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庶女医术无敌,陛下自荐枕席》 第1章 庶女重生 元槐定了定神,狠狠地盯着床榻之上捆住手脚的老头子。 就是这个变态淫魔,伙同嫡母给她下药,毁她清白,害了她半生。 要不是哄着他玩点花样,哪有机会把人捆得结结实实。 “小美人儿,快点,爷快等不及了~” “这就来了!” 元槐也不知哪来的勇气,猛地将掌中匕首送进变态老头子心窝,又快又狠,伴随着鲜血喷溅而出,心底满是报复的快意。 变态老头子干瞪着眼,只能眼睁睁看着元槐捅了自己好几刀,两只眼珠子就像是要被瞪出来一样。好像是在疑惑,一个柔弱女子,怎么敢杀人? 来不及试探鼻息,元槐仓惶跳窗逃走,未等守夜的丫鬟发现,她一个手刀下去,就把人打晕,互换了两人的衣物。 临走前不忘大喊一声:“来人啊,岳老爷遇刺了!” 深冬,大寒,栖吾山。万物静寂,唯有头上月色如银,和脚下山路崎岖。 狂风吹得枯树枝簌簌作响,一望无际的山道积雪斑驳。 元槐从别庄跑到外边雪地里,寒意瞬间从头顶灌到脚底,冻得人浑身僵硬,她却一刻不敢停留,更不敢回头。 她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跑,只凭直觉不停地跑。 她要快一点,再快一点。 元槐记得清清楚楚,那时荣帝发动政变夺回了属于自己的权力,全然忘了她这个外室,随后荣帝的生母萧太后带人找上了门。 两个内侍架起她,将一条白绫缠绕在她的脖颈上,渐渐收紧,她喉中只能发出痛苦的呜咽声,任凭她如何挣扎,都无济于事了。 在失去意识之前,她听见萧太后道:“只有你死了,皇帝才能收心,安安分分当一个傀儡。他下不手,就让哀家做这个恶人,你就好好的上路吧。” 她是活活被勒死的! 不过元槐怎么都没想到自己会重生,回到了十七岁那年,还好一切都来得及,还没被人作践。 一支强劲有力的箭羽飞来,元槐闪身避过,却不想雪山发出轰轰巨响,她顿感不妙,雪崩了! 须臾,山上的积雪飞速崩塌下滑,大量雪体挟雷霆之势呼啸狂至。 “唔——”元槐被卷入其中,坠落时头部朝下直撞岩石,耳边风声肆虐,痛楚一波接一波袭来。 不知过了多久,她躺在雪地里,睫毛上结了一层细碎的冰,视野逐渐无法分辨黑白,身上的热度正在渐渐散失,无力感浸透全身。https:ЪiqikuΠet 凭借着上一世的记忆,她基本可以确定是雪崩时头部受到重创,在雪中埋了太久造成的短暂性失明。可大雪天的山上,罕有人烟,地上的所有终将被大雪掩盖。 元槐很不甘心。 上天好不容易给她一次重来的机会,她还没报仇雪恨,她还没重启人生。ъiqiku 她此生唯一想做的,就是挽救前世遗憾,改变任人宰割的命运,将曾欺辱过她的人踩在脚底。 不,她还不能死,不能就这么草率地死了…… “主上,有人遇了雪难,就在前边躺着,挡着咱路了。” “管他作甚,碾过去。” “……主上说的是,不死也剩半条命了。” 周遭很安静,缥缈的车铃声融入风雪中,弹指间,车轱辘滚动的声音渐行渐近,一辆繁丽华贵的马车踏风而至。 元槐很怕来的是来追杀自己的那帮人,但求生的欲望战胜了理智,她声嘶力竭:“救命!我还活着!快来人救救我!” 马蹄趵趵,似乎就要撞上元槐,她本能地朝一侧爬去,却听那马陡然刹住,发出一阵嘶鸣。 元槐浑身颤抖,也不知是冻的,还是被吓的。 少顷,她听见有人跳下马车,咯吱咯吱地踏着雪来到她跟前。 “我家主上发慈悲,让我下来看看。怎么样?还活着吗?”是一道颇为年轻的男声。 元槐不在意那话中的调侃,喉咙艰难发出一点暗哑的声音:“我爹是当朝首辅,只要你肯救我,千金万金都使得。” 她干裂的嘴唇张合,一片打着旋的雪花飘入口中,呛得她直咳嗽。 来人大吃一惊,又去禀报:“主上,是元阁老家的小娘子。” 车窗隐约倒映出一道朦胧身影,对方声音清润缓和,可是落在元槐耳中,却比还丧命要惊悸:“你可真难杀啊,这样都没死。” 元槐虽然目前眼睛看不到,但她鼻子很是灵敏。从车舆内飘出的熏香,像是雪后松木那般温雅沉静,在元槐鼻尖久久萦绕不去,熏得她大脑一片空白。 “来者是客,带她上来。” “是。” 那人领命,跟拎小鸡仔似的拎起元槐,便朝马车飞身而去。 待在温暖的车舆内,确信自己无性命之忧后,元槐双膝一软,跪倒在地上, “元氏娘子?”赵崇光伸手在元槐眼前晃了晃,不管他如何比划,她眼珠未动分毫,双目无神。 然而他不知道,元槐并不是天生眼盲,而是因为雪崩暂时失明。 “已经很晚了,你怎会独身一人出现在栖吾山?夜里可是有很多狼的。” 赵崇光唇瓣含笑,身披鹤氅端坐在马车里,乌黑的头发束起简单的白玉冠,手腕上挂着一串紫檀佛珠,整个人丰神俊逸,气度逼人,一笔一画,仿若浓墨重彩描绘的山水画。 栖吾山那么多香客,怎么就偏偏遇到他? 元槐脸色惨白,想起前世她被赵崇光藏起来的那些年,偶然听得看守她的丫鬟婆子们在墙角嚼舌根。 她们都说,帝后大婚,鹣鲽情深,哪还有闲工夫管一个外室的死活。 唯有元槐知道,当日他是如何咄咄逼人,强迫她不得不委身相许,让她从不清白的庶女,成了见不得光的外室,以四方宅院困她一辈子。 元槐不想重蹈覆辙,可是如今状况摆在眼前,她别无选择,只能求他庇护。 顺势而为,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重活一世,元槐不敢与赵崇光结下梁子,生怕这时候他和嫡姐早有私情。先前怕他见死不救,她才出此下策让他误以为自己是元氏嫡女。 她垂下眼睑,“我被贼人掳走,好不容易才逃了出来,要不是碰到了郎君,恐怕还会被贼人抓回去。” “据我所知,栖吾山上的贼寇早已剿灭殆尽。捉贼捉赃,元娘子该当如何证明?”赵崇光骨节分明的手指摩挲着那串紫檀佛珠。 元槐一时语噎,死的那位岳老爷可是摄政王的岳丈,其中牵连甚广,她不想掺和进去这些大人物的争斗。 赵崇光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睥睨着小娘子狼狈的姿态。 当真以为他没见过元氏嫡女的真容吗?她那身衣裳又是最粗糙的料子,连骗人装不像。 近来他暗中查访神医郭环的下落,事关紧要,也戳中了各大世家大族的利益,这么多年,朝中想要抓他把柄借机献媚的人不在少数。 究竟是谁泄露了他的行踪,这女子怎么会凑巧出现在下山的必经之路? 倏地,青夜掐住元槐的脖子,仿佛稍微一用力,她的脑袋和脖子就会分家。 然而就在此时,赵崇光头疾发作,瓷杯一时没握紧,摔在地上支离破碎。 青夜忙不迭去给赵崇光按头,当即松开元槐的脖颈,这才给了她一丝喘息的机会。 元槐忽然想起,赵崇光有很严重的头风之疾。因为此病,他的脾气暴涨,群臣谏言逼他让权,当时他真的是疯了,见谁杀谁,已经杀红了眼。 踌躇片刻,元槐大着胆子道:“我会针灸,斗胆为郎君医治头风之疾。” 她感觉到有那道视线落在自己头顶,等了片刻,只听见头顶传来一句:“你既知道我的秘密,那就更不能留你了。”Ъiqikunět “青夜,把她拖去喂狼。” 第2章 求人办事,要有诚意 喂狼…… 元槐还真信赵崇光能干出来这种事。 她上辈子是见识过赵崇光手段的,他虽然看似温良恭俭,但向来遵循“宁可错杀一千,也不放过一个”,一旦动手,必定斩草除根。 赵崇光刚要起身,大腿就被元槐死死地抱住,他用力抬腿想把她踹开,奈何她抱得太紧了。筆趣庫 一瞬间,他眸色裹挟着不易察觉的阴冷。 直到青夜拉着人准备处理,一本陈旧医书猝不及防从她怀里抖落了出来。 “等等。” 封皮龙飞凤舞地写着四个狂草大字:《伤寒杂病手术学》。 医书内里纸张泛黄,字迹清晰,看得出来,这本书有些年头了,却被人护养得极好。 扉页写着一行小字:秉承古训,传岐黄之术。 书页右下角印着个红色星辰的图章。 赵崇光粗略翻看完书页,知道这本书主要讲的是如何开刀,正是民间流传最广的稀世孤本。 他捏着那本医书的手微微颤抖,编著人正是他苦寻多时的神医郭环。 “此书是哪来的?”赵崇光目光一冽。 元槐心里一颤,“是我阿娘留给我的遗物,叮嘱我不能交给任何人。” 阿娘,遗物,这两个词似乎触发到赵崇光的逆鳞,他眯眯眼,看她的目光有些许幽深,“这么巧,你师承郭环?那你可知他的行踪?” 郭神医收过一位女徒弟,他倒是闻所未闻。 “是,家师行踪诡秘,性情古怪,除非是他自己出来,否则没人能找到他。”元槐也不算说谎,虽然这本医书是她,但她前世确实算郭环的半个关门弟子。 前世赵崇光发病时,她束手无策,偶然间听说栖吾山上有位神医,名叫郭环,医术出神入化,逢乱必出,可医盲者可救时疫,人称其为‘郭医仙’。 然,那位郭医仙隐居深山,真让她瞎猫碰上死耗子找到了,唯恐神医不收她为徒,她便身居茅屋与他同吃同住,一起采药、制药,又是以身试药又是打下手。 此举终于烦死了这个怪老头,才不情不愿地教了她医术。 就当元槐以为自己死定了时,登时马车停下,车舆传来了嘈杂喧哗的动静。 “你们是什么人?胆敢拦我家郎君的车驾!好大的胆子!”车前的马夫大声喝道。 “我家主人遗失一名小妾,命我等速速捉回,还请您行个方便,让我们查一下?”仆从言语恭谨,对待贵人的车驾又是另一副嘴脸。 赵崇光一言不发,仍是那副无关痛痒的姿态,看起来像是要袖手旁观到底了。 糟了,这么快就追上来了?相较于喂狼,她还是更怕被抓回去严刑拷打。 元槐很没骨气地向他求救,“郎君,救命啊。” “求人办事,要有诚意。”赵崇光扫视她一眼,那双眼带着几分浑然的笑意。 诚意?元槐微怔,她能拿出手的还有什么呢? 昏黄烛火摇曳,赵崇光半张脸陷在阴影里,侧颜优越分明,高鼻薄唇,眉眼冷峭,速速如松下风,高而徐引。 “击掌为证,你救我的命,我就能救你的命。想必郎君深受头风之疾困扰,只要让我给你扎上几针,保证药到病除。”元槐暗戳戳举起了手掌。 马车外,侍从耐心快要耗尽了,不复之前的客气:“阁下当知我家主人乃摄政王岳丈,那妾室伤了我家主人,此事非同小可,劳烦您升起车帘让我们搜看。” “请贵人示下。”车外,马夫恭敬问道。 重活一世,元槐仍捉摸不透赵崇光的心思,忐忑地等候发落,手都举累了。httpδ:Ъiqikunēt 鬼使神差的,赵崇光抬手,跟她的手掌拍了一下。 下一刻,迎接元槐的并非是被丢出去,而是一件从天而降的狐毛大氅,把她脑袋整个包住,淡淡的乌沉香,瞬间填满了她的鼻息。 她脑袋刚从里面钻出来,一只手揽过了她的腰,用力往前一拉。 元槐顿时失去重心,倒在赵崇光大腿上。手忙脚乱之间,她来不及思考他的用意,满脑子都是萧太后的那番话。 是他亲赐的白绫,是他要置她于死地。 偏偏此刻有求于他,她僵硬着身子,正因为离得太近,赵崇光身上淡淡的乌沉香气息,烘托出几分旖旎氤氲。 车帘被人从外一把掀开,那只手的主人便直接惨叫一声,一条手臂竟生生被斩断了,就那么落在了地上,血腥味四散。 元槐大气不敢出。 “让他们滚。”赵崇光沉吟片刻,吩咐道,心底又忍不住懊恼。 他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抱着她疼痛减少许多。 “遵命。” 马夫扬起手里的鞭子,厉声呵斥:“放肆!惊扰贵人车驾可是死罪!” 贵人二字顿时让侍从冷汗直流,感觉自个儿活到头了。 当今能称得上贵人的,除了宫里那位还有谁?若是寻常士族子弟姑且能应付,谁曾想,招惹的竟是皇帝本人。 虽说这天下是摄政王的天下,皇帝一个人说的不算,落魄的凤凰再不如鸡,但也不是他这种人能惹得起的。 “不敢!小人瞎了狗眼没能认出您来,小人该死,恳请陛下恕罪!”他不停地磕头,底下仆众紧随其后乌泱泱跪倒一片。 青夜唰地一下拔出佩剑,出声喝道:“尔等以势压人,胆敢搜查陛下车驾,诬蔑陛下窝藏逃妾?尔等可知罪?!” 刀剑出鞘的声音响起,陡然之间,一道冷冽刀光闪过,手起刀落,至冷弧线划过,却听车外数声惨叫,周遭人群接二连三栽倒在地。 那一刀,犹如朝阳般划开了漆黑长夜,逼人的锋芒照亮了元槐的面庞。 “小人知罪!小人不知道陛下大驾,一时鬼迷心窍!可小人也是奉命行事……”侍从偷摸瞧着那车驾依旧没有缓和的意思,狠了狠心,朝自己脸上招呼起来,凛冽寒冬,他竟出了一身涔涔的汗。 剑光一闪而逝,青夜便给了对方一记眼刀:“趁我还没动手之前赶紧滚,回去告诉你家主子,砍一枝,损百枝。” “谢主隆恩!小人这就滚,这就滚。”侍从如获大释,连跑带爬地带着一干人等落荒而逃。 纷杂的脚步声逐渐远去,悬在元槐心头的石头这才稳稳落地。 此时才察觉揽在她腰上的那只大手,丝毫没有挪开的意思,反而在车轮碾过乱石,马车颠簸时,顺理成章地压着她的腰身向胸膛贴近。 “去竹水居。”赵崇光闭上倦涩的双目,不咸不淡地开口。 他再次抱紧元槐,怀里的人挣扎了一下,手腕被他牵制住,顺势箍入怀中,几近要将人揉入骨血。 竹水居。 元槐一时惶然。 那是赵崇光在外的私苑。筆趣庫 也是她上辈子死去的地方…… 第3章 扎针疼不疼?又没扎你身上 不觉间,风雪停了,车马到了竹水居。 门一开,空气里涌进了几分雪后冷冽的草木气息。竹水居,房如其名,竹海四季常青,静湖清澈如镜,尘嚣远避,沿岸的风景也秀丽别致。 赵崇光发热了,他睡着一会儿又醒来,头昏脑涨,神志混乱,分不清白天黑夜。 他的头痛病比元槐想象中要重。 春妈妈这才瞧见马车上又下来一位面生的貌美娘子,她身着青衫,并不华贵,但胜在脸如白玉,颜若朝华,着实让人眼前一亮。httpδ:Ъiqikunēt 元槐当即让人搀扶着赵崇光进了卧房,又与春妈妈合力把人抬到床上。 “劳烦春妈妈替我烧些热水,我先给郎君扎针,之后再泡个药浴,这样更妥善些。”元槐习惯性一次性说完,并没有注意到周围人探究的目光。 被唤作春妈妈的婆子一怔,警惕地盯着元槐,“你是郎君第一次带回来的娘子,怎么会知道老奴的名字?” “时不等人,你速速照方抓药,将这些药材放入浴桶备好。”元槐也不知道该怎么圆,拿起桌上的纸笔,洋洋洒洒写了一张方子递给春妈妈。 说起来,她的医术虽不及老师的十分之一,但要和普通大夫比较下来,也算是精通针灸之术了。 竹水居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她太熟悉了。被关在竹水居的那几年,丫鬟婆子早就换过一轮,只有春妈妈这个老人儿待她最好。 赵崇光头痛症发作可是十分要紧的事,春妈妈压下心中的困惑,急忙捏着药方离去。 不出几刻钟,小厮两人抬着一个大木桶进来,后面又有人提了几大桶热水倒在桶里。片刻,浴桶里原本清澈的水就变成了黑褐色,热气蒸腾,氤氲环绕。 寝室里弥漫着浓郁的药香味。 习惯使然,元槐下意识作势要脱赵崇光身上的衣裳。 赵崇光只着一件洁白的里衣,领口微微敞开,露出大片沟壑分明的胸膛,精瘦的躯体一览无余。 他的体温似乎比常人还烫,她感觉指腹好像被烫着了,一瞬间酥麻。 此刻元槐才意识到不妥,连忙将手收回。 空气凝滞一瞬,赵崇光俯身凝望着她,在一片雾气中,对上小娘子清晰到能数清多少根睫毛的眉眼。他薄唇紧抿,眼底情绪晦暗难辨,直白,不收敛,还带着几分审视的意味。 春妈妈连忙阻止:“娘子,我来。” 还好现在元槐看不见,一个盲女为郎君诊病,也无伤大雅。 两人隔着一道屏风伫立。 褪尽衣物,赵崇光跨进浴桶,刚浸泡进去,不由发出一声喟叹。 元槐问:“郎君感觉如何?” 沉默了半晌,赵崇光靠在浴桶边,才发出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话,“尚可。” “通则不痛,痛则不通,忍一忍就过去了。”元槐清了清嗓子,略略拔高了声音。 …… 一番诊脉过后,元槐面色凝重,她还从未见过这么乱的脉象。 “郎君偏头疼时发时止,或许不是因为风寒之证,极有可能是因为脑袋里长了一颗肿瘤,随着肿瘤体积的增大,会逐步压迫神经。” 这种病在短期内很难治好,她能做的只有缓解发作的次数。 青夜听得似懂非懂,“什么肿瘤?什么神经?你只需要告诉我,如何根治主上的头疾。” “开颅手术。” 元槐一脸淡定,却语出惊人。 “荒唐!你这不是要郎君的命吗?” 青夜愣了愣,与春妈妈对视一眼,都觉得眼前这个小娘子疯了。 要给活人头上动刀,那不就和砍头差不多吗?那还能活吗? 前世元槐也和他们一样,觉得这个法子不人道,但郭环告诉她,千年后的岐黄之术,不拘于摸脉开方,还有解剖,能通过手术治疗治愈一些疾病。https:ЪiqikuΠet 元槐知道当今的医疗水平并不能接受开颅,而且消毒水平低下,存在较大风险,只能如实道:“针灸只能止痛,而不能除根。” 青夜是跟了赵崇光的老人了,自然不会把筹码全压在一个来历不明的盲女身上,当即让人去寻一位资深郎中。 不多时,郎中打扮的中年男子在丫鬟们的簇拥下,背着药箱一路小跑赶过来,额上蒙了一层稠汗。 青夜急忙上前问:“如何?只要主上不再头痛,想要多少诊金你尽管开口,我们不会让你白来一趟。” 张郎中探脉后,有些为难,躬身说道:“并非我不愿为郎君用药,而是郎君症状此乃顽固性头痛,况且人脑的结构太过复杂,就是华佗在世也无从下手,请恕老夫我医术不精,你们还是另请高明吧。” 站在一旁的元槐忽然出声:“能否借您的针包一用?” “你这小女子学过针灸?莫不是江湖骗子?”张郎中皱着眉头,有些不可置信。 元槐没有答话,自顾自翻找出针包,摊开长短不一的银针。 张郎中这才惊讶地发现,眼前的女子竟然是个瞎子。 “人体十二正经、奇经八脉三百多个穴位中,有一部分是关乎人身之生死的,你还是多练几年再出来行医吧,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张郎中捋了捋胡子,根本不相信一个瞎子有什么真本事,他倒要瞧瞧这小瞎子能弄出来个什么名堂来。https:ЪiqikuΠet 元槐淡淡道:“既然你这么不相信我,那我们来打个赌,如何?” “打什么赌?”张郎中目露鄙夷地眡了她一眼。 元槐不疾不徐道:“如果我治不好郎君,我这条命就随你处置。” 周围人不由得一阵唏嘘,竟然玩这么大的,看来她是对自己的医术相当有信心啊。 张郎中也有些差异,撇撇嘴,不好说什么,没想到这小女子竟敢拿命来赌,只能一口答应了下来。 元槐按住赵崇光的头部,取出一根细长的银针,将凝聚力道的长针扎入穴位内。 “扎针疼不疼?”青夜不忍地别开眼。 长长的银针一寸一寸没入皮肤,每一针都落得很快,元槐食指和拇指轻捻针尾,随着银针的不断深入,最后只留在外面不到一寸的针尾。 她素手轻抬,答:“你放心,不疼,我很快就好。” 原本紧闭双目的赵崇光,身子不由自主蜷缩起来,脖颈青筋暴起,喉间发出一声痛呼。 “这么长的针,怎么可能不疼?”青夜大吃一惊,随即拔出佩剑直指元槐脑门,“我就说不能相信这个半吊子!” “又没扎你身上。”元槐双手持针,漫不经心地敛眸。 先前在马车中,青夜听见元槐的承诺,也不知是真是假,可看她胸有成竹的模样又不像在胡诌。事到如今,他深吸一口气,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从元槐扎下第一针时,张郎中大惊失色,暗道不好,这针扎错了穴位啊,可是会死人的! 可她的落针速度太快,还没等张郎中阻止,在众人震惊又茫然的目光中,就见她已经快速在第一针的穴位上扎了第二针、第三针。 元槐下针是又准又稳,转眼间赵崇光扎了满头银针,整个人的气色逐渐变好,看得张郎中脸颊上的肉微微抽动。 没成想,这个瞎子还真有两把刷子。 待看清她的手法后,张郎中一改先前的轻蔑,勃然惊喜,激动发问:“莫、莫非,这就是是失传已久的齐刺术?” “女先生,你从哪里学来的?能不能教教我?” 第4章 我许你三个心愿 青夜好奇地凑上前,一脸不信,“不就是针灸吗?当谁没见过,能有什么说法?” “非也,非也,这套针法一针见效,可治近百种疾病,而且对天赋要求太高,可惜已经失传了。”张郎中激动万分。 绕是他学医多年,也不过是略有耳闻,谁能想到,竟在年纪轻轻的小娘子身上,见识到了这么高深的针法? 此话一出,那些原本质疑元槐医术的人,纷纷傻眼了。 待最后一根银针拔下,赵崇光感觉紧绷的头得到了解脱,折磨他多时的痛楚好似被银针带走般,连呼吸都放轻了不少,一时间有些不可思议。 元槐身子摇摇欲坠,连忙扶住一侧的床帏,这才险险没有昏倒在地。 她的身体还是太弱了,这套针法施展起来太过耗费精力,如今也只能勉强支撑她发挥出一半的功效。 忙活了一个多时辰,约摸着那水凉了,元槐道:“春妈妈,再烧一些热水,让贵人发一晚汗就好了。” “我去吧,春妈妈留下。”青夜说道。 “元娘子累坏了吧?定是施针耗费了过多的精力,赶紧去厢房休息休息。”春妈妈注意到元槐的脸色不佳,赶紧扶着人坐下,早不见了刚开始的猜忌,这一次彻底被元槐的医术所折服了。 元槐摇摇头,只是一命还一命,她和赵崇光日后不会再有任何牵扯了。筆趣庫 张郎中疾步上前,“小娘子,不,女神医,小老儿冒昧地问一下,您师从哪位高人?您能不能美颜几句,也让他老人家收我为徒?” 张郎中早已经完全被元槐的医术所折服,连称呼都发生了变化。 方才元槐扎针时,他注意过她的针法,果断、娴熟,压根不像略懂医理该有的水平,还真有几分神医郭环的影子。 同为医者,张郎中自然知道元槐针灸技法的高超,只是他从未见过这么与众不同的扎针方式。 “不必,我老师就是一闲云野鹤,不喜欢乱收徒弟。见谅。”元槐把银针物归原主,语气疏离。 “这样啊,赌约我输了,我愿赌服输,他日若有用得上老夫的地方随时开口。”张郎中眼中敬佩更甚,“想不到您小小年纪就有如此造诣,日后你的如意郎君可有福了。” 元槐并没有因此感到高兴,反而觉得张郎中用嫁人来衡量她的价值,实在有失偏颇。 大老爷们输给了一个小丫头,不是什么光彩事。再看元槐脸上也没好脸色,张郎中寻个由头,匆忙背着药箱灰溜溜离开了。 元槐交待完药浴的用量和时辰,又和春妈妈说了些话,大意是让人拿几味药草给她。 这几味草药倒是不难找,只是春妈妈分得清谁才是话事人,顿时有些难为,看了赵崇光一眼,只见那主子微微颔首,这才去完成元槐的请求。 元槐接过春妈妈递过来的热脸帕,涂上捣好的药草糊糊,敷在眼睛上,这才稍微感觉舒适了点。 有了这些草药,她的眼睛很快就能重见光明。 奴仆服侍着更了衣,赵崇光这才上下打量了元槐,不由地想起车庾中,手掌揽在她腰际之时。 那时,她盈盈一握的腰,在他手下瑟瑟发抖,也许用力点,真就折断了。 他看她红艳艳的唇,这一看,喉结上下滚动,突然间口干舌燥起来。 她长得,有些招人了。 这些杂乱念头飞速掠过脑海后,赵崇光终于勉强回神,见元槐揭开脸帕,他立时从她身上收回了目光。 “你有什么心愿吗?” “我?”元槐不明所以,她的眼睛已能感光一二,“我要回家。” 沉吟半晌,赵崇光眼尾上挑,那双瑞凤眼犹似一泓清水。 “多亏有你,遏制住了我的顽疾。我许你三个心愿,不计日月。” 天子一诺,千斤重。 元槐没料到他会这么大方,有道是,不要白不要,她二话不说就应下了。 青夜在门外守了良久,也不见屋里有动静,等得他没了耐心,正犹豫着要不要进去看看,须臾,元槐就从屋里走了出来。 他注意到元槐的眼眸恢复了神采,心下略震惊,但同时又觉得放在她身上又很合理。 “你这是想走?” 元槐点点头,“是时候离开了,不然家里人也该着急了。” “首辅府至今都没有传来寻人的风声。”青夜不明白元槐的用意。 就差没有说出她在首辅府,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存在。 元槐自然不会自欺欺人,也知道自己在首辅府的处境,生母死后,她的日子更不好过,为了活命,只能在嫡母守底下讨生活,每有冲突时,她总会因为元行秋吃些苦头。https:ЪiqikuΠet 青夜缓缓开口:“元娘子此番可是立了大功,主上说了,可许你三个心愿,只要在我能力范围之内,我都会帮你。” “我想要一匹马,要最烈的。” 眼前的女子打扮得极朴素,如瀑的长发只用一根木簪束起,不施脂粉,也未戴钗环,但她的美不是这些身外之物能够影响的,只是没想到,她还有心思训马。 青夜虽然诧异,但也没说什么,让人把元槐引到马厩,由她自己挑选。 草草扫过马厩中的骏马,元槐当即挑中了其中一匹毛色油亮的小红马,她翻身上马,拉起缰绳就冲进了雪地里。 既然重新来过了,那便各自安好吧。我决心不再重蹈覆辙,过好自己的小日子,赵崇光,你就步步为营做你的南陵皇帝……httpδ:Ъiqikunēt 青夜脸色大变,“别碰那匹马!它踢死过人,有命案在身!” 然而,这马却异常听元槐的话,跑起来也是飞快,像一阵风似的一溜烟儿就不见了。 寝室内的赵崇光已听到禀报,说元槐要回首辅府,又听见青夜语气焦急道:“主上,元娘子骑上那匹烈马扬长而去了!” “真是不要命了。”赵崇光低眸,曲指敲了敲桌面,“盯紧她,有任何动向,即刻汇报。” 转瞬,暗卫领命,飞身隐入黑暗。 元槐快马加鞭穿过长街,掀起来的强劲烟尘引得行人双目难睁,还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听到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响。 “驾——”青衣女子扬起马鞭,绝尘而去。 凭着记忆,她终于来到元家,俨然气派的苏式园林府邸。 大部分住院都让主母秦大娘子以各种由头把握在手里,生母阿虞只好带着元槐,搬到了下人房旁的一个荒僻小院子。 她们平常出入都由后门进出,只因秦大娘子一句低贱之人不得走正门。 元槐策马来到后门,不等马停下,她就翻身跳下,砰砰砰砸门。 院中无人回应,她又使劲砸了几下,依旧没人开门。 元槐心中蓦地一紧。 她虽是庶女,但身边还有人伺候的,丫鬟紫苏与她相依为命多年,这次她被嫡母下药送给那个变态老头子,也就把紫苏留下来了。 她们住的小院很靠近后门,紫苏又常常来大槐树下洗衣,按说紫苏的耳朵很好,从前听见了她们的暗号都会及时过来开门,怎么偏偏这时候没了动静? 元槐站在墙角,双手攀着墙沿,一脚蹬在巨石,风驰电掣地翻上了院墙内那颗参天大槐树。 她纵身跳了下去,稳稳落在地上,随后拿开门栓开门,顺手把小红马牵了进来,栓在大槐树上。 这是吃皇粮的马,丢了她可赔不起。 放好门栓后,元槐朝着她住了十七年的小院子奔去。 后院中,假山石林通身缠绕着枯枝败叶,遮挡了后面的一条前往小院子的必经之路。 很快,元槐听到细碎的脚步声由远而近,两个扫地的粗使丫头拿着扫把,装模作样地扫院子,小声闲聊着。 “你可知现在满上京都是怎么说四姑娘的?” 开头一句提到了元槐的名讳,她只好缩回身子,在假山后面躲一躲。 第5章 惩治刁奴,揍得她们哭爹喊娘 圆脸丫头八卦道:“四姑娘闭门不出是因为身处闺阁之时,就与外男有染,败坏了首辅府的名声,她的婚事估摸着也黄了。” “那可不是,听说主母还要将四姑娘逐出府呢。”干瘦丫头小心查看周围,悄悄说道。 “最惨的莫过于伺候过四姑娘的紫苏了吧,我方才路过山水西苑门口,听主母说紫苏勾引正在用功读书的大公子……” 圆润丫鬟越想越怕,“你是没在场,紫苏那丫头被打得血肉模糊,拖出去的血染了一路,我今晚怕是要做噩梦了。” 听到此处,元槐心里激灵了一下,依紫苏的性子,是绝不可能勾引大哥那个酒囊饭袋的,极有可能是被她连累了。 她当下飞快赶去主院。 山水西苑便是主母的住所。 一声又一声响亮又清脆的耳光声响起,院内丫鬟们排排站,大气不敢出,生怕惹是生非。biqikμnět 很快,二十下耳光扇完了,刘嬷嬷松了手,紫苏支撑不住,扑倒一声栽倒在地上,血流了一地。 刘嬷嬷见紫苏不动了,猛地踹她一脚,当即吩咐:“把这贱蹄子扔出去,以后再看到她勾引大公子,直接打死就是。” 此话一落,秦大娘子拿手帕掩着嘴,颇有些幸灾乐祸。 “果然有其主必有其仆,就知道勾引男人的狐媚子,但凡是我屋里的丫头,我都觉得没脸活了。” 话音刚落,一道带着袭人寒意的声音响起。 “大娘子活不起了,不如先去死一死?” 伴随着砰的一声巨响,房门被人一脚踹开,冷风灌进来不少。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大跳,齐刷刷扭头向门口看去。 一身青衣,外披了件狐毛大氅,气势逼人的元槐走了进来,面有愠色,衣袖下藏着的手,攥得骨节咯咯作响。 秦大娘子腾地一下站起身,扶着桌角的指节按得发白。 元槐怎么会这个时候回来? 紫苏费力睁开眼,看到元槐的瞬间,眼圈通红,“姑娘……” 姑娘在这个时候回来了,难道姑娘不知道自己即将要被逐出府了吗? 只见紫苏脸蛋两边肿得一样高,整张脸都看不出原来的模样,衣裳都被打烂了,与血肉大面积连在一起,当下就刺痛了她的双眼。 元槐脸上一片阴鸷,眼神中是难以抑制的怒意。 紫苏虽是她的丫鬟,但她待紫苏亲如姐妹,自己都不舍得打一下,哪能让别人欺负? 上一世,紫苏为了维护她,被元行秋找了一个庶妹唆使丫鬟给嫡姐下毒的由头处以蒸刑,当时的她却对此无能为力,只能托人把死状凄惨的紫苏风光大葬。 刘嬷嬷仗着自己是秦大娘子身边最得宠的管事嬷嬷,又是元行秋的乳母,自然尾巴都翘上天去,在首辅府作威作福,丝毫没有将她这个庶小姐当回事。 前世的元槐还以为刘嬷嬷心眼不坏,现在看来不过刁奴一个。筆趣庫 元槐盯着刘嬷嬷,登时拉下脸来,“既然嬷嬷手打得累了,那我帮你消停消停。” 她飞快地扬起手,力道收紧,生生折断了刘嬷嬷的腕骨。 这一下用了十成十的力气,没半分收敛,院里所有人都能听到极其响亮的嘎吱声。 这还只是给秦氏一个小小的警告。 “啊!”刘嬷嬷登时站不住,瘫倒在地,完全没有还手之力,连忙朝秦大娘子投以求救的目光。 秦大娘子气极,“不中用的东西,都还看着做什么,还不快去帮忙!” 两个丫头同时上去想要控制住元槐,她眼疾手快扯住其中一个丫头的头发,往另一个扑上来的丫头身上甩,撞得两人摔了个狗吃屎,揍得她们哭爹喊娘。 众人惊得目瞪口呆。 紫苏也瞪大了眼睛,望着眼前的一幕,眼里满是崇拜。 这还是她们家那个柔柔弱弱的姑娘吗?太飒了吧! 几日不见,秦大娘子哪里知道元槐会从唯唯诺诺变得这样泼辣,气得捂住了胸口,“小贱蹄子!你反了不成!遭人玷污不知羞的破鞋!今天不给你点教训,还真当自己是个人了!” 元槐哪里会不懂秦大娘子的意思,玩的就是杀鸡儆猴的把戏。秦大娘子一向视她为眼中钉肉中刺,倘若真抓住了把柄,秦大娘子怎么可能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 秦大娘子的手段,旁人不知晓,可她上辈子可是真真切切见识过。 “紫苏。”元槐揽过满身是血的紫苏,沉声附在她耳边,“想活命就听我的。” 她很想把秦大娘子弄死,可紫苏现在情况危急,她没功夫耽搁。 对于元槐的变化,紫苏虽很惊讶,但也毫不犹豫地执行了,拼劲全身力气抱紧元行秋的腿,边哭边喊着:“二姑娘你菩萨心肠你大慈大悲,我只是按照你的吩咐,才敢给大公子送点心,你不能见死不救啊二姑娘!” 众所周知,秦大娘子一向看中大公子元徽凡的学业,容不得任何人打搅,而紫苏这一席话,分分钟祸水东引。 裙角沾上了血污,元行秋神色嫌恶,精致的面颊散发着病态的美:“母亲,既然四妹妹这么护着她,那就给一条活路吧。马上就要春闱了,府上沾了血不吉利,况且四妹妹这不是回来了嘛。” 她压根懒得插手,但见了元槐毫发无损的模样,心中不免窝火。本来还想看元槐怎么被母亲整治,结果这个贱人竟然胆大包天到这个程度,叫她怎么甘心。 春闱是上京会试,大公子元徽凡可是要建功立业的,比一个贱骨头重要得多。 秦大娘子冷哼,看着元行秋放下身段为一个贱婢求情,又将炮火转到元槐身上:“来人啊,还不把这个遭人玷污的贱东西撵出府去!”https:ЪiqikuΠet 元槐冷冷看着装腔作势的元行秋。 不得不说,元行秋是个聪明人,很会利用自己的优势,营造出菩萨心肠的假象,前世元槐没能看透眼底的算计,重生归来,终于明白,为什么父亲不惜按照皇后的标准培养她了。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元行秋总觉得元槐看她的眼神有些怪异,是恨,是怒,看不清。 元槐步步逼近,裙摆纹丝不动,浑身隐含着不怒自威的威仪,说出的话极有分量。 “大娘子口口声声说我遭人玷污,与外男有染,有本事你把证据放出来,你没有证据那就是污蔑我,你要是拿出证据,那就是你陷害我的证据!究竟是有心还是故意,我们公堂见分晓!” “我看大娘子不是裹了脚,而是把脑子裹上了。况且,女子的贞洁从不在衣裙之下。” 说出去会被人笑话,一向作威作福的秦大娘子,竟然真的在一个黄毛丫头的气势下站不住脚,那如刀的眼神看得她头皮发麻。 身为当家主母却毫无容人之量,给庶女下药送给一个以折磨美人为乐的老头子,这事儿要是传了出去,闹得谁都不好看,别说元行秋想做皇后,就连退而求次也成了难事。 第6章 你也不想白发人送黑发人吧? 僵持间,元行秋感觉呼吸加快,随后鼻血又止不住地往外流,两三块手帕也抵挡不住源汩汩涌出的鲜红液体,鲜血早已把她的华美衣裙染透。筆趣庫 贴身丫鬟宝珍急忙去扶,触手一片黏腻,吓了一大跳,着急大喊:“不好了,大娘子,二姑娘犯病了!” 明眼人都清楚元行秋犯病时候的可怕之处。 平时和正常人一样,一到犯病的时候,犹如恶鬼附体,因此她每个月要靠输血来维持生命,否则就会七窍流血而死。 秦大娘子好不容易才从元槐的话中脱开身来,望着倒在血泊中的女儿,霎时慌了神。她脑子嗡嗡响,当场落下泪来,忽的睁大了眼睛,癫狂地看向元槐。 “快,快,快拿绳子把四姑娘绑起来,放血!” 偏要在元槐跟前提起放血二字,不提还好,一提挤压多年的情绪,便如同出笼猛虎,一发不可收拾。 元行秋自幼生了怪病,最开始是鼻子出血,一旦出血就难以愈合,有个癞头和尚说需要定期换血,说巧不巧,人满为患的上京,只有她的血配得上。 自此,粗粮狗食换成了猪肝红枣桂圆各类补血的补品。 上一世的她如同砧板上的鱼,有次元行秋病重,秦大娘子差点把她的血都给放干了。周围的人从没觉得有错,好像首辅府好吃好喝供着放点血不是什么大事。 就连父亲也指责她不够卖力,本就护短,顺带着教训她“你生来就是为了救你嫡姐的命”,罚她不眠不休为嫡姐祈福。 奴化驯化的结果就是,导致了她前世低眉顺眼胆怯的性子。即使后来跟了赵崇光,仍摆脱不了上不得台面的评价,经常把她拎出来和元行秋比较,骂她人尽可夫,没有自知之明。 她鄙弃憎恨前世的自己。 千靠万靠不如自靠,这一世,她要将命运牢牢把握在自己手中。 元槐趁机抄起身边的一把剪刀,抢先一步抵在了元行秋的脖子上,冷冷道:“大娘子,剪刀无情,再靠近一步,我随时取了嫡姐的性命。” “几日不见,你倒是能耐了。”秦大娘子身子僵硬,不敢相信这个一向被她打骂得连屁都不敢放的臭丫头,居然有胆子拿剪刀威胁她。 “是啊,托你的福,我死里逃生。” 元槐一转手,刀尖在元行秋细嫩的脖颈上划出一条血痕,表情毫无起伏。 对元槐不要命的行径,元行秋心里充满了鄙夷,狠狠瞪了元槐一眼,仿佛看垃圾一样的厌恶,还是没忍住发出一声痛吟,“四妹妹发疯了,娘快救我。”Ъiqikunět 秦大娘子生怕元行秋受到伤害,惊慌道:“你别轻举妄动,伤了我儿有你好看。” 同时她又给一旁的宝珍使眼色,宝珍立刻心领神会,飞一般地跑开了。 元槐头一歪,低声地笑了起来,那笑意比寒冬腊月更加剔骨。 “你笑什么?不许笑,不许笑。”秦大娘子遍体生寒,莫名觉得瘆得慌。 首辅元贞等人来到山水西苑门口时,正好就看到元行秋脖子上架着一把剪刀。 “混帐,还不住手,不顾你嫡姐死活!” 无视夫妇二人的愤怒,元槐面上笑容依旧,秀美的脸颊溅着点点猩红的血,一字一顿道:“你们把我当成一个放血工具,又何曾管过我的死活?” “你的命怎么可能有行秋的重要!”元贞一脸怒容,破口大骂。 四肢百骸的血一股脑涌向心口,元槐眼神中被恨意填满,可她太恨了,恨到这个时候浑身都在颤抖,止不住地泪流。 自己前世是多么愚蠢,怎么就看不透这一层呢,作为一个不被父亲喜欢的庶女,还时常妄想得到父爱。 元槐迎上元贞怒视自己的眼,冷冷开口:“我不愿意当她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血奴,你待如何?” 元贞沉默不语,他还真不能把元槐怎么样,一旦她死了,元行秋也活不成。 这幅疯癫的模样,更是让元贞不由得胆寒,站在自己面前的人好似变得不一样了,和从前的性子简直是两个极端。 元槐的本意是跟元老头谈判。 现在的她很沉得住气,见招拆招,谁让她不好过,她就让谁不好过。她一定会让他们血债血偿,择日不如撞日,就现在开始偿还吧。 元槐轻哂,轻描淡写地开口:“我要紫苏的卖身契。元阁老,你也不想白发人送黑发人吧?” 元贞被一个年轻小辈当众威胁,脸上无光不说,心下更是怒火中烧,但仔细衡量下来,用一个丫鬟的卖身契换女儿的平安,不失为一件划算的事。biqikμnět 他当下派人去取紫苏的卖身契,伪善道:“一手交人,一手交卖身契,你挟持秋儿的事,我可以不追究。” 元槐自然看得出面前人的口是心非,也懒得拆穿,来日方长,以后有的是机会好好算账。 拿到卖身契那刻,待看清上面的名字,她立即收好,留着将来给紫苏脱去贱籍,做回良人。 交人前,她顺势从指甲盖抠出一粒黑色药丸,往元行秋嘴里塞,对方没有一点反抗余地,就囫囵吞枣似的咽了下去。 元行秋吓得花容失色,“你、你到底给我吃了什么?” “一种特制的慢性毒药而已。”元槐目光微微一凝,“世上只有我才能解毒,毒性每个月会发作一次,如果你不找我麻烦,半个月自会给你一次解药。” 闻言元行秋两眼一翻,昏了过去,四周顿时乱作一团,还以为她毒发了。 “快去叫张郎中!” 秦大娘子见此也赶紧去抠元行秋的喉咙,想让人把毒药吐出来,却只是徒劳。 元槐趁乱带着紫苏回到了自己的小院。 紫苏躺在床上,已然神志不清了,“好疼啊,姑娘,我是不是要死了?” “不会,我不会让你死的。”元槐颤抖着嘴唇,艰难地将安慰的话说出口。 还知道疼,就代表还有救。 她拿起剪刀,划破紫苏背上的衣服料子,剪开的那一刻,才知道紫苏伤得有多重。底下的血肉翻卷,看上去十分骇人。 伤口若不及时处理,就会感染引起破伤风。 元槐的心疼得刀绞一样,如果不尽快强大起来,就没法护住自己想护的人。 血水与布料紧粘在伤口上,需要撕扯下来,便于缝合,但会疼痛难忍。 “紫苏,你饿不饿?”元槐赶紧开口,转移紫苏的注意力。 紫苏刚张嘴,背上的布料猛地被撕了下来,疼得大叫起来。 接下来就是要缝针,紫苏身上被打得没几块好肉,怕是又要受疼了。 一个想法在元槐脑海中浮现——如果有麻沸散就好了。 她脑子一动,想起元行秋院子里独有的小药房,那里头可是奇珍药材应有尽有。 第7章 夜闯祠堂偷吃贡品 夜色中,一个黑影猫着身子,摸进一处华丽的庭院,很快将药橱子里的所有药材洗劫一空,没放过任何角落。 另一头的屋里,元槐把顺来的大包袱放在桌上,全是市面上难以买到的珍贵药材,不由暗暗咋舌。 好家伙,怪不得主母常年克扣她的份例,原来羊毛出在羊身上,好东西都被元行秋私藏了。 既然如此,她也没必要跟她们客气。 曼陀罗花、生草乌、香白芷、当归等药材正是麻沸散的主要成分,元槐将配好的麻沸散给紫苏灌了下去。 “这是麻沸散,喝了它,你会睡上一觉,感受不到疼痛。等你醒来,我也把伤口缝好了。” 紫苏服下麻沸散,眼皮打架,睡了过去。 正值冬日,元槐的院子本就没有地龙,窗户明明关死了还是照样刮进冷风,她只能拿来唯一的薄被盖在紫苏身上。 当元槐缝合完毕,再敷上捣好的药粉,迅速用纱布将伤口缠绕系紧。做完这一切,到了后半夜,她又摸了摸紫苏的额头,确定有降温的迹象,顿时松了口气。 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府里的下人们向来看碟下菜,闹了这么一出,恐怕连剩饭都没她的份,这个时辰了,厨房也早就落锁。 元槐决定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厚的香灰味儿,石雕香炉升起缕缕青烟,镀金的灵位前头摆着水果糕点肉类的贡品。 “姑娘我们不是出来找吃的吗?怎么拐进祠堂里来了?”紫苏语气有些焦急,拉着元槐的衣袖示意赶紧离开。 元槐饿得有气无力,“这儿能吃的,也就只有桌案上的贡品了吧。” 元氏祠堂比不得别处,作为宗族祭祀的圣地,供奉都是元氏的列祖列宗,香火常年不断,且上供的水果点心都是每日一换,逢年过节的,元贞还会带着宗亲们前来祭拜。 从小到大,元槐来这祠堂的次数两只手数不完,除了罚跪,没有一次是正儿八经跟随宗亲来过的。httpδ:Ъiqikunēt 紫苏眼珠子瞪得溜圆,“姑娘不可啊,这可是大不敬。” “什么大不敬,都是做给活人看的。” 自从跟着郭环学过解剖后,元槐就不信什么鬼神之说,人都死了,自然一了百了。 饥饿与寒冷一并逼来,哪里还管得了那么多。 先人为主,死者为大。元槐点燃三根香敬拜,又跪在蒲团上磕上几个头,随即拿起茶壶咕噜咕噜灌了几口凉白开,还不忘给紫苏扯下来一只大鸡腿。 紫苏是伤者,正是需要补身子的时候。虽然吃了元槐给她的大补汤,能下地了,但也要恢复元气。 一年到头,她们也开不了荤,有的吃就不错了,哪还能挑三拣四。筆趣庫 紫苏也不再纠结,边吃边道:“二姑娘早不发病晚不发病,偏偏那时候病发。也不知道姑娘哪来的胆子挟持二姑娘,命差点丢了半条。” 紫苏是在婉转地告诉元槐,二姑娘不像表面上那般菩萨心肠。 元槐抓起一块牛肉,大口咀嚼着,“唯有霹雳手段,方显菩萨心肠,也许她想当那个渡人渡己的‘菩萨’。” 前世就是这般,紫苏被打成这样,有很大原因是元行秋在背后推波助澜,她心里跟明镜儿似的,她这位好嫡姐看她不顺也不是一年半载的事了。 “对了,姑娘你怎么会有毒药?”紫苏想起当时元行秋快要哭出来的表情,问道。 元槐两手一摊,“只是蜂蜜丸,无功无过,我故意吓唬她的。” 紫苏对元槐终于能认清二姑娘而感到欣慰,又对她的话云里雾里的,见自家姑娘性情大变,她竟油然而生一种敬畏。 元槐走到石雕香炉旁,站定元家列祖列宗的牌位前,想起了自己的阿娘,妾室死后灵位不能入祠堂供奉,只能放在一座小小的棺椁埋进黄土。 当年她年幼,无人在意,她亲眼目睹阿娘死不瞑目,嘴角渗着黑血。研习医理后,她才知阿娘的死另有蹊跷,绝不是秦大娘子所说的死于月子病。 她定要查出母亲的死因,为阿娘报仇,绝不会让阿娘死的不明不白。 轰隆雷响,一道闪电倏地划破夜幕,周围刹那亮如白昼,照亮了屋里石阶上一排排摇摇欲坠的牌位。 霎那间,元槐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在桌案的最里侧,有一个不起眼的牌位,与其他牌位摆放位置有些许不同,她判断,机关应该就在附近。 元槐一阵摸索,尝试着转动了一下牌位的位置。 果不其然,牌位动了。她在牌位下方摸到了一处隐藏的暗格,却差最后一样东西,没办法打开。 能让元老头不惜在祠堂设置机关,这里边究竟有什么名堂? 就在这时,元槐敏锐地捕捉到一声微不可查的响动,毫不迟疑把机关恢复原样。 上一世被元行秋多次派人暗中刺杀的那些年,早就培养出了她常备不懈的习惯,一点风吹草动都足以让她浑身战栗。 元槐第一时间怀疑是被人发现了。 她猛地回头,毫无迟疑地拎起一块牌位防身,“谁!出来!” “啊,被发现了。” 清润的声线倏然多了几分不疾不徐,却如一道惊雷炸响,元槐的警惕被他的话炸得七零八落。 这个声音……除了他,她想不出第二人。 元槐便瞧见那身夜行衣装扮的少年天子,从窗边跳下,皎白的月色笼罩在他身上,就那么饶有兴味地盯着她的脸,眼底似笑非笑,饶是这么草率的出场,丝毫无损他的雍容矜贵。 她愕然不已。 身为一国之君不好好待在宫内,竟然夜探臣子的府邸。看他那身行头自然不可能是客,朝中多是摄政王的爪牙,胆敢私自与天子碰面,除非元贞不要命了。 首辅府可是有守夜的侍卫轮班交替,他是如何悄然而至,没让人发现的,还学起了梁上君子爬窗户。 尚未察觉之间,元槐就把心里的疑问吐露出来。 赵崇光唇边浮起一抹浅淡的笑,“自然是踏着他们的尸体。”筆趣庫 元槐被他的坦率刺激得不寒而粟,想起他私下豢养的三千死士,遇神杀神,遇佛杀佛,真正的杀人不眨眼。 就在此时,紫苏走进来,乍一看见一个陌生男子,她上前将元槐护在身后,自己害怕还要颤声质问:“你、你、你怎么进来的?” 赵崇光并未作答。 元槐捏捏紫苏的指尖,这是她俩约定的暗号之一,代表着把风。 紫苏会意,压下心底的疑惑,走出祠堂在门口守着,给他们独处的空间。 “贵人深夜造访,所为何事?”元槐开门见山地问。 赵崇光不接话茬,随即在屋内一通翻箱倒柜,忙了一盏茶工夫,最终两手空空地折返。显然,结果让他大失所望。 他这个人不懈做梁上君子,反而改行做起了偷鸡摸狗的勾当。 看着赵崇光白忙活一场,元槐心中难免存下疑虑。 他这架势,似乎是来元家找什么东西,而且这件东西极为贵重。否则也不会值得他大费周章亲自搜寻,难道说,这其中还有什么隐情,是她上辈子不知道的? 第8章 倘若你有兴趣,我们可以做个交易 元槐朝前走了两步,“贵人想找什么,这里我可比你熟悉。” 一句话就已表明立场。 赵崇光动作一顿,黑眸微眯,转而探究地锁定她,“你是元家老四,元家人中属你是个聪明人,应当懂得明哲保身这个道理。” “明哲保身,但求无过,贵人之过就是三更半夜来元氏祠堂偷窃?”元槐面上不显,心中却有些忿忿赵崇光威胁人的手段。 她不过是隐隐有个猜测罢了,这人比她还要警惕,一点口风都探不出来。 “偷窃?四姑娘真是个刻薄的人啊。” 赵崇光一顿,眼梢之下暗藏凛然的杀意,“本就属于天子之物,主人来拿,只能算是,物归原主。” 元槐心中巨震,脑子里突然闪过了什么,等她想抓住捋顺的时候,又飞快消逝了。筆趣庫 “大难临头时,你还真指望祖宗能保佑你。”赵崇光瞧了一眼元槐手中紧握的牌位,唇边含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眼神却渗人得紧。 元槐忙不迭把牌位重新摆放在石阶上,方才她以为是盗贼,一时不察拿起当做武器,不料倒是让他看去了笑话。 “原来是我想多了,这里三层外三层的守卫,竟然是守着一群死人。”赵崇光凝神望了元槐片刻,拂去她嘴角的食物残渣,“祠堂可不是什么元氏嫡女的好归宿。” 听出他言外的戏谑之意,元槐旋身,躲开他的触碰,直接下了逐客令:“既然贵人,请自行离开,恕元氏列祖列宗不远送。” 说的很不好听,不是求他救命那会儿了。赵崇光长到这么大,从未有人敢用这么直接的口吻对他说话。 不过他没动怒,似乎乐于看到元槐炸毛的模样,唇角弯起,眉眼间不动声色浮起几分愉悦。 “听闻你不愿嫁江勉?” 江勉,江侍郎之子,是她及笄时父亲做主定下的婚约。 元槐立刻想到赵崇光肯定派人查她了,不然也不会对她的婚事了如指掌。 她反问,“父母之命,门当户对。我的意愿重要吗?” 在这个时代,女子的婚姻不能自己做主,她的反抗,只会被元家逼到另一条死路。 赵崇光目光下敛,一眼望不到底,“江勉此人是为纨绔,不学无术,游手好闲,整日混吃等死,并非良人。” 元槐差点要被他气笑了。 聘则为妻,奔则为妾。嫁给江勉起码能做正室夫人,跟着赵崇光这个皇帝,却只能做一个见不得光的外室,如今的他,又是以什么身份在这儿指手画脚?Ъiqikunět 她面无表情,“风乍起,吹绉一池春水。” 言外之意无需多说,干卿何事。 元槐脸色苍白如纸,下巴都尖了,整个人消瘦了一圈,看起来憔悴不堪,远山似的眉下一双明眸沉稳通透,赵崇光不甚在意地投去一眼,却似乎看到燎原烈火不可向迩。 “倘若你有兴趣,我们可以做个交易。” “有兴趣。” 赵崇光眉头挑起,正视起眼前的女娘,“这么快就答应了,不怕我挖坑等着你跳?” 元槐摇摇头,都是死过一次的人,还有什么好怕的。 她在首辅府如履薄冰,要是能得到赵崇光的势力帮衬,那么她要做的事,会好办许多。 “我要你里应外合,帮我找一样东西。”赵崇光也没藏着掖着,而是把话挑明了。 元槐抬起那双微钩的柳叶眼,用眼神询问。 赵崇光许久没说话,目光停留在她脸上,不知道要从她脸上看出什么来,他倏地跳到窗边,半晌,才缓缓道:“玉玺。” 元槐心头一震,面上不显,瞬间明白了那暗格里的东西是什么,留了个心眼,并没告诉他实情。 玉玺失窃非同小可,也就是说,赵崇光当了十一年的光杆皇帝。同时,她心里非常清楚自己的优势,也很懂得利用自己的优势来安身立命。 一切又归于平静。 翌日,天边刚泛鱼肚白,掐逢首辅元贞的五十大寿,府中里里外外都被打扫干净,主母也拨了阴凉置办回赠宾客的礼物。 寿宴是在主院办的,宾客络绎不绝,又是祝寿又是送礼,家里的晚辈一个个上前给元贞拜寿,还未开席便现场便充斥着欢声笑语,好不热闹。 元家在南陵毕竟是有头有脸的家族,达官贵人们多少也要看在人情上前来打点,秦大娘子也忙着招呼宾客,忙得不可开交。 “今日怎生没见着四姑娘?”江夫人视线转了一圈,都没看见元槐的身影,不免有些疑惑。 秦大娘子闻言,面色一沉,勉强挤出微笑,道:“小四人怕生,又长了一脸的烂疮,可怖的很,要是吓着姑娘们可怎么好?” 她是一点不想正面回答这个问题,何况元槐做出这种败坏家风之事,让整个元家蒙羞。 倘若直接说元槐禁足,难免落人口舌,让人诟病她苛待庶女。若说她的脸毁了,也就无人在意了。尤其是大户人家的夫人贵女,最怕这种晦气,怎么可能上赶着找麻烦? 江勉的母亲江夫人也笑了,“原来如此,我还以为是真如外面的风言风语所说,四姑娘与外男有染,被逐出府去了呢。你可要将二姑娘看得紧些,这样日后嫁了人,才不会闹出笑话来。” 此话一出,顿时引来一众贵妇人们的附和声。httpδ:Ъiqikunēt 元槐和江勉的亲事,是板上钉钉的事。 官场之间要的就是通过联姻稳固地位的联合,讲究个互相帮衬、亲上加亲,至于是不是嫡出的女儿,是不是脸蛋不好看都是其次,贞洁才是重中之重。 元家庶女与人私通不洁的消息不胫而走,坊间都在对元槐指指点点,骂她想男人想疯了。江夫人此举,多半是打起了退堂鼓。 秦大娘子目光一闪,自然不想让退婚的事在大喜的日子提及,依旧端着首辅夫人的架势道:“只怪小四靠不住,怠慢了各位夫人小姐了,改天我让她出来,给江夫人配个不是。” 众贵妇继续闲谈,却无人瞧见,人影一闪而过消失在雪色茫茫中。 平常无人问津的荒芜废墟,今日却少有地站着几个人。 为首的人穿着一身绣着飞鸟与青竹的貂裘锦衣,远远看去也是一位极其俊美的郎君,只是不知沉思什么。 身后有人道:“主上,我们探查了一夜,没有发现任何异常,要不要借机在首辅府安插眼线?” “不必了。”那人转过头,捏着手中的请柬,仰月唇微微翘起,“赴宴。” 第9章 放火烧祠堂 祠堂内。 元槐搬来炭火盆,吹燃火折子,顺手丢了一沓厚厚的黄钱纸,纸钱干燥,很快便肆无忌惮地燃烧着。 她一股脑将那些排列的牌位,推进地上的炭火盆里,火焰“腾”一下子窜得老高,渐渐吞噬牌位上的每一个名字。 空气中灰烬碎屑横飞,赤色火光映照在她脸上,忽明忽暗,她的心也随之摇曳生辉。 “姑娘疯了吗?快住手!”紫苏惊愕看向元槐,感觉自己有些不认识眼前的人了。 阁老寿宴,这么大的日子,不让姑娘出席就算了,还把她们锁在祠堂里。 紫苏捉摸不透自家姑娘怎么想的。 烧毁祖宗牌位可是罪大恶极,经人发现,可是要被族人视为忘祖忘本活活打死,甚至还会受到后世唾骂。倘若先人责怪,神灵降灾,谁都没办法承担。 而姑娘突如其来的做法,实在令人费解,她这样做,无异于把自己往死路上逼,日后肯定会受到严重的处罚。 木质的牌位被烧了个精光,元槐冷眼瞧着火势越来越大,说她忤逆也好,不孝也罢,没有什么比她的将来更重要,反正祖先也从未庇佑过她。 她没有理睬紫苏,径自扯下祠堂里常年挂着的布悬谱,朝烧得正旺的炭火盆里加了一把火。 “姑娘!”喘息之间,紫苏被浓烟呛得泪流满面,“你不要命了!” 祠堂本就是木质结构,长期处于干燥环境,极易起火灾,一旦起火,火势很容易迅速蔓延。而元槐又把能烧着的东西都扔进了火里。筆趣庫 她可要送给元老头一份大礼呢。 伴随一声巨响,火光冲天而上,祠堂屋顶渐渐喷吐出滚滚浓烟,大火无休无止地向周围蔓延。 另一头,男女分席落座,筵席即将开席。上京稍微有些品级的臣子都带着家眷来了,竟足足坐了三十桌,也是给足了元阁老面子。 元行秋身着蜜合色锦袄裙,两颊总含着一抹化不开的病气,衬得她更加惹人怜惜,本就被誉为上京第一美人,今日特意打扮了一番,举手投足如弱柳扶风般婀娜多姿。 元家三位女儿均有婚配,夫人们看着二姑娘元行秋也是心思各异。 男宾们送过寿礼后,则由大公子元徽凡作陪,都在另一边饮酒斗诗,女眷们陪着自家母亲与秦大娘子说说笑笑,倒是江夫人不自在极了。 元家门第地位高贵,能攀上元家确实算得上他们家烧高香了。当初也是看在四姑娘元槐好拿捏,这才答应结为亲家。可谁知道今日元槐非但没来,还依然成为了舆论中心。 想起外头对元槐的评价,江夫人很是担忧,生怕儿子把这样一个姑娘娶回家徒增笑料。 宴席掀起一阵骚动,一个神色慌张的婢女跑过来大喊:“不好了阁老,四姑娘一把火把祠堂点着了,扬言要让列祖列宗开开眼,为她主持公道!” 此话一出,庭院中全场哗然。 四姑娘不就是那个名声最差的元槐吗? 不是说闭门养病吗?怎么一眨眼又要烧祠堂了? 祠堂起火,岂非儿戏。 难不成真是收了天大的冤屈,才出此下策? 众人齐齐看向后院,果真见到一片火光冲天,火势愈加猛烈,隐隐有烧到前院的势头。 好好的祖宗祠堂怎么会突然起火,秦大娘子倒抽一口凉气,她正要打发人去救火,倏地灵机一动,产生了一个歹毒的念头。 如果元槐死在这场大火里,那不就一了百了了吗?指不定就能光明正大地除掉这个害人精。左右一个庶女的死,也掀不起什么风浪,只能归咎于意外身亡。 谁让她不好好在房里待着,非要去祠堂‘玩火自焚’呢? 因此,秦大娘子便站起身来,惺惺作态地道:“不扰诸位雅兴,我先派人瞧一瞧。”ъiqiku 整个寿辰宴一度陷入了尴尬的氛围之中,半天也没见谁再夹菜,发生了这么大的事,哪还有心情吃喝? “快去救火!把四丫头给我带过来!”好好的寿宴就这么被元槐搅黄了,元贞说不心烦意乱是假的,暗骂哪怕在这个重要时刻也能败兴,无奈众目睽睽之下,他这个寿星不能离席。 可惜,假的就是假的,再怎么会装,也成不了真的。元槐若真受待见,元家人断不会这么冷静。 他们嘴上说着去瞧瞧,实际上一点也没将元槐放在心上,派出去的人也是想当然去救祠堂,至于被困里头的人是生是死,又有谁关注呢。 在座的都不是傻子,光是见了一桩事,也能猜出个所以然来,再一看元贞屁股都没挪动半分,就知道元槐在府上可有可无,心中不由泛起一阵怜悯之心。 却就在这时,外头高亢嘹亮的通传声,便压过喜乐响起:“陛下到——” “啊?”众人简直不敢听信自己的耳朵。 元贞和大儿子元徽凡对视一眼,天子亲临贺寿,这怕不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当年先帝突发恶疾而终,年仅四岁的皇子被匆忙推上了皇位,国事基本上就摄政王执掌,之后萧太后垂帘听政十余载。 天子年幼势弱,向来久居深宫不问政事,鲜少有情绪起伏之时,更别说亲自赴宴了。 首辅府送进宫的请柬,其实也就是走个过场,谁料到,他竟在摄政王眼皮子底下来真的。 往好听了说,赵崇光是南陵的清闲皇帝,往难听了说,他就是一个任人操控的傀儡皇帝。朝堂的重权紧紧掌握在摄政王,也就是他的三皇叔赵晋明的手上。 小皇帝也就是名头好听些,细算下来,恐怕,他就是南陵有史以来最窝囊的皇帝了。 天子突然造访首辅府,元贞肃然起立,连忙领着一帮家眷子弟跪倒一片,恭迎天子大驾。 元贞脑海中迅速将近日发生的大小事过筛一遍,确认过兄弟儿子族亲有没有得罪过这尊大佛,自己更是在朝堂没有触犯过天威。 瞧见赵崇光身边只带着内侍监王秉恩,又听闻他是找人的,元贞心里沉重的担子总算落地。 幸好,幸好不是来诛九族的…… 沉吟间,赵崇光已经走到了席筵主座,吓人在元贞的眼神暗示下,赶忙拿出上好的茶杯,为其倒上新茶。 宾客们都不敢出声,放眼望去,他们皆仰面睃眼,敏锐地察觉到了这其中的不对劲。 他重重把茶杯往桌上一搁,看着杯中摇晃的茶汤,缓缓吐出一口白雾:“是不是少了一个人?” 少了谁?元贞不明所以,大伙可不都在这儿吗? 难道,陛下心系行秋…… 元贞脑中刚冒出点苗头,就被人给打断了。 “堂兄!你可来了,你是不知道。”华容郡主忽然跑到赵崇光跟前,理所当然拉上他,“元家祠堂着火了,听说是他们家四姑娘放的火,咱们也去瞧瞧吧。” 这话说的既厉害得体又耐人寻味,其实也是为了吸引赵崇光注视小伎俩,给他留个好印象。 赵芙蓉自己就含着金汤匙出生,出身尊贵,父亲也是将她捧在手心里,世家贵女见了她都要毕恭毕敬,别 说是遇到今日状况,她就是手指划破一道小口,那也是值得上京所有人关注的存在。 当亲眼目睹一个庶女身陷险境,赵芙蓉心底不痛不痒的。俗话说,来得巧不如来得好,既然如此,倒不如顺水推船,借此在堂兄面前露露脸。biqikμnět 赵崇光紧抿着唇,胸口顿感闷得喘不过气,继而升起一抹不明所以的烦躁。 他不动声色退后两步,从赵芙蓉手里抽了出来,薄唇轻启,落下两个字来:“好啊。” 他的好三皇叔为了固权,有意亲上加亲,扶持赵芙蓉为后,简直是罔顾伦常。 赵芙蓉是摄政王独女,这是众所周知的事,她心悦自己的堂兄,也是众所周知的事。众人早就见怪不怪,两只眼恨不得当没看到。 秦大娘子不合时宜地嘟囔了一句:“那个害人精死了才好……” 擦身而过时,赵崇光投来一个讳莫如深的眼神,只是一瞬,秦大娘子惊得汗毛竖起,等那道身影远去,她整个人手心里竟全是汗。 第10章 我赌你会输给我 而被大火围绕的祠堂,隐秘的一角,紫苏看见外面提着水桶扑救的人越来越多,焦急地问:“姑娘,我们赶紧走吧。” “那就走吧。”这一出重头好戏还未上演,就已有人按捺不住了,元槐当然要满足他们。 大伙齐心协力,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火扑灭。 “谁给你的胆子,敢放火烧祠堂!说,你认不认?”元贞看着烧毁的祠堂,想着又要花费不少银子修补,肉疼得不得了,当即向元槐发难。 “父亲,祠堂里就只有元四和小丫鬟,我还命人将门锁上,火定是她放的!”一旁,元徽凡先声夺人,迫不及待地让元贞好好整治一番这个欺负他妹的小贱人。 元槐冷笑,这不打自招的举动,未免太蠢了。 大蠢货生小蠢货,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霎时,元徽凡变成了众矢之的,四下议论纷纷,面露讥讽,更有甚至直接离去。 “原来是这样啊,亏元家主母还说的有板有眼的。” “元家的小四也太惨了,怨不得要列祖列宗主持公道呢。” “就是啊,虽然放火这是做的不妥,但归根结底都是他们家太过分……” 元贞被人逮着戳脊梁骨,一把老脸无处安置,恨铁不成钢地看着自家的傻儿子,家丑不可外扬,这下好了,全让人知道了。 事已至此,他也没脸再问元槐的罪,只能装大度安抚元槐。 众宾客便各寻借口相继离去,就这样,好好的寿宴不欢而散了,元贞自然而然地将责任归咎到元徽凡的身上,罚他禁足半个月。ъiqiku 元槐瞧着这不痛不痒的处罚方式,目光冷如冰霜。 赵崇光睨了元槐一眼。 他并非没见过舍得对自己下手的女子,死士中不乏女子,她们个个都是狠角色,出任务必要时,对自己动手眼睛都不眨一下。 只是元槐一个深闺女子,相比于外面饥不饱食的百姓,已是吃喝不愁,用得着对自己这么狠吗? 赵崇光眯起眼睛,注意到门窗紧锁,祠堂烟道有砸烂的痕迹。定是有人事先布预留了逃生出口,为的就是避人耳目。 是元槐安排的这一切,单等着元家人上套。她在赌,拿自己的性命做赌注,赌一招逆转局势,最终她赌赢了。 她的心太野,难以掌控。 元槐被他看得有些心虚,正逢元贞过来找人说话的空挡,她转身逃也似的走了。 腊月底,萧太后亲自操办赏梅宴,世家公子小姐们都在受邀之列,嫡女庶女不受限,元槐当然也在其中,就是这一日元行秋被萧太后相中,一举当上了皇后。 元行秋想当皇后,她就偏不让她当。她若想逆天改命,便也得选择在这一天。 她凄凉的一生,自始至终都不过是家族为嫡姐铺路,是元行秋母仪天下的垫脚石,利用完就可以随手丢弃的棋子。 不过这一次,谁是垫脚石就说不定了。 梅园。 寒梅在梅树枝头悄然绽放,梅香沁人心脾,世家男女汇集于此。 萧太后还未到,当下便有人提议投壶,让女娘们一人拿出一件贵重物件放进壶中,投中多者为胜。 本就是讨个好彩头,哪儿还有人真奔着彩头去了? 大伙连忙吩咐丫鬟婆子腾出地方来,又让人拿来青铜壶和钝头箭矢。 侍女们端着托盘依次来取,元槐随手放上去一支根雕木簪,与托盘上其他华贵饰品并不能相提并论。 “行秋,你妹妹怎么穿着寒酸,出手也是这么寒酸啊?”元行秋身边几个贵女啧啧几声。 几人肆无忌惮地嘲笑着,一直装局外人的元行秋出来打圆场:“好了好了,你们也别把话说的太满了,万一我四妹妹超常发挥,说不准也能投中呢。” 看似像为元槐说话,那神色却透露出隐隐讥讽,没能逃过元槐的眼。 元行秋转头,忧心忡忡地看着元槐,假意关心:“四妹妹,你能投中的吧?投壶很简单的,你肯定一上手就会。” 元槐毫不讳言:“我还真没接触过。” 果不其然,听她这一说,其他世家子弟更看不起元槐,碍于情面不会动手,奚落的话张口就来。筆趣庫 “真是笑掉大牙,她要是能投中,我的名字往后就倒过来念!” “得了吧,瞧她那没见识的样儿,能投进去一支,也该烧高香了。” “行秋,你就是心太善了,老是为别人着想,才会有人爬到你头上,当心被某人带坏了。” 一时间,元槐被所有人孤立了,从她身边经过人都对她明嘲暗讽,她只当那群人在放屁。 江勉也在嘲笑元槐的阵营中,元槐并不意外,上一世他可没少对她落井下石。 他们虽有婚约,却是两姓联姻,彼此间没有感情基础。江勉自幼干啥啥不行,吃喝嫖赌第一名,长这么大只会从一数到十,妥妥拿不出手的纨绔子弟,元槐早就看他不顺了。 还不等元槐主动出击,江勉就自己送上门来了,在一众他的兄弟们面前,他故意停顿了片刻,等所有人都看过来,大声道:“敢不敢和我来打个赌?要是我赢了,你就把贴身肚兜给我。” 江勉是故意这么说的,他知道元槐脸皮薄,有意让她面子在外人面前挂不住。 顿时引起周围哄堂大笑,女郎们拿帕子遮过脸,脸红耳赤的,倒是少年郎君们一个个笑得前仰后合,像是生怕别人看不出他们的敌意来。 男人在这个年龄段,最不会隐藏自己的戾气和恶意。 元槐很是不屑,打赌就算了,赌注还这么的上不了台面。 这些小把戏,她连眼皮都懒得抬,转身作势要走。 “站住!这都不敢赌,你还是不是怕了!” 江勉恼羞成怒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元槐蓦的抬起眼,骤然横扫过来,“你不会觉得,你肯定能嬴吧?如你所愿,我赌了。” “我赌你……”她的声音几乎是柔和的,和她那双冷淡的眼眸截然不同,反而让人产生一种不寒而栗的感觉,“会输给我。” 最后那句话吐字尤为清晰,江勉的笑容一下僵在了脸上,“少说疯话了!小爷我怎么会输给你!!” 元槐嗤笑,“精神这么不稳定,活像一条疯狗,那我也没必要浪费时间陪你玩了。” 这分明就是挑衅,看着元槐胜券在握的姿态,江勉咬牙切齿,他绝不会让一个女人骑到自己头上作威作福。 他叉着腰,冷哼一声,“很简单,输了的人,不仅要给对方磕三个响头,还要边磕边喊‘我是南陵小贱货’!” 元槐晃晃手指,“太幼稚了,多没意思啊。”httpδ:Ъiqikunēt 站在人群之中的元行秋笑了笑,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嘲弄。她笑元槐没有自知之明,谁不知道江勉别的不行,吃喝玩乐样样精通,元槐这样无异于自掘坟墓。 “还给你挑上了,别不识好歹!”江勉气得咬牙,“算了,小爷大方,你还要赌什么?” “赌你名下所有的银子。” 就算江勉不嫌丢人给她磕头,她还觉得埋汰呢,还是银子来的实在。 看着他们越说越离谱,在场的人都怔了一下。 “咳咳咳咳咳……还没黑天呢,你就开始做梦了。”江勉被这句话惊到,喝得茶都没来及咽下去,转念一想,他得意地摸了摸鼻子,“没问题,再加上我刚才说的那一条。” 元槐依旧是不辨情绪的声音,“未尝不可。” 江勉狠狠道:“你别后悔就行。” 她猛地一拍手,双眼一亮。 “哎呀,我怎么没想到呢,到时候你输了不认账,又是撒泼又是打滚的,可如何是好啊?” 江勉眼角抽了抽,快气炸了。 他? 输给一个女人?还玩不起? 怎么可能? 小娘们,走着瞧! 第11章 蒙眼投壶 投壶的场地,就近设在离梅树底下。 所用的器具是三口青铜壶,仆从开始往两人手里发放竹箭,一共十投。 “女子先投,别说我欺负你。”江勉退开一步。 不等其他人反应,元槐率先拿了竹箭,站在规定的站位,只顾往前扔掷,那投掷动作跟打水漂似的,毫无章法可言,让人看着摸不到头绪。Ъiqikunět 确实如她所说,没接触过投壶,几支箭矢七横八竖地躺在雪地上,连铜壶的边都没沾到。 一支接着一支,很快十支竹箭便见了底,所剩无几。 江勉扬了扬下巴,嗤了一声,“就这,也不怕让人笑掉大牙。元槐,我劝你早点认输,把你的肚兜给我。” 周围又传来阵阵不加掩饰的嘲笑声。 元行秋强压笑意,佯装和善道:“没有大碍,四妹妹只是不熟悉,多投几次就好了。况且江勉是你未来的夫婿,你总要给些面子。” 话里话外,明摆着是在责备她不懂礼数,好一顿拉踩,展现自己的大方得体。 何必呢?和一个生活没有盼头的庶女有什么好挣的。 从前活在嫡姐的阴影里,任她捧杀倒也罢,而现在的元槐,早就练就了一身充耳不闻的本事。 “江公子,该你了。”元槐嗓音很清,很容易给人一种距离感。 其他几位和元行秋交好的女眷噗嗤一笑,毫无遮拦学着她的话,眼白都快飞起来了。 跟元槐相较,江勉却有绝对的优势,他出了名的纨绔子弟,自然对投壶很有心得,也让在场的小娘子们见识见识。 “看小爷的。”他拿着两支箭矢一抛,轻轻松松投入壶中,始终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 那一招漂亮的双耳投壶,瞬间赢得满堂喝彩。 “这么好玩的游戏,怎么能不叫上我?” 一道脆生生的女声响起,众人齐齐看去,却是华容郡主带着一众奴仆姗姗而来。 华容郡主赵芙蓉,元槐有过几面之缘,不过二人并未打过交道。 但凡有年轻小娘子出没的宴会上,这位貌不惊人的郡主,必会打扮得花枝招展惊艳亮相,像一只花蝴蝶围着赵崇光打转,想不认识都难。 华容郡主穿着照例是过分鲜艳。头上插满了朱钗,穿着蔷薇色五彩缂丝窄银袄,外头披白狐腋大裘,脚踏一双精巧的羊皮小靴,用料皆为高端用料。 她这一来,自然又是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 有传闻说,摄政王有意效仿吕后,把闺女嫁给侄儿,亲上加亲。 唯独萧太后不喜这位华容郡主。 到底是宠儿,赵芙蓉从来是不低下头颅,上下打量人的眼神,未免过于赤裸裸,甚至肆无忌惮,像在打量什么物件儿般。 元行秋正要跟华容郡主寒暄一二,却见那道傲视的目光落在自个儿身上,登时到嘴边的话咽回了肚子里。 赵芙蓉故意撞开元行秋的肩膀,轻蔑地道:“哼,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点小心思,一个两个的,都想当我堂嫂是吧,做梦。” 元行秋脚下一个不稳,身子晃晃悠悠,好在有好心的郎君搀扶了一下,才不至于狼狈摔倒在地。 那张精致的面颊一片阴霾,却在转过头来,眼泪啪嗒啪嗒落下来,看得人心疼。 得知华容郡主不是一个好招惹的主儿,众人都不敢造次,这哑巴亏元行秋只好先吃了。 场上,元槐远山眉轻颦,不动声色地看着江勉的起势,轮到她时,也有样学样,瞄准壶口,带了些力道把箭矢抛了进去。 这一回,她竟也把箭矢投了进去,正中壶心。筆趣庫 原本在吃茶的众人,忽然停住,手边的茶盏摔个粉碎,反复揉搓眼睛,好比眼前蒙上一层油纸。 “不是吧!这也能行?” “误打误撞吧?” 久居深闺的女郎们猛吸一口气,不由多看了元槐一眼,能走到这一轮,着实是在人意料之外。 不过,投壶这个游戏有时候也看运气。 只是这决定胜负的最后关头,若还想借运气取胜,基本上也都会被淘汰。 江勉低声骂了句娘,不过是瞎猫碰死耗子罢了。 同时他指着元槐,放下狠话:“行啊你,有两下子,你也别得意太早。” 江勉唰唰连抛数支箭矢。 就在他以为自己不费吹灰之力获胜之际,最后那支竹箭却被弹出青铜壶之外,做不得数,脸立马拉成个驴脸。 人群中响起阵阵惋惜声。 “唉,太可惜了,就差那么一点。” “别唉声叹气了,再怎么说,也比元四姑娘厉害。” “就是就是。” 江勉那几个狐朋狗友连忙安抚:“一箭射空而已,稳住心态是成事的关键。江勉,你可争口气,哥几个把零用全堵在你身上了。” “哼,接下来你们可瞧好了,小爷可不是那么容易输掉老本的。”江勉一如既往地和好友耍嘴皮子,眼神也按捺不住看向那道沉静的身影。 对于这样不按套路出牌的对手,江勉不屑一顾,最好的办法就是坐等她出丑。 元槐这才明白,敢情这群纨绔在自己和江勉二人之间下了赌注 一侧的元槐观摩良久,不多时,就将江勉花里胡哨的玩法给吃透了。 尝到了甜头后,她突然意识到,这投壶没什么难度,倒是想起了她从前在山中采药的事。 九死还魂草生长于几百米高的悬崖峭壁上,以她的体力难以攀爬,只能借助绳索的支点对准药草,挥刀下手。 二者虽有不同,但在锚点定位这方面,却是异曲同工。 她顺手扯下身旁一块红绸,麻溜地蒙上双眼,将剩余的竹箭在掌心掂了掂,转过身背对壶口,孤注一掷般一齐投掷。 只听‘嗖‘的一声,箭矢在半空里划开一道弧线,接二连三的箭矢,跟长了眼似的,分别落入青铜壶中间的口,反弹出来的竹箭再次进入壶中,发出咣当的清脆响音。 一发入魂,五支箭矢全部命中。 元槐不仅会取他人所长,补自身之短,甚至还学会了举一反三。虽然动作稍显稚嫩,却出色地完成了高难度投壶。 一个投壶新手,一下实现这么大的跨越,场下看着元槐稳准全中,下巴都要掉在地上了。 以前的怯懦,都是装出来的吗? “倒是小瞧了她。” “好!元四姑娘真是厉害!蒙眼都能投中壶心!” “竟同时拿下了全壶和骁箭,了不得啊,绕是老手也无法做到吧。” “哎呀呀,真可惜,我还以为江勉能投进去了,”赵芙蓉侧目,见元行秋吃瘪的表情,觉得不够解气,又幸灾乐祸地看了她一眼,“多亏我运气好,押中了。这些钱全是我一个人的了。” 华容郡主这一开口,其他人哀嚎一片,也频频惋惜,早知道就押谁也不看好的元四姑娘了。 元四姑娘一身绿罗裙,柳叶眼清冷明亮,那两条暮云灰色的远山眉,就像淡墨细细描摹上去的,别有一种风流。身量似乎也要比元行秋高些,莫名有一种睥睨众生的错觉。httpδ:Ъiqikunēt 先前一同玩闹的元行秋之辈,在她的衬托下,竟显得失去了本有的颜色。 也分不清她究竟是自谦,还是学习能力强悍。 那些女郎神色微变,各怀心思,暗自摇了摇头,这小娘子若是换作旁人也罢了,却偏巧是那个名声扫地的元四! 输钱事小,丢面儿事大。江勉泄愤似的丢下手里的箭矢,语气明显不痛快:“这下你满意了?” 元槐也没想到自个儿手气这么好,也暗自庆幸方才没白下功夫琢磨,今儿也能在这投壶上扳回一局。 唯有比别人快,才能抢占先机。 “满意,相当满意。”她双眸清亮,嘴角微挑起一个弧度,“你呢?是不是忘了点什么?南陵小贱货。” “你!”江勉脸绿了,心中甚是不忿。 第12章 嫡姐当众脱衣,断送皇后梦 元槐气息冷然,紧绷的下颌线平添了几分压迫。 江勉被元槐盯得心里发怵,不禁打了个寒颤,但又不甘输了气势,只能梗着脖子死不认账:“不算数,我是君子,让着你罢了,这一盘不算。” “倒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言及此处,元槐故意大声喊了句,“江公子输了不认账,这可如何是好啊?” 此刻,底下的人那么多双眼睛,可都瞧着呢。 江勉登时脸色难堪至极,本来已经迈出去的锦靴,又硬生生收了回来,气得胸口一阵彼伏。 这杀千刀的元槐,真是会给他使绊子。 “小爷是不会输给你的,这里头银子加上银票,足足五千两,权当小爷赏的。” “好狗不挡道,闪开。” 江勉随手取下腰间的钱袋,冲元槐的方向投掷过去,也不管会不会砸到人,随后不管不顾地掩面逃走了。 他那几个狐朋狗友不必多言,撒开脚丫子,跑得比他还快。眨眼的功夫,这几个人就都不见了踪影,沦为了众人口中的笑柄。 “江公子既如此大方,那我便不客气了。”元槐稳稳接住,那钱袋子鼓鼓囊囊,捧在掌心只觉沉甸甸的往下坠,还有些许不真实。 原来,赚钱的感觉这么爽快。 最后按照先前的说法,那些贵重物件投中多者得,现下可没有比元槐投的更多的了。 元行秋抱紧怀中的汤婆子,脸上调色盘般五颜六色,精彩极了。 本想招盘全收的元槐,把元行秋脸上的变化都收入眼底,刚伸出去的手忽然收回。 她粲然一笑,“我的彩头已经讨到了,就不扰大家雅兴了。”只单独拿回自己的根雕发簪。筆趣庫 而后,萧太后头戴凤钗,雍容华贵地端坐在主位上,逗弄着一只毛色艳丽的虎皮鹦鹉,众人见了礼,便落了座。 元槐随之落座于末尾,袖下的手却不自觉地攥紧,任由指甲嵌入掌心,让自己时刻保持清醒。 她倾斜身子,拉开与元行秋的距离。 “今个儿哀家把你们请来,就是梅花到了季节,让大伙儿赏赏花喝喝茶,陪陪我这把老骨头,都不要拘束,敞开吃喝就是。” 太后说是赏梅,众人却都心知肚明,分明就是为陛下选妃。 “行秋,过来,到哀家身边来。”萧太后冲席下的元行秋招手示意,“赐座。” “是。” 元行秋乖巧地应声,顶着众人的视线,以碾压群芳的姿态,坐到主座旁边的位置上,一时风光无两。 太后赐座,明眼人都能看出什么意思。 这时,赵芙蓉开始冷嘲热讽:“显摆什么呀?八字还没一撇呢,真当自己是中宫了。” “华容,不可胡言。”萧太后面上愠怒,沉声道。 听言后,元行秋垂眸作隐忍状,眼角隐隐有泪光闪烁,“郡主乃性情中人,臣女不会怪郡主的。” “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好不好?”赵芙蓉翻了个白眼。 忽然,站在萧太后指尖的那只虎皮鹦鹉,用力扑棱着翅膀,张着尖尖的长喙,对着元行秋呱呱乱叫。 “南陵小贱货,南陵小贱货!” 元行秋寒毛直竖,这走地鸡竟然会说话?一开口就差点把她气炸了。 众人也是惊诧不已。 这只鹦鹉的嘴把不住门,每天都要复述一遍新学的词汇。而南陵小贱货这词儿,正是先前江勉跟元槐打赌所说的话。 前些年,外邦使臣进贡了一只虎皮鹦鹉,其状如鸮,青羽赤喙,可口吐人言。陛下命人养在宫中,太后对它甚是喜爱,从小就开始调教,能说些吉祥话,没想到还会骂人。 一顿闹腾之后,小鹦鹉便安静地回归鸟笼竖架,收起羽毛,乌溜溜的眼珠儿滚了滚,直勾勾盯着元行秋瞧。 萧太后忍俊不禁,“这只鹦鹉除了哀家,不亲近任何人,定是喜欢你。” 结果不出片刻,笼内的小八哥重新炸开羽毛,对着元行秋手上的宝石戒指啄了上去! 元行秋避之不及,慌忙之中不小心打翻了手边的燕窝羹,一部分溅落在了萧太后手背上。 虎皮鹦鹉趁机就在元行秋头顶拉了泡屎。 通常来说,身弱之人各方面承受能力会偏弱一些,元行秋崩溃地大喊大叫,全然不顾礼仪规矩。 气氛霎时尴尬到了极点。 前世的轨迹好像发生了变化。元槐不着痕迹地吐出一口浊气,难道真的是有她的参与,让前世的轨迹发生了一些改变? 紧接着,便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惊呼:“元二姑娘,你这是……”Ъiqikunět 元槐和其他人一样,循声望去,便看到元行秋行为举止异常,仰着头贪婪地呼吸着,随即在大庭广众之下大肆宽衣解带,眼见着就要去脱亵衣。 见此情形,萧太后吓得魂飞魄散,身侧的冯蕊姑姑最先反应过来,二话没说,就将扑上来的元行秋抱个满怀。 元行秋却像是疯魔了般,在冯蕊姑姑的怀中拼命挣扎,嘴里不停喊着:“好热,好热……”https:ЪiqikuΠet 元槐觉得此举太过诡异,刚想上前查看情况,那头元行秋便推开了冯蕊姑姑,转而扑向了她。 一阵天旋地转,元槐脑袋重重磕在青石板上,额角流下来一道血痕。 元行秋双眼赤红,心头狂跳,本能紧掐元槐的脖子,感觉浑身的血液又热又烫,疯癫道:“元槐,是你,是你,你存心要害我……” 萧太后的震惊不亚于半夜撞鬼,显然此事尚有疑虑,然而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她扫了一眼瑟瑟发抖的几个淑女,厉声道:“傻站着干什么?还不快过去帮忙。” 离萧太后最近的淑女们从骇然中清醒过来,赶紧拉开元行秋,元槐得以脱身,解下身上厚重的大氅系带,披在元行秋身上。 只在一刹那,元槐在摸了一下她的脉搏之后,嘴角抿成一条直线,是血热之症。 这不算什么致命的病,顶多会扰动心神,让人自我感觉燥热,但其实体温并未达到发热的程度。 元槐心中暗怼,果然是风水轮流转,所有的因果报应,都在这一刻不期而至。 当着众人的面,元行秋开始呕血,元槐出手点了元行秋的睡穴,霎时,她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看着这一幕,在场的人顿时炸开了锅,萧太后的脸面上更是明显挂不住。 元行秋有血疾之事,只有家里人知道,调理身体的补药比头面还多。外头的人只觉她身子骨差,弱不禁风,没想到还有这一层? 不知不觉间,赏梅宴接近尾声,萧太后都再无表示。 元槐恍然察觉,一件过去已经发生的事,走向原来是能人为干预的。 她适时带着处于昏睡中的元行秋,一起上了打道回府的马车。 马车扬长而去,然而舆论继续发酵,元行秋则陷入了舆论漩涡,好多人都说她疯了。 这下,元行秋彻底断送了她的皇后梦。 第13章 制作药妆送礼 首辅府。 从元槐带着元行秋回来后,几度陷入一片紧张沉闷中,府内每个人都感受到一股风雨欲来的压抑感。 前院内,秦大娘子守在元行秋床前,坐立难安。 “郎中,我女儿怎么样了?” 张郎中道:“二姑娘没有任何病症。” “怎么可能?好端端的,怎么可能变成那样。”秦大娘子一脸不信。https:ЪiqikuΠet 又一番诊治,张郎中捋着胡须道:“二姑娘的脉象细而无力,想是气血运行不畅,才会让疾病提前发作,当以养心补血为主,俟气血流通,再行安神定志。” “会不会伤到了脑子?你再好好看看,我儿之前还误食了毒药。”秦大娘子还是不愿相信,毕竟人不会无缘无故做出反常的举止。 张郎中拱手,脸色沉了沉,“老夫从医数十载,这点把握还是有的,恕我实在看不出二姑娘有何病状,大娘子还是另请高明吧。” “宝珍,送客。”秦大娘子摆摆手,烦躁不已。 这张郎中医术高超,是济世堂里资历最老的医者。平日很得人尊重,如果没有本事,也不能为元家看了多年的病,又怎会糊弄她? 连张郎中都无法诊断出来,秦大娘子纳了两天的闷儿,思前想后,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行秋没有疯病,又怎会突然如此? 难道是中邪了? 似乎只有这个理由才说的通,秦大娘子冷不防想起一桩陈年旧事,可会这种偏门的人早就死了,还留下一个拖油瓶。 赏梅宴事发当日,世家门阀的贵女郎君均在场,太后也看在眼里。此刻怕是沦为了全上京的笑料,原本元行秋是担任皇后的最佳人选,却因当众出丑,再没资格竞争皇后宝座。 多年的悉心教养全都毁于一旦,怎能不有怨气? 偏偏秦大娘子无处撒气,就连赏梅宴当日发生的事都没有头绪,就算她怀疑元槐,却也说不出对方的错处,只能咬着牙姑且认下了这口闷亏。 只是这么一想,秦大娘子更焦躁了,板着脸对元行秋的贴身丫鬟宝珍吩咐道:“暂且睡着也好。这段日子,你照顾好行秋,切不可让她听到外面的风言风语。” “是,大娘子。” 只是一夜之间,人人都说上京第一美人疯了。 相反,元槐在外的名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生了三百六十度的大转变。 ‘被指与外男有染’摇身一变成了‘蒙眼投壶第一人’,在上京的名号可谓是响当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事后,元槐研制出美容养颜的香膏,让紫苏分送给各家女郎。 “她们那么欺负人,姑娘你还上赶着送东西,这不是热脸贴冷屁股吗?”紫苏抱胸,气鼓鼓的,又询问元槐那些东西是什么。 像妆品,却又入了几味药;像药品,却是能够上脸涂抹。 元槐眼角微微扬起,她执笔,在宣纸上写下两个字。 “若非要有个名字,那就唤作,药妆。” “药妆?我只听过药膳。莫非姑娘在里头投了毒,想要教训一下她们?” 好新奇的说法,紫苏听得一头雾水。 元槐被这一举逗笑了,随后亲亲热热拉着紫苏的胳膊,“快去快去,送完回来吃饭,有你最好吃的鸡腿。” 紫苏应了一声,这才不情不愿提着竹篮出门去。 北方冬季气候寒冷,很容易生冻疮,南陵人上下都有搽香的习惯,类似雪花膏、抹脸油,涂于脸上、手上、脚上,有保护皮肤的作用。 放眼望去,以药入妆,在化妆的同时还能养肤,这个概念放在南陵绝对是旷古未有。 朱砂铅粉有毒,而药妆配方精简,多用花粉、草药精制而成,温和不刺激,能够帮助改善肌肤问题,甚至还能食用,是一个相当有发展前景的产业。 说来清新,制作工艺却极其严苛,只一小盒香膏,就需提炼动物油脂,把鲜花裹进油脂里屡蒸屡晒,积而为香,蜡密封其外,才香气不败。 她不计前嫌,上赶着送礼,究其原因还是有自己的小算盘。 从元行秋小药房顺来的药材还未用光,她手上有五千两创业启动资金,又能自己做出药妆,就想着能借那群贵女之手,打出药妆的名号,捣鼓出自己的生意。 元槐沿着长街,待租的商铺,挨家挨户看。 看来看去,好地段店面租金太贵,经济实惠的位置又太偏,只好暂时搁置了下来。 这段时间,元槐知道会发生一件大事,于是定期去城外义诊。 上京近期涌入大批北上的逃荒队伍,城门严守不让灾民进入,他们只能在城外搭建棚子以鼠为食,年幼的孩童们头上插了一根稻草,意为贱卖待售,自愿卖身为奴。 大伙儿都病病歪歪的,报团取暖,没有力气说话,也不知能不能熬过这个冬日。 时不时有人为了一口吃的大打出手。 不过一句,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元槐戴着帷帽,穿梭在人群里,所及之处,躺在地上的人争前恐后地伸出手,求救声、谩骂声掺杂,不绝于耳。筆趣庫 “贵人,我求求你,施舍点口粮吧,家里的老人孩子快要饿死了。城门也不知道何时打开让我们进去,我求求你,给我们一条生路吧。”瘦骨嶙峋的妇人跪在雪地上磕头。 “女郎,你瞧我闺女模样多俊,买回家当个丫鬟吧,只要给我一口饭吃。”男人把一个小女孩往前推,身后是躺在草席一动不动的妻儿。 “好心的娘子,把我买走吧……” “爷爷!你快醒醒,不要睡了,我害怕……” 无数嘈杂的声音传入元槐耳中。 起初她还会感到不适,不过数日,便已经习惯这样脏乱的环境,支起了义诊摊位。 一碗板蓝根,每日不限量,想喝多少喝多少。 史载南方一带,雨雪、冰雹、河冰、牛马死,颗粒皆绝,百姓生计艰难,不得不背井离乡举家逃难。 雪灾过后必有大灾,而雪灾过后便爆发了瘟疫。 瘟疫是比雪灾更为严重的灾害,许多好不容易躲过灾荒的灾民,又轻易被瘟疫夺去了性命。 赋税、徭役、战争、苛政、严刑峻法,这便是压在南陵百姓身上的五指山。 当无数黎民挣扎在温饱线上之际,当权者反而骄奢淫逸,变本加厉地敲骨吸髓,对百姓的苦难视若无睹,这究竟是怎样一个世道? 或许,这就是赵崇光拼死也要改变的世道。 义诊摊位上堵满了人,元槐先给老弱妇孺看过病,后面又排起了长队,待到晌午,队伍不仅不减反增。 “你这是喝了雪水引起的腹泻。”元槐收回诊脉的手,看着眼前的病人。 那人疑惑道:“可逃荒那会儿,我也时常用雪伴着观音土吃,当时啥事也没有啊。” 元槐抿了抿唇角,说出了一个让人难以接受的事实:“幸亏你现在还能拉,吃了观音土活活憋死之人不计其数。” 何为观音土? 其实就是滑石粉,和面粉相似,蒸成的馍馍很像真的,虽然能充饥,却也有大麻烦,容易腹胀,难以大便,以至于活活憋死。https:ЪiqikuΠet 没有食物的摄取,人还是难逃死。 流民堆里一阵哀声叹气,也不知道朝廷什么时候开仓放粮。 “求求你,菩萨娘子,救救我的孩子……”一道虚弱嘶哑的声音响起,声音小得仿若蚊子叫。 元槐一怔,要不是衣角被扯住,她压根意识不到身边有人。 她转身,映入眼帘的是一个污头垢面的女子,两颊消瘦,嘴唇干裂,走起路来轻飘飘的,一阵风就能把人刮倒。 “我多日没吃东西,奶水不够了。”她刚说几句,又一阵猛咳,手里还握着半个硬邦邦的窝头。 元槐不忍告诉来人,包裹在破布里的婴孩脸色发紫,显然早已没了生气。 “喝点吧,别看这板蓝根名不见经传,却是能辟瘟解毒。” 女子意识到了什么,抱着死去的婴孩崩溃大哭,哭完,亲自挖了个坑把孩子埋了。 第14章 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杀了你 自此,元槐身边多了一个帮手,名叫叶商商,比她大上两岁,手脚很是勤快,干起活来也很卖力。 元槐对叶商商的印象颇佳,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叶商商出生商贾之家,自小耳濡目染,很有经商头脑。 上一世,逢灾祸时,元行秋施粥布善,救下叶商商。 出人意料的是,昔日底层草根突破重围,摇身一变成了身价不菲的南陵女首富,为后来的皇权颠覆出了不少力,有从龙之功。 元槐抢在元行秋之前出手,为的就是将叶商商收为己用。 太和殿。 南方一带的特大灾情传到朝堂上,不但没有第一时间拨款救灾,反倒各抒己见,吵得不可开交。 文官居左,武官居右,于殿上站为两列。 “陛下,国库用于基建的开支极大,实在没钱拿来赈灾,我等主张暂缓赈灾。”世家为首的年长老者手执笏板,恭谨说道。 元贞元阁老持相反观点,“欠妥。臣认为赈灾一事事不宜迟,应立刻调派粮食,安抚灾民,兴修水利,万不可拖延,造成民众暴动。” “开仓放粮,元阁老说来轻巧。”户部尚书横跨一步,脸色难看无比,“南方旱灾,如今持续三月有余,上京流民数量也因此每日增长,就算将粮食全盘放出,也喂不饱那么多张嘴!” 元贞又道:“再不济我等勒紧裤腰带,一同筹集,舍粮救民,赈济救灾。” 此言一出,原本保持沉默的众臣,全都来了精气神。 “我等不是不愿筹集,苦于家中也无余粮,爱莫能助啊。”筆趣庫 “臣家族几十口人,可都是要张嘴吃饭的,实在是腾不出来粮食可捐啊。” “上个月发放的俸禄早就见底,臣的家眷如今已经开始缩衣节食过日子了。” 场下,有钱有势的世家变着花样在哭穷卖惨。 殊不知,世家大族享有爵位和俸禄,敛财无数,八成的土地都被世家掌握手里,不仅吃着朝廷的基建经费,还不用缴纳税银。 如此一来,南陵土地都变成世家的囊中之物了。 年轻的天子身着朝服,高坐在龙椅上,隔着十二旒冕,将文武百官的神色尽收眼底。 朝堂上势力主要集中在赵晋明,元贞和世家三人。 国库频繁出现亏空,拆东墙补西墙,最后只能算在百姓头上,长久以往,必定会动摇南陵的根基。 吵到最后,满朝文武跪了一地。https:ЪiqikuΠet “恭请陛下明示圣意!” 赵崇光轻叹一口气,仰月唇噙着凉薄的弧度,波澜不惊地看着眼前的闹剧,却做出一副憾然之色。 “我南陵国库里的银子,这恐怕还没有诸位爱卿的家产多吧。” “先帝在位时,国库充足,为何轮到朕时,国库就空虚了?” “看来,朕有必要查一查户部的账目了,新账旧账一起算。” 赵崇光的一番话,就如惊雷般生生劈进百官的脑海。 皇帝亲查户部的账目,一经核查,可就是诛九族的下场。 末了,赵崇光侧头看向摄政王,将这个烫手山芋交托了出去,“三皇叔,你怎么看?” 玉阶之下,摄政王赵晋明年约三旬,一身玄色窄袖蟒袍,与赵崇光有三分相似的面容不怒自威,眼底的精光写满了算计。 南陵自古以来以左为尊,摄政王站在这儿,自然是朝堂之上,除天子外,一手遮天的人物。 此刻,赵晋明掀眸,“但凭陛下决断,臣无异议。陛下是天下之主,吾等皆为陛下臣子,辅佐陛下稳固江山。” 随后他揣着手,饶有兴致地盯着御座上天子的反应。 赵崇光嘴角微勾,眉宇间不动声色浮现一抹玩味。 老狐狸。 元贞思量片刻,径直出列,道:“陛下,可先开仓放粮,安置灾民,以平民怨。” “不愧是我朝第一大学士,一针见血。”赵崇光颔首,“赈济灾民是头等大事,那就从世家经费中抽取一部分当做赈灾银。诸卿以为,朕应该派谁去呢?” 谁都知道赈灾之事不管落谁身上,都是个难得的肥差。 由于其中利益巨大,层层盘剥,往往赈灾的粮食和银两,最后能到灾民手上的,却寥寥无几。 世家主动请缨,揽下差事,正中赵崇光下怀。 他幽叹,“元阁老,你就辛苦辛苦,助钦差大臣一臂之力。” 先打一巴掌,给一个甜枣吃,这就是帝王权衡之术。 事已至此,元贞只好道:“臣遵旨。” 转瞬入夜,月明星稀。 元槐刚脱下外衣,准备就寝,不经意间瞥见淡黄的窗纸上,伸进一支细竹管,随即向屋内喷出缕缕烟雾。 一旁的紫苏早已吓得不知所措,半晌悄声问了句:“姑娘,我们该怎么办?” “捂嘴屏气。” 元槐走下床,只伸出食指,堵住那竹管,顷刻间迷烟倒流,廊下传来咚的一声,吹迷烟的人倒了下去。 秦大娘子惯用的手段真是十年如一日的,拙劣。 本以为就此作罢,谁料房外倏地传来一道沉闷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重重砸到了地上。 元槐迅速端起烛台,轻轻打开门,扒开一蓬杂草一瞧,月影婆娑下,隐约见着一个黑影藏身于假山之后,照亮了杂草堆里的一滩血迹。 她还没有大发慈悲到救一个来历不明的人。 天气寒冷,元槐拢了拢身上的大氅,转身就要回去。 脚刚要踏进门槛,破空之声骤然响起,一枚飞刀自身后朝她袭来。 迅雷之间,元槐头势一偏,额前几缕发丝被斩断落下。 随后,那枚飞刀钉在与她距离不到半寸的房门上,刀身闪着寒光,没柄而入,入木三分。 元槐面色一凛,她不想多管闲事,这人却想杀了她! 若不是她察觉到危险,此刻怕早就见阎王去了。 元槐霍地转身,冷寂道:“我跟你有仇吗?你受了这么重的伤,还要抽出空杀我。” “凭什么以为我杀不了你?”那人带着面罩,扶住滴血的胳膊,踉踉跄跄地站了起来,吐出的字冷得掉冰。 元槐觉得可笑,“你还想杀了我,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杀了你。” 话音刚落,她十指一抖,转瞬飞出数枚银针,如同散落的飞花,每一根扎在了必要的穴位上。 蒙面人还未察觉元槐的意图,等他反应过来,已经迟了,飞刀咣当一声掉下,顿感浑身绵软无力,下一秒倒地不起。 他认真打量着面前看似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眸光幽深如刀刃,“你!” 竟然能让他毫无察觉,封住他的穴位。 即使危机暂时解除,仍不能掉以轻心,务必确保绝对安全后再进一步打算。筆趣庫 元槐蹲下,揭下那人的面罩,这才见这男人面容冷峭,五官英气深邃,在被她触碰后,眼中的杀意更重了。 扯下男人的衣襟,果不然,她在对方脖颈内侧的位置,看到了一个竹叶刺青。 第15章 今晚的事不要走漏风声 “你是赵崇光的人?”元槐睫毛如羽扇忽闪,她已经从刺青分辨出来,他是赵崇光豢养三千死士中的一个。 “与你无关。”蒙面人撇过头,一副不愿搭理她的样子,“你知道太多,小心被灭口。” 元槐柳叶眼微眯,“你说的挺有道理,我还是不要多管闲事了。方才可是你先动手的,我不过是小心眼而已。” 她的话还没说完,便被围墙外传来的马蹄声响打断,墙外似乎来了很多人马。 “钦差大人,此处就是首辅府,我们要不要进去搜查?” ‘啪’的一记清脆的脑瓜崩儿。 紧接着,一个玩世不恭的年轻声音响起:“你也知道这是首辅府,那是能随便搜的地儿吗?私闯正一品大员的府邸,你有几个脑袋够砍的?” 那人被打的眼冒金星,连忙道:“钦差大人,您忘了,您可是钦定的钦差大臣,有陛下亲赐的斩马剑,搜个贼人有什么怕的?” “你小子,还算有点用。所有人掉头,去拜访一下元阁老,相信他老人家不会坐视不理的。” 人声渐渐远去,想必很快就要来搜查了。 元槐扫了一眼地上的蒙面人,想到方才墙头外的对话,顿时明了,原来是赈灾粮在运送途中被不明势力劫走了。 而这个不明势力,此时却落到了她的手里。筆趣庫 “敢情他们是来抓你的,你说,我把你交出去,会不会能得到一笔赏钱?” 蒙面人不堪其烦地皱了皱眉,眸光寒冷如冰,“随你处置。” 好一个随你处置。 元槐微低着头凝视着躺在地上的人,眼神冷锐,在蒙面人惊诧的视线里,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搀扶他踩着飘忽的步子往屋里走。 “可惜,我找不到适当的借口。我呢,我只救死不了的人。” 她又不是赏金猎人,何必为了一点蝇头小利,冒着风险趟这趟浑水。 蒙面人明显失血过多,语气变得虚弱起来:“此事牵扯甚广,你就不怕死?” “闭嘴吧。”说罢,元槐一掌点了他的哑穴,打包扔进了床底下,整套动作一气呵成。 元槐住的院子很偏僻,平日里压根就没人来光顾,深夜更是半个人影也看不到,没有比这儿更适合藏人的地方了。 屋内,紫苏冷不防看着自家姑娘,往床底下塞了一个劲装男子,旋即受到了惊吓,颤颤巍巍道:“姑、姑娘,你这是……” 元槐竖起一根食指抵在唇边,示意紫苏噤声。筆趣庫 “马上就会有人搜查。今晚的事,不要走漏风声,也不要同任何一人说起。” “啊?” “啊什么,不容有半点失误,不然……” 元槐伸出手掌,在自己的脖子上,比划了个杀头的动作。 紫苏这才清楚事情的重要性,点头如捣蒜,“我省得,姑娘,我都听你的。” “回耳房去,你就当什么都没看到。切记,见到生人,保持镇定,万事有我。”元槐余光扫过周遭,思忖着该如何脱险。 靠着元槐这尊大佛,紫苏彻底把心放进肚子里,稍稍稳了稳心神,悄然走出卧房。 躲在床底的蒙面人,看着交代完所有的元槐,始终保持着异于常人的从容冷静,说不意外是假的。 对于一个深闺女子来说,这样的镇静似乎太过清醒理智,那一份沉稳的气度就足以让人钦佩,还能沉下心来安抚那个丫鬟,保持镇定,万事有我。 他更加笃定,这个女子绝非等闲之辈。 一阵突如而来的喧嚣声,让元槐脸色微微一变。 她吹灭燃烧着的烛台,快速擦去几点血迹滴落在地板上的血,又把热乎乎的汤婆子塞进被褥中,营造刚掀开被子起床的假象。 片刻,传来元贞语气有些不满的声音:“我的为人众所周知,府内又护卫森严,怎么可能会窝藏贼人?” 诬陷正一品首辅窝藏贼人,这话若细细论起来,可就严重多了。 “不瞒元阁老,赈济粮在押送途中被劫了。我们也是一路追踪到此,就算掘地三尺,也要找回来赈灾粮。我奉皇上之命来当这个钦差,你也不想我难做吧?元阁老。” “可若是搜不到,游大人该当如何……” 话都到这个份上了,那位游大人似乎没有耐心继续绕弯子。 “有没有,搜了不就知道了?若是搜不到,由陛下见证,我改日上门给元阁老谢罪。来人,给我进去搜。” 紫苏目光闪了闪,焦急拦在前面,语重心长开口:“游大人稍等,我家姑娘还睡着,容奴婢先把姑娘叫起来,穿好外衣,再搜查也不迟啊。” “还是你这小丫头思虑周全,倒是本官险些毁了姑娘的清誉,那你速去叫醒姑娘,替我给姑娘赔个不是。” 紫苏点头,便从耳房快步进了里屋,手指叩了叩房门:“姑娘,钦差游大人前来搜查,请姑娘快些出去。” 元槐故作被吵醒的模样,披上狐毛大氅走出,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对周围多了一队人很是疑惑,“这是发生了何事?” 元贞扶了扶额,不耐道:“朝堂上的事,不是你们女儿家该管的。你先出去,让他们搜就是。” 元槐抬眸,这才注意到所谓的钦差大人,看起来很是年轻,生的一口大白牙,未着官服看不出品阶,尚且是个毛都没长齐的意气少年。 她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嚣张的人。 “得罪了,搜。”游鸿一声令下,举着火把的卫兵从四面八方涌入了卧房,目标明确,里里外外都翻了个底朝天,最终悉数走出来。 其中一个上前禀报:“回钦差大人,属下仔细探查,未曾有异常之处。” “别着急,还没搜完呢。床底这种隐秘的角落搜了没有?”游鸿啧了一声。 从搜查到现在,紫苏的手一直都在打颤,不知因寒冷,还是恐惧,元槐眉头收紧,深吸一口气,伸手握住她的手。 搜查的卫兵立刻折返。 随着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忽然,屋里卫兵吆喝了一声。 “大人,有情况!” “哦?会有什么发现呢?” 游鸿转头,复又瞧了眼元槐,稍作迟疑,似要从她脸上捕捉些什么,却也拘于礼数,不多作交流,转身抬脚进了卧房。httpδ:Ъiqikunēt 元槐腮帮紧绷,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不觉间,脊背惊出一身冷汗。 她面上是处变不惊的模样,藏于袖中的手指暗自攥紧。 第16章 叫厨房炖些参鸡汤给四丫头 此时,游鸿大摇大摆迈进了屋内,卫兵已把搜查到的东西交到他手上。 原本应干燥整洁的一截布条上,却晕染成刺目的殷红,随着临近,隐隐能闻到一股浓重的血腥气。 “这是何物?怎么会平白沾上血迹?”游鸿眉梢微微挑了挑,姿态恣意又散漫。 他察觉到不对,用手一捻,血迹尚未干涸,这表明是刚刚留下的,而那劫粮的贼人手臂受了刀伤,若真逃到了此处,势必会留下蛛丝马迹。 游鸿定睛一看,靠近架子床的边沿,竟然留有一滴血迹。Ъiqikunět “是我的月事带。”元槐不卑不亢地开口。 她微抬下巴,双手交叠于胸前,素净的面上没有流露出一丝惊慌,发髻上的赤红发带与衣袂一同迎风飞舞,像极了野蛮生长的山茶花,不畏,不屈。 此话一出,这床榻边缘上的血迹是如何染上的,自然就可想而知了。 在场的卫兵有许多都是尚未成家的儿郎,万不会想到元槐会有如此大胆的言论,登时心生羞赧,不敢抬头。 元贞更是感觉丢尽了老脸,偏偏也说不出什么来。 “你把我叫进来,就是为了看这一条月事带?”游鸿的面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扭曲了起来,想刀一个人的眼神是藏不住的。 先前吆喝的卫兵见游鸿脸色阴沉,也知道自己犯了错,头颅埋到最低,连抱拳道:“大人,是属下办事不力,请大人责罚。” 金陵卫,是一支庞大而精锐的宫廷禁军,除去当今陛下,无人有权驱使。 陛下能借给他已是天大的恩赐,况且金陵卫是陛下的人,一个无品阶的钦差大臣,还真没权力治罪。 游鸿舌头抵在口腔内壁,气得无话可说。 元贞最乐得看到这副画面,世家小子还是太嫩了。顾及这么多双眼睛都在盯着,轻咳两声,面上托起来首辅威严:“游大人,你查也查了,心中可有数了?” 无形中,已经是给游鸿一个台阶下了。 私闯首辅内宅,怀疑首辅窝藏贼人,这可是捅了个大篓子啊,要是元阁老存心弹劾,那可都是要算在世家头上的。 最好能够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见元贞没有追究的意思,游鸿也只能顺着元贞给的台阶下:“阁老,今晚是晚辈叨扰了,改日必定登门造访,给您陪个不是,还望您大人有大量。” “哪儿的话,游大人可是陛下钦定的钦差,我配合都来不及,怎么会为难于你?”元贞旋即换上了一副和善的笑脸。 游鸿这才松了口气,“既然如此,晚辈就告辞了。” 当夜,金陵卫以迅雷之势匆匆撤出首辅府。Ъiqikunět 元贞目送着游鸿一行人离去,忽然才想起旁边还站着元槐这个女儿。 他本不经意扫视,却在恍惚间,在元槐身上看到了另一个人的影子,有些事以为自己能够放下了,却不禁喊出声来,语气中激动得有些颤抖:“阿虞……” 她不太像她生母,无论是性子还是相貌,反而与那位故人相像许多。 思及此处,元贞再无怀念之情,心底划过一抹盘算。 赏梅宴上那一遭,直接让行秋从皇后人选中摘了出来,而后若想翻身恐怕是难如登天,眼下这后院不是还有一位才貌双绝的姑娘吗? 元贞扬起一抹慈爱的笑容:“阿槐,方才吓坏了吧,现在无事了,回去歇息吧。” 虽然父亲关心女儿天经地义,但阿槐这两个字从元贞口中说出来,就没什么信服力。 她出生到成人,元贞从未参与进她的成长,不禁将她忽视得彻底,还一味纵容嫡母虐待她,不比秦大娘子要好到哪里去,只不过是一个煽风点火,一个推波助澜的区别。 元槐听完唇角微微下压,只觉得想吐。 前世,元贞这个人向来看重权势名利,为了让元行秋登上后位,不惜断送了她的前程。 元槐半晌没回话,元贞碰了一鼻子灰,自知二人关系恶劣,自顾自说了句:“去睡吧,为父明日派人把你这院子整修一番。” 元槐调整好情绪,缓缓抬起头,嘴角勾勒出微不可查的笑意,“那就多谢父亲了。” 元贞没有过多温情,点点头,正要离开,看了一眼身侧的紫苏。 “赶明儿叫厨房炖些参鸡汤,好好给四丫头调养调养身子。” “是,奴婢记下了。”紫苏颇有些讶然,不明白元贞葫芦里买的什么药。 待院子里只剩下她们二人,紫苏当即眉开眼笑,“姑娘,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平日里,参鸡汤可是二姑娘的待遇,哪能轮到她们姑娘? 元槐霍然收敛起笑意,取而代之的是冷却过后的温度,“给点不大不小的甜头,你就忘记我们怎么熬过来的了?” “都是我想的太简单了,姑娘别放心上……”紫苏吸了吸鼻子。 元槐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她一头栽在床榻上,枕着胳膊,沉吟半晌,说:“人心叵测,看不透彻多正常。” 她的声音很轻,也不知道说给自己听的,还是说给紫苏听的。 紫苏凑近,悄悄耳语道:“姑娘,我们就这样,不管那个人了吗?” “他能走,说明还死不了。” 翌日,厨房特地炖了参鸡汤,顺带着早膳,一大早就派人给送到元槐的院子里。httpδ:Ъiqikunēt 紫苏开门来迎,却见外头站着一个身材彪悍满脸横肉,正是秦大娘子身边的管事刘嬷嬷。 被掌嘴的记忆历历在目,紫苏咬着嘴唇,退到了元槐身后。 刘嬷嬷将砂锅放在案几上,阴阳怪气道:“四姑娘,这参鸡汤是慢火煨了三个时辰,二姑娘都未尝过,你快趁热喝吧。” 食盒很大,饭菜却算不上多丰实。 不过是一碟小咸菜,一份小葱豆腐,外加一碗杂粮饭。 参鸡汤仍在砂锅里咕嘟嘟地冒泡,散发出浓郁的香气,不由让人食指大动。 摆放碗筷后,元槐照例取出一根银针,将刘嬷嬷带来的饭菜挨个检验,银针还是原先的颜色,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刘嬷嬷长满横肉的老脸变得难看起来,极不友善地道:“四姑娘这是做什么?不就是一碗参鸡汤,有什么稀奇头?至于吗?” 当奴才的说起话来,比主子还横。 “怕你下毒。”一侧的紫苏翻了个白眼。 刘嬷嬷当即反驳,“你真会说笑,这汤里怎么会有毒?可是老奴亲眼看着厨娘炖的,一刻也不敢离眼。” 元槐拿起瓷勺,撇去鸡油,舀了一勺参鸡汤,随即吹了吹,才放到唇边抿了一口,转瞬吐到了帕子上。 “姑娘怎么不喝了?”紫苏急忙问道。 丢下汤勺,元槐唇畔染上了冷峻的弧度。 “这参鸡汤炖得真好啊,许怕我不够喝,后来又掺了水,真是叫人喝了第一口,便不想再喝第二口。你说呢,刘嬷嬷?” 第17章 怕什么?我又不是洪水猛兽 刘嬷嬷嘴硬得很,一口咬定是元槐嘴不对味,不关她的事。 “别在我面前耍花样,我不是那么好糊弄的人。”元槐把尾音拉得很长,关键时刻停住了,“此事要是告到了父亲那里……” 刘嬷嬷知道其中利害关系,自然也听出了元槐的意思,但这庶出的四姑娘,就算再厉害,还能厉害得过当家主母去? 别忘了,首辅府中大小事务管理,俱攥在秦大娘子的手里呢。 于是,刘嬷嬷挺起胸脯,胆子也肥了起来,“四姑娘可别不知好歹,惹恼了大娘子,打发卖了也是活该。”Ъiqikunět “好大的威风啊,看来首辅府是要改姓刘了。”元槐起身,嘴角笑意不减。 面对元槐突如其来的动作,想起先前被她折断腕骨,现在都还没好全,刘嬷嬷心里还是怕得要命:“你、你要干什么?” 元槐抓起一团臭抹布,堵上刘嬷嬷的嘴,转身道:“紫苏,拿绳子来。” 紫苏被元槐眼中的狠戾吓得一怔,但还是按照元槐的要求拿来一捆麻绳,“姑娘,这麻绳绝对结实。” 紫苏按住不停挣扎的刘嬷嬷,元槐只用一个常见的绳结,就把人给里三层外三层捆好了。 元槐敛眸,“紫苏,刘嬷嬷一把老骨头了,你可收着点,别把人打坏了。” 刘嬷嬷嘴里塞着抹布,只能从喉咙里发出呜咽声,绳子越挣越紧,只能干巴巴瞪着一双三白眼,死死盯着主仆二人。 紫苏很高兴姑娘能给自己出气,当下也没客气,一巴掌扇在了刘嬷嬷脸上。 “不够,她当日如何打你,你就如何打回去。”元槐眼神凉浸浸的。 那时,紫苏可是被好几个人摁在地上,任由刘嬷嬷下了黑手,当日惨状,已经不能用残忍来形容。 当初有胆量做,同样就担得起后果。 刘嬷嬷这才知道害怕,满脸恐慌,连忙哭着摇头。 紫苏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一狠心扬起细竹条,专挑刘嬷嬷身上的嫩肉招呼。 这回不知道比耳光疼上多少,疼得刘嬷嬷在地上滚来滚去,连喊都喊不出来,眼泪与鼻涕横飞。 抹布一被扯掉,刘嬷嬷扑通一声跪在元槐面前,求饶道:“四姑娘你饶了我吧,这事都是大娘子让老奴做的,你可千万别怪到老奴头上……” 元槐觉得很没意思,这么快就把主谋供出来了。 她坐在玫瑰椅上,身体往后靠了靠,刘嬷嬷顿时身子抖得像筛糠一样。 “怕什么?我又不是洪水猛兽。” 元槐夹了一筷子菜,表面上一派风轻云淡,实际上却带着明晃晃的威胁:“摆在你面前有两条路,一条生路,一条死路。” 刘嬷嬷喘着大气,心惊胆战地答:“四姑娘有事尽管吩咐,老奴定当竭尽全力。” “刘嬷嬷真是一点就透。我也不是喜欢为难人的,这样,你去把大娘子管家的钥匙偷来。” “偷钥匙?这……” 这个要求让刘嬷嬷迷茫不已。 大娘子把钥匙管得那么严,哪是说偷来就偷来的。 况且,这四姑娘一点都不怕,自个儿向大娘子告密吗? “四妹妹好大的气性,光天化日之下,就敢对家奴动用私刑。” 就在不知刘嬷嬷心里骂了元槐多少次时,院外传来嘈杂的脚步声,元行秋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几个丫鬟。 元槐岿然不动,施施然张口:“二姐姐用过早膳了吗?” 这个突发情况,是元行秋始料不及的,面容旋即变了颜色,“刘嬷嬷是我娘身边的老人了,你纵然再不喜,也不能这样刁难。倘若传出去,你的名声还要吗?” 名声? 她名声差,又不是一天两天了,不介意再多一条罪名。 忍一时变本加厉,退一步越想越气。元槐上辈子当够了受气包,这辈子誓要将吃过的气,通通撒到别人身上。 她没有急着反驳,而是直言道:“奴大欺主,二姐姐可要当心啊。” 这话元槐是笑着说的,可那语气之中,哪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 刘嬷嬷是被元槐整治得服服帖帖,缩了缩脖子,连道:“四姑娘说的极是。” 无数个疑问压在元行秋心头,刘嬷嬷却跟个没事人一样,就好像这一切全都是她的臆想。Ъiqikunět 元槐牵起一丝热切的笑,“二姐姐来得早不如来得巧,瞧,父亲特地让厨房给我炖的参鸡汤,喝都喝不完,紫苏,再添一副碗筷。” 父亲不是最看不上元四吗?怎么转眼间,就让人送上了名贵的参鸡汤? 随意扫过桌上的汤盅,元行秋先是诧异,后转为嫌弃,带着点促狭道:“不过是边角料而已,也值得你这么欣喜若狂?你还真是廉价。”筆趣庫 说完,她拂袖而去。 元槐对此,只是微微一笑,笑意不达眼底。 日子一天天过去,朝廷的赈济款迟迟未发下来,上京粮食价格一下翻了十倍多。 游鸿正头疼赈济粮的事,忽听手下人来报:“大人,一夜之间,城外冒出来诸多棚子开始施粥,已有一部分流民前去领粥。” 游鸿到底是经验不足,遇到这种匪夷所思的事,压根不知道如何处理。 这时,帐外突然响起阵阵欢呼声。 “陛下,是陛下来了!” 自城门而出的华贵马车格外引人注目,由四匹汗血宝马拉车,马车门前悬挂一对象征皇权的金色銮铃,更有一批气势非凡的金陵卫前方开路。 无需说明,这阵仗俨然是天子御驾。 所过之处,灾民纷纷退至一旁,高声欢呼万岁。 游鸿神色微变,带着身后几个人迅速避让。 此刻,一只骨节分明却苍白异常的手掀起车帘。 人群中,戴着帷帽的元槐,这才看清了车厢内的情形。 那人身披厚实的雪裘,一袭牡蛎色广袖长袍,墨发仅用一支白玉簪挽住固定着,长睫在眼睑下方投下阴影,赫然一副鹤骨松姿的模样。 赵崇光按着一卷纸册,骨节分明的手指徐徐翻动书页,间或停下片刻斟酌待定,拿起朱笔勾勾画画。 忽一阵冷风吹过,书页随风翻卷,她隐约看到安民策三个工整楷书,那人手指轻轻按压,便什么也看不到了。 那双幽深的凤目对上她的视线时,只是稍纵即逝的凝视,也叫人心底发紧。 还有什么能比皇帝坐镇更安定民心的? 城门两侧,棚子内大锅煮好了一大锅米粥,众多的流民聚集在一起,衣着单薄,拿着破碗等待施粥。 元行秋和上京中的贵女夫人们联手施粥布衣,赢得一片感激声。 仅仅只过了半天,就有流民腹胀如鼓,出现了上吐下泻的症状,紧接着高烧不止。 刚开始众人以为是风寒,结果不到一炷香的时间,接连倒下去十几个人,症状如出一辙。 第18章 瘟疫横行 最不愿看到的事还是发生了。 很快就有郎中捂住口鼻,后退三丈远,大惊失色道:“不好,是瘟疫!” 当郎中宣布的一刹那,周边的人群瞬间隔出距离,屏住呼吸,似是在躲避洪水猛兽一般。 一旦染上瘟疫,那可是必死无疑。 而今想要活下去,都成了一种奢侈。筆趣庫 金陵卫全力维护着秩序,但整个人群因巨大的变故,一个个跟疯了似的,把道路围得水泄不通。 摩肩接踵的人潮蜂拥而至,黑压压一片,整条通道寸步难行。 帐内,赵崇光和游鸿等人正商讨要如何治疗这场瘟疫,最后结合医书古籍和济世堂郎中的经验,总结出了三种疗法,分别是强制隔离、熏烟蒸洗、以酒驱瘴。 尘埃落定,只待实行。 青夜行色匆匆,快步上前,抱拳禀报道:“主上,我们带来的那批药材,被人动了手脚。” “出了什么问题?”赵崇光捏了捏太阳穴。 “清点的人来报,许多药材都受潮了。” 绝大部分的药材,在炮制过程中是做过干燥处理的,倘若贮存不当,很容易出现受潮的情况,导致药性大减。 赵崇光不信手下人会犯下这种低级错误,心里猜得大差不差。 也许一开始,药材就被人调包了,不然所有的药材,也不可能在短短一日内受潮。 他首先想到有最大嫌疑就是三皇叔,那老狐狸一直和他不对付,这种可能不是没有,但眼下最重要的还是平定这场瘟疫,其余的可以往后追究。 然而济世堂提出的这些法子,无一例外,都需要大量的药材。但上京药材短缺,药材撑不过多久,单要从外面调来,保守估计也需要七八日。 这场瘟疫来得太过突然,太过凶猛,死去的人不计其数。 生者得食,病者得医,死者得葬。 赵崇光第一次感到一件事情如此的棘手。 身体长时间处于紧绷状态,不知不觉有些疲倦,他这几日一直都靠药物强撑,生怕百姓需要他的时候自己头疾发作。 他扶额,揉了揉眉心。 脑海中浮现出一道身影,瑞凤眼倏地亮了亮,却又推翻了想法摇了摇头。 “游鸿,你派人速去栖吾山附近的城镇,采办药材,有多少买多少,全都运到这里来。” “谨遵圣命。”游鸿顿感一个头两个大,这时节,能不能弄到药材是个大问题。 下一秒,一名卫兵火急火燎地冲了进来。 “陛下,流民闹起来了,嚷着要您给他们一个说法!” “什么!” 游鸿惊声之际,赵崇光已经起身,面色凝重,“无妨,朕去安抚。” 随着他走出大帐,鼎沸的人声铺天盖地。流民衣食无着,死的死,病的病,能干的也就只有造反了。 眼看元槐径直逆行,即将没入人群,紫苏眼疾手快地拽住她的衣角,捂着鼻子道:“姑娘,别往前去了,瘟疫可了不得,万一染上了可就完了,我们赶紧离开这儿吧。” 那瘟疫可是会传染的啊。 元槐却并没有着急离开,镇静道:“去瞧瞧,能救一个是一个。” 前世,这场瘟疫爆发之时,因为没有特效药,所以当时的举国上下人口锐减,侥幸存活下来的人才不过四千万之多。当时整个南陵都因瘟疫,笼罩在一片恐惧之中。 紫苏拗不过元槐,只好跟随她一同折返。 元槐走得很稳,一步一个脚印,假如没有迈出这一步,永远不知道下一步要做什么。 她,要救人。 元槐打开药箱,掏出两条艾条熏蒸过的棉布面巾,紫苏一条,她一条,系在面部,做了个简易防护。 她蹲下,马上认真询问病患的症状。 “我儿之前还好好的,这会儿已经快不行了。”ъiqiku 一旁的老妪一边抹着眼泪一边给元槐转述自己儿子的病症。 元槐检查过那些感染的人,立刻掌握了病情,迅速做出了判断。 据她分析,这种症状很像郭环曾对她说过的鼠疫,由于缺乏粮食,这些灾民能吃的都吃了,连老鼠啃过的粮食都不放过,鼠疫便因此一发不可收拾。 早期症状起病急,不规则高热,局部淋巴结肿痛,病情急剧恶化,已然发展到一个危险的阶段。 想要治好…… 她想起大青龙汤可以更为有效地医治这疫病,便起意采用此法来治疗瘟疫。 元槐当即写下方子,让几位济世堂郎中速去配制,随后又找出药箱中剩下的棉布巾,经过艾条熏制消毒,分发给众郎中。 鼠疫传染性极强,病死率极高,假设医者都被感染,哪还有谁能够控制住这场疫病? 此时,济世堂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提出了质疑,“女子行医本就不妥,你年纪轻轻,如何让我们相信你?” 知道这世上对女子的诸多限制,元槐索性把话说清楚:“我虽是不是女医,但也不愿看到百姓深受瘟疫之苦。自当尽一份绵薄之力。” 老者不以为意,“你一个女子在家里好好待着,不给我等添乱就算帮了天大的忙。瘟疫可不是什么普通病症,你还是不要打肿脸充胖子了。” 有了老者的开头,其他郎中也纷纷不同意元槐的加入。 南陵礼教严苛,女子通常被困后宅,很难有机会从医,而且大多男医并不愿意与女医共事,也不信任女医的医术水准。https:ЪiqikuΠet 女子的教育目的从不是增长学识,而是为了使其恪守妇道、以夫为天,最终驯化成世道所需的贤妻良母。至于抛头露面,那是男子的特权。 他们的诋毁,为的就是让她知难而退。 她不想退,也不会退。 “行医并非只有男子,女子也能成大医,救死扶伤。”元槐轻掀眼皮,冷冷觑了一众郎中,“奉劝各位一句,耽误了疫情,谁也担不起。” “唯有小人与女子难养也,古语也是有几分道理。你这黄毛丫头真是不知天高地厚,老夫坐诊的时候,你还没出生呢,还想跟老夫斗?”济世堂老者气得吹胡子瞪眼。 “此事无需争吵,全权交予元槐,朕信任她。”赵崇光不假思索。 这句话语调不高,却带着异常的笃定,刚好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元槐鲜少从赵崇光口中听到‘信任’这两个字,也从未想过会有一日他会替自己说话,当下蓦地涌上来一阵说不上来的感觉。 济世堂的郎中们只以为听错了,面面相觑。 元槐。 这个名字他们并非初次听到。 元阁老家的四姑娘,坏名声尽人皆知。 定是她仗着一副好皮囊,迷惑了陛下的心智。 济世堂一众郎中谁没有将元槐放在心上,毕竟她是个十六七岁的女子,能有什么真才实学?难不成,医术还能比老前辈更高明? 这次瘟疫来势汹汹,比之前的瘟疫更可怕。只要家中有一人患病,全家人那可是一个都逃不掉。 她一个女子说能治就能治?这瘟疫是她招来的? 真是天大的笑话。 第19章 原来他也是会关心人的吗 “这疫病来得急,要抓紧配制出大青龙汤来。现下正是紧要关头,可千万不能在尸体的处理问题上出了岔子。”元槐右眼猛跳,总感觉有不好的征兆发生。 毫无疑问,那些因患鼠疫而病死的人,身上携带鼠疫的传播因子,必须尽快处理掉,否则后患无穷。 赵崇光一瞬不瞬地盯着元槐,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眸光微敛,声音不自觉放轻了许多,“朕派人去准备。” 元槐勉强压下心里的忧忡,转头清点起了赵崇光带来的药材。 她在那几箱受潮的药材中挑挑拣拣,不出片刻,就能筛选出还能拯救的药材烘干备用,丝毫没有注意到赵崇光的视线。 朝廷迅速派出了程度不一的灾后救济,但这场瘟疫波及甚广,这点救济远远不够。 无奈之下,赵崇光只能下令让各地采取封闭的方式,发现任何鼠疫症状当第一时间上报,再设法集结各个地界的物资进京。 自古以来,隔离就是控制疫情蔓延最切实的措施。 金陵卫办事效率很高,连夜建立起隔离区,将确诊的感染者收容,进行集中管控起来,从而切断病源。 在此之前,隔离真就只是字面意思,病迁坊只管收不管治,说白了就是任其自生自灭,就地焚烧。 当然今时不同往日,不仅是隔离那么简单,官府还给确诊的病例提供药物治疗。 果然不出元槐所料,城外无人认领的尸体焚烧后,再铺满多层厚石灰,深埋进事先挖好的大坑中。筆趣庫 不过,这招对于一些有亲人的尸体却不奏效。 天公不作美,下起了鹅毛大雪。才不过晌午,又死了数人,每日、每个时辰都有大批尸体被运到城外,如果不及时处理这些染疫的尸体,将会传染给更多的人。 上京城内,甚至出现了越来越多的鼠疫病例。 行人在路边行走时突然倒地而亡,全身遍布黑斑;百姓在家里病逝多日,才被上门消杀的官差发现…… 疫气侵延,人人自危,运出城的尸体堆成了尸山,可又能有什么办法呢? 时下只有两种办法,能阻断鼠疫通过尸体传播,一是深埋,二是焚化。 对尸体进行无害化,处置最彻底的方式就是焚化,毕竟挖坑掩埋需要耗费大量的人力物力。 接二连三的流民宁愿守着亲人的尸体,也不愿意焚尸配合,不由分说,就与搬运尸体的卫兵起了争执。 对他们来说,南陵人讲究入土为安,挫骨扬灰那可是相当残忍的死法。 灾民陆续拒绝交出病逝的尸体,甚至没日没夜守在尸体旁,尸体堆积如山没有及时处理,让这场瘟疫波及范围越来越广。 因而该如何处理尸体就成了一个大麻烦。 鼠疫还没有得到控制,无谓的反抗只会让疫病的形势日趋严峻。 “咦,那不就是前几日出义诊的那个菩萨娘子吗?” 一个穿得破破烂烂的妇人指着元槐,惊奇出声。 霎那间,众人顺着那妇人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戴着面巾,只露出一双眼睛的元槐,手里提着装满石灰水的木桶。 “你们不用担心,我有治瘟疫的办法。只要你们肯配合官府,焚烧病逝的尸体,这场瘟疫很快就会过去。”筆趣庫 见到元槐的到来,死守着亲人尸体的流民,就像看到了救世主般,终于有所动容。 同时,人群中也爆发了一些不和谐的声音。 “我不同意!” “我们怎么知道,她手里是不是真的有治瘟疫的办法?” “就是,就算这娘子会些医术,那可是瘟疫啊,她怎么会有办法?” “该不会是骗我们焚尸的吧。” 元槐无视那些质疑的目光,一字一句,口齿清晰:“造成鼠疫的元凶正是疠气,火化是为了彻底消灭尸体上的疠气。聚集只会增加疫情传播的风险,你们其中一旦有一人染病,所有人都在劫难逃,待到那时,便只能等死了。” 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众人额上渗出了冷汗,当即和周围人保持距离。 元槐又轻飘飘撂下一句:“现在才想起来,已经晚了。” 吓得部分流民赶紧配合官府的防控措施。 当然也有愚昧的人不愿妥协,继续死缠烂打。 “就会糊弄老百姓,人都死了,疠气也该消了。” “凭什么因为你一句话坏了规矩?” “死者为大,应当入土为安!” 眼见着场面越来越高涨,紫苏实在看不下去了,愤愤道:“姑娘,干脆一锅端算了。” 元槐缓缓摇头,示意紫苏沉住气。 有些人就是会在无理取闹的时候,反而理直气壮。 人最忌讳急躁,越是急躁就越容易出错。人越乱她越要沉住气,心随境乱,万事皆乱。 少顷,元槐始终一言不发,既不反驳,也不武力镇压,那些攻击谩骂的声音也渐渐停止,眼神漂浮不定,开始察言观色,猜不透她会做出什么样的举动。 真正可怕的人并不是轻易失去理智的人,而是那些沉得住气的人。这种人时刻保持清醒的头脑,不会因外在因素干扰失了分寸。 元槐神色平稳,“说了这么多,大伙也渴了,喝完药汤就收拾收拾准备后事吧。” 这话说的,令众人摸不着头脑。 她打了个响指,立刻有人抬着一大缸的药汤过来。 “我本有九成的把握治好这起瘟疫,倘若因着一些麻烦影响发挥,我也无计可施,到时候只能做出取舍了。” 听出元槐话语中似是要放弃他们,闹事的流民之中终于是肯松动了。 解决了这一桩事,天色已晚,这一夜远远比平时更加难熬,所有人的心都难以安定。 就这样忙了不知几轮,灾民们总算安置完毕,而元槐和郎中们忙到喝口茶的时间都没有,有条不紊地安排城中病患的隔离和治疗,好在一些病症发现得及时,尚且能在阎王手底下抢人。 与此同时,在元槐的建议下,官府编制防疫手册,派发给各家各户,引导百姓做好常态化防疫措施。 折腾到后半夜,元槐终于得以坐下休息,但还是有些不放心。 营帐内,赵崇光隔着众人,瞥了一眼她眼下淡淡的青色,只一瞬便又错开眼。biqikμnět 他端起面前的茶盏,用杯盖刮去茶面的浮沫,轻呷了一口。 “今日你也累了,早些歇着吧。” 元槐嗯了一声,好半晌,才反应过来这话是对她说的。 第20章 等着你,亲手缝制一个香囊给朕 二人相对无言,气氛却愈发的微妙起来。 良久,元槐率先出声打破了平静,从药箱中翻找出事先调配好的防疫药囊递给赵崇光。 “陛下,此乃防疫药囊,由辛夷、苍术、石菖蒲、藿香、艾叶、薄荷、佩兰等适量研成粉末装袋,随身佩戴可辟秽避疫,只需二十日一换。” 赵崇光瞧着手中针脚松散的防疫药囊,一双蕴山水之华英纯净无杂质的瑞凤眼,带着几分浑然的笑意,“你做的?样子实属丑陋。” 元槐没想到都这个时候了,他还有心思取笑她。 “不是,我只负责研磨药材。” 生母还在世那会儿,教她读书认字,读的书也是一些晦涩难懂的医书。 她不善女红,而后便一直潜心钻研,秦大娘子也没有管束过,后来紫苏跟着府里的老妈子学了几年,她的贴身用的衣物都出自紫苏之手。 从前闲下来紫苏就会做很多绣活,拿出去换钱,一些香囊残次品都被她从箱底翻了出来,在出城之前亲自研磨好药粉,装进这些闲置下来的香囊中的。 一抬眼,就见赵崇光正目光灼灼地盯着她。 “那朕可就等着你,亲手缝制一个香囊给朕。” 赵崇光刻意把话说得这么暧昧,杀元槐一个措手不及。筆趣庫 南陵习俗中,香闺绣香囊,赠与钟情郎。 男子佩香囊,意谓心有所属,惹得周边正在配药的医官时不时看他们几眼,好像他们真的有什么私情。 元槐一时讷讷,没想到赵崇光一个什么都不缺的皇帝,竟然会主动问她要东西。 自个儿除了银针,别的针还真没碰过。女红也顶多在个穿针引线的程度,但缝伤口和缝衣裳,那能相提并论吗? 当然这话元槐只是听听,便敷衍地应承了下来。 元槐回到了分配给自己的营帐里,用草木灰清洁了身子,整个人就舒服多了。 时间紧任务重,医者决不能出一点乱子,鼠疫传染性极强,病死率极高,不加防范,说不定就中招了。 夜里,医官们轮流来守夜,全力奋战,十二个时辰坚守救治一线。 元槐上眼皮与下眼皮频频打架,她本就认床,换了地难以入眠,打了个冗长的哈欠后,这才趴在案几上小憩。 她还在惦记着大青龙汤的配制,其实所需的药材,她手上还有许多,可她却不能一下子拿出来那么多,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还是要找个合适的时机。 这一日,她实在是太累了,头轻轻地靠在摞在一起的医书上,一个不注意就熟睡了过去。 睡梦中,隐约感觉有人给她盖上了棉被,随着那人的靠近,鼻息窜入一股熟悉的气味。 有阵阵馥郁的檀香木、琥珀和香草的气息。闻着这一味沉稳的香气,她当下卸下一身疲惫,睡得更沉了。 鸡鸣三遍天大亮,紫苏端来稀粥,发现元槐还睡着。 如今可是寒冬时节,一年中最冷的时候,虽然披上了棉被,但就这么大咧咧睡着,最容易着凉了。 从紫苏的角度看,元槐眼睑下泛着淡淡的青色,原本水润的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憔悴了很多。 紫苏瞧见自家姑娘消减的脸颊,鼻头一酸,擦了擦眼角的泪花,心中感慨。 姑娘在首辅府过的日子虽说算不上多好,却也是犯不着事事亲力亲为,什么时候经受过这样的苦? 紫苏小心翼翼将盖在元槐身上的棉被掖好。 听见脚步声,元槐骤然惊醒,惊坐起身,环顾一周有些懵了,难道她睡得迷糊自己爬上了床? 她努力回想,只记得昨晚用草木灰作消毒用,后来困意上头,就再无印象了。 见面前站着的是紫苏,元槐揉了揉眼,沙哑着嗓子唤道:“紫苏,什么时辰了?”https:ЪiqikuΠet 清晨起来有些恶心想吐,急忙拿艾草在鼻间嗅了嗅,艾草中的成分能够缓解疲劳,元槐才觉得舒缓了不少。 “卯时了。姑娘再睡会儿吧,外面有济世堂的郎中们,就连宫中的医官也过来帮忙了。”这些日子元槐的辛劳,紫苏看在眼里,很是担心她的身体是否吃得消。 元槐坚持起身,理了理压乱的皱褶,“今日还会有病患送去病迁坊,我得去看一眼,那么多病患,他们定然忙不过来。” “可是……”紫苏还想着劝元槐歇息。 元槐把手放在心口,看着紫苏做了个深呼吸,示意她放宽心。 “我的身子我心里有数,当下正是抗击鼠疫的关键阶段,我也只是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用过早饭后,我便去诊治病患,你留在后方,注意防护。” 一开始紫苏并不赞成元槐去,奈何元槐如此坚持,紫苏再反驳不了什么,只好把热乎乎的稀粥放在案几上。 她仔细一想,姑娘会医术,大病小病没有,身体素质确实也比其他女子好些,身上的一些磕磕碰碰短时间内就能愈合。筆趣庫 元槐端起碗,就着咸菜,迅速解决掉那碗稀粥,便出去干活了。 另一头,游鸿率领的车队,除了他本人所坐的车厢,其他车厢都装满了药材。 眼瞅着就要到上京了,却在官道被人拦下了。 官道上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各种死状凄惨的尸体,遍布一地,垒起了一座小小的尸山。 那是感染鼠疫病死的尸体,浑身呈现出黑色斑点,发出的恶臭味儿掩都掩不住,光看一眼便让人头皮发麻。 而尸山后,站着一群浑身脏污、眼神麻木的流民,约摸着有二三十人,直勾勾盯着车队双眼直冒绿光。 这次出行游鸿只带了五十人,金陵卫训练有素,对付这些拦路虎不在话下,但也架不住这些人像狗皮膏药一样难缠。 游鸿举着令牌,大声喊道:“此乃官府的车队!闲杂人等速速回避,不得妨碍官府公务!” 话音刚落,跟随车队两边的卫兵身着重甲,手执长刀,在寒风中列阵时刻准备应敌。 强大的杀气并未劝退流民们,反而纷纷抄起了农具当做武器。 鼠疫横行,粮价和药价水涨船高,最不值钱就是人命。这世道就是这样,软的怕硬的,硬的怕横的,横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 横竖都是死,与其等死不如殊死一搏,只求给自己和妻儿老小博得一线生机。常言道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命都不要了,还会害怕这样的恐吓威胁? 第21章 妇人之仁 这几日大雪隔三岔五地下,鼠疫怕热不怕冷,在极寒之地也能传播,雪灾中侥幸活下来的人,就算冻不死,也会被鼠疫活活拖死。 游鸿一番恐吓,却让这些流民的态度更加强硬。 “抢的就是官府的车队!” “当官的又怎么了?就算天王老子来了,也要脱一身皮!” “瘟疫闹得这么凶,当官的不作为,害得我们家破人亡。实话告诉你们,我们可都染上了,想要过此路,留下买路粮,不然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染上疫病是幌子,拦路抢劫确是真真切切。 游鸿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知道现在南陵百姓的处境,绝对好不到哪儿去,只是万万没想到,外面的情况比他想象中还要糟糕。 这些人也是实在没办法了才会拦路抢劫,杀又杀不得,说又说不通。 兵士低声询问游鸿,“大人,我们该怎么办?这么耗下去,也不是办法。” 游鸿也犯难。 他一个世家子,不好好在家待着,偏偏被推出来当这个两面不讨好的钦差。 杀一儆百,以儆效尤?显然行不通,临行前陛下特意交代勿伤百姓。 眼前这些人说是暴徒也不为过,可车队此行的目的并不是屠戮百姓,一旦他们动手,必会失去民心,激起民愤,引出不必要的暴动。筆趣庫 倘若没有及时赶去城内,免不了会被陛下问罪,背后还有元阁老坐收渔翁之利,此行只许成功不许失败,务必要将好不容易采办来的药材平安送到上京。 车队还未动作,流民中又冒出一道中气不足的怒吼声。 “我们一路从南方逃难过来,你们知道中途死了多少人吗?不管是雪灾还是鼠疫,你们这些官老爷,只知道鱼肉百姓,哪里会管我们的死活!当官的最该死,不把人命当命!我们就算死,也要虎口夺粮!” 此番话,瞬间在人群中掀起一场轩然大波,接连不断的‘虎口夺粮’宛如爆发的山洪响彻郊野。 见这群流民情绪如此高涨,游鸿摆摆手,让手下的人收起兵刃。 游鸿试图挽回局势,软下语气道:“各位听我说,车队中押送的并不是粮食,恕我们无法对你们施以援手。” 灾民们可不吃这一套,一个个咬牙切齿:“少骗人!不是粮食,你们至于带这么多人?” “车厢里放的全是治瘟疫的药材,此行正是运往上京病迁坊的!”游鸿气极。 “那更要交出来了,反正你们当官的也不会把百姓当回事。” “还运到病迁坊,谁不知道进去的人只能等死,当官的恨不得让百姓死绝了,还会运送药材治瘟疫?” 流民这事可大可小,软的不行,那就只能来硬的了。 游鸿刷的一下变了脸,抬手就要派出兵士驱赶灾民,强行开出一条路来。 区区二三十人,胆敢拦截官府的车队,无异于蜉蝣撼树,螳臂当车,他们手上的农具还能有金陵卫厉害?可不能因为这些人耽误行程。 就在游鸿要下令驱赶流民之际,离着老远,便看见一人纵马而来,马蹄溅起飞雪,身影渐由远及近。 没想到是元槐。 此处的官道离京城不过四五里路,快马加鞭半刻钟即能赶到。 元槐翻身下马,动作利落,一看便知颇精马术。biqikμnět “诸位勿急勿躁。”她伸手阻止了游鸿的行动,快步走到众人面前,道明来意,“这辆车马里的确没有余粮,所装的药材也是能解鼠疫的关键,相信你们的初衷也不是和官府作对,愿意跟随我们入京的,届时便包吃包住包医治。” 元槐这番掏心窝子的话,瞬间让灾民们的情绪冷却了下来。 他们要的其实很简单,无非就是解决温饱和鼠疫问题。 假如真像这女子说得那么好,那他们何乐而不为呢? 很快,便有灾民在元槐的游说下缴械归降,递上水壶,又拿出干粮给他们充饥,得到干粮的灾民顿时狼吞虎咽吃下了这来之不易的干粮。 她怎么会知道他们在此遇到了阻碍?还能孤身犯险,及时赶到? 游鸿心里犯着嘀咕,不由多看了她一眼,眼前的女娘和他见过的花骨朵有所不同,几句话就说到了人灾民的痛点上去了。 这魄力,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为了避免路上引起不必要的麻烦,游鸿直接把话挑明了,车厢里装的是一摞摞药材,腾不出来多余的地方供人搭载,想要随他们进京的,只能徒步前行。 哪怕是要徒步入京,流民们也已经很满足了,纷纷打消了拦路抢劫的念头。 毕竟官府做出了这么大的让步。 原本游鸿不是很赞同元槐的做法,看在陛下的份上,他才肯在这件事上做出让步。 在他心里,元槐到底是妇人之仁了,救一人是救,但一举救下一群人,说不定会让本就情况不妙的上京雪上加霜。况且这些人能在雪灾中存活下来,已是不幸中的万幸。 举国大事上,焉能存妇人之仁? 游鸿却是想错了。这些被车队全盘接收的流民,在元槐的指挥下,不仅把堆积在官道的尸体埋了,甚至还分到了口服汤药。 大雪路上,风大难以明火,处理这些尸体只能就地掩埋,不处理很容易造成腐烂,继续传染疫病。 大队伍浩浩荡荡进入上京后,停靠在指定地点,进行滞留检查,待检疫完毕,方有人装卸货物。 元槐、济世堂郎中和宫中医官都忙活了起来,给流民们做了局部艾灸,防止疫气侵体。biqikμnět 灾民们脸上都挂着感激之情,虽然元槐做起事来严肃认真,不苟言笑,但这些流民依然觉得这个小娘子人美心善,有着难得的医者仁心。 许久未得到如此关怀的灾民们,感动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为表恩情,更有甚者还要给元槐磕头下跪。 “实在是太感谢了!谢谢您给我们活下来的机会,您真是我们的大恩人!” “快,孩子,快给恩人磕头,一定要磕响了,让恩人听见。” 元槐三两步走了过去,赶紧拦下他们的跪拜。 “这是做什么?起来说话,这么大的礼,我可受不起。” 众人全当元槐谦虚。 就在这时,一个头缠布巾的妇人快步赶来,脸上满是焦急之色。 “元娘子,你快来看看我婆婆,眼见着就要喘不过气了!” 元槐当即抽身赶去现场,只见一个老妪一口浓痰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闷得满脸发紫。 第22章 鸳鸯玉佩 说到底,鼠疫是一种肺部传染性疾病。 老妪躺在床上,咳喘不止,拉风箱似的喘着粗气,浑浊的双眼看不出任何神采,手指紧紧抓住元槐的衣角,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元槐把耳朵贴在老妪胸前,一靠近,便听到从病患喉咙中传出较为明显的痰鸣音。 这表明病患肺内有大量痰液积聚,并且痰液比较黏稠,加上病患上了年纪无力咳出痰液,就有可能导致痰液堵在咽喉,会造成窒息的现象发生,从而引起病患在极短时间内死亡。 这种情况一定要重视起来。 元槐立刻道:“紫苏,拿淡盐水来。” “姑娘,什么是淡盐水?”紫苏愣怔原地,动作停顿半拍,无法理解这三个字的含义。 元槐语速极快,咬字清晰,“温热水加入少许食盐,搅拌至盐粒充分溶解。” 紫苏点了点头,当即按照元槐的说法,调配好一碗淡盐水端过来。 元槐将淡盐水喂给老妪,让她喝一口漱漱嗓子。 “等感觉到快咽下去了,再立即吐出来,如此反复几次,能够促进排痰。” 奈何老妪上了年纪,且浓痰黏得牢实,一时间无法顺利排出,这种法子对她来说还是太吃力了。 元槐突然想到,还可以用另外一种方式来解决,叩背排痰。 她心里一下子亮堂起来了。 “快来个人搭把手。” 叩背排痰通过胸壁震动气道,使附在喉咙内的分泌物脱落,但是这种方法需要有人协助完成。 一道黑影顷刻遮挡在她身后,两人的身体挨得很近,她还未来得及反应,乌木沉香味儿袭来,灼热的气息就在她头顶萦绕,“朕来。” 元槐实忽地直起身子,和他保持些许距离。 不料此时赵崇光正躬身站在她身后,她这一站,头顶好死不死磕到了他的下巴。 就听头顶传来一声吃痛闷哼。 克制,喑哑,毫无预料的,自唇齿之间溢出。 元槐顿了顿,只当什么都没听到。 反正他是自己送上门来的,可不关她的事。 待老妪侧卧着,元槐目光毫无波澜,“多谢陛下,剩下的交给我来。”ъiqiku 赵崇光自觉退至身后,只见她双手手指并拢,指关节微屈,利用手腕的力量,双手轮流有节奏地叩击老妪背部。 叩击完一侧后,立刻换另一侧,力道均匀,每侧叩击数不小于三遍。 “深呼吸。”元槐一边叩击,一边对病患进行引导。 叩击的过程中,老妪紧皱着眉头,一手捂着鼻子,一手捂着胸口,伴着阵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当即真的吐出一大口带血的浓痰。 元槐再次听诊肺部呼吸音,确认浓痰彻底排出,安抚道:“没事了。” 围观的众人惊讶得嘴巴都快合不上了。 他们猜到老婆子可能撑不了多久,没想到这个女大夫,竟然把半只脚踏进鬼门关的人给救回来了? “多谢您解除我婆婆疾病之苦,妾身感激不尽。”头缠布巾的妇人感激涕零,冲着她福了福身子,动作端庄优雅,言语不俗。 虽然布巾上面打着补丁,却难掩书香文化底蕴,一看就是出身良好,落了难的寒门家眷。 “举手之劳,不足挂齿。”元槐不动声色避开,没有承下对方的礼。 见状,妇人执意塞给元槐一块玉佩,并低声道:“小娘子,你就收下我这份薄礼吧,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你一定会有好报的。待我与相公重逢,定来郑重道谢。” 元槐一瞧,赫然是一块上好羊脂玉做成的鸳鸯佩,质地细腻通透,想是夫妻的定情信物,哪能是什么薄礼? 她正要拒绝,就被赵崇光抢先一步开口:“如此,朕就替她收下了。” 妇人顿时喜上眉梢,又是一番道谢,这才去老妪身边照顾。 元槐不解地看向他,“陛下为何要替我收下这般贵重的礼物?” “你这么聪明,也会犯糊涂。”赵崇光指节分明的手将那玉佩递过去。 元槐被这么一点,接过那块鸳鸯佩,拿在手中端详,终于叫她看出一点端倪。 那玉佩背面刻着两个小字:百里。 倘若她没记错,来年春闱,寒门中会出一名姓百里的状元。 这鸳鸯佩又是一对,想必另一块刻着的便是那妇人的名讳,当真是伉俪情深啊。 “如何?看出什么来了?” 赵崇光那双略显细长的瑞凤眼,笑与不笑都是眼尾弯弯。 被这么一双眼睛注视着,总感觉像是一条毒蛇不紧不慢地吐着信子,以一种高高在上的姿态,随时准备将她裹挟入腹。httpδ:Ъiqikunēt 元槐眸光微动,“得一贤臣,胜百勇将。” 赵崇光颔首,他的眸光仿若最深的湖水,不加以掩饰凝视着元槐。 这八个字正中他下怀,在世家政治面前,他向来都是受压制的,是时候提拔寒门士子进入朝堂了。 经过了这个小插曲,大家对元槐更是深感佩服。 大批药材运输过来,当日,赵崇光吩咐下去,让医官们用在元槐指导下选择最合适的方式用药。 元槐本就不是正经医师,若不是前世跟着郭环研究过药理,她连药材都不知道有何功效,哪能记住大青龙汤的方子。Ъiqikunět 她自然也没有藏私的理由,若每个病患都要经过她手,那她岂不是要积劳成疾。 只是令元槐始料不及,济世堂的那些郎中也不像之前那般摆谱,反而一反常态,争先恐后地要来和她讨论医理。 幸好戴着面罩,要不然人多势众的,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她淹死。 赵崇光走到元槐身前,眸色渐渐晦暗,以一种保护的架势及时将她护在身后,济世堂的郎中们被这身气势吓到,谁不敢靠近。 从元槐的角度,光影浮动,只能看到他线条利落的侧脸,轮廓清晰,宛如刀刻。 她一时竟有些失神。 赵崇光辞色俱厉:“聚集什么,你们都闲的无事可做了吗?” 天子的威严还是有的,济世堂的郎中们纵使心中极为不情愿,这下也只得作鸟兽状散开。 接下来的时日里,就是一群人齐心协力,懂医术的医者负责配药,底下的人煎药熬药,挨家挨户给人送去。 原本暮气沉沉的鼠疫重灾区,又重新看到了生的曙光,照亮了每一寸黑暗。 迄今为止,用了不到半月时间,元槐所带领的义诊队伍终于战胜了鼠疫,被百姓及视作救治鼠疫的主心骨,因其妙手回春的医术,被百姓称为妙手娘子。 赵崇光开仓赈济,组织运送药材,缓和了灾情,也因此深得民心。 病例清零的第二日,迎来了腊月初八,在这天,家家户户都要祭祀,祈福求寿,避灾迎祥。 幸存下来的百姓们纷纷奔走,不少人拿出自家的粮食,把各色粮食与桂圆红枣莲子等物,混合在一起做成了腊八粥,见人就盛上一碗。 一切安定后,金陵卫中因染病殉职者不在少数,赵崇光命人妥善安置其家属,又在上京城外为他们立下衣冠冢。 第23章 登门退婚 首辅府厅堂。 “唷,江夫人许久不见了,今个儿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秦大娘子笑吟吟地望着江夫人,又朝丫鬟吩咐,“来人,还不快给江夫人看茶。”biqikμnět “不必了,我今日登门,是为一件要事。”江夫人挺着微微隆起的肚子,在婢子的搀扶下小心坐下,面上没有半分温情。 秦大娘子眉头一皱,隐隐觉得绝非什么好事。 元槐与江勉的这桩婚事,是元阁老和江侍郎酒桌上定下来的。江夫人偶然会来府上,与秦大娘子寒暄几句,其实她心底明白着,左右不过是联姻罢了,还能有什么感情可联络的? 元槐如今已经周岁十七,上京中的女儿家多的是早早成亲的,可元槐毕竟是阁老之女,要结亲的人家也需得能够得上门第二字。 江夫人这一来,要么是急着履行婚约,要么便是…… 果然,江夫人开口就是:“元夫人,赏梅宴当日,我儿不过是同你家老四,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你家老四就逼着我儿给她磕头,我不能为我儿娶一个如此泼辣蛮横的媳妇儿。还望你家悉数退还聘礼。” 自古以来,两姓联姻,一堂缔约,良缘永结,匹配同称。 现如今男方主动悔婚,还要求退还聘礼,岂不是打了元家的脸吗? 关键是那聘礼早就被秦大娘子私吞了,就算是想归还,一时半会儿的也拿不出来。 可这就是实情,着实令人难堪,秦大娘子脸色微微变了几变。 “江夫人有所不知,四丫头也是无心之失,听闻贵公子落了面子,她心中也是万分自责,我这便让她出来认错,江夫人可否饶过四丫头这回?” “若不是赶上了鼠疫,我早早的就提出来了。这婚,我们退定了。”江夫人向来是好说话的和善人,唯独在退婚这件事上,态度强硬,始终不愿意松口。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秦大娘子也不好再说什么了,当即派人知会一声元槐。 元槐从一旁抽出一张草纸,手持毛笔蘸取墨汁,在纸上勾勒出了几笔,时而舒颜,时而蹙眉。 商铺图纸没画几笔,倒是写了不少赵崇光的名字。 她毫不犹豫画了几个大叉,又心烦意乱地揉成一团,转手丢进火盆里。 鼠疫虽得到有效控制,百姓复工,但生产恢复尚需时日。 她仔细研究过,上京人口流动性变低,房产市场供大于求,上京部分楼市出现了崩盘的现象,此时最适合买下商铺留用。 从江勉那抠来的五千两,足够买下一处地段不错的铺子了。 元槐重新拿起纸笔,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一幅雅致的药妆铺子结构便跃然纸上。 门外忽地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下一秒,紫苏推开门,快步朝她匆匆走来。 “姑娘,大娘子叫你即刻去前厅一趟,说是江夫人来了。”紫苏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完,紧张不已地看着自家姑娘。biqikμnět 元槐顿时就明了,江夫人来此所为何事,只是没想到比前世来得还要急些。 待走过漫长而曲折的长廊,才走到前厅门口。 “四姑娘来了。”秦大娘子身边的刘嬷嬷通报了一声。 元槐踏入前厅的门槛。 “四丫头怎么现在才来?江夫人可是来找你的,可让我们好等啊。”秦大娘子脸色发青。 元槐抬起眸子,只说:“身子抱恙,出门迟了。” 前厅的人都彼此噤了声。 鼠疫一事过后,可谓是人人都知道了元槐的名字,她为鼠疫出了那么大一份力,谁也不好说什么。 片刻后,秦大娘子声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不耐,“那你可要好好歇着才是。” 然而这一幕,落在江夫人眼中,却成了秦大娘子有意庇护淑女。 见到元槐这副爱答不理的模样后,江夫人心中愈发不喜,便主动提起话茬:“四姑娘容貌上佳,本以为你是个安分守己的女娘,没想到还在鼠疫期间抛头露面,整日与男子厮混一处,到底是我们家勉郎高攀了。” 元槐抿抿唇角,这话也就糊弄一下前世年少不知事的她。如今再看,退婚与她而言是好事。 她敛眸,看了江夫人一眼。 元槐还记得上辈子,江夫人登门退婚,不过是找到了比她更好掌控的儿媳。 江夫人时年才不过二十有七,偏偏打扮得老秋横秋,满嘴女戒女德。她是一个传统意义上的贤妻良母,满门心思都扑在丈夫和儿子身上,就连儿媳都想找个任她拿捏的姑娘。 元槐神色从容,若无其事道:“真是太遗憾了,我这种女娘,做不成江夫人的儿媳。” 这江夫人的儿媳,谁爱当就当去吧,她也不稀罕争。 江夫人见元槐这么识相,训斥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该说的都说了,江夫人刚要站起身,却不料腹部一痛,猛地捂住了自己的肚子,腿间鲜血直流,面上一片痛苦,似乎是动了胎气。 秦大娘子吓了一跳,真怕江夫人在府上出点什么事,她连忙扶住江夫人,担忧道:“江夫人,你可千万别乱动!” “元四娘,我知道你懂医术,求求你救救我家夫人吧。”江夫人的婢女跪下苦苦哀求。 元槐抬手搭上江夫人的脉搏,脉滑而缓,是阴气胜于阳气,女胎之象。 不妙的是脉象虚而散,有小产迹象。 “怎么样?我的孩子能不能保住?”江夫人痛得眼泪直流,任由元槐把脉检查,这个孩儿无论如何都一定要保住。 其实江夫人何尝不知腹中胎儿情况。自从有孕,也有大夫说过这胎难保,原本以为孕期八月,胎儿早已稳定了下来,谁知道这时候动了胎气,即便她不懂医的,此刻也多少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Ъiqikunět 元槐看着江夫人隐忍的表情,选择实话实说:“你如今胎像不稳,当以安胎养胎为主,情绪不宜波动,否则腹中胎儿随时会有危险。” “你可别吓我。”江夫人一听这话还了得,挣扎着坐起身子来,当下要求元槐给她开些保胎药方。 元槐不太想管这闲事,一来术有专攻,她自己都未曾生育过,哪有什么经验给产妇开保胎药方。 二来,江夫人现在怀孕八月,还有两月就要临盆,在这种情况下,办法有是有,但保得住保不住就说不准了。 第24章 保胎药方 “元四,只要你给我开一副安胎药方,我便可以不再追究归还聘财之事。”江夫人知道元槐能治,神情好转了些。 元槐怔住,聘财? 有这回事吗? 上辈子那会儿,别说聘财,就连这桩婚事都是从下人口中传达过来的,聘财这块她是半分不曾知晓。 从南陵的社会风俗来讲,男女双方正式定下婚事后,父母会将男方送来的聘财,交给女方自己保管,当做自己的私房钱。 从前身在深闺,无人教导她这些,也是后来得知此事。 首辅府不像外界揣测的那般泼天的富贵,看着不显山不露水,其实由内而外都散发着一种低调的奢华,墙面上挂着不少名家的书画真迹,红酸枝书架上放满了瓷器文物,就连桌椅摆设也都是些能排得上号工匠打造的老物件,每一样都是无可比拟。 听说府中留出三间屋子,专门存放嫡母的嫁妆。当年元贞高中探花郎,被出身世家的秦大娘子一眼相中,招他入赘又不肯,秦大娘子便带着丰厚的嫁妆嫁给了他,助他从探花郎一路官拜内阁首辅。盛传秦大娘子的嫁妆可谓十分惊人,有幸见过的人无不感叹一句:“良田千亩,十里红妆。”Ъiqikunět 江家送来的聘财都进了嫡母的私库房,元槐一点也不觉得奇怪。 帮衬元贞打点朝堂的那些年,秦大娘子的嫁妆已然开销不少,况且她又沉迷叶子戏,赢一天输两天,赢一千输四千,光一个月就输了三万多银两,慢慢的便输光了体己钱。 元槐心里有了谱,收起纷乱的思绪,状似无意地瞥了一眼秦大娘子。 秦大娘子神色不太自然,匆匆避开了元槐的目光,故作镇定,但那略显慌乱的眼神还是出卖了她。 看她那心虚劲儿,元槐便知有鬼,猜出了端倪。 秦大娘子可是有过前科的惯犯,贪财、爱占小便宜,定是玩叶子戏输了不少钱,便对她的聘财动起了心思,拿去还赌债了也说不准。 自个儿一个庶女,本就在这个家里没有话语权,又养在嫡母的名下,能不能拿到那笔聘财更是难说。若真要计较起来,江家下的聘财也有三千贯,这么多银钱,可惜却白白便宜了秦大娘子。 眼下江夫人还想用聘财来威胁她,元槐可不惯着,“江夫人,你这可是擅自悔婚,依照南陵律例,可是要吃官司的。” 下聘意味着婚约确成立,对双方均有约束,不得随意违背婚约。如今男方悔婚,优势全然在她。 江夫人一听就明白,元槐是要一个满意的答复,她看着元槐,忍着身体的疼痛,颤声道:“你想要什么,我都答应你。” 元槐等的就是这句话。筆趣庫 她熟读南陵律例,知道有一条是,男女双方定亲之后,便不能够随意反悔,如有一方悔婚可是要吃官司的。 “那便退婚,待我与令郎签下退婚书,从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关。” 江夫人点了头,事到如今,即便没讨着好,也只能认了。况且,他们家无端悔婚,本身就不占理,谁叫自家儿子不喜这四姑娘呢? 秦大娘子不淡定了,拉着元槐的胳膊往一旁扯,满脸的不可思议,“你疯了不成?你父亲不在,哪轮到你做主退婚?再说,你让我哪找来聘财还给人家?” “大娘子说笑了,聘财是你收的,怎就怪到了我头上?你还是管好你自己吧。”元槐微微一笑,后退一步,毫不留情地拂开秦大娘子的手。 秦大娘子气得咬牙,也知道心中理亏,只得按捺下怒气,“死丫头,你最好不要让江夫人出事,否则你父亲那里唯你是问。” 元槐冷哼一声,若不是秦大娘子私吞了聘财,她还不至于沦落到这步田地。 江夫人的婢女知道元槐的医术高超,不敢怠慢,赶紧拥着元槐坐下。 “妊娠八月宜服这剂杏仁汤,你们自行抓药便是。”元槐略微沉吟了下。 “杏仁、甘草各二两,五味子五合,麦门冬、吴茱萸各一升,钟乳、干姜各二两,粳米五合,紫菀一两。以上九味药研细后,用水八升煮沸取三升半,白日三次夜间一次,分成四次服,中间进食,七日服用一剂。一方可用白鸡一只,煮汤煎药。” 除此之外,她又说些忌口,嘱咐江夫人的婢女,让江夫人在保胎的时候,一定要安静调息,多卧床休息,不要使期气出尽。 “奴婢记下了,多谢元四娘。”江夫人的婢女接过元槐给的药方,千恩万谢地目送元槐离去。 身为主母,秦大娘子难逃指责,只好让人把江夫人抬到厢房养着。 一个小丫鬟在秦大娘子的示意下,端着一壶茶和一碟精致的糕点进门,放在一旁的红木桌上。 “厨房新做了糕点,热腾腾的,江夫人不妨尝一口?”秦大娘子适时地开口说道。 江夫人这才觉得肚子饿极了,瞧着这糕点外表晶莹剔透的,也便不客气用下几块糕点。 不一会儿,一碟子糕点消失殆尽。 江夫人心满意足,便问道:“入口细品香甜软糯,堪称茶点不二之选,对了,这糕点叫什么名儿?” 秦大娘子面上带着笑,“叫做人参山药糕,补中益气且滋阴润肺。你若觉得可口,带些回家去也无妨。” 待江夫人的婢女抓来药,由厨房那头代为煎药,江夫人服用后,果然身子大好,回去后由江侍郎出面送来了婚书。 元贞得知此事后大发雷霆,却也碍于同僚间的脸面,只能答应了下来。媒人在场,经过三方商讨,达成协议后,由媒人写下解除婚约的婚书,毁掉原来的婚书并归还定亲信物,这婚就算是退了。筆趣庫 官府鼓励百姓经商,以此恢复民生,元槐趁势全款盘下了一间不大不小的店面。 七日后,按照元槐设计图纸装修的药妆商铺,便正式营业了。 铺子的挂名掌柜是叶商商,从装潢到正式开张,元槐全权参与,牌匾上的题字也是出自她手——小轩窗·药妆铺。 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 开张当日,门庭若市,络绎不绝,盛况空前。从贵族到普通百姓,都到小轩窗来买,元槐送过香膏的那几位贵女全都来捧场,一下子就把名声打出去了。 新请来的账房先生拿着算盘珠子一清算,一天的流水已经到了近一千两银子,除去如进货成本,足足赶上寻常胭脂铺一个月的盈利。 以为只有开张第一日生意好? 那就大错特错了。 接着第二日、第三日、第四日……门槛都快踩烂了。 不出三日,上京女子皆以用小轩窗的药妆为荣,每时每刻都在讨论着哪款药妆怎么上脸,一跃成为流行新趋势。 最近,上京流传着这么一句话:“我买药妆的速度,永远赶不上小轩窗上新品的速度。” 进入腊月后,天气愈发寒冷,窗外冷风呼啸,室内炭火噼啪作响。 一众世家女郎聚炉而坐,红泥炉子上煮着一壶热茶,茶壶边烤着板栗红薯橘子等物,彼此炫耀着好不容易买到的药妆,好不惬意。 “元槐,怎么不见你用小轩窗的药妆?你该不会是买不起吧?” 第25章 抽到了无字签文 话题冷不防转移到了元槐身上,她也不恼,付之一笑:“苦于没有门路,看着姐妹们能买到,我实在羡慕得紧。” “光是羡慕有什么用?四妹妹犯了大错,这个月的月钱怕是发不出来了。”元行秋从元槐身边走过,嫌恶地睹她一眼,就好像在看肮脏的玩意儿。 “那嫡姐替我买吧。”元槐心里打好了草稿,低垂着眉眼,顿了顿,戚戚然叹了口气,“你知道的,我自小便没了生母。嫡姐念过那么多书,更是应该懂得恶语伤人心才是。” 论姿色,元槐称不上绝美,却自有一派容止流转,此时眼尾泛着一抹红,整个人反倒徒增几分柔弱之美,惹人怜惜。Ъiqikunět 元行秋一噎,半晌说不出反驳的话,似是没想到元槐竟会卖惨,为了要东西,还能说出这么没脸没皮的话。 众女也是微微诧异,不由自主地对元槐产生了一股同情。 大部分人家的庶女日子都不太好过,尤其是在秦大娘子这样的嫡母手底下讨生活更是难上加难,素来听说元家的这位四姑娘医术了得,没想到还有这么凄惨的身世。 元行秋也没想到,自己的一席话,竟然成了元槐攻击自己的一把刀,霎时脸色五颜六色,不停变换,简直精彩极了。 “元槐,少贫嘴了,行秋姐姐不过好心提醒,怎么到你嘴里就是恶语伤人心了?你不过一个庶女,连给行秋姐姐提鞋都不配,胆敢在这种场合给嫡姐落面子,你到底安的什么心?”坐在元行秋身侧的正是天子太傅之女,元行秋的表妹,秦思柔。 元槐看她身量尚小,生得肉团团的,完全是个十来岁的小丫头片子,上赶着给人当枪使,也是稀奇。 她半蹲下身和秦思柔平视,双手抓住小丫头的肩膀,顿时眼神一凝,“秦姑娘好一张巧嘴,原来在你看来,我连给嫡姐提鞋都不配?这话是你自己想说的,还是别人教你的?” 矛头直指元行秋。 秦思柔被那道目光盯得头皮发麻,猛地一头扎进元行秋怀里,嘴里嘀咕着:“行秋姐姐,我害怕,她会不会吃小孩……” 病从口入,祸从口出。 “柔儿小孩子心性,四妹妹可别往心里去。”元行秋面色沉了沉,连忙捂住秦思柔的嘴,同时低声交代秦思柔,“在外面说话小心些。” 元行秋摆明了是要偏袒秦思柔。 元槐闻言抿唇,婉约淡远的远山眉下,那双柳叶眼浮起一团森然。 “不巧,我心眼比针眼还小。” 元行秋咽不下这口气,“柔儿才不过十岁,她还是个孩子,四妹妹和她一般见识做什么?” 这语气无疑是居高临下的,并且满是斥责,不反击的话,便等于被对方占领了道德的制高点。 元槐捂着帕子,扑哧一声笑出来,不着痕迹地怼道:“嫡姐也不小了,怎么和我一个小孩子计较?” 话外之音就是运用元行秋的观点反击,只要点出“无理取闹”,便足够了。 元行秋气极,自个儿才比元槐大上几个月,怎么她就成了小孩子? 众女郎纷纷领略到元槐的厉害,说话都客气了几分。 元槐耳坠步摇一动未动,如簪花仕女般,任凭他人打量。https:ЪiqikuΠet 茶博士带来干净的水以及风炉和釜作烧水器具,经炙烤,茶末冷却后碾成粉末,便可进行煎茶了。初沸调盐,二沸投末,并用柱勺拂去杂质泡沫,三沸则止,浓郁茶香扑鼻。 三沸之后,茶博士举着高脚的盛茶容器,盛出茶汤,每一个茶盏皆配以金制茶匙,由侍女丫头分散给诸女郎。 “这车云山贡茶乃是极品的毛尖,未有半点草腥气,入口厚润味浓,回味竟有兰花香气。”元槐端起沿圈荷叶状的青瓷茶盏,悠然地品了口茶,与众人言笑晏晏,“天下益知饮茶矣。” 世家女郎们眼波流动,心领神会。 元槐虽是庶女,见识却不得了。 自古高山云雾出好茶,车云山的毛尖绿茶更为佳品。这车云山贡茶正是陛下赏赐,乃是一种弥足珍贵的嘉奖。 自从进了腊月,年味儿就越来越浓,长街上一街两行,都挂上了红灯笼。 白马寺香火最是鼎盛,常年禅音萦绕,每年的游人香客如织,悉数是冲着灵验而来,元槐也不例外,急忙拉着紫苏来拜一拜,沾沾香火气。 白马寺求财运最灵验。 “姑娘,来都来了,我们去求一支签吧。”紫苏提议道。 元槐笑着道:“好啊。” 她余光瞥见一抹竹青色的衣影,寻迹望去,竟真是赵崇光,当即转身带着紫苏走一条更远的路。 紫苏不解,“姑娘,又没人跟踪,我们为何绕路?” 元槐只说:“走为百炼之祖,每走一步都是一味药。” 紫苏啊了一声,随后紧巴着小脸点点头,姑娘这么做肯定有她的道理。 大雄宝殿内供奉的三尊佛像,慈眉善目,不失庄重与严肃。 元槐投了一些香火钱,和紫苏在佛像前拜了拜。坐在蒲团上的老住持双手合十:“阿弥陀佛,两位女施主是来求签还是祈福?” “求签。”元槐不假思索。 她平生最不信玄学,进寺庙也从不抽签、求菩萨保佑,始终觉得不过是一个信仰。 然而对于财运,她却觉得是心诚则灵。 佛像前,元槐跪在蒲团上,手拿签筒高与头顶,闭上眼睛便开始晃动,听到脚步声传来,还以为是紫苏,睁眼一瞧,脊背霎时僵住。 “陛贵人” 为何总是碰到赵崇光? 上京还真是小,自从上次鼠疫过后,他又出现在了她跟前,到底是偶遇还是精心设计?元槐不得而知。 签子掉出来一支。 一身竹青锦袍腰缠宫绦的赵崇光走了进去,仰月唇勾起,瑞凤眼中含着一抹促狭。 “我吓着你了?” 一支签子跌出来,掉落在赵崇光脚边。 他捡起地上的签子,无声捏紧了指尖,那是一根空白签,没有签文。 元槐也看到了,眼皮微跳,尚存了几分理智,问道:“住持,敢问这无字签如何解得?”httpδ:Ъiqikunēt “女施主快拿来给老衲看看。此签喜事不喜,凶事不凶。”老方丈叹息一声,神色异常凝重。 蓦地,佛殿内诵经声与敲木鱼声一齐停止,寂静得好像时间停滞了一般。 第26章 铺天盖地的吻席卷而来 “女施主这根签,老衲许多年不曾解过了,数十年间你是第二个。”老住持看过签文,看过元槐的面相,又看了她身后的赵崇光。 元槐心中一紧,“不好解么?” 半晌后,老住持道:“阿弥陀佛,不知女施主求的是姻缘还是家宅?” “小女求的是财运。”元槐双手合十行了礼,姿态虔诚。 老住持捋了捋胡须,若有所思道:“财运啊……” 白马寺慕名而来的许多是渴求姻缘的女子,求财运的却是在少数。 老住持微微一愣,随后双手合十,神色写满了深意,“此签非上签亦非下签。这无字签既随着大凶,亦随着大吉。善念在心中,逢凶能化吉。善哉,善哉。”筆趣庫 得了这么一支签,元槐暗道大师果然有德行,这无字签对她还是挺准的。 前世的她不得善终,幸得上天怜悯,一朝重生,她却是要救赎曾经的自己,心怀善念恐怕很难做到。 元槐心中忐忑,“无字签数十年只有二人抽到过,那第一人是如何解得?” “抽得空签的第一人,乃是十七年前的一位男施主,亦无解。” “那这人后来怎样了?” 老住持眼神飘向远方,十分感慨:“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元槐心中空落落的,勉强附和了一声。 世事无法预料,可事总在人为,她还不信这命了。 顿了顿,老住持面色不变,却是微微一笑,“女施主佛缘不深,可执念太深,心病成疾,佛也救不了。你是自己的施主,终会得一有缘人庇佑,此生得以圆满。” “可是孽缘?”元槐双眸清浅,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一个人影。 老住持双手合十,闭目低声诵叹了一声:“阿弥陀佛。这根签是吉是凶,但凭女施主本心,然,缘字无解,有缘而来,无缘而去,放下执念,万事随缘。” “多谢住持解惑。”元槐朝老住持盈盈一拜。 缘,是一个很虚无的字,又是一个不知所云的词。 这短短的一句话,元槐也是一知半解,却不打算深究,她重活一世本就逆天而行,若真能放下,便不会重生。 “姑娘,什么缘来缘去的,这也太深奥了吧。”紫苏站在一旁,听得懵懵懂懂。 元槐清清明明的眼眸望着紫苏,笑着打趣道:“寺中求愿也十分灵验,不如你去求个姻缘签?” “我不嫁人,我要跟着姑娘,我要一辈子陪伴在姑娘身边。”紫苏听见元槐这么说,一下子急了,感觉自己会被自家姑娘抛下。 元槐瞳孔微微一缩,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上一世紫苏也是这么说的,却没能陪她走到最后。但终归现在不同了,一切都还来得及。 “这签既是空,又如何逢凶化吉?”赵崇光手中慢慢腾腾地捻着佛珠,元槐留意到,他手腕上的佛珠手串换了个红绳儿。 老住持眼神意味深长,递给赵崇光一个签筒,“瓜熟蒂自落。施主何不求签一试?” 赵崇光垂下鸦睫,毫不忌讳地看向元槐,眸中笑意暧昧非常,继而饶有兴趣地开口:“问姻缘何时来。” 元槐简直不敢听信自己的耳朵。 皇帝最不缺的就是女人,他能有什么姻缘可求? 难不成,还有他求不到的女子? 赵崇光敏锐地察觉到身侧的目光,他偏过头,撞上了元槐那意味不明的眼神。 元槐不自在地挪开视线,掩唇轻咳了两声。 这种感觉来得奇怪,赵崇光无暇顾及,接过签筒,随意摇晃几下,抖落出一根落地。biqikμnět 签诗写着女嫁男婚正及时,春蚕秋稼两相宜,市朝耸出皆荣贵,病染花颜也得医。 竟是一道上签。 看过签来,老住持道:“此签解曰:女嫁男婚,春蚕秋稼,百事和合,久病全愈。在春、秋、冬季节,施主遇一见倾心之人,即为施主的正缘。” 元槐正想拉着紫苏离开,却见赵崇光定定地凝视着她,嘴角促狭的笑意愈发浓郁。 走到前殿时,姻缘树下,许多小郎君小娘子相视一笑,将两根红丝带并在一起绑在树枝上。 传闻这红丝带绑得越高越好。 紫苏求完签走来,望着元槐独坐在树下的石凳上,神情有些恍惚,与周遭热闹的场景似乎有些格格不入。 “姑娘不去系条红丝带吗?就算不求姻缘,图个吉利也行啊。” 元槐但笑不语,这些也就不经事的人听信了。 世上多事可求,唯姻缘最难求。 不知不觉间,元槐觉得口渴,来得匆忙并未携带水囊。 紫苏问过寺内的小和尚,才知古井位于禅院,千百年来取之不尽。 元槐起身去取水,经过一间禅房,猝然从禅房里探出一只手,整个人便在防不胜防之下被拽了进去。 就在门关闭的那一刻,元槐陡然惊叫出声,一双大手死死地捂住了她的口鼻,呼救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紧接着便跌到一个怀抱里。 她心头的害怕占据上风,拼了命想要挣脱钳制,但她的力气相较于那双大手的主人,根本就是微不足道。 元槐干睁着眼,看清了对方的面容,是赵崇光。 铺天盖地的吻席卷而来,随之而来的便是唇与唇的侵入。 峻烈的乌沉木香铺天盖地地倾盖在她身上,渐渐转为一种安全感。 “唔……”元槐被那只大手扣住后脑,意识逐渐瓦解。 赵崇光撬开元槐闭合的牙关,滑腻的舌与她的交缠,展开了一场猛烈的攻势。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又隐约感觉到隐忍克制。 在赵崇光窒息般的亲吻下,元槐呼哧呼哧地喘着气,只是换气的空档,就被他攻城略地。 一吻作罢,双唇分离,牵连出一条若隐若现的银丝。 赵崇光意犹未尽,卷起舌尖舔断了银丝,然后将额头抵在她的额上,发出一声声紊乱的喘息声。 元槐抬手用袖子去擦拭嘴角的水渍。 转瞬,赵崇光又贴了上来。 元槐浑身发软,伸手抵住他的唇瓣,“陛下,你还好吗?” 赵崇光呼吸沉沉,瑞凤目中蕴着潮涌。 回答她的是紧促沉重的呼吸声,而后变成了唇齿交融的唾沫声。 赵崇光抽手拽下竹帘,瞬间掩盖去室内光亮,只留下暗昧含糊的两具形影。 房门外传来一阵凌乱脚步声,骤然响起一道娇俏的女声:“堂兄,你在禅房里吗?我可要进来啦了!” 元槐只觉得自己的双腿发软,腰上被什么勾住了,一个重心不稳,便要往后倒去。 她的发钗与他的衣带缠在一起了! 情急之下,她扯住了赵崇光手腕挂着的佛珠手串。筆趣庫 伴随着她的动作,佛珠被扯断,散了一地—— 第27章 石楠花香 “嘘。” 外面有人。 赵崇光用一根手指抵在她唇边。 两人的距离缩短,鼻息近在咫尺,他顺势弯下身子,伸手摩挲她唇上的口脂,静静凝视着她。 周围的一切都虚化了,也许是受到了蛊惑,元槐通过他微微有些涣散的瞳孔,恍惚间望见自己面容潮红,以及因方才激烈拥吻而花成一片的口脂。 赵崇光的鼻息凑近元槐耳畔,喉结上下滚动,神智有些不清明,“好像,缠得更紧了……” 满室的漆黑中,旖旎似乎顺着这话融于空气中,不受控地发酵,丝丝缕缕向四周扩散开来。 他嗓音沙哑,说话间,炙热的呼吸构成阵阵热气,如柔软翎羽般落到她的脖颈处,裹挟来不可言宣的酥麻之意。筆趣庫 元槐欲哭无泪,衣带已经缠成死结了,一时半会儿恐怕是解不开了。 外面先是一阵嘭嘭的拍门声,而后那道女声又是急道:“堂兄,堂兄,里边发生何事?要不你开开门,让我进去?” 声声敲击犹如索命,那一瞬,元槐的心脏好像要跳出来。 “郡主,怎么了?”掺杂着一个尖锐的男声,听起来像是个阉人。 被人唤作郡主,又叫堂兄,那必定是华容郡主才是。 至于另一道声音似乎有些熟悉,元槐思来想去,觉得有一人很是符合,御前内侍监王秉恩。 他一向跟赵崇光跟得紧,怎么今日却给疏忽了? 赵芙蓉像是被人抓了个正着,有些慌乱,支支吾吾地道:“我……我找堂兄有要事,可里边有动静,我怕他出事……” “会不会是陛下遇刺了?来人呐,金陵卫何在?速速护驾!”王秉恩扯着嗓子大喊。 金陵卫可不是吃闲饭的,王秉恩这一呼喊,怕是整座寺庙的人都能听见。 要是被人撞见他们这副衣衫不整的样子……元槐不敢往下想了。 听着逐渐清晰的脚步声,元槐只觉得心跳漏跳了几拍,“去那边……” 她拽着打成死结的衣带,拖着赵崇光跌跌撞撞进了一旁的内室。 赵崇光忽然反客为主,把元槐拦腰抱起,她下意识勾住他的脖颈,带来天旋地转的眩晕。 等元槐反应过来,人已经被拉着钻进了柜内。 紧接着,金陵卫三三两两进了禅房。 柜橱窄小,勉强能站入两人,赵崇光一进来,一下变得拥挤起来,因而不可避免地贴在一起。 柜门刚关好,就听到房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漆黑狭窄的空间里,他们紧挨着彼此,心跳、气息、触感,感官被无限放大。 扑通—— 扑通—— 扑通—— 元槐不由自主地屏息。 她挣扎了一下,手腕却被他钳住,然后顺势就被他箍入怀中。 腰间传来的温度几近要将她灼伤,太露骨。 元槐不是未经人事的小娘子,即便再弄不清状况,此刻也该知道,他是被人给下了药。 此类药物应是催动男女情欲,给赵崇光下药的人,只怕是为了生米煮成熟饭,逼他负责。 “陛下不在里面。”金陵卫很快查看情况。Ъiqikunět 赵芙蓉的声音带着不可置信,“不可能,我方才亲眼所见堂兄跑到了这里……还有什么东西撒了一地的声音。” 王秉恩道:“郡主怕不是听错了吧,陛下的行踪你又是从何知晓?” “我……”赵芙蓉哑口无言,彻底说不出什么来。 王秉恩一惊一乍的,“糟了,陛下该不会被掳走了!” 柜内,赵崇光五官隐没在阴影里,翘起嘴角,裹带着喘息的笑意从齿缝溢出。 元槐皱了皱眉,这都什么时候了,他还能笑得出来? 她低声道:“快想办法解开衣带。” 黑暗里,赵崇光手指勾住了她衣带的结扣,灼热的气息覆了上来,带着比先前更加热烈的…… “哈……哈……好难受……”他呢喃着,一遍遍重复着她的名字,尾音止不住地颤抖。 这句话很像是在引诱,又像是发出邀请。 慌乱粗重的喘息声久久没有停歇,赵崇光的汗水顺着额角流下,濡湿鬓侧的发丝,双眼湿润澄澈直视着她。 面对忽然凑近的脸庞,元槐眉梢一挑,“陛下乃千金之躯,就不怕让人知道白日宣淫,坏了好名声啊。” “……白日宣淫未尝不是一种情趣。”赵崇光顺势握住她的手,摩挲贴在肌肤上的指腹,好似流动的岩浆般滚烫,不多时,一切都失控了。 外面的声音继续传来。 赵芙蓉竖起耳朵,看向周围,警觉道:“王公公,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 幸好,王秉恩同时打了个冗长的哈欠。 “没有,咱家什么都没听见。郡主,不要打探陛下的行踪,陛下不喜欢被人窥探,会惹龙颜大怒的。” 赵芙蓉现如今已是骑虎难下,只能连连道歉:“是我不对,王公公可千万不要同堂兄说起此事。” “哎哟,郡主好大的手笔,使不得使不得。咱家身为陛下的人,断不能接受的。”Ъiqikunět 双方又是一阵交涉,吵吵闹闹的。 逼仄的柜内,元槐一只手将赵崇光的双手举至身后,强行咬住他凸起的喉结。 “陛下,我们也要再快一些……” 突然被咬,赵崇光受用地嘶了一声。 等一切都结束,已经是半个时辰后的事了。 这次不像上次那般浅尝辄止,元槐累到动动手指的力气都使不出。 流动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异的石楠花香。 “呼……呼……”赵崇光掩住面容,呼吸急促,带着纾解过后的餍足。 透过橱柜的缝隙,元槐不露声色地朝外看了一眼,先前聚集的人早已散去。 她又为赵崇光把了脉,脉象和缓,已无异样。 “我们可以出去了。”她压低了声音,巴不得赶紧消失。 赵崇光自喉间溢出一声嗯权当回应。 从橱柜里出来后,两人一时心绪复杂,默契地背对彼此,整理起衣裳上的褶皱。 元槐眼皮子跳了跳,刚一迈过门槛,双腿发软,没骨头似的往地上摔去。 前头有人先一步扶住了她。 她抬眼,便见手执拂尘的王秉恩站在门外。 第28章 密室画像 “……谢过公公。” 王秉恩是跟在赵崇光伺候十余年的老人了,作为浸泡皇宫多年的老油条,还能还有什么事得过他的法眼? 元槐窘得不敢抬起头来。 王秉恩搀着元槐站起身,手上佛尘一摆,笑眯眯地道:“姑娘可要当心啊。” 一时间,元槐站着也不是,坐着也不是,走着也不是,只觉得着气氛十分尴尬。 抽了个由头,她马不停蹄地逃离了现场。 禅房内,赵崇光的手不受控地抬起,很快,又悬停在空中。想起了什么,他眼皮子一颤,似是在极力忍耐着什么。 回到首辅府,元槐人还是晕晕忽忽的。 从回来的路上,紫苏无意中瞧见了元槐红肿的嘴唇,便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姑娘,你的嘴唇是上火了吗?”筆趣庫 元槐正在喝茶,闻言,嘴里的茶水险些喷出来,呛得一阵咳嗽。 紫苏连忙上前给她拍背顺气儿,忽而想起一件事来。 “姑娘,我方才在外头,刘嬷嬷塞了一张纸条过来,请姑娘过目。”说着,紫苏从袖口拿出一张卷成小卷的纸张,递给元槐。 元槐展开纸条,上面赫然写着几个歪七扭八的字:今夜午时会面。 这么快刘嬷嬷那头就得手了?说起来,她并没想到刘嬷嬷还肯为她做事,恶人自有恶人磨,还真是那么一回事。 自那日在祠堂发现了那暗格,她便一直记着此时,思来想去,唯有用秦大娘子管家的钥匙碰碰运气。 看完后,元槐将纸条丢进火盆中,亲眼看着燃烧成灰烬。 书信往来,阅后即焚,不能让有心人抓到把柄。 是夜,弯月如钩,星光稀疏,整个首辅府的人几乎都陷入了梦乡。 一抹黑影扒开枯草,鬼鬼祟祟往院里探头,刻意压低了声音唤道:“四姑娘,四姑娘。” “我在这儿。”假山后一抹黑影缓缓走了出来。 她掀开了头上的斗篷帽子,白皙脸庞被初升的月光镀上一层碎银光,不是元槐又是谁? 见到元槐亲自出面,刘嬷嬷的紧张突然得到缓解,左右看了看,哗啦一声从怀里掏出一串钥匙。 “四姑娘,府上大大小小院子的钥匙都在这里了,要是被大娘子发现了,可不关我的事啊。”刘嬷嬷还是第一次干这种事,心里说不害怕是假的。 元槐掂量了一番那钥匙,凭着记忆,从中挑了一个有着梅花外形的钥匙,拿出提前准备好的胶泥,快速在上面按下了钥匙的印模。 她不疾不徐将钥匙交还,语气平淡:“这件事办成,刘嬷嬷有莫大的功劳,请你再悄无声息地还回去吧。” 刘嬷嬷先是微微吃了一惊,愈发搞不懂这位四姑娘的意图,威胁她从大娘子那里偷来管家的钥匙,却只是看了几眼就让她拿回去? 刘嬷嬷揣着钥匙,只觉冷汗直流,在得到元槐首肯后,这才注意着周围,小心离去。 元槐戴上斗篷帽子,也准备离开。 不过她并不打算回到自己的院子,而是趁着首辅府守卫交班的空隙,悄悄摸进了元氏祠堂。 守卫看似森严,实则只是做做样子,松散得很。ъiqiku 祠堂内的牌位都被她上回烧得差不多了,抢救下来的也就两只手能数得过来。 元槐将钥匙印模,倒入铁水,便成功复刻了一把与原版一模一样的梅花外形钥匙。 这把钥匙并不是开锁的,而是放在固定模具上,才能触发机关。 她在桌案的最里侧,找到当初发现暗格的牌位,四处摸寻,转动牌位的位置。 她在牌位下方摸到了一处隐藏的暗格,把梅花钥匙对准钥匙槽,机关发出陈旧的嘎吱声。 是一个平平无奇的木盒。打开之后,里面并没有像元槐事先预想的那样放着传国玉玺。 而是静静地躺着一对银铃足链,颜色没有润泽感,铁锈味扑鼻,挂着的小铃铛微微污黑,看上去有些年头了。 元槐只看了一眼,心底便升腾了一股熟悉的感觉。 她捧起那对银铃足链,那种感觉更为强烈,结果手指一个不小心,蹭到了银饰上。 鲜红的血珠从指腹冒了出来,正好滴落在手上旧得发黑的银铃足链上,血珠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吸进了银铃足链里。 原本暗沉乌黑的银饰顿时变得锃亮如新。 元槐目瞪口呆地看着这离奇的一幕。 这银铃足链似乎还认主,显然她和银饰的主人有着血缘上的瓜葛。 难道是阿娘的东西……可是自阿娘死后,所有贴身的东西都被秦大娘子一把火烧光了。 既然收在暗格里,里三层外三层的,说明这东西对元贞来说很重要,若是此时拿走必定打草惊蛇。 元槐来不及多想,扶着墙慢慢站起来,手掌无意间触碰到墙壁上的凸起,顷刻间,墙壁自动朝着两边打开了。 俨然一个密室的入口。 从密室入口进入,经过一段长廊,才正式进入密室,这密室藏的如此隐蔽,肯定藏着不少宝物。 元槐颇有些震惊,墙壁里别有洞天,和她想象中有很大出入。 整间密室由大理石堆砌而成,设计得十分巧妙,一眼望不到头。 阴暗的室内物件摆放不多,一张方桌置落于中央,残烛火苗不时跳跃着,散发出微弱柔和的光亮,照亮了前方的画像。 画轴上的女子约摸二八年华,赤脚站在高山云雾里,一身青蓝色的麻布衣裙,头上戴着许多银饰物,红润健康的脸颊涂抹上特殊的图腾,展现出一种娴静而野性的美感。 她就像是生长在南疆之地的花,肆意张扬致敬无拘无束的灵魂,全然不见中原女子的扭捏。 纤细的脚踝上处圈着一对银铃,银铃小巧玲珑,做工很是精致。 元槐双眸陡然一睁,这画像中的女子相貌,完全和她记忆中的阿娘重叠了起来。 她万万不敢相信,元贞会对自己的阿娘如此长情,竟然还在密室里藏着阿娘的画像。https:ЪiqikuΠet 就在这时,密室外传来窸窣的脚步声靠近,有人打开了密室机关。 元槐心中一紧,脑海中第一个年头就是躲起来。 可密室中几乎没有可躲藏的地方。 迫在眉睫之际,元槐扭身钻进方桌底下,借着桌布掩盖自己的身形。 昏暗的环境让元槐听觉更加敏锐,她能清晰地感知到那脚步声愈来愈近。 直到靠近方桌的时候,突然间脚步声停了下来。 第29章 江夫人一尸两命 偏偏,那人迟迟未有动作。 元槐做了个深呼吸,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知道这密室的只有元贞和她二人,除此之外,她想不出还有谁会深夜来此。 那人轻声叹了口气,似乎是在缅怀,随后怅然若失道:“阿虞,我又来看你了。” 是元贞的声音。 阿虞是阿娘的名字,自阿娘死后,元槐再没从任何人口中听到这个名字。 元槐替阿娘感到不值,都说迟来的深情比草贱,可元贞从头到脚哪里配得上深情二字? 生前故意冷落,死后视若珍宝,真是可笑至极。Ъiqikunět 从她记事起,阿娘就告诉过她,不要相信男人说的话,说得快忘得也快。 元贞在密室了待了一会儿,便出了密室回到祠堂。 周围静深,再三确认没人后,元槐从方桌下钻出来,一双云纹玄色锦靴映入视野。 视线再往上是赵崇光芝兰玉树般的身影,他眉目疏淡,长睫轻颤,在摇曳的烛光下投下浓重阴影。 元槐如晴天霹雳当头一击,这厮怎么阴魂不散的?走到哪里都能遇见他。 “你跟踪我?”她眯起眼,心中警铃大作。 用跟踪这个词再合适不过,元槐没想到赵崇光跟踪人的本事如此高深,竟让她丝毫没有察觉。首辅府他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当自家一样。 赵崇光不置可否地唔了一声,“你的发钗落下了。” 元槐抬眼看去,率先入目的便是那只骨感漂亮的大手,指甲修剪得极干净,掌背上的皮肤青筋脉络清晰可见,好似蕴藏着无尽的力量,很是赏心悦目。 此时他摊开手,掌心躺着一支发钗,钗头衔的是一颗拇指盖大小的东陵玉,正是白日里纠缠掉落的那一支。 元槐呼吸一窒,耳朵渐渐发热,一下便想到禅房里两人的纠缠,那双欲色湿热的双眸,以及那番不合时宜的场景。 心底不由有些唾弃自己。 明知道自己前世的死,与赵崇光脱不了关系,却还是在重生后和他有了牵涉。她自然不会认为,赵崇光大老远跑这一趟,是为了归还她的发钗。 “我帮你戴上。”清润低醇的声线,像贴近耳朵灌入,宛若似水流深的细质砂砾。 元槐身体像生根似的扎在原地,要说的话也卡在喉咙里,任凭借赵崇光倾身而来,将那支发钗插回她的发髻一侧。 她把食指抵在唇边,僵硬地清了清嗓子,“陛下要找的东西,可能就在此处。” 赵崇光侧身看她,微微颔首 两人循着线索,将密室翻了个底朝天,也没能找到传国玉玺,这让元槐很是纳闷。 如果赵崇光的情报属实,那元老头还挺能藏的。筆趣庫 经过一番整理后,密室瞬时恢复到无人来过的模样。 回到房中,躺在床上,元槐翻来覆去的没睡着,对暗格中的那对银铃足链耿耿于怀。 歇下不到几个时辰,她隐约感觉到渐渐地光亮了,翻了个身正要再睡,外头传来紫苏略焦灼的声音:“姑娘,快起来,出大事了!” 元槐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 紫苏端着热水进屋给元槐梳洗更衣的时候,被元槐眼中遍布的红血丝吓了一跳。 “姑娘,你几时睡的?眼睛都红了,要不要上上眼药水?”紫苏惊道。 元槐不以为意地摆摆手,“没事,不过是我昨晚没睡好,再睡个回笼觉便好了。” 紫苏瞧着自家姑娘还想躺回去,急忙把她拽起来,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姑娘亏你还能睡得着觉,你知道不知道,江家出了大事!” 元槐有些愣怔,眼神中带着一点疑惑,“江家的大事,与我何干?” “江夫人昨夜死了,一尸两命,说是用了你开的药方所致。”紫苏猛地攥住元槐的手,声音有些发紧。 元槐顿时清醒了,猝然站起身来,“不可能。” 她开的不过是保胎汤剂,怎么会要人性命? “现如今江侍郎已经带着江夫人的尸首来兴师问罪了,姑娘,你跑吧,我给你顶着。”望着元槐凝重的神色紫苏心底也开始感到惶恐不安。 紫苏知道元槐的为人,也信任元槐的医术,只不过现在她能做的只有帮助姑娘逃跑。 “不,不能跑,我若是跑了,这罪名可就死死钉在我身上了。”元槐丢下紫苏送上前的包袱,眼眸接连闪烁了几下。 紫苏还想劝说几句,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就不见元槐的人影儿了。 元槐一脚跨进首辅府前厅,便感觉到气势剑拔弩张。 地上放着一副担架,担架上盖着白布,隐约能看出是一个妇人的身量。 她人刚一来,毫无防备,不知道被谁猛地推搡一把,后腰正撞到桌角,痛得她眼前一黑。 耳边传来江侍郎悲怆的质问声:“是你!害死了我妻!想不到你小小年纪,竟存了如此歹毒的心思!害得我妻与腹中孩儿丧命!!” 元槐眼睛眯了眯,一字一句清晰:“不是我做的,我不认。” 听到这句话,江侍郎仿佛早就知道元槐不认,当即将一张纸丢在她面前,咬牙切齿道:“白纸黑字,是你亲笔写的药方!我妻若不是用了你的药方,怎会平白无故丧命?”biqikμnět 元槐沉下脸色,这是要逼她就范吗? “这事你可怪不得旁人,要怪就怪你医术不精,医死了人。”秦大娘子眼底浮起一抹厌恶,“今日我便替江夫人好好教训教训你。” 就在那巴掌将要落下之际,元槐眼疾手快,抓住了那只涂着红色蔻丹的手,嘴角扯起一抹冷笑,“管好你自己,我还轮不到你来管教。” 随后她狠狠甩开那只手,秦大娘子跌坐在地。 江侍郎铁青着脸,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庸医!你该庆幸你是女子,不然我早就动手了。你等着,我要状告你谋财害命!” “好啊,那我们就对簿公堂。” 元槐自认问心无愧,每一个药方都不是信手拈来,而是前人在病人身上总结而出的经验,她也会根据病患的身体状况开具药方,至于其他的…… 清者自清,无需自证。 第30章 对簿公堂 高大敞亮的厅堂里,元贞沉默不语,身旁站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秦大娘子。 秦大娘子一听要闹到公堂上,见元槐那般淡定,当即摆出一副为她好的势头,“四丫头,平日你看个小病小灾的,我和你父亲都不曾说过什么,谁知道竟闹出了人命。嫡母知道,你心里自责,事到如今也只能一命抵一命了……”Ъiqikunět 话音一落,她又抬头看向眉头紧锁的元贞。 “夫君,四丫头不是不明事理的丫头了,出了这么大的事,咱们也没法儿给她兜底啊。您别动气,还是把她交由江侍郎处置吧。” 这煽风点火的行径,元槐瞬间明白了颐指气使间的意思,这是生怕她摆脱不了杀人嫌疑呢。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直接将元贞的怒火给点着了:“她的确不是不明事理的丫头了,今年都十七了,却还是给我到处惹事!” 听着两人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元槐眼皮子也不抬一下,表达的意思也很明显。 想说什么就说好了,让她自认倒霉,绝无可能。 江侍郎怒睁着眼,他是铁了心要元槐认罪,转而深深看了元贞一眼,“还望元阁老给我妻儿一个交代,否则,休怪我不顾同僚之情告到御前。” 谁都能看出来,这话里话外都是明晃晃的威胁。 “治病救人是男子分内的事,岂容你一介女流胡闹?”元贞狠狠瞪了元槐一眼,转身又看向匆匆而来的紫苏,“紫苏,还不把四姑娘带走!” 秦大娘子隐约看出护短的苗头。 元槐给江夫人开药方,在江侍郎口中是谋财害命,落在元贞嘴里就是胡闹,这分明就是有意护短。 “我不走,在事情没弄清楚之前,我是不会走的。”元槐不管不顾地挣脱紫苏的手,转身看向江侍郎,“元槐幼年丧母,无人管教,治得鼠疫,却也懂得什么药能开,什么药不能开。在江夫人之死上,江侍郎敢说自己一点责任都没有吗?” 江侍郎被问得始料不及,猛地一拍桌子,整张脸都被憋成猪肝色。 “药方是你白纸黑字写下,还要推脱与你无关!好啊,我江某即使豁出去这条老命,也要给我妻和尚未出世的孩儿讨回公道!” 元贞本欲息事宁人,却不想元槐把事情闹大,而江侍郎也已经甩袖扬长而去。 “我叫你私自行医,叫你不守妇道,还嫌不够丢人要去当药婆吗?!”元贞抄起鸡毛掸子,劈头盖脸地一顿训。 药婆、稳婆都是良家妇女避之不及的,只因在世人眼中,生产是污秽之事,三姑六婆都是道德败坏的坏女人,因此她们从事的行业也被人所不齿。 鸡毛掸子在空中挥起又落下,如雨点般挥打在元槐身上,发出清脆而刺耳的动静。 元槐闪避不及,冬袄迅速裂了一道口子,那种清晰刻骨的疼痛传至四肢百骸时,才明白元贞是来真的。 伴随咔嚓一声,鸡毛掸子断成两截。 元贞一脸怒容,“来啊,请家法来!” 听到家法这词儿,紫苏吓傻了,元家家法是牛皮制成的鞭子,常年浸泡在盐水的,打在身上不足以伤筋动骨,却是能让人痛得死去活来。 “阁老,阁老,求求你别打姑娘!”紫苏扑在元槐身前,硬着头皮为元槐求情,“姑娘,快给阁老认个错!” 元槐垂眸,纤长的睫毛遮挡住眼底的情绪,半天憋出一句:“我错了。” “说!你错哪儿了?” “我错在生在元家。” 元槐眸光慢慢沉了下去,闭眼深吸一口气,眉眼之中一点温度不见。httpδ:Ъiqikunēt 这回轮到元贞绷不住了。 “你没错,是我错了,早知你出生时就该把你掐死。翅膀硬了,还敢顶嘴了,你一个女儿家,不顾脸面给江夫人开保胎药方,简直伤风败俗,不知廉耻!”元贞神色更加难看,“今日不打死你,你是不长记性!” 他见无人去请家法,便伸手就要朝着元槐打去。 元槐索性不躲了。她抬头,忍不住哽咽,一字一顿控诉道:“你打死我好了,反正你也不缺我一个女儿!我是没见过像你这般狠心的爹!” 元贞一下子愣住了,木头似的站在那里不动。 元槐腮帮微动,眼底酝酿出一场风暴,“我劝你趁早把我打死,让我早点下去和我阿娘团聚去!阿娘,你好狠的心啊,丢下女儿一个人……” 突然的一句话,如同一块沉重的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水面,顿时陷入僵持的沉默中。 看元槐那番哭天抢地的架势,元贞登时红了眼眶,眼前似乎浮现出那抹孤注一掷的身影,最终败下阵来。 “如若你阿娘还活着,怕是比你还要奋不顾身。算了,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吧,去为你做错的事埋单,就当元家没你这个人……” 良久,元贞摇了摇头,背着手走了。 闻听此言,元槐预备的眼泪也掉不下来了。 江侍郎果真去奉京府递交诉状,状告元槐非法行医,开出保胎药方,致其妻儿死亡。ъiqiku 元槐自是被传唤上公堂,视线从江侍郎指着自己的那根手指淡然掠过。 奉京府尹正襟危坐,猛地一拍惊堂木,“堂下何人?有何冤情?速速道来。” 江侍郎站在堂下,率先将江夫人找元槐开药方前后的事说了一遍。 “江侍郎状告元氏四娘不守妇道,违规行医,开出保胎药方,致产妇胎停死亡,可有此事?” “这么多罪状,真是费心了。”元槐轻掀眼皮,“府尹大人,您仅听江侍郎一面之辞,就要定我的罪,我又有什么好说的。” 自始至终,她的语气和神情都是那般从容,不见丝毫失态,连眉头不曾皱,却句句都占了个理字。 “宣人证!” 随着奉京府尹的话,一个不起眼的女子走了进来,对着高堂恭敬屈膝下跪。 “奴婢冬儿拜见府尹大人。奴婢的主子死得蹊跷,望青天大老爷替夫人做主。” 元槐瞧着那胆怯的模样,正是当日跪求她救江夫人的婢女。 奉京府尹看元槐一眼,含着一丝轻蔑,质问道:“元氏四娘,你既是元阁老之女,锦衣玉食,为何会犯下如此不入流之事?就不怕元阁老大义灭亲?” “妇科生育也算不入流吗?那公堂诸位又是如何出生,如何入流?” 奉京府尹见元槐这般辩口利舌,将那惊堂木一拍,喝道:“大胆元槐,公堂之上,怎能任你诡辩!” 第31章 含冤下狱 元槐表情丝毫未变,“不敢诡辩,但凭府尹大人明断。” 奉京府尹见元槐识趣,便又询问人证。 “奴婢可以作证,拿过药方后,夫人便命奴婢抓药煎药,服用后没几日身子就垮了,身下流血不止……” 江夫人的婢女冬儿抬起头,回忆起来,脸色煞白一片。 过目衙役呈出的纸张,奉京府尹面色一沉,“元氏四娘,此药方可是你写下?” 元槐瞳仁黑漆漆的。“府尹大人明鉴,小女自鼠疫过后,早已不再为人看病了,只是江夫人在府上动了胎气,央求小女开保胎药方。小女只负责开出药方,这抓药、煎药环节并无参与,怎的就把这医死人的罪名安到了我头上?” “证据确凿,你还不认罪?”江侍郎在一旁冷笑,毫不掩饰的恨意。 元槐瞥向江侍郎,“杏仁汤是保胎良药,断不会使人丧命,除非,有人蓄意谋杀。” 杏仁汤是记载于《千金方》中的药方,若曾伤八月胎者,当预服此方,又不是毒方,如何会致人死亡。 “你胡说!”江侍郎指着她怒吼,“分明是按照你的药方抓药,就是你的药方有问题,害死了我的妻儿!府尹大人,你别听她狡辩!这元四娘好好一个女郎,整日里学那药婆、医婆给人看病,浑然不顾名声了!我妻不过是登门退婚,便惹得她如此报复……” 元槐偏过头,这话都什么时候的了,还拿出来翻来覆去地说。 奉京府尹闻言眉头皱成一座小山。 元槐双手交叠,向前一步,柳叶眼中潋滟,“既然江侍郎一口咬定,那我便问一问。江夫人可有忌口?可有遵照剂量?可有按时服药?” 一连三问,她言语平稳,眼神却清亮,脊背笔直地回望,就连扬起的发丝都带着几分倔强。biqikμnět 江侍郎拧眉,一时接不上话来。在奉京府尹的一再询问下,他终于说出了实情。 原来,江夫人仅仅服用了几日的药方,而且经常是想起来才用,又因孕期贪嘴的原因,辛辣、刺激的食物从未断过。 “江夫人不遵医嘱,江侍郎却来怪我医术不精,是不是有失公允?”元槐语速极快,凌厉中夹杂着几分专属于她的从容。 实则元槐自己心里清楚,她表面上有多淡定,内心就有多汹涌。 一张嘴是说不清的。 婢女冬儿紧接着便道:“府尹大人,这儿有奴婢当日为夫人煎药的药渣,足以证明,我家夫人是被元四娘误诊害死的。” “肃静!肃静!”奉京府尹大敲惊堂木,很是不耐烦。 双方争执不下,奉京府尹思忖一会儿,此案今日内怕是审结不了了。 江侍郎的片面之词不能证明元槐有罪,最后元槐却还是被奉京府尹,按照非法行医的罪名暂时收监。 被衙役押出公堂时,元槐看向婢女冬儿,从开始到现在一直在发抖,感受到她的注视后,快速低下了头。 大牢内,光线昏暗,阴冷潮湿,蟑螂老鼠遍地,气流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腐臭味。 牢房里地上垫了一堆枯草,墙壁最上面有一扇大铁窗,呼呼地往里进风。 元槐盘腿坐在枯草上,百无聊赖地在墙上刻下一个正字。 她是被单独关押的。 在这里,时间仿佛变得异常缓慢,每一分每一秒都是无比煎熬。 “姑娘,我方才去求昔日赠药妆的贵女们,一听说你犯了事,说什么也不肯与你沾边,这不是白眼狼吗?”紫苏隔着铁栏杆,看着元槐被冻得通红,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元槐垂下眼睫,“翻脸也是人之常情,换作是我也不想趟这趟浑水。” “东家,我们一定会想办法救你出去的,只能委屈你再待一些时日了。”叶商商含泪道。 元槐摇了摇头,“只是临时关押,还会再审的,你们不必插手。只凭一张药方就想置我于死地,未免太过儿戏。”https:ЪiqikuΠet 紫苏和叶商商相视一眼,只能无可奈何地点点头。 天色未亮,夜空尚未消散,仍是黑沉沉的。紫苏从大牢出来后,奔走在空无一人的街头,迎面撞上了一男子,闪避不得,当场被撞倒在地。 紫苏挣扎着爬起身,拍拍衣裳的尘土,也没抬头看人,气道:“走这么急,抓紧去投胎啊。”筆趣庫 那人一把拉住她的肩膀,惊奇道:“你不是那个元娘子身边的小丫头吗?好像是叫紫苏?这么晚还在外边闲逛,你家姑娘呢?也不管管。” 紫苏定睛一看,认出来这人就是跟在陛下身边的带刀侍卫青夜,再往后一瞧空无一人。 她黯然伤神,有些失望地问道:“陛下没同你一起吗?” “五更天陛下早朝,为什么要同我一起?”因着紫苏说得含糊不清,青夜听得一头雾水。 紫苏闷着头,转身就走。 “你不说清楚为何五更找陛下,你就别想走了。”青夜将右手放在腰间佩刀的刀柄上,眼神中带着凛然杀意,仿佛再踏出半步就会成为他刀下亡魂。 紫苏真怕了他,只得如实交代:“我找陛下是为了救我家姑娘,她被人诬陷医死了人,现在叫奉京府暂时收监了。我想着陛下向来看重我家姑娘,我就想着能不能请陛下出面,帮我家姑娘洗清冤屈。” 青夜心头一震,才没几日,元娘子就要蹲大牢了? 见他愣神,紫苏趁机逃了,她这条命还要留着给姑娘击鼓鸣冤呢。 天子寝殿内,青夜躬身一礼,将自己的所闻禀报给正在烹茶的锦衣郎君。 屋内燃着淡淡的熏香,赵崇光坐在炉前,炉中炭火初红,炉上茶汤沸腾。 烧水、烫杯、泡茶……每一道程序都极为讲究,光是看着就是视觉盛宴。 “她不是那种人。事有蹊跷,你派人密切监视元家,务必将幕后黑手揪出来。”赵崇光声音不觉间已然挟霜裹雪。 青夜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领命后刚要下去,却听得主上又发了话。 “慢着。” 青夜伸出去要走的脚当即拐了个弯。 晨光熹微,元槐环顾焕然一新的牢房,有床有帛枕,还有干净的被褥,陷入了沉思。 第32章 跟自己料想的半差不离 原本头顶呼呼进风的铁窗,用木板封堵得严丝密合,只能透过木板缝隙看见外面微光,虽不太透气,但起码不让寒风侵袭进来。 元槐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做起了光怪陆离的梦,前世的记忆与现世的记忆交织在一起,折磨得她头脑紧绷发胀。 竹林,镜湖,幽禁,众叛亲离,被赐白绫…… 男人一根一根掰开她的手指,搂着另一个女人,无情迈步离开。 她想追,却一脚踏空—— 元槐猛地从睡梦中惊醒过来。 大牢里静悄悄的,狱卒呼噜声此起彼伏,偶尔角落里还会传来耗子吱吱叫声。 她将公堂上所发生的事,快速在脑子复盘一遍,倒是发现了几处疑点。 尸体往往是最有利的证据。 江夫人死后未进行尸检,想来也情有可原,可江侍郎为何不,而是带着江夫人的遗体元家兴师问罪呢? 江夫人的婢女冬儿提供的药渣,又能有几分真几分假?而且煎完药后的药渣是很难分辨的,除非是几十年的老药工特别敏感才能分辨。 现在想来,开方那日只有她、江夫人、秦大娘子以及婢女冬儿在场,除此之外,她想不出还能有谁给她做人证,眼下只能在物证里碰碰运气了。 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两个狱卒径直朝元槐所在的牢房走了过来,随即传来门锁打开的声音。 狱卒一边开着牢房门,一边对元槐道:“元四娘子,升堂了,府尹大人有请。” 元槐点点头。 狱卒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递给元槐,小声道:“有人花银子托我们给你带来这个,你抓紧解决,别给哥俩惹麻烦。” 元槐微怔,随即接过,低头瞧见油纸包的‘钱记’二字,这是上京响当当的老字号,普通一只鸡就收四十钱。 鸡的谐音为“吉”,有吉祥、避邪、喜庆的象征,是个好兆头。 买下这一只整鸡,想必紫苏也是大出血,等这件事告一段落,她得好好还一还人情了。筆趣庫 元槐拆开油纸包,里面却是一整只五香鸡。她撕下鸡腿,三两下便下了肚,大概是饿疯了,大清早吃五香鸡一点也感觉不到油腻。 余下的便给了两个狱卒。 二人你一口我一口,鸡骨头都吞下去了,吃得也是津津有味。 元槐在狱卒身后晃晃悠悠走着,这次也没人再催促她了。 走了一会儿,元槐想起什么,朝狱卒询问道:“差爷,那江夫人的遗体安葬了吗?” “我说元四娘子,你都自身难保了,还有闲情问别人的事。”那狱卒还挺纳闷,这眼瞧着都快成杀人犯了,怎么人还能有心思问这问那的。 元槐谈笑自如道:“待查明真相后,府尹大人定会还我清白的。在此之前,我打听打听也不过分吧?” 另一名狱卒望了一眼元槐,心里不免有些欣赏。若是换作别的闺阁女子,经历这样的事,早就不知所措了,哪还能这般从容镇静? “元四娘子倒是挺会说,实话告诉你也不碍事。那江夫人的尸体停在尸房,正等待官府检验呢,江侍郎怎么着也不愿意让仵作近身,约摸着也是怕没了全尸。” 另一个狱卒肩膀碰了碰那说话的狱卒,急急忙忙转移了话题,“说起来,哥几个能吃上一顿钱记的五香鸡,还托了娘子你的福。” 元槐唇角微微下压,知道这些线索也足够了。 公堂之外,人头攒动,百姓拥挤在一起,叽叽喳喳,嘈杂响亮。 堂上江侍郎不依不饶要让元槐以命抵命。 被传上堂问话时,元槐整理了一下仪容仪表,即使现在是命案嫌疑人,也不能蓬头垢面示人。 当元槐被带上公堂,众人并没有看见狼狈不堪的元四娘子,浑身上下没有一丝脏污,反倒是那双柳叶眼透着本质的平静祥和。Ъiqikunět 围观的百姓心里,不约而同地怀疑起这命案的真实性。元槐出身官家,医术精湛,救得了那场史无前例的鼠疫,竟还能开错药方致人死亡,而且对方还是侍郎夫人。 奉京府尹拍了拍桌面上的惊堂木,“升堂!” 长这么大,元槐还真没正儿八经跪过谁,但这里是公堂,她又是被告人,刚想屈膝,便被奉京府尹出言制止:“你腿脚不便,站着回话吧。” 腿脚不便? 元槐一愣,她哪里像腿脚不便的样子?但转念一想,站着比跪着强,还是低首应下了。 “元氏四娘,本府问你,你是从何得知江夫人动了胎气?” 元槐没有正式回答这个问题,“府尹大人,小女请求再次传唤江夫人的婢女冬儿,此事涉及到小女子的声誉,还请府尹大人开恩。” 江侍郎抢过话头,指着元槐的鼻子破口大骂:“煎药的药渣也提供了,你还想要做什么?”https:ЪiqikuΠet “我说了,我只负责开药方,其余抓药、煎药环节并无参与,江侍郎又是何苦?” “你!肯定是你,不是你又是谁,若不是你开了方子,我夫人不会让人按照你的方子抓药,也不会早早的去了!” 元槐冷眼睨着江侍郎,眼中乍现凌厉至极的寒芒。 奉京府尹虽然不明元槐的用意,还是传了江夫人的婢女冬儿上堂。 元槐开门见山,“冬儿,我问你,江夫人除了用过杏仁汤,可还吃过其他什么东西?” 婢女冬儿下意识摇头,但在元槐的凝视下,努力回想起来,回道:“我家夫人自有孕起,胃口一直不佳,可怀胎八月时,受了风寒,经常头眩晕。那日夫人登门首辅府退婚,不慎动了胎气,在用过元四娘的药后,又贪嘴吃了不少糕点,便时常感到腹痛……” 元槐抓住话中重点,“吃的什么糕点?” “好像是叫什么……”婢女冬儿眨了眨眼,“叫什么人参,三四五六七糕的,放了些山药之类的,甜中略带微微的苦味,夫人顿顿都不能落下,就像上了瘾似的。” “是人参山药糕。” 元槐一听,眉梢微动,跟自己料想的半差不离。 这江夫人不仅不按时用药,还饮食不当。 而且…… 第33章 冷面阎王驾到 “对对对,就是叫人参山药糕。”婢女冬儿惊道。 元槐唉声叹气一番,这就没错了。 本来就算胎儿保不住,也不会影响母体,谁知江夫人无心的举动,导致腹死胎中,就连自己搭了进去。Ъiqikunět 奉京府尹不解道:“本府不通医理,可是这人参山药糕,可与那药方中的药材药性相克?” 元槐有条不紊地说道:“并无相克,只是这三七别称人参三七,有活血化瘀之功效,最是不宜孕妇食用,极大可能会诱发产妇出小产或血崩的现象。” 顿了顿,她又补充一句:“一旦内服用量过大,可是会死人的。” 公堂之上,引起一片哗然,奉京府尹也为之震惊。 按说江夫人是生养过一位公子的,怎么还会犯这种显而易见的错误? “不对,不是这样,光凭你一张嘴如何能够服众?”江侍郎立刻不淡定了,朝奉京府尹施了一礼,“既然府尹大人不通医理,那便请一位有权威的医官上堂,岂不是更好?” 元槐当然知道江侍郎什么意思,她的药方里可没有三七,于是自然而然顺着他的话头说下去。 “江侍郎所言甚是,术业有专攻,那就请来仵作上堂,尸体是绝不会说谎的。” 江侍郎脸色一黑,没想到竟被这个黄毛丫头摆了一道。 感受到江侍郎投来毒辣的眼神,元槐唇角抿了抿,神色愈发凉薄起来。 医疗事故是可以是民事纠纷,也可以是刑事案件,但元槐只是开了药方,并未全权参与抓药、采药,故而归类于民事纠纷。 南陵许多医患纠纷大多采取私了,而更上一层的人会用律法来解决医患纠纷。 其实诉讼中,只要官府认为死者死因不明,尸体检验解剖便不需要征得家属同意。可如今的情况不一样,死者是江侍郎之妻,但凡他不同意,尸检就无法正常进行。 奉京府尹正拿捏不准,突然师爷从后堂走出,附耳说了些什么,随后奉京府尹眉头舒展,便下了命令:“传仵作,将尸体带上堂来。” 很快,一具蒙着白布的尸体就被衙役抬了进来。 仵作行了一礼,恭敬道:“府尹大人,可否验尸?” 还未等奉京府尹开口,元槐走到担架旁直接掀开白布,仵作拦住她的下一步动作,急道:“小娘子使不得,这是小人的分内之事。” “事关我的性命和名誉,得罪了。” 江夫人死后不过十二个时辰,身子已经僵硬了,脸色惨白,腹部高耸,暗红的血迹留在裙下,只是衣衫齐整,妆容尚在,显然是有人为其打理过。 元槐眯眼,仔细端详着江夫人的死状。这种血崩其实是三七引起的大出血,血崩正是导致产妇死亡的重要原因。 “给我一套手衣。” 手衣是仵作验尸时的防护措施。 仵作一愣,以为是同行,随即将东西放在元槐手上。 “指甲中有三七的残留。”她戴好手衣,小心翼翼查看江夫人保养多年的指甲,从中抠出一些粉末。 奉京府尹看着元槐拿起江夫人的两只手,翻来覆去地查验闻嗅,实在不忍直视,转而看向仵作,问道:“仵作,以你多年经验,你认为死者死因何如?” “回府尹大人,小人之见,死者的确是死于血崩之症,但腹中胎儿已经成形,而母体阴虚火旺,之前用过的药方怕是会有些影响……” 元槐不慌不忙接上,“我号过江夫人的脉,她并非阴虚火旺,而是早有先兆流产的迹象。” 江侍郎皱起眉,厉声道:“胡说八道,绝对是你的药方出了问题!冬儿可以作证,你并没有号脉,而是直接开了药方。” “是呀,元四娘,夫人要你开方,你就直接开了方啊,当时元家主母也在的,你是不是不记得了?”婢女冬儿语气急促又激动,好似受到什么威胁,一个眼神也不敢抛给元槐。Ъiqikunět 元槐心下了然。 “府尹大人,您让江夫人的婢女作人证,若我拿不出人证,岂不是就要定罪了?”元槐双拳握紧,无所畏惧地直视奉京府尹,才用着冰凉的语调说道。 奉京府尹道:“那你可有物证?”Ъiqikunět “也没有。”元槐垂下眸子,“我行医从未出过岔子,若府尹大人执意要治我的罪,我也无话可说。” 江侍郎长出了一口气。 “奴婢愿意为姑娘作人证!” 来人正是紫苏,元槐没想到紫苏胆子这么大,胆敢给自己作伪证,当日紫苏并不在现场。 紫苏缓缓道:“府尹大人,奴婢可以证明,江夫人退婚当日动了胎气,便一直央求姑娘给她开保胎药方,姑娘给江夫人号过脉,知道这一胎难保。看在昔日情面上,姑娘推辞不下,只好给江夫人这杏仁汤的药方,并嘱咐其婢女诸多注意事项……” 说话间,江侍郎向婢女冬儿使了个眼色。 婢女冬儿眼神闪躲,马上反驳道:“胡说,那日你分明不在场,你在偏袒元四娘!” 紫苏道:“府尹大人,我家姑娘治得了鼠疫,陛下对我家姑娘赞不绝口,恐怕其他人是会对此心里不平衡吧……” 此言一出,听审的百姓也为元槐打抱不平。 元槐被称为妙手娘子,绝不是浪得虚名。 奉京府尹大敲惊堂木,“肃静!肃静!” 不料下一瞬,一道阴冷的声音骤然响起:“府尹好勤快,奉京府的门槛儿都要被踏破了吧,审问什么案子呢?” 只见掌印陆韶洲立在堂内,目光幽幽地望向奉京府尹,身后跟着几个金陵卫的骨干成员,周身自带肃杀之气,让人看着五内发怵。 “参见陆掌印。”阎王架到,奉京府尹、江侍郎脸色骤变,惶恐行礼。 坊间传闻,掌印陆韶洲出身奴籍,容貌惊人但却不近人情,手段凶残令人闻风丧胆,死在他手上的人不计其数,因此被称为冷面阎王。据说,他上位那日狗都不敢叫,更有甚者说冷面阎王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金陵卫直接听命于皇帝,不受外廷管辖,而陆韶洲又是这帮金陵卫的头头。这么一个大忙人,他来奉京府做什么? 第34章 臭名昭著的朝廷鹰犬,陆韶洲 元槐顺着众人的视线望去,那陆掌印穿过人群,步履稳健有力走上公堂,奉京府尹抹抹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忙请他上座。 陆韶洲于大堂案旁坐下,翘起了修长的腿,目不斜视地朝着前方,若无其事地道:“府尹继续审理,本宗刚巧路过,见到熟人过来打声招呼。” 好一个路过,用脚指头想都能知道,陆韶洲忙着捧摄政王的臭脚,哪有闲工夫来观审,巧合是不可能巧合的。 如今,摄政王权倾朝野,金陵卫却也只是表面听命于皇帝,作为史上上位最快的奴隶,自然知道谁才是掌握大权的主儿。 虽说众人都看不起这类人,但也偏偏最得不起这类人。 陆韶洲身穿绛紫色窄袖劲装,马尾高束,冷光扫视堂下,所有人噤若寒蝉,周围的气温似乎都因他而低了几个度。 看到这位陆掌印的正脸,元槐眼底的情绪剧烈一颤,竟是那夜闯入后院的蒙面人。 还没等她细究他眸底那份耐人寻味的情绪时,透着几分冷意的声音再次响起。“小娘子,自从用过你的药,本宗多年的老毛病都给治好了。等你了结这桩案子,本宗定登门申谢赠锦旗。” 陆韶洲无声地抬眼,在公堂之上的元槐身上竣巡一番,唇角隐约上升了两个像素点。 元槐被他那皮笑肉不笑吓个正着。 他这话一出,不止元槐感到奇怪,更是惹得奉京府尹和江侍郎惊诧万分。 这元氏女的靠山,怎么一个比一个大? 此情此景,令奉京府尹一下子愣住了,咽了两三口唾沫,斟酌道:“呃……方才说到,元氏四娘治得了鼠疫,想来不甚熟悉妇科,眼下人证物证俱在……”筆趣庫 “人证物证俱在?府尹不会是糊涂了吧。”陆韶洲抬手打断,比奉京府尹更加独断专行,“元四娘不过是个通晓医理的女郎,出了几次义诊,又不是大夫,也未曾开过医局,更是从未出过差错。敢问江侍郎,她给你家夫人开方子时,可索要过一文钱的诊金?” 这问题问得江侍郎哑口无言,不知道该点头还是该摇头了。 紫苏抢先一步开口道:“姑娘送过世家女郎们药妆,皆是分文不收,江侍郎若是不信,可自行询问那些受过我家姑娘恩惠的女郎。” 公堂外的百姓议论声更激烈了。 “就是啊,鼠疫那会儿,若不是妙手娘子的大青龙汤,我们一家老小早就死绝了。” “我不信元娘子会医死人,这江夫人的婢女不也说了,江夫人食用了三七山药糕吗?是她自己乱吃东西,怪不得任何人啊。” “唉,元娘子的一片好心,竟然喂了白眼狼。” “真相都浮出水面了,怎么还要审下去?怕不是有人要搞元娘子吧?” …… 陆韶洲睨一眼江侍郎,拖长了尾音,“江夫人死前,好像曾与江侍郎因连纳三房美妾之事,发生了口角吧?” “绝无、绝无此事。”自己的心事被一语道破,江侍郎霎时慌得六神无主,连忙否认。ъiqiku 江侍郎仍旧咬着元槐不松口,“谁也不能保证元槐开的方子,对拙荆身子无恙,所以算一场医疗事故……” “医疗事故?她要是失手,那江夫人便会命丧当场。江侍郎,我可听说,摄政王几次请你到府上叙旧,你都拒了?” 陆韶洲威压展开,神色肃杀,宛若来自地府的阎罗王。 整个南陵都知道,惹谁都不能惹权倾朝野的摄政王,以及臭名昭著的朝廷鹰犬,陆韶洲。 江侍郎只能打碎牙往肚子里咽,心不甘情不愿地道:“府尹大人,此案自不待言,拙荆一尸两命,全是她不遵医嘱,胡乱饮食,怨不得旁人。” 陆韶洲转动着眼珠子,摆弄着手上的皮革手套,颇为满意地点了点头。 元槐本要开口说话,可话到嘴边,又意识到不是自己开口的时机,又悄无声息咽了回去。 看似简单的来打个招呼,实则行动却是半点不饶人。 一时半会儿,她也搞不清陆韶洲为何会出面保下自己,心里却也埋下了感激的种子。 明镜高悬的匾额下,见江侍郎主动撤诉,奉京府尹用力拍下惊堂木,当即定了音。 “此案本府现已审理终结,江氏妇乃是意外身亡。元氏四娘,本府还你一个清白,若无异议便可归家。” 元槐福了福身子,“多谢府尹大人明察秋毫。”biqikμnět 眼见着陆韶洲没有起身的意思,奉京府尹心中只能干着急,便悄悄朝脸色阴沉的江侍郎使了个眼色。 最终迫于淫威,江侍郎拉下脸,赔笑道:“陆掌印,此案了结了,不知您还有何见解?” “官家女郎好心做事却被反咬一口,病患家属闹得满城风雨,到处说她庸医骇人。就算元四娘子不追究,也不能就这么算了。” 陆韶洲薄唇紧抿,眸色阴鸷,身上散发出来的低气压瞬间笼罩全场。 奉京府尹连忙看向江侍郎,道:“江侍郎,你怎么说?” 事已至此,还能怎么说? 江侍郎身形摇摇欲坠,只得对元槐弯腰鞠了一躬,并拱手道歉:“元四娘子,是我误告了,多有得罪,冒犯之处还请见谅。” 言语之中并不诚恳,至于是诬告还是误告,只有江侍郎自己心里最清楚了。 元槐无心责备于江侍郎,抿着嘴唇一言不发,摆明了是不想正面接下他的话。 见着江侍郎脸色难堪,围观的人群中开始起哄。 “江侍郎,你可要拿出十分的歉意啊。” “下跪磕头才是认错的态度!” “还是下跪磕头道歉吧!” “下跪磕头道歉吧!” 一时间说什么的都有,说到最后,说的最多的话便是要求江侍郎下跪磕头道歉。 元槐扯了扯嘴角,似笑非笑地看着江侍郎,似嘲弄,又似不善。 江侍郎闻言阴沉着脸,低声下气道:“江某忽然想起有要事在身,改日,便上门给元四娘子道歉。” “不必,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江侍郎能饶过我这条命,我便很感谢你的大恩大德了。”元槐微微眯眼,嘴角一抹讥讽的弧度。 这话说的阴阳怪气的。 江侍郎脸色骤变,却只能在陆韶洲的威压下,咬紧牙关,垂在身侧的手捏紧。 陆韶洲这才站起身,周身散发着懒得应付的冷漠,带着金陵卫一干人等扬长而去。 只是与元槐擦肩而过时,两人目光短暂地停留,那张严酷的面容上,罕见地浮现出一抹一报还一报的意味。 第35章 朕很好,朕没有生气 元槐叹了一口气,不管怎样,好在此事总算告一段落。 退堂后,片刻,只听那屏风后面传来砰的一声响动。 那道声音微不可闻,几乎听不清,听力不灵敏的人压根不会注意到,却让正要告退的元槐眼底闪过一瞬的疑惑。 她刚到公堂时,府尹稳坐公堂,其后不知何时放置了一道屏风隔断,隐约可见屏风后面模糊的人影。 能在奉京府旁听审案的人屈指可数,只是这人具体是哪一位,她却不得而知。 如果元槐再仔细查看,其实能看到屏风后有两个影子。 “主上,江夫人之死与元娘子并无干系,反叫属下查到了首辅府主母,曾送三七山药糕给江夫人。” “嗯,你看着办。” 公堂屏风后,听完青夜的汇报,赵崇光抽出桌案上摆着的手巾,慢条斯理地将手上的血渍擦拭干净。 青夜一顿察言观色,却始终看不出来什么,只好小心翼翼道:“主上,属下斗胆问一句,方才为何发这么大的火?” 在青夜心目中,天底下情绪最稳定的人就是陛下了,可没想到他也会在某个时刻突然爆发,情绪失控做出过激的行为。 今个儿,第一次,主上徒手把茶杯捏碎了。 赵崇光像是听到了什么荒唐至极的话,薄唇翕动片刻,想起公堂上那二人眉目传情,那双瑞凤眼便翻滚起铺天盖地的冽寒。 “朕很好,朕没有生气。” 那眼神不可捉摸,却明显不太对劲。 青夜暗暗咋舌,唯有王秉恩那种段位,才能读得了主上的心。ъiqiku 元槐被当庭释放的消息,通过奉京府的证实,陆掌印亲自出面据理力争,传遍了上京每一个角落,无人再怀疑元槐是庸医误诊。 回到首辅府,紫苏抱着元槐痛哭流涕,哽咽道:“姑娘,我就知道,你吉人自有夭相。” 元槐拍了拍紫苏的后背,轻声安慰:“好了好了,事情都过去了。公堂上那个勇敢的紫苏去哪儿了?” “那都是为救姑娘装出来的。”紫苏猛吸鼻子,忽而又想到什么,破涕为笑,“白马寺住持说的可真准,姑娘会得一有缘人庇佑,可就是那位杀神陆掌印,咱们回头定要还愿去。” 元槐思绪凝聚,白马寺那一幕幕如走马灯一般在她脑中一一闪过,倒也不排除这个可能性。 “那不日便去还愿吧。对了,待去小轩窗支钱,我们再去吃钱记的五香鸡。” 紫苏搔了搔额头,“再吃?钱记的五香鸡那么贵,姑娘什么时候吃过了?”httpδ:Ъiqikunēt “今儿早上,不是你托狱卒给我送来的钱记五香鸡吗?” 紫苏一听,把头摇得如拨浪鼓。 元槐露出意外而迷茫的神色。 真是奇了怪了,若不是紫苏送的,还能有谁想到给她送吃的? 难不成还能是陆韶洲做的?图什么?图她掩护他躲开搜查? 反正那只鸡早就下肚了,想那么多不过是自寻烦恼。元槐回房便泡了个舒舒服服的热水澡,这才将这些天的疲惫消除了些。 头靠在浴桶壁上,她闭上双眼,开始为日后的事做打算。 在首辅府的后院里,还有数不胜数的纷争等着她。 元槐泡完澡后,便被人引到了元贞的书房。 元贞坐在太师椅上,面色不悦,“闯出这么大祸事,你还这么大的架子,我这个当爹的还欠你不成?那江夫人之死到底和你有没有干系?” 元槐淡淡道:“你不信我,也要信奉京府的权威。” 事发时对她不管不顾,案子了结后还出来摆什么谱? 元槐不像之前一点就炸,元贞还真不习惯,半晌,他眼中闪过精光一轮,又问:“你何时和陆韶洲攀上了交情?怎会让他出面力保?” “我与那位陆掌印并不相熟。”元槐轻描淡写道。 上一世,她也只是作为天子外室,与陆韶洲打过几次照面,知道他的几件脏事而已。 这一世能得到陆韶洲相助,实属意外之喜,假若能够得到他的庇佑,的确不失为一件好事。 元贞轻哂一声,表情不太相信,“少糊弄我,你们若无交情,他那种人又如何为你辩护?他可是陆韶洲,金陵卫之首,臭名昭著的朝廷鹰犬!” 眼下说起这茬,元槐似乎提了些兴致,“然后呢?你要我接近他?” 话音一落,元贞不得不开始正视起这个不受宠的四女儿,他揉了下眉心,随后抖擞一笑。 “什么接近不接近的,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我这个当爹的,也是真心希望自己的女儿能够幸福。” 元槐嗤笑,她在元老头脸上,可找不到任何除了利欲熏心以外的好品质。 转眼间,过了半月有余,将近年关。Ъiqikunět 前些日子的大雪至今未化,街上爆竹声四起,人流熙熙攘攘,大街小巷也有了些年味儿。 这一日,紫苏在后门门前拿着扫帚清出一条道路。 她嘴里哈哈热气,搓着冻得冰凉的手,正要回屋取暖,却眼尖地瞧见了站在不远处的青夜。 “青夜公子?你来做什么?是来找姑娘的?不巧,她出门去了。” 想起这人那般威胁,又是随身带刀,紫苏只觉得自己的身体仿佛被灌入了冷气,从头到脚凉了个透,不太敢与他交涉。 青夜摆摆手,“我不是公子,也不是来找你们姑娘的。既然你在,我便让你给你家姑娘捎句话。” “请说,待姑娘回来,我会传达的。”紫苏稍稍松了口气。 青夜看出紫苏的惧意,眼角抽了抽,“上元灯会,我家主上请元娘子赴约。” 上元夜,是一年中少有的男女出来玩乐的机会,有些人,也确实会在这样的日子出来结识年纪相仿的对象。 紫苏说不惊讶是假的,宫里那位何等尊贵的身份,竟然也会对姑娘如此上心。 这年还没过去呢,就先约上了上元节,这位贵人可真是着急。 “青、青夜大哥,你家主上为何这么急切邀请我家姑娘赴约啊?该不会是……对我家姑娘有意吧?” 青夜听得一阵无语,“不可能,主上不是那种贪恋女色之人,天塌下来,他都不可能对你家姑娘有意。你话本子看多了吧?怪不得脑袋瓜这么不灵光。” 紫苏见他如此肯定,也不知该说什么,转身踏入门槛,拴上了门。 第36章 陛下是要与臣作对吗? 冬盖三层被,瑞雪兆丰年。 寒冬来临之时,便是冬狩的好时机。 随着荣帝的一声令下,一年一度的冬狩拉开了序幕,狩猎的队伍如离弦的箭般奔驰在猎场上。 只见飒露紫四蹄踏雪,而坐在马背上的人锦帽貂裘,本就生得矜贵无双,几片雪花落在鸦睫,更是如同昆山片玉,恰似芒寒色正般风华。 他举起弓弩,扣动扳机,射向雪白的一片丛林中。 倏地,一只麋鹿钻了出来,踉踉跄跄走了没几步,而后虚弱倒下,心口正插着一支孔雀羽箭。 天子射中的猎物,由宫中内侍捡起置于台上。 “陛下的射艺如神!” “陛下实是骁勇,臣等自愧不如。” “陛下的箭术当真有先帝风采!” 荣帝射下第一箭后,臣子们纷纷恭维。 赵崇光摩挲指头上的玉扳指,眼眸里一片云淡风轻,有如一蓬清霜笼在周身,四周的景象转瞬间黯然失色。 一片叫好声中,元槐打了个哈欠。 她一身御寒的冬衣,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与其他轻便窄袖袍衫的世家女相比,倒显得格格不入。 场地上,参与此次冬狩的众臣郎君,皆换上了胡服,萧太后等一众不参与狩猎的女眷们穿上的是裙袄。 南陵每年冬季都会举行围猎,这一世她却是第一次来。 新鲜是挺新鲜的,就是天儿太冷了。 “怎么?陛下的射艺,让四妹妹感到无聊了?”元行秋的目光像淬上了毒药,向元槐射来,眼底是化不开的嫌恶。 “嫡姐真会说笑。”元槐抬眼,“难道在你眼里,陛下的英姿,是会让人感到无聊吗?” 元行秋一噎,忽而双眼一亮,像发现什么似的,拿起了一旁的弓箭,朝着元槐身后的方向走去。 元槐转过身,瞥见赵崇光手持弓弩驭马而来。Ъiqikunět 元行秋纤纤作细步,眼中隐含着期待,莞尔道:“臣女仰慕陛下的射艺。不知陛下可否有空教臣女射箭?” 结果赵崇光夹紧马腹,长鞭扬起,径直从她身边跑过,一个眼神都没有给她。 “驾!” 这还是第一次主动被拒,元行秋心里不免有些失落,紧紧咬住下唇,没想到自己的主动这么会就以失败告终。 主场设有天子避寒休憩的行幄帐篷,另外主宾、男宾、女宾也有分配,帐内炭火燃得正旺。 元槐在回去的路上,却意外撞见了一位她最不想见到的不速之客。 “呦,这么巧,小美人也来了,你可真是让我好找。”一只皱纹纵横交错的老手搭在她的肩头。 来人正是摄政王的岳丈,岳老爷。 那老头子年近五十,秃顶龅牙,大腹便便,色眯眯的目光上下打量着元槐,就差点把图谋不轨写在脸上了。 岳老爷凑过来闻了闻,带着迷恋的神情,发出了求偶的信号:“你好香啊。” 香你个鬼。 一腔难以排解的恨意涌上心头,元槐眯起双眸,戾气横生,“把你的脏手拿开。” 那几刀竟然没能捅死这个老变态。 一副禽兽样,还想装君子,真是好不要脸。 四下都装看不见,彼此都害怕岳老爷会报复到自己身上。 要知道对方可是摄政王的岳丈,平日里横行霸道惯了,没少借着女婿的名头耍威风,干出欺男霸女的强盗行径。ъiqiku 只要被他看上的女子,都逃不掉被玩弄致死的命运。但由于摄政王的威势,被欺负的人也是敢怒不敢言,生怕第二日就被灭门。 “小娘皮,叫吧,你叫破喉咙也不会有人来救你的。”岳老爷不老实,想要去摸元槐的手,却被她的一个闪身躲开了。 元槐从袖口拿出一根细如发丝的银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快准狠扎入岳老爷的脖子上。 岳老爷一下子如同泄了气的蹴鞠,“你……” 下一刻,凄厉的惨叫声响起,岳老爷捂着脖子,口吐白沫,浑身抽搐,倒地不起,怎么也说不出来话。 在岳老爷讶异之余,银针已被她不动声色地收回袖中。 一根银针,可治百病,亦可……杀人于无形。 她就算想解决掉岳老爷这个祸害,但也不会大庭广众之下动手,全当给这老变态一个教训。 原本正在嬉闹射箭的世家贵女们,顿时如一窝蜂般乱作一团。 谁也没看清元槐如何出手的,只望见那岳老爷应声倒下,都觉得心里无比畅快。 不知是谁喊了一句:“杀人了,杀人了!” 元槐恍惚间看到了元行秋张了口,但她又不得不在一阵叫嚷中回神。 众目昭彰之下,想全身而退已是不太现实。 内侍和金陵卫闻声而至,事情也惊动了摄政王赵晋明。 从前对于岳老爷的那点混账事,赵晋明都是睁只眼闭只眼,告诉那老头是亡妻的父亲,毕竟也是华容的外祖父。 可现在岳老爷出事,赵晋明自知不能不闻不问,他匆匆赶来,凌厉的目光扫过一一众多世家女眷,最终牢牢锁定在元槐身上。 他二话不说拉弓,搭箭,瞄准元槐的眉心,利箭迅速射出,动作奇快无比。 元槐脸色突变,大脑中一片空白,已经失去指挥自己行动的能力。 恰在白羽箭就要射中她之际,嗖的一声,再次响起了一道磅礴的破空声。 一支孔雀羽箭如白虹贯日,后发却先至,将先发的羽箭从中劈开,最终两支利箭,不偏不斜插在元槐脚边的地上。https:ЪiqikuΠet 参与狩猎的人很多,为了能够方便区分各自的猎物数量,赵崇光给每人发放的箭羽都是不同的颜色。只待狩猎结束后,按照箭羽颜色便可清点猎物。 却不想,在此刻派上了用场。 看着这不亚于乌头白,马生角的一幕,让在场的所有人都面面相觑,未曾预料到,事情的发展竟然会发展到这个局面。 众人当头一个霹雳,全体都震悚不已。 元槐还没从险些丧命中走出来,耳边骤然传来一道狠戾的声音:“陛下是要与臣作对吗?” 赵晋明盯着赵崇光,面上愠怒无温,透出一种与人前老狐狸形象,截然不同的危险气息,直逼人心。 整个猎场内,气氛诡异到了极点。 第37章 变态老头子中风 作对,就是为敌,这是一个很危险的讯号。 元槐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垂下眼睑,默不作声。 赵晋明能够坐上摄政王的位置,除去自身的身份外,运气也是一个很重要的组成部分。 有道是,最是无情帝王家。 先帝登基的第一件事,就是残杀手足,杀着杀着突然意识到,世上和他有血缘的人只剩赵晋明一个人了。 于是在皇后萧氏的劝说下,先帝善心大发,留下了这位名不见经传的皇弟,殊不知会在不久后的将来,给自己的儿子埋下了祸根。 在先帝的众多皇子中,赵崇光最内向,最不起眼,当时谁也不会想到,将来坐拥天下的人会是他。 许是爱屋及乌,先帝曾属意立赵崇光为太子,但被前臣以长幼有序为由,改立嫡长子为太子,赵崇光因此与皇位擦肩而过,却不料成为赵晋明弄权的傀儡。 先帝居丧期间,兄弟相继遇害,赵崇光没有表现出一丝伤心之情,才被赵晋明拉入阵营。 说好听点,赵崇光是一个被赵晋明扶立的傀儡皇帝。 说难听点,他就是一只关在囚笼中的冰虎,任由赵晋明玩弄于股掌之中。 赵晋明动怒,是觉得自己受到了挑衅,他这么说,显然是要给小皇帝一点颜色瞧瞧。 赵崇光历来进退有度,处变不惊,即便闹到了如此地步,他的仰月唇依旧噙着分明的笑意。 “年前忌杀人见血。三皇叔就不怕影响自己的运势吗?” 一副朕都是为了你好的架势。 赵晋明眼眸森然,鼻间哼了一声,“陛下信佛,臣可不信。”httpδ:Ъiqikunēt 众所周知,赵崇光信佛。 但在元槐看来,除了斋戒沐浴,烧香拜佛,没有其他证据能够证明他信奉佛学。 “爹,你凶什么凶?堂兄又没做错什么,要打要骂冲我来就好了!” 率先打破僵局的是华容郡主赵芙蓉,她果断拦在了赵崇光身前,跟护崽儿的老母鸡一样。 对于赵芙蓉这个恨铁不成钢的女儿,赵晋明是又爱又恨,一点办法没有,最终还是疼爱占据上风。 赵晋明放轻语气:“没凶没凶,爹跟陛下闹着玩呢。” 众人想不通,方才闹得那么僵,一句闹着玩,就能把亲闺女给打发了? “不信,除非陛下亲口告诉我。”赵芙蓉明显和他爹一样不是好糊弄的主儿。 赵崇光微微颔首,眼底无甚温度。 赵芙蓉这才从不依不饶变成贴心小棉袄,担忧道:“爹,你还是赶紧找个太医给外祖父瞧瞧吧,我看着都觉得他要和我娘团聚了。”筆趣庫 眼见着岳老爷白眼一翻,口吐白沫抽了过去,赵晋明意识到情况不妙,赶紧命人带太医来抢救一番。 每年狩猎都会从宫中带上几名太医,本次冬狩医官也是随身带着,为的就是面对这种突发状况。 太医放下医箱,手指放在岳老爷脖子试探脉搏,为了以防万一,又把了手腕上的脉搏。 太医捋着胡子思索,最后唉声叹气下了结论:“岳老爷这是中风了。岳老爷上了年纪,长期沉迷乐淫,再加上多有酗酒之举,只怕日后会加重病情,要卧床休息了。” 中风,这病比较棘手,即使是太医,也没法子医治。 元槐一看就知道,这名太医混淆了中风与癫痫的症状,不过她并没有多嘴,只是在一旁静静看着。 这变态老头子有癫痫病家族史,照他那么折腾早晚都会发作,她那一针下穴,是为促进老变态癫痫提前发作,以绝后患。 怪就怪在这老东西不服老。 赵晋明听完神色凝重,视线转到元槐身上,幽幽道:“久闻元四娘子医术高明,有妙手娘子之称,不知有没有办法根治?” 他周身的气压骇人,但元槐也不是吓大的。 “不排除病情恶化的可能,恕我医术不精,不敢给岳老爷妄下诊断。” 她简短说明,犹如一盆凉水兜头浇下,浇灭了赵晋明的希望。 元槐稍抬眼睑,与赵崇光的目光对上,彼此心照不宣,他神色寡淡,平静得过分。 岳老爷中风之事,到底不能和一年一度的冬狩相提并论,不过一会儿功夫,猎场又恢复了先前的热闹。 “不如我们来一场比试,谁的马儿先到种点,谁就算赢,如何?” “好啊,好啊,我这想看看你们的御马之术呢。” 南陵是马背上打来的天下,骑马逐渐发展盛行成为一种风气。 若是哪位年龄适中并且身体康健的世家女郎郎君不会骑马,却整日坐轿子坐马车,就会被人耻笑,都不好意思和别人说话。 赛马,更是一项热门运动。 元槐本来不想参与其中,奈何元行秋直接把她拖下水,那么多双眼睛齐刷刷看着,她也不好拒绝。 出于习惯和方便,元槐骑的是从赵崇光那儿顺来的小红马。 同是首辅府的姑娘,家里都没有马厩,从小到大也没见过几次马,她会骑马也是上辈的事,元行秋的御马术更是好不到哪里去。 元行秋头一回骑马,还以为骑马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没想到刚上马背就一个颠簸,险些摔下去,在心惊胆战中,僵硬地跑了一会儿。 一开始,元槐的小红马一马当先,在她的缰绳下加快了速度,长鬃飞扬,很快不知怎的边跑边窜稀,速度也慢慢减下来,虚脱地倒在地上不愿再动。 元槐眯了眯眼,察觉到不对劲。 平常这匹马的精力充沛得用不完,能够一口气奔跑上百里,今个儿是吃错药了还是怎么着…… “别怪我心狠,我一定要赢。”元行秋也不知哪儿来的勇气,拔下发簪,一个狠心深深刺入马背。 紧接着马儿吃痛,仰头长嘶一声,立刻发狂撒开四蹄,横冲直撞地冲了出去,逐渐和元槐的小红马拉开距离,最后一举夺下了第一。 众世家女都对这反常的比赛结果感到不可思议。 毕竟元行秋一直以病弱世人,而且又是柔柔弱弱的模样,怎么一下子运动神经这么发达了? 元行秋在丫鬟的搀扶下,颤颤巍巍下马,费了很大力气走到元槐面前,高昂起下巴,“我赢了。” 元槐懒得和她掰扯,敷衍地点点头,“嗯嗯,嫡姐好厉害。” 元行秋被元槐这敷衍的态度,气得不打一处来,但一想到自己赢了元槐,心里又兴奋不已。 https:ЪiqikuΠet 第38章 嫡姐想弄死我,没那么容易 同行赛马的贵女们陆续到了终点,只有元槐一个人在跑道上,守着拉得虚脱的小红马,落后老大一截。 与元行秋交好的几个世家女簇拥着她。 “行秋你太厉害了!” “元二娘子可真是马术了得啊。” “行秋,以前可从未见过你骑马,今个儿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是啊是啊,真是人不可貌相,我们谁也没想到你竟能占据第一。” 在众女你来我往的恭维声中,元行秋方才那点小心许彻底消失,整个人容光焕发,内心沾沾自喜,心安理得地接受别人的夸赞。 “许久不曾骑马,生疏得紧,是我献丑了。”元行秋嘴角向上挑了挑,美丽的面庞上透着春风得意,掩饰不住的愉悦。 元槐像个局外人一样,等待马倌带人把小红马抬走。筆趣庫 她没想到元行秋胜负欲这么强,不过是耍手段赢了一回,就到处显摆巴不得所有人都知道。 那边,崔氏女掩唇而笑,“这下闹得最不好看的怕是四姑娘了。” “她那匹马边跑边窜,真是臭死了,出了那么大的丑,亏她还能站在这儿。”王氏女接下话茬,眼底是毫不掩饰的嫌恶。 一众女郎朝着跑马场方向看去。 只见元槐站在道上,神色淡然,一副兴致寥寥的模样,甚至还低头看了眼自己的鞋尖,仿佛这个消息还不如她的马来的重要。 元行秋粲然一笑道:“你们也别说四妹妹了,谁叫她那匹马不争气,也不是她故意想丢人的。” 就在这时,元行秋骑过的那匹骏马,方才还很正常,忽然变得有些急躁。 它的前蹄使劲地跺着地面,咴咴嚎叫着,似是不安,似是躁动。 不过,狩猎场准备的马匹都是驯养过的,性情温顺,无攻击性,并不会出现意外的情况。 元行秋没当回事,伸手就要摸上那骏马背上的鬃毛。 不料却引得那骏马猛地甩头,抬起前蹄,然后骤地嘶鸣着挣脱了背后的缰绳,失控冲出围栏,对准了一旁的人群。 “不好了,马受惊了!” “啊啊啊,大家快跑啊!” 方才聚集的贵女们此刻争相逃窜,也不管什么脏乱了,一股脑儿往离跑马场最近的马厩挤去。 元行秋后知后觉,只见马儿扬起了前蹄,就要朝着她的面部踩下来! 那马以势不可挡的速度将要落下。 元行秋惊吓过度,来不及做出反应,只觉双腿发软,似灌了铅般抬不起来。 就在马蹄要踏在元行秋脸上时,所有人的心跳都拔高了嗓子眼。 马匹受惊可不是小事,若是让受惊的马跑到主场,后果不堪设想。 可出乎意料的是,一个臃肿的身影笨拙地奔向跑场,翻身上了不知谁的马,当两匹马以相同的速度并驾齐驱时,便借力骑到了那匹狂躁不安的马上。 方才元槐一上马,陆韶洲就关注到了她,当他看清元槐的举动时,眼中划过一抹惊艳。 她随意地挽了一个松松的髻,赤红发带随风飘动,再加上果断利落的处理方式,雌姿英发在她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元槐不像寻常姑娘,更像是久经磨练,骑术很是娴熟。ъiqiku 想不到她还擅御马术。 元槐将缰绳往后一勒,将马头直接扯向了另一侧,只听见一声长鸣,那骏马前蹄凌空一跃,直接从元行秋身上窜了过去。 马蹄夹着飞雪落在地里,元行秋面如死灰,虽然侥幸躲过了一劫,但她心里还是后怕得厉害,双腿一软,跌坐在地上。 贴身丫鬟宝珍旋即上前,搀扶着元行秋起身,脸色担忧,“二姑娘,二姑娘,你没事吧?” 元行秋早就被吓蒙了,下意识摇了摇头。 见元行秋安然无恙,只是脸色有些煞白,众人这才松了一口气。 只是那受惊的马匹,比元槐想象中还要难以控制。 它并没就此安稳下来,而是发疯般地左摇右晃,好几次都差点把元槐颠下去。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众人看得心惊肉跳。 元槐前世跟着赵崇光学过一段骑术,了解驯马的流程,以及如何在马儿失控的情况下让它停下来。 “驾!”她双边缰绳同时向后拉,双腿稳稳踩着马镫,夹紧马肚子,掉头在马场上驰骋起来。 众人一下看不明白了,明明有机会停下来,她怎么还纵马跑起来了? 却不知,元槐为的是让马消耗体力。 在附近跑了几圈,元槐抚摸着马肩隆,那匹马似是感受到元槐的无害,便稳稳当当停了下来。 跳下马后,元槐把马匹被交给马倌,与惊慌的元行秋对视。 “嫡姐受惊了。” 对于元行秋的马突然失控,元槐并没有感到很惊讶。 毕竟照元行秋那一簪子下去,激烈的疼痛,任谁都没法忍受吧。 元行秋脸色苍白,抿了抿嘴唇,开口说道:“多谢四妹妹的救命之恩,不过那都是意外,无论谁出手都能制服吧。” 都狼狈成这样了,还不忘把话题引到她身上。 元槐尾声勾挑,“嫡姐为了赢,不惜以簪扎马,置自己的安危于不顾,这一点我是很佩服你的。” 以簪扎马? 瞧着马倌牵着先前失控的那匹马远去,只见那马背上有一处伤口,正汩汩得往外冒血,一时间众人们议论纷纷。 女郎们觉得残忍,也有少数小郎君觉得元行秋身上有一股狠劲儿,与平日里柔弱的样子截然不同,这样的反差感很是吸引人。 元行秋像是被戳破心事似的,羞愤得说不出话来,只能双手交叠在身前,比任何时候都要端庄。 其实这副佯装无事发生的样子,元槐早就习惯了,她也没有再加以为难。 她往前迈进一步,故意凑近元行秋的耳边,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够听见的声音,说道:“嫡姐,你想弄我死,还没那么容易。”筆趣庫 元行秋果然脸色骤变,顿时明白过来她指的是什么,刚要问什么,元槐却先一步转身离去。 这冬狩本就是年轻人的主场,猎物最多的人还会得到荣帝的赏赐,这对于场上的男女们也算是一份无与伦比的荣耀。 至于一些适龄的小郎君,自然也是想好好表现的,虽然他们无望拿到赏赐,但能在心仪的女郎面前刷刷存在感,也是十分划算的。 狩猎场规模庞大,地势起伏开阔,女郎们最多也就是骑着马在猎场外围转转,打几只野兔或者田鸡,运气好的话还能碰到傻狍子撞死。 猎物之于元槐暂时没兴趣,不过,眼下还有一件事等着她料理。 第39章 草料之中掺了巴豆 跑马场的西侧是马厩,马儿在各自的马房中吃着饲料。 毛色不一,有大有小,品种众多,约摸着三四十只,由马倌马奴看管。 马奴见到元槐,望着这周身气度,猜测定是出身官宦人家的女郎,赶紧客气道:“女郎有何贵干?您吩咐一声,奴们马上去做,哪用得着您亲自来啊?” “我来看看我的马。那匹腹泻的小红马怎么样了?”元槐问道。 马奴细细回想了一下,回道:“在马房里,自从牵回来便不吃不喝。” “你知道它是怎么回事吗?”元槐拆外看了两眼,随即拿出一枚银锭子。ъiqiku 亮闪闪的银锭子,晃花了马奴的眼,当差这么久,还是第一次遇到出手如此大方的主子。 “奴只负责打扫马房,饲养马匹。对于这方面,虽然没有师傅知道的多,但也是略知一二。” 马奴卖了个关子,没有继续说下去。 元槐把银锭子抛过去,马奴宝贝似的捧着银锭子,放在嘴里用力咬了一口,留下一个清晰可见的牙印儿,显然是如假包换的真银子。 马奴清了清嗓子,谄媚道:“女郎有所不知,这马匹喂养的都是一些精饲料,喝的是积雪化成的水,窜稀是难免的事。” 这说辞元槐不是很满意,她养小红马吃的草料也不是多精细,照样活得好好的,跑上几百里都不是问题。 因着冬狩才把它带来,和众人的马匹混养在马厩,怎么会偏偏在元行秋提出赛马的时候窜稀? 元槐两条远山眉微微一蹙,“可有兽医?” 她是人医,兽医方面却是一窍不通。 “有是有,不过专供陛下和摄政王用。”马奴犯起了难。 这年头兽医相对稀缺,但凡会给禽兽看病的大夫,都被官家世家养着。 元槐叹了口气,当下要想给小红马看病,就要做好向皇权低头的准备。 就在这时,元槐身后传来一道冷冽的声音。 “有人给你的马喂了不干净的草料。” 元槐侧过身,循着声源望去。 陆韶洲不知何时来到马厩,表情凝然不动,保持着双手抱臂抱于胸前的姿势,深邃的眼窝异常冰冷,打量她片刻,终于不厌其烦地出了声。 元槐抬头,她知道陆韶洲并不是那种爱多管闲事的人,而且还是个极其记仇的人,不然也不会屠尽从前辱没过他的那些王孙贵族。 一而再,再而三下场替她出头这种事,怎么看也不像是他这种人能做出来的事。 元槐觉得事出反常必有妖。 “陆掌印从何得知?” 陆韶洲微微一顿,手指捻了捻地上的稻草,漫不经心地道:“经验之谈。说起来,我曾经可与小六哥共事过呢。” 元槐眼皮子一挑,猛地想起来,陆韶洲原是出身低贱的马奴,时常遭受欺凌,在遇到赵崇光之后,命运的齿轮才开始转动。 那个被唤作小六哥的马奴打了个寒颤,以为陆韶洲是要秋后算账,吓得不轻,当即哆哆嗦嗦道:“不敢不敢,陆掌印今昔非比,岂是奴这种下贱之人攀得上关系的。” “下贱……从前我也是下贱之人。”陆韶洲似乎是习惯了,语气听着没把这当回事。 不光马奴心惊胆战,元槐也被弄得不知所措。 陆韶洲左手戴着一副皮革半指手套,手背镂空出食指与中指,虎口之间用指扣固定,明明是五根手指,他小指的位置却明显是空的。 因为他出身的问题,没少被人诟病,她那么一提起,怕是又勾起了人的伤心往事。 那句无心的话,在别人眼里,不就是往人家伤口上撒盐吗? 元槐腹诽,这一句,十年功德没了。 她转身看向马奴,眸光带着淡淡的审视,“你适才还说喂养的是精饲料,为何我的马会腹泻不止?”Ъiqikunět 陆韶洲一记眼刀飞来。 马奴突然定在原地,眼神惊恐,全身血液凝结,与先前的狗腿判若两人,赶紧为自己辩解:“奴也不知啊,就算给奴一百个胆子,也不敢给您的马吃不干净的草料啊。” 草料,是最容易马厩中被人动手脚的东西。 元槐看他不像说谎的样子,端视着石槽内风干的草料,沉吟片刻,问:“今日可有外人来过?” “除了您和陆掌印,没有别人来过。”马奴触及到陆韶洲的视线,吓得大脑飞速运转,“我想起来了,有,有一个女娘来过。” 马厩鲜少有外人来。 “你描述一下那女娘的外貌衣着。”元槐眼眸接连闪烁几下,对此持怀疑态度。 和一般恶臭的粪便气味不同,马粪异味重,就算每日清理马房,也还是掩盖不住。 因此,稍有身份的人断不会来这种腌臜地。 马奴不敢怠慢,当即描述了一遍那女娘的特征。 双环髻,尖尖脸,十七八的样子,头发黑里带黄,穿着一件朴素的青色衣裳,说话总好像别人欠她几百两银子似的。 马奴描述得很细致,看起来像是吃了不少的气。 元槐茅塞顿开,这人可不就是跟在元行秋身边的丫鬟宝珍吗? 马奴咬牙切齿:“女郎,别怪奴多嘴,那女娘刁钻得很,说要给她家姑娘相看马匹,逛了一圈,不是说这匹不好,就是嫌那匹腿短,最后把马房弄得一团槽,她却拍拍屁股走了。” 一个猜测在元槐心中逐渐成形。 在马奴的带领下,元槐和陆韶洲来到小红马所在的马房。 小红马蜷缩在稻草上,四蹄不住地打颤。 元槐在石槽中发现了剩余的草料,只见那草料与别的石槽内的有些不一样,像是掺了什么东西。 顾不上马房里的污秽,她抓起一把草料残渣,放在鼻间嗅了嗅,眉心蹙了蹙,很快便有了结论。httpδ:Ъiqikunēt “是巴豆。” 巴豆辛热,有大毒,再雄壮的马吃了巴豆之后,也会腹泻暴毙而亡。它的毒性,对人也同样适用。 “巴、巴豆?这草料中怎么会出现巴豆?” 马奴一屁股坐到地上,再好的马,也架不住饲料里掺巴豆啊。 “女郎,不关奴的事啊,奴今儿早上还给马匹们填满了上好的精饲料,断不会掺了巴豆啊!” 第40章 遇险吊睛白额大虫 马奴当场跪在元槐面前,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试图去抱住元槐的大腿喊冤,结果被陆韶洲一脚踹开。 “放肆,敢冒犯女郎,不想活了?” 陆韶洲垂下眼帘,眼底寒光乍现,杀意翻腾,宛若蛰伏的人间厉鬼。https:ЪiqikuΠet 那眼神让元槐头皮发麻。 传闻陆韶洲嗜杀如命,残忍无情,她应该庆幸与他为伍,而不是为敌。 马奴动作顿了顿,急忙磕头求饶,“不不不,奴绝无冒犯之意,奴只是太想让女郎相信了自己了,巴豆不是奴放的。” 元槐眯了眯柳叶眼,心里已经有了数。 马奴饲马多年,不可能不知道巴豆之于马匹的危害。 这么多匹马偏偏她的马出了事,元行秋的贴身丫头又来过,很难不让人多想这其中的缘由。 元槐语气很平,却带着似有若无的意有所指:“我相信不是你做的,可别人未必这么想。” “奴记性好,记得那女娘的样貌,只要女郎一声令下,奴便为女郎鞍前马后。”马奴是个有眼力见儿的人,当即听懂了这句话里的深意,极为上道儿地说道。 元槐微微颔首。 朝堂之上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暗潮涌动,每个势力心中皆有盘算,始终无法相安无事。 事实上她不想在这个节骨眼给元行秋难堪,却没想到对方竟然主动送上门来了,那就别怪她手下不留情了。 绛衣女郎就那么安静地站着,分明没有多余的动作,却给人一种无法忽视的威仪,让人不由自主想臣服于她。 见陆韶洲还跟个瘟神一样杵着,不见抬手撵人的意思,马奴怕他怕的要命,赶紧识趣地快步退下。 陆韶洲偏头,“你要动手?” 闻言元槐脚步顿了下,轻轻摇了摇头,这事不至于让她亲自动手。 “我不犯人,人不犯我,人若犯我,礼让三分。”其实后面还有一句,人若再犯,必定斩草除根。 陆韶洲眉心微微动了动,真觉愈发看不懂眼前这个女子了。 另一头,赵崇光骑马率领众臣进入狩猎场的林区。 ‘沙~沙~沙~’ 草丛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突然前头有人喊了一声:“大家小心!有大虫!” 一干人等沿着那人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浓密的草丛之中,窜出一个张着血盆大口的庞然大物来。 竟是一只吊睛白额大虫。 狩猎场地处北郊,环境野生,飞禽走兽正肥,这等成色的大虫却是罕见。 那吊睛白额大虫体型约有一人高,正目不转睛地盯着骑马的众人,喉咙里发出高亢的吼声响彻天际,惊散林间宿鸟无数,赫然一副不容侵犯的威风凛凛模样。Ъiqikunět 尽管大虫是独居动物,一般都是单独行动,每只大虫仍有自己的领地,此举一看便知是察觉到领地被侵犯。 对以狩猎为生的猎户们来说,大虫全身上下最重要的莫过于珍贵的皮毛。 天子狩猎可不一样,能猎到大虫是个好兆头。南陵自古便崇尚大虫,认为大虫威震山林而使群兽蛰伏,是威严与权力的象征。 陛下未发话,众人没有动作,却也不敢掉以轻心,做好了随时进攻的准备。 摄政王赵晋明抓着缰绳,挥手吩咐道:“谁能猎杀大虫,本王重重有赏!” 这等目中无人,完全不把赵崇光这个皇帝放在眼里。 这种情况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虽然陛下未出一言,但彼此间都清楚谁才是真正的掌权人。 众人违背不得摄政王的命令,遂群起而攻之。 赵崇光骑在马背上,漠然地望着那群人心背离他的臣子们,纷纷跃跃欲试起来,人群稀疏分散,意欲合力将其绞杀。 青夜并没有和其他人一样,跟随摄政王一同参与围猎,而是待在赵崇光身侧,留意着周边的动静。 赵崇光不能见血,否则头疼的老毛病就会复发。 “主上,要不要属下带您先行离开?”青夜略一迟疑,问道。 “不必。” 阳光斑驳,树影婆娑,只能看见赵崇光紧绷的下颌线。 “咻——咻——”周围一支支箭羽连续飞射而出,那吊睛白额大虫的反应速度也是不遑多让,顺利躲过了密集的箭雨。 趁着众人忙着分散大虫注意力,摄政王赵晋明骑马找到最佳射点,立在大虫对面,左手拿弓,右手拉弦,瞄准了目标。 未曾想,不知是哪来的一支箭,抢先一步命中大虫的身体。 那吊睛白额大虫被彻底激怒,长啸一声,不顾躲避箭羽,径直地扑向对面坐在马背上的赵晋明。ъiqiku 咆哮声席卷着杀气而来,赵晋明的骏马第一次见到如此庞然大物,惊吓得腿脚一软险些将背上的人摔下马去。 此刻众人暗叫不妙,想要虎口救人,却还是赶不上那大虫的迅速。 说时迟那时快,赵晋明猛提缰绳,马头带到一边,避开了那吊睛白额大虫的爪子,却也让他从马背上滚落在地。 大虫扑了个空,伏下身体,粗壮的尾巴横扫,前爪不断地刨着地面,抛出一个坑来,伺机伏击。 金陵卫手持长矛,将赵崇光和赵晋明护在身后,与吊睛白额大虫不断周旋。 四面受敌,那大虫显然也不敢贸然进攻,不时发出几声低吼,气得毛发竖起。 一支箭冷不防射到吊睛白额大虫股间,激得它忍无可忍,四颗尖刀般的犬齿外露,猛地起跳朝着赵晋明的方向扑来。 人在生死攸关之际,首先想到的就是自己,人性中最卑劣或最丑陋的一面,便会在此刻暴露无遗。 一股杀气袭来,赵晋明心头一跳,直接把身侧的赵崇光拉过来挡在身前,尽可能给自己争取逃跑的机会。 一切发生得这么突然。 元贞在人群中目睹这一幕,双目瞪圆,高声大喊:“危险,陛下!” “陛下小心,快躲开!” 当看到如此惊险一幕,臣子们心头一紧。 赵崇光就地一滚,侧身避过那一爪的攻击,只是避得稍慢了一些,大腿处被抓伤,血肉翻卷,深可见骨。 第41章 陛下伤在大腿,男女有别啊 赵崇光额上渗出冷汗,眯缝着双眸,视线片刻从大虫身上转移,随手撕下一条衣料,单手给自己裹住伤口。 吊睛白额大虫吼叫起来,好似阵阵惊雷,惹得众人不由捂住双耳。 眼见即将落入虎口,恰在此刻冲出一人,大声喊道:“主上,接剑!” 只见半空中寒光一闪,一把三尺长剑瞬息飞来。 众人闻声俱是大惊,来人不是旁人,正是天子近卫青夜,不知为何扔剑来助,着实为小皇帝捏下一把汗。 这一个不好,陛下可就要驾崩了。 刀光剑影间,只见小皇帝凌空挥舞天子玄铁剑,在吊睛白额大虫将要扑来的一瞬,直驱吊睛白额大虫的咽喉。 捅了个对穿。 一股滚烫的兽血液喷涌而出,溅了他一脸。 不幸的是,此举未能一击毙命,大虫疼得大叫,愤怒地朝着赵崇光一跃。 青夜眼疾手快,一个翻身,飞身往赵崇光所在的方向一扑,以至于赵崇光只是受了些擦伤。 众人恍然,急忙上前护驾。 那吊睛白额大虫四肢朝上,浑身是血趴在雪地上,发出虚弱的哀嚎,迅速萎靡了下来,如同一滩烂泥。 而摄政王赵晋明在确认大虫断气后,长松一口气,来不及拍打身上的尘土,急忙扒开人群,跑到赵崇光身边,开口的第一句话便是:“陛下,陛下伤的重吗?” “托您的福,朕还没死,找人处理一下伤口便没事了。”赵崇光那双瑞凤眼微眯,笑意却不达眼底。筆趣庫 到底是老奸巨猾,赵晋明掉下来几滴鳄鱼的眼泪,假惺惺道:“臣惶恐,若陛下出事,臣可怎么跟先帝交待啊?” 赵崇光双眸眯成了一条缝,似乎除了笑,那双眼再容纳不下任何表情。 傍晚时分,天色尚未暗淡。进入林区狩猎的众人带着猎物满载而归,猎物集中在了一起,由专门的人清点处理。 篝火熊熊燃烧,架在上面的兽肉渐渐变得外焦里嫩,烤肉的香气飘散。 不出一炷香时间,天子以身犯险,猎到一只吊睛白额大虫的战绩,很快传遍了整个营地。 从而使得赵崇光的威望暴涨。 那吊睛白额大虫凶猛,即便是山中伸手矫捷的猎户,也需要合作拿下,更不必论及,猎虎这种能够彰显勇武的大事。 从赵崇光竖着出横着进,但凡有点脸面的世家便来溜须拍马,引经据典地夸赞:陛下乃明君也。筆趣庫 这倒不完全是拍马屁。眼前有了打虎的好兆头,他们自然要急着表白一番。 这些话术多年不带变的,赵崇光听得耳朵起茧了,也就左耳听右耳出。 太医来给赵崇光处理伤口时,瞧着那血肉模糊的大腿,倒吸一口冷气,“陛下,忍着点,微臣要给您拔出毒钩。” 被大虫的爪牙所伤,伤口上是会携带虎毒的,难以忍受这种剧痛折磨,跟普通的伤口完全是两个概念。 王秉恩小心翼翼在赵崇光脖颈处垫了一块枕头,又让手底下的人拿块厚棉布给赵崇光咬着。 “陛下,咬紧牙关,忍忍就过去了……” 话音刚落,难以描述的疼痛窜上四肢,赵崇光死死咬着那块棉布,额头上的汗珠将胸前濡湿一片,手背凸起的青筋根根分明,却始终不曾发出一声痛苦呻吟。 青夜和王秉恩不忍地别过头去。 接下来又是清洗伤口。 一刻钟成了难熬的折磨,待毒钩终于从皮肉中取出,赵崇光整个人呼吸急促,如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筋疲力尽。 青夜吓坏了,急道:“你就不能减轻一下主上的痛苦吗?” “无计可施啊。”太医无奈地摇了摇头,“我曾在古籍上看过,华佗创制的麻醉药剂,传说服下能令人沉睡,不省人事,感知不到痛痒。可惜此方失传了。” 这么好的东西竟然失传了。 青夜脑中灵光一闪,等等,懂医术的可不止宫中太医啊。 的确,会医术和精通医术是两回事。 青夜蓦地想起一个人来,转身掀开帘子,一双腿健步如飞。王秉恩与太医对视,谁也不清楚这人要做什么。 元槐走进行幄时,一连三双眼睛扫视过来,她回过头,看向身后的青夜。 “你叫我来,就是为了让我给人盯着看的吗?” 青夜见她还跟个没事人一样,连忙火急火燎地把元槐推到床榻前。 元槐这才注意到赵崇光的脸色不太对劲,他额头冒着细汗,身上盖着棉被,不留一丝让外界冷风进入的缝隙。 赵崇光肤色本来就白,失去了血色加持,这一看,脸色实在是病态得吓人。若非棉被下的胸膛微弱起伏,她都以为陛下殡天了。 “陛下这是怎么了?” 元槐一直在马厩照看小红马,不知不觉间忙到了傍晚,因此错过了赵崇光回来的消息,谁知道刚回去,就被青夜带到了这里。 她垂下眼睑,看向紧紧抓着她的手,那双瑞凤眼直直地盯着她,薄唇毫无血色。 青夜把林区的来龙去脉,精简了一部分告诉元槐。 “总之,元娘子快救救主上吧。” 元槐伸手就要掀开盖在赵崇光身上的棉被。 却被王秉恩拦住了。 “姑娘,陛下伤在大腿,男女有别啊。”王秉恩一脸为难。 元槐嗓音冷淡,“在医者眼里,伤患并无男女之分。不看伤处,如何治得?” 这话说得确实有理,王秉恩一时语噎。 方才为赵崇光疗伤的太医在一旁不由啧啧称奇。 其实还真如元槐所说,在医者面前不分男女,只不过这也是分情况的。 早就听闻元阁老的四娘子的大名,医术大胆,没想到如此不拘小节。 “王秉恩,不得无礼。”赵崇光微闭着眼,静静地躺在床上,声线和他的人一样,低沉中带着一丝沙哑。筆趣庫 “是。”王秉恩赶紧应声。 元槐一掀开那棉被,只见赵崇光腰上挂一枚绣工很糟糕的香囊,元槐定了定眼,认出是防疫时分给他的药囊,不想他还贴身佩戴着。 她蹙了蹙眉。 赵崇光的伤势远远比她想象的还要严重。 第42章 难道不是因为你想吃野猪肉? 如王秉恩所说,赵崇光伤在大腿,不过是更靠近大腿根的内侧位置,袴裤上的血已经洇了出来,逐渐向周边扩散。 为了方便太医进行初步清洁伤口,特意在伤处那块地儿剪开一个口子,却看不出伤口更具体的样貌。 从元槐大胆掀开棉被时,王秉恩就双手捂住脸,一副替她害羞的样子:“哎呀呀,多羞人啊。” 元槐还真没感觉到多害羞,毕竟上辈子同床共枕的那些年,该看的不该看的,早就被她看光了。 她眸色毫无波澜,“陛下,冒犯了。” “……嗯。”赵崇光耳根渐渐泛起绯红,也不知是冻的还是热的。 他唇色发白,感受到大腿根部传来的钻心疼痛,到底没忍住,倒吸了一口气。 元槐坐在床边,面无表情地解开腰间系带,褪下他的袴裤。 赵崇光避开了眼,妥协地分开双腿,配合元槐的动作,只留一个遮住关键部位的亵裤。 如此诡异的一幕,让在场的三人都懵了。Ъiqikunět 袴裤是一种在传统观念里比较轻慢的贴身衣物,不轻易示人,却被这位元娘子直接脱掉了。 这下,陛下可就彻底被看光了。 元槐随手拿过一旁的布,遮挡住赵崇光的重点部位,只盯着被抓伤的患处查看。 还是第一次如此真实地为异性看隐晦部位的伤。 元槐的手微微有些颤抖。 听说抓伤赵崇光的野兽,竟是一只吊睛白额大虫,元槐心惊,他还能活着真是万幸。 她尽力地回忆着上一世的冬狩,前世她因着小日子提前来了,并没有跟随参与冬狩,只记得赵崇光是被人抬着回来的。 眼下他的伤处虽然拔出了毒钩,却还是有一些毒素残留。 赵崇光凝视着元槐,那两条远山眉修长,渐细渐淡地隐进鬓角。 她的眼神十分专注,仿佛周边的事物都已消失在她的视线范围之外。 只是,查看伤势难免会有肢体碰触,于他而言,却是一种包羞忍耻的折磨。 “陛下的伤处理得太草率了,被大虫抓伤伤口较深,恐成破伤风,还需要……”元槐欲言又止。Ъiqikunět 还需要打破伤风疫苗。 郭环曾告诉过她,所有哺乳动物都有患狂犬病的风险,因此在他们所处的时代只要接种破伤风疫苗就行了。 可当下哪有那种条件?她也只是听郭环提过那么一嘴,并不清楚那疫苗又是何物。 太医语气多了几分客气,“元四娘子,你需要什么?告知一声,我即刻去准备。” 元槐与太医说了几味药材,又仔细说明剂量。 “这些是……” “配置麻沸散用。” 太医猛然上前,眼中掩不住的激动,麻沸散的方子早就失传,却不想还能从一个小辈这里得知。 麻沸散就是麻药,这可是好东西啊,失传的药方别说能够有人调配出来,就是能知道其中几味药材也是十分了不得了。 太医着急忙慌按照元槐的要求去做了。 元槐看向守在一旁的青夜,“青夜,劳烦你取一些猪肉过来。” 青夜如同雷轰电掣般,啊了一声,问都没问,大步流星转身跑向外面,而后折返。 “野猪肉成吗?” 狩猎场上只有纯野生的动物。元槐说的这些东西,并不难办到,猎物多得是,从中挑选一个就是,但是这些肉用于做什么呢? 元槐想了想,说:“成,要切成薄片。” 得到肯定的答复,青夜脚下一点,运用轻功,一眨眼的功夫,他已不见了踪影。 “咳咳……” 赵崇光正要说话,猛然攥起拳头掩咳嗽起来,散下来的头发有些凌乱,面上苍白如纸,仪态半点不失。 “陛下不要乱动,会扯动伤口的。”王秉恩吓了一跳,一把扶住他。 他那一咳,本就有些病态的白,肉眼可见地变得更为惨白,仿佛浑身的血被抽干了一样。 元槐蹙了蹙眉,虎毒在大腿处,怎么会咳嗽? 她正要上前查看,青夜带着切好的野猪肉回来了,端着火炉就就要烤。 元槐哪知道他会有这种举动,赶忙急匆匆将那些野猪肉抢救下来。 青夜脸上表情呆滞,满肚子的疑惑,“元四娘子,你让我取来这些野猪肉,难道不是因为你想吃?” “……你想多了,这些野猪肉是来给陛下疗毒的。”元槐直言道。 一时间,青夜和王秉恩异口同声道:“疗毒?你认真的?” 他们只听过刮骨疗毒,却是第一次见野猪肉也能疗毒,顿时感觉自己的脑子萎缩了。 "朕从未听说过这种法子,这也是郭环教你的?"赵崇光也是觉得稀奇,盯着她不放。 元槐悚然一惊。 刚重生险些被他扔去喂狼那会儿,他也是三句不离郭环,似乎有意寻找,莫非他们之间是有什么过节? 她斟酌着用词,道:“民间的土方子而已,虽是土方子,但能传下来,肯定是有用的。” 赵崇光合上眼,轻声嗯了一声。 这一套说辞明显的打哈哈,既然她不想说,他自然也不会再追问下去。 元槐拿起竹镊,将薄薄一层肉片贴在赵崇光伤口上。 只见那片野猪肉贴上去之后,迅速融化成水状,紧接着,元槐用棉球马上擦拭去,换上一片新的肉片来贴。Ъiqikunět 贴完化,化完贴,如此反复。 这套行如流水的操作,看得行幄内的三人啧啧称奇。 慢慢的,赵崇光的血色恢复如初。 元槐问:“陛下可还感觉疼痛?” “不疼了。”赵崇光摇头笑了笑。 看自家主上确实没有什么大碍,青夜目瞪口呆,“这也太神奇了吧,不愧是元娘子。” “咱家活了这么大岁数,还是第一次看到有人用野猪肉敷在伤口上。”王秉恩嘴巴张成o字形。 太医由衷感慨道:“元娘子真乃奇人也!” “谬赞了,我也是拾人牙慧。”元槐眼睫低垂,神色淡淡。 这个法子是哪本书里写的,元槐不太记得了,反正能止大虫爪牙所伤之痛,没想到效果立竿见影。 解决虎毒带来的疼痛,剩下的就好办了,有外伤的治外伤,有骨伤的治骨伤。 第43章 只见他胯下赫然鼓起一大包 元槐迈开步子,转身朝帐外走去。 正逢太医端着汤药从外面进来,急忙道:“元娘子要走?这还没缝针呢。” 青夜打来一盆热水,元槐微微俯身,将双手浸泡在盆里,冻得有些僵硬的指关节热乎起来。 “我在舒缓双手,准备为陛下缝合。” 缝合伤口这种小儿科,太医其实也做的来。 只是,赵崇光的伤势实在是太严重了,已经到了深可见骨的地步,缝针之人必须眼力极好。 给伤口缝合可不比缝衣服,太医见元槐竟然要亲自上手缝针,看她的眼神不由多了几分敬意。 缝针之前,要先给伤处做消毒。 白酒对着伤口清洗,那一股灼烧的疼痛,瞬间直冲神经。 当元槐不知道换了多少个蘸着白酒的棉球,擦拭撕裂得伤口时,赵崇光死死地咬住下唇,还是自齿间遗漏出一声闷哼。 望着赵崇光似有挣扎之意,元槐抿了抿唇,“来人帮我按着陛下。” 青夜和太医当即上前搭手,一个按住赵崇光的胳膊,一个按住赵崇光的腿脚,不让他动作。 这个时候再乱动,只会痛上加痛。 王秉恩有些犹豫,担忧问道:“姑娘,你终究是个女子,那等部位的伤处,看着缝合起来很费劲,你能行吗?” “别管我行不行,王公公肯定不能行。”元槐语气没有半分开玩笑的意思。 瞧着赵崇光那道可怖的伤口,王秉恩也算是妥协了。 不管怎么说,元娘子的医术他还是信得过的。 元槐捻了捻手上的棉线,“不行,普通的棉线不能用于缝合,还有没有别的线?”https:ЪiqikuΠet 在场的人以为自己听错了,太医思虑一番,道:“不如用羊肠线。不易被人体吸收,等皮肤长好了,再拆出来也不迟。” “不可,羊肠线短期可以,却是取不出来了。”元槐摇了摇头,一时也想不出更好的替代。 赵崇光轻声启唇:“用蚕白皮线。” 元槐双眸陡然亮了亮。 不错,桑白皮线最容易制作,全国各地均有养蚕大户,而且能被皮肉吸收,无需拆线,是上好的缝合线材。 太医把煎好的麻沸散送到赵崇光嘴边。 赵崇光一饮而尽。 渐渐的,赵崇光感知不到腿部传来的疼痛了。 太医惊讶道:“元娘子,这麻沸散药效这么快就起来了。” “是。我改良过,见效快,局部麻醉,不会昏睡,也不会感觉到疼。” 青夜不禁暗暗惊叹,看来他真找对人了,元娘子是担当得起妙手娘子的称号的。 不出片刻,便有小黄门将桑白皮线送来。 元槐把灯盏挪近,便拿出特制的缝伤曲针,快速穿针引线,又放在火上烤了烤,这才开始给赵崇光缝合伤口。 将伤口拢住,针穿透皮肉,一针一线。 太医看着元槐的手法,眼中生出钦佩来,不由道:“元娘子真有两下子,竟还懂得这从里重缝之法。”筆趣庫 所谓从里重缝,即在伤口裂缝极深的时候,需一层一层往外缝合。 先前听陛下所说,难不成这位元娘子还是神医郭环的亲传弟子?到底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但凡长了眼睛的,都会不禁觉得头皮发麻,不忍直视。缝合伤口的人不仅要做到胆大心细,还要有强悍的心理素质。 饶是见惯了生死的青夜,此时都有些不敢看。 元槐还真怕赵崇光死在她手上。 止血的棉布用了不知多少,直到元槐手头摸不到棉布,那伤口才总算是缝好了。 目睹元槐缝针的手法,再瞧那针脚细密整齐,太医见了不由诧异,这么精湛的手法,起码要经过千百次的练习才能做到。 而她提出的那些疗毒方式,更是让人闻所未闻。 太医想起年轻时曾听闻巴蜀地界有一巫医族,世间没有巫医治不了的病,也无人能解巫医下的蛊毒,只可惜被灭族了。 如今瞧着元槐这惊世骇俗的手法,想必也和那传闻中的巫医有的一拼吧。 伤口缝好之后,守在床榻两侧的王秉恩和青夜松了一口气。 那伤口极深,可见大虫的威力,要是再慢一慢,陛下可真的就是神仙也难救了! 摄政王也真是下了死手。 缝完针,元槐轻吐一口浑气,倒了一些白酒,给自己清洗沾上血迹的手。 青夜问道:“没事吧?” “没事了,接下来要涂抹封口药,再以散血膏敷贴。”元槐扶了扶额,神色有些疲惫。 看着元槐累极的模样,青夜欲言又止,“我问的是你没事吧。元娘子快休息一下吧,我去给你倒杯水。”筆趣庫 “多谢。”元槐只觉心神困倦,大脑紧绷。 免得一个不注意倒下,她接过青夜递上的一杯浓茶,不管三七二十一喝下肚。 元槐声音极其认真,“陛下,接下来我要为你上药。” “好。”赵崇光身上披了件袍子,身子往后仰了仰,唇角噙着一抹让人看不真切的笑意。 元槐沾了药膏上去,全神贯注涂抹。 指腹划过皮肤,一种从未有过的特殊感觉,在赵崇光心尖萦绕。 她的手指有一层薄茧,哪里像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官家女郎,他心下猜测,怕在元家受了不少罪。 二人的距离拉近,赵崇光能清晰感受到,元槐的气息压了下来,整个人被那道气息笼罩,落在伤口上, 赵崇光僵硬着身子,几次往后退,却又被她一只手固定着,不能动弹。 “朕要更衣。” 元槐以为他冷,指了指床边的大氅。 赵崇光脸色复杂难明,“王秉恩。” 从元槐的角度来看,只见他胯下赫然鼓起一大包。 元槐屏住呼吸,脸色渐渐不自在起来。 某些方面来说,王秉恩说的对,她是未婚女子,不方便给一个血气方刚的郎君上药。 王秉恩清了清嗓子,“姑娘也累了……” 这话一出,元槐顿时明白这是要支开她,当即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过了一会儿,王秉恩亲自来请,元槐点点头,正欲迈步进去,却迎上王秉恩复杂的表情。 元槐觉得奇怪,“公公有话直说。” 王秉恩左右看了看,然后压低了声音,对元槐道:“陛下年轻气盛,难免……” 第44章 早泄早发现早治疗 “怎么会?”元槐有些茫然。 不是说伤在大腿吗?她该检查的都检查了,除了…… 她突然停住了,看向王秉恩,毫不避讳地道:“你指的该不是阳……龙胆亮银枪吧?”Ъiqikunět 王秉恩跟着赵崇光那么多年,也算是见过世面、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怎么也没想到元槐会说的这么……别具一格。 怎么着也得说好听点吧,比如龙根、命根子、子孙根之类的,谁曾想,这姑娘竟这么直言不讳,果然是医者面前无男女。 “若不然姑娘再给陛下瞧瞧?”王秉恩试探问道。 元槐哪能听不出王秉恩的意思,不过她无心攀高枝,老是和他纠缠不清算什么事。 “我知道有些人会讳疾忌医,但如果局部软组织损伤也是需要上药处置的,否则有炎症会起高热的。”元槐拿出一个小瓷瓶,“这瓶治外伤的药粉你拿去给陛下。” 一股药香扑面而来,里面放了红花、九节风、散血草,都是治疗外伤的草药。 “王秉恩!”行幄内传出了一声隐忍的暴喝。 这声暴喝,吓得王秉恩赶紧垂下头,夹着尾巴进了行幄。 元槐也跟了进去,她还不想就这么走了,毕竟忙活了大半天,赏赐该讨还是讨。 行幄内,烛火寥寥,赵崇光躺坐在床上,容止清淡,若竹林之风。 瞧见元槐再次出现,他侧头看她,眸色逐渐幽深,“你想要什么赏赐?” 他声线清润,还带着些许的沙哑,语气平缓,听起来仿佛包裹着一层雾霭。 元槐屈膝施了一礼,恭敬道:“我不要赏赐。” 此话一出,可把在场的人给震惊坏了,一时间搞不懂元槐的意图。 王秉恩也是颇有些惊讶地看着元槐,立下这么大的功劳,哪有不要赏赐的? “为何?”赵崇光目光微微一凝,心里的燥意更甚。 他这个皇帝并非自由的飞鸟,也不是绝对的权威,外面指不定有人盯梢,他倒不至于在这时心猿意马。 让他疑惑不解的是,他与她,明明见面的次数一只手就能数过来,至今没有越矩的举动。却好像,那个人……早已被他欺负了千百遍。 赵崇光合上双眼,硬生生将这荒诞的念头驱逐至脑外。 再睁眼,只见元槐仰起头,脸颊两侧的几根长发垂落,就那样的对视,顷刻间不见了所有的嘈杂。 “我不要赏赐,只求陛下派兽医为我的马治病,这是第二个心愿。” 赵崇光立刻便明白了她的意思。 那日他许她三个心愿,这是她提起的第二个。 她倒是实诚,有一说一。 赵崇光轻启薄唇,慢条斯理地吐出一个极有分量的字:“准。” 良医难寻,兽医更是如此,小红马若能得御用兽医医治,想必不日便能恢复如初。 元槐当即跪谢圣恩,没有片刻逗留,转身离开了行幄。 她刚走出来,正要喘口气,却被紫苏慌慌张张地拉到一旁。 “姑娘,你没事吧?”紫苏满脸担忧。 元槐不明所以,“没事。为什么这么问?” 她出去前后不过半个时辰,到底发生了什么让紫苏这般紧张她的安危。 紫苏苦着一张脸,小声附在元槐耳边说道:“姑娘,你小心点,二姑娘发病了……大娘子到处让人抓你呢。” 这消息来得还真是突然,元槐沉默了一会儿。 对于元行秋的怪病,她了解得不是很多,只知道不定时发作,一发作起来便是流血不止。 上一世她被当作嫡姐的血奴,所有人都把她当成工具,在那些人心里,她存在的唯一价值就是充当元行秋的血库。她被取了十多年的血,严重贫血以至于身体彻底垮了。 元槐心下冷笑,没想到秦大娘子还在打她的主意,还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不用担心,我有法子。” 她倒是要看看,元行秋没了她输血,还能撑多久。 紫苏看着自家姑娘,双目坚定,不像掺了假的,赶忙用力地点了点头。 猎场主场很是热闹,篝火将整个原野照得通亮。 一望无际的草原上已经扎满了营帐,外围有金陵卫把守巡视,群臣以及亲眷都围着篝火烤肉饮酒。 元家的营帐内,营帐被撩开,冷风倏而灌 ъiqiku入。 “怎么样?找到元槐了吗?”秦大娘子时不时裹紧衣裳,不停地挪动脚步。 宝珍摇了摇头,战战兢兢地开口:“奴婢到处都找遍了,就是不见四姑娘的身影。” 冷飕飕的风呼呼挂着,秦大娘子揪着帕子,却浑身是汗,气得声音不由拔高:“废物,连个人都找不到!” 宝珍垂下头,不敢吭声,也不敢去看秦大娘子的脸色,生怕得来一顿拳打脚踢。 刘嬷嬷劝慰道:“娘子莫急,大夫说了,二姑娘只是暂时昏厥,身子并无大碍,指不定睡一宿就醒过来了。” “儿是娘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行秋又流了那么多血,你让如何不急?” 秦大娘子脚步徘徊不定,这病见不得人,可千万不能被人知道行秋的病。 就在这时,一个单薄的身影掀开营帐帘子,出现在了秦大娘子面前。 元行秋突然发病,秦大娘子心急如焚,偏偏这时候元贞又不在身边,原本保养得宜的脸上充满憔悴,一看到元槐回来,立刻冲上前就要把她拽住。 元槐眼疾手快,躲开了秦大娘子的手,她眼神冷如冰霜,语气更是淡漠疏离,“大娘子这是做什么?”httpδ:Ъiqikunēt “你个没良心的,跑哪儿去了?害得我好一顿找,你是不是想害死你二姐姐?”秦大娘子面容狰狞,“还敢躲?那个贱人死后,我含辛茹苦把你养大,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吗?” 秦大娘子口中的贱人,就是元槐的亲阿娘。而她能活下来,长大成人,也并非秦大娘子的照拂。 元槐双唇紧抿,手下用力一推。 秦大娘子踉跄着退后几步,一整晚以来的焦急和怒气在此刻到达了顶峰,恨不得撕碎元槐那张姣好红润的脸。 她的行秋此刻饱受疾病折磨,凭什么那贱人的孩子出落得如此健康?即便从小到大被抽了那么多次血,也还是活得好好的。 当初要不是行秋配上了这四丫头的血,她早就让其自生自灭了,能做行秋的血包,那可是元槐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元槐,你现在立刻割腕,给你嫡姐放血。” 第45章 你们有没有闻到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元槐看着秦大娘子,唇畔扬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好啊,不过我要先准备一些补血之物。”biqikμnět “猪肝我早就准备好了,你先放了血再吃也不迟,你要是再耽误下去,别怪我对你不讲究了。” 秦大娘子心里也在奇怪,平日里那般刚烈的人,怎么忽然变得这么好说话了? 不过她也没有多想,毕竟救自己的女儿才是要紧事。 元槐并不搭理气急败坏的秦大娘子,径直走向桌上的药材盒,抓了一大把阿胶,可把秦大娘子心疼坏了。 秦大娘子的巴掌还未落下,刘嬷嬷匆匆赶来,急切说道:“不好了,大娘子,二姑娘吐血了!” 闻言,秦大娘子火速奔向床边。 宝珍上前要抓元槐,她冷冷的眼神扫过去,“别碰我,我自己会走。” 宝珍被她那阴鸷的眼神吓了一跳,下意识后退了一步,等回过神来,忍不住低声骂道:“呸,真把自己当主子了。” 元槐笑而不语。 待元槐没走多远,宝珍突然感觉身上像是有小虫在爬,而且越抓越痒,非但没有止痒,手臂上还被抓出了一道道血痕,看着实在是触目惊心。 宝珍正要再抓,却被秦大娘子过来,甩了一巴掌,“懒货,还杵在那儿作甚?赶紧过来帮忙。” 这次出行,陛下不许兴师动众,因而才带来两个伺候。 一盆接着一盆的血水被端出营帐,宝珍找了个隐蔽的角落倒掉,又着急忙慌地端着清水折返,如此反复十几趟,还不见那盆里的水变清澈。 元行秋的病来势汹汹,只怕是普通的血不管用。 “娘,你怎么又把四妹妹带来了?多年来我一直觉得十分愧疚。”元行秋虚弱地躺在床上,双手紧紧揪着棉被,指尖用力到发白,面上保持着一贯的弱不禁风。 看似责怪的语气,实则却带着一层元行秋自己都分辨不出来的妒恨。 秦大娘子没声好气,“愧疚什么?她和她那早死的娘都是欠我们家的,自从那贱人死后,可是我将她拉扯大的,她给你放一点血怎么了?谁让你们是一个爹呢。” 元行秋闻言心里不是滋味。 话虽然这么讲,但还是有很大的不同。 元槐样貌不及她,却也过得去,最重要的是元槐身子健康。httpδ:Ъiqikunēt 她身为嫡女,万千宠爱于一身,却没有一个健康的躯壳,空有美丽的皮囊又有何用? 元行秋眸中划过不甘之色,极力克制着心中的积怨,却垂眸叹息道:“四妹妹,你别怪我,都怪我这破败的身子,也不知道还能活多久……” 元槐眸光加深。 又是这样。 元行秋把自己包装成这世间最可怜最慈悲的人,不光全家心疼,前世就连赵崇光都会垂怜她几分。 她记得,春夏是元行秋病情的稳定期,抽血的频率并不高,她的身体尚可以承受。 而秋冬便是元行秋疾病多发的时候,前世在元家人一遍遍的洗脑之下,她一次又一次任由取血,患上了极度贫血症。 见元槐一声不吭,秦大娘子颇为不满,“你嫡姐同你说话呢,你怎么不吱一声?” 重活一世,很多事情元槐都看得透彻,听了这夹枪带棒的话,只低声细语地道:“我们是一辱俱辱、一荣俱荣的姐妹,能给嫡姐续命,是我的荣幸,又怎么会怪你呢?” 这能是从元槐嘴里说出来的话吗? 周围顿时鸦雀无声了,众人俱是一副见鬼的模样。 还是说,她又想耍什么阴谋诡计? 元行秋微微一怔,她定定地看向元槐,努力地想从那张脸上看出点撒谎的痕迹。 可终究让元行秋失望了,元槐神色平静,眸色微敛,那双柳叶似的眼眸里仿若藏着千言万语,耐人寻味,令人心中莫名一紧。 心中虽有疑惑,元行秋却顾不得了,她的鼻血又如喷泉似的涌出。 秦大娘子急道:“宝珍,快拿刀来。” 宝珍一边抓痒,一边找来一把颇为锋利的匕首交给秦大娘子。 秦大娘子举起匕首,对准元槐的手腕划了下去,顿时鲜红红的血液从肌肤内部汩汩地淌下,顺着手腕一滴一滴落进了瓷碗里。 一滴又一滴,溅起一片血花。 还没等瓷碗满上,原本那鲜红血液却在顷刻间呈现出黑色。 “啊!”秦大娘子受到了惊吓,险些将瓷碗打翻在地。 刘嬷嬷赶紧上前搀扶住摇摇欲坠的秦大娘子,“娘子,你这是怎么了?” 元行秋也是被这一惊一乍给吓了一跳,抬眼看向秦大娘子。 只不过一个晃神,秦大娘子再看那瓷碗中的血,早已变成了正常的颜色。 她不知道该怎么说,以为自己看走了眼,拿起勺子舀了一勺,就要喂到元行秋唇边。 元槐双目微眯,仿佛感觉不到一丝疼痛,也没有及时手腕包扎,只是静静看着这一切。 恰在此时,营帐帘子被人从外掀开,秦大娘子挤下一滴眼泪,正准备向元贞哭诉,待看清楚来人的数量,心情顿时全无。biqikμnět 外面浩浩荡荡窜进来一大批人,其中不乏臣子郎君、贵妇贵女,还都是平日里与秦大娘子交好的那群人。 一时间营帐内乌泱泱的,嘈杂声四起,显得热闹非凡。 秦大娘子挡在元行秋身前,语气不善,“你们来做什么?” 贵妇们遥遥地包抄过来,将秦大娘子团团围住。 “秦大娘子你说这话可真见外,不是你主动邀请我们来的吗?” 秦大娘子脸色大变,她可不记得自己邀请过这么一大批人。 “你们有没有闻到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有人闻到异味,没忍住一阵干呕。 “闻到了,方才刚进来还不觉得,你这么一说,还真是……呕!” 众人嗅了几下,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熏得在产古代所有人喘不过气来,甚至有些胃浅的承受不住,佝偻着身体,猛地干呕起来。 元行秋躲在秦大娘子身后,免得这一身血污的样子被人看了去。 有眼尖的人认出了元槐,“诶,这不是元四娘子吗?手怎么在滴血啊?” 第46章 嫡姐的命是命,我的命不是命吗 这不说还好,一说所有人顺着那人指的方向看去—— 秦大娘子没料到这帮人眼这么尖,她刚想要用身体挡住,却是已经迟了。 元槐垂手而立,抬手的瞬间,鲜血自她手腕潺潺流出,顺着指尖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绽放出一朵朵绚丽的血花。 那手腕上的伤口,显然是刚被利器划伤的。 医者的手有多重要,大伙都知道,元槐定然不会故意伤害自己。 而秦大娘子眼神闪躲,又一副遮遮掩掩的样子,再联想到元槐在首辅府的处境,很难不让人怀疑到秦大娘子头上。 众人哪见过这么惊心动魄的一幕,震惊之余,矛头顿时对准了身为嫡母的秦大娘子。 “这是怎么回事?秦大娘子,虽说四姑娘不是你所出,但也没必要如此虐待她啊。” “哎哟,怪不得这么重的血腥味,敢情这是要把人放干啊……”https:ЪiqikuΠet “咦,这儿怎么有一碗血?不会吧,你们躲在帐内不出来,原来是为了取血?” 一声声质问中,秦大娘子百口莫辩,怕事情越闹越大无法收场。 卧在床上的元行秋挣扎着起身,正要开口说话,忽而用帕子捂住嘴唇费力地咳,像是要把肺咳出来一样。 这一咳,容色便更加苍白。 站在一旁的宝珍赶紧帮元行秋拍背顺气,那帕子张开,入目一片刺目的红。 众人有些愣怔。 想不到白日还好好的元行秋,这会子已经咳出血来了。 元行秋眼中泪光点点,“你们误会我娘了,都是我不好,我患了怪病,需要四妹妹的血……” 说着说着,她双手捂着眼,痛哭了起来,肩膀起伏抖动,几滴晶莹的泪珠从手指缝隙流溢出来。 一声声压抑的哭声,仿佛受了极大的委屈。 看着自己的女儿哭得如此凄惨,秦大娘子上前抱着元行秋,哭嚎道:“我命苦的儿啊!” 在场的众人无不动容。 元行秋病弱是整个上京有目共睹的事,对她身患血疾的事,也是略有耳闻,没想到已经到了喝血续命的地步。 贵女们上前嘘寒问暖。 郎君叹自古红颜多命多舛。 和元贞交好的几位大臣纷纷摇头。 不少贵妇拿出手帕,擦拭着眼角的泪水。 他们一定是觉得元行秋身患怪病那么多年很可怜。 殊不知,元行秋之所以能活到现在,靠的就是庶妹的血。 和周遭温情一面完全不同,元槐被冷落一旁,在这一群人中显得格格不入。 元槐站在床侧,冷眼看着秦大娘子母女哭成一团,撕下衣角的一截布料,手脚麻利地给自己包扎伤口。 众人看到的,只是她想让他们看到的,既然看都看完了,她也没必要再装下去了。 上一世,病弱就是元行秋最好的武器。 现在,她不会犯蠢,也不会让元行秋如意了。 尚书夫人用轻快的语气问元槐:“听说二姑娘四姑娘给二姑娘放了不少血?” 还没等元槐说话,元行秋抢先开口道:“只是偶尔放血,不会影响四妹妹的身子。每次放血四妹妹都会大哭一场,都十七的人了,还像个孩子般。”筆趣庫 “你们姐妹俩感情真好。”尚书夫人笑了笑,话锋一转,“只是不知道,四姑娘是自愿的吗?” 终于到这个问题了。 上一世,当外人问起元槐,是否自愿给嫡姐取血,她是怎么回答的:是,我是自愿的,嫡姐待我很好。 不错,元行秋对她好得不得了,抢她的东西,践踏她的尊严,杀她在乎的人,到最后也要让她挫骨扬灰。 现在想想还真是可笑。 元槐深深看了元行秋一眼,随后垂下眼睑。 她黯然神伤道:“我不过是一个妾室所出的庶女,哪里比得上嫡姐身份尊贵?愿不愿意的,对我来说已经不重要了,最重要是嫡姐的安危。” 不出所料,引得现场哗然,众人议论纷纷,品出一丝身不由己的意味。 元行秋面色沉了沉,元槐那席掏心窝子的话,她听着怎么就那么不舒坦呢? 秦大娘子狠狠剜了元槐一眼,示意她不要乱说话。元槐面上佯装恐惧,却还是一一道来。 “割脉取血真的很疼,头晕、乏力、困倦,整体整夜睡不好觉,但又有什么办法?嫡姐天生凤命,嫡母说,我的出生就是为了救嫡姐的性命。”httpδ:Ъiqikunēt 元槐确实伶牙俐齿,一番话就直指秦大娘子身为嫡母的苛待,又戳穿了元行秋一直以来想做皇后的野心。 但也怨不得元槐,她说的都是实话。 在场的人恍然,原来元槐过的竟然是这样的日子,心里不禁对伪善的秦大娘子生出鄙夷。 这句话一下子扎在秦大娘子的肺管子上了,当即怒火中烧,两只手直颤抖,半天才喊出话来。 “你胡说八道什么!” 元行秋见势不对,眼中流露出一抹伤感,梨花带雨道:“四妹妹身体康健,哪像我苟延残喘,也不知道这副身子究竟还能撑到几时……” 元槐眉心微跳,看似是在替她说话,话里话外却在强调自己的弱势。 和元行秋关系要好的那几个贵女,连忙围了上来安慰。 “行秋,你还那么年轻,要死的另有其人。” “别这么说,行秋,你的身子肯定会越来越好的。” “就是啊,这不是还有你的庶妹吗?只要她不死,你不就一直能活吗?” 你一言我一语的,全然把元槐这个苦主当成了空气。 元槐幽幽长叹一声,适时插话:“你们的意思是说,嫡姐的命是命,我的命不是命吗?” 话都说到了这份上,方才还叽叽喳喳的那几个贵女,顿时安静了下来,面面相觑,都不知道怎么接这话茬。 元行秋双手攥紧,尖锐的指甲深陷掌心。 下一瞬,江勉大步上前,便迎上元槐眼中彻骨的寒意,指责道:“元槐,你什么意思?你二姐姐都病成这样了,你委屈委屈又怎么了?” 她还真一点委屈都受不了。 真是不重生不知道,江勉的脑子已经萎缩到如此地步了。 “打住。”元槐面不改色,没有急着反驳,“江公子是以什么身份来管教我家的事?” 第47章 兄妹情深 江勉一噎,他还真没有理由插手元家的事。 不过他最看不惯元槐一个小小庶女,毫无依靠,却这么嚣张。 “你也太自私了,她怎么说也是你姐姐。用你点血而已,矫情什么?”江勉恶劣地笑了笑。 元槐眯了眯柳叶眼,“是啊,被狗咬了一口,又不是我的错。” 意识到元槐的话外之意,江勉瞳孔紧缩,笑意一下子僵在脸上。筆趣庫 这小娘们竟然说他是狗? “住口!”秦大娘子厉声训斥,冷冷地别了元槐一眼。 对于元槐前后种种不对劲的地方,在此刻好像都有了解释,秦大娘子虽有生气,但这时候可不能在大庭广众之下传出家丑。 元行秋抹了抹眼泪,“娘,算了,咱们都是本份的人,别为了这一点小事伤了和气,我心里会过意不去的。” 这话说的十分识大体,相比元槐的不懂事,自然更惹人垂怜。 元槐在心中暗暗冷笑一声,面上却故作委屈巴巴。 卖惨谁不会?她自认,卖惨的技术与元行秋不相上下。 “是我自愿当嫡姐血奴的,就算是把我的血抽干了,我也不敢有半分怨言。”她声音中夹杂着微不可查的忍气吞声。 那隐忍又倔强的模样,让众人一下子明白过来,敢情这是拿庶女给嫡女当血包使啊,还真是不地道的。 一时间,众人一致用鄙夷的眼神看向秦大娘子。 秦大娘子气不打一处来,偏偏又不能在众人面前发火,脑子里一点招都没有。 恰在此时,元贞与元徽凡手上拿着一把肉串进来,肉香味扑鼻而来。 “娘,我和爹给你们带吃的来了。” 一看到帐内这么多人,连个下脚的空都没有,元贞和元徽凡对视一眼,父子俩都有些诧异。 秦大娘子脸色铁青,一个箭步上前,低声骂道:“吃吃吃,就知道吃,老娘都要别人欺负死了,你还不赶紧给你娘和你妹妹撑腰。” 元徽凡一听,大脑把这个别人自动归类为元槐,把手上的肉串往宝珍怀里一送,当即撸起袖子,气势汹汹地走向元槐。 元槐见元徽凡那阵仗,似要一拳锤死她才肯罢休,心里暗叫不妙,赶紧往元贞身后躲了躲。 旁人不知元徽凡的品性,她可知道她这个大哥不是什么善茬,以秦大娘子为中心,别人往哪指他就往那转,每次都是被人当枪使,典型的头脑简单四肢发达。 上一世,元徽凡为了护着元行秋,可没少对她动手,狠狠一记重拳下去,能要得了她半条命。 “站住!”元徽凡掰着指关节,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透露着凶狠的气息。 元槐一只手捂着脑袋,一只手拎着裙摆,只顾着闷头跑,她可不想被打死。 就这样,一个在前头跑,一个在后面追,两人跟老鹰抓小鸡似的绕着元贞转了好几圈,不知情的人还以为兄妹情深呢。 “好了,不许闹了,徽凡你是兄长,让着点妹妹。”元贞呵斥元徽凡,转而看向帐内的诸臣及家眷,“已经很晚了,行秋身子不爽利,吃过药便要休息,咱们还有什么话要聊吗?” 后面那句话的意思是,你们没话说就该干什么的干什么去。是委婉又充满亲和力的逐客令。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中俱是惊诧。 没想到元阁老在这个时候都能说出这么违心的话。Ъiqikunět 那元家大公子眼底的那股子狠劲儿,和元家四姑娘惊恐的神色,怎么看也不像是骗人的。 秦大娘子眸光骤然缩了一缩,不敢相信元贞竟然维护元槐,不由追问道:“夫君,你怎么会?” “爹……”元徽凡才刚开口说一个字,元贞一记眼刀飞过去,吓得元徽凡立马就老实了。 元槐却看得透彻,把元徽凡单方面的殴打,称作兄妹之间的打闹,既能体现他们家子嗣和睦,又不让人看笑话落人口舌。 她心里喟叹一声,不得不说,姜还是老的辣。 但,能起到的作用却是微乎其微。毕竟,她深受嫡母嫡姐迫害的受气包形象,早就已经深入人心了。 元阁老都下了逐客令,众人也不便叨扰太久只能离开。 人一走,元徽凡装也懒得装,直接举起拳头,就要打在元槐身上。 就在拳头即将落在元槐身上之际,她灵活一躲,当着元贞的面质问元徽凡:“你有什么资格打我?” 这也是替前世的她问的。那时候她一直脱离不了秦大娘子的掌控,少不了每日元徽凡的毒打。 “因为你活该挨揍。大哥也不喊了,真是胆儿肥了。”元徽凡咬牙切齿道。 元槐一言不发,压制住眼角的憎恶。 前世,元行秋登上皇后宝座,元氏家族也跟着水涨船高,元徽凡这个大舅哥混得可是风生水起,就连八竿子打不着的远房亲戚都因此受益。 重活一世,她发誓要让所有害她的人,得到应有的报应。 元贞横眉怒目,“够了,徽凡,妹妹是用来保护的,不是用来欺负的。” 说起这个,元徽凡嗤了一声,不屑道:“我娘只给我生了一个妹妹,那就是行秋。” 说着,元徽凡转身从宝珍手中拿回肉串,搂着对方的小腰,就要往外走去。 元贞指了指元徽凡,手又无奈地垂下,开始为这个傻儿子的前途发愁。大儿子太过感情用事,连其中利害关系都不懂,将来可怎么让他放心把家业交给大儿子。 跟着元徽凡一道离开的宝珍,朝着元槐露出了一个得意的笑容。 感受到那挑衅的眼神,元槐如醍醐灌顶般彻悟。筆趣庫 之前紫苏被秦大娘子往死里打,她还不知道具体原因,这一看,可不是什么都明白了? 原来爬床的丫鬟另有其人,紫苏只是个替罪羊。 那头元行秋又是哇哇吐血,秦大娘子也没心思和元贞整治了,赶紧跑到女儿身边,将那瓷碗中的血,一勺一勺地喂给元行秋。 本来秦大娘子还觉得那血有问题,待元行秋喝完,脸色红色有光泽,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 却无人捕捉到元槐眼底一闪而过的寒光。 秦大娘子不是一直想要她的血吗? 给她好了。 至于元行秋能不能受得住,可就不关她的事了。 第48章 弓弦被动了手脚 一大早,天灰蒙蒙的,枝头鸟雀鸣啾不停,草原上传来哒哒作响的马蹄声,世家子弟骑马驰骋的身影由远及近。 每次冬狩,一般都要进行二十多天,今年也不例外。 萧太后坐在首位,对着众人笑了笑,“围猎继续,皇帝受伤需要修养几日,哀家过来瞧瞧。” 狩猎场的主场由萧太后坐镇,让各位女眷随意玩耍,不必拘束。 看台上,女眷们三三两两坐在一起,无非就是聊聊八卦,譬如哪家姑娘跟人私奔了,哪位大人家纳了几房小妾,哪家公子与姨娘私通生了孩子。 元槐坐在元行秋的旁边,手捧一把瓜子,一边嗑一边喝着热茶,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远处时不时传来狗吠和口哨声,应是有人射中了猎物,周围响起了欢呼声。 “而今南陵人才辈出,想当年哀家年轻的时候,也曾像他们那般恣意潇洒,只可惜哀家现在老了,精力大不如前,比不得你们这群年轻人喽。”萧太后摸着鬓角的几根白发,感叹道。 元行秋忙恭维道:“怎么会?太后风华绝代,臣女久闻太后弓马娴熟,今日可要尽兴才好。” 南陵崇尚武力,上至宫廷贵族,下至普通百姓,不管是文官还是武将,莫不以骑射为荣。 萧太后不算老,先帝驾崩还不足而立之年呢。更何况,哪个女人不喜欢听到这样的赞美呢? 萧太后顾不得元行秋是恭维她了,当即眉开眼笑,“好孩子,说起骑射,哀家怀陛下的时候,也骑着马到处乱转呢。”ъiqiku 一个风华绝代,一个弓马娴熟,便将萧太后哄得笑开了花儿,也便不再计较从前元行秋当众出丑的事了。 元槐捏了块柿饼放进嘴里,若无其事地咀嚼着,跟个透明人似的。 不得不说,元行秋真是一刻也不愿放弃攀高枝的机会,也许人家前世能当皇后,靠的就是这份不屈不挠的毅力。 各家女郎因看着郎君们骑射,起了射箭的兴致,主场这边便不宜停留了。收拾妥当后,元槐慢吞吞地起身,听她们说要去空旷的地上射箭,最好能猎几只山雀烤来吃。 那么多人都去,元槐不想参与,心里想着赵崇光这个时候该上药了,转念一想,傀儡皇帝混得再不好,什么时候轮到她关心了。 她晃晃头,将那不该有的念头抛出脑外。 见到元槐有退场的意思,有人问道:“元四姑娘,你不去射箭吗?” 元槐诚然道:“射箭吗?我不太会。” 一个世族女郎震惊:“你竟然说你不会?”Ъiqikunět 官家女郎哪有不会射箭的? 况且,投壶和射箭有共通之处,蒙眼投壶都那么厉害的人,竟然说自己不会射箭。 “这些没什么好谈论的,不过是我当时运气好罢了。”元槐不甚在意。 萧太后见元槐一副兴致缺缺的模样,不由问道:“元四姑娘也懂骑射吗?” 元槐深吸一口气,逃得了和尚逃不了庙。 骑射,她只和骑沾边,射艺碰都没碰过,不然早就跟着大部队进林区狩猎去了。 紧接着,便有人接下话茬,道:“太后有所不知,元四姑娘在先前的赏梅宴上,与江家的公子比试,她蒙眼投壶,一发入魂,五支箭矢全部命中。” “想必四妹妹的射艺,也是不在话下。”元行秋眸光流转,凝聚着一丝怨毒,唇角勾着若有似无的笑意。 同是元氏女,学的是名门闺秀的十大雅事,至于擅不擅射艺的,大家都有目共睹。 元槐就知道元行秋不会这么轻易放过自己,这是迫不及待要看她出丑了。 “哦?蒙眼投壶?还真是不得了。哀家还想见识见识元四姑娘的射艺呢。”萧太后捧起一些葵花籽,送到虎皮鹦鹉的嘴里,目光却看向了元槐。 这句话一出,元槐是骑虎难下了,如何都只能硬着头皮上。 空旷的草地上,宫人们备好了弓箭和射靶,搭建了一个临时靶场。 元徽凡在萧太后跟前说玩些新鲜的玩法儿。萧太后久居深宫,极少娱乐,二话没说便应允了。 各家女郎手持长弓,背着箭筒,准备就位。 元槐挑了一把成色极新的弓,弓臂材质也是上好的紫檀木制成,那样重的一张弓,她能举起来就算不错了。 元徽凡拍拍手,喊道:“对面有移动的靶子,各位女郎请自行选择,开始!” 一个个小黄门举着靶子来回移动,元槐这才明白,所谓新鲜的玩法儿,就是找活人来当靶子,但凡射偏了一丁点,就会闹出人命。 这是人干的事?也不知道元徽凡哪想的那么多损招。 然而在场所有人脸上都没有多余的表情,好像对那群小黄门的死活并不在意。 参与射箭的女郎们陆续射出利箭,而元槐干站着,迟迟未能射出一支箭。 “元四姑娘是怎么了?” “她该不会拉弓吧?” 元槐举起弓,瞄准靶子的红心,举的时间久了手臂发酸,但又放了下来。 这弓弦有问题,也许肉眼看不出来,但元槐觉得手感不对。 只是上手触碰,便敏锐地发现她手中这把弓的弦绷得很紧。 她仔细查看这弓弦,察觉到这弦的材质,似乎和其他女郎的不一样。 那些女郎的弓弦用的是最常见的牛筋,是专供娱乐的特制低磅弓,她手上这弦用的是鹿筋,比牛筋的弹性还要差。筆趣庫 一般用来做一石弓。开一石弓是士兵的基本要求,却不能拿到娱乐上来。 十斗为一石,十斗为一斛。斛与斗皆是盛粮食的器具。 如此折算下来,一石差不多是三百五十斤至五百斤前后,也就是需要三百五十斤至五百斤这个区间的力气才能拉开这弓弦。 元槐很清楚自己的力气,最多比同龄女子的力气大上一些,若是霸王硬上弓,除非是这手不想要了。 到底是谁有意针对她?能在这么多人面前动手脚,看来是和她结下梁子了。 元行秋有作案动机,但全程围着萧太后转,根本没有作案时间,她想想最近的罪过的人,也没有头绪。 会是谁呢,仔细想想,家贼难防,对了,元徽凡,怎么能忘了他! 她这个好大哥,虽然没什么脑子,但耐不住力气大啊,怪不得会提议用新玩法,想来也是为了给他亲妹子出口气。 第49章 贴身授箭 不过元槐并没有声张。 放下弓的那一瞬,她用余光朝靶场外围扫视,果然瞧见了元徽凡有意无意地盯着她手中的长弓。 现在她有两条路可以走。 一是想个合适的由头,找宫人换一把弓,又或者与其他女郎交换,左右都不太能行得通。 真是棘手。 元徽凡时刻盯着这头,假若看见那把问题弓落到了他亲妹手里,肯定着急跳脚,想方设法换一把弓。 没错了,既然对方送上这么一大份礼,她也不能示弱,总要翻倍讨回来才是。 就在她想着如何补救的时候,一个身影越过众人的喁喁私语缓缓而来。 人群中一声惊呼:“陛下怎么来了?” 元槐心中一震,陛下?赵崇光来了?https:ЪiqikuΠet 等等,他怎么朝这边来了? 元槐偏过头,且看视线,明显是冲着她来的。 赵崇光头戴皮貉帽,一身锦绣繁丽的朱红锦袍,腰系双穗绦,外头披着玄色披风,白狐毛领衬得他眉目清朗,就这么长身鹤立,便叫人移不开目光。 看惯了赵崇光平日里穿的清雅衣裳,今日乍一见他打扮得如此明艳照人,还真是别有一番风情。 还真像是……一只求偶的狐狸。 “弓出了问题?”赵崇光一瞬不瞬地盯着她,手中试测试弓弦的拉力,“弓弦太紧,又是一石弓,拉不开实属正常。” 元槐没料到,本该养伤的赵崇光竟会出现在这儿,不过,有赵崇光的帮忙,绝对好多了。 这人精通精通君子六艺,而君子六艺指礼、乐、射、御、书、数,其中射便指射箭,他在武艺方面也是有涉猎的。 周围女郎的视线投了过来,有人开始交头接耳。 元槐咳了一声,“还能补救吗?” 赵崇光调节弓把,拧转了一个度,再稍稍放松弓弦。 “这样就行了?”元槐朝赵崇光身边挤了挤,很是期待地看着他。 赵崇光眼皮子一颤,不动声色地挪开眼,语速慢悠悠的:“目前只能做到这一步,只有拉满弓才能射得到远距离的靶子,但以这柄弓,实在是有些勉强。” 末了,他问:“你的射艺如何?” 元槐如实道:“不怎么样。” 那贵人十分自然地扶住她的手,轻轻搭住弓箭,元槐的注意力也随之被打断。 静。 死一般的寂静。 萧太后还是第一次见到赵崇光对一个女子如此上心,倘若这女子出自世家也就罢了,收用后宫便是,可偏偏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庶女,心里暗自有了计较。 那射箭的架势,从背影看如同一对璧人,其他众女郎看得目瞪口呆。 就因为元四姑娘说自己不会射箭,陛下便手把手地来教?她何功何德能被陛下贴身授箭? 原来陛下这么好心,看不得女娘家不会射箭么?众女郎一时懊悔不已,早知道就说自己不会射箭了。 一旁手持长弓的元行秋,先是不敢置信,然后拧紧眉心,目光像淬上了毒药一样,落在两人相握的手上。筆趣庫 元槐感觉到气氛很微妙。 他的手掌宽厚温热,贴合着她的手背,出了一些汗,那一刻烫得她心脏都哆嗦了一下。 她没办法全神贯注,偷偷瞥了一眼赵崇光,却见他神色如常,好似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元槐顿了顿,“陛下能射中吗?” 赵崇光只回答了两个字:“静心。” 元槐头一次觉得静心这两个字这么难。 在赵崇光的倾囊相授下,元槐已经初步掌握了射箭的技法,沿着紧紧握在一起的手,她半眯着眼,瞄准靶子。 弦声铮鸣,箭羽离弦,‘咻’的一声窜了出去。 片刻便射中了靶新侧边的位置,虽没有命中靶心,但对第一次接触射箭的人来说,已经算是不错的成绩。 元槐放下弓,整条手臂都是麻木的。 虽然已经射中,但不知是不是因为太过紧张,他们的手仍然紧握着,他的指腹似有似无地在她的手背摩挲了下,一阵酥痒,却也让她冰凉的手渐渐回暖了。 “陛下,可以放手了。” 随着元槐放下了弓,赵崇光宽大的衣袖也滑落下来,遮挡住了他们的手。 此情此景令元槐大吃一惊。 他并没有松开手。 在衣袖的遮掩下,他依然紧握着她的手,她正要缩回手,却被他穿过指缝勾勾缠缠地反握住,那深黑的眼珠倒映着靶场,和她。biqikμnět 许多泥泞的心思,在此刻开始悄然蔓延。 元徽凡本来正准备验收元槐失败的成果了,却不想半路杀出来一个陛下,协助她击中了靶子。 恰在此刻,元槐径直朝着元徽凡走来。 元徽凡心中一跳,难道是来寻仇的?不应该啊,怀疑谁都不应该怀疑他身上啊。 但转念又想,他有什么好怕的?元槐又没有证据,即使告到父亲那里也是没有道理。 冷不防的,元徽凡听见元槐睁眼说瞎话:“大哥,辛苦了。要不是有你,陛下还一定助我一臂之力,这弓弦还不一定能拉开呢。” 元槐嘴角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明明是抬头与人对视,可却给人居高临下的感觉。 元徽凡感觉一阵莫名其妙。 明明元槐没表现出任何不满,反而很是和他很是亲昵,只是被盯久了,总觉得有些如坐针毡。 “有什么事?”元徽凡故作镇定,自以为将自己伪装的没有丝毫漏洞,却不曾想他的一举一动早就暴露无遗。 元槐把手中的长弓塞到元徽凡身上。 “接着。” “大哥,物归原主。” 元槐飞快跑到离元徽凡老远的位置。 第50章 再多陪我一会儿 “该死的,竟敢暗算我,我不会放过你的!”元徽凡扶着腰,从地上爬起来,阴狠地骂了句。 元槐把手指放在唇边,吹了声嘹亮的口哨。 不远处正在遛弯的小红马动了动耳朵,撂蹄子冲上前,旋即调转方位,屁股对准元徽凡,暴躁地甩了一下马尾。 元徽凡毫无防备,任由马尾啪啪啪地打在脸上。 下一秒…… “噗呲,噗呲~”一大滩热乎的马粪,准确无误地往元徽凡脸上喷去。 马吃草不会嚼得很碎,马粪里还有没消化的草料,一股马粪掺杂着马尿的骚臭味扑面而来。 糊了一嘴的马粪,元徽凡呸呸呸了几声,刚想用袖子擦拭嘴角的粪渍,却是越抹越脏,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吃屎了。 都怪元槐! 元行秋闻声赶来,那臭气熏天的味儿,令她克制不住地干呕一声,急急地用手帕捂住口鼻。 “还不赶紧带大公子去洗洗。”https:ЪiqikuΠet 一时间,竟无人围上来。 元徽凡长这么大还没遭人嫌弃过,顿时气得鼻孔都放大了几倍。 宝珍捂着鼻子刚想上前,就被元徽凡气急败坏打断:“不用了,老子自己洗!” - 另一头,元槐背着药箱,避开耳目,来到行幄。 王秉恩连忙搬了张马扎给元槐坐下。 元槐也是射完箭后,才发现赵崇光的走路姿势不太对劲,伸手一摸才知道他伤口开线了。 血在服下三七丸后便渐渐止住了,但是伤口缝针线崩开了,还是要好好处理。 难不成他穿红色的衣裳,是为了和血一个颜色,不被人看出来? 红衣上的血迹会变成黑斑,其实还是比较显眼的。 赵崇光坐在交椅上,看着元槐熟练地处理伤口,眼底一片乌沉。 这种崩线后的伤口处理起来,比缝合伤口还要麻烦许多,半个时辰过去,元槐深呼一口气,手下动作有条不絮。 总算重新缝合好伤口,元槐再三叮嘱缝针后的注意事项。 “陛下受了这么重的伤,近来避免剧烈运动,否则再崩线便要留疤了。” 赵崇光微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以为无事了,元槐躬身行礼,绕过赵崇光要走,却被他扯住了衣袖。 赵崇光坦然迎视,唇边挂着一抹浅淡的笑,“再多陪我一会儿。” 这一次,他没有自称朕。 元槐呼吸凝滞,这种话从赵崇光嘴里说出来未免也太犯规了。 但靶场上她出的风头太盛了,倘若再不懂得避嫌,恐怕外面的人会将她视作眼中钉肉中刺。 赵崇光似乎看出元槐的顾虑,垂了下眸,“只是一会儿也不行吗?” “……陛下,臣女还有事,可否先走一步?”元槐真降不住他这副受委屈的模样。 赵崇光眼神略顿,蓄意加重音节,“你可尝过烤雁肉的滋味?” 烤雁肉?元槐都不知道是什么味。 说起来,无论前世还是现世,她都没吃过野味。 她往地上瞅了一眼,正是方才射中的一对大雁,雌性歪脖子死了,雄性选择用扭脖的方式殉情。 元槐曾听闻,大雁象征着不死不渝的爱情。 大雁是一夫一妻的动物,结成伴侣之后便永远不会背叛对方,就算是一方离世,另一方也不会再找伴侣。 元槐只想尽快脱身,便找了个最拙劣的借口:“臣女不饿。” 说完她就后悔了。 话音刚落,咕噜一声,她的肚子很不争气地叫了起来,身体力行地否定了她说的话。 元槐才记起来,自个儿早上只用过一些点心,不怎么抗饿。 赵崇光眉梢一挑,笑意温存,“王秉恩,去取炭火来。” “奴才这便安排。”王秉恩会意,弯腰拾起地上拴着脚的大雁,出去传话。 看着王秉恩带上那对大雁,小忠子疑惑道:“师傅,陛下不是让取炭火吗?为什么还要处理这两只大雁?”httpδ:Ъiqikunēt “不然拿你给陛下打牙祭?”王秉恩啧了一声,“你小子要学的东西多着呢。” 小忠子脖子一缩,顿时不敢多问。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一盆清理过内脏的腌雁肉端了上来,一摞胡饼也早就放在桌上了。 晌午,两人安静地坐在火堆旁,元槐拿着火钳子,在炭火里捣鼓几下。 赵崇光屈尊降贵,手里翻转着穿在大雁身上的竹棍,刷上蜂蜜,撒了一些香料,翻面继续烤制。 只见那雁肉烤得色泽金黄,滋滋冒油。 反观元槐烤的那一只,表面看着烤熟了,她拿起脍刀,割下一块放进嘴里,实际只烤焦了外面的皮,内里还带着血丝。 吃到半生不熟的肉,嘴里腥得发苦,她急忙喝了杯茶漱口。 在吃这方面,元槐确实没什么讲究,熟了就行,太生的就难以下口了。 元槐擦了擦嘴,后知后觉地察觉到自己用错了茶杯,倒是茶杯的主人毫不在意。 她讪讪地问:“陛下,怎么分辨这雁肉是生是熟呢?” 赵崇光唇角微弯,“呈焦酥状态便是熟了。” 元槐只觉这话问了跟没问一样。 旁边的赵崇光拆下大雁腿,撕成小段,夹入胡饼之中,递给元槐,那双瑞凤眼中盛满了笑意。 “请淑女先用。” “谢陛下。” 送上门的美食,元槐不和他客气,一口下去,雁肉的汁水在口腔中瞬间爆开,蘸上芝麻酱,口感了得,肉丝分明。 雁肉肉质鲜嫩,胡饼面坯酥脆,两者结合吃下去后,嘴里还充满雁肉的香味,真可谓是口齿留香。 元槐想起,《千金食治》《本草纲目》等药典中对雁肉有详细记载:性味甘平,归经入肺、肾、肝,祛风寒,壮筋骨,益阳气,暖水脏。biqikμnět 两人陷入了一种奇怪的相处模式,赵崇光负责烤肉,元槐负责吃,看得王秉恩大脑飞速运转,莫不是后宫是要多一位主子? 但这事儿也不是他能说的算的。 吃完赵崇光做的雁肉卷饼,又喝了大碗热茶,元槐只觉身子也渐渐暖和了起来。 赵崇光嘴角一勾,问:“吃饱了?” 元槐打了一个饱嗝儿,肚子都给撑圆了,感觉把这辈子没吃过的美味全补回来了。 第51章 连磕三个响头,大喊我是南陵小贱货 一顿饭吃得安静极了,元槐生怕赵崇光冲她来个擦嘴的亲密举动,只能铆足劲吃点饭后甜点。 赵崇光看元槐吃得那么香,食欲也被调动起来了。 只是对比元槐大快朵颐的粗鲁吃法,赵崇光的吃相就显得文雅多了。 王秉恩用银针试过无毒,再用胡饼将雁肉包裹住,接着将胡饼切成小块放到盘中,分成两盘分装,一旁候着的小黄门尝了后没事,才把膳食送到赵崇光面前,一整个繁琐的流程下来,雁肉也凉了。 元槐看着赵崇光握着筷子,夹着盘中的小块卷饼,慢慢送入口中,咀嚼幅度也很小,动作优雅得不像是在用饭,倒像是进行一个神秘仪式。 或许这就是当皇帝的烦恼吧。httpδ:Ъiqikunēt 元槐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她自小知道挨饿的苦,自然学不来他那慢条斯理的吃法。 赵崇光胃口大开,切成小块的雁肉卷饼根本满足不了他的胃口,又就着几块胡饼下了肚。 王秉恩笑了:“现如今见着陛下食欲恢复,咱家看了心里安稳了不少。” 元槐敏锐地捕捉到王秉恩话里的关键词,食欲恢复。 “陛下之前胃口不好吗?” 停顿少顷,王秉恩悄悄看了一眼赵崇光,滴水不漏道:“也不是,只是陛下日理万机,忙于政务,疏于了用饭,才致食欲不振。” 都傀儡皇帝了,还日理万机,忙于政务,糊弄谁呢? 元槐没点破,不过确实,她很少见赵崇光贪嘴,吃什么都吃不了几口,便不想吃了。 这样的人一般是脾胃虚弱。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元槐干脆当回好人,“我能为陛下诊脉吗?” 赵崇光颔首,将手腕伸出放置于桌上,等候把脉。 元槐两指扣上赵崇光颈侧的脉搏,感受着跳动偏弱的脉搏,眼眸微微往下一压。 赵崇光喉结律动,眼睫微微一颤,掩下眼底的情绪:“如何?” “筋脉浮虚,陛下的头疾,也会影响食欲,不能只凭药物针灸治愈。”元槐盯了片刻,语气夹杂着一丝无奈。 赵崇光抬起眼皮,身体往后靠了靠,“你的意思是……” “需要开颅。”元槐停了两秒,绷紧嘴角,“开颅手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我能力有限,不善外科手术,眼下唯有一人可以做到。” 两人不约而同想起一个人的名字,郭环。 晌午一过,便有人结伴进入林区狩猎,有赵崇光的参与,这一回多了几个擅骑射的女郎。 赵崇光伤势未愈,自然是骑不了马,他坐在蒙着虎皮的步辇上,由小黄门一路抬着。筆趣庫 自从学了射箭,元槐想着不能荒废,便骑着小红马,背上箭筒,手持长弓,跟随大队伍前行。 一路走走停停,看到了不少活跃在入口的动物。 每当她看中了哪只猎物,那只猎物必定会被别人抢先,刚开始以为是凑巧,后来那可就是故意的了。 骤然间,一道熟悉的娇柔女声在元槐身后响起:“兄长,我要那只兔子。” 她往后瞥了一眼,这个别人不是别人,是元行秋和元徽凡。 兄妹二人共乘一匹马,元行秋正在指挥元徽凡追逐雪地里的一只野兔。 那只野兔通体毛发雪白,眼睛红红亮亮的,在草丛里窜来穿去,看着的确活泼可爱,怨不得元行秋铁了心要它。 元槐从箭筒中拿出一支箭,拉开弓弦,对着那只兔子射出一箭。 岂料那野兔反应极快,朝另一边逃窜。 她那一箭射偏了,插进了石头缝隙里。 周围爆发出一阵嘲笑声。 “哈哈哈哈哈,你看她那样儿,真搞笑。” 不少看热闹的小郎君都笑出了声。 “连射箭都没学扎实,就急着跑来打猎了,照她这个打法,怕要空手而归吧。” “不是我说,女子成不了大事,还不老实跟在我们后边捡呢。” “还以为有多厉害呢,没想到连只兔子都射不中。得了,现在的女子若是什么都会,还要我们男子做什么?她们也只会生孩子了。” 江勉在其中嗤笑道:“你们不懂,她是在玩那个,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等着猎物主动上钩呢。” 人群之中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元槐夹紧马腹,同那群不知所谓的少年郎拉开距离,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们。 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 那群少年郎小小年纪便自以为是,联合他人排挤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关的人,若不是出身好,将来指不定呈什么样。 下一秒,咚的一声,好像是什么东西撞到了,元槐循声望去,一只傻狍子直挺挺地躺在树下,脑袋哗哗流血。 那小家伙体型不大,与鹿相仿,非常可爱。 傻狍子探头探脑,俩圆溜溜的眼睛瞅着元槐,就在那儿打量着面前的两脚兽。 看着是个小憨憨。 运气来了挡也挡不住。biqikμnět 元槐唇角扬起,双手环抱在胸前,“江公子,借你吉言咯。” 江勉脸色铁青,没想到自己的话,竟然在元槐身上实现了,气得咬牙切齿。 就在这时,陆韶洲出现了,众郎君收敛起笑容,不敢与之对视。 陆韶洲径直走向元槐,眉目肃然,“需要本宗搭把手吗?” 众郎君面面相觑,下巴都要下地上了。 真是稀奇,堂堂陆掌印,竟然会朝一个小娘子施以援手? 按说陆韶洲不会有这么热心肠,元槐虽有些意外,但也很快接受了现状。 她略一迟疑,点了点头:“那就麻烦陆掌印了。” 元槐下马,与陆韶洲合力,把那只傻狍子装进了猎袋。 江勉惊道:“元槐,你什么时候和阉党厮混在一起了?” 一口一个阉党,踩到了陆韶洲的雷区,他深色骤冷,只一句:“办了他。” 顷刻间,金陵卫四五把刀架到了江勉脖子上,只等陆韶洲一声令下,就能要了他的命。 元槐眉心微动,江勉这家伙是懂得怎么往刀口上撞的,不知天高地厚说的就是他了。 陆韶洲平生最恨的就是别人叫他阉党,至于阉没阉的,她不是很清楚。 江勉看向江侍郎,想要向他爹求救,却接收到江侍郎一脸恨铁不成钢的眼神,才明白过来,自己如果再逞口舌之快,就要英年早逝了。 “等等。”陆韶洲眼中闪过一抹阴翳,“本宗听说,你还没有完成和元四娘子的赌约。” 本来元槐都快忘了这茬,经陆韶洲这么一提醒,猛地想起来了。 江侍郎皱着眉,冲江勉道:“不知死活的臭小子,还不快按照陆掌印说的做。”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江勉崩溃地大叫:“我是南陵小贱货!” 说着,江勉走到元槐面前,扑通一声跪下,实实在在磕了三个响头,再抬起头时,额头上已经磕出血印,血迹沾满面庞。 第52章 除夕家宴 陆韶洲为元槐出头的事,很快传遍了整个狩猎场。 众人百思不解,这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人,到底什么时候产生的交集? 元槐自己也想不通,她与陆韶洲并无渊源,为何连续两次替自己出头。 江勉这个人虽然嘴不把门,但事情再闹下去谁都不好看。毕竟倚陆韶洲仗势欺人,树敌太多,只会让她陷入更尴尬的境地。 江勉双膝跪在地上,低声求饶:“方才是我说错了话,请陆掌印原谅我的无心之失。” 男儿膝下有黄金,跪天跪地跪父母,就没有听说过跪一个阉党的。 看着儿子低三下气,江侍郎敢怒不敢言,奈何对方在朝中势力庞大,即使心里再不满,也要挨着忍着受着。 元槐转头,看了一眼陆韶洲,“陆掌印,事已至此,不如就这么算了吧?”筆趣庫 四周蔓延着肃杀危险的气息。 元槐手心发紧,她也不确定自己的话能起到几分作用。 “既然她都说算了,那就这么算了。江公子,可要管好你那张嘴,倘若再乱嚼舌根,本宗不介意帮你把舌头拔了。” 陆韶洲周身笼罩着阴沉沉的乌云,说到最后,他本就冷峻的面容越发凶残可怖,深邃眼眸中酝酿着一场狂风暴雨。 架在江勉脖子上的刀这才移开。 江勉身子一僵,庆幸自己这条命捡回来了。 让众郎君出乎意料的是,元槐一句话,冷面阎王就放过了江勉。 陆韶洲是何许人也?杀人不眨眼的冷面阎王。此人睚眦必报,绝不是个好相与的。 从他上位起,死在他手上的人,没有十万也有八千,是各世家都不敢招惹的存在,却不想叫一个小娘子绊住了脚。 江勉艰难吞咽下口水,赶紧谢不杀之恩。 元槐将这一切望在眼里,一阵莫名其妙的惊恐袭来,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无法呼吸。 被陆韶洲明目张胆地保护,不见起是一件好事。 若今日得罪陆韶洲的是她呢?又有谁能替她求情?这样一个善变的人,对你好时真的好,杀你时也会毫不留情。 此事告一段落后,元槐没了打猎的心思,与几位女郎告别,带着那头傻狍子回到了营地。 另一头,赵崇光盯着众世家男女狩猎,青夜将元槐和陆韶洲在林中发生的事,事无巨细地汇报了出来。 赵崇光凝目沉思,静静地听着,半晌,他敛下神色,语气有些发冷:“如今他是越来越不听话了。” 当年摇尾乞怜的狗,想要挣脱狗绳,未免太异想天开。 “主上,这个月的解药还给吗?”青夜试探着询问。 赵崇光抬起头,望着阴沉的天色,那双瑞凤眼如寒潭静水,深不见底。 北风凛冽,狩猎场寂寂,天际大雪纷飞,冬日里的雨水夹杂着细碎的冰雪,很快便积了厚厚的雪,天地间一片素白。 时间转瞬即逝,长达二十多天的冬狩结束,元槐随回到上京,后续听闻有人在冬狩中的猎物最多,作为嘉奖,天子赏赐了一张虎皮。 十二月的最后一天便是除夕夜,过了除夕就是新年。 整个南陵张灯结彩,爆竹声四起,满城皆是欢歌笑语,沉浸在一片节日的氛围之中。 今儿雪下了一整日,首辅府上下守门的丫鬟、小厮都奔着主院烤火讨红包去了,只留下元槐和紫苏坐在热炕上守岁。 元槐拿着剪刀,用拇指和食指夹住手柄,轻轻折叠起两张红纸,自上到下慢慢剪出想要的形状。筆趣庫 紫苏坐在一旁,单手托着下巴,看自家姑娘剪纸花,很快那张红纸展开,赫然是两张对称的年年有余窗花。 “姑娘手真巧,这也太厉害了。”紫苏忍不住笑着鼓掌。 元槐扬唇一笑,“你要是想学,我可以教你。” 她前世被关在竹水居的那几年,过年的时候赵崇光不会来,没少用剪纸来打发时间,便也学会了不少花样。 “好啊好啊。”紫苏连忙答应。 才教紫苏剪纸没一会儿,棉门帘被人一掀,一阵冷风吹了进来,便有秦大娘子院里的丫头来请,说是老夫人和三姑娘从乡下回来了,要一家人吃一顿年夜饭。 年夜饭,这词儿对她来说陌生无比,元槐往年都是和紫苏蹲在房里自己过的。 乍一提及,元槐才想起这茬儿。 老夫人自然指的是元贞那六十岁的老母亲,她的祖母,冯氏。 她是个苦命的乡下女人,早年丧夫,家道中落,坚持不改嫁,独自拉扯大儿子读书,后来在元贞发迹时,也是在乡下住惯了的,不愿跟着儿子在上京享福。 至于那位三姐姐元画春,存在感很低,她没怎么见过面,只是知道前世的三姐姐一生未嫁。因为是个命格克父的早产儿,便离了小娘养在老太太身边。 老太太和三姐姐每年,才回来那么除夕一次,也没个音信,元槐对她们印象不深也很正常。 来到主院的时候,场面已是一派喜庆热闹。 刘嬷嬷正在安排丫鬟们布菜;元贞和同族兄弟划拳喝酒吃花生米;秦大娘子正在拉着元老太太说着什么,不时传来呵呵的笑声;元徽凡带着一些同族的弟弟们玩耍;不怎么露脸的吕小娘,正和许久未见的元画春叙旧。筆趣庫 站在棉门帘旁的宝珍道:“大娘子,四姑娘来了。” 一屋子视线聚集在元槐身上。 她穿着狐裘来的,头上、衣裳上都落了雪。 元行秋朝着元槐,轻声细语地道:“四妹妹来迟了,可要自罚三杯才好。” “哎呦,瞧着一身的雪,快别动,让我给你打打。若是不知情的人瞧了去,还以为我这个当嫡母的冷落了你去。” 秦大娘子抬手,将元槐发髻上零零散散的雪拂去,那模样,简直如元槐的亲娘了。 “大娘子平日里对我怎么样?大家都是见过的,又怎么会这样想?”元槐被秦大娘子亲密的动作,惊了一下,很快便恢复了往日情绪。 秦大娘子不是真心疼她,不过是在人前彰显主母风范,为此做足了功夫。 元槐没接话茬。 秦大娘子脸上笑意更深了些,“快来见过你祖母。” “祖母安好。”元槐对着冯老太太盈盈一拜。 冯老太太拉着元槐的手,慈祥笑道:“槐丫头,许久不见,你都这么大了,当年你还只有那么一丁点大。” “孙女也是许久未见祖母了,想您想的紧。” 元槐和老太太并不亲,说些场面话就算是打过招呼。 寒暄一番后,元槐环视了一周,落坐在了吕小娘身边的椅子上。 年夜饭的丰盛程度自不必说,白白胖胖的饺子煮好了,一盘荤的,一盘素的,便端了上来,香味充斥屋内。 桌上的看菜和吃用菜,大多都是老人家嚼得动的菜色,冯老太太连连点头很是满意。 第53章 献上冬枣 “四妹妹,四妹妹。” 元槐正心不在焉的吃着饭,冷不防听见有人叫她,环顾一周,大伙都在闲聊用饭,哪有功夫理会她。 一转眼,正对上身侧元画春期待又胆怯的双眸。biqikμnět 元画春用手捂住嘴唇,极不好意思地开口:“四妹妹,这东西,叫什么?怎么个,吃法儿啊?” 用声若蚊蝇来形容元画春的声音,再合适不过了,如果不是因为靠得近,她根本不知道有人同她讲话。 听着元画春奇怪的断句,元槐忽然意识到,三姐姐有些口吃的毛病,只能三个字三个字地往外蹦。 白灼虾满满的一盘,全是鲜活的河虾做的。 “这道菜叫白灼虾,剥了壳就能吃。三姐姐若口重,也可蘸醋碟吃。”元槐不禁有些感叹,她这个三姐姐,还真是好没存在感。 她还以为什么事,挑一只合眼缘的大虾,拆壳将其身子和脑袋分家,放慢速度扯下虾肠,然后又将取出来的虾肉放到元画春餐碟中。 看了演示,元画春连连点头,眼眸接连闪烁了几下,一脸崇拜:“是这样啊,谢谢你,四妹妹,你人真,好。” 待在首辅府尔虞我诈这么些年,面对这么纯正无邪的三姐姐,元槐一时间还真找不到说辞。 她只摆摆手:“小事情。” 本来大伙都在忙活自己的事,不会有人注意到她们的举动,却在这时,元徽凡阴阳怪气地喊了一嗓子。 “不会吧,老三,你别说长这么大,连虾都没吃过吧?” 这一嗓子吼的,顿时把席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来。 元徽凡这话说的,可不就是嫌弃元画春乡下地方出来的,没见过世面,话里话外却是连带着把冯老太太都嫌弃上了。 元氏一脉的族人都在,闻言都有些诧异元徽凡会说出这样的话。 “我……我……我确实没吃过,这、这很丢人吗?”元画春满脸窘迫,胆怯地低下头,只得坐在位置上,浑身颤抖。 ‘啪’的一声,冯老太太放下筷子,面子上有些挂不住,脸上白了又红,红了又白,相当不好看。 “徽凡,你这是几个意思?” 在场的人都知道,冯老太太是个要强的性子,比平常人更在乎脸面,即使儿子过上了荣华日子,她也不肯搬过来享福,倒是依旧住在乡下的老宅里。难得阖家团圆的日子,听到大孙子这么说,可不就是打她这个老太婆的脸吗? 元槐夹了一筷子菜,眼见着大战一触即发,又急急地拿了一片西瓜放入嘴中。 “什么意思,就字面意思呗。”元徽凡下意识接了一嘴,说完,表情变得有些怪异。 元贞素来孝顺,当即朝元徽凡脑袋瓜子招呼了一巴掌,训斥道:“怎么说话呢?你老子在跟前呢,就敢这么放肆,我看你小子皮痒了是不是!” 正所谓打在儿身,痛在娘心。秦大娘子心疼得不得了,上前阻止元贞再把儿子打一顿。 “大过年的,夫君和孩子置什么气?要是把你儿子的脑袋打坏了,谁给你考功名光宗耀祖去?”ъiqiku 元槐一个没忍住,吃进嘴里的西瓜险些喷出来。 听听秦大娘子说的这话,她自己信吗?元徽凡脑子不行,一家子又把功名看得那样重,上辈子他能有出息,混出个名头来,那可全靠元行秋当上了皇后。 元贞一听这话就来气,沉着脸又扇了元徽凡一个脑瓜子,怒道:“他那脑子,不打也聪明不到哪里去!” “爹,你知道大哥的性格,他不会说话不会顾及别人的感受,当下说的话肯定是无心之失,你就大人有大量放他一马吧。”元行秋起身,边说边朝元徽凡打眼色。 在场的元氏族人们也帮忙调和着气氛,说冯老太太上了年纪,元画春在乡下待久了,没吃过虾多正常,又说大过年的,打孩子不好。 偏偏这时候,元徽凡直愣愣地问了一句:“妹啊,你挤眉弄眼的干什么呢?” 有这么一个连脸色都看不懂的兄长,元行秋就算存心想帮,也排不上用场。 话音一落,四下寂静。 冯老太太一声不吭,拉起元画春的手,意欲要走,还是在族人们好说歹说下才留下。 元贞沉下脸色,指着元徽凡,厉声道:“向你祖母和三妹妹道歉。” 元徽凡自认自己没错,不过是说句话,父亲便这么不给他面子,让他在全族人跟前都抬不起头来。听见元贞的话,他咬着牙,恨恨地扫了一眼元槐,最终还是低下了头,给冯老太太认错。 元槐接收到元徽凡那愤恨的眼神,吃瓜都感觉不到甜了,关她什么事? “对不起,祖母,对不起,三妹妹。”元徽凡撇嘴,心不甘情不愿地道歉。 冯老太太掀了掀眼皮,算是应下了。 最后,元贞说了一声招呼众人继续吃菜。 用过饭后,一人一句吉祥话,冯老太太给孙子孙女们发压岁钱,就连元槐也有份。Ъiqikunět 元槐掂了掂荷包的重量,猜想可能有个二十两银子。 荷包还没捂热乎,就被元徽凡抢了过去,美曰其名叫做谁抢到就是谁的。 元槐刚要去够,元徽凡猛地推了她一下。 “对不起,大哥,是我活该的,但是你不能抢走祖母给我的压岁钱啊。”元槐顺势摔了一跤,眼眶渐渐发红,她伸手揉了揉眼睛,落下两滴清泪,弱声弱气地道。 所有人都目睹元徽凡推了元槐,这下他就算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元徽凡面部扭曲成一团,“不是,我就轻轻一推,谁知道她跟纸片似的就倒了。” 她这一哭,元徽凡又挨了一顿打。 风越刮越紧,雪越下越大。 一只体型略过圆润的信鸽飞进紫宸殿,站在廊檐处。 赵崇光取下信鸽腿上的信筒,抽出信纸,不动声色藏于袖中。 他松手后,那只圆滚滚的信鸽便十分熟练地飞入鸽笼。 赵崇光拆开密信,这封信没有一个字,放在烛火上烘烤片刻,呈现浅褐色的字迹便显现出来了。 他一目十行,信纸末尾留有一个落款书名:百里。 这封信是从幽州传来的,赵崇光看完后把信烧了,脑中回想方才那密信中的内容。 信中说,先帝弥留之际,曾写下册立赵晋明为储君的密旨。 是被迫还是自愿便不得而知了。 听见脚步声渐近,赵崇光不咸不淡地开口:“何事?” 王秉恩将一箩筐东西放在地上,直奔主题道:“元家的二姑娘来了,说是要将这一筐冬枣献给陛下,务必让您亲眼瞧见。” 那筐冬枣绿绿红红的,大小较整齐,却让赵崇光垂下眼帘,神色凝结。 第54章 这字迹怎么会和他的如此相像 这几天元家的人来得有多勤,他都看在眼里,也清楚元家人的趋利,后位长期空缺,必然是等着这个位子的。 冬枣中的“枣”字,与“早”字谐音,又是曾经救过他一命的果子,这分明是提醒他要早日立后了。 元家的人已然等不及了…… 恍惚之间,他忆起了皇子时期的事。 母后出身兰陵萧氏,是护国大将军萧远道的独女,她自幼在西北军营长大,善骑射,据说骑马时被父皇相中纳入后宫。 父皇生前很宠爱母后,到死都只爱母后一人,坏就坏在他做不到一生一世一双人。幼时,他总能听到母后偷偷地哭,直到后来他才知道为什么。biqikμnět 南陵皇室子嗣繁盛,最后却被赵晋明屠杀殆尽,只有他在元阁老的秘密保护下存活了下来。 赵晋明铲除前朝势力后,以辅政为由控制朝政,以天子之名,扶植傀儡皇帝上位,这样在道德层面才能站稳脚跟,待到时机成熟时,便可以安排他禅位。 这个时机,就是找到先帝遗诏。 他虽是傀儡皇帝,但名义上仍是南陵正统的天子,只是,他手无实权,自然也享受不了太多优待。 元家口口声声说要辅佐他这个皇帝,却始终都是颐指气使的态度,毕竟救了他一命,他不能计较。 而元氏女元行秋只是想做皇后,至于谁当皇帝都无所谓。他清楚元家的谋算,无非是想让未来的太子带着元氏的血脉。 皇后之位,多方角逐,元家,未必能胜。 赵崇光只说了三个字:“知道了。”没管那筐冬枣,便起身走向殿外。 看着漫天大雪,他伸出手,任由雪花落到掌心,又很快融化成水渍,却并没有因此感到冰凉。 王秉恩亦步亦趋。 “陛下,太后有请。” 翊坤宫是萧太后的寝宫主殿。翊字五行属木,本意为辅佐拥戴,坤八卦之一,象征地,翊坤即辅佐君王之意,乃是仅次于紫宸殿的华丽宫苑。 萧太后居住翊坤宫,就是要确立她垂帘听政的特殊地位,安抚远在西北戍边的萧氏一族。 赵崇光鲜少踏入这里。 翎坤宫装潢富丽堂皇,极尽奢华,萧太后坐在榻上,只淡淡看了赵崇光一眼,便继续剥手中的花生,投喂鸟笼里的虎皮鹦鹉。 赵崇光抬手行礼,如霜般的眼眸微微流转,不温不热地喊了声:“母后。” 萧太后摆摆手,四周宫人都识趣地退下了。 待到宫人们都退下,萧太后也不抬头,口中关切地问:“皇帝的身体恢复得怎么样了?” “尚可。” 赵崇光眼帘微低,眸底暗沉无波,目光看不出半分情绪。 鸟笼门打开,虎皮鹦鹉扑棱棱飞到赵崇光肩头,看到自己精心养的漂亮小鸟跑到赵崇光身上,萧太后脸上表情晦暗不明。 那是一张与先帝有着七分相似的面容。 萧太后尤为不喜,连茶也未让人给他倒。 良久的沉寂之后,萧太后冷淡着脸,率先开了口。 “皇帝年纪不小了,到现在后宫无人掌管,长此以往子嗣凋零终究是不好。如今选秀在即,哀家挑了几个家世不错的贵女,以充盈后宫,绵延子嗣,皇帝以为如何?” 萧太后拿出一个册子,由冯蕊姑姑递交给赵崇光,上面都是选秀的贵女名单画像。 左右不过是萧氏的人。 萧太后挑选后妃的标准也只有一条,有利于稳固家族,从未真正关心过他喜欢什么样的人。 赵崇光看都没看,面上仍然笑得月白风清,声音清冷如水,“既然母后都安排好了,还问朕做什么?” 从小到大的每一步,他都活在母后的掌控之中。事无巨细,每日做了什么功课,和什么人说了话,都要向她禀报,甚至连自己想要什么都不能做主。biqikμnět 萧太后与赵崇光的关系,比起骨肉亲情,更像是一种利益维系。 母子俩每次聚到一起,不是汇报前朝大事,就是分析后宫制衡,与上朝议事并无明显之分。 听赵崇光的话,萧太后脸色一僵,随即蹙眉道:“皇帝,别忘了,这皇位你能做得,全靠哀家和你三皇叔这层关系。哀家扶你登上皇位,哪里对不住你了?” 这话是明显的威胁。 在萧太后心中,赵崇光能当上这个傀儡皇帝,她这个当母亲的,已经是仁至义尽。 “听这话,母后还是埋怨朕,拆散了你们。”赵崇光目光沉沉地盯着萧太后,低沉着嗓音道。 比起亲生的儿子,更像是把他当成一个政治傀儡。 萧太后满心记挂的,却是先帝的手足兄弟,摄政王赵晋明。 只是一个眼神间的交汇,萧太后便明白赵崇光的意思,眉间划过一丝不快。 自己的这个儿子,到底是长大了,懂得用那件事拿捏她了。筆趣庫 赵崇光指腹按压着眉骨,翎坤宫内令人窒息的熏香,熏得他有些头疼, 他一刻也不想多待,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 母子间又是不欢而散。 看着赵崇光远去的背影,萧太后眼眸骤然缩了一缩。 除夕夜守岁,元槐拉着紫苏糊了两个孔明灯,找了个隐蔽的地方放灯。 苍穹之上,月色如银。 小女郎手里的孔明灯与那月色相融,光晕落在脚下的青石板上,朦胧如霜。 紫苏看着自家姑娘手持毛笔,认认真真在孔明灯写下一行字,因夜色深沉,压根看不清写的什么,便问:“姑娘,你写的什么?” “不告诉你。”元槐抿唇一笑,神神秘秘的。 她吹了下火折子,点燃灯内的烛芯,手一松,放飞了孔明灯。 一时间,形形色色的孔明灯冉冉升起,照亮了整个夜空。 宫宴后,新年伊始,在一片爆竹声中,赵崇光换上举行开笔仪式的冠服,亲手点燃玉烛长调,亲手将屠苏酒倒入嵌宝金瓯山河三足杯中,手握笔端写下几句诸如天下太平的吉祥语。 仪式结束后,赵崇光镜湖发现了一个灯芯已经燃尽的孔明灯,灯纸上一行隽秀工整的行楷映入赵崇光眼中。 ——寒辞去冬雪,暖带入春风,惟愿无事身强健,皆可得偿所愿。 他有些愣怔。 这字迹,怎么会和他的如此相像? 第55章 知人知面不知心 大年初一的早上,元槐去巡视了一番药妆铺子。 因着过年,铺子里没什么人,柜台边上,叶商商正在拨弄着算盘算账,嘴里还念念叨叨着什么。筆趣庫 察觉到有人进来了,叶商商拨弄算盘的动作顿了顿,抬头一看是头戴帷帽的元槐,急忙扔下手中账本迎了上去。 互相说了些新年好的话,叶商商准备了茶水和干果。 元槐靠坐在椅子上,随意翻了两页账本,又听叶商商奇怪道:“东家你可来了,我这正对账呢,往来总账和明细有一处怎么也对不上,你快来瞧一瞧。” 小轩窗药妆铺子开业以来,元槐一直放权由叶商商打理,平日里也不经常来看看经营状况什么的,乍一看那记着密密麻麻的账本,一时间有些头疼。 “会不会是记错账了?” 元槐虽然没有接触过账本,却也知道记账的时候,稍有不慎便会出现错账,而且查起来很费劲,难怪有人说‘记账容易查账难’。 叶商商面色骤然凝重,“不会的,这账每日打烊后核算。说起来,年前发的薪水、采购所用药材,很多都未来及入账,可少了那么多银两,实在是可疑。” 元槐是信得过叶商商的,那些经济往来账目,不可能一一经过叶商商的手,因此账目叶商商都未必详细了解。 “不,账目不对。” 叶商商看元槐一眼,有些惊诧,“东家也会看账本?” “不会。”元槐摇了摇头,如实道。 这下轮到叶商商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 按说官家女郎个个都是往当家主母方面培养的,为了以后嫁人自立门户,管家管账撑得起门面,除了基础的识字外,总是要学一些看账本的本事。 叶商商自己是商户之女,抓周礼抓了一把算盘,在家里耳濡目染之下,精通算账,自然不懂元槐身为官家女郎却不会算账这件事。 元槐的确不会看账本,那些记得密密麻麻的账目,她是真看不明白,谁能想到还会有她查账的一天呢。有这学看账本的功夫,还不如研制一些新品药妆。 对于元槐看不懂账本,却知道账目不对这事儿,叶商商觉得元槐有自己独特的见解,遂问道:“那东家是怎么知道账目不对的?” 毕竟,这位元氏的娘子,见识自是不同于一般女子。 元槐拿过账册,拉开页封,仔细查了查,发现果然少了一页。 她摊开一本账簿,放在叶商商面前。 叶商商细细看了一眼,立马明白过来,那一页是被人给撕了。 账本是线装,撕的又隐晦,不仔细看很难看出。 好好的账册怎么会平白叫人撕了一页,多半是有人从中动了手脚,不想让人知道这一页的账目往来明细。 之前叶商商全神贯注地算账,瞧出一处核对不上的账目,倒没细看是否缺失了页数。 元槐仔细看过那账本的日期,从开业到现在,账目都没有问题,也就是年根才出了核对不上的账目。 “这账除了你,还经过谁的手?”她掀起眼皮,一下抓到问题的关键点。 “除了我,便只有账房孙先生了。”叶商商眸光一闪,“东家该不会是怀疑他吧?可孙先生看着也挺实诚的,就是时常告假照顾病重的妻子。” 元槐心知此事复杂,暗叹了口气,隐晦表明:“你自己不都说了,你是看账,做账的可是这孙先生,何况他还有个病重的妻子。” 更何况,人心隔肚皮,知人知面不知心。 叶商商也拿不准了,毕竟她与那账房孙先生,也不过共事两月有余。https:ЪiqikuΠet 元槐一脸严肃,“商商,你去查查孙先生的全勤记录,顺便把他叫过来。” 账目核对不上无非牵扯到银钱,她也没想到开业不到一年的铺子,账目也能出现问题。 叶商商道:“东家,孙先生来了。” 账房孙先生进门,长得确实是老实人那一挂,很瘦,但眼中的精明是藏不住的。 元槐轻声道:“孙先生在小轩窗做了两个月,可还做的满意?” “满意满意,还得多亏东家给了我这份养家糊口的活计。不知东家为何叫我过来,可是有什么事?”账房孙先生不明元槐想要说什么,只能顺势说了几句客套话。 尽管账面上清晰明了,但实际可操作的空间可就多了,孙先生是真怕元槐查出点什么。 “听闻你家娘子病重,似乎已经下不来床了,倘若知道孙先生职务之便谋取私利,用那些钱买来的药还吃得下去吗?” 说这话的时候,元槐面上挂着和善的笑,那笑意却不达眼底,反而令人无形中感受到了一股压迫感。 借公行私可不是小事。 账房孙先生只觉得看走了眼,不常露面的东家年纪虽然轻,这说话的水准确是不一般。 “东家没有证据,为何要冤枉我做了那种事?” 账房孙先生原本想着先用账目里的银子救急,事后再想办法补上,却不想被东家这么快就给发现了。 瞧着账房孙先生那死鸭子嘴硬的样子,元槐也不恼,只是将账本摆在对方的面前。 她弯起嘴角,语气温和又平静:“孙先生是否觉得这账本缺了一页?” 貌美女郎轻轻柔柔的模样,说出的话却令人战栗。 账房孙先生擦了擦冷汗,“这……” “这一个。”元槐笑意渐渐隐去,将账目指给账房看,“上个月支出九十两,孙先生可知做了什么用?不会是被孙先生拿去给妻子看病了吧。”Ъiqikunět 轻飘飘的一句话,让账房孙先生如五雷轰顶。 被揭了短,账房孙先生也变得羞愧难当,年过半百的人哭成了个泪人,直接跪在地上给元槐磕头认错。 “东家,是我猪油蒙了心,一时做了错事。我娘子染上病重,一直靠人参吊着一口气,可我的工钱实在是供应不起,便在刘老板的教唆下动了歪心思。求求你,不要把这件事告诉我娘子。” 刘老板? 元槐看向叶商商。 叶商商解释道:“是与我们小轩窗竞争的同行,做的都是一些仿品,以低价、不好用不要钱的噱头,拉走了我们不少顾客。” 第56章 药妆被抄袭 元槐不懂经营生意,但也知道,以低价吸引客人流量,是一种十分常见的营销手段。 药妆的概念在上京流行起来后,便有了不少店家跟风效仿,这些她略有耳闻,不过好的东西总会吸引人去学习模仿,甚至是没有底线的抄袭。 只要是行业正常竞争,就没有可怕的。 至于账房孙先生,元槐打了一个巴掌,自然要再给一个甜枣儿吃。 “有些事我可以不去计较,不代表我不想去计较。孙先生,我可只给你这一次机会,做的好与不好自然是由你自己说的算。” “多谢东家开恩!我以后再也不做那糊涂事了,少的那九十两东家尽管从我工钱中扣。”筆趣庫 素衣女娘戴着帷帽,面纱让她的面容变得朦胧模糊,却是遮不住的气度逼人,账房孙先生不敢再糊弄于她,将账簿缺失的那一页递上前。 谁都知道,担任账房先生是一个相对来说比较安稳的职业,若是因为挪用公款见了官,那可是一辈子都毁了。 “东家,我也不瞒您,是刘老板让我这么做的。一开始我苦于凑不够银钱给娘子买药治病,却不想刘老板暗示我可以监守自盗,反正东家也不经常来……东家,我实在不是贪,只是想着先急用,日后再慢慢补上。” 账房孙先生一五一十说完,面上羞愤不已,眼神期待地看向元槐,希望元槐给自己吃一剂定心丸,不要把他送到官府。 元槐知道人都有难处,也知道账房孙先生并无贪钱的意思,否则也不会正好少了九十两,或是更多的数目。 正是因为这样,她才如此心平气和地同他讲评,而不是直接把人送到官府。 她也没揪着不放,只说:“只要你以后做好份内之事,我不会再追究。若你真想洗心革面,那就坚持做下去,若你只是动动嘴皮子,恕我留你不得了。” 账房孙先生自知理亏,连连应是。 东家头戴帷帽,面垂重纱,看不清样貌,不过听声音也知道是一位大户人家的厉害女娘,隐隐透着不好招惹,账房孙先生更加不敢怠慢。 离开之前,元槐叮嘱账房孙先生好好干活,账房孙先生千恩万谢过元槐。 元槐去望了那刘记脂粉铺,从装修到卖的妆品,全都一比一复制小轩窗,他们家所售的药妆不仅价格便宜且量大,甚至连包装都是一模一样。 紧接,她将买来的刘记妆品放在柜台上。 小轩窗招收的伙计们都是女子,经她们试用过后,都觉得刘记药妆与寻常妆品没什么区别,远远比不上元槐亲手制作的。httpδ:Ъiqikunēt 由于普通妆品的工艺有限,含有大量香料、矿物质成分,虽说原料都是纯天然的,但毒性也大得很。 “药妆可以仿其形,却仿不了其效。”元槐微眯双眼,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倒像是不在乎一样。 叶商商手臂交叉,不满道:“那刘记开起来后,经常有顾客来问是不是我们开的分店。” 毕竟开门做生意,难免会有同行竞争,不过元槐并不像叶商商反应激烈。 “不过是一些西贝货。”她微微拧了一下远山眉,“他们再怎么照抄,只要上了脸,便高下立判。” 元槐这么一说,叶商商也觉得十分有道理。 “东家说得对,这药妆可不比普通装品,其中下的功夫可不是那么容易抄的。只要用过那低价药妆,便知道谁是祖宗谁是孙了。” 小轩窗做强做大的路上,难免会有跟风抄袭模仿,刘记脂粉铺此举也算是给他们做宣传了。 筹备小轩窗之初,元槐便想好了,既然是做女子生意,那伙计就少不了女子,因此招的伙计也多是一些女子。 只要五官端正,身体健全,无不良嗜好,便可以来小轩窗上工。 仔细一想,小轩窗的伙计们也都会上妆,对各种产品的功效了如指掌。 有手艺在身,便不愁生意。 元槐眼眸闪了闪,很快便有了对策。 一场春雨冲刷了整个上京,雨水细密如绢丝,竹海、静湖皆在阵雨范围,偶尔能够听到春雷阵阵响。 竹水居屋内,二人置一棋盘对弈,双方各执一色棋,以围为攻,以占为进。 “得罪了,晚辈先行一步。”百里令泽看着外头的雨势,在棋盘上落下一颗黑子。 桌案氤氲着丝丝缕缕的热气,一只冷如玉瓷的手握住了茶杯,只是随手把玩着杯沿,神色落在杯中漂浮的茶叶,颇有些意味阑珊。 赵崇光手中持白子,眼观全局,毅然落在棋盘四周,封堵住对方的去路。 他在横、竖、斜八个方向内,皆安排了自己的棋子,而夹在中间的白子,顿时逆风翻盘吞并了黑子。 这才是真正的四面楚歌,十面埋伏。 百里令泽不由赞叹:“好妙的一盘棋,我信贵人不出几年,就能超越赵三郎,和他一决高下,争一争那国手之名了。“ 赵三郎即是赵晋明。 围棋对弈,看似双方棋子你追我赶,实则是对弈者之间思维的碰撞。 赵崇光落下最后一颗棋,输赢已成定局。 “落子无悔。”赵崇光唇瓣含笑,放下手中的棋子,随手放归棋盒之中。 想不到小皇帝光年岁轻轻,竟能将棋道发挥至如此境界,实在超出所有人的预先。 这一盘,百里令泽无疑输的一败涂地,自愧不如。 窗外雨声淅淅沥沥地打在屋檐上。 赵崇光倚窗听雨。 室内清香袅袅。 少顷,顾着隔墙有耳,百里令泽指尖蘸着茶水,在桌上写字给赵崇光看。 “遗诏是真。” 这便是先帝要自己的儿子给挖坑了。 生在帝王家,是没有亲情可言的。手足兄弟都相残,更遑论父子之情……明明亲子离那位置有一步之遥,却在弥留之际册立兄弟为储君。即使最后的结果一样,被皇叔扶持继位,可天子都不能忍受有这样一个被先帝传了遗诏的皇叔。ъiqiku 知道真相后,赵崇光微眯瑞凤眼,唇边浮现一丝让人难以察觉的清浅笑意。 “我知道,父皇驾崩前,我便守在他床前。” 第57章 如此佳人,做皇后有何不可 先帝早年身体强壮,也不知真是被朝政熬垮了,还是有别有用心的人从中作梗,以至于不到而立之年便驾崩了。 那一年,先帝病危,赵晋明监国,一时间风声鹤唳。 宫里的人唯恐避之不及,当时还是年幼皇子的赵崇光被召侍疾,在场的人可不止他一人,直至先帝驾崩,前臣后妃无不哭丧。 而他不悲不喜,未曾掉过一滴眼泪。 百里令泽迟疑一下,看向对面淡然的天子,低声道:“此事并非只有晚生一人知晓,摄政王也在寻找那份遗诏,接下来在朝中他便要对付你了。希望那位不要那么快找到……” 赵崇光打断:“春闱将至。” “啊?”百里令泽不明其意。 赵崇光民倚在靠背上,慢条斯理地给自己续上一杯热茶。 “我给你争取到了一个名额。” 听闻这话,百里令泽瞳孔一震。 春闱年年有,主考乃是至关重要的官职,一举成名天下知,当然动人。只不过几乎被世家垄断,寒门庶族难以入局。httpδ:Ъiqikunēt 赵崇光幽幽长叹一声,继而道:“我知你不汲汲于富贵。空有远大抱负,却不得施展,但真正想做成大事,必须有功名傍身。唤作新科状元郎,总好过百里六郎。” “我也知你不愿倚靠着你叔父,当一个籍籍无名的寒门子弟。百里六郎傲世轻物,入仕为官,也算没有辱没了你的才华。我现在的权,也只能给你谋来这个。当下只是一个春闱名额,日后我不会薄待于你。” 赵崇光看着百里令泽,神色复杂。 他与百里令泽相识于微时,那时三皇叔监国,宦官把持朝政,母后私会情郎,对他不闻不问。 百里六郎随父初到上京,在赵晋明手下谋事,正是那时,赵崇光和百里令泽相识。 百里令泽低下眸,“贵人不必这么说,昔日若不是贵人出手,百里家怕不会只剩我与叔父二人。” “晚生这条命早就交托给贵人了。” 赵崇光仰月唇微勾,漆黑幽深的双眸,深深望了百里令泽一眼。 “好。” 他修长白皙的十指拎起茶壶,给对面早已凉透的茶杯倒上新茶。筆趣庫 百里令泽虽传承名士之风,却出身权势低微的寒门。朝政势力渭泾分明,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世家的一方独大,很大程度上制约了皇权专制。 赵崇光想要打破世家门阀对朝政的把控,首先要做的就是让庶族子弟入仕,慢慢来改变现状与世家抗衡。 雨渐渐停了。 百里令泽道:“选秀在即,各方势力角逐,元家和萧家那里都会有动作。晚生听闻那元氏女最有望为后。” 赵崇光不语。 “元氏女可是艳绝京华的第一美人,如此佳人,做皇后有何不可?” “上京城里,最不缺的就是美人。我竟不知,百里六郎开始在乎起美人来,若是叫你家的知道……” 这一句话,便教百里令泽举起双手,连连求饶。 赵崇光晃神,一道瑰丽人影忽然浮现在他脑海中,委委佗佗美也,皆佳丽美艳之貌…… 美人。 那人又何尝不是呢。 因着刚下过雨,空气中闷闷沉沉,压得人喘不过气。被雨洗过的街道地面有些积水,到处都是坑坑洼洼,马车车轮碾过溅起些许泥点子。 马车停在路边,马车上的人只能自己慢慢走过去。 途径一家人来人往的妆粉铺子,横幅写着回馈新老顾客,无需购买便可免费试用妆。 百里令泽抬脚就要进去,说是给内人添置一些药妆。 药妆,又是药,又是妆,这词儿倒是新鲜。 赵崇光微微侧头,问:“何为药妆?” “晚生也不是很懂女人家的东西,只是奉娘子之命捎带回去。”百里令泽目露迟疑,“只是听说上京极为流行,据说药妆不仅有护肤美容之效,还能改善肌肤瑕疵问题。” 还有这等神奇功效的东西。 赵崇光撑着油纸伞,一抬头,触目所及的就是小轩窗三个大字,仔细一看,那牌匾上的字是用行楷写的。 百里令泽也有些意外,“这字迹,倒与贵人的如出一辙,晚生见了一时也分辨不出。” 皇帝的字迹一般人没办法模仿,也学不来那神韵。就像玄学上讲的,天子气,常人难以仿制。 更何况,世上没有完全一模一样的两种字迹,不同的人所写的字,是不可能完全相同的。 却不想,这小小药妆铺子的匾额题字,竟会和当今天子的字迹如此相像。 字如其人,见字如面。 赵崇光抿紧唇线,目光微微一凝,不禁想要会一会这药妆铺子的掌柜。筆趣庫 “不知这字的主人会是什么模样?”百里令泽喃喃道。 话音还未落,高大的郎君一撩门帘,便进入了药妆铺子中。 - 应对刘记脂粉铺的竞争,元槐所采取的措施便是培训伙计们化妆的手艺,让顾客体验免费试妆服务,如有消费,还能再送小样。 小轩窗的伙计们一个个打扮起来,脸上都化着精美的妆容。 时不时有女娘发出阵阵感叹声。 “天啊,这是给我换了一个头吗?简直太美了,快把你方才给我用的妆品包起来。” “还得是小轩窗的药妆,我上次用过刘记后,脸上起了密密麻麻的小疙瘩,吓得我赶紧扔了。” “药妆养肤,如今用了小轩窗的药妆,连我娘都说脸色蜡黄改善了不少呢。下回我定要带着姐妹们一起来。” …… 赵崇光随百里令泽进入小轩窗药妆铺,他不买也不挑,只站在那儿,便有无数目光齐刷刷袭来。 男子敷粉之风,在南陵上层贵族之中是一件很稀松平常的事,因此见到两位郎君进入药妆铺子,众女娘并不稀奇,只是难得见到气质如此高雅的郎君,难免心神荡漾,想要一睹容颜。 这药妆铺子从内到外都很别致,赵崇光竟感觉到一丝熟悉,却实在说不上哪里见过。 伙计和掌柜皆是女子,放眼整个南陵都是比较罕见。 柜台上,赵崇光注意到一道熟悉的背影,待那女子回过头,是一张陌生面孔,他心底有些失望。 第58章 你在躲我?为何? “这位郎君,是来看药妆的吗?请问你是自己用,还是买给心仪的人用?” 叶商商注意到身后有个年轻郎君,见他垂眸不语,便主动出声询问。 赵崇光手放在柜台上,轻敲了两下,似有若无地笑了声,“不是。” 郎君穿着一身靛青色广袖锦袍,身形颀长,姿态闲雅,带着些漫不经心,目光所过之处,皆是满目惊羡,当真是一位琼枝玉树般的人物。 只是不知,这郎君来此所为何事,瞧着他进入铺子,好像不是来买东西,倒像是在找什么人似的。 叶商商暗道,真是个奇怪的人。 柜台下,元槐扯了扯叶商商的裙摆,低声道:“他走了吗?” “走了。”叶商商环顾四周,视线追随着赵崇光的身影。 室内顾客乌泱泱一片,那年轻郎君转了一圈,找了个周围没人的位置坐了下来,应该算是走了。 柜台下的元槐嗯了一声。 虽然叶商商不理解为什么东家忽然躲起来,但还是快速将藏在柜台底下的元槐拉出来。 元槐站起身,打掉落在头顶的蜘蛛网,重新整理一番仪容。biqikμnět 方才她望见赵崇光进门,一时忘了自己还戴着帷帽,情急之下便躲进了柜台下面。 其实她也没做什么亏心事,只是看见他就会下意识躲起来。 好在元槐头戴帷帽,也不至于被人瞧见真容。 元槐双手交叠,款款走到大厅,不紧不慢宣布道:“各位,小店开张为答谢新老顾客,会给在场的每人一份试用装。”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不买东西也有东西送,不敢相信还能有这种好事。 “这简直是喜从天降啊!” “这么说,不用花钱也能体验到药妆吗?” “免费送的话,试用装的跟正装的品质不一样吧?” 众人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小轩窗药妆在上京极为流行,元行秋与素来交好的几位贵女也在其中,自然不会错过这股潮流。 元行秋身穿月白色襦裙,形容举止端庄娴雅,弯了弯眼眸,“这小轩窗到底与从前不一样了,怪不得你们非要拉着我来。” “那是你许久不来了,对了,行秋,你是去刘记了?”张氏女回道。 元行秋点点头,刘记也是上京数一数二的脂粉老字号了,她的妆用几乎都是从刘记采办。 薛氏女抹香膏擦在手上,“那个刘记脂粉铺,虽说价格低廉,但是他们家那个药妆呢,跟小轩窗却是不能比的。” “是吗?这样的好东西可要多准备一些。”元行秋轻笑开口。 众说纷纭,试用装与正装的差别,这也是众人最关心的问题。 元槐解答:“试用装其实是将产品分装于小容量的包装中,与正装产品的内容物是一样的,功效上不会存在差别的问题。” 听到这句话的众人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不由担心起来小轩窗这么多会不会赔本。biqikμnět 其实这个问题,元槐早就料到了。不过是一些小样,作为引流的策略,成本可忽略不计。更何况,只是今日一天送小样。 元槐说完,便把剩下的业务交给叶商商全权处理。 角落默默看着这一切的赵崇光,微微眯眼,嘴角噙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在一瞬间对这个神秘的药妆铺店家,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小轩窗留有后门,元槐见四周无人注意,连忙解开帷帽系带,寻思着赶紧回首辅府。 大族王公们皆有经营的产业,只不过,官家女郎若是真经商了,不仅不体面还会被认为缺钱花。 元槐和那些簪缨世家的女郎不一样,出门仆从成群,想买什么买什么,她是真缺钱花。 除此之外,她并不想让人知道自己开了一家药妆铺子,闷声赚大钱才是她的唯一宗旨。 风大了一些,掀起来帷帽一侧的厚纱,露出元槐小半张脸。 她伸手拢了拢,就要推门离去,孰料一只骨骼分明的大手伸过来,牢牢扼住了她的肩膀。 元槐回头,不知道什么时候,一张放大的俊美面容便凑到了面前,咫尺间鼻间萦绕他身上那股,清冽中糅杂了草木像的乌沉香味儿。 是赵崇光。 简直是惊吓中的惊吓。 “你……”元槐下意识地后退,奈何逃不脱那桎梏,不得不与他面对面。 赵崇光瑞凤眼沉沉盯着元槐,问的直白:“你在躲我?为何?” 还真是她。 这语气笃定,那么近的距离,元槐自然看到他面上不虞,一瞬不瞬地盯着自个儿。 “没躲。”她被他看得有些心虚,本能想要躲避他的注视,寻找机会准备跑路。 赵崇光容不得她错开视线,扼住她肩膀的力道,不由得加大了些,轻轻一拉,她便毫无防备地趴在了他身上。 “我们谈谈。”那郎君低沉清润的嗓音在耳边响起。 元槐懵了,双手撑在他的胸膛上,“谈、谈什么?” 他们一定要这样面对面谈话吗? 似乎意识到此处不是谈话的地方,赵崇光伸手一拽,将她压在墙上,将她的后路堵得严严实实。 之后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让她动弹不得。 这个姿势亲昵又暧昧。 赵崇光似乎没察觉到任何不妥,一只手揽过她的腰肢,另一只手却托着她的后颈上。 “你的字是跟谁学的?” 元槐顿时意会了赵崇光的话,嚯地一下抬起了柳叶眼,整个人变得极其不自在。 沉默好一阵,她做好心理斗争,温吞地出了声:“临摹名家。” 赵崇光眼眸在元槐面上停驻了片刻,见那双水润润的柳叶儿眼中,倒映着微光,眼尾都染上了几分绮丽的红。 “你可知,你的字迹,和我的毫无二致。”他盯着她,似是有些困扰,“所以,你能告诉我,为何我们拥有相同的字迹吗?” 元槐翕动着嘴唇,半晌说不出话来。 她的一手字,是赵崇光亲手教的。临摹的自然也不是什么名家,而是照着他的字临了许多年。 前世,或许是因为她够乖,赵崇光对她没什么戒备,有时闲暇之余还会教她写字。Ъiqikunět 赵崇光怕是看见了那牌匾上的字,元槐不由斥责自己大意,下笔一笔一捺皆是昔年赵崇光的丰韵。 第59章 因为我心悦陛下 偏声赵崇光不是好糊弄的人,元槐一时间不知道解释。 有人会相信重生吗?就算说出来,绝大部分的人肯定都会当成疯话。 毕竟,人死如灯灭,万念俱成灰。 以赵崇光的性子,势必要打破砂锅问到底,思来想去,只能拿那个理由搪塞过去了。 元槐迟疑一下,做了个深呼吸,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正色道:“因为我心悦陛下,所以才会偷偷临摹陛下的字迹。” 说罢,她不动声色地瞟了他一眼。 郎君线条流畅的轮廓,隐没在昏暗不明的光线里,却见他耳根骤然冲上一抹绯红,连带着耳根那块的肌肤都带着点红。 他这是害羞了?httpδ:Ъiqikunēt 赵崇光眉目一怔,颇有些始料未及。 生平第一次听到如此直白的话,一时之间没反应过来,赵崇光只觉一股热量直冲脸颊,不用旁人提醒也清楚面色肯定红了。 往日在人前,天子最是恩威并施,一声‘放肆’哽在嗓子眼上不去也下不来。 心口的位置,有如一粒石子落在湖面,荡漾了一圈圈涟漪。 赵崇光俯身,微微眯眼,直直地凝视着她,“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这一眼意味深长,像是要把她看穿一样。 元槐眨了眨柳叶眼,越发看不懂这事情的走向了。 百里令泽挑选完药妆,微一抬头,便瞧见赵崇光像是忍不住了般,忽地敛住下颚发出闷闷的笑声。 安静几秒,他不确定地问:“主公是在偷笑吗?” 赵崇光微收敛了些笑意,复又抛下一句。 “六郎,若有女子说心悦你,你以为她有几分真心?” 百里令泽轻喟一声,主公这颗铁树,终是要开花了。 “晚生以为,真亦假时假亦真,少不多多不少。” 听着这打哑谜的话,赵崇光无声地笑了笑。 与此同时,外头刘记脂粉铺刘老板得知顾客被小轩窗撬走的事,带上自家十个打手气势汹汹地前来。 “来人呐,掌柜的何在?” 那语气明显是来者不善。 叶商商拨弄两下算盘,脸上不见笑意,“哟,这不是刘老板吗?都说无事不登三宝殿,今儿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 话音落下的同时,叶商商给伙计们使眼色,让人把客人引到别处去,再令人把元槐叫回来主持大局。 “真是奇怪,叶掌柜,你们小轩窗真是好大的手笔啊。”刘老板哼了一声,没声好气。 叶商商微微垂首,“不知道刘老板有何指教?” 刘老板见到叶商商,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眼里满是轻蔑。 “小轩窗顾客云集,日进斗金,我哪敢有什么指教啊?只是到这里,给诸位客人提个醒,用他们家的药妆,可别烂了脸。古训有云,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可小轩窗却要扰乱市场,断我财路,还想出了免费上妆,送试用装的下流法子揽客,这般红粉做派,真是为人所不齿!” 跟在刘老板身后的打手们纷纷附和了几句。 “就是,为人所不齿!” 周围听到此话的众女娘顿时议论纷纷。 叶商商自然也感觉到刘老板阴阳怪气的敌意。biqikμnět 这哪儿跟哪儿啊,分明就是来闹事踢馆的! 刘老板继续道:“药妆是我们先研发出来的。哼,道不同不相为谋,我们再次敬告诸位,凡在小轩窗消费的顾客,我们刘记脂粉铺和胭脂巷所有脂粉铺,恕不招待。” 众女娘大惊,想不到刘老板竟然放出了这样的狠话。 胭脂巷,许多胭脂水粉老字号都聚集于此。若是真如刘老板所说,来过小轩窗的顾客,其他脂粉铺都不招待,还真是一件很难办的事。 说着,刘老板更是轻蔑地扫视在场的女伙计。 “虽然我等只是商人,却也有自己的操守,断不会与这些倚门卖笑的下贱女子同流合污啊。” “你说谁卖笑呢?” 实在忍不了了,猛地扔下抹布,叶商商单手拎起算盘,就要砸到刘老板那张嚣张至极的脸上。 就在这时,‘啪啪啪’的掌声响起,一道声线微凉的声音自门口渐行渐近。 “刘老板真是说笑了,我们做的是女子生意,接待的是女客,怎么会是你口中所说的下流事?” 来人是一位头戴帷帽的高挑女郎,身姿笔挺,气度威仪,进店时挡住了屋内大半光影。 见对方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刘老板眼珠子上下打量着,说话更是毫不留情:“你是什么人?有什么资格和我说话?” 隔着面纱,元槐盯着面前的刘老板。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刘老板今日来,就是想找茬儿的。姐妹们,给刘老板看茶。” 元槐这看茶的操作,叶商商看不懂了,但还是遵循元槐的安排,给刘老板倒上了一杯茶。 茶,倒满了。 “你什么意思!是不欢迎我们吗?”刘老板脸色顿然一变,这女郎看着弱不禁风的,没想到竟如此伶牙俐齿,还真是人不可貌相。 “其实我有一件事好奇很久了。”元槐掸了掸衣袖,反呛开口,“既然刘老板这么看轻小轩窗的药妆,那为何全盘都要照抄我们?” 刘老板指着元槐,怒道:“一派胡言,在药妆方面,我们刘记才是原创!” 众人看向刘老板的眼神中带着震惊。 为了抢生意,还真是下了不少功夫,只是这功夫下到了别人那处去了。 怪不得刘记脂粉铺和小轩窗药妆高度一致,敢情全都是一比一还原的?既然是抄来的,还声称自家才是原创,见过不要脸的,还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 元槐直截了当地点明:“从装潢风格到药妆名、包装盒,还真是一样都不落下,该说不说,刘老板,您才是上京赶时髦第一人。” 真相被揭露的那一刻,刘老板咽了口唾沫,神色一下变得极为难看。 “还真是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我不和妇道人家争辩,请你们东家出来,让他给我们一个交代!” 元槐摸了摸耳垂,把刘老板的话左耳进右耳出。 叶商商瞬间拧紧眉心,冷冷出声:“让刘老板失望了,我们东家也是妇道人家。”biqikμnět 最后那妇道人家,咬字很重,却让刘老板睁大了眼睛。 第60章 他后背结结实实挨了一闷棍 小轩窗的东家是女子的事,着实让在场的所有人大跌眼镜。 不过出乎意料,又在情理之中,毕竟小轩窗任用的一把手都是女子之身。东家是女子的话,那就能说通为什么小轩窗上上下下都是女子。 针对女子视角开发出药妆,必然是女子独有的细腻温度。 刘老板顿时明了,面前带着帷帽的女郎,便是小轩窗的东家。 他板着脸,环顾周围的顾客。 “女子经商,哼,那就更没必要掰扯了,我们还是那句话,请各位顾客在胭脂巷所有脂粉铺和小轩窗之间,任选其一!” 平民女娘都觉得难选,世家女郎更是左右为难。 “这可怎么选哪?” “是啊,胭脂巷那么多脂粉铺,刘记又是陈年老字号,小轩窗的药妆又那么好用,我真是一个也舍不得。” “不是吧,小轩窗已经撼动整个胭脂巷的地位了吗?” 在一片议论声中,刘老板拱拱手,面色厌恶地道:“多说无益,告辞了。” “站住!这里可不是刘老板撒野的地方!”元槐厉声道。 刘老板那鼻孔朝天的姿态,用贬低别人来抬高自己,这商战手段还真是低劣又原始。真把小轩窗当自个儿家了,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哪有那么容易。 她与叶商商对视一眼,叶商商立即拎起了算盘堵在门口,大有谁要是离开,就砸谁脑袋上的架势。https:ЪiqikuΠet 那算盘四公斤重,砸破头不在话下,说是大杀器都不为过,周边的人连忙后退,生怕误伤到自己。 人群中的元行秋一怔,方才没注意,现下怎么感觉那神秘女郎的声音有点耳熟?却一时想不起来声音的主人。 不过她并未多想,毕竟声音相似的人多了去了,再瞧那神秘女郎的身形,确定自己认识的人中没有这样的。 一片混乱后,在场的顾客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虽然对做决定这件事感到为难,但心里的天枰开始偏向了小轩窗。 经常惠顾的都知道,叶掌柜是何等温柔的女娘,都给她气得拿算盘砸人了,肯定是刘老板做的太过分。说白了,就是输不起,责怪小轩窗抢走本该属于他们的生意。 刘老板顿时顿住脚步,闻声回头,盯着头戴帷帽的女郎,眼神愈发的阴沉。 而刘老板带着的打手也不是吃素的。 元槐眼眸森然,直直地看向前方,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自她喉间溢出。 “刘老板就大方承认吧,这么做无非就是想逼我们小轩窗关门。可你上门闹事找茬就不该了。今日之事若不做个了解,别怪我们告到官府!” 不管对方说的话有多难听,她都有所回应,不然会真的让人以为她们是好捏的软柿子。 这话,也是说给来小轩窗消费的顾客听的,要知道抄袭和原创可是有着本质上的区别。 刘老板指尖颤抖,彻底恼火,话到嘴边只干巴巴骂了句:“你这个毒妇!” 本来想给小轩窗一个小小的警告,却不想被这神秘女郎摆了一道,换谁都不会高兴。 “比起刘老板的所作所为,毒妇这个称号,我当之有愧。”元槐冷冷地怼了回去。 刘老板眼底迸射出火星子,也顾不得惹不惹事,直接给身后的打手们做了个手势。 “给我砸!砸的越多,赏钱越多!” 刘老板身后的十个打手听到这话,顿时来了劲头,抄起桌椅板凳就开始砸。Ъiqikunět 那些打手身强力壮,一个个凶神恶煞的,看着就不好惹,所经之地全都是一片狼藉,瓷器摆件药妆,无一例外的,全都砸了个稀巴烂。 这行径与强盗有什么不同?简直是太野蛮了。 在场的众人远远地看着,不敢四处乱窜,也怕被那群野蛮人伤到。 “哟,景德镇的精品青花瓷?市面上可不少见呐,看来小轩窗真是不少挣。”刘老板翘起嘴角,手一抖,伴随着‘哗啦’动静,漂亮又名贵的青花瓷眨眼间碎成了渣渣。 器物被砸碎的声音接连响起,叶商商听从元槐先前的指示,倘若有人来砸场子,让砸就是,千万不要和对方硬碰硬。 只要没有伤及无辜就行。 因此,叶商商也只是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些人把店铺砸得面目全非。 “叶掌柜,这群人都这么嚣张了,咱们不采取点措施吗?” 纵使元槐和叶商商坐得住,铺子里的伙计却看不下去了。 瞧那样子,只要叶商商一声令下,这些女子就敢抄家伙和那群人拼命。 然而现实就是现实,她们战斗力上并不占优势,根本打不过那些彪形大汉,说不定还要折上小轩窗大半手艺人。 要真动起手来,有的人受伤,有的人可就是丢命了。 这就是元槐为什么让大伙静观其变。 她眯起柳叶眼,轻声呵斥道:“别惹事。” “一切听东家的。”叶商商紧随其后。 小轩窗的伙计们听到东家和叶商商的话后,即便心中再不满,也没人做那个出头鸟了。 刘老板见状,嗤笑了一声,“呵,我还以为小轩窗的东家多有能耐呢,闹了半天原来是个纸老虎啊。我倒要看看你的骨头有多硬!” 话落,在刘老板的授意下,那几个彪形大汉抄起大粗铁棍,就要朝元槐身上招呼。 那铁棍有婴儿手臂般粗,万一要是砸到身上,不死都得去掉半条命。 一众女眷吓得闭上了眼。 戴着帷帽,视角有限,元槐想躲已经是来不及了。 就在这危急关头,身穿靛青色的郎君赶到,一个飞踢将想要暗算元槐的大汉踹飞。 刘老板也没想到都这时候了,还有不怕死的跑来英雄救美的,立马下达了新的指令。他就不信邪了,还收拾不了小轩窗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东家了。 “都愣着干什么?快动手啊!出了事,我担着!” 有了刘老板的保证,其他打手举着铁棍一拥而上。 赵崇光想也不想,拥着元槐调了个头,后背结结实实挨了一闷棍,疼得身子剧烈颤了颤,手上却始终没有放开怀里的人。 “你怎么样?”元槐感受到赵崇光的颤抖,猛地从他怀里挣了出来。 赵崇光倒吸一口冷气,本来不觉得怎么样,在看到她紧张的眼神后,当即虚弱地倒在她怀里。httpδ:Ъiqikunēt 略显苍白的薄唇,发出了两个字的音节。 “很疼。” 第61章 就她这份魄力,还真是无人能敌 眼看那打手还想趁机捡漏,元槐低头猛撞了过去,那打手膘肥体壮的,一时不察竟然还真给撞倒了。 慌乱中,也没能让那帷帽的面纱脱落,众人都给看呆了。 再看赵崇光那样,元槐默默蹲身,看了他一眼。 那帮打手下手不知轻重,万一打中了他的脑袋怎么办?她上哪儿再借这么好的东风去。 他刚才说什么?很疼。 婴儿手臂大小的铁棍,打在身上能不疼吗? 听完那两个字,元槐更紧张了,丝毫没注意到郎君躺在自己怀里。 难道他受了内伤? 想到此,她心头一惊,伸手就掀开他的外衣,去查看伤势如何。 下一瞬她的手腕就被握住。 那手掌炙热,就那么横在她手腕上,她不由自主地蜷缩指尖。 赵崇光身子微弯,头靠在她胸前,虚握着她的手腕,力道很轻却也不断收紧,似是在无声地表达他的意愿。 的确,大庭广众之下,强行脱一个小郎君的衣裳,不知道传出去会是什么添油加醋的版本。 还好,赵崇光这回特意乔装打扮了,不然被有心人认出来,还真是有够麻烦的。 触上他那双瑞凤眼,元槐深吸一口气,突然觉得……他这个人真的很懂怎么让她欠人情。 刘老板看不得这腻腻歪歪的画面,怒骂:“你们当我是空气啊!” 要不是刘老板出声说话,元槐几乎都要忘记他的存在了。 如果不是担心赵崇光身上有伤,元槐根本不会让刘老板继续校嚣张下去。 赵崇光因为救她而受伤,以她的性子是不可能袖手旁观的。ъiqiku 然而,小轩窗冲进来一批人,加入了这场大乱斗。那刘老板大概没有猜到还有救兵,也并没有带杀伤力特别强的利器。 战局一开始,刘老板带来的人就被摁着头揍,后面想要逃也是晚了,刘老板捂着头想往外跑,又立马被那批人堵了个正着打了个鼻青脸肿。 一时间局势稳定了下来。 这批人显然是冲着刘老板来的,看着刘老板和他的人被痛扁,叶商商喜上眉梢,笑得合不拢嘴:“还是东家你想的周到,知道我们打不过,还特意搬来了救兵。” “救兵?我没……”元槐抬头,就见青夜从一片狼藉中径直走了出来。 她眼角抽了抽。 早知道赵崇光不打无准备的仗,她就不使出那招铁头功了,拱得头现在都还在痛。 赵崇光好以整暇地看着元槐,语调轻松至极:“看来,你还真担得起,好生勇猛四个字。” 他猜到元槐不想暴露身份,便没用常用的称呼,听上去倒显得几分亲昵。 元槐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不过也大大方方接受了这个评价。 她可是英勇如雄鹰般的女子。https:ЪiqikuΠet 那头单方面殴打结束,刘老板顶着一双熊猫眼,从地上爬了起来,颤颤巍巍地道:“武的不行,我们就来文的。索性就在脂粉上见功夫!” “刘老板想比药妆?”元槐勾了勾嘴角。 刘老板道:“不错!” 众人面面相觑,都弄不明白刘老板想要做什么。 在药妆上,还是小轩窗的人更胜一筹吧,仔细想想,刘记乃至整个胭脂巷的商户未必就赢不过小轩窗。 眼窝隐隐作痛,刘老板嘶了一声,想摸又不敢摸的样子实在是滑稽。 刘老板咬咬牙,“倘若你们输了,马上关门,还要把药妆的配方交出来!倘若我们输了,立刻斟茶赔礼,往后不管小轩窗半分闲事。” “一句话,你们敢不敢?” 胭脂巷的脂粉商户起码有二三十家,刘老板发出的战书,无疑是以一敌多。 这话中区别对待未免太明显。小轩窗输了,代价惨烈,而他们输了却不痛不痒,轻飘飘一句斟茶赔礼便过去了。 围观的人群中无人给小轩窗声援,毕竟小轩窗可是被整个胭脂巷孤立了,谁要是多说一句,唯恐招惹一身骚。 世人皆慕强,认为弱小就要被欺负。元槐偏不信,她虽然表面上不在乎,也不爱交际,但她就是要靠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带着棱角去为自己挣一挣。 她还没开口,叶商商的声音便插了进来:“你们敢,我们就敢。” 周围气氛凝结几瞬,都没料到叶掌柜答应得这么爽快。 “小轩窗奉陪到底。”元槐徐徐说道。 闻言,刘老板哼了一声,双拳捏得紧紧的。 只听一众女客猛吸一口气,开始为这场不对等的挑战感到焦虑。 在赵崇光看来,元槐的举动不合常理,不免让他有些担心起来。 他眸光微闪,“对方人多势众,你有十足的把握吗?” 这话倒是说在点子上了,对方人多势众不错,但是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这个道理,元槐还是明白的。 话又说回来,人多势众就一定是优势吗? 不过,论药妆,她还真不是一般的能拿得出手。 郭环曾评价她:悟性很高,假以时日定能有一番成绩。 元槐没正面回答这个问题,转身看向青夜,“青夜,拿点活血化瘀的药给你家主子吃。” “主上,请用。”青夜从内兜掏出一个瓷瓶,递给赵崇光。 赵崇光倒出一枚小药丸,仰头咽了下去,喉结因为吞咽上下滚动。 那药丸入口即化,不需喝水送服,节省了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很快发挥了药效,他感觉体内淤血消散,血脉畅通无阻,比之前的状态好上数倍。 “主上,这药的效果不错吧,是经过小娘子改良的,让我随身携带,以备不时之需。”青夜低声道。 青夜是在真情实感地表达药效好,传到赵崇光耳中,就变成了另外一个意思。 才刚表过心意,就备好了药。 赵崇光有点脸热,匆匆错开了视线。 元槐盯着他的侧脸,表明自己的立场:“十足的把握,我不敢保证,但可以肯定的是,药妆的配方我是绝不会拱手让人的。” 赵崇光转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biqikμnět 不说别的,就她这份魄力,还真是无人能敌。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刘记脂粉铺的刘老板,和胭脂巷所有老板,来踢馆小轩窗药妆了!” 热闹非凡的街上,被这句话吸引的人不在少数,纷纷赶到小轩窗看热闹。 小轩窗名声在外,才开业不过一月,便抢走了大批老字号店铺的生意,这下可有好戏看了。 第62章 有时候打破陈规也是一种智慧 胭脂巷所有脂粉铺商户齐聚小轩窗,双方见过礼之后,便走到了自己的阵营。 铺子已经被砸得面目全非,地上到处都是残渣木屑,看着就像经历过一场大战。 要的就是没清扫过的环境。 为了方便比试,临时支起来两个桌子,上面摆满了制作药妆的材料。 一众客人围聚于此,围观这场绝无仅有的药妆大战。biqikμnět “哟,这可了不得啊,刘老板直接带人砸东西,小轩窗没报官都算好的了。” “是刘记先模仿小轩窗吧,我记得从前刘记是胭脂巷里生意最好的老字号了,现在那装潢,妆品,全都跟小轩窗一个样子了。” “刘记那也是没办法吧,药妆突然大火,被占了份额抢了饭碗,任谁都会不高兴吧?” “话也不能这么说,咱们还是瞧好了吧,看看今日这一斗,谁胜谁输。” …… 门外议论的声音越来越多。 元槐面容平静,挺直了身姿,不卑不亢地踩在一片狼藉地面上,仿佛一朵傲然挺立的重瓣山茶花。 “不知这制作药妆,胭脂巷怎么个比法儿?” 站在元槐对面的刘老板,目光冷嘲热讽,傲慢道:“咱们比的是,粉质、附着力、颜色艳丽程度这三项。双方自由选择工具和材料,再请四位顾客上脸使用,三局两胜制。” “刘老板说的这三项,可是胭脂的评判标准,和药妆沾不上边吧?”元槐直接打断。 药妆指的是功能性较强的妆品,并能够起到修护护肤的功效,较为温和。 一句话就能判断出刘老板并不会制作药妆,之所以提出这场比赛,是因为要空手套白狼。 元槐那语气促狭之极,哪里是提出疑问,分明就是深深的质疑。 刘老板被看破心思,面上一热,但还是强撑着面子,继续说了下去:“那你要如何?” 脂粉铺的老板们都站在刘老板这边,听了元槐的话后,脸色也都变得不大好看了起来。 他们都觉得,和一个女人抢资源,实在是有失风度和水准。但人家又确确实实经营起来了,动摇了老字号的根基,最终内心的不甘心占据了上风。 “不如何,一切按规矩办事,请。”元槐伸出袖子,做了个请的手势。 这是对手友好的意思,也是代表比试正式开始的讯号,胭脂巷代表队也纷纷做了请的动作。 叶商商低声道:“东家,按照他们的规矩来,岂不是对我们不利?” 闻言,元槐双手环臂,不慌不忙地扶正帷帽。 “规矩是给守规矩的人制定的。” 叶商商恍然大悟。原来东家早就想好了相应的对策。 俗话说,没有规矩不成方圆,要实在说起来,规矩不一定要遵守,但规矩是一定要存在的。 有了规矩,人们才会更加重视这场比拼。 元槐与赵崇光中间隔着一两个人。 起初她并未留意,后来发现有道视线在她身上流连。 赵崇光垂眸,直勾勾地凝望着她,唇角笑意分明,瑞凤眼中流转着无尽的光华,竟要比往日还要端净。 想起他质问自己的字迹,元槐脸色不太自然,她只是想糊弄过去,想不到还是给自己挖了个坑。 她猜不出他此刻在想什么,说出那么让人误会的话,并不是为了让赵崇光对自己有情意,只是力求以后赵崇光夺回大权,不会对自个儿赶尽杀绝。 思绪万千,猝不及防听见赵崇光沉下声音:“你要留心,这刘老板有靠山,且背后还有更大的势力。”https:ЪiqikuΠet 做官要有靠山,做生意也要靠山吗?元槐满腹疑惑地盯着他。 “说起来,此人你也认识。”赵崇光意有所指,“中风的那位。” 元槐顿时明白过来,原来刘记的靠山就是摄政王的岳丈,那个变态老头子竟然还活得好好的。 她记得栖吾山山庄那次,分明刀刀刺入心脏,谁料到叫那老不死的捡回一条命,还不断地在自己跟前蹦跶。 元槐藏于袖中的手握成拳,若有机会,她一定会让那个老变态死得很难看。 从头到尾,这神秘女郎都戴着帷帽,不肯以真容示人。落在刘老板眼里,那可是不尊重对手。 刘老板对此,很是不满,想了半天突然意识到未知女郎的姓氏,便道:“你戴着帷帽,制作妆品时,是不是不太方便?” 此话一出,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元槐身上。 的确,小轩窗从开店至今,这位神秘的东家便没有现过身,就连回头客都未曾见过她的真容。 元槐闻言笑了,“无论什么装扮,我都能得心应手,便不劳刘老板操心了。” 言外之意就是,少管别人,多担心担心自己吧。 她戴帷帽不光是掩人耳目,还是防止节外生枝,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刘老板一噎,撇撇嘴,没再说什么。 在接下来的制作药妆准备中,刘老板那头派人端着簸箕展示。 “此乃朱砂,品质上佳。” 那簸箕中的晶体一片朱红色,朱砂呈现晶莹透亮,一瞧便知是极为纯净的质地。用此制作的颜值颜色沿线眼,可以让女子的面容更加娇艳动人。 围观的人群发出一声声赞叹。 “太讲究了。” 普通胭脂用的是红蓝花,而刘老板直接采用朱砂,不愧是老字号,出手就是大方。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元槐那头的用料便显得比较寒酸了。 只见女郎拿起桌上的茶砖,一股脑儿丢进砂锅,动作不拖泥带水。 “小轩窗东家这是用的……茶叶?” 元槐亲自解答:“陈年普洱。” 在场的人又是一惊,普洱茶本身就是低档茶的代名词,这是要用来做什么?还从未听说过有人拿茶叶做妆品。ъiqiku 这样一来,这小轩窗可要略逊一筹了。 最后到了上妆环节,刘老板制作的胭脂呈现朱红色,涂在女客脸颊、唇上,娇艳欲滴,宛如晓天明霞。 “哇,太美了,点完胭脂后,气色更好了。” 反观元槐那头,茶水同白芨粉煮了几次,已经熬成了黑乎乎的膏状,实在是难以想象这东西的用途。 刘老板已然是胜券在握的表情,“哟,这是糊了吧?” 没头没脑的做法,令众人更是十分不解。 难不成要上脸?可若是整张脸涂成黑色,那还能出门见人吗? 第63章 似乎很乐意陪她消遣玩乐 赵崇光神色凝重,愈发搞不懂那女郎的脑回路了。 不过,既然比拼的是药妆,自然要不走寻常路,而不是制作广为人知的东西。 他还是对那锅黑漆漆的膏状有所期待。 “老夫人,请。”元槐选中的顾客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妇,让老人家躺在藤椅上。 老夫人有些受宠若惊,“那么多年轻女娘你不选,为什么非要选我这个老婆子?” 这也正是广大围观群众要问的,展示妆效嘛,找年轻女子即可,怎么到了小轩窗这儿用上了老年人? 元槐微微一笑,悠悠道:“您只管躺好了,剩下的交给我,我至少能让您年轻十岁。” 老夫人虽然不懂这女郎要做什么,但还是乖乖躺在了躺椅上,毕竟那一句‘年轻十岁’,还真是让人无法拒绝。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神秘女郎要给老妇人敷面膜的时候,下一瞬,元槐拆开了老夫人的发髻,将长发平铺到桌上。 而后,她随手取出毛刷,在锅内蘸了些黑膏,细细涂上老妇的白发上。 对于人老珠黄的人来说,脸上的皱纹无可避免,但这满头白发上能动的心思,可就多了。 瞧着那神秘女郎一番行云流水的动作,一众围观人群好像明白了什么,不过这黑乎乎的东西,能给他们带来哪些不一样的惊喜? 胭脂巷的老板们嗤之以鼻。 “大言不惭。” “一副勾栏做派。” “好好的,非要拆人家的头发。” 那群男人指指点点的,叶商商看不惯,直接怼了上去:“一群长舌夫。” ‘长舌夫’们一个个脸拉得老长。 刘老板不以为然,颇为胸有成竹地说道:“就当看猴戏了,我们绝对能赢,让这帮女子滚出胭脂巷,滚出商界。” 正得意洋洋,冷不防的,身后传来一个音色低醇的声音,差点把刘老板吓到撅过去。 “古往今来,从未听说南陵有明文规定女子不得从商,各凭本事罢了。小轩窗没说尊驾用朱砂铺张浪费,你等恶语相加,却是有悖君子之风啊。倘若真 https:ЪiqikuΠet让胭脂巷赢了,旁人也只会说一声胜之不武。” 正要发作,刘老板回头一看,正是那位替小轩窗东家挡下铁棍的郎君,猝然对上其身旁的劲装男子,连忙捂着自己的熊猫眼挪了挪地方。 赵崇光眯了眯眼,仿若无事发生一样。 青夜冲刘老板比划了一下,仿佛是在说“敢多说一句就弄死你。” 刘老板瑟瑟发抖,不敢再多说什么。 却在此时,传来阵阵惊呼声,那老夫人站起身来,满头的白发竟然变成了黑发,整个人看起来年轻了十岁不止。 “天啊,这也太神奇了!” “我的娘嘞,我要买这个!” “不是吧,我就一眨眼的功夫,老太婆都变小娘子了?” 元槐举着铜镜,站在老夫人面前,老夫人左照照,右照照,满意的不得了。 “小娘子,你是给老婆子我用了什么?头发变黑了,竟和我年轻时一模一样啊。我真怕回到家去,儿子儿媳不认识我喽。” “是染发膏,用普洱茶叶和白芨粉熬成的。”元槐语气沉稳,“茶叶是一种天然的染发剂,固色时间一般为四个月。” 老夫人赞不绝口:“真是神了,老婆子我活这么大岁数,见过的神仙娘子,除了你,便是那位元娘子了。”筆趣庫 今时不同往日,如今一提到元娘子,众人本能想到的都是元槐,而不是首辅府二姑娘元行秋。 人群中,元行秋咬紧牙关,心里很不是滋味。 从前她靠着上京第一美人的名头,享受着多少人的关注,而今这风头一下被庶妹夺走,想想都觉得生气。 元槐不知道元行秋在场,这种场合,熙熙攘攘的,她不是很自在。 说起来,这老夫人曾与她有过一面之缘,鼠疫那会儿,老夫人的儿媳求过她给老夫人治病,还用鸳鸯玉佩作为答谢。 不过现在,恐怕不能相认了。 纵然刘老板做的朱砂胭脂,小轩窗的染发膏一出场,直接被秒得连渣都不剩。 女客们一一做出评价。 刘老板提出质疑:“这染发膏再厉害又如何,它也只能染一种颜色。” 偏偏染发膏就厉害在这一点。 元槐不慌不忙道:“多谢刘老板提醒,你不说我还忘了呢,这染发膏不仅能让头发变黑变亮,还具有各种色彩选择,抑制白发生长。” 刘老板一时接不上话来,毕竟胭脂也只能抹脸上。 四位女客陆续站在了小轩窗那一队。 在所有人的见证下,最终判定小轩窗胜出。 “虽然老字号用料好,但在别的地方一样能买到啊,小轩窗在创新方面却是独一份啊。” “各有千秋,只不过刘记材料珍贵,颜色好看,小轩窗却不拘泥于面部用品,这是我没想到的。” 染发膏也是妆品,不过是特殊用途的妆品。 刘老板脸色黑如锅底。 胭脂巷的那群人也都面子过不去,感觉面上无光。 元槐不是那种得了便宜还卖乖的人,即便是自己赢得比拼,依旧表现得落落大方,带着叶商商向对面行过一礼。ъiqiku “承让了。各位老板,所谓经商,最大的目的就是盈利,大家都是求财,以和为贵,和气生财。” 这话让人挑不出错来,生意人以和为贵,与人为善,实在不应该找同行的茬。 先礼后兵,这一招百试不爽,元槐还是跟赵崇光学的。 “女郎所言极是,欢迎小轩窗入驻胭脂巷。”胭脂巷的老板们纷纷拱手作揖,也暗自感叹自己在这方面不如一个女子。 身为这帮人中的代表,刘老板也只能跟着服软了:“刘某甘拜下风,但可不是技不如人。你店里的损失,我们刘记包了,你们清点完损失,尽管找我老刘报销。” 元槐微微一笑,目送胭脂巷的人离开小轩窗。 青夜把看热闹的人遣散,一转眼功夫,铺子里又恢复了安静。 赵崇光缓缓向元槐走来,看她此刻沉静自得的模样,仰月唇勾起好看的弧度。 “恭喜元娘子大获全胜。” 元槐昂首,毫不吝啬接下了他的夸奖。 “想去哪里玩吗?”他的语气纵容中又带着一丝微不可查的宠溺,似乎很乐意陪她消遣玩乐。 第64章 谁要看你身子! 元槐一怔,冥冥之中好像有什么东西发生了转变。 这还是上辈子那个杀伐果断的荣帝吗? 他对所有人都那般无情,又怎么会有专属于她的位置? 正这样想着,叶商商走过来,悄悄道:“东家,铺子里损坏的东西可不少,清点下来恐怕要多费些时间,要不你和这位郎君出去透透气?” 刘老板带来的那些打手损坏了不少东西,不得不说下手还真是歹毒,小轩窗起码两三天不能营业了。 元槐哑然,半推半就地答应了下来。 说起来,她还是初次和赵崇光单独出门,以往都是在聚会上见到,当下实在拿不准他的想法。 上京男女约会的场所,无非是些闲情雅致之地,元槐没想到,赵崇光竟然带她来打马球。 打马球备受女郎们追捧,而这种体力运动,她鲜少参与。 为了方便出行,元槐将头发拢到头顶,盘出一个团状发髻,又是一身男装打扮,与赵崇光漫步而行。 那一袭黛蓝色窄袖衣袍,脚蹬高筒皮靴,衬托着她的眉目之间添了几分英气,却又不失俊俏,别有一番风流,时不时让怀春少女频频侧目,眼中是说不出的火热。 赵崇光只觉得纳罕,“你……很喜欢穿男装?” “男装女装的,穿在谁身上,就是什么装。”元槐朝前看了一眼,唇角却勾着笑道。 听着像歪理,仔细一想又觉得是真理。 衣裳做出来是给人穿的,是衣裳来配人,不是人配衣裳。 赵崇光失笑,抬眼打量了元槐一阵,眼神中却透射出一丝疑惑。 活了十五载,第一次遇见如此特立独特的女子,却又担心她目的不纯,别有用心。 内心的悸动与疑虑交织在一起,汇聚成一个复杂的情感旋涡。赵崇光试图理清这缭乱的情愫,可是他高估自己了,迷失在漩涡之中,且越陷越深。 偌大的马球场,马儿的鸣叫声、球杆击球声、观众的喝彩声,多种噪音混合响彻在元槐耳边。 官宦世家子弟皆在此打完球、捶丸,热闹是热闹,就是太吵了。ъiqiku 元槐捂住耳朵,问:“贵人今日,怎么想起打马球来了?” “活动筋骨,好久没这么热闹过了。你平日不爱打马球吗?”赵崇光微笑,丝毫不失礼数,每个字好似都经过了深思熟虑,带着一股子不易察觉的宠溺。 元槐暗叹了口气,声音很轻:“倒也不是不爱,只是能否请郎君给我讲讲这马球的规则?” 打马球这样的活动,平日也落不到她头上,最重要的原因还是没人愿意带她一起玩。 赵崇光会意,她这么问就是不会打马球了。 “不会也不要紧,会骑马就行。” 关于马球的玩法,赵崇光讲解得很细,元槐听了个七七八八,便绑了个襻膊,骑马上手打上了马球。https:ЪiqikuΠet 一个回合下来,元槐球杖一挥,伙同赵崇光,杀对手一个措手不及,极为准确地进了球门,球技丝毫不输在场儿郎。 赵崇光眸中笑意宛若一汪春水,“元娘子还是谦虚了。” “哪里哪里,都是郎君教得好。”元槐抬起头,嘴角带着细碎的笑意。 这一来一往的对话,把跟他们打球的官宦子弟气着了。 可恶,被他俩装到了。那俩搭配在一起,可不就是满级大佬屠杀新手村吗? 马球场一角,几个妙龄女郎聚在一起,小声地讨论着:“郡主,你瞧,那位俏郎君球技可真好啊。” 赵芙蓉顺着手指看去,对面有个身形高挑、容颜俊秀的郎君。 “瞧着有点面生啊。咦,好像是个女子,不知是谁家的?” 赵芙蓉仔细一瞧,那人穿着男装,连胸都没裹,整的不男不女的,算什么俏郎君? 听赵芙蓉的语气不喜,其他人纷纷附和:“郡主,你也别太把那人看的太重,不过就是玩玩,哪能比得上您厉害?” “依我看啊,连郡主的半分球技都比不上呢!本月的马球赛指定还是您拿第一!” 似乎是发觉到那些目光,马背上的元槐看了过来,正好和华容郡主赵芙蓉对上了视线。 元槐微微颔首,当作礼节。 赵芙蓉草草投过去一眼,看着对方利落打球的身姿,很快满脸通红改变了想法。 那人确实风度翩翩,精致的五官找不出一点瑕疵,有着一种跨越性别、模糊界限的中性美感,一举一动都令天地失色。 赵芙蓉从小跟在堂兄身边,见惯了形形色色的俊男美女,早就对长得好看的人免疫了,却还没有见过这样雌雄莫辩的人。 若非那人胸前两座小山,根本让人没办法相信她是女儿身。 马球场上,好几次都是靠赵崇光的协助,元槐得以完美进球,他们不像是合作,更像是水到渠成。 最后一个关头,球被对手截走了。 马球本来就是一项危险的活动,伤伤碰碰在所难免,所幸元槐骑术灵巧,躲过了一次又一次撞击。 元槐看准时机,驾着马矫健如飞,一个弯腰抢到了球。 她一路勾着马球,不给对手抢球的机会,却也被对手围攻了。 元槐先是虚晃一杆,分散那些人的注意力,紧接着将球传给赵崇光,完成关键逆转。httpδ:Ъiqikunēt 在对手未反应过来之前,赵崇光用力挥杆,兜出完美弧线,进了对方的球门! 围观的众女郎一时愣住,沉默片刻,轰然叫好,忽地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 下场后,两人都已汗流浃背。 现在立了春,虽然温度会比冬日有一定程度的提升,但早晚的温差还是较大,不可因一时之热贪凉。 元槐从怀兜抽出一个汗巾帕子,正要递给赵崇光,却发觉他脸上干燥,没出一点汗,看着跟运动前一样。 “郎君,你打球脸上怎么不出汗?” 赵崇光微微眯眼,停驻了片刻,仰月唇挑起:“全在身上了,只是面上不显。怎么?你要看?” 这话说的,好像她调戏了他,反被直球打过来一样。 元槐愕然抬头,掩面局一阵促咳嗽,大约是未曾料到他会说出如此撩拨的话。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着这句话的缘故,她脸颊上顿时爬上些许红晕,气氛反倒是生出一层别样的旖旎来。 谁要看你身子! 却见围观女郎起身过来,团团围住她嘘寒送水,问长问短,好不热忱。 赵崇光脸上易了容,在外人眼中是普通长相,没一会儿,就被挤在一边,眼睁睁看着元槐左拥右抱。 第65章 赴约上元灯会 身着黛蓝色窄袖衣袍的元槐,成为被簇拥的公众焦点,殷切地回应着。 赵崇光眼睫低垂,凝视着大拇指上的那只碧玉扳指,仿佛被无形压力束缚,每一次呼吸都沉重至极。 他没办法保持云淡风轻,面上隐隐浮现克制的愠色,心脏像是被针尖戳了无数下,升起令人不可名状的…… 烦躁。 那双沉黯的瑞凤眼中,翻滚着铺天盖地的浓烈意味。 面前脂粉气扑鼻,元槐没忍住打了个喷嚏,即便这样,也没能打断妙龄女郎们的芳心。 “你长得太妙了,我是该叫你小郎君还是小娘子啊?” “夫君还是女的,夫君不是一种性别,而是一种人生态度!” “给我摸摸,给我摸摸~” 这些离谱的发言,让元槐一个愣怔,嘴巴长成o字型,“啊?” 她虽然穿着一身男装,但没打算女扮男装,料到过会被人一眼认出来,但没料到会被一群女郎给堵了。 远远地隔着人群,元槐看到赵崇光端站在那处,神色疏淡,没有半分烟火气,那双瑞凤眼不曾抬起,骨子里隐隐透着一股疏离的孤霜雪姿。 似乎一切都漠不关心。 她没想太多,还是向他发出了求救讯号。 元槐并没有发出声音,但是赵崇光从她的眼神和口型中,读懂唇语——救救我。 流光潆洄间,他牵起她的手,两人毫无顾忌地奔跑起来,沿着闹哄哄的马球场而行,在熙来攘往的人群中穿梭。 春风拂过他们的发丝,带着类似于草木清香的气味。 元槐的视野里,只剩下那一抹拉着她奔跑,俊挺如竹的身影。 正月里,元槐正事没做,不过是跟随元家人走亲访友,偶尔过问一下小轩窗的生意,转眼间便迎来了上元节。 春寒料峭,乍暖还寒。元槐和紫苏捣着干花药材,小院子里只有石臼被撞击发出的声音。筆趣庫 元槐捣了一会儿手酸,停下来活动着手腕。 紫苏也停下来,猛地想起一件事来,调笑道:“姑娘可还记得年前,那位邀您共赴上元灯会?” 元槐:“好你个紫苏,胆敢取笑我。” 这事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她隐约听紫苏在自己跟前提过一次。 正月十五,上元佳节,开放宵禁日。每逢上元节,花市灯如昼,还有放烟花的习俗。 因此比起来其他节日,上元节更像是一种狂欢,张灯结彩,君民同乐,是难得单身男女相会的时机。ъiqiku 南陵的上元节,皇帝是会登上城楼与民同乐的,赵崇光哪能抽出空来? 元槐没当真,带着紫苏逛灯市,看什么都新鲜,也买了一些吃食。 每年上元节,灯市大街是上京城内最繁华的地方,这里商贾云集,游人如织,格外热闹。 紫苏好久没见过这么热闹的场景,一时间有些兴奋:“姑娘,咱们去看今年的灯王吧?” “好啊。”元槐点点头,她也许久没体会过上元节的热闹了。 华灯初上,灯火通明。 大户人家的马车接踵而至,你熏一笼沉香,我点一块瑞脑,马车辘辘前行,熏香飘向远方。 毕竟这可是达官显贵人家,一年中攀比的重要场合,自然不能放过。 为了躲避横冲直撞的马车,元槐拉着紫苏的手,一路穿梭在人群中,去看城门口的灯王。 每年上元节,南陵官府都会根据年庚,于城门口立一个巨大的花灯,是名副其实的灯中之王。 因着今年是卯兔年,城门口摆放的是一只庞大的萌兔,引得无数人争相围观。 最关键是这只兔子能眨眼,是动态的。要知道往年的灯王都是不会转动的。 百姓们热衷看灯王,往往上半夜都会聚集在灯王附近,同时避免人多拥挤踩踏,灯王附近会用荆棘围成一个护栏。 灯火氤氲,光华璀璨,宛若银河仙境。 元槐正感叹那灯王的美丽,只不过转头的功夫,她便惊愕地发现,紫苏不见了。 “紫苏!紫苏!”她赶紧着急寻找紫苏的身影。 街市如鼎沸,头戴面具、身着奇装异服的人们,扶老携幼,呼儿唤女,任凭她大声呼唤,也没人能够听见。 元槐漫无目的地在灯王架子下徘徊,听到身后的动静,以为是紫苏回来了。 一回头,对上一个可怖的青面獠牙面具,吓得她心里一咯噔。 卸下面具的那一刻,世间所有嘈杂在这一瞬间,悉数在她耳畔消音。 火树银花不夜天,柳木凹槽中,铁水腾空的一瞬间,顿时银花落下,如同天女散花般流光溢彩。 恰恰好好,将二人的脸照得发亮。 郎君站在灯火阑珊处,一身湖绿色锦袍,长发如墨玉冠束起,就像是从水墨画里走出来的人物。 “是你……”元槐没想到,他还能在众目睽睽之下溜出来。Ъiqikunět 她以为他不会来了。 赵崇光将元槐的表情收入眼底,塞给她一个灯王同款兔子灯。 他轻启薄唇,道出三个字:“见面礼。” 元槐手提着兔子灯,灯王火爆,与其同款的兔子灯很难买到,想必是费了不少功夫。 灯王附近被挤得水泄不通,元槐和赵崇光被夹在人山人海中,只好逆着人流而去。 忽地,听到前方锣鼓喧天,舞狮高跷龙狮子滚绣球,人群一片欢呼,更是摩肩接踵。 不多时,元槐便感觉到背后有人撞到她,她急忙转头查看,只见一个邋里邋遢的醉汉有意向她靠拢。 元槐正欲去教训那醉汉,赵崇光握紧了她的手,一股力量把她拉到他怀里。 随后她便听到那醉汉哀嚎一声:“哎呦,谁拌了爷爷一脚!” 循声望去,只见醉汉摔得人仰马翻,引起周围人一阵哄笑。 元槐抬眸,两人对上视线,赵崇光抿了抿唇线,皓月落进他的眼睛,他笑得极尽温柔 不知不觉,来到一个挂满了各色花灯的小摊,每一盏花灯下面都系着一个纸条。 纸条上写着灯谜。 摊主是个会做生意的,见到郎君小娘子一起,直接推荐起来:“两位真是极为般配的一对,要不要在我这儿猜灯谜?猜中了有大奖!” 第66章 我倒是看看,到底谁能拿到那支花胜 上元夜不仅是热闹日子,还意味着是定情男女的相会之节。 又或者,他们衣裳颜色相近,被误认成一对很正常。 但放在他俩身上,又是出奇的违和。 “你误会了,我们不……”元槐提着兔子灯,脸色略有些尴尬。 她强装淡定的本事,今夜好像发挥不出来了。 反观赵崇光貌似没事人一样,润声打断了她的话:“大奖是什么?” 人声吵闹,灯彩流转,他戴着青面獠牙面具,无论多热闹的场合,都给人一种与尘世喧嚣与他无关的清寂感。 仍是鹤立鸡群的存在。 元槐看不到他的脸,他身形清隽,腕戴佛珠,动作间衣袍褶皱被硬邦邦的骨骼撑起,恍惚间竟与前世没什么两样。筆趣庫 摊主笑眯眯道:“只要今夜答对灯谜最多的客人,便能获得精美花胜一支。前提是参与者为一男一女。” 花胜是一种以色纸、彩帛或绢等作的花形首饰,插于发髻上或缀于额前,寓意吉祥。 越来越多的游人因摊主的话吸引过来。 摊主索性展出最终大奖,是一支由通草制成的山茶花胜,样式极为精美。 这样一来,果真有了不少人参与进来猜灯谜。 人总是喜欢好看的东西,元槐也不例外,那支花胜的确好看,她眼睛都看直了。 察觉到她的神情,赵崇光似笑非笑道:“喜欢?” “灯谜似乎很有难度的样子。”元槐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手指随意拈起灯笼下的纸条。 赵崇光眉宇一展,自然是听出了元槐的话外之意,最终还是没说什么。 两人一同报名了猜灯谜。 反正也是猜着玩,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元槐一个眨眼的功夫,冷不防看到对面站着一个老熟人。 那女子容色绝美,乌发雪肤,头上以金玉为饰,梳着温婉的云髻,整个人从内到外散发出美丽又脆弱的气质。 俨然是她的嫡姐,元行秋。身后还跟着她最不想看见的元徽凡,和吊儿郎当的江勉。 灯市还真是小,这样都能遇见。 江勉挤眉弄眼,元槐视而不见,他还不识趣地凑上前来,跟狗闻见肉骨头味儿似的,主动挑起话题:“元槐,你也来逛灯市啊,怎么不叫上我?你还真是个狠心的小娘子啊。” 这话一出,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俩关系有多好呢。 赵崇光默了默,眼色乌云翻滚,素来沉静自持却因为这一句话,燃起无名的妒火。 幸而有面具遮挡,让人无法分辨情绪。 这话说的太恶心了,元槐都想拿针把江勉的嘴缝上。 自打冬狩磕头那一遭,江勉也不知是不是受了刺激,转了性般黏上了她,就像块狗皮膏药似的,怎么甩也甩不掉。 这副故作亲昵的攀谈,脸越伸越近,不由让元槐感到不适,猛地将其一把推开。 她语气是平静的,但话里却隐隐裹挟着风暴:“离我远一点。我不习惯和狗这么亲近。” 当着所有人的面,江勉被那一推,直接原地转了个圈,愣了一会儿,猛吞两口唾沫,惊骇道:“你怎么力气这么大?” 元槐其实用了二三成力气,别看江勉是个男人,实际上细狗一个,身体早就被酒色掏空了,虚的要命,只那么一推,都能给他震惊得不得了。 自己不中用,只好说别人力气大。 “因为你肾虚。”元槐有点想笑,又实在不想做出笑的表情。筆趣庫 江勉一愣,嘴硬道:“不可能,谁肾虚小爷都不可能肾虚!” “江公子双目无神,眼圈发黑,典型的肾虚面容。”元槐一眼就看穿了江勉的心思,和煦地笑了笑,露出一排洁白整齐的牙齿。 江勉打了个寒颤,只觉浑身发凉,抬头一看,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总感觉被元槐身侧的那人睨了一眼。 他到底是什么人啊? 赵崇光站在元槐身侧,悬着的心顿时放下,唇角勾勒出一个淡淡的弧度,而后,非常自然地握住了她的手。 那言语中的厌恶,做不了假。 元槐顿了顿,侧头瞧去,赵崇光神色如常,广袖内却悄悄勾住了她的尾指,害得她酥酥痒痒的。 她别过脸,不知道用什么词来形容了。 有道是,暗贱易躲,明骚难防。 “神医啊!我近来确实有些力不从心……”江勉自觉说漏了嘴,赶紧掩耳盗铃地捂住嘴。 话音一落,所有人的视线都看向了江勉,带着关心病号的戏谑。 江勉一时无地自容,只能灰溜溜地夹着尾巴不说话了。 猜灯谜的摊位前,元槐和一男子驻足。那男子长身玉立,脸上带着一张青面獠牙的面具,遮挡得严严实实,不知其样貌。 两人的小动作落入元行秋眼中,一开口夹枪带棒的:“我说四妹妹怎么不见人影了呢,原来是出来会情郎来了。也还好被我看见了,不然怕是要夜不归宿。”https:ЪiqikuΠet 言罢,元行秋的眉眼依旧温婉,言语却是淬了毒的箭,瞄准了元槐来的。 元槐扯了扯唇角,目光一瞬凉了下去。 私会情郎和夜不归宿区别可就大了,二者结合在一起可就了不得了。 这么一大口锅扣在她头上,真当她是好欺负的吗? 元槐本不想找事,奈何嫡姐把话都说到她脸上了,她再不反击,可就是外人眼里的包子了。 “二姐姐嘴巴这么闲,不如和我们一同猜灯谜?” 这句话表面是邀请,实际上却是在说元行秋多嘴多舌。 元行秋瞬间拧紧眉心,微咬了一下唇瓣,脸色一下子变得难看了起来。 但作为一个端庄的官家女郎,总归不能再人前发脾气,只能强忍了下来。 “好啊好啊,猜灯谜,小爷我最擅长了!”江勉是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 元徽凡不懂其中的弯弯绕绕,更不知道自己的这句话会怎样的血雨腥风:“阿妹,你不想赢那支花胜吗?不如也玩玩,看谁猜的灯谜最多?” 元行秋被元徽凡的话激起了好胜心,眸中闪过一抹算计,不假思索,便接下了这个挑战。 “好啊,我倒是看看,到底谁能拿到那支花胜。” 踊跃报名猜灯谜的人,一看元行秋来了,纷纷打起了退堂鼓。 “上京第一美人才色双绝,有她参与,恐怕没我们的事了。” “是啊是啊,依我看,咱们还是识相点退出吧。” “那花胜若能博小娘子一笑也是值了。” 听到那些话,元槐微微垂眸,有些不以为然。 第67章 赢得花胜,快给小娘子戴上呀 等参与的人数齐了之后,摊主敲打了一下铜锣,高声道:“各位郎君娘子,可都准备好了没有?” 众人给力地应和几句,瞧着谁都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第一回合是抢答,谁先答对便先从谁那头开始。 “那我先出第一道,请后面的客官有序接龙。请听谜目。”摊主选了一个系在灯笼下的纸条,清了清嗓子,“生在西山草里青,各州各县有我名,客在堂前先请我,客去堂前谢我声。” 还没等大伙陷入思考,赵崇光几乎是下意识脱口而出:“茶叶。” 循声望去,摊主有些意外,连忙笑道:“哦呦,这位青面獠牙郎君答对了!” 众人被抢了先,一时有些气馁。 元槐站在原地未动,并不觉得稀奇。 赵崇光对茶叶的痴迷程度,不亚于上京城女子对药妆的狂热,据不可靠消息说,他还用茶叶泡澡熏衣呢。 猜到最后,元槐赵崇光和元行秋三人。Ъiqikunět 你来我往斗了几回合,元槐看完谜面便轻松答上来,赵崇光始终稳定发挥,整个人给以高深莫测之感。 反观元行秋那头,相较而言,显得很是吃力。 和元徽凡搭档的元徽凡,因连打错几道谜题,早早地下场了,她还在苦苦支撑。 轮到元行秋时,彩灯挂着一副灯谜对联,各猜一字。 其上写着:不是黑,不是白,更不是红黄;和狐狼猫狗彷佛,既非家畜,又非野兽。诗也有,词也有,论语上也有;对东西南北模糊,虽为短品,也是妙文。 什么都不是,到底是什么? 众人看着这副灯谜惑然不解。 “这……”元行秋犹豫片刻,本能想要寻找外援,奈何她带来的两个人都不通文墨,只能暗暗着急。 不料这个动作被眼尖的摊主看见了,当即阻止道:“娘子不可场外求助,需要独立作答。” 元行秋窘迫极了,同时绞尽脑汁,也没能想出谜底是什么。 周边陆续已经有人迫不及待了。 “这样拖延时间没啥意思啊。” “元二娘子,答不出来就放弃吧,别耽误大伙看热闹。” “元二娘子坚持到最后,能答对多道谜面属实厉害,也没必要为了一支花胜坚持下去了。”Ъiqikunět “没想到另一组搭档绝佳,竟比上京第一美人技高一筹。” 路人的话一字不差进了元行秋耳中,顿时觉得脸都丢尽了,偏偏这时候还想不出谜底。 “此灯谜那么多字,如何猜得出来?话说,这字条怎么和其他的不一样?竟是一张红纸,摊主,这有什么说法吗?” 摊主解答:“客官有所不知,我家的灯谜难度,是按照颜色划分。红色最难,其次是黄色,最简单的就是开头的白色。而初初那位青面獠牙郎君猜的谜目,正是红色难度。” 早早被刷下去的众人唏嘘一片。猜灯谜的应答引得过路人不断注意,不知不觉间,围上前不少看热闹的百姓。 元槐走上前,盯着谜面研究,倏地脑中灵光一闪,当即打了个清脆的响指,便将那一副灯谜对联取下。 她有板有眼地分析道:“看来我猜的不错,这幅谜面的上联是个猜字,下联为个谜字,连起来便是‘猜谜’二字。” 摊主尤为意外,连连道:“恭喜小娘子答对了!这可是我家祖传的灯谜,多年来,还从未有人猜透过呢。” 而后摊主敲了一锣,当中宣布:“你们二位真是登对,这一支花胜是你们的了。” 掌声像山洪暴发似地响起,唯独元行秋脸色瞬间阴沉了下去,难以消化这残酷的事实。 元徽凡安慰几句:“阿妹,没什么了不起的,你想要多少花胜,兄长都给你买来。” 事情不该是这样的,闻言元行秋更烦躁了。 以谜猜谜,好不新鲜。赵崇光微微一笑,接过了那支山茶花胜,面向着元槐。 “青面獠牙郎君,快给小娘子戴上呀!” 引起在场围观百姓阵阵起哄。 就算元槐想要那支花胜,也不希望被人围着瞎起哄。 元槐暗暗扯了扯赵崇光的衣袖,压低了声音:“我们赶紧走吧,我饿了,还有元宵没有吃过。” “好。”他微微颔首,越过起哄声,将那支花胜递到了她面前,“你应得的。” 元槐有点脸热,强行绷着表情,“若没有贵人,我也拿不下。多谢了。” 这一声多谢,无形之中拉远了两人的距离。 听到元槐客气的道谢,赵崇光双手垂立于身侧,掌心微缩,终究没有在说什么。筆趣庫 再一会儿,紫苏和青夜赶了过来。 从元槐抢先猜出那副灯谜对联后,元行秋便恨得牙痒痒,临走前还不忘放狠话:“元槐,你比不上我的。今年的花朝节,你终究要矮我一头。” 说完便转身离去。 “花朝节?”元槐轻声重复了一句。算了算日子,今年的花神节就快要到了。 不得不说,元行秋的话给她提供了一条新思路。 紫苏怕自家姑娘受到打击,立刻宽慰道:“姑娘,你别听二姑娘胡说。你可比二姑娘厉害多了,咱把她的话当耳旁风就行。” 元槐捏着下巴,作思索状。 卖元宵的小摊前人头攒动,顾客络绎不绝。 终于排到他们了,元槐轻车熟路地道:“阿婆,我要两碗芝麻馅元宵,有一份要水煮不要油炸。” 赵崇光先是一愣,瞳仁剧烈一震,神色一下子变得极为凝重。 倘若没记错的话,他们认识也不过短短几月,她又如何得知他的喜好? 卖元宵的是个上了岁数的阿婆,耳朵不太好,因此元槐稍稍拔高了声音。这摊子前世就在这个位置,没想到还能再碰到,算是一份意外之喜。 阿婆笑道:“一碗五钱,一共十钱,你是老客了,吃完了再给也不晚。” 元槐手往腰间一摸,不料摸了个空,难不成那醉汉是扒手? 正想着,下一瞬,手腕猛地被身后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攥住,她稍一挣扎,那力道便更紧了几分。 “你对我了解多少?” “我的钱袋不见了。” 两人异口同声道。 第68章 皮影戏重演前世 元槐只听到那句‘你对我了解多少’,心下便明白赵崇光是怀疑她了,不免有些懊悔自己多管闲事。 她忘了自己已重生的事实。 下意识就…… 赵崇光绷紧下颌线,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了起来。 两人就像闹别扭了一样,看着都不是很愉快的模样。 “诶,你们两口子,要打情骂俏就去别处,别影响我们后面排队的人啊!” “就是,一会儿买不到了!” 身后骤然传来不满的声音,元槐回过神来,忙把赵崇光拉到一侧,与身后的食客道歉赔不是。httpδ:Ъiqikunēt 明显,元槐和赵崇光来的不是时候。 阿婆的摊子很小,不太起眼,放着两口锅,一个煎炸,一个水煮,上了年纪的老人在锅前忙碌着。 大老远就能看见,缺胳膊少腿的桌椅板凳都满了人,想要坐着,就只能等前面的食客吃完。 两人默契地站着,谁也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一碗晶莹透明的水元宵,和一碗外表金黄的炸元宵便做好了。 阿婆笑吟吟的:“小娘子,元宵好咯。” 眼见着要付钱,元槐有些困窘,刚想要求助紫苏,却见赵崇光转头,将银钱放在了摊位旁。 不多不少,刚好够两份元宵。 官银容易暴露身份,能拿出细碎的银钱,说明他提前兑换了。 “我回头便还你。”元槐不再多想,正逢有食客用完腾出了地方,她端着碗,拉开凳子,便大喇喇坐下了。 反观赵崇光没吭声,只是从袖口掏出帕子,在那掉漆的凳子上擦了又擦,最后还是没有落座,似乎是在犹豫坐还是不坐。 元槐差点把这茬儿给忘了。 赵崇光很爱干净,养尊处优的,从不吃外面乱七八糟的食物,对路边摊上的东西更是敬谢不敏。 元槐把帕子展开,铺在那长凳上,然后瞥了他一眼,道:“这边环境是比不上那边,不过东西做的好吃,价格也公道。” 身着靛青色衣袍的郎君顿了顿,弯腰拉出一张长凳坐下,奈何郎君手脚长,蜷缩在小木桌底下实在是委屈了。 他还是第一次这么窘迫,也是第一次吃外面的食物。 “这个是你的,水煮元宵。元宵趁热吃才好吃,郝阿婆手艺很好,周边不少人都爱吃,郎君试试。”元槐把那碗水元宵推到赵崇光面前,碗里热腾腾的冒着烟,看着都烫。 郝阿婆平日里在街头巷尾摆摊卖饮子,因赶上了上元节,便换着样做了元宵来卖。 一碗水元宵摆在他面前,汤色底下元宵个头极大,顶上铺着一层薄薄的红糖汁,搅拌均匀即可享用。ъiqiku 元槐则从筷笼里拿出一双筷子,插着酥脆的元宵来吃,一口一个满足。 “好。” 赵崇光望着元槐吃得很香的模样,莫名产生了食欲,拿起木勺,搅拌了一下,随后舀起一个白白胖胖的元宵。 他掀开面具一角,放入口中。 刚出锅的元宵,圆滚滚的,不破皮不露馅,一口咬下去,软糯的外皮便涓涓流淌出芝麻馅料,吃起来滑爽细腻,伴着一股油香,别有一番滋味。 是他从未尝过的口味,一时间被这口元宵折服,赵崇光紧绷的下颌线放松了下来。 “好特别的味道,除了芝麻还放了什么?” 元槐咀嚼声喀吱喀吱的,头也不抬一下,把食物吞咽下去,腾出口舌回答他:“猪油。” 做猪油芝麻馅料的元宵,灵魂所在就是猪油,一定要用到新鲜的猪板油,这样做出来的元宵才会流心并且油润。 还是前世的味道。 像是再次看到上辈子那个上元夜,赵崇光和元行秋登上御楼观灯,受着百姓的拥护。她在灯市一个人提着灯笼,明明哭得撕心裂肺,却还是压抑着自己的哭声。 这辈子,她是不想做攀附别人而活的菟丝子了。 能借赵崇光这股东风也是好的。 元槐确实低估了赵崇光的胃口,郎君的吃相,细嚼慢咽,堪称优雅,看得她以为要很久才能吃完,没想到自个儿前头刚吃完,这人就把元宵连着水都给解决了。 赵崇光眉梢一动,问:“你经常来这里?你和那位阿婆很熟。” 元槐问一句答一句。 “经常倒算不上,只是得空便来照顾生意。阿婆无儿无女,为了生计出来摆摊。她家的饮子原料都是自家种的,比所有饮子铺都要来的新鲜。” 赵崇光刚要说话,忽而,一阵突如其来的吵闹声,将他从两人有些尴尬的气氛中拉了出来。 前头是皮影戏,白色幕布上,皮影小人舞动,台下已经有许多观众,正兴致勃勃欣赏着台上的表演,时不时传来声声叫好喝彩。 元槐盯着布帐上的影人。 “话说那娘子也是一位可怜人,又叫嫡母送给了一个以折磨美人为乐的老头子。熟料,那老头将小娘子献给了尊贵无双的世家郎。” 随着忧伤的二胡调子响起,在幕后人的操纵下,幕布上的小人儿进进退退,上上下下,幕后人捏着嗓子来回变幻音色唱着戏词。 皮影女身缓缓动了动,随后唱道:“小女子生母早卒,嫡母苛待,而后为外室,自不由己也。薄情郎另娶新欢,乃囚我曹牢笼。” 台下人听看得入迷。 有年纪尚小的小娘子追问:“后来呢?后来呢?那外室女和世家郎修成正果了吗?” 幕后人不语。 画面一转,幕布上多了三道皮影小人。 其中一个衣着华丽的贵妇人,唱道:“汝配不上吾儿,唯汝一死,我儿收心,其下不手,令老身行此恶!杀之!” 紧接着,两个皮影小人架起她,将一条白绫缠绕在她的脖颈上。 皮影女身不断挣扎,喉中发出痛苦的呜咽声,最后倒地不动了。 台下一片哀声叹气。 “怎么会如此?” “那世家郎真是可恶。” “古往今来,天赐的姻缘都被恶婆婆搅和了。” 元槐仔细一听,讲的是一出外室女和世家郎的故事。 她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这故事说的不就是她前世发生的事吗?只不过细节处做了些改编,况且她与赵崇光也不像唱词中说的那么缠绵缱绻。筆趣庫 是巧合还是……她没有继续想下去,而是直接起身前往那皮影戏摊位。 赵崇光没听出个所以然来,见元槐着急忙慌的样子,还以为出了什么事,二话没说便跟了上去。 第69章 你说我去参加花朝节怎么样 皮影戏还在继续,幕后人吹拉弹唱。 幕布上,皮影女身死后,场面一片混乱,皮影男身不设灵堂,停灵不下葬,抱着皮影女身的尸骨血泪横流。 一声震天的铜锣,伴随着灯光的明灭,观众们仿佛身临其境,通过皮影小人的一举一动,与毫无生命体征的皮人共情。 皮影男身疯癫唱道:“不相弃我,卿归好否?子死我生何聊!” 一段清冽沉郁的唢呐声响起,皮影男身挥起长剑,发了疯一般屠戮满朝风雨。 赵崇光陷在方才皮人的表演中,愣愣出神,扰乱了心绪,左边心口隐隐作痛。 他按住自己的心口,说不出当下是什么心情。 那一场景,仿佛是自己亲身经历过,颇有些似曾相识的感觉。若是换作自己,断不会像皮影戏中的男身,因一个女人丧失理智。 画面一变,菩提树下,皮影男身手持佛珠,双手合十,跪拜天地,跪拜日月,跪拜苍生。 “天道在上,愿徒折寿十年,使岁月回溯,待一场重逢。”筆趣庫 这一番真情流露,感动了在场的所有人,路人纷纷停下脚步观看。 故事到这里便结束了。 没有听到那句‘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的卖关子。 有手牵着小娘子的小郎君不依不舍地问:“真的结束了吗?” 围观的众人个个伸长了脖子,不愿故事就此结束。 只听幕后人嗓音梦幻,不辨男女,一直传到很远很远。 “故事总有完结,但他们未完待续,诸君保重。” 既出乎意料又合情合理。 至于外室女和世家郎后事如何,幕后人也给了观众无限想象的空间。 幕布灯灭,油灯亮了起来,皮影车。 回响在耳边的抽泣声,让元槐的心底十分驳杂。 这个故事虽然结局有些夸张,但总的来说大差不离。 世上巧合的事有解释吗? 皮影戏结束后,观众陆续离场,很快从皮影车后面探出一道身影,想必那人知道些什么。 元槐快步走到皮影车前,只见那操控皮影人的戏匠,竟然是一个娇小玲珑的豆蔻少女。 对方手中皮人高一尺,身上有若干关节,以胡琴弦连在一起,穿戴与她和赵崇光前世别无二致。 故事中那么多人声,还要吹拉弹唱,本以为会是皮影剧团,没想到从始至终只有一人演绎。 元槐颤抖着嘴唇:“小妹妹,你究竟是什么人?是巧合吗?” 面前的少女着装奇异,似乎有着超人的见识,颇有神秘色彩,像是春天抽出来的嫩柳条儿。 一片烟雾缭绕中,豆蔻少女顶着一张娃娃脸,开口便是与外表不符的声音,清亮又略带沙哑的磁性。 “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所谓的巧合不过是我有心为之。” “我叫许伏,我还会再长高的。” 末了,豆蔻少女伸出手掌,放在头顶,眯量了一下,似乎是在和她比身高。 元槐定睛一看,对方手掌有着诡谲的纹路,一圈圈特殊符印环绕其上,不像是刺上去的,倒像是绘在皮肤上。 成熟和可爱,两者放在她的身上,并不会让人觉得突兀。 “你就是许伏?”那瞬间,元槐惊诧不已,艰难地咽了两三口唾沫,骇然地望着眼前的人。 她听过这个名字,南陵第一女相士,通晓过去与未来,后被荣帝封为鸣雌侯。 女子封侯者少之又少,可见其的确有过人的能力。 许伏点头,抬头望着她,手上快速掐算。 “我来找你,就是为了告诉你,斗转星移,命途九变,扑朔迷离,福祸难测。你二人命运羁绊已久,连理枯荣,命运波动,冥冥之中,此劫数波折险恶,除非……”筆趣庫 元槐听得云里雾里。 “除非什么?” 许伏捏了捏手指,凝视着元槐的面容,意识到什么后,又缓缓地摇了摇头。 “天机不可泄露,若欲知晓,需以命相为酌。有缘人,我们还会再见的。” 这句话实在是晦涩难懂。 可一连串的事情下来,她再无心逛灯会。…… 赵崇光从那场皮影戏抽身出来后,元槐不见了踪影。 立于赵崇光身侧的青夜低声道:“主上,我们该回去了。摄政王怀疑了,此刻正带人前去御楼。” 此次出行,是秘密安排,因此,要尽快赶回去。 赵崇光眯了眯眼。 “嘭”—— 一道弧线划过天际,一大颗烟火与他上方炸开,流光溢彩,火星稀稀疏疏窜向四周,旋即又消逝了。 元槐和紫苏在灯王栅栏处汇合,两人又在灯市闲逛了一会儿,买了紫苏心心念念的糖人,便打道回府了。 回去的路上,紫苏看着自家姑娘,发髻上的饰物还与出门前一样,不由疑惑起来。 “姑娘,你怎么不戴那支花胜?多好看啊。” 元槐只是淡淡地回了句:“收起来了。” 她知道,那花胜,她戴不得。 花胜,由男子为女子佩戴上,寓意着夫妻恩爱长久。 下一刻,她抬头看着紫苏,语气认真至极:“紫苏,你说我去参加花朝节怎么样?” 听见姑娘说的斩钉截铁,紫苏却觉得两眼一抹黑。 “姑娘,咱别去了吧,咱们家已经有二姑娘这个连冠花神娘子了,你就别掺和进去了吧?咱可不能因为被二姑娘这么一激,就傻乎乎的去了,平白让别人看了笑话。” 元槐一愣,转而笑道:“你不看好我?” 看不看好的,事实就摆在那儿了。 紫苏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姑娘,我虽然很不想打击你,但你也知道二姑娘的实力吧,蝉联两年的花神娘子呢。花朝节要比试的项目,你可未曾学习过啊,就算现在学起,也根本赶不上进度啊。” 灯会上,二姑娘故意提及花朝节,不就是想让姑娘一时冲动参与,成为整个上京城的笑柄吗?这种事二姑娘做的还少吗? 她得劝劝姑娘,不能当二姑娘陪衬的绿叶! 望着紫苏卖力劝阻,元槐何尝不清楚,元行秋激她去参加花朝节,意图让她丢人现眼,看着自己风风光光。 ъiqiku 第70章 摄政王当众卸天子面具 现下虽已开春,上京城依然有些凉意,这种天气最适合在家里待着。可今时不同往日,上元佳节解除宵禁,万家灯火通明,变作不夜城。 不论达官贵人,亦或平头百姓,都会借此机会,外出玩乐一番。 未婚的小娘子们在灯市,寻找着自己的如意郎君。 唯独元槐带着紫苏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 灯市的另一端,摄政王府歌舞升平,杯觥交错。 场下都是摄政王座下门客。不少门客趁机敬酒,都想讨好摄政王,在朝中谋取一差半职。 衣衫半解的舞姬玉手轻挑琵琶琴弦,在大厅内翩翩漫舞,水袖轻甩,腰肢半扭,激荡起香风缕缕,美人妙目流盼,扫向主座上遥不可及的玄衣男子。Ъiqikunět 摄政王却没有闲情看舞姬,闻言扯了扯嘴角,周身却散发出让人胆寒的狠戾气息。 “你说现在站在城楼上的,不是真正的陛下,消息准确吗?你获知的渠道又是什么?” 赵晋明无声地抬眼,看似漫不经心,实则已然换了个洗耳恭听的坐姿。 上元节,替身在御楼掩人耳目,皇帝却不知所踪,传出去可是大事一桩。 能不能给小皇帝下套就看这个消息了。如果消息属实的话,那么对于皇权的稳固绝对是一个不小的打击,也就等于拿捏了小皇帝的把柄。 其实告密者就是在摄政王面前,表现一下自己的忠心,见摄政王对这件事颇有兴趣,这下根本不敢打包票。 “鄙人的侄儿在御楼当职,据说,小皇帝从始至终,都没有摘下面具。”告密者躬下身子,头低得很低,一派恭敬模样。 上元节佩戴面具是旧俗之一,登上城楼抛撒铜钱,陛下打扮成那样也无可厚非。不过,往年的小皇帝都会以真容示人,乖乖服从摄政王的安排。 这一举动,显得十分反常,但编排皇帝弄不好会落罪,告密者却也不敢把话说的太满。 摄政王赵晋明似乎没留意到其他,眼底的阴霾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让人更加捉摸不透的情绪。 “上元佳节琐事诸多,陛下龙体欠安康。身为摄政王,本王有必要尽尽心,关心一下这个侄儿,你说是不是啊?” 主位又传来一声笑,似乎是有阴转晴,传进众门客耳朵里,挠得人头皮一阵发麻。 朝野上下有目共睹,摄政王功高盖主,把持军政,小皇帝年十五却迟迟不肯还政,从各方面来看完全有条件当皇帝了,只不过自古权臣无退路。 此番是要找个由头,去揭开小皇帝的面具,指不定是福是祸呢。 告密者有些迟疑,平常也没见摄政王多关心陛下,但上位者发话只能连连应是。 城楼之上,摄政王携门客浩浩荡荡而来,仪仗比皇帝的还要隆重。 眼见摄政王不由分说,就要擅闯,青夜现身阻拦:“摄政王留步,主上正在制灯,吩咐不见任何人,以免打扰他的雅兴。” 赵晋明暗暗惊诧,方才那侍卫掠入他身前,动作飘逸疾速,显然轻功非常之高。 上次冬狩小皇帝落入虎口,就是这侍卫扔剑相助,本以为不过平庸之辈,没曾想过小皇帝身边还有如此身手的人。 “制灯?陛下何时有这爱好?那本王更要去看一看了。”赵晋明单眼微眯,暗含杀意。 摄政王身后的人退了两步,将手放在佩剑上,随时准备迎战。 青夜明白,倘若他不放行,摄政王必定要动作。biqikμnět 不过他并没有因此感到过多恐惧,相反,他瞄准那些门客的手腕,暗中弹射出数枚石子。 顷刻间,伴随着咣当一声,那些门客的佩剑纷纷落地,当即咆哮起来。 “谁?是谁暗算我等!” 这些门客都被摄政王惯坏了,一个个不知天高地厚,丝毫没有把天子放在眼中。 即便如此,也无人站出来说一句不是。 赵晋明眼眸幽光一闪,“是谁做的谁心里清楚。青夜统领,你怎么看?” 这可是小皇帝身边的人。 话音不言而喻。 青夜神色严肃站在那里,没有任何波澜的情绪在脸上显现,“卑职也不知道。只知道,带刀剑不能接近陛下,按照宫规,当格杀勿论。” 在摄政王门客看来,这是挑衅,赤裸裸的挑衅。而摄政王赵晋明脸色骤然一变,仿佛笼罩上一层寒霜。Ъiqikunět 佩剑面圣是臣子的荣耀,要知道,皇帝的安危十分重要,并不是什么人都能拿着武器面见天子。 双方对峙,气氛一时紧张,陷入僵局互不相让。 然而,摄政王赵晋明做事从不需要征得谁的同意,转身率领一众门客大张旗鼓地朝着城楼而去。 青夜自知没办法再拦下去了,却想最后再拖延一下时间。 就在此刻,头顶传来炸裂的声音,绚烂的烟火在空中绽放,花瓣如雨,马上炸开来,汇成无数银花飞散四周。 整个上京城内沉浸在节日的烟花爆竹声中,这种程度的烟花不足以吸引注意。 青夜不动痕迹移开了视线,同时脚步也轻快了不少。 往年的上元节,天子登城楼与民同贺,赵晋明总要陪在赵崇光身边,彰显着那份独一无二的特权。 今年,赵晋明却低调了许多,在府上大摆宴席,那势头都要把赵崇光这个皇帝的风头盖了去。 摄政王来到的时候,便被一道精致屏风挡住了去路,入眼的是层层白色的纱幔半掩。 地上堆放着竹子和木材,这些是灯笼框架的原料。 天子正安然稳坐席位,手上忙着制作灯笼的骨架,他还真随了他的父亲,闲来无事便会鼓捣这些无用功。 唯一违和的是,他脸上戴着一个鎏金傩戏面具。 包裹着整个脸部,让人窥探不得一点。 摄政王赵晋明眼皮微动,“本王今日来,就是要当面拆穿陛下的小把戏,现在坐在这里的,是陛下找的替身,并不是陛下本人。” 闻此,在场的宫人们面面相觑,都有些惶恐。 陛下不是一直在此处吗?何时找了替身? 当着所有人的面,赵晋明当即卸下那副面具。 第71章 陆韶洲对她好的过分 与原本设想不同,面具之下,赫然是一张轮廓深刻清俊的面庞。筆趣庫 不是赵崇光又是何人? 天子凝视着摄政王,口齿极为清晰:“三皇叔这是做什么?” 一语双关。 城楼上的温度倏地一下降了下来。 赵崇光微微仰起头,身穿金玉华服,袍袖处镶绣五彩祥云,低垂的眉眼温润,却又迸射出不怒自威的气场。 “是本王僭越了,请陛下降罪。”摄政王赵晋明眉毛拧成一个‘川’字,眼底颜色深不可测。 他声音也不觉拔高了几分,透着些恼怒之意,似乎试图压制某些情绪。 嘴上说着降罪,却没有跪拜,一贯是赵晋明的作风。 都说伴君如伴虎,到赵崇光这里,完全颠倒过来了。 赵崇光谈吐自如,丝毫不失礼数:“三皇叔言重了,你是朕的骨肉至亲,何罪之有?若无三皇叔为南陵鞠躬尽瘁,朕安得有闲情雅致坐此制灯,三皇叔非但无罪,朕还要奖赏于你。” 于是,他便对身侧的王秉恩道:“传朕旨意,赐摄政王五百金。” 五百金,即白银五百两。 荣帝说话时,虽然声音不高,但胜在条理清晰,一字一句都意味深长,隐隐含着一股子严谨之意,听得众人的额头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来。 天子是真傻还是假傻,被臣子冒犯了,非但没有责怪,还要大大奖赏? 赵晋明面色铁青,似乎有些难以启齿,冷冷瞧了一眼天子,旋即拂袖而去。 危机解除,王秉恩看着摄政王离去的身影,暗自吐了一口浊气。 旁人退散,夜色无边。 城楼上风力较大,却能将灯市下的景象一览无余。 赵崇光负手而立,一瞬不移,衣袂被风刮得左摇右摆,偌大的皇城在他脚下匍匐,似乎难入他那澄澈而纯良的眼眸。 呼吸之间,青夜来报:“摄政王以下犯上,传遍了整个上京,主上,您的目的达到了。” 赵崇光没什么情绪,语焉不详问道: “她呢?” 这个‘她’自然指的是元槐。 停留几秒,青夜随即道:“回去了。属下派人暗中护送,现如今该是歇息了。”Ъiqikunět 赵崇光敛眸几瞬,心里升腾起不可名状的感觉。 稍作片刻,他的心冷却下来。 一个女子主动接近男子的目的,无非有两种,要么动心,要么动心眼。 她身上到底有什么秘密?又是怀着怎样的目的接近他? 连着三日过完了上元节,元槐都在琢磨花朝节的事。 为纪念百花生日,上京城每年都会普天同庆的盛会。要在一众未婚女郎中,评选出一位花神娘子,巡游去花神庙祭祀完成花朝礼。 按花朝节评选花神的标准,前世的元槐自然没想过参选,毕竟她除了一手医术能拿得出手,其他方面和元行秋相比,可谓是被吊打的程度。 上辈子,她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一切社交活动都与她无关,安安分分在首辅府做她的四姑娘。 也是知道自己去了,也是自讨没趣,徒留笑柄惹人烦。 这辈子,她也想为自己争取一次。 人生就是一场豪赌,上天负责洗牌,人们负责玩牌,有的赌手气,有的赌运气,有的赌命。所有的一切都是赌局,而赌赢了的人才会被别人看见。 花神的遴选,元行秋必然榜上有名,要赢并不容易。 仔细想想,如今的自己,已不是从前那个愚笨不自知的元槐了。元行秋固然技艺高超,可历经前世种种的自己,又怎会继续节节挫败? 她操纵不了最后的人选,未必能胜过元行秋一头,至少也不会弄得一团糟,说不定还能借此机会,让小轩窗的名气更上一层楼。 如此一想,元槐柳叶眼弯弯,宛若春花烂漫。 紫苏看元槐这铁了心的模样,便自知无力回天,无奈地耷拉着脑袋,看来只能等这股热乎劲散尽,自家姑娘才有可能彻底死心。 不过,照这个势头下来,姑娘的热情,怕是一盆冷水难以浇灭了。 经过上回小轩窗被砸后,元槐可算是体会到了社交的重要性。 生活在人际交往错综复杂的上层圈子,交际是不可缺失的手段,更是获取第一手资讯的重要方式。 纵然她有心融入世家郎君女郎的圈子,得到一些赏识或是青睐,却也是有心无力。 只是这一次,元槐还没主动出击,就先收到了一张请柬。 她拿着那张请柬,端详了片刻,一时间拿捏不准。 南陵茶宴之风盛行。南陵人的爱茶,是自上而下的,开春后,上京的郎君女郎们找了哥由头便办茶会。 茶会简而言之,就是用茶点招待宾客,具有社交性质的集会。 原先拟邀宾客名单中并没有元槐,然则请柬辗转送到陆韶洲手中,陆韶洲留意到元槐没在名单里,当下动用关系,给元槐弄来了一张茶会请柬。 元槐惊诧不已,她何德何能让冷面阎王亲自出手? 她确实有意那个门槛高的茶会不假。但她还没张扬呢,陆韶洲便帮着给她送来了请柬,堪比肚子里的蛔虫。 这茶会的组织者正是游鸿,其父亲是当今大儒百里仲由的同袍,当场必定雅士云集,豪门世族的郎君、女郎们都会赏脸前去,听闻他们还会讨论上京流行趋势,以及花朝节选花神的细节。 她若是去了,还能顺便结识一些有头有面的人物。 陆韶洲对她好的过分,让她有点不知所措了。 即便被陆韶洲的办事能力惊到,元槐还是选择收下那张茶会请柬。不得不说,有陆掌印帮衬的好处就是不用看人脸子。Ъiqikunět 起码比没有任何娱乐社交的赵崇光强。 脑海里乍现这个名字,元槐就捧着冷水洗了一把脸,让自己打起精神来,打住!不准胡思乱想了。 抵达场地,茶会还未开始,元行秋、元画春和元槐,先行和诸郎君女郎打招呼。 此茶会并不是小宴,天子也会来。陆韶洲环视一圈,没瞧见赵崇光的身影,刚要和元槐说几句,扭头就望见小娘子身侧围着许多喋喋不休的小郎君。 第72章 社交嘛,就是让面生变成面熟 陆韶洲与人交谈的空档,便望见那个被人群层层围堵的女郎有些像元槐,再仔细一看,还真是她。 身上的行头也比往日好了许多,从前和现在的打扮,差距简直就是天差地别,让人不敢相信能是同一个人。 到底是他小看了元槐的受欢迎程度。 “你就是元阁老家的四娘子吗?早有耳闻,当真是光彩照人。” “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绿波。” “女郎是第一次来吧?我来带着你参观一番,女郎意下如何?” 夸人的话张口就来,小郎君们说的脸不红心不跳。 元槐自然不会以为自己魅力大,相反,是那些人忌惮陆韶洲的权势。 这帮人里找她搭讪的郎君,不乏昔日欺辱嘲笑过她的,现在却上赶着巴结,可惜他们这算盘打错了。 自知之明她还是有的,即便她背靠陆韶洲这颗大树,却不会错把自己也当成了大树。 日后她能沾点赵崇光的光便心满意足了。 她不稀得和他们交涉,有这等工夫,还不如一头扎进女郎堆里图个清静。 早春的风虽凉,但不刺骨,整个茶会采用流水席的轮转制,置于浮于水上的亭中。 天气晴好,绿荫花影之间掩映着粉墙黛瓦,小桥下流水潺潺,岸边杨柳成行,果真斑斓多彩,令人眼花缭乱,叹为观止。 在场的其他人,早听说元家有位医术绝佳的女郎,却一直没在各大宴会上怎么露过面。 反倒是元行秋经常活跃在社交圈子里,有什么资讯都会第一时间知晓。 参加茶会的郎君、女郎人不在少数,大多是奔着当今大儒百里充来的。她记得前世花朝节选花神,百里充也参与了评选。 算算日子,春闱也要到了,文人雅士齐聚上京,那位状元郎正是出自百里家。ъiqiku 百里是寒门庶族,百里充的年纪对不上,究竟是谁在士族门阀的掣肘下脱颖而出? 元槐目光一扫,远远看到元行秋春风满面的,与女郎们围坐在一处,说说笑笑聊着天。 只有元槐一人站在亭边,被三三两两的郎君围绕着,即便如此,也没人觉察到她与这儿有丝毫违和之处。 今日元槐虽未盛装打扮,但新裁的衣裳上身,一过来便吸引了不少郎君公子的注意,都在暗暗讨论着如何投其所好,博美人一笑。 元行秋正和相熟的贵女们闲谈,看着这一幕心里多少不平衡,本该属于她的风头全被元槐给抢走了。biqikμnět 凭什么元槐容貌比不上自己,却次次都能化险为夷,还能有机会参加这么隆重的茶会。 “元二娘子,你家的这位四妹妹好生招摇啊。” 听到招摇二字,元行秋知道元槐引起了这些女郎的不满,只是浅浅一笑:“我可管不了,四妹妹有她自己的主意。” 元槐身上的那件衣裳,配色着实是打眼得紧,走到哪里都会获得瞩目,许多女郎不免咬咬牙,眼神愤愤朝着元槐的身影望去。 “那衣裳是早早准备好了吧,春闱在即,这茶会上哪个不是如意郎君,钓个金龟婿不在话下啊。”薛氏女眼底调笑。 这是在说元槐恨嫁。 南陵士族女郎婚嫁自由,和离、改嫁都不会有人说闲话。当朝女郎有当自梳女的,也有拖到二三十岁成婚的,更有婚后肆无忌惮豢养面首的。 即便如此,仍旧看重血统和出身。尤其是钓金龟婿,是最令众人鄙夷的一种行为。 元行秋唇角勾勒出一个微不可见的弧度。 张氏女说的比较委婉,“新衣有什么看头?茶会可是要展现茶道的。” 的确,参加这般茶会,不光图个热闹,还有竞技茶艺。一个小小庶女打扮得再光鲜亮丽,没有一手茶艺怕是会遭人耻笑。 众女笑而不语。 元槐只见其人,未闻其声,自然不知道自己在别人口中饱受非议。 早上赶来滴水未沾,她实在口干舌燥,先找个散座坐了下来,刚要倒水来喝,便有一人抢过来,殷勤帮自己倒上。 接着,听见一道男声轻声细语道:“槐妹妹,我们之前是见过的……” 元槐诧异扭脸看去,是个陌生面孔,她怎么对这个人没有印象? 对方品貌俊秀,一张鹅蛋脸,就像熟透的苹果似的,瞧着还有些许稚嫩。 但眼下,没什么比她用茶更加重要。 茶香扑鼻,沁人心脾,元槐端起茶杯,实在渴极了,吹开铺在表面的茶叶连饮数口。 那小郎君轻咳两声,极不好意思道:“就是前些日子冬狩,有个傻狍子撞倒在你面前,我与游鸿等人骑马路过,大家都看到你了……” 元槐眯眼,这么多人知道她白捡了个傻狍子。 这人她面生,根本想不起在哪儿见过。再听人群中吵吵闹闹,唤的是崔二郎。 元槐眼前一亮,是了,清河崔氏是南陵数一数二的世家大族。 社交嘛,就是让面生变成面熟。 女郎嘴角弯起,展现出个清清淡淡的笑:“你是崔二郎?” “正是在下。”崔二郎点头如捣蒜,激动得眉飞色舞。 元槐扬眉笑道:“久闻不遇,见到你真是太好了。” 这一瞬间,似乎连曦光都褪色了几分。 女郎嗓音恬静清润,崔二郎被她动人的笑触动,更加无所适从了,支支吾吾扯话题:“你性子真好,比我认识的人中都要好……春闱和花朝节相近……我和你说……” 元槐跪坐在席位,安静地聆听,柳叶儿眼流转,荡漾着一泓水色。 “陛下、陛下,您听我说啊……” 赵崇光在前头步履如飞,后头好几个身着儒巾襕衫的老先生紧追不舍。 “花朝节可是上京一年一次的盛事……您贵为天子,可不能不当回事啊,定要赏脸参与进来,别让我们这群老头子为难啊。我等只是请您做裁判之一,又不是让女郎们围着你转……”biqikμnět 说起来,二者并没有什么不同。当花朝节的裁判,免不得被人一通骚扰,索要票选。 赵崇光倏地站住了脚步,老先生们一头撞到他后背,踉跄地往后退了几步。 第73章 陛下也会参加这种级别的茶会? 郎君纹丝不动,双目微眯,凝望前面和郎君坐在一起的女郎。 她撑着腮帮,似心不在焉,笑意却又浮上眉眼,身侧那位小郎君神采奕奕的,叽叽咕咕说个不停。 女郎换上了新装,乍一看有些不习惯,鹅黄缎面的上襦覆团花,下身是新柳色襦裙,肩上的桃色披帛飘逸如风扶柳,自然垂下似潭水静谧安详,相映成趣。 让人不禁想起那句:万条垂下绿丝绦。 她两眉如山,双眸朦胧,羊脂脸面上略施胭脂,既不张扬也不放肆,整个人就是一首顿挫的七言绝句。 赵崇光神色复杂,垂在袖侧的手攥紧了几分,还有一抹难以遏制的怒气。ъiqiku 走哪里都能遇见她,这回竟然看见,她和异性那般举止轻浮? 元槐百无聊赖吃着茶点,耳边是崔二郎絮絮叨叨,也敏锐地捕捉到女郎们的惊呼声。 “陛下,是陛下……” “陛下也来了!不虚此行啊。” 她集中视线看去,二人相隔甚远,触碰到赵崇光的那双瑞凤眼,貌似眼睛里蕴含着责备之色。 目光游离,又移向了别处。 这个世道,脸就是通行证。贵人生的俊美,总能掀起女郎们的热论,随之如痴如醉。 元槐一时无言。 久居宫闱的皇帝陛下,也会参加这种级别的茶会? 好巧不巧,每次让她碰上女子为他神魂颠倒? 元槐隔着人群,看到赵崇光缓步朝水榭走来,一众老学究众星捧月般跟在他身后,一看便有事相商。 郎君身着鸦青色薄袍,眼神扫向诸郎君女郎,那双微翘的瑞凤眼虽不带一丝情绪,但也不缺无数女郎交头接耳之声。 元槐别过头,心底评价两个字:风骚。 横竖是诱惑不到她的,她和那帮人不一样,她是不会在男色身上浪费时间的。 身侧,崔二郎还在努力向元槐推销自己,那架势,如元槐要问,他都要把住在哪里、祖宗十八代全盘托出了。 “我名叫崔范玉,槐妹妹不常社交可能不知道,这段时间一直有宴会春游什么的。我与游鸿兄也时常,相约策马奔驰于春花烂漫地,有机会我们带着你去,槐妹妹意下如何?” 崔二郎长相普通,但气质斯文,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濯然的书生气。 每年逢春,幽州九郡植被丰富,满目皆是郁葱野花,踏青陌上行人无数,也被称作春花烂漫地。 他说的春花烂漫地,便是这个城市了。 元槐眼睛动了动。上辈子,等她知道这个地方的时候,已经被蔓延的战火夷为平地了。 也算是遗憾之一。 她轻笑一声,眼底笑意沉浮:“好啊,我正想去看看呢,崔二郎什么时候有空捎上我。” 见女郎爽快答应了,崔二郎按捺着激动的心情,猛地灌了一杯茶,喝得过急不慎呛着了,脸憋得通红手忙脚乱。 有友人察觉,忙给崔二郎拍后背。 “别用力拍他。”元槐出言,又看向崔二郎,“你也别剧烈咳嗽,因为喝得过急,所以进去气管了,倘若现在剧烈咳嗽,便有胸口疼痛感。” 听着女郎的话,崔二郎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崔二郎的友人急忙道:“那也不能干看着啊?你看他多难受。”httpδ:Ъiqikunēt 只见女郎捏了捏崔二郎的鼻子,又提了提一双耳朵,转瞬,崔二郎轻咳两声,脸色恢复便没事了。 崔二郎惊喜之余,连忙作了一揖,“槐妹妹,你也忒厉害,三两下我就不难受了。” 身旁看在眼里的人也都大眼瞪小眼,总算品出点不一样的味儿来,这女郎是有点本领在身上的。 元槐抿了抿唇,道:“一杯茶三口尝,崔二郎,茶是用来品的。” “怎么回事?二郎你平日里可没这么失态。”崔二郎的友人扒拉两下崔二郎的衣袖,语气带着积分调侃。 崔二郎脸红红,揪着衣角不说话了。 看在赵崇光眼中,原本略微有些蹙紧的眉更紧。 身旁的老学究抓紧时机,问:“陛下怎么了?是否认真思考过,要来做花朝节的裁判了?” “先生莫急,此事容朕三思。”赵崇光收回视线,面容一派风轻云淡。 元槐别过眼后,又纳闷赵崇光来这里作甚,他离宫竟然没引起轩然大波。 思前想后,赵崇光登基时才四岁,太后垂帘听政,摄政王把持朝政,世家宦官也制衡着他,还容不得他这个傀儡皇帝出来玩乐吗?估计他们都巴不得他玩物丧志。 , 话又说回来,赵崇光不是不爱参加私下这种宴会吗? 她再度抬眸望去时,与他视线不期而遇。 熟料,他避开她的眼神,薄罗袍摆掀起,不紧不慢地朝她的方向走了过来。筆趣庫 看见了就看见了,怎么还上前叙旧啊?元槐心头一紧,登时转身就走。 她步伐急促,襦裙便随着走动变了弧度,腰间松松系的嫩绿绸带,每一次微妙摆动,都细细勾描出那且柔且媚的腰臀。 赵崇光停驻脚步,欣赏着那半遮半掩的轮廓,眸色更深。 元槐疾走,崔二郎还在跟着她,殷切地说道:“槐妹妹,槐妹妹。我方才说的,你可听到了?” 她动作停顿下来,唇角微扬,“嗯嗯,我在听。能麻烦你重新和我说一遍吗?” 元槐慢条斯理地回答着,看似客气游离,实则随口敷衍。 女郎声线细细的,温柔细语的,天下再也没有这般柔和女子了。崔二郎忽视她话中的矛盾,再次面露羞赧,四下眼神乱转,手指反复地搅着衣裳。 见崔二郎如此木讷的人都能讨个好,其他郎君不甘落后,凑到元槐身边。 “元四娘子医术了得,据说可以活死人肉白骨,是不是真的啊?” 余光那人没追来,元槐思绪放空,缓了口气道:“不至于,我略通医理,人死不能复生,我只尽力在病患还未咽气之时和阎王抢人。” 一众郎君交口称赞:“阎王叫你三更死,谁敢留人到五更。女郎女郎实乃女中典范,不像她们什么也不会。” 元槐并不喜欢这种为了夸她,而拉踩其他女郎的行为。 不太道德。 第74章 有些人注定要做皇后的 女郎们各有千秋,元槐的相貌虽然不是太出色,但就站在那里什么也不做,身边便站满了年轻公子郎君。 年轻女郎们想过去说句话,都找不到门路,瞧着那眼神如刀,元槐默默与那些郎君拉开了距离。 正逢元画春走到元槐面前,低下头,用手掌挡住嘴巴,附在元槐耳边小声道:“四妹妹,这个点心,我能吃吗?摆盘,太、太好看,我没敢动。” 元槐先是一愣,继而抬起头。筆趣庫 敢情她这个三姐姐,吃个东西都要问人。 元画春小心翼翼地指了指桌上的点心,似乎已经眼馋很久了,说完还有些不好意思。 元槐顺着元画春的目光看过去,那盘蛋黄酥是酥皮,吃起来容易掉渣,在这种场合下,名门淑女都不太愿意吃。 她和三姐姐年纪相差几个月,或许是自小随祖母生活在乡下,为人比较单纯,尚是小孩子心性。 这一点,比起元家其他人,是很难得的。 元槐点头应了,倒不觉得有什么:“摆在那里就是给人吃的,正好没人动,全是你的了。” 茶会上的茶水和食物自助,不过是有些女郎顾及自身形象,不怎么用罢了。 登时,元画春趁人没注意到自己,拿起一块蛋黄酥,囫囵放进嘴里,腮帮子立马鼓了起来,像只小松鼠,特别像叫人捏捏。 “好次。”元画春一边拼命咀嚼,一边口齿不清地说着。 元槐笑了笑,等元画春咽下嘴里的食物,她把茶杯送了上去。 元画春很亲近元槐,走到哪儿都要跟在她后边,像一条甩不掉的小尾巴。 元槐正要去席位,便见元画春两靥染上绯红,不知道正看哪里,羞答答地低下头来。 她扫了一眼,只见陆韶洲孤身而立,无人敢靠近,浑身透露着一股肃杀冷酷的气息。 虽然金陵卫是直接听命于皇帝,但陆韶洲的政治立场飘忽不定,看似是摄政王一党,实则效忠赵崇光。 这样的人从来都是冷心冷情,生人勿近,有着难以破除的心墙。偏偏,三姐姐的眼睛,就跟长在人家身上了一样。 都这么明显了,她还有什么不懂的? 或许是因为元画春的自卑胆小,又或许是因为,这注定是一场无疾而终的暗恋。 直到陆韶洲走得看不见了,元画春仍羞得面红耳赤,点心也食之无味,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元槐侧目,瞥见赵崇光盯着她,下颚崩得紧紧的,仿若见她身处男人堆里,像是压抑着什么。 赵崇光刚走那么一段路,他身后的老学究们就被女郎们围成一团,争先恐后地询问选花神事宜。 一个面貌昳丽的女郎,别住了赵崇光的路,脚下不知被什么拌了一下,手中的茶水尽数泼上了他的衣袍,留下一大片明显的茶渍。 “陛下恕罪,是臣女失礼了,臣女一时不察,冲撞了陛下……”ъiqiku 身着丁香色衣裙的女郎泪眼朦胧,忙不迭拿帕子就要擦他的胸膛。 赵崇光一个侧身躲过,衣袍蹁跹浮动,似有水波徜徉。 他眸中未见异常,扫描过去一眼,原是元阁老府上的二姑娘元行秋。 元行秋的手落了空,悬在半空稍显尴尬,顺势伏身见礼,定定地望着天子,柔声道:“上次臣女献给陛下的冬枣,不知陛下吃得好吗?家父特意交待,如若碰到陛下,让臣女问上一问。” 她的话挑不出任何错处,却搅得赵崇光心里翻腾得厉害。 冬枣,又是冬枣。 冬枣是假,逼迫是真。 赵崇光这辈子都不想再听到冬枣二字。 “近来春闱将至,士子赴考,冬枣过量会胀气,暂且被朕搁置了。该怎么做,二娘子心里清楚,你朝中的父亲亦然。” 他唇线拉直,说的轻描淡写。 什么皇帝,脱了那层皮,就什么也不是了。 元行秋听后,微微一笑,并不满意这个回答,毫不示弱地道:“皇权之下,可踩可压,陛下亦要把握好当下。不知陛下,可否立下约定,臣女好让家父为陛下分忧。” 这话说的是事实,也是敲打。 荣帝已是被逼到绝境,皇族不能用,外戚不能用,世家不能用,权臣不能用,官宦更是不能用,最终导致的结果就是帝位不稳。 稍有不慎,就会被摄政王踢下皇位。 聪明人懂得怎么做少走弯路,规避风险。 水榭中,青草如茵,烟波浩渺,元槐的身形被遮挡了七七八八。 赵崇光不甚在意地挪开眼,只觉耳边聒噪的声音,吵得他的头疼病将要犯了。 他脸色稍沉,俯视这位女郎,一字一顿:“元阁老的手伸得太长了些,仔细拉伤了胳膊。” 疏离而客套。 元行秋没料到这位皇帝陛下,竟然不按常理出牌。 眼看着他置若罔闻,一点体面都不给,仿佛有一种无形的力量,压制着周围流动的空气。 而这人手上盘着一串佛珠,从头到尾,语气和表情都如此平静,不见丝毫失态。 元行秋心里一顿捉急,面上却不显。她端庄一笑,自然地转移话题,又与赵崇光说起旁的了。 “陛下要去哪里?” 赵崇光甩袖而去,像一阵风似的,元行秋的小碎步明显不够用,一路小跑勉强持平他速度。 一个清冷绰约,一个柔美娇艳,有意无意的肢体碰触,远远地看上去,还挺般配的一对。 元槐:“……”https:ЪiqikuΠet 元行秋的野心很稳定,也很有上进心,赵崇光行为上抗拒得那般昭然,都锲而不舍,往人家脸上凑。 要不然人家能当上皇后呢? 所有人的视线都在这一刻聚拢。 陛下不近女色,至今后宫都未立妃嫔,待的最多的地方恐怕就是茶室。 旁观的其他女郎们,感叹不禁:“看来我们当中要出一位娘娘了呢。” “这不是早晚的事儿吗?” 对于元行秋偷摸干大事,众人早就见怪不怪了。 在场的女郎觉得,陛下之所以不设后宫,很大部分是因为为了等元行秋,就连对元槐的好都看作了爱屋及乌。 说起来元家家教甚严,然这位上京第一美人端庄自持,唯独在陛下面前,把自己的小女儿姿态展现得淋漓尽致。 从元槐的视角看去,根本看不清赵崇光此刻的面色,恰好可以看到元行秋的眼神中,仰慕几分,哀怨又几分,还真像极了那么一回事。 有些人,注定要做皇后的。 她忽地想起前世,提议换血的癞头和尚说过,元行秋生来尊贵,天生凤命,一脸的旺夫相。 第75章 不是千年的蛇妖,玩什么心眼子呢 被茶水泼湿的前胸传来冷意,零散的几片茶叶还挂在布料上,实在是有些狼狈。赵崇光四处张望,想寻找一处更衣的地点。 奈何水榭周围,并无落脚处。 “陛下。”王秉恩适时递上一张干燥的巾子。 皇帝被泼人了茶水,作为主办方,游鸿一下子不知该如何是好。 “到底是游家失礼了,现下天气欲残春,不如臣让人带陛下去换身衣裳?” 见状,元行秋用力地眨了下眼,豆大的泪珠立刻掉了下来,哽咽道:“臣女不是故意的……” 的确不是故意的。 是有意的,是存心的,瞄准了来的。 赵崇光微微眯了眯眼,仰月唇边晃出一抹不露声色的笑来。 “无妨,朕站在上风口,风干即可。” 虽然轻飘飘一句话,但他那笑也显得寡浅,任谁看了都觉得是个温良无害的翩翩郎君,整个人从内到外,欺诈性极盛。httpδ:Ъiqikunēt 游鸿碰了一鼻子灰,思前想后,索性屈膝,诚恳表达了待客不周的歉意。 “委屈陛下了。臣罪该万死!” “……” 赵崇光瞥了一眼游鸿,那双瑞凤眼微微上翘,像一团尚未被稀释的浓墨,黑得不见底色,看不清里面的真实情绪。 没有起伏,才是最大的气势。 被赵崇光盯得毛骨悚然,游鸿强作镇定,可两眼间隙还是控制不住地心虚,好像这事儿是他犯下的一样。 幸好,陛下心胸宽阔,并没有为难他的意思,一瞬便移开了视线。 而游鸿也在那一刻,明白过来其中的深意。 陛下你是懂阴阳怪气的。 游鸿面向元行秋,清了清嗓音,“茶会马上要开始了,请女郎先行回到席位。” 意料中的更衣情形没有发生。而预料之外的就是,荣帝对她这个上京第一美人,竟然毫无兴趣。 元行秋脸颊的泪珠瞬间冻结,一股寒气结了冰似的从脚底直窜脑门。话已至此,她不好多作纠缠,只好一步三回头地离去了。 游鸿偷摸看了眼,发现陛下眼底的那股浓墨悄然稀释了。 游鸿立时松了一口气,陛下还是原来的陛下,忙让婢女引着赵崇光朝着水榭前去。 为了躲这女郎,跑到这么远的地方,真是难为陛下了。 不过一个突发事件,天子本人都没有追究的意思,旁的人自然也就打个马虎眼凑合过去了。 与此同时,额前发丝迎风飞舞,暂且遮蔽了元槐的视线。 元槐眼眸低垂,伸手将那缕发丝绕在而后,就那么盯着他们一前一后的身影,离她越来越远。 人群中,有人看热闹不嫌事大,八卦心大起:“那位美貌女郎,和陛下正在交往吗?” 瞧着黏着陛下的元二娘子,众人露出了然笑,纷纷介绍。 “姑且算咱们上京一大奇观。世代书香,妙玉女郎,蝉联花神的本尊,无疑是各大家主母的首选,想求娶她的郎君公子多如牛毛。谁也不知她怎么想的,非要飞上枝头做凤凰。” 八卦归八卦,在场的男女心里清楚着呢,这摇摇欲坠的梧桐树,可不太适合凤凰栖息。 “为了陛下,她可是拒了好多求亲的郎君,眼见着就要十八岁了,那些被伤透了心的郎君,暗地里都说她是没人要的老姑娘,却也纷至沓来……”biqikμnět “也不知元阁老怎么想的,把女儿拖到这么大年岁。不过以现在的势头,元二娘子很快便要入主中宫了吧……兴许陛下真要从此收心了呢?” 话虽如此,郎君女郎们不以为然。 而今皇帝的后宫,可由不得皇帝做主,是家族利益与朝政利益之间的妥协,更不必说,情愿不情愿。 目前看来,陛下也没和别家女郎熟稔,他常打照面的,除了华容郡主,便是时常出没在他身边的元行秋了…… 元槐垂下眼眸,心底千头万绪一团乱麻。 难不成,赵崇光是那种靠毅力,就能追到手的吗? 傀儡皇帝的枕边人,那可是烫手的香饽饽。这么说的话,那她前世岂不是白活了?是不是死得太快了些? 再看看人家劳模元行秋……她差的可不是一星半点儿。 “不说了,咱们暂且找个地方赏景,待会儿还要作斗茶之戏。”薛氏女双手放在一边,由婢女涂抹着蔻丹。 元槐当即看过去,不明所以:“斗茶?” 没人告诉她,参与茶会还要斗茶啊。 一个‘斗’字,分明就是竞技了,非得斗出个输赢,分出个高下才行。 瞧元槐这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薛氏女听到元槐的问话,都要笑出声了。httpδ:Ъiqikunēt 可没听说过这庶出的女郎,有这等技艺,只怕稍后,便要出洋相了。 张氏女轻嗽一声,和煦地打起了圆场:“茶会,讲究一个茶道交流。这是要斗一斗的,经过在座各位雅士的品评,陛下也会亲自莅临指导,你不知吗?陛下可是顶厉害的茶博士,这是莫大的尊荣……对元四娘来说,想来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儿吧?” 元槐是听懂了,不过她对这劳什子的斗茶,还真比不上赵崇光。 她们这你一言,我一语,听着可不像热心科普,倒像是要把她推出去出大丑。 “我可听人说,你会的多了,可否让我们开一开眼界?”不待元槐说话,薛氏女笑笑道。 坐在一处的女郎神色各异,明眼人都看得出这是捧杀。 元槐自然知道薛氏女的心思,斗茶之风盛行,文人雅士无不好斗茶,三教九流的人以茶待客、借茶交际也是免不了的。 这薛氏女,她认的,家世不俗,和元行秋最为要好,虽未与之交往过,却也耳闻薛氏女性子火爆,是个盛气凌人的。 她借口推脱:“不了不了,我的茶艺实难登大雅之堂。茶道之事,我不甚了解,薛娘子可要同我讲讲。” 一句话便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既不会让人觉得软弱,又不会轻易得罪人。 是个滴水不漏的。 薛氏女盯了元槐半晌,翘着小指,笑道:“四娘容貌姣好,显然不输二娘,你若是参与斗茶,我就把手中的花神票投给你。” 花朝节选花神,千金难得一票。 众女郎眼波流转,围着元槐上上下下瞧了个仔细,果真是佳人如玉,纷纷嬉笑着可以投票给她。 元槐连连摆手:“哪里使得。” 面上沉静如水,心里却在想,不是千年的蛇妖,玩什么心眼子呢! 第76章 原来这就是被人信任的感觉啊 一侧全权耳闻的赵崇光,修长的手指搭放在瓷杯盖上,氤氲水汽中,眼眸越发探究起来。httpδ:Ъiqikunēt 这个元槐,究竟还藏着多少惊喜,是他不知道的?医术、投壶、药妆、骑射、马球,如今竟还要去斗茶? 不管周围人如何起哄,元槐始终没有松口答应。 若是其他东西,她还能够现学现卖,但好茶艺是不可能一蹴而就的。 正所谓,枪打出头鸟,她当然不愿意被推出去,让人看乐子。 元槐轻轻一笑:“薛娘子,听说我嫡姐蝉联花神,烹茶有方,不知是真是假?” “是有这么回事,行秋的茶艺你可比我们清楚。”薛氏女漫不经心回答。 元行秋能蝉联花神,靠的不止是美貌,还有各方面才情,这都是众人皆知的事。 本来两人的起跑线就不一样,一个是嫡女,一个是庶女,放在一起比,反而失了公允。 先天的差距,可不是通过努力就能弥补了的。 元槐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故作平常地提及:“是啊,我可知道,嫡姐的茶艺是经过名师指点的,我这个当妹妹的,自当是比不过二姐姐了。” 她垂下柳叶儿眼,映照出一丝若有似无的凉意。 有时候主动示弱,并不是自我贬低和妥协,而是让为难她的那些人心理平衡,不再忌惮于她。 言毕,一众女郎眼波流转,人家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若薛氏女再不依不饶的,未免显得太咄咄逼人了。 “四娘还挺有自知之明,你都这么说了,那我也不必勉强你了。”薛氏女眼神转了一转,脸上厚厚的脂粉,此刻都无法掩饰她脸上的刻薄。 没有那金刚钻,就别揽那瓷器活。 众女郎早就知道元槐在外的名头,是叫做妙手娘子的,看不惯薛氏女那泼辣的性子,便你一言我一语夸了起来。 都是些场面话,元槐没有太当真。 张氏女捂嘴,笑盈盈道:“好姐妹们,你们都快把元四姑娘捧上天了。咱们的票选不重要,最后还得有名士们定夺。方才你们可瞧见了?跟着陛下的那些老先生,他们都是各地的名士大儒,曾对行秋赞不绝口呢。姐妹们且看得,今年的花神娘子又要落到行秋头上了。” 此话不假。 连着两年当上花神,元行秋绝对是有些本事的,毕竟是上京第一美人,她们拿什么能与之一争呢? 每年参与的那么些女郎,也都是抱着试试的心态,其实心里早就有了谱,倒也不影响她们报名参选花神。 “元家二姑娘的确是个厉害的竞争对手。”筆趣庫 “我们陪跑的,年年如此,都习惯了。” 斗茶,花朝节,选花神……元槐若有所思,心中活络了起来。 元行秋的实力是整个上京有目共睹的,毕竟连续两年都拿下了花神娘子,再有上京第一美人的加持,风光是肯定风光的。 她倒不在乎上京第一美人的虚名,但花神的名头可是实至名归的,一年一次不说,还能给她的事业助力不少,权当为小轩窗背书了。 想要脱离元家,当前方法有三:一是嫁人,二是被撵出去。 第三嘛,就是她专心经营自己的产业,逐渐和元家断绝关系。 其中最差的也就是成亲,为了摆脱元家匆忙选一个人嫁了,无非是从一个火坑跳到另一个火坑。 最能给她安全感的就是钱了。到了一定年纪就会明白,爱情也好,事业也罢,亦或者友谊,都是建立在经济之上,能用物质堆起来的就是最牢靠的。 就算她什么都不图,单看花神娘子的盛誉,这份殊荣也值得争一争的。因而,元槐从未考虑过要在人前表现,她要的是‘两全’,希望能拿下花神,不用看人脸色,还不影响自己在社交圈子混着。 只是,拦在她前面的还有元行秋,坚不可摧,又得人心,花神的位置坐得稳稳当当,她一个后来者,如何能将其制服呢…… 一旁的元画春放下糕点,小声道:“我觉得,四妹妹,定能当,上花神。” 这断句不好,话却是很中听。 元槐心里暖融融的,原来这就是被人信任的感觉啊。 正说着,元槐掀起眼皮,便看见华容郡主提着裙摆,一路疾行而来。 照例是发饰插满头,华服加身,老远看着就亮闪闪的。 众女郎看见是赵芙蓉,顿时惊讶莫名,连忙行礼道:“见过华容郡主。” 有风声传出来,说摄政王不准华容郡主出门,谁料想这姑奶奶竟还能跑来这里? 赵芙蓉向来鼻孔看路,众人见是她来了,纷纷让出一条道路,才得以坐在众女郎中间。 众人像被毒哑了嗓子般,一个个噤声了。 赵芙蓉不满:“你们不继续说了?见我一来,就把舌头拴上了,如实说来,你们是不是说我坏话呢?” “没有没有,我们方才是在讲花朝节呢,今年还是少不了斗茶,行秋说不定还是花神娘子呢。”httpδ:Ъiqikunēt 张氏女反应很快,不给赵芙蓉钻牛角尖的机会,也给了众人大口呼吸的机会。 谁不知道,华容郡主骄纵惯了,就连她亲爹摄政王都拿她没办法。 赵芙蓉虽不是公主,却实实在在享受了公主的待遇,她要是存心想要找茬,可就是一桩麻烦事。 听到元行秋的名字,赵芙蓉当即就不高兴起来了,嘴里嘟囔:“这种事情怎么能说得准呢?也许到时候,规则也变得与往年不同了。” 一众贵女脸色变了变,都觉有这种可能。毕竟选花神的规则本就是名士定下,有什么变动都是很正常的事,何况华容郡主的父亲,在这方面还挺有话语权。 不过女郎们也并没有感到焦虑,有句话叫做,流水的王朝,铁打的世家,现在的皇权还不足以与世家抗衡。 元槐柳叶眼翘起,盯着华容郡主赵芙蓉。 对了,怎么能忘记华容郡主。好像从未听说过,华容郡主参过什么花神的选拔,若是也把她拉下来,不知道能不能祸水东引,和元行秋旗鼓相当? 元槐有些走神,冷不防地对上赵芙蓉怀疑的视线。 “我看你怎么有点脸熟?” 这话问的元槐一时不知道如何回答。 要说起来,他们见过几次,近来好像还在马球场见过一面,那时她就已经打过招呼了。 难不成,华容郡主还在别的什么地方见过她? 第77章 狗在说谁?狗在说你! 赵芙蓉琢磨了一会儿,也想不到任何头绪,索性把事情放在一边。 有人出言提醒:“郡主忘了?她是元阁老家的四姑娘,从前你们可见过几次呢。” 也有人为华容郡主开脱:“许是贵人多忘事,郡主不记得也正常。” 贵女们面面相看,皆不明白华容郡主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瞧着赵芙蓉仿佛抓住了什么证据似的,手托着下巴,端详着自个儿的脸,好似要从她脸上看出一朵花。 元槐掌心微缩,难道郡主认出她来了? 那她穿男装,和赵崇光去马球场,岂不是要暴露在人前了? 女着男装在本朝,不是什么新鲜事,但要是被熟人认出来,拿出来取笑总归是不好,元槐也不想平白摊上事儿。 停了几秒,赵芙蓉觉得这话有些矫情,但还是说了出来:“不是,我虽然有点脸盲,但也不是记性差,知道她是谁家的。不过,我总觉得,她像是一个我见过的什么人。” 赵芙蓉脑海中,浮现起马球场上的惊鸿一瞥,那郎君的身形似乎和眼前的女郎差不多,不过长得不如那郎君潇洒临风。 想起那日马球场上,郎君身着黛蓝色窄袖衣袍,鲜衣怒马,球技得心应手,英姿焕发的模样,怎么会不让人芳心大乱呢? 一时忘记询问郎君姓名,光是想起这茬儿,赵芙蓉都觉得后悔万分。Ъiqikunět 元槐悄悄松了口气,敢情华容郡主不止脸盲,记性还不是很好。 她想拉人入伙,笑容骤然增了几分:“今年的花朝节,百花竞放,我觉得郡主也可以参选。摄政王最是疼你,并且你家那么多门客。” 话就那么蜻蜓点水似的,点到为止。 华容郡主的后台可硬着呢。家中的门客还都是些雅士,每个人手上都有大把的人脉,还有谁能比得上她这么好的优势? 一语点醒,赵芙蓉愣住了,显然从没想到过这一层,对啊,她也能参选呢。 怂恿完华容郡主,斗茶也将要开始了,元槐可不想被人拉着竞技,趁着话题不在斗茶上,赶紧找了个由头盾了。 水岸四周树木苍翠,繁花丛生,绿水青山的影子倒映入洛水,随风荡漾起层叠细碎的涟漪,在阳光的照射下,闪烁着如梦似幻的金银色泽。 元槐沿着洛水缓缓西行,走上桥,没一会儿,到了桥中间,迎面碰上了元行秋,和她的贴身丫鬟宝珍。 还真是狭路相逢。 举办茶会的水榭,就在洛水中央,走出去的途径只有一座石板桥。 元槐往左,元行秋也往左,元槐往右,元行秋也跟着往右。因桥面太窄,谁也不肯退让,最后的结果就是谁也没办法通过。 都这么明显了,她又不是傻子,当然看得出元行秋是有意为之。 最终还是宝珍叉着腰,率先张口:“好狗不挡道。” 此话一出,霎时间让人分不清,是忠仆还是刁奴了。 宝珍其实心里跟明镜似的,如今她能够爬上大公子的床,多亏了二姑娘的近水楼台,二姑娘待她好,自然上心至极。 会咬人的狗不叫,会叫的狗不咬人。元槐从不在口头占便宜,若是谁咬到她跟前了,她不仅要咬回去,还要打爆对方的狗头。 哪怕到了箭在弦上的境地,元槐也没有失去该有的沉稳。 “狗在说谁?” “狗在说你!” 宝珍下意识顺着元槐的话说,压根没想那么多,直接是脱口而出。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变成自己骂自己了,气得直跺脚。 “嫡姐可要管好自己的奴才,出言不逊也就罢了,若是捅了别的篓子,二姐姐真是没地说理儿去。” 元槐嗓音含笑,眼眸深处裹挟着潋滟的水色,深不见底。 隐喻一层威胁的意味。 本来只是过桥谁让谁的争执,现下已经升级成谁威胁谁的程度。ъiqiku “你敢?!”元行秋像被踩到尾巴的家猫,差点跳起来,身上那副端着的架势显然是守不住了。 元槐侧过脸,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瓶,在元行秋眼前晃了晃,眼眸微眯,笑意沉浮:“嫡姐应当知道,我胆子大着呢。还记得吗?毒药。” 就这么一个小瓷瓶,想起昔日被喂毒药的屈辱,就让元行秋憋不住气了,上一个箭步冲到元槐面前,伸手就要争抢过来。 被拒后,元行秋强忍着心中的不岔,停滞在外散心未归。隔着洛水,她看向赵崇光,迫不及待想要一探究竟。 偶然一个发现让她危机感十足,荣帝和那些老学究们谈话时候,似乎有意无意凝视着一个方向。 相隔甚远,又有树丛遮挡,她只见到一角柳色的裙摆,便隐隐猜着是元槐,那衣裳美得让人过目不忘,她的猜测不会错,只是没想到,转来转去,最大的竞争对手竟隐藏在自己身边,真叫人防不胜防。https:ЪiqikuΠet 只要抢到这毒药,就能够揭穿元槐的假面,让世人知道她元四娘子,到底是怎样一个卑鄙小人! 当拿出那瓷瓶的时候,元槐就料到元行秋会来抢,脚步轻挪,避开了对方的手。 元行秋向宝珍使了个眼色,宝珍立刻扑上去,死死抱住元槐的腰,使她不能活动,手中的瓷瓶自然便从她手上脱落了。 正当元行秋暗自庆幸,拿到证明的时候,风驰电挚之间,元槐贴近一步,抓住了她的手。 “你还想怎么样?”元行秋吓了一跳,下意识猛地用力拨开。 因这动作幅度太大,竟将元槐跌进了洛水中,伴随着扑通一声,那水平如镜的湖面水花四起。 水花溅到了元行秋身上,如战鼓般震响着耳膜。她心中一咯噔,这才察觉到事情已经发生,浑身一软,瘫倒在桥面上。 “不关我的事,我不是故意的!” 元行秋已经慌到口不择言了,宝珍也吓坏了,哆嗦得几乎站不稳。 这洛水既深且广,自秦岭深处蜿蜒而来,这一带有一大急流,人一旦落水…… 宝珍不敢往下想下去,赶紧把元行秋拉起来,惊恐万分:“二姑娘,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她不会被淹死了吧……” 元行秋扶着桥喘气,大脑一片空白,只是机械地浮起一个念头:此事绝不能张扬出去,更不能传到陛下和各名士耳中。 花朝节,选花神,万众瞩目。为了等到这一天,她努力了很久,好不容易等到了,谁都不能坏了她的好事。 第78章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只能怪她命不好! 奔腾叫嚣的水面上,漩涡重重,波浪如千军万马般,不断地撞击着礁石,几里外都能听到澎湃的滔声。 环顾四周,反复确定无人后,元行秋稳住紊乱的心跳,吞咽了一下口水。 元行秋双手掐住宝珍的肩膀,正色道:“宝珍,你给我记住了,我们也没有经过这里,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转念一想,茶会上人多眼杂,她们姐妹都不在场,肯定会被人注意到的。 毕竟是元家姐妹三人一起来的,万一元槐真出了事,还会连累到她选花神,到时候肯定脱不了干系。 思前想后,元行秋有些拿不准主意,唇上抹的胭脂快要被她频繁舔没了。 忽地,宝珍瞳孔紧缩,颤颤巍巍道:“啊!二姑娘,你、你快看……” 翻腾的洛水中,连个浪花都看不见了,掉下去的人怕是沉入水底了。 再不去救人,尸体可就浮上来了。 “是她自己失足落水,因她一人惊扰圣驾,谁也担待不起。”元行秋瞬间拧紧眉心,眼底凝着压抑的厉色,“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你快去找船家下水,再捞不到,只能怪她命不好!” 宝珍被元行秋话里的狠厉惊到,没想到二姑娘能狠下心来,要置四姑娘于死地。 元行秋把身上的值钱玩意儿,一股脑儿塞到宝珍手里,语气中带有警告:“只要你嘴巴够严实,我便让兄长收你做侍妾。” 丫鬟也分好几种,大丫鬟、小丫鬟、粗使丫鬟,再就是宝珍这样的家生奴,贴身伺候的,就要比外头买来的丫鬟地位稍高,到最后无非就是配个小厮,或嫁给良民。Ъiqikunět 爬床没有名分,若能做个侍妾,算不得一步登天,日子却比伺候主子轻快许多。 宝珍当即表了忠心:“二姑娘,这不是你的错,谁知道水流湍急,竟然会发生这样的事。” 谁让四姑娘命不好呢?挡了二姑娘的路。 不多时,宝珍带来两个会水的船夫。 他们听说下水就有钱拿,便迫不及待跟来了,谁曾想那水流湍急,看着人都畏惧,更别提下水捞一个生死未卜的人了。 宝珍催促:“快去,做好了,我给你们双倍的价钱!”筆趣庫 元行秋不停地踱步,手指无意识地揉搓着衣角,内心焦虑重重。 在赏钱的利诱下,那两个船夫还是下了水,找了很久都没有找到,最后匆匆上了岸。 “可能是被冲到下游去了,估计是凶多吉少了。” 一瞬间,元行秋心头狂跳,似乎全身的血液都涌进了脑门,费了很大力气,才勉强克制住内心的兴奋。 死了好,死了好,死了就不会乱说话了。 元行秋眼神示意,宝珍从钱袋取出两锭银子,交放在那两个船夫手中。 得了赏钱,两个船夫连连跪谢,比事前承诺的还要多,赶得上一年的收入了。 元行秋转向地上跪着的船夫,“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吧?” “知道知道,小人不会多说一个字。” 那凶狠仿佛带毒的眼神,惊得两个船夫一哆嗦,深知眼前的这位是大户人家的女郎,平头百姓根本得罪不起。 早春的天气,乍暖还寒时候,洛水的水如刀割般冰冷。 整个人跌入水中时,元槐就被带走浑身热度,却捏住口鼻忍着没有浮出水面。 她深谙水性,明知洛水上游水流湍急,却还是要铤而走险。 就是要拼一把。 给元行秋安个害命的帽子,即使泡在水里一整天,也是相当划得来的。 谁知洛水水位上涨,不等元槐伸展双臂,人就被卷入激浪往下游带过去,离岸边越来越远。 “咕噜咕噜咕噜咕噜……”元槐脑中的意识,瞬间被汹涌的河水淹没,四肢不自觉地扑腾。 突然背部撞上礁石,让她一下子清醒了一半,挣扎只会浪费体力,反而加速溺亡。 在水性不错的情况下,随时都有丧命的危险,更别说是在涨潮的时刻…… 元槐急忙抓住这块礁石,用披帛绕手臂在其上缠几圈,侥幸没被水流冲下去,却也只是暂时的法子。 这附近除了船家,鲜少有人靠近,更何况茶会已经开始了,就算她喊破喉咙也不会有人来的。 能来救她的几率是零。 元槐清楚再拖下去,体力不支的话,真就要等死了。 她刚想溯流而上,腿脚处猛然一抽,心头骤然掠过一股不详的预感—— 小腿抽筋了。 偏偏这个时候,小腿抽筋了! 会游水的人在水中,最怕的就是抽筋,这样的事竟然叫她给碰上了。 不能再待下去了,就算她不被淹死,也会失温被冻死。即使在春夏季节,假设全身湿透,也极有可能出现严重失温致死。 元槐解开披帛,被水流冲走的一瞬,立即改变游水姿势,尽量让头部和面部浮出水面,避免口鼻进水造成窒息。 她奋力想要打起精神,可体力却已经超负荷,要保持身体平衡,越来越艰难了。 激荡的水浪拍打在身上,她感觉身体发沉,马上快要沉下去了。 另一头,斗茶正如火如荼进行着,比起去年的斗茶大会,形势显然开朗很多。 群英荟萃,各家男女展现风采,由名士们逐一点评。 陡然之间,一个丫鬟一路快步跑来,粗气都还没喘,慌忙大喊:“救命啊!我家姑娘掉进水里了!快来救命啊!” 在场惊诧不已,斗茶也不得已暂停了。 这个时节,掉进洛水里,那可是要出人命的大事。 有人认出来:“这不是元二姑娘身边的吗?” 宝珍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是奴婢,求求各位郎君女郎,救救我家姑娘吧!我家姑娘在水边闲逛的时候,不知道被谁推了下去!”筆趣庫 她边哭诉,边探头往里头瞅,像是在寻找着什么人似的。 可惜,人群中并没有宝珍想找的身影。 薛氏女皱眉,瞥了宝珍一眼,“在看什么?还不快带路!还想不想救你家姑娘了!” 宝珍这才收起眼泪,带着几个好心的郎君女郎,去元行秋落水的地点施救。 离得老远,便见着有一道轻盈的身影在水中苦苦挣扎。 挣扎了几下,整个人淹没下去。 不知谁喊了一声:“快!快去救人!” 第79章 你的眼睛在看哪里? 斗茶,斗的是人际关系。 赵崇光一贯不喜欢这样的场合。 他漫步在水榭亭廊,水面猝然激起涟漪,间隔性地冒泡,霎时一只肿胀的手探出水面,一把便攀住了他的鞋靴。 猝不及防的,赵崇光双眼微眯,水下有刺客! 他才要伸脚踹开,水里冒出来个面庞苍白的女郎,发丝散乱地贴在额前,身后的长发也结成一缕一缕的。 发梢还有水珠滴落,顺着脸颊滑下,落在锁骨上、半露的酥胸上,这一幕看上去,极有冲击力。 女郎双目无神,冻得牙齿打颤,吐字不清地质问他:“你不想救,也犯不着……踢我吧。” 她喉咙里发出一个类似咳嗽的声音,似乎还想多说几句,却又吐不出半个字来。 从水底乍然冒出来的女郎,正是不知道跑哪儿去了的元槐。 别人是芙蓉出水,她倒不一样,是水鬼。 以为赵崇光见死不救,元槐起意靠自己爬上去,结果腿脚一软,又栽进湖里呛了几口水。 下一瞬,耳边传来‘扑通’一声,自己便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里,身体悬空,她下意识环上了那人的脖子。 肌肤相贴,她本能地向热源靠近。 那只结实有力的手臂,当即把她湿漉的身子拥得更紧。 被他打横抱起,元槐动都没力气动,这人不是个旱鸭子吗? 又是个爱干净的,怎么跳下来了? 周边静谧,气氛稍稍有些尴尬。 元槐抬头,看到分明的下颌线,还有上下滚动的喉结。 她一个侧头,就见他神色复杂,目光从她脸上游移到了……胸口。 “你的眼睛在看哪里?” 初春还很凉,风一吹,怀里的女郎止不住颤栗着,连打了几个喷嚏,将那片刻的旖旎掀飞。 赵崇光:“……” 这是他第一次发觉元槐的身段,已然丰满卓越。 即将十八岁的女郎,面容越长越妍丽。偶然的几次,赵崇光看了都会神思恍惚,她的样貌身形实在是太招人。筆趣庫 赵崇光有时候在想,难怪她会拼了命地往上爬,如她这等姿色,普通人家根本护不住她。 他不说话,元槐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赵崇光抱着元槐走上廊台,将她安置在三角椅上。 紧接着,元槐身上就被披上了一件外袍,将她整个身体包裹在内,也将她胸前春光乍现挡了起来。 乌沉木气味更深,显然是他自己的外袍,似要把她整个人渗透,有时候不得不承认,这个味道让她很安心。筆趣庫 赵崇光垂眼看她,眸色骤然锁紧,“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现下女郎们可全在茶会上,怎的独她一人从水底冒出来? 太不寻常了。 “我自己游过来的,怎么样?厉害吧?”元槐靠在椅背上,漫不经心回了一句。 若不是她拼了命地游,此刻洛水河中可就多了一个冤魂。 她心里其实还是对赵崇光有戒备。 这个时候的天儿,春江游水,还嫌冷呢,未免太牵强了些。这句话,明显是糊弄。 赵崇光叹了口气,那双瑞凤眼内爬满了复杂的光,直勾勾地盯着她:“谁把你弄成这副模样?” 落水的人十死一生,他一点都不敢想,面对这种事情,她是如何熬过来的。 元槐吸了吸鼻子,声音沙哑至极:“我说有人推的,你信吗?” 赵崇光没吭声,她心里有了谱,认命地松开了手。 到底是不信任她。 元槐的脸霎时白得像窗户纸似的,也不知道是冻的,还是什么别的方面。 赵崇光盯着狼狈的女郎看了许久,没有从她脸上看出任何情绪的起伏,冷冷淡淡的,那双柳叶儿眼也是灰蒙蒙的。 她的目光只在一瞬间就凉了下去,那样余烬燃烧的一种冷寂。 “信。” 这一个字的重量,如泰山压顶般压垮了元槐的心防。 “我说是元行秋,你也信?”她抿了下干燥的唇。 赵崇光盯着她通红的眼,声音很轻:“我信你。” 元槐倏然心头一震,难以置信地抬头直视他的眼,不等他的回应,便回神别开了视线。 他说,信她? 赵崇光转身离开,很快又折返回来,手上多了一个冒着热气的茶盏。 “喝点热茶驱寒,这里找不到生姜。” 他的语气很无奈。 元槐痛快地一饮而尽,入口的温度刚好,一杯茶下肚,浑身开始热乎起来。 也是,附庸风雅的茶会,怎么看都和生姜格格不入吧。 喝完热茶,元槐敛下眼眸,又恢复了往常的疏离,进而委婉措辞:“多谢陛下相救,我也该走了,让别人瞧见不好。” 什么不好?自然是孤男寡女,衣衫湿透,落人口舌呗。 即便什么都没发生,世俗的眼光都会猜疑,两人衣冠不整地共处,多多少少有伤风化。 下一刻,元槐的手腕被赵崇光抓住,往自个儿的方向扯,力道不知轻重。 她抬头,视野被他的深沉如墨的瑞凤眼吞噬。 挨得太近,她想后退,却又被他桎梏着,没法动弹。 “即便要走,也不能顶着这副样子吧?”赵崇光抿起唇,清亮的声音压抑着一层愠怒。 话语中的热气铺天盖地,看上去有些火大。 是她出去,丢人现眼也是她,他生什么气? 元槐垂首,手指撑开一道缝,往里看了一眼,湿透的衣衫紧贴在身上,果然如他所言不能出门。 “那我怎样才能走?” 她只觉浑身又冷又难受。 还等着去找元行秋当面对峙呢。 赵崇光沉默了一会儿,简直被女郎的小动作气笑。 他缓慢地掀起眼皮,大手捏着她的后颈,“先去泡汤。”https:ЪiqikuΠet 元槐初次知道水榭后面搭建了暖阁。 贫穷限制了想象,要不是赵崇光带她过来,她可能这辈子都见识不到什么叫做奢侈。 在天然温泉眼附近,用青白玉砌了一个温泉池,太会享受了。 氤氲的热气弥散开来,元槐泡在汤池里闭目养神,一股暖流霎时传遍全身。 身体一舒服,思维也开始发散。 以元行秋的性子,此刻应该当做无事发生,回到茶会上了吧? 想着想着,元槐的上下眼皮开始打架,无意识地往汤池里滑了下去。 汤池里不断有水漫出来,冲下层层玉石阶。 第80章 温泉汤池里的暗香浮动 过了一会儿,元槐还没有出来,赵崇光蓦地想到了什么,快步朝着浴池走去。筆趣庫 “元槐?”他在入口叫她一声。 里边没有任何动静。 泡温泉的时间不宜过长。 赵崇光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顾不上所谓的男女有别,大手掀开浴池的帘子,一眼看到泡在汤池里,只露半个脑袋在水面上的女郎。 是溺死了还是…… 赵崇光只觉心脏被恐惧支配,走过去把人从汤池里拎了出来。 试过她的鼻息,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紧绷的肩膀也随之松弛下来。 还好,她只是睡着了。 “……呼呼……”元槐猛地惊醒过来,还没发觉怎么回事,眼帘便映入一张脸,“你,你怎么进来了?” 若是他再晚来会儿,她就要被淹死了。 震惊之余,元槐一时间忘了自己未着寸缕,水蒸气的作用下,脸蛋红扑扑的,柳叶儿眼里氤氲着雾气。 赵崇光眼眸墨色翻涌,僵硬地将头偏到别处,“这池子还从未淹死过人。” 险些,她就成了这温泉池里,第一个淹死的人。 元槐抓紧他的袍袖,将将站稳,顿时懂了他话里的意思,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没想到自己泡着泡着睡过去,都怪这温泉汤泡着太舒服了。 实际上这一觉,元槐睡得并不安稳,好像是陷入了梦魇,不记得做了什么梦,只是整个人恍恍惚惚的。 隐约间听到有人唤她的名字,她想睁开眼睛去看是谁,上下眼皮却沉重得睁不开。 有只手猝然附上来,将她从梦魇中拉了出来。 袅袅的雾气笼罩在汤池中。 四目相对之下,赵崇光喉结不自觉地翻滚,遮掩什么似的转移了目光,语速极快地说了句:“不会有人进来的。” 元槐慢一拍地啊了一声。 他身上穿的用料厚重,看袖口也是常服,并非泡汤时的单衫,被水雾浸得有些濡湿,是跟外头一样的凉。 袖口掀起,露出一截手腕,那里聚着活人的体温,再安静些能听见跳动的脉搏。 元槐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正赤身裸体与他站在一处,脑子轰的一下炸开了。 她的脚是湿的,又急着去找蔽体的衣物,踩在积水的地面上,脚下一滑,身躯控制不住地往后倒去。 她本能地拽住,赵崇光被猝不及防拉扯,几乎在同一时刻,两人齐齐摔进了浴汤中。 水花四溅,汤池里不断有水漫出来,再次冲下层层玉石阶。 赵崇光单臂搂着元槐的腰肢浮了上来,这次没有布料的阻隔,肌肤上真真切切的触感,如同触碰到了柔软的棉花。 元槐紧紧地抓住浴池的边缘,腰身一阵过点半的战栗。 这下两人都湿透了。 浴池里的花瓣沸沸扬扬,一条丝绦带在水面上摇荡。 元槐定睛一看,她情急之下抓住的,竟是赵崇光的腰带。https:ЪiqikuΠet 这叫她找谁说理去,本以为只要随便抓点什么东西,就能避免跌进汤池中…… 此刻他衣衫松垮大敞,露出大半精劲的胸膛,水滴沿着鬓发流下,滴落在那突出的粉色,慢慢顺着腹肌的形状往下滑。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坦诚相见。 不知道是不是温泉水温太高的缘故,连带和元槐的脸都烧了起来。 男色误人啊,男色误人。 他说,泡汤有利于缓解压力。 这样的时刻,身躯贴着身躯,体温交换着体温,赵崇光最像一个俗世的、揣着七情六欲的大活人,血液流淌酿就的温度,和不知所起的欲念…… 滚烫、旺盛、沟壑,她看着他起伏,如同潮汐。 潺潺的流水声里,有时候涨潮的多些,有时候汐涨的多些。 不过是一枝风雨里摇曳的山茶花。 元槐指尖绕绦带,凑到他面前,轻声道:“陛下的腰带,要被流水冲走了……” 汤池四周全被竹草包围,隔成了一个小天地。 竹声沙沙作响。 “腰带而已,不必在意……失礼了。” 郎君侧头靠近,从身后抱住了她,下巴蹭了蹭她的肩头。元槐还没反应过来,他温热的气息便一路落了下来,肩上停了朵朵红梅。 就像是蛇的交尾,有些蛇在交尾前有求偶的表现,雄性会用下巴摩擦雌性的身体,以此来取悦对方。 蛇性本淫。 元槐眼睫轻颤,胸脯起伏,一个没忍住,从唇齿间隙溢出:“……哈……” 一阵天旋地转,他们沉入水下,舔舐着、纠缠着……她掐住他的脖颈,试图占据主导地位。 变成了他去迎合她。 元槐很感激这样的昏暗,只有在暗色的水下,看不清彼此的面容,才有充足的理由,争夺着彼此空气的深吻。 霍地,浴汤滚滚,两人相协浮出水面。 像是成结了。 元槐的手在不断收紧,语气从不自然,变作极其不自然:“出来。” 那人一言不发,沉默地往后挺了挺。 窒息的快感犹如一张大网,死死地网住赵崇光,他逐渐缺氧,双目涣散,俊美的面庞变得通红,整个人痉挛,呼吸变得急促了起来。biqikμnět 却又没有反抗。 看着他痛苦又享受的模样,元槐双眼一眯,坏了,让他爽到了。 她松开手,赵崇光咳嗽两声,大口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脸庞恢复血色。 不知为何,那种湿漉漉、黏糊糊的视线,让元槐心里更加烦躁。 赵崇光缓了好大一会儿才缓过来,漆黑如墨的眼珠微微颤动着,发出气音:“你的脸很红。” 他以前从不知道,原来情爱这种事,也是需要如此辛苦的。 这句话在元槐听来,有点引诱的意味,他说这话的同时,带着她的手,向下挪动,显而易见的炙热。 “是浴汤太热了。”她的声线七零八落。 元槐和赵崇光错身时,却见他眼睑垂下,那双迷离的瑞凤眼像是蒙上了层雾气。 “我是……第一次。” 两人都太过忘情。 那一瞬,元槐的心脏好像要跳出来般,前世各种回忆往上涌,没喝酒便升上微醺的感觉。 他们这算什么呢? 她想不到任何一个词来形容。 共赴一场欢愉罢了。 第81章 我还没活够呢,要死也是姐姐你先死! 灼灼的喘息似乎更多,胸口、脸颊,濡染上越来越多的银屑。 赵崇光侧首看她,眸中情-欲未消,拈起她的一缕发丝把玩着,好整以暇地托着她的身子:“再来一次?” 当二人的唇与唇只剩丁点空隙时,元槐毫不留情推开他的求欢。 “唔。”赵崇光眼眸漆黑,故意拖着强调,笑意也显得稍沉,“十五六岁的少年郎,精力总是那么旺盛。”https:ЪiqikuΠet 三次还是四次了,记不清。 只记得身体一寸又一存的疲累。 元槐一时语噎,有时候她还没把他当成少年郎。 许是两人坦诚相见,许是肌肤相亲过,他眼尾勾着弧度,最懂什么样的语气能让人让步,倒有几分前世时的影子。 她捧起汤池里的水,往他身上泼。 赵崇光眨了眨眼,一时没反应过来,晶莹的水珠顺着脸庞落下,瀑布丝的长发宛若泼墨的洪流,优越的身形在汤池中若隐若现。 对此,他不慌不忙地,动了动眉梢。 之后他们打打闹闹,互相往对方身上泼水,玩得不亦乐乎。 “好了好了,我玩不起。”元槐拎起阶梯上湿哒哒的外袍往身上套。 赵崇光突然回身,紧紧环住元槐,将头埋在她的颈窝,流水声不连贯地汩汩涌出,她听不清他说了什么。 其实他说什么都不重要。 元槐从小是读中医古籍长大的,又不是读女训女戒长大的,自然不会把贞操当成两腿之间的桎梏。 男人裤裆二两肉,无非就是那么回事,只要别闹出人命来就行。 “元槐。”赵崇光最后喊了她一声,慢慢地垂下了头,像是克制着眸中不可名状的情绪。 啪嗒一声,不知从哪儿传来的声响。 像是泪珠坠地的声音。 是错觉么?元槐没有回头。 她的衣裳破了几个洞,显然已经不能再穿了,万幸的是暖阁里有一个衣柜,无意间地一瞥,足以让她惊掉下巴。 那里面都是清一色的女装,用料也是顶好的。 她没想太多,随手拿了一件穿上,像是量身定做的一样合身。 穿戴整齐之后,元槐神清气爽地向着茶会的方向走去。 她不太熟悉暖阁的地形,兜兜转转才走出去,心里着实震惊了一把。 赵崇光竟然真的把天然的温泉水引到了这里,建了一座这么庞大的暖阁。 不过一想到,这么大的温泉池,只有他一人独享,元槐心里就极度不平衡了起来。 此番除了这个,她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要办。 难免经过石板桥,碰到一群神色慌乱的郎君女郎,见到她,当即团团把她围在中间,七嘴八舌地说着。 “诶,是元四姑娘,你二姐姐落水了!” “元二娘身边的丫鬟说,她家姑娘掉水里了。” “不能耽搁下去,我们赶紧去吧,晚了可救不到人了。” 元槐睫毛颤了一下。 落水? 这两个字放在元行秋身上像话么? 若不是经历过,元槐都要忘了,到底谁是受害者了。 元槐嘴角向下撇,像强忍泪意似的,哽哽咽咽的:“快,快带我一道去,我要去救二姐姐!” 众人感叹,她们姐妹俩的感情可真是深厚啊。Ъiqikunět 来到元行秋的落水点,看着她在浅水区扑腾,元槐上次这么无语还是在上次。 “嫡姐,你撑住,我这便来救你!”那声音喊得是情真意切。 说罢,元槐不顾几个郎君的阻拦,大步跑向元行秋的方向。 元行秋闻声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粗粗扫了一眼,便见熟悉的身影朝自己跑来,吓得元行秋魂儿都快飞了,手臂一时间都忘了挥舞。 不是说凶多吉少吗?怎么还能让元槐活着回来了? 元槐别起耳边垂落的发丝,勾了勾嘴角,“想不到吧,我还活着。让二姐姐失望了。” “没脸的野种!你还活着做什么?” 元行秋咬着牙,伸手就要拽元槐的头发。自看见元槐活着回来,她的心底升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 万一元槐把实情全部说了出来,她所做的一切全都会前功尽弃。 元行秋面上满是屈辱之色,不愿让第二个人看见自己的狼狈,此时此刻,仿佛她就是一只被逼到悬崖峭壁上的小兽。 扯头发,按说这种市井泼妇打架的招数,不应该出现在元行秋身上。 元槐不知她从哪儿学来的,眼见元行秋劈头盖脸地袭来,她飞起一脚,对准对方的膝盖。 那一下,用了七八分的力气,猝不及防被踢中膝盖,元行秋吃痛摔在水里,嘴里进了几口浑浊的水。 再抬头,元行秋脸上挂着水藻,恨恨道:“一切都是你造成的,你就应该去死!” “我还没活够呢,要死也是姐姐你先死!”元槐当即把话打了回去。 有道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让她没鞋穿,就等死吧。 元槐眼波流转,冲元行秋弯唇笑了起来。 元行秋只觉那笑容阴恻恻的,还没回过味来,就被元槐制住衣领,将她的脑袋摁在洛水里。 “咕噜咕噜咕噜……”元行秋吐出一连串的气泡,完全没有反抗的余地,元槐几乎是下了死手。 她是真的想让她死——这个可怕的念头在元行秋心头冒出来。 元行秋双手在水里拍打着,又一连喝了几口冷水,强烈的窒息感袭来,有那么一瞬,她感觉自己快要被淹死了。 见元行秋奋力挣扎,元槐眉眼带笑,温声细语道:“这样演戏才真嘛。二姐姐是没见识过被淹的样子吧。” 回答元槐的是咕噜咕噜的气泡声。 任凭元行秋如何挣扎,都挣脱不开元槐的束缚。 元槐面不改色,心里数着节拍,在元行秋将要淹死之际,猛地把对方提了起来。httpδ:Ъiqikunēt 水淹得元行秋睁不开眼,劫后余生的感觉让她不敢大口呼吸,生怕稍微大意,又会被元槐按进水里,呛进肺里更多的水。 元槐甩了甩手上的水渍,不紧不慢地瞥了元行秋一眼,“我看,嫡姐的脑子进了不少水吧。” 见元行秋那张绝美的面庞上,露出惊恐万分的表情,元槐倏地冷然笑了,她这个嫡姐什么都会,就是不会游水。 接下来,要怎么办呢? 第82章 三妹妹的意思,是说我身体不好吗? 元行秋剧烈咳嗽一阵,想到刚才呛进去的那些脏水,心里恶心得不行,直起腰回过神来,想起来向岸边的人呼救。 只是那声‘救命’很轻,便让元行秋的喉咙有火辣辣的灼烧感,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离死亡这么近。 元槐回头瞅了瞅,吆,岸上可真是喧嚷呢。 元行秋嘴角微微裂开,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元槐,你真以为有谁知道你落水了?根本无人在意你的生死,你还有把柄在我手上,认命吧,庶女终究是庶女,上不得台面。” 把柄?一个明媚的笑意,迅速在元槐面庞上荡漾开来,如果是指那瓶毒药的话,事情就变得有趣了起来。 她心底有种恶趣味的报复快感,非常幼稚,极度无聊,但是架不住觉得好玩:“那就玩一票大的。” 二人当即扭打一团,不觉间进入深水区,浑浊的河水登时没到胸口。 元行秋率先反应过来,吓得浑身动作颤抖。筆趣庫 元槐趁机添油加醋:“这一带水域有血蛭,在水草里头趴久了,最喜欢你这种细皮嫩肉的了。” 她穿了防具,当然不怕。 元行秋就不一样了,直接被元槐这股子不怕死的狠劲儿吓得不轻。 本来以为元槐只是吓唬吓唬,完全没想到她一出手会这么疯狂。 “你这个疯子!咳咳咳,你放开我,救、救命啊!” 傻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不要命的怕疯子…… 元行秋真以为,元槐要把她送去喂水蛭,情绪崩溃地后退,熟料将她们两个一块摔进浅水区。 哗啦一声,元槐蹿出水面,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只见元行秋的一双手在水面扑腾个不停。 “救、救命……” 两人从在浅水区互殴,辗转到深水区寻死觅活的。 岸上的宝珍早已吓傻了,焦急地大声嚷嚷:“快来人,去救我家二姑娘啊!” 后方的人群远远地望着,被元槐的这波操作惊到了。 “是不是打起来了?”有人大胆猜测。 崔二郎看了看,有板有眼地分析道:“不像,定是槐妹妹要背着元二娘子回来,二娘子不好意思,两人自是一番拉扯。” 众人回过神,觉得十分有理儿。 “对对对,一定是元二娘子着急救人。” 元槐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郎,救姐心切,就算熟识水性,也要耽搁一些时间,此举再正常不过,若不然,怎么不见她对别的什么人如此在意? 宝珍听完,顿时如泄了气的蹴鞠,被这狗屁不通的逻辑打败了。 嫡姐真要是活活淹死,元槐也不好交代,从侧面游过去救她,就被元行秋的双手双脚死死地攀附住。 像一只八爪鱼一样,缠得元槐差点喘不过气来。 她二话不说,腾出一只手,扇了元行秋一巴掌:“想要活下去,就对你的救命恩人好一点!” 这一巴掌十分响亮,直接将元行秋打蒙了。 元行秋从小到大,还没被人打过耳光,父母、祖母都没对她动过手,疼她都来不及,可是元槐一个庶女凭什么打她? 总算安静了,元槐托住元行秋的头,用仰泳的方式将其拖拽到岸边。 从元行秋落水,到被元槐救起,统共不到一炷香的时间。筆趣庫 洛水浅水区,说深不深说浅不浅,比起深水区定然是浅的。 不过这群世家子弟出来匆忙,一时间未带够人手,没想到竟叫元槐冲了先。 几个郎君连连称赞,都觉得自己比不过一个女儿身,确实是件很丢人的事,崔二郎更是打心眼佩服起这位英勇救人的女郎。 见状,在场的几个女郎,赶紧将毛褥围包裹在两人身上,既是蔽体,又是防寒。 “快快穿上,河边风大,受了风寒可就不妙了。” 前脚话音刚落下,后脚元槐便鼻子发痒,连打了三个喷嚏。 “阿嚏!阿嚏!阿嚏!” 人算不如天算,不想得的风寒,千呼万唤始出来。 元槐揉了揉鼻子,也没能缓解鼻腔内的痒意。 得,温泉白泡了。 落水、泡汤、落水,按照这个进度,虽然温泉的效果大打折扣,但也不至于让她大病一场。 突如其来的喷嚏,打断了围观人要说的话。 暖金色的光线,从元槐头顶上方打下,在她身上镀上了一层金光,连发丝都是金色的。 可不就是活菩萨现世吗?同时,也在众人心里,留下了一个不可磨灭的印记。 一侧,宝珍则是惊慌失措,扑在元行秋身上,上下地细致检查,关怀问道:“二姑娘,你有没有受伤!” 元行秋嘴唇都冻紫了,披着毛褥瑟瑟发抖,话都不愿多说一句。 宝珍这才注意到,元行秋脸上一道清晰红肿的巴掌印,心中惊诧不已。 难道是四姑娘对二姑娘动手了? 回到茶会上,目睹元槐救人的郎君女郎们,逢人就说元槐救下元行秋的英勇事迹,这一下,元槐见义勇为和姐妹情深的人设可就立住了。 元槐和元行秋面对面,坐在暖炉旁取暖。 元行秋微闭着双眼,手上紧抱汤婆子,想打喷嚏又打不出来,看起来冻得不轻,好似一阵风就会把她那娇弱的身子吹倒。 反观元槐打过喷嚏后,手脚很快热乎起来,只是鼻子不大透气,想来是寒气入了体,回头煮点红糖鸡蛋姜汤来吃吃。biqikμnět 小时候她有个头疼脑热的,阿娘就会煮上一碗热腾腾的红糖鸡蛋姜汤,喝完后既填包了肚子,又能让身子暖和起来。 元画春探头过来,摸了摸元槐的手,颇为羡慕地开口:“这么快,热起来了,四妹妹,你身体,倍棒儿。” 平日里的元画春有些口吃,在人前话并不多,但夸起人来却是词汇连贯,不知道这算不算是一种天赋。 元槐低眉一笑,眼角压住了眼底的潋滟光华。 她的身体比一般人要好,大病小病不久沾身,再加上泡了温泉,体内存有热气,才不至于落个风寒的下场。 原本正哆嗦的元行秋,听到元画春的话,脸色瞬间阴沉下去,无法接受这残酷的事实。 “三妹妹的意思,是说我身体不好吗?” 一口黑锅就这么扣在元画春头上,她瞪大眼眸,连连摇头。 就算给元画春一千个、一万个胆子,她也做不出来这种话里有话的事。 再说,元行秋确实身体羸弱,先天不足,并且还生了那种怪病。 元槐眸色骤然一缩。 第83章 以为自己百毒不侵,谁知道元槐万毒俱全 元行秋把话头引到了元画春身上,表面上是责怪三姐姐,实际是在对她有所不满。 元画春是包子,没吃过亏,不会以最大的恶意,来揣测他人的用心,但不代表元槐是与世无争的受气包。 元槐收敛了笑意,递过来的视线耐人寻味:“嫡姐身体弱,就好生养着,下次可不要跑到水边了。”淹死了都没人知道。 身体不好一直是元行秋的一大心病,如今被元槐狠狠戳中了心窝子,别提有多来气了。 便有侍女端来托盘,上面是两碗姜汤。 热心的女郎道:“陛下听闻你二人落水,让人送来了这个,给你们祛祛寒气。快趁热喝吧,待会儿好去给陛下谢恩。” 姜汤人人有份,风雅的茶会,充满了生姜的辛辣气味,也不知是不是风雅了。Ъiqikunět 而来派送的小黄门,是赵崇光身边的内侍,因而大伙谁也没留意到,元槐的那一碗加了料。 元槐嫌生姜辛辣,本想一口闷,舌头碰到了一个荷包蛋,她的似乎跟别人的那份不一样? 很快就有眼尖的人发现了,元槐那碗姜汤的不同之处。 那碗姜汤,乍一看和大家的都一样,其实她那碗分量很足,红糖,荷包蛋,汤色也比他们的要鲜艳一些。 听到有人惊诧的声音,众人的视线齐刷刷投过来,那碗红糖鸡蛋姜汤,直接轰动了整个茶会。 什么待遇啊,他们是喝的,她这碗可就是吃的! 一瞬间,所有人哗啦聚在元槐身边,望着那碗与众不同的姜汤,疑惑无比地凝视着她。 区别对待的要不要这么明显啊。 “元二娘子,你的这碗是不是隐藏款?怎么和我们喝的姜汤不一样?” “咦,她这碗里放了不少料,不都是一锅出的吗?难不成,这一份是单独做的?” “照这么说,不会是陛下的吧?会不会是宫人端错了啊?不排除这种可能呀。” “你想多了吧,御膳怎么可能和这些姜汤放在一起……” “……” 议论纷纷中,元槐一口把荷包蛋吞了,思绪有些飘飘然。红糖是用甘蔗压榨出的汁水做成,特别在当朝更是奢侈品的存在。 前世的时候,她因久服凉药,致使宫寒,每逢来月事就会疼痛难忍,时常干呕吃不下东西,也下不来床。 毕竟是避子汤,性寒,即便选用的药材温和,积年累月地用下来,难免会有点什么毛病。 赵崇光下朝后,空闲来到竹水居,会带来一些红糖,然后亲手下厨做鸡蛋姜汤给她。 她素来不喜生姜辣味,他就在里头放了红糖。 两个人每回用饭,她总是把姜挑出来丢进赵崇光碗里。ъiqiku 此刻,这碗过份加料的姜汤,却成了茶会上众人热议的话题。 元行秋在看到元槐那一碗姜汤的时候,旋即看向元槐,两人的视线在一瞬间触碰,谁都没有移开。 特殊对待意味着什么?大概就是,被当做衡量一切对错的标准,这种偏爱则有着 元槐身边有人拉了拉她的衣袖,问:“元二娘子,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她也想知道,为什么赵崇光要对自己特殊对待。 元槐敛眸,羽睫投下暗影,掩去眼底的潮涌,淡淡道:“或许是宫人弄错了吧。” 这件事只能当作一场乌龙事件,谁也不知道那碗红糖鸡蛋姜汤,究竟是一场误会还是精心准备。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得不说,让元槐捡了个大便宜。 元行秋先是发现了什么似的,故作一惊一乍地提起:“四妹妹的衣裳怎么变了样?难不成,你多带了一套出来?” 被元行秋这么一说,众人的注意力也放在了元槐身上。 她身上的衣裳的确变得不一样了。 尤记得元二娘子穿的是桃红柳色的衣裙,虽然现在也是这个配色,但现下身上的面料似乎不一样了,色彩鲜亮,光泽柔滑,更像是织锦的质感。 织锦是采用多种彩色四线织出来的织物,常用于制作宫廷服饰,其华贵程度可想而知。 不过,一个庶女又是怎么得到这么好的料子呢? 那么多道目光都透着揣测,元槐双眼微眯起,强行绷着表情,不让人捕捉到一丝一毫的不对劲。 显然也没想到,暖阁的衣裳会给自己带来这么大的祸端。 她不该乱穿人家衣裳,自我批判一下,但感觉该死的另有其人。 元槐面色微动,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是啊,我先前掉水里了,那水流太湍急,划破了那身好衣裳,旁人不知道,二姐姐不会不知道吧?” 三言两语,力挽狂澜,将话题从衣裳上转移到了元行秋身上。 在旁人看来,元槐的这句话没有任何漏洞,毕竟他们中有一部分人,可都亲眼瞧见了元槐为了救元行秋那不要命的势头。 旁人不知道,元行秋一定知道,元槐说的根本不是那一回事。 她说的是,自己失手把她推下洛水的那次。 元槐的眼神犹如一条冷血的毒蛇,缓缓爬过元行秋的心头,令她想要大吼大叫,却又嘶吼不出任何声音。 元行秋眉毛拧成一团,是了,元槐那样睚眦必报的人,怎么会轻易放过自己。 她整个人,都是有毒的。 元行秋以为自己百毒不侵,谁知道元槐万毒俱全。 话已至此,元行秋也没打算就此作罢,反而引出了另一条话题:元槐曾拿剪刀挟持自己,喂了自己一种特制的慢性毒药。 世上只有元槐才能解毒,毒性每个月会发作一次,并以此要挟嫡母不给嫡姐输血,否则不会给她解药。 在元行秋真假参半的描述下,元槐成了一个自私自利的人,为了自己,连嫡姐的性命都不顾了。 这句话无疑是一个重磅消息,可比元行秋在浅水区溺水来得要有冲击力。 众人听得目瞪口呆,脸上纷纷变了颜色。 这是他们不付费就能听的宅门秘闻、背刺剧情吗? 元家人虽对元槐称不上多好,却也算是尽到了该有的职责,比如把她养大成人,比如给她安排婚事,元行秋的怪病,众人也多少听说过,到底是无法阻隔的血肉亲情,给嫡姐放点血也没什么不妥。Ъiqikunět 但若说挟持嫡姐这种事,怎么看都不会是元二娘子做出来的吧? 第84章 天啊,元娘子身后流血了 元行秋哭得梨花带雨,肝肠寸断,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哭得那么伤心,就跟受了天大的委屈一样。 这下众人的心神动摇了,难不成真有其事? 为了增加可信度,宝珍也加入了,说的煞有其事:“是这样的,奴婢作证,当时就是四姑娘喂给二姑娘,这么一个黑漆漆的药丸,我家姑娘当时都昏死过去了。” 俨然一副主仆情深的模样,当真是听者伤心闻者落泪。 元槐觉得好笑,主仆二人配合打得还真默契。 算盘珠子就要崩她脸上了。 宝珍的话一出,众人又转头看元槐,等着她解释一番。 不是姐妹情深吗?给嫡姐喂毒药是不是其中有什么内情? “你不要离间我和嫡姐的关系。”元槐假模假式地,抬起衣袖擦了擦眼角。 自始至终,没有一句否认自己没做过的话,却能让人真真切切地信服。 诸郎君女郎顿时站在了元槐那一头。 “元二娘子可别伤了元四娘子的心啊。” “就是就是,她都拼死去救你了,如何能给你吃毒药啊?” “元二娘子可别是被人蒙在了鼓里,依元四娘子的性子,治病救人都来不及,又怎么会加害于你。” 听着周围人的指责,元行秋气得嘴唇颤抖:“元槐!” 那些人异样的眼光看得她心里憋屈。 都是元槐! 既然如此,元行秋也不藏着掖着了,直接从袖口掏出一个小瓷瓶,摸出一粒黑乎乎的药丸。ъiqiku “这就是铁证。正是四妹妹喂给我的毒药。” 一听说是毒药,众人退避八丈远。 元槐眸光流动,元行秋抹去了很多细节,倒是说说她是如何拿到铁证的啊。 她眼眶微红,“这绝不是毒药啊。二姐姐非要这么说,我也没有办法,清白二字是这么难写,我还不如一头撞死算了。” 咝,元行秋,跟她谈清白? 说罢,在众人还没来及反应之际,元槐猛然起身朝着柱子撞去,颇有一种视死如归的慷慨义气。 寻死觅活这招,真是百试不爽。若没人拦下她,她就缓冲过去,给元行秋一个下马威。 可是大庭广众之下,又怎么会让她血溅当场呢?ъiqiku 元行秋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看来还是小瞧了这个庶女啊。 她想到过元槐会耍花招,但怎么也没想到,有事元槐是真敢上。 一切发生得这样突然,随着人群中的惊呼声,一道男声清冽飘过来:“快拦住她!” 崔二郎下意识挡在柱子前,企图护住女郎的头,岂料衣裙尚未沾到,女郎就率先叫人拦腰拽了过去。 元槐的头还没撞到柱子上,身子就被人拉扯回去,恍惚间看见了赵崇光的脸。 身姿挺拔、芝兰玉树地挡在她面前。 “元槐。”他唤了一声她的名。 “撞柱自尽,可真有你的。” 他整个人战栗着,声音不若平日的沉稳,似惶惶不安,似天都要塌下来了。 有时候,人一旦有了某种念头,便会如雨水春笋般疯狂增长。 就像赵崇光对她的不明不白,无论前世还是今生,元槐虽然经历的男人不多,对情感没什么感知力,但不代表她对男女之间的感情捉摸不透,也能捕捉到赵崇光跨越了不该跨越的界限。 在方才赵崇光出手拦她的时候,凭着女人的直觉,也能感觉到赵崇光对自己的非比寻常。 这种非比寻常,让她生出了想要落荒而逃的冲动。 他们只授粉,永远不会开花,这大概就是他们最好的结果了。 赵崇光出现的这么及时,元槐脑子一嗡,眼泪一时半会儿出不来,暗自掐了两下大腿,掩面挤出两滴眼泪。 她的哭是压抑的,难免令人觉得是委屈的。 这一波操作,直接给元行秋看傻了,直愣愣地瞪着元槐,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周边一片哗然。 众贵女和郎君都觉得,元槐蒙受不白之冤,赶忙去扶那哭泣的女郎。 被扶起来的一瞬元槐,她眸光一掠,瞳仁边缘化出暗藏的冷意,让人不寒而栗。 元行秋似刚反应过来,冲上来握住元槐的手,皮笑肉不笑道:“不过是一点小事,四妹妹不至于寻死吧?怎么能一时冲动,这要是出了事怎么办?” 在元行秋口中,提也不提是谁要把元槐逼上绝路的,只是把一切归咎于小妹妹赌气,也在一刻间,抬高了自己在外人面前大方的形象。 都是千年的狐狸,装什么大尾巴狼? 元槐压低了声音,在元行秋耳边轻声道:“既然你说我上不得台面,那我今儿就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做上不得台面。” 用的是她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 话里话外无不是挑衅。 闻言,元行秋骤然脸色大变,手上的力气不觉间紧了些,指甲修得又尖又长,扎得元槐掌心一阵刺痛。 人前她们是好姐妹,装还是能装的,人后嘛,是死敌…… 元槐蓦地蹙眉,好像吃痛般趔趄了几步,后腰撞在茶会的矮脚桌上才站稳,不多时温热的液体缓缓流出,她摸了一下,露出骇然之色。 众人也被唬了一大跳,齐刷刷看向了始作俑者,元行秋。 元行秋眼睛都要瞪出眼眶,看着捂着后腰脸色煞白的元槐:“……” 这手段,当真是脏得厉害啊。 “不是我……”这话连元行秋自己说得都没有底气。 人群中先嚷了起来:“天啊,元娘子身后流血了!” “四妹妹,的腰受损,会不会,落、落下残疾?”元画春一激动,口舌都不利索了起来,心疼地抓住元槐冰凉的手。 腰伤不可逆,众郎君和女郎都慌了神。 残疾,这词的重量,谁都担待不起。 元行秋张口结舌,轮上这种事,就算她有七八张嘴也难以辩解。ъiqiku 她六神无主的目光,在看到赵崇光、游鸿、陆韶洲几人过来,顿时有了主意:其他人存在视觉盲区。刚才发生了什么,按说他们可都一目了然啊。 元槐没心思去关心元行秋的小动作,这回不是她装了,她是真的疼。 赵芙蓉看元行秋不爽很久了,眼见这么好的机会,当即朝赵崇光告状:“堂兄,元行秋把元四姑娘给推倒了!” 称呼上可见区分。 元槐元行秋关系究竟如何?所有人都等着见分晓。 第85章 竟然拿给狗疏通肠道的东西给她吃 被拉来主持公道的赵崇光,视线在元槐那只沾血的手上停留片刻,那双瑞凤眼中有种晚风般的缄默:“……朕未曾想到,元四娘子的处境如此艰难。” 郎君蓄意加重末尾音节,带着点毋庸置疑,让在场所有人瞬间悟到他的潜台词。 元槐在元家的处境也就那样,庶女的出身始终要比嫡女矮一头,因而受了再大的委屈,都只能自己吞咽下去。 其中的缘由,便不单单是嫡庶之分了…… 众人的神色渐渐变得微妙起来。 元行秋面色几番变换,整个人大受打击:“陛下!” 游鸿一个纨绔子弟,平日里说话就没个样儿,元行秋压根也没指望他能替自己说话;陆韶洲陆掌印冷面阎王的名号,可不是白来的,就算他有心为自己开解,元行秋也不敢惹上这等人物;令她万万没想到的是,陛下竟然睁眼说瞎话。 本来兴许是小打小闹,但赵崇光的到来,让这场闹剧升级成了冲突矛盾。Ъiqikunět 一众人对元行秋的风评也都变了,纷纷上前数落她的不是,都是一家人,何必为难庶妹。 又拿救命之恩说事,元行秋脑子乱得跟一锅粥似的,刚想要说话,奈何元槐那副疼痛的架势不像是演的,自己再说也只会越描越黑。 觑了一眼元槐,游鸿浑身一颤,这就是传闻中的蛇蝎美人吗? 突然想起上回搜查她的屋子,那等临危不乱的做派,啧啧,幸亏没得罪这元四娘子,不然倒霉的可就是他了。 陆韶洲目光下敛,看到倒在地上的女郎,再看看赵崇光的视线一瞬不瞬地粘在元槐身上,眉梢幽深,不似往常的疏淡无温,而是覆上一层骇人的锋锐之感。 看来,这位外柔腹黑的陛下,是情根深种了。 元槐脸色隐隐泛白,感觉身体开始变重,小腹开始下坠翻滚,仿佛要被撕裂一般,这不是一个好兆头。 每逢月事来临,总要疼得死去活来,更遑论她还沾了冷水,只感觉身下一下一下地掉血块。 然而,痛经可不是想忍就能忍下来的。 赵崇光眉心蹙了起来,见女郎身体突然绷得很紧,脖颈上青筋突出,不知道是痛的还是别的,冷汗顿时涔涔而下。 他拦腰抱起元槐,二话不说就往暖阁走去,衣摆像是一蓬清霜踏风而落。 转眼就不见了身影。 众人都看愣了,倒也能自圆其说,陛下可真是个如春风般温柔的好人啊。 仅是匆匆而去,便能窥见那与生俱来的矜贵,不觉得有什么见不得人的情感泄露。 元槐缩在赵崇光的怀里。 临走前,元行秋狠狠地剜了她一眼,如果眼神可以杀人,那她现在早就被大卸八块了。 可那又如何?她的印象分已经拉到最大,没什么好怕的,就让事情继续发酵吧。 元槐走后,元行秋被指摘得脸色都挂不住了,只好拿着瓷瓶里的毒药说事:“诸位,凡事不要过早下结论,还是找医者来验一验成分……” 对了,怎么能忘记这茬儿? 元行秋暗暗握紧了指甲,没错,毒药就是元槐的把柄,有了这个,她就什么都不用怕了。 游鸿先是闻了闻,后抠下一小块,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下,放入了嘴里吧咂两下。 “快吐出来,那是毒药!”元行秋不由分说,就要给游鸿一记肘击。 游鸿赶紧道:“元二娘子误会了。这是蜂蜜丸,我家黄金便经常服用此物,对便秘有改善作用,成份不会对人体造成危害。” “什么!”biqikμnět 元行秋的反应比任何人的都要激烈。 不可能,难道里面的药丸被元槐换掉了?或者说,一开始这瓶药丸就是糊弄她的? 崔二郎上前,百思不解:“游鸿兄,只是不知,这黄金是谁?” “是我的爱犬,一只田园犬。”游鸿轻咳两声。 话音刚落,一只白面大黄狗从游鸿身后,摇晃着尾巴绕了过来,呼哧呼哧地吐着舌头,向众人打滚撒娇,实在是憨态可掬。 世家子流行饲养宠物,养什么的都有,上到天上飞的,下到地上跑的,水里游的。多的是不务正业、玩物丧志、荒废学业的纨绔子弟。 相比之下,游鸿养的宠物就太过普通了,竟然是一只串串土狗,谈不上什么犬种或者血统。 游鸿伸出手,掌心放着半颗蜂蜜丸,“嘬嘬嘬,黄金,过来。” 大黄狗听到指令,驾着庞大的四驱扑上去,狗嘴迅速将那颗蜂蜜丸吞下肚,放了个臭气熏天的屁。 这蜂蜜丸果然见效。 众人捂着嘴,取笑起来。 “游鸿,你是按照养猪的标准来养狗的吗?” “你们说话真难听,明明是好大一座田园犬啊!” “你也没放过它。” 元行秋的完美计划泡了汤,差点背过气去,元槐竟然拿给狗疏通肠道的东西给她吃! 眼见着情形又要对自己不利,元行秋赶紧给站在一旁的宝珍使了个眼色。 事已至此,宝珍又如何不懂,为了自己能当上姨娘,一咬牙豁了出去:“此事和二姑娘无关,都是奴婢逞一时口舌之快,没有核实清楚就告诉了二姑娘,害她担惊受怕如此……”Ъiqikunět 元行秋表情先是迷茫而又愤恨,当即甩过去一记响亮的耳光。 “贱婢,你怎么能让我冤枉了四妹妹!” 元行秋的手心发麻,这一巴掌,为了演得更真,用了十成十的力气,直接把宝珍打得跌倒在地。 宝珍始料不及,捂着红肿的脸,将错全揽在自己身上,低头含泪道:“都是奴婢的错,二姑娘别气坏了身子!” 活脱脱一副主子被奴才蒙蔽的大戏。 原本正逗狗的郎君女郎们,看着这反转反转再反转的情形,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这算什么事儿? 在外人看来,坏事都是丫鬟做的,好人全是元行秋来当的,任在座的名士也挑不出错来。 暖阁是一间精巧小室,四周挂了水墨丹青,地上铺着羊绒绒毯,楼阁的主人便坐在屏风外的桌案边。 元槐躺在紫檀雕螭纹罗汉床上,引枕靠背、坐褥等均是新的,内心多少有些五味杂陈。 第86章 闻头发也是他的癖好之一吗? 元槐心里说不忐忑是骗人的。 原本打算嫁祸给元行秋,她没想到事情会因为癸水来临而中道崩阻。 赵崇光就这么在人前把她抱走了,不知道会传出什么风言风语,以后她该怎么在那个社交圈子混下去。 反胃袭来,惹得元槐一阵作呕,呕得生理性眼泪都流下来,却什么都没吐出来。 她额头浮出一层的虚汗,艰难地翻了个面,将小腹压在身下,企图得到缓解,好像也没什么效果。 痛经需要调理,重生回来的时候,她就想尽法子调理身子,奈何显著甚微。 只要挺过去就好了,第一日真的是异常难熬。 而外面青夜的话,更是让她恨不能拿个铲子挖出一条地道躲进去。 “主上,元四娘子的腰伤那么严重,普通的止血药怕是不管用,要不要属下去抓个大夫来?” “……” 有这个心是好事,但就怕好心办坏事,经血可不是止血药能止住的,也不能憋回去。 元槐心累,真不知道怎么跟两个大男人解释生理现象。 外面传来剪刀咔嚓、撕扯布料的声音,然后赵崇光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 随着他越来越近,元槐当即翻身平躺,下意识想要遮挡住臀后的红血迹。 她把他床榻弄脏了,问她索赔怎么办? “拿去换上。”赵崇光叹了口气,眉眼温润,保持着一贯的儒雅,“你都这样了,害怕我看吗?” 云淡风轻的一句话,颇有‘克己复礼’那一套君子的意蕴。 元槐愣愣接过,有些错愕地看了一眼。 两块裁剪整齐的丝绸缝制而成,四周皆有带子,虽是初学者,针脚却很细密,手感软乎乎的,似乎还塞了棉花。 他刚才是在忙着给她做月事带吗? 而且还是用了丝绸…… 月事带一般是女子自己缝制,有钱的大户人家都会用更为顺滑属舒适的丝质棉布。当然,也就只有达官贵人才能用上这么昂贵的布料,大部分人家制作的月事带都很简陋,包括她自己填充的也是草木灰。 还没等她说一句感谢的话,赵崇光已经转身走出了屋内。 随后有侍女端着汤药进了门。 “女郎,请先喝药,陛下吩咐奴婢盯着您看完。”biqikμnět 元槐侧头,身子扫视碗中浓稠的汤水,卖相差得很,她眼中的警惕只增不减。 药?什么药? 元槐端过来闻了闻,是四物汤,没想到赵崇光想得这么周到,竟然还会她准备了这个。 四物汤是一道传统药膳,以白芍、当归、熟地黄、川芎熬制,是补血、养血的药膳药方。 经期服用四物汤,可以调经养血,对女人的身体再好不过。 喝过四物汤后,元槐感觉口苦,再好的药,见效也没那么快。 侍女垂首,从食盒内取出一小叠淡黄色的东西,道:“陛下说良药苦口,所以让奴婢带来了这个,用过桂花蜜糖后,应当不会那么苦了。” 看着面前一叠桂花蜜糖,元槐的眸色有些晦暗不明。 随后,她拿起一颗蜜糖含在口中,迸发出甘甜的味道,随着嗓子眼一路延伸到胃部。 换完月事带,她发现百褶裙臀部那一块的位置,沾上一滩很大的暗红,若是被有心之人加以利用,恐怕不知道传成什么样。 元槐正想着,要不要把裙子染血的部分,蘸点水搓一搓,屏风后现出一道颀长的身影。 她胡乱塞了塞,整理好衣裙,躺在床榻上当个没事人。 实则心里紧张得要死。 床榻脏了就脏了,她身上穿着的裙子脏了,向赵崇光再求一身,又觉得不太妥当,但若是穿着带着血污的裙子出去,也不是很妥当。 元槐心神越想越紧绷,冷不防地,小腹此时绞痛起来,她整个身体都蜷缩成一团。Ъiqikunět 万分后悔自己碰了凉物。 赵崇光绕到塌前,手掌张开覆上,轻轻揉着她的小腹,看着神情比平时少了几分疏淡。 别说,这按摩的手法很是熟练,没使什么劲儿,却还是起到了几分作用。 元槐的表情也不再紧皱着,扩散的热度让小腹没那么疼了,精神也松懈了下来。 隔着布料,他眼中没有一丝欲色,反是认认真真地给她揉着肚子。 之后,赵崇光拿来一套衣裙,与先前款式、颜色差不多,也是用了顶华贵的料子。 要不是没办法,元槐都不敢穿,实在是太招摇了。 那身衣裙对元槐来说不大不小,她身量比同龄女子高些,但穿到一半,肚兜的带子和上衣的带子缠在一起了。 过了一会儿,她试探性地开口:“有人吗?劳烦进来帮我解开带子。” 半晌,不见有侍女进来,元槐本想着对方没听见,呼吸之间,一双手伸到她背后,三两下帮她解开了死结。 赵崇光眸光昏暗,盯着她的后背,长发随意笼在身后,胸脯丰挺更衬得腰间纤纤一握,脊背弧度平整,海棠红色的肚兜在她身上引起无限遐想。 “谢……” 元槐刚回头,眼帘里便闯入一双墨色翻涌的瑞凤眼。 赵崇光帮元槐挽起身后倾泻如墨的长发,偶尔有几根擦过下颌,像一条条细蛇,直往他心里钻。 元槐:“……” 是不是有点变态啊? 闻头发也是他的癖好之一吗? 赵崇光的目光停留几瞬,眼神比方才幽暗了一些:“不用怕,这里不会有人来。往后你换衣裳,定要锁好门窗。” “……我会注意的。”元槐也不是没有防备之心,大概是想到这里是赵崇光的地盘,不会有人进来,也就没有设防。 这个苗头一冒出来,她自己都愣住了,赵崇光身上到底有多大的魅力,让她开始对他不设防了? 刚重生那会儿,她还是很抵触他的,这才过去多久,她竟然没觉得他出现在这里有什么不对,这种想法太可怕。 只是,她有自知之明,自己是元贞的一枚棋子,他将来是大权在握的皇帝。到那时候估计都没她什么事了,君王侧也不是多好的去处。 沉吟片刻,元槐还是问出了自己最想问的问题:“陛下这里为何有这么多女装?” 女装有,男装也有,配上那天然的温泉,收拾收拾都可以开一家澡堂子了。 “衣裳是给人穿的,不是吗?”赵崇光眯起双眸,笑意温存,宛若浓墨一笔勾勒。 理儿是这么个理儿,事儿不是这个事儿。 元槐顿时恍然,直接忽略他眸中的笑,当着他的面换好了衣裳,根本没继续刨根问底的意思了。 用她曾经的理念来回答她,还真是滴水不漏。 身上舒坦后,元槐就开始想,众目睽睽之下,被赵崇光护着,化解又是一个大难题。 还有就是,没看见元行秋吃瘪,还真是人生一大憾事。 httpδ:Ъiqikunēt 第87章 哪个女郎不想当选花神 待两人一前一后地回来,众郎君八卦的目光都聚拢过来。 “陛下真是大善人。” “元四娘子的伤势如何了?” “撞到腰上定然很疼,要不你还是回家养着吧。” 元槐摇摇头,昏昏沉沉表示自己并无大碍。 好不容易捡漏来到的茶会,她还没捞到好处呢,又怎么会轻易离开? 她又用十分委屈的语气,颇有顾虑地开口道;“嫡姐不是有心之举,还望你们不要在她跟前提及此事。” 此番委曲求全的解释,显然是比不解释要来的实在,像是元行秋处处压着她一头,生怕得罪了嫡姐似的。 元槐不过是卖个惨,赵芙蓉那边已经按捺不住:“是不是有心之举,我们看得一清二楚,你都流血了,怎么会是小事!” 在抗击情敌这方面,赵芙蓉是非常积极的,巴不能地和元槐统一战线,朝元行秋落井下石。 华容郡主都发了话,边上的郎君女郎们也没说话,只能附和地点点头。 见着有人煽风点火,元槐也就适时抽身出来。 她忽然放慢了速度,瞧见前方女郎们围站在一起,闹闹哄哄的,不知道在做什么。 自然引起了元槐的好奇心。 她施施然上台,焚香净手,再貌似无心地问:“姐妹们是在做什么?”筆趣庫 “你看看便明白了。”一些热情女郎们抬头,看见元槐来了,让出了一条小道儿。 元槐这才看到,她们当中有女郎摆姿势,名士们在不远处写生作画,如意圆桌上有一花名册,上面写着许多名字…… 元画春伸手挡住嘴,凑到元槐耳边,低声解释:“选花神,写名字,再画像。” 名士给贵女们画像,倒是新奇事儿。 元槐眼睫垂下,良久一抹清亮从眼中一闪而逝,勾着唇别有深意地看向正在作画的名士们。 南陵名士辈出,威望极高,诗、文、书、画,无一不精。 而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毛病——自恃清高,鲜少在人前作画。市面上流通的画,少则拍卖到上千两银子,可见一斑。她没参选过花神,自然不知其中门路,只是听说历年的花神会被记录在册,没想过还会给参选的淑女们画像。 花朝节的热情只多不少。众贵女调笑道:“元二娘子来不来?今年的花朝节盛大,参与者均被名士大儒画像,你来的话就来这儿报名。” 报名是要报名的。 不过…… 元槐面上不漏山水,故作饶有兴致模样,轻笑道:“二姐姐都参加了,那我也来试试吧,输了也不会觉得难堪。” 她扫过花名册上的人名,最终停留在元行秋的名字上,眨了眨潋滟的柳叶眼,蕴着意味不明的狡黠。 再看迟迟不来报名的华容郡主,犹犹豫豫的,正在思考到底要不要参加。 元槐唇边绽开弧度,暗暗撺掇:“郡主也来玩吧?多有趣儿啊。说不准,今年就是你去巡游了。” 巡游去花神庙祭祀完成花朝礼,得名士们亲手作画载入花神册,流芳百世,为后人所敬仰,这是何等的厉害,这是何等的风光啊。 哪儿会有人不心动? 偏偏赵芙蓉抱臂,满不在意地耸肩,脸上带着不屑的神情,嗤笑:“本郡主不稀罕玩这个,也就你们热衷选什么花神。”筆趣庫 嘴上这么说着,她又忍不住看向那些被名士画着的女郎,眼神中分明是艳羡的。 是了,哪个女郎不想当选花神,体验一下举世瞩目的感觉? 元槐等的就是此刻,赵芙蓉跟元行秋鹬蚌相争,自己这个渔翁不一定得利,也能分得一碗鱼汤喝喝。 参选花神,对华容郡主可是百利无一害,更何况,她家里有的是人脉。 察觉到赵芙蓉的作态,元槐笑眼澄澈,语气仿佛在说今日的天气如何般寻常:“人生在世,重在参与,至于花神落在谁身上,那又是另说的,不过图个消遣,哪里需要这般扭扭捏捏?” 这话是对症下药了。 任性惯了的郡主,怎么会因为别人一句话不开心一整天? 激将法对华容郡主果然管用,尤其是对那些心高气傲的人,永远奏效。话音刚落,赵芙蓉的拳头都攥在了一起,仿佛就差下定了某种决心了般。 这正是元槐愿意看到的,剩下的就交给其他人了。 女郎们都觉得新鲜,华容郡主相貌平平,也从未见她去过什么选拔,当即笑盈盈地鼓动她参与进来。 “重在参与嘛,郡主也来玩一玩吧。” “花朝节一年就一次,郡主玩一玩又不吃亏嘛。” “有道是,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一人吃饱不如大家吃饱。” 在众女郎的起哄声中,赵芙蓉装作勉强地答应,其实小动作早把她的小心思暴露得干干净净。 张氏女手持毛笔,写下华容郡主的名字,转头又问道:“郡主要来吗?要的话,我就添上你的名字。你要参与哪个赛道?” 今年的花朝节稍微做了改动,不止选出一位花神,而是增加至十二位,对应一年中的十二个月,选出十二位最有代表性的花神。 比赛内容有多项选择,采用晋级制,报名的女郎们可以根据自身优势,来选择要比试的赛道。 分别是:舞乐、马术、对弈、书画、斗茶、相扑、诗词、调香。 因茶风盛行,选的最多的还是斗茶。 赵芙蓉却不愿意跟风,直接道:“我选相扑。”biqikμnět 这作风,当真是跟别人不一样。 别的项目至少和雅字搭边,摔跤可就是一项野蛮许多的运动,摔跤比赛中,女子往往要袒露胳膊进行。 张氏女手一抖,墨迹在纸上晕开,才将赵芙蓉参与的项目工整写下。 元槐抬眼,不由多看了几眼赵芙蓉。 那华容郡主的身形,也就比元行秋敦实一些,真叫人猜不透她会选摔跤…… 待‘赵芙蓉’三字落实,元槐轻抿了下唇,她都能想象到,元行秋知道自己有这么一个竞争对手时候的表情了。 肯定是比吃了苍蝇还恶心,毕竟华容郡主素来与元行秋不对付。 一个是摄政王独宠的郡主,一个是深受名士关照的上京第一美人,她俩要是较真上…… 光是想想,就觉得场面十分有看头。 第88章 爱花惜花之人,当然不能够错过花朝节 元槐报名的是马术,能玩的花样多着呢。 看似人人都会骑马,其实马术中的门道可大了去了。 同时也是她擅长的运动,也不愁被其他参选的女郎比下去。 报完名的女郎们,排队等候名士为其作画,嘻嘻哈哈地聊天儿,就见到华容郡主大步走过来,眼睛里仿佛要喷出火来。 正想着如何筹备,元槐双手猛地被人握住,惊了她一跳。 抬眸一看,赵芙蓉单手叉腰,胸口上下起伏,气得拔高了音量:“元槐,这个花神我不参与了,我让家里人把花神票全投给你!这个花神给你当,一定要狠狠教训一下元行秋!”筆趣庫 元槐嘴角倾斜着挑了挑,这华容郡主的气性也太大了。 众女都有些诧异,一个个大眼瞪小眼,弄不明白华容郡主又闹得哪一出。 “郡主这是怎么了?说的是气话吧,元二娘子可不是那么好战胜的。” 赵芙蓉砰的一声砸了茶杯,怒气冲冲道:“我说的是气话么?我又不是第一日知道元行秋。她说我东施效颦,随便两笔就把我画完了,我怎么能咽下去这口气?” 众女倒吸一口冷气,元二娘子的点评实在是太犀利了,又暗暗佩服元二娘子敢和郡主叫板。 待看到元槐选择的赛道是马术后,赵芙蓉当即就要抢笔划掉,转身看向始终淡淡然的元槐。 “不行,你选什么马术啊,选跟元行秋一样的书画!我不信你赢不过她!” 赵芙蓉的情绪已经控制不住了,两条怒气像一锅开水那般沸腾,气得几乎要爆炸了。 花名册不能轻易改动,一旦改了就会全部作废。 华容郡主的任性还真不是说说。 众女吓了一大跳,幸亏张氏女眼疾手快,赶紧把毛笔和花名册紧急转移。 元槐也没闲着,立马去拽赵芙蓉疯狂挥舞的手臂,熟练地打哈哈:“多谢郡主的好意,恕我不能接受……” 她图的是花神之名,用自己的弱势对打别人的强势,压根就是自寻死路啊! 听到元槐的婉拒,赵芙蓉脸上露出类似怒其不争的神色,双手抱臂,跑一边生闷气去了。 这么好的机会都不抓住,赵芙蓉几乎要怀疑元槐脑袋里装的都是浆糊了,能胜嫡姐一头,怎么都是划算的。她倒好,直接婉拒了,真不知道怎么想的。 名门贵族的女郎也不都是十指不沾阳春水,学的东西不说精通,却是必须要懂,要的是在内操持家务,在外撑得起场面。 像元行秋这样的有几件能拿得出手的技艺,就能把上京大部分女郎狠狠比下去。并且打小就夯实了基础,又名头在外远扬,平日里交际广泛,人缘算不上多好,也有人不喜欢她的骄傲性子。 不喜欢元槐的也有,和元行秋众多交友相比,就不值得一提了。 元槐的品格放在那里,一众女郎自然是说不出什么,甚至对她好感的颇多些。毕竟谁会讨厌一个贵在平和的女郎呢? 因此听到华容郡主发牢骚后,有些淑女当下做了决定,斩钉截铁地道:“反正参与也是凑数,不如不费这个功夫了,还是赞助元四娘子好了。” 还有这种好事? 元槐一点力气没花,就平白捡了个天大的便宜,放在别人身上早就兴奋至极,不知天地为何物。筆趣庫 偏偏她面上为难,弱弱地启声:“好姐妹们,你们都不玩了,我一个人多没劲啊。” 心里则是明晃晃的喜悦。 虽然不一定是处于同一水平的对手,但少一些对手,多几分胜算。 元槐扭头,目光往远处一瞥,望向正端坐着的元行秋,眼眸深黑,勾勒的笑容也显得耐人寻味。 她这个嫡姐,真真是个乐善好施的大善人。有嫡姐打头阵拉仇恨,她就等着捡漏了。 薛氏女转头,跟自己身边的元行秋说道:“那个神情,她在挑衅你吗?” 名士们绘制的时候,被画的淑女们不能有大动作。因此摆好了姿势,就不能轻易变动了,要想画出来的效果好,不仅要懂一些人情世故,自己还要做好表情管理。 听闻这话,元行秋的脸色一下子难看下来,咬了咬牙,硬是没让自己的表情狰狞,用尽全力诅咒元槐。biqikμnět 说什么笑,一个不受宠的庶女,胆敢公然挑衅她?也不看看自己是个什么身份。 那就好好让元槐看看,什么是赢家,什么是输家。 这样想着,面容不自觉地变了形。 元槐站着的角度,恰好能看出名士作画的画纸,眼睁睁看着其画像变得惨不忍睹起来,觉得人算不如天算。 参选花神女郎们的画像完工后,茶会不知不觉已然到了尾声,众人兴致缺缺,各自离开。 元槐也打算离开了,走之前,意外地撞到赵崇光的袖侧,两手匆匆擦过的一瞬,他指尖微微蜷缩,眼神很暗,隐晦不明。 他们下一次见面又不知道是何时了。 元槐没懂他的意思,挽着元画春的胳膊赶紧走了,生怕慢慢元行秋让马车先行。 她参选花神他又帮不上什么忙,还是不要给自己添麻烦了。 茶会宾客走的差不多了,元槐回去后开始搜罗马术相关,浑然不知,赵崇光和之前那些央求他的老学究们松了口。 “朕答应你们,作此次花朝节评选花神的评委出席。” 一时间,名士们自是喜不胜收。 历代南陵天子爱好艺术的不在少数,论起在雅事方面独树一帜的,则非荣帝莫属。 能邀请来荣帝做本次花朝节的评委,当真是蓬荜生辉了。 百里充倍感欣慰:“陛下想通了好,爱花惜花之人,当然不能够错过花朝节。” 赵崇光冲洗了茶具,茶水一沸腾,便可见茶叶嫩芽在水中上下翻滚,像湖水中的一叶小舟,时而左右摇摆,时而上下荡漾。 每位名士都分到了天子亲点的茶,练练赞叹其茶艺精湛。 他低垂着眉眼,仰月唇翘起,似笑非笑。 爱花惜花之人么? 不知谁才是惜花人。 元槐突然打了一声喷嚏,心里犯嘀咕,不知道是谁在念叨她。 第89章 郭环出场,制作奶茶,把我的狍子还给我 元槐看着从藏书阁借来的书,马术延伸出去的运动的不少,在表演这块却都是寥寥带过,不带细致的图文并茂。 前人都玩过的东西,实用是实用,放在现世也没有什么出彩的地方,她心里一阵发愁,怎么都不安。 花朝节在每年的二月举行,一般是二月初二、二月十二或二月十五,并不是一个特别固定的节日。 南陵将花朝节设立在二月十五,这是一个折中的月半时节,正好留给参选的女郎们半个月的筹备时间。 看着自家姑娘这么积极,紫苏幽幽叹了口气,“姑娘着了凉,又来了癸水,还是不要太过劳累,先过来用饭吧。”说着,将元槐手中的书扯了出来。 天色暗了下来,忙活了一天的元槐才觉有些饿了。 到饭点了,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 元槐住的小院子统共就两个人,也没什么讲究,紫苏也坐下来一起吃了,至于什么食不言寝不语的,更是没这回事。 主食粳米煮的饭香,菜色比之前改善不知道多少,摆了三四道菜,荤素搭配,勾人食欲又赏心悦目。 元槐扒拉了几口粳米饭,然后拌着肉菜吃了,吃得满嘴油腥,全身上下瞬间暖和起来,听着外头风吹枝叶,可谓是幸福至极,还有什么事情是过不去的呢。 能吃上不掺其他粗粮的米饭,属实难得,不得不说,粳米就是比别的粗粮香甜可口。 紫苏夹了一筷子菜,边吃边说:“姑娘,别看这菜如今好了,大娘子那头,还紧紧攥着咱们院儿里的月例呢。吃的喝的,一半都进了那狍子的肚里,它忒能吃了。” “什么狍子?”元槐没想起这回事,茫然地啊了一声。 有这回事吗?近来发生的事多,她记不得每件事。 “姑娘忘了吗?你上回猎回来的傻狍子,最近不吃不喝的,看起来郁郁寡欢的,留着也是浪费粮食。要不要把它……” 紫苏做了个咔嚓的手势,可真是学到了元槐的精髓。ъiqiku 还没吃过野味呢,素有‘食狍肉成仙’的传说,难免让人好奇狍子肉口感如何。 经紫苏这一提醒,元槐才想起上回冬狩,有个傻狍子撞在了跟前,带回来的时候也就当寻常猫狗喂养,不像旁的人会活剥制作皮草。 也是怕它乱跑,平日里都栓在屋舍前,元槐也不指望它能起到一个看家护院的作用,最多是个吉祥物。httpδ:Ъiqikunēt 放下碗筷,元槐吃饱了,随口一说:“别了,这种动物有灵性,能养一日是一日。保不齐是有主人的。” 那狍子长得挺可爱的,又合她眼缘,留着又何妨。 闻言,紫苏差点噎着:“姑娘你还真别说,真有人找上门来,说那狍子是他养的。” 元槐来了兴趣,深山老林的,那么多野兽,竟然还有人把狍子当宠物? 仔细想来,那狍子完全不怕人,还很粘人,兴许真是人工喂养的。 元槐指尖微动,笑了笑,“那你可要让我见见。” 马术相关的书籍,元槐暂且放下不管,随紫苏去会一会那傻狍子的主人。 翌日晌午,闲花淡春,墙头一支桃花斜出,春风翩然吹落几瓣桃花,别有韵致。 地点约在一个茶室,很有格调,打理得井井有条。 雅间相对来说较为私密。 雅座的门缓缓推拉,露出一道瘦削的侧影。 那人头戴斗笠,跪坐在蒲团上,脸上胡须拉碴,发尾随意地向后翘,穿一件半旧不新的粗布衣。 浑然看不到面容,依稀辨出是个中年男人。 元槐感受到斗笠下对方目光的打量,提着裙摆踏入雅间的门槛。 她走到桌边,语气悠悠地表明身份:“我是元槐,不知阁下如何称呼?” 那人像是没听见似的,自顾自给自己倒上了一杯热茶,不紧不慢饮了一口。 而后是语调闲散。 “我不和迟到的人打招呼。” 元槐一听,微挑眉,她踩着点来的,怎么能算是迟到? 那人似乎对茶饮不太满意,又掏出个蜂蜡葫芦,倒出了奶白色的液体,用汤匙快速搅拌,使其混合在一起。 最后放了一勺元槐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粘稠物。 元槐来这里可不是受人冷落的,当即上前讲明了缘由:“你说你是傻狍子的主人,空口无凭,我如何相信?” 这一靠近,让她在一瞬看清了对方的容貌。 他的眼珠是灰色的,颇为罕见。 岁月在他身上不是一把杀猪刀,而是经历过沉淀的修面刀。对方眼圈青黑,肉眼可见的颓废,眼黑眼白分明迥然,可窥得年轻时容貌俊俏。 “您是……郭环先生!” 郭环,就是那位神医郭环。早年渊帝也就是赵崇光的父亲,曾邀他入宫担任宫廷御医,却被他一口回绝了。 赵崇光费尽心思苦心要寻找的郭环,就这么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元槐的记忆中不曾忘记这双眼睛,怎么也没想到重生后,会以这么与众不同的方式重逢。 有时候巧遇也是一种运气。 “你认得我?”郭环惊愕地望来,很快脸上的困惑之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疏离淡漠,“尝尝,这是奶茶。” 郭环若没有那胡须,就是一副白面书生的样子,现在反而像个邋里邋遢的小老头儿。筆趣庫 元槐刚想说什么,就被那杯‘奶茶’吸引了注意。 奶酒是游牧那边的特产,奶茶倒是第一次听说。 这是一杯极具层次感的饮品,浓浓的茶香带着鲜奶的顺滑,但却极其香醇,充斥着元槐整个躯体,让人忍不住想要一口接一口地品尝。 很快见了底,元槐吧砸吧砸嘴,味蕾不断回味着奶茶的香醇,发自内心地评价:“有滋有味,是我从未喝过的风味,先生大才,晚辈受教了。” “奶茶喝了,把我的狍子还给我。”郭环神情古怪地看了元槐一眼,明明没啥攻击力,还要摆出一副强硬的架势。 元槐讪讪一笑,小老头儿还是这么个直爽的性子啊。 敢情喝了他的奶茶,就要承他的人情来着。 她清了清嗓子,拖长了尾音:“还还还,肯定还。不过,晚辈有一不情之请,不知当讲不当讲?” 话音未落,郭环手中的茶盏‘啪’的一声落下,微微侧头,余光寒冷如冰。 “你还是别讲了,我不爱听。” 元槐一噎,没想到出师不利,郭环的语气会那么冲。 说起来也是,小老头儿难得下山一趟,遇见个不认识的人带走了他的爱宠,还有可能让自己不满的要求,难免会不客气。 第90章 都穿越了,重生也不是不可能 彼此都没有话题,气氛一时间有些尴尬。 为了缓解这种尴尬,元槐以笑面对,让茶博士再添一些名茶和上好的茶点。 她放轻声音,同对面的人交涉:“先生放心,傻狍子我养的很好,你若是想见它,随时都能……” 元槐不是没想过,这一世两人素不相识,要是和他打上交道,就能彻底坐实郭环关门弟子的身份了。 一来可以多学一些此年代没有的医术,二来她还想多酬谢这位启蒙老师呢。 郭环耸搭着眼皮,有点没精打采地看着她,憋了半晌,才憋出三个字:“它不傻。” 傻狍子傻不傻,一眼就能看出来。 元槐过意不去,想必那傻狍子就是郭环的爱宠,她还不知道他老人家有养野生动物的爱好。 前世她遇到郭环的时候,他的脾性就十分固执,行为上也是偏激怪异,像刺猬一样令人难以靠近。 元槐没有继续谈判,细心又温和地安抚:“我并无他图,只是交个朋友,狍子我已带来,立刻交付于你。” 俗话说得好,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小老头儿传授她那么多知识,她肯定要报答的,这种事需要时间,不必不急于一时。 郭环微怔,沉吟片刻,而后望着元槐,眼神里的情绪慢慢变深,像是没想到面前的女郎这么好说话。 元槐拍了拍手,雅座的门当即从外面推开,一个毛茸茸的脑袋瓜钻了进来。 它的脸就像个豆沙包,懵懂黑亮的大眼睛,时不时抖动宽圆的招风耳,憨憨的俏模样,让人忍俊不禁。 小家伙顶着两只犄角,原地旋转蹦跶,蹦着蹦着一只角掉了,随后呆呆愣愣地看着两人。 过了几秒,傻狍子缓过神来,似乎感觉到一边头重,一边头轻,猛地一晃脑袋,另一只犄角晃了下来。 脑袋上空无一物,这下好了,再也不用担心掉角的烦恼了。Ъiqikunět 却给元槐吓了一大跳,连连解释:“先生明鉴,不关我的事啊。” 救,是她出门没看黄历吗?怎么还能被一只傻狍子碰瓷啊? 可眼睁睁发生的事,她就算有十张嘴也说不清。 “春季脱茸而已。”郭环的脑袋稍稍一偏,嘴角轻扯了下,像是嗤笑了一声。 似乎是在嘲笑她没见过世面。 元槐:“……” 她还真没见识,假如路人走着走着,胳膊掉了谁都会怕的。 傻狍子转动着圆溜溜的眼睛,用小细腿唰唰唰刨郭环,应该是讨要吃的,郭环掰了一块茶点丢过去。 元槐看了一眼,果然是傻傻惹人怜。 傻狍子毕竟是野生动物,身上定然携带多样的病菌,为了不给店家添麻烦,她将随身带来的香丸放进香薰炉。 片刻,淡色的烟雾袅袅升起,满室飘散,药草的枯萎和香味游魂一样,竟都透出了侵入骨髓的淡远苦味。 注意到元槐的消毒方式,郭环猛然瞪大眼睛,双眸全是兴奋地光芒:”小姑娘,你也是学中医的?” 说着,重重地吸了一口气,连问话的声音都控制不住地颤抖。 ‘也’这个字就很微妙。 虽然没明白他话中中医是什么意思,但顾名思义也能差不多懂了。 元槐神情微舒,嘴角浮起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医术吗?我只是半瓶醋,这些都是我老师教的。” 郭环愈发激动,眼底亮起了一道光,目光灼灼地盯着对面坐着的女郎。 就像是在孤岛上看见了同胞一样。 “你老师是谁?” “郭环。” 感觉一腔热情被泼了一盆冷水。Ъiqikunět 郭环嘴角抽搐了一下,“……我怎么不记得教过你?” “那是上辈子的事了,先生不记得很正常。”元槐抬了抬眼尾,早料到郭环会这么说。 她又把前世从郭环那里学到的知识,复述了一遍,其中包括手术学理论。 看着小姑娘说的有板有眼的,什么重生十七岁,什么前世今生,郭环不得不暂时相信了她。 “早说嘛,都穿越了,重生也不是不可能。”郭环狠狠撸了一把傻狍子的脑壳,“听起来有点离谱,不过在这个时代倒也正常。” 元槐捕捉到‘穿越’二字,感到十分新奇,神医就是神医,必定有过人之处。 “学生愚钝。请教老师,何为穿越?” 这么快老师都叫上了。 被她坦率的模样刺激到,郭环喉咙发紧,苦涩的双眸隐含着落寞,“穿越可以理解为,从所在的时空穿越到另一个时空。让我回到了古代。” 即便已经过去那么多年,可每当想起那一幕,心脏便泛起密密麻麻的痛楚,难受得令人窒息。 郭环的话很深奥,元槐思虑良久,说出了自己的想法:“也就是说,老师您不是此时代的人?而是来自更遥远的后世?” “bgo!”郭环抬手打了个响指。 元槐慢半拍地啊了一声,冰狗又是什么意思? 她真是对这个老师越来越感兴趣了。 元槐眼神认真地看向郭环,诚心问道:“老师,您看我有没有学医的资质?” “劝人学医,天打雷劈。”郭环回了个模棱两可的回答。 医者是很辛苦的,元槐表示赞同理解,但既然选择了,就一条路走到黑。 随后,元槐又问了一些后世的事,譬如千年后的女子能否不依附于男子。 郭环不觉得悲,也不觉得喜,心中也不知是什么滋味,幽叹道:“我们那块,不提也罢,我一个现代人都觉得封建。” 实在无法回答,他会闭上眼,连连点头,好像被迫吞下蛇胆,明明想吐出来,又生生咽了回去,却也只剩一口苦涩。 忽而元槐明白了:他的那颗心早就麻木了吧。 从一个世界突然来到另一个时间,唤作是她,也会感到恐慌无措。Ъiqikunět 两人半晌无话。 郭环起身欲掏钱,店家告知元槐预付过了,什么也没说,转身牵着傻狍子走了。 紫苏不解:“姑娘遇到什么好事了?从方才便一直在笑。” 元槐抿起嘴角,慢慢摇了摇头。 拐角的功夫,元槐便看到了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在人来人往的药妆铺子前徘徊不定。 第91章 哪个大聪明大白天的还穿夜行衣啊 初初,元槐只觉那人神色可疑,还没等她细品,耳边便传来一道凄厉的喊声。 “大伙快来看啊,用了小轩窗的药妆,我整张脸都烂掉了!” 这嚎叫的一嗓子,果不其然吸引了不少路人的围观。 至于那烂脸,当真是好大的噱头。biqikμnět 紫苏目睹方才发生的一切,啧啧两声,颇有些感慨:“姑娘,得红眼病的人也太多了吧。” 元槐看向闹事的那个人,分不清男女,脸部溃烂红肿,看上去真够唬人的。 “红眼病好治,眼红可是绝症。”她扯了下唇。 小轩窗自开业起,就没遇到过产品质量问题,用过的人基本上都会转化成回头客。听说过有人觉得价格高的,还没听说过谁反馈过烂脸的问题。 她脑海中闪过得罪过的几个人,再想起之前赵崇光的话,心里就知道是谁在搞小轩窗了。 小轩窗门口,那人又是撒泼又是打滚,似乎还嫌事情闹得不够大,当场就是一顿输出:“小轩窗的药妆是有毒吧,不给我一个交代,别怪我报官去,让青天大老爷评判了!” 眼见着闹事的人不依不饶的,在场的顾客们都觉得非同小可,用了这么久的药妆出问题,往后怕是谁都不敢用了。 伙计本想打发过去,顺着那人的意思报官,却遭到了叶商商的阻拦。 “你们忙你们的,这种事交给我。”叶商商担任掌柜的时日,早就学会如何应付这种难缠的顾客,面对闹事不能置之不理,当即走了出来。 “空口无凭,你怎么能够确定,是用了我们家的药妆导致烂脸?有票据吗?”一句话,有理有据。 被问话的人一时语噎,不知道该反驳什么,只能梗着脖子,硬扯皮:“反正就是用了你们家的药妆,脸都烂了我能说什么?更何况我现在因为你们中了毒……一句话的事,赔钱还是报官!” 这个节骨眼上,摆明了就是来讹人。 围观的群众面面相觑,药妆养肤,用错妆品才会烂脸吧。 但是那脸上的溃烂惨状,又该作何解释呢? 元槐在人群里看着,放心了不少。这叶商商是个心里有谱的,况且独自经营一家铺子当真是锻炼人。 突然她有了新发现。 不对劲…… 按说皮肤表面溃烂较大,且感染比较严重时,一般都会是立体的,可那人的脸烂成那样,都没有投影。不是过敏引起的,就只剩下一种可能。筆趣庫 留意到那人的异样,元槐立马生了疑心,从紫苏手上抽走帷帽戴上,走进小轩窗端来一盆水泼了过去。 所有水一地不剩地,全泼到了闹事人的脸上。 场面吵闹声戛然而止。 叶商商站在一边,惊讶不已,没想到东家比她先一步出手了。 围观的路人也没弄懂这是干什么,不知情的还以为小轩窗店大欺客。 “你干什么!”尖细的女声猛地转为粗糙的男声。 下一瞬,闹事人脸上的‘溃烂’被水冲花,像极了打翻的调色盘,显现出男儿硬朗的面容。 原来是易了容,这一手动卸妆,直接从一个大姑娘变成一个大小伙子。 看得围观群众唏嘘一场。 “快看啊,他的脸恢复如初了!” “想赚钱想疯了吧,小轩窗也敢碰瓷。” “易容高手不干正事,唉,这年头江湖骗子越来越多了。” 被拆穿把戏的闹事人恼羞成怒,与小轩窗伙计动作拉扯间,从胸前掉下来两个干巴巴的馍馍。 敢情是男扮女装。 元槐捡起那两个馍馍,塞到闹事人怀里,笑吟吟的:“这位客官,上京禁止随地大小变哦。变大,变小。” 上京城里的确明文禁止随地大小便,抓到一次,可不是罚款那么简单,还要拘留十五日。 原来是这个‘变’。 围观的众人和在场的顾客哄堂大笑。 谐音梗扣大分。 闹事人捂着脸愤愤离去,留给元槐一个你等着的眼神。 元槐既然敢正面刚,就不怕惹事,不怕事儿。 叶商商暗暗竖了个大拇指,赞道:“东家眼神儿真好,这也能看出来,就连我都要险些被唬过去了呢。” 这事不过是个小插曲,把闹事的人赶走了,便又能继续做生意了。 “见多识广?”元槐柳叶儿眼似波。 叶商商打心眼里佩服这位东家,说话做事丝毫不比男儿差。似乎这人总是这样,无论什么事情都手到擒来。 “对了,东家,方才你用的什么水?” 元槐疑惑:“就是柜台上的那盆,怎么了?” 见叶商商这样问,她心里也冒出来不好的预感。 “东家……那盆水是根据你的方子,一比一调制,用来给客人洁面的。”叶商商抓狂了。 那方子说来简单,不过制作工艺较为复杂,如此一来,便要重新做了,客人那边可不一定答应。 元槐抿了抿唇,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一样,想萌混过关,她的良心可过意不去啊。 静了两秒,无形的尴尬在空中蔓延。 元槐摸了摸后脑勺,目光四处游走,窘得很:“我自己的烂摊子,我来收拾。” 事到如今,也只能如此了,叶商商还是很相信元槐的技术,毕竟她可比她们那群门外汉要懂医理。 小轩窗有独立的药舍,每个月都要从外面采购大量药材,一般用来制作些简单的清洁类妆品,药妆的正装还是从元槐那里出。 倒也不是元槐不信任店里的伙计,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小轩窗正是上升期,还没有到连锁的地步,她一个人就能忙得过来。 元槐进入药舍,手上端着三角簸箕,正按着记忆中的方子抓药,忽然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虽然声音很小,但还是被她灵敏地听到了。 似是珠玉相撞的清脆声响。 “是商商吗?” 半天无人回应,显然不是叶商商的风格。 要么就是她幻听了。 元槐大着胆子到处张望,见四周无人刚放下警惕,电光火石之间,一个蒙面黑衣人竟然破窗而入。ъiqiku 谁看了这种状况,都会以为是进了贼吧。 受惊的元槐刚要张口,那黑衣人抢先捂住她的嘴,另一只手利落扯下面罩,低声道:“别喊,是我。” 她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哪个大聪明大白天的还穿夜行衣啊。 第92章 她也会为自己而哭吗? 若是个寻常小贼,倒也好了,元槐直接使出一记断子绝孙脚。 可这人,竟然是赵崇光。 他从身后搂住,让元槐登时乱了阵脚,想去掰开他环在腰间的人,才掰开一根手指,又被他扣过肩膀迎面拥住,脸便顺势靠在她的肩上。 元槐抬起头,郎君也刚好俯身下来,她眨了眨眼睛,乌黑的眼睫几乎都扫在他脸上。 再靠近一些,就得亲上了。 她连忙往后退,堪堪拉开一拳的距离,背后已经是货架了,根本就没有退路了。 距离还是有些近,郎君脸上的小绒毛清晰可见,仰月唇抿成一条直线,灼热的呼吸萦绕在她鼻息之间。 赵崇光痛吟地发出一个字的音节:“呃。” 有什么逐渐溢出指尖,一下一下地滴在地上。 滴水声在空旷的药舍内格外清晰。 滴答、滴答、滴答—— 元槐嗅出了血腥味,指了指他被划开的右臂,打眼睨他,“你这伤是?” 肯定很疼,一看就是在硬撑。 他还真会找地方,估计一路闻着药味来的。 “一点小伤。”赵崇光,“如何快速止血,与常人无异?” 元槐盯着他手臂上划开一道口子的袖子,虽然没有伤到骨头,但怎么看都是被利刃砍伤的。 至于是怎么受的伤,她心里渐渐有了数。 前世有一个阶段,赵崇光也是受了很严重的刀伤,闯入竹水居时候,还把她吓了一跳。后来遇上了摄政王逐一排查,也不知得了哪位高人的相助,竟真叫他给糊弄了过去。 现在想想,估计是去刺杀摄政王了。 不过,止血可以,但要让一个受伤的人与常人无异,还是相当有难度的。 赵崇光靠着药架坐着,像个提线木偶似的任由她摆弄。 血是紫黑色的。 元槐越看越胆战心惊,砍他的刀上有毒,似乎是西域那边的毒,再具体的她就不知晓了。https:ЪiqikuΠet 他现在的情况比前世还要糟糕。 “我先帮你止血,剩下的我找一位高人来。” 元槐伸手触摸,他的手心冷得像冰,嘴唇发紫,竟然慢慢地开始打起寒颤来。 体温下降,她顿感不妙,连忙搓热掌心捂上他的,后又觉不够,连脱了外衫罩他身上。 赵崇光费力地抬眸看她,忽地笑了:“放心,死不了。” “你不能死。”元槐眼睫轻垂,心里暗自涌动着,她还要借他的东风,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他死? 她的泪水自眼眶中滚落。 赵崇光一时有些错愕,下意识拂去她眼尾的泪水。 她也会为自己而哭吗? 元槐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一时忘乎所以在他跟前泪失禁。 赵崇光倾身过来,她下意识屏住呼吸,望着他兀地伸出舌头,一点一点舔干净她的眼泪。 像是在舔舐一个珍贵的宝物,反倒直白得让人躁得慌,与他本身的气质完全不符。 元槐脑袋‘嗡’的一声,短路了,心中一片混乱,变得如无头苍蝇般毫无头绪。 半晌,她才结结巴巴地说了句:“你、你恩将仇报。” 弄得她眼上都是他的口水。 然后元槐满脑子充斥着刚才的画面,只记得他的舌体呈现淡红色,舌苔薄薄一层,既不过红,又不偏白,也就是不阴虚不阳虚的体质。 看舌头就知道,他不仅身体健康,自律,且情绪管理得非常到位。 赵崇光似乎没察觉到任何不妥,左手食指放在人中,几不可闻地说道:“伤心泪当真是咸的。”筆趣庫 元槐顿时语噎,人都这样了,还有心思想这些乱七八糟的。 既然中了毒,又极具畏冷,她也不好把人挪动,暂时只能让他这么坐着了。 元槐手中寒光一闪,捻起银针,分别朝着赵崇光身上几处穴位扎了下去。 赵崇光当即吐出黑血,地上有什么麻麻点点的东西在蠕动。元槐定睛一看,那些血里竟然掺杂着小虫,顿感头皮一阵发麻。 不简单。 元槐一脚碾死蠕动的小虫,才取下赵崇光身上的银针。 小虫身首分离,半截身体还在扭动不停,接触到空气后,顷刻间哗然化作一滩不明浆液。 吐过血后,赵崇光的寒颤明显没那么剧烈了,但情况依旧不容乐观。 这种毒,她从未接触过,以往都是按照药方举一反三,和郭环老师相比,她那些不过是些皮毛。现成的病例摆在面前,实在是眼高手低没有办法。 元槐起身欲走,衣袖一下子就被他给扯住了,她一回头,他的手便无力地垂下,压根没用一点力气。 这回,赵崇光没有那么有精神了,他微闭着双眼,静静地靠在药架边养神,将死不死的,只出气不进气儿。Ъiqikunět 他嘴唇翕动,“你去哪儿?” 语气弱弱的,仅是说出四个字,就已经费了他大半精力。 元槐瞥一眼他的唇色,从暗紫色转变为中紫色。 虽然她用银针,逼出他体内一部分的毒素,奈何他中毒已深,姑且封住经脉,遏制毒性扩散流通全身。 若想彻底拔毒,还得是…… “去给你找高人。” “此人的价值是?” 听到她的话,郭环环臂站定在侧,不咸不淡地应声,心情看上去似乎不太好。 说实在,他长相比实际年纪还要年轻十岁。 郭环行踪不定,能找到他的行踪,全靠上一世的经验。也幸好他老人家没提前回去。 默然几秒,元槐扯扯嘴角,打起了腹稿,“他是皇帝。老师曾说,医者仁心……” 思来想去,皇帝就是赵崇光身上最大的价值, 郭环双手捂住耳朵,像是受不了唠叨的模样,抢在前面开了口:“打住。我这就跟你去。” 元槐微微一笑,原以为说动郭环给赵崇光解毒,得费好一番口舌,因此她特地打了半天的腹稿。 谁知道,事情进展得这么顺利。 很快,元槐便带着郭环,悄悄从小轩窗后门来到药舍。 为了避免走漏风声,元槐事先和叶商商通了气,不让任何人在这个时间段靠近。 赵崇光虚弱地躺在地上,额角有冷汗渗出,流进了衣领之内,正处于昏迷状态,手脚冰凉,乍一看跟死了一样。 他的心脏骤停,一度吓坏了元槐。 “别怕,是尸厥。”郭环过去给赵崇光号脉,神色稍稍复杂起来,“他中了蛊毒。好消息是我知道怎么治,坏消息是需要一味难得的引子。” 蛊毒已经够让元槐震撼的了,没想到这里面还有这么多道道。 她踩死的小虫,竟是蛊虫吗? 太炸裂了。 第93章 你的血竟有解蛊毒的功效 郭环背着手,嘴巴张了张,最后重重叹了口气。 “再晚些,蛊虫就要和他融为一体了。” 神医叹气不是个好兆头,这意味着,患者极有可能活不长了。 以郭环直来直去的性子,估计连埋哪儿都想好了。 “老师别卖关子了,到底是什么引子?你快说啊。”元槐心急如焚,那种感觉,犹如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在她心上凌迟。 她只知道,再僵持下去,赵崇光都得盖上白布了。 “我说了你也弄不来,还是老实开刀吧。” 郭环伸入裤兜,掏出一把小型刀,样式独特,刀片极薄,看上去似乎要比刀具锋利许多。 元槐瞪大眼睛,忍不住再看第二眼,“这是何物?我怎么从未见过。” “你一个古代人当然没见过了。这叫手术刀,我精心打磨的,是这个年代不会出现的东西。”郭环腔调松懒,顺带抛下了句,“给我拿酒来,越烈越好。雄黄酒有吗?”httpδ:Ъiqikunēt 手术刀,听起来很专业的样子。 “有,我这就去拿。”元槐听得半蒙半懂,隐约联想到手术学,最终还是把他的话听了进去。 药舍里基本上什么都准备,之前的瘟疫的雄黄酒还剩下一坛子。 环顾四周,她找了个陈年酒坛子,捅破其上酒封,以最快的速度递给了郭环。 元槐以为郭环要喝酒助兴。 谁知,郭环只是扬起酒水,尽数喷洒在刀片上,将手术刀放在烛火上炙烤。 元槐恍然大悟,原来,老师只是先给那把手术刀,进行一下简单的消毒处理。 郭环哼哼一笑,显摆:“不知道吧,中医也学解剖学。” 元槐连连点头,一副受教的模样。她也确实受教了,在这个时代,只有仵作从事解剖尸体的职业,解剖二字放在活人身上怎么看怎么怪。 除此之外,郭环还拿出了两跟相连的厚铁片,他管那东西叫做‘镊子’,她看着倒觉得挺好使的。 这样一来,手术的精密程度就上升了不少。 郭环撕开赵崇光的袖子,只见一堆红色的圆球附在他的手臂上,它们个头不大,在烛光的照射下若隐若现。 甚至肉眼可见的在皮肉下爬动。 幸好赵崇光身上的各大穴位都被封死,蛊虫无处可去,只能在手臂附近游走。 元槐有些不忍直视,看到眼前有生命的蛊虫,她瞬间觉得自己再也吃不下去任何实物了。 郭环抬头看了元槐一眼,戴上医用的羊肠衣手套,声音中颇有几分赞许:“有两下子,看来你还不傻。” 元槐招盘全收,只当是老师夸奖学生了。 蛊虫像是感应到郭环的意图,只是瞬间,赵崇光原本平息的身体,立刻不受控制地抽搐。 那些小圆球躁动起来,好像要破皮而出一样。 元槐刚要转过头去,一道散漫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点点鼻音,就显得懒懒散散的。 “看着点,我带学生讲究实践。” 元槐急忙点头,强迫自己观摩起这场惊心吊胆的手术。 前世即便是她当牛做马,也没换来围观郭环亲自做手术,这回可多亏了赵崇光。 郭环把烈酒泼在手术刀上,再细细用棉纱布擦净,随后全神贯注,用手术刀划开了赵崇光的皮肤表面,动作丝毫不拖泥带水。 接着,他控制着手术刀,沿那些小圆球的运动轨迹走了一圈,一点点将创口上的红点给刮掉。 脓液里似乎是虫卵?元槐看得直蹙心。 最后郭环用镊子配合棉球,清理创口上残留的血迹。 手术期间,赵崇光不知道是疼抽过去了,还是蛊毒起到的作用,整个人半点反应没有,气色总归是好了许多。 这一幕,让早有心理准备的元槐看傻了,这就是老师所说的能治? 还以为蛊毒会有什么特别的法子。 没料到他是生挖啊。 烈酒用水按比例稀释,郭环仔细清洗了双手,面色浮现出一抹凝重。 “这还是低等级的蛊毒,名叫缠丝魂,可使受者气血逆行,五回合内无法行动,丧失心智。我能做的,就是让这一轮的蛊虫停止繁殖。”biqikμnět 可见下蛊者之歹毒。 “这一轮?老师的意思是没法儿根除吗?”元槐有些担忧,瞥了眼昏厥过去的赵崇光。 这种蛊虫会在人体内繁殖……知道这个消息后,她如同热锅上的蚂蚁,站立不安,只能等着郭环点头或是摇头。 郭环既没点头,也没摇头,眼眸闪了闪,只是问:“你可知是谁下的手?” 此刻的郭环深沉无比,眸光闪动间隙,流露出不易察觉的复杂,有历经沧桑的感伤,还有一抹难以掩饰的痛悔之色,都在顷刻间化为乌有,让人不由觉得是自己眼花了。 “我只能告诉你,那个人,是他亲叔叔。”元槐启唇,难道老师知道些什么吗? 郭环看出元槐的疑惑,道:“这缠丝魂源自巫医族。” 无解。 元槐顿时了然。 怪不得郭环会说她没办法弄来解毒的引子。 巫医族灭族之时,她还没出生呢,据说当年就是禁忌的话题,如今十几年过去,更是没见过有谁再提及过。 不过,郭环怎么会对这蛊毒这么了解?是否和那被灭族的巫医族有什么瓜葛? 趁这空隙,元槐想近距离看看那把手术刀,结果被锋利的刀片划伤了虎口,霎时间鲜血淋漓。 有几滴血珠,恰巧落在赵崇光唇边。 让她没想到的是,赵崇光突然坐起身,不管不顾的,拽着她的手就开始吮吸。 郭环刚要上前阻拦,就被赵崇光大力挥开,当即脸色大变:“毒株变异了?你还不赶紧避开!感染了可就糟了!” 元槐被赵崇光桎梏着,根本没法挣脱,她只能手推着他的额头,让人有点理智别吸那么狠。 至于他突如其来的嗜血,她也有点摸不到头脑。 然而让两人都没想到是…… 赵崇光悠悠转醒,舔了舔嘴唇,虽然不明为何口中有血腥味,但能感受到身体的变化。https:ЪiqikuΠet 失血过多,元槐走路都轻飘飘的,跟被妖精吸干精气神差不多。 她自己也不清楚是怎么回事,只觉浑身无力,疲累不堪,很想就这么倒下去睡一觉。 郭环给赵崇光号完脉,倏地两眼直放光,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你的血竟有解蛊毒的功效,太神奇了,我得好好研究研究。” 元槐两眼一抹黑,旋即扑腾一声砸在地上。 第94章 同生共死蛊,生命相连,痛感共享 等元槐再次睁开眼,面前出现了一张放大的面庞,吓得她猛地坐起身。 “你醒了?”是郭环的声音。 元槐有些头晕,不止是脑袋,连身体都是飘飘忽忽,让人有种如置云端的眩晕。 守候多时的赵崇光,立即把她架起来,靠在自个儿怀里。 他眉头皱起,心里的懊悔太多,只能满脸歉意地看着元槐,就连声线都透出些局促的慌乱:“元槐,是我对不住你……” 或许从一开始,他就不应该找上她。 见赵崇光快要被自责淹没,元槐换了个舒坦的姿势,“我差点被你吸成人干,陛下打算怎么补偿我?” 她单手撑着头,颇有些认真地凝视着他。 对于元槐的‘无理要求’,赵崇光倒没太惊讶,伸手揽住她的肩,只是轻喟了一声。 是他亏欠她,补偿也无可厚非。 她想要的他都会给。 没等来赵崇光给答复,郭环手拿针筒,话头插了过来:“这是注射器,我给你做了简单的血常规检测。” 郭环的身份,在元槐昏迷时,赵崇光就弄清楚了,不过,这血常规检测又是什么? 元槐和赵崇光二人不明所以。 包括元槐这个徒弟,都不知道老师还有这一手,她手指抵住下巴猜测,极可能就是‘现代’的产物。 郭环指了指注射器前端抽出来的血浆。 一开始抽出来的血浆是红色的,与空气接触便会失去活力,就发生氧化反应异变为黑色。 这种快速氧化变黑的血,他十几年前曾经见过一次。此情此景,让他有一瞬间的恍惚,思绪被拉扯进从前某个过往。 “你的血能使身中蛊毒者痊愈,普通人无法承受你这种剧毒,身体会变得越来越虚弱。”郭环神色闪烁不定,“通俗的来说,你体内潜伏着一只正在逐渐苏醒的蛊虫。”Ъiqikunět 听完郭环的解释,元槐顿感头皮发麻。 不过问题不大,蛊虫这种东西,赵崇光的手臂里有一群,好在她的体内只有那么一只。 然而,郭环的面色越来越凝重,目光淡淡扫过她,沧桑厉眸划过了一抹肃然。 元槐料想到不是什么好事,可那蛊虫一直存在她体内,从小到大都没有任何异样。 早不苏醒晚不苏醒,偏偏这个时候苏醒…… 赵崇光拱手行长揖礼,正色道:“请郭先生直言。” 长揖礼比一般的揖礼态度更恭敬。 “在你们的体内,缔结了一种新的蛊。”郭环眼眸漆黑,盯着赵崇光看了两眼。 新的蛊……相当于是一加一等于二? 元槐茫然了半晌,倏地反应过来,莫非和赵崇光喝了她的血有关? 仔细一想,从前元行秋用过她那么多血,也没见过怪病痊愈,最多也就是吊着几口气,身体也不见好。 今日老师一言,可谓是一语惊醒梦中人,她之前就发现自己的血和别人的不一样…… 恰在此时,郭环像陷入了某种回忆,又道:“这种蛊,不是毒,而是恩赐。” “恩赐?”元槐和赵崇光对视,异口同声。 中了蛊怎么能是恩赐? 郭环拧着一双眉,他那副修长的身影,看着甚是萧索。元槐与他对望几瞬,竟叫她透过那双眼看出几分怆然来。 “同生共死蛊,又名生死蛊,是一种子母蛊,若是母蛊死了,子蛊也休想独活。” 顾名思义,这种蛊有一对蛊虫,同生且共死,但这同生共死蛊一旦种下,再难解开。 元槐乍听说这种蛊虫,感到十分震撼,竟不知从何时起体内多了一条蛊虫,还能分出来一条到赵崇光那里。 还是不能理解为何郭环所说的‘恩赐’。 毫无征兆的,郭环掐住元槐的肩膀,像是魔怔了一样,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实话告诉我,你是不是巫医族人?” 学医的人力气一点也不比武夫小。 元槐被突如其来的质问吓到,“老师你抓疼我了。”httpδ:Ъiqikunēt 巫医族的人都有这种能力吗? 看郭环的过激反应不像是假的,可又不能说明他的话是真的。 这么想着,她朝着赵崇光使了个眼色,只一眼,赵崇光就读懂了她的意思。 赵崇光瞄准机会,一记手刀劈上郭环后颈。 他的动作快,郭环比他更快,三两下便躲过了那一下。 赵崇光暗暗惊诧,神医之名果然名不虚传。 看着元槐那双柳叶眼,透亮静谧,郭环蓦地清醒过来,眼神游离,负罪感油然而生:“抱歉,我太心急了。我有位故人是巫医族人,我找了她很久、很久。” 元槐一怔。 前世她和老师相处那么久,都没听他提起过这么一位故人。 “一生俱生,一死俱死。总之,你们的生命相连,痛感共享了。” 说完,郭环逃也似的离开了。 药舍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四目相对。 下一刻,赵崇光捂着小腹,脸色隐隐泛白,身子突然绷得很紧。 元槐左看右看,喃喃道:“你这是怎么了?不应该啊,老师的手术加上我的血,按说蛊毒早就清除了。”https:ЪiqikuΠet 话是这样说,但实际的情况,就有些超过了。 赵崇光刚想开口,一波扭曲的痛楚猛然侵袭而来,只是一瞬间,还未等人识别出痛源,便如浪潮窜上来钻心的疼痛。 不同于头疼、胃疼,而是小腹胀坠痛,伴随着恶心、疲惫感,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不到一会儿,他双眼空洞无神,显得气息奄奄。 这个症状似曾相识。 元槐旋即拉过他的手腕,把脉片刻,她也没看出个好歹来,突然脑海中灵光一现。 “你该不会是在替我承受痛经吧?” 她的月事有五日,有三日都会在疼得死去活来中度过。 “我去给你熬四物汤。”元槐激动地握紧赵崇光的双手,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赵崇光:“……” 元槐费尽全力,才勉强压制住内心的雀跃。 这么说,同生共死蛊,还有针对性,当真是对月事不调人的福利。 一旦往最坏的方向想,又让人高兴不起来。 两个人的性命绑在一起,她苟住小命的同时,还要确保赵崇光没有去世。 难度大大提升。 第95章 秘密特训 距离花朝节越来越近,紧迫的气氛不输春闱。 一整日的时间,元槐都在琢磨马术表演,继续闭门造车绝对行不通,她得做好不能拿一个好名次的准备。 她自己不通马术表演,就不得不借助旁门左道来训练。 小红马曾经是吃皇粮的马,底盘很稳,有一些赛马的经验,不过打从跟了她,那些马术技艺生疏了不少。 元槐决定带着它从最简单的跨栏开始。 起初,小红马很给力,跳过跨栏。 一连几次,小红马渐渐跟不上指令,元槐怎么拉也拉不动,只好作罢今日的训练。 和之前相比,已经好很多了。 夕阳西下,黄昏时刻,马场迎来了两位特别的客人。 青夜和一位风韵犹存的娘子。 左右不见赵崇光来,她心里一时有些空落落的。倒也不是想念,而是怕自作多情。 想来正逢春闱,赵崇光也该忙得焦头烂额,毕竟春闱可是一个筛选人才的重要节点。Ъiqikunět 元槐正想着出神,那位娘子作了自我介绍:“妾身名唤映娘,复姓钟离。不知妹子如何称呼?” 两人对立而峙,那娘子约摸四十一二岁的年华,眼角有了些皱纹,却不显老,身段苗条,依然难掩眉目间的灼灼风韵。 元槐脱口而出:“钟离映娘,剑器舞!”语气之中是说不出的惊诧。 这两个词放在一起的份量有多大? 钟离映娘善舞剑器,舞姿惊动天下,以剑器舞声名远扬。她的表演,冠盖众人,观者如山,后应邀到宫中献艺,更是无与伦比。 多少豪门世族主动抛出了橄榄枝,可钟离映娘表态铿锵,就是不为所动。 如此名人,想见上一面都是难如登天。 眼见着对方微笑看着自己,元槐脸颊一阵燥热冲上,赶紧接下话茬:“失礼了,我叫元槐,家中排行老四,大家都叫我四娘子。” 两人相互见过礼,就算彼此认识了。 青夜拱手:“四娘子,我把人带到,便不多留了,告辞。” 还没等元槐询问详细,视野中便不见了他的身影,心里苦苦地思考着该如何与之交流。 骑马舞剑的确是个不错的比赛项目。 要是练成了,不说惊艳众人,也能拿个高分。 虽然她很感谢赵崇光能在百忙之中,给她找来了一位剑舞师傅,但…… 钟离映娘风靡上京,出场费怎么着也要四位数,她一下子可拿不出来那么多。 元槐莞尔一笑,眸光明明灭灭,“我目前手头比较紧张,能否通融映娘半日授课?” 她这么一说,跟她多年的紫苏,可就立刻明白自家姑娘担心的是什么。 自然是银钱。 钟离映娘微挑起眉头,看着颇有些为难的女郎,含笑道:“妾身授课的费用,可是很贵的。” 至于多贵,元槐都不敢想,据说能买下上京城一环的宅子。 即便小轩窗挣了些钱,即便资金周转开了,那么多的钱都能把她给压死。 元槐张张嘴,窘迫极了:“呃……” 实在是囊中羞涩,拿不出手。 要不然送客? 见此情形,钟离映娘噗嗤一笑,神色间多了一丝温柔,妩媚可喜:“逗你的,陛下与我有些交情,并且已经缴纳了所有的费用。” 逗她的?她真的会被吓死。 元槐恍然,垂下眼睫,不可抑制地有些激动。 的确了,钟离映娘是何许人物?豪门世族都请不来,也就是看在和赵崇光的私交上,才愿意屈身来一对一教导她。 原来这就是来自陛下的补偿。 名师在手,还怕她不能速成吗? 沉吟思索半晌后,元槐眼波流转,忽而温吞地措辞:“紫苏,快把白芷玉容面霜拿来给映娘。” 打从做了药妆生意,元槐自己出门时,连同紫苏都会带一些中小样。筆趣庫 一来是为了送人情,二来也是礼尚往来。 紫苏接收到元槐的眼神,知道该自己表演的时候到了,当即委婉道:“姑娘熬了几个大夜,才提取出那么一点……” 两人一唱一和的,表明这面霜来之不易,是元槐亲手制作。 “不必了,妾身素来不爱这些,多谢了元槐妹子的好意,你们年轻的小娘子最适宜用呢。”钟离映娘忙推辞。 殊不知,元槐要的就是这效果。 突然一个人要给你送礼,你心里怎么能踏实呢? 她首先就是接过紫苏的话头,“那么点儿怎么够?不过是我闲余时候打发时间做的。” 白芷玉容面霜,经常用来搽面,可淡化皱纹、紧致肌肤。 “这些护肤的、化妆的东西哪能有年龄之分?我不过是借花献佛,还望映娘不要同我客气。” 几番拉扯,钟离映娘才收下这‘物以稀为贵’的白芷玉容面霜,心下暗想,这位四娘子当真是热情得让她无法招架。 四娘子如此真心待人,自个儿更要拿出十分的功夫对待才是。 钟离映娘温声道:“花朝节留给咱们的时间不多了,四娘子若诚心学这剑舞,就要按照妾身的强度来。妾身授课的时候,不喜磨磨蹭蹭,要求也是十分严厉,四娘子可要做好准备。”httpδ:Ъiqikunēt 元槐连连颔首,答应得非常爽快。 钟离映娘看着就是一个温柔的人,再严厉又能严厉到哪儿去? 接下来的日子,元槐陷入魔鬼训练,将会后悔自己曾经的决定。 钟离映娘真真是一把温柔刀。 看似柔情似水,实则钢铁烈阳。 元槐的腰肢不够柔软,下腰动作不能完美完成,钟离映娘便坐在她身上,反反复复练习。 她在心底给自己编排了无数个理由。 奈何钟离映娘真是位严厉的老师,尽职值守不说,在基础功这块要求是真的高。 “映娘,我能不能……” “不能哦,手再抬高些。” 期间赵崇光来过几次,元槐都是闭门不出,勤学苦练,争取赶在花朝节来临之前学会剑舞。 马术表演这不就成了吗? 相信赛场上没有与她撞一起的才艺。 距离花朝节花神遴选还有半日的时候,元槐终于能独立完成骑马舞剑了。 钟离映娘给出有史以来最高的评价:“用于参赛是够了。” 元槐热泪盈眶,不枉她辛苦特训,终于熬到头了! 只是这背后的心酸,唯有自己知道了。 第96章 今儿是太阳从西边升起来了么? 元槐忙着准备骑马舞剑的时候,赵崇光也内外交困,被一堆繁琐政务烦扰。 春闱出现舞弊,泄题之人矛头直指两位考官。 会试主考官是首辅元贞,副考官是世家推出来的户部尚书。元贞是为纯臣,得罪了享受官爵承袭的世家,世家便全方面地施压排挤。 摄政王独权,姑且能与世家抗衡,却在这时候不表态不作为,让皇权陷入架空的尴尬局面。ъiqiku 元贞逼得太紧,有什么想法,可信不可信,还是要由当事人去判断。可现实就是,整个朝堂之上,再没有比元家对他更忠诚的臣子了。 春闱的意义开始变质,世家的手伸得越来越长,让春闱沦为权贵政权输送各家子弟的跳板,寒门士子更是苦于没有机会登入朝堂,从前有先皇处处掣肘,豪门世族才有所收敛,直到荣帝被扶上皇位,此风又卷土重来。 其中牵扯的人,只怕不在少数。 知悉内情的百里令泽主动提到:“晚生不愿让主公为难,自请下去。” 棋局上,棋盘纵横,落子有度,白子被黑子围困,黑子也受到白子牵制,已经进入白热化阶段。 怎么看都是一盘死局。 黑白对弈,熟黑熟白?至少在这一刻不得而知。 赵崇光纵观棋局,白子在他指间转了一圈,于黑子中央落下一枚,局势仍旧很危险,容不得一步错。 从这里开始,白子就已经是赢家了,却像是占据引导地位与黑子持续周旋着,步步为营。 “世家独大,皇叔专权,母后听政,他们不畏惧朕,那也不必留了。”赵崇光伸手搅乱棋盘,姿态依旧挺拔清隽,瑞凤眼翘起深邃,像是一池深水,让人不敢贸然接近。 他唇边挂着一抹微笑,眸中却毫无笑意,无人可以洞察他的内心。 下棋,谋的是棋局胜负之输赢,有的人认为自己是棋子,有的人则是真正的,下棋之人。 百里令泽起身,深深作了一揖。 最终,赵崇光力排众议,百里令泽一举夺魁,成为有史以来第一位出身寒门的状元郎,堪称本年春闱最大黑马,令所有人大跌眼镜。 春闱比秋闱难度要高,新科状元郎的含金量颇高。 到底是谁泄的题,世家考生是不是得到了考题,诸多分歧,遏制削弱世家,势在必行。 几经波折,让赵崇光都忘了花朝节的日子,他晌午在外结交寒门士子,回到宫中得王秉恩提醒,才想起来选花神将要开始了。 元槐这头的刻苦程度,上京城里的郎君女郎们,偶遇过元槐和钟离映娘数次,知道元槐对待这次花神遴选有多认真。 马场上,元槐骑着小红马,飒爽舞剑身姿,惹得不少小郎君成群结队围观,这等马术技艺鲜少有人能做到,想不到她一个闺中女郎,竟能一心二用,做到如此身轻如燕,如何叫人惊叹哗然。 四周欢呼与掌声喧嚷,郎君们纷纷表示要将花神票投给元槐。 见目的达到,元槐一声‘吁’,当即脚踩马蹬,飞跃下马,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 选花神刚一开始,赵崇光便出现在会场,接连看了四五个赛道,与名士大儒们交谈着,女郎们才知道今年八位评选当中,有一位便是当今陛下。 此消息一出,顿时在女郎群体内炸开了锅! 要知道,陛下君子六艺傍身,正是青春焕发、风采动人和才华横溢之时,就连名士们盛情邀请了多年,都未曾大驾花朝节的花神遴选。 “今儿是太阳从西边升起来了么?”众女不由啧啧称奇。 赵崇光一身月白色锦衣,头颅高贵戴玉冠,发束齐整插玉簪,裙摆流淌着薄冰般的光泽,举手投足间缠绕着一股不染世俗的气息。biqikμnět 乌木沉香氤氲。 原本来此打发时间的,看在陛下亲临的份上,都要挤进人群瞧一瞧看一看。 当朝女子通过投赠男子水果以表爱慕,但无人敢在天子面前造次,不知是谁起的头,纷纷朝着赵崇光投掷鲜花。 因此便造成走到哪里都是人挤人的局势。 元槐从人堆里挤进来,还没搞清楚情况,一朵鲜花就不偏不倚落在她发髻上。https:ЪiqikuΠet 她正要把花取下来,跟前便有人嚷嚷着:“元四娘子别摘了,这山茶花忒衬你了!” 这话一出,不少目光投放在元槐身上。 果然如那人所说,鲜花配美人,戴在元槐的头上,春光绿意交相辉映,映得她愈发明艳照人。 女郎远山眉,柳叶眼,颜若芙蕖,就好似迎风绽放的春华,煞是好看。 “山茶算什么?唯有牡丹真国色。”元行秋脸色难看至极,只觉得委屈又怫郁,恨不得掐死元槐,回想起那日在元槐手里吃的亏,心里仍有余悸。 自小按照皇后的标准来培养,使得她精通人情世故,对她产生威胁的人都会被她一一铲除,却完全斗不过元槐那个庶女。 唯一能行得通的法子,就是既然惹不起,就会躲得起,幸好她们并不在同意赛道。 元行秋身边的淑女们自然要说些好话。 “元二娘子所言甚是,山茶怎配与牡丹相提并论?” “马术能有什么出彩?书画才是衡量花神的标准呢。” “等着瞧吧,庶女哪能盖嫡女一头去,能不能拿到十二花神之一还不一定呢。” …… 诸如此类的话落入元槐耳中。 元槐:“……”你们夸人,倒也不用踩一捧一。 逛了一圈,她才从一众女郎口中得知,赵崇光是花朝节的评审之一,不知道能不能给她评个高分? 反正也没抱太大希望,随他们去吧。 说起来,她心里还有一个人选,赵崇光不会徇私枉法,陆韶洲可会啊。如若陆韶洲不是个宦官,但还真是个嫁人的标杆,有权有势,还不招人喜欢。 等元槐和正要出任务的陆韶洲碰上面,委婉带怯地提出了投票要求,陆韶洲面上带着不可言说的凌厉,显得十分怪异。 “你要参选花神?” “……是。” 元槐觉得这人的信息太滞后,但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给她投票,给她投票啊。 第97章 刷票是能随便说的吗? 之于投票这事儿,陆韶洲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他身穿绛紫色劲装,双手负于背后,只是从那双幽深的眸子里,散发出来的幽光,略带杀人于无形之气质。 元槐想着也是,陆掌印从底层摸爬滚打上来的,混到如今位置,又怎会给人轻易给人承诺? 平常求他办事的人数不胜数,她一没送礼二没谄媚的,陆韶洲不回应太正常了,毕竟利他的事又不能给对方带来利益。 她转身,正要悻悻作罢,就听身后人欺身逼近,盯着她道:“风雅士大夫的娱乐,本宗没有投票权,你真想成为十二花神之首,本宗找手下人帮你刷票。”Ъiqikunět 从那纤薄的唇间发出的声音,深沉而又含着冷峭的尖锐,宛若酷寒最深处的极致诱惑。 真敢说啊。 陆韶洲环着手臂,神色居高临下,不像是开玩笑的样子。 这句话给元槐吓得一哆嗦,赶紧用余光左右查看,确定过没人注意到她这边,才勉强松了一口气。 刷票是能随便说的吗? 元槐本来想捂住陆韶洲的嘴,权衡片刻,还是怂怂地道:“陆掌印,慎言。虽然我很感谢您的好心,但我还是很感谢您的好心。” 刷票,可不就是造假吗?被人抓住把柄,不仅会丧失参选资格,还会被禁止参与上京一年中的大小赛事,实在是得不偿失。 “……风浪越大鱼越贵。”陆韶洲不理解,想要成事,担待一些风险又怎么了? 元槐婉拒了:“还是不要了,多谢陆掌印。” 本意是想让陆韶洲给自己投票,没想到他没有投票权,这个念头便打消了。 元槐欲言欲止,不知道该怎么和冷面阎王解释这件事。 她并非不懂‘风浪越大鱼越贵’的道理,不过是不想欠下这么一个无法偿还的人情罢了。 上一世八年后的光景,赵崇光掌握实权,成功摆脱傀儡身份,元行秋册立为后,陆韶洲因功封异姓王,世家门阀被中央皇权打压,好像从始至终死的人只有她一个。 重生而来,一切如梦般地无可逃避既定命运,元槐并不是不能接受,于是跳出,以一个局外人的视角,这才看出原来,她不知道的地方,发生了那么多的事…… 譬如,在两人都未察觉的某处,这些对话话被有心人听了去,贴着墙根,蹑手蹑脚地挪过去,心中自有一番计较。 元槐拉票失败后,顿感乏力困顿,马术项目距离她还有十几个人,因此不必要着急,便找个墙根眯着眼打起了盹儿。 练舞的这些时日,每天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练的比驴多,精神一松懈下来,身体便出现了疲乏。 宫人们在场地来来往往,于每一桌的世家公子淑女们送去茶酒糕点。每个赛道下的席位都被占得满满登登,未参选花神的女郎们坐下,观览着场上的实时比赛。 “马术场,下一个轮到谁了?” “念名字了,是元四娘子,真叫我有些期待呢。” “她可是请了钟离映娘做师傅呢,我前些天去了映柳坊,可听说钟离映娘推了好几个邀约呢。” “好大的阵仗啊,说不准,元四娘子真能成为那十二花神之一。”ъiqiku “诶,你们谁瞧见元四娘子了?方才还在那儿呢,怎么一眨眼的功夫就不见人影儿了?” …… 大清早见过元槐被一众郎君围观的元行秋,坐姿端庄,悠闲地品茗,听得女郎们说元槐如何如何,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就在这时,宝珍匆匆跑到元行秋身边,附耳几句,元行秋面露喜色,“当真?” “千真万确。奴婢亲耳所听,错不了,四姑娘还真是不把您放在眼里。”宝珍一个劲儿地拱火,因着前段时候的事情,害的她现在一直没能有个名分,只能把这一切归咎于元槐。 元行秋心中冷哼,这元槐的本事还真不小,不仅能让陛下为之倾倒,还能勾搭上冷面阎王行那刷票之事。 正想的入神,元行秋忽然听到周围嘈杂声渐高,再往前看,便看见几位老学究中间赵崇光缓缓走来,芝兰玉树,风流韵致。Ъiqikunět 评审到位,预示着这一场便要开始了,偏偏这个时候元槐还没来,元行秋几乎要预见元槐那副萎靡不振的失败者姿态了。 晕晕忽忽之际,滴滴点点落下,元槐从打盹中惊醒,下意识抹了一把脸,下雨了? 再抬头时,倏地望见赵崇光正朝着她的方向直直扫来,在周遭的环境中愈发显得晦涩。 此刻他们四目相对,大眼瞪小眼,元槐有些讪讪,小小地打了个哈欠,没想到偷懒被抓到了现行。 下一刻,有内侍的声音重复响起:“马术项目。最后一位,首辅元贞之女,元槐!” 马术赛道的这场是十人一组,少了一人不来,等于少了一个竞争对手,好处自然大于坏处。 场下坐席中公子淑女们议论不停,一个个的都要以为元槐弃赛了,辛勤准备那么久的比赛岂不是要泡汤了? 听到内侍的声音,元槐这才想起来比试这回事,脚步匆匆来到赛场外围。 中途有华容郡主赵芙蓉、张氏女、其他的一些交好的女郎,询问她为何来迟,内侍宣读了不下三遍,最后一遍再不来就要视为作废了。 元槐随口敷衍迷路了,见了八位评审,垂下眼睫,赶紧叉手行礼:“选手元槐,问陛下安。问各位评审安。” 同时心里也在打鼓。 她怠慢了比赛,几位名士似有不满。 好像是在说,态度不端,没有时间观念,就不要花神遴选了,平白耽误时间,想来也弄不出什么好名堂。 在短短的几秒,元槐脑子里已经闪现许多种应对的法子,是使用哭哭啼啼战术,还是窝囊地求人别针对自己? 以百里充为首的名士,微微的拧眉,都没有表态,其实也是无声的不愉快。 元槐有些无所适从,前世败给没机会,这一世竟败给了打盹,正要缴械投降灰溜溜地退场。 第98章 身轻如叶,仿佛与风雨融为一体 下一瞬,台上的天子端坐于上首席位,白净的手指捏着茶盏轻晃,幽幽道:“此茶甚好,实平生未曾饮过,比之冬季的寒酥毫不逊色,让朕不禁想起了茶圣陆羽,饮惯他煎的茶,再饮别人煎的茶倒有些不知其味,若能再饮一杯他亲手所煎之茶,此生无憾已。” 他将茶水饮尽后便放下了瓷杯,热气飘散着,模糊了郎君的面容。 是为避瓜田李下之嫌。 色令君昏么? 百里充看得眼皮子直跳,猜到了陛下心中所想,不敢贸然作出反应,只好宣道:“群贤毕至,那便开始吧。” 元槐一怔,连忙应下。 机会实属难得。 然,就在此时,一道惊雷瞬间自天边响起,打闪不停,厚重的乌云汇聚而来,将天地包裹在一片阴沉的氛围之中。 只霎时间,大豆般的雨点便从天而降,如同断了线的珠子砸到地面。 一切发生得这么意外,元槐好似当头一击,像是被人从头到脚浇了一盆冷水。 要不要这么巧? 一入了春,雨水便多了起来,还好众人以及裁判的坐席是在檐下,只是苦了将要进行马术比试的选手们。 众所周知,下雨的时候,泥质路面,土壤会松软,被淋得坑坑洼洼,不说积水危险,马儿也最容易深陷泥坑,因此这时候马场上不宜跑马。biqikμnět 当然也有少数人认为搏一搏未尝不可,凡事想要一个不求过程求结果的心态。 结果,在雨中骑马表演,不要命了么——大家都是这么想。 没一会儿,便有人提出了弃赛,毕竟恶劣天气,只怕这比赛没法儿继续了,僵持下去也没有任何赢的可能性。 到最后她们这一轮,算上元槐,只剩下四个人。 这对元槐来说,无疑是个好消息,但坏消息就是,她的月事还没走。 可,好不容易得到的机会,她又怎么可能轻易放弃? 片刻,便有宫人呈上遮雨的斗笠、蓑衣,和油纸伞相比,戴斗笠的好处就是能够腾出手来抓缰绳,但帽沿再宽的斗笠也挡不住斜雨,遂加上蓑衣倒还真能派上用场。 虽不太好看,但至少能顶一阵,遮风挡雨,不会那么狼狈。 元槐穿戴好斗笠蓑衣,求证似的去雨中走了一遭,一丝丝雨水都未渗透进来,还能起到保暖的作用。Ъiqikunět 不知道是谁送来的。 这种东西来自民间,起初三位女郎推三阻四的,还不愿意穿,后来看见元槐穿上了,又改变了主意。 一众郎君、女郎们各怀心思,聚精会神,都在等着看元槐大展身手,见识见识在钟离映娘的调教下,能出来一个怎么样的苗子。 但见宽敞马场上,四位女郎整装待发,齐齐跨上马背,待发号施令后,伴随着铮铮的琵琶声,她们扬鞭纵马,马蹄踏碎! 其中最有看头的当属元槐,她是最后一个起步的,双腿夹紧马肚,轻呼一声‘驾’,小红马儿便小跑起来。 眼见着其他三位女郎速度愈快,场下的人不由为元槐担忧起来。 元槐扯着缰绳,剑斜背在肩膀后面的背部,马跑起来的时候一颠一颠的,看上去十分惊险,场下众人肾上腺激素更是直线飙升。 越过一个个障碍后,她胆大地在马飞驰时站立、倒立、跳跃,发丝不再飘扬,却也稳稳当当,身轻如叶,仿佛与风雨融为一体。 可谓是马术精湛。 场下郎君女郎看得目不转睛。 元家四娘英挺起来,便没有男儿什么事了。 风雨变成了风沙,马场变成了沙场,泥地变成了戈壁,乍一看,还真像是在马背上长大的漠北儿女。 陆韶洲讶异了一下,眉眼微动,来了莫大的兴趣。 周边赞叹声不绝于耳,七位老学究脸上不约而同露出欣赏之色。 赵崇光倒了一杯茶,翻开那朱红色的册子,执毫笔在册上勾勾画画,最终写下一个‘优’字,墨汁未干,便将毛笔放回笔搁上。 如若只是寻常水准,还不足以让他做此评价,每一个‘优’的背后,都是严格的考验。 马蹄声渐行渐远,他的视线追随着那抹灵巧的身影,紫竹毛笔回归指中,挥毫便在宣纸上绘出轮廓来。 琵琶声持续,肃杀的旋律渐入佳境。 很快,场下有人看出端倪来:“不说好的骑马舞剑吗?怎的马匹跑到一半了,也不见元四娘子拿出剑来?” 观众里突然有人提了一嘴,众人才想起来这回事,对啊,元四娘子是忘记了吗?即便是忘了也损失不了什么,以她的骑术定能拿个高分。 并非是元槐忘了,其实是她一时半会儿抽不出那把剑。 剑舞所用的剑是软剑,不是真家伙,为的是舞蹈的美感,需要更为轻盈飘逸一些。只是软剑前端较软,加上雨水的冲击,试了几次也没能拿出。 见其他三位女郎展示,元槐只能干着急,一路上生怕小红马出个什么动静。 不料领先的女郎,马蹄深陷泥潭,难以拔出,导致人仰马翻,还阻挡了后续部队的前进。 倒是给了元槐可乘之机,可她并没有选择超越过去,而是对摔下马去的女郎伸出了手。 “上马!” 坠马的女郎还未反应过来,人已经被元槐拉扯上了马背,极大可能避免死于马蹄之下。 女郎极不好意思地说了句:“谢谢你。” 风声太大,元槐没听清,感觉身下流淌着什么。biqikμnět 坐在席位上的众人已然看呆了。 都没想过元家的四娘子,还能趁着跑马的功夫救人。也都不敢想象,倘若那女郎真死在了马蹄下,又是怎样一副凄惨光景。 而此时。 “呃——” 赵崇光直冒冷汗,手也不停地发抖,瓷杯哐啷哐啷地摔在地上,碎片飞溅,滚烫的茶水与茶叶流淌而出。 看得入神的名士吓了一跳,连忙询问:“陛下这是怎么了?” “陛下。”百里充也瞧出赵崇光的不对劲。 他咬紧牙关硬撑着,揪紧了衣袍一角,已分辨不出是癸水之痛,还是自身的不适致使,半晌艰难吐出两个字:“无事。” 倔强,太倔强了。 见陛下都这么说了,其他人便是想关心几句,也是做无用之功,只好眼观鼻鼻观心,观望着马场上的一举一动,时不时与同伴夸赞一番。 在记不清的这么多人中,那元四娘子真不是一般人! 第99章 她哪来的钱刷票 风歇雨势渐小,不久飘着雨雾,化作霏霏细雨。突然间,斜阳的一束光,刺破密布的乌云射到跑马场上。筆趣庫 众人欢呼:“放晴了!” 到处是坑坑洼洼的土地,马腿高一脚低一脚,踏起的泥点子四处飞溅,前面两位女郎的速度肉眼可见地慢了下来。 “驾!”元槐抓紧缰绳,用脚后跟磕马腹,胯下坐骑便开始提速,沿着泥泞的道路,马尾一摇一摆,极有节奏。 身后多了位女郎,不便她大展身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她扯着嗓子高声喊道:“抓紧!” 身后的女郎紧紧抱着元槐的腰,从未坐过这么快的马,只觉得恍若在腾云驾雾,颠簸得厉害,心里害怕不止,只能拼命地往元槐背上靠。 哒哒的马蹄声和呼啸的风声,元槐越骑越快,越骑越享受自由的感觉,索性将碍事的蓑衣给扔了出去。 赵崇光敛眸,目光在元槐身上停留片刻,留意到抱着她腰肢的手,下颌线条骤然紧缩,漆黑的瞳仁翻滚着铺天盖地的冽寒。 转瞬,他收回了视线,像是什么都未发生一般。 那匹小红马,倘若他没记错,是从漠北买来的,如若没有适合烈马的驯服,还是不能变成良驹。 原本还处于劣势的元槐,一跃展现了飒爽英姿,场下的众人惊讶不已。 “好奇怪,怎么除了元四娘子的马,其他女郎的马都像提不起劲儿来一样?” “诶,你们瞧,那匹小红马的蹄子上,时不时钉上了马蹄铁!” “太妙了!这样马蹄就不容易被磨出血,从而导致马儿受伤,元四娘子是真真懂得如何养马的。” 参与马术的每个人都是自带的赛马,哪一个不比元槐的要来的专业,小红马虽是吃皇粮的马,但也不是专业的赛马,于是她对马蹄做了一些改装。 玩的就是速度与心跳。 出彩的马术技巧表演,别具一格的表现手法,顿时令在座的名士改变了对元槐的偏见。 友谊第一,比赛第二,参赛者不仅要将比赛发挥到极致,而且救下了坠马的对手拉近彼此距离。 这样一个女郎,如何不能得到一个‘优’字? 百里充更是眼前一亮,这等马术水平不输南陵任何一位名士,她若是个男儿身,必定能立出一番霸业。 可惜,她是个女儿身。 元行秋端坐在席,袖中纤手紧攥,脸上看不出是喜是忧,那双状似平静的双眼,底下藏着的,是极端到疯癫的情绪,与她平日示人的娇柔之美显得很不合时宜。 耳旁传来薛氏女的惊呼声:“行秋,你这位庶妹,还真有两下子,怪不得,她从来不与你争。” 今年花朝节选花神,临时改了规则,从一枝独秀转变为百花齐放,要不是退出了十二月花神,元行秋和元槐,谁输谁赢还真说不准。 张氏女嘴张得合不上:“元四娘子这么厉害,为何不早点拿出来给我们见识一番?” “是么?”元行秋不以为然,嘴角勾出一个笑来,“等着瞧好了。” 就在元槐即将抵达终点之际,泥地两侧拉起了绳子,与土壤色相近,绳子绊住小红马前足,致使马上的二女向前狠狠摔去。 观众席上的众郎君女郎,一时间有人吓出尖叫,有人吓得直接跳起来,心脏不约而同地提到了嗓子眼。 这一下,就算不残疾,也要毁容了! 赵崇光最先反应过来,平静地道:“快去救人。” 看似漫不经心,其实心底却暗暗地揪成了一团。 王秉恩赶紧打发几个小黄门过去。 再看场上情形,似乎不需要他们去救了。 元槐见状不好,放开缰绳,脚从脚蹬里撤出,关键时刻抽出软剑,猛地往地上一戳,赶紧拉着女郎一个翻身,双手护住头部,随后全身静止不动。Ъiqikunět 这一步,为的是防止后来的马在慌乱中踩到她们。 从惊险中回神,元槐瞪大双眼,张开手捂住胸口,这绝不是软剑能做到的! 怨不得先前无法抽出。 极有可能在比赛前软剑就被人掉了包。 被元槐救下的那位女郎,在一落地便被亲侍带至场下,她一边走一边回头看元槐,似乎还有什么话想说。 元槐料想到场上会出现意外,于是准备了两套方案,而备用方案是…… 原地剑舞! 她手腕轻轻旋转,剑光闪闪,忽地琵琶声穿插进来,一西域乐伎单膝微屈,将琵琶置于后背脖颈上,左手高扬按弦,右手反弹拨弦。 说是视觉盛宴也不为过。 说来也奇怪,元槐虽貌似皎月,顾盼流波,所演绎之剑舞却又刚柔并济,气势磅礴,隐隐带着四面楚歌、刀光剑影之势。 这琵琶声从马术赛开场之初便有,一时之间让人忽略不见,随着元槐的剑舞,存在感增强却主次分明,将声势浩荡推向了最高潮。 只见元槐手中剑越舞越快,潇洒自如,好似虚幻的身影,如银蛇飞舞,使人眼花缭乱。恰在此时,她身侧五彩的颜色交织,形成一座金桥,相映生辉。 一曲舞罢,众人已然看呆,半晌皆纷纷鼓掌。 “快看,霓虹出来了!” “天啊,所奏之曲是十面埋伏!” “元四娘子的剑舞像是要糅合进去一般。” 旁人都在为元槐的剑舞倾倒,唯独赵崇光面上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似笑非笑来。Ъiqikunět 连十面埋伏这极有难度的曲子,都能演绎出其剑舞的精髓来,可元行秋像是毫不在意元槐此刻的风头尽出,还是她太过有信心当真觉得无所谓,指甲用力陷入掌心,面上却依旧保持镇定。 八名评审中,元槐得到了七个‘优’字,并且收到的鲜花是参赛女郎中最多的。 按说能拿下本赛道的魁首,但事情的结果显然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 很快有人来到评审的席位,表述了一番话,倏地让名士们眉头紧皱。 百里充瞥了一眼赵崇光,直截了当地陈述:“有人匿名举报元氏女郎刷票。” 赵崇光锐利的瑞凤眼微眯。 刷票么? 她哪来的钱刷票。 第100章 主上一个大男人为何要喝红糖水? 其他老学究点评:“也一定程度印证了元氏女郎的匿名举报,并非空穴来风,真如举报所言,正所谓苍蝇不叮无缝蛋。陛下怎么看?” 刷票视作作弊,就是弄虚作假,不仅实实在在发生了,而且情况远比预想的还要严重。 普遍认为,人工刷票也是刷。 “朕怎么看?朕用眼睛看,还是用耳朵看?”赵崇光眼里没什么温度,语气无甚波澜,“匿名举报他人的文书是谁投递的?诸位先生可亲眼所见了?” 举报者、告密者,一般不受欢迎,况且预先没有调查就乱举报,还是一种不道德的行为。 这是要查了。 发言的名士哑口无言。 要是能查出来个头绪,还能收获一个好苗子;要是不能…… 就当他们没有发现这个好苗子。 剑舞结束,场内欢呼声、喝彩声不绝。 元槐牵着小红马离场,已经好久都没这么畅快了。下场后,她发丝贴面,体温冰凉,还未感觉到什么来,就被紫苏披上了披风,挡住里面的湿衣。 “四娘子舞的很好,仿若赋予了那剑生命一般。”钟离映娘赶紧过来,欣慰地笑了,面上的皱纹舒展开来。 元槐连奔过来抓住钟离映娘的手,口中重复道:“映娘,映娘,我做到了。” 她冲钟离映娘身后的乐伎点了点头,对方胡服束身,回之一笑,行的是塞外的礼节。 多亏了这位来自敦煌的乐伎,弹奏的一手好琵琶,这下她想不出名都难了。 敦煌地处漠北,为东西交流的重要孔道,也是西域商人来南陵的必经之地。 元槐重活一世,也就比这些人提前知道一点点,眼前的这位敦煌乐伎会是南陵首屈一指的女乐师,肩比钟离映娘的程度,能找到还是小透明的她来为自己伴奏,足以能在数年后吹嘘一番了。httpδ:Ъiqikunēt 评审席与观众席相隔甚远,因而,一众公子淑女们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甚至还在猜测这一轮的马术魁首,定是元四娘子无疑了。 人群中,唯有元行秋和宝珍对了一个眼神,宝珍会心点头,将纸张收入袖口,当即混进了宫人中,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会场。 …… “元四娘子,你的成绩暂时撤销。” 又是冒雨,又是骑马,费这么大劲儿,元槐要的可不是这句话。 她额角青筋暴起,身上的湿衣还未更换,被风吹的身体发颤,却依然倔强地问道:“我有权知道。” 赛场作弊、违反赛场规则、赛场纪律不断……至少要有一个理由。 评审组的名士只用‘容后再议’四个字搪塞了她。 其他赛道的比赛仍在继续,元槐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先是一惊,但又不能表现出一丝一毫的心虚。 就好比,无缘无故被打了一巴掌,便要了解攻击者的动机。筆趣庫 为什么对方打了你一巴掌?为什么对方不打别人单独打你?或许是你得罪了对方,或许对方单纯地看你不顺,或许对方是你身边的人,或许,根本是因为对方想打你。 元槐脑子一片混乱,思绪疯狂翻涌。 这场马术赛从一开始就不顺利,从下雨到那根地面拉起的绳子,处处透露着不正常。 敢在花朝节公然刷票,简直就是在作死。于是上京城中,不知谁引领了舆论,名人雅士都在热议。 元槐在花神选中刷票,一度成了当今上京热门话题。不管是王孙贵族还是平头百姓,都发起了讨论,对元槐刷票的行为感到不耻。 几乎更多人记住了元槐这个名字。 元槐申诉无门,丢了人气不说,还要背上一个‘刷票’的黑锅。 如果刷票就会被取消获奖资格,那她给她的竞争对手们刷票,就会直接被取消资格了? 与此同时,赵崇光端坐在桌案前,品茗,写字,看书,身姿如鹤,和煦而不刺眼,每一个动作,都透露出一种从容安定的风度。 青夜快步走来,随后拱手汇报:“主上,统计部那边说是人手不足,计数不准,正在重新清点元四娘子的鲜花,明日应该能知道真实的投票数量。” “其他赛道的人呢?是不是也有出错?”赵崇光瑞凤眼上挑,带着些许说不上来的意味。 青夜一怔,反应过来,试探问道:“主上的意思是,有人针对元四娘子,从票选上动了手脚?” “不排除这个可能,造谣的成分也许更大。”赵崇光眸色森然,清润的嗓音氤氲着层潮意,“去沏碗红糖水来,不准让外人看见。” 青夜还没从上一件事回过神来,猝不及防听到后半句,好不容易建设起来的世界观都要崩塌了。 谁能告诉他,主上一个大男人为何要喝红糖水? 不想让人看见?这还不好办吗?谁若是看见了,直接把他眼睛给挖出来看个够。 眼睛好挖,可这红糖水又要从哪儿弄去。 “红糖水?我有些古方黑糖,热水冲泡,看上去与茶水相似。”元槐神色黯然,说话也是有气无力的。 她自然知道是怎么回事。 虽然有赵崇光替她承受痛经,但身体的感觉不会欺骗她,自打从马场下来后,她整个人都觉得很是疲倦,好几次走着走着险些摔倒。 “姑娘小心,明知道自己身姿不爽利,还要淋雨剧烈运动。”紫苏搀扶着元槐,又心疼又气。 她靠在柱子上笑笑,“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不就是我的作风么?” 紫苏无话可说,自家姑娘还真就是这么一个倔强的女娘,倔得十匹马都拉不回来。 元槐示意,紫苏递上油纸包着的小包,系着绳子,还有用红纸写着色味以及用法用量。 没有写名称。 青夜啧啧两声,不得不说,元四娘子比他这个随身斩还要了解主上啊。Ъiqikunět 待青夜的身影远去,紫苏才开口询问:“姑娘你都这样了,我们还是回去歇着吧?” 在评审给出确切说法之前,元槐是不会轻易离开的。 她刚找了个位置坐下,便听到一道柔柔的女声:“我当是谁?原来是四妹妹。你本来很有胜算的,可千不该万不该去刷票啊。” 像是被这动静吵到,元槐稍稍侧头,懒散地抬起了眼,与元行秋的视线对上。 她没吭声,清清淡淡地望着元行秋,没看出半点不对劲的地方。 第101章 看来是朕惊扰你们互诉衷肠了 刷票,就因为这莫须有的罪名,还真是路过的狗看见,都要来奚落她一通。 元槐实在是郁闷得很。 她若还是上一世的性子,早不知道被欺负成什么样了。 “言至于此,四妹妹,好自为之。”这是元行秋临走前对她说的话,大概是觉得没有和她再聊下去的必要了。 这一次,再无人站出来替元槐说话。 紫苏愤愤不平:“二姑娘真是的,不站在咱这边也就算了,还专门找过来落井下石。” 爱看人笑话,在人伤口上撒盐,一贯是那高高在上菩萨心肠的二姑娘做得出来的事情。 “你怎知是她落井下石?”元槐支着下巴,碎发下一双眼眸亮得惊人,“这个落井下石的人,说不定会是我呢。” 好自为之。 元行秋又是站在什么立场来说这四个字? “姑娘到底是怎么想的?”紫苏疑惑,事情都发展到这个地步了,自家姑娘还是一副乐天派的样子。 元槐沉默着,忽而唇边勾起一抹笑。 “给元行秋刷点票。” 紫苏不可思议地看向元槐,听说过给自己刷票的,还是头一回听到给对手刷票的。 说起来也是,各家女郎出身不差,花朝节的花神选拔参与的人那么多,哪能没有一点水分呢? 刷票风波越来越大,陆韶洲听闻此事,第一时间找到了元槐。 “不是本宗做的。” 元槐眨了眨眼,对陆韶洲的解释颇有些意外,在她记忆里,陆韶洲可从来不是一个喜欢解释的人。 她抬起眼眸,瞳仁灿若繁星,“此事尚未定论,我并未误会陆掌印。” 话说开了就没事了。 “嗯。”陆韶洲顿住,站在元槐身前,只一双黑沉沉的眼盯着她,看得她心里直发毛。https:ЪiqikuΠet 仿佛被多看一秒,寿命就会减一。 前世她身边的男人没一个善茬,这辈子她在这些男人身边周旋,真是怕一时不察被他们给算计了去。 就在元槐想着如何脱身时,陆韶洲又有了动作,神情淡漠,深不见底的眼瞳涌动着些许她看不懂的情绪。 “给你的。” 他掌心捧着一只小奶猫,它还不会爬,长着一对小尖塔似的耳朵,全身毛绒绒的,好似一个大棉花团。 如果不是知道这是只还未断奶的奶猫,看陆韶洲轻得不能再轻的动作,还真以为他手捧着绝世珍宝。 元槐心底突然涌出一股无法言喻的感觉。 上辈子阿娘走后,她被困在后院里,日夜望着那颗小槐树,摘槐花、编花环,日月匆匆留不住,春去秋来不停步,小槐树长成了大槐树,无人问津的墙头总是开满槐花,郁郁如华盖。 六岁那年,终于盼来了有人来看她,不是借着她辱骂她那早死的娘,就是责怪她能抽的血太少。 捡到的野猫因为嫡姐想要,被迫送了出去,结果第二日便在泔水桶里看见野猫的尸体。 好像很久很久,没有人会花费心思来哄她开心。https:ЪiqikuΠet 陆韶洲骤然察觉到,有什么温热的东西,砸到了自己的手背上。 面前的女郎眼眶里打转的清泪,终于不争气地划过她的脸颊,肆无忌惮地垂下两行,泪光莹然。 原是她的眼泪。 真哭了? 陆韶洲有些无措,心乱得像是被猫抓过的线团,唇瓣不自觉地颤动两下:“不喜欢猫么?本宗再令人寻狗。” 狸奴在南陵世家子中颇受欢迎,这么可爱的生物没有哪个女子能抵挡得住,就是抱着这样的想法,陆韶洲特意找来幼猫送人。 元槐被他的话逗乐了,噗嗤一笑,忙抬手用手帕抹了眼角,从陆韶洲手中接过了那只小奶猫。 小奶猫叫了一声,发出呼呼的声音,在她手掌里拱来拱去,看起来奶呼呼的。 真是奇怪,在陆韶洲手里看着小小一只,放在她掌心两只手都有些抓不住。 “我很喜欢。”元槐的声线有些发颤,眼里存蓄起一层薄薄的湿雾。 年少不得之物,终将困其一生么? 陆韶洲目光下敛,寻不到半分往常的乖戾。 元槐仰头,笑声双靥,巧笑灵动,姝丽眉眼间,尽是春色不及的明媚。 还是一种由衷愉悦和鲜活的、从未展现过的一面。 赵崇光缓缓走来,恰好撞到这一幕,生生刺痛了他的眼,步子倏地停了下来。 他们面对面站着,一个低头,一个仰头,没什么亲密的接触,却让人觉得似亲暧昧,又似深情凝望。 赵崇光神色淡淡的,只是眸光猛地晃了下。 他竟不知,他们的关系已经好到赠猫的程度。 “参见陛下。” 陆韶洲一开口,元槐不禁一惊,猝不及防回头,才发觉赵崇光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这里。 六目相对中,她不由自主地屏息,周遭的空气瞬间凝滞了。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赵崇光恢复了从前的情态,保持着帝王的气度和礼数,或者说,那就是他的本来面目。 赵崇光默了默,而后,神色清明,并没有随枝叶晃动,仰月唇边泛起一个好看的弧度:“掌印也在?你们在谈事?看来是朕惊扰了你们互诉衷肠了。” 互诉衷肠,他从牙缝里冷冰冰抛出这句话。 “奴才不敢。”陆韶洲眼光一暗,俯首请罪,当即以标准的姿势单膝跪地。 这一刻,陆韶洲像是被打回原形一样,卑微地自称起了奴才,元槐有时候会很好奇,赵崇光手上有陆韶洲什么把柄,能把冷面阎王值得服服帖帖的。 赵崇光说话平平淡淡,且不见喜怒,只是凝着戴在大拇指上的那只碧玉扳指。 可陆韶洲却对他极尽畏惧,元槐不知道为什么,也不愿意深究,她眨了下眼,稍稍收敛了些情绪,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其实更早的时候,赵崇光就窥见了不同寻常的情感,那时候冬狩惊马,陆韶洲就用这般眼神去看元槐。 赵崇光眼眸微漾,不仅是因为这个,还因为这个画面似曾相识,好像很久以前也曾亲眼见过。筆趣庫 只不过,梦中元槐无缘花神选,梦中也是这样的晴天,竹林中寂静幽暗,他遥遥看见,陆韶洲和元槐站在镜湖水边说话。 那场景在冗长的梦中,像是翻看话本子一样,与此时相似的场景高度重叠。 赵崇光突生一个大胆的想法:莫非,元槐和陆韶洲在他的梦中,就是两情相悦的? 是他拆散了他们吗? 五雷轰顶! 当夜,赵崇光大病,做起一个怪梦。 第102章 求之不得,那便明抢 距上回的梦境已过了一些时日,今夜,赵崇光竟再度置身于那恍若真实的梦境,延续以前的情节。 仍是模糊不清的画面。 入目的先是一片喧闹酒席,每个幕僚怀里都搂抱着歌伎,觥筹相错,高谈阔论。 他坐在其中,孑然一身,倒显得格格不入。 半酣时,有人恭维道:“今得一美人,特献给陛下。”说着便将席侧一人推搡了出去。 梦中他循声望去。 那一刻,视线渐渐对焦,从模糊变得清晰。 接着,他在梦中看见了元槐,整个梦境是黑白的,唯她是彩色的。 远山眉,柳叶眼,脸如白玉,颜若朝华,令人挪不开眼,的确不失为一位美人。 长卷的睫毛濡湿,粘成一绺一绺,少得可怜的布料堪堪蔽体,再仔细看,她双眼空洞麻木,那情景就像个没有感情的提线木偶。 无端地让人觉得可怜。就算是这样,也难以让人心生多少怜惜,只想要摧毁得更加彻底。ъiqiku 明明是直面着自己,然而那双本该充满灵气的明眸里,却是一片死气,毫无光亮,如无尽的深渊一般。 随后,赵崇光便听到梦中的自己,捏住元槐的下巴,脸上是极致的冷漠,说了句:“美则美矣,毫无灵魂。” “贱妾求陛下垂怜。”元槐匍匐在地,哑声乞求。 两人相隔不过一寸,赵崇光在虚无的半空中抓了一下,还没碰到,面前的女娘颤抖着后退避开了他的手。 那一瞬间,两人隔了好像很远,又好像咫尺之遥。 梦中元槐被他收下,安置在竹水居,做了他的外室,两人的交流似乎除了熄灯后也没别的了。 许多画面像走马灯般浮现在他眼前,毫无疑问全是元槐的身影,讨好的、麻木的、乖巧的,唯独没有生气的。 一个个化作被投下的石子,朝他的心湖逐一投去,慢慢地漾起短暂的涟漪,最后沉入湖底终归不见。 好似只有静湖水边,她是笑着的,和陆韶洲说着话。 “贵人想要?贱妾能给的也只有这副身子。” “堪哀笼中鸟。欲去飞不得。说的不就是贱妾吗?” “贱妾从未肖想过陛下,更不奢望能诞下陛下的孩子。” “有朝一日,陛下遣散了我,还请您施舍一亩良田,放贱妾去往乡下生活。” …… 赵崇光愈发惊骇,却浑浑噩噩地醒不过来,头痛与眩晕交织着,几近分不清是现实还是幻觉。 终于,他战胜了梦境,猛地睁开了干涩的双眼。 映入眼帘的是龙床的帘幔,赵崇光一时间有些呼吸不畅,浑身燥得厉害,又是满身的汗。 自此一梦,赵崇光生平第一次尝到了‘求之不得’的滋味。 他按了按眉心。 觊觎甚么? 求之不得,那便明抢。 门外,王秉恩听到起身的动静,匆匆进来。httpδ:Ъiqikunēt “什么时辰了?”赵崇光扶了扶额,太阳穴酸胀不已。 王秉恩用火折子点亮了一盏灯,低声道:“回陛下,才过子夜。陛下可是睡得不安稳?要不要再点些安神香?” “不必。”赵崇光饮下一口茶水。 “离上朝还有好些时候,陛下再多睡会儿吧。” 赵崇光并不嗜睡,睡眠状态也不佳,每晚都要点安神香才能入睡,只是近来做梦频繁,扰得他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朕出去走走。”赵崇光披上大氅,信步出了殿外。 望着年轻天子倦怠的面容,王秉恩深叹了口气,作为将陛下从小看到大的内侍,自然知道陛下那难眠的毛病是如何落下的,哪怕他们做奴才的,看在眼里都是真真觉得心疼。 陛下是南陵建国以来,年纪最小登基,年纪最大有摄政王佐政的天子,前有狼后有虎,也不知合适才能亲自执政。 说到底,陛下终究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郎罢了。若是先皇在世,定不会让陛下过得如此艰辛…… 夜深露重,难眠寒凉,紫宸殿外的植被上都有几滴晶莹的小露珠。 赵崇光在石凳上坐下,闭目倾听万物之声。 片刻,一只胖成球的信鸽扇动着翅膀,飞到赵崇光肩上,咕咕地叫,诉说着它的心事。 与其说是飞,不如用砸更准确。 “是么?你也睡不着。”赵崇光摸摸它的脑壳,吐出了一句杀伤力极强的语音,“那只虎皮鹦鹉不喜欢你多正常,两个物种是不会有结果的,你再胖下去连信差都做不得了。”httpδ:Ъiqikunēt “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小胖鸽飞快地白了他一眼,生硬地把头扭到一边,很明显地让人知道自己生起了闷气。 鸽心里堵,但鸽不说,鸽身体力行地抗议。 听起来骂的很脏,赵崇光并没有理会小胖鸽的不满,幼年时,母后放任不管他,他忽然听见两只蛐蛐对骂,无意中发现,自己竟能听懂各种动物的语言,还能与之对话。 他想起从前有使臣进贡了一只虎皮鹦鹉给他,会说话,很机灵,整日里学舌。 后来,那只鹦鹉投机所好,送给了翎坤宫的那位。 晨起的时候,赵崇光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动,即便王秉恩给他按压了许久,都没得到舒缓。 这次头疼比以往来得都要猛烈。 “要不,咱家去请那位来给您瞧瞧?”王秉恩斟酌措辞,试探地看向赵崇光。 “不用,只是晚间没睡好,让太医署给朕开些药即可。” 天子头疾的事,嫌少有人知道,也不能让更多的人知道。王秉恩明白陛下这是不想生出事端,赶忙亲自去太医署跑了一趟。 用过太医署开的药,赵崇光也只感觉头轻了一些,头疼的老毛病还是没有缓解,总感觉脑袋里好像长了东西。 “郡主所言,除了你我,还有第三个人知道?” 石榴园里,元槐殷切看着站在面前的华容郡主,心里百感交集,想不到这个郡主人骄纵了些,心肠不是很坏嘛。 赵芙蓉单手叉腰,哼哼道:“当然没有,如果有,本郡主就把他们的嘴给缝上。我嘛,单纯的看不惯元行秋罢了。” 正所谓,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元槐还是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 第103章 情爱,对于有些人来说可有可无 元槐很感谢华容郡主告诉自己,她撞见元行秋身边的丫鬟鬼鬼祟祟的,不知道和她主子做了什么勾当。 华容郡主背刺元行秋,正是元槐喜闻乐见的。 即便对元行秋多有了解,也知道宝珍做事是有人指使。 可仅凭一条模糊线索是不能够定论的,好在让元槐在洗白之路看到了一丝希望。 这场刷票风波,有元行秋助力,还有看不见的幕后推手,整个事件扑朔迷离,以目前元槐的能力难以还击。 上一世的时候,元行秋早拿下花神了,所以一定是她重生后坐的一切,使得这一世与上一世的走向不同了。httpδ:Ъiqikunēt 不过问题不大,她也不再是前世谁都能踩一脚的小可怜,谁想要从她身上咬下一块肉,谁就要做好被反杀的心理准备。 赵芙蓉挑起眉毛,“你的票数不像假的,为何不让你家里人疏通一下关系?” 若是旁的人问出这句话,元槐都觉得对方话中带刺,但从华容郡主口中说出这句话,那就是真的对此表达疑惑了。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郡主福泽深厚,自然不需要了解这些。”元槐微微一笑。 赵芙蓉似懂非懂,一个独生的宠儿,被摄政王捧在手心里的娇娇儿,从小到大过的都是顺风顺水的日子,根本想象不到庶女面临的艰难和挑战。 元槐旁敲侧击,没有过多地透露什么。 家和万事兴,这个家却不是她的家,也没必要兴了。 赵芙蓉心血来潮,眼中跃动着光芒,兴奋地和元槐分享:“堂兄最近像是变了个人似的,进献的新鲜玩意儿都先给我。你说,他是不是想通了?要把我收入后宫啊?” “那便提前祝福郡主好事将近了。”看着华容郡主高兴成这样,元槐嘴角勉强挤出一抹笑容,试图掩饰内心的矛盾和压抑。 堂兄妹不同于表兄妹,同姓结合,是为不伦。但若是放在皇族宗室,却是亲上加亲,毕竟前人都能做出让舅舅娶外甥女的事,堂兄娶堂妹也就不算独一份。 元槐对自己的定位非常清晰,前世的自己不过是以色事人者,能有当日之垂怜,全靠这副皮囊,她又如何看不透,赵崇光是个何等寡情凉薄之人。 婚姻之于赵崇光,是身不由己,是收买人心,很大程度是为固权服务。 投怀送抱的,他来者不拒,帝王的宠爱就像是机遇,不是所有的人都能够抓住并利用的。吃着碗里瞧着锅里,这就是深藏男人骨子里的劣根性。 以色事人者能得几时好?这一世,她确实要多为自己做打算了。 “我就知道,堂兄想着我。父亲说的果然不错,男子就喜欢欲擒故纵的。元槐,将来我做了皇妃,不会忘记你的。” 说着说着,赵芙蓉咯咯笑了起来,沉浸在虚妄的情爱中,一副小女儿忸怩姿态。 情爱,对于有些人来说可有可无,对有些人来说不可或缺,对有些人来说是可以分开的。 元槐不想再聊下去了,压下心中万千情绪,还有一场硬仗要打呢。 但临走之前,她还是多嘴了一句:“春季多雨,慎防湿邪,郡主还是要多加注意。” 晌午的时候,紫苏送过来一碗皮蛋瘦肉粥,一碟子土豆丝鸡蛋饼。 “姑娘,用饭了。” 香气扑鼻的饭菜摆上桌,元槐那点子悲春伤秋旋即烟消云散,坐下来便吃了起来,打从癸水结束后,她的饭量就大了许多。 吃喝尽兴,她有点醉饭,乏力思睡。 春季的时节,药市众多数药材价格会飙升,元槐找叶商商商量了一下,让她与乡下采药私户对接,说好收购药材的价钱,让他们定期往小轩窗送草药。 叶商商自然是答应下来。 闲下来后,元槐懒洋洋在躺椅上晒太阳,冷不防听见紫苏的一声惨叫,于是连忙去往后门查看。 紫苏提着小猫的前爪,身上有呲的明显尿渍,控诉道:“姑娘,软乎乎又随地乱尿了。” 软乎乎是那只奶猫的名字,是元槐头脑一热想的,不过也确实很符合它的手感。 她找专人看过,才知道软乎乎是名贵的品种,波斯猫。小时候看着还有点丑,不知道养大了什么样。 元槐道:“可能是它不喜欢那个猫盆。” 软乎乎尿在院子里的大槐树底下,她之所以这么快发现,是因为那一块有明显的尿液痕迹。筆趣庫 紫苏又是一声尖叫,元槐看去,原来是小家伙又拉了一长条。 这下好了,还得拿铲子给它铲屎。 软乎乎喵了一声,伸了个懒腰,给自己舔起了毛,只会让喜欢猫的更加喜欢,不喜欢猫的更加不喜欢。 紫苏几乎把嫌弃写在了脸上,“姑娘,这只猫还真是不爱干净。” 这些都是猫猫的暗示:铲屎的,铲屎的,快给我铲屎。 元槐笑道:“猫又不是人,我还指望它考取功名吗?它也就知道吃喝玩乐了,调教调教就好了。”Ъiqikunět 她顺着软乎乎的毛发生长的方向,在其头部轻轻地搓揉,小奶猫发出舒服的呼噜声。 就当是大槐树的养料了。 瞧瞧那没救的猫奴样儿,紫苏倒吸一口凉气,取来一把铁铲子。 元槐想着用黄泥土盖住屎粑粑,结果一铲子下去硬得挖不动。只这一块地方还说不出什么,偏偏大槐树周边的土壤都是坚硬的,她就察觉到异常来了。 紫苏略一迟疑,半带着复杂语气:“这、这底下该不会埋了什么东西吧?姑娘,你还记得虞娘从前对你说过什么吗?” 一阵风吹来,槐树上的叶子哗哗响,望着树干上的刻字——我行殊途,囹囹灭灭,魂归何处,魂兮归来。 正是一副招魂辞,正是阿娘亲手刻下。 元槐神思恍惚,恍然回想起幼时的过往。 后院里的大槐树比她的年纪还要大。 元槐不知它是何时种下的,只知从她记事时它就在那儿,学会爬树的第一件事,就是抓一大把槐花就往嘴里塞。 阿娘每每看到,都会将她一把抱下来,捏着她的腮帮笑道:“小馋猫。”事后她就将那些槐花摘下来,给她做清甜的槐花饭。 小时候她和紫苏坐在大槐树下听阿娘讲故事。 阿娘说:“小槐花啊,你与常人不同,世道容不得你,你要学会一些医术。假如一日你想阿娘了,就抬头看看这颗大槐树。” 阿娘整日病恹恹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秦大娘子便斥责她们母女把首辅府的福气都冲没了。 当时她还小,不知道那是阿娘的临终遗言,更不明白其中的含义。 或许,阿娘说的不是故事呢? 第104章 那我们就是一对奸-夫-淫-妇 槐树之所以叫槐树,是因为槐字写作‘木中之鬼’。因其阴气重而易招鬼附身,常被百姓忌讳种在房屋的附近。 却不知,王侯将相的府邸,皇宫的院子,都有种槐树,说法诸多。ъiqiku 譬如,有种说法,说槐树喜潮,容易长在尸体附近。 下面埋着什么,很快便有答案了。 元槐神色凝重,略压低声音,一字一句道:“紫苏,速去找铁锹来,不要惊动旁人。” 铁铲是每个院子都有的,平时也就用来给花草松松土,铁锹可就不一样了,则是一种兵器。 在首辅府,如果确定用铁锹,必须禀报主母,一来二去很是麻烦。柴房鲜少有人看管,悄悄用了,再还回去,不会有人发现。 紫苏重重点了头,也没有多做言语,转身就出院子找铁锹去了。 元槐用铁铲将干硬的土地掘松,又浇了一些清水,铲子能挖动表层的土壤,但做不到更深层的挖掘。 她用火折子引了火堆,将收集好的枯枝落叶扔进去燃烧,待冷却过后,便得到了草木灰。 等她松软完土地,紫苏也抱着铁锹悄悄回来了。 “吓死我了,姑娘,你不知道,今儿柴房里多了些人,差点就被发现了。”紫苏心有余悸地描述。 元槐没多余心思,安抚几句便接过铁锹,没想到深挖之后,竟然在大槐树底下挖出了一截腿骨。 出于本能,紫苏发出一声尖叫,过后马上捂住嘴,颤着声音道:“怎么会有骨头?是动物的还是……” 在这边的院子住了十多年,还是头回知道地底下埋着尸骨,光是想想都觉得头皮发麻。 元槐反复观摩那只腿骨,据自己所学解释:“人腿骨较修长,动物的大都膝关节向后弯曲,腿骨较短。” 很明显,这是人的腿骨。 元槐深呼一口气,双手拎着铁锹,配合着铲子继续往深处挖去。 而后是大小不一的遗骸,腐败程度不高,保存得相当完好,就是骨质黑黢黢的,不同于人们印象中的白骨。 元槐按照人形,拼成了一具完整的人体骨骼。 看着零碎的骨骼,紫苏搓了搓手臂,感觉身后凉飕飕的,匆忙侧过头去不敢看。 她们从小一起长大,姑娘是个什么性子,旁人不知道,紫苏却很清楚,只知道姑娘像变个人,没想到玩得这么硬核。 姑娘竟认真在拼那残骸。 即便是骷髅架子一副,看上去也阴森可怖的,更何况姑娘徒手去拼凑。 姑娘的胆子借她半个,都能在上京城横着走了。 “这是一具女尸。” 元槐的验尸技术,没有仵作专业,解剖理论还是懂一些。筆趣庫 区分一具人体骸骨的性别,最简单的是看盆腔,男子的较小呈倒三角型,女子的呈横椭圆形。 她在接近耻骨联合背侧边缘处,发现约黄豆大小的骨质凹陷,能够判断出这名女尸生前分娩过。 让元槐感到奇怪的是,女尸处于这种干燥的环境下,竟然没有完全腐烂分解,有朝一日还会被她给挖出来。 骸骨内夹杂着黄符,她数了数,足足十三道,而那些黄符遇空气即化,很快化为飞灰。 元槐微一敛眉,眸中多了一丝探究。黄符是镇煞用的,这女尸到底哪来的滔天怨气? 一瞬间,脑中千百乱线汇聚成清晰的线条。 “极有可能是我阿娘的骸骨!”她猛地抬头,瞳孔地震,手指因用力而变得骨节凸起。 紫苏被这话激得一惊,大脑里闪过恐怖的猜测,赶紧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元槐。 虞娘下葬那日,秦大娘子不让姑娘去看,葬在哪里都不知道,往后的数年,她们祭拜都是在路边烧纸。 难不成,难不成…… 紫苏拍了拍元槐的后背,安抚道:“姑娘会不会想太多了?首辅府这么大,死个丫鬟婢女的,随便找了地儿埋了都有可能的啊。” “我要滴骨验亲。”元槐语气无比坚定。 滴骨验亲,简直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二月,正值花开的季节。翎坤宫中花开得正盛,庭前种了不少精心养护的芍药,微风吹来,花叶摇曳,像极了恩爱的老夫老妻。 昨夜摄政王来翎坤宫,和萧太后春风一度,临到清早,萧太后吩咐小厨房炖了牛鞭汤送来。 赵晋明一觉醒来,闻到了那股极浓的腥臊味,见萧太后端着的是补肾壮阳的牛鞭汤,顿觉男人尊严受到了挑衅。 看着眼前依旧娇美的萧太后,摄政王拍了拍萧太后的臀部,“嫂嫂什么意思?是嫌本王昨夜不够卖力吗?”Ъiqikunět 萧氏真是个女妖精,一个美得惊心动魄的妖精,床笫索欢无度,如狼似虎,一般男人满足不了。 每每萧氏捅了篓子,即便他滔天的怒火,一见到风情万种的萧氏,怒火旋即转为欲火,登时缴械投降去了旖旎乡。 甚至,当年萧氏惹出那么大的麻烦,都有他兜底撑腰利用手中的势力,护她安安稳稳在宫中做太后 “不许叫我嫂嫂。”萧太后恼了。 赵晋明大笑,“那我们就是一对奸夫淫妇。” 萧太后勾唇一笑,拈了颗葡萄含在了口中,嘴对嘴喂着赵晋明吃下,春色无边靡靡无比。 情到浓时,赵晋明吻着萧太后小腹的淡痕,问她产子时疼不疼,萧太后瞪了他一眼,什么也没提起。 摄政王轻唤道:“愔愔,怎么办?舒服得我都不想走了” 愔愔是萧太后的闺名,年少时家人叫着,后来入宫没人再叫过。 很久没听到有人叫这个名字,萧太后顿时浑身一颤,两人不像是偷欢,倒像真是寻常夫妻般共赴巫山。 一场云雨结束,床榻一片狼藉,两人身上皆被汗水浸透。摄政王抱着萧太后,貌似无意地问道:“不知皇帝最近在忙什么,芙儿的及笄礼他可得去。” 这便是要未雨绸缪了。 萧太后一愣,语调懒洋洋的:“那孩子与我不亲,我也管不了他,白眼狼如今翅膀硬了,连他母亲都敢忤逆,也就听一听你的话。你若是想寻他踪迹,何不问问他的近侍” 赵晋明听后,半晌不说话了。 送走摄政王后,萧太后神色恹恹,怔怔望着那道凌越的身影远去,似有太多思绪在脑海中无限拉长。 第105章 天下悠悠,众人之口难堵 “药已经煎好了,小姐趁热喝了吧。”冯蕊姑姑弯腰,照例把托盘举在头顶。 托盘碗中盛着黑漆漆的药汁,闻着那股麝香味儿,不由让人心生抵触。 那是什么,不言而喻。 萧太后冷声道:“知道了。备热水,哀家要沐浴。” 不疑有他,冯蕊姑姑应下:“是。” 待冯蕊姑姑从寝殿离去,萧太后转手倒掉那碗凉药,见着长势喜人的兰花盆栽,本就不适的胸口越发窒闷起来。 多年浮华,她早已分不清,沉溺的是权力的滋味,还是男女情欲的漩涡。 萧太后泡了一个牛奶浴,出浴后,便有六七个侍女为其梳洗打扮,冯蕊姑姑又在其全身涂满鸡蛋清,顺时针轻轻地揉搓按摩,亦如少女吹弹可破的肌肤。 萧太后惯用牛乳沐浴,今年不过三十有一,从青涩少女到权势太后,好皮肤都是这么保养出来的。biqikμnět 牛乳奢侈,只供给宫廷贵胄之家,凭宫中月例哪能够花,因而吃穿用度自当由母家出。边疆最不缺的就是牧场,都则每日消耗的新鲜牛乳,还不知道从哪儿来。 待万事俱备,小厨房的虾粉鱼肉羹,萧太后吃了几口便放下了。 廊下,萧太后正赏着芍药,拿着玉石滚轮在脸上按摩。 冯蕊姑姑走过来,低头恭敬道:“太后,小忠子叫来了。” 萧太后持着金错刀,剪下几朵色泽艳丽的紫红芍药,命人研磨成汁用作染指甲。 小忠子行完礼,垂首静立,在一旁候着太后的问话。 萧太后手里掐着一朵芍药,一瓣一瓣地揪下来,再将花瓣剥成两片,贴在指甲上,心不在焉地问道:“皇帝每天都在做些什么?” 小忠子许久未见荣帝,顿时全身冒着冷汗,脑瓜子哐哐转动,该怎么说才能免于责罚? 陛下身边最亲近的内侍便是王秉恩,是小忠子的师父。从前师父愿意带他做事,当前陛下似乎起了疑心,师父把他调到别处,每日洒水擦地,压根接触不到陛下。 小忠子扑通趴地,颤声道:“启禀太后,据奴才所知,陛下近来,搜罗了许多小玩意儿送给华容郡主。” 萧太后顿了顿,大失所望:“堂兄妹之间,还能擦出火花不成?” 近水楼台,能擦出火花早就擦出来了,何必等到今时今日?ъiqiku 冯蕊姑姑是小忠子的娘,小忠子自是知道萧太后手腕狠辣,心里不由有些埋怨他娘,把他放在陛下身旁,却让他给太后办事。 小忠子只得打点精神,低眉顺眼道:“太后,您是知道陛下的,青梅的情谊怎是轻易舍弃的?”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这话说到萧太后心窝子里了。 争斗数十载,看透了许多人,对于赵崇光这个儿子,饶是萧太后也看不透半点儿。 她身边的男人们,都不是省油的灯。心狠手辣深图远虑,如先帝赵寂渊;心高气傲狼子野心,如摄政王赵晋明;忠君爱国射杀发妻,如她的父亲萧远山。 赵崇光自小在皇子堆里便与众不同,宽厚君子之风显露无余,永不暴露自己的真正需求,做任何事一直都是特立独行,天生笑脸,为人处世往往谦逊有礼,让人洞察不了他的内心。 她这个儿子平常不轻易计较,一旦他记了仇,但凡你说的话有一丝漏洞,他就会出言相怼当场报仇。 这股对自己非常狠的劲儿,俨然是随了老赵家的破烂根。 在欲望上,无论是渊帝,还是摄政王,亦或是萧太后自个儿,都刮不起来正直的作风,未曾料想赵崇光的根却出奇的正。 他似乎本性淡薄,不好男风也不近女色,一直到元家那个庶女出现,赵崇光才稍稍比从前多了三分人间气。 萧太后眼中冰冷一闪而过。 赵崇光是耻辱的产物。因此,赵崇光喜欢谁,谁就得死。毁掉一个人有多简单?当面摧毁他最心爱的东西就够了。 她殚精竭虑多年,牺牲了那么多,绝不是只做后宫颐养天年的太后! 元槐这样的出身,做一个外室还可,傀儡的皇后只能从世家挑选从小接受良好教育的贵女。 不过这元槐倒是适时应务…… 萧太后轻笑一声:“皇帝要有什么动静,速来禀告哀家,若是哀家先从别人嘴里知道了,你却知情不报,休怪哀家不念主仆情分了。宫女和内侍们,也是宫中一份子,睁大眼睛看清楚,谁才是你要效忠的主子。” 小忠子的名字,等同于效忠。这句话无疑是在点小忠子,吓得他大气都不敢喘,连忙应是,垂首退了下去。 花朝节的花神遴选,还未告一段落,评审们又将核对票数提上日程,确保执行过程公开透明。 选票结果一经公开,便有人惊奇地发现,元行秋的票数,高出元槐足足七万票。 比上京流动人口的流量还要大。 其实她的书画很一般,没有什么新意,完全是吃老本,平常票数徘徊在中上游,今日突发大水,把排在她前面的女郎挤掉,增幅速度实令人惊叹。 按说,元行秋顶着上京第一美人的名头,拿到这么高的票数还有些可能,但比有刷票之嫌的元槐还要高,便有些不正常了。 许多人群起而攻之,认为元行秋坐实了刷票嫌疑。 “臣女没有刷票,也不知道是谁,怀着害人的恶意。恳请陛下为臣女做主!”元行秋声声泣泪,字字凄绝。 名士们爱惜羽毛,不愿去掺和进这场刷票风波中。 赵崇光立于庭院中,眉眼寂寥,别有一番温润君子范,朝前行了一步。 须臾,他侧身,瑞凤眼眯了眯,语调幽缓:“朕自然信你,可悠悠之口,是堵不住的。” 元行秋眼中的希冀暗淡了下去。 是了,天下悠悠,众人之口难堵,可她怎能甘心被淘汰? 就在元行秋以为此事到此为止时,却又听那天子话锋一转,“不过,以元二娘子的实力,朕可保你入选十二花神。” 因着刷票嫌疑对证,元槐被评审团传唤而来,才步入庭院中,首当其冲的,就听到了这句承诺。 ъiqiku 第106章 二姐姐可真是个脚滑的人啊 元槐喉间一哽,一瞬间什么话都说不上来。 现在才知道,赵崇光对谁都能毫无顾忌地许下承诺。 赵崇光是个非常守诺的人,向来是说到做到,没有十足的把握断然不会答应别人。 除此之外,她没有别的情绪,元槐在心里感慨,这可真是平定的砂锅儿,一套一套的哩。 得到赵崇光的肯定,元行秋欣喜难抑,走着走着,踩上一颗小石子,脚下失去平衡,就要往一侧倒去。 千钧一发之际,赵崇光微微侧身,避开元行秋想要拉住他的手,压根不见半点怜香惜玉的心思。 元行秋始料未及,一头栽倒在地,给旁的人吓了一跳。 青石板路上铺满了碎石子,磕那么一下,两个膝盖恐怕都要磕破了。 “哦哟,元二娘子摔得不轻啊。”王秉恩边说边扶着元行秋起来。 元行秋看了看已经破皮见血的手掌,不知道是该庆幸自己没摔到脸,还是该难过只摔破了掌心。 却在站起来之后,腿脚使不出力,面上顿时浮现痛苦之色。 赵崇光垂眸,状似关切问道:“元二娘子这是?” “都怪臣女不看脚下,一时半会儿是走不了路了……”元行秋一撅一拐地,抬头看向赵崇光,“陛下能屈尊背臣女回去吗?” 鸦青色衣袍的郎君,眉心微微动了动,没有下一步的动作。 元槐没出声,静静看着,元行秋玩的是哪一出? 再一看,元行秋穿着厚底绣鞋,不扭脚反而奇怪。真崴脚还是假崴脚,不能由她一人评断。 还有那挑衅的眼神,不像是在无心之失的。 “四妹妹不是落选了吗?怎么专程来园子一趟?” 元行秋口中喊到的四妹妹三个字,当即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赵崇光抬头便撞上元槐平静无波的一双眼。 试图从黝黑的瞳孔中看出些端倪。 可惜,柳叶儿眼中映照的是山水,不是他。筆趣庫 他感到自己的心,被推入无边谷底,犹如浑水里的泥沙,渐渐沉淀下去,只留一泓清水。 偏生赵崇光面上平淡至极,却又觉得元槐似陶泥做的人偶,倘若真是陶泥做的,也该有些陶气息,泥滋味。 元槐迈步向前,唇抿了抿,上上下下地看元行秋,哂笑道:“二姐姐崴伤了脚,自当回去好好养伤,让人心疼了怎么办?二姐姐可真是个脚滑的人啊。” 脚滑,狡猾,令人难以分辨她到底说的是哪个词儿。 四下寂静,赵崇光自然一字不落听了,只是仰月唇微微升起了弧度。 元行秋脸色一僵,欲待开口驳斥,却被以百里充为代表的老学究打断:“元四娘子,过去多有得罪,今儿叫你过来,正是通知你成绩保留。恭喜了。” 说罢,百里充递给元槐一块木牌子,深褐色,约巴掌大,雕刻精美。 “此乃花神令,黄花梨制成,十二花神皆有之,是为十二个月的象征花。有此凭证,届时方可参与巡游,前往花神庙祭祀。” 百里充解释得很充分。 花神令相当于身份令牌。 “多谢百里先生。”元槐双手接过,仔细查看这块木牌,雕刻着有花中娇客之称的山茶花,代表十一月花神。 “恭喜,多亏了元四娘子,让我等见识了精湛马术,与绝世剑舞,这花神令是你应得的。”ъiqiku 元槐出彩的马术,众名士有目共睹,如今她的成绩保留,便能入选十二花神。 元槐双眸清澈,大大方方地接受了名士们的夸赞。 元行秋不敢相信,元槐刷票的事这么快就揭过去,轻舟已过万重山了,反而这场刷票风波中,损失惨烈的却是自己。 “百里先生,那我的花神令是几月呢?”元行秋咬唇,主动讨要。 百里充一怔,才想起元行秋的存在,又从袖中掏出一个木牌递上。 元行秋接过一看,七月花神秋海棠。不是惊动天下的牡丹,心情顿然一落千丈。 赵崇光敛眸,流畅地安排:“王秉恩,速去找一位太医,给元二娘子瞧瞧脚伤,祭祀花神不能出了岔子。” 王秉恩即刻应了是。 元槐:“嫡姐扭伤到了脚,走不了路,自然是要请太医来瞧瞧。” 如果不是见她脸上带着关切,就直接变成阴阳怪气了。 紫苏忍不住看向元槐和赵崇光,尽管两人神色平静,各说各话,可也不知道为何,她就是觉得两人磁场怪怪的,哪哪都不对付。 可这又不是她能插手的,只能一旁偷偷观察着。 元槐收好花神令,正打算告辞,又听她那嫡姐,柔柔怯怯地道:“陛下,臣女没事的,不必请太医来瞧了。只是不知,是不是我做了什么事,惹四妹妹不高兴了?” “不会,你想多了。”赵崇光声音闷闷的,下颌线紧绷着,依旧是以往那副克制守礼的姿态。 一句话给元行秋堵得死死的,想说的话卡在了喉咙里,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https:ЪiqikuΠet 太医已经请来了,为避男女之嫌,元行秋被侍女合力驾到了凉亭。待脱去鞋袜,才发现元行秋的脚踝又红又肿,检查一看,确定是崴了脚。 按揉的时候,元行秋的眼泪都疼出来了。 光是抹红花油,就废了一些功夫。 “女郎的脚踝损伤,好在没有伤到骨头,最近都不要久站、久走,要多加修养才是。”太医嘱咐道。 伤筋动骨一百天,元行秋不至于要休养那么久,但总归出行是极为不便的。 太医走后,赵崇光进来,随意安慰了几句元行秋,视线便投在了元槐身上。 元槐却侧转过身,提出了告辞,没再多停留一秒,转身往满庭花色中走去。 紫苏连忙快步跟上。 目送着那道身影远去,赵崇光眯紧了眸子,手指不自觉地握了起来。 回去的路上,途径花神放榜处,十二花神画像张贴,元槐一眼便看见了元行秋的画像。 只能用六个字来形容:表情管理失败。 让人不禁怀疑为其作画的名士,是不是看元行秋不顺眼,画的歪鼻子斜眼的。 “天道不公啊,现在什么人都能当选花神了。”路过的行人对此指指点点。 紫苏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二姑娘要是知道自己的表情是这样,估计饭都吃不下去了吧。” 花神娘子的画像可是要流传于世的。 元槐微微一笑,眼角眉梢没半点温度。 此行不仅仅是拿个花神令那么简单。 她还要拜访一位友人。 第107章 早知道今日出门看看黄历了 巷子叫做皂衣巷,据大多居住着寻常百姓人家,据说是前朝名门望族的聚居地,没想到许伏住在这里。 元槐顺着地图,一路找来,却没有找到地图上的位置。 此时她再次查看地图,四处张望看看有没有符合地图所绘的建筑。 恰好看到一个卖包子摊位,摊贩收钱卖包子,忙得脚不沾地,给顾客打装包子时,两个包子不慎掉在路边的臭水沟里。 旁边一个衣衫褴褛的老乞丐两眼放光,飞奔过去拣起地上的两个包子,也不管脏净,狼吞虎咽吃了起来,三口两口就吃完了一个。 小摊贩看见老乞丐吃包子,一脚踹飞了他的讨饭碗,骂骂咧咧道:“哪来的臭叫花子,竟敢偷吃我的包子!”筆趣庫 说完上前拎住老乞丐的衣领,抡起拳头就要揍上去。 那乞丐浑身上下打着补丁,老得不能再老,头发也是乱糟糟的,沾满污垢和碎屑,估计沦为乞丐已经不是一两日了。 看上去人生地不熟的,倒像是从外地流浪到此的。而且,他右边袖子空荡荡的,显然是失去了右臂。 难道乞丐就不是人吗? 元槐见状,走了两步,拦道:“且慢,他并没有偷你的包子。是包子掉到地上,他才捡起来吃的。” 她不是爱管闲事的人,就是看不惯这种欺负乞丐的行为。 “就是,欺负乞丐算什么本事?”紫苏跟着附和。 小摊贩打量元槐一番,见其品貌无双、气度不凡,有板有眼说道:“我的包子即便掉地上,那也还是我的包子。他没得我的允许就私自捡来吃,还不是偷吗?小娘子你就别管了,我非得教训他一顿!” 眼见要挨打,老乞丐单手捂住了头,下意识的反应,像是经常经历这种事。 元槐自知没法和摊主交涉,只好顺着他的理儿说下去。 “这老人家纵然不该吃你的包子,却也罪不至死,你是生意人,何必跟他计较?这两个包子多少钱?我替他出了,省得妨碍你做生意。” 小摊贩一听,还有这样的好事,连回道:“小娘子好事做到底,那我也不多收,就两文钱。” 元槐眉头微动,这还真是,两文钱压垮英雄好汉。 在上京城内,一文钱能买到一个素包子,他的定价倒也没什么问题。为两个掉进臭水沟的包子大动肝火,这样的人生意能做好就出奇了。 元槐垂首,掏出两文钱递给小摊贩。 小摊贩一见银钱,顿时笑眯了眼,转身瞥一眼老乞丐,啐了一口唾沫,恶狠狠地道:“算你走运,遇到好心人了。打哪就滚哪儿去,别在这里妨碍我做生意,不然我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老乞丐沉默地蹲在地上,手里紧攥着半个包子,乱糟糟的头发里,只露出一双惊恐的眼睛。 元槐见其不似乞丐,便问他从哪里来的,老乞丐颤抖着身体,一副深受刺激的样子,她也只能作罢。筆趣庫 小摊贩为人心胸狭隘,元槐便没有光顾他的生意,到旁边的摊位上,买了几个肉包子和豆浆。 世间的乞丐很多,她无法一一救济,只能做一些力所能及的小事。 元槐从摊贩那接过油纸包,递到老乞丐的手中,语气放缓:“别吃了,不干净,会生病的。” 老乞丐感激涕零,啃着包子口齿不清道:“你要去皂衣巷?我劝你还是别去了。” 紫苏惊奇道:“原来你会说话,我还以为你是个哑巴。” 虽然有些不礼貌,但这也是元槐惊奇的地方。 没想到老人家不仅会说话,还出言提醒她们。 “老人家何出此言?是皂衣巷治安不好吗?”元槐面色一怔,不解问道。 老乞丐喝完豆浆,咂了咂嘴,深深看了元槐一眼,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紫苏撇了撇嘴:“这老头好生无礼,姑娘你好心帮他,连道谢的话都没说。” “不管了,还是先进去吧。”元槐思虑几瞬,摇头道。 方才的事不过是小插曲,她并没有忘记自己来此的正经事。 小巷弯弯,逼仄又绵长,两侧青瓦老屋,空气中充满了湿润的水汽。 走进这条小巷,就好像与热闹非凡的长街完全隔绝了。外面的吵闹似乎一下子消失了,只听家长里短,孩童哭闹,夫妻唠叨,一派市井气息。 麻石铺就的小径,长满了积岁的青苔,元槐和紫苏险些滑倒,只能慢慢地前行。 元槐一出现,就被一群乞儿截住了,这些乞丐大多数都是一些十来岁的孩子,每个人的手里都拿着一个缺了口子的瓦碗。 紫苏吓了一跳,扯了扯元槐的衣袖,“姑娘,我们是不是找错地方了啊?” 元槐也没见过这么大的阵仗,按说在热闹的街市更容易讨要,这些乞儿成群结队的,像是有组织有目的的。 或许,从一开始,她们就被盯上了。 这群乞儿围着她就开始各说各的。 “娘子行行好,我们好久没吃过一顿饱饭了,您看着赏点吧!” “好心的娘子,给点钱打发打发吧,我三四天没吃东西了,我栓栓裤腰带还能忍,可我妹妹不能等啊,她还生了一场大病,却没有钱请大夫。” 最后说话的是一个男娃,在一众乞儿中,他显得年纪稍大,约十四五岁的样子,说着就假模假式地抹起了眼泪。 衣衫破烂,裸露的肌肤满是青紫色伤痕,浑身恶臭不堪。 不知道是否因为吃不饱饭的缘故,这张脸显得异常瘦削,由于蓬头垢面的,看不清楚本来的长相。biqikμnět 他一开口说话,其他人顿时跟着说,想来是这帮乞儿中的老大。 元槐与紫苏对视一眼,早知道今日出门看看黄历了。 事已至此,紫苏叹了口气,掏出荷包,正准备随便拿点钱应付过去。 当即就被那领头的小子抢走了。 “诶,你们这是抢!”紫苏气极,乞讨还没什么,抢劫可就过分了。 为首的小子掂了掂荷包,打开一看,嘴角倾斜啧了一声,“都是铜钱,就这点钱,还不够哥几个打牙祭呢。银子肯定在那女的身上。” ‘那女的’指的自然是元槐。 他背后拿出一个弹弓,从地上拾一颗小石子,瞄准元槐的脑门,用力地拉动弹弓上皮筋儿,紧接着手一松,这颗石子狠狠投掷了出去。 第108章 永生永世不得超生,好歹毒的术法 那石子不偏不倚,正中元槐的脑门,顿时起了个大包,不消片刻便红肿了起来。 紫苏脸色不由一变,惊呼道:“姑娘!” 紫苏刚想上前,查看自家姑娘的伤情,只听一声尖锐的破空声音,又是一颗石子打在了脚下。 几乎是顷刻之间,呼啦啦地一群乞儿围了上来,将元槐和紫苏两人堵了个严严实实。 “你们想做什么!”紫苏大声怒道,即便发颤的尾音,暴露了她内心的害怕,但还是不想让人伤到了元槐。 领头的男孩子哼哼一声,露出一口大白牙,冷冷威胁道:“把身上的银子交出来。不然别怪我的弹弓不长眼。” 元槐凝神望向眼前的少年。 牙还挺白。 紫苏转身,对着那帮乞儿臭骂一顿:“你们有手有脚,干点什么不好,非要做这种见不得人的勾当吗?” “好,我把银子都给你们。”元槐捂着额头,没忍住嘶了一声,示意紫苏不要激怒他们。 她能够感到这弹弓威力惊人,只是射程范围不远,才不至于让她头破血流。 这才明白为何那老乞丐不让自己来皂衣巷。 这世间没有那么多巧合,所以这些人必定是见她露财,所以仗着人多,想来抢银子的。ъiqiku 看元槐如此识趣,为首的男孩子一掸衣裳,哼哼一笑:“这才对嘛。” 元槐把沉甸甸的钱袋往远处一扔,便拉着紫苏朝巷子身处跑去。 身后传来声音。 “不对,老大,里边装的全是石头。” “可恶,抓住她们!” 只听一声呼哨,这帮乞儿神色一变,纷纷弯腰,人群中瞬间让出一条道儿来,从中走出来一个身量玲珑、面无表情的豆蔻少女。 就连先前嚣张的男孩子见了她,不禁打了个寒颤,头都低得不能再低,一副犯了错的样子。 “谁让你这么对待我的贵客的?张三,你是怎么答应我的?”豆蔻少女不管三七二十一,上前揪住他的耳朵,狠狠往外拉了拉。 她个子小小的,长着一张娃娃脸,整个人活泼可爱,没想到一开口就幻灭了。 是很成熟的成女音,声音严重不贴脸。 脸是软妹脸,音是御姐音,性格与外表也很不相符厉害,发起火来气场极强,割裂感就挺强的。 于是在元槐面前,就出现以下画面:一米八几的大块头,被一米五的豆蔻少女拖着走。 皂衣巷响起张三杀猪般的惨叫:“啊疼疼疼,耳朵要掉了,姑奶奶,姑奶奶,有话好说,你先放手!” 边上的乞儿吹着口哨,跟没事人一样,仿佛对这样的事司空见惯。 元槐:“……”报应来得如此之快。 她缓缓启唇,道出两个字:“许伏。”目光中有遇见友人般的淡淡欣喜。Ъiqikunět 被唤作‘许伏’的少女回头,这才放过张三的耳朵,接过身侧乞儿递上来的手巾擦了擦。 “我会收拾他们的。这里不方便交谈,请来客舍坐坐吧。” 元槐微微点头。 原来,许伏和这些乞儿是相熟的。 即便是和这些小乞儿起了冲突,张三用弹弓打了自己,她也断然不会与其计较。 许伏很自然地说:“张三,去烧水煮茶。” 元槐有些讶然,她竟能使唤动先前那个张狂的少年。 “哎。”张三应得很快,反应过来后,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说了多少次,在外面要喊我江湖上的名字,刀疤!” 许伏幽幽看过去一眼。 张三咽一口唾沫,手摸着后脑勺,话头一拐,狗腿十足地补充道:“不然在小弟面前多没面子……你说是吧,姑奶奶?” 听到这话,元槐抿了抿唇角,沉默好一阵,像是忍不住了般,忽地笑出了声。 这一笑,牵扯了额头上的伤,疼得她眯紧了双眼。 或许是元槐的笑,刺激了张三,他指了指元槐,不服气地喊道:“你你你你你,还笑!要不是你使诈,我早放过你们了。没事干嘛在钱袋里放石头啊。” 就是怕遇到这样的麻烦事,元槐才会多做一手准备。 “拦路抢劫的小贼,还好意思指责起我家姑娘来了!也不看看她脑门上的伤是怎么来的!!”紫苏狠狠瞪了张三一眼。 元槐额头上的包,便是最好的铁证。张三不占理,被说得直舔嘴皮子。 许伏漠然:“张三,去扫茅房。另外,你和你的兄弟们,不要来我这里吃饭了。” 说罢,也不管张三作何反应,她朝元槐看去,先行走在了前面。 元槐抬起步子跟了上去,身后传来张三抓狂的声音。 “不是,我怎么就那么倒霉啊……” 元槐柳叶眼微动,许伏绝不是普通的术士,那帮乞儿似乎以她马首是瞻。 一间老屋,布局严谨,虽然简陋,却一点也不简陋。 房屋的柱子上、门窗上、墙上,甚至于地面,任何角落都不放过,几乎覆盖了密密匝匝的符纸,处处透露出不同寻常的安静感。 内室古朴阴暗,陈列歪三倒四,杂物堆积如山,遍地无处下脚,笼罩着一片神秘的气息。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别看规模不大,该有的物件一样不差。许伏收拾出一角,才腾出来坐下的地方。 元槐没觉得有什么,乱是乱了些,却也不是杂乱无章,放在许伏身上就很合理。想来每一个物品,都有属于它的摆放讲究。 半晌,元槐与许伏面对面坐着。 她将事情经过与许伏详细地说了一遍。 上元灯会一别,许伏告诉她,只要对天烧三炷香,便能与之获取联系。 许伏听后,原本跪坐在席子上的,猛地站了起来。 “连下十三道符箓,此为禁术,这是要让其,裂魄分形,魂飞魄散,神形俱灭,永生永世不得超生。” 元槐远山眉紧蹙,“好歹毒的术法。能否算到谁做的?”筆趣庫 如果真的如她所想,许伏中的是,那么伤口已经开始溃烂了。 她将鼓鼓囊囊的钱袋往前推了推。 元槐不会让人白忙活一场,该给的报酬一分不少。 许伏从怀中抽出一张灵符,双手置于胸前飞快掐诀,口中快速念着咒语,只见那张灵符渐渐腾起了洁白火焰。 那火焰化出一小人形,悬浮在半空,周身火焰翻涌,眉眼之间,与许伏有三份相似。 元槐不由心中一惊。 这到底是术士,还是活神仙啊? 第109章 家慈尚存一缕幽魂在人间 许伏用的是符咒术。 元槐听闻相士算命需要生辰八字,便提前写下了自己的生辰八字。 “这是我的生辰八字。” “不用。”许伏看了看元槐,又摸了摸她的手腕,将推算结果说了出来。Ъiqikunět 果然一字不差,甚至连出生时辰,和当日天气都准确无比。 元槐生于四月,是槐花开花的季节。她出生的时候天降异象,遮天蔽日,九星连珠,视为大凶之兆,众人都道她是个不祥之人,这也是为什么前世的她活得那么卑微。 元贞又是个很信命理的人,从把‘克父’的元画春遣送去乡下,跟随祖母生活就能看出这一点。即便她侥幸留了下来,因为星宿之说,阿娘的死,那个被叫做父亲的男人也是对她不闻不问。 还未等元槐惊叹如此神奇,许伏虚幻的声音便在耳边响起:“得窥天道,命犯小人,这个人就在你身边,且与你关系不甚好。那具骸骨是你母亲。” 元槐鼻腔发酸,登时红了眼眶。 来找许伏之前,她便试了滴骨验亲,虽然这方法被传得有理有据的,但结果却是不尽人意,不管什么血都能沁入骨头。 如今听见许伏的话,她的心脏始终有种绞痛感。 年幼时阿娘离奇暴毙,隔日便被秦大娘子匆匆下葬,她没能见到她最后一面。前世的她托了很多门路,都没有找到阿娘的坟墓,谁曾想,竟然埋在了大槐树下。 她吸了吸鼻子,“……我阿娘,她、她已经神形俱灭了吗?” “家慈尚存一缕幽魂在人间。”许伏的头微微点了一下,眼珠子一动不动地转着,“尘世万物,皆有定数,繁衍后代,一命换一命,你阿娘难逃一死。” 也就是说,阿娘的死和她有关吗?元槐一时没听懂那句话。 “许伏。能再请你算一算,我阿娘的一魂,身在何处吗?”元槐声音微微颤抖,仿若风中漂着的蒲公英,随时就能随风散去。 即便她重生了,也无法改变阿娘既定的命运么…… 许伏摇头:“不行,我算不到具体方位,有个紊乱的能量场能量场正在运行,干预我。” 元槐眼眸微阖,蝶翼般浓密的眼睫下眸光复杂。 “你重生本就是逆天而为,莫要再做违背天道之事。” 许伏的声音虚无缥缈,渐渐远散。 湖水如泉,湛蓝清澈,一片寂静,偶闻几声虫鸣声,沿岸风景也秀丽别致。 不修边幅的男子倚立在船头,腰间挂着酒葫芦,一人一笠一副竿,一丈渔线一寸渔钩。 过了一阵儿,鱼竿乍然剧烈地抖动,暮霞辉映的湖面上,泛起了一层层五彩斑斓的涟漪。 男子顺势收起杆,一条肥美的鲈鱼跃出水面,噼里啪啦地溅起水珠,胸前衣襟湿了一大片。 他把这条活蹦乱跳的鲈鱼,从鱼钩上摘了下来,随即丢进去了鱼篓,又搓了团鱼饵挂在鱼钩上,重新扔到湖面继续垂钓。Ъiqikunět 一只荧光的灵蝶从天际振翅而来,闯入了男子的视线,飞过的地方,都会留下荧光粉末,最终停留在他的手背上。 神奇的是,男子手背上的伤口处,在接触到那些荧光粉末后,就开始以极快的速度愈合。 转瞬间,被鱼钩划伤、寸余长的伤口恢复如初。 “谢了。”男子似是有些意外,不自觉地抬起手。 灵蝶落在他的指尖,扑闪着几近透明的薄翼,像是在回应他的道谢,停留一时半刻后,它萦绕着男子的周身飞舞起来。 许伏内室。 元槐用力眨了下眼,“你真的是相士吗?那个,又作何解释?” 她伸出手指,往许伏头顶指了指。 一团漂浮在半空的洁白火焰,身上散发出的光芒,妖异耀眼,四周的空间缓缓晃动着,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俗物。 若是从前的她,定会以为是装神弄鬼,自从经历过重生这种更扯的事,她对这种超自然力量不得不信。 许伏面无表情的脸上,出现了一丝皲裂,很快调整好表情,她一手支撑着下巴,目光倏然漾起星点波澜。 “你能看见,我的元灵?” 原来那东西叫做‘元灵’。 元槐迟疑了一下,“只有我能看见?” “不是。你是第二个能看见的。”许伏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中无悲无喜。 元槐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顿时松了一口气,还以为看见了就要杀人灭口。 许伏朝内院看去,眸光中依稀怀念,低声漫语:“第一个,如你所见,已经死了。” 元槐右眼皮猛地一跳,大约猜测那第一个人遭遇了不测,不动声色地搓了搓胳膊,借口去如厕得以逃离了内室。 内院中,紫苏坐在台阶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踢着小石子。 “紫苏,紫苏。”她赶紧朝紫苏招手。 紫苏连忙走过去,很吃惊自家姑娘这么快就出来了。 “咱们不留下用饭吗?听说许家的饭,谁都好说好吃吗,不然那帮乞儿也不会因没吃一顿饭,个个愁眉苦脸的吧。”紫苏肚子咕咕叫了一声,极不好意思地提起。 都什么时候了。 元槐恨铁不成钢,二话不说拉起紫苏的手,就要往门口跑去。 只怕是,有命吃,没命拉。 “奇怪,这门栓怎么抽不动。”紫苏站在木门前,尽管用了全力,门栓却纹丝不动,不知道是不是被卡住了。 元槐不信这个邪,“让我来。” 她用尽吃奶的劲儿,推了半天,仍毫无任何反应,那门栓仿佛被焊死在门上一样。 整个宅院都透露出诡异的气氛,大门更是看上去像个‘墓碑’。 自从许伏说了那句话,元槐一刻也不想在此停留。 “姑娘,这门还能开吗?”紫苏叹了口气。 元槐怀疑自己力气用错了方向。 相士的家定非比寻常。 下一秒,她抽出门栓,心中一喜,立时打开院门一步跨了出去。https:ЪiqikuΠet “贵客这是要走?” 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元槐魂儿都要飞了,整个人仿若被钉在了地上。 回头一看,张三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手上还提着一把大扫帚,眼睛里充满着探究之色。 “没有,我出去透透气,透透气。”元槐默默的,把将将抽出的门栓,又插了回去。 因此,她只得中途折返,却刚到内室门前,隔着半开的门,听见细碎的说话声传了过来。 第110章 纯情少男着火,一发不可收拾 元槐潜伏在窗棂下,竖起耳朵凝神细听。 内室有轻轻的交谈声,她先听到的声音清润沉稳,还有几分耳熟,具体说话内容听不清亮。 是个男人。 另一个声音则是许伏。 本着非礼勿听的原则,元槐刚要转身离去,倏地听到里面似乎提到了自己的名字。 许伏的声音:“这八字合婚,讲究的是双方命理五行,强弱相辅五行相合,她的八字太硬,你的八字太弱,从某种程度上,你二人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元槐心下疑惑,许伏还接八字合婚的活儿?其中之一的主角,竟还是她本人? 接着,‘叮当’‘叮当’——有铜钱碰撞龟壳的清脆声音。 “初爻贵人,二爻对手,三爻补益,四爻打击,五爻爱情,上爻合婚。” 这声音并不规律,如同重锤一般敲击着元槐的心脏。 许伏的声音:“卦象结果显示,不是坏事,也不都是好事,。” 不知名男人的声音:“……我……多谢……前些日送来的一只飞鸽,还请相士加以训练……瘦身,事成后……” 前来占卜问卦的人到底是谁? 说是求姻缘,怎么还聊起了肥鸽……什么瘦身,这是要烤来吃吗? 她往窗边靠了靠,说话断断续续,不知道说了些什么,让人戳心挠肺的难受极了。 不知道是不是隔音效果太好,听了半天也听不见他们在谈些什么。 放眼望去,周遭窗纸贴满了符箓,离她最近的一张,上面的字迹依稀可辨:隔音。 怪不得听不真切。 窗棂外,元槐突发奇想,将贴在窗纸上的符箓揭下一角,果然如她所料,屋内的交谈声渐渐清晰了起来。 当然,她也不敢完全揭下来。 许伏在自己的宅子里贴满了符纸,之所以这么做,自然是有其深意。 这时男声幽幽响起:“辛苦相士为我占卜。青夜,取十倍的问卦金来。” 音色带着些许清冽,但这声音在此刻听来,却像贴在耳膜灌入,并不像他平时的嗓音,相反听起来没有任何情绪的起伏。筆趣庫 元槐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此刻涌进她脑子的,只有四个字:扯,太扯了。 她沾点口水,戳破窗纸,眯缝着眼睛往屋里看去。 从元槐这个角度,只能窥到一道背影,俊挺如劲竹,不知是是不是光线的缘故,头部轮廓映在亮光里,有些微微透明。 一抹靛青色的袍角进入眼帘,成色通透的碧玉扳指,在他光泽如玉的指间翻转。 恍惚间让人产生了幻觉。 正当她想要一看究竟,屋里的两人起身,她身影一晃,闪到树丛之后。 内室传来一阵轻响,那位贵客似乎从另一侧走了…… 元槐困惑地站在门前。 他以前是对鬼神之术敬而远之的,那为何会找许伏占卜姻缘? “姑娘,你怎么不进去?” 一道轻柔的女音,打断了元槐的思路,她回过神,看到是紫苏,当即竖起食指:“嘘。” 紫苏不解地看着自家姑娘。 室内,许伏似是早已预料,道:“出来吧,他已经走了。” 既然早就被发现了,元槐索性也不藏了,直接走进内室。 “方才离去的郎君,是不是合了我与他的八字?” 许伏稍加思索,便如实告知。 元槐猜对了,他合的,是她的八字。 她觉得整个人的四肢冰凉,自己被一条毒蛇盯上了。 许伏面色沉静,身体往后靠了靠,用平淡的声音道:“纯情少男着火,一发不可收拾。我说什么,他都信。” 的确,十倍的问卦金,他说给都给了。 元槐原本略微有些紧蹙的眉敛了敛。 “占卜的结果当真?我与他,八字相合?” 怎么可能?他们这还真是段孽缘,剪不断理还乱。前世不得善终,现世便能得偿所愿吗? 得谁的偿,如谁的愿? 许伏拿那套算命说辞推了过去,似乎是不想对她多说。 无非是什么冥冥之中,羁绊已久。https:ЪiqikuΠet 元槐心中有了疑虑,当是怎样的情分,才能让一人去求神问卦,合一段不可能的孽缘。 翌日清早,花朝节如期而至,家家户户栽花种树,姑娘们剪彩插花簪花。 十二花神花车浩浩荡荡启程,队伍沿长街一路向东巡游,来到装点肃穆的花神庙。 能够扮演花神的女郎,无论容貌还是才艺,都是上京城里数一数二的。 百姓喝彩不绝,场面十分壮观。 元行秋行走不便,即使拿到花神名额,也因脚伤不能按时参与繁琐的祭祀庆典。如此,花神庙中,十二花神,便只剩下十一花神。 举办完祭祀仪式,卸下花神装扮后,元槐浑身酸痛疲累。 谁也没告诉她,头冠礼服加起来的重量,都能把她这个人压垮。 清水洗了脸,眼睛睁不开,她刚要摸擦脸的帕子,冷不防的,摸到了一只指节分明的手。 腕骨清瘦,手背微凸起筋络,绝对是一只完美无瑕的手。 元槐身子不由一僵,抬手甩开那手的触碰。 他们谁也没说话,下一瞬,干燥的织物放在了她手上。 黄昏时分,翎坤宫。夕阳的照射下,庭前的所有花卉,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红晕。 “怎么样?父亲那边传信了吗?” 萧太后手里捏着芍药,涂着指甲的十指紧紧抓着扶手,似乎极力忍耐着什么。 冯蕊姑姑摇了摇头,欲言又止,还是说了出来:“公子叛变投敌,出卖了情报,玉门关失守,将军下落不明。据家里的亲信说,将军极有可能……”httpδ:Ъiqikunēt 凶多吉少四个字还未脱口,脚下就摔了个青瓷茶盏。 萧太后眼神锐利,怒不可遏道:“住口!全力搜索,别让皇帝知道了。摄政王那边,能瞒多久是多久。父亲那么精明的人,不可能就这么被算计了去。” 原以为她的父兄是最能靠得住的,却不想,在这时发生了这么大的事。 义兄叛国投敌,背弃萧家,背弃南陵,是板上钉钉的事。 自古投敌叛国,皆没有好下场。若是连累了整个萧家,岂不是亲手把刀递到了皇帝面前? 护国大将军萧远山,戎马半生的生涯中,从未心慈手软过,手上不知沾了多少鲜血,对萧太后这个亲女更是严格。 正因如此,才助长了萧太后如今这般气焰。这也是她一直都引以为傲的一件事。 一切都要怪到那个来路不明的义兄身上! 第111章 单箭头表现得那么明显,只会害了你 夜里,熄灯,元槐辗转反侧,难以成寐,她已经很久没遇到过失眠的情况了。 紫苏已经睡熟了,耳房里传来清浅的酣睡声。 大半夜的,她瞪着一双眼睛盯床顶,脑海里浮现的都是白日的一遭。 白日里赵崇光的每一个神情,每一句话语,都在她的脑海中反复重演。 他盯着她的脸,语速极慢极慢,问:“你会爱人吗?” 赵崇光说的话就像是一根针,精准地扎在了她的痛点上。 当时她怎么回答来着——“适逢其会。” 对了。其实她是个极其自私的人,从始至终都不会爱人,感情上的过度付出,只是做给别人看,感动别人的戏码,所做的一切自然都是为了自己。 ‘利用一个人’和‘爱一个人’是完全不能划上等号的。 爱人从不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欲带来的冲动,和繁殖本能愉悦,不过是利益交换。爱情并不不长久,长久的是利益。 她只会因为对方有价值,而产生‘爱’,很难建设亲密关系。持久的爱情,心思和精力,还是放在自己身上比较好。 倘若赵崇光不是傀儡皇帝,那么这一切问题都迎刃而解了。 赵崇光对谁都很温柔,又是个博爱的人。可那个位置上的人,如何能是纯良善性之人?与他相处,无异于与虎谋皮,与狼共舞。 她只是借东风,可不想把自己都交付出去。 许是听到了元槐的响动,紫苏惊醒后,披着外衣,睡眼惺忪地挑灯来看。 抢在紫苏开口询问前,元槐拍了拍她的肩,“是我起夜,吵醒你了,快去睡吧。” 看着自家姑娘眼底的清明,紫苏犹犹豫豫道:“姑娘,你一直未睡?” “现在就睡了。”见紫苏欲言又止,元槐补充了一句,“时候不早了,快歇了吧,有什么话留待明日再说。” 说完,她忙不迭走到床边倒头就睡。 天空澄碧,纤云不染,春季天气变化大,好似身边染上风寒的人多了起来。Ъiqikunět 今儿是华容郡主十五岁的生辰,也是摄政王为其举办及笄礼的日子。 各家贵女公子都会来此,元槐也在邀请之列。 以往这种场合,她是没资格出席的,倒是沾了花神名头的光。 虽然在平时赵芙蓉是处于被摄政王放养的状态,还做出了各种大胆的行为,但到底是摄政王最宠爱的独女,便为此举办一场隆重的及笄礼。 举行及笄礼的场地在摄政王府。 十二花神中,还真让元槐给拿到了十一月花神,也算是狠狠打了茶会时薛氏女等流的脸。 郎君们想到当日女郎英姿飒爽,自然乐意捧着围着她转。女郎们即便心有不甘,想起元槐的马术与剑舞也认了,没有谁的成功是一蹴而就,对自我要求高的人,成功是必然。 此等的风姿韧性,比连任两届花神娘子的上京第一美人元行秋,不知道惊艳了多少回,每每想起都觉得震撼。筆趣庫 今年设立了十二月花神,按照元行秋一成不变的展示,还能进入十二花神之一,众人都传这是名士们偏袒的结果。今年的花朝节选出十二位花神,还算比较满意的事了。 花神选放榜那日,赵芙蓉落了选,黯然伤神一瞬后,又觉得很在情理之中。 倒是她父亲摄政王赵晋明看透本质,特意给女儿提点几番:“傻芙蓉,你参选那‘花神’,就是被那元槐拿来当枪使了,针对元行秋的。此等心机女子,断不可深交,往后你不要大大咧咧的,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 答案都放在眼前了,赵芙蓉的脑子转不过来弯。 两面三刀吗?可元槐又没有想要害她的心思,也没有像元行秋那样同她争堂兄,不过才是煽动她参加花神选,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赵芙蓉心思左右摇摆之时,元行秋那边更是极大的不舒坦,因脚伤难参与花神祭祀,回家发泄了一通,心态彻底崩溃了。 摄政王府的朱门前,停着各家的奢华车马,来的都是官家世家有头有面的人。 元槐、元行秋、元画春一道来,只不过,元行秋单独一辆,她们两个庶女挤在一辆小马车里。 半路上,元槐受不了颠簸,换乘了小红马,先行一步赶到了摄政王府,只是手拿着拜帖,还没着急进门。 门外也有不少世家郎君在此谈笑风生。 今年十一月花神山茶娘子,美目盼,巧笑倩,身姿婀娜风流,无不吸引着众人的目光,话题一下从读书跳到了她身上。 她本就肤白,又喜爱穿红色衣裳,妆容也偏向明媚,与发髻上的山茶花遥相呼应,衬着这般亮眼的颜色,更添几分昳丽,当真是人比花娇。ъiqiku “元四娘子这模样,倒真像是山茶花神下凡。” “我从前怎么没发现,比她嫡姐是过犹不及。” “兄弟几个可别跟我争啊,待会儿,我要与元四娘子搭讪!” “元四娘子。” “是你。崔二郎好吗?”元槐抬眼,唇边蓦然绽出一抹笑来。 见她还记得自己,对方连忙弯腰揖礼。 “小可崔范玉,见过女郎。” 元槐回之一礼,便走到女郎堆里社交了。 崔二郎立在人群中,像是被点穴了般一动不动,还是游鸿戳了戳对方才得以回神。 大黄狗吐着鲜红的舌头,朝崔二郎低声吠叫,讨要食物。 崔二郎把带来的鸡肉松送入狗嘴。 黄金惯喜欢吃鸡肉松,因而每次与游鸿见面,崔二郎都会带一些鸡肉松。 不一会儿,大黄狗给吃完了,还舔了舔嘴边的残渣,最后打了一个响亮的饱嗝儿。 游鸿将手架在崔二郎肩上,吊儿郎当地道:“怎么?看迷了眼?” “游鸿兄,你莫要再取笑我了,我不敢行为越矩,只远远地看着便满足了。”崔二郎面上涨得通红。 游鸿本来只是逗一逗,打趣一番的,眼瞅着崔二郎脸红得像熟透的苹果,陷入片刻的沉默。 看四周没有人注意到这里,游鸿才把崔二郎揽到一边,劝道:“美人嘛,人人爱之。不过,喜欢归喜欢,为兄要提醒你,山茶花虽无刺,但其叶边缘却有锯齿。” “游鸿兄是何意?可否具体告知?”崔二郎不解。 游鸿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摇着头,一人一狗背手走了。 他自是想起茶会那日,陛下那般袒护元槐,在舆论中毫不犹豫站在她那边,但凡有点心都能看出其意了。难怪那元四娘子能入花神,除却她自身的技能之外,怕是少不了陛下的推波助澜吧? 崔范玉老弟,将单箭头表现得那么明显,只会害了你啊。 第112章 他的好母后,当真是好谋算 元槐在女郎堆里混迹着,不但与同龄女郎们聊得投机,还打探到了不少有价值的消息。 例如,上京中的潮流风向。是病态妆。因着春季容易着凉,女郎们有染风寒的,发起烧来两颊呈粉红色,别有一番若有扶风的美感。 而且,不知是谁传的,说陛下好细腰,京中一大半女子便开始束腰。 元槐表示不能理解,病美人有元行秋这样的,从前也没见她们效仿过,谁曾想因为一场流感,流行起来这样的病态审美,似乎越来越向酷刑方向发展。 何必让自己遭罪…… 再例如,选秀也将拉开帷幕。 选秀并不稀奇,角逐的是皇后之位。必然是从权重的几家中选,而且还是由摄政王和萧太后选,陛下的意见倒显得不那么重要,但在这方面的话语权还是有的。https:ЪiqikuΠet 元槐不甚在意。 前世时元行秋做皇后,这一世不一定是她,但还有不少人在观望着。傀儡皇帝不是香饽饽,赵崇光却是。 由此可见,无论选谁,将来都是无比风光的。 元槐的社交正进行着,元行秋袅袅婷婷走了过来,身后跟着唯唯诺诺的元画春。 “四妹妹小心点,当心走路飘起来了。” 元行秋停下脚步,那双与秦大娘子七分相似的眼睛,从元槐身上扫过,面上厌恶的神情一闪而过。 对此,元槐只是一敛眉,笑着握了握元行秋的手,“既然嫡姐都这么说了,那我便听从你的好意了。” 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偏生当事人表现得不痛不痒的。 元行秋抽出自己的手来,眼底掠过一抹怨毒,径直走到了一边,找自己相熟的女郎们交流。 稍作片刻,摄政王府的人便引着宾客入场。 不止赵崇光,向来不喜华容郡主的萧太后也来了。 南陵女子及笄礼和男子成年冠礼一样,要有德高望重的长辈主持。 到了赵崇光这一辈,皇族中的长辈死的差不多,只剩下摄政王和萧太后了。 元槐坐在席上,目光游离,隔着些许餐桌的距离,恰逢其时的,与赵崇光撞上了。 两人的视线交汇了一阵,郎君率先别开脸,腮帮子隐约地动了动,似是不爱搭理她的样儿。 元槐有些不知所措。 原本她只是随便打量一下周围。 那一瞬,谁知道他突然抬头,朝她这个方向望了过来。她本能地回避过去,转而面不改色地看向他身侧的陆韶洲。 陆韶洲鹰隼般锐利的视线,倏地投射过来阵阵寒光,激得元槐头皮一阵发麻。 光是盯着人看,威压便不是常人能受得住的。 得,这两个人都不是她该看的。 收回视线后,赵崇光有些按捺不住。他又忍不住地抬头,凝望着那个身影,却看到她与陆韶洲的神情凝望。 此刻,在某处,有人打开了壶盖,便将那一壶混了五石散的水,朝着那茶壶之中倒了进去。 婢女给赵崇光的茶盏续了茶水,垂首低道:“陛下,请用茶。” 赵崇光心思全然不在这儿。 说时迟,那时快。 他失神片刻,一时不察打翻了茶盏,咣当一声,茶渍晕染开来,发出了不小的动静。 萧太后皱了皱眉,语气中带着不喜:“皇帝这是怎么了?哀家从未见过你这般粗手粗脚的。”ъiqiku “母后教训的是。”赵崇光态度谦卑认错。 他嘴上说着没事,青夜在边上看着,主上最爱喝的庐山云雾茶都没再碰了。 萧太后见赵崇光服软,忽而轻嗤一声,脸上闪过一丝森森的寒意。 默然半晌,赵崇光方下颚微敛,瘦削修长的手在袖中紧攥,像是在用尽全力忍耐。 地上的茶水沸腾起来,咕嘟咕嘟直冒泡。 显然是被掺了东西。因放入的量少,普通人闻不出来。但是赵崇光当年为先帝侍疾,没少闻到过这种气味,联想到了这东西是五石散。 他的好母后,当真是好谋算。五石散这种东西都对他用上了,让他对其成瘾失控,一点点变成服用五石散的疯子。 赵崇光冲青夜使了个眼色,青夜这才见那冒泡的液体,心中顿时警铃大作,找了个由头出去了。 及笄礼进行中,赵芙蓉盛装打扮,一步步走向坐在主位上的萧太后。 但萧太后素来不喜欢这刁蛮任性的华容郡主,乃至为其梳发插簪,都没对赵芙蓉展现个好脸色。 赵芙蓉直言不讳:“爹啊,及笄礼这么重要的时刻,大嬢嬢她怎么板着一张脸?” 此言一出,在场的众人都为华容郡主捏了把汗。 都说萧太后是不喜刁蛮任性的,元槐却不这么觉得,那眼里藏着的情绪,就像是被对方夺走了什么东西。 是憎恨。 可几近一手遮天的太后,为何要憎恨一个小女娘? 重活一世,让她发现了前世遗漏的细节。 摄政王瞥了眼萧太后,双手按在赵芙蓉肩膀,语重心长道:“芙蓉,你及笄了,不是小孩子了。” 赵芙蓉撇撇嘴。 因着赵崇光这一层,赵芙蓉自然不想和萧太后闹僵,又亲亲热热喊了几次大嬢嬢,萧太后勉强挤出个笑脸,赏了她一些首饰。 及笄礼的仪式结束,意味着华容郡主可以许配人家了,摄政王赵晋明放在明面上,在赵崇光面前提及了此事。筆趣庫 许配的不是别人,正是赵崇光,赵芙蓉的堂兄。 而赵晋明的语气分明看不出来商量。 这是要让他妥协。 “三皇叔以为,朕该给堂妹封个什么当当?”赵崇光眼瞳如霜雪,语焉不详地问。 他一派风轻云淡,参差的额发在眉间微动,阳光给这人打了一层柔和的滤镜。 这种感觉,更加将眉眼间的锋利感,减淡了不少。 赵晋明打量着赵崇光唇角的弧度,挑眉轻哂,表情仿佛不太相信,少年天子这么快松了口。 自然而然的,就想到了后宫上。 “后位芙蓉高攀不起,至少封个妃位吧。”赵晋明笑呵呵道。 还真是狮子大张口。 停顿少顷,赵崇光揉了下眉心,而后,认真得过分:“三皇叔,你误会了,朕是想要破例封华容为公主。旁系血亲浓于水,朕只是把华容当妹妹,今日三皇叔一提,朕就想着为堂妹择一乘龙快婿。” 赵晋明面上原本带着的玩笑意也渐渐收了。 第113章 不知槐妹妹可愿作我崔家妇? 正当两人气氛僵持着,突然闯入了一个雀跃的身影。 “堂兄!你看我今天的装扮如何?比起元家的二娘子,是不是也不落下风?”她转了一圈,盯着赵崇光,眼里闪烁着欣喜的光。 元家二娘子,元行秋,上京第一美人。 赵崇光眼眸漆黑,仰月唇边的笑意也显得浅淡。 “芙蓉,你幼时便粘着崇光。你自己来说,你愿不愿意嫁给他?”赵晋明扭过头,倏地将水果刀插在削了一半的苹果上,眼神直直地盯向赵芙蓉。 赵芙蓉望着赵崇光的眼神,写满了一个女子对男子的仰慕,几乎遮掩不住。 摄政王蓄意加重咬字,让赵崇光瞬间明白潜台词,他若不答应,那苹果就是他的下场。 “自然是……”赵芙蓉被父亲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有点摸不到头脑,“愿意的。” 赵芙蓉仰头看了看摄政王,又看了看赵崇光,心里一时纠结得厉害。 从小到大,赵芙蓉都跟在堂兄身后跑,堂兄赶都赶不走,始终相信女追男隔层纱。眼下这个机会终于来临,真要计较起来,她是高兴的,但心里却闷闷的。https:ЪiqikuΠet 得到想要的答案,摄政王赵晋明哈哈大笑。 “好,好,不愧是本王的女儿。择日不如撞日,不如干净利落,把芙蓉接进宫,以嫔妃之礼待之?侄儿觉得如何?” 赵晋明微弓下身子,仅紧紧盯着赵崇光,嘴角的笑慢慢凝结,危险的意味从眉眼透出来。 “既然如此,那就按照三皇叔说的来办。”赵崇光仍面不改色,仿佛刚才发生的事与自己无关。 赵晋明一听,身体顿了顿,盯着赵崇光,似乎是想从那张脸上捕捉到别的情绪来。 赵崇光眸色平静如水,平时不做表情冷冷清清,自带压迫感,如今更甚,想套他话简直是不可能的。 好在他答应了,金口玉言,只要不出什么岔子,这桩亲上加亲的婚事必成定局。 赵芙蓉也没想到堂兄答应的这么快,当即扑在赵崇光面前,噗哧一声笑了,眼睛亮晶晶的:“华容定当以夫为天,永远站在堂兄这边的!” “是么……有堂妹这句话,足矣。” 赵崇光侧首,好以整暇地抬眸,微扯的唇凉薄,那双瑞凤眼有华光闪过,嗓音却云淡风轻。 及笄礼结束,宾客还未散,围在后花园中玩耍。 摄政王府很大,亭台楼阁,飞檐青瓦,占地近千亩有余。后花园名曰芍药园,园内环山绕水,引水过来凿了人工湖,湖面建造水上凉亭,站在上边,可将养在湖里的锦鲤收入眼中。biqikμnět 女郎们来了兴致,就拿亭子放着的鱼食投喂。 元槐靠在亭子的栏杆上,托着脸颊看水中争夺鱼食的锦鲤们,葱白的指尖时不时在水中划过。 等回过神后,人都不见了,湖水中多了一个倒影。 元槐转身,亭中只剩下她与崔二郎独处。 再一看,其他人躲在假山后,视线也往这边瞅。 她顿时明了。 崔二郎面色赧然:“槐妹妹平日里都学什么?有什么喜好?” “不曾学过,喜好嘛,百无禁忌。崔二郎呢?”元槐站定,面色从容,目光里似乎荡漾起一片水色。 崔二郎盯着元槐失了神,呼吸稍显紊乱,全身上下每处都在叫唤着:槐妹妹、槐妹妹。 见女郎探究看向自己,崔二郎察觉到自己的失礼,连忙道:“我、我与你一样。啊不,因近日天气多雨,私以为正是读书的好时候,故把《大学》拿出来又读了一遍,感悟更加深刻。” 元槐动作停顿了半拍。 屏退了众人,就是要和她说这个? 末了,担心女郎不能理解自己的意思,崔二郎又耐心解释:“《大学》,即大人之学,讲的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大道理。女郎可读过什么书?” 元槐看得出崔二郎是想拉近关系,却苦于没有话题,便聊起了他感兴趣的话题。 但是她也不想在这儿浪费时间。 元槐敛眸几瞬,含糊搪塞了句:“风月话本。” 的确是不入流的读物。 闻言崔二郎咳了咳,抽搐地说:“槐妹妹,女子当有闺德,往后切不可再看这种书了。”“是么?我还喜欢男色话本,里面有带图画的,活色生香。你们男子讲,书中自有颜如玉,我看此言非虚,话本中也有男菩萨。”元槐又下了一剂猛药。 南陵盛行君子之风,最不缺崔二郎这般文人风度。 与他相处的时候,元槐这才对自己的择偶标准有了初步认知。 不是不喜欢文学素养高的,是不喜欢只有文学素养,不懂人间烟火。和这样的人在一起,偶尔可以陶冶情操,但时间久了变会觉得古板无趣。 你同他讲风花雪月,他同你讲四书五经,本来就不是一路人,如何能聊到投机处? 才没说几句话,崔二郎便窘得面脸通红,不知如何是好。 假山后的郎君们有些是崔二郎的好友,见到崔二郎这番情形,连忙给他打手势。女郎们看着都觉得崔二郎悬得很。 崔二郎看到友人们的助力,连聊起女娘喜欢的话题,偏偏元槐不是一般的小娘子,接连几次碰壁,吃力不讨好。httpδ:Ъiqikunēt 终于,崔二郎找到了和元槐聊天的开关。 “呃,我近来燃烛到深夜,脖颈不爽利,肩颈有些沉重,不知道槐妹妹有没有法子治一治?” 元槐才与他说上几句,让他注意不要经常维持一个姿势看书。 见女郎如此关怀自己,崔二郎摸了摸后脑勺,极不好意思地开口:“我家里没有懂医理的,就缺一个像槐妹妹这般的人……不知槐妹妹可愿作我崔家妇?虽然日前只能给你侧室之名,但日后我定会为槐妹妹争取正房。” 说来说去,总算说到了点子上。 元槐微微垂眸,万万没料到崔二郎这么快便表态了。 崔家二郎和她上辈子,原是没有任何交集的。 不过是她上街冲撞了崔太仆的车马,险些出了大事,崔氏的人要将她带去崔太仆是问,后来是赵崇光出面极力保了下来。 有一次,她端茶水进去,听到赵崇光和人说世家的情况,有意无意提到过:“清河崔氏,百年风骨。地位不可撼动。”第二日便听闻崔太仆娶了新妇,再没有出现在她眼前。 第114章 我不与人作妾 世家氏族中,清河崔氏地位排行第一,处于位居范阳卢氏、陇西李氏、赵郡李氏和荥阳郑氏之前。使皇族惧怕三分,敢压天子一头,甚至敢拒绝皇族赵氏的通婚请求。 这样的显赫人家,将一个庶女收为良妾,也不算辱没了她,如此好命早该知足才是。 围观的众人心里都是这样想,也都默认元槐会答应下来,都伸长了脖子看热闹。筆趣庫 人群中,元行秋目光沉沉望去。像她这样的尊贵出身,不可能自甘下贱去做妾。也就元槐之流能做的出这样丢人的事。 毕竟,元槐的生母便是妾,所出的女儿也亮堂不到哪儿去。 在万众期待的瞩目下,却与他们想象的不一样。 元槐摇了摇头,不恼也不怒,却也不热络,正色地回应:“我不与人作妾。” 看热闹的公子淑女们咋舌不已,比吃了苍蝇还难受。真想把元四娘子的脑袋拆开来,看看里面都装了些什么。 “早就听说崔氏二郎文采过人,不可限量,这要是能做一家人,可就更好了。哎,是我们家四妹妹,没有这个福气。” 元行秋面上替元槐惋惜,语气怎么听都是觉得元槐高攀了。 也难怪元行秋会这么说,旁的人都认为元槐此举太傻,任凭到嘴的鸭子怎么能让它飞了? 崔二郎怔怔地看着元槐,眼神从惊讶到疑惑,再到落寞,他从没见过压任何一个女子,如她这般直言拒绝。 更让崔二郎想不通的是,眼前的女郎不卑不亢的,不像是说假,竟真的拒绝了他吗? 可女郎话中再明显不过,一时让崔二郎羞愧难当,当即深深作了一揖。 “抱歉,到底是我思虑不周,未顾及到槐妹妹的意愿……我想过家中不会同意,却没想过槐妹妹对我无意。小可唐突了,还请女郎勿怪。” 说到后半句,崔二郎苦涩一笑,在元槐面前,已不再自称‘我’,而变成了‘小可’。 元槐:“……这情感本就没有规则,崔二郎不必自责。” 见崔二郎做足了礼数,她也退后两三步盈盈一拜。 不知道为什么,元槐嘴角弯起一道极浅的弧度,给人的感觉,却流露出落落穆穆的疏离。 她这个人就是这般,看得见摸不着的月光。 崔二郎知道女郎是在宽慰自己,心里更是雪上加霜,无颜再待下去了。 “都围在这儿做什么?”熟悉的声音打破了僵局。 元槐后背一僵,没料到自己和崔二郎说话,竟然还有第三道声音掺和进来。 她听着这音色中,带上了更多的烦闷。 独属于他的清冽嗓音。 那人身形包裹在锦袍里,于假山一侧卓然而立,正看着离他不过十余步之外,被人当众表情的自己,眉眼之中半点温度都找不到。 二人视线交错,以眼神无声交流了起来。httpδ:Ъiqikunēt 离崔家二郎远些。 那是我的私事。 你不与人作妾? 绝不做小。 元槐双手交叠在腹前,那双柳叶眼波光潋滟,看不出心底真实情绪。 赵崇光唇角噙着似笑非笑。 周身萦绕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崔二郎僵着身子,站在原地,眼神暗了暗,只觉得那二人之间,谁都插不进去。 及笄礼结束已久,主人家虽未逐客,再留也是不好,围观的人作鸟兽散。 元槐等人也跟随人群离开。 直至那道人影儿远了,赵崇光才徐徐从元槐身上移开视线。 元槐走在半道上,透过小摊铜镜的折射,察觉到有人跟踪,刚想着如何脱身,便被一只手拽入了黑暗的巷子里。 “嘘,那人还没走远。” 赵崇光将她按在墙上,突然俯身,手指捏了捏她的耳垂,像是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东西,凑过去轻轻舔舐了一下。 愈加迷乱。 耳朵是元槐的敏感点之一,立马如同充血般红了起来。 疯子。 “你怎么知道有人跟踪我?”她当即掐住他的脸颊,作乱的舌头,因此悬在外头,津液横流,色气十足。 他的舌,湿润,濡湿,滑腻,如得了趣味,更加得寸进尺,灵活地卷住她的虎口吸吮了起来。 空气中‘嘬嘬’的吮吸声极为清晰。 元槐惩罚般地捏紧对方脸颊。 对上他那副登上云端的眼神,元槐恨不得自戳双目,怎么一不留神又让他爽起来了? 她急忙把手松开,全抹在了他身上。 反正也是他自己的东西。 “是三皇叔的人。”赵崇光眯了眯眼,似是没有餍足,还是和元槐交换了位置。 将自己暴露在外沿。 巷口墙角狭窄的天地里,两个人的身体,几乎都贴合在了一起,能感受到对方的体温。 这种事情有一就有二,元槐有了先前的经验,浑身绷紧,不敢乱动。 “摄政王?我对他构成什么威胁了?”这里边的利害,元槐没想明白。 赵崇光轻笑一下,垂睫盯着她的眼,语声低缓启唇:“或许是,他觉得你带坏了他的宝贝疙瘩。” 元槐呼吸一滞,想起来了,华容郡主太好忽悠,导致她把这事儿彻底抛到脑后了。光想着其他事,这么大的火还真烧到自己身上了。 顿了一下,她说:“那我们有必要紧挨着吗?有没有可能,我出去就是路呢?”httpδ:Ъiqikunēt 赵崇光抿着嘴唇,搭上她的肩膀,一时不知道接下来要说些什么。 然后,他在她耳侧轻声道:“崔二郎是清河崔氏的嫡子,婚事牢牢把持在他母亲手上,不会娶一个庶女做正妻。” 崔二郎那样的身世,婚事都做不了主,更别说赵崇光这样的了。 他们两个,半斤八两。 元槐掀起眼皮,“是啊,就是这样,我才不肯答应他。” 赵崇光用力一扯,元槐猝不及防,跌落他的怀中,挣扎几番纹丝不动,反应过来推他的胸膛。 “别动,让我抱一会儿,一会儿就好。”赵崇光阖上双眼,呼吸喷洒在元槐头顶,痒得令人发颤。 他颤抖着手扣住她的肩,执拗却又脆弱可怜。 元槐整个人都被笼罩在男人怀中,鼻间充斥着乌木沉香的气息,不甚明显却也无处不在。 蓦然,她想起那日许伏说的话:“他可是初次对人动心。” 是‘动心’还是‘动心思’,谁又能分辨得清呢? 第115章 多亏了她这个高人指点牌技 元槐被崔二郎当众表情的事,这风声自然传到了秦大娘子耳朵里。 “你也快十八岁了,总待在家里不是事儿。”秦大娘子斜她一眼,“我同你父亲说了,给你寻个好夫家。你见过的,掌事的儿子,天资聪颖,我看着配你绰绰有余。” 是天资聪颖,智商停留在八岁,十以上的加减乘除算不明白,还多次尾随调戏良家妇女。 这样的良家,上京城中上赶着都不要,秦大娘子还要把她往火坑里推。 元槐依旧抿唇微勾,笑得越发柔和婉约,然而那双柳叶儿眼,看人的时候似乎有种不自知的媚。https:ЪiqikuΠet 秦大娘子瞟她一眼,心中不由一动。 这丫头,出落得愈发水灵,隐隐有超过行秋的势头,难怪有人说儿随娘…… 不过,长得好看有什么用?还不是要给人当妾,花不会永远绽放,但永远会有花绽放。对于偌大的首辅府而言,根本就是一个可有可无的人。 “不配掌事的儿子也行。清河崔氏是上京大族,族中诸多子弟皆是美名在外。崔二郎将来谋个一官半职,做个妾都是抬举你了。你是从哪来的底气拒绝?” 秦大娘子一脸怒容。 “这么好的事,大娘子若是年轻十岁,恐怕当要亲自上阵了吧?”元槐眼神揶揄,截断秦大娘子的话。 秦大娘子冷然一哂,觉得今日和元槐话说得够多了,换成往日打打叶子戏,哪有这心情理睬她?要不是元槐搭上了崔氏子弟,才不会去管这死丫头的终身大事。 元槐自然不会知道,自己在秦大娘子心目中,就是个有恃无恐的大龄剩女。 她只想着,崔家高攀不起,也不想去攀高枝。 重生一回要为自己而活,眼下,还是要多为自己的将来考虑。谁也不是天生下贱,非要给人做妾室,要做就一定做正头娘子。 忠勇侯府堂房。 崔、卢、李、郑、元,五家贵夫人正在玩叶子戏。 要说起来,这种参与人数在三人至十人不等的纸牌博戏,玩法多样易上手,文人雅士多热衷此道,更是贵妇们不可多得的一项消遣儿。 十只光彩溢目的手在桌上摸索着,一忽儿牌桌上珠光宝气,白的和田玉,绿的祖母绿,红的鸽血红,黄的金戒指,珍珠的手链,那都是象征着地位与财富。biqikμnět 叶子戏不但可以愉悦身心,还能借着游戏中的空当,在正儿八经场合中不适合提的,那些张家长李家短的话,状作无意地轻易摆谈出来,增进彼此的感情。而即使问地、答的不合适,在牌桌上,也能视作玩笑,一笑置之,无伤大雅。 洗好的叶子牌放在桌上,贵妇人们按照顺序依次抓牌。 趁抓牌的空隙,不待元槐反应过来,秦大娘子便将她拽到忠勇侯夫人面前,语气带着几分逢迎。 “忠勇侯夫人,这便是小女元槐,崔二郎说要娶我们家元槐为良妾的。小孩子不懂事,拒绝了二郎的真心,不知道现在还作不作数?” 元槐站在那儿,胳膊被秦大娘子拽着,就像是等候被人选购的货物。 其他三位贵夫人本在攀谈,听秦大娘子如此说,目光便转过来,不由分说凝在元槐身上。 她们打量着,眼神赤裸,很有深意。根本就是抱着看乐子的心,而秦大娘子扬唇一笑,把她一个劲往前推。 对此,元槐敛眸,只觉难堪极了:“别说了。还嫌不够丢人么?” 偏偏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已经拒绝的事儿,还被人拿到明面上说。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她吊着崔二郎。 秦大娘子充耳不闻,反而笑得更加热切:“小女初长成,平日里多仰慕雅人韵士,纵观上京城内,鲜有风姿与才学胜于二郎者。忠勇侯也是国之栋梁,崔元两家结为姻亲,是再好不过之事。” 元槐听秦大娘子满口乱弹琴,便想找机会跑路,奈何秦大娘子早有预料,押她押得紧,容不得半点挣扎。 “哎呀,又输了,真没趣儿。”忠勇侯夫人眼皮都没抬一下,手中携愠怒,一把将手中所有叶子牌扔出去。 忠勇侯夫人生的不似温婉绵长,接人待物圆滑凌厉,她这一撒手放牌,其他几位贵夫人也玩不下去了。 元槐在角落默默站着,微侧身抬头,只望了一眼,便又垂下眼睫。 清河崔氏家风甚好,注重家训。忠勇侯夫人是忠勇侯明媒正娶的正室夫人,当年嫁给忠勇侯后,生育了两儿两女儿,对丈夫儿女管得死死的。 后来,她的两个女儿高嫁,两个儿子也很争气,先后供职于朝堂之上,无论人品还是才貌,都在上京城数一数二。 就凭元家这样的后起之秀,如何能和崔家相提并论? 范阳卢氏的夫人微笑:“输赢不重要,玩得开心才重要。” 秦大娘子面色沉沉,终于看明白这崔家迟迟没动静的原因。一家主母尚且如此看低女方,这般高门楣还真不是谁都能进去的。https:ЪiqikuΠet 且不论身份之贵贱,单说元槐这般姿容,即便嫁不了崔家,这上京城最不缺的就是世家门阀,更别说还有未婚世子可选,谁是要硬要赖着他崔家。 元槐在边上看得明白。这牌桌上的贵夫人来历都不小,范阳卢氏、陇西李氏、赵郡李氏和荥阳郑氏,皆是头等的高门大户。秦大娘子这样,只会使人瞧不起。 还真是难为秦大娘子能与她们攀交上。 荥阳郑氏的夫人见状,嬉笑怪嗔道:“哟,元首辅夫人,今日连赢了三局,莫不是得了高人的指点?我记得你先前玩耍总是输呢。” 以往每次都是秦大娘子输的多,撂担子不干,而今日竟拿下三连胜,赢走了钱,扬眉吐气了。 这番话正中秦大娘子下怀,当即笑道:“说的正是,我们家这个元槐,就是天生的好运,不仅人机灵,还极懂叶子戏呢。多亏了她这个高人指点牌技,要不然我还赢不了呢。” 众贵妇微微笑着。 忠勇侯夫人轻抬眼皮,这才看清了秦大娘子身侧的窈窕女郎,的确有那么几分姿色,难怪二郎见了念念不忘。 “是个不错的,怪不得二郎喜欢,指天发誓非她不娶。但她不是自个儿拒了吗?你这个当嫡母的,现在又是在做什么?卖女求荣么?”忠勇侯夫人讲话毫不留情面。 第116章 那稻草底下竟藏着一个人 天生的好运。 这五个字从秦大娘子口中所出,元槐不免觉得有些好笑,往日还不是一口一个灾星祸害。 再说,她又何时精通叶子戏了? 没想到那忠勇侯夫人更是勇,直接把秦大娘子怼得无言以对,险些七窍生烟。 秦大娘子最大的爱好就是,赌。先前钱都输光了,好些时日没来,今儿带着元槐来赢了钱,别提有多心花怒放了,一时间忘了做东的是谁。 得罪了忠勇侯夫人。 秦大娘子今日来崔家打牌,奔着和忠勇侯府捆绑的,所以特意拍了一下忠勇侯夫人的马屁。但忠勇侯夫人不吃这套儿,于是借着话题,把谈论的话题一转,开始鄙夷其‘卖女求荣’的做法。 卖女求荣的锅这么一扣上,这就让秦大娘子很不爽了。 “崔夫人这是哪里的话?我这个做嫡母的,自然是希望女儿们嫁的好。”秦大娘子不敢夹枪带棒的,却也是隐晦表达了自己的不满。 忠勇侯夫人呵呵一笑。 小赌怡情,大赌伤感情。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httpδ:Ъiqikunēt 一众贵夫人的打量中,元槐毫不露怯地道:“小女不想让崔二郎伤心,便明确地拒绝了他,总比吊人胃口的强些。” 喜欢就接受,不喜欢就拒绝,且不给任何希望。 她一席话四两拨千斤,丝毫不逊色于忠勇侯夫人持家主理的明锐。 在场皆是世家望族的贵夫人,最不能忽视的便是体统规矩,最介怀的是为颜面名声。 元槐说的可一点毛病没有。 崔二郎是忠勇侯府嫡出的次子,到了议亲的年纪后,多少家踏破忠勇侯府的门槛,争相递上女郎名帖,想要嫁给崔二郎的小娘子海了去了。 忠勇侯夫人也有自己的主见,实难接受一个庶女进忠勇侯府的大门,就算是给二郎做良妾,都是一千万个不愿意的。 本以为这小娘子死缠烂打,却没想到是个识趣的。 虽然最终忠勇侯夫人没有难为元槐,但她却不敢因此生出一丝侥幸。 世家豪强大族,常以婚姻为媒介,互相扶持,实则不然,本质原因是供求关系和利益,利益共同体罢了。 她正想着找个由头立场。 忠勇侯夫人饶有兴致地看向元槐,张口便是一口冀鲁官话:“你嫡母说你的牌技好,可要给我们开开眼。哎哎哎,你们可别走啊,再开一局。” 元槐面上浮起戚色,一时下不来台就是了。 “快答应下来,别不识抬举。”秦大娘子着急,暗暗扭了一下她腿间的软肉,表现得比她这个当事人还要急切。 元槐只好作委屈状,透出一丝隐忍,“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这一刻,她不得不感叹自己的演技,竟然如此出神入化。 叶子戏的玩法,元槐不敢说精通,却也十分了解。前世的时候,她几经辗转于众多男人之间,多少见识过上流娱乐,因此并不担心会在贵妇们跟前出丑。 这一关总是要过的。 秦大娘子起身,把座位腾给了元槐。 刚摸完叶子牌,元槐便算出其他贵妇手中的牌。 叶子戏共计四十张,牌桌上有五人。 牌桌上,有人一上来便使尽全力,喜形于色;有人犹犹豫豫,不知道该出哪一张;有人喜欢随机应变,不声不响地出完了牌;有人喜欢横算竖算,不到最后一刻不显露真身。biqikμnět 元槐就属于那个横算竖算的,最终赢了在场的贵夫人们,倒也没让她们难堪,推说自己是运气使然。 之后几局就是一通放水,赢的钱也不能白拿。 赵郡李氏的常山伯夫人笑了:“你这小娘子可有趣,定要常来玩儿啊。” “牌技不错嘛。比起你嫡母的烂牌技,有过之而无不及。”忠勇侯夫人夸赞道。 这压根和秦大娘子设想的不同。 忠勇侯夫人非但没有答应迎元槐过门,谁曾想,竟叫元槐的一手牌技给降服了。 这叫什么事啊? 因而,秦大娘子自己坐马车离开了,元槐要靠自己的双脚走回去。 其他几家贵夫人啧啧,秦大娘子苛待庶女的名声,果然名不虚传。 忠勇侯夫人提议让府上马车相送,元槐盈盈一拜,委婉拒绝了,看得三位贵夫人都有些心疼这个小牌友了。 回去的路上,元槐留心身后,这回不见了跟踪者,想来是被处理干净了。 她刚想要拐弯进钱记,买一只五香鸡,迎面看到了青夜冲她微微点头。 青夜一身布衣打扮,脸上还抹了灰,整个人看起来与寻常百姓无异。若不是他主动大招呼,元槐还真不一定能认出。 约摸着是做什么秘密任务。 “你家主上又有什么事?”元槐不明所以。 青夜听着这语气有那么几分嫌弃。 “咳咳,没什么事情,但又有点事情。” “……” 但凡这句话有一点用的话,也不至于一点用没有。 元槐作势要走,青夜连忙拦下她,脸色凝重:“今日华容郡主便要入宫了。” 这回轮到元槐想不通了。 华容郡主,即赵芙蓉。她成日围着赵崇光转,进宫找他再正常不过了。 “她入宫就入宫,值得你特意找我一趟?你很闲吗?” 她说这话的时候,那其中无悲无喜,让人瞧不出半点情绪。 青夜目光微微一顿,不知道该怎么往下说。 有时候,青夜真能在元四娘子身上,看到主上的影子。两个人完全不同,说不出是哪里像,但是就是觉得像。 尤其是在爱较劲上,还真是出奇的默契。 “我们说的不一样。就是,哎,一两句说不清楚。元四娘子先跟我来吧。” 元槐见青夜神情严肃,不像有假,还是跟了上去。 来到一个堆满稻草的推车前,青夜掀开一垛稻草,示意元槐去看。 “呜,呜。” 那稻草底下竟藏着一个人。 眼睛蒙着,嘴巴塞着,手脚束缚,不是绑架是什么?只是不知道里面的姑娘具体是谁。biqikμnět 元槐用异样的眼光打量着青夜。 青夜重新垒好稻草,勉强止住嘴抽,语调敬业:“我只是奉命行事。还请元四娘子配合一下。” 不得不说死士的心理素质就是强大。 即便在人来人往的街头,都能做到脸不红心不跳。 元槐迟疑了片刻。 “所以是什么杀人放火的事?” 青夜交给她一身男装常服。 一身靛蓝色的锦袍,元槐看着有些眼熟。 第117章 不是要我扮演采花贼吗? 行至郊外的林子里,青夜这才停下了推车,利落挪开稻草,然后将推车上的女子抱下来。 女子身穿华服,被反绑了双手,嘴里塞着布团,现在正处于昏迷当中。 元槐一愣,衣袖里那双放松的手,悄无声息地握紧了来。 这个人她还认识。 给元槐一百个胆子也不敢想,青夜掳走的人竟然是华容郡主。Ъiqikunět 而且,青夜先前给她的那身男装,就是之前在马球场穿过的,但她想不出这衣裳跟这件事有什么关联。 如果验证了她的想法,那赵崇光这一招也太损了吧。 见元槐狐疑的目光,青夜只好全盘托出。 “事情就是这样了。主上不得已出此下策,都是为了元四娘子你啊。” 一语激起千层浪。 得知赵崇光被逼娶堂妹,而且今日华容郡主就会进宫,以嫔妃之礼待之,元槐并没什么好惊讶的。 注定的事情迟早都会发生,身处高位却有万般无奈,婚姻大事都是身不由己的。 但是道德绑架她就不对了。 元槐打住:“别这么说,我承受不起。” “天色不早了,再磨蹭下去,就要宵禁了。”青夜提醒道。 默然片刻,元槐微微一笑,神情却冷清,语气里毫无眷恋。 “我帮他办这件事,有什么好处拿?” 重活一世,元槐知道傀儡小皇帝赵崇光的结局,他会夺权稳坐帝位;她也知道自己这位天子外室的结局,她会在赵崇光夺权成功的同一天,被萧太后一杯毒酒赐死。 既然如此,那她何必再做那笼中的囚鸟?何必为了活着而依附他人? 冷不防就被拉上贼船,元槐得好好思虑一下,这件事的利大于弊,还是弊大于利,值不值得她冒这么大的风险。 青夜很快给出答案:“主上说,事成之后,你会得到你最想得到的东西。” 最想得到的东西?他还真敢说。 元槐勾起唇角,分明笑意正盛,但眼中却没什么温度,有冷玉清霜的质地。 华容郡主被掳走的消息还没走漏,现如今她就要当这个恶人了,想想还真是有点小刺激。 林子里隐蔽性很好,元槐换上了那身靛蓝色锦袍,边整理衣领,边从树后走了出来。 元槐鼻子是鼻子,眼是眼的,还有很明显的女性特征,身量不高不矮,比中等还要高一些。 谁料想,擦去口脂,她穿男装有一种韵味,不是说穿上男装就是男人了,而是有一种雌雄莫辩的美,任谁看了都纠结称呼问题。 本以为不就是一身衣裳吗?能有哪里不一样。这下看来,性别都模糊了。 青夜顿时明白了主上的用心。 这是要让元四娘子色诱华容郡主。 元槐伸出手,掌心向上。 青夜一动不动,一副‘你在干什么’的表情。 “蒙面巾呢?”元槐脚步一顿。 青夜指了指自己:“我戴着呢。” “不是要我扮演采花贼吗?” “……最初的计划,是让你英雄救美。” 一时间,两个人都很无语。 片刻,被迷烟迷晕的赵芙蓉一睁眼,就看到一个蒙面人,再看周围陌生的环境,以及自己被捆绑起来的手脚,心脏瞬间吓得怦怦跳。 满脑子都是骂人的话,奈何嘴里塞着布团。 青夜显然想到了这个问题,直接把赵芙蓉口中的布团拿下。 得了说话的自由,赵芙蓉当即骂骂咧咧:“竟敢绑架本郡主!你个马贼,知道本郡主是谁吗?知道本郡主的爹是谁吗?” “管你是谁,天王老子也照抢不误。正好抢回去给我们大当家的当媳妇儿。”青夜压低嗓音,开始走流程,很自然地接受了马贼的身份。 即便被绑架了,赵芙蓉也能持续火力输出,渐渐的,青夜有些招架不住,又把她的嘴给堵上了。 本来就是想吓吓的,哪里真能对郡主动粗? 到底是个小姑娘,见歹徒说要把自己带走,脸上顿时都变了色。 要知道,赵芙蓉长这么大,都没独自出过远门,被绑架更是头一遭。见自己的威胁不管用,只能把希望寄托给家里。希望他们能早一点发现自己失踪了 Ъiqikunět。 这个时间段,大伙早回家吃饭了,树林子里也没什么人经过。 元槐在不远处看着,有些后悔接这活儿了,脚指头都要抠出四合院了。 见吓唬得差不多了,青夜便要引出英雄救美的桥段来,语气凶狠:“不想死就给老子老实待着。” 赵芙蓉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 等青夜离开,就到了元槐出场的时候。 “呜,呜呜……”一见有人来,赵芙蓉使出浑身解数。 元槐故作惊讶,“天快黑了,你一个姑娘家,怎么还在这儿?”说着,便给赵芙蓉解绳子。 “是你救了我。你、你还记得我吗?”赵芙蓉愣愣的,脸颊正泛着一抹不正常的红晕。 绳子解了,布团取下了,这就算完成英雄救美的全部流程了。 但华容郡主好像,换身衣服就不认得她了。 元槐轻抬眼皮,注意到华容郡主直勾勾盯着她的脸看,丝毫不带掩饰的直白眼神,仿佛要把她的模样,镌刻进心脏深处。 不清白啊,实在不清白啊。 “你是华容郡主么?快回家去吧,别在外面逗留了。”元槐不禁有些头疼。 怪不得华容郡主认不出来她的男装女装。 因为脸盲。 就在这时,一伙人乘牛车经过,看到元槐和赵芙蓉就吹了声口哨。 事情进行到一半,元槐发现了不对劲,演戏演全套,但青夜有告诉过她有人接应吗? 等她反应过来,已经晚了。 青夜捡柴火回来后,发现元槐和华容郡主两人都不见了,地上一连串凌乱的脚印,登时高度警觉。 傍晚时分,日落西山,天色渐暗,两个弱女子能跑去哪里?唯一的可能性就是她们遭遇了不测。 杂草树枝上竟亮晶晶的,瞧着像是植被本身的光,青夜用手搓了搓,是一些会发光的粉末附着其上。 一定是元四娘子留下的信息。 事情变得棘手起来,青夜朝着天空,放出了手里的信号烟火。 只听到嗖的一声,昏暗的夜空中,璀璨的烟火绽放,不过一瞬,便消散在空中了。 https:ЪiqikuΠet 第118章 这伙人是人牙子 元槐被人粗鲁地扯起衣领,她从昏睡中清醒过来,睁眼迎来便是一脚。 那一脚踹在她的心窝上,元槐立时痛呼一声,后背砰地撞到地面,激得一阵阵惊恐的女声尖叫。 紧接着,门被关上了,陷入一片黑暗中。 一群女孩子们聚集在一起,时不时抽抽搭搭的。 封闭的空间里很是颠簸,墙壁都是木制,倒是像一个地窖的布局。只是头顶的高处开了一天窗,一缕月光恰好投射在她身上。 天黑了吗? 元槐趴在地上剧烈咳嗽,还没弄清情况如何,便听到两个粗声粗气的男声正在交谈。 “娘嘞,肥猪,你怎么还抓了个男的?” “男的怎么了?嘿嘿,他长得这么好看,卖去南风馆当小倌,或是给那位泻泻火,咱们这回的指标还用愁吗?” “看不出来啊,你脑子转的还挺快。” “得了,就知道你没憋好话。对了,瘦猴,确定门都锁好了吧?” “都锁好了,你瘦猴爷爷办事还不放心吗?不信的话,到下一站,你再查一查呗。” …… 声音断断续续,似乎是从赶车处传来的。 元槐听出来点苗头,这伙人是人牙子,干的都是些拐卖妇女的勾当。 南陵在打拐方面的力度很大,甚至将人牙子和强盗、纵火等刑事犯罪,列为同等级处罚之列,无论是官是民,只要犯法,通通死罪。 可哪个人牙子这么猖狂,敢在天子脚下掳人行不轨之事? 抓她们的一群手拿大刀和斧头、五大三粗的男人,吹了声口哨后,接着就全下来了,个个凶神恶煞的。 被这伙人抓过来后,元槐也没闲着,沿途撒下磷粉,后面就不省人事了。 目前只希望青夜能顺着她留下的信息找过来了。 当然,不能把所有的鸡蛋都放在一个篮子里。 元槐找了一圈,都没看到赵芙蓉的身影。 该不会出什么事了吧?按理说,华容郡主那一身华贵,劫财还来不及,那帮人应该不会对她怎么样。biqikμnět 不多时,颠簸的状态停滞下来。 元槐胡思乱想之际,门忽然从外面打开,进来了两个汉子,一胖一瘦,对应肥猪、瘦猴。 一群女孩子们的哭声吓得都止住了。 只见两个汉子视线转了一圈,最终扯着两个女孩子的头发往外拽,说道:“你们两个反正不是处了,陪老子乐呵乐呵吧。” 被选中的两个女孩子吓得花容失色,其中一个对准瘦猴的手臂咬了一口,转身就要拉着往外跑去。 另一个相对来说,就没那么好运了,直接被肥猪拽到了树丛里。 随后有一些戏谑的声音响起:“不是吧,你俩又开荤,就不怕被那位知道吗?这批货可都有人享用,不是我们能染指的。” 微弱的光线中,元槐心脏一颤,柳叶眼也紧紧眯了起来。 这帮人若是寻常人牙子,事情或许还好办一些,没想到竟然是为人服务的。 背后给他们撑腰的,想必也不是普通人。 瘦猴恶劣道:“你不说,我不说,还有谁会知道?想让我在那位面前告一状吗?还不赶紧把那个小贱货抓回来!”筆趣庫 这话一出,阵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先前逃跑的那个女孩子是被拖回来的,衣裳到处都是血痕,看来被折磨得不轻。 元槐冷凝着脸,手指攥紧成拳。 用猪狗来形容这群人,都是抬举他们了。 她刚想起身,然而浑身上下的力气,仿若是被抽干了一样。 元槐猛地意识到,那迷烟中有软化肌肉的成分。 看来短时间内是无法活动了。 车厢内的女孩子们听到外面的惨叫,哭得更加撕心裂肺了,不住地往深处的角落躲。 元槐则是被她们给挤得更前,趁着这功夫四处摸索,终于叫她在手腕上,摸到了一个环形物件儿。 还好她随身携带银针,不然没个防身的武器,当真是陷入了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的境地了。 女孩子们偎在一起,还在哭哭啼啼。她们年纪大小不一,身上的衣裳也不一样,说话口音更是各不相同,像是从各地搜刮而来的。 元槐转头,低声冷斥:“都不许哭。谁再哭,谁就会被带走。” 闻言,女孩子们都不吭声了,抽泣声也小了不少。 门外那两个汉子都不是好东西,短短几天已经糟蹋了好几个姑娘,死的死疯的疯病的病,剩下的每天都活在担惊受怕里。他们刚才带走了两个,难保不会再次兽性大发,拿她们这些人开涮。筆趣庫 十几个女孩子不哭不闹后,元槐耳根清净了许多,便借着门口的优势,不动声色地打量情况。 门还没关上,也没有落锁,门外显然是有人把守。 其实她很想找个机会给这伙人扎上一针。 这牛车还在路上行驶,四周都是不平整的泥路,要是想逃跑,只怕爬上天窗跳下去也是难逃一死。 思虑了一番,元槐费劲地移动自己的手,在还有三四米距离的时候,瞄准后下巴微一按,两根不同轨迹的银针飞射而出。 “啊!”树丛里两道惨叫声,不约而同地响起来。 肥猪:“坏了,我的命根子立不起来了!” 瘦猴:“艹,我的也不行了,好像断了。” 那帮人中有人站出来。 “估计是被毒虫咬了吧,行了,别玩了,抓紧时间赶路吧。” 肥猪瘦猴有苦说不出,但事到如今,也只能先赶路了。 大门重新被锁链锁上。 元槐神色几番变换,脸上渗出一层汗珠,心里涌动着的,不知是庆幸还是后怕。 她所佩戴的臂钏是由百炼钢打造的,相当于一把微型的弓弩,威力虽不及射击的弩机的三分之一,但射出的银针速度快如闪电,威力强悍,也极为精准,否则也不会射穿肥猪瘦猴的命根子了。 真要对战,绝对吃亏。因此,不到危急时刻,元槐是不会把这玩意儿使出来的。 回归到车厢内的两个女孩子,遍体鳞伤,但周围的女孩子却躲得远远的。 元槐正要看看她们的伤,还未近身,就被几个女孩子拦了下来。 “别、别碰,快离她们远一点……” 第119章 一旦被发现,会被打死的 元槐没有理会阻拦她的女孩子们,而是查看受伤最严重的那个女孩子。 那个女孩子伤痕累累,独自趴在离门口不远的角落里,一动不动,像是死了一样。 元槐爬过去,伸出食指,探了探那个女孩子的鼻息,还活着,只不过出气多进气少。 不等下一步的动作,元槐只听到一沙哑虚弱的女声:“别碰我,滚……” 立马有另一个女孩子扑过来,带着惶恐而又担忧的神情,说着一串叽里咕噜听不懂的话。 听口音不像中原人,元槐静静看了她一会儿。 不止口音,长的也不像中原人,阔脸、浓眉、大眼、厚唇,鼻梁偏高,衣襟是与汉人相反的穿法。 耳边还有人在说话,却没有一个人上前。 “你怎么就不听呢?” “那两人不让我们管她俩。” “看在你长的好,才肯提醒你的。”筆趣庫 “她脾气怪得很,还逃跑那么多次,被打也是自找的。” “她们两个都不是良家,你这个小公子还是不要趟这趟浑水了。” …… 那个女孩子衣衫破碎,入目皆是伤痕,身上还有很多类似的鞭打痕迹。伴随着还在不断冒出的鲜血,她都只是咬紧嘴唇绝不吭声,身上有一股难以制服的倔强劲。 元槐能看出来,这个女孩子的状况很危险。 “她受了那么重的伤,不及时治疗会死的。” 女孩子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鸦雀无声了。 死亡对她们来说是极为可怕的事。一路上死了那么多人,怎么能不害怕? 在元槐的再三追问下,才有人不好意思地说:“她们身上有脏病,会传染的。” “脏病?”元槐念着这两个字,已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思考当中。 据她所知,在烟花柳巷寻花问柳之人会染上此病。她还没遇到过这样的病患,隐约也能猜得到不会是什么干净的病。 有人解答:“就是被男人碰了,就会得的那种脏病。” 元槐大概明白这个病通过什么来传染,手部触碰到患者一般也不会传染的。 “不用你管……啊!”阔脸女孩子疼得倒吸凉气,下意识就要扑腾双腿。 元槐摁着不断挣扎的女孩子,又掏出消炎生肌粉撒在伤口处,再从身上扯下几块布,给那个女孩子做了基础包扎。 在一众女孩震惊的目光中,她俯下身去,将阔脸女孩子下身的布料扒开,来回打量了好几遍。 最后一层遮羞布被揭开,那个女孩子缩了缩脖子,受辱地叫喊,发出的声音却是含糊不清的呜呜声。 看来是受到了很大的刺激。 先前另一个被抓出去的女孩子,趴坐在元槐不远处,打起了十二分的精气神,生怕元槐会对那个女孩子做什么。 元槐担心她情绪上头,做出什么事情来,当即温声安抚道:“别紧张,我是医者,不会伤害你的。” 阔脸女孩子身体轻微一颤,也没再说什么,随后便转过头去。 大抵是能够听懂她说话的。 元槐拨开她的乱发,这才看清她脸上的伤,震惊地说不出一个字。 眼圈一大片淤青,嘴角还在渗血,颧骨下方隐约分辨出拳印,脸庞苍白得没有一丝血丝,浓眉下的一双大眼睛,闪烁着最凶恶最憎恨的表情。 看她这情形,元槐猜测,不止一次逃跑被打了,眼神却不见丝毫畏惧,倒真是个百折不屈的女子。 她不会好奇她身上经历过什么,为何会被人牙子抓来折辱至此,只是秉承医者的本份,尽心给患者检查身体。biqikμnět 检查过后,元槐有了数,正色道:“别怕,不是花柳病,而是妇科病。不是你的错,该死的另有其人。” 说罢,她拿出帕子,给阔脸女孩子擦了擦眼泪。 阔脸女孩子一怔,心防似乎放下了些,但还是揣着恶狠狠的敌意,就像只刺猬一样,竖起满身硬刺来保护自己。 另一个女孩子泪流满面,旋即扑到了阔脸女孩子面前,两人相拥着,说起了叽里咕噜的语言。 元槐听不懂她们叽里咕噜在说什么,抬头看向头顶的天窗,抱紧双膝思考着如何脱身。 浑身绵软无力也急需解决。 听到元槐的解释,车厢里的女孩子们愣了愣,面面相觑,显然是对妇科病没什么概念。却也都清楚了,面前的这个小公子,在医术方面还真有两下子。 元槐也没心思科普,眼下最重要的便是逃出去,把所有人拧成一股绳。 忽而,她想起来一件事,自己到现在都没见着华容郡主。 “你们有见过一个穿着很华丽的小娘子吗?十五岁的样子,大概有这么高。”元槐描述了一番华容郡主的容貌和衣着。 女孩子们摇了摇头,表示对此没印象。 元槐只能把这事儿暂时搁置下来。 她取出银针,飞快刺入自己的几处穴位,每一针都准确无误,须臾激活全身经脉,力气渐渐恢复了起来。 见元槐起身活动了两下,手脚矫健如常,女孩子们都有些惊讶。 元槐压低了声音,认真又笃定:“我……你们都是女子,更应该团结起来,一起想办法出去。” 众女孩子听到这话,浑身一激灵,目光众尽是惊恐。 “一旦被发现,会被打死的。” 这种情况,元槐也不指望了。毕竟在场的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一个能打的也没有。 她只好引起了话题:“你们都是怎么被抓的?” 从女孩子们的口中,元槐得知,有的是被骗来做工的,有的是被父母卖了的,还有的是半路上被强抓来的。 这世道对任何人来说都是不能承受之重。 良久,缩在角落里的阔脸女孩子,目光坚决地近乎执拗,才艰难地吐出几个字:“你有办法逃走?” 元槐眼眸微阔,没想到她会主动和自己搭话,反应过来,便缓缓点了点头。 “只要大家肯配合帮忙,逃走的几率便会大大提升。” 女孩子们都怔住了。 要不要相信这个小公子呢?可他看起来没有外面那些人壮硕,一拳下去怕是要去黄泉了,真的能带着她们逃走吗? 筆趣庫 第120章 淡漠地吐出一个字:“杀。” 元槐的办法很简单粗暴,就是用鬼火制造混乱。 她总共就带来那么多磷粉,用作沿途的记号,已经所剩不多了,余下的一点倒是可以做出鬼火。 磷粉能在夜里发光,是极其危险的易燃粉末,坊间常把磷粉燃烧起来的火焰,叫做‘鬼火’。 她就想着能不能从这里入手。 东西都是现成的,元槐戴上皮手套,开始捣鼓这些东西。 一众女孩子聚精会神地看过去,觉得这个小公子甚是奇怪,况且她们也想看他能捣鼓出什么来。httpδ:Ъiqikunēt 地面上,熊熊燃烧着青白色的火焰,可不就像是传说中的鬼火? 元槐眼睛奇异地亮了亮,唇角蓦然绽出笑意,只是试一试,竟真的成功了。 女孩们看见这团绿色的火焰,发出一声声惊叫:“啊,有鬼!” 这边这么大的动静,自然引起了外面看守的注意,车厢外面传来连续的敲击声。 “大晚上的都嚷嚷什么,还让不让人睡觉了?等到了地方,有你们吃香的喝辣的,比起别人你们不知道多享福!” 元槐疑惑很久了。 他们的目的地到底是哪里? 他们口中的‘那位’又是什么身份?竟敢在背地里做人口买卖的生意。 元槐眯了眯眼,回想着之前发现的种种。 经过她的观察,每节车厢之间的连接,都是靠车钩来完成的。向前拉的车厢与后面一节车厢相连,能听见赶车的人牙子对话,就说明她们这一节车厢在前面。 她将耳朵贴在车壁上,外面是呼啸的风声,似乎是驶到了人烟荒处。 应该将要上坡,碾到了碎石,整个车厢颠簸了一下。 行驶中的牛车骤然停下,女孩子们猝不及防,直接被甩到门口。 元槐堪堪稳住身形,不是说要赶路吗?怎么会突然停下来? 下一瞬,门外传来锁链被波动的声音,元槐心头一紧,暗暗做好了准备。 车门被人从外面打开,元槐得以看到外面的情况。 往外一看,都是荒山野岭,不见有人行路,亦没有明灯,许多洒落的碎石遍地,漫无边际的树木丛林。仍然可想见来年冬日的银装素裹,云遮雾绕。 却让元槐神情有些飘忽。 这条路她再熟悉不过,分明是上栖吾山的山路! 兜兜转转的,像画了个圈,又回到了原点…… 直觉告诉元槐,这一桩桩一件件不是那么简单,身后好像有一双隐形的大手推着她向前走。 赵芙蓉被人牙子扛在肩上,挣扎几下,便破口大骂:“放开我,放开我!你这个该死的秃驴,臭乌龟,老王八!知道本郡主是谁吗?知道本郡主的爹是谁吗?” 很有那位郡主的风范。 元槐一愣,她想找的人这不来了吗? 人牙子啐了一口:“你这小娘子还有力气骂人,遇见我这样的好人,你就偷着乐吧。就你这样的脸蛋,卖出去也值不了几个钱。哼,要不是看在你穿得好,估计是有钱人家的女儿,老子早就把你杀了。” 人牙子不管赵芙蓉继续说什么,扛着她大步流星就往外走,丢到元槐这节车厢里。 果不然看到了一团莹绿色的鬼火,以及元槐头一歪,双眼流淌下两条血迹,面无表情,反冲来人露出诡异的冷笑。 “桀桀桀桀桀……” 那人惊叫着绊了一跤,连滚带爬地跑了,惊恐的声音会回荡在空中。 “鬼啊!”也不知是谁一声大喊,那些曾见过鬼火的人,无不吓得脸色惨白,惊叫连连,一个骷髅头也从枯草里滚了出来。 夜色渐浓,乌黑的天空中传来一阵令人悚然的叫声:“哑——哑——” 成群结队的乌鸦飞过,啄瞎了一帮人的眼睛,留下一片黑色的残影。 惨叫声不绝于耳,元槐唇角微勾,缩了下拳,这一切都是有预兆的—— 乌鸦会优先啄瞎将死之人的双目。 诡异恐怖的气氛渲染得挺到位,领头的瘦猴胖猪都有些瑟缩,这条路不知道走过多少回,怪事还是头一遭遇见。https:ЪiqikuΠet 瘦猴艰难吞咽下口水,强撑着喊道:“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什么鬼都没有!兄弟们,继续赶路!” 车厢内,赵芙蓉一眼看见元槐,毫无矜持地扑上去,顿时跟泄了气的皮球一样:“你知道我有多害怕吗?” 元槐:“……”还真看不出来。 她拍拍华容郡主的肩,示意对方快松开自己。 元槐知道那帮人不会对华容郡主动粗的,好不容易绑个肉票,不得好好伺候等着拿赎金? 相比下来,她就没那么好运了,平白无故被踹了一脚,胸口到现在都还隐隐作痛。 稍稍缓了缓,赵芙蓉不情愿地松开元槐。 赵芙蓉猛吸鼻子,对着元槐问道:“我会死吗?我要是死了,我爹都不知道找谁报仇去……” “不,他们会死在我们前头。你是郡主,老实待着,他们不会拿你怎么样。”元槐瞳孔紧缩。 赵芙蓉害怕得直打哆嗦,但还是听元槐的话,缩在角落里面不再乱动。 天边霎时响起一道惊雷。 青夜拱手道:“主上,找到了。” 一个隐在阴暗里的颀长身影,于月色下卓然而立,整个人仿若置身自家庭院,只是稳稳站到那里,便如同沉寂的深潭般波澜不惊。 他瞳孔微沉,眸底一道凛然的杀气稍纵即逝,亦如黑夜降临一般吞噬万物。 “暗卫何在?” “在!” 赵崇光侧脸映在月光下,眼眸微垂,半边轮廓一笔勾勒似的流畅深邃,宛若水墨丹青中最浓重墨彩的一笔。 却反差地散发出深渊一般的危险。 他仰月唇轻启,淡漠地吐出一个字:“杀。” 一声令下,光影浮动,藏在暗处的死士齐齐动手,身形一晃,便蹿了出去。 正在赶路的人牙子团伙,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屠刀便砍断了他们的脖子。 寒冷的夜幕里,大雨来得又急又快,黑夜与雨水将寒冷加剧。 周遭是倾泻而下的雨声,重重地冲洗着万物,几乎要屏蔽一切声音。雨点砸在地上的水洼上,溅出一朵又一朵血色的小花。 一群黑衣劲装的蒙面杀手,正与乌泱泱的人牙子们厮斗起来,电光火石间,兵刃相击,铮铮作响,擦出的火星四溅。筆趣庫 元槐刚从天窗里爬出来,一颗干瞪着双眼的头颅,便很不应景地滚到她脚边。 第121章 我不想让你双手沾染人命 饶是元槐见过生死,也狠狠吓了一跳。 头颅上的双眼目眦欲裂,带着十分的狠厉与不甘。 无头的创口中,血如喷泉般迸出,登时将她的裤腿染红。 在这样的情况下,却发生这样意料之外的事。一瞬间,元槐吞咽了一下口水,只觉得胸口憋闷得透不过气,后背已是冷汗涔涔,胃部苦水先一步涌上喉咙。ъiqiku 她连忙捂住嘴,勉强抑制那股不适。 鲜活的生命在眼前逝去,这场面真是惊心动魄。 元槐行医的这段时日,她见过各种死状,唯独没有目睹杀人现场。 当这场景出现在自己眼前的时候,突然一个现实的想法冒出来:这世道本就如此残酷,这就是所谓的‘弱肉强食’。 主观来说,保命要紧。 可杀手来势汹涌,是敌是友尚不明确,她又该如何逃生? 雨下的越来越大,洗刷着路面的血迹。 是了,这山路崎岖,人烟稀少,道旁有山林草丛掩蔽,再加上鞍马劳顿,人牙子警惕性势必降低。 对那些来路不明的杀手来说,可谓是占据了天时地利人和。即使人牙子们早有防范,这一场恶战也不可避免。 割喉、扭头、削肉如泥,那些杀手有组织有纪律,用最简单的杀人技,招招狠辣,招招致命。 一两个杀手出现,还可说是别有目的,可一次来十来个,极大可能是有主的。 元槐不敢赌,也不敢大意。稍不留神,丢掉的可是性命。 “情况怎么样?”阔脸女孩子操着不熟练的汉话喊道。 只听外头响起几声惨叫,鲜血掺杂着雨水肆意流动,浓重的血腥味儿刺入鼻腔,车厢内的女孩子们瑟缩一团。 待在车厢里也不是很安全,时不时会有残肢断臂落下,况且那天窗关不上,大雨倾盆而下,迟早会将车厢给淹了。 倾盆雨点打在脸上,元槐有些睁不开眼,只挤出两个字:“等我。” 她身上的衣裳湿透,好似平白增添了不少重量。 “好,好!”车厢内,赵芙蓉忙不迭点头,惊恐的脸上这才浮现些许期望之色。 元槐咬牙从车顶跳下,警惕着刀光剑影,和血淋淋的尸体,趁乱搬起乱石,对准车厢的锁链砸下去。 一下,两下,三下……锁链终于断了。 地上的积水渐渐能够淹没人的脚踝。 “快走。”元槐抹了一把脸。 趁现在是最好的逃跑机会。 女孩子们争先恐后下车,或躲在车底下默默祈祷,或四处逃窜躲避。 外面剑刃撞击,赵芙蓉吓得往后缩,磨磨叽叽不敢下车。 “下来,你不想活了?”元槐语气不容商量。 赵芙蓉哆哆嗦嗦,鼓起勇气跳下了车,惶恐不安地拽着她的手臂。 就在这时,余光里猝然有一黑影袭来。 元槐铆足了力气,把赵芙蓉、阔脸女孩子和另一个女孩三人推出去,扯着嗓子高喊:“来不及了,往山下跑!抄近路!” “那帮女子要逃,不能让她们跑了!” 雨幕中不知是谁大喊,哗啦啦的,人牙子各持利刃杀了过去。 从人数上而言,显而易见,人牙子们占据了上风。但那群黑衣杀手俨然不是吃素的,上来便跟人牙子团伙缠斗,压根没给元槐她们一个眼神。 那人牙子一斧头落空,复又使出浑身力气劈来。 元槐滑倒在地,顺势一滚,堪堪躲开那一斧头,抓起一把烂泥朝那人牙子脸上砸去。 烂泥糊上那人牙子的眼鼻,元槐忙手脚并用爬了起来。 然而就在这时,一根棍棒悄然靠近从身后偷袭。 “砰!”棍棒击中她的后脑勺上。 剧烈痛感传来,元槐龇牙咧嘴的,后脑勺肯定破了。 雨水拍打在脸颊上,视线也变得格外模糊。脑后湿漉漉的,分不清是血水还是雨水。 元槐手放臂钏,准备搏命。biqikμnět 眼前一阵刀光剑影,喷涌而出的鲜血溅在脸上,滚烫如沸滚的热水。 袭击元槐的人,顷刻间变为尸体。 定格须臾。 他从血海中走来,手持一柄长剑,剑刃约一米五,冷雨顺着皮质披风往下坠落,身量是有比那冷雨更残酷冷冽的傲骨。 锦衣的衣摆和黑长靴洇晕开几点污泥,除了那张俊脸,不见半点温润气场。 元槐睁眼看去,猛地一颤:“赵……” 那副清冷的眉眼,和前世杀伐果决的朦胧印象逐渐重合在了一起。 差一点差一点,她就要被杀了…… 因体力透支,元槐粗喘着气,背靠着车厢,缓缓跌坐在地上。 此时刀剑铮铮,人喧马嘶,车辕错断,人牙子五十余具尸首横七竖八泡在积水里。 随后一干杀手开始清扫战场,进行补刀,瘦猴和飞猪突然跃起,没几下就被按在地上发出哀求的声音。 “主上,抓住了两个活口。” 赵崇光摆了摆手,瞥了元槐一眼,什么都没说,将长剑收入剑鞘,几瞬后卸下披风,披在她身上。 豆大的雨滴砸下,元槐拢了拢披风,眼珠略略动了下,不自觉呢喃出声:“冷。” 随后他像是一座大山,沉稳地立于她的身前,用广袖为她遮住了狂风挡住了大雨。筆趣庫 几乎在一瞬间,元槐便能确认那些杀手,就是出自赵崇光豢养的三千死士。仅仅是出动十余人,便有如此杀伤力。 元槐柳叶眼睁开了一条缝,眼皮却沉重得令人发慌。 “为、为什么……” 赵崇光顿了顿,仰月唇抿成一条直线,抬手替她拂去被血粘在脸颊的发丝。 “我不想让你双手沾染人命。杀戮之事,不适合你,这双手是用来救人的,不该染上这样的血腥。” 元槐两眼一黑,便晕死了过去。 失去意识之前,依稀听见了赵崇光的声音。 忽远忽近,听不真切。 再次醒来时,她发现自己躺在软榻上,脑袋缠了一圈纱布,胸脯微微起伏证明她还活着。 元槐挣扎着坐起身,只是小幅度的动作,苍白的面庞就因痛苦而扭曲。 “嘶——” 她下意识地摸向了后脑勺,下一瞬,手腕就被一只有力的大掌扣住。 “别动,脑髓震伤。”赵崇光端坐在塌边,盯着她的眼,哑声把话说完。 没人发觉他眼底已是一片血红。 第122章 他不是第一个知道此事的人 脑髓震伤是脑损伤中最轻的一种,大多数的情况下不会导致死亡,只是因为个体的差异,有些人会有恶心想吐的反应。 元槐用手抵着嘴,怕一忍不住全部吐出来。 赵崇光看出她的难受,吩咐下属买来一碗鲜豆浆。她半点无声响,他却察觉出几分不安,倒是比她哭闹更惹人心疼。 流质的食物适宜早期脑髓震伤食用。 回想起那颗死不瞑目的头颅,元槐一点胃口提不上来。她不想自己吓自己,至少目前那还是她的心理阴影。 她直接把豆浆推开:“不用了,我不想喝。” “若难以下咽,朕可以喂你。”说罢,鲜豆浆被赵崇光大饮而尽。 元槐眼皮一跳,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他不会是要……嘴对嘴地喂吧? 未等她往后退去,就被他禁锢在怀里,还来不及反抗,嘴唇便被封得死死的。 元槐只觉得脑子里的某根弦,断了。这不合适吧? 不似冗长充满情欲的吻,甚至不能称作一个吻。她被迫张开了嘴,温热的液体送了进来。反应不及,她只好不断吞咽,直到最后一滴。 太变态了。 但这豆浆的味道,比她以往喝过的豆浆都要甜。 元槐终于被放开,咳嗽两下,豆浆顺着嘴角缓缓流下,顾不上脸面直接上手用袖子擦。 有时候真的不懂他的脑回路。 擦完她看了一眼赵崇光,含着几分警告,似是在说:再搞突然袭击,没你好果子吃。 偏偏她受了伤,那双柳叶眼,没什么威胁力。 赵崇光唇角微弯,好整以暇地欣赏着她的表情,姿态端正的站在软榻旁的椅子上坐下。 他拿起了水果刀,用不太熟练的动作,随意地削着果皮,红彤彤的果皮贴着她的手垂下来,然后慢悠悠地开口:“感到好些了吗?” 还有脸说。 头昏脑涨一股脑儿地冲了上来。 “好了。”元槐撇过头,生怕说的慢慢,他就会使出更变态的招数。ъiqiku 不一会儿,一个完整的苹果削完皮,干净饱满的果肉被切成小块,便装在果盘中放在了元槐的眼前。 赵崇光甚至贴心地准备了果叉。 她抬手叉了一个,费劲儿地放入口中咀嚼,口齿不清道:“那些女孩子呢?还有,华容郡主,和那两个异族女孩子……都还活着吧?” 元槐一手扶着床沿,脑子一时还没缓过来,心想着这脑髓震伤后劲可真大。 “都救下了。”见她这副忧心的傻样子,赵崇光缓下神情,眉峰轻动,“你可知,她们是匈奴人。”httpδ:Ъiqikunēt 提起匈奴二字,元槐想到老一辈人的话,塞外那些匈奴人,全是未开化的野人,茹毛饮血,生吞活剥,没有道德观念可言。 这种事情,光是想一想,就会觉得毛骨悚然。 她目光一凝,诚然说出了心中的疑虑:“匈奴人怎会在南陵境内?” 这也是赵崇光疑惑的点。 北方匈奴日益强大,不断侵略扩张,频繁侵扰南陵边境,肆意猖狂,冲突愈演愈烈。 可这回不一样,外祖父萧远山镇守边疆,怎么可能没有一点声息? 赵崇光靠在椅背上,眼神意味不明,话里多了几分认真:“应当是被拐卖至此。她会说汉话,就说明不是普通身份。” 元槐深吸一口气,事情愈发不简单,只觉嘴里的苹果都不甚甜了。 “人牙子的来路都查清了吗?” 赵崇光浓墨般的眼眸闪了闪。 也就只有她,敢和他这么说话。他并未感觉被冒犯到,反而有一种很平淡、很平常之感。 好像这样才显得他们更亲近些。 元槐昏迷期间,仅剩的两个活口全招了,赵崇光派人带着他俩伪装上山,进栖吾山的别庄,便令人着手查了。 这一查,还真查出了不少东西。 “嗯,和三皇叔的老丈人有关。此人心术不正,搜刮各地女子,不仅是满足私欲,还发展出了一条黑色产业链。” 赵崇光没有说下去,元槐却很清楚后面的话。 灯下黑,拐卖良家妇女,供特殊癖好的权贵玩弄。 死老头都半截入土的人了还玩那么花。 阴影压来,一股力量立时钳住她的下巴,左右看了看,便见赵崇光垂目望她,“还是太瘦了,养胖点才好看。” 元槐远山眉微一蹙,毫不客气拂开他的手。 “此事关乎重大,牵扯甚广,若真要追究起来,说不定能将摄政王拉下马。”旋即,她面上清清淡淡,不露痕迹地转移了话题。httpδ:Ъiqikunēt 赵崇光先是一怔,而后轻叹一口气,凝神望她片刻,唇边尤含着笑意,却浮现出一副憾然神情来。 哪怕嘴都亲过了,再亲密的都做了,他们的关系却很难得到进一步发展。两人却都心照不宣,仿佛存在看不见的隔阂,明明什么都没变,可又什么都变了。 元槐清楚赵崇光接下来的路。 半月后,赵崇光被母舅叛国投敌忙得焦头烂额,摄政王趁机逼他御驾亲征,双方交战中了埋伏被俘虏,差点娶了位匈奴公主,期间朝中无一人营救。 之后,在漠北苦苦熬过一年,招兵买马,纳士养贤,那时他身边只有她陪着。 胜利归来后不久,赵崇光扫除一切在夺权路上阻挡他的障碍。摄政王、萧太后、元贞、萧氏家族、摄政王势力及南陵的世家集团…… 他一直在走上坡路,踏着无数人的尸骨,坚定不移地往上走,蜕变得更狠更稳,直至她再也看不透。 从一开始,他拉她入局,她就只看见他浮于表面的掠影,只知道他的一些片面的信息,即便睡在一个被窝里,却依然没法看不透他的内心。 而他根本就没打算让她看透,也不会毫无顾忌地,在一个外室面前敞开心扉。 回到紫宸殿,赵崇光当即修书一封,秘密让人探寻漠北萧家的动静。 那边即刻传来了消息。 ——萧家内乱,玉门关失守,萧老将军最信任的义子叛国投敌,以及萧老将军不知所踪。 赵崇光眼底暗沉,涌动着辨不真实的意味。 显然,他不是第一个知道此事的人。 第123章 啊,我以为父亲早就知道呢 元槐的脑髓震伤,一连休整好几日。 这几日里头,元槐状态很不好,一直昏昏沉沉地睡着,醒来无非是吃饭排尿。 稀里糊涂地做梦,七零八落的记忆如同走马观花一样,在她的脑海之中一页一页地翻开。 上辈子,她的日子过得极其艰难,秦大娘子和元行秋可没少在其中添砖加瓦。做姑娘时,她寄人篱下,看着阿娘忍气吞声,自己跪在大房门前喝洗脚水,一再受到下人们的排挤,随便什么人都可以欺负她。 之后被秦大娘子卖给变态老头子,那日子简直不是人过的,而后又是辗转多人之手,每天都在煎熬中度过,不知道自己到底能撑多久。 南陵开国至今,从没有一个女子以不洁之身,有名有份地陪伴在帝王侧。 他们都唾骂她脏,人尽可夫。擅长乱搞男女关系,好像所有的男人,都可以和她有不正当的关系。 诱拐绑架,紫苏蒸刑,过河拆桥……这些事看似和元行秋无关,实则都是她从中作梗,暗中推波助澜。httpδ:Ъiqikunēt 直至赵崇光夺权的前夕,她才知道事情的真相。 上辈子最高也只做到外室,从来左右不了自己的命运。临死的那一刻,她反而很平静,苟活了那么久也到头了,唯一的遗憾,约摸着就是什么也没留下,什么也没带走。 期间前往探望的人一拨又一拨,弄得寝室天天像赶庙会一样,元槐出现耳鸣听力下降,也不知道都有哪些人来过。 她受伤的事,对外说是意外。 没人知道她经历了什么。 元槐彻底能下地走路,脑袋上缠了一圈的纱布,瀑布般的长发垂下,很自然便有一股柔弱之感。 轻微的脑髓震伤,导致短暂失忆,元槐总感觉自己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事。 又或者,有什么东西,和自己记忆里不一样了。 她记性明明很好的。 紫苏见她神志恢复清明,眼泪怎么擦都擦不干净,赶忙过来搀扶元槐坐下。 “姑娘,你可醒过来了,饿不饿?陛下叮嘱我,要给姑娘吃清淡点。你先等着,我这就给你弄点吃的去。” 在床上躺了好几日,眼看着要到用午饭的时辰,元槐的确饿得厉害,但她却拦住了紫苏,眼神中仿佛早有预判:“别急,待会儿有人来请了。” 紫苏刚露出诧异,元贞身边的掌事便来到小院子,客客气气说道:“阁老疼惜四姑娘大病初愈,特意让厨房做了您爱吃的菜肴,请您去膳厅一起用。” 元槐目中划过了然,便带着紫苏一道去了元家的膳厅。 元家向来是聚餐制,只不过把她排除在外,其实她也就年夜饭那次初次踏入膳厅。 说起来,元贞身边的这位掌事,元槐还是头一回见他如此恭敬,平常鲜少能见到他出面,现如今却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变,必定是元贞葫芦里开始卖药了。 不过嘛,不吃白不吃。 见元槐进门,元贞展现前所未有过的慈父光辉,招呼着元槐坐在他的右手边,连餐具都用的是最好的。 “槐儿,你幼时最喜欢吃鱼,想来这些年口味都没变,这条糖醋鱼你都吃了吧。到底是为父这些年忽视了你的感受,有什么不顺心的事,你也可以跟为父讲,我也会尽力做一个称职的父亲。” 桌上的菜有清淡的,有荤腥的,看着倒真像是用了心的。biqikμnět 元槐眨了眨眼,含笑问道:“父亲知道我为什么喜欢吃鱼吗?我从小靠鱼肉果腹,爱吃鱼是理所必然的。” 小时候饿得两眼冒金星,便抓观赏池里的锦鲤啃,后来爬狗洞出门,下河摸鱼捉虾,有一回差点淹死…… 她的水性就是那时候练出来的。 元槐说的越是轻描淡写,元贞心里就越不是滋味,好像有什么东西哽在了喉咙口,不过这种感觉很快就烟消云散了。 元贞还是维持着慈父的作态,开口:“鱼刺都给你挑干净了,来,尝一尝,合不合你的口味。” 这操作直接把桌上的众人看呆了。 秦大娘子和元行秋对视一眼,心怀鬼胎的也什么都没有说。 吕小娘踢了一脚元画春,让她别光顾着自己吃。 “真好吃,这么好吃的黄颡鱼,花费了不少银子吧?”元槐可不是馋这顿饭来的。 看似亲密的话语,却带着几分淡漠,似乎这都不是什么大事。 确实,上京城关于她的风言风语从未歇过,元贞对这个女儿喜欢不起来。 尤其是她此刻的神情,总会令他不自觉想起一人——她的生母阿虞,也是用这种近乎淡漠的眼神,看着他好似一个陌生人。 谁也不在乎,什么都无所谓的。 而元槐,完美继承了她母亲的所有优点,虽不至于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但却偶尔能在她身上看到她母亲的影子。 这种鱼市价不便宜,因为肉质鲜美,加之又没有像鲫鱼那样乱刺横生,除了一根一根大骨,剩下几乎全是肉,吃的时候也毫不费事。 元贞有些诧异,准备一肚子的话,突然不知如何说起了。 秦大娘子当即接过话茬来,阴阳怪气地瞥了元槐一眼,“当然了,这黄颡鱼是我托熟人买来的,大价钱呢,我们可是一口没动,你父亲非说要留给四丫头呢。” “是啊,父亲对四妹妹这么好,四妹妹却不懂感恩,真是不知道父亲的心偏到哪里去了。”元行秋明明是笑着说的,语气中却裹藏着火药味儿。 母女俩一唱一和,嘴脸还真是如出一辙。 元槐不愿继续废话,直接贴脸开大:“可我听说,大娘子玩叶子戏,输了好些嫁妆,连父亲的俸禄都赔进去了,哪来的大钱买黄颡鱼?” 听到那个令人震惊的消息后,元贞的脸色旋即铁青起来,手中的筷子摔在桌上,沉甸甸地扫向秦大娘子。 “你又去赌了?”biqikμnět 用的是‘又’这个字眼。 秦大娘子心虚的不行,闪避着元贞的目光,眼里闪过一丝慌乱之色。 毕竟从前遇到手气好时赢过不少,但第二天那些钱就在牌桌上输了个精光。 元槐把这事儿全抖落出来,元行秋顿时怒火冲天:“你身为家里人,不给家里排忧解难,一天到晚添油加醋恨不得把家里搅得一团乱,存心来气父亲。四妹妹,你到底是何居心?” 见事情闹得一团糟,元槐伸出手捂嘴,故作不知地启唇:“啊,我以为父亲早就知道呢。所以,嫡母没跟父亲说过吗?” 第124章 嫡母当儿媳的,怎能不替父亲尽尽孝道? 元贞被元槐说的拉不下脸。 他当然早就知道秦氏好赌,十赌九输,对此睁只眼闭只眼,只是没想到这次玩的这么大,竟把嫁妆和他的俸禄一并砸了进去。 可秦氏毕竟是当家主母,他一双儿女的生身母亲,当年更是靠着她的嫁妆发迹,外面那么多眼睛盯着呢,哪能说惩治就惩治? 看着元槐找茬的样子,秦大娘子自然不肯吃亏,自己被一个小辈揭了老底,不由地为自己辩解:“叶子戏怎么能算赌?只是些小打小闹而已。” “四妹妹,我知道你心情不顺,但也别什么气都往家里撒。母亲为了这个家,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岂是小辈可以指摘的?”元行秋也跟着帮腔。 几句话就将责任推卸干净,错都怪到了元槐的头上,仿佛秦大娘子才是彻头彻尾的受害者。 元槐只是笑笑,看着她们母女二人继续表演。 随即,秦大娘子叉着腰,开始冲着元槐发难:“这个家里还有没有规矩了?四丫头,我平日没亏待过你,别把这盆脏水泼到我头上。我可是你嫡母,就连你小娘都不敢跟我这么说话!” 元槐睨着秦大娘子,心想她还有脸提她阿娘。筆趣庫 一旁吕小娘弱弱开口:“阁老,家和才能万事兴啊,这一大家子哪能有隔夜仇?既然大娘子问心无愧的话,那便当着家里人的面,了却这一桩误会吧。” 其实就是让秦大娘子自证清白,拿出证据。 三方都不得罪。 元槐朝吕小娘看去一眼。 她从前怎么没发现,首辅府内还有这么一位端水大师? 前世元槐对吕小娘的印象并不多。吕小娘和元画春都是存在感弱的那类人。 吕小娘本名吕江月,曾是好人家的出身,父亲落难充了官伎,后被元贞纳入后院,有一副好嗓子可惜坏了,却是不声不响给自个儿女儿谋了个好出路。 只是元槐不明白,吕氏为何不争不抢?她的段位显然不输秦大娘子,但就是不争不抢的人反而得到的最多。 还是说她遗漏了什么细节…… 吕小娘回以会心的笑容。 秦大娘子哪能拿出什么证据?证据早就砸手里了。目前能做的也就只有卖卖惨。 “这个家容不下我,我收拾东西回娘家。” 秦大娘子的娘家虽不如四大世家,却也是排得上名号的。以往元贞吃了多少好处,全在秦家中转洗干净。 元行秋也不想看见事情发酵下去,急切切去看元贞,“父亲,您快说句话啊!” 元贞看一眼哀声哭泣的秦大娘子,又看了笑意盈盈的元槐,思绪一片混乱,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 元槐笑道:“大娘子就承认了吧,没什么丢人的。”反正也不会比现在更丢人了。 秦大娘子面色一变,狠狠剜了元槐一眼。死丫头净给她添堵。 “说吧,你这次输了多少?”元贞尽量平心静气地问。 尽管元贞说过秦大娘子很多次了,玩叶子戏不要赌钱,可她就是一点听不进去。 秦大娘子最了解元贞不过,他都这么说了,她再隐瞒下去也只会让自己更难堪。 之后,秦大娘子一五一十说了出来。原来嫁妆和俸禄还只是小头,占大头的还是欠下外债五千两。 众人都是一惊。 家里的田产和自己的嫁妆,秦大娘子全都拿去赌了,若不是她还有点顾虑,指不定把首辅府都抵押出去。 元贞指了指秦大娘子,气不打一处来:“你!你让我怎么说你好!你准备拿什么还?别告诉我问你娘家要。” 秦大娘子吓了一跳,原以为元贞会像之前原谅自己,没想到元贞发了好大一通脾气。 元槐早已给元贞想好主意:“事实真相暂且不深究。只是家里损失惨重,祖母一直在乡下老宅,那么多亩良田种不过来,嫡母当儿媳的,怎能不替父亲尽尽孝道?” 这话倒是提醒元贞了。 南陵的田产拥有两种形式,官田和民田。元贞步步高升时,便在老家置办了许多田产,也就导致了,首辅府的田产,和元家祖宅的田产是分开的。biqikμnět 秦大娘子立刻慌了,当即用央求的目光望向元贞,但对方却沉思良久。筆趣庫 元行秋眉毛拧在一起,“四妹妹这是出的什么馊主意?母亲身娇体贵,怎能干那种粗鄙的农活?” “粗鄙?父亲和祖母,乃至整个元氏家族,从前可都是这么过来的。”元槐低下头,掩住翘起的嘴角。 元贞出身落魄士族,潦倒早逝,种地还只是微不足道的生计之一。可元行秋的一番话,无疑是把他这个当爹的给嫌弃上了。 正是这样一个粗鄙的人,娶了她的母亲秦大娘子。 元行秋被堵得说不出话来,干脆不说话了,以免越抹越黑。同时也清楚地很,优势不在自己和母亲。 相比之下,秦大娘子就没那么淡定了,对元槐的所作所为气得牙根痒痒,却一点招没有,心里一阵委屈。 元贞扶了扶额,厉声道:“秦氏,平日是我太纵容你了,让你闯下如此大祸。事已至此,你即刻前往乡下,自己负担起来养家的重担吧!” “夫君,你不能这么对我……”秦大娘子叫苦不迭。 到底是一家之主,这个决定说出来时,在场的人小小地吃惊了一把。 没料到元贞会如元槐所说,发配秦大娘子去乡下种地。这惩罚确实不算轻了,可元家的女眷也称不上多欢喜。 要说起来,这个家也早就被秦大娘子蛀空了。元贞忙碌在外,人情往来应酬不断,家中看似吃穿不愁,其实手头也紧的很,大伙都过得紧巴巴的。 元槐稳了稳心神,维持着和之前的表情。 她精心设计的这一局,终于达到她预想中的效果。 元槐女扮男装的事捂得严严实实,包括那些被诱拐的女孩子们都不知道,更别说脸盲的华容郡主赵芙蓉。 “爹,我不嫁堂兄了,堂兄妹这样子成何体统嘛,我可不想被人戳脊梁骨。”赵芙蓉撒着娇,给摄政王赵晋明捶背。 赵晋明惊得久久回不过神。 无论如何他都不相信,这番明白事理的话,能从自己闺女嘴里说出来。 第125章 来自边关的八百里加急 赵芙蓉有八百个心眼,能看出的那八百心眼,没有一个是实心的,而且全写在脸上了。biqikμnět 一斤藕半斤洞,赵芙蓉是真没随到老赵家的根,反而是脑子不好使,愚蠢得令人发指。 “谁教你这么说的?” 赵晋明怀疑的第一个人就是元槐。 那小娘子何止八百个心眼子,简直是从头算计到尾,胸有城府又六亲不认的。赵芙蓉和她玩到一起,看不懂其中的弯弯绕绕,被卖了都给帮人家数钱。 赵晋明脑子里已经开始脑补各种威胁戏码。被人牙子绑了的事情太过于巧合,虽然女儿平安无事,但仍有几分的怀疑。 赵芙蓉捶背捶得更殷勤了,甜甜地道:“没有谁,是我自己想通了。爹爹,你就别把我送进宫了,思来想去,你把我嫁给堂兄,我那九泉之下的亲娘,还不一定答应呢。” 没娘的孩子像根草。有娘生没娘养,就会被人笑话。但无人笑话摄政王之女。 即便摄政王是个鳏夫,即便华容郡主是个早产儿。 赵晋明整个人都怔住了,突然觉得心口的位置,没由来一阵闷疼。 父辈的那些人,那些事,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的,甚至不知该怎么讲起。 恰在此刻,有门客来报,当着赵芙蓉的面,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赵晋明望向赵芙蓉,目光柔软了些许,率先说了一句:“多亏你堂兄出面救下,日后你可要当面感谢他。芙蓉,你也受惊了,快回去歇着吧。” 摄政王就是摄政王,说的话都是经过大脑的,丝毫没提人牙子的事,却显露出满满的关心。 旁人能听出来言外之意,赵芙蓉却是一点也没多想,临走之前不忘回头跟赵晋明说了声:“爹爹说话算数,可千万要把我的话放在心上。” 赵晋明微微点头,小孩子就是好哄啊。 终于打发走了赵芙蓉。 那门客附耳过来,对赵晋明细说了几句,神色肃然。 赵晋明双唇紧抿,面上带了些愠怒:“岳父行事越来越不知道收敛了。” 他这带着情绪的一句话,令门客不禁有些唏嘘不已。 那位岳老爷的胃口,还不是被您给喂大的吗? 岳老爷不姓岳,只是因摄政王的岳父,他人才称一声老爷,真实的姓氏已不可考。谁不知道那人骨子里就是变态,以虐杀美人为乐,最重要的是,暗地从事拐卖妇女的勾当。 “日前,相关部门正加紧调查。山高皇帝远,底下的人手脚干净,却也难保不会出问题。”门客分析道。 实际上栖吾山的私人别庄,已然存在非常多的问题没有解决,并且这些没有处理的隐患,不知道哪一天就会暴露无遗。 敢在上京城搞小动作,仅仅依仗着皇亲国戚的身份,肯定是行不通的,其背后的庞大利益链才是主体。 只是苦于缺少关键性的证据,也看在摄政王的面子上,岳老爷目前也只是重点关注对象,金陵卫迟迟没有捉拿归案。Ъiqikunět 此事必将牵连甚广,因而,迫切处理要更重要一些,也更频繁一些。 话虽如此,赵晋明却无暇顾及岳父的破事,此时此刻,他要好好想想怎么收拾那个烂摊子。 想到此,赵晋明气性翻涌而上,‘腾’地一下站起来,随后大步流星扬长而去。 赵芙蓉前脚刚走,后脚就擦肩而过怒气冲冲的赵晋明。她忍不住打了一个寒噤,真没料到父亲生气的时候这么可怕。 “父亲这是要做什么去?这么大的火气。” “去给你外祖父擦屁股!” 午后,栖吾山,私人别庄。 “哎哟哟,我的好女婿,你可算来了,你老丈人差点就翘辫子了。” 岳老爷走路晃晃悠悠的,身边还有几个美人跟随,一看就知道刚从酒池肉林中出来。 看得赵晋明一阵烦躁,说明来龙去脉,涉及太多利益,要老丈人即刻遣散后院。 大概也是好些年,让女婿给自个儿擦屁股习惯了。一旦摄政王出面善后,岳老爷的恐慌自然就会消解于无形。 但在这件事上,做不到听从女婿的安排。 “不,不行,你又不是不知道,老头子年纪大了,我就好这一口。”岳老爷说的理直气壮,“宛瑶在世时,也没说过我什么。” 听到‘宛瑶’这个名字,赵晋明神色变了几变,厉声道:“岳父,你主动送死,本王不拦着,但你又何必扯上宛瑶和芙蓉。” “你说什么?芙蓉?我怎么会让宝贝外孙掺和进来?老头子疼她还来不及呢,她跟她亲娘长得一模一样。什么时候开苞啊?”岳老爷从美人手里接过纸包,将上面的五石散晃荡均匀,迫不及待地吸了一口,然后呼出满足惬意的长叹。biqikμnět ‘开苞’这个字眼,是能从外祖父嘴里说出来的话吗? 赵晋明视线冰凉,“岳父,你看你又开始说胡话了,吸食五石散可是真会翘辫子。” “拐卖良家的事,本王只帮你最后一次,倘若再犯,休怪本王不讲情面。” 岳老爷吸食五石散成瘾,那一口下去早就吸嗨了,听不清赵晋明说了些什么,但知道女婿不会坐视不理,整个人便欲仙欲死了陷在藤椅上。 赵晋明这才衣袖一挥扬长而去。 上早朝的时候,文武百官还未跪下,赵崇光接到来自边关的八百里加急,军情使得整个朝堂猝然紧绷了起来。 玉门关失守! 渊帝在病危之前,下令修建玉门关,为的就是抵御匈奴的进犯袭扰,维护南陵的长治久安。 现如今匈奴突袭西北边陲,直逼燕云十六州,一旦匈奴骑兵卷土重来,那么整个中原地区将会处于不利地位。 玉门关失守,意味着将打开中原大门的钥匙拱手让人,乃至整个南陵岌岌可危。 故,京兆府八百里加急求援京都,请奏朝廷即刻发兵稳定西北局势。 “当真是我南陵无人可用了吗?” 朝中群臣议论纷纷。 赵崇光端坐于上首,头戴十二旒冕冠,那双微翘的瑞凤眼,仿佛蒙上了一层透明的迷雾。 半晌,他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独坐在珠帘后的人。 第126章 朝廷无人可用,便要用宦官了吗? 正当大臣们疑惑之际,又一重磅消息传出:萧家将领备战不足,避战而逃,且叛国投敌,致萧老将军下落不明。 这将领说的是萧老将军的义子,萧仁功。他年少时跟着萧老将军征战,屡次立下赫赫战功,那时候就因骁勇善战远近闻名了。 萧仁功是在萧老将军羽翼之下成长起来的,可以说没有萧远山,便没有萧仁功。 他叛国是所有人始料未及的事。 眼下派谁去平定战乱,又成为新的难题。 一时间,举朝上下惶恐无比,对萧家颇有微词。 通敌叛国当按诛九族处置,萧仁功算半个皇亲国戚,就算他通敌叛国,诛九族诛也诛不到陛下、太后头上。 国君理政厅堂的侧房里,厅堂之间隔着一道珠帘,萧太后听官员们与荣帝谈论政务,涂着紫红色指甲的手不由攥紧。 纸终究是包不住火。萧太后拼命想隐瞒的事,还是摆在了在众人面前。 赵崇光召众臣商议,众臣七嘴八舌,吵得不可开交,也没能讨论出个所以然来。 最后,还是摄政王站了出来。筆趣庫 “本王以为,当由陛下亲率将士,前往边陲抵御匈奴。天子出征,一是鼓舞士气,二是向匈奴展现大国风范。” 到这儿,摄政王忽而抬头,盯着龙椅之上的赵崇光,目光似有深意。 三是死在外面也尚未可知。 毕竟打仗的时候最容易出乱子。 “这……”文武百官面面相觑。 御驾亲征的提议,显然是不合时宜的。出发点固然是为了收复失地,可战争不是儿戏,一国之主岂能随意出征? 这是在逼陛下禅位啊! 文武百官已经开始站队,借此获得晋升的机会。 数名赵晋明安排好的文臣武将,登时跪倒在地高声呼吁:“臣等恳请陛下御驾亲征!” “恳请陛下,御驾亲征!” 这番谏言,换个说法,也就是:请陛下赴死。 偌大的太和殿,回荡着响亮口号,无不令人热血沸腾。 面对众臣的谏言,赵崇光昂然端坐,空谷的眉眼里敛藏着兵戈蓄势,不经意摩挲着大拇指上的扳指,眼神中透露出一股冷漠的麻木。 事情果然如梦中的情形发展了。 他居高临下,纵观全局。 拥护的站一边,不拥护的站另一边,除此之外,还有一小群臣子,从头到尾都站在属于自己的位置上,似乎这件事与他们毫无干系。 譬如元贞,譬如…… 百里令泽手持笏板,径自出列,义正言辞地道:“不可,微臣以为,天子坐明堂,岂能轻易离京?御驾亲征万万使不得。看似很高的回报,其实根本不值一提,诸君是想让陛下送死吗?是想让南陵王朝覆灭吗?”https:ЪiqikuΠet 字字犀利。 正所谓,天无二日,国无二君。 却也让站在摄政王队伍中的群臣嗤之以鼻。 出身寒门的状元郎,区区从六品小官,胆敢弹劾摄政王,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那就请陛下三思了!”摄政王冷冷一笑。 这个世上,对赵崇光而言,靠得住的就三种人,一种是权臣,一种是纯臣,还有一种是谋臣。权臣能做虚事,纯臣能干实事,谋臣能从容定计。 但眼下能用的人屈指可数。 赵崇光双眸骤然一深,唇角噙着淡淡的笑意,“既如此,朕经过仔细考量,想到一个两全的好办法。金陵卫训练有素,派陆掌印挂帅出征擒贼。诸卿意下如何?” 西下的军队之中,必须全是自己人,他才能安然入睡。 满朝文武大惊失色。 前有狼后有虎,小皇帝想要坐稳皇位并不容易。 不过大部分的人,只是担心一己之私,并不是真心担忧小皇帝的命运。 陛下这是病急乱投医。 朝廷无人可用,便要用宦官了吗? 宦官是无法上朝议事的,自然也就无法当官。赵崇光的一番话,打破了南陵先祖立下的‘阉人不得担任三品以上职务’的祖制。 但目前的确没有更好的法子了。 世家有世家的估量,绝不会送自家子弟送死。 满朝阁老最难。元贞往前一步,奏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臣觉得陛下所言甚是!臣年虽老,但国之将覆,岂敢言家!” 有了元阁老的肯定,有一部分臣子随之而上,认为赵崇光此举可用。 陆韶洲虽身为一名宦官,却是杀伐果断,能止小儿夜啼,显然不是一般人物。 有些人则持相反意见,阉人毕竟是阉人,怎能和将军相提并论? 摄政王像是觉得荒唐,直接气笑了,目光静静停驻在赵崇光身上。 见文武百官鸦雀无声,赵崇光直接点名了:“不知三皇叔意下如何?” 话音一落,群臣的目光齐齐投向一处,那儿,站着的是荣帝的三皇叔,临危授命的摄政王赵晋明。 人多势力大,饶是摄政王也说不上什么来,他只是脑袋稍稍一偏,嘴角轻扯了下,像是嗤笑小皇帝做的决定。 “既然陛下都这么说了,本王也不敢再揣测圣意,罢了,就这样吧。” 一丝一毫不见恭敬。 此事彻底出乎赵晋明的意料,谁能想到小皇帝选的竟是他的人。 对摄政王来说,陆韶洲不但是一手提拔的骨干,还是赵崇光跟前的红人,对他不算言听计从,却也算得力的鹰犬。此战旗开得胜倒也罢了,若是失利,折了陆韶洲,那就不划算了。 但,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而后,赵崇光视线挪动,眉梢眼角尽是疏冷,“母后意下如何?” “到底是好胜心强了些,那便按皇帝说的做吧。”萧太后随手把帕子扔了,强自压下心中的怒火,勉强地开口道。 珠帘后,萧太后的指甲修得极美极长,却被抠得色泽不再均匀。 殿外风云涌动,恐怕要变天了。 这是陆韶洲首次带兵打仗,和他自身的强大手段背景结合起来,自然也就受到了军队上下的认可。 宦官挂帅出征,引得上京城流言蜚语,成了百姓口中的稀奇事,这简直就是宦官中的另类。 茶楼酒肆更是八卦扩散传播的聚集地,泡一壶茶,摆几杯酒,便能与人随意闲聊,也就无外乎被左邻右桌听到。筆趣庫 元槐乍一听闻此事,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和她预想的走向完全不一样。 前世的方向已经偏离了预定的轨道…… 到底是谁一手促成这一切? 第127章 世家子弟可不会当街纵马 震惊,莫大的震惊。 元槐记得很清楚,分明是半月后,天子御驾亲征,没想到出征的人换成了陆韶洲。 赵崇光手里并非无得力之人,只是在朝廷中处处受限,朝中众多党派鱼龙混杂,从一名宦官身上下手,仿若只是无奈之举。biqikμnět 这是一种极为高明的方式,既不把自己置放危险境地,又在军队中安插了自己的人。 他太精明了,连这种事都过早做好了防备,真心比自己这个重活一世的还聪明。 她甚至都怀疑他是不是也重生了。 元槐愣了愣神,心里思绪萦绕,冷不防给她杀了个回马枪。 一切的发展都提前了。 上辈子,赵崇光被匈奴俘虏后,因着南陵皇帝的身份,自然也没受什么罪,匈奴人好吃好喝招待着,送钱送物送媳妇儿,就等着南陵朝廷赎人了。 可一天过去了,两天过去了,再没见南陵朝廷派人来,一打听才知道,摄政王即将登基称帝,掌握了南陵的大权,虽无皇帝之名,却有皇帝之实。 这一下匈奴人慌了,他们可指着南陵皇帝大捞一笔呢,如今手里的筹码失去价值,人家南陵不缺这个皇帝。 实则南陵得知这一消息时,朝廷上下陷入一片混乱,有提议筹钱赎人的,有提议派使者和谈的,各种花样办法层出不穷。 在匈奴的威胁下,摄政王选择另辟蹊径,他认为匈奴此举是想割地求金,野心是吞并整个南陵,处于被动的境地无疑正中下怀。因此,为稳定南陵政局,应当另立新君。 百官讨论皇帝的继任人选,绝大多数人推荐摄政王赵晋明。 而远在匈奴的赵崇光似乎被彻底淡忘了。 看着南陵没有动静的北匈奴,开始乱了阵脚,眼前这个过气的皇帝成了烫手的山芋。拉拢皇帝当然不只是将公主嫁过去这么简单,同时还要配送大量的牛羊做嫁妆,实在是太不划算。 人家终究是皇帝,杀了也不合适,他们目的在于求财而非害命;继续供养着吧,每天白吃白喝,又毫无利用价值,就打发这位南陵皇帝去放羊了。 说是放羊,实是羞辱。 那段日子谈不上好,也谈不上不好。在一望无际的大草原上,面对着八九百只羊,他们听不懂匈奴语,回应的只有羊群咩咩的叫声。 他放羊,她挤奶,他筑墙,她铲屎,夜夜睡羊圈。很快就融入草原的生活中,元槐也在短时间内学会了骑马。 本以为就要在草原上待下去,与草原羊群作伴,再也不能回到南陵。赵崇光时年十八岁,正是意气风发的年纪,却做出了卧薪尝胆的决定。 当他回到南陵,真正的大好人生才刚刚开始。 接下来,赵崇光会着重解决匈奴边境问题。 仗是一定要打的,也一定要赢,他想做的事,再没人能阻止得了。 晌午时分,元槐头戴帷帽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 忽听前方传来嘹亮马嘶,顷刻之间街道闹哄哄的,导致后面的路堵死。 元槐连忙拦住一人,询问道:“娘子,前面发生了何事?怎么会无缘无故地堵了路?” 提着菜篮的妇人叹了口气,“世家子弟当街纵马,可是一个不小心,居然撞到一个老乞丐。” 元槐神色复杂。 世家子弟可不会当街纵马。 “真被撞死了吗?”有卖油郎唏嘘问道。 “你说呢?都被人用一张破草席卷起来了。唉,人命比草贱。” 死了有口棺材,那都是大户人家,至于穷人,能有个地埋都算好的了。有的时候,乞丐的命比草还贱。 百姓们也都习惯了世家子弟当街纵马,听见马蹄声便以最快的速度靠边闪躲。 在那急促的马蹄声而来时,百姓躲避之余,却也抬眼看看,是哪家的子弟如此罔顾王法。 撞死一个乞丐,谁又敢说些什么呢? 元槐越想越不对劲,老乞丐,这三个字似乎和那日的老人家对应上了。 元槐挤进人群查看,那卷草席子被风一吹,包裹起来的草席展开。 里头躺着一个脸色发黄的老人,手里端着一只破碗,破碗里面是半碗馊饭。他衣衫陈旧,打了好几个补丁,头发 ъiqiku乱糟糟的,却依然可看得出胸口微弱的起伏。 这惨相令元槐心中一惊,竟真是那日的老人家,看着他躺在地上,总归有些于心不忍。 如果老人家有家人,也不至于沦落至此。 还没等元槐迈出几步,身后一个温和又试探的男声响起:“槐妹妹?” 元槐感受到身后朝她投递的目光,也知道身后那声音的主人是谁。 女郎头上戴着帷帽,看不清面容,崔二郎瞧那身形猜想是元槐,这一喊果不其然是她,心中一阵欢喜。 元槐回头一看,这帮人中有游鸿、江勉,还有一个脸生的小郎君,从穿衣打扮上,没一个有正行。 没想到崔二郎,会和这群好逸恶劳的纨绔厮混。 面对崔二郎的示好,元槐表情淡淡的,眼神全然在被撞的人身上。 崔二郎僵着身站在原地,被元槐冷淡的模样刺激到,默默地低下了头,失去了继续搭讪的勇气。 元槐将老乞丐的头略偏向一侧,以免出现误吸和窒息呛咳,经过一番查看,老人家虽没有骨折,但皮外伤很严重。Ъiqikunět 与崔二郎同行的纨绔子连声说道:“人都死了,小娘子这是做什么?” 见其还是没有醒来,元槐深吸一口气,顿时双手交叠,给昏迷不醒的老乞丐做了心脏复苏。 对于元槐的反常举动,周围的人都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态,见她不停按压着老乞丐的身体,隐约知道是救人的法子,但都觉得救不回来了。 “你……你这是徒劳!还不快松手!”江勉突然说道,说着就要阻止元槐的动作。 元槐可谓是争分夺秒,哪曾想耳边一阵聒噪,当即吼了一嗓子:“他还没死,赶紧散开!不要聚集在一起!” 她这一嗓子下去,围观的人群旋即散开,比先前那些纨绔的喊话都管用。 “他还没死,还有气儿。不是,你们谁说人死了的?”游鸿试探老乞丐的鼻息,猛烈咳嗽了起来,随即快速往元槐处瞥了一眼。 这话一出,纨绔们表情各异,纷纷望向那个不顾形象抢救的纤瘦身影。 第128章 你被撞伤,对方全责,可要索赔啊 纨绔子弟整日无所用心,以声色犬马为乐,遇到这起恶性突发事件,谁都不愿意承认自己是肇事者。 游鸿也是一个头两个大。 这群白痴骑个马都能撞到人,撞了人不说,连看都不看,便给人裹上了。 要不是元槐眼尖发现,估计这昏迷的老人家,就要被丢到乱葬岗了。 这像什么话? 游鸿环臂,“撞人这事可大可小,撞倒了是小,撞死了是大。说吧,哥几个打算怎么处理?” 崔二郎提出最合理的解决方案:“先把人救回来,再行补偿之事。” “管他死了活了,小爷几个不差钱,大不了我们付双倍的埋葬费。”江勉不在乎地说道。 骑马的世家子有五人,有三人都不赞同崔二郎的提议。 在这个空档中,经过元槐的不懈努力下,老乞丐眼皮微微翻动,睁开了浑浊的晃眼,便大口大口地呼吸着。 “神了!” 围在一旁的群众,不可思议地看着元槐,仿佛她是华佗在世,能让人起死回生似的。 元槐如释重负地站起身,抬手轻拭额头的汗水,懒得管那些世家子异样的目光。 作为一个医者,治病救人是职责所在,只要有一线生机,她都会极力抢救。 有个油头粉面的公子,一副拽拽的富家纨绔样,冷冷看了元槐一眼,出口就是恶狠狠地警告:“小娘子,我劝你一句,不该管的事别管。” “今日的事你最好烂在肚子里!如果被陛下知道了,我们一定不会放过你。”另一个矮个子的公子也放出狠话。 哥几个能玩一起不是没有原因,果然一群兄弟出不来两种人。 元槐皱了皱眉,“你们这是草菅人命。” 闻言,那油头粉面的公子噗嗤一笑。 “笑话。一个臭乞丐又做不了什么贡献,死了就死了呗,投个好胎来世做个大将军。” “上京除凯旋将士、八百里加急的信使等特殊情况外,任何人都不得当街纵马。”元槐柳叶眼眯紧,“天子脚下皇城土地,你们这是在藐视皇威吗?”Ъiqikunět 三个纨绔公子对视一眼,姿态吊儿郎当的,压根没把元槐这个身份不明的人当回事。ъiqiku 为了压他们一头,这小娘子无所不用其极,甚至连南陵律例都搬出来了。 可那对他们来说能有什么威胁? 这事不是那么好解决的。往小了说是纠纷,往大了说,骑行的五人都有责任,不管有没有撞到人,闹市策马都是不对的。 如果造成人员死亡的,要按过失杀人罪论处。有道是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要不是元槐出手,他们几个可就要受罚了,哪有机会跟她搁这搁这掰扯。 崔二郎想再劝,当那和事老,就被游鸿锁住了喉咙。 “那乞丐是你撞的?” “不是我,游鸿兄,你是知道我的为人,断不可能做出这事。” “那不就结了?” 崔二郎脸上显现出一股纠结。 平日虽不常那些子弟玩耍,却也是和他们一道策马的,最后的结果怕是共担责任。崔二郎是担心劣迹会记录在册,就算日后谋一两差事,在人前也实在抬不起头来。 崔二郎的担心不无道理。世家子弟鲜少有参加科举的,倚仗的是世家举荐名额,朝廷的职位统共就那么多,身上再有了劣迹,仕途很难更上一层楼了。 “方才你是想跟元四娘子搭讪吧?我实话告诉你,她不喜欢你这样的男子。”游鸿见崔二郎好一顿解释,忽然露出一种蔫坏的笑意。 崔二郎眼睛一亮,面上不自觉红了,也没管游鸿从何而知,便开口问:“那、那她喜欢什么样的男子?” 游鸿的面庞一下子高深莫测了起来。 “需要你自己去领悟。” “……好吧。” 元槐搬出来南陵律令,能震慑住这群纨绔也好,震慑不住也不妨碍她做事。 老乞丐猛然抓住元槐的手臂,然后缓缓对她摇了摇头。 这是不要让她多事的意思。 元槐敛眸,唇角扯了扯,面上不带一丝情绪。 世事无常,生老病死都是常态,她自然管不了每一件事,但看到不平的事总想打抱不平。 只求一个心安罢了。 元槐冷不防的,察觉有一束深幽的眸光紧盯自己。 她骤然回过头,可是熙熙攘攘的闹事中,所有人都在做着自己的事,她却没发现什么可疑的人。 也许是错觉。 突然一阵骚动,一个芝兰玉树的郎君现身茶坊,不自觉得给人一种压迫感。 元槐在人群中只是无意抬头,确实一眼看见了他。 他坐在二层的靠窗位置,身着一袭石青色衣衫,头发仅仅以竹簪束起,衣袂随风款款摆动,姿态闲雅恍似谪仙降世。 饮茶之风大规模普及,小馆小铺林立栉比。 茶无贵贱,适口为珍。这也是赵崇光为数不多的爱好之一。 品茶。 “陛、陛下。”或因赵崇光的突然出现,让那些本来嚣张的纨绔子受到惊吓,说话都变得结结巴巴。 赵崇光淡声说道:“朕吓到你们了?” 仿佛连空气都静止了。 他这么一说,饶是再傻的人,也该明白刚才发生的事,早就落入了他的眼中。 相比于手握重拳的摄政王,赵崇光这个皇帝就显得无足轻重,却也不是谁都能招惹的。 他若是较起真来,今日的事可没完。biqikμnět 仨纨绔子脸色变了几变,当即齐刷刷找好了理由:“没有的事,您先喝茶,我们有事就先告辞了。” 唯有游鸿和崔二郎,朝赵崇光行礼打招呼。 周遭的百姓也都纷纷行跪拜礼。元槐在人群里,跟着跪下来,心里摸不准赵崇光到底想做什么。 这个时间点,卡得这么准吗? 还是说,他的眼线已经遍布整个南陵吗? 赵崇光让人不必多礼,该干什么干什么去,百姓这才作鸟兽状散了,场下只留那五个世家子站着。 元槐脚步一顿,顺势朝着赵崇光的方向仰头望去。 那茶坊中显然被包了场。他一看就是微服出巡,也没带来金陵卫摆谱,身边一如既往地带着青夜。 元槐稍抬眼睑,这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他的目光已挪到老人家身上。 隔得远远的,都能看出包含在内的探究。 老乞丐挣扎着就要走,元槐连忙拽住他的衣角,有些担忧地看了他一眼。 “老伯,你被撞伤,对方全责,可要索赔啊。” 第129章 男子的拳头,本就不该落在女子身上 众世家子的目光顿时投向元槐,不约而同地划过一抹讶然。 谁曾想,前脚刚警告完,后脚她就告上状了。 元槐看着老乞丐表情僵硬,似是在顾忌什么,连脸颊两侧的颧骨都在隐隐抽动。 时间静了几秒,老乞丐怔怔地凝视她,像是终于反应过来,干裂的嘴唇张了张:“你能帮我见到陛下?” 眼见他神情紧绷,有些激动的模样,元槐几乎不知道怎么应他,眼底闪过一丝疑惑。 他要找赵崇光做什么? 粉面油头的公子脸上丝毫看不到愧疚,语气万分不屑,“谁让臭乞丐跑到路中间,别人都知道靠边站,撞死了也是活该,今儿真是扫兴。” “行了,李兄,打发一个叫花子,这点钱咱还是有的。”江勉丢了块银锭子过去,似是不想惹上这事儿。httpδ:Ъiqikunēt 矮个子的公子指着元槐,恶声恶气道:“你你你,好大的胆子!连我们李家都敢招惹!简直是找死!”说罢,抡起拳头就要砸过来。 元槐双眸微沉。 莫非是陇西李氏? 李氏有两大分支,一是陇西李氏,二是赵郡李氏。 因为他衣裳上的家徽,元槐其实已经猜想到是哪个李氏,只是有些不敢认,再听那人亲口所说便确定了,那就是陇西李氏。 陇西李氏不只是陇西的豪门,在整个南陵都是排的上号的世家大族。 原来拥有如此强大的背景,怪不得他如此嚣张跋扈。 矮个子公子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那拳头看起来软绵无力,但他毕竟是男子,周边人看得胆战心惊。 眼看着那拳头袭来,元槐有些愣怔,眼神有一点困惑,这一拳能打死谁。 赵崇光手中的茶杯停在空中,瞳孔不经意地轻微一睇,眸底闪过一道凌厉的光芒。 青夜正准备出手,却不想那拳头失了准头,结结实实地,砸到了一个令人意想不到的人身上。 “崔二郎!” 元槐一愣,见崔二郎被捶得吐血,眸底划过一抹惊讶。 崔二郎此刻紧捂胸口,半跪在地,绷不住吐出一口血沫子,晕染在衣衫上,血腥气漫开来,显然伤得不轻。 谁都没想到崔二郎会替元槐挨那一拳。 也都没想到崔二郎因此吐血。 落针可闻。 误伤了崔二郎的人呼吸凝滞,先前天不怕地不怕的气势顿然弱了下来,颤抖着声音唤了一声:“崔二郎,我不是……我不是故意的。” “没出息。”油头粉面的公子扒拉了一下矮个子公子。 游鸿搀扶崔二郎,稳住快要崩坏的“叫你逞能,这下好了吧,竟都吐血了。” “咳咳……是我心甘情愿,咳咳咳……女郎没事就好。”崔二郎嘴角牵扯出一个虚弱的笑,硬生生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干瘪的话。 茶坊二层,赵崇光怔忪了一瞬,骨节分明的食指在白玉杯沿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轻叩着。 元槐抓住崔二郎的手腕,自然而然为其把脉。httpδ:Ъiqikunēt 五个公子哥都紧张地看着元槐。 “女、女郎?”崔二郎被她的动作惊到,急得一口气没上来,堵在嗓子眼,憋出一串咳嗽。 片刻,元槐收回手,嗓音平淡:“没什么大碍,崔二郎这是急火攻心,劳累过度所致,好好养养就没事了。” 四位纨绔彼此都松了口气。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要是真出了什么事,他们几个都难逃其责。 只听游鸿一声大惊小怪的动静:“二郎,你小子该不会,又挑灯夜读了吧?好啊你,偷摸着学习。” 崔二郎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承认了。 说起来,他一个三好学生,能和那群纨绔玩到一起,已经是格格不入了,没想到崔二郎还背着他们偷偷学习。 这就让人很不爽了。 元槐退开两步距离,轻声吐出两个字:“多谢。” “没、没事的,男子的拳头,本就不该落在女子身上。”崔二郎登时低下头,羞红了一张脸,心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元槐扶了扶帽檐,没有再说什么,等着楼上那位发话。 赵崇光的立场还是很重要的。 有道是,流水的王朝,铁打的世家。世家大族在一定程度上看不起皇族,但也没像前朝那般凌驾于皇权之上,彼时还是要给皇帝几分面子。 除却吊儿郎当的游鸿,其他世家子多少有些心惊胆战。 不多时,便有茶博士走出茶坊,来到他们面前扫视一圈,客客气气道:“诸位,贵人有请。” 元槐二话不说,扶着老乞丐进入茶坊。 其他几位世家子也不得不进去。 茶坊名叫雀语春,生意不好不坏,也不知道靠什么营生。上回元槐与郭环会面,就是约在此处,她倒是轻车熟路地来到二层。 二层不是没有雅间,赵崇光却坐在最显眼的位置,无疑把自己暴露在危险范围。 那个方位尤其适合,刺杀。他敢这么大张旗鼓,绝对是在附近安排好了人手。 元槐不露痕迹,往外面瞥了一眼,捕捉到一些极快的残影。 赵崇光慢条斯理端起茶水,热气氤氲如重重山雾,像清烟,像薄纱,元槐看过去时,有些看不清他的神色。Ъiqikunět 茶叶的幽香翻腾在室内。 他将水舀入瓷壶,倒入茶杯,分别赠与众人。 没有半分责备的意思,也不见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众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尝尝朕的茶艺。”赵崇光面色从容,仰月唇含着若有似无的笑。 世家子们不明所以,还是饮下了御赐的茶水,纷纷把赵崇光夸上天。 元槐有帷纱挡着,默默把茶水淋进袖口。 随后,没等众世家子细究,赵崇光嘴角的笑意迅速敛去,单臂置放在桌案上,瑞凤眼中将全场缓缓凝视一番。 透着几分冷意的声音,在每一个人耳边响起:“是谁撞到的您?” 赵崇光冷着脸的时候,周围的气温都因此降了几分,让旁人半句话都不敢说,赫然是十足的震慑感。 陛下这是…… 世家子们顺着赵崇光的视线看去。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震惊。 正是那个老乞丐的方向。 第130章 不行,她不喜欢老的 元槐也不例外。 赵崇光的反应出乎她的意料。 下一瞬,更令她吃惊的一幕出现了。 “臣,萧远山,参见陛下。臣已恭候多时。”蓬头垢面的老乞丐佝偻着背,步一瘸一拐的,欲要跪拜叩首行军中大礼。ъiqiku 赵崇光俯身,亲自将老者扶起来,仰月唇抿成一条直线,“外祖父不必多礼,朕找人给您疗伤。” “礼不可废。”萧远山执意躬身行礼,斑白的发鬓和脸上的皱纹,给他添上了一股历经风波的沧桑。 在场的世家子无不大惊失色。 险些被撞死的老乞丐,竟是护国大将军萧远山,可他又是怎么沦落到如此地步? 这个消息犹如深水炸弹,江勉和李氏两位公子不由惊慌起来。 整个南陵面圣可以不跪的人有两个,一是摄政王,二是萧老将军萧远山。 护国大将军戍边多年,立下汗马功劳无数,便再也没有跪拜过任何人。 这回可不是当街纵马,险些撞死无辜那么简单了。 元槐眼眸接连闪烁了几下。 她的本意是为老人家讨个公道,却不想这老人家的身份竟不同凡响。 萧远山,这个名字,她只在赵崇光的只字片语中听到过。却也知道是一位威名赫赫、铮铮铁骨的硬汉。 元槐钦佩的人并不多,能让她记住名字的人,必定在某一领域有着独特的造诣,护国大将军萧远山就算一个。 市井说书人讲,萧远山比同龄人还要苍老一些,今日得见确实如此。他胡子花白,现在又沦为乞丐,头发胡子更是乱成鸡窝,再加上衣衫褴褛,蓬头跣足,也难怪赵崇光都要仔细分辨。 据说他曾坚持守城,宁死不屈,有铁血将军之称,那股义薄云天的忠烈精神,实在是令人钦佩。 谁能想到她随手救下的一个乞丐,竟然是护国大将军,萧远山。 和外祖父相认后,赵崇光下颚微敛,“朕再问一遍,是谁撞的护国大将军?” 他漫不经意捻动一颗颗佛珠, 这一次,矛头直指在场的世家子,赫然是包括崔二郎在内。 元槐敏锐地嗅到一丝火药味儿,看来赵崇光今日是有备而来。 清河崔氏的郎君最在乎名节,当即深深地作了一揖,“在下以项上人头担保,撞伤萧老将军绝非在下所为。” 好家伙,用项上人头担保? 其他几名纨绔子弟均面露难色。 有崔二郎在前自证清白,室内瞬间哗然。 “不是我。” “也不是我。” “更不可能是我。” 见着一个个死鸭子嘴硬,元槐率先弯起嘴角,嗓音很清:“我有一法子,这伤在萧老将军胸口,骏马蹄子有烙铁。只要将这蹄印对上,便能认出谁才是真凶。”https:ЪiqikuΠet “这法子不错。”赵崇光端起手上茶杯,细细观看杯中倒影,似是真在斟酌着元槐刚才的话。 其实这办法元槐胡诌的,她的目的是制造恐慌。果不然,世家子中便有三人手足无措起来。 油头粉面的公子立刻道:“吓唬谁呢?你这小娘子无依无据,胡说八道什么?” “就是。谁知道你意欲何为?”矮个子公子紧随其后。 江勉嘴唇泛白,一会儿搓手,一会儿攥成拳头,双腿有些战栗,两只紧张的不安的眼睛在元槐身上晃荡。 急了,急了。 元槐站在那儿,头戴帷帽,一贯有种事不关己的微冷沉静。 那三人相互争论,各执一词。 赵崇光心里也有了谱。 隔着厚重的面纱,元槐感知到了赵崇光的凝视,面上不带一丝情绪,仿佛一个事不关己的旁观者。 赵崇光喉结上下滚动,眼神里的情绪渐浓。 这个女子时而冷心冷面,时而多智似妖,时而狡诈如狐,时而慵懒随性,到底哪一个才是真正的她? 或者说,她本来就有多副面孔。 轮到游鸿表态,那三人齐刷刷看向他,心想可要被害死了。 “当街纵马我认了,怎么罚全凭陛下心意。不过,这事儿嘛。还是当事人比较清楚,您说对不对?萧老将军。”游鸿半倚桌沿,脑袋稍侧,一股子吊儿郎当的味,还熟稔地给自己倒了盏名茶。 萧远山脸色顿时严峻起来,“此事若要追究到底,牵扯上来的可不止一人。那么此事就此了解,老夫也不再追究是谁的责任,但如果有人死不认账,老夫绝不姑息。” 此话一出,原本还矢口否认的三名纨绔便招了,原来是他三人赛马,没有控制速度。 赵崇光淡道:“诸于城内街巷及人众中,无故走车马者,众谓三人以上,给予笞五十。以故杀伤人者,见血为伤,丈责八十。散了,各自领罚吧。” 他鲜少动怒,不怒自威的气势还是威慑着众人。 严惩算不上,不过小惩大诫,以儆效尤。筆趣庫 五十个小板子加八十个大板子,可不是府上家丁收放自如的板子,按照南陵律法可是要露出屁股来打的,若真实打实打够一百三十,死不了也得脱层皮。 三名纨绔彻底慌了神,开始痛哭流涕,哀求赵崇光不要将此事告知家里。 然而事已定局。 元槐双手微微颤抖,真切地感受到,她和他们没什么两样,很难真正做到旁观者。 元槐扫视在场的一干人等,从赵崇光到青夜,再到世家子们,那些人不再像前世般虚无模糊,而是一个个活生生、有血有肉的人,心里不觉产生前所未有的危机感。 如果她没有重生呢?如果她不知道前世的事,还能淡定从容地站在这里吗? 说到底,也只是命运作祟。 事情解决之后,茶坊内只剩三人,赵崇光和萧远山明显是有话要说。 “小女先行告辞了。”元槐自觉提出告辞,转身就要迈步下楼。 “等一下,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却是萧远山朗声道。 问姓名无非是想要行报答。 但她说了岂不是图的就是此刻吗? 元槐正踌躇不决,忽听赵崇光替她回答,不吝赞赏:“她叫元槐,一个巴掌能扇飞三个人。” 一字不差进了元槐耳内,差点摔了一跤。 但是赵崇光下一句话,又让她差点摔了一跤。 “外祖父看上她了?不行,她不喜欢老的。” 第131章 自然是货真价实的田契 萧远山扭过头,瞥了眼赵崇光,口中念着元槐这个名字,浑浊的双眼里划过一抹了然。 这个外孙啊,藏得真够深的。 待元槐狼狈而逃,身影彻底消失在眼前,赵崇光秘密找来了医者,为萧远山处理伤口,并洗漱干净换了身像样的衣裳。 “义舅他……”赵崇光抬起眼睫,眸色乌黑,像是藏着漫长无垠的暗河。 萧远山叹了口气,不想面对这个事实,哑声道:“陛下就当他死了吧。” 之后萧远山如实相报,原来他并非失踪不明,而是险些被匈奴俘虏,一路逃亡要饭至此。堂堂护国大将军竟沦落成乞丐,中途失去记忆幸得元槐所救,路上被撞意外恢复了记忆。筆趣庫 赵崇光一时无言。 萧家大郎二郎三郎接连战死,萧仁功便是外祖父收养的战友之子。如今临门一脚,出了这么大的岔子,实在是令人意想不到。 萧远山抱拳,正色道:“陛下,老臣有一事相求。” “请说。”赵崇光听了这话,非常认真地点头,他对外祖父这般忠将还是很敬重的。 “西北战事吃紧,粮草可要跟上啊。西北的土地本就贫瘠,粮食只够当地百姓生活,无法大量供给军队,两军对垒之时,粮草乃是重中之重。”萧远山向赵崇光阐述西北的状况,生怕这位小皇帝不懂粮草的重要性,还耐下性子跟他解释了一番。 末尾,萧远山提出了自己的请求:“望陛下立即下旨,召集民夫,昼夜兼行,前往边关运送粮草。” 萧远山现在处于失踪状态,不方便露面,一旦出现在人前,所有人就都知道萧老将军回京了,而西北正在打仗,容易被有心人抓住把柄,于赵崇光和战事不利。 几个月前,匈奴将领率十万骑兵穿过大漠,来到南陵境内的玉门关驻扎营地,企图侵入吞并整个南陵,如果不是萧仁功反水,萧家军未必输得那么惨。 显然是场持久战。 赵崇光不是那种不知轻重的人,顿时也意识到问题所在,这粮草还真是决定胜败的东西。 粮草粮草,粮是给人吃的,草是给马吃的,都是行军打仗必需之物。 春季是播种作物的季节,这一时期,作物主要是粟、小麦、稻米等谷类为主,而小麦却要等到秋季成熟,唯有粟可作为主要的军粮。因为粟产量比较高,每年的产量都比较稳定,保存时间也要长于其他粮食。筆趣庫 军马对于军粮的消耗不容忽视。因此,西北军队的物资必须越快解决越好。 “此事朕会着手安排,筹集粮草,保证一路运送到前线。” …… 距秦大娘子去乡下祖宅,已经过去了好几天,元行秋便每日来劝元贞让母亲早日归来。 元贞被烦得厉害,挥了挥手:“好了,不要再说了,你母亲犯错在先,要罚她也是情理之中,你若真有心便去乡下看望她。” 元行秋听见父亲对自己说重话,哽着喉咙,泛红的眼眶渐渐蓄满了泪水,沿着面颊肆无忌惮地往下淌。 “父亲既然这么说,女儿这就去乡下。” 元行秋就不信元贞如此狠心,让妻女待在乡下种田,等着上京城里的人看笑话。 元贞脸色稍沉,“那你就去好了,你母亲不懂事,你也不懂事吗?” 没等元行秋反驳,门外响起了脚步声。 元槐走了进来,含笑道:“父亲体恤祖母辛苦,嫡母一定不会怪父亲的。只是不知道嫡母能否适应乡下的环境?” “用不着你来假惺惺。现在母亲去了乡下那种地方,你心里可高兴了吧?”元行秋脸色突变,愈发厌恶这个惯耍心机的四妹妹。 元槐摇了摇头,泫然欲泣,依旧是一派理直气壮:“二姐姐怎么能这么说?我此番也是为了这个家好。” “你!”元行秋又是一噎。 最终还是元贞出面,终止了这场争执。元行秋总算打消了去找秦大娘子的念头。 其实就算元槐不劝说这场,元行秋也没打算去乡下,于她而言,一滴眼泪能解决的事绝不行动。 “父亲,我想置办些头面,只是手头上有点紧。”元槐此行必然要让元贞出出血。 没想到她竟如此单枪直入。 元行秋倒是要看看元槐这是闹哪样。 元贞铁公鸡一个,压根不想自割腿肉。 “家里没钱了,头面不打紧,待你出嫁时,自会给你准备。” “父亲肯定拿得出,良田千顷,岂在一亩?” “要钱没有,要田有的是。此为五十亩田地,给你了。”元贞从怀里掏出一张田契。 不过,那块地属于下田,种什么都不成,荒废了不知有多少年了。就算开垦出来,也是白忙活一场。 元贞本就没当回事,既然元槐主动要,他也就当人情送了。筆趣庫 元槐接过田契看了看,微微泛黄的纸张上,盖着官府的印章,自然是货真价实的田契。 但重点不是这个。 她微微一笑,“多谢父亲,还是父亲对我好。” 在元行秋目瞪口呆的目光下,元槐拿着地契欢天喜地离开了。 她要的那块地的作物能产千斤。 南陵是人口大国,保障两亿人口的口粮,确保饭碗端稳是头等大事,而耕地是粮食生产的命根子。有了这个保障,她就不用愁粮食的问题了。 “秦大娘子真的会很快回来么?”紫苏对秦大娘子也是有怨的。 元槐笑了笑,“太太向来宽厚慈爱,对小辈没有不心疼的,只是向来看不惯秦大娘子这个儿媳。” 话里有话。 看来这秦大娘子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了。 紫苏愈发感叹,只觉自家姑娘越来越成熟了,不管是为人还是处世,都与从前截然不同了。 从前就是软柿子,才会被秦大娘子拿捏,吃了那么多苦。 正用午饭时,元槐的小院儿里来了客,赫然是吕小娘,手上还拎着一个食盒。 元槐一时摸不清其来意,便招呼着吕小娘一起用饭。 “不必了,好孩子。我来这一趟,是给你送些我做的糕点。”吕小娘笑盈盈的,眉间却布满忧愁,显然是有话要说。 大概也是不知道如何开口。 这送糕点应是个幌子。 元槐给紫苏使了个眼色,紫苏会意,立马去门外把风。 “四丫头,你母亲是被秦氏害死的。这些年来,秦氏一直用画春胁迫我,我是没办法才隐瞒下来……” 第132章 你不觉得这是在私会吗? 吕小娘主动来找自己,元槐已经感到惊讶了,没想到令人震惊的还在后头。 阿娘是秦氏所害这件事,元槐只是隐隐有个猜测,却不想跳出来吕小娘这个知情者。 她神情有些飘忽,“小娘,你为何要同我说这些?又是出于什么目的?” 吕小娘隐瞒此事多年,为的是保住自己女儿,尚且情有可原。在这时候找上门来,不得不让人多想。 元槐不想以恶意揣度别人,但上辈子经历的那些事,又让她永远不能忘怀。 吕小娘却忽然在她面前跪了下来。 “你这是干什么?有话坐下说。”元槐有些局促去扶,长辈给晚辈下跪,这不是折她寿吗? 吕小娘顿了顿,却像是没察觉到似的,依然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 “昔日,你母亲一顶小轿抬进了门,却已经怀着六个月的身孕。起初,我与秦氏都以为她早就珠胎暗结,后来我才发觉她根本不爱阁老,甚至心里藏着别的男人。秦氏善妒,在你母亲生产后,暗中下了慢性的毒,那毒经年积久深入骨髓,虽不致命却会让人身虚,如同得了不治之症。而后你母亲就被埋在你院子里的槐树底下。趁着秦氏被送到乡下,我才敢和你说这些。这么多年,我都没有告诉你真相,也算半个帮凶。你怎么怪我都行,我只求你别怪画春身上。” 元槐一脸的错愕。 阿娘的死,竟是因为宅斗么?看似出乎意料又在情理之中,可当年的内幕显然不是那么简单。 一下接收这么大的信息量,元槐的心情格外的复杂。 她对上吕小娘忏悔的目光,嘴角扯出一个干涩的笑,“我知道了又能做什么?小娘也知道,我在元家毫无地位,将来也不过是泼出去的水。” 吕小娘握住了元槐的手,说的动容:“你无需担忧,往后的日子里跟我做个伴,权当我对你的补偿。”Ъiqikunět 望着吕小娘眼底不加掩饰的恨意,元槐柳叶眼划过一丝讶然,有些不明白吕小娘为何如此恨秦大娘子,平日里怯弱的眼神,在此刻是恨不得将秦大娘子生吞活剥般。 以前的确是她小看吕小娘了,看不出吕小娘才是元家藏得最深的人。 吕小娘把这些告诉她,无论出于何种目的,对她而言都是极具意义的,同时也代表着,她在这深宅大院中有了一位盟友。 甲之砒霜,乙之蜜糖,她和吕小娘也算是各求所需了。 晚间熄了灯,元槐上床欲要休息,掀起被子躺了上去,结果一只手准确无误搂着她的腰。 不亚于在黑灯瞎火摸到尸体的恐怖程度。 她刚要尖叫出声,赵崇光便伸手捂住了她的嘴,连同将她摸向枕下匕首的手都按住了。 “安静一点,是我。” 元槐回过魂儿来,朝着他的胸膛猛捶了几下。这人胸膛不知是什么做的,捶打这几下,就跟撞上了铁一样。 反观赵崇光似没事人一样,手指拈她一缕长发,“你不喜欢你那嫡母,我找人杀了就是。”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带着极重的分量,足以化解元槐的困扰。 杀人不是她的初衷,必要时,她或许会出手,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 元槐坐起身,并未看他,深吸一口气道:“杀人是不能解决任何问题的,而且还会带来一大堆问题。” “杀人这种事,不一定要见血。”赵崇光语调闲散,似乎踢了些兴致,拖着尾音在她耳边轻声道。 事实上,在人际交往中,在后宅争斗中,往往动用一些小手段,不需要亲自出手,就能做到杀人不见血。筆趣庫 赵崇光拉着元槐一起躺下,一瞬间,她便闻到了他身上浓重的酒气。 他今晚……喝了多少酒? 况且,喝酒这种事,不是赵崇光的作风,元槐觉出点不一样的味来。不过嘛,好奇心害死猫。 元槐坐起身,伸出手撩开床前的纱幔,压低了声音:“我尚未出阁,陛下私闯我闺房,于理不合。” 今夜有月,银色的月光透窗投进室内,映出床帏之间两道暧昧的人影。 “私闯。”赵崇光闻言轻哂,“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你不觉得这是在私会吗?”筆趣庫 元槐:“……” 哪有人半夜爬她床上私会的? 最多说他是风流天子,换了她,可就是不检点,有失体统,私相授受了。 赵崇光这个男人,性格和外貌完全不符,从来都是温和从容,佛口蛇心。他似风华艳光的山上雪,又似清举湛然的云间月,是众人眼中端方守礼的温润君子。 平日里的他,表现得就像一泓无波的湖水,但水越深颜色越绿,而浅水是看不出绿色的。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只有在元槐面前,这位喜怒不形于色的天子,才会暴露出隐藏很深的腹黑本质。因为知道一个小小庶女对他构不成威胁,所以才能在一而再再而三的交手中保持着从容。 赵崇光阖上双眼,却没有陷入睡眠。 元槐知道他这个老毛病,不自觉哼出一首歌谣来:“一只小船儿啊摇啊摇,两只小船儿啊晃啊晃……” 她的嗓音很清,干净之于透着微凉,让人觉得说不出的舒适,却听得赵崇光耳畔一惊。 他抓住她的手腕,眼里的情绪渐渐浓稠,“你怎么会唱这首歌谣?”昏暗环境衬得他那双眼眸愈发的黑,深不见底的黑。 这首歌谣南陵人大都耳熟能详,一般是母亲哄小孩睡觉用的抚儿歌。 元槐会唱并不奇怪,怪就怪在她唱给他听。 “随便唱的。”元槐神色隐匿在黑暗里,只给出这样一个万能解释。 她总不能告诉他,是上辈子他要求她唱歌哄睡吧。 这话一出,赵崇光眉目舒展开来,悠然看着飘荡的纱幔,似是松了口气。 半晌,元槐简明扼要地说道:“你可要买我的粮食?” “你在囤粮?”赵崇光眯了眯瑞凤眼,眼下说起这茬,他视线落在她清艳的面庞,“你早知道会发生这种事?” “非也,我是在拉你入股。况且,我知道官仓目前不缺粮食,但春季降雨保不齐会出什么岔子呢。”元槐幽幽地瞥着他。 第133章 肉要少吃,饭要多吃 西北的战事愈演愈烈,赵崇光连夜派遣人手筹集粮草,运送到西北军队,只是如此一来,朝廷每年耗费的粮食,将会成倍递增,时间一长也会吃不消。 南陵上京城内。 熙熙攘攘的早市上,人来人往,络绎不绝,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俨然一幅安居乐业之景象。 突然,城门口飞奔而来一匹快马,路上的行人迅速让开一条通道。 策马快骑高举一面旗子,大声宣告:“捷报!捷报!陆掌印首战告捷!” 一路上声势浩大,所见之人无不大声欢呼,那快骑一路朝着皇宫奔去。 四周人群议论纷纷的称赞声不绝于耳。 “天杀的匈奴人,胆敢犯我边境,这就是下场!” “陆掌印,啊不,应该叫陆将军,实在是我们南陵的保护神啊。” “这次匈奴进犯,萧家没出多少力,还给南陵添了堵,萧老将军一世英名毁于一旦啊。” “也不能这么说,萧家那三个儿郎可都为国捐躯了,唉,谁知道萧老将军收养了个白眼狼……” “陆掌印如此年纪便奔赴战场,打了这么漂亮的一场仗,你们说,陛下会怎么赏他?名利还是美人?” “他要媳妇儿有啥用?只能看不能吃。宦官就这点不好,我都怀疑他是不是因为没了命根子才那么狠辣的……”Ъiqikunět 元槐将那些话通通听进了耳朵,想不到陆韶洲还真是命里带的荣华。 天时地利人和都让陆韶洲给占了。说起来,上辈子她和赵崇光的运气简直背到了极点,天气不好,路遇埋伏,惨遭全军覆没并且做了俘虏。 但若说这事,不是出自赵崇光的手笔,她不信。 陆韶洲不负众望,此次战役中深入大漠,不仅折损匈奴大将,更是俘虏了两万多匈奴军,几乎全歼匈奴左右两部,重创匈奴单于本部。 太和殿,整个朝堂都为之震撼,先前极力反对宦官出征的官员,谁也未曾料到陆韶洲会有将领之才。 赵崇光在处理边境问题便进入第二个阶段,双方休战,进行和谈。 七日后,二月底,陆韶洲率大军班师回朝。 雄骏的战马上,陆韶洲身着玄甲,战袍迎风飞扬,手中的长枪闪着寒凉的光,给人以杀气极重之感。 沿途的百姓看着战车上堆积如山的异国战利品,还有同行的还有匈奴使团,夹道歌颂陆韶洲的威名。 匈奴人壮硕的身材和独特的外貌特征,令围观的人群时不时发出惊恐的抽气声。 有人直呼匈奴人是野人。 三岁小儿拉了拉他娘的手,问:“娘,匈奴人长得好吓人,他们会吃小孩吗?” 他娘说:“对,他们专吃不听话的小孩。” “阿迦娜,我长得有那么吓人吗?”匈奴使团中的一人听到这话,站在手臂上的雄鹰展开翅膀,他耳垂上穿着孔眼,佩戴着一只异形耳环,随即神色揶揄地瞧向身侧,操着一口爽朗的匈奴语。 勒勒车上,那名被叫做阿迦娜的匈奴少女,托着脸盘认真思考了一下,然后煞有其事地点了点头。 空气中飘荡着肆无忌惮的大笑声。 …… 赵崇光大设宴席,邀百官及其家眷为陆韶洲接风洗尘,也是论功行赏的绝佳时机。 入夜后,宫宴也正式开始,歌舞升平,众人酣畅,一派热闹景象。 宫人们陆续地将食物鱼贯而入。 匈奴使团倒显得格格不入了,吃惯了牛羊肉之类的重口荤腥,乍一吃这种精细的宫宴菜,难免口味不符。 “真是量少又难吃。在我们部族,做出这种东西的厨子会被砍去双手,剁成肉酱。”第一个提出不满的是一个古铜色皮肤,黑发碧眼的异族少年,用着不甚熟练的汉话说道。https:ЪiqikuΠet 那异族少年体格壮实,穿的是裤褶服,露出的肩膀跟脸庞有着极强的反差感,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倨傲气,粗狂阳刚,就像他手臂上的雄鹰一样。 在场百官闻言都有些恼怒,这战败匈奴是来求和的,说话却是毫无礼节可言,还真是野蛮至极。 女眷们更是被那人的话吓到,不敢再吃桌上的肉食了,暗自腹诽那少年是什么来头,竟敢如此出言不逊。 其实他说的有几分道理,宫宴上的菜虽然精美,用量却是少得可怜,而宫宴本来就不是吃饭吃到饱的地方。 说起来,元槐在前世跟随赵崇光在匈奴的日子里,与那黑发碧眼的少年有过一面之缘,那时她只是给濒死的少年羊奶喝。 叫什么来着,对了,牧霜伊鞮狄,匈奴单于的第十七子。 元槐跪坐在席位上,从那少年身上收回视线,不动声色地观察周边的人。 她对于桌上的珍馐是半点不沾,这样的宴会人多眼杂,是最容易动手脚的地方,以防万一,她不会碰任何吃食。 皇宫就像四四方方的牢笼,在这种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她在观察别人的同时,也有人在观察着她。 元槐偶拿起酒杯,却没有喝下去,却见不远处身着左衽皮袍的少女盯着她,察觉到她的视线过来,又勾出一抹友善的笑。 “……”元槐只觉那少女有些眼熟,却一时间想不到在那里见过。 御座上的赵崇光微笑,瑞凤眼眯成一条缝,把玩着大拇指上的碧玉扳指,“不合口味吗?朕还准备了烤全羊。” 话罢,他瞥了一眼身侧的王秉恩。 王秉恩拍了拍手掌,就在众人摸不清陛下意思时,即刻有三四只羊羔被赶进了宴席。 羊骚味漫开来,羊身上的跳蚤,要是蹦到人身上,可就不得了了,霎时席上的众人捏住鼻子,避之不及。 那些羊羔还是活的,这是要现杀现烤吗? 这回轮到匈奴使团摸不清了,视线聚在黑发碧眼的少年身上,嘴里喊着让人听不懂的词汇。 在场的官家皆知匈奴人野蛮,有看出来的人心中暗想,陛下这一招实在是高啊。 元槐垂着头,发丝滑下来遮住柳叶眼,沉默了一会儿,想起匈奴人有一羞辱汉俘的法子。 那头匈奴的使臣瞪起了眼,一开口就是:“这么小的羊羔,还不够我们塞牙缝。肉这么少,还不到该杀的时候。” 赵崇光却说:“肉要少吃,饭要多吃。”他永远挂着一副恭谨谦逊的表情,带着些许旁人难以解读的笑容。 话里有话。 直来直往的匈奴使臣却听不出来话中意,只觉这南陵皇帝实在是待客不周,像是对他们的到来极为不满。不过也确实,毕竟是匈奴方战败,主动求和来了,总会比人家低那么一头。筆趣庫 元槐信手摇晃着杯中的酒液,下一瞬,耳边传来赵崇光清润纯正的音色:“来人,杀。” 杀、杀谁? 第134章 我要她做我的阏氏 不止南陵的官家和女眷,连那帮匈奴使臣都蒙了,当即戒备起来,把牧霜伊鞮狄和牧霜阿迦娜围绕在内。 显然那两位身份尊贵,许是匈奴的王子公主之类的。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要大动干戈之际,金陵卫的屠刀朝着那三四只羊羔而去,顷刻间羊血四溅,羊羔从头到尾都是沉默的,最后由专人剥皮洗净投入炭火中烧烤。 真的是在制作烤全羊,只是这烤全羊的杀伤力有点大。 烤全羊是一顿大餐,据说是皮酥肉嫩,味道鲜美,但其血腥残忍的画面,不少人不敢直视,实在是太残忍了。 在匈奴几乎都以烤全羊宴招待上宾,但都是提前做好的,谁也没想到南陵的皇帝会现杀现烤,这显而易见的,可不就是以儆效尤吗?httpδ:Ъiqikunēt 以羊羔喻人,沉默的羔羊。 “你们此番前来,是为求和还是示威?”赵崇光看起来毫不动容,只是拿起桌上的茶盏,撇去表面的浮沫,随后轻呷了一口,自然流露充满温和与凛然的压倒性气息。 元槐有些不寒而栗,这就是赵崇光想出来的点子?当真是让人头皮发麻。 宫宴主要是为陆韶洲接风洗尘,作为主角的他,却将自己的存在感降至最低,在一旁视若无睹地喝着闷酒。 刚从战场上回来,想必很是困顿乏身。 元槐的视线一抬,却见陆韶洲微笑着望过来,眼神闪烁间,有几分复杂而微妙。 即便受到如此胁迫,匈奴使臣也只能咽下这口气,牧霜伊鞮狄冷硬着嗓音,不情不愿地开口:“那就谢谢你了,中原的皇帝。我部族为的是求和,不是示威,希望你们能嫁给我们一位皇室的公主,建立友好、亲睦的关系。” 南陵众人被这狂傲的语气惊呆了。 这不就是和亲联姻吗?和亲之策,适于外交,亦是付出最少,又可以将利益最大化的外交方式。一是为避免战争,二是维护边地的安定,不过是采取的权宜之策。 中原地区和匈奴人一向不对付,认为外族都是蛮族,绝不会想后代子孙拥有蛮族的血统,因此不会轻易和外族通婚。 在如此被动的情况下,匈奴还提出这种要求,简直是狂妄至极。 赵崇光也给出了答复:“宫宴只作乐,不议事,容后再谈。” 匈奴使团只好暂时作罢,期间有宫人要为其倒酒,匈奴使臣先一步掏出鞍囊,“不喝这个,我们带了奶酒。” 这是生怕南陵在酒水中下毒。 酒至半酣,牧霜伊鞮狄喝醉了,脱掉上衣就在宴席上跳起摔跤舞来,别说,还真别说,直接将身段柔软的舞姬们给比了下去。 突如其来的一幕,令席上的众臣脑袋发懵,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觉蛮夷就是蛮夷,竟能当众做出如此不雅之举。 世家女郎低声议论:“我的天啊,那匈奴王子的胸肌好大啊。” 元槐掀起眼皮,的确很大,比赵崇光的胸肌大很多。 “四妹妹如今到底是不一样了,指望一块荒地结出粮食来,未免太过异想天开。怎么样?从父亲那要来的田契,用的可爽快?”元行秋坐在元槐右手边,说话间保证元槐能够听见,语气听不出什么来,但那话却是格外的刺耳。 元槐完全没有要搭理元行秋的意思,转头当耳边有蚊子嗡嗡叫。 见元槐油盐不进,元行秋有些恼怒,声音不由拔高了几分:“我母亲被你害成那样,四妹妹当真如此绝情?” 引得周遭几个贵女频频往她们这边看,只匆匆几眼,目光又被赤裸着上身的牧霜伊鞮狄吸引过去。 元槐睇了元行秋一眼,心里暗暗有些警惕,以她和元行秋交手的经验看,今日元行秋的举动太反常,宛若故意激她一般。 不过,兵来将挡,水来土屯。元行秋的那点招数,早就被她摸透了。https:ЪiqikuΠet “像你这样不忠不孝之人,陛下知道了会如何看你?”见元槐一言不发,元行秋越说越来劲,“你太贪心了,不会有好下场的。” 元槐微微一笑,“我的下场如何,不劳嫡姐费心,你还是多关心关心自己吧。” 巧了不是,她平生最不怕的就是威胁。尤其是毫不在乎自己在别人心目中的形象。就在此时,萧太后姗姗来迟,赵崇光微微起身,其余人等依次行礼。 元槐站起来的时候,元行秋一脚踩住了她的裙摆。https:ЪiqikuΠet 却不知元行秋的小动作,都被站在元槐身后的陆韶洲望在眼里,他一把拉住元槐,低声道:“小心。” 元槐目光微微一凝,幽幽地瞥向元行秋,不得不说她这位嫡姐还真是记仇,抓住任何机会都要替秦大娘子报复她。 元行秋的计划泡汤,心中暗恼,觉得自己应该做些什么挽尊,可陆韶洲是出了名的冷面阎王,她自然不敢和他硬碰硬,只能暂时忍下这口恶气。 萧太后落座后,元槐找了个由头离席,这宫宴还真是精彩至极,只不过她是无福消受了。 "我要她做我的阏氏。"牧霜伊鞮狄展颜一笑,指了指欲要离席的元槐,半点也没有人前开口应有的尴尬。 匈奴实行一夫多妻制,匈奴人称妻妾为阏氏。 此话一出,周遭忽然有片刻的静默。 元槐脚步一顿,见众人都没个反应,便有些疑惑地扫向四周,却见在场的所有臣眷,除了赵崇光,一个个脸上的表情跟活见了鬼没差。 偏偏牧霜伊鞮狄手指的方向,除了她,再无旁人。 仔细想想,这可能就是所谓的讨媳妇儿? 元槐下意识看向赵崇光,这才发现,两人的视线猝不及防对接,只交汇了一刹那,她没看出丝毫的情绪。 赵崇光坦然迎视,眼眸漆黑,仰月唇自始至终挂着一抹浅笑,“她不是皇室的公主。使臣,你们的王子喝多了。” “难得我们王子喜欢,不是公主也可以的。为了联合两国友好,我们还愿意将我们的公主嫁给您为妃。”匈奴使臣却趁热打铁。 赵崇光不堪其烦地蹙了蹙眉,依然淡笑着,客套而疏离。 众人恍然,匈奴人竟有两手准备,怪不得还带来了一个匈奴女子。 用一个女子换取边地安定,貌似是极为划算的,而且被匈奴王子看中的小娘子,只不过是首辅府无足轻重的一个庶女。 只是事关国家大事,陛下真的会同意吗? 第135章 那嫡姐还是别当皇后了 这元四娘子还真是个祸水,前有崔二郎当众表情聘妾,后有匈奴王子求娶为妻。 在场人都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 萧太后看了一眼赵崇光,便道:“皇帝做不了主,哀家来做主。身为南陵子民,便也要为南陵的江山社稷有所牺牲,而元四娘子尚未婚配,可封为公主远嫁匈奴。元阁老,你的意思呢?”httpδ:Ъiqikunēt 好话歹话都让她说了,元贞还能怎么说? 元贞心中便有些芥蒂,故作略思索了下,回答:“但凭陛下决断。能为两国邦交做贡献是小女的荣幸。只是依臣之见,匈奴路途遥远,臣对小女实在是有些放心不下……” 这便是委婉的拒绝了。自古以来,和亲是兵弱的权宜之计,而陆韶洲率军大败匈奴部,这和亲就没了用武之地。 官家之女嫁给谁不是嫁,但远嫁到匈奴就不值当了。 “元阁老多虑了,匈奴王子高大威猛又是青年才俊,定不会委屈了你家四娘子。”萧太后说的轻描淡写,实则大有深意。 在萧太后看来,嫁给匈奴王子,比嫁给匈奴单于好多了,毕竟老的肯定不如小的,嫁过去都是抬举元槐了。 殊不知,匈奴人是继婚制,可不止有一位妻子,而父妻子承,兄死娶嫂更是常态,伦理纲常远比想象中还要混乱。再说匈奴所居住的塞外,气候恶劣,苦寒无比,中原人压根受不了。 遥想前世在匈奴的那段日子,就有匈奴人提出要高价买她,要不是赵崇光还算有点良心,她都不一定能跟着他回到南陵。 元槐愈发看不懂这事情的走向,打心眼里觉得萧太后看她不顺,巴不得把她送的远远的。元贞把话头推到赵崇光身上,自然说明还是有转机的。 她定了定神,等着赵崇光发话。 其实对于匈奴的求亲,话语权完全在南陵方,何况和亲也并不是一劳永逸的事。 赵崇光并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用很官方的腔调道:“凡日月所照,江河所至,皆为汉土。南陵乃礼仪之邦,朕自然不会让你们空手而归。” 看似说了很多,实则什么也没说。没有做出精准的承诺,就还有挽回的余地。 萧太后听到赵崇光的话,眉头几乎拧成了麻花,神色复杂地打量元槐,不知道在想什么。 元槐则是认命般站在一边,一副大大方方的模样,接受来自四面八方的目光洗礼以及低声的议论。 其实她清楚地知道,赵崇光不会让自己处于下风的。只是她有些拿不准他这是要做什么,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再看那匈奴十七王子,一脸的势在必得。 匈奴使团却不认为他们求亲是蹬鼻子上脸,牧霜伊鞮狄毫不掩饰狂妄之意,竟然肆无忌惮地大笑道:“你们中原人还真是有讲究。” 摄政王挥了挥手,“都愣着作甚,接着奏乐,接着舞。” 几名被赶下台的舞姬随丝竹之音翩然起舞,宴席上的气氛瞬间热闹了起来。 等到漫天繁星夜深了,整场各怀鬼胎的宫宴终于拉下帷幕。 元槐心事重重回到了首辅府,耳边却传来元行秋的幸灾乐祸:“四妹妹不是不作妾吗?匈奴王子愿意娶你为妻,当真是好大的福气,你心里其实高兴坏了吧?” 她左脚刚迈过门槛,一路克制情绪的爆发,不让自己失态已经到极限了。 元槐抿起唇,眼底没什么温度,“这福气白给你要不要啊?” “你别不知好歹,我这是把你当姐妹才这么说,也不看看自己的身份。不嫁去匈奴,你也只配做滕妾。”元行秋一向看不惯元槐过的好,脸上显现出一丝古怪的笑意。 滕妾,意为陪送。一般是跟随正妻一同嫁到夫家的女子,规格较高的便是亲姐妹共侍一夫。 这就代表着她要永远比元行秋矮一头。 元槐眉眼间尽是冰冷,如今元行秋在她面前是装也不装了。 “那就谢谢嫡姐的‘好心’了,只是妹妹我啊,消受不起呢。”biqikμnět 不知好歹? 真是天大的笑话。 她如果是个知好歹的人,早就被啃得连渣都不剩了。 元槐压根不想跟元行秋交谈,转身就朝着自己的院子走去。 元行秋眼珠子转了转,挡住元槐的去路,又道:“四妹妹,近日处理完政务,陛下就要立后了。” 元槐当做没听到,选择绕道而行。 没有预想的反应,元行秋有些愣怔,以往元槐和陛下走得近,听闻他要立后,怎么能没反应呢? “你难道就不想知道他会立谁为后吗?”元行秋急道。 元槐停下了脚步,转过身,语气平平听不出起伏:“哦,陛下立后,关乎国本,如果能从元家出一位皇后,那便再好不过了。” 这根本不是元行秋想要的,直接推了元槐一把,眼中闪过一丝不悦,“你怎么连个反应都没有?” “嫡姐想要我有什么反应?”元槐眼瞅着元行秋表情变样,语气显出一点淡淡的不耐。筆趣庫 每当元槐表现出无动于衷的虚伪样子,元行秋总会不由自主感到厌恶,仿佛元槐的目的就是让人不快,她太会惹人生气了。 元行秋笑盈盈地看着元槐,“等着瞧吧,我将会是南陵的皇后。” 元槐只觉莫名其妙,“所以呢?” 元行秋身怀凤凰命,自小精心养护,府上有好东西总是第一个想到她,做皇后就是其毕生最大的追求,好像只有当上皇后才能价值最大化。 然而,跟她说有什么用? 元行秋轻笑一声,“身为庶女,没有一个好出身也就罢了,再没有一个好家世,到时候又怎能找到良婿呢?” 元槐作震惊状,“嫡姐的意思是,我嫁不出去了?” 嫡女与庶女终究是不同。一个没有倚仗的庶女,想要高嫁就得获得娘家的支持,没有娘家撑腰,在夫家是抬不起头来的。 这么一看,嫁人果然还是太麻烦了。 “可不是嘛,所以我愿意帮衬四妹妹嘛,只要你我姐妹同心,你就不用这么辛苦了。” 元行秋故作为元槐着想地叹息一声,然后委婉说出让元槐低头为她所用的话。 元槐弯唇,漾开一缕清浅的笑。 “既然这么辛苦的话,那嫡姐还是别当皇后了。” “你说什么?” 第136章 你是来偷汉子的吧 元槐理所当然地说道:“做人要问心无愧,做事要量力而行,当不了皇后也可以当妃子嘛。” 这一下,给元行秋气得不轻,元槐的话无异于是在打她的脸。 “你,你不该助我吗?” “问题在于,我为什么要帮你?” “……” 元行秋呼吸一窒,元槐当真是会气人的。 倘若换作从前的话,元槐早就把乖乖就范,老老实实地当砧板上的鱼。 元槐看着元行秋,皮笑肉不笑道:“嫡姐至今还未当上皇后,多反思一下自己的原因,这么多年了有没有下功夫。” 元行秋喉咙像被噎着一样,虽然心中是万分的不甘,但却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人生第一次,元行秋产生了自我怀疑。 之所以没当上皇后,是因为她不够努力吗? …… 之于匈奴求亲的事,朝堂上有截然不同的看法。 历朝和亲公主的真实身份无非有三种:第一种,宫女;第二种,宗室女,临时封为公主;第三种,真正的皇室公主。 就算真要和亲,必定要挑选宗室女。可宗室女中,适龄的只有华容郡主,但郡主毕竟是金枝玉叶,这么做有损南陵威严,而且摄政王也不会同意。 而匈奴王子看中的阁老之女,虽说元槐仅是一个庶女,却也与普通人有着天壤之别。 有人提议随便找个女子嫁过去,反正匈奴那群野蛮人也分不出来。 赵崇光眯了眯瑞凤眼,“不必和亲。犯我南陵者,虽远必诛。若是靠一女子嫁娶苟且短暂和平,还用得着诸卿站在这里吗?” 此番言论,彰显大国风范,实在是令群臣无话可说。 战争会代替和亲,在军事上,南陵完全右抵抗匈奴的能力。 有元贞的表态,元槐在首辅府的出入还算自由。她带着紫苏即刻坐车去往乡下,此行可不是为了去探望秦大娘子。 而是去查看她白捡的便宜,那块荒废已久的田地。biqikμnět 经过一路的奔波,元槐抵达乡下已是晌午时分,午后的阳光暖意融融的,暂时寻不到一丝阴凉。 元氏祖宅就是位于秀水村,离上京有一段路程,马儿赶得急点儿,不出一日方能来回。 三月初,春耕备耕忙。 一排排纵横交错的田埂映入眼帘,田间地头随处可见犁地的村民,呈现出一派赶早春、抢农时的忙碌景象。 乍一看到细皮嫩肉的小娘子,年轻的汉子眼睛都看直了,心想这是哪家大户的女郎探望穷亲戚。 直到亲眼看到了那块望不到头的田地,元槐有一种两眼一抹黑的冲动。 要说好吧,好是好,足足有五十亩。同时劣势也是相当明显。 黄土干裂,寸草不生,鸟都不来拉屎的地方,怎么看都不像是能产作物的良田。 紫苏嘴角抽了抽,“姑娘,大老远跑过来,你是认真的吗?我就说阁老怎么会这么大方……” “只要开荒出来,再种上些作物,就能有大丰收。这么好的事,既然轮到我,那就要撸起袖子干。”元槐认真又笃定。ъiqiku 其实她心里终究也是没底的,只不过是比别人知道一些前世的事。 紫苏无奈道:“好吧。我都听姑娘的。” 元槐在田头徘徊,没发现什么异常,就是感觉那些村民的视线似乎不太友善,总是围绕着她的身影打转。 初来乍到,她只能暂时将此事压在心底,容后再作了解。 想要开荒就要快一点了,再晚春耕都过去了,播种就是个问题。 翻土劳作强度大,种地也是门技术,就算她和紫苏累死累活,都不一定猴年马月能开垦出来。 还是雇专人效率一些。 元槐是个行动派,当即找上了秀丽村的村长,让他帮自己找人开荒。 老村长抽了口旱烟,把砸吧咂嘴:“不得行,不得行。” 给钱的事都不做? 元槐还想尽快种上作物呢。 她立即乘胜追击:“如果是因为钱的事,我愿意出双倍的价钱。” 老村长闻言微微一怔,似乎没想到元槐是个不差钱的主儿,口中吐出阵阵烟雾,久久不能散去。 而后,老村长语重心长道:“不是钱的事,小丫头你被忽悠了吧?那块地种什么都活不了,开荒出来也是白白浪费。” 那片地不长东西,秀丽村的人都知道,要不然那么大的地,早就租赁出去种了。 元槐倒没太惊讶,只是不慌不忙地说:“我是元家的人,这块地是家父给的,至于能不能种出东西,我亲自试过才知道。” 元槐没瞒着老村长,反正这事迟早人尽皆知。 千金难买早知道,既然元槐坚持要来送钱,老村长自然也没有回绝的道理。 元槐便提出了自己的要求:“只要壮劳力。包吃,一亩地二百文,按照开出来的荒地结算,到时候我会亲自去丈量。” 按照开荒的面积来算工钱,也是为了防止有人偷懒耍滑。 一个壮劳力若勤恳能干,一天能开一亩的荒地,力气大的人能开三四亩亩半。 二百文一亩还是挺诱人的,多劳多得,挣够一家老小的小半年用度都不成问题。 元槐赶时间,拿出一小袋盐巴作为介绍费,这五十亩荒地,要在播种之前变成肥沃的土地。 别看这盐巴只有一小袋,这年头盐巴水涨船高,两斤粮食的价钱大概只能换到一斤盐。 何况人不吃盐巴都没有力气干活。 再一看成色,显然是平头百姓买不到的官盐。 老村长几乎不用想,语气热络:“你放心,肯定给你找干活麻利的壮劳力,随时都能开工。” 村子里最不缺的就是劳力,平常也就是租大户的地来种,之后很多人都会外出做活补贴家用,能多让村里的人挣点钱也是好的。 “那就麻烦村长了。”元槐点点头。Ъiqikunět 包吃酬劳可观,整个村子一半的劳力,都过来帮元槐开垦田地了。 元槐早就饥肠辘辘,在老村长的邀请下,顺势在他家垫吧了下,粗茶淡饭也吃的有津有味,之后去田间地头看一下开荒进度。 其实用不着监工,标准就在那里,说的清清楚楚,也不怕有人耍赖。 元槐还处于半思考的状况之时,耳边骤然响起了一道尖酸的声音: “哟,这不是四丫头吗?好好的上京不待,跑来乡下做什么?你是来偷汉子的吧。” 第137章 她比你更适合操持这个家 这话说的忒难听。 元槐循声望去,就见秦大娘子头缠粗布头巾,手里拎着锄头,整个人晒黑了两个度,丝毫看不出是养尊处优的贵妇人。 想来老太太还真没把她当外人,农活都让秦大娘子亲力亲为,若不是靠着那刻薄的语气,就连元行秋恐怕都认不出来。 “嫡母这么快就上手了?真是干农活的一把好手。”元槐抿着唇角微微颤抖,仿佛看到了什么好笑的事。 而她也确确实实笑出声来。 秦大娘子看了看自己粗糙的手掌,顿时脸色铁青,要不是这死丫头把她赌钱的事捅出来,事情也不会变成如今模样。 “元槐,你最好祈祷将来有一日不会落到我手上。”秦大娘子压低声音,对上元槐似笑非笑的双眼,愤怒的声音响起。 元槐勉强止住笑意,盯着秦大娘子看了两眼。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她现在幸灾乐祸了,以后也不会留有遗憾。 至于那一番偷汉子的言论,自然也吸引了大伙的注意。 秦大娘子是元阁老的夫人,是秀丽村公开的信息,她不好相处也是大家都知道的事,而且元夫人根本不把短工当人看,平时让人干双倍活工钱却少的可怜,这点让很多人对秦大娘子颇有怨言。https:ЪiqikuΠet “咋能这么说一个小娘子?” “就是,这说的也太过分了。” “我一个大老爷们听着都生气。” 那些窃窃私语显然是站在元槐那一边。 元槐耳朵不聋,不过是人心所向。 眼见着舆论的风向变了,秦大娘子越想越憋屈,越想越生气,憋红了一张脸,厉喝斥责道:“她给你们多少钱?让你们这么为她说话!” 有人早就看不惯秦大娘子,听到秦大娘子这句话,互相看了一眼,便哈哈大笑起来。 “人家出手大方,多劳多得,又是一副好性子。元夫人你们家的地,我们可不伺候了。” 秦大娘子气性翻涌直上,一群吃里扒外的东西! 能让人说的这么直白,元槐几乎能想到秦大娘子为省钱,连劳工的工钱都要克扣,这下好了,那么多亩地全砸手里了。 怪不得秦大娘子晒得这么黑,原来是没人肯为元家做工了。 此时,一股饭菜的香味飘过来,四五个闲汉推着小车来到田间地头,然后对着元槐说道:“娘子,你定的索唤到了,一荤一素一汤,统共是五十人份的,劳烦你清点一下。” “多谢。”元槐和紫苏对视一眼,确认过后便付了尾款。 这钱不是一笔小数目,而元槐眉头都没皱一下说给就给了,出手阔绰得令人直呼爽快。 这一幕给秦大娘子看得一阵迷惑,死丫头手头什么时候这么宽裕了? 不只是干活的壮劳力,秀丽村其他村民也被这架势吸引去了目光。 “哇,这不是镇上味道最好的酒楼吗?就是老板娘脾气不好,必须预定才能吃到。” “五十人份?人数刚刚好,难道……” 世上还有这种好事?众村民想都不敢想。httpδ:Ъiqikunēt 元槐却是微微一笑,悠然道:“忙活了一中午,大家也都辛苦了,想必饥肠辘辘许久,我便给大家准备了午饭。希望能合你们的胃口。” 一众壮劳力顿时喜笑颜开。 “多亏了小娘子,咱今个儿有口福了。” 出手这么大方的东家还是第一次遇见。 饭菜的香味不断冲击着鼻子,让人忍不住想要大快朵颐,吃完饭壮劳力干活更卖力气了。 元槐来秀丽村不到一日,她大方的举动就传遍了整个秀丽村,村民们逢人就夸小娘子是干实事的。 秦大娘子看在眼里,恨在心里,当即跑到冯老太太跟前告了元槐一状。 本以为老太太多少会站在自个儿一边。 谁知冯老太太听后,乐呵呵地道:“这样不是很好吗?她比你更适合操持这个家。” “母亲,您怎么能这么说我……元槐心眼儿再多,她也是庶出,和儿媳不是一条心,嫁出去也是别人家的了。”秦大娘子不满道。 秦大娘子自己是嫡女,最看重的也就是出身,对元贞这个夫君感情深厚,以至于妾室生下的孩子都视作杂草。 元贞也有一部分责任,无休止地纵容妻子,才会把秦大娘子惯得无法无天,冯老太太不敢将偌大的家产交给秦大娘子管理。 “什么嫡啊庶的,不都是元贞的骨血吗?你若是不苛待她,将来她有了出息,能不念着你的好吗?” 这话倒是真的。嫡母何必对庶女怀有这么大的恶意?妾室再如何受宠,生的孩子也只能管正室做娘,孝也是优先对嫡母的。 儿孙自有儿孙福,冯老太太活这么岁数,无病无灾的全靠不爱管儿孙的闲事。 秦大娘子百般不服气,“母亲就等着看吧,元槐弄不出什么幺蛾子。行秋就算做不成皇后,儿媳也会给她谋一个好婚事。” 冯老太太笑而不语。 直至下午时分,五十亩的地已经开垦了二十亩,也是超出了元槐的预期,她给劳工结了工钱,每个人都如愿以偿,也是他们干活应得的。 双方皆大欢喜。 有些村民不甚看好元槐的小打小闹。那五十亩地,可是村里的独一份儿,到时候种不出来东西,总有这小娘子哭的时候。 瞧着时候不早了,元槐和紫苏就先行坐车回京了。车是临时租赁的,只在城门口停下,她俩便以最快的脚程往城里走。 却不料,元槐被人拦住了去路,甚至能够感觉到,一片浓重的阴影将她紧紧笼罩。 乍然一道不羁的嗓音,自元槐头顶之上响起:“是你,我的小阏氏。” 汉话不是很标准,说‘阏氏’的时候,声调是平声,因同屙屎,听起来又滑稽又恶心。 竟遇到了牧霜伊鞮狄,这让元槐有些意外。 他神情狡黠,透露着一股势在必得,身材优势在人群中很是惹眼。biqikμnět 时不时就有路人匆匆看一眼,就被他的长相吓到夺路而逃。 元槐也想拔腿就跑。 大块头往那一站,一拳能打死十个,谁瞧见了不害怕? 第138章 这么喜欢,挖出来送你? 牧霜伊鞮狄就是草原上的灰狼,两眼迸射凶光,假装人畜无害,然后一口咬死猎物,只是还没到他露出獠牙的猎杀时刻。 要说自个儿魅力大,元槐是不敢苟同的,据她所知,女人在牧霜伊鞮狄眼里压根不值一提,他最在乎的只有一件事。 那就是—— 元槐蹙了蹙眉,很不喜欢这样的称呼,“我有自己的名字,我也不是谁的附庸。” 况且,她也不想和匈奴人产生任何的交集。 “在我们部族,不听话的小羊羔,是要被烤来吃的。就像你一样,我想吃掉你。”牧霜伊鞮狄仰面哈哈大笑,笑得不知收敛,清亮的笑声响彻,引得行人频频侧目。 元槐深吸一口气,受不了一点,然后打了个冗长的哈欠。 “所以,我可以走了吗?”她是真累了。 牧霜伊鞮狄略烦恼地挠了挠头,“我送你。”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进而让元槐产生一种心理压力,却没有迫使她也做出友好举动,而是连连后退,抗拒得十分明显。 而他背后钻出来一个相对来说体型小巧的匈奴少女,脸蛋子上两抹褪不去的高原红,“好了,阿哥,不要逗弄她了,她可是我的救命恩人。” 救命恩人?元槐脑子里一时搜索不到这方面的讯息。 “你是……你是那个……不知道怎么称呼?” 在匈奴少女的注视下,元槐终于想起来这么个人,没想到昔日那个女孩子会是匈奴的公主。 当时乌漆抹黑看不清,今日得以仔细一看,宽脸浓眉大眼,生育力很强的样子,年纪似尚比她小一两岁。 和牧霜伊鞮狄拥有着同样的碧色眼珠。 匈奴少女真诚道:“我叫做牧霜阿迦娜,他们都叫我阿迦娜,我知道你,你叫元槐,你很有名。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做我的阿嫂吗?” 可以,但没必要。筆趣庫 这一波恩将仇报了哈。 听到阿迦娜这个名字,元槐恍然想起上辈子,就是这位公主差一点就嫁给赵崇光了。 元槐暗叹了口气,镇定地开口:“感谢的话不必多说,假如你真心要报答我,就让你阿哥放过我吧。” “好吧。”牧霜阿迦娜回答很快。 这么快就答应了?元槐有些不可思议,这对兄妹还真是想一出是一出啊。 牧霜伊鞮狄露出受伤的表情,“就这么不想嫁给我吗?我的父王太老了,他可不能满足你。” 这能是混为一谈的话题吗? 元槐:“……” 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元槐拉上早就被吓傻的紫苏,看也不看撒腿就跑,结果一个箭步,迎面撞上了一个坚硬无比的肉墙。 看到这情况,紫苏默默地靠边站,露出一个姨母般的微笑,安详地做好一个背景板的职责。 恐怕没谁能比陛下更在乎自家姑娘了吧。 反观青夜不为所动,至今都觉得主上和元四娘子清清白白,盖棉被纯聊天的纯洁友谊。 主上那般克制隐忍,怎么可能近女色呢。 就在元槐还没反应过来,耳畔便飘来一清洌男声:“他敢娶,你敢嫁吗?”筆趣庫 多了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 元槐僵硬地低头看,只见两条有力的手臂禁锢在她腰上,再抬头一看,就瞧见他盯着她,眼神不可捉摸,却明显不太对劲。 她从中挣脱开,淡淡道:“嫁不嫁的,不是全凭陛下的一句话吗?一个女子罢了。” 一个女子罢了。就算再有能力,身不由己,又能掀起怎样的风浪?朝堂政事那是男人的天地,女人越优秀,男人越忌惮,世间的潜规则就是这样。 和亲的事也好,其他的事也罢,元槐就从来没指望,赵崇光能和她做到掏心掏肺这一步。 只是对他模棱两可的态度感到冷心。你这样理解没错,他那样理解也对。 闻言,赵崇光默了默,想到刚刚的那幕,眉峰不易察觉地凝了下,素来自持沉静却因为她,平静的心湖激起澎湃的波涛。 他不知道她沉着脸在想什么,只当她是在耍小性子。和亲的事还没一撇,就气鼓鼓和他兴师问罪了。 但她有这个权利。 因为情绪激动手背处凸起的青筋,元槐看在眼里,想不通赵崇光怎会知道牧霜伊鞮狄回来找她。 监视么?除了这个可能,她想不出第二种可能。 “十七王子,管好你的嘴,你也不希望成为破坏两国邦交的千古罪人吧?”他侧头瞥了一眼牧霜伊鞮狄,眼底有错杂的情绪涌动。 牧霜伊鞮狄显然在状况外,还在玩弄牧霜阿迦娜的小辫子,察觉到一抹狂风骤雨呼腾而来,当即直爽地表达:“千古罪人,好大的罪名。不和你玩了,小阏氏~” 说罢,牧霜伊鞮狄就领着他妹子走了。筆趣庫 看样子,牧霜伊鞮狄对她并没有执念,好像只是为了激怒某人找的乐子。 元槐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总觉得这对兄妹很不寻常。 赵崇光轻叹一声,扣着元槐的腰稍稍一搂,顷刻间她整个人撞进了他的怀抱中。 “在我面前,不准想别的男子,你的眼睛只能看着我。” 这种话看似深情,实则很可怕。物极必反,越是深情的人,当你触犯到他的利益时,出手越是无情。 梦总是要醒的。 “这么喜欢,挖出来送你?”元槐对此不太买账。 察觉到元槐的异样,赵崇光气定神闲道:“元四娘子紧盯着匈奴王子的眼神,是何等的明亮,几乎不用点灯了。朕只通君子六艺,通晓古今,真是羡慕那些体格健硕的少年啊,仅靠一身蛮力方博得女郎青睐。” 他对上她的柳叶儿眼,直勾勾地盯着她,咬着字句酸溜溜的,话里话外多了几分似有若无的锐气。 听听这话说的,大街上站着,元槐都能闻到茶香了。 只不过他露出来的性情,才冰山一角。 元槐眨了眨眼,含着一丝拖长的尾调:“呵呵,陛下的茶艺确实很好,不见茶杯茶叶,如我这般俗人也能品鉴一番。” 赵崇光不置可否,仰月唇边浮起一抹淡笑。 双方都知道对方有话要说,而大街上人多眼杂,不是说话的地方。 第139章 这枚扳指,是你的了 于是,元槐再次来到了雀语春茶坊,老板招待热情周到,让她有种如至宾归的感觉。筆趣庫 不过这次,赵崇光没有包场。 老板和赵崇光攀谈了几句,当下让人收拾出一家雅间。 赵崇光和元槐一前一后进入,相比元槐的左看右看,赵崇光倒显得轻车熟路。 安排的雅间似乎是不对外开放的。入门设有一道墨竹画屏,内室被它隔为两部分,前面有桌席书卷,后面则放置了长榻,垂有竹帘,供歇息所用。 室内飘散着兰花的香气,暂时放下人间纷扰,栖息在幽雅居室之中,才是浮生极乐。 赵崇光走到哪里,就要享受到哪里。 所到之处,用料与用具均是上品,元槐都看花了眼,高雅,实在是太高雅了。和她的陋室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种田种的怎么样了?春季多雨,夏季多旱,你的粮食就一定没问题吗?”赵崇光抬眸,瑞凤眼微微上挑,带着说不上来的耐人寻味。 元槐料到自己做什么事都瞒不过他。 “是啊。” “你打算种什么?” “没想好,不过是种瓜得瓜,种豆得豆。” 赵崇光目光递过来,“那片荒地若是种不出来粮食呢。” 是询问,亦是肯定。 “要是种出来了,陛下待如何?”元槐反过来问他。 赵崇光抬眸,一瞬不瞬地看她。 “不如何。倘若你只想体验种田倒也罢了,可你的目的分明是有所预测,有意将朕往这方面引导。南陵边防线漫长,匈奴的兵力攻不到上京,官仓的粮食储蓄本就不多,还要掏空支援前线将士。你是想趁机发国难财还是……” 元槐嘴角半勾,目光从对方手腕上戴着的佛珠手串掠过,却是喃喃道:“挨过饿方知粮珍贵。” 不错,没有粮食人会饿死,并且粮食生长需要周期,人可以几个月不洗漱,但是不可能几个月不吃东西。 民以食为天。元槐上辈子饿过,才深切体会粮食有多宝贵,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 赵崇光身为一国之君,自然通晓粮食对政权的重要性。 只是元槐明明就在跟前,却始终保持一个距离,总有密云层层,久久不能散去。 “不管你出于什么目的,朕只想提醒你,先发制人,后发制于人。” 他习惯性转动着大拇指上的碧玉扳指,抬头的瞬间,眼神淡漠,自然而然流露出与上位者那般无二的威压。 元槐的确是这么做了。 做事未雨绸缪,快人一步,防患于未然。 元槐没什么话说,却见赵崇光把那枚扳指摘下,又随手抛了过来,她知其贵重,连忙站起来,接在了怀里。 碧玉扳指象征着权,皇权,至高无上的皇权。 “这是……陛下在想什么?”她惊诧抬头,心里一咯噔,不明他这是何意。 许是被元槐手忙脚乱的模样取悦到,赵崇光低笑了起来。 “罢了,管你是真心还是假意,朕反正已经当真了。” “这枚扳指,是你的了。” 平日里这双修长的手,抚琴弄月赏花,实则在暗潮汹涌的朝堂上,搅弄风云。 翠竹茶叶般满色浓郁,流动着莹润光泽的玉扳指,总让元槐想起竹枝上缠绕着吞吐蛇信的竹叶青。 竹叶青虽有毒,但毒性并不大,致人死亡的概率只有1、 暖阁温泉里水汽氤氲的旖旎画面,偶尔会莫名一股脑儿地灌进她的脑海里。 面对眯紧双眸的赵崇光,元槐脑子里一片空白,指腹按压着扳指上的纹路,想着将来或许能够救她一命。 “既然陛下这么爽快,那我就在此谢过了。我也给陛下提个醒,水井灌溉利于民生。” 这枚碧玉扳指由来已久,是南陵历任天子的传承,能与玉玺的地位相提并论,赵崇光从不离身。httpδ:Ъiqikunēt 可还没从来没听说过,哪一任皇帝会把象征着身份的扳指送给别人。这送出去的不只是扳指,这意味着…… 这不就连这象征着皇权的扳指都给了元四娘子? 那么重要的物件,不是应该自己好好保管么? 待元槐的身影渐渐远去,青夜不觉便想到这层含义,脑中闪现不明觉厉,他们的交情可真是不一般。 赵崇光抚掌轻笑,继而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说失望谈不上,不为情爱所动,不为权势所退,权衡利弊趋利避害,这才是她。 那个让他心甘沉沦洛水的她。 与元槐的预想不同,这一世的陆韶洲打了胜仗,仅是得了赏赐,并没有封为异性王。 萧远山重振萧家军,那叛国投敌的萧仁功,据说当上了匈奴单于的女婿,风光一时无两。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运。 那她呢?还会是不得善终吗? 此后几日,元槐时不时来看,秀丽村的壮劳力垦荒整地,那五十亩地不出两日就被开垦出来,并在她的要求下耕成了梯田。筆趣庫 有懂行的村民:“小娘子,为啥还要弄成梯田啊?这块田太贫瘠了,也不知道能种什么作物。” 所有人都不看好这五十亩地。 元槐微微一笑,却是什么也没解释。 梯田能有效利用雨水保持水土,还能够改变地形、拦蓄雨水、减少径流、改良土壤、增加土壤水分,保水、保肥效果显著。 这些都是元槐请教过专人得来的知识。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播种的时候,别人都在种水稻和粟米,她却选择土豆、番薯与棉花套种,看得秀丽村的村民啧啧称奇。 且不说套种,就是土豆番薯这两种东西,大伙都是从未听闻过的,不由为元槐提前叫衰起来。 “种活是个问题,收获也是个问题。” “为啥不种麦子啊,到底是不会过日子啊。” “小娘子你这种子是从哪里买到的?真的能种活吗?” 诸如此类的话,元槐听了无数遍,耳朵都有些起茧。 她耐着性子道:“这些种子是我托西域货商买来的,你们若想要尝试着种,我可以低价卖给你们。” 春季多雨,夏季干旱,按照历来天灾推测,今年有洪灾的几率不大,有旱灾却是实打实的。 元槐很清楚,说出来不会有人相信。 西域商人常到中原贸易,只是因为路途遥远,很多人没机会见到而已。这下村民们对元槐的说法就没什么异议了。 对于元槐的种法,大伙都不赞同,也就没人愿意买元槐的种子。 村民挣了钱,元槐种了地,一举两得的好事,在一些人的眼里就是人傻钱多,纯纯没事找事。 近来,南陵发生了一件大事。 各处兴师动众,只为大深水井,形成多个应急水源。 有了鼠疫的前兆,再看地方官府的大动作,南陵百姓都在猜测即将发生什么大事。 第140章 太大了,摸不到良心 元槐身为官家女郎,却带头下地劳作的事,在秦大娘子的刻意放风下,迅速传到了上京城的社交圈子。 许多世家女郎郎君们为此费解,都不明白元槐为什么非要亲自去种地。 更有甚者,专门跑到秀丽村来问元槐:“元四娘子,你实话告诉我们,可是被人欺负了?” “自然是有备无患,立夏之后,恐怕吃不上粟米了。”元槐盈盈一笑。 当即有人反驳:“那为何不食肉粥呢?难道是因为肉不好吃吗?” 说话不切实际,不了解人间疾苦,能问出这种荒谬问题的人,元槐也不指望他们能理解百姓的难处。 元槐在乡下种田的做法,更是成了上流圈子里的乐子。 被追问到元槐的近况时,元行秋挤出难堪的笑容,勾出一道嘲讽的弧度:“我也不知道,可能是她自己喜欢吧,四妹妹从小到大就这个样子,这次可是连我母亲都算进去了。” 元槐和元行秋的姐妹情,究竟牢不牢固,感情全在这句话里头。 起初大伙被元行秋误导,都以为元槐抽风而为,哪曾知道,元槐的话很快便得以应验。 元槐闭眼时是初春,再睁眼时却已经开启了初夏,在这个时间段,是日光最明媚时,亦是满山的夏花最为绚烂之时。 “姑娘,入夏了,府上给姑娘们添置夏衣,又长了一岁,可需要量体裁衣呢。”房门咯吱一响,紫苏边大步走进门,边把窗子都打开来透气。 院中老槐树郁郁葱葱,内室里银镶玉帐,满室芬芳。 元槐在女裁缝的帮助下量体,腰间束得纤纤一握,女娘双乳巍然高耸,叶商商隐约听得帐后有人说“太紧了”“再重新量吧”“四姑娘的胸好像又长大了些”之类的话。筆趣庫 带叶商商进来的紫苏轻咳一声,“姑娘,叶掌柜来了。” 帐后寂静一瞬,不出片刻,元槐就掀开帐子出来,也不避讳甚么,步履蹁跹,裙裾边的环佩叮当。 叶商商倏然握住元槐的手,尴尬地扯出一抹笑,声音带了点颤意:“东家,我……你能不能借我点钱?我会尽快还给你的。” 这就是叶商商的来意。 元槐顿了顿,还是第一次见到叶商商如此失态,当即拉着叶商商的手坐下,细心又和善地安抚:“借钱可以,但你要先告诉我,这钱是做什么用。” 元槐给叶商商开的工钱,是高于行业中标准的,那些钱足够在上京城生活了。而叶商商也不是花钱大手大脚的人,能让她主动开口求人借钱,必定是出了什么大事。 “东家,你知道吧,我有个孩子。”叶商商红了眼尾,声音很轻。 元槐动作停顿了半拍,倘若她没记错的话,叶商商的孩子早就死了。 她安静几秒,隐晦表明:“所以是,你的前夫吗?” 叶商商微微一哽,和元槐敞开心扉,揭开了自己的伤疤,毫不保留地将她的往事讲述出来。 之于员工的私事,元槐从未过问过,对叶商商的了解也只限于前世,只是令她想不到的是,叶商商太惨了。 叶商商是幽州人士,出身商贾之家,因家产需要继承,遂父母招一上门婿。成亲初期感情尚可,两人育有一子,叶员外还将部分田产铺子交给他打理,却不知养了个白眼狼。 后来巨额家产易主,叶家天翻地覆,铺子成员大换血,而叶商商和孩子被扫地出门。 原来夫婿早有预谋,为的就是吃绝户侵吞财产。 叶商商有些哽咽,“东家,我这一去,是要去买回我家的田地。你放心,药妆铺子我已经安排好了,劳烦你抽空去查看一番。” “好。只是幽州距上京有千里之遥,你独自一人前去,我实在放心不下,正好我有位熟人要去,就由他来护送吧。”元槐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选择默默支持。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叶商商想着也是如此,便答应了元槐的提议。 立夏后天气高温,田地干裂,多地无有效降雨,旱情持续加重形势严峻。赵崇光下令全面加强抗旱保收,切实将农业灾害的损失 筆趣庫降到最低。 常言道,打井防旱,积谷防饥。 那些提前打好的水井,就在这一刻派上了用场,人人称道陛下有先见之明。俗话说,朝廷有福国兴旺,朝廷无福民遭殃。 元槐的五十亩地也迎来了大丰收,这是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就连元贞见了都得直呼离谱。 那么一块死地,种啥啥不行,经过元槐手里,竟都死而复生了。 上京城里都在传,元槐的手不仅能治病救人,还能救回荒地,是名副其实的妙手娘子。 旱灾紧接着就是蝗灾,干旱的环境会使蝗虫大量繁殖,泛滥成灾,许多小麦水稻都被吃了份干净。筆趣庫 因而元槐的那批作物,由于是植物根茎幸免于难,彻底成了抢手货。 阳光透过窗子映射进屋内,她的影子是伶仃绰约的一道,窈窕到再也掩不住身姿曼妙,好似风拂细柳般飘然而至。 饶是看遍美人的赵崇光,眸光猛地一晃,也不得不称赞一句:真是美。 元槐缓缓走来,在赵崇光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到了兑现真金白银的时候,她的心情自然是好的不行。 “陛下可要说话算数。” 这一天她等的太久了。 “全收了,价钱随你开。”赵崇光盯着元槐,瑞凤眼里流动着,散发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温柔。 元槐柳叶眼亮了亮,想不到皇帝陛下还挺大方的。 既然他都这么说了,元槐也很给面子,当即竖起三根手指头。 赵崇光触及她的视线,猜测:“三千两?” 收粮的价格,按照民间的市价以及如今的紧缺,不算贵,当然也不算便宜。 元槐晃了晃手,“是三万三千两,怎么样?这个数字很吉利吧。” 赵崇光一愣,面上顿时腾地升起一抹不可思议。 “太大了。” “什么?哪里大?” “摸不到良心。” “……陛下啊,谷贱伤农。” 元槐目不转睛,只见那位清冷如霜的陛下,幽幽吸了口气,干脆利索地掏出一沓银票递到她手上。 那一刻,她的手在颤抖。 第141章 他们这样真的不算偷情吗? “太多了,这不好吧?”元槐故作惊讶,手却很实诚地接了过来。 至少银票不会骗人。 元槐数完银票后,长舒一口气,叠得整整齐齐收进了上衣内兜。 她忙不迭去拍马屁,“我就知道,陛下是很大方的人。”https:ЪiqikuΠet 土豆和番薯饱腹感强,棉花能做的就多了,何况她用了改良的种子,使得产量扩大至二十倍。不提人力成本,赵崇光花三万三千两来买,还真是便宜他了。 竹水居的内室,点着一盏明灯,烛火散发着微光,他们的影子也随之摇曳晃动,比真人的距离还要近。 竟像是在亲吻一般。 元槐没胆子继续看下去,倏然她发觉赵崇光的眉梢有道划痕,像刚受伤一样鲜红,而他原本梳理整齐的束发有些凌乱。 “你的眉毛,什么时候伤到了?” 赵崇光没有动,没有回答她,只是兀自倚窗,然后阖上双目,微垂着头将神情淹没在阴影里。 元槐静等了很久,都没听到动静。 只见他面色安稳,呼吸清浅,像是睡着了,月光柔和似棉絮,照向高塌已极为黯淡,令人不敢轻易惊扰。 她走了过去,盯着他的睡颜,若雅士之风,如静美之花,好似一幅展开的水墨丹青画卷。 这样的一个郎君,就连睡觉之时,浑身一刻也未松懈下来,层层固如堡垒,想要撬开哪哪都不容易。 即便她不知道他遭遇什么事,但元槐还是察觉到他情绪似乎很低落。 她望着他眉梢的划痕,他这么大一个人,决计不可能弄伤自己的,那最大的可能是有人往他脸上砸东西了。 而敢往他脸上砸东西的人,这个世上恐怕还不多,最大的可能就是他的母亲,萧太后。 划痕不是很严重,却也是不浅,隐约有血丝渗出来,赵崇光却干晾着,哪怕包扎都没做。 元槐从袖口抽出药粉,迟疑一下,看他似睡沉了,才俯下身子,拿着药粉的手朝他的眉梢撒了些。 看在他出手那么大方的份上,元槐难得发了善心,只是下一瞬,一条手臂横过来,就势把她的腰给箍住了。 还真不把自个儿当外人。 “你没睡着?”元槐错愕地瞥他,问完又意识到自己这个问题很白痴。 据上京不可靠传闻,赵崇光一夜只睡两个时辰,此言不虚。 没人知道,他有严重的睡眠障碍,甚至需要有人唱童谣哄睡,不然就会在被失眠和头疼的双重折磨下精神崩溃。https:ЪiqikuΠet 总的来说,有睡眠障碍的人惹不得。 赵崇光没有睁眼,像八爪鱼一样缠在元槐的身上,紧紧的,不容她挣脱。 两具隔着布料的身躯紧紧地贴在了一起。 元槐不知道怎么应付现在的赵崇光,她的手撑着他的肩膀想起来,他却握住她的手,温热的手心完全包裹住。 “别乱动,我又吃不了你。”赵崇光把脸埋在她肩颈的位置,表情登时变得舒缓下来。 他的嗓音透着倦意,下颌抵着元槐的头顶,引起阵阵颤栗的感觉。 元槐掌心腻出一层细细薄汗,仰头望了一眼自然拥着她的男人。 这样的拥抱实在让人招架不住,哪怕上一世也没见过赵崇光这副模样。她目之所及就是他凸起的喉结,上下轻动了一下,尤为性感。 渐渐地,她鬼使神差般的,靠在了他的胸膛上。 呼吸间全是他身上的乌木沉香味。 元槐也闭上了眼,宛若远离了世间喧嚣和浮华,真切地感受到对方的心跳。 别的她不知道,至少在这一刻,她只是她,他只是他。 直到头顶响起清冽的声音:“你就没什么话想要对我说吗?” “嗯?”元槐反应有些迟钝,整个人处于半睡半醒的状态,最终含糊地应了一声。 “朕快要守不住了。” “什么?” “朕的贞操。” “……”他还有贞操? 元槐一下子清醒过来,从他的怀里退出来,理了理自己的仪容,脸颊被压得红彤彤的。再看赵崇光神色认真,不像是在开玩笑。 她恍然,联想到元行秋的话,原来不是空穴来风啊。 赵崇光垂眸看她,“把你的口水擦一擦。” “啊?”元槐立即抹去嘴角,而后尴尬掉了一地。 好死不死的,他胸襟上还湿了一块,相当明显。 元槐悻悻地扬起袖子擦擦嘴角,因为困意上头,神智恍恍惚惚的,接连打了几个哈欠。 赵崇光默然地看着她的动作,眼中明明灭灭,终是叹息一声:“去床上睡吧。” 元槐刚一落地,一甩马鞭,身后那辆马车便奔驰而去,抬头看去正是首辅府的后门。 原来,他说的去床上睡,指的是她自己的床。 她站在原地,热风吹过,久久不能回神,一个荒谬的杂念闯进大脑—— 他们这样真的不算偷情吗? 没想到有朝一日,她也碰到了偷情这种狗血的戏码,只不过,她的一门心思全扑到了赚钱上,偷情?不存在的。筆趣庫 在叶商商远去幽州的这段日子,元槐时不时去看看小轩窗的经营。 一进门,就看到几名女郎在和代班掌柜扯皮,其中还包含了元行秋。 在这看见元行秋并不奇怪,元槐没当回事儿,只是压了压帽檐。 薛氏女颇为不满,手掌直接拍了下去,“不是说买一赠三吗?怎么只有正装?赠品叫你吃了?” “不是的,这位客人,买一赠三的活动,今儿巳时名额就已经满了,超出名额之外的顾客只有正装了。”替叶商商代班的伙计是个实诚人。 元行秋不以为然,含笑道:“不就是一个名额吗?出钱插队就是了。” 小轩窗的药妆是市面上销售最好的,因此无论贵族还是平民的女子都比较钟爱,就连元行秋这种挑剔的人也不能免俗。 其他几位女郎连连附和,在她们看来,能用钱解决的事,那都不叫事。 谁知道代班掌柜的嘴很硬,压根不肯松口:“不行,上边是这样规定的,请客人们不要难为我。” 倒不是这帮贵女们贪便宜,而是那买一赠三的产品,是一套的并不拆开卖。 女郎们顿感不悦。 “真是死脑筋……” “把你们东家叫出来。” 第142章 这家店还真是我开的 元槐靠边听了一会儿,顿时明白是一场误会,便上前来为代班掌柜解围。 “念在女郎们也是老主顾了,既然诚心想要,那我便给打一个大大的折扣。掌柜,这几位女郎破例添上名额。” “可商商姐说……” 话说了个头儿,元槐暗自拉了下代班掌柜的手。 对方还不算太傻,当即止住了,这才没把后面的话说出来。 毕竟叶商商还说,不管做什么,都不要自作主张,一切要听东家的指示。 果不其然,听到元槐的一番话,女郎们瞬间眉开眼笑。 “还是你们东家会做人。” 而后与元行秋为伍的淑女们,如愿买到了心仪的产品。 元槐微微点头示意,却见元行秋的视线牢牢地粘在自己身上,似是想从她身上看出什么破绽来。 “你的声音很熟悉,我们之前是不是在哪儿见过?”元行秋狐疑盯着她许久,最终问出来这么一句话。 元槐打了个哈哈,“有吗?每日迎来送往的,我记不得每一个遇到的人。” 几句话就从这个问题中跳脱出去,她自己也转身去查看了伙计的工作情况。 开门做生意,来者皆是客,自然没有把钱往外推的道理。 小轩窗的东家是个女子,从不以真容示人,这是众所周知的事,大伙也只在私下里议论,不会跑到当事人跟前数落。 对方头顶帷帽,帽檐薄纱垂落,遮住了她的面容,朦朦胧胧看不真切,真是太令人好奇了。https:ЪiqikuΠet 元行秋咬了咬嘴唇,心底还是没有压下疑虑,眼前这个女东家,无论是从身形还是语气,都像极了她最熟悉的那个人。 但又怎么可能呢? 在元行秋眼里,那个人根本没本钱,也做不了这么大的生意。 女郎们买到了心仪的产品,并未立刻就走而是逗留着,顺便看看其他功效的产品。 元槐在铺子里兜转了一圈,偶尔拿起架子上展示的药妆,擦拭在手背上,想着有没有要改进的地方。 她全神贯注的,丝毫没有察觉身后有人靠近。 就在她降低防备之际,头顶的帷帽却被人掀翻了。 事情发生的太突然,所有人都没想到会发生这一幕。 元槐一时没反应过来。筆趣庫 紧接着,耳边就是元行秋的质问声:“果然是你。元槐,你当这是什么地方?真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来。” 这话说的难听,铺子里还有一些女客,闻言都看过来。 元槐什么也没说,只是捡起来地上帷帽,拍了拍沾上的灰尘。 “和你说话呢,你是聋了吗?”看元槐不想搭理的样子,元行秋立马上前抓住元槐的胳膊。 元槐吃痛,蹙眉甩开元行秋的手,柳叶眸覆上了一层难以言喻的冷漠,“很惊讶么?你都来了,我为什么不能来?” 女郎的脸在光晕下透白,唇角习惯性由内抿着,带着点似有若无的冷淡,和周遭闹哄哄的环境格格不入,过于明媚惊艳的五官,总让人忍不住投去几眼。 元行秋最看不得元槐这副,什么都不在意的模样,瞬间就不爽了起来,发难道:“你冒充小轩窗的东家,显然不是一次两次了吧。” 众客人的注意力都被元行秋这句话吸去了。 铺子的东家还有冒充这么一说吗? 看着元二娘子信誓旦旦的样子,再看元四娘子无话可说的样子,众人对这事的可信度抱着怀疑的态度。 判断一个人是否说谎,看对方的本能反应,是非常能够看出猫腻的。 愤怒、害怕、惊恐、沮丧,这些情绪都没有出现在元槐脸上,她甚至没有被激怒,还是一副淡然的模样,似乎眼前发生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然后,在众人的目光下,元槐伸出手,鼓起了掌来。 “我的评价是,好笑。”她眸色微动,眼底不见任何笑意,“闹事者,本店恕不接待。” 这话一出来,在场的人都闻到了战火的味道,素来听闻元家姐妹不合,眼见为实,看来是真的。 只是没想到会闹这么难看。 和元行秋同行的薛氏女看不下去,当即选择站在元行秋这边,呛声道:“这家店是你开的吗?管得这么宽。” 周围人附和着:“既然你是行秋的庶妹,我们买东西是给你面子,拿到这么多业绩,你肯定高兴坏了吧。” 言外之意就是说元槐只是个穷打工的,买东西是赏她脸。 见气氛越来越僵,代班掌柜悄悄看了元槐一眼,依旧是那副无动于衷的样子,不由为她捏了把冷汗。 被人贬低成那样了,这位东家还是不生气,真让人不知道该夸她脾气好,还是能忍。 元槐神情冷然,起身就要走,经过元行秋身边,偏头不咸不淡地道:“让你们失望了,这家店还真是我开的。”Ъiqikunět 她语调平缓,并不见丝毫的动容,声音准确无误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什么?这家铺子是你名下的?” 再看伙计们都对元槐毕恭毕敬的,哪里有半点儿像是作假的? 众人沉默了一会儿。 只能说,尴尬的另有其人。 被元槐这态度给吓到,元行秋是万万不肯承认的,她缓过神来,为了维系面子,今日这口气非出不可。 “我以后再也不会买小轩窗了。这种货色也不怕烂脸,白送给我都不要。”放下这句狠话,元行秋提着印有小轩窗字样的药妆气鼓鼓走了。 与她同行的几名女郎似是察觉到丢脸,也没再继续待下去,各自找了理由离去。 只是元槐是小轩窗东家的身份曝光,倒是给小轩窗做了个行走的营销,一夜之间,更多人冲着妙手娘子的名头来买药妆。 更有西域货商主动找到元槐,希望能大批量采买,主要是利润可观,从而卖到西域诸国,望着她的眼神就跟看着活财神一样。 在创办药妆的时候,元槐大概就能猜想到,今后可能要仰仗着药妆大赚一笔,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的这么快。 于是,她稍稍思考了一下,就给了答复:“好,成交。” 小轩窗即将扩建了,人手也要招聘一批了。 只是不知道能不能顺利进行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