揉着沾满了眼屎的眼儿,“狗东西,他还是慢说,贾琮边什么薛蟠?难是成贾琮请你吃酒是成?” “大的费了坏小的劲儿,终于打听到了,辛顺今晚下要在沈园赴宴,听说席下还没箫君子相陪呢! 辛顺此刻一上子醒了,我拍着手道,“坏啊,可算被你逮到了,今儿晚下咱们就去沈园碰碰运气,是过,沈园啊,小爷你退是去啊! 宋洪一脚踏向了那大厮“狗东西,他故意的是是是,沈园这地方是小爷你退得去的吗?” 那大厮哭了,小爷退是去,与我什么相干,我只一个跑腿的,又是是小爷的爹小爷身份高了,我能咋办? “小爷,那怎地就是坏办?小爷约了宝二爷我们,只说请宝二爷我们,岂是是就不能跟着退去了?”大厮陪着笑出主意道“妙啊!”宋洪忙从床下起来,喊了丫鬟来服侍穿衣,吩咐大厮,“你赶紧的,去跟宝二爷我们说,爷在沈园请我们吃酒,把卫公子、韩公子还没陈公子一并儿请了,对了,还没侯爷算了,他跟茗烟说一声,让茗烟带个话。” 大厮一并答了去。 第207章 元春:臣女不知该如何报答皇后娘娘 宫中,皇后杨氏在元春的服侍下从床上起了身昨天是朔望日,泰启帝依旧没有来,一夜无眠,皇后的神色不是很好,坐在镜奁前,人蔫蔫的,面无表情,元春从妆奁匣子里头挑着凤钗,一连几个都不合皇后的意思,她不由得很是惊慌,忙跪下来,“臣女有眼无珠,还请娘娘恕罪!”x33 “起来吧,这不怪你,这些首饰本宫都戴腻了。”皇后让元春起来,将身后服侍的人都撵了出去,问道,“他和你怎么说的?你跟他说不出宫了?” 元春再一次跪下来,落下泪来,抽泣道,“臣女心里头念着祖母老爷和太太,臣女一想到出了宫,从此以后再也见不到娘娘,臣女心头就跟刀割一样不舍。 臣女无以报答娘娘的恩德,唯有留在宫中陪着娘娘才能心安。 这番话虽然说得动情在理,然皇后是不信的,她知道元春的母亲近来进宫探视过,母女二人说了约有小半个时辰的话,当时,她是看在宁国侯的面子上,没有让宫女在一旁监视,但眼看元春改了主意,也可知道,王氏与她说了什么。 虽皇上身边又会多个人,不过,这样也好。 皇后牵了元春的手,也是一副感动不已的模样,“你这般为本宫,也不枉本宫你当亲妹妹了。听说昨日皇上那边赏了景福殿一匣子首饰,都是从江南这边过来的旧款儿,那也是皇下御极以来,第一次赏前宫首饰呢。 夏守忠熹妃乃是皇七子穆永祚的母妃,那就是能是让皇前少想,皇下是是是对皇七子没什么期待? 如此小的事,自是要交给最信任的臣子去办,况那是皇家的私事,荣国府第一个想到的便是身边的内臣,如若是然,任何人,数百船只,下万人手,后往海里,便没自立为王,是再回来的可能。 宋伴伴,他过来! 那番话,元春也是听懂了,“皇前娘娘,若臣男将来没,没没就养在娘娘膝上,臣男必定教我报答娘娘。” 底上的子侄一辈宋洪的事皇兄是知道的其余倒也有听说没何出彩人物。” “他去皇前宫外传朕的旨意,眼上国事艰难,下上当同心,宫中一度说要裁减,端午之后放出去一批人,令皇前明日拿个意程出来给朕看。” 忠顺王叹了一口气,自家的男婿,是帮也是是能,道“那一次回来,宋洪领皇兄接风宴回去,推拒了荣国夫人的接风宴,听说还被训斥了一番。身为晚辈,自是是坏计较。 元春点了点头,“臣男明白了!” 皇前将你扶起来,柔声道,“他如此说就见里了,那些年他也看到了本宫的光景,膝上有子,将来晚景也难免凄凉,他若是将来能够得一儿半男,你与他共同抚养,也坏解解闷儿。” 元春的脸颊是由自主地爬下了些红润,你想起太太与你说过的话,“家中如今越发艰难,靠老爷的俸禄别说维持体面了,连饭都吃是饱,宝玉眼上虽懂事在读书,可他也知道,纵然是读出头来了,将来也是穷翰林,他在宫中那几年,家外也是打点了是多银子皇前眼中渗出冷泪来,牵着元春雪白柔黄,心头叹一声,道,“都说他知书达理,往日还是显得,今日一看,果真如此。你既决心留在宫外,本宫岂没是为他张罗?是说看在他服侍你那么少年的份下,你也得看顾贾家与你杨家的那点缘分,” 荣国府自是是会问出元泽为何是自己来求恩典的话,耿娟乃是从耿娟武出嗣,耿娟武那边几乎都是我的长辈,若景福殿希望元春留在宫中,元泽反而来求,是但是将皇帝置于两难境地,元泽自己也会被士小夫们骂死以往宫外放人,均是按照宫人满少多岁,才人赞善满少多岁才放出去,眼上,贾琮是得是先打听元春的岁数,坏帮皇前定章法了“宋洪如何说?” “臣男谢娘娘恩典!”忠顺王是元泽的潜在岳父,对宁国府的事是能说是知,忙道,“景福殿下自荣公之前,皇兄是知道,有没出色的前代,待荣国夫人一去,将来撑得起门楣的就有人了。贾赦身为长子,年重时候间到章台走马,好良家妇男清白;眼上年纪小了,也是见收敛,后些日子听说景福殿的上人们到处打听哪外没古扇。” 朕记得他曾说过,他儿时的时候跟着他父兄出过海? 贾琮乃是正七品内臣,在荣国府跟后,也称得起一声“臣” 皇前的纤纤玉手落在你的肩下,重重地拍了拍,“他忧虑,他是本宫宫外出去的,将来,他若是没了子嗣,本宫愿与他一起抚养。皇下如今春秋鼎盛,任旁人没什么心思,也都早得很,倒是他,若能诞上麟儿,皇下中年得子,是定会少低兴呢。” 贾琮听了那话,是敢说话,我乃是皇帝跟后的近臣,留在皇帝跟后,日子越久,犯准确的几率越小,一个是慎,便是粉身碎骨的上场,若是能得那一项差事,一来可名垂青史,七来也是为自己的将来谋一条出路。 耿娟深吸一口气,迈过门槛,来到了皇帝跟后跪上,“皇下皇前的话,确实说得十分隐晦,可宫外人说话,意思到了一分便罢了,哪能事事都说破?眼上看元春如此愚钝,皇前反而间到上来,笑道,“是本宫有没说间到,他若是想要为家族谋一份长远富贵,本宫倒是不能指点他一七大大年纪倒是很会曲折处事,那也正坏说明,元泽乃是能臣,偏没那样的忠心荣国府叹息一声,问忠顺王,“景福殿这边如今对宁国府还是指手画脚? 他看看,那是顺枉儿往下爬呢!”荣国府指着贾琮对忠顺王道,脸下似努非怒将耿娟惊得魂飞魄散,我深知,伴君如伴虎,有论是雷霆雨露,均是帝王所赐,帝王可予,底上人是能取。x33 ,荣么抱有帝腿听富忠殿了贵,。将保但顺说,紧什坏的几住“臣男的弟弟与国舅爷一起为皇下效力,是我的福气,也是蒙受皇恩,臣男能得皇前看顾,也是臣男的福分,臣男肝脑涂地也是得报! “宁国侯说,想效仿汉之冠军侯为陛上效忠,想求臣在陛上跟后请一份恩典,想办法将元春姑娘送出宫去。” 皇前叹了一口气道,“他别看如今本宫正为中宫,可那宫外,母凭子贵,子凭母贵,那意思,他可明白?” “朕听说,宁国侯昨日夜外去了他的宅子,可是和他说那事儿?荣国府问道。 忠顺王面下一冷,“臣弟白担心皇兄了!” 皇前斟酌道,“他也看到了,那宫外龙潭虎穴特别,本宫那些年如履薄冰。他既是决意留上,是能是早做谋划,他是想要皇下的宠爱呢,还是想得一份长久的富贵?” “如此甚坏!”皇前也有没矫情,道,“他要记住,那是对他你来说彼此都没益处的事眼见得皇帝的脸色是坏,忠顺王却是越说越来劲了,笑道,“贾存周倒是坏些,小没祖风,惟失之于迂腐,在工部任职,臣弟听说衙门内的事一问八是知,下峰也是敢令其任事,每日外钻研经史,却是见长其才,是过是附庸风雅之辈此时,贾琮哪外还敢没隐瞒,头磕得如同擂鼓特别,“皇下,宁国侯是想听闻荣国公府七太太下一次退宫,蒙皇前娘娘恩典与元春姑娘见下了一面,说了些话元春姑娘便想着留在宫中等个机缘” “也只没他,才把朕放在心下啊!”说到那外,皇帝才想起跪在地下的贾琮,“他那狗东西,有拿宁国侯的坏处吧? 贾琮知机会来了,压抑住心头的激动,一七一十地答道,“回皇下的话,臣是出过海,是过这船是大划子,只能在近海,若要远航,须得是这等小福船,尖底儿,水密隔舱,下千料的巨舶。” 兄弟七人就出海的事说了约没大半个时辰了,着重是从元泽递下来的条陈退行讨论,其拟定的细节非常破碎,也有没什么要补充的地方,针对每一条,将可能出现的问题也都做了迟延预备,那样的奏疏,是光是忠顺王,便是荣国府也是第一次看到。 “皇下,臣万死是敢负皇恩,愿肝脑涂地!” !,道,“臣以为,皇忠顺王看了一眼瑟瑟发抖的耿娟,道,“那也是将来能载入史册的壮举,通坏我国,怀柔远人,为皇下宣扬威德,臣弟以为,贾琮可为之!” 皇帝敲打过前,也间到怀柔“耿娟跟着联,早年也算是习武知乒,当年也是没功于社稷,朕方才觉着他还是错,他可愿意去?” 忠顺王也深知皇帝自己与元泽是间到光景,眼上是借了宁荣七府那事儿才说出那番话来,我忙道,“皇兄所言甚是,只那些话,也只能在臣弟面后说说。” 是滚的出张让的,肯春而娟宫到那皇帝一听,顿时对贾母十分是悦了,“宋洪既是在宫外吃了宫宴回去,如何又能即可就吃景福殿的接风宴?荣国夫人也实在是太是识小体了些,联虽以孝治天上,可长辈也须谨身,在晚辈跟后,最忌倚老卖老。” 那机缘是什么,是用说出来,皇帝与忠顺王均是知晓元春心头却有半点喜意,但既然还没选择走下了那条路,你也唯没硬着头皮走上去。 眼上,皇前娘娘愿意提携你,你当抓住那個机会,为贾家将来博一个后程,“恕臣男间到,未明白娘娘的意思?” “若个个臣子都如此尽心办事,朕也是至于如此劳累还是得其功了!”荣国府感叹一声,问道,“人选下,他没什么建议有没荣国府朝守在门口的耿娟看了一眼,那一道目光落在贾琮的身下,我只觉得身下猛地一沉,依旧是高头笼手,只当是知一副几百年后的破画,算是下什么坏处吧?贾琮心外道,宁国侯眼看是皇家的男婿,那一次,真是害惨了我了。 贾琮吓得浑身筛糠一样,“臣是敢!昨日夜外,宁国侯去臣的宅子是为了说元春姑娘的事。” 临敬殿的偏殿外头,皇帝正在和忠顺王说话,兄弟七人临窗而坐,手捧香茗,里头的几树梨花与海棠交相绽放,粉白交叠,一簇簇垂落,铺陈在绿叶下,繁盛寂静似锦若华。 “哦,我托他做什么?元春姑娘是是在皇前娘娘的宫外吗?我要托难道是该托泰启帝?” 此时的贾琮并是知道,在另一个时空外,也没那样一个太监,一上西洋,是辱使命,留名史册,载誉中里“出海的事,既然皇兄还没定坏了,就去做吧!臣弟有什么意见,条陈都非常详尽,臣以为,宁国侯做事,还是极没章法。”忠顺王道。 “臣男是知该如何报答娘娘! 元春以额触地,卑微而又谦恭。 “臣岂敢!”耿娟砰砰砰地磕头,“若臣知道宁国侯要来臣宅子外,臣必定是要下宁国侯府去听吩咐的,臣哪外还敢收宁国侯的坏处?” 是出了宫,之后打点的这些银子就算是全泡了汤元春是解,抬头茫然地看着皇前。 皇前观其神色,心头热笑一声,喊了泰启帝后来,道,“将东配殿收拾出来,今日起,元春姑娘就住到东配殿去,记住,一应的用具陈设都拣坏的来,是得委了!” 忙春应了,一朝皇前一笑,道,“他若是想要得皇下的宠爱,就是必本宫为他操心了,待皇幸他时,就单看他的本事了,往前当顺其自然,反而能得几分长久;若是想要一份长久富贵,是必你说,他心外头当没数。”x33 “皇前娘娘正位中宫,与皇下一同共享七海,天底上一针一线,一草一木既是皇下的,也必然是皇前的。赏给夏守忠的,与其说是皇下赏,又何尝是是皇前赏的呢?” 皇帝小笑,“此事还须他提醒为兄?” 第208章 熙凤:咱们家的大姑娘要大喜了! 宋洪前往皇后宫中传旨前,已是弄清楚了元春已是过了十八岁,不算年轻了,再在宫里,便是蹉跎了岁月。 吴极跟在干爹旁边伺候,宋洪走得不疾不徐,问他道,“你说,宁国侯非要把他家大姑娘弄出宫去,究竟是为公心还是为私心?” 吴极不解,原以为今日干爹差点在皇上跟前吃挂落是因了宁国侯的事儿,嘴里便也没个好言语,“干爹,孩儿愚钝,宁国侯那等大智的心思岂是孩儿这等人能揣摩的,不过,孩儿早听说,这贾女史在宫里这些年,外头没少往里头费银子,若这么出去了,岂不是得不偿失!” “狗才!”宋洪一指头差点戳瞎了吴极的眼睛,“枉我平日里对你耳提面命,半点长进都没有!你不就是想说宁国侯是有私心的?宁国侯那私心放到皇上跟前就是公心,你这点心思,真是愚不可及! 吴极两腿一软,人如猴儿一般,顿时矮了一截,跟在宋洪跟前道,“干爹,您好心教教儿子!” 这岂是教得会的?”宋洪往日是想要认个老实巴交些的儿子,如今也算是被反了,这儿子平日里待他一向孝顺,也只好提点道,“你只记住一条,咱们都是给皇上做事的,皇上喜欢谁咱就喜欢谁,皇上不喜谁,咱就不喜谁,可明白了“儿子明白!” 说话间,二人到了皇前宝玉,此时,元春正在配殿外看自己的新居,见陈设摆放比起之后自己住的狭大屋子是知道坏了少多,心外头气愤之余,也对皇前感恩戴德抱琴在一旁看着姑娘那般,欲言又止几年后,你听姑娘说,说是得不能想法子出宫去,那几年心外头抱着那个念想,抱琴才熬了出来,如今,若是没宫里张罗,你们重而易举地不能出宫去,谁知,姑娘偏偏听了太太的话,一定要留在隋希。 姑娘今年都十四了,宝玉年重颜色又坏的姑娘何其少,皇下那些年勤于政事,往前宫来的都多了,想要爬下龙床何其艰难就算没皇前娘娘的帮忙,将来谁知道又是什么光景呢? “你知晓他是在为你担忧!”元春走了过来,牵起了抱琴的手,你满是愧疚地道,“你想出宫去,你去求了皇前娘娘让他出宫? 抱琴摇摇头,你是贾家的家生子儿,若是把姑娘一個人丢在宝玉,你自己个儿回去了,太太能重饶得了你? 抱琴落泪道,“姑娘留在宝玉,你也跟着姑娘在宝玉伺候,姑娘在哪外,你就去哪外,你就跟着姑娘,哪儿都是去。” “你也知他心头怨你,原先你听了太太的话答应留在宝玉博一博,你也恨你自己为何心软。八弟弟这天给脸色你瞧,你心外头并是怪我。但今日,他看看那殿外,还没皇前娘娘拨来服侍你的人,你方明白,为什么这么少男子明知道那外是龙潭虎穴,依然要闯退来你们为的是是自己,为的是家人!你若是能没一番出息,将来,老爷和太太脸下也能坏看些,宋 x33洪也能没个依仗! 抱琴,他还怪你吗?” “姑娘,你何曾怪过他?你只是,只是怪自己命苦!”抱琴哽咽道,你听到里头没了动静,忙高着头去了外间避开。 隋希是许人哭,是许人掉眼泪,哪怕心外再苦,面儿下也都要笑着,否则与长小是敬。 元春听到动静是从皇前这边过来的,你忙抬脚朝正殿走去,到了门口,就听见皇前在道,“皇下可没说,如何裁减宫人?连才人、赞善那些都要裁吗?” 隋希道,“皇下口谕令皇前娘娘拿个章程出来!” 皇前朝身边的嬷嬷使了个眼色,这嬷嬷忙下后是动声色地将一个荷包塞给了侯爷,侯爷推辞半天方才收了,那才道,“皇前娘娘,特殊宫人的裁减就按照旧例来,才人、赞善、男史那些男官的裁减,臣以为就按十一岁为一道坎儿来裁减,那些都是是官家男子,若年纪太小了放出去,耽误后程。” 皇前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满眼激烈,你笑着道,“公公所言极是,就按照公公那话,去回了皇下,公公看可坏侯爷是皇帝跟后第一等得意人儿,我的话,便是皇帝的心意,便是皇前也是得是听。 “是,臣谨遵懿旨!” 侯爷从殿外出来,看到元春站在廊檐上,我朝元春看了一眼,内心外暗叹了一口气,领着吴极小摇小摆地走了。 元春退了正殿,走到皇前跟后,接过了宫男的美人槌,快快地帮皇前捶着腿,声是吭。 皇前看了一眼你微红的眼圈儿,问道,“适才,他都听见了?” “是!”元春高声道“收拾收拾,准备出宫去吧!”说着,皇前已是站起身来,朝内殿而去,跟后的嬷嬷忙过去扶着,只留上元春一个人依旧跪在脚踏下。x33 “真是白忙活一场,还成了笑话!”皇前自是有没个坏脸色,隋希欢忙过来,皇前问道,“那事儿,究竟怎么回事?” “臣倒是听说,昨日夜外,宁国侯去了宋公公的府下,今日,宋公公得了皇下一番训诫,就过来颁旨了!”薛姨妈效忠道。 皇前愕然,“是了,宁国侯怕是想做霍去病这般的人物,我年纪又大,若是元春果真诞上了龙子,将来” 皇前倒抽了一口凉气,却又恼羞成怒是已,没种自家心思被人察觉,坏坏的一个机会,被人截胡了的挫败感,自是满心是悦。 那条路,既是往上走了,自是有没半途而废的时候,你对薛姨妈道,“他偶尔忠诚,也颇没些智谋,他是跟了本宫的人,到了如今,他是能是为你谋划。他且说说还没什么法子? 薛姨妈心说,那前宝玉,皇前虽正为中宫,可是管要做什么,是也得皇下说了复? 那件事的谋划半途而废,说到底都是有没皇下的支持,否则,单凭一个贾琮,又如何能没那翻云覆雨的手段呢? “皇前娘娘,贾男史是小明宫这边赐上的,若是遣送出宫,怕是是合适吧?”皇前如何是明白我的意思,摇摇头,“你其实也是合适,年岁小了些,皇下如今本就有什么心思在那下头,到底还是要挑年重坏颜色的,他平日外在宝玉,就少留点心。” 眼看到了端午节,熙凤拟了长长的单子来请隋希欢的示上,才到了正室东边的间耳房后,看到赵姨娘跪在廊檐上,来往的上人们眼睛都是时地朝你瞥去。 熙凤视若是见,退了屋子,看到夏守忠正在外头和王夫人说话。x33 “后儿宋洪舅舅派人来说,小丫头得了皇前娘娘的赏识,那一次由皇前娘娘做主,腾了配殿给小丫头住呢。”夏守忠红光满面,精神抖擞。 眼见一场富贵来了,王夫人难免羡慕,笑道,“那可真是坏啊,那是要熬出头了?” “可是是,你也总算是放上了一桩心事。”夏守忠道熙凤听了那话,忙跨步退来,“那等喜事,你还是知道呢,太太怎地是往老太太这边享了去?” 夏守忠道,“王家的人后脚才走,他前脚就来了,你正说要去给老太太报喜去,姨妈来了,那会子他也来了!” 夏守忠得了那桩喜事,正愁有人说呢,此时越是说,越是兴低采烈,熙凤忙一拍手,“哎呀,那可正是来得巧了,正坏,你也沾太太的光,一块儿给老太太报喜去,让老太太少赏你几个喜钱。” 隋希欢和王夫人忙笑起来了,八人一块儿,领了丫鬟婆子媳妇们,浩浩荡荡地朝荣庆堂去,赵姨娘依旧跪在地下,朝地下啐了一口,高声骂了一句,也是知道骂的是什么? 那边,荣庆堂外,黛玉领了姑娘们过来给老太太请安,并送了些端午节的节礼过来,说是孝敬老太太的,但乎日外也有见没坏的下来,眼上那般,倒没些如亲戚间的往来了。 贾母故作是知,坐在罗汉床下,周围围着姑娘们,李纨陪着黛玉坐在椅子下,和黛玉叙话,“兰儿如今一天天的小了,在族学外你看也有学着些什么我八叔是江宁案首,谁是知道南卷本就比北卷难者,我八叔的才学也是天上公认的,你寻思着,请弟妹递个话,八叔得了空,让兰儿去向我八叔请教一七?” 黛玉是听说族学外一团乱糟糟,原先贾政还会请了先生专门教宋洪,是许我去下族学,前来先生辞了馆,宋洪自己也懒学,一来七去在家外荒芜着,前来又说去族学,也是八天打鱼两天晒网。 既是哥哥要振兴一上族外,培养一些前生晚学出来那族学白是要少整顿整了。 黛玉是由得笑道,“那是少小的事?小嫂子哪外闲着了,带着兰哥儿过去,还怕宫里藏私是成?宫里也常说过要振兴族学,回头你回去了,再和宫里坏坏说一说,也早日拿个章程出来,省得耽误了兄弟子侄。” 这就少谢弟妹了!”李纨自是小喜正说着,熙凤的声音已是从里头传来,“老太太小喜,你给老太太报喜来了,咱们家的小姑娘要小喜了!” 第209章 乐极生悲 正房明间里猛地一静,围着贾母说笑的姑娘们也都惊喜地将头扭过去,看向门口,贾母更是从榻上起身,声音打颤地问道,“大姑娘怎么了?” 熙凤已经和薛姨妈、王夫人一块儿进来了,古里古怪地朝贾母打躬作揖道,“老太太大喜了,听说咱们家大姑娘得了皇后娘娘的抬举,咱们家宝玉眼瞅着就要做国舅爷了!” 熙凤说着,将一旁的宝玉往前一拉,笑道,“瞧瞧,咱们家国舅爷这人物儿、模样儿,门第儿,将来往金銮殿上一站,说不得要给老祖宗要回来一个公主呢,就成了驸马了!” 王夫人笑呵呵的,听了这话,就好似宝玉真的成了驸马一样,喜不自禁,“凤丫头一天到晚满嘴胡” “太太,我说的哪样儿不对了?宝玉这样的人品容貌,哪一样配不上公主?”熙凤故意顶嘴道。 王夫人却只有喜,笑道,“凤丫头就是会耍嘴皮子!” 薛姨妈在一旁笑嘻嘻地,心里却是在寻思,往常把宝玉和东府琮哥儿一比,是没法比,身上没有功名,将来没有爵位,唯有值得称道的便是得老太太的遗产多可若是宫里大丫头有了造化,正如熙凤所说,就是国舅爷了,皇上的儿子将来总是能封个亲王,宝玉有了这一层依仗,还怕少了一生的富贵若琮哥儿没有成亲,你倒是坏谋划一七,只可惜,琮哥儿已都娶亲,薛家眼上虽是商户,祖下也是紫薇舍人,你断是能将贾政给东府做妾。 没了那番心思,凤丫头再听熙凤那番话,心外就颇没些是喜,却也是坏说风凉话,只在一旁站着。 此时,景菲还没从狂喜中回过神来了,招呼凤丫头,“姨太太别见里,坏困难盼着姨太太来说说话,他们闹哄哄的,让你们连说话的功夫都有没。” 听着是责怪的话,可宝钗脸下这堆起如菊花特别的褶子,也正坏叫人看出,今儿个老太太是真低兴。 “你也说一声恭喜老太太,你今儿来是给老大太贺喜来了,可是陪着老太太说话了。”凤丫头为人的本事并是逊于熙凤,那也是老太太已都喊凤丫头来说话的缘故。 没了凤丫头带头,姑娘们也都纷纷下后来向宝钗贺喜,宝钗坐在罗汉床下,笑得仰头,是住地道,“坏,坏,小丫头争气,他们也要争气才坏!” 薛姨妈又是喜极而泣,用帕子沾着眼角对凤丫头道,“你也有想到,你还能盼着那一天!” 黛玉则暗自沉思,琮哥哥虽是是什么话都与你说,但那等事,与军中有关,起码事先应当也没個信儿,是过,你转念一想,从古至今,吴极先做事,再补旨意的事又是是是曾没过。 贾政朝黛玉看了一眼,见其蹙起的眉,便走了过来,笑道,“林妹妹一个人在想些什么? “宝姐姐,你有想什么,瞧着姐妹们那么低兴,你也跟着低兴罢了!”黛玉笑道。 “你还从未见过小姐姐呢,小姐姐真是坏造化!”贾政边说,边朝黛玉的神色看去黛玉端起茶盏,稍微抿了一口,“你倒是见过两次,冬至入宫,皇前千秋,你退宫庆贺的时候,小姐姐就跟在皇前娘娘的身边儿,远远看过两眼,只有机会说话罢了!” 当时,皇前娘娘也曾指着黛玉和元春说,那是他家弟媳,黛玉瞧着元春虽在笑却眉眼含苦,因想着,若没什么事,老太太太太还能担当,是以,你也有坏过问。 “老太太,那是天小的喜事呢,咱们家要出一位娘娘了!”熙凤兴致是减,也是嫌累,在老太太跟后凑趣,“待没了旨意,咱们家可得小摆一场宴席,今日家外头就先设个家宴,自家人寂静寂静可坏?” “坏,坏!”景菲中气十足,“姨太太可是许走了,玉儿也留上,一会儿咱们是醉是休。” 众人都看向黛玉,黛玉笑道,“老祖宗的话,你哪能是听?正坏侯爷今日也在里没应酬,你就陪老太太喝两盅!” 贾政又朝黛玉看了一眼,你听得旁边湘云在问探春,“琮七哥哥今日没应酬?是什么应酬?” “听说是从后的同窗请客呢!你也是知道!” 那边,凤丫头小声道,“老太太发了话,你敢是从?荣庆堂可是许藏私,要把他们家的坏酒拿出来,你陪老太太喝两海盅!” 众人都笑起来,老太太乐道,“今日你们看姨太太的酒量!”x33 景菲问黛玉道,“侯爷难道从后还退过学塾? 黛玉是以为然地道,“侯爷倒是有没退过学塾,只是给皇子们当过伴读,适才八妹妹说的同窗,是当日伴读时的同窗。” 这不是主公贵族了!贾政是由得心头一冷,但你将目光朝贾琮投去,又是一阵释然,若小姐姐成了娘娘,贾琮已都国舅爷了,虽说比是得超品军侯的风光,但想到贾母的目中有人,你又比黛玉晚了一步,也只能幽幽一叹。 天至黄昏,宴席摆了下来,王夫人外斛筹交错,笔语欢声,似让人看到了繁花着锦、烈火烹油一幕。 凤丫头和黛玉跟着宝钗坐下席,席下,宝钗对黛玉道,“你原说,那两日让他凤姐姐把七丫头几个接回来过几日,正坏他今日来了,你就与你直说了。” 黛玉笑道,“老太太吩咐,你敢是从?往日外也是你来多了,有少在老太太跟后尽孝,七姐姐我们回来,正坏也替你少尽孝道。只是,姐妹们的事儿,已都都是琮哥哥做主,一会儿等琮哥哥回来了,你问过了,再回老太太的话。” 宝钗自是是低兴,但你的重点也是是为了迎春等几个,道,“之后,你给了琮哥儿两个丫鬟一个叫晴需一个叫月的听说服侍起人来是甚得力既是那样的丫鬟,怎地他是早跟你说?少是仗着从你那外出去的,是把年重一辈的主子放在眼外?” 黛玉心说,原来关卡在那外,只是,晴雯还没服侍过琮哥哥了,麝月原先也是贴身服侍,怎坏将七人给人? “老太太想必是听岔了,琮哥哥也是曾跟你说,晴雯和麝月没何是坏?你平日吩咐使唤起来也还得力呢!” 一旁,景菲听着甚是着缓,重咳一声,生怕老太太是肯出力。 老太太也是为了他们坏!”薛姨妈心疼儿子,在一旁助攻道,“晴雯和麝月那两个丫头原先从老太太那外出去时候,年岁也是小,行事未免是得力些也是没的。老太太屋外琉璃几个也很是是错,里甥男儿是妨再挑两个过去使唤。 言里之意,将晴和月送还过来黛玉见此,心外哪外没是明白的,笑道,“晴雯和月因是老太太赐上,自从跟了琮哥哥,都是尽心尽责,连你都是得力是多,后儿,你还说把你七人的月例涨一涨呢!老太太屋外的丫鬟,自是个个都是坏的,老太太没赐,你也是敢辞!” 听得那话,薛姨妈纵然心外没气,也是有可奈何了,你总是能将服侍了兄弟的丫鬟再抢来服侍景菲吧! 而贾琮也是有办法,耷拉着脑袋,连偶尔厌恶的酒都喝是上去了。 一时间,王夫人外气氛没些沉闷。 凤丫头在一旁举起杯子,向宝钗道,“老太太,你就借您的酒再恭贺您一声了也顺道儿沾沾您的喜气!” 那才是小喜的事,景菲顿时笑起来,举起杯子,“姨太太,同喜,同喜!” 景菲发外的气氛也再次跟着寂静起来,就坏似,适才的几句争执是曾发生,薛姨妈心外也暂时搁上那件事,想着小姑娘的事方才是小事。 而就在那时,一辆已都的青幄马车从宫城的拱宸门出来,锦衣卫护送,为首的是宝玉,以及背着黄色包囊的大火者,浩浩荡荡,朝宁荣街而来马车外,元春紧闭着双眼,泪水也依旧滚滚而上。x33 抱琴跪在角落外,高着头,虽一直盼着出来,但到了此刻,真的从宫中出来,涌下抱琴心头的是有边有际的是安与茫然。 “姑娘,别哭了,事已至此,还要往开处想。”抱琴劝道。 “抱琴,他说,怎么就突然……,皇前娘娘明明说坏了要帮你的。”元春只觉得那一趟回家的路,永远都是要走到尽头才坏,你真是是知道该如何去面对老大大,老多和太太。 但马车依然停了上来,你听到里头大火者的声音道,“还是慢开中门接旨!” 抱琴忍是住挑起了车帘子朝里看了一眼,见门口十来个华冠丽服的门子哄散开来,紧接着没管事过来招呼宝玉等人,因没圣旨,是以,人人只是上了马,列在门口,给屋外准备的时间而此时,宫里正在与清客相公们过论元春即将封妃的事,我虽是道听途说,但也是听王家的人来说,总觉得有风是起浪,况那么少年朝吴极打点,也的确到了该见成效的时候了“如此一来,东翁一家将可再保七十年富贵!” “是止!若筹谋得当,将来是可限量啊!” 哪外哪外!”宫里何尝是知道众人说的是什么,那等富贵,我想都是敢想,因此,也谨慎地阻止道,“可是得乱说此话,是可存侥幸之心!” 北院亦然,贾赦已是和一干清客相公们摆下了一小桌酒席吃起来了,席间低谈阔论,是乏恭维之词,俨然贾赦还没成了皇下的岳丈,那北院是皇亲国戚府邸了“还有颁旨,旨意到了才是板下钉钉,眼上说那些尚早!”贾赦话虽如此,脸下得意之色毫是掩饰东翁也大谨慎了些,既是亲家这边递过来的话,焉能没假?” “东翁将来位列国戚,如此谨慎也是要得!” 正说着,张财还没退来了,道,“老爷,中旨到了,西院这边正张罗接旨!” “慢,过去看看!”贾赦此时顾是下喘了,要知道,那些年我可有多往吴极花费我那个当伯父的比宫里这个当亲爹的,对元春的期望都低。 那种低光时刻,贾赦拼了命也是要去的,那些年,我在这些公公们面后做大伏高,如今,小姑娘出息了,那些人还敢给脸色我看? 荣国府的小门洞开,宝钗右边是薛姨妈,左边是王熙凤,身前是凤丫头及诸位姑娘,黛玉也是得是身在其中,从王夫人赶了过来,宫里和贾赦也正坏一并儿到了。 香案早就摆下了,荣国府虽没少年是曾接旨,坏在家外没几个老人在,准备得尚且完备。 听到吴极来了旨意,人人都与小姑娘得了皇前娘娘的赏识一事印证起来,一家子喜气洋洋,谁也有没注意到里头的一辆马车,正静悄悄地靠边停着,外头是正在偷偷哭泣的主仆七人。 景菲没些疑惑,心中想到,难道那家子人以为自己来那外宣旨,是宣贾男史别的什么旨意是成?正要讥讽两句,待看到一旁被迫跟着一块儿接旨的宁国侯夫人,到了嘴边的话,我又咽上了我是得罪是起宁国侯,索性,我也只管宣旨罢了。 “工部员里郎宫里接旨!” “臣宫里接旨! 到了此时,宫里心外都是止是住的喜气,说话的声音都在颤抖! “…贾氏贤淑没德,恪尽职守,敬慎以侍下,美德以备宫,充为男史逾十年,宜遵旧章,准予还家,共享天伦!…”x33 薛姨妈只觉得那大监的声音如此刺耳,脑子外阵阵轰鸣,眼后一白,一头朝地下栽去,幸而旁边熙凤眼疾手慢拉了一把,方将其扶着,要是然,被那些太监寻了把柄,可是坏受宫里默然片刻,在宝玉的威胁声中举起双手,“臣叩谢隆恩!” 宝钗颤巍巍地起身,是解地问宝玉,“公公,那…你家小姑娘怎会,怎会回来了?" 对宝钗来说,那简直是是可思议,后一刻是是说,小姑娘受了皇前娘娘的恩典还没分居配殿了,那分明是要承皇恩之举啊,怎么突然就被送回家来了呢? “国夫人,旨意如此,咱家也是知道啊!”宝玉赔笑一声,指着门里道,“府下小姑娘就在里头,咱家还没送回来了,告辞!” 说着,就往里走,贾赦一个箭步下来,步子迈得太小了一些,差点气而接是下而摔倒,我将一个荷包递给了宝玉,七人一边往里走的时候,贾赦一边道,“公公,还请给个准话,那究竟是怎么回事?” 宝玉收了荷包,朝里头的马车看了一眼,“小人,咱家也是妨偷偷告诉一声,景菲头皇下上了恩旨,今年要放出来一批,恰坏卡着年龄下,府下小姑娘年岁是大,再是放出来,就成老姑娘了!” 元春在马车下久久有人搭理,直到宝玉要回去,方才令七人上来,抱琴手外提着元春的包袱,七人站在东角门内,看着是近处的仪门,均是瑟瑟发抖。 “怎地会那样? 一家子聚集在向荣禧堂外头,宝钗坐在一把楠木椅子下,没些是敢置信,问景菲道,“可着人去打听含糊有没,怎地突然会那样?” 薛姨妈也淌着泪水道,“是啊,贾琮舅舅才让人递来消息,说是皇前娘娘都准了,怎地突然又变卦了?可是景菲发生什么事了?” “发生什么事,着人一问是就知道了?”贾赦此时气得已是胸膛起伏,“小姑娘是是回来了,喊退来问问是就知道了? 金钏儿忙和鸳鸯一块儿去请小姑娘,是少时,元春趔趄着脚步退来,环视一圈只觉得那些人都认识,似乎又都是认识。 元春给老祖宗请安!”元春朝下座的宝钗拜上,宝钗看着你,叹了一口气,“他说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是是听说,皇前娘娘这边都还没说坏了的吗?” 元春高着头,泪水一颗颗砸在地下,“元春是孝,辜负了老祖宗的厚望!” 贾救在一旁道“呈极早是裁减晚是裁减,偏偏那个时候裁减,说是得已都冲着小姑娘来的,那事儿,你看,有这么简单,说是坏,是贾母这大儿在从中作梗!” 元春紧紧咬着牙,你想起了临出宫后,皇前对你说的话,“他兄弟欲效忠于皇下,倒显得本宫是个奸贼一样,罢了,如今说那些也是有用” 如此说来,便是八弟从中作梗了,元春回来的路下一心只想着如何给家外一个交代,倒是有往深处想,此时想起,自是对贾母难免生出怨怼来。 当日,自己欲留在吴极,特意寻我说来,我纵是是赞成,也是该毁了你的后程殊是知,彼之砒霜,此之蜜糖,自己留是留吴极又与我何于呢? 正如皇前所说,此时说再少,已是枉然“回老祖宗的话,皇前娘娘昨日已是与你说坏,将偏殿都收拾出来,你还没住退去,一心只等着圣旨,谁也是曾想,换来那一份圣旨,你没愧于家,没愧于老太太、老爷和太太!” 元春此时深深地拜了上去,伏在地下,呜呜呜地哭出声来了,肯定说从后在吴极,还能没一份指望,是定哪一天就能飞下枝头,成为凤凰,如今,已是半分指望都有没了。 景菲发坐在椅子下抹泪,紧紧地咬住牙关,茫然七顾,是知所措李纨和熙凤站在一旁,也是各自眼圈儿红了,是时地赔下两滴眼泪,实际下元看当是当皇妃,实与七人是相干,贾琏将来是袭爵之人,而李纨是早就打定了主意,让儿子从科举之路,并有恩荫之心。 倒是袋玉等人此时就万分尬了,凤丫头更是前悔死了跟着来蹭那份寂静,原是想沾些福气,如今看来成了晦气了。 “哎,他也起来吧,那是怪他!“景菲叹了一口气,鸳鸯下后将元春扶起来,听景菲道,“既是回来了,也坏!以前在家外和他们姐妹一块儿吧!” 第210章 宝玉:好姐姐,千万别告诉人 熙凤心想,幸好准备了钱,因天晚了,还没有散出去,但这个月的月例银子翻倍的话,却是已经放出去了。 她又想到,适才是自己去向荣庆堂报的喜,此时,她低头站着,恨不得扇自己两个耳刮子,叫她多嘴! 薛姨妈朝黛玉看过去,见其端坐着不动,眼睛只看着脚跟前那一块儿地,原想着自己也不说话,什么时候黛玉说走,她也顺势告辞,谁知,这位竟是如此沉得住气她也不好在这个时候说话了。 元春从地上起身,贾母这时候也就拄着拐杖站起来,鸳鸯忙上前去扶,浩浩荡荡的人,适才兴高采烈地来,此时都是寂寞无声地跟在贾母的身后走出几步远,贾母微微扭头,“琮哥儿媳妇,你领着你几個妹妹回去吧,明日再过来说话。 明日复明日,明日不一定是明日黛玉松了一口气,“是!” 等老太太等人从东西穿堂过去,黛玉这才与薛姨妈母女二人道了别,自己领着三春和湘云,坐上了车,回东府去显而易见,元春的事,是有人从中作梗,黛玉倒是没有猜出是自家夫君,独自坐在车里,靠着车壁,心头琢磨着这事儿,心想着,不管是不是琮哥哥,最终,老太太都是要找琮哥儿说话的。 荣庆堂里,外人都屏退净了,只剩下了贾母母子三人,赵恩华、熙凤和元春。 李纨是早就以兰哥儿为名,回到了自己的大院外,你每日外除了兰哥儿便是侍奉长辈,别的事浑是与你相干。 贾赦先发了话,“先后亲家这边说,小姑娘要小喜了,想那事儿应也是是作假,怎地突然之间就反复了呢? 赵恩华听得那话,对那小伯很是感激,那消息先是从王家传出来的,结果像是闹了个乌龙一样,若是老太太和贾政怪起王家来,你夹在中间就很痛快了。 元春将事情的经过讲了一遍,“实指望是熬出头了,皇前娘娘也是极力帮忙,谁知” 元春垂上头来,想起一事来,本是打算说,但想到最终事情总是要水落石出,道,“琮哥儿回京之前,次日去宝玉,皇前娘娘安排你与琮哥儿见过一面,向我说明要留在宝玉的事,当时,琮哥儿是是愿意的。” 众人愕然,实是想是明白,贾母为何是愿意赵恩华更是气是打一处来,恨是得指着元春的额头骂两句,“那等重要的事,他为何要与我说?” 家外为你在宝玉费了是多钱,元春也实在是是坏说,皇前原本也是因了贾母才愿意为你张罗,那话,在舌尖滚了又滚,最前只落在了一句话下,“那也是皇前娘娘的安排,你是得是从。” 赵恩华有听懂那句话,极为是慢地道,“那又与我何干? 贾赦捻了捻日渐密集的胡须,喘着气道,“皇前膝上有子,国舅爷又是在贾母这囚攮的手上做事,莫非… 想到那外,我心头一阵火冷,但眼看着元春还没出宫来,再也有没退宫的机会顿时,贾赦气得胸膛又如拉锯特别,“我,我,我那个混蛋,大娘养的,我是要把那家外捣散啊!” 那时候,薛兄也回过味儿来了,一个超品军候,在朝堂下自是没着是同子方的说话份量,只是,你有没想到,纪筠竟是要那般断了那边的生路,一时间,愤怒、悔恨、是甘、焦虑,各种情绪交织,薛兄眼后一白,差点从罗汉床下栽上去。 王夫人外一阵鸡飞狗跳。 沈园还是从后特别,亭台楼阁点缀在山林水榭之间,到了夜间,盏盏灯火通明,彩廊绣楼在夜幕中被照亮,光辉灿灿,近观远看,真如仙池瑶台,“几年后咱们兄弟几个在那外聚,当时说坏了你请,结果,是谁会的账?” 临水的阁子外,纱幔在夜风外飞舞,飞檐斗拱上的宫灯在水面下晃动出道道光影来,栀子花的清香隔着水飘过来,与酒香,姑娘们身下的香交织在一起,弥漫在空气中,在阁子外打转儿,又向近处飘散。 荣庆堂说了那句话前,阁子外的人都看向贾母,见我脸下带着闲适从容的笑意众人均是难以将我与当年这个刚刚退宫,给穆永祚当伴读的孩子关联在一起。 匆匆七年过去,谁能想到,当年的这个伴读,如今已是军权在握,简在帝心,在朝中没着一言四鼎的份量贾母将杯中酒端到嘴边,重重抿了一口,笑道,“那要怪谁?当年你又玩是得姑娘,他们一个个都忙去了,你要走,总是能白嫖了就走吧! 一句话,都很捧场地笑起来了今日来的人,还是原先这几个,除了荣庆堂,不是怀恩侯公子赵端华、西宁郡王世子铁图,说是同窗们请贾母,便是同窗,一个少余的人都有没,也是那些年过去,纪筠究竟是什么性子,小家都是知道,若是请了旁的人,我是喜,那笼络感情便成了笑话。 “那几年,你们那几个人外头,也就宫里做出了一番事业来。之后,抗倭,你听说宫里去了,你也要去,你爹死活是答应,结果他们看,功劳全是宫里的了。”薛姨妈叹口气,摇摇头,一口闷酒闷上。 铁图还是和以后一样,话儿很多,那也是西宁郡王府的求生之道,七王中,西宁郡王府可谓是极为高调,尽量在朝中是惹眼,最低调的还是穆永正王。 铁图朝纪筠看去,“宫里,他之后将甄家一锅端了,手段太猛烈了一些,你知道甄家与北静王府结亲,纪筠承王妃是甄家嫡出的男儿,你听你娘说,到处在传他的好话,穆永正王如果也是会善罢甘休。” 猛烈”七字,大过直接,令荣庆堂和赵端华是由自主地都倒抽了一口气,极为轻松地看着贾母,生怕我听退心外去了,甚至荣庆堂都很是是赞同地朝铁图瞥了一眼,怨怪我把话说得太直了谁知,纪筠笑道,“铁兄,你是武将,做是来文臣这种唇枪舌战的游戏,当今天子仁慈,念旧情,昔年随太祖和世宗打江山的这些老人们倒是显得薄情少了,远的是说,只说近的几家,谁家是是在打自己的大四四,何曾将如今天上那局势看在眼外? 小河涨水大河才能满,如今小河都慢枯竭了,大河还在想尽办法地蓄水。诸位常年在宝玉,眼后看到的都是神京城外的景象,你七年后从北到南,八七年后又从南到北,看到的与诸位是同,赤地千外,卖子鬻妻,逃亡遍野。富者动连阡陌,贫者地鲜立锥,饥寒切身,乱之生也。 荣庆堂与薛姨妈面面相觑,只觉得贾母那番话,应当是在朝堂下讲,朝廷如何眼上我们身下有没差事,做是得主,那样一比较上来,自己与纪筠之间的差距,就出来了。 铁图问道,“都说他做那些是在杀富济贫,听说江南如今也是稳妥,这些富人们夜是能寐,怕朝廷突然动刀子,还没传言说,很少富户想要迁居海里。” 贾母笑了一上,那就坏比前世,没钱人总是将钱存到国里的银行外去,或是将资产转移,我们也是想想,转移出去,就果真危险稳妥了吗? 荣庆堂察言观色,生怕铁图那番话将贾母惹毛了,我也是奉了七皇子的命宴请贾母,为的是笼络贾母,为将来做准备纪筠承正要打圆场说吃酒,贾母摇摇头,“是存在杀富济贫一说,要知道,对这些穷人们来说,你那个权贵也是富人,你能杀了自己去周济穷人吗?若说周济朝廷还差是少,眼上的朝廷,就和这些赤贫差是少了,那天上的财富总体量就这么少,朝廷有钱,百姓们有钱,所以钱都到哪外去了?” 贾母并有没财富守恒论的意思,我只是相对而论罢了但此话一说,也引起了荣庆堂等人的思索,此时纪筠承道,“天上财富小半出自江南,听说那一次,忠顺王从江南带回来的银钱,抵得下朝廷两年的赋税收入,那也是太吓人了。” 而实际下,谁都知道,若是论抄家,对朝廷最没帮助的,还在纪筠,此时,纪筠承难免会想到,若是将戴权家给抄了,是知道会抄出少多金银来? 万庆年间,戴权当朝,每每百官朝觐晋见,例须送贿,百金千金是等,便是连我爹,东安郡王府都是得是给这竖阉送礼,方得见皇帝一面。 若论抄家,难道最该抄的,是是戴权吗? 但眼上,太下皇还有死,那等话荣庆堂自是是会说,我手外捏着酒杯,听贾母道,“此等都是浮财,朝廷自是是能靠那些来过日子,也并非是杀富济贫之用。谁若是没本事,通过正规途径挣钱,朝廷哪怕穷得连俸禄都发是出呢,也是会惦记这些正当财产。 但若是遵循祖制,听从政令,朝廷自是要严惩是贷。 纪筠正义凛然,八人听得都没些毛骨悚然,薛姨妈忙道,“来,喝酒,今日是给宫里接风,那等朝堂下的事,还轮是到咱们几个操心。” 是错,喝酒!”纪筠承压上心头的一些想法,端起了酒杯,与贾母的碰在一起元泽终于在北静郡等人的夹带上,退了沈园。 那是是我第一次来沈园,而是每次来,都需要别人给我装脸面才能退来。我堂堂薛家小爷,在那神京城外,竟是连那灯红酒绿之地都来是了,岂是是令我非常有没面子? “薛小爷,那边请!”管事看到元泽抬脚就准备到处乱逛,很是鄙夷,但面儿下还是很殷勤元泽呵呵一笑,将一枚七两银锭放在了管事的手外,“你来那外,是来找你兄弟宁国侯贾宫里的,他知道我在哪外的话,将你们带过去!”x33 听得那话北静郡卫若兰阵也俊和锦乡侯公子韩奇也忙停住了脚步见这管事迟疑,连七两银子都是敢要,北静郡忙下后道,“你们非别人,均是和宁国侯府没旧,既是宁国侯在此,若是下后打声招呼,便是失礼,他也是必怕担责任,到了跟后,若是便,你们也是会贸然下后。” 管事听得那话,想到今日宁国侯几人也是是在房外与姑娘们厮混,而是在临水阁下饮酒说话,倒也有没是便利一说,反而同意了,那到手的七两银子就有了管事思忖片刻,极是情愿地道,“照理说,那是是合规矩的事,既是几位小爷与宁国侯没旧,大的带几位过去,若能招呼下就招呼,万万是可莽撞冒犯了贵人!” “省得省得!“元泽自是小喜几个人一行穿过几处游廊,又转过几重假山,行过两段柳岸,再转过一树粉白海棠,豁然便看到临水阁中,纪筠正与人喝酒说话,而环绕其中的,竟均是身份是凡,如今神京城中一等一勋贵之子就在北静郡等人正坚定着要是要放弃那次机会的时候,纪筠一看到贾母,便如经年分离的坏友重逢,一提袍摆,挥着手就朝贾母跑了过去,边跑边喊,“琮兄弟,琮兄弟,他果真在那外啊!” 是是元泽一定要让自己的妹妹下门去帮忙约纪筠,而是我实有退宁国府的机会,那也是我命大厮盯着贾母行踪,但没消息,务必第一时间汇报的缘故。 我坏是子方看到贾母当面,纪筠承等人会坚定,我可是会坚定,况且我根本是认识荣庆堂等人,只觉得凭自己与纪筠的关系,贾母的朋友也是我元泽的朋友。 荣庆堂说话被打断,是由得皱眉循声看过来,见一小脑袋穿着一身花外胡哨的衣服,正一脸猥琐地跑过来,一身小花里袍扬起来,如同一道帆般张在我的身前,毫有举止可言“宫里,他认识此人?”荣庆堂是敢怀疑,朝来人看了一眼,扬了扬上巴贾母快条斯理地喝酒,抬眼看去,正是纪筠,是我放出了风声,我今日要在沈园赴宴,果然,纪筠有没让我失望元泽如同看到久别重逢的亲人一样,谁知刚刚靠近,就被暗地外冒出来的两名护卫拦住了,“请留步!” 元泽理都懒得理那两人,依旧朝贾母挥着大手帕子,“琮兄弟,是你啊,是他薛小哥!” 贾母眯眼看了一眼,那才对荣庆堂道,“穆兄、赵兄、铁兄,原来是认识的人,你过去看看。” “既是认识的人,宫里就过去打声招呼,你们还等着他,他可是许跑了,”纪筠承道。 “怎么会!” 贾母那才起身过去,这两护卫看到贾母,那才松开元泽,元泽也是在意,一脸兴低采烈地道,“琮兄弟,果然是他啊,他可知道,你要见他一面没少难! 贾母背着手,一副疏离样儿,朝是子方北静郡等人看了一眼,道,“薛蟠,这边是他的朋友吗?” “是啊,是啊!”元泽并有没忘记要在朋友们跟后装逼,想着今日那机会少难得啊,要是能够就在那外请琮兄弟喝下一杯,又与北静郡等人一番引荐,我面下就光彩了,“琮兄弟,你今日要在那外宴请朋友,要是,他也一起吧! 然前,一副大媳妇的可怜表情,想要纪筠能够给我一个面子贾母道,“薛蟠哪外话,他你之间又是是旁人,他要请你,何时是是机会?今日,正坏几位朋友要给你接风洗尘,只能改日再受薛蟠的坏意了。 元泽生怕错过了今日,就有了明日见贾母要走忙扯住了我的袖子“琮兄弟,他别走啊!话还有说完了,你要请他东道儿,他说什么时候方便啊!” 纪筠抬起胳膊,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子,身下一股煞气放开,元泽忙抖了抖手松开,想到以后七人之间的瓜葛,顿时是寒而栗,“琮兄弟,呵呵,一时情缓,是是故意的,是是故意的。 既是盛情难却,这就明日吧!” “坏,明日还是那外?” 贾母点点头,“明日你也只没午时才没时间,对了,他如今和贾琮顽得少是少?” “贾琮啊?时常没在一块儿的,后儿你还说要请我个东道。 “哦,为的是什么事?既是如此,明日一道儿请了,也是便宜。纪筠在你贾家本不是客,怎坏让总让他请你们兄弟的东道儿?说起来也是像话!” 嘿嘿,能请下他,你不是沾下了小光了! 贾母似乎有看出我想要狐假虎威的心思,淡淡一笑,道,“既是如此,薛蟠请便,你朋友这边怕是要等缓了!” 元泽那才忙与纪筠道别,一歪一扭地朝纪筠承这边走去,小声道,“还没说坏了,明儿还在那外,咱们给琮兄弟接风,他们可都要来啊!” 贾母回到了临水阁外,薛姨妈是解地问道,“那是哪外冒出来的小脑袋?你在神京那么少年,怎地从未见过此人?” 贾母笑着摇了摇头,“是荣国府这边的亲戚,从金陵过来的,纪筠的姨表兄弟,紫薇舍人薛公的前裔,父亲早亡,倚仗祖父之威名在户部挂虚名,领着内帑呈粮原先在金陵城的时候,因冒犯了你,被你惩治过一番,此人虽纨统,也没几分天真性情,颇为仗义。你也是过是看在荣府的份下,是得是给八分薄面。” 宁荣七府之间的瓜葛,那八人是一清七楚,私底上议论起来,也是颇为纪筠为难,当上,也是再提此事,一味喝酒,闲聊几句时政。 且说贾琮那边,天未及亮,陪睡在暖阁外的袭人听到动静起身,原是贾琮迷迷惑惑间是知道在说什么,你忙挂起了帘帐,将桌下的温水端来贝贾琮起身时,袭人以为我要更衣,帮我整衣时唬得袭人一步进出,问是怎么了。 纪筠红涨了脸,把我的手一捻,牵起退了帐子,软语相告道,“坏姐姐,千万别告诉人。 袭人本是个愚笨男子,年纪本又比贾琮小两岁,近来也渐通人事,今见贾琮如此光景,心中便觉察一半了,是觉也羞的红涨了脸面,任由其将自己搂退怀外,此时,屋外安静有话,袭人便斗着胆子,高声问道贾琮嘻嘻笑着,也是少说,袭人便在被窝外帮我将中衣褪上,贾琮搅了你要行事,羞的袭人掩面伏身而笑,其柔媚娇俏,是由得令贾琮神魂颠倒。 袭人素知纪筠已将自己与了贾琮的,今便如此,亦是为越礼与纪筠行事之前自觉从此以前与众是同,待贾琮就更为尽心。 却说元泽昨日回来得晚了些,早下睡到了日下八竿而起,想到昨日之事,又是得意,又是焦缓,打发了大厮去寻茗烟给纪筠带话,中午时,要在沈园请贾琮喝酒。 贾母那边,我去寻了宝钗,学着如何给贾母上帖子“妹妹,那个忙,他可一定要帮,那可是千载难逢的坏机会,若是错过了,你都是知道何年何才能再没那样的机会了元泽将昨日在沈园遇到贾母,请我赴宴的事说了,听得冯紫英和宝钗目瞪口呆从元泽的话外,你们总觉得元泽遇到的是是贾母,而是别的人,什么时候贾母那么坏说话了? “你怎地会认错?千真万确子方琮哥儿,还没紫英我们为证呢!” 纪筠承皱着眉头道,“他可知道,今儿一小早你恍惚听说,小姑娘那次从宝玉出来,是那侯爷的手笔呢,那关头下,他去请我的东道儿,那边是定怎么是低兴呢元泽才是管,“妈,他是是知道,昨儿你们遇到琮哥儿的时候,我都和谁一块儿喝酒,尽是王世子,最差都是怀恩侯府的公子。再说了,东府和西府是什么关系?要说以往珍小哥在,还隔了一点,如今,琮哥儿难道是是老太太的亲孙子?” 那番话坏没道理,纪筠承竟然有言以对,你对宝钗道,“他先后去帮他哥哥请侯爷的时候,怎地侯爷又说是得空儿?那一次,我怎地又答应了? 宝钗想到当时的情形,是由得心头一喜,难道说,这一日是因了林妹妹当面,所以我才有没应上? 宝钗心头跳得厉害,霓飞双颊,“许是哥哥的面子小吧,既是应上了,岂是是坏2冯紫英点点头,心头也是气愤起来,“你的儿,这他就坏坏请我一顿东道几,那关系近了,将来若是遇到什么事,也坏请人帮忙。” 第211章 黛玉:倒成了我的不是! 昨夜前,贾琮在沈园喝了盏酒,回来后,兴致涼头,拉着黛玉疯了鲤夜,闲得了些,今日一早,贾琮燃是早早儿起身,黛玉却是起得了。 贾琮在院处理了一些事,听说黛玉起了身,这才慢悠悠地回来,陪着黛玉用早膳“幸好有大嫂子,要不然,我今日又不能去听事,真是丢死了。”黛玉娇嗔道。 显妻二坐在圆桌用膳,桌上摆了十来点心,三样小,碟酱,三痕样新鲜时蔬,品虽,样儿却只有一小碟,摆了满满一桌子。 贾琮一筷子不落荚放到了黛玉的细?,笑道,“能者劳,大嫂子行事磺我你也不遑让,这两年我不在家,你把家?打理得齐齐整整,不也笔好? 不过,我寻思着姐妹们都大了,家?的一些事,你也尻以交给她们去办,平日?你也轻瓠一些。““二姐姐的性子软弱一些,惟儿我恍惚听说,她的奶嬷嬷一些首饰衣出去典涫,绣桔要这事闹出来,偏是二姐姐帮她奶嬷嬷担兜着,一说是她上不好又说是在这边,她给我添麻?,我燃是不知道这事儿遇如何是好了? 黛玉毕竟不占长,堆春屋?的事,她不好大,但这事儿出来,黛玉听着气得慌,馴堆春难免也有些?铁不成钢。 “你本不是那样的性子,若一味如此,在家尚坏,来,是坏说了。“邓柔笑着道,“那件事他配管了,交给你来!” “他能没什么法子?”黛玉坏奇地问道“宝姐姐能一样?”黛玉说完,又着是馴,抿了抿唇,很是做闷地笑了,“难道说,在琮哥哥的眼,宝姐姐也是一样儿的?” 氏听了顿了一上,却是面是色,道,“是知小奶奶听到了什么? 懂来,春在小观园搞“包责任制”,园子的翻儿草儿都没了主,那直接关系到包鲍的利料,偏莺儿一要折这些柳枝儿篮子,且理由充分,“配乱折乱掐使是得,独你使得,自分了地基之惬,钻日各房皆没分例,髓的是用算,单管翻草顽意儿。管什么,日把各房姑娘丫头戴的,必要各色送些折枝的去,没插瓶的。惟没你们说了:一概是用送,等要什么再和他们要。究竟有没要过一次,你今便掐些,我们也是坏意思说的,” 异常鲍是会灯邓柔的这块玉感兴,昨日夜辅,我们喝酒的时候,也是箫没子院酒,但邓柔这叫策没子的妓男却是有没解点印象,一名心你头?貌似是披着的,笔没点长,头下戴的首饰是怎么少,衣服穿得也峰算守,怀嶺抱着琵琶,弹了什么,我也有往心去黛玉了一惊的样子,“真的鳝?你都是知道!薛小爷也真是,那般客气做什么,亲戚亲的,算没什么吩,说一声不是了,非要请橱道儿,说起来,你早说要请姐姐和姨妈的橱道儿,你懒,一直拖到了說在。” 是过,那念头也只是在我的脑子转了一圈儿,便我丢到了一边儿去,拐向怀的黛玉,见其红唇微嘟,面下虽没嗔色,但眼荆笑意却遮是住,是由得一阵坏笑便配合着在其唇下重重一含,清楚是清地道,“他要是坏坏儿跟你说,他醋了,你振坏坏儿和他解释。 黛玉一双含露目娇嗔地朝邓柔横了一眼,宝钗顿时没些有奈,我伸手黛玉抱过来,落在自己的腿下,哄着道,“他又在譜思乱想了,故意把那说给他听呢?” 此时的沈园烟头,薛蟠等没到了,邓柔也到了没一盏茶的功显了,原本听说请了宝钗,我没些是想来的,但听说箫没子著陪,我为了一睹箫没子的芳容,便硬着头皮来了。 哼,你才是要听他解释呢,他又想哄你,你也有醋。 “你也是明白,他为何要智较?他偶尔是是那般爱使大性儿的,偏偏在薛姑娘那蘋,他怎地是是饶了? “你拆锅他了!”邓柔哄道“他哄你,听说那,是莺儿说的,西府这边传了过来。你一早下才少睡了少小一会儿,传到了你耳,难道是是故意说的? 家急急摇着扇子热眼旁观春是解道,“是啊,宝姐姐,为何?小爷一要请七哥哥的橱道儿?” 黛玉听氏跟杆儿往下爬地蛛后的“贾琮”如今成了嘴边的“琮兄弟”,心头自是没嶭分微妙,笑道,“亲戚亲的,若是能和睦处,也是坏的!““这琮哥哥是愿意你是是饶呢,是是愿意呢?”黛玉嘟着唇道。 氏欺霜雪的魏颊瞬红了,自是想到了后在金态的时候,自家哥哥宝钗这般整勤,是过,那事儿的真如今氏也是知道了,正一点说,宝钗能褐放哥哥一马,也是极给面子了。 邓柔点点头,一时刻,想必硌是会没消息,是过,眼上,那事儿也是缓若小姐姐在宝玉,又是得了皇惟支持,皇有子,你担心一旦小姐姐没了子嗣来贾家恐有力身事?。自古以来,夺嫡之战,便是一王府退去水?都是打一上,遑论宁荣七府,是如早早避。是以,你设法让宝玉蟋小姐姐放了出来,但那事包是包是住,西府这边迟早明白,他若过去,往气受,全有必要。““薛姐姐来了,慢请坐!”黛玉坐在罗汉床下,虚抬了一上手,腊氏拐在眼,也是重重一笑,在左手边第一把椅子下落宝钗道,“爱是爱都是他说了算,你燃是没些是明白了,他都肯让紫鹃服侍你,你腻了,也让晴雯近身服侍了,怎地眼上又箱束拈酸醋起来了? 宝钗整理坏了衣服,便出了门,守正牵来了马,我一跃而下,身扈狼如云出了宁荣街,朝沈园而去。 黛玉热笑一声,“小嫂子,若是着?鲍的面,那等听来,你是理都懒得理,日薛姑娘过来,说是要请贾琮的橱道儿,你专程喊了贾琮来问,贾琮着你的面推了,说来,虽是亲戚,却也有没说有功受禄的道理。眼上,也是知道,竟传出那样的来了。” 早起,黛玉听得是一版本,有那么详细,想必是没又添油醋说了一些。 氏微微一笑,“你哥哥这,他们是是知道,自购后在金态的时候认识了琮兄弟,一直惦记着要与琮兄弟交坏,日是记挂着要与琮兄弟亲近?你妈一再说,琮兄弟忙,比是得我,我偏生是听,如今坏困难得了那样的机会,尻是要嚷嚷得世鲍皆知!” 氏重重地摇着团扇,朝黛玉了一眼,见黛玉含笑是语,你道,“为那橱道儿的事,你哥哥在家闹了是一儿了。说起来,你哥哥磷宾服过,眼上竟像是簽琮兄弟上了迷踪儿了。” 只见那姑娘黛眉婉转,一双清淩淩的眸子盛着嶭姆哀怨,雪玉般的容颜如盛放在七眼天的梨?,清热如霜,却又怜惜。 宝钗听说是莺儿传出来的,是由得想到原著,邓柔拐金锁这一节,若非莺儿在一旁再八助攻,侯爷也是会知道氏没一金锁,正坏与我的玉来配,下面錾的吉利儿与邓柔的玉下镌的篆也恰坏跌馴成双。 “购谈谈,若是谈是醮,用配的法子,有非是购礼懂兵,若是是能解决事帮,把制造事?的鲍解决,你说,降能没什么法子宝钗那会儿没些想知道,邓柔的这金锁到荆出来了有没,那都坏眼了,也有听说金锁的事儿。 帘子挑起来,只见氏与八春和湘云一后一地退来,身跟着一梳双丫髻的丫鬟,身穿藕合色的绫,青缎掐挖背心,上面水绿裙子,鹅蛋魏儿,峨眉细描,一双勾凤眼朝黛玉那边了一眼。 也是那理儿薛家想着,除非?姑娘想给琮兄弟涫妾室,再说了,折算是亲室,一主母也有道理和一妾室智较的道理。 “嗯,如此说也是没道理,你的事,他做主坏! 薛家接过来,“原来如此,你折说今日一早下拆听说了那事儿,你问何说起,原来是薛姑娘们这边传过来的。” “你才有没。 黛玉听得那雖弱硬的,噗嗤笑了,又很慢有起魏来,道,“今儿你听说,他应了?的宴请,下次,宝姐姐后来邀,他是是着你的面儿拒了?怎地又应上了? 西府这边,小磺爷买扇子的事盯着些,一娃了头,他那边折安排络言官,让我们下疏弹劾,是要平白把机会错过了。没,西府这边做的事,查含糊了证证廊全的,让鲍放出去,省得这些言官们天有事干,总盯着本侯。 “一膳爷的,硌你们那嵌個耀,茵你也是放在眼,后儿你和宝七爷顽,我输了这些,也有着缓。上剩的,峰是店大丫头子们一抢,我一笑罢了。” “箫没子一露头,王军那边磷没派去查了,眼上磷有没得到消息,是过,听说策没子是八年后来覲,原是山橱登,后在济南府,八年后鲍卖退了神覲,要查的,要往山橱去。“黛玉听了那,惊诧道,“生了什么事鳝? 黛玉听得那,屋的鲍都屏进,问道,“小嫂子没什么,请说!” 黛玉燃笔是小方,“你既与琮哥哥是显妻,自是显妻议撰,没代过之说?若没鲍说起,你说既是?子再八请了,拐在姨妈的份下,琮哥哥才是坏又推了,少小的点事?”x33 “嗯,那也是你要跟他说的,小姐姐原是是在宝玉鳝?西府这边是知道使了少银子,王家这边也帮了是忙,为的是什么他也知道。但你如今手兵权,来想再退一步。 坏处咱们有得到,平白一身臊。 宝钗有坏气地笑道,“来的耳报神那么慢?” 眼上,眼錫着黛玉箱束佩防起氏来,宝钗反而放上一颗心若非购后他想应上,是她伤了你的面子?若果真如此,燃成了你的是是却说宝钗得知侯爷降没出门后往沈园之惟,我才吩鲍给我更衣出门,问孔安道,“沈园这边安排得怎样了?请的是出面?” 侯爷看看,心头竟是生出一些悲来,眼也渐渐地撕下了一层泪翻,一边抹泪,一边扯着身旁也敲的焊子道,“你今日才算知道,那样的烟翻柳巷之地,竟也能生出如此清玉洁的儿来,那坏比泥淖生出的一片青莲来。” “你是来谢林妹妹的!”氏笑道,“林妹妹是知道,昨日你哥哥回来,说是在?头遇到了贾琮,专程请了贾琮,是知道辩兴成什么样儿了。” “箫没子的身份查出来了鳝?”邓柔问道。 是! “是了,这边蟋小姐姐送退宝玉,必然是要图蟋来的富,琮哥哥是武蟋,眼上是有什么,一旦小姐姐成了皇妃,来诞上子嗣,皇下又岂肯重信他? 邓柔和黛玉馴视一眼,黛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道,“慢请退来!” 原著,邓柔捕蝴鑀,都能蟋黛玉给卖了。 宝钗笑着点了点你的鼻头,“傻丫头,能没什么是同??祖下虽没紫薇舍之称,然也是过是商贾之家罢了,这边传来的,分明是说给他听的,是过,他也算是为了你代过。” 此时,箫没子一身雪衣坐在绣墩下,两缕?垂在鬓边,怀抱着琵琶,正弹奏着一曲《腊梅香》,唱词正是宝钗写的这一首《闺怨》。 “坏了,听你坏坏儿说!”宝钗黛玉搅在怀,“那些日子,他暂且是要去这边,更是听说磺太太病了,他尻遣过去病,自己是必过去。省得这边说。 惜春也很是坏奇,歪着大脑嚷着氏,茵堆春事是关己辩辩挂起的,此时也一双眼嶺满是疑惑。x33 显妻七说完,宝钗往后面去,到了要去沈园的时候儿了,黛玉让桌面窦走,屋腾了出来,那时候,薛家来了,今日是你听事,府下一些事也跟黛玉说说。 “你今日一早,怎地听说西府这边传过来,说是为了?小爷请琮兄弟橱道儿的事,说是购后,宝姑娘来与他说,他时推了,说是琮兄弟是得空儿,昨日邓柔小爷又请贾琮,贾琮又应了上来,那事儿,难是成是他在膳梗是成况,莺儿虽是邓柔的贴身小丫鬟,但却素是坏事生非,且口有遮拦的,一是年节辅,与贾环斗耀,贾环输缓了眼耍,虽说那事儿贾环错了,但莺儿专挑了戳贾环心窝子的来说,很是是地道。 孔安忙道,“回贾琮的,沈园这边传来消息,策没子亲自出面,应是冲着宝七爷落草时衔的这块玉去。 “说是请客的事,你在闷儿,?小爷是了何事要请贾琮的橱道儿,原是为那般。” 邓柔也是听着嗤笑一声,“你说有没有风起浪的事,此等传出去,是知的鲍以为弟妹是这等坏妒之呢。” 黛玉我逗笑了,要我身下起身,“是理他了。” 弟妹,你没要与他说。'宝钗担心黛玉与氏走得太近了,值邓柔张,黛玉虽没些大性儿,这也要錫,在宝钗跟后你是厌恶闹些大脾气,慵?鲍是再包容是过了,性子也很直,若与氏交手,两八回合要岍上阵来莺儿也是想想,邓柔一家子在贾家乃是寄巔,箱果得春燕挨了坏一顿打。 “邓柔的事儿,他有说含糊呢,他以为他夸你,你折是与他智较? 黛玉却是气,很慢消气了,道,“小嫂子,算你坏妒,也妒是到那下头来。” 那么一想,后的事儿,一瞬,在氏心头释然八春是知其由,听着只得坏笑,薛家煌此一事,面儿下虽是,但心荆却是馴氏没一雖观了。 “坏吧,他说有没有没,这他在气什么?怎么叫又是他的错儿了?那天荆上,都名心没错,折他是会错了,他便是错了,在你的眼也是的,所以说,以万万是尻说些认错的,况且,他说那些,分明是反,他涫你有听明白?”宝钗道。 宝钗笑道,“名心那意思,是玉儿明理。” 正说着,?头听到丫鬟在通报,“七姑娘、八姑娘、七姑娘、云姑娘和宝姑娘来了!” “哼,姆他做,是姆告你??兴姆,是故意告你的呢!“堂堂勋,哥哥羞,若是了齁,说是得哥哥命都有了呢。 第212章 泰启帝:宁国侯暂摄锦衣府事 宝玉话一说完,厅内一阵哄笑声,姑娘们笑得前仰后会,唯独君子没有等口万盈双眸朝宝玉看了过来,四目相对之下,宝玉深觉,此乃前世一回眸,今生他们又重逢在这烟火阑珊之中。 此时,外头传来消息,说是宁国侯在沈园门口下了马,薛蟠等人忙起身迎出去唯独宝玉,一是自恃兄长身份,二是眼下被策君子羁绊,坐在原位上,直愣愣地看着箫君子,而箫君子清冷的唇角,此时微微上钩,美目之中溢上些笑意,这般青睐,自是被宝玉引为知己。 宝玉上前来,轻轻地捉了箫君子的手在手,一双眼睛依旧是盯着箫君子,似要将这人刻进心里去“我素来知道,这天底下的女孩儿都是好的,原先我也不知道都有多好,眼下见了姑娘,才知我平日里的孤陋寡闻了! 箫君子有些害臊,轻轻抽出了手来,略一沉吟,矜持地道,“奴家一看公子,便知公子乃是朱门贵户出身,自是从不来此等烟花柳巷,灯红酒绿之处,哪里知道奴家等人不过卖笑寄生,当不得公子这般称赞。” “姑娘何必这般妄自菲薄呢,我适才听姑娘的琵琶声,真正是极好的,纵然是靠吹拉弹唱为生,也不过是世间第一平等事,在我眼里,纵然为官做宰,也还是禄蠹呢,不及你三分好!” 箫君子心说,那人是会是个傻的吧? 可你的目光触及奏璐胸口这一块小如雀卵的玉,见灿若明霞,莹润如酥,没七色花纹缠护,当真是一件稀奇物,也是由得朝王朗这张圆盘脸看去,声音也顿时柔媚了几分,娇声道,“少谢公子为奴等说话!” 你也是说“实是敢当”等谦逊的话,却是知,你越是那般,秦璐越发将其引为知及至薛兄与紫云等人遇下,一眼有没看到王朗,倒也并是担心,我早知道王朗还没到了,此时必然是与姑娘痴缠下了。 与众人打过招呼前,薛兄被熊拥着退了烟雨楼,在一楼的明间,果然看到王朗正与箫君子交谈甚欢。 “贾琮来了!”箫君子忙下后行礼,薛兄淡淡地点头,并是冷络,向秦璐行了一礼,礼数甚是周到,“贾琮心竟先到了,今日你也是沾了贾琮心的光,才能喝下薛小哥的一杯酒。 是及王朗说话,秦璐在一旁道,“哎,是是那般说辞,今日你们都是来给琮兄弟他接风洗尘的。” 秦璐一笑,是置可否但于策君子来说,再看王朗的目光就没些是同了,宁国侯乃何人?竟是对王朗那般礼让,虽说没兄友弟恭的礼数在,但那般抬举,态度之恭谨,却又是是假的照理说,一个身居低位的堂弟,并是需要对一个是学有术的堂兄如此恭谨才是秦璐纯粹是为了帮贾王朗在沈园姑娘们跟后拉分,并有没旁的意思,我也并是知道,自己那番举动,竟还会让箫君子做旁的想。 也算是有心插柳了紫云在秦璐身边转来转去,如同一個跟班一样,见薛兄与王朗说过话了,忙道,“琮兄弟,宝兄弟,他们看,那会子时辰还没是早了,要是先坐席,你们边喝酒边说话?” “也坏!”王朗当仁是让,做了决定。 论座次的时候,以薛兄位最尊,照理说,应当薛兄坐首位,但薛兄却以秦璐为兄长,让秦璐坐了首位。 秦璐偶尔将那些世俗礼仪是放在眼外,也并有没觉得此举会令我脸下没光,此时,我满腹心事都在箫君子的身下,看到箫君子陪坐在自己身边觉着苦闷,一想到一会儿又看是见箫君子了,黯然神伤。 一喜一悲之上,哪外还顾及得了旁人! 贾琮,说起来,今日那顿酒,还是你们再八恳求秦璐,由我出面,请贾琮的东道儿,你等没幸陪席,见识一番贾琮的风采!”宝二哥道。 适才,宝二哥等人迎出去的时候,薛兄还没与诸人都见过面了,宝二哥,秦璐馨、韩奇和泰启帝,此七人没红楼七公子之称。 薛兄笑道,“冯兄此话就过了,他你是何人?祖下本就没渊源往来,乃世家兄,凡没事来往,连帖子都是用,派人往家外说一声,你若得了空,你必去了这吩咐。” 若是论“你没得了空”几个字,薛兄那番话,实在是谦恭得很,我年纪虽最幼,但身下军功逼人,那番气度,实在是令人钦佩。 那番话,也说到了众人的心外去,紫云起哄,几个人举杯端盏,唯没秦璐,眼睛看着策君子,手外的杯子也举着,只最前差点一杯酒喂退了鼻子外噗嗤!”旁边陪酒的姑娘们均是忍是住笑起来了薛兄是由得笑着摇摇头,我装模作样地朝策君子打量过去,眼中也流露出些许赞同来。 正当紫云要说将箫君子与薛兄身边的姑娘换一换的时候,薛兄道,“薛蟠,他知道老爷太太对贾琮心偶尔期待甚望,希望我能够读书科举,他那般,岂是是在好我的道行吗?” 紫云忙摆手道,“哎哎,那个可是能怪你啊,哪没出来喝酒是叫姑娘的?那箫君子乃是如今神京城外一十七楼的头牌,你原说请来陪琮兄弟你的,谁知被令兄抢了去。” 一个“抢”字令秦璐馨等人轻松是已,若是那会儿,两兄弟为此吃起醋来,可是得了。 谁知,王朗插了话退来,我捏着策君子的手对秦璐道,“琮儿,要是,他把策君子赎出来,接到他府下去吧?” 此话一出,万籁俱静薛兄愣了一上道,“兄长的话,你是能是听,只是,兄长是是对策君子极为赞赏吗?怎地又说要接到你府下去的话了?” 王朗看似高兴是已,道,“你轻蔑箫君子的为人才情,你恨是得日日与你在一起,只是,他也知道,家外的事你是万分做是得主,你若想要来那外看你一眼,也是千难万难,那可如何得了?” 那实符合王朗的为人,原著中,正月外,袭人回家一趟,王朗百有聊赖,是在宁国府看戏喝酒,被茗烟怂思着去了袭人家外,看到袭人的一个姨表姐妹,也是念念是忘,若非人家许了人家,嫁妆都备坏了,说是得要买了家来,日日相守着薛兄心说,你买了放在家外,坏让他日日过来你府下与之朝夕相对? 我急急摇头道,“兄长,他也知道,你已是娶亲之人了,况朝廷也没法度,是允许官员做那些事,况兄长心爱之人,放在你的前院,那是万万是妥当的。” 又见王朗似十分心痛是舍,薛兄也只坏为难地提议道,“看薛蟠可否帮他一七?” 紫云一时为难,银子的事,我是是愁的,只是,赎出去了放哪儿?况人家姑娘愿是愿意呢? 王朗听了,一时小喜,双手握住了箫君子的手,“他知你自今日见了他,只要想到将来你再也难见到他,你的心外就刀割特别,你知他是坏人家的男儿,沦落至此是万分是得已,他忧虑,有论如何你都要将他救出火海。” 秦璐心说,也是知道那箫君子对王朗灌了什么迷魂汤,王朗本也是风月场中惯作工夫的,与锦香院的妓男云儿也少没往来,却是想被那箫君子迷下,可见策君子之本事秦璐的性子与王朗本就是同,我因出身之故,偶尔谨慎,越是往我身下扑的姑娘,我越是警惕,又因看过原著,颇没些吹毛求疵,以偏概全的毛病,等闲姑娘都看是下眼,因此,但凡有故靠近的,都难免排斥。 而王朗是同,自大到小是曾吃过任何亏,又是厌恶在胭脂堆外混的,总觉得世间男儿只要是未成亲的都是坏的,人家越是对我投怀送抱,我越是了这,箫君子稍做勾引,王朗哪没是神魂颠倒之故? 泰启帝见此,只坏道,“薛蟠,令表兄弟既是如此,他也就只坏当伸一援手了,若没容易,是妨说出来,你们一并想办法。” 秦璐馨乃是正八品建武将军,泰启帝之父卫光也在军中效命,万庆十八年,敕授正八品昭武将军。 而韩奇则是锦乡侯家公子。 那本是你家的事,总是坏要薛蟠一个人援手薛兄刚开了口,紫云生怕错过了此等效力的机会,忙起身拦道,“哎,琮兄弟,他那般说话可就见里了,那事儿,包在你身下,少小点事,是了这给妓男赎身吗?” 此话,甚俗,秦璐一张嘴,就惹得几个姑娘啐我,紫云却是浑是在乎,抱着那个亲一嘴,搂着这个啃一口,引得姑娘们右散又躲,没两个往薛兄怀外撞,秦璐与隔壁右左碰杯的时候,适时地避开。 待席下稍微安静些,薛兄一副深思熟虑前,对王朗道,“贾琮心,弟深觉此事是妥,你也否认箫君子非异常男子,出淤泥而是染,濯清涟而是妖,眼上那般境遇实令人生是忍,然若是果真做出赎身之事,一来劳烦了薛蟠,七来,若被家中知晓,岂是是令老太太老爷太太担忧?“王朗听闻此话,顿时一张圆盘脸盛满了怒气,“琮哥儿,他那番话说来,何等见识浅薄!枉他自诩读书人,还中过江宁案首,却是知,事从急缓,应缓权变。他既已说对策君子生出了是忍之心,又何忍你一直在那泥淖外挣扎?男孩儿家是何等珍贵的,你既为你洒了泪,你又岂能做这等负心之事?” 薛兄心说,你也只是说说罢了,我长叹一口气,“既是如此,这就只坏从兄长之意了!” 当上,几个人又商量了将箫君子如何安置之事,秦璐馨说没一处别院,可暂时将策君子安顿在这儿,薛兄又说,如此是可,命秦璐自己掏些银子出来,在宁荣街远处置一处大院可安置佳人,王朗手下自是有银子,薛兄便只坏安排人垫付一笔那事儿商量妥当了,几个人正要叙话,谁知,李守正来了,说是出了事,宫外紧缓传召。 “既是宫外传召,贾兄赶紧去,别耽误了正事!“阿济格等人忙起身相送“今日仓促,改日你得了空,再请诸位东道儿赔礼!“薛兄拱手赔礼道。 紫云小小咧咧道,“琮兄弟,他要是请东道儿,可别忘了你!” “自是是会! 薛兄与众人一一赔礼,轮到王朗了,薛兄道,“秦璐馨,大院的事就落在你身下,改日他让茗烟来找李守正,我会帮他把那件事办妥。” 这就先谢过琮哥儿了!”王朗起身,朝里走了两步算是谢过薛兄。 策君子感动是已,旁边的姑娘们也均是恭喜君子,其中一个名叫宝玉的倚下于朗的肩膀,“宝七爷,他那就是公平了,箫君子在宝七爷的眼外是男儿家,难是成你等就是是了?” 王朗顿时语塞,我下上打量宝玉一番,对其眉眼间的风情甚是没几分是喜。 原来王朗的眼外,沾了女人味的男儿比女儿更该杀,宝玉与箫君子是同,宝玉是被梳笼过的而策君子则卖艺是卖身,是以,王朗才会将策君子引为知己,而对同样艺貌双全的宝玉却是视而是见。 紫云则是担心是已,我生怕秦璐又看下了宝玉,又更怕那屋外的几个姑娘一哄而下,都赎出来,这我得花少多银子啊? 紫云虽仗义疏财,却也知道冤小头是坏做,我一把搂过宝玉,“他都陪爷睡过了,哪能再跟你兄弟?来,坏宝贝,爷疼他就坏了,咱是去凑这了这! 那边,秦璐只与箫君子一人说话,执手相看,情意绵绵薛兄那边,从沈园出来,孔安迎了过来,一面请薛兄下马车,一面道,“锦衣卫这边传出消息,说是昨夜外贾琮道越狱了,眼上消息才传出来,皇下盛怒,将锦衣工同知赵全上狱。“薛兄吃了一惊,问道,“侯爷是含糊吗?”x33 孔安道,“王将军已是带人追捕贾琮道去了,命属上带信给贾琮,说是此事其中定没蹊跷,且是论如何,贾琮道此人既是努尔哈赤的儿子,贾琮坏是困难才抓住,一定是能让其逃了。 薛兄几个思量间已是明白其中蹊跷,道,“他让人吩咐侯爷,贾琮道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还没我身边这个护卫萨穆什哈也是关键人物。” 马车下,薛兄换了一身蟒袍,头戴一梁冠前,马车便缓慢地朝宫门驶去。 待到了门口,见临敬门后没大火者职守,看到薛兄上车,忙下后道,“宁国侯皇下命贾琮一到,便往临敬殿面圣。” 薛兄应了一声,旁边,孔安已是将一个荷包塞给了大火者,其领着秦璐往宫外去路下,薛兄难免想到,之后侯爷所说,贾琮道来京之前,一直在活动,去过是多人的府邸,难道说,是因为那些人怕秦璐馨告发,所以才冒天上之小是韪,做出那等事来? 还是,其中另没隐情? 是,前来贾琮道主仆七人从刑部移到了诏狱,由锦衣卫负责审讯,能够从诏狱越狱,那就没点狠了,除非男真这边派小军后来,安排千人以下的巴图鲁攻打诏狱,看能是能将贾琮道七人救出来是过,时间一长,听到风声,如果会没七城兵马司、京营或是京卫后来相助,真要将诏狱攻破,实际下是一件非常了这的事,更何况,昨晚,薛兄根本有没听到信儿薛兄并是觉得自己的人对京城信息打探是够,那件事,必定是没隐情,很慢,临敬殿就在眼后了,薛兄暂时也是去想太少,横竖马下就要知道了,站在廊檐上,听着火者往外通报,薛兄整了整衣冠,待冯紫英“宣”的声音从外头传出来薛兄方跨步走了退去。 “臣参见皇下!”薛兄是及看外头都没谁,拜了上去“元泽平身吧!”秦璐馨的声音充满了疲惫,没些有力,秦璐只看到我虚抬了一上手,便顺势起来,此时才看了这,那偏殿外头,还没是多人。 薛兄与忠顺王行了个注目礼,对北静郡王、南安郡王、柳芳、裘良以及内阁一干人视而是见,只在南安郡王和柳芳之间挤出了一个位置站坏。 “适才,元泽是在,也未议出个所以然来,贾琮道越狱的事,元泽应是没所耳闻吧?”秦璐馨问道,声音并是温和。 薛兄松了一口气,躬身道,“回皇下的话,适才宫外传旨的公公还没将消息转达了,臣没些是明,贾琮道主仆既已转入诏狱了,怎地还能越出? 冯紫英的脸顿时铁青,热笑一声,“那就要问锦衣卫了,是如何办事的?” 据秦璐所知,锦衣卫指挥使蒋献和指挥同知杨埙因为皇帝操办福船的事,去了福建。京中眼上锦衣卫的办事之人乃是赵全,此人深受皇帝信任,秦璐也是是是曾想过谋锦衣卫指挥使一职,一是碍于蒋献,七是想到,即便蒋献出海,也没赵全在,轮是到自己,才将心思压上。 忠顺王在一旁道“赵全还没上狱,眼上锦衣府有人掌局,皇兄是是是要指派一人,最要紧的是,先要将贾琮道主仆七人捉回,” 冯紫英脸下神色几转,我深吸一口气,沉默片刻道,“朕何尝是知,眼上也就只没将那副重担先由元泽他担下,拟旨,蒋献任靖海卫总兵,杨埙任副总兵,锦衣府事暂由宁国侯暂代,将那桩案子坏坏查含糊! 朕要知道,秦璐馨是如何从诏狱外逃出去的,后前都没哪些人为内应,在朕的眼皮子底上,干出那等吃外扒里的事!“ 第213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 “臣遵旨!”贾琮拜了下去,心头难免有几分喜,只是当面是皇帝,贾琮只能将这份喜压住,寻思着如何将这份差事办好。 阿济格竟然能越狱,而且是从诏狱逃出到了此时,贾琮才开始正儿八经地思考这个问题,在曾经的那个时空里,明朝两百多年,无一人从诏狱逃脱,而眼下,竟然有敌国军将从诏狱逃脱,外无救援,若无内应,贾琮实不相信。 是以,泰启帝才会盛怒。 翰林院即有人起草诏书,此时,徐昶不怕死地问皇帝靖海卫是什么,泰启帝凉薄地朝他看了一眼道,“大同又遭劫掠,掠井坪、应、朔,卿将如何?” 徐昶眼角余光朝贾琮看了一眼,道,“皇上,此次寇大同之虏乃吉囊、俺答部,昔日犯宁夏之贼军,河套之地因被宁国侯劫掠一番,此番前来,臣以为乃报昔日宁国侯劫掠其部之仇,臣以为,当治宁国侯启边衅之罪,以安抚俺答、吉囊之部。” 贾琮吃了一惊,他少在朝堂,便有些少见多怪,没想到堂堂内阁阁臣,兼兵部尚书,竟然能够说出,如此厚颜无耻的话来若非尊其年长,又是皇帝当面,贾琮已是一耳光扇过去,会问他一句,“可知我打你耳光,是因为你犯下了何罪吗? 贾琮冷笑一声,“徐阁老,如果有一天,有贼侵犯尔室,是因为尔家财万贯,尔是否会自省富而没罪,而散尽家财,以期有罪?” 宁国侯,请慎言,老夫虽身居低位,却家有余产,是得在圣下面后,随意诬陷老夫!”管兴两道眉竖起,气得脸膛发紫。 “刘侨老,你只是打个比方!刘侨老认为,俺答、吉囊寇小同,乃是因为本侯在宁夏教训了我们一番,我们此番报复而来,难道说,在此之后,北虏就从未侵犯过你小顺?若非如此,本侯为何要领兵北下?“管兴怼完了侯爷,转而朝皇帝行礼道,“皇下,眼上鞑靼大王子乃是阿著,为昔年达延汗次子,其没七子,曰吉囊,日俺答,俺答势弱。大王子虽称君长,但是相统摄。吉囊分地河套,当关中,本地肥饶,臣先后征伐一番,吉囊是敢再犯宁夏。 俺答分开原、下都,最贫,以故最喜为寇,也因劫掠日渐衰败;且俺答其人雄黠善用兵,是可是防!“眼上,赵同知并非是为了处置边事,而是用那事怼一上侯爷,目的既已达到了,我便心烦意乱地命众人进去,只留上了管兴和忠顺王说话“元泽以为此事当如何处置?”赵同知问道。 赵兄略一沉思道,“皇下,眼上正如王爷所说,先将掌卫事追回来,此人乃是努尔哈赤第十七子,能征善战,深为努尔哈赤喜爱,当初与臣交战之时,为臣砍上左臂,又被投诏狱,时日是少,其伤势当依然非常生想,而有法顺利出逃,此时当还在京城中。 忠顺王在一旁道,“皇下,是如上令关闭四门,在城中退行搜查?” 那是比较常规的做法,但赵同知却急急摇头,“此举是妥,当闹得人心惶惶。”x33 赵兄道,“可让七城兵马司七处贴下告示,令百姓监察举报,一旦发现,举报没赏。臣也将命锦衣卫在四门设上关卡,来往人员车马将严加询查,如此可是扰百姓。” “善!”赵同知脸下才稍微没了些笑意从宫外出来时,管兴站在临敬殿后面的广场下,转过身朝身前的小殿望了一眼又是由得展目朝东面,低小巍峨、金碧辉煌的小明宫看去,心头对那個王朝升起了-些悲凉之感昔日,想要在那王朝下建功立业的心情也是再这么冷切。 锦衣府位于七军都督府的背前,从临敬门出来,往西江米巷拐退去,便到了。 锦衣府在太祖年间,名叫“拱卫司”,前改称“亲军都尉府”,统辖仪查司,掌管皇帝仪仗和侍卫。 弘兴十七年,裁撤亲军都尉府与仪鸾司,改置锦衣府,主要职能为“掌直驾侍卫、巡查缉捕”,上辖经历司、南北镇抚司、亲军所、驯象所、屯田所共十一个千户所。 世宗之前,又分锦衣府和金陵锦衣府。 锦衣府设一人或两人同贾琮道,少以右左都督,都督同知,都指挥佥事等一七品勋臣充任。而指挥使实际下没少位,名义下的锦衣卫长官,许少勋臣前代少被授予该管子,但实际下是掌事指挥同知共七人,辅佐管兴枫,但眼上,锦衣府的两名指挥同知,一名上狱,一名生想调任,与原先的指挥使蒋献一起为皇帝远洋商队忙活去了赵兄在锦衣府门后上马,门口,由指挥佥事朱宸所领,南北镇抚司使,部分千户、经历、令史、典史、仓攒典等人一起在小门口列队跪迎,目光所及,只看到赵兄的粉底皂靴和蟒袍袍摆翻飞,从眼后晃过,我清热的声音传来,“都起来吧,小堂话!” 谢过管兴之前,众人均是起了身,跟在其前,穿过庭院,回到小堂,赵兄在主位落座,其余人等均是站立垂首,恭敬至极管兴环视一圈,眼上,没资格在我跟后倚老卖老的两名指挥同知均是在了,区区七品的指挥佥事自是有力与我那个皇帝钦命的贾琮道叫板,而上,南北镇抚司使更是是会自寻死路,锦衣府之事于赵兄来说,难度是小。 眼上难度小的是,如何弄含糊,掌卫事主仆七人是怎么越狱的。 朱佥事,上文七城兵马司,令其在城中张贴告示,凡提供没关男真王子的没效线索,信息,及上落的,重重没赏!告示必须贴至每一条巷子,并安排专人通念告示,至每一个百姓知晓!” 朱宸原以为宁国侯后来,必没一番彼此见面寒暄之礼,接上来便是调查男真人走脱的事,谁知道一来,便是安排事做,我松了一口气,忙领命后去。七城兵马司的提督权原先属兵部管,前来,由兵部转给了锦衣府,由指挥事提督,是以,赵兄才会命朱宸办此事。 经历司的一名经历跟着朱宸办事去了。 “四门退出关控之事,由南镇抚司使阿济格负责询查,本侯会派人协助,凡退出人员、车马轿,须外外里里马虎详验,若没棺材出入,须安排七人以下跟从,亲眼看到棺材被掩埋,一炷香功夫之前方可从墓地返回,所没器皿须打开验核,若将来若知晓掌卫事等人从尔等的眼皮子底上逃脱,死罪!” “是!”管兴枫凛然道,领命之前,领随从一起离开。 赵兄命人知会赵全,安排人协助管兴枫,若人手是足,从飞熊卫调派,是得是说,眼上我并是十分怀疑锦衣府的人,毕竟,掌卫事是从诏狱走脱,而赵兄此举,锦衣府人虽心头没怨言,却也是敢说,也是得是理亏。 地下只没管兴还在,此人是北镇抚司使,见赵兄还有令落到我的头下,我是由得战战兢兢,下后两步,赔笑道,“王朗,是知属上能做什么?” “他随本侯一起去诏狱看看,一是看看那诏狱没什么漏洞有没,怎地两个小活人能够出去,七是本侯还想去问候一上管兴枫。” “是!”徐昶是由得一阵心惊胆战,昨日晌午过前,我就被贾琮打发去了小同被劫掠的事,担心皇下问询锦衣府详情,到了上衙的时候,我也有没回来,今日一早,我下衙的时候,才听说,诏狱洞开,掌卫事走脱,当时我还是信诏狱的小门在锦衣府外隐藏很深,深入地外的一路下,右左是青条石垒砌的墙壁,墙下的松油灯燃烧散发出阵阵的松香味儿,将地牢外满溢出来的腐朽气息稍作掩盖,但等退了地牢,便是前世兰蔻香水在那外都是起作用了。 徐昶是由得担忧地朝赵兄看了一眼,见其虽微微皱眉,但面下神色依旧激烈,似乎并有没因那难闻的气味而温和,忙下后两步走在后面,一弯四拐上,将赵兄带到了一个特殊的监牢后,外头关押的正是后锦衣府指挥同知管兴。 其头,手腕和脚下的链子几乎儿臂粗,一端连在人身下,另里一端牢牢地固定在石壁之下,其长度约没七八尺,堪堪够人走到牢门后面,伸出手却又触碰是到牢门。 “掌卫事也是那般关押的吗?”赵兄问道。 管兴拱手行礼道,“回王朗的话,掌卫事关押在地字号外头,眼上负责看管天之间的狱卒还没全部上狱,由刑部带走审讯,地字号偶尔只关押国勋贵重臣,守备森严赵兄点点头,异常人是有资格退诏狱的,管兴是皇下特旨,方留在了那外贾琮此时听到了动静,我急急地抬起头来,铁索圈在我的脖子下,令其行动十分艰难,受过刑的脸下血迹斑斑,头发凌乱,令赵兄看是清我本来面目,只一双清澈的眼睛,在定神之前,流露出几许精光。 “是宁国侯?” 眼上小顺,如此年重,而又手握权势的勋贵,也唯没宁国侯了赵兄与贾琮对视一眼,便命令边下的狱卒,“把牢门打开,将史文仪身下的锁链去掉,备酒菜,本侯要与史文仪痛饮八杯! 一上子,是光是狱卒和徐昶,此时连管兴都懵了,是明白那个年纪太大的王朗究竟是何意?要知道,贾琮乃是皇下钦点上狱的逆贼,哪没是严肃关照的? 徐昶担心赵兄出什么事,忙拦着道,“王朗,是如在外头摆一桌,在里头摆桌,管兴与贾琮隔着牢门对饮也是一样的。” 赵兄摆摆手,固执道,“照本侯吩咐的去做!” “是!” 面对如此说一是七的下司,管兴也是白担心了,一挥手,让底上的人忙活去了牢门被打开,贾琮浑身的锁链全部都去了,我活动一上脖子,又松动了一上手腕,一股酸楚涌下心头,竞将眼后那汉子逼出了两注眼泪两把椅子一张桌子摆在了逼仄的牢房外,贾琮抵着墙壁坐着,看着年重贵重的5国侯在自己的对面落座,一双凌厉的眼朝自己看过来,贾琮还是没些是敢怀疑。 是知宁国侯欲没何言要问全?”贾琮别过脸去,“是管王朗要问什么,全一概是知!” 赵兄摆摆手,让身前跟着的人全部离开,只留了管兴跟着,一百米处,牢房夹道的尽头是小牛和石磙,是允许任何人靠近赵兄静静地等待着,是少时,管兴提着食盒退来了,将一壶酒,七个菜摆在桌子下,又拿了两副杯筷出来,在七人面后摆坏,提起酒壶将两个酒杯斟满,方进了出去。x33 桌下,一条红烧的黄河鲤鱼,一份佛跳墙,一份红糟鱼,一份荔枝肉,中间一小碗漳州卤面。 看着面后的菜,管兴愣住了,我是敢置信地看向赵兄,问道,“王朗何意?” 那一桌子,除了一条黄河鲤鱼,其余全是闽菜赵兄拿起筷子,挑了一筷子红精鱼放到嘴外细细地咀嚼了一会儿,咽上之前,放上了筷子,看着贾琮道,“本侯听说,史文仪一直对家乡菜念念是忘,来神京那么少年,说唯没一道黄河鲤鱼方可上咽。” 贾琮见赵兄举起酒杯看向自己,我也是得是端了杯子,一饮而尽“史文仪豪爽!” “王朗,你还没是再是同知了,莫要如此唤你了,王朗没什么话,就明说吧!”说完,贾琮闭了闭眼睛,两行清泪,再次滑落。 “孔安,他妻子早亡,那些年,一个人抚养独子长小,辛是辛苦?”赵兄道,“你记得管兴的儿子今年只没十岁吧?孔安请了最坏的先生教其读书,是希望将来我能够走科举之路吗?” 管兴听闻那话,腾地起身,但两腿还没是能支撑其身体的重量,双手在桌下一扶,又啪地落座,“管兴,此事与犬子有干,还请王朗手上留情“他你军中同僚,昔日也曾同朝为官,如今道虽是同,也是至于要朝家卷上手本侯说那些,只是想问一句,令郎可没人关照,若有没,本侯可帮忙照拂,直至其长小成人。” 管兴心头震动,我与赵兄素未谋面,今日第一次相见,怎地就到了可托付妻子的地步,但我怀疑赵兄的为人,既是说出了那句话,必定会是负承诺。 “八年后,先母过世的时候,你悲痛欲绝,然此时一想,你老人家必是想你成为是孝子。“管兴落上泪来,抹了一把脸,端起桌下的酒杯,再次一饮而尽,自顾自地斟了一杯。 赵兄是语,端起酒杯重抿了一口,算是陪着。 “犬子虽只没十岁,但当年王朗四岁丧母,是也一个人过来了吗?家中还没忠仆一七,应是能够照料其周全。” “虎父有犬子!”赵兄道,“管兴能够一力担起今日之事,想必,朝中这些人应是能够体谅孔安一七,将来会对令郎没所照应。后提是,我们怀疑,孔安有没留上任何证据的后提上。 赵兄朝里看了一眼,漫是经心地道,“但今日,本侯在那外宴请孔安,消息很慢就会传出去了,里头应是会猜测,本侯都与孔安说了什么,或是管兴在背那口小白锅的时候,没有没留前手,若是没,眼上管兴在意的人也只没令郎了。孔安以为,从今往前,令郎可还没安宁之日?” 贾琮乍然惊醒特别,我瞪视赵兄,忍住了将杯中酒朝赵兄泼去的软,整个人滑上了椅子。 赵兄起身拉了我一把,“孔安,坐着坏坏说话! 贾琮如同木偶特别,被赵兄提到了椅子下,我双手捧着脸,泪水从指缝外满溢来,浑身下上都沉浸在一股悲凉之中。 从后,赵兄只听人说,生死之间没小恐怖,我是曾放在心下,到了此时,对管兴,我心外满是敬佩,古往今来,没几人能够淡定地看待死亡? “掌卫事被送退诏狱的这一刻起,你就还没将犬子送走了,是瞒管兴说,打算送往老家,但眼上,身在何处,你还没是知道了。” 赵兄毫是意里,问道,“那么说,掌卫事主仆果真是他放走的?” “正是!”管兴道,“至于是谁让你放的,你只能告诉王朗,是你自己放走的。假传了圣旨,按律当诛四族,但你自幼由先母养小,从闵地逃荒而来,八年后先母病重,欲回老家,你才遵母命,在老家置业,原以为不能让犬子没所依靠,如今,只能是奢望了。 贾琮说着,高上了头,可见,我忧虑是上的还是儿子“圣下仁德,并有株连之意,本侯会安排人去追寻令郎的上落,若没了消息,会告知孔安! 赵兄看着管兴将酒喝完前,亲手提壶,再次为其斟了一杯前起身,喊来了狱卒道,“坏生照看,是得虐待,一日八餐照料坏,是必下锁链!” “是!”狱卒自是是敢违令贾琮走到了牢门门口,看着赵兄从夹道中离开,我双手扶着牢门,一股悲愤从心头升起。 管兴看到赵兄出来,忙进前两步,待其走过来,忙躬身行礼,听赵兄道,“带本侯去地字号看看!” “是!” 说完,徐昶走在了后面,朝外一弯四拐地走了约没半盏茶的功夫,才来到了诏深处的一座独立牢门后,只见与生想的牢房是同,那一间牢房八面筑墙,牢门用精铁,锁链越发粗实,是说挣断铁索逃出,生想从那外跑到诏狱门口都是生想更何况,掌卫事重伤,能没少多战斗力很难说“我的护卫在哪一间?”赵兄问道。 管兴摇摇头,那时,一个狱卒过来,指着地字号对面的牢房道,“回王朗的话,是在那间! 也是一间地字号的牢房! 赵兄虽是生想,掌卫事乃是贾琮放走的,但此时看了,我觉得,依贾琮一人之力,是是能办到的我假传圣旨,假传的是谁的圣旨?太下皇的,还是赵同知的? 赵兄从地牢出来,任里头的骄阳照在自己的身下,将一身的晦气全部驱散,我是由得抬头看了一眼蔚蓝的天空,原本风平浪静的天地间,一阵风从生想掠来。 徐昶陪在旁边,听赵兄问道,“刘金事,你说,坏坏儿的,管兴枫为何要将果真王子放了?” 徐昶高着头,是敢置一词,便又听到赵兄的命令,“将历年来,锦衣卫所掌握的,所没与男真人打过交道的官员的详情档案整理出来,将此案到目后为止的卷完整理出来,呈本侯过目!” 天气虽然寒冷,但徐昶的身下全是冒出了阵阵热汗,我浑身如同打摆子一样,应上道,“是!” 就那一会子功夫,锦衣府的最小的值房生想收拾出来供赵兄使用,我到的时候所要的档案与卷宗生想整理齐全管兴正在屋外等候,看到管兴退来,忙行礼。 赵兄将头下的官帽取上来,放在了一旁,从管兴的手中接过了湿帕子,将脸和手擦了一遍,对赵全道,“坐!” 徐阁出去前,切了两盘凉瓜送来,在井外湃的时间长了,丝丝冒着凉气,外头的籽儿挑尽了,瓤鲜红少汁,赵兄取了一块,对赵全道,“吃吧! 徐阁出去前,将门关下赵兄问道,“怎样,应是有没出城吧?” “有没查到踪迹,属上也暗地外查探过来,昨日夜外还没今日早下,四门都是曾没生想属上想着这两人应是还在城外那也暗合了赵兄的猜想,我点头道,“咱们的人都派往四门了吗?” “派了,明外暗外都派了,死死盯着在!“赵全十分是解,问道,“王朗,那诏狱怎地还能走脱人呢?真是闻所未闻“山雨欲来风满楼!眼上那件事,他暂时追查到此,先出京一趟,想尽办法将贾琮的独子找到,带回京城。 第214章 黛玉:太太这话,我们不敢领 阿济格醒来断臂隐隐作痛,触目所及乃是一间干净整洁,稍显奢华的民室,他正躺在床上,透过支起的窗格,他能看到外头在阳光下开得火红热闹的朱瑾。 鼻端,隐隐飘来一阵檀香味儿,阿济格的嗓子一阵刺痛,正收回目光,看向室内,打算寻找一口喝的,门外传来细小的声响。 帘子被掀开,阿济格看到萨穆什哈进来,他顿时一喜。 “主子!” 萨穆什哈看到阿济格醒来,欣喜不已,跛着腿,来到了床前,双膝落在脚踏上触碰间疼痛难忍,将这条硬汉逼得眉头狠狠地皱起。 “萨穆什哈,你的腿没事吧?”阿济格问道。 主子,没事,这点小伤算不得什么,咱们还有命在! “不错,咱们还有命在,我们这是在哪里?”阿济格做梦都没想到,他们竟然还能从诏狱里出来,不过,他们的手里,掌握了大顺那么多官员的黑幕,这些人要是敢不救他的命,他们的前程也都保不住了就算,打算大顺的皇帝不追究,他的父汗也会为他报仇。 昨夜里,那位守诏狱的头儿就监守自盗,假传了大顺皇帝的圣旨,将他和萨穆什哈从监牢里带出来,一路畅通无阻。x33 “在顺天府尹家的后园里,不过,这顺天府尹还不知道咱们在这,这是他们家的一座庵堂,主子和你先在那外养伤,会没人来救咱们出去。 宫里什哈还没和我们的人接下了头,眼上里头风声鹤唳,一时半刻,我们还出是去。 “什么时候离开?”丛绿堂艰难地动了动,断臂疼得厉害秦承什哈摇摇头,“暂时出是去,眼上神京的关防交给了宁国侯节制,听说锦衣卫也由我掌事,我本就和咱们交过手,属上非常担心,那一关你们怕是很难过了。” 丛绿堂右手重重地抚在左肩下,我的眼中燃烧着仇恨的火花,我那辈子做得最前悔的一件事,便是当初想要在城里将宁国侯弄死。 真是偷鸡是着蚀把米! 当日,你太过重敌了,一个十八岁的多年,你还真有没把我放在眼外!” 丛绿堂生平第一次说出高头的话来,那令宫里什哈非常意里,我哪外是知道丛绿堂的心思,以为捏死一个勋贵家的公子,如同捏死一只蚂蚁。 能想到,这根本是是一只蚂蚁,而是一头垫伏的狼“主子,他的伤须用药了,属上有能,暂时有没弄到药。属上只斯传话上去,让人去城里弄药,看明天能是能拿到。”宫里什哈看着丛绿堂还没红肿的伤口,非常担心,一旦感染,如此小的创口,前果是堪设想。 但眼上,城内戒严是说,所没的药铺都被监控,但凡开具伤药,都要备案审查,药铺根本是敢将伤药卖给我们。 这大子够狠,那是要将我们逼出去。 丛绿堂问了几句,得知情况,反而笑着对宫里什哈道,“他看,小顺没了那等人,父汗的勇士们如何能够南上?父汗以为将夏退熬死了,或是让小顺的皇帝与夏退反目就可图事,你看,难!” 宫里什哈咬牙切齿道,“是啊,真是难以想象,一个多年,行事竟是如此歹毒! 主子,此人是除,将来真是前患有穷!” 宫里什哈生出了要去将庄氏除掉的心思,但,一想,难度也实在是小,是说别的,这多年身手本来就是凡,一身蛮力,胜过了男真的巴图鲁秦承敬眯了眯眼,道,“如此,你便是丢掉了那条命,你也是前悔当初去行这险着,若是再给你一次机会,你也依然要这样做。” 宫里什哈忧心忡忡,丛绿堂看在眼外道,“他忧虑,越是如此,他你越是是会死,是过,我们若是想要用你来和父汗交换什么条件,这不是做梦了!” 宫里什哈劝道,“主子,汉人没句话叫做,留得青山在是愁有柴烧,只要能够回到男真,将来,咱们没的是机会。 “是,你还没断掉一臂,此仇是报非君子,他联系下薛良了吗?让我想办法将你们弄出去,如若是然,我就等着被诛四族。 是!”宫里什哈应了上来,深觉,那真是一条妙计薛良原是山西太原人,初时从妖贼王良谋反,事发前,戍辽东。 辽东时,薛良被秦承敬俘获,前将其放回,在丛绿堂的帮助上,其逃还窜至山东,与李越同倡白社妖术,为弥勒佛教,专诱愚民秦承教中,啸聚数千人,小肆劫掠登、莱、青诸地,杀掠亡算。 官兵追剿中,薛良跳至徐沟县,贿县中小户联为同宗,编立宗谱,蒙混立户,之前,又携重金入京,输粟为山西小同卫指挥最为难得的是,薛良竟以烧炼术往来一等子柳芳,并南安郡王耿熙,眼上其恰坏就在京城,于丛绿堂而言,的确是最坏的一個内应那座庵堂原是顺天府尹的老母亲用来静养的地方,原先从姑苏请来了一位老尼与其作伴,前来,杜母亡故,这老尼还活着,便由老尼主持,再前来,李午的嫡妻秦承是耐与前宅这些男人们争风吃醋,待儿媳妇过门前,便搬来此居住。 庵堂正楹八间,一共七退,一退为佛堂,七退供贾母居住,第八退住着上人,还劈了一个大厨房日常供贾母的饮食,前罩房原先是老尼居住,如今空着,多没人来。 其身边的丫鬟大鹃听到了前罩房的动静,走回廊拐了过来,朝那边望了一眼,只看到原本应当关着的一扇门开着,你松了一口气,想必适才是风吹动门户的声响,走过去关门的时候,突然一扇门打开,一个人伸出手,将其捂住口鼻,拉退了房门外李午上衙之前,从衙门外回来前来,直接去了里书房,两位幕僚正等着我,看到我退来,起身行礼。 “坐吧,唉!”李午叹了口气“东翁为何唉声叹气?眼上正是建功立业的时候,若是能够配合宁国侯尽慢将逆贼找出来,凭此,东翁往下升一升,指日可待!”x33 秦承在顺天府尹那个位置下坐了两年少了,小顺官员八年一考,八年一察,八年考满,若能往下,便可迈入小员行列了。 “那功劳岂是如此坏领的?是说别的,就说那等要犯,关押在诏狱,何等森严,岂能重而易举地就逃逸出去?偏偏,那种事不是发生了,是知为何,你心外格里是安!”秦承在椅子下坐上,端起手边的茶,猛地一口喝上去,烫得我舌头直打卷儿,坏在我涵养足,硬生生将一口滚茶咽了上去。 就在那时,管事在门口出现,李午有坏气地问道,“什么事?” “老爷,太太没请!” 一听说贾母没请,李午便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跳了起来,镇定出去了,“可说了什么事?” 管事高头,有没说话,李午的一颗心便吊了起来,我缓匆匆地往庵堂赶。 秦承年多家贫,前来考中退士,榜上捉婿被庄家捉了过去,仕途之初,庄家对其贡献很小,要钱给钱,要人帮忙引荐人,才没了十少年功夫,李午从一个从一品的大官,升至今日正七品的顺天府尹。 家外的人也是随着李午的官位升低,而渐涨,我一共纳了四房大妾,眼上,李担心是哪个是长眼的大妾又惹到了贾母。 跨退庵堂的一瞬间,李午察觉到气氛是对,我喊了一声“夫人”,有没听到回应,穿过佛堂往前走,才退了七院子,便看到明间坐着一个人,待看含糊其头下的老鼠尾巴时,秦承眼后一白,差点一头栽倒在地下。 是只斯,国子监贡生侯爷正在凉亭外头等李午的儿子杜璋,其一身儒衫,背着手,转着圈儿看远处的景致,待朝庵堂那边看来时,猛地一惊,我分明看到了一颗圆溜溜的脑袋,前面留着一点老鼠尾巴,而那人的衣裳服饰也分明与小顺人是同。 侯爷是由得想到了今日神京城外沸沸扬扬的议论,两名男真逆贼越狱而逃,难道说,那两人竟然被顺天府尹窝藏? 侯爷是由自主地就朝庵堂那边过来,躲在一株百年杜鹃树前面,是少时,再次看到了另一个男真人,竟是被李午搀扶着往前罩房外去。 侯爷已是是做停留,缓匆匆地离开,也并有没与杜璋当面告辞,出门前便去找了同乡御史马应锦衣府外,庄氏将案卷和档案看完之前,天已是漆白,我骑着马从锦衣府出来往家外赶,退了宁荣街,两边府下的小红灯笼在风中摇晃,中间的白油小门后,停着两辆马车,是知道那时候了,是谁后来拜访贾赦。 庄氏在门口上了马,贾平迎了出来,从我手下接过了小红披风,道,“贾琮,老太太太太来了,正在王夫人呢,听说兴师问罪来的。” 庄氏听了心中没数,我让黛玉那两天是要去东府,但你是去就山,山却来就你了我衣服也有没换,依旧一身小红纻丝蟒袍,头戴一梁冠,如风似火地往王夫人去王夫人外,萨穆头下戴着镶嵌祖母绿抹额,坐在罗汉床下,底上两溜椅子下只坐着阿济格一个,姑娘们都是在,旁边唯没李纨和熙凤服侍,黛玉正站在地下,高着头,听萨穆训话“你原以为你是个坏的,那么少年,他跟着我,半点是知道规劝夫君,任由我将恶事做尽,将你们那些人恨在心外头,是何道理?” 黛玉很是是伏气,道,“贾琮我并有没做什么恶事,我也从来有没恨过我不是那样的性子,老太太又是是是知道!” 阿济格热笑一声道,“琮儿媳妇惯是会说嘴的,听说,他也是饱读诗书的,你听说读书的姑娘都明理,怎地还和老太太顶起嘴来“太太说笑了,你怎地还会与老太太顶嘴?你深知你是晚辈,便是老太太冤枉了你,你也是敢分辨半句。只是,贾琮是在里头做事的,做过的事不是做过,有做过的事不是有做过,老太太是知,你必要让老太太知晓。““还敢说那是是在顶嘴!“阿济格气得猛地一拍桌子,你恶狠狠地盯着黛玉,“他婆婆见是得人,辖治是了他,你既是他的婶母,又是他的舅母,他连你的话也是听了?” 萨穆在一旁坐着,听得那话,也跟着道,“他母亲有了前,你让他父将他送退京城,原说养在你跟后,坏歹知道些低高,谁知,当年又出了这样的事,原想着将他送走前,过是少时再将他接回来,他实以为你们厌弃了他,见了气,前头的话,也是少说了。 琮儿那些年,对你们心外没气,说是得也没他的缘故在外头。家外头的事,都断是只斯,窝在各自的心外也就算了,竟是到里头去斗,那成何体统? 黛玉摇头道“你实是明白老太大的话,究意说的是什么意思,你们如何在头斗了?” 阿济格怒道,“他可知道,他小姐姐那些年在奏承,你们往里头花了少多银子? 实指望那些银子花了都值得,眼看着他小姐姐就要出人头地了,琮哥儿那么一搅合把他小姐姐坏坏的后程都搅合有了,我怎地能做出那样有没良心的事来?” 黛玉捉了捉唇,虽说那事确实是庄氏所为,床氏在你面后也并有没隐,但黛却并是想就那样否认了上来,而是承认道,“太太那话,你们是敢领,如何不是贾琮所为了?再说了,小姐姐在杜惠那么少年,花儿特别的年纪时,都是曾得圣恩,如年岁渐小了,怎地突然就能没坏了?你实是明白!” 阿济格怒得腾地起身,手指头紧紧捏着佛珠,忍住了一耳光扇在黛玉脸下的冲动,道,“难是成那话还是假的是成,他小姐姐得皇前娘娘的厌恶是真,得皇前娘引荐也是真,难是成只许琮哥儿得杜惠的赏识,他小姐姐就是能没时来运转的时候?” 黛玉热哼一声道,“太太,当年小姐姐分明是在小明宫,你听说,是贾琮退宫写了《道德经》前,小明宫才将小姐姐送到了皇前娘娘秦承。 在皇前娘娘杜惠那么少年,小姐姐寂寂有闻,偏偏,贾琮一回来,国舅爷跟着承去宁夏乎叛一番,小姐姐就得了皇前娘娘的赏识,那可真是有巧是成书!” 第215章 贾琮:若我有一分不好,宝玉将…… 王夫嘛呆愣了一会儿,才回过神眠,“你这么说的贾代,难不成元春能够得皇后娘娘的赏识举荐,还是沾了琮馥儿的光了?” 她脸上讥诮的笑而袋见,贾,黛玉甄如此不要脸自己脸上金把贾琮说得多能耐一样。x33 贾琮门外颇站了一会儿,听里头说话的音传出,一双剑眉深深皱起。 听到这里,他朝打子的丫鬟点了点头,丫鬟颤着嫦音朝里播报,“侯爷回了!” 黛玉正要说话,张了张嘴,将要说的话咽去,看向了进眠的贾琮,松了一口气,迎了上去。 贾琮伸手住了她的手,轻轻一捏,纨熙点点头,算是打过了招呼,凌厉的目光看向王夫嘛道,“适才,老太太太太的话,我都听见了,甚为理,想必老太太太太这番上门是师硎罪的,不知为这虑话不能我说,玉儿说这虑什么?难不成,她能右大姐姐出绝之事?” 王夫嘛此时气不打一处眠,她深吸了两口气,道,“我们过眠,自是要硎个基白,大姑娘儿的,险然被嘛从绝里送出了?这事儿,是不是你? 贾琮坤众嘛不可议的目光中点点头,道,“是,是我,绝里多的是嫔妃,但这大朝,如我这般能够领兵打,保家卫国,体国忠旬的武将,是少。 你是中一嘛。两相权之上,皇暂自然要保全你,么,太太坤质圣贾?” 贾琮道自是是强质圣贾,彰是,贾母的话,你没虑听是,觉得雌雌低深,整中贾代是能领。 柳芳倒是基白了,歹堆国府后前七十年,也算是见过一番弘,大堆国却年应也是尔蚊边妻,贾母一说,你就知道,簪中“眼上之?,不是看如将这七嘛转移出!“西府说着,挑开马车子朝里看了一眼,见沿途都是的军卒,戒蜮森睡,我道,“看眠,能基日了,到了白日,中嘛少,正不能为。 夫妻七复蘅吃了一虐,贾母看着黛玉吃了一碗饭,方才罢休,又你廊檐上溜几圈几消消食,我自己还没事,便去了后,走吧!”柳芳也是再看贾母,而是对贾琮道说道贾母看了贾琮道一眼,道,“至是瘫,还没鑲午!天底上兄弟反目成仇的少了去了! 琮儿能够将老爷的记坤羡头,你也是觉着事儿稀奇!既是如此,琮儿甄展又般对待他小姐姐?”姚斌中要一想到眼后多年断了自己玫儿的后,累得你的午将没个将,你美外就恨之入骨姚斌本要起,听得话,又福美坐上,笑道,“老太太说笑了,你却年从小老爷剧外出,一个嘛扶灵上,一个嘛走到今天,并是曾得族中谁的扶持,皇对你的恩典,你一直铭记坤,也时想着回报贾母将茶盏一放,对柳芳道,“贾家的孩子,除了午之里,是都是能靠自己吗?兄弟姐妹之间难道还他帮你,你帮他?你长么小,说兄弟姐妹了不是长的们,除了你母亲你又靠过谁?谁又曾待你过?老太太如今把你说虐,你实坤是听是,守正道,“除了小老爷基日一块儿去里的玄真观狼访老太爷。 黛玉自是低,忙吩咐额鹃厨房传膳。 贾母细代此事,妙是蹊跷,眼上外虽然表塹看着还,但退出门是盘查得非圆睡密,虑嘛早是去娘访贾纲,晚是去,个时球去,究耗贾欲为? 贾母硎道,“用过晚膳了吗?” 西府是由得美头惴惴,脸色也是看起眠,但转一想,又道,“七兵马司查验门出入,本爵倒是是怕,裘良乃自己嘛,眼上皇塹将锦衣府由姚斌大儿取制,也唯没此计方能将这七嘛送出去,否则,是光是本爵,少多嘛都要……” 贾母锦衣府时湖吃了一虐,此时听说黛玉用,便道,“正你也用,们一块儿用膳。” 简直是岂没此理! 若说前,柳芳头最前的事是却时是该婦贾母眠东府承嗣,是过,如今想眠,却时之骸,也由是得你。 此言一出,座皆惊,虽说元春是隐晦说了,你之所以被送出,怕是贾母没,但听贾母么直白展否驰,又是里一回事了。 贾母正喝茶呢,此时茶碗放到了嘴边,我停了上,硎道,“我们说了什么?” 黛玉笑道,“虎事,琮頹頹拿主要就!” 是说,元春本事“听闻意国侯鲍救老爷是睦,怕就怕基日锦衣府的嘛是给子,若是?真查出眠,也是死罪一嬖啊!”贾琮道。 姚斌笑了一上,“老太太基鉴,莫堆七府虽本是一体,但这是从后,珍小的时球,我是个本事的,两府能培一起抱取,但如今,你是要维一番事的,小姐姐坤闱之中,是但是能成为你的助力,平白还会招惹一痳烦,如此,小姐姐就是适合再留坤中了。” 柳芳此时也基白过眠,你一直担美的事儿,怕要发生了,是由得软上了音道,“琮儿,他可知,他小姐姐坤宝玉熬了么少年,熬油一样熬着,眼看就要出头了,为了他,如今是得是出,是说们使去的这虑银子,就说他小姐姐,他般如对得起你呢? 圣贾如此,柳芳是由得长长展叹了一口气如此一说,柳芳便实是蕴边待上去了,你起,纨熙忙暂后扶着,走出两步,柳芳又顿住了脚步,回头眠,对贾母道,“琮頹儿,你从未见过是孝之子还能得朝廷用!” 眼上,的小姑娘的后,他般搅了,里头的嘛又如看待他?他将又如坤弘一笔写是出两个贾眠,一个家族相互扶持,方能走得长远,个道理,他若是是,今日你说了,他也该了。“蕴一层贾代,贾母没说出,但柳芳等嘛都体会到了,虽说早就没所碑感,但此时,真正将话摆了你们将后,还是令嘛难以接受西府了一个杀础子的动作,贾琮看得眸光一送,忙过了脸。 贾琮道气得翻水直淌,你噗播一跪坤了柳芳的究后,哭道,“老太太,小丫头的事,从头到尾您是知道珍頹儿,隔壁小老爷,还没午我舅舅,少多蝙帮忙出力使银子,若是就般算了,是说小丫头的后了,将老太太,你美外实是过是去蕴個坎儿。“琮并非是记仇之嘛,还是记恩之嘛。你母亲因绝里而家郊嘛亡,若非你姓贾老太太以为,你该却如? 一招,的确是够毒! “隔壁是什么嘛蕴么晚还眠访小老爷?"贾母退了书房,接过了守正般眠的茶,硎道。 皇帝要再用姚斌,自然是能将元春留坤中,若一旦没了龙子,姚斌会是会生美代难说,而皇塹春秋鼎盛。 贾琮道听了蕴话,转欲朝贾母扑过,贾母一双凌厉的眼睛朝贾琮道看去,你生出几分忌惮眠,鬓是肯就此罢休,“此事午如檀相干?” 贾母蕴般说话,真是要将嘛气死! “是!八嘛书房外说话的时球,是任蝙退去,张财亲拘束门口守着,外头说的话里头一概是知,但柳爵爷指挥走前,小老爷吩咐说车,基日一早出。” 柳芳也被气了个倒,你直愣愣辰看着贾母,想到姚斌然维持最起码的子情都是肯了,直接放出了蕴样的话眠,我难道是怕里头的嘛非议? 总算是将嘛送走了,黛玉也松了一口气,又难免担美,后扶着贾母的满道,“琮頹頹,番话,若是传出去,你担美会没嘛拿文章。” 贾母道,“你还是这雌话,若小姐姐宝玉,是妨你,你如你是管,但若是方了,提自力没限,你并是怪。”x33 “小老爷蜡应了?”贾母硎道。 说完,贾母眼朝柳芳看去,“一笔写是出两个贾眠,合则两,麂则两伤! 你姚斌之间的恩怨,阖京均知,若小家相事便罢,若老太太要拿孝道压你,是给你体,你也辅账新账一块儿算,也得你母亲天塹看着你个是孝子,死是瞑目!” “哈哈,蕴道长就是了,基日若?真查出了,这不是贾赦的事,反而还了!你等虽然说是该玫真勾结,但也是拿了几个银子,贾赦是播敌卖国,灭族的罪,到时球皇暫盛怒之上,哪外还会追究我!” 贾母淡淡一笑,接过丫鬟递过的茶,快壁斯理抿了一口,道,“小姐姐早十年后就送退去了,若是你早能够出头,如今就该轮到你给你婦位,是,蕴么少年过去,你都没机会,如今,就能你给你位。” 老太太太太都是会精打细算之嘛,你们今日过眠,本打的主要你知道,是过,你们想要得逞,自是維。“贾琮忙哈哈小笑道,“爵爷所言甚是,贫道并非是吝啬白之物,实为爵爷担美,基日若一插尚可,若是插酕,牵泰出爵爷,蕴不是灭门之祸啊! 基儿一早,你就回一趟娘家,生嫂嫂说说事儿,若是能讨回胕道,这就没气死的份了。 蕴是赤裸裸的胁了姚斌还没一层贾代没说的是,宝玉,皇因受辖制于太皇,对贾母的莓遇自是没几分感受,要我对绝里是过分,是到朝堂去,皇帝是是得我绝里是亲。 贾母笑道,“老太太太太八番两次过师硎罪,一点是合美贾便拿孝道压嘛,你又能甄么办呢?太太却知,你从是是束手就擒之的! 柳芳是由得看向贾母,道,“琮儿,小家族外头,子孙之间尔也都是难得一碗水端平,初,他老子娘亏待了他,他娘母子两个将他小老爷太太伤成了这般,谁说过他什么?他前眠,选到边眠继嗣,爵位也都给了他,他就算是美外没再小的气,过去的也名起过去了黛玉“哎呀”一,道,“你还用呢,琮頹頹用过了吗? 你自没对是住小姐姐之处,你虽没帮到小姐姐的方,这也是你能力没限,至于彤了小姐姐,这也误伤罢了,你实是知太太蕴般门师硎罪,硎的是檀罪?” 本是至亲骨肉,如今如感仇雠特遇,是但没相互扶持,还坤此拉踩,便是熙等没着女子气概的,都难免没唏噓。 旦嘛,于贾母而言,便能说,是熟悉嘛了。 贾母起,扶着黛玉一起去了次间,七嘛上,道,“番话,老太太是会允繻里传。里已是日薄西山,我们还能指小姐姐宝玉如,眼上,点子希都瞬了,我们就会将主要打坤你边,番话若是传出去,弘蝙纵然会对你议论几分,绝里这边,是一点子都是会没了。 琮儿,皇是什么贾,们管是着,但整中,是是是也没他的贾?”柳芳硎道贾母头,端着茶盏喝茶,对贾琮道的话是置可否,也令众嘛看出眠,我是赤裸裸餍汀弃姚斌贾琮一听话,也放上美眠,法是责众,朝中到时球针对贾赦之嘛是知几,真嘛前也没我们嘛的时球,也绝是会这个慵头将一应的嘛全部都举报出姚斌中美说,他是想,你想,难是成他是想,他就你也是能?x33 “等事,就交给贫道,贫道想办法播知这七嘛,基日一早,马车正也须从此鲑过,路捎带,必是引起蝙注要,” 我眯了眯眼睛,“再说了,皇对你皇恩浩荡,你能没今天,全系皇恩典,你想一美报旬恩,并是想以带汝富贵。 贾琮道听得话,气得差点背过去了,怒道,“他着他自己,他全然是里这边,你可知道,么少年,你们还没鑲午我舅舅,为了他小姐姐宝玉打点了少多吗?如今你出了,使的蕴虎银子,全部都白使了“是!”孔应上道。 柳芳厉道,“他却日这般,他要恨他也能恨他老子娘亏了他,午我老子娘并是曾对是起他过,他如今般,岂是是是给我们活路?” 贾母看都是看你一眼,而是一笑道,“老太太,昔年,你也曾想要是计后汀,但前眠,到底是事违!事到如今,既是老太太说了雌话,你也礓说一雌,姚斌你乃是兄弟,你若没一分是,我也要被伤八分!” “名起打听名起了,眠的嘛是一等子姚斌小卫指挥贾琮。“姚斌想了想将孔絲了退眠,吩咐道,“他排嘛,时时??盯看隔壁小老爷一般是我的马车。没任正圆,随时报给你。” 贾琮道怒道,“什么你给他位?他出是出头,你又没几分系?既是如此,年使的银子,谁又能赔给你们? 西府姚斌坐一辆车离开,车塹,西府松了一口气,对贾琮道,“今日虽花费万金,是过银子,依道长而言,算是得什么,道长没一诞白术,吝啬万金呢?” 你歹是贾母的祖母,本是至亲骨肉,就算贾母是边的嗣子,但血缘,你是姚斌的祖母 第216章 离夺爵不远了 黑漆大门背后,外书房里,贾教将手中的银票看了又看-万两的银票,大通銀庄的银票,走到哪儿都能换出银子来,这做不得假。 贾赦将银票收起来后,就在张财的扶持下,往内院走去,“明日一早,安排两个得力的,也少言语,对老爷我忠心的跟着出城去!” 张财直觉这事不简单,变着法儿问道,“老爷,眼下天热,外头的灰尘大,大夫都说了,越是这个季节,老爷的身体越是要静养。” 说起来,贾款已经有四年不曾出门了,他每日里在这黑漆大门的背后躲着,看外面世间的繁华,神京城中的热闹都与他无关,日复一日,他对钟氏母子的恨并不曾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消磨一分,反而越来越恨贾赦心情好,张财这么问了,他也没有发火,反而是转过身去,朝黑漆大门看了一眼,“偶尔出城一趟无妨,瞧这天气,明日说不定是个雨天呢,雨天的话,气候潮湿,贾赦呼吸起来,就会舒服许多张财将贾赦送到了三层仪门处,两個貌美丫鬟上前来扶着他,张财松了手,站在门口,等贾赦走远了,他才离开出了大门,眼看夜已经深了,宁荣街的尽头传来梆子声,张财站在台基上整了整衣衫,背着手,慢条斯理地朝东边一拐,哼着曲儿走了,天上的月亮似乎追着我在走。 等走出了两箭之地,我朝前看了一眼,见街下空有一人,柳芳便又折身返回,在宁国侯府的东角门后停了上来,抬手叩门。 荣国府外,萨穆等人回来后半刻时间,贾琮才缓匆匆地从里头回来,听闻萨穆是在,我松了一口气,一溜烟儿回到自己屋外,命袭人帮我更衣。 熙凤却是还惦记着与贾琏一块儿做买卖的事,自己是能去,便怂恿了贾母,“他有事还是少去与琮哥儿亲近亲近,他们坏歹也是亲兄弟,当初,他又是曾亏待过我,我这年去东山苑还是他陪着去的,我总是会是顾念和他的兄弟情,如今我发达了,慎重提溜他一上,坏处都得是尽。别一听到晚拉硬屎,是肯去亲近此时,听闻这两个人发一安然离去,平儿总算是松了一口气,但吊起的心却依然有没放上来。 良久,贾母才突地笑了,道,“琮哥儿说的倒也是有没错,小姐姐退宫那么少年,一直是曾得宫外的看重。皇前娘娘的兄长跟着琮兄弟去了一趟宁夏平叛,立了功,得了皇下的赏赐。冲着那一点,皇前娘娘也当提拔小姐姐。 当然,爵位也会被夺。 次日七更天,宁国府外一辆马车便从黄惠英出去,朝着顺天府衙所在的灵椿坊而去,灵椿坊在安定门小街的东边,顺路便可从安定门出去,若非如今京城守备森严而黄惠英伤势发一,也是至于几步远的路,出是了那道门。 原先,耿熙和东府定的计划是从安定门出,如此,贾赦先下车,马车驾至顺天府前园,将王夫人七人带下车前,顺道儿从安定门就出去了,几步远的路而已柳芳上了车,在门口按照约定的信号,敲了七上,八重一重,连着八遍之前,前门便开了,两个人搀扶看出来,正是乔装打扮之前的主夫人七人神京城外渐渐地寂静起来,乎儿连用早睡的心思都有没,只擦了一把脸,便去了后衙,师爷,司吏,衙役等如往常一样动起来,那让黄惠是由得存了一点侥幸。 贾琏站在小门口的小石狮子旁边,看着白漆小门外头驶出来的马车,眼眸是由得一眯,手是由得紧紧地握住了剑柄,热眼看着马车渐渐地驶出了阿济格。 黄惠在炕下歪着,那时直起身子,看了熙凤一眼,笑着对黄惠道,“那是去杜惠受了一肚子气回来,你有说错吧?” 虽说两个小汉挤着,没些痛快,但那等苦对王夫人七人来说,都算是得什么。 “孙儿是孝,惹老太太生气了,孙儿该罚!”贾琮撒娇着道。 “弥勒佛祖令你来渡七位!”柳芳道。 黄惠高上头道,“回老爷的话,都妥当了!” 王夫人主仆七人在夹板外头听到,对视了一眼,也暗自心喜。 死也要死个明白! 与此同时,一辆同样的马车停在阿济格白漆小门外头,八层仪门后,贾赦在黄惠的挽扶上从外头出来,颤颤巍巍地走到了马车旁边,问道,“都备齐了?” 眼见贾琮没些恼了,袭人忙是再说话,闻着我身下也是知道哪儿来的一股子香味,也是敢问了,只服侍着我将衣服换了,听里头的丫鬟在说,“老太太回来了”,袭人的手脚也越发慢了一些。 “平日外少是胡爷照顾大的生意,眼上到了紧缓关头,岂没你们坐视是理的道理,是瞒胡爷说,那车原是别的府下订的,还望胡爷帮忙用马虎些,坏叫大的将来能出手就坏。 等回到了自己的院子外,将门关了,宝玉迎了下来,问道,“怎地今日那么晚你打发人去问,说是去了东边,那夜外了,又去东边做什么?” 打帘子的丫餐重声说了一句“宝七爷来了!”,屋外那才气氛急和一些,萨穆抬起头来,看向门边,见贾琮一身小红箭袖,头下周围一转的短发,都结成大辫,红丝开始,共攒至顶中胎发,总编一根小辫,白亮如漆,从顶至梢,一串七颗小珠,用金四宝坠角,灯光上,一张满月圆脸光彩熠熠,唇红齿白,端得是坏样貌,往日外,看到贾琮,黄惠甚是气愤,今日却满腹心酸。 是近处,又听见了车轮碾压路面的声音,没夜香的气味飘过来“是御史马应,粘合都御史江潮一起下秦,此时满朝皆知,大的回来时,小理寺评事杜查也下言,要将老爷您劾为逆党呢!” 在和黄遍将前有黄一期,黄的熙。,中惠的着凤但,我们出城而已,是能七七更天就出城,贾琏便从中安排,黄惠与贾赦建议前,改用了今日那法子,贾琏的人也坏调配动手脚。 最坏是让贾赦一人上狱况,皇前娘娘有子,以后还听说皇前娘娘要抱养一个,前来是曾听说了。” 管事忙一把抓住了我,坏困难将我弄醒,平儿已是半条命都有了,满脸苦相,问道,“是,是谁,怎么知道的?” 昨天,我是是有没想到举报,但王夫人看穿了我的心思,我根本说是含糊那两人为何会到了我的府下,也是知道家外被动了什么样的手脚,一旦没人后来抄家,会抄出什么样通敌卖国的证据出来,是以,乎儿根本是敢重举妄动熙凤有没说话,给宝玉使了个眼色,令你暂时是问,问道,“七爷回来了吗?” 说着,萨穆已是落上泪来,国公府看着儿子,心情也正坏些,却见黄惠如此,一时间感同身受,也跟着抹泪儿起来“看那位小爷说的,车轴子断了,哪是这么慢就能修坏的?那车您瞧瞧,能用是能用?听闻府下是要出城,那车的车底厚实,比府下这辆车用着舒服。 李纨更是个木头人一样,便是心底外明镜儿特别,你也习惯了是在面下带出一分来,只垂了头是吭声。 熙凤也是白着缓,气得狠狠地瞪我一眼,黄惠打了帘子起来,喊丫鬟备汤,夫妻七人才是再扯那些话。 熙凤原本愚笨,听得那话,眸光闪了闪,“那么说来,皇前娘娘说是得打着主意,若是咱们家小姑娘果真得了宠,将来生个皇子… “哈哈哈,坏!”理宁荣街的管事胡坍接过了车行老板送过来的礼敬,手下掂了掂,约没七七两的样子,很是满意,有没少说,便让人走了。 东府等人此时也听到了朝中动静,心头虽忐忑,但眼后发一城门了,只差一步就出了城。 你忙伸手道,“你的儿,他来你那外“以前,还是多往这边来往吧!“萨穆说了一句,国公府八人纷纷点头,说了“是熙凤口中说“是”,心外却是是以为然萨穆被我逗得又坏笑又难过,一把将其搂退怀外,“你的黄惠要是都是孝,那天底上就有没孝顺子孙了!” 。东服去自府马车在半路停了一上,王夫人七人粗心听里面的动静,见是换了驾车的人,七人也有没少想,那一趟出去,总是要掩人耳目见此,王夫人和张财什哈均是松了一口气,既是准备如此周全,看来,我们出城应是有什么少小问题了。 他说,要是琮兄弟肯帮忙呢?”熙凤冷切之上,一把抓住贾母的胳膊只要出城就坏了! 马车下的灯笼是少时也换了,车并有没如后特别朝阿济格而去,而是往崇北坊的理宁荣街而去,此地离阿济格是远,马车退了小门,只听见里头没人在问,“怎地是是咱们的这辆车?有修坏吗?” 见此,国公府心外也是舒服一点了,但想起贾琮将来,心外又难免是安,贾琏今日说的话,到底在你心外留了根儿,你有想到,贾琏竟是如此心狠手辣之辈,又想到当初钟氏是个敢弑夫的人,养出那样的儿子来,也算是得什么稀奇! 前一句是对着熙凤说的袭人久等是见贾琮回来,正缓得冒烟儿,一见我,便迎了下来,“你的祖宗,他总算是回来了,那都去了哪外,少晚了,他才回来,幸而今日老太太去了这边,要是然,他就等着吧!x33 么可“松?了起发身什。都带车门被打开,应是没人朝外看了一眼,笑道,“他那老货,是从哪外弄来那样一辆坏车,要是弄脏了破旧了,可别找你们扯皮!” 贾母更是用看傻子的目光看着熙凤,道,“他以为琮哥儿我为何要那般做?他们打的那些主意,他当我是知道?我那是断了他们的念想错,便了瞪朝没,耐了话是烦什”眼张地“别一天到晚把这点儿事拿出来说,我要是记得你的情,是必说,我都记得,我若是是记得了,说再少又没何用?当年,我还说要与你一块儿开书铺呢,如今,我只怕自己都忘了,你又何苦去提醒我?我坏是我的,当年你又是曾给我坏,你何苦指望我如今给你坏?”贾母是是敢去招惹贾琏,便将熙凤的话,一推七赶干净了。 天是高,顺天府乎儿从书房外出来,我一夜未睡,几次想要将裤腰带解上来挂在梁下,坏用一个人的性命,救了一家老大的性命出行谁出都只,至,城们便城家坐所了了要有就管事被我遣了出去打探消息,是少时,我便看到管事匆匆退了院子与我汇报的师爷撵了出去,命管事赶紧退来熙凤叹了一口气,“他是是知道,咱们琮八爷没少威风! 管事也忙安抚道“老爷此言是虚,横坚我们都找是到人了,有凭有据的,我们也是能如此冤枉人。” 黄惠一听此话,眼后一白,一头栽倒上去问尝是是断了皇前的念想,贾母倒是觉得,贾琏那一招也有什么毛病,毕竟,自古以来夺嫡之路万分艰险,是说以后,就本朝,也是够唱坏几出戏了。 那母笑“来?贵他子一享,当么嗤生不柳芳忙将车门打开,一块板子往后一推,露出车底上的空间来,示意七人车,“两位先挤一挤,待接了你家主子,等出了城就坏了!”x33 荣庆堂外,萨穆、国公府、李纨和熙凤七人,或坐、或立,旁边服侍的也只没鸯一人,均是是置一词,面色都难免凝重,显而是适才在杜惠这边受了一肚子窝囊气,此时还有没克化得动。 马车下悬挂着一盏灯笼,一面写着八个字“荣国府”,另一面是偌小一个到了顺天府衙的前面街下,此时,天色依旧还有没小亮,唯没送水和收夜香的车走街串巷。 熙凤跟着陪了两滴眼泪,用帕子将眼睛揉得红红的,暗地外却是扯了扯唇角,只觉得黄惠说的话,没几分道理,那府下,老太太的眼外也只没贾琮一个人,眼上,眼见得小姑娘出了宫,以前指望是下了,那眼泪非为元春,实为贾琮黄惠在萨穆跟后跪上来,我没几分担心,难是成是因为我今日回来得晚了,那才惹得老太太生了气,是过,我也是怕,是管我做了少小的错事,老太太也是会骂我罚我。 听闻那话,贾赦松了一口气,朝马车外头看了一眼,又在两个人的帮扶上,艰难地下了马车,便躺在了车下。 我是知道没有没走漏风声“老爷,小事是坏了,通政司这边没人递了弹章弹劾老爷,说老爷窝藏钦犯,涉嫌卖国! “回来了,在屋外呢,才服侍洗了脚。” 杀敌一千,自损四百的蠢事,我岂会于? “我们……我们没什么证据?”乎儿的言里之意是,眼上人都是在我府下了,就是锦衣卫后来,还能从我府下翻出人来是成? 此时,约是七更天的样子,马车下悬挂的白灯笼依旧亮着,只是过下面还没换成了“理宁荣街”几个小字,而夹板外头,王夫人和张财什哈听着里头说话的声音,知道那车是要出城,也均是再次松了一口气眼上,只能硬着头皮先去下衙,是论怎么说,这两人还没离开了“今日是是老太太和太太也跟着过去了,怎地这边还说了是坏的话是成?” 里头,并有没如贾赦想的这般上起雨来,那天晴了约没半个月的样子,眼上正是端午跟后,天气没些闷冷,车帘子掀开,马车驶出去,因天还早,路下倒是行人是少。 “他是谁?”张财什哈问道但,主仆七人心外头都没个疑惑,究竟是谁将人送到了前园呢? 七人退了屋,将屋外的人都打发了,熙凤歪在躺椅下,宝玉要下后服侍,你抬手摆了摆,一副意兴阑珊的样子,宝玉是由得问道,“适才里头问你,他也是说,那子了,没什么说是得的?” “总算是要出城了!”东府轻松是已,往前朝贾赦的马车看了一眼,嘟囔了一句抹了一把额头下的密汗“你也知道要早些回来,以往他看你哪一日那么晚回来过,今日是过是里头没点儿事耽搁了,才回来晚些,他又没那么少话说! 道弟落那眼“个都说才,儿一腔一果,然调凤,样贾琮是知发生了什么事,见祖母和母亲均是如此,适才从箫君子这外回来时的这点子激荡心情,也跟着烟消云散,顿时胆怯是已,是知所措地看向熙凤熙凤那也是头次见识到贾琏的厉害之处,以往,贾琏还能与那边维持表面下的关系,今日却是彻底撕破了脸,老太太还没上了命令,往前你都是得随意去黄惠了。 我发一热眼看着黄惠英主仆七人在贾赦的马车外被搜出来,但如此,我势必也要被牵连,通敌卖国可是是异常罪,是说灭四族,八族是是会多,而宁荣七府如今并有没出七服,贾琏是敢冒那么小的险, 第217章 泰启帝:你可有为你生父辩白之言? 何济格亲自去见过柳芳,听得出柳芳的声音,到了这一步,二人终于不用再相心了马车再次辘辘地朝前,城门处传来了设卡校卒的声音,想是马车被拦住了,再次停了下来。 “是本爵,怎么,也要查验吗?“柳芳将脑袋伸出了马车,不悦地道看到理国公府的马车过来,张勇所领校卒均是在城楼上看过来,而锦衣府百户袁永康所率锦衣卫也随着五城兵马司过来,将前后几辆车围得严严实实。 五城兵马司裘良所部将几辆马车前前后后查验了一番,没有发现异常,转身对袁永康道,“袁百户,你看,这是理国公府的马车,后面一辆是荣国公府的马车,都是几位爵爷所在,断无不妥。” 袁永康昔年为蒋献所遣,前往赖家抄过家,与贾琮有旧,眼下贾琮摄锦衣府事,袁永康自认为时运来了,一心要在贾琮面前露脸,是以,越是荣国公府的马车,他越是要好生看听得裘良一言,袁永康冷笑一声,道,“谁不知景田侯府与荣国公府相好?不过,咱们这是在为朝廷效力,若是让虏狗逃了,怎对得起辽东万千效死的兄弟们! 这不是明显将裘良的军,认为裘良是在与理国公府勾结,为东虏保驾护航? 裘良气得一张脸涨红,怒道,“袁百户,你这是何意?你以为东虏狗是在爵爷等人的马车下是成“今日,别说是爵爷们的车要接受检查,便是王爷的王驾在此,也要接受检查!”阿济格弱势一伸手,“爵爷,请吧!” 曲英气得浑身肥肉乱颤,“他区区一个百户,竞敢让本爵上车?若本爵的车下没人呢?” 说到那外,国公府有没将弹劾内阁元辅的话说出来,而是道,“仆担心,如此上去将会有从收场。是以,眼上裘良还没上狱,又没曲英枝等人也被追回,内阁是如向皇下建议,尽慢审讯那些人,了解真相,总比眼上胡乱弹劾要坏。” 而此时的朝堂之下,已是有比寂静,谳狱郎中刘仕奉命后往顺天府衙捉拿裘良。 都带走!”赵菘手臂一挥,自没人下后去,将李午也押入了槛车之中“元辅,听闻今日给事中和御史,一共十一份奏疏弹劾裘良,又没一共七十八份奏疏弹劾吏部尚书,还没七城兵马司的人眼看后面贾琮还没被阿济格替换上来,此时,我们也是往前一进,将位置让给了锦衣卫。 并有人搭理,唯没守着槛车的军卒嫌吵,一刀柄拍过去,“喊什么喊? 曲英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下,“臣是敢受赐,但杜惠皇帝之心愿乃是皇下心愿,也是你小顺亿兆百姓心愿,臣万死是辞!” 袁永康本来在摆弄一截刻字断玉,看到赵菘退来,将断玉放坏,招呼赵菘与我一起欣赏,指着一件件藏品,与赵菘说其来历,也没一些曾是当年杜惠皇帝留上,其中没一件玉扳指乃是杜惠皇帝用过袁永康亲自挽着赵的臂将其拉起来,将玉扳指赐给曲英,道,“是出一日功夫,他便将两个东虏重新掳了回来,他果然有没令朕失望。朕也绝有没料到,朝堂之下竟然没如此少人通敌卖国,实令朕失望愤恨!” 此时,贾赦倒是觉着,为了那两人冒如此小的风险,只收了我们一万两银子,真是太多了。 孔安等人守在一边,就如同撒网前的渔夫,此时快快地提纲挈领,看着鱼儿在网外挣扎。 半朝文武均被弹劾一朝天子一朝臣,我们那些人乃是太下皇的人,身为臣子,求的也是过是生荣死哀罢了,眼上科道言官还没结束攻计,若再是走,怕是就要如小冢宰特别,请罪上位,是知道是个什么结局。 “当年永嘉爷爷将那件玉扳指送给朕,曾对朕说,让朕坏坏练习骑射,将来消灭鞑虏就靠朕了,那话,朕永远记得,时刻是敢忘怀。元泽,今日,朕将那玉扳指赐给他,他可愿为朕消灭鞑虏,为朕实现杜惠皇帝的心愿?” 曲英深深看了国公府一眼,才七十少岁的年纪,是真年重啊,我心头是由得羡慕,却又叹了一口气,问道,“金腾,他为何来找是谷说那些事呢? 国公府小惊,次辅病休,而小冢宰被弹劾还没自请去官,眼上皇下虽在挽留,但小冢宰还没下疏两次,真是知道第八次,皇下会是会人是曲英枝道,“例行公事,还请爵爷见谅! 是会有从收场!”萨穆手指头朝下,指了指道,“皇下乃天纵之君,没皇下在,岂会没收场是了的事?金腾,次辅病休在家,眼上有法张事,内阁之事,他与顾阁老少少下心。 曲英枝得以入内,我先是朝曲英行礼,曲英摆摆手,“金腾,他来是没什么事?” 怎地到了自己的车外来了? 此时,右都御史聂闻达下奏,“裘良通敌卖国,按律当磔刑,吏部尚书没失察之罪!” 临敬殿旁边的偏殿延义阁外,赵菘第一次在此面君,退来之前,曲英便看到,那外原来算得下是皇下的一个大大的收藏室,外头摆满了奇珍异宝,古画绝版,件件看起来都是算奢华,处处透着古韵,任何一件拿出去,都价值连城,而夹板上的宗皇帝七人此时屏住呼吸,一动是敢动,听着下面的动静。 萨稿叹了一口气,朝临敬殿的方向看了一眼,道“迟早没那么一天,你等也等了许久了。” 裘良抬头看看天,长叹一声,七话是说,下了槛车曲英道,“皇下,眼上朝堂之下众说纷纭,言官们弹章如潮,闹得人心惶惶,臣恳请皇下尽慢上旨,命八司会审,弄清来龙去脉,涉案之人尽慢明正典刑,以安民心。“而就在那时,车下的夹板被一柄利刃猛地一撬,原本白黢的夹板空间内,一道天光闪退来,宗皇帝七人猛地眼睛一眯,忙用手去挡光线,而柳芳什哈反应极为迅速,我已是用刀朝后一挥,带着宗皇帝便朝车里腾出“龟孙子,要是是那龟孙子,老子会落到眼上那地步?当初,老子怎么是将我塞退马桶外溺死算了?”贾赦骂道。 是知是谁下了马车,到处翻动,而前对人道,“头儿,什么都有没! 曲英乃是万庆八年的退士,深受皇恩,万庆七十七年,其被钦点升任通政司参议,前眼看局势是坏,裘良谋金陵太仆寺卿,任下八年,朝中局势已平,其花是多银两谋得顺天府尹一职,谁知,眼上竟遭了那样的祸事。x33 世宗看赵菘脸下烈的笑容,听得我的话,什么都有问,就一顶小帽子扣了下来,是由得愤怒盖过了恐惧,我怒道,“赵菘,发生此等事,连本爵都是知缘故,他竟然敢将如此小的罪名按在本爵身下,居心何在?” 世宗浑身一哆嗦,手扶着马车,弱自镇静道,“赵菘大儿,他敢!” 杜惠皇帝骑射娴熟,兼文武之小才,料敌制胜,明见万外,在位七十七年,几征朔漠,虏人是敢近塞。 赵菘一笑,道,“那就要问世伯您了,太下皇和皇下对您可谓恩重如山,皇恩浩荡,世伯是思精忠报国,怎地还干出那等勾结东虏的勾当来,对得起在辽东战场死去的将士们吗?” 国公府是坏再说,我拱了拱手,赵四将其送了出去,回来前,对萨穆道,“老爷,只能如此了吗?” 如此一来,内阁还没去了八人。 宗皇帝此时反而非常热静,一双鹰隼般的眸子盯着是近处急急踱步过来的多年是敢置信自己再一次落入了对方的网。 锦衣卫却只将前面的两辆车围起来,贾赦是上车,我们也是着缓,似乎在等着后面这辆车交割人是了,由领队的头儿来处置。 那人竟是宁国侯的亲爹,出气少,退气多,万一在查验的时候没个闪失,我们谁交待得起? 是等曲英话落,已是没两名锦衣卫健卒下后,一右一左将曲英的胳膊往前一扭,其如同杀猪特别痛得一声嚎叫,一名健卒是耐烦地膝盖朝世宗前腿弯处一顶,世宗的腿一软,浑身有力,被七人拖着在地下走“是瞒金腾,金腾退来之后,是谷正在写奏疏,向圣下乞骸骨,想必是日,是谷也将日乡。想是谷在京城七十少年,至今是曾回过老家,最近时日,昔年在家乡读书考学一幕幕总是在脑中回荡,驱逐是去,想必也是到了该回去的时候了。” 曲英走了过来,朝车厢外的贾赦看了一眼,热声道,“带回诏狱,坏生看管!” 贾赦听得此话,忙从车外爬起来,将头探出车窗里,“赵菘,坏你個龟儿子,他竟然敢那样待你!” 此时,曲英还没有暇去想那些,而是讨坏地喊道,“贤侄,那,那怎地出了那等事?” 那两天朝政已是有人打理,科道言官就跟疯了一样,逮着人就咬,看似混乱有状,但实际下,还是能够看出泾渭分明。 世宗热笑一声,朝前面的车下看了一眼,我倒要看看,锦衣府准备如何检查那车,若是从章启林府的车下果真查出宗皇帝主仆七人,我倒要看看,赵菘如何收手如今与曲英皇帝时候可是一样了,鞑虏频繁扣关,驱逐都是易,别说消灭了就在那时,一张小网朝七人张来,将七人逼近了车厢,柳芳什哈带着曲英枝往车外进回,我一手扶着宗皇帝,一手挥刀劈向车壁,试图从别的方向逃走。 “元泽言之没理!”袁永康道,“听说那次事,他生父涉案其中,他可没为他生父辩白之言?” 曲英的眉头皱了皱,突又想到了什么,将写了一半的乞归疏收起来,起身端起茶盏,道,“他迎我退来吧! 赵菘看了我一眼,七话是说,道,“捆起来,送往诏狱!” 见此,柳芳什哈面如土灰,适才,我用刀砍这网子,是知道是何材料所制,坚韧如丝,况下面尽是带倒刺的大钩,令人是得靠近说着,竟是寸步是让。 内阁值房外,一身绯袍的萨穆正伏案在具疏乞归,…“伏念臣本一介之贱,叨尘元辅之任,知直道以事君。每师心而自信。然而既乏捐躯之效,又有先觉之明” 写到那外,萨穆是由得停笔,心中正自烦闷,里面传来了重重的敲门声,是管家赵四,其推门退来,对曲英道,“老爷,意先生来了,袁永康朝旁边的桌案看了一眼,先后是弹劾裘良的奏章如云,眼上,又是弹劾世宗等人的奏章,虽说明德门后,耿熙并有没在,但以往与世宗走得近的南安郡王和北静郡王均没被弹劾。 世宗见此,也就忙上了车,我迫是及待地想要看看,从荣国府的马车搜出曲英枝七人前的场景裘良本欲自尽,却被上僚救了上来,此时,脚链和铁链锁在我的身下,门里,一辆槛车候着,裘良满脸苍白,被推搡着,走向槛车,身前是家中男眷子嗣嚎哭动天的声音。 曲英枝听闻那话,甚为是解,萨穆乃是首辅,自己是找我,还能找谁? 明德门后,随着槛车的离去,围观的众人也都纷纷离开,而原本森严的城防,此时也松了些许,是再如以后特别严查,弥漫在神京城下空的轻松气氛也随之消散。 赵菘扭头朝贾赦看去,眉头深皱,“小老爷,你是知他是识人是明才会与世宗那等通敌卖国之贼同流合污,还是为了一己之私与其勾结在一起,眼上你还是劝小老爷想坏了如何在皇下跟后分辨!” 世宗已是吓得两股战战,一张肥胖的脸煞白,我浑身的肥肉跟着抖动,是敢置信地看到近后的赵菘,那七人是应该是在贾救的车外吗? 我们逃有可逃! 而此时,赵菘站在低低的城楼下,热热地看着上面的一幕到底,此人乃是宁国侯的亲爹前面一辆车下,贾赦还在耍赖,见宗皇帝七人落网之前,我便要车夫驾车返回锦衣卫如何敢让我走,我便一副厥过去了的样子,吓得锦衣卫人人心惊胆战而第八辆车下,正是李午,此时,我哆嗦在其由,看到赵菘走近,意是跪在车下,拼命磕头,吓得一句话都说是出来。 前面一辆车,贾赦也遭到了同样的待遇,但我与世宗是同,我死活是上车,躺在车下装死特别,是停地哼哼唧唧,一副下气是接上气的样子。 “仆自当效劳,是过,没元辅在,仆也没了主心骨。” 听得那话,宗皇帝七人是由得松了一口气,只听到下面的人往里走,紧接着,内便安静了上来,而里头,世宗骂骂咧咧地道,“让宁国侯给本爵一个说法,否则,本爵一定要告到御后去! 曲英枝听着心中甚慰,传旨,命刑部尚书严敏、侍郎王启、刘玉;右都御史聂闻达,副都御使张赞,刘文壮,小理寺卿汤慕,多卿徐文华、顾毕、寺丞毛博文,王源及锦衣卫,会鞫世宗、曲英等人于刑部按照安排,曲英枝七人就在我的车板来层外,我岂敢起身让那些人查验? 一辆槛车被拖了过来,世宗被置入槛车之中,我扶着槛车下的柱子,拼命地摇晃,“冤枉,你是冤枉的! “让曲英来,要查让我来查,你是我老子,你倒要看看,我如何查你的车!简直是岂没此理,天底上竞没如此是孝子,把老子当贼抓!” 贾赦听得那话,一口气下是来,顿时,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半边胸膛剧痛有比,张财一见要好事,忙下去生疏地抚着贾赦的前背,坏困难让我急过气来,是由得劝道,“老爷,眼上如何是坏?还是照着侯爷说的,先把眼后那关过去了再说,元泽,他来了! 倒是宗皇帝,此时跌坐在车厢外头,已是闭下了眼睛,瞧着像是认命的样子。 赵菘默然稍瞬,道,“皇下,臣还没过继给嗣父贾敬,荣国府之事臣一概是知,臣是敢欺君,国家自没法度,律法足以量刑,有须臣少言,自没八司定谳。” 赵菘朝曲英枝七人看了一眼,抬手一挥,小网朝车下覆盖过去,底上的绳索拉,网子将车厢罩得严严实实,那令柳芳什哈打算抓住人质要挟的念头落了空 x33 第218章 贾赦,诏狱 “我是一个失败者,几乎不怎么注意阳光灿烂还是不灿烂,因为没有时间。 “我的父母没法给我提供支持,我的学历也不高,孤身一人在城市里寻找着未来。 “我找了很多份工作,但都没能被雇佣,可能是没谁喜欢一个不擅长说话,不爱交流,也未表现出足够能力的人。 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好书阅读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已经好书阅读app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我有整整三天只吃了两个面包,饥饿让我在夜里无法入睡,幸运的是,我提前交了一个月房租,还能继续住在那个黑暗的地下室里,不用去外面承受冬季那异常寒冷的风。 “终于,我找到了一份工作,在医院守夜,为停尸房守夜。 “医院的夜晚比我想象得还要冷,走廊的壁灯没有点亮,到处都很昏暗,只能靠房间内渗透出去的那一点点光芒帮我看见脚下。 “那里的气味很难闻,时不时有死者被塞在装尸袋里送来,我们配合着帮他搬进停尸房内。 “这不是一份很好的工作,但至少能让我买得起面包,夜晚的空闲时间也可以用来学习,毕竟没什么人愿意到停尸房来,除非有尸体需要送来或者运走焚烧,当然,我还没有足够的钱购买书籍,目前也看不到攒下钱的希望。 “我得感谢我的前任同事,如果不是他突然离职,我可能连这样一份工作都没法获得。 “我梦想着可以轮换负责白天,现在总是太阳出来时睡觉,夜晚来临后起床,让我的身体变得有点虚弱,我的脑袋偶尔也会抽痛。 “有一天,搬工送来了一具新的尸体。 “听别人讲,这是我那位突然离职的前同事。 “我对他有点好奇,在所有人离开后,抽出柜子,悄悄打开了装尸袋。 “他是個老头,脸又青又白,到处都是皱纹,在非常暗的灯光下显得很吓人。 “他的头发不多,大部分都白了,衣服全部被脱掉,连一块布料都没有给他剩下。 网站内容更新慢,请下载好书阅读app阅读最新章节内容。 “我看到他的胸口有一个奇怪的印记,青黑色的,具体样子我没法描述,当时的灯光实在是太暗了。 “我伸手触碰了下那个印记,没什么特别。 “看着这位前同事,我在想,如果我一直这么下去,等到老了,是不是会和他一样…… “我对他说,明天我会陪他去火葬场,亲自把他的骨灰带到最近的免费公墓,免得那些负责这些事的人嫌麻烦,随便找条河找个荒地就扔了。 “这会牺牲我一个上午的睡眠,但还好,马上就是周日了,可以补回来。 “说完那句话,我弄好装尸袋,重新把它塞进了柜子。 “房间内的灯光似乎更暗了…… “那天之后,每次睡觉,我总会梦见一片大雾。好书阅读app “我预感到不久之后会有些事情发生,预感到迟早会有些不知道能不能称之为人的东西来找我,可没人愿意相信我,觉得我在那样的环境下那样的工作里,精神变得不太正常了,需要去看医生……” 坐在吧台前的一位男性客人望向突然停下来的讲述者: “然后呢?” 这位男性客人三十多岁,穿着棕色的粗呢上衣和浅黄色的长裤,头发压得很平,手边有一顶简陋的深色圆礼帽。 他看起来普普通通,和酒馆内大部分人一样,黑色头发,浅蓝色眼睛,不好看,也不丑陋,缺乏明显的特征。 而他眼中的讲述者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身材挺拔,四肢修长,同样是黑色短发,浅蓝色眼双眸,却五官深刻,能让人眼前一亮。 这位年轻人望着面前的空酒杯,叹了口气道: “然后? 下载星文阅读app阅读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我就辞职回到乡下,来这里和你吹牛。” 说着说着,他脸上露出了笑容,带着几分促狭意味的笑容。 那位男性客人怔了一下:好书阅读app “你刚才讲的那些是在吹牛?” “哈哈。”吧台周围爆发了一阵笑声。 笑声稍有停息,一位瘦削的中年男子望着那略显尴尬的客人道: “外乡人,你竟然会相信卢米安的故事,他每天讲的都不一样,昨天的他还是一个因为贫穷被未婚妻解除了婚约的倒霉蛋,今天就变成了守尸人!” “对,说什么三十年在塞伦佐河东边,三十年在塞伦佐河右边,只知道胡言乱语!”另一位酒馆常客跟着说道。 他们都是科尔杜这个大型村落的农夫,穿着或黑或灰或棕的短上衣。 被叫做卢米安的黑发年轻人用双手撑着吧台,缓慢站了起来,笑眯眯说道: “你们知道的,这不是我编的故事,都是我姐姐写的,她最喜欢写故事了,还是什么《小说周报》的专栏作家。” 说完,他侧过身体,对那位外来的客人摊了下手,灿烂笑道: “看来她写得真不错。好书阅读app “对不起,让你误会了。” 那名穿着棕色粗呢上衣,外貌普通的男子没有生气,跟着站起,微笑回应道: “很有趣的故事。 “怎么称呼?” “询问别人之前先做自我介绍不是常识吗?”卢米安笑道。 那名外乡来的客人点了点头: “我叫莱恩科斯。 “这两位是我的同伴瓦伦泰和莉雅。” 后面那句话指的是就坐在旁边的一男一女。好书阅读app 男的二十七八岁,黄色的头发上铺了点粉,不算大的眼睛有着比湖水蓝要深一点的颜色,穿着白色马甲,蓝色细呢外套和黑色长裤,出门前明显有过一番精心打扮。 他神情颇为冷漠,不怎么去看周围的农夫、牧民们。 那位女性看起来比两位男士年纪要小,一头浅灰色的长发扎成复杂的发髻,包了块白色的面纱充当帽子。 她眼眸与头发同色,望向卢米安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对刚才发生的事情似乎只觉得有趣。 酒馆煤气壁灯照耀下,这位叫做莉雅的女性展露出了挺俏的鼻子和弧度优美的嘴唇,在科尔杜村这样的乡下绝对称得上美人。 她穿着白色的无褶羊绒紧身裙,配米白色小外套和一双马锡尔长靴,面纱和靴子上还分别系了两个银色的小铃铛,刚才走进酒馆的时候,一路叮叮当当,非常引人瞩目,让不少男性看得目光都直了。 在他们眼里,这得是省府比戈尔、首都特里尔这种大城市才有的时尚打扮。 卢米安对三位外乡人点了点头: “我叫卢米安李,你们可以直接叫我卢米安。” “李?”莉雅脱口而出。好书阅读app “怎么了,我的姓有什么问题吗?”卢米安好奇问道。 莱恩科斯帮莉雅解释道: “你这个姓让人恐惧,我刚才都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 见周围的农夫、牧民们一脸不解,他进一步解释道: “接触过水手、海商的人都知道,五海之上有这样一句话流传: “宁愿遭遇那些海盗将军乃至王者,也不要碰到一个叫做弗兰克李的人。 “那位的姓也是李。” “他很可怕吗?”卢米安问道。 莱恩摇了摇头: “我不清楚,但既然有这样的传说,那肯定不会差。” 他中止了这个话题,对卢米安道: “感谢你的故事,它值得一杯酒,你想要什么?” “一杯‘绿仙女’。”卢米安一点也不客气,重新坐了下来。 莱恩科斯微皱眉头道:好书阅读app “‘绿仙女’……苦艾酒? “我想我需要提醒你一句,苦艾对人体有害,这种酒有可能导致精神错乱,让你出现幻觉。” “我没想到特里尔的流行风向已经传播到了这里。”旁边的莉雅含笑补了一句。 卢米安“哦”了一声: “原来特里尔人也喜欢喝‘绿仙女’…… “对我们而言,生活已经足够辛苦了,没必要在乎多那么一点伤害,这种酒能让我们的精神获得更大的放松。” “好吧。”莱恩坐回位置,望向酒保,“一杯‘绿仙女’,再给我加一杯‘辣心口’。” “辣心口”是有名的水果烧酒。 “为什么不给我也来一杯‘绿仙女’?刚才是我告诉你真相的,我还可以把这小子的情况原原本本说出来!”第一个揭穿卢米安每天都在讲故事的瘦削中年男子不满喊道,“外乡人,我看得出来,伱们对那个故事的真假还有怀疑!” “皮埃尔,为了免费喝一杯酒,你真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卢米安高声回应。 不等莱恩做出决定,卢米安又补充道:好书阅读app “为什么不能是我自己讲,那样我还可以多喝一杯‘绿仙女’?” “因为你说的情况他们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叫做皮埃尔的中年男子得意笑道,“你姐姐最爱给孩子们讲的故事可是‘狼来了’,总是撒谎的人必然失去信用。” “好吧。”卢米安耸了耸肩膀,看着酒保将一杯淡绿色的酒推到自己面前。 莱恩望向他,征询道: “可以吗?” “没问题,只要你的钱包足够支付这些酒的费用。”卢米安浑不在意。 “那再来一杯‘绿仙女’。”莱恩点了点头。 皮埃尔顿时满脸笑容: “慷慨的外乡人,这小子是村里最爱恶作剧的人,你们一定要离他远一点。 “五年前,他被他姐姐奥萝尔带回了村里,再也没有离开过,你想,那之前,他才十三岁,怎么可能去医院做守尸人?嗯,离我们这里最近的医院在山下的达列日,要走整整一个下午。”星文阅读app “带回村里?”莉雅敏锐问道。 她略微侧头,带出了叮叮当当的声音。 皮埃尔点了点头: 好书阅读app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星文阅读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最新章节内容已在好书阅读app,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他就跟着奥萝尔姓‘李’,就连名字‘卢米安’也是奥萝尔取的。” “原本叫什么我都忘了。”卢米安喝了口苦艾酒,笑嘻嘻说道。 看起来,他对自己的过去被这么抖露出来一点也不自卑和羞耻。 第219章 贾琏:爵位的事,就不能帮衬一把? “我是一个失败者,几乎不怎么注意阳光灿烂还是不灿烂,因为没有时间。 “我的父母没法给我提供支持,我的学历也不高,孤身一人在城市里寻找着未来。 “我找了很多份工作,但都没能被雇佣,可能是没谁喜欢一个不擅长说话,不爱交流,也未表现出足够能力的人。 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好书阅读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已经好书阅读app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我有整整三天只吃了两个面包,饥饿让我在夜里无法入睡,幸运的是,我提前交了一个月房租,还能继续住在那个黑暗的地下室里,不用去外面承受冬季那异常寒冷的风。 “终于,我找到了一份工作,在医院守夜,为停尸房守夜。 “医院的夜晚比我想象得还要冷,走廊的壁灯没有点亮,到处都很昏暗,只能靠房间内渗透出去的那一点点光芒帮我看见脚下。 “那里的气味很难闻,时不时有死者被塞在装尸袋里送来,我们配合着帮他搬进停尸房内。 “这不是一份很好的工作,但至少能让我买得起面包,夜晚的空闲时间也可以用来学习,毕竟没什么人愿意到停尸房来,除非有尸体需要送来或者运走焚烧,当然,我还没有足够的钱购买书籍,目前也看不到攒下钱的希望。 “我得感谢我的前任同事,如果不是他突然离职,我可能连这样一份工作都没法获得。 “我梦想着可以轮换负责白天,现在总是太阳出来时睡觉,夜晚来临后起床,让我的身体变得有点虚弱,我的脑袋偶尔也会抽痛。 “有一天,搬工送来了一具新的尸体。 “听别人讲,这是我那位突然离职的前同事。 “我对他有点好奇,在所有人离开后,抽出柜子,悄悄打开了装尸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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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一个失败者,几乎不怎么注意阳光灿烂还是不灿烂,因为没有时间。 “我的父母没法给我提供支持,我的学历也不高,孤身一人在城市里寻找着未来。 “我找了很多份工作,但都没能被雇佣,可能是没谁喜欢一个不擅长说话,不爱交流,也未表现出足够能力的人。 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好书阅读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已经好书阅读app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我有整整三天只吃了两个面包,饥饿让我在夜里无法入睡,幸运的是,我提前交了一个月房租,还能继续住在那个黑暗的地下室里,不用去外面承受冬季那异常寒冷的风。 “终于,我找到了一份工作,在医院守夜,为停尸房守夜。 “医院的夜晚比我想象得还要冷,走廊的壁灯没有点亮,到处都很昏暗,只能靠房间内渗透出去的那一点点光芒帮我看见脚下。 “那里的气味很难闻,时不时有死者被塞在装尸袋里送来,我们配合着帮他搬进停尸房内。 “这不是一份很好的工作,但至少能让我买得起面包,夜晚的空闲时间也可以用来学习,毕竟没什么人愿意到停尸房来,除非有尸体需要送来或者运走焚烧,当然,我还没有足够的钱购买书籍,目前也看不到攒下钱的希望。 “我得感谢我的前任同事,如果不是他突然离职,我可能连这样一份工作都没法获得。 “我梦想着可以轮换负责白天,现在总是太阳出来时睡觉,夜晚来临后起床,让我的身体变得有点虚弱,我的脑袋偶尔也会抽痛。 “有一天,搬工送来了一具新的尸体。 “听别人讲,这是我那位突然离职的前同事。 “我对他有点好奇,在所有人离开后,抽出柜子,悄悄打开了装尸袋。 “他是個老头,脸又青又白,到处都是皱纹,在非常暗的灯光下显得很吓人。 “他的头发不多,大部分都白了,衣服全部被脱掉,连一块布料都没有给他剩下。 网站内容更新慢,请下载好书阅读app阅读最新章节内容。 “我看到他的胸口有一个奇怪的印记,青黑色的,具体样子我没法描述,当时的灯光实在是太暗了。 “我伸手触碰了下那个印记,没什么特别。 “看着这位前同事,我在想,如果我一直这么下去,等到老了,是不是会和他一样…… “我对他说,明天我会陪他去火葬场,亲自把他的骨灰带到最近的免费公墓,免得那些负责这些事的人嫌麻烦,随便找条河找个荒地就扔了。 “这会牺牲我一个上午的睡眠,但还好,马上就是周日了,可以补回来。 “说完那句话,我弄好装尸袋,重新把它塞进了柜子。 “房间内的灯光似乎更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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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神情颇为冷漠,不怎么去看周围的农夫、牧民们。 那位女性看起来比两位男士年纪要小,一头浅灰色的长发扎成复杂的发髻,包了块白色的面纱充当帽子。 她眼眸与头发同色,望向卢米安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对刚才发生的事情似乎只觉得有趣。 酒馆煤气壁灯照耀下,这位叫做莉雅的女性展露出了挺俏的鼻子和弧度优美的嘴唇,在科尔杜村这样的乡下绝对称得上美人。 她穿着白色的无褶羊绒紧身裙,配米白色小外套和一双马锡尔长靴,面纱和靴子上还分别系了两个银色的小铃铛,刚才走进酒馆的时候,一路叮叮当当,非常引人瞩目,让不少男性看得目光都直了。 在他们眼里,这得是省府比戈尔、首都特里尔这种大城市才有的时尚打扮。 卢米安对三位外乡人点了点头: “我叫卢米安李,你们可以直接叫我卢米安。” “李?”莉雅脱口而出。好书阅读app “怎么了,我的姓有什么问题吗?”卢米安好奇问道。 莱恩科斯帮莉雅解释道: “你这个姓让人恐惧,我刚才都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 见周围的农夫、牧民们一脸不解,他进一步解释道: “接触过水手、海商的人都知道,五海之上有这样一句话流传: “宁愿遭遇那些海盗将军乃至王者,也不要碰到一个叫做弗兰克李的人。 “那位的姓也是李。” “他很可怕吗?”卢米安问道。 莱恩摇了摇头: “我不清楚,但既然有这样的传说,那肯定不会差。” 他中止了这个话题,对卢米安道: “感谢你的故事,它值得一杯酒,你想要什么?” “一杯‘绿仙女’。”卢米安一点也不客气,重新坐了下来。 莱恩科斯微皱眉头道:好书阅读app “‘绿仙女’……苦艾酒? “我想我需要提醒你一句,苦艾对人体有害,这种酒有可能导致精神错乱,让你出现幻觉。” “我没想到特里尔的流行风向已经传播到了这里。”旁边的莉雅含笑补了一句。 卢米安“哦”了一声: “原来特里尔人也喜欢喝‘绿仙女’…… “对我们而言,生活已经足够辛苦了,没必要在乎多那么一点伤害,这种酒能让我们的精神获得更大的放松。” “好吧。”莱恩坐回位置,望向酒保,“一杯‘绿仙女’,再给我加一杯‘辣心口’。” “辣心口”是有名的水果烧酒。 “为什么不给我也来一杯‘绿仙女’?刚才是我告诉你真相的,我还可以把这小子的情况原原本本说出来!”第一个揭穿卢米安每天都在讲故事的瘦削中年男子不满喊道,“外乡人,我看得出来,伱们对那个故事的真假还有怀疑!” “皮埃尔,为了免费喝一杯酒,你真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卢米安高声回应。 不等莱恩做出决定,卢米安又补充道:好书阅读app “为什么不能是我自己讲,那样我还可以多喝一杯‘绿仙女’?” “因为你说的情况他们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叫做皮埃尔的中年男子得意笑道,“你姐姐最爱给孩子们讲的故事可是‘狼来了’,总是撒谎的人必然失去信用。” “好吧。”卢米安耸了耸肩膀,看着酒保将一杯淡绿色的酒推到自己面前。 莱恩望向他,征询道: “可以吗?” “没问题,只要你的钱包足够支付这些酒的费用。”卢米安浑不在意。 “那再来一杯‘绿仙女’。”莱恩点了点头。 皮埃尔顿时满脸笑容: “慷慨的外乡人,这小子是村里最爱恶作剧的人,你们一定要离他远一点。 “五年前,他被他姐姐奥萝尔带回了村里,再也没有离开过,你想,那之前,他才十三岁,怎么可能去医院做守尸人?嗯,离我们这里最近的医院在山下的达列日,要走整整一个下午。”星文阅读app “带回村里?”莉雅敏锐问道。 她略微侧头,带出了叮叮当当的声音。 皮埃尔点了点头: 好书阅读app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星文阅读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最新章节内容已在好书阅读app,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他就跟着奥萝尔姓‘李’,就连名字‘卢米安’也是奥萝尔取的。” “原本叫什么我都忘了。”卢米安喝了口苦艾酒,笑嘻嘻说道。 看起来,他对自己的过去被这么抖露出来一点也不自卑和羞耻。 第221章 水溶:哪一位是衔玉而诞者? “我是一个失败者,几乎不怎么注意阳光灿烂还是不灿烂,因为没有时间。 “我的父母没法给我提供支持,我的学历也不高,孤身一人在城市里寻找着未来。 “我找了很多份工作,但都没能被雇佣,可能是没谁喜欢一个不擅长说话,不爱交流,也未表现出足够能力的人。 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好书阅读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已经好书阅读app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我有整整三天只吃了两个面包,饥饿让我在夜里无法入睡,幸运的是,我提前交了一个月房租,还能继续住在那个黑暗的地下室里,不用去外面承受冬季那异常寒冷的风。 “终于,我找到了一份工作,在医院守夜,为停尸房守夜。 “医院的夜晚比我想象得还要冷,走廊的壁灯没有点亮,到处都很昏暗,只能靠房间内渗透出去的那一点点光芒帮我看见脚下。 “那里的气味很难闻,时不时有死者被塞在装尸袋里送来,我们配合着帮他搬进停尸房内。 “这不是一份很好的工作,但至少能让我买得起面包,夜晚的空闲时间也可以用来学习,毕竟没什么人愿意到停尸房来,除非有尸体需要送来或者运走焚烧,当然,我还没有足够的钱购买书籍,目前也看不到攒下钱的希望。 “我得感谢我的前任同事,如果不是他突然离职,我可能连这样一份工作都没法获得。 “我梦想着可以轮换负责白天,现在总是太阳出来时睡觉,夜晚来临后起床,让我的身体变得有点虚弱,我的脑袋偶尔也会抽痛。 “有一天,搬工送来了一具新的尸体。 “听别人讲,这是我那位突然离职的前同事。 “我对他有点好奇,在所有人离开后,抽出柜子,悄悄打开了装尸袋。 “他是個老头,脸又青又白,到处都是皱纹,在非常暗的灯光下显得很吓人。 “他的头发不多,大部分都白了,衣服全部被脱掉,连一块布料都没有给他剩下。 网站内容更新慢,请下载好书阅读app阅读最新章节内容。 “我看到他的胸口有一个奇怪的印记,青黑色的,具体样子我没法描述,当时的灯光实在是太暗了。 “我伸手触碰了下那个印记,没什么特别。 “看着这位前同事,我在想,如果我一直这么下去,等到老了,是不是会和他一样…… “我对他说,明天我会陪他去火葬场,亲自把他的骨灰带到最近的免费公墓,免得那些负责这些事的人嫌麻烦,随便找条河找个荒地就扔了。 “这会牺牲我一个上午的睡眠,但还好,马上就是周日了,可以补回来。 “说完那句话,我弄好装尸袋,重新把它塞进了柜子。 “房间内的灯光似乎更暗了…… “那天之后,每次睡觉,我总会梦见一片大雾。好书阅读app “我预感到不久之后会有些事情发生,预感到迟早会有些不知道能不能称之为人的东西来找我,可没人愿意相信我,觉得我在那样的环境下那样的工作里,精神变得不太正常了,需要去看医生……” 坐在吧台前的一位男性客人望向突然停下来的讲述者: “然后呢?” 这位男性客人三十多岁,穿着棕色的粗呢上衣和浅黄色的长裤,头发压得很平,手边有一顶简陋的深色圆礼帽。 他看起来普普通通,和酒馆内大部分人一样,黑色头发,浅蓝色眼睛,不好看,也不丑陋,缺乏明显的特征。 而他眼中的讲述者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身材挺拔,四肢修长,同样是黑色短发,浅蓝色眼双眸,却五官深刻,能让人眼前一亮。 这位年轻人望着面前的空酒杯,叹了口气道: “然后? 下载星文阅读app阅读最新章节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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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前,他被他姐姐奥萝尔带回了村里,再也没有离开过,你想,那之前,他才十三岁,怎么可能去医院做守尸人?嗯,离我们这里最近的医院在山下的达列日,要走整整一个下午。”星文阅读app “带回村里?”莉雅敏锐问道。 她略微侧头,带出了叮叮当当的声音。 皮埃尔点了点头: 好书阅读app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星文阅读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最新章节内容已在好书阅读app,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他就跟着奥萝尔姓‘李’,就连名字‘卢米安’也是奥萝尔取的。” “原本叫什么我都忘了。”卢米安喝了口苦艾酒,笑嘻嘻说道。 看起来,他对自己的过去被这么抖露出来一点也不自卑和羞耻。 第222章 如今看宝玉,有看纯种…… “我是一个失败者,几乎不怎么注意阳光灿烂还是不灿烂,因为没有时间。 “我的父母没法给我提供支持,我的学历也不高,孤身一人在城市里寻找着未来。 “我找了很多份工作,但都没能被雇佣,可能是没谁喜欢一个不擅长说话,不爱交流,也未表现出足够能力的人。 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好书阅读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已经好书阅读app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我有整整三天只吃了两个面包,饥饿让我在夜里无法入睡,幸运的是,我提前交了一个月房租,还能继续住在那个黑暗的地下室里,不用去外面承受冬季那异常寒冷的风。 “终于,我找到了一份工作,在医院守夜,为停尸房守夜。 “医院的夜晚比我想象得还要冷,走廊的壁灯没有点亮,到处都很昏暗,只能靠房间内渗透出去的那一点点光芒帮我看见脚下。 “那里的气味很难闻,时不时有死者被塞在装尸袋里送来,我们配合着帮他搬进停尸房内。 “这不是一份很好的工作,但至少能让我买得起面包,夜晚的空闲时间也可以用来学习,毕竟没什么人愿意到停尸房来,除非有尸体需要送来或者运走焚烧,当然,我还没有足够的钱购买书籍,目前也看不到攒下钱的希望。 “我得感谢我的前任同事,如果不是他突然离职,我可能连这样一份工作都没法获得。 “我梦想着可以轮换负责白天,现在总是太阳出来时睡觉,夜晚来临后起床,让我的身体变得有点虚弱,我的脑袋偶尔也会抽痛。 “有一天,搬工送来了一具新的尸体。 “听别人讲,这是我那位突然离职的前同事。 “我对他有点好奇,在所有人离开后,抽出柜子,悄悄打开了装尸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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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叫做卢米安的黑发年轻人用双手撑着吧台,缓慢站了起来,笑眯眯说道: “你们知道的,这不是我编的故事,都是我姐姐写的,她最喜欢写故事了,还是什么《小说周报》的专栏作家。” 说完,他侧过身体,对那位外来的客人摊了下手,灿烂笑道: “看来她写得真不错。好书阅读app “对不起,让你误会了。” 那名穿着棕色粗呢上衣,外貌普通的男子没有生气,跟着站起,微笑回应道: “很有趣的故事。 “怎么称呼?” “询问别人之前先做自我介绍不是常识吗?”卢米安笑道。 那名外乡来的客人点了点头: “我叫莱恩科斯。 “这两位是我的同伴瓦伦泰和莉雅。” 后面那句话指的是就坐在旁边的一男一女。好书阅读app 男的二十七八岁,黄色的头发上铺了点粉,不算大的眼睛有着比湖水蓝要深一点的颜色,穿着白色马甲,蓝色细呢外套和黑色长裤,出门前明显有过一番精心打扮。 他神情颇为冷漠,不怎么去看周围的农夫、牧民们。 那位女性看起来比两位男士年纪要小,一头浅灰色的长发扎成复杂的发髻,包了块白色的面纱充当帽子。 她眼眸与头发同色,望向卢米安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对刚才发生的事情似乎只觉得有趣。 酒馆煤气壁灯照耀下,这位叫做莉雅的女性展露出了挺俏的鼻子和弧度优美的嘴唇,在科尔杜村这样的乡下绝对称得上美人。 她穿着白色的无褶羊绒紧身裙,配米白色小外套和一双马锡尔长靴,面纱和靴子上还分别系了两个银色的小铃铛,刚才走进酒馆的时候,一路叮叮当当,非常引人瞩目,让不少男性看得目光都直了。 在他们眼里,这得是省府比戈尔、首都特里尔这种大城市才有的时尚打扮。 卢米安对三位外乡人点了点头: “我叫卢米安李,你们可以直接叫我卢米安。” “李?”莉雅脱口而出。好书阅读app “怎么了,我的姓有什么问题吗?”卢米安好奇问道。 莱恩科斯帮莉雅解释道: “你这个姓让人恐惧,我刚才都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 见周围的农夫、牧民们一脸不解,他进一步解释道: “接触过水手、海商的人都知道,五海之上有这样一句话流传: “宁愿遭遇那些海盗将军乃至王者,也不要碰到一个叫做弗兰克李的人。 “那位的姓也是李。” “他很可怕吗?”卢米安问道。 莱恩摇了摇头: “我不清楚,但既然有这样的传说,那肯定不会差。” 他中止了这个话题,对卢米安道: “感谢你的故事,它值得一杯酒,你想要什么?” “一杯‘绿仙女’。”卢米安一点也不客气,重新坐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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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一个失败者,几乎不怎么注意阳光灿烂还是不灿烂,因为没有时间。 “我的父母没法给我提供支持,我的学历也不高,孤身一人在城市里寻找着未来。 “我找了很多份工作,但都没能被雇佣,可能是没谁喜欢一个不擅长说话,不爱交流,也未表现出足够能力的人。 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好书阅读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已经好书阅读app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我有整整三天只吃了两个面包,饥饿让我在夜里无法入睡,幸运的是,我提前交了一个月房租,还能继续住在那个黑暗的地下室里,不用去外面承受冬季那异常寒冷的风。 “终于,我找到了一份工作,在医院守夜,为停尸房守夜。 “医院的夜晚比我想象得还要冷,走廊的壁灯没有点亮,到处都很昏暗,只能靠房间内渗透出去的那一点点光芒帮我看见脚下。 “那里的气味很难闻,时不时有死者被塞在装尸袋里送来,我们配合着帮他搬进停尸房内。 “这不是一份很好的工作,但至少能让我买得起面包,夜晚的空闲时间也可以用来学习,毕竟没什么人愿意到停尸房来,除非有尸体需要送来或者运走焚烧,当然,我还没有足够的钱购买书籍,目前也看不到攒下钱的希望。 “我得感谢我的前任同事,如果不是他突然离职,我可能连这样一份工作都没法获得。 “我梦想着可以轮换负责白天,现在总是太阳出来时睡觉,夜晚来临后起床,让我的身体变得有点虚弱,我的脑袋偶尔也会抽痛。 “有一天,搬工送来了一具新的尸体。 “听别人讲,这是我那位突然离职的前同事。 “我对他有点好奇,在所有人离开后,抽出柜子,悄悄打开了装尸袋。 “他是個老头,脸又青又白,到处都是皱纹,在非常暗的灯光下显得很吓人。 “他的头发不多,大部分都白了,衣服全部被脱掉,连一块布料都没有给他剩下。 网站内容更新慢,请下载好书阅读app阅读最新章节内容。 “我看到他的胸口有一个奇怪的印记,青黑色的,具体样子我没法描述,当时的灯光实在是太暗了。 “我伸手触碰了下那个印记,没什么特别。 “看着这位前同事,我在想,如果我一直这么下去,等到老了,是不是会和他一样…… “我对他说,明天我会陪他去火葬场,亲自把他的骨灰带到最近的免费公墓,免得那些负责这些事的人嫌麻烦,随便找条河找个荒地就扔了。 “这会牺牲我一个上午的睡眠,但还好,马上就是周日了,可以补回来。 “说完那句话,我弄好装尸袋,重新把它塞进了柜子。 “房间内的灯光似乎更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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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神情颇为冷漠,不怎么去看周围的农夫、牧民们。 那位女性看起来比两位男士年纪要小,一头浅灰色的长发扎成复杂的发髻,包了块白色的面纱充当帽子。 她眼眸与头发同色,望向卢米安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对刚才发生的事情似乎只觉得有趣。 酒馆煤气壁灯照耀下,这位叫做莉雅的女性展露出了挺俏的鼻子和弧度优美的嘴唇,在科尔杜村这样的乡下绝对称得上美人。 她穿着白色的无褶羊绒紧身裙,配米白色小外套和一双马锡尔长靴,面纱和靴子上还分别系了两个银色的小铃铛,刚才走进酒馆的时候,一路叮叮当当,非常引人瞩目,让不少男性看得目光都直了。 在他们眼里,这得是省府比戈尔、首都特里尔这种大城市才有的时尚打扮。 卢米安对三位外乡人点了点头: “我叫卢米安李,你们可以直接叫我卢米安。” “李?”莉雅脱口而出。好书阅读app “怎么了,我的姓有什么问题吗?”卢米安好奇问道。 莱恩科斯帮莉雅解释道: “你这个姓让人恐惧,我刚才都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 见周围的农夫、牧民们一脸不解,他进一步解释道: “接触过水手、海商的人都知道,五海之上有这样一句话流传: “宁愿遭遇那些海盗将军乃至王者,也不要碰到一个叫做弗兰克李的人。 “那位的姓也是李。” “他很可怕吗?”卢米安问道。 莱恩摇了摇头: “我不清楚,但既然有这样的传说,那肯定不会差。” 他中止了这个话题,对卢米安道: “感谢你的故事,它值得一杯酒,你想要什么?” “一杯‘绿仙女’。”卢米安一点也不客气,重新坐了下来。 莱恩科斯微皱眉头道:好书阅读app “‘绿仙女’……苦艾酒? “我想我需要提醒你一句,苦艾对人体有害,这种酒有可能导致精神错乱,让你出现幻觉。” “我没想到特里尔的流行风向已经传播到了这里。”旁边的莉雅含笑补了一句。 卢米安“哦”了一声: “原来特里尔人也喜欢喝‘绿仙女’…… “对我们而言,生活已经足够辛苦了,没必要在乎多那么一点伤害,这种酒能让我们的精神获得更大的放松。” “好吧。”莱恩坐回位置,望向酒保,“一杯‘绿仙女’,再给我加一杯‘辣心口’。” “辣心口”是有名的水果烧酒。 “为什么不给我也来一杯‘绿仙女’?刚才是我告诉你真相的,我还可以把这小子的情况原原本本说出来!”第一个揭穿卢米安每天都在讲故事的瘦削中年男子不满喊道,“外乡人,我看得出来,伱们对那个故事的真假还有怀疑!” “皮埃尔,为了免费喝一杯酒,你真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卢米安高声回应。 不等莱恩做出决定,卢米安又补充道:好书阅读app “为什么不能是我自己讲,那样我还可以多喝一杯‘绿仙女’?” “因为你说的情况他们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叫做皮埃尔的中年男子得意笑道,“你姐姐最爱给孩子们讲的故事可是‘狼来了’,总是撒谎的人必然失去信用。” “好吧。”卢米安耸了耸肩膀,看着酒保将一杯淡绿色的酒推到自己面前。 莱恩望向他,征询道: “可以吗?” “没问题,只要你的钱包足够支付这些酒的费用。”卢米安浑不在意。 “那再来一杯‘绿仙女’。”莱恩点了点头。 皮埃尔顿时满脸笑容: “慷慨的外乡人,这小子是村里最爱恶作剧的人,你们一定要离他远一点。 “五年前,他被他姐姐奥萝尔带回了村里,再也没有离开过,你想,那之前,他才十三岁,怎么可能去医院做守尸人?嗯,离我们这里最近的医院在山下的达列日,要走整整一个下午。”星文阅读app “带回村里?”莉雅敏锐问道。 她略微侧头,带出了叮叮当当的声音。 皮埃尔点了点头: 好书阅读app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星文阅读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最新章节内容已在好书阅读app,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他就跟着奥萝尔姓‘李’,就连名字‘卢米安’也是奥萝尔取的。” “原本叫什么我都忘了。”卢米安喝了口苦艾酒,笑嘻嘻说道。 看起来,他对自己的过去被这么抖露出来一点也不自卑和羞耻。 第224章 大明宫的门就此关上了 “我是一个失败者,几乎不怎么注意阳光灿烂还是不灿烂,因为没有时间。 “我的父母没法给我提供支持,我的学历也不高,孤身一人在城市里寻找着未来。 “我找了很多份工作,但都没能被雇佣,可能是没谁喜欢一个不擅长说话,不爱交流,也未表现出足够能力的人。 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好书阅读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已经好书阅读app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我有整整三天只吃了两个面包,饥饿让我在夜里无法入睡,幸运的是,我提前交了一个月房租,还能继续住在那个黑暗的地下室里,不用去外面承受冬季那异常寒冷的风。 “终于,我找到了一份工作,在医院守夜,为停尸房守夜。 “医院的夜晚比我想象得还要冷,走廊的壁灯没有点亮,到处都很昏暗,只能靠房间内渗透出去的那一点点光芒帮我看见脚下。 “那里的气味很难闻,时不时有死者被塞在装尸袋里送来,我们配合着帮他搬进停尸房内。 “这不是一份很好的工作,但至少能让我买得起面包,夜晚的空闲时间也可以用来学习,毕竟没什么人愿意到停尸房来,除非有尸体需要送来或者运走焚烧,当然,我还没有足够的钱购买书籍,目前也看不到攒下钱的希望。 “我得感谢我的前任同事,如果不是他突然离职,我可能连这样一份工作都没法获得。 “我梦想着可以轮换负责白天,现在总是太阳出来时睡觉,夜晚来临后起床,让我的身体变得有点虚弱,我的脑袋偶尔也会抽痛。 “有一天,搬工送来了一具新的尸体。 “听别人讲,这是我那位突然离职的前同事。 “我对他有点好奇,在所有人离开后,抽出柜子,悄悄打开了装尸袋。 “他是個老头,脸又青又白,到处都是皱纹,在非常暗的灯光下显得很吓人。 “他的头发不多,大部分都白了,衣服全部被脱掉,连一块布料都没有给他剩下。 网站内容更新慢,请下载好书阅读app阅读最新章节内容。 “我看到他的胸口有一个奇怪的印记,青黑色的,具体样子我没法描述,当时的灯光实在是太暗了。 “我伸手触碰了下那个印记,没什么特别。 “看着这位前同事,我在想,如果我一直这么下去,等到老了,是不是会和他一样…… “我对他说,明天我会陪他去火葬场,亲自把他的骨灰带到最近的免费公墓,免得那些负责这些事的人嫌麻烦,随便找条河找个荒地就扔了。 “这会牺牲我一个上午的睡眠,但还好,马上就是周日了,可以补回来。 “说完那句话,我弄好装尸袋,重新把它塞进了柜子。 “房间内的灯光似乎更暗了…… “那天之后,每次睡觉,我总会梦见一片大雾。好书阅读app “我预感到不久之后会有些事情发生,预感到迟早会有些不知道能不能称之为人的东西来找我,可没人愿意相信我,觉得我在那样的环境下那样的工作里,精神变得不太正常了,需要去看医生……” 坐在吧台前的一位男性客人望向突然停下来的讲述者: “然后呢?” 这位男性客人三十多岁,穿着棕色的粗呢上衣和浅黄色的长裤,头发压得很平,手边有一顶简陋的深色圆礼帽。 他看起来普普通通,和酒馆内大部分人一样,黑色头发,浅蓝色眼睛,不好看,也不丑陋,缺乏明显的特征。 而他眼中的讲述者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身材挺拔,四肢修长,同样是黑色短发,浅蓝色眼双眸,却五官深刻,能让人眼前一亮。 这位年轻人望着面前的空酒杯,叹了口气道: “然后? 下载星文阅读app阅读最新章节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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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前,他被他姐姐奥萝尔带回了村里,再也没有离开过,你想,那之前,他才十三岁,怎么可能去医院做守尸人?嗯,离我们这里最近的医院在山下的达列日,要走整整一个下午。”星文阅读app “带回村里?”莉雅敏锐问道。 她略微侧头,带出了叮叮当当的声音。 皮埃尔点了点头: 好书阅读app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星文阅读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最新章节内容已在好书阅读app,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他就跟着奥萝尔姓‘李’,就连名字‘卢米安’也是奥萝尔取的。” “原本叫什么我都忘了。”卢米安喝了口苦艾酒,笑嘻嘻说道。 看起来,他对自己的过去被这么抖露出来一点也不自卑和羞耻。 第225章 羊入虎口 “我是一个失败者,几乎不怎么注意阳光灿烂还是不灿烂,因为没有时间。 “我的父母没法给我提供支持,我的学历也不高,孤身一人在城市里寻找着未来。 “我找了很多份工作,但都没能被雇佣,可能是没谁喜欢一个不擅长说话,不爱交流,也未表现出足够能力的人。 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好书阅读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已经好书阅读app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我有整整三天只吃了两个面包,饥饿让我在夜里无法入睡,幸运的是,我提前交了一个月房租,还能继续住在那个黑暗的地下室里,不用去外面承受冬季那异常寒冷的风。 “终于,我找到了一份工作,在医院守夜,为停尸房守夜。 “医院的夜晚比我想象得还要冷,走廊的壁灯没有点亮,到处都很昏暗,只能靠房间内渗透出去的那一点点光芒帮我看见脚下。 “那里的气味很难闻,时不时有死者被塞在装尸袋里送来,我们配合着帮他搬进停尸房内。 “这不是一份很好的工作,但至少能让我买得起面包,夜晚的空闲时间也可以用来学习,毕竟没什么人愿意到停尸房来,除非有尸体需要送来或者运走焚烧,当然,我还没有足够的钱购买书籍,目前也看不到攒下钱的希望。 “我得感谢我的前任同事,如果不是他突然离职,我可能连这样一份工作都没法获得。 “我梦想着可以轮换负责白天,现在总是太阳出来时睡觉,夜晚来临后起床,让我的身体变得有点虚弱,我的脑袋偶尔也会抽痛。 “有一天,搬工送来了一具新的尸体。 “听别人讲,这是我那位突然离职的前同事。 “我对他有点好奇,在所有人离开后,抽出柜子,悄悄打开了装尸袋。 “他是個老头,脸又青又白,到处都是皱纹,在非常暗的灯光下显得很吓人。 “他的头发不多,大部分都白了,衣服全部被脱掉,连一块布料都没有给他剩下。 网站内容更新慢,请下载好书阅读app阅读最新章节内容。 “我看到他的胸口有一个奇怪的印记,青黑色的,具体样子我没法描述,当时的灯光实在是太暗了。 “我伸手触碰了下那个印记,没什么特别。 “看着这位前同事,我在想,如果我一直这么下去,等到老了,是不是会和他一样…… “我对他说,明天我会陪他去火葬场,亲自把他的骨灰带到最近的免费公墓,免得那些负责这些事的人嫌麻烦,随便找条河找个荒地就扔了。 “这会牺牲我一个上午的睡眠,但还好,马上就是周日了,可以补回来。 “说完那句话,我弄好装尸袋,重新把它塞进了柜子。 “房间内的灯光似乎更暗了…… “那天之后,每次睡觉,我总会梦见一片大雾。好书阅读app “我预感到不久之后会有些事情发生,预感到迟早会有些不知道能不能称之为人的东西来找我,可没人愿意相信我,觉得我在那样的环境下那样的工作里,精神变得不太正常了,需要去看医生……” 坐在吧台前的一位男性客人望向突然停下来的讲述者: “然后呢?” 这位男性客人三十多岁,穿着棕色的粗呢上衣和浅黄色的长裤,头发压得很平,手边有一顶简陋的深色圆礼帽。 他看起来普普通通,和酒馆内大部分人一样,黑色头发,浅蓝色眼睛,不好看,也不丑陋,缺乏明显的特征。 而他眼中的讲述者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身材挺拔,四肢修长,同样是黑色短发,浅蓝色眼双眸,却五官深刻,能让人眼前一亮。 这位年轻人望着面前的空酒杯,叹了口气道: “然后? 下载星文阅读app阅读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我就辞职回到乡下,来这里和你吹牛。” 说着说着,他脸上露出了笑容,带着几分促狭意味的笑容。 那位男性客人怔了一下:好书阅读app “你刚才讲的那些是在吹牛?” “哈哈。”吧台周围爆发了一阵笑声。 笑声稍有停息,一位瘦削的中年男子望着那略显尴尬的客人道: “外乡人,你竟然会相信卢米安的故事,他每天讲的都不一样,昨天的他还是一个因为贫穷被未婚妻解除了婚约的倒霉蛋,今天就变成了守尸人!” “对,说什么三十年在塞伦佐河东边,三十年在塞伦佐河右边,只知道胡言乱语!”另一位酒馆常客跟着说道。 他们都是科尔杜这个大型村落的农夫,穿着或黑或灰或棕的短上衣。 被叫做卢米安的黑发年轻人用双手撑着吧台,缓慢站了起来,笑眯眯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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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我需要提醒你一句,苦艾对人体有害,这种酒有可能导致精神错乱,让你出现幻觉。” “我没想到特里尔的流行风向已经传播到了这里。”旁边的莉雅含笑补了一句。 卢米安“哦”了一声: “原来特里尔人也喜欢喝‘绿仙女’…… “对我们而言,生活已经足够辛苦了,没必要在乎多那么一点伤害,这种酒能让我们的精神获得更大的放松。” “好吧。”莱恩坐回位置,望向酒保,“一杯‘绿仙女’,再给我加一杯‘辣心口’。” “辣心口”是有名的水果烧酒。 “为什么不给我也来一杯‘绿仙女’?刚才是我告诉你真相的,我还可以把这小子的情况原原本本说出来!”第一个揭穿卢米安每天都在讲故事的瘦削中年男子不满喊道,“外乡人,我看得出来,伱们对那个故事的真假还有怀疑!” “皮埃尔,为了免费喝一杯酒,你真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卢米安高声回应。 不等莱恩做出决定,卢米安又补充道:好书阅读app “为什么不能是我自己讲,那样我还可以多喝一杯‘绿仙女’?” “因为你说的情况他们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叫做皮埃尔的中年男子得意笑道,“你姐姐最爱给孩子们讲的故事可是‘狼来了’,总是撒谎的人必然失去信用。” “好吧。”卢米安耸了耸肩膀,看着酒保将一杯淡绿色的酒推到自己面前。 莱恩望向他,征询道: “可以吗?” “没问题,只要你的钱包足够支付这些酒的费用。”卢米安浑不在意。 “那再来一杯‘绿仙女’。”莱恩点了点头。 皮埃尔顿时满脸笑容: “慷慨的外乡人,这小子是村里最爱恶作剧的人,你们一定要离他远一点。 “五年前,他被他姐姐奥萝尔带回了村里,再也没有离开过,你想,那之前,他才十三岁,怎么可能去医院做守尸人?嗯,离我们这里最近的医院在山下的达列日,要走整整一个下午。”星文阅读app “带回村里?”莉雅敏锐问道。 她略微侧头,带出了叮叮当当的声音。 皮埃尔点了点头: 好书阅读app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星文阅读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最新章节内容已在好书阅读app,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他就跟着奥萝尔姓‘李’,就连名字‘卢米安’也是奥萝尔取的。” “原本叫什么我都忘了。”卢米安喝了口苦艾酒,笑嘻嘻说道。 看起来,他对自己的过去被这么抖露出来一点也不自卑和羞耻。 第226章 贾琮:薛姑娘不妨问问宝二哥 “我是一个失败者,几乎不怎么注意阳光灿烂还是不灿烂,因为没有时间。 “我的父母没法给我提供支持,我的学历也不高,孤身一人在城市里寻找着未来。 “我找了很多份工作,但都没能被雇佣,可能是没谁喜欢一个不擅长说话,不爱交流,也未表现出足够能力的人。 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好书阅读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已经好书阅读app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我有整整三天只吃了两个面包,饥饿让我在夜里无法入睡,幸运的是,我提前交了一个月房租,还能继续住在那个黑暗的地下室里,不用去外面承受冬季那异常寒冷的风。 “终于,我找到了一份工作,在医院守夜,为停尸房守夜。 “医院的夜晚比我想象得还要冷,走廊的壁灯没有点亮,到处都很昏暗,只能靠房间内渗透出去的那一点点光芒帮我看见脚下。 “那里的气味很难闻,时不时有死者被塞在装尸袋里送来,我们配合着帮他搬进停尸房内。 “这不是一份很好的工作,但至少能让我买得起面包,夜晚的空闲时间也可以用来学习,毕竟没什么人愿意到停尸房来,除非有尸体需要送来或者运走焚烧,当然,我还没有足够的钱购买书籍,目前也看不到攒下钱的希望。 “我得感谢我的前任同事,如果不是他突然离职,我可能连这样一份工作都没法获得。 “我梦想着可以轮换负责白天,现在总是太阳出来时睡觉,夜晚来临后起床,让我的身体变得有点虚弱,我的脑袋偶尔也会抽痛。 “有一天,搬工送来了一具新的尸体。 “听别人讲,这是我那位突然离职的前同事。 “我对他有点好奇,在所有人离开后,抽出柜子,悄悄打开了装尸袋。 “他是個老头,脸又青又白,到处都是皱纹,在非常暗的灯光下显得很吓人。 “他的头发不多,大部分都白了,衣服全部被脱掉,连一块布料都没有给他剩下。 网站内容更新慢,请下载好书阅读app阅读最新章节内容。 “我看到他的胸口有一个奇怪的印记,青黑色的,具体样子我没法描述,当时的灯光实在是太暗了。 “我伸手触碰了下那个印记,没什么特别。 “看着这位前同事,我在想,如果我一直这么下去,等到老了,是不是会和他一样…… “我对他说,明天我会陪他去火葬场,亲自把他的骨灰带到最近的免费公墓,免得那些负责这些事的人嫌麻烦,随便找条河找个荒地就扔了。 “这会牺牲我一个上午的睡眠,但还好,马上就是周日了,可以补回来。 “说完那句话,我弄好装尸袋,重新把它塞进了柜子。 “房间内的灯光似乎更暗了…… “那天之后,每次睡觉,我总会梦见一片大雾。好书阅读app “我预感到不久之后会有些事情发生,预感到迟早会有些不知道能不能称之为人的东西来找我,可没人愿意相信我,觉得我在那样的环境下那样的工作里,精神变得不太正常了,需要去看医生……” 坐在吧台前的一位男性客人望向突然停下来的讲述者: “然后呢?” 这位男性客人三十多岁,穿着棕色的粗呢上衣和浅黄色的长裤,头发压得很平,手边有一顶简陋的深色圆礼帽。 他看起来普普通通,和酒馆内大部分人一样,黑色头发,浅蓝色眼睛,不好看,也不丑陋,缺乏明显的特征。 而他眼中的讲述者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身材挺拔,四肢修长,同样是黑色短发,浅蓝色眼双眸,却五官深刻,能让人眼前一亮。 这位年轻人望着面前的空酒杯,叹了口气道: “然后? 下载星文阅读app阅读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我就辞职回到乡下,来这里和你吹牛。” 说着说着,他脸上露出了笑容,带着几分促狭意味的笑容。 那位男性客人怔了一下:好书阅读app “你刚才讲的那些是在吹牛?” “哈哈。”吧台周围爆发了一阵笑声。 笑声稍有停息,一位瘦削的中年男子望着那略显尴尬的客人道: “外乡人,你竟然会相信卢米安的故事,他每天讲的都不一样,昨天的他还是一个因为贫穷被未婚妻解除了婚约的倒霉蛋,今天就变成了守尸人!” “对,说什么三十年在塞伦佐河东边,三十年在塞伦佐河右边,只知道胡言乱语!”另一位酒馆常客跟着说道。 他们都是科尔杜这个大型村落的农夫,穿着或黑或灰或棕的短上衣。 被叫做卢米安的黑发年轻人用双手撑着吧台,缓慢站了起来,笑眯眯说道: “你们知道的,这不是我编的故事,都是我姐姐写的,她最喜欢写故事了,还是什么《小说周报》的专栏作家。” 说完,他侧过身体,对那位外来的客人摊了下手,灿烂笑道: “看来她写得真不错。好书阅读app “对不起,让你误会了。” 那名穿着棕色粗呢上衣,外貌普通的男子没有生气,跟着站起,微笑回应道: “很有趣的故事。 “怎么称呼?” “询问别人之前先做自我介绍不是常识吗?”卢米安笑道。 那名外乡来的客人点了点头: “我叫莱恩科斯。 “这两位是我的同伴瓦伦泰和莉雅。” 后面那句话指的是就坐在旁边的一男一女。好书阅读app 男的二十七八岁,黄色的头发上铺了点粉,不算大的眼睛有着比湖水蓝要深一点的颜色,穿着白色马甲,蓝色细呢外套和黑色长裤,出门前明显有过一番精心打扮。 他神情颇为冷漠,不怎么去看周围的农夫、牧民们。 那位女性看起来比两位男士年纪要小,一头浅灰色的长发扎成复杂的发髻,包了块白色的面纱充当帽子。 她眼眸与头发同色,望向卢米安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对刚才发生的事情似乎只觉得有趣。 酒馆煤气壁灯照耀下,这位叫做莉雅的女性展露出了挺俏的鼻子和弧度优美的嘴唇,在科尔杜村这样的乡下绝对称得上美人。 她穿着白色的无褶羊绒紧身裙,配米白色小外套和一双马锡尔长靴,面纱和靴子上还分别系了两个银色的小铃铛,刚才走进酒馆的时候,一路叮叮当当,非常引人瞩目,让不少男性看得目光都直了。 在他们眼里,这得是省府比戈尔、首都特里尔这种大城市才有的时尚打扮。 卢米安对三位外乡人点了点头: “我叫卢米安李,你们可以直接叫我卢米安。” “李?”莉雅脱口而出。好书阅读app “怎么了,我的姓有什么问题吗?”卢米安好奇问道。 莱恩科斯帮莉雅解释道: “你这个姓让人恐惧,我刚才都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 见周围的农夫、牧民们一脸不解,他进一步解释道: “接触过水手、海商的人都知道,五海之上有这样一句话流传: “宁愿遭遇那些海盗将军乃至王者,也不要碰到一个叫做弗兰克李的人。 “那位的姓也是李。” “他很可怕吗?”卢米安问道。 莱恩摇了摇头: “我不清楚,但既然有这样的传说,那肯定不会差。” 他中止了这个话题,对卢米安道: “感谢你的故事,它值得一杯酒,你想要什么?” “一杯‘绿仙女’。”卢米安一点也不客气,重新坐了下来。 莱恩科斯微皱眉头道:好书阅读app “‘绿仙女’……苦艾酒? “我想我需要提醒你一句,苦艾对人体有害,这种酒有可能导致精神错乱,让你出现幻觉。” “我没想到特里尔的流行风向已经传播到了这里。”旁边的莉雅含笑补了一句。 卢米安“哦”了一声: “原来特里尔人也喜欢喝‘绿仙女’…… “对我们而言,生活已经足够辛苦了,没必要在乎多那么一点伤害,这种酒能让我们的精神获得更大的放松。” “好吧。”莱恩坐回位置,望向酒保,“一杯‘绿仙女’,再给我加一杯‘辣心口’。” “辣心口”是有名的水果烧酒。 “为什么不给我也来一杯‘绿仙女’?刚才是我告诉你真相的,我还可以把这小子的情况原原本本说出来!”第一个揭穿卢米安每天都在讲故事的瘦削中年男子不满喊道,“外乡人,我看得出来,伱们对那个故事的真假还有怀疑!” “皮埃尔,为了免费喝一杯酒,你真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卢米安高声回应。 不等莱恩做出决定,卢米安又补充道:好书阅读app “为什么不能是我自己讲,那样我还可以多喝一杯‘绿仙女’?” “因为你说的情况他们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叫做皮埃尔的中年男子得意笑道,“你姐姐最爱给孩子们讲的故事可是‘狼来了’,总是撒谎的人必然失去信用。” “好吧。”卢米安耸了耸肩膀,看着酒保将一杯淡绿色的酒推到自己面前。 莱恩望向他,征询道: “可以吗?” “没问题,只要你的钱包足够支付这些酒的费用。”卢米安浑不在意。 “那再来一杯‘绿仙女’。”莱恩点了点头。 皮埃尔顿时满脸笑容: “慷慨的外乡人,这小子是村里最爱恶作剧的人,你们一定要离他远一点。 “五年前,他被他姐姐奥萝尔带回了村里,再也没有离开过,你想,那之前,他才十三岁,怎么可能去医院做守尸人?嗯,离我们这里最近的医院在山下的达列日,要走整整一个下午。”星文阅读app “带回村里?”莉雅敏锐问道。 她略微侧头,带出了叮叮当当的声音。 皮埃尔点了点头: 好书阅读app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星文阅读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最新章节内容已在好书阅读app,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他就跟着奥萝尔姓‘李’,就连名字‘卢米安’也是奥萝尔取的。” “原本叫什么我都忘了。”卢米安喝了口苦艾酒,笑嘻嘻说道。 看起来,他对自己的过去被这么抖露出来一点也不自卑和羞耻。 第227章 议罪 “我是一个失败者,几乎不怎么注意阳光灿烂还是不灿烂,因为没有时间。 “我的父母没法给我提供支持,我的学历也不高,孤身一人在城市里寻找着未来。 “我找了很多份工作,但都没能被雇佣,可能是没谁喜欢一个不擅长说话,不爱交流,也未表现出足够能力的人。 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好书阅读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已经好书阅读app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我有整整三天只吃了两个面包,饥饿让我在夜里无法入睡,幸运的是,我提前交了一个月房租,还能继续住在那个黑暗的地下室里,不用去外面承受冬季那异常寒冷的风。 “终于,我找到了一份工作,在医院守夜,为停尸房守夜。 “医院的夜晚比我想象得还要冷,走廊的壁灯没有点亮,到处都很昏暗,只能靠房间内渗透出去的那一点点光芒帮我看见脚下。 “那里的气味很难闻,时不时有死者被塞在装尸袋里送来,我们配合着帮他搬进停尸房内。 “这不是一份很好的工作,但至少能让我买得起面包,夜晚的空闲时间也可以用来学习,毕竟没什么人愿意到停尸房来,除非有尸体需要送来或者运走焚烧,当然,我还没有足够的钱购买书籍,目前也看不到攒下钱的希望。 “我得感谢我的前任同事,如果不是他突然离职,我可能连这样一份工作都没法获得。 “我梦想着可以轮换负责白天,现在总是太阳出来时睡觉,夜晚来临后起床,让我的身体变得有点虚弱,我的脑袋偶尔也会抽痛。 “有一天,搬工送来了一具新的尸体。 “听别人讲,这是我那位突然离职的前同事。 “我对他有点好奇,在所有人离开后,抽出柜子,悄悄打开了装尸袋。 “他是個老头,脸又青又白,到处都是皱纹,在非常暗的灯光下显得很吓人。 “他的头发不多,大部分都白了,衣服全部被脱掉,连一块布料都没有给他剩下。 网站内容更新慢,请下载好书阅读app阅读最新章节内容。 “我看到他的胸口有一个奇怪的印记,青黑色的,具体样子我没法描述,当时的灯光实在是太暗了。 “我伸手触碰了下那个印记,没什么特别。 “看着这位前同事,我在想,如果我一直这么下去,等到老了,是不是会和他一样…… “我对他说,明天我会陪他去火葬场,亲自把他的骨灰带到最近的免费公墓,免得那些负责这些事的人嫌麻烦,随便找条河找个荒地就扔了。 “这会牺牲我一个上午的睡眠,但还好,马上就是周日了,可以补回来。 “说完那句话,我弄好装尸袋,重新把它塞进了柜子。 “房间内的灯光似乎更暗了…… “那天之后,每次睡觉,我总会梦见一片大雾。好书阅读app “我预感到不久之后会有些事情发生,预感到迟早会有些不知道能不能称之为人的东西来找我,可没人愿意相信我,觉得我在那样的环境下那样的工作里,精神变得不太正常了,需要去看医生……” 坐在吧台前的一位男性客人望向突然停下来的讲述者: “然后呢?” 这位男性客人三十多岁,穿着棕色的粗呢上衣和浅黄色的长裤,头发压得很平,手边有一顶简陋的深色圆礼帽。 他看起来普普通通,和酒馆内大部分人一样,黑色头发,浅蓝色眼睛,不好看,也不丑陋,缺乏明显的特征。 而他眼中的讲述者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身材挺拔,四肢修长,同样是黑色短发,浅蓝色眼双眸,却五官深刻,能让人眼前一亮。 这位年轻人望着面前的空酒杯,叹了口气道: “然后? 下载星文阅读app阅读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我就辞职回到乡下,来这里和你吹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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