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主和她的小狼狗》 第 1 章 老妻少夫 十冬腊月,连续下了三天三夜的大雪,将天地万物裹上一层皓皓白衣。 乍眼一看,树梢上是雪,石头上是雪,就连崎岖不平坑坑洼洼的山路也被厚厚的一层积雪铺平了。银装素裹,天地间浑然一色,美得直教人有点分不清这是真实还是梦境。 喜乐交响,一支送嫁队伍由此经过,在雪地上留下一排整整齐齐的脚印。 这支队伍极长,光嫁妆就有一百三十六抬,首尾相连竟长达数里,十里红妆,浩浩荡荡。如此庞大的气势,古往今来,只怕公主出嫁时才能见到,民间哪得几回闻。 不过这次出嫁的准新娘,身份虽不如公主尊贵,但也不差,乃是当今圣上同胞兄弟淮南王之爱女,司樱郡主。 司樱昏昏沉沉睁开眼时,好似听到有人在说话。 “徐嬷嬷,还有多久才到?” 那个被叫做的徐嬷嬷回道:“快了快了,还有半天的功夫就能到达江陵地界,届时我们进城后就先找一间客栈住下,再派一个脚程快的到陆家庄报喜。剩下的就等着明日他们过来迎娶就行了。” 先前说话的姑娘像是松了一口气:“如此甚好,总算没有误了时辰。” 徐嬷嬷夸张道:“是啊,是啊,你都不知道老身这两日担心得整宿整宿都睡不着,就怕误了这拜堂的时辰。明明都已经提前将近半个月出发了,谁曾想到这路上一再耽搁,还碰上大雪天,差点又走不了……” 姑娘语气不快地打断她:“行了,知道你辛苦,等到了江陵,媒金少不了你的。” 听到有银子拿,徐嬷嬷马上喜笑颜开,千恩万谢,并且善意提醒:“夏凌姑娘,你要不要进去看看你们家郡主?天气这么冷,前两天她风寒刚好,可别又冻着了。这拜堂的日子就在眼前,关键时刻可千万别出岔子。”x33 夏凌迟疑了下,还是往里面喊了一声:“郡主,里面还冷吗?需不需要我再拿一个暖炉进去?” 郡主? 是在叫她吗? 司樱眼神涣散,脑袋昏沉。她费力地睁大眼睛想要看清楚眼前情况,可是不管她怎么努力,视线所触及的东西都是东倒西歪,甚至出现好几个幻影。 恍恍惚惚中,好似有人掀起马车的布帘。 一阵清香扑鼻而来,下刻便见一少女打扮的人紧张地上了马车。 司樱想要看清楚她的样子,但视线模糊,五官怎么也看不清。 “郡主,你怎么了?” 对方移动她,接着有什么东西贴上额头,带着暖暖的热度。 “啊,怎么浑身冰凉!” 一阵天旋地转,她好像从一个姿势被人换成另一个姿势。司樱被晃得头晕想吐,仅剩的那点清明也在这番折腾下被撞散了,意识渐渐往下沉。 在她完全不省人事之前,不停有声音在她耳边嗡嗡作响。 “停车,快停车,快把后面的胡太医请过来。” “哎啊,这又是怎么了,早上出门不是还好好的吗?怎么又病了……” “胡太医来了,胡太医来了。” “小六,把凳子放下,扶胡太医上马车……” 兵荒马乱,嚷个不停。 司樱不知道自己晕了多久,只知道再开眼时,外头天色已暗,几盏油灯将房间照得有如白昼,而她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身边围着几个穿着中原服装的貌美少女和中年妇人,以及一个头发须白的老者。 而后……她感受到一股冷意。 这要是在以往,司樱定会在睁眼的瞬间就察觉到这股冷意,可这次她却因昏睡得太久,不仅脑袋迟钝,就连反应也慢了许多。 司樱循着那股冷意的发源地望去。 立时,她的目光直直望进一双冰冷的眼眸里。 那双眼眸的主人长得极为俊俏,玄衣长袍,手持长剑,约莫十六、七岁的年华,明明脸上稚嫩未褪,却给人一种不符合他这个年纪的稳重老成的感觉。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对视了一会儿,谁也没有先躲开。 司樱有些困惑,她很确定自己不认识此人,可是却在对方的眼里看到了冰冷的敌意。 “郡主,你感觉怎么样了?” 司樱心里一动,只觉这声音有点耳熟。她回眸一看,只见一绿衫少女正立于床头,神色担忧地看着她。 这一次,司樱确定对方是在叫自己。 可她并不是什么郡主,而是中原武林正道人士人人得以诛之的大魔头。 她记得自己在陷入黑暗之前,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狙杀。 中原那些所谓的名门正派,攻进狐崖领上,在凌永道将她乱剑砍死。 心脉尽断,她应该死了……受了那么重的伤,没有人能在那样的情况下再活过来。 可是为什么,她又醒了? 而且这些人还叫自己郡主…… 司樱思绪混乱,她嘴唇一动刚想说话,便觉双唇干涩,喉咙火烧一般疼得厉害。 “郡主,你是不是喉咙不舒服?”绿衫少女扶她起来,旁边的侍女极有眼力劲儿,闻言,连忙递给绿衫少女一杯温度适中的水。绿衫少女接过温水,送到司樱的嘴边。“来,先喝点水润润嗓子。” 温水入喉,滑过之处犹如久旱的田地适时得到甘霖,司樱忍不住多喝了几口,这才感觉喉咙没那么难受。 “你们郡主既然已经醒了,我也没有留下来的必要,告辞。”少年言罢,转身就走。 绿衫少女顿时急了:“陆少侠请留步。” 少年脚步顿住,面无表情地回头。 绿衫少女快步走到他跟前,行了个礼后才道:“明日迎亲的时辰是否不变?” 少年目光越过她,凝视了床榻上的郡主一眼后,冷冷道:“是。” 音落,他便转身离开,似乎一刻都不愿再逗留。 绿衫少女却暗松了口气,让人送少年出去。 没人注意到,在少年出去后,徐媒婆趁人不注意,也悄无声息地溜出房间。 一个个涌上前,你说我问,都在关心司樱的情况。 司樱的意识渐渐清明起来,目光在众人身上穿梭一遍后,落在绿衫少女的身上:“……夏凌?” 声音甫一出口,司樱就猛地呆住。只因这声线对她而言太过陌生,并不是属于她的,这令司樱心中顿时有种不妙预感。 夏凌轻声道:“郡主,有什么吩咐?” 司樱艰难地吞了口口水,抖着声问道:“有镜子吗?” 夏凌不知所以,回道:“有,我这就去拿。” 不过她并不需要动,刚转身,就有侍女将一面铜镜递给她。 夏凌伸手一接,转而又递给司樱:“郡主,镜子。” 司樱心中一颤,瞳孔微缩地看着镜中的自己,意料之中,里面倒映着一张美冠一方却素不相识的脸。看似桃李年华,明目皓齿,朱唇俏鼻,五官精致倒是精致,就是肤色苍白得有点吓人,尽管已是搽脂抹粉,依旧掩盖不住那一脸的病容。 司樱心里一沉,当即已有几分答案。 魂穿。 她可能已经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郡主,你怎么了?”许是察觉到她的情绪忽然有些低落,夏凌有些担心。 司樱心不在焉地摇摇头,只是将镜子递给她,然后陷入沉思。 夏凌本来有话要跟她说,但见她情绪有些低落,犹豫了下,便让大家先下去,好让她安静地休息一会儿。 胡太医临走前不放心地再三叮嘱:“老规矩,不能吹风,须好好休息,仔细照顾。一会儿我再煎一碗药,大概一个时辰后你让人过去取。……千万记住,不能再着凉了。” 胡太医欲言又止,但言下之意,夏凌心里明白,忙连声应下,胡太医这才背着诊箱准备去煎药。 司樱本来在想着自己的事,见他们说话还打着暗语,不由地对现在的这具身体也有点上心起来。 看这样子,不会是她这副身体有什么隐疾吧? 司樱试着动一下四肢,却发现全身发软无力,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并且一动就一阵晕眩而来,晕得她不得不重新躺下,也没精力再想其他事。 夏凌见状,赶紧抚着她躺好。 “郡主别动,你需要什么跟我说就好。” 司樱紧张地问道:“我这是怎么了?怎么一点力气都没有?” 夏凌安抚道:“郡主这是风寒刚好,又着了凉,晕倒在轿中,不过发现及时已服了药,等今晚用被子逼一逼,出了汗,明日就会好了,误不了时辰。” 司樱恍然,看样子她们的郡主是冻死了,所以才给了她可乘之机。至于为何会周身乏力,应当是生病造成的。反正只要是个健全的身体就行了,其他的都不打紧。x33 随后司樱注意到夏凌刚说了时辰,司樱本能地觉得这事应该很重要。 “什么时辰?”心中才这么想着,司樱已然问出口。 夏凌只当她是病糊涂,耐心解释:“自然是陆家来客栈迎亲的时辰。” 司樱目瞪口呆,只觉有道惊雷当头劈下,把她刚刚才稳定下来的三魂七魄差点又给劈散了。 夏凌没察觉到她的异状,一面替她把被子拉好,一面继续说道:“之前听闻陆少侠不大满意这门亲事,方才我还很担心他会以郡主生病为由拖延婚期,幸好他已承诺明日会按照之前约定好的时辰过来迎亲。郡主今晚什么也不用想,好好休息,把病养好了,明日开开心心当个准新娘。” 司樱从她这段话了解到一个很重要的信息:“你说的陆少侠,我未来的夫婿,就是方才那个毛头小子?” 夏凌觉得主子用“毛头小子”来形容陆少侠,对人家略有不公,不禁出声仗义道:“其实陆少侠只是年龄小,但为人处事还是很稳重的,他听说郡主病了,便马上从陆家庄赶来,可见他心里还是很在乎郡主的。” 司樱眉毛狠狠抽了两下,终于明白为何少年适才看她的目光会充满了敌意,原来原因在这——老妻少夫,他这是恨自己即将要被一个老女人拱了。 司樱单手捂脸,觉得这日子没法过了。 第 2 章 投怀送抱 夜色漫漫,经过一场大雪洗礼后的夜空显得格外幽静。 江陵虽无宵禁,可入夜后,依旧少有人外出走动,加之刚下了场大雪,地上积雪还未完全溶化,就更加没人上街。 陆离走出客栈后并没有马上离开,而是在屋檐下等着,不多时,便见一个四旬妇人从里面走了出来,鬼鬼祟祟,伸头探脑,跟作贼似的。 月光洒在她的脸上,终于照清她的五官,原来这四旬妇人竟是跟着送嫁队伍一块过来的徐媒婆。 “陆少侠。”徐媒婆笑容可掬向陆离行了个礼,那谄媚的模样宛如见到金主。 陆离背对着她,冷声道:“说。” 徐媒婆想了想,才开口,似乎是在思考该从哪儿说起。 “传闻没有夸大,这司樱郡主就是个病秧子。本来按照我们出发的日子,就算是走一天玩一天,按理说早该在几天前就到了。可是这才出发第二天,郡主就病倒了,说是感染风寒。那我们也不能折回去,只能原地找个地方让郡主休息,养养病,等病好了再出发。可谁知才走了两天,郡主就又发起高烧。这一路上,光生病就折腾了四、五回。就跟书上写的那种病美人一样,风一吹,就病倒了。” 陆离本来就板着一张脸,如今一听,脸色就更加难看了。 徐媒婆还浑然不觉,径自说道:“还有啊,这路上还不能走得太快,得走一会儿,歇一会儿,不然就说马车太颠,人受不了。还有这吃东西也颇为讲究,这不能吃,那不能吃,这太腥,那太油,反正啊,娇气得不行。我徐媒婆走南闯北,促成的亲事没有上千也有上百,当真还没有见过新娘子娇气成这样。”言下之意,就是陆少侠往后余生,请自求多福吧! 陆离直接被气笑了。这就是父亲给他安排好的亲事?还口口声声说是为他好? 徐媒婆见他不吭声,脸上的笑容却愈发阴鸷起来,心底忽然有些不安。她只是按要求办事,既然陆少侠想提前了解一下未来夫人的情况,她自然得成全对方。可是她说实话并不代表就想拆散人家的大好姻缘。 她啊,媒金想要,外快也想捞。 “陆少侠,你看我们之前说好的……”徐媒婆双手互搓,委婉地提醒他别忘了付自己的那笔费用。 陆离朝后抛给她一个金元宝,只留下一句“辛苦”,便挺身投入夜色之中。 徐媒婆双眼一亮,连忙将金元宝送至嘴边,用牙咬了咬,发现是真的以后,当即笑眯了眼。她左看右看,见四周没人,这才放心地将宝贝藏在怀中,转身高高兴兴地回客栈睡觉。 话分两头,司樱在得知自己明日就要出嫁的消息,震惊了足足有半晌才回过神来。 原本她打算半夜趁大家熟睡后再找机会逃跑,可谁知一碗药喝下去,她人又开始犯迷糊起来,昏昏沉沉,沾床就睡,一觉睡到天亮,还是被人叫了好久,才勉勉强强撑着睁开眼。 司樱鲜少睡得这么沉,她把原因归结为是生病喝了药的缘故。 不过休息了一个晚上,司樱的精神总算好一些,身上也恢复了一些气力,不再那么软绵绵,连靠自己的力量坐起来都困难。 夏凌把司樱叫醒后,服侍她用了些简单的吃食,又端来一碗药。 司樱拿过来闻一闻,便能猜到这里面一共加了八味药材。自古医毒不分家,司樱懂得一些盅毒之术,自然对医理也略知一二。 她见这碗药里面大多加的是提神醒脑的药材,以及还有几味是专治风寒之症的,算是对症下药,于是仰起头,咕噜咕噜一口气喝完。 夏凌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还是第一次见自家主子喝药喝得这么痛快,既没喊苦,喝完后也没有作呕。x33 司樱喝完后,碗一递,袖子一擦,就算了事。 夏凌早早准备好的蜜饯和擦嘴用的毛巾完全派不上用场,见她往床上一躺,似乎又打算休息,于是赶紧把手上的东西递给其他侍女,将她拉起。 “郡主,时辰不早,该更衣了。” 夏凌开始指挥众人,里三层外三层地给司樱套上一层层喜服。 司樱就像个扯绳木偶一般,被她们拉得团团转。 等喜服穿戴完毕,司樱看了眼全身被火红色包围的自己,愣了愣,才想起来她现在是谁,今天要干嘛。 ——成亲! 她居然把这么重要的事给忘了! 司樱整个傻掉,一把扯下头面首饰,然后开始脱下身上的喜袍。 几名陪嫁侍女均被她的行为吓懵了,手忙脚乱地制止她。 夏凌更是胆战心惊道:“郡主,你做什么把头饰扯掉?迎接队伍马上就要来了,我们快来不及了。” 司樱被几个侍女轻轻松松地按在椅子上,她使劲挣扎,结果非但没有挣开半分,反倒把自己累得气喘吁吁,休息一晚上刚恢复的那点气力也差不多被消耗完,只能眼睁睁看着才被她扯掉的头面首饰又重新回到她的头上去。 夏凌见她脸色有些发白,便连忙让人去拿参片给司樱含在嘴里,并让她多忍耐,要是实在撑不住想休息一会儿,一定得跟她说。 司樱都被气笑了,也不想继续装下去,直接摊牌道:“我说,你们先放开我行不行,我不是你们的郡主,你们认错人。” 夏凌忙里偷闲,抬头看了她一眼。只见眼前这张脸,分明就是她们家郡主的脸。这眼睛,这鼻子,就算是双生儿也不能找到一个一模一样的。 “郡主真是爱开玩笑,夏凌在郡主身边伺候了十年有余,怎么可能会不认得郡主。” 司樱道:“我确实不是你们家郡主,不然你弄几个问题考考我。” 夏凌觉得这根本就没有意义,郡主要是不想答,自己怎么问,答案都不可能是正确的。夏凌顿时很无奈:“郡主,别闹了,我们真的要来不及了。” 她声音刚落,徐媒婆由远至近的声音便响了起来。 “到了到了,迎接队伍到了!” 徐媒婆笑嘻嘻地进门,结果见司樱还没有打扮,便又夸张地叫起来:“哎呀,姑奶奶们,怎么还没好啊?这新郎倌都要进客栈了,可别误了时辰出门。” “好了好了。”夏凌将最后一根发簪插好后,转身抓起一旁的喜帕就替司樱盖上。 顷刻间,司樱被一片火红色笼罩住。她下意识伸手去扯,手却被人按住。 “郡主,万万不可,盖头一旦蒙上,就只有郡马一个人才可以掀开,否则会不吉利的。”夏凌在一旁劝。 司樱:“……”吉他妈的利,我只想掀桌。 徐嬷嬷开始卖弄她媒婆舌粲莲花的本事,把司樱一阵猛夸,又说了许多吉祥语,听得大伙十分高兴。夏凌自作主张,赏了徐嬷嬷一锭碎银子。徐嬷嬷一高兴,噼里啪啦又多说了几句。众人被她感染到,也纷纷上前祝福司樱。 喜帕下,司樱脸上表情愈来愈臭,磨牙凿齿,很想咬人。 她试着解释,可没人给她机会说话,并且还被推搡的人群涌出了门。 一旁的徐媒婆和从王府带过来的两位老嬷嬷,边走边不忘交待她一些成亲须知的事宜,司樱只觉耳朵嗡嗡作响,满脑子想的是一会儿要怎么逃走,对她们的叮嘱,压根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 这时,忽然一阵鞭炮声响起。 司樱被吓了一跳,在她还没有反应过来之前,身体已经出于本能向身旁之人靠拢。 在外人看来,新娘子是受到惊吓,向新郎“投怀送抱”。 在新郎看来也是这样。 司樱隔着盖头看不见,余光所及,只知对方身上所穿之颜色与自己身上相同,都是一片红彤彤。 司樱几乎不用费什么气力就猜到对方的身份。 她刚想把身子移开,头顶霍地传来一声冷哼,似是不屑。 司樱身子一僵,顿时来气。 什么狗东西,能娶到你姑奶奶也不知道是你祖上烧了多少高香,不感恩戴德就算了,居然还敢露出这种鄙夷的态度?怎么,嫌弃姑奶奶年龄比你大,不愿意啊? 呵。 司樱本来还不想嫁的,这下却改变了主意。上辈子,她还没见过人家办喜事,这次倒是可以去长长见识。 主意一打定,司樱原本走路慢吞吞的,这下步伐都轻快了许多。 夏凌不知就里,还以为是胡大夫熬的那碗药效果不错,亦或者是司樱人逢喜事精神爽,在一旁替她高兴。 出了客栈,司樱就被塞进喜轿里面。 司樱屁股还没坐定,就已经把头上的喜帕给拉扯下来。 什么喜帕必须得新郎掀,否则就不吉祥;鬼扯,不过都是些哄小孩的话,她现在就掀它一个试试看。 反正一时半会也没什么事,司樱索性调动一下内息,想了解一下这副身体的情况。毫不意外,这副身体与她之前所想的一样,一点内力都没有,一看就是没有练过武。但令司樱感到匪夷所思,并且震惊不已的是,这副身体的内里根本早就破败不堪,已呈油尽灯枯之相。 ……司樱瞬间想爆脏话了。 这什么意思?她刚醒来就想再让她死一次? 难怪她从昨晚醒来,就感觉身体弱到不行,起初她还以为是生病的缘故,不知其源由竟是这样,想来这体弱多病应是从娘胎带出来的。 司樱气到快说不出话了。 第 3 章 病鬼碰上残废 大街上,好不热闹。 锣鼓喧天,鞭炮声响彻云霄,大家你推我挤,都想看看今日这对新人是何方人物,光那一百三十六抬的嫁妆和迎接队伍,就几乎把江陵的主干道给占据了,迎接队伍已在长街的这头,嫁妆却还在长街的那头。 看客们群议纷起,有人羡慕新郎能娶到如此有家世背景的女子为妻,有人羡慕新娘能找到如此俊俏的郎君为夫,小孩不知大人在看什么,见到人群就钻,见到热闹就看,嘴里嚷着“新嫁娘,羞羞”,此类童言童语,只有少数知道内情的人发出轻蔑的讽笑。 “这哪是郎才女貌,天生一对,分明就是病鬼碰上个残废的。” 人群中,有位少年说得特别大声,好像深怕别人听不见似的。 “什么意思?谁残废了?新娘吗?” “新郎看起来也不像个病鬼……” 一个老者说道:“小伙子,我劝你口下积德,不要瞎说,你知道新郎是谁吗?他可是陆家庄陆大侠的独生子。陆大侠一生行侠仗义,宅心仁厚,可是我们这儿一等一的大善人。陆少侠年轻有为,小小年纪便颇有其父风范。今日陆少侠成亲,我们这些受过陆家庄恩惠的都替他高兴。你不想祝福人家就算,但请不要无中生有,胡乱贬踩。” 老者的话引来其他受过陆家庄恩惠的人的附声。 还有人道:“啊,你说的陆家庄陆大侠,可是那个曾凭一己之力,力挑四十八寨,一战成名的双子剑,江陵陆峰。” “应该是吧,我也不清楚,反正陆家庄经常有江湖中人进出这点倒是没错。” “没想到我初来贵地,就撞上恩公之子成亲,真乃幸事。” “这位少侠,听你的语气,你也是江湖中人吧,既是如此,何不去陆家庄讨杯喜酒喝,我们陆大侠最好客了,只要是江湖中人前来,都会盛情款待。” “是吗?那我定要去讨杯喜酒喝。”那人开心得大笑。 先前说话的那人又道:“就是因为他是陆峰的儿子,我才说他是个残废。” “你,你这人怎么又胡说八道,净放屁,嘴里不干不净。”老者气极。 那年轻人继续说:“是不是胡说八道,日后你们就会知晓,那陆峰的儿子七岁时曾被菩陀婆所擒,身上七处大穴被钉了血魂钉,虽然陆峰出现及时,杀了菩陀婆,将儿子救出,取出七根血魂钉,可是陆离的身体却因此坏了根基,从此习武受阻,练点三脚猫的功夫傍身还行,练上乘武功却永远不可能。这样的人如果生活在市井里,或许不觉有什么,可身为一个江湖中人,又与残废有何不同?” “啊,这菩陀婆我听说过,据说此人年轻时貌美如花,却因练毒功而毁容,擅长用毒且心狠手辣,是个邪魔外道。不过此人已销声匿迹多年,莫不是早就被陆大侠杀了?可真被杀,江湖中为何无人知晓?” 少年道:“这可能就得问陆峰本人了,或许他把菩陀婆杀了,可当中因为某些原因,他不能让人知道此事。又或者,菩陀婆还没死。当年陆峰只来得及救出儿子,却来不及为儿子报仇。但不管怎么样,他这个儿子幼年时曾被钉过七根血魂钉却是不争的事实。江湖中少有人知道这件事,也许是因为这件事还不足够大到吸引别人的注意,也许是因为陈年旧事,所以没人关心;但也有可能是陆峰的有意而为之也说不定。” “你是说陆大侠故意压下此事?” 少年只笑不语。 又有其他人道:“此事若是属实,那陆少侠就太可惜了。” “放屁,狗屁。我在这里生活了这么久,从来就没听说过这种事。这陆少侠器宇轩昂,丰资神秀,假以时日,修为定在他父亲之上。你们怎还信了他的胡言乱语。要我说,这人就是羡慕陆少侠少年才俊,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老者为陆离鸣不公。x33 旁边也有人附和着老者的话。 少年好笑道:“你这是说我妒忌你们家陆少侠?” 老者“哼”的一声:“这不是很明显嘛。” 少年连声笑道:“好好好,那我们不说陆离,就说说新娘子吧,你可知她是谁?” 老者用一副“我怎么可能会不知道”的表情不满地瞪了他一眼:“新娘子是淮南王的宝贝爱女,司樱郡主。据说这位淮南王膝下共有两儿两女,却最为宠爱他这个小女儿。而淮南王与当今皇帝又是一母同胞的兄弟,身份无比尊贵。” 少年点点头:“众所周知,淮南王的这个宝贝女儿从小体弱多病,连神医谷的人都没办法,只能用各种上等药材拖着,不过是能过一天算一天。这样的人,我说她是病鬼,总没人反驳吧?” “这……”老者哑然,还真没办法反驳他。 这时又有人加入八卦大军中:“我听说,这新娘子昨天刚进城就大病一场,陆少侠知道后还连夜赶往客栈看她,就怕今天的婚礼无法如期进行。” “对对对,这事我也听说过。” 又有三四人附声,左一句右一句地分享自己听到的八卦,不过这一次,大多数人是站在少年那一边。 先前维护陆家庄的那些人,包括那名老者,开始还会为两个新人说点什么,后来在众人左一句“我隔壁李大妈家的儿子就在那家客栈跑堂,这事他亲眼所见”,右一句“我表哥家的大姑子的小女儿就在陆家庄当丫头,这事千真万确”,所谓的确凿证据之下,也渐渐噤了声。 “啧啧啧,这陆大侠一时英明,却让自己唯一的儿子娶了个随时会断气的药罐子回家,他就不怕陆家无后?” “对啊,你们说陆大侠此举是什么意思?” 少年老神在在道:“什么意思,估计只有这位陆大侠心里清楚,但若说这背后没有猫腻,我可不信。” “我感觉也是……” “我觉得也是……” 说到最后,大家的关注点又开始跑偏了。 “不仅如此,我还听说这位郡主比陆少侠大三岁。” “大三岁有什么,女大三,抱金砖,娶了这么个有家势背景的娘子回去,这陆少侠就算真的变成残废,躺在床上都不怕下半辈子没人伺候。”x33 “哈哈哈,那是,要是我有这种机会,对方就算是大我十岁,二十岁,我也娶……” “大这么多,那不是娶个娘回家吗?” “娶个娘就娶个娘,有何不必?反正娶回去往旁边一搁,回头我再娶一二三四五六个小妾进门,到时候她也无法拿我怎么办,这不就成了。” “这想法好,不仅能人财两全还能坐享齐人之福,人生足矣,美矣……” “哈哈哈,搞不好人家陆少侠也是这样想的。” 那些人愈说愈下流,声音也愈来愈大,司樱想装作听不见都难。她掀起窗帘,想看看那个说她是病鬼的人长什么样,结果帘子才掀起一角,就被外头的夏凌重新扯下来。 “郡主,就快到了,你再忍耐一下。” 夏凌自然也听到那些污秽之词,她虽是气愤这些人的胡言乱语,心疼自家郡主,可也担心陆家答应这门亲事的目的,正像这些人说得这般不堪。 有人眼尖瞧见这一幕,大笑着嚷道:“瞧见没有,瞧见没有,新娘子掀起轿帘了,这是打算干嘛?” “……这江湖儿女,果然不拘小节。” “让开,我看看这新娘子长得美不美……” 马背上,身着红色喜袍的陆离,腰杆子挺得笔直,一张俊脸却绷得死紧,脸色臭得不能再臭。方才那些议论声,同样也被他一字不漏地听去。 这门亲事,本就非他本意,昨日听了那个徐嬷嬷的说词后,心里更是抗拒。现下又突听人群中喊了这么一声,陆离回头一看,不偏不倚,正好看见夏凌在耐心地哄她家郡主,心中火气更旺,顿时对这个仅见过一次面且娇生惯养、体弱多病、不识大体的郡主心生几分厌弃情绪。 司樱完全不知道自己还没过门就已经被未来夫婿讨厌,还在想方才那些人的话。这些人乱嚼舌根的行为固然可恶,但对于司樱来说,也并非全无好处。 至少她现在知道一些基本信息。例如,她是淮南王之女,而淮南王又是当今皇帝的同胞兄弟。还有这副身体的主人跟她一样,也叫司樱,就不知道写法是否相同。 另外就是有关原主儿夫家的一些情况。比如她现在要去的地方叫做陆家庄,她的未来公公貌似是正道武林中的一位很了不起的人物,而她的未来夫婿名叫陆离。不过这个陆离有点惨,七岁就被一个叫菩陀婆的恶人抓去,身上被钉了七根什么狗屁血钉,根基受损,今生武艺都很难有高境界的突破。 另外,这陆家娶她进门,估计目的不纯。 不过有一点,司樱还挺好奇的。 就是,大家都说她是淮南王的爱女,这个淮南王当真疼爱他这个女儿,就她现在这副走三步路就得气喘,吹个风都得担心着凉的柔弱身体,淮南王怎么放心将人嫁到江陵这么远的地方来?就不怕她这小身子板熬不住,走到一半就死翘翘了? 好吧,真正的司樱郡主确实已经死翘翘了,现在的她就是个冒牌货。 第 4 章 帮忙拜堂 冒牌货司樱不着痕迹地用话术套夏凌的话。 夏凌沉默了半天,才压低着声音,沉痛道:“郡主是想王爷王妃了吧,当初王爷和王妃虽然觉得陆少侠不错,可不舍得郡主嫁这么远,就是担心离得太远,想要见郡主一面都不方便。是郡主自己非要应下这门亲事。现下路途遥远,郡主要是想念王爷王妃,也得先忍忍,等过些日子天气变暖了,郡主的身体好一些才能回门。” 司樱微惊,没料到这门亲事还是原主儿自己应下的。 难道是两情相悦? 不过这个想法才在脑海里转了一圈,立即就被司樱抹杀掉。只因她想起昨晚少年看她时的眼神,虽然她还没有爱过人,但相爱中的两个人看对方的眼神不应该是这样的。 总不能是单方面相思吧? 司樱想了想,觉得这个可能性也不大。她觉得夏凌或许应该知道些什么,眼珠子溜转了一圈,继续拿话套夏凌。 “你应知道,我答应这门亲也是因为……因为……”后面的话,忽地被司樱止住,化成一声无声且无可奈何的叹息。 轿外之人虽听不到她的叹息声,可将她前面的话听全了,心里不由得更加心疼自家主人。 “夏凌明白,郡主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王爷和王妃。王爷和王妃为郡主操劳了一辈子,郡主是不想、不想临了还死在他们的面前,这才答应陆家的亲事,远嫁江陵。说这样的话,即使出了事,还能再多瞒一阵。王爷和王妃收到消息,也不会接受不了。可是郡主却不知道,我们离开王府的前一夜,王妃躲在房间里整整哭了一宿。她再三嘱咐让我们好好照顾你,如果……如果郡主在这里过得不好,就带你回去。郡主担心王爷和王妃会伤心,但其实王爷王妃一样也在担心你。” 司樱微微愣住,没想到理由竟是这样,看来这原主儿“司樱”是察觉到自己将命不久矣,才会决定远嫁他乡,不想让父母亲眼目睹她死时的样子。只是不知道“她”与淮南王又是否知晓陆家的心思。又或者是已经猜到一些,只不过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转瞬之间,司樱已经想到许多。 反正她的想法和那个爱讲八卦的少年一样,觉得陆峰不会凭白无故让自己唯一的儿子娶一个随时会死的女子进门,肯定另有所谋。 司樱心里想着事,轿外的夏凌不知,见她半天不吱声,以为是自己说错话惹主子难过了,忙紧张地岔开话题。 “郡主常说,女子一生中最美的时候,就是穿上嫁衣出嫁的那一天。今日郡主终于得偿所愿,王爷和王妃虽然无法亲眼见到郡主和郡马拜堂成亲,但相信他们远在淮南,也会替你高兴。” 司樱下意识看了眼身上的红嫁衣,心里有点五味陈杂。 她突然有点明白淮南王为何会同意这门亲事,如果穿上嫁衣出嫁,是原主儿“司樱”的最后心愿,淮南王夫妇当真疼爱她,自然会愿意成全她。x33 既是如此,那她今日就好好替“她”走完这流程吧,就当是自己占用“她”身体的一种回报。 热热闹闹游过街后,迎亲队伍终于在万众瞩目中,将花轿接到陆家庄。 陆离动作利落地翻身下马,在徐嬷嬷的再三催促下,心不甘情不愿地踢了下轿子。司樱在里面不知外头的情况,见轿子停下来,便急急将喜帕重新盖好。 陆离掀起红彤彤的帘布,正好瞧见司樱在盖盖头,骤然想起她方才掀窗帘之事,眉角当即一抽,很想愤然离场,不过最后还是生生忍住,朝轿中之人伸出手,只是神色愈发冷沉。 司樱活了两辈子,也是大姑娘头一回坐花轿,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见有人朝她伸出手,她便赶紧将那人的手腕抓紧,然后弓着身下轿。 也不知是久坐不适,还是这副身体当真弱到爆,司樱身子还没站定,顿觉一阵晕眩从四面八方袭来,司樱双脚一软,就要往旁边摔去。陆离余光瞥及,电光石火间出手扶住她。司樱这才没在人前出糗。 只是现在大家的注意力都在他们的身上,尽管两人的动作不大,仍然被许多人收进眼里。 因此四周又开始响起窃窃私语的声音,之前少年埋下的种子,这会儿在众人的心里愈刨愈大。原本还在羡慕这场婚礼的众人,这会儿更多的是抱着一种八卦的心态在围观这场婚礼。 陆离冷眼看着,心中甚是烦躁,面上却在努力克制着。 这三天来,江湖上但凡能叫得上名字的,又与陆家庄有点交情的,都捧着大礼前来祝贺。现下这些武林中人齐聚一堂,都在等着喝这杯喜酒,纵然陆离对身旁之人再不满意,也不会亲手毁了这场婚礼。 陆离将一条红绫递到司樱的手中,领着她进庄。 他嘴上虽然未置一词,可是身上散发出来的不悦气息却十分明显。夏凌在王府当差多年,懂得察言观色,自然看得出来陆离对自家主儿的态度。她默默伸手接过自家郡主,与徐媒婆一人一边,扶着司樱进屋。 司樱却完全没心思理会这些,头上的喜帕挡住了她大部分的视线,她得时刻注意着脚下才不会被裙子绊到。 陆家庄很大,司樱还没有走到宴厅,就已经累得微微有些气喘,双脚也有点发软。 不过她上辈子别的东西没吃多少,就这苦吃得多,一般没到最后一刻,她都会咬牙撑住。此时亦是如此。 宴厅内,高朋满座,群英荟萃,有老的少的,男的女的,聚集的几乎都是江湖中人。几位受邀而来的州台府道,在一旁倒是显得格格不入。 两位新人甫一踏入宴厅,立时迎来一波高昂的欢呼声和祝福声。 夏凌和几个陪嫁侍女哪里见过这种场面,当即有点吓傻了,只觉这些武林人士个个看起来都像山野莽夫,凶神恶煞。虽说这里面有几个模样长得还算俊俏,看起来也斯斯文文,有几分文人雅士的感觉,可是他们手中的兵器和看人的目光 x33还是能令她们害怕到颤抖,活像说书先生口中的罗刹鬼。 成亲需三拜,一拜天地,二拜高堂,三夫妻对拜。 司樱本来就有些脚软,这一下子跪拜,一下子又起身,连续折腾两次后,她只觉眼前开始阵阵发黑,双腿发抖,似要撑不住。 好在这第三拜无须跪拜,只需两个新人面对面,站着朝对方行一礼,即为礼成。 司樱把牙一咬,眼睛一闭,弯个腰,忍一忍,总算走完整场婚礼。 之后就是送进洞房。 听到终于可以休息了,司樱很是高兴,可是当她缓过这口气来,摸着绣着鸳鸯同样是红彤彤的床褥,却忍不住开始犯起愁来。 这堂,她可以帮忙拜。 可是这洞房…… 司樱一点都没有想要帮忙的意思。x33 她扯下喜帕,观察了一下四周环境。新房很大,摆设整洁简单,一看就是男子的住所。若不是墙上各处贴满了喜字,还有这一床的喜被,还真很难让人想像到这会是一间新房。 不过话说回来,司樱倒挺喜欢这种摆设风格,简单明了,反正她又不像一般姑娘家需要抹粉施脂,所以也不喜欢房间装饰得太过花俏艳丽。对她而言,头顶有几块瓦片可以遮挡风雨,累了有张床可以躺下来休息,饿了有顿热饭可以吃,人生足矣。 司樱环视一圈,发现除了门口有人守着以外,其他几扇窗户既没栓紧也没人守着。司樱看中了离门口最远的一扇窗户,准备跳窗逃走。 但想法是好的,可现实是残酷的。 以前翻个身就能出去的窗户,这会儿司樱费尽全身力气,试了几次都没有爬窗成功。 司樱面容呆滞地盯着那扇窗户半晌,突然走到圆桌前面,搬起一张圆凳就准备砸窗。 虎落平阳被犬欺,现在连扇窗都能欺负她了! 司樱显然是被气疯了,以至于忘记逃跑的事,居然还有时间跟一扇窗怄气。 不过熟悉她的人都知道,她这爆脾气一上来就是这样,不管不顾,理智荡然无存,智商堪比负数。等她气消了,这脑袋瓜子也就恢复正常。只不过现下熟知她这脾气之人只怕都已经不在世了。 司樱无声做了两个砸窗的发狠动作后,胸口堵着的这口气才稍微顺了一点。她将圆凳挨着墙放在窗户下方,一脚踩上去,另一只脚往上一蹬,就想借势爬上去。 登时,有人自外头推门而入。 司樱回头,便见夏凌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搁着一个碗,碗里也不知道装了什么东西,正冒着蒸腾的热气。 两人面面相觑,均是一愣。 还是夏凌先反应过来,她脸色大变地喊了声“祖宗”,便急急忙忙转身把门关上。司樱也加快速度,脚上一跨,成功坐到窗框上。 夏凌紧张到大气都不敢喘一下,目光紧紧钉在主子身上,只觉整颗心随着对方的一举一动而焦灼地险些跳出体外。她将托盘往桌上一搁,然后一个箭步冲过去,在司樱准备往外跳时,生生把人给拽回来。 第 5 章 不帮洞房 司樱猝不及防,往后一仰,两人像叠罗汉一样,重重摔在地上。 人肉垫子夏凌被司樱压得惨叫一声。 门口守卫听到声响,凑到门边,问里边是什么情况。 夏凌害怕他们进来,忙寻了个借口道:“没事,我刚以为看到一只老鼠,被吓到了,结果发现看错了。” 门外传来笑声,像是在嘲笑夏凌连老鼠都怕,不过嘴上还是象征性地交代了句让她小心一点,需要帮忙就喊一声。 司樱也顾不得逃跑了,赶紧起身,把人从地上拉起来,看看有没有受伤。 “你怎么样?有没有哪不舒服?” 夏凌没理会她的问题,而是反手抓住她,焦急地追问:“郡主,你刚在做什么?是打算逃跑吗?” 事到如今,司樱也没打算瞒她,便干脆大方承认:“是。” 轻飘飘的一个字,夏凌听完,却险些吓得厥过去。 “为、为什么啊?嫁给郡马,不是您的心愿吗?” 夏凌是原主儿的贴身侍女,又伺候了原主儿那么多年,可以说这世上没有人能比夏凌更加了解原主儿。 司樱知道不管自己怎么装,假以时日,夏凌定会发现眼前的“郡主”与以前的不同,加上司樱也没打算顶着原主儿的身份活下去,所以打一开始她就不打算隐瞒任何人,包括夏凌。 “是,嫁给陆离是你们郡主的心愿,可我不是她,早上出发前我已经说过了。”司樱一字一顿地向她解释清楚。 夏凌彻底呆住,眼睛睁得大大的,眼神很是迷茫,似乎在思考她为什么这样说,而不是觉得她这话本身就有什么问题。 “郡主,你是不是突然后悔嫁到江陵来了,所以才说这种话?”夏凌小心翼翼地打量她,还是无法接受司樱的说辞。 司樱冷眸看着她,再次开口道:“你们的郡主已经死了,就在你们进城的前一天,冻死在轿子里了。” 夏凌难以置信,可是眼前这人看自己的眼神,却一点都不像自家郡主看人时的样子。这双眼睛像极了今日她在宴厅上看到的那些武林中人的眼睛,凌厉、坚定,充满了冷漠的肃杀之气。 夏凌张开嘴巴,似乎想说什么,可是司樱等了许久,还是未见她吐出一个字。好一会儿才听她讷讷地问了句:“那你、你是……” 司樱觉得这个问题不好回答,想了一会儿,才道:“我既是她,但也不是她。不过你要是接受不了,把我当成‘她’也行。” 夏凌全身的鸡皮疙瘩立起,只觉毛骨悚然。 她一个箭步上前,拉起司樱左手的袖子,司樱看到她左手的手肘内侧居然有颗红痣,颜色鲜红,像极了守宫砂。接着她又拉下司樱肩膀上的衣服,只见她的肩胛骨露出一个若隐若现的蝴蝶胎记。x33 夏凌大松了一口气,几乎欲喜极而泣道:“你就是郡主,休想骗我!”说完,似乎又想到些什么,语带哭腔道:“郡主,好端端的你干嘛跟我开这种玩笑,奴婢方才差点被你吓死了。” 司樱虽然看不见蝴蝶胎记,但也知道夏凌是凭这些才认定自己在说谎,心里虽然有些无奈,但也庆幸自己不打算隐瞒她的决定是对的。夏凌果然很了解她家郡主。 “反正该说的,我已经说了,你信也好,不信也罢,对我来说结果都不会改变。可以做的,我已经做了,就当是一种弥补。现在你们郡主心愿已了,我也该走了。”司樱边说边脱下喜袍,将其扔在桌上,便打算离开。 夏凌转身挡在门边,不许她离开。 “你不能走。” 此时此刻,夏凌已经完全懵了,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她的话,实在是对方所言太过荒谬,闻所未闻,让她不知道该怎么相信。但是有一点她很清楚,此人不能走。走了,她无法跟陆家交待,更无法跟王爷王妃交待。 出发前,王爷王妃才再三叮嘱她,照顾好郡主,可这才多久,她就把人搞丢了,那她这条命估计也得跟着丢了。 司樱微微皱眉,语气不善道:“你想拦我?” 夏凌直接给司樱跪下,话还没有说,便先磕了三个响头。 司樱吓了一大跳,赶紧把人拉起来,可是夏凌却不肯动,声音急促道:“我不知道你是谁,也分辨不出来你方才那些话是真是假。但不管你是真是假,现在你都不能走。你走了,我们所有人都活不成了。” 司樱知道她什么意思,于是道:“你可以说我死了,或者被人掳走了,随便编个理由脱身,这总该会吧?” 夏凌摇摇头:“生要见人,死要见尸。你是王府的郡主,现在又是陆家庄的少夫人,就算是被人掳走,黑白两道也会倾尽全力找你,届时你就算逃了,也逃不远。”顿了顿,她声音突然一下子小了许多,像是怕触怒司樱。“而且郡主从小体弱多病,你这样逃出去,不出几天,身子也会熬不住而病倒的。” 司樱眉头再度蹙紧,觉得夏凌的这几句话倒是说在重点上了。 别的不说,她现在这副身体确实不适合劳累奔波。如果逃出去后,能找个地方慢慢养着,她相信过个七年,这副身体定是另外的样子。怕就怕情况跟夏凌说的一样,别是她这休养生息的住所还没找到,就已经被黑白两道给捉回来。这样的话,她逃出去也没什么意思,反而给自己惹得一身腥。 思忖半晌后,司樱才缓缓地说道:“不走也行,只要你能想到办法帮我解决掉眼前的难题。” 见她终于松口,夏凌抬手抹去额角不存在的虚汗,高兴地从地上站起来,目光炯炯地望着司樱。 “郡主是碰到什么困难吗?” 司樱眼神闪躲,脸上表情竟有些不自在:“……洞房。” “洞房?”夏凌愣了下后才反应过来,当即脸颊一红,害羞地说道:“原来郡主是在担心这个,其实郡主不必忧心,胡大夫有交待,郡主现在的身体还不适合圆、圆房,须调养一阵再说,所以一会儿郡马回来,两位嬷嬷自会跟他说明情况,相信郡马一定能够理解……” 司樱一怔,眼睛都亮起来了:“原来你们早有打算,早说嘛,早说我就不搞刚才那一出……” 夏凌表情很无辜,所以怪她咯? 事情处理完,司樱也饿了,她坐下来,随手拿起一个苹果。 夏凌刚想叫她别吃,可惜才喊出第一个字,耳畔便传来一记清脆的“咔嚓”声。 夏凌:“……” 司樱嚼着苹果,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她:“怎么了?” 夏凌神色古怪地看了她片刻,才低低说了句:“没事,你吃吧。” 夏凌觉得自己或许应该相信她的话,眼前这个人也许真的不是郡主。郡主向来知书达理,最守礼不过,又怎会做出这种失礼的行为。 可如果她真的不是郡主,那郡主不就已经……已经…… 夏凌惨白着一张脸,不敢再任由思绪飘下去。 陆离一直等到客人都散了才回屋,这时夜已深,白天各种嘈杂声已不知在何时悄然不见了。 夏凌深怕司樱又做出什么不得体的行为,给王府丢脸,于是千叮万嘱,洗脑式的交代司樱什么都别做,只需安安静静坐着,等一会儿郡马回来给她掀了盖头,两人喝过合卺酒,这事就可以告一段落了。 至于她说的难题,自然有人帮她解决。 司樱听得认真,也想照做,乖乖等陆离回来,可是她屁股一沾床,一阵困意就立即袭来。司樱努力睁开眼,可是没撑多久,身子一歪,就找她的周公去。 也不知睡了多久,司樱迷迷糊糊之际,似乎听见陆离回来了。 “哼,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新婚之夜,新妇不等新郎倌回来就独自上床睡觉的。”陆离冷笑道。 夏凌急得满头是汗,轻唤出声,试图叫醒司樱。 陆离却打断她:“不必了,既然她喜欢睡,就让她睡个够。” 言罢,他转身欲走。 夏凌一慌,想也不想就对着陆离跪下,大叫道:“郡马不要生气,郡主昨日感染风寒,这病还没好,今日又折腾了一天,许是乏得厉害,才会撑不住睡……睡着,定不是故意要让郡马难堪的,还请郡马见谅。” 音落,她身子往前一趴,就朝陆离行了个大礼。 两个嬷嬷和王府带过来的陪嫁侍女,见夏凌跪下,也跟着跪下替司樱求情。一时之间,屋内跪满了奴才。 陆离愕然。 对于江湖中人而言,只跪天地、父母、恩师,给天地、父母、恩师以外的人下跪,对他们而言是一种奇耻大辱,所以江湖中人不会轻易下跪。陆离身在江湖,对这些事从小耳濡目染,因此突见这么多人跪在自己的面前,竟有些不知所措。 夏凌见他迟疑,并没有马上离开,便朝跪在自己身旁的侍女使了个眼色,让她快去叫醒郡主。 这下司樱也不好意思再装睡,缓缓睁开了眼。她想要爬起来,脑袋却传来一阵重重的晕沉感,全身更是酸疼不已,难受得险些让她又躺回去。侍女见状,急忙扶她坐好。x33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司樱头上的喜帕还盖着。 陆离下意识侧过身子,朝床边望过去,只见他黑眸如炬,脸上表情却看不出喜怒。 夏凌极为机灵,立即将喜秤递到他的面前,惴惴不安道:“郡马,该挑盖头了。” 陆离眸子一沉,略为不爽地看了夏凌一眼,几乎把夏凌看得冷汗又要下来了,他这才拿起喜秤,缓步走到床边。 第 6 章 美梦 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当一双黑色飞云靴出现在视线所及的范围之内,司樱莫名紧张了起来,双手无意识攥紧膝盖上的喜袍。 陆离凝视了喜帕下之人一会儿,手一动,喜秤终于将盖头挑了起来。 龙凤花烛下,映着司樱精致无双的脸庞,陆离看得微微怔了神。昨日匆匆一瞥,加上当时司樱身边又围着许多人,而他又心中有芥蒂,没有细看,现下定睛一看,陆离才发现自己的新娘子容色绝丽,明艳得不可方物。 在陆离打量司樱的同时,司樱也在光明正大地打量着他。 不过由于她肚子里的墨水有限,能想到的赞美之词大多是“不错,长得还挺好看的”,再深层次点的词就是“少年才俊、丰资神秀”,就是这些还是白天从那些嚼舌根的人口中学来的,算是现学现卖。 陆离虽然还是个少年,但是个子极高,司樱默默对比了两个人的身高,如果她此时站起来,应该能到对方耳尖吧?毕竟她现在这副身体,在女子中已经算是比较高的了。 喝过合卺酒,陆离让众人下去,便准备宽衣,上床休息。一旁的两位嬷嬷见状,即刻上前,压低着声音将胡大夫交代暂时不宜同房的事,跟他细细解释了一番。 闻言,陆离一张俊美中仍透着三分稚气的脸庞瞬间变了脸色,一双黑沉沉的眸子冷冷看了司樱一眼,突然冷笑一声,拉起衣服,转身就走。 这一次任由夏凌在后面怎么叫唤,陆离都没有回头。 司樱扬扬手:“别叫了,你没看见人家都被你们气走了吗?” 夏凌深怕她再说出点惊天动地的话来,忙让其他人下去,自己则近前道:“可是郡主,新郎倌新婚之夜抛下新娘子不管,这事要是传了出去,郡主是要被人笑话的,连带着王府也没面子。” 司樱侧身躺在床上,屈起手臂,用拳头撑着额头,懒懒地说道:“你也知道今晚是他的新婚之夜,有新娘却不能碰,换我,我也生气。所以我们受这点委屈不算什么,人家那才是真可怜。” 司樱想想都忍不住同情他。 夏凌登时被噎住,一时之间,竟找不到话来反驳她。 她见司樱打了个哈欠,翻身就准备睡觉,犹豫了下,还是忍不住问道:“郡主,我们真不去找郡马回来?” 司樱闭上眼睛,因困意袭来,声音夹带着一点鼻音有气无力地说道:“叫回来干嘛?让我们俩躺在床上,盖着被子纯聊天?还是让他拿着一张黑脸瞪我一夜?” 夏凌:“……” 司樱继续打了个哈欠,含糊地说:“夏凌啊,你这是唯恐他没有恨死我,想再往里面加一脚呢。” 夏凌吓得直膝跪下,惶恐道:“奴婢不敢,奴婢怎么可能这样做。郡主是奴婢的主子,郡主要是在这里过得不好,做奴才的,这日子就更难熬了,所以奴婢怎么也不可能盼着主子不好。……奴婢只是担心郡马会因为此事,跟郡主心里有了隔阂,以后给人钻了空子。” 司樱困得厉害,压根没听清楚她在说什么,只顺着她最后那句,敷衍道:“没事,钻就钻吧,反正只要不影响到我就行。” 夏凌简直都要怀疑自己听错了,讶然道:“……就算郡马去找别的女人,郡主也没关系吗?” 想睡觉却三番四次被阻止,司樱脾气也上来了。她火大地拉起被子往头上一盖,大声嚷道:“对,他爱干什么就干什么去,我不介意,也没关系。但你再不走,吵我睡觉,我就把你打包扔到他的床上去!” 许是她最后那句话,对夏凌而言太过吓人了,只见夏凌脸色一白,脚下抹油,赶紧溜了,也不敢提醒司樱喜服还没有脱下来。 新房瞬间又安静了下来。 司樱心满意足地把被子拉下来,换了个舒服点的姿势,继续做她的美梦去。 说是美梦也不假,这一宿,司樱不停地在做梦。她梦见自己回到狐崖领,小花雨拿着怜姨亲手做的风车,一直缠着自己,让自己陪她玩。自己不想陪,她就又哭又闹,闹得可凶了。x33 她还梦见怜姨问她:“阿樱,你后悔了吗?” 没有前情,也没有解释,怜姨一见到她,突然就扔过来这么一句话,语气还是像平时说话的那样,满是不耐烦。 可偏偏司樱就好像知道怜姨在问什么,她满不在乎地说:“不后悔,后悔什么,不就那样吗?这结果,我承受得起。” 怜姨听到这句话后,似乎又无奈又生气,一点好脸色都不愿意给她看,不知道骂了她一句什么就走了。 司樱急忙追上去,伸手去捉对方:“怜姨,你不要走……” 梦里,司樱不知今夕何夕,许多事她都不记得了,只是单纯觉得怜姨这一走,就再也不会回来了,所以她害怕,力所能及地想要捉住每个人。 可是她伸出去的手才刚刚碰到对方,怜姨的身影就像花的种子一样,随风消散了。 司樱大惊,惶恐地四处寻找:“怜姨,怜姨……” 忽然场景一换,迷雾中,有人捉住了她。 “阿樱,你去哪呢?大家都在等着你吃饭呢。” 迷雾散去,她看到一个模样长得还可以的圆脸少女,凌永道两旁的野花野草长得特别好,有十来岁小孩的高度。风一动,沙沙作响,满山花香,野花的花瓣如花雨般酒落,画面极美。 这样的情景…… 司樱低头一看,不知何时自己已变回十五六岁的模样。她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手,虽然算不上柔软无骨,但也是光滑柔软,不似后来长了许多老茧,十分的粗糙。 少女咯咯笑着招呼自己:“发什么愣呢,快点,再不走就没东西吃了,丛风和詹禹那两个家伙整个就像饿死鬼投胎,都不会给别人留一点……” 十五六岁的司樱怔了半晌,随后追了上去:“来了……” 这是狐崖领最太平的几年,虽然日子过得很苦,但是他们却很开心,也是司樱人生中最快乐的一段时光。 如果可以,她希望这个梦可以一直做下去,永远都不要醒来。 可是没人知道她的心思,现实也永远都是残酷的,天微微亮,夏凌就把她叫醒了。说是新妇须向长辈敬茶,这是规矩。 司樱当即想破口大骂,规他娘的矩,没想到姑奶奶在睡觉吗? 可是一张嘴,却变成一道痛苦的低吟声。 也不知道是昨夜不停做梦的缘故,还是说昨日太过劳累,司樱感觉身子发沉得厉害,不仅脑袋又昏又重,就连四肢也酸软无力,就像被重物碾压过一样。 才短短一日,司樱再度上演起身困难的戏码。 夏凌倒是习以为常,她才一动,就快步走到床边,动作熟练地扶着司樱坐起来。 “郡主,昨晚睡得可好?” 司樱全身难受,闷声道:“我这是怎么了,怎么感觉全身发软,连说话都没力气……”话还没说完,她便觉得喉咙一痒,连续咳嗽了几声。 夏凌将手贴在她的额头上,从善如流道:“有点烫,不过没事,胡大夫一早就把药熬好了,一会儿等用过早饭,郡主再把药喝了,休息一下,应该就会舒服多了。” 司樱:“……”敢情这药还不能停? 等司樱填饱肚子,喝完药,这时候也不早了。夏凌扶着司樱,在陆家下人的带领下,前往陆峰夫妇所在的院子。 一路上,司樱所过之处,皆成一道风景。 陆家庄正在干活的下人,习武场正在晨练的弟子,以及住在府中的武林清客,乃至昨日前来祝贺仍未归返的江湖名宿,都在看她。 对于这些人来说,美艳女子并不是没有见过,可如此贵气又风姿绰约的绝艳女子却是极为少见。 今日夏凌给司樱梳了一个鸾凤凌云髻,头顶上斜插着一支镂空飞凤金步摇,一身素锦华衣委地,上绣牡丹暗纹,袖口上的银丝勾勒出几片祥云,再配上一双同款颜色的软鞋,当真是高贵绝俗,一身贵气。 而且司樱的五官本就长得明艳精致,双眸似水,肤如凝脂,气似幽兰。可惜这张白皙的脸蛋平时总是笼罩着一层病容,肤色白得近乎不正常,让人总有种楚楚可怜中又显得太过娇弱的感觉,仿佛风一吹就倒,就如那瓷器般易碎,少了一丝生气。 但是今日夏凌有意让她艳羡众人,不仅在穿戴上面下了一套功夫,还特地给她画了一个雅致的梅花妆。薄施粉黛,遮住了脸上的那份苍白,增加了一点颜色。抹了口脂的嘴唇,娇红欲滴,衬得整张脸更加的立体艳丽。唇红肤白,让人不经意间瞧上一眼,便移不开眼睛。又见她步态雍容柔美,款款而至,华贵中不失清雅,心中更是忍不住感叹,这般姿色超的女子果真只有深在皇家宫阙才有。 但那些都是别人的想法,以及别人眼中的司樱是什么样子,但是对于司樱来说,什么步态雍容柔美,那是因为她走几步路就气喘,裙子又长,拖拉在地,她想走快点都不行! 反正此时此刻,司樱各种不自在,好几次想扯掉头上足有几斤重的头面首饰,可总被夏凌先一步阻止了。 “郡主,你再忍忍,等一会儿敬完茶回去,我再帮你把首饰卸掉。” 忍忍忍忍忍……这是司樱这两天以来,听到重复率最高的一句话了。 昨天那种情况穿得隆重一点是应该的,她不喜欢都得忍,可是今日又不出门再摆这一身行头,这不是要累死她吗?……还是说,以后她都得穿成这样? 要真如此,司樱觉得自己必须找个时间跟夏凌好好谈谈。别病还没养好,她这副单薄的身子又被这身行头给压出个好歹来。 第 7 章 仇人 陆家庄比司樱等人想像中还要大,这副身体的虚弱程度也在司樱的意料之下,就在司樱累得差不多走不动的时候,陆峰所居住的风和院终于出现在眼前。 陆峰和陆夫人一大早就坐在太师椅上,等着一对新人过来敬茶。只不过等司樱踏进厅堂,陆离都没有出现。x33 司樱知道陆离这样做是故意要让自己难堪,就跟昨晚的突然离开,道理是一样,但是司樱一点都不介意,反而觉得这样更好,相不打扰,等她把身子调理得好一些,她再找个机会偷偷溜走。 夏凌与司樱想的却是完全不一样,方才一路走来,不停四处张望,如今见陆离没有出现,心中难免焦虑起来。 司樱假装没看见她的异样,欢欢喜喜进屋,只是唇边的笑容却在看到太师椅上的中年男子后,陡然僵住。 她浑身一震,如被冷水浇过一遍似的,冒起了鸡皮疙瘩,眼睛霎时也睁得大大的,露出难以名状的情绪,指尖更是遏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郡主?”夏凌见她突然停下,一脸疑惑地看着她。 司樱没有动,一脸愣愣且不可思议地看着陆峰,心头不自觉浮现一个久违的名字。 说是久违,也不尽然,虽说那是上辈子的事,可是在司樱看来,只不过是睡一觉的功夫。只是这一觉的时间可能相对有些长,长得她醒来后都有些迷迷糊糊。 司樱惚恍了,好似又看见那人亲手递过来一杯茶,说是给她润喉的,茶饮下,她的嗓子反而被毒哑了,再也发不出声音,也召唤不出她养在山里的小伙伴。 如此,那人还深怕她死不了似的,又给她补了一剑。 一剑贯穿腹部。 ……温丛风! 看着眼前这张无比熟悉的脸,司樱无声吐出一个名字,有如那日她被毒哑了以后。 …… “郡主?郡主?……庄主和夫人还在等着你敬茶呢。”见主子不知又神游太虚到哪里去,夏凌不禁有些急了,扶着她手臂的手,不自觉加紧了些许力度。 手臂上传来的疼痛感惊醒了沉浸在过往悲愤情绪中的司樱,不过她仍是没有动,那双明眸仍旧瞬也不瞬地盯着眼前这个中年男子。 只见这位人人称赞的陆大侠,肩宽背厚,容光焕发,五官端正,长得一脸正气。拥有这种长相的人,其实很占便宜,让人不自觉就想要亲近他,信任他,依赖他。 司樱与温丛风相识于年少,分开时也正年轻,如果这人能活到四五十岁,应当也是这副长相。带着几分稚嫩的脸庞会因岁月的婆娑而皱纹四起,沟壑渐生;清澈的眼睛会被严峻锐利所取代,虽然闪烁着神采,可依旧掩盖不住里面的沧桑。那略显消瘦的身子也会慢慢变成魁梧伟岸的样子。 还有对方眉间的痣……奇怪,怎么不见了? 司樱仔细一看,发现陆峰的眉间有一道伤疤,由于那道伤疤是一字竖着,加上陆峰眉间的皱褶又深,就算不皱眉头也能隐约看到一个川字型,所以适才司樱以为那是皱纹。 老了这么多,连痣都没有了,难道是她认错人? 司樱微微一惊,陷入自己的思绪中,脸上表情更加恍惚了。 不过她的失态也引起陆峰夫妇的注意,两人对视一眼,脸上都露出疑惑之色。只是两人未来得及说些什么,夏凌便已经快嘴快舌把司樱风寒还没好一事交待一番。 夏凌极会说话,字里行间,不仅把司樱状态不佳的原因归咎为是病累所致;同时也让人觉得司樱虽贵为郡主,身份矜贵,但是仍然敬重公婆,尽管身子不适还是坚持一大早就来给公婆敬茶,毫无郡主高高在上的架子,非常的识大体。 陆峰一脸了然,笑着开了口:“既是身体不舒服,唤人来说一声便好,待郡主的病养好了,什么时候过来敬茶都可以,我们江湖中人向来不拘这种小礼节。” 声音也不像。 司樱微微蹙眉,突然有些后悔自醒来后一直净顾着弄这些乱七八糟的事,至今还没有弄清楚今夕是何夕,如果她已经作古多年,所有的一切早已物是人非,那她还在这儿悲愤什么? 这么一想,司樱的心反而慢慢平静了下来。 夏凌见她仍旧一动不动的,便代她谢过陆大侠的体谅,话里话外又将对方夸了一把,直夸陆峰海量大度,不愧是一代大侠。 不过司樱仍旧不死心,她霍然从侍女手中的茶盘,取出一杯热茶,移步上前。 “所谓入乡随俗,我既已进了陆家的大门,便是陆家的人,皇室的那一套就不宜在这里继续,公公是长辈,我虽是郡主但也是晚辈,公公以后还是唤我阿樱吧。” “阿樱”二字,司樱故意咬字特别重,音落,她再缓缓行以一礼:“公公,请用茶。” 然而,她眼睛的余光,却自始自终未离开过陆峰的脸上。 陆峰脸上表情未变,接过热茶,笑得愈发一脸和气:“好,好。” 还是没有反应。x33 这下连司樱都忍不住怀疑是不是自己多虑了,当年是她亲手将温丛风打落山崖,在那种情况下,人不应该还能活下去才对。 可是想法甫一在脑海里出现,立即又被司樱推翻掉。 原因是,她这个死了的人都能够再活过来,为何温丛风不行? 司樱内心布上一层雾霾。 “陆离呢?”陆峰刚要喝茶,才发现司樱的身边少了个人。 司樱闻言回神,但因为心里有事,脸色有些不好看。 陆峰见状,似乎了解到什么,忿然道:“这小子肯定又跑去练功了,也不看看今天是什么日子。”说完,他一口气将杯里的茶饮尽,又道:“你放心,回头我定说说他。” 喝了新儿媳敬的茶,陆峰高兴地给了司樱一份见面礼,看起来似乎很满意这门亲事。 司樱匆匆扫了一眼,转身便将见面礼交给夏凌保管,接着去给陆夫人敬茶。 陆夫人是一个虽年过四旬却仍是风韵犹存女子,她与那些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寻常妇道人家不同,眼神犀利,眉眼间透着一股英气,而且骨胳健硕,看起来应该也是习武之人。 相比陆庄主的热情,陆夫人对司樱的态度就冷漠多了,喝了茶,说了几句客套话,便将见面礼给她。说是他们江湖中人不兴晨昏定省过来请安这一套,所以打从明儿开始,司樱就不用过来跟前服侍了。还有,因为家里的两个男人时常外出,三餐不定,所以这一日三餐也无需共食,只需每个月的初一、十五一家人一块吃顿晚饭即可。当然,司樱要是不喜欢,不想过来也行。反正言下之意,就是有事开口,没事别来叨扰她,大家各过各的,然后便让她们回去。 不知为何,司樱感觉这个陆夫人好像不怎么喜欢自己。 回去后,司樱先把这一身行头给卸了,然后留下夏凌,让其他人先下去。 司樱并没有直接问她有关陆峰的事情,而是先问她现在是哪朝哪代,当今皇帝又是谁? 如果这里已不是她所熟知的那个地方,那她心中的愤懑不平以及怀疑就都没有意义了。 夏凌闻言十分惊讶,忍不住回想起昨晚司樱的那些话,心里瞬间拔凉拔凉的,一丝冷意自尾椎骨窜起,爬满背部。她愣了半晌,才告诉司樱,她们现在所站的这片土地是晋国国土,现在是光元十四年,当今皇帝名叫贺拔元。 司樱心中一凛,重新听到这个名字,却不知该喜还是该悲,心中百感交集,极度复杂,脑海里更不自觉地浮现出一张少年意气风发的脸来。 “那距离永真二十三年,有多少年?” 司樱问这话时,虽然极力克制,尽量表现得很正常,可是颤抖的尾音还是出卖了她内心的紧张。 夏凌用两只手来回数了数,最后张口道:“刚好也是二十三年。” 她顿了顿,好奇道:“郡主,你问这个干嘛?” 司樱似乎没有听到她的话,垂下目光,睑下眼睫,嘴里低声念叨着一句:“已经……二十三年了……” 明明她凝视的是地上的某个点,可是眼前的景象却开始模糊,慢慢被一片殷红的鲜血所覆盖。 那一日,温丛风将她一剑贯穿,不过她命大,并没有立即死去,还能反手一掌将人打落崖下。 随后,那些所谓武林正道的江湖名宿趁机攻进狐崖领,见人就杀,见有活口就砍。打着“除魔卫道”的名义,把他们逼到凌永道。 “妖女,你以狐媚之术残害武林同道,如今吾等就要替□□道,替武林除害。” “跟这种妖女费什么话,大家一拥而上,杀了她,为那些无辜残死在她手下的冤魂报仇。” “对,杀了她!杀了她!” “像这种妖人死不足惜!——杀了她!——” 这些声音重重叠叠,似乎远在天边,又近在咫尺。 司樱看着族人一个个死在自己的面前,最后自己也被这群所谓的群英豪侠乱刀砍死。 一共十三刀,她清楚地记得。 第 8 章 物是人非 “郡主,你真的不是我们的郡主吗?”夏凌颤颤巍巍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打断了司樱的沉思。 一般人听到这种问题,估计都会认为问这句话的人是一个傻子,可是司樱听到她的话后,却一点都笑不出来,只是目光冰冷,一脸正经地看着她。直到夏凌心急如焚,快没耐心等下去的时候,她才表情晦暗不明地挤出三个字。 “你说呢?” 夏凌哑然,眼眶当即就红了,豆大的泪珠毫无征兆地开始扑通扑通往下掉。 司樱见状,便知道她是相信自己的话了,心里虽然有点同情她没了主子,面上却是没有显露出半点同情之色,反而面无表情地问道:“……所以你现在准备怎么办?” 这两天她算是看出来了,原主儿带过来的陪嫁团,夏凌在里面的等级或许不是最大,却是最说得上话的,其他人大有以她马首是瞻的意思,只要搞定夏凌,就等于搞定所有人,所以她必须知道夏凌对于此事的态度。 是打算留下来,陪她继续演戏?还是离开? 是的,当她看到那张酷似温丛风的脸后,司樱就决定留下来,查清楚这位陆大侠到底是不是自己的仇人。x33 至于为什么司樱没有想过夏凌会揭发她的身份,原因很简单:第一,这件事太过匪夷所思,就算夏凌说出来,别人也不见得会相信。第二,夏凌如果想要揭穿她的身份,那昨晚就不会跪下来求她不要走了。 夏凌思量一会儿,倏地跪下来,还未说话,又先给司樱磕了三个响头。 “奴婢第一次服侍郡主洗澡的时候,就发现了郡主的后背有一块蝴蝶胎记,从那次起,奴婢就暗暗记下,这就是代表郡主身份的一个证明。今早奴婢服侍郡主更衣的时候,那胎记还在,栩栩如生。所以郡主还是奴婢一直伺候的那位郡主,不是别人。” 是个聪明人。 司樱抬抬手,让她起来。 “既然你认我是你的主子,以后我也不会让别人欺负你。我瞧你对‘她’还算忠心,想来‘她’以前待你应是不错。你放心,以前‘她’怎么对你,我也会怎么对你,甚至待你更好。”司樱给她吃一颗定心丸,这个“她”,自然指的是原主儿。 原主儿司樱性格温和,说话又是柔声细语,极少发脾气,对下人也不错,故而得知她已不在的消息,夏凌才会那么难过。 夏凌忍着心中的悲伤,又给司樱磕了一个响头:“奴婢谢过郡主。” 司樱对夏凌这动不动就跪下磕头的破习惯,表示脑仁疼。 她按了按太阳穴,像是无声叹了口气后,才掀唇道:“夏凌,既然现在我是你的主子,有件事那我就得提醒提醒你。这儿是陆家庄,不是王府,所以从今个儿起,你得把你这一身动不动就下跪的臭毛病给改了。别人不稀罕见着,我也不高兴瞧见。江湖中人不兴下跪这一套。对他们来说,头可断,血可洒,但不会轻易对别人下跪。这就跟那些穷书生喜欢说的,什么男子膝下有黄金,不能轻易下跪是一个道理。对武林中人来说,除了父母、恩师,其他人都不值得你行如此大礼。就算天王老子来了,也得视情况而定。” 夏凌被她说得一愣,似乎懂了,又好像没懂,只是多年当奴才的习性,让她习惯不管主子说什么,她都不会有异议。 “奴婢明白,奴婢以后会记住了。” “听明白了,那就起来吧。也别动不动就在我面前自称奴婢,听得我耳朵疼。”司樱一脸嫌弃。 夏凌本来是要站起来的,可听到这句话,又把脚缩回去,重新跪好:“奴婢不敢,郡主是主子,奴婢是奴才,自然得自称奴婢了。” 司樱:“……” 司樱:“随你。” 反正只是小事,改不了就算了。 司樱想了想,又道:“还有,既然我们已经嫁到陆家庄来了,那以后最好还是少提王府。我是无所谓,但你动不动就提王府,这次数多了,容易让人反感。陆家庄既然身处江湖的漩涡之中,在这里最好还是按江湖规矩来。” 这次夏凌倒是听进去,她拧眉一思,神色凝重地说道:“奴婢晓得该怎么做了。” 见对方终于懂了,司樱很是欣慰。 其实她也不想说这些,但如果自己要顶着原主儿的身份在陆家庄生活一段时间,有些事她觉得还是有必要适当敲打一下夏凌。 敲打完后,司樱便让夏凌把这二十三年来发生过的大事,不管是朝廷上的,还是武林江湖的,以及王府和陆家庄的情况,都跟她说说。 二十三年了,贺拔元还在,她的那些仇人应该也还在吧。 夏凌给她倒了一杯茶,好奇道:“郡主问这些做什么?” 司樱吹开上面的茶叶,啜了口茶后,才慢悠悠开口:“既然想要入乡随俗,自然不能光说而已,总得把该了解的了解一下。” 夏凌闻言一喜,却还是谨慎地问道:“郡主当真不走了?” 虽然昨晚司樱已经松口说不走了,可是夏凌这心里还是不踏实,总觉得这人就算答应了,也有可能会反悔。 司樱手里握着茶杯,好笑地看着她:“你平时不是挺机灵的么,怎么这会儿倒犯起傻来了,我若想走,还问你这些事干嘛,吃饱了撑着?”x33 夏凌有点不好意思地说道:“奴婢也不想这样,实在是郡主这两天的行为实在太令人摸不着头绪,须得问一声才放心。” 司樱眉一挑,放下茶杯:“你是想说我太不让人放心吧?” “奴婢不敢!”夏凌吓得又想原地跪下,不过临了想起主子说不喜欢,便又赶紧站直身子。 司樱余光瞥及,还算满意,便坦诚道:“有什么敢不敢的,你真这么想,我也不会怪你,情有可愿嘛。不过这次你可以放一百二十个心,我暂时是不会离开陆家庄的。”除非,她已查明自己想要知道的一切。 原来只是暂时啊,夏凌忍不住问道:“……那以后呢?” 司樱有点不耐烦了:“以后的事等以后再决定,你现在着什么急啊。” 夏凌被呛得不敢再吭声,心想也是,反正先混过眼前这一关再说。 夏凌口齿伶俐,三言两语便把王府的情况交待清楚。能说的,不能说的,她全都说了。 不过司樱对王府之事兴趣不大,之所以想了解一下,也是担心有一天被人问及,她好歹也能回答一二,免得身份败露,所以稍作了解后,她便让夏凌说点别的。 夏凌顿时有些为难。她只是一个王府的丫鬟,你让她说点王府的事,她还能说上一两句,可让她说这天下大局、江湖八卦,夏凌张了张嘴,半天都蹦不出一个屁来。 好在她为人机灵,自己不懂,就给司樱找来一个懂的。 容云,原先是淮南王的近侍,原主儿出嫁时,被淮南王派来保护她。 既然是近侍,那武功一定不错。 容樱这么想着,不多时,一个长相十分俊美的男子便出现在她的面前。薄唇挺鼻,眉眼如画,看起来干净阳刚之余,又多了几分内敛的气息。容樱上辈子最喜欢这类长相的男子,看得不禁眼前一亮,是个美人。 “郡主。”美人毕恭毕敬地朝容樱行了一礼。 司樱眼睛吃着人家的豆腐,嘴里也没闲上,把方才问夏凌的问题,跟他重提一遍。 容云似乎有些意外她会对这些事感兴趣,但还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当年司樱还活着的时候,晋国刚吞并周边的几个小国和小部落,一统天下。时局不稳,民心不定。晋国为了巩固自己的势力,便对这些残党余孽赶尽杀绝。到处都是硝烟弥漫,动乱不堪。 而此时天下太平,晋国也已经不是司樱记忆中的晋国。在经过了几十年的讨伐洗礼和休养生息后,晋国终于实现了真正意义上的天下大统,版图也比司樱死之前扩大了将近一倍。 至于当今江湖,在排位上也有所变化。以七大门派、五大家族为主。这七大门派分别是少林、武当、昆仑、点苍、峨嵋、玄月宗、赤日殿,而五大家族则是南湖赵家,北峰徐家,安苏秦家,文湖岛苗家,鼎东府公羊氏。 司樱听得一脸愣然。 这少林、武当、昆仑、点苍、峨嵋是老宗派,存在的历史悠久,就算是个普通的贩夫走卒也都听说过,只可惜这些门派自持甚高,又敝帚自珍,这几百年来一代不如一代,如今只不过是空有虚名罢了。 这玄月宗和赤日殿,是新开创的宗派,上辈子司樱还在世时就听说过,只是没有打过交道。当时这两派的势头极猛,广收弟子,没想到只花了二十三年的时间就已经成为七大门派之一。 至于这五大家族—— 除了鼎东府的公羊氏司樱没有听说过外,她将其余四大家族的名字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咀嚼着,狐崖领的血债,早晚有一天她会让他们血债血还! 容云和夏凌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只觉司樱突然浑身散发着森冷的杀意,让人忍不住畏惧起来。 好在司樱没一会儿便将自身的情绪一收,又恢复了平时那份漫不经心的样子。 第 9 章 假人假意 容云不是江湖中人,所知有限,寥寥几句,便把话题转到陆家庄。 与司樱先前听到的那些差不多,对于这位陆庄主、陆大侠的评价,容云开口第一句话,也是用了句“了不起的人物”来形容他。 司樱突然有些反感,出声打断他:“别给我整这些虚的,讲具体点。” 容云疑惑道:“不知郡主想听什么?” 司樱用手托着下巴,懒洋洋地说:“就是这个人从出生到现在的遭遇,只要你知道的,我都想知道,明白吗?” 她说话的声音有些有气无力,状似轻飘飘的,可不知为何,最后那三个字,容云却感觉到一股无言的压迫感,不由得有些诧异。 谁知司樱此话一出,就连夏凌也目光灼灼地看向他。 容云瞬间压力更大了。 “属下知道的也不多,只知道陆庄主原是陆家一个见不得人的庶出之子,早年行踪成迷,直到他力挑四十八寨,一战成名后,才又被陆家认回来,并且接受陆家给他安排好的亲事。” 司樱若有所思:“就是现在的陆夫人?” 容云道:“对,陆夫人原名叫做徐婉钧,出身高门,是五大家族北峰徐家的二小姐。当年在江湖上也算小有名气,只不过陆夫人与陆庄主成亲后,就专心在家相夫教子,鲜少在江湖走动,故而现在大部分人都不认识她。” 这些年,江湖上总有人说陆家庄从一个不见经传的江湖小帮派变成现在一个赫赫有名的名门大族,陆峰从一位普普通通的江湖侠客变成一代大侠,都是靠裙带关系的帮衬,其实也不无道理。 司樱听得十分认真:“还有呢?” 容云补充:“另外,陆庄主以前给朝廷办过差,现置身江湖,虽是半隐退的状态,不过由于他侠名在外,又结交了不少武林同道,在武林中也有着举足轻重的位置。这次郡主和郡马大婚,七大门派和五大家族都有派人前来祝贺。” 七大门派和五大家族的人都来了? 司樱有些惊讶,连忙坐直身子:“来的都是哪些人?” 容云脸色微妙一变,语气迟缓地说道:“属下未曾跟这些人打过交道,故而就算当面见着,也认不出来,只是刚好昨日在外面候着时,听人提过一嘴,所以具体也不知道来的是谁。” 司樱觉得自己好像有点为难人家了,便让他想办法查一下,陆峰行踪成迷的那些年都干过什么,就让他下去。 既然要查,自然要查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夏凌瞪大着眼睛,看着容云走出去。 “郡主,你是不是把一个人给忘了?” “谁?”司樱说着,给已经空了的茶杯,重新续上一杯茶。 “郡马啊!”夏凌朝她走过来,一双明亮的眼睛直瞅着她。“他是你的夫君,你最应该了解、关心的人不应该是他吗?可你刚才一直在问陆庄主的事,还让容云去查陆庄主的过往。”她声音一顿,“郡主,你该不会……不会是……” 司樱下意识问道:“该不会是什么?”x33 夏凌欲言又止:“就是……就是对庄主……那个?” “哪个?”司樱没听明白。 “就是……”许是觉得太尴尬了,没好意思说出口,夏凌惴惴不安地用两根食指碰了碰。 司樱愣了下后才反应过来,顿时反应极大地伸出手:“打住!请停止你的胡思乱想!——不可能,也不会!” 别说陆峰可能是她的仇家,就算不是,她对大叔型的也没兴趣! 她喜欢的,向来都是容云那样的俊美男子。 夏凌半信半疑:“真的?” “当然!”司樱像是被吓得不轻,抬手抹去额间并不存在的虚汗,然后不满地瞪向夏凌。“你这小小年龄,思想怎么这么龌|龊。” 刚给她送来一个小的,现在就说她肖想个老的,她口味没这么重! 夏凌被她说得小脸一红,大喊冤枉:“哪有!实在是……郡主自己太奇怪了,哪有人对自己的夫君不闻不问,对自己的公公反倒感兴趣,加上这陆庄主又久负盛名,虽已过不惑之年,却仍英姿焕发,就算有人为之倾心也不足为奇,所以我才会这么想。” 好吧,说来说去倒是她错了。 司樱有些无奈,遂了她的意道:“那你倒跟我说说,这陆离平时为人怎样?” 夏凌马上被她转移了注意力,搜肠刮肚,开始使劲地夸:“郡马啊,好,不仅到处惩恶扬善,而且还疏财仗义、乐善好施!据说不管是谁有求于他,哪怕对方只是一名乞丐,郡马都会倾尽全力相助。所以年纪轻轻就在各世家子弟中颇为出名,是正道年轻一辈的楷模标杆。” “哦,这么厉害啊。”司樱语气极为敷衍。 在她看来,要么是夏凌夸大其词,要么就是陆离钱多人傻。人性向来自私自利违害就利,人心更讳莫如深叵测难言。而这些所谓的武林正道人士更是如此。 今日你做的事情顺合他们的心意,他们便夸你好,夸你是正道楷模;可哪天你做的事情不能顺从他们的心意,那你便是他们喊打喊杀的败类。 或许你自以为的善举会让一部分人心存感激,但永远都不是那些只会在嘴上夸你之人。对于这些人的丑恶嘴脸,司樱早就领教过了。 见她意兴阑珊的样子,夏凌眼珠子一转,提议道:“其实郡主想知道陆庄主的事情,何需找人去查这么麻烦,直接问郡马不就行了。这世上还有谁能比儿子更了解自己的老子。” “没错,我怎么把他给忘了!”司樱被一语点醒。“那陆离现在人在哪?” 夏凌赶紧把陆离的行踪报上,好像生怕司樱会后悔似的。 “正在练功房练功!”她声音一顿,忙凑前问道:“郡主,我们现在就去找郡马吗?” 司樱:“……” 这丫头,居心叵测啊。 司樱在心里无奈失笑,但还是缓缓站起身,只不过不是朝门外的方向,而是朝床边走去。 “暂时不用,先等容云的消息,要是容云查不到,我们再去会会他。”说完,她就跟软骨蛇一样,懒懒地躺在床上。“而且说不定都不用我们上门,他自己就会过来。” 她现在这副身体实在是太弱了,早上才起得稍微早一点,现在就撑不住了,整个昏昏欲睡,再不躺下休息一会儿,她准得挂掉。 夏凌想起方才敬茶的事,疑惑道:“可是郡马会听陆庄主的话吗?” “那就得看陆庄主是什么态度了。”司樱说完,忍不住打了个哈欠。“我们才刚成亲,想来他应该不想马上就得罪王府才对。” 听她这么说,夏凌总算放心了不少。本来她还有好些问题想问郡主,却见郡主已经合上眼睛,便不敢打扰,轻手轻脚退出房间。 其实夏凌心里在想什么,司樱全都瞧得出来,只是选择装眼瞎罢了。x33 临近午时,陆离果然一脸杀气腾腾地来了。 不用问,光看他脸色,都能猜到他在过来之前肯定刚被他老子训过。 司樱心里猛地一沉,愈发肯定这门亲事是陆峰的主意。至于他的目的是什么?是为了拉拢王室,攀上皇亲国戚?还是其他?可能得等他的狐狸尾巴露出来才知道。 但不管怎样,就目前来看,对于这门亲家,陆离也是一百个不愿意。 陆离虽然无辜,但只要一想到他有可能就是仇人之子,司樱就无法同情他。 陆离就像被赶来完成一项任务,从进门就冷着一张脸,一声不吭,夏凌刚摆好饭桌,他拿起筷子就吃,吃了两口放下筷子起身就准备走。 司樱赶紧把人拉住:“别急着走啊。” 陆离冷眸瞪着她,怨愤的情绪几乎满溢:“又想干嘛?跑我爹那儿告状?” 司樱心想果然是十几岁的少年,外表装得再稳重老成,可是一碰到自己不能容忍的事情还是容易急眼。 司樱突然有点羡慕他,羡慕他这个年纪。曾经这个年纪的她,比他更容易急眼,更容易暴躁,任性妄为,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但是现在,她不能,头顶着一个郡主的身份,让她做任何事之前都得斟酌一下。 司樱用手托着下巴,露出一张无辜的脸:“你觉得我需要这样做吗?上午敬茶这么大的事,你都没去,那陆……爹,肯定心里就有想法,哪还需要我多嘴再说点什么。” 那声“爹”,司樱喊得咬牙切齿。 陆离终于拿正眼看她,微微眯起了眼睛:“所以你现在是打算拿爹压我?” 司樱觉得这人可能听不懂人话,不然怎会将她话里的意思扭曲至此?要不然就是这人喜欢一举反三,听一句话能往三个方向想出来三种不同的意思。 “我是提醒你,你从进屋到现在还没有半柱香的时间,就这么出去,回头爹知道了肯定又会训你。所以你最好等一会儿再走。” 所谓一回生二回熟,这次这声“爹”,司樱喊得没那么困难了。 司樱觉得自己十分善解人意,若是怜姨在泉下有知,见她还有这么体恤别人的一面,一定会高兴地从坟墓爬起来,抱着她喜极而泣。 可惜陆离心里对她积怨颇深,完全接受不了她的好心提醒,冷着声扔下一句“假人假意”,便再度留给她一个转身离去的背影。 司樱顿时有些气愤,暗暗发誓,下次陆离再敢让她看背影,她就跟他没完! 第 10 章 万年蛊钰 是夜,一道身影轻飘飘地落在陆家庄的屋顶。 只见他仿若进无人之境一般,顺着瓦片直走,在几个屋顶起起落落,最后翻身跃下。他落地无声,矮身一闪,便躲进屋檐下一处阴暗的角落,正在巡夜的子弟兵从他身旁走过,却丝毫未能察觉。 待那些人走远,黑影轻轻推门扉,悄无声息地潜入屋内。 这要是在上辈子,只怕这人才从屋顶跃落,司樱就能发现,可是这一世,司樱的这副身体内力全无,而且还娇弱到不行,基本一上床就睡死过去,直到那人用力紧紧扼住她的脖子,司樱一个激灵,这才在疼痛中清醒过来。 “万年蛊钰在哪?” 司樱浑身一震,本还有些混沌的意识,在听到这名字后完全清明过来。她难以置信地望着眼前这个身穿夜行服的黑衣人:“……你、你刚说什么?” 黑衣人一见她反应,就知道自己此趟来对了。 他面露狠色地说道:“少给我装傻,快说万年蛊钰在哪?不然我杀了你。” 说完,他便加重手指的力道。 司樱被掐得呼吸不畅,胸口剧烈起伏,面色也渐渐难看起来。 “你……咳咳,你这样……我怎么说……咳咳。” 黑衣人见她咳得厉害,干脆松手,改用刀架在她脖子,谅她也不敢喊救命。 “现在可以说了吧!” 司樱想揉一揉被掐疼的脖子,可是手一动,那人便紧张地将架在她脖子上的刀又往前推进了一些,逼得司樱动也不敢动,像尸体一样直挺挺地躺在床上。 司樱连咳两声后,才哑着嗓子低声道:“我说,我说,万年蛊钰就在……”x33 她说得太小声了,黑衣人听不清楚,忍不住伏耳过去:“说大声一点。” 黑暗里,只见司樱眼神一凛,眼底闪过丝丝紫光。 司樱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声音在他耳边轻轻诱哄:“我说,我的眼睛很好看,你要不要先看一下我的眼睛?” 黑衣人像被催眠了似的,当真朝她的眼睛望过。紫光入眼,黑衣人被吓了一跳,瞬间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脑海里荡开了一样,意识逐渐模糊。 司樱盯着他的眼睛,眼底的紫光更盛,眼神也渐渐变得媚惑起来。 只见她上下嘴唇轻轻一动,那种软绵绵又似魔音贯耳的语调便在他的耳畔再度响起:“你先把刀拿开,我们好好谈一谈。” 黑衣人痛苦地蹙眉,拿刀的手微微晃动,似乎在做挣扎。 司樱柔软无骨的手,轻轻地按在他的手上,又重复着那句话:“把刀放下好吗?” 黑衣人挣了挣,最后还是听话地放下刀。 上辈子司樱常被人骂用狐媚之术残害武林正道,其实并非全然无辜。因为她是艮山族之后,而艮山族在世人眼里就跟邪魔外道差不多。只因艮山族大部分的族人都懂巫术,擅用毒。而有些人更是得天独厚,不仅能习得瞳术控制别人,还能通动物的灵性。刚好,司樱就是后者之一。 当年司樱可没少用瞳术把这些武林人士甩得团团转,继而窥探出不少秘密,看清这些所谓正道人士的丑恶嘴脸。所以那些人恨不得喝她的血,嚼其骨是应该的。 司樱用瞳术控制着黑衣人:“你怎么知道我有万年蛊钰?你是听谁说的?” 黑衣人眼珠子微微一动,似乎还没有放弃挣扎:“是……是……” “是什么?”司瞳声音变得愈发轻柔,可额头反而布上一层薄汗。 她身体现在极弱,而使用瞳术又需要极大的精神力,才这么会功夫,司樱便有些撑不住,面露疲倦之色,急需休息。 黑衣人额头上同样布满了汗珠。 他张口欲答,可是话到嘴边,又好像被什么东西卡住,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司樱离得他更近了,伸手勾起他的下巴,一直诱哄对方看着自己的眼睛。x33 这会儿若是有旁人在场,恐怕又得大骂她是个不知廉耻的妖女,用狐媚之术害人。 “喵~~”不知从哪儿来的野猫从屋檐上跃下,转而几个起落又跳到一棵树上。 黑衣人犹如被人当头泼下一盆冰水,一下子回过神来。 他神情有些恍惚,好像不记得自己刚才在干嘛,但也仅是眨眼睛的功夫他便反应过来,随即一巴掌拍开司樱。 “你刚对我做什么?” 司樱躲得及时,所以黑衣人的这一掌只是险险擦着她身体而过。司樱当机立断,一脚踹向对方肋下人体最薄弱的地方。 这要是在上辈子,司樱这一脚下去,就算不用内力,对方都得被她踹得鬼哭狼嚎,在床上躺上好一阵。 可是现在,对方只是吃疼得往后退了几步便稳住身子,看着她的目光恶狠狠的,好像要将她扒皮拆骨一样。 “臭娘们,找死!” 司樱当然不会坐以待毙,在踹出那一脚后,随手抱起床上的软枕就朝他砸过去,同时跳下床,大声喊救。 软枕自然无法伤害到黑衣人,却能起来拖延的作用。 黑衣人大刀一挥,便将软枕一分为二,眼见着就要刺向司樱的喉咙。 这时,一道剑光闪现。 黑衣人微惊,马上收回兵器御敌。 一阵刀光剑影交错,不过才眨眼神的功夫,黑衣人与骤然出现的蒙面客便已经交手数招。 司樱眉头皱得死紧,脸色更是难看至极。 方才黑衣人闯进时,她几乎睡死过去,不知情也就算了,可现在她是醒着的也不知道这蒙面客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又或者是对方其实一早就在,只是自己并未察觉而已。 想到这里,司樱不由地惊出一身冷汗。 她趁着黑衣人和蒙面客斗得难舍难分,转身想要逃出房间。但她前脚才刚踏出房门,肩膀忽然就被人扣住。 司樱回头一看,黑衣人已带着她跃上屋顶。蒙面客刚想继续追,就被闻声赶来的容云拦下。后面还陆陆续续涌来不少江湖中人。 蒙面客眼见不敌,不敢恋战,脚下抹油,就想溜走。 大伙没看到黑衣人掳走司樱,只是见司樱不在,而她房里又多了一名不速之客,出于本能反应都觉得该将此人扣下,于是对蒙面客紧追不舍。 另一头,黑衣人带着司樱几个起起落落后,很快就没了踪影。 司樱以为黑衣人带上自己这个累赘,速度一定会慢下来,谁曾想黑衣人的轻功十分了得,带着她就跟没带似的,完全不费劲,同样如鬼魅一般穿梭在黑夜里。 眼见过了这一条街,就能出城门,黑衣人心中一喜,不自觉加快了速度。 他带着司樱正准备凌空一跃回到地面,却在这当口耳朵倏忽传来呼啸声。黑衣人如临大敌,身体往后一仰。 几乎同时,一把闪烁着寒光的宝剑杀气腾腾地从他眼前刺过去。 黑衣人心头大骇,方才他要是动作再慢一点,此时这把剑就在他的脑袋上开瓢了。 这么想着,宝剑一剑刺空后,又如影随形地缠上来。 司樱看到来人竟有一点意外,因为对方正是屡屡被她气走的少年——陆离。 不过司樱的开心并没有持续多久,虽然黑衣人目前还没有无耻地拿她当挡箭牌,可是两人隔着她打架,而且招式一招比一招凌厉,那么被殃及池鱼便是迟早的事。 “喂,你小心一点,我还在他手上呢!”当陆离的剑尖再次从她的鼻前划过时,司樱终于忍无可忍出声提醒陆离。 谁知却换来陆离无情地一吼:“闭嘴!你这个麻烦精!”x33 什么? 麻烦精! 司樱瞠目结舌,上辈子她被人骂妖女、骂魔女、骂□□贱货,甚至有人骂她连猪狗不如,反正骂什么都有,还真没被人骂是麻烦精。 所以乍听之下,司樱竟然还觉得有几分新鲜。 两人距离太近,加上屋檐的空间太小,不利于剑法的发挥,陆离干脆曲指成爪,配合着剑法,抓向黑衣人。 其实单论武功,黑衣人的身手应该在陆离之上,只是他急于脱身,心中浮躁,一浮躁,对敌就难免分神,加上手上又有司樱这个累赘,每次出手动作都会比平时慢一些。因此两人竟然打成平手。 黑衣人以掌挡去陆离的攻击,陆离紧跟着又刺出一剑,逼得黑衣人不得不先松手放开司樱,腾出另外一只手应敌。 “啊!”失去了黑衣人力量的支撑,司樱脚下不稳,身子出于惯性往后栽去。 黑衣人当下没空理她,只能任由她从屋檐上滚下去,他挥刀一挡,准备用尽全力承受陆离这一剑。 谁知陆离刺出的这一剑虽然狠戾,却只是个虚招。长剑在中途突然转了个弯便化去招势,陆离借势跃下,在司樱即将摔得血肉模糊之前,牢牢将人接住。 司樱惊魂未定,又被吓到。 只因她活了两辈子,还没被人这样抱过,一时之间,各种情绪都涌了上来。 不过陆离速度快,黑衣人的反应也不慢,在知道自己上当后,手一滑,几枚暗器自他手中射出。陆离本来可以躲开,但一想到怀里的司樱,只好挺直背部,以血肉之躯硬生生接下这几枚暗器。 司樱被他护在怀里,自然看不到这些情况。 她刚想跟他道谢,陆离却一把将她扔在地上。 第 11 章 双子剑 司樱被摔得猝不及防,低声痛呼。 她抬头刚想骂人,只见黑衣人的暗器像天女散花一样,接踵而至。陆离手腕一翻,凌空舞了个剑花,立时就将所有的暗器挡住。接着他飞身而起,一剑刺向黑衣人的胸口。 黑衣人悚然,足尖轻点,整个人疾速往后退去。 陆离自知轻功不如人家,所以这一剑灌注全力。黑衣人眼见避无可避,干脆咬牙承受这一剑,接着反手一掌就打在陆离的肩膀上。 陆离直接被打得飞了出去,重重落在地上。 顿时,他只觉体内一阵气息翻涌,下刻喉头一甜,似有什么要喷出来。陆离将嘴唇抿成一条线,生生又把那股腥甜之意给咽下。 黑衣人似乎是被自己的鲜血刺激到,眼睛一片腥红,满是狠戾的杀意。他将贯穿肩膀的长剑拔出,扔在地上,接着纵身一跃,准备一刀解决陆离的命。 司樱脸色大变,也不管这样做会不会暴露身份,不思假索地捡起地上几颗小石子就分别射向黑衣人身上的几处大穴。 陆离目光一沉,左手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匕首,已经做好与黑衣人鱼死网破的准备。 可就在此时,一柄灵活如蛇的软剑夹带着一股强大的气流骤然划破夜空,将黑衣人手中的兵器直接切成两截,将司樱射出去的小石头击成齑粉,最后划过众人,插进司樱后方的岩石中。 软剑的剑身极轻极薄,在月光的照抚下,反射着极为清亮的光芒,惹眼得让人忍不住想多看它几眼。 司樱也被吸引了目光,只是定晴一看,心里却掀起了一片惊涛骇浪。 只因那微微颤动的剑身上面刻有一个字:四。 说这是一个字,也许不太精准,因为一般来说,“四”的外围结构是个口字型,可是眼前的这个字却有点与众不同,它外面的结构是个椭圆形,而里面的笔画又好像是四条杠,与其说这是个字,还不如说是个图案更像一点。 可就是这么一个四不像的图案,却让司樱差点瞬间泪目。 因为这是四叔的标志,他每次铸完一柄剑,都会留下一个这样的图形。 当年司樱第一次看到这个标志时,其实是很唾弃的。但是四叔说天下的铸剑师有千千万万,总得独辟蹊径,弄个与众不同的标志,不然怎么显得特别? 当时司樱年龄小,听完后,居然觉得还挺有道理。 直到后来的某一天,她才从怜姨那儿了解到真相。原来四叔一开始是真的想写个“四”,只是豆大的字不识几个,结果就闹出这么一个乌龙,但四叔这人好面子,死都不肯承认自己连个简单的“四”字都不会写,干脆将错就错,就一直沿用下来。 如果她没记错,这软剑其实有两把。当年四叔刚把剑铸好,还来不及替它们取一个好听点的名字,狐崖领就被屠山了。 黑衣人一见到软剑,眼中就露出惊骇之色,再顾不得收拾陆离和司樱,赶紧转身就逃。 不多时,一道身影疾速而来,正是有着双子剑之称的陆峰。 司樱心跳剧烈,目光死死地盯着来人。 到了这会儿,她已经可以肯定陆峰就是温丛风。 仇人,温丛风。 因为四叔的铸剑冢是在一个比较隐蔽的山洞里,不是什么人都能找到的,但如果这人曾经在狐崖领呆过,那他就一定知道在哪个地方。 司樱全身无法克制地颤抖起来,是兴奋,是愤怒,也有难以形容的愤怒。 很好,他没死就好了,这样他们的账就可以慢慢一笔一笔的算。 陆峰匆匆扫了司樱一眼,快步走到陆离身旁。他伸手刚想将儿子扶起来,陆离已经先一步自己站直身子。 “你怎么样了?”陆峰问道。 陆离没回答他的问题,而是指着黑衣人消失的方向道:“他往那边跑了。” 陆峰顿时了悟:“那你们照顾好自己。” 说完,他便走到岩石边,拔出软剑,身影一掠,继续追黑衣人。 直到他的身影完全消失在夜色里,司樱才愤愤不甘地收回目光。 她恨不得现在就杀了温丛风,可是这副身体实在太弱了,根本就打不过他。而她的瞳术用来对付别人还行,对温丛风却起不了太大的作用。他们对彼此都太熟悉了,温丛风早就知道如何破解她的瞳术。如果贸然动手,不仅会打草惊蛇,以后再想杀他就更困难了。 司樱告诉自己不急,只要她继续留在陆家庄,总能找到适当时机杀他,替怜姨他们报仇。 思忖间,司樱已然走到陆离的身边,想要当面谢谢他。 “陆离,适才谢谢你,要不是你及时出现,今晚只怕我就无法脱离虎口了。” 陆离没有说话,只是脸色极其难看地瞪了她一眼后,转身捡起自己的剑就独自离开。 再次把背影留给司樱。 司樱愣住,在原地呆呆地怔了好一会儿后,开始抓狂! 这是第几次了? 她掰着手指头数。 第一次是前天晚上,原主儿刚进城她才重生过来那会儿。x33 第二次是昨天晚上,得知她不宜同房后,他甩袖离去。 第三次是中午! 第四次是现在! 这才短短三天,他就甩了她四次脸! 司樱活了两辈子,虽然骂她的人一大把,但奉承讨好她的人也不在少数,还从来没有人敢这样对她,一时间气得她急跺脚,想也不想就追上去。 “陆离你这是什么意思,一见我就摆着一张要债的臭脸,连话都不愿意跟我说。虽说这门亲事是父母作的主,你看起来似乎不大满意,可是你有气也别往我身上撒啊,我可没招你惹你,你要发脾气,麻烦先搞清楚对象再说。” 陆离依旧没有理她,径自走在前面。 男人步伐大,正常走路,与他同行的女子都会被他落下一大截,何况司樱现在这副身体又是走三步路必带喘一下,十分的娇贵虚弱,所以尽管司樱已经迈开步伐努力赶上他,可没走几步,两人仍然拉开一大段距离,加之她说话,他又不搭腔,司樱本来心中就有气,这下子就更生气了。 她小跑上前,一巴掌拍在对方的肩膀上。 “喂,你在跟你说话呢,你好歹给……”陆离突然轰然倒下。司樱被吓了一跳,盯着地上的人,讷讷地将后面那几个字说完。“……点反应啊。” 陆离躺在地上,犹如死尸,自然不可能应她。 司樱整个人都惊呆了,赶紧蹲下身子,想把人翻过来,可是手才碰到陆离的后背,便传来一阵湿粘感,一股难闻带着点腥甜的铁锈味同时扑鼻而来。 司樱抬手一看,发现自己的掌心全是血。 这些血是属于谁,不言而明。 最重要的是,血的颜色极不正常,呈深黑色。这说明陆离中毒了。 司樱二话不说,借着夜色察看了一下陆离后背的伤势,这才发现他后背的衣服不知何时已被血濡湿了。伤口很深,几枚暗器几乎已经没入肉里,还在往外汩汩流着黑色的血。 司樱稍微忖量,便想通这应该是陆离接住自己时受的伤。 所以他当时把自己扔在地上,是有苦衷的? 司樱本来还挺介意这事,这下子想通后,心情豁然变好。 “行吧,看在你是为了我才受伤的份上,本郡主就大发慈悲救你一命吧。” 温丛风于她而言,有血海深仇;可是陆离对她来说,同样有救命之恩。司樱这人向来恩怨分明,秉承的就是有恩报恩、有仇报仇的原则。 今晚陆离出手相助,虽说有可能只是无法做到见死不救,但是救了就是救了,司樱也想过日后定要找个机会报答他,却没想到这个机会来得这么快。 有人说他们艮山族从牙牙学语的幼龄小孩,到耋耄老者都会用毒,这句话虽然有点夸张,但其实也差不多。那是因为他们艮山族一直生活在深山老林里,那里不乏毒物和猛兽,生活环境使然,让他们的族人不得不从很小的时候就开始学习各种用毒制毒。 一代传一代,盅毒之术既成了他们的保命之本,也成为他们日常生活的一部分,缺一不可。 身为艮山族的顶梁大柱,司樱这盅毒之术自然也是精湛。她只是沾了一点血闻上一闻,便知道陆离所中之毒至少含有七八种剧毒,十分霸道,若不马上解毒,只怕是连一个时辰都挺不住。 不过就这么点毒,根本难不倒司樱。 司樱第一次来江陵,不知道陆家庄该往哪儿走,方才黑衣人带她走的是屋顶,当时司樱被晃得晕头转向,连方向都辨别不了,哪还有余力去记住路线,眼下替陆离解毒之事又耽搁不得,司樱打算就近找间客栈先住下再说。 只是司樱有点高估了自己的这副身体状况,当她试图将陆离背起来,却发现以前用一只手就能抬起来的人,这会儿就算她把吃奶的力气都使上了,对方还是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一点面子都不给她留。 反倒她使了几回力,整个人就气喘吁吁,一副累得几近脱力的模样。 不得已,司樱只好将客栈改成民宿。 第 12 章 以毒攻毒 第12章以毒攻毒 司樱也不挑,哪户人家离得近,就敲响哪户人家的门。 只是不知为何,敲了老半天,屋内的男人才姗姗来开门。对方满脸戒备,手里还拿着下田时用来松土的镢头。屋内有个女人躲在门缝后面偷看,估计是男人的媳妇来着。 “有、有什么事?你想做什么?”男人语气不善,尽管他搬出来一副凶狠的架势,可是微微颤抖的声音却出卖了他的害怕和紧张。 司樱见男人的目光一会儿看向她的裙摆,一会儿又扫向她的身后,顿时恍惚大悟。她猜测对方应该是听到打斗声,以为她是坏人,所以才会害怕成这个样子。 司樱甜甜一笑,马上换上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容:“这位大哥,方才我们姐弟俩遇到坏人,我弟弟为了救我受了伤,晕了过去,你能不能帮个忙,让我们姐弟俩在你们这儿休息一晚?” 男人想也不想就大声拒绝:“不行,你们快点走!” 司樱继续软着声道:“拜托了,现在天色这么晚,也不方便找客栈,大哥你就行行好,让我们住下吧。我保证天一亮,我们就离开。” 男人睁着眼睛说瞎话:“不行,我们就一间房间,没多余的房间给你们住了。”说完,再次催促他们离开。“你们赶紧走。” 司樱笑着跟他商量:“我们可以不进屋子,在院子休息一晚也行。” 男人似乎有点动怒,大声嚷道:“说了不行就不行,你怎么这么烦。走走走,不要再呆在我家门口,晦气!” 司樱依旧笑着,甚至笑得更甜更妩媚,可眼底却忽然溢出一点紫光。 “大哥,真的就不能收留我们一个晚上吗?我们真的不是坏人,是良民。” 这一次,男人没有再像之前那样直接拒绝,他目光呆呆地看了司樱一眼,忽然应了声:“好。” 司樱笑吟吟道:“那谢谢大哥了,不过我一个人搬不动我弟弟,他就晕倒在那边,你能不能帮我把他背过来?” 司樱指向长街的另一头。 “可以。”男人就如傀儡一般,司樱一个指令他一个动作,缓缓放下手中的镢头,朝司樱所说的方向走去。 屋内的女人觉得奇怪,打开门,跑了出来。 “孩子他爹,你去哪啊?” 司樱转过身,笑容可掬:“这位一定是嫂子吧,大哥见我们姐弟俩可怜,好心收留我们一晚,他现在正去帮我把弟弟带过来呢。” 女人看到司樱本来是很害怕的,可是随着她的话说完,女人的脸上露出跟男人一样呆滞的表情。 “好,你跟我来。”女人点点头,领着司樱进屋。 司樱脸上露出一个得意的表情。她抬脚刚想进屋,突然一阵晕眩袭来。司樱身子晃了晃,连忙稳定身子不敢动。 走在前面的女人见她不动,回过头来看她,原本呆滞的神情好像有一丝挣扎的痕迹。 司樱忙敛起心神,对着她又是甜甜一笑:“进屋吧。” 不多时,男人就背着陆离回来了。 这间屋子没有司樱想像中大,但也绝对不是男人方才说的只有一间屋子那么小。女人把已经睡着的儿子抱到他们那屋,把小孩的屋子让给他们。 司樱向女人要了一盆清水、一把小刀、一块干净的布,以及一碗可以饮用的温水,另外嘱咐他们一会儿不管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许起床,便让他们去休息。 这两人中了司樱的瞳术,不管司樱说什么,都只会乖乖照做。 屋内只有一盏油灯,光线不足,司樱只好将油灯放在床边,这样才能看得更清楚一点。 她将陆离的上衣脱下来,才这么会儿功夫,陆离的伤口已经开始溃烂,毒素也蔓延开来。 事不宜迟,司樱赶紧用小刀将暗器挖出来,并将伤口附近已经坏死的肌肉切掉,简单做了个处理。 陆离全程陷入昏迷状态,眉头一直皱紧,脸色惨白如纸,全身大汗淋漓。 司樱同样香汗淋漓,脸色也没好到哪里去。不过她纯粹是累的。 其实司樱不是没有想过呆在原地等陆峰回来,只要陆峰按照原路返回,他们肯定就能再碰上。到时候让陆峰把陆离带回去就行。 可是,一则她担心陆峰追不到黑衣人,那个黑衣人去而又返;二则,陆离情况危急,必须尽快解毒;三则,她替陆离解毒之事目前不宜被其他人知晓,免得暴露身份。思来想去,司樱最后才决定先找个地方帮陆离解毒,然后再回陆家庄。 司樱帮陆离把衣服重新穿好,忽然余光瞥到他命门穴的一处旧伤。这处旧伤看起来已经愈合多年,但伤痕并没有因此而消退多少,依旧能看到一个清晰的梅花形状的图案,只不过现在毒素已经蔓延至他全身,皮肤下方的血脉就像一条条张牙舞爪若隐若现的黑色蜈蚣,使得这朵“梅花”不仅完全失去美感,且狰狞又可怕。 司樱觉得这朵“梅花”看起来眼熟,却想不起来是在哪里见过,反倒想起迎亲当天在街上听到的八卦。她扒下陆离的衣服一看,果然他身上的七处大穴都有一个相同的疤痕。不用说,当年他被菩陀婆抓走的事是真的,而这七处旧伤,应该就是七根血魂钉所致。x33 司樱替他将衣服穿好后,走到院中取下一片树叶,擦干净后,放在唇边轻轻一吹,一段诡异的旋律随即响了起来。 这段旋律其实声音不大,可不知怎的,方圆几里的人好像都受到影响,个个都睡得不踏实。只有那对中了司樱瞳术的夫妻,睡得跟死猪一样。 不多时,只见一条足有小孩手腕粗细的银环蛇从外面爬了进来,而它的后面还陆陆续续跟着不少毒物。 司樱放下叶子,准确无误地掐住毒蛇的头部,又抓了几种她所需要的毒物,这才再度吹响旋律,让剩下的毒物散去。 说来也奇怪,平时这些令人闻风丧胆的毒物这会儿到了司樱的手里,竟然跟家养的宠物似的,乖巧得不像话。 司樱将几种毒物的毒液混在水里,然后喂陆离服下。 须臾过后,只见陆离全身忽白忽青,可是没过多久又全身涨红。陆离脸上表情十分痛苦,嘴唇咬得死死的,双手下意识曲指成爪,看起来好像随时会撑不下去一样。 司樱见状,却一点都不紧张,反而松了一口气。 她的解毒方式与常人不同,只会以毒制毒,虽然过程可能会稍微痛苦一些,但一点都不妨碍效果。 就这样来来去去折腾了几次,陆离脸上的气色才渐渐恢复成正常颜色。 见陆离已经没事,司樱疲乏地连打了几个哈欠后,再也受不了,趴在桌上睡死过去。 这一睡,等司樱醒来已经是几天后的事了。 当时司樱迷迷糊糊的,好似听到有人在耳旁说话,可是对方在说什么,她又听得不真切,等她完全睡过来,旁边就只有一个夏凌。 司樱的意识还停留在那晚她替陆离解毒的时候,骤然看到夏凌,还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郡主,谢天谢地,你终于醒了。”夏凌将手覆在她的额头上,然后吐出一口长长的气。“还好,烧也退了。” 司樱打量了一下四周,发现自己已经回到陆家庄,不由地奇道:“我是怎么回来的?”随后她像是想起什么。“陆离呢?” 夏凌忙不迭回答:“是郡马抱郡主回来的,郡主受了惊,发了高烧,已经昏迷数日。这几日,郡马每日都会过来看郡主醒了没有。眼下人刚走,要不要我去唤郡马回来?” 又发烧了。 司樱闻言没有感到太意外,反而经过这些天的磨合,她已经深刻了解到现在这副身体到底是有多虚弱。毫不客气地说,司樱觉得七旬老者的身体都比她强。 “不用了。”司樱说着就想坐起来,可惜睡了太久,周身乏力,连一个简单的动作都完成得很困难。 好在夏凌眼劲儿不错,见她一动,连忙上前扶她坐好,还细心地往她身后垫了个枕头。x33 司樱靠着枕头,感觉全身舒服多了。 夏凌又道:“胡太医每日都会来给郡主号脉,他再三交待,郡主这次醒过来后必须得好好养着,不能再操劳了,否则……否则……” “否则油尽灯枯,会死?”司樱见她欲言又止,索性替她把话说完。 夏凌眼眶当即红了,嘴上却道:“呸呸呸,郡主说的是什么话,郡主不会死的,郡主会长命百岁的。胡太医的意思是,伤了根基,底子掏空,以后想要养回来就更困难了。” 司樱无所谓道:“反正都是死过一次的人了,还有什么看不开的。而且这副身体是什么情况,我比你还清楚,所以你也不用瞒我,省得还得想办法撒谎这么麻烦。” 她的体贴让夏凌心里更难受,眼泪开始在眼眶里打转:“郡主……” “好了好了,我还没死呢,先别摆出一副哭丧的脸。”司樱话题一转,问道:“那天掳走我的黑衣人,还有那个蒙面客,后来抓到没有?” 第 13 章 燕子飞青 她不提这事还好,一提这事,夏凌更想哭。 原来那日,众人合力将蒙面客抓住后,才知道司樱是被另一个黑衣人掳走的。陆峰将人交给其他人看管,自己则和几名清客分几个方向去追他们。最后是陆峰先找到他们。只是陆峰一路找到城外,都没有发现那名黑衣人的踪迹。 而那名蒙面客十分狡猾,陆峰和各位清客一走,他便趁众人不备,给大家下药,结果不用说,人当然也跑了。 陆家庄因为这件事,还让不少江湖人士笑话。 唯一值得高兴的一点,那就是陆离认出那晚掳走司樱的黑衣人是燕子飞青。 当然,他的判断是有根有据的,一是对方轻功卓绝,二是有黑衣人留下的暗器为证。 十字镖,是燕子飞青的独门暗器。而燕子飞青的轻功是出了名的厉害,已到踏雪无痕的地步,江湖中能追得上他的人不多。不仅如此,这个燕子飞青占着自己轻功了得,专爱干一些梁上君子的勾当,还是一名采花贼。 众人虽然不知内情,可一听到燕子飞青的名号,心里大致上便猜到是怎么回事。 现在全庄上下正发动全力在找这个燕子飞青,陆峰甚至下了江湖追杀令追杀他。x33 司樱闻言十分惊讶,夏凌可能不懂,司樱却是亲自领教过江湖追杀令的可怕。 因为这江湖追杀令跟衙门的通缉令差不多,甚至更可怕。只要金主出得了钱,就有无数的江湖人士愿意替他卖命。不过江湖中也有许多自诩清高之人,他们也不是随便什么活都接的。但像燕子飞青这种名声极臭的恶贼,杀了他不仅能赚个好名声,还有钱拿,自然是一笔众人争破头也想抢着做的买卖。 当年司樱声名狼藉,名声可比燕子飞青要臭多了,压根就不是一个级别,不止江湖人士想要杀她,官府的人也想杀她。被下江湖追杀令的那会,司樱真是走哪,哪都能碰到有人要杀她,吓得她有一段时间都不敢下山,整天躲在狐崖领上。 陆峰一出手就是这么大的手笔,还真让司樱意外。 不过回头想想也是,这里是陆家庄,而她又是淮南王最宠爱的女儿,这才嫁过来没几天,就差点被“采花贼”采了去,若陆家庄无法将人抓住,这传出去,不仅陆家庄名声扫地,陆家父子不用在江湖上行走,淮南王那儿就无法交待。 所以做做样子,把声势弄得浩大一点,还是需要的。 夏凌只要一想到自己的主子差点遭了采花贼的毒手,她就后悔不已,觉得自己没保护好主子。 司樱静静听着,心里头却清楚事实真相并非如此。 “对了,夏凌,有件事我想问你,你们郡主是不是有块万年蛊钰?” 夏凌收起伤心,满脸疑惑:“什么东西?” 司樱道:“就是一块火红色的血玉,但这块玉的形状有点特别,状似两条蛊虫在相咬。佩戴在身上,夏日会有冰凉之感,冬日却又丝丝生温。置于烈日下,晶莹剔透。用火烤,还会浮现几行小字。” 夏凌惊道:“我知道郡主说的是哪块玉了,郡主等一下,我现在就去取来。” 那天晚上,司樱后来想了一下,她觉得自己一开始就错了,她才刚重生回来,不应该有人知道她是谁才对,所以那个偷袭她的黑衣人应该是冲着原主儿来的。也就是说,原来的司樱郡主有万年蛊钰。 如果是这样,陆峰当真是温丛风的话,司樱大概能猜到他为什么会让陆离娶司樱郡主了。 因为,温丛风坚信这万年蛊钰可以治好陆离受损的根基。 甚至,他想要的可能不止这些。 司樱愈想,心愈沉。 只是,陆峰如果是温丛风的话,目的还尚可猜一猜,可黑衣人要万年蛊钰又是图的什么?还有那个蒙面客又是谁,似乎也是冲着万年蛊钰而来? 司樱有种奇怪的感觉,好像她的重生冥冥之中早就注定好了一样。 夏凌很快就回来,手里除了多了一个锦囊,还多了一碗药。 夏凌没有把锦囊给司樱,反倒先把药碗给她递过去。 “郡主,先喝药吧,药得趁热喝才有效。” 司樱闻到药味,还未喝,粗细适中的柳眉已然先皱紧。 夏凌把她的小动作看在眼里,忙劝道:“这药确实是苦了一点,但良药苦口,喝了病才会好。” 司樱眉头皱得更紧,但还是接过药碗,咕噜咕噜,几口就把药吞入腹部。夏凌给她递来一颗蜜饯,司樱虽然不喜欢这种小甜食,但还是张开嘴将蜜饯含住。 司樱把药碗给她,一边嚼着蜜饯,一边含糊地说道:“等会我写张方子,以后你就让胡太医照着我给的药方熬药就行了。” 夏凌讶然,一脸佩服:“郡主,你还懂治病救人啊。” 司樱难得谦虚一回:“算是粗懂一二吧。” 本来她是不想暴露太多的,可是这每日两碗药灌下去,灌了这么多天身体也不见任何起色,再这样下去,她想报仇也不知道得等到哪个猴年马月,只能靠自己了。 夏凌问道:“可如果胡太医问起这张药方是谁给的,我要不要实话实说?” 司樱道:“那就得看你们家郡主以前懂不懂医理了。” 夏凌闻言,就知道该怎么应对了。 司樱接过锦囊,觉得有点眼熟,想了半天才想起来,这锦囊原先是她随身戴着的。不对,应该是说原主儿的随身之物。可是她不喜欢身上挂满了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那日敬完茶回来后,她就把它扯下来,扔进妆奁匣子就再也没碰过。 司樱打开一看,里面的东西果然是万年蛊钰。 许是这几天收到的震惊太多,彼时再见到旧物,司樱的心情并没有预期中的激动,除了有些五味杂陈外,还徒生几分悲意。 夏凌见她捧着血玉,突然沉默了下来,整个人看起来还有几分伤心,不由得更加奇怪。 “郡主,你怎么知道这块血玉的?” 她怎么会不知道,这块玉是她的,名字还是她取的。 所以说,为什么她会不知道? 可是司樱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长长叹了一口气。 夏凌还没有见过她这个样子,禁不住关心道:“郡主可是有什么心事?” 司樱的心事可多了,却没办法跟她说。 司樱摇了摇头:“没什么,我只是在想这块玉怎么会到你们家郡主手上。” 夏凌道:“具体我也不是很清楚,只知道是王爷去了趟酆都,花了万两重金买回来的。说这块血玉特别有灵气,不仅能消灾辟邪,还有治病养护的功效。” 她这么说,司樱就明白了。酆都有个萧凤楼,那里专给一些奇怪的客人,淘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而这些东西大多还是见不得人的。当然里面有真宝贝,也有龙鱼混珠的假货,能不能淘到好东西就得各凭本事。 “……郡主身体一直都不好,王爷便把它当成嫁妆给了郡主,希望郡主能常年带在身边,以玉养人。可是郡主嫌它颜色太过妖艳,看上去像血,一看到就害怕,想收起来又怕拂了王爷的心意。我便绣了个锦囊,把血玉装在里面,这样郡主就可以天天把血玉戴在身上,又不用看到它就害怕了。” 夏凌说到一半,忽然顿住,神色诧异地看着司樱。 “郡主,你突然问这个干嘛?……难道抓走你的贼人,是奔着这块血玉来的?” 司樱欣慰一笑:“恭喜你猜对了。” 夏凌惊道:“可是这块血玉也是王爷不久前所得,郡主出嫁前,才给郡主的,应该没什么人知道郡主有血玉才对,那贼人又是怎么知道的?” 司樱拧眉猜测:“有可能是你们王爷在萧凤楼买它时就被人盯上了,也有可能是后来因为某些原因而走漏风声,所以才会引来贼人惦记。” 夏凌忽然有些紧张:“如果真是这样,那我们可得把血玉藏好了。” 司樱似笑非笑,像是故意,突而说道:“如果我说,我怀疑陆家娶你们家郡主,也是为了这块万年蛊钰,你做何感想?” 夏凌“啊”的一声,整个人愕然了。 许是药效发挥作用,司樱醒来没多久又困了,这样坐着也能睡过去。这一睡,她又睡了许久,等她再次醒来,已是第二日清早,睡得她整个人神清气爽。 让司樱意外的是,陆离竟然在。 “你怎么来了?”司樱挣扎着坐起。 前几晚的不好经历,让司樱现在对骤然出现在她房间里的人都很敏感,除了贴身服侍她的夏凌以外。 少年手里不知道拿着什么东西,正研究得出神,登时听到司樱的声音,回头生硬地说道:“这里是我的房间,我为什么不能来?” 司樱被他呛了一下。 不过陆离嘴上虽然这么说,见她起来,还是放下手中的东西,走过去将她搀扶着坐好。 这时候司樱才发现少年的脸色不大好,眼眶周围有些发黑,衣衫看起来也有些发皱,不由地黑着脸道:“你可别告诉我,你在这里坐了一夜?” 陆离用“看疯子”的表情看了她一眼:“你想多了。” 闻言,司樱松了一口气。 其实陆离脸色不好,是因为前几天中毒的原故,虽说及时解了毒,但就司樱那种霸道的解毒方式,还是会损伤身体。 第 14 章 鱼饵 “郡主,郡马,我可以进来吗?”屋外传来夏凌的声音。 “进来吧。”司樱说完感觉有点冷,便紧紧了身上的衣服,靠在床边指挥陆离。“帮我把斗蓬拿来。” 陆离:“……” 在司樱看来,自己刚救了他一命,让他做点事是应该的,所以叫得理直气壮。 但在陆离看来,这女人不止麻烦,还娇气! 陆离忿忿地瞪了她一眼,但还是走到置衣架旁边,将她的披风拿下来,替她披上。 夏凌与几个侍婢端着梳洗的东西进来时,看到的便是这幅温馨的一面。 夏凌面露喜色,看着陆离和司樱的目光都带上一层异样,笑得合不拢嘴。 司樱当作没看见,心安理得地让她们服侍自己梳洗,陆离却蹙紧眉头,面露反感。 待司樱梳洗完,陆离终于按耐不住地问道:“那晚……” 只是他话刚开头就被司樱打断。 “有什么事等我填饱肚子再说。”接着,她便扭头望向夏凌,捧着肚子哀嚎。“夏凌,有没有吃的?我都快要饿死了!” “早备着呢。”夏凌盈盈一笑。“郡主睡了这么多天,昨晚醒了没吃两口就又睡着了,我就想着你醒来肯定会饿,所以天未亮就让厨房把粥备上,顺便还准备了几道你爱吃的小菜。不过辣的就没有了,胡太医交待,郡主刚醒的这几天最好以清淡为主。” 原主儿饮食以清淡为主,司樱却喜辣,无辣不欢。 她听后虽然觉得有些扫兴,但还是让夏凌赶紧把饭菜端来。 只是肚子才填了个半饱,陆峰夫妇就相继来看她,司樱只好让人先把饭菜撤下。 司樱现在一看到陆峰,体内那股仇恨的怒火就控制不住地升起来,对他自然没有好脸色。 陆峰见她脸色难看,关心了她几句后,便自责道:“是我们疏忽了,没想到在自己庄内都能出事,想来定是那燕子飞青趁庄里这些天在办喜事,混在人群里进来的。” 司樱藏在袖中的手,猛地攥紧成拳。可是拳头传来的无力感,却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现在还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就她现在这副身体,若论单打独斗,只怕弱得连个三岁小孩都打不过,谈何报仇! 陆离见司樱半天不吭声,盯着父亲的目光又跟看杀父仇人似的,不由得眉头一皱,出声打圆场:“这燕子飞青轻功了得,连皇宫都敢去,他若有心潜入,一般人是很难发现他的。” 陆峰脸色凝重:“话虽如此,但人终究是在我们眼皮底下被人带走的,这责任推卸不掉。好在你当日回来得及时,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原来当日陆离出门办事,刚回庄,就看见有个黑衣人从庄内跑出来。 当时夜色昏暗,陆离只看见他手里还挟持着一个人,却看不清楚是谁。陆离想也没想,飞身就追上。等靠近一点,他这才看清楚被掳走之人竟是自己刚过门的妻子。 陆离当即将轻功发挥到极致,用全力追上。 这要是在平时,陆离根本就不可能追得上燕子飞青,但当晚燕子飞青多带一个人,司樱看着好像没差别,但实际上多少还是会影响到燕子飞青的速度,也影响到燕子飞青对周围环境的敏感度。陆离又是出其不意,这才成功将人拦住。 不过陆离不想让司樱知道自己曾经为了她那么拼命过,于是转移话题:“不过那天晚上除了燕子飞青以外,还有一个蒙面客。这两人看起来不像是一伙的。如果燕子飞青的目标是人,那他的目的又是什么?” 随着他的问题,众人又把视线落在司樱的身上。 只见司樱一双眼睛还是盯在陆峰的身上,满是狠戾杀意。 陆峰感受到司樱的恨意,不解地揣测:“阿樱这样看我,莫非……这事与我有关?” 只要在江湖中行走过的,不管你武功再好,德望再高,都难免会有得罪人的一天,只要得罪过人,你就会有仇家。就算没有得罪过別人,但只要动过手,就会有恩怨在。只要有恩怨,那些是是非非就无法远离你。而江湖向来不缺是非,也不缺仇家,只不过是仇家多与少罢了。 而每个人解决恩怨的方式又不同,有些人会正大光明地选择跟你干一场,顶多来个同归于尽。有些人想要报仇,可又打不过你,于是就只能用下三滥的招数。有的用阴谋诡计,有的对无辜的家人动手,无所不用其极。 陆家庄向来坚守正道,以锄强扶弱、惩恶扬善为己任,虽然经常被人交口称赞,但也因此树敌无数。 是以,陆峰才有这种疑问。 陆离从来没有往这方面去想,听到陆峰的揣测后,不禁露出讶然之色。 就连进来慰问两声后就没再开口说话的陆夫人,在听到这句话后,也微微蹙紧眉头。 司樱垂下目光,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短暂的沉默过后,她方才摇首道:“不,那个黑衣人想要的东西是万年蛊钰。” 在场其他三人都震惊了。 陆离心中的讶异,更是不自觉脱口而出:“万年蛊钰?” 司樱只是匆匆扫了他一眼,然后目光便落在陆峰的身上,不动声色地观察着陆峰的一举一动,丝毫不放过他脸上的任何一个表情,哪怕再细微的表情也不放过。 可惜陆峰的演技太好了,司樱有点分不出来他的惊讶是装出来的,还是真的。又或者跟她当时一样,单单只是因为黑衣人知道万年蛊钰的存在而感到惊讶? 思及此,司樱决定抛出鱼饵。 “对,就是这块血玉,不知你们是否听说过?”司樱打开锦囊,故意将血玉示人。 陆离圆目大睁,眼里对它的渴望太明显了,司樱仅是一眼,心中已经有数,当下心里冷笑连连。 陆峰看着寒气渗人的血玉,神色复杂道:“据说万年蛊钰极为罕见,它以血养成,以蛊为躯,灵气充沛。习武者,用它修练内息,可事半功倍;长期卧病者,将其带在身边,可改变体质;而女子若用之,则可养颜益寿。价值连城。这么好的宝贝,自然人人都想占为己有。” 司樱在心里恶狠狠地骂了声“老狐狸”,表面上却佯装出大吃一惊的样子:“啊,原来爹也听说过万年蛊钰。” 陆峰声音淡淡:“也是年少时曾听一名故友偶然提过几句。” 见他称自己是故友,司樱忍不住咬牙切齿地讽道:“对方连这个都告诉爹,想必爹和这位故友的关系一定很好。” 陆峰的心情瞬间有些低落,抿唇不语。 司樱只好努力装出一副害怕无助的样子:“那天晚上我本来很早就睡下了,可是睡到一半,忽然有人掐住我的脖子,逼问我万年蛊钰在哪,我还没来得及开口,又有个蒙面客出现了,双方还打了起来。我本来想趁机逃走,结果被那个黑衣人发现,还被他抓住。接下来,你们都知道了。” 陆离回神,若有所思:“照你这样说,那个蒙面客很有可能也是为了万年蛊钰而来。” 司樱心里倒觉得不像,如果对方也是冲着万年蛊钰而来,为何不干脆等黑衣人逼问出结果再现身?这样岂不是省时又省力。可若说不是,她就更加猜不透对方的意图。 陆峰回想那晚的情景,道:“我与那个蒙面客交过手,他虽然年纪轻轻,但功夫不错,甚至在陆离之上。” 比自己还厉害,那说明此人的武功与燕子飞青差不多,或者更厉害。 陆离不由得更加感兴趣:“爹能看得出来对方师承何派吗?” 只要武功到达一个层次,阅历到达一个高度,大部分的武林高手都能通过拆招的方式,从对方所使用的招式猜到师承哪里。这蒙面客武功这么好,总不可能无师自通吧。 陆峰摇了摇头:“对方所用的招式,杂且乱,集各家所长,可又不精于任何一家,感觉倒像是东拼西凑出来的。” 陆离惊讶,没想到对方还真的是无师自通。 一直闷不吭声的陆夫人突而开口:“现今江湖上,特别是年轻一辈,能接得住你数十招的人并不多,这要是当真想查,也不是没办法。弄个比武大会,广招武林侠士,以武会友,还怕他不出现。” 不少人苦练数十载,缺的就是一个扬名立万的机会。大部分的人都会借助某种契机,例如陆峰就是力挑四十八寨然后一战成名,不过这种机会可遇不可求,所以更多人会通过这种大型的供百家弟子切磋武艺的大会,作为自己入世的。只要在比武大会上打败几名高手,那他同样能一战就名响江湖。 陆峰赞同道:“这不失为一个好主意,守株待兔总比大海劳针强。刚好三年一度的武林大会就在年后举行,届时我们提前过去,只要他一出现,我定能认出来。” 陆夫人似乎有点不耐烦:“随你,赶紧把这事解决了,别连累陆家庄的名声就行了。” 陆峰唇边的笑容顿时一僵。 第 15 章 质疑 屋内的气氛瞬间有些凝滞。 司樱奇怪地各看他们一眼。x33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司樱总觉得陆峰和他夫人的感情好像不太好? 这种感觉,司樱在上次敬茶的时候就已经有了,只是这会儿更甚。 那会儿,陆夫人不止对她很冷淡,对陆峰的态度也是冷冰冰的,现在仔细想想,好像连个正眼都没给过他。这一点可不像之前夏凌和容云跟她说的,陆峰夫妻琴瑟和鸣。 陆离微微蹙眉,像是习以为常,又忍不住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他没话找话,试图打破这种僵硬的气氛。 “那燕子飞青那边呢?” 陆峰:“继续找。” 言罢,他脸色铁青地挥袖离去,也不等身旁之人。 陆峰已经发出江湖追杀令追杀燕子飞青,那像这种大型的武林聚会,燕子飞青断然是不可能再出现的,所以不能用对付蒙面客的方式对付他。但说来也奇怪,这都几天了,无论是他们陆家庄派出去的人,还是其他江湖人士,都没人能找到燕子飞青。 燕子飞青自那夜后就好像从人间蒸发了一样。 陆夫人一脸无所谓,在陆峰离开后,也起身告辞了。 这下司樱完全可以肯定,这俩人并没有如外界传言那么恩爱。 见他们都走了,司樱赶紧喊来夏凌,让她再去拿一些吃的过来,谁知道一回头,却看见陆离还没走,司樱不由得一怔。 “你怎么还没走?” 陆离朝她走近:“我还有事想问你。” 一个姿势躺久了不舒服,司樱重新换了个舒服点的姿势继续躺着:“什么事?” 陆离单刀直入:“那晚后来怎么回事?” 司樱自然知道他想问什么,却故意跟他装傻:“什么怎么回事?” 陆离开门见山:“燕子飞青的独门飞镖向来抹有剧毒,我当时中了他的暗算,理应中毒而亡,为何却没事?”他顿了顿,声音有些急促地追问:“是不是我昏倒后还发生了什么事情?谁帮我解毒的?” 司樱刚见了他老子,心情本来不大美丽,现在看他着急的样子,心情终于好了一点。 她撩眸问道:“那你还记得多少?” 陆离思忖道:“我醒来时发现我们在一户农家里,我躺在床上,身上的毒已解,而你趴在桌上睡着了。主人家是一对年轻夫妻,两人育有一个孩子。当时我以为是他们救了我们,本欲谢谢他们,可是他们看见我们却好像很惊讶的,似乎并不知道我们为什么会出现在他们家里。” 那对夫妻还拿扫帚赶他们。不过像这种丢脸的事,陆离是不可能说的。 司樱听得认真,缓缓点了点头,而后道:“我不是睡着了。” 陆离挑眉,刚想问她,不是睡着,哪是什么? 就听司樱气呼呼道:“我那是为了救你累昏过去的!” 陆离惊得一时说不出话来,半晌过后,才寻回自己的声音:“是你救的我?” 司樱知道他不会轻易相信,因而摆出一副不高兴的表情,讽道:“你这是什么反应?本郡主救你就救你了,像这种小事还需要说谎吗?而且当时就你我俩人,不是我救你,难道你还能自己来啊?” 说罢,她叹了口气,故作伤心道:“……好歹我们俩也拜过堂,没有夫妻之实,也有夫妻之名,我总不能见死不救。” 陆离嘴角顿时抽搐得厉害,脸黑如炭。 司樱看得很想捧腹大笑,但只能忍着。 陆离阴沉着脸问道:“那你当时是怎么救的我?燕子飞青抹在十字镖上的毒,虽不至于见血封喉,但也十分恶毒,可不是随随便便什么人都能解的。” 司樱早就猜到会有人问她这个问题,也早就想好应对之策。 她从善如流道:“你也知道我从小身体不好,有一次父王偶然间在一家叫什么楼的,花万两黄金买了一盒天元丹,让我放在身上,以防不时之需。这盒天元丹又称救命丹,它不仅能在危急关头救人一命,还能解百毒。” 夏凌刚好端着一碗莲子羹进来,听到她这话,不由得诡异地看了她一眼。如果她没记错的话,这话她昨晚才说过?郡主直接就这样照搬照抄,真的好吗? 陆离眼睛一亮:“你说的可是萧凤楼?” 司樱揣着明白装糊涂:“好像是这么叫来着,我也不大清楚。” 只要在江湖上行走过,或多或少都会听说过萧凤楼这个名字,而那是又专门出售一些稀奇古怪的奇珍异宝,反正把它推出来做借口准没错。 果然,陆离脸上的表情变了变,好像相信了。 “天元丹给我看一下。”他朝她伸出手。 “没了,一盒一共才两颗,一颗出发前被我吃了,最后一颗前几天被你吃了。现在我也没用了。”司樱撒起谎来完全面不改色。 陆离本来已经相信她了,这下又有些不相信。 该问的事情问完了,陆离转身就想离开,只是走到门边,身形忽然又顿住,样子有些别别扭扭。 司樱不喜甜,皱着眉头拿着小勺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拌着手里的莲子羹,在犹豫要不要吃,见他这样,干脆停下搅拌的动作,抬头。 “怎么了?你还有问题想问?” 陆离注视她,定定地看了她许久,才低声问道:“他们有没有欺负你?”x33 没想到他会突然有此一问,还问得这么认真,司樱体内的恶劣因子再度兴奋了起来。 她看着他,露出迷人的笑靥:“如果我说有呢?” 陆离眼中迸射出杀气:“那我就杀了他们!” 司樱轻描淡写:“那如果我说没有呢?” 陆离当即蹙眉不语,极其不悦地瞪着她。 司樱愈发觉得这人十分有趣,她想了想,还是将莲子羹重新放回托盘,然后一手抱胸,一手托着下巴,极为懒散地说道:“没有,他们还来不及欺负我你就来了。” 陆离眉头瞬间皱得更紧了,似乎很烦她说话不能痛快一点,脸上净是不耐之色。他梗着脖子,“嗯”的一声,就算是回应,然后就走了。 夏凌小碎步上前,脸上露出欣喜:“郡主,郡马这是在关心你吗?” 司樱很认真地想了一下:“不好说,也许他是担心自己被戴绿帽子,所以找我求证一下。” 据她所知,中原男人都特别在乎女子的贞洁,所以陆离当真有这种想法,也不足为奇。 “啊?”夏凌本来挺高兴的,被她这么一说,又忍不住担心起来。 她见司樱不愿意吃,无奈之下只好把莲子羹端走,让厨房再给司樱切几块鹿肉,蒸一份鸡蛋羹,重新拿过来。 司樱喜欢大口大口的吃肉,对这种切得跟纸片一样薄的肉片表示很不满,觉得还不够塞牙缝,但这已经是夏凌最大的让步了,有胜于无,司樱只能勉勉强强拿走筷子,不大高兴地吃着。 但今天注定是没办法痛快的吃饭,司樱这鹿肉还没吃两口,容云就来了。 这家伙自从那晚司樱被人掳走后就一直很自责,把全部的责任都扛到自己的身上,这些天一直守在外面,一来是保护司樱的安全,二来是想等司樱醒了就立马到她跟前请罪。 在容云的眼里,王爷将人托付于他,那他就要保护好郡主。想要带走司樱,那就从他的尸体上跨过去。什么对方轻功太好,武艺高强,这些都不是借口。只有战死,没有失职。 司樱也觉得确实是他失职,于是当他跪下来求自己重罚,司樱没有心软,罚他去外面扎马步,四个时辰,不满四个时辰不许起来。 容云还以为自己会被杖责,不被打死,至少也得去掉半条命,结果突然听到这个惩罚,还以为是自己听错。还是司樱冷着脸对他说:“本郡主现在还罚不动你了是吧?”,容云这才知道对方是认真的,赶紧到外面扎马步去。 路过的下人对他指指点点,有嗤笑,有鄙视之。 容云对这一切却完全视若无睹,人家笑人家的,他扎他的马步。 刚打发走容云,胡太医又拿着她开的药方过来了。再三拐着弯说她们太胡闹,不知从哪儿拿了张据说是神医开的药方,就让他按上面的要求拿药。 不用问,司樱一听就知道夏凌拿药方给人家的时候,肯定是吹这张药方是出自一位神医之手。 光这样就算了,胡太医还指着药方,一阵乱喷。说这张药方药性太过霸道,岂是久病之人可乱服的?还说里面有几种药甚至带有剧毒,稍有不慎,这一口药喝下去,这人命也没了。 夏凌本来心里就有点忐忑,不知道司樱这医术行不行,如今这一听,脸色大变,也顾不得胡太医还在,就出声劝司樱要不继续用回胡太医的方子。人能不能好不重要,至少吃了不会死,稳妥些。 胡太医本来就年龄有些大,人固执,一听夏凌这么说,更是下死命的劝,大有司樱不从,他就要死谏一样。 司樱被吵得烦死了,干脆对胡太医使用瞳术。 夏凌大开眼界,这下对司樱是彻底服气了。x33 口服,心也服。 不过司樱的瞳术只能起一时作用,她心里明白等胡太医回过神来,肯定还是会来找自己说理。司樱懒得应付他,干脆交待夏凌,如果胡太医再过来,他想怎么做都按他的意思来,但以后胡太医那边熬好送过来的药就不用拿给她喝了,直接倒掉就行。她们这边另起个小灶熬药,省得老人家话多。 第 16 章 江湖八卦录 司樱的药十分霸道,刚喝下去,人会很痛苦,但才喝了两三天,药效就出来了,司樱的精神一天比一天好,气色也不错。 司樱在床上躺了几天就呆不住了,刚能下床,她就嚷着要出去逛逛。 夏凌劝不了她,加上司樱看起来精神头不错,夏凌之前又见识过她的厉害,只好陪着她一块疯。 陆家是江湖世家,没有对家中女眷设门禁的习惯,司樱带着夏凌,大大方方地从前面出去。 江陵地大物博,民风朴素,街上人头攒动,熙熙攘攘,各种买卖的吆喝声绵延不绝。 司樱现在身体是好一些,但总归不能太操劳。 夏凌听说江陵有一处名叫望月楼的酒楼特别出名,便直接让马车驾到那里去。 对于去哪儿司樱没什么意见,反正就是不要让她老呆在陆家庄就行,闷都要闷死了。 进入望月楼后才知道内有天地。 望月楼的整体设计以圆形为主,从下往上望去,宏伟壮观。从上往下望来,整齐有致。楼盖就像一把撑天大伞,将一切笼罩在内,人一下子变得渺小起来。 望月楼的正中央搭了一个戏台,粉黛佳人手持各种乐器,乐声悠扬,雅而不俗。 司樱一入内就觉得浑身舒畅,吸进去的空气带着一股清香,耳边传来的悠扬乐声让心情不知不觉中就放松下来。霎那间,司樱终于知道这望月楼为何会出名了。 能到这里消费的,一般非富即贵,故而伙计见到她们一身价格不菲的装扮,也不觉得有什么,十分平静问她们是要雅座还是厢房。 夏凌自然是想要厢房,这样清静一些,也不用担心有闲杂人等打扰到郡主的雅兴。 司樱却喜欢热闹,所以她一眼就瞄准戏台对面的雅座。 伙计很遗憾地说道:“不好意思,那两座桌子已经被其他客人长年包下,如果两位客倌不介意,我可以给你们介绍其他位置,保证能看得清清楚楚。” 既然对方都这么说了,司樱也不好强人所难:“那好吧,你带路。” 伙计给他们选的地方,虽然只是戏台的斜对面,但正如他说的那样,一点都不影响到她们欣赏台上的表演,反而这边角落隐蔽,还有层层纱帘遮挡,外面的人很难发现到她们,而且就算是看到,也只能看到个模糊轮廓,非常适合她们这些深闺女子或已婚夫人。x33 司樱一口气点了几份卤味和辣菜,夏凌眉头一皱,告诉伙计方才点的都不要了,来几碟小吃的就好。 司樱当即委屈了上,到底自己是主子,还是她才是主子。 夏凌无奈道:“郡……小姐,你身体才好一点,当下应忌口,这些辛辣之物,还是等过些日子再吃吧。” 出门在外,叫“郡主”太显眼了,夏凌多留了个心眼,把“郡主”改为“小姐”。 “前两天你也这么说。”司樱很不满,嘟着嘴,把身子转向戏台那一边,不想理她。 司樱感觉她不是给自己找了个小跟班,而是给自己找了个管家婆,这夏凌年纪轻轻的,可这爱操心和唠叨的性子跟老妈子是一模一样。 伙计不知该听谁的,于是瞅了夏凌一眼,夏凌给他使了个眼色,让他按自己说的去做。伙计顿时明白,马上下去准备。 相处了这么多天,夏凌大致上已经摸清楚新主子的性格。司樱大部分的时候还是强势的,但如果她真的不想做某件事的时候,是完全没有商量的余地。像现在这样,虽然有些不满,嘴上还会有所埋怨,但其实她已经默认了对方的行为。 夏凌也是没办法,她是真没见过有人这么不懂得照顾自己,发着高烧居然还想沐浴,幸好那天她发现及时,不然后果不堪设想。虽然主子再三保证不会有事,说她以前生病受伤,也是照样满山跑,浪完,照样活蹦乱跳。可是她根本就没有想过,她现在的这副身体已经不是她以前的那副身体,轻视不得。 反正,只要有她在,她就不可能让主子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 没过一会儿,伙计就动作麻溜地将几碟小吃拿过来。 司樱看了一眼,里面还有盘坚果勉强能对她口味。她犹豫了一下,最后抓起一把坚果慢慢地吃着。 台上,奏乐停止,换上一个说书先生上台。 说书先生坐于长桌后面,桌上摆放着羽扇、毛巾,还有醒木三样东西。 只见他执扇于胸前轻轻地一摇,手摸上醒木,忽地一拍:“啪!” 原本正在低声说话的客人,均被吸引了注意,抬首视之。 “今日我们继续讲那《血罗刹》的故事,上回我们讲到点苍派的清风道长脱险归来后,却始终忘不了血罗刹那妖女。为了她,甚至不惜自逐师门,成为点苍的弃徒。可惜清风道长的一片痴心,最终注定要被辜负。当他背弃天下,背弃他从小就修行的正道,迈着罪恶的步伐踏上狐崖领时,孰不知前不久才跟他山盟海誓要一生一世的血罗刹,转身又看上刚出关正准备重新入世的独臂神僧,估计这时候的血罗刹已经连清风道长是谁都忘记了……而今日,我们要说的便是血罗刹与那独臂神僧的故事!” 司樱本来还听得津津有味的,忽听“狐崖领”三个字,不禁一呆。 那边说书先生继续说道:“这独臂神僧原是南明山的高僧,法号了悟,因天生少了一臂,又有一颗悲天悯人的慈悲之心,常用善念感化恶人,故而被人称之为独臂神僧,也有人称他为南明高僧。当年苍焚为恶,正邪一战,独臂神僧虽为了天下苍生将此恶贼制住,可是他自己也因此受了重伤,需闭关十年。 眼见血罗刹为乱江湖,正道武林人士无计可施,只好派代表前往南明山请神臂提前出闭,将妖女擒捉。神僧不忍苍生受苦,便提前出关,答应了他们的请求。可那妖女不知廉耻,见神僧虽已是期颐之年,却容貌俊美,长相看起来与那二三十岁的男子无异,哪有半点老态,而她又未与僧人欢好过,十分心动,一时之间竟色心又起,对神僧使用那狐媚之术,想强行将人留在狐崖领,夜夜欢好……” 听到这里,司樱脸上表情更诡异了。 如果这个血罗刹说的是她的话,那今日说书先生所说的这个故事,应该就是她上辈子的某段经历。 除了清风道长并没有对她痴心一片,独臂神僧长得就跟个期颐老人那样没啥区别,其他的,至少名字和时间都是能对得上。 但她什么时候叫血罗刹,她怎么不知道? 可如果说这个血罗刹说的不是她,那狐崖领上被人叫“妖女”的,貌似只有她了。而且当时她们那伙人,也就她跟清风道长和独臂神僧打过交道。 只是,她什么时候和清风道长山盟海誓过了? 又什么时候用狐媚之术强留独臂神僧,并与之夜夜欢好了? 这说的都是什么乱七八糟,她有那么好色且饥不择食,连道士和尚都不放过? 司樱大受震惊和打击,刚想问清楚血罗刹是不是自己,登时,一道清亮的声音响了起来。 “喂,说书的,你编是不是也得编得像样一点?这血罗刹什么时候和那清风道长你侬我侬山盟海誓一生一世了?明明就是他被血罗刹调戏了几句,动了凡心,然后自己死缠烂打,可人家血罗刹根本就不理他,怎么就变成两情相悦了?” 对呀,这才是事实真相嘛! 司樱激动得几乎喜极而泣,一脸感激地望向声音那头,心想总算有人出来替她说句公道话了。 说话的是一个坐在二楼雅座的少年,双十出头,长得阳光俊朗,浓眉大眼,双眼炯炯有神,朝气蓬勃。x33 只见他趴在二楼的栏杆,手上拿着一个吊坠在甩来甩去,脸上挂着玩味的笑,看起来有些吊儿郎当。 说书先生有些生气:“你不懂就不要瞎说,我可是照着《江湖八卦录》上面写的讲,这《江湖八卦录》可是五大家族鼎东府公羊公子所著,而公羊公子向来熟知江湖之事,难道你敢说他写的东西也是胡造乱编?” 少年朗声笑道:“那我也是按照《江湖八卦录》上面写的说,你怎么就敢肯定,你说的那些是真的,我说的那些是假?” 司樱听着听着,忽然觉得少年的声音有点耳熟。 不过司樱还没有想起来是在哪里听过,旁边的夏凌忽然就“啊”的惊叫一声:“这不是那天街上说郡主是病鬼的那个人吗?” 司樱恍然大悟,原来是迎亲那日,街上说八卦的那位仁兄。 没想到还挺年轻的。 司樱在心里补了一句。 说书先生怒目而视:“好。那你倒说说看,你看的那一本《江湖八卦录》关于血罗刹和清风道长那一段是怎么讲的?” 司樱也很想知道他要怎样为自己平反,谁知对方接下来的这一席话却让司樱险些吐血。 “自然一切都是那位清风道长自己一厢情愿,他本奉师命前往狐崖领捉妖女,却错把血罗刹调戏的话当真,最后爱而不得,因爱生恨,还到处中伤血罗刹,意欲将那些与血罗刹有纠葛的男人屠尽。把血罗刹囚禁起来,只能跟他一生一世一双人。” 司樱听完整个人都傻了,目瞪口呆。 这扭曲变态的虐恋情深是什么鬼? 还有那本《江湖八卦录》到底写的是什么东西?为什么听起来这么渗人的慌? 第 17 章 砸场子 司樱被雷得满头黑线,恨不得一桌子砸向那俩人。 夏凌倒是被感动到快哭了,眼底有泪液在滚动:“想不到这个清风道士还是个性情中人,世间如此痴情的男子太少见了,那个血罗刹为什么就不能回头看看他一眼呢?唉……” 不止是她,台下部分看官更是已经感动到落泪。 大家唏嘘不已,都在感叹清风道长的痴情,还有怒骂血罗刹的铁石心肠。 司樱:“……” 说书先生气得脸色都变:“胡说八道,这几日不管我说什么,你都得来辩个一二,我看你根本就不是来听书,分明是来砸场子的。” 话音方落,便见他朝酒楼的打手使了个眼色,本来像铁柱一样站在一旁的两名打手随即向少年走了过去。 少年大声嚷嚷:“喂,不是吧,你们说不过就动粗,还以众敌寡,这要是传出去你们望月楼还要不要做生意了?” 说书先生怒道:“有你这样的人在,才不用做生意。” 两个虎背熊腰的打手往少年面前一站,面无表情道:“这里不欢迎来闹事的人,请你出去。” 少年嘻笑道:“如果我不呢?” 打手手握成拳,把关节按得咯咯作响,没说话,直接照着少年的面门就一拳过去。 当众人以为少年会被一拳打扁,下刻就见少年像泥鳅一样身子往旁一滑,就绕过两名打手的身后,然后身子一翻一跃,又绕着柱子翻到另一处栏杆上,后面的客人被他吓了一跳,又忍不住为他的身手喝彩。 “好!” 不知谁起的头,堂下众人开始起哄,就连楼上包厢里的客人听到声音,也纷纷探出头来。 两名打手脸色铁青,掏出家伙,左右包抄少年。 其他打手见状,也纷纷亮出兵器过来助阵。 少年一点都不害怕,全程嘻笑,待人近些,抄起桌布,连同上面的碟盘碗筷还有吃食全部砸向打手们。 打手们或抬手去挡,或挥动兵器将迎头砸来之物直接击飞,残羹冷炙碎瓷裂碗满天飞,有些倒霉的还被砸到。 望月楼一下子乱成一团,怒骂声不断,哀嚎声四起,原来看戏看得乐滋滋的客倌现在变成开始担心自己遭遇无妄之灾,心惊胆战地往外涌去。 望月楼的老板闻讯而来,见到店中惨状,怒不可遏,命人关店,往死里打。 少年就跟只老鼠一样左蹦右跳,不仅以一敌众,还把众人耍得团团转。 那说书先生瑟瑟发抖地躲在柱子后面,又怒又惧地睁大着眼睛死死瞪着少年。如果他早知会变成这样,方才他无论如何都会忍住。 没人注意到,当所有人都在往外涌时,角落里还有一桌客人并没有动。 司樱悠哉悠哉地一边吃着坚果,一边看戏。 夏凌却紧张死了:“小、小姐,别吃了……我们赶紧走吧!” 司樱将一颗坚果扔进嘴里,笑嘻嘻地说道:“别急呀,这么好看的戏,不看完就走太可惜了。” 夏凌都快哭了:“这哪好看了,要是他们不小心一剑劈过来……” 她话还没说完,一把大刀突然“咻”的一声从她眼前飞过,笔直地插进她身后的墙里,入墙三分。几乎同时一名打手被踹了进来,躲在地上痛声哀嚎,爬都爬不起来。 夏凌全身僵硬,眼珠子往那剑的方向一滑,刀把摇晃,刀身闪烁着森冷的寒光,仿佛在宣告她的弱小,夏凌脚一软,“哇”的一声没忍住,跪在司樱的脚边哭了:“小姐,我们回家吧,呜呜呜……” 司樱还没开口,一颗人头倏忽从外面探进来。 “抱歉抱歉,方才玩得太高兴了,注意到这边还有客人。” 兴奋的声音还未落下,少年忽然脸色一僵。 司樱微微一笑,很体贴地说:“没事,你慢慢来,我注意点就行。” 闻言,少年玩味一笑。 只是根本没让他有喘口气的时间,又有人缠了过来。少年只能转身,专心应战。 夏凌顿时哭的更大声了:“呜呜呜……” 天可怜见,司樱终于把目光落在她的身上。 “怎么哭得这么可怜,好了好了,我们回家。” 司樱拍了拍手,把手指上沾到的一点坚果碎弄掉,然后慢条斯理扶着已经完全脚软,连站都站不住的夏凌往外走。 就这种鸡飞狗跳的情况下,司樱还不忘结账。 望月楼老板可能没想到这年头还有这么自觉的客人,顿时感动不已,直言这次由他请了,以后司樱再过来,都会给她打折。 司樱谢过老板,然后扶着夏凌走出望月楼。 直到上了马车,夏凌脸色才稍缓一些。 她见司樱吩咐马夫送她回去,似乎没有上车的打算,不由地吸着鼻子问道:“群主,你不回去吗?” 司樱道:“我还有点事要办,你先回去。” “小姐你还要办什么事?我、我留下来陪你。”夏凌明明很怕,但说完还是半弯着身子站起来,准备下车。 司樱阻止她:“不用了,如果你真想帮忙,一会儿回去的时候就顺便帮我买几本书吧。” 马车扬尘而去,司樱回头凝视了望月楼片刻,反而抬步朝一条小巷走去。 少年把所有打手都骗到一间房间,然后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终于把这十几名打手收拾完,绑成粽子,这才翻窗从后巷偷走。 他洋洋得意,又拿出玉坠在手里把弄,边走边甩动着玉坠。 忽然,他停住步伐,猛地回头。 “谁?” 只见一道娇小的身影施施然从角落里走出来。 满脸戾气的少年在看到来人后,神情骤然一凛,很是惊讶:“怎么是你!” 来人竟是方才跟夏凌说有事要办的司樱。 “是我。”司樱舒展容颜,笑着跟对方问好。“蒙面兄,好久不见。” 少年身子一僵,半晌才挤出一句:“你认出来了?” 司樱笑吟吟道:“蒙面兄英姿不凡,我这样要是再不认出,就真的太对不起你那一身利落的好功夫了。” 少年眉头微蹙,眼神变得冰冷起来:“你胆子很大嘛,居然敢一个人跟过来,你就不怕我杀了你?” 说着,身形一闪,司樱才眨个眼的功夫,他人已经来到她的前头。 少年探手抓去,结果却一手抓空。还未看清楚怎么回事,一道炫目的剑光已经朝他的面门刺来。 少年心中一急,先是往后疾退数步,接着翻身上墙,在墙上攀爬几下后又纵身跃下,一手抄过不知是谁搁在墙边的扫帚,抬手就是一挡。 剑帚相击,扫帚当即断成两截。 少年随手将断成两截的扫帚扔掉。 容云手腕一转,长剑在他手里挽了个剑花后,便又换了个方向刺去,直攻少年的要害处。 自上次司樱出事后,容云就更加注意司樱的安全。司樱出门,他便在暗中保护,一刻都不敢离开她的身边。 少年被容云逼急了,一个纵身就跃过他,想要抓住司樱,用她来逼容云就范。 容云心中一惊,长剑脱手而出。 少年不得已只好翻身躲开,结果身子还未站住,带着凌厉的掌风自身后而来,少年赶紧以掌相击,接着他就被一股内力震飞出去。 司樱忍不住叫了声好,心想容云的武功看起来还要比陆离高上一些。 少年往后退了几步,这才稳定身子,耳畔便传来司樱的叫好声,不禁有些气急败坏。 容云拔下插入墙中的宝剑,护在司樱的面前:“郡主,刀剑无眼,你先站到一边去,以免被误伤到。” 司樱却从他的身后钻出来,并大摇大摆地向少年走去:“没事,你先下去吧。” 容云讶异,担心道:“可是……” 司樱用一种安抚的语调对他说道:“放心,他不会伤害我的。” 容云纵然不愿,但是司樱坚持,他也只能听话先退下。 司樱才靠近少年的身边,少年忽然一把抓住她的肩膀,将人拉进怀里,另一只手屈指成爪,抓向她的脖子。 司樱被迫仰起脖子,由于两人离得太近,她的后背紧紧贴在对方的前胸,这让两人之间的气氛透着一丝不可名状的暧昧。 少年低下头,靠在她的耳边轻声耳语:“你凭什么认为我不会杀你?现在只要我一用力,捏死你就跟捏死一只蚂蚁一样容易。” 这要是让其他人看见,肯定会以为两人腻歪在一块说甜言蜜语,实在很难不想歪。 但实际上…… 司樱脖子被抓得有点疼,只能尽量把脑袋往后仰,让自己舒服一点,嫣然笑道:“你要想伤害我,那晚就不会救我了,既然如此,那你现在更不会杀我。况且方才在望月楼,你要是想对我下手,有的是机会。” 少年“哦”了一声,对她的分析似乎很感兴趣:“那你又是怎么看出,我救你,不是另有目的?” 司樱状似苦恼地想了一下:“所以我也很好奇,当晚你潜入我的房间,目的是什么?” 少年很调皮:“你猜。” 司樱很诚实:“猜不出。” 少年道:“也许我也是为了万年蛊钰?” 司樱“咦”了一声:“是万年钰蛊。” 少年一愣,脱口道:“是钰蛊吗?我还以为……”话至一半,少年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被耍了,不仅圆目怒瞪地瞪向司樱。“你给我挖坑?” 司樱一脸无辜:“有吗?我只是在帮你回忆一下那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