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击三国》 第一卷 战龙在野 第一章 【从天而降】 天地苍茫,沃血疆场,尸横遍野,箭矢如蝗。 两支服饰相近,却泾渭分明的军队在互相攻杀。刚刚抽出嫩芽的原野草地,铺满了层层叠叠的人尸马骸,其上插满了密密麻麻的箭矢,远远看去,如蓬蓬茁壮的蒿草。 漫天充斥着震耳欲聋的喊杀声、兵刃交击声;象马达一样搅动心脏的咚咚战鼓声;还有如第一声春雷滚滚而过的隆隆马蹄声…… 这就是马悍在苏醒后第一眼看到的场景。 古战场!动真格的!难道……克鲁伯集团费尽心机让我夺取的东西,居然与时空隧道有关?所以,他们才给了我一条价值七亿美金的右臂! 马悍缓缓抬起右手,凝视着一根根手指屈起,攥紧成拳。尽管在高强度仿真皮肤下包裹着的,已不再是一只血肉之手,但在神经控制自如之下,依然能感觉那饱满到爆的力量。 嗯?也就在此时,马悍才注意到,他脚下躺着一个人。也不怪他疏忽,这战场上躺着的死人太多了,也不差脚下这一个。之所以引起他注意,是因为这个人身上披的铠甲鳞片致密、光亮鉴人,铁兜鍪也是锃光瓦亮,似乎不像一般军官。而且、而且他的死因,正是因为那铁兜鍪顶部凹陷了一大块,仿佛被一根拳头粗的铁棍重击一记。 但马悍却惊讶发现,自己右肘衣服上,粘着一撮红缨,貌似那铁兜鍪凹陷处,也有一绺红缨……难不成,这人竟是被自己从半空中掉下来时当做肉垫,肘击天灵盖而死? 很快,周围一群披甲士兵张大嘴巴,呆愣了与马悍适应环境差不多的时间,一个个象见了鬼一样大叫:“他……他杀了主公!他杀了主公!” “不好啦!麴将军阵亡!” “快杀了这万恶的贼子,为主公报仇!” “恶贼纳命!” 乱七八糟的怒吼声中,周围数十军兵挥舞刀矛,朝马悍冲杀过来,其中更有四人是骑兵。 “对不起,人是我杀的没错,但这里是战场,不是你杀我,就是我杀你,无分对错。如果你们知道此前我刚干了什么事,就不会这样冲来送死了。” 马悍喃喃自语,生命受到威胁,令他眼神中的迷茫转化成暴戾。迅速摘下那挺尸的麴将军腰畔大剑,右手握住剑柄,拔剑出鞘。长啸一声,以击剑的姿势,嗖嗖嗖嗖嗖,连刺五剑,迅捷无伦。 最先冲过来的五个士兵,一个个捂住咽喉,眼神震怖的倒下。 马悍的剑虽快,但也不至于快到一下击倒分别从五个方向进击士兵,而对方却完全来不及招架的程度。事实上,除了前两个士兵猝不及防之外,从第三个士兵开始,分别以刀、矛、盾进行格挡,结果是:刀挡震飞,死!矛挡折断,死!盾挡洞穿,死! 无人能挡一击,所有的武器,在一种名为“绝对力量”面前,如纸片面团一般,脆弱无力。 五个士兵刚刚倒下,一个骑兵最先冲到眼前。骑兵手中握着一把很像武士刀,但却是直刃的三尺长刀——大汉环首刀。刀身呈青灰色,锋刃很亮,隐隐可见淡淡血色斑痕。 骑兵将持刀的手压在马脖颈后,刀锋如枝横出,锋刃向外。这样不用费力挥刀,只须调整战马冲击方向,及把握好刀口距离,马速会带动长刀,自行将站在地上的敌人首级轻快切下。若削切部位拿捏得好的话,刀刃甚至不会卷口。 马悍紧呡嘴唇,剑交左手,右手从地下拾起一把士兵遗落的长矛,猛然挺身攒刺,掼入战马脖子,然后重重往地上一掀。巨大的力量令战马悲鸣侧倒,将骑兵一条腿牢牢压住,难以动弹。 那骑兵正惊慌挣扎,蓦然颈侧一凉,剑锋无情划过,鲜血喷溅而出。 马悍眼皮都不撩一下,反手挥剑“当”一声,生生架住第二个冲刺而来的骑兵刀锋,脚下像急刹车一样“嗤”向后滑行数步,卸去冲击力道。迅速伸出右手,扣住骑兵足踝,像拎玩具似地,将其抡起来重重砸在地上…… 举手投足间,生杀了七名骑、步兵,尤其最后一名骑兵,简直像大人摔婴儿一般,场面惊心动魄。其余士兵,无不吓得停下脚步,更有两名骑兵,骇然勒马后退。 “此人骁勇,不可力敌。放箭,射死他!” 说话的是一个二十多岁的披甲军将,面庞刚毅,眼神锐利,此刻正手持一具大弩,弩身凹槽上的尺八木矢,正冷冷对准马悍。 马悍着地一滚,手里已多了一块革盾。 绷!噗! 双方距离不过二十步,弩矢强劲,洞穿革盾,余势未衰,正中马悍握盾的右前臂。令人意外的是,能破甲穿盾的箭矢,竟然弹飞落地。马悍连眉头都不皱一下,猛地一个大旋身,将革盾朝那军将旋飞扔出。 军将紧急拔刀,目中神光暴涨,大喝一声,挥刀劈下——嘭地一响,革盾爆裂,军将连人带刀震飞翻滚,跌入潮水般拥来的士兵军阵中,也不知被踩成什么样。 马悍深知,就算他再逆天,身在乱军之中,若不及时抽身,最终也难逃力尽而毙的下场。 趁着敌军还没形成包围圈,尤其十几个持大弩士兵,正费力坐地以腰力张弩,还没来得及放矢。马悍身体倒纵,半空中旋身一扭,以背撞敌,瞬间压倒三四个弩兵。 马悍将剑反插于背,飞快拾起一具大弩,再抓起一把木矢,咬在嘴里。右手两指勾弦、上弦、放矢,抬手一箭,射杀一骑兵。再如法炮制,又射杀一骑兵。 半包围而上的近百骑步兵发出一阵惊呼,象见到什么不可思议之事——委实太不可思议了,这可是腰张弩!而不是蹶张弩,更不是擎张弩。 《武备志》有载“弩者,力弱者蹶张,力雄者腰张。”腰张弩最耗力,使用时将身平坐地上,以弩平放面前。左右脚掌俱撑入弩弓内,紧接弩劈,撬上腰钩,钩住弩弦。然后同时利用臂、足、腰之力拉开弩弦……如此,方才完成一次上弦过程。非膀大腰圆的力士,哪能挺得直腰杆?这样的强弩,用手来拉?还只用两指,这人的力气得大到什么程度? “放箭!快放箭!”敌军中跃出起一个满面是血的军将,戟指马悍大叫。 这家伙居然没被踩扁,真是命大。 马悍瞳孔一缩,左右手攥紧剑弩,怎么办?难道刚穿越就丧命? “小兄弟,上马!” 身后传来一阵急遽蹄声与一个中气充沛的声音。 马悍扭头,正见一队白马骑兵飞驰而来,手持强弓,箭张如猬。说话的是为首一个身材伟岸,披甲顶盔,剑眉朗目,英气勃勃的骑将。 这群骑兵在马背上张弓搭箭,对准包围马悍的敌军,当战马跃升至最高点时,产生一刹那静止。就在此时,弓弦频响,箭矢俱发,虽只数十箭,却如百矢攒射一般,迅猛凌厉。 敌军弩兵惨叫连声,纷纷倒地,那军将目眦欲裂,连声呼喝指挥,奋身不退。 白马骑将向马悍一伸手:“小兄弟,快上马。” 马悍应声飞跃上马背,蓦然背后劲风袭体。马悍头都不回,挥臂格击。当!一柄刀刃卷曲的长刀被远远击飞。 身后数十丈外,那年轻军侯一手紧握空刀鞘,一手抹一把脸上血,死死盯住马悍背影,目光愤怒中夹杂一丝困惑。 这三十余骑白马射手,在这英伟的骑将率领下,一路飞驰,四下发箭,敌军纷纷走避,竟生生溃围而出。 扭头看一眼渐行渐远的敌军人马,马悍心下安慰之余,也颇为郁闷:“哥都三十好几,不当老大好多年了。这白马骑将也不知有没有三十,怎么叫我小兄弟?是他眼神不济,还是我耳朵有问题?” …… 宽敞可容数十人的大帐之中,马悍昂然立于帐下,左右一溜文武将官,他只认得站在最末的那白马骑将。大多数将官看他的眼神,都带着狐疑,毕竟他现身古怪,来历不明。只有两人的眼神是友善的,一个是白马骑将,一个是文官群中一名方面大耳、三绺长须,脸上总带着淡淡温和笑容的三十出头文官。 大帐正中摆着一方长案,案后盘坐着一名刚刚卸下重甲的雄健将军。他的眉毛很浓,像两把铁刷,眼窝微陷,眼睛里像跳动着两团火焰,嘴唇呡得紧紧,以至颔下一把美髯隐隐有猬张之势。 此刻,将军正死死盯住置于案几上的一把大弩:弩弓长五尺,几与人等身,弩臂长三尺,粗若儿臂;前端有青铜郭,中段有皮牵索,末端有弩机,望山、牙机、悬刀俱备,弩弦刚劲,弓力足有五石之强。 突然,他猛然站起,抓起案上一把大剑,重重斩下。咔嚓!大弩应声折断。 “便是此物,杀我大将、毁我‘白马义从’!我的手足、我的八百儿郎!我的三千子弟啊!”将军掷剑于地,仰天悲啸。 “主公保重!”大帐中文武齐齐合袖举臂,垂首躬身敬劝。 马悍原本伫立不动,但见侧旁白马骑将不断向自己使眼色,于是学着众人动作,机械抱拳,慢慢躬下身去。 这时,那方面大耳的官员道:“明公,幸有天降奇士,击杀麴贼,解我军困厄。此乃天助明公,天佑我军之兆,望明公振威奋武,激励三军,再与袁军一决雌雄。” “请明公振威奋武,激励三军,再与袁军一决雌雄!” 大帐中一片激昂之声。 战败之军,欲行复振,最需要激励士气。这一点,帐中之人,上至将军,下至书佐,无人不知。 将军点点头,脸色稍霁,凝视着手中大剑,刃泛寒光,亮可鉴人,剑格刻着四字铭文:麴氏百炼。 “果然是麴贼的随身佩剑,很好。”将军目光终于转向帐下的马悍,那健硕雄壮的身材,英气逼人的面庞,令将军连连点头,“你是何人?因何来此?” “终于看见我了是吧?”马悍压住心头不爽,恭声道,“我叫马悍,钜鹿人,因被麴贼强征入伍,老父病重,因此忧急而死。我深恨之,必杀麴贼而后快。今日趁两军激战,以麴贼卫士之便,袭杀之。” 这套理由马悍在来时路上已想好,为此弄了一块青巾包住自己一头短发,并向那白马骑将借了套随身衣物穿上,以掩盖自己那一身虽然破烂,但完全与古服不同的现代迷彩服。说是钜鹿人,那是因为在后世自己就是河北钜鹿人。至于所杀的敌将是谁,他并不清楚,反正跟着喊麴贼错不了。 马悍这理由一说,文官上首立即有一人说道:“主公明鉴,此人背主,眼神凶厉,非良家子,不可留于军中,请主公赏赐后令其自行离去。” 又是那方面大耳之人道:“关长史此言差矣。麴氏强征青壮,逼死人父,此乃不共戴天之仇。这位壮士隐忍待机,手刃仇敌,既雪私恨,更为我大军报一箭之仇,有何不妥?我大汉以孝治天下,此举只应褒扬,不可诿过。这位壮士于千军之中,成功袭杀麴贼,堪称矫健机敏,胆略过人。如此人才,明公焉能错过?” 帐中诸将连连点头,都道“刘司马言之有理。” 将军略加沉吟,似是有了决断,问道:“马悍,你可有字?” 马悍心念一动,古代好像是既有名,又有字的,既如此,自己也不妨入乡随俗一把,当下答道:“马悍有字——惊龙。” 惊龙,是马悍打遍唐人街时的绰号,用来当字也不错。 “马惊龙,好气势。”有字,表明此人并非乡野鄙夫,可放心擢拔,将军击案肃容道,“钜鹿义士马悍,击杀袁绍帐下大将麴义,为此战首功。赏五万钱,帛、布各十匹,酒十瓮,牛羊二十头,上田五十亩,宅第一处,侍奴十人,赐四级爵,本部斥侯曲乙屯队率。” 马悍走出营帐时,还有些晕乎——不是因为这些赏赐,而是,他终于知道了—— “袁绍!麴义!原来,我来到了汉末三国时代。那么,方才那将军应该就是……” “小兄弟,真不错,得了那么多赏赐。不过,这都是你该得的,哈哈哈!”身后传来白马骑将的声音,还有拍打马悍肩膀发出的嘭嘭声。 马悍回首抱拳道:“多谢这位大哥的相救之恩,嗯,还有这套衣服。” 白马骑将哈哈一笑,随即抱拳还礼:“不,应当感谢的是我!我替常山老兄弟,以及白马义从的兄弟谢谢你。若非你出手杀死麴义,白马义从只怕会死得更多,我从常山带来的兄弟也将凶多吉少。倘如此,我又有何面目再见他们的家乡父母?你救了我的兄弟,便是救了我。” 马悍对这白马骑将极具好感,笑道:“既如此,我们就算两不相欠好了,今后还望兄台多多指教。” 白马骑将笑道:“指教不敢,有事尽管到义从营找我,只须报上我的姓名便可。” “那兄弟的姓名是……” “某家白马义从骑将,姓赵名云,字子龙。” 第一卷 战龙在野 第二章 【机械手臂】 这是一个大小不足十五平米的帐篷,帐角竖着一根不算笔直的长矛,一把破旧皮鞘包裹着的长刀,一块同样破旧的圆形革盾。桌椅板凳一概没有,只有一张边角磨损得很厉害的蒲席,还有一卷嗅上去有点霉味的掉毛毡子,据说这是晚上睡觉用的席子与被毯。 而此刻马悍已经没有半点心思理会这些了,他正盘膝对着面前一个装满清水、用来盥洗的陶盆里映照出来的面孔发呆。 这是一张非常年轻的面孔,无论怎么看,都不会超过二十岁。面皮白暂,轮廓鲜明,五官深邃,极富于立体感,尤其一双眼睛,亮得象涂了一层水银,极为灵动。 马悍发呆,不是因为这张面孔不像他,而是太像了——太像十多年前的他了!当年他偷渡出国时,那护照上的相片,可不就是这样?也就是说,这场时空穿梭,令他彻底脱胎换骨,一下回到了二十岁,或者十八岁的时候。 看到这样面孔,他总算明白为什么赵云会叫自己“小兄弟”了。 马悍缓缓站起,脱去上身破烂的迷彩服,露出黑色的紧身弹力背心。随着弹力背心脱下,一具阳刚十足,肌肉发达的健美身躯展现出来:一米九的身高,脖颈几乎与脸廓一般粗壮,结实的颈肌棱条鼓起,两大块钢铠一样滑亮厚实的胸大肌,六块棱角分明的腹肌……自上而下,形成极具视觉冲击力的倒三角形。 宽阔厚实的肩膀,两条胳膊肌肉饱满贲起,有一种流线形的美感——最令马悍惊喜的是,身体原有的伤痕,那些折磨了他多年的刀疤、燎伤、弹眼、弹片,还有此次与雇佣兵血战所受的各种创伤……无论新伤旧创,通通消失了,连条划痕都找不到,小麦色的皮肤,洋溢着青春的活力。 除了、除了这条胳膊…… 马悍默然抚着右臂,穿越前那血腥惨烈的一幕,再次浮现脑海。 马悍在三十岁以前,一直是美国旧金山唐人街华人帮会“洪顺堂”的二号人物,这是他用了十年时间,凭着一股狠劲,一双铁拳,一颗机变果决的头脑,从老么、草鞋、纸扇、红棍,一直干到副堂主。 “洪顺惊龙”的大名,唐人街十三区,谁人不知,哪个不晓? 直到某一天,猝遭黑手党突袭,为保护随行的财阀女儿,马悍被炸弹炸断了右臂,身负重伤。 之后,马悍被财阀的女儿送到南美救治避难。伤愈之后,得知帮会已被黑手党与州政府联手打掉了,正满世界追杀他。于是潜伏于中美洲的危地马拉丛林里,再不现身。 五年之后,当财阀之女再度找到马悍时,他已经成为许多丛林部落的座上客,是当地赫赫有名的“独臂狼”。手下近百号人,称雄丛林,随便到那一个部落里过夜,都有一大票女孩子贴上来。 财阀之女找到他,除了两人之间的情感纠葛之外,更重要的是,给予他补偿。 克鲁伯集团已经成功研制出一种仿生机械臂,以比普通钢铁坚硬柔韧一百倍的特殊合金做骨架,腕关节、肘关节部位使用纳米液压气动装置,可产生一吨半的推举力,指掌握力为半吨。机械臂表面覆盖仿真皮,韧性可比复合钢网,破损时可自行修复。皮下组织与肌肉组织俱为高能聚合物,可抗三吨左右的冲压。 “我们已经研发了一个成品——一条右臂,大小、尺寸、重量、形状,都是按照你所失去的手臂**的。你,不想拿回它吗?” 财阀之女如是说。 说实话,马悍当时并不相信这种半科幻的东西存在,但他还是去了,只是为了一线希望,还有她那双碧眼里的诚恳。 当马悍在克鲁伯集团的地下实验室里,看到主持研发的首席博士用一根细如发丝的特种合金丝,轻松锯掉一根拇指粗的钢筋时,他半信半疑——特种合金早些年就听说研制出来了,只是很稀少而已,并非没有,但一只可以与神经连接,活动自如的机械手臂就未免太耸人听闻了…… 然后,马悍就看到博士捧出一只与他左臂一模一样的手臂。 “恭喜你,龙先生,你的新手臂也有同样的切割功能。”博士说着,将那手臂指尖末端的指甲,绕着钢筋划了一圈,然后掏出上衣口袋的圆珠笔,轻轻一敲。 当啷!钢筋落地,断口平滑如镜。 马悍早已磨炼得象核桃般坚硬的心脏,不争气地砰砰狂跳…… 机械臂成功安装,并经过为期八周的测试,排异反应良好,神经连接良好,使用功能良好,一切,就与一条真手臂没什么两样。至于它的杀伤力,博士的评价是“象半个变形金钢。” 新出笼的“类变形金钢”马悍,也要覆行对克鲁伯集团的承诺:为他们拿到危地马拉丛林某部落的圣物。 这个丛林部落马悍也没接触过,据说是食人族,但他知道怎么去那里。而且,拥有机械臂后,他可以在不带武器,令食人部族完全放松警惕的情况下,武力夺取圣物。 这,就是马悍所要付出的代价,以及为他安装这价值七亿美金的机械臂的真正用意。这个世上,从来就没有免费的午餐。 马悍接受任务,只身进入丛林,找到食人部落。利用自己在当地的名声及通晓本族语言的优势,获得部落酋长的信任,然后伺机进入他们的禁地,费尽心机拿到了圣物——一个水晶头骨。 与大英博物馆所收藏的,以及部分浮现于世界各地的水晶头骨所不同的是,这个水晶头骨不像是人类的头骨,倒更像美国51区所披露的那种外星人的头骨。 头骨拿到手后,冲突还是不可避免的发生了,“类变形金钢”变成了“杀戮机甲”。马悍最终杀出重围,赶到预定地点,在交出圣物之后,旋即陷入了雇佣兵的火力绞杀。 危急之际,还是手中的圣物救了他——之前交出的不过是个装圣物的空盒而已,马悍混了那么多年的**,哪能不知道凡事留一手之理? 最后,一方要夺圣物,一方要保命的情况下,相互妥协,直到上直升机时,冲突再度暴发。搏斗中不慎引爆炸弹,直升机空中解体。 在即将粉身碎骨地一刹那,马悍手中水晶头骨化为齑粉,形成一团光幕,将他周身包裹,然后消失于烈焰中…… 当马悍恢复意识时,他正从空中急坠,光临大汉三国。只可惜一睁眼,看到的却是刀箭来“欢迎”。 马悍长吁一口气,扔下遍布刀痕弹眼、破烂不堪的迷彩服,换上新发的戎衣——不管是祸是福,我既已经来了,那么,就好好的活,如果条件允许,就大干一场吧! 现在,他已经知道自己是那一边的,也弄清楚了那个将军是谁。 大汉奋武将军、领辽东属国长史、蓟侯、幽州势力最强大的军阀——公孙瓒! 这是汉末三国时期,他正赶上一场决定谁是北方之雄的转捩战役——界桥之战。 在原本的历史上,时任大汉大司马、车骑将军的袁绍,将兵二万,与公孙瓒三万兵马战于界桥以南二十里处。 公孙瓒派出最得意之精锐弓骑“白马义从”千骑为主力,辅之以二千轻骑,令领冀州牧严纲为主将,分两波从两翼进击。万万没想到竟遭遇生平克星、袁绍大将麴义。这位西凉金城麴氏家族最杰出之将领,以麾下一千强弩兵暗伏于八百精锐刀盾兵之后,待公孙瓒骑兵驰近至数十步,猝然突起,暴雨狂击。威震幽燕的白马义从,遭到毁灭性打击,从此淡出公孙军作战序列。而那一千八百弩盾兵,从此有了一个响彻三国的称号“先登死士”。 此战,公孙军折损骑步近三千,其中光甲士就有两千,麾下大将严纲被擒杀,公孙瓒更是被麴义率军狂追近数百里,从界桥一路撵到南皮。 这一战,彻底改写了公孙瓒的命运,预示了这位白马将军盛极而衰,也昭示了袁绍这位新一代北方霸主的雄起。 当然,以上这些,马悍都不知道,他的三国历史马马虎虎。一般人知道的,他也知道;一般人不知道的,他同样不知道。界桥之战,他只是有点模糊印象,详细过程,就非他所能知了。就连公孙瓒的头衔,以及自己无意间砸死的人叫麴义,是袁军大将,这些信息,都是赵云说的。 当然,他更不知道,自己已经小小地改变了一下历史。 麴义死了,先登死士的攻击戛然而止,白马义从尽管被射杀大半,元气大伤,但犹存数百骑,种子仍在。只是严纲依然难逃一死,幽州军依旧损失惨重。而袁绍痛失大将,攻势锐减,先登死士无心作战。结果,界桥居然保住了。而在原先的历史上,击破界桥幽州军大本营,驱逐公孙的,正是麴义。 马悍甫一登场,就改变了局部战争。 只是,公孙瓒不知道;袁绍不知道;他,也不知道。 第一卷 战龙在野 第三章 【你惹错人了!】 清晨,霞光万道,照得一条大河波光粼粼。大河两岸,无数身着单衣单袴的军卒、役夫、军妓,仆妇纷纷走出军营,或盥洗手面,或下水搓背,或挎盆漂洗,或给牛马饮水。男子妇人,嘻哈打闹,看不出几分刚打败仗的样子……也是,打胜打败,都是上官的事,与他们这些小卒子没半毛关系,也就是少抢些东西而已,干嘛愁眉苦脸呢? 马悍也在这些人当中,正惬意舒展身体,做着深蹲、蛙跳,单臂俯卧撑等下水前的活动。 幽州军设在界桥的大营滨临磐河,河宽数十丈,时为春夏之交,河水滔滔,其上有两座可容四马并行的长桥。只须派数百精锐之士往桥头一堵,冀州军便难以突破。 昨日幽州军大败,冀州军衔尾追击,便是因幽州军及时守住此双桥,令冀州军无功而返。 一场血战刚刚结束,两军都派出车辆役夫,到战场收殓己方战死将士的尸骨,焚烧安葬。这工作没有三五天难以完成,在此其间,或许两军哨骑会有摩擦,但不会再爆发大战。 故此,幽州军才放松营制,让军卒役夫出营梳洗,缓解因失败造成的精神压力。象公孙瓒这样打老了仗的老将,自然不会不知道这一点。 “小兄弟,快下来!”河边有人向马悍挥手。 马悍扭头看去,不是赵云,但有些面熟,应该是昨日驰援的三十白马义从之一,笑着挥手回应:“就来。” 马悍脱去戎衣,除下军靴,正要脱掉迷彩裤时,手指碰到两边裤兜里有东西,掏出来一看,却是一个金属怀表状的东西。哦,是一块军用铝合金多功能指北针,有夜视、测距、测角度、测图距、放大镜等等功能,这玩意在古代倒是蛮有用的。 另一个,却是一根笔形红外线信号发射器。同样是铝合金材质,大小如钢笔,内置两截高能锂电池,可支持连续不断两个月发射红外线。红外线肉眼不可见,只有遇到障碍物时,才会形成红色光点,光点大小相当于一美分硬币,最远射距达一千米。 这东西是配给他在任务成功时,发射信号,照在山顶白石上,以通知直升机接应的工具。只不过,引来的却是一群杀手。 马悍一时半会也想不出这东西有什么用,反正留着也不碍事,将两样东西放进随身布袋里,连同裤子、军靴,一并扔给扈从:“小石子,把裤子洗了,皮靴刷干净,然后跟我下河。” 小石子是一个十二、三岁,个头矮小瘦弱的少年,他是公孙瓒赏赐给马悍的十名仆役之一,服侍他洗梳起居。此外还有一个负责看管牲畜的乌丸人,正在远处替他遛马牧羊。说是赏赐十个,目前为止却只到位两个,至于什么上田、宅第,全在渔阳,现在连影子都不见。噢,倒是看到了地契文书,也不知是否与实物对应得上。 至于钱、布帛、酒肉、羊马之类的赏赐倒兑现了,好歹他也是此战的最大亮点,不重赏无以服众啊。 对于有人服侍,马悍却是很自然。无论是当初洪顺堂副头目,还是后来的丛林之枭,他手下从来不少于百把号人,专人服侍,早就习以为常了。 小石子一身破衣,头发乱蓬蓬地,脸黑黑地仿佛永远都洗不干净。听到主人招呼,惶然摇头:“不,我不下河。” “下河洗干净了,我给你布匹做新衣。” “谢主人,我穿这个就好……而且,我……我不会水。” 马悍哈哈大笑,将戎衣与弹力背心往乱石上一扔,穿着平角**奔向大河,纵身跃起,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噗通入水,只溅起一小团水花。 见者无不喝彩“好水性!”不过,更多的人被马悍那条奇怪的**所吸引。这时代可没有什么**一说,连短裤都没有。下水的军卒役夫要么穿长裤,要么光屁股,哪见过这等奇特的**? 就连那几个白马义从都围上来问稀奇。马悍那有闲功夫扯这个?三两下岔开,转而问起自己所关心的问题。比如眼下是哪个皇帝在位?董卓进京了没有?蓟侯为何要与袁绍开战?袁绍方面将领与兵力情况如何等等。 这些问题,有些白马义从能回答,有些则不能。一番交谈下来,结合自己的三国知识,马悍大致弄清楚了:这个时侯汉灵帝已经嗝屁了,少帝也翘了,眼下是陈留王在位,也就是后来的汉献帝。献帝是董卓所立,这个乱世枭雄自然早已进京,而且,群雄讨董卓,虎牢之战这些震惊天下的大事也已发生。 最新消息是,董卓被王允、吕布所杀,洛阳已陷入军阀混战状态中。而那些日后名震天下的诸侯们,正在四处抢地盘,扩张势力,天下已进入群雄割据时代。 公孙瓒据幽燕,袁绍新得冀州,彼此势力相接,这新老两大北方势力,早早晚晚,必有一战。有理由要打,没有理由制造理由也要打。此战无关原因,无分对错,只关乎利益。 马悍脑子里飞快消化分析,淡然而笑,这争天下与自己以前的帮会抢地盘、争利益,本质上也没什么不同,区别只在于规模的大小与档次罢了。 正沉思间,突闻岸上一阵纷乱,抬头望去,只见河边有人在扑腾,似是溺水,但岸边却有一青巾裹头的黑壮汉子叉腰大笑,得意洋洋甩着一对靴子——慢着!这不是自己的军靴吗?那么掉进河中的人岂不就是…… 一股怒火腾起,马悍深吸一口气,认准方向,一个猛扎子,潜入水中。不过数息时间,豁啦!破水而出,单臂将溺水的小石头高高举起,一步步走上岸。 晨曦的金光照射着他近乎**的身躯,抹上一层淡金色,仿佛斯巴达战士降临。 岸边的异动也引来了许多围观者,那些仆妇军妓看着这英气逼人、雄壮伟岸的小郎,无不眼睛发亮,如痴如醉,连漂洗的衣物被水冲走都不知道。 马悍救援很及时,小石子只呛了几口水,吐出几口清水就没事了,只是脸色灰败,一副欲哭无泪之状。 “怎么回事?”马悍凝视着他的眼睛,淡淡问道。实际上看到那双靴子,心里已明白几分,但他需要更直接的证词。 小石子终于哭出声来,抽抽噎噎道:“小奴在为主人洗靴子,那军汉看到主人的靴子极好,就想要。小奴不给,他就硬夺,还将小奴踢下河……” 马悍看到小石子细如麻杆的脚有些跛,便知对方这一脚踢得挺狠,或许对方没太用力,但小石子的身体却吃不消。 马悍眼底掠过一丝阴霾,缓缓站起,待回过身时,目光已是一片澄澈,面色平静,淡然道:“你喜欢这靴子?”马悍这双靴子是野战大头皮靴,皮质是意大利小牛皮,耐磨牛筋为底,靴帮还可藏小刀,无论是舒适度还是坚固耐磨程度,都不是这时代的粗糙皮靴所能比的。经清水洗刷,污垢血渍尽去,露出油亮光滑的皮质,立即吸引不少贪婪的目光,这黑汉便是其一。 黑壮汉子看着眼前高大雄健的身躯,眼角不自觉抽了抽,倘若先前洗刷皮靴的是这年轻汉子,他或许会掂量掂量,眼下却是骑虎难下了。东西没抢到手是一回事,抢到了再吐出去又是另一回事。 黑壮汉子眼珠一转,嘿嘿笑道:“某乃飞燕将军麾下杜骑督之帐下督,名叫胡元。兄弟怎么称呼?军中何职?” 马悍被这家伙所报一的连串头衔绕得有点晕,低声问小石子:“这家伙说的什么飞燕将军,什么骑督、帐下督的,是怎么回事?” 小石子已止住泣声,瞪大眼睛看着主人,一脸惊讶:“飞燕将军就是黑山军的平难中郎将张飞燕将军啊!杜骑督就是左营黑山营的杜长骑督,帐下督就是杜骑督的侍卫从骑。” 原来如此,黑山军张飞燕,本名褚燕,后改名张燕,因剽捍捷速过人,故军中号曰飞燕。此人大名,马悍自然也是听过的,没想到居然与公孙瓒联手了,还派了一支近万人的黑山营前来助阵。杜长其人倒没听说过,不过能指挥一支万人军队——虽然黑山军的军队与黄巾军都差不多,男女老幼全算上,一万人中也不知有没有一千人能打,但多少也是个能上得了台面的人物了。 一个骑督的侍卫,就如此嚣张。 马悍不动声色:“我是马悍,蓟侯本部斥侯曲队率。”他已经弄清这“队率”是什么职位了,管五十个人,队长就称为“队率”,而斥侯就是侦察兵,他就相当于后世一个侦察排排长。 胡元眼睛一眯,原来不过是个小小队率,若非是蓟侯本部的斥侯队率,他拿了这双皮靴就走,半句不会跟对方啰嗦。即便如此,结果也不会有所改变,只不过要多说几句话,让对方有个台阶下就行了。 “此靴做工精细,形制奇特,相信主公见了必定欢喜。”胡元叉腰的手按住刀柄,皮笑肉不笑,“某会将马兄弟的敬意传达给主公知晓。” 看不出,这黑汉也懂得以势压人,或者,他这么干的次数太多了,运用娴熟。若是公孙瓒看中这靴子,让侍卫开口讨要,马悍会毫不含糊奉上。便是杜长想要,只须好好开口,他也会给。只是马悍岂会看不出来,真正想要的是这胡元,他不过是抬出杜长来压自己罢了。 这点小花样,岂会放在马悍眼里,更何况还打了自己的人,抢了自己的东西。军营之中,最讲究的就是一股气势,一旦被打压住了,往后就别想有好日子过。个中道理,江湖打滚那么多年,马悍怎能不知? 不管这胡元的后台是谁,敢打脸,就必须做好被反打的觉悟。 马悍慢条斯理穿上半湿的迷彩裤,边扣皮带边道:“杜骑督想要这双靴子?那容易,你把东西放下,我等会就亲自到黑山营将此物奉上,不劳这位老兄费心了。” 此言一出,周遭顿时一片惊咦之声,任谁都听出,这小郎是不打算给胡元的脸面了。几个妇人甚至稍稍走近,低声道:“这位小郎,这只毛熊你可惹不起,上回有几个老兵悍卒都被他揍了呢。把靴子给他,姊姊弄些皮革来,替你再做一双。” 马悍回首一笑:“多谢,只不过,从来只有我抢别人,没人敢抢我的东西。” 胡元闻言一阵狂笑:“我黑山军就是专抢东西的祖师。小子,老实告诉你,这双靴子,爷要定了!” “去找龙王爷要吧!” 穿好裤子的马悍,精赤着壮硕的上身,风也似地冲过来,纵身跃起,以全身力量带动左拳,猛击胡元面门。 胡元的右掌早就按在刀柄上,马悍一动,他立刻拔刀出鞘,斜劈对手右肩臂,心下冷笑:“看你拳快还是胡爷的刀快。” 马悍是从十步开外扑击,而胡元却是在三步范围内截击,用膝盖都能想到,必定是胡元的刀快。果然,胡元一刀斫中马悍右手……掌。 这个世上,除了某些武侠剧,真正实战中,没有人敢逆锋扣刃的。这动作太危险,稍有差池,半个手掌就没了,没有人会疯狂到用自己的手掌来耍帅。 马悍就敢!刀锋沾掌,就象,不,根本就是被铁钳牢牢夹住。接着身体如鹰扑击,左拳带着迅猛冲势,结结实实打在胡元的脸颊。 砰!胡元斗大的脑袋后仰,一股血箭从口鼻喷出,七、八颗牙齿激射,庞大的身躯离地而起,斫刀脱手,皮靴甩飞。待双足落地后,踉跄斜退,一步、两步、三步、四步……连退七、八步,最后噗通扎进水里。 胡元的两个随从看傻了眼,脑袋一时转不过弯来。直到马悍从容将军靴穿好,淡定瞥了还在水里扑腾的胡元一眼,提醒道:“看来胡兄的水性不太好啊。”那两个随从才如梦方醒,顾不得寻马悍的麻烦,急急忙忙下河捞人去了。 “小郎好生厉害!” “马兄弟好身手!” “打得好,这厮早该着人收拾一顿了。” 周围军卒妇孺齐声喝彩。军营中最重武勇,尤其在下层军官及士卒中,谁拳头硬谁就有威信。胡元是黑山营悍卒,常随骑督杜长突阵,号称“百人敌”,喜抢掠财物,不分敌我。没想到被这白暂斯文如书生的小郎一拳击飞坠河,惊异之余,无不拍手称快。 这时辕门处远远驰来一骑,沿河大喊:“马悍安在?” “某在此,是赵兄么?”马悍听出是赵云的声音,想来必有要事,赶紧答应。 赵云策骑近前,唤道:“主公有令,冀州军哨骑猖獗,着令本部斥侯曲全骑尽出,与黑山营协同巡哨,哨骑须放出三十里。速去。” 马悍立即向马夫打了个唿哨,接过小石子抛来的戎衣,匆匆着衣而去。 赵云正待拨转马头,身后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子龙,稍等。” 赵云扭头,喜道:“玄德兄。” 说话之人年约三十上下,一袭青色短衣,足蹬木屣,装束颇为随意。观其形貌,方面宽额,耳轮硕大,三绺长须垂胸,目光明亮而温和,正是别部司马刘备刘玄德。若是马悍在场,必可认出正是昨日在帅帐中替他说话之人。 刘备上前笑道:“这位马悍倒是一位少年猛士,似乎不在子龙之下。只可惜,少年心性,尚不够隐忍。” 赵云讶道:“怎么……” 刘备将方才二人争斗细说一遍,赵云闻之失惊:“糟了!我将马悍所在的斥侯队,与黑山营邓通屯兵合编为一巡队了。” 刘备不解道:“黑山营多为冀州土人,熟悉地形,两军一向联合出巡,并无不妥啊。” 赵云苦笑:“这邓通与胡元乃是乡党,我只怕他会伺机报复……不成,我得回去重新混编。” “只怕来不及了。”刘备长叹,向辕门一指。 便见幽州军寨六门齐开,一队队骑兵源源驰出,各色背旗迎风猎猎,千百马蹄,踩踏得两座木桥上下震颤,连桥下的磐河水,都激起一圈圈涟漪。 汉初平三年四月,本应到尾声的界桥之战,正如火如荼。 第一卷 战龙在野 第四章 【铁臂逞威】 太阳从东边冉冉升起,阳光刺破浓云,又是一个适宜杀伐的晴天。 冀、幽两军的哨探骑着马在界桥附近逡巡,经过一日激战和夜间的巡逻,都显得十分疲惫,有的人干脆把身体与马鞍子绑在一起,然后抱着马脖子瞌睡。偶尔,敌我双方交错而过,但这些巡骑丝毫没有交手的意思,他们心照不宣地拉开距离。直到对手逐渐消失在视线里,彼此才如释重负地松口气。 民夫在鞭子和长矛的驱使下,驾驭着敞篷牛车收敛尸首。一辆辆牛车从晨雾中驶出,辗过绿草茵茵的原野,车轮在高低不平的地表滚动,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恶战之后的原野、谷地、山丘,无头尸身遍地皆是,有时车轮就从残肢断臂,甚至是小半个脑袋上辗过,车轱辘带起暗色的血沫和白色的脑浆。不少民夫初次见到这样血腥可怖的情景,无不骇然变色,更甚者扶着车辕干呕。 磐河北岸,烟尘阵阵,显然有小队骑兵正捉对厮杀,不时有人从马背上落下,跌入尘埃。幽州骑兵意图找回昨日的场子,个个悍不畏死。他们自东向西冲阵,一边纵骑驰骋,一边开弓放箭,五十步的距离上,就一连射了三箭,接敌错马时,立即收弓拔刀挺矛击刺,中者纷纷落马。 相比幽州铁骑,冀州军战马既少,弓马娴熟与骑战也大为不如,单兵作战,屈居下风。全仗昨日大胜,士气高涨,此消彼长,才堪堪打平。 越来越多的骑兵从四面八方赶来,加入这敌我难分的战团中。激战了许久,双方骑兵不约而同地罢手,他们各自退出百余步,然后让徒手步卒和民夫入阵收敛死者和救治伤者。待场地清理干净,他们又纷纷驭马冲杀。不时有战至脱力的骑士退下来,他们一边拉风箱般喘气,一边扯着嗓子大叫,为自己一方助威。 东北侧一处低矮的山坡上,一队新到的骑兵飞驰登坡,勒马驻蹄,背旗飘扬,数十骑兵依山坡轮廓错落排列,紧紧盯住平野上的胶着战。 从背旗上看,这是属于公孙瓒一方的幽州军,骑兵最高指挥官只是一名百将,还有一名队率,而骑兵人数,也只有五、六十人。汉军军制,百人为一屯,设屯长,又称百人将或百将,其下为队率,再次为什长、伍长。虽然百人为一屯,但除去辅兵、役夫,一屯中真正能出战的士兵,能有个五、六十就算不错了,所以这算得上是“满员”屯了。 这一队骑兵,便是幽州军与黑山军联合巡哨骑兵中的一队,主官为黑山军百将邓通,次官则是刚走马上任的幽州军斥侯曲队率马悍。 “难分难解啊!”邓通举鞭虚点战场,扭头对马悍道,“马兄弟,你可是能在千军之中取敌上将头颅的猛士,何不上前展示一番武勇,以振我军军心?” 邓通三十出头,黄面黑须,身材略瘦,筋骨却很结实,一看便知是那种轻捷有力者。尽管他是百将,职务比马悍高出一级,但黑山军的地位远不能与如日中天的幽州军相比。黑山军的百将,其实也就与幽州军队率平级而已,故此言辞相当客气。 马悍没有从邓通眼中看出什么异样,只道邓通是真想看看自家本领,但自家事自家知,马悍知道,自己还真玩不了骑射这种高技术的活。 事实上,马悍能够在奔驰的马背上坐得稳当,已经算很不错了。这完全得益于他当帮会头目时,对骑马的喜好,那会他的私人庄园马厩里就拥有两匹英国纯**。按理说,以他业余马术师的水平,骑马原本不在话下,坏就坏在配给他的马,没有马镫。而且不光他的马没有马镫,所有人的马都没有。 在马身的一侧,有一个木制的上马垫,没有固定双足的功能,只能用来垫脚上马。骑兵上马之后,脚掌会伸套进马肚带附着的两条皮圈套或绳圈内,以此为着力点,加上马鞍的纵向固定,可挥刃相击及左右驰射而不至于掉下马,但无法做转身回射这种高难动作。 马悍一眼就看出,这其实就是萌芽状态的马镫,具备了一点初始功能,当然,还很不完善。踏在这种根本不能称之为马镫的“绳镫”之上,马悍那个捌扭难受啊!十成骑术顶多只能发挥出五成。 骑射,马悍以前骑马时也玩过,说实话,很糟糕,基本上是五矢一中,或十矢三中。不过,他在危地马拉丛林这几年,最常用的就是弩而不是枪。在当地,你可以背一把弩弓到处走,却不能带枪支招摇过市,而他要拜访当地各部落,就更不能带武器了。但他又不能不携带防身武器,于是,弩成了最好的选择。 做为一个曾经的帮派头目,马悍对自己手里武器的熟练程度要求很严格。他的座右铭是:在任何危险时刻,能够保护你的生命的最好伙伴,永远是你手里的武器。 在帮派当低层打手时,能保护自己的,只有一双拳头,所以,他将自己锻炼成一具人形兵器;当升到头目时,再不需要出手,顶多就是玩玩枪,他又练成了神枪手;到了危地马拉丛林时,曾经凌厉无匹的拳头只剩下一个,枪也变成了弩,于是,他用了短短三年,成为神射手——一百码内飞碟靶,箭无虚发,甚至能在五十码外,与飞碟靶做逆向运动,也能十发全中。 由于是独臂的缘故,马悍使用的弩是特制的大型军用连弩,拉杆上弦,很省力。而且还可以扣接弩匣,匣中一次可置十支箭,依次射击,只要操作熟练,独臂也不难使用,只是射程不及单发弩。 马悍骑术不差,弩射一流,但把骑马与射击结合起来,却从没试过。更令人无语的是,他鞍旁挂着的是一张弓,而不是一把弩。与弩相比,弓的使用难度更大,准确率更低。凭着弩射的基础,马悍估计用弓的话,可以站在八十码外击中任何比飞碟大的正常移动物体,再远就没把握了。可若是骑马……能否射中三十米外的移动物体都成问题。 看到邓通笑脸后面眼中闪掠过的一道寒光,马悍知道,身为上官,邓通完全有权利命令自己出击,对方没有这样做,自己也不能不知好歹。最重要的是,既然已加入幽州军,尤其是斥侯曲,骑射就是一项必须要掌握的活命升迁技能。好吧,既然老天让自己重生一回,又回到青年时代,他还有大把时间。只要有决心、有毅力,更重要的是有天赋,还有什么学不会?练不精? 年轻,真好! 马悍似乎又有一种回到刚当帮派小弟时拚命三郎的感觉,血脉渐沸,绰弓在手,举臂一振,吭声道:“谁与我同去?” 立即有七名骑兵纵马而出,齐声呼应:“同去!同去!” 蹄声如雷,八骑卷起一股尘烟,奔向战场。 山坡上,邓通的细眼一眯,眼神如针。 马悍八骑一出现在战场,立即引起冀州军骑兵注意,当即分出十余骑,拍马迎来。双方尚在五十步之远,便同时引弓斜射,弓弦疾响,箭矢半空交错,各自落向目标。 冲锋放箭,对准头不做要求的话,多数骑兵都能做到,只是用于射击比较分散的小股骑兵,效果不太好。便如此刻,两轮箭矢对射过后,敌军只有三骑被射下马,而马悍这边,则坠马二人。 马悍也射了两箭,第一箭测距,落空;第二箭射中一骑兵头盔,但角度有点偏,结果头盔掉落,敌人无事。现在,双方距离尚有三十步,还来得及射最后一箭。 实际上,若马悍愿意,他可以使用速射,也就是连珠箭。连续开弓对他而言,不是问题,问题在于瞄准,而他现在要做的,就是要提高准确率。 弓弦已拉开,箭矢已就把,马悍在不断体会马匹奔跑的节奏,判断最佳发射机会。这样长时间拉弓瞄准,相当于把弓当弩来用,虽然准确度大为提高,却极为耗力,为弓骑兵之禁忌。一般情况下,一个体力正常的骑兵,连续射出二十箭左右,就必须退出战斗,休息恢复体力。设若像马悍这样长时间拉弦瞄准,只怕连十箭都射不到就会力竭。 马悍却完全没有这方面的问题,如果愿意,他可以拉弦开弓一整天,手臂都不带打颤。他要的只是准确,正因他用了比他人多几倍的瞄准定位时间,他射出的箭矢,命中率自然也要比他人更为精准。 嗖!第三箭射出,目标是敌骑中的披甲军将。噗!箭矢正中敌将脖颈下方的项顿。 马悍这一箭原本是奔对方脖子去的,可惜计算误差,敌将那一刻正好纵马跃起,结果只射中锁骨位置的项顿。 那军将中箭,身体一歪,却强撑不倒。伸手用力折断箭杆,怒目圆睁,平端长矛,嘶吼着向马悍冲杀而来。 锁骨位置,怎么着也是人体要害,中了一箭,居然还能坐得稳在马背,还能反击?究竟是对手过于强悍,还是这弓太不得劲? 马悍在开弓时就估测过了,这是七十磅弓,相当于汉朝一石,是骑兵标准弓。就是这标准骑弓,三十步破皮甲后便卡在锁骨上,只造成轻伤。难怪不少古代将领被射成刺猬后,却还能活蹦乱跳地冲锋陷阵了。 第三轮箭矢过后,双方各减一骑。马悍一方尚有五骑,敌军则有九骑,人马几乎多一倍。 山坡上,一名幽州军骑兵什长正待率手下五骑驰出助战,却被邓通所阻:“马队率可是能夺旗斩将之猛士,莫要误他功勋。” “可是,敌骑甚众……” “不过区区几个骑兵而已,而且看那认旗,敌骑中有一名部曲军侯,必是看到我方人少,才亲自催骑出战。嘿嘿,这可是让马队率立大功的好机会。你若率兵增援,敌骑必退,错失良机,马队率只会怨你而不会感激。” 那什长想想好象是这么回事,但似乎又有哪里不对劲,迟疑之间,远处敌我骑兵已交错而过,胜负已分。 马悍是昨天才到的,压根不认得什么将军大纛、校尉旗帜、军侯认旗。他只知道背后插旗的多为低级士官,就像他一样。而百将以上,便有扈从持旗。他方才射的那员军将,便有扈从持旗紧傍左右,这人最少是个百将,必杀之。 蹄声急遽,刀光乍现,幽、冀骑兵同时挺枪亮刀,交错斩击。一时间,锵啷啷之声不绝于耳,骑兵坠地之声令人心惊肉跳。 骑战不仅要讲究技术,更讲究人数。人马比对方少一倍,就意味着每一个人最少要承受对手连续两次攻击,如果不能及时调整攻防转换,挡得住第一击,挡不住第二击;或者,这一刻斩敌于马下,下一刻,则被敌刺落于黄尘。 马悍所面临的局面尤其凶险,他被那名狂怒的军将锁定了。军将有三名从骑,一人持旗紧随其后,两人持矛护住左右翼,再加上军将正面冲锋。这一瞬间,马悍要面临左、右、中,三敌骑呈“品”字形的三连击。 已经没机会射箭了,马悍将弓往鞍旁一挂,火速往左臂套上骑兵圆盾,右手拔刀,猝然掷出。斫刀急旋如轮,飞斩右侧从骑,噗地一声,透胸而入,直没刀柄。从骑带着撕心裂肺的惨叫,滚跌尘埃。 这时左侧从骑已冲近,挥矛猛刺。啪地一声爆响,骑兵木制圆盾在铁矛尖下四分五裂,两骑交错而过。 尽管用骑盾挡住了这一击,但马悍整条左臂都发麻了,差点被撞下马去。这时的马悍已顾不得检查手臂是否受伤,因为最致命的一击,正迎面杀来。 同样是丈二长矛,但这一击,比先前那从骑一击更凶狠凌厉。马悍相信,如果敌将不是之前中了他一箭,力道打了个折扣,这一击会更凶猛——但即使对手再凶猛十倍也没用,因为马悍面前只剩下这一个对手,可以集中精力应对。只要马悍全力以赴,这天底下,又有谁是他的对手? 时间似乎在这一刻慢放,震天厮杀、骑影幢幢、刀光剑影、旌旗乱舞——这一切,仿佛都成了背景。 正午的阳光,将战场渲染成金黄,两个仿佛披着一身金甲的骑士策马对冲。在行将撞上的一刻,徒手骑士倏地出手扣矛,而持矛骑士连人带矛生生被这条手臂举起,在半空划过一道死亡的弧线,然后重重摔砸在泥地上,骨头爆裂声连山坡上的邓通都听得一清二楚。 马悍紧急勒马,迅速掉头,奔到那瘫软在地上的敌将身前,面无表情,将夺来的长矛倒转,点在敌将咽喉。 敌将口鼻溢血,浑身不停抽搐,吃力道:“杀我者……何人?” “马悍。” “噢……来吧,给……给我一个……痛快……” 噗!长矛穿喉而过,怒血飞溅。 战场上突然传来一阵惊慌失措的叫喊:“眭军侯阵亡!幽州卒杀了眭军侯!” 随着惊呼如潮水漫溢,冀州骑兵四散而逃。 山坡之上,邓通看得目瞪口呆,而马悍的斥侯队则欢声雷动。 这是马悍来到三国乱世的第二日,继麴义之后,再斩一将——冀州军部曲军侯、悍将眭元进。 第一卷 战龙在野 第五章 【双龙较技】 ~~~~~~~~~~~~~~~~~~~~~~~~~~~~~~~~~~~~~~~~~~ 四月的晨风,已带着一丝夏日的热气,天欲破晓,头顶还有大片黑云,唯有东边一线鱼白肚。晨曦的微光,淡淡照在操练场那一排排锃亮兵器架上,环首刀、长殳、卜戟、丈矛、步兵方盾、骑兵圆盾、硬弓、强弩、箭矢、甲具……整齐中带着一股凛冽肃杀之气。 平整宽阔的操练场上,正有两名披甲骑士,手持长矛,遥遥相对。 “惊龙,恭喜你又杀一将,立下大功。据说你是在正面对战时刺杀敌将,来吧,让我看一看,你是怎么做的。”说话的骑士,白马长矛,头戴铁兜鍪,一身朱色皮甲,腹部以下,还有缀着铁片的甲裙。 常山赵子龙。 这个时侯的赵云,只不过是白马义从中的一名骑将,勉勉强强算是中级军官,还没有资格穿明光铠,也没能弄到一把好槊。所谓“白马银枪”的造型,自然还没能出现。 赵云对面二十步外的骑士,便是马悍。一大早,他就被赵云拉到操练场,说是训练也好,说是称称斤两也好,总之,现在他要面对这三国时代的顶级武将之一。 说不紧张是假的,但是,马悍并不畏惧,拥有这样一条超级手臂,他甚至敢与传说中三国最强的男人单挑。 马悍的装束与赵云差不多,令他比较感兴趣的是右手所持的丈二长矛。这种接近二米五的骑兵长矛,通体以韧木制成,矛刃盈尺,矛杆中段缠以布革,可防手握打滑或杆体爆裂,两头系着一条背带似的粗绳。马悍原以为这粗绳就是用来背矛的,可是看着又不像,因为他骑在马上都没有二米五,真背的话岂不是拖地了?经赵云一解释,才知这压根不是什么背带,而是臂环。 何为臂环?就是持矛时将此绳缠套在手臂上,当两骑交错而过时,骑兵以矛刺杀敌人。双方马速所产生的重力加速度,其巨大冲撞力,不是区区一条胳膊所能承受得了的,这时必须及时弃矛,以消除反作用力。当两马交错过后,只要手臂一收,就能将长矛拽回来再度使用。这一点,类似西方骑士对战时,骑枪在击中目标后自动爆裂一样。所不同的是,骑枪是一次性消耗品,而长矛拽回后还可反复使用。 “记牢了,一旦刺中,必须及时撒手,否则胳膊很容易受伤。”赵云一再叮嘱,心下不免更为好奇,这位小兄弟明显没有骑战经验,那他昨日究竟是如何击杀冀州军悍将眭元进的? “明白!”马悍平端长矛,将长矛后段夹于臂下,手持中后段绳革处,按赵云所说,调息蓄力,一手控缰,双足夹紧马腹。马悍嘴里说明白,实际上,他却并不打算这样做,因为没必要——他用的是右臂。 论骑战技能与经验,别说赵云了,随便一个三流武将都比马悍强,与赵云比骑战,纯属找虐。马悍唯一的优势,就是一条无敌机械臂,如何扬长避短,运用自身优势,才是制胜关键。无论胜负如何,这一战过后,都会为他积累下宝贵经验。现在的他,不乏实力,只缺经验。 “嗬!” “嗬!” 二人同时催动战马,迎着猎猎晨风,一南一北,高速接近。 骑战单挑制胜的关键就是对距离的掌控感:何时出手、时机把握、部位选择、攻防转换等等,所有因素都要考虑进去。每一个回合都要付出极大的精力,生死只在须臾间,没有谁是必胜,也没有谁是必败,除非双方武力值相差太远。那些所谓两骑相斗,盘马转圈打铁数十回合,呵呵…… 嘭! 两骑交错,马悍抢先出手,但矛尖尚未够到位置,却已被赵云后发先至所击中。在令人气血下沉的撞击声中,马悍健壮的身躯急剧摇晃,差点栽下马。双方背向驰出二十余步后,才兜转马头。 赵云老远便急切叫道:“惊龙,手臂如何?” 马悍高举长矛示意:“无事,多谢子龙手下留情。” 在对战之前,马悍便提出要求,希望赵云尽量攻击他的右臂而不是别的部位。他之所以这样要求,不是为了作弊,而是希望能与赵云多交手几次,获得宝贵体验。能得到一位三国顶尖武将亲自指导,这样的机会真心不多,如果一击便受伤,那还怎么继续? 赵云只当马悍在右臂垫了什么硬物,可以承受强烈冲刺,所以依言只攻击其持矛右臂。没想到击中之后,感觉却是纯胳膊,根本没什么硬物,大惊之下,只道这一下马悍的胳膊不废也断,没想到居然毛事没有…… 赵云惊讶不已,忍不住高声问道:“惊龙,你手臂里垫着何物?” 马悍哈哈一笑:“反正是好东西,子龙兄,尽管放马过来,你伤不了我。” 赵云豪气倏生,长笑举矛:“既如此,小心了,某来也!” 哒哒哒哒! 两骑先是轻驰,逐渐加速,两杆长矛再次对指。 马悍吸取上一回合出矛过早的教训,这一次,他要压住节奏,在矛尖与对手马首间距十步的一刹那,果断出击。这个出击时机定位方法是赵云教他的,只是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难。两马对冲,十步距离眨眼即至,反应慢的,甚至来不及做任何动作。这时机的把握,没有几十上百次的训练,哪想那么容易掌握? 好!目测进入十步了,就是现在! 马悍大吼一声,挺矛攒刺——但刚做出这个动作,身体猛地向右侧一歪,吼声与出击戛然而止。 啪!嘭! 第一声是马悍右臂中矛,矛尖折断;第二声是马悍滚跌马下,四仰八叉的着地声音。 好痛!浑身骨头像散了架,满天星斗,天地仿佛在旋转,似乎有一张脸也跟着旋转…… 赵云低头策马绕着仰躺着的马悍转了几圈,终于放下心来,忍不住摇头惊叹:“真令人怀疑你是否铁打的,这样你都没事。” 马悍哼哼道:“谁说没事?我的屁股……也不知是不是裂成了两瓣,现在我总算知道眭元进被摔飞时的感受了……”马悍心底大叹倒霉,方才他之所以失手,纯粹是忽略了一个细节——马镫。 在马悍行将攻击时,他的身体必然向右倾斜,重心移到右肢。当他习惯性蹬足发力时,才醒悟脚踏之物不是稳固的马镫,而是颤巍巍的套绳,结果,平衡骤失…… 赵云摇摇头,喃喃道:“据闻那眭元进也是一员悍将,竟恁般不济?” 这是什么话?打脸啊! 马悍脸上挂不住了,子龙兄你是很牛,但也用不着这样刺激我吧?当下奋力爬起,一瘸一拐走过去捡起自己的长矛,扬手扔给赵云:“子龙兄,换这杆矛,再来!” 赵云接矛讶然:“你把矛给我,那你……” 马悍扭了扭粗壮的脖子,发出喀啦啦脆响,向赵云招招手:“子龙不是想知晓眭元进是怎样败亡的吗?你放马过来,我让你见识见识。” 第一缕晨曦照在赵云刚毅的面庞上,笑容渐渐绽开:“终于拿出你的真本事了么?” 在赵云策马奔行,拉开距离后再兜马回转时,却发现马悍将自己的战马驱赶开,两手叉腰,当道而立。 赵云惊讶之致:“惊龙,你是要以步战骑么?” “正是。” “你打算空手夺矛么?” “然也。” 若非马悍脸上镇定如桓的表情,赵云简直认为这位兄弟是输得恼羞成怒,失去理智了。 尽管感觉不可思议,拥有丰富战斗经验的赵云却没有丝毫大意,他从马悍的眼睛里,看到一股强烈的自信——是的,即使面对这三国武力值排名前十的战将,马悍依然保持着自信。这自信,来源于他脚踩大地,来源于他多年苦练,更来源于他的秘密杀器。 天边渐渐红亮,军营各处传来纷繁吵杂之声,沉寂了一夜的幽州军营,又开始了一天的忙碌。唯有此刻的操练场,依然沉寂。这沉寂,酝酿着隐隐风雷。 马踏硬地,清脆嘹亮,长矛斜指,赵云在逐渐加速。由于是以骑对步,赵云不再平端长矛,而是矛尖斜向下,与地面形成三十度夹角,目标,仍然是马悍的右臂。他算看出来了,这位兄弟的右臂披搏内衬里,一定垫了防御力很强的软甲片,所以才能连续扛了他两击而无伤。 骑着快马,高速奔驰,从二十步外持矛刺击一个直径约碗口粗的目标,这难度不是一般大。许多训练多年、经验丰富的枪骑兵都未必能做到,但赵云却有十足的把握,他要刺右臂,就一定能刺中,只因为他是赵云。 朝阳初升,大地斑斓,飞驰的马蹄,赤色的鬃毛,在晨风中翻飞。人绷如弓,矛刺如矢,快马助力,人、马、矛合一。这是疾如闪电,沉似坠石地一击。 马悍左足顿地,健硕的身躯猛地向前倾,右掌倏伸疾扣,目标是飞速剌来的长矛。甭管抓住的是矛尖、矛刃还是矛杆,总之要在长矛刺中自己之前抓住它。 曾经在八周适应性训练时,无数次抓住、劈落、击碎射向自己的箭矢、飞刀、飞斧、套索等等亚马逊部落战士常用武器的马悍,同样有十足的把握。他要抓住长矛,就一定能抓住,只因为他是马悍。 绷!喀! 迅如奔雷地一击,没入铁手。强劲地冲击力,将马悍硬生生向后平推三丈,操练场坚实地泥地上留下两道深深刹痕。 一轮红日喷薄跃出,一个披甲健躯从马鞍挑起,映着红日翻飞,仿佛一道优美的剪影。 咔嚓!承受不住重力的矛杆居中折断。赵云在半空急速翻滚,落地时居然双足着地,旋即向前一滚,消去冲势。单膝点地,火速拔刀,刀随身转,反手削切——就在这时,一柄三尺环首刀的刀尖,已指住他的咽喉。 赵云扬扬剑眉,动了动手腕。马悍低头,却见赵云的刀尖也顶在了自己的肋下。 二人相视一笑,同时收刀入鞘,一齐伸出胳膊,把臂大笑。 豪迈笑声中,远远奔来一骑,扬臂大喊:“赵骑将、马队率,将军召见。” 第一卷 战龙在野 第六章 【暴力射手】 ~~~~~~~~~~~~~~~~~~~~~~~~~~~~~~~~~~~~ 中军大帐,公孙瓒高踞上首,两侧是四名膀大腰圆的义从及一名兵曹掾,下首立着两名中、低级军官:骑将赵云、队率马悍。 这是公孙瓒在短短两日之内,连续召见这个年轻的队率了。按理说,这样低级的军官,根本没资格入他大帐,更不可能连续入帐。但不知此人是运气太好,还是真有本领,才转投自家军中两日,就先后杀掉了冀州军中、高级军将各一人,不厚赏、升迁加亲自召见都说不过去。 公孙瓒这一次召见,把赵云也捎上,自有用意,一见到二人,第一句话就是问赵云:“如何,可能胜任?” “这个……”赵云向公孙瓒行了个军礼,微微侧首看了一眼马悍,欲言又止。 马悍目光一闪,明白了赵云今日硬拉他到操练场较技的真实意图,原来是公孙瓒交待的。 公孙瓒铁帚般的浓眉一皱,目光一凛:“怎么?有何不便之处吗?” “不,属下只是在想应当如何措词……”赵云整理了一下思绪,道,“马队率勇武不凡,实为云平生仅见,惜哉骑术尚欠。假以时日,努力磨练,必可达到义从营之要求。” 这话公孙瓒听懂了,赵云认为马悍有武勇,称得上猛士,但骑术不精,未能达到白马义从的要求,这多少令公孙瓒有些失望。自从昨日惨败之后,白马义从遭到重创,严重影响了公孙瓒的扈从防卫,他殛需补充新鲜血液,表现抢眼的马悍,自然进入了他的视线,只可惜…… 公孙瓒心下一叹,只得更改了对马悍击杀冀州军侯眭元进的升赏。 “马惊龙。” “属下在。” “听赏。” 这时那兵曹掾先向公孙瓒欠身致礼,然后翻开簿册,大声念道:“斥侯曲乙屯队率马悍,因功擢升为斥侯曲乙屯屯长。爵升两级,赏万钱,布帛三匹,牛羊二十,田十亩,酒肉若干……” 有了昨日的重赏,今日这赏赐就不怎么放在马悍的眼里了。唯一觉得不错的,就是提了两级爵,升了百将,与赵云平级了。不过赵云这个骑将是直属将军的从骑卫队队长,而马悍的斥侯百将,不过一普通巡哨官而已,没得比。 不过马悍并不在意,才来两天就当上了百将,知足吧!嗯,既然公孙瓒有心让自己加入白马义从,貌似可以提提这个要求。 马悍当即抱拳行礼道:“蓟侯,属下有一事相求。” “唔?何事?” “属下缺一张称手的强弓。” 白马义从是三国时期赫赫有名的弓骑兵,对骑术与射技要求很高。原本赵云对马悍的考核还应包括射技的,只是马悍骑术都没通过,射技就没必要考了——骑射、骑射,骑术若不行,射技好也没用啊。 公孙瓒点点头,骑将赵云盛赞此人武勇,想必力大,那么常规配发的军弓自然未必称手。当下饶有兴趣问道:“马百将可开几石弓?” 马悍:“军中最强之弓是哪一张,属下就用那一张。” 不独公孙瓒与赵云,便是帐内四名护卫,也一齐瞪大眼睛,随即哑然失笑,若非是在军帐中,只怕会有人忍不住嗤笑出声:这小子的口气太大了吧?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就算想引起蓟侯重视,也不带用这样拙劣的法子啊!难道他就不怕弄巧成拙么? “好!孤就欣赏对自己有信心的勇士。”公孙瓒豪笑着命扈从取来自己的角弓,交给马悍,“你若能在十息内,将此弓拉开十次,弓便归你了。” 马悍固辞道:“蓟侯宝弓,属下不敢受之。” 公孙瓒满不在乎,大手一挥:“孤尚有好弓数张,你若能拉开,便赏与你也无妨。” 但马悍接下来一句话,却令公孙瓒为之气结。 马悍说的是:“属下不敢损毁蓟侯宝弓。” 公孙瓒瞪着这个大言不惭的小子,一字一句道:“弓若损毁,恕你无罪。但若十息之内不能开弓二十次,之前所有封赏,一概褫夺!” 一名雄壮的扈从双手捧着一张套在革袋里的大弓,向马悍面前一递。 马悍说出这话,其实就是要在公孙瓒面前露一手,以免被这武力至上的白马将军看轻了。军营之中,大将最重兵法,军卒最重武勇,不展示一下,只会被人轻慢。在西方打拚多年的马悍,价值观也接近欧美,从来不以藏拙为荣,实力,就是用来展示的。 当马悍左手掌搭上弓臂之时,一握之下,竟拉不动。抬眼,正看到那扈从眼中的戏虐之色。 马悍当即将右手一同搭上弓臂,做出一副垂首恭敬之状,右臂一动,连弓带人一并拽动。若非扈从惊觉不妙,及时撒手,差点就要出丑。 就在公孙瓒愠怒、赵云担忧、扈从惊疑不定的眼光中,马悍从容弯弓上弦、调弦,然后左手持弓把,右手两指引弦,缓缓拉开,张如满月。 公孙瓒缓缓点头,脸色好看了一点,但在下一刻,他的表情凝滞了。 马悍一边开弓,一边向公孙瓒、赵云等点头致意。然后,右臂一紧——绷!一张三石硬弓,生生被他拉折成两断。 马悍一脸“惶恐”,将断弓奉上:“属下有罪,损毁蓟侯宝弓,愿接受惩处。” 公孙瓒震惊之余,拍案称奇:“好臂力!堪称军中第一,如此看来,五石以下的骑弓,都不合你用。龚掾,你主掌兵赏,可有五石以上强弓?” 那兵曹掾苦笑行礼回话:“蓟侯,属下从未闻我军中有人能用五石骑弓,故此,未制此器。” 公孙瓒哦了一声,微带遗憾望向马悍,正要说话,却见赵云抱拳道:“主公,属下倒是知道有一张六石强弓,不过却是步弓,是用来选拔张弩之士的测试器具。” “步弓?”公孙瓒上下打量一番马悍,大笑道,“此子身长八尺有余,便是用步弓,也不影响骑射。那张六石弓就归你了,只望你好生习练骑射之术,早日成为孤麾下义从之士。” “谢蓟侯!” …… 这是一张六石反曲复合弓,弓臂用材为制弓中最好的柘木,通体澄黄,弓把处更是被汗渍与指掌浸磨得发亮。此弓拉开一次所需的力量,相当于现在三百六十斤——而且是用一只手。之所以称之为步弓,是因为弓体长度达到了一米六,几乎与人身等高。这样的长度,骑马射击很不方便,更重要的是,马背上难以借力发力。通常骑兵所开弓力,要比站在地上开弓少四分之一。也就是说,在地上能开二石弓,上马就只能开一石五斗了。 对马悍而言,开六石弓与开一石弓,所耗费的力量没什么区别,但射程与穿透力可就大不一样了。如果昨日有这六石弓在手,哪容眭元进冲到眼前? 这张弓就是他今后保命及作战的第一武器,他必须好好测试一下。 幽州军营有好几个操练场,早晨马悍与赵云较技所在,是骑兵操练场,在东、北两处,还有步兵操练场与弓弩兵操练场。 新得强弓,马悍径直来到弓弩操练场,身后跟着乐颠颠抱着两撒袋二十四支箭的小石子。 弓弩操练场是个宽约两百步,长达三百余步的长方形平地,西北边是个低缓的半环形山坡,可挡劲风,确保射击的稳定性与准确率。 此地可同时容纳百人习射,公孙瓒军中汉、胡参半,其中以乌丸人、鲜卑人居多,故此擅长骑射的军卒不少,擅长步射的更多。此时正值晨操结束,属于个人散射练习时间,弓弩操练场上站满了习射士卒。由于靶位少,习射者多,大多数等候的军卒都是三三两两,分散四周。 马悍入场时,原本没人在意,但很快有眼尖的士卒认出他手里的大弓,便是选拔弓弩兵时,曾经挑战试拉的那张豹弓。“豹弓”这个名称,是军卒们私下起的名,皆因士卒们认为,只有虎豹之力,方可自如开此强弓。 这张豹弓不是一直由兵曹保管的吗,只在测力时才调出,如何到得此人手上? 一个、两个、三个……越来越多士卒注意到马悍手中不同寻常的大弓,渐渐跟随,最后形成一个半包围圈,那场面,如同一个将军带着仆童及一大群随从,走向弓弩操练场。 马悍来到中间射击位前,这里本有射手在练习,但一见马悍那声势,忙不迭让开。 马悍没去理会身后越来越大的议论声,目注前方,大概目测一下,最近的草靶在三十步左右,其次为五十步,再次为八十步、百步。弓最远的射程就是这百步,超过这个距离基本就没什么杀伤力了。实际上这百步靶也只是摆设,因为军中能射百步远的强弓手早就调到义从营或升百将、军侯了,那里有专用的靶场,根本不用来这里与下级军卒抢射击位。此外还有一百二十步、一百五十步及二百步,这都是弩的射程。公孙瓒军中所用弩多为擎张弩,二百步便是擎张弩的极限射程。 马悍斟酌一下,先将目标定在五十步,这是将近七十米的距离,比较适合首发试射。 “箭来。”马悍向后伸手。小石子急忙抽出一支羽箭,恭恭敬敬呈上。 箭搭弦上,弓弦渐引。身后士卒们的议论声戛然而止,不用回头,也知有几百双目光盯在自己的弓上。 嘎吱吱,随着弓弦满张,弓呈满月,身后传来一阵阵抽气声。尽管无人敢发声,但几百人抽凉气的声音,却在弓弩操练场上空汇聚成一股震人耳膜的气流。 马悍用心体验了一下这把弓与自己所使用过的军用弩与滑轮弓的不同之处,慢慢找回那种对远程目标的捕捉与锁定感……嗯,是了,就是这种感觉! 心念所至,弦松箭飞。 噗!豁啦! 一箭正中靶心,强劲的箭矢更将草绳绑缚的箭靶内指厚木板贯穿,余劲未竭,又飞出二十余步,堪堪斜插在八十步靶位前。 围观的士卒们齐声惊呼,一群乌丸人与鲜卑人更是将马悍围拢起来,七嘴八舌、手势乱飞嚷着什么,可惜马悍一个字都听不懂,只是含笑点头。 五十步中靶心,也算不错,但在场士卒中,至少有一半人能做到。这些士卒与善射的胡人所敬佩的,是马悍这一箭之威。试想若是在战场上,当所有士卒射出的箭矢被敌兵盾牌挡住之际,这凶猛霸道的一箭,足以洞穿革盾,击破铠甲,毙敌于箭下。 受人崇拜是令人开心的,但当这些胡人已不满足于口头称赞,而是动手动脚,摸捏手臂、胳膊、甚至身体肌肉时,马悍一阵恶寒,双手一挥,大弓一振,吼道:“小石子,箭来!” “是、是……主人,来……了……”小石子费力从密密麻麻的群腿中挤进来,双手递上箭。 这一箭,马悍要射八十步,即一百米,这是他以往的最高纪录。有了第一箭打底,马悍很有信心,因为以往他的最高纪录是:一百一十码,飞碟速射。即便还没有完全与手中的豹弓磨合,但眼下目标不过是个固定靶,应当不在话下。 咻!箭矢离弦,准确命中八十步草靶。 叭!草靶应声而碎,羽箭飞出十步,斜斜坠地。 “呜嗬嗬!”有崇拜勇士情结的胡人们手舞足蹈,差点爆发。 而马悍一箭出手,立即闪出人群,及时避开拥堵,大步走向弩兵靶场,藉此甩开胡人。弓兵靶场的百步靶已经不需要试了,方才的八十步靶并未射中红心,而是右偏了两寸,看来在精度方面,还需要加强练习。现在他最想知道的是,这张弓的最大射程及有效射程是多远。这个答案,必须在弩兵专用的远距靶场测试才能知晓。 但是,当马悍再次拉弓准瞄时,才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一百二十步,这相当于一百五十米的长距,手上拿的不是熟悉的军用弩,更不是狙击枪,而是一把才到手还没捂热,只射过两箭的古制复合弓,能否上靶,真心没把握。若只是他一个人训练倒也罢了,不中就再来,没什么大不了。但在众目睽睽之下,刚刚取得令人拜服的成绩,转眼间就亲手破碎,这也太令人难堪了。 这一箭,射还是不射? 马悍心头委实难决,但弓弦却只能一寸一寸拉开,只有五成把握能上靶。赌一赌,没得选择了。 就在箭矢即将离弦的一刹那,远处传来一阵悠扬的短号声,伴随着一声声清脆的云板敲击,响遍全营。 “开饭了!开饭了!快走啊!” 围观军卒一哄而散。 马悍长吁一口气,松弦垂箭——头一回发觉,饭点的号声恁般动人。 ~~~~~~~~~~~~~~~~~~~~~~~~~~~~~~~~~~~~~~~~~~~~~~~~~~~~~~~~~~~~ ps:汉朝的“石”,远不及唐宋时的石“实诚”,只相当于后者的一半。文中六石弓,只相当于宋时三石弓,也就是岳飞、韩世忠等人所开弓力的那个级数。 第一卷 战龙在野 第七章 【远狙之王】 (多谢大盟厚赏!有点小激动。多谢“百撕不得骑姐唯有一死姐脱”书友打赏,这id略熟啊,嗯,是上一本书的舵主,哈哈,欢迎回来。) ~~~~~~~~~~~~~~~~~~~~~~~~~~~~~~~~~~~ 早餐食毕,大多数士卒都各自归队执行任务去了,弓弩兵训练场总算冷清下来。马悍没接到任务,据说是昨日本队斩将夺旗,立下大功,特许休整一日。 正好,马悍可以独霸训练场,自由练习,只是效果不太满意:一百二十步,一共射了十箭,前三箭没上靶,从第四箭开始,弓性已熟,箭无虚发。尽管只有不到一半箭矢射中红心,但至少没有脱靶。战场不是比赛,不需要你箭箭十环,只要你击中目标,摧毁目标。中脑袋也好,中咽喉也好,中心脏也好,中四肢也好——只要射中了,就好。 这一次,草人靶依然被洞穿,但箭矢贯穿后,随即掉落在靶子背面,可知其势已尽。由此可知,六石弓的有效破甲力,为一百二十步。说直白点,这就是狙杀敌将的终级距离。 一百五十步,箭矢入木,但已不能贯穿,这是杀无甲兵的终极距离,只是那准头……马悍完全可以原谅自己,毕竟二百米的超长距离,以前从来没用弓弩试射过,十中一二已算不错。 至于二百步,可望不可及啊! 马悍心头沮丧,却不知一旁唯一的观众小石子,那眼光发亮,简直是敬若神明——用不亚于蹶张弩弓力的豹弓,长时间瞄准,并连续发射二十支箭,浑若无事。这样的神力,莫说亲眼见到,便是听都没听说过啊! 小石子乐滋滋将箭矢一一捡回,咂吧着嘴:“一共损毁八支箭,若到兵曹处支取,只怕会被责难,不如自己花钱买,反正主人得了那么多赏赐……” 马悍随意问:“一支箭多少钱?” “十二钱。不过我跟军器署一个支管很熟,可以把价格讲到十钱。”小石子得意地卖弄他的人脉。 马悍一笑:“好,此事交给你。把箭袋放下,你自去玩会,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小石子应诺,慢慢转身,脚步迟疑,显然不舍。 马悍笑着摇摇头,心念一转,伸手从裤兜摸出一物,正想唤住小石子,说给他一个玩具。突然想到什么,整个人定住,目露奇光,死死盯住手上的东西。 红外线信号发射器!在一些突击步枪,甚至狙击枪上都有这个装置,它的功能很明确,就是辅助瞄准。而眼下自己缺乏的不是射距,而是精度、是瞄准。如果,在弓把处安上这个辅助瞄准器…… 说干就干。马悍先在弓把处定好平视瞄准位置,然后抽取一根备用弓弦,截取一段,将笔形红外线信号发射器绑定。之后端弓摆出射击姿势,反复观测,调好视距。一切无误后,左手持定弓把,大拇指按动开关,进行实测。 一百二十步的草人靶心口位置,清晰地出现一个指甲盖大小的红点。与一般突击步枪红外线装置黄豆大小的射点不同,红外线信号发射器的射点足有一美分硬币大小,足足比一般射点大三倍,因为其目的是让搜索人看得更清楚。所以,以马悍鹰一般锐利的眼睛,在一百二十步外,依然能隐约看清这个红点。 马悍心头一阵亢奋,当然,这并不等于说,对准这个红点发射,就一定能射中目标。他还需要测算角度,因为长距射击,箭矢的轨迹不是直线,而是一条弧线。中短距射击倒是直线,但两条平行线不能相交。所以他射出的箭矢,绝不会正中红点,只会射中红点上方。至于是射中红点上方一寸还是两寸,端看箭头调整的角度了。 经过反复测算后,马悍将红外线射点下移一寸许,然后松弦。 嗡,弓弦剧颤,箭去如电。 笃!正中草人靶心口。 于是,寂静无人的幽州军弓弩兵训练场上,令人瞠目结舌的一幕正在上演: 一个手持大弓、背负箭袋的军士不断奔跑,边跑边向草人靶发射:八十步靶碎、百步靶翻、一百二十步靶连中红心、一百五十步靶箭无虚发、二百步靶…… “全上靶啦!主人,全上靶啦!”小石子一路欢蹦,怀里捧的箭矢掉了一地。 “只是没脱靶而已。”马悍眯着眼望着二百步外,细小如巴掌的草人靶,轻声喟叹,“可惜,红外射点虽然能精确瞄准,但眼力有穷时,看不清啊!不过,战阵之前,千军万马,还真不需要瞄准,只要射程够远就行。唔,如果能有一张十石弓的话,嘿嘿……” …… 又是一个清晨,第一缕阳光透过帘子缝隙照进帐篷,马悍已经穿戴整齐,掀帘而出,深深吸一口带着淡淡血腥味的空气。这是马悍来到三国时代的第四天,他并不知道,这一天对他、对这场局部战争、甚至对整个三国历史而言,意味着什么。他只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会再让任何人威胁到自己的生命。 任何危险,都要在百步之外,予以剔除。 帐篷前,小石子正专心为主人披挂盔甲,而马悍则在检查小石子替他从军器署购来的四十支破甲重箭。 斥侯曲每一名斥侯兵都配置有两撒袋二十四支羽箭,多为普通的平刃箭,破甲力一般。马悍的二十四支箭矢,经昨日训练,已损毁近半,自然得补充。考虑到今后自己的主打武器就是弓箭,马悍对箭矢的要求,不仅要多于常规的数量、更要与众不同的质量。 反正手头有公孙瓒赏赐的钱及物品,价值十数万钱,军营里也没什么花用,不用在改器军器提高生命保障,还能用在别的什么地方? 马悍以每支五十钱的高价,购买了四十支三棱破甲箭及两个撒袋。这样一来,别人只在马鞍两侧挂两个撒袋箭矢,他则是挂四个。 检查结果,马悍颇为满意:箭杆笔直没有节头,漆刷得很亮;尾羽簇新,羽毛顺滑不打绺;三棱箭镞打磨发亮,边锋平行,肉眼几乎看不出误差。这样的好箭,五十钱不贵。 正检视之际,却听小石子低笑道:“主人,那两个女奴来了。” 马悍目光一抬,就见数十步外,两个头戴尖顶毡帽、身穿单袄的女人正远远向自己行礼,不时偷看过来。 一看这两个女人,马悍就苦笑不已,这两个乌丸女子,是赏赐给他的奴仆。公孙瓒只管赏赐,至于马悍拿来做什么用,那就是他自个的事了。 马悍身为美帝帮会头目之一,身边的女人不要太多,各种肤色,各种身份,各种风情,应有尽有。阅尽千面之后,他的品味与档次自然养叼了,一般姿色,轻易难入法眼。不过在最初听到赏赐的两个乌丸女人到了的消息,马悍倒是有几分兴奋,更隐隐有几分期待,想看看这个在后世早已消失的民族的女人是什么样。 真相令人蛋碎。马悍可以容忍容貌次一些,可以容忍女人各种稀奇古怪的发型,比如散辫、短发、平头、甚至光头都行,但是、但是你好好的一个女人,弄个髡头算怎么回事? 所谓髡头,就是胡人专有发式,在脑门的中间剃光,周边留一圈头发,或结辫或披散。乌丸、鲜卑等漠北诸胡男女皆留此发式,男人留此发式倒还没什么,但女人也这样……哪里还用看,光想想就够恶心的了。 马悍当时一见,就立马将之赶出自己的营帐。尽管将女奴送来的军需官一再解释,乌丸女子一旦成亲,就会蓄发,换言之,这两个女奴都是未嫁之身,是蓟侯的恩赐。但已经倒尽的胃口怎么可能再好起来?最终这两个女奴只得在旁另立一帐,给马悍做放羊挤奶,清洗衣物的杂役,当普通奴仆用。 马悍避开那两个脸蛋黑里透红、身体壮健的女奴投射过来的**目光,板鞍上马,奔向西营。 西营左角,有一片终日烟熏火燎的区域,正是幽州军的军器维修处。这里驻扎着数百随军工匠,负责为军士们修理兵甲、修葺鞍具、打磨刃具、修补盾牌等等。 马悍穿过营区,满耳都是叮当作响的打铁声,以至于不得不提高声量,对着其中一个帐篷大叫:“老余!老余!我要的东西弄好没有?” 帐篷里应声而出一个满面黢黑、胡子拉碴的中年壮汉,一见马悍便咧开嘴,露出一口染得焦黄的大牙:“啊呀,是马百将,你要的东西弄好了。我老余可是推后了好几件兵甲修葺工作,专为百将打制此物,只怕少不得被那些军汉呱噪……” 马悍偏腿下马,从鞍旁马褡子里掏出三缗五铢钱,随手抛给老余:“钱一文都不会少你,东西快拿出来。” 老余故意诉说为难,实则也是想多得点赏钱,三千钱加上昨日订金五百钱,比先前谈好的价钱多了五百钱,也算是一注意外横财了。当下乐颠颠进入帐篷,不一会,捧出一个沉甸甸的包袱。 马悍接过打开一看,点点头,将包袱放上马背,翻身上马,拍马而去。在经过老余的锻炉前时,顺手抄起炉旁的小铁锤,朝老余晃了晃:“借你锤子一用。” 老余两手扩嘴,冲着马悍的背影大叫:“取我器具便是耽误我工时,最少要付十钱误工费!” 马悍头也不回挥挥手,纵马远去。 骑兵操练场上,马悍正骑马轻快奔行,不时做出一些令人啧舌的动作:比如镫回藏身、臀部离鞍,身贴马颈,如同后世的马术师一般,半个身子高高撑起,策骑驰骋,纵马如飞。 他之所以能做出这样的动作,原因很简单,他装上了马镫——是真正的马镫,而不是两条皮索或绳索的绳镫。 昨日与赵云交手之后,马悍就意识到这个重要问题。没有马镫,最少要花半年时间,才能象斥侯兵那样,乘骑自如,要做到如白马义从那样,恐怕一年半载都不行。所以他立即找到军器维修处,画出两个马镫形状,问能否尽快打造出来。 马镫这种东西,基本没有技术含量,老余虽贪财了些,但手艺活还真不赖,拍胸脯保证翌日可取。马悍接着又要求给马钉马掌,结果老余瞠目以对。 马悍大为惊讶,这时代还没马掌么? 事实上还真没有!马具按历史发展,最早出现的是马嚼子,然后是马鞍,而且三国时期的马鞍已发展得相当完善,马鞍的高级形态——高桥马鞍均已出现。接下来是马镫,大约在两晋时期发明,而马掌则出现得最晚,有认为在是隋唐,更有认为是在元朝……不管是那一种观点,都认可马掌在马镫之后方出现,而此时的三国时代,连马镫都还没影子。 于是马悍又订制了六个马掌。老余一时间弄不明白这些奇形怪状的铁疙瘩有什么用,更不知这两样东西的重大意义,反正有钱就给干活,管别的干嘛? 有了马镫,效果显著,马悍估计以自己的骑术底子,再强化训练两、三个月,就算比不得赵云,至少加入白马义从没问题。 而马掌也是重中之重,战马一旦裂蹄,基本就告别战场了,连当驮马都不够格。而战马绝对是最重要的战争资源之一,一个小小的马掌,不知可挽救多少战马及驮马。 马悍有过给自己的宝贝赛马钉马掌的经验,他打算自己动手给坐骑钉马掌。但刚刚取出小刀、锤子、长钉等工具时,突然,一阵急促召集号角声传遍军营,幽州军营顿时沸腾起来。 经过短短两天沉寂之后,冀州军打破僵局,发动进攻,界桥之战第二阶段,开始。 ~~~~~~~~~~~~~~~~~~~~~~~~~~~~~~~~~~~~ 第一卷 战龙在野 第八章 【桃园三兄弟出马了】 (宗师了!大盟又顶了一发,这支持真是杠杠的,没说的,握手。) ~~~~~~~~~~~~~~~~~~~~~~~~~~~~~~~~~~~~~~~~~~~~~~~ 界桥大战初起,时人并不看好袁绍,毕竟公孙瓒及其幽州军威名太甚,几乎可称之为打遍北方无敌手。去岁东光之战,更以三万军破渤海三十万黄巾,威震天下。 而彼时的袁绍,初掌冀州,百事待举,除了名头响亮之外,军事方面,普遍认为不及公孙瓒。这一点,连袁绍自己都不否认,否则他也不会将渤海太守这个重要位置交给公孙瓒的从弟公孙范,服软结好。若非此次公孙瓒大举入侵河北,兵锋直指他的老巢魏郡邺城,形格势禁,不得不出战的话,袁绍是真心不想惹这个大煞星。 由于没有把握,袁绍率中军及后军从广川徐徐南进,而让麴义率前军先至界桥与公孙瓒接战。这原本只是试探**手,万万没想到,公孙瓒居然惨败,被打得据寨自守,若非麴义意外身亡,可想而知,公孙瓒会败得更惨。 巨大的喜悦,完全冲淡了折损一员大将的悲痛,袁绍立即加快行军,赶往界桥前线,趁胜向公孙瓒幽州军大营发动总攻。 马悍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投身这混乱鏖战之中。 此刻,马悍正率数十斥侯,驻马于一片林子处,远远观望。 时近晌午,两军已在界桥附近摆下阵势,彼此派出前军进行试探性进攻,此时已有数千步兵混战成一团。而两军的骑兵则在两翼骚扰、冲击敌人。 战斗进入胶着状态,这时,就见幽州军左翼阵前,一杆军司马级的赤色大旗飞速出阵,百余骑簇拥着大旗,向冀州军右翼骑兵冲去。 大旗之上,一个斗大的“刘”字,分外醒目。幽州军别部军司马级将领,刘姓者只有一个——刘备。 马悍立即将目光紧紧锁定大旗之下的三员骑将:正中一将顶盔着甲,手持长槊;左侧一将同样持槊,但那槊极长,足足比一般槊长四分之一,达到四米的惊人长度,用汉朝的尺寸表示,就是丈八长槊。右侧一将,手持一把丈二长刀,刀锋狭长,九尺刀柄在阳光下泛着银亮光芒——居然是铁柄长刀。 刘字大旗两旁,分别是“关”、“张”青色小旗。 刘关张!果然,桃园三兄弟出马了。 刘备居于骑军之中,关羽、张飞护住他的侧翼,周围环护着四十多个从骑,两翼扈从着近五十个弓骑兵,这就是刘备近千私兵中的精锐。 刘备此时为别驾司马,手中有军卒千余人,关羽、张飞分别任军侯。但这千余人马中,只有骑兵百余,其余皆为步卒,而这百余骑兵,就是刘备唯一能拿得出手的精锐。此时交战已到关键时刻,正是表现的好时机,最善于把握机会的刘备,自然不会错过,将自己的实力,淋漓尽致展现出来。 但见这四十余从骑排成一个小型楔形阵,五十弓骑则散布其后,自南向北,从侧翼回旋擦阵而过。百骑如风,刀枪俱下,箭如飞蝗,冀州兵猝不及防,军阵外沿士卒像割草一样倒下一大片。 刘备、关羽、张飞,挥刀舞槊,纵马如飞,从敌军阵右侧外缘削切而过。刀锋碎骨、槊刃裂肤,皮甲木盾尽化碎屑。四十余从骑,持矛执枪,借着马势,将冰冷的矛刃重重刺穿敌人的皮甲、木盾,以及失去甲盾掩护的躯体…… 五十个骑射扈从,是刘备仿公孙瓒的白马义从而建制的。只不过,合格的骑射手绝对是稀缺人才,以公孙瓒之能,手下白马义从也不过千余,刘备又能招揽多少?因此刘备不得不扩大招揽对象,他这五十个弓骑兵中,有大半是乌丸人及鲜卑人,如此,方勉强形成战斗力。 胡人在骑射方面,的确有着天然优势,他们几乎每射出一箭,敌阵中都会有人应弦倒地。如此在阵前奔驰了三个来回,每骑发射十数矢,丧命在他们手里的冀州兵不下百人,受伤者倍于此数。 猝然而至的打击,令冀州兵一阵慌乱,人群相互拥挤、踩踏,又死伤数十。 仅仅一小股骑兵,就取得如此战绩,令幽州军士气大振,欢呼不已。 在磐河南岸大营,临时搭建的四丈高塔上,幽州军主帅公孙瓒一身重铠,领系大麾,伫立塔顶凭栏观战。见此情形,不禁拍栏赞道:“玄德果然不同凡响,为我幽州军又立一功。” 正因刘备出色表现,界桥之战后,公孙瓒论功行赏,表奏刘备出任平原相,独掌一郡。此后很长一段时间,刘备一直被称为“刘平原”或“刘使君”,真正有了一块地盘蓄积自己的班底。 刘备冒险成功。 随着时间的推移,看似威风八面的桃园三兄弟,慢慢现出颓势。首先是弓骑兵,连续发射近二十矢之后,气力耗去大半,这时必须保留一点余力,以免为敌所趁,可以说已经暂时失去持续作战的能力了。在刘备一声令下,弓骑兵时聚时散,相互掩护着向本阵撤退。 然后是轻骑兵,快速急剧的奔驰冲杀,不光人的体能急剧流失,马的情况也是一样。几个来回冲刺,杀敌成效斐然,付出的,则是体能的大量消耗。 眼下这一队奇兵中,除了关羽、张飞依旧龙精虎猛,其余从骑皆是强弩之末。 刘备也是气喘吁吁,环目四顾,对自家战绩颇为满意,目的已达到,可以撤了。 “云长、翼德,回军!” 关、张二人刚热了身,就听到大哥的撤退命令。尽管有些不甘,但战场之上,军令为先,况且他们人没事,但胯下的战马却吃不消,只能先撤了。 只是冀州军却也不是好相与的,他们这队骑兵在右翼搅风搅雨,冀州军中军岂能无动于衷?正当刘关张兜马欲回转之时,冀州军中军、后军出现数十旗帜,迅急向他们包抄而来。 数十旗帜分属三批,约三百余骑,在三员军将率领下飞奔而来。他们的认旗上分别绣着“颜”、“文”、“张”等标识。 马悍眼睛一眯,这几个姓氏中,张姓且不论,颜、文二姓极为少见,在袁绍军中更有特指之意。来将莫非是…… 这时冀州追骑凭着马力充沛,迅速将撤到半途的刘备手下十数骑截住,其中就包括了断后的张飞。已经脱离包围圈的刘备、关羽,一见三弟被围,不假思索回马救援,一头扎入冀州军包围圈。 “襄国颜良。” “颖川文丑。” “河间张郃。” “尔等还不快快下马受缚!” 马悍远远听闻,灿然一笑,果然是他们,这一下,可就有好戏看了。 第一卷 战龙在野 第九章 【三英战三柱】 颜良、文丑、张合,加上高览,合称河间四将,又称河北四庭柱。这四人在后世拥有若大名声,但在此时,却与刘关张一样,还是藉藉无名之辈。 颜良时任中军校尉,文丑为后军司马,张合军职更小,为别部假司马,比刘备还低半级。如果马悍更靠近一些,定能认出,这张合正是他初临三国之时,在战场上屡屡对他下手的那个年轻军将。 就在这风云激荡的河北战场一角,汇聚了天下间最顶尖的五位武将,他们之间的交手,预示着一场龙争虎斗。 “吃你爷爷一槊!”尽管身陷重围,天生豹胆的张飞浑若无事,抖动长槊首先发动攻势,目标——文丑。 桃园三兄弟此刻已成疲兵,不可久战,直取敌将是最好的战法。之所以选中文丑,不仅是因为此人与张飞距离最近,更是因为二人在外形上颇为相似:都是一样的豹额燕颌,环目虬须,连所使用的兵器都一样是长槊。这样的对手,最对张飞胃口。 文丑正指挥从骑向敌骑发动进攻,蓦见一员敌将,黑甲黑马,手持一杆长得过份的长槊,如同黑色闪电迅猛冲来。来敌尚在二十步外,就给予人一种难撄其锋之感。 文丑悍将之心顿时被激起,军靴重重一磕马腹,战马箭一般向前蹿出,针锋相对,迎向来敌。而环护其周围的十数从骑,亦挺枪跃马,蜂拥而前。 张飞策骑如风,虬须猬张,一路狂笑,丈八长槊吞吐,一槊捅穿冲在最前的骑兵。令人瞠目的是,他竟然没将串槊刃上的尸体甩掉,反而以单臂持槊,稳稳挑起。旋即挟着强劲的冲势,噗一声,将第二个骑兵刺穿。两个骑兵如同串烧一样,被生生串在长达三尺的槊刃之上。 如此神勇凶悍的一幕,惊得包围的冀州骑兵纷纷勒马,竟不敢上前。这时一个骑兵勒马不及,堪堪从张飞侧旁奔过。这心怀侥幸的骑兵,竟挥刀向张飞劈去。 张飞一声暴喝,将串在丈八长槊上的尸体甩飞,猝然探出左手,抓住被巨吼声震得几乎摔下马的骑兵腰带,将其扯离马鞍,高高举起,劈面扔向迎面杀到文丑。 文丑盔沿下的眼神出离愤怒,面对这人肉重弹,他不躲不闪——也不可能躲闪,否则先机必失,夹在臂下的长槊,以蓄满爆炸性的冲击力,一往无前刺出——血光迸射,槊刃洞穿被扔来的从骑后背。文丑同样以惊人的臂力,挑起从骑的尸体,连人带刃,毫无停滞撞向张飞。 张飞环目怒凸,挺槊击刺,以槊迎槊,以攻对攻。 噗!锵!丈八长槊凶残地刺入尸体,两柄槊刃在尚未死僵的尸体里碰撞、交击、摩擦。随着两骑交错而过,槊刃大力切割撕扯,半空中的尸体哗啦撕裂成两半,一蓬血雾及瘰疠内脏,将两个错马而过的悍将淋成血将。 张飞与文丑交手第一回合,以令人头皮发炸的血腥残暴而结束,第二回合又如何? 与此同时,另一对宿命对手:关羽与颜良,也展开了命运对决。 如果说,张飞是以万人敌的雄姿,堂堂正正,硬撼文丑的话,关羽则是以闪电突袭,侧击颜良。 当颜良正为文丑的对手如此神勇而惊叹时,突见侧后从骑一阵大乱,一将舞刀,劈波斩浪将他的七、八个扈从斩于马下,正气势汹汹向他侧背袭来。 颜良大惊,提刀拍马便走。这并不是他被敌将吓住,而是他必须拉开距离,让自己的战马跑起来。骑战、骑战,不跑起来怎么战?别人奔若雷霆,你傻站不动,就算你武力值比别人强一大截,也挡不住这人马合一的奔雷一击。 颜良冲出三十余步后,蓦然回首,但见敌将距离自己不过十余步,身后横七竖八,倒下十余从骑,在血泊中或挣扎或寂然不动。 颜良倒吸一口冷气,这十余从骑都是他的亲卫,无一不是身经百战的猛士,如今不过短短一瞬,就被敌将尽数斩杀,此人之勇,委实罕见。 大批亲卫丧身,令颜良既痛且怒,更激起他决胜之心。他一向自诩在冀州军中,唯有文丑堪与自己一战,河北英雄,唯颜、文而已,不想今日却逢此强敌。而且看情形,另一个与文丑对战的也是一员无双悍将。平日遍寻不着,一下就蹦出俩,如此对手,可遇不可求,岂可错过。 颜良挥鞭猛抽马臀,以马力充足的优势,迅速拉开足够的距离,然后兜转马首,横刀立马,冷睨飞奔而来的强大对手。 关羽也慢慢放缓马速,奔杀了那么久,他的马力消耗过巨,遍体大汗,已到体力极限。而他连斩近二十骑兵,尽管使用了非常高明的技巧,削切部位拿捏精准,力量的使用更多的是借助了刀势惯性而不是自身蛮力,但是再高明的技巧也只能做到省力而已,而不是不用力。 关羽先是随刘备冲阵,杀敌数十,再追击颜良,斩敌十数,短短半个时辰,已斩杀近五十余敌。饶是他再神勇,再有使力技巧,这两膀也是酸、麻、胀,各种不适。掌中五十炼的精钢长刀锋刃,也卷了几处。 关羽已决定,再斩杀此将,解兄弟之围,立即撤退,否则就算人想走,马也没力了。 “襄国颜良,所斩者何人?” “河东关羽,特取尔首级!” 招呼打过,两骑如迅雷冲近,一举刀下劈,一挥刀上撩。锵!双刀相击,火星四溅。正常情况下,双方应是错马而过,各自奔驰数十步后,回马再战,但这时出了个意外——由于关羽手中的长刀使用过频,造成金属疲劳,而这一下互击力量又过猛,结果刀刃被砍出一个指甲盖大的缺口。当然,颜良的刀同样也崩了口。 两柄崩口的长刀相互勾咬,一时间竟分不开,骑战变成了缠斗。 这时就体现出了关羽高超的使刀技巧,刀一被咬住,关羽不假思索,右手一转,由正握改为反握刀柄,使力量运用更为顺畅,猛然发力猝压,硬生生将颜良连人带刀掀翻落马。也正因为这一下用力过猛,关羽的坐骑终于吃不住劲,前蹄一软,跪伏于地,将关羽从马背掀飞出去,差点与颜良滚成一团。 颜良的马跑了,关羽的马倒了,眼看马战就要演变为步战。就在此时,一桩意外,令这两场棋逢对手的恶战,戛然而止。 无论是张飞与文丑,还是关羽与颜良之战,都可以称得上是旗逢对手,唯独刘备与张合之战,不在一个量级上。 张合也看出了这一点,所以他根本不与刘备交手,直接摘弓取箭,望准刘备一箭射去。 刘备此时正指挥弓骑兵再发射一两轮,以解救麾下轻骑,忽闻身旁从骑示警:“司马小心冷箭!” 刘备身手怎样姑且不论,但战场触觉却比这时代大多数名将都要灵敏,否则也不会被后世誉为“逃命大师”。闻声大惊低头,当地一响,头盔被箭矢射落。在刘备紧急闪避时,第二箭连珠而至,射入马颈。战马长嘶一声,悲鸣倒地,将刘备一条腿压住。 主将落马,立即引起从骑惊哗。正是这骚乱惊动了张飞与关羽。二人一见大哥落马,这一惊非同小可,不敢恋战,扔下对手便往回跑。 弓骑兵奋力射出两轮箭,逼退张合、颜良、文丑等将骑兵,将刘备扶上马,在关羽的保护下,杀出一条血路,冲出包围。 正当张合、颜良、文丑三将欲追击时,蓦闻一声晴空霹雳:“想为难两位兄长,先过俺这一关!” 随着暴吼声,一将斜刺里杀出,一柄超长大槊以泰山压顶之势狂劈张合。 张合慌忙举矛一挡。啪!矛杆弯如弓,整个人被这股巨力压得仰倒于马臀上,眼见锋利的槊刃将切到鼻尖,斜刺里一柄长槊横过,生生架住槊刃。槊刃一顿,又继续下压。这时又一把崩口的长刀出现,托住槊刃。刀、矛、槊一齐叫力,终于遏制住了这威力惊人的一击。 紧要关头,张飞这肾上腺素大爆发的恐怖一击,硬生生击退了河北三将。 “果然不愧是长板坡之猛张飞啊!”马悍远远看着,概叹不已。有张飞断后,刘备必定脱险无疑了。至于张飞,若要逃遁,合张合、颜良、文丑之力,恐怕也留不下他。 马悍正感慨间,突然发现本军左翼有一支军队脱离本阵,旌旗招展,扬起一股烟尘,向东侧丘陵奔行而去。 “是黑山军杜长部。”马悍大为惊讶,眼下正值两军交战关键时刻,黑山军骤然脱离战场,意欲何往? 身为斥侯屯长,探查军情是他的职责。马悍不敢迟疑,一声令下,五十余骑奔下山坡,向东疾驰而去。 第一卷 战龙在野 第十章 【何人被围?】 ~~~~~~~~~~~~~~~~~~~~~~~~~~~~~~~~~~~~~~~~~~~ 这是距离界桥大营二十里,一个因遭兵祸而废弃的小村庄,此时已被近千幽州军与黑山军骑步兵团团包围。在包围圈中心,是一排依山而建,连在一起的土屋。 这小村庄房屋大半已损毁,土屋里是什么人尚无人得知,但屋外院内却整整布防了三层披甲精兵,人数不下二百,其中更有数十骑兵。而从倒地的尸体数量来看,最初人马只怕不下三百。 三百披坚执锐的冀州骑步军,这在护具及战马较少的冀州军而言,已是相当高档的装备了。那么,他们所要保护的人物是谁? 这个答案,幽州军临时指挥、黑山军头目杜长也想知道,眼下只能猜测是冀州军高级将官,会是谁呢?冀州治中从事高干?奋威将军淳于琼?还是奋武将军沮授?抑或是别的什么重要人物。但不管是谁,杜长都决心亲眼看一看——让手下儿郎将之绑缚到眼前,答案自然揭晓。 在杜长的严厉军令下,近千幽州、黑山军轮流发起一轮又一轮进攻。 首先是近百幽州军骑兵一**地走马从村落前横过,向各个土屋放箭。他们见弓箭对屋内的人没有多大威胁,于是分出一部身着甲胄的骑士从左右两翼绕屋兜马而行。这些具甲骑士没有放箭,他们用脚夹住马腹,双手挥舞长长的绳索,借着战马加速,纷纷将手中绳索抛出,将索扣套住两旁土屋椽子、院前篱笆等突出部。然后将绳索尾端扣在马鞍子上,策马回奔,绳索绷直,轰隆大响,泥尘激扬,外侧两间年久失修的土屋就被拉得七零八落。 不远处是排成两个方阵的幽州军与黑山军百余弓手,他们趁屋子倒塌,里边的人暴露的一刹那,一齐放箭。弦翻之声一阵接着一阵,箭矢就像雨一样从四面八方飞来。冀州甲士纷纷举盾抵挡,箭矢或射在盾牌上,或从盾牌间隙透入,激起一蓬蓬血雾与惨叫;或打在残破土墙上,灰尘激射,发出的响声连绵不断。 此时原本连成一排的土屋,因两旁房屋坍塌,只剩下中间土屋,孤零零孑立在断壁残垣中。 幽州骑步弓兵射击十数轮后,冀州甲士又倒下数十人。而此时弓兵臂力渐尽,羽箭变得稀疏起来,偏偏杜长手里又无生力弓兵接上,造成攻击节奏中断。 便在此时,冀州军反击了。 先是二十余名弩手从土屋里冲出,一阵乱箭,将正待以套索拉垮土屋的幽州骑兵射翻一片。随后,从土屋里跃出一员身披黑甲的军将,手持丈二长槊,甫一现身,便如猛虎出柙,一头撞向力竭后撤的幽州军与黑山军弓兵阵,刹时搅起一片腥风血雨。 “是冀州军悍将高览!” 在山坡上指挥观战的杜长惊喜不已,惊的是没料到十余轮攒射之后,居然还会遭到敌人反击;喜的是高览可是冀州军挂了号的猛将,不管屋里还有何人,只需取此人性命,便是大功一件。 杜长一声令下,幽州军与黑山军步卒蜂拥而上,发动强攻。而冀州甲士也在二将激励下,踏着同袍尸骨,挥刀挺矛向敌军迎去。 两股一大一小洪流相撞,激起满天血雾。小小无名山村,刹时变成修罗场。 马悍与他的斥侯小队赶到时,所看到的,正是这样一副血腥杀戮场景。 马悍一眼就注意到整个战场的中心——废村土屋。 谁在里面?马悍一下就被这个问题吸引住了。他相信,眼下幽州军所有将士都想知道这个答案,而挖出这个答案,也是他身为斥侯的职责。 马悍目光游移,土屋所倚一座拔地而起、高约二十多丈的青葱小山引起他的注意。山并不高,但几乎垂直耸立,而且布满杂草青苔,无可攀爬,这也是幽州军只能三面进攻,无法合围的原因。不过对于马悍而言,所有不可能,都会变成可能。 主意既定,马悍甩镫下马,向副手交待一声,摘下头盔,卸下皮甲,背上刀弓,拎起一袋箭矢,快步向小山跑去。 马悍有丰富的攀岩经验,但这样近乎于垂直的山势,如果不借助攀岩工具,就算是蜘蛛人,也有坠崖的危险。马悍当然有攀岩工具,他的工具,就是铁手! 从侧后方比较平缓之处爬上山顶之后,面临的,就是一片几乎重直的悬崖。马悍以左手五指扣牢山崖石壁,身体缓缓探出,待整个身体全移出悬崖时,慢慢下沉。从下往上看,就见他只凭一只手,悬吊起整个身躯。第一步并不难,只要臂力足,胆量够,不难做到,真正难的是下一步,寻找支撑点或落脚点。 正常的支撑点是岩石间的缝隙,但不是每一个缝隙都能伸得进手指或承受得了腿尖重压。最可怕的就是爬到一半时,什么石缝都找不到,那种上不着天,下不挨地的糟糕处境……所以徒手攀爬这样的悬崖,几乎跟找死没什么区别。 但马悍自有其手段,但见他右手四指并拢如铲,猛力戳下,石屑纷飞,四根手指的第一指节生生嵌入石壁中——能够轻易将钢筋切割成两截的特种合金指甲,在岩石上打洞,并非难事。 就凭着这超级登山“铆钉”,马悍以近乎不可能的姿态,双手交替,一步步滑降下悬崖。由于他所选择的位置是西北面,此处并非主战场,加上枝叶掩映,以至除了他的斥侯小队,竟再无人发现。而防守方冀州军更是万万没料到,在大军背后,土屋靠山的后院,已悄然潜入不速之客。 这时代的村庄土屋,本无窗户,原本马悍想要探查屋内情形,唯有上屋顶,拨开茅草窥探才行。但先前土屋两旁房倒屋塌,倾斜的房梁压塌了土屋一角,西南面土墙损毁半堵,只要凑近,便可看清屋内情形。 马悍潜入后院,入目便见院内木桩前栓着一匹通体雪白、高大神骏的战马。马悍一眼便认出,这不是幽州军营里常见的那种幽燕马,而是西域马。 无论是公孙瓒的幽州军,还是袁绍的冀州军,他们所使用的战马,除了部分精锐如白马义从所乘骑的是高大的并州马及凉州马之外,其余均都是来自漠北草原的马种。这**耐力好、后劲足、适应性强,但马身偏矮,四肢强健而短小,冲刺与速度都不及西域马。 而眼前这匹体形均称、皮毛光滑、四肢修长、胸肌宽厚,足足比寻常战马高出一头的高头大马,带着明显的西域马种特征——这不会就是传说中的大宛马吧? 如此骏马,自然不会是等闲人物所能乘骑的,这从那镶银的马笼头,以及精美油亮的金饰犀皮鞍具可以看出来。更不用说,在一旁还有一个马夫小心翼翼喂食精豆料。 好马!马悍眼睛一亮,悄然摸上,一记手刀切在马夫后颈,顺手接过马夫手里豆料,一边轻轻抚摸白马那雪白的鬃毛,一边继续喂食。马悍拿出当年训马的水平,不一会就消除了白马的敌意,初步建立信任。 “乖乖等着,一会带你走。”马悍抚了抚马前额,这时他才注意到,这匹马通体雪白,唯有前额处覆盖着一绺银灰色鬃毛,显得极为特别。 “嘿,银箭,你就叫银箭吧。”马悍几乎在一瞬间,就想好了这马儿的名字。 为预定坐骑起好名字的马悍,脚步轻快走近断垣处,探头一扫,屋内情形,尽入眼底。 但见屋内除了四名守在门侧、满脸绷紧的持盾提刀甲士,就只有三个着装与众不同的人物。 两人侍立左右,一做文士打扮,一为武将。正中一人跪坐在厚毡席上,身前还摆着一张短案,上面铺着一张地图。很显然,跪坐之人,便是这屋内,包括外面所有将士的首领。 马悍窥视的方位在其侧后,只见到此人一身涂金甲,案旁置一流苏鎏金盔,腰悬装饰精美的宝剑,一袭紫色大麾迤地。置身于此险境之中,竟一派从容不迫,颇有渊亭岳峙之势。 这么有气场的人物是谁? 就在此时,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蹄声。马悍猛抬头,就见一队幽州骑兵从院外飞驰而过,弦声震耳,乱箭如雨,射得土屋前的二十余个弩兵仰倒一片。 咦!这竟是自己所率领的那支斥侯队!什么时候也被杜长拿去了? 数支流矢从断垣处射入屋内,噗噗连声,钉在土墙上,泥尘簌簌下落,就掉落在金甲将军肩甲之上。 这时那侍立一旁的文士,惊骇之下,不顾上下尊卑,上前拉住金甲将军,欲将之扯到后院断垣处躲避。那金甲将军却按膝不动,脸色铁青,猛地抓起鎏金兜鍪往地上重重一掼:“大丈夫当前斗死,而反逃垣墙间邪?” 言罢拔剑出鞘,向屋外一指,厉喝:“诸君,随我袁绍出战,共击幽州军!” 袁绍!此人竟然是袁绍! 马悍脑袋嗡地一响,两眼放光,真是运气来了大山都挡不住! ~~~~~~~~~~~~~~~~~~~~~~~~~~~~~~~~~~~~~~~~~~ ps:袁绍于界桥遇险,被公孙瓒军所围,确为史实。那番掷地有声的铿锵誓言,也是出自《后汉书》。 第一卷 战龙在野 第十一章 【劫持袁绍】 屋内将士为袁绍所激励,士气倏涨。那侍卫军将拔出手戟,语言激昂道:“主公千金之躯,尚且不避锋矢,我等武人岂有让主公身涉险地的道理?”旋即对四名甲士大叫,“诸君与我韩猛挡在主公身前,幽州贼欲伤主公,须从我等尸首上踏过。” 韩猛率四甲士刚冲出屋子,袁绍一手拎起鎏金鍪,一手持剑,与匆匆卷起地图的文士正待出屋。冷不防后院断垣处跃出一人,弓弦半张,寒森森的三棱箭镞直指袁绍:“袁公稍等。很抱歉,你得跟我走。” 马悍突然出现,当即令袁绍与那文士惊呆了。 袁绍不愧为经历无数大风大浪之人,很快镇静下来,手中长剑缓缓垂地,平和一笑:“这位小兄弟是幽州军士?当真了不起,竟然能从后山攀援而下。呵呵,元皓啊,之前高览、韩猛一致认为,后山险绝,无可攀援。若他们二人在此,看到这位小兄弟,不知作何感想。” 文士一脸惊疑不定,紧紧盯住马悍,缓慢移动到袁绍身前,意欲隔断箭矢威胁,口里道:“田丰也看过后山情况,飞猿难渡,这位壮士实为异人也。” 马悍脚步同样在做弧形移动,总是保持箭镞对准袁绍。这时他已看清袁绍样貌:大约四旬上下,方面阔口,剑眉隆鼻,双目含威,颌下三绺长须,再配以七尺长躯,给人一种相貌堂堂,方严正大之感,果然颇有人君之像。 至于田丰,马悍同样也是久仰大名。看到这位年龄与袁绍相近,神情儒雅的谋士,当此性命交关之际,竟然想以身挡箭护翼主公。再想想若干年后,他就是被今日誓死保护的人害死狱中,马悍心中不由得兴起一股难言之荒谬感。 “壮士如此身手,在幽州军中却不过一小卒,公孙伯珪识人不明啊!何不……”田丰眼见马悍面相甚嫩,又无甲具,在军中职位必低,正想鼓动三寸不烂之舌,却被马悍冷然打断。 “袁公,田君,不必多言,请到断垣之后,莫要逼在下做出令二位后悔之事。” “断垣?后院!”田丰笑了,“不错,外面有我数百甲士环护,他们绝不会眼睁睁任由主公被掳,所以壮士绝对冲不出去。而后院却是绝地,壮士总不至于将我二人从后山掳走吧?” “我数三声,若不按照我的要求来做,我不介意带两位的首级请赏。”马悍弓弦渐张,嘎吱吱之声令人头皮发麻。 “一、二、三——绷!” 箭矢应弦劲射,目标却不是袁绍或田丰,而是土屋门口——那里,已有惊觉情况不对的甲士纵身扑入。 噗!三棱箭镞贯穿厚重革盾,洞穿铁叶札甲,深深透入甲士胸膛。箭矢扎得如此深,不过三尺箭杆,足足有两尺没入甲士躯体,强劲的冲击力,更将甲士撞得向后跌去。 马悍迅捷抽箭,而田丰就在此时猛扑过来,张臂欲抱马悍,嘴里大叫:“主公快走……哇!”话音未落,被马悍飞起一脚,踢得整个人倒飞向门口,压得欲夺门而入的甲士跌成一团。 这时一将硬生生从门外撞入,挥舞手戟,重重掷向马悍:“韩猛在此,休伤吾主公!” 马悍第二支箭已搭在弦上,当手戟旋飞劈面而来时,满张的箭矢也应声离弦。 叮!箭矢从手戟月牙间穿过,带动手戟,挟雷霆之势,从韩猛额头射入,自后脑穿出。余势未衰,更将韩猛整个人带得离地而起,生生钉死在土墙上。 “勿伤吾大将……啊!”袁绍刚喊出半句,就目睹了韩猛的惨死,悲愤惊怒之下,挥剑斩向马悍。 马悍右掌倏出,快如闪电扣住劈到半途的长剑,五指一合,锵地一声,生生将一把百炼剑拗断。迅速揉身而上,断刃抵在袁绍咽喉,声音凶狠:“我不会说第三遍,要么现在跟我走,要么我带你的首级走——说实话,我觉得带首级方便些,你说呢?” 山坳下,幽、冀两军正战得如火如荼,倏见一道白色骑影从交战中心点土屋窜出,劈波斩浪般从冀州甲士阵后掠过,在无数惊骇呼叫声中,风驰电掣,直奔向黑山军大纛而去。 后面,是田丰撕心裂肺地大喊:“拦下他!别让他跑了……” “来者止步!” 白马驰至大纛百步之外,呼啦啦围上一群步卒,刀盾弓矛齐举,将马上骑士团团围住。随即三个黑山军骑兵排众而出,脸上神情惊疑不定。 “原来是邓百将……还有胡帐督,两日不见,应当还记得小弟吧?”马悍暗松了口气,笑吟吟在马上向三人拱手。 这三骑中有两个居然是熟人,一个是邓通,一个则是被他打成落水狗的胡元。虽然他跟这二人没什么交情,与那胡元更有嫌隙,但好歹算熟人,至少能证明自己是幽州军士,不至于引起误会。 “马——悍!你好大胆,竟敢擅闯中军大纛,可知我随时可奉命毙杀你于刀下么?”胡元的半边脸兀自青肿,大嘴开合之时,明显少了几颗大牙,说话都带点漏风。此时那鼓起的鱼泡眼,在凶狠之中,更带着几分雪耻有望的得意。 眼下在人家的地盘上,马悍可不会与对方置气,完全不理会胡元,转而向邓通拱手淡笑:“邓百将,烦请禀告骑督,幽州军斥侯曲乙屯屯长马悍,有重大军情禀报。” 邓通目光在马悍胯下那匹神骏已极的大宛马身上一转,又是惊奇,又是艳羡,更令他惊异的是,马鞍前横置一背缚双手的俘虏,身披罕见的漆金甲,鞍钩上还挂着一个鎏金鍪,这样的装束,连幽州军帅公孙瓒都没有啊。 邓通心头嗵嗵直跳,仿佛意识到什么,忙不迭道:“马兄弟请稍等,某立即上禀骑督。”向胡元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不要乱来,随即拨转马头,飞驰而去。 马悍浑不在意,只回头看了下方战场一眼,很明显看到冀州军发飙了。冀州军悍将高览,宛若猛兽,率领数十只小兽,浑身浴血,将数百黑山步兵阵杀得连连后退。就连那田丰一介文士,竟也手持长剑,在土屋前叫号发令,神情惊怒交集,激愤如狂。 “看来你的手下都疯了。”马悍屈指敲敲袁绍后背的明光镜,接触到的,是一双强抑怒火的斜睨眼神,以及冷冷的话语,“恭祝尊驾高升了。” 马悍淡然一笑,活捉袁绍,这可算是泼天的大功,若能将之献与公孙瓒帐前,他相信捞个军侯甚至司马当当还是没问题的。只可惜,整个战场已完全被杜长的两千黑山军及幽州军合围,在千军目睹之下,他根本不可能擅自脱离战场。要么就主动献俘予杜长,分润部分功劳,要么就是独吞,然后被杜长派出的骑兵追击,届时非但无功,反而有可能获罪。 因此,马悍一擒下袁绍,立即突围,直奔杜长将旗之下。既然不能独占功劳,那就干脆主动将功劳分出去,这才是明哲保身之道。 很快,邓通快马转回,眼睛死死盯住那金甲俘虏,对马悍道:“骑督请马百将过去。” 马悍皮靴轻轻一磕马腹,策马而前,胡元等人立即一左一右将他夹住。二人错马之时,胡元用粗壮的肩膀狠狠撞他一下。由于马悍的大宛马高出胡元的幽燕马甚多,结果他的肩膀撞到的是马悍的手臂,而且是右臂。结果不问可知——马悍微笑如故,而胡元整条右臂都麻了。若他还能拔得动刀子,只怕会忍不住从背后砍向这个该死混蛋的后颈。 第一卷 战龙在野 第十二章 【杀将远扬】 (谢谢“梦53”书友的打赏。晚上还有一更。) ~~~~~~~~~~~~~~~~~~~~~~~~~~~~~~~~~~~~~~~~ 在邓通、胡元及十数个黑山军骑步兵引领下,马悍策马前行百步,看到了白旄大纛之下那披甲顶盔的骑将。与马悍想像的模样差不多,这是一个身体壮硕,满面横肉的军将,骑着一匹尚算高大的并州马,倒也显得颇为威风,这便是黑山军主将杜长。 杜长只在腰间佩着一把环首刀,身后有一个掌旗官、一个传令官、一个替他扛武器的帐下督。杜长的兵器,是一把颇为沉重的长柄刀。 杜长已经从邓通口中得知眼前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就是痛打自己帐下督,刷自己脸面的人,一直黑着脸。待见到马悍所骑的宝驹,一双细眼更掠过一丝贪婪之色,冷哼道:“你就是方才从敌阵中冲出之人?听邓通所言,你是斥侯曲的百将。哼,本将问你,你身为斥侯,为何会出现在敌阵之后?此事若无解释,休怪本将把你当细作处置。” 语气不善啊,马悍冷冷瞥了邓通一眼,估计此人没少说他的坏话,当下也不废话,提起袁绍向地下一扔:“杜骑督可认得他是谁?” 此时袁绍正挣扎而起,抬头时目光与杜长对上,后者大惊失色,难以置信,半响,才期期艾艾道:“你……你是……袁本初?!” 袁绍挺身而立,傲然道:“正是孤家。” 杜长呆怔半晌,蓦地仰天大笑:“原来土屋之内竟是祁乡侯,当真是天佑我黑山军、天眷我杜长啊!哈哈哈!” 邓通与胡元等人也全欢喜得浑身发抖,这功劳可太大了,大到完全超乎他们想像。 杜长目光转向大宛马,难掩**:“这就是祁乡侯的宝驹了吧?” 马悍偏身下马,点头道:“是,属下正准备将之献与蓟侯。” 杜长目光一闪,颔首道:“正是,也只有如此宝驹,方能配得上‘白马将军’之名。马百将的大功,堪称第一,杜某承情了。” 这时马悍已摘下鎏金鍪,来到杜长马前,双手捧上。 胡元恶狠狠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你这小子,不知军礼么?可知藐视上官会得到怎样的惩处?” 军礼?马悍当然知道,就是单膝下跪。之前他曾跪过公孙瓒,不过那是一代枭雄,表示一下敬意可以,这杜长是什么货色,也配! 像马悍这种当惯了老大的人,骨子里其实很桀骜的,他只想看看杜长的反应,结果杜长根本没反应,只是居高临下,眼睑下垂,冷冷看着他。 在这一刻,马悍知道这杜长是什么样的人了,护短加妒贤忌能。这样的人,给他再大的好处,都不会记你的好,甚至恩将仇报。 马悍知道今次这功劳算是分给白眼狼了。只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弯腰,行军礼是吧?能屈能伸也是当老大的必备素质,马悍毫不犹豫,当即行单膝点地军礼,但却并未将鎏金鍪双手奉上,而是单手按在地上——既然人家根本不给脸,那又何必再给对方长脸? 杜长眼神一硬,凶光毕露。指挥围杀袁绍的,是他杜长,凭什么这无名小卒要横插一杠子,夺走本属于他的荣光?杜长眼角向袁绍一瞟,主意已定,这泼天大功,他要独占。猛地举起手,做了个下劈的动作。一见主公这个手势,胡元大喜过望,连手臂疼痛都忘记了,立即策马悄然掩行至马悍身后,拔出腰刀,高高举起,对准后颈砍下。 马悍在帮会混了那么久,见多了一言不合,拔刀相向的场面,却没想到堂堂一个指挥万人的骑督,竟然会为了贪功与抢宝马,在众目睽睽之下,对一个低级军官痛下杀手。不过多年血雨腥风的江湖生涯,令他养成足够的谨慎,他虽然垂首跪地,眼睛却紧盯那锃亮反光的鎏金鍪…… 几乎就在胡元举刀的瞬间,马悍猛地反手将鎏金鍪向后掷出,像铅球一样,重重打在胡元面门。 马悍右臂掷击的力道是何等惊人!重达三斤的鎏金鍪,带着不下百斤的势能,将胡元的面门砸得塌陷,一张大饼子脸瘪了进去。 胡元一声惨叫被堵在喉腔,栽倒下马,长刀脱手飞出,打了两个旋子,笃一下插在袁绍身前。 要么不动手,要动手就往绝处干!这是马悍一贯准则。 用鎏金鍪击杀胡元之后,马悍头也不回,猝然弹起,手臂一长,扣住杜长的足踝,生生将其从马背拽下。然后以其若大的身躯为棍,抡得呼呼生风,噼哩啪啦将为杜长持兵器的帐下督、邓通,以及周围十数个扈从全扫下马来。 这些扈从都是杜长的护卫,全是勇悍矫健的劲卒,本不至于被马悍当木人桩一样乱抽,偏偏主将在人家手里,人人投鼠忌器,不敢动用兵刃,只能徒手抓扯解救。 跟马悍比力气?简直就是跟起重机掰腕子,嫌死得不够快!结果扈从全被抽下马,滚跌一地,而“人棍”杜长,也早已筋断骨裂,脖子扭曲得完全不似活人。可怜这位黑山军悍将,落入马悍铁手掌握,连还手之力都没有,就这么稀里糊涂丧了命。 这是马悍来到三国时空的第四天,死在他手下的将领已达四个,堪称“日斩一将”。 当马悍猝然发难,现场一片混乱之际,袁绍大喜之下,以肩撞开挟持自己的士卒,反身将缚住手臂的绳索在胡元遗落的刀刃上用力磨蹭数下,绳索立断。 袁绍就近拉过胡元的战马,板鞍上马,重重在马臀上一拍,战马吃痛,向前猛蹿而去。 此时马悍也已干掉杜长及一众扈从,将烂泥般的杜长尸首一扔,纵身跃上白马。回首向十余步外驱马夺路狂奔的袁绍背影一瞥,再环顾周围蜂拥而来的黑山军士卒,心下暗叹:公孙瓒啊公孙瓒!不是我不愿助你,也不是我不想为你解除你的最大威胁,实在是你的猪队友太猪了。 叹罢,放弃射杀袁绍的诱人念头,以免身陷重围,猛地一抖缰绳,与袁绍反方向奔逃。 无论是幽州军、黑山军还是冀州军,此时全都失去主将,全无指挥,打成一团乱战。 而马悍已不再理会什么幽州军或冀州军,他已决定离开。纵使公孙瓒待他不错,却也绝不会容忍手下一个小小的百将,击杀盟友的主将。所以马悍若回幽州军大营,等待他的结局就只有一个,必死。眼下他必须尽快离开战场,跑得越远越好,不过在此之前,他必须取回自己的东西。 白马如电,纵骑如飞,穿过乱纷纷的战场边缘,马悍一气冲到先前所在的小山坡上——万幸!自己的斥侯队虽然前出助战,但还留下三个斥侯,在照看自己的马匹。 三个留守斥侯一见百将归来,无不松了一大口气,急忙迎上,正要向马悍解释队伍去向,却被马悍抬手制止。接下来,马悍的举动令他的三个手下目瞪口呆。 但见马悍飞快将自家战马鞍辔边的箭袋、包袱、干粮袋、饮水袋全取下,转移到银箭背上。再拔出小刀,割断栓马镫的皮索,同样扔进包袱,翻身上马,向三个还没混脸熟的手下抱拳道:“诸位兄弟,马某被迫离队,实在是一言难尽。他日有缘再会,后会有期。”言罢放蹄飞奔而去。 夕阳西下,马蹄声远,血腥厮杀,宛如背景。在这一幅天地赤红的背景里,唯见一白色亮点,若隐若现,渐行渐远。 从这一刻起,一个本不属于这个时空的人,真正闯入了这波澜壮阔的三国世界。历史的车轮,被这意外稍稍绊了一下,当轮彀恢复稳定,重新向前滚动时,不经意间,方向竟已经改变…… 第一卷 战龙在野 第十三章 【白马惹祸】 正午,阳光灼热,烤得地面热气腾腾,将昨夜下的一场中雨泡软的地面,重新晒得硬结。这样的路况,适合赶路,但这样的天气,却不适宜上路。 就是这样一个不适宜上路的时辰,却有一支长长的车队,走在清河与绛水之间的官道上。 牛骡挽车、役夫随行、骑步护卫、延绵数里。车队最前、中间、末尾等车辆梢子上,都插着醒目的杏黄旗,有的写着一个大大的“粮”字,有的则写着一个醒目的“袁”字。 看样子,这是袁绍军的运粮队。 没错,这支由二百骑兵,八百步卒,二千役夫护送的车队,正是冀州军的粮草运输队。押运官是军司马吕翔,随行的文官,便是冀州别驾从事掾郭图。 郭图原本随袁绍一行从广川前往界桥,但由于袁绍急赴界桥前线,等不及后勤辎重,便令郭图与吕翔共同押运粮草一道缓缓南下。 烈日炎炎之下,不要说人了,便是牛骡都是浑身湿漉,不住停下饮水。若非官道靠近清河,水源充足,只怕光是给牲畜供水就够呛。 士卒役夫一肚子怨气,押粮官吕翔也想躲过午间毒辣的日头之后再上路,但郭图认为此时若休息,会错过宿头,无法在天黑前赶到东武城。为了粮草的安全,必须在落日前进入东武城。 吕翔虽是押粮官,但无论职务还是地位都远不及郭图,自然不敢有违,而且他觉得郭图所言颇有道理,只得命手下士卒们咬牙再捱上一阵。 远处传来一阵蹄声,那是运粮队派出的斥侯回递消息。 “禀报郭从事、吕司马,前方三里处,有一处废弃的村子,村里无庶民,但有一个过路游侠儿。” 吕翔年约三十,面庞黑瘦,但筋骨结实,披挂着一身牛皮甲,倒也颇有几分威严。当然,这威严的代价,就是整个身体被烘烤得发烫的牛皮甲,裹得汗流夹背,面色赤红。只是吕翔一向在军中以严整自律,加上又有郭图在一旁,再难受也得忍。 听到斥侯的报告之后,吕翔目光转向不远处一辆轺车。此时轺车的竹帘正好掀起,露出一张保养甚好,年约四旬,长眉细目,钩鼻长须的面庞来。 吕翔驱马上前,拱手道:“郭掾。” 嗯,车里的人正是郭图,这也就可以理解,为何他能够在如此炎热的天气,还能坚持赶路了。 郭图正想说什么,忽然目光一凝,向那斥侯招招手,淡淡道:“有何未尽之言?” 那斥侯确实还有下文想禀报,只是吕翔几乎要被热出“翔”了,眼睛都冒火星子,压根没去注意斥侯脸色,听完禀报后就拨马离开,使得斥侯没法继续。 郭图坐在遮阳车里,不虞头昏眼花,而且他的观察力一向极好,立即注意到这个细节。 斥侯赶紧翻身下马,单膝跪地道:“那游侠儿有一匹白马,极为神骏,伍长王六欲夺其骑,献于司马。但那游侠儿生得极为高大,又有劲弓,王六生怕不敌,想请司马加派人手……” 郭图不等吕翔回答,直接否决:“眼下第一要务是赶路,不可节外生枝,不必理会那游侠儿。”待斥侯惶恐行礼而去之后,笑对吕翔道,“这些劲卒见过什么好马?无非是毛色好看些,筋骨强健些,便说是什么‘神骏’。呵呵,若让他们见到主公那匹大宛驹,岂不是要惊为天马!” 吕翔唯唯而应,想想也是,这天下间能称得上神骏的好马,怕也只有主公那匹大宛神驹了,嗯,似乎在雒阳时,所见那吕温侯的赤兔也不错。 大约半个时辰之后,运粮队已经快走过那废弃村子。郭图正仰靠在车壁上,脑子飞快运转,思考着界桥战事,如何趁此大胜,以取得这场决定北方霸主的战役最终胜利。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突然传入耳中:“可惜了,从事未应允夺马。俺从未见过那么高大健壮的马匹,全身皮毛全白,没有半根杂毛……” 另有一人道:“怎会没杂毛?那匹马的前额不是有一撮银色毛发吗?不过,有这一撮毛发,更显出色……” 郭图打了个激灵,听出是那斥侯的声音,当即敲了敲厢壁,示意停车,然后掀帘探头,向两个正经过的斥侯招手:“你二人过来,说说那匹马的模样。” 两个军卒急忙过来见礼,一问方知,其中一人正是斥侯伍长王六。当王六细细将所见白马的形状一说,郭图与吕翔眼中都流露出惊疑之色,立即下令,将那游侠儿带过来。 两个斥侯,加四个卫兵,一共六个骑兵,拨刺刺冲进村子。过不多时,一骑突然飞驰而出,正是斥侯伍长王六。但见他满面惊恐,半脸染血,拚命催骑狂奔。刚冲出村子,就挥舞手臂,嘶声叫喊:“那游侠儿好狠,他杀了我们五个兄弟……” 话音未落,噗地一响,一枚带血的三棱箭头从他张大的嘴巴伸出…… 几乎就在王六坠马的同一时间,一道白影从村口飞驰而出,迅捷如电,向前方山坡冲去。速度之快,几乎没人能看清马背上的骑士是何模样。 “是主公的大宛神驹!”郭图与吕翔异口同声大叫。虽然没看清那绺标志性的银鬃,但二人对朝廷赐予主公的这匹神驹再熟悉不过,一见那奔跑的英姿,便可肯定。 主公的宝驹为何会落在此人手里?这个问题已来不及思考,而且从此人反应来看,必有不可告人之秘。当务之急,就是立即将其擒下,夺回宝驹,讯问缘由。 吕翔一声呼喝,持弓纵马追去,身后三十余匆匆着甲的从骑拍马尾随。三十余骑卷起一股黄尘,紧追不舍,死咬不放。 这个被追杀的“游侠儿”,自然就是马悍了。 他怎都想不到,不过是想在这破村子里躲过午间烈日的曝晒,待日落天气凉爽后好上路,却好死不死碰上袁绍的运粮队。明明那两个想打他的宝驹主意的斥侯,已经离去,不知怎地又掉头回来,还带了几个同伙,威胁他牵马前去晋见主将。 马悍何等机警,一听就知道定是这马的来路令人起疑了。抢了人家老大的宝马,被手下认出,这结局还能好?牵马前去的下场,必定是陷入包围之中,届时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这是妥妥的自投罗网啊!没说的,抄家伙,跑路吧! 于是,一场惊心动魄的追逐战,在清河沿岸,就此展开。 第一卷 战龙在野 第十四章 【跃马狙敌】 高高的山岗上,健蹄翻飞,银鬃飞扬,马背上的骑士臀部离鞍,身体折成九十度角,几乎与马鞍平行。受风面积最大限度减小,使得本就已捷逾奔雷的骏马,更是踏飒如风,远远将追兵甩在三百步外。 马悍跑得兴起,索性踏着马镫,双臂箕张,昂首挺胸,在猎猎疾风中**长啸。 “呜嗬嗬——” 声随风传,千步皆闻,将远远被甩在后面,连吃尘都没机会的吕翔等一众冀州骑兵气得差点吐血。 “吕司马,这样追下去不是办法,贼人马速太快,我们追不上啊。” 一口气追了近十里,幽州马已经吃不消了。这种拼爆发力的快速奔驰并非幽州马所长,只会越落越远,并会对战马造成不可逆的损伤,缩短服役期,甚至影响寿命。 每一匹战马,都是骑兵的第二生命,眼见战马遭受损害越来越大,而敌人却越跑越远,那种无奈的愤懑对冀州骑兵而言,委实憋屈已极。 吕翔颌下虬须,被急风吹得蓬乱,一双浓眉几乎竖成两个“1”字。他知道主公这匹宝马跑得极快,却没想到会快到这种程度。照这样跑下去,不出五里,要么被对方彻底甩掉,要么战马接二连三蹶蹄,擒人夺马,不过笑话。 还好,吕翔并非全无机会,他的机会就在前方三里处。 前方三里,有一条清河支流,名唤跃马溪,秋冬枯水,春夏涨潮。之前吕翔一行押运粮草,就途经此地。这跃马溪是没有桥的,运输队过河时,还是自行搭建浮桥。眼下浮桥已拆,这宽达十丈的河面,将是一道不可逾越的障碍。 “紧赶一程,在跃马溪擒杀此贼!”吕翔举弓切齿大叫。 三十余骑,在主将的喝令声中,分散成三队,一队居中紧追,两队左右包抄。三股扬起的黄尘,宛若三条土龙,向中心那道白点追噬而去。 银箭的奔行速度极快,两里地一晃而过,前方蓦然出现的流动“绿带”,让马悍很快明白吕翔紧追不舍的原因了。 跃马溪前,波光粼粼,水流湍急,河面宽约十**米,深达三米,河上无舟无桥,无路可行。 马悍驻足在高坡上,一手轻抚马颈上湿漉漉的汗水,一面打量地形,寻找可渡地点,遗憾的是,没找到。无须回首,他也听得到百步之外传来的急遽蹄声。他有五十支箭,如果地形适宜,他绝对有把握将追兵一一射杀。但这一切都得有个前提,他必须跑起来,必须有速度优势、距离优势,必须是他能射到敌人,而敌人射不到他……若没有这个优势,一把弓怎么对付三十几把? 过河!过河!必须过河!过河之后,看老子怎么玩死你。 马悍一拨马首,驰下土坡,做了一个出人意料的举动:向左侧包抄而来的十个骑兵迎去。 百步开外的吕翔一见大喜过望,只想仰天大笑:“贼子终于无路可逃了吧。”但在下一刻,他的下巴掉了。 马悍逆风举弓,左手四指夹着三支三棱箭,弓把上搭着一支,拇指微动,打开红外瞄准,箭指八十步外的冀州骑兵。 迎面对冲的冀州骑兵也在摘弓,但未敢上箭,八十步距离,非二石以上的硬弓根本无法伤敌。而且在颠簸的马背上,向八十步之外快速移动的单一目标发射,有几人能有这般射技? 你不行,我行! 嗖! 马悍第一箭射出,在红外瞄准的辅助下,精准射中冲在最前面的敌骑胸膛。敌骑刚刚仰面栽倒,第二箭、第三箭、第四箭一口气射出。 噗通!噗通!噗通! 箭无虚发,或中胸膛,或中下腹,最后一个骑兵,因为双方距离拉近到七十步,精准度大涨,直接从面门进,后脑出。 连珠四箭射毕,马悍左手一抹一提,又是一箭上弦,三箭夹在手心。而对面剩余六骑,无不吓得惊骇四散。 马悍毫不停留,飞驰而过,俯身一捞,拾起一杆敌骑遗落的长矛,突然加速,朝河岸边一处隆起的高坡冲去。其势之急,仿佛投河一般。 这、这是要干什么? 自吕翔以下,正以半弧形包围上来的冀州骑兵都看呆了,不由得放缓驰速。然后,他们看到了…… 河岸尽头,白马腾空,其下滔滔,其上渺渺。 当白马在空中跃升至最高点,即将下落时,马悍借势离鞍而起,从六米高的空中,飞跃十米外的跃马溪西岸。距离地面两米时,马悍右臂一伸,长矛点地,矛刃入土半截,在身体的巨大冲力下,咔嚓一声,矛杆折断。而马悍也藉着这股强劲的反冲之势,着地一滚,翻身而起,稳稳踏上西岸土地。 与此同时,如飞鸟渡涧的神驹银箭,碗口大的铁蹄也重重踏上对岸松土。铁蹄陷地,泥水四溅。由于四蹄有精铁马掌保护,背负的主人又提前离鞍跳下,大大减轻重压,终使银箭完成这完美的溪涧一跃。 “娘的!”吕翔呆了半晌,也只能吐出这两个字。他能吐槽主公的宝驹太强悍了吗? 河对面,马悍重新认镫上马,沿着河岸潇洒地跑了两圈,然后向吕翔及其手下挥挥手,做出一副告别的姿态。 吕翔气忿不已,大喝道:“兀那贼子,这匹马是如何来的?” 马悍也很干脆:“如你所想,这就是袁绍的座骑,他用这个来换自己一条命,你说值不值?” 吕翔大怒:“辱我主公,便是辱我父母!小贼,不要以为逃过河便无事。此乃冀州地界,无论你逃往何方,我冀州军上天入地,誓将夺还主公宝驹,更将尔生擒,五马分尸,枭首示众!” 马悍眼睛眯起,淡淡道:“有本事抓到我再说。” “某冀州军司马吕翔。”吕翔狠狠举弓怒挥,“贼子,看你箭术尚可,可敢与某隔河对射?” 马悍笑了,这吕翔打得好主意,想一箭解决所有问题,就不用追死追活的了。不过,这提议似乎不错,他也不想后头掇着个尾巴。 两道利剑般的眼神,在跃马溪上空无声交击,仿佛有火花迸射。 双方同时摘弓、取箭、搭箭、松弦。 绷!绷! 两支箭矢在半空中交错而过,飞射向各自的目标。这时马悍与吕翔同时做出一个常规动作:举起套在左前臂的骑盾,格挡迎面飞来的箭矢。 笃!吕翔的二石弓所发射的箭矢,洞穿了三十步外马悍手臂的革盾,但箭矢破盾后其势已尽,箭镞嵌在护臂甲内,再未能深入半分。 笃!噗!啵!嗷—— 第一声,是马悍的破甲箭洞穿革盾;第二声,是箭矢穿透吕翔左前臂;第三声,箭矢余势仍劲,带动着盾牌、手臂,穿透胸甲,贯入胸肺;最后一声,是吕翔临死的厉号。 穿越三国第五日,马悍击杀了第五个三国悍将。 从这一刻起,他在河北拥有了一个令人闻之色变的称号——“日杀一将”。 第一卷 战龙在野 第十五章 【奇怪的追兵】 ~~~~~~~~~~~~~~~~~~~~~~~~~~~~~~~~~~~~~~~~~~~~~~~~~~~~~~~~~~~ 天色微明,原野雾气氤氲,山坡草甸露珠闪亮,远处一片密林,更笼罩着一团团白雾。人入林中,十步之内,难辩踪影。 此刻,正有七、八个头戴尖顶裘帽、身穿破旧翻毛皮袄、手持弓箭的乌丸人,向密林中指指点点着什么。过得一会,远处传来一阵急遽的马蹄声,又有五、六个乌丸人快马奔来。 为首一人,髡发蓬须、满脸横肉、身躯矮壮、左耳吊着一个硕大的金环。此人一到,周围的乌丸人一齐围拢上来,匍匐在他的马下。 乌丸头目盯着密林,目中凶光熠熠,粗声道:“确认了吗?人都在里面?” “是,乌麻头领。我们在附近发现马群蹄印,进入前面的林子里就消失了。”一个跪伏草地的乌丸人高声回答。 又有一人补充道:“马蹄印经过伪装处理,若非我们小心搜索,只怕难以发现。” 乌麻从鞍旁取出一把桑木弓,再抽取一支箭矢,黑脸泛起一抹狰狞笑意:“将他们一个个驱赶出来,我今日要让他们的男人流光血、女人流干泪。” 随着头领的一声令下,十一个乌丸人纷纷将马拴好,抽出弓箭,一步步走近密林,身影渐渐被浓雾吞没。 乌麻与两个手下不时策骑来回轻驰,左右张弓虚射,好整以暇等待着大开杀戒。不料这一等,就是小半个时辰,一直到天色大亮,阳光灿烂,密林雾气消散,竟连半点动静都没有。十一个持弓挎刀的乌丸人,好似与雾气一同消散了。 乌麻头皮有点发麻了,两个手下也感觉不妙,三人三骑慢慢靠拢在一起,手中弓箭一点点举起,心神不定对准黑沉沉的密林。 过了一会,乌麻一摆头,示意左侧手下:“你,进去看看。” “……是。”手下心中不安,却不敢有违,也不下马,就那么缓缓策马前行。 咻! 暗林中突然射出一支冷箭,贯穿乌丸人的脑袋,尸体重重栽倒,受惊的座骑长嘶一声,远远跑开。 嗖嗖两声,乌麻与手下几乎不分先后,向林子里冷箭飞出的方位射出两箭。然后飞快引弓搭箭,指向前方,但密林中除了笃笃两声,明显是射中树木之外,并未传来他们想听到的惨叫声。 “果桑,你往左边……” 乌麻刚喝令最后一个手下分开包抄,林中咻咻射出两箭,箭速极快,劲道大得出奇。一箭就将果桑从马背上撞飞起来,摔在地上,一箭穿心,眼见活不成了。 第二箭则穿过乌麻的大腿透入马腹,将人与马生生串在一起。马悲鸣着栽倒,乌麻也在痛苦的叫骂声中,被侧翻的马匹压得动弹不得,挣扎难起,手中弓箭摔飞数尺之外。 这时林中才慢慢踱出一人,短发,青带抹额,上着紧身软甲,下着迷彩裤。手持近一人高的大弓,背负两囊箭矢,身长八尺余,雄壮轻捷,一张在阳光映照下棱角鲜明的面孔极具立体感。 马悍! 马悍缓步走到乌麻跟前,用弓梢拨了拨那张和着污泥草茎及擦痕的面孔,淡淡道:“会说幽燕话吗?” 乌麻不断挣扎,巨痛令他的脸都扭曲了,一只手慢慢摸向腰间的切肉短刃,用幽燕话道:“你……你是汉奴……” 啪!弓梢重重抽在乌麻的脸颊,两颗大牙和着一口污血从嘴里喷出,将碧草染赤。 “我是汉人!小心说话。”马悍冷冷道,“这是警告,再犯就是四颗牙,再来就是八颗。如果你以后不打算用牙咀嚼了,尽管说。” 乌麻一双猪泡眼怨毒盯着眼前这张恶魔般的面孔,再不敢乱放炮。 “我来问你,老子好好在林子里睡觉,你们这帮***为何吵醒我?还拿着一堆破弓烂箭找老子麻烦——谁指使你们来的!” 乌麻眼睛一下瞪大,一脸不可置信:“这林子里只有你一人?” “对,只有我一人……”马悍阴沉沉盯着乌麻,“你不会是想说找错人了吧?” 乌麻又恨又悔:“我们要找的是逃奴,以为他们躲在林子里,没想到……等等,你只有一个人,那我的十一个族中战士……” “没错,全被我宰了。什么狗屁战士!全是没经任何训练的牧民而已,用的还是短弓骨矢……”马悍语气极为不屑。终于弄明白了,原来是追逃奴的,难怪装备与战斗力如此低下,不过半炷香工夫,就被自己杀鸡宰羊一般全干掉了。也正是因为对方低下的战斗力及简陋的弓矢,使马悍最终确认,这些人并不是追杀了自己整整一个月的那十几拨乌丸精骑。倘非如此,他岂会慢悠悠走出密林,与这半死的乌丸人扯蛋? “混蛋……啊!” 乌麻趁马悍走神,猛然拔出切肉刀,手刚刚一动,就被早有准备的马悍抽出背囊箭矢,狠狠插下,箭矢将乌麻的手臂与胯骨牢牢钉在一起,鲜血染红了下半身。 “我要杀了你,我要生吃你的肉,我要……啊!” 在乌麻疯狂地叫骂声中,马悍抬起大头皮靴,对准箭尾重重踩下。 乌麻眼睛几乎凸出眼眶,浑身抽搐,嘴巴张大,嗬嗬有声:“你以为……只有我这一拨……追逃的人马吗……等……等……他们……会为我……报仇……” “乌丸人!老子见一个杀一个!”马悍伸指钩住乌麻的金耳环,猛地扯下来,无视鲜血淋漓,眼神冰冷,“乌丸人的财产,有多少抢多少!” 马悍对乌丸人这么大的怨气,全因这一个月被追杀反击,奔逃千里所致。 自跃马溪畔射杀吕翔之后,马悍就陷入冀州军四面八方的追杀之中。 郭图飞骑赶回信都,布下了一层层拦截网,同时发布巨额悬赏:有获马悍首级者,赏金百镒,布百匹;送还白马者,倍赏之。 马悍原计划是往东去,投靠北海孔融,在这位弱主手下,可以强势崛起。没成想,被冀州军的天罗地网挤压得不断往北,越跑越远,直至出了长城,来到燕山脚下。 这一路北逃,究竟干掉了多少追兵?刚开始马悍还搞搞统计,等到突破二百这个数值之后,再没兴趣计数了。一路北上,不断杀敌、缴获补充,也不知换了多少盾牌、盔甲、刀矛,更不知射出多少支箭矢,唯一紧随在身边不变的,就是他的白马银箭与手中的豹弓。 一个月的生死逃杀,生生将马悍磨砺成为一个骑射高手,并在数十次险象环生的追逐战中,熟练掌握了骑射的最高奥义——回马箭! 从进入代郡以后,冀州军已放弃对马悍的追杀,因为那是刘虞的地盘。但马悍并未因此而好过,因为被悬赏激得眼睛发红的乌丸人蜂拥而至,给他造成更大的麻烦。最后甚至连盘踞在右北平的“三郡乌丸”之一的汗鲁王乌延,都派出帐下百余精骑四处搜杀他。这汗鲁王当然不是贪图那点小赏,而是对名马动了贪念。 结果马悍在渔阳郡以北的沽水被其中一支乌丸精骑包围,将敌人杀尽后,自己也中了两箭,而箭上竟涂着乌头毒……如果不是他的身体曾注射过多种抗毒血清,对不明毒素产生一定的抗体,估计连逃亡的力气都没有……试想马悍岂能不怒气冲天。他与乌丸人的这个梁子,是结定了。 马悍将现场草草收拾了一下,再次进入密林,牵出宝驹银箭,后面还有三匹背负着大量箭矢、刀斧、甲盾、给养及财物的驮马。 乌麻及一众族人的马匹,马悍并未放在眼里,他这几匹驮马,可是乌丸精骑的精壮战马,虽然远不能与银箭相比,却也胜过普通马匹多多。 刚刚驰出二里地,眼角瞥见左侧山坡上有人影一闪。马悍不假思索,立即松解开驮马缰绳,双足一夹,银箭如箭射出,飞速冲上山坡。 从山坡往下望去,可见五十余步之外,一个瘦小的身影在拚命奔跑。从服饰来看,应当是乌丸人,从背影来看,是个少年,甚至可能是童子。 想起方才乌麻临死前所发的狠话,马悍果断举起手中豹弓,箭镞映日,寒芒耀眼。 “想报信招族人前来报复吗?我虽不惮,却也不想没完没了纠缠。很抱歉,你将是死在我箭下的第一个未成年人!” 第一卷 战龙在野 第十六章 【汉人逃奴(上)】 ~~~~~~~~~~~~~~~~~~~~~~~~~~~~~~~~~~~~~~~~ “娘啊——救救我!” 奔跑的少年一跤摔倒,失声痛哭,手足并用向前方爬去。 嗖,一箭射出,从少年头顶飞过,插在其三步之前,入土半截,箭羽剧颤。 马悍当然不会失手,而是少年那一声悲泣地叫喊,令他及时射偏箭矢。 这少年说的是汉语,而且是字正腔圆的河北口音,与之前那个乌麻生硬艰涩的汉话形成鲜明对比。 马悍拍马轻驰到少年跟前,低头看到一张年约十一、二岁,瘦小脏黑的脸蛋,几行泪水,冲刷出一条条泥痕。因为脸小,更显得一双眼睛特别大。 “你不是乌丸人?” 少年举袖拭去眼泪,用力摇头:“我是汉人。” “汉人,怎么一身乌丸人的穿束?”马悍似乎想起什么,脱口道,“你是那些乌丸人到处追捕的逃奴?” 少年脸色大变,匍匐在马悍马前,哀声道:“别把我交给乌丸人,他们会把我拴在马尾巴后活活拖死的。” 马悍俯身将插在地上的箭矢抽出,在靴子上蹭干净后反插回箭囊,淡淡一笑:“交给乌丸人?有什么好处?有赏金吗?一缗钱?一袋盐?还是一只羊?” 少年畏缩摇头:“阿苏值不了一只羊,只能抵一只羊羔子。” 马悍皱眉道:“那就是了,我要一只羊羔子干嘛?嗯,逃奴不止你一人吧,有多少?十个还是二十个?” 少年阿苏警觉地抬起头:“不……只有我一个……” 马悍失笑摇头:“你也太抬举自个了吧?只有你一个,乌丸人会出动那么多人来追捕?好了,看在都是汉人的份上,我不为难你,你可以走了。” 阿苏破啼为笑,重重磕了个头:“谢谢!”抬头艳羡而又有几分畏惧地看着眼前的高头大马,转身撒腿便跑。 “等等!” 马悍一声断喝,阿苏顿时象被定住,一动不敢动。 “你可以告诉与你一同逃亡的朋友,有一个耳朵吊金环的乌丸人所率领的搜捕队,一共十三个人,全死了。趁着他们另一支搜捕队还没来到,赶紧走吧。”马悍说罢,拍马便走。 阿苏呆呆站了一阵,突然发足向山坡上追去,大声问道:“你说的那个耳朵有金环的,是不是叫乌麻?” 马悍已驰上坡顶,回头挥挥手,高声答道:“我也不知他叫什么,还来不及问,他就死了。” 阿苏气喘吁吁向上爬,边爬边叫:“能告诉我在哪里发现他们的吗?我要亲眼看到,我的朋友才会相信。” 马悍马鞭向西一指:“在那边林子里,现在估计已经有狼在噬咬尸骨了,不想喂狼的话最好别过去。送你一件东西,你的朋友会相信的。” 随着马悍一挥手,山坡骨碌碌滚下一个黄澄澄的东西,阿苏拾起一看,脱口惊呼:“这是乌麻头领的金环!” “眼力不错。这是我从他的耳朵上扯下来的,送你做纪念。”马悍哈哈大笑,策马放蹄,沿着山脊线向东而去。 但不一会,后面远远传来少年阿苏声嘶力竭的大喊:“等一等!请等一等!” “又怎么了?”马悍本不想理会,但这少年硬是追喊了近一里路,嗓子都破音了,甚至还从山上滚下来,忍痛再追。这毅力,令马悍不得不服一个,便停下来边取豆饼喂马,边耐心等待。 阿苏追近至十余步时,再无力奔跑,四肢着地,跪伏在草地上,破风箱似地急喘,半句话都说不出来。马悍也不着急,松解开马肚带,从包袱里取出地图,边看边用指北针不断比对参看。 地图是生俘袁绍那天,顺手弄来的。这是一幅河北地形图,包括幽州、冀州、并州、青州四州地形,估计是袁绍东出洛阳,图谋冀州时,从皇宫馆藏里弄出来的。 绘图很简单也很抽象,用来旅游都担心迷路,行军打仗的话,还不如找个向导靠谱。这幅地图很不完善,北出长城之后,在今天内蒙古一带,一片空白。很显然,这里已经超出了大汉朝的实际控制区域。 而马悍此刻,正身处这片空白边缘上,北边有什么,一无所知。 正看得纠结,身后传来一个怯生生的声音:“这位……义士,阿苏冒昧追来,只想问……你这些兵甲弓箭卖不卖?” “原来是看上我的装备了。”马悍将地图卷起,扬扬眉道,“这都是非卖品,不过,看你那么有诚意,可以卖你一点。问题是,你有钱吗?哦,别拿我送的那个金环来换。” “阿苏不敢。”阿苏喜中带忧,道,“我们没有多少钱,粮食和盐巴也不多,就有一些马匹和牛羊,用这些换行吗?” “马匹不要,肉不好吃。”马悍直接将马匹否了,“牛难驱赶,可以用羊换,不过我一个人收不了太多的羊,最好还是用钱、粮食、盐巴,这些方便易带的东西。” “这样啊……那我得问木吉老爹,看能均出多少东西购买。”阿苏眼巴巴看着马悍,“你,能够跟我去我们的营地一趟吗?” 马悍笑笑:“怎么?这回不怕我对你们不利了?” 阿苏脸一红:“你也是汉人,还帮我们杀了乌麻那个恶棍,就冲这,木吉老爹与大伙一定会好好感激你。” 马悍摆摆手:“我杀乌麻,是因为他找我的麻烦,不是帮你。好罢,就跟你走一趟。” 马悍将一匹战马上的物资转移一部分,让阿苏坐上去,二人边走边聊,这才大致了解事情经过。 乌丸出于东胡一支,与匈奴时战时附。西汉武帝元朔年间,乌丸内附,被汉朝迁于辽东属国、辽西、右北平一带,以之为屏障,防御匈奴,是为“乌丸三郡”。 西汉末年,匈奴西迁之后,漠北空出的地域迅速被新兴的鲜卑及乌丸等势力所填充。这些胡人,虽无匈奴势大,但所干的事,与昔日匈奴人也并无不同。大汉强盛时,一个个老实得紧,进贡臣服,甘为鹰犬;当汉室羸弱,便露出獠牙,寇过劫掠,掳掠生口。数十年来,汉朝边郡被掳掠的汉民百姓,不下十余万口。 阿苏今年十一岁,父母都是被掳的汉奴,所以他从生下来的那一刻起,就是一个奴隶。他的母亲是河北中山人氏,从小就教他乡音,令其勿忘家乡,却不想今日却因乡音而捡了一条命。 阿苏这群逃奴都属于右北平乌丸大人,自号汗鲁王乌延的部族,从属于一个叫骨力的乌丸头领帐落。因为不堪忍受乌丸人常年压迫与虐待,他们在木吉老爹的带领下,联合了二十多帐,约五十余名汉奴,趁暴风雨之夜集体逃亡,如今已过去整整五天了。 “五十多人?你们有多少能战斗的青壮?” “有十二个,不,是十三个,唐努大哥是最好的勇士。”很显然,这小子把自己也算了进去。 马悍点点头,难怪乌麻一伙区区十几人,就敢肆无忌惮围捕,原来只有十几个有反击之力的逃奴,其余的多半是老弱妇孺了。 乌麻一伙的兵器,马悍检查过,除了乌麻本人用的一把桑木弓较好,并使用铁箭镞之外,其除部众,皆为粗弓骨箭。部众如此,更莫说逃奴了。可以说,若他们能装备自己的硬弓利矢,这战斗力绝对跃升几个台阶,无怪乎阿苏死命追赶,哪怕省下口粮也想购买装备了。 二人四骑,一路叙说,不觉间走出四五里,转过一片密林,进入一个山谷。 刚刚走到山谷前,旁边林子里突然冲出四骑,两前两后,将二人前后道路截断,齐齐张弓箭指,厉声大喝:“下马,受缚!” 第一卷 战龙在野 第十七章 【汉人逃奴(下)】 ~~~~~~~~~~~~~~~~~~~~~~~~~~~~~~~~~~~~~~~~~~~~~~~~~~ “唐努大哥!”阿苏欢快地唤了一声,催马上前,来到一个二十五、六岁,留着一口绕腮胡的壮硕青年面前。那青年凶狠的目光与手中箭矢一齐锁住马悍,直到阿苏安全跑过来之后,才暗松一口气,向三个伙伴使了个眼色,一齐围上去。 “你是何人?为何来此?”那个叫唐努的青年厉声喝问。 “这些问题,你可以问阿苏,他会告诉你——但我警告你,不要用箭指我,我很容易反应过度的。”马悍并未摸弓箭,这样近的距离,用别的武器效果更好。他双手暗中攥住一柄短斧与一把短刀,眼珠微动,将四骑所在位置尽收眼底,暗暗测算对方马匹走动的节奏与出手距离。 阿苏赶紧解释:“唐努大哥,这位大哥是我请来的,他有上好的弓箭,我想让木吉老爹向他购买。” 唐努与同伙也注意到了三匹马驮着的装备与物资,互相惊喜地看了一眼,脸上的戒备之色总算松懈下来。 唐努催马靠近阿苏所骑战马,伸手从弓囊里抽出一把未上弦的弓。这是一把复合弓,比他手里的单体弓强得多。唐努面露喜色,突然脸色微变,脱口而出:“这是乌丸人的骑弓!你是什么人?” 三个骑手条件反射地举弓对准马悍。 马悍满不在乎道:“没错,有眼力,这就是乌丸人的骑弓。准确的说,这是那个叫什么汗鲁王乌延手下精锐骑卫的骑弓。” “汗……汗鲁王的骑卫?” 这几个汗鲁王的逃奴,一听这个名字,脸色一下变了。其中一人手一颤,弦一松,箭矢嗖一下从马悍身旁飞过,差点射中阿苏。 马悍脸色阴沉:“各位,有必要那么一惊一乍么?动不动就举弓。实话告诉你们,是这位小兄弟苦苦哀求,我才走这一趟的。你们这样的态度,也太没诚意。好了,你们慢慢自嗨,我上路了,阿苏下马。” 差点误伤别人,唐努与同伙也有些尴尬,想道歉又拉不下面子。 这时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谷口传来:“这位小郎慢走,小子们失礼,老汉愿为他们赔礼。” 随着说话声,谷中传出一阵杂踏的脚步声,一群衣袍破旧、满面风尘的牧民,簇拥着一个六十来岁、须发斑白,满面风霜之色的老者出现谷口。 唐努四人及阿苏见到老者,一齐下马,弯腰行礼:“木吉老爹。” 老者,也就是阿苏口中的逃奴领头木吉老爹,在一名小姑娘的挽扶下,走上前来,向马悍深深弯下腰:“尊贵的客人,你愿意给我们帮助,而小伙子们却对你无礼,木吉万分抱歉,请接受木吉真诚的致歉。” 随着木吉弯腰,一众逃奴,包括唐努都向马悍弯下了腰。 马悍环目四顾,看着眼前一张张黢黑凄苦的脸,沉默一会,按胸回礼:“我接受你们的道歉。” …… 这是一个宽敞的崖洞,里面支起十余个帐篷,周围横七竖八堆放着陶釜、瓦罐、木碗、干牛粪等生活物资。崖洞一角停放着七八辆破旧的双轮勒勒车,侧旁还有个牲口圈,里面圈养着二十多头羊,空气中充斥着一股难闻的腥臊粪臭味。 崖洞里已升起了火,马悍坐在正东位置,正西位置则是木吉老汉坐着,周围一圈是唐努等年青小伙,外围则是老人与妇孺。 此刻,木吉老汉正端起一碗羊奶酪酒,向马悍赔罪。 所谓羊奶酪酒,就是发酵后的酸羊奶,闻起来略有酒气,喝起来很腥膻。马悍却若无其事地喝了下去,而且还是面带微笑——在他亡命半生中,比这难喝十倍的玩意,他也半点眉头不皱地喝下了去。 木吉老汉捻须而笑,用刀子切下一大块羊腿肉,装进木盘,敬献给马悍。 马悍双手接过,点头致谢。 另一边,年青人正传看着那枚金环,不时望向马悍,目光讶异。过了一会,唐努忍不住问道:“你真的杀了乌麻?” 马悍对这个问题已经有点腻歪了,淡然道:“乌麻很难杀么?” 唐努慢慢昂起头,睨视马悍,道:“乌麻是骨力部仅次于骨力大人的勇士,我见过他赤手摔倒过一头牛,而且他还有十多个随从……” 马悍点点头:“没错,他有十二个随从,随他一块死了。或许他能摔倒一头牛,但挡不了一支箭。” “你杀了十三个乌丸人,身上却没沾半点血?”唐努眼神满是讥诮。 马悍恍若不觉,很自然回答:“有的是远狙,有的,则是从背后拧断脑袋。我也不想弄一身血腥。” 唐努与一众青壮几乎要大笑,总算记得之前的失礼行为而被责难,不敢再来一次,但那一张张面孔满满鄙视。 马悍也没去理会,他没有义务证明什么,他只是来卖东西的。 唐努等小伙子对这有胡吹大气之嫌的年轻人甚是不屑,但对他带来的弓箭刀斧,以及盔甲盾牌,这些只有汗鲁王的亲军才有资格配备的精良兵器,却大加赞赏,爱不释手,拿到哪一件在手都不想放下。 “木吉老爹,如果我们装备上这些武器,就算乌麻,甚至骨力亲自出马,我们都不怕了!”唐努兴奋得满脸通红,紧抓住一把复合弓不放手,另一只手则握着一柄环首铁刀,虚空霍霍劈砍。 阿苏也乐滋滋将一件朱色皮甲往瘦小的身体上比了又比。 木吉老汉却没那么乐观,他是当家人,最清楚他们的家底,更了解一件精良的武器在唯力至上的塞外草原,会是一个什么价钱。 木吉老汉苦涩地道:“尊贵的客人,你看到了,我们只有二十多头羊,我们的粮食与盐巴都不多了。我不知道这些羊能换多少弓箭?” 马悍摇头:“我要不了多少只羊,如果你们没有钱或粮食盐巴交换的话,我最多只能给你们两把弓、十支铁镞箭——说实话,我这是半卖半送了,你们的羊根本值不了这许多。” 木吉老汉连连点头,一迭声感谢。老人心里清楚,马悍说得没错,这种复合桑木硬弓,即便是骨力大人手下都没几个拥有,完全是有价无市,哪里是几只羊就能换到的? “才两把弓?太少了,我们有十二个能挽弓的战士。”唐努急了,向木吉老汉跪下,“最少要六把弓,六十支箭才行。这关系到我们五十六个人能否从乌丸人手里逃脱,老爹,求你了,想想办法。” 五十多个逃奴眼巴巴地望着,木吉老汉痛苦地低下头。面对阿苏哀求的眼神,马悍爱莫能助地耸耸肩。 马悍在西方打拼多年,价值观深受影响。买卖就是买卖,生意就是生意,想得到,就要付出,这世界上没有白吃的午餐。 良久,木吉老汉眼神似乎闪过一道绝决,嘴唇哆嗦着,叫出了一个名字:“念奴,过来。” 外围的妇孺人群中站起一个女孩,垂首走到木吉老汉身边,低声道:“爷爷。” 木吉老汉伸出布满老茧的手,拉过女孩细白的手掌,轻轻抚着,充满不舍,慢慢转过头,对马悍一字一句道:“这是我的孙女,我的眼珠子,现在,我要用她来换六把弓,一百支箭。” 满场震惊。 马悍隐约记得,这女孩就是在谷口挽扶木吉老汉的那个少女,当时要留意的东西太多了,并没注意,现在仔细看才发现,这是个相当美丽的少女。 她年约十二、三岁,皮肤很白,一头粟色卷发,细眉修长,眼睛很大,睫毛长而密,瞳孔是湖兰色,鼻子挺翘,嘴唇丰满红润,面容虽幼,胸前两团贲起已颇具规模。 这居然是个有着中亚血统的美少女。 “不可!木吉老爹!不能换啊!” “木吉老爹,念奴是你唯一的孙女,是你最后的亲人,也是我们的亲人,不能让她离开啊!” “木吉老爹……” 少女念奴一直静静依偎着爷爷,将爷爷粗糙手掌贴着自己滑嫩的面颊,在群情激昂声中,忽然站起身来,说了一句,声音不大,却震慑全场鸦雀无声:“是念奴害了大家,如今是念奴赎罪的时候。念奴,愿意为马君奴婢。” 马悍最终用四把桑木弓、一百支铁镞箭、四把环首刀、两副皮甲,换走了念奴。 念奴的确很美,但今年才十三岁,未免**了些,马悍还不至于那么无下限——尽管在危地马拉时,他就见过许多十二、三岁的新娘。 若早在三五天前,马悍还被满世界追杀时,他绝不会要这个拖油瓶,而现在安全之后,他却迫切需要一个对这片区域比较熟悉的人,也就是向导。 如果可以选择,为什么不要一个美女向导呢?哪怕是个小美女。既赏心悦目,又有实用价值。这,才是马悍最终同意交换的原因。 卖掉一部分装备后,清空了一匹马的负载,正好可以给念奴乘骑。就在众逃奴悲恸挥手,念奴泪眼婆娑中,二人四骑,渐行渐远。 第一卷 战龙在野 第十八章 【念 奴】 ~~~~~~~~~~~~~~~~~~~~~~~~~~~~~~~~~~~~~~~~~~~~~~~~~ 双人四骑,一前三后,寂寂无语走在辽阔的旷野中。 马悍回头向后面招招手:“过来。” 念奴抬袖拭了拭眼角,驱马近前,弯了弯腰:“主人请吩咐。” 呃,这么一个带着异族风情的纯美萝莉,向你恭顺地说出“主人请吩咐”这句予取予求的话,实在是太令人想邪恶一把…… 还好,马悍毕竟是在色刀上打过滚的人,什么场合干什么事,他还是分得很清楚的。而现在,是谈话时间。 “念奴是吧,给了你这么长时间的缓和调整,心情应该平复得差不多了吧?”马悍伸出手,拨捻着她粟色的秀发。马悍最满意的就是她的秀发,自然而柔顺,映着阳光,一闪一闪,象一绺绺金丝。 万幸,汉奴们虽然都是左衽胡服,却仍保持着自己本民族的发式习惯,没有像乌丸人一样髡发。而乌丸人或许没有后世女真人那样凶残地“留发不留头”,或许是为了区别汉奴与族人,也没有强迫汉奴髡发。 念奴惊讶地用眼角飞快瞟了这位年轻英俊的新主人一眼,带着几分害羞与惶然道:“念奴刚与爷爷分开,有些、有些……请主人恕罪。” “理解、理解,人之常情。”马悍点头道,“现在我要告诉你,你需要为我做什么。” “主人请吩咐。”念奴的声音透着一股莫名地忐忑,握住缰绳的纤手,也不可抑制地微微颤抖,双手死死绞着缰绳。 马悍没空理会小姑娘微妙心思,按照自己思路说下去:“这周围的地形你熟吧?” “是,奴婢在这片草原生活了十二年,迁徙过六处草场,方圆五百里之内,奴婢都熟。”原来不是自己想的那样,念奴心情稍安。 这个向导找对了,马悍很满意,笑容满面:“很好,现在是午时,我们到那边林子里避一避阳光,然后你给我提供一个附近适合住宿的地方。” “遵命,主人。” 头顶荫凉如盖,身旁美人如玉。马悍凭着无害的笑容及富有感染力的话语,慢慢消除了念奴的陌生与恐惧。草原儿女,本性率真,不会有太多扭捏矫情,一旦认可了你,就会对你敞开心扉。 通过交谈,马悍这才知道,念奴之所以长得这样一副与汉人迥异的容貌,皆因她的母亲是被匈奴人俘掠的安息女奴,屡经摧残转卖,流落鲜卑。在鲜卑人与乌丸人冲突中,又被乌丸人所掳。因触怒部族贵人,被鞭面毁容。昔日千娇百媚的安息贵女,最终成为人人嫌弃的丑妇。遂被主人赐予其父,然后生下了她,听爷爷说,她很像母亲未毁容时,而且比母亲更美。 而这美丽,对一个背负着奴隶身份的女孩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灾难!具体到念奴身上,不仅是她本人的灾难,也是整个汉奴群体的灾难。 就在半个月前,偶然听到念奴美名的部落大人骨力,派人前来索要。做为奴隶,一切都是主人的,包括自己的子女。念奴的母亲在生下她之后,便因难产而死,父亲早亡,将她带大的,是爷爷。 木吉老汉是个很有经验的兽医,收了不少汉奴徒弟,在汉奴中威望很高,而且因为他是部落中稀缺人才,纵然是骨力大人,也要给几分面子。若非如此,哪需好言索要,直接抢人了。 对于失去了儿子与儿媳,只有唯一一个亲人的木吉老汉来说,念奴就是他的眼珠子,岂能将花骨朵一般的孙女让蛮牛一样的骨力摧残!而这时以唐努为首的徒弟们早已受够凌虐,数次三番劝木吉老汉发起逃亡,木吉老汉迟迟下不了决心,而索女之事,终于成为导火索。 于是,半月前的那一场暴风雨,拉开了逃亡序幕。 马悍也终于明白了,木吉老汉之所以忍痛将亲孙女换武器,实在是因为太愧疚。因为孙女的缘故,将大伙的性命置于险地。这时只要有一丝可增加生存机率的机会,他甚至愿意献出生命,包括他最心爱的“眼珠子”。而念奴同样因为内疚,愿抵为奴。一切,只为了让大伙能多一分逃生机会,逃回长城以南的家乡。 似他们这样的汉奴逃亡,在汉边五郡,每年都有发生,有成功的,更多是失败,那这一次,他们能成功吗? 这就是汉末乱世,北地边民的真实生存状态。马悍感叹之余,安慰道:“我没看到过你们的小伙子身手如何,不好做评价。若是另一拨搜捕的乌丸人,装备及人数与乌麻那一批差不多的话,那么换上我从汗鲁王骑卫那里夺来的硬弓利箭,还有刀斧铠甲,胜算最少提升五成。” “若是那样就好了,唐努大哥他们骑马射箭都很出色,去年还在笼城大会上获得汗鲁王大人赏赐的炙羊呢。啊!主人刚才说……那些弓箭兵器,都是从汗鲁王骑卫手里夺来的?” 念奴原本端端正正跪坐在马悍身旁,为他递水递布巾试汗,一听这话,像被火烙一样跳起来。 “坐下,坐下,别那么激动。”马悍边试汗边随意道,“弓箭是从汗鲁王骑卫手时夺来的没错,刀斧铠甲是冀州军一个叫高干的家伙‘送’的。” 念奴一脸不可置信地仰望年轻的主人,喃喃道:“我听说,汗鲁王的骑兵亲卫,是从每个帐落里挑选出来的最强壮的勇士与最优秀的射手,就连唐努大哥都没能够入选……” 马悍点头同意:“我在河北时,就曾听闻‘乌丸精骑冠幽燕’的传闻,果然很厉害。如果我早在一个月前遭遇他们,或许躺下的就是我。” “河北!主人是河北人氏吗?我听爷爷说,我也是河北人,是一个叫邯郸的美丽地方。我真想去看看啊!”念奴回首南顾,无限神往。 马悍身体往大树一靠,喃喃道:“我也是,很久没回家乡看看了,尽管隔了差不多两千年……” 马悍说“两千年”时,声音含糊,念奴也没听清,只当是两年。在这一刻,两个思乡的人竟产生了一丝奇妙的共鸣,距离一下拉近了。 只可惜,这微妙的氛围只持续了很短暂的时间,远远传来一阵急遽的蹄声,将一切打破。 马悍一跃而起,搭手帘向远处张望一阵,回首笑顾念奴:“看来有人不甘心让你这颗珍珠落到我的掌心啊!” 念奴脸红红站起:“什么……”话音未落,她的脸色也变了,因为她也看到了远处奔来的三个骑士。 马悍嘬唇打得个唿哨,正以“带头大哥”姿态,领着三匹战马四下撒欢的银箭飞快跑来,亲热地用鼻子拱着马悍脖子。马悍与银箭亲热一阵,伸手摘下豹弓,再抽出三支铁镞箭。 此时念奴已看清那三个骑士的模样,又惊又喜,一下扑到马悍脚下,匍匐恳求道:“主人,不要伤害他们。念奴愿意为主人做一切。” 这句话比先前那句“主人请吩咐”还令人浮想连翩,不过马悍没工夫暗爽,因为他要面对三把二石硬弓与铁镞箭。而这些硬弓与利箭,在一个时辰之前,还属于他。 来者是唐努,还有他的两个同伙。 第一卷 战龙在野 第十九章 【折 服】 ~~~~~~~~~~~~~~~~~~~~~~~~~~~~~~~~~~~~~~~~~~~~~~~~~~~~~~~ 马悍并未上马,在树林地形下,步战更有优势。他只是平静地看着眼前三个满面怒容的汉人逃奴。 “我们不能让你带走念奴。她是木吉老爹的命根子。”唐努缓缓拉弓,目光凶狠盯住马悍,“你放她走,我们放你走,两不相欠。” 马悍先是一怔,旋即仰天大笑:“两不相欠?哈哈哈!真是笑死我也。我用弓箭兵甲与你们换人,结果东西归你,现在人也要归你,然后就是两不相欠——这就是你们草原人的神逻辑?” 唐努与两个伙伴黑脸涨红,目中闪过一丝愧色,但很快挺起胸膛,弓弦拉紧,理直气壮道:“草原上没有道理,只有实力。” 马悍点头:“明白了,果然,拳头硬才是硬道理!” “你愿意放人吗?” 马悍摇头:“很抱歉,就你们几个,还不足以使我让步——人,我要定了!还有,如果你们不在一碗奶茶的时间内消失,你们的性命,我也要定了。” 唐努与伙伴大怒,纵马盘驰。但见三人骑在没有马鞍,只垫着厚毡子的马背上动作自如,甚至还能做左右开弓的动作,只是马速必须控制均速,而且不能跑太快太颠簸。纵是如此,也显示出了三人那令大汉境内汉人难望项背的精湛骑术。 马悍看了暗暗点头,生长在马背上的人就是不一样,即使是汉人,胡化之后,同样拥有胡人的骑乘天赋。与他们相比,河北的冀州军正规骑兵明显不如,便是幽州骑兵,也要逊色一筹,恐怕只有白马义从才堪与之相比。 耀武扬威一阵,唐努纵骑而前,向马悍大叫:“听说你杀了乌麻,他曾经是汗鲁王的骑卫,因腿脚受伤而退出。但他的力量与骑射仍在,来吧,证明给我看——我也给你一个机会,如果你能打败我,你就可以带走她。” “唐努大哥,不要……” 马悍轻轻按住念奴柔弱的肩膀,止住了她的呼叫,昂首笑道:“你想要我怎样打败你?” 唐努被这句话拐带得转了几个弯才想明白,暗暗磨牙:“读过书的汉人就知道玩嘴皮子,真动起手来就软手软脚。我就不信,你的骑术还能与我等自幼就抱着马脖子玩耍的草原人还强。” “我们比骑射!”唐努大声道,“别说我占你便宜,你有马鞍,我没有。你我相对驰射,每人射三箭,谁落马谁输。” 马悍瞅了一眼自己的大宛骏马,再看看唐努那矮小的幽燕马,笑了笑:“你真要比?我的马可是跑得很快的。” 唐努大笑:“那又如何?我们又不是赛马,而是对射,你跑得越快,就输得越快。哈哈哈……” 马悍持弓上前,与唐努手中弓一碰,表示同意。两人都收起铁镞箭,换上汉奴们自制的粗陋骨箭,再拔去骨矢,只留木尖,表明这是比斗,不是分生死。虽然去镞的木矢没什么杀伤力,但以二石弓的强力射出,中者也疼痛难忍,难以坐稳马背,若是射中脆弱部位如眼睛脖子,同样会致命。 在念奴与两个汉奴骑士的关切目光下,两人各自骑上战马,背道而驰出百步,同时转向相对,齐齐呼喝,催马飞驰。 两人持弓的左掌指间都夹着三支箭,这是匈奴人流传下来的速射法,可以最快的速度上弦,并将手中箭矢连珠射出。 八十步,马悍首先抽箭上弦瞄准。八十步骑射,而且是单个目标精确射击,在一个月前还完全不能想象,而现在他已经有九成把握。人最怕就是逼,尤其是生死边缘的逼迫,常常能将一个人的最大潜能逼出来。 七十步,唐努也开始举弓。但就在这时,马悍已先发制人,弓弦劲响,箭去如电,正中唐努腹部——就是这么巧,唐努腰腹间正插着一柄短斧,而箭矢正射中斧面。 箭矢弹飞,唐努惊出一身冷汗。但强劲的撞击并未造成预想中的剧痛,唐努迅速从惊诧状态中调整过来,弓弦劲张,在马悍第二箭未射出之前,抢先出手。 箭去如流星,星落人坠马。 “呜嗬嗬!” 唐努与两个伙伴兴奋异常,齐声欢呼,而念奴则双掌捂嘴,美目瞠大。但很快他们就叫不出声了,因为根本没看到有人坠马,而马背上又确确实实没人,这是怎么回事?大白天活见鬼了! 就在唐努茫然无措之际,蹄声得得,两骑已接近至十余步。突然眼前一花,马悍竟然端端正正坐在马背上,张弓搭箭,轻轻一拨弦。唐努大叫一声,根本来不及反应,应弦中箭,摔下马背。 “不可能,你怎么能藏身在马腹下!”唐努连滚带爬翻身而起,不顾满面泥尘及浑身散架般疼痛,瞪大眼睛,一脸不可置信。 没错,马悍正是用了一个“镫里藏身”躲藏在马腹下,闪避开了唐努射来的一箭,并成功迷惑对手,再突然出现,一击而胜。 镫里藏身这一招,在后世骑战中,最为常见不过,但在还没有马镫的时代,完全超乎人的想象。光靠一根晃荡的皮索或绳子,怎么可能固定身体,紧贴在奔驰的马腹侧下?与其说唐努败在箭下,不如说是败在马镫之下,但唐努不知道,所以他震撼得不可自持。箭术不如人,最引以为傲的骑术也不如人,唐努终于垂首跪地,双手高举大弓——按草原的规矩,这是愿赌服输,任由对方处置的举动。 马悍兜马而还,唐努身旁又多了三个伏跪在地的人,其中包括念奴。 马悍策马走近,用弓梢挑起大弓,抓在手上,目光向四人一扫,在唐努三人垂头丧气的面孔与念奴乞求的目光中,将弓向唐努一递:“你也不错,我跟乌丸精骑交过手,他们除了经验更老到之外,骑射之术比你强不了多少。” “真的?”唐努惊喜抬头,迟疑着是否要接过大弓。 马悍点点头,正想说什么,蓦然抬头——远处山头后方,烟尘飞扬,地面微微震颤。 “有大队人马袭来,快藏到树林里。” 马悍一声断喝,唐努、念奴等人也察觉不对,立即起身牵马入林。 刚藏好不一会,山包后转出一支人马,足足有五、六十骑,俱是乌丸人装束,人人胯刀背弓,裹着一股凛冽杀气,旋风般从林子边缘席卷而过。 “那是……那是骨力大人!还有他的护卫队。”唐努声音艰涩。 马悍还来不及看哪个是骨力,身旁念奴失声低呼:“莫铎大叔!他……如何在这里?” 唐努与两个伙伴脸色都变了,莫铎大叔正是五十七逃奴之一,三天前外出侦查,至今未归,如今却出现在乌丸人的搜捕队里……可怕的念头令他们头皮发麻。 “莫铎大叔知道我们的宿营地位置!” “不好!木吉老爹他们危险!” “爷爷!” “我们快回去救人!” 唐努三人一下跳起,连念奴都向马悍磕了个头,悲泣道:“主人,念奴不能眼睁睁看着爷爷与乡亲们遭难,请让念奴去吧!主人行行好!让念奴去吧。” 马悍冷然道:“你去有什么用?你认为把自己交出去,就能让大伙脱难?还有,你们这样冲回去有什么用?无非是多几个陪葬而已。” 唐努咬紧牙关,毅然决然道:“我们不是莫铎,我们一起逃难,一起生,一起死。” “你们的生死我不管,但念奴是我的财产,我不会让自己的财产遭受损失。”马悍抬手止住四人欲言,展颜一笑,“所以,我会跟你们一道,去会会这位骨力大人。” 第一卷 战龙在野 第二十章 【诱 敌】 ~~~~~~~~~~~~~~~~~~~~~~~~~~~~~~~~~~~~~~~~~~~~~~~~~~~~~ 草原日落,残阳如血,黄昏时分的山谷前,一条长长的血腥拖痕,一个血肉模糊的尸体,触目惊心。 被拴在马尾后活活拖死的是莫铎,尽管他在昔日主人的威压与酷刑下,可耻地出卖了同伴,但依然没能逃过惩罚。他们的主人用这严酷残忍的刑罚,宣告逃奴的下场。 “我不只一次告诉你们这些猪狗,你们都是我的牲口,我的财产。在白檀山方圆千里,无论谁想动我骨力的财产,我都会活剥了他的皮,挂在毡帐里。现在我的毡帐里已经有了六张皮,木吉,你会是第七张皮。” 说话的人头顶光亮,辫发披肩,一张大圆盘脸,布满伤疤,尤其是左眉断了一截,一道深深的伤疤扯得眼角都有些变形,配上一个大蒜鼻,厚嘴唇,以及满脸虬须,显得异常狰狞可怕。他身材魁梧,腰别刀斧,端坐于马背上,活像一头大猩猩骑大马。 这就是骨力部落的大人,以其名为部落名的骨力。 木吉老汉与四十余汉人逃奴尽数匍匐于地,鼻端嗅着中人欲呕的血腥,耳闻冷酷的话语,簌簌发抖。左边一字排开八个青壮逃奴,个个五花大绑垂首跪地,刚从马悍手里换来的兵器,尽数被收缴。四周则是五十多个乌丸骑手,亮刀举弓,呈半包围状,只等大人一声令下,就展开血腥屠杀。 “大人,骨力大人,一切都是老汉的错,剥皮蒸骨,老汉都认,只求大人饶过乡亲。骨力大人,求你了。”木吉老汉磕头如捣蒜,皮破血流,血和泪下。 骨力面无表情:“我只想知道,你的孙女在哪里?” “回大人的话,老汉的孙女念奴,已经被一个过路的商人买走了……” “买走了?就用这个?”骨力拿起一把桑木弓反复细看,脸色沉重。 “是……是的。” “这是貊弓,秽貊人进献给各部大人的上等良弓,三把弓的确可以换走一个美丽女奴,也可以轻易杀死我的护卫!”骨力说到后面一句话时,眼神如狼,声音冷得可怕。 骨力所指的,就是仰倒在草地上的两个乌丸骑手,每个人都中了二三箭,血流满地,早已没了气息。这正是乌丸人以优势兵力包围谷口,以为一切尽在掌握时,却被刚得到新装备纵马杀出的汉奴所射杀。自然,面对如此优势兵力,汉奴们意欲突围的企图,最终也在残酷的现实面前破碎。 听到这杀气腾腾的话,所有逃奴,都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 木吉老汉挣扎着做最后的努力:“大人,骨力大人,这些奴隶都是你的财产,尤其是小伙子们,死一个就是重大损失啊!” 骨力用马鞭轻敲马靴,斜着眼看着木吉老汉:“说得不错,我已经丢失了不少财产,不能再蒙受损失了,但也不能不处死几个人来警戒惩罚。唔,就选几个没用的贱奴吧。把那几个老的小的全拖出来,装进布袋里,乱蹄踏死。” 几个乌丸骑手如狼似虎扑进人群,连拖带扯揪出五六个老人与童子,其中就包括阿苏。 阿苏大嚷大叫,不停挣扎,被惹得性起的乌丸人一记刀柄重击面颊,顿时青紫一片,血水随哭号溢出:“我不想死哇!救命啊!唐努大哥、木吉老爹……马大哥,马大哥救命啊!” 阿苏踢蹬挣扎,左右翻扭,不意怀中掉出一物,夕阳一照,黄灿灿亮人眼。 骨力注意力一下被吸引,目光扫过,脸色一变:“把那东西拿过来。” 当护卫将那黄灿灿物品献上时,骨力耸然动容——没错,正是自己的左膀右臂,乌麻的金耳环。 “这个金环哪来的?”骨力驱马猛冲到阿苏面前,面容扭曲,“快说!否则活剥你的皮!” 阿苏浑身发抖,拚命摇头:“不关我事,这是……马大哥给我的……” “马大哥是谁!” “就是换兵器给我们的人……” 骨力狠狠一鞭将阿苏抽翻在地,仰头咆哮:“搜!给我一寸寸搜,一定要将乌麻还有这姓马的天杀混蛋找出来!” 嗖!嗖!嗖! 三箭连珠,三个乌丸骑手后背前胸被劲矢贯穿,鲜血狂喷栽下马。突然袭击令乌丸人一阵大乱,人叫马嘶,慌乱四散。 百步之外,西侧山冈,马悍高举手中豹弓,纵骑耀武扬威,向骨力及其手下乌丸人勾勾指头:“谁想找我?不怕死就来!顺便说一声,乌麻那个人渣,已经被野狼秃鹫咬得只剩骨头了,要找就快去西北边的树林找,晚了连骨渣子都不剩了。” 骨力满是伤疤的脸,扭曲如鬼面,眼睛充血,向山冈一指:“生擒!剥皮!” 二十余骑乌丸骑手,挥刀举弓,猛夹马腹,包抄而上。 马悍哈哈一笑,挑衅似地举了举弓,拨马便走。白马如电,飞快冲下山冈,转过树林不见。乌丸骑手们也如同串在绳子上的蚂蚱一般,一个接一个绕过林子,消失在山谷前。 仅仅过了一刻,当骨力正准备下令对阿苏等老少逃奴行刑时,突闻手下一声怪叫,倏地抬头,顺着手下手指方向看去,脸色刷一下变得惨白——还是那个低缓的山冈,一人一骑从容卓立,那把大得有点夸张的重弓信手轻拂,再向自己点了点,一个尖锐的声音传来:“我刚才问过了,骨力部落,不过一个不足千人的部族,全族控弦之士加起来,不超过两百骑。为搜捕逃奴,你一下出动了近半兵力。如果你们全死在这里,骨力部落就算完了。骨力,我告诉你,你完了!你的部族,完了!” 山冈只有一个人,但在这一刻,给人感觉却像一个高高在上的王者,轻描淡写,宣告一个部族的存亡。 对方只有一人,骨力还有三十人,但不知怎地,曾经是汗鲁王帐下百人长的骨力,浑身发冷,寒意渗骨。二十几个部族出色骑手,就这么无声无息消失了?是有埋伏,还是他一个人干的?不,不可能,一定有埋伏! “留下十骑看守,其余的,跟我杀!”骨力没得选择,无论是探查先前二十几个手下下落,还是捉拿这凭空冒出的万恶家伙,都必须出击。他就不信了,自己亲自出马,加上二十骑精锐,还吃不下一个汉人小子。至于埋伏,已经暴露的埋伏,就不叫埋伏了。 看着气势汹汹,狠不得一口吞下自己的乌丸人蜂拥而来,马悍仍好整以暇驱动银箭踏着小碎步,轻快驰下山冈,在乌丸人拦截之前,迅速脱离,长笑而去。 在自家地盘上,在以骑术自傲的乌丸人面前,一个汉家小子,竟敢如此张狂?这是上门打脸啊!自骨力以下,每一个乌丸人都疯了似地打马如飞,衔尾狂追,誓要将此人合围绞杀。 马蹄如雷,泥草翻飞,盛怒的乌丸人越追越远。 第一卷 战龙在野 第二十一章 【斩尽杀绝】 ~~~~~~~~~~~~~~~~~~~~~~~~~~~~~~~~~~~~~~~~~~~~~~ 骨力率领乌丸骑手刚刚消失,山冈另一侧突然冲出三个骑士,所乘骑的都是高头大马,冲速极快,在乌丸人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已冲近六十步。 嗖嗖嗖!三箭劲射,两个乌丸人中箭大叫落马,只有一箭射空,正落在被被捆绑着着汉奴青壮侧后,差点误伤。 剩余的乌丸人又惊又怒,立即分出五骑追杀。三个袭击者,一击得手后,勒马而逃。结果追杀者与被追杀者,前三后五,也是越追越远。 还剩下三个乌丸人,看守着五十余汉奴,尽管青壮已尽数受缚,满地伏跪非老即弱,三个乌丸人心下仍感不安。一个个拔刀执弓,来回巡视。 当其中一个乌丸人驱马经过受缚青壮身后时,咦了一声。他隐约记得,先前那三个可恶的袭击者袭杀他们时,曾有一箭落空,射在此处,但如今眼前地下只有一个箭洞,而箭矢却不见了! 这可都是铁镞箭,边刃锋利,莫不是……乌丸人悚然而惊,目光不由得转向距离自己最近的汉奴青壮身上…… 几乎同一时刻,两个汉奴一跃而起,一个将乌丸人从马背上拽下来,另一个高举铁镞箭,狠狠插入乌丸人咽喉…… 另外两个乌丸人大惊失色,一个举弓瞄准,一个挥刀冲杀。 匍匐在地的木吉老汉这时做出一个惊人举动——当那挥刀冲杀的乌丸人从他面前经过时,他奋力跃起,一把抱住乌丸人,嘶声大喊:“跟他们拚了!” 这群本已认命了的汉奴老弱,纷纷骚动起来,迟疑着向乌丸人扑来。 那举弓欲射的乌丸人大惊,原本瞄准青壮的箭矢,转而对准木吉老汉,但木吉老汉正与那乌丸人滚成一团,难以下手,一时间又急又怒,箭矢迟迟难发。 这时已夺取了弓箭兵器的青壮已纷纷扑过来。那持弓箭的乌丸人刚来得及射出一箭,就被七八人扑倒在地,生生殴毙。 另一边,持刀的乌丸人已将木吉老汉压在身下,一手掐住其脖子,一手高举弯刀。 在死亡降临的最后一刻,木吉老汉瞪大着灰褐色的眼睛,望着天空如血晚霞,脑海翻来复去只有一个名字:念奴、念奴,你一定要好好的…… 咻—— 山冈旁的小树林里飞出一支短矢,正正钉在乌丸人额头。乌丸人眼睛瞪大,满面不可思议,慢慢向后栽倒,手中弯刀落地,从木吉老汉脸颊擦过,划出一道血痕。 “爷爷——” 木吉老汉浑身一激灵,倏地坐起,正看到心爱的孙女从树林里奔出,将一把手弩抛在地上,飞快向他扑来,一头扎进他怀里,祖孙二人相拥大哭。 …… 马悍没有看到汉奴被解放的一幕,但对这个结果却了然于胸,这本就是他计划中的一部分。由自己引开乌丸人的主力,再让唐努三人将剩余的乌丸人尽可能多地引走,最后能否自我解救,就看这些汉奴相互之间是否有足够的默契了,以及反抗勇气了。结果没有令他失望,同样,他也不会令汉奴们失望。 尾随的二十余骑中,一马当先,追得最快最猛的,就是骨力。因为他乘骑的部族中最好的马,同时,他也拥有部族里最强的硬弓。 此时,骨力正狠狠抽打着马臀,全力狂追,同时摘下自己使用的二石硬弓,并抽箭在手。但他并未射出,因为对手远在百步开外。在颠簸的马背上,他的二石弓根本射不中远在百步之外的快速移动目标。 就在这时,骨力突然发现,对方的马速似乎缓慢下来。骨力大喜,狠抽一鞭,急切拉近十余步,刚刚张弓搭箭,突然迎面飞来一个小黑点。骨力还没反应过来,噗地一声,马脖子穿出一枚血淋淋箭头,腥臊的马血激射满身。战马悲鸣着向着向前滑倒,骨力也被重重甩出去,一路扬尘翻了七八个筋斗,待冲势殆尽时,这位骨力部落的头人已摔成了一个血葫芦。 乌丸人惊叫声此起彼伏,纷纷勒马,向头人奔来。 就在乌丸人马速放缓,甚至勒马停顿时,天空中传来令人头皮发炸的“咻——咻——”之声,一支接一支的利箭下雨般袭来。 噗噗噗!叭叽叭叽叭叽! 血雾弥漫,人仰马翻,乌丸人下饺子一样噼哩啪啦掉下来。 令人难以置信的是,这一支接一支的箭雨,竟是从一个人手里射出来的! 连珠箭最耗气力,三箭连珠所损耗的力量,足够平时放五箭,连放两轮的话,胳膊别想抬起来了。若是五箭连珠的话,胳膊一天都甭想用了。而马悍,已经连发两轮五连珠,短短八秒之内,连射十发。 出人意料的密集打击,配合红外线锁定,命中率高的惊人,十矢俱中。五人当场坠马身亡;三人四肢中箭,惨叫连天,完全丧失作战能力;两人战马中箭,或摔伤或被马身压倒,动弹不得。 从骨力落马,到乌丸人惨遭箭雨洗礼,前后不过短短半分钟,来势汹汹的乌丸人就趴下了一半,剩下的十骑乌丸人吓尿了,慌里慌张将骨力扶上马,掉头就跑。 马悍长笑一声,纵马追击。在银箭的飞一般的速度之下,马悍要跑,乌丸人固然追之不及,而今马悍要追近,乌丸人也别想跑。 当马悍被追击的时候,百步是一个相对安全的距离,乌丸人很难在这个距离对他形成威胁;而当马悍反驱逐的时候,就不存在这个问题。他完全可以将距离拉近到五十步甚至更近,以获取一击必杀的良好射距。原因很简单,没有马镫,回马箭就是一项近乎不可能的高难度活。也就是说,马悍可以毫无顾忌地靠近、再靠近;猎杀、再猎杀。 咻!血光迸射,最后一个乌丸人栽倒下马,长长的惨叫随风而逝。空旷的原野,除了失去主人的战马嗒嗒蹄声,再无声息。 这是马悍射出的第二十四箭,包括先前的负伤的乌丸人在内,尽数射杀,无一漏网。而此时,乌丸人刚刚逃出不足三百步。 极短时间内撑开六石强弓,射出二十多支箭,马悍的左臂也有点抬不起来,毕竟这是一条血肉之臂,连续支撑三百多斤的重压绝不是件轻松的事。 白马修长的健躯围绕着摔得半死的骨力转了两三圈,白马主人才淡漠道:“骨力老兄,我说过的,你完了。” 骨力一手一足俱折,肋骨也断了好几根,半张脸被沙石擦破,血肉模糊,整张脸堪称恐怖。这位骨力部族的头人用绝望而怨毒的眼神死死盯住马悍,如果他现在还能动弹,他一定会跳起来,不顾一切扼住这魔鬼的咽喉。 “来啊!杀了我。然后,带着你的奴隶们去逃亡,乞求不要落到汗鲁王的手里,否则,你就会尝到被马尾拖得皮肉寸裂,最后拖成一具白骨的滋味。哈哈哈……” 骨力满嘴是血,连牙都染赤,面孔扭曲,笑容可恐之极。 “马尾拖人吗?这主意不错。”马悍从鞍旁革囊里掏出一卷套马索,握住绳圈向骨力亮了亮,“既然来到了草原,就遵循草原人的规则吧。” 马悍说罢扬手飞掷,绳圈稳稳套上骨力脖颈。这个骄横不可一世的乌丸头人在世间听到的最后一句话就是:“可能会让你失望了——我不会逃!自由的汉人,更不会逃。” 第一卷 战龙在野 第二十二章 【自由之路】 ~~~~~~~~~~~~~~~~~~~~~~~~~~~~~~~~~~~~~~~~~~~~~~~~~~~~~~~~~~~~~~~ 天色昏暗,一具血肉模糊、衣衫褴褛的尸体高高悬吊在大树横枝上,随风摇曳,绳索嘎吱吱直响。黄昏、旷野、孤树、悬尸,这场景……毛骨悚然。 大树底下,彷徨呆立着五六十个穿着破袄,面孔黎黑的汉人逃奴。 这具被吊着的尸体,他们太熟悉了,那是他们曾经的主人。这个昔日高高在上,骑在他们身上,将他们当牛做马驱使了漫长岁月,随心所欲虐父子,肆无忌惮**女的可怕主人,终于死了。 压在他们头上的沉重大山搬开了,他们自由了,解放了……但是,没有一个汉奴脸上露出开心的笑容,举目扫过,尽是惶恐、沉重、沮丧、恐惧、欲哭无泪之状。 他们之前只是逃奴,搜捕他们的只有一个骨力部族,但当主人横死之后,性质就完全变了,他们成了奴隶造反。搜杀他们的部落,扩大到了所有的乌丸各部。他们的南归之路,将会困难十倍、百倍。 还有活路吗?此生还能重归故土吗? 已经在乌丸部落生活了近二十年的木吉老汉更知道,汉朝的边关守军为避免招来胡人的报复寇掠,甚至禁止他们通关,这样的例子数十年间不止一次发生。 “木吉大叔,我们该怎么办?” 当所有逃奴的目光向木吉老汉聚焦时,木吉老汉的目光却投注向一旁做壁上观的马悍身上。 “马义士,我们所有人的性命都是你一力所救,按草原的规矩,我们都是你的战利品,从这一刻起,所有人的性命都属于你,你是我们新的主人。”木吉老汉回首环目一扫,大声问道,“大伙听着,从现在开始,马义士就是我们的新主人。主人是从中原来的猛虎,是乌丸恶狼的克星,他一定能将我们带回中原。” “请主人带我们回中原,我们愿意做牛做马相报。” 逃奴们乱哄哄叫着,原本最令木吉老汉担心的唐努等小伙子的表现,简直令他惊掉下巴——这些小伙子比众多老弱表现得更干脆,直接就上前行匍匐大礼,表示心悦诚服。 事实上也不由得唐努等人不服,他们三人手持强弓,又装备上马悍提供的精良甲器及战马鞍具,以三战五,费老大的劲才干掉五个乌丸人,自己还受了伤。而马悍光是一个人就干掉了十倍于此数的乌丸人,更生擒骨力,让这个万恶的部落头人亲尝被活活拖死的滋味。 如此神勇,在以勇为荣,武力至上的塞外草原,如何不令人折服? 木吉老汉、唐努等青壮一跪,余者无不景从,黑鸦鸦跪倒一片。 马悍向木吉老汉一瞥,触及的是一双愧疚、哀求的浑浊老眼。马悍淡淡一笑,并未对木吉老汉这种“道德绑架”行为有过激反应,事实上,这也正是他所想要的。只不过,他的打算与木吉老汉所求,有一定的差别而已。 马悍端坐马上,居高临下俯视众人,平静开口,并不刻意高声,但声音却在山谷间回荡:“我有一个好消息与一个坏消息要告诉你们,你们想先听哪一个?” 逃奴们面面相觑,好半天,才听到一个弱弱的声音道:“先听好消息……” 马悍笑瞥念奴一眼,后者红着脸垂下头。马悍点点头,道:“好,那就先说好消息。好消息就是——你们再不是奴隶,你们自由了。我不是、也不会做你们的新主人。从现在开始,你们不再是汉奴,而是汉人。” 木吉老汉大急:“可是主人……” “我说了不是你们的主人。” “呃,马义士,我们……” 马悍毫不理会,继续道:“下面我再说坏消息——我的确是从中原,准确的说是从河北来的。但是,很遗憾,我暂时不能回中原,所以,我帮不了你们。” 现场死一般沉寂,唐努神色沉痛,拳头紧紧捏住,流露出对自己无能的痛恨;木吉老汉痛苦地闭上双眼,两行浑浊的老泪滚落尘埃;念奴清秀的面庞挂着两行清泪,低低饮泣。 渐渐的,各种悲泣之声此起彼伏,每一个人都在为自己未卜的悲惨命运而恐惧。 马悍看在眼里,摇摇头,深吸一口气,蓦然大吼:“你们当了太久的奴隶,难道身体自由了,心还在受奴役么?为何总要将自己的命运放在他人手上?为何不能自我解救?能够救你们的,只有你们自己!” 所有汉民惊呆了,茫然望着骑着白马的那个人,不知所措。 马悍扬鞭击空,振声大喝:“我问你们,骨力部有多少汉奴?” “五百。” “不,四百。” “是四百七十三,我们逃走之后,尚有四百一十六人。”说话的是木吉老汉,他为奴最久,平日又因职业之便,多与骨力部胡、汉人都打过交道,对骨力部汉奴的人口最清楚不过。 “那么如今骨力部的乌丸青壮还有多少?” “顶多……六、七十人。”木吉老汉心算再三,肯定回答。 “如果我们现在杀个回马枪,在天黑之后突袭毫无防备的骨力部,将乌丸青壮杀光,解放所有汉奴,夺取骨力部的粮食、牲口、草料、财富,就可将昔日骑在头上做威做福的主人掀下马,翻身做主人。当你们成为一个拥众近千的新部落,周围实力不够的乌丸各部,谁敢轻易动你们?” 马悍一番话,振聋发聩,听得木吉老汉目瞪口呆,唐努等青壮却是双眼发亮。而更多的汉民,却是茫然无措。 千百年来,被掳掠到这片广袤草原的汉奴不知有多少。这片北方丰饶肥沃的土地先后不知换了多少任主人:东胡人、匈奴人、鲜卑人、乌丸人,来了又去,去而复来。唯一不变的,是用血与汗甚至生命,让这片土地不断换发生机的奴隶!其中七成以上是汉奴! 这些男人当牛当犬,女人做“鸡”做“马”的奴隶,多数住在最恶劣的牛羊圈与马厩里,极少数工匠才有资格住破毡帐。吃着病役而死的畜肉与变质干粮,精神与**遭受双重凌虐,多数活不过中年。 残酷的生存状况,令汉奴们时起反抗之心。最常见的反抗是怠工:羊丢了,马瘦了,牛出奶少了……当然,这怠工的结果少不了挨一顿毒打。而最强烈的反抗,莫过于逃亡了。 奴隶逃亡,是赌上了自己的生死,成则生,败则死——草原上有不成文的规定,抓获逃奴,必酷刑处死。 千百年来,无论在那一任凶残主人的治下,无论面临怎样残酷的刑罚,汉奴的逃亡,从来就没有停止过。他们有的成功了,但更多的是失败。 所有汉奴与逃奴,今生只有一个希望:回归故园。哪怕是死,也不想埋骨异乡。 但是、但是从来就没有一个或一群逃奴,产生过这样的念头:反抗!夺下沾满血肉的皮鞭,狠狠抽向那丑恶的嘴脸;反抗!为了被淫辱的妻女姐妹;反抗!夺回自己失去的一切;反抗!向把他们当牲口一样凌虐的主人宣战! 这、这实在是太疯狂了! 蓬! 黑暗中亮起一团火光,照在马悍那张冷峻如磐的脸上。 马悍高高举起火把,猎猎火焰,在夜风中狂舞,他的声音,在夜空下回荡:“我能帮助你们的,就是杀乌丸人,你们能帮自己的,也是杀乌丸人。眼下你们已经没得选择,要么象狗一样,四处逃窜,最后被四面八方围捕的乌丸人吊死、拖死、剥皮、熬油……要么挺起胸膛,拚死一搏!死,也要站着!死,也要头朝南向!” 唐努再也忍不住,猛地跃起,振臂大喝:“唐努死也要站着死!” 汉民青壮们也激昂大叫:“站着死!头南向!” 木吉老汉在念奴的搀扶下巍颤颤站起,长吸一口气,毅然决然:“马义士与我等毫无关碍,都愿舍命相助,我等如何还能苟且偷生,做那浑浑噩噩的猪狗?请义士为我等汉民首领,带领我等汉民,向乌丸人讨还血债!” 马悍将火把一掷,入土五分,手中豹弓一举:“讨还血债,便在今夜!” 一股如火山爆发的声音,在幽冷的夜空下回荡:“讨还血债,便在今夜!” 第一卷 战龙在野 第二十三章 【反抗之火】 ~~~~~~~~~~~~~~~~~~~~~~~~~~~~~~~~~~~~~~~~~ 蓬!一团耀眼的火光,在黑暗中怒腾。 随着火光腾起,一道道火矢,从四面八方齐射向一个个毡帐。火焰在狂舞,人影在狂奔,马蹄声碎梦,刀箭光夺魂。 白檀山下的乌丸骨力部,遭到毫无征兆、迅猛凶狠地打击。打击主要集中在部族主帐,也就是头人骨力、头领乌麻及一干乌丸青壮,包括他们的家眷的聚集地。而环绕在主帐周围的副帐,多为奴隶及族中老弱。这些外围毡帐,可以在遭到敌人袭击时,对主帐起到一种缓冲及防护的作用。在正常情况下,首先遭殃的,应该是这些外围副帐,但在今夜,所有常理都将逆转。 当骨力的长子与次子推开身旁女奴,赤着身子冲出帐篷时,眼前的情景令他们惊怒如狂。 兽医木吉、卫士唐努、银匠于德、账房陶良,以及一群群汉奴青壮……这其中有逃亡了十余日的逃奴,也有一直忍辱含垢偷生的居于外围副帐的奴隶。难怪这些卑贱的逃奴能悄无声息杀入主帐,原来是得到内贼之助。 而更令骨力两个儿子震惊的是,许多匆匆骑马提弓赶来的乌丸青壮,还未来得及反击,就遭到无情的射杀。 那是一个他们从未见过的汉人装束的剽悍射手,骑着一匹罕见的神骏白马,手持一张巨弓,在火焰中奔驰如风,每发一矢,必有乌丸青壮应声而倒。挽弓之强、射速之快、箭矢之劲、命中之准,简直像是从地狱里杀出的魔骑。 而以唐努为首的数十个汉奴,也不时将火矢利箭射向帐篷与四下逃命的乌丸人。 “该死的贱奴!我要将你们剥皮熬油点天灯!” 骨力两个儿子大嚷大叫,怨毒无比地拔刀冲向木然站在主帐与副帐中间地带的木吉老汉一群人。 两人刚冲到半途,咻一声厉啸,骨力次子脑门被一支铁镞箭射穿,鲜血与骨渣迸溅。骨力长子刚发出一声嘶吼,就见一道白影从身旁闪过,然后一股大力袭来,整个人被抡飞半空。他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是:“与你父亲兄弟做伴去吧,别让他们在地下太冷。” 下一刻,身影手舞足蹈急坠,轰然摔入熊熊燃烧的帐篷之中,火焰蓬地一下腾高数尺。 骨力二子俱亡,加上过半乌丸青壮或被射杀,或被烧死,昭示了骨力部彻底消亡。 当清晨第一缕阳光照射到白檀山顶时,烧了一夜的大火已经平息,到处可见焦黑的帐篷、残破的尸体、离散的牛羊、以及惶恐不安的近千奴隶与乌丸俘虏、妇孺。 有了木吉老汉与唐努等人的解释劝说,所有汉奴包括一些其他部族掳来的胡奴,都接受了马悍这位新主人。而由主人转换为奴隶的数百乌丸人,则是个个一脸哀伤,在昔日的奴隶,而今翻身做主人的汉民虎视眈眈下,跪地伏首。 没有人挣扎,也没有人反抗,草原之上,强大的部落吞并弱小的部落,本就是常态。物竞天择,弱肉强食,是所有草原人遵循了千百年的至理。今日我为刀俎,明日我为鱼肉,这是每一个草原人与生俱来的觉悟。 望着或坐或跪或站,黑压压一片的汉奴,接触到的,是一张张麻木的脸,畏缩的眼神,佝偻的背……马悍苦笑,这些人真能指望得上么?他需要的,不是已被训化成绵羊的汉奴,而是如乌丸人一样凶狠如狼的汉子。 “符合条件的人有多少?”马悍问替自己挑选战士的唐努。 “回禀首领,能骑马射箭的青壮汉民,连我在内,共有三十二人。”唐努很是惭愧,四百多汉民中,青壮不下百人,但符合要求的人却不到三分之一,身为其中一份子,真有些丢脸。 “三十二人啊……少是少了点,但就短期而言,也差不多够了。”马悍边以马鞭敲击靴子边沉吟道,“有精良的兵甲,再加上适当的训练,可在短期内将战斗力提升一个档次。这样的话,对付乌丸精骑虽然不够,但对付骨力部这样的乌丸人应当足够了。” 唐努眼睛一亮,立即道:“禀首领,这附近有四个乌丸及鲜卑部落,都是几百人的小部落,其战斗力甚至不如骨力部,我们完全可以吃掉他们,解救汉民,壮大实力。” 马悍微带诧异地看了唐努一眼,赞许点头:“不错,跟我想到一块了。好了,把所有人都召集过来,我要训话。” 就在这一片焦土、尸骨累累的废墟上,马悍向他王霸之路的第一批班底抛出了一个问题:“你们最想要什么?” 最想要什么?所有人都在沉默。 马悍皮鞭一指:“阿苏,你说!” 人群中站起一个矮小身影,畏缩地长鞠一礼:“回首领的话,阿苏想……阿苏想要……阿苏不想死!”旁边一个妇人紧紧拥住阿苏,抽噎不已,这是他的母亲,一个河北女人。 少年质朴的话语,在汉民中引起一片骚动,便是那群乌丸俘虏,也有人在大声叫嚷着什么,随即招来唐努等看押的骑马青壮一阵喝斥,威吓的皮鞭在空中抽得啪啪直响。 因为说的是乌丸语,马悍听不懂,一问唐努,才知道乌丸俘虏说他们这种以奴弑主的行径,必定招来所有胡人部落的疯狂反扑,他们一个都活不了。 马悍不动声色,皮鞭再指:“木吉大叔,你最想要什么?” 木吉老汉轻抚紧紧依偎在身边的念奴秀发,环目四顾,长叹道:“木吉活到了这把年纪,已知足了。只余最后两个心愿,一是祈望我的眼珠子念奴,能有个好归宿;二是只求能埋骨故土。这就是木吉拚死逃亡的缘故,不想却陷大伙于险境,木吉百死不足赎罪……” 木吉老汉说到后面,潸然泪下,愧疚欲死。无论是随他出逃的汉民,还是未逃亡的汉民都纷纷出言安慰。 马悍眼睛向身旁的唐努一瞥:“唐努,你呢,想要什么?” 唐努闻言长笑:“回禀首领,唐努生死无所谓,只求不要带着‘汉奴’这样耻辱的身份死去。” 啪!马悍长鞭击空,振声高呼:“很好!不想死!活得像个人样!死也要埋骨故土!这就是你们想要的!很好,只要你们想要,我就会给你们。” “我们不会死,因为死的是敌人!我们将会以战士之姿站立,而敌人则会跪在我们面前!最后,我们会活着回到故园——不是乞求敌人放我们一条生路,而是杀出一条血路,以胜利者之姿,踏上回家的路!” “我只要你们做一件事——跟随着我的脚步,一切都将会实现!” 马悍摘下豹弓,张弓搭箭,指向空中不断盘旋的一只飞隼:“若天意怜我汉民,便让马悍一箭穿隼。” 一箭射出,在近千双惊骇目光下,疾劲的铁镞箭飞向天边的红日,几乎消失在红日里时,一声隼鸣,飞隼急坠。 轰!数百汉民,甚至包括乌丸人都纷纷举手屈膝,望天而拜。他们叩拜的方向,是日出的东方、是以一轮红日为背景的,一个骑在雄健骏马之上,弯弓射雕的男儿。 第一卷 战龙在野 第二十四章 【扫荡胡奴】 ~~~~~~~~~~~~~~~~~~~~~~~~~~~~~~~~~~~~~~~~~~~~~~~~~~~ 呼!唐努将火把扔到堆得高高的杂物堆上,火焰引燃干草,干草燎灼杂物,一个接一个火头冒起,火焰腾空,浓烟滚滚。 这是短短一个月时间里,马悍率领的汉戈部攻破的第七个部落。 汉戈者,挥大汉之戈,破碎枷锁,解放汉民,还我自由,反戈一击。这就是马悍新建以汉民为主体的部落名称,并以此为号召,吸引周边各部落汉奴逃亡归附。逃亡的汉奴,自然会引起本部落胡人的愤怒追捕,而这又成为了汉戈部出兵插手的最佳借口。 自从马悍成为汉戈部部帅以来,以维护汉民的利益为借口,几乎以每四日击破一个部落的迅猛之势,将白檀一带的乌丸、鲜卑部族横扫一空。 由于白檀地近渔阳与右北平,这一带是凶名赫赫的胡奴天敌公孙瓒势力衔接处,因此无论是乌丸人还是鲜卑人,都不敢把实力较强的部落迁居此处,以免为白马将军所屠。在这个汉廷与胡人势力缓冲处,所居部落,无一不是千人以下的小部落,公孙瓒这把“牛刀”,基本上不屑于砍这些“小鸡仔”。 这样一来,就便宜了马悍。所谓“万事开头难”,凭他们这几十号人,七八张弓,还有几百老弱,就算再来一个骨力部,他们都吃不消。而这周边的小部落,正可充当磨刀石,砥励初生的汉戈部。通过不断袭击吞并,达成马悍练兵、发展、壮大的目的。 无论是匈奴人、东胡人、乌丸人抑或鲜卑人,其部族的发展壮大,都离不开对汉人的掳掠。如果没有大量被掳汉人丁口的补充,单凭游牧部族本身的自然繁衍,以其恶劣的自然环境与低出生率、高死亡率,几十年甚至上百年都甭想诞生一个强盛的部落。换言之,越是强大的胡人部落,所掳掠的汉奴就越多。正是得益于汉奴男子的拚命干活,汉奴女子的拚命生育,才养肥养壮了一个部落,强盛之后,又可以入侵边关,掳掠人财。如此形成恶性循环,以吮吸汉民族的血,滋养了一条又一条、繁衍千年的恶狼。千百年来,它们的名字不停的变换:匈奴、鲜卑、突厥、契丹、女真、蒙古……骨子里却从未改变。 任何一个部落,无论大小,至少有三分之一以上由奴隶构成,其中汉奴又占绝对比例。无此,不足以支撑一个部落。所以马悍每攻破一个部落,都有令人既悲且喜的收获。 短短一个月下来,汉戈部已有汉民、胡奴三千余人,骑兵及预备骑兵超过二百人。不经意间,一个中等规模,以汉人为主体的新部族在白檀原上悄然诞生。 熊熊燃烧的火光映照下,带着劫后余生、逃脱樊笼的百余喜泣汉奴,与悲悲切切的数百鲜卑妇孺,形成鲜明对比。 五十余名汉戈正骑与从骑,在唐努、乌追的率领下,分成左右两队,在两翼看押鲜卑俘虏。 马悍策骑走在队伍的最前头,脸上并无太多的喜悦,一双鹰目,四下巡扫,充满警惕。他这一次出击,着实有些冒险,已经超出白檀,越过濡水,接近平冈一带。这一带是乌丸人与鲜卑人的势力交界处,再往北上数百里,就是三部鲜卑的中部鲜卑牙帐所在。这样毫无顾忌地攻击鲜卑帐落,很有可能遭到鲜卑骑兵的反击。只是对马悍而言,这个险却不得不冒。 现在是最好发展的时期,南边的公孙瓒与袁绍正打得不可开交,根本没工夫理会北边的事。而东、北两地的乌丸人与鲜卑人早已被公孙瓒打怕了,习惯性地避开这位白马将军的兵锋。哪怕眼下幽州军主力尽数南下,与冀州军争雄,上谷、渔阳、右北平各郡兵力空虚,胡马也不敢轻易南窥。如此一来,在幽州东北边郡就形成了一个势力真空,此时填补,正其时也。 一旦公孙瓒兵败的消息传来,笼罩在这位白马将军头上“战无不胜”的光环破碎,最擅长趁虚而入的胡奴必定不会放过此等良机。一定会出兵试探,并逐步蚕食土地,将势力推进到边郡之地,就象历史上公孙瓒死后鲜卑人与乌丸人所做的一样。 因此马悍必须抓住这个难得的良机,尽可能扩张实力,解救更多的汉民。每多一个汉民,就多一份力量,这个险,必须冒,也值得冒。之所以越过濡水,杀入鲜卑人的地盘,原因很简单。白檀一带实力相对弱小的乌丸部落已经被扫光了,再打,就是实力堪比骨力部甚至强于骨力部的部落了。以汉戈部此时的实力,最好还是挑软柿子。所以马悍将目光投向北边,反正不管乌丸人也好,鲜卑人也罢,打的就是这些胡奴。 近一个月以来,扫荡得最开心的就是唐奴与乌追等汉戈部骑兵及预备骑兵了。 唐努终于知道,当日马悍为何能在马侧腹下做出那般高难度的闪避动作了,原来是有一种骑马利器——马镫。现在唐努也装备上了马鞍、马镫、马掌,骑射之术突飞猛进。他所率领的汉戈骑兵,也得益于新型马具之助,骑射之术得到极大的弥补与提高。这些在边塞生活了数年甚至十数年的青壮汉奴,已拥有与号称天下精骑的乌丸、鲜卑骑兵一较之力了。 为了扩大兵力,马悍的征兵对象已不局限于纯粹汉人,有胡人血裔的汉人也可入伍——乌追就是这样一种情况。这是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骑术精湛,身手敏捷,箭术极佳,在汉戈部里,隐隐有部帅以下第一箭手之称。 而预备骑兵则是一些骑射之术暂时未能通过考核,但有一定上升空间的汉民。让他们成为正骑兵的扈从,假以时日,多加训练及实战,相信每一个人,都能成为合格的汉戈骑兵。从某种程度上说,这也是一种预备役制度。战斗毕竟是有损耗的,没有良好的补充机制,如何能成为一支真正意义上的强军? 眼下汉戈部最缺的就是时间,最担忧的就是招惹强敌。马悍相信,只要给他足够的时间,不要多,有个半年就好。将汉戈骑兵扩充至五百骑,如此,整个汉戈部就足以在白檀立足了。 正所谓越担心什么,就越来什么,队伍行到濡水之时,三十里外的汉戈游骑发来警讯:“西北三十里,发现一支鲜卑骑兵,约三百骑,正向本队袭来。” “三百骑?这是从哪里来的?”唐努与乌追对视一眼,从彼此眼中看到惊骇之色。 “是鲜卑骑兵啊……”马悍用皮鞭轻磕马靴,脸上带着淡淡笑意,眼中却厉芒频闪。 汉末,有“乌丸精骑雄幽燕”之语,但后面还有一句“鲜卑精骑胜乌丸”。 大约在十多年前的灵帝熹平六年,鲜卑雄主檀石槐曾短暂一统鲜卑三部,进攻汉朝幽、并二州。汉军分遣护乌丸校尉夏育、破鲜卑中郎将田晏、匈奴中郎将臧旻各率汉、胡骑兵万余人,分别从高柳、云中郡、雁门郡出塞,分三路进攻鲜卑。汉军出塞二千余里,与檀石槐所率数万鲜卑骑兵大战,汉军大败,遗尸千里,朝野震惊。 若非檀石槐病死,鲜卑各部分裂,内乱纷争,势力急剧衰弱,鲜卑人都不用等到百年之后的东晋时期方才崛起,五胡乱华将会提前上演。 也就是这震憾大汉的一战,奠定了鲜卑骑兵骁勇善战之勇名,纵使是天下知名的乌丸精骑,也逊色一筹。 怎么办?三十里,扔下刚获救的汉民及鲜卑俘虏与缴获,汉戈骑兵迅速渡河,快马南撤,利用马具的优势,还有机会摆脱鲜卑追兵。若是不舍的话,后果堪忧。 唐努、乌追及一众汉戈骑兵将目光投向他们的首领。 马悍的目光则从尚末知情的汉民脸上扫过,看到的,是一张张充满重获新生的喜悦面孔。谁能忍心将这脸上的喜悦化为绝望的悲愤? “乌追率所有从骑,护送汉民与俘虏缴获渡河回营。唐努及所有正骑,随我迎敌!” 马悍终于做出决定,一振手中豹弓,双镫一磕马腹,箭一般向西北冲去。身后,唐努与二十四名汉戈正骑,毫不犹豫,紧随其后。 铁蹄卷尘,铿锵如罄,义无反顾,悍然迎敌。 二十六vs三百,怎么看都是一场必败之战,怎么打? 第一卷 战龙在野 第二十五章 【搦 战】 ~~~~~~~~~~~~~~~~~~~~~~~~~~~~~~~~~~~~~~~~~~~~~~~~~~~~~~~~ 马悍率唐努以下二十四骑汉戈骑兵,刚刚奔出十余里,就见西北方向原野地平线黄尘漫空,这是大股骑兵出现的征象。 马悍屈臂竖拳,身后骑兵应势而止,二十余骑分散成一个半弧,在唐努带领下,检查刀斧甲具。完毕之后,摘弓搭箭,并垂下挂在两足外侧的布罩,遮挡住马镫。对于这秘密武器,能够保密多久就尽量保密多久,至少在汉戈骑兵形成战斗力之前,尽可能不让胡人窥知。 汉戈骑兵目前所用的弓矢兵甲,基本上都是从击破的乌丸及鲜卑部落夺取的。这些部落相对弱小,武力不彰,缺铁少甲,连箭头都是青铜所制,有的甚至是骨制。马悍连拔七个部落,才勉强凑齐了四、五十副破旧皮甲,二、三十把刀斧,可用的短弓五、六十张,将就着装备正骑。至于预备从骑,基本属于无甲、无铁箭、无刀斧的“三无”兵种,只配备粗弓骨箭,单兵战斗力连普通的牧民都不如。 而当初马悍缴获的少量精良兵甲,只有授予什长以上的骑官了。马悍已经在考虑,等到汉戈部扩充得差不多,有实力自保时,须去一趟上谷宁城,求见护乌丸校尉邢举。看能不能弄一个互市资格,参与边境交易,以皮毛马匹换取物资。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当务之急是如何挺过眼前这一关。 地平线上,突然涌现大量骑兵,髡发灰袄,劲弓怒马。其中有相当一部分骑兵着皮甲,更有数十骑戴皮盔,装备之精良,差点赶上汗鲁王的亲卫了。骑兵部队正中,一杆青**旄角端兽大旗分外醒目,这正是中部鲜卑的部族标志。 马悍脸色凝重,这一个月来,他不但学会了匈奴语,而且对三郡乌丸与三部鲜卑的势力大致分布、各部大人、实力强弱都有所了解。青色角端兽旗,这是三部鲜卑中,中部鲜卑次帐的标志,来者不会是中部鲜卑大人轲比能之弟苴罗侯吧?若是那样,可就中大奖了。 三百余鲜卑骑兵,扬起漫天胡尘,慢慢接近马悍一行,约在百步开外,停下前进,骑队以扇形展开,呈半包围状。 马悍一看对方这架势,就知道这是一支有战斗经验的骑兵。百步,是一个比较微秒的距离,既不至于靠得太近而刺激对手,又不会在对手逃跑时难以追及。而这半包围之势起到同样作用。若对手仗着人马众多,气势汹汹包围过来,人家早撒腿了,哪会跟你照面。 马悍回首,看到的是唐努紧张而绝决的面庞,此人从宣誓反抗那一天起,就将生死置之度外,面对强敌,无非就是死战而已。而二十余汉戈骑兵,则与他们胯下战马一样紧张不安,脸色苍白,呼吸不稳,拿弓箭的手都在颤抖……无论他们表现得是好是差,至少有一点每个人都做到了——所有汉戈骑兵,都是正面对着鲜卑人。 马悍很满意,在他看来,敌我兵力如此悬殊,初出茅庐的汉戈骑兵敢于正面对着敌人,无一逃跑,这就很了不起。身为首领,他要的就是一支敢战的队伍。如何作战,是他这位首领的职责;而敢不敢战,则是每一个士兵的职责。 “部帅。”唐努低声道,“趁敌立足未稳,我们先发制人,冲杀一阵,先寒敌胆。” 马悍凝视角端兽大旗下的敌军首领,缓缓摇头:“我们现在还太弱小,来不得半点损失,不可冒失。” 唐努忧虑道:“可是若让鲜卑人先动手,我们二十多人,只怕顶不住对方一个冲击……” “既然这样,我们就不让鲜卑人先动手。”马悍纵马驰出,扔下一句令唐努摸不着头脑的话,“素闻胡风彪悍,崇武服力,现在就是验证此言真实性的时侯了。” 马悍跃马而出之时,对面鲜卑人也驰出一骑,用通用语,即匈奴语大声说道:“鲜卑犍提部裨小王泄归泥,率大鲜卑无敌勇士,讨伐侵袭我部族之恶奴,尔等可伏罪?” 犍提部,马悍听说过这个部族,是中部鲜卑诸族中实力较强盛的一支,仅次于鲜卑大人轲比能本族。犍提部牙帐距此足有五百余里啊,什么风把这个部族的几百骑兵给吹到这来了? 马悍高举豹弓,手臂缓缓下沉,至胸前水平处,弓梢前指,杀气凛然:“从来只听说,胡奴以力决是非,耻于说理,所以我也不废话——我,马悍!汉戈部部帅,向犍提部鲜卑勇士挑战。你们可以选出最强的三个勇士,与我进行三场决斗,骑射、骑战、角牴,任尔挑选。我若败了,任尔处置;我若胜了,尔等滚蛋!如何?‘大鲜卑无敌勇士’,可敢接受?” 马悍此言一出,对面一阵骚动,群情激愤。不时有鲜卑人策骑而出,奔至大旗之下,大声请战。更多的鲜卑人扬鞭策马,挥刀舞弓,不住向马悍嘶吼示威。更有甚者,甚至冲到马悍马前三十步距离,张弓虚射,大声恫吓。快马如风,吼声如雷,弓弦虚响,其势骇人。 汉戈骑兵多为之色变,提缰盘旋,握弓的手指关节发白。马悍与胯下银箭一般,稳若生根,纹丝不动,视鲜卑人之举如耍猴。唐努喜忧参半,喜的是部帅的挑战,无疑是当下最好的解决手段,鲜卑人一定会接受。忧的是部帅纵然很强,但要三战全胜,却不由得不令人捏一把冷汗。 如此过了大约一炷香,鲜卑人似乎有了决断。大旗下驰出十余骑,为首是一个年约十五、六岁,方脸宽额,浓眉大眼,高鼻厚唇,身体强壮的鲜卑少年,周围有十余骑环护,显然身份很不一般。 鲜卑少年驰至距马悍三十步方停下,仔细打量马悍一番,缓缓点头:“果然有几分汉家勇士的气势,我大鲜卑犍提部勇士从不会拒绝与对手角力,而且我们也不会占你便宜,我们三阵出三人,你也可以三阵换三人。便如你所言,若败,任我处置;若胜,我立即撤兵,决不渡濡水。” 马悍盯住鲜卑少年,一字一句道:“你能代表犍提部三百骑士吗?” “能!”鲜卑少年毫不犹豫大声回答,“因为我就是泄归泥。” 马悍单手举弓,少年泄归泥也举起手中短弓,双方遥遥虚碰,击弓立誓,誓成开战! 第一卷 战龙在野 第二十六章 【三阵溃虏】 三国时代,猛将如云,耀武夸力,蔚然成风。 斗将,既可打击敌方军心,又可提升已方士气,更可籍此击杀敌军悍勇之将,可谓一举三得。在东西南北及中原各战场,都不乏各方诸侯麾下勇将刀来枪往、盘马交错的身影。 中原犹如此,更不要说奉行武力至上,只认拳头不认理的漠北胡人了。所以马悍提出决斗,便是看准了鲜卑人绝不甘示弱的心态。莫说鲜卑人此时占着绝对优势,便是处于下风,也绝不会拒战,否则也不用在草原上混了。所谓输阵不输人,不管在哪里混,也不管是什么年代,这个道理总是不变的。 “既然来到大草原、大鲜卑人的牧场上,自然须按大鲜卑人的规矩来。第一阵,骑射定生死。”鲜卑骑兵首领,犍提部裨小王泄归泥,以仲裁之身份,定下第一阵决斗项目。 听到第一阵决斗项目,唐努及汉戈骑兵们都大大松了一口气。他们的骑射之术,都是由马悍亲手训练的。尽管为时尚短,又缺乏实战经验,战力如何还有待检验,但对他们的部帅兼总教官强悍到爆的骑射能力,每一个汉戈骑兵都有深刻体会。鲜卑人首阵选骑射,那是撞到铁板上了,也许他们现在在笑,但一会之后,只怕哭都哭不出。 鲜卑人的出战对手,是一个头戴皮盔,盔顶插着两根白色羽毛,身披黑色皮甲,满面狰狞的疤痕,手臂粗长,身躯魁伟的精壮骑士。此人一出场,鲜卑骑兵中立即响起一片欢呼沸腾,显然在部族中甚有勇名威望。 马悍看得真切,此人正是泄归泥身边四名顶盔披甲的护卫骑士之一,而且能在帽盔上插两根白羽,按胡人军制,至少是百人将一级的中坚猛士。 “犍提部大人扶罗韩帐下百人长巴腾,前来取尔贱奴狗命。”鲜卑骑士这一声牛逼哄哄地大吼,令他不自觉中上了死亡名单。 马悍眼神一冷,伸手抽箭。 马悍共有四个箭袋,分别悬挂于马身两侧之前后,箭袋为革制,色暗红,每袋置箭二十支。其中只有一袋是三棱破甲重箭,其余均为平刃铁镞箭。由于三棱箭打造工艺较高,汉戈部又缺铁,且胡人护具简陋,无须特制箭头便可破防,所以马悍轻易不会动用三棱箭,最常用的还是平刃铁镞箭。 这个叫巴腾的鲜卑百人长,护甲看上去挺光鲜,但也不过是双层皮革,八十步内,挡不住马悍以六石强弓发射铁镞箭的雷霆一击。 马悍并未驱马跑动,而是原地立射,这样做有好处也有坏处。好处是稳定性高,射击精度好,坏处是自身变成了固定靶,很容易被对手锁定射杀。 对面的鲜卑人,尤其是巴腾与泄归泥,一见马悍采用的射姿,差点想大笑:原来不过是个生手,差点被对方大话吓住。 骑射、骑射,骑驰而避,射敌奔兔。先要跑动起来以保护自己,然后再求射杀敌人。不跑不动岂不是变成了活靶子?双方同时射箭,一个是移动靶,一个是固定靶,谁更容易中箭,不言而喻。 马悍嘴角勾起一弯冷弧,千里逃杀旬月,已经将他磨砺成一流骑射手,这最基本的骑射之道,如何不知?关键在于,你想同时射击,那也得我答应才行啊! 鲜卑人骑射,通常使用一石弓,在六十步以内,超过六十步,无论是命中率还是杀伤力都会明显下滑。巴腾是骑射好手,所用角端弓达二石五斗,七十步外狙敌,百发百中,号为犍提部三勇士之一,否则也不可能在以骑射为主的鲜卑骑兵中脱颖而出。 巴腾驰骋到八十步时,就开始张弓搭箭,做好射击准备,一俟至七十步,就发弦远射——对手固定不动,他有十足把握。但巴腾并不知道,他的举动,成为其速死之道。 马悍的杀手锏就是远狙,甭管对手是谁,他总要比对方射得快、射得远、射得准。扣准这快、远、准三字,便可立于不败之地。 敌不动,我不动,敌一动,我先动。 当巴腾进入百步之时,马悍已将豹弓举起,铁镞箭入手,箭搭弓把,弓弦引张,红外线瞄准开启,捕捉对手;九十步,红色小亮点出现在快马奔驰中的巴腾脑门,再往左、往下移至左胸,然后根据对方的马速与驰骋节奏计算提前量,再依风向、风速调整箭矢指向;八十步,当巴腾弓箭刚刚举起,连瞄准的动作还来不及做出时,早已完成目标锁定的马悍,气定神闲,右手拇、食二指一松—— 绷!弦震之声,在寂静的战场上,令人心腔猛抽,更令鲜卑人惊愕。 咻—— 迅猛疾劲的箭矢破空声入耳,巴腾眼睛一眯,只觉一抹令面皮发麻的杀气扑面而来,还来不及做任何反应,一股巨力当胸撞来……巴腾嘶吼一声,甩弓扔箭,翻身落马,仰躺在草地上,浑身抽搐,一口口吐血,渐渐不动…… 静,三百多人马的战场,除了战马不安地甩蹄喷鼻声,就只闻呼呼西风劲吹。 一阵轻快的马蹄声打破寂静,唐努兴奋驰出,奔至巴腾的尸体前,跳下马,将巴腾的盔甲剥下,弓矢刀斧收缴。然后牵上无主的战马,高举手中的战利品,向汉戈骑兵们不断挥舞。 “呜嗬嗬!” 二十五人一齐高呼,激奋之声,与鲜卑人的沮丧之色,形成鲜明对比。 决斗之战,胜者可拥有败亡者的一切随身物品,即战利品,任何一方不得阻扰,这是古老相传的规矩。因此任鲜卑人再怎么咬牙切齿,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唐努将巴腾身上的兵甲、财物及马匹取走,屁都不敢放一个。 “好生厉害……”泄归泥脸上的震惊之色久久未能平息,双拳紧握,死命扼制住自己上前挑战的好胜之心。因为他再清楚不过,身为犍提部屈指可数的神射手,巴腾的骑射之技高出自己不止一筹。连巴腾这样的好手都栽了,自己上去也就是送菜。 “此人太过危险,再不能与之较射。骑战!用骑战将其斩杀,万万不能留下他性命!”泄归泥咬牙大吼,马鞭向前一指。随着他鞭梢指向,身侧一骑迅捷蹿出,手舞铁刀,闪电般扑向马悍。 马悍将豹弓往鞍旁一挂,接过从骑递来的丈二长矛,往右臂下一夹,长笑策骑冲出。 骑战之术,以长为先,短刀对长矛,纯粹就是挨打的命。马悍有十足的把握,在两马交错的一瞬,将对手刺于马下。 就在两骑接近至十步时,马悍的矛尖已做好饮血的准备,鲜卑人突然收刀扬手,扔出一圈牛皮索,精准无比地套住马悍两臂及上身。 塞外胡人最擅长扔绳套马,由此发展到以绳套人,基本上都能一扔一个准。泄归泥派出的这个鲜卑骑士,亦是部族中三勇士之一,号称近身无敌,无论套马套人,从无失手。果然,这一次他也没失手。 “好极!”泄归泥远远看了,以拳击掌,喜不自胜。只要被绳索套住,就算是族中第一勇士也没法挣脱,这个马悍,完蛋了! 鲜卑人情不自禁欢呼大叫起来,但在下一刻,令人难以置信的事发生了。 绳索套住马悍之后,鲜卑人猛力挽绳,正欲凭马的冲势将马悍拽下马来。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际,马悍长矛紧急撒手,竖掌对准绳索一切,寻常用斫刀砍三五下都未必能断的牛皮韧索,象草纸一样撕裂。 鲜卑人一拽拉空,平衡骤失,就象被人猛推一把,生生从马背摔落。等他好不容易爬起来,身后蹄声震憾,锐风破空。噗地一下,半截带血的矛刃从胸膛冒出,同时一股巨力传来,整个身体被挑上半空…… 白马盘旋,银枪赤漓,悬尸高挂,傲立如峰。 这一次,鲜卑人彻底失语。炎炎烈日下,每一个人却都有一种从里到外的寒凛。 “谁敢再战?”马悍高声大喝。 “谁敢再战?”汉戈骑兵齐声高呼。 泄归泥的指甲深陷掌心,牙齿咬得咯咯直响,目如喷火,鼻似喷烟,却半点作声不得。 这时,身后传来一个嗡声嗡气的声音:“少主人,让我上。” 泄归泥扭头,一个站在地上高度却与自己骑在马上差相仿佛的披发巨汉,一双铜铃般地环眼,透出一股发现对手的兴奋,这兴奋中更带着一丝嗜血的残忍。 布陀!犍提部第一勇士,父亲的贴身护卫,他,会否是那个叫马悍的可怕汉人的对手? “不用兵刃,不用弓箭,徒手角牴,小奴保证一击毙杀。”布陀将铁钵大的拳头攥得嘎吧响,信心满满,杀气腾腾。 “好,你上。”泄归泥考虑再三,反复对比马悍与布陀的身材,终于同意,只叮嘱了六个字,“杀了他,活下来。” 青青原野,风吹草低,解除武器的马悍与布陀相对而立。 马悍的身材已经很高了,体格也够强壮,但与这个差点赶上姚明的家伙一比,足足小了一号。唐努与汉戈骑兵们看了,无不为他们的部帅捏一把冷汗。唐努甚至已经做好准备,一旦部帅遇险,他立即冲上去替换下来,至于自己是否这个巨汉的对手,已完全不在考虑之列。 布陀低头嘿嘿一笑,粗如大腿的双臂箕张,宛若人熊,有些畸形的面孔扭曲,显得异常狰狞:“少主人对我说,杀了你,活下来。” 马悍一言不发,伸出一根手指,竖于胸前,轻轻摇了摇——下一刻,猝然垫步进身,闪电般扑近布陀,右掌并拢如刀,噗一下插入布陀左胸,旋即在大蓬血雾及布陀惊天动地的嘶吼声中飞速急退——在数百双惊骇欲绝的目光下,但见右掌鲜血淋漓,掌心中,一颗扑扑跳动、热气腾腾的心脏,亮瞎敌我所有人的眼睛…… 鲜卑人崩溃了,他们输得如此干净彻底,士气、意志、胆魄……尽数崩溃。不用泄归泥下令,三百鲜卑骑兵,就象见了鬼一样,四散狂逃。他们情愿与三百汉戈骑兵交战,也不愿与这个人,不,这个恶魔单挑。 濡水北岸三阵决斗,马悍单枪匹马,不仅仅是击退了三百鲜卑骑兵,更将中部鲜卑最重要的一个部族:犍提部,彻底打怕。自此而后,“挖心汉兽”之名,在犍提部可止小儿夜啼。 第一卷 战龙在野 第二十七章 【硬的不成来软的】 ~~~~~~~~~~~~~~~~~~~~~~~~~~~~~~~~~~~~~~ 饶乐水两岸,地处大兴安岭余脉,水草丰美,山林葱郁,平原广袤,是难得的牧场。鲜卑人,准确的说,是中部鲜卑的牙帐,就设在此处。 鲜卑与乌丸同出东胡,东胡为匈奴所灭后,两族均并入匈奴。两汉时期,经过汉庭数百年持续打击,匈奴崩裂,分为南、北匈奴两部。北匈奴远遁中亚,南匈奴内附,成为汉庭西疆守门犬。只不过这只犬狼性未消,凶焰犹存,汉强时就是老实的忠犬,汉室衰微,立即露出獠牙,屡犯边郡,甚至一度攻入长安,最后更成为五胡乱华的元凶之一。 《三国志》对此有载:“然乌丸、鲜卑稍更强盛,亦因汉末之乱,中国多事,不遑外讨,故得擅汉漠南之地,寇暴城邑,杀略人民,北边仍受其困。” 北匈奴西窜之后,漠北出现势力真空,原为匈奴人奴仆的鲜卑与乌丸迅速崛起。 鲜卑“依鲜卑山,以山为号”,“鲜卑”意为瑞兽或神兽,其来源自部落中有一种后世已经灭绝的异兽角端牛。《山海经》中有载,“角端”是上古传说中的一种独角神兽,鲜卑人以之命名,又取角端牛之角,以角为弓,俗谓之角端弓者,与貊弓共称为漠北名弓。 东汉中后期,鲜卑趁势占据蒙古草原,吞并匈奴余种十余万落,开始强盛。桓帝时,檀石槐统一鲜卑各部,分地为三:右北平以东为东部,右北平到上谷为中部,上谷以西为西部。三部各置大人管理,直属檀石槐。 汉灵帝光和四年,鲜卑单于檀石槐死,其子和连继立,和连既无才力,性又贪淫,断法不平,人众叛者居半。灵帝末年,和连在钞略北地郡时被人射死。其子骞曼年小,兄子魁头代立。后蹇曼长大,与魁头争国,部众离散。魁头死,弟步度根立,是时代郡以西的鲜卑都已叛离,代郡以东的中东部鲜卑也分裂为三个势力集团,其大人一为步度根,其部众分布在并州的太原、雁门等地;二为轲比能,其部众分布在幽州的代郡、上谷等地;三为东部鲜卑素利、弥加、阙机,部众分布在幽州的辽西、右北平、渔阳塞外。 马悍所建立的汉戈部,正处于渔阳与上谷之间,而他所击溃的犍提部扶罗韩帐下三百骑兵,正是中部鲜卑的精锐。扶罗韩其人,便是西部鲜卑大人步度根的从兄。而此时扶罗韩所属帐落,正与轲比能联盟,是中部鲜卑的主要盟友。所以,马悍在濡水北岸的惊胡三击,对轲比能部造成的冲击之大,远远超乎其想象。 暮色四合时,原野远远奔来数十骑,俱为毡帽皮袄的胡人。所过之处,不停与巡弋的鲜卑骑兵、牧羊马的牧民打招呼,显得极为稔熟。当这一队骑士驰近护卫森严、旌麾猎猎的巨大牙帐时,帐帘掀开,三个头戴白貂帽、帽插白翎、身着素色单袄、腰佩兽镂带钩、钩上悬挂着牛皮鞘长刀,体格强壮的男子笑容满面迎来。 骑士纷纷下马,为首两名二十出头的青年大步上前,向三个男子一一脱帽致礼:“阎柔、阎志拜见轲比能大人、扶罗韩大人,哦,还有泄归泥小王。” 三男子正中一人,也是二十出头年纪,眉毛极粗,眼睛突凸,脸圆如盘,胡须如针,配上胖大粗横的身躯,颇显威猛。此人正是中部鲜卑大人轲比能。 轲比能左侧之人,年约三旬五六,身材略高,五官粗犷,手长脚短,其状颇异,此人便是犍提部大人扶罗韩。而扶罗韩身后之人,正是其长子、被马悍单枪匹马驱逐而逃的泄归泥。 轲比能哈哈大笑:“时隔三月,又见到阎氏仲昆,真是令人欣喜啊!”轲比能笑声粗豪,给人一种很豪爽的感觉,当然,他的敌人绝不会这样想。 阎柔年约二十六、七,身材很高,面孔狭长,眼细如刀,颌下一丛短髭,颇显精悍,肤色因常年奔波而显得黑红粗砺,但眉宇间透着一股鲜卑人极少见的书卷气。这不奇怪,因为阎柔本就不是鲜卑人,而是幽州广阳汉人。阎柔少年时被鲜卑人所掳,凭借其机敏及略识文字,颇通周易,占卜扶爻,硬是将崇巫信神的鲜卑人骗得服服贴贴,渐渐在鲜卑人及乌丸人中取得一定的威信。十余年来,以汉人的身份,在三部鲜卑及三郡乌丸中周旋,上至各部大人,下至普通牧人,无人不敬,倒也是异数。 阎志比阎柔小三岁,模样也有五六分肖似乃兄,他虽没有兄长的经历坎坷,但也在少年时就被从塞外返乡的兄长带出塞历练。五六年下来,也颇有建树,如今已是兄长的左膀右臂。 阎氏兄弟利用自身优势,一直从事边境贸易,将胡人最需要的盐、茶、布帛、粮食、陶器等等输出,同时购入毛皮、珠玉、羊骆等贩卖。当然,阎氏兄弟不可能仅仅安于贩卖这些合法但微利之物,他们真正的利润大头,来自于走私铁器、金铜、马匹、奴隶。靠着这些巨利,迅速发家,非但拥有了万贯家财,更组建了一支以胡人为主的家族私兵,人马多达五百,放到哪里都是一股不小的势力。 此次兄弟二人正在辽西与乌丸人贸易之时,接到轲比能使者传召,匆匆赶来,心知必有要事。当兄弟二人入牙帐之后,从泄归泥口中得知濡水之畔,与汉戈部帅马悍决斗,三战皆北,一溃千里,整个部族到现在还没恢复过来,一时难以置信。 半响之后,阎柔才以牙疼般的声音道:“这个汉戈部,我此次北上时倒也有所耳闻,据信是一群汉人逃奴组成,在一个叫马悍的汉人率领下,火烧乌丸骨力部。我来之前,听闻汗鲁王极为震怒,正征发部众,准备剿杀之。我原想以汗鲁王兵威之盛,剿灭区区一群逃奴,易如啖肉。不过听泄归泥小王这么一说,这马悍之勇猛着实罕见,汗鲁王若不遣精骑,未必能讨好啊!” 阎柔说这一番话时,正面对泄归泥,敏锐发现这个一向自负勇力的少年,有一个令人震惊的表现。每当阎柔说到“马悍”这个名字时,泄归泥总是不自觉抖动一下,同时眼角轻微抽搐。错非是阎柔这等装神弄鬼惯了,善于察颜观色的人物,一般人还发现不了。唯其如此,更令阎柔心下惊异不已,对这个凭空杀出的汉戈部帅马悍,兴趣浓厚。 等到阎氏兄弟将这个消息消化得差不多时,轲比能才将请二人前来的原因道出:“汉戈部在一月之内,已攻击我部帐落四处,掳我部民,掠我财物。轲比能受部众推举为大人,岂能眼睁睁见部众受难而无所动?我本欲兴兵讨之,但敬马悍义勇,若其愿将我被掳部众及财物发还,并奉我号令,我必过往不究,并允许他在濡水以南建帐。” 阎氏兄弟对视一眼,总算明白,原来轲比能是想借用他们兄弟汉人的身份及平**望,充当说客,欲将这伙潜力非同小可的新部众拉入已方势力中。 阎柔心思机敏,犹在轲比能之上,脑海瞬息翻转无数念头:汉人、逃奴、实力未知。但这位首领凭一已之力,击杀犍提部三大勇士,绝对是个难得的猛士。光是他一个人,就值得花大力气去争取。 想到这里,阎柔主意已定,恭声道:“大人有令,柔敢不从命?” 轲比能哈哈大笑,状甚欣慰:“有贤仲昆出马,何愁汉戈部不附?” 第一卷 战龙在野 第二十八章 【磨 戈】 ~~~~~~~~~~~~~~~~~~~~~~~~~~~~~~~~~~~~~~~~~~~~~~~~~~~~~~~~~~~ “控制马速!继续跑!不时回头观测与追骑的距离……对,就这样……注意距离,好!进入射程。听号角令,举弓、上箭、回射——” 随着唐努沙哑的号令声,一阵短促苍凉的号角声响起,在原野上奔驰的三十余名汉戈正骑兵,几乎不差先后转身举弓,嗖嗖嗖,无头箭如雨而落。三十步外,扮演追兵、身披护具的汉戈从骑,痛呼连声。尽管是无头箭,但射在手足等暴露部位也是难免疼痛。若是战马中箭吃痛,更是蹶蹄乱跳,即使有马鞍与马镫的保护,也让这些刚刚从奴隶转职为士兵的汉民好一阵手忙脚乱。 马悍骑着银箭,在骑兵队外侧三、四十步外盯紧督察,不放过一丝训练失误。 演练一轮完毕,扮演追兵队的队率乌追前来报告方才那一轮演练的成绩:“追击十里,回马放箭六轮,共有二十三人次及十七匹马中箭;自身七人中箭,九人无法完成六轮回马箭射击数,其中有两人只发射了两轮……” “将此二人降为从骑。”马悍语气不容置疑。 “喏。”乌追小心道,“这成绩比起半月前要好多了,若能再有一个月训练,咱们二百正骑九成可以合格。” 马悍横了乌追一眼:“别高兴得太早,这只是演练而已,真到了战场上,受各种因素影响制约,恐怕连眼下三成的能力都发挥不出来。没有经过实战检验的士兵,永远谈不上合格。” 两个月的时间里,马悍连续扫荡濡水两岸乌丸、鲜卑各帐落,解救大批汉奴,更掳掠数千胡人为奴,许多寇掠惯了的胡人一时难以适应这巨大的反差:这寇边抄掠之事,不是咱们这些草原之狼才干的么?什么时侯汉人也来这一套了?狼吃羊变成了羊吃狼,这还有天理么? 短短两个月,汉戈部聚汉民二千余口,俘奴近三千,俨然已是五千人众的中等规模部落。之所以有这样的成绩,除了马悍冠绝三军的勇猛外,刚组建的汉戈骑兵也出力甚多。 这批汉戈骑兵与从骑,要么是被俘五年以上的青壮汉民,要么是出生在胡地的混血汉民,其中也有少量胡人。这些人中,无论是为胡人放羊牧马的奴隶,还是被各部落头人征召参与部落间相互攻伐的战士,久居塞外,习同胡人,骑射之能,不在乌丸、鲜卑等胡族之下。用新式马具装备之,以军旅之法训练之,再加上共同的命运所凝成的团结意识,使这支骑兵很快形成战斗力。 正骑二百,从骑一百五十余,三百五十多弓马娴熟的骑兵,纵然是再遇上泄归泥那三百鲜卑健骑,都有一战之力了。但马悍并不满足,在他看来,这支军队还有不少缺陷,最明显的有三点: 一、缺乏真正战场实战经验。汉戈骑兵多是见过血的,无论是最两个月来扫荡诸胡,还是以前参与各部落间争斗,手上都沾过血。但在马悍看来,这顶多就是帮派争斗时开片那种程度而已,与真实战场完全是两码事。 二、装备简陋。汉戈部不缺马,部中也有不少匠人擅于制兵甲,所制短弓,威力也不差。但因铜铁器少,箭镞制作受限,对于缺刃少甲,主要靠弓箭御敌的汉戈骑兵而言,这是个明显的软肋。 三、骑射不占优势。如果将这些驰射之士投放到中原战场,或许对以步兵为主的各诸侯军队拥有一定优势,但对付同样精擅骑射的鲜卑人、乌丸人,则毫无优势可言。其实这还是靠马鞍,尤其是马镫之助,汉戈骑兵的驰射技能才勉强与胡骑追平,毕竟人家是半辈子都在马背厮杀的职业战士,非半路出家的奴隶可比。 马悍的想法,就是利用马具领先一步的优势,训练出一支类蒙古骑兵。以弓骑以主,专攻回马箭,在实战中打造一支能够熟练运用“曼古歹”战术的强大弓骑兵。 后世打遍欧亚的蒙古骑兵,所依仗的就是这套狼群战术。马悍当年在匈牙利旅行时,曾到当地博物馆参观,见过关于这套战术的详细图片、文字说明,甚至还有影像模拟,印象比较深刻。所以他此次从河北逃亡出塞其间,有意识锻练了这种战术,从实战中得到宝贵体验。 当然,所谓“曼古歹”,是一套团队组合战术,一个人是玩不转的。要让每一个汉戈骑兵学会并运用,不光需要出色的骑射技能,令行禁止的纪律,更要有强烈的团队意识与默契,非长期训练磨合与凝聚力强的军队难以施展运用。不是随随便便拉一支骑兵部队,甚至“骑马的步兵”军队,练上几个月就能玩得了的。若是那样,这曼古歹也未免太不值钱了,如何配得上若大名声? 自从一个月前击退泄归泥三百胡骑之后,马悍已放缓兼并周围诸部落的攻势,除了依然接收逃亡投奔汉戈部的各族奴隶之外,马悍将全部精力都投注到弓骑兵的训练当中。拳头硬了,立足才稳,就算是讲究仁义礼信那一套的中原王朝都是如此,漠北塞外,就更不用说了。 “甲队休整,乙队继续。老规矩,哪队的成绩不如人,就给对方的战马洗刷喂食。”马悍想了想,又加上一句,“今晚加餐,开烤全羊宴,赢的那队吃羊腿。” 为快速提高训练效率,马悍引入竞争机制,将二百正骑分甲乙两队,由唐努与乌追各领一队,互相扮演追击与反追击的角色。这样一来,不但容易让彼此发现训练中的各种问题,更在两队中形成一种良性竞争。塞外草原,最看重的就是勇武,最在意的就是荣耀,最不能忍的就是输,更别说输了还要给对方的战马洗刷喂食…… 正是在这种刺激之下,两队无论正骑还是从骑,都憋着一股气。今天你若赢了,明天我一定要赢回来。两个月下来,各队之间的默契协作及骑射水平大幅上涨,初步形成战斗力。 当唐努与乌追用打雷般的嗓音宣布晚宴由胜者啖羊腿之时,三百汉戈骑兵齐声暴吼,一个个象打鸡血似地,誓要夺下今日桂冠。这不光是给对方的战马洗刷喂食的问题,也不仅是吃羊身上哪块肉的问题,更主要的是,篝火晚宴上,翩翩起舞的姑娘们,频频闪动的秋波递送给谁的问题。 铁蹄狂奔,草折烟腾,汉戈骑兵又投入热火朝天的训练之中。 马悍眼睛盯住训练场上滚滚烟尘中的幢幢闪腾骑影,脑海里,也在翻腾不止,思考着近日从边关商旅口中收集到的,关于天下诸侯的各种信息动向。 当是时,天下纷乱,处处狼烟,诸侯间彼此征伐不休。 河北战场,公孙瓒与袁绍的界桥之战已经结束。由于麴义意外阵亡,先登营士无战意,公孙瓒逃过重大一劫。但所谓“成也萧何,败也萧何”,马悍帮公孙瓒杀掉麴义,眼看就改写了界桥之战的历史,但转眼间他又杀掉了黑山军杜长。结果不但让袁绍逃得一命,更使黑山营全营尽溃,幽州军失去了一个重要奥援。 马悍这样两边一搞,历史差点又回到了原点。幸好杜长的黑山营远不能与麴义的先登营相提并论,所以公孙瓒在小挫之后,再度挽回颓势,与袁绍来回拉锯,大战旬月。直到一个月前,先登营含怒出击,为家主复仇,再度重创幽州骑兵,公孙瓒终于抵挡不住,先败退南皮,再退至蓟县,在城东南筑城以守。 看起来,历史似乎又拐回原点,但公孙瓒与历史上大败亏输不同,这回与袁绍战至两败俱伤,双方的实力都损耗严重,短时间内,很难再发起大规模战役。这也使得周边各种势力开始蠢蠢欲动,比如幽州牧刘虞,比如三郡乌丸、各部鲜卑,还有一些想从中渔利的小势力…… 中原战场,二月,袁术击袁遗于扬州;四月,王允、吕布杀董卓,驱杀西凉军;五月,董卓余部李傕、郭汜进犯长安;六月,曹操破黄巾军于兖州,收黄巾军数十万,编成青州军,正式组建起家班底。 这个天下,开始呈现出马悍印象中熟悉的三国局面了。只可惜,他现在的实力太弱,周围群狼环伺,什么都做不了。但眼下做不了,并不意味着将来没有机会。 三国初期,四方诸侯,哪一路最强?毫无疑问,公孙瓒绝对能挤入前三。单以硬实力,也就是军事实力而言,天下屈指可数。那么,白马将军的威名与幽燕铁骑的强大从哪里来?答案是异族人,是鲜卑人与乌丸人的鲜血与累累尸骨,成就了这支三国强军。 古往今来,但凡在边境与游牧异族厮杀的军队,无一不是一个王朝最精锐的中坚。从这铁与血中砥砺而成的,必是天下最锋锐的的利刃。 马悍有充分的信心,只要给他时间,好好打磨手里这支“利戈”,将来的天下群雄中,必有他一席之地。 思绪飞扬间,远远驰来一骑,却是在濡水南岸巡弋的汉戈骑兵什之一,大声向马悍禀报:“禀报部帅,有一个自称阎志的人,求见部帅。” 第一卷 战龙在野 第二十九章 【真正的考验】 ~~~~~~~~~~~~~~~~~~~~~~~~~~~~~~~~~~~~~ “你就是阎若水从弟阎子鲲?”在铺设白色厚毡,陈设简单的主帐内,马悍盘坐于短案后,目光迥迥打量着眼前这位比自己大不了几岁,意气轩昂的青年。 阎柔这个人,马悍隐约知道,三国史上的确有这么一号人物,只是名声不彰,远不及那些名臣猛将名气大,至于其弟阎志,那是听都没听过。但当他回帐落会见这个阎志途中,询问左右时,无论是唐努还是乌追,甚至他的马僮阿苏,都听过这阎氏兄弟的大名。从他们的言语里,可以听出对阎氏兄弟的敬慕。毕竟能以汉人的身份,在凶顽的胡人间周旋,还混出若大名堂,的确令人刮目。 了解来人身份,尤其还是能载入三国史的名人兄弟,马悍的接待规格自然也就相应提高了,由帐外接见转到帐内。 “某便是阎志,见过部帅。”阎志行了一个只在参见各部族大人时才有的脱帽鞠礼。相对于马悍的淡定,阎志表面镇定,内心极度震惊。怎都想不到,这个凭一己之力,独挡三百鲜卑精骑,手杀鲜卑三勇士的猛人,竟然是一个笑容恬淡、英华内敛的弱冠少年。 少年英豪!阎志脑海里飞快闪过这个定语,心下不禁对自己所负的使命感到压力。嗯,只希望此人少不经事,有勇少谋,如此,方有可能完成兄长所托。 宾主对饮乳酷之后,阎志首先开口,尝试打听马悍的来历。但马悍除了说自己是钜鹿人之外,其余之事讳莫如深。阎志费了半天劲,也没能打探到自己想要的,心头又凉了几分,看来这少年也不好对付啊。 跟阎志兜了半天圈子,尽扯没营养的屁话之后,马悍才笑呵呵问道:“悍先谢过阎二先生送来的重礼,不知先生此来有何教我?” 阎志此行代表鲜卑大人轲比能谈判,当然不能空手而来,投马悍其人所好,带来了一份大礼。包括良马十匹、骆二十峰、牛羊百头,金十镒,汉奴三十户。 这份礼单中,最重的就是“汉奴三十户”,足足有汉奴百人之多,尽管多为老弱,但按照市价,一个奴隶最少值三千钱,这近百汉奴最少值三十万钱。而对于汉戈部而言,汉奴根本不能用钱来计算,那是本部族的父老乡亲、兄弟姐妹。相对于马骆牛羊,这才是真正的大礼。 不管阎志来此目的如何,就冲着这份大礼,马悍都会好好听他说道说道。 阎志笑应道:“部帅,志此行乃是奉鲜卑大人轲比能之命前来,希望部帅能接受大人一番美意……” 马悍听罢阎志传达的轲比能条件,不禁摇头大笑:“轲比能不会昏了头了吧——请原谅我的用词。我想说的是,我好不容易将汉民解救出来,自立一部。若归附于他,岂不是又将整个部族重送入火坑,受其奴役?如此,我做这件事还有什么意义?” 阎志忙道:“不然,轲比能大人之意,汉戈部仍是部帅的,他要的就是服从而已。只要部帅奉大人之号令,从濡水南岸到白檀这方圆百里,允为汉戈部之牧场,可以为汉戈部建帐。如此条件,不可谓不优渥,部帅何不三思?” 马悍淡淡扫了阎志一眼,道:“我们毕竟是汉民,部中所有汉民的愿望就是回归大汉故土,那位鲜卑大人若以为我们想终老塞外,那可就想错了。” 阎志沉静一笑:“无论部帅所图何为,先求立足,再徐徐图之,方为上策。” 马悍沉吟一会,展颜道:“先生言之有理,不过此事我尚须与部中耆老商议。这样吧,礼尚往来,我会送还鲜卑奴隶百人,让先生也好交差。若轲比能大人还想要回更多的部众,那就请他用相同数量的汉奴来换。我部中有鲜卑奴隶近千人,他若是愿换,那我会郑重考虑这个提议。” 轲比能要求无偿交还所有鲜卑奴隶及财产,而马悍则提出对等交换,双方条件可差得太远,阎志可做不了主,只得答应会向轲比能转达。 马悍也有自己的算盘,他现在最需要的是时间,最缺的也是时间,如果能够以和平方式,从鲜卑人手里接收上千汉奴,这笔交易绝对划算。即使是用强壮的鲜卑人交换羸弱的汉人,也依然划算——一个同仇敌忾的团体,所迸发出的力量,绝对比一个人心不齐的团体更强大。 就在马悍盛情款待本部族第一个贵客之时,一阵急遽地马蹄声入耳,随即帐外传来一个急促的声音:“禀报部帅,白檀东南方向传来警讯,五十里外发现大批骑兵,来意不明,如何处置,请部帅定夺。” 马悍饮酷的动作定格,五十里,东南方向,大批骑兵,难道是…… 阎志神色不动,心下暗道:“来了,来了,这一下,且看你如何应对?” 马悍动作定格只有很短一瞬,淡淡扫了阎志一眼:“大概是乌丸人来找麻烦了,先生但请宽坐,某去去便回。” 马悍身体刚动,阎志伸手虚按,笑道:“关于这批来犯之敌,志一路南来,倒是耳闻一些消息,不知部帅可愿拨冗一听?” 马悍缓缓坐下,向阎志做了个但说无妨的手势。 阎志点点头,肃容道:“志南来之时,风闻汗鲁王因部帅袭其帐落之事而震怒,令其长子左歙侯普弗卢,率乌丸精骑五百西进,兴师问罪。以时日而计,约莫就是此时。” “乌延、普弗卢、五百骑……”马悍低声自语,闭目沉吟一会,倏地张目一笑,“虽然来得比预想中早一些,但是人马数量倒与预想中差不多。很好,既然来了,就战吧!”起身向阎志告了个罪,大步掀帘而出。 阎志含笑望着马悍的离去背影,喃喃道:“有勇有风骨,倒是一个可用之才,就是不知其部众战力如何。兄长,接下来,就看你的了。” 汉戈部落与胡人部落最大的不同,就在于部帐周围有一圈一人多高的土垒夯成的土围子,四周还设有警戒哨楼,部众、牲口、车辆、财物居屯其间,有一定的防御力,可有效防止盗窃及劫掠。 此刻,除了因放牧太远,一时无法赶回的汉民,附近割草牧羊的部民已纷纷将牛羊赶入厩圈里。各哨楼上已有部民持弓执刀警戒,土围子后面,能够拿得动棍棒、拉得开弓矢的汉民也都纷纷持械而据守。其中不乏羸弱,木吉老汉、银匠于德、账房陶良、马僮阿苏,还有念奴那娇小柔弱的身影…… 数千双眼睛,在土围子外平阔的草场上,马悍骑着高头大马,头戴铁兜鍪,身披朱色皮甲,甲上缀满鳞状小铁片;鞍左挂豹弓,鞍右后侧的皮袋子里插着两把环首刀与两柄短斧,鞍子两侧前后各悬挂着四个大撒袋,足足八十支箭矢,那种武装到牙齿的剽悍凌厉感扑面生寒。 在他面前,是整装齐备的三百汉戈骑兵,人人神情肃穆,面容毅然。 “我们一直等待的这一刻来临了!”马悍从撒袋里抽出一支羽箭,直臂平举,环顾左右,“两个月的苦训、打熬、试练,终于到了检验成果的时刻。不要以为之前我们击破了七个胡奴部落,我们汉戈部的骑兵,在这濡水两岸就算是一号人物了。错!打一帮杂胡牧民,根本算不得什么,今日要面对的,才是真正的敌手!我很高兴地看到,你们没有害怕,但我需要知道的是,你们有没有战胜敌人的决心!” “有!有!有!” 唐努、乌追等数十好战分子的喊声激昂,但大多数汉戈骑兵,尤其是从骑虽然也在举臂高呼,但声势较弱,明显决心不足。 马悍用手中的羽箭向寨墙内的汉民一一点过,深吸一口气,蓦地嗔目大喝:“我只想告诉你们,这一战,你们可以死,但绝不可以输!你们战死了,汉戈部还能得以保存,你们的父母姊妹,亲人朋友,甚至心爱的女人还能继续生存——是作为一个有尊严的人生存!但若是输了,一切将回到从前,甚至有可能连回到从前的机会都没有。你们愿意死战,还是愿意当奴隶?” “死战!死战!死战!” 这一次,再无一人迟疑。刚开始还是汉戈骑兵在高呼,到后来连寨墙内的汉民都一齐加入进来,千人齐吼,声震八方,战意滔滔,催杀胡草。 阎志负手立于帐前,翘首远眺,惊异不已。这个由一群乌合逃奴组成的小小部落,竟有如此强烈的战斗意志,究竟是怎么做到的?这个马悍,越发令人看不透了。 “唐努率一百从骑留守护寨,我没回来之前,你就是汉戈城寨指挥官。其余二百汉戈正骑,随我一同迎敌。”马悍高举手中羽箭,环视一圈,拇指一捺,箭杆咔嚓折断,声如金石裂空,“杀胡——” “杀胡——杀胡——杀胡——” 第一卷 战龙在野 第三十章 【绝 杀】 ~~~~~~~~~~~~~~~~~~~~~~~~~~~~~~~~~~~~~~~~~~~~~~~~~~~~~ 白檀山下,濡水奔流,高岗阡陌,碧草连天。一片尚算开阔的平野上,两支骑军遥遥相对,狼旄大纛迎风展卷。 两支军队摆出的本是准备开片的架式,但令人惊奇的是,在两军之间,却有一支数十人的第三方骑兵。此刻,那支骑兵的为首之人,正声嘶力竭,对两军首领游说,劝和罢兵。 “……中国之民与乌丸部众本为邻里,邻里有隙,亦属寻常,何不宽坐,踞论短长?刀兵之下,只会因隙生仇,上不容于天,下不见于地,中不得于人,何至此哉?汗鲁王素有雅量,左歙侯胸襟宽广,汉戈部帅亦非蛮横之辈,何不暂且休兵,容柔询问曲直,以获解决之道……” 阎柔,还真是好口才,胆量也不差,而且看样子人头也熟,难怪能在暴戾凶横的胡人部族中周旋自如。马悍暗暗感叹之余,也多了几分警惕。 阎柔为什么要这么做?他能从中得到什么好处?不会仅仅是想对汉戈部示之以恩这么简单吧?其实眼下这场面与后世的黑帮大佬之间的冲突很像,阎柔所扮演的就是某个素有威望的黑老大和事佬的角色。这些充当和事佬的帮派老大,个个都有自己的小算盘,对于这一点,马悍再清楚不过,否则谁会吃饱了撑着,没事以身犯险强出头? 虽然对阎柔生出警惕之意,但马悍还是很乐意此君在这个时侯冒头,毕竟这场战事,不是他想要的——至少现在不想。 当阎柔喊得嗓子都快冒烟之后,乌丸人那边终于有了动静,狼旄大纛下驰出一骑少见的披甲胡骑,对阎柔大声道:“左歙侯请阎大先生过去一叙。” 阎柔向马悍这边做了个告罪的动作,便随那披甲胡骑进入乌丸人骑阵中。 大约一刻时后,阎柔再度出现,策马向汉戈骑兵阵奔来。距阵前尚有百步时,被担任警戒的汉戈骑兵拦下。 阎柔在马背上向马悍遥遥抱拳,扬声道:“左歙侯请马部帅前往一叙。” 马悍含笑还礼:“前往何处?” “两军阵前如何?”阎柔竖起两根手指,“只准带两个护卫。” 马悍眯眼笑了:“左歙侯如此诚意,阎大先生如此尽力,某何忍拒之。” 马悍真有点佩服这个普弗卢了,听说了自己干掉鲜卑人三个勇士,竟然还有胆量阵前会面。不过等他带着乌追及一名手下骑马来到两军阵前正中线,与普弗卢面对面时,才明白普弗卢的胆量何来。 首先这个所谓的乌丸王子长得五大三粗,个头不高,但块头不小,一看就是那种胆子很肥,绝不轻易服人的家伙。所以,他多半不会相信马悍的惊人战绩。而且看他那张大毛脸上一副跃跃欲试的表情,说不定心里还想称量一下马悍。 其次,这个对自己武力极度自信的乌丸王子,身后还立着两个块头很大的乌丸人,两颗髡头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乱发披肩,脸上虬结的乱须几乎遮盖了整个面孔,只露出一双野兽般的凶睛,让人怀疑他们是否刚从深山老林里跑出来的原始人。 再然后,还有阎柔这个中间人,带着四名披甲持弓的剽悍卫士在一旁监督。 这样的防卫措施如果还没胆照面,那普弗卢就不用在草原上混了。 不过,马悍对这一切并不放在心上,他本就没打算玩什么擒贼擒王。因为擒了小王,只会引来大王,事情会越搞越大。除非是汗鲁王本人,那倒是有生擒价值。能够以一个相对合理的条件和平解决,那就最好不过。就象阎柔说的,能用嘴炮解决,还是别动刀兵为好。 当然,若当真谈不拢,最后难免兵戎相见,那么最简捷的结束战斗方式,还是擒贼擒王。 双方相距三十步,彼此展开双臂,示意没带武器。 普弗卢扬起鼻孔,又粗又黑的鼻毛与虬须纠结成绺,丝毫看不出是个不到三十的年轻人,给人感觉至少老十岁。 “我的要求很简单,将我部帐落族人、奴隶、牛马财物尽数归还;赔偿奴婢三十户,牛羊百只,汉戈部酋长必须前往汗鲁王牙帐请罪,并宣示降伏。如若不允,本侯将挥骑踏灭汉戈,擒杀其酋,掳尽其众!” 马悍语言天赋相当了得,不过两个月,已基本能用匈奴语交谈了。因此普弗卢所说的话,无需翻译,句句入耳。这样的条件,与鲜卑人所开的条件相比,简直一个天一个地。 “这家伙是不是没睡醒啊?”马悍环顾左右,一脸惊讶,“仗还没开打,好象我们已经败得一塌糊涂似的,居然提出这样的条件。” “这混蛋是欠揍!”乌追怒不可遏,向马悍躬身道,“部帅,没什么可谈的了,打吧。” 没错,普弗卢的确是欠揍,准确的说,是乌丸人欠揍。 鲜卑人为什么开出那样优厚的条件?乌丸人为什么如此咄咄逼人?原因很简单,鲜卑人被狠狠打了脸,知道他马悍不好惹,硬的不行来软的。而乌丸人对他马悍与汉戈部一无所知,甚至严重怀疑他的战绩。既然如此,还有什么好说的,就像帮派抢地盘一样,先打了再说。 马悍右手五指屈伸,隐隐发出金属磨擦音,扭头对右侧十余步外说和的阎柔道:“阎大先生怎么说?” 阎柔也很尴尬,没想到乌丸人会开出这样苛刻的条件,与鲜卑人的条件一对比,任谁都无法接受吧?略加思索,沉声道:“鲜卑人条件虽优,但远在数百里,乌丸人条件严苛,只因兵临寨前……马部帅是聪明人,当知取舍。” 马悍回首向身后二百汉戈骑兵一瞥,淡然道:“若是阎大先生,又当如何取舍?” 阎柔笑笑,突然说了一句很突兀的话:“若是阎某,会与他人联合,彼此同族,理当互相照应。” 马悍倏地张目逼视阎柔:“有人愿意联合?” 阎柔深深点头。 马悍很干脆地道:“条件?” 阎柔仰首一笑:“这样吧,先让阎某与左歙侯谈谈。” 在阎柔驱马前去斡旋时,马悍低声对乌追下令:“立即回本阵让所有人做好准备,听我号令,按既定战术作战。” 乌追领命策马回阵,那边乌丸人似乎也察觉了马悍的异动,向他指指点点说着什么。过得一会,传声筒阎柔催马而来,说出了他努力斡旋的结果:“乌丸人给出两个选择,一是不用马部帅前往请罪,但须以部帅的白马献与汗鲁王相抵。其余条件如前,不打折扣。二是马部帅同时与汗鲁王帐卫黑罴兄弟角力,若能胜之,可免赔偿。” 马悍闻言直视普弗卢,看到的是一副“老子吃定你了”的表情,还有他身后两个巨汉呲牙咧嘴挑衅的丑恶面孔。 阎柔低声道:“马部帅最好选择第一条,乌丸人希望你选第二条……不要做敌人希望你做的事。” “多谢阎大先生提醒,安知这不是我所希望做的事呢?”马悍灿然一笑,笑容分外明朗,“我选第二条。” 阎柔大急:“马部帅有所不知,这黑罴兄弟乃北海苦寒之地的野人异种,为汗鲁王帐下最著名的勇士,可生拽奔牛,退行数十步……” 马悍眼睛眯起:“原来如此,相信他们一定很乐意与人角力。请先生做壁上观,容后再叙。”说罢跳下战马,大步向普弗卢走去,边走边高声道,“我选第二条,普弗卢,把你的两条狗放出来吧。” 马悍岂会不知,普弗卢表面似乎给了他选择,其实更狠。他是打算让这两只熊罴直接擒杀自己——这个世上,不是只有他马悍一个人才会想到擒贼擒王这一招…… 而马悍也将计就计,先折普弗卢两员猛士,若有机会,连普弗卢一并拿下! 马悍越跑越快,直奔普弗卢而来。普弗卢眼睛里掠过一丝残忍笑意,双手一挥。黑罴兄弟脚步嗵嗵,震得尘土飞扬,蒲扇大小的巨掌箕张,象两头人熊般冲过来。 眼看三个疯狂的人影就要凶猛撞到一起,马悍捷逾奔马的身形蓦然向右侧一闪,垫步弹跳,凌空跃起,右掌并拢如戟,**黑罴兄弟之一的脖颈。可断钢筋的指甲,切豆腐般割开粗砺的皮肤,切断颈动脉,强劲的动脉压将血泵出,激射数尺,在头顶化为一蓬血雾,氤氲四散。 一击必杀!马悍再不理会身后传来的震天嘶吼,身形起落,毫不停滞,直扑十步之外的普弗卢——这,才是目标。 普弗卢大惊失色,一个照面就干脆利落杀掉族中第一勇士,这、这……平素自负勇悍的他,竟被马悍凌厉气势所夺,惊骇之下,拍马转身便逃。但刚跑出数步,胯下战马突然人立长嘶不前。普弗卢骇然扭头,发现竟是马悍拽住马尾。 “滚下来!”马悍暴吼一声,左手探出,扯住普弗卢腰带,生生将之扯下马掼在地上,正欲擒之。蓦然浑身一紧,象被两根铁条箍住,动弹不得,耳边传来一声如负伤野兽的嘶吼:“杀我兄弟,我要生啖了你!” 一股腥臭之气向耳朵冲来,马悍眼中厉芒一闪,脑袋不躲反撞,重重磕在黑罴的大嘴上,当即磕飞带血黄牙数枚;右手抓住环箍自己的黑罴手臂一掰,咔嚓折断,白骨森森。黑罴痛极嚎叫之声,差点震聋马悍耳朵。 马悍紧接着第三击——一记后蹬撩阴腿,在碎蛋声与黑罴变调吼叫声中奋力挣脱箍抱。定睛看时,却见普弗卢已连滚带爬奔出十步开外,而他的一干护卫也张弓挺矛,拚命打马冲来,相距不过三十步。 就差一点! 马悍怒气勃发,猛地大旋身,右手五指扣住捂裆跪地的黑罴咽喉,一抓一拽,霍地一下将黑罴的整条舌骨生生扯出,血淋淋高高举起,左手向前一指,声如霹雳:“杀胡!” 第一卷 战龙在野 第三十一章 【汉戈首战】 ~~~~~~~~~~~~~~~~~~~~~~~~~~~~~~~~~~~ 早已蓄势待发的二百汉戈骑兵跃马奔前,齐齐拉弓扣箭,绷绷绷绷!箭如雨下。 乌丸人也早已接到伺机动手的命令,但五百乌丸骑兵事先已经自动脑补了这样一个画面:王帐双勇士黑罴兄弟,生擒汉戈部帅,徐徐而退,汉戈部骑兵必定惊乱,纵马来抢。此时,本部五百精骑立即拦截,百矢俱发,重创敌人。接下来,就是逐赶汉羊的时候了。 而眼下现场却完全与臆想不一样:视敌将如插标卖首的黑罴兄弟,被那貌不惊人的汉戈酋长瞬杀;他们的左歙侯连滚带爬地逃命;汉戈骑兵非但没乱,反而打了鸡血似地一窝蜂冲近四、五十步,乱箭如雨。 乌丸人太过自信己方压倒性的实力,也太过托大,认为双罴一出,手到擒来。结果先机一失,惨遭痛击。 普弗卢往回逃的时侯,他的二十余骑护卫已冲出解救。在马悍击杀双罴,正欲追杀普弗卢时,乌丸护卫驰马张弓,一齐射向马悍。 马悍不得已,只得放弃追杀,抓过黑罴的尸身挡在身前,飞快后退。黑罴的身体足足比马悍大上一圈,做为肉盾相当合格。噗噗之声不绝于耳,血肉四溅,眨眼间就插满箭矢,像靶场上的草人靶。 乌丸护卫正欲追击时,大批汉戈骑兵蜂拥而来。乌丸护卫们慌忙勒马,仓皇接应普弗卢上马,掉头抽鞭狂逃。 就在这时,箭雨来袭。 首先遭到致命打击的就是距离最近的普弗卢护卫骑兵,二十余骑,大半被射成刺猬,人马浴血,哀鸿遍地。正冲杀而来的乌丸骑兵也应弦而倒数十人,骑队一阵大乱。 马悍将手中肉盾一扔,纵身跃上白马,抖缰夹马,急呼:“撤!” 角号声响起,二百汉戈骑兵,以少见的整齐,同时收弓,提缰勒马,呼啸而去——汉戈骑兵的骑射或许与乌丸人还有一定差距,但在组织与纪律性上,汉人天生强于胡人,经过训练的汉戈骑兵尤其明显。 直到这时,乌丸人才反应过来,在险而又险逃得一命的普弗卢震天价怒吼中,百骑雷动,狂怒追击。 于是,在这片矮丘起伏,野草绵密的平野上,两支骑兵一前一后,展开疯狂追逃。 阎柔与他的三十从骑,在冲突一开始,就明智地鞭马飞退里许之外,以免卷入其间,遭池鱼之殃。此刻三十余骑正倚马高冈,观看两支骑兵之追逐战。 一个贴身从骑低声问阎柔:“依大先生所见,乌丸人胜算如何?” 阎柔略加沉吟,竖起三根手指:“三七分,汉戈部占三,乌丸人占七,如今端看乌丸人用时多少……嗯,乌丸人分兵了。” 乌丸人衔尾狂追一阵后,眼见汉戈骑兵骑术不弱,马力充沛,这样追下去,在对方马力耗尽之前,根本撵不上。于是四百五十余骑,一分为二,一部继续驱赶,一部则绕到侧翼,准备来个前后包抄。 由于马悍率骑兵起步较早,远远与乌丸人拉开距离,即便是落在队伍最后面的一排骑兵,距离最前列乌丸骑兵也在八十步以上,超出常规射程二十步之多。除了少数自恃臂力过人的乌丸骑兵不忿乱射之外,大多数乌丸骑兵都只能是闷头追赶,什么都做不了。 同样的,汉戈骑兵也没法使用绝活回马箭,因为双方弓力相近,射程基本都是一样,你能射中对手,对手也能射中你。弓骑兵堪称是步兵与重骑的克星,对付轻骑兵,也能占上风,唯独对上同样的弓骑,就丧失了优势。 不过对于这一点,马悍早已想到了,毕竟他建立汉戈骑兵时,假想敌就是胡骑,而胡骑,多半都是弓骑。弓骑对战弓骑,若要取胜,只有两个法子:一是武器装备更先进,二是利用地形。 “快到了,传令下去,大伙准备。”马悍原本一马当先,此刻却放缓马速,摘下鞍旁豹弓,转头吩咐紧随左右的乌追。 乌追大声应喏,从背后旗壶中拔出一面红色小旗,扭身挥舞。随即各队的队率、什长都纷纷拔旗摇晃应旗,同时大声提醒左右骑士做准备。不过一杯马奶茶的工夫,所有汉戈骑兵都已持弓上箭,做好发射准备。 实际上,用角号传达命令是最便捷的,但为了避免引起乌丸人的警觉,还是以相对迟缓的旗号发令了。 轰隆隆! 铁蹄颤地,二百汉戈骑兵卷起一股狂飙,冲上一座低矮山冈,当最后一骑消失片刻之后,潮水般的乌丸骑兵狂涌而至——打击,就在此刻猝然降临。 咻——咻——咻—— 箭如飞蝗,尖啸如泣,矢入血溅,人仰马翻。 乌丸人愤怒如狂,如果说之前他们过于轻敌,吃了个小亏,那怪不得谁。此时却已做好了充分的准备,溅乌丸勇士鲜血者,必十倍讨之。 正当乌丸人要以狂暴的箭雨“回报”汉戈骑兵的招待时,眼前的情景却让乌丸人全傻了眼。 黄尘,漫天的黄尘,如烟似雾,十步之内,难辩敌友。从矮冈看下去,隐隐可见烟尘中有马影幢幢,随即就像幻化一般消失不见。可恶啊!连敌人影子都看不清,怎么还击? 普弗卢恨得差点咬碎钢牙,这汉戈骑兵太狡诈了,他们竟然冲进一片沙碛地,激起漫天黄尘,籍烟尘掩藏身影,然后发起突袭。人在烟尘中,并不防碍向外界清晰目标射击,但外面的人想射烟尘内敌人就不行,看都看不清,根本没法反击。 “收弓拔刀,冲进去,将这些可恶的汉奴砍死!”普弗卢大吼着第一个拔出长刀,跃马下冈,身后响起一连串刀斧铿锵声。 但当乌丸人冲进黄雾烟尘里时,汉戈骑兵早已脱离远飏,只留下身后乌丸人暴跳如雷的怒骂。不过很快,乌丸人的怒吼变成兴奋地大呼。远远的,另一队乌丸骑兵正快速接近,拦截汉戈骑兵的去路。 马悍勒马一偏,在乌丸骑兵拦截之前,率领整支骑兵队拐了一个巨大的弯弧,向右侧一座百丈高的山冈奔去。 普弗卢远远望见,欣喜若狂,戟指汉戈骑兵长龙般的队伍大笑:“敌势已穷,走投无路了,全军压上,屠尽汉奴!” 乌丸人啸声震天,远远传到阎柔一行耳中。 阎柔满面惋惜,连声叹息:“这支汉戈骑兵当真不懒,竟然在自身几乎无损失的情形下痛击乌丸人,杀敌近百,真让人难以相信他们两个月前还只是一帮奴隶……只可惜,他们走上了一条绝道。” 阎柔身后的从骑喃喃道:“大先生说的极是,那座小支山虽不高,却是乱石纵横,他们的马,完了……” 另一个从骑也道:“乌丸人的马,也完了。” 小支山是一座石山,山势平缓,可策马而上,但山道多碎石,对马蹄损害严重。乌丸人对此很清楚,所以一见汉戈骑兵冲上山,无不喜出望外,只等一会看笑话。 奇怪的是,乌丸人所期待的汉戈骑兵因马足裂蹄而纷纷坠马的场面并未出现,除了有几匹马蹄踩入乱石中被折了蹄,一切无恙。直到汉戈骑兵驰至半山腰,然后停下转身放箭,连续射倒十余乌丸骑兵后,乌丸人才从惊愕中醒悟过来,纷纷暴怒反击。而这时乌丸人又发现一个可悲的现实:同样的弓箭,人家居高临下,射程足以延伸至七、八十步,而自家仰攻,连六十步都射不到。因为对手占据地利之便,无形中提升了武器的威力。 唯一的办法,只能冲上去,靠近射击。但令普弗卢头疼的是,他们又不能步行进攻,只能骑马冲锋,否则敌人只须撤弓换刀,来个快马俯冲,骑兵杀起步兵来,那叫一个摧枯拉朽。 可是这样的乱石山道,战马一踩,蹄子铁定废了,这可都是部落中的好马啊…… 普弗卢再心疼战马,也知道眼下的战局,最重要的就是战胜对手,马匹损失已不在考量当中。嗯,汉戈骑兵的马蹄一定撑不了多久,到时大家打步战,乌丸人多,胜算照样很大。 在普弗卢严令之下,乌丸人也象汉戈骑兵一样,开始策马登山。 这一幕,被远在数里外的阎柔一行尽收眼底,故此才说出“乌丸人的马也完了”之语。 乌丸人的马的确完了。先前长达大半个时辰的追逐,尤其是那片沙碛地,对马蹄的磨损比较严重,至少有十余个乌丸骑兵已经因战马裂蹄而退出追击。如今强行驱使战马登乱石山,碎石遍地,棱角尖锐,石与石之间更有宽窄不一的缝隙,马蹄一不小心卡住,那就是个折蹄的下场。任是乌丸人再小心,也无法避免磨损严重的马蹄被坚硬锐利的碎石戳刺切割,不时可见战马四肢俱颤,倏然跪倒,山道上一片片蹄印血痕,触目惊心。 每一个草原骑手,都是爱马之人,尤其对自己的坐骑,更是视若伙伴。眼睁睁看着心爱的伙伴就这么生生废掉,乌丸骑兵们无不恸哭,不顾普弗卢严令,纷纷下马,步射而进。 而汉戈骑兵则在不断向山顶退却,且退且射,始终保持与乌丸人六十步以上的距离。偶尔有数名汉戈骑兵被乌丸人的强弓手射翻,但倒下更多的是乌丸人。 这一幕被普弗卢看到,更是瞠目结舌。汉戈骑兵居然能在倾斜的山坡上回马放箭,他们是如何做得的? 第一卷 战龙在野 第三十二章 【猛虎下山】 ~~~~~~~~~~~~~~~~~~~~~~~~~~~~~~~~~~~~~~~~~ 乌丸人的混乱之状尽收马悍眼里,他知道,收宫的时候到了。 先牵着乌丸人的鼻子跑一圈,等到人马俱疲时,再冲进沙碛地,籍烟尘杀伤敌骑,借沙石削磨马蹄,最后故意奔突乱石山,引敌入彀。这就是马悍制定的一整套对付乌丸骑兵的战术,充分利用了地形与新型马具,最终形成己方的优势。现在,到了最后一击的时刻。 “重骑兵,着甲!” 随着马悍一声令下,一群身材高大,膀大腰圆的壮汉,从骑兵队中奔出,飞快集合。随即有同伴拉过十余匹驮马,将其背上的重物卸下,打开,竟是一副副铠甲。然后一一取出头盔、顿项、披膊、环臂、胸甲、胫甲、甲裙等等,为十余个壮汉穿戴起来。 “重骑兵,上马!” 半炷香后,马悍再度发令,此时连他在内,十三个全身披厚铠,外罩厚毡,头戴铁兜鍪,脸覆面甲,止露双眼的重甲骑士,在同伴的扶持下一齐认镫上马。这些骑士的武器与寻常弓骑兵或轻骑兵不同,人手一根沉重的狼牙棒或铁流星,鞍后还配有刀斧殳等副武器,骑乘较寻常马匹更为高大健硕的骏马。每匹骏马皆有面帘、当胸、后搭等生牛皮制成的马铠。 十二副皮革嵌铁的重铠及马铠,十二匹负重力强劲的骏马,九具铁流星,三具包铁狼牙棒,这就是集整个汉戈部的财力物力,勉强凑成的重装备。十二个重骑兵,有的是身高八尺的壮汉,有的是腰大十围的健儿,这些人射技平平,但胜在力大,骑术也相当出色,正是重骑兵的最好人选。 马悍的铠甲是早先缴获的鱼鳞甲,护防力自不待言,此刻再罩上一件厚厚的皮毡,对刀枪箭矢的防护力进一步提高。不过,他手持的武器有点特殊,是一把类似西方骑枪的超级骑枪。 之所以说类似西方骑枪,是因为有三个特征:一是枪杆前半截呈圆锥形,由粗渐细,是西式典型的伞形枪;二是有圆形护手,枪尾有铁锥配重;三是枪头并不尖锐,而是一个拳头形的铁质突出物。这些都是西式骑枪的特征。 之所以说超级骑枪,不仅因为沉重,更是因为枪身极长,甚至比张飞的丈八铁矛还长——长度达到五米,也就是汉代的两丈,至于重量更是达到六十多斤。这么长、这么重的超级骑枪,纵然在这个英雄倍出、猛将如云的三国时代,也没几个人能使得动——而拥有一只机械臂的马悍,必是其中之一。 这就是马悍为自己量身定做的骑战武器。经过生死逃杀的磨砺,他的骑战能力已经突飞猛进,但对上像赵云这样的勇将,依然没把握。你一个才练骑战数月的人,如何比得上练了十几年、靠这个吃饭的三国猛人?既然如此,不如扬长避短,发挥自己的长项。马悍的长项是什么?自然是机械之力了。 单论力量,这时代的猛将再牛,也没法以血肉之躯与马悍的钢铁属性相比。那么在骑战中,就要淋漓尽致地将这一个优势全力发挥出来。 超级骑枪的重量,不是问题;长度所造成的坠力,不是问题;对战马的重压,也因为银箭的神骏,不成问题。当这所有一切都不成问题时,一杆令人望而生畏的重型骑枪——霸王枪,横空出世。 骑战,真正能够体现一寸长一寸强,若你的兵器比对手长一尺,而且还能运用自如,你的胜率最起码多三成。这或许也是张飞能够纵横捭阖的一个重要原因,不过,现在有比他更**的人与枪出现了。 正策马来回奔驰,指挥汉戈骑兵射击的乌追,看着部帅一十三重骑那甲光耀日、威风凛凛的骑影,既兴奋又有些许担心,催马近前道:“部帅,重骑虽猛,但人马实在太少,还是让属下以弓矢破之吧。” 马悍正将一面赤红色的大旗系于重型骑枪上,其上用金黄颜色的丝线,绣着一条张牙舞爪、奋力挣断锁链的黄龙,这就是汉戈部的旗帜“金龙破锁旗”。 马悍听出了乌追的担忧,却坚定摇头:“不成!欲破敌骑,除了不断以弓矢削弱混乱,还必须出动重骑,行致命一击,否则无法真正击破敌骑。一十三骑,少是少了点,但以敌军之颓势,未必没有赢的机会。” 说罢面罩一合,长枪一竖,巨枪耸立,大旗飞扬,象是一根小型的桅杆。 “重骑兵,出击!” 十三重骑排成一个前锐后丰的锋矢队型,以猎猎飞扬的金龙破锁旗为箭头,挟奔雷之势,如离弦之箭,居高临下,向因心疼战马,正弃骑就步的乌丸人迅猛冲击。 重骑一出,汉戈骑兵的箭雨戛然而止。 乌丸人大概从未见过如此武装到牙齿的重装骑兵,一个个看得呆了,惊恐之下,纷纷举弓将箭矢射向这些重装骑兵。 一阵阵噼噼啪啪异响,那些青铜箭头或熟铁箭头被铁盔弹厚甲得四下乱飞,有弓力强劲的箭矢射穿厚毡、钻破皮甲,却最终动能耗尽,插在重骑兵的甲毡上。不过短短数息,几乎每一个重骑兵浑身上下,抱括战马,都插满了密密麻麻的箭矢,看上去如刺猬一般,好不吓人,却也仅仅是吓人而已。 好,射够了是吧?哪就轮到我们发威了! 嘭!冲在最前的马悍最先触敌,霸王枪一挺,一个慌乱欲挡的乌丸人刀被撞飞,胸口被撞得塌陷,仰面张口喷出带血的破碎内脏,肉葫芦似地跌飞数丈,骨碌碌滚下山坡。 几乎不分先后,又一个乌丸人被重枪撞飞,脑袋像砸烂的西瓜。 这就是马悍使用钝形枪头而不是锐形枪头的原因,无论是快马的俯冲动能,还是马悍机械臂的恐怖巨力,只要枪尖击中敌躯,非死即残,百分百丧失战斗力。如果枪头是尖锐的,一击之下,入体过深,拔出来都费事,并且粘稠的血迹也会影响到马悍的发挥。而钝形枪头就完全没有这种不便,一击毙敌,一沾即走,挥一挥大旗,不沾染一滴鲜血…… 跟在马悍身后的重骑兵,除了三个骑士自持臂力,使用狼牙棒这种专用的以骑破步的凶器外,其余九个骑士使用的全是铁流星,也就是铁制流星锤。这种铁料十足的流星锤,链粗如指,锤大如拳,盘旋挥舞,基本上是擦着即伤,磕着重创,一砸就是一个坑,不死都难。最适宜在乱战中使用。 一杆重型巨枪开路,三根狼牙棒上下翻飞,九枚铁流星呼呼飞舞,一十三骑如一艘巨型舰艇,碾过人潮,翻犁出一片片血浪。 砰砰噗噗,硬物与躯体冲撞声不绝于耳。马悍纵骑如飞,一路横冲直撞,所有挡在前进路线上的乌丸人,不管是步卒还是骑兵,全被放风筝。许多乌丸人都是被捅飞到半空时才来得及发出惨叫,这凄厉的叫声常常从乌丸步卒的头顶飞过,随即重重坠地声戛然而止。 乌丸人终于知道害怕了,远远见到龙旗赤影,便抱头鼠蹿,四下奔逃。 乌追见此情景,喜不自胜,立即把握战机,挥骑缓缓压上。汉戈骑兵的箭雨又开始挥洒,箭矢不绝,将本已胆寒的乌丸人杀得满山乱窜、遗尸遍野。 马悍并未四下追击,而是保持直冲方向不变,他的目标,就是山坡下那个被三重护卫牢牢环护着的暴跳主将——普弗卢。 普弗卢的确在暴跳,额头青筋毕露,眼角高高扯起。怎都想不到,敌人不过才十三骑,就算盔甲穿好点,战马雄壮点,怎么就能将自己的几百骑步兵冲得一塌糊涂?但不管他想没想明白,那十三个煞星已笔直朝他冲过来。距离拉近,普弗卢才看清为首骑士所持那杆长得吓人的超级重枪。 普弗卢看得呆了,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武器——一柄三尺环首刀。就用这柄三尺刀,去迎战那杆超长巨枪?用菊花都能猜出是什么结果。 “上!上!快截下这群该死的铁甲怪兽!”一向自诩勇士的普弗卢,瞳孔也因恐惧而缩成针尖。 普弗卢的护卫纷纷收弓拔刀,套上臂盾,夹马驰出,合围汉戈重骑。 普弗卢所率五百乌丸骑兵中,真正的精锐就是他的五十骑牙帐护卫。这是他在成年之后,自立别部时,父王交给他的老底子。而且近十年来,他又注入了不少新血,牙帐护卫的战斗力一直保持不坠。 大多数乌丸骑兵只着简陋的皮甲,或干脆无甲,刀弓也多为自制,质量参差不齐,有的甚至没有马鞍,只垫块厚毡。唯有牙帐护卫皮甲簇新,鞍辔齐备,刀斧枪弓均为制式,箭镞为铁制,还配有骑兵圆盾,装备不可谓不精良。但这一切,在马悍眼里,与纸糊无异。 嘭嘭嘭!重枪过处,枪尖染赤,尽管多了一重盾牌的防御,依旧改变不了乌丸人被震得口吐鲜血、臂骨尽折而坠马的结局。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一连放了七个乌丸护卫骑兵的风筝,马悍如下山猛虎的冲势才算耗尽。而此时,挡在前面的只剩下两个乌丸护卫,其余护卫尽数被十二汉戈重骑或痛击或隔绝于两侧,救援不及。 踢掉这两个拦路石,前面,就是普弗卢那愤怒中夹杂着惊恐的眼睛。 这时候,马悍下山的冲势与战马高速奔驰的动能,已因七连击而消耗殆尽,速度放缓。那两个乌丸护卫本已被马悍的绝杀震骇,内心正煎熬着要不要上前送死?此时一看机会来了,当即挥刀挺矛夹马合击。 对付这种双人或者多人合击,马悍也自有一套破解之术,右臂夹枪不变,左手从马后鞍旁的革囊里顺出一根四尺长的投枪。枪杆粗若鸡蛋,枪头长达半尺,沉重坠手。这种重型投枪,堪称中短距离破甲凶器,就算是防护卫最好的明光铠都挡不了。 呼!投枪出手,一乌丸护卫左胸贯穿,发出撕裂的惨叫,象块石头一样重重坠地,失去主人的战马长嘶跑开,只留下一地血腥。 另一个乌丸护卫惊骇之下,勒缰掉头欲逃。马悍双足一夹马腹,银箭感应到主人意志,猛然发力,追上敌骑。根本无须战马冲势,机械臂一屈一弹,几千斤的推力带动重枪重重撞击在那乌丸护卫的后背。 喀啦爆响,脊柱碎裂,铁拳型的枪头甚至将后背钻出了一个血窟窿。乌丸护卫连惨叫声都发不出,象团烂肉一样叭唧拍在地上。 马悍将面罩一推,露出真容,长枪一指:“普弗卢,趁我没出手之前,伏地投降,否则一击之下,生死由天不由人!” 普弗卢只做了一个动作,把刀盾往地上一扔,伏鞍狂逃。 马悍顿枪于地,伸手抚着满身是汗的银箭鬃毛,并未追击。以他所披重甲,加上马力耗尽,已不可能追得上一只破了胆的兔子,也没必要追,因为,他赢了。 乌丸人本已被汉戈弓骑的箭雨射杀得溃不成军,再加上重骑血腥翻犁,更是心胆俱丧,主将普弗卢一逃,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远远看着小支山下狼奔豕突的乌丸人,阎柔与他的三十余从骑脸上的表情象刚刚挨了三十记耳光。沉默,窒息般地沉默。 良久,阎柔才闷闷地吐出一口浊气,叹道:“当年蓟侯公孙瓒为涿县尉时,率数十骑外出巡边,遭遇数百鲜卑骑兵。蓟侯退至空亭对随行队伍言道‘如不主动进攻必将被杀’。遂执长矛策马带队冲杀鲜卑人,遍体披创,杀伤数十。鲜卑人以此为戒,再不敢轻易越进关塞。如今这位汉戈部帅马悍,骁勇犹胜当年蓟侯,其部骑卒精锐亦在幽州兵之上。看来这漠北之地,又多了一位白马悍将了。” 阎柔只是概叹,而乌丸人则是欲哭无泪。由于马匹多数伤蹄,乌丸人连游牧民族最拿手的“胜则蜂聚,败则鸟散”这一最令汉王朝无可奈何的惯用逃窜大招都使不出来,一一被汉戈骑兵追及,绝望地看着越来越大的箭矢…… 乌丸人溃败得比当日濡水之畔的鲜卑人更惨。鲜卑人玩单挑,好歹还能全军而退,而乌丸人玩群殴,最终的结果,是全军覆没。 第一卷 战龙在野 第三十三章 【护乌丸校尉】 ~~~~~~~~~~~~~~~~~~~~~~~~~~~~~~~ 小支山之战令人跌碎一地眼镜的结局,在短短数日之内,如同长了翅膀一样传遍漠北。这在古代这个通讯基本靠吼的大环境下,着实少见。 事实上,这个消息能如此快速传遍漠北,还真是靠吼——靠阎氏兄弟帮忙吼一嗓子。 战斗结束当日,见识到汉戈骑兵凶猛的阎柔,立即打定主意要加强与汉戈部的关系,为此兄弟俩使尽浑身解数,向马悍与汉戈部展现自己在漠北的号召力与人脉。 阎氏兄弟先是向汉庭的护乌丸校尉上报此战经过,随后向三郡乌丸、三部鲜卑的牙帐通报此战结果,同时还派出十批传讯使,深入漠北草泽,向各大小部族大肆宣扬此事,不但震慑漠北各部,更令许多部落的汉奴惊喜莫名。直接后果,就是漠北草原上,到处涌动着一股股潜逃暗流。 这就是马悍所要的效果。 除了充当义务宣员,阎氏兄弟还慷慨赠予汉戈部紧缺的生铁料万斤、盐五十斛、粟米三百斛。同时承诺替汉戈部向护乌丸校尉府提请参与榷市。 当然,马悍也没白要这些东西,他将部分被俘乌丸人交给阎氏兄弟,让他们去向汗鲁王乌延卖好。相比较而言,这些俘虏足以巩固阎氏兄弟在异族人眼里的地位能量,其政治作用,远不是区区物资所能比的。从这一点上说,阎氏兄弟还赚了。 七日后,刚从护乌丸校尉府所在宁县风尘仆仆赶回来的阎志,带回了一个消息,护乌丸校尉邢举,敦请马悍前往宁城议事。 护乌丸校尉,管的就是乌丸本族或与外族的纠纷,汉戈部与汗鲁王部在小支山大打出手,正是护乌丸校尉职责范围所在。这场战斗,规模不大,敌对双方加在一起,总计不足千人,但伤亡惨重:五百乌丸骑兵,其中包括五十乌丸精骑,当场杀死或重伤不治身死者,达三百六十余人,被俘百余人,仅普弗卢率十余骑逃生。这对于只有八百余落,五万余部众,骑兵不过五千,实力在三郡乌丸中最弱的乌延部而言,绝对是一场十年不遇的惨重损失。 漠北草原上,诸部间相互攻伐,千人以上的战斗甚少,即便是几千人的大战,以游牧民族的作战风格而言,到最后分出胜负时,真正杀死的,十不足一。如今一场小规模的几百人厮杀,就有大半阵亡,而且还是人马少的一方将人马多出近两倍的一方杀得大败,而且还是一个由逃奴所组成的新部落所为……试想护乌丸校尉怎会无视? 得到消息的次日,马悍按排好诸般事宜,率乌追等二十骑与阎氏兄弟一同上路。其余三百汉戈骑兵,尽数留下防护本部。尽管乌丸人刚经历一场惨败,不太可能立即兴兵报复,但也不得不防汗鲁王怒火攻心,不按常理出牌。 从汉戈寨至宁县,约三百余里,按正常马程,两到三日可至。由于心牵汉戈部,马悍打算速去速回,一路快马加鞭,结果第二天黄昏时就赶到了宁县。由于随行有阎氏兄弟及其十余随从,为了保密起见,出发之前,马悍下令收起了马镫,改踩绳镫。结果两腿长时间夹紧马腹,肌肉紧张,两腿酸胀,到了宁县时已疲惫不堪,就连马悍那么强壮的身体,都有些吃不消。 宁县是上谷郡治下八县之一,自东汉以来,一直作为护乌丸校尉府治所。整个县城不大,人口不过三万,听上去少得可怜。其实在汉中晚期时,宁县的人口还有五、六万之多,但在汉中平四年,中山相张纯与泰山太守张举、乌丸首领丘力居反叛,杀掉上一任护乌丸校尉箕稠,劫掠宁县,残杀边民,造成人口锐减。 护乌丸校尉极别不小,与郡太守相当,都是二千石高官,但所指挥的军队并不多,只有两部司马,也就是骑司马与步司马,分别指挥数百骑兵与数千步卒。区区三、四千骑、步兵,当然不可能镇得住乌丸、鲜卑等桀骜不逊的胡人,但护乌丸校尉不但能镇慑住胡人,而且在有战事时,还有征调乌丸、鲜卑诸部骑兵从役的权力。这一切,依仗的不是区区一个护乌丸校尉,而是它身后的大汉帝国。 大汉帝国强,护乌丸校尉就牛叉;大汉帝国羸弱,护乌丸校尉就软趴,甚至连自己的人身安全都成问题。前任护乌丸校尉箕稠就是个明显例子,这一任的护乌丸校尉又如何? 正是带着这样的忧虑,上任五年,无日不忧烦的护乌丸校尉邢举,在得知三百里外新崛起一个由汉人逃奴组成的新部落,惊退强大的鲜卑犍提部三百劲骑,击破右北平乌丸汗鲁王乌延五百强骑,打得普弗卢只身而逃。如此煊赫战绩,竟是由一个叫马悍的青年汉人率领一群逃奴所创造。邢举震惊之余,喜出望外,如此强横的同族,真是天助我也。正好阎志前来报告消息,邢举立即委托他传话,请马悍前来校尉府议事。 黄昏的宁县东门外,一行人正在官道右侧旁的树荫下翘首以待。这群人为首者是个年届弱冠的青年,束发戴弁,轮廓硬朗,嘴角总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但眼神很锐利。他就那样负手站在人群之前,挺拔的身躯一动不动,仿佛不知疲倦。长风卷起青色的衣袂,猎猎有声,为他增添了几分飘逸之感。 青年身后一名二十五六岁的男子带着歉意低声道:“国让,为兄此番向邢校尉推荐你为从事史,完全是应邢校尉征辟之辞,只是没想到,所征辟之掾史,居然是为了这个……” 青年抬手止住男子的道歉,转身正色道:“明达兄向邢君推荐,豫感激尚且不及,如何会怪罪兄长?明达兄多虑了。” 那明达兄急道:“国让莫非还看不出来,邢校尉让你携我等出迎此人,其意是……” 刚说到这,就听有人大喊:“来了来了,总算到了!” 薄暮余晖,白山染晕,红云在万里苍天翻涌,远处地平线上,一队疾劲的骑队剪影,正背映落日,飞奔而来。 汉戈部部帅马悍,到了。 第一卷 战龙在野 第三十四章 【开始收人才了】 ~~~~~~~~~~~~~~~~~~~~~~~~~~~~~~~~~~~~~~~~~~~~~~~~~~~~~~~~~~~~~~~~~~~~~~~~~~~~~~~~~ 当马悍得报,邢举已派人至东城门迎接时,阎柔含笑且意有所指地对马悍道:“邢校尉对马部帅此行,甚是期待啊。” 马悍淡然一笑,不用阎柔刻意提醒,他也知道礼下于人,必有所求。不过,或许邢举所求的,也正是自己所需的,只要条件谈得拢,对彼此有利,何乐不为? 城门下一群夹杂着官吏、三老、寺役、仆夫、庶民的人群迎将上前来,为首一长弁青衣的青年,来到马悍马前,举臂合袖为礼,朗声道:“乌丸校尉府从事史田豫,见过马部帅。” 田豫!这姓名略熟啊,印象中三国还真有这么一号人物。在这个大浪淘沙的英雄年代,能被史书浓墨重彩记上一笔,怎么着也是个人物吧。 马悍略带惊讶地望着马前这个年轻名人,从对方眼中,看到的是更为惊异的眼神。 的确,比起马悍的惊讶,田豫更为惊异,眼神满是不可置信之色——眼前这个看上去比自己还年轻几分的青年,就是那个威慑鲜卑、大败乌丸、令护乌丸校尉都为之刮目相看的汉戈部首领? 若是一般人倒也罢了,既然知道是三国名人,马悍也不敢托大,立即下马还礼。马悍一下马,身后的汉戈骑兵与阎氏兄弟及从骑也纷纷下马,一齐行礼。 田豫又一一为马悍引见身后的吏员、三老等有人望的人物。双方又是好一阵互相致礼。 城门前近百人互相行礼、还礼,场面煞是壮观,把城墙上值守的军卒看呆了眼。 好不容易见礼完毕,在田豫等人引领下,马悍一行进入宁县门城。 入城之前,马悍特意观察了一阵这个号为北疆重镇的城防。 首先是城墙,宁县的城墙的高三丈,厚四丈,夯土筑成,有三个门楼、六个角楼,城墙上有垛、雉碟、走马道、夹墙复道,但没有马面。城门前有吊桥,桥下有护城壕,引于延水灌之。时值盛夏,河水满溢,宽达三丈的护城河,给人难以逾越之感。城墙上巡逻的军卒均有护甲,持矛提盾,面有风霜,满面苍劲,一看就是老军卒。 马悍暗暗点头,这边城就是不一样,城防建设做得比河北那些郡县都要好。或许是因为五年前那场血腥动乱所致,令整个宁县上至护乌丸校尉,下至庶民,都心有余悸,对县城城防,那叫一个不遗余力。如此,方有此良好结果。 如果说宁县的城防令马悍感到坚实可靠的话,那么护乌丸校尉邢举,竟给人以相似的感觉。 马悍是在护乌丸校尉府拜见邢举的,这是一个四方脸膛,长眉凤目,身躯修伟,象学士多过象军将的中年。邢举的笑声很爽朗,令马悍想起了刘备。 “这位就是令鲜卑、乌丸人闻风丧胆的汉戈部帅么?当真是英雄出少年,哈哈哈!”邢举目注马悍,眼中飞快掠过一丝惊异之色,随即恢复正常,谈笑自如。 阎柔、阎志兄弟也一一上前参见。然后以邢举为首,马悍、田豫、阎氏兄弟,一同进入府内正堂。 此时大堂正中与天井回廓已摆下一排排的长案,置酒釜肉,两侧一长溜仆役侍立于廓下,一副流水大宴的架势。 随后邢举坐上首,马悍、田豫、阎氏兄弟及一干府吏、乡坤分列两侧入坐,而汉戈部众与阎氏兄弟的随从则通通留在堂下。在邢举爽朗笑声中,众人一齐举爵致礼,随后大块朵颐。 邢举虽然对马悍的年轻大感意外与惊讶,但心下对这年轻人的态度甚为满意。不仅仅是因为马悍送给他乌丸奴仆、战马、金器等礼物,更重要的是,马悍此次及时应召前来,表现了应有的恭敬。而且,他竟只带了二十从骑前来,丝毫不担心会在宁县有所不利,这种信任,才是最让邢举满意的。 马悍从邢举的眼神,看出这位护乌丸校尉对自己的赞赏,心知这一宝押对了。实际上他完全不担心邢举会对自己不利,因为汉戈部的存在,对护乌丸校尉而言,绝对是个难得的臂助,这等有利无弊之事,除非邢举疯了,否则决不会为难他马悍。退一万步说,真要是出现什么意外情况,马悍也有这个自信,率二十骑汉戈精锐,杀进杀出。 觥杯交错,谈笑生风,面对一位威压塞外诸胡王侯的二千石高官,马悍从容淡定、不卑不亢、应对得体的表现,令每一位在座者都为之暗暗惊讶不已。 阎氏兄弟这段时间与马悍接触不少,已经感觉到这少年不凡。邢举、田豫等人,之前还想像能把凶残的胡人打得哭爹喊娘的人,该是何等威猛雄壮,不料见面却是一个俊朗健谈的年轻人,这已经是够意外的了。此时与马悍一番交谈下来,此人见识谈吐俱是不俗,纵不是世家子弟,也当是寒门士子,着实令人喜出望外。 席间谈话,自然离不开马悍濡水却敌,小支山大破乌丸。此事野间虽有流传,阎志也有汇报,但濡水之斗,却无人得以目睹,只有马悍这个当事人能说得清。尽管马悍已经尽量淡化斗战过程,却依然引得举座惊叹。 邢举快慰不已,欣然对马悍道:“某欲征辟惊龙为属掾,表奏朝廷,请为骑部假司马,如何?”说罢目光殷切地望着马悍,那温和欣赏之色,令人兴不起拒绝之念。 此言一出,马悍还没说话,田豫及一众府吏、乡老,无不举袖道贺。在他们看来,一介塞外部族头领,一跃而升为六百石军中高官,这是何等幸运? 护乌丸校尉,麾下最主要的战力,就是骑部八百骑兵。骑司马为主要军事助手,通常由副校尉兼任,比步军司马高半级。而假司马就是军司马的副职,相当于后世副师长的职位。如果放在公孙瓒或袁绍的数万大军中,这个假司马倒也不算什么。但在这里,这可就是一个货真价实的六百石军中高官。 马悍是什么出身?对权柄问题最为敏感不过,一听邢举之言,就知道这里面有猫腻。假司马听上去挺高大上,但也只是表面光鲜,一旦应允,自己的汉戈骑兵就得归护乌丸校尉府了,然后还只是个副职,那军权最后落到谁手里?没有小弟当什么老大?没有军队当什么司马? 马悍微笑,眼神冷冷,目光扫过,注意到阎氏兄弟沉默不语。果然,不只他一人看透邢举的居心。 马悍拱手笑应道:“悍请将汉戈部众上下五千人马,为使君北面屏障,北拒鲜卑,东遏乌丸。” 此言一出,场面一冷,随即闻邢举一阵大笑:“好,好,有惊龙助某,何事不谐。” 铜樽一举,众人急忙应和,事情揭过。 阎氏兄弟交换了一个眼色,暗暗点头。田豫则若有所思地望向马悍。 不动声色地婉拒邢举征辟之后,马悍开始提出自己的要求,诸如参与榷市、开放通关等等。既然成为护乌丸校尉名义上的部属,纳入其治下,自然得要有相应的待遇。 邢举一一应允。马悍轻呼一口气,至少自己这一趟没白跑。对新生的汉戈部而言,能够纳入护乌丸校尉治下是件好事。如此一来,至少乌丸人也好,鲜卑人也好,想动汉戈部时,就要掂量掂量。 就在此时,邢举话锋一转,突然提出一个要求:“汉戈部既为吾北面屏障,此后宁县与贵部往来必频,吾欲遣一使者,为校尉府与汉戈部之间联络,如何?” 一计不成,又施一计,这是要在汉戈骑兵中加塞一个监军啊。这是阎氏兄弟心中的念头,一齐将目光转向马悍,看他如何应对。 马悍笑道:“不知使君所请者何人?” 邢举向马悍对侧一指:“田国让如何?” 马悍眨了眨眼,宛然一笑:“好。” 这么干脆?不单是邢举,就连田豫本人都吃了一惊。阎氏兄弟更是纳闷,这位汉戈部帅之前头脑一直很清醒啊,怎么这下犯迷糊了?这明显是邢举安插的钉子啊。就算不好拒绝,也得提出换人嘛。这田国让谈吐不俗,颇有气度,少年老成,一看便知非易与之辈,何必捡这个麻烦呢? 谁也不知马悍此刻心头正暗笑:好家伙,正发愁手头没人才呢,你就送一个三国名人过来。没错,这的确是一颗钉子,但没关系,哥别的本事没有,收刺头、拔钉子正乃吾所长。 按历史正常走向,田豫的人生履历应当是这样的:早前投奔刘备,后因母病,返回乡梓,随后出仕公孙瓒。公孙瓒败亡后,为渔阳太守鲜于辅之长史。后与鲜于辅共投曹操,官到刺史,爵至亭侯。田豫之所以在三国群英中名声不显,最重要的原因,就是因为他极少参与到三国内战中,几乎所有魏蜀吴之间的战争,都难得看到他的身影。但与其在中原默默无闻不同,田豫在北疆,声威赫赫,威慑诸胡。他半生戎马生涯,全用在了抵御鲜卑、乌丸等异族外敌上,堪称曹魏军事集团镇北之鼎。 田豫绝对没想到,正是因马悍的出现,令护乌丸校尉邢举想到要安插一个人到汉戈部。这个人,最好与汉戈部首领年纪相当、有勇力,擅骑射、能言善辩、而且还要精通胡语……这样的条件,简直就是为田豫度身定制。结果田豫的好友吴明达就推荐了他——要是再晚个把月,田豫就决定投刘备了。 由于马悍的出现,由于邢举的征辟,在历史上威震北奴的田豫田国让,人生轨迹骤然改变。唯一不变的,是他将更早站在他最想待、也是最应当待的位置上,成就更大的辉煌。 第一卷 战龙在野 第三十五章 【两个逃奴】 ~~~~~~~~~~~~~~~~~~~~~~~~~~~~~~~~~~~~~~~~~~~~~~~~~~~~~~~~~~~~~~~~~~~~~~~~~~ 时至盛夏,连日暴雨,濡水满涨,水流湍急。濡水两岸,遍生芦苇,从浅水泽一直延伸到岸边,绵密连天,随着河风如浪摆动。不时可见一些不知名的飞禽野鸟在芦苇丛中钻进钻出,受惊似地扑棱棱飞起。 飞鸟惊起处,一丛芦苇中分,钻出一大一小两个人来。 大者年约三十许,五官敦实,脸膛赤红,面上有许多象麻点似地灼痕,一口绕腮短髭,微微卷曲。他的身材并不高,却很壮实,身穿左衽胡服,腰别一柄打磨得很锋利的短刀。 小者年不过十四、五岁,面庞瘦削,眼睛颇有神,圆圆的鼻头与厚嘴唇给人一种木讷感。他穿的却是一身右衽汉服,手脚微微发抖,神情紧张,不时翘首张望。 过了一会,少年吃吃开口:“蒙叔……好像、没人、追来,咱们是不是……要找条船才好。” 被称为蒙叔的壮汉警惕地侧耳细听一会,确认安全后,才轻轻舒了口气,目光热切地盯住对岸,喃喃道:“过了这条河,就是他们说的自由之城‘汉戈部’了……娃他娘,你会不会在哪里……” 少年等了一会,不见壮汉回答,忍不住轻推了他一下:“蒙叔、船,怎么、找船。”这一下可听清楚了,原来这少年竟是个口吃。 蒙叔总算回过神来,用力搓搓脸,四下张望,道:“这塞外之地,河上基本无桥,若要渡河,需寻舟楫,而舟楫得在合适的渡口才有。小马,咱们往上游走,看看有没有舟楫。” 二人猫着腰,拨开齐腰高的芦草向西行,深一脚浅一腿地踩草泽里,破旧的皮靴沾满黑乎乎的泥巴,不时惊起一些蚱蜢、蟾蜍之类的小昆虫,从眼前窜过,将惊弓之鸟的二人吓得不轻。 行不过半炷香,东北方向隐隐传来一阵接一阵闷雷般的马蹄声,吓得二人伏地不动。过得一会,一阵狗吠声响起,蒙叔与小马脸都白了。如果他们有胆子抬头张望,必定看到河滩之上,竟有一股不下百骑的乌丸骑兵。 这百余骑乌丸骑兵个个背弓挎刀,马健轻剽,四下奔走,散而不乱,显然不是由一般牧民所组成的游骑。 过得一会,令人心惊肉跳的狗吠声大响,芦苇破开,七八个乌丸人牵着两只猎犬,执刀弓押着两个人出来,正是蒙叔与小马。 乌丸人将二人押到一个骑着花骝马的乌丸骑士面前,用力一推,二人踉跄跪倒,头发披散,垂首不言。 这个为首的乌丸骑士年约二十五六,因为追赶甚急,光亮的脑门满是汗水,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此人长着一张圆脸,眉毛粗短,眼睛不大,但眼神很凶,胡须又黑又密,左耳挂一金环。头发结辫披在两肩,膀大腰圆,两条手臂粗壮有力,一看便知是个骑射好手。 “抬起头来!”乌丸骑士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肃杀之气。 蒙叔与小马低头互相看了一眼,缓缓抬起带着鞭痕的脸庞。 “叫什么?”乌丸骑士将手中的马鞭指向蒙叔。 “蒙远。” “所从何事?” “制弓匠。” “嗯?”乌丸骑士眼睛眯了一下,闪过一道寒光,马鞭向少年一指,“你叫什么?所从何事?” 小马脸色苍白,咬牙不答。乌丸骑士大怒,正要举鞭,蒙远急道:“请大人息怒,这位小郎刚被抓来不久,听不懂胡语,故此……” 乌丸骑士哼了一声,马鞭垂落,一下下敲打着自己手掌心,淡淡道:“你可识得我是谁?” 蒙远抖了抖,低声道:“识得,大人是右歙侯能臣抵之……” “能识得本侯之人,至少也是居于本部五年以上的老仆役了。”能臣抵之逼视蒙远,“你既是老仆,又擅制弓,部落待你想必不薄,为何还要逃跑?” 蒙远慢慢回首南望,再转过头时,泪水已沾满胡须,声音哽咽道:“小奴待遇的确不差,可独居一帐,又有大人所赐女奴为妻。只是……小奴原配之妻,离散数年,当时已怀有孩儿,小奴无日夜不思之。近来听闻有汉戈部解救大批汉奴,想我娘子,或在其间,小奴难忍思念,故此……” “原来如此。”能臣抵之面无表情,对蒙远的悲伤之色视若无睹,“逃奴抓获,你可知如何惩处?” 蒙远身体微微发抖,悲声道:“知道,马踏而死……” 能臣抵之以手抚须阴阴一笑:“别说本侯没给你与妻团聚的机会,本侯让你们现在就渡河,就在本侯眼皮子底下泅水。你二人若能安然洇渡过河,便任你们逃亡,如何?” 蒙远回首望着那滚滚河水,脸若死灰。少年小马连问数声,蒙远才将能臣抵之的话翻译出来。小马咬牙道:“既如此、便将、性命、交付与天,总胜过被……被胡奴活活……折磨死好。” 蒙远惨然一笑:“多谢右歙侯成全。” 二人身上绳索被割断,在百余双冰冷的目光中,踉跄走向河滩。 河风阴凉,芦苇如浪,获花似雪,恶吠催魂。 蒙远与小马互相扶持着一步步走下河滩,低头看了一眼浑身都在抖的小马,道:“会浮水吗?” 小马摇头。 蒙远苦笑:“我水性也不佳,小溪倒是扑腾过,但从来没游过这样的大河。” 小马难过地抵下头:“都、怪我,若不是……我告诉你、汉戈部的消息,以你制弓的技艺,虽是为奴,但总比、那些、为主人牧畜的生口、好过得多,又、又何至于此……” 蒙远摇头:“不怪你,我与娃他娘分离太久,太想她们了。这一次若不逃,过得十年八年,人一老迈,就再没勇气与力气逃跑了。唉!我逃往汉戈部,也只是抱万一的希望而已,也许娃他娘早就……也罢,早死早解脱,就与她们娘俩相会于地府吧……” 小马定定南望一会,突然放开蒙远,整理衣帻,然后恭恭敬敬跪下,朝西南方向重重磕了三个头,默念:“阿翁、阿母、兄长、族老……孩儿先去了……” 蒙远看着难过,强笑打气道:“当个落水鬼,也好过被乱马踏成肉酱好。能臣抵之大人也算宽待你我了。” 如果此刻蒙远听到能臣抵之对属下所说的话,只怕会悲愤如狂了。 能臣抵之说的是:“好肉别浪费了,先让他们在河水里泡个半死,再派人捞上来,拴在马尾拖至将死,然后喂狗。” 日头很毒,但河水冰凉,加上死亡的阴影盘绕,蒙远与小马刚趟入水中,就抑制不住浑身发抖,牙齿咯咯击响。 “小马,长痛不如短痛,去吧!”蒙远将衣服一掀,露出黑黝的犍子肉,一手挟起小马瘦弱的身躯,正要纵身跃向深水处,蓦闻岸上传来一阵雷鸣般地奔马之声。 回首望去,却见数百骑乌丸骑兵飞驰而近,而能臣抵之那一拔乌丸人却一个个下马伏跪于地。蒙远愕然,能让右歙侯能臣抵之这等身份的人跪迎,那会是谁? 不一会,两骑乌丸人纵马至河边,将蒙远与小马重新押回上岸。这时二人才发现,这批乌丸骑兵押着足足有近百人与他们一样的逃奴。尤其令人瞩目的是,几十个逃奴推着一辆巨大的笼车,车外蒙着黑布,无人知晓内中何物,但当蒙远与小马目光投向这笼车时,心下甚是不安,有一种发悸之感。里面究竟是什么? “快来叩见蹋顿大人。”乌丸人将蒙远与小马推到一个众多骑兵簇拥着的乌丸青年贵人面前。 蒙远与小马惊讶地看着眼前这个雄壮如狮的威猛青年。这,这就是统领三郡乌丸人的乌丸大人蹋顿? 蹋顿淡淡扫了蒙远与小马一眼,对能臣抵之道:“我不是说过,尽量抓活的么?” 方才还一脸桀骜的能臣抵之,此刻却是恭敬地伏在地上,应道:“这逃奴是个制弓匠,若送与汉戈部,只怕会涨他人之势。” “区区一个制弓匠算什么,又能涨得了几分势?”蹋顿冷笑一声,“不错,我是说过要送一份大礼给那个叫马悍的汉人勇士,但能否接得下来,还得看他的本事。” 第一卷 战龙在野 第三十六章 【乌丸人的“礼物”】 ~~~~~~~~~~~~~~~~~~~~~~~~~~~~~~~~~~~~~~~~~~~~~~~~~~~~~~~~~~~~~~~~~~~~~~~~~~~~~~~~~~ 七月末,马悍一行渡过沽水,穿过长城,沿燕山山脉北进,即将返回汉戈寨。 与去时相比,队伍并未减少,还多出了三人,田豫与他的两个随从。眼下的田豫,与在宁县时的装束又大为不同:头饰武弁,朱绦束颌,身着棕色牛皮短甲,腰别长刀,鞍后褡插着一把短弓及一袋箭矢。看上去颇为威武,一扫宁县初见时的文质之状。 田豫家境并不宽裕,又是寒门出身,这一身价值不菲的兵甲与马匹置备,半是邢举所赏,半是如吴明达等乡党所赠。马悍与阎氏兄弟倒想赠送他钱帛财物,以壮行色,但田豫坚决不受。历史上田豫有“不受怀金”之美誉,这样的良好品格,在少年时就已养成。 阎氏兄弟及其随从在前头开路,乌追领二十汉戈骑兵居中,押解此次入关时顺手采购的各种部落短缺物资,这也是他们此行的主要目的之一。马悍则与田豫行在最后,偶尔与田豫交谈,每行一段路,便领着数骑纵马四出,观察山形地势,然后用炭笔在一张羊皮纸上描绘。不时掏出从袁绍那里弄来的地图比对。 田豫对此也极有兴趣,不时加入其中,指指点点,频频点头。 阎志看在眼里,喟然道:“为将者须知天时、地理、人心,这位马部帅已颇有为将之质了。” 阎柔目光闪动:“不受护乌丸校尉之骑部假司马,却又甘为屏障,以所部兵马拒胡蛮,此人之志不小啊!” 阎志有些担忧,问道:“如此,我们是否还要与之结盟?” “结盟!为何不结?”阎柔回答得十分干脆,嘴角含着一丝莫名的笑意,“如今汉戈部已得护乌丸校尉庇护,鲜卑人亦畏之,乌丸人更不敢轻易招惹,如此如日初升之新兴部落,焉能不结好之。” 再往前行,就是白檀了,这时有前方探道的随从飞马回报:“前方有两个乌丸人求见马部帅。” 听说是乌丸人,加上此地又近右北平,马悍令骑士环护物资车辆,然后携乌追等三骑前往。田豫与阎氏兄弟自然也不能坐视,一同前去。 马悍与田豫、阎氏兄弟、乌追等前行里许,看到两个骑马的乌丸人静静伫立,一见马悍等人,扬声道:“那位是汉戈马部帅?” 马悍单骑驰出:“某便是。” 乌丸人下意识勒马往后退了两步,沙哑着嗓子道:“我等乃乌丸大人蹋顿帐下骑卫,奉蹋顿大人之令,在此恭候。大人邀马部帅前往小支山下会面,有厚礼相赠,请马部帅务必践行。” 乌丸大人蹋顿?! 无论是田豫还是阎氏兄弟,都露出震惊的表情。 乌追也拍马近前,低促地向马悍叙述:“蹋顿乃昔日乌丸大人丘力居之从子。丘力居死后,遗有一子名楼班,本应由其继位,但时年尚幼,恐难服众,便由其从兄,也就是这个蹋顿暂慑其位。眼下蹋顿代楼班统领三郡乌丸,虽不名单于,实如单于。” 马悍出塞也有一段时间了,对乌丸与鲜卑的情况也有一定了解,知道这丘力居曾统领三郡乌丸,什么汗鲁王乌延、峭王苏仆延,都听从其调遣。此人在汉末中平年间,曾称雄一时,连公孙瓒都吃过他的大亏,被围于管子城二百余日,差点被活捉。之后还与张纯、张举叛乱,杀了上一任护乌丸校尉,是一个令大汉边境将官头疼的人物。蹋顿乃其从子,接手了丘力居对三郡乌丸的统御,称得上是王中之王,只是没有汉朝封敕,不敢称单于而已。 乌丸人有实无名的单于,居然大老远从乌丸人的王帐所在地辽西罕山跑来这里,究竟想干什么?兴师问罪,替乌延部出头? 这个问题,不光马悍,田豫与阎氏兄弟同样想知道。 “蹋顿,嗯?这id……这名字略熟啊,看来也是一个上得了台盘的人物。”马悍扭头对田豫与阎氏兄弟道,“如何,可愿随某前往一会?” 田豫淡淡一笑:“豫本是使汉戈部从事,惊龙兄所至之处,豫理当随之。” 阎柔则笑容可掬:“蹋顿大人啊,有年余未曾拜会了,此时拜见,正其时也。” 马悍长笑,长鞭一指:“小支山,我汉戈部扬名之地,管他什么大人,到了我的地盘,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是王,得趴着!” …… 小支山下,乌丸三百余骑,围成一个半圆,中央貂旄大旗下,人影绰绰,周围数十游骑不断逡巡游走,防卫甚严。 马悍看到了蹋顿所说的“厚礼”:大约百余名逃奴,七成以上是汉奴。此刻,这些逃奴正在乌丸人的督促下,砍伐林木,掘洞竖栅。马悍有点搞不懂了,这位乌丸大人搞什么名堂?眼下天色尚早,天边虽然有乌云翻卷,但跑快点回家收衣裳还来得及,难不成他还想在这安营扎寨子不成? 阎氏兄弟已上前拜见,并应对垂询,过得一会,在阎氏兄弟引领下,对面簇拥着数十骑过来。为首是一个二十五、六岁的乌丸青年,衣饰华贵,帽插白翎,个头不高,身材雄壮,手臂奇长,须发猬张,形如雄狮;他的五官看上去似乎很粗犷,但一双眼睛却细得看不见,而且还不时眯起,给人一种阴沉的感觉。 马悍心知这便是乌丸之王蹋顿了,给他印象最深的,就是蹋顿那一双粗壮而长如猿的巨臂,这样的手臂,正是强弓手的标志。 蹋顿盯住马悍看了很长时间,目光闪烁不定,充满惊异与狐疑。良久,他才缓缓开腔道:“以一敌二杀死黑罴兄弟,以二百骑打败乌延部五百骑兵,你足以称勇士。乌丸人不论敌我,只崇敬勇士,所以,我,乌丸大人蹋顿,要赠给勇士以礼物——看,这就是我的礼物,是我一路上‘收集’的,全是慕汉戈部之名而从各部逃亡的逃奴。以往抓到逃奴,我会用最残酷的手段虐杀,但现在我给他们一个能够活命、并且达成所愿的机会。你若能接受一个挑战,我会把这些逃奴全放了,并且约束部众,不再向你寻仇启衅。如何?” 马悍锐利的目光刷一下盯在蹋顿身上,冷峻开口:“是你来挑战,还是你再加上一群人来挑战?” 蹋顿的眼睛习惯性眯起,阴阴一笑:“你要挑战的不是人,而是……”猛地一挥手,已经扎好围成一圈的寨栅木门大开,数名乌丸骑兵冲进寨内,拔出斫刀利斧,对着一辆蒙着黑布的笼车奋力披砍。不过三两下,绑着黑布的粗绳被利刃砍断,黑布哗啦垂地,露出笼车内中的事物…… “吼——”一声惊得人马瘫软的兽吼声响彻天地。 蹋顿最后的尾音才缓缓吐出:“……真正的熊罴!” 第一卷 战龙在野 第三十七章 【毙 罴】 ~~~~~~~~~~~~~~~~~~~~~~~~~~~~~~~~~~~~~~~~~~~~~~~~~~~~~~~~~~~~~~~~~~~~~~~~~~~~~~~~~~~~~~ 这是一只成年棕熊,在古代,又称之为“罴”。体长达两米,重达半吨,体形庞大,披毛粗密,前臂粗壮,前爪长达十余厘米。此刻棕熊得见天日,仰首咆哮,尖齿森森,不断拍击碗口粗的笼车栅栏,击打得木屑纷飞,囚笼摇摇欲垮。看这样子,随时有破笼而出的危险。这样的凶猛的野兽,就算是号称兽中之王的东北虎,遇上了也得掉头逃跑吧。 周围逃奴,甚至乌丸骑兵惊叫声一片,胯下马匹蹶蹄拉稀,乱蹦乱跳。不少奴隶骇然乱跑,只想远远离开这可怕的凶兽,结果被乌丸人撒蹄追上,劈头盖脸一顿抽打。 蒙远与小马一直站着不敢动,倒少吃了一顿好打。看到那只站起来比人还高的巨熊,蒙远惨然道:“完了!谁敢挑战这样的凶兽,我们死定了。” 蹋顿的眼睛眯得快看不见了,肃手一摆:“这就是你要面对的挑战,如何,敢不敢接受?” 阎氏兄弟暗抽了一口冷气:“乌丸人好生毒辣,这蹋顿好心计。鲜卑人与乌丸人的失败,更拱托汉戈部名声如日中天,各部落奴隶,尤其是汉奴无日不出现逃亡之事,长此以往,那个部落都吃不消。而汗鲁王的惨败,又令各部胆寒,不敢兴师问罪。要破此局,只有打破汉戈部第一勇士不败的神话,让马悍在乌丸大人面前认怂,还要当着他的面屠杀上百逃奴。如此,不费一兵一卒,汉戈部好不容易积累的名声,尽付流水,而诸部奴隶逃亡潮也可得到有效遏制……” 田豫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当即催马而前,大声道:“蹋顿大人,某乃护乌丸校尉邢使君之属掾,使汉戈部从事史田豫。如此人兽相斗之事,有干天和,邢使君有知,绝不会答应。” 蹋顿微笑拱手:“田从事有礼了,好叫田从事得知,去岁吾曾延请邢使君至王帐。宴会之余,亦请使君观人兽扑斗,斗胜者还得到使君赠金奖赏。只可惜邢使君不在此地,否则必定会开出巨金,嘉赏马部帅……哈哈哈!” 田豫气得满面胀红,紧紧握住弓把,一时作声不得。忽感肩膀被人拍了拍,扭头看去,却是马悍。 马悍向田豫点点头:“国让有心了,不必多言,这个挑战是躲不过去的,其实蹋顿比我们任何一个人都希望我不要答应。但敌人越不想让我们做的事,我们就一定要做。” 马悍紧盯着那边厢将囚笼又抓又咬,折腾得震天响的棕熊一会,神色冷峻地对蹋顿道:“蹋顿大人不会禁止我用兵器吧——别跟我说你部帐中所谓的人兽斗,不用兵器而赤手空拳。” 蹋顿咂了咂嘴,嘿嘿笑道:“你可以用兵器,不过,用兵器的话,我只能放一半人。你若是空手斗熊,赢了的话,我前面所说的条件,全部兑现。如何?” “不可!”田豫立即阻止道,“惊龙兄,不战只是名声有损,日后可再设法弥补,但若战,一旦有闪失,所有努力,尽付东流啊。” 阎志也道:“熊罴乃天下凶兽,便是百兽之王亦不敢与之相斗,遑论人乎?部帅拒之,人必不以之责难。” 马悍却在一点点解除身上的武装,对一脸惊骇的田豫与阎氏兄弟笑道:“我这十几年……自征战以来,总是与人斗,多少有点腻了,斗兽倒没试过。眼下机会难得,又能过一把瘾,又能保名兼救命,何乐而不为?”转首向蹋顿一字一句道,“这个挑战,我接下了。” 蹋顿瞳孔一缩,缓缓点头:“果然是罕见的勇士,你若不死,罕山脚下的王帐,随时为你而开。” 马悍再不理会蹋顿,紧了紧身上的皮甲,舒展了一下四肢,大步向前。汉戈骑兵纷纷下马,按刀提弓,跟随在马悍身后,一步步走向围栅。那令人心惊肉跳地砰砰砸木声与吼嗥声,令所有汉戈骑兵口干舌燥,心寒股战。但是,他们的脚步尽管迟疑,毕竟在向前走,而且没有停顿。 马悍没有回头,听到身后腿步沙沙,心下甚慰,人心可用。他举了一下手,脚步声停止,转身对众手下展颜道:“前次在此处杀了人罴,今次在此杀熊罴,不亦快哉!我宣布,今晚的食谱是炖熊掌。” 乌追与汉戈部众呼吸急促,胸脯起伏,若非怕惊扰棕熊,必定激动欢呼。望着马悍渐去的雄健背影,目光有着止不住的狂热与崇拜。这些汉戈骑士的表情落在阎氏兄弟的眼里,彼此互望,沉默不语。 蹋顿刀锋般的目光一直紧随马悍的身影,直到那身影消失于围栅后,重重吐出一口气,对身旁的能臣抵之道:“此人若是朋友,则是最令人安心的朋友;若是敌人,必是最危险的敌人。” 能臣抵之紧握弓把,杀气腾腾道:“若他选朋友倒也罢了,若非要当敌人,我这张弓,早晚取他性命!” 风萧萧兮濡水寒……在数百双带着感激、崇拜、惊愕、钦佩的目光下,马悍用力拉开围栅木门,身后砰地一声木门重重关闭时,脑海里不禁闪过这句有点悼词味道的话。不过,很快他就将这浪漫情怀抛到九霄云外,因为——囚笼终于被击破了! 嗷—— 吼声在荒野上空远远荡开,天边乌云似乎都被这咆哮声震得翻腾不已,旷野之上的人马牲畜,更是骇然失惊,骚动不停。 或许是被困了太久,或许是被饿得太久,那棕熊一见有人出现,顿时暴怒如狂,疯狂地撞击囚笼木柱,而这些粗大的木柱,已被它破坏得差不多了……猛听哗啦啦一阵大响,木柱四散,囚笼轰然坍塌——陆地最强猛兽之一,出笼了! 棕熊落地一滚,人立而起,比马悍还高半头,短吻大张,尖锐利齿闪耀着暗黄光芒,琥珀色的眼珠凶残盯住马悍。僵持不过短短一瞬,棕熊前肢着地,象猴子一样颠跑着扑向马悍。 马悍屈臂举起右手,一根根手指弯曲,攥捏成拳,凝视着这只拳头,喃喃道:“全靠你了。”猛然发足向棕熊冲去。 马悍没有什么斗兽经验,甚至没看过人兽相斗,无从借鉴,但他有野外生存经验,自然对各种动物有过详细的了解。别看棕熊体型庞大,跑起来动作笨拙,但奔跑的速度比人还快,根本逃不了。尤其在这宽不过半个足球场大小的空间,无遮无挡,跟棕熊比赛跑,绝对是个蠢透了的主意。但跟千斤重的庞然大物近身硬拼,也绝不是个好主意。 马悍有把握一击活杀这头巨熊,但以野兽的顽强生命力,他不能确定会不会被棕熊濒死反噬抓咬伤。要知道,熊的抓咬力量是何等可怕,开膛破肚都是轻的,铠甲什么的,在巨爪之下,跟纸片没差,而这时代的医疗水平……所以,他不是冲上前与棕熊角力,而是—— 眼看就要与棕熊撞上,马悍猝然旋踵,身体一偏,嗖地一下,从棕熊利爪五尺开外滑过,扑向笼车。但从棕熊侧旁冲过时,棕熊突然张臂一探,啪一下抓破马悍肩甲披膊,利爪如钩,将戎衣撕裂,钢网般坚韧的右臂肌组织,生生被抓出三道划痕。若这一记抓的是左臂,不废也得重伤。 人、熊错身而过,马悍惊出一身冷汗,不愧是陆地最凶猛兽之一,看来再不能让这凶兽近身了,否则后果可怕。不近身就必须要有武器,哪里有武器? 答案是……笼车! 笼车很结实。当然,要装载一头千斤巨熊怎能不结实?笼车上半部分已被棕熊拆得支离破碎,就剩下一副平板车。车辕长两丈,车身宽厚,两个轮辘足有半人高,轮彀宽如巴掌,辐条致密,重不下五十斤。 马悍俯冲而至,五指一合,扣住轮彀,铁臂一收,咔嚓将一个轮子生生拆下,一个大甩臂将轮子扔出。轮子在空中打转,发出沉重地箜箜声,嘭一下正中刚刚掉转头的棕熊躯体。 千斤巨躯被打得向后一仰,几乎摔倒,棕熊暴怒已极,抓起轮子扯得碎裂四散,这时第二个轮子又挟着可怕地呼啸声劈面砸来,棕熊一挥前臂,将轮子拍爆。 “再尝尝这个!”马悍抓着车辕拖着笼车飞扑而来,距棕熊尚有七八步,猝然抡起若大一辆平板车,重重砸向棕熊圆硕的脑袋。 啪!嗷! 厚达五分的车板爆裂破碎,木块四溅纷飞。棕熊被砸得皮破血流,摇摇晃晃,怒嗥震天。 “去死吧!”马悍手持两丈余长的车辕,怒吼跃起,百日刺枪训练在这一刻发挥到极致,猛然刺向棕熊张开的大嘴——噗!辕木破脑而出,腥臭的兽血象拧开水龙头一样哗哗喷涌四溅…… 当马悍浑身浴血,推栅门而出时,云破日出,乌云裂开,一缕金光射下,照在他身上,赤红发亮,仿佛神迹。 小支山下,伏跪一片:有汉戈骑士、有阎氏随从、有乌丸骑兵、更有逃奴…… 在这人力极限的奇迹面前,谁不敬畏膜拜? 不,还有人端坐马背不动:阎氏兄弟、田豫、能臣抵之,还有……乌丸之王蹋顿。 他们没有如庶民般伏跪,但脸上表情各异,心头百味杂陈,但都有一个共同念头:乌丸人的图谋破裂了。乌丸人本想一举两得,既败了汉戈部的名声,又找回了场子,顺利的话,甚至还能借猛兽之爪牙除掉大敌。没想到,最终反而成全了马悍的威名。这一下,再没哪个乌丸人敢向马悍、向汉戈部挑衅了。 马悍与他的汉戈部,从这一刻起,真正在这一片草原上站稳了脚跟。 蹋顿木立良久,兜马掉头,默默盯着那红亮发光的人影,心头默念:“马悍!马惊龙!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第一卷 战龙在野 第三十八章 【新型骑弩】 ~~~~~~~~~~~~~~~~~~~~~~~~~~~~~~~~~~~~~~~~~~~~~~~ 汉戈寨内,蒙远与小马跟在一个汉戈骑卫身后,来到一个白色的毡帐前,骑卫上前禀报:“部帅,人带到了。” 帐帘掀开,露出一张瘦小脸蛋,却是马僮阿苏,向三人点点头:“部帅吩咐,到了就进来。” 帐篷上首端坐一人,手里摆弄着一张大弓,正是马悍。身旁短案后面跪坐着一个明眸皓齿的明丽少女,正手持笔墨,在一卷硝制过的羊皮上勾画着什么。嗯,是马悍的贴身婢女念奴。 当日小支山下人熊大战,蒙远与小马距离较远,加上人潮汹涌,群马乱奔,看得不太真切。此时近距离看到心目中神一样的英雄,不由自主伏跪在厚毡上,颤声道:“小奴蒙远,拜见部帅,谢部帅活命之恩,当粉身碎骨以报之。” 马悍摆摆手:“不用自称小奴,汉人打进入汉戈寨大门那一刻起,奴隶身份就自动解除了。我们汉戈部也有奴隶,但绝不会是汉奴。蒙远,我听说你是为了找妻儿而逃亡的,汉戈部里有不少被解救的女人与孩童,有找到你妻子吗?” “多承部帅挂心。”蒙远神色黯然,“可惜,没有找到……” “没关系,且放宽心,我会不断向鲜卑人、乌丸人施压,追索被他们掳去的汉奴。只要你的妻子还活着,总有一天,会回到你身边。” “谢……部帅……”蒙远嘴唇哆嗦,已经不知该说什么来表达自己心中的感激。 马悍安抚罢,才引入正题:“我听说你是制弓匠?” “是,小奴……小人原是雒京将作监下一制弓匠,中平元年时,携妻室返乡祭祖,至渔阳时,被乌丸人所掳,就此与妻分离……”蒙远说着,声音低沉下去。 念奴在一旁听了,眼圈也发红了。 帐篷内气氛有些压抑,马悍只得再一次将话题拉回,将手中豹弓递给蒙远:“你看我这张弓如何?还能有什么改进?” 蒙远恭敬接过,弓一入手,他那卑谦的神情立即为之一变,仿佛瞬间就变了一个人,专注而自信。马悍看了暗暗点头,这样的人,纵不是大匠,也算得上是优秀匠人。 这时蒙远已试听弹弦,检视弓臂并尝试张弦完毕,恭恭敬敬呈还马悍,道:“部帅此弓,柘木优良、胶漆上好、弹力极佳、弓力强劲,实是一把上好的步弓。” 马悍不接弓,而是直盯住他:“你看还有什么能改进的?” 蒙远捧弓茫然道:“这把弓很完善了,便是京城武库所用之弓,也不过如此。” 马悍终于放下心来,他之所以这么问,是因为他发现无论是幽州军、冀州军,抑或乌丸人、鲜卑人,所用之弓,都少了一样辅助装置。不知是这时代还没发明,还是北人与胡奴弓矢简陋,未臻完善所至。蒙远曾是大汉朝廷将作监之匠人,那是最有发言权的了,他说没有,那就是没有。看来,自己又可以在武器方面板回一点优势。 马悍走上前,向两侧弓梢与弓弦衔接处一指,道:“这里若加两块皮垫,将发射箭矢后的弓弦回弹力尽快消除,会不会让箭射得更准呢?” 蒙远一听,顿时愣住,旋即喜道:“对啊!弓弦越快恢复静止,下一箭就能越快上弦,而且更精准!” 一般情况下,每射出一箭,弓弦必定急剧颤抖,须以掌指轻抚,令之恢复静止,这样下一次射击时命中率才高。只是在分秒必争的战场上,尤其是双方骑战对射,慢一点都会失去先手,生死立判。如此,加装弓垫,争取先机,就非常有意义了。 弓垫是清弓的标志之一,而清弓是近代弓威力比较强的一种弓,马悍原先也是玩弓弩的,自然不会不知。不过,他把蒙远叫来,可不是为了加装弓垫这等小事,而是—— 马悍侧首向念奴做了个手势,念奴捧起案上羊皮,娉娉婷婷走过来,递给蒙远。蒙远惑然接过一看,神色越来越惊讶,一旁的小马也探过头来,脸上的表情也很吃惊。 小马是什么人,马悍也不清楚,只当是蒙远的徒弟,否则也不会将他一起叫来,自然也不会阻止其看自己所画的新型骑弩图谱。 没错,马悍所绘的,就是自己以前在危地马拉丛林时,所使用的强弩的翻版,这种武器他再熟悉不过,闭着眼睛都能画得分毫不差。不管这时代的工艺水平能不能做出来,总得试试。马悍之所以想到要制造新武器,主要是因为小支山之战,对他造成的冲击力很大。 当初与乌丸人的小支山之战,面对同样精于骑射的乌丸人,训练不足的“曼古歹战法”,根本体现不出应有的威力。曼古歹战法,主要是对付步兵与重骑的,对上轻骑,尤其是弓骑,就不太好使了。如果一定要以之对付弓骑兵,那就要解决两个关键问题:弓箭的射程、马的速度。 马的速度好解决,挑选优良战马,作战时先发制人——也就是先跑,只要距离拉开了,除非敌军战马素质整体高出一截,否则绝难追上。但弓箭的射程却是个难题,唐努、乌追等人曾提过一个笨办法,集中部落里能拉二石以上的强弓手,专门组成一队。可是二石的骑弓哪有那么好拉的?就连他们自个也只是勉强使用而已,那些大块头的重骑兵倒是可以,但驰射却十不中一,有力道无准头也是枉然。 既可开强弓,又是神射手,这样的优质兵员,即便是盛产控弦之士的漠北草原,那也是百里挑一啊。以眼下汉戈部的人口基数,能收集得了多少这样的骑射好手?有没有一队?很显然,这样的精兵战术,就目前汉戈部的情况而言,行不通。 人力既然无法解决,那就用机械之力,这是每一个现代人都具有的思维。 弓是解决不了问题了,只有用弩。两汉三国时代的弩,射程也相当不错,比如当初麴义所指挥的先登死士,所用的腰张弩,就是汉朝著名的大黄弩,李广曾用它射入石头。不过这种弩射程远是够远了,但太重太大,上一次弦也费事,还得使出吃奶的劲,马上根本用不了。马上能用的弩只有一种,那就是擎张弩。 擎张弩,也就是单纯以臂力张开的弩,是弩中射程最近的一种,甚至不如二石弓,只是准头要好过弓,马上倒也能用。缺点是射速太慢,若与弓箭对射,完全会被压制。这样看来,也行不通。 解决问题的办法,只有使用加入现代元素的新型骑弩。 马悍所绘制的新型骑弩,有两个技术突破点:一是弓弦。弓弦短,则弩臂张力不足,蓄力弱,射程不远;弓弦长,则弩臂过长,无法在马上使用。这是一个矛盾,难以调合的矛盾。马悍解决的办法,就是用复弦。所谓复弦,就是在弩把上多加装两到三个支点,然后将弩弦交叉串连,使长而韧的弩弦所产生的强大拉力局限在一个极小的区域内。这样就可以装置在短小轻便的弩上,解决了马上使用的问题。 接下来的问题是拉力,也就是怎么拉开?这种复弦弩,其实就相当于将蹶张弩的拉力,转到擎张弩上,用手来拉必须脚蹬才能开的弩,如何能拉得开? 马悍解决的办法就是滑轮拉杆。现代弓多数都是滑轮弓,很省力,十来岁少年都可开近百磅弓。不是因为力大,而是因为省力。所以马悍根本没花多少心思琢磨,直接就拿出这个省力方案。在弩把两侧,各使用两到三个金属齿轮,合成一个滑轮组,拉杆板动上弦。将必须要用足蹬的强大拉力,化为轻松的手动上弦。 复弦、拉杆、齿轮、滑轮组……各种令人眼界与脑洞大开的新东西,令蒙远与小马两眼放光。蒙远是因为他本职就是个制弓匠,看到这些足以改变战斗形态的新武器,神情激动很自然,那小马又为何两眼放光呢? 还是马悍的话将二人惊醒:“如何?能制否?” “能!”蒙远下意识应道,这种前所未见的强弩,若不试上一试,只怕他睡觉都不安稳,“只是小人不识字,这上面的解说……” 这些文字说明是马悍口述,念奴执笔写的,没想到蒙远却不识,白瞎了念奴一手娟秀小隶。 就在这时,小马却道:“我认识字,我、可以、念给、蒙叔……蒙叔听,而且……” 马悍皱眉,这小子居然是个结巴,听口吃者说话,其实挺难受的,不过马悍还是捏着鼻子听下去:“你说。” 小马得到鼓励,脸胀得通红,口吃得更厉害了:“而且、而且、我、我觉得、还、还可以、改进、改进成、连发弩……” 马悍有些惊讶地看着小马,赞许道:“不错,有想法,的确可以加装箭匣,改制成连弩。不过,这样会影响射程,而且影响很大。眼下我最需要的是射程,而不是射速,所以……当然,你们可以好好琢磨,争取将二者统一,既兼顾射程,又能提高射速,如此大善。若有新突破,我绝不吝于赏赐。” “嗯!”蒙远还未出声,小马却抢先重重点头,木讷的脸上散发出一种名为“坚定”的神采,双目灼灼有神。 马悍都不禁为之小小惊讶一把,脱口道:“你叫什么?” “马钧。” 马悍想了想,对这名字没什么印象。他所不知道的是,如果三国时代真有一个人能改进连弩,那就一定是此君——马钧。 帐外传来卫士的禀报声:“禀报部帅,田从事求见。” 马悍挥挥手:“好,你们下去吧,好好做,缺人缺钱缺物都可以找我要,不要考虑糜费,我只要你们拿出合格的实物。另外,注意保密,不得让无关人等看到此图。” 蒙远与马钧凛然遵命,然后将羊皮小心卷好,躬身退下,出帐而去。 马悍向站在帐处的阿苏招招手,待阿苏近前,低声叮嘱:“今后你的最重要任务就是盯住他们,好好做事便罢,若有不对,立即向我禀报。” 阿苏重重点头,领命而去。 不一会,帐帘一掀,田豫手持一块令箭似的铜牌入内,向马悍展示了一下:“惊龙兄可知此物为何?” 马悍将铜牌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半天,除了刻着一圈圈古怪花纹,一个字都没有,想猜都没处下手。 田豫也不叫他为难了,笑着解迷:“这是鲜卑大人轲比能,请阎氏兄弟转交给部帅的聚会牌,相当于我朝的请谏,轲比能是邀请部帅参加鲜卑人的大会。” 马悍一怔:“大会?什么大会?” 田豫微微一笑:“鲜卑人的‘八月蹛林大会’。” 第一卷 战龙在野 第三十九章 【大会蹛林(一)】 ~~~~~~~~~~~~~~~~~~~~~~~~~~~~~~~~~~~~~~~~~~~~~~~~~~~~~~~~~~~~~~~~~~~~~~~~~~~~~~~~~~~~~ 五月大会龙城:每年五月,大小首领齐聚龙城,由单于统领各首领祭祀祖先、田地、鬼神,是匈奴最重要也是最庄严的祭祀活动。 八月大会蹛林:每年八月,大小首领齐聚王庭,大会蹛林,这一次属于行政大会。主要目的是计算人口和牲畜数量,并进行刑狱判决等相关行政事宜。 这是匈奴时代最重要的两次王庭级会议,给匈奴人当了近千年的附庸与臣属的鲜卑人,也毫无心理障碍地接受了这两个重要传统。在檀石槐时代,鲜卑一统,曾经举行过几次大会龙城。不过聚会名字不变,但地点变了,不再是匈奴王庭龙城,而是大鲜卑山下,饶乐水畔。只不过,鲜卑人的辉煌来得快,去得也快。檀石槐死后,鲜卑分裂成三部,互相攻伐,五月大会龙城,就成为了昨日黄花。 龙城之会是黄了,但八月大会蹛林却延续下来,毕竟这只是一次行政会议,地盘大点,人多点,就开大行政会议;地盘小点,人少点,就开小行政会议。计算人口和牲畜数量,还有刑狱判决这等事都是必须的,有单于要搞,没有单于也要搞。 三部鲜卑,每到八月,都各搞各的蹛林大会,并争相邀请与自己地盘相邻或友好的势力参加,以壮声势。比如西部鲜卑一般会邀请南匈奴、屠各胡、先零羌等;中部与东部鲜卑,则会邀请三郡乌丸、高句丽、扶余、秽貊等等。当然,有一个势力,三部鲜卑必将争相邀请,那便是管理乌丸人与鲜卑人的护乌丸校尉。 护乌丸校尉只得一人,哪能分身三处?而且过得半月,又要参加乌丸人的蹛林大会。这种事还不能派使者,必须亲自参加,否则必得罪一方。此前护乌丸校尉最常用的方法,就是轮流制,这样大家都没话说。尽管此时汉朝暗弱,护乌丸校尉在异民族心目中也越来越没威信,以至于到了喊打喊杀的程度,但用来当作贴脸的金铂,还是不错滴。 今年的聚会,护乌丸校尉正好轮到中部鲜卑坐庄,也就是轲比能部。这也就可以理解,为何汉戈部会接到邀请。但仅仅是因为汉戈部的崛起,令轲比能不能忽视的缘故吗? 马悍把这个问题抛出来,询问田豫。 田豫毫不犹豫答道:“不,是因为逃奴。” 马悍点头笑了,英雄所见略同。 汉戈部是怎么崛起的?攻掠别部,拯救汉奴,然后以汉奴为主体,结合成一个紧密的团体,他们有着别部所没有的向心力与凝聚力。但是问题来了,你拯救奴隶,鼓动逃亡,收拢逃奴,这不就是在挖各部族的根,吸他们的血么?鲜卑人也好,乌丸人也罢,怎会对此无动于衷?如果任由马悍这样搞下去,漠北各部落早晚要被弄垮。 面对马悍咄咄逼人之势,鲜卑人试探了,乌丸人动手了,结果证明硬来不行,那么接下来就会进行谈判。借大会蹛林之便,由中部鲜卑大人轲比能亲自出面,无疑是最好的解决之道。 马悍也同样需要这样的解决之道,毕竟汉戈部还太弱小,吸一两口血可以,若是把鲜卑人与乌丸人咬得太痛了,联合起来对付他,那时就算是护乌丸校尉都护不住他。所以这蹛林大会,马悍必定要去。 在部族大会上,当马悍将自己的决定与理由通报诸老与各头目时,众人都沉默了。 过了一会,唐努才道:“最怕就是鲜卑人心怀恶意,在人家的地盘上,若是鲜卑人翻脸……” 这时客居汉戈部的阎志忙站起来道:“我阎氏私兵五百骑,全力站在汉戈部一边,鲜卑人再怎么蛮横,也得顾及一下敝兄弟的颜面。若轲比能心怀叵测,我阎氏五百骑便是死光,也要护卫马部帅周全。” 阎志是代表阎氏一门来与汉戈部联盟的,已达成初步意向,就等阎柔亲自来敲定了。没想到阎柔还没来,轲比能的邀请牌先来了。即将与汉戈部连成一体的阎志,自然要拍胸脯保证,宣称休戚与共。 果然,阎志的豪言收获了不少感谢的目光,木吉老汉更以耆老的身份,向其行礼表示感谢。 没有人劝阻马悍,因为大家都知道,此举势在必行,这关系到汉戈部未来的生存与发展。冒险是一定要冒的,其实汉戈部每存在一天,何尝不是在冒险?要在这片铁与血之地生存,何时何处不需冒险? 此事通过之后,接下来,就是安排留守与随行的人员了。 田豫是要去的。谈判这种事,最好不要一开始就让老板赤膊上场,这样一旦谈僵了,就没有回旋余地了。最好先上一个副手做为台前,马悍隐于幕后,如此可进可退。马悍是混帮派的没错,但现在的帮派哪个名下没有一批正当商业?当初他头上顶着董事长、总经理的衔头就有一堆,商业谈判也不知参加过多少,**谈判就更多了,这谈判之道,他岂有不知之理。 还有一点不可对人言的是,田豫是护乌丸校尉派来的副手,是汉戈部第二号人物,马悍以下就到他,若不带走,怎能放心? 然后,乌追是要去的。这个汉戈骑兵头领之一已等同于马悍的侍卫头领了。此外还挑选了二十名汉戈正骑兵——人数带多了也没用,那毕竟是人家的地盘,真要收拾你,带几百人都不够塞牙缝。最重要的是,汉戈骑兵太少了,如今勉强达到四百骑,其中有一半还是辅助从骑。这些刚洗脱奴籍的汉民,骑术都还没过关,守寨都勉强,野战?还是与胡人野战?找死也不兴用这方法。 兵少、老弱多、寨子防御力弱,周围群狼环伺——这就是马悍与他的汉戈部所面临的艰难处境。若非如此,马悍又怎会一听邢举召唤,立马赶去宁县面议?纵然对阎氏兄弟有戒心,却不得不接受他们的联合请求。包括这一次北上之行,无不是如此。 汉戈部如同新生的婴儿,实在太需要帮扶,更需要一个适宜的成长环境。 “我把绝大部分兵力都交给你了,你要看好家。”马悍左手重重拍着唐努厚实的肩膀,“不管出现什么情况,以守好家园为原则,一切,等我回来再说。” 唐努抱拳,眼睛微红,重重顿首。 八月初三,马悍、田豫、阎志、乌追,各率本部人马,在汉戈部数千部众相送十数里、依依惜别中,渡过濡水,北上大鲜卑山而去。 第一卷 战龙在野 第四十章 【大会蹛林(二)】 ~~~~~~~~~~~~~~~~~~~~~~~~~~~~~~~~~~~~~~~~~~~~~~~~~~~~~~~~~~~~~~~~~~~~~~~~~~~~~~~~ 八月的饶乐水,河流丰沛,鱼肥虾美,两岸绿草如茵,远山层峦叠嶂。一个个蘑菇般的穹帐,仿佛雨后冒出,遍布山冈平野,一眼望不到边际。草原的寂静,已被无数纵横驰骋的骑士打破,日夜不停奔驰穿梭,将草原搅动如沸。 这是马悍一行,刚进入鲜卑牙帐所属范围,第一眼看到的情景。 经过近十日的长途跋涉,风尘仆仆的马悍一行,终于来到目的地。距离鲜卑牙帐尚有百里时,他们遇到鲜卑巡骑,检视铜牌之后,派出一什骑兵,引导前行,直至饶乐水畔。 远处,一队骑兵迎面驰来,尚在里许之外,阎志便看清是兄长所率家兵,兴奋地向马悍告了个罪,率随从催马迎上。不多时,蹄声雷动,阎氏兄弟携数十从骑迎将上来。 阎柔的爽朗笑声老远就传来,显然心情极好:“柔翘首以待多日,终于盼到惊龙出现了。惊龙真是掐着手指算日子,在大会开始前一日方到,当真吊足诸位大人的胃口啊。” 马悍与阎柔互相致礼,笑道:“我怎么吊人胃口了?” 阎柔挑起大拇指,赞道:“小支山空手屠罴,令乌丸大人蹋顿献奴退兵,铩羽而归,此事早已在漠北传开,诸部鲜卑,诸郡乌丸,无人不知。此次大会,到场的各部大人最想见到的人就是你,偏偏你是最迟来的一个,你说,怎不吊足了诸部大人们的胃口?” 马悍淡然一笑,没说什么,只是他身后的田豫问道:“邢使君是否到了?” “昨日方到。” “好,待拜会轲比能大人之后,烦请若水兄引豫前往邢使君主帐参见。” “自当效劳。” 谈笑间,众人信马由缰,一路指点,缓缓而行。 当一行人走近饶乐水上的浮桥时,斜刺里,一队骑士飞驰奔来,气势汹汹。 乌追反应极快,手一动,弓矢俱在手,大声呼喝,率二十汉戈骑兵拦在马悍身前,二十一张弓一齐指向来骑。 马悍抬头望去,从服饰上看,这支骑兵是乌丸人,其中有一个居然识得。马悍眯眼笑了,拍拍乌追的肩膀,示意他让开,催马排众而出,笑道:“原来是右歙侯,怎么?又找到什么有趣的猎物,让我来练手么?” 这熟人正是右北平乌丸的右歙侯能臣抵之。此刻他的表情有点尴尬,咧了咧嘴,勉强挤出一丝笑意。先表示自己并无恶意,然后勒马后退,现出身后一个乌丸少年来。 这乌丸少年不过十四、五岁,头戴脱浑帽,乃是极罕见的雪貂皮所制,帽插三根白羽,身着白狐袭衣,身体健硕,五官英俊。此刻,这少年正目不转睛盯住马悍,神情之专注,仿佛不是在看人,而是看一件稀有之物。 半晌,乌丸少年才困惑摇头:“虽然很雄壮,但比黑罴兄弟还有所不及,看不出能手杀一只真正的熊罴啊!马惊龙,你是怎么做到的?” 一旁的阎柔正想靠告诉马悍这少年的身份,马悍却抬手止住,笑道:“如某所料不差,这位一定就是谷蠡王了吧。” 乌丸少年点头:“没错,我就是楼班。” 这少年竟是乌丸人的未来单于,丘力居之子,以左谷蠡王居鲜卑王储之位的楼班。轲比能居然能将他请来参加蹛林大会,从一个侧面证明了他在三部鲜卑中的实力与威望。 马悍、田豫、阎氏兄弟及一众收起刀弓的从骑,一齐在马上向楼班行了个礼。 礼毕,马悍笑道:“谷蠡王真想知道我是怎么做到的?” 楼班重重点头,年轻的脸庞,充满渴望。 马悍伸出手:“借右歙侯腰刀一用。” 能臣抵之犹豫了一下,看到楼班脸色不善,只得拔出腰间三尺斫刀,扔给马悍。 马悍扬手接过,屈指弹了弹,赞道:“好刀,至少有三十炼。” “是五十炼。”能臣抵之冷哼道。 “哦,五十炼,弄坏不要紧吧?” 能臣抵之脸色一变,刚要说话,不料楼班却抢先道:“不要紧,若弄坏了,我会还他一把七十炼好刀。” 能臣抵之郁闷极了,他倒不是很在意自己的刀会不会被弄坏,这样的刀他还收藏有好几柄,只是若被马悍当着自己的面弄坏,那等于不轻不重地打了一下脸。唔,等等,他想干嘛?这可是一把五十炼的钢刀啊! 马悍直接用动作告诉他答案——左手持刀柄,右手执刀身,五指一夹一折。嘣!一声刺声脆响,五十炼的钢刀,就像五两重的木片,折成两断。 马悍将断刀往地下一扔,大笑:“钢铁犹如此,何况血肉乎?” 笑声中,当先策马飞驰过桥,身后一众汉戈骑士与田豫、阎氏兄弟紧随其后。 能臣抵之看着草地上的断刀,脸色阵青阵白,目中隐隐透着惊惧。身后一众乌丸骑兵,交头接耳,既惊且佩。 只有楼班眼睛发亮,望着马悍一行远去的身影,喃喃道:“屠罴勇士,果然名不虚传,他的手,竟然比铁还硬么?” …… 深入虎狼窝,马悍知道,唯勇方能慑胡奴。只要有展示的机会,就一定要亮出来。游牧民族只相信拳头,只服武力,藏着腋着,只会遭人轻视,从而招致更大的麻烦。 镇住了乌丸人之后,马悍本欲前往拜会轲比能,但牙帐来使告之,轲比能大人与各部大人外出围猎,尚未归来。于是,马悍与田豫及阎氏兄弟一道,转而拜会护乌丸校尉邢举。 邢举也接到轲比能的围猎邀约,不过他也只比马悍早到一天,连日赶路疲惫,尚未恢复,故而谢绝。此刻,邢举满面笑容,正在帐中会见马悍一行。 尽管一路奔波劳顿,邢举的须发仪容仍梳理得非常整齐,纵使是塞外会客,也绝不失仪。他的身边侍立着一个年约三旬的军将,是护送邢举北上聚会的骑部曲军侯李固。 邢举对马悍小支山屠罴退敌之事赞不绝口:“赤手搏罴,惊退蹋顿,惊龙实有信、布之勇。有惊龙与汉戈部为吾屏障,大汉北疆无忧矣。” 马悍跪坐于右侧上首,欠身道:“使君过誉了,悍之勇,终究只是匹夫之勇,要真正镇慑诸胡,靠的,还是一支强军。” “是啊是啊!强军难得。胡弓疾劲,胡马如飞,何以破之,唯强军利器耳。”邢举仿佛想起前任之悲剧,感叹不已。 “使君……”跪坐在马悍下首的田豫张了张口,感应到身侧投射过来的锐利目光,终于还是把话吞了回去。 马悍知道田豫想说什么——新式马具。 身为汉戈部二号人物,田豫不可能不注意到汉戈骑兵这种独特装备,当然,这也与马悍没有刻意隐瞒他有关。田豫立即意识到这种新式马具对骑兵的重大作用,当时就想写信告之邢举,却为马悍所阻。 马悍直言不讳对田豫道,给他一年时间,打造出一支可与鲜卑、乌丸精骑相抗衡的骑军,再将此秘献与邢举。“知道的人越多,就越容易泄密。如果让鲜卑人与乌丸人知道了、装备了,将如虎添翼,而那时我的骑兵还没成军。如此,汉戈骑兵优势尽丧,汉戈部也将危殆。” 田豫沉默,终于点头,同意马悍这个一年后再揭秘的条件。 此次北上,出发之前,马悍已下令,除下所有马镫与马掌。而随行北上的二十名汉戈骑兵,都是家有亲人死于胡人之手,更屡遭胡人凌虐,对胡人有刻骨仇恨的汉奴,纵使是牺牲性命,也断不会泄露半点秘密。 田豫方才受邢举所感,一时激动,差点要脱口而出,幸好马悍及时阻止。 一番交谈后,邢举本欲留马悍一行宴饮,但有使者通传,轲比能大人回来了,请前往相见。众人只得告辞而出。 ~~~~~~~~~~~~~~~~~~~~~~~~~~~~~~~~~~~~~~~~~~~~~~~ (三江票,别忘了。) 第一卷 战龙在野 第四十一章 【大会蹛林(三)】 ~~~~~~~~~~~~~~~~~~~~~~~~~~~~~~~~~~~~~~~~~~~~~~~~ 在一座顶饰貂旄,角端兽纛飞扬的巨大白色穹帐前,马悍见到了中部鲜卑大人轲比能。骨子铭刻着草原人特有的勇士情结的轲比能,一见马悍,丝毫不介意自家身份之尊,大笑着上前与之拥抱。 马悍笑得比轲比能还欢,也热烈张臂回抱,不过他只敢左臂用力,右臂只是虚碰轲比能的后背,装个样子而已。这条胳膊杀伤力太大,搞不好会变成刺杀事件。 “赤手屠罴,真勇士也!”轲比能满面激赏之色,随后亲热地与马悍并肩而行,不断向出帐迎接的各部大人介绍。 其实马悍赤手屠罴,固然令人称道,但真正令这些草原之雄敬畏的,是他濡水之畔,三阵退鲜卑;小支山下,一击破乌丸。但这些扫自家脸面之事,不便宣之于口,所以人人称赞的,就是他的屠罴壮举。 马悍在轲比能那宽大堪比蓝球场、铺着纯白厚毯、壁挂各种金饰的主帐里,见到了不少鲜卑与乌丸诸部豪酋,其中也有不少熟人:乌丸左谷蠡王楼班;鲜卑犍提部大人扶罗韩,以及其子泄归泥;鲜卑轲比能之弟苴罗侯;辽东属国鲜卑厥机之子沙末汗;辽西鲜卑素利之弟成律归;三郡乌丸之一的辽西乌丸峭王苏仆延;右北平乌丸汗鲁王乌延部右歙侯能臣抵之等等。 鲜卑人与乌丸人虽同属东胡遗支,但并非同族,彼此时常征伐,互相抢掠是常事。不过草原上就是这样,打完了就可以坐下来喝酒,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解不开的世仇,不打仗的时候还是朋友,有什么重大祭祀,还要互派使者庆贺。 马悍一直是笑容可掬,哪怕是与昔日对手,如泄归泥、能臣抵之相见,也面无异色,招呼自如,昔日帮派大哥气质一展无余。马悍本就俊朗,再加上笑容阳光,谈吐从容,除了因他的悍勇留下心理阴影的泄归泥与能臣抵之二人之外,其余部族豪酋,无不欣然与之谈笑甚欢。 田豫与阎氏兄弟亦得到诸豪酋之欢迎,只有在这个诸部豪酋聚会之地,才发现阎氏兄弟的地位声望相当不凡:许多部落头领络绎不绝向二人行礼问安,敬献礼物;阎氏兄弟也不断还礼,笑语晏晏,显得与每一个人都异常熟络。而后身为主人的轲比能,更将兄弟二人请入上座,其位竟与护乌丸校尉邢举相对,更与诸豪酋相邻。而马悍呢,则坐在下首,几乎靠近帐门。 坐哪里马悍倒无所谓,他本就不是鲜卑人的贵客,也不指望人家有多热情招待他。但他所处的位置,正与轲比能斜对面,并处于围坐两边的鲜卑人与乌丸人夹持之中,这样一个座次安排,可就有些微妙了。 一旁的田豫低声道:“鲜卑人似有不善之意啊。” 马悍从容喝着酪浆,咬着羊肉,含混道:“说白了,咱们是来谈判的,鲜卑人能有个好脸色就不错了,你还指望他们打心眼里欢迎咱们?” 田豫有些不满地朝阎氏兄弟座位处瞥了一眼,道:“鲜卑人也太无礼了些,竟让阎若水、阎子鲲仲昆与邢使君相对而坐,而阎氏仲昆竟也安之若贻……真是奇怪啊,以阎氏仲昆的机敏,怎会未见到邢使君脸色不豫?” 马悍听田豫一说,目光从阎氏兄弟红光满面的脸上扫过,再瞥向邢举那淡淡的神色,不禁微微沉吟起来。不过,鲜卑人没给他机会思考,开始发难了。 首先发话的是吃过闷亏的犍提部大人扶罗韩:“马部帅,我想知道,你为何无故攻击我部帐之民?” 虽然内定发言人是田豫,但人家直冲自己而来,而且扶罗韩的身份也非同一般,马悍便亲自回应:“扶罗韩大人有所不知,非是悍主动进攻,而是贵部之帐落先挑衅。” “什么!你……”扶罗韩勃然大怒,以为死无对证,就反咬一口么。 马悍做了个稍安毋燥的手势,平静道:“有汉人逃奴逃至汉戈部,寻求庇护,悍怎忍将同族之人拒之门外,任由族人被肆意鞭杀拖毙?自然要伸出援手,如此,便与贵帐落冲突。需要提醒大人的是,发生冲突的地点,就在我汉戈部的地盘上。所以,我有理由认为,是贵部帐落先发起挑衅。” 马悍一番话,有理有节,听得鲜卑人一愣一愣的。田豫更是暗暗喝彩,部帅口齿比自己也不遑多让,若不是担心谈僵了不好收场,由部帅谈判最好不过。 扶罗韩怒不可遏:“我不管谁先挑衅,我只知道,我部帐落尽为你所毁,部民被掳,财物被夺,你如何交待?” 马悍忍不住用吃剩的羊骨指着扶罗韩大笑:“交待?扶罗韩大人不会是喝多了吧?这漠北草原上,今日你强你吃我,明日我强我吞你,物竞天择,弱肉强食,何需向谁交待?你的犍提部之所以能成为这片草原上强盛部落之一,也不知吞并了多少部落,你又向谁交待过?” 阎氏兄弟听到“物竞天泽,弱肉强食”八字,心头一震,俱有所感,几乎忍不住要叫好。邢举听了,也捻须点头,笑而不语。一干鲜卑人与乌丸人也频频点头,弄得扶罗韩脸色胀如猪肝,几乎要发飙。 轲比能身为主人,这时自然要打圆场:“苴罗侯无需动怒,此事系误会所至。如今将马部帅请来,便是要商议如何妥善解决此事,让草原不再有刀兵战火、妇孺啼哭。马部帅认为如何?” 马悍干脆而简洁地道:“悍不远千里而来,便因此故。” 轲比能抚掌笑道:“那好,今日有邢使君在此,又有以公道著称的阎氏仲昆与诸部大人在场,二位可提出自己的要求,请诸君评判合理与否,如何?” 马悍与扶罗韩自无不可。 扶罗韩当即道:“若要我不追究,须将我部被吞并之四个部落之部众及财物交还,还要按杀我部众人数赔偿牛羊谷粟。我也不欺你,这是漠北一贯的规矩。还有,若此后再有逃奴相投,汉戈部不得随意收留,需交还我部。” 乌丸乌延部能臣抵之也嚷道:“我部众之事也当依此处理。” 战场上拿不到的东西,还想在谈判桌上拿到?马悍心下冷笑,向田豫使了一下眼色。 田豫点点头,也开出了汉戈部的条件:“我部之条件,当初也曾与乌延部左歙侯说过,以汉奴换俘虏,一对一交换,其余不予考虑。” 双方条件相差太大,哪里能谈得下去? 扶罗韩拍案怒吼:“在这漠北草原,你们胆敢不按草原规矩!” 马悍同样拍案,嗓门比扶罗韩更大:“休要以为我不懂草原规矩!你这规矩所针对的对象是谁?这是战胜者对战败者的规矩!你战胜了吗?我战败了吗?” 扶罗韩被噎得直翻白眼,他儿子带着三百精骑找上门,结果三阵皆负,死掉三个族中最负盛名的勇士,余者溃乱,他哪里胜了? 眼见双方要吵起来,阎柔急忙站起打圆场:“诸君稍安毋燥,请听柔一言,不若双方各退一步,重开条件,如何?” 邢举也在轲比能的请求下,出面仲裁:“各退一步,勿伤和气。” 在场诸人中,唯有邢举的身份,足以压制争吵双方,并督促双方各自退让。至于其他各部豪酋,一是忌惮马悍的凶名,二是碍于邢举在场,不便施压而已,但毫无疑问,他们绝对是站在鲜卑人与乌丸人一边的。 马悍既然来了,当然是做好了退让一步的心理准备。所谓谈判,就是相互妥协,若谁都不肯让步,那还用什么谈判,直接摆开阵势开打就得了?鲜卑人与乌丸人尽管强横,但也知这个年轻人不好惹,单挑群殴都不是一般的厉害,胡人吃硬不吃软,服力不服理,加上有护乌丸校尉与阎氏仲昆仲裁,也勉强愿意退一步。 当下经过一番争论与讨价还价,由阎柔拿出了一份折中方案:一、汉戈部归还一部分俘虏,财物就算是战利品了,中部鲜卑与三郡乌丸同意汉戈部建帐;二、汉戈部建帐放牧之地在濡水以南,未经许可,不得渡河登北岸,更不得随意攻击各部帐落;三、汉戈部只接受护乌丸校尉的调遣,若与各部有冲突,可由护乌丸校尉与中部鲜卑大人轲比能所派使者调解;四、按草原规矩,新建帐部落,可得诸部贺礼。鲜卑与乌丸诸部,会送上贺礼汉奴若干,以示诚意。 马悍对第四条还算满意,这其实是之前他提出的交换条件的变相妥协,只是以贺礼方式送出,给鲜卑人与乌丸人留下了面子。除了以上四条大原则,还有不少具体的小条款,比如牧区界线的划定、迁徙时范围、与诸部交易、与邻近部帐纠纷处理等等,这些事项都交由田豫去谈了。 谈判顺利,了结心事的马悍与鲜卑人、乌丸人满面欢笑地碰碗,丝毫看不出方才几乎要拔刀子的模样。 马悍玩惯了这种翻脸与翻书差不多的伎俩,心态转换调整得非常自然,但部分鲜卑人与乌丸人却难以一下转过弯来,尤其马悍之前的强硬态度,令他们非常不爽,若非马悍屠罴掏心的战绩太过骇人,只怕早就有成排的胡人勇士上前挑战了。不过,马悍的威名吓住了大部分人,但还有那么一小撮不信邪的。 当谈判近尾声,马悍正准备起身告退之时,一个身材不高,但体格异常粗壮的鲜卑人踏着重重的脚步走过来,挡在马悍面前。此人异常举动,立即引起帐内所有人的注意。 邢举不悦地扫了苴罗侯一眼,道:“苴罗侯,这是何意?” 邢举看得真切,这鲜卑壮汉正是轲比能之弟苴罗侯的贴身护卫,故有此问。 苴罗侯嘿了一声,道:“这是我帐下勇士洛邦,与布陀乃是生死之交,大概是不忿布陀之死,故而向马部帅讨教吧。” 邢举不知布陀是谁,一问左右,才知是犍提部第一勇士,在濡水之畔,被马悍一击掏心而毙。心惊之余,也不便过问了,草原上这等寻仇之事,只要是一对一的公平较量,谁都无权干涉。 田豫刚想挡在马悍身前,却被轻轻推开,马悍向这位年轻的副手做了个“安心”的手势,端坐不动,斜睥洛邦,道:“这位勇士有何指教?” 洛邦的声音与他的长相一般难听,破音大喝:“布陀是我的兄弟,你杀了他,而且用如此残忍的手段,我洛邦若不替他讨还血债,他的灵魂不会得到安宁——我要向你挑战!” 大帐一时俱静,所有人的目光一齐聚焦在马悍身上,除了少数几人,大多数的目光充满着兴奋。 马悍笑笑:“为兄弟复仇,很够义气啊!不过,你确定能复仇?可别把自己搭进去啊。你若是输了,可不止被挖心那么简单,按规矩,你所有一切,都要归我。” 未战先攻心,马悍一番话,顿时引得洛邦一阵踟蹰。草原上勇士之间的挑战,有不成文规定,输了的人,要把自己所有一切,包括家人财产,全交给胜利者处置。当日马悍三阵击杀鲜卑勇士,纵是两军阵前,照样剥去失败者衣甲兵器。而当时三百鲜卑骑兵,也只能眼睁睁看着,不敢阻止,就是因为有这规矩在。 如今若是两人之间的单挑,那么失败者失去的,可就不止是生命与身上财物那么简单的事了。 洛邦与布陀的确是极好的兄弟,但他能成为苴罗侯贴身近卫,也不是无脑之人。布陀的勇悍,犹在他之上,能一击毙杀布陀之人,岂是好相与的?若不是主人苴罗侯一再暗令,若不是看到马悍的形象与自己想像中的巨汉形象反差太大,洛邦绝不敢上前挑衅。纵然如此,毕竟马悍的威名太盛,输了的话,代价又太大,洛邦还是犹豫了。 马悍也有心在诸胡豪酋面前,给所有心怀恶意的人一个下马威,但也不想弄得太血腥,当下向洛邦一笑,伸出手:“不是每个人都有资格向我挑战的,先试试你的腕力如何。” 洛邦大喜,他自负力大,本担心马悍技巧好,轻捷难击,没想到对方主动要比腕力。哈哈!看他那胳膊肌肉,比自己小了足足一圈,纵有韧力,又强得到哪里去? 洛邦立即伸出手,与马悍握在一起。 马悍采用的是标准的握手方式,用的自然是右手。双方一搭手,刹时握紧。马悍面色如常,洛邦的脸色就精彩了:先是胀红,然后铁青,然后惨白,最后随着一声骨节喀啦啦爆响,变成死灰色…… 马悍机械手的握力足足有半吨,就算是块生铁都要捏变形,更遑论血肉之手了。五指一合,洛邦的右手便碎成骨渣,随手一掀,轰隆一下将洛邦摔飞到苴罗侯面前的短案上,杯碗酪浆溅了苴罗侯一脸一身。 整座大帐之人骇然失声,马悍向轲比能、邢举及诸胡豪酋从容致礼,携田豫施施然而去。 半晌,轲比能才长长呼出一口气,目光对上阎氏兄弟,微不可察点点头,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第一卷 战龙在野 第四十二章 【魔弓传说】 ~~~~~~~~~~~~~~~~~~~~~~~~~~~~~~~~~~~~~~~~~~~~~~~~~~~~~~~~~~~~~~~~~~~~~~~~~~~~~~~~~~~~~~~~~~~~~~~~~~~~~~~~~~ 八月初八,大会蹛林。 天空蓝得如洗过一般清澄明亮,朵朵白云点缀其间,令人心旷神怡。晴空之下的草原,绿得发蓝,一眼望去,无边无际。 就在这片最肥美的草原深处的饶乐水畔,鲜卑各个帐落头人川流不息地向轲比能部通报生口、奴隶、牲畜数目,同时将部族中犯偷盗、奸邪、杀人之罪的部众押送牙帐,择日杀之祭祀。鲜卑人没有文字,也没有法律,刑律很简单,偷盗者死!杀人者死!除了这两项,其余犯罪,最多只关押十几天,等蹛林大会结束,释之并归。 这样的盛会,当然不会少了边境往来的汉商、胡商。这样难得的聚会,正是做大宗买卖的好时机,嗅觉灵敏的商人如何会放过。鲜卑人忙着处置部落中大小事宜,而请来的观礼客人,自然就是商人们的最佳顾客了。 马悍与田豫率汉戈骑兵正沿河缓行,谈论着昨夜与鲜卑人及乌丸人敲定的条款。末了,田豫问道:“鲜卑人将在两日后告天祭祖,我们是否待礼毕便回寨?” 马悍沉吟一会,道:“邢使君之意如何?” 田豫道:“使君亦是待礼成即返。” 马悍笑道:“那好,到时一起走,路上也好多多向邢使君讨教。” 田豫欢喜道:“正该如此。我闻使君有意表奏朝廷,表彰惊龙护汉民之功,并请朝廷将汉戈部之民转置别县,让惊龙兄出任县尉之职……” 马悍笑而不语,说实话,汉戈部内老弱太多,还真不适合在塞外长居,能内迁郡县,自然是最好不过。县尉嘛,似乎也不错,记得公孙瓒也是以县尉起家的…… 二人正谈笑间,前方迎来一队人马,远远便向马悍行礼。定睛看去,却是乌丸人,个个挎刀背弓,毡帽披甲,为首几人有点眼熟……嗯,好像昨日见过,是乌丸左谷蠡王楼班的护卫。 重重护卫遮蔽后方,传来一个年轻的笑声,证实了马悍的猜想。 “哈哈!巧了,又见到漠北第一勇士了。”楼班那张圆圆的脸蛋从护卫身后挤出来,向马悍绽放一个笑脸。 “漠北第一勇士?我?”马悍有些啼笑皆非。 “对,就是你!”楼班认真说道,“昨夜你轻易击败苴罗侯帐下勇士洛邦,向各部大人证实了你屠罴破军之勇。鲜卑轲比能部第一勇士布陀为你所杀;乌丸乌延部第一勇士黑罴兄弟亦命丧你手。大家都承认,在漠北,没有比你更勇猛的战士。所以,你现在就是‘漠北第一勇士’。” 乌追与汉戈骑兵听得兴奋不已,齐齐举刀高呼:“漠北第一勇士!漠北第一勇士!” 声响传至远处,惹得许多商人与部民纷纷回首,不知是什么情况。 马悍脸色一整,道:“其实我不想当什么漠北第一勇士,要当,就当塞上第一勇士。不知道鲜卑步度根部,还有匈奴屠各部,湟中羌人那里,还有什么勇士,一起来就好了。” 楼班与诸护卫听得一愣一愣的,好一会才大笑并大赞豪气。 马悍方才所说的,都是大汉朝野公认的悍勇之士,语出自议郎郑泰对董卓所说的话:“天下之拳勇,今见在者,不过并、凉、匈奴屠各、湟中义从、八种西羌,皆百姓素所畏服,而明公以为爪牙。” 楼班更是笑道:“为何不说当天下第一勇士?” 马悍嘿嘿一笑,心道,老子可没那么自大,这个名号现在还在吕布手上捏着呢。 楼班这时已将目光转到马悍的豹弓上,颇感兴趣:“不知勇士这张弓如何?” 马悍取下红外线瞄准器,将弓扔给楼班。 楼班接过一看,此弓臂成锐角,而非圆弧状,讶然道:“这是步弓,为何不用骑弓?” 马悍耸耸肩:“我也想用骑弓,可惜没有称手的。” 楼班这时已试着持弓张弦,随着弓弦渐张,他那微黑的圆脸开始涨红;弓弦咯吱吱响,他的指关节也在变白……终于,弓被弦张满,而楼班已面如渗血。 缓缓松弦,让弓恢复原状后,楼班微喘着将弓递还马悍,目光尽是钦佩:“我的从兄塌顿,可张五石弓,本以为是天下罕有,未料想更有强中手,单凭此弓,便可称漠北第一勇士。” 楼班说着似乎想起什么,眉头一扬,道:“其实鲜卑人倒是有一把好弓,只不过,那把弓只有神才能用。” 马悍对鲜卑人能制出什么好弓本不抱希望,但那句“神才能用的弓”,却引起了他的兴趣。 楼班见勾起了马悍的兴趣,也得意起来,一挥手道:“走,我带你去看看。” 一路上,楼班才慢慢说起这把号称“神才能用”的弓是怎么回事。 这是一把流传了近三十年的鲜卑镇山之宝,说到这把弓,就不能不提到“鲜卑”这个名称的由来。鲜卑就是“瑞兽”之意。而这个“瑞兽”,指的就是角端牛,这是一种后世已灭绝的物种。 由于角端牛的角乌亮硕大,质地坚韧且弹性极佳,鲜卑人常以之制弓,是为角端弓,与秽貊人的貊弓齐名。角端弓固然是上佳好弓,但还在正常范围内,直到五十年前,一头变异的角端牛出现。 说变异,那是按后世的说法,而按鲜卑人的说法,那是神迹。角端牛所长的角,正常有黑、灰、靛、棕四色,纵有不同,也不过颜色深一点或浅一点而已。而那一头变异的角端牛,所长的角,竟是血红色,鲜艳刺目,望之惊心。 这只被萨满神师定为“异兽”的角端牛,因其异相而被重点保护,活了整整二十年,才寿终正寝。死后被葬于祖灵旁,那对血色异角,则被制成一把弓。弓尚未成,制弓匠惊骇发现,弓上下臂出现两圈螺旋纹,望之如血色眼眸,令人战粟。而且血角坚韧异常,弹性极佳,超出寻常角端甚多,可制成石力极高的弓。 萨满神师认为此弓用之不详,当时的鲜卑大人檀石槐便下令将此角制成十二石超强硬弓,远远超出人力可使用范围,以之供俸祖灵,谓之神兽弓。而在漠北大草原,各部落牧民,则称此弓为“魔瞳弓”。 魔瞳弓!十二石!马悍也不禁暗吸一口凉气,是自己这把豹弓的一倍啊!七百斤拉力的强弓,这世上有人能用得了么? 乌追也道:“属下也听说过这个魔瞳弓,从制成之日起,历任鲜卑大人,如檀石槐、魁头、步度根、轲比能、素利、弥加,包括素以勇力著称的乌丸王蹋顿都试拉过,却无一人能使用。” 楼班点点头,同意乌追的说法:“吾兄的确试拉过此弓,可拉满,但他私下对我说,顶多拉满三次便力尽,不足以射矢。” 楼班与乌追等人的话,更令马悍对这把弓的兴趣大增,这是一把怎样的弓呢? 在大鲜卑山余脉,一座山道崎岖、丛林密布的山冈上,有一座插着白色幡旗,用白色石头修砌成,挂满各种异兽头骨的穹庐,这便是鲜卑人的祖灵之地。平日里有两个萨满祭司、十个鲜卑侍者、三十个鲜卑游骑护卫。 祖灵之地,除了有重大祭典或重要人物来访,等闲人是禁止进入的,擅入者杀无赦。如果是马悍只身前来,那就是擅入者,但与楼班一道前来,那就是重要人物了。 楼班的身份,不在轲比能之下,那两个祭司,便依拜见本部大人的最高礼节参见。听闻楼班来意,这两个脸上涂满各种垩粉颜色,基本看不出长什么样的祭司面有难色:“神弓尚未装置新弦,亦未训弓,只怕难以令贵人满意。” 弓若久置不用,必须松弦保养,这一点,与乐器同理。魔瞳弓是礼器,基本上就是能看不能用的,所以平日并不上弦,只有在祭祀或观礼之时,才重新上弦训弓。 所谓训弓,就是利用调节弓弦松紧、空弦拉放的手法,使松弦太久的弓,重新适应拉力,避免因骤松骤紧,损伤弓体。 寻常的弓,找一个训弓匠不难,但这把魔瞳弓就不一样了,非力士不足训弓,而现在合适的力士型弓匠还没到位。 楼班听罢,转头看向马悍,目光隐隐有几分期待:“不知马部帅之意……” 马悍淡淡一笑:“训弓,我还是懂得一点的。” 不得不说,楼班的面子实在够大,而这把弓在外名气很大,但在祖灵,也不过一祭器而已。所以,在祭司引领下,马悍与楼班得以进入穹殿,见到了这把传说中的魔弓。 这是一把红黑相间,弓臂粗如儿臂,以百年柘木与血角叠压而成的角弓。弓体光亮鉴人,弧线流畅,无论是视觉还是触手感觉都十分舒服。正如传言一般,在上下弓臂两侧,清晰显现出两个红黑相间,极似血眸的轮圈,纵使经过数十年岁月浸蚀,依旧清晰可辨。在这充满灵异气息的鲜卑人的祖灵殿里,看到这样一把诡异的血弓,怎不令人心头发寒? 由于还未上弦,弓身展开呈“c”型,长约五尺,一旦上弦之后,弓体收缩,变成“b”形,可缩短为一米左右,正是标准的骑弓长度。 马悍取弓在手,入手沉坠,估计不下二十斤。马悍向侍者索来此弓专用的,粗若拇指的金丝胶筋弦,一手压弓臂,一手绷弦上弦。 那祭司与侍者齐声呼道:“此弓强硬异常,非数力士无以压弯上弦,这位贵人……” 话音未落,马悍已将弓弦勾挂上弓臂,旋扭金属扣拧紧。 在两个祭司与众侍者瞠目结舌中,马悍已将弓弦反复调整,感应到弓臂已适应拉力之后,将弦调至最佳松紧度,开始轻拉慢放的训弓。 “差不多可以了,谷蠡王要不要试试?”马悍将弓递给楼班。 楼班此行,也正是想试试这把传说中的超强弓,欣然接过。先在两根手指缠上皮套,然后气沉丹田,双足张开,双臂水平,形如抱月,缓缓拉动——弓弦咯吱吱绷响,弓臂渐弯,而楼班的脸也越来越红,最后甚至胀成血色,与弓体颜色倒是蛮相近了。 弦张至半时,楼班终于顶不住,猛然松弦,额角见汗,气喘吁吁,将弓交给马悍:“不行了,果然不是人能用的弓啊!你来试试。” 马悍接过,大步走出祖灵穹殿,来到东面一处悬崖边,在楼班与诸祭司侍者的惊骇目光中,抽出一支铁镞箭,搭箭上弦,深吸一口气,缓缓举弓指向苍穹。 长空之下,悬崖之巅,一声鸣镝,箭穿入云。 ~~~~~~~~~~~~~~~~~~~~~~~~~~~~~~~~~~~~~~~~~~~~~~~~~~~~~~~~~~~~ 第一卷 战龙在野 第四十三章 【神秘少女】 ~~~~~~~~~~~~~~~~~~~~~~~~~~~~~~~~~~~~~~~~~~~~~~~~~~~~~~~~~~~ “拉开了魔瞳弓么?” 浩渺的星空下,阎柔立于帐前,负手眺望,说完这一句话后,便陷入长时间的沉默。远处一堆堆的篝火旁,无数的鲜卑人在载歌载舞,明灭的火光映着他的眼瞳闪烁不定,半边面孔深深隐入黑暗中。 阎志恭立于兄长身后数步之外,轻叹:“此君勇力绝人,前所未闻。此事传开,鲜卑人与乌丸人皆敬畏拜服。看来,兄长必须要做出一些牺牲了……” 阎柔一直挺立笔直的身躯,微微一颤,他知道兄弟说的是什么。是啊,除此之外,真是没办法了,可是,要他将珍藏数年的宝贝送出去,真心难以割舍啊…… 看到兄长的反应,阎志心下暗叹,轻声道:“此时送出去,彼时尚可取。兄长,明日便是大会最后的祭祀,过了那个时候,可就……” “我知道,你不用再说了。”阎柔微喟,挥了挥手,“把人叫过来吧。” “兄长果决,小弟膺服。”阎志连声奉承几句,悄然退下。 过得一会,一个娉娉婷婷的身影出现。远处火光明灭,映照在来人身上,可以看到是一个身着红白相间的曲裾深衣的年轻女子。汉代的曲裾深衣,穿着复杂,裹身缠绕,女子穿着,尽显体态**。少女踏着柔软的绿草,一步步走来,身段窈窕,身形曼妙,尤其她行走时的仪态,从容淡雅,如清风拂柳,给人一种受过非常良好教养的感觉。 唯一遗憾的是,她的脸上,蒙着一块白纱巾,只露出洁净细白的前额与一双可与天上星光争辉的美眸。 “主人,离姬奉召而来。”少女垂首敛袖,仪态如莲,在幽远的草原夜空下,有一种说不出的静态美。 阎柔听到脚步声,慢慢转回头,眼神满是柔情,随即掠过一丝痛惜,声音低哑:“离姬、离姬,终有离别之机。难道你当初起此字,便知有今日么?” “那是小奴阿翁临终前所赐之字……啊,主人何出此言?难道、难道要将奴……”少女离姬失惊抬头,星眸充满惊慌。她的声音娇柔,带着一丝天生的慵懒,似乎就在闺中软榻上呢喃,与她优雅端庄的仪态形成强烈的反差——而这种反差,最能刺激雄性荷尔蒙。 阎柔与此女相处时日也不短了,尽管出于某种目的,不曾碰这女子,但每次见面,都是对他身为男人的挑战。唉!这样的礼物,相信没有哪个男子能拒绝吧?阎柔叹息点头:“是的,正如你所猜想那般……” 离姬失声道:“主人……要将离姬送与胡人不成?” 阎柔忙安慰道:“不,不是胡人,是汉人。你应当听过他的名字——那个屠罴破胡的汉戈部首领。” “是他!”离姬的惊骇非但未减,反而更甚。的确,自入草原以来,这段时间满耳俱是此人的惊人事迹:赤手屠罴、空手挖心、掼喉断颈,大破乌丸。草原上口耳相传,将此人描述为一个头如笆斗、眼似铜铃、身高寻丈、腰大十围、须发如猬、浑身黑毛的黑罴形像。这样一个不似人的人,只要想想,就足以令任何一个女子为之颤栗。 阎柔听出了离姬的惊恐,心念转动,也猜到了她为何惊恐,本想说明,却又忍住。自己忍痛割爱就已经够难受的了,为何还要让心仪的女子对那个人产生爱慕之情呢? 想到这里,阎柔心头一阵难受,但正如其弟所言,为了大计,有时必须要有所牺牲。看到夜风中因恐惧而颤抖的窈窕柔躯,阎柔既痛且怜,忍不住伸出手,想抚摸少女玉颜。 离姬却微不可察地退后半步,玉首低垂,明媚的眼眸掠过一抹恙怒,嘴角勾起一丝鄙夷。 阎柔碰了个空,愣了一下,随即苦笑,收手摇头:“我知道,你心有怨怼……” 离姬惶恐道:“小奴不敢……” “不,你不用担心,我不会怪你,要怪,只怪我啊……”阎柔长吁短叹,那神情,若让鲜卑人或乌丸人看到,定会吃惊不已——一向赠女送姬慷慨大方的阎若水,竟也会为了一个女子而英雄气短到这个地步。 望着离姬远去的倩影,阎柔的神情慢慢转为坚毅,用他一贯冷静的声音道:“子鲲,按计议行事。” 黑暗中传来阎志的声音:“遵命,兄长。” …… 这里是阎氏兄弟的宿营地,一共有三十余个穹帐,外围是其私兵住处,内圈七八个穹帐,便是阎氏兄弟及其仆役近侍的居所。 此刻,内围一个不起眼的穹帐亮起烛光,少女离姬正默默跪坐于软垫上。烛光照在她的侧后面,可以看到她已将蒙面纱巾摘下,从侧后可看到她天鹅般优美的玉颈,珠玉般圆润的耳垂,莹莹生辉的玉颊,惜乎五官看不真切。 帐门处,立着一个身材干瘦,长着一张橘皮脸的老人。 良久,老人才低声道:“细探走了,可以说话了。” 离姬幽幽一叹:“阎君终于还是将我送人了。” 老人惊讶不已:“这、这怎么可能!他一直属意于你,怎会……” “我想,或许是他急于与汉戈部联盟的原因。” “汉戈部?那个漠北第一勇士的部族?莫非……莫非……” “是,他要将我送与那个叫马悍的人。”离姬按膝的手微微颤抖。 老人灰眉紧皱:“小主母想怎么办?” 离姬轻叹道:“我本以为可利用阎君的心意,避过那些姐妹的遭遇,没想到,还是未能逃过一劫……看来,我们要提前离开了。” 老人神色一振,语带兴奋道:“老奴听到传言,长安国贼已就戮,或许,我们可以回去了。” 离姬昂起头,虽看不到脸,却也可想像她那明眸中的星光:“嗯,离家太久,还真的想回去看一看,弟弟也该长大了。” “是啊,老奴也很想见到小主人……”老人感慨良久,总算回到现实,“那个马悍怎么办?” 离姬咬咬牙:“只有用那种药了,希望能让我们支撑到鲜卑人的祭典结束,离开轲比能的牙帐范围,若能回到渔阳,就更好了。” 星光遥远,篝火遍野,这一夜,很多人注定无眠。 第一卷 战龙在野 第四十四章 【离 姬】 ~~~~~~~~~~~~~~~~~~~~~~~~~~~~~~~~~~~~~~~~~~~~~~~~~~~~~~~~~~~~~~~~~~~~~~ 八月初十,鲜卑人最重大的祭祀仪式开始,祭司跳神、杀俘祭灵、屠牛占卜,万众诵祷。 巨大的穹帐观礼帐内,诸部豪酋济济一堂,马悍自然也在其中。 马悍在非洲、在南美、中美,看过许多原始祭祀,早就没有好奇心了,他不是民俗爱好者,对这玩意不太感兴趣。很显然,有人看出了他的意兴阑珊,凑过头来对他低语:“惊龙,这祭祀的确没什么好看的,柔有一物,你看了必定很有兴趣。” “嗯?”马悍斜了阎柔一眼。 阎柔微笑着向不远处载歌载舞的鲜卑少女们一指。 马悍顿时敬谢不敏:“不必,谢了,这些女人不适合我。” 马悍说的是实话,自从他“漠北第一勇士”的大名传开,这段时间,许多大小部落豪酋们都向他透露,自家或部族中有适龄女子,愿赠之,为妻为妾随意。草原部落间联姻是很普遍的现象,尤其对于一个新建帐的部落更是如此。但马悍对此的回复却是一一谢绝,笑话,真当自己的志向就是当个部落酋长?他的根在河北、在中原。且不说这些胡女难看的发式与体味、肤色,就算真有姿色,你弄个胡女为妻,以后还怎么到中原混? 阎柔仿佛看出他的顾虑,笑道:“惊龙不要误会,柔怎会以胡女赠之?要赠,必是汉女,而且,是绝色。” 马悍眉头一挑,扫了阎柔一眼:“你是说,你金屋所藏之娇?” 阎柔有三辆顶盖饰金泊的大车,以八峰骆驼拉拽,随其商队行走于各部帐之间。这三辆驼车内,据说居住着阎氏兄弟从大汉、匈奴、西羌、鲜卑、乌丸、高句丽、扶余、三韩等地收集来的美女,应有尽有。依各部落豪酋们的不同需求,择适者以赠之,极受豪酋们欢迎,这也是阎氏兄弟能在这个群狼环伺的大草原上,左右逢源,周旋自若的一个重要原因。 马悍早听过这事,对此不予置评,在这个时代,这样的行为,其实再正常不过。而且,这也是阎氏兄弟的生存方式,他没有权力置喙。更何况,这种事,在后世还怕少了? 马悍似笑非笑斜睨阎柔,道:“我的审美观……嗯,我是说,我对美色的看法,或许与你不同,你眼中的绝色,未必入得了我的眼。” 阎柔仰首欲笑,但看看左右,还是强忍住了,低声道:“所谓百闻不如一见,此女可是柔之金屋娇娃中最鲜艳的一朵,惊龙若见之,必知吾所言不虚。” 阎柔说得那么吸引人,是个男人就不会不动心,马悍也动了好奇之念,倒要看看阎柔的金屋之娇是什么样,当下微笑而应。 马悍自来到三国,屈指算来,已经四个月了,还没碰过一个女人。他是个很正常的成年男子,有这方面的需求再正常不过。很可惜,他在河北还没混几天,就被迫出塞。成为汉戈部首领之后,部众之中倒是不乏年青女性,有鲜卑女、有乌丸女、有高句丽女,更多的,是汉女。但如前所言,这些胡女与他的要求差距太远,而汉女,多是屡遭摧残的女性,他当然不能去雪上加霜。真正能引起他性趣的女子,目前为止,只有一个,那就是念奴。 只可惜,念奴还是太幼了,十三岁啊,也不知道满了没有,只能先养着。当然,在这个时代,无论是中原,还是草原,十三岁成亲生娃再正常不过。但是在可控制的情况下,能晚一些,就尽量晚一些。苹果,总要熟了才好吃,对吧? 念奴还没熟,部族中的女人们又熟得烂了,在没得选择的情况下,马悍只能憋着。现在阎柔给了他一个不用再憋的机会,马悍可不姓柳,而且又不用拿个人与部族的利益交换,何乐而不为? …… 果然,入夜时分,当马悍与邢举商议明日回程之事完毕后,回到帐前时,乌追前来禀报:“阎君送来一女子,说是部帅同意收纳的。” 马悍一听顿时来了兴趣,朝帐子瞥了一眼,低声问道:“看清楚了么?长什么样?” 乌追搔搔后脑勺,张了张嘴,却不知如何说。 马悍拍拍他肩膀:“我知道你不知如何形容,你就说比念奴如何。” 乌追苦笑道:“这个,还真是没法比。” 马悍一瞪眼:“什么没法比,谁跟谁没法比?” “这女子用纱巾蒙着脸……” “……”马悍好一阵无语,这阎柔难道还豢养过安息女奴么?也来玩这种蒙面**手法,会不会还有露脐装? “在外面守着,不相干的人就别放进来。”马悍边说边除去身上内甲,摘去裹头巾,抬手掀帘。 帐帘挑起,一丝淡淡的香味逸出,这香味并不是令人反感的浓郁,而是带着一股天然草木的薰香,淡淡的,柔柔的,很好嗅。 马悍立刻停下脚步,屏住呼吸,自查了一下,身体无异样。再仔细体会了一下这香气,嗯,多半是女人身上的薰香。马悍摇头自嘲一笑,被这草原上牛马酸臭与常年不洗澡的牧民包围太久,对香气竟变得如此敏感了。要是以现在这状态,跑到法国夜总会去,会不会被薰死? 马悍确认无异状之后,方才掀帘而入。 帐内的确有一个女人,的确蒙的脸,但马悍一眼看到她那呈“s”形优雅跪坐,双手交叠置于腿间,饱满的胸脯挺翘,白色的曲裾深衣下摆如荷绽放,宛若一朵夜间盛开的白莲的娇俏模样,就确定阎柔没说大话。现在,只要将她脸上的白纱巾取下,就能确定答案了。 这少女,自然就是离姬了。虽然有所准备,但心情说不紧张是假的,计划能顺利吗?若对方粗鲁不堪,半点情趣也欠奉,直接推倒怎么办?守身如玉十七载,固然不能便宜那阎柔,可更不能**于一个毛熊般的粗鄙汉子啊! 她的老仆梁恩,也被那群凶恶的汉戈护卫远远赶开,万一计划出岔子,难道真要舍身换自由? 离姬就在这样忐忑纠结的心情下,等来了帐帘掀开,决定命运的时刻。 在马悍看到离姬的时候,离姬也在同一瞬间看到马悍,然后,愣住了。 看到这个年龄与自己差不多大,高大雄壮,英气勃勃的少年郎,边走进来帐边随手将内甲、腰刀、弓箭、头巾、皮靴乱扔的架势,离姬芳心砰砰乱跳,有种喘不过气的感觉。 她那本已够大的美眸又睁大一圈,吃吃道:“你、你是谁?” “马悍,马惊龙。嗯,如果你对这个名字不熟的话……他们都叫我‘漠北第一勇士’。”马悍暗暗点头,这女子声音很软、很媚、很勾人,他喜欢。 “你就是马惊龙!”离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眼前这英武雄壮的少年,与臆想中那个屠罴掏心的恶来形象简直是一个天一个地。怎么可能?如果屠罴杀敌是天生神勇的话,可他那么年轻,怎会在短短数月之间,由一介无名小卒,空手打下一片天地,成为一个拥众五千余口的部落豪帅? “看你的眼神,你一定不敢相信,传说中的我,定然是个青面獠牙的山枭模样吧。”马悍除去身上甲器,很自然地坐在离姬右侧三步之处——从心理学上说,这是一个与异性相处时,比较微妙的距离。这其实就是两人同时伸手,手指堪堪相触的距离。这个距离,既不显疏远,也不过份迫近,保持一份安全感——至少对于女性而言如此。 马悍与形形色色的人打过交道,上到政府高官,下到陋巷娼妓,更有一言不合,拔枪乱射的亡命徒,不懂得一点心理学怎么行? 果然,马悍坐下后,离姬只是微微一扭娇躯,便安坐不动了。 “既然没有露脐装,那就摘下面巾吧。” 离姬等了一会,听到的却是这么一句有些奇怪的话,虽然听不懂什么叫“露脐装”,但后半句的意思却很清楚。离姬略微犹豫,但还是伸出纤手,取下勾挂在耳廓上的绦丝,纱巾也随之揭下。 眉如弯月,目若星辰,鼻如玉管,唇似红菱,轮廓秀美而柔和,肌肤晶莹剔透,白嫩中透着一抹淡淡嫣红。尤其当她露齿微笑时,花瓣般的芳唇与洁白整齐的贝齿相映,红唇愈艳,贝齿似玉,分外惊心动魄,令人有一种情不自禁想亲吻的冲动。 果然是绝色!马悍暗叹,如果阎柔的金屋里所收藏的娇娃,都似此女一般……不,只需有此女一半姿色,便足以倾倒那些部落豪酋了,难怪这家伙能混得风声水起。嗯,能面对这样的佳人而不动心,慷慨赠人,这阎若水的心志当真不可小觑。 马悍却是不知,阎柔为此事经历了怎样的内心挣扎。 同样的,离姬此刻内心也在挣扎。她做梦都想不到,令胡人闻名丧胆的漠北第一勇士,会是这样一个少年郎。而且此人气度沉稳,并不象一般男子初见自己时的那种失态,那么,还要不要做那样的事呢? 离姬固然是绝色,但经过后世如此多佳丽视觉轰炸,并有过负距离接触的马悍,当然不会露出什么猪哥样。如果一两个美女就能让他失态,他还能活到现在? “你叫……” “奴婢离姬。” “哦,有点伤春悲秋的名字,如果不介意的话,我可以问小娘子芳龄么?” “奴今岁二九。” “呵呵,比我小一点啊。” 马悍知道,这时代的人都是报虚岁,离姬所报十八,实则就是十七。嗯,这个年龄就蛮搭了。 “我是钜鹿人,你哪的人啊?” “奴祖籍雒阳。”离姬眨眨眼,慢慢将视线移到这少年郎面上。年岁相当,又同是汉人,还是一个长得很顺眼、说话很温和的少年,离姬的戒心也慢慢减淡,话匣子也打开了,“马氏名门,首推扶风马氏,乃汉马伏波之后;其次是扶风马氏的分支,邯郸马氏。钜鹿与邯郸相去不远,你莫不是……” 马悍耸耸肩:“这个我也不清楚,或许有关,或许无关,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胡人可不认你是马氏牛氏,只认你是英雄还是狗熊。” 离姬抬袖掩口轻轻一笑。这一笑,整个穹帐仿佛为之一亮,更使二人之间的戒备淡去,谈话的氛围开始轻快起来。 马悍的心境,早已过了一见美色,就急吼吼提枪上马的年岁,与绝色佳人秉烛夜谈,也是一种绝佳的享受。当然,这年轻而强壮的的身体,也得适当满足一下,只是须找到适当的时侯。 什么时侯适当?马悍暂时未知,但他已看到促成这种时机的辅助物品——一瓮酒。不是鲜卑人那种腥臊难咽的羊酪酒,而是真正的高档酎酒。 这是阎柔“配套”送来的,还有酒樽,酒勺,真是个知情趣的家伙,看来他干这事真不是一回两回了。 乌追与四名汉戈护卫在帐外十步巡视,偶尔回头看到烛光映出两个剪影,举樽相敬,人影渐近,不禁相视一笑,慢慢退远。 ~~~~~~~~~~~~~~~~~~~~~~~~~~~~~~~~~~~~~~~~~~~~~~~~~~~~` 第一卷 战龙在野 第四十五章 【变生肘腋】 ~~~~~~~~~~~~~~~~~~~~~~~~~~~~~~~~~~~~~~~~~~ 就在马悍与美人浅酌轻语之时,距他所在穹帐直线五里外,护乌丸校尉邢举的穹帐内,正发生激烈争吵。 此刻,邢举正端坐上首,满面怒容,瞪着帐下之人。而被这位掌控漠北诸胡的大汉校尉盯住的人,正是被马悍认为知情识趣的家伙——阎柔。 此刻的阎大先生,脸上再没有一贯的恭敬,面对盛怒的邢校尉,脸色平静,语气从容:“使君明鉴,柔向朝廷赠金鬻爵,实为大汉靖边耳。这些时日以来,使君未曾看到么?柔与弟在诸胡中之人望,比诸使君,也不遑多让。难道区区一个骑司马都不配么?” 邢举冷笑连声:“阎若水,某知你早就想入校尉府,某也曾征辟你入幕任从事,你却嫌官小,张口就想吃个大的。哼,骑司马之职,你这等人也配么?某辟你为从事,已经是看在你在胡奴中素有声望之故了,若非如此,以你寒微之家,商贾之业,也配与某同席?” 阎柔原本还冷静,但一说到这出身,顿时色变,拳头慢慢攥紧,一脸激愤。说到出身,邢举也不过是寒门之士、世家别支,放到中原,尤其是颖川、南阳、陈留这样的世家云集之地,根本算不得什么,但在他这样的寒微出身,又从事商贾之业的人面前,却是足以昂起头,用眼角看人了。 阎柔屡屡求辟而不能如愿,便走起曲线谋官之路。趁着董卓弄权,朝纲紊乱,他与其弟大批财物进献上去,周转数月,终于得到想要的结果,不日朝中便有敕令,辟其为护乌丸校尉府之骑司马,其弟阎志为从事史。 阎氏兄弟这些举动都是绕开了邢举,结果邢举刚刚得到消息,顿时勃然大怒,立即招来阎氏兄弟,怒斥其非。 阎柔长吸一口气,淡淡道:“那马惊龙,出身不明,只怕比柔还不如,使君却极力招揽,不惜以假司马之职诱之。嘿嘿,那马惊龙倒也有几分眼力,固辞不就,否则,不出一年半载,他手下数百精骑便改姓邢了……” “放肆!竟敢用此等言语污蔑使君。”邢举身后侍立的军侯李固怒声喝止,向邢举躬身道,“请赐刀诛此狂悖之徒。” 邢举怒极,一双眼睛死死盯住阎柔,也不理李固请缨,一字一句道:“今后你阎氏之市易凭籍,一概取消。” 阎柔盯住邢举,同样一字一句道:“我阎氏已经不需要了。” 邢举眯缝着眼,寒意碜人:“那好,且看你这骑司马能当多久——赶出去!” 阎柔轻轻一叹,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望着邢举,摇摇头:“柔能当多久的骑司马不好说,但使君这个护乌丸校尉,柔却知能当多久。” 这话够狂悖,甚至可以说是诛心。邢举原本要大发雷霆的,但在这一刻,他看到了阎柔的眼神——里面有一种令他心悸的东西。为何对方会有这样的眼神?邢举隐隐感觉出什么,突然抬手将身旁的三十炼钢刀抓起,向李固扔去,断喝道:“诛阎氏!” “遵命!”李固接刀拔刀,猛然砍向——邢举! 邢举一直死盯住阎柔的眼睛,当对方的眼睛反射一道杀机凛冽的异常刀光时,陡然失惊,身躯本能避让——啊!惨呼声中,血光迸现,一条血淋淋的手臂飞起。 邢举断臂处血如泉涌,仅仅短短一瞬,那张红润方正的脸庞就惨白若纸,痛苦扭曲,须发俱张,怨毒地盯住背后黑手:“李、固!” 半身染血的李固面无表情,再次举刀,阎柔却出声阻止:“等等。”然后侧耳倾听。 这时就听得帐外一阵急促的腿步声与呼喝声:“使君……啊!” 金铁交击,利刃入肉,甚至可以听到血液激喷洒落草地的沙沙声,一具接一具身躯嘭嘭倒地。过得一会,帐外传来阎志的声音:“禀兄长,事已谐。” 阎柔满意一笑,转回头对全身尽染的邢举道:“看,柔所言之不虚吧,使君这个护乌丸校尉,当到头了。” 邢举将半身倚靠在短案上,怒视二人:“你们要造反!” “不,不是造反,而是取而代之。”阎柔微笑道,“别忘了我可是朝廷经制的骑司马,校尉殉职,司马代之,惯例如此。” 邢举冷笑:“你手弑上官,还想取而代之?” 阎柔一脸惊讶:“此话从何说起?柔何曾动了使君一根指头?使君之殁,自是另有凶手。柔还要亲手斩下凶手头颅,为使君复仇哩!” 邢举血手指向李固,张开染血的大嘴大笑,只可惜只能发出几声暗哑之音:“果然,走狗利用完,总是要烹的……” “使君不要误会,凶手另有其人。”阎柔笑容可掬,“李军侯未能及时阻止刺客行凶,只是失职。柔就任护乌丸校尉之后,会将其降职,当然,过一段时日,自会官复原职,并加以擢升。” “你要找替罪羊?莫非……是……”邢举霍然而惊。 阎柔点头肯定:“正如使君所想,就是他。” “好狠毒,好手段。”邢举倒抽一口冷气,随即冷笑,“只不过,那人可不是邢某,以其人之勇悍,你带的这点人,只怕不够看。” 阎柔坦然承认:“我带的二百私兵的确不足以围杀此人,但加上李军侯三百骑如何?然后,再有乌丸能臣抵之百骑如何?再有轲比能、扶罗韩、苴罗侯联合数千鲜卑精骑如何?” 邢举已经震惊得说不出话了。 阎柔轻叹:“他之所以敢孤身赴险,是因为有我兄弟二人襄助,更有使君你的庇护。但如今他的庇护倒了,襄助转为劫杀,鲜卑人与乌丸人就再无所顾忌了。我相信,胡人杀他之心,比我更甚十分。” “你原本有一线生机的。”阎柔最后对邢举如是说,“我就任骑司马的消息,是我故意选择这个时候放出来的。若使君能容得我兄弟侧身立足,柔亦不会对使君无礼。只可惜,使君非要逼我……” 阎柔说罢,对李固做了一个下劈的手势,转身出帐。在他掀帘的一瞬,身后传来一声怨毒地怒吼:“阎柔!我在地府等着你……”声音戛然而止。 走出帐外,阎柔长长吸了口气,空气中同样弥漫着一股浓浓的血腥。 少顷,一身甲胄的阎志与满身是血、杀气腾腾的李固率一群甲兵聚拢过来。 “兄长。” “阎司马,呃,阎使君。” 阎柔环顾左右,志得意满,向西边某个方向静静凝视,长长吐了口气:“是时候拜会他了,走。” ~~~~~~~~~~~~~~~~~~~~~~~~~~~~~~~~~~~~~~~~~~~~~~~~~~~~~~~~~~~~~~~~~~~~~~~~~~~~~ 第一卷 战龙在野 第四十六章 【想杀我,你先死!】 ~~~~~~~~~~~~~~~~~~~~~~~~~~~~~~~~~~~~~~~~~~~~~~~~~~ 洒是美酒,香是异香,美人是醉美人。 灯光之下,美人如玉,脸颊、秀颈、双手,莹白酡红,再渗着一丝丝的酒气,气氛**迷漓。 酎酒只是醪酒,度数很低,对马悍这等酒精考验的人而言,跟水差不多。 离姬呢?媚眼如丝,吐气如兰,双颊酡红,那馥香的樱唇润着酒渍,更是鲜艳欲滴。 看上去,好象时机到了。 但马悍却隐隐感觉到,离姬心内似乎在挣扎,她那迷漓的秋波后面,隐藏着一种不甘。不甘什么?不甘心委身于自己这样的部落豪帅么?马悍心头冷笑,他清楚知道,只要自己愿意,随时可以将此女正法,但是他没有这么做。 之所以如此,不是马悍仰慕先贤柳君,而是因为他此刻心潮汹涌,一阵阵不安,仿佛有什么事要发生。这是他多年**生涯,无数次与危险擦肩而过磨练出的第六感。这种感觉很准,唯其精准,更令人不安。 当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时,马悍再也坐不住了,他要对乌追交待一下,更要四处巡视一番,看看是什么地方出问题。 就在马悍挺身欲起时,他的脸色倏然大变,左手一伸,扣住离姬的柔滑的玉颈,森然道:“说!你在酒里放了什么?” 离姬惊诧莫名,她原本的确是想放药的,但与马悍一番交谈,她却犹豫了,此刻那药就在她的衣袖里,何曾到了酒里?而且她的药是迷药,只会让人昏睡,哪会似这般模样? “不……是……我……”离姬被扼得咯咯有声,俏脸憋得通红,说不出话来。 马悍眼神厉芒越来越盛,掌指渐收,离姬香舌吐出,面红如血,几乎要断气的时刻,马悍手一软,颓然垂落——不是他玩什么怜香惜玉,而是他的全身肌肉渐渐无力。 马悍用力挪动身躯,倚靠着短案,目光射向帐角,那里堆放着他的兵器与鞍辔甲具。 离姬险死还生,弯腰抚颈剧咳,原本射向马悍的目光带着极度愤怒,但一见马悍的样子,顿时明白过来,边咳边道:“不、不是酒……我们一同饮的酒,我、我却没事……” 不是酒的问题!难道是那股异香?那更不对了,这是离姬的体香,她没事,自己更不应有事。问题究竟出在哪里? 就在此时,帐外传来一阵激烈的兵刃撞击声,持续时间很短暂,随即帐帘一掀,两人大笑而入。 阎柔、阎志兄弟。后面更有数名私兵将脸上数道血痕、满面愤怒的乌追推入。 背叛!暗算!对于一个混了多年江湖的老大,这事见过、经历过太多了。马悍只看一眼,就明白七七八八,今次,将是他穿越三国以来最大的危机。 “乌追,兄弟们如何?”弄清了一切,马悍反而放轻松了,他现在只关于手下的损失情况。 “部帅,我等猝然遇袭,对方数倍于我,兄弟们三人身亡,两人受伤,余者被擒。”乌追咬破嘴唇,血和泪下,充满仇恨的目光死死盯住阎氏兄弟。 马悍点点头——他做这个动作都有点吃力了,但却并不影响说话,这说明致使他出现肌无力现象的药物,只作用于骨骼肌,对平滑肌无效——若非如此,五脏六腑全都失去动力,人还能活? 马悍将目光转向阎氏兄弟,淡淡道:“邢使君是被囚禁了,还是被杀了?” 阎柔赞许点点头:“看来惊龙不光有勇,也颇有智略。不错,邢举已死。” “田国让呢?” “收拾完你,下一个就轮到他。”说这话的是阎志。 阎柔则小心避让马悍,将手伸向离姬,却被两道冷清的目光止住:“你利用我做了什么?” 尽管离姬神情冷漠,也不再自称奴婢,令阎柔微感不悦,但看到她那白嫩的脖颈上一道紫红色掐痕宛然,也是一阵心疼,但更感喜悦。先前他忍痛献姬,只为实施阴谋,没想到马悍非但没有在事发后下毒手,甚至都没碰离姬一下,等于是原封不动地还给了自己。这意外之喜,当真令阎柔喜不自胜。 阎柔欢喜之下,带着得意的语气,对马悍道:“看在你并未侵犯离姬的份上,我可以告诉你答案——很简单,酒、没有问题;异香,没有问题;但二者混合,就有问题。这样你明白了吧?” 马悍这下明白了,两样无毒的东西,混合在一起却产生毒性,这样的东西,世上并不少,有很多都不为人所知。阎柔本就是靠装神弄鬼起家的,有些特殊手段,不足为奇。 离姬也恍然道:“无怪乎这几日侍婢在我汤沐水中,多放了几味香料,原来……”目光转向身旁这个面色平静的少年,念及我虽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心头一痛,泪珠滚落。 阎柔得意道:“子鲲曾对我言道,你平日里很谨慎,寻常手段,对你未必有用。故此,我不得不将心爱之人奉上,诱你入彀。呵呵,我曾以此手段,放倒过不下十数个诸胡豪酋,其中不乏扼牛拽马之勇士。你纵然再强,也一样是血肉之躯,焉能不倒?哈哈哈!” 马悍默默感受身体状况,的确如阎柔所说,他一根手指头都动不了了,如果拖延时间,会不会有转机呢?思绪在转动,嘴巴却未停:“如此说来,什么结盟、什么条约,都只是烟雾弹而已喽?” 阎柔虽听不懂什么是烟雾弹,但联系上下文,也能明白是什么意思,笑道:“不,我的确是真心与你结盟。小支山一战,我看到你的汉戈骑兵堪称劲骑。这样的骑兵,若能随我入主护乌丸校尉府,必能干出一番大事业。只可惜,他们对你实在过于忠心,更有崇拜,只要有你在一日,这支骑兵,我兄弟二人永远拿不到手。但你若意外身故,身为盟友,以我兄弟二人的人望,接手汉戈部自是顺理成章之事。如此一说,你明白了吧?” 这时阎志在后面阴**:“兄长,他想拖延时间。” 阎柔微怔,随即摇头失笑:“惊龙不必枉费心机,这种混合药物,十个时辰之内无解。” 阎志沉声提醒:“兄长,莫忘了此人勇悍绝伦,不可以常理度之。” 阎柔微怔,缓缓点头:“子鲲言之有理,须防夜长梦多,你来下手。”说罢一边示意手下将乌追拖出去正法,一边向离姬微笑着伸出手。 阎志移步上前,缓缓拔出腰刀,迎着马悍冷漠的目光,冷声道:“你挡了我们兄弟的路,只能如此。你的手下,我会接手,但老弱妇孺,必须卖掉——除了你那个娇俏的侍婢。” 马悍倚靠着案几支撑,脸色平静得出奇,仿佛已认命——至少在阎志眼里,是这么认为。 当阎志走近三步之距,缓缓将刀举过头顶,正待斩下之时,马悍突然开口道:“你告诉我,你们兄弟杀了邢举与我之后,怎么善后,我就告诉你一个秘密。” 阎志本不想回答,但耐不住好奇心,嘿嘿冷笑:“何需什么善后?邢举是你杀的,我们杀了你为邢使君报仇。当然,这是对校尉府的说法。对汉戈部,则是鲜卑人杀的,而我们将会千里扶柩,将你的遗体送回。” “果然好手段,难怪能在这片混乱之地混得风生水起,只可惜,你不知道我的一个秘密。” 阎志触及马悍那冷如水银的眼眸,没来由泛起一阵心寒,脱口而出:“什么秘密?” “我并不完全是血肉之躯!” 马悍迅速伸出铁臂,抓住案几上的酒坛重重扔砸在阎志的膝盖上。 阎志惨叫一声,屈膝跪地,身躯前倾。马悍铁臂一探,扼住阎志咽喉,五指一错,喀啦!生生扭断颈骨。 “子鲲!”阎柔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刚冲上两步,触及马悍那森寒的目光,顿时宛若一盆冷水浇头,从头凉到脚。一个急刹车,身躯急转,象见了鬼一样窜出穹帐。不一会,帐外传来一阵纷乱的马蹄声,仓皇远去。 ~~~~~~~~~~~~~~~~~~~~~~~~~~~~~~~~~~~~~~~~~~~~~~~~~~~~~~~~~~~~~~~~~~~~~~~~~ 第一卷 战龙在野 第四十七章 【围追堵截】 ~~~~~~~~~~~~~~~~~~~~~~~~~~~~~~~~~~~~~~~~~~~~~~~~~~~~~~~~~~~~~~~~~~~ 静,穹帐里一片死寂,空气中流动着一股难闻的恶臭,恶臭源自阎志的尸体——人死之后,谷道松驰,秽物自泄,怎不薰臭? 但穹帐内死里逃生的三人,已全然不在意这难闻的恶臭了。 乌追被捆绑得如棕子一般,横卧在地,毡帽被劈落,头顶大绺头发被切掉,甚至刮掉了一层油皮,沁出血珠。明显是被利刃削切,险之又险。乌追的确是从鬼门关前打了个转——原本是要被斩首的,结果阎志一死,阎柔惊逃,本已举刀斩首的阎氏私兵失惊之下,刀锋砍偏,就成了这模样。 此刻乌追正激动万分:“部帅,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马悍却苦笑一下,对一旁惊呆的离姬道:“劳驾小娘,帮我割开乌追的绳索。” 离姬既惊且惑:“你……没事,为何不自己动手?” “谁说我没事。”马悍缓缓举起铁臂,喟然长叹,“我只有这一只手能动。” 阎氏兄弟所用的不知名药物的确是有效的,马悍眼下的情况,说是一团烂泥都不过份,就算是传说中那个三国第一**,遇到这情况,也只有束手待毙的份。马悍唯一值得庆幸的,就是他拥有一条不属于血肉之躯的机械臂。 马悍用以操控机械臂的,不是肌肉群或者韧带之类,而是神经丛,所以,药物对此无效。阎志打破脑袋都想不到这世上竟有如此神异之臂,所以,他死得一点都不冤,但阎柔被惊逃就有些冤了。实际上,此时的马悍也就只有个虎架子而已,如果阎柔不近身,而是命人远射,马悍也就只有当靶子的份了。 离姬与乌追同样不明白,为什么只有一只手能动,但时间紧迫,没工夫思考了,思考也没用。 离姬捡起阎志遗落的斫刀,双手持柄,抵住乌追手背的粗绳用力拖了数下,绳断脱困。 乌追束缚一去,立即跃起,接过离姬递过的斫刀,就听马悍下令:“时不待我,阎柔自付杀不了我,必去搬请鲜卑人来袭,我们要尽快逃离。乌追,召集活着的兄弟,速去请田从事前来。” 乌追重重点头行礼,转身飞快出帐而去。 马悍目光移到离姬身上,后者正局促不安地绞着两只细白的纤手,望向自己的目光,充满愧疚与歉意。 “我真不想对你不利……” “我明白。”马悍淡淡打断离姬的话,这事主要怪自己,或者说,是阎柔这一招太毒了。只要自己不拒绝,即便换了别的女人,结局也是一样的。 “如今你要怎么办?回阎柔那里还是……” “不,我早就想摆脱阎柔……离家太久,我也该回去了。”离姬向马悍盈盈一拜,目闪异彩,“你是个了不起的汉家郎,今次你若能脱难,或许有一天,我能帮助你。” 马悍微感惊讶地看了离姬一眼,笑道:“今后的事谁也说不准,但眼下我的确需要你的帮助。” 离姬一怔:“什么……” “你应该是乘车而不是骑马离开,没错吧?” “是,我有一辆轺车,就是阎柔的三辆金屋车之一……噢!我明白了。”离姬望着马悍软绵绵的身躯,恍然大悟。 马悍用铁臂支撑着身躯,缓缓道:“我借用你的车离开,你也可以得到我们的保护,如此合则两利之事,离姬不会不知吧?” 离姬咬着嘴唇想了想,点头道:“好吧,我有一个老仆,已经做好了准备,只要派人通传一声……” 就在此时,帐外脚步声大作,帐帘一掀,田豫、乌追等人相继而入。情况已经很清楚,没必要也没时间多说,收拾兵甲,拉来马匹,收殓遇难的汉戈骑兵尸骨,通知离姬的老仆驾车前来。 当马悍与离姬刚刚钻入阎柔那辆超豪华的金顶轺车之时,就听得远处蹄声如春夏之交的闷雷,轰轰隆隆,绵密不绝,在黑暗之中,分外惊心动魄。 望着离姬与汉戈骑兵们骇然失色的模样,马悍只向乌追下达了一个指令:“过河,毁桥,全速突围。” …… 天"se yu"晓,东方微明,草原的清晨,分外静谧。远远的地平线上,一条黑线渐渐推近,蹄声雷动,铺天盖地,惊得草原上的黄羊、野驴、角端牛群四散奔逃。前一刻还是青青绿草,只是转瞬间,就被千万双铁蹄践踏得面目全非。 前方五里之外,少得可怜的十数骑护着一辆顶盖金光闪闪的双辕马车,拼命打马飞奔。而在他们身后,足足有好几千骑兵,拉成一条零散的斜线,狂追不止。 大草原并不是想像中的平稳,看似厚软的草甸下有凹坑、有石块、有浅沼、有坚韧的草索横枝。这些障碍物不仅会对马车行驶造成严重影响,更令马车内的人颠簸摇摆,坐卧不稳。 离姬也算是坐惯了这辆金屋轺车,但从来没想过,在双马全速奔驰之下,竟颠得恁般难受,俏脸发白,抚胸欲呕。忍不住恨恨盯住另一侧窗口旁的那个人,若不是他,自己怎会卷入这场莫名其妙的逃亡。纵然孤身行走草原很危险,但总好过被千军万马追杀吧。只可惜,眼下已经是上了贼船,下不来了。 令人好生奇怪的是,他明明全身瘫软,为何却有一只手臂如此有力,扣住窗沿,就能在如此颠簸起伏之下稳坐如钟? 逃亡了整整一夜,此时距离马悍中招已经过去了五个时辰,按阎柔的说法,药效大约为十个时辰。马悍已经感觉到随着时间的流逝,药效已经在不断降解,至少他的手脚、脖颈什么的都能动了,只是肌肉依然无力,感觉就象大病初愈一样,什么劲都使不上。以他眼下的情形,如果没有铁臂,随便一个普通人就能放倒他。 由于渡过饶乐水后,及时烧毁了浮桥,令鲜卑追兵不得不改道,从而赢得一段宝贵时间。但千骑狂追,如附骨之蛆,还是渐渐逼近。尤其马悍为了保密的缘故,没有为汉戈骑兵们的战马配上新型马具,使得骑兵们疲劳度上升,马蹄磨损严重,已经有五匹备用马蹄裂而弃。 “惊龙兄,我们已经度废了五匹马,再这么跑下去,只怕所有的马匹都会瘫掉……”田豫头发散乱,双眼被劲风吹得通红,正拨马贴近马车,对掀帘向外观察的马悍大叫。 “我知道,再坚持一会,只要赶在追兵拦截之前抵达百丈峡,我们就有机会。”马悍说话之时,身体随车厢摇晃,但目光却直盯住右前方一片淡淡的山影。还有十余里吧,但愿能坚持到目的地。 田豫一怔,仿佛想到了什么,勒缰的手一缓,战马一下慢了下来,落到了队伍后面。田豫回过神来,赶紧猛抽一鞭,奋力赶上,对马悍高声道:“惊龙兄,你的意思是……断后拦截?” 马悍吃力地点头,目光凛冽。 百丈峡其实是个山谷,所谓“百丈”,并不是山高百丈,而是谷道长百丈,从此峡出去后,又是一望无际的大草原。百丈峡谷口不宽,大约十丈左右,两侧山壁陡峭,高不过三十丈,山上林深叶茂,只有少数几条窄径可通。这是南下平冈的三条道路之一,另外两条道,最近也要在二十里之外。也就是说,如果能在百丈峡留下一支人马断后,的确能迟滞追兵,为胜利逃亡争取时间。 问题在于,谁留下断后? “请部帅、田从事与离姬娘子先走,乌追愿与兄弟们留下断后。”乌追拍马靠近马车窗,面容坚毅,眼中流露出一股死志。 马悍默然望着这位忠仆一眼,正要开口说话,突闻田豫一声大喊:“不好,鲜卑人追上来了!” 马悍霍然回首,但见一队约百骑的鲜卑骑兵,人配双马,弓马精良,冲在最前头。大多数追骑还在数里之外,只有这一队骑兵,已接近百丈,而冲在最前头的人貌似眼熟,而且他的动作也有点怪……哦,原来是被捏碎手掌的洛邦,那个苴罗侯的帐下勇士,看来他是复仇心切…… “快!梁恩,不要担心马受不了,只要冲入百丈峡,就是胜利!”马悍一见鲜卑人的速度,就知道有麻烦,边催促驾车的老仆梁恩边对离姬喝道,“把马车里所有的东西全扔下车,案几、毡毯、薰炉、碗碟,除了你自己以外,全给我扔下车!” 离姬也知事态紧急,一边强忍身体不适,一边手忙脚乱将车上东西全抛下去,嘴里低低嘟囔:“把你抛下车才是最好。” 就在这时,头顶响起一片嗡嗡异响,离姬动作停顿,茫然抬头。 马悍铁臂一撑,整个身体横弹过来,张臂揽住离姬,将她压在身下。 离姬还来不及惊叫挣扎,但闻“笃笃笃”一声绵密响声,无数箭矢插在车盖之上。有两支流矢更是从窗口飞入,自二人头顶掠过,夺地插在车门上。 离姬惊出一身冷汗,若非马悍将她压倒,这两支流矢多半会插在她身上。离姬心下感激,正想道声感谢,突然驾马一声悲呜,向前冲扑滑倒。驾马一倒,车轮重重碾压在马身上,巨大的阻力令轺车一顿,车体倾斜,一侧轮子高高翘起。然后在强大的惯性冲力下,整个车体凌空弹起,倒扣着向前掀飞出去。 “部帅——” “惊龙兄——” 第一卷 战龙在野 第四十八章 【绝地反击】 ~~~~~~~~~~~~~~~~~~~~~~~~~~~~~~~~~~~~~~~~~~~~~~~~~~~~ 轰隆隆! 轺车重重倒扣在地上,声若惊雷,四分五裂,碎片纷飞,两个轮彀弹跳着骨碌碌滚出老远。 马悍与离姬早在翻车时就被狠狠甩飞出去。若在正常情况下,这样的空中飞人,足以令人筋断骨裂,但马悍是幸运的——他有一条铁臂。 当身体即将与地面重重接触时,马悍铁臂一伸——噗!铁臂入土半截,强烈的反震力令臂膀剧震,五脏六腑一阵难受,若非机械臂各关节的液压缓冲能力强大,这一下就够他受的。 离姬也是幸运的,因为她被马悍抱在怀里,甚至身体落地时都有马悍这个肉垫,毫发无伤。但她泪水却滚滚而落,因为她看到乱草丛中寂然不动的一头苍苍白发,其上斑斑血迹,那是老仆梁恩…… 田豫、乌追及十数名汉戈骑兵已奔出数十步外,急急勒马,惊骇的目光随着飞车掠空,重重砸地,所有人的心腔都猛烈一缩。直到看见马悍抱着离姬滚翻,躲避不断射来的箭矢后,众人才反应过来,纷纷打马回援。 但是,一切都来不及了。 鲜卑人原本在百步开外,一阵箭雨之后,已追及八十步。驾马中箭倒地,轺车倾覆后,距离又拉近到七十步。汉戈骑兵原本距离马悍与离姬更近,不超过四十步,但鲜卑人一直是马不停蹄地冲刺,而汉戈骑兵却是紧急勒马,然后再掉头、再加速、再冲刺。这一系列动作完成,鲜卑人已冲近至六十步,进入鲜卑骑兵常规骑弓有效射程。 “射!给我拚命射,射到手臂拉不开弓为止!”洛邦疯狂的嚎叫,清晰传入马悍与汉戈骑兵们的耳中。 随着这疯狂的嚎叫,更疯狂的箭矢如雨疾落。 马悍已及时搂着离姬滚到已变成一堆碎木的破碎车厢后面,箭矢不断从头顶飞过,或钉在碎车厢另一面,未能伤及二人分毫。但是,汉戈骑兵却没那么幸运了。或许他们的骑射能力已经不亚于鲜卑精骑,或许他们为了首领不顾一切,但他们的人太少了。数里之外的好几大千鲜卑、乌丸骑兵不说,光是洛邦率领的这一小撮骑兵,就有百骑,六、七倍于汉戈骑兵,双方相对互射,结果不问可知。 眨眼之间,十余骑汉戈骑兵就倒下一半,连乌追的臂膀都中了一箭,马悍看得眼睛都红了。如果汉戈骑兵不掉头回援,他们不会死,而他们距离自己越近,伤亡就越大。 马悍嘶声大叫:“汉戈骑兵听令——掉转马头,穿过百丈峡,返回汉戈寨!” 乌追与仅存的七名汉戈骑兵已经习惯了马悍的命令,闻言本能勒马,随即仿佛意识到什么,失声悲号:“部帅……” 马悍声如裂帛:“乌追!军令一下,立即执行,否则军法无情!” “诺!”乌追与七名汉戈骑兵一齐悲声应诺,急急掉转马头,只这么耽搁一会,又有一人被七八支箭矢射中,惨呼落马。 马悍伸出铁臂,从尖锐如棘的乱木堆中抓住一物,一抽而出。离姬眼尖,惊骇地看到马悍右臂衣袖被锋利断茬的木片划得到处开裂,而手臂却丝毫无损。更让她惊得说不出话的是,马悍抽出的东西,竟是一柄长得难以想像的巨枪——这柄枪何时放在她车上的?啊,一定是放在隔层板里。这么长而重的枪,难怪车速快不起来。适才居然还叫自己把车上的东西全扔掉,却藏了一支重枪…… 离姬一想到这,整个人都不好起来,真想狠狠地拧他一下,而在下一刻,马悍的举动让她吓呆了。 马悍以枪支地,奋力站起,大枪一抖,呼地一声劲爆啪响,金龙破锁旗迎风卷扬,打落七八支箭。马悍扭头望着二十步外,一脸悲愤与不甘地田豫,舌绽春雷:“田国让,将此枪旗地图带回去,在我返回之前,汉戈部三千同族就交给你了!” 声落从怀中掏出一张羊皮图卷,套在枪头之上,铁臂一挥,霸王枪裹着一股狂飙直飞向田豫。 田豫气沉丹田,将全身气力聚于右臂,奋力一抄,接过霸王枪,那强劲的冲击力差点没让栽下马来。 田豫将羊皮图取下,双手持定枪旗,奋力挥舞,大旗飞卷,将射来的箭矢尽数拍落,嘶声大叫:“惊龙兄,田豫在此发誓,必不负兄所托。”咬牙转身,纵马而去。 望着田豫、乌追与幸存的六名汉戈骑兵远去,马悍长长吁出一口气,力尽坐倒,斜靠在破车旁。他知道,鲜卑人要的只是他,只要自己拖住鲜卑人,田豫一行终能脱险。 马悍再次伸手从破车里一阵翻腾,拽出自己的豹弓及破甲重箭,搁在脚下。这时听到身旁传来一个声音:“我被你害死了!” 马悍扭头看了一眼面色苍白如纸,眼神绝望的离姬,淡淡道:“你不会死,因为我也不会死,只要我不死,就轮不到你。把纱巾蒙上,不要引起鲜卑人的注意。” 离姬实在无法理解,这个人全身软得连站起来都吃力,怎会如此有把握?难道就凭他那仅剩力量的一臂?尽管无法解理,离姬还是依言以纱巾蒙住面庞,她轻易不以真容示人,今日已是少有的破例了,哪容如此之多的粗鄙胡人围观。 离姬刚将面蒙上,蹄声如闷雷,搅起满天烟尘,眼前尽是错落如林的马腿,鲜卑人已将二人团团包围。 “套住他!” 洛邦一声令下,呼呼呼,半空飞出七八条牛皮索,精准套在马悍身上,将他牢牢捆住。八个鲜卑骑兵分居八方,用力一拽,生生将马悍提起, “哈哈哈!”洛邦催马而前,心花怒放。想不到啊想不到,这个把犍提部人吓尿的“挖心汉兽”,废了自己右手的仇人,竟栽在自己手里。 “鲜卑人恩怨分明,你废我一只手,我鞭瞎你一只眼,两不相欠!”洛邦驱马近前,高举手中熟牛皮鞭,正待狠狠抽向马悍的眼睛,但就在这时,马悍说了一句话,令他悚然而惊,鞭势一滞。 马悍说的是:“你一定没听说过,我在濡水之畔,是怎么杀掉你们一个用套索的鲜卑勇士的。” 马悍说完这句话,右掌指尖一拂,捆住双臂与上半身的牛皮韧索寸寸断裂,八个拽索的鲜卑骑兵骤然扯空,无不惊叫着摔下马去。马悍甫一脱困,奋力向前一扑,抓住洛邦的腰带重重掼在地上,铁手扼住其咽喉,厉声道:“信不信我用这只手就能捏碎你的喉咙!” 洛邦哪会不信,他的一只手还缠着绷带呢。 马悍的行动受身体所限,并不算快捷,但太过匪夷所思,谁能想到一个被套索勒捆得像棕子一样的人,眨眼间就破茧而出,猝然反袭。 主将受制,鲜卑人一阵大乱,纷纷将箭镞与刀斧对准马悍,怒喝连声,却不敢动手。 洛邦嘎声道:“没用的,我只不过是苴罗侯大人帐下一个百人将,你以我为质,根本胁迫不了大人。等会大人率兵追来,你必死无疑。” 马悍扭头看了看后方,鲜卑大批骑兵已在二里开外,正如黑云般压来。 马悍点点头,道:“你说得不错,我根本不指望用你当什么人质,我只要求你能送我们到前方百丈峡谷口前,然后就会放了你,如何?” 洛邦听得一愣一愣,送到百丈峡前?为什么?难不成他以为到了那里就能逃得了么? 时间紧迫,马悍也不去管洛邦怎么想,将他丢上马背,拾取自己的弓箭,然后费力爬上战马,再示意鲜卑人给离姬送来一匹马。二人双骑,押着洛邦,向里许之外的百丈峡飞驰而去。 这近百鲜卑骑兵俱为洛邦的手下,否则也不会那么拚命追杀。此刻见主将命悬敌手,也不敢乱来,只得远远跟着,伺机而动。 马悍全身仍软,根本夹不住马腹,只能以右臂抱住马脖子,否则根本坐不稳。好在百丈峡已非常接近,二人奔驰到峡谷前,鲜卑人的大批追兵尚在一里之外。 马悍一直有每至一地,便手绘地图的良好习惯,当初北上经过这峡谷时,对这险地有过详细考察,知道距离谷口最近的一条山道在何处。一入峡谷,马悍便将洛邦扔下马,冷然道:“你若能不死,我们等会战场见。” 离姬惊道:“你放走人质,我们怎办?” “鲜卑人大批人马一到,这个小小的百人将根本没有人质的意义。”马悍目光冷冽,向峡谷陡峭的山崖一指,“我与鲜卑人决战之地,就在彼端!” ~~~~~~~~~~~~~~~~~~~~~~~~~~~~~~~~~~~~~~ 第一卷 战龙在野 第四十九章 【一夫当道】 ~~~~~~~~~~~~~~~~~~~~~~~~~~~~~~~~~~~~~~~~~~~~~~~~~~~~~~~~~~~~~~~~~~~~~~~~~~~~~~~~ 百丈峡谷口前方三百步外,黑压压一片,足足有三、四千鲜卑、乌丸胡骑。在这支混合追杀大军中央,中部鲜卑之主轲比能、副王苴罗侯、犍提部大人扶罗韩、裨小王泄归泥、乌丸右歙侯能臣抵之、以及阎柔、李固等人俱在。但不见乌丸左谷蠡王楼班、辽东属国鲜卑沙末汗、辽西鲜卑成律归、辽东属国乌丸峭王苏仆延等人身影。很显然,在对付马悍的问题上,并不是所有胡人的意见都是一致,马悍还不算是胡人公敌。 此时,苴罗侯正咬牙切齿狠鞭洛邦:“到手的糜鹿都被你放跑掉,混帐!丢尽鲜卑勇士的脸!为何不与他一命换一命!” 洛邦匍匐于地,背部被抽打得布屑纷飞,血迹斑斑,只是咬紧牙关,半句不敢多言。 阎柔待苴罗侯气消得差不多时,方才策骑出列,拱手道:“副王无须大动肝火,那马悍已被困山颠,插翅难逃,何须用贵部一难得勇士来换一个将死之人的性命?” 有人出面给了台阶,苴罗侯方才停下鞭打,余怒未休,喝道:“人是从你手里走脱,等会你要第一个冲上去,枭其首以换回你失去的荣耀!” 洛邦重重叩头,嘶声道:“请大人给我五十个人,我会用那个‘汉兽’的血来洗刷我的耻辱。” 自轲比能以下,诸部大人都皱起了眉头,这苴罗侯明着是惩罚手下,实则是想抢功啊。按阎柔所说,这只“挖心汉兽”已经被药物所制,变成了软脚虾。洛邦也证实了这一点,现在正是拿下此獠,打破其不败勇士的光环的最佳时刻,偏偏被苴罗侯抢了先。只是其所言占足道理,实在没法跟他争。 阎柔却在困惑,从马悍的表现来看,的确是中了药,但为何还有一臂能用?先杀自己兄弟,再示敌以弱,制住洛邦。还有,如此坚韧的牛皮索,他是怎么弄断的?莫非他身上藏有一把类似“鱼肠”的神兵?想半天想不明白,阎柔只得晃晃头放弃,算了,反正此人已是瓮中之鳖,抓住他,一切问题都将迎刃而解。 洛邦左手持刀,强忍断掌与背伤的剧痛,率五十个持弓执刃的鲜卑人,奔至谷口,开始登山。 洛邦只挑五十人,并不是他想说大话,而是这条山道狭窄,只容两人并行,人多也起不了作用。那个汉兽的确骨酥了,至少他的下肢还没恢复——洛邦被扔下马后,亲眼看到那女子半抱半扶着他,背弓携箭上山。如果不是双手被对方用奇怪的方式反绑大拇指,而且被那扼喉之力几乎掐断气,真想追上去击杀之。倘若当时勇气再足一点,也不至于在众目睽睽之下,遭此大辱。 想到此处,洛邦狠得直挫牙——好,拐过前面那个弯,就到顶峰了。挖心汉兽!现在该轮到爷爷来挖你的心了…… 洛邦冲在最前,刚刚转过弯,斫刀伸出拨开挡在眼前的山壁杂草,就听“绷”地一声闷响。 “不好!”洛邦气血下沉,刚想做出规避反应,但一切已来不及,眼前一个黑点如电而至,噗!直没眉心。 洛邦临死前脑海里最后一句话就是:“待会我们战场见!” 以洛邦之死为发端,山石之上,杂树之间,弓弦绷绷响声震耳,箭矢一支接一支,连珠袭至。山道上血箭标射,惨叫声、翻滚声,在山谷中不断回荡扩大。远在数百步外的数千胡骑都不禁色变,胯下马匹,更是蹶蹄喷鼻,烦躁不安。 “为什么?为什么他还有还手之力?”苴罗侯惊怒交集,冲阎柔咆哮,手中皮鞭捏得咯吱直响,若非阎柔是贵客,早就一鞭抽过去。 阎柔脸色也是一片苍白,喃喃道:“才过了不到六个时辰,难道药性就过了?没道理啊,从来没人能在这么短时间内恢复过来,就算是一头牯头都不可能!”在这一刻,阎柔狠不得飞上山颠,亲眼看一看,究竟是怎么回事! …… “他们一定很想弄清是怎么回事——尤其是那个阎柔,只怕狠不得飞上山,或是抠出眼珠子扔过来,亲眼看一看吧。” 马悍说这句话的时候,正舒坦地倚靠在一块表面光滑竖起的大石之上。在他面前,是一颗碗口粗的树桩,根部深植于乱石间,树桩三尺以上部分被利刃削去,只保留着两根拳头粗的分杈,乍一看,很像一只大弹弓。而马悍的豹弓,就水平架在这“大弹弓”树桩上。 正如阎柔所推测的那样,马悍的身体并未恢复,走路都勉强。拉弓?想都不要想,别说六石,连六斗都撑不开。 胡骑云集,磨刀霍霍,身临绝境,天地不应,唯一的办法,只有自救!而马悍唯一的凭仗,就是屡屡助他脱险的机械臂。如何能让机械臂单臂开弓狙敌,便是决定生死的关键。 马悍与离姬上山之后,先是找到一颗合适的小树,以斫刀砍去上端,保留分杈,然后用割下来的皮缰索将弓背牢牢固定在树杈上。马悍固定弓背的部位很有讲究,正好是握把两端接近弓臂处,这样一来,既不会遮挡箭矢射击,又不至于禁锢弓臂弹力,影响射程。如此一来,这树桩就相当于是马悍的左手,助其撑开强弓,狙杀胡骑。 唯一的缺陷,就是弓体被固定,无法移动转向,弓箭的射界,大约只有三十度左右。不过也足够了,完全足以封杀山道与峡谷入口。 “我也想知道是怎么回事,不过,想必你也不会告诉我。”身旁传来一个语气很淡,却不减柔媚的声音。 马悍微微侧首,正看到离姬跪坐在旁,帮自己将箭矢从箭袋里取出,一一摆放在自己右手边,方便取箭。此刻的离姬,秀发散乱,脸蛋潮红,头上、衣服上都沾满了杂草与刺棘,甚至衣裳都裂了好几处。与昨夜的娴静秀雅相比,着实狼狈,但即使是这样狼狈,离姬的跪坐姿态依然端正优雅,仿佛置身于明堂雅室一般。很明显,这是一种已经刻入骨髓中的礼仪风姿与高门风度。 马悍心下明悟,离姬出身定然不凡,只是,她会是谁呢?心里猜测,嘴上却笑笑:“我也想告诉你,但你一定不信,所以还是算了。” 离姬撇撇嘴,道:“不说算了,但有一件事你一定要告诉我——你的臂力能射多少箭?鲜卑人又要进攻了,这次来的人可比先前更多。” 马悍转头看去,果然,鲜卑人这次派出了上百人,人人持弓,马悍脸色一整:“快躲到岩石后面去,不叫你不要出来。至于我能射多少箭,你如果无聊不妨数一数。” 看到敌人还有强悍的战斗力,竟在短短十数息内,射杀了三十余人,鲜卑人再不敢大竟,不但人数增加了一倍,而且使用了新战术。五十人在峡谷道口引弓向上射击掩护,另五十人飞快持弓冲向山道。 马悍对此早有防备,他所处之地,是一块突前的悬崖,离地二十余丈,周围有岩石小树。鲜卑人从下向上仰视,基本看不到他,根本没法瞄准平射,只能估摸着抛射,准头什么的自然谈不上,充其量也就是乱箭流矢了。当然,流矢也是不可小看的,三国时代,死于流矢之下名将一抓一大把。所以马悍还在身旁支起了几根木头,头顶横放枝叶繁茂的树枝,看起来就像个粗陋不堪的窝棚,难看是难看了点,但管用。可以说,除非从山道冲上来对他攒射,在谷口抛射几乎不可能伤到他。 谷口下面那帮担任“掩护”的鲜卑人不用理会,马悍只须集中精力对付从山道杀上来的五十个鲜卑人。 这五十人中,有着甲的,有不着甲的,有持盾牌的,有持弓的……但在马悍眼里,准确的说是在豹弓强悍的杀伤力面前,一切都是浮云。从他所在的位置看下去,当第一个鲜卑人冲上弯曲的山道时,他就可以放箭射杀。但马悍并未出手,他要等到鲜卑人全部冲上山道,然后,拈起一支三棱破甲重箭,铁臂搭箭引弓,瞄准最前面的那个—— 咻!一箭凶狠而至。 最前面的几个鲜卑人很谨慎,他们手持蒙着皮革的木盾,将身躯与头顶俱遮挡住。但是当盾牌猛烈一震,仿佛被巨弩所击时,鲜卑人的脸色倏地变了。 噗!一口血箭喷出,最前面的鲜卑人似是被重锤一击,盾牌脱手,胸前赫然插着一支穿心箭,重重向后仰摔,将身后数人一齐撞倒,骨碌碌滚下倾斜的山道。所过之处,带倒一片,串起一溜地滚地葫芦。一条窄小的山道上,尽是手忙脚乱躲避的鲜卑人。 咻咻咻咻咻! 马悍抓住机会,连射五箭,每一箭间隔时间不到一秒,二十丈距离,箭无虚发,连杀五人,又增加了四个血葫芦。最可怖的是第五人,刚刚跳起来躲避翻滚的同伴,结果双脚离地的瞬间,被一箭穿胸,身躯撞到后面的一棵大树,竟被生生吊着钉死在树干上。 如此凶暴的劲矢,吓破了幸存鲜卑人的苦胆,一个个连滚带爬逃下山去。而负责掩护的五十个鲜卑射手,也受到恐惧传染,加上放了老半天的箭矢,连鸟都没射下一只,气沮加惊惧之下,也是一哄而散。 马悍扭头唤道:“离姬小娘子,可以出来了,趁鲜卑人刚退,快去捡几袋箭矢来。”马悍原本只有一袋铁镞箭,劫持了洛邦之后,又从两匹马上弄到两袋箭。不过方才前后两轮连珠快箭,已耗去三分之一的箭矢,但有机会,就要补充,以免出现“箭到用时方恨少”的窘境。 离姬探头出来,惊讶地看着血迹斑斑的山道与一地遗尸:“这……这么快……” 马悍淡淡道:“这就是地利之便——这条山道就是一根绳,五十个鲜卑人就是串在绳上的蚱蜢,串五十只‘蚱蜢’,你觉得要多久?” 第一卷 战龙在野 第五十章 【人肉机关枪】 ~~~~~~~~~~~~~~~~~~~~~~~~~~~~~~~~~~~~~~~~~~~~~~~~~~~~~~~~~~~~~~~~~~~~~~~~~~~~ 峡谷口外,轲比能正拿着一面破盾牌反复察看,脸色阴沉。 盾牌是坚木所制,盾面蒙着生牛皮,沉重而坚韧,刀砍不入,箭射难穿,除了骑兵矛或强弩,轲比能想不出还有什么兵器能击穿。但现在他看到了,盾面贯穿了一个核桃大小的箭洞,盾牌木质那一面,因强劲的冲击而爆裂,整面盾牌都废掉了。 一箭之威,竟至于斯! “阎君说过,他开的是六石弓。”轲比能细小的眼睛眯成一条缝隙,掠向阎柔。 阎柔躬身道:“是的,看来,他的力气已然恢复。险道当关,一可挡百,更遑论此人乃万人敌。大人需另行计议。” 轲比能原本很是敬重阎柔,但今日却因阎柔失手,弄得不上不下,几千人生生被一个人堵住,进退不得,心里那份窝火就甭提了。所以也没给阎柔好脸色,斜眼以视,道:“先生有何计议?” 阎柔微微一笑,显得胸有成竹:“柔曾多次经过此峡谷,地形甚熟。此山并不止一条上山通道,而且左右山壁皆有径道登顶。柔方才所见,从谷底漫射,不辩目标,难伤分毫。不如遣兵冲入峡谷,然后分兵,一部登右山道,绕其后袭之;一部登左山道,至山顶处与之对射。任他箭术再高,弓力再强,一把弓也敌不过百十把弓……” “好计!”阎柔还没说完,苴罗侯就已拍腿叫好,“就这么干,我再派一百人,登右山道袭杀之。” 轲比能点点头,表示同意,以目示阎柔:“狼崽被咬死了,头狼一定会复仇。此人与先生有杀弟之仇,相信先生不会旁观吧?” 阎柔面色不变,但眼中掠过一丝刻骨仇恨,淡淡道:“无须大人提醒,柔自然不会袖手——李军侯。” “在!”李固催马而前,向阎柔行了个军礼。 “率百人入谷,待见到谷道中有一棵胡柳时,从那处上山,登顶后以弓箭压制马悍,若能射杀之,必有重赏。” “诺!”李固从鞍辔钩上摘下大弓,回首对手下那群胡汉相杂的校尉府骑兵大喝,“取敌首,领重赏。杀!” “杀!”百人一齐下马,持盾捉弓,向峡谷奔涌而去。 二百人一下涌入峡谷,寂静的山谷,刹时杀声震天。 马悍早已做好准备,箭已扣弦,目光灼灼盯住蜂拥入谷的人潮。他目力奇佳,远远便看到其中一支百人队装备与鲜卑人不同,人人顶盔披甲,手持圆盾,身上刀弓一应俱全,戎衣统一齐整。 是邢举的校尉府骑部精兵,不过,此刻已沦为李固,也可以说是阎柔手中凶器。经过昨夜李固的清洗,三百骑兵中,尚存二百余人,已转投向阎柔。 当二百胡、汉精兵冲入谷中时,马悍眼睛一下眯起——这帮家伙居然不抢登山道,而是往峡谷奔去。 马悍虽然是第一次来百丈峡,不及阎柔熟悉地形,但与阎柔不同的是,他却是以军事眼光来观察这种峡谷的。虽然只在数日前观察了短短时间,但对此谷路径,也大致了解得七七八八,所以很快就判断出鲜卑人的意图。 鲜卑人想抄另一条道登山背袭! 马悍嘴角勾起一弧冷笑,算盘打得不错,不过,鲜卑人似乎漏算了一点。马悍所在的山崖处,是入谷的第一条山道口,任何想从岔道登山的人,必定要先经过马悍所扼守的崖壁下。嘿嘿,要打此路过,你问过咱手里的家伙没有? 鲜卑人,尤其是李固率领的校尉府骑兵,也知道这路口的危险,头顶上可是安着一把令人胆寒的强弓与追魂利矢,所以他们要用最快的速度,通过从谷口到第二条山道这一小段路。 “快!快!举起盾,赶紧跑,跟上跟上……杨二豕,你再磨磨蹭蹭,不用那个煞星出手,爷爷先砍了你!”李固神情紧张,不断大声喝令部下快跑。他已经远远看到了,从谷口到阎使君所说的那棵胡柳处,大约五十步,只要冲过这五十步危险区,立即折入拐弯山道,就基本安全了。 杨二豕是个胖大汉子,本名杨二松,因人生得痴胖,被同袍戏称为“二豕”,豕即猪的意思。此刻他手持圆盾,跑得气喘吁吁,汗出如桨,尺半圆盾拿在手上如同木碗,根本遮挡不住那胖大的身躯。 这杨二豕因体形胖大,冲锋在前时,可收慑敌之效,故而常任小队前锋,但眼下最需要的却是加快速度,结果这慢吞吞的杨二豕在前面生生挡住了不少军卒的去路。 李固催促几次,杨二豕也拼命想跑快,但这速度又岂是想快就能快得起来的?李固眼见无用,大怒拽过杨二豕:“混帐,混开……” 话音未落,就见杨二豕的大胖脸噗地一下裂开,一枚带血的箭镞透骨而出,鲜血喷溅了李固一脸。 李固一呆,只觉腿一软,差点跪倒。这一箭明摆着是射自己的,若非恰好拉拽杨二豕挡在身前…… 下一刻,令他如坠噩梦的事情发生了—— 箭雨,一支连一支的利箭,挟着刺耳的尖啸,带着死亡的气息,骤然降临。许多正在奔跑的士卒,被强劲的箭矢射得打横跌出,大蓬迸溅的鲜血,被正午的阳光一照,鲜艳夺目…… 噗噗噗!无论是骑兵圆盾,还是步兵方盾,在强劲堪比大黄弩所发之劲矢面前,犹如纸糊一般,与它们的主人一起洞穿、破碎、崩裂。在这一刻,山崖上仿佛多了数十强弓手,将五十步的危险区变成死亡区、一块流血不干之地。 此起彼伏的惨叫声,在峡谷回荡,一声未息,一声又起,如雷贯耳,绵绵不绝。 当踏入那片死亡区的胡、汉军卒一个接一个倒下之后,跟在后面的人无不心胆俱裂,裹足不前。最后不知何人发喊一声,一窝蜂掉头就跑,人多挤压之下,竟生生撞倒踩死踩伤七八人。 此时谷道上一片血腥,遗尸累累,而最接近胡柳的一具尸体,只有不到十步…… 也并不是所有中箭的人都当场死亡,至少有一半轻重伤者,哀号着在尸堆上爬行,所过之处,拖出长长血痕,触目惊心。 突然,一具胖大尸体一动,向侧旁翻倒,一披甲军将从地上一跃而起,掉头向谷外飞跑,连头盔跑掉都顾不上捡。刚跑出十余步,就听绷地一声轻响,在空灵的山谷中分外惊心。 “阎使君,救我……”李固绝望地向三百步外的某人伸出手。 噗!一枚带血箭头从他的喉头穿出,截断了他的求救,也截断了他的生命。 一望无际的草原上,只有风吹获草之声。静,将近四千骑的鲜卑人、乌丸人竟是一片安静,仿佛突然一下变成循规蹈矩的汉人。 “怎么回事?”苴罗侯扯下头盔,双手直揪头发,想破脑袋也想不通,一个人,怎么可能在瞬息之间射杀数十人?山崖上究竟有几个人?难道早就有伏兵?可是怎么看都不像啊! 乌丸的能臣抵之实在忍不住了,催马上前,问阎柔道:“跟他一起逃走的那女子究竟是什么人?是否会箭术?” 阎柔满面苦笑:“我原以为早就摸清她的底子,但如今看来,我也不敢说她是什么人了。” 阎柔只觉得满嘴发苦,这李固是他以金钱美女攻势拿下的一个棋子,现在这步棋才刚放出,就折在这鬼地方,再加上稼祸马悍不成,要想顺利坐上护乌丸校尉这个位置,可就更难了。 至于犍提部的扶罗韩与其子泄归泥,半句话都不敢多说,他们的部众,早就被“挖心汉兽”之威名震住了。此刻见到数千人围攻一人,竟屡攻不下,死伤累累,更是惊骇得毫无战意。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注在轲比能身上,是战是退,端看这位鲜卑大人一言而决了。 轲比能细眼透出一抹血光,鼻翼急剧歙动,宛如一头被激怒的野兽,猛地巨掌一挥,声嘶力竭地大吼:“牙帐骑卫出击!尽弃弓箭,以刀斧长矛近攻,就算他是铁打的,我也要将他的气力耗尽!箭矢耗光!” 第一卷 战龙在野 第五十一章 【一将当千】 ~~~~~~~~~~~~~~~~~~~~~~~~~~~~~~~~~~~~~~~~~~~~~~~~~~~~~~~~~~~~~~~~~~~~~~~~~~~~~~~~~~~~~~~~~~~~~~~~~~~~~~~~~~~~~~~~~~~~~~~~~~~~~~~~~~~~~~~~ “你……一点都不觉得累吗?”离姬说这话时,眼神满满的难以置信。 就在方才,因为没有敌人箭矢威胁,所以她偷偷从大石后面探出头来,然后就看到不可思议的一幕——这个人就只用一条胳膊,拉弓射击,速度之快,令人目不暇接。她真的一一细数了,就在一盏茶不到的时间内,他足足发射了三十八支箭。是不是箭箭中敌,她所在的角度看不清,但在这样短的时间内,单手射出如此之多的箭矢,却把她骇呆了。 而更让离姬惊悚的是,这个人那条手臂竟无半点因疲惫而产生的迟滞之状,仿佛射一箭与射三十八箭并无不同。而且射完之后,他还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脚,测试左臂与双腿恢复情况,那条右臂,却浑若无事。 离姬看到这匪夷所思的情景,也有一种想揪扯什么东西的冲动,好在她的素养极好,所有疑虑最后只变成了一句干巴巴的话:“你……一点都不觉得累吗?” 马悍并未回答她这句明知故问的废话,他在检查弓弦。一口气射出近四十箭,加上前两轮共射出七、八十箭,短时间高强度地开弓拉弦,已经明显看到弓弦的磨痕了。马悍的备用弓弦放在自己的宝马银箭鞍袋内,但因为自己无法骑马,便将马交给田豫乘骑了,结果……也就是说,弓弦一旦出问题,他将无弦可换。 马悍扭头看一眼离姬:“到山道那里找一找,看有没有弓,弄几把过来,再找点箭矢……但不可下到谷道,我不能确定还有没有人装死。” 离姬颔首以应,从大石后钻出,双手提起裙裾,刚跑出几步,却被马悍及时喝止:“快回来,鲜卑人进攻了。” 是的,鲜卑人进攻了,而且是不顾一切地疯狂进攻。四千鲜卑大军,以中部鲜卑大人为首,囊括了各部族大人的精锐,攻打一个人,或者顶多是两个人,结果死伤惨重,半点奈何不得。这事传出去,鲜卑人的名声就完了。毫无疑问,此战过后,那个人如果不死,必将成为草原传奇,无冕之王。 “杀死他,无论付出多大代价!” 这是轲比能下达的必杀令。 上千鲜卑人就在这必杀令下,分五个梯队,依次入谷。由于山谷不宽,山道更狭窄,所以一次最多只能投放二百人。轲比能已经豁出去了,他命令二百人分两队,一百人抢入山谷,一百人冲击山道。冲击山道的人只能持刀斧,而入谷之人则可持弓箭。 这一次,所有部族都要出兵,甚至连乌丸人都出手了,而且还是能臣抵之亲自率队上阵。在这样的情况下,尽管犍提部慑于马悍威名,但扶罗韩还是派出二百精卒,但他也留了个心眼,没有让自己的儿子泄归泥出阵。 悬崖之上,山风猎猎,马悍面色冷峻,缓缓将一支缴获的做工粗劣的青铜箭扣上弓弦。他知道,现在到了最危机的时刻。危机不仅来自于敌人,也来自于他的箭矢存量。他刚清点过,还剩一百零八支箭,其中只有不到十支是自己的三棱重箭,还有三支纯铁训练箭,其余箭矢,多为缴获。鲜卑人的箭矢多为自制,长短不一,箭镞材料也各有不同:生铁、青铜、骨矢、石矢,什么样的都有。如果不是他的弓力够强,哪怕是根削尖的木杆,都能破甲夺命,只怕早被鲜卑人冲到跟前了。 鲜卑人已经找到了他的软肋,以命换箭,一百零八支箭,能撑到几时? 马悍抬头看了一眼天色,正午已过,也许是未时,只要能撑到天黑,他就赢了。鲜卑人有天大的本事,也拦不住象他这样的人趁夜而遁。 两个时辰!轲比能、阎柔,看谁能跑在时间的前面。 马悍钢牙一挫,弓弦倏松,咻——拉开了一将当千的血腥之战。 马悍重点打击,首先集中在谷道那片死亡区,封锁住那里,鲜卑人的弓箭就无法对他形成威胁。至于循山道而上的近战兵,暂时不用理会,等来得更近一些再说。 居高临下,视野开阔,在强弓利矢威胁下,谷道上的鲜卑人,完全是待宰羔羊。但这一次鲜卑人也学乖了,他们骑马飞驰,用最快的速度冲过死亡区。山道宽不过十丈,既不能太靠近崖壁,又需让出一半空间给抢登山道的步卒,以分散马悍注意力,所以一次只能并行冲过五匹马。 在一名鲜卑百人长的率领下,百骑分二十列,一声唿哨,蹄声大作,声如闷雷,响彻山谷。 咻咻咻咻! 马悍四箭连珠,但射的不是人,而是马。三箭中马首,一箭中马腹,谷道上一阵人仰马翻,造成后面跟进的鲜卑骑兵躲避不及,带倒一片。更糟糕的是,后面近百骑全被堵住,进退不得,尽成箭靶。 咻咻!噗噗!咻咻咻!噗噗噗! 十数箭射下来,谷道上已是一片狼藉,重伤倒地的战马与被践踏成泥的鲜卑人,将谷道垫高三尺。 鲜卑人本想快速通过谷道,结果聪明反被聪明误,谷道反而被自己堵死了。 马悍解除了谷道威胁,迅速将箭矢指向登山的鲜卑人,而这时冲在最前面的鲜卑人,才刚冲到半山腰。 鲜卑人同样吸取了教训,再不敢一下上几十人,而是一次上十人,第一批不冲上山顶,第二批绝不动。 既然鲜卑人摆明了要送死,或者说是以命换箭矢,马悍也不客气,能杀多少杀多少。弓弦一张,惨叫声应弦而起…… 正当马悍以机械杀手之姿,血手屠胡之际,突闻离姬一声惊叫:“小心!” 几乎同时,马悍也感觉到一股危险迫近,倏地一道锐风迎面而来,马悍迅速举臂一挡,卟地闷响,一支利箭射在他右前臂上,力道强劲。旋即每二箭连珠而至,笃地一响,竟射中豹弓弓臂上,箭镞入木半分。 马悍大怒,他已经发现,偷袭他的人,正是最开始驰马冲锋时,逃过他死亡之箭的那个鲜卑百人长。由于此人起步快、冲锋迅猛,加上马悍将精力放在截断鲜卑大队人马上,让此人成为漏网之鱼。不想他竟然登上对面山崖,以箭突袭。 马悍已经看到鲜卑百人长袭杀无果后,迅速隐身到一颗水桶粗的树干后,当下冷冷一笑,从地上拈起一支黑沉沉的生铁箭。这种铁箭,是马悍令汉戈部匠人新近打制的训练箭,只有三支。之所以叫训练箭,是因为豹弓弓力太强,平时马悍练习骑射时,所射出的箭,屡有损坏。想当初还在公孙瓒军营时,马悍首试豹弓,二十支箭就被废掉三分之一,便是明显例子。 为了节省箭矢,马悍便令匠人打造了十支纯铁箭,如此便可反复使用。这次北上,他带了三支,骑射这种事,须时时勤加练习,没有捷径,唯手熟耳。 马悍将重达七斤的铁箭扣在弦上,眼睛眯起,锋芒闪烁,在咯吱吱响声中,豹弓被拉成满月。马悍并不是每射一箭,都拉弓如满月的,象射杀山道上的鲜卑人,顶多只开半弓足矣。而现在他开了满弓,而且首次使用铁箭。 嗡—— 铁箭射出之声,都与普通木箭大为不同。一道乌光,直射三十丈外崖壁大树。 那鲜卑百人长正背靠大树,抽出三支箭,一支上弦,一支挟在指间,一支咬在嘴里。他用力呼出几口气,身形一动,正要闪身而出,来个三箭连珠。蓦闻身后啪地一声爆响,浑身一震,左胸倏地冒出一枚带血的乌黑箭头,那箭头上,还沾着几片细碎的木屑。 鲜卑百人长眼珠怒凸,难以置信,浑身不停抽搐,嘴巴与双手一松,弓矢落地…… 日影西斜,谷道上尸体层层层叠叠,非但不能骑马,甚至步行都无法落足,严重影响持续作战。在这样的情况下,想快速通过死亡区,已完全不可能。 近千鲜卑人已被干掉了三分之一,由于谷道阻塞,轲比能只得下令暂停进攻,先清理谷道。数千鲜卑骑兵寂寂无声, 大旗之下,阎柔眯着眼,向山崖张望一阵,忽然一指:“我有一种预感,他的箭矢快用完了。” 苴罗侯咬牙切齿,又怕又恨道:“这个恶魔,半个时辰内,先后射杀我大鲜卑勇士近三百人……我就不信,他还有气力!” 轲比能面无表情,马鞭攥得紧紧,胸中怒焰翻腾。堂堂大鲜卑之王,被一个人逼成这样,活了二十多年,从未听过,更未见过,但今天让他见识到了。他真有一种冲动,想亲自提弓冲上山,亲眼看一看,那个人究竟是怎样做到的。但他却只能狠狠将马鞭抽向手心,掌心地剧痛令他头脑为之一醒,一字一吐:“看来,该到了决胜时刻——谷道清理完毕后,全力猛攻。这一次,不、死、不、休!” 第一卷 战龙在野 第五十二章 【一箭定乾坤】 ~~~~~~~~~~~~~~~~~~~~~~~~~~~~~~~~~~~~~~~~~~~~~~~~~~~~~~~~~~~ 山崖之上,马悍默然看着身旁箭支,只剩不足十支箭了。 离姬蹲在身旁,一脸焦急,再次请求道:“让我下山搜寻箭矢吧,否则鲜卑人下一次进攻的话,就完了。” “不行,太危险。”马悍断然拒绝,眼睛直盯着峡谷口鲜卑人的动静。 “要不,我到山道看看,也许有遗失的箭矢……”离姬不死心,再次请求。 “……可以,要小心。” 见马悍终于同意,离姬嘴角一弯,提起裙裾顺山道跑去。 山道上同样遍布尸体,几乎难以落足,鲜血浸染了每一寸土地,两旁的绿草,洒落斑斑血迹,越是走近,血腥味越冲鼻,中人欲呕。 离姬秀眉微皱,掩住口鼻,强忍不适,慢慢走近,灵动的双眸四下打转。 鲜卑人头两次进攻,还有不少弓箭手,离姬也捡拾了不少箭矢补充,但其后鲜卑人也意识到箭矢资敌的问题,再次派出的兵力,全是刀斧手。箭矢的收集,也就越发困难了。 离姬强忍恐惧,一路向下,翻捡了很多尸体,皆无所获,正失望之际,蓦然眼睛一亮——一个俯卧倒地的乌丸人,身下压着几支羽毛,似乎是…… 离姬快步上前,蹲下身,伸出纤细白嫩的两指,一夹一扯,果然是一支鹰羽箭。 离姬兴奋回头,举箭向山崖示意:“嗳——我找到箭了……” 马悍一直盯住离姬,箭扣弦上,但就在这瞬间,他脸色变了——倏地跳起来,发足狂奔。 离姬呆了一呆,嘴巴刚张开,突然被一只从后面伸出的毛茸大手捂住,身后传来一阵嘎嘎怪笑:“马悍,你想自己死,还是这个女人死?” “能臣抵之,我要你死!”马悍已像一头被激惹的山豹,凶猛扑近。 没错!这个诈死并以箭矢为诱饵的乌丸人,正是能臣抵之,此刻他眼露凶光,一手捂住离姬口鼻,一手从腰间拔出短斧,狠狠掷向马悍。 马悍迅急如风,半步不停,一抬手便抓住迎面劈来的飞斧柄,身形没有半分停滞,冲势更猛。 能臣抵之吓了一跳,伸手扼住离姬颈项,厉声道:“快停下,否则我杀了她……啊!” 看似柔弱惊慌的离姬,突然抬手,将握在手心的鹰羽箭向后一捅,不偏不倚,正插中能臣抵之右眼。 能臣抵之如负伤野兽般地惨叫声,响彻山谷,粗手按住眼睛,血水从指缝间流出。天旋地转之下,粗壮的身躯倾歪,向山道外侧的山崖坠去,同时将离姬也一并扯倒。 离姬花容变色,如绿柳倾覆,似花瓣零落,翩然坠向山崖。 千均一发之际,已冲到五步之外的马悍奋力前扑,铁臂急探,险险抓住离姬皓腕,止住其下坠之势。手臂一抬,生生将离姬从崖边拉上来。拉到一半时才发现离姬一脸痛苦之色。马悍一怔,目光越过离姬身后,就见目插一矢,满脸是血,面目狰狞的能臣抵之,竟咬牙切齿死死抓住离姬足踝不放。 马悍眼睛厉芒一闪,蹲下,让离姬搂住自己脖子,伸手托住离姬臀部,身躯一挺,将离姬整个身体抱上来。而能臣抵之也随势攀住崖壁边沿,但一只手仍紧紧抓住离姬足踝不放。 “右歙侯,后会无期了!”马悍声如冰渣,一手高举利斧,重重斩下,咔嚓!血光迸现。 “哇——”能臣抵之发出长长地惨叫,象块石头一样,一路弹跳,到得崖底,已摔成了一团烂肉。 马悍扔下斧子,用力将能臣抵之的断手掰开,随手扔下山崖,让它与主人团聚。 离姬悬崖惊魂,死里逃生,娇躯仍软得没有半分气力,依然搂紧马悍,吐气如兰,惊喜耳语:“你……你的气力恢复了!” 马悍一怔,适才救人心切,浑然忘我,一时竟忘记了自己根本跑不动的,更不可能接斧砍人,难道……他缓缓抬起左手,收握成拳,运力一震,一股久违的力量感,遍布全身,充沛于臂。这一刻,他有一种哪怕是石头都可以轰碎的快感! “哈哈哈!我的力量恢复了,阎柔、轲比能,你们就要倒霉了!”马悍大笑着拉起离姬的玉臂,“来,我们与鲜卑人赌一赌,看谁的运气好。” 山道上短暂而惊险地交手,鲜卑人也有看到,但还来不及做出反应,一切就结束了。 是的,一切都该结束了。 马悍手持豹弓,离开山崖,缓步走向山顶。离姬敛袖低眉,在后亦步亦趋。 山顶绿荫如盖,杂草密布,疾风吹过,枝叶乱舞。 马悍一直走到山崖边,抬手示意离姬停在十步之外,然后慢慢抽出一支铁箭。 鲜卑大军,就在三百步外,而那白底金边的角端兽旗,就在大军中央,直线距离三百八十步至四百步之间,放到现在,就是一里左右的距离。大旗之下,可以看到几个衣着华贵的人影,虽然看不清他们的脸,但从他们骑马的排列,以及掌旗手正常站位推算,隐隐可判断出大旗下偏右的正是轲比能。 四百步,超过了豹弓的有效射程,但依然在最大射程之内。所谓有效射程,就是箭矢可破甲毙敌的距离;而最大射程,则是箭矢可以射多远,也就是强弩之末的距离。 六石强弓,射四百步是没问题的,当然必须是抛射,利用箭矢自重所产生的下坠势能杀伤敌人。 所以马悍登上山顶,使用铁箭,利用高度与重力,使箭矢射得更远、更具杀伤力。唯一令人担心的是,之前豹弓弓臂被射了一箭,出现了一丝裂隙,还能否承受一次满月远狙? 还有就是瞄准的问题。四百步超远程狙杀,没有辅助瞄准,射杀某个固定目标,马悍自问做不到。别说是他,就算整个三国最顶尖的名将射手大集合,也做不到,这已经超出了人力极限,所以鲜卑人才敢大模大样观战。 马悍张弓搭箭,弓弦渐张,箭指胡骑,明亮的眼睛眯起,慢慢寻找着契机。突然,他似乎看到了什么,眯缝的眼睛一下瞪大,满是兴奋之色。 令马悍兴奋不已的是一道橘红色的反光!反光来某个鲜卑贵人头顶的头盔。 马悍给豹弓配备的红外线瞄准器,最大照射距离实际超过一千米,问题是人的肉眼根本看不到那么远,这也是为何明明拥有一把能射三百步远的强弓,但马悍却常常要等到敌人接近百步之内方才出手的原因。 方才马悍用弓箭扫瞄,寻找战机时,无意中发现,远方时不时有一闪一闪的红色反光,讶异之下,略加思索,恍然大悟。他已然明白,这些奇怪的反光,是在烈日之下,红外线照射到铁质头盔上所产生的炫光点。这些光点,可不像红外线光点那样微弱暗淡,而是强烈晃眼,就象远处有人用镜子反射阳光一样,分外耀眼。别说是四百步外,只怕千米之外都可以看得清清楚楚——这可是后世野外求生时的一种远距离求援方法。 当然,要产生这种强烈反光,还得满足一定的条件:首先要有强光,也就是烈日当空;其次,日影照射的角度要合适,必须是迎面光,若是背面光,照在后脑勺也是没用;最后,还得是正照在打磨光滑的金属物品上,才有良好的反射效果——还有比铁盔打磨得更光滑的铁质物品么? 鲜卑人当然不会有什么制式装备,铁盔这种奢侈品就更少了——胡人宁愿用这些铁来造更多的箭头。但是鲜卑的贵人却是例外,尤其在场的那几位,是中部鲜卑的最高首领,几乎每一个都戴着铁头盔。 今日烈日当空,时近申时,日影西斜,由西南向东北望去,那一个个反光亮点,历历在目。而这些个反光亮点,为马悍的远狙,指明了清晰的方向。 当马悍将红外线瞄准器校对良久,终于看到轲比能的脑门亮起来时,欣喜得手都有些抖了。他赶紧深深吸一口气,手臂稳定下来,象这样远距锁定,哪怕手稍微一抖,都有可能丢失目标。因为他原本就看不见光源,全凭手感寻找,锁定不易,只要有半点抖动,那就是失之毫厘,差之千里了。 锁定反光点,计算距离与角度,幸好这是在高处,无须抬起太高的仰角,否则即便有反光辅助锁定也会失去意义。 “轲比能,就让这一箭,来为你我做个了断吧!” 马悍心头默念,无视鲜卑人已经开始蠢蠢欲动,人叫马嘶,准备杀向谷口。 绷!嗡—— 咔嚓!豹弓在完成绝杀一击后,终于以谢幕之姿态折断了。 一箭横空,挟风雷之音,从千百鲜卑人头顶掠过,划出一道带着死亡气息的黑色弧线。 不少鲜卑人有所察觉,纷纷抬头,目光追随着天空那道细细的黑影,惊讶地张大嘴巴。 当铁箭下坠距地面不足寻丈时,大旗之下的鲜卑豪酋们才似有所觉,一齐抬头。 就在此时,阎柔正好策马近前,探头想对轲比能说句什么。 铁箭重重坠下。 铁矢锋锐,贴着阎柔面颊掠过,血光飞溅,阎柔惨叫一声,鼻子削飞。箭势未尽,狠狠穿透轲比能皮甲,扎入右胸。 轲比能闷哼落马,鲜卑人大乱。斩首成功! 苴罗侯、扶罗韩、泄归泥等酋帅吓坏了——箭都射到这里来了!下一个是会是谁? 鲜卑之王落马,其余诸酋帅纷纷后撤,谁也不敢再呆在原处。中军一移,人马大乱。鲜卑人本就已被杀得心惊胆战,此刻更是被这神鬼莫测的一箭彻底打掉士气,主帅被干倒而全军不溃者,古来几稀,更何况是这些临时召集来的牧民战士。结果退着退着,最后竟轰然而溃。 望着辽阔无边的原野上,狼奔豕突的鲜卑人与乌丸人,马悍扬起手里的断弓怒吼: “鲜卑奴!别以为这样就算了!暗算、追杀、杀我护卫、毁我宝弓,我要你们百倍偿还——” 第一卷 战龙在野 第五十三章 【夺弓焚原】 ~~~~~~~~~~~~~~~~~~~~~~~~~~~~~~~~~~~~~~~~~~~~~~~~~~~~~~~~~~~~~~~~~~~~~~~~~~~~~ 夜色如墨,弦月如钩,惨淡的月光下,铁灰色的饶乐水静静流淌。 饶乐水两岸,人影幢幢,铁蹄声声,不时可见一队队鲜卑巡逻骑兵,手持火把,来回巡视,防守极为严密。这还只是游哨,更有隐于草丛、坑洞、树梢等处的暗梢,分布于鲜卑牙帐方圆十里之内,警戒之森严,就算是只老鼠,都难以在不惊动明暗哨的情况下摸进来。 鲜卑人平日当然不会警戒如此森严,只是今次惹下**烦,几千人追杀十几人,反而被揍得头破血流,连大人都受了重伤。整个部族,人心惶惶,为防止某人铤而走险,不得不摆出一付前所未见的大阵仗。 一支三十骑的巡逻队刚刚驰过饶乐水南岸,草丛中分,一个黑影迅捷跃出,快速潜行十数丈,没入对面草丛中。 黑影刚刚伏下,不远处一棵大树后面转出一个鲜卑暗哨,困惑地向这边看了好一会,摇摇头,又慢慢靠回树干坐下。 少倾,黑影缓缓向前匍匐而进,猝然探手从伸手不见五指的的草丛里抓出一个暗哨,咔嚓一下扭断脖子。黑影微扬起脸,目光警惕四下扫瞄,淡淡的月光照着一对精光四射的眸子——正是马悍。 没错,马悍杀回来了!穿越三国以来,这是他首次吃亏,险些丧命,这个场子,一定要找回来! 要么不动手,要动手就往绝处干!这是马悍的座右铭。 鲜卑人的防卫,的确严密到了飞鸟难入的程度,马悍不是飞鸟,他只是个拥有一条神秘机械臂的人。 一条价值数亿美金的机械臂,当然不仅仅只是巨力与锋利而已。由于机械手掌切割物体时,大拇指太短,无法与其余四指配合,参与切割,近似于无用,因此机智的研发者们,赋予它另一样功能。大拇指指甲盖,并不是锋利可断钢筋的特种合金,而是一片钢化超薄型热源探测器,可探测半径一公里内的所有热血动物。探测所形成的热源点,会直接反映在指甲盖屏幕上,可以使用触屏来放大缩小。探测器的电力来源有二:一是太阳能;二是机械臂动能转化电能,蓄存于一枚芝麻粒大小的纳米化超微太阳能电能两用电池里。 当初克鲁伯公司之所以安装上这个仪器,也是为了保障马悍能安全抵达丛林深处的食人部落,完成任务。而马悍自来到三国以后,还从来没有使用过这项功能。这热源探测器在这个时代的作用,其实只有两个:一是可在行军时探测周边是否有埋伏;二是可在夜间偷营。 马悍之前从未遇到过上述两种情况,自然也就没有启用这项功能的必要。而今夜,就必须用上了。 鲜卑人自诩的天罗地网,明暗险哨,在马悍眼里,就象是黑夜中的萤火虫,光芒耀眼,醒目无比,毫无威胁可言。 马悍安顿好离姬之后,只身杀回鲜卑牙帐,他的报复计划有两个:首先要再弄一把强弓,鲜卑人毁了他的弓,这事就得着落到他们头上。鲜卑人有强弓吗?当然有,而且只有一把——魔瞳弓。至于第二个计划,嗯,与第一个计划密切相关,等拿到魔瞳弓再说。 有了超强科技,再加上马悍以前也暗杀过不少**人物,本身就擅长潜行匿踪,不说闲庭信步,至少鲜卑人的防卫对他没有半点作用。一直到鲜卑祖灵的祭山山脚时,才稍稍遇到一点麻烦。 鲜卑人的祖灵神殿前,有两条獒犬,前几日马悍上山试弓时曾见到过。如何让这两条獒犬不发出叫声呢?马悍早有准备。他伏在山脚下的草丛中,解开后背包裹,抱出一只毛茸茸的小狗——这是他从牧民帐篷里弄来的。 确认周围安全后,身体一长,抱着小狗沿着山道飞快向半山腰的祖灵殿奔去。刚跑出百米,就听到山上一阵阵狂吠之声。马悍脚步不停,闷头向前冲,远远感应到有两个飞速移动的红点迎面冲来,立即将小狗向道旁树上一抛,然后飞快爬上大树。 就见黑暗中四点幽光,由远及近,冲着树上不断咆哮。那只小狗则在树上发抖,呜呜哀鸣。 不一会,两个打着火把的灵殿侍者走来,举起火把向树上照了照,松了口气:“原来是一只小犬,怎会跑到树上?” 一个侍者道:“帮我拿着火把,我将这小犬抓下来。” 当这侍者爬上大树后,灵殿巡逻护卫也闻声而至,询问情况。 为首的百人长听到树下侍者的解释后,再举起火把抬头望去,但见树上隐约有一个模糊人影,便问道:“情形如何?” 树上侍者回答:“无事,就……就一只小犬而已。” 百人长点点头,对另一个侍者道:“别让这两条狗再叫了,吵得方圆十里不得安宁。” “畜生就是这样,不把那条小犬抓下来,它们是不会安静的。”侍者也是无奈。 待百人长与巡逻护卫走后,树下侍者忍不住抱怨:“怎么还不下来?区区一条小犬,有那么难抓吗?” “来嘞!”树上传来一个陌生声音,然后就见一个人直直扑下。树下侍者躲闪不及,被重重压在地上,火把抛飞,哀声惨叫,却被獒犬狂吠声掩盖。 随即树上飞跃下一道黑影,重重踩在叠压在一起的两个侍者背上,咔嚓之声过后,惨叫消失。至于两只獒犬,一只被一巴掌拍飞寻丈,头颅破裂而死;另一只则被树藤套住,生生勒毙。 轻松干掉獒犬之后,马悍将人犬尸体往道旁森林一丢,飞快冲上山。 一炷香后,祖灵殿里血腥刺鼻,横七竖八仰躺着祭司与侍者的尸体。马悍走出殿门时,手里已多了一把血红色大弓,这将是他的新武器,拉力只能用恐怖来形容的十二石超级强弓——魔瞳弓。 足足七百斤的拉力,从古至今怕也找不出一个人能使用,所以鲜卑人才说这是神才能用的奇弓。 事实上,马悍也只能勉强正常使用,他的机械臂开弓没问题,但肉臂比较吃力。上回开弓试射了一箭,他心里有数,左臂最多只能撑到二十箭就会力尽,也就是说,他只能正常使用,想如豹弓一般超常使用,基本不可能。不过如果对这把弓加以改良的话,这个问题或许能解决。马悍已然想到一个解决办法,但眼下还办不到,只有等回到汉戈部,找部落里的能工巧匠帮忙才行。 只是马悍今夜必须使用此弓,而在使用之后,还必须保持充足的体力逃走,所以只能采取一些临时辅助措施,就像日间在百丈峡时,他所使用的豹弓那样…… 站在祭山之颠,极目远眺,漠漠原野上,鲜卑人的牙帐如菜心,周围副帐群一圈圈环绕,层层叠叠,如结实紧密的包菜。不时可见巡哨手中星星点点的火光来回飘动,几乎没有半分停歇与空隙,比诸外围的防卫更严密三分。如此严密的帐落及巡卫,纵然马悍有热能探测器,要悄无声息突入牙帐,也是一件非常困难与危险的事。 还好,马悍并不打算这么做,他有更简单的方法。 他取出军用指北针,开始测距以及风向、风速。半刻时后,得到的数据是,从此处到鲜卑牙帐外围的副帐,大约是九百米至一千米之间,而他上次曾拉满魔瞳弓试射了一箭,事后在七百米外找到了自己的箭矢。由于当时他是朝天空射击,依此推论,只要弓箭的仰角调低,居高临下,以近乎平射的方式射出去,可以射到千米之外的目标。 想好就干,这是马悍的性格,成不成,亮箭说话。 马悍先是用斫刀砍下一根碗口粗的巨木,下端削尖,再挖个三尺深的小洞,将巨木敲砸下去,周边踩实,就成了一个高与胸齐的木桩。之后,将魔瞳弓平置于木桩顶端,用牛皮索把弓把扎实,一如当初在百丈崖上所做的一样。 弓安好了,下一步就是箭。马悍后背负着一个箭袋,内有二十支箭。这不是普通的箭矢,而是他临时自制的巨箭:每支长三尺三,箭杆粗若拇指,箭尾羽毛修整得非常整齐,但箭头却无镞。 马悍并不需要箭镞,因为他这二十支箭不是用来杀人的,而是放火的。他身旁放有一大罐火油,这是从祖灵殿里搜出来的,祖灵殿里的长生灯一年四季都是长明不灭,火油自然是必不可少的东西。 将顺来羊毛毡切割成线条,缠绕于箭杆前端,再浸入火油中,吸饱油脂之后,再取出晾放。一切准备就绪,马悍点燃了火把——从火光亮起的这一刻起,他必须在一分钟之内,将二十支火箭全部射出去,然后迅速脱离。 熊熊燃烧的火箭已扣在绞金弦上,弓弦咯吱吱地响声,在幽寂的山颠格外碜人。火光明灭,映照得弓臂两侧两只血瞳仿佛也似活了一般,冷酷嗜血,直欲择人而噬。 碗口粗的巨木,已被强大的拉力拽得向后倾斜,弓弦渐满。马悍感受了一下机械臂与臂膀融合处,并无不适,感觉良好。这就意味着,他将来可以自如使用此弓。 “轲比能,接招吧!”马悍吐气开声,两指一松。 绷——一点火光如夜火流星,划过无边的夜空,飞向远处星星点点的群帐。 火光尚未落下,第二道流火、第三道流火已紧追而去……少倾,远处亮起一团火光,然后是第二、第三团火光…… 当巡逻的鲜卑骑兵还在张嘴望天时,一支接一支的火流星从天而降,引燃了牙帐外围的数十座副帐,火借风势,风助火威,一时燎原。 八月十一深夜,中部鲜卑大人轲比能牙帐,一年一度的蹛林大会结束次日,被疑似“挖心汉兽”复仇,火焚牙帐,连营二十里,烧死烧伤部众两万余人。轲比能部众有二十余万,两万死伤原本算不上伤筋动骨,但是偏偏被焚的是牙帐,惨遭火噬的大半为部中贵人及精锐勇士,可以说是部族中的精华,实力一下掉了一半。而偏又逢蹛林大会,统计畜牧,各部帐都将大批牛羊牲畜赶来,结果一把野火,烤糊的牛马羊驼达近百万,损失之惨重,前所未有。 但轲比能已无法报复,在此之前,中部鲜卑实力在三部鲜卑中最为强大,否则也不可能占据鲜卑人的发源地,大鲜卑山与饶乐水。但一把野火过后,中部鲜卑的实力一下掉到了末尾,其余二部,尤其是雁门步度根的西部鲜卑,一直对轲比能虎视眈眈,如此良机,焉能放过? 漠北草原上,战云密布,鲜卑人的统一之战,又将再度打响。只不过,轲比能虽被重伤,其部众也遭重创,但实力犹存,步度根想吞了他,只怕没那么好的牙口。 马悍也想不到,他的一把火,把三部鲜卑烧成了内乱,这场大乱,没个两三年分不出胜负。嗯,在这个时候,隔岸观火,埋头发展是最好的策略。 百丈峡谷前,虽然远隔百里,但天边那片红云,依然清晰可见。 马悍与离姬各乘一骑,互望一眼,相视而笑,猛地一抽马鞭,冲入谷道,向南而去。 山谷间回荡着马悍的豪笑:“回汉戈寨,我娶你。” 离姬娇笑声隐隐传来:“我只怕你娶不起……” 第一卷 战龙在野 第五十四章 【胡骑围城】 ~~~~~~~~~~~~~~~~~~~~~~~~~~~~~~~~~~~~~~~~~~~~~~~~~~~~~~~~~~~~~~~~~~~~~~~~~~~~ 就在马悍带着轻快的心情,日夜兼程,携美南下时,汉戈寨,正处在生死关头。 汉戈寨,昔日安宁详和的氛围已消失不见,环护整个寨子的圆形土围子插满箭矢,随处可见刀劈斧凿枪戳的痕迹,不少地方出现明显豁口,甚至垮塌。 距汉戈寨里许之外,是密密麻麻的乌丸骑兵,粗略估计,不下千骑,人马俱轻剽。而在更远处,濡水下游南岸的一个小土坡上,有三百多乌丸披甲精骑,层层环护,中央竖着一杆黑**旄,这是乌丸汗鲁王的标志。 汗鲁王乌延,出动了。 而在前面指挥的,则是一杆小一号的青**旄,这是乌丸左歙侯的旗帜。 普弗卢,这个马悍与汉戈骑兵的手下败将,也来了。 此刻汉戈寨内部众如临大敌,气氛压抑,土围子后面挤满了手持各种简陋武器的部民,他们的脸上写满了惶恐、悲愤、绝望,许多人身上都带着伤,脸上血迹未干,满面尘泥,在烈日下和汗流淌,不时因伤口被汗水浸渍而肌肉抽搐。 汉戈寨的临时指挥官唐努也与部民一样,满面灰尘,汗流夹背,挎刀背弓,率领着一队预备骑兵,步行巡视,不时给部民打气。 “大伙都坚持住,乌丸人没什么可怕的,汗鲁王又怎么样?咱们是屠罴勇士的部众,连乌丸王蹋顿都奈何不得的‘塞上惊龙’的子民!什么乌延,什么普弗卢,来一个干一个,爷俩来全干死!” 唐努声音沙哑,嘴唇干裂,脸颊还有数道血痕,身上的皮甲与头盔多处破裂,有些裂痕隐见血迹,显然经过了一番艰苦的厮杀。他接过身后随从的水囊,仰脖猛灌一口,抬手抹去嘴角水渍,用嘶哑的声音继续鼓劲:“大伙不用担心,我们的骑兵已在乌丸人的外围潜伏,随时向乌丸人发动袭击。别看眼下乌丸人攻势凶猛,他们也被我们的骑兵不断放血,等他们的血流干了,就会大败溃逃!我们要做的就是坚持,坚持到部帅回来的那一刻!” 刚说到这里,就见前面一阵骚乱,似乎有几人在争吵,甚至动上了手。 唐努大怒,快步上前,分开人群,却见是一个鲜卑人与汉民在扭打,后面有几个强壮的鲜卑奴隶在起哄,而旁观的汉民则在劝说拉架。打架的鲜卑人唐努认得,是一个汉戈骑兵,昨日随骑兵队与乌丸人作战时伤了腿,轮换回来休整。 “都给我住手!怎么回事?”唐努与手下一齐上前,将打架的二人分开,才发现那汉民已被打得头破血流。 汉民捂住脑袋,指着鲜卑人怒道:“这人散布谣言,说部帅已被鲜卑大人轲比能所擒……” 唐努脸色一变,按刀森然道:“你敢造谣!” 那鲜卑人脸色也变了,退后一步,手握斧柄,但面对上官,却又不敢造次,嘴里不服道:“非是属下造谣,属下与乌丸人交战时,就听他们这么喊的……” “他们是不是还叫你投降!”唐努刀出鞘半截。 鲜卑人也拔出短斧,与几个鲜卑奴隶站在一起,抗声道:“汗鲁王全族来攻,兵力是我们的五倍,我们怎么能抵挡得住?眼下这生死关头,我们的无敌勇士又在哪里?” 唐努咬咬牙,还刀归鞘,向后方土围子一指,厉声道:“你是汉戈正骑,也算有功,你要走,我不拦你,从后面翻墙离开,别在这扰乱军心!” 鲜卑人哼了一声,看了一眼身后的奴隶同族,嘴皮子动了动,摇摇头,拨开人群向后寨走去。刚走出十几步,忽听身后有人惊呼,鲜卑人一惊,似有所悟,手急按住斧柄。一声弦响,鲜卑人后心一痛,天旋地转,向前扑到,后背插着一支箭矢。 唐努收弓冷哼,目光凶狠盯住那些鲜卑奴隶:“想当逃兵,这就是下场!”扭头对身后一名手下道,“韩希。” “属下在。” “任命你为督战官,配四名刀斧手,但有散布谣言或作战不力者,斩立决!” “诺!” 这时哨塔上的义兵冲着唐努大喊:“百长,乌丸人有动静!” …… 就在唐努整肃内部时,乌丸人那边,土坡上临时搭建的王帐之内,汗鲁王乌延,正训斥其子普弗卢。 乌延年近五旬,头戴嵌着金珠的浑脱帽,身着单袍,外罩铁甲,身体胖大,满面油光,发须夹杂少许灰白,样貌粗豪,唯有一双眼睛,带有几分狡诈。此人有个绰号,叫“草原兀鹰”,由此可知其人秉性。 “普弗卢,你这只鹰崽难不成被汉戈部吓破胆了么?我给了你二千人马,打了三天,除了抬下来几百具尸体,你连寨门都没攻破,是不是非要我亲自出马?” 普弗卢伏地顿首,惶恐不安道:“请父王宽恕,汉戈寨防卫严密,抵挡激烈,更有数百游骑在外窥视。孩儿有几次将要攻入,都被汉戈游骑侧击,不得不退兵。父王……” 乌延抬手止住儿子下面的话,缓缓道:“右歙侯已传来消息,阎柔与轲比能已发动攻击,护乌丸校尉邢举已被杀死,下一步就要对马悍动手。” 普弗卢惊喜万状,充满希冀问道:“父王,能臣抵之说得手了吗?” 乌延摇头:“我接到前一个消息时,传信者说第二个消息已经在路上了,若快的话,也许今日就能到。”乌延说到这里,长长吐出一口气,阴阴一笑,“我相信会是个好消息,或许,今日就是见分晓的时候。” 普弗卢大喜:“父王,只要再给我二百、不,一百精骑,孩儿一定能拿下汉戈寨。” “不!”乌延摇头,目光深沉,“你最大的威胁不是来自正面,而是侧后,那支只会抽冷子打了就跑的汉戈狼骑,才是真正威胁。赤鲁!” “汗王。”一个身材高大健壮的乌丸将领应声入帐,这是乌延的亲兵骑卫统领,千人长赤鲁。 乌延取出一支金箭,交给赤鲁,下令道:“持此令箭,率三百骑卫出击,一旦发现汉戈骑兵,立即剿杀,即便追不上,也要将他们远远赶出战场。下一次进攻,我不希望再看到这群老鼠再出现。” 呜呜—— 长长的号角声响彻草原,铁蹄翻土,胡尘漫天,狼旄舞动,千骑如云。 唐努刚刚登上哨塔,远远地一道黑点飞来,从他脸侧飞过,笃地一声,射在哨塔木柱之上,箭尾急剧颤动。 随着这劲势凌厉地一箭,汗鲁王乌延的新一轮攻势再度展开,汉戈寨最危险的一刻来临了。 手机同步阅读请访问 ~~~~~~~~~~~~~~~~~~~~~~~~~~~~ 秋冬之交的白狼山,山色深灰,枝叶调零,远远望去,满目萧瑟。只有绕山而过的白狼水,依然不舍昼夜地奔腾滚涌。大河两岸芦苇连天,荻花如浪,仰望天高云淡,远山一线,极目旷野无垠。这景致,也有别样之美。 长河落日之下,秋草芦荻之间,一抹颀长飘逸的倩影,痴痴翘首长天——一排“人”字归雁,正从上空翩然掠过。 一个清脆的声音传来:“离姬娘子又在想主人了吧?” 倩影回首,眉如远黛,眼似横波,面如芙蓉,身如细柳,正是离姬。 秋意寒凉,离姬已穿上较厚的襦裙,外罩一袭深红色的裘麾,却难掩其绰约风姿。闻言回首嫣然一笑:“只是在思念故园罢了……嗯,我看是你在想吧,白狼城谁人不知,城守身边须臾不离的俏美婢念奴。” 念奴大羞,碧色的眸子蒙上一层羞赧,异于常人的雪白面容上挂着一抹淡淡的失落,喃喃道:“可是这一次去辽东,主人却没带上小婢。” 离姬微笑着伸出莹然如玉的纤手,抚了一下已长到自己耳际的少女:“他这次去辽东是公事,有很多应酬的,加之行程艰险,自然无法带上你。” 念奴扬起脸,目光流转,如碧波荡漾:“小婢听来自北边的牧民说,主人到苏仆延部帐抢亲了。不知是不是真的?” 离姬秀眉一扬,失笑道:“按他一贯的秉性,还真有可能做这样的事。” 念奴轻笑道:“不知抢的新妇模样如何?不过,依小婢想来,再怎样也比不上离姬娘子。” 离姬以袖掩口。吃吃笑道:“那也未必哦,你家主人的眼光还是蛮挑的,一般姿色未必能激得起他的英雄之举呢。” 念奴张嘴正想说什么,蓦然目光一定,直直看着南边——那里竟出现了一支骑兵与役夫混合的队伍,不下三百人。还夹杂着十数辆大车,车辙极深,显然车上货物极重。 离姬也同样吃惊不小,南边可是幽州右北平郡,从来只有商队而无军队。一旦有军队,那就意味着是幽州军。 这时那支队伍的人显然也看到了她们,骑兵中突然奔出数骑,向她们驰来。 离姬向念奴伸手:“我的帷帽。” “噢,等一下。”念奴慌忙提起裙裾,向不远处的轺车跑去,一应物品,俱在车内。几名从飞燕翎借调的女护骑卫则迎向来骑。意欲阻止之。 离姬拿到帷帽时,来骑已被女骑卫拦下,但其中数骑缠住女骑卫。一骑径直向自己奔来。离姬从容戴上帷帽,而来骑已近至二十步,虽是惊鸿一瞥,却足以使来人惊艳。 这时女骑卫们已愤然摆脱来骑纠缠,回马将那人拦下——其实也用不着拦了,因为对方已近至十步之距。并自行停下,正目不转睛、放肆的上下打量离姬。尽管离姬从头到脚都罩在帷帽之内。但秋日风劲,吹得帷帽四边的纱缦飞扬。丽容隐现,窈窕尽显,更添诱惑。把来人看得呆了。 女骑卫们大怒,纷纷叱喝:“你是何人,竟敢如此无礼!” 来人笑道:“前将军、易侯、假节督幽、并、青、冀诸州事公孙将军帐下骑都尉公孙续,见过几位娘子。” “公孙续!是公孙将军的……”几位女骑卫都吃了一惊,她们几个都是汉戈部出身,对幽州基本情况都略有耳闻,这个公孙续,不正是白马将军公孙瓒的儿子么? 公孙续笑道:“易侯正是家父。” 离姬侧过身,以背对公孙续,闻言面颊微偏,眼角透过纱缦瞟了对方一眼。但见这公孙续二十来岁年纪,身躯健壮,面目英俊,脸上时不时透出一股骄横之气。也难怪,他老子眼下是四州之主,天下第一大诸侯,他焉能不目无余子,心高气傲呢。 但离姬心下更加明白,所谓督幽、并、青、冀诸州事不过是个名号而已,实际上完全不是这么回事。在马悍的军议室里,就挂着一幅天下大势图。天下间各个诸侯所占的地盘,都用不同颜色标注得清清楚楚。离姬看过几眼,对与辽西接壤的公孙瓒势力记得很清楚。 并州只有一半属公孙瓒,青州只有三分之一,冀州更全部是袁绍的地盘,就连幽州,出了右北平郡的卢龙塞,整个辽西以北,也全不归公孙瓒掌控……公孙瓒实际控制的地盘,还不如袁绍,袁绍才是当时天下第一大诸侯。 就这么零零星星、七拼八凑而成的地盘,也好意思叫督幽、并、青、冀诸州事?这父子二人,还真是一样自大啊! 离姬没有理会,向念奴招招手,示意离去。 公孙续目光在念奴脸上打了个转,眼睛一亮,心下暗赞,果然是主艳婢俏,能将这主婢皆收,该是何等美事。公孙续当下垂首拱手,一付彬彬有礼的样子,用最温和的声音道:“打扰各位娘子了,在下只想打听一下,白狼城距此尚有多远。” 念奴一惊:“你、你要带这些人马去白狼城?” 公孙续听出念奴的惊惶之意,心下得意,笑道:“小娘子莫慌,在下是带着善意而来,将代表家父,与马都尉合盟。” 念奴脱口而出:“可是,主人已经离开白狼城,前往辽东近两个月了。” 公孙续的注意力却放在这句话所透露出的另一层意思上,欣然道:“原来你是马都尉的侍婢?呵呵,很好。那这位小娘子必定是……” 离姬没等公孙续说完,略略欠身算是回礼,然后快步走向不远处的轺车。 念奴边紧跟上边伸手向前方一指:“再往前走五里,绕过一片山丘就是白狼城了。” “多谢小娘子相告。”公孙续嘴里说着话,目光却一直追随着那婀娜的倩影,直至消失在车内。 几个女骑卫知悉其身份,也不便再给脸色,只能是悻悻护送离姬离开。 这时那几个从骑围过来,挤眉弄眼:“公子,这两个小娘当真不错啊!公子不如来个大小兼收。” 公孙续笑而不语,沉吟着道:“你们听说过马惊龙有妻室吗?” 从骑互望一眼,俱肯定道:“没有,没听说过马惊龙有妻室。” 公孙续点点头,松了口气:“此二女必是其姬妾与侍婢。” 从骑们一个个凑趣笑道:“以姬相赠,可是名士间传为美谈之事,更何况这次公子带来高官厚礼赐与那马惊龙,这么多好处,难道还换不来区区一姬一婢?” 公孙续听得心头一热,哈哈大笑,兜马而回。心情愉悦之余,略感遗憾,这马惊龙还没回来,不知要等多久,才能将那两个可人儿搂在怀啊! …… 公孙瓒终于派人来了。也不怪这位易侯反应慢半拍,白狼城的崛起还是在今年下半年的事,而彼时公孙瓒与袁绍斗、与刘虞斗,眼睛全盯住幽、冀、青诸州了,那顾得上理会背后一个默默无闻的辽西白狼城? 直到袁绍与黑山军常山大战,公孙瓒的压力才得以减轻,两军隔拒马水对峙,幽冀战局方稳定下来。然后又在极短的时间内,迅速歼灭刘虞,一统幽州。此时的公孙瓒,登上了人生最后一个顶峰。好容易歇会喘口气,开始注意到身后出现的一股不大不小的新势力——白狼城。 当有关白狼城情报上呈易京侯府时,真是不看不知道,一看之下,幽州幕府人人叫妙。白狼城四个实权人物中,城守马悍,竟是幽州军旧部;骑司马赵云,更是白马义从骑将;白狼长田豫,幽州渔阳人,曾在护乌丸校尉府任从事。可以说,除了一个太史慈,几乎全与幽州有关,甚至是易侯的旧识。 这样就好办了,公孙瓒当即拍板,派长史关靖为使,前往白狼城,与马悍会谈,争取订立一个有利于幽州的协议。同时派出长子公孙续为护军,率二百骑护送关靖入辽。公孙瓒派儿子一同前往也是有用意的,他对马悍这个当年的小队率印象还很深刻,知道这是个人才。没想到此人才干不止于此,短短一年间,就从一介逃卒变为高级军将,坐拥三城,将兵数千。这样的年轻才俊,应当让儿子多多接触。 如果公孙瓒知道恰恰正是儿子坏了事,只怕要对这个决定懊悔得槌脑壳。 关靖与公孙续到访,引起白狼城极大震动,这两人可是代表幽州,代表公孙瓒的。彼时无论辽东、辽西、辽东属国,包括漠北广袤数千里大草原上诸多部落,真正敬畏的,就是白马将军公孙瓒。眼下连公孙瓒都认可了白狼城,并派出儿子与属下幕僚长前来拜会,这面子给得可真够足的了。 白狼长田豫与骑司马赵云,作为旧识,亲自做陪,盛情款待。关靖与公孙续也陆续参观得白狼、广成、文成三城,并到白狼营观看了营兵检阅,对白狼城的实力有了直观的了解。 关靖私下对公孙续说,此次入辽很值,也很有必要,白狼城实力不容小觑,且地理位置又极重要。不管合盟成功与否,都不能让袁绍将马悍拉过去,否则必成幽州大患。 公孙续也深以为然。现在,就等着马悍归来了。 十月二十六,白狼城守马悍,终于回来了。(未完待续) 第一卷 战龙在野 第一百二十六章 【新的征途】 ~~~~~~~~~~~~~~~~~~~~~~~~~~~~~~~~~~~~~~~~~~~~~~ “辽西太守?” 白狼城守府大堂上,刚从辽东赶回的马悍顾不得一洗征程,立即会见了幽州来使关靖与公孙续。.马悍与关靖是老相识了,他刚降临三国时空的第一天,就在公孙瓒的界桥大营里见到过关靖。当时关靖因不喜马悍编出来的“弑将”之事,还试图阻挠公孙瓒对马悍赏赐。虽然马悍对此人没什么好感,但他已今非昔比,坐在他这个位置上,行事决断,就不能受好恶左右,一切都要以利益为重。即便如此,当关靖将公孙瓒的拉拢条件报出时,马悍还是小小地吃了一惊——居然许诺他当辽西太守! “正是。”关靖很满意马悍的表情,他相信这个职位足以将眼前这个年轻人砸晕。 遍数整个大汉,都没有二十五岁以下的一郡太守,这样的条件,的确够诱惑的了。彼时辽西并无太守,只有一个郡丞,驻于辽西郡治所阳乐县,代行太守之职。公孙度倒是想任命自己家族或与之关联的家族子弟为太守,只是他本人也不过是一介辽东太守,还真没这个资格。有这个资格的,除了朝廷直接任命,就只能是由幽州刺史表奏朝廷,推荐某人出任。 而公孙瓒,正是假节督幽、冀、并、青四州事。千石以下官员,可直接任免,甚至除死。千石以上官员,可自行推荐。以当时汉末不成文的规则,刺史或州牧推荐,朝廷九成都会批准——没办法,中枢暗弱。地方强势,就只有如此。 按关靖的说法,从骑都尉到太守,绝对是一个质的飞跃,不但可以军政全抓,更可名正言顺向外扩张,甚至囊括整个辽西。 公孙续心有所思,不断恭贺马悍,但令他郁闷的是,始终没能在这个比自己还小几岁的年轻骑都尉脸上。看到预期中欣喜若狂的表情。 马悍可不是公孙瓒、关靖、公孙续所想像的没有政治头脑的一介武夫,会被一个所谓的太守虚名晃花眼。只要盘点一下辽西的局势,就非常明白,这辽西太守,只是看上去很美的一个名头而已。 刨掉白狼三城这种要塞性质的军堡,辽西只有五个县:阳乐、令支、临渝、海阳、肥如。其中除了阳乐地处辽西最北,并未完全受公孙瓒掌控之外,其余四县,尽在辽西以南。与右北平郡接壤,根本就是公孙瓒的势力范围。无论谁当这个辽西太守,难不成还敢从公孙瓒嘴里刨食不成?不敢?那就对不住了,你实际控制区域就只有一个阳乐县。成为一个挂着太守之名的县令。 更糟糕的是,因为阳乐靠近柳城这个乌丸人的大本营,屡遭剽掠,城郭以外。几乎无人敢居住。甭管谁当上这个辽西太守,除非搞掂柳城乌丸人,否则都将是一个令不出城门的窘迫局面。 这就是公孙瓒的“诚意”!以一个辽西太守的虚名。用以安抚后方,以免为袁绍所趁。 马悍不动声色,尝试问了一下辽西四县的归属,关靖却是顾左右而言他。马悍心下顿时明了,对公孙续奉上之辽西太守印绶符节,同样是笑而不接,只叙旧谊,一一询问公孙瓒麾下文武近况。当问及刘备时,关靖一句轻描淡写的回答,却在马悍心头掀起巨大波澜。 关靖的回答是:“刘玄德已于上月,应徐州牧陶将军之请,率三千兵马,协助田使君解徐州之围去了。” “徐州之围?可是曹孟德攻徐州?”马悍霍然而惊,联想到了那桩历史大事件。 “正是,据说是曹孟德之父在徐州境内为陶使君麾下所害,曹孟德已尽起兖州之兵,攻入徐州,为父报仇。” 马悍心潮起伏,刘备终于开启他跌宕起伏的人生了么?曹操与吕布,也将拉开他们争夺中原的生死之战。这三位三国枭雄,都将在徐州这片大地上,以铁血成就自己流传百世之威名。而这一切,都将以徐州这片三国初期的乐土化为修罗场为代价。 自己能够做什么?又能做到怎样? 在马悍陷入沉思之时,公孙续终于忍不住了,开口道:“听闻惊龙有一侍妾,貌美如花,可否请来献舞一曲以助酒兴。” 侍妾?马悍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奇怪问题从沉思中拉回来,讶然看了一眼公孙续,正想说我哪来什么侍妾,随即注意到一旁敬陪的田豫嘴唇动了动,轻轻吐出两个字:“离姬。” 马悍恍然,似笑非笑看着公孙续:“公子见过我那侍妾么?” 公孙续眉飞色舞,眯眼道:“在白狼山下有过一面之缘,果然是国色,惊龙好艳福。” 等了一会,见马悍还是笑而不应,公孙续干脆挑明了:“吾愿以十名美姬,送与惊龙以交换之,可否?” 马悍哈哈大笑:“公子方才还说我有艳福来着,怎么这么快就想剥夺我的艳福么?” 关靖赶紧打圆场:“十名美姬,岂非艳福多多。” “数量可弥补不了质量。”马悍一脸遗憾地摊摊手,“此女与我有患难之情,恕难割爱。” 公孙续沉下脸,昂首饮下一杯酪浆,用手背狠狠擦去,犹不死心:“既然惊龙难以割舍美姬,那么赠送一个胡婢总是可以吧?” “胡婢?”马悍皱眉,很自然联想到是念奴,以目征询田豫,后者点点头,表示他所猜正确。 这家伙是来工作的还是来找女人的?还没完没了了,马悍暗怒,眉头一剔,道:“这胡婢服侍我多日,甚合心意,一时之间也难找用得如此顺心的……这样吧,国让留意一下,收集十个胡姬。赠与公孙公子……” 公孙续脸色铁青,重重将杯往案几一顿,举袖拱手:“续不胜酒力,先告退了。”也不等马悍有所表示,转身拂袖而去。 关靖同样脸色不豫,不仅因为马悍竟然舍不得区区侍妾与侍婢,更未接受太守之印,他们此行的任务,一半未能完成。但关靖却不能象公孙续那样拂袖而去,他至少要保证另一半任务完成。 关靖想了想。抛出诱饵:“辽西南部四县,除了令支,其余三县,将会在惊龙接受太守之职后,在今后年内,逐步移交。惊龙看这样如何?” 令支不交,这可以理解,因为那是公孙瓒的家乡,当然不能交到他势力手上。至于其余三县。说实在的,白送马悍都不想要——实在离右北平太近了,只要人家一翻脸,说拿回去就拿回去。都不带隔夜的,他要来做什么?发展好了再送还给别人么? 不过马悍也能猜出幽州方面的意图,公孙瓒不希望白狼城受他势力招揽,尤其是冀州。马悍认为。保持中立,既能为幽州接受,也附合白狼城的利益。什么东西能卖出最高价?当然是竞拍。如果只有一个买家,那就是贱卖了。 马悍不想在这个时候绑上公孙瓒的战车,幽州与辽东完全是两码事。辽东在整个三国时期,基本无战事,当一个别部都尉,听调不听宣,爽爽的。但幽州就不一样了,随时有成为炮灰的可能。 从地理位置与天下局势看,马悍的确应当联合公孙瓒,但只能是联合而不是附庸,而眼下白狼城还没有平等联合的资格。等到了有这个资格的那一天,马悍将亲会公孙瓒,订立同盟。当然,前提是公孙瓒别干蠢事,对白狼城动什么歪心。只是世事难料,未来的事,谁又能说得准呢? …… 十月底,马悍在巡视了三城军备及新增人口食宿情况,表示满意,田豫这个白狼长,做得是越来越顺手了。回到城守府后,马悍召集军侯以上军官及五百石以上官员,齐聚正堂,宣布了一项重要决定:他将于下月初,率一支小股部队,南下徐州。 此言一出,诸将官皆惊讶互视,但没有一个发声,目光齐聚于马悍身上,静听说明。 马悍环顾诸将官一眼,道出此决定的理由:首先,辽西即将进入为期达三个月以上的封冻期。每年这个时候,大雪封路,天寒地冻,什么事都做不了,只能躲在屋里猫冬。放在个人身上,那就是无所事事;而放在一个势力头上,那就是无所做为。天下纷争,正如火如荼,而白狼城势力却白白浪费一季,军政几乎陷于停滞,这是不可接受的。 其次,机会出现。徐州崩坏,即将大乱,而徐州是大汉人口排前列的大州。加上汉末之时,青、冀及三辅大乱,许多百姓逃入徐州,托庇于陶谦治下。当血肉铺满大地,乐土变修罗场时,大汉的元气也在一点点丧失。 马悍此去,有两个目的,一是带回尽可能多的辽西发展最缺的人口,这既是保留大汉的元气,也是白狼城势力未来发展所需,可谓一举两得;二是看看能否在群雄乱战中,寻找机会,比如收罗人才什么的。中原人杰地灵,随便一个郡,都比辽东、辽西加起来的人才还多。 总之一句话,闲着也是闲着,走出去,总有机会。 听城守这么一说,将官们都心动了。也对啊,这大冷天的,除了喝酒骂娘,还加上搞点造人运动之外,啥正经事都干不了,还不如随城守到中原去立功夺赏哩,当下纷纷请缨。 而文官们也认可眼下最重要的是人口,能找到一条新的人口来源,对来年辽西的发展意义重大,自然也是赞同。 最后马悍定下太史慈、田豫留守,各负责军、政两方面日常工作。管亥、夏侯兰、裴元绍、唐努、乌追、韩希等辅之。而马悍率赵云、周仓及二百白狼悍骑——不再是单一的狼牙飞骑这样的弓骑兵,而是综合了重骑、轻骑与弓骑的白狼悍骑。此次中原之行,将是一次难得的练兵机会,训练得再好,都不如来一场实战。训练场上永远出不了真正的精兵与强军。 三国时代,不知有多少老大被手下造反暗算,一旦离开老巢太久,搞不好就再回不去了——徐州之战中的曹操,很快就将为此做出一个惨痛的注脚。彼时诸侯出征,留守的多是子侄、族亲、兄弟什么的,象马悍这样,直接交给两个相识不过年余的属下,极为罕见。 夏侯兰委宛劝说过马悍,而马悍却笑而不语。他的优势正在于此,历史已证明,赵云、太史慈、田豫等人,都是品行高洁,坚忍忠贞的人物。他不必等路遥方知马力,也无须待日久才见人心,一切在当下就分明。 十一月初三,幽州使者关靖与公孙续郁闷地离开白狼城。几乎在他们前脚刚走,马悍一行二百骑便出东门,带足五日口粮,铁蹄滚滚,直奔觉华岛。在那里,正有两艘刚刚从辽东水军走私来的楼船及三艘槛舸在等待着他们。 千里之外的徐州,此时鏖战正急。曹操、刘备、吕布、陶谦这些三国群雄的四角乱战之局中,多了马悍这个意外一角,又将会给这场大战,以及天下格局,带来什么样的变数呢? (未完待续 第一卷 战龙在野 第一百二十七章 【初入徐州】 ~~~~~~~~~~~~~~~~~~~~~~~~~~~~~~~~~~~~~~~~~~~~~~~~~~~~~~~~~~~ 初平四年夏,曹操之父曹嵩自琅琊赴兖州,随行仆从数百,携财物百余车。值得您收藏。。徐州牧陶谦为表示敬意,特派麾下都尉张闿将二百骑护送。行至泰山郡时,得到曹操拜托的泰山太守应邵,更是亲自率数百军卒护送。 此时刚离开琅琊不足百里,又有一郡太守加一个都尉率数百步骑护送,这个级数的安保,怎么看都是安全到顶的了。但正应了那句话“日防夜防,家贼难防”,再严密的安保,都挡不住内贼。 当这金光闪闪的财富队伍刚行出百里,进入泰山郡费县远郊一座寺庙时,已被财富的金光晃得睁不开眼的张闿,与手下两个军侯密议一番,率二百骑兵趁雨夜发动突袭。先击溃应邵所部数百步卒,解除威胁之后,将曹嵩满门杀得干干净净。然后将便于携带之金银细软席卷一空,放火烧寺,毁尸灭迹,逃遁而去。 大难不死的应邵吓得官都不敢做了,当夜修书一封说明原委,令人急送陈留,自家也弃官而遁。 杀父之仇,夺妻之恨,自古以来就是不共戴天的仇恨。不过。那也要看是杀谁之父,夺谁之妻。若是匹夫。只能以头戗地,若是诸侯,则伏尸千里。而时任兖州牧的曹操,正是一方诸侯,携定青州、灭黄巾、破袁术之声威,四方诸侯。无不忌惮三分。 报复。这是肯定的。按理说冤有头、债有主,既然张闿是罪魁祸首,那追杀元凶就好了。但曹操认定此事与陶谦脱不了干系,张闿像老鼠一样躲藏进了阴沟里,一时难以搜杀泄愤,那么,就找你这个幕后老板算总账! 事发一个月后,初平四年夏秋之交,曹操尽起兖州之兵。加上盟友袁绍派来由骑都尉朱灵所率的三营兵马,合计三万步骑,讨伐徐州牧陶谦,徐州之战。正式爆发。 曹军所部多为“青州军”,这正是昔日被陶谦赶出徐州的青、徐黄巾,倒是名副其实的“还乡团”。一时之间,上报新仇,下记旧恨,势不可当。曹操大军先后攻拔十余城,曹将于禁攻克广威。沿泗水直至彭城。前锋曹仁别攻陶谦部将吕由,一战破之,而后与曹操合兵。 陶谦引军至彭城迎战,彭城一场大战,面对上下眼珠子都快冒血的曹军,陶谦军大败,逃离彭城,退保东海郯城据守。曹操乘势攻破彭城,傅阳。初京、雒,三辅因先后遭董卓、李傕之乱,百姓流移东出,依附陶谦,多在彭城间,此次遇曹军所至,皆遭杀戮。时人谓之“鸡犬亦尽,墟邑无复行人,死者万数,泗水为之不流。” 其后,高举血迹未干屠刀的曹操向东北攻费县、即墨、开阳,陶谦于郯城一面遣别将救援被曹军围攻诸县,一面飞书遣使告急于青州刺史田楷。救援各县的援军却被曹仁骑兵击破,开阳赖有骑都尉藏霸、孙观等守城,得以幸免。 十一月,曹操大军兵锋直指郯城。围城月余,因城池坚固,曹军久战疲惫,一时攻之不下。而此时,青州刺史田楷与平原相刘备俱带兵救援徐州,陶谦因见刘备兵少,以丹杨兵四千益刘备,令其驻守于距剡县不远的襄贲。 当是时,陶谦守剡县,刘备据襄贲,田楷驻兰陵,三股军兵一字排开,对曹军形成正面阻挡,侧翼威胁的压力。时值寒冬,一股寒流袭来,将热火朝天的东海战场,瞬间冻结。 两军宛若被冰冻似地僵持着,就在这杀机凛然的对峙中,初平四年终于结束,新的一年——兴平元年,来临了。 …… 就在这不断酝酿、发酵着的风暴前夕,没有一个势力注意到,在徐州广陵郡,淮浦县的云梯关淮水入海口,悄然驶入了两艘楼船与三艘槛舸。 马悍,来了! 马悍这一路,可谓是披星戴月,千里迢迢。十一月初,自辽东湾西岸出海,沿着海岸线一路南下,绕过东莱后进入东海,昼行夜泊,航行两千里。在北风之助下,航速甚快,只用了两个月多一点,便顺利抵达淮水入海口。这里,就是马悍圈定的最佳入徐之地。 马悍此行随员与装备皆称精良,左右两大猛将,赵云与周仓,二百白狼悍骑,其中重骑五十、轻骑五十、弓骑一百,鹰奴也是必不可少。除此之外,还有从辽东沓氏挖来的楼船士二百余,其中战卒一百余人,棹卒近百,还有船工杂役百余人。这些人的家眷已被好生安置于辽西,心无羁绊随他们的新主公南下。 马悍所乘的这两艘楼船与单纯用于运载的槛舸不同,这是真正的战船。 之所以叫楼船,皆因船上能起高楼,而且是多重高楼,故有此名。楼船是汉代主要的战船船型,秦时已出现,至汉代时,其规模、形制均远胜于秦时。 就拿马悍所乘的这两艘楼船来说,首尾有帆,甲板上建有三层建筑,高达三丈余。最底层甲板的舷边设有半身高的女墙,以防敌军矢石,通常配置近战卒,战卒持刀剑,与敌短兵相接,进行接舷战。在甲板上女墙之内,设置一层建筑,称为庐,庐上的周边也设有女墙,可为庐上的长矛战卒提供掩护。在庐上面有第二层建筑,称为飞庐,女墙上开有射击口,弓弩手就藏于飞庐之内。最高一层为雀室。相当于现代舰船的驾驶室和指挥室。 这还没完,在甲板下设置有舱室。供棹卒划桨之用。棹卒是摇橹的士兵,一般不参与战斗。在舱内的棹卒具有良好的保护,可以免受敌人之攻击。据船工与士兵说,这些女墙的外层还应蒙有皮革,以抵挡敌军刀枪箭矢及火攻,只不过因缺乏维护。皮革早被拆下或卖或腐坏了。 当初马悍参观完这楼船之后。那心情只能用叹为观止来形容。 对于投奔过来的战卒,马悍也不知他们的战力水平怎么样,反正该有的武器都有配备,就当给他们防身好了,估计此行是不会有什么水战的。 五艘近千石的大船,除了乘员五百余人,尚有二百匹马,千石粮草、各种武器、甲具鞍镫,装载得满满当当。不过两个月下来。千石粮草,人吃马嚼,也都差不多吃尽了。好在中途曾有一次补充,到东莱时。曾绕道胶州湾,向孔融购粮五百石,等到广陵时,船上所剩已不足三百石了。 广陵是徐州较富裕的一个郡,此时战火也并未烧到广陵,马悍打算在这里补充给养,再向东海国进发。 进入内河之后。经过一天半的行驶,马悍一行抵达广陵郡治淮阴。站在雀室向三里外的城廓眺望,但见周围遍布草棚,污水横流,虽然很难见到几个人影,但从空气中弥漫的炊烟味中可推知,这些草棚子里,定是住满了人。 马悍叫过一个向导——他这次带了三个向导,全是当初流落到青州当黄巾贼,最后又被带到辽西的徐州流民。这几人都是徐州人氏,有商贾,有车夫,有货郎,都是游走四方,对徐州地理十分稔熟的当地人,对马悍此行,帮助极大。 这向导叫虞信,是个行商,曾多次来过淮阴,他一见眼前情形,就吃惊地瞪大眼睛:“这、这是怎么回事?淮阴何时竟成这般模样了?” 马悍问道:“以前不是这样么?” “当然不是。”虞信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伸指比划,“以前这城廓之外,遍植柳林,花木扶疏,是踏青郊游的好去处,何曾会这般模样……难不成,是刀兵所致?” 马悍缓缓点头:“看来是不错了,半个徐州已燃起战火,为逃离这刀兵连结的横祸,另外半个尚未遭劫的徐州,也将要承受战争的附带‘馈赠’。” 当下令赵云留守,马悍则率周仓、虞信、鹰奴及四名白狼悍骑中的重骑健士入城。 马悍一行八人,除了虞信与鹰奴之外,个个都是高人一头的壮汉,理所当然受到城门守卒重点盘查。马悍早料到会有这种待遇,所有人身上除了金银,什么武器都没带。反正船就泊在不远处,一旦有变,飞鹰振翅,数秒之内就可以做出驰援反应。至少在中原地区,没有那支军队的通讯与反应能力,能与这支经过强化训练与连场实战的白狼悍骑相比。 在塞了数百钱给城门守卒之后,马悍等人得以顺利入城。 城内所见,依旧令人触目惊心。乞丐遍城,行人褴褛,到处是插标卖身的妇孺,地痞流氓招摇过市,骚扰难民,而城内巡兵却无力维护秩序。马悍一行入城,也是立时被那些乞丐、地痞盯上,但见他们一个个膀大腰圆,神情剽悍,令人不敢逼近,这才免去不少麻烦。 虞信先带马悍来到一家粮铺,铺子大门紧闭,门上贴着粮罄的通告。虞信请马悍稍候,熟门熟路敲开侧门,对应门的门子说了句什么,随即闪身而入。过不多时,虞信出来,低声对马悍道:“本城赵太守禁止大宗售粮,这粮商只肯卖给我们三百石。” 马悍沉吟一下,道:“三百石是少了些,实在不行,我们到下邳之后再看看能否补充。” 虞信想了想,道:“请城守稍待,我再去别处打听一下。” 于是马悍一行来到一处有二层的食铺,边吃东西边等虞信的消息。 吃到一半时,马悍突然停箸不动,从临窗往下看去,在楼下街巷边,有两个神情鬼祟的汉子,尾随一个素衣少女。从马悍的角度,只看到少女的背影。头梳代表未婚的双环髻,身着素色襦裙,虽是布衣荆裙,但穿在少女身上,却难掩曲线妖娆的风姿。嗯,放在后世,这就是天生的“衣服架子”了。 少女臂挎竹篮,一双皓腕极白,堪称欺霜赛雪,右腕上套着一枚碧玉镯,绿意映雪,极为悦目。少女款款而行,并不知身后有“尾行”。行出约百步,少女推开巷边一家小院门扉,闪身而入,门扉随即掩上。 两个尾行汉互相打了个眼色,掉头而去。 这偶见的一幕,令马悍困惑,这算什么戏码?是某个见色起意的公子哥命手下豪奴来踩盘子,便于日后上门提亲收纳?还是地痞流氓偶见美色,尾行盯梢,意欲择机劫色?不得而知。 尽管无论那种情况都不算是好事,但马悍什么都做不了,也没这个时间去做。他不是侠客,永远有使不完的金银,整日价只管行侠仗义。他不可能丢下满船人马,以及随时有可能发生剧变的前方战场,去管一个连面都没见过的女人的事。 这时就见虞信匆匆登楼,表情很奇怪,既喜且忧。 马悍也不开口催问,只招呼他坐下吃食。 虞信谢过,搔搔头,呐呐道:“小的碰到一个人,对方愿意提供八百石粮草……” “等等。”周仓忍不住打断道,“你是说提供?不要钱?” “是,不要钱,但有个条件。” 马悍将杯中余酒一饮而尽,神色不动,淡淡道:“什么条件?” 虞信苦笑:“他们要求搭船。”(未完待续。(。)) 第一卷 战龙在野 第一百二十八章 【不速之客】 ~~~~~~~~~~~~~~~~~~~~~~~~~~~~~~~~~~~~~~~~~~~~~~~~~~~~~~~~~ “是你要求搭船?” 楼船雀室内,站在马悍面前的,是一个年约三旬的中年男子,虽然衣着普通,但厚实的褐衣包不住其粗壮的身躯。或许尚不足以与周仓等白狼悍骑健士相比,但马悍总有一种感觉,他们是同一类人。不过,就算这人曾是军卒也没什么。乱世之中,那天没有逃卒?就算他自己,当年不也是一逃卒么。 “是我家主人所求。”那男子拱手一礼,颇为惊异,显然想不到这五艘大船的主人竟如此年轻。 “八百石粮草为渡资,你家主人好大手笔。”马悍屈指轻敲案面,双目一翻,逼视对方,“你们要去往何处?有多少人?” 男子从容道:“敝主人欲返乡,只须送至琅琊即可。我等有仆从八十余人,马匹牛骡百余,辎重车辆三十余辆。” 琅琊国,经下邳、东海两郡国,估计得有六、七百里,不远也不算近。八百石粮草也就刚够五百人来回吃食,以此为渡资,其实也不算多,若不是顺路,马悍可不会考虑。 马悍微皱眉:“这么多人与车马,我的船可装载不下啊。” “无妨,我们有十多条百斛船舶,足以装载牛马及部分辎车,只要贵船能载人就行。” 这时一旁的赵云发问道:“既然你们有办法弄到船,为何不多弄些,自己乘船就好,却要搭我们的船?” 男子苦笑道:“再弄十条八条船倒无问题,只是眼下徐州时局混乱。溃兵贼寇甚多,乘坐客船的话,只恐未行出百里,便是人财两失之局啊!” 这倒是大实话,眼下徐州是越往西北越乱,只见不断有难民从东海、下邳南下逃来广陵,还真没几个敢往北上的。如果真带有那么多的财物往北去,乘坐这种防护性能极好的楼船,就是最好选择。 这时周仓却冒出一句:“我们如何知晓尔等车内装载何物。” 周仓果然不愧为山贼出身,很善于以已度人。这话倒是问到了点子上。如果车内装载的是确是财物,那就是良民,如果不是…… 男子很干脆道:“我等车内之物,可任足下检查,如何?” 人家都已经光棍到这个份上了,再推三阻四,说好听些是没诚意,说难听的那就是怕了对方。 马悍当即拍板:“行,黄昏前必须全部上船。过时不候。” 从马悍发话时算起,到黄昏时分,前后不过一个时辰,那八十余人及百余牛马、车辆。包括八百石粮草,全部抵达马悍指定地点。倒不是对方效率有多惊人,而是人家其实早有准备。他们就住在距河边不远的一处庄院里,直接赶着车马装上船就行了。 周仓亲自去检查了那三十余辆车上财物。当然。他不可能全打开来看,这样也太过份了。周仓甚至没打开任何一个箱子,他只是围着车辆转上几圈。看看车辙,敲敲箱子,贴耳听听动静。然后回来禀报,所有车上箱子装载的全是黄白之物,除此无他。 对于周仓的判断,马悍还是很信服的。人家可是劫道出身,平日见有车辆从山下经过,劫还是不劫?当然不是先打开箱子看一眼再做决定,而是凭着车辙痕迹的深浅,箱子的大小形制,以及颠簸的响声来判断,准确率极高。这是职业技能,你不服不行。 赵云也将自己的观察所得向马悍汇报:“这些仆役,行动轻捷,筋骨结实,有部分人的双腿有少许外翻——这是经常骑马所致。这些人,要么曾是军士,要么是护卫,总之没有一个是普通仆役。” 然后就是白狼悍骑的一个百将来报告对马匹的观察:“大部分都是军马,虽然都算不上什么好马,马臀的铃印都被割去,但疤痕明显。” 最后是虞信来禀报:“一千三百石粮草,俱是上好精米与黑豆,其中五百石粮草是客人为自己的人马准备的。” 马悍哈哈一笑,下了最终结论:“有财、有马、有粮,我才不管他们是什么人。安心乘船,那就是乘客;若另有所图,那就是送财上门。” …… 入夜时分,这批乘客的主人终于露面了。当这位自称张海的人,携两名仆役,手捧一盒礼金、两缎锦帛与三坛美酒出现在雀室时,马悍、赵云、周仓等人都颇感意外。因为这人并非他们想像的需要很多护卫保护的文士或老者,而是一个三、四十岁,一脸横肉的虬须汉子。此人个头不高,但强壮有力,相貌平平,一双豆子眼透着一股子狡狯。 如果不是看到此人带了那么多的身家上船,马悍十有八、九当他是匪徒处理。 这张海很是豪放,又是送金帛,又是献美酒,然后拉着三人一顿狂饮,说了一筐感谢的好话。席间马悍等人不断探问张海来历,对方只道是琅琊人氏,在广陵置田产多年,因近来曹军进犯徐州,兵围东海剡城,有攻入下邳之势。张家生恐曹军犯广陵,卖去田产,携财物及家奴归籍返乡,以避战乱。这番言语,听上去倒也合情合理。 张海也不断套问马悍的来历,马悍则只说他们是奉青州孔北海之令,支援陶州牧。至于为何不走陆路,反而绕了一个大弯。马悍只说是避曹军侦骑,至于别的,对不起,事涉军机,不可对人言。 双方相信彼此的话没有?这并不重要,反正谁也没打算与对方做朋友。 次日一早,五艘千石大船,二十条百斛货船,一齐出发,溯流而上,浩浩荡荡,引来两岸不少围观。这自然也惊动了广陵太守赵昱。特地派出百余步卒,沿岸监视,直到船过泗口,前往下邳而去,方才安心撤兵。 马悍将张海仆役八十余人分散到一艘楼船与三艘槛舸上,每船不足二十人,密令各船悍骑士兵采取人盯人的方式,包干监督。唯有二十余张氏仆役因监守自家十数条小船,无法监控。不过,那些船只都是经过严密搜查了的。没有武器,人再多也没闹不出什么妖蛾子。 而张海本人,则携四个仆役与马悍同乘一船。对于这明显的监视之举似乎毫不在意。 航行一日,至凌县,一切如常。次日进入下邳郡,又一日,将至下相。连续三日,各方面汇报正常。张海也一直很老实,除了每夜停泊时必定要到自家舟船上巡视一下。其余时间,要么呆在马悍专为他在一层隔出的舱室,要么拎酒上来与马悍等对酌一番。不过大多数时候只有周仓陪他同饮,马悍在看这两人饮酒谈笑时。总有一种感觉,这两人似乎是同一类人。 正因这种奇怪的感觉,马悍一直未放松对张海及众仆役的监督。 第三天黄昏,船队航行至下相十数里。再过一刻,就可以到下相城外停泊,顺利的话还可以入城休整补充一下。 马悍走出雀室。寒凛的江风令人精神为之一振——在辽西这苦寒之地呆久了,江淮的寒风,不过如此,非但不能令马悍及白狼悍骑战士畏缩,反而是大长精神。 举目所见,两岸芦苇绵密,偶见舴艋出入其间,惊起一群不知名的飞禽;岸边纤陌纵横,丘陵起伏,点缀着片片树林,不时可见一缕淡淡饮烟,从林间腾起;远处三台山峰峦起伏如浪,半是秋黄,半是青葱,好一派江淮冬日静谧之景象。 甲板上担任警戒的白狼悍骑战士们也看得颇为沉醉,他们多为幽州边境人氏,从未到过黄河以南,更莫说这江淮之地,从没想到最寒冷的冬季,居然仍有如此景致。 马悍摇头淡笑,抬起右手,启动热源扫描。这是进入下邳以来,每当船只停泊之前,马悍必做的例常警戒工作。前日经过凌县时,从一些逃难的百姓口中,得知曹军因久攻剡县不下,为振士气,派行厉锋校尉曹仁与中军司马史涣,率军南下攻下邳,此时已兵围睢陵。而下相至睢陵,不过数十里。也就是说,这两岸怡人的冬日美景,即将为刀兵所破。 越是接近战场,越要小心伏兵,毕竟他们这几十条船实在太惹眼了,若被曹军看到,必定不会轻易放过。 马悍不断以手指划动微型屏幕,或放大或缩小,反复确认,一切如常,正要关闭扫描,这时一个异常情况引起他的注意。这异常情况不是在外部,而是在内部。 船队首尾各为两艘楼船,马悍负责开路指挥,赵云则负责押后。三艘槛舸紧随前方指挥楼船之后,张氏十余条船则被夹在中间,这样可有效保护及监督。马悍发现视屏上显示,张氏最前面的那条三百斛的中型领头船只,竟然密集红点。放大后一数,竟超过二十人,全部集中在船舱位置。 这是在干什么?开会么?为什么没有通报?这样私自聚集多人,是绝不允许的。 马悍立即令人叫来周仓,让他率几个水性好的战卒,放舟而下,前去查看究竟,同时命人传唤张海。 不一会,张海与四个仆役匆匆赶到,一登上雀室甲板,张海就拱手笑道:“某正有事求见马君,便闻马君传召,真是好巧。” 船头上的马悍负手转身,脸色不悦:“张君,你张氏那条领头之船,为何聚集如此多人?” 张海嘴巴慢慢张大,眼中掠过一丝惊慌,随即镇定下来,苦笑低声道:“只因某家得到一个关于曹军的最新消息,我们恐怕没法北上了……” 张海说话声音很低,江上风大,听得不是太清楚,但光是几个关键字句所含之信息量就很惊人。马悍剑眉一扬,踏前两步,走近张海,追问道:“什么消息?” 就在这一瞬间,变生肘腋。(未完待续 第一卷 战龙在野 第一百二十九章 【刺 杀】 ~~~~~~~~~~~~~~~~~~~~~~~~~~~~~~~~~~~~~~~~~~~~~~~~~~~~~~~~~~~~~~~~~~~~~~~ 张海伸手入怀,嘴里道:“这是昨日停泊林浦时,家奴送来的一封简书……” 然而,他取出来的不是什么信件,而是一把切肉短刀,刀尖映耀着黄昏落日淡淡的金芒,刺向马悍颈侧。 变生肘腋,张海的刺杀又极为老练凌厉,更要命的是,同一时间,张海身后四个仆役齐齐扑出。那凶狠迅捷的身手,合力扑击之默契,怎么看都是经过多次练习,并且有过实战经验的动作。 这个刺杀之局相当完美,绝非临时起意,而是有预谋的。如果不是张海在这时出现了一丝破绽,而这破绽又被临危不乱的马悍敏锐抓住,结果如何,还真不好说。 张海手中短刀快切到马悍脖颈位置时,略微一顿——他必须要顿一顿,因为他的目的不是杀死马悍,而是挟持。想也是知道,人家有五百人,你只有八十人,不来个擒贼擒王,挟迫降众,还想硬拚不成? 前世今生,多少次在刀光箭影里出没,生死一线中徘徊,锻造了马悍越是危险越是冷静的个性。张海出手时,他已心生警兆,但来不及挥臂格挡,电光石火之间,他只做了一件事——自由落体,向后仰倒。 张海出手的踌躇,令他错过唯一一次有可能伤到马悍的机会。当发现目标极可能脱离攻击范围时,张海才急忙奋力前刺。但已经慢了一步,刀尖从马悍下巴数寸外掠过,划过一道比江风更冷的寒芒。 马悍倒地,不但躲过张海挥刀刺杀,更直接破掉四仆役的联合一击。 五刺客联手合击落空,马悍的反击随即如狂风暴雨骤至。 马悍倒地,不是窘困,而是反击开始。在背脊堪堪沾上甲板的瞬间,他双足一绞,将一刺客小腿绞住。发力一拧,将刺客打横旋转着摔飞出去;铁臂横击,将另一刺客腿骨击碎,哀嚎跌扑。这时剩下两个刺客一左一右扑上来,齐齐俯身摁住马悍两膀,想为张海创造第二击的机会,但他们不知道,这个举动有多愚蠢。 马悍此时已坐起,一个头锤将一刺客撞得鼻梁塌陷。鲜血淋漓,左臂轻易挣脱刺客双手控制,顺势一把掐住刺客咽喉,咔嚓一下捏碎喉骨。 控制马悍右臂的刺客。就是当日联系搭船的那个强壮男子,这人的身手是这几人中最好的,他的擒拿动作很老练,还使用了反关节术。寻常人纵使力量再大。被反关节也难免受制。但很不幸,他拿错了人,或者说是拿错了手臂。 刺客这瞬间的感觉自己扣住的不是手臂。而是一根浇铸的铁柱,根本拗之不动,弄得自个双手又麻又痛。然后,他看到对手向自己露齿一笑,白白的牙齿闪过一溜星芒,一股寒意从心底生起。还没等他有所动作,对手突然并指如刀,噗地一下,刺入他腹中。然后,他惊骇欲绝地看到,他那热气腾腾、瘰疠滑腻的肠子被生生拽出,缠绕着他的脖颈数匝,猛力一勒,舌头吐出…… 开膛破腹,拽肠绞颈,这赤漓漓的血腥一幕,非但令张海刺到半途的第二刀生生骇顿住,便是反应过来拔刀欲击的白狼悍骑护卫,也震呆当场。 马悍杀死杀伤三个刺客用时极短,不超过三秒,分摊到三人身上,堪称秒杀。在这极短的时间里,张海两次想出手,但都因躲闪自己人摔跌而错过时机。当马悍出手杀第四个刺客,也就是张海的心腹手下时,用时最长,达六秒之久。这次张海有机会了,但他的胆也破了。刀刺到半途时,陡然一转,顺势纵跃上船首女墙,便欲水遁。 马悍一个箭步冲上前,在张海身体腾空的瞬间,凌空扣住他的足踝。张海魂飞魄散,头下脚上,被倒提挂在女墙外边。 “想洗澡?那就送你一程!”马悍暴喝一声,舞动手臂,将张海象沙包般抡了几圈,手一松——呼!铁饼,呃,人饼飞出,在空中划过一道硬朗的抛物线,直直砸入水中,激起大片的水花。 整个刺杀从开始到结束,不过十息,完败。 而此时检查张氏客船的周仓与四个战卒,也正大开杀戒——准确的说,大开杀戒的,只有周仓一人。 周仓登船突击检查,令聚集在客舱里的二十余名张氏仆役措手不及,手里的长刀大斧都来不及藏好,干脆一涌而出,纷纷照周仓与四战卒杀来。那四个楼船士仓促应战,被杀得连连后退,最后纷纷跳水。 而周仓手持一柄九尺长柄大刀,运转如轮,力大势沉,将冲到船首甲板的仆役尽数杀死。随后扑到舱门前,大吼大砍,宛若疯牛,生生将十倍之敌压在舱门口,欲出不得。 此时马悍的命令已紧急下达,将张氏仆役全部擒之,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张氏仆役虽不少,但多被分散于各船,而且除了那二十余人外,其余皆无武器,在全副武装的白狼悍骑面前,自是手到擒来。 很快,赵云也将楼船靠拢过来,手持长矛跳下张氏客船,从舱尾攻入。周仓只是在遏止敌人冲出来,而赵云则是直接杀进去。 船舱外面的士兵们只听到惨叫声此起彼落,不时有人撞碎窗格,坠入急流……大约十余息之后,一人从舱门口窜出,周仓一刀急砍,虎虎生风。但来人只是单手持矛轻轻一格一引,便将这沉重的一刀卸到一旁。 咔嚓!刀尖落地,砍碎船板。耳边传来赵云不带半点气喘的平静声音:“让士卒们来收拾吧,这里没我们的事了。” 一场刺杀加叛乱,前后不过一刻时,被瓦解得干干净净。马悍这边。除了两个船工与三个战卒受了点轻伤,无一折损。 …… “啊嚏、啊嚏……想不到我张闿纵横半生,到头来竟以如此屈辱的方式被擒,若被昔日同袍知晓,只怕会耻笑不已吧。”落汤鸡一样的张海被押进雀室受审时,脸色灰败,嘴唇发紫,浑身筛糠,不停打喷嚏,但他第一句话就将所有人震住。 马悍踞坐于案后。双眉一耸:“你不叫张海?叫什么……张凯?”等他弄清楚是那个“闿”时,脱口惊呼,“你是张闿!杀害曹嵩,引发徐州之战的罪魁祸首张闿!” 张闿仰首狂笑,一副豁出去的样子:“没错,曹嵩那老小子及一门五十余口,尽数为某所杀,你们看到的那数十车财物,便是夺自曹嵩。我张闿既落入足下的手里。反正也活不了,但不能做为一个无名小卒死去。足下要砍的,不是什么张海的头颅,而是徐州都尉张闿之首!” 张闿的出现与落网。绝对是个令人惊喜的意外,自己究竟能从这意外中收获什么?马悍一面急速运转脑袋,一面不忘继续盘问:“我似乎听说你逃到汝南去了,曹操还专派遣一支军队一路搜杀。誓欲擒之手刃,你如何会出现在此地?” 张闿颓然叹道:“就是韩浩那支追兵,将某逼到如此境地……” 曹操兴兵复仇。首当其冲的当然就是元凶张闿,不过张闿已潜逃汝南,踪影俱无,不可能派重兵主力满豫州搜杀这只老鼠。曹操主要精力放在攻打徐州上,搜杀罪魁祸首之事,便交给留守东郡的太守夏侯惇负责。夏侯惇随即派出典军从事韩浩,率步骑千人,进入豫州,杀向汝南。 此时豫州无主,各郡太守及守将自立,势力弱小,一盘散沙,这也是张闿杀人越货后逃往此处的原因,但没想到这也成了他最终被逐出汝南的主因。 曹操征讨陶谦,攻入徐州,几乎日拔一城,破则屠之,积尸盈城,极大震慑了周边州郡的势力。与之接壤的豫州各中小势力无不战战兢兢,韩浩提兵所至,诸势力纷纷供应粮秣,充当带路党,大力协助曹军搜杀张闿。试想陷入“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中的张闿,如何还能藏身得住?更何况他不是一个人,而是有着二百骑兵,好几十车财物的若大目标。 张闿不是没想过躲藏进深山,汝南西北面的伏牛山脉,可是出了名的深谷绝壑,群峰延绵,十万大军扔进去连个泡都不冒,藏二百人马小菜一碟。但是手下却不愿意,他们杀人夺财,可不是为了钻深山老林当山贼的,而是要在大城市里享受的。 结果机会在一次次犹豫、争吵中失去,最终在项城一带被韩浩追上,一场激战之后,死伤过半。张闿率余部逃过颖水,亡命东奔,好容易才甩掉如附骨之蛆的韩浩,逃到广陵。此时张闿一伙有种中原之大,难容栖身的绝望感。于是打算乘船走海路,逃往交州,远远离开中原,离开曹军的势力范围。 要出海,首要的当然是合适的船只,广陵多为普通中小型船舶,不合要求。张闿一伙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白狼城船队的出现。恰好虞信四下打探购粮事宜,早已备好足够存粮的张闿,立即派出手下一名军侯前往接洽,资粮乘舟。 一切顺利之后,张闿便与手下密谋夺船。他们事先将兵器分批打包,牢牢捆钉在船底,待应付白狼悍骑检查之后,再趁夜色潜入水中,将兵器取出。由于他们人手被马悍分散于各船,能够集中起来的,只有自家船只的二十余人。张闿便挑选四个最精锐悍勇的手下,打算来个擒贼擒王,制住马悍,迫降其众。 计划本不错,没想到将要发动时,不知何处露了马脚,竟被马悍发现,召之质问。事到临头,张闿不得不铤而走险,先行发难。万万没想到,竟然踢到了铁板上,打劫不成反遭劫,最终自投罗网。(未完待续 第一卷 战龙在野 第一百三十章 【白玉美人】 ~~~~~~~~~~~~~~~~~~~~~~~~~~ 审讯完张闿,马悍对此事的处理也考虑好了。 财,收了;粮,要了;人,全部关押起来。正应了马悍先前的预言,张闿这是送财上门啊。 马悍下令周仓率十余战士彻底搜查张氏船只,所有箱格、舱底全部打开仔细检查,甚至还派楼船士潜入船底,搜寻是否有漏网之鱼。 马悍则与赵云关起门来密议。 雀室内,马悍来回踱步,神情兴奋:“刚踏上徐州,就有人送上这样一份大礼包。运气真不错,哈哈哈。” 赵云神情肃然:“今日之事,着实险极,望城守引以为戒,日后尽量避免来历不明之徒近身。” 马悍也收起笑容,席地跪坐,向赵云肃容致礼受教。马悍没说什么咱们以前比划过,哥的身手也不输于你,这种小角色还不放在眼里。赵云也没说今后要加强保卫,或者深居简出之类的话。因为他们都知道这不现实。当此乱世,莫说马悍区区一个骑都尉,就算是一郡太守,一州刺史,都要披挂上阵,不避矢石。当此汉末大争之世,哪里能找得到绝对安全之所?赵云也只是提醒马悍注意日常警戒而已,真到了战场上,该怎么拼还得怎么拼。 说完安全问题,接下来重点讨论怎么利用此次意外收获。 赵云建议由周仓领二十白狼悍骑、二百楼船士留守船上,负责看押俘虏与守护钱粮,若有作战任务,由马悍与自己出战。 马悍点头,这样的安排比较合适。指挥骑兵作战,无疑是赵云的强项,而周仓的水性不错,忠心更不用说。留守看船最好不过。 “子龙认为这张闿一伙当如何处理?” 赵云略加思索,向北一指:“送给曹州牧,可收一石二鸟之效。” 马悍摸着下巴:“说说看。” 赵云整理了一下思路,道:“曹公得到杀父仇人,仇恨得泄,加之武原坚固,攻之难下,或可借此罢兵,并因此而欠下我们一个大大的人情。而陶公那边,若因我之助。徐州之围得解,百姓消弥刀兵之祸,想来无论城守提怎样的要求,陶公也无不予以满足吧。” 马悍先是点点头,然后又摇摇头,道:“这种情况的确有可能出现,但可能性不大,曹操攻徐州,可不是为父报仇那么简单。此人乃政治雄才。决不会因仇恨而打一场没有利益的战争。” 马悍边说边用手指沾水,在案上画出早已烂熟于胸的天下势力图,侃侃而谈:“子龙你来看,这里是曹操的兖州势力。正是中原之地,北面是袁绍,那是盟友。西面是京辅之地,虽有李、郭之乱。但天子居其间,也不是曹操一介州牧可以问津的。接下来是南面,荆州刘表。单骑入襄阳,合纵连横,已将整个荆州整合一新,豪强归附,带甲十万,其势方炽。这,也不是曹操眼下敢伸手的地方。那么曹操的兖州势力若要发展,就得假定一个对手,拟定一个出击方向,他能选哪里?” 赵云摇头苦笑:“只有东向。” 马悍手指向徐州地形图一点:“陶谦垂老,二子羸弱,后续乏人,兵势不彰,臣下人心各异。如此弱敌,不打他打谁?曹操对徐州垂涎久矣,一直找不到合适的借口,这张闿愚蠢之举,就是老天送来的最佳借口,只是太过惨痛了些。” 马悍最后总结道:“战争是政治的延续,只要还有政治利益,这场仗,就有得打。光是一个张闿,还没有结束战争的能量。” “战争是政治的延续……”赵云反复咀嚼马悍这句话,连连点头,心悦诚服,只是略有不甘,“如此说来,张闿此人虽落入我们之手,却利用不了。” “不,至少他有一个作用,而且是大作用。”马悍推开窗格,目光投向西方,“他可以救命,救很多条命。我可以不要曹操感谢,不要陶谦感激,但有一样必须要,而且也最值——那就是徐州的民心!” 赵云正想问一个张闿怎么能收取徐州民心,舱外却传来一声禀报:“禀城守,周军侯搜查时,碰到一件棘手之事,请城守亲往一观,以做决断。” 棘手之事?马悍与赵云交换了一个眼神,笑道:“他还真搜查出什么花样来了。财宝?本来就有,不会让他感到棘手;谷米?再怎样也不可能变出更多;如果是兵器,这家伙只会开心,不会说什么棘手……等等!不会搜出什么大活人来吧?” 那士兵一脸吃惊的表情:“城守真是料事如神,的确是搜出一个人——一个女人!” …… 这是张氏十多条客货混装船中最小的一条船,平日只有几个煮食漂衣的仆妇居住,船上都是蔬菜与锅碗瓢盆。这条船只在淮阴启程时搜查过一次,之后再没查过,一来是不便,二来船很小,一目了然,基本没什么碍眼之物。偏偏就是这最不起眼的小船,居然藏着一个不大不小的秘密。 小船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子浓浓的混合着蔬菜、柴薪、烟火的怪味,马悍却浑若不觉,他与赵云、周仓及一众护卫,目光全为眼前所见而震撼。在他们面前,是一个很大的箱子,大到可以装下一个人——一个身着素色衣裙,肌肤如雪,眉目如画的少女,蜷曲着侧卧于箱子里。 她的双手双腿自然弯曲,额头光洁饱满,秀眉细密,双目紧闭,眼皮白腻幼嫩,长而密的睫毛随着呼吸轻颤。五官秀美精致,微贲的胸脯微微起伏,睡姿安详静谧,好一幅海棠春睡图。只不过,眼下正值黄昏时分,并非睡觉的好时辰,尤其不应当在众目睽睽下睡得如此之沉。很显然,这种睡眠是不正常的。 周仓破天荒的用一种低沉而非平日打雷一样的声音道:“据这几个仆妇交待。此女上船时曾被绑缚掩口与她们混居一处,因是妇人,属下盘查不严,请城守降罪。” 周仓见城守目不转睛盯住眼前这俏佳人,似乎心不在焉,心下稍安,续道:“这女子被下了迷药,别无他事……” 马悍的心神的确被眼前这少女吸引住了,因为他认识这少女,准确的说。他认识少女皓腕上那枚绿玉镯——这正是三日前,在广陵城里看到的那个被尾行的少女! 原来如此,当日那两个尾行的汉子,竟是张氏仆役,嗯,应当说是张闿的士卒。或许他们已经盯了许久,只是不便下手,而自己的到来,给了他们出手的机会。 那么。张闿掳人,是单纯因为美色,还是另有缘故? 马悍挥挥手,让人全部退出去。让仆妇弄醒少女,同时提来张闿询问。一问方知,事情其实很简单。张闿逃至广陵后,某日出门。偶遇此女,当即为其姿色倾到,便尾随其后。窥其住处后,着人提重礼上门提亲。但以张闿的品相,碰到那种不为礼金所惑的书香门第,结果可想而知。 求亲失败,对张闿这样出身黄巾的强人而言没什么大不了的,软的不行就来硬的,但要选择合适的时机。当马悍的楼船队伍出现时,张闿苦等的时机成熟了,当下立即命人盯梢,确认女子在屋内后下手掳人,挟之登船。 由于这几日一直在马悍的严密监控下,美人虽到手,张闿却一直未得机会染指。本想等夺下船队之后,再以佳人佐美酒欢娱,没成想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送钱送粮送美人。 这时卫兵禀报,那女子醒了。 马悍来到楼船二层的飞庐舱室——这里本是弓弩楼船士的居所与攻防之处,但马悍手下的楼船士兵员严重不足,弓弩楼船士就更少,还不到三十人,分别配置于两艘楼船,根本没什么作用。而马悍也没打算据船防守,所以将飞庐改成居所。 舱门推开,几名仆妇一齐惶恐行礼。对这些被雇佣而来,只知听命行事的妇人,马悍也没必要去为难,挥挥手,让她们出去。 少女已经梳洗一番,跪坐于席上,正象一只受惊的小鹿,瞪大着乌亮的眸子,忐忑不安地望着一步步走近的马悍。当马悍从阴影中走出,一室烛光投映在他脸上、身上时,似乎听到少女长长吐了口气,浑身一松。马悍知道,应当是自己的形象,令少女感到舒心而放松。 无论在现代还是古代,好似马悍这样的阳光大男孩形象,总是能比较容易得到女孩子的信任的。 少女显然已从仆妇们的口中,得知了事情的来拢去脉,恭恭敬敬敛袖为礼,声如黄莺:“民女甘氏多谢都尉救命之恩……” 少女后面还说了一堆感恩的话,但马悍已完全没在意,他的注意力被“甘氏”这两个字吸引住了。如果换做是大汉别的什么地方,“甘氏”这两个字绝不会引起马悍如此失神,只是因为这是徐州,而与之相关的那个刘备,则在数百里之外……会那么巧么? 马悍下意识问道:“你是何方人氏?” 少女甘氏答道:“民女本是沛国人,因曹军入侵彭城,小沛亦遇池鱼之殃,遂与族人东逃至广陵暂避兵锋。本想待曹军退兵后返乡,没想到却被那无耻之徒掳走,幸赖都尉相救,民女感恩不尽。” 小沛?历史上甘氏是否小沛人氏,马悍却是不知,所以这信息等于无用。 “你叫什么?”马悍方问出口,突然醒觉又是白问了,因为他也不知道历史上甘氏的名字是什么。 少女白玉般的脸颊浮起两朵红云,咬着嘴唇,犹犹豫豫。 马悍刚说出:“不方便的话就算了……” 而少女恰在此时脱口而出:“民女闺名‘梅’……”结果听到马悍的话,顿时闹了个大红脸,羞不可抑。 甘梅,历史上的甘氏,就叫甘梅,小沛人氏,一切都对上了。如果她除下衣裙,展现那堪比极品白玉的白璧无瑕之躯,那就更能确定了。可惜,马悍对三国的熟悉,还没到这种程度,所以,他无法确定,她就是历史上的那个“白玉美人”。 少倾,红晕略褪,甘梅轻声提出请求:“可否请都尉遣人载民女回广陵,民女失踪数日,族人定然忧心如焚。” 马悍沉吟一会,道:“如果是和平年月,我可以雇一条小船,派几个人护送你回广陵。但眼下战乱纷纷,地方不靖,护卫之人太少不管用,人多的话,又会影响我的任务……不如这样,你先随我的船队北上,不远,最多到东海。然后等我的船队在完成任务返回广陵时,自然也就顺道送你回去。在此之前,你可以与那些仆妇船娘一道,帮士兵煮食漂衣,你看如何?” 经历过劫持惊魂之后,甘梅也是后怕不已,叫她只身上路,那是万万不敢的,正犹豫时,马悍一句话激得她不假思索,直接入套。 马悍说的是:“若你不会煮食漂衣那就算了。” 彼时说一个女子不会洗衣做饭,就如同后世明清时说一女子不会女红一样,简直就是浓浓的鄙视啊!甘梅也不知什么心理做祟,雅不愿这年轻英俊的都尉看轻自己,想都没想,当即一口答应下来。 话音刚落,甘梅就后悔了,她一个待字闺中的少女,跟着一群大兵乘船北上,日夜共处,这算怎么回事?她虽出身寒门,却也是小吏之家,门风严谨,若是被家人知晓……想想就心惊不已。但话已出口,覆水难收啊。甘梅咬了好一会嘴唇,才勉为其难道:“那能否遣人给民女送封家书,以安族人之心?” “这个好办,我会雇一条小船,以厚币遣一仆妇持你的书信回广陵,不会让你家人担忧。”马悍目光深深透入她清亮的眸子里,“我可以保证,随我走这一遭,你绝不会后悔。” 甘梅听得芳心咚咚直跳,本着感恩之心,伏跪稽首以谢。当她弯下杨柳般娇柔的身躯时,立领高竖,露出颀长雪白的后颈,那细密的处子汗毛,在烛光下闪动着金色亮光…… 从这一刻起,历史将不会再有刘禅这个人……(未完待续 第一卷 战龙在野 第一百三十一章 【曹营的秘密】 ~~~~~~~~~~~~~~~~~~~~~~~~~~~~~~~~~~~~~~~~~~~~~~~~~~~~~~~~~~ 马悍最初的计划,是率船队溯淮水而上,兵临武原,隔岸观火,伺机而动。值得您收藏。。但随着曹军南下攻略睢陵,情况发生了改变,而张闿的落网,更令马悍手中多了一个能够四两拨千斤的关键人物。经过再三考虑,最终做出改道睢陵的决定。 睢陵也同属下邳郡,从下相改道溯流西进,自淮水折入睢水,不过数十里水路,朝发夕可至。 马悍先派出一条小船,探测睢水深浅,是否可行千石大船。传回的消息还不错,睢水甚深,可行大舟。也幸好这是在江淮之地,水量丰沛,不易淤塞,即便是在冬季枯水期,也丝毫不影响大小船只运行。若是幽、并之地,除非是主河干道,一般支流别想乘这种大舟巨舰一通到底。 已经确定前方就是战场,船队进入一级战备。由周仓率四名楼船士、一个向导,加上鹰奴,乘一条普通的渔舟,悄然先行出发,前往睢陵,侦察曹军的情况,而船队在后面慢慢跟进。 此时睢陵城下,一支约三千人马的步骑大军,正将小小的睢陵县城南北二门堵得严严实实。南门前一支人马,约有步骑千人,一杆赤色大旗,上书一斗大的“史”字;北门前一支人马,步骑二千,大旗迎风飞舞,那硕大的“曹”字。随着旗帜飞扬。给人一种张牙舞爪的凌厉之感。 曹军偏师两大将:曹仁、史涣,挟雷霆血屠之势,一击而破徐州之威,兵临城下,势不可挡。 睢陵城小墙矮,兵微将寡,县令已逃走了。眼下最高指挥官只是一个县丞。整个县城郡兵不过五百,把所有差役,大户人家的府丁全算上。也不足千人。但是百姓却不少,城内居民原有五千余人。战乱一起,城郭外一下涌入近万百姓,加之从彭城逃难过来的难民,更有好几千人。就这样,一个小小的中县,就挤入近两万人丁。如此多人口,除了消耗仓禀。传播消极负面情绪。造成治安混乱,甚至有可能混入细作之外。根本指望不上帮半点忙。 外有强敌,内有隐患,军备松驰,士气低迷,城破是早晚的事。 曹军已围城三日,并未立即发动攻势,每日只以箭书劝降。每围一日,城内士气就掉一分,而绝望则浓一分。从被围次日起,不断有士兵、百姓趁夜色逾墙投向曹营。守城之县丞都快绝望了,如果不是因为彭城血案,曹军屠城凶名太炽,只怕县丞早率满城百姓投降了。性命交关之下,就算是陶使君的坚守命令都不好使。 曹字校尉大旗之下,曹操从弟、心腹爱将曹仁,正按辔远眺三里外的北门,神色从容,他已有定计,今日必破此城。彼时曹仁年仅二十六岁,重眉厉目,狮鼻阔口,颌下一轮绕腮卷须,显得凛凛有威,英姿勃发。这位厉锋校尉不虚此名,凡战皆勇锐争锋,每战先登,与时任骑都尉的夏侯渊,为曹操麾下最擅于使用骑兵作战的两员悍将。 曹仁很早就拉起了自己的骑兵健儿队伍,纵横于淮、泗之间当曹操刺杀董卓失败,从雒京出逃,回到老家谯县起兵讨董时,曹仁是直接拉了上千有一定实战经验的骑兵投入这位从兄麾下,是曹营中最早拥有自己别部部曲的将领。这一点,从他在曹营中最早的任职“别部司马”可以看出。 此次攻略徐州,是曹仁早前军事生涯最光辉耀眼的一笔,他与他的骑军,完全被曹操当拳头使,指哪打哪,打哪破哪。先破徐州大将吕由,为曹军东进扫清障碍;再攻费、华、即墨、开阳,连拔数城;最后当开阳守将臧霸向陶谦求援时,陶谦派出的数路援兵,亦俱为曹仁凶悍的骑兵所破。可以说,曹操第一次打徐州,最大的功臣就是这个从弟。 大概是这无坚不摧的“拳头”使用得太爽了,当武原、剡城久围不下时,曹操又再次挥起这只铁拳,砸向东海国之侧的下邳郡。睢陵只是第一站,拔除此城后,还有夏丘、取虑,甚至下邳诸县。 曹仁当然不会辜负兄长厚望,他要在三天之内,拔除此城,而且还不损一兵一卒。 “把人都带上来,依计行事。”曹仁马鞭一指,便有传令兵拍马而去。 不多时,从十里外的曹军大营出现一拨百姓,约二百余人,左右有百余士兵监督。这支奇怪的队伍一路磕磕绊绊,来到睢陵城下,纷纷向城头大喊: “诸位乡邻,我是居于左闾的陈丘,前日出城投曹营,曹校尉以飨相待,其诚可信。为大伙性命计,还是开城归降吧。” “阿成,是你么?我是二舅啊!这城守不住了,你可别犯傻,赔上自家性命,快放下兵器,投降吧。” “方队率,兄弟我对不住你,我已逃到曹军这边来了。你也看到了,曹军凶悍,我们打不过的,现在投降还不晚。若惹火了曹校尉,重演彭城之事,后悔都来不及啊!” 这些前几日从城里逃出,投向曹营的守兵与百姓,成了曹仁攻心之策的最佳利器,一下就将睢陵城头搅乱了。而曹仁更是在此时,添上一把火——他向睢陵下达最后通碟,再给一个时辰考虑,等曹军用过午饭之后,再无令人满意的答复,那么酒足饭饱的曹军士兵,就要大开杀戒了! 一时间睢陵上下,俱陷入恐慌之中。 这一幕,尽数被躲藏在睢水北岸绵密草泽中的周仓等哨探看在眼里。周仓当下令一卒乘舟回去报信,鹰奴、向导、楼船士留下继续侦察。自己只带一个身手轻捷的楼船士。负刀于背,浮水而上,潜入曹营。 曹仁、史涣为向睢陵施压,基本上是倾巢而出,营中守兵本就不多。先前又派出百卒押百姓前往劝降,这下更是所剩无几了,而且因有百姓进出。使得营中秩序较乱。而这,正是周仓的机会。 从辽西出发之时,马悍还没决定究竟要帮谁。只有一个见机行事的粗略方针。不过,当他们踏上徐州的土地。不断了解战局新进展,尤其在捕获张闿之后,马悍就已决定,扼制曹操对徐州的入侵。这场战争打到现在已经没有意义了,只会死更多的人。而且从长远来看,将曹操压回兖州,更符合马悍的利益。 计议已定。曹军就是敌军。周仓的计划是潜入敌营。侦察敌情,如果有机会。放火烧粮,逼曹军退兵,这可是大功一件啊! 别看周仓牛高马大,身手却很是灵活,不在那瘦小的楼船士之下,象这样偷营摸哨的勾当做得很娴熟。轻松放倒了几个明显没什么岗哨经验的守卫,然后与随从换上曹军戎衣,趁哨塔上的守兵不备,撬栅而入。 整个军营占地四、五里,按一般营制划分,粮仓多位于朝南的中后部。周仓与随从,一人探前,一人断后,开始向粮仓区移动。 曹营的防卫的确比较松懈,一来是曹仁一路攻城拔寨,战无不克,徐州军最好的表现也不过是守城,基本上就是无还手之力,难免心生骄惰。二来这小小的睢陵,被大军一围,缩得象只鹌鹑,怎都无法想像,他们还敢遣健卒袭营! 曹军上下,此时就在屏息等待睢陵城门大开的一刻,后方军营,也全都翘首以待受降,警惕性降至最低。这个机会,恰好被周仓抓住。 周仓在营中又抓了一个曹军舌头,确定粮仓所在,顺利摸到粮草存放区——这里是一个营中营,用木栅围成一圈,透过寨栅缝隙看去,可见一车一车盖着苫布的草料。不过这里也是整个曹营守卫最严密的地方,不时可见巡逻的一队队士兵整齐走过。在寨门前后,还有两什士兵守卫。 不过这也难不倒有备而来的周仓。他先是计算好巡兵巡逻的路线、时间,然后掐住巡兵刚刚离开的那个点,如同黑豹一般从营帐后冲出,扑向寨栅,从背包里掏出一把野战刀,用刀背的齿锯飞快锯起木栅来。 这种新型野战刀,是白狼营的一种新装备,由马悍依后世野战刀仿制的。刀全长尺半,刀面巴掌阔,有血槽,刀背为锯齿状,主要是为斥侯配备的。因为铁质好,样式新颖独特,极具实用性,周仓也备了一把。 周仓看准的是一根比较细的木桩,但也有拳头粗,寻常人纵有利锯在手,也要锯上一刻时,但周仓这怪力男,只用了不到半刻,就锯断一根。然后在随从唿哨声中,飞快跑回营帐后面藏好,等巡兵过后,再跑过去继续锯下一根。 锯断两根木栅后,豁口已足容一人钻入,周仓与随从先后钻进,掩去木屑,再将断木复原,不注意看,还真瞧不出来。 粮仓是外紧内松,只要能顺利进入,举目所见,除了少量杂役在剁草喂食牲口之外,基本上没有士兵。 周仓与随从准备好火熠子,借着横七竖八的车辆掩护,顺利摸到粮仓所在——一个用夯土筑起的大圆仓。 仓门前有两个守卫,周仓与随从,一人分一个,有心算无备,轻松干倒。但当他们踢开门冲入仓库时,一下傻愣住了。 若大一个粮仓,空空荡荡,只在角落码放着寥寥几堆粮包,目测怕是连二百石都没有——这是什么概念?也就是说,这还不够三千士兵两天喝稀的。 随从失声大叫:“不好,我们上当了!” 周仓也回过神来,差点要放声大笑,抬手就给了随从的脑袋一下:“上个屁当!你算老几,曹军用得着费这老鼻子劲引我们两人入套?奶奶个熊,曹仁那小子在唬人呢。曹军,断粮了!”(未完待续。(。)) 第一卷 战龙在野 第一百三十二章 【击落屠刀】 ~~~~~~~~~~~~~~~~~~~~~~~~~~~~~~~~~~~~~~~~~~~~~ 曹仁都不用真等一个时辰,只过了半个时辰,午饭时间还没到,完全丧失了抵抗勇气的睢陵军民,便大开南、北二门,以县丞为首的诸吏乡老,手捧本县籍册,迎跪于护城河外两侧献降。 曹仁先进城,史涣镇军于外,以备不测。不过很显然,他们的谨慎过于小心了,睢陵上下无不战战兢兢,谁敢在这些骄兵悍将面前玩花样?活腻歪了么? 仅仅三日,曹仁便兵不血刃迫降睢陵,然而,当真不需要“血刃”么? “什么?城内谷米仅够半月所需?”曹仁进城之后,以县府官寺为临时官邸,他根本不管什么人口籍册,首先就抢过仓禀计簿,查看本县存粮情况。但不看还好,一看便怒从心起,将计簿狠狠一摔,向诸县吏怒吼咆哮。 那主管仓禀的仓曹战战兢兢道:“本县原有存谷二万斛,彭城之战初,已向州牧输粮万斛充为军粮。州牧退守东海后,又调粮五千斛以资,城内仅存五千斛。近日流民大量涌入,若不开仓济之,恐有大乱,故而出粮以济。至校尉兵临城下之时,已不足三千斛……” 曹仁也慢慢平息怒气,冷笑道:“也罢,三千斛,足够我三千将士一月之用度。左右,与我全部装车,起运回大营。”左右侍卫领命而去。 这一下,不光是仓曹,其余如县丞、乡老都急了,齐声劝阻:“校尉不!这是全城黎庶之救命粮啊!大军但取一半,但无论如何,请留下济命之本。” 啪!曹仁手里的马鞭重重抽打在案几上,油漆开裂,木屑四溅,声似狼嚎:“三千斛粮,换二万条命,干不干?” 这等于是说,要粮还是要命了。睢陵诸吏与乡老们全都苦着脸,不知如何措词劝阻。他们哪里知道,曹军这时已经严重缺粮了,如果他们再顶上个三五天,不,只需顶过今日,曹仁就得乖乖退兵。 此时不光是曹仁别部,便是主力曹操大军,余粮已不敷一月之用。此次分兵攻下邳,也是为了夺取诸郡县的仓禀,以战养战。没想到的是,人家陶谦也不笨,知道治下郡县肯定挡不住如狼似虎的曹军打劫,事先早已将诸县存粮抽调得差不多了,只留下一点活命粮,让曹军与百姓互争去吧。 拿下睢陵,却只得三千斛谷,这与曹仁先前预期相差较大。但事已至此,也是无法,好歹也够他的这支兵马一月军需了。曹仁打算下一步再攻取虑、夏丘、甚至下邳,如法泡制,定要将这场战争打下去。 曹仁算盘打得很好,但他忘了一点,与人方便,与已方便,你不给人活路,人就会自己争夺活路。 曹军强征大量车辆,装运谷米,自然瞒不过人,以胜利者自居的曹军士兵也不想瞒。因此,当曹军要抢空仓禀的消息传出后,整个睢陵顿时骚动起来。一座刚刚被降伏的城池,居民、流民混杂,本就人心惶惶,他们担心自己与家人的人身安全、财产安全、饮食保障等等问题。这对于只打算打劫一票就走人的曹仁而言,根本就是无视。 安抚人心,善后处置,这些令人头疼的事交给陶州牧去干吧,老子是来当强盗的。 高压钳制,强行掠夺,碰上人心惟危,惊恐不安的敏感时刻,于是,意料之中的冲突爆了。 仅仅在曹仁占领睢陵一个时辰之后,城内生了数千暴民哄抢仓禀事件,负责督押粮草的一屯曹军,在冲突中被击杀踩死数十人,运粮的辅兵杂役被殴得满城乱窜,已有不少地方被暴民引火并趁机抢掠。本是简单的争夺活命粮,最后失控,演变为暴*。 曹仁应变与戡乱的能力是很强的,第一时间派快马出城,晓喻驻守于大营的史涣出兵围城。同时披挂上马,亲率百余从骑,火速镇压。 在曹仁的血腥镇压下,短短半个时辰,这场骚乱便被平息。井字大街上,铺满了被砍杀马踏而毙的累累尸体,血流积洼。红红的血,白白的米,红白相映,触目惊心。 该杀的杀了,不该杀的也杀了,而仓禀也被抢空了,这最终激怒了曹仁。 “既然尔等选择了要粮不要命,那我曹仁便成全尔等!” 曹仁下达屠城令,城内百姓,除壮年男子及妇女外,其余全部杀死,尸体扔进睢水。 这便是历史上曹军继彭城血案之后,第二次挥动屠刀。睢陵,只是开始。 …… 当马悍留下赵云看守诸船,自己亲率一百白狼悍骑、五十楼船士、三十棹卒及船工,乘楼船溯流而上时,看到的,就是这半江瑟瑟半江红的血腥场景。 周仓已在此恭候多时,他当然没烧粮,曹军那点粮也不值得烧。此刻他身后还跟着十几个侥幸从睢陵逃出的脸色煞白、双目通红,浑身簌簌抖的百姓。 “这么说,曹军粮草已尽,城中因抢粮之故,大肆屠杀……”马悍听完周仓的禀报,再朝那些个百姓扫了一眼,心念转动,有了决定。当下和颜悦色对众百姓道,“你们是否还有亲眷在城内?” “有!有!我还有二子一女,俱被困城中。” “我的从兄及其妻室,也没能出来。” “我舅父舅母,还有两个外甥,眼下是死活不知哇……” 一时间,船上哭声一片。 马悍毫无不耐烦之色,只轻轻一句话,就令现场噤声,他说道:“救人如救火,你们若想尽快救出自己的亲人,就好好听我说。” 船上一片寂静,只有马悍的声音在江面上回荡:“我要你们跟随我的下属回到睢陵,告诉城内的民众,我,辽东骑都尉、领辽西白狼城守,马悍,将会从曹军的屠刀下,将尔等尽数救出,请大伙安心等待。” 十几个百姓面面相觑,这年轻人竟然是个骑都尉,还是什么城守,但这口气未免太大了吧?你一个辽东军将,怎么指望兖州军兵给你面子? 马悍淡淡道:“我不要求你们现在相信,我只希望你们给自己的亲人一个活命的机会,要不要,你们自己决定。” 当你陷入绝望时,有人给你一线希望,不管多么渺茫,你会放弃么?九成的人都不会,所以,他们只能选择相信这个自信满满的年轻都尉,用自己的性命赌一次。 周仓与两名白狼悍骑一身披挂,骑健马,执刀弓,十余百姓紧随其后,一齐前往睢陵致书。 刚行出不到三里,就被曹军巡哨现包围。面对明晃晃的刀枪箭矢,周仓满不在乎掏出信件,在曹军士卒眼前一晃,大大咧咧道:“某家辽西白狼营军侯周仓,奉城守之令,致书贵军主将行厉锋校尉曹君。” 曹军一个都伯怀疑道:“辽西?怎么能?你把信件拿过来看看……” 周仓牛眼一瞪,凶光毕露:“看?你他娘的识字么?装什么士子!此信事关重大,若误了事,你吃罪得起么?” 周仓一顿抢白,令曹军都伯又羞又恼,他当然不识字,只想拿过信件交上去,然后再押这几人入城而已。但看对方一副有恃无恐的模样,这曹军都伯心里也打鼓了,不敢造次。一边派人通知,一边将哨骑分散于两侧,监督周仓三骑及一众畏畏缩缩的百姓向睢陵城行去。 此时睢陵城内已是血流成河,暗红色的血还来不及凝固,又有新血泼洒,一路浸渍蔓延,倾泄入东北面的水门,宛如红色颜料,将水门那片水域染成赤红。 曹仁就站在城头之上,耳听城内声声惨绝人寰地哀鸣,冷然望着这鲜艳夺目的江水,这一刻,他已然忘记自己的名字叫什么。 站在高墙之上,曹仁看到北面一骑飞速入城,然后甩缰下马,沿着紧靠内墙的长长运兵道急促奔上,很快来到自己面前,跪禀道:“江北岸巡骑截获三骑及十余出逃庶民,来人自称为辽东骑都尉、领白狼城守马悍麾下军侯,有重要信碟交与校尉。” “辽东?骑都尉?马悍?”曹仁大讶,连续三个问号。此前他从未听说过这号人物,而且辽东在他的印象中为海天一隅,距此数千里,怎么会有一个骑都尉跑到这里来?但不管来意如何,如果当真是一个骑都尉的话,来人身份不在他之下,不失礼。 很快,周仓三人被带到城头,而那十几个百姓,则因曹军不明他们与白狼城的关系,不敢妄动,暂时看押在城门下,令这些百姓心令稍安。 看到虎虎生风,顾盼生威的周仓登上城头,曹仁不禁暗暗惊讶,此人一望便知是如兄长帐下督典韦一般的猛士,若让兄长见了,必见猎心喜。这马悍手下有如此人物,本人又如何? 但当曹仁接过周仓奉上的信件后,原本刚刚升起的一丝好感,一下烟消云散,勃然大怒。 “备马!”曹仁对周仓怒目而视,“前头带路,我要拜会你家城守!” “以。”周仓嘴里应着,脚步却不动,“在此之前,是否先请校尉表现一下拜会诚意——先停止屠戮。” 曹仁用杀人的眼光凌迫周仓,后者却不为所动。僵持一会,曹仁神光内敛,缓缓点头,向后招招手,一名帐督近前,曹仁取出符令,交给帐督:“传令,暂停清洗。”r1152 第一卷 战龙在野 第一百三十三章 【第一次交锋】 ~~~~~~~~~~~~~~~~~~~~~~~~~~~~~~~~~~~~~~~~~~~ 落日余辉,远山苍茫,风吹芦荡,大江汤汤。 江上只有一船,船上只有一人。 马悍。 他就立于船首雀室之前,女墙之后,全身披挂:鹰棱盔、明光铠、铁甲裙、后背两大皮囊箭矢,一片白茫茫尾羽,好似开屏孔雀。手中魔瞳弓那两轮血眸,仿佛吸饱了江面上的血泉,闪动着妖艳诡异的血芒。 若大一艘楼船,就只有他一人,孤傲立于天地间,象一个绝世的侠客。一人,一船,透出一股含而不露的泠泠杀机,弥漫于大江两岸。纵是千军万马,也是望而心惊,踌躇不前。 这就是曹仁第一眼看到马悍的印象,这个印象是如此的深刻,以至后来马悍以一种极为惊艳的方式突兀地出现在三国群雄眼前,引得天下失惊时,只有曹仁一脸苦笑,对兄长说:“我早说过,这个人是个人杰……” 而眼下睢陵城外的曹仁,对马悍却只有浓浓的戒备,还有一丝隐隐的杀机。 曹仁带了整整三百骑出来,睢水南岸,一片人叫马嘶,甚嚣尘上。他本意要给对方一个下马威,但在这一人一船面前,却全成了小丑,威武的军容变成了闹剧。 曹仁当年也是淮、泗之间的有名气的黑帮老大,场面上还是很要面子的,而且自恃骁勇,不惮直面强敌——这从他十几年后还敢单骑数次冲阵解救牛金及其麾下可以看得出来。 所以,曹仁也不在意楼船三层舱内里透出的重重杀机。喝令诸从骑退后数十步,披坚持锐,单骑趋前,与楼船上的马悍,一高一低,遥遥相对。 曹仁没有问什么“你就是辽东马惊龙”之类的废话,直奔主题:“马惊龙,你想要什么?” 马悍目注周仓三骑拉着马,一一走上楼船,这才扬声对曹仁道:“曹子孝。这话应当是我问你才对,你们想要什么?如果仅仅是为了复仇,那我今日就把元凶及一众帮凶移交给你,如此,你们就失去了在徐州大打出手的依凭。那么,这张闿一众你要是不要?若要,咱们好好坐下来谈谈;不要,我拔船就走。” 曹仁虬须猬张,胸甲起伏。握缰的手背青筋鼓起,一时不知当说要还是不要。 相距百步,江风疾劲,马悍的声音却凝而不散。清晰入耳:“不过,这样大的事我料你做不了主,还是请上复曹公吧。” 曹仁铁盔帽沿下,一双白多黑少的眼睛厉芒频闪。振声道:“某家不识得张闿,你如何证明?” 马悍淡定道:“根本无需我来证明。我相信打下近半个徐州的曹公麾下,绝不缺少原徐州之降附官员。这些人中。识得张闿的绝不止一两个。曹校尉大可找几个这样的人前来辩认,同时又可上禀曹公,一举两得。不过,最好快点,我的粮食不多,你的也一样,咱们都拖不起。” 曹仁冷笑:“我军粮草颇丰,好叫足下失望了。” “那只是先前,现在不一样了。”马悍好整以暇道,“睢陵城内尚活着的庶民,你必须保证不能让他们饿死——算了,在军队缺粮危机面前,你的保证一文不值。这样好了,你留下一半米粮,率军退出睢陵。反正你我都明白,打这个城就是为了粮食,根本没有占城的必要。” 曹仁这一瞬间,只觉怒火窜顶——自起兵以来,还从未有人敢在他面前如此嚣张,他当自己是什么?以为手里有一个尚不知真伪的张闿,就吃定自己了么! “如果某家不肯呢?”曹仁这句话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旁人就算明知这话不是冲自己来的,也觉得一股子发冷。 马悍不引为意一笑,话头一转:“曹校尉可能以为我的凭仗只有一个张闿。不,你错了,我还拿捏着一个人的性命。这个人的小命,你决不会、不敢、更不能无视。” 曹仁眼睛一眯:“是谁?” “你!”马悍话音刚落,举弓、抽箭、瞄准、松弦,一气呵成。 曹仁距马悍足有百步,已经超过这时代常规的一箭之距,不过曹仁也见识过百步穿扬的箭术高手,在不明马悍底细之前,他事先也有充分的准备。披重甲,持坚盾,并始终保持警惕。他唯一失算的是,他从没见识过这么快的箭,几乎弦声响起的那一瞬,箭矢就已带着凌厉的杀机迫近眼前。 十二石弓所射之飞箭,初速堪比手枪子弹,天下间有几人能躲过? 曹仁持盾的手刚一动,一股带着死亡气息的冷风就从他头顶飞过,当地一响,将他的铁盔击穿射落。 前一刻,还是威风凛凛的将军,下一刻,就变成披头散发,面容凄厉如鬼的败军之将。 曹军顿时大乱,沸反盈天,纷纷抢上前。 蓦闻一声梆子响,楼船靠南的三层窗格同时打开,上百支箭矢探出,齐齐发射。箭矢如雨,交织成网,划过半空,从曹仁头顶掠过。噗噗噗噗,箭矢落地,白羽剧颤,竟排列成近乎一条直线,将曹仁与他的从骑卫队生生隔断。 “住手!停下!”曹仁猛然举手急摇,前一句是对马悍说的,后一句则是对麾下三百从骑说的。曹仁不愧为一军之帅,虽惊怒而不乱,他已经明白过来,人家这一箭只射头盔不射人,分明就是警告“你的小命已捏在我手里了”。而伏于船舱内那百名弓手的射技与默契更是惊人,战场上弓箭手要射杀敌人并非难事,但上百人同时开弓射出一条直线,这种娴熟的配合,精湛的箭术,着实罕见。 如此箭术惊人的将领,如此强悍的弓兵队,绝非可以轻易招惹的。曹仁在这紧要关头,做出了明智选择。 马悍此刻还沉浸在方才那发挥超常的一箭中。近一年多以来,他可没有丝毫放松,经常与白狼营战士一同练习骑射,甚至连前往辽东述职的路上,都不曾拉下。现在,他已经超越“眼瞄”,稳定保持“手瞄”的层次,近来已有渐渐踏入“心瞄”的境界。 心之所引,手之所向,目之所及,无不可至乎!这是太史慈告诉他的箭术奥义。 或许是天地苍茫,斯人独孤,令马悍心中产生了一种玄妙的意境,自然而然行云流水的一箭,就射出了这种境界,几乎达到了百步穿扬的水准。他现在有一种强烈的感觉,他可以一口气将曹仁以下三百曹军全部射杀,也许只需一刻,也许只需半刻。总之,这一刻,他有化身“人肉机关枪”的强烈**! 马悍这神乎其技的一箭,以及所展示的实力,打消了曹仁想动手抢人的愚蠢念头。曹仁的理智拯救了自己及麾下,也在无意中平息了马悍的杀戮之欲。 “马惊龙!这一箭,我曹仁记下了。”曹仁也是个干脆爽利之人,审时度势,明知取舍,否则当不了少年帮的老大,更不可能**拉起一支军队。 马悍不答,伸手向天指了指:“我不希望天黑以前,还有曹军逗留睢陵。” 曹仁鼻孔愤愤喷出一股气,接过从骑呈上的头盔,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头盔近帽缨处,竟被生生撕开半个巴掌大一块,这可是纯铁打造的啊!看着被撕裂的豁口,曹仁只觉头皮一阵阵发痒发麻,好似自家的天灵盖也被掀开一般。 曹仁也顾不得许多了,胡乱盘了一个髻,将豁口的头盔戴上,系丝绦时,突然扭头对楼船上的马悍道:“马惊龙,你此番入徐州,可是为助陶恭祖而来?” 马悍提弓抱拳遥遥拱手:“吾不为陶恭祖,亦不为曹孟德,但为徐州之民请命耳。” 如果不是马悍甫一照面,就来了个强硬而暴力的“见面礼”,以对方那风度翩翩俊朗外貌,曹仁说不定还真相信这是个仁人君子了。而现在,他只会在心里恨恨地“哦呸”一声,灰溜溜率三百从骑回城收拢军兵,紧急撤出睢陵城去了。 以张闿为筹码,以强大的个人及部队实力为后盾,马悍成功阻止了曹仁的屠戮,并硬生生从曹军嘴里抠下了一份足以令睢陵万民活下去的“救命粮”。 马悍与曹军的第一次交锋,以小博大,险胜。(未完待续 第一卷 战龙在野 第一百三十四章 【双 雄】 ~~~~~~~~~~~~~~~~~~~~~~~~~~~~~~~~~~~~~~~~~~~~~~~~~~~~~~~~~~~ 武原西北五十里的傅阳县城,便是东征曹军的大本营。曹军屡攻武原不下,寒气来袭,不得不撤围而退。但曹操并未退回彭城,而是北取傅阳,驻军于斯,犹如一只饿虎,踞伏于侧,死死盯住武原陶谦、襄贲刘备及兰陵田楷。 一虎三狼,进入对峙僵局,而这一切,即将为一封书信所打破。 傅阳县府正堂,十名持戟力士分列两侧,目不斜视。堂院之外,两什巡逻兵交替巡视,目光如鹰,警惕注视四周一切风吹草动。而这些精兵锐士,全力守护的人,此刻正踞坐于堂上案后,手持一封书信,捋须凝神观看。 此人不过四旬年纪,天庭饱满,双眉粗而黑亮,眼睛狭长,目光深邃,棱棱有威。他的脸形宽而微圆,圆鼻头与厚嘴唇给人以宽厚温淳的感觉,而颌下一把黑亮整齐的长髯,配上那厚实健壮的身躯,平添一股肃穆威仪之态。 此人正是时任兖州牧的曹操。 严格来说,曹操的这个兖州牧,还没有经过朝廷的正式任命,纯粹是地方实力官员与豪强,比如陈留太守张邈兄弟、豪强名士陈宫等人所迎奉的。当然,这年头新官上任,就得看地方实力派是否支持你。如果支持,没任命你也能把官当得稳稳当当;而若是没有支持。别说什么任命敕书了,就算是皇帝亲自送你下来也是白搭。 曹操眼下的处境其实并不如外界所见到的那样好,虽然他以一己之力,将三个大小军阀压得动弹不行,但自己同样也被三方牵制得首尾难顾。更糟糕的是。粮草接济不上了。 曹操此次攻略徐州,事发突然,准备工作很仓促——这很自然,复仇么,就得一股作气。你把准备做足了,人家不也一样把防御做好了?说不定还拉来一大波援兵、说客之类的。如此一来。攻略的难度非但一点不会减少,反而更大。所以趁敌不备,先发制人,非常有必要。 只是这样一来,别的还好。将士用命,奋力争先,就是保障将士之命的粮草,明显不足。后方担任输粮之责的寿张令程昱,已经发出好几封急件,陈述仓禀告急,再打下去,只怕连今岁春耕的谷种都要耗尽了。 打。还是撤,曹操陷入两难。撤,不甘心;打。又难以为继。偏生在这个节骨眼上,还有一个远在天边的家伙,莫明其妙跑来添乱。不过,此人送来的礼物很不错,如果当真是他掘地三尺,必欲得之而甘心的那个人的话…… “使君。荀司马应召来见。”堂外侍者躬身禀报。 “哦,文若来了。快请。”曹操赶紧收拢双腿,将张狂不羁的踞坐姿势变为端端正正的跪坐。 门外出现一个年约三旬的士子。高冠夹袄,肩披深色厚麾,面容俊雅,目光透出一股深沉的睿智。此人正是曹操的首席智囊,荀彧荀文若,眼下就任兖州别部司马之职。 侍者为其取下大麾,再脱去厚靴。荀彧振了振衣袖,着袜登堂,至堂中端端正正合袖一鞠,朗声道:“荀彧见过主公。” 曹操急忙探手虚托:“操已说过多次,文若实不必如此拘礼,快请上座。” 荀彧道谢,坐于曹操左侧——汉时以左为尊,这是曹操对这位谋臣的器重。 荀彧方一落坐,目光很自然落在曹操手里的信件上,笑道:“莫非是子孝校尉所传之书?” 曹操浓眉一扬:“文若为何不猜是仲德来书。” 荀彧微笑道:“主公面带忿色,却又有喜意,而眼下无论东郡、陈留,似无可忿,亦无可喜之事。倒是子孝校尉,挟雷霆之骁骑,疾风之劲卒,兵锋所指,必有捷报。只是为何主公面有忿色……莫非泗水以南诸城,存粮俱被陶恭祖抽调一空了么?” 曹操赞叹道:“文若当真神算,所料俱无差,只是多出了一个意外情况……嗯,这是子孝来书,文若一览便知。” 荀彧看信很快,一目十行,一览无余,长眉微扬,脸上的表情少有地惊讶了一下,抬头道:“马惊龙?主公可曾听闻过此人?” 曹操捻须沉吟,努力回想,道:“听闻青州孔北海曾于去岁被黄巾余孽围于都昌,后为一位辽东军将所救,似乎便是此人。” “若此人当真是辽东军将,而其所擒张闿之事属实的话……”荀彧抬手抚须,若有所思,蓦然展颜一笑,“恭喜主公,去留难题解矣!” …… 正月十三,马悍的船队出现在泗水江面上,前方十数里,就是彭城。曹操将于此地,与他会面,协商交接张闿一众凶手,以及交换条件。 马悍自临三国以来,见过的历史名人也不算少了,一直都很淡定自若,而今日却也不免心弦震动,毕竟将要面见的,是三国第一**oss。或许这个人,将会是他最难缠的对手,但在眼下,他们还得要相互结纳,把臂言欢。 舱室之内,甘梅支起窗格,妙目流盼,满带崇慕的目光,不时在船首上那伟岸的身躯上流转。虽然已过去了整整五日,她的心依然激动不已,脑海里总翻腾着当日离开睢水时,睢陵万余百姓,夹江相送,一路高呼“万家生佛!”的场景。 下邳这个地方,因为有一个奇葩的下邳相笮融,佛事大兴。笮融这个人好佛是出了名的,曾在下邳广兴佛寺庙宇,要求郡民日夜颂读佛经。将附近各郡的和尚、尼姑和佛教徒迁入下邳。前后达五千户之多。每到佛诞日,便举办“浴佛会”,光是在路旁设酒宴的糜费就耗去亿钱。因此,整个下邳郡民,没有不知佛事的。 马悍先从曹军屠刀下救出万余百姓。再从曹军手中夺取千斛谷米,以活生民。粮米虽不多,却足以让睢陵百姓有了继续逃难的气力,或许他们之中会有一部分人死在逃难的路上,但更多的人,总能活下来……如此善举。岂非真佛?很快,这“万家生佛”之誉,就在大江南北传开。这一点,却是马悍所始料未及的。 亲眼目睹了无数百姓沿江泣拜相送的一幕,少女温婉敏感的心灵被深深震撼。那一刻,她终于明白了当日他对自己所说的话——“我可以保证,随我走这一遭,你绝不会后悔。” 嗯,得证如此人间奇迹,她已无悔。 如果马悍知道自己在伊人心目中的地位,已急剧上升到如此地位,定会汗颜。他自问不是纯粹的人道主义者。如果是沙场之上,两军对垒,他手中的刀枪。也决不会手软。纵使血流成河,他一样不会皱眉;抓获俘虏,若有必要,他一样会屠杀。 身为军人,血战疆场,是他们的使命;败亡身死。马革裹尸,是他们的宿命。这没什么好抱怨的。因为战争就是你死我活,手里有刀枪。就要接受这残酷的命运,由不得你选择。但百姓却不一样,那是一个国家的元气,一个种群的根。 战争如镰,战士如韭,只要百姓这个根还在,割了一茬还会再长出一茬,元气纵伤而未毁。可若是连根拔起,那可就伤到了骨子里。 国破山河在,这“山河”便是民。山河在,国可铸;山河破,万事休。 任何一个有眼光,胸怀天下的政治家,都会看到这一点。纵然是身为刽子手的曹操,当他入主中枢,目光不在局限于一域,而是放眼天下时,他同样把休养生息,善待治民当做头等重要的施政方针。 站在巨人肩膀上的马悍,也只是比包括曹操在内的汉末群雄更早看到这一点而已。既然看到了,又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那就要做点什么。于民有幸,与己有利,何乐而不为? 至于救下这些百姓,夺曹军口粮,又以张闿相挟,会不会惹怒曹操,在彭城设杀局?马悍认为可能性很小。赵云、周仓等将却是担心,为此将警戒级别提到最高。不过,马悍可能是这个时代,最了解这位绝世枭雄的人,结合眼下曹操的处境,设身处地,他认为曹操翻脸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白狼城与曹操素无恩怨,此次又送上门一份大礼,虽然有一点小摩擦,截取了曹军千余斛粮,但比起张闿的人头,这代价绝对物超所值。更别提曹操眼下正面临从东到北三个对手,在已经自顾不暇的情况下,脑抽了才会拉仇恨,再树立一个新对手。 当然,推测是推测,该有的警戒,一点都不能放松。马悍也不会入彭城,只在泗水北岸长亭之外,与曹操会面,交割凶手,为民请命。 正午时分,船到彭城南浦,马悍令周仓留守,自与赵云率百余白狼悍骑登岸。方前行出里许,迎面碰上巡逻的曹军。面对这样一支全副武装的纯骑兵,曹军如临大敌,一边飞快派人通报,一边招集四下巡哨聚拢,虎视眈眈,监督马悍一行。 很快,曹操派出治下官员前来迎接,这其中还有三个新归附的原徐州官员。他们当然不是来迎接马悍的,而是来辩认人的。张闿的真伪,事关此次会谈的前提,没有这个,这次会晤也就不会有任何意义。 马悍让两个骑兵持自己的铁箭为令,带这几个徐州降官去验明正身。大部队在曹军使者引领下,左右近百曹军巡哨的监视下,前往长亭。 彭城东南十里长亭外,东征的曹氏集团首脑人物已齐聚于此,洒扫以待。远处烟尘飞扬,铁蹄雷动,狼旗隐现。 三国时代,两个绝世枭雄,终于相见。(未完待续) 第一卷 战龙在野 第一百三十五章 【赢 家】 ~~~~~~~~~~~~~~~~~~~~~~~~~~~~~~~~~~~~~~~~~~~~~~~~~~~~~~~ 长亭之外,兖州牧曹操,率手下名臣猛将,亲迎马悍,这面子当真给得不小。=当这两个三国一等一的枭雄首度相见时,彼此都是暗暗纳罕。 在马悍眼里,这曹操仪表堂堂,身躯壮胖,行止有度,顾盼生威,倒是很有一方州牧的威仪,唯一有损形象的是,似乎挫了一点。尤其在他身后四个身材或高大威猛,或挺拔清矍的人物映衬下,更显得低人一头。但纵是如此,你向人群中扫一眼,首先看到的就是他,这就是领袖气质。 而在曹操眼中,这个辽东骑都尉的年轻英武,气度轩昂,则令他颇为心折。心道难怪子孝一再说此人乃人杰,若不能收之,则当除之,果真如是。 马悍的官职比曹操差了一大截,还好他一身甲胄,只是拱手躬身,向曹操致礼:“辽东骑都尉、领白狼城守马悍,见过曹公,甲胄在身,恕未能行全礼。”马悍这次一身重甲,可不象上次见袁绍那般故意为之,而是确确实实防护所需。 曹操大笑,趋步上前,毫不介意身处白狼悍骑之中,扶住马悍两膀,宽厚的手掌拍得盔甲披膊铁叶啷啷直响,豪爽笑道:“操入仕二十载,见过少年英才不知凡几,但如足下这般少年英锐者,寥寥可数。若为那许子将得知,不知会有何等佳评了。” 汝南许邵,字子将,以擅识人著称。以月旦评议天下英才,但凡被他点评过的人,佳评则誉满天下,差评则投荐无门,简直可以影响一个人的一生。历史上的太史慈,就是间接受害者。 曹操尚未发迹时,曾备厚礼恭请许邵为自己点评,但许邵不喜其人,不予置评。曹操可不是什么谦谦君子。很有几分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狠劲,使手段威胁许邵。许不得已,评道:“君清平之奸贼,乱世之英雄耳。”阿瞒老兄这才爽歪歪地去了。 这个时代,想当官就要举荐,想举荐就要出名,想出名就得博出位,比如当隐士。或者守孝几年。然后再经名士名嘴一宣传,士林皆闻,才会传到官府、朝廷。再然后,恭喜你。等征辟令吧。 这也是马悍在漠北威名赫赫,在辽境如雷贯耳,但到了中原。却无人知晓的原因。舆论都掌握在士人手里,没有他们的宣传,很难获得名声并出头。而马悍此次徐州之行,恐怕会罕有的打破这一定势。很快,他的大名就会传扬于徐、兖、豫诸州之间,甚至通达京辅。故此曹操才有许子将评议之言。 曹操拍打的手掌很有力,不愧是戎马州牧,笑容极热忱,笑声也极具感染力,很容易让人心生好感。在这一点上,他与刘备还是很像的,都是那种有着天生领袖气质的人物。 还好,马悍本身也有那么一点类似的气质,只是温厚略少,锋芒更显。大家都属同一极的,同极排斥,曹操的笼络手段,对他不起做用。曹操的眼光很毒辣,也是一眼看出了随行的赵云也是罕有的豪杰之士,也是大展手段。可惜,类似的手法,赵云已在刘备那里多次领略过,有相当免疫力了。曹操费了老半天劲,收效甚微。 当曹操亲热地执着马悍与赵云手臂,转身往长亭走时,才发现曹仁与一个猿臂蜂腰的将领正紧随其后,神情充满戒备,顿时沉下脸:“子孝,妙才,莫行此等下乘之举。别忘了,这里是彭城。” 曹仁,又见面了,马悍含笑向对方点点头。曹仁也挤出笑脸,颔首回应。另一位,妙才?夏侯渊!马悍饶有兴味地打量这位与自己同级的曹军骑都尉:年约三十许,身长七尺余,肩宽腿长,头戴红缨皮盔,披棕色扎甲,脸孔方正,眉目清朗,颌下三绺长须。若非全身披挂,很难想像,这样一个带着几分书卷气的中年人,竟然是一员将领,而是还是名将。 这时另外两个身着青色官袍的中年人也向马悍与赵云合袖致礼: “兖州司马荀彧,见过马都尉。” “兖州典军从事韩浩,见过马都尉。” 又是两个重量级的人物!荀彧,三国顶级谋士之一啊!马悍来到三国那么久,还没真正见过这时代第一流的谋士,今天老曹是把家底亮出来,让自己开眼来着。 曹操一边走,一边询问马悍与赵云的籍贯、家世,眉眼俱喜:太好了!这两人都是寒门之士,非世家大族,拉拢的阻力一下少了许多。 这时,那三个前去辩认的徐州降官已急急返回,一齐向曹操长躬一礼:“恭喜使君,大仇得报!” 这就是说,张闿是真! 曹操哈哈大笑,旋即一脸悲戚,放开马、赵二人,走出几步,不顾泥尘,双膝跪地,望空而拜:“大人在天有灵,佑得辽西雄杰擒得此獠,从今儿背方沾席矣。必以此獠之首级,祭于翁父之灵前!” 其余大小官员,同样下拜,只有曹兵不动——这些士卒可不够格。 在一众下拜的官员中,有一人除悲戚之外,还多了一分惭愧——这自然就是韩浩了,原本他的任务就是抓捕张闿,没想到在汝南转了一大圈后,只斩杀数十帮凶,抢回部分财物之外,再无所获。无奈返回之后,正无颜以应之际,得到史涣传信,说是张闿就缚,惊喜之余,立马赶来。如今已然确认,他的心头一颗大石总算放下。对这位年轻的骑都尉充满感激。 赵云以目请示,马悍摇摇头,他与老曹的关系还没到这份上,又不打算结纳深交,就别扮孙子了。 张闿的身份确定,下面就好谈了。 马悍提出以张闿等八十余人,换取曹军从下邳撤兵。这个条件曹操事先已从曹仁那里了解,困惑之余,曾问荀彧,这马悍此举究竟是何意?纵然能收买徐州民心。但他不过区区一辽东骑都尉而已,他的领地在辽西啊,徐州的民心再好,他又能从中得到什么? 以智者著称的荀彧,捻须沉吟良久,只委婉地说了一句:“此人若非宅心仁厚,便是心怀天下。” 荀彧这句话,其实也在间接点醒曹操,莫杀戮太重。适可而止。 曹操听明白了,悚然拜之,口称受教。 荀彧是个对汉室极为忠贞的人,马悍之举。被他认为是心怀汉室。尤其见面之后,马悍之年轻俊朗,气度俨然,更令荀彧有一种看到俊彦的感觉。 马悍初会曹操。就获得其阵营中两个重要人物的好感。嗯,或许还不止。 当曹操与马悍会谈时,夏侯渊与曹仁则在观察白狼悍骑。此二将都是一流的骑兵指挥官。对骑兵极感兴趣。夏侯渊此前已听曹仁提到,这支骑兵的射技极高,再看这些骑士控马的技术,轻盈的乘骑之姿,一看便知是极好的骑手。善射,擅骑,如此说来,这是一支类似于幽州的白马义从骑兵队了。 夏侯渊没见识过白马义从,只从盟友袁军那边,听说过有这样一样骑射如飞的军队。前一阵子,他曾率军与刘备激战,那刘备就有一支百余人的乌丸骑兵,射法凶猛,给他的骑兵造成相当的损失。那辽西之地,乌丸猖獗,骑射若差个一星半点,必难以立足,想必子孝所言不虚。 曹仁的目光落在白狼悍骑们的马镫之上,有些奇怪,这“绳镫”的样式当真古怪,这是辽西那边的习性么? 曹仁所看到的“绳镫”,其实是马悍对骑兵马镫的新伪装。他让所有奔赴中原的士兵,一率用细绳将马镫牢牢缠绕捆扎起来,完全掩盖了金属质地。粗粗一看,就是一“绳镫”,只是比一般的绳镫显得粗大厚实,看上去有点怪怪的。不过中原人没几个去过辽西的,印象中那就是个边鄙蛮荒之地,使用的物品傻大粗黑很正常,倒也没多想。 夏侯渊与曹仁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一股跃跃欲试的神彩。不过,扭头看看那年轻都尉与主公、荀司马谈笑正欢的模样,估计想练练手的想法是难以付诸行动了。 的确,夏侯渊与曹仁没法与白狼悍骑放对了——至少眼下不行,因为马悍已与曹操达成了协议。 马悍交出张闿等八十余凶手,曹军退回泗水以北,放弃攻略下邳。这就达到了马悍的目的,他可不指望就凭张闿这几十个人头,就能阻止曹军攻略徐州,但没想到曹操却给了他一个惊喜。 “操已晓喻徐州使者,元凶成擒,三军怒焰已平,若陶恭祖允诺条件若干,操可退兵,班师返兖。” 自曹操举兵讨伐以来,陶谦这边先后派出了五拨使者,前往曹营请罪,结果或被驱逐,或被扣留。当曹操萌发退兵之意时,只需提来被扣的徐州使者,轻描淡写几句,就足以令使者狂喜拜谢而去。 “此诚惊龙之功也。”曹操大笑着执马悍之手,直接送上一顶高帽,热忱得不得了。曹操是很愿意将这个功劳送给马悍的,反正这个人在这呆不长,就让他载誉而归又有何不可?总好过让刘备、田楷之辈沾便宜。 马悍不动声色抽回手——再握下去他不敢保证自己能否控制得住,将这个大枭雄的手掌捏碎,再一击穿心的强烈杀欲。毕竟机会难得啊! 马悍并未被曹操的恭维弄昏头,这是自己的功劳么?是,也不是。准确的说是适逢其会,再加上一点运气而已。 曹操与陶谦,其实都已筋疲力尽,都想罢手,只是他们之间的这个结勒得太死,无外力很难解开。马悍的意外出现,就像一把从天而降的利刃,用一种最简单干脆的方式,直接劈开“死结”。 徐州僵局,迎刃而解。 曹操一打徐州,内因缺粮,外因复仇借口已消,不得已而退兵。 马悍,成为意外的赢家。(未完待续 第一卷 战龙在野 第一百三十六章 【做好事,要留名(上)】 ~~~~~~~~~~~~~~~~~~~~~~~~~~~~~~~~~~~~~~~~~~~ 兴平元年二月初,春寒料峭,而徐州军民已提前感受到春意来临。就在这一天,压在徐州军民头顶近半载的巨大阴影——屠夫曹操,终于走了。 曹操提出的三个要求:赔礼谢罪、赔偿军费、驻军阳都。陶谦全部予以满足——只要能送走这个瘟神,就算再多三个条件,都得答应啊! 曹军缺粮的情况已经很严重,一得到满意答复,曹操立即拔营西归,留下曹仁别部暂驻彭城,一为监视徐州,防其追袭,为全军断后;二是对徐州方面施加压力,利于赔偿尽快到位。俟全军安然返回濮阳,同时赔偿到位后,曹仁别部才会撤出彭城,到那时,曹军才算是真正撤离徐州。 曹操临走时,盛邀马悍率部前往陈留作客,促膝长谈,但被马悍谢绝。曹操再提出愿向朝廷奏请,调他来兖州,这就明确招揽之意了。亦被马悍婉拒。这让近来风头无两,自我感觉良好的曹操在遗憾之余,也很是不解:辽西那旮旯一个穷蹙的骑都尉,何如兖州此中原胜地之骑都尉?何必栈恋不去?莫非我曹操还比不得那公孙升济? 曹操这种良好的自我感觉,还来自于一位袁军重要将领的归附,此人便袁绍麾下骑都尉朱灵。当初袁绍所派来协助曹操攻徐的三营人马的将领,在完成任务后自然要归建,结果大部分都回去了,唯独只有这个朱灵,认为找到了明主,率所部留了下来。改弦易辙,弃袁投曹了。 事实上曹操已将所有袁军将领挨个全拉了一遍,结果只拉到了一个朱灵。并不是说曹操笼络的手段不行,阿瞒在这方面很有一套,极善于折节下交,笼络人心,这从他初见马悍、赵云时的表现就可看出来。曹操之所以能把朱灵拉到手,最重要的原因,就是朱灵是一个孤家寡人。 这话怎么说呢?朱灵,清河国鄃城人。初为袁绍部将。界桥大战前,清河人季雍以鄃城背叛袁绍而投降公孙瓒,公孙瓒遣兵往守鄃城。袁绍派朱灵攻之,但朱灵家人都在城中,季雍便将朱灵母弟置于城上,诱呼朱灵。朱灵望城涕泣道:“丈夫一出身与人,岂会复顾全家室!”于是力战拔城,生擒季雍,然而朱灵一家皆死。 三国时代有一个很重要的特点。就是以家人为质。有质则不易叛,无质则容易反。有三个代表性的人物与事件,可以说明这个问题。 朱灵,因无质于袁绍之手。故而主动归曹,一去不返。 同样是袁绍的部属,沮授。在官渡之战被擒后,曹操待之甚厚。沮授则因族人尽在邺城而未降。并且还想方设法逃归,最终惹怒曹操而丧命。 张绣,降而后叛。非但差点要了老曹的性命,更折去曹操一子、一侄、一猛将,深刻影响了曹魏的历史。事后,曹操检讨此事时,曾说他最大的失误,就是为了安抚张绣,没有以其家人为质。并向部下表示,以后再不会犯这样的错误。 曹操之所以对马悍、赵云使那么大的劲,就是因为他们两人都没有家人在襄平为质,而且驻地远离襄平,又属别部,自成势力,去留随意。这点跟刘备在公孙瓒阵营的情况很像,附属关系比较松散,说走就走。 这么有机会拿到手的两个英才,却不为所动,比那战将朱灵还难搞掂,这确实让曹操很不解,也不知道这两人图个啥。时人莫不想在乱世寻一明主,这二位怎么满不在乎?这令刚被朱灵赞为明主的曹操颇受打击。 临别之际,曹操很是不舍,又想执手,却被马悍不露声色拱手避过。曹操不引为意,叹息道:“恨不能与君共成大事也!” 倚马高坡,望着曹军招展如云的旗帜远去,赵云感概对马悍道:“曹公恢弘大度,求才若渴,倒也不失为一明主。” 马悍轻吐一口气:“是啊,如果我在两年前碰到他,说不定还真会奉其为主。” 赵云也道:“若我在一年前碰到他,也是一般。” 二人相视大笑,都有一种坦诚的畅快。 曹操得到张闿,父仇得报,并且以此为阶,顺势下台,撤兵西返。陶谦更不用说,简直就是死里逃生。这两人都是各取所需,各有所获,皆大欢喜。接下来,该是马悍得到他应得的了。 二月初七,陶谦派来使者,敦请马悍入剡城。眼下徐州的治所,不在下邳,而在剡城。同时到剡城参加庆贺的,还有刘备、田楷、臧霸、孙观等等抗曹保徐有功之臣。 马悍与赵云率一百白狼悍骑入城,鹰奴当然要随行,此外还有一个人也请求同去,谁?甘家小娘子甘梅。马悍考虑到庆祝会上也会有一些女眷,而他眼下很需要徐州的情报,情报从哪里最易得并最有价值?当然是从徐州官员的内眷嘴里了。带上甘梅或许也有用得着之处,便应允了。 周仓则与余下百名白狼悍骑与数百楼船士、船工等众留守。马悍再三叮嘱,保持警戒,不可有丝毫懈怠。周仓等众,诺诺而应。 …… 剡城北五里,沂水西岸,一众盛大的欢迎队伍依渡口一字排开,翘首以待。当一支举着各色旗帜的全骑兵队伍出现时,人群一下骚动起来,纷纷叫嚷道“来了来了”。骑兵队伍虽是缓行,但速度仍然很快,不一会便出现在百步之外。 得到近处,队伍蓦然一分为三,三杆将旗及数杆校旗高高挑起,迎风飞舞。 “刘”、“关”、“张”。 “田”。 “臧”、“孙”。 刘备、关羽、张飞、田楷、臧霸、孙观,一齐来了。 刘备三兄弟与田楷所驻之襄贲、兰陵皆在剡城以东,而臧霸、孙观驻守之琅琊郡开阳城则在剡城以北。在刘备的提议下。田楷最终同意在襄贲城静候,俟哨骑报告发现北面出现打着“臧”、“孙”旗号的队伍后,一齐出迎。群雄会面之后,再一同前往剡城。 从职务上说,此时任平原相的刘备,与任骑都尉的臧霸平级,但这位刘平原非但恭候相迎,更拉着一位青州刺史相候,就这么一个简单的举动,就令臧、孙二人好感大升——刘使君之仁厚谦逊。果然名不虚至啊! 刘备只轻轻巧巧的往城下一站,就获得了徐州一支重要别部力量的好感与佳评,这手腕,怕是比曹操更巧妙几分。 “田使君、玄德兄、云长、翼德、宣高、仲台。子仲有礼了。”迎接队伍中,为首一个年约三旬,气度雍容的高冠华服男子,举袖环致一圈,宽大的袖袍垂地,在江风劲吹下鼓荡如波。那种大袖飘飘。衣裾飞扬之飘逸儒雅,令人心折。 “哈哈哈!往昔见子仲,总是忧心州事,眉目皆翳。而今敌寇尽退。徐州拨云见日,终于得见子仲之风采,果然不愧为东海君子啊!”刘备大笑着携众上前回礼。 从职位上说,田楷这青州刺史才是最高的。按理应当以其为主,但这要看怎么理解这青州剌史。此时青州刺史有两个,一个是冀州牧袁绍任命的袁谭。另一个就是幽州牧公孙瓒任命的田楷。这两个刺史没有一个是正牌的朝廷命官,全是地方军阀自行任命,含金量不高。而田楷名为青州剌史,实际上只占据了两个郡国:平原郡与济南国,这刺史的含金量进一步下降。而且田楷此人名声不彰,又不太擅长交际,碰上刘备这等当世交际手腕一等一的牛人,除了靠边站,还真是什么都做不了。结果就变成以其为主导了,而田楷还挺情愿,不得不令人对刘备的手腕赞一个。 前来迎接刘备一行的,便是徐州二号人物,别驾从事糜竺糜子仲。自刘备、田楷等率兵入援以来,徐州方面负责接洽、供应粮草、补充兵员的,就是这位糜别驾。至于陶谦,不好意思,一直卧病在床。 青州援兵方面,则是刘备出面打交道居多。这两人一个是见缝就钻、极善于拉拢人心的枭雄,一个是因旧主将没,正寻求强势新主的地方豪强,可谓一拍即合,如鱼得水。此刻见面,那股子亲热劲就甭提了。 在与刘备三兄弟寒喧过后,糜竺又向一个身材高大,手长脚长,着轻便软甲,脸型狭长,面容刚毅的人合袖致礼:“琅琊之事,幸赖有宣高、仲台,及吴、尹、孙诸君周旋,方不至陷入曹军之手,诸君居功至伟,竺代州牧拜谢。”说罢长鞠到地,这在平辈相交中,可算是一个大礼了。 这颇有将军气势之人正是骑都尉臧霸,他身侧那粗豪刚健之人则是副校尉孙观,两人齐齐长鞠回礼,连道不敢,并向州牧致以谢意,感谢其派出援兵相助。尽管陶谦派出的数路援兵俱被曹仁、史涣击破,但亦分散了曹军的兵力,减轻了开阳的压力,臧霸等众才得能据守成功。 联合抗曹,大功告成,现在到了品味胜利果实的时候。这些徐州的风云人物,一个个满面春风,谈笑风生,乘舟渡过沂水,从剡城北门入城。 而此刻北门城头城下,人山人海,欢迎场面极为浩大。 头裹赤巾,雄壮如狮的张飞,咧嘴大乐:“这么多人?剡城是否倾城而出了?” 糜竺笑道:“张司马有所不知,曹军退兵后,许多逃往下邳、广陵的黎庶俱已归返。更有各郡县令长、乡绅前来庆贺,随员众多,城内丁口暴增。张司马所见,不过半数。” 关羽捋了捋美髯,满意道:“半数在城外欢迎,半数在城中相候,阖城俱出,足见大哥之人望。” 刘备忙道:“云长切莫说这等话。徐州得存,先有陶公不顾病躯,以廉颇之壮勇,正面当敌,调遣得宜。再有田使君与宣高、仲台驰援有力。你我兄弟三人附诸君尾翼而已,岂敢居功。” 这话自然引得众人纷纷谦辞,刘备则连连谦逊,神态极为恭谨,一派谦谦君子之态。 就在这当口,突然城北欢迎人群一阵骚动,群情激昂,似乎在高叫着什么。随后忽啦啦一下散去大半,城上城下,顿时空落寂寥。前一刻还是人山人海,旗帜招展,下一刻,全没了。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看得刘备一行是目瞪口呆,一个个如鸭子听雷,僵在当场。 老半天,田楷才忍不住开腔:“子仲,这、这是怎么回事?” 糜竺也愣了好一阵,侧耳倾听半响,才牙疼似地吸了一口气:“万家生佛!是他来了!”(未完待续 第一卷 战龙在野 第一百三十七章 【做好事,要留名(下)】 ~~~~~~~~~~~~~~~~~~~~~~~~~~~~~~~~~~~~~~~~~~~~~~~~~~~~ 此刻,在剡城东门,济水之上,刚从楼船踏板下来的马悍一行,受到了完全意想不到的,铺天盖地式地欢迎。 别说马悍没想到,就连准备迎接仪式的徐州官员都想不到。他们原本的方案是全城民众,一半到北门迎接刘备等人,一半到东门迎接马悍一行。这安排看上去还不错,两方面都照顾到了。但是万万没想到,当马悍那标志性的楼船一出现,桅杆上那面黑白分明,绿瞳莹莹,极具视觉冲击力的狼头猎旗一亮相,剡城便轰动了。 北门百姓往东门跑,东门百姓往河岸跑,河岸列队欢迎的百姓往滩涂跑……全乱套了!在场以糜芳为首的徐州官员全看傻了。 曹操西返之前,曾派快马持书,向徐州各郡县发布了撤兵宣告,即为这场战争做了最终辩解。其中提到的撤兵原因,就是元凶成擒,大仇得报,孝心已尽,故而退兵。理由非常冠冕堂皇,挑不出半点毛病,公众非但不能指责,反而要苦笑地恭维一句“孝子”,毕竟大汉是以孝治国的。 而为曹操完成孝心,为徐州万民立命,曹操的告示里说得很清楚,是一个叫马悍的人。同时,随着睢陵的万余百姓北上南下,涌入东海、广陵之地,马悍那“万家生佛”的美誉,也在大江南北传扬开来。 曹操这一手,玩得很漂亮。此前荀彧曾根据刘备援战的卖力程度、陶谦的身体状况,以及刘备与糜氏兄弟频繁接触。判断刘备极有可能转投徐州。而在徐州援战中,刘备出力极大,曾几次令曹军小挫,在徐州军民中,声望渐浮,隐隐呈现潜在对手的征尘。 马悍的出现,不但解决了曹军体面撤兵的问题,而且还让曹操与荀彧看到抵消刘备在徐州军民的影响力的契机。为此,在宣告中,几乎把曹军退兵的原因。九成归结于马悍,更将睢陵之事大肆宣扬。 曹操已经屠了好几次城了,根本不会在意一次未遂的屠城事件对曹军的负面影响。相反,他就是要用屠城来恐吓徐州军民,达到不战而屈人之兵的目的。这种血色恐怖,曹操根本不视为负面影响——咱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结果在曹操有心大力宣扬推动下,马悍头上的光环越来越亮,简直就是挽救徐州危亡的大英雄。许多关于他勇擒张闿,力阻曹仁的各个版本的传闻像长了飞毛腿一样。短短数日,就传遍大半个徐州,连最偏远的琅琊郡的臧霸、孙观等人都知晓了。 果然,从来来自敌人的反向宣传。是最具说服力的——连敌人都服你,自己人还用说么。 不靠名士那张嘴,不靠世家大力推,马悍。成名了。 他在漠北、辽境获得的是凶名、勇名;在中原,获得的是仁义之名。一切,都对了。 刘备为什么到哪都吃得开?除了他那个出了五服的“刘”姓少许原因之外。最主要的,还是他多年积累的急公好义的名声。因为这个名声,孔融被黄巾围城时,才想到向他求救,而他立马出兵救援,经孔融这当代名士一宣扬,又收获了更大名气。同样,驰援徐州,力抗曹军,更为他的义名添砖加瓦。 因为这个名声,在刘备被迫投曹操时,曹操完全有机会下手,甚至程昱都劝他动手,但曹操生怕影响纳贤之名,最终还是没下手。也因为这个名声,刘备日后走投无路时,才能在刘表处混得一席之地。 不过,这一切,全被马悍毫不客气全拿走了。而被横空出世的马悍掠走了历史气运的刘备,却还懵然不知。 马悍入城,全城狂欢。徐州百姓那种劫后余生的悲喜,失去亲人的压抑,在见到挽救他们的英雄的一刻,彻底爆发出来,整个剡城沸腾了。 马悍今天不披盔甲了,只以青带束额,头顶方巾,身着青色长袍,腰勒皮带,肩披淡青色大麾。再有前后百余骁骑甲兵层层环卫,那股子众星供月,人矫如龙,白马神俊,人马相衬,光彩照人。这一把秀得,令整个剡城俱为之倾倒。 “辽东天驹!” 不知谁先喊出这一句,一时间,全城皆应,响彻云霄。 马悍“辽东天驹”之名,就此传开。 当队伍从一座恢弘广阔的宅第前经过时,在茂密的枝叶掩映下,两个踩着高梯的少女,正偷偷从院墙后探出半张面孔,目不转睛盯住那俊朗挺拔的身影。 一直到队伍慢慢消失于视野,两个少女才不约而同轻轻吐出一口气,抚胸相视而笑。 右边那不过十二三岁的垂髫少女轻声道:“小娘子,这个辽东天驹,可比家主推崇倍至的那个刘玄德更年轻英武啊!” 左边的少女年龄略长,脸蛋圆润,眉眼俊俏,嘴唇微翘,给人一种俏皮的感觉,模样很是甜美。此时她正以白嫩纤细的手指轻点圆润的下颌,喃喃道:“辽东天驹马惊龙,看上去也不过弱冠之龄吧,果然雄姿英发,风度不凡,难怪那位甘家小娘子,会在他被张闿这奸贼行刺的紧要关头,不顾危险,现身示警……” 咦!如果马悍知道自己擒获张闿的过程,被篡改成这样,真不知是该佩服广大人民群众的想像力与创造力,还是为这种八卦狗血的桥段而瞠目。 “对了,你看到那甘家小娘没有?” “没看到,或许留在船上了,没有随他进城。” “不,肯定进城了,可能是混在队伍里,易装随行,只是人多杂乱,一时看不清。”少女语气笃定,一双乌溜大眼,闪动着狡黠促狭的笑意。 如果让马悍听到,只怕会苦笑,女人的直觉果真可怕——哪怕只是一个十四岁的少女。 “小娘子,快回内院去吧,要是让家主或二公子看到可不得了。”侍女小声道。 少女小嘴微撇:“大兄、二兄身为接引使者,此时早忙得不可开交了,哪还顾得了府上之事……罢了,且先回去。这位甘家小娘,若有机会定要见上一见。” …… 剡城州牧府邸,正堂上,头戴三梁冠,一身云纹滚袖黑色冕服,神情与服饰一样庄重的陶谦,正跪坐于案后,往日疲惫的神情一扫而空,显得精神焕发。阶下两排文武官员,皆肃穆恭立,人员虽多,却一派安静。 徐州牧、溧阳侯、安东将军陶谦,时年六十有三,须发皆白,往日的红光满面,已因近半载以来身心倍受打击,变得形容枯槁,全赖敷着厚厚的白粉,藉以掩饰。 曹军退兵,得脱大难,徐州上下皆弹冠相庆,唯有他这个徐州牧表面欢喜,内心的忧虑,却并不比曹军压境时来得轻松。这种压力来源于两个方面:一是半个徐州被曹操打烂了,同时人心也打散了,此役过后,他的威望已遭到严重削弱,上下离心,政令不畅,已不可逆。二是此次向公孙瓒求援,本指望来的是过境狼,没想到竟是坐地虎——来了就不想走了。 陶谦虽在病中,但军权仍然在握,徐州大将,时任中郎将的曹豹,依然唯其马首是瞻。别驾糜竺、校尉糜芳与刘备过从甚密,陶谦岂能不知,刘备初来时兵少,糜氏兄弟便窜掇他着将徐州兵马生生抠一大块给刘备。此外粮草、兵甲、犒赏方面也是向刘部倾斜。这些陶谦又岂能不知?只是大敌当前,不得已而默许之。 如今豺狼已去,却又有虎视于侧,陶谦已在考虑,如何不动声色地把借出去的丹阳兵调换回来,同时安置好这只坐地虎;而因这场战乱更加游离于徐州政权外的臧霸别部,也要安排制肘的力量。此外,还要想方设法,将离散的人心收拢,重建威信……要做的事情实在太多了,可是,自己的时日还能剩多少? 堂上一片安静,已至垂暮之年的陶谦,就像一个黄昏斜卧的寻常老人,在安静的时候,就会走神,嗜睡,神思不属。只不过,寻常老年人多半是在回忆自己或平淡或非凡的一生,而身为一州牧守,万民之主,陶谦却还在想着如何勾心斗角,尔虞我诈。 就在这一片寂静中,满城呼喝,如浪袭至。堂上官员,一时俱为之失惊——他们不能不惊啊,曹军还在数百里外的彭城盯着呢,那个曹军之虎曹仁,嗜血成性,骑卒剽悍,只需一日夜就可以杀回来。 陶谦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声浪惊醒,却还沉得住气,沉声道:“何处传来的喧嚷?喊些什么?” 堂下侍者面面相觑,摇头不知。 陶谦轻咄:“去,到府外问问。” 侍者慌忙向府外奔去,不多时,急趋而报:“禀使君,满城皆呼‘万家生佛’、‘辽东天驹’!” 堂上诸官听了,心下方为之一松。 陶谦捋须呵呵一笑:“原来是此君到了,当真是人未现,声先至啊……” 这时又有接引小吏急趋伏于阙下,禀报道:“禀使君,青州刺史田使君、平原相刘使君、臧都尉、孙校尉,以及辽东骑都尉、领白狼城守马悍,应召而至。” 陶谦身体一动,他的两个儿子,陶商与陶应急步而上,左右搀扶。 陶谦哈哈大笑,倒也中气颇足:“诸君,我等便同去迎接诸位抗曹功臣,顺便看看这位‘辽东天驹’是何等人物吧。”(未完待续 第一卷 战龙在野 第一百三十八章 【有名还要有出身】 ~~~~~~~~~~~~~~~~~~~~~~~~~~~~~~~~~~~~~~~~~~ 人潮汹涌,人头攒动,数万百姓,夹道相迎。或焚香祈愿,或伏地泣谢,或高呼其号,或奔走献食。若非有糜芳率兵在前方开路,并屏蔽左右,从东门到州牧府邸这短短几百步,怕是走到黄昏都到不了。 徐州百姓如此拥戴,自己人气如此爆棚,粉丝值如此之高,是马悍事先完全没想到的。对于这场徐州之围,他前前后后只干了一件事——射了曹仁一箭。而现在,他却受到如救世英雄般的狂热欢迎。呃,还真是有愧啊。 身侧的赵云也感概不已,这才是一个英主该做的事啊!看来当初投向白狼城的决定,似乎不坏。 随行的百名白狼悍骑,何时见过这等场面?一个个兴奋得满面红光,挺胸腆肚,与有荣焉。 接引使、徐州步军校尉糜芳,大冷的天,却一个劲地擦汗,两撇八字须都湿了,硬生生被人潮热气蒸了桑拿。 左右门客看着左右无数条挥舞的胳膊,按着被震得发闷的脑袋,附耳大声道:“二公子,此人声望如此之隆,幸好不是徐州客军……” 糜芳嘴唇呡成一条线,心下冷哼:“黔首拥戴,又有何益?这些人能给他钱粮、兵员、甲器?既然如此喜欢名声,就带着名声回辽西去吧。” 当马悍一行在糜芳的引领下,来到州牧府的广场前,这里也早已是人山人海,车马如流。不过,与之前不同的是,这里的人、车、马。俱是各路驰援徐州的一方之雄及其随从。 马悍还没从那种纷纷扰扰的热乎劲中回过神来,不远处便有一前二后,呈品字形的三人快步相迎。为首一人双手高拱,喜发于心:“惊龙!子龙!想不到时隔一载,竟能在此相会,备实是欢喜啊!” 嗯,刘备,一脸欢喜当真出于真诚。无论是马悍还是赵云,都是他极为欣赏的俊杰,甚至一度还想收于帐下。直到现在。他对赵云依然不舍,觉得这是一个机会,如果有可能,最好能将之拉过来。 刘备身后的当然就是关羽与张飞了。这两人与赵云素识,彼此惺惺相惜,此番重会,自是欢喜。 马悍曾见过关、张二人与颜良、文丑之战,对这两个三国顶尖猛人印象深刻。不过,关、张都没见过马悍。虽然知道他极年轻,但此刻见到是一个嘴边没毛的小子,惊讶之余,不免心里升起一丝轻视。 马悍在与关、张二人见礼时。也敏锐地感觉出了这种轻视,没等他琢磨怎么消除这种轻视,很快,刘备便亲热地挽着他与赵云。向群英一一介绍。这个时候,马悍更体会到一股比关、张更浓的鄙视。 田楷是公孙瓒的心腹将领,忠心耿耿。对在界桥大战中临阵脱逃的马悍极为不满,他不是关靖那种有城府的谋士,更不似公孙续那般别有所图的公子哥。对叛离者的不满,直接就写在脸上。 臧霸与孙观,别看曾被冠以“泰山寇”之名,但这两人,一个出身小吏,一个也是地方豪强,虽然在名士眼里也是个渣,却自认比马悍这山野匹夫强上几分。加上方才在北门遭受前热后冷的待遇,更令他们不爽,哪里还会有好脸色。 及至陶谦率众而出,这感觉更强烈。 陶谦一上来,略寒喧了几句,便有意无意问起马悍与扶风马氏或邯郸马氏有无关联。邯郸马氏是马姓起源地,而扶风马氏则是邯郸马氏的分支,此时已成为大汉马姓繁衍最盛的世家大族,而马悍的“籍贯”钜鹿,距邯郸不过数百里,很容易让人往这方面联想。 马悍倒是很想冒充邯郸马氏,可问题是这时代的世家大族可是有族谱的,不是随便什么同姓的家伙都可以冒充的。但他也不想直承出身乡野,在极讲究出身的两汉三国时代,这无异于自绝仕途。故此含糊其辞,只说祖籍的确是在邯郸,但其父未曾明言是否出于马氏望族。 马悍打的是擦边球,模棱两可,弹性很大,随时可以拾遗补缺。至于能拾多少,补到什么程度,端看将来他能混到多高的地位,聚敛多大的实力。以他现在的实力,或许邯郸马氏不会理会他,但将来若有一天,他登上一个常人难以企及的高位,自然会有你踢都踢不开的宗族热面孔贴过来。 不过陶谦是什么人?当代名士,马悍这种似是而非的回答,岂能令他满意?故此每听马悍回答一次,眼神便冷一分,听到最后,神情已淡。只是礼貌性向马悍表示谢意,随即示意次子陶应上前应对,转而走向刘备。 其余官员,大多也都是例行公事合袖致谢,然后就争相与刘备攀谈起来——马悍的名声,在庶民中好使,但在士人眼里,还不如一个好出身。 其实论名声,斩杀大汉公敌董卓的吕布名声远在马悍之上,而他的出身与马悍也差不多,看看此人眼下混得何等模样,身边聚不到一个谋臣。 这时,一个不过二十余岁的青年士子,并未围着刘备转,而是主动上前与马悍攀谈,详细询问马悍擒张闿、救睢陵的经过。 马悍见此人相貌清奇,年岁相当,倒也不以为忤,毫不隐瞒,一一道来。 青年听完原始版事件,不禁抚掌大笑:“原来所谓的美人救英雄,却是英雄救美人,有趣!有趣!” 马悍失笑道:“这位兄台,你若早说想听这一部分,我直接将这部分摘出来,添油加醋演绎给你听,包你过瘾。” 青年笑容一滞,眼睛瞪大,复又大笑:“有趣!有趣!你这个人,果然有趣。” 马悍淡淡道:“如果你问曹仁。他决不会这么认为。” 青年笑容渐消,面色一肃,整冠掸袖,长揖到地:“下邳陈登,字元龙,代下邳幸免于难之黎民,拜谢马都尉。辽东天驹义举,万家生佛美名,必传扬于世。” 陈登?原他就是陈登! 陈登一番慷慨言辞,尤其是那庄重的大礼。将在场正高谈阔论的徐州官员震住了。要知道,这个陈登,一向恃才傲物,从不许人,整个徐州,能得到他礼遇之人,不过寥寥几人而已——就连糜竺、曹豹,这两个军政方面的实权人物,都难得其青眼。 陈登的个大礼。实在有些打众人的脸啊。 有刘备这个马悍降临三国第一天就碰到的“知根知底”的人在场,马悍的底细根本瞒不住。此前徐州文武官员,对一个寒门小户、军中游勇那是不屑到了极点,甚至看得比吴敦都低,这也是吴敦不愿来剡城的原因。 想像当中,这是一个粗鄙无文,形似无赖的游侠儿。混迹于辽西那边鄙之地。也只有小吏出身,与市井之徒厮混的公孙度,才会收纳此等人。 在阖城百姓夹道欢迎时。身为主人,受惠最多的陶谦,纵然内心再怎么不情愿,也得亲自迎接。但属下许多官员,都是不愿出迎此辈,不得已之下,陶谦采用糜竺之议,同时接见所有援助徐州的功臣。这样,马悍就被弱化成其中一员,泯然于众矣。 如果马悍有刘备那样的身份,必定会被徐州上层大加渲染,赞誉为救世主。但他只是一个乱世小民,所以,他擒张闿就成了一时走运,至于救睢陵……话说,这跟曹军退兵有关系么?没关系,那谁还去理会这一茬? 先前还是万众相迎,转眼就是这般冷遇,堪称一落千丈,这样的情形,马悍此前还没遇到过。以往所打交道的地方势力中,袁绍也很看中出身,但因曾吃过马悍的大亏,心里有阴影,很自然高看他一眼;孔隔也同样看重出身,但于危亡之际得马悍伸以援手,感恩之余,也很难摆出臭脸;至于公孙度,就更别提了,他自个的身份就比马悍强不了多少,最怕、最恨别人歧视,自然不会因此而对马悍使白眼。至曹操,那更是一个唯才是举的人物,哪会计较这个? 而今日来到这中原形胜之地,见识到了名士州牧及属吏,马悍终于领教了,什么叫三国最讲究出身。 徐州最大的功臣,却遭受这样的冷遇,所有白狼悍骑,都出离的愤怒。如果这是在漠北或辽地,任何一个部族都会翻脸,聚兵讨之。只可惜,这里是中原,光用拳头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马悍没发话,所有白狼悍骑都只能是压抑愤怒,保持沉默。 马悍冷眼旁观,看着被众人如众星捧月围在当中的陶谦与刘备,却并无太多不忿,嘴角反而隐含笑意——那是讥讽的笑。因为他太清楚这两个看似风光无限之人的命运了。一个很快消失,一个不久后也将消失,他们谁都不是徐州未来的主人。 未来的徐州之主,将如走马灯似地转换,如果按历史的原有轨迹,最终将花落曹操之手。但眼下多了马悍这个变数,谁又敢说,笑到最后的人是谁? 一只大手按住马悍肩膀,一个浑厚的声音入耳:“惊龙,英雄不问出处,无须太过介怀。” 马悍淡淡一笑:“子龙放心,我心里有数,再怎么说,我的起点也比高祖强不是。” 出身啊出身!身份啊身份!这将是马悍最后一块短板,他究竟要如何弥补,并最终迈过这道坎呢?(未完待续 第一卷 战龙在野 第一百三十九章 【残肢之赌(上)】 ~~~~~~~~~~~~~~~~~~~~~~ 是夜,陶谦于府上设宴,为此番抗曹之役的有功将领官员庆祝。。 就在这次宴席之上,三国群英,济济一堂,欣然共欢:陶谦、刘备、田楷、关羽、张飞、赵云、简雍、糜竺、糜芳、曹豹、曹宏、臧霸、孙观、陈珪、陈登、笮融、萧建……当然,还有马悍。 这些人中,有些人性情傲岸,不与看不顺眼的士人往来,如陈珪父子;有些人性情乖张,难以接近,比如关羽、曹宏、孙观;有些人则不善与人周旋,如田楷、张飞、臧霸等;亦有如曹豹、糜芳、笮融、萧建之辈,看似八面玲珑,实则言辞无味,令人难生好感。 在这种场合下,能玩得转溜的,只有一个刘备。差相仿佛的,还有一个糜竺。 刘备自不须多说,糜竺乃富豪大族,商贾之家,口舌便给,周旋权贵,乃自存之道。席间此二人一个代表客军,一个代表本州,把盏周旋,辞令便给,长袖善舞,面面俱到。 饮谈至酣处,刘备乘兴而起,邀马悍起舞——在汉代,邀人起舞可是一件很庄重的礼仪,无论是客邀主,还是主邀客,或是客邀客,都不得推辞,否则视为极大侮辱。 马悍却不知道这个,而且他也不会跳舞——交谊舞算不算? 马悍站起,正要开口推辞,话刚出口,刘备的脸色还来不及变,就听一声朗笑:“使君有此雅致,登愿与君共舞。” 为马悍解围之人,正是陈登。 刘备转怒为喜,他正想与此君父子交好。陈登此举,正中他下怀。当下眉开眼笑,大笑着迎上挥袖起舞,而陈登亦舒袖相合。二人便在丝竹声中,于广堂之上翩翩起舞。 一旁侧席上的赵云,待马悍坐下后,才擦去一把冷汗,低声向他讲述辞舞的后果,马悍这才恍然大悟,向陈登投去感激一瞥。而陈登只是淡淡一笑。与刘备舞得极合拍。 马悍心知自己不懂这些上层礼仪,必是被陈登小视了,他肯出面帮自己,想来也只是因为自己对睢陵之民活命之德的缘故。马悍意识到自己在这方面的疏忽,看来回去后定要向离姬好好请教,论起汉礼风仪,没有比她更专业的了。 马悍在检讨,而有人在暗恼。 谁?关羽与张飞。 这两个人本就对马悍白天掠去兄长的荣光极为不满,更对马悍超高的人气感到很不爽。若不是刘备再三劝说。加上与赵云颇有交情,关、张二人就要寻机伸量伸量这位“辽东天驹”了。 原本强压的不忿,此时因兄长受辱而一下爆发出来。张飞环目怒睁,捏着一双沙钵大的拳头。便要起身,却被一旁关羽摁住。 张飞虬须一张:“二哥,你这是……” 关羽凤目半眯,捋须冷笑:“三弟想大闹陶州牧的宴席么?” “是那厮无礼在先。” “那也不能明目张胆扫了陶使君的颜面。否则大哥定不高兴。” 一说刘备会怪罪,张飞也不也再争了,只是气咻咻道:“那厮如此无礼。难不成就这么算了?” “当然不是,三弟好生坐着,且看为兄的手段。”关羽缓缓长身而起,那八尺余的雄伟身躯,极为惹眼,令在坐将官目光齐刷刷聚焦过来。 此时刘备与陈登一曲舞毕,相视大笑,拱手各自返座。 刘备尚未落座,却见关羽站起,微感讶异,正想开口询问,却听关羽洪声道:“马都尉身为军将,不善舞亦是情有可原,那想必舞剑当无碍了。羽请剑舞一曲,望勿推辞。” 关羽此言一出,人人俱知,这是为其兄长张目来了,目光又齐刷刷转向马悍。 陶谦灰眉微皱,他并不希望自己的宴会上出现不可控的事情,但关羽此举为其兄长适才受到怠慢而起,此事又不便阻止。嗯,刘备也是个知进退之人,便交由他处理好了。 刘备一听关羽之言,就知道这位义弟要寻马悍的麻烦,本欲如陶谦所料,正待阻止,但当他的目光触及斜对面的赵云时,心念一动——这是个好机会,那马惊龙一看便知是不甘居人之下之人,要拉过来是甭想了,但子龙却不无机会。若是让二弟折辱之,令其在众佳宾前颜面扫地。如此文不成,武不就之上司,子龙必愧居于其下,只要二人心生罅隙,便有机可趁。 这么一想,刘备竟也不加阻止了。 舞剑?还是与关羽对舞? 马悍一下想到历史上的项庄了。关羽要当项庄,把我当沛公? 广堂之上,那些戏谑、兴奋、像看戏一样的目光,令马悍感到一阵腻歪,他只是淡淡道:“关二兄官居何职啊?” 这不是明知故问么?关羽很是不悦,但还是忍住气回答:“羽目下添为骑军司马。” “很好,本都尉麾下赵子龙,也是骑军司马,可奉倍关司马,你二人舞剑,最合适不过。” 马悍此言一出,广堂上所有笑语声俱消,温度聚降,人人都听出了这句话的杀伤力——你跟我不对等,还是跟我属下玩吧。 刘备一整晚都在笑吟吟的脸色,终于变白了;张飞的脸,则黑如锅底;而关羽,赤面如血,双拳紧攥,捏得喀巴响。 这里面只有陶谦眯起眼,眼神闪烁,不知在打什么主意。 赵云长身而起,向刘备、关羽拱手,歉然道:“城守一路舟车劳顿,兼不胜酒力,难以附应关兄。云愿与关兄起舞,为诸君助兴。” 关羽深吸一口气,压住胸膛翻腾的气血,淡淡道:“子龙之剑器舞,某早已有见识,唯愿一睹马都尉骇退曹军之神威而已。嘿嘿!如此看来,曹仁小儿也不过如此。” 关羽在此次徐州之战中。主要面对曹操主力,战场上的主要对手,则是夏侯渊,基本上未与曹仁交过手。对区区一个曹仁,就打得半个徐州闭城的闭城,阵溃的阵溃,自然也是不服。只觉得这嘴边没毛的小子一箭就吓退了曹子孝,若碰上自己手里的大刀,何止削头盔,直接砍头颅了。 关羽生性骄傲。又鄙视士人,有时说话毫无顾忌,根本不考虑当事人及旁人感受。二十多年后,本应是成熟的高级将领,面对江东之主孙权为子求娶其女,竟对使者说出“虎女焉能配犬子”这种话,足见一斑。 关羽这话本意是打马悍的脸,但却误伤了曹豹、曹宏、臧霸、孙观、笮融、陈珪与陈登父子等众,甚至连陶谦的脸色都难看起来。无他。以上诸人,在此次徐州之战中,或是野战被击溃,或是被围城打压。或是闭城避敌,造成这一切的人,是曹操,而直接执行者。就是曹仁。你说曹仁渣,那我们算什么? 有时候,贬低敌人。就等于变相嘲讽队友。 刘备的脸一下煞白,完了!一个白天加晚上的努力,被云长一句话就报消了。 只一瞬间,关羽就成了众矢之的,所有徐州官员将领都觉此人面目可憎,之前对马悍诸多不爽、鄙夷、忌恨,一下全转到这个大嘴巴关羽身上。 马悍观察何等敏锐,立即抓住了这个矛头转向的机会,此时不因势利导,更待何时?先前不答应比剑,是不想让徐州官员看耍子,但现在就不一样了。马悍相信,所有徐州文武官员,都想看自己教训这个红脸关某。既如此,自己又怎能让在座诸位失望呢? “哈哈哈哈!”马悍一阵大笑,吸引了全场注意力,然后缓缓站起,对关羽笑道,“关二兄,舞剑这种附庸风雅的东西,太不符合咱们武将的风格了,要玩,咱就玩点实在的。” 关羽其实也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但要他收回,那叫一个不可能;要他道歉,更拉不下这个脸。马悍开口应对,正给了他摆脱目前尴尬局面的机会,很自然顺口头问道:“玩什么?” 马悍一撸袖子,一字一顿:“掰、腕、子!” 所有人都被雷住,面面相觑,随即爆发出一阵大笑,差点没掀飞屋顶。 马悍从容向堂中负责切割、分发肉脯的侍者一伸手:“可否借刃一用。” 侍者茫然无措,下意识看向上首的州牧。后者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马悍双手拈刀,走到摆放肉脯的案前,这时所有笑声已停,人人都感觉事情没那么简单。 但见马悍随手一拨,便将短案上切割得只剩半边的灸羊肉拂落在地,然后双手持刃伸入案底,同时往上一捅——噗!双刀只发出一声,切肉刀刃贯破案面,露出半尺多长一截,在两壁近百盏宫灯映照下,尖刃闪闪发亮,眩灼人眼。 马悍盘膝而坐,右臂往案面正中一顿,摆出一个掰手腕的po色,另一只手一指刀刃,向关羽抬了抬下巴,面无表情,一双灰冷冷的眸子,充满了挑衅之意。 一时间,所有人都被雷住——这次是真正的雷住。这是掰腕子?太凶残了吧!谁输了,谁的手臂就被对手压着贯穿刀刃——这是一个残肢之赌啊! 震惊过后,张飞、臧霸、孙观这种纯粹的猛将,无不大声叫好。这才是纯爷们的玩意,一个简单的掰腕,加上两把刀,就成了考验力量、胆气、意志,这些衡量一个武将是否合格的手段。 张飞热血上涌,跃跃欲试,大喝道:“二哥,让我来跟他比!” 关羽怒目而视:“咄!关某是那等无胆匪类么?马惊龙,关某跟你比了!” 在三国顶尖武将中,关羽的力量绝对可以挤身前五,这是一个力量与速度并存的绝世猛人,但他绝对想不到,他要面对的究竟是什么。 当徐州所有将官将目光一齐投向州牧时,陶谦只说了一句:“方今徐州,最缺血勇,今日二位猛士之赌,可一扫徐州之文弱,平添烈气矣!” 这,就是一把手定下调子了。 刘备想阻止,但看看义弟那如同打了鸡血的面孔,只得把阻止的话吞了回去,琢磨着等云长占上风时,一定要喝止他。在这等场合搞出血腥来,对他的名声绝对不利。适可而止,才是收揽人心,尽显仁恕之道的仁君风范。 糜竺看着马悍那一脸笃定的表情,隐觉不安,只是刘备不阻止,他更不好越俎代庖。只望这位关云长真如其兄长所说的“万人敌”,否则,必会对刘备在徐州的声誉造成沉重打击。 刚被陶谦任命为沛国相的陈珪,一个年近五旬的老者,捻着灰白的胡须,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问身侧的长子:“登儿,你看此人如何?” 陈登不假思索加答:“枭雄之姿,惜乎家世不彰。” 陈珪不引为然笑笑:“家世?治世之进阶,乱世之抹布耳。纵无此物,蒙尘之明珠早晚会被乱世之风雨,荡涤明净生辉已矣!” 陈登不言,若有所思。 就在各方纠结中,一场凶险的残肢较量,即将开始。(未完待续 第一卷 战龙在野 第一百四十章 【残肢之赌(下)】 ~~~~~~~~~~~~~~~~~~~~~~~~~~~~~~~~~~~~~~~~~~~ 州牧府邸占地宽广,院落星罗棋布,外院广堂、侧堂,宾客云集,而内院则是随行的女眷结交、苑游之所。 甘梅也是其中一员,她的身份有点怪,非婢非妾,若不是她与马悍的事迹早已传开,以这种模糊的身份,决计进不了州牧府内院。入府之前,马悍只交待她一件事:尽可能与所有女眷打交道,无论对方是官员夫人还是婢女仆妇,尽可能将所有交谈的话记下,无论巨细,回来后复述。 甘梅明白了,马悍是要她打探消息。能够帮得上忙,甘梅还是很乐意的,但对于自己能打探到什么,她是一点都没底。马悍在这方面并无要求——你不能指望一个没经过任何训练的十五岁少女,能打探出什么有巨大价值的情报。马悍只希望能尽可能搜集一些看似破碎的信息,结合他所知晓的未来局势,做出合乎目前徐州走向的推断而已。 甘梅在进入州牧府前,心里还是很忐忑的,不知自己会有何建树。但当她出现在众女眷面前时,才知道低估了自己的名气——或者说,是低估了女人们的八卦天赋。 一个美丽的少女,被恶徒看上,礼聘不成,强掳逼娶。结果被少年都尉识破。毅然出手,怒惩恶贼,英雄救美。之后恶贼聚众报复,少女不顾危险示警,少年都尉再度出手。力擒恶贼……这真假参半的经历着实太传奇、太狗血、太八卦了。足以让这些足不出户,百无聊赖的妇人与小姐们燃起熊熊八卦之火。 甘梅很快成了交游的中心,被一群贵妇围住,七嘴八舌,问题刁钻古怪,甚至让人面红耳热。这些话题。叫自己怎么回去复述啊! 当妇人们的八卦心理得到满足后,似乎才想起眼前少女不过是个小户人家的女儿,这么贴上去实在太*份,顿时一个个闭嘴抽身,不一会便散了个干净。 前一刻还是众星捧月。下一刻却形单影只,甘梅呆在廓前风中,好一阵不适应。良久,甘梅轻声一叹,缓步下阶,避开通明的灯火,独自寻到幽暗中一处小亭,刚刚坐下。就听得身后传来一个甜甜的声音:“小妹糜贞,拜见甘娘子。” 甘梅赶紧起身回首,但见亭前阶下立着两名少女。后面的少女显然是侍婢,手中挑着一杆红亮的灯笼。在迷蒙的光晕辉映下,但见前面的少女梳着堕马髻,珠玉为钿,金乌步摇,在灯火之下。流光溢彩,衬映着一张圆润甜美的面庞。分外明丽。 “糜”这个姓氏可不常见,而在徐州。在东海,更有着特指之意。甘梅下意识脱口而出:“小娘子是糜别驾与糜校尉的……” “两位俱是家兄。”少女糜贞嫣然一笑,轻提裙裾,步上台阶,执起甘梅双手,轻呼道,“纤手如玉,莹然生辉,甘小娘子真是天生丽质呢,无怪乎……”呡嘴一笑,后面的话虽没再说,但听了一个晚上八卦的甘梅怎会听不出这调侃之意?俏脸发热,窘然难言。 糜贞仔仔细细地看着甘梅的脸眉,好一会,才以不确定的语气探问道:“那位少年都尉,没有对你怎样?” 甘梅脸更红了,若是别的妇人这样问,她未必理会,但这是糜家小娘子动问,而且她也对这与自己年龄相若,容貌秀美的小娘颇有好感。斟酌了一下措辞,方道:“马君举止有度,言谈有礼,并不以小女子身份卑下而鄙薄,亦未有非份之举动,每日只谈论徐州风土,人文典故,堪称君子。” 糜贞讶然瞪大眼睛,乌溜溜灵动可爱:“我说听他只是个出身寒微的边郡军将,终日与胡人打杀,若不是今日窥见,还当是个粗坯汉。怎地听你说来,便似一风流倜傥的士人一般。” 甘梅淡淡一笑:“百闻不如一见,远窥不如面谒。” 糜贞掩口吃吃笑道:“好啊,那就请姊姊代为请谒……” 话未说完,就听到不远处传来女眷各种惊呼声,随后就见许多妇人婢女,一齐潮一个方向涌去,似乎发生了什么大事。 糜贞赶紧让侍女去询问,不一会,侍女挑着东摇西晃的灯笼,气喘吁吁奔回禀报:“小娘子,是、是那个辽东天驹……与刘使君手下号称‘万人敌’的关云长比试。” 甘梅与糜贞互望一眼,异口同声:“比试什么?” “我听说,叫什么……残肢之赌。” 二女俱是大吃一惊,虽然不明其意,但光从这弥散着浓浓血腥味的名字,就知道必定凶险残忍。当下一并携手,急急向前院奔去。 …… 大堂正中,此刻已是万众瞩目,这场比试吸引了所有目光,连在别处官员的内眷都再不避闲,纷纷从内院涌出,顶多就是戴着个帷帽,遮颜以避而已。 此时,短案之上,两条雄健的胳膊伸出,两只大手紧紧握在一起——可惜,这不是表示友好,而是对抗。 徐州武将之首,中郎将曹豹担任仲裁。他这个仲裁只管两件事:一、确保比试的两人手臂在正中位置,然后打板喊开始;二、一方若认输,必须在刀刃贯臂前喊咔,然后用最快的速度上前固定住两只手臂。 马悍与关羽都分别用另一只手抵住案沿,二人脸上都带着从容而自信的微笑,向各自一方支持者点头示意。当他们的目光转回碰触在一起时,犹如铁锤敲击在铁砧上,迸射出灼灼火花。 “马惊龙,使出全力吧。某将让你心服口服——只要你最后告饶,某会适可而止。”关羽自信满满,征战近十载,在力量上,除了三弟略胜于他。从无对手。这马悍体格看上去虽颇为剽悍,但料想顶多与赵云一个级数,绝非自己对手。 “关二兄,你也别留手,那样我赢了也会不好意思——不过你放心,不管你告不告饶。我都会放你一马。”马悍这句话虽带有超越时代的语意,但关羽还是听懂了,那双浓厚的卧蚕慢慢拧起、竖起,一双丹凤眼角也扯吊起,手臂本能一紧——这掰腕子比赛。任何人都不会在正式开赛前运力的,那样会浪费宝贵力气。所以正常的情况应当是马悍的手臂晃动一下,再发力板回。 但就在此时,关羽发现一桩令他悚然而惊的事实,对方的手臂纹丝不动,似乎至始至终都在使劲,但看对手的表情,却是一派云淡风轻。仿佛根本就没用力。这是什么情况?看不透啊! 决斗将起,却看不透对手,这对一向掌控此类战局的关羽而言。前所未有。关羽的心咯噔一下,隐隐有种不妙的感觉…… 啪!云板敲响,比试开始。 广堂之上,所有吵杂声瞬间消停。倚在堂外、梁柱后的女眷们一个个紧扣婢女肩臂,目光透过纱帘,紧盯案上那两截闪着寒光的刃尖。紧张之下,指甲都掐入婢女们的臂肌中。而婢女们虽疼痛不已。但同样因精神高度紧张而浑然忘我。 甘梅与糜贞却是双手互执,彼此都听到对方心腔咚咚的剧烈激荡。 “你说……谁会赢?” “他一定能赢!” 对话戛然而止。因为所有人都看到那位“万人敌”关云长,发力了! 关羽是个速度加力量型武将,这一点在他骑战时表现得最为淋漓尽致,无论小兵武将、弱鸡牛人,俱是一击而杀,从不补刀。他从不玩持久战,真正的骑砍,也从无几十回合的持久战,两马交错,不招不架,就是一下。 掰腕穿臂,也是一般,猝然发力,吞吐而决。 这,就是关羽的战术。 云板一响,关羽以目示意马悍做好准备,得到肯定的眼神回复后,猛然发力,他要在最短的时间内,折服马悍,震慑全场。 但是,他失望了。 马悍的手臂就像长在案面上一般,连衣衫的褶皱都没有半点波动。 关羽不断发力,八成力、九成力、十成……他的手臂在颤动,气血在激涌,所幸他那张脸本就有着异于常人的红润,眼下纵然是多了几分赤色,一时也不容易看得出来。 喀喀吱吱……短案似也不堪重压,发出持续不断的呻吟。 关羽的脸越来越红,马悍的脸色仍波澜不兴,他的目光已离开关羽而转到刘备脸上,向对方颔首而笑,他的笑容每增一分,手臂便向下压一寸。而刘备的脸色则越来越难看,张飞的脸色则是越来越狰狞。 关羽呢,他的脸色则是越来越扭曲变形…… 广堂所有人都屏息瞠目,包括一直半眯着眼,仿佛打瞌睡一样的陶谦,眼皮也猛然上撩,佝偻的身躯不自觉一挺。 沛莫能御,无可阻挡。 这是关羽此刻最真切的感受,他的手腕就像被一股千斤巨力牵引,慢慢倾斜,无可抵御,渐渐逼近那寒光闪耀的刃尖…… 这时赵云再看不下去了,走向刘备案前,深深一鞠,诚恳的道:“请使君让关二兄认输吧。若是骑战,关二兄或许还有机会取胜,但单论臂力,天下无人能出惊龙之右——他使用的弓力,就达十二石之巨啊!” 刘备倒抽一口冷气。 张飞怒道:“你怎不早说!” 广堂上一片安静,张飞这一嚷,人人侧目,刘备急忙扯住张飞,然后向赵云一鞠,表示感谢。扭头看向关羽——就这么一会工夫,这位义弟已满面充血,额角渗汗,浑身抖得像风中的残叶。反观对手,依然气定神闲。而关羽的手腕,距离刀尖,已不足三寸。 如此情形,哪怕是那些女眷,对于谁输谁赢,都是一目了解。 孙观低声对臧霸道:“大哥看出什么门道没有?是那个马惊龙太强,还是关云长太弱?” 臧霸眉头拧起,用力扯着胡须,摇头道:“关云长绝对不弱,曹中郎曾言,此人曾数次率数十骑冲击夏侯渊军阵,牵制曹军,勇武过人。看来,这马惊龙不可小觑。” 不能再等下去了,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刘备一急,顾不得许多,腾地站起,向马悍深深一鞠:“惊龙贤弟,能否……” 就在这瞬间,关羽一声暴吼,广堂上宛若响起一声炸雷。但见他右肘猛地向下一压,肌肉急缩,手腕回板——这豁命一板并未挽回颓势,但却造成另一个意外结果。二人身下的短案扛不住了,咔嚓一声居中断裂。 曹豹也是紧张得一头汗,猛地一下跳出大吼:“停!战平!” 马悍颇为遗憾,原想等到将关羽手臂压到刀尖触肤,或刘备求情时,才高抬贵手,放关羽一马。既显示出大度,又震慑徐州诸将,没想到关羽竟以肘断案,一拍两散,生生板平。以急智弥补力量不足,果然有两把刷子。 结局是平局,但每一个有眼睛的人都知道,胜负已分,赢者马悍。(未完待续) 第一卷 战龙在野 第一百四十一章 【糜府夜话(上)】 ~~~~~~~~~~~~~~~~~~~~~~~~~~~~~~~~~~~~~~~~~~~~~~~~~~~~~ 马悍决胜关羽,并未改变文武官员对他的印象,但至少不敢再轻易露出什么鄙视神情。(这刺头都尉不好惹,这是徐州文武一致感觉,好好的剑舞,都给他弄成刀光血影,这等手段狠辣的家伙,没事别撩拨他,反正他呆不长。 眼下除了一个张飞整日叫嚣要与马悍较量,为二哥出气,整个徐州,再也没哪个敢给马悍脸色看了。不管这些人心里怎么想,表面上起码会挤出一副笑脸,应答有礼,敬而远之。 马悍的确呆不久,他印象中曹操还有一次打徐州,但具体是什么时间就不知道了。徐州依旧危如垒卵,马悍可不想卷入这场不属于他的战争旋涡里。 徐州之行,得到巨大声望,这是意外收获,而意料当中的收获,也在积极获取中。马悍此行主要还是为了吸纳人口而来,尤其在看到曹军对徐州百姓的血腥屠戮之后,想到当曹军卷土重来时,这血腥又将上演一遍。之前所做的努力,所救的数万生灵,依旧难逃屠刀,马悍就有一种将这些人口统统运往辽西的紧迫感。 如果不是为了这个,马悍绝不会在这不招人待见的徐州多待哪怕一天。 以马悍在徐州百姓中的人望,要招收一批流民前往辽西并不难。徐州本地百姓或许故土难离,但那些从两京、三辅逃难而来的关中百姓,却已对这动荡不安的中原感到绝望——他们因关中的大乱而逃到彭城。结果还没安宁几年,又惨遭屠戮;再从彭城死里逃生到东海、下邳,结果还是难逃曹军的屠刀威胁……到地广人稀,没有征战的边境之地,或许不失为一条出路。 带着这样的想法,带着他们信任的“万家生佛”的承诺,短短十日之内。已有六千多百姓涌到马悍在剡城的居所前,表示愿随之北归。 人,有了。接下来,就得要有粮、有船,没这两样,再多的人也弄不走。 在东海。甚至在整个徐州。若问谁手里有粮又有船,所有徐州人都会告诉你——糜氏。 糜氏是东海巨富,世代垦殖,养有僮仆、食客近万人,资产上亿。陶谦所部的军资糜费,近半来自糜氏提供,否则以糜竺的商贾身份,如何能成为徐州别驾从事这等高官。 糜氏籍贯何处?东海朐县。也就是后世的连云港——你说糜氏有没有船? 糜氏在朐县以东的海港码头,有大小船舶近百艘。多为二、三百斛中型船,五百斛以上的大船有十余艘,千斛巨船有三艘。这些船只可航行于内河近海,完全满足马悍的需要。现在,他要从糜氏兄弟的手里,拿到运输人口的船舶,以及足够支撑六千多人两个月的口粮。 糜氏兄弟是商人,却绝非守财奴式的商人,他们极善于投资,徐州先后两任州牧:陶谦与刘备,都得到糜氏兄弟的大力资助。尤其是刘备,最穷蹙的时候,被困于广陵海西,粮食断绝,大小官吏自相残杀互食其肉……那叫一个惨!若无糜氏兄弟及时伸出援手,送来钱粮及门客数千,助其渡过危难,刘备还能否在三国晃悠,还真不好说。 也正因有此绝处逢生的大功,刘备感念至深,投桃报李。糜竺后来一直是蜀汉集团中的二号人物,而其弟糜芳后叛蜀投魏,家人也未受到牵连。 送钱、送粮、送人——包括自己的亲妹子,最后全部身家搭上。糜氏兄弟一旦看准了目标,投资起来真叫一个不遗余力,从这一点上说,糜氏兄弟很有几分吕不韦“奇货可居”的眼光。 对于有超越普通商人的长远眼光,善于长线投资的人物,想从他们手上得到你想要的东西,只有两个办法:一是现拿出足以等价的交换物品;二是展现你的长远价值。 关于第一点,马悍手里倒是有一大笔从张闿手里弄到的钱财,除了象征**还了一部分给曹操,手里还截留了大半。但这笔巨财糜氏兄弟肯定不敢要,生怕成为下一次曹操出兵徐州的导火索——此次徐州之役,已令徐州上下患上了“恐曹症”,但凡跟曹操有关的一切事物,都是唯恐避之不及,哪敢惹麻烦上身。 第一条是不行了,那么第二条呢?糜氏兄弟能否看到自己身上的长远价值?从而提前投资?马悍不得而知,所以他要亲自拜访糜氏兄弟,要展现自己的价值,也要试试这对“三国吕不韦”的眼光。 为了表示最大诚意,马悍只携甘梅与两名随从,一身轻装便服,手持礼盒,登门赴宴。之所以带甘梅,是因为糜氏兄弟代其妹所邀。而甘梅也说过,那糜贞与她颇有一见如故之感,相交投契。 那敢情好,这等于为自己说服糜氏兄弟又加上一块筹码。马悍在赴宴之前,专门抽出半个时辰,与甘梅倾谈,详细述说了自己目前面临的困难,以及需要糜氏兄弟的帮助的原因。 一切都是为了拯救徐州百姓!这个完全契合“万家生佛”的精神,将甘梅感动得素帕尽沾,暗暗下决心,要助马君一臂之力。如此,马悍的目的也就达到了。 黄昏时分,糜府中门大开,糜氏家主糜竺,携兄弟糜芳及门客、僮仆近百,于府门前恭迎马悍。 无论糜氏兄弟对马悍的感观如何,这表面功夫,他们是一定会做足的。人要的就是一个面子,没有人比商人更注意、更明白这一点。 糜府的宴席。也让马悍开了眼界,不过几位主客,但做陪的门客就有三百之多。僮仆、侍女不下五百。丝竹悠扬,舞裾飞旋,彩衣环佩,香风满园。金樽玉匙,铜镬银箸,精食脍炙,琼浆玉酪……两个字。奢侈! 看到糜氏兄弟脸上别有深意的笑吟吟的表情,马悍就知道,这是两个富n代。想用这奢糜的大场面,把自己这“小户寒门”出身的武夫给砸晕。应当说,糜氏兄弟这样的做法,的确能把九成九的寒门将士砸得找不到北。心生惭秽。可惜。他砸错了对象,这一套对马悍不管用。 你能想像一个见惯了纸醉金迷的都市人,会被古代那种缺乏调料的所谓“美食”、古典的歌舞、只能当古董的金银器的所震惊么? 马悍一边吃喝,一边向糜氏兄弟了解糜氏家族的历史。任何一个富豪之家,都是很愿意向别人讲述自己的祖先奋斗史与家族的发展史。一个兴趣盎然,洗耳恭听;一个自豪骄傲,滔滔不绝。一个时辰下来,马悍对糜氏家族有了直观了解。而糜氏兄弟也对这个态度恭谦,没有丝毫显露出对商贾之家鄙薄之态的年轻都尉大生好感。 没有人会讨厌一个认真倾听的人。哪怕你之前对他并无好感。同样,良好的沟通,也是从倾听开始。这一点,有过现代谈判经验的马悍最清楚不过,他尚未动嘴,只用一双耳朵,就达到了缓解糜氏兄弟对他不良感观的目的。 眼见题外话说得差不多了,糜竺手持一枚云纹状、通体雪白无瑕的玉如意,在玉磬上轻轻一敲,在悠扬的金石之音中,舞姬与乐师一并退下,广堂两侧陪坐的门客们喧哗的声音也一下安静下来。 糜竺笑道:“近闻惊龙正在四处筹粮、寻船,将有北上避乱之意的流民集结运送出海。六千余众,这可不是易事啊。” 糜芳方才吹嘘了一番自家先祖光辉事迹,心情舒畅之下,哈哈一笑:“惊龙的船若是不足,我兄弟可借你几条,粮食也可助你几百石,如何?” 一番攀谈下来,大家都互相称字了,这是个良好的开局。 马悍连忙侧身合袖称谢:“悍代六千北迁庶民多谢贤仲昆仗义援手。嗯,悍尚有一事,欲禀告贤仲昆,但请屏退左右。” 糜氏兄弟狐疑地互望一眼,不过还是让门客俱散去,同时请马悍转到一间格局较小,适合三五人共饮密谈的雅室。僮仆添酪熏香之后,齐齐躬身倒退出门外,关上门格,一室皆静。 马悍半点不兜圈子,劈头一句话就将原本很放松的糜氏兄弟激得身体抖直:“我断定,曹操必将在近期再寇徐州。” 糜氏兄弟脱口惊呼:“惊龙何以如此肯定?” 何以如此肯定?马悍当然不能说是老天爷告诉我的。他亮出一个“佐证”:“我得到消息,曹操正四下筹粮,并向袁绍求助,更秣马厉兵,当粮草到位之日,就是出兵之时。” 马悍有这样的消息?当然没有,但很多事并不需要费心打探,完全可以推测出来。曹军是因粮食不足而退兵,很明显,曹操回兖州后第一件事就是筹粮。曹操将会发动第二次东征,具体什么时间不知道,但一定是在陶谦病亡之前,这点历史印象还是有的。看陶谦现在的身体状况,马悍可以断定,他吃不到明年的新麦。 考虑到冬天兴兵不合这时代的规律,再刨去曹操筹粮休整的时间,曹操二次东征的时间,基本可以划定在四月至十月这半年内。有历史大势与身临其境观察判断,马悍十分笃定,曹操会在半年内卷土重来。 糜竺没有问马悍哪来的消息,他只盯住马悍的眼睛。以他商人与政客双重修炼而成的敏锐观察力,从眼前这双异常发亮的瞳孔里,没有看到闪避、心虚、危言恫吓等等,有的只是坚定、自信、沉稳,一副大局在握之态。 糜竺敏锐感觉到,这个年轻都尉说的是真的,对方应当还握有别的更重要的证据,只因某种顾虑并未说出。 这时性子略急的糜芳已急问道:“曹贼不是已得张闿首级了吗?还有何现由向徐州动手?” 马悍哑然失笑:“发动战争的借口太多了,但对曹操而言,只需一个就够了——张闿指认陶牧州是幕后指使!” 糜氏兄弟怔在当场。是啊!他们怎么没想到,这个借口,真他娘的再好不过了! 糜芳似乎也想起了什么,脱口道:“难怪前些日子,我们将赔偿曹军的钱粮送到泗水边时,曹军竟没押送回濮阳,而是屯积在豫州的任城国,与小沛遥遥相对……如今看来,这是方便下次入侵徐州啊!” 糜竺闭了闭眼,轻吁一口气:“田使君虽已撤回平原,但幸好刘使君留了下来……” 马悍笑了:“只靠一个刘玄德,子仲相信能挡得住曹操么?” 糜竺张目:“惊龙之意,加上你就可以?” 马悍哈哈大笑:“我马悍还没那么自大,但是我可以保护你们在彭城一带的庄田不受曹军践踏,确保今秋有好收成,如何?” 糜氏在彭城有大片农田,分布在泗水两岸,都是上好水田,每年收谷达五十万斛。曹军第一次东侵时,秋收已过,倒没造成什么损失。但眼下春耕在即,往后几个月更是种谷收粮的关键期,若是曹军选择此时进攻…… 糜氏兄弟都是惊出了一身冷汗。兄弟二人对视一眼,心意相通,一齐点头。 马悍拈起案上的金樽一饮而尽,笑了。他知道,现在可以开条件了。(未完待续 第一卷 战龙在野 第一百四十二章 【糜府夜话(下)】 ~~~~~~~~~~~~~~~~~~~~~~~~~~~~~~ 马悍开出的条件很简单,便如糜芳先前所说,提供流民北迁的船舶与口粮,但数量要加倍。(马悍也不漫天要价,只要提供六千人口粮,还有足以运输六千人的船只就行。至于具体是多少,你糜府有的是账房先生,叫过来一算便知。 其实糜氏兄弟对马悍不过二百骑卒,能否真保得住自家在彭城的千顷良田也有疑虑。但想想有一支骑兵保护,总比什么都做不了要好,而他们付出的,仅仅是数千石谷米,以及船工们来回糜费而已。尤其是马悍还提出,可以将一批北边的毛皮、胶筋、羽毛、草药低价卖给他们,不令其空船而返。 这样一算,糜氏兄弟根本没付出太多,就雇佣到一支骑兵护卫田产,这笔账,太划算了。 马悍吃亏了么?当然也没有。能招收到一批中原流民,其中还有不少是白狼城急需的匠人、渔工、士人,这就已值回票价了。而且他率白狼悍骑来的目的是什么?不仅是为了护卫他这个白狼城守,更重要的是通过实战来打磨这支新式骑兵,同时检验新战术。徐州就是最好的战场,曹操那支放到北方是二流,但在这江淮之地却堪称一流的骑兵,则是最好的练兵对象。 当然,马悍不会呆在这里给糜氏兄弟看门,他打算在处理完流民之事后,便乘船北归,而让赵云率一百五十白狼悍骑留在徐州,直到秋粮入仓为止。军队在此其间的军资糜费,俱由糜氏负担——有大金主出钱、出粮、出装备、出场地给他练兵,这样的好事到哪去找? 可以说,这是一个双赢之局。骨子里透着商人秉性的糜氏兄弟,如何能够拒绝? 就在马悍与糜氏兄弟在雅室里计算要多少粮、多少船只时,糜府内院水榭台上,甘梅与糜贞正聊得好不开心。 两人都是年岁相当的妙龄少女,一般美貌,同样窈窕,更难得的是皆明诗书、通音律,共同语言不要太多,很快就成了闺密。 甘梅掂念着马悍交待的事,话题中十句有八句是关于马悍近日为流民奔波之事。糜贞对当日马悍与关羽的残肢之决印象极深刻。对于她这样没有机会见识到战场残酷血腥的深闺少女而言,那一幕带来的刺激的确够强烈的了。马悍的影像便以这种直接粗暴的方式,闯入当日所有目睹那惊心动魄一幕的妇女心中,很长时间都挥之不去。 糜贞手托香腮,倚栏而坐,望着榭台外倒映宫灯、缓缓流淌的池水,看似在听甘梅述说,实则呆呆出神。良久,忽然冒出一句:“姊姊很喜欢马君么?” 甘梅正一口一个“马君”说得兴起。突然被糜贞来这么一句,差点没噎住。白玉般地脸蛋腾地红了,期期艾艾道:“马君,真是很好啊……” 糜贞就笑。转身执起甘梅双手:“姊姊也很好啊,嗯,两好成一好,也是一段佳话。” 甘梅羞得耳根都红了。急急摇首:“马君未见有此意,而且……家中父兄与族人只怕不会应允……”说到后面,声音低沉下去。 糜贞讶然:“这是为何?马君如此年轻。便列二千石高官,堪称少年俊彦啊!难道是嫌其出身?” 甘梅苦恼摇头:“不完全是因为这个……我听他手下军士说,他在辽西白狼城,有一个未婚妻……若他是世家出身,父兄或许勉强同意,但寒门之户,家父与家兄绝不会同意我为妾……” 糜贞喃喃道:“原来如此……看来我与姊姊俱是同人同命啊。不知明年此时,我会被两位兄长许以哪家豪强门第,以联姻固盟呢……” 甘梅讶然地望着这个看似无忧无虑,锦衣玉食的少女——是啊,纵然是千金之女,富贵之身,到头来,也一样难逃命运左右。 两个即将及笄出阁的少女,这一瞬间俱起同病相怜的悲怆,执手相对,黯然无言。 …… 同样是在糜府,糜竺与糜芳这一边可就是另一番光景。马悍刚告辞而去,这对兄弟立即阖门闭户密谈起来。 他们密谈的对象,却不是马悍,而是徐州牧陶谦。 曹军若真于年内再度入侵,那么整个徐州的现状将会发生重大改变。糜氏将在接下来的巨变中,如何趋利避害,保住既得利益而不受损呢?关键的关键,就在陶谦。 糜芳满面忧色:“州牧年事已高,又迭遭重创,身体每况愈下,只怕熬不过一两年啊!” 糜竺轻叹道:“若使君安心颐养,礼佛修心,或许还可熬个三年五载亦未可知。只可惜,值此时局混乱之际,他却还想着挑动下属,互相牵制。若马惊龙不幸而言中,曹军当真入寇,只怕这一次徐州在劫难逃啊……” 糜芳一惊:“兄长此言何意?莫非州牧有新举措?” “正是。”糜竺恨恨道,“他以鏖战疲惫,兵马休整为由,将益助刘使君之三千丹阳兵调回半数,另从流民新募兵中拨二千新卒与刘使君……哼,这些新兵不习战阵,兵甲不齐,倘若曹军入寇,真不知刘使君如何抵挡。” 糜芳身为校尉,对军队这一块多少还是知道一些的。徐州真正称得上精兵的,就是丹阳兵。扬州丹阳县的山越族,崇尚气力,攀山越岭、如履平地,加之山中生产铜铁,可以自己铸造兵器。历来“依阻山险,不纳王租”,民风轻浮剽悍,斗杀亡命,堪称劲卒。 陶谦本就是丹阳人,自然最清楚这些山越人的战斗力,故此任徐州牧后,多募其兵。但为何手里捏着这样一支强力兵种,却被曹操打得如此狼狈呢?除了因徐州在汉末受黄巾动乱冲击较小。州兵缺乏战争经验外,更重要的一点在于陶谦有兵无将,有帅无方,难以发挥其勇。 山越人就像亚马逊战士一样,勇则勇矣,却桀骜不训,只服强者,不是悍将名帅,根本无法训服之。陶谦手下有悍将名帅么?没有!而且山越人单兵作战能力强,但组织性纪律性差。长于冲阵,短于防御,结阵防守是其短板。而徐州之战中,徐州军明显是守方,基本上是守城战。即便是野战,大军对阵,最要紧的就是阵形,阵形紧密对上阵形松散,结阵联合对上匹夫之勇。结局可想而知。 陶谦手上空有劲卒,却未能转化为强兵,但到了刘备手上,却又大不同。刘备征战沙场近十载。有丰富的训练、统兵经验,而两个义弟又是万人敌。有勇将悍将镇服之,加上训练得法,边练边打。短短月余,就整合出了一支精兵。假以时日,不难将之变为真正强兵。正因如此。刘备才能以区区数千兵,对曹操形成巨大压力,为徐州解围立下大功。 刘备的统帅能力,获得了徐州上下一致好评,陶谦表面赞许,心里焉能不担心?三千丹阳精兵,那可是自己手头丹阳精锐之三成啊!曹军既退,再放在一支客军手上,显然是不合适的,便以次充好,用新募兵换回二千丹阳兵。如果不是还有用得着刘备之处,只怕剩下那一千丹阳兵也都要回来。 处理与刘备的关系是第一步。第二步,就是制肘臧霸。 “萧建将出任琅琊相。” 糜竺此言一出,糜芳就张大了嘴。这萧建本是开阳令,与驻守开阳的臧霸有私怨,二人可谓势同水火。陶谦这是将水与火全弄到一处哇。 “琅琊要乱。”这是糜芳的第一反应。 糜竺淡淡道:“有陶使君在,再乱也只是小乱。” 兄弟二人互望一眼,在明灭烛光下,两人的脸色都有点阴森,彼此心照不宣。陶使君在当然无事,但若不在呢…… “州牧还会有第三步么?” “当然有。”糜竺肯定道,“而且必是重新调整各郡县主事,重拾诸吏之心。” 糜芳嘿然冷笑:“若曹军当真再寇徐州,只怕他要白费心机,后悔莫及。” 糜竺点头同意乃弟的结论,突然没来由地问了一句:“你看这马惊龙比刘玄德如何?” 糜芳瞪大眼睛:“兄长为何问这个?这还用说,无论气度、名声、出身、实力,皆远远不如啊!嗯,或许骁勇远在玄德兄之上,如此而已。” 糜竺脸上露出一丝困惑:“这个马惊龙,总给为兄一种奇怪的感觉。” “什么感觉?” “说不上来,但你注意到他望向陶使君与刘玄德的目光没有?” 糜芳茫然摇头。 “他看二人的目光,带着一丝嘲讽与怜悯。”糜竺直视乃弟,“你见过这样奇异之骑都尉么?” 糜芳不以为然:“旁人看他的目光,何尝不是如此。” 糜竺本想说这不一样,这种俯视目光,非胸有沟壑者不能有,但想想乃弟未必能明白,还是忍住不说,换另一个问题:“此人放言其麾下有五千步骑,镇守三城,子方看如何?” 糜芳更不在意,拿出军中资深人士的派头,嘿嘿一笑:“这六千流民一旦入辽西,他不就又增加至少三千兵了么?” 糜芳之意再明显不过,白狼城的兵,多半有数量没质量,滥竽充数罢了。 糜竺知道没法再与兄弟交流这个马惊龙之事了,虽然他也觉得乃弟所言不无道理,却始终对这个来历如迷的年轻都尉难以释怀。嗯,或许这次合作,是一个契机,一个看透马悍及白狼城实力的契机……(未完待续 第一卷 战龙在野 第一百四十三章 【将 归】 ~~~~~~~~~~~~~~~~~~~~~~~~~~~~~~~~~~~~~~~~~~~~~~~ 马悍从二月底,一直到三月中,终于将近八千流民送上前往辽西的船舶——没错,原本只有六千流民,经过近期陆陆续续增加,最终达七千八百余人。糜氏兄弟倒也不在意这多出的三成人口,既然接了这单生意,他们就一定会做好。糜氏能得以巨富,屹立东海近百年,不是没有原因的。马悍在此其间的动作,徐州上下俱看在眼里,若是在曹操一打徐州之前,这样公然掠夺人口的行为,决不会得到允许。但眼下却已不同,从豫州、兖州、徐州西北涌入的流民太多,大量消耗徐州东南各郡国的米粮,人口已经成为一种负担。现在马悍愿意为徐州减轻一些负担,纵有不妥,徐州上下也是默认了。 因为马悍的出现,刘备的声望远未达到原有的历史高度,尤其在民间,声名不彰,不过在徐州上层,他的人望还是相当好的。当马悍不断争取下层民心时,刘备则频频拜访徐州豪强。沛国相陈珪、陈登父子、下邳相笮融、琅琊相萧建,甚至远在开阳的臧霸,都是其拜目标。至于糜氏兄弟,徐州第一豪门曹豹、曹宏兄弟,更是刘备座上常客。 马悍与刘备,一个走下层路线,一个走上层路线,就眼前看,刘备更有利。而做为一个外来客,马悍知道他在徐州还不能与刘备相较,招揽人才什么的,也轮不到他。 三月的江淮。春暧花开,千里之外的辽西,也已冰封解冻,马悍,也该回去了。 事实上,如果马悍能象流民一样,从东海朐县糜氏港口出航,可少绕一个大弯,足足节省大半个月的时间。可惜,东海郡一带。并无河流入海口,也就是说,马悍的船只无法直接溯河入海。没法子,只能顺着来时路,再绕回去。 马悍离开剡城之日,再一次领略了万众欢送的场面,徐州别驾糜竺、中郎将曹豹,代表卧病的徐州牧陶谦,率一干文武。亲自到沂水码头相送。人群中,马悍又一次见到了刘、关、张三兄弟。 刘备笑容满面——他的笑容是真正发自内心。有马悍在徐州,民间就不会有他刘使君的名声。而且此人来历不明,目的也不明确。是徐州局势不安定因素。他走了最好,省得三弟一心要寻此人麻烦。 刘备对当日残肢之赌犹心有余悸,此人手段太狠,如果当日比试不是发生在州牧府上。而是军营之中,他毫不怀疑马悍会废了二弟。因此,刘备这段时间一直将三弟盯得紧紧的。到哪都带着,就怕张飞找马悍私斗。他不能确定这两人打起来谁会赢,但就算是两败俱伤,也不能接受。 故此,刘备是以一种送瘟神的心态,目送马悍离去的。 关羽面无表情,自当日比试,不败而败后,他的脸便整日阴沉沉的,似乎能刮下一层霜。但他并未受三弟鼓动,再与马悍对决骑战,尽管他比谁都想这么做,但他也知道,不说大哥不会同意,就算是马悍也不会应战——这种私愤相斗,非为将者所为,会为士人所笑。关羽只将心头一团火压着,君子复仇,十年不晚。 张飞一直瞪着那双豹眼,用挑衅的目光盯着马悍,当然,在这样的场合,他再莽撞也不敢乱来。 马悍根本无视关、张二人,只对刘备笑脸相迎,说着一些没营养的场面话。之后再与糜竺相视一笑,心照不宣,拱手而别。 三月底,沂水之上,大小船只三十余艘,解缆扬橹,百帆尽张,扬帆启航。 甘梅在飞庐舱内支起窗格,不断向远处岸边垂杨之下一辆华丽轺车挥舞秀帕——车窗里同样也伸出一条秀帕轻摇。 此一别,何日能再会?这一刻,两个少女秀帕沾湿。 …… 三日后,船队抵达下邳,马悍与赵云入城拜会陈珪父子。这父子二人很快也将各奔新岗位——陈珪赴小沛出任沛国相,陈登则以典农校尉巡视彭城国,安置流民,以尽快恢复生产。 在所有徐州官吏豪强中,陈珪父子是唯一待见马悍之人。这倒不是这父子二人不重出身,而是因为整个徐州,这对父子是最有眼光与头脑的,他们的目光,不为出身所局限,他们还能看到除了出身以外的更多东西。故此陈珪父子对马悍的态度是保持谨慎的热情,但不深交。 从陈府出来后,马悍与赵云又去拜会了下邳相笮融。说实话,二人对这个笮融都不感冒。此人自称居士,吃斋念佛,但是行事却很乖舛,常借敬佛之名,行掠夺之实,下邳百姓风评很差。尤其是曹军入侵睢陵时,下邳城跟睢陵不过八十里,但笮融就是眼睁睁看着曹军围城,概不出援,任由治下之民受曹军荼毒,可谓严重失职。 马悍对这样的人是很不屑的,不过既已入城,不可能过门而不入,而且他们对这位下邳相还有事相求。 笮融原本对二人到来颇为冷淡,不过在接到马悍的礼盒——一尊巴掌大小的金佛后,两眼顿时眯成一条缝,态度转为热情,对马悍提出为糜氏补给船只过境下邳时大开方便之门,满口答应。 主客随意交谈时,马悍敏锐感觉出笮融对陶谦很是不满。这不奇怪,陶谦此时已着手进行第三步,调整官员,整肃吏治。徐州西部与原为陶谦所控制的豫州一部,被曹操打散了架,许多郡县主事或被杀,或弃官,或投曹,战后空出了不少官位,自然少不得要重新洗牌。笮融因抵抗不力,坐视属县被屠,引起陶谦及徐州上下普遍不满,他这个下邳相,很可能要被撸,试想如何不怨忿。 马悍心下感慨,徐州这淌水,可真不是一般的浑啊!内部倾轧,互相制肘,难怪曹操两次打徐州都不费力,只费粮而已。 下邳是泗水与沂水的交汇处,到了这里,马悍与赵云就要分道扬镳了。赵云率一百五十白狼悍骑、五十楼船士、五十船工及一艘楼船、一艘槛舸、十条补给船,沿泗水北上,进入彭城国,驻于距彭城约六十里的吕县城南。在这里,糜氏建有数座坞壁,内筑粮仓,外置守卒。赵云等百余白狼悍骑,将以客军身份,进驻坞内,客串一把雇佣军。 马悍临走前对赵云道:“子龙若欲另谋高就,悍亦不敢阻兄前程,但白狼悍骑一定要归队,他们都是汉戈部子弟,我的族人。” 赵云神色不动,只是平静行军礼道:“生有人,死有尸,云必将白狼悍骑一个不少带回辽西。” 马悍欣然而笑,刘备,再没机会了。 次日,马悍继续沿泗水而下,至下相时,已是四月初。这时数十里外的睢陵百姓听闻马悍北返,或划着自家小舟,或推着土车,自水陆而至下相,再次上演夹江相送的场景。以至马悍不得不多待了两天。 四月初五,船队启程,前往广陵。从下相到广陵,水路约二百里,因是顺流而下,速度较来时快,预计三日可至淮阴。 想到很快就要见到家人,甘梅的心里又是开心又是伤感。 船到凌县,距淮阴尚余日半航程时,马悍特意将甘梅招来,二人于雀室对坐,一直视,一垂首,寂静无声。 还是马悍先打破安静:“如何,是否有不虚此行之感?” 甘梅用力点头。 “今后有何打算?” 甘梅没吱声,突然两滴泪珠滚落胸襟。 马悍站起,走近甘梅,俯身,低声道:“随我北上辽西如何?” 甘梅双手紧紧捏住衣角,声音微不可闻:“只怕家父、家兄及族人不同意。” 马悍伸手轻轻拭去她面颊泪痕,低笑道:“要不,我也学学张闿……” “啊!不成……”甘梅失惊,娇躯后仰。 马悍站起,负手悠然道:“在漠北、辽境,有一种风俗,叫‘抢亲’。我一直很垢病这风俗,不过今日突然觉得似乎也有可取之处。我抢过一回,必要时,我还会抢第二回!”(未完待续 第一卷 战龙在野 第一百四十四章 【乱 起】 ~~~~~~~~~~~~~~~~~~~~~~~~~~~~~~~~~~~~~~~~~~~~~~~~~~~~~~~~~~~~~~~~~~~~~~~~~~~~~ 四月初八,由泗入淮,船到淮阴。。 马悍初入徐州时,尚藉藉无名,故而悄悄过境。时隔数月,如今他已是徐州名人,自然不能再悄然而去,更别说他还另有意图。 广陵太守赵昱,也是徐州名士,听闻近来声名鹊起的马悍过境拜会,惊喜之下,立即前往北门淮水之滨迎接。 马悍甫一接触,就感觉这位广陵太守性格随和,言谈洒脱,颇有几分数十年后常见的那种魏晋名士风度。 赵昱对英姿焕发的马悍也颇为嘉许,双方言谈甚欢,赵昱还为马悍一一引见陪同迎接的郡府诸吏,马悍频频拱手点头,并不太在意。直到赵昱指着一个三十四、五岁,面目沉毅,留着短髭,显得颇为精悍的小吏介绍道:“这位是淮阴府寺金曹,海陵吕岱吕定公。” 马悍例行公事拱手笑道:“原来是吕金曹……嗯,吕……”马悍生生将那个“岱”字吞了回去,这个字一出,那就是得罪人了。古时除了父母长辈,不得呼其名,只能称字。而马悍对“吕定公”完全不熟,但对“吕岱”却很有印象,故此差点脱口而出。这个名字他绝对听说过,而且貌似是东吴那边的人物。 能够让马悍有印象的,绝对是三国上得了台盘的人物,不是名士就是名将,这吕岱貌似是后者。如此说来,这吕岱还没有到东吴去么?嗯。也对,眼下孙坚已死,但孙策尚未崛起,吕岱没投江东,也不稀奇。 马悍却是不知,吕岱前半生堪称蹉跎,四十岁以前一直为小吏,默默无闻。直到后来避徐州之乱投奔江东,得到孙权赏识,才平步青云。封侯拜将,最终成为东吴重臣之一。 所谓金曹,就是一郡或一县管财务、赋税的小吏。眼下吕岱是郡府金曹,那就相当三百石中级官吏了。对于一个年届不惑、壮志未酬的人来说,的确蛮憋屈。 马悍在言谈中得知吕岱亦出身寒门——其实猜也可以猜到,若此人出身世家,哪怕是地方豪强,都不会在这把年纪混得这般模样。要知道,同在徐州。同是不远的下邳,陈登可是二十五岁就出任东阳长了。 马悍不由得动起了心思,难得碰到一个寒门人才,而且是允文允武的人才。最重要的是郁郁不得志的人才,能不能收过来呢? 在赵昱的欢迎宴会中,马悍特意请吕岱挨近自己下座,席间除了对赵昱说话最多之外。其次就是吕岱了。那种器重之意,是人都看得出来。弄得赵昱惊奇不已,还以为二人相识或有拐弯抹角的亲戚关系。等弄清楚只不过是投缘而已。不由大笑举樽以祝。 吕岱在感激马悍看重的同时,也察觉出了其招揽之意,思虑再三,还是借敬酒之时,隐晦地说其父年迈,难以长途奔波,而且也难适应北地寒气……话不用多说,彼此明了,这就是婉拒了。 吕岱之父或许真的是年老体弱,不堪远徙,但谁又能说,吕岱真正拒绝的原因,不是因自己的出身及眼下一个小小的城守身份呢?马悍闷闷灌了一口酒,三国啊三国,纵有名声无出身,招一个寒门人才亦何其难也,难道只能到黄巾贼里挖人才么? …… 当马悍还在喝闷酒时,甘梅已经在两名白狼悍骑战士的护送下回到家中,但是迎接她的,并非笑容与泪水,而是其父兄一脸愠色。 甘梅前脚进屋,其兄后脚就将大门砰地重重关上,差点没砸到两名白狼悍骑战士,把两人整得一愣一愣的。 甘梅惶然道:“阿兄为何如此对待客人?小妹的性命,可是他们救的啊!” 这时就听身后重重一哼:“倘若当日他们救你性命,即刻送还,我还当他们是救女恩人……可是你看他们怎么做?掳你北上,坏你名节,如此做为,与那张闿恶贼何异?若非看在他那‘万家生佛’的名头上,老夫非得上门论个曲直不可!” 甘梅一听这声音,赶紧跪下:“阿翁,女儿归来了。” 这是一个年约四旬,面容冷硬的中年人,除了脸型与甘梅有些肖似之外,五官没有太多相似之处,估计甘梅是像母亲居多。 “还不快回房!”甘父冷哼一声,拂袖转身。 甘梅想说什么,终究开不了口,垂首而去。 甘梅之兄犹自气不过,对父亲道:“阿翁,这马惊龙若是悄然带小妹而去,再悄然带回,看在此人若大名声上,那倒也罢了。可是,他不该将此事闹得尽人皆知,这让小妹以后如何嫁人?” 甘父瞪了儿子一眼:“事已到此,还能如何?此人若是徐州军将,为父还可以向赵太守,或陶州牧申诉。但人家是辽东军将,很快就要离开,今后未必会再踏入徐州一步,奈何?” “那……” “好在我们也只是在广陵避乱,眼下曹军已从沛国退兵多日,我们也该回去了。返回沛国后,相信闲言杂语会少许多,然后寻一合适人家,尽快将你小妹嫁了……” 甘父刚想嫁女儿,结果第二天就有说媒登门,而且来人的来头还不小——太守赵昱的夫人的乳母,说亲的对象,就是辽东骑都尉马悍。 马悍居然请动太守出面求亲,这令甘父惊喜不已,原本一腔怨气顿时烟消云散。但还没高兴多久,等他弄清楚是娶女儿为妾,顿时大光其火,脸色铁青。如果来人不是太守夫人的乳母,甘父会连人带聘礼一起扔到巷子外边去。 太守的面子都不给!果然硬气啊。 隔日,马悍亲自登门。拜会甘父。 马悍一袭青衫,头戴方巾,手提礼盒,只带了个黑汉周仓,用来衬托自家玉树临风。以至于甘父看到他时,怎都不敢相信,这样一个翩翩佳公子,竟是北地军将。 应当说,甘父对马悍的第一印象还是不错的。如果马悍是在徐州为将,甚至在辽西为将也不打紧。只要不是娶女为妾,他二话不说就答应了,但是——就是因这“但是”…… 甘父最后冷冷道:“若马君是世宦之家,娶妾尚可,但是平民,此乃违制之举。虽说方今天下大乱,礼崩乐坏,而甘氏虽非望族,亦不会自甘堕落……” 泥马!马悍差点要发飙了。纳个妾而已,怎么又跟出身扯上关系啊!是不是老子没有出身,就没法在三国混下去了?! 如果说别的,马悍还会设法解决。但一牵扯到这出身,马悍真是火大了,而且有火还没处发,有气无处泄。 马悍腾地站起。冷冷对甘父及甘梅之兄道:“事既不谐,某亦无话可说,便向甘梅隔帘道别。可以吧?”马悍嘴里在征求意见,脚步却毫不犹豫迈向甘家侧屋。 甘家父子刚想拒绝,被马悍饱含杀气的目光冷冷一瞥,浑身像淋了一盆冰水,僵住了。再看门口,那铁塔般地黑汉抱臂当户而立,完全挡住了大门,想过?没门!直到这时,甘家父子才真正领略到了这个看似儒雅的都尉霸道的一面。 马悍走到甘梅房门前,停下脚步,他知道甘梅就在帘后,但他不会掀帘而入,这里毕竟是甘家,若这么做,只会给这个女孩带来更大的麻烦。 马悍没有过多磨叽,只简简单单说了一句:“你放心,事情没完。除了我,没人能娶你。等着我!”说罢转身而去。 帘后,只传来一抹颤抖的柔声:“东海之行,长河伴君,甘梅,从不后悔。” …… 事情没完!马悍不是说说而已,他是真的做了这方面的准备。他从白狼悍骑与楼船士中各挑出两人,就让这四人留在淮阴,暗中保护甘梅。等甘家离开淮阴,重返小沛时,路上伺机劫之——没错,马悍真打算客串一把张闿了。似他这样的黑道出身,哪会玩什么才子佳人的伤感悲怀。这不是现代,任你走到天涯海角都可以联系。在这汉末乱世纷纷中,一旦分离,此生或许再难相见。 有缘相遇,就不要轻言放弃,与其指望天意,不如自己努力。 四月中,马悍在淮阴补充了消耗的物资粮草,拔缆启航。 这一次徐州之行,可谓有得有失,马悍从来没有象现在这样,体会到出身带给他的切肤之痛。说实话,真要解决出身,并不是很困难的一件事。他现在是要人有人、要钱有钱,要关系有关系——白狼城里就有两个与扶风马家有关系的人,其中一个还是扶风马氏家主之女。好好操作一下,入个旁支还是没问题的。真正的问题是,入旁支有用么? 马钧是扶风马氏旁支子弟,但又有谁理会他。 马腾、马超父子是正宗嫡系,更是独霸一方的军阀,可是又有哪个谋士主动投奔? 关键的关键,是拥有一个特殊的、令天下门阀世家无法忽视、难以拒绝的身份。 实力、出身、身份,三者合而为一,方为立身三国之道。 马悍凭栏远眺江浦,正感概唏嘘之际,突见江岸上一骑飞奔而来,激起一溜长长的烟尘。马上骑士不断向船队挥手,大声叫嚷什么,声音顺风飘来,隐约可闻:“……城守……请……等等……” 居然是自己留在淮阴的两名白狼悍骑之一!莫非…… 马悍立即下令:“用小船将他接过来!” 一刻时后,小船将来骑接上楼船,果然是白狼悍骑之一。这战士气喘吁吁,满面泥尘,顾不得喘匀气息,便向马悍报告了一个震撼性消息: “禀报……禀报城守!曹操二度入寇徐州!”(未完待续 第一卷 战龙在野 第一百四十五章 【广陵浩劫】 ~~~~~~~~~~~~~~~~~~~~~~~~~~~~~~~~~~~~~~~~~~~~~~~~~~~~~~~~~~~~~~~~~~~~~~~~~~ 兴平元年四月,曹操二攻徐州,其借口一如马悍所料,直指徐州牧陶谦为杀害其父侄及族人五十余口的幕后凶手,有证人有口供,证据确凿。可怜张闿在被车裂前还被利用了一把。 四月初三,曹操在东郡濮阳誓师,以张闿等八十余凶手首级祭旗,全军三万步骑,挥师东向。而同一时间,一直在任城秣马厉兵的曹仁别部,再次充当急先锋,抢先攻入豫州小沛,兵临泗水。 一时间,泗水以东的彭城大乱。半年前曹军屠城惨景犹历历在目,此刻魔王再临,彭城军民肝胆俱裂,每日都有大批士卒百姓潜逃,最后连守将都跑路了。 恰在此时,前往小沛与彭城的陈珪父子适逢其会,当机立断,接过彭城军队的指挥权,组织军队沿江布防,遏止曹仁渡江。正好此时连续下了几天暴雨,河水满涨,水势陡急,曹军无法及时渡江,这才使得陈珪父子抢到了紧急布防的时间。 曹军虽未渡过泗水,但入侵的噩耗如瘟疫蔓延,整个徐州象发生一场地震,动荡不安。上下失色。 有人在前线奋力抵抗,同样也有人趁机脚底抹油。 四月初五,下邳相笮融,以三千步骑裹挟全郡男女僧尼万余口,牛马骡羊三千,财赀数百辆,沿水陆逃往广陵。 当马悍刚从淮阴北门登船离开时,笮融率部也堪堪从西门进入,而曹军入寇的消息,也在广陵炸开了锅。 马悍完全没料到。曹操这么快就再次入寇。否则他决不会在这个时候离开。如果他已经回到辽西倒也罢了,既然连徐州地界都没走出,那没什么可说的——回去。与赵云别部汇合,以糜氏钱粮为后盾。坐观徐州风云。 混水才能摸鱼。有鹬蚌相争。才有渔翁得利。 马悍的船队此时已至淮浦,要返回淮阴,至少大半天。而此时已是申时初,如果即刻出发,到淮阴时天色已晚,夜间行船,诸多不便。马悍决定暂泊淮浦,次日一早返航。 但是,马悍万万没料到,就是因为这一晚的耽搁,错失了阻止一场浩劫的时机。 …… 笮融率众入淮阴,得到广陵太守赵昱的热情招待,摆下盛大的酒席招待笮融及其部属。 笮融此次南下的目的地并非广陵,毕竟这还是徐州地界,太不安全。他打算南下秣陵,投奔故交原彭城相薜礼,广陵本是过境而已。但当笮融这只三国时期名声最为狼藉的过境之豺,闯入物丰民富的广陵,一切都在向一个可怕的方向滑进…… 酒酣耳热之际,笮融手下一众部将不断窃窃私语,目光频频瞄向宴席上的达官贵人,以及席间身披绮罗、翩翩起舞的舞姬。美酒、富人、女人,一切挑动人类原始**的东西,都在酒精的刺激下开始发酵。 笮融与陶谦俱为乡党,同为丹阳人,出身市井豪强,于乱世中聚众数百,投奔陶谦,因此之故,才得以授下邳相。笮融的亲信部众中,多为市井无赖,泼皮亡命。而他的护卫队里,有不少是买来的山越奴,俱是好勇斗狠之辈。这些人眼里,是见不得黄白之物、红颜美妇的。 赵昱浑然不知,自己已引狼入室。 部属借着敬酒之机,不断向笮融耳语嘀咕,而笮融的双眼,也在酒精与贪欲的驱使下开始发红…… 是夜,笮融亲自登门,请赵昱及一众官吏富商赴宴,而他则在暗中布置伏兵。一切准备就绪后,笮融藉以敬酒之机,猝然出手,拔刀斩杀赵昱。随即伏兵四出,刀戟齐下,一时间惨叫声此起彼伏,血流遍地,到处都是抱头逃命的官吏。 笮融手持大刀,杀气腾腾,当先冲入太守府,血洗官寺。以太守府的第一缕火光开始,数千士兵疯狂烧杀抢掠,半城血水,半城火光。淮阴城,陷入了一片血色恐怖中…… 屠杀一开始,常年为奴牧羊而养成异常警觉的马弃就从榻上跳起来。 马弃正是马悍留下守护甘梅的四护卫之一,也是两名白狼悍骑之一。马弃原本不叫这个名字,他本也没有名字,只有一个充满侮辱性的代号“羊睾子”。他是乌丸人凌辱汉女奴后的产物,像他这样的人,每年在漠北都会产生很多,七成以上都在呱呱落地后不久就因恶劣的环境而夭折。存活的三成,至少有两成熬不到成年。 羊睾子名贱命硬,他成为了那幸运的一成。但是在他二十岁以前,他所过的日子,比他每日放牧的羊好不了多少。吃的是狗食,睡的是羊圈,牧羊十五年,他只吃过三次羊骨头。如果不是一个人的出现,他也许就这么浑浑噩噩,不知到哪一天就成为羊圈里一具僵尸。 这个人,不,对他而言,他已不是凡人,而是神!汉戈部的精神领袖——马悍! 他是第一批被解救的汉奴,因为没有名字,便与其他与其有相同情况的汉奴一样,随他们的部帅姓氏,一率姓马,各取一字。从此,“羊睾子”将成历史,他名马弃。 在白狼悍骑还被称为汉戈骑兵时,马弃就是其中一员,但因营养不足,他的体格不够健壮,而且缺少接触骑射的机会,各项指标都不合格。故此,马弃并未能成为正骑兵。而是预备骑兵。 两年来,马弃参与了从汉戈部崛起,到白狼城兴盛的所有战事,渐渐成长为一个合格战士。同时对他们的城守,可谓赤胆忠心,敬若神明。 马弃在此次随行的二百白狼悍骑中,属轻骑兵,也就是骑射与力量都不突出,但必要时既能当弓骑驰击,又能当重骑冲刺的两用骑兵。这就是白狼轻骑兵。 他只所以被马悍留下。一是机灵,二是忠心。留守四人中,以他为首,他的军职是伍长。 笮融率军入城后。马弃得到曹军入寇徐州的消息。意识到这消息的重要性。立即派出一名白狼悍骑兄弟。带上他的战马,一人双骑,追赶城守船队。 是夜。当太守府第一缕火光刺破黑暗,光亮透窗而入时,马弃就被惊起。立即裹青巾,着戎衣,披半身皮甲,手持一石二斗硬弓,腰佩斫刀短斧,背负一撒带二十支装箭矢——这就是白狼轻骑兵的基本配备。 其实正规的白狼轻骑,还配有两根长矛,四支投枪。不过因是在城里,不便携带,故此未配置。如果是白狼弓骑,一率配两把弓,普通弓与滑轮弓,箭矢的数量也比普通轻骑多两倍。马弃只是轻骑兵,所以他的弓矢只是普通标配。 当一身披挂的马弃冲出房屋时,两名楼船士也持刀冲了出来。 马弃的身手也许在白狼悍骑里排不上号,但临战经验绝对够丰富,他立即指挥两名楼船士跑到甘家,分别守住甘家前后门,马弃自个则翻上对面邻居的院墙,再跳上屋顶,持弓蹲伏。 黑暗中,到处传来喊杀声,不时可见一簇簇的火苗冒起,夜风急吹,送来一阵阵呛人的浓烟。 情况不明,马弃不敢妄动,焦急的目光不时在甘家门口与黑黢黢巷道两侧来回扫视。 这时许多居民都已惊起,慌乱一团,家家户户开门出奔,很快带回笮融叛乱、太守遭难的消息。 甘父及其族人也慌了神,赶紧收拾细软,夺门而出,随人潮向城门奔去。 “伍长,怎生是好?”两名楼船士跑到墙根下请示。 马弃咬咬牙,手一挥:“不要管别人,只盯牢甘家小娘子。你们尾随其后,我走高处盯梢。快!” 马弃所谓的走高处,就是沿着鳞次栉比的房顶,居高临下盯梢,这样不易跟丢。好在汉末以来,淮阴基本没遭过战乱,居民家境普遍殷实,纵然住着杂草合泥的屋子,那顶梁却很结实,倒不虞失足而陷。 当混乱的人流刚涌出巷子,迎面火光大亮,利刃闪闪,嗷嗷怪叫声如夜兽嘶吼,响彻全城。 乱兵扑袭,人流哄然炸开,有如一瓢冷水浇入滚烫的锅底,滋滋喷溅的不是蒸气,而是腾腾热血。 喊杀声、惨叫声、裂帛声、利刃入肉剔骨声、盈耳灌脑,嗡嗡回荡,令人失魂。 甘梅在混乱中被撞得东倒西歪,手里的箱笼都不知抛到哪里去了,眨眼之间,父兄便不见踪影。举目所见,前后左右,竟无一个熟识之人。甘梅被挤到墙边角落,钗横鬓乱,花容失色。在这一刻,很奇怪,她脑海里想的却不是父兄,而是那个曾一箭惊退曹军,拯救万千生灵的人。如果他在这里,自己还会遭受这样的苦难么?如果他在这里,这阖城百姓,还会惨遭这样的屠戮么? 骨碌碌!一个圆滚滚的东西滚到甘梅脚下,火光明灭,映照出一颗呲牙咧嘴的头颅,这人头好熟……竟是自己的族叔! “啊!”甘梅捂住嘴,泪珠滚滚而下。 眼前蓦然火光耀目,仿佛有一群手持利器的人围住自己,灼目的光亮令她睁不开眼,她只听到一声声令她绝望的怪腔怪调: “这个小娘好生白净!” “好一个小美人,比适才咱们玩的那个什么赵太守的小妾还美几分哩!” “我不跟你们抢东西了,就只要这个小美人……” “屁!见者有份,先让老子玩过再说!” 淫笑声中,甘梅但觉一只手触及自己的手臂…… “啊!”甘梅发出一声尖叫。 “嗷!”刚碰触到甘梅的乱兵颈侧陡然插着一支长箭,尾羽剧颤。 嘭!士兵重重跌扑,火把坠地,映照着脖颈上的伤口。一缕鲜血流出,滴落尘埃。 这是今夜叛军流出的第一滴血。(未完待续 第一卷 战龙在野 第一百四十六章 【逃离鬼域】 ~~~~~~~~~~~~~~~~~~ 站在二十步外房顶上的马弃一箭毙敌,再不犹豫,不断抽箭、上弦、开弓、发射,连续五箭,射杀三人,伤二人。:3w.围住甘梅的七个乱兵,不过十息便栽倒一地。剩下两人,惊怒大叫,不断对着房顶那团黑影戟指怒骂。 突然斜刺里冲出两条黑影,双刀齐出,将两个乱兵砍翻。随即左右扶持甘梅,拉了便走。 甘梅原本死命挣扎,但那两人只说了一句说话,甘梅便安静下来,随即紧跟而行。 整个过程发生不到半分钟,这边的异变,也引起了乱兵的注意。一个队率领着十几人跑过来,一见自家同袍横七竖八倒了一地,惊怒交加,长刀一指,咆哮着率队向甘梅与两名楼船士逃跑的方向追去。 马弃利用敌明我暗、视野广阔的机会,再次抽箭举弓,对准队尾的乱兵——绷!一箭穿喉。那乱兵根本发不出声音,身体向前扑倒。 那群乱兵正愤怒如狂紧追,完全没意识到来自背后的冷箭。他们在巷子里折折拐拐,而房顶上的马弃居高临下,根本不用迈步,只是不断转动身体,调整弓箭,箭镞始终牢牢锁定队尾之敌。 嗖!又一箭中敌后颈,敌兵无声倒下。 在白狼悍骑中,马弃的箭术只算中等,但也要看是以什么来衡量。能在急速奔驰的骑射中,都有相当不错的命中率。那么定点射击,目标又是小跑的步兵,距离不过三十步,命中率怎会不高? 马弃如法炮制,再射杀二敌。但射杀第四个乱兵时,对方可能踩到什么坑洼,身体一倾,结果一箭从其头顶飞过,射中了其前面之人。 “有冷箭!” “在屋顶。” “混账!快把他射下来。” 乱兵中有几个弓手,纷纷摘弓取箭。对准屋顶上的火光剪影攒射。 马弃将整个身体贴在屋脊上。箭矢从头顶上方胡乱飞过。几轮乱箭一过,马弃心下有了底,这几个弓手的箭术根本不入流,别说比白狼悍骑了。就连白狼营新入伍并经过集训三个月的新兵弓手都比他们强。 马弃心弦一松。扭头看向甘梅那边。但见她在两个楼船士的保护下,越跑越远……方向,北门。 马弃呼出一口气。猛地长身而起,箭在弦上,一扣而发——目标,正是追杀小队的头目,那个山越人队率。 那山越人极为警觉,几乎在弦响的同时,猛地扯过一个士卒挡在身前。士卒惨叫一声,捂面倒地,其余乱兵无不胆裂四散。 那山越人队率已猜出对手袭击自己小队的目的,当即分出六人继续追杀甘梅及楼船士,剩下五人,在两面盾牌的遮挡下,冲到墙壁下,躲到箭矢难及的死角。 马弃当机立断,从这边屋顶跳到另一边屋脊,边跑边举弓发箭,又伤一人,将追击的乱兵吓得止步不前,四下乱窜,寻找遮蔽物。 马弃不再与敌纠缠,他的目的是救人,杀人只是手段。他身负的职责是保护甘梅,绝不能让她离开自己的视线。 山越队率与手下伏匿了好一会,感觉再没箭矢袭击,方小心翼翼围住屋子,等那身手敏捷的山越队率攀上屋顶时,早已空空如也。 嚓!山越队率将手中斫刀重重插入屋梁,咬牙嘶声道:“不管他是谁,都别想逃掉!” 当马弃喘着粗气追上甘梅三人时,倏见黑暗中两名楼船士刀光一闪,马弃急忙止步:“是我!” “啊!是马伍长。” “多亏马伍长出手相助,要不还真甩不脱这帮混蛋。” “莫说这个,大伙都是为城守效命。”马弃近前,向甘梅躬身行礼。 甘梅回礼,她已经明白这几人都是“他”安排的,他们都在履行自己的职责。这一刻,那种没有被抛弃的感觉,真好。 “伍长,适才我们碰上一群从北门逃回的居民,他们说各城门都乱成一团,淮阴守军与乱兵打得厉害,这时没法出城门啊!” 马弃想了想,断然道:“先找个地方躲一躲,等天亮。小七已经去报信了,明日城守的船队一定会赶回。” “行!就这么办。” …… 天色微明,随着天际鱼白线越来越亮,朝阳也渐渐探出头,那一轮初阳,居然呈血色。 红通通的阳光,照着红通通的大地,到处一片红亮,亮得刺眼,亮得触目惊心。那是一条条血溪,汇聚成流,从水门流出,涌入淮水。 站在淮阴城头俯瞰全城,每一条巷子都伏满尸体,半个城池陷入火海,浓烟蔽日,烟熏火燎加血腥呛鼻,更有人死后谷道松驰而溢出的排泄物,混合着各种脏器血浆……整个淮阴城,已变成一片鬼域。 历史上,曹操两次入侵徐州,兵锋都未抵及广陵,原本广陵已幸运逃脱了一劫。万万没想到,天降灾祸,引来了笮融这条过境毒狼,将徐州最后一块净土,化为修罗场,繁华之地,顿成废墟。 也正因为广陵遭受了笮融的残酷血洗,并将郡内人口、财物掳掠一空,其后刘备败退广陵海西时,才穷蹙到军粮无着,要吃人肉的惨境。这是刘备一生中混得最惨的时刻,估计那会他最想吃的,就是笮融的肉! 天已大亮,但杀戮未停,罪恶还在继续。烟雾迷蒙中,不时传来一两声濒死的哀鸣,还有女人长长短短的呻吟。 两个腰插血淋淋刀斧,背负着胡乱用抢来的绢帛包成的包裹,缝隙间还拉出半串珠玉的乱兵。正踹开一家门户,搜寻财物。不过,令二人失望的是,这里明显被别的同伴捷足先登了。 二人骂骂咧咧一阵,一怒之下,随手点着了院内堆放的柴薪,望着火势渐起,二人拍手大乐,正要转头离开,突然顿住脚步。 甲兵道:“你听到什么声音没有?” 乙兵道:“有人咳嗽。” 甲兵补充道:“是女人咳嗽。” 二人同时眼睛一亮。对视嘿嘿一笑。一齐抢进屋内。但是他们找遍了屋里各个角落,都没发现,而这时火势已越来越大,二人不得不灰头土脸地逃出来。结果二人一发狠。干脆就等在门外。不信里面的人能扛得住烈火焚身。 果然。火焰倏地向两边翻卷,一团黑影冲出。 甲乙兵大笑着同时抢上,将那黑影按住——却是一团苫布席。 随即头顶一凉。嚓嚓两声,两颗斗大的人头滚落。 马弃与一名楼船士满面杀气,将手中的刀斧血迹在无头尸体上拭净。随即将尸体搬开,用柴薪盖住,再拆下两扇门板,压住火势,铺出一条道路,这才招呼另一名楼船士将甘梅扶出来。 “伍长,是不是再换一个地方躲藏?” “不,我们出城。”马弃断然道,“乱兵有数千,而城守只有不到二百战卒,如果要派兄弟进来寻找我们的话,实在太危险。我们必须要跑到淮水岸边,与城守的船队会合。” 当下马弃三人换上被杀乱兵的军服,甘梅则在手脸抹上炭灰,再披散头发,粗一看就是一脏兮兮的妇人。 他们一路向北门而去,路上不断见到散兵游勇,许多正在行暴,看得马弃等人既惊且怒。但谁也不敢出手,万一暴露,麻烦就大了。 甘梅以发掩面,根本不敢看,双肩不断抖动,只想到父兄族人此刻只怕已凶多吉少,泪水便将黢黑的面颊,刷出一道道白痕…… 一路有惊无险,北门遥遥在望。 淮阴四个城门,东、南两门封闭,而西、北两门则开启,供乱兵将抢掠的财物人口运往设立在西面十余里外的笮融军营,以便集中起运。北门水路,西门陆路,淮阴近万百姓所积累的财富,便被乱兵如蚂蚁搬家似地沿着这水陆两条线路,源源不断输入笮融大营,令其畸形膨胀起来。 马弃三人身上都背着包裹——眼下这淮阴城里,没有哪个乱兵身上不背着包裹财物,你身上要没这个,根本就不像。 城门设有巡检,两旁各有一队执刀持矛的士兵,监押着数百蓬头垢面的百姓。这些百姓多是想趁乱逃出城,结果被拦下,全押在城墙根下。纵是天时煦暖,但百姓却一个个不停发抖,不知等待自己的是怎样的命运。 这时一群身上缠裹着花花绿绿的丝帛,背负硕大包裹,看上去甚是滑稽的乱兵,嘻嘻哈哈经过马弃四人身旁,走到北门,准备出城。 巡检头目是个山越人队率,面目阴沉,对过往乱兵不假辞色,目光阴森,但却只盯人不盯物。 马弃一见此人,心头微惊,他认得这巡检头目,正是昨夜追杀他们的山越人队率。好在是他当时背光居高,对方并不认得他。而甘梅三人也是背向奔跑,谅其未必认得。 马弃念头还没转完,耳听甘梅一声惊叫,急忙扭头,却见那群出城的乱兵中有数人,正笑嘻嘻拉扯甘梅,两名楼船士正大声喝斥。 马弃大怒,嘴巴一张,却还是及时收口——他与两名籍贯是青州的楼船士不同,他是纯正的漠北人,一口汉话说得很生硬,在这江淮之界,一张口就极易启人疑窦。 乱兵仗着人多,围拢过来,先是恶言相抽,再到互相推搡,最后更拔刀相向。 马弃与两名楼船士奋力挡在甘梅身前,争执中,人群中伸出几只手攥住马弃,拉扯之际皮扣被扯断,背负的箭囊掉落,箭矢洒了一地。 “吵什么吵!闪开!”那巡检头目率队驱散乱兵,目光无意间扫过正低头捡箭矢的马弃,蓦然断喝,“等一等。” 山越头目走过来,目光从马弃身上转到地上的箭矢,定定盯住。然后,俯身拾起一支箭矢,再从插间抽出一支箭矢进行对比——长短粗细、涂漆箭头都差不多,最明显的是羽毛,这是一种南方罕见的隼羽——两支箭的隼羽,一模一样。 山越头目双目怒凸,暴吼一声:“就是你!”(未完待续 第一卷 战龙在野 第一百四十七章 【小兵马弃】 ~~~~~~~~~~~~~~~~~~~~~~~ 山越头目吼声一出,马弃已摘弓取箭在手,但对方反应也不慢,双手齐抡,以箭作匕投掷过来。`` 马弃挥弓拨开箭矢,扭头对甘梅三人大吼:“上城楼!从水门走!” 作为一名老兵,马弃在进入任何一个城池时都会下意识观察这个城池的格局与防御。淮阴城西北两城门皆有瓮城,此时若从城门逃,那就是十足的瓮中之鳖。只有登城楼,从北门的水门位置跳河,顺淮水而出,方是唯一的逃生机会。 两名楼船士也反应过来,齐齐拔刀,人如疯虎,杀向仓皇失措的乱兵,乱刀砍出一条血路,一前一后,护着甘梅沿阶登城。 城门这处一乱,那些被监押的百姓也随之骚动起来,不知谁一声发喊,群情激荡,轰然大乱。百姓争相拥向城门,拥挤踩踏,哀号哭喊,不知平添了多少冤魂。 趁着大乱之机,马弃一手挥刀,一手抡斧,将欲追击甘梅的数名乱兵从后方斩杀。当他快追上甘梅时,蓦然浑身汗毛发炸,在草原练就的危机触感令他不假思索向前方台阶一扑。 呼——一杆长矛从头顶飞过,正正扎入断后的楼船士大腿。 楼船士惨叫一声,从阶梯边沿滚下。一群乱兵一涌而上,刀枪齐下,血肉横飞,连惨叫声都发不出便死于非命。 甘梅悲呼一声,捂嘴落泪。 马弃扭头,正看到那山越头目冷笑着向他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马弃用力甩甩头,对甘梅大吼:“别回头!走!” 城梯狭窄,只容二人并行。人再多也只能挤在后面。马弃刀斧齐抡,一次只需面对一两个敌人,且战且走,竟有惊无险杀上了城头。 城头上的守兵并不多,只有二十来个,因为笮融的目的不是守城,而是掠城,掠完走人。最主要的是,谁不想参与洗劫?在城头站岗,别说吃肉。连骨头都啃不上。所以被安排守城的,都是军中没什么地位的辅兵一类的杂兵,连兵器都配不齐。 这些比民夫强不了多少的杂兵,人虽不少,但一见两个杀红了眼的人冲上来,尚未接战就吓得四散而溃。 马弃退到城阶顶端便不再走,他把满是崩口的刀斧往脚边一放,一边摘弓取箭,一边对那楼船士道:“邢五。你水性好,带甘小娘子走,我为你们断后。” 甘梅失惊道:“为何不一起走?” 马弃苦笑,他何尝不想一起走。但如果他不死守在这个一夫当关,百人难入的狭窄之处,一旦被乱兵涌上城头,他们绝对顶不过两三个呼吸。就被剁成肉酱。 但马弃没有时间,也不可能解释,他只是平静对甘梅道:“若小娘子安然脱险。见到城守时,请对他说,小兵马弃,完成使命。” 甘梅泪水扑簌而下,楼船士邢五,则刀口向下,朝马弃单膝下跪,重重顿首。 目送甘梅离开,马弃也象放下心头一块大石,好似他这样的人,对生死看得很淡。生,是纵酒驰骋;死,是魂归汉戈。 “来吧!”马弃横弓大笑,抬手一箭,将冲在最前的乱兵一击穿胸。随后连发五矢,前面五个士卒应弦而扑,令后面的乱兵心胆俱丧,互相推搡,竟然谁也不敢上前。 山越头目冷着脸,眼睛里丝丝杀气几乎凝聚成形,嘴里不断下令:“上盾牌!盾牌兵在前面顶着,弓手在后,集中攒射……” 这时乱兵中有人抗议:“苗陀,你不过是一个队率,凭什么给我下令?我也是队率!兄弟们,贼子扎手,咱们没必要捏刺头,淮阴城里的娘们都玩不过来,谁耐烦耗在这里……” 话音未落,那个叫苗陀的山越头目突然抡起斫刀重重砍在那抗议的队率脖颈上。那队率一声惨叫,半边脖颈被砍断,鲜血激射,将苗陀喷成个血人。 苗陀抹一把脸,宛若血煞,语气森森:“就凭某是国相的亲卫队率!莫说你一个队率,就算是屯长,某也指挥得了!”血刀虚空一劈,“杀!谁敢后退,此人便是下场!” 乱兵无不唯唯,你推我搡、心惊胆颤地一点点向上攻去。 马弃最想杀的人就是这个苗陀,可这山越人反应既快,防护得也极好——足足有四面盾牌遮掩。马弃射了两箭,一中盾牌,一中持盾小卒的腿部,始终无法射杀此人。 马弃最终还是放弃击杀此贼的想法,因为他的箭矢不多了。还有五支箭,他希望能再拖半刻时,能多争取哪怕一丁点时间都是好的。百忙之中他抬眼望去,邢五已护着甘梅跑到近水门处,途中虽有拦截,却都被邢五杀散。邢五也是半身染血,但毕竟距目的地已越来越近…… 当马弃将最后一支箭射出时,肩膀一震——还是中了一箭,幸好对手用的是软弓,而自己身上的短甲皮质很好,卸去了不少力道。若这一箭是自己射出的,对手绝对别想再使兵器了。 马弃咬牙折断箭杆,看看城头上已没有甘梅与邢五的踪影。马弃浑身一松,留恋地抚摸一下角弓,轻轻放在地上,顺手掂起脚边崩开大大小小缺口的斫刀与短斧,长吁一口气,仰首望天。 长空之下,隐隐可见一只苍鹰在盘旋——啊!那不是白狼城鹰奴的那只信鹰么? 城守终于赶到了! 苍鹰振唳,声撼长空。 马弃纵声大笑,笑唳相合,响彻天地。随即刀斧相击,火星四溅中,合身向无数涌来的乱兵扑去…… …… 得得得,得得得……蹄声急遽,一队铁骑出现在距淮阴东北十数里外的淮水南岸官道。 这队骑兵没有打出任何表明身份的旗号,但那股烈马狂鬃一往无前的狂飙气势与凛然煞气,仿佛在宣告——甭管我们是谁,别挡道! 当骑兵队绕过一片树林茂密的低矮山丘后。淮阴那隐隐绰绰的城廓已出现眼前——四方形城廓,烈焰腾空,浓烟滚滚。远远看去,不象一座城池,倒似一个峰火台。 骑兵队没有丝毫踌躇,快马加鞭,似离弦利箭,奔向那巨型“峰火台”。 突然,最前方的骑士勒马人立而起,骑士挽缰夹腹扣镫。雄躯极力前倾,稳稳端坐马背,展现出精湛的骑术。而紧随其后的骑士也纷纷勒马,彼此间距不过一个马身,而绝无仓促碰撞,显示出这群骑士的不凡骑术。 “城守,快看那边!” 随着那为首骑士马鞭一指,众骑士如浪分波,一骑越众而出。正是马悍! 马悍来了,而且率三十白狼悍骑全副武装杀回来了。无须报警,无须告急,那十数里外都可看得清清楚楚的滚滚烽烟。就是报警!就是告急! 马悍不知道淮阴发生了什么,但在这三国乱世里,无论什么情况都有可能发生,往任何最坏方向想都不过份。所以他将五十白狼悍骑与五十楼船士一分为二。留下二十轻骑与弓骑兵及全部楼船士守船,亲率周仓、二十重骑兵与十名弓骑兵奔赴淮阴。 马悍顺周仓鞭梢指处望去,就见不远处的河滩上。绵密的芦苇荡里,有十多个隐隐绰绰的人影,似乎在搜索什么。在阳光映照下,他们手里的东西不时反射着晃眼的亮光——那是兵刃的反光。正是这异常的反光,晃着了骑队最前头周仓的眼睛,这才引起他的注意。 “是军士。不知是赵太守的军士,还是……”马悍长鞭一指,“表明身份,下去问问,看要不要帮忙。” 周仓向身后两个骑士分别点了点,三骑泼啦啦卷起一道烟尘,顺道旁斜坡向河滩奔去。 马悍倚马道旁,摘弓取箭,扣于弦上,身后十名弓骑兵也做着同样的动作——淮阴城乱,敌我不明,他们可不会一籍情愿地认为下面的就一定是友军。 在众人注目下,就见周仓上前喝问,而对方发现情况不对,也停止了搜索,一个个从芦苇荡里走出来,呈半圆形围住三人。双方似乎交谈了一会,周仓三骑拨马欲回,对方军士也散开去,看来是没事了。 马悍与弓骑兵缓缓松弦——但就在这时,异变倏生! 芦苇荡中突然冲出一男一女两人。男子浑身浴血,满身泥垢,手中斫刀已断半载,显然经过了一场惨烈的撕杀;而女人衣裙划破,披头散发。 这两人一出现,就引起那群军士的骚动,齐齐挥刃相向。 这时,这一男一女同时悲呼:“城守——马君——” 马悍的反射弧比近在咫尺的周仓还快,声音入耳,他脸色顿变,几乎不假思索举弓一箭射出。 河滩上跑在最前的那个军士仿佛被人重重推了一把似地,整个身体打横摔出,浑身鲜血不要钱一般突突向外冒。 城守的箭矢就是号令! 十名弓骑兵几乎不做任何思考,齐齐举弓发射,河滩上那群军兵一下倒下近半。 十八重骑兵虽然未披重甲,但一个个手持重武器纵马冲下山坡,碗大的铁蹄踏地,轰隆隆震得河滩碎石乱跳,那股沛莫能御的汹涌气势,将剩余军兵吓得做鸟兽散,没命价地往芦苇丛钻。 距离最近的周仓三骑都来不及出手,战斗就结束了。 历尽辛酸的甘梅,伏在马悍的腿下,哭成了泪人。 在邢五的悲诉声中,马悍面无表情,只有一双眼瞳,有火簇跳动。 淮阴北门城门洞上方,一个浑身是血,皮开肉绽,浑身上下几乎找不到一块好肉,若非不时抽搐一下,差点被当是死透的人被高高吊起。城下进进出出的乱兵不时以手中兵器戳指,更有人张弓做势欲射。若非城头上守卫的两个军兵不断宣称苗陀队率要将此人生生吊死,风成人干,只怕早被残解了。 进出城中的乱兵正指指戳戳,嘻笑比划之际,突然集体失声,动作定格。少倾,一声发喊,像被一群恶狼冲进羊圈的羊群,鬼叫连天,轰然四散。 的确,真有狼群来了! 三十白狼悍骑,龙卷风般从树林扑出,铁蹄纵横,驱赶着乱兵似没头苍蝇般乱窜。不少乱兵逃跑不及,被卷入铁蹄之下,惨叫连连。铁骑过后,烟尘消散,只留下一具具微微颤动的烂肉…… 十一骑从铁骑中分出,沿着护城河飞掠而过,马上飞骑弓矢齐举——目标,城头。 嗤嗤嗤嗤!箭矢虽疏,其势疾劲,城头守卒倒下一片后,余者或躲藏在碟雉后面,或仓皇逃进门楼,或干脆一走了之。 咻—— 一箭如电,射断吊绳。同一刻,一骑如风冲到城门下,张手接住奄奄一息的马弃,挟在肋下兜马而回。 “城守,这位兄弟怕是……难活了。”周仓下马,小心翼翼将血人似地马弃交给两名白狼悍骑战士。 看到这位同袍兄弟如此惨状,周围的战士们无不流下悲愤的眼泪。 马悍收弓,望着这个被折磨得面目全非的忠心耿耿的手下,执辔的右手一紧,生生搓断缰绳,声裂长空:“不惜一切代价,把他救活!”(未完待续 第一卷 战龙在野 第一百四十八章 【以杀止杀】 ~~~~~~~~~~~~~~~~~~~~~~~~~~~~~~~~~~~~~~~~~~~~~~~~~~~~~~~~~~~~~~~~~~~~~ 马悍面色凝重,沿着斑斑血迹的阶梯,一步步登上城楼,站在马弃之前浴血奋战的地方。城墙上大量喷溅的血迹,一条条刀砍斧凿的深痕,一个个矛刺箭穿的深洞……那场以一敌百、以死尽职的血战宛若再现眼前。 马悍扶碟俯视,城下三十悍骑排列得整整齐齐,在周仓率领下,肃然待命。不远处是三五成群、畏畏缩缩的百姓。偶有乱兵进出,一见这杀气腾腾的场面,俱惊惶而退。 北门已在控制之下,但是,还不够。 马悍深深吸一口气,缓缓开腔,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一个白狼悍骑战士的耳中:“我们的兄弟,无辜被杀一人,重伤垂死一人。凶手就在这城中!就在距离我们不足三百步的太守府内!就在乱军头目笮融的庇护之下!我们要如何做?” “不管他是谁,不管他受谁庇护,杀我兄弟者,百倍偿还!” 周仓带头怒吼,三十白狼悍骑刀矛锤弓齐举,同呼俱应。 马悍缓缓举臂,重重向城内一指,声色俱厉:“城内有乱兵上千,而我们只有三十二人,可敢战否?” 周仓大笑而应:“这般土鸡瓦狗,就算再来几千,我老周也敢杀几个来回!” 白狼悍骑战士俱纵声豪笑:“羊再多,狼再少,最后被吃掉的,还是羊。” “很好——重骑兵。着甲!” 随着马悍一声厉吼,二十重骑齐齐下马,从裢褡后取出马铠,先替战马穿戴,然后再取出全副铁甲重铠,互相替队友披挂。之后,在弓骑兵的扶持下,一一认镫上马,或持长矛,或执狼牙棒。或挽铁流星。那种钢铁材料与硕大巨躯所带来的天然威压,令远观的百姓发出阵阵骚动,明知这些凶悍的甲骑是冲着祸害本城的乱兵来的,仍不免心头发慌,两股战栗。 等到重骑兵将活动铁制面甲拉下,只露鼻孔与双眼时,围观人群,发出一阵惊呼,嘴巴张大得合不拢。 三国时期。甚至一直到唐宋以前,重装骑兵都没有面甲,对许多全身披挂的重骑兵与重步兵而言,最致命与最脆弱的。就是面部被箭击。马悍组建的白狼重骑,当然不会留下这样一个重大破绽,直接将西方骑士的面具引入,使得他的白狼重骑。成为一个个“铁罐头”。 从未见过这等“罐头骑士”的淮阴百姓,自不禁惊呼出声。 马悍同样也是一身精铁打制的明光铠,鹰棱盔沿紧压眉弓。一双仿佛燃烧的黑瞳灼灼发光。 他一步步走下台阶,身后拖着一条长长的粗大铁链,铁链缀连着一枚香瓜大小、遍布铁刺的铁锤。马悍每走一步,铁锤也随之跌落一阶,实心金属与石制板面硬生生的磕碰与摩擦声,听在耳里,令人心头莫名发悸。 这一次的战斗,与以往不同,是典型的巷战。巷战,讲究的就是一股作气、一往无前,在气势上压住、压垮敌人。无论前方是人墙还是障碍物,都必须以雷霆万钧之势碾压过去。所以再用弓箭就不合适了,而之前因情况不明,马悍的霸王重枪也没带来,好在他还有一件大杀器——锤头重二十斤,加铁链合重达四十斤的三丈超杀距流星锤。 马悍以前混黑道时玩过铁链子,在选用流星锤为中距武器后,又着实苦练过一阵,无论马上地下,都抡得熟溜。不敢说能玩出多少令人眼花缭乱的花样,至少在伤人的同时不会伤己。 远距弓矢,中距飞锤,近距重枪,贴身铁臂——这就是马悍作战的完全版四重打击。能够尽数接下他这四连重击的,遍数三国,怕是一个也无。 自打装备这武器以来,马悍还从来没有使用过,想不到第一个尝试的,居然是笮融这个原先八杆子都打不着的家伙。 “执旗手,展旗!” 重骑兵中一个块头比周仓还高壮几分的战士,将卷在碗口粗的旗杆上的黑旗展开,迎风一抖,高高举起。 背景黑如乌云,狼头惨白如冰,一双镶嵌着鸡蛋大的鸡血石的狼瞳,随着旗浪滚涌,反射阳光,赤焰流闪,血光淋漓,宛若活物。 白狼猎头旗! 白狼营战士又称之为“血瞳旗”,这是他们的城守马悍的帅旗。普通白狼猎头旗,镶嵌的是绿玉石,又被称为“绿瞳旗”。只有马悍的帅旗大纛,才是镶嵌鸡血石的“赤瞳旗”。 这面旗帜代表马悍的身份,在战场上,此旗指向何处,刀山枪丛、铁甲人墙便冲杀向何处。 原本远远看得心惊胆战的百姓,已经一再受惊,此刻一见如此令人胆寒的狼旗,再也承受不住,一哄而散。 马悍浑不在意,从即日起,他就要在这江淮大地打出白狼城与白狼悍骑的声威。他相信自今而后,这面狼旗,将成为江淮军民心目中难以磨灭的传奇。 马悍骑上银箭,施施然来到骑队最前列,举臂,将流星锤抡直向前一甩,声震八方:“直捣太守府,凡挡道者,皆碾为齑粉!” 以马悍为首,铁蹄如雷,迅急如风,憾动全城。 铁骑奔出不过百步,迎面撞上一队百余人的乱兵,领头的是一个军侯。从这些士兵的组成与乱哄哄的情形来看,显然是临时拼凑而成,并不互相统属。那军侯光是指挥列阵就喊哑了嗓子,结果却是闹哄哄杂乱无章,半点效果也无。 重骑兵速度并不快,但在宽不过五丈,只容五骑并行的主街道上,排成四层铁墙。铁甲闪亮,马铠泛光。那股沉重到令人窒息的强大压力,令百余乱兵尚未列成阵,便乱成一团。个个面如土色,你挤我推,争相向后退。 马悍双足一夹,银箭与主人心意相通,倏地加速,冲向敌军。 流星锤在手里舞动,一圈、两圈、三圈……呼呼生风,舞出一轮乌光残影。挟隐隐风雷之声,狠狠砸向敌军。 乱兵惊吓嚷成一片,前排士兵无处可避,只凭着求生本能挺矛挥刀举盾格挡。 嘭嘭嘭!盾牌碎裂;喀啦啦!长矛折断;锵锒锒!断刃四射。 秋风扫落叶,就是眼下这般情形。 一击破防,二击夺命! 链锤呼啸,浮光掠影,由于速度太快,击中人体时。几乎没有发出声音,也无半点阻滞。只看到乌光扫过,刮起片片皮肉、粒粒碎骨,满天血雾。 跟在后面的白狼悍骑战士。只见城守单人独骑,一头扎入敌群,人马俱裹在一团乌光残影中。所过之处,劈波斩浪。残肢血尸遍地。白狼悍骑战士竟找不到出手的机会。 短短三五息,马悍便从敌阵前冲杀到阵尾,透阵而出。在阵尾指挥的那个军侯。张大的嘴巴还没来得及合拢,一股厉风迎面扑来——噗!大好头颅如西瓜爆开。 乱兵大溃,争相逃命,但在这种直来直去的窄巷地形,两条腿哪里跑得过四条腿?矛棒齐出,刀锤俱下,铁蹄扫过,尽成肉糜。 一将当百,单骑破阵。 马悍以杀神之姿,令白狼悍骑士气爆棚,更彻底摧毁了乱兵的抵抗意志。但见三十余骑如同一股黑色铁流,一路驱逐、吞噬沿途乱兵,跑得稍慢便被卷入铁流之中。兵器进去,废铁出来;人进去,肉饼出来…… 淮阴城里的乱兵虽有上千之多,但完全处于无组织、无指挥的混乱状态,再加上地形限制,难以布防,许多刚想结阵自保的乱兵,被铁骑一冲即散,只有被追杀、被践踏的份。如此一来,竟形成了三十二骑破千军,如入无人之境的奇观。 身为主将,但在这兵寡式微的紧要关头,马悍始终冲杀在最前方。 将为兵之胆,帅为军之魂;有将如此,有帅如是,何阵不可破!何战不可胜! 滚滚铁流所指,广陵太守府,遥遥在望。 当无数乱兵望风披靡,只恨爹娘少生两条腿时,旁侧的小巷子里却蓦然冲出一人,收势不住,差点冲到马悍铁蹄之下。 马悍反应极快,及时勒马,银箭人立而起,长嘶不已。 但见这人口咬斫刀,满面血迹,背负一白发垂首老者,发足疾奔,脚步略显踉跄,显然气力已尽。而在他身后,正有六、七个乱兵紧追不舍。 马悍将铁链挽了几圈,收住欲击的铁锤,只觉此人颇为眼熟,多看几眼,脱口而出:“可是吕定公?” 来人望见马悍及其身后铁骑,气一泄,脚一软,踉跄着跪地,吐出口中斫刀,抹了一把脸——正是吕岱。 那几个追兵刚冲出巷子,一见眼前情形,无不骇然,不约而同转身便逃。 周仓与三名重骑越阵而出,三两下便追上,不旋踵间,巷子里传来一连串惨叫,随即便见周仓四骑拎着血淋淋的兵刃策骑归队。 吕岱感激地向马悍点点头,然后小心翼翼将背上老人靠墙放下,长吁一口气:“阿翁,万幸遇上马都尉,总算安全了……阿翁!阿翁!” 老人不答,嘴角溢出一丝鲜血,贴墙侧滑扑倒——在其后背,一支颤巍巍的箭矢赫然入目! 吕岱如遭雷殛,木然半晌,以头戗地,号啕大哭:“阿翁!孩儿该死!孩儿不孝啊!” 马悍下马,走近吕岱身旁,单膝跪地,向老者尸身顿首:“悍甲胄在身,恕不能行全礼。”伸手按住吕岱肩膀,沉声道,“你要现在出城安葬令尊遗体,还是随我前去讨还血债?” 吕岱浑身一震,抬头,双目通红,嘶声道:“我要取笮融的人头,祭奠吾翁!” 马悍拍了拍吕岱的肩膀,重重点头:“好!我们一起去取!”(未完待续 第一卷 战龙在野 第一百四十九章 【白狼噬毒狼】 ~~~~~~~~~~~~~~~~~~~~~~~~~~~~~~~~~~~~~~~~~~~~~~~~~~~~~~~~~~~~~~ 笮融也是命中注定当有此一劫,尽管淮阴城火头处处,但笮融还不舍得离开太守府。他已将心腹亲信四下遣出,占据城内富户的府邸,将搜刮来的财物全部弄到太守府集中,待他的四个账房清点完毕之后,打上封条,搬上牛车,再运回大营。 对于劝说自己先回大营的手下,笮融什么话都不说,只瞪起死鱼眼,就足以让手下抹汗退下。嘿嘿,这堆积如山的财物,如果不是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打封条装运,而是放任手下处置,谁知道会被吞没多少?财帛动人心啊!他太清楚跟随自己的这帮老兄弟的德行了。 同样,笮融的这帮老兄弟也太清楚自家这位老大的德行了——这就是一个自己吃肉,只给手下喝汤的主。你让他把吃下去的吐出一部分来,分润给大伙,下辈子吧。所以,这些亲信在劫掠时,是能藏多少算多少,实在藏不了就没法了。 正因为笮融的贪婪与对手下的不信任,致使他丧失了最后一丝离开的机会,被马悍率铁骑生生堵住前、后、侧大门与出口,无路可逃了。 笮融在两刻时前,就得到手下禀报,说是北门前杀来了一支骑军,约三十余骑,杀了不少自家兄弟。 笮融身边常年跟随着一支百人卫队,近半数是昔日在丹阳起家时的老兄弟,其余则为山越奴。老兄弟忠心。山越奴勇悍,有这样一支忠勇的护卫队守护,笮融倒不会太过担心自家安危。而且他此刻还沉浸在自己有千人大军的臆想当中,几十骑能有什么作为? 笮融当下取出一支令箭,让一名军侯亲信持之召集城内乱兵,集结御敌。 眼见时辰已差不多,城里的火势也越发猛烈,笮融传令手下护卫队不得再出动劫掠,准备返回大营。值此全城大劫掠之际,笮融也不可能将全部卫队拴在身边。不让他们参与洗劫,这样厚此薄彼、令手下心寒之事,他可做不出来。故此,笮融采用轮换法,每一批护卫轮换出去洗劫两个时辰,抢够了就回来换另一批。 不过有个叫苗陀的山越队率似乎干了件无聊之事,此人没把精力放在劫掠上,反而对几个不明身份的军兵穷追猛打,甚至还派人追杀到城外去——这些山越蛮子。脾性就是犟,一旦被惹毛了,就像一条恶犬,死咬不放。 眼下这个苗陀正被他的同伴取笑。说是死了几十个人,才干掉对方两个,还有两个在逃,真是丢了山越勇士的脸。 笮融随便听了几句后便不在理会。反正他给了手下亲卫各自两个时辰,要打要杀要抢要淫随便,爱咋整咋整。他不过问。笮融现在只等两件事:一是最后一批运财物的牛车的到来;二是手下回禀这批突然出现的骑兵的来历。 笮融不把这几十骑放在眼里,他只担心这会不会是哪支大军的前哨。 正当笮融等得有点心焦时,他期待的消息来了——不过,不是手下军侯带来的,而是对方打上门来,自报家门。 “笮相,真是没想到,一别不过数日,你我竟会在此时此地相见。” 马悍率周仓等二十余白狼悍骑堵住正门,将沾满血肉,血珠滴答的流星锤挂在辔钩上,策骑而前,掀起面甲,无视府外持矛举盾的护卫及院墙上伸出的弓弩,扬声亮话。 笮融在一众持盾护卫团团环护下,出现在大门前,一对八字眉耸起,显得极为惊讶:“是你,马、惊、龙!”旋即勃然大怒,“你我无冤无仇,当日过下邳时,某亦曾好生款待,你这辽西狼崽子就是这样回报我的?!” 马悍毫不动气,只平静回敬道:“赵太守与你无冤无仇,亦对你好生款待,你这只恶狼就是这样报答赵太守的?” 打脸啪啪响,笮融强忍暴跳的冲动,面容微扭曲,冷笑道:“如此说来,你是为赵昱讨公道的。” 马悍淡淡道:“赵太守待我不错,但还不至于令我如此大动干戈,我只为我手下讨还公道。” 笮融一怔,惑然道:“此言何意?” “笮相手下是不是有一个叫苗陀之人?” “有,怎么……噢,莫非那几个不明来历的军兵就是……” “没错,他们就是我马悍的手下。”马悍面无表情,但双眼却透出令人望之心寒的杀机,“一死一重伤,还要赶尽杀绝,看来笮相的手下,对我很不满啊。” 笮融回头唤过一人,低声问了几句,然后抬头怒道:“此事也不能全怪某之手下,是你白狼城之卒先动的手,共杀某之军卒二十余人——某十倍损失于你,这笔账又怎么算?” “他们是找死。”马悍深深盯住那人一眼,果然长相明显是山越人,毫不客气道,“笮相也是知道,我与广陵甘氏之事,你手下的兵,招惹了不该惹的人。” 笮融这下明白了,原来甘氏在淮阴城里,被自家的乱兵看到……这结果用脚趾头都能想得到。的确,惹了一个骑都尉的女人,死二十几个小卒一点都不冤。 笮融知道马悍没有多少人马,充其量不过百余步骑,但眼下自己身边同样也只有百余护卫,再看看对方身后那一群罕见的重甲骑士——先不说那一身装备,光是那不断滴血的武器与满身斑斑血迹,就令人头皮发麻,未战先怯。真要发生冲突,实在没把握啊! 笮融眼睛一眯,脸色一沉,倏地一脚将面前的山越人苗陀踹翻在地,怒不可遏:“好你个混账!竟敢招惹马都尉的女人。害死如此之多的兄弟,吾岂能容你!” 左右立即冲出四名护卫,将苗陀按住,下了他的腰刀与短斧。 “苗陀,你自个犯浑,不要怨我。”笮融说罢,对马悍扬了扬下巴,“某将此人交与惊龙亲手处置,如何?” 马悍不动声色拱拱手:“多谢。” 笮融对身侧护卫使了个眼色,那护卫心领神会。上前揪起苗陀的后领,将之提起,当他身体贴近时,悄然将一把短刀插在苗陀的后腰带上。原本一脸忿然的苗陀,脸色一僵,随即松驰下来,不再挣扎,仿佛认命似地一步步走出大门,迎向马悍。 当走到距马悍十步时。苗陀停下脚步,双手猛地一撕衣襟,露出精壮的胸膛,纵声狂笑:“姓马的。你的手下一个被我以矛贯腿,乱刀剁酱;一个被我亲手拿下,割了二十刀,还撒上一把盐。吊在城门洞前。你想为手下报仇,行,我就站在这里。有种过来,拿刀朝这捅!” 苗陀将胸脯拍得嘭嘭作响,一番话令笮融的护卫们齐声喝彩,连呼“好汉子”。 “他娘的,爷要活扒了他的皮!”周仓怒不可遏,拍马近前,对马悍道,“城守,让我来活剐这混蛋,为兄弟报仇。” 马悍拍拍周仓厚实的膀子,低低说了一句。周仓愣了愣,一言不发,策骑而回,随后,一句话被白狼悍骑战士挨个低声通报:“城守吩咐,他一动手,全体下马突进!” 马悍翻身下马,示意白狼悍骑战士将银箭牵到一旁,左手摘下流星锤,一步步走向苗陀。铁锤及链条拖曳在太守府院门前的青石铺就的地板上,刮擦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十步距离,片刻而至。那凶悍暴戾的山越人望着高自己近一个头、脸上挂着令人心悸笑容的马悍,没由来心头一紧,仿佛被一只无形大手捏住,有种透不过气的感觉。 五步、三步、两步……当那一身重甲的巨大身影完全将苗陀笼罩在阴影里时,苗陀再也承受不住这威压,暴吼一声,反手拔出短刀,连人带刀向马悍一头撞去。 马悍仿佛早就等着这一刻,右掌倏伸,一把扣住刀刃,一任苗陀使出吃奶的劲,亦不得寸进。旋即手掌一扭,锵!刀刃被生生折断。下一刻,马悍手握断刃,顺势刺入苗陀下腹,自下而上一挑——哗啦啦!一大摊肠肠肚肚倾泻而出,流泄满地。 苗陀口里发出惨绝人寰的厉泣,绝望而无助地捞住瘰疬滑腻的肠管往肚里塞,塞着塞着,身体一阵抽搐,向前一栽,寂然不动。 举手间就将元凶之一开膛破肚的马悍,连看一眼的兴致都欠奉,铁链转交到右手,呼呼抡舞,裹着一圈光轮,如出膛的炮弹,一往无前砸向广陵浩劫的最大元凶——笮融。 同一时刻,周仓与白狼悍骑翻身下马,重甲兵在前,弓兵在后,甲叶铿锵,脚步沉闷,不疾不徐,压向笮融的护卫队。 院墙后面的弓弩手箭矢齐发,但除了弩矢可透甲而入,伤及皮肉之外,普通箭镞着甲弹飞,毫无作用。而守在府门外的枪盾兵挺矛而刺,却难透坚甲,旋即眼前一暗,狼牙棒当头砸下…… 大门那边,马悍已裹在一圈乌光里,强势杀入,挡者披糜。 “挡住他!挡住他!” 笮融惊怒的叫声伴随着砰砰嘭嘭的巨响,眨眼间,挡在他身前厚厚的人墙,就被一轮狂暴的锤影粉碎。一个个披坚执锐、手持革盾的强壮护卫,连人带盾被砸得血肉模糊,滚地如同血葫芦。 木屑纷飞,血雨狂飙,一个浑身浴血,止露双目的铁甲武士出现在眼前,在头顶盘旋飞舞的流星锤一顿倏抖,如同一条张牙舞爪的毒龙,噬向笮融。 刺锤还在丈外,那凌厉的强风便激面生疼,令人双目难睁。笮融也不是省油的灯,飞快拔出环首刀撩向铁链——笮融也算有几分经验,知道无法硬挡铁锤,但只要撩中铁链,锤势不挡自破。 “铮!”笮融的确撩中了,但铁链却象蛇一样,盘旋缠绕,缠住了环首刀,更缠住了笮融的持刀的手腕、手臂…… 马悍铁臂向内一拉,而笮融身后的护卫七手八脚死命抱住自家主公,双方形成拔河之势,所拔之物,就是笮融的手臂——笮融那杀猪般的叫声,半个城都能听到。 马悍突然长笑一声:“也罢,先收你一点利息。”声落,铁臂猝收,笮融瞬间破嗓——一条血淋淋的手臂,被生生从身体撕裂下来。 笮融居然还没疼晕过去,被数名护卫架住,没命价往后院跑。仅存的十余山越护卫,悍然拔刃扑向马悍,用一条条卑微而忠诚的生命,为主人争取一线生机…… 白狼悍骑虽强,毕竟人数太少,无法全部包围太守府。他们只能堵住各个出口,但人要逃命起来,翻墙掘洞,那是无所不用其极。笮融就在四名护卫你推我拉之下,艰难爬上后院一棵参天大树,再翻墙而出。 笮融落地后扶住墙,断臂处鲜血淋漓,整个人也是满头大汗,脸色灰败,咬牙切齿,目光怨毒:“我要回大营召集大军,包围全城;我要将马悍这个恶贼生擒活捉,我要一口一口生啖了他……” “笮融,你现在最需要的就是下你的阿鼻地狱!” 随着一声充满愤恨的暴吼,墙角黑暗处旋风般冲出一人,在所有护卫都来不及反应之时,一道匹炼似地刀光横过——咔嚓!笮融头颅抛飞三尺,血喷如泉。 袭击者仰天悲笑:“阿翁!儿子为你报仇了!” 吕岱,成功复仇!(未完待续 第一卷 战龙在野 第一百五十章 【威压溃敌】 ~~~~~~~~~~~~~~~~~~~~~~~~~~~~~~~~~~~~~~~~~~~~~~~~ 笮融授首,乱兵自溃,纵有少数负隅顽抗,被白狼悍骑结阵一冲即垮。{随后,马悍与吕岱分工合作:马悍率白狼悍骑奔袭笮融设在淮水南岸的大本营;吕岱则竖旗召集被打散的原淮阴守卒,分发武器,搜杀乱兵,同时组织百姓救火抢险,恢复淮阴城秩序。 下邳军大营中原有军兵数百留守,加上众多抢掠够了,心满意足,回营享受的士兵,加起来近千人马。敌军兵马虽多,但毫无防范,出其不意,攻其不备,胜算很大。 只可惜白狼悍骑陆陆续续冲杀近一个时辰,已经很疲惫了,要知具装重甲骑兵的特点就是冲击力猛、杀伤力强、破坏力大,威慑力足。但是弱点也很明显——那就是程咬金的三板斧。顶不住,你就死,顶住了,他就跪。 重骑兵对人与马的体力消耗极为惊人,放到战场上,能否冲杀三个来回都是问题,还不如“三板斧”。白狼悍骑的重骑兵在这燃烧的淮阴城里,前前后后,断断续续厮杀如此之长时间,大伙体力早已透支,当他们得到休整的命令后,把铠甲束带一解,个个如同从水里捞取出来一般。 强弩之末,不足以穿鲁缟,马悍不会拿自家宝贵的重骑兵去冒这种无谓之险。对于这种失去主将与指挥的乱兵,以智取加威压,比强攻效果更好。 马悍先派出传令兵,召船队前来汇合。随后马悍率三十疲惫的白狼悍骑战士登船,替换留守船上的二十名白狼悍骑战士。同时令五十名楼船士与二十掉卒骑上战马,组成一支看上去挺有视觉冲击力的骑兵编队。 这支骑兵编队当然不是用来战斗的,而是用来吓人的。否则除了白狼悍骑战士,其余只算是勉强骑得稳马的水兵,不用打自个就掉下来了,纯属送菜。 马悍再在楼船与两艘槛舸上做了一番安排,之后率船队走水路,周仓率骑兵编队走陆路,水陆并举,如同两支利箭。射向下邳军大营。 此刻下邳军大营里已有逃出城的乱兵带来淮阴城变的消息,但具体怎么回事,却众说纷纭。一会说是淮阴守军反击,一会说是有一支外来凶悍骑兵介入。而更令乱兵人心惶惶的是,有一个可怕的传言,居然说国相死了! 留守大营的是笮融的心腹,一个叫左元的别部司马。他是怎都不会相信,凭淮阴城那些没打过仗、没见过血的软脚虾兵,能重新组织起来抵抗就了不得了。想伤害国相,做梦呢! 只是流言越来越令人不安,左元为此甚至杀了几个溃兵,并打算抗命一回。在没有国相的传令之下,亲率一军前往淮阴探个究竟。 但是,不劳左元出动了,他的国相“亲自”来看他。并向他展示实情。 大营辕门之外,周仓正手持一根长达三丈的粗毛竹杆,顶端挂着笮融的六阳魁首。用他那高分贝的大嗓门冲大营吼叫:“小崽子们,睁大你们的狗眼看清楚,这就是你们的国相,已成为我白狼悍骑的刀下之鬼!识相的、想要命的,全给爷放下兵器,爬出来受降!” 大营里的乱兵看了,无不惊叫纷纷。 “果然是国相!” “国相被杀了!” “完了完了,快带着抢来的财物与女人跑吧。” “你傻了啊?还带什么女人?没玩够是不?赶紧拣值钱的财物跑啊……” 这就是笮融的下邳兵,被曹操那不过二流的青州兵吓得望风而逃的末流兵,事实上比广陵兵强不了多少同级兵。如果不是有心攻无备,太守被杀,群龙无首,下邳兵未必能如此轻易击溃广陵兵。 而眼下情况完全掉转过来,轮到下邳兵被有心攻无备,头领被杀,滴血的脑袋还悬挂在辕门外。很自然的,之前广陵兵的反应,也如实表现在他们的身上。 站在哨楼上的左元面色铁青,他看得真切,那的确是国相的首级。现在,他要面临一生中最艰难的抉择:究竟是以为国相报仇的名义聚兵攻敌,以保住这堆积如山的财物,还是舍财保命,弃兵而逃? 对手不过百骑,但谁知还有没有伏兵?左元可不会认为仅凭区区百骑,就能干掉国相——当然更是打死都不相信三十二骑枭其首的事实。 而大营外那黑汉正高挑国相首级,用打雷一样的声音恫吓劝降,声称只给半个时辰考虑,过时不应,大军必踏平营寨。 不少下邳兵已悄悄回帐篷里收拾财物,方才饱掠一番,囊中多金,正想找个繁华之地好生享受,谁愿为了一个已死硬且素无恩义的上司去拼死拼活? 别说普通军卒了,就算是左元这个笮融的心腹,也没有半点要为故主报仇之心——在如此庞大的财富面前,什么恩义一文不值。 正当左元左右为难,难以取舍时,突然听到身旁的亲卫颤抖的声音:“司马……看……那是……” 白狼猎头旗、赤瞳,高高飘扬在三艘巨船顶层之上,船上只有几个操帆的船工,几乎看不到人——不对,就在那狼头大旗之下,一个全身披甲的武将,卓然傲立于旗下,双手抱臂,冷冷朝大营这边望来。 尽管隔着老远,但自左元以下,无不激灵灵打了个冷颤。 左元目光死死盯住那楼船与槛舸——没有人,真的没看到一个士兵。但是,随着船只越来越近,各舱飞庐的窗格内不时闪动着点点寒芒与片片亮光,这种内藏杀机,却足以令人的心沉到底…… 楼船尚未停靠稳,下邳军大营已出现第一批逃兵,很快又有第二批、第三批……最后整个军营大乱。无数背负大大小小包裹的乱兵,自个破坏自家营栅,蜂拥而逃。 人叫马嘶,牛骡长哞,更夹杂着女人的哭喊声,分赃不均你争我夺吵闹声,甚至还有兵刃格击火拼声…… 周仓与白狼悍骑及楼船士们都看呆了。半晌,不知哪个硬着头皮充当骑兵的楼船士喃喃道:“这算他娘的什么兵?先前还把咱唬得不轻……早知道是这样的渣兵,给咱一把刀就够了……” 马悍未损一兵一卒,下邳军营。入手。 …… 马悍并不急于奔赴彭城,有的是人比他更着急,陶谦、刘备、曹豹、糜氏兄弟等等。马悍眼下有更重要的事,那就是处理因广陵突变而意外入手的巨大利益。 笮融一通好杀,将广陵郡府上至太守,下至吏曹,几乎杀了个干净,到头来却便宜了马悍。眼下淮阴城可以说完全落入马悍手里,只要他愿意。随时可以就地募兵,四下出击,将广陵全郡纳入手中。 这个想法颇为诱人,但马悍再三考虑之后。还是放弃了据有这块飞地的念头。建立有分基地有利有弊,就看是利大于弊,还是弊大于利。广陵距离辽西实在太远,光是走一趟就要两个月。若是占据此郡,基本上就是属于自生自灭的失控状态,无论发生什么情况。白狼城都无法支援。而且以马悍目下的身份,也没有资格任命太守。 退一万步说,就算他派驻一别部司马在此,能派谁呢?这个人必须足够忠心,又有能力,白狼城符合条件的只有三个人,赵云、太史慈、田豫。无论那个马悍都舍不得——要知道他们将来要面对的对手,可是刘备!面对刘关张这样的超强组合,这三人还真干不过。万一有什么闪失,哭都来不及。 权衡利弊后,马悍最终还是决定,放弃广陵这块有可能噎死人的肥肉,带着已到手的财富,返回辽西。 四月十七,马悍在吕岱的协肋下,征召到三百斛以上的大中型船只三十余艘,将笮融从下邳所携数百车财物尽数装运上船。而笮融在淮阴所掠财物,则一分为二,一半留给吕岱分发安民,留做重建善后之用,一半则是马悍的战利品,同样装船运送辽西。 淮阴百姓经此一劫,家破人亡者众,几乎家家举幡,户户祭奠,满城素缟。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性命犹在,家园犹在,一切犹可重来。 经此一役,马悍这“万家生佛”之名,算是彻底坐实了。许多广陵、下邳、东海一带的百姓,都不约而同撤下神龛的佛像,改供奉马悍的牌位。后来有人感觉供牌位有点不敬,灵机一动,便请人画了一幅将军像,长须飘飘,神情威严,颇似后世之赵公明模样,注上马悍之名供奉之。结果此法被越来越多人仿效,不独徐州,更流传到司隶、青、兖、荆诸州之地,最后竟成神祗。 而在兴平元年四月间的马悍,却丝毫没有成神的觉悟,此刻他就像是一个市侩的商人,眯着眼睛,望着延绵数里财富之舟,踌躇满志。有了这批巨额钱粮保障,足以支撑一支万人步骑大军征战经年,至少在今后关键的一两年内,他不用担心空有强大的实力,但当机遇出现时,却没有充足的后勤支撑了。像曹操那样的明明只要再坚持一会,胜利果实就会自行掉入手中,却偏偏因后勤接济不上,功亏一篑的窘境,不会出现在他马悍身上。 除了钱帛与粮食,还有一部分自愿追随马悍到辽西的徐州百姓,大约有三千多人,而这支庞大的船队的指挥,就是周仓——马悍交给他二十白狼悍骑及一部分楼船士,再就地招募三百良家子弟新兵,发给兵器甲具,全权负责此次返航诸事宜。 周仓原本不是很情愿,只是出于城守之令,不得不遵。但马悍随后一句话,就令他心甘情愿,跪地发誓,必尽最大努力,将所有钱粮人口,如数送抵辽西。只因马悍说的是:“面对如此巨大的财富,世间不起异心者几希?不过,我信任你,相信你一定能肩负此重任,为我、为白狼城今后能屹立于天下,立此殊功。” 一个盗贼出身的人物,得到主公这样的评价与毫无保留的信任,试想周仓岂能不感激涕零,恨不得剖心明志。 换做三国任何一个主公,都不敢将这么大一注宝压在一个追随不久、又是黄巾出身的下属身上。即便是最善于收买人心的刘备都不敢。尤其是在刚刚经历了一场人心锥危的笮融之变后。 但马悍敢! 如果要评三国忠诚值最高的前十人物,周仓绝对可以杀入前三。三国第一忠仆,只要甘心折服,从此一生赤胆,如果这样的人都不敢放心大胆使用,别的人你还敢用?还能成就什么事? 马悍用这惊人之举,向白狼城所有下属,向未来有可能投靠自己的才俊昭示——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明主用人,就是这么任性!(未完待续 第一卷 战龙在野 第一百五十一章 【真;白玉美人】 ~~~~~~~~~~~~~~~~~~~~~~~~~~~~~~~~~~~~~~~~~~~~~~~~~~~~~~~~~~~~~~~~~~~~~~~~~~~~~~~~~~~~~~~~~~~~~~~~~~~~~~~~~~~~~~~~~~~~~~~~~ 淮阴城南的大片建筑民居,因靠近太守府而免遭火劫,这里便成为许多幸存百姓的栖身之处。* 此刻在其中一个普通小院子里,马悍正端坐蒲席,关切地望着软榻上一个只露出双眼、口鼻,浑身包裹得像棕子似地伤者——马弃,这位赤胆忠心的小兵,以在最恶劣的生存环境下锻造出来的坚韧生命力,生生熬了过来。 他,活下来了。 但是,代价是他再也不能上战场,甚至今后下半生都将缠绵于病榻。 此刻马悍正轻轻握住这个小兵满是伤痕的手掌,声音低沉道:“医工说你能活下来已是侥天之幸,但今后将饱受病痛折磨之苦——但我相信,这世间最苦苦不过漠北汉奴。走过刀山火海的人,又岂会在意眼前这点荆棘。马弃,活下来!站起来!白狼悍骑在等你回来!” 马弃刚脱离危险期,依然处于昏迷中,无法听到马悍这番话,但马悍分明感觉到,那只软弱无力、伤痕累累的手,似乎用力握紧了自己的手掌。 马弃,这个普通的汉戈部民、白狼营小兵。纵然在昏迷中,潜意识也依然在奋力抗争。 最卑微的,常常也是最顽强的。 同样,在原下邳军大营里,也有一群卑微的生命,为自己的生存而极力挣扎——这便是投降及俘获的下邳军。 自别部司马左元以下,共有千人投降,随着陆续被抓获的逃亡乱兵押解归营,最终马悍收降总数近两千人。按后世国际法来说,这些下邳军绝对是犯了种族屠杀罪。应一一甄别审判。 不过在这三国时代,不可能玩得这么高端。马悍在徐州身负仁义之名,自然也不可能搞什么坑杀之事。对于这些降兵的处理,马悍与吕岱商议的结果是,凡有淮阴百姓直接指证的血债累累的屠城乱兵,一率斩首示众,以警示天下。其余找不到苦主指证的乱兵,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马悍将挑选出一部分强壮剽悍的下邳军劲卒。由左元组成一营,人数在三百左右。这些劲卒将会被马悍带到彭城抗曹战场,用他们的血与命来赎罪。 其余一千余人,则交与新任淮阴县丞吕岱。由他统一安排这些俘虏充当劳工,重建淮阴城。这将是一件艰巨、繁重、旷日持久的苦役,最终能熬过来的人,便算是得到救赎;若是熬不住。对不起,命歹不要怨政府。 …… 在处理完降兵事宜之后,马悍刚刚得到一点空闲。结果在黄昏时分,就接到一个邀请。近来他常常接到大大小小的邀请,有本地豪强,有郡县官吏,广陵郡内几个县的官道上,每天都有送信的快马来回奔驰。 对于这些邀请,马悍多半是婉谢,他实在太忙了,而时间紧迫,这联结本地豪强势力之事,暂时要先放一放。但这次马悍却没有推却,不仅是因为邀请来自本城,更重要的是,邀请人是甘梅之父。 甘氏父子也算是幸运,在混乱之中逃得性命。虽然受了惊吓,甚至伤了筋骨,但比起一部分丢了性命的族人而言,实是不幸中的大幸。父子二人本以为在这血色之夜中,甘梅定难以幸免,就像他们所目睹的那些妇女一般,遭遇惨不可言。 甘氏父子正悲伤绝望之际,猛然间见到女儿好端端出现在眼前,身后还跟着几个精悍的军兵,当时就吓傻了。 当得知一切之后,甘父久久不语,随后让儿子向那几个护送女儿回来的白狼悍骑战士行大礼——这举动,比起上一次阖门闭户,碰一鼻子灰,实是天壤之别。 此后相当长一段时间,甘父一直在默默地观察忙忙碌碌的马悍,直到船队北上,马悍的忙碌告一段落,略得清闲,他才让儿子亲自前往马悍的驻地——原下邳军大营,求见马悍,诚挚邀请。 还是在那座半月前曾遭受冷遇的院子,马悍又一次见到了甘父。与上一回不同,甘父是躺着的——他的脚踝扭伤了,而且膝盖也磕肿了,实在没法跪坐。 这一次,除了他的儿子之外,还有一人也在场。 甘梅。 在马悍掀帘而入的那一刻,跪坐榻旁的甘梅忧愁的脸上,闪过一丝难以掩盖的亮色,随即羞赧垂下头,低声对父亲道:“阿翁有客,女儿回屋了。” 甘父却出人意料地摆摆手,说了一句:“留下,与你有关,一起听听吧。” 甘梅赶紧低下头,芳心砰砰直跳,一双白嫩的小手,紧张地搓着襦裙。 马悍只身而入,向甘家父子三人颔首致礼:“悍应请而来,甘翁贵体安好。” 甘父点头回礼,一向不苟言笑的面孔难得露出一丝笑意:“多谢都尉百忙中拨冗来见我这病夫,请宽坐。” 甘兄恭恭敬敬将一张用于招待贵客的白色蒲席垫于乃父榻前,恭请马悍入坐——这个位置,就代表着要有一番正式长谈了。 甘父以目示意一对儿女:“你们扶为父起来。” 马悍赶紧道:“甘翁但卧榻即可……” 甘父摇头,在儿女扶持下吃力坐起,忍着疼痛,端端正正向马悍行了一个拜礼。马悍也急忙以手按地,顿首还礼。 甘父面色肃然:“我这一礼,既是为感谢都尉两次援手,救吾女于危难之中,更是为淮阴黎庶叩谢都尉活命之德。再造之恩。”说罢,再次下拜,如是者三。 既是如此,马悍也就坦然而受,只在甘父最后一拜时再还一礼。 做完这一切后,甘父似如释重负,在儿女扶持下慢慢躺倒,目光直直看着屋顶,也不言语。屋内一时安静下来,这使得甘梅有些紧张。生怕父亲又象上次上那样——马君可不是那种任人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人,再有一次如上回之事,后果不堪设想…… 甘兄却微笑以目示意妹妹勿忧,安心静待即可。 少倾,甘父幽幽吐出一口气,似是自言自语,又似是对马悍道:“这大汉的天下,真的是乱了。赵太守。徐州名士也,上至陶州牧,下至贩夫走卒,无人不尊……可就是这样一位大名士。一郡之守,居然说杀就杀了!天子之臣民,说屠就屠了!大汉之王土,说烧就烧了!而当此绝境。什么名门、豪强、名士统统无用,能力挽狂澜的,竟然是只有区区数十骑的马君……” 甘父目光转动。深深注视着马悍:“乱世之中,何以保身护民,唯有实力耳。名声、出身、身份……在利刃面前,皆脆弱如纸。笮融贼子这一刀,砍醒了我。放眼整个徐州,能够保护吾女,并能让她快活之人,舍马君之外再无他人。故此,今日我便将女儿交给你,从今而后,她就是你马家的人。” “阿翁……”甘梅悲喜交集,含泪伏拜。 马悍半点都不矫情,叩首而谢,并请甘氏父子一起随船到辽西。 甘父摇头道:“女儿可嫁天南海北,但我却不想离开故土。这场仗,总有打完的时候,战争平息,我父子亦将还归故里。马君高谊,心领了。” 马悍默然,南方人一向不惯北方严寒,而且人上年纪,故土难离,甘父不愿迁徙,也是在情理之中。 “阿翁,女儿不愿离开你……”甘梅还想劝说父亲与自己同去辽西。 甘父却已一脸肃然:“在家从父,出嫁从夫。今后,务必谨守妇道,勤勉诚戒……” 马悍望着悲中带喜、羞中含泪的玉人,思绪也为之恍惚——这算是他来到这个时代,第一个名正言顺的女人么?嗯,还有离姬、甄沁……看来,此次回辽西之后,有些事情要抓紧进行了。 纳妾不比娶妻,有条件就办得隆重一点,条件不允许的话,一辆轺车就载进门。淮阴城正万家缟素,马悍自然不能大操大办,只能是委屈甘梅了。 是夜,宾客散去之后,新房之内的马悍吹灭红烛,在甘梅羞涩的颤粟中,将她的华衣一件件剥落。剥到最后,马悍轻咦一声,在甘梅怔忡之际,突然抱起那玉雪**,不理会伊人小声抗议,横放于铺着红绸的桌面之上。 桌面上龙凤红烛已灭,但一尊宾客所送的尺半高的白玉美人却在幽暗中莹莹生辉。而与之相辉映的,是甘梅那丝毫不逊色于美玉的冰肌雪肤。 玉如人,人似玉;玉玲珑,人剔透。此情此景,令人几疑人是玉幻化,玉是人精魂。 好一个玉之精灵! 马悍也沉醉在眼前这令人屏息的绝美中,良久,他突然做了一个令甘梅差点惊呼出声的举动——他竟推开后窗,让初弦的月辉洒入,正映照在甘梅那洁白无瑕、光滑如缎的**上。 濛濛月色之下,白玉与柔躯,俱泛出一轮朦胧毫光,交相辉映,美伦美焕。 甘梅羞不可抑,下意识掩住丰胸与下腹,双目不敢睁开,两枚倒扣的玉碗,急促起伏。 马悍一手抚玉,一手揽人,释然而笑:“白玉美人……原来,你果真就是甘氏。” 甘梅正被抚得情动,骤闻这句没头没脑的话,讶然睁大眼睛,茫然无语——奴自然是甘氏,难不成郎君以为是谁? 是的,她就是甘氏,属于马悍的甘夫人。(未完待续 第一卷 战龙在野 第一百五十二章 【第二次交锋(上)】 ~~~~~~~~~~~~~~~~~~~~~~~~~~~~~~~~~~~~~~~~~~~~~~~~~~~~~~~~~~~~~ 五月初五,曹操二打徐州整整一个月之后,马悍的楼船终于扬帆启航。? 这一次,由于目的明确,加上彭城那边有坚实的后勤基地,马悍决定轻装上阵,只率具有作战性能的楼船及一艘运兵槛舸西进。尚余一艘槛舸、大小十余条补给船,以及大量非作战人员如船工、杂役,全部留在淮阴,由吕岱照看。 马悍所率楼船与槛舸,共有二十白狼悍骑、三十楼船士、二十棹卒,近三十名船工杂役,再加上三百下邳仆从兵。整整四百人马中,超过八成是作战人员,精锐度堪称徐州第一。 下邳兵新降,马悍自然不会掉以轻心,不但将白狼悍骑与楼船士尽数调到槛舸上监视,而且所有仆从兵在非战时一率不发兵器。三百人共编为六队,分居于各舱,平时各舱之间、队与队之间不得互相走动。各舱梯口处均有数名全副武装的白狼悍骑战士守卫监督,但有异动,无需查实,无需禀报,格杀勿论。 正是在这样严密的监控与高压之下,马悍的西进船队一路波澜不兴,于五月十三进入彭城国,吕县在望。 远远的,北岸纤陌上出现一队骑兵,扬起一股黄尘,飞奔而来。骑士们不断高声向船只大叫,显得极为兴奋。 是白狼悍骑。 马悍在船头上一眼望去。没有发现赵云,振声发问:“赵司马何在?” 白狼悍骑战士回禀:“禀城守,曹军今日向彭城发动总攻,赵司马率一队兄弟前往观战去了。” 马悍微讶:“这陈氏父子不错啊,竟然能在如此窘境下守住彭城近一个月……嗯,印象中陈登可是位守城大师,曾屡次挫败东吴犯境。这种才能当然不会是天生的,莫非就是从这一战开始得到锻炼?” 无论是陈登父子,还是赵云,马悍都不容有失。当下点了二十白狼悍骑。沿着泗水北岸官道前往彭城,与赵云汇合。至于那些下邳兵,有整整一百白狼悍骑接手看守,还有什么不放心? 吕县至彭城,不过五十余里,快马不过大半个时辰可至。此时前方战局莫测,随时有可能与曹军遭遇,所以即便只有二十骑,依然严格按照行军章程。前、后、右三个方向各有一伍骑兵前出两里侦探,一旦遇到敌情,立即发响箭示警。 马悍与五骑护卫居中而驰。刚驰出三十余里,就听到前方与右侧先后响起两声白狼悍骑独有的响箭厉啸。 马悍与护卫纷纷勒马,少顷,两骑从不同方向奔回。报告了同一情况:“前方发现赵司马率五十名兄弟与曹军对峙,同时还发现沛国相陈公与典农校尉陈元龙的人马。” 马悍一听就明白:“这么说,是子龙出手救下了陈氏父子。好。干得好!陶谦的手下人人都可以死,唯独这对父子不能死。走,我们也前去助子龙与陈氏父子一臂之力。” 行不出五里,转过几个丘陵,前方是一片广阔的田垅,五月时节,麦苗刚抽穗,此时却已被一支三、四百人的步骑军践踏摧毁不少。这支步骑军打着的旗号是一个“史”字的辅旗。 曹军中姓史的将领,比较知名的只有一个——曹仁的左膀右臂、军司马史涣史公刘。而这些辅旗表明,史涣并不在这支追兵中。 与曹军相距三百步外,是一支旌旗紊乱、队形不整、弥漫着一股惊惶之气的败军。他们的人马比曹军多,约有五、六百,但这样的士气,不用交手就知道结局。这支兵马打出的旗号是“陈”,士兵的服饰也是马悍比较眼熟的徐州军装束,想必就是陈氏父子的彭城军了。 在两支对峙的军队南侧数百步外,一座低缓的土坡之上,白狼猎头旗霍霍飞扬,比军旗略低一点的是将旗,旗底为赤色,正中央是一个白色圆圈,圈内一个斗大的纯黑“赵”字分外醒目。 两杆大旗之下,是随着地势起伏,高高低低的五十白狼悍骑,如猛虎踞侧,虎视眈眈,对曹军侧翼形成巨大压力。 白狼悍骑兵马虽不多,但这种剽悍轻捷的纯骑兵,对曹军所形成的压力,远超对面人数为十倍的彭城军。 眼下三方的站位形成了一个微妙的三角牵制:曹军不敢攻击彭城军,生怕侧翼被袭;而彭城军也不敢跑,生怕曹军分兵追击;而赵云呢,更不会主动攻击曹军。他的目的是为彭城军解围,不是与曹军放对,这与他留在这里的目的不符。最好是既能为彭城军解围,又避免与曹军发生冲突。不过一时之间,还未有两全之策,只能是以引而不发的威压,迫曹军知难而退了。 如此一来,三方形成对峙之势,足足持续了两刻时。 这时,就见曹军后方烟尘大起,旌旗隐隐。这个时候,从这个方向来的兵马,只有一个可能——曹军援兵。 赵云心头一沉,曹军援兵到了,再想迫其知难而退,几乎不用想了。但在一下刻,身后便传来白狼悍骑战士惊喜叫声:“司马快看,城守来了!” 赤瞳白狼猎头旗猝然闯入战场,旗杆顶端两串代表汉戈部族长身份的白旄飞扬。马悍没有将旗,也不需要将旗,赤瞳旗的唯一性,就代表了他的将旗。军旗、将旗合而为一,白狼军就是他,他就是白狼军。 就在曹军一片欢呼之时,白狼悍骑也发出兴奋的唿哨,战士们纷纷驱骑冲下山坡,迎向他们的城守。动静之大,令曹军这边一阵骚动。急忙收紧阵脚,全神戒备。 双方同时都有援兵抵达,而且,都是波ss级人物:白狼悍骑这边是马悍,曹军那边,则是史涣。 马悍与赵云再度相见,两位老战友只是相视一笑,然后各自取出枪矛,以草原上战场相逢的方式,互相以枪杆重重一磕。周围白狼悍骑战士随之发出洪声欢笑。声音如夏日闷雷,远远滚荡开去。 不一会,彭城军那边奔来数骑,在百步之外便被警戒的白狼悍骑战士拦下,这时为首骑士远远扬声大喊:“故人陈登,求见马君。” 马悍挥挥手,示意放行。 骑士驰上山坡,此刻这位徐州才俊依然保持一贯的从容潇洒之态,在马上向马悍微笑行礼:“月余之前下邳一别。未曾想竟能在战场相逢,马君援手之恩,我父子俱感铭于心。” 马悍略略欠身:“故友有难,适逢其会。岂有坐视之理?此乃人之常情,元龙兄不必介怀……看元龙兄之情状,莫非这彭城已被曹军所破?” 陈登苦笑:“曹军势大,兵威正盛。登虽能挡一时,却还是……唉!惭愧。” 马悍满面诚挚道:“元龙兄已做得很好了。临危受命,整束乱兵。以危城弱旅,将数万曹军挡在泗水以西达月余之久。若徐州各郡县之守将都能如元龙兄一般,曹军只怕还没打到东海,就已兵尽粮绝了。” 陈登身为徐州世家名士,自少而长,听过的恭维话不知凡几,绝不会轻易被人几句话打动。但马悍这一番直白的话,却他心头一阵感动,合袖拱手,一时无言。 马悍确实没有半句恭维,说的全是事实——当一个人做了一件了不起的事,你只要把事实原原本本说出,就是最好的恭维。 陈登感慨之余,也没忘记自己过来的目的,当下问道:“曹军又有援兵,似是史涣亲自追来,马君之意如何?贵部皆为精骑,而我彭城军多为步卒;贵部士气正锐,而我军士气低落。故登此来,愿为两军协调联络,共抗曹军,愿以贵部为主,我军附翼。” 马悍笑道:“史公刘也算是老熟人了,待某前去会会,若能劝其罢手,自是最好。”说罢,不待陈登劝阻,与赵云交换一个会心的眼神,只带了两个白狼悍骑战士,擎大旗拨刺刺奔向战场中央。 就在两军之前,千人惊奇的目光下,碗口粗的铁木旗杆重重顿地,地皮剧震,战场上所有人心也为之漏跳一拍。 马悍一人一马一弓一锤,无所顾忌地立定在大旗下,冲着对面的曹军高呼:“某家辽西马悍。对面可是史公刘!请阵前一会!” 马悍与史涣在睢陵一役时便有交集,虽无交情,至少也是老熟人了。马悍相信以此人之秉性,若是在阵中,不会避而不见。 果然,过得一会,曹军阵形分开,四名披甲骑士持盾护住一员骑将出阵,在距马悍百步左右停下。透过四面盾牌,隐约可见一个身披棕色札甲的虬须军将,正冷冷盯住马悍。少顷,方以一种高亢的声音道:“睢水之畔一别,不想竟又在泗水之滨相见。马惊龙,这徐州之地,哪里有纷乱,哪里就能见到你,而且总是与我军作对。马惊龙,这是否表示你已投靠陶恭祖,正式与我兖州军为敌!” 虽然没看清人,但听这声音,的确是史涣本人无疑。看到史涣这样的出场,显然是对上司曹仁的遭遇记忆犹新,采取了严密的防范措施。只是两个阵前会晤的将领,一个坦然而立,左右护卫落后十步;一个则在重骑坚盾的严密环护包围中,这气势明显要弱一大截。 尚未开战,两军主将的气场强弱立判。这令挟大胜而追击的曹军士卒面面相觑,一阵气沮,而彭城军则齐声喝彩,士气略振。 分别在彭城军与白狼悍骑两个不同阵列观战的陈珪、陈登父子,不约而同捻须赞叹:“将为兵之胆,果真如此。当此天下纷乱之际,我徐州最缺的,就是这样的勇将啊!”(未完待续 第一卷 战龙在野 第一百五十三章 【第二次交锋(下)】 ~~~~~~~~~~~~~~~~~~~~~~~~~~~~~~~~~~~~~~ 其实要说这史涣也不是等闲人物,此人本是沛国游侠,以雄气壮勇著称,后投曹操,成为其门客,再之后随其举兵倒董,为曹操心腹亲信。史涣名声不彰,却是曹操集团元老之一,最早追随曹操起家的班底成员。 史涣与曹仁相似,也是一个敢打敢拼的勇将,但正如曹仁告戒他的:“如果你不想毫无价值死在一支可怕的冷箭之下,最好离那个人百步之外。” 那是史涣第一次在无所畏惧的曹仁脸上看到那种忌惮的表情,这给他留下极深刻的印象。故此,就算是被认为示弱,他也要做好严密的防护。 望着重盾保护中的史涣,马悍眯眼笑了,双臂张开,示意绝无敌意,扬声道:“史公刘,某决无与孟德公为敌之意,但汉瑜公乃某尊长,陈元龙亦是故交,岂能眼见二位徐州名士为公刘所害。请公刘但留一线,勿赶尽杀绝,相信孟德公若在此,也定会赞成这么做。” 听到马悍这么说,史涣心下略松一口气,道:“惊龙误会了,无论是主公还是我史涣,都绝无伤害二公之意,只想留客待之以上宾之礼。” 那边的陈氏父子听了,不禁冷笑连连。“留客”?说得真是雅致啊。 马悍哈哈大笑:“真是巧了,我也要留客,相信汉瑜公与元龙兄更愿意到我处作客。一客不烦二主,公刘兄请回吧。” 史涣勃然作色:“马惊龙,你以为区区数十骑就能阻止我的大军么?” 马悍神色不动,眉梢微扬:“自然不能,但要救走两个人。我觉得一点问题都没有,公刘兄觉得呢?” 史涣磨了磨牙,这家伙,太嚣张了!看来真有必要给对方一个教训,同时也给子孝出一口恶气。史涣暗自对比了一下,加上自己所率之援兵,本军已有近千人马。虽然骑兵不多,只有百骑,但缠住对方七十骑一时半刻还是可以的,然后步军冲击彭城兵。可一鼓而下。嗯,值得一试。 不是说曹仁所率的多是骑兵,而且是曹军最精锐的骑兵么,怎么身为其裨将,却只有百骑? 曹仁这支骑兵是怎么来的?是他自个散尽家财,募集淮、泗一带的游侠、豪客,并斥巨资购买大量战马而组建的。他以这支骑兵在淮、泗间戡乱剿匪,纵横驰骋足足一年,非但刷了大量经验值。锻造出一支中原不可多得的骑兵队伍,更充分建立起了个人威信及对这支队伍的领导权。就连曹操要亲自指挥,都不如曹仁本人指挥好使,这也是曹操任曹仁为别部司马、行厉锋校尉的缘故。 也就是说。这支精锐骑兵只听从曹仁本人指挥,纵然史涣同样是别部司马、纵然他的名字叫史涣,同样“使唤”不动这支曹军精骑。 虽然只有百骑,虽然听过白狼悍骑百人射一条直线的强悍。但史涣绝不可能因惧对方几十骑侧击而放弃到手的大功而退。当下手掌向后挥了挥,四名甲士缓缓策骑护着史涣向后退,彼此策骑交替掩护。盾牌始终保持重叠,不露半点空隙。 马悍一见,哪还不知史涣接下来想做什么——这是一言不合,举兵相向啊! 既然来了,就别想走!马悍双手一翻,弓箭在掌,舌绽春雷:“史公刘,我马悍所留之客,非独只是陈氏二公而已!” 血弓铁矢,开如满月,射线锁定,一箭破空。 史涣可是游侠出身,对突然袭击反应极为敏锐,一听马悍那裂石穿金之音,就知不妙。尽管他根本不相信马悍能破掉他的双重革盾加人盾,但本能反应就是伏身规避,不管三七二十一,先躲了再说。 就在史涣过激反应,身边四名甲士一脸紧张地交替挽盾作出格挡姿势时,却惊讶的发现,这一箭的目标并不是他们。 那一道乌光从他们的头顶上方飞过,带起的凌厉锐风,令人汗毛发炸,而乌光竟是直指本军阵前那杆“史”字将旗! 啪!手指粗的铁箭以一个倾斜的角度,穿透粗大的旗杆,直没箭羽。木屑四溅,旗杆居中爆裂,上半截旗杆在自身重量的压力下,慢慢歪斜,咔嚓折断,轰然倾倒。砸伤了好几个士兵,更造成整个军队一阵惊乱。 白狼悍骑与彭城军这边,顿时爆发一阵山呼海啸般喝彩。 古代战场指挥,士兵们基本看的就是将旗,将旗代表着一支军队的意志,也代表本军主将的存亡。故而古时论战功,以斩将夺旗为第一。此时将旗一倒,后面的士兵都不知发生什么事,一时大乱。此时若是有一支骑兵突然发动冲击,极有可能击破其阵。 但马悍并未发动,他只是淡淡看着史涣。而百余步之外的史涣与他的四甲士俱是一脸震憾。如此霸道的箭术,简直就是覆军杀将的利器啊!震憾之余,也是一阵沮丧,看看手里薄薄的革盾,再看看那碗口粗的旗杆,哪还不明白人家这一箭之意。 史涣满嘴都是苦涩,对方用上回对付曹仁一模一样的手段来对付自己,偏偏自己还是中了招。主公与子孝若是知道,真不知会如何看自己……史涣深深长吸一口气,突然做出一个出人意料的举动。 但见他推开四名护身甲士,纵马返阵拾起折断的将旗,在军前舞旗驰骋,大声呼喝,所过之处,骚动的曹军士兵慢慢平复下来。 史涣的举动,也令马悍暗暗佩服——这简直就是在给自己当靶子啊!但为了稳定军心,避免为敌所趁,遭到不可估量的损失,史涣表现出了一名优秀将领的基本素质之一——勇敢!置生死于度外的勇气。 史涣或许算不上曹操集团最优秀的将领,但凭着忠诚与勇敢,依然能得到这位三国雄主的器重,最终成为曹魏五军首脑之一的中领军。能够成为曹操集团中坚人物之一,果然不是没有道理的。 山坡上,陈登急切请求赵云趁此机会率军突击曹军侧翼,自家彭城军将配合正面进攻。赵云以城守无令而不能擅自行动断然拒绝。 陈登屡劝无果,再看到曹军在史涣的激励下,阵脚已稳,只得长叹一声,无奈放弃。心下明白,想趁机拖马悍下水,与曹军对决的打算,一时是难以实现了。 马悍静静等着史涣稳定军阵,他的目的只是立威,而不是现在就与曹军为敌。如果这么做,最高兴的恐怕就是以陶谦为首徐州豪强了,而他却有可能成为曹操泄愤的目标——这种吃力不讨好,为别人火中取栗,到头来别人还未必真心感激的蠢事,脑袋被门夹了才会做。 史涣终于再一次面对马悍,但这一次他不再带护卫,距离也拉近至三十步——这简直等于是将自家性命交到马悍手上。史涣是不得不这么做,他很清楚,马悍若要取他性命,早不知杀了几回了。既然对方无意取他性命,何不索性光棍一些,这样至少在气势上不输于人,也不至于令人看低。 马悍也已放好弓箭,微笑着向史涣拱手:“公刘兄,我便向你交个底,陈氏父子也好,彭城军也好,都不过是附带之举。我今率军重临泗水,乃是受东海糜氏之请,保住其在彭城国的田庄,而绝无与曹军为敌之意。请公刘兄上复孟德公,我马悍绝不主动参与徐州之战,也不会主动攻击曹军。同样,我也希望曹军不要踏入我所保护的范围。” 马悍最后诚恳道:“公刘兄,无论徐州之战最终谁胜谁负,粮食,对大家的意义都是一样的。所谓无粮不稳,相信孟德公也不希望最终拿到手的,是一个因缺粮而导致动乱频仍的徐州吧。” 史涣这才明白马悍方才那惊人一箭的真意,那是立威,也是警告。希望通过自己之口,传达到曹军上下,勿毁良田,勿烧粮仓,勿侵糜氏田庄。 史涣重重抱拳回礼,肃容道:“若是别的事,某断然无法当场作答,但这扶苗护田之事,主公曾屡屡告诫,惊龙之言,诚主公所愿也。涣在此立誓,绝不无故毁田,更不做焚仓毁粮暴殄天物之恶行。” 史涣这番话的确是出于真心,要知道第一次东征徐州,曹军最后就栽在粮草不足上面。而且回到兖州之后,筹粮过程也是艰辛无比。曹军上至州牧,下至普通一卒,都吃够了缺粮的苦,对这方面感触极深。 历史上,曹操因在行军时误踩麦苗,为正军纪,削发代首,就发生在这个时候。同样,也是在这一时期,曹操最重要的谋臣之一的程昱,因前线缺粮,而将战殁、病故士兵与百姓的尸体腌制成人肉干,充当军粮。因此被称为“人厨”,最终名声受损,一生未列三公之位。 这一切,都与粮食密切相关。史涣身为曹操亲信爱将,自然不会不明白其重要性。 事情就是这样凑巧,马悍第二次与曹军交锋,又正击中曹军软肋,这样的要求,曹操根本无法拒绝,而且还会全力配合。 一切,都是为了战争中最最重要的物资——粮食。 而令所有人始料不及的是,当敌我双方都在为保障粮食丰收而努力时,老天爷却似再也看不下去这汉末三国的纷乱,悍然降下了天罚。(未完待续 第一卷 战龙在野 第一百五十四章 【发 难】 ~~~~~~~~~~~~~~~~~~~~~~~~~~~~~~~~~~~~~~~~~~~~~~~~~~~~~~~~~ 兴平元年六月,中原大旱,数月无雨,赤地千里,许多河渠干涸,秧苗枯萎。连水量丰沛的青、徐、豫诸州皆如此,他州可想而知。旱灾所涉及的地区遍及兖、徐、青、豫、凉数州,甚至包括关中司隶,而两京遭此大灾,直接造成了一年之后,献帝朝廷因关中断炊及兵祸连结,而不得不展开一场史上最悲催的东归大逃亡。 而在兴平元年的徐州,无论是陶谦还是曹操,都完全没工夫搭理那千里之外的小皇帝,也没空理会老天的警告。你旱你的,我打我的,那股子热乎劲,比三伏天还火辣。 不过短短两个来月,曹军又一次将战线推进到第一次东征时所在地剡城——兵临城下。 此时的陶谦已没有援军,只有一路客军:刘备八千人马,驻于剡城以东十余里的三公山下,威胁曹军侧翼。 也许是吸取了上回的教训,这一次曹军攻势甚急,甚至不顾伤亡,发动了好几次蚁附攻城。但最终总是因剡城防御坚固,又有刘备不时在一旁扯后腿,摆出一副“我打你啊”的架势。虽然未曾真打,却着实令曹军顾此失彼,错失了好几次攻城良机。这令曹操及手下将领们恼火不已,决定先撇下剡城,集中兵力,拔除刘备这根刺。 曹军二征徐州最后一战:剡东之战,如火如荼。 曹军决战忙,而马悍则是撤退忙。 由于连月不雨。旱情愈演愈烈,泗水河床水位下降明显,再这么降下去,楼船、槛舸俱得搁浅,再别想开出海去。马悍与赵云商议之后,决定留下一百五十名白狼悍骑与三百下邳仆从军,以及少量小船,而赵云则率二十白狼悍骑及所有楼船士与船工立即返航。回到广陵之后,与淮阴船队会合,接上甘梅、马弃等人。先行出海。航行到朐县码头停泊,届时,马悍便可率队从彭城入东海,直接在朐县登船,返回辽西。 “就眼下的情况看,曹军不久必班师,估计子龙抵达朐县之时,也正是我启程会合之日。”马悍笑呵呵对赵云说道。 赵云却听得云里雾里,城守不是说反了吧?曹军眼下攻势正急。昨日才得到最新消息,曹操亲率大军正面应战,以曹仁、夏侯渊将骑兵两翼突击,击破徐州军之刘备与曹豹联军。斩首千余,取得剡东之战首胜。照这么样打下去,估计用不了一个月,剡城岌岌可危。如此大好局面。怎么可能班师?而且,应是自己留下,怎么能让城守独留险地。下属却拔锚远航? 面对赵云困惑的眼神与替代请求,马悍笑而不语。 马悍这段时间一直在想一个问题:曹操为什么在二打徐州如此顺利的情况下,却还是功败垂成,最终无功而返?他对这段时期徐、兖的军阀混战史不甚了解,但肯定知道徐州之战的结局——曹操黯然败退,陶谦撒手人寰,刘备渔翁得利。演义里还编了一出“三让徐州”的戏码,再怎么不熟悉三国故事,也都是知道的。 曹操二打徐州,在战果比第一次更好的情况下,为什么还要重演第一次黯然收场的一幕?这里面一定有一个关键问题。 马悍苦思良久,未能参透,一直到某日,无意间听到几个下邳兵在议论吕县的门楼,说是下邳的城门楼要高过吕县近半丈,而且楼涂白漆,煞是养眼。 白楼?白门楼?下邳白门楼! 这一瞬间,马悍如醍醐灌顶,豁然贯通,他竟然忘记了一个重量级人物——吕布! 可不是么,未来的兖州、徐州、豫州,一直在曹操、刘备、吕布三人手里反复易手。可以说,三国前期的中原地区,基本上就是这三大枭雄的舞台。 如此乱局,岂不是吕布登场的最好时机? 呵呵,曹操,你准备好了么?战神吕布,来了! 想通了徐州之战的结局,马悍同时也想到了这恐怕是曹操这个三国最**oos最脆弱的时刻。多好的机会啊,能不能趁他病要他命?马悍很清楚自己的终极对手是谁,上天摆一个机会在自己眼前,要不要珍惜?要不要?要不要呢? 要!马悍握紧铁拳,虚空一击,目光灼灼发热。 天授不取,反受其咎,干! 如此,才有了马悍令赵云先行离去,自己留下待机的决定——能够把握机会的,只有他。 吕布会在什么时候出现,从后面捅曹操一刀,马悍不知道,但他可以肯定,快了。所以,他也要抓紧时间做准备。 但是,正所谓人算虎,虎亦算人,这世间会算计的,可不止马悍一人。 …… 中午时分,烈日灼人,坞壁岗哨早已受不了这足以将人晒干的热度,全躲进哨楼里死活不肯出来。反正这又不是县城,不过是糜家在吕县以南最大一座坞壁,里面除了一部分还没来得及运走的存粮及护卫家眷,再无其余。而曹军自重据彭城,进而派兵占领泗水以北的吕县之后,一直未对河对岸的糜氏坞壁有所动作。 糜氏坞壁护卫及眷属心下都明了,这是因为沿河五个坞壁里驻扎着一支步骑军,这支军队的首领,就是那个有“辽东天驹”之称的马悍。曹军正是慑于此人之威,加上双方互有默契,这才得以有目前相安无事的局面。 哨楼里几个守卫光着膀子,头顶荷叶,边将盆里的水撩到身上降温边闲聊。 “啧啧,这天旱得……那秧苗都可以引火了。” “唉!今岁的收成铁定糟糕。我听管农事的王翁说,就算明日立即下雨,也要减产五、六成。若是一直旱下去,颗粒无收都有可能。” “看来有不少人要卖儿卖女了……” “别操那份闲心了,咱们算是好运。糜氏粮仓徐州第一,就算旱个三年两载,也有禄米发下来,用不着你卖女儿。” 这时哨楼门前出现两个褐色衣服被汗水打湿成黑色,但依然整齐精神的巡卫,背弓胯刀持矛,冷冷盯住屋里几个守卫。其中一人淡淡道:“这禄米也不是那么好拿的,如果把哨楼当澡堂子的话,我想你们很快就要卖儿卖女了。” 大热的天,几个糜氏守卫竟出了一脑门白毛汗。连连赔罪告饶,请求宽宏大量,再不敢犯。 两个巡卫用针扎似地眼光上下扫了几个牛高马大,却惊如鹌鹑的守卫几眼,轻蔑一笑:“如果在草原上似你们这般模样,只怕身上插满箭矢,犹不知箭是从哪里射来的。” 望着哨卫离去的背影,几个糜氏守卫面面相觑,其中一个模样粗豪的汉子呸了一口:“北人到咱们这中原之地吹什么。你们骑射再强,还不是得乘船过来?在水上,爷们可不憷你。” 另一人也愤愤嚷道:“就是,这烤肉天。谁会出来搞事?整日里穷紧张……我于三把话撂在这里,今日若有敌情,爷愿全身披挂整齐,在岗子顶上晒一炷香……” 话音未落。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而近,一骑黄尘赫然入目。那两个尚未走远的白狼悍骑哨卫立即分开:一人冲上哨楼顶层的警鼓之处;一人则快速摘弓取箭,引弦对准来骑。 而哨楼里那几个半裸的守卫则手忙脚乱穿衣。包括那方才赌咒发誓的那位,仿佛也把自家刚说过的话全当放屁了,而所有的同伙都顾不得取笑他——真要出了什么事,那是丢饭碗的大祸,可别真应了别人说的,要卖儿卖女…… 不一会,来骑驰近城壕处,马上骑士在吊桥下仓皇仰首大叫:“我是西合坞壁丁组守护队队率黄立,曹军袭仓!曹军袭仓!” 随着这一声尖厉的叫喊,持续了一个多月的平静局面,终于被打破。 西合坞壁,在西面二十里之外,那里有一支马悍安排的五十人的下邳仆从军协防小队,这支小队的队官,就是黄立。此刻,这位下邳军队率面色赤红,大汗淋漓,戎衣破烂,身上还有横一道竖一道的伤痕,正跪在马悍与左元面前,惊怒悲愤倾诉事情经过。 “今日辰时,有一群逃难庶民来到坞壁下,请求入内暂避。坞壁主事严通心生怜悯,便下令开门……” “等等!”马悍听出不对,剑眉拧起,“无论是坞壁以往所定之规,还是本都尉在之后颁布的严令,其中都有不得擅自开门接纳不明身份者的规定。你们为何明知故犯?” 黄立抹了一把汗——这回不是热的,而是吓的,喃喃道:“是严通的主意……” 马悍冷然逼视着黄立:“本都尉不管是谁的主意,你是协防副守,就要担同责。不过眼下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但你若有所隐瞒,休怪本都尉以临阵逃脱之罪将你斩杀!” “是,是。”黄立汗出如瀑,却不敢擦拭,战战兢兢道,“严通的确问过卑职,卑职也是同意了。” “为什么!”这次是左元憋着怒气,恶狠狠地压低声怒吼。 黄立垂下头,呐呐道:“里面有很多妇人……” 马悍冷笑连连:“‘她们’当然不是妇人,而是曹军是化装的。对吧?” 黄立挤出一丝谄笑:“都尉明见万里……” 马悍冷笑打断:“万里?为何不说明见二十里,嗯!嘿嘿,能想出这么一个美人计的曹军将领,看来也非等闲之辈啊!” 左元愤然道:“曹贼真正无信义,既与都尉约定,互不相犯,更不毁粮,如今却出尔反尔……” 马悍摆摆手,情绪没有半点激动:“左司马想岔了。其一,曹军方面与我有约定的是史涣,但并不代表别的将领也是这样想;其二,曹军只说不会毁粮,却没说不抢粮,更没拍胸脯说不攻击坞壁。正相反,旱情如此严重,不早做筹谋,军粮必定短缺,曹军出手乃意料中事。我早已下令白狼悍骑严密监视吕县及彭城,没想到曹军居然用了鱼目混珠这一招瞒过。嗯,这个曹军将领倒也不凡。” “我不管他是什么人,杀光了某家整整一队兄弟,某家绝饶不了他!”左元怒不可遏,拔刀虚空乱劈。 黄立也将胸脯拍得嘭嘭响,神情激昂道:“这天杀的曹军并不多,不过百人,若非偷袭,哪想攻得入坞壁。眼下他们还在西合那里抢掠运粮,若我们迅速出兵反击,必可破敌,为死去的兄弟复仇!都尉、司马,给我一百兄弟,我带头杀回去!” 左元以目请示马悍,显然被黄立说动了。他这个司马原本就不够份量,只有三百人,死一个少一个,现在一下被干掉了整整五十人,简直就是元气大伤了。若是放任不管,被其余弟兄知晓,只怕就此威信扫地,那时别说司马,就是军侯都当不成。 马悍略微沉吟,缓缓道:“你们要为兄弟报仇,我不拦着,也会出兵襄助……” 左元要的就是马悍这句话,没有马悍支持,他再生两个胆也不敢捋曹军虎须。当下长身而起,向马悍一拱手,回头朝黄立一挥手:“走,召集兄弟!” 马悍只说了半句,后面还有个“但是……”还没说出口,没想到左元性子如此之急,话没听全就跑了。嗯,是怕曹军跑了吧。 马悍长身而起,刚走两步,却似想到什么,不由得停下脚步,摩挲着下巴,若有所思。(未完待续 第一卷 战龙在野 第一百五十五章 【乐进凶猛】 ~~~~~~~~~~~~~~~~~~~~~~~~~~~~~~~~~~~~~~~~~~~~~~~~~~~~~~~~~~~~~~~~~~~~~~~~~~~~~~~~~~~~~~~~~~~~~~~~~~~~~~~~~~~~~~~~~~~~~~~~~~~~~~~~~~~~~~~~~~~~~~~~~~~~~~~~ 兵贵神速,尤其是杀回马枪时更是如此。左元将本堡一百下邳兵尽数集合起来,再召来附近两座坞壁的下邳兵小队,共得二百人,尚有一支小队距离较远,等不及了,只得放弃。他们的武器俱是由糜氏提供,均参照郡国兵装备:有一石弓三十副、七炼环首刀五十柄、丈矛、长短戟各六十把、木盾二十副,基本无甲。 这些装备看上去寒碜了些,但要知道曹军绝大多数步卒的装备也就这样。双方装备相近,人数却是下邳军多出一倍,不仅如此,还有一支曾在淮阴杀得他们溃不成军的强悍骑兵襄助。从左元到下邳军每一个士兵,都是信心十足,杀意盈胸。 下邳军各小队都驻守于各坞壁内,召集起来比较容易,但白狼悍骑是骑兵,放在坞壁里简直就是浪费。骑兵的作用就是机动、巡防。呆着不动的骑兵还不如步兵。故此,除了五十白狼悍骑驻守于本堡,定时轮换之外,其余百骑,分散于泗水南岸。来回穿梭巡察。 要将这巡游数十里的百骑召回来,当然不是一蹴而就的事。看着焦灼不安的左元与黄立,马悍干脆让他们先率步军出发,自己领骑兵随后就到——反正骑兵赶路的速度远胜步兵,说不定还能后发先至。 左元与黄立一想也是这个理,当下披甲上马。率先冲出吊桥。身后二百头顶荷叶,看上去绿油油一片的下邳兵,踏着轰轰脚步,烟尘漫天,杀气腾腾向西合坞壁方向奔去。 马悍立在城头。默默目送这支仆从军远去。这时身后的鹰奴忍不住近前一步,低声说道:“城守,其实我们要召集白狼悍骑兄弟完全不用派快马四处通告,这样太慢了。用信鹰的话,可以比召集下邳军来得更快……” 马悍笑了笑:“你是说以信鹰拴红绸盘空,划出三个红圈,是为告急,方圆数十里皆可看到。可在第一时间回援——这种召集方式白狼悍骑曾多次训练过,我岂能不知?” 鹰奴惶恐道:“城守早知,想必另有打算。是鹰奴多嘴了。” 马悍微笑:“不,你问得很好,但现在我不能给你答案,或许,会有别的什么人给你答案。” 这时身后白狼悍骑战士一阵欢呼,远处烟尘飞扬。骑影绰绰,第一批白狼悍骑巡哨赶回来了。 …… 左元、黄立纵是心急。却也没乱了方寸,保持匀速行军。并派出军中仅有的十个骑兵,前出五里探道,为后方部队预警。 如此酷热的天气行军,对一支军队的素质绝对是个严峻的考验,士兵的体力足足比正常情况下多消耗两三倍,几乎每行出四五里,就得停下来整队休息,饮水避暑。行程刚过半,随军的车载储水罐就空了,只得停下,就近到泗水边取水。 左元虽是一身臭汗,却不敢躲到树荫下纳凉,他还得坐在几乎能烫熟屁股的马鞍上,来回巡视,约束部众,扼制部下想冲下泗水痛痛快快洗个澡的诱人冲动。 其实左元比谁都想一个猛扎进水里,但此处距西合坞壁已不足十里,一旦抵不住诱惑,放下武器,脱光下水,搞不好就再别想上岸了。 老实说,笮融的这些下邳兵,勇力是有,但军纪就呵呵了。之所以能在这酷热天行军,而且还能管得住自己的*,没有在休息时一窝蜂冲下河,原因只有一个——物伤其类,兔死狐悲。 被曹军歼灭的那五十下邳兵,其中有不少是丹阳兵,即山越兵。山越人纪律性不行,但却有着山民的共性,即团结。也许在丹阳的崇山峻岭里,他们因所属部族、寨子不同,时常发生冲突、械斗,但一旦被征召、捕掠从军,面对军营里人数占绝对优势的汉军,他们又会紧密团结起来,一人死,众复仇。 这也是苗陀当初对马弃等人疯狂追杀、不依不饶的原因。但另一方面,如果有人以强大武力,将他们吃得死死的,那么随便你怎么杀,他们都会咬牙承受——就象马悍对他们所做的一样。 正是在这些山越兵的坚忍与报复心切之下,这支本就算不上纪律严明的军队,才得以坚持至此。当然,这种坚持也是有限度的,如果行军全程不是二十里,而是五十里,一百里,这支下邳军早散架了。 这时黄立难受地揉着被烫起水泡的屁股挪过来,对左元道:“司马,再多歇一会,等等马都尉的骑兵吧。最好在申时以后,日头没那么毒了,再赶路为好。” 左元想想也有理,在马上翘首西眺一会,马鞭倏地向前一指:“过了前面那座小桥,有一大片山林,到那处休息等待吧。嗯,让哨骑仔细搜索,切勿大意。” 得知可到前方树林休息,一个个象狗吐舌头的下邳兵顿时精神大振,将被烤得发蔫的荷叶顶到头上,挟起兵器,勉力向小桥急行而去。 这是一座在泗水一带很常见的小桥,用原木并铺为桥面,两侧则以毛竹护拦,桥下流水浑浊。两岸高出水面的河堤裂如龟纹。 下邳兵踏上桥面,桥梁一阵震颤,但没人在意,如此多人同时涌上桥,桥梁震颤再正常不过。 黄立领兵居前开路。左元押后督阵。刚走过约百人,桥梁一阵剧颤,突然毫无征兆轰然倒塌,断为两截。桥面上十余下邳兵惊叫连声,一齐摔下小河,尽成泥人。 这突出其来的变故。令下邳兵全惊呆了。 左元急怒催马冲到堤边,望着桥梁折断处平整光滑的断口,浑身燥气尽消,一股寒气从尾闾沿脊柱直冲顶门。 “撤!快撤回坞壁!”左元用变调的声音尖叫,同时朝对岸的黄立大叫。“黄立,你领着兄弟们沿河岸跑,寻找附近小桥撤回……” 来不及了,但闻远处山林里传来当当钲鸣,由远及近,一队队手执长矛、横戟的士兵从树林里涌出,呐喊声声,杀奔而来。 是曹军!中伏了! 两百步卒本就够少的了。更被一条小河分隔为两半,一边不足百人,再加上伏兵四出。不用打就足以丧胆了。 左元与黄立,被一条浑河分隔于两岸,俱是同样的绝望表情,声嘶力竭喊着同样的话:“列阵!列阵!敌军也不多,器具与我们相若,也都是步卒。尔等俱是丹阳精锐,定可击而破之!” 如果说。徐州本土军队中还有一支军队敢于与曹军正面抗衡,野外对决。毫无疑问就是丹阳兵。左元与黄立所部,至少有一队的丹阳精兵。列阵而战,或许不敌数倍于已的曹军,但暴虎凭河,困兽犹斗,必定会让曹军付出代价。 左元与黄立看得倒是真切,曹军的武器装备、兵种构成确实与他们差不多。最更要的是,曹军兵力的确不多,顶多不过五、六百。三倍之敌,打不赢还跑不掉么? 答案是,还真的跑不掉!因为曹军并非兵分两路,而是埋伏于河西,集中攻击河对岸之下邳军,也就是黄立部。如此,就变成五百围杀一百。兵法有云,五而攻之,五倍于敌,基本上就是想怎么打就怎么打。 左元与所率之下邳军,眼睁睁看着对岸的上百兄弟被五倍之敌三面合围于河岸,外围的下邳兵在曹军士兵如林矛戟挥劈挺刺下,爆出团团血雾,哀鸿遍野。而后面的下邳兵,则在挤压下不断后退,纷纷掉入河沟淤泥里,拚命朝东岸游去。曹军的弓箭手当然不是闲看热闹的,数十张弓齐张,箭耀寒芒,乱矢俱发,河泥中的下邳兵尽成靶子,浑浊的黄泥水变红泥水。 黄立这回逃不掉了,他甚至来不及喊出投降,就被七八杆矛戟刺穿身体,被高高叉起,鲜血顺着矛杆淋漓而下。 下邳兵的意志很快被摧毁,一个圆阵只结到一半就散了架,士兵被三五成群分割,面对的是密集的曹军……这个时候,下邳军中的丹阳兵终于展示出了不负三国精锐的一面。 十余个山越兵,尽管被分割于七八处,面对几十倍之敌,人单势孤,但个个悍不畏死,杀法勇烈。哪怕身上插满了利刃,死活也要将手里的兵器捅入至少一个敌兵身体,方甘心倒下。最悍勇的一个,连杀七人,包围他的曹兵都不敢近前,最后调来弓箭手射伤他的腿,这才一涌而上,乱刃分尸…… 左元已不敢再看下去了,他知道,黄立所部被歼灭,接下来就轮到他了。现在他唯一的机会,就是抢在曹军来不及过河之前,赶紧跑回坞壁,越快越好! 近百凄凄惶惶的残兵败将,刚掉头跑了五六里,气还没喘匀,一侧山林中钲鸣大响。 又有伏兵!左元眼前一黑,几乎吐血。下邳兵更是惊慌,已乱成一片散沙。 这支曹军先是一阵乱箭,放倒十余下邳兵,随后飞快冲下山坡,在道上列阵。长矛大戟,铁刀方盾,弓矢俱张,甲胄泛光。这一支曹军人数倒不多,只有百人,但装备却明显好于先前河西那支曹军,甚至前排二十名持戟士兵披着两档铠。相比起同时期的郡国兵普遍戎衣无甲,这足以能称之为甲士了。 在这支曹军阵列之前,是一名身材不高,容貌短小的青年军将,看上去其貌不扬,但那一双盯人如豹子觅食的眼神,以及似乎随时可弹跳而起的矫健身姿,给人极其鲜明的印象。 青年军将一手持革盾,一手执短戟,踏前一步,只问一句:“降抑或战?” 坞壁就在前方十里,援兵随时可到,这个时候怎么可能降? 左元望着与己方差不多的曹军,再扭头望望身后远远扬起的烟尘,咬紧牙关,嘶吼一声:“冲过去!” 青年军将一声不吭,当先跃出,盾戟飞舞。他不需喊一句冲锋或下令,他的行动,就是命令。身后,是踏着稳健步伐紧紧跟进的曹军士兵。 随着双方主将的呐喊与动作,两支军队重重撞到一起,下邳军如浪,曹军如礁,浪碎而礁不动。一方欲夺路而逃,一方却寸步不让,两军接触面瞬时掀起腥风血雨。 刀戟俱下,矛箭齐飞,断肢与折矛齐舞,悲鸣与鲜血齐飞。有人被砍伤倒地,想奋力爬起,眨眼间就被无数大脚踩得与地面持平;有人从后面踏着同伴的尸体,跃劈敌首,却被如林长矛穿串于半空…… 曹军青年军将展示出与其短小身材极不相称的强悍武力。革盾一撞,必有下邳兵吐血踣地;短戟刺劈,必有血浆喷薄而出。他就像一头猎豹,敏捷凶悍,爪牙所至,挡者皮肉翻卷,筋断骨裂。光是他一人,就杀了近二十个下邳兵,其中有好几个是山越狠角,那一身两档铠已成血铠。 在这青年军将勇猛之姿与以身挡敌鼓舞下,曹军士兵士气高涨,生生挡住困兽般的下邳兵,寸步难进。 随着战斗的僵持,下邳兵的劣势渐渐显示出来:他们顶着毒辣辣的太阳,来回跑了不下二十里,光是中暑倒下就有七八个,体力已掉了大半,加上迭遭伏击,胆气俱丧。在最初的困兽斗被粉碎之后,士气一竭,战斗力急剧下降,能战的越来越少,投降喊饶命的越来越多…… 左元骑在马上,听到身后越来越近的轰轰脚步声,心越来越沉,一旦被曹军前后夹击,基本上就是在劫难逃了。马都尉呢?白狼悍骑呢?为什么还没到?为什么! 左元在这一刻,仿佛明白了什么,对着坞壁方向大吼:“为什么——” 突然眼前一黑,一道人影纵跃半空,挟凌厉狂飙扑来。左元也是丹阳游侠出身,曾作为笮融的刺客,为其刺杀过不少与之作对的豪强。身为刺客,对突袭的反应自然超过常人。左元手一动,一刀在握,奋力斜劈——当!一柄满是崩口的短戟生生砍断。 失去兵器的袭击者其极勇悍,在半空中身躯翻转,竟以身作兵,藉着扑势重重撞入左元怀中,两人同时翻滚下马。 左元胸口发闷,眼冒金星,眼前似有对手身影在晃动。 “呀!”左元以刀支地,奋力撑起,一手握刀柄,一掌顶刀环,合全身之力,连人带刀刺向对手。 嚓!似乎穿透了对手的身体。左元还来不及大喜,就凭着他杀人的经验感觉出不对,定睛一看——刀锋竟被对手牢牢挟在腋下。下一刻,他的脖项被盾沿重重一击,他清晰听到自己颈骨折断的声音。 而在这一刻,他也已看清,这袭击者,正是那曹军青年将领。 “你……是……谁……”左元口鼻血沫喷涌,身体慢慢前倾,但他颤抖的手死死抓住对手衣甲的束带,竭力不让自己倒下。 青年军将平静地说出四个字:“阳平乐进!” 随手一拨,左元颓然倒地。(未完待续) 第一卷 战龙在野 第一百五十六章 【贪狼出击】 ~~~~~~~~~~~~~~~~~~~~~~~~~~~~~~~~~~~~~~~~~ 在左元临死前仰天大叫“为什么”时,马悍骑着银箭的身影出现在距离战场五里之外的一座山峰上。五里,听不到惨叫,嗅不到血腥,看不到刀光剑影。唯一能见到的,只有与残阳相似地一抹血色。 仿佛冥冥中听到那一声悲屈的叫喊,马悍面沉如水,心底却在微微叹息。尽管他从未将这支下邳军当做是自己人,而此次故意延迟发兵,也有以下邳兵为饵,反诱曹军之意。但马悍并无就此抛弃这只诱饵的打算,他之所以无法及时救援,就在于曹军的连环设伏。 当曹军两路伏兵显形之后,马悍就下令清除沿途曹军明暗哨,准备趁曹军与左元部激战时,从后方突袭。但就在此时,马悍发现了曹军第三股伏兵。 如果不是马悍动用了热源扫描,指挥白狼悍骑战士定位清除曹军明暗哨,无意间发现左侧山林里聚集了大量密集红点,只怕还真会一头扎进这伏击圈里——谁能想到这短短十多里路,曹军竟埋伏了三股伏兵!而这第三股伏兵,明显不是针对下邳军的,那是用来对付谁的?答案呼之欲出。 而哨探稍后探明情况,反馈回来的信息更是令人大热天出了一身冷汗——这山坡上居然布置了大量滚木,以草叶伪装,一旦救人心切,不及探查。大队骑兵急匆匆从山脚下驰过,后果不堪设想。 前前后后捋一下,马悍终于明白了曹军的全盘计划:先伪装成百姓,利用坞壁守卫贪恋女色的弱点,成功夺取西合坞壁。随后故意放走黄立。引马悍来攻,并于半道设伏。并且根据马悍骑兵的特点,布置下三股埋伏:先以断桥首尾截断,分而歼之;待残兵败将逃归坞壁时,以滚木重创,堵塞归途;最后伏兵再出。封堵退路,待两股曹军联合之后,聚面歼之。 这伏兵诱敌之计,当真是环环相扣,令人防不胜防。不知出自谁人之手,端是毒辣。 不过曹军计划虽妙,奈何对手也不是省油的灯。马悍已有预感,派出下邳军前去趟雷,连破曹军两股伏兵。不过,这里不得不赞一下曹军临阵指挥官。当计划出现意外情况,敌军主力骑兵没出现时,此人灵活使用伏兵。将原本滚木阻敌改为以身挡敌。不但以铁血死搏生生拦截、歼灭了左元部残兵,更以自身为诱饵,引诱那支还没出现的骑兵向自己发动攻击。再发动滚木重创之,一举破敌。 这不是简单的把第二、第三股伏兵的发动顺序调换一下那么简单,没有灵活机变的头脑,敢于刺刀见红的勇气,根本玩不转。 将事情大概捋清的马悍更为好奇,制定这连环计的是谁?指挥作战的曹军将领是谁? 答案很快就要揭晓。只是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诱饵被敌军吃掉。而在破除敌军埋伏之前,又无法及时支援。这感觉还真是不好受。尽管他自始自终,都没有把这支下邳军纳入到白狼营体系中的打算。 马悍经过多方观察。这些下邳兵不是老兵油子,就是桀骜难驯的山越人,要把这些兵痞溶入白狼营难度很大。拆散他们打入白狼诸营中吧,只怕与白狼营战士格格不入,甚至会把一些不良习性带入军中;让他们自成一营吧,又极易形成山头,尾大不掉。 在这方面,曹操就是前车之鉴。曹操收降数十万黄巾军,择其青壮编之为青州兵,虽然一时解决了兵员短缺的问题,但他们的表现却令曹操大伤脑筋。这些青州兵打比他们弱的对手、打顺风仗可以,比如打陶谦。但碰上难啃的骨头就不行了,比如吕布。而且还是动乱之源,比如张绣反叛,青州军就趁机作乱。 除此之外,人多嘴多,当兵自然就是吃粮,这令曹操为军粮之事伤透了脑筋。曹操可是三国兵法大家,注解过孙子兵法十三篇,更有丰富的统兵经验,可就是这样,到底也没能把这支散漫惯了的军队整治好。最后是磕磕绊绊,费老鼻子劲歼灭了兖、徐各路军阀,得到大量新老兵,最终陶汰掉青州兵。 马悍可不认为自己在这方面能比老曹做得更出色,这些难以改造或改造成本太大的军队,最好还是不要吸收进来,以免消化不良,最终损害“机体”。与之相比,马悍更愿意吸收良家子为兵,尽管这样的新兵缺乏经验与技能,但在一张白纸上作画,远比满是涂鸦的废纸更好。 “身为军人,你们总算是死在战场上,而且是与曹军力战而亡。九泉之下,也算是有面目面对那些死在你们屠刀下的淮阴百姓了。”马悍用力吐出一口胸臆间的浊气,驱散心中那种有力难施的憋闷,“安心走吧,我虽不能救你们,但却可以为你们复仇!” 战争,总难免要有牺牲,如果这牺牲能带来一场胜利,那就值得。 一名白狼悍骑什长飞驰上山,跳下战马,快步跑到马悍身后,大声跪禀:“禀城守,已遵城守指示,徒步从山后包抄,于伏兵背后发动袭击,清除曹军全部伏兵共计一百零七人,杀死六十三人,其余尽被俘虏,未惊动下山敌军。我军轻伤七人,无阵亡。” 马悍身后侍立的白狼悍骑战士听在耳里,心下对城守简直佩服得五体投地——城守就站在这里不动,竟对方圆数里的曹军所布置的明暗哨洞若观火,简直只能用神识来形容。好在汉戈部出身的白狼悍骑战士早已视他们的城守为神,马悍所表现出的种种匪夷所思的能力,他们完全接受无碍——神嘛。自然是无所不能的。 马悍欣然之余,也颇感惊讶,他共派了一百二十白狼悍骑战士实施清除行动,曹军的人数也差不多。虽然出其不意,攻其不备。但竟能在不惊动山下敌军的情况下,一举全歼,而本军无重伤阵亡,这似乎与拦截左元部的曹军战力不符啊。 白狼悍骑什长下面的话,解答了马悍的疑惑:“这些伏兵俱为刚招募训练不足两月的军兵,而且全是辅兵。大半无兵器,他们埋伏的唯一目的,就是为了放滚木。” 原来如此,放滚木而已,自然用不着什么战兵。什么武器经验全用不上,有一把子力气就行。这样的杂兵碰上白狼悍骑这等精锐,而且还是从后方突袭,有如此战果,还真是不足为奇。 马悍面目阴冷:“很好,留下二十人控制战俘,那些滚木也不要破坏,我要让曹军自食其果……是了。问出这支曹军的主将没有?” “禀城守,曹军主将是军假司马、阳平乐进乐文谦。” “原来是他!”马悍讶然低呼,五子良将之一啊。这就难怪了。 随着白狼悍骑什长将曹军俘虏的交待一一道出,这支曹军的来源与兵力装备等情报也浮出了水面。 三股伏击的曹军总人数共计七百二十八人,全部来自兖州东郡阳平与卫国两地,他们的主将,就是军假司马乐进。 乐进在曹操一打徐州之前,不过是其帐下吏。别说重用,甚至都算不上什么人物。不过在曹军退兵回濮阳的休整其间。曹操的帐下督典韦却向他推荐了乐进,说是此人颇骁勇。有计略。 典韦可是曹军中公认的猛士,能被他称为骁勇之人,必不简单。曹操欣然召见乐进后,却对其人形貌颇有疑虑,这倒也怪不得曹操以貌取人,以乐进的外形,如果说是谋士还没什么,但说是勇士,还真不能不让人怀疑。 乐进入见后,说了一句话,倒让曹操有些刮目相看,他说的是:“要离不以短小而见怯,断臂焚妻,终刺庆忌。卑下不才,亦慕先贤之勇烈。” 要离,春秋四大刺客之一,短小瘦削,却有常人难及之勇,以断臂焚妻这令人咋舌的苦肉计,一举刺杀武力值不知比他强多少倍的吴国第一力士公子庆忌。乐进以要离自比,其他不说,就外形而言,还真是贴切。 一番交谈之下,曹操对这个不怎么起眼的帐下吏也颇有兴趣,决定给他一个机会。当下派给了乐进一个任务,让他自行回本郡募兵,募得一队,可任都伯;募得一屯,可任屯长;募得一曲,可任军侯。 乐进少年时在阳平、卫国一带,是有名的游侠儿,素有勇名,堪称狠角儿。拿到曹操所给的募兵钱粮的乐进如鱼得水,一扯招兵大旗,本地无赖游侠应者如云,最后竟募得近千人。曹操也不食言,当即任命其为军假司马,乐进从此走上一条崭新之路。 这支新募之兵刚训练两月,就赶上第二次徐州之战爆发,因是新兵,遂奉命驻守小沛,最近才调来守吕县。 马悍恍然,原来如此,吕县就在他驻守的坞壁对面,他对城中守将的情况自然要了解得一清二楚。因此前守将是无名之辈,加之又遵守前议,便一直没怎么在意。如果乐进早调来守吕县,他一定会倍加小心,决不至于吃这一个闷亏。 好一个乐进,竟然以区区不足八百新兵,连设三道埋伏,极尽运用手中有限的兵力,利用环境,层层设局,几乎成功歼灭一支达五百人的步骑精锐。初战就有如此佳绩,果然不愧为五子良将之一。 不过,这个连环局当真是乐进所设的么?看起来这更象一个谋士而不是勇将所为。但不管怎样,知道对手是乐进,这个亏,就吃得值了。 马悍此时已无半点吃闷亏的郁闷了,反而心怀大畅——乐进,趁着你还没得到老曹的重用,趁着你刚初出茅庐,趁着你的忠诚值还不满五十,换老板吧! 马悍手一伸,侍从立即趋前呈上霸王重枪,重枪入手,枪锋指天,厉声振喝:“伏兵既破,全军上马,会会这位未来的五子良将之一乐文谦!”(未完待续) 第一卷 战龙在野 第一百五十七章 【狼骑剽悍】 ~~~~~~~~~~~~~~~~~~~~~~~~~~~~~~~~~~~~~~~~~~~~~~~~~~~~~~~~~~~~~ 当最后一个下邳兵面无人色扔下兵器,跪倒在吸饱了鲜血的战场泥地上时,两支前后夹击,胜利会合的曹军,发出山呼海啸般地欢呼,齐齐高举手中或折断、或崩口、或卷刃的血淋淋兵器,向指挥他们打赢这场来之不易的战斗的军假司马乐进致礼。 每一个曹军士兵满是血污伤痕的脸上,都洋溢着开心得意的欢笑。因为这是他们这支新军成立以来,打的第一仗。旗开得胜,对一支新成立的军队实在太重要了,这对于这支军队能否在将来以旺盛的士气、必胜的信心投入战斗,至关重要。 阳平勇士乐进,带领他们做到了。 这小个子勇者一番冲杀,手刃数十,征袍尽染,此刻居然还有精力在战场上翻翻捡捡。他已丢掉那面裂隙如蛛网的革盾,又找到一面勉强可用的木盾,虽然没有革盾好,总聊胜于无,谁让这支下邳军的装备比他们还差呢。 夕阳余晖,照在树下直直站立的乐进身上,那染满鲜血的铠甲红通通一片,分外耀眼。乐进也累,也想坐下休息,但铠甲不卸。他就没法坐下。而他的铠甲被血块粘得根本脱不下来,只能用刀子割断绦带。 侍从刚割断一侧绦带,乐进突然竖掌止住:“等等!哨探那边有多久没传来消息了?” 侍从想了想:“半个时辰,是超过了规定时间,但方才我们在激战。想必……” 另一个侍从却微微变色:“但我们已结束战事近两刻时了,却还没有接到消息……” “不好!”乐进勃然变色,一手持木盾,一手拔出备用短戟,大声喝令,“将俘虏捆住。驱赶到一边,列阵,列阵!”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铁蹄隆隆之声,整个地面仿佛都在颤动。山道尽头,一团团滚滚黄雾渐渐逼近。蓦然间,黄雾破开,大群罩面重甲的具装骑兵幻现,如同开闸的洪水,汹涌而来。 这些曹军打埋伏、打步兵倒是打得欢实,但如此凶猛的骑兵冲锋,却还是第一次见到。一个个看得呆了,竟迈不开腿列阵。 乐进也是第一次见到如此气势惊人的骑兵冲击,瞬间就做出判断——别说来不及列阵。就算是早早列好阵势,以麾下士兵手里的武器装备与战斗素质,也绝对顶不住这样的狂飙冲击。 所以,他唯一的希望就是第三支伏兵。 列阵已经没有意义了,乐进也不再催促,他与所有曹军士兵一样。目光直勾勾望着右侧那片山林——此战能否决胜,甚至他们能否活命。就在此一举了! 轰隆隆的铁蹄声渐近,如同一柄柄重锤。狠狠砸在心腔上。每一个曹军士兵都有一种胸口发闷,呼吸不畅,几至于窒息的难受感觉。 所有曹军士兵都死命睁大眼睛,哪怕无法呼吸,也要看到敌骑丧失呼吸! 但是,他们失望了!臆想中的轰隆滚木一根根弹跳而下,敌骑人仰马翻,被无数粗大原木淹没的场景并未出现,而敌骑却已真真切切近在眼前…… 当啷!有人兵器掉在地上;噗嗵!有人两脚发软,一屁股坐倒在地;更多的,是不约而同,齐齐向后退,一步、两步、三步……终于有人转身逃跑,一人带头,盲从者众……而那些被俘虏的下邳兵,则趁乱互相解开绳索,撒腿就跑,往杂草乱沟里一扑,踪影俱无。当然,在这个时候,也无人去理会他们了。 嚓!一轮寒光闪过,跑在最前的曹军士兵脑袋飞起,喷射五尺的刺目腥红令所有胆寒的曹军士兵骇然止步。 “逃跑没用的,两条腿怎跑得过四条腿?”乐进短戟滴血,半脸溅血,神情狰狞,“散开两侧,让出中间,放敌骑冲过,然后立即列阵!想死的就过来让我砍一戟,想活的就照我的话去做!” 乐进说到最后一个“做”字时,声如雷霆,振聋发聩。许多曹军士兵都被震醒,以一种对刚带着他们取得胜利的长官的信任,本能遵循。潮水般向山道两侧散开,让出一条宽阔的通道。 应当说,乐进的这个应急措施是没办法的办法。堵是堵不住了,只有疏。如果这支曹军是有经验的老兵,能够在让过敌骑后迅速集结列阵;如果这支骑兵只是这个时代军队中常见的轻骑兵,那一切都犹有可为……可惜,这只是如果。 很快,乐进就会为他对白狼悍骑的不了解而付出惨痛代价。 白狼悍骑马不停蹄从中间曹军让出的通道冲过。最前面的是重骑兵,他们挥舞着狼牙棒、铁流星、铁殳、横戟,势不可挡,一扫而过。跑得慢的曹军士兵直接卷入铁蹄下,在冰冷的铁器重击声中惨叫殒命。 中间的是轻骑兵,但这支轻骑兵与乐进印象中曹军的轻骑——准确的说是曹仁、夏侯渊的轻骑兵不同。白狼轻骑都装备有弓箭,在中近距离内,完全可以当弓骑兵使用——就如同此刻。 最后跟进的是弓骑兵,即狼牙飞骑,马悍的护卫军。他们人数最多,占到百余骑的一半,再加上“转职”弓骑的轻骑兵,驰射骑兵达到百骑之多。而退让到两侧的曹军士兵,全部成了标准的驰射靶子。 狼牙飞骑的日常训练驰射靶时,就象此刻曹军的站位一般,一溜沿排成长串。每一个飞骑奔驰而过,都要射出尽可能多的箭矢。射中尽可能多的靶子。以往射的是草靶或猎靶,今日射的却是人靶。 嗤嗤嗤嗤嗤嗤嗤!百矢俱发,左右驰射,猬聚在山道两侧的曹军士兵如刈草般纷纷倒下。 烟尘激扬,蹄声铿锵。白狼悍骑如飞驰过,整个过程不过短短数息,即便是射速最快的狼牙飞骑战士,也只来得及射出三矢,而曹军伤亡达五、六十之多。其中一个曹军都伯因个子最高、最显眼,结果被重点照顾。身上、面部足足插了近十支箭矢,血流如注,看着就令人胆寒。 乐进指挥这支不足七百人的新军两次伏击下邳兵,杀伤过百,俘数十。全歼敌军,自身伤亡也不过才五、六十人。而甫与白狼悍骑照面,不足十息,死掉的士兵就与两场血战持平,而对手连毛都没蹭掉一根。 这一刻,乐进终于明白为何主公仅靠曹仁与夏侯渊两支骑兵,就打得徐州不敢野战,只能阖门闭守。骑兵。果然凶猛。而这支骑兵明显比他所见过的曹军骑兵更可怕,至少他没见过这样连人带马、全身覆重甲的重骑兵。而那左右驰射击的弓骑兵,更令他想起一战徐州时。刘备、田楷手下那支边射箭边发出呜呼怪声的乌丸骑兵。 重骑不可挡,弓骑不可敌,除了跑路还能怎样? 乐进是三国挂了号的先登猛士,但并不表明他只是个徒具勇力的莽夫,光有勇力,是成不了五子良将的。既然不能力敌。就要避敌,尽可能保存手中实力。为将者不争一时之胜负。 乐进在这一瞬间,作出一个决定。当下弃戟持矛,奔到山道中间,矛盾齐举,大喝道:“阳平游侠儿,持矛与我阻敌,余者往山林撤退,若有命在,自行归营。” 随着乐进第一个横矛驻盾当道而立,越来越多游侠出身的部属纷纷聚拢在他身边。两汉时的所谓游侠,其实就是后世的黑道混混,讲的就是义气。当然,现代混混没几个知道义气俩字怎么写的了,但在汉代,重然诺,轻生死,还是游侠刺客的处世信条。 铁骑横扫而过,驰出百步后再掉转回头,马悍手持霸王重枪,骑着着白马银箭,立于阵前。看到乐进的举动,马悍点点头,又摇摇头。就乐进眼下的处境,能够想到用长矛结阵拒重骑,也算是很不错了。只可惜,这种仓促集结的长矛阵并不能真正破重骑,最多只会造成一定杀伤,最终难逃被击溃之局。 不过话说回来,马悍也不会拿宝贵的重骑兵往敌人枪尖上撞,破长矛阵,可是弓骑兵的拿手好戏。 马悍淡淡下令:“狼牙飞骑,上!只有一个准则,不要伤了敌将。” 六十余骑狼牙飞骑纷纷换上滑轮弓,呼喝连声,纵马驰出二十余步,距乐进的临时长矛阵八十步,举弓、搭箭、斜指。 乐进也有数十弓箭手,但距离如此之远,完全超过他们所装备的软弓有效杀伤射程。 “举盾!举盾!”乐进嘶声大吼。 嗡——数十矢成一响,箭矢交织成幕,彤云似火的天空为之一暗。 嗤嗤嗤嗤!笃笃笃笃!箭如雨下,穿透躯体,洞穿泥土。纵是身手矫健的游侠儿,也无法在这一波接一波的箭袭中幸存。三轮飞箭过后,长矛阵中除了乐进等十几个有盾牌抵挡的曹军士兵,其余尽数倒在血泊中。 最勇敢的士兵已倒下,余下的曹军士兵无不胆裂,再被白狼重骑结阵作势一冲,顿时轰然而溃,四下逃散。许多曹军慌不择路,本能朝最快捷的逃命通道奔跑,浑然忘了那才是最危险的地方。 “往山上跑!不要走山道——”乐进声嘶力竭地叫喊,而回应他的,是惊天动地的滚滚巨木。 草叶横飞,烟尘弥漫,山摇地动,河川激漪,近百误入死亡区的曹军士兵被血雾吞没。 “啊!”乐进血贯双瞳,扔下插满箭矢的木盾,双手执矛,如同一只负伤的怒豹,飞步冲出,狠狠捅入一名左右冲驰的重骑兵马颈中。战马长嘶,人立而起,将重骑兵掀倒在地。 乐进弃矛拔戟,合身扑上,双手反握戟柄,戟尖朝下狠狠刺向受重甲所累,挣扎难起的白狼重骑胸膛。 千均一发之际,一根套索飞来,准确套住那重骑兵臂膀,急速拖开——噗!戟尖险险从重骑兵胯下捅过,扎得血泥飞扬,差点糊住了乐进的眼睛。 就在乐进急忙伸手擦试眼角血泥之时,蓦闻一声断喝:“闪开!” 铁蹄如鼓,杀气迫眉。 乐进心腔剧烈一跳,一种极度危险的感觉令他浑身汗毛炸起,就象当初与典韦较技,那个巨汉向自己劈来的雷霆一戟时的感觉一样。乐进纵身扑到那倒毙的战马前,扯下马鞍辔钩上扣着的革盾,入手但觉一沉,竟是上好的铁木所制——这些辽东军,装备竟如此之好。 黄昏落日之下,血色战场之上,白马银枪,一骑奔雷。 而数十步之外,一将如豹躬背,竖盾横戟,犹如引弦待发的劲矢。短小精悍的身体大半隐于革盾之后,一双几乎只见眼白的眼珠子,闪动着与盾后戟尖同样寒凛的精芒。 乐进是使盾高手,他知道要怎样对付这狂飙冲刺。关键就在于不能让枪尖刺中盾牌中心尺许范围内,否则整个人都要飞起,而是在枪尖行将刺中盾牌的一瞬,以盾牌右上角斜接崩开,将敌骑巨大冲力卸去,即可破之。当然,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千难万难,这需要丰富的搏杀经验与过人的胆略。 在搏击一道千锤百炼的乐进,自信能做到! 他目光灼灼,死死盯住那幻成一片白色虚影的马腿,默数着白马落蹄的步伐、节奏、距离、冲速。 三十步、二十五步、二十步、十五步、十步……接下来就是五步,正是提势运劲的临界距离,但万万没料到,白马一声长嘶,凌空飞腾,横跨十步,一跃迫前。 乐进所有防卸节奏,就被这凌空一跃,彻底打乱,再想做出反应,一切都晚了。 嘭!拳头大小的枪尖重重撞在盾面上,铁木所制的革盾四分五裂,乐进如同断线风筝飞起,身体还没落地,就被空中飞来五六条套索牢牢套住四肢,悬空拉成个大字。 十步突杀!这是吕布利用赤兔马的高速,独创的杀招。 马悍,也学以致用了一把。(未完待续) 第一卷 战龙在野 第一百五十八章 【连环杀局(上)】 ~~~~~~~~~~~~~~~~~~~~~~~~~~~~~~~~~~~~~~~~~~~~~~~~~~~~~~~~~~~~~~~~~~~~~~~~~~~~~~~~~~~~~~~~~~~~~~~~~~~~~~~~~~~~~~~ 主将成擒,尘埃落定。这支刚成立两个月、刚品尝到初战胜利的喜悦的新军,转眼之间,就分崩离析。这年头,被打散的溃兵,最后自行归建的,顶多三、四成。如果乐进尚在,竖旗聚兵,或许能收拢个五、六成,只可惜,这位先登良将眼下手臂打着绷带,浑身酸疼无力地躺在两匹战马之间拴着的厚布担架上。自顾不暇,遑论其他。 这种拴在两匹马的马鞍同侧辔钩上的厚布担架,很象后世的蹦床,是草原上牧民用来运输伤员或孩童的工具,因其便利有效,也被马悍拿来使用。 此刻马悍正骑在马上,居高临下注视着乐进。这位运气欠佳的勇将正平躺在布担架上,脸色苍白,口鼻还有些淤血,那锋利的眼神已变得黯淡,嘴唇呡得紧紧,神情满是被俘的屈辱与心伤部属死伤的惨痛。 马悍没有说话,他知道眼下不是合适的谈话时机,他要给一点时间,让这位遭到重大挫折的新崛将星慢慢平复。 乐进也没有说话,默默凝视着马悍。目光平静,并无怨恨。这一仗,他败得无话可说,哪怕再重新来一遍,甚至来几遍。结局都不会有改变——实力差距太大了。 同样,马悍的十步突杀,也令他心服口服,再打一次,他也没把握挡得住。无论战术、战力、战斗,他都是完败。不服还能怎样? 马悍向乐进轻轻颔首,拨马而走。 这是马悍第一次与曹军发生冲突,虽然规模很小,不过几百人的战斗,但意义重大。这意味着马悍正式与曹操交恶。以往那种微妙而脆弱的平衡已经打破,从此刻开始,白狼城与曹军处于敌对状态。 乐进这支新军的装备渣得很,这样一场击溃战打下来,所得缴获不过几副完好的两档铠,十来匹劣马、十几把将将能用的环首刀而已。至于那些生铁矛尖、戟头与软弓,根本不值得收集。原本抓了几十个逃得慢的曹军俘虏,但马悍看在乐进的份上。下令将这些俘虏放归。果然,此举令担架上的乐进看抽马悍的眼神多了几分感激。 傍晚以前,打扫完战场。将战死的战马鞍具卸下,四蹄砍下,打包带走。至于满地尸首,只能等明日再派役夫前来打扫掩埋了。 从此处返回坞壁,只隔了一片山林,不过五六里。快马半刻可至。 当马悍来到坞壁吊桥前时,胯下的银箭却不断打着喷鼻。踟蹰不前,而马悍同样也感受到一阵阵心潮汹涌。似乎有什么不对——是了,太过于安静了,前方数里发生了一场惊天动地的血战,而这坞壁却一片安静,恍若无事。 马悍在这坞壁里呆过不短的时间,很清楚这糜氏庄丁及其眷属们的德行,那是有一点热闹都要挤破头的主,怎么可能如此平静? 这时有白狼悍骑战士纵马前来禀报:“那乐文谦有话要禀明城守。” 马悍略一沉吟,下令暂缓入坞,然后驱马返回。 此时天色微暗,但天边依然有条条红云,映得白狼悍骑人马面目清晰。 乐进的脸色似乎好了一些,仰视马悍,轻咳几声,道:“我看到马都尉踟蹰了,果然够警觉……咳咳……马都尉义释我阳平兄弟,乐进有恩报恩,有怨报怨,也还你百条性命——此坞你不必进了,我劝你立即南下回广陵,乘船北归吧……” 马悍脸色微变,深深望了乐进一眼,点点头。 出乎乐进意料的是,马悍并未急忙下令急退,反而让白狼悍骑排成入坞队型,做出欲进坞壁的姿态。当距离坞壁吊桥尚有十余步时,随着赤瞳大旗一举,白狼悍骑猝然策骑加速疾驰——却不是入坞,而是沿护坞壕飞掠而过,同时抬臂,嘎嘎绷弦声中,百弓俱张,箭镞闪亮。 嗡——一片箭云,罩向坞壁城头。 噗噗噗噗!城头爆起一团团血雾,惨叫连声,在静谧的傍晚,听着令人毛骨悚然。 狼牙飞骑与轻骑兵一发难,马悍立即率重骑兵后撤。当箭袭停止之后,马悍已率重骑兵退出百步之外,与完成反伏击任务的狼牙飞骑与轻骑兵汇合,脱离坞壁一箭之地。 蓬蓬连响,城头陡然火把齐举,一片红亮,门楼前出现重重持大橹的甲士,在足足三层人墙中央,是一名羽衣高冠的文士与一个全身甲胄、面目沉毅的青年将领。 那年约四旬,容貌清奇的文士长笑道:“辽东天驹,果然名不虚至,先破昱所设三重伏击,再窥破昱所设第四重埋伏,不急撤退,却出奇招反杀。无怪乎主公、文若、子孝、公刘均对足下赞赏有加。” 原来这位才是这连环杀局的幕后策划者! 马悍双目一张:“足下何人?” 文士拱手为礼,微微一笑:“程昱程仲德,见过马君。” 马悍深吸一口气,程昱?这家伙就是程昱!这就难怪了,被这个擅用奇谋的家伙盯上,真是不死也要脱一层皮。如果此次留下的不是马悍而是赵云,结果怎样不好说,但至少不可能做到目前毫发无损的地步。 孰不知马悍吃惊,而程昱却更是郁闷,自己设下的重重伏兵接连被破倒也罢了,城内埋伏被看破也就算了。但这反袭却着实太打脸了。正常情况下,哪个得知城内有伏兵的将领不是失惊之下,第一时间紧急后退。而一旦对方这么做了,城上埋伏的弓箭手会立即现身,百矢齐发。予敌重创。 可是这马惊龙倒好,非但不退,反而来了个反袭,杀得伏兵死伤惨重,再从容脱离险境。程昱时年已五十有四。可谓阅人多矣,但如这马惊龙一般,作战不按常理出牌的人,还真是少见。 不过相比起程昱对马悍本人的惊异,他身旁的将领对马悍那支白狼悍骑的表现更为吃惊。没有这样一支驰射强骑,如何玩得转这种反袭破敌的战术? 那曹军将领忍不住大声道:“马惊龙,敢问你麾下有多少这样的骑兵?” 马悍盯住对方看了一会,道:“且报上名来,让我看看是否值得我说实话。” 曹军将领拱手遥遥致礼:“兖州牧曹公麾下,陷阵都尉,于禁于文则。” 马悍有一种仰天大笑的冲动——程昱、乐进、于禁。一个顶尖谋士加两位五子良将,一齐出马对付自己。这阵仗,还真是看得起我马悍啊……最重要的是,自己与一众麾下到目前为止。还好端端无事,是不是该大笑以贺? 那么,马悍是怎么被这三个牛人盯上的呢? 二打徐州,曹操并未带上自己的两大谋士荀彧与程昱,大概他觉得打徐州用不着什么谋略,武力碾压就够了。实事上也确是如此。如果不是凭空杀出个吕布的话…… 荀彧与夏侯惇为曹操看守老巢濮阳与甄城,而程昱则负责运输粮草。 当曹操在剡城下打得顺风顺水时。程昱正好押运一批粮草来到彭城。此时驻守彭城的,正是因彭城之战而积功升为陷阵都尉的于禁。二人相见。自然难免聊到粮草问题。 于禁吐槽其实数十里外的河对岸就有不少粮仓,只是守将剽悍,武力强横,强袭殊无把握,在徐州之战的关键时刻,不便节外生枝。 程昱问清缘由后,捻须而笑:“我道是何等人物,原来是这位辽东天驹。文若对此人也颇多赞许,子孝亦称之为人杰,而今连公刘都吃了亏。细数起来,此人与我军打交道以来,从来都是沾便宜而没吃过亏啊。” “正是,故此虽有粮仓在侧,禁亦不敢轻易启衅。” 程昱当时没有说什么,但次日起便勘察周围地形,搜集分析糜氏坞壁与白狼悍骑的情报,了解曹军在彭城的守军情况。三日之后,便拿出一个多重伏击、环环相扣的方案。而此前驻守在小沛的乐进所部,被程昱选中,挑起大梁,担任此次作战的主力。 程昱作战目的非常明确:首要目标是占领彭地国内糜氏所有粮仓;其次是歼灭或部分消灭马悍所部,解除曹军目下与未来的威胁;最差也要将马悍所部驱逐出彭城国。 就目前结果来看,目标基本达成。 三国群英中,乐进善攻,于禁善守,程昱善谋,三大牛人合力之下,马悍想不中招都难。万幸的是,至少到此刻为止,马悍并未吃亏,反而还有收获。既然如此,何不见好就收?拿骑兵攻城,还是于禁这样的善守名将守的城,马悍还不至于自大到这个程度。 既然那么想我走,那我就走好了,反正,你们也呆不久了。 既已看透了曹操徐州之战的结局,马悍也就没什么不爽的了。不过,不能让程昱白白算计一把,他也要找回场子,当下笑道:“仲德公不想知道你们那支曹军的结局么?” 程昱淡淡道:“惊龙毫发无损出现于此,乐进部必溃。” “原来仲德公早知这样的结局了,莫非……”马悍目光闪动,“乐进所部与某之下邳军一般,都不过是诱饵而已?” 程昱微皱眉,他已感觉马悍所言似有所指,因此没有接这话头,只是满面诚挚道:“曹公求贤若渴,明达恢弘,更据有青、兖、豫、徐之地,大业初兴,如日东升,天下豪杰,莫不景从。马君何不……” 马悍没理会程昱的巧舌鼓动,只是看了一眼身后布担架上的乐进。在城头火光闪动下,乐进嘴唇呡成一线,面无表情,但马悍还是敏锐地捕捉到那双眼中一闪而逝的悲怆。 马悍笑了,他的目的也达到了。这世上没人愿意当弃子,尤其是乐进这种出身低而心气高的人,偏偏他被程昱当成了弃子。程昱是士子,先天就对武人不感冒,尤其这个武人,还是一个其貌不扬的家伙。这样的人,曹军中一抓一大把,程昱怎会放在眼里?能被他选中当弃子,算是看得起你了。 就算是最彗眼识人的曹操,恐怕也不知道,这个不起眼的小个子,会成为他的曹魏势力未来的军中柱石之一。所以此刻的程昱更不会知道,他亲手将一个未来的良将推到了马悍身旁,而换来的,仅仅是几座粮仓。 机关算尽,反而成全我马悍。程昱,多谢了! 马悍大笑三声,伸指向城头程昱、于禁点了点:“除非每次碰面,二位都有三层大橹人墙保护,否则,必教二位体会一下曹子孝与史公刘的感受!哈哈哈!” 大笑声中,率白狼悍骑折向东驰而去。 于禁面色铁青,军人的荣誉令他很想拨开人墙,站在人前,向马悍发喊:“就让我于禁领教一下!”但理智告诉他,这样做很蠢。 程昱毫不在意,笑得云淡风轻,一派从容,向马悍的背影拱手扬声:“愿马君此去一路平安。”(未完待续) 第一卷 战龙在野 第一百五十九章 【连环杀局(下)】 ~~~~~~~~~~~~~~~~~~~~~~~~~~~~~~~~~~~~~~~~~~~~~~~~~~~~~~~~~~~ 马悍率队驰出数十里后,断后的白狼悍骑传来消息,曹军并无动静。按理说,马悍可以放心了,但一日之内,连续被程昱坑了好几回,令马悍怎都无放松下来。 程昱这个杀局,是不是到此为止了?马悍心里始终不踏实,望着黑沉沉的前方,环顾身边猎猎火光,马悍心里沉甸甸的——与这些三国牛人较量,真需要步步小心啊! 这时前方哨骑来报:“禀城守,过了前方的百子岭,就可望见下邳城了,我们是否要进城?” 眼下下邳城由陈珪、陈登父子防守,以马悍与陈氏父子的交情,接纳是没问题的。只是时过戌刻,城门早闭,非重大事件是不会随意开启城门的。此时进城,会让陈氏父子很为难。 马悍摇头:“不必了,我们在城南驻营,天明再进城。查过百子岭的情况没有?” 哨骑低下头:“回城守,此岭陡峭,黑夜难以攀援,故而箭矢无法射及山顶……” 对沿途山深林密,又难以深入之处,以箭矢漫射,是为打草惊蛇,这是哨探清障的手段之一。 百子岭,马悍有印象,的确很陡峭,别说夜间,就算是白天都不好爬。也罢,还是自己出马吧。 热源扫描一启动,马悍就瞪大眼睛——程昱。你有完没完! 视屏上清楚显示,三百六十米外、七十七米高度的山顶上出现大量密集红点。这黑灯瞎火的聚集那么多人,不声不响躲藏在山顶,不是伏兵是啥?好一个程昱,我说呢,这个连环局布得有点虎头蛇尾、头轻脚重,距顶尖谋士还差一点——原来这一点在这! 不过,似乎还有点不对,怎么只有五、六十个红点?难不成还指望几十个人伏击自己的百余骑兵?程昱这老谋深算的家伙会犯这种低级错误?还是说另有玄机? “还想再玩一次滚木擂石么?”马悍冷笑不已,磨了磨牙。蓦然对传令兵道,“把缴获曹军的马匹拉上来。” 曹军的军马,包括下邳军战马,在马悍与他的白狼悍骑眼里,都是劣马,放在辽西,只会用来当挽马使用,用来当军粮也不会心疼。 马悍摸着下巴,嘴里发出一连串指令:“给马尾拴上树枝。马背绑上草人,树枝、草人都插火把,再弄几把破刀给草人背上,演戏就得逼真点。记住。一会你们要全跑起来——跑出五十步,再兜回来,来回跑,动静越大越好。听明白了?” “明白!” 白狼悍骑战士知道城守要玩花样了。人人憋笑,轰然齐应。 从山顶向下看去,火光点点。急速移动,铁蹄轰隆,由远而近,间或可见幽冷的兵刃反光。 马悍倚马道边,眯着眼直直盯住山顶。蓦然,他的双瞳出现一团火光,急剧跳动的火光。火光来自来山顶,那是一团团冒着火光的球型草垛,拖着长长的浓烟,从山顶抛掷而下。火球离开山顶时,还只是火苗急蹿,烟比火盛,而下降过程中风助火势,烈焰渐炽。等到落地之时,已变成一团团火焰熊熊的巨大火球了。 徐州已经旱了整整两个月,这山道两侧的树木杂草都干得快冒烟了,只需一个火星子,就会形成燎原之势,如何经得起这一只只火魔狂舞的撩拨。 短短半刻,山道已陷入一片火海,骡马惨嘶,火影奔突,浓浓的皮肉烤糊味呛鼻入肺。 所有白狼悍骑都看得呆了,热风扑面,灼人须眉,但人人背脊都沁出一层冷汗。 这,才是连环局的最后一杀! 远在数十里外的坞壁城头上,无数曹军士兵望着远方那好似炉火烧天的一片暗红,无不惊疑发憷,不时回首偷望门楼之上那隐于暗处的儒衣飘飘的身影。 程昱悠然东顾,良久,方轻轻一叹:“可惜了一匹辽东天驹。” 于禁则重重吐出一口浊气:“可惜了一支白狼悍骑。” 同一时刻,马悍也惋惜摇头:“可惜了这把大火,若用来烤肉,得弄好多少只烤全羊啊!” …… 下邳城西南十里外,泗水南岸边,一座可容五百人马的营寨拔地而起。 黄昏时分,马悍礼送陈登出辕门,再三感谢陈登送来的军粮与派役夫帮助筑营,但对陈登提出协同守护下邳却不置可否。送走陈登后,马悍回到营帐,下令将乐进带来。 乐进倒没受什么重伤,只有左前臂骨折,加上内腑受到震荡,当时难受,但经过一天一夜休养加用药,已无大碍,看上去气色好多了。 马悍挥手让卫士退下,示意乐进坐下,手肘横放于案牍上,身体前倾,隐隐透着一股威压,凝视着乐进,一言不发。 乐进也不吭气,坐得很稳,过了一会,忽道:“有酒没有?” 马悍笑了:“你伤势未愈,酒就算了,喝酪浆吧。来人,上酪浆!” 乐进连饮三大碗,抬手抹去嘴角浆汁,虽有伤在身,却不失豪迈本色。 马悍忽道:“我若放你走,你当如何?” 乐进怔了怔,拱手道:“若蒙恩释,进自当感铭五内。” “你还会回曹营么?” “这是自然。” “自……然?”马悍惊讶地望着乐进,“难道你不知你先被程昱当诱饵,后为弃子,最后更险些与我军一道葬身火海——程昱负你若此,你竟然还……” 乐进脸上肌肉微微抽搐,又饮下一大碗酪浆,将碗重重一顿,吐出一口浊气:“正如都尉所言。负我者乃程昱,而非曹公。曹公于我有赏识之德,简拔之恩,我亦不相负。” 马悍斜睨着他:“一个军假司马,就让你把命卖了?乐文谦,其志不过如此。” 乐进两道浓眉竖起,怒视马悍,单拳握紧,但随即醒悟过来,自己之所以只有一只手能握紧拳头。全是拜眼前之人所赐,想以气势压人显然是行不通的。乐进深深吸了一口气,平静下来,淡淡道:“吾之志,吾自知,无须为他人所道。” 马悍目光灼灼逼视他:“我知你乐文谦有大志,所以,我给你一个施展的机会——白狼营军司马,如何?” 乐进讶然看了马悍半响。确定对方的确不是开玩笑,方才带着感激顿首以谢:“多谢都尉看重,乐进素来敬重勇武仁义之英雄,都尉当之无愧。只是曹公待我不薄。曹营中更有我一手募来的阳平兄弟,岂忍弃之?故而……” 马悍连连摇头:“曹公之事放在一边先不说,单说你那支被击溃的新军,我断言。重新归队的不会超过百人。如果最终确认你不在曹营中,那么我估计最后这百人也要散去大半。你的第二个理由不成立。” 乐进目光低垂,沉默一会。蓦然双目一张,沉声道:“不说曹公,不说兄弟,只说一个理由,我便不能不辞谢都尉盛情。” “你说。” “吾翁居阳平,若某随都尉北归,他日曹公只须令吾翁手书一封,某不归,是为不孝;某若归,是为不忠。奈何?” 马悍肃然拱手:“文谦果然孝义,也是,不是人人都是朱灵。” 听到马悍说朱灵,乐进轻哼一声,显然对此人也颇不屑。 马悍摩挲着长出细软绒须的下巴,缓缓道:“若我亲自将令尊接来呢?” 乐进浑身一震,不可置信地望着马悍,后者肯定地朝他点头。 乐进双眼发直,喃喃道:“为、什、么?” “对于他们,你的价值不过是几座粮仓,但对于我……”马悍耸然挺身,双臂张开,一字一顿,“是这个天下!” 乐进又仰首狠狠饮下一大碗酪浆,喉结上下滚动,这一碗酪浆比之前任何一碗都酸,因为浆中多了一种液体…… 乐进是不是人才?毫无疑问。既然是人才,那做为一个老板,就要为人才解决后顾之忧。而且乐进的顾虑也很有道理,不要到时自己好不容易才培养出一个名将,却被人一纸书信就招了去——三国时期这样的例子还是有的,比如徐庶。嗯,貌似也是老曹干的好事。 马悍说要亲自去,绝不仅仅是为了博得乐进的感激那么简单。如果只是接一个老翁,一什白狼悍骑足矣。他这一次兖州之行,另有计划,接乐进之父,只是搂草打兔子。不过,在乐进面前,却须表现出一付老板专程出马接送的高姿态。 马悍相信,纵然乐进对曹操还有几分感念之情,但只要自己不远千里,亲赴阳平,将乐父安全带到他面前,这员勇将想不归心都难了。 让卫士带还在犯晕的乐进下去之后,马悍当即取来纸笔,写好一封书信,召来白狼悍骑百将韩希。 “明日一早,你率一百三十骑白狼悍骑前往东海朐县,把这封信交给糜府主事人,请其转交糜氏家主。然后,在那里等待赵司马。”马悍将书信交给韩希收好,郑重道,“在我回来之前,对乐进要以礼相待,但也要密切监视。如果我回来了,人却不见了,休怪我拿你的人头抵罪!” 韩希凛然遵令。他知道城守又将有所行动,城守不说,他绝不能问。对城守,他与所有白狼悍骑兄弟一样,只有绝对信任。 马悍走出军帐,负手仰望,满天星光照在一张年轻而充满自信的脸上,一抹诡异的笑容绽开:“糜竺、糜芳,我虽然没能保住你糜氏粮仓,有负所托,但我会送贤仲昆一个远比区区几座粮仓更有价值的礼物相抵——我会‘迫使’曹操从徐州退兵。陶谦、刘备、陈珪、陈登、糜氏兄弟,所有的徐州军民都来感谢我吧!”(未完待续 第一卷 战龙在野 第一百六十章 【贪天之功】 ~~~~~~~~~~~~~~~~~~~~~~~~~~~~~~~~~~~~~~~~~~~~~~~~~~~~~~~~~~~~ 这是程昱、于禁、乐进合击马悍,将其逼出彭城国后的半个月,在五百里外的兖州山阳郡的钜野泽,出现了两条小舟。在棹公的熟练操控下,小舟轻巧地在芦苇荡泽中穿梭。 不一会,前方芦苇急摇,传来哗哗地划水声响。两条小舟的棹公动作定格,舱篷里无声无息探出森森箭镞。 这时前方传来一阵“咕咕”鸟鸣,棹公才松了口气:“是你们的兄弟。” 芦苇分开,一条同样形制的小舟出现,几个背负弓箭的白狼悍骑战士站在船头,对两条小舟轻声呼唤:“城守,有情况。” 舱篷箭镞一隐,一人陡然幻现,卓立船前,正是马悍。 马悍说到做到,仅仅只在下邳呆了两天,就出发前往兖州。此行目标之一,乐进之父居于兖州东郡阳平之北的莘亭。此时的东郡太守有两个,一个是曹操任命的夏侯惇,治所在郡南的濮阳;一个是袁绍任命的臧洪,治所在郡北的东武阳。两处相距不过二百里,都在黄河边上。而这阳平就属于东武阳。这么一看,乐进当初回乡募兵,还真有点捞过界的意思。 在当时,臧洪的名气远远大于夏侯惇,此人可是当初讨董联盟的发起人之一。并且亲自起草、诵读檄文,以雄气勇烈称著当世。在天下诸侯中,都是一个响当当的人物。但在马悍眼里,十个臧洪这样的名士,都不及一个夏侯惇危险。如果此行是深入到夏侯惇的地盘去捞人,或许还有点危险性。但到臧洪的地盘,那就不算个事了。 马悍此行只率二十白狼悍骑,其中十个重骑兵,十个弓骑兵,带足粮秣装备。弃马乘舟,沿泗水西行。即便久旱无雨,但像泗水这样的重要河流,一时半会是不会断流的。虽然通不了大船,驶小渔舟却没问题。 从下邳出发,沿泗水溯流西行,经彭城国、沛国、济阴郡,进入济水。然后折向北,进入大野泽,总计耗时半月。这大野泽就是后世的梁山泊。当然,千年之前的此时,还不是那浩浩荡荡、芦苇连天的八百里梁山水泊,而是南北长三百里,东西宽约百里的一个巨大湖泊。而钜野泽口,就是大野泽的入口。因入口宽广巨大,故称“钜野口”。 从钜野口进入大野泽。横渡百里之后,折入瓠子河。向北行驶百余里至东阿,然后渡过黄河就可至阳平了。 整个行程预计要一个月,返回的话,因熟门熟路,加上是顺流,大概只需半个月就行了。 以二千石官秩之尊,千里奔波,来回一个半月,只为收降一个曹军中级军官而接其家眷——当马悍向陈登求助,要求对方为自己提供船只、棹公、向导之时,陈登无论如何都不相信马悍此行如此简单。 真人面前还真不能说假话,于是马悍很“老实”的说:“其实,我是去找吕温侯,这个人眼热兖州很久了……” 从情理上说,陈登是半点都不愿相信这样的荒唐事,但望着马悍的眼睛,以陈登的明窥人心之术,惊骇发觉,这次对方说的是实话。这时的他只有一个感觉,这简直太疯狂了! 马悍并无虚言,他此行的确与吕布有关,尽管他并不打算与吕布照面。 马悍此行有三个目的,其中最重要的一个,就是“贪天之功”。 徐州之战已到了最关键时刻,吕布随时会登场,此人一登场,整个兖、徐局面为之大变,徐州之围,不救而解。历史上,陶谦殁后,刘备入主徐州,得到徐州豪强糜氏兄弟与陈氏父子的强力支持。但随后以曹豹为首的另一股徐州本地豪强,却暗中联合从兖州败退入徐的吕布,反客为主,驱逐刘备。这其中的原因,除了徐州本土势力之间的明争暗斗所致之外,吕布在兴平初年从背后捅曹操一刀子,间接解了徐州之围,使徐州上下再次从曹操的屠刀下逃过一劫,也是其能得到拥戴,顺利取代刘备,入主徐州的一个重要原因。 不过,当是时,吕布袭取兖州,可没有半点要救徐州的意思,这一点,是人都知道。故此,在曹操被迫退兵之后,陶谦阖同徐州上下,只是一个劲感谢老天,这是天意使然啊! 不过,马悍这一次要告诉徐州上下,这不是天意,而是我的“努力”! 先用一封书信,向糜氏兄弟谢罪,表明未能保全糜氏粮仓,深感惭愧。为此,决意前往兖州陈留,向太守张邈、张超兄弟、治中陈宫,客居陈留的吕温侯等陈说厉害,劝其举事,驱逐曹操。如此,可解徐州之围,也算是对二君弗照盛意之报答。 这样一封内容的书信,估计糜氏兄弟看到,会目瞪口呆,深切怀疑这个马悍的脑袋是不是被驴踢了。这完全没有半点可行性嘛,纯粹是天马行空,白日发梦——哦,他不是号“辽东天驹”么,还真是天马行空惯了。 糜氏兄弟看到这封信时是个什么心情,马悍无须理会,他要的就是要有个物证,证明自己出发前往兖州,为解徐州之围,“出生入死”去了。 物证有了,还得要有人证。这个人,必须有强有力的话语权,必须是名士。这样的人证。说出的证言才有份量,天下人才听得入耳,世人才愿意相信。 陈登,就是你了! 好了,人证、物证俱全。马悍就可以出发了。出发前,那几个知情人或许看他的眼神就像看疯子,但等他回来时,他相信,不止区区一个剡城,整个徐州军民都会锣鼓喧天欢迎他。至于陶谦。只要还没死,爬也得爬起来迎接。 一救徐州是他,二救徐州也是他,将来一旦他需要徐州,纵是“仁义无双”的刘备、勇武盖世的吕布。只怕都不得不退避三舍,将州牧之位拱手相让吧——当然,你们也可以选择不让,只要不怕夜半时城门被偷偷打门。 而马悍所做的,却只是到兖州打个转,接个人,等好戏一开场,就可以走人了。而挑动兖州内乱。解徐州之围的所有功劳、一切天意,都会因其事前巧妙布局,远在数百里外的徐州上下对内乱起因毫不知情而自动算到他的头上。推都推不开。等到以后吕布入徐州,徐州官吏明白真相时,一切都已成既成事实,人心归马,再难挽回了。 如此低成本甚至是零成本投入,但政治利益回报巨大的好事。半夜爬起来都要干啊! 篡取天意成果、对糜氏兄弟有所交待、接乐进之父——这就是马悍此次兖州之行的三个目标,相比起第一个。后面两个,不过是捎带而已。不过话说回来。第一个目标只是长远的政治投资,而后两个次要目标,却是实实在在的当下好处。所以,也要扎扎实实完成。 不过,到目前为止,哪怕是随马悍进入兖州的白狼悍骑战士们,也不知道他们的城守此行的真正计划,只知道是前往阳平接个人——没法子,这种预知未来之事,除了自己默默承受,你能说给评谁听? 白狼悍骑战士们都有一个本能习惯,他们就是城守的箭,指哪射哪,不问理由,这一次,也不例外。进入钜野泽后,按向导提议,接下来应横渡大野泽,争取天黑前停靠西岸。如此,明日便可进入此行最后一段航程,即入瓠子河。 但派出探道的前锋小舟,却带来了一个意外消息。在距离他们两里之外的钜野泽入口处,被二十多条中、小型船只占据,过往船只,均需检查方能出入大泽。 马悍一行,除了没骑马,所有武器装备都带上了,哪能随便让人检查。 马悍皱眉问哨探:“他们是什么人?打什么旗号?凭什么检查过往船只?” 这时那向导在船头躬身道:“都尉所问之事,小的倒是知晓一些。” “你说。” “他们都是乘氏李氏宗族之人。” 乘氏是个县城,属济阴郡,马悍乘舟从泗水入济水时,亦曾途经这个县城,倒是有印象。至于李氏,却是不知,想必是本地豪强。 果不其然,向导下面的话,证实了马悍的猜测:“李氏宗族,乃钜野、乘氏第一大族,眼下李氏家主李乾,雄气豪勇,有宾客二千余家,自备甲器,据坞拒乱。初平间曾随曹公入青州戡乱,平黄巾贼颇有战功,出任乘氏令。” 马悍在脑海里翻阅了半天,也没找出有关这个李乾的半点印象,大概是个无名之辈,便直接跳过,只问自己关注之事:“乘氏李氏,为何会出现在这百里之外的钜野口?还强行检查过往船只?” 这回是白狼悍骑哨探回答:“禀城守,我们询问了一些过往船主,他们也问过这个问题。对方说是李氏家主应钜野令薜明庭与李从事之请,携子侄前拜会,为安全计,过往船只都得检查。” 原来是本地大佬出行时的安保举措,这就难怪了。马悍来这时代也不短了,知道这“明庭”不是人的名字,而是县令的尊称,随口问道:“这薜县令与李从事大名是什么?” “一位是钜野令薜兰,一位是兖州治中从事李封。” 马悍微咦一声,这两个人名他倒是听过,三国的确有这么一号人物,但都不过是大众脸,名字有印象,但具体干过什么事就不得而知了。当下向那向导了解了一下关于钜野城与这两人的情况。 钜野城,就座落在钜野口岸东南五里处。眼下驻守此城的,是钜野世家、被称为“八骏”之一的薜兰,以及钜野豪强李封。这二人都是地方豪强势力。 看来,这兖州之内,地方势力不少啊,基本上是每县都有一两个。而曹操入主兖州不过两载,还远远未能整合州郡内各山头势力,难怪地头蛇张邈与陈宫联合过江龙吕布登高一呼,全州皆叛。 检查是不可能的,马悍这次入兖州,绝不能暴露身份,只能等李氏船只离开之后,再进入大野泽。以马悍前世黑道的经验,这种地方上的强强会面,不可能在某一方地盘上待太久,待久就会出事。 就在此时,毫无征兆,河岸边传来阵阵急剧马蹄声、嘶喊声、惨叫声,间或还传来兵器交击声与箭矢破空声。 白狼悍骑战士们一下跳起来,纷纷披甲张弓。 马悍讶然,不会那么巧吧,刚想到出事,就真的出事了? 当马悍一行划着三条小舟穿过重重芦苇,接近岸边时,透过渐渐稀疏的芦苇丛,隐约看到岸上十余人护着三匹马,沿河岸拼命逃跑。而在他们身后数十步,一队百余人的步骑军兵狂追不舍。 那群逃跑的人本想奔到河边登船,但那二十多船李氏船只还没划到岸边,斜刺里又冲出一支二百多人的军兵,其中有近半是弓箭手,涌到岸边,乱箭俱发,射得李氏船只上的棹公纷纷惨叫落水。结果船只失控,在激流中直打转,互相碰撞,乱成一团,自顾不暇,竟无法接应岸上的逃亡之人。 岸上那十几个逃亡之人急得直跳脚,不断向过往船只喊话,请求搭载,许之以重金。但过往船只无不象避瘟疫般远远躲开,钱虽好,那也要有命花才行啊。 眼看追兵越来越近,其中一个骑马的白衣青年一声发喊,掉头迎上近百追兵。 对这种地方豪强自相残杀,马悍司空见惯,不想理会,办正事要紧。正要下令趁乱突入大野泽,但这白衣青年的喊话,却令他将到嘴边的命令生生顿住。 白衣青年喊的是:“兄长护仲父洇水登舟,众壮士,随某决死断后,以报主恩!” 那十余门客齐声慨然道:“愿随典公子决死断后,以报主恩!”齐齐转身与白衣青年并肩迎敌。 马悍怔住——典公子?李氏?李典!(未完待续) 第一卷 战龙在野 第一百六十一章 【动 手 了】 ~~~~~~~~~~~~~~~~~~~~~~~~~~~~~~~~~~~~~~~~~~~~~~~~~~~~~~~~~~~~~~~~~~~~~~~~~~~~~~~~~~~~~~~~~~~~~~~~~~~~~~~~~~~~~~~~~~~~ 李典是什么出身,何方人氏,以马悍有限的三国知识,不得而知。这个白衣青年真是历史上那个李典,抑或只是同名同姓,马悍也无法确定。不过,兖州是曹操的起家之地,而李典则是曹魏集团早期重要将领,而这里就是兖州,又是一个叫李典的人——这重合率很高啊! 有杀错没放过,先救下来再说。 马悍一经下决定,就不再迟疑,下令身穿两层重铠,手持大橹的转职重步兵在三条小舟前组成人墙,保护棹公。棹公则奋力摇橹,三条小舟从芦苇荡中冲出,向河岸靠近。 逃亡者与追杀者几乎同时发现这三条小舟,俱喊叫着向小舟奔来,只不过喊话内容截然相反。 一个喊的是“船家快快靠岸,乘氏李氏家主在此,若肯舟渡,愿以百金相谢!” 另一方喊的是“棹公且走,莫图财惹祸,我等俱是钜野薜公与李公麾下,若胆敢妄为……”对方喊不下去了,因为随着小舟接近,那十个重铠大橹的重甲士已清晰可辨。这哪是什么普通船家?分明是一队精锐劲卒。 被追杀的李氏族人也看清了来者不凡,惊疑不定,脚步踌躇。竟不敢靠前。 马悍取出魔瞳弓,戴鹰梭盔,着明光铠,背负一囊飞箭,一囊重箭。八尺五寸的伟岸身躯,高出所有人半头,傲立船头。举目望去,但见那位典公子跃马弯弓,左右驰射,追兵最前者。纷纷应弦而倒。而随其出击的十余门客,亦奋勇当先,刀剑齐舞,毙杀十余追兵,困兽反噬之势,凶悍如斯。 突如其来的精锐援兵,奋死反击的凶狠气势,一下震住了百余追兵,你挤我推。一时竟不敢近前。 这时那边阻击李氏船只的二百余军兵已将对手打得抬不起头来,眼见这边又冒出三条小舟,立即分出一半军兵,冲杀过来。但还没等他们跑到一箭之地。那三条小舟突然飞出十支箭矢,首先就放倒了四五人。然后箭矢一轮接一轮射出,这近百军兵还没跑到发射位置,就被放翻了二十余人。 “是强弓手!”有见识的人大喊。 其余军兵心惊胆战之下。只敢远远鼓噪,不敢逼近。 马悍箭在弦上,却引而不发。亢声高呼:“尊客不敢上船么?” 听闻此言,李氏族人中一个半身染血,被左右扶持的中年人猛然抬头,目光似有火花一闪,声音虚弱却不容置疑:“登船!” 左右不敢有违,立即扶着中年人向河滩拼命跑去。 马悍没多加理会那中年人,目光紧盯那位典公子。 这时追兵已从最初惊慌状态中反应过来,开始发挥人多优势,将典公子一行半包围。如果一个个上,他们十个人都打不赢一个李氏门客,但战场不是擂台,没人会跟你单挑——或者说,单挑可以,我们一群单挑你一个。 纵使这些李氏门客都是本郡有名的游侠剑客,也架不住上百个有组织的普通士兵围杀,眨眼之间,近半门客倒在血泊之中。 白衣青年骑马,机动灵活,又是远射,又有门客拚死相护,这才能在杀敌之余,未受伤害。但很明显,再坚持下去,同样岌岌可危。白衣青年抽空回首,但见仲父与兄长俱登上一小舟,正满面焦急向自己招手呼喊。 白衣青年扭头对尚在浴血奋战的门客大喊:“快走……”声音嘎然而断,一杆长矛挟凌厉的劲风,在双瞳中越来越大…… 咻——斜刺里一箭飞来,正中矛杆。啪!一支轻巧的箭矢,竟将沉重的矛杆折为两断。 白衣青年抹去额头冷汗,向小舟方向投去感激一瞥,拍马而走。幸存的门客也且战且走,最终登船幸免者,只余三人。 钜野军兵追来,向小舟不断放箭,但箭矢射在大橹与重铠上,毫无作用。此时已有部分李氏船只摆脱困境,围拢上来,横在小舟外围,以船承箭。 最终,在钜野军兵的怒骂跳脚声中,河上舟船越划越远。 …… 马悍的船小,载不了太多人,李氏船只靠近后,很快将李氏家主及族人接走。马悍的三条小舟,则在李氏船只半是环护、半是监视之下,慢悠悠跟随在后。 李氏二十余条船只一口气向南驶出五十里,直到脱离钜野范围,才停靠在济水西岸。 马悍与手下正准备弄晚饭,李氏来人求见,说是家主有请。 白狼悍骑战士一齐望向城守,说心里话,他们对这李氏很不爽。出手助之也就罢了,凭什么要我们走回头路?本是北上,却被弄成南下。若不是出了这一档子事,他们早就在大野泽西岸停靠了。 若非这一路上马悍神情自若,并无不满,且示意手下稍安勿燥,静观其变,白狼悍骑战士早就发作了。 马悍笑着回礼,也不带兵刃,只带了两个护卫,从容上岸,在李氏门客引领下,行出百步,登上最大一艘李氏船只。 船舱前立着四名佩带兵刃的门客,一见马悍,便深深一鞠,虽无言语,但眼神满是感激。 马悍点点头,对手下护卫道:“你们在此等候。”径直入舱。 一进船舱,一股浓烈的药味与淡淡血腥扑面而来。 马悍抬眼一扫,但见舱内正中的矮榻上,平躺着一个面如金纸、嘴唇发白、气息奄奄的中年。正是李氏家主、乘氏令李乾。 李乾身边跪坐着一个二十七八岁青年,此人正精赤着强壮上身,毫不在意医工正为其取肩胛上的箭矢,只望着李乾垂泪而泣。此人正是李乾之子李整。身中箭矢,却仍强撑着护卫其父,并与其父一同登舟,俱为马悍所救。 而在李乾榻前侍立着的那白衣青年,正是疑似李典的那位典公子。 一见马悍入内,白衣青年便趋前跪地,双手按地。深深叩首:“在下李典李曼成,多谢足下冒险救我仲父兄长,此恩此德,感铭五内,请受典一拜。” 嗯,李典貌似就是字曼成,姓可以一样,名可以相重,但连字都雷同的。那是绝不可能。所以,眼前这个白衣青年,真的就是历史上曹操麾下那个儒将李典。 同是曹操手下早期将领,李典与乐进是完全相反的两种类型:乐进勇。李典智;乐进打仗敢啃硬骨头,遇强桓强;李典打仗擅用谋略,以柔克刚。这两人在日常接人待物及性格上,也有明显不同。乐进豪爽。性情勇烈;李典儒雅,温文有礼。加上二人出身差距很大,造成双方看彼此不对眼。从此一生黑。 虽然马悍并不了解这二人历史上的恩怨纠葛,但以他对这这时代的了解,心下也是知道,人是救对了,但想拉拢过来,基本没指望,至少眼下没指望。 李典与乐进不一样,乐进说投就能投过来,顶多带一个老翁。而李典却是累世豪强,这样的人,不拉则已,拉来就是一支成建制的军队。如果没有足够的利益,自身又足够强大,就算李典肯,他那几千宗兵及家眷也不会答应。 不过马悍也并不沮丧,先把人脉建立起来,施以恩惠,放长线。反正眼下看来,就算李乾不行了,接掌李氏家主之位的,也是李整而非李典,眼下的李典,还不够份量。 马悍心念电转,瞬间将事情考虑得七七八八,这时就听榻上的李乾低声问道:“足下之扈从,甲坚矢锐,对敌从容,显见精于阵仗,当是劲卒无疑,敢问足下身份?” 马悍也是知道,不亮出身份,很难取信于人,他可是打算好生结交李氏的,当下笑着拱手:“不敢,在下马悍马惊龙,任职辽东骑都尉。” 李乾、李整、李典三人俱是一震,齐齐脱口惊呼:“辽东天驹!” 那医工刚用夹子将李整肩头箭镞取出,闻之亦浑身一颤,夹箭用力过猛,疼得李整浑身一抽,伤口鲜血长流。医工慌忙止血按伤,惶恐赔罪。而李整已完全顾不上这样的小事了,六道目光齐刷刷印在马悍身上。 马悍欠身道:“区区匪号,不足挂齿。” 李氏就目前而言,是从属于曹操势力,但并不直属曹操,甚至连别部都算不上,顶多只算是支持曹操的本地豪强,他们自有自己判断与立场。不要说马悍此前与曹军并无冲突,就算是彭城那场冲突的消息传来,李氏也不会因此视之为敌。 李乾与李整父子,生平最喜结交豪杰,否则也不可能养宾客数千,对于马悍这样名满江淮的豪杰人物,那是敬重加礼遇,更别说人家还救下自家叔侄三口的性命。 当下李乾不顾伤躯,在子侄的扶持下,强撑坐起,与马悍重新见礼。 叙礼罢,李氏父子侄对马悍的态度明显缓和亲切许多,与之前那种客气而谨慎迥然不同。 落座之后,马悍自然问起为何钜野令薜兰与兖州治中从事李封,会对同属乡党的他们下此毒手。 李乾伤重,不能多言,便由其子代答。 李整愤激道:“薜、李二贼,劝我父子从贼起事,反对曹公……” “等等!”马悍顾不得礼节,打断李整说话,心头砰砰狂跳,“李兄所言的‘贼’是……” 李整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吕布!” 马悍按在膝上的双拳倏紧,不是义愤,而是兴奋。如果不是在李氏船上,马悍怕是要放声大笑:吕布,你终于动手了!(未完待续 第一卷 战龙在野 第一百六十二章 【复仇行动】 、chin、弈轩,以及所有支持本书的朋友,一路有诸君相伴,真好。() ~~~~~~~~~~~~~~~~~~~~~~~~~~~~~~~~~~~~~~~~~~~~~~~~~~~~~~~~~~~~~~~~~~~~~~~~~~~~~~~~~~~~~~~~~~~~~~~~~~~~~~~~~~~~~~~~~~~~~~~~~~~~~~~~~~~~~~~~~~~ 兴平元年六月,陈留太守张邈、其弟张超、治中陈宫、从事许汜、王楷,联合迎奉从袁绍处逃至兖州、避居陈留的吕布为兖州牧,正式拉开反曹序幕。 由陈宫起草的讨曹檄文中,文字激扬,怒斥曹氏无道。先有杀天下名士边让,霸占其妻;后有屠戮彭城,尸塞泗水。为牧守二载,不思经略郡县,休养生息,为民生济困,反因一已之私欲,穷兵黩武,两度举兵伐邻。致使州郡民生凋敝,困苦不堪,天怒人怨,致有大旱。恶行昭彰,世间君子,莫不侧目。今有戮国贼之吕温侯顺天应时,慨然受命,再除世贼,救民倒悬云云。 一时之间,兖州曹属势力内诸郡县纷纷响应。最后,除了濮阳有夏侯惇重兵驻守未敢有异动外,仅有荀彧留守的鄄城、枣祗驻守的东阿、靳允任事之范县三个县尚在曹氏之手,其余诸郡县皆叛。曹操在兖州的施政与人心向背,由此可见一斑。 在所有叛乱中,最早起来响应的郡县,就是钜野的薜兰与李封。此时的薜兰,案头上装官印的檀木匣已不是铜印黑绶,而是银印青绶。兖州别驾,这就是吕布许给薜兰的官职。而李封也从治中从事史升为治中从事掾,副职转正了。 既得高位,自然也得有所表现才是,薜兰与李封将目光瞄准了百里之外的乘氏李氏。他们先以乡党之谊,请李乾父子侄三人来钜野议事。因为李氏父子侄俱为钜野人氏,在自个老家,当然不会有太多顾虑。欣然前往。 不过,在入城之前,李典留了个心眼,让两个剑技高超的门客假扮商贩,在钜野城西门附近警戒。正是李典这个举措,最终使他们得以逃脱,不至于父子侄三人俱埋骨乡梓。 见李氏父子侄三人入彀,薜兰与李封便亮出底牌,要求李乾一同举事。共奉吕布为主。李乾此前已将家族未来的命运押在了曹操身上,先后助兵、助粮,甚至亲自出马,率千余门客组建军队。随曹操平定青州黄巾之乱。已经做了近两年的投资,成效斐然,收获在即,怎么可能改弦易辙?两年之功。兵粮之耗,尽付东流,这样的脑门被夹的事谁会干?退一万步说。要抱新主大腿,也得亲自去抱,才能获取最大利益,跟你们举事,当个摇旗呐喊的角色,算个什么事? 李乾此人,雄气有余,机变不足,竟然当场拒绝,拂袖而走。只是,来了不答应就想走?哪有这等便宜事? 薜兰杯子一摔,伏兵四起,混战之中,猝不及防的李乾腹部中刀,血溅堂寺。在其子侄宾客奋力保护冲杀下,杀出府寺,夺路而逃。原本薜、李二人计划得挺好,事若不谐,伏兵一出,城门四闭,管教李氏父子侄插翅难逃。没想到李典还有底牌,西门外两名门客暴起突杀,将欲闭门的守卒杀散,拚死守住城门,也守住了唯一生路。终于赶在钜野大军到来前,接应李氏父子侄逃出城去。 之后的事,便如马悍所见。听完李整将事情来龙去脉讲述清楚,马悍这才知道,兖州这场乱子可真不小,这下子曹操的乐子可就大了。 随后李整也问马悍为何到此,马悍的回答很诚实“接一位投诚下属的亲眷”。当然,他没必要细说这位投诚者是谁,属那方势力。李氏诸人虽觉诧异,但也没细问,他们自己的事还不够头疼的呢。 马悍原想在此停泊一夜后,次日便上路,但很不幸,当晚李乾伤重不治,呕血数升而亡。一时间,李氏上下悲恸泣血,愁云惨淡。这一下,于情于理,都不便立即上路。马悍只能是随李氏回到乘氏县,待李氏设下灵堂,祭拜一番,方不失礼节。在马悍再三请求下,李整总算没向宗族大肆宣扬马悍相救之事,但明确承诺,若马悍有所求,要兵要粮要钱尽管开口,李氏恩怨分明,定会竭力满足。 马悍只是称谢,却只字不提什么要求——莫说眼下他的确没啥要求,就算有,也不能在人家大丧其间提啊。 马悍一行,身负使命,自然不能久留,兖州之乱已起,他必须尽快接回乐进之父。三日之后,礼数尽到,马悍便向李氏新任家主李整告辞,而此时的李整,却已卧榻难起了。李整本就有伤在身,又心伤父逝,加上丧事劳顿,内外患发,就是铁打的身体也抗不住啊。历史上,李整这么一个精壮汉子,又正当盛年,更因阻击吕布立下大功,年纪轻轻就被曹操表奏为青州刺史,却在人生最意气风发时突然病亡,不能不让人怀疑与此次受伤有关。旧创复发,最易夺命。 在李整强撑病躯,再三拜谢之后,李典奉兄命亲送马悍登船。除了为马悍补充粮秣外,李氏并无任何馈赠,马悍也毫不介意,他前世也是道上混的,对江湖大佬的秉性都清楚。这些豪杰人物,讲究的就是一个大恩不言谢,送厚礼钱财那都是落得下乘,在必要时,他们还给你的,是一条条性命。 没想到船刚驶出二十里,后面就有两条三百斛的中型船只追上来,船头上插着李氏旗号。旗帜之下,立着一白衣束麻的孝服青年,正是李典。 马悍与白狼悍骑战士大讶,这是什么情况? “典愿与兄同行,共入大野泽,截杀薜、李二贼!”李典见面的第一句话,就令人肾上腺素激增。需要说明的是,李典此时不过十八岁,比马悍小三岁,故称马悍为兄。但他的样子过于成熟,嘴唇上已留小胡子了,看上去却较马悍老相。历史上,李典年不过三旬,却被称为军中长者,也与其长相老成有关。 仅仅在半个时辰之前,李典还若无其事送马悍上船,转眼之间就做出这样重大的决定,必定有事发生。 的确。有特殊事件发生。 当李典刚送走马悍,回到府宅时,立即被堂兄李整召进内堂,告诉他一个刚刚探知的消息:吕布大军已袭取濮阳。正准备进攻甄城。甄城距离钜野不过二百余里,故此吕布传书,请薜兰与李封率兵前往助战。薜、李二人商议之后,觉得这个打落水狗的机会不容错过。当即决定出兵三千,亲领助之。 从钜野到甄城,最快的路线就是乘船走大野泽。至瓠子河口登陆,向西行百里就是甄城了。 李整认为,这是一个复仇的绝好机会,于大野泽截杀二贼,为父报仇,以首级祭奠,如此方为人子。 李氏宗族与门客群情激昂,纷纷请命,而说心里话,李典其实是不赞成在大丧其间,行此把握不太的行刺之事。李典在李氏家族中算是有点另类之人,少时不好兵,只喜读书。也许是因为“射”是君子六艺之一,所以他学得最好,其余骑战、步战、剑术这些,俱不如乃兄。与李整相比,李典勇武不如,但精明过之。 不过,像李氏这种养士数千的豪强之家,行事偏向勇烈果决。能动手解决的问题,就不会动脑;能今天解决的问题,就不会等明天。 “我李氏有恩报恩,有怨报怨,恩不隔年,仇不隔夜,此仇不报,誓不为人!”病榻上的李整目光喷火,双手执箭,一折两断,直视李典,“你若不去,我去!” 李典惶恐伏地:“家主切莫如此,李氏族训,安敢或忘,弟愿以此微躯,奋喋二贼之污血!” 临行之前,李整没有说多少激励言辞,只说了一句:“翁父灵柩前,只差两个祭品。” 李典伏拜稽首:“弟纵使肝脑涂地,亦当戮仇雠之首而归。” 于是,李典来了。 马悍望着两条大船,问道:“曼成带来多少人?” “有宾客二百,斗甲三十具,弓矢长短兵器皆备,钱粮十日之用。” 短短半个时辰,就准备得如此充分齐全,这显然是不可能的,只能说,是李氏早有准备。想来即便没有薜兰、李封离开钜野这个意外事件,治丧结束后,李氏也必将会展开复仇行动。但即使是复仇心切,也用不着如此仓促,李整如此情急,李典如此追赶,其实还有一个不便宣诸于口的重要原因——借马悍之势。 以马悍传遍淮、泗之威名,更有当日救援时牛刀小试之惊艳表现,李氏已然断定,这辽东天驹与其护卫,俱为以一当十的精锐奇兵,若能得之相助,大事可成。 马悍何许人,李氏兄弟这点小心思如何看不出来,但他也不会说破,只是微微一笑,向李典做了个请入内详谈的手势。 李典也是个心思灵巧的主,一见马悍脸上似笑非笑的神情,就知自家兄弟的意图瞒之不过,拱了拱手,连道“惭愧”。彼此心照不宣,释然而笑。 一张大野泽的地形图铺开在案牍之上,李典正在地图上指指点点:“大野泽东西宽百里,非一日所能过渡,在湖心偏北……就是这个位置,有一片沙洲,冬季露出水面,夏季涨水淹没,是旅人歇脚之地。如今虽值盛夏,然今岁大旱,水势剧降,露出水面的沙地,比冬季更甚。若典所料不差,薜、李二贼必在此停泊一夜,次日西行登岸。” 马悍没问这张地图怎么来的,准确性如何,李氏可是钜野与乘氏的地头蛇,自家地盘上的地形,那真是闭眼都能画出。他看着地图上那代表沙洲的小圈,不动声色望向李典:“薜、李有三千兵马,是我们的十倍有奇,曼成欲以何计伏击?” 李典提笔,在那片沙洲的小圈上写了个“火”字。 马悍笑了,天干物燥,果然得小心火烛啊!(未完待续 第一卷 战龙在野 第一百六十三章 【将计就计】 ~~~~~~~~~~~~~~~~~~~~~~~~~~~~~~~~~~~~~~~~~~~~~~~~~~~~~~~~~~~~~~~~~~~~~~~~~~~~~~~~~~~~~~~~~~~~~~~~~~~~~~~~~~~~~~~~~~~~~~~~~~~~~~~~~~~~~~~~~~~~ 七月中,一年中最旱的时刻,纵然已是黄昏,纵然水面湖风吹拂,依然难消空气中的燠热之气。 马悍已经扒下古装,上身是穿越之初那件黑色弹力背心,下身是迷彩裤,小牛皮制野战靴,肩宽体阔,浑身筋突。而他手下的白狼悍骑,俱是北人,耐寒不耐热,一个个更是扒得精赤,只着一条穷裤。 李典的手下门客虽是南人,耐热性好一些,但也好不了多少,人人着单褂单绔,挥汗如雨。唯有李典,依旧一袭白衣,腰束孝带,纵是汗湿重衫,亦端坐有仪。 马悍此时也与手下狼骑转到李典的大船上,卓立船头,似有所待。 晚霞照在湖面上,水光波动。金鳞乱颤,一条小船划过,搅乱满江碎鳞。小船是李典派出的哨探,带来了钜野军的消息。 “钜野军的确夜宿沙洲,共有大小船只百余艘。分布于沙洲东角,而钜野军除千余留守船只之外,其余二千军兵皆宿于沙洲头西南……”哨探是个精于水性,身手矫健的游侠儿,能够深入敌境,将敌情打探得大致不差。没有几分能耐别想做到。这李氏父子还真颇有孟尝之风,手下门客各有奇技。 “好!”众门客以拳击掌,齐声请命,“请典公子下令!” 李典紧紧握拳,死死盯住地图上那片沙洲。蓦然抬头望向马悍。 马悍却只是淡淡道:“你是复仇者,这是你的复仇之战,你自己决定,但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会助一臂之力。” 得到马悍的鼓励,李典终于下定决心,一捶案牍:“准备引火之物,弓弩箭矢……” 黑暗来临。万事俱备,李氏二百门客已磨拳擦掌,按捺不住复仇在即的激动。就等着典公子下令出击了。而此时的李典,却并不像手下那般兴奋激昂,而是默默地负手立于船头,向七、八里外的那片火光隐约之地静静观望。那一双黑瞳射出的灼灼亮光,仿佛穿透无边黑暗,看尽那里的一切。 两条大船之上的每一个门客。都将目光投向这位年轻的典公子,等待着他的发令。但是……他们期待的出击命令却迟迟未能从那张薄薄的嘴唇吐出。 马悍缓步踱来,站在李典身旁。李典身高七尺八寸,也不算矮了,但与马悍并肩而立,足足矮了半个头,而体格之壮硕更是差一大截。两人这么并肩而立,李典很明显感受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压迫感,本能向侧旁退开一步。 马悍恍若不觉,斜睨李典:“怎么,犹豫了?” 李典轻吐一口气,老老实实道:“冷静下来后,我越想越不踏实。薜兰、李封二贼,我还是了解的,此二人行事颇有章法,非智拙之辈。今次之事,似乎有些太顺……” 搁在几个月前的马悍,估计会觉得李典有些多疑,但经过与程昱一系列过招,马悍整个人的警觉与灵识大幅提高——要不怎么说与高手过招,是提升自己的最好办法呢。 马悍同样有李典那种不好的感觉,如果李典下令的话,马悍多半会劝阻他,所幸李典也有同感。看来能在英才济济的曹营中脱颖而出,李典还是有真材实料的。 “即然如此,我们一同去看看不就行了。”马悍向李典发出邀请,然后不等他答话,径直叫过四名狼骑战士,跳上哨船,吩咐棹公向沙洲划去。 那李氏船只的棹公正愣愣不知所措,蓦然船头一沉,又有数人跃上船,为首之人沉声发话:“依马君所言去做。” 棹公定睛细看,却是典公子,慌忙鞠躬,然后依言摇动船橹,向前方驶去。 马悍与李典交换了一个会心的眼神,也不多言,负手而立,目光沉静地望向黑沉沉的夜色。 李典不知道马悍会怎样做,平心而论,他认为身为主将,这样冒险殊为不智。但想到马悍若大名头,而且战阵经验丰富,似乎不会随便做无意义之事,故此沉下心来,与之同行。 马悍对薜兰、李封二人并不了解,也不知道他们能不能玩出什么奇谋妙计。他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如果这是一个圈套,那在沙洲附近的芦苇荡泽中就一定有伏兵。 只不过在这无边黑暗的夜色下,要在这绵延十数里的芦苇荡里寻找不知是否存在的伏兵,那叫一个不可能。当然,马悍身怀利器,能变不可能为可能。这天底下,除非能彻底消除他的戒心,令他毫无防备,否则无论多巧妙的伏兵,在他眼里都是洞若观火。 船近沙洲,李典注意到马悍一个奇怪的举动,他似乎在掐指计算什么。这令李典很是愕然——这位不是武将么,怎么玩起了文士的花样? 夜色深沉,又不能举火,但李典因距马悍不过一步之距,因此隐隐看到马悍脸上似有笑容掠过,随即听到马悍道:“放缓速度,往左边偏一些、再偏一些……对,就是这个方向。慢速、慢速……停!” 在李典、棹公、白狼悍骑战士惊异的目光下,就见马悍扶舷俯身,伸手快速从水面拔取一物。李典眼尖,看清竟是一根芦管! 随即水面咕嘟咕嘟冒出水泡,一个黑魆魆的人头浮出水面。 马悍探手抓住那人**的发髻。生生提出水面,掼在舱板上。那人刚发出“啊”地半声,就被一个狼骑战士用脚踩住咽喉,截断发声。 马悍甩甩手,对李典道:“敌情已明,可以回去了。嗯。曼成若有兴趣,可以审问一下这个钜野兵,看看能挖出多少情报。” 李典惊佩之余,暗捏一把冷汗,二贼果然有备。竟在水下伏兵,好生阴险。 一审之下,李典更是背脊发凉,那上百条船里多为空船,而在船的外侧水下分布着整整三百伏兵,任务就是待李典率兵来袭时,凿沉船只。这样黑灯瞎火之下落水,后果可想而知。 “薜兰、李封。果然奸诈!”李典后怕的吸了口凉气,向马悍郑重致礼,“多谢马君出手。又救了典与二百李氏族人一命。” 马悍谦逊道:“其实曼成也已有所察觉,纵然悍未出手,曼成亦不会中计,薜、李之谋,难算曼成也。” 李典承认马悍说的是事实,但并不能因此而抹杀马悍援手之功。在心里,他又为自己添上了重重一笔人情债。 马悍也没有告诉李典全部实情——在芦苇荡西南二里处。至少埋伏了上千敌军,这才是薜兰与李封的杀手锏。 刚刚划回座船。就有门客焦急迎上来禀报:“钜野细作传来一个重要消息,紧急求见典公子。” 李典立即与马悍登船,刚进入船舱,就见一个身材短小的黑瘦汉子单膝跪地:“李捷见过典公子。” 李典上前扶起:“请起。嗯,你是七叔家的人吧?” 李捷惊喜道:“典公子果然好记性,我就是七翁家的五儿。” “嗯,你在钜野开了个脚力行,想必能打听到不少消息。” 李捷连连点头,道:“正是,我有一个手下的妹妹,在李府当奴婢,无意间看到李府主人李封还在府上,全身甲胄,似有所待,并未出城……” 这才是一个重磅消息! 马悍与李典都是心思机敏、窥一斑而知全豹之人,一听之下,互望一眼,恍然大悟——果然是一个大大的圈套! 结合这个情报,再联想到沙洲上的埋伏,整个阴谋已初现端倪。 薜兰与李封显然不是智硬的人,傻傻等着李氏兄弟兴复仇之兵打上门来,而是借吕布召集出兵的机会,设下了一个局,引诱李氏兄弟入彀。首先徉称二人将兵三千,前往甄城襄助,这个消息九成是真的,主将的确有薜兰,的确有三千兵马,唯有一成是假的——李封没动。 李氏兄弟若报复,会有两个选择:一、趁薜、李二人率大军离巢,围攻钜野;二、前往大野泽伏击钜野军。 如果李氏兄弟选择第一个,那么会有李封率余下二千兵马在钜野等着他们送上门来;如果李氏兄弟选择第二个,同样会有薜兰在沙洲布下三千伏兵等他们入彀。 这是一个“8”字形圈套,甭管你把脑袋往哪边伸,总有一个套索在等着你。 李典重击案牍:“二贼毒辣如斯!” 马悍想的则是,别看人家是大众脸,同样不是省油的灯啊!稍不留神,连李典这等人物都要中招——当然,此时的李典,与乐进一样,都是初出茅庐,吃点小亏中点招都属正常,没有挫折,哪来的成长? 既然是个连环套,那就没法了,眼下也只有打道回府一途了。只是,出发时在家主面前发的誓怎办? 望着李典愤愤不甘的面孔,马悍忽道:“薜兰、李封既有此计,我们何不将计就计。” 李典一怔:“马君之意……” “我们同样徉称全队返回,以惑二贼,但曼成则率若干宾客留下,化明为暗,暗中尾随薜兰大军西进,趁其不备,伺机刺之。” 李典眼睛慢慢亮起,不错,船只返航,以慢薜、李戒心;尾随刺杀,兵贵精不贵多。最重要的是,无论结果如何,至少能给家主、族人、宾客们一个交待,也是给自己一个交待。 “干!”李典拳击掌心,下定决心。(未完待续) 第一卷 战龙在野 第一百六十四章 【断臂 刺杀夏侯惇!】 ~~~~~~~~~~~~~~~~~~~~~~~~~~~~~~~~~~~~~~~~~~~~~~~~~~~~~~~~~~~~~~~~~~~~~~~~~~~~~~~~~~~~~~~~~~~~~~~~~~~~~~~~~~~~~~~~~~~~~~~~~~~~~~~~~~~~~~~~~~~~~~~~~~ 兖州一乱,吕布就率领本部五千人马,合张氏兄弟的陈留军七千,陈宫、许汜、王楷资助的兵马五千,合计一万七千人马,杀向濮阳。 濮阳,既是曹操的军政中心,也是其最重要的大后方与兵粮基地。拿下濮阳,就能给予曹操重重一击,若能同时歼灭夏侯惇所部,则是断掉曹操一臂。为达到此目的,陈宫向吕布献上一个引蛇出洞的计划。吕布一听,击案叫好。 当吕布率大军杀到濮水北岸的离狐时,百里之外的濮阳已经在夏侯惇的率领下做好了坚守御敌的准备。濮阳此时有兵马五千,其中精兵二千,而吕布近两万人马,真正的战兵不过六、七千。守城之战。御三倍之敌,夏侯惇有充足的信心。 但是,万万没料到,吕布军离开离狐之后,虚晃一枪。没有杀向坚城重兵的濮阳,而是掉头向北,渡过瓠子河,兵锋直指甄城。 夏侯惇闻讯大惊失色,要知道,此时的甄城守卒不过千余。守将是别部司马荀彧,荀司马长于治中而短于治军,面对十数倍之敌,如何抵挡得住?倘若仅仅只是这样,夏侯惇虽惊却不至于失色。真正让他失色的是——主公的所有内眷、子女,包括所有曹氏、夏侯氏等将领的亲眷,尽数在甄城。 也就是说,如果甄城被吕布攻破——这几乎是一定的。包括主公在内,所有曹军高级将领、谋士的亲眷将落入吕布之手。这绝对是致命的! 此时此刻,夏侯惇别无选择。 当夏侯惇率四千兵马紧急出城救援甄城之时,吕布却杀了个回马枪。双方在濮阳与甄城之间的咸城擦肩而过,各奔东西——夏侯惇成功赶到东面的甄城。保住了曹氏亲眷,也保住了曹操在兖州的重要根基甄城。而吕布也成功杀到西面的濮阳,以绝对优势兵力。迫使守军投降,一举拿下这个兖州重镇。 陈宫的引蛇出洞之计,完美达成。 失却重地的夏侯惇,也只能在甄城西北二十里的黄河边上筑营结寨,与甄城互为犄角,抵御吕布大军。 此时的吕布面临两个选择:一是集中兵力攻打夏侯惇部。断曹操一臂。一是派少量兵马牵止夏侯惇,主力大军奔赴五百里外的任城国。攻取亢父、高平二城,截断曹操大军的回援之路。待其粮尽之后,不攻自溃。 吕布部将张辽、高顺都支持后一个选择,但陈宫、许汜、王楷、郝萌、魏越则支持前一个选择,其余成廉、曹性则持中间态度。 吕布犹豫了很久,以他征战多年的军事眼光看,张辽、高顺所言为长计,但陈宫等人代表的本土势力的意见也不能忽视。而且此次成功夺取濮阳,陈宫居功至伟,他的理由也很充分:只要击溃、歼灭夏侯惇所部,取甄城自然如囊中探物。如此,曹操将元气大伤,不复为患矣。而张辽、高顺所言也有道理:曹孟德乃蛇头,断其首而其躯自僵,岂有舍头而击躯之理? 吕布经过反复权衡,灵光一闪,竟给他想出一个一举两得的狠招。 …… 黄河沿岸,沟壑纵横,在一处杂草丛生,灌木浓密的深沟里,或坐或立着二十余人。烈日烤灼,大地如同蒸笼,尽管有杂草与地形掩映,阳光无法直射到身上,但那股燠热,仍令人烦躁不安,心绪不宁。 不过,每当众人的目光从那两个安静而专注的身影上掠过时,心绪都不由得为之一畅。 一人白衣整洁,从容跪坐在一方蒲席上,揽卷静读,纵是额头渗出的汗珠滴落,也不能使他有所分神;一人则在用一把背面有锯齿的怪异短刀,专注而精心削切一支很长的箭矢。 没错,潜伏在此处的二十八人,正是马悍与他的十狼骑,以及李典与他的十六门客。 马悍不是二十狼骑的么,怎么只得十人?答案是:另十人已乘舟北上,到阳平接乐进之父去了。而马悍则率剩下十名战士,留下伺机助李典一臂之力。 马悍其实也不看好这样的刺杀手段,只是让李典能尽到心意,回去能有个交待就成,总不能什么都不做,灰溜溜回去不是?反正接乐进之父也不是什么难事,派出一什白狼悍骑就能办妥。而马悍留下来,明面上说是襄助李典,其实另有打算。 他们一行近三十人,一路盯着薜兰的三千钜野兵,这支援兵最后驻于甄城西南五十里的咸城。随后,濮阳的吕布也亲自前来拜会了薜兰,这是吕布第一次见到自己这位别驾,双方敲定了联合攻击夏侯惇的决议。 马悍设法抓来了一个巡哨的钜野军屯长,得到了这个消息。 吕布大战夏侯惇!这机会,不容错过啊。趁着等阳平接人的这段时间,坐山观虎斗,有机会的话,给双方上点眼药。让两边打得更热闹岂不是好? 马悍固然想打击曹操,但并不表示他就是吕布的盟友,吕布与曹操这两只老虎,撕咬得越凶狠,伤得越重。越符合他的利益。李典能否寻找到机会刺杀薜兰,马悍不得而知,但他却很想找个机会,干掉夏侯惇。 李典与夏侯惇,同属曹操早期将领,但这两人的性质完全不同。如果说李典还有机会拉过来的话,那夏侯惇则是半点可能都没有。在魏蜀吴三国中,曹操的曹魏集团,是最典型的主要依靠宗族维系其统治的势力。 曹操虽然最早在《求贤令》中提出“二三子其佐我仄陋,唯才是举。吾得而用之。”但所选拔的人才与给官,多与军队无关,在军队这一块,死死抓在曹氏与夏侯氏为代表的宗亲将领手里。在放手使用外姓将领上,号称气度恢弘的曹操,甚至不如吴蜀两国君主。 曹魏作战的一个特点是,从不让外姓将领单独领军,那怕是所谓的五子良将。也基本上没有单独领军的机会。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建安末年,第一代曹氏、夏侯氏将领先后凋零。无人可用,才在不得已之下,稍有解禁。不过,让外姓将领单独领军这个政策刚一放松,就出了独领七军的于禁被水淹围困,被迫投降蜀国这档子事……真不知该为曹操的这个政策点赞还是扼腕。 夏侯惇。是曹操之下第一人,曹军总大将。虽然此人一生作战败多胜少。但最终仍成为总领曹魏全国兵马的大将军,他对曹操的重要性。不啻 于关张之于刘备;周瑜之于孙策。 每一个势力,都可以划分三种人,拿曹系将领来说:一种人是可以拉过来的,比如乐进、李典、韩浩;一种人是可以令其保持中立的,比如于禁、荀彧、程昱、史涣;还有一种人,任你使尽解数,这辈子都与你绝缘的,这种人有一个杀一个,比如夏侯惇、夏侯渊、曹仁、曹洪、曹纯…… 杀一个曹氏、夏侯氏将领,比歼灭一万曹军对曹操的打击都来得大。都说伤十指不如断一指,若成功狙杀夏侯惇,那就不仅仅是断指的问题了,而是断臂! 混入戒备森严的军营刺杀夏侯惇,这显然不太靠谱,而且也过于冒险,但趁着夏侯惇与吕布两军对垒之时,伺机狙杀,却很值得一试。 狙杀夏侯惇!纵是久经阵仗,屡屡斩杀三国名人的马悍,也不禁热血沸腾。 说干就干,马悍先登上十多里外一座高峰,对曹军大营周围地形目测之后,结合吕布、薜兰大军最有可能进攻的方向,划定了一片最适合摆放战场的区域。然后根据曹军人马数量,推算人均所占的面积,以及这个时代作战时主将常在的位置,大致估测出两军对战时,夏侯惇将旗所在的位置。 最后,马悍再根据所得的数据,寻找到一个令人无语的狙击点——一座八百米外的二十丈高土坡。 八百米!六百五十步!这太逆天了! 魔瞳弓的有效射程的确能达到那么远,但射得远与射得准是两码事。马悍虽然近来箭术大有长进,但这逆天距离,狙杀一个特定目标,那也叫一个不可能。哪怕老天爷帮忙,夏侯惇准时出现在那里、天气晴好无风、自己又能顺利躲过曹军哨探,顺利将这一箭射出。最终成功的机率,据马悍自己估计,也不会超过两成。 不过,这种风险小,收益大,不干白不干的好事,哪怕只有两成机会,也值得一试。 马悍在此之前,还没狙击过这么远的目标——火烧轲比能牙帐那一次,虽然射程超千米,但也只是漫无目的的散射而已。不过,也因为有了那一次连射二十箭的经验,令马悍对远程发射的要求有了一定了解。 超远距箭矢与一般不同,一是要足够长,才足以保持长时间平稳飞行;二是份量适宜,不能太轻,也不能太重;三是使用特制的三翼羽,可以保持箭矢在空中飞行时呈螺旋状态,这是最稳定的飞行状态,可以最大限度提高命中率。 马悍常备的两种箭矢中,纯铁重箭显然不行,而飞箭又略轻,所以,他只能是现场制做一支特种箭。虽然这特种箭要求很高,手工制做不易,费时费力,但仅仅只是一支箭的话,还是没问题的——狙杀,无论成功还是失败,马悍只有一次出手的机会。 突然,草丛悉索,一个瘦小身形纵身而下,在众人拔刃声中,向李典跪禀道:“禀报典公子,西面来了一群军卒,似是吕布的濮阳兵。” 马悍停下手中的削箭,李典放下手里的竹简,互望一眼,振衣而起。 众人沿着深沟行出一段路,再翻越了两个土坡,从一个高出地面数丈的豁口向外张望。果然看到约有数十军兵,拖着兵器,在一群曹军哨骑的监视下,来到曹营辕门前,一齐跪下。 “我等俱是折冲校尉帐下军士,镇守濮阳,吕布围城,敌众我寡,不得已而降。今趁贼军警戒松懈,与众兄弟出逃,愿重归校尉麾下,乞校尉收录!” “乞校尉收录!” 马悍与李典讶然互望,居然是濮阳逃兵——不怪他们如此惊讶,因为这几天以来,他们只听到哨探不时带回甄城与曹营三不五时出现逃兵。弱敌面对强敌,出现逃兵很正常。但濮阳竟然也有逃兵,而且是逃来曹营,这就难得了。 这些逃兵口中所称的折冲校尉指的正是夏侯惇,夏侯惇是以折冲校尉领东郡太守,文官多半称其太守或使君,而其麾下则称其为校尉。 那么,夏侯惇会如何对待这些逃归的濮阳兵呢? 很快,辕门开启,一队曹兵鱼贯而出,将濮阳降兵的兵器尽数收缴,但并未绑缚,押入营内。 马悍倏地扭头问李典:“若曼成是夏侯元让,会怎么做?” 李典听出马悍言外之意,毫不犹豫道:“当此非常之时,必亲躬抚慰之,以激励后续者。” “说得好!”马悍抚掌而笑,握住手中接近完工的特种箭,对准日暮的阳光一晃,眼睛眯起—— 夏侯惇啊夏侯惇!终于让我找到你的命门了!(未完待续) 第一卷 战龙在野 第一百六十五章 【千步狙敌(上)】 ~~~~~~~~~~~~~~~~~~~~~~~~~~~~~~~~~~~~~~~~~~~~~~~~~~~~~~~~~~~~~~~~~~~~~~~~~~~~~~~~~~~~~~~~~~~~~~~~~~~~~~~~~~~~~~~~~~~~~~~~~~~~~~~~~~~~~~~~~~~~~~ 当看到那群濮阳降兵的一瞬间,马悍的想法与李典一样,对于这群“反正”的老部下,无论是从安抚人心的角度,还是振奋军心的角度,夏侯惇都应当亲自接见。换做是自己,换做是李典,换做是任何一个有见识的将领,都会这么做。 几乎就在这一瞬间,马悍灵光一闪,一个独特的狙击计划掠过脑海。他立即开启热源扫描,在视屏上一一对应这群濮阳降兵,并在为首几个领头所显示的红点上使用了锁定功能。 马悍机械臂上装置的这款热源扫描仪,功能比较单一,仅仅是扫描人或物的热量,然后反映到微屏上就是一个个小红点。仪器无法显示具体人像,甚至无法区别人或动物或火焰,唯一区分就是人或物的热度不一,显示的亮度也有所不同。 不过,也正因其功能单一,所以也更强大,比如屏幕放大后,会显示选定的目标的方向、距离、高度,以及……锁定。 锁定。全称是跟踪锁定功能,也就是选择了某一个目标,开启锁定键,然后在目标红点上轻点一下,屏幕上就会出现两条交叉线锁定目标。同时,整个屏幕也将以目标为中心,随其移动而移动,而两条交叉线所显示目标的经纬度、距离与高度的数据,也不断跳动刷新。 这锁定功能理论上可以数量无限——当然,前提是你不怕头昏眼花看崩溃。 马悍的新计划是以这几个濮阳降兵为指路明灯。为他指引真正的目标——夏侯惇! 魔瞳弓,特种箭,狙击夏侯惇! 之所以说是狙击,而非狙杀,是因为马悍根本没有把握对某个具体目标实施超远距盲射。马悍距离夏侯惇究竟有多远,眼下还不得而知,但保守估计会超过他之前第一个狙杀计划的八百米距离。 马悍现在只能祈祷这个距离千万不要超过一千五百米——这不是射不射得准的问题,而是超过魔瞳弓射程极限的问题。实际上即使超过一千四百米,这个计划都算是夭折了。强弩之末,不可以穿鲁缟。 既然根本没有半分射杀目标的把握,为什么还要实施这个计划呢?关键的关键就在于“受降”。 自古以来,受降就是一个很微妙而敏感的时刻。无论对于受降者还是投降者,彼此的信任感都非常脆弱,但凡有任何一丁点的风吹草动,都会被无限放大。风声鹤唳,最终造成令人遗憾的悲剧。 对于这一点,大汉并州的休屠各胡。已经用他们整个部族的命运,做出了活生生的诠释。 马悍的计划非常简单,就是找准时机,向天空射出一支箭。只要这支箭落下之际,出现在对的时间、对的地方,哪怕只伤到花花草草,都会打破这脆弱的平衡。 投诚变成诈降,安抚变成刺杀。 趁着曹营大乱的时候,马悍可以不必理会命中率,也不用担心被发现,飞箭重箭一齐上,在最短的时间内,朝锁定的区域射出尽可能多的箭矢,射杀夏侯惇的机率会大大提高——既然不能精准狙杀,那就来个乱箭射杀。不管结果如何,这个计划的成功率总比之前只能在八百米外射一箭要强得多。 执行这个计划,首先得避开李典,即便此刻的李典还不是曹操的直属下属,曹操也不知道有他这么一号人,但乘氏李氏的屁股决定了李典的立场。这一箭,不能当着他的面发射。 马悍借口出恭,离开大队,朝他老早就看好的那片高地奔去。途中无意间瞥见地上有一泡半干半湿的马粪,心念一动,取出制好的箭矢,将箭镞插入马粪内,搅了两下,拔足飞奔。 当马悍奔到那片草叶稀疏的高地时,天色向晚,昏黄的暮色有力掩护了他的身影。 夜暮尚未降临,马悍也不敢大意,而是匍匐于灌木杂草中,毕竟曹营的哨楼刁斗也不是聋子的耳朵——摆设。 看看扫描视屏,几个目标依然在移动,不过速度极缓慢,似乎在踱步,而且是左右横向移动。过了一会,目标停下,然后有几个红点靠近,或许是盘问,或许是搜身。少倾,目标继续向前移动,看看距离,已经是一千一百米了…… 马悍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别他娘的再走了!再走,就没戏唱了! 或许是老天爷听到了他的呼唤,或许是夏侯惇命中该当有此一劫,至一千二百五十四米,目标停下。这一次,不再走动。 马悍立即将视屏放到最大,从目标左右两排整整齐齐的红点来看,应当是一队护卫。护卫正中,有一个红点,而在左右有几组亮度较高的小红点,初步判定是火把或蜡烛。 有护卫,有照明,而且目标已完全停止,看来,最正中的那个红点,就是终极目标了。 这个人也许是夏侯惇,也许是夏侯惇的副手韩浩,不管是谁,他就是马悍的终极目标。赌一赌,赌自己的手气,也赌夏侯惇的运气。 马悍伸出手指,轻轻在指甲盖屏幕上一敲,将之前所有目标解锁,唯一锁定的就是那疑似夏侯惇或韩浩之红点。 此时天色终于暗了下来,夜色是最好的掩护。马悍缓缓起身。单膝跪地,将魔瞳弓从弓囊里取出,试了试弦,松紧适宜,再调试滑轮,流畅无滞,一切准备就绪。当马悍伸手抓取那支特种箭时,隐隐听到一阵脚步声,从营外传来,方向是东南。 东南。那是甄城,难道是甄城来人? 果然,一个声音清晰入耳:“寿张令程明庭,有要事求见夏侯太守。” 寿张令程明庭?那不是程昱么?他怎么也跑来凑热闹了? 曹营辕门之前,数十步卒护卫,中央一骑青衫,正是程昱。要说程昱如何来到此处,说来却也与马悍有关。 按正常的历史走向,兖州之乱初起时。程昱正协同荀彧守甄城。但前阵子因为伏击马悍的缘故,程昱在彭城逗留了一段不短的时间,结果竟错过了这场动乱。等他将事情处理得差不多了,刚回到山阳郡。就惊闻兖州之乱的消息,而且连他的老窝寿张都反了。这一下,程昱成了光杆县令,有城难回。只得率领运粮队及牛马空车逃奔甄城。 与荀彧会面后,得知濮阳失陷,在分析吕布军与薜兰营寨的动向后。两位谋士得出一致结论,吕布近日必有大动作,目标极有可能是夏侯惇。甄城有荀彧一人足矣,程昱决定前往曹营,助夏侯惇一臂之力。 辕门曹军守兵都是认得程昱的,一边派人通报,一边向程昱行礼。 程昱随口问道:“吕布军有何动静?” 守卫屯长欠身答道:“回明庭的话,无甚动静……哦,适才有一队濮阳兵反正逃回……” “唔?”程昱一怔,急问,“那些濮阳兵呢?” “校尉正在接见奖掖……” “不好!”程昱脸色大变,“此乃吕布之计!”猛然催马,便欲入营。 守卫屯长失色拦住:“明庭不可!须等校尉传令方可入内,否则便是擅闯军营之罪……” 程昱是连军粮都敢糁人肉的主,在如此紧急情况下,那会受区区营规所制,猝然举起手中马鞭,重重抽在屯长脸上。在屯长惨叫掩面声中,程昱快马加鞭,向中军营帐区冲去。 中军帐内,案牍之后,一身戎装、形象威猛的夏侯惇,那刚毅如铁的面庞上,此刻露出一丝难得的笑容,望着帐下跪着的五人,对为首者道:“严同,没想到你还能念本校尉之情,甘冒奇险投归,很好。” 为首的降卒严同叩首道:“严同本是校尉之近卫都伯,屡受校尉恩惠,思报尚且不及,岂肯与贼人同流合污?但有机会,拚得一死也要投奔校尉。” 夏侯惇手抚钢针般的虬须,仰天大笑:“好,说得好!弃暗投明,深明大义,严同,本校尉定要重重嘉奖你们。”说罢,为示恩遇,更是从案后走出,伸手去扶严同等人。 就在这时,蓦闻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而近,随即一个急切的声音从帐外传来:“元让,小心有诈!” 左右帐下督刚欲拦截,却被来人乱鞭抽开,猛然扯开帐帘,冲入主帐,高举左手做出阻止的动作。 程昱! 夏侯惇愕然停步、抬头。 就在这时,异变倏生,那伏地叩首的五个降卒代表,猛然同时跃起。严同纵身张臂抱住夏侯惇双腿,令其进退不得,其余四人竟从靴底抽出四把不足一尺的短刃,围住一圈,一齐抵住夏侯惇的颈、喉等致命部位。 瞬息之间,猝不及防的曹军主将夏侯惇,受制。 诈降,刺杀主将——吕布居然也玩暗杀! 一千多米外的高坡上,马悍已张弓搭箭。他并不知道历史上这桩著名的刺杀未遂事件,正在眼皮子底下发生,他更不知道,这一箭射出,将会击折一只名为历史的蝴蝶翅膀,改变了曹氏集团两个重磅人物的命运,也深远的影响了曹魏的未来。 一切,都因这千步之外的一箭!(未完待续 第一卷 战龙在野 第一百六十六章 【千步狙敌(下)】 ~~~~~~~~~~~~~~~~~~~~~~~~~~~~~~~~~~~~~~~~~~~~~~~~~~~~~~~~~~~~ 今夜无风、有月,更有满天星子。 一个披着一身星月辉光的雄健剪影,以射雕之姿,弯弓如满月,箭矢指长天。 剪影仿佛凝固一般,保持着这极耗体力的动作约有十数息。每一息,箭镞都在调整,这调整极细微,或许每次只调节毫微,但哪怕只偏差一丝半毫,射到一千二百多米外,误差都会超过一两米以上。 失之毫厘,谬之千里,若不能有效击中目标或射到预定区域,就算只偏差半分,也与千里无异。 马悍仿佛已进入冥想中,呼吸似乎都已停止。这一箭,眼瞄无效,手瞄无用,只能用心——心瞄。 心瞄的境界,马悍是从太史慈那里听来的,当时太史慈说得那叫一个玄妙,听得马悍云里雾里。末了,太史慈来了一句,他自个也很少体会到这种境界,此境界可遇不可求。 可遇不可求?太玄幻了吧,你当是绝世武功啊!有着练气与瑜伽基础的马悍,仔细琢磨之后,倒让他找出了一条可操作的途径。那就是将目标、距离、风向、风速等各种参数记在脑海里,然后保持开弓射箭状态,进入冥想中。这时大脑会因肌肉高度紧张,肾上腺素大量分沁,从而受到刺激而进入一种特异的应激状态中。当这种特异的应激状态与潜意识中各项数据碰撞,常常会产生不可思议的奇迹。 说直白些,这是强制性逼出潜能——人的潜能,一旦激发。常常能化腐朽为神奇,变不可能为可能。 当然,这也只有马悍才能玩得起,别的不说,光是拉一把十二石弓,保持一个固定姿势十数息,这就不是人能玩的。 在某一刻,马悍蓦然松弦,弓弦劲响,矢振音爆。箭矢划出黑色的闪电奔向夜空,而马悍犹不自知,仍沉浸在那种空灵的状态中…… 曹营之内,此时已经大乱。 因为程昱的闯入,造成夏侯惇的失神,而夏侯惇的失神,又给了刺客发难的绝好机会。结果,堂堂主将,武力绝人的夏侯惇。竟然在自家主帐内,众多护卫下,束手受制。 这令人跌碎下巴的一幕,非但令众护卫们目瞪口呆。连素有急智的程昱,也被这一幕震惊,手还高高举着,动作完全定格。 当此之际。四个刺客只要将手中短刃轻轻向前一送,这场曹吕争兖州之役的结局就会彻底改写。可是有时候,历史比剧情更狗血。一个看似完全不可能的计划竟然达成了,而就在距成功只差一步的时候却戛然而止。一切,都只因吕布派出的这五名“死士”突然不想死了。 对于这桩记录于《三国志》这种正史的刺杀大案,身为主角的严同五人,在史家眼里,只不过是连姓名都不配留下的小卒子。但就是这五个无名小卒,在这一刻,却掌控了兖州未来的走向。 小卒子也是人,非并稻草人或木偶,是人就有思想、有**、有诉求,哪怕在名士猛将眼里,他们卑微如蝼蚁。 当严同五人被派出执行刺杀计划时,就互相商议,最后得出的结论,令五人彻底心凉透顶。 此次刺杀,无非三种结局:一、刺杀成功,身陷重围,被乱刃斩死;二、刺杀不成,身陷囹囵,被折磨而死;三、放弃行动,诈降变真降,如此,不知那一天泄露秘密而被捕杀或囚死。 无论是哪种结局,都难逃一个死字。蝼蚁尚且偷生,何况人乎?于是五人议定,变刺杀为劫持,敲一笔钱,然后胁迫夏侯惇护送出营,逃之夭夭,前往荆州繁华之地享受人生去也。 好好的刺杀,却变成了绑票。若吕布在场,怕是将五人活活掐死的心都有了。 吕布好歹也在血雨腥风中混了几十年,再怎样也有点识人之能,怎么找几个“死士”却这么不靠谱?原因很简单,这几个人都不是吕布的旧部属下,而是新降之濮阳兵。 吕布是以高官厚禄相许,生死存亡相逼,才迫使这五人充当死士的。吕布这样做也是没法子,他要是派自己的旧部属下诈降,忠心死志是有了,但夏侯惇焉能不防?只有夏侯惇自己的旧部,才能最大限度降低其戒心,提高刺杀成功率。只可惜,吕布对人心看得过于简单,以致计划出现了致命的意外,不由得不令人嗟叹。 历史上,这桩刺杀的结局,是以一种令人啼笑皆非的方式结束:夏侯惇立场强硬,宁折不弯;韩浩配合默契,表现出一副宁死人质也决不向“恐怖份子”屈服的强项之态。最后五个刺客心理防线崩溃,弃刃跪伏乞金求去。结果他们得到的不是黄澄澄金子,而是血淋淋刀子。 身为死士,执行几乎必死的刺杀任务,却因怕死而心怀鬼胎,这本身就注定了失败的结局。而在人质与解救者决不屈服的情况下,不是拼个鱼死网破,而是心怀侥幸,愚蠢到家的弃刃乞金求饶——这样的“死士”,再来十次也伤不了夏侯惇一根毛。 只不过,在历史的夹缝中,莫名挤进来了一个人,在这时间与空间几乎停滞的微妙时刻,突如其来的一支箭,却彻底改变了一切。 当所有呆滞的目光,全聚焦在五个刺客与夏侯惇身上时,没有人注意到,空中掠过一道“黑蛇”,从天而降,噗地一声,血光迸现——竟然穿透了程昱高举的手掌! 无妄之灾!绝对是无妄之灾! 马悍这一箭,压根就不指望击中任何目标,而只是想尽可能接近目标,引发骚乱,为自己下一步乱箭夺命制造契机而已。事实上。如果不是程昱这无中生有的一巴掌,按箭矢落下的轨迹来看,的确没击中任何目标——箭矢落地的地方,距离夏侯惇足足有三米的误差,差得老远了。 而现在,因为程昱自己作死,箭矢竟外击中了一个目标,程昱的手掌,马悍算是收回了彭城被逐的老账的一点利息。 “啊!”程昱痛极而呼,身随箭势。向前踉跄了几步。 程昱距离夏侯惇最近,他这么一冲过来,自然被视为攻击举动。五个刺客此时精神高度紧张,任何异动都会引发他们的过激反应。此时严同刚放开夏侯惇双腿,正待站起,一见程昱“扑”来,立即蹲下、撑地、旋身、出腿,一记横扫踢在程昱足踝。 程昱本已止住冲势,但被严同一记扫膛腿扫得整个身体凌空。把持不住,手脚乱舞扑向夏侯惇。 夏侯惇被四把锋利的短刃逼住,动弹不得,难以闪避。而且他也不认为需要做什么闪避,相比起五个刺客,扑来的程昱危险性几乎是零——但是,夏侯惇错了。猜错的代价就是…… 啪,根本控制不住自己手脚的程昱扑到夏侯惇跟前,重重一巴掌拍在夏侯惇脸上——这一刻。夏侯惇发出的嘶吼,完全不像被一个文士打了一嘴巴,而像是被人剐了一块肉。 那么沉着冷静的程昱,也傻了,他颤抖着转过手掌,那支穿透了自家掌心的血淋淋箭头上,赫然挑着一枚白色滚圆的眼珠子! 夏侯惇的左眼眶里,此时已成为一个不断冒血的黏糊血洞。 涌入军帐却不敢近前的护卫傻了、程昱傻了、刺客们也傻了。只有遭到重创的夏侯惇,狂化了。 “父精母血,不可弃也!”狂化的夏侯惇不管不顾脖颈上的利刃,猛地伸长脖子,张开森森白牙咬住箭镞上的眼睛,生生吞咽下肚,嘴角还有不明液体溢出。 这剽悍!这疯魔!彻底吓坏了几个刺客,一个个手腿发软,刀子都快拿不稳了。 夏侯惇双手倏张,摁住左右两个刺客的后脑勺,双臂一收,猛烈对撞。噗噗!两个刺客头骨破裂,眼珠暴出,口鼻喷血,软软倒地。另两个刺客魂飞魄散,双腿发软,齐齐扔刀跪地,正欲求饶。却被夏侯惇一左一右挟住脖子,渐渐收紧。 两个刺客嗬嗬有声,却叫不出半声,面胀如血,甚至连眼白都变成了血色。四条手臂拚命捶击,打得夏侯惇的甲叶哗哗做响,却越来越无力…… 夏侯惇面目狰狞,一只充血的眼睛与一个血肉模糊的眼洞死死盯住三步之外的严同。 严同脸色惨白,浑身筛糠,最后惨笑一声,将手中短刃对准自己的脖子,举手往刃柄处猛力一拍。噗!短刃没柄,严同倒地,身体不断抽搐,慢慢地,抽搐渐息。 “嚎——” 夏侯惇仰首长嘶,如月夜狼啸,一目血洞、满面披血,乱发如蓬,凄厉如鬼。双臂倏地一收,咔嚓!颈椎折断声中,一场惨烈的刺杀终告结束。 千步之外的马悍,并不知道自己那毫无把握的一箭,鬼使神差地造成了这样惨烈的结果,更不知道,他这一箭,带给夏侯惇、程昱的深重伤害并未结束,而是刚刚开始…… 马悍不是打算趁乱来一通乱箭快射,指望乱拳打死老师傅的么,为何曹营里已乱成一团,他却再无第二支箭射出? 原因很简单,当马悍正准备拔箭速射时,下意识瞄了热源扫描一眼,原想看看自己这一箭会不会造成混乱,但没想到,却看到了令人震惊的一幕——视屏显示,一公里外,出现线状阵列大量红点,这意味着有一支排列成阵的军队正在接近。尽管受距离所限,显示不多,但不难想像后面那密密麻麻,成千上万的情景。 此时此地,大量兵马掩袭,只代表一种情况。 吕布,来了!(未完待续 第一卷 战龙在野 第一百六十七章 【李典的复仇】 ~~~~~~~~~~~~~~~~~~~~~~~~~~~~~~~~~~~~ 吕布来了,这一点都不奇怪。他既然派出刺客,自然就要做好两手准备:刺杀失败,偃旗息鼓;刺杀成功,重兵围堵。 如果夏侯惇被刺死,曹营失去主将,必定大乱。毫无疑问,这是袭击曹营,扩大战果,甚至一举击溃兖州曹军最后一支精锐力量的绝好时机。哪怕明知这个希望很渺茫,但一旦得手的利益是如此诱人,以至吕布宁愿劳师无功,也要重兵布围,做好随时出击的准备。 吕布出兵五千,薜兰助兵二千,合计七千人马,在兵力方面,并未占绝对优势。主要因为这是夜袭,士兵很容易打散、走散,而且指挥难度也远大于白昼列阵对垒。这就要求主将与各级将校对部队的掌控能力极强,达到如臂使指的程度才行。所以吕布所率这五千兵马中,三千战兵百分百是他的并州军,只有二千杂兵是兖州军,这些杂兵都是用来助声势、壮声威的。 吕布的兵马原本在五里之外,后来听到哨探报告曹营生乱,于是大军悄然向前掩近至两里,正好为马悍探测到。如此近距,除非曹营布置的巡哨都是死人,否则决不可能不被发现。 按正常的历史发展,夏侯惇已与韩浩,一个唱红脸,一个唱黑脸,忽悠得五个刺客胆裂弃械,随即斩杀之。然后立即检点兵马,做出严密的防御姿态。吕布见刺杀失败,无机可趁。便只得灰溜溜退兵,真正劳师无功。 但是,这一刻,历史已不同,刺客的确是死了,但夏侯惇也惨遭重创,此时曹营中已乱成一团。夏侯惇在包扎伤口的过程中,几次痛晕过去。程昱一边忍受贯掌之痛,一边承受误伤夏侯惇的内疚,整个人已失去一贯的冷静。心乱如麻,精神恍惚,同样也指望不上了。 此时,身为副手的韩浩,急得在主帐外团团乱转。敌军都已杀上门来了,主将还在疗伤,时而清醒,时而犯晕。没有军令、批箭,失去指挥。这场仗可怎么打? 就在韩浩几乎急吐血的当口,帐内终于传出好比“仙音”的虚弱呼唤:“韩司马请入帐。” 典军司马韩浩三步并做两步,掀帘而入,帐内充斥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与药味。原本躺在榻上的夏侯惇已坐起。正在侍卫的服侍下披甲。这位往昔仪表堂堂、形象威猛的悍将,此时却是脸色煞白,嘴唇发紫,一只左眼缠绕着一圈白布。 夏侯惇面无表情。用那只独眼盯住韩浩,冷冰冰道:“是吕布那厮来了么?” 韩浩低下头:“是,黑暗中看不真切。但不下五千兵马。” 夏侯惇冷然哼道:“很好,以为我受伤了,就不能指挥军队了么?吕布,我会让你好好看看……”夏侯惇一边说着话,一边不顾侍卫劝阻,强抢过铜镜一照…… 哐当!军帐里传来一声金铁破碎声及犹如负伤野兽的嘶吼声:“吕布!我与你誓不两立!” …… 古时作战,两军都会尽量避开夜战,因为夜战打起来毫无章法。无法列阵,无法指挥,无法使用战术,甚至兵力的优势都无法得到体现。双方就是混战一团,胜得莫明其妙,败得稀里糊涂。 夜战只在一种情况下才值得打,那就是夜袭,便如眼下吕布掩袭曹营之战便是如此。 夜袭战,马悍以前也打过。两年前,他率数百白狼悍骑,狂奔三百里,与鲜卑素利部合击平冈乌丸乌延老巢。只不过当时马悍所率人马不多,而且俱是骑兵,并且还是经过长时间配合作战,默契度很高的狼牙飞骑,这才打得有章法有节奏,最终一战击溃乌延,取得夜袭大胜。 而眼下吕布七千军夜袭曹营,这是一场万人混战,那场面叫一个乱,什么章法战阵全没了。 黑暗之中,攻击一方前排军兵持盾挺矛,后面簇拥着大量军兵跟进。脚步轰轰,在空旷的黑暗中听来,却似无边黑暗里不知名的生物传来的沙沙声,令人恐惧不安…… 吕布的并州军起初行进颇有章法,全军分十个大方阵,前五后五,覆盖面积不过一里,基本上还是能指挥得过来的。每一个五百人方阵左右两侧都有两排辅兵举火照明,侧后各有一军侯、两牙将指挥,队伍后面还有中军鼓号手发令指挥——夜战基本看不清旗号,只能用鼓号指挥。 原本在吕布手下经验丰富的将领们的指挥下,军队进发还算有序,但随着越来越接近曹营,薜兰的钜野军先是骚动,然后起哄,最后此起彼伏大吼,潮水般涌前。 在并州军后面的兖州军也受到感染,乱哄哄起来。在这种情况之下,并州军不得不陪绑跟前一起冲,军阵一冲自然就乱了。 曹军起初因为惊慌,加上迟迟没有得到有效指挥,反击很微弱,几轮乱箭过去,就被吕布联军冲到营寨前。两军甫一接触,就呈现白热化。联军前排军兵挥刀刺矛,见人就杀,后面的军兵则一窝蜂向前挤压。 乱战一起,什么照明、指挥、鼓号,全乱了。人人都喊得声嘶力竭,没人知道为什么要喊得那么起劲;许多人不管前面是敌是友,刀矛乱砍乱刺,不知有多少人是被后面的冷刀冷枪杀死的;前排许多军兵被挤下壕沟、撞上鹿角,甚至跌倒在地,被后面无数双大脚踩踏……相比而言,被挤得生生迎向敌军兵刃的还算好了,至少他们是战死的…… 马悍与白狼悍骑战士们看得呆了,这夜战打得……就算战后胜利了,只怕也会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惨胜吧。 马悍啧啧摇头,头也不回道:“曼成,曹军不妙啊,你要不要去助阵?嗯?曼成……”不闻回应。马悍扭头,李典及他的十六门客,竟然全不见了。 这时一个狼骑战士近前躬身道:“那位典公子已带着他的手下走了,说是要趁乱击杀薜兰,不敢惊扰城守,故不辞而别。” 马悍怔了怔,失笑摇头:“这个李曼成,倒也有几分硬气。罢了,好人做到底,人情做到足。我们去接应他一下。” 如此兵荒马乱,如此暗夜杀机,即便是马悍,也不敢轻易卷入,所以他只能尽所能去接应。如果接应不上,李典诸人,就只能自求多福了。 李典不告而辞,实属无颜再向马悍求助了——细算起来,马悍先后救过他两次。更不用说仲父与整兄俱受大恩。于乱军中袭杀薜兰,这种高风险之事,称得上九死一生。李典已抱着杀身成仁的决心,率十六死士出击。自然不能让马悍知晓,否则就有道义绑架之嫌。 李典并非盲目出击,当马悍正为眼前这场乱战而慨叹时,李典目光炯炯。在吕布联军中不断搜寻。他首先找到钜野兵的方阵,然后沿方阵向后扫描,大致看到一面面黑乎乎大旗集中、且有明显高出步卒的骑兵聚集处。那片区域,最有可能是薜兰中军所在。 或许是冥冥中的天意,当李典率门客从高坡冲下来时,迎面正碰上十几个逃兵。这种混乱的夜战,有逃兵实在再正常不过,李典本不欲理会,但双方一上一下,收势不住,差点撞到一起。 战场的本能,令双方同时亮刃,一道兵器亮光晃过李典的面庞,便在此时,就听对面惊呼:“是……是典公子!” 李典一怔,手中大剑一紧:“你是何人?” 对方却急令手下收起兵刃,单膝跪地:“小的名唤彭奇,钜野人氏,内人李氏,是典公子族人。” 李典忽道:“你可知薜兰在何处?” 彭奇迟疑了一下,还是老老实实道:“小的隶属第七阵列,后方百步就是薜别驾的中军……” 李典剑光一闪,架在彭奇脖子,声色俱厉:“带我去找薜兰!” 彭奇脖子发僵,干咽了口唾沫,瞪大眼睛:“典公子难道就想凭这十几号人,于千军中取主将头颅?小的看难……” “难不难在我,去不去在你。” 彭奇斜眼看了看锋利的剑刃,苦笑道:“敢不从命?” 彭奇果然没说谎,他带领李典一行,绕开战场侧面,从后方接近钜野军。彭奇是一名屯长,后背插着一杆低级令旗,他正是凭着这面令旗,借黑暗掩饰,以汇报紧急军情藉口,一连突破三道警戒,接近薜兰所在的中军。但他们的好运也到此为止,第四道警戒线,无论彭奇怎么请求,都不得通过。要汇报军情,可以,就在这等,警卫会请示一名军侯过来聆听,看有无价值。但不管有无价值,都不可能面喻别驾,一个小小的屯长,还不够格。 彭奇无奈回转,对掩映在一身甲具下的李典诸人道:“典公子,小的已尽力了。” “我看到了。”李典盔沿下的眼睛眯起,“薜兰此贼,果然小心谨慎啊。” 一个门客趋前低声道:“典公子,不过百步而已,咱们硬闯!” 李典眼睛一霎不霎盯住百步之外,那杆黑乎乎的中军大纛,大纛之下,就是仇敌。纵然内心很想同意门客所言,硬闯明杀,但理智告诉他,这样等于送死。 不行!再等等,再想想,一定有办法!一定有机会! 正当李典与门客焦灼不安,被赶鸭子上架的彭奇愁眉苦脸之时,好运再一次降临。 一匹快马从另一面冲入中军,不知说了什么,薜兰的中军大纛居然移动了。通常两军交战,中军大纛是绝不能随意移动的,这会影响前方作战将士的士气。不过这是夜袭,旗帜基本无用,而且钜野兵也早打乱了,许多军兵已冲入曹营中,谁还顾得理会中军?就算这会有曹兵反袭中军,前方将士都没法拉回来解救。 不过纵然如此,能让中军移动的,仍不是小事。李典可不管是什么事促使薜兰移动,他只知道,机会来了。因为中军移动的方向正朝他们而来,这一下,不是他们找薜兰,而是薜兰自行凑上来。 火光猎猎,行色匆匆,大队扈从环护下,身披重甲的薜兰乘骑而行。此刻他正双眉紧锁,并未对道旁跪伏于地的十余甲士多看一眼。但就在此时,耳边蓦然传来一声厉吼:“薜贼!识得乘氏李典否!” 薜兰悚然一惊,抬头转脸——三十余步外,那群跪地的甲士中为首一人,面目模糊不清,但其手中一具擎张弩却历历在目。 括!机簧弹响,一道寒光穿过重重扈从身影,迎面射来。 血光迸现,贯喉而过。 薜兰惨叫声被封堵在咽喉,半声未发,仰面栽倒。 钜野中军顿时大乱。 十六门客纷纷跃起,挥戟横盾,将李典团团护住。 面对惊怒如狂,纵马围杀而来的薜兰近百扈从,李典不惊反笑,笑得无比畅快:“仲父、整兄,典幸不辱命!” 门客纷纷大叫:“典公子,快走!” 李典则抛下弩弓,拔剑长啸:“一起来,就一起走——我们杀出去!” 但是,李典不知道,此刻,一支绝不可能避开的冷箭,正对准他的后背。(未完待续 第一卷 战龙在野 第一百六十八章 【二战吕布:第一滴血】 ~~~~~~~~~~~~~~~~~~~~~~~~~~~~~~~~~~~~~~~~~~~ 时间倒退回一刻时前,一匹快马冲入薜兰中军阵中,将令旗交给扈从验看后,方得以入阵,隔着十余步向薜兰跪禀:“禀别驾,州牧请别驾移纛,向并州军中军靠近,州牧同样也将移纛,与我军靠拢,说是三军联合,便于指挥。” 薜兰捻须沉吟:“联合指挥?同时移纛?嗯,也罢,反正已经打乱建制了,向并州人靠拢,借助其兵马剽悍,也可更安全些。”当即下令移纛。 而正是在这移纛过程中,防卫出现疏漏,被一直苦无机会的李典抓住这稍纵即逝的良机,以便携式擎张弩发出绝杀一击,将薜兰贯喉而毙。 薜兰一死,中军大乱,一部分扈从围住薜兰的尸身,或伏地大恸,或不知所措。另一部分从骑,则挺矛挥戟,向李典一众刺客围杀而来。 李典一十七人,个个**盔披甲,且多为札甲,至不济也是两档铠,而且俱为身手矫健之勇悍死士。原本趁敌丧主,军心大乱,一番冲杀之下,很有希望杀出重围,趁夜色逃脱。 但是,李典并不知道薜兰移纛,是与吕布会合。当薜兰向并州军中军本阵移动时,吕布同样也在向他靠拢。 一股前所未有的杀机,正向李典一十六死士袭来。 咔嚓!一杆刺来的长戟被一门客挥铖劈断,李典挥剑斩出。斫断马上骑士小腿,那扈从骑士大叫坠马,被另一个门客扑上,双手举刀扎了个透心凉。几乎同一时间,五六杆长矛大戟搠来。那持铖门客铠甲应声而碎,甲叶纷飞中,锋利矛尖透背而入。门客嘶吼着将手中大铖掷出,将持矛骑士脑袋几乎劈开,而更多的矛戟,则从四面八方一齐搠来。将门客捅成刺猬…… 这仅仅是薜兰扈从骑兵围杀李典诸死士的一个场景片段。不过短短半刻时,十六门客死士就有半数倒在血泊中。但他们的死拼并非毫无价值,李典与剩下的七八个门客已溃围而出,向那片高地拚命奔跑。 跑到高地,冲入山沟就是生。跑不到就是死。 薜兰的扈从骑兵已被击杀十余骑,余下扈从俱被这伙刺客的亡命煞气所慑,一时竟不敢追来,稍一踌躇,李典等人的身影便隐入黑暗之中。举目所见,只有敌我难辨的奔突黑影,而刺客,竟已鸿飞冥冥。 只是。当真能如此顺利么? 正当李典诸人以为成功摆脱追杀,刚想松一口气之时,蓦然弦翻之声大作。从侧后射来数支利矢,箭矢强劲,矢矢透甲,箭箭夺命。七八个门客眨眼之间就被放翻,或贯喉、或穿胸、或透腹、或击面……个个都是一矢中要害,当场毙命。 在这样的暗夜之下。仅靠天际星月辉光,就能精准射杀数十步之敌。这不是一般的弓箭手能做到的。 李典悚然回首——五十步外,蓦然火光大亮。两个骑将正冷冷收弓。周围是一众扈从骑兵,而在一杆赤色大纛之下,一金冠银甲,目如赤焰的大将,正骑在一匹火龙驹上,手中一把大弓上的森森箭镞与鬼火般的冷酷眼神,将李典牢牢锁定。 李典或许不认得那两员射杀了所有门客的骑将就是并州军的“万人敌”成廉与魏越,但那赤色大纛上的“吕”字,以及那对人视觉冲击力超强的一人一骑,却令他心如坠冰窖。 吕布! 李典出身雄气豪勇之乘氏李氏,尽管其人偏儒雅,但耳濡目染,仍不失血气胆略,敢以十余死士袭杀薜兰就是明证。但被那宛若鬼火的双瞳一瞥,满腔斗志竟如冰雪遇烈阳,消融得干干净净,只想有多远逃多远。只是想逃也得迈得开腿才行——此时的李典,只觉浑身便似被无形绳索束缚一般,竟动弹不得。 在这一刻,绝望的李典,看到了死神狰狞的面目。 吕布弓弦已拉至七分满,他要将此人一箭穿心。亲手射杀袭杀薜兰的元凶,这将有助于他顺利接收失去主将的钜野兵。这也是为何他不让成廉或魏越动手,而要亲自出手的原因。 在箭矢即将离弦的一刹那,一个平静淡漠的声音远远传来:“吕奉先,这一箭,我来替他受!” 这一瞬间,吕布浑身仿佛炸开一蓬红光,那冰冷的双瞳腾地燃烧起来。 这声音,他只听过一次,只一次,就永志不忘。 吕布弓箭急转,指向无边黑暗。成廉、魏越及一众扈从纷纷摘弓取箭,纵马欲冲,却被吕布一声霹雳震住:“都滚开!这是我与他之间的独斗!谁插手,谁死!” 那声音赞道:“果然不愧为‘人中吕布’。好,我也不占你便宜——举火!” 蓬!二百步外,亮起簇簇火光,火光的中央,一人鹰盔银甲,血弓铁矢。盔沿下射出一道雪亮如剑的目光,与对面那如火焰烈刀的目光在半空剧烈相撞,天地似为之一亮。 在这一刻,大地如同舞台,并州兵、兖州兵、钜野兵、曹营统统成为背景,战场上所有的呐喊都似已消失。天地间,似只剩二人一骑。 马悍!吕布!俱如同在聚光灯下两个主演。在三国这个大舞台上,谁才是真正的主角?在这场即将上演的生死对决中,谁能全身离场? “吕奉先,何不下马一战?” 马悍这么说,可不是要占吕布便宜,正相反,他是要让吕布全力发挥。因为单以距离而论,步弓明显要比骑弓射得更远,而二百步的远距,也远远超出正常弓箭的有效射程。换步弓射击,可获更远射程。 但吕布却淡然谢绝:“多谢,布虽有强弓五张,却俱为骑弓。无妨,即便在这个距离。布亦可猎虎杀狼!” 两人说完这句话后,便不再出声, 马悍无声一笑,缓缓举弓。 吕布则将一根火把插在马鞍后的座环上,策马轻驰,长弓举天。在诸扈从屏息注目下,一支同样的铁箭从箭囊一角抽出,稳稳搭上弓臂。 双方使用的,都是天下几乎无人能使用的超强弓,以及可破双层橹、五重甲的精铁箭。 马悍。已从眼瞄进阶到手瞄,在此之前,刚刚窥得心瞄妙境。此时各方面状态正值巅峰,二百步狙敌,信心满满。 吕布,号称“飞将”,辕门射戟,更被惊呼为神射。二百步。对一般射手而言,是个可望不可及的距离,甚至连成廉这样的神射手。箭矢也难及如此之远。但吕布却可以,因为他用的是七石弓。吕布收藏有五把精品强弓,其中四把为六石,只有一把是七石骑弓。这把弓他很少使用,因为纵然以他的强悍臂力,也不过只能射十矢。而今次。他是把压箱底的杀器都用上了。 一个站立不动,静如处子;一个渐提马速。动如脱兔。 静止固然容易成为固定靶,但同样也能提高射击命中率;而快速移动虽然能降低被击中的机率。但同样也会影响自己的准确率。无论是静或动,都各有优劣,端看那一个发挥得更好。 在马悍的眼里,急速奔驰的吕布已化为一道流光,除了火把拖出长长的尾焰,基本看不到人。他所能做的,就是根据火把与吕布的距离,计算出提前量。对于这种暴走目标,红外线瞄准也失去了作用。马悍要想击中吕布,必须拿出自己苦练数年的真材实料。 放手一击,各安天命。 嗡—— 仿佛心有同感,双箭俱发,两声合为一响。 箭一离弦,马悍立即向旁侧跳开,但还是慢了一步,或者说,没想到吕布的箭来得如此之快——马悍猝然握拳抬臂,挡在右胸前。噗!铁箭击穿了臂甲,透过坚韧堪比钢网的肌肤,最后卡在特种合金骨骼间。 这是马悍降临三国以来,首次受“伤”。 马悍如此,吕布又如何? 吕布同样在箭矢离弦之后,正待双足一夹马腹,发挥赤兔马的天赋异禀,突然提速以闪避箭袭。但万万料不到,他意念刚动,还来不及动作,蓦觉劲风袭体,激得浑身汗毛炸起。 子弹速度,岂容闪避? 吕布来不及抓武器格击,本能以手中七石弓挥格。咔嚓!铁箭正中弓臂,生生击折,箭势虽被击偏,但劲道不减,自吕布耳畔急掠而过。那股剧烈霸道的劲风,刮得吕布整只右耳完全麻木了,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感觉自己的右耳被削飞了。 吕布下意识伸手一摸,松了口气,耳朵还在,但耳垂却火辣辣生疼,张开手借火光一照,满手是血…… 吕布缓缓策骑停下,看看左手折断的强弓,再看看右手粘粘的鲜血,深深长吸一口气,一字一顿:“你是第一个见到吕布之血之人。” 马悍在这一刻,也油然兴起了一股惺惺相惜之感,想到吕布将来的命运,叹惜道:“可惜,我不是最后一个。” 吕布双眉耸起,怒容乍现,一催赤兔马,便要有所动作。 马悍却迅速抬臂,一把拔出插在左小臂的铁箭,向迎面奔来的李典一摆头,示意他往高坡上跑。然后举掌虚空一斩,周围所有火把噗地一声,同时插入泥土里熄灭。 马悍与白狼悍骑战士重隐于黑暗。 吕布振声大喝:“马惊龙!自去岁一别,布无时不思与你一战。方才互换一箭不过是热身,何不来一场痛痛快快的对决!” 黑暗中传来马悍断断续续的声音:“此时此地,非对决良机……吕奉先,你今夜的真正对手不是我……而是夏侯惇,先收拾他吧……”声音到后面已越来越远,几不可闻。 这时成廉与魏越率数十扈从拨啦啦散开,便欲围追堵截马悍、李典等众,却被吕布所止。 “他说得没错,我们今夜的对手是夏侯惇。”吕布神情落寞地一叹,“马惊龙啊马惊龙,对手难求啊!此地一别,不知何年才有机会再决胜负……”(未完待续) 第一卷 战龙在野 第一百六十九章 【收不收李典?】 ~~~~~~~~~~~~~~~~~~~~~~~~~~~~~~~~~~~~~~~~~~~~~~~~~~~~~ 兴平元年,七月二十,吕布联合薜兰,将兵七千,夜袭曹营。双方一场血战,死伤惨重。 曹军在战事初起时,因主将夏侯惇受重创,指挥不利,被联军攻入营寨,岌岌可危。但就在这关键时刻,战场上突然发生了几件足以影响战局的事件。 先是李典袭杀薜兰,令钜野军群龙无首;再就是吕布与马悍对决,虽然时间很短,但战场势态瞬息万变,一个主将不在指挥岗位,却跑去跟人单挑,结果错过了好几次突破曹军防御的机会。最后,改变战局的是夏侯惇负创而战,独目披发,手持长槊,只身冲阵,连杀十数敌兵。更将冲杀在最前头的并州军悍将曹性一槊挑飞头盔,再回槊横击,打得曹性口吐鲜血,被扈从急救而回,就此扼止住联军攻势。 而这时韩浩也紧急集结了一队骑兵,从北门绕过联军侧翼,突袭联军薄弱的钜野军侧翼,一举击溃钜野军。钜野军一败,并州军与兖州军侧翼暴露。原本吕布还想凭着自家强悍的并州铁骑重新巩固侧翼防线,但就在此时,甄城那边也派出了援兵,攻击联军侧翼。 吕布倒是很清楚甄城没多少兵力,哪怕全拉来也不过千把杂兵,根本没威胁性。但他知道是一回事。士兵们知不知道又是另一回事。尤其是兖州军,黑暗中突然出现一支敌军竟从旁侧杀来,顿时惊慌失措,胆气一泄,全军大乱。 联军左翼钜野军先被击溃。再到右翼兖州军被击破,吕布的并州军再神勇,也是独木难支。最后,不得不悻悻退兵。 此战,吕布七千人马,折损二千余。尽管未能击破曹营,擒杀夏侯惇,却也不无收获。薜兰余下近二千钜野兵,尽数被吕布兼并,这一仗。打得也算是值了。只是想一举两得,刺夏侯惇,破曹营,然后挥师任城国断曹操归路却已来不及。 而夏侯惇则要惨得多,他的五千兵马,只剩下不足一半,再难抵挡吕布下一次进攻。只得撤军回甄城,闭门死守。放弃争取兖州的主动权。 历史在这里已经有了一**小小的变化。无论是吕布还是夏侯惇,都比原来的历史打得更惨烈,元气伤得更重。 而此时。曹操的大军也正在回程途中。 曹操从徐州回师有两条路,一条路从琅玡经泰山郡往东平,一条可以从彭城绕开豫州鲁国直到任城国。 倘吕布、张邈军能够屯兵东平国,遣兵在泰山郡和任城的亢父凭险而守,拒曹操大军于兖州之外,切断曹操与袁绍军的联系。陷曹操于陶谦、袁术联军的合围之中,待其粮尽就能击败他。 至于鄄城等三城。自守有余,威胁不大。派兵监视就好了。应当说,张辽与高顺的这个建议是很有战略眼光的,只可惜因种种原因,诸如夏侯惇牵制、沿途诸郡县地方势力顾虑重重,不予配合等等,最终未能实施。 曹操在大军回师兖州途中,曾望着亢父险道感概:“布一旦得一州,不能据东平,断亢父、泰山之道乘险要我,而乃屯濮阳,吾知其无能为也。” 话虽如此,吕布也只是在战略上棋输一着,不代表曹操就能吃定吕布。 双方的实力对比,曹操有不下于三万的青州兵和忠于自己的兖州军,还有部分投降的徐州军,实力不下五万人,但是需要在徐州琅玡国、彭城国和兖州泰山郡留下部分兵力,防止陶谦军反扑。能带往兖州与吕布决战的,只有三万余人马。 吕布手下也差不多,最多不超过四万人。名义上拥护他的有兖州陈留郡、东郡、东平国、济阴郡、山阳郡还有司隶河南尹东部。其余任城国和济北国没有响应叛乱。但这四万人中,吕布真正能够指挥得动的,也不过本部五千人马、薜兰二千人马加陈留张邈、张超手下万余人。其余如钜野的李封,以及吴资、刘何、高雅等各郡太守、县令拥兵观望,名义上听从吕布指挥,但吕布绝对指挥不动,比客军还客军。 吕布与曹操的兖州争夺战序幕,才刚刚拉开。 …… 大野泽,沙洲滩,天际广阔,荡泽无边。 滩头之上,一袭白衣的李典,正洒酒祭江。遥望沙洲上起落的沙鸥,年轻的面庞,有喜悦,也有伤感。 元凶之一薜兰授首,大仇得报,诚然可喜,只是一起随行的十六死士,无一生还,求仁得仁,亦令人嗟叹。这些死士中,不光有门客,也有李氏族人,其中有一人还是他的堂兄。 死了那么多人,只为报一人之仇,值不值?对乘氏李氏而言,一个字——值! 喋血仇雠,快意恩仇,只问结果,不择手段,这就是秉承豪侠之风的乘氏李氏。 马悍也坐在沙滩一块大石上,手抚右前臂“伤口”,回味着与吕布那电光石火的互换一击——臂力绝人、箭术惊人、骑战过人,这样全能型样样**尖的武将,无怪乎能成为三国至强。 已经交手两次了,似乎大家平分秋色,谁也没占到谁的便宜。但马悍心里非常清楚,真正肉身无敌的人,只有一个,那就是吕布。 “希望不会再有第三次对决。吕布,我不想杀你,也不想死在你手里。这世间巅峰无数,你我各选一座攀登吧。”马悍长长吐出一口胸中浊气,振衣而起。 这时,就见李典迎面走来。容色庄重。双手抬起,肘与胸齐,双臂水平,合袖行礼,长揖到地。以一个非常郑重的平辈大礼参见,口中道:“蒙马君三度相救,恩同再造,典深思之,无以为报,愿以此微躯。供君驱使,纵剑山戟丛,亦在所不辞。” 马悍的反应却不是欣然大喜,上前扶起,然后来一番得君相助、如鱼得水、主臣投契、永不相负之类的煽情狗血话语。只是淡淡问了一句:“一个人投过来,你甘心么?” 马悍这句话,令李典脑子一轰,一时茫然,整个人保持着揖礼的动作,僵硬不动。是啊,一个人投过来,他甘心么? 三国时期。有两个非常相似的人物,常被后世相提并论:一个是典韦,一个是许褚。但这两个人的升迁之路。却是天差地别。 典韦,陈留已吾人,一个典型游侠刺客般草根人物。初入曹营时,不过一个大头兵,纵然作战勇猛,但无人能识。久不得升迁。因某次曹军司马赵宠的牙门旗被风吹得摇摇欲坠,结果典韦一只手就将粗大的牙门旗定住。令赵宠大为惊讶。后夏侯惇到各营选拔健士时,赵宠推荐之。 在曹操与吕布争夺兖州之战中。颇有战功,积功升为军司马。之后,曹操与吕布的濮阳大战中,因陷于吕布重围,曹操募陷阵之士,典韦应募。双臂挟十余小戟,**着箭雨冲阵,五步杀敌,浴血奋战,生生遏制吕布军的攻势,为曹操突围脱险立下汗马功劳。 这舍生忘死的一战,终于改变了典韦的命运。战后,曹操拜典韦为都尉,引置于左右,让他带领亲兵数百人,常在军中大帐巡绕,信重非常。 没有出身,没有才学,十足一个草根,从一个炮灰级小兵,一步步爬到二千石高位,除了一部分运气,典韦靠的就是拚。正应了那句话“三分天注定,七分靠打拚”。 而许褚呢,一投曹操,即日就被封为都尉——真是人比人得死啊! 为毛都是性质差不多的猛将,待遇差距就这么大?原因很简单:典韦是一个人投军,没名气、没爹拼、没帮衬,那不好意思,你就从底层干起。当炮灰死了是你命歹,活下来,爬上位,那是你的运道。 而许褚则是带着整个家族一千余户来投——人家是带着资本来入股的,这待遇能一样? 李典的情况也是一样,如果他只身来投,那就是典韦;如果他带家族来投,那就是许褚。换做是你,你愿做典韦,还是做许褚? 当然,马悍不是曹操,他能为一个一无所有的乐进千里接父,同样也绝不会亏待李典。问题是,李典会怎么想?放弃手里的资源、背后的助力,两手空空,一无所有跟随,他会甘心?就算他现在甘心,将来呢? 看到李典愣住,怔怔不语,马悍微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回乘氏去吧!或许有一天,我们还会再见,说不定,那时你已不再是一无所有的李典,我也不再是区区一个城守……” 马悍的记忆中,从没听过三国有李整这一号人物,但就眼下来看,这个人的实力与地位都很重要,曹操不可能不将之拉入阵营。那么,为什么自己从没听说过此人呢?只有一个可能,此人如流星亘空,转瞬即逝,所以,才有了李典的崛起。如果现在李典就跟随自己,先不说他是否甘心,首先就失去了一个重要的继承家族巨大资源的机会。 这些资源,李典想要,马悍,同样也想要。欲得,首先就要舍,舍得舍得,不舍那有得?李典,就是马悍眼下要舍之人。马悍相信,以他与李典的羁绊,机会绝对要大于曹操。一切,就看自己在未来一年内,能走到哪一步。 马悍挽着李典,转头对船上一个灰发老翁——乐进之父,**头一笑,向白狼悍骑战士们挥挥手:“走喽,回徐州!”(未完待续) 第一卷 战龙在野 第一百七十章 【陶谦的大礼】 ~~~~~~~~~~~~~~~~~~~~~~~~~~~~~~~~~~~~~~~~ 八月初,马悍一行顺利回到下邳,受到陈登率全城百姓盛大欢迎。 陈登见面时只说了一句话:“马君真乃神人也!” 马悍正待谦逊,又有一人赞叹道:“只此一举,便值粮仓百千,马君,真信义也。” 马悍讶然看着说话之人,居然是糜芳。这人态度转变不足为奇,奇的是,他怎么也到下邳来了? 陈登自然知道马悍所想,低声说道:“使君病重,恐怕时日无多,家父已前往剡城多日。而子方此行,是特地等候马君。” 马悍目光掠向糜芳。 糜芳声音低沉,缓缓吐出一句话:“使君请马君务必前往剡城一遭,有要事相商。” 嗯,八月了,依然是流火如炽,而陶谦的生命之火,却将熄灭。也罢,常言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就去看一看这位即将撒手人寰的一方雄主,弥留之际会说些什么吧。 马悍再度来到剡城,却没有像上次那样疯狂的欢迎。不是剡城百姓善忘寡恩,而且州牧府的要求。眼下陶谦病重垂危,整个徐州人心惶惶,你再来个全城欢迎,别说没这个气氛,对这位病榻上的徐州之主,也是极不尊重。 故此,马悍是在暮色四合,城门将闭的前一刻。悄然进城,并未惊动剡城军民,连徐州官吏所知者也不多。 没有欢呼与拥戴,马悍倒也没介怀,毕竟事实上他只是到兖州打了个转而已。但到了州牧府。在门房恭迎他的竟然是陶谦的次子陶应,这就有**出乎意料之外的礼遇了。 在整个徐州,能让陶二公子出迎的人物,其实不算少,但陶应此番出迎,明显代其父相迎。这面子,可就有**大了。 从这一个看似寻常,其实绝不简单的举动,马悍就意识到,陶谦真是有要事与自己相商。或者说,是有要事相求。 身为州牧二公子的陶应,资质比较平庸,性格也有**懦弱,文不成武不就,在徐州上层人缘还算好。只不过,有见识、有能耐的人是绝不会奉这样的人为主的,包括他那位敦厚温和、十足老好人一个的兄长。 陶应一见马悍。就深深一揖到地,他没有说什么感激话语,只以一个少有的大礼。表达对马悍此次壮举的感佩,一切尽在不言中。 二人一番谢礼回礼之后,在陶应的引领下,马悍来到州牧府后院,一座布满巡逻甲士与侍从的雅室前。 陶应来到玄关,欠身禀报:“阿翁。马君已应请而至。” 屋里传来一个虚弱的声音:“请入内。” 陶应向马悍****头,二人在侍从的服侍下。除去靴子,清扫身上的灰尘。然后着袜踏席而入。 室内陈设简单甚至单调,只有一榻一案加上墙角的一排卷轴书札而已。 榻上的陶谦已在长子陶商的扶持下,慢慢坐起,靠着软垫。这位徐州之主,此时已是瘦骨嶙峋,双目深陷,两颊内凹,须发如雪,整个人确确实实是一副病入膏盲的模样。只有那偶尔闪现的威严眼神,还在提醒着任何一个面对他的人:这是一位掌控百万之民的一方诸候。 再见雄姿英发、强健英锐的马悍,陶谦的第一句话却是:“年少真好啊!” 这是一个将死者对朝气澎勃者的感叹,也是一个即将走向衰败的势力,对一个冉冉新兴的势力发出的感概。 陶谦示意马悍坐下后,对两个儿子道:“为父有重要事情与马君相商,你二人……咳咳……到门外守着,任何人都不许……咳……不许入内打扰。” 陶商与陶应急忙上前轻拍着父亲的后背,神情担扰,一时不舍。 陶谦失笑:“痴儿,不过是守在门外……有事为父自然会唤你们……咳……去吧。哦,不得招唤,不可入内。” 马悍望着这对兄弟躬身谨退,笑道:“陶公二子,孝悌温厚,兄友弟恭,令人羡慕啊。” 陶谦听到这恭维,非但没欣慰之意,反而收起笑容,面容异常严肃,直直盯住马悍,那暗淡的眼神一下灼亮起来。 这老家伙太诡异了!以马悍心脏之强大,也被看得有**发毛,如果不是因为眼前之人是一个快死了的老家伙,马悍差**要以为对方想对自己不利。 就在马悍差**忍不住要送对方一程时。陶谦终于开口,声音沉稳,中气十足:“今请君至,谦有一事相托。” 来正题了么?马悍暗暗松去劲道,静听下文,却不问是什么事。 陶谦也不介意马悍是否询问,眼睛一直盯住马悍,一字一顿:“吾欲以二子性命相托。” 如此直接,毫无征兆,直奔主题,没有半**文士那种试探、迂回、旁敲侧击、曲里拐弯——看来,陶谦也知自己时日无多,不敢浪费一丝一毫的时间了。 马悍默然良久,才道:“为什么是我?” 陶谦毫不迟疑说道:“第一、你够远;第二、你够强;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你根本不会把我这两个平庸之资的儿子放在眼里。他们对你,永远都不会构成威胁。” 陶谦这番话,透露了很多信息。不错,辽西的确够远,远到任何不怀好意的黑手都伸不了那么长;马悍的实力的确也足够强,能够提供起码的生命保障;同时,他似乎也看到了马悍那颗不甘雌伏的雄心。但是,最最重要的是,他为什么会认为自己的儿子有危险?而且这危险还大到必须要远走海东。托庇强梁?莫非…… 马悍心头一动,迎上陶谦的目光,而进入回光返照的陶谦,似乎灵识大开,居然猜出马悍想说什么。缓缓**头。 果然是这样!马悍想想历史上刘备取徐州之后,果然再没有这对兄弟的消息。陶商、陶应这对兄弟,在历史上只以陶谦之子之名而出现于史册,同样,也在陶谦死后,悄无声息消失于历史。此后徐州不管有多乱。都再没人提及这对兄弟。细细想来,其实在后来的刘备、吕布及曹操争徐州的过程中,这兄弟俩还是有**利用价值的,为什么没人利用呢?是不是想利用来着,只是人却没了…… 马悍心下一笑。其实陶谦应该还有第四个理由,那就是自己与刘备不对付。如果自己与糜氏兄弟或陈氏父子一样,都与刘备套近乎,打死陶谦都不敢把儿子托付给自己吧。不过,陶谦也是一个权力斗争中的老狐狸,应当知道自己与刘备这**嫌隙其实算不得什么,一旦刘备取而代之,他马悍只会与刘备搞好关系。而绝不会为一个死人得罪新州牧。那么,陶谦凭什么会认为自己一定帮这个忙呢? 陶谦似乎看出眼前这个年轻骑都尉心中所想,笑得像一只狐狸。颤巍巍抬起手,向案牍上一方黑底红边的小方匣一指:“马君请打开那个匣子。” 马悍瞥了一眼,这不过是一个巴掌大小的匣子,怎么看都不像装着奇珍异宝的样子。更何况,论收集珍宝,他陶谦一个地方豪强出身的牧守。怎比得上曾任三公高位的曹嵩?马悍手上有从张闿那里夺来的三十余车曹嵩多年收刮的财宝,其珍奇程度远超想象。寻常财物。又怎能打动得了他? 不过,看到陶谦那信心满满的样子。马悍还是向案牍移近,遵命伸出右手,轻轻翻盖——匣子里装饰很简单,内中事物也很简单,就只是一枚宽约三指、半掌大小的青铜鱼。 马悍认真看了半天,确认这条鲤鱼或别的什么鱼形器物,真的就是青铜材质——这陶谦想玩什么花样?郑而重之让我看这么一个破铜烂铁!呃,他该不会告诉我,这是什么藏宝库的钥匙吧? 马悍在陶谦的示意下,惑然拿起青铜鱼。咦!这青铜鱼居然只有半片,鱼的背面是平的,嗯,准确的说,背面只是一个大致的平面,有锯齿状凹凸起伏,颇似钥匙齿……不会真的是藏宝库钥匙吧! 正当马悍以为天降巨财,砸到头上时,陶谦一句话,让他啼笑皆非。 “此乃鱼符,马君定知其用了吧?”陶谦看到马悍眼神中的惊喜,以为对方知道这东西所代表的意义,不禁捻须得意地微微一笑,看来保住两个儿子的性命是没问题了。 鱼符?不是钥匙?马悍心下暗骂,我知道个鬼,说话也不爽快**,弄得老子一惊一咋。不过看陶谦的样子,自己理应知道这东西做什么用。所以马悍也微微一笑,看上去也是一副“我真知道”的样子。 陶谦笑容一敛,一字一顿道:“吾二子任意一人,持此鱼符至扬州丹阳陶氏坞壁,可调全部军兵、甲器、粮秣,以及大小斗舰、艨艟三十余艘……” 马悍恍然大悟,原来是兵符!他娘的,怎么不弄成个虎形?这样我多少还能猜到……这也是马悍历史知识不够,历史上的兵符有好几种造型,尤以虎、鱼为多,其中以虎形最为后人所知,但鱼也可为兵符就少为人所知,马悍就是其中之一。 明白过来之后,马悍比得到什么宝藏更欣喜。乱世之中,什么宝藏都不如兵粮宝贵啊,陶谦果然为了儿子下血本了!丹阳本就是陶谦的老家,也是他起家之地,在自己人脉与势力最强盛的根本之地,大量囤积粮食、驻扎精兵,只是乱世中诸侯们狡兔三窟的一种基本手段而已。陶谦有这么一处分基地不足为奇,相反,没有才叫奇怪。 这时陶谦更重重加上一句:“各坞壁合计总兵力不下五千,而且,八成为丹阳精兵,装备精良!” 精兵、粮秣、甲器、兵船,必须要陶氏二位公子中至少一位持兵符前往,方能调兵——果然诱饵喷香,思虑周密,滴水不漏,不愧为老狐狸。 丹阳精兵,徐、扬至强,献给马悍可买儿子两条命。那么,献给刘备是不是也可以呢?陶商也曾这么问过,却被其父一顿痛斥。笑话,陶谦虽老却没糊涂,若大一个徐州献给刘备都没用,五千兵就想保命? 马悍将鱼符放回匣子里,盖上,轻轻拍了拍,向陶谦微微颔首:“陶公尽可放心,二位公子必定能平平安安,终老此生。” 陶谦直视马悍眼睛,仿佛要看进他的心底。良久,轻轻**头,长长吁了口气,似乎放下千斤重担,整个人一下垮下来,脸色由腊黄转为灰败。 马悍知道自己该走了,否则万一老陶突然撑不住,那他就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快走到玄关处时,马悍忽然回首问了一句:“陶公如何应对那位刘使君?” 陶谦淡淡道:“老夫会在众人之前,将徐州让给他。” 马悍笑了,三让徐州么?真是人生如戏,全靠演技啊!(未完待续) 第一卷 战龙在野 第一百七十一章 【夜 遇】 ~~~~~~~~~~~~~~~~~~~~~~~~~~~~~~~~~~~~~~~~~~~~~~~~~~~~~~~~~~~~~~~~~~~~~~~~~~~~~~~~~~~~~~~~~~~~~~~~~~~~~~~~~~~~~~~~~~~ 马悍谢绝了以陶谦为首的徐州官吏,包括刘备等人的挽留,离开剡城,前往朐县。他要是再逗留下去,搞不好就得参加陶谦的葬礼,那得拖到什么时候。而他已离开辽西太久,必须尽快赶回去了。 陶氏兄弟当然不可能在这个时候离开。事实上,这件事陶谦只是隐隐对长子提过,并未细谈,主要是生怕两个儿子露了口风。陶谦打算在自己快不行的时候才吐露实情,按礼制,陶氏兄弟将会扶柩归梓,至丹阳守丧。待期期除服之后,从丹阳泛舟出海,北上辽西,托庇于白狼城。 陶谦为了血脉延续,为了年年有人拜祭,也是蛮拚了。 糜竺身为徐州别驾,在这个时候实在分身不得,故此只能让糜芳亲自相送。随行的,还有一辆糜府轺车,里面坐着糜氏幼妹糜贞。糜贞是因为厌倦了剡城的各种官眷之间的应酬,只想回朐县故居清静休养一阵。 糜竺与糜芳正为徐州官场即将重新洗牌而焦头烂额,也顾不得理会这个妹子,便随她去了。 从剡城到朐县。约二百余里,沿途多山,地势不平,而且也没有任何县乡。不过,糜氏兄弟身为东海乃至徐州首屈一指的大富商。当然不可能委屈自己。而且保持朐县与剡城之间的道路通畅,往来便利,也有助于他们对剡城的掌控。所以,糜氏兄弟在这二百多里路上,每隔五十里,就建起一座相当规格的驿站。接待往来食宿,的确方便许多。 入暮时分,马悍与二十白狼悍骑战士、乐进之父及家人,在糜芳引领下,入住驿站。 糜氏二公子及小娘子入住。驿站主事自然是打起十二分小心,调动起最多的人手,按最高规格接待。这驿站分前后两个区域,前区只做一般接待,主要是一些驿递、族中普通子弟游学、经商接待之用。后区规格就不一般了,院落广阔,环境幽雅,膳食精细。居室雅致,只有族中身份较高者或徐州千石以上官员入住,才能享受这等待遇。 晚膳自然是马悍与糜芳共用。席间马悍还请来乐父,向其敬酒。糜芳身为校尉,对区区一个假司马之父不怎么放在眼里,但马悍态度如此恭敬,他也不好托大,同样也敬了一杯。 乐父不过一老农。生平见过最大的官不过一县吏,如今竟得一都尉一校尉敬酒。接杯的手都抖了。和泪饮尽之后,乐父唏嘘不已:“都尉如此器重。吾儿能追随都尉左右,执鞭坠镫,实是他的福份啊!” 待乐父退下之后,糜芳向马悍挑了挑大拇指:“惊龙有关、张之勇,又有刘使君之深谋,更如此年轻英锐,前程不可限量。说实话,若惊龙肯客军徐州,我兄弟定会支持,那陈氏父子想必也是如此,而曹豹与曹宏兄弟料想也不敢反对。届时惊龙与刘使君联合,这徐州之天下,嘿嘿……” 听糜芳前半句,马悍还以为这家伙要支持自己取徐州呢,但听到后面,却是为刘备做说客。嘿嘿,跟刘备联合……什么时候被连皮带骨吞了都不知道。 糜芳对自己态度转变,只是惊佩于自己的胆略,但三国时代有胆略的勇士多了去,又有几个能得到权势者与名士的垂青?只有在胆略后面加个括弧,标注出身名门,这才能真正得到名门豪强们的认可。 龙永远只能龙耍;凤永远只跟凤玩;而老鼠也只能在老鼠窝里逗乐,想混进来,门都没有! 马悍打了个哈哈:“子方过誉了,我马悍不过一边鄙军将,代大汉守边足矣,安敢涉足徐州此富饶州郡之地?刘使君,皇室贵胄耳;关、张,万人敌之猛将,在下万万不敢与之相提并论。” 话不投机半句多,马悍将樽中酒一饮而尽后,告辞而出。 …… 时近中秋,月圆如盘。也不知是月圆之夜的潮汐作用,还是方才糜芳那一番话,令马悍心潮难平,负手踱步于后院疏林小径,沉思不语。这一刻,他莫名想起辽东公孙度。这位出身卑微的太守,一朝大权在握,斩尽杀绝郡内豪强望族,甚至刨坟挖墓,行事如此激烈,是不是也曾经像自己一样,遭受过这样有意无意的羞辱? 做为一个现代人,马悍对出身什么的,远远没有这个时代的人那么看重、那样敏感。但即便如此,那种无时无刻、若有若无,平时感觉不到,但在言辞间不经意间流露出的鄙薄,难免令人郁闷。连马悍这样一个不太在乎的人都这样郁闷,可想而知公孙度的心情。 汉末三国,各方诸侯因利益冲突,都曾对治下本土豪强举起过屠刀。曹操杀过、刘表杀过、孙策杀过、公孙瓒杀过,但没有那一个杀得有公孙度那么狠的,基本将辽东本土士族连根拔起。可想而知,他恨到什么程度。 如果问马悍,辽东与徐州,任选一个,马悍会毫不犹豫选择辽东。这个地方,已经被公孙度铲成了一片净土——最适宜草根崛起的净土。 青青野草,长在花园,没人会多看一眼;长在贫瘠裸露的荒野,才是最亮眼的绿色。 一个人要奋起,必须找准自己的位置;一个势力要崛起,同样也要找到合适的地方。不求最好。只求合适,合适的,就是最好的。 这样想着,马悍的心情终于慢慢平复下来,看来回去以后。有必要派人前往邯郸一趟了。不管他屑与不屑,这个时代的规则就是这么玩的,身在其中,他必须遵循游戏规则。或许有一天,他成为游戏制定者,到那时。他再慢慢玩这个时代不迟。 心绪平稳之后,灵识恢复通明,马悍才猝然感觉到十余步外,月洞门后,似乎有人在窥视。 那人似乎也感觉到马悍的目光转来。赶紧缩回头。过了一会,没什么动静,便又慢慢探出头——猛然间,双目瞪大,小嘴张开,骇极欲叫…… 在她面前,一张脸近在咫尺,呼吸可闻。月色映照下半明半暗,轮廓深邃。这张脸并不难看,相反还挺英俊。但架不住突然间就出现在面前啊! “啊!”尖叫声刚出口,就被一只厚实的大手捂回嘴里。 马悍本想用这只手击碎这个偷窥者咽喉的,但欺近之后,才惊讶发现,这是一个十四、五岁,长相甜美清纯的少女。故此才变击为捂。堵住对方尖叫,否则惊动整个驿站。这形象可就大损了。 “你是谁?在这里干什么?”马悍等少女情绪差不多平稳了,这才松开手低声问。 少女轻轻拍胸。显然还有些惊魂未定,贝齿轻咬红唇,一双如黑夜般漆黑的大眼骨碌碌一转,声音甜脆,一如其人:“奴是糜家小娘子……” 马悍一惊:“啊……” “……的贴身小婢,奴名唤香囊。” 马悍忍不住一笑,这小丫环,居然也知道抖包袱,随口道:“你叫香囊,那身上可有香囊?” “有啊!”香囊真从腰带取下一只香囊,托在白生生的手掌上。 马悍很自然顺过,拿在手上看了一下,借着明亮的月光,可以看清是个粉色香囊,里面可能装着香艾、麝香及各种不知名的香料,轻轻一嗅,沁人心脾。 马悍抬眼,却见香囊正呆呆看着自己,小嘴微张,不由奇道:“怎么了?” 怎么了?你还问我怎么了!哪有随意强取女子香囊的?香囊脸颊发热,却又说不出口,急忙岔开话题;“奴知道你,你是两度义救徐州,更解救了无数生灵的那个‘万家生佛’。” 马悍微微一笑:“所以你才跟着我?” “啊……不是……”香囊神情慌乱,急急摇手,“奴是来找小娘子的,没想到正见撞见马君……” “你服侍糜家小娘子很久了么?” “唔,有好些年了。” “你也是东海人氏?” “是,奴就是朐县人。” “哦,海边人家的女子,那水性一定很好喽?” 香囊脸红了,喃喃道:“奴不识水性,兄长……阿翁,都不让女子嬉水的。不过,奴时常会到海边观浪听涛。啊,是了,据说马君以前曾是漠北草原的部族首领,传说草原是绿色的大海,是这样么?” 马悍****头:“草原与大海,都是同样广阔,也各有瑰丽。观沧海可抒胸臆,临草原可扩胸襟,南国有百里绿柳,北国有千里冰封。天南海北,各有壮美。” 香囊双手合于胸前,双眼微眯,露出向往的神色:“啊,听马君之言,真想去北国看一看那冰雪漫天,绿浪涛涛的美景……” 与这位甜美可人的小丫环闲聊一会,马悍原本有些郁闷的心情,竟消散无踪了。看来,跟美女聊天,还真是排解心绪的最佳手段啊。 聊得正嗨时,却见远处一盏灯笼飘近,一个貌似婢女的小丫头急急跑来:“小娘子!二公子正到处找你……” “停!”香囊急忙打断婢女的话头,神色躲闪,向马悍轻轻欠身一拂,转身而去。那娇俏的背影,多少有**慌乱的意味。 什么?小娘子?马悍愕然。咦,香囊还在手里,刚想呼唤,倩影早已消失于横斜疏影间。心头蓦然一动,翻转香囊,另一面赫然绣着一个纤巧的“贞”字……(未完待续) 第一卷 战龙在野 第一百七十二章 【重 聚 首】 ~~~~~~~~~~~~~~~~~~~~~~~~~~~~~~~~~~~~~~~~~~~~~~~~~~~~~~~~~~~~~~~~~~~~~~~~~~~~~~~~~~~~~~~~~~~~~~~~~~~~~~~~~~~~~~~~~~~~~~~~ 马悍的楼船、槛舸,都停泊在朐县以北的海湾。距海滩二十里处的小山坡上,有一座糜氏别院,赵云、乐进、甘梅、韩希,以及度过危险期,身体渐渐康复的马弃等白狼悍骑战士,都居住在此地,安心等候他们的城守归来。 当马悍一行出现在山脚下时,别院内外一片欢腾,争先恐后涌出。 马弃是拄着拐杖,在两个同伴的扶持下出来的,尽管他在人群中并不显眼,但马悍的目光首先就落在他的身上。当下大步上前,上下打量一番,脸上绽开笑容:“很好,活下来就好。” 马弃鼻子酸酸的:“马弃不过一条贱命,却耗费了城守十数万钱的珍贵汤药及诊费,马弃真是……” 马悍立即打断道:“我马悍的手下,没有一条是贱命!没有一个白狼悍骑战士的命只值十数万钱!” “可是我这副模样,只怕给城守执鞭坠镫都不行了……” 马悍摆摆手:“我不要你执鞭坠镫,我要你继续为我战斗。如果你再也骑不了马,拉不开弓。没关系,你可以教导更多的白狼营新兵,成为合格的战士——只有真正的战士,才能教出合格的士兵。” 马弃泪水涌出,勉力向城守鞠躬:“如此残躯尚有可用之处。马弃总算安心了……” 另一边,乐进与老父及家人相见,感概万千。真没想到,马悍竟说到做到,千里跋涉,接送家人。还能说什么? 乐进大走来,双手抱拳,欠身鞠躬,语气坚定:“自此而后,乐进便是城守之矛。城守所指,便是乐进所向。” 马悍心怀大畅,这一趟徐州之行,哪怕什么都没得到,光只是一个乐进,就值回所有努力。 马悍扶住乐进,目光与语气同样诚挚:“我离开辽西至今已整整十个月,这一趟千里远航。最大的收获,就是得到了文谦。” 乐进已经不知说什么好了,只是将双拳抱得紧紧。重重顿首…… 等大伙都说得差不多了,赵云才走过来,半是自责半是责怪道:“城守千里涉险,而云却闲坐无事,实在是愧为下属……” 马悍刚笑道:“其实也没什么危险,就是去兖州打了个转……” “然后就用箭矢与吕布打了个招呼。”赵云神情似笑非笑。 “是哪个小兔崽子乱说话。”马悍向随自己到兖州的那群狼骑战士瞪了一眼。回头换上笑脸,“我这不是好好的么。” 赵云轻叹:“城守箭术冠绝天下。但‘飞将’之名也非虚至。若是战场相逢倒也罢了,实不必行此意气之争。不过城守及时摆脱。显然心中有数,这就好。不过,这样的事,以后还是少做为妙,须知城守可是肩负三城、数万军民啊!” 马悍连连**头:“子龙良言,悍受教了。” 或许是因为马悍与赵云相识最早,或许是因为他们曾在界桥大战时结下的情谊,在白狼城诸将中,赵云对马悍的态度并不纯粹是下属对上司,而是带有几分兄长式的关切。同样,马悍在心里也敬赵云为兄,并不单纯视其为下属。 这种特殊的带兄弟情谊的上下级关系,在三国诸势力中并不少见,如吕布对高顺、曹操对夏侯惇、孙策对周瑜、刘备对关、张等等,也算是三国的一大特色。 赵云不再就此事多言,只做了个肃手相请的动作:“还有一个人,城守一定要见一见。” 马悍微讶:“哦,是谁?” 赵云向排成一堵墙的白狼悍骑战士挥挥手,战士们齐刷刷向两侧闪开,露出后面一大拨人。这些人俱为青壮,而且都身着戎衣,看样子应当是军卒,有二、三百人之众。但马悍可以肯定,这些人绝不是自己手下的兵,他们是什么人? 马悍目光转动,看到了人群中一个熟悉的面孔,不由惊喜唤道:“吕定公!” 此人正是淮阴县丞吕岱。 吕岱上前深深一揖:“岱今率二百七十三淮阴兵卒,愿随都尉北上,建功立业。” 意外之喜,绝对是意外之喜啊! 马悍在第二次途经广陵时,曾大力招揽吕岱,只是因其出身与吕父的缘故,吕岱顾虑重重,未敢贸然应允。那么,吕岱又怎会改变主意的呢?其实经过广陵之变后,吕岱与马悍通力协作,重振淮阴。这其间,吕岱就已经在心底里认可这个年龄小自己一倍的年轻都尉的能力与魄力。加上也全赖有马悍相助,才得以亲手斩杀仇人,可以说是欠下了一笔极重的人情。当是时,如果马悍占据广陵,吕岱会毫不犹豫投效之。 遗憾的是马悍并无此打算,这之后吕岱忙于重建淮阴,马悍又重新杀回彭城,一直未有机会重提招揽之事。如果事情这么过去,或许吕岱就安安份份在淮阴一直干下去,慢慢熬资历,将来能混上个郡丞、长史什么的。只可惜,世事总难如愿。 吕岱这个县丞,其实是马悍任命的,也就是个临时差事。必须要由徐州府衙重下任命书,才算是名正言顺。正常情况下,以吕岱重整淮阴之功,莫说区区县丞。就算酬之以县令,也不为过。的确,正常情况是这样,但还得有个括弧“出身”,只要这一条过得去。一切都不是问题。只可惜,吕岱偏偏被卡死在这一条上。 结果,淮阴平定,财赀丰沛,这丰硕的果实,引得广陵本地豪强与刚刚从第二次曹军东征魔爪下幸免的徐州官吏的垂涎欲滴。对这些人而言。挤走一个毫无背景的吕岱,不要太简单。 很快,吕岱就接到了调令,转任临沂长。临沂长,听上去是升官了。可是首先要搞清楚临沂在哪。 临沂县,在徐州北琅琊国境内,它的周边环境是这样的:北面是阳都,时为曹军所占;西面是兖州泰山郡的费国,不用说,也是曹军的地盘;然后东面是莒县,南面是琅琊郡治开阳,这两个地方倒是控制在陶氏徐州手里。可问题是。此时驻守莒县的琅琊国相萧建与驻守开阳的骑都尉臧霸,这两人的矛盾,整个徐州官场都知道。在这两人的夹缝中当县长,那滋味,不比面对西、北两个方向的曹军来得轻松。 更不用说,临沂早在曹军与臧霸的互攻中,变成城垣破败、人口十不存一的废墟了。 吕岱年近四旬,官场沉浮十几年。这种明升暗降,似迁实黜的手段怎瞒得过他?这一次。他终于对徐州官场彻底绝望,痛下决心离开。 历史上。吕岱正是在广陵之乱后离开淮阴,南下江东,最终在东吴成就一番大事业。但这一次,他碰上了一个人,他的人生也有了另一种选择。 就在马悍于乘氏与李典道别的那一日,淮阴官寺里的吕岱,将调令与县丞的铜印黄绶置于案牍之上,然后走出大门。门外寺前广场之上,整整齐齐站立着二百七十三个受吕岱感召,愿一同奔赴辽西,追随马悍的新募兵…… …… 八月下旬,马悍终于离开徐州,带着满满的收获,北返辽西。糜芳亲率族中长者子弟数百人,至码头相送。 当船启航之后,在雀室里,甘梅服侍马悍进餐时,掩口轻笑:“郎君是否忘了还别人一件饰物?” 马悍先是一怔,随即似有所悟,笑着从怀里掏出那香囊道:“是这个东西吧?她问你要了?” 甘梅嫣然摇头:“她没好意思问,只派了贴身婢女向妾身表示了这个意思。” 马悍淡淡道:“某人可不是那么好欺骗的,想要?自己来拿。”马悍将香囊重塞回怀里,蓦然似有所感,问道,“那贴身婢女叫什么?” 甘梅有些惊讶,但还是柔柔回答:“叫香囊啊,怎么了?” 马悍忍不住哈哈大笑。 在笑声中,船队一路北向,借着夏季东南风,沿海岸沿折向北行。由于返程是从朐县启航,将会大大缩短航程,预计只需一个半月,就能回到辽西。 九月中旬,当船队经过青州的东莱郡,船队在补充水源与食物时,意外发现,东莱郡治黄县的旗帜竟然变了,新旗帜再熟悉不过——辽东公孙。 马悍惊讶之下,当下派出上一次曾在黄县驻守了好几个月的两名白狼悍骑战士前往打探,得到的消息是:就在两个月前,三千辽东军在骑都尉公孙模、主簿柳毅率领下,浮舟渡海,登陆突袭黄县,斩杀四百,自东莱郡丞以下千余士兵被俘投降。还好当初为太史慈所救的那个刘政早已离开回平原,否则再被辽东军所俘,估计不用解送到公孙度跟前,他就得羞愤自杀。 公孙模、柳毅夺取黄县之后,一路向西平推,弦国、曲成、掖国、当利、卢乡诸县国,不到一个月时间,或破或降。随后东边的牟平、东牟、昌阳三城俱献城而降,最后只剩下最南边孤零零一个不其城,因实在太远,道路崎岖难行,未行征伐。如此,不到两个月时间,整个东莱郡除最后一城之外,俱已入公孙度之手。辽东,获得了一块快速挺进中原的踏板。 公孙度旋即将东莱郡与辽中沓氏合并为营州,柳毅任刺史,州治所在黄县。自此,营州成为辽东窥视中原的桥头堡。只是随着中原局面翻新,终公孙度一世,再未敢有所动作。这位辽东雄主的脚步,最终止于此。 马悍听罢,嘿了一声,看来,谁都没闲着,不光是自己在打拚。公孙度,也搞大动作了啊。 这是一个乱世,每个有野心、有实力、又不甘雌伏的势力领头都在抓住一切时机,努力拓展自己的生存空间。 勇于拚搏、敢于以小搏大,才有可能由弱变强;安于现状、不思进取,早晚成为强者口中之食。 马悍伸出右手,铁指一根根曲屈,紧攥成拳——好!公孙度,我们比赛吧,看谁先做好准备! (未完待续) 第一卷 战龙在野 第一百七十三章 【警讯频传】 ~~~~~~~~~~~~~~~~~~~~~~~~~~~~~~~~~~~~~~~~~~~~~~ 兴平二年,二月中,江淮已春回大地,而辽西冰雪初化。 初春的早晨,红红的炉火,温暖的被窝,没人愿意在这个时候起来,马悍也是一样,尤其是被窝里多了一个白玉美人之后。整整一个冬天,马悍都在奋力耕耘,可谓享尽温柔滋味。不过,马悍并不想那么早要孩子,他的事业刚刚起步,还不想有太多的牵挂,所以每到紧要时刻,他都会采取一些措施,避免中出。 但是,今日似乎有人不想让马悍太舒服了,一阵长长低沉的号角声,将马悍惊起。身旁一条雪白柔嫩的手臂,像青藤一样缠绕上马悍精壮厚实的胸膛,一个令人骨酥的慵懒声音响起:“好吵,怎么了?” “有紧急军情!”马悍赤着身体从厚厚的貂绒被窝里钻出,找到自己的平角短裤与弹力背心穿上。 甘梅困意顿消,从暖暖的被窝里钻出,随意披上一件厚袍,也顾不得酥胸半露,急忙跪坐着为夫君着衣、梳头。 马悍爱怜地看着眼前这个娇媚动人的少女,低声道:“这服侍之事,应当是念奴来做。嗯,看来我得向离姬要回来……” “啊!郎君不可!服侍郎君本就是妾身份内之事,万不可让离姬姊姊以为妾身不能尽责。”甘梅神情惶急,显然是认真的。 马悍也知道。在这个时代,妾其实就是高级的奴婢而已,但马悍从没那样想过。在他心里,一直把这个温润如玉、柔美可人的少女视为情人。这个世界上,男人对什么样的女人最好?毫无疑问。就是情人。 梳洗罢,马悍走到玄关处时,正要拉开房门,忽然手一顿,似乎想起什么,回头。看到了甘梅眼睛里的惊喜。 “以为我忘了么?”马悍笑笑,向他的小情人招招手。 甘梅轻快趋前,如乳燕投怀,闭上眼,仰起皎洁如月的面庞。 马悍轻轻在那不涂丹朱。却胜似丹朱的鲜艳红唇轻轻一吻,然后松开、开门、离去。 甘梅将丰满柔软的娇躯轻轻倚在门边,伸指按住嘴唇,脸上漾起幸福满足的笑容。对她这样的小女人而言,清晨爱郎出门前饱含深情的一吻,就足以让她整整一天都有好心情。 马悍在甘梅面前从容不迫,但一出门,立即雷厉风行。在城守府侧堂耳室。马悍边吃早餐,边听哨探禀报。 “……我军设于玄水北岸的烽燧燃起两道狼烟,接着有信鹰传书。发现幽州卢龙塞方向有一支不下五百骑军,打着公孙旗号,正欲渡玄水,向我白狼城而来。” 哨探的话中,包含大量白狼城的独特信息。比如玄水就是距白狼城八十多里的一条自西北向东南流淌的河流,与卢水交汇。注入濡水,最后奔流入海。这条河。就是白狼城与幽州方面默认的分界,河北为白狼城势力范围。河南为幽州地界。无论哪一方越过这条河,都视为越界。 白狼城方面,在玄水北岸沿岸设有五个烽燧;同样,幽州方面,在南岸也设有数个烽火台。任何一方但有异动,都会在第一时间燃起烽火。不过,比起幽州那边只能单纯靠**几堆狼烟,来笼统表示敌情,白狼城方面可谓先进多了,白狼城的烽燧有信鹰。 马悍最初从素利那里弄到两对信鹰,在此基础上,通过招募、训练、悬赏捕鹰等等手段,不断扩充。经过两年多的发展,最后形成有鹰奴百余人,信鹰五十余只、通讯解码员三十余人的规模。 马悍将之命名为“鹰眼”,级别为曲一级,与狼牙飞骑同直属城守府,是这个时代最早的情报作战科。 马悍似乎想到什么,问道:“打着公孙旗号?没有别的旗帜了?” “回城守,是的。” “只有公孙旗号,莫非……” 马悍正揣测间,城守府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步伐,信鹰传来第二个消息,证实了他的猜想。 “……五十里外南关烽燧传来鹰讯,幽州派出快马信使,言道幽州白马校尉公孙续,奉前将军之令,借道白狼谷,望城守万勿误解,并恳请俯允。书信与信使随后就到。另,公孙续率五百白马义从,已渡过玄水,但未敢闯过烽燧,静候城守定夺。” 前后两个消息,间隔不过短短一刻,情况很快明朗,可想而知信鹰传递消息之快。 “白马校尉?看来这公孙续是升官了啊,还是率易候的精锐义从。借道白狼谷么……”马悍沉吟起来,从公孙续所率人马来看,不足以对白狼城构成威胁,而且渡河之后,也很守规矩,没敢乱闯。这样看来,借道的可能性大。但问题是他借道……准确的说,是公孙瓒令其子率精锐义从借道是什么意思?如果说要对白狼城不利,没必要这样暴露企图,而且天气状况也不适合围城作战。但若真是借道出击,那他想出击谁?白狼谷外就是平冈,那里是白狼城的盟友鲜卑素利部,难道…… 正琢磨间,镇守本城的骑司马赵云、假司马夏侯兰、轮值白狼营的步军司马乐进、军侯周仓、裴元绍、唐努、狼牙飞骑卫队军侯乌追、白狼长田豫、白狼丞吕岱都纷纷赶来。除了骑司马太史慈与假司马管亥二人巡视文成、广成二城未归之外,其余军政要员俱到场。 得知详情,众人讨论后一致认为幽州人此举图谋本势力的可能性不大,至于是否借道,端看其目的何在。若是对平冈不利,本着盟友之责,就绝不能答应。毕竟平冈素利那边,在这两年来,也为白狼城挡住了代郡乌延与鲜卑轲比能等人的报复企图。 正商讨间。幽州信使到了。 马悍拆开封漆展信一看,果然是公孙瓒亲笔书信,信末还有前将军的鲜红大印。公孙瓒在信中作了说明,此次借道的原因,是袁绍派出使者,从代郡高柳出关,折道向东,欲经白狼谷前往柳城,与乌丸王蹋顿联盟,威胁幽州侧背。故遣子率精锐击之。 马悍****头,如果是这样,那这个道还真得借,因为他同样不希望看到袁绍与蹋顿结盟。对白狼城而言,柳城的乌丸人始终是个潜在的威胁,一旦柳城乌丸与冀州人联合,得到兵甲装备补充,实力必大大增强。这对白狼城绝不是好事。 柳城乌丸人的威胁,早已是白狼城军政官员们的共识,故此了解详情之后。都一致同意借道,但有一条,必须派最少一曲骑兵加以监视,一直到幽州军出了白狼谷为止。同时,派出快马通知平冈鲜卑素利。 定下决议之后,马悍将消息通过信鹰传到玄水北岸烽燧。同时令夏侯兰率一曲五百骑兵,前往“护送”幽州骑兵过境。 大约在午间时分。站在白狼城西门楼上的马悍等人,看到了自南而来的幽州骑兵。一色的白马。朱甲棕盔,刀矛弓矢俱备,赤色“公孙”大旗迎风招展。两侧三百步距离外,是高擎着白狼猎头旗的夏侯兰等五百白狼悍骑“护送”部队。 马悍没有出城相见的意思,公孙续也没有入城拜会的想法,双方间隔里许,远远对视一眼,转瞬淹没于骑流中。 马悍扭头看了赵云一眼,这位昔日的白马营骑将,此刻脸上带着深深感怀,目送着那支骑兵远去,久久不语。 一个时辰后,前方传来消息,公孙续五百骑已进入白狼谷中段,一切如常,看来果真是去截杀袁绍使者了。 马悍诸人终于放下心来,正要各自散去,未料想又有一阵紧急脚步声传来,众人抬眼望去,竟是一个鹰眼解码员,手中托着一个黑碟,其上是一封插着一根红色羽毛的三级急件。 众人赶紧又各归其位,马悍展开急件看了一会,脸上的表情越来越惊讶,末了抬头对众下属道:“这是马首山道北口的烽燧传来的消息,柳城的乌丸王蹋顿派出五百余骑牙帐骑卫,要求借道白狼谷。” 又一个借道的! 众人面面相觑,今个儿白狼谷道真是热闹啊! “乌丸人借道的理由是什么?”田豫皱眉道,“他们明知与袁氏结盟是我白狼城之大忌,我们阻之不及,岂会容其过境。” “国让问到了**子上,这就是问题所在。”马悍将手中急件放回黑碟,示意侍卫传下去。 赵云第一个拿到手上,只看一眼,就脱口而出:“乌丸王迎侧阏氏?” 众人无不目瞪口呆,半响,田豫才喃喃道:“袁绍派来的究竟是使者还是妇人?” 阏氏,是匈奴人妻室的称呼,乌丸延用此俗。所谓侧阏氏,就是乌丸王的侧室,地位什么的谈不上,等于是两个势力之间的联姻棋子。 “嘿嘿,不知是哪位谋士的主意,真是一招好棋啊!”马悍以手托着下巴,目光向属下一扫,“最重要的是,我们可以拒绝乌丸人借道接应袁氏使者,但不能拒绝乌丸王过境迎亲。否则,会激起所有乌丸部族义愤,并且在道义上处于下风。” “那怎么办?我们就眼睁睁看着乌丸人与袁氏使者从我们的地盘上招摇而过?”周仓愤愤不平。 众人也一时拿不出良策,就在这时,匆匆脚步声再度响起,大堂外又出现一个鹰眼成员,手里有黑碟,碟上又是一封插着一支红羽的急件。 这可是第三封急件了! 当马悍展开急件时,座位距离他最近的赵云、田豫等人都注意到城守脸上的表情很奇怪:眉毛扬起,眼睛瞪大,似是惊讶,但嘴角却弯成一个弧度,却又隐带笑意。 这是什么情况? 下面诸将还在窃窃私语讨论对策。这时一个声音语出惊人:“还商量个什么劲,咱们大汉的女人,自己还不够用,倒送给他乌丸人。屁!直接抢他娘的!” 众人无不侧目,说话之人竟是裴元绍——也对,只有他这位前山大王,才会有这样的思维。 吕岱生性严谨,很是不悦,拂然道:“裴军侯谨言,这里是堂堂城守府,可不是山寨……”话未说完,忽然又听到一个声音道,“说得好,就抢他娘的!” 吕岱愕然扭头,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因为说这话的人,正是马悍!(未完待续) 第一卷 战龙在野 第一百七十四章 【楼班的请求】 ~~~~~~~~~~~~~~~~~~~~~~~~~~~~~~~~~~~~~~~~~~~~~ 午后,白狼城西门大开,马悍率周仓、裴元绍、乌追及三百白狼悍骑,紧随乌丸人身后,疾驰入白狼谷。 白狼城诸将也没闲着,赵云率三百白狼悍骑监视乌丸骑兵进入白狼谷;乐进回白狼营,率领步卒做好营区防范警戒;田豫负责白狼城警戒,吕岱则与唐努率百骑前往玄水,监视南岸幽州军。 马悍之所以做出这个决定,源于最后收到的一封急件,发信人谁都想不到——乌丸左谷蠡王楼班! 这是楼班心腹带来的一封信,信的内容只有一句话:请务必阻止蹋顿迎亲。 楼班居然要阻止蹋顿迎亲,破坏柳城乌丸与袁氏结盟!他磕药了么?还是有什么阴谋? 而马悍却一**都不奇怪,柳城乌丸人两派内斗,早已不是新闻。白狼城崛起这两年,与柳城毗邻,而一直未受到柳城乌丸攻击,原因有三个:一是乌丸人对马悍心存畏惧,各部族只要一听是对白狼城动手,基本上不会应召;二是楼班坚决反对,以其在乌丸人当中的巨大影响力,只要他一天不松口,蹋顿根本没法对白狼城发动有效攻击;三是蹋顿本人其实也没把握,马悍当年在小支山下一击毙罴的那一幕,给他的震撼太大。 基于以上种种原因,这两年多年。白狼城与柳城,虽相距不过三百里,偶有磨擦,却一直未发生大冲突。 为什么蹋顿与楼班这两位乌丸一、二把手之间如此不对付呢?其实只要想一想这两人的敏感身份就知道,从当年乌丸王丘力居死的那一天起。就已埋下内斗之源。 楼班,丘力居亲子,唯一合法继承人,但因年幼而只能居左谷蠡王之位;蹋顿,丘力居从子,代其从弟楼班暂摄乌丸王之位。也就是说。当楼班年满十八岁之时,蹋顿要还政于楼班,让出王位。 蹋顿早已在乌丸诸王面前,血誓必遵诺言,但自古以来。未闻有上位者心甘情愿放弃权力,自动让位的。权力的甘美,一旦品尝,即便是一介愚夫,都不愿放弃,更何况是一个自诩有雄才大略、雄心勃勃的乌丸人杰呢。 但问题是,有些事由不得人——楼班已满十八岁,再过三个月。一年一度的龙城大会时,蹋顿就将宣布让位。而此次与袁绍联姻结盟,所有的实惠好处与政治利益。都将归于蹋顿之手,哪怕他让位了,这些好处、利益,楼班也是半**拿不到。如此一来,蹋顿便可利用这些好处来控制更多的部族……楼班只要不是政治白痴,就一定会出手破坏。 很显然。楼班不是。或者说,他身边有人不是。不仅如此。楼班与其谋士们还能想到请求……或者说是利用马悍来阻止蹋顿迎亲,不能不说算计很准——因为马悍同样不希望看到蹋顿获益。这不符合白狼城的利益。 马悍先前只是担心贸然行动,会激起乌丸人公愤,而如今楼班就将这种可能性完全消除,并将这杠杠的支持,送到他手上。 既然如此,那还有什么好顾虑的,就给楼班当一回刀也无妨,也算是回报他为自己当了两年盾的答酬了。 马悍行出半路,正遇到平冈素利派来的信使,带来了他目下最关心的问题:袁绍究竟派出的是怎样一支队伍。 在信使的叙述中,马悍终于搞清楚了,袁绍派出的,果然是一支打着送亲的旗号,实则是封敕及联盟的队伍。这一**,从送亲使与护卫头领的身份级别可以看得再明白不过。 冀州送亲使便是冀州治中从事牵招,也是马悍的老相识了,应当说,袁绍派出此人为特使与乌丸人结盟,还真没选错人。牵招精通胡语,对乌丸习俗、风貌都颇了解,还曾经以军将的身份,为袁绍率领过乌丸突骑。派此人为使,与蹋顿议盟,最合适不过。 护送将领则是骑督韩莒子,此人是奋威将军淳于琼的手下,在界桥大战时,还只是一名军侯,经过数年奋战,也打拚出了一个骑督出身,算是熬出来了。 送亲队伍共有五百余人,牛马车辆八十余车,其中二百人为役夫、仆从,三百人为军卒。有骑卒百人,甲盾鞍具皆精;二百步卒,无甲,刀矛弓矢俱备。 这么匆忙的情形下,素利这份情报还算是挺详细了,只是漏了一个重要人物——新妇是谁? 那鲜卑信使则表示详细情况不知,只隐约听说似乎是袁绍宗女。 宗女,也就是同宗叔伯兄弟之女,相当于袁绍的侄女。当然,这侄女也分亲疏,有的是亲侄女,有的是表侄女,但不管是亲是表,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代表着袁氏一种姿态,只要联姻一成,袁绍在北方就有了一个强大的臂助,就能对公孙瓒形成前后夹击之势。这也是公孙瓒为何紧急出动精锐骑兵,甚至派出儿子亲自拦截的原因。 “袁绍送亲部队、公孙续白马义从,再加上刚刚赶去的乌丸突骑,嘿嘿,这下可就热闹了。”马悍脸上充满玩味的笑意。 裴元绍加上一句:“还有我们呢。” 周仓也道:“这是不是就叫螳螂抓知了,咱们在后?” 马悍放声大笑:“不错,猎物三只,咱们在后。” 只有乌追搔搔头,惑然道:“这话好象不是这么说的吧……” …… 马悍三百狼骑驰出白狼道已经是第三天早晨,反正他不着急,正如周仓所说“咱们在后”,从从容容。做最后的猎手。 马悍来得正是时候,一出白狼谷口,展现在眼前的就是三方对峙、两方围观的奇特局面。 三方对峙:冀州送亲部队、幽州公孙续白马义从、柳城乌丸牙帐骑卫。 两方围观:白狼城赵云与夏侯兰合计八百白狼悍骑;平冈素利五百鲜卑精骑。 马悍一出现,赵云、夏侯兰立即迎上前见礼。如此一来,三支白狼城人马汇成一股。超过千骑,成为五方势力中最强大一支。 这时一群鲜卑骑兵护着素利纵马而来,远远地,素利就大嚷:“新春刚至,家门口就发生这样的事,真不是好兆头。” 这位东部鲜卑头子之一。是一个年约三旬,面庞略瘦,一双眼睛闪动着精明之色的家伙,不过此刻他的脸上表情很不好看。 二人相见,互相在马上拥抱一下。显得颇为亲热。 马悍笑道:“然则奈何?大王可以驱逐么?” 素利苦笑不已:“驱逐?我可是还要替他们提供毛毡、酪浆、饮水、草料、牛羊,甚至还有弓弦箭矢……” 马悍也笑,他知道素利说的定是实话,以素利的实力,这三方哪一方都得罪不起。 乌丸人不用说了,在马悍占据白狼城之前,辽西霸主一直就是柳城乌丸,基本上凡是辽西的胡族。无论乌丸人或鲜卑人,都臣服于柳城。现在多了一个可与之分庭抗礼的白狼城之后,辽西胡族有了新选择。有部分倒向白狼城,其中以东部鲜卑为多。但多年的积威尚在,素利无论如何是不敢得罪柳城乌丸的。 幽州公孙瓒,更不是小小素利能抗衡的,自然也不能得罪。貌似只有冀州袁绍远了**,但这两年冀州人打得幽州人节节败退。其势方炽,连幽州人都不敢得罪的素利。焉敢对冀州人无礼?结果只能像夹缝中的孙子似地,各方卖好。除了不给兵马,要什么给什么。 马悍与素利匆匆会晤一面之后,约好晚上入平冈城聚会详谈,然后各自道别。 马悍边朝赵云、夏侯兰设在山坡上的驻地驰去,边向二人询问这两天的情况。通过二人互相补充,马悍基本理清了这场三方对峙的形成。 当夏侯兰监视公孙续出白狼谷道后,确认公孙续并无异常企图,待要回转时,正逢冀州人出现在视野。公孙续二话不说,立即向冀州人发动攻击。 冀州人马少兵寡,好在牵招与韩莒子都是久经阵仗之人,先以骑兵牵制住白马义从,然后步卒将八十余辆车围成一圈,车与车之间置以尖矛,以拒骑兵。步卒、役夫则隐于车后,持弓弩、矛戟以拒。如此,才挡住了公孙续连续几轮猛攻。只是冀州人毕竟兵力太少,而且精锐也远不及,加上车阵内没见识过刀兵战阵的杂役太多,这些人哭喊叫闹,添了不少乱子。 正当冀州人快**不住时,救星出现,乌丸人来了。这股新生力军一上来就射杀击斩了三、四十白马义从,形势逆转,幽州人转攻为守,与冀州人、乌丸人呈对峙之势。这样的局面,已持续了一天一夜。 赵云说完后,不由得感叹一声:“自界桥之战后,白马义从再不是原来那支纵横捭阖之精锐了……” 历史上,白马义从被先登死士一击而垮,从此不复振。在这个时空中虽然因马悍的出现而得到挽救,但依然受到重创,很多后来补充的白马义从,再无原来的老兵精锐。而最糟糕的是,一支精锐的军魂被打垮、抽散之后,没有得到有效恢复,战斗力从此一落千丈,下滑得厉害。以多击少,打打不足百骑的冀州人还行,一旦对上乌丸精骑,就不行了…… 就在赵云感叹未歇之时,几匹快马从三方阵后奔出,向白狼营驻地驰来。 不一会,白狼悍骑战士纷纷禀报。 “禀城守,冀州牵治中请城守前往本阵一叙。” “禀城守,幽州公孙校尉请城守前往本阵一叙。” “禀城守,乌丸人请城守前往本阵一叙。” 马悍不禁失笑,娘的,老子什么时候变成香饽饽了?(未完待续) 第一卷 战龙在野 第一百七十五章 【抢亲!又见抢亲!(上)】 ~~~~~~~~~~~~~~~~~~~~~~~~~~~~~~~~~~~~~~~~~~~~~~~~~~~~~ 马悍并未应三方中任何一方邀约,不用想都知道,都是想拉自己助拳的。素利是三方都不敢得罪,马悍是三方都不想理会,他出现在这里,既不是看热闹,更不是为哪一方挡刀,他有自己的计划。 马悍在侍从服侍下,穿戴好盔甲,带上弓箭,骑上白马银箭,轻驰至三军阵前。 广漠的平野上,寒风呼啸,冰雪初融,薄冰之下,偶尔可见几丛浅浅的绿色,更多的,是被大片马蹄践踏翻犁过的黄土,雪水一浸,泥泞不堪。 公孙续的白马义从尚有近四百骑,占据着东南方一座山坡,居高临下,虎视眈眈。 乌丸牙帐骑卫四百余骑,则在东北方一片高地上,王庭黑狼旗,在狂风中翻滚如怒涛。 冀州送亲队在西南方,以车辆围成一个圆形车阵,不少车辆损坏,缺轮裂板,更插满箭矢,冷风一吹,箭羽颤巍。车阵外围有三、四十骑冀州骑兵按辔警戒,车阵内,是一脸疲惫的百余步卒,多数带伤。车阵中心,有数十仆役环护着一辆装饰华丽的轺车,看情形,车内之人,就是此次冲突的主角了。 此时,除了冀州人采取守势之外,公孙续与乌丸人时不时派出数十骑小股骑兵。接战厮杀。只不过因双方骑兵多以骑射为主,而初春时节,旷野寒风呼号,双方射出的箭矢,完全被吹得找不着北。能幸运找着目标,并给予伤害的,寥寥无几。这也是三方接战两天,厮杀数回后,却没有造成多大损伤的原因。 因冀州方面骑兵实在太少,哪怕与乌丸人合兵。都无法对幽州人形成绝对优势,不,甚至连相对优势都没有。不得已之下,双方只能僵持对峙。马悍若再不出现,估计这仗也打不下去。**多过一两天就散场了。 马悍一出现,白马义从与乌丸人的小股骑兵便各自散开,俱惊愕地望着这神骏的一人一骑。 马悍驰近冀州送亲队,向车阵内的牵招****头,没有理会对方做出请入阵内的动作,目光向三方一扫,气提丹田,声震四野:“我是白狼城守马悍!添为白狼谷道半个主人。同时作为本地主人平冈鲜卑大人素利之盟友,不忍见诸君操戈相向,喋血于万物复苏之季。在此便做一回鲁仲连。我有一议——抛开一切利益,诸事不提,只说亲事,只谈风俗。正所谓入乡随俗,那漠北对送亲的风俗是什么?想必在场诸君无有不知,那就是——抢亲!” 此言一出。三方轰然耸动。车阵中那辆轺车的窗帘明显一震,旋即掀开一角。一双明媚而羞恼的目光忿忿盯着那高大神骏的白马背上的身影。 牵招骇然变色,惊怒交集。咄然断喝:“马都尉,请三思,这可是主公宗女!” 马悍淡笑道:“没听我说入乡随俗么,就算是公主,也是一样。子经兄,别说我没给你们机会,抢亲不允许群殴,只能单挑。也就是说,只要你们选出的护亲使者,能将幽州派出的抢亲人击败,你们就可以通过白狼谷,如何?” 牵招与韩莒子互视一眼,这才知道,马悍这是在帮他们。他们的兵力本就不及幽州人,前日被袭,更是折损过半。而且他们是送亲队伍,半是仆役,半是护兵,而幽州人却有备而来,俱为精锐。如果不是乌丸人救援及时,早被杀光抢光了。如此说来,派出一个勇士护亲,一战决胜负,倒也不失为摆脱困境的良策。当然,前提是他们的勇士足够勇。 牵招与韩莒子商议了一会,又派人到乌丸人那边商量一阵,终于答复:尊重漠北风俗,可以接受抢亲,但送亲方与接亲方都应各出一人,而抢亲方须同时击败两方勇士代表,才算胜利。 见冀州人同意了,马悍这才策马驰至幽州人驻地,对山坡上驻马观望的公孙续道:“公孙公子,尊意如何?” 公孙续满面笑容,拱手道:“有劳马君费心了,冀州人不怕送女,我幽州健儿又何惧纳妇?就依马君之请。” 冀州送亲、柳城接亲、幽州抢亲……这淌水,真被马悍搅浑了。当然,马悍能搅浑水,并不单是因为他的面子,或是这个提议有多好,全因为他有实力——那上千的白狼悍骑,就是他周旋的底气。三方加起来都不如马悍的人马多,你不听还想咋的? 白狼悍骑这边,裴元绍看得云里雾里,喃喃道:“城守这是做什么?不是自个抢么?怎么尽给人搭线?” 夏侯兰笑道:“城守自有道理,你只管睁大眼睛看着,咱们的城守何时吃过亏?” 马悍驰回本阵时,那边的素利已哈哈大笑过来,挑起大拇指:“马君这一招当真是高,我当初怎么没想到?早想到的话,得省多少马料谷米啊!” 马悍笑道:“大王若是心疼粮草,我的士兵就不入城了……” 素利拂然不悦:“马君何出此言?你我是何关系,岂能与那些家伙相提并论?说错话,今晚要罚三百杯。” 马悍拱手认罚:“三百杯就算了,三十杯倒是可以。” “就这么说定了,哈哈哈……” 这边厢在谈笑,那边厢却紧锣密鼓开始护亲与夺亲大战。首先出战的,是乌丸人。 乌丸人与幽州人从昨天打到今天,交手数回合,互有损伤,也没占到什么便宜。早就憋了一肚子火。用单挑的方式,在数千人之前,折服幽州人,展示乌丸人的武勇。可以说,马悍的提议。最合乌丸人的心意。 乌丸突骑长于骑射,但对手同样也是一支精于驰射的精锐,名声响亮,威震诸胡。而且这个季节与此地环境也不宜以驰射决胜,所以乌丸人换一种方式:以力决雄。 出场的乌丸力士,是一个身长七尺。四肢壮硕,胳膊足有常人的大腿粗,身躯粗壮如门板,整个人看上去有**像个四方形的猛汉。牙帐骑卫,也不是人人俱精骑射。其中有一部分是近战勇士,以力胜人,此人就是其中之佼佼者。 这乌丸力士散发披肩,胡须纠结,只露出一双野兽似的眼睛与黄板牙,身上套着一副油光滑亮的黑皮甲,大冷的天,他却只着单袄。薄薄的葛衣,掩不住一身强健肌肉。 乌丸力士手持一根粗大的七尺包铜殳,牵马步行而出。细心的人会注意到。那匹马不断甩首尥蹄,很不配合,看样子似乎不是此人坐骑。可是乘骑作战,不骑自己熟悉的马匹,这是嫌命长了么? 当所有人以为乌丸力士翻身上马时,他却做了一个奇怪的举动。将手中铜殳插在地上,一手执紧僵绳。一手紧攥成拳,浑身肌肉贲起。似乎要单薄的葛衣撑破。 “呵哈!”一声暴吼如霹雳,钵大的拳头,重重砸在马首侧脸,清脆的骨裂声,在旷野中清晰可闻。 战马口鼻窜血,悲鸣不已,乱蹦乱跳,却挣扎不脱。乌丸力士嚎叫如兽,发狂似地将铁拳接二连三捶击在马首上,每一拳都带起一片血雨,嘭嘭嘭七八拳下去,马首被生生捶扁,四肢抽搐倒下。 乌丸力士伸出腥红的舌头,在拳头上一舔,将沾满污血的皮毛碎肉一齐卷入口中,吞下肚去。随即双臂箕张,向幽州人所在的方向咧开大嘴示威,染红的牙齿、齿缝间沾着的碎肉,令人不寒而栗。 冀州送亲队那边,看得一阵骚动,尽管乌丸人是他们一边的,但这野兽一样的乌丸力士,仍将这些仆役们吓得不轻。 高坡之上,公孙续骑着高大白马,一身明光铠,头盔与项顿将脑袋与脖颈掩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冷峻的面孔。目睹了乌丸力士的威吓表演,公孙续不动声色,扭头对身侧一人道:“子泰,有劳了。” 被称为“子泰”的,是一个年约二十五六,面目清俊,身材修长,四肢匀称,雄健有力的青年。青年脸上掠过一抹淡淡的无奈,从身旁的马鞍上解下一把连鞘长剑,抱剑向公孙续微微欠身:“既随公子入漠北,此亦为畴效劳之时。” 青年大步流星向山下走去,看似从容,但速度却极快,眨眼间就到了山脚,迎向乌丸力士。 马悍远远看到,脸上闪过一丝讶色,看此人装束,不像是白马义从,而他踏步而行,似慢实快,身影飘忽,给人一种难以捕捉之感。 赵云轻咦一声:“禹步!能修炼到如此境界,此人必是一流剑师。” 马悍跟赵云较技交流时,听他说过并展示过禹步,这是一种上古巫祝踏歌时常用的奇特步法,后被刺客们改良后,用于十步刺杀中。流传后世,道家称之为“缩地术”,从这名字就可看出,是一种令人眼花缭乱,防不胜防的秘术诡步。 此刻,乌丸力士就有一种眼睛发花的感觉,他瞪着一双通红的牛眼,鼻息咻咻,死死盯住来人身形,双手执定铜殳,浑身肌肉鼓胀。连他自己都未感觉,他在紧张! 而青年身化幻影,瞻之在左,忽焉在右,一手执剑鞘,一手握剑柄,横剑于腰肋间,目中神光暴涨,牢牢吸定对手眼神。 二十步,四目相对,兽瞳对冷芒。铜殳已举起,长剑未出鞘。 十五步,乌丸力士声如兽吼,纵身跃出,铜殳欲击。 十步,青年脚步一旋,身影忽而飘至西北方。乌丸力士本能转向追击。 西北风正急,一阵夹着沙草尘雾的寒风扑面而来,乌丸力士下意识一闭眼——这一闭眼,再没能睁开。 寒光一闪,一剑贯喉,剑刃旋割,切开颈侧大动脉,血喷五尺。 青年一击即走,剑已归鞘,仿佛脚不沾地,飘然而去。 身后,乌丸力士头颅半搭,轰然倒地。(未完待续) 第一卷 战龙在野 第一百七十六章 【抢亲!又见抢亲!(中)】 ~~~~~~~~~~~~~~~~~~~~~~~~~~~~~~~~~~~~~~~~~ 这么牛‘逼’的一个乌丸力士,只一击就干掉了! 此人是谁? “此人是谁?速速查来。%% ”马悍吩咐的是夏侯兰,因为在公孙续所率的白马义从里,基本上队率以上的中、低级军将,都是与赵云、夏侯兰同时期的老一批白马义从。 这两天下来,公孙续频频派白马义从中的老卒与赵云、夏侯兰接触,颇有拉拢之意,并期望能得到这两位幽州旧部的支持,只是被二人以无城守令不得擅自行动婉拒。所以夏侯兰要想打听什么事,还是比较容易的。 很快,夏侯兰带回了消息:“那一剑斩杀乌丸人的,是无终人田畴田子泰,此人击剑术郡中第一。” 田畴!马悍印象中是有这么一号人物,貌似既非谋士也非武将,原来是游侠剑客。很快,关于这田畴的经历,也源源不断打听出来。 田畴字子泰,右北平郡无终人,为本地豪族侠少,时人嘉许“田畴虽年少,多称其奇”。初平二年,被幽州牧刘虞辟为从事,代表刘虞上雒面君。 田畴选宾客少年二十余人,从代郡出发,越过居庸关,出边塞,沿着‘阴’山奔赴朔方郡,最后抄艰险小路,披荆斩棘,历尽艰辛,终于抵达长安,完成了使命。朝廷下诏任命田畴为骑都尉。田畴认为天子流亡在外刚刚归还,尚未安定。自己不可以承受这样的荣宠,坚持辞让不受。朝廷尊重他的心意。三公府同时征召,田畴都没有接受。 初平四年,刘虞与公孙瓒相互攻伐,田畴得到消息后,快马加鞭返回,还没到达,刘虞已被公孙瓒杀害。田畴回来后,到刘虞坟墓前拜谒祭扫,又发出章表。拜泣而去。 公孙瓒知道了大怒,悬赏通缉,捕获了田畴,并将其拘留在军营中。这时,田畴的好友公孙续劝说其父:“田子泰乃名幽州义士,君父若不能礼遇,便请释归之,否则恐失人心。” 大概公孙瓒这时气也消得差不多了,又是儿子出面。于是送个顺水人情,释放并送走了田畴。 田畴北归之后,率族人数百避祸归隐于徐无山中,躬耕垅亩。纺线织纱,自给自足,只在物资短缺时,才下山到百里外的右北平郡治土垠采购。而每到这个时候。他就会到郡守府去拜会白马校尉、领右北平郡郡守公孙续。 田畴是个恩怨极为分明的人,刘虞对他有赏识之恩,他不惜触怒公孙瓒以报;同样。公孙续对他有解困之谊,他也感铭五内,伺机以报。 公孙续被其父放在右平北郡是有道理的,一是因右平北远离幽州与冀州战线,比较安全;二则是右北平不光是公孙瓒起家之地,更是其家族所在地,令支,本属右北平郡,当然得自家人当郡守才放心。而这也是为何公孙瓒会派其子拦截冀州送亲队伍的原因所在——右北平郡就是幽州与白狼城接壤、距离最近的一个郡。 而田畴之所以出现在公孙续军中,是因为他正好在郡守府做客,然后,公孙瓒的急令到了……结果在公孙续的力邀之下,田畴怀着报答之心,也随之走一遭。本想这样的大军作战,不会有他这等剑客用武之地,他只需要保护公孙续周全就好,但没成想,居然真帮上大忙了。 “原来是位隐士剑客。”马悍微松口气,不是公孙续的人就好,否则他一定会设法除掉此人。对手的阵营里有这要一个人物存在,实在太危险。 乌丸人护亲失败,在这一刻,这些胡人仿佛又忆起当年白马将军及其义从之威,人人面带沮‘色’,士气大跌。 接下来,就看冀州人的了。 冀州车阵移开一个缺口,一个身披铁叶札甲,头戴皮兜鍪,领系红巾的骑将越阵而出,手中丈二长矛在‘春’日淡淡的阳光下,随着马身颤动,微微弹跳,闪着耀眼光芒。 冀州军骑督,韩莒子。 在目睹田畴一剑之威后,还敢搦战,若不是这位冀州军将有强大自信,那就一定是有过人胆量。而事实上韩莒子两样都没有,他之所以敢出战,一是因职责所在,无可回避;二是因为牵招对他说了一句话“田子泰义士也,为报恩而斩乌丸,但绝不会与我为敌。” 果然,山**之上,当公孙续再侧目时,田畴欠身道:“畴之剑,今日只饮胡奴之血。” 公孙续哈哈一笑:“子泰已让乌丸人见识了幽州健儿之威,现在,要教冀州人看看,幽州骑将之锐。”手臂向后一伸,扈从双手持定一杆长槊,恭恭敬敬呈递到他的手上。 公孙续,要亲自出马了。 望着山坡道明盔光甲、一骑扬尘,耳听幽州军呼声震天,夏侯兰说了一句很出戏的话:“这长槊真不错。” 马悍居然也赞同:“的确不错,嗯,将来有条件,也给你们‘弄’几把……” 槊是一种在秦铍的基础上演变成的长刺型兵器,最大的特**一是槊刃非常长,占到一杆长槊的三分之一到四分之一,在马力的冲击下,可轻易破甲,并将人穿个透心凉;二是经过特制的槊杆,坚韧而有良好弹‘性’,纵被暴力压弯都不会折断,能让武将使出更复杂的骑战技术。 在三国时,槊绝对是刺击类兵器中的‘精’品。一把好槊的制作周期之长,甚至超过一把良弓,而且材料更难寻、工艺更复杂、失败率更高。在铠甲都装备不齐的三国诸军阀中,能拥有一把上好的槊,简直不亚于太阿、龙泉这等神兵利器。所以曹‘操’才会于大江楼船之上,横槊赋诗,而不横矛、横枪赋诗。 马悍军中诸将,不是用戟就是用矛或刀,用槊的一个没有,不是不会用。是真没有,这等上好兵器不是有钱就能搞得到的。所以看到公孙续那把好槊,眼热也在情理之中。 公孙续虽然在上次与白狼城联盟时表现不佳,但那只说明他在政治方面不行,并不表明他就是公子哥。实事上公孙续颇有武勇胆略,在数年后幽州与其父生死存亡的时刻,公孙续就曾奔走千里,只身上太行,请来张燕十万黑山军驰援,惜乎最终功亏一篑。未能挽救危亡。 公孙瓒与公孙度虽然都姓公孙,但二人出身却大相径庭,公孙瓒是贵族出身,受过系统严格的弓马训练,尤擅使双头铁枪,他那白马将军的威名,并非源自骑‘射’,而是他的双头枪。 公孙续身为其长子,毫无疑问。必承袭其技,能学到多少不好说,但即便只学得一半,也够韩莒子喝一壶了。 冀州送亲队与白马义从‘交’战整整两日。但韩莒子与公孙续一直没机会‘交’手,所以当他看清是公孙续出阵时,不禁心怀大畅——只要击败这位白马校尉,幽州人必无颜呆下去了吧。 两骑驰近五十步后。勒马暂停。三军呼喝打气之声,也随风而逝,慢慢平息。旷野之上。只有呼呼风声拂过山岗,偶有牛马嘶鸣之声,在这空旷的山野听来,更平添一股凄冷。 公孙续突然喝道:“韩莒子,我数过了,自前日你我两军接战以来,你先后刺杀我白马义从将士七人,其中有一人为百将。身为将主,续唯有刺尔于槊下,方得以向诸将士‘交’待。” 韩莒子嘴角微撇,无声一笑,扬了扬眉道:“韩莒子却不敢伤及公孙公子,故尔尽量生擒。” 这两人,一个比一个口气大。当然,两军斗将,未战先以气势压之,这是一种战术手段。双方口头‘交’锋,韩莒子略占上风,毕竟这是一个老军头,这等阵仗见得多了。 双方不再说话,只是将挽臂套紧,然后高举矛槊,向对方致礼。随即轻轻一磕马腹,战马扬蹄,相向而驰。 双方驰近三十步之后,战马开始加速。马蹄踩踏在松软的泥地上,泥**四溅,迅速将纯白的马‘腿’、马腹,甚至公孙续的马靴玷污得肮脏不堪。而战马的主人,公孙续完全不去理会这个,他臂夹长槊,整个人全副身心都贯注到槊尖之上,而槊尖所指,正是韩莒子高出马首的‘胸’颈部位。 公孙续的长槊,具有很强的破甲力,所以他根本不在乎对手的甲胄保护。只要击中,绝对是甲碎人亡的下场。 事实上不光是兵器,铠甲、战马,公孙续都比韩莒子强。在硬件上,韩莒子是没得比的,他能比的,只有软件,即自家骑战技术。韩莒子的技术又如何? 十步,双方同时突刺。 啪!巨大的响声令人心惊‘肉’跳。两骑‘交’错而过,彼此兵器相击,都未能伤及对手。 两骑各奔出五十步后,勒马回转,再次回马一击。这一次的响声更震耳,而且双方还同时松开了手中枪杆,以免震伤虎口。 韩莒子边驰边将手中长矛扔掉,车阵中立即奔出一骑,奉上一杆长矛。很显然,韩莒子先前那杆长矛被震裂了。 双方一来一往,‘交’手两个回合,各自在鬼‘门’关前转了两圈,俱消耗了大量的‘精’力与体力,彼此都有些气喘。看情形,颇有势均力敌之势。 接下来,要进行第三回合。 公孙续调整了一下呼吸,检视手中长槊,脸上‘露’出满意的笑意,重新夹槊于臂,深深呼吸几口,悄然将挽臂解开,眼睛似有‘精’芒闪过。双足猛地一夹马腹,战马咴聿聿向前蹿出。 与此同时,韩莒子也奋力催骑杀奔而出。 接近、接近——啪!又是矛槊‘交’击,似乎与前两回合并无不同,但就在两骑‘交’错的瞬间,公孙续持槊的右手迅速朝天一举一松,长槊下滑,公孙续抓住长槊前端,反手向后猛戳! 双头枪!回马刺!公孙瓒的杀技。 长槊尾端没有枪头,但有长达一尺的锥形槊鐏,尖锐的槊鐏穿透韩莒子背甲,捅入肩胛。韩莒子大叫一声,伏鞍而走,待其驱马回到车阵前时,已是半身血染,脸‘色’灰败了。 幽州人,果然连赢两阵,高坡上的白马义从,无不纵骑欢呼。 就连赵云也**头赞许:“公孙公子这一击,已有易侯五分功力。” 公孙续一战扬威,得意非凡,一边向冀州车阵内的轺车频频注目致意,一边纵骑举槊来回奔驰,高声呼喝:“两战皆胜,幽州无敌,牵招,快快将袁氏宗‘女’献上!” 牵招脸‘色’难看,正不知如何作答。 忽然一把懒洋洋声音响起:“公孙公子似乎还漏算了一个竞争对手吧。” 数千道目光齐刷刷聚焦向声源处——但见马悍驱骑而出,脸上笑意‘吟’‘吟’:“宝物,有德者居之;佳人,有能者得之。公孙公子莫非连见者有份都不知道么?”p--77629+daahhh+24420042--> 第一卷 战龙在野 第一百七十七章 【抢亲!又见抢亲!(下)】 > ~~~~~~~~~~~~~~~~~~~~~~~~~~~~~~~~~ 这一刻,万籁俱寂。人们才似乎想起,是啊,好像真漏了一方——白狼城。可问题是,白狼城守马悍,是提出抢亲的始作俑者,貌似仲裁啊!仲裁也下场? 这一刻,公孙续的脸黑了。 这一刻,牵招的眼睛亮了。 对冀州送亲队而言,他们已经输了,今次送亲结盟任务,已无法完成。更糟糕的是,人还被幽州人抢了,典型的赔了夫人又折兵,事情已坏得不能再坏。但马悍的出现,却令牵招看到一丝挽回的希望。 如果袁氏宗女被公孙续抢了,牵招回去后,估计会辞职下野,无颜面君。但若是马悍抢了去,回去**多只是谢罪,说不定主公还会温言嘉许。都是抢人,为何区别如此之大?原因很简单:白狼城也是袁氏大力拉拢的对象之一。 袁绍最早欲拉拢的,就是马悍,只是马悍反应冷淡,而且田丰与牵招都认为,此人野心不小,非甘居人下之人。再加上白狼城的兵力远不及柳城的乌丸人雄厚,故此袁绍才将目光转向乌丸蹋顿。 如今结盟被幽州人破坏已成事实,如果人与妆奁都被幽州人抢走,这办事不利之责,牵招怎都推卸不了。而若是落在马悍手里,性质则完全不一样,那就等于换了个结盟对象,这对袁氏而言,只会是意外收获。至于袁氏宗女的感受,话说谁会在意一个结盟工具的感受? 牵招是开心了,但乌丸人与幽州人都愤怒了。 略有不同的是,乌丸人是敢怒不敢言。玩群殴。白狼悍骑是乌丸人的一倍还多;玩单挑,开玩笑,谁敢与“昆勃图鲁”放对?嫌命长了么?而幽州白马义从里,知道马悍威名的人不多,亲眼见过的更少,故而不惧。激愤声讨之声,甚嚣尘上。 一般军士不知马悍威名,公孙续却是很了解的,若非如此,前年公孙瓒怎会派他与关靖前来会盟?不是什么小势力都能入公孙瓒法眼。并有资格与堂堂前将军会盟的。 公孙续三合击败韩莒子,自身体力消耗也很大,莫说此时出阵的是马悍,即便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骑士,公孙续也绝不会连战二场。他可是幽州少主,岂能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公孙续死死盯住那比自己的白马更神骏、比自己更年轻英俊的一骑一将轻快驰近,横槊于鞍,冷然道:“马惊龙,你可知此举等同于对幽州宣战么?” 马悍呵呵笑了。轻轻以马鞭敲击靴子,淡淡道:“是否宣战,这个要由前将军来决定,或者。等公孙公子当上幽州牧时,也可决定。” “你……”公孙续紧攥槊杆,强抑住纵骑突击的冲动,缓和语气道。“惊龙此时若退,续感诚意,必有回报。右北平与白狼城。山连水接,理当同气连枝,惊龙以为然否?” 马悍同意:“公孙公子言之有理……公子此来,无非为破袁氏与乌丸人之盟,此目的已达成,袁氏宗女落入谁家,又有何关系?” 马悍的意思很明白,他此举也是为了阻止袁氏与蹋顿联盟,出发**与幽州一致,但他不能让公孙续带走袁氏宗女,否则今日这笔账,袁绍就会记在他白狼城的头上。谁让白狼城开放通道在先,又插手提议抢亲于后? 公孙续沉下脸:“马惊龙,你一定要插手?” 马悍脸上挂着淡淡笑容,语气却异常坚定:“盟,可以破;人,要留下。” 实际上此时公孙续已完成其父所下达的任务,即破坏合盟,抢人是额外的,就算袁氏宗女为马悍夺去,也不影响公孙续的任务。只要此女不落入蹋顿的手上,就是胜利。可问题是袁氏宗女让给马悍,他公孙续的脸往那搁?这里可有数千双眼睛看着,包括该死的冀州人、乌丸人、鲜卑人、白狼悍骑,更有自己的下属白马义从。 拱手相让,公孙续丢不起这个脸。不让,那就只能应战了。 公孙续虎着脸策马冲上高坡,直接冲到田畴跟前,脸色阴沉,问:“子泰可能胜之?” 田畴苦笑:“畴只能十步杀人,而马惊龙却是百步穿心,如何能比?” 田畴是隐居不假,但并不表示他孤陋寡闻,相反,他一直密切关注幽州及附近各势力动态,马悍与白狼城的威名,他焉能不知?乌丸、鲜卑骑射之剽悍,便是幽州精骑,也有所不及。可就是这么剽悍的胡骑,却心甘情愿将一个“昆勃图鲁”的称号敬献给一个汉人,此人之勇悍,又岂是他一介剑手所能及? 公孙续没有再说话,他心里也是清楚,一个是玩剑的,一个玩箭的,二者根本没得比,前者就是后者的靶子——被一把堪比床弩的箭矢指着,纵是天下第一流剑手,也难以躲开吧。 “贪狼神射是吧,好,那我就与你比箭!”公孙续咬牙切齿道。 得知公孙续要派一名白马义从与自己比箭,马悍很是吃惊,要知道,他在漠北名声最响亮的就是箭术,其次就是空手毙罴的怪力,只有骑战鲜为人所知。马悍原以为他会派一个人与自己近战,甚至有可能派田畴,倘如此,他不介意将此人击杀,除去一隐患。可是公孙续居然派人比自己比箭!这家伙气疯了?难道他以为这样的风沙天气会影响自己的箭矢精准度? 这种寒风疾劲的天气,对寻常射手的确有很大影响,但对马悍而言,百步之内,影响不大,因为他用的是铁箭。 听说要比箭抢亲,就连沮丧的乌丸人都兴奋起来。能跟昆勃图鲁比箭,虽败、呃,虽死犹荣啊!会是谁呢? 马悍也在想,会不会像之前的田畴一样。公孙续了暗藏了一个骑射高手呢?可是,当对手出现在眼前时,不光是马悍,便是在场数千人,都难掩失望之色——这只是一个头盔饰尖**,表明是什长身份的普通义从骑士。 马悍原本还在想,对方会不会是一个尚未展露头角的勇将,但当他看清来骑面目时,立即否定了这个猜想——因为这是一个乌丸人。白马义从里有不少乌丸人,多任低级军官。但他们的骑射却比一些汉人百将、牙将更强。当然,这种程度的强,在马悍眼里,也算不得什么。 来骑驰至百步时,便不敢再近,拨马侧转,似是踌躇。 马悍不再费心琢磨,泰然自若取出魔瞳弓。血弓一出,立即引来一阵阵骚动。有不少乌丸人、包括素利的鲜卑骑兵甚至翻身下马,望弓而拜。 牵招与公孙续这两个对头,间隔里许,却同时发出惊叹:“一弓之威。竟至于斯?胡人圣器,惜乎不要我手……” 来骑看到那血色弓影,脸色亦为之大变,眼睛里透出一丝惊惧之色。还没开战就这般表现。纵有十成本领,只怕也发挥不出五成——这不是送死么? 牵招看在眼里,长吁一口气。看来,这一趟使命纵未能完成,至少也不算失败。 马悍同样看到对手眼里的恐惧,顿时疑云大起,这个乌丸义从显然是知道自己名声的,更明白这把魔瞳弓代表着什么,既是如此,为何对方还敢出战?公孙续强令?这个说不通,这不是战斗,而是比斗,明知不是对手,还非逼着下场,这是自取其辱,公孙续会做这样的蠢事? 接下来,对手的举动,更令马悍疑窦重重。 这乌丸义从竟一直在百步外扬弓策马,左右徘徊,甚至一度靠近冀州人的车阵,被冀州人大声嗤笑嘲弄,狼狈跑开。 马悍知道胡人中不泛百步穿扬的驰射强人,但以他专业的眼光,一眼就看出,这乌丸义从手里的骑弓为三石,有效射程不超过百步。即便是风和日丽,也无法在百步外破自己的明光铠,更何况在这狂风大作的天气下。 也就是说,这乌丸义从根本伤不了自己,那他想伤谁? 马悍蓦然注意到乌丸义从又驰近车阵侧后,其所在方向,对车阵内目标正处于顺风,而牵招距离对方只有不到六十步…… 马悍被这个发现惊出一身冷汗,不假思索举弓搭箭,暴吼一声:“比箭是吗?冲我来!” 乌丸义从闻声一慌,忙不迭开弓瞄准——目标,果然是冀州车阵方向。 魔瞳强弓发射,箭势何等之快,百步远距,眨眼而至。噗!一箭穿胸,生生将乌丸义从射离马鞍。 而几乎同一瞬间,乌丸义从的箭矢也堪堪射出,但因中箭在先,他射击的动作明显变形,这准头自然就谈不上了。 乌丸义从被铁箭撞飞半空,他射出的箭矢也正飞掠过冀州车阵上空。 砰!泥血飞溅,乌丸义从重重落地。 笃!箭矢斜斜插在轺车窗格上方,只差尺许,就射入车窗。 包括马悍在内,所有人都大吃一惊——乌丸义从这一箭,目标居然不是牵招,而是袁氏宗女! 马悍瞬间明白了公孙续的险恶用心,这是我得不到,你也别想要的节奏啊! 幽州人、准确的说是公孙续的行径,立即引爆了白狼悍骑、冀州人、乌丸人,甚至鲜卑人的愤怒。 面对汹汹人潮,公孙续只是冷冷向远方那神骏的骑将一瞥,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马悍,我公孙续记住你了!” 马鞭一挥,策骑而去,身后数百白马义从,簇拥着仓皇离去。 牵招勉强挤出笑容,催马出阵,向马悍拱手道:“恭喜惊龙,抱得美人归。” 马悍也笑:“多谢子经兄,一路护送辛苦。”(未完待续 第一卷 战龙在野 第一百七十八章 【再赴辽东】 > ~~~~~~~~~~~~~~~~~~~~~~~~~~~~~~~~~~~~~~~~~~~~~~~~~~~~~~~ 牵招依足草原规矩,将轺车与数十车妆奁尽数交付予马悍,向乌丸人表示歉意之后,带上重伤的韩莒子及近百兵卒的遗体,黯然返回冀州。在冀州车队里有一个与轺车同等重要的箱子,内置袁绍假借朝廷的名义,授予蹋顿单于称号的敕书及金印,此外还有对楼班、苏仆延、乌廷、难楼等乌丸诸王的敕命书。只是被公孙续与马悍先后那么一搅和,全黄了。 联姻失败,结盟也就失去了一个重要支**,袁绍要想再结盟,可以,再拿一个宗女来。 如果说,牵招是叹息离去的话,那么乌丸人就是怀恨而归了。乌丸王的侧阏氏遭抢亲,这对蹋顿及柳城乌丸都是一个巨大的羞辱。蹋顿一日不雪耻,其声望就一日就难以恢复。而依照草原规矩,纵然贵为乌丸之王,蹋顿要想雪耻,也只能自己或指定一个勇士向抢亲者挑战,可问题是,他要向谁挑战? 追本溯源,真正的打脸抢亲者,是幽州公孙续,蹋顿应当向公孙续挑战,可是他的侧阏氏却又不在公孙续手里。马悍是抢亲不假,但他是从公孙续手里抢的,跟蹋顿没关系。这就形成了抢亲者手里没新妇,而手里有新妇者却又不是最初抢亲者,这才是最令蹋顿头疼与尴尬之处。 如此就演变成了蹋顿的威望被沉重打击,却偏偏还无法雪耻,除非他敢跑到右北平郡,挑战公孙续——这当然不可能,也没意义。而对于马悍。他只能请求、交涉,争取用可以接受的代价,换回属于自己的侧阏氏,挽回名声。 马悍以一个简单的抢亲举动,就完成了楼班的嘱托,既延续了幽州方面破坏了袁氏与乌丸联盟的本意,又多少替袁绍挽尊,更打压了蹋顿在柳城的威信,而且对方还憋着火发不出,可谓一举数得。偏偏各方心下恨得牙痒痒。表面还不得不承他的情。 一条白狼谷道,牵涉了三方势力,利益关系错综复杂。马悍在中间走了一回钢丝,很幸运,没掉下来。只是有些隐患已埋下,或许在某个时候,就会爆发。 马悍在回白狼城途中,招来送亲副使,也就是新妇的亲叔。袁绍的一位族弟,从对方口中了解了这位新妇的情况。 袁圆,年十六,袁绍族弟袁曦之次女。被袁绍过继为其女,以嫡女身份出嫁乌丸。此次从邺城出发,千里迢迢前往柳城,光是耗费在路上的时间。就超过三个月。 在白狼谷至白狼城的一天两夜时间里,那袁圆几乎从未露面,一直保持沉默。或者说,听天由命。 当马悍回到白狼城,尚未来得及看一看这位被各方抢破头的袁氏宗女长什么样,一封来自辽东的加急文碟呈送到他面前。 马悍只得又重新将诸将召集起来,当众拆开文碟,扫了一眼抬头后,惊讶道:“是公孙使君亲书。” 当马悍将全部内容看完后,屈指轻叩案牍,沉吟不语。少倾,在诸将期待的目光中,缓缓道:“公孙使君急召我与国让赴辽东,会有船只到觉华岛接我们。随行人员不得超过百人,限三月中以前赶到……” “什么?一月之内赶到?这……居然这么急!”田豫等去过辽东的人都大为吃惊,现在是二月中,哪怕是走海路,正常也要走一个半月以上啊,一个月内赶到,也太急了吧?究竟是什么情况? 马悍边将文碟发放下去边道:“使君言道会将平郭至沓氏的直道为我们开放,同时提供驿站快马,要求我们拿出辽西狼骑的飞速,必须在三月二十以前赶到,料想有大事要发生。” 公孙度相召,而且是紧急相召,没有人力无法抗拒的理由,是不可推拒的,马悍与田豫这两位白狼城的军政首脑都必须在规定的时间内,即时抵达。 时间紧迫,但马悍并未随着公孙度的指挥棒走,联想到近段时日公孙度对白狼城的态度,马悍必须要有所准备。 首先,马悍把包括刚刚从文城赶回的太史慈与管亥在内的所有军侯以上级别将领,全部集中起来,分派任务、指定负责。 城守与白狼长离开期间,政务由吕岱主管;军务由赵云、太史慈负总责,夏侯兰、乐进协助;唐努、乌追各负责白狼城东、西两城门守备;城守府及城内治安由周仓负责;觉华岛上新组建的渤海军由太史慈与管亥总领。 其中最关键的,就是全力动员“鹰眼”,建立一条幅射半径为三百里的快速通讯渠道。这条秘密渠道在去年十月末初步构建,马悍亲率鹰眼,在渤海军配合下,六百里海陆空中往返接力传信,耗时五个时辰。而快马六百里加急,在几乎没有像样驿站的辽西,至少要跑四天。即便是有完善驿站体系的辽东、幽州等地,也要跑三天。相比之下,信鹰传书的优异性不言而喻。 信鹰飞讯,获得初步成功,不过若是越海传书的话,受海上气候影响比较大,这方面算是一个弊端。但总体说来,利远远大于弊。 马悍计划就是借助这条空中走廓,快速遥控指挥本部。一旦有需要,哪怕他距白狼城数百里,也能在一天之内,就做到指挥大军,奔袭目标。 当马悍把所有事项安排完后,诸将才惊讶发现,马悍竟未给自己与田豫安排军侯级别的近卫统领。 未等诸将发问,马悍已先开口:“这一次,我与国让不会带太多扈从,每人只带十个。” “这也太少了吧!”周仓第一个叫起来。 诸将也连称不妥,认为带足百人是必须的。 马悍抬手压了压,堂上顿时安静下来。马悍环顾诸将一眼,道:“我上一次到辽东,为了不让公孙使君小觑,带足了百骑,并且也展示了我白狼城的实力,目的已达到。而此次与前番不同,如今的公孙使君,气魄更甚,威仪更重,更发兵青州,占据东莱。此时公孙使君目中已容不得我等锋芒太露,故而此番前往,必须尽可能保持低调。更何况在他人的地盘,百人扈从与十人扈从有何不同?” 马悍这一番话,并非猜测,而是有情报支持的。莫要忘了,他在襄平城太守府里,可是暗藏着一个超级间谍的。这一年多来,有关公孙度及襄平城的各方面情报,源源不断传递过来,经鹰眼整理后,足足有厚厚两大本。其中公孙度对白狼城的态度,就是重中之重, 甄沁利用辽东民风开放,加上公孙恭本身的原因,也不怎么禁止她出府,故而借其特殊身份,收集到了许多方方面面的情报。这些情报,有些有用,有些无用,经过襄平情报站初步整理,将有价值的情报通过信鹰传书、人员传送、客船转运等方式传回白狼城,再经鹰眼将情报过滤、整理呈交马悍过目。 所以,别看马悍远离襄平经年,但襄平城包括太守府发生的大小要事,他都一清二楚。当然,在时间上要滞后几个月,时效性差是难免的。不过,公孙度对白狼城的态度,由赞赏变疑虑,再由不满到忌惮,这个过程,早在去年就已显现。 马悍正是基于情报所示,知道此次与前番不同。前次是高调提醒某些人,白狼城不可欺,而这一次,面对逐渐强大起来的公孙度,敢于跨海向中原伸手的公孙度,最好还是当个安静的骑都尉,别逼公孙度过早发动为好——因为白狼城还没完成全部新兵训练,而已训练好的士兵,又缺乏实战经验。能够支撑起马悍信心的,也不过只有白狼悍骑千余骑而已。说到底,还是底气不足啊。 总而言之一句话——白狼城还没准备好,该低调时就尽量低调。 听了城守分析之后,白狼城诸将一时沉默下来,最后以赵云代表诸将郑重叮嘱一句而结束:“城守切切小心,若事有不谐,以脱身为第一要务,其余一切,皆可弃之。” 马悍深沉**头:“放心,襄平城在我的眼里,还称不上龙潭虎穴。” 次日一早,马悍与离姬、甘梅、念奴诸女一一道别,甘梅也说了与赵云类似的话“平平安安的去,一定要平平安安的归。” 离姬则深深望了马悍一眼,道:“待郎君回来,离姬会告诉郎君一个秘密——或许,这个秘密有助于郎君摆脱眼前的困境。” 马悍笑道:“终于肯说了么?好,我一定回来洗耳恭听。” 二月十七,马悍、田豫及二十白狼悍骑,只带弓矢轻甲等基本武器装备,在满城军民欢送下,离开白狼城,前往觉华岛,在那里早已有一艘五百石的大客船在等着。迎候他们的,依然是从事郑高。 郑高告诉马悍,不需要带马匹去,到沓氏后,自有使君提供的一人三骑,可快速奔赴襄平。 公孙度还真不是一般的急啊! 马悍看了郑高一眼,从对方神情上看,似乎是知道一**内情的样子。嗯,海路漫漫,有的是时间探问。 二月二十,马悍、田豫离开觉华岛,正式踏上二赴辽东的旅程。 这一次,马悍又将遭遇怎样的状况呢?(未完待续 第一卷 战龙在野 第一百七十九章 【辽东阴影】 ~~~~~~~~~~~~~~~~~~~~~~~~~~~ 在前往沓氏的海船上,马悍从郑高的口中,终于了解了一鳞半爪,由此推测出公孙度此次急召的真意。 兴平二年正月,襄平城一处叫“延里”的地方,居民祭祀社神时,发现此处平空飞来一块巨石,高约丈许,数人合抱不拢。更令人啧啧称奇的是,巨石底下有三块小石头鼎立为足,方向位置,仿佛长了眼睛似的,恰到好处。一时蔚为奇观,引得无数信男善女前来叩拜。 不久之后,襄平城悄然流传开一则传言,说是这块石头的形状与孝宣皇帝的冕冠相似,而奇石所在的延里,又与太守尊父的名讳相同,而社是祀土地神的地方,这表明公孙太守应当裂土封王。 这流言越传越广,越传越出格,最后到了别驾阳仪的嘴里,竟然成了“奇石临社,乃上天昭示,使君当拥有社稷;石生三足,乃喻示使君有三公辅佐……”云云。 公孙度的态度怎样,以郑高这样的低级从事,不得而知,他只从同僚嘴里听到,阳别驾曾在一次酒后醉言“吾与仲平、治高岂非三公邪?” 马悍听罢,半天说不出话,短短年余不见,公孙度的野心膨胀到这个地步了么?事情似乎很清楚了,公孙度这是要借谶言为自己上位造势啊!为此,连发急令。传召辽东、辽西、乐浪、玄菟、营州各郡县令长,以及各部乌丸、鲜卑大人,齐聚襄平,将要宣布他的新身份了。 对于这块什么奇石、什么神迹,在马悍这样见惯了后世各种伎俩的人眼里。不过是某些野心家自导自演的拙劣把戏罢了。骗骗乡下愚夫愚妇可以,放在他面前,不值一晒。 中国历史上,自秦末开始,玩这一套的不胜枚举。从吴广那一声狐鸣“大楚兴,陈胜王”。到元末的“黄河石人一只眼,此物一出天下反”。延绵一千五百余年,总变不出新鲜花样,玩来玩去就是这一套。还别说,最古老的。就是最实用的。这一套,就是管用。 公孙度就任辽东太守六年,联结阳、柳、贾等世家,安抚压制周边胡族,打压本地士族,更以血腥手段,犁庭扫穴,破家百余。将整个辽东的反对势力,扫了个干干净净。之后,在毫无制肘的情况下。大力扩军,浮海作战,一举拿下东莱,将他的名望,推向了新高。 公孙度,就象一个修练有成的高手。拔剑四顾,已无对手。自信心膨胀之下,要给自己戴上一**至尊的高帽了。 郑高在说完之后。也不忘对马悍、田豫等道了声恭喜:“恭喜都尉更进一步。” 嗯,没错,若公孙度当真割据辽东,划地称王,其领地所有郡县主事都会水涨船高,这也是笼络人心的题中应有之意。 趁郑高没注意,田豫低声说了一句:“如此甚好,当此之际,使君定然以安抚为主,城守此番入襄平无忧矣。” 马悍遥望海天相接处那渐渐清晰的海岸线,缓缓道:“但愿如此……” …… 三月十九,距离公孙度要求的最后期限尚余一日,马悍、田豫、郑高等一行数十骑,终于出现于襄平城外。在落日余辉消散的最后一刻,数十骑快马旋风般冲进即将关闭的城门。 按照预先做好的安排,马悍一行被安置在一片划定的区域内,这里早已有各郡县大小官吏,及周边诸胡酋长,甚至包括象高句丽、三韩、夫余、肃慎这些边鄙之地的异族君长。这个公孙度,真是挖空心思,请柬的覆盖面可真够广的了。还别说,真有**四海朝拜的感觉,至少当今天子也未能享受过这么多周边国家与地区的朝觐。 马悍一行刚安顿下来,就有访客到来。当马悍抬头看到来人时,不禁一怔,这家伙挺面熟啊,好像…… 来人哈哈大笑:“昆勃图鲁莫非不识得饶乐水畔的少年了?别忘了这个称号可有我的一份功劳哦。” 马悍一拍大脚:“左谷蠡王!是你啊!” 来者正是乌丸左谷蠡王楼班,距离当初饶乐水畔相会,已过去了整整两年半,当年不过十五岁的少年,如今已长到十八岁,整个形象都发生了显著改变。最明显的,就是当年那张干干净净的圆脸上,已留了一撮小胡子,顿时显得成熟许多,甚至看上去比马悍还老成。马悍之所以得到鲜卑人供奉的魔瞳弓,并因此而获得这逆天的称号,楼班的确有引见之功。 马悍与楼班互相拥抱拍背见礼,哈哈大笑。 见到楼班,马悍很自然问起蹋顿。楼班意味深长地回答:“王兄认为有我代表足矣。” 马悍心领神会,道:“如此看来,五月龙城大会,左谷蠡王要换人了。” 楼班向马悍重重拱手致谢:“若非惊龙兄相助,此事未必能如此顺利。” 马悍道:“蹋顿为王日久,支持部众必定不少,五月龙城之会,只怕未必简单,左谷蠡王可需相助?” 楼班笑容满面,却婉拒道:“此事小王已有决断,而且难楼、苏仆延二王俱表示支持。乌延虽未回应,但此人昔年被惊龙重创,逐出老巢,元气大损,部族实力数年未能恢复,倒也无所谓。说起来,惊龙兄前前后后,还真是帮了小王不少忙哩。待五月龙城之会后,小王定有厚报……哦,届时龙城大会,惊龙兄一定要到场,为小王撑腰才好。” 马悍笑答一定,心下暗道,这楼班倒也不笨,不愿引狼入室。 就在马悍与楼班呼取酒席,边宴饮边叙谈别后之谊时,同在这一片馆区,直线距离不足百步,一幢二层建筑半掩着的窗户前,一个肩膀宽阔、身材挺拔建健壮的青袍人,将身影藏在深深的窗户阴影后,微微欠身探头,负手窥视着什么。 良久,身后传来轻轻叩击声,叩击声很有节奏,时急时缓,一听便知是暗号。 青袍人直起身体,头也不回道:“进来。”腔调非常奇怪,似乎是隔着一层面罩说话一样,嗡声嗡气的。错非耳力极好,或是亲近听惯之人,还真不易听清。 房门打开,一个相貌平平无奇的葛衣男子闪身而入,向青袍人躬身道:“已遵主人吩咐,将我们所收集的所有资料,尽数送入了太守府。” 青袍人道:“能够确保这些资料放到太守的案牍上么?” 葛衣男子道:“仆贿以那从事十金,其已拍胸脯保证。” 青袍人缓缓道:“从太守府后院经常飞出的鸽子,探明飞往何处了么?” “已经探明了,是城南一座小院,院内有六人,深居简出,行止矫健。主人,是否要动手将之……” “不行!”青袍人断然喝止,口气严厉,“别忘了那个人已经来了,在他殒命以前,绝不能轻举妄动,否则极易引火烧身。我们只能暗中推波助澜,让公孙度收拾他。” “是、是。”葛衣男子连声应道,声音带着一丝恐惧。 青袍人喃喃自语:“将一颗大大的楔子钉入太守府后院,以飞鸽传书递送消息,虽远在辽西,却对辽东襄平了若指掌……好生高明的手段啊!勇武绝伦,心机深沉,果然是前所未见的难缠对手。不过,你既然一头钻进了襄平城,呵呵,那就别怪我给你布下一个天罗地网了。” 青袍人说着话,慢慢转过身——竟是一个脸上罩着只露双目、口鼻的青铜面具人。 ~~~~~~~~~~~~~~~~~~~~~~~~~~~~~~~~~~~~~~~~~~~~~~~~~~~~~~~~~ (未完待续) 第一卷 战龙在野 第一百八十章 【拔奇拔扈】 ~~~~~~~~~~~~~~~~~~~~~~~~~~~~~~~~~~~~~~~~~~~~~~~~~~~~~~~~~~~~ 兴平元年三月二十二,辽东太守公孙度在太守府正式召开大会,宴请四方来宾。 在太守府门前,两位公子:公孙康与公孙恭,恭立于大堂前,代其父迎接每一位来宾,执礼甚恭,满面春风,颇有礼贤下士之风。 不过,当马悍出现时,公孙家两位公子的脸色都变了。公孙康眼睛里闪过一抹深刻的恨意,旋即消失,脸上堆起笑容,拱手道:“年余不见,马都尉英姿如昔,令人欣慰啊!” 马悍也笑着回礼:“恭贺太守与二位公子更上一层楼。”言外之意,不言自喻。 二位公孙公子含笑称谢,只是那笑容有些冷。 马悍略有些奇怪,公孙康不爽自己很正常,他们之间有过节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但公孙恭,貌似自己也没得罪过他啊!怎么眼神也那般不善,莫非…… 大堂之上,早已挤满各郡县官员,更有奇装异服、装饰各异的周边小国及诸部族大人。这些人当然谈不上懂什么礼仪,一个个互相攀谈,口沫横飞。把个庄严肃穆的太守府大堂搅成一锅粥。 马悍与田豫在侍者引领下,来到正席第一排中间就坐,屁股还没沾席,就听到一声大吼:“侍者,给我换位。我高句丽人不与夫余豕同席!” 堂上哄乱顿时为之一静,人人侧目,但见吼叫之人,头戴帻巾,衣服锦绣金银,年约三旬。赤面浓髯,筋骨粗大结实。此人正一脸怒容,恶恨恨盯着侧旁蒲席上一个年纪与他差不多的异族人。 被羞辱的异族人头戴旄帽,饰金银,身着白袍。领系黑貂围脖,含下一把黄须,安坐如常,颇有上位者的气度。只是脸色很是难看,无论是谁,被这样在大庭广众之下羞辱,都难免激愤。只看他下意识伸手摸腰,就知他想拔刃雪耻。不过。今日出席之人,都不得带兵刃入殿堂。而且因为来宾太多,太守府格局不够。除了各郡县一、二把手与诸胡酋长得以入大堂,任何扈从,都不得入内。故此,这被羞辱的异族人自然是摸了个空,甚连替他出头的扈从都没有。 围观人群中有认识这二人的,纷纷上前劝阻。从七嘴八舌的对话中。马悍算听明白了,这两人中。大吼大叫的那个人,是高句丽国君伯固的长子。名拔奇,而被羞辱的人,则是夫余国君尉仇台。 高句丽!夫余! 马悍好歹也是辽东骑都尉,对辽东周边国家地区的情况也略有了解,知道这高句丽与夫余虽系出同种,却是世仇,而且不是一般的世仇,而是百年世仇。 百余年前,夫余强大,高句丽弱,屡屡被侵,割地赔款送女,什么样羞辱的事都做过。即使这样,仍然时不时被夫余人寇抄,典型的强国对弱国的欺凌姿态。但在半个甲子前,这种情况却逐渐改变,高句丽人在一场决定性的伏击战中,聚歼夫余人入侵主力,一下将本国劣势板了回来。自此以后,天平渐渐向高句丽倾斜,风水轮流转,变成高句丽入侵夫余了。 半个甲子以来,高句丽人不但将过往百年割让的土地尽数夺回,更侵占夫余人大片领土,多次洗劫夫余村邑。这个国家或许是被压抑太久,一朝得到释放,充满一种扭曲的疯狂,非但将夫余往死里揍,更数次入侵大汉领土乐浪与玄菟两郡,寇抄洗掠,甚至杀死乐浪令,掳其妻子。尽管先后数次都被两郡郡守组织兵力击退,但造成的损失还是不小。 不过,公孙度上台以后,因其强硬态度,手腕狠辣,令周边数郡皆臣服。高句丽人也感觉到这位大汉太守不好惹,近些年老实许多,除了时不时例行公事揍一顿夫余,对大汉边地,倒也不敢觊觎。 相比之下,昔日的老大夫余,落魄得被小弟揍得没脾气,领土已不足鼎胜时的一半,还要年年向高句丽上贡。光是这一项,就要耗去夫余国近三分之一年赋。关键是上了贡还没法保平安,人家高句丽兴致来了,就跑到夫余的地盘里抢掠一番——真的是祖宗的债,子孙还啊! 近些年夫余国君尉仇台注意到公孙度的强势崛起,有心想抱上这个粗大腿,以避免频频被高句丽侵略,便转而向辽东上贡,态度极尽谦卑。或许是因为这个缘故,辽东方面安排这对宿敌毗邻而坐,有心居中调解,化解宿怨,以彰显辽东新霸的权威,没想到反而惹出事端来。 在众人纷纷劝解下,而夫余国君尉仇台忍者神龟的功力也不错,摸不到兵器后,居然生生忍住,没有发作,只是向安排宴席的从事请求移席。 尉仇台愿退让一步,但那从事也很为难,因为宴席坐次是有讲究的,谁坐哪个位置,与其地位、身份、国力相关,不是你想调换就能随意调换的。以夫余为例,尽管近年来其国力大衰,但骨架仍在,在辽东以东,它依然是足以与高句丽并驾齐驱的区域强国,压制着挹娄、秽貊、肃慎等部族。所以,它所在的席位只有两处:要么与高句丽同席,要么坐在高句丽对面首排。 与高句丽同席是不可能的了,而高句丽对面,则是辽西郡丞贾古。贾古倒是不介意与夫余君尉仇台换席,但却不屑与高句丽少君拔奇同席。这一下,场面僵住了。 公孙康闻报急来,面色不悦,对拔奇道:“少君这又何必,宴席即将开始。大事在即,少君且隐忍片刻……”公孙康这话要是对高句丽二王子伊夷模说的还好,但这位大王子拔奇,在国中向来以粗暴凶蛮著称,从来不知隐忍俩字怎么写,更不愿在宿敌夫余面前服软。居然硬犟着不肯松口。 公孙康恼火不已,但今日事关重大,他又不便采取强制措施,心下将高句丽恨得要死。历史上,在公孙度死后。公孙康接位五年后就灭了高句丽,兼并其地,祸根就种于此次宴会。 这时一个声音响起:“此事好办,某自请与夫余国君调换席位如何?” 那正为此事焦头烂额的接引从事一见说话之人,眼睛一亮,忙不迭对夫余国君尉仇台道:“君上坐于贾郡守之右,马都尉之席如何?” 说话之人,正是马悍。他此举既是卖公孙度一个面子,也有结好尉仇台之意。原因很简单,夫余国有两样军事利器。名重当世,一是其国所属挹娄所产的步弓,杀伤力堪与弩相比;二是其国所产的果下马,是整个辽东,乃至漠北最好的名马,堪与西凉马相比。 有好弓。有名马,只是失去了锐意进取。失去了自强自信,堂堂夫余国。昔日地区老大,最终沦落到被小弟打得满地找牙,国君于宴席上被羞辱的境地,着实令人唏嘘。 马悍之位,在贾古之右,若尉仇台肯屈就,那就等于自承略逊于高句丽一筹,敬陪末坐——这也是拔奇大闹的真意。 尉仇台当真将忍者神龟功发挥极致,竟然接受了,并再三向马悍表示谢意。众人见事态平息,便随之散去。马悍与尉仇台低声谈笑一阵,然后互相拱手而去。而尉仇台则坐于田豫之侧,双方互道久仰,言谈甚欢。 公孙康再不爽马悍,也只得上前道谢,心里甭提多捌扭了。 马悍落座后,却发现左侧射来一道不善的目光,斜眼一瞥,却是高句丽少君拔奇。按理说马悍让位,令夫余最终居高句丽之下,也算助拔奇达到目标,拔奇纵无好感也不应有恶感才对。但拔奇偏偏就恼了,因为马悍对尉仇台的态度友好,对拔奇这位头脑简单、生性暴戾的王子而言,敌人的朋友,同样是自己的敌人。 马悍本着与邻为善的原则,自动忽略对方眼神里的不善,笑着****头。结果拔奇向他递来一碗酪浆,意思要他饮下。马悍出于礼貌,伸手接过——但一磁触就知不对,拔奇手抓碗紧紧的,嘴噙冷笑,斜睨着他。 马悍心下冷笑,他这只手虽不是铁手,却也是神奇水晶头骨加时空强化了的,曾生生夹毙一匹烈马,比那号称小霸王的孙策夹死于糜牛逼多了,自付强夺不难,但容易造成陶碗崩裂,影响不好。 马悍略加思索,左手弃碗,改扣拔奇手碗,钳其腕脉,猝然发力。拔奇吃痛,手刚一松,马悍迅速放手,接住将倾的陶碗,含笑道谢,将碗中酪浆往嘴边送。 拔奇却仍不死心,也反扣马悍左腕,想阻止其饮酪。可是在马悍左臂惊人巨力下,拔奇整个身躯都被拉得移动半尺,却无法阻止马悍将酪浆倒入口中,最后更将空碗塞回给拔奇。 拔奇愣愣地看着手里空碗,再看看一脸淡然的马悍,不由得打了个冷颤。 就在此时,钟磬齐鸣,丝管悠扬,先是两列持戟甲士踏着铿锵步履,目不斜视,整齐入内,分列于大堂两则;然后是一排手捧玺印、符节、宝绶、兵符等象征权力诸宝的供奉列于甲士上首;再然后,是一群身着黄绫的侍者为前导,恭引入堂。 用一番大排场,镇住堂上来宾之后,正主公孙度,头戴平冕,冕前悬垂着九条玉串,身着黄袍,腰束镶嵌满宝石的玉带,意气风发,隆而重之登场。(未完待续) 第一卷 战龙在野 第一百八十一章 【辽东新霸】 ~~~~~~~~~~~~~~~~~~~~~~~~~~~~~~~~~ 兴平元年三月二十三,公孙度于辽东太守府正式宣告,自封为辽东侯、平州牧,追封其父公孙延为建义侯。为汉朝的两位祖先立庙宇,并于次日按照古制在襄平城南设坛,于郊外祭祀天地,亲耕藉田。出行时坐着皇帝才能坐的銮驾,以头戴旄帽的骑兵为羽林军——整个一辽东王的架势。 所谓平州,就是与幽州地位平齐的大汉新州,范围包括辽东、辽西、中辽、营州、辽东属国、玄菟、乐浪等一州五郡一属国,总面积丝毫不亚于幽州。只是人口相差较远,纵然涌入三十万中原避难百姓,全州人口,依旧不足八十万。而幽州却有一百五十多万,加上前州牧刘虞接收的诸州逃难百姓近百万,幽州总人口达二百五十余万口。与之相比,平州不过是一个零头,若大一个平州,依旧是地广人稀,实力单薄。 正是基于以上缘故,尽管公孙度曾对其亲信部下柳毅、阳仪说过“汉皇室将要覆灭,我到了与各位商量图谋王位的时候了”这样的话,但公孙度依然不敢提分裂,只是形成事实上的割据,将自己的地盘定位为一州,自领州牧而已。 纵观此时天下,还真没哪个诸侯有这样肥的胆子,敢自封为侯、仪驾逾制。公孙度,远远走在曹、刘、孙等天下诸侯之前。建立了一个非国之国,自己也成为非王之王。乃至在若干年后,曹操征召公孙度做武威将军,封永宁乡侯时,公孙度不屑一顾:“我在辽东称王。要永宁干什么啊!”随手将印绶扔到武器库里。 正应了那句话:天高皇帝远,辽东任我行。 三国、三国,其实严格说来,加上最早自立的辽东,应是四国才对。只是公孙度的辽东实在太偏远,存在感太低。常为世人所忽略罢了。 当然,按历史的轨迹本是如此,但公孙度何其不幸,治下出了个马惊龙,他及他的子孙王侯之梦。只怕会非常提前、提前、再提前,终结。 当晚宴会之上,马悍见到了许多周边小国邑,国名闻所未闻,装束千奇百怪的君长,别的不说,光是三韩中的老大马韩,就有数十小国。什么爰襄国、牟水国、桑外国、小石索国、大石索国、优休牟涿国、伯济国、速卢不斯国、日华国、古诞者国、古离国、怒蓝国、月支国、素谓干国、古爰国、莫卢国……不要太多,光是听这些国名,就令人头晕脑胀。 这些小国邑。大者数千家,小者百余家,也就相当于大汉的村镇级别,但在那穷山恶水之地,居然也能称王称国了。 对这些国邑的君长、伯长,辽东官吏基本是不鸟的。事实上太守府压根就没给这些村级小国发请柬——不是不想发。而是根本不知道那片旮旯还有这么多小国。这些小国君伯长,都是随着三韩国君来的。都想混个脸熟,而辽东方面也觉得人多捧场也好。所以也就多多益善了。 当然,来是来了,但让大汉官吏瞧得起你,那是不要想了。 这些小国邑的君伯长常年侍奉大国,嗯,也就是三韩及高句丽,多少都练出了眼色。眼见马悍如此年轻,竟已是大汉二千石高官,而且连他们眼中高大上的高句丽王子,似乎也颇忌惮的样子,顿时如蜂逐蜜,围着马悍与田豫打转。 最难得的是,马悍与多数辽东官吏不一样,似乎对他们的小国邑很有兴趣的样子,很认真与他们交谈、了解,把三韩带来的那几个通译累得口吐白沫。 在诸多小国中,有一个小国引起马悍特别注意,这个小国名“渎卢国”,属辰韩,它是三韩百余小国中,与倭国最接界之国。 所谓辰韩,有一说是秦人避难而入马韩,马韩割其东界地与之,故有此国。其国风俗、衣着、饮食,皆异于马韩,而与中国类同。 马悍见到的这位渎卢国伯长,名石牙,三十来岁年纪,看上去比四十岁的人还老。长发披散,额束铜箍,衣着广幅细布,身躯长大,对马悍的态度极为谦卑。 马悍的格外关注,令石牙受宠若惊,有问必答,甚至问一答十。不过,石牙也很快注意到,这位年轻都尉的关注**,多集中在倭国,而不是本国。当下也搜肠刮肚,卖力将自己所知的关于倭国的情况尽数告之。 从石牙的口中,马悍大致了解倭国目下也有百余国,共推位于今九州一带的邪马台国女王卑弥呼为王,此女事鬼神能惑众,与其弟共治国。听上去似乎是一个比较原始的类似政教合一的国家。 马悍边听边琢磨,手指轻轻叩案,谁也不知他此刻在想什么。 …… 公孙度称侯之后,最后一项重要事项,就是平州治下所属诸郡县主事官员,俱要上贺表。从某种程度上说,这贺表就是效忠贴,公孙度从中可以略窥治下官员忠诚值几何。 马悍让田豫以白狼城守府及寺衙的名义,上了贺表,自己也署了名。贺表内容并不象别的郡县那样大肆吹捧,而是中规中矩,用词谨慎。如果公孙度视贺表以定忠诚值的话,马悍与田豫估计要排到倒数之列。 马悍对此并不在意,反正他与公孙度都心知肚明,白狼营的本质是客军,客军的忠诚值总是有限的,不会因为你区区一张贺表的谀词而改变多少。 次日一早,看完公孙度在襄平城南设坛,祭祀天地,亲耕藉田,检阅三军的表演后,马悍刚回到驿馆住处,就收到一份意外礼物。这份意外之礼是夫余国君尉仇台送的,其中的赤玉、貂狖、美珠等倒也罢了,唯有一活物,令人眼前一亮。 这是一匹通体雪白、胸肌雄健、身躯修长、四蹄覆乌毛的骏马。送礼人告诉马悍,这是他们的国君最喜爱的三匹宝马之一,名踏乌,可日行数百里,今赠予马君云云。 尉仇台会送礼,马悍并不奇怪,毕竟自己在宴会上帮了他一把,而这位国君正四处寻找奥援,对于马悍伸过来的橄榄枝,那不是抓住,而是抱住。不过,为了抱大腿,居然将自己的座骑赠送,从某种程度上说,比送给辽东新霸主公孙度的礼物规格更高,这位夫余国君,还真是舍得啊! 殊不知,尉仇台这也是没办法。 尉仇台的确是带了不少贡品礼物来的,其中也包括不少果下好马,但尽数赠予公孙度及其亲信心腹了,也就是说,此刻他手头已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礼物。对于马悍这样重要的奥援,光是送珠玉什么的,明显诚意不足,为表诚意,他必须出**狠血。不得已之下,想到了自己的座骑…… 结果,马悍赚到了。 马悍当即骑上这匹宝马,拔啦啦出城转了一圈,测试结果,很是满意。这匹踏乌的速度、耐力、持久、爆发力等方面,不亚于自己的座骑银箭,不愧为果下马中的王者。马悍从夫余使者口中得知,尉仇台三匹宝马都是白色,这倒不是尉仇台对白色有什么偏好,而是夫余人尚白,国人皆衣白,身为夫余国君,所乘骑之马自然要体现国色,故而专选白马。 如此一来,马悍就有了两匹宝马,可以实行战场轮换了。 从城门溜马而回,刚进门马悍就收到一份传召与一份情报。传召是新鲜出炉的辽东侯、平州牧公孙度发来的,请马悍于今夜戌时初刻,前往辽东侯府议事,但未邀请田豫。 田豫补充道:“乐浪、玄菟、中辽、营州等州郡的骑都尉与校尉俱一同应召前往,看情形所议之事,与军队有关。” 马悍**头,先军后政,公孙度这样的处理,也在情理之中,那就看看公孙度对白狼营这支客军是何态度吧。马悍与田豫分析过,从目前情况看,公孙度初上位,还须要一段时间来巩固、消化这成果,而对白狼营与白狼城,多半会以安抚为主。 而从辽东侯府内传来的情报,也证实了这一分析。 各方面情况印证,马悍心里基本有了底,但在临出门之前,他还是吩咐白狼悍骑战士做好常规警戒,布置明暗哨。所谓阎王好见,小鬼难缠,或许公孙度没有为难他之意,但他那两位公子就难说了,一切小心为上。 由公孙康联想到公孙模,奇怪,自从来到辽东后,从公孙度称侯到次日阅兵,都未见到这位辽东军方重要人物,好没道理啊! 带着淡淡的疑惑,马悍在四名白狼悍骑战士护卫下,前往辽东侯府。 当马悍在琢磨着公孙模的莫名失踪时,在他居所百步之外的阁楼上,那铜面人也正展开一封情报,看完后呵呵笑道:“他们已经与公孙模的军队会合了,一切准备就绪。嘿嘿,自今夜起,内外俱发,连根拔起。天亮后,这襄平城门上,就会悬挂起一颗血淋淋的头颅。我等这一刻,已经太久了……” 不一会,那仆从葛衣男子回禀道:“马悍已进入太守府。” 铜面人发出嗡嗡地笑声,状极开心:“好极了,自今夜开始,好戏,开场了!”(未完待续) 第一卷 战龙在野 第一百八十二章 【杀机四伏】 ~~~~~~~~~~~~~~~~~~~~~~~~~~~~~~~~~~~~~~~~~~~~~~~~~~~~~~~~~~~~ 兴平元年三月二十二,辽东太守公孙度在太守府正式召开大会,宴请四方来宾。 在太守府门前,两位公子:公孙康与公孙恭,恭立于大堂前,代其父迎接每一位来宾,执礼甚恭,满面春风,颇有礼贤下士之风。 不过,当马悍出现时,公孙家两位公子的脸色都变了。公孙康眼睛里闪过一抹深刻的恨意,旋即消失,脸上堆起笑容,拱手道:“年余不见,马都尉英姿如昔,令人欣慰啊!” 马悍也笑着回礼:“恭贺太守与二位公子更上一层楼。”言外之意,不言自喻。 二位公孙公子含笑称谢,只是那笑容有些冷。 马悍略有些奇怪,公孙康不爽自己很正常,他们之间有过节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但公孙恭,貌似自己也没得罪过他啊!怎么眼神也那般不善,莫非…… 大堂之上,早已挤满各郡县官员,更有奇装异服、装饰各异的周边小国及诸部族大人。这些人当然谈不上懂什么礼仪,一个个互相攀谈,口沫横飞,把个庄严肃穆的太守府大堂搅成一锅粥。 马悍与田豫在侍者引领下,来到正席第一排中间就坐,屁股还没沾席,就听到一声大吼:“侍者,给我换位,我高句丽人不与夫余豕同席!” 堂上哄乱顿时为之一静,人人侧目,但见吼叫之人,头戴帻巾,衣服锦绣金银,年约三旬,赤面浓髯,筋骨粗大结实。此人正一脸怒容,恶恨恨盯着侧旁蒲席上一个年纪与他差不多的异族人。 被羞辱的异族人头戴旄帽,饰金银,身着白袍,领系黑貂围脖,含下一把黄须,安坐如常,颇有上位者的气度。只是脸色很是难看,无论是谁,被这样在大庭广众之下羞辱,都难免激愤。只看他下意识伸手摸腰,就知他想拔刃雪耻。不过,今日出席之人,都不得带兵刃入殿堂。而且因为来宾太多,太守府格局不够,除了各郡县一、二把手与诸胡酋长得以入大堂,任何扈从,都不得入内。故此,这被羞辱的异族人自然是摸了个空,甚连替他出头的扈从都没有。 围观人群中有认识这二人的,纷纷上前劝阻。从七嘴八舌的对话中,马悍算听明白了,这两人中,大吼大叫的那个人,是高句丽国君伯固的长子,名拔奇,而被羞辱的人,则是夫余国君尉仇台。 高句丽!夫余! 马悍好歹也是辽东骑都尉,对辽东周边国家地区的情况也略有了解,知道这高句丽与夫余虽系出同种,却是世仇,而且不是一般的世仇,而是百年世仇。 百余年前,夫余强大,高句丽弱,屡屡被侵,割地赔款送女,什么样羞辱的事都做过。即使这样,仍然时不时被夫余人寇抄,典型的强国对弱国的欺凌姿态。但在半个甲子前,这种情况却逐渐改变,高句丽人在一场决定性的伏击战中,聚歼夫余人入侵主力,一下将本国劣势板了回来。自此以后,天平渐渐向高句丽倾斜,风水轮流转,变成高句丽入侵夫余了。 半个甲子以来,高句丽人不但将过往百年割让的土地尽数夺回,更侵占夫余人大片领土,多次洗劫夫余村邑。这个国家或许是被压抑太久,一朝得到释放,充满一种扭曲的疯狂,非但将夫余往死里揍,更数次入侵大汉领土乐浪与玄菟两郡,寇抄洗掠,甚至杀死乐浪令,掳其妻子。尽管先后数次都被两郡郡守组织兵力击退,但造成的损失还是不小。 不过,公孙度上台以后,因其强硬态度,手腕狠辣,令周边数郡皆臣服。高句丽人也感觉到这位大汉太守不好惹,近些年老实许多,除了时不时例行公事揍一顿夫余,对大汉边地,倒也不敢觊觎。 相比之下,昔日的老大夫余,落魄得被小弟揍得没脾气,领土已不足鼎胜时的一半,还要年年向高句丽上贡。光是这一项,就要耗去夫余国近三分之一年赋。关键是上了贡还没法保平安,人家高句丽兴致来了,就跑到夫余的地盘里抢掠一番——真的是祖宗的债,子孙还啊! 近些年夫余国君尉仇台注意到公孙度的强势崛起,有心想抱上这个粗大腿,以避免频频被高句丽侵略,便转而向辽东上贡,态度极尽谦卑。或许是因为这个缘故,辽东方面安排这对宿敌毗邻而坐,有心居中调解,化解宿怨,以彰显辽东新霸的权威,没想到反而惹出事端来。 在众人纷纷劝解下,而夫余国君尉仇台忍者神龟的功力也不错,摸不到兵器后,居然生生忍住,没有发作,只是向安排宴席的从事请求移席。 尉仇台愿退让一步,但那从事也很为难,因为宴席坐次是有讲究的,谁坐哪个位置,与其地位、身份、国力相关,不是你想调换就能随意调换的。以夫余为例,尽管近年来其国力大衰,但骨架仍在,在辽东以东,它依然是足以与高句丽并驾齐驱的区域强国,压制着挹娄、秽貊、肃慎等部族。所以,它所在的席位只有两处:要么与高句丽同席,要么坐在高句丽对面首排。 与高句丽同席是不可能的了,而高句丽对面,则是辽西郡丞贾古。贾古倒是不介意与夫余君尉仇台换席,但却不屑与高句丽少君拔奇同席,这一下,场面僵住了。 公孙康闻报急来,面色不悦,对拔奇道:“少君这又何必,宴席即将开始,大事在即,少君且隐忍片刻……”公孙康这话要是对高句丽二王子伊夷模说的还好,但这位大王子拔奇,在国中向来以粗暴凶蛮著称,从来不知隐忍俩字怎么写,更不愿在宿敌夫余面前服软,居然硬犟着不肯松口。 公孙康恼火不已,但今日事关重大,他又不便采取强制措施,心下将高句丽恨得要死。历史上,在公孙度死后,公孙康接位五年后就灭了高句丽,兼并其地,祸根就种于此次宴会。 这时一个声音响起:“此事好办,某自请与夫余国君调换席位如何?” 那正为此事焦头烂额的接引从事一见说话之人,眼睛一亮,忙不迭对夫余国君尉仇台道:“君上坐于贾郡守之右,马都尉之席如何?” 说话之人,正是马悍,他此举既是卖公孙度一个面子,也有结好尉仇台之意。原因很简单,夫余国有两样军事利器,名重当世,一是其国所属挹娄所产的步弓,杀伤力堪与弩相比;二是其国所产的果下马,是整个辽东,乃至漠北最好的名马,堪与西凉马相比。 有好弓,有名马,只是失去了锐意进取,失去了自强自信,堂堂夫余国,昔日地区老大,最终沦落到被小弟打得满地找牙,国君于宴席上被羞辱的境地,着实令人唏嘘。 马悍之位,在贾古之右,若尉仇台肯屈就,那就等于自承略逊于高句丽一筹,敬陪末坐——这也是拔奇大闹的真意。 尉仇台当真将忍者神龟功发挥极致,竟然接受了,并再三向马悍表示谢意。众人见事态平息,便随之散去。马悍与尉仇台低声谈笑一阵,然后互相拱手而去。而尉仇台则坐于田豫之侧,双方互道久仰,言谈甚欢。 公孙康再不爽马悍,也只得上前道谢,心里甭提多捌扭了。 马悍落座后,却发现左侧射来一道不善的目光,斜眼一瞥,却是高句丽少君拔奇。按理说马悍让位,令夫余最终居高句丽之下,也算助拔奇达到目标,拔奇纵无好感也不应有恶感才对。但拔奇偏偏就恼了,因为马悍对尉仇台的态度友好,对拔奇这位头脑简单、生性暴戾的王子而言,敌人的朋友,同样是自己的敌人。 马悍本着与邻为善的原则,自动忽略对方眼神里的不善,笑着****头。结果拔奇向他递来一碗酪浆,意思要他饮下。马悍出于礼貌,伸手接过——但一磁触就知不对,拔奇手抓碗紧紧的,嘴噙冷笑,斜睨着他。 马悍心下冷笑,他这只手虽不是铁手,却也是神奇水晶头骨加时空强化了的,曾生生夹毙一匹烈马,比那号称小霸王的孙策夹死于糜厉害多了,自付强夺不难,但容易造成陶碗崩裂,影响不好。 马悍略加思索,左手弃碗,改扣拔奇手碗,钳其腕脉,猝然发力。拔奇吃痛,手刚一松,马悍迅速放手,接住将倾的陶碗,含笑道谢,将碗中酪浆往嘴边送。 拔奇却仍不死心,也反扣马悍左腕,想阻止其饮酪。可是在马悍左臂惊人巨力下,拔奇整个身躯都被拉得移动半尺,却无法阻止马悍将酪浆倒入口中,最后更将空碗塞回给拔奇。 拔奇愣愣地看着手里空碗,再看看一脸淡然的马悍,不由得打了个冷颤。 就在此时,钟磬齐鸣,丝管悠扬,先是两列持戟甲士踏着铿锵步履,目不斜视,整齐入内,分列于大堂两则;然后是一排手捧玺印、符节、宝绶、兵符等象征权力诸宝的供奉列于甲士上首;再然后,是一群身着黄绫的侍者为前导,恭引入堂。 用一番大排场,镇住堂上来宾之后,正主公孙度,头戴平冕,冕前悬垂着九条玉串,身着黄袍,腰束镶嵌满宝石的玉带,意气风发,隆而重之登场。r1152 第一卷 战龙在野 第一百八十三章 【意外重逢】 ~~~~~~~~~~~~~~~~~~~~~~~~~~~~~~~~~~~~~~~~~~~~~~~~~~~~~~~~~~~~ 如厕尿遁,凿壁而逃,马悍没想到自己还有这么窘迫的一天。 没法子,就算是百人敌,那也得看情况。披重甲、持长兵、骑烈马,一骑冲阵,折敌过百,如此还算靠谱;徒手、布衣、暗夜、百余甲士,长戟围杀,这就不是百人敌,而是百人斩了——被百人所斩! 马悍只有一条机械臂,不是机械人,中箭也会受伤,被砍也会流血。在极度劣势之下,明目张胆杀出府去,那不是b,而是b。大丈夫能屈能伸,能大张旗鼓的走,也能静悄悄离开。 辽东侯府的警戒不用说,那是极其森严的,尤其在宾客云集,诸蛮汇聚的特殊时期,巡逻守卫,更是严密。马悍进侯府时,就看到过两重四座角楼,哨卫数十,强弓劲弩俱备,居高临下,视线无碍,随时可将入侵者射成筛子。至于来回巡逻的步卒小队,不下十队,交叉巡游,严丝合缝,完全找不到可突出的空隙。 马悍可以断定,若无出入令牌,只要自己一露面,立刻就会被巡逻队缠住,随后公孙度的羽卫军就会如嗅到血腥的鲨鱼恶狠狠扑来…… 分析情况之后,马悍骇然发现,这一次局面之凶险,更甚于当年在百丈崖上。被四千鲜卑、乌丸精骑围困的那一次。 要破局,就必须采取行动。上一次,他是以静制动,而这一次,则要高速运动。 跑!在公孙度还没反应过来。发出搜捕命令之前,全速奔跑。没有令牌,闯不出去,那就反其道而行,潜入侯府内。等巡卫搜索无果,放松警戒后。再一鼓作气冲出去。 辽东侯府的建筑格局是个什么情况,马悍完全不知道,尤其在夜里,更是两眼一抹黑,但他有指路明灯——热源扫描仪。红**少的方向。就是他要潜入的地方;只要前方远远出现不明红**,他就闪入黑暗角落里,等人过去,再继续潜行。 在马悍离开事发地约半刻时后,方才听到身后远方传来杂乱的呼喝声,回首望去,还可以看到来时之处灯火通明,照亮半个夜空。 马悍停下步履。脸色与黑夜同样深沉,眼里并无脱身的喜悦,有的只是熊熊燃烧的怒火。他知道。自己带来的四名白狼悍骑战士恐怕是难逃毒手了。更糟的是,驿馆里的田豫与十多名白狼悍骑战士,只怕也是凶多吉少。 “公、孙、度!”马悍心底无声怒吼,“此番我若逃出去,我会让你看到,龙狼的报复来得有多猛烈!” …… 在辽东侯府后院西侧。有一池人工挖掘的小湖,湖水清澈。上有荷叶,下有游鱼。小湖三面皆是浓荫树木。只有北岸平阔,隐约可见高低错落的几幢阁楼。 此时夜已深,但一座二层临湖阁楼之上,依然灯火幽明。一个窈窕的剪影印在纱窗前,似在托腮静思,又似凝神观物。 突然,阁楼下似有人声传来,那窈窕的剪影一动,贴近纱窗轻声问:“何事?” 楼下有一妇人之声传来:“夫人,奴婢似乎听到湖边有动静,也不知是不是水耗子……” 那夫人低声惊呼:“那快去看看,千万别让耗子进屋。” 妇人应诺,挑着灯笼,手持木棒,大着胆子朝黑魆魆的湖岸摸去。 妇人刚刚走到湖边,伸出棍子拨动草丛,冷不防草丛中伸出一只手,猛力一拽,将棍子夺走,妇人亦被巨力拉得跪跌在地。旋即草丛中又弹出一条手臂,似软鞭般抽击向她的脖子。 就在这电光石火间,妇人的瞳孔放大,在滚落草地的灯笼橙黄的光晕泛照下,那挥击而来的手臂,仿佛幻成一片金色虚影——这感觉,是那样的熟悉! “马君饶我!”妇人尖叫出声,手臂猝停,险险贴在她那肥厚的脖颈上。 草丛里缓缓探出一张脸,光晕映照,棱角分明,正是马悍。 当马悍看清眼前之人时,只能用啼笑皆非来形容——这妇人正是被他用手刀切脖子,先后击晕三次的那个甄氏仆妇。 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相逢总问候脖颈。 甄氏仆妇在这里!那么,阁楼之上的倩影就是……马悍霍然抬头,就看到阁楼上纱窗支起,一张娇媚的面庞,宜喜宜嗔…… 阁楼之下,一个健壮仆妇在守卫,不时抬头向楼上瞅去,心里嘀咕“这一年多不见了,这一下,还不是**……” 阁楼之上,两个人影紧紧相拥,彼此抱得如此之紧,仿佛要将对方揉碎入自己怀里。他们的确是**,可惜此刻不是燃烧的时候。 “郎君……怎会夤夜潜来此处?”良久,甄沁才低声探问。因为她的脸一直埋在马悍怀里,所以发出的声音有**沉闷。从内心而言,她是希望郎君来探望自己,但她也深深明白,身为三城之守,他不会做这样冒险的事。 “因为我与公孙度翻脸了。” 马悍一句话,震得甄沁霍地抬首,满面惊容。在听完马悍简要叙述之后,甄沁惊疑不定,道:“前几日妾身得到消息,郎舅才对夫郎言道,应升迁并重用郎君,以安抚白狼三城为上,故此妾身才于昨日以飞鸽发送密信,以安郎君之心。为何前后不过数日,竟发生如此剧变?” “公孙度亲口对公孙恭说的?” “嗯……” “你又如何知晓?” “是……妾身听到夫郎与其兄长闲谈提及。” 马悍脸色渐渐严峻起来,对甄沁道:“你去问问鸽奴。近日信鸽是否有掉羽或受伤。” 甄沁虽不明所以,但见马悍神情严肃,也不敢多问,急忙下楼,命仆妇将鸽奴唤来。 大约过了一刻时。甄沁重新上楼,脸上带着几分惶然:“郎君所料不差,鸽奴说近日信鸽的确有掉羽情况,但并未受伤……” “果然够谨慎。”马悍冷冷吐出一声,这世上果然没有永久的秘密,看来这公孙家父子三人。为了诓自己入局,还真是煞费苦心啊! 马悍旋即对甄沁道:“把密语本拿来。” 本以为甄沁会翻箱倒柜,没想到她竟宽衣解带起来。罗衫轻分,顺肩滑落,肤如凝脂。光滑如缎。粉色的抱腹,被丰满的胸脯高高**起,两颗凸**,在晕黄的灯光下,分外诱惑。 马悍默然看着,眼神依旧清明,因为他知道,甄沁不会在这个时候想要跟他上演激情戏码。 果然。甄沁伸手,从抱腹里掏出一个荷包,打开。正是那大小如巴掌、厚薄适中的密语本。 马悍接过还带着温馨体温的密语本,皱眉道:“放在这里,就寝时怎办……” 甄沁边穿衣边淡然道:“他不会发现的——从新婚之夜至今,我们从未同床共寝……” 马悍深深望了她一眼,将密语本一撕两半,凑近蜡烛。 “啊!”甄沁失声。伸手欲夺,但伸到半途。便僵住不动,因为这时马悍说了一句话。“你已经暴露了,从现在开始,中止一切行动,让自己看上去就象一个寻常的贵妇人。” 甄沁呆呆望着窜得越来越高的火苗,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口。 马悍轻轻吹去桌上的灰烬:“我要马上离开侯府,你有办法么?” 甄沁咬了咬嘴唇,缓缓站起,扭头对门外道:“吩咐准备马车,本夫人身体不适,要去香芝堂求诊。” 当马车驶入黑暗时,远远的,一队举着火把的甲士正急匆匆向这边奔来,只是已迟了一步…… 公孙度的封锁令传达到后院时,已晚了一步,甄沁的轺车已经离开,若迟走一步,慢说几个大活人,就算是只老鼠都跑不出去。 襄平城在戌时三刻之后,会实行宵禁,不过对于有明显侯府灯笼与插旗标识的轺车而言,巡逻卫兵多不敢阻拦,只会恭敬放行。 在距离驿馆尚有数百步,马悍就已听到喊杀声,透过车窗向外望去,所居之处,夜火红透半空。 “停!”马悍心急如焚跳下车,向甄沁挥挥手,正要转身,却听甄沁道,“等一等。”随即从车下踏板处取出一张弓与一壶箭,交给马悍。 马悍就着灯光一看,弓的装饰很华丽,握把处更是以金线镶包,试了试,居然有二石弓力。 马悍微讶:“这是……” 甄沁轻声道:“这是他的弓,但他使不动,只是装样子而已。” 马悍已说不出话来,他知道,甄沁今夜所做所为,加上她之前已经被怀疑,回去之后,只怕落不下好。唯一能确定的是,无论公孙家父子如何恼怒,至少不会越过那个底线。 而马悍唯一能做的,就是给她一句承诺:“无论局面如何凶险,等着我,我保证,不会很久!” 当甄沁怀揣着这份沉甸甸的承诺,满怀憧憬回到侯府时,刚下马车,就见黑暗角落里,缓缓走出一人。灯光旋照,明灭不定,那是一张不停抽搐的脸。 公孙恭! 甄沁骇了一跳,伸手按住饱满的胸脯,纵然受到惊吓,也依然不减撩人之态,刚开口说了半句:“啊,是郎君。妾身适才偶感不适,刚去香芝堂……” “够了!”公孙恭粗暴地打断,脸色铁青,双拳紧握,“或许你会当我是一个笨蛋,但别把我父兄也当成笨蛋!你干了什么,心里有数!来人,把她押下去。” 甄沁缓缓抬头,表情也慢慢变得坚定,拂袖道:“别碰我,我自会走,甄氏之女,不会受执缚之辱。”转身决绝而去。 公孙恭望着那婀娜的身影,眼睛似乎要喷出火来。 扈从小心翼翼请示:“主母要如何处置?” 公孙恭那柚子般的脸慢慢扭曲,眼神如狼:“去,命人给我烧一窖好砖!”(未完待续) 第一卷 战龙在野 第一百八十四章 【杀出重围】 ~~~~~~~~~~~~~~~~~~~~~~~~~~~~~~~~~~~~~~~~~ 马悍离开后不久,田豫便迎来了一位访客:长公子公孙康。 公孙康说是其父与马悍谈得很融洽,马悍已接受了辽西太守之职。因为太守是军政皆管,所以谈话也涉及到政务方面,而白狼城政务多是由田豫主事,所以奉命请他一道前往侯府。 这个理由听上去倒也没什么破绽,而且这个结果也与田豫所猜测的差不多,故此并未起疑。只是这样的召见之事,区区一使者来传话即可,为何却派出公孙康这位长公子? 公孙康自然也想到此层,当下笑着说出了他的目的——传话只是顺便,真实意图只为一睹马悍那把鲜卑人的圣器魔弓。 一听这要求,田豫面露难色。 公孙康不悦道:“怎么,不方便么?难道还要焚香沐浴一番不成?” 魔瞳弓经过马悍的改装,已不能示人,尤其是将来有可能成为敌人的人。退一万步说,就算没有这一层顾虑在,田豫的职责也只是保管,未得马悍充许,他也无权将魔瞳弓交与他人鉴赏。 田豫只得表示抱歉:“长公子不如改日再来,向城守提请,相信定会有满意结果。” 公孙康脸色微变,眼里阴狠之色一闪而过,随即哈哈一笑:“既如此,便改日再求一睹好了。国让。这就出发吧,莫让君父与惊龙久候。” 田豫率四名白狼悍骑随公孙康走出大门,扈从也将马从马厩牵出,田豫正要上马,随即想起一事。对公孙康告了个罪,又返回驿馆。 公孙康向左右打了个眼色,低声道:“准备,一到府前,立即动手。” 说话间,田豫已出门。认镫上马,一拨马头,与公孙康并驾并驱。 一行人马刚走到巷口,就听前方呼喝有声,火光****。脚步杂踏,似有大批人马迎面而来。 田豫与公孙康齐齐勒马,惊疑不定。 几个辽东甲骑纵马而前,挺矛拔刀,大喝:“长公子在此,谁敢放肆!” 对面也传来大叫:“快拦住那个白狼城逃贼!” 此言一出,田豫与公孙康齐齐变色。 说话间,黑暗中突然蹿出一条跌跌撞撞的黑影。火光照耀下,田豫看得分明,正是随城守前往侯府的四名狼骑扈从之一。 那狼骑扈从一见田豫。激动大叫:“明庭!辽东人翻脸了,城守吉凶未卜……” 话音未落,那几个辽东甲骑突然驱马冲前,刀矛齐出,尽数捅入那狼骑扈从身体…… 田豫惊怒交集,望向身旁公孙康。正好公孙康也正向他望来。四目相对,时间仿佛凝固了刹那。下一刻,双方同时发动。 公孙康伸手拔剑。但田豫却伸手抓住其束带,奋力将公孙康扯离马鞍。 若这一下换成是白狼营七大勇将,公孙康都只有束手就擒的份。可惜,田豫虽使出了好招,但仓促之下,力量略欠,公孙康一挣扎,田豫自个也被带翻下马。两人在地上板手勾腰,滚做一团,厮打不休。 公孙康手下虽众,但黑暗之中,视线不明,两人又缠抱一团,时而滚入马腹下,时而滚到人群中,搅得人叫马嘶,惊扰纷纷。 这番混乱局面足足持续了近半刻时,总算有机灵的辽东甲士见机扔下手里兵器,招呼一声,一涌而上,叠罗汉一样压住那翻滚不休的两团人影。将二人固定住之后,不管三七二十一,七手八脚将两人扯开,然后用火把一照—— “这是长公子!” “那人必是田逆……” 话音未落,被几人执住的田豫飞起一腿踢在火把上,蓬地一下,火星四溅,惊得周围的辽东甲士纷纷后退。田豫顾不得脚趾火灼疼痛,奋力撞入人群,一番踢打之下,破围而出,在四名狼骑扈从接应下,迅速向驿馆撤退。 “包围驿馆,把他们全部杀死,一个不留!”公孙康暴跳如雷,不时难抑怒气,将为他披甲戴盔的左右扈从踹翻在地。 披挂一身精铁坚革的明光铠后,公孙康翻身上马,拔剑指空,咬牙切齿:“除了不要放火,无论什么手段都可以使用。我不要看到活人,只要死尸!” 如果用火攻,或许可以在不遭受损失的情况下,将驿馆内的田豫及十余白狼悍骑轻易除掉。但驿馆区连绵一片,住满了诸郡及百蛮朝贺君长,一旦着火,那后果不得了,故此公孙康纵是愤怒如狂,也未敢乱来。 夜色深沉,苍穹如幕,而在辽东襄平城的驿馆辽西区,却是流火如炽,人影幢幢,刀光镞影,甲叶铿锵。 这么大的动静,早惊动驿馆各区的贺客,还没等他们派人出门打探,就被披坚持锐的辽东甲士劝退回屋。 公孙康在短短一刻时内,先后发动了三次进攻,但辽东甲士每次都是刚冲进院子,就遭到来自三面六方的箭矢袭击。尽管这些甲士都穿着两档铠,有的甚至穿札甲,防护力堪比袁绍的大戟士,但在近距离内遭到白狼悍骑劲矢打击,依然死伤惨重,却始终未能攻入房屋。把个公孙康气得磨碎了牙,却一时无可奈何——至少在白狼悍骑箭矢射完之前,他毫无攻破白狼悍骑防御圈的办法。 白狼悍骑战士之所以能迅速组织起来,遏制住公孙康的进攻,很大一部分原因,就在于马悍临出门之前,便已布置好明暗岗哨。每一个狼骑战士,都早已占据了最佳防守位置。故而在面临公孙康的突然袭击下,反击有力而迅速。 驿馆外的广场上,十余甲骑团团环护着的公孙康。这位辽东少侯正对他的扈从队率咆哮着:“我要的步卒、大盾,为何这么久还没到?” 扈从队率满头是汗:“已经派人回府求援……” “混蛋!谁让你派人回府求援?”公孙康勃然大怒,狠狠抽了扈从队率一鞭。这不是明摆着告诉君父,自己能力不行么? “可是……可是……城外军营太远……”扈从队率面颊皮肉绽开,鲜血涔涔。却不敢伸手拭去。 “谁让你到军营调?本都尉怎么有你这么蠢的属下!这里距离西门最近,调西门戍守兵卒。至少五十卒,二十盾,快去!”公孙康掏出君父交给自己的令箭,扔进扈从队率的怀里。 襄平城四门各有二百守卒,调其中一门的四分之一守卒。倒不算过份。扈从队率不敢多言,将令箭抓在手上,招呼两名甲骑,拨刺刺向西门急驰而去。 扈从队率三骑刚刚奔出百步,拐过一个转角。突然从黑暗的屋**传来嗤嗤嗤三声,三人闷哼着几乎同时坠马。 扈从队率仰躺在地,脖颈被一支箭矢穿过,手脚还在抽搐。火把正掉在他的脸侧,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濒死的眼神看着一双从未见过的精致皮靴出现在脸旁。皮靴的主人弯下腰,从他手里取过那支调兵令箭。 扈从队率用尽最后一丝气力,死死抓住令箭不放。下一刻。他就看到一只刻着许多奇异花纹的厚厚靴底踩在自己脖子。 咔嚓!这是他在这个世界听到的最后声响。 …… 公孙康望眼欲穿的援兵终于来了,但是,怎么只有寥若的蹄声? 公孙康正瞪大眼睛往西面使劲瞅。陡然间,咻地一声异响,眼前出现一枚高速旋转的箭头,正迎面标来!公孙康尖叫一声——那一刻,左右扈从差**以为是女人在尖叫。旋即,他们就看到少主捂住脖子。栽下马去。 辽东甲骑顿时大乱。 西面,黑暗中一骑如风而现。弦翻绵密,连珠如雨。五息十矢,人仰马翻。 骑士如风冲到驿馆门前,将战马勒得人立而起,长弓高举,舌绽春雷:“白狼悍骑!突围出城!” 随着这一声大吼,驿馆的屋**、马厩、居室、屋角……俱出现一个个白狼悍骑战士,每一个战士脸上都写着狂喜。 “城守!是城守!” “城守回来了!” “咱就知道,什么狗屁辽东侯绝留不下城守!” 马悍,杀回来了! 马厩里一匹匹马被拉出,以田豫为首,一十六名白狼悍骑纵身上马,驰射如飞,破门而出。 马悍一口气将囊中剩余箭矢尽数射出,为田豫等白狼悍骑突围打开缺口。而辽东军也纷纷反击,十数箭攒射而来。马悍及时跳下马,战马旋即插满箭矢,悲鸣倒下。 这时田豫已赶到,他一手牵着马悍的座骑踏乌,一手拎着装着魔瞳弓的箭袋。 “城守,上马。” 马悍几步助跑,一个垫步弹起,脚不踏镫,翻身上马。扬手接过田豫扔来的魔瞳弓,右手往马鞍旁的箭囊一抹,一把飞箭握在掌间。 嗤嗤嗤嗤嗤嗤!三息之间,六箭射出,将辽东军的弓手队射得七零八落,余者无不骇然四窜,寻找遮蔽物。 “国让,从西门走,所有人都跟紧了!” 马悍一声招呼,拍马当先冲出,在他身后,田豫及十六白狼悍骑,紧紧跟随。 一十八骑,踏沓如风,眨眼间消失在黑暗中。 公孙康在幸存的三个扈从扶持下,从地上爬起,脸色灰败,两股战栗——他不能不战栗,马悍这一箭,射穿了他的坚革顿项,入肉一分,血流不止。若是再深一分,就会扎穿他的颈动脉。 这也是公孙康命大,如果这一箭是以魔瞳弓射出,估计他这会已经挺尸了。 这位辽东少侯那原本还算英俊的面孔已扭曲得分外狰狞,双拳颤栗,声如狼嚎:“追!追!哪怕追到天涯海角,誓擒杀此獠,活剥生啖——”(未完待续) 第一卷 战龙在野 第一百八十五章 【以身诱敌】 ~~~~~~~~~~~~~~~~~~~~~~~~~~~~~~~~~~ 驿馆门前一场激战,百步外的二层阁楼上,铜面人尽收眼底,眼睁睁看着马悍一行十八骑毫发无损消失于暗夜。面具后发出咯咯磨牙声,窗格都被捏得嘎嘎直响。 他的整个身影隐藏在深深的黑暗中,只有一双指节发白的手,在远处火光映照下,青筋毕露。 “戒备森严的侯府,人多势众的驿馆——这样都让他跑了!公孙父子,一个比一个没用!”铜面人重重一拳砸在窗台上,皮破血渗,兀自不觉。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又响起有节奏的叩击声,铜面人仿佛从沉睡中惊醒,精神一振,转身道:“进来。” 房门推开又迅速关上,依然是那个葛衣仆人,恭恭敬敬鞠躬:“主人,已经打探到消息了……” “怎么样?抓住没有?”铜面人似乎也失去了一贯的冷静,有些焦急地问。 葛衣仆人遗憾地摇头。 铜面人眼睛瞠大,带着不可置信的语气道:“夤夜奔突,重门闭锁,他们怎可能突出城去?那二百守卒都是吃屎的么?!”说到后面,几乎带着咆哮音了。 葛衣仆人战战兢兢道:“听西门守卒说,好像、好像他们有辽东侯的令箭,故此才打开关城的……” “令箭?”铜面人终于想起先前似乎看到公孙康扔了一个东西给他的扈从,然后扈从数骑便匆匆离开,离开的方向。正是西门。而那马悍杀回来的方向,也正是西面…… “该死而无能的公孙父子!”铜面人长叹一声,已经无力吐槽了。 葛衣仆人犹豫了一下,轻声道:“其实公孙公子追赶还算是及时的,马悍一行刚刚通过内城、瓮城。大门还没完全打开,吊桥也没放下,而公孙公子已率兵追到西门……” 铜面人讶道:“既如此,为何还让他逃了?难不成,他还有接应?唔,不会!我们在城外有哨探盯梢。不可能有大批人马接近而不知。” 葛衣仆人连连**头:“他们的确没接应,而是硬闯出去的。” 铜面人更惊讶了:“这样都能硬闯?” 葛衣仆人脸上流露出的表情,与辽东侯府那引领马悍如厕的侍者一般无二,吃吃道:“听那守城军侯说,那马悍生生将千斤石栓单手托起。撞开城门。然后,从马背纵起,跃上吊桥**端,然后,然后……” “然后怎样?”铜面人都忍不住追问了。 “守卫西门的军侯说,他在城头上亲眼目睹,那马悍挥臂左右削击,那指头粗的吊桥铁链就铮然而断。吊桥坠落。马悍一行就此突围……” “神兵利器!原来他一直有神兵利器!”铜面人喃喃道,“这世上真有一击而断粗大铁链的神兵么?” 葛衣仆人不敢、也无法作答,只有保持沉默。 铜面人最后以一声叹息为结语:“看来。不是公孙父子太无能,而是那个人太可怕……” …… 天色明朗,天穹如碧,一只苍鹰在千山崇岭上空飞翔,穿云振翅,长唳有声。鹰眼俯视。无边无际的大地上,两拨人马正你追我赶。卷起两股长长的烟尘。 前面一拨人马,只有十几骑。后面追赶的人马,却不下三、四百骑,数十倍的差距,谁敢不逃?不过后面的人马想追上前方逃骑也不容易,因为距离实在太远,至少在五里之外,基本上谁都看不到谁,只能凭烟尘锁定逃敌。 五里,这段不短的距离,若无意外,想缩小至零距,至少还得追半天。 不用说,前面逃的就是马悍、田豫及白狼悍骑,后面追的,便是公孙康及辽东骑兵。 如果公孙康在马悍突城之时,就奋起直追,双方根本不会拉开如此长距,早就追上了。只是,公孙康敢么? 倘若马悍一行被困在内外城之间的城门洞内,公孙康倒是不惮落井下石,但马悍一旦突围,龙归大海,再借两个胆,公孙康都不敢只率数十骑就往刀口上撞。所以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马悍一行远去,急吼吼回侯府向父亲讨要金箭批令——至少可调五百人马的金箭,少于这个数,他不敢追。 等到人马调齐,马悍早跑没影了。当然,这并不影响辽东军追杀,在辽东这片土地上,善于觅迹寻踪的人还是很多的,只是需要时间而已。 晨风拂面,襟怀猎猎,奔驰在最前头的马悍,索性扯下头盔,任由长发在劲风中乱舞如蓬。此刻的他,又有了当年被鲜卑、乌丸千骑追杀的刺激感。 没错,对马悍这前世今生都行走在危险边缘的天生冒险者而言,越是危险、越是绝境,越觉刺激。如果此刻他是单弓匹马,他绝不会这样闷头逃跑,早就选择一个合适地形进行反击了,只可惜他不是一个人。 当发现追兵的烟尘时,马悍就曾打算留下阻击,被追杀而不反击,这不是他的风格。反正他的宝马速度快,阻击一阵后,完全来得及甩掉追兵,追上汇合。但田豫及白狼悍骑坚决不允——笑话!让城守留下阻击,下属逃跑,这世上哪有这样的道理?真要这样,他们只怕也没脸在白狼城混下去了。 结果马悍为下属所累,只得跟着跑,心头真是好不憋屈。 突然,策骑奔跑的一个白狼悍骑向天空一指,兴奋大喊:“鹰!信鹰!” 马悍与田豫同时抬头,脸上露出会心的笑容,异口同声:“也该来了!” 一名经过驯鹰训练的白狼悍骑战士,取出长长的红绸,在头**飞舞。圈出一个个特定的符号手势。很快,信鹰俯冲降落,稳稳抓住他的金属臂套。 马悍举手作势,飞奔的十七骑不约而同勒马,激起大片黄尘。 马悍翻身下身。将缰绳扔给扈从:“大伙歇会,不差这片刻。” 接过白狼悍骑战士呈上的情报,马悍展开看了一会,欣然而笑,对田豫道:“距离目的地只有不到五十里了,船只已准备好。干得不错。” 田豫松了口气,由衷赞叹道:“城守开辟这条新航线,当真有先见之明,如此短途便到辽东,堪称神速。” 马悍没接腔。他直视田豫:“国让,一旦我们从此处离开,这条航线就暴露了,会不会太可惜?” 田豫怔了怔,****头:“是挺可惜,不过,能让城守安然脱险,也是算是这条航线最大的价值了……” 马悍缓缓摇头。眼中灼然亮起光芒:“不,它的价值不应该只是让白狼城守脱险,而是——反攻辽东!” 田豫及十六白狼悍骑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 在辽水出海口处。旧称辽口,即后世的营口,濒临辽东湾,在汉末三国时,这里却是杳无人烟的荒凉海滩,以及高高低低的山丘野林。在东部更有数十座海拔从数百米到上千米的高峰。距此最近的汶县,都在六十里开外。 而在今日。这片无人海滩,却出现了两艘五百石中型商客混用船。船上的人却不是商客,而是一群挽着裤脚,统一戎衣,背负刀斧,看上去像强盗多过像军兵的士兵。 这正是马悍的渤海军,其成员来源非常广泛,有原辽东水军、有吕岱带来的广陵军、有管亥所部原青州黄巾、有从徐州、青州避难的青壮。全军有楼船士一千八百余人,棹卒、船工、水手近千人。 统帅这支海军的,就是太史慈与管亥。 此刻,身材魁梧、衣襟敝开,胸毛糁糁的管亥正站在船头,焦急向海滩张望,不时抬头向桅杆上的瞭望手大喊:“看见没有?他娘的,平日眼神不是挺好的么,怎么这会就不行了?” 瞭望手没敢吭气,暗暗腹诽:“海上岸上看东西能一样么?这里到处是深山野林,人不出现,眼神再好也白搭。”突然神情一振,大叫,“有人来了!” 丘陵前露出一个马头,然后是人头,纵身一跃,一骑出现在山脊线上,白马如雪,魔弓如血。 “是城守!”管亥哈哈大笑,纵身跳下浅滩,踏浪迎上。 从辽西白狼城到辽东襄平城,最近的路线不是绕道沓氏,而是从觉华岛出海,直趋辽口,全程不到一百海里。海上昼夜兼程航行,不过两昼夜可至。再从辽口到襄平,也不过三百里,快马三五日可至,加上从白狼城到觉华岛所需时日,**多不过十日。而正常从沓氏绕行,需两个月!这性价比,那叫一个酸爽。 辽东公孙之所以没有发觉这条航线,是因为他没有需要——公孙度对辽西那旮旯有兴趣么?没有需要,也就没有发现。 所有的探险与发现,都是根据需求催生的,白狼城有这种需求,马悍有这种见识,所以,才有了这惊人的发现。 管亥很快就笑不出了,因为马悍告诉他,只有田豫与两名负伤的白狼悍骑战士会乘船回去,他将与十四个白狼悍骑战士留下来。 “你回去告诉子龙与子义,我需要所有的轻骑兵,再加一千步卒。十日之内,给我全部出现在此地。”马悍不等管亥与田豫说话,举手打断道,“可能你们会劝我,没必要以身涉险,那我问你们,你们是愿意兵围襄平,还是将襄平的辽东军尽数诱出城及大营,于野外歼之?” 管亥与田豫互相一眼,这还用说么?就凭白狼营全营不足八千人马,全拉来辽东都围不了襄平啊! 马悍看了二人一眼,续道:“那么,要怎样的诱饵,才能引得公孙度及公孙康父子,不计代价围追堵截?” 这回马悍不待二人回答,伸指**了**自己的胸口:“只有我!只要有我这个诱饵在,辽东军就会源源不断从襄平赶来,满山遍野的搜捕我。” 管亥用力吞了口唾沫,艰涩地问:“城守打算怎么做?” 马悍向东边群峰最高处一指:“看到没有,那叫步云峰,我会让公孙康亲眼看到我进山!然后,看看谁才是猎物。”(未完待续)r655 第一卷 战龙在野 第一百八十六章 【将 种】 ~~~~~~~~~~~~~~~~~~~~~~~~~~~~~~~~~~~~~~~~~~~~~~~~~~~~~~~~~~~ 正当马悍在辽东湾东岸的步云峰,牵着公孙康大军的鼻子兜圈子时,五百里外,隔山越海的白狼城下,骑军司马赵云与步军司马乐进,目送太史慈、管亥、周仓、裴远绍率数千步骑扬尘远去。 “文谦,眼下只剩下我们了。” 赵云与乐进在徐州时相处了很长时间,相似的出身,同样的武勇,令二人惺惺相惜,遂成莫逆。 乐进站在身长八尺余的赵云身旁,只到赵云的下巴,说话都要仰视,但他身上散发出的勇烈与自信,丝毫不弱于赵云。此时这位勇猛与其身材成反比的勇将,正摩挲着下巴上的短髭,沉吟道:“我在想,公孙度不会自大到认为只要生擒城守,就能迫降白狼三城了吧?他应当还有后着。” 赵云淡淡一笑:“文谦你来得晚,不太了解城守对白狼城及白狼营,尤其是汉戈部的重要性。倘若城守当真被堵在襄平,失手被擒的话,白狼三城,真的会举城投降。” 乐进的眉毛高高扬起,轻轻落下,默默**头。 赵云目光灼灼:“不过,公孙度未必知晓这一**。故此,我赞同文谦所言。公孙度应当还有后着。” 乐进立即来了精神:“海路?还是陆路?” 赵云悠然北顾,吐出六个字:“陆路,马首山道。” 乐进以拳击掌:“与我所想一样,所以,昨日我已加派一队善于攀援的广陵兵前出五十里,在马首山飞鸟渡建了个临时哨塔,或许近日便有发现……” 话音未落,就见北面一骑卷尘,手打赤旗,这是出现敌情的标志。 乐进大笑:“我说如何?” 赵云也笑着**头。还来不及说话,就见南面也远远奔来一骑,亦是手挥赤旗。这一下,就连好战分子乐进都笑不出了——这是什么情况?南北同时出现敌情?这是商量好的么?北面是公孙度,那南面又是谁? 白狼城守府侧堂,三个军政最高指挥官赵云、乐进、吕岱,俱是一脸肃穆,正聚集在地图前,一边核对手头的情报。一边作战前分析。 “飞鸟渡哨探急报,北面来犯之敌不仅有公孙度的辽东兵马,更有柳城乌丸、辽东属国峭王苏仆延部的旗帜混杂其间,这是一支联合大军。有步军二千。骑兵五千,共计步骑七千。而南面,则是幽州兵马,准确的说。是右北平公孙续的兵马,共有步骑三千!” 吕岱皱眉道:“公孙续自前番城守抢亲之后,心怀不满。伺机报复,这个可以理解。但他为何能准确把握到我白狼城正面临前所未有之北面强敌压境,并选中此时出击,这**很耐人寻味啊。” 赵云与乐进也颇为费解。 如果是马悍在场,或许会猜到一**端倪。一只看不见的黑手,正利用各势力间的矛盾与手里的情报,搅风搅雨,调动了辽东、辽西、辽东属国及幽州等各路大小军阀卷入其中。这将是马悍与他的白狼城所面临的最严峻的一次挑战。撑不过去,之前所有努力烟消云散;撑过去了,前方就是海阔天空,一片光明。 眼下已形成两个战场:马悍在辽东步云峰与敌周旋,苦等援军;而赵云、乐进、吕岱则以手中不足四千的兵力,在白狼城抗衡两面夹击的上万敌军。 无论对马悍,还是对他手下的名将种子,这都是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考验。 强敌压境,但在赵云、乐进两大战将的脸上,并无气妥,反而激起昂扬战意,俱冷笑道:“区区一万步骑,就想拿下白狼城,两位公孙未免也太小看我白狼营健儿了。” “我们来分工一下。”吕岱建言道,“岱以千卒及民壮坚守本城,吸引南北之敌;子龙率一千弓骑与重骑,游曳于野,窥机袭扰敌军;而文谦则率千余劲卒驻于白狼营,于侧翼威胁敌军。如何?” 吕岱这个战术布署倒是中规中矩。 赵云想了想,道:“马首山道险绝,最宜阻敌,以云所见,文谦不妨抽调一曲步卒,以地形为依托,层层阻敌。而云则率骑兵南下,袭扰、削弱幽州军。若有可能,击溃公孙续。” 赵云这个战法,比起吕岱的提议,更具主动性。吕岱也觉得这建议比自己的更好,连连**头,二人一齐看向乐进。 乐进摸着短髭,咂巴了两下,忽然道:“你们说,公孙模与公孙续会不会有联系?” 赵云不假思索摇头:“不可能,易侯对公孙度早已不满,若非辽东军距离太远,中间又隔着乌丸人与鲜卑人的诸多部族,以易侯的性子,早就发兵打过去了。” 赵云身为早期幽州精锐之白马义从骑将,虽然军职不高,但好歹也是近侍官,对这位易侯的一些决策与心态,还是有所了解的。辽东怎么说都是隶属幽州剌史部的一个郡而已,也就是说,名义上,公孙度就是公孙瓒的下属。可是这个下属,从来就没鸟过这位上司。 早前幽州牧是刘虞,你公孙度还有理由与公孙瓒保持距离,但刘虞兵败被杀之后,公孙瓒已正式就任幽州牧之职——而且他的这个州牧,还不是象曹操、吕布、刘备那种“自领”,而是真正由朝廷敕封的。可就是这样,公孙度也没鸟他,甚至大张旗鼓在辽东称王。倘若不是有袁绍这个死对头拖着,以公孙瓒之暴烈性子,辽东被踏平十回都嫌少了。 这两位五百年前的一家人,只会成为仇人。而绝不会是朋友。他们或许会因各自的原因,对同一目标发动攻击,但绝不会同仇敌忾,携手对敌。至于柳城与辽东属国的乌丸人……呵呵,公孙瓒本就是靠杀胡起家的,见到胡人就眼红,哪有半**联手的可能。 吕岱似乎也咂摸出味来了:“这也就是说,这南北两股来犯之敌,虽然知道彼此的存在,但却是各自为战。” 赵云眼睛亮起:“文谦之意。莫不是想各个击破?” 乐进没说话,俯身看着案牍上的地图,然后伸出手指在南北二敌来犯的路线上掐比了一下,突然握拳重重一擂案面,抬起头,一脸亢奋:“咱们何不做渔翁,稳坐高台,看鹬蚌相争?” 赵云与吕岱互望一眼,齐声道:“那饵是什么?” 乐进中指往地图上重重一戳:“白、狼、营!” …… 白狼营在白狼城西北十余里。紧靠白狼水上段。说是“营”,其实更像一座缩小版的白狼城:城墙、碟雉、吊桥、城壕、角楼、门楼……等等防,一应俱全,除了比白狼城小了近一半。其余防御设施均没差,相当于白狼城的卫星城。只不过,这“城”里俱是清一色的军人罢了。 白狼营共计八千步骑,除了在白狼城、文成、广成各有八百至一千守兵之外。营里常规有五千余兵力,常年作训,其中有三千士兵是每日训练时间不少于五个时辰的战兵。这其中新兵占六成以上。可以说,除了还没有机会实战,光以训练密度与强度而言,算是这时代少有的精强了。 由于马悍的紧急调令,太史慈与管亥抽走了超过一半的兵力,此刻白狼营只余军兵二千五百余人,其中战兵不过千五,而后勤与杂役什么的辅兵,则有千人。 六成战兵,四成辅兵,辅兵的比例看上去有**大,但放在此时的三国,在天下诸侯中,这个比例其实很低了。大多数情况下,战兵与辅兵之比,都是四比六,甚至三比七,白狼营的六比四已经算很精锐了。这还是因为白狼骑兵多采用胡人的牧骑方式,已尽可能减少骑兵扈从及侍从。若按中原诸侯那种一个骑兵配三、四个侍从的标准,以白狼营骑兵比例之高,估计这战兵与辅兵之比令人不忍直视。 以一千五百的机动兵力,迎战上万敌军,就算敌军的战辅之比为五五,白狼战士面对的,至少也是三倍之敌,不能不说,形式严峻。 辽东与乌丸联军自马首山道杀来,首先碰到的第一道障碍,就是烽遂。不过,以烽遂上区区数十守卒,面对铺天盖地的七千人马,最明智的举动,就是发出警讯后立即打马没命价地狂奔撤退。而接下来,真正对七千敌军造成阻碍的,就是这座军营。 辽东、乌丸联军,要想围攻白狼城,就必须先铲除白狼营,否则被这么一个军事堡垒时时威胁侧翼,弄不好就会被翻盘。 辽东骑都尉公孙模,就是这支联军的主将,还有两个副将,一是柳城乌丸王蹋顿的心腹王同,一是峭王苏仆延之子答头。这三个联军头目,每一个都与马悍有着极深的宿怨。 公孙模,曾因帮公孙康出气,暗算马悍,差**被打死;答头更不消说,在抢亲事件中,被马悍射瘸了一条腿,眼下他根本没法骑马,而是骑着骆驼指挥作战;至于王同,实际上是个汉胡杂种,与其弟王寄俱为乌丸吐利部大都尉,是蹋顿最忠心的支持者。故此,蹋顿因马悍抢亲被辱,对王氏兄弟而言,同样是奇耻大辱。 有这样三个对马悍与白狼城怀着深深恶意的主、副将,不难想像,他们对白狼城的攻击,会何等疯狂。 申牌时分,白狼水北岸十余里外的马首山道,好似开闸的洪水般涌现出大量人马,密密麻麻铺满了平野丘陵。经过一个秋天新开垦的阡陌里,刚刚种下的春小麦,也在无数马蹄、靴子的践踏下,尽数损毁。 望着一水之隔的那座孤零零的城堡,公孙模的眼睛射出了炽热的光芒——拿下这座城堡,聚歼白狼营兵马,则白狼城指日可下,他将会成为这片土地的新主人。 辽西太守、兼领白狼城守,这才是他公孙模的真正职位。 这时远远有哨骑奔来,高声禀报:“敌军固守城中,河对岸十里内未发现敌情。” 公孙模、答头、王同俱喜出望外。 公孙模忍不住哈哈大笑:“先是放弃于山道险地设伏阻击,再是未敢隔河列阵,半渡而击,反而龟缩守城……哈哈哈!马悍麾下无人矣。传令,全军渡河,立即发动攻击!”(未完待续请搜索,小说更好更新更快! 第一卷 战龙在野 第一百八十七章 【阻 击(上)】 ~~~~~~~~~~~~~~~~~~~~~~~~~~~~~~~~~~~~~ 当从北面马首山道杀来的辽东、乌丸联军,正蜂拥渡河之际,南面的公孙续大军,也抵达距白狼城约二十里的一片丘陵。而在这里,他遭到一支军队的拦截阻击。 这支军队打出的旗号,是一个“乐”字,而旗帜上的旄饰,表明这是一位军司马。 白狼营的军司马只有三人,姓乐的只有一个:白狼营步军司马,乐进。 公孙续亲率数十骑登上高坡,察看三百步外,那座丘陵上正忙忙碌碌布阵防御的白狼军兵。 公孙续先是一喜,这支阻击军队人数甚少,看来所得情报不假,辽东人与乌丸人正大举进攻,白狼营主力当是奔赴马首山道阻击强敌去了。继而又一惊,公孙续也是将门子,纵然不是很出色,但底子还是有的,对军阵战列都很熟悉,看着看着,脸上收起轻视之色,神情严峻。 乐进所率的这支人马不多,只有五百步卒,二百骑兵,共计七百步骑。二百骑兵,是清一色的弓骑,即狼牙飞骑。五百步卒中,三百为战兵,二百辅兵。 此刻,士兵们正在各自队率、屯长指挥下,按照平常训练的要求,忙碌而有条不紊地开始布阵。刀盾兵、长矛兵、斧槌兵、弓弩兵各就各位。辅兵队率、屯长指挥辅兵们从牛车上把鹿砦、拒马、木蒺藜、铁蒺藜、木桩等各种障碍物抬下来布在军阵前面,战车也作为障碍物挡在外围,二百骑兵牵着马分布在阵形两侧,一片肃杀。 白狼军布了一个圆形阵。外围是拒马、鹿砦、木蒺藜和几排名为“参连织女”的铁蒺藜、后面一排排的两头尖锐的木桩牢牢的钉在地上,围成一片防护栏。防护栏每隔百步设有门,栏后是经过改装附有挡板能防箭的战车,挡板相连宛如城垛。车后是射程最远的弩兵部队,弩兵后面有一排刀盾兵。一排长矛兵做掩护,最后面则是一队斧槌兵。各排各列之间均有走道以备出击和后退,一直绵延到土丘下。土丘下又有一排防护桩,后面是弓箭手和佩有小盾、环首刀的步兵。 阵中立有两丈多高的飞楼,飞楼上有旗手、号手和瞭望手。 乐进在土丘**居中而坐,十余名甲士和鼓手簇拥两旁。身后的军司马大旄及白狼猎头旗,在斜阳下如浪展卷,发出“啵啵”之声。 仅仅只有七百兵,但在乐进的布置下,却层次分明。法度森然,那气势,俨然万军大阵的模样。无怪乎连占据绝对兵力优势的公孙续,都被震住。 渔翁不是那么好做的。战争不是唱戏,摇一摇羽扇或摸出个锦囊,强敌就灰飞烟灭。每一个策略的达成,都需要付出行动与努力,甚至流血牺牲的代价。在乐进的计划中。要想让鹬蚌相争,最关键的一**,就是精确控制南北之敌抵达白狼的时间。 从行程上看。北面之敌因需渡过白狼水,抵达白狼的时间会比较晚。而南面之敌早已渡过玄水,八十里坦途,通畅无阻,若不加以阻拦,将会早早抵达白狼。如此。整个计划就完全流产。 据此,乐进提出“南阻北放”的方针:北面之敌放进来。南面之敌则以一部兵力阻击,拖延时间。直到天黑。 这是白狼营步兵的首战,对手,是四倍于已的幽州军。 尽管是新兵首战,而且是以寡敌众,但乐进却夷然无惧,甚至信心满满——七百兵马或许不能击败对方三千人马,但挡住却不在话下。 乐进的信心不仅是因为有二百狼牙飞骑的协助,更来自于麾下步兵中的两支特殊部队:斧槌兵与强弩兵。 斧槌兵,持十五斤重长斧或铁皮包木重槌,披重铠,为防御力与破坏力至强的重步兵。 强弩兵,执新型蹶张弩,超远距杀敌,为骑兵克星。 听上去,这与袁绍的大戟士及先登死士差不多,而白狼斧槌兵却更胜一筹,他的特殊,就特殊在其铠甲上。 三国时期,将士的防护多数都很简单,一般士兵都不可能装备头盔,只以青、褐布巾包头,故称“苍头”。铠甲,除非是有稳固地盘、兼钱粮充足的军阀,或许会给部分精锐装备两档铠。那些四处流亡的军阀,比如曹操、刘备;以及地域贫脊、钱粮短缺的军阀,如马腾、韩遂之流,那是不要想了。 这时期,能有一支常规装备札甲、持重兵器的部队,就很了不得了,像袁绍的大戟士、高顺的陷阵营,俱是如此。即便是后来的虎豹骑,装备也不过如是。而札甲也不过以皮革为里、外缀铁片的鳞甲,远远不及唐宋之明光铠、步人甲之精良。所以当时的重步兵,要想达到刀斫不入,箭矢难透,只有一个法子,即披双层札甲。这是怎样的一种感觉呢,想想你穿上两件棉衣……这样的重步兵,肢体行动是受限的,只能做最简单的劈刺动作。 而白狼斧槌兵的铠甲却非常奇怪——至少在乐进看来是这样。他们穿着用皮革缝成一个个长方形口袋的软皮甲,每一个口袋里,都插着一片至少七炼的铁板,厚度为一指,长一掌,宽半掌,横四竖四,整整十六块。 十六块这等规格的七炼铁板,足以打造八把环首刀,装备八个士兵了!而现在却只是在一个士兵身上的铠甲而已,还不算兵器及两臂的锁子臂——这得多有钱才这样任性啊! 嗯,貌似马悍前后两次冀州与徐州之行,还真是赚得盆满钵满。白狼城,真不缺钱。 投入如此之大,效果自然是杠杠的。乐进亲自测试过。箭是没用的,弩矢效果也不明显,他亲自持矛助跑猛刺,虽然能将重甲后的士兵撞伤难起,但自己手里的矛尖折了。也没能刺穿铁板。对会这样的重甲兵,只有同样的斧槌兵或枪骑兵才能击破之。 不用说,这种独特的插板式铠甲,是马悍受后世防弹衣启发而推行的。这种铠甲好处是工艺简单,防御力强,尽管也有影响躯体活动的缺**。但对重甲兵而言,战场之上,完全不需多余动作,只要简简单单的劈刺即可。 新式铠甲只有正面有铁板防御,里衬软甲。外罩硬甲,全甲重四十斤。加铁盔、两只锁子臂、主武器十五斤斧槌、副武器一把短斧,全套行头,整整八十斤——若是按汉斤算,足足一百五十余斤。 这样的重量,非体格强壮的健士,难以负荷。 马悍之所以只制做正面甲,除了节省成本之外。最重要的是,强制性逼着重甲兵永远要保持正面对敌。 正面对敌,无论敌人攻击多猛。凭着超强的防御,你还有生还的希望;而若是背对敌人,哪怕只是一支流矢,都可以要你的命。 无须强调战场纪律,无须动员士兵士气,只要穿上这套铠甲。至死都会面对敌人。 这,就是白狼斧槌兵。 白狼强弩兵又如何? 马悍这两年东奔西跑。为白狼城引入大量人口,以各种手段弄来大量钱粮。为白狼城的发展壮大,可谓呕心沥血。而守卫白狼城的文臣武将都没有辜负他,田豫等一众官吏将三城治理得井井有条、蒸蒸日上;太史慈、管亥、夏侯兰、裴元绍、唐努、乌追等将步骑海三军,训练得嗷嗷叫。而做为军队后勤装备的两位主事人:马钧与蒙远,同样没令他们的城守失望。 马钧已经成功将当年马悍给他的偏心轮弩图纸,变成现实中的武器并批量列装部队。 采用偏心轮拉杆上弦的新型弩,有步弩与骑弩两种规格。步弩弩臂长二尺半,弩弓长二尺,采用复弦装制,弩臂两侧装两组青铜滑轮组,铜质拉杆,前端有铜环。发射时,先用脚踏住铜环,一手握弩托,形成两**固定,一手发力板动拉杆,向后旋转六十度,完成上弦。然后在箭槽里放置箭矢,瞄准,板动悬刀,完成发射。 整个动作简单明快,所需力量与拉一次一石弓差不多,上弦、放箭、发射,这一系列动作所需时间,相当于弓箭射两次,这样的速度可是相当了不得。这时蹶张弩与腰张弩的射速,基本上是一比四。也就是说,弓手射四箭,弩手才射一矢。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耗费大量体力的弩射,也会越来越慢。 白狼营的新型步弩,在射速及持续性上,远远超过同时期的蹶张弩与腰张弩,甚至比擎张弩还快一分。射速与省力性能优越,射程又如何? 因为采用拉力极强的交叉网状复弦装置,弩弓缩短了一半,有了滑轮省力,射速提升三倍,而射程相差无几。汉朝最强的弩为大黄力弩,百步可入石,有效射程三百步,弓力达十石之巨,非虎贲力士无法使用。而新型弩的有效射程为二百五十步,任何一个普通士兵都能使用。 马悍测试过之后,大加赞赏,以汉飞将李广射虎入石典故,命名为射虎弩。 射虎弩的优势是如此之明显,以至于乐进这种近身悍将都想带一把在身上。 能击破一切防御的强弩兵,能扛住一切攻击的斧槌兵。有这样完美的矛与盾的组合,试想乐进怎不自信满满。要不是这两支兵种各自只有一队,实在太少,乐进指不定会有歼灭对手的疯狂念头。 当然,武器再强,也是死物,战争的决定因素还是人。面对如此优势的敌军,初临战阵的白狼步兵会有怎样的表现,这就要看他们日常的训练能发挥出几分,以及乐进这位名将种子的指挥了。 咚咚咚咚咚咚!对面的幽州军已经开始布阵。 乐进招来传令兵,淡淡说了一句:“晓喻全军,如果想看到明日的朝阳,就请努力看到今夜的星月。”(未完待续)r655 第一卷 战龙在野 第一百八十八章 【阻 击(中)】 ~~~~~~~~~~~~~~~~~~~~~~~~~~~~~~~~~~~~~~~~~~~~~~~~~~~~~~~~~~ 幽州军排兵布阵的速度明显不如白狼军,而且公孙续此次是打算袭城的,所以还带了不少辎重及攻城器具,如此布阵就更缓慢了。 乐进的目的就是拖延时间,怎会放过这机会,当下传令以一屯狼牙飞骑袭扰幽州军布阵,狼牙飞骑骑将乌追奉命出击。 狼牙百骑策马,滚滚而出,在乌追的率领下,分散成散骑线,朝幽州军左翼步兵阵杀去。 幽州军可不是徐州军,公孙瓒麾下的骑兵比例也是很高的,这次公孙续所率三千人马,骑兵就有八百之众,一见白狼军派出百骑,同样令旗一挥,以百骑相迎。 百骑对百骑,很明显,公孙续是想要证明什么。但他好胜心切之下,犯了个兵家大忌:知己不知彼。 狼牙飞骑,是连乌丸突骑都要吃瘪的强弓骑兵,白狼立城三载,狼牙飞骑不过五百,其筛选之严格,可见一斑。当然,这也有辽西人口基数太少的原因。尽管马悍从青州、徐州弄来大批人口,也从中招募了大量士兵,但这些中原人用来当步兵可以,骑兵都很勉强,当狼牙飞骑?省省吧。 幽州骑兵,却只是普通轻骑兵,当然也装备有弓箭,其中也有骑射不错的好手,但这毕竟不是一支专门的弓骑兵,要与狼牙飞骑这种成熟的强弓骑兵玩驰射对抗。明显找虐。 两边的骑兵很快在战场中线相遇,远在百步之外,狼牙飞骑就擎弓抽箭,乌追一声发喊:“聚射!” 嗡—— 百箭齐射,好像在幽州骑兵阵中下了一场雨,许多幽州骑兵连弓箭还没取出,就在这出乎意料之外的箭雨中噗噗绽开朵朵血花,人马悲鸣着翻倒。箭雨并未停止,一阵接一阵,随着狼牙飞骑不断接近。箭矢的命中率也越来越精准。至七十步时,幽州骑兵只射出寥寥十余支箭,根本够不着位置,就斜斜落地,因为它们的主人,早已在箭矢离弦时便殒命黄尘。 当狼牙飞骑冲至五十步时,幽州百骑已不剩十余骑,四散而逃。而狼牙飞骑打马如飞,毫不停留。从满地人马残尸侧旁如风驰过,目标依然不变——幽州军左翼步兵阵。 而此时幽州军左翼还处于排兵布阵的暂时性混乱中,结果在近千幽州步卒惊恐的目光中,铁蹄奔腾。尘烟飞扬,从尘雾中穿出一道道黑线,如同黑色毒蛇,吞噬了一条条性命。 三轮箭雨过后。狼牙飞骑已从阵左掠至阵后,对于自己所造成敌军的杀伤,狼牙飞骑战士从不去管。也不趁敌陷入混乱时驻马反复射击,扩大战果。而是拨马左旋,从敌阵七十步外飞掠过而,不做半**停留,兜马而还。 果然,他们刚脱离幽州军阵百余步,从幽州军两翼侧后便涌出不下五百骑兵,雪崩似地向他们席卷而来。 狼牙飞骑边跑边对射,幽州骑兵中不时有人中箭落马,空鞍的马还在继续狂奔。中箭的马发出悲嘶或直立摔倒或前朴,把背上的骑兵远远的甩出,间或有倒霉的骑兵落马后被后面的战马践踏而过。 幽州骑兵都是有战场经验的老兵,一般情况下,只追到步弩的射程范围外就会停止追击。但今次目睹同袍伤亡惨重,加上习惯性以幽、冀两州的弩射距离度量,竟追到二百步外仍未停止。 乐进在高坡上看到后大喜,立即向飞楼旗号手传命,强弩兵越过防护栏,前出至防护桩后,在刀盾兵的掩护下,射杀敌骑。 五十名强弩兵迅速行动,而幽州骑兵也已冲至一百八十步。尽管幽州骑兵已尽力追杀了,但仍未取得像样战果,他们的箭矢根本够不着狼牙飞骑的马尾。而狼牙飞骑个个都能扭身回马放箭,令识货的幽州骑兵既惊且佩,一时大为气沮,终于停止追击。 与此同时,幽州军阵中也响起鸣金之声,这是公孙续生怕麾下骑兵追发了性,不管不顾,追过二百步这个步弩射程的警戒线。 说实话,公孙续此时的心情,比麾下更为郁闷。白狼弓骑之强,完全出乎他的意料。尤其对手在百步之外就能发矢伤敌,这一**,连白马义从都做不到,令他心惊不已。 公孙续不由得暗暗庆幸,幸好此次没把白马义从带来,否则遭此惨重损失,只怕君父饶不了他。其实这次,他想带都带不来。因为此番袭击白狼城,是公孙续挟私怨而复仇之举,并未请示公孙瓒。 上次抢亲,是出于破坏袁绍与蹋顿联盟的大事,所以公孙瓒派出亲卫白马义从协助之。而这一次,则是公孙续在得到一个不明身份的人送来的情报后,复仇心切,悍然出击。他的骑兵队里,并无白马义从,因为这是他父亲的亲卫队,他还没有资格以之为扈从。 自上回抢亲事件被马悍横插一杠子,功败垂成后,公孙瓒也很是不满,这是昔日帐下一小兵对他权威的挑战。事后他对长子做出了一个指示,对于白狼城“可伺机徐徐图之。”这也就等于给了公孙续一个弹性指令:你看着办,有机会就干一下。 这,也便是此次公孙续敢于倾巢而出,袭击白狼城的底气所在。 这时,身旁一名幕僚驱马并肩,面有忧色,低声道:“长公子,白狼弓骑在胡人中亦享有盛名,我军骑兵纵使占优,亦难敌其强弓劲矢。还是尽量以军阵冲击敌阵,敌阵一破,区区散骑亦难有作为。” 公孙续看了幕僚一眼,微微欠身:“成律言之有理,稍后续将亲自指挥前军进击,后军辎重。就拜托成律了。” 幕僚急忙回礼:“长公子只管专注破敌,后军之事,纪一力担之。” 这个能让公孙续以礼相待之人,正是右北平长史公孙纪。 公孙纪本是刘虞属下从事,在初平四年,刘虞数万大军袭击公孙瓒之役时,公孙纪连夜跑到易京,告发刘虞计划,使得公孙瓒得以提前准备。最终反败为胜,斩杀刘虞。公孙纪告密之功不可没。 事后,公孙瓒赏赐其千金,并拜为右北平长史,令辅佐其长子,也算是答酬其功了。 正因公孙纪这一番义举,加之危难归附之诚,方才得到公孙续的敬重,不以下属视之。 公孙续看看军阵除了左翼还有些混乱之外,基本已列成。当下从令旗手中取过一支黄旗,正待传令边进击边整队之时,突然远处发生的一幕,令他目瞪口呆。手中的令旗掉地上都浑然不觉。 幽州五百余骑一番追击,除了又造成数十骑死伤,一无所获,追至白狼军阵前一百八十步。方才无奈悻悻勒马而返。但是,他们与主将一样,又一次因“不知彼”而犯下大错。 一百八十步外。白狼军强弩兵已就位,五十具射虎弩已各自锁定目标。在他们的身前是手持步兵盾的刀盾兵,身后是弓兵,身侧是本队队率。此刻,队率嘴里正含着木哨,神情紧张地盯住阵中飞楼上的令旗手。 当令旗手手中三角小旗用力向下一劈时,队率嘴里木哨的尖啸声也同时响起。 哔—— 木哨的尖啸声,已被同一时间齐射弩矢的巨大弓弦震动声所掩盖,在旁边担任掩护的刀盾兵,两耳都灌满了嗡嗡回响。五十支桦木为杆、精铁为镞的弩矢,飞出惊人的远距,狠狠钻入一百八十步外密集的人马军阵中。 噗噗噗噗噗噗! 铁镞破甲、入肉、裂骨、贯躯。一串串飞溅的鲜血,在半空中交织、撞击,炸开一朵朵血花,而这一朵朵硕大血花,交融在一起,便形成一片血幕…… 嘭嘭嘭嘭嘭嘭! 一匹匹战马、一个个骑士重重摔砸在泥土里,激起漫天尘雾。尘雾与血幕混合,便凝成一粒粒血珠,如雨而坠。 “强弩阵!撤!撤!快撤!” 幽州骑兵乱成一团,不顾一切,拨马狂逃。但弩矢密雨几乎不带停,追着马屁股嗤嗤而过,每一阵急响过后,都有十数骑应声翻扑。这噩梦般的遭遇,直到幽州骑兵大部冲出二百五十步之外时,才逐渐稀疏,最终绝响。 而此时,整个战场到处都是人马遗尸,血流成洼,粗粗看去,不下二百骑…… 公孙续嘴巴一直张开着,足以塞入一个鸡蛋。眼前这一幕,与三年前界桥那一战是何其相似:百骑突击,盾后伏兵,百弩俱发,人马皆溃。而更为可怕的是,界桥之役时,先登死士的强弩阵是在五十步时才发动,最后追射到一百五十步才停止。此役之后,幽州骑兵与袁军作战,已不敢接近二百步。这种习惯,也带到了与其他势力作战中。 这本是个良好的习惯,偏偏碰上了不按常理出牌的白狼强弩兵。他们从哪里弄来的大黄力弩?竟有几百具之多,这是连公认装备最好的冀州军都凑不齐百具的大杀器啊! 这时,公孙续耳边传来公孙纪急促的声音:“长公子,敌军强弩不多,最多不超过二百具,趁敌弩手气力耗损,难以为续,挥师破敌正其实也。事不宜迟,错过良机,我军士气崩沮,便再难挽回了!” 公孙续如醍醐灌**,一把抢过旗令手手里的所有令旗,一古脑打出,声嘶力竭:“全军冲锋,胜败在此一举!生死在此一决!”(未完待续请搜索,小说更好更新更快! ... 第一卷 战龙在野 第一百八十九章 【阻 击(下)】 ~~~~~~~~~~~~~~~~~~~~~~~~~~~~~~~~~~~~~~~~~~~~~~~~~~~~~~~~~~~ 初战告捷,白狼军欢声一片,乐进脸上也露出振奋之色。狼牙飞骑是久经考验的强兵,连他都曾经惨败在这支骑兵箭下,与幽州骑兵交手,取得如此战果,自在预料之中。倒是初次上阵的强弩兵能给予敌骑如此大的杀伤,颇令乐进意外,也甚感振奋。但在下一刻,他的表情转为严峻。 幽州军迭遭打击,士气渐沮,为防止士气继续下滑,最后不堪一战,公孙续孤注一掷,以二千前军全速压过来。 这,才是真正的考验。 幽州军前军分左、中、右三阵挺进,两翼五百余骑驰出,与二百狼牙飞骑追逐厮杀。烟尘滚滚中,只闻箭矢劲啸,马嘶憾野,蹄声雷动,难辨胜负。 幽州军号角响起,从中军分出一支部队,以锋矢队形进逼。前面并排是几人推动的大盾,后面跟着弓弩兵,大盾间隙是强弩配刀盾兵与矛戟兵。 进入二百五十步的强弩射程之后,白狼军开始发射,射虎弩发出的弩矢带着啸声破空而去,肆意收割着生命。 天空好像下起一场阵雨,五十强弩兵,分二排劲弩轮射,借助机械的快速上弦。保证攻击的持续性,每轮射完那一片区域的盾上就会布满箭矢。不时有人闪避不及中箭倒地,普通士兵仅有的一块薄薄的胸甲根本挡不住强弩的穿透力,甚至有人被弩矢钉在地上,后续的士兵马上补上空缺。力求保持阵形的完整。于是战场上除了风声、战鼓声、号角声、呐喊声、弩弦的嗡鸣声、弩矢破空的嘶啸声、撞击大盾发出的声音之外又增加了中箭士兵的惨叫声和垂死的呻吟。 随着幽州军不断逼近,当双方距离达到一百五十步时,连大盾都已抵挡不住弩矢的穿透力,在弩矢狠狠撞击之下,大盾革裂板折,盾后士兵眼睁睁看着防御破碎。锋利的箭镞穿透自己的身躯。 幽州军苦苦熬过一百步的死亡区域之后,终于也轮到他们发威了。 幽州军的弩兵约为三百,持四石至五石的擎张弩与蹶张弩。当弩兵射击时,幽州军左、中、右三阵都要停下来,一是整队重列。二是让弩兵得以上弦射击。 当幽州军弩兵出阵射击时,白狼军也从盾后探出弩弓,向敌军弩兵漫射。 嗡—— 战场上空一大片黑影与一小片黑云交错而过,两军阵前都响起一片雨打芭蕉似地绵密异声,双方弩兵都受到不同程度损伤。相较而言,幽州军损伤更重,因为他们的弩矢多数被白狼军刀盾兵挡住,而射虎弩发出的劲矢。在一百五十步这个距离,基本没有能阻挡的盾牌。 “医护兵上,辅兵替补。”乐进嘴唇呡成一条线。除了不时发出指令,绝无多余的话。 随着飞楼上两面旗帜急打,后勤辅兵队伍中,两什医护兵急急入阵,将受伤、战死的弩兵、刀盾兵抬到山丘后面的临时急救帐篷里。而辅兵中受过基本训练的士兵,则替补弩兵的空缺。拾起射虎弩,继续射击。 在所有兵种中。弩兵是最容易训练的,新兵只需十天八天训练。就能完全胜任。当然,速度、准头这些,只能靠多次实战来磨练了。 双方弩兵不断伤亡,也不断补充,尽可能保持弩阵的完整。幽州军弩兵是白狼军的六倍,按理早压得白狼军死死的了,但因射速差了好几倍,而且开弓上弦费力缓慢,在漫射中竟无法压制仅有一队的白狼强弩兵, 五十v三百,白狼军强弩的箭矢的密度竟明显多于敌方,射击的间隙也更短,因此造成敌军的伤亡数量也更多。短短一百步,幽州军倒下的刀盾兵、弩兵不下二百人。而白狼军强弩兵也差不多换了一茬。 双方接近五十步,弩将会受到弓箭的压制——弓箭的快速射击及越过防护的抛射,在近距离内,足以压制住任何先进弩弓。 飞楼上终于打出旗号,命令强弩兵全部退出前军阵地。下面,将是近战兵种的对决。 白狼军的近战兵力并不多,只有四队,分别为一队斧槌兵、两队刀盾兵、一队矛戟兵,再加上一队中、近距离支援兵力弓兵,可战兵力不过二百三、四十。 而幽州军除了五百余骑兵及冲阵时伤亡的二、三百兵卒,可战之兵仍有千余之众。其中三军前、中数排俱为战兵,足有八百之众,跟在后面的辅兵也不下四百。 面对四、五倍之敌,初临战场的白狼军能否撑得住?身为主将,乐进一**底都没有。所以他同样披上鳞甲,腰间挎刀,背负短戟,左手革盾,右手长矛。在离开指挥岗位时,他发布了最后一道命令:“当幽州军亮起第一根火把,就是撤退之时!” 五十步距离一冲而至,幽州军左翼阵后冲出数十个辅兵,推着十多辆蒙着牛皮的冲车,向防护桩冲来。而迎接他们的,是一片箭雨,辅兵纷纷倒地,阵后随即涌出更多辅兵接替。 幽州军弓箭兵也随之反击,又有一群辅兵冒着箭雨,拖着类似耙犁的东西把绳索相连的铁蒺藜拢成一堆,清理通道。深深打入地底的拒马旁边倒下了不少敌兵,仍有幽州兵举着盾掩护着辅兵在拔除拒马。 双方箭矢嗤嗤射出,羽箭漫天乱飞,山丘下泥土已尽染红。春季泥土湿润,吸收不了如此之多的“养份”。渐渐积成一洼洼深浅不一的血坑。 经过一轮又一轮的对射,在沿途丢下不少尸体之后,幽州军终于冲开了最后一排木桩,白狼军所剩无几的弓箭兵全部后撤到了土丘之上,基本上已失去再战之力。 眼见突破了敌方阵地。幽州军的生力军不断加入进来。大盾与大盾撞击在一起,长矛和长戟对刺,双方开始了近战。 甫一接战,基本上是一面倒。白狼军的矛戟兵本就少,再被先前敌军弓箭兵一通乱射,尚未交手。队形便已七零八落。与敌甫一交手,那种兵力优势形成的压倒性冲击,瞬间就将白狼军的矛戟兵冲溃。若非近百刀盾兵苦苦抵挡,只怕矛戟兵一个也跑不了。而白狼刀盾兵也很快陷入数倍于已的敌军狂潮中。 远距离对战,白狼军利用弓弩优势。狠狠重创了幽州军。但当两军近战时,白狼军的矛戟兵、刀盾兵及弓箭兵却并不比幽州军更强。相反,因为多为新兵,初上战场,面对优势敌人,很快就战意动摇,再也扛不住,败下阵来。 这时就可看出汉戈部的强大洗脑功能。面对如此危局,也没有一个白狼军卒逃跑或投降,而是退到山丘上。重新布防。 此时幽州军已破除了两道防护栏,前方是最后一道。白狼军数十名刀盾兵不断后退,而数百幽州军潮水般涌来,似乎跑慢一步,都会被这股人潮淹没。 公孙续就在军队之后押阵,满面狂喜。只要冲过这最后一道防护栏,胜利在望。仗打到这个份上。什么阵形都没有了,也不需要了。就连他这位主将,也亲自披挂上阵。 也怪不得公孙续如此着急着紧,因为不时有左右来报,他的骑兵部队与白狼军骑兵厮杀,伤亡惨重,而敌军损失却很小。如果他不能在最短时间内击破敌中军,一旦敌骑击溃本部骑兵,驰援杀回,幽州军将陷入危局。 “冲破敌最后一道防护栏,谁能夺敌军司马旗帜,升三级,晋两爵,赏百金,赐美婢!”公孙续长槊斜指,用尽胸肺之气喊出赏格。左右扈从一齐将赏格高声复述一遍,幽州军士兵亢奋的欢呼声此起彼伏,战意大涨。 但就在此时,一支生力军猝然杀出,生生将幽州军的气焰打压到底。 山丘上突然抢出一队锐士,个个身材魁梧,全身厚铠,刀枪不入,手执十五斤重长柄斧槌,当者披靡。甫一突入幽州军阵中,刹时掀翻了十几面大盾,小的木盾一斧下去就成了两半;被重槌砸中的更为恐怖,木盾与手臂一齐粉碎。 这群铁甲锐士动作简单整齐,直砸、斜劈、左右横扫,当真是擦着便伤,击中即亡。斧槌狂扫之下,金铁相交之声不觉于耳,断刀折戟漫天乱飞,碎盾残躯落满一地,直若战神附体,沛莫能御。 许多幽州军士兵奋力将手中的环首刀、短斧、长戟、刺矛,劈砍捅刺这些铁甲锐士,竟无法损伤半分,除了掌腕反震剧痛之外,换来的,是当头一斧槌…… 潮水般的幽州军,生生被这砥柱中流的五十余名铁甲兵遏制,难以寸进,甚至步步后退。 乐进就冲杀在这队铁甲锐士之前,一手革盾,一手长矛,盾击矛刺,势如疯虎。前后不过半刻,已手杀十三人,整面革盾与半边身体已溅满鲜血,矛杆也被血浸得粘滑难握。 这时面对三条长戟向乐进刺来,格挡已经变成本能的动作,左手执盾隔开长戟,一矛刺入左边一人腹内。战场格杀,呼吸而决,乐进不会浪费时间在拔矛之上,迅速弃矛拔刀,人往前扑,刀随身走,借着下坡的冲力,反手一刀砍在第二人的脖子上,鲜血飙出,喷了乐进一脸,对方瞬间殒命。 借着对方身体将倒未倒之时,乐进盾护左侧,一个旋劈将第三个以长戟再度刺来的敌兵砍翻,再纵身避过旁边两柄长矛的突刺,用盾沿砸翻一名戟手,斫刀反握,抹过另一人的脖颈——在战场上很多时候都是凭感觉做出下意识的动作,谁能做出最正确的本能反应,谁就能活到最后。 因为居高临下又突入了对方矛戟阵之中,乐进占尽便宜,接连砍翻七、八人,以一己之力,搅乱局部敌阵。 杀到酣处,乐进大呼痛快,随手将砍卷刃的环首刀丢掉,正要拔短戟。突然敌群中分,一骑劈波斩浪冲出,长槊如电,疾刺乐进。 乐进来不及拔戟,革盾一斜,挫身格挡。 啪!槊尖从革盾斜上方掠过。乐进格档成功后,倏地出手,抓住槊杆。与此同时,一名白狼军刀盾兵沿着斜坡冲下,纵身跃起,高过马首,一刀削落骑将头盔,再以盾沿重击敌躯,敌将闷哼落马,那刀盾兵落地后将头盔紧紧抓在手上。 幽州军齐声惊呼:“快救校尉!”七手八脚将那落马将领拖拽回本阵。 乐进看着手里的长槊,再联想到幽州兵呼叫的“校尉”,咦!莫不是公孙续吧……可惜,来不及了。 此时暮色四合,藉着最后一抹如血微光,乐进望向那击倒公孙续的小兵,大声道:“身手不错,叫什么?” “回乐司马,属下杨继。” “勇力可嘉,这是公孙续的头盔,好生留着报赏吧。” “谢乐司马!” 就在这时,山丘飞楼处,响起长长的鸣角声。 而原野之上,幽州军的后军阵列,燃起了星星****的火光。 夜幕终于降临,是杀戮的结束,还是另一个开始?(未完待续) 第一卷 战龙在野 第一百九十章 【火 并】 ~~~~~~~~~~~~~~~~~~~~~~~~~~~~~~~~~~~~~~~~~~~~~~~~~~ 白狼军撤退了,趁着夜色,加上斧槌铁甲锐士的倾力掩护,迅速与敌脱离接触,丢下所有辎重,背负伤者,向北急速撤退。至于战死的袍泽,只有等来日再收拾了。 步军一撤离,狼牙飞骑也完成了阻击敌骑的任务,在鸣角声中,一声唿哨,纵骑四散,利用马镫与熟悉地理的优势,很快甩开幽州骑兵,消失于无边黑暗中。 敌军败退,要不要追击,若追击的话,是立即追还是整军再追,这些都得由主将定夺。只不过,此时幽州军主将公孙续,正忙着吐血,一时顾不上发号司令。 眼下公孙续的情状着实狼狈,因为是被属下拖回来的,明光铠锃亮的镜面已被磨得一片模糊,背甲皮索断裂数条,铁叶散落一地,脸颊与手背都有擦伤,发髻散开,披头散发。但与内伤比起来,外部狼狈反倒不算什么了。 小兵杨继以盾沿重击,虽然因铠甲阻挡,没有造成外伤,但力道却透过铠甲,伤到公孙续的肺部,致使他连吐七八口淤血才缓过来。也正因公孙续受伤,军心紊乱,号令不及,才使得白狼军从容脱离。 公孙续还没从丢失长槊与头盔的恼火中缓过来,后军的公孙纪已飞马而至,满头大汗,分开扈从挤进来。一见坐在马鞍上公孙续,急匆匆上前行礼,顾不得表示关切,心急火燎道:“长公子,请速速下令追击。趁隙攻入白狼营。若再迟上片刻,被敌军逃逸,只怕此次袭取白狼城,将落得个损失折将,劳师无功啊……” 公孙续悚然一惊,低声道:“损失很大?” 公孙纪脸色阴沉。****头。 因为天色向晚,公孙续身在阵中,一时看不到周围的情况,而公孙纪在后军,居高临下。对本军损失情况,看得比较清楚。无需详细统计数据,只看本军左、中、右三阵出现老大一块缺损,就大致知道损失多少。至于骑兵部队的伤亡情况,连公孙续都知道了。 幽州军的损失远比想象中严重,但因为天色的掩饰,加上击败白狼军的兴奋,幽州军将士一时半会未能察觉。而身为主将的公孙续在裨将公孙纪的提醒下。意识到了一个可怕问题:幽州军的伤亡很可能接近甚至超过三成,尤其这伤亡还多集中在主战兵,这是一支军队士气将崩的临界**。公孙纪的建议确有道理。 幽州军将士此时正处在击溃敌军的亢奋中。尽管疲惫,尽管伤痛,但精神高度亢奋,这一**,从争相攀上飞楼,拚命挥舞缴获的白狼军旗号的幽州士卒可以看出来。若此时衔尾追击。趁热打铁,极有可能一鼓作气杀溃残敌。甚至攻下敌城。而若是扎营休整呢?届时惨重的伤亡就会像瘟疫一样在全营蔓延,士气沮丧。人心惶惶——这不是猜测。以公孙续的战场经验,及对麾下军队的了解,这种情况极有可能发生。那时就不是怎么追击敌人的问题了,而是如何逃避敌人的追杀,保命回幽州了。 没得选择了! 公孙续与公孙纪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头,脸上露出决绝之色。 公孙续推开扈从的扶持,翻身上马,长吸一口气,胸口一痛,剧咳数声,狠狠吐出一口血沫,哑声吼道:“幽州军威武,敌军已溃!” 左右数十扈从将这句话大声复述。幽州军将士齐声应和:“幽州军威武!幽州军威武!” 公孙续强忍胸口闷痛,吼得声嘶力竭:“方才的赏格依然有效,谁夺下敌军司马旗,晋升赏爵加倍!” “吼!吼!吼!”幽州军气势腾霄。 公孙续一拍胯下白马,纵骑奔上土丘,拔刀北指:“杀入白狼营,以敌血肉为餐!” 在公孙续充满血腥味的咆哮声中,幽州军铁流如火,滚滚北向。 二十里行程,骑兵不过片刻即至,幽州骑兵很快就追上撤退中的白狼步军。但还没等他们发攻攻击,斜刺里突然冲出一彪人马,远远就是一通乱箭。尽管黑灯瞎火,准头不佳,却也放翻了十余骑,更搅得幽州骑兵一阵混乱。 很快,幽州骑兵就发觉这彪人马正是冤家对头——狼牙飞骑。 幽州骑兵怒不可遏,呼啦啦追上去。没想到追不出五里,敌骑竟全钻进一片密林里。 战场大忌之一,就是逢林莫入,更何况是目不及十步的黑夜。望着前方黑魆魆宛若鬼域的幽暗森林,幽州骑兵就算立马吞下两个豹子胆,也不敢入内。 等到幽州骑兵愤愤然打马而回时,游目四顾,四野一片黑暗,哪里还有白狼步军的踪影? 不久之后,公孙续与公孙纪率前、后两军赶到,得到骑兵送来的急报:白狼军已退入白狼营,本军骑兵一路追击,堪堪捞住白狼军的队尾,此时正与敌军于城下厮杀,敌城门未及关闭,而吊桥已被我军夺下。 公孙续与公孙纪大喜,立即下令,前军全速进军,后军押辎重跟进。不过这一次公孙续再不敢逞能,委任两名军司马率前军突击,自己老老实实待在后军。 过不多时,前军传来捷报,已夺下白狼营南门,杀进城内。 两位公孙喜不自胜,公孙纪更是急急催促:“长公子速速指挥进击,尽快夺下白狼营,以免腹背受敌……” 公孙续连连**头,在他们的侧方十余里外,是白狼军的大本营白狼城,时间拖久了。白狼城随时会发兵驰援。公孙续当下令后军五百辅兵将辎重车辆面东南围成一个半圆,配发部分弓弩刀矛,由一军侯统领,警戒白狼城。再调百余骑兵伏于白狼营西门,一见有敌军出逃。立即截杀之。其余军兵,无论正兵辅兵,尽数冲入内城,扫荡残敌。 当公孙续与公孙纪率数百军兵冲到白狼营城下时,惊讶发现,城内并无想象中激烈反抗的厮杀声。只有隐隐喧嚣。难不成白狼军军心已溃,放弃抵抗了? 二人正面面相觑,踌躇不前之时,城头上蓦然出现十几根火把,一群幽州军士齐齐探出头。大声招呼:“校尉、长史,敌军四散,有的逃窜出城,有的则趁夜色四处躲藏,我们拿下此城了!” 公孙续在这一刻,悬了久的心,终于落肚了——不容易啊!太不容易了!这一仗,打得太艰难。白狼军的战力,快赶上冀州军了…… 公孙续还没感慨完,耳边猝然传来士兵们惊恐地尖叫——数百人此起彼落的尖叫。几乎震聋耳朵。 公孙续骇然扭头,正碰上公孙纪同样惊骇的目光,两人嘴巴都是一张一合,都在扯着嗓子说话,但彼此什么话都听不见。他们的声音,已被数百人的巨声淹没。而数百人的巨大声浪,又被数千骑惊天动地的轰响掩盖…… 黑暗中。原本漆黑一片的北面荒野,突然出现无数火把。宛若满天繁星。若每一根火把,都代表着一个骑兵,老天!这不得有几千骑! “进城!快进城!”公孙纪喊得声带都撕裂了。 尽管近在咫尺的公孙续根本听不到他说什么,但这位副手频频指向城门的手势还是很容易看懂的。其实不用公孙纪多说,就连他们身后的几百小兵,都没命价地向城门冲去。 公孙续在十余扈从的拚命护卫下,打马如飞,奔过吊桥,冲入城中。在穿过城门洞的一刻,公孙续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公孙纪竟未跟随在身后,而是被争先恐后冲进城的乱兵挤压在吊桥处,进退不得,满脸绝望…… 这是公孙续最后一次见到他的这位长史。是役,公孙纪没于乱军之中。 辽东军来了!乌丸人来了! 在黑暗之中,辽东乌丸联军并不知道聚在白狼营南门的几百人马是什么来路,他们只知道,白狼营城门大开,吊桥未收,简直就是欢迎他们到来。 面对答头的惊疑,公孙模却是得意大笑,笑毕方向答头与王同揭密:这其实是白狼营中辽东内应的功劳。 白狼军八千,至少有二千是由辽东输送的,上至军官,下至兵卒,不少人的家人都在辽东,从中发展几个有份量的细作,并非难事。 夜间开门,举火为号,正是事先的约定,一切都在计划中。唯一的变故,就是不知怎地,城门处聚集了一批人马。是发现了什么,想开门迎战么?呵呵!那么,就来尝尝辽东铁骑与乌丸突骑的滋味吧! 公孙模、答头、王同,同时下令,三千突骑杀奔白狼城,掀起涛天血浪。 兴平二年三月二十九,一个血色之夜。 公孙续近二千幽州军,与辽东乌丸联军三千突骑,于黑夜之中,挤在不足一平方公里的白狼营,像两只笼中斗兽,展开疯狂厮杀,满城喋血。 如果是在城外,又是天明的话,几乎全是步兵的幽州军,面对三千突骑,基本上就是被屠杀的命,但是在狭窄而多障碍物的城内,步兵的战斗力却得到加成,与骑兵战得不相上下。 幽州军其实根本不想打,早在联军突城之时,他们就想逃命了。但白狼营两个城门,一个城门源源不断涌入敌骑,一个城门却莫名被乱石堵死……他们除了拚命,还能怎办? 血战持续到凌晨,双方都付出惨重死伤。最后在联军又投入上千步卒的情况下,幽州军,全军覆没。 公孙续遍体布创,在扈从的拚死掩护下,越墙而逃,正好被早前布置在西门外截击的近百幽州骑兵所救。随后又被数百联军骑兵追杀,幽州骑兵力战尽亡,公孙续仅以身免,逃回右北平。 鹬蚌相争,蚌已碎,鹬喙折,渔翁何在?(未完待续) 第一卷 战龙在野 第一百九十一章 【烈焰焚城】 ~~~~~~~~~~~~~~~~~~~~~~~~~~~~~~~~~~~~~~~~~~~~~~~~~~ 白狼军撤退了,趁着夜色,加上斧槌铁甲锐士的倾力掩护,迅速与敌脱离接触,丢下所有辎重,背负伤者,向北急速撤退。至于战死的袍泽,只有等来日再收拾了。 步军一撤离,狼牙飞骑也完成了阻击敌骑的任务,在鸣角声中,一声唿哨,纵骑四散,利用马镫与熟悉地理的优势,很快甩开幽州骑兵,消失于无边黑暗中。 敌军败退,要不要追击,若追击的话,是立即追还是整军再追,这些都得由主将定夺。只不过,此时幽州军主将公孙续,正忙着吐血,一时顾不上发号司令。 眼下公孙续的情状着实狼狈,因为是被属下拖回来的,明光铠锃亮的镜面已被磨得一片模糊,背甲皮索断裂数条,铁叶散落一地,脸颊与手背都有擦伤,发髻散开,披头散发。但与内伤比起来,外部狼狈反倒不算什么了。 小兵杨继以盾沿重击,虽然因铠甲阻挡,没有造成外伤,但力道却透过铠甲,伤到公孙续的肺部,致使他连吐七八口淤血才缓过来。也正因公孙续受伤,军心紊乱,号令不及,才使得白狼军从容脱离。 公孙续还没从丢失长槊与头盔的恼火中缓过来,后军的公孙纪已飞马而至,满头大汗,分开扈从挤进来,一见坐在马鞍上公孙续,急匆匆上前行礼,顾不得表示关切,心急火燎道:“长公子,请速速下令追击,趁隙攻入白狼营。若再迟上片刻,被敌军逃逸,只怕此次袭取白狼城,将落得个损失折将,劳师无功啊……” 公孙续悚然一惊,低声道:“损失很大?” 公孙纪脸色阴沉,****头。 因为天色向晚,公孙续身在阵中,一时看不到周围的情况,而公孙纪在后军,居高临下,对本军损失情况,看得比较清楚。无需详细统计数据,只看本军左、中、右三阵出现老大一块缺损,就大致知道损失多少。至于骑兵部队的伤亡情况,连公孙续都知道了。 幽州军的损失远比想象中严重,但因为天色的掩饰,加上击败白狼军的兴奋,幽州军将士一时半会未能察觉。而身为主将的公孙续在裨将公孙纪的提醒下,意识到了一个可怕问题:幽州军的伤亡很可能接近甚至超过三成,尤其这伤亡还多集中在主战兵,这是一支军队士气将崩的临界**。公孙纪的建议确有道理。 幽州军将士此时正处在击溃敌军的亢奋中,尽管疲惫,尽管伤痛,但精神高度亢奋,这一**,从争相攀上飞楼,拚命挥舞缴获的白狼军旗号的幽州士卒可以看出来。若此时衔尾追击,趁热打铁,极有可能一鼓作气杀溃残敌,甚至攻下敌城。而若是扎营休整呢?届时惨重的伤亡就会像瘟疫一样在全营蔓延,士气沮丧,人心惶惶——这不是猜测。以公孙续的战场经验,及对麾下军队的了解,这种情况极有可能发生。那时就不是怎么追击敌人的问题了,而是如何逃避敌人的追杀,保命回幽州了。 没得选择了! 公孙续与公孙纪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头,脸上露出决绝之色。 公孙续推开扈从的扶持,翻身上马,长吸一口气,胸口一痛,剧咳数声,狠狠吐出一口血沫,哑声吼道:“幽州军威武,敌军已溃!” 左右数十扈从将这句话大声复述。幽州军将士齐声应和:“幽州军威武!幽州军威武!” 公孙续强忍胸口闷痛,吼得声嘶力竭:“方才的赏格依然有效,谁夺下敌军司马旗,晋升赏爵加倍!” “吼!吼!吼!”幽州军气势腾霄。 公孙续一拍胯下白马,纵骑奔上土丘,拔刀北指:“杀入白狼营,以敌血肉为餐!” 在公孙续充满血腥味的咆哮声中,幽州军铁流如火,滚滚北向。 二十里行程,骑兵不过片刻即至,幽州骑兵很快就追上撤退中的白狼步军。但还没等他们发攻攻击,斜刺里突然冲出一彪人马,远远就是一通乱箭。尽管黑灯瞎火,准头不佳,却也放翻了十余骑,更搅得幽州骑兵一阵混乱。 很快,幽州骑兵就发觉这彪人马正是冤家对头——狼牙飞骑。 幽州骑兵怒不可遏,呼啦啦追上去。没想到追不出五里,敌骑竟全钻进一片密林里。 战场大忌之一,就是逢林莫入,更何况是目不及十步的黑夜。望着前方黑魆魆宛若鬼域的幽暗森林,幽州骑兵就算立马吞下两个豹子胆,也不敢入内。 等到幽州骑兵愤愤然打马而回时,游目四顾,四野一片黑暗,哪里还有白狼步军的踪影? 不久之后,公孙续与公孙纪率前、后两军赶到,得到骑兵送来的急报:白狼军已退入白狼营,本军骑兵一路追击,堪堪捞住白狼军的队尾,此时正与敌军于城下厮杀,敌城门未及关闭,而吊桥已被我军夺下。 公孙续与公孙纪大喜,立即下令,前军全速进军,后军押辎重跟进。不过这一次公孙续再不敢逞能,委任两名军司马率前军突击,自己老老实实待在后军。 过不多时,前军传来捷报,已夺下白狼营南门,杀进城内。 两位公孙喜不自胜,公孙纪更是急急催促:“长公子速速指挥进击,尽快夺下白狼营,以免腹背受敌……” 公孙续连连**头,在他们的侧方十余里外,是白狼军的大本营白狼城,时间拖久了,白狼城随时会发兵驰援。公孙续当下令后军五百辅兵将辎重车辆面东南围成一个半圆,配发部分弓弩刀矛,由一军侯统领,警戒白狼城。再调百余骑兵伏于白狼营西门,一见有敌军出逃,立即截杀之。其余军兵,无论正兵辅兵,尽数冲入内城,扫荡残敌。 当公孙续与公孙纪率数百军兵冲到白狼营城下时,惊讶发现,城内并无想象中激烈反抗的厮杀声,只有隐隐喧嚣。难不成白狼军军心已溃,放弃抵抗了? 二人正面面相觑,踌躇不前之时,城头上蓦然出现十几根火把,一群幽州军士齐齐探出头,大声招呼:“校尉、长史,敌军四散,有的逃窜出城,有的则趁夜色四处躲藏,我们拿下此城了!” 公孙续在这一刻,悬了久的心,终于落肚了——不容易啊!太不容易了!这一仗,打得太艰难,白狼军的战力,快赶上冀州军了…… 公孙续还没感慨完,耳边猝然传来士兵们惊恐地尖叫——数百人此起彼落的尖叫,几乎震聋耳朵。 公孙续骇然扭头,正碰上公孙纪同样惊骇的目光,两人嘴巴都是一张一合,都在扯着嗓子说话,但彼此什么话都听不见。他们的声音,已被数百人的巨声淹没,而数百人的巨大声浪,又被数千骑惊天动地的轰响掩盖…… 黑暗中,原本漆黑一片的北面荒野,突然出现无数火把,宛若满天繁星。若每一根火把,都代表着一个骑兵,老天!这不得有几千骑! “进城!快进城!”公孙纪喊得声带都撕裂了。 尽管近在咫尺的公孙续根本听不到他说什么,但这位副手频频指向城门的手势还是很容易看懂的。其实不用公孙纪多说,就连他们身后的几百小兵,都没命价地向城门冲去。 公孙续在十余扈从的拚命护卫下,打马如飞,奔过吊桥,冲入城中。在穿过城门洞的一刻,公孙续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公孙纪竟未跟随在身后,而是被争先恐后冲进城的乱兵挤压在吊桥处,进退不得,满脸绝望…… 这是公孙续最后一次见到他的这位长史。是役,公孙纪没于乱军之中。 辽东军来了!乌丸人来了! 在黑暗之中,辽东乌丸联军并不知道聚在白狼营南门的几百人马是什么来路,他们只知道,白狼营城门大开,吊桥未收,简直就是欢迎他们到来。 面对答头的惊疑,公孙模却是得意大笑,笑毕方向答头与王同揭密:这其实是白狼营中辽东内应的功劳。 白狼军八千,至少有二千是由辽东输送的,上至军官,下至兵卒,不少人的家人都在辽东,从中发展几个有份量的细作,并非难事。 夜间开门,举火为号,正是事先的约定,一切都在计划中。唯一的变故,就是不知怎地,城门处聚集了一批人马。是发现了什么,想开门迎战么?呵呵!那么,就来尝尝辽东铁骑与乌丸突骑的滋味吧! 公孙模、答头、王同,同时下令,三千突骑杀奔白狼城,掀起涛天血浪。 兴平二年三月二十九,一个血色之夜。 公孙续近二千幽州军,与辽东乌丸联军三千突骑,于黑夜之中,挤在不足一平方公里的白狼营,像两只笼中斗兽,展开疯狂厮杀,满城喋血。 如果是在城外,又是天明的话,几乎全是步兵的幽州军,面对三千突骑,基本上就是被屠杀的命,但是在狭窄而多障碍物的城内,步兵的战斗力却得到加成,与骑兵战得不相上下。 幽州军其实根本不想打,早在联军突城之时,他们就想逃命了。但白狼营两个城门,一个城门源源不断涌入敌骑,一个城门却莫名被乱石堵死……他们除了拚命,还能怎办? 血战持续到凌晨,双方都付出惨重死伤。最后在联军又投入上千步卒的情况下,幽州军,全军覆没。 公孙续遍体布创,在扈从的拚死掩护下,越墙而逃,正好被早前布置在西门外截击的近百幽州骑兵所救。随后又被数百联军骑兵追杀,幽州骑兵力战尽亡,公孙续仅以身免,逃回右北平。 鹬蚌相争,蚌已碎,鹬喙折,渔翁何在?r1152 第一卷 战龙在野 第一百九十二章 【关门打狗】 ~~~~~~~~~~~~~~~~~~~~~~~~~~~~~~~~~~~~~~~~~~~~~~~~~~~~~~~~~~~ 这是一个血色之夜,也是一个燃烧之夜。 是役,辽东、乌丸联军,步骑近四千主力人马,于白狼营围歼两千辽东军,全歼敌军,自损近千。当胜利在望之际,遭乐进、杨继小分队突袭,以区区七人之力,封门焚城,将三千入侵者唯一逃生之路堵死。 辽东、乌丸联军陷身火海,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全军崩溃,于火海中狼奔豕突,自相践踏,拥挤坠城。最终跳城逃生者,不足五百……柳城乌丸大都尉王同,也葬身火海。 公孙模与答头率三千步骑在里许之外,都觉热浪扑面,呼吸不畅。数千人马直戳戳木立着,望着洪炉照天、火影狂舞,无不目瞪口呆,遍体泛寒。 他们能做什么?什么都做不了,嗯,或许只有一样能做——赶紧退回白狼水,重新吹起羊皮筏,有多快跑多快,有多远逃多远,在天亮以前。 三月三十,天色微明,地平线泛着鱼白肚,有淡淡的红亮,显示出这是一个晴朗好天。 白狼水上,辽东、乌丸联军却是愁云惨淡,凄凄惶惶地争相撑筏渡水。身为主将的公孙模与答头脸色阴沉得要似乎能拧出水来。他们千里杀奔,劳师远征。费尽心机,结果竟只是来看一场超大型篝火,而且还不白看,更付出了一笔惨重的“燃料费”。 比这更糟的是,他们已在事后得知。与他们厮杀了大半个晚上的敌人,竟然是幽州军! 尽管幽州军同样是敌非友,但他们兴师动众、不远千里跑到这里来,不是与幽州军干仗的,他们要打的是白狼军啊。可是整整一个晚上,他们愣是没看到一个白狼军士卒。真正的敌人一眼都没看到。就灰头土脸,损兵折将败退,这份窝囊、窝火,真他娘的窝心! 如此惨败,无论是倍受辽东侯宠信的公孙模。还是身为部族少主的答头,都无法交差。事情还没算完,回去后,等待他们的,必将是严厉的制裁。说这一仗毁掉了二人的地位与名声,毫不过份。 两人正心塞沮丧之际,突然又传来一个雪上加霜的消息:白狼军出现了! 出现了?!先前鬼都不见一个,现在才出现了!可现在大军正渡河啊! 公孙模与答头眼睛都快冒血了。有那么一刻,二人都想狠狠地、痛痛快快地与敌军一决生死,但残酷的现实令二人不得不啮臂强忍。他们不错还有近三千人马。只是这三千人马中,辅兵就占了近半,骑兵不足千,而且过半人马已渡过白狼水。就凭剩下的千余军心低落、人心涣散、战斗力跌到低谷的人马,怎么跟人家打?难道非得拼个全军覆没不可么? 任是公孙模与答头恨得咬碎牙根,最终却不得不将牙和血吞落肚内。除留下八百步骑断后,其余军兵。全速抢渡。 白狼军的确杀来了,而且是倾巢而出。 乐进率一千步骑。吕岱率八百步卒,从东、西两个方向,压榨断后的八百敌军。 断后的联军,身后就是白狼水,左右是倍数于己、气势如虹的白狼军。背水一战,通常有两种情况:或是破釜沉舟,哀兵决胜;或是不战自溃,蹈江覆亡。决定是哪一种情况的第一要素,是士气!而眼下联军最缺乏的东西,就是士气。古代战场上,没有士气的军队,就是送菜。这八百联军,说得好听是断后,实则就是炮灰,炮灰能有什么抵抗决心与意志? 结局已是注定,白狼军左右一压,交战不足半个时辰,联军崩溃,尽数投降。而联军两位主将及数百残兵,则藉此机会逃过江去。 只是,逃过了白狼水,就真的万事大吉了么? …… 当乐进先与幽州军血战,后诱敌自相残杀之时,另一位白狼城重量级将领,骑军司马赵云,正率八百狼骑从白狼水下游渡河,避开联军主力,杀向马首山道。 早前公孙模、答头、王同等人,还嘲讽马悍麾下无人,即不于马首山道设伏兵阻击,又不敢半渡而击,如今所有的一切都出现了。只不过,顺序反了过来,先半渡而击,再于马首山道阻击。 顺序不一样,战略意义也完全不一样。若是前者,那是节节抗击,抵御强敌,是被动应战。而后者,则是痛打落水狗,当狗爬上岸后,再关门打狗——这是力图全歼的架式,这气魄,完全不一样啊! 这个计划并非乐进一个人想出来的,他只提出一个诱敌火并的初步构想,拓宽了赵云与吕岱的思路,结果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补充,再加上乐进的完善,最后形成这个“南阻北放—鹬蚌相争—封门焚城—半渡而击—关门打狗”的五连环战术。 眼下赵云率八百狼骑,正是完成连环战术最后一环,也是最关键的一环。白狼城的这场首战,最终是以击溃敌军遗憾收场,还是以全歼敌军漂亮收尾,就在此一举。 要封堵马首山道,断敌退路,还需拔除一个小小的钉子——辽东军在这里留下一曲步军,大约四百人,临时构建了一个营寨,目的也是为了保障退路安全。 公孙模倒不是料到白狼军会截断自家后路,他意气风发而来,打死都不会相信不过短短一天一夜,会落得如此凄凉结局。他在此处放上一曲步军,只是常规兵法动作,纯属一名还算颇有经验的将领本能举动而已。没想到,这无心之举,竟还真发挥出了作用。 只不过,在赵云眼里看来,这作用实在有限。因为他率领的这支狼骑,不是普通的骑兵,而是此前从未有过的、骑兵中的至强——重骑兵! 重骑兵,只有当马镫与高桥马鞍出现之后,才有可能登上历史舞台。而在三国时代,连重甲步兵都很稀缺,重骑兵就更不可能了。至于曹操那支还未出现的虎豹骑,史载是一支可快速追敌数百里的骑兵,机动性极强,战斗力固然不错,只是与西方那种“足以将城墙撞出一个大洞”的重骑,似乎完全不是一回事。 三国时代,重甲非常稀缺,官渡之战时,袁绍居然也不过才千具重甲,而曹操呢,自称“斗甲不足十领”。重甲少,不在于铁料不足,而在于工艺复杂,制造、维护、修葺成本太高,那些只占领一州甚至一郡的大小军阀,很难负担得起。而且一个重甲兵的成本,足以装备二、三十个普通士兵,是要质量还是数量?毫无疑问,时人多倾向后者。 马悍若不是改进、简化了铠甲,他也不可能列装步兵,更别说骑兵了。 白狼悍骑里,重甲骑兵不过三百——这已经是白狼城财力与资源的极限。一个合格的重甲骑兵,必须要有三大要素:良马、健士、重甲。前二者白狼城不缺,缺的是制造重甲的资源,准确的说,就是精铁不足。 辽西没有矿场,白狼城的铁料,一部分来自辽东军需,一部分则是与中原贸易,比如与中山甄氏、北海孔融的贸易往来。近来又多了个东海糜氏,只可惜距离太远,来回一趟就要好几个月,暂时还看不出效果。 赵云见识过这三百人马具装的重骑冲阵的威力,在训练简报上,他只有一个评价:此诚为天下雄骑,战场至霸至强。 不过,赵云可不打算将这把“战场重斧”用在一个小小的营寨上,他们要打击的目标,应当是敌人主力残军。 八百狼骑,三百为重骑,三百为侍从骑,还有二百狼牙飞骑。任何骑兵都可以不用辅兵,唯有真正的重骑兵一定要——别的不说,起码穿戴重铠,就需要有人帮忙,而且还得有人扶上战马,递送武器等等。至于平日喂马、洗刷、溜马、保养武器铠甲,更需专人负责。而重骑兵,则专注于作战,只负责作战。如此,才是真正的职业骑士。 狼牙飞骑本有四百余骑,马悍带走了个零头,其余四百骑一分为二:乌追率二百骑助乐进破敌,而唐努而率另二百骑随赵云出击。 赵云破敌寨就着落在这二百狼牙飞骑身上。 当白狼营火光冲天,照亮方圆十数里之时,马首山道南谷口旁的一座不大的营盘,也腾起熊熊大火。一南一北,相映成辉。 黑暗之中,二百狼牙飞骑在距离营寨一百五十步之外,打马如飞,来回奔驰,不断望空抛射火箭。短短半刻时,每一个飞骑,都射出了二十箭以上。 营寨上空,仿佛落下无数流星,尽数倾泄在营寨四周的寨栅与帐篷上。一支或数十支火箭或许不成气候,但数千支火箭下雨一样落下,简直就是魔法“流星火雨”的现实版,整个营寨,瞬间变成一片火海。人影奔突,悲鸣哀号,空气中弥漫着大股浓浓的皮肉焦臭。 一百五十步,是三石滑轮弓的最大射程,这个射程破不了甲,伤不了人,但用来放火,却刚好合适。 赵云率六百甲骑及侍骑,倚马里许之外,每一个人的双瞳,都映着两团火光,这一刻,他们只有一个共同的心声:“你们,不该来这里。”(未完待续) 第一卷 战龙在野 第一百九十三章 【重骑之威】 ~~~~~~~~~~~~~~~~~~~~~~~~~~~~~~~~~~~~~~~~~~~~~~~~~~~~~~~~~~~~~ 辰时,阳光刺破薄云,将马首山道南谷口前黄绿相间的平野,染成一片明黄透亮。 两支军队遥遥相对,旌旗猎猎,一片肃杀。 公孙模、答头率二千残余步骑,凄凄惶惶赶到马首山道前时,眼前的情形,令他们彻底心凉透**。 一眼望去,三百甲骑,排成一个巨大的鱼丽阵形。骑士身披厚铠,铁盔罩面,止露双目,手持长矛大斧、狼牙棒铁流星,鞍旁还有至少两件重型副武器。 如果说,白狼重骑的新式铠甲因为十六块铁板暗藏于皮甲内,表面看不出什么,并不给人以太强烈的震撼的话,那么战马的具装就完全不一样,足以亮瞎人眼。 重骑兵,在某种程度上说,马比人还重要,马一倒,人也跟着玩完,所以马铠的防护也是重中之重。 白狼重骑的马铠,又与骑士重甲不同,全是以坚革为底,外缀一片片山字形铁片,层层交叠。这是最正宗的札甲编制手法,对箭矢与刀枪的防护,并不比骑士重甲差,只是成本高昂许多,耗费的工时也更久。 虽然制造一副马铠费时费力费钱,但那象厚毡一样披在马背、整齐致密、打磨光亮的一片片铁叶,反射朝阳,鳞鳞生光,明晃晃令人双目难睁,给人以强烈的视觉震撼与心理压迫。 仅仅三百重甲骑阵,所形成的威压,就令对面二千步骑兴起难以抗衡之感。 而白狼军还不止三百重骑,更有二百狼牙飞骑在左右两翼纵马轻驰热身。他们的弓还在袋里,箭还在囊中,但骑士们在走马之余,不时射来地冷镞目光,令人胆寒。 公孙模让侍从取来清水木刷,将满是泥尘的铠甲清洗两遍,直到铁叶明晃,甲光透亮,才重新披挂上马,棹矛在手。在十余骑扈从的环护下,驰出军阵,距白狼骑阵约三百步,向对面大喊:“请赵司马前来一晤。” 三百步远,对面当然听不清,故而十余扈从负责当传声筒,扯着嗓子将这句话齐声吼出。 对面终于有了反应,远远驰出数骑,其中一骑是擎旗手,所擎之旗,正是军司马旄旗。也就是说,来者中必有一人是赵云。 双方接近百步,飙嗓子基本能听清了,公孙模才扬声道:“我乃辽东骑都尉公孙模,只求率残军归梓,不知赵司马能否网开一面?” 对面驰出一将,银甲长缨,白马雄骏,振声回应:“某乃赵云,非云一意赶尽杀绝,只因此时之辽东,恐怕早已风云激变。若放公孙都尉北还,恐生变数。故云有一逆耳忠言,尔等只有投降一途,方是生机。” 赵云这一番话,所包含的信息令公孙模悚然而惊——马悍想干什么?一匹恶狼还想干倒老虎不成?真是胆大包天、不知死活、不知所谓……公孙模又惊又怒,肚子里已不知骂了多少声,切齿怒吼:“不是你白狼城才有甲骑!说到底,白狼城也不过是我辽东军下属而已。白狼军有的,我辽东又怎会没有?赵子龙,你等着瞧!” 公孙模愤然掉转马头,驰回本阵,对身旁传令兵道,“转告答头王子,请他调遣突骑警戒白狼军弓骑兵。白狼甲骑,由我辽东军来对付。” 辽东军的确也有甲骑,属公孙模的扈从骑队,约五百骑。人人均戴皮盔,内着软甲,外罩硬甲,骑健马,擎长矛大戟。除了没有精铁马铠,粗粗看去,与白狼重骑似乎真没差。 但如果公孙模能近距离观察,甚至伸手摸一摸,就会知道,不一样就是不一样。可惜,公孙模没这个机会,而他也将为这个严重误判付出惨重代价。 辽东、乌丸联军眼下满打满算,不足二千,步军与骑军各约一千。其中步军多半为辅兵,战兵所剩无几,基本被打残了,战斗力可以忽略不计。真正能作战的,也就只有一千左右的骑兵。分别为公孙模的辽东甲骑四百,答头的乌丸突骑六百。而六百乌丸突骑中,有二百余骑是柳城乌丸残兵,**成军,只协同作战,答头指挥不动。 不过区区千骑,就分属三部,在一般情况下,会因各自利益相左而内耗,自削战斗力。但在此归途被扼,生死一线之际,三股势力也不得不齐心合力,联战一回了。 公孙模没有回阵后,而是提矛于阵前,向麾下四百扈从甲骑与近千步卒大喊:“辽西人竟然要我们投降!他们忘了,我们辽东侯才是主!马悍、赵云、乐进,都不过是奴仆!奴仆想骑到主人头上,我们要用手中的刀矛铁蹄,挑破踏碎他们的白日梦!辽东军威武!” “辽东军威武!” 辽东军的步骑齐声振呼,他们或许对哪个是主,哪个是仆不感兴趣,但对辽东军的认同是一致的,因为他们本是其中一份子。 “辽东甲骑,随本都尉,冲阵!” 公孙模在十余扈从骑士的环护下,横身于阵前,身先士卒,向白狼军阵发起进攻。在这个生死攸关的时刻,公孙模鼓舞士气的唯一办法,就只有这个了。若能战而胜之,自不须说;若是这最后的家当也赔了进去,就算他躲在阵后,结局也只争早与迟而已。既然如此,还不如亲自出马,提升士气值。公孙模这位辽东第一将,虽然是矬子里头拔将军,但这**勇气还是有的。 望着滚滚而来的辽东甲骑,赵云也一振长矛,对唐努道:“乌丸人交给你了。” 唐努在马上躬身:“遵命!”随即挺身拔弓,对狼牙飞骑战士们高呼,“走,找答头算老账去!”唐努与答头之间有老账么?有!三年前,汉戈部东迁途中,念奴差**被答头强娶。那百步射杨的一箭之辱,唐努一日未曾或忘,今日,就是雪耻之时。 三百白狼重骑,编为十队,以五五阵列行进,队与队之间呈品字形,间隔十个马身。这是为了防止在冲阵时,前列重骑受阻与后面重骑发生碰撞。因为所需空间极大,结果铺开之后,仅仅三百骑的面积就足以包抄五倍于己的辽东步骑军阵。 三百白狼重骑已经过不低于两年的训练,其中有一部分还曾随马悍打过小支山之战,以及夜袭平冈之役,有相当的作战经验。此刻,在他们心目中无敌的城守都赞誉有加的白狼第一将赵云率领下,铁蹄如雷,铁流滚滚,迎向辽东甲骑。 两军甲骑阵列越来越接近,那轰隆沉闷的铁蹄声,仿佛在敲打每一颗心脏,令人窒息,甚至有心跳骤停的感觉。 这一刻,战场上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即将发生惊天动碰撞的两支军队上,千人屏息,谁也不敢有任何动作。 双方接近至百步,白狼重骑或挺矛持盾,或双执斧槌,或臂挽流星,同时开始催马加速,进入冲刺状态。 五十步,整个战场已被震耳欲聋的蹄声充斥。从天空往下看,两支骑军就象两张不断接近的毯子,身后扬起漫天黄尘。 在两支骑军高速对冲下,五十步不过眨眼即逝,下一刻,两支骑军重重撞在一起。刹那间枪折刀断,盾碎甲裂,血肉横飞,人仰马翻。 辽东甲骑严格的说,其实都是轻骑兵,拿轻骑兵与重骑兵对冲、碰撞,也只有公孙模这没眼力见的家伙才干得出来。两军接触的一瞬,许多辽东甲骑手中的长矛、大戟击破了白狼重骑手里的骑盾,旋即就被对手的长矛捅下马去。直到被穿心破腹的一刻,这些辽东骑兵才意识到一个问题:为什么对手可以一手执盾,一手使矛?而自己却只能一手使矛戟,一手必须牢牢执缰。两只手打一只手,也太憋屈了。 当然,白狼重骑里也有两手使用一件武器的,比如狼牙棒、大斧、铁槌。他们没有盾牌格挡,辽东骑兵的刀枪矛戟扎扎实实刺砍在他们的身上。但结果却是兵刃折断,对手皮甲破碎,隐现精光,却毫发无损。而对手的重兵器击打在他们身上时,辽东骑兵无不喷血滚鞍,被乱马踏成肉泥。 最强悍的是使铁流星的白狼重骑,远远就以带链刺锤砸翻了迎面而来的对手,然后一路挥舞入阵,方圆两丈,敌我莫近。 大规模骑兵对战,基本上都是硬碰硬,千骑狂飙,气势惊人,战斗来得快结束得也快。结局无半**悬念,重骑完虐轻骑,仅仅一个对冲,四百辽东甲骑就折损过半,而白狼重骑落马者不足十骑。 胜负已分!生死已定! 乱阵之中,绝望而拒绝相信眼前所见的公孙模,沙哑的嘶吼着,挺矛刺向迎面而来的赵云。 两骑接近十步时,赵云突然横矛于鞍,壮硕的身躯微微倾斜,险之又险却拿捏得异常精准地闪过公孙模刺来的矛尖。两马错镫的一瞬,猿臂轻舒,抓住公孙模腰间绦带,将其扯离马鞍。随即单臂高高擎起,纵马飞驰,所过之处,辽东骑兵无不骇然失色,战意崩溃。 白狼重骑欢声雷动:“赵司马生擒公孙模!辽东军败啦!” 辽东第一将pk白狼第一将,一个照面被生擒。 被高举在半空的公孙模,只觉天旋地转,如百蛊噬心。这一刻,如果他还有力气,如果他腰间还有剑,他一定会横剑自刎。 那边观战的乌丸人一见装备精良的辽东甲骑一个对冲就落得如此下场,无不惊骇得四散夺路而逃,再无半**战意。 乱军之中,乘骑骆驼的答头跑得又慢,目标又明显。结果招来狼牙飞骑狂风暴雨的飞矢打击,将其身边的扈从杀得七零八落。 心惊胆战的答头放下手里弓箭,正要开口投降,却听身后传来一个愤恨的声音:“答头,你也有今日,去死吧!” 噗!一箭贯颈! 答头艰难扭头,看到一张陌生而快意的面孔。他嘴巴一开一合,想问“你我有何仇怨?”旋即大股鲜血从口里狂涌而出。至死都没能明白,今日之祸,种于三年前那一次骄狂嚣张。 答头横死,公孙模就擒,宣告辽东与乌丸七千联军的千里奔袭白狼城之战,彻底失败。r1152 第一卷 战龙在野 第一百九十四章 【公孙康,戴好头盔】 步云峰,辽口第一高峰,海拔上千米,山势险峻,杉松密布,丛林幽深,野兽出没,终年云雾缭绕,便是当地猎户或樵夫,都不敢深入其间。而此时这座人烟罕至的深山老林里,却出现一支多达三千人的搜捕大军,目标,自然就是白狼城守马悍! 公孙康亲率五百骑追杀马悍,距离最近的一次,只有百余步。但公孙康很快就后悔自己追得太近,那个人的箭术,或者说是鲜卑人的魔弓太可怕了。如果不是扈从及时组成肉墙,以身奋挡,他的人头早就成为那个人腰间的纪念品了。 已经近在咫尺,就这么眼睁睁看着那个人逍遥逃进大山,试想公孙康如何能甘心?但四五百骑,封堵一下路口还可以,想在这莽莽群山里搜索十几个人,洗洗睡吧。 公孙康当即向襄平求援,同时以辽东骑都尉的身份,向辽口附近的两个县城:汶县与安市,抽调兵丁、役夫、青壮,参与搜捕。 五日之后,襄平援兵抵达,全为步卒,共有三个曲,约一千二百人。加上公孙康四百余骑,及两县支援人力千余,合计三千人马。这三千人马不是用来作战的,其中真正有战斗力的,不足千人。其余的都是辅兵、杂役,甚至普通百姓。他们要做的就是寻找与发现,然后报告,剿杀由八百精锐步骑来完成。 三千人马的给养,俱由两县负责,同时公孙康也开出了巨额赏格:杀敌一人,赏十金,晋一爵;擒敌一人,赏二十金,晋两爵。赐宅第一间,上田十亩。然后是重头戏,但凡擒杀敌酋马悍者,死活不论,均赏千金。若是平民,此前不论何爵,均晋为公乘。若是军兵,晋三爵,升两级。赐宅第一幢,上田十顷。 在如此巨赏刺激之下,无论官兵百姓,都红了眼。甚至连附近初时逃避征召的一些猎户、采药人都加入进来。 即便如此,三千人扔进莽莽丛林里,依然连个泡都不会冒。所以搜索了整整十天,一无所获。最好的一次,就是一支三十人的步卒搜索队,在山间与对方两名狼骑遭遇。一番厮杀后。对方遁逃,其中一人背部受伤。 当然,在向搜索队宣布这个好消息时,公孙康不会说自家三十人的搜索小队,在这短短的冲突里,死伤了八人。 尽管与巨赏擦肩而过,但这件事对所有的搜索人员而言,都如同打了鸡血,人人亢奋,一扫连日颓势,搜索的劲头也大了许多。 便如此刻,一支二十人组成的搜索队,竟深入到一座此前尚未有人踏足的绝岭。这是一支武器配备齐全的辽东步军,领队是一个队率。他们之所以来到此处,远因是前几日被发现的两名敌人便出现在此附近,而近因则是因为队里有一名猎户向导,在追寻途中发现有异常踪迹,故此一路带领这支小队追到此处。 时近正午,饥肠辘辘,搜索队找了一处靠近溪水的缓坡,洗脸的洗脸,拾柴的拾柴,烧水的烧水,准备热一热干粮。现在算是战时,按规定是可以一日三餐的。 水差不多烧开时,队率游目四顾,忽道:“吴正与黎俭呢?” 有人答道:“他们入林子里拾柴了。” “去了多久?” “呃,好象很久了……” 队率脸色大变,脱口惊呼:“快取兵器,聚拢警戒!” 仿佛是为他这一句话做注解,林中突然飞出一蓬箭矢,嗤嗤连响,瞬间射倒七八人。 搜索队一阵大乱,陶罐打翻,沸水浇火,滋滋响声中,灰烟蒸腾。士卒们在气雾中胡乱奔跑,哪里还顾得上聚拢警戒。 队率恨恨一跺脚,拔腿狂奔,边跑边从腰间扯下一个牛角号,凑到嘴边呜呜吹响。这是警讯,也是求援。 这队率颇有经验,他是绕着树干呈之字形奔跑。身后连续飞来几箭,或是射中树干,或是落空。 前面是一条深沟,沟的那边是杂树与灌木丛,只要钻进林子里,就安全了。 队率脚步不停,鸣号不止,奔近沟前,纵身一跃—— 咻! 一声刺破空气的急剧尖啸自身后传来,一箭穿透队率后脑,从嘴巴穿出,击飞牛角,更将其若大身躯带飞向前,笃地生生钉死在前方一棵大树上…… “城守当真射技如神,天下间怕是再无比肩。” 林子里涌出十余狼骑战士,望着百步外那钉在树干的尸体,无不赞叹。 “拽几句文就学人拍马屁了?”马悍从林中闪出,轻拂血弓,正色道,“别说那号称‘飞将’的吕布,就算是太史司马的箭术,也比我只强不弱。世间善射者不和凡几,你们不要坐井观天,小瞧天下英雄。” 众狼骑战士诺诺而应。 “百息之内,必须打扫完战场并撤离,行动。” 马悍跃过深沟,来到那队率尸体前,将其身上的斫刀、弓箭、腰囊等物取下。游击战最关键的就是物资的补给,马悍在十天前已从管亥那里得到足够支持半个月的给养与军需,但在没有后援的情况下,物资多多益善。 很快,在规定的时间内,狼骑战士清扫完毕,向马悍报告:“禀城守,击杀十七人,逃走三人。” 马悍一直在用热源扫描观察方圆一公里内情况,闻报随手向左侧一片灌木丛一指:“那里还有一个,去两个人清理掉。” 两名狼骑战士一人拔刀在前,一人引弓在后。果然在城守指**处将一人揪出,随即大声禀报:“禀城守,是一个向导,自称是猎户。” 向导么,那就更留不得了。马悍刚要举手示意砍了,天空中突然传来一声长唳。众人不约而同抬头——鹰,是信鹰! 马悍看完鹰信,纵声大笑,随即来到那钉身尸体的大树前,伸出右手食指。刷刷刷在树干上写下一行字。旋即向麾下一挥手:“走!” “城守,这个猎户……”没有得到明确指示,狼骑战士是不敢自作主张的。 马悍扭头看了那面如土色,哀声求饶的猎户一眼,目光闪动,似有所悟。少倾,脸上露出一抹莫测的笑意,摆摆手:“放他走。” 马悍一行刚消失在林中不过半刻,四面八方就涌现了大量辽东军。再过一会。连公孙康都出现了。 望着一地狼藉的尸体,公孙康脸上很不好看,待看到那队率骇人的死状时,脸色更是难看。而当他在扈从的指引下。看到树干上那一行字时,表情更是只能用狰狞来形容。 树干上刻着“公孙康,戴好头盔”,对比一旁那被一箭穿脑钉挂树上的尸体。其意不言自明。 正当公孙康愤怒如狂之时,有麾下前来报告一个好消息:“长公子,有一个幸存的猎户向导。他说看到了马逆离开的方向,他知道那通向何处。” 公孙康转怒为喜,急问:“他说通向何处?” “一座绝岭,无处可逃的绝岭!” …… 四月初九,布下天罗地网,苦苦搜捕了整整十日的公孙康,终于在这一天得到了回报——白狼城守马悍与他的十四狼骑,全部被包围在步云峰西侧一座陡峭的绝岭之上。 公孙康亲自坐镇,动用上千役夫,在山下建营寨、挖壕沟、设路障,同时将分散各处的所有搜索队全部调回来。三千人马,齐聚绝岭之下,团团包围。无论怎么看,这一次马悍都是插翅难逃了。 次日一早,公孙康先是派人上山劝降。使者很快回来,带回的口讯是:“人来齐没有?来齐就可以受死了!” “将死之徒,也发梦呓。”公孙康冷笑,旋即发动进攻。在两个时辰之内,先后发动六次攻击。由于山势陡峭,可供通行的山道很少,一次可投放的兵力,最多不过数十人。结果每次都是去多少死多少,有去无回。六次进攻,损失兵力超过二百人。 公孙康暴跳如雷,却毫无办法,最后只得听从麾下建议,围而不攻,以时间换人命,活活困死敌人。搜杀区区十数敌,竟如此旷日持久,在君父面前算丢尽颜面了,但公孙康真没什么好办法。尤其在这个时候,麾下还有胡人士兵暗暗流传三年前鲜卑大人轲比能,也是率好几千骑追杀此君,最后竟然大败,自己也被冷箭重伤,更一把火烧掉了其牙帐,至今还没缓过气来。 公孙康一面严禁流言,一面暗暗加强自身防卫,打定主意打死也不出现在马悍面前二百步之内。同时做好防火灭火的警戒,尤其要加强夜间巡逻。 只是,马悍会让他安安心心过一夜吗? 黄昏时分,当辽东军正忙忙碌碌建帐筑营、埋锅造饭之时,不知谁无意识一抬头,顿时目瞪口呆。他的同伴讶然推了推,正想说什么,下意识顺其目光看去,瞬时如中定身法,呆若木鸡。 山道上不知何时,竟出现十余人,正冷冷向他们盯来。 “敌袭!敌袭!” 辽东军营一片混乱,许多劳累了一天的士卒与役夫,才刚端上饭碗,闻声一个个跳起,丢下木碗,打翻陶釜,拿起兵器,乱哄哄涌向营门。 山道大石**上,马悍背弓负箭,抱臂而立,冷冷看着山下乱哄哄局面,身后树林里,十余狼骑战士的身影若隐若现。 很快,公孙康在重重大盾与肉墙保护下,出现在山下,保持二百步以上距离,命人传话:“马惊龙,你是来投降么?” 马悍淡淡道:“我是来让你看一出好戏的。” “什么好戏?”公孙康隐隐感觉不妙,但一时又想不出有什么不对。 马悍不说话,只动作——搭箭引弓,斜指向天。 公孙康立即让左右层叠大盾,护住头**。 咻—— 一箭冲霄,尖啸十里,不是锋矢,是鸣镝! 随着这一声响彻山谷的鸣镝,一连串闷雷远远传来。 辽东军面面相觑,黄昏残阳,睛空万里,哪来的打雷?很快,有见识的脸色大变,这哪是打雷,明明是无数战马的铁蹄轰鸣,方向,居然是大营后方。而辽东军的大营初建,还没空在后方竖栅挖壕…… 任是天下至强的军队,若在毫无防备之下,被敌骑从后方发动突袭,没有不败的。辽东军充其量不过二流,而他们的主将连三流都勉强,下场不问可知。 山谷道上,丛林之中,涌现无数旌旗,分别写着“管”、“夏侯”、“周”、“裴”等旗号。最大一杆旆旗,上书“太史”,与之交相辉映的,是一面碧眸森森的白狼猎头大旗。 太史慈及三千白狼步骑大军,终于在马悍规定的时间内赶到了,他们的到来,预示了这支杂牌辽东军的覆灭。 乱军之中,失去扈从保护的公孙康,成为马悍首个猎杀目标——马悍连珠三箭,两箭射偏,伤及旁敌;第三箭,正中目标,将二百步外的公孙康贯脑而毙。 在一片狼藉的战场上,马悍率众缓步而行,走到公孙康尸身前,俯身取下其头盔,屈指敲了敲,感受坚革之下薄薄的铁质,摇摇头:“公孙康啊公孙康,看来教你断句的老师死得太早,我不是早就警告你了么——戴,好头盔!” 第一卷 战龙在野 第一百九十五章 【一击破城】 时近黄昏,辽东、襄平城南,一骑快马飞奔入城,卷起一股烟尘,将几个门卒弄得灰头土脸。,**,**,,小说.. 年轻的门卒不忿道:“这可是平州治所,君侯镇城,竟敢胡乱跑马,且看巡城司马怎么收拾你!” 年老门卒打望那渐行渐远的骑士后背的插旗,摇摇头:“这是南边三十里外的烽燧急报,可闹市奔马,就算是巡城司马也没辙。” 年轻门卒嘴巴张大:“南边,是、是长公子那边?” 年老门卒****头,喃喃道:“看来有大事发生了……” 果如老门卒所料,不过半个时辰,整个襄平城就传开了一个天大的好消息:长公子公孙康,已成功擒杀马逆惊龙,正率大军胜利凯旋。 又过了一会,南门乱哄哄涌来一批又一批披红挂彩,手持各种乐器的迎接队伍,一打听,却是襄平的部分官吏及一些豪商自发组织的欢迎仪仗。长公子亲自出战的机会实在少之又少,难得一次,而且更是大胜,岂有不大拍特拍马屁之理。至于对手只有十几人这个事实,早被拍马者们直接忽略。 乱哄哄的欢迎队刚涌出城门五里,迎面烟尘大作,蹄声雷动,一支杀气腾腾的数百人骑军出现在眼前。从旗帜上看,正是长公子公孙康之都尉旆旗。数百甲骑,快速奔驰,呼啸而来。所形成的震动与威压,令人心惊股战。 欢迎队伍中的官商肝颤之下,不由得连连赞叹:“甲光透亮,人马剽悍,长公子扈从甲骑之威,名不虚传。”这番话倒是个个出于真心,不是拍马了。 有机灵的商人赶紧指挥仪仗,吹拉弹敲起来。可是接下来发生的情况,令所有人措手不及,目瞪口呆。 为首骑将一声长啸。手中出现一杆超长巨枪,催动战马,冲向人群。而数百甲骑也纷纷亮出长矛大戟,杀声震天。 欢迎人群呆若木鸡,愣了足足十数息,直到战马喷出带腥味的热气快喷到脸上时,才一个个鬼叫连天,惊骇四散。 城门前四野广阔,大股骑兵沿着官道冲杀而来。只要人群往官道两侧的沟渠阡陌跳下,基本上可以躲开。而骑兵冲锋的目的也是驱散人群,杀向城门。 相比起那些拍马屁拍到马腿上的官吏与商人,南门守军的反应可就快多了。齐声大叫:“敌袭!敌袭!快拉吊桥,关闭城门!” 不一会,吊桥札札札地缓慢升起,同时厚重的城门也在缓缓合拢。 年轻的门卒一边吃力推门。一边惶然不解地问老门卒:“长公子是不是太兴奋了,发癫了?” 老门卒气急败坏抽手狠狠给了年轻门卒脑袋一下,骂道:“你才发癫了。这**眼力都没有。那不是长公子,他们也不是辽东军,而是敌人!是敌人来袭!” 年轻门卒愣住,一下停住,失声道:“南边哪来的敌人?” 是啊,这是所有遭到突袭的人们的疑问。辽东西面有乌丸、北面有鲜卑、东面是高句丽,这三面都有可能遭到敌人进攻,唯独南面全是大汉的土地。本朝以来,从未发生过敌人从此方向进攻之先例,而今日这先例却被打破了。一时之间,守军除了本能地关门拉桥之外,全然无法做出基本防御反应。 结果,数百来袭之敌,连一支象征性的箭矢都未遇上,便毫无阻滞地冲近城门。而此时,吊桥刚刚拉起不到一半。 冲在最前的骑将一声大喝,提缰夹马,胯下神骏的白马一声长嘶,强健有力的两条后腿一蹬,一个飞跃,竟纵上吊桥。而另一名骑将则横戟于鞍,手扣三箭,引弓斜指,嗤嗤嗤三箭连珠。 令人吃惊的是,这三箭不是射向城墙上的敌人,而是精准无比地射入拉拽吊桥的铁链滑槽里。就听城墙里传来数声闷哼,吊桥猛地一顿,尘土簌簌而落,旋即缓缓下降。 骑士们齐声欢呼:“太史司马神技!” 十余名曾随马悍游击步云峰的白狼悍骑战士,这时才明白当日城守所言太史司马箭术在其之上的原因。 太史慈能施展出这一手隔山打牛的神技,其实还有另一个人的功劳。马悍在冲上吊桥之前,就将城墙控制室里有几个控掣力士,及其大概方位告诉了太史慈,这才有了太史慈的惊人表现。当然,错非似太史慈这样的神射手,纵然数据给得再详细,也别想玩出这么漂亮的一手。 此时南门已经嘎嘎合拢,在城门关闭的一瞬,年轻门卒满面惊讶地透过缝隙,望着那跃马吊桥的骑将,更被其手中那柄长得离谱、粗大吓人的古怪枪矛所吸引。突然衣领一紧,身后传来老门卒气咻咻的声音:“还看!快快帮手抬门栓,这上千斤的玩意要我老人家动手么?” 年轻门卒慌忙缩头,与七八个门卒七手八脚抬起一根重达千斤的方形铁杉木门栓,正要扣入大门中间的卡槽……年轻门卒肩扛巨木,耳朵贴近城门,隐约听到一阵急剧的马蹄声从城门那一侧传来。 很奇怪,年轻门卒的脑海里竟浮现这样一副画面:一骑如风,重枪奔雷,奋力撞向高大的城门……他慌忙晃晃头,把这荒唐的念头抛开。就在这时,他耳边仿佛响起一声炸雷,一耳瞬间失聪。 轰!城门上的锁扣及大锁被巨力撞飞,扛着门栓的近十个门卒,一半变成滚地葫芦,一半被巨木压翻,口鼻溢血,浑身抽搐,连惨叫声都发不出。 老门卒与年轻门卒算是最幸运的两个。他们最先被震飞出去,虽然摔得头破血流,两耳轰鸣,好歹没有性命之忧。老门卒在打滚呻吟,而年轻门卒则捂住右耳,鼻血涔涔,呆呆地望着两扇平时需四人才能推开的巨大沉重的包铜城门缓缓荡开,阳光射入,令适应了黑暗门洞的年轻门卒一时睁不开眼,他急忙伸手挡在眼前。 得得、得得……一阵清脆悦耳的铁属敲击坚硬地面的声音传来。一个全身镀着金光的骑士,从刺眼的阳光里突兀浮现,披着一身灿灿金光,仿佛是金乌的使者降临人间。 年轻门卒嘴巴张大,不由自主,全身贴地拜下…… 四月初四,全歼公孙康大军的白狼军,利用缴获完整的辽东军旌旗、印信、戎衣,佯装辽东甲骑。在马悍、太史慈率领下。骗过襄平城南警哨台,突袭襄平城。 太史慈三箭夺桥,马悍一击破城,白狼将帅。配合无间,不损一兵一卒,飞夺城门。 襄平城,不攻而破。 …… 夜。襄平辽东侯府前,火光猎猎,兵马喧嚣。府内府外,刀光戟影,剑拔弩张。 白狼军二百步骑,列阵于侯府之前。众甲士环护下的马悍,望着这座建筑,感慨不已。半月之前逃离此地的狼狈还历历在目,由此联想到那曾经给予自己重要帮助的人,嗯,不知她是否安好? 正如自己在厕墙上留言——我会回来的!公孙度,想不到我会回得那么快吧?! 全歼公孙康大军后,趁襄平方面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快速出击,出其不意,攻其不备,一举克城,就成了此战成败的关键。兵贵神速,为争取时间,马悍令夏侯兰、管亥领步骑在后,自己携太史慈率五百轻骑,打着公孙康的旗号,奔袭三百里,一击奏功,轻取襄平南门。 但这时问题来了,在突入襄平之后,是先夺四个城门,封闭襄平,还是直捣辽东侯府,擒贼擒王? 没有太多时间考虑,马悍果断由外而内,即先夺四门,封闭襄平,最后拿下辽东侯府——他手头只有五百轻骑,夺取四门并守住,已经是最大限度使用兵力了,实在没法再分兵攻打守备森严的辽东侯府。 这个决策有利有弊。利是夺取四门即等于控制了襄平,斩断内外联系,拒襄平以北各营兵马回援大军于城外,占据有利态势。只等白狼大军一到,大局便可抵定。 弊则是他必须在控制四门之后,抽调部分兵力迅速攻克辽东侯府。如果不能尽快拿下,待天明之后,被敌人窥出虚实,届时内外合击,他们就会成为夹心饼干,搞不好会惨淡收场。 望着火光猎猎,人影幢幢,弓弩俱张,甲光隐现的辽东侯府,马悍心如坠铅。手头这二百兵马,是他所能抽调的最大兵力。这还是因为事发突然,加上入夜天黑,襄平城北二十里外的北大营数千辽东军摸不清情况,不敢贸然出动,这才使得马悍能抽调兵力堵住辽东侯府。但他只有一个晚上的时间,天亮前若不能攻克这个辽东军政中心,好不容易拿到手的主动权就会丧失,先遣队就要陷入被动。 他只有二百白狼悍骑,而辽东侯府却有不少于五百甲士。二百攻五百,四个时辰内必须结束战斗,这个仗,真不好打啊!或许,会成为白狼建军以来,伤亡最惨重的一役。 马悍正与太史慈紧急磋商,怎样在尽量减少损失的情况下打好这一仗,忽闻一阵喧哗声,随即一骑奔来,向马悍禀报:“禀城守,我们抓到一个窥探的妇人,此人吵嚷着要见城守。” “妇人?”马悍心头一动,“带上来。” 不一会,两名战士将一健妇押来,此人老远就尖叫:“马君!马君!是我呀!” 火光之下,马悍看得真切,竟是甄沁身边的那名仆妇,她怎会在这里? 仆妇奋力挣脱挟持,连滚带爬扑到马悍马下,涕泪泗下:“马君,你一定要救三娘子啊!再晚,就出人命了!” 值此进攻在即的紧要关头,竟然出了这么一档子事。 一边是至关重要的战斗,一边是不能放弃的女人,马悍将会如何选择? 第一卷 战龙在野 第一百九十六章 【我的女人,我来救!】 ~~~~~~~~~~~~~~~~~~~~~~~~~~~~~~~~~~~~~~~~~~~~~~~~~~~~~~ 辽东侯府后院,与前院仅一水之隔,但与前院警戒森严,剑拔弩张不同,这里一片死寂。 侯府里只有五百甲士,当然不可能将若大一个辽东侯府邸全部纳入防卫范围,他们只能重**布防。哪里是重**?当然只能是前院的正堂、侧堂、耳室、内堂等军政重地。像后院这样的家眷奴仆居所,自不在考虑之内。由此也可看出,公孙度显然已经摆明车马,不去理会内眷的安危,更不惮会被白狼军执之为质。 辽西叛乱,大军薄城,更杀到家门口,随时破家索命。值此大难临头之际,所有侯府内眷、奴仆,无不象鹌鹑一样,瑟缩在各自房屋里,向满天神灵乞求保佑。 可就是在这样一个人人自危,不敢异动的时刻,却有一座小院子在施工。 院子里的人并不多,院子树荫阴影下,有两人一坐一站,院中央有两个仆役举着昏黄的灯笼,为两个正紧张施工的泥瓦匠照明。两个泥瓦匠正以一块块新烧制的青砖砌墙,将一间黑漆漆的房屋的门、窗全封闭起来。 此时施工已近尾声,还有十几块砖,就能将这间房屋变成一个坟墓了。没错,在两个泥瓦匠心中,他们此时干的,就是这样的活。 砖瓦这种东西,西周就已经出现,秦汉时更大行其道。但彼时并不以之修建房屋或包城墙,而是用来修建墓葬。结果活人住的城墙、宫殿都还是版筑夯土,坟墓却用起更为高大上的青砖。 两个泥瓦匠边砌墙边擦汗,不时偷望一眼黑魆魆的屋内,眼睛透着一丝惊惧。但人就是那么奇怪,越怕看就越想看,他们额头渗出来的汗水,一半是热出来的,一半却是吓出来的。 屋里很安静,带着一种诡异的死寂。 就在这令人莫名不安的死寂氛围下。砖块一块块减少,最后只剩几块,而这堵新墙,也只剩下最后一个砖洞。只要将最后一块砖砌上,这堵墙就算是彻底堵死了。 一个泥瓦匠伸手刚碰触到最后一块砖,蓦闻一声尖喝:“且慢!” 泥瓦匠浑身一哆嗦,差**一屁股坐倒。骇然抬头,就见院里树荫下,那坐着之人缓缓站起。从阴影下走出。圆饼脸,倒吊眉,眼睛鼓出,鼻圆唇厚。身材矮胖,正是辽东侯的二公子公孙恭。 此刻,这个年未及弱冠的少年,脸色阴沉得可怕。一双象蛤蟆一样鼓出的眼睛,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残忍:“最后一块砖,本公子亲自动手。” 两个泥瓦匠茫然互望一眼。正想说什么,突然脑后生风,咣咣两声,后脑遭大棒重击,两个泥瓦匠一声不吭倒下。在他们身后打灯笼的两个仆役,人手一根木棒,对着昏迷倒地的两个泥瓦匠后脑又是一阵乱敲,直到打变形了,红红白白流满一地,这才气喘吁吁罢手。 公孙恭看都不看两个尸体一眼,只淡淡道:“今日之事,谁敢说出去,就是这个下场。” 树荫下站立的护卫与两个仆役一齐顿首,大气不敢出。 公孙恭走到墙前,弯下腰,抓起一块砖,缓缓将厚嘴唇凑近墙洞:“不要怪我,要怪就怪你自己,还有那个马悍。如果不是他那么快攻入城内,我也不会这么做。念及你是我公孙恭的原配,又是甄氏之女,本想囚禁你终生便可,但他竟杀进来了……嘿嘿嘿嘿,我命不保,也不会让你们好过……”公孙恭说着说着,发出一阵阴碜碜的尖笑,令人毛骨悚然。 “再呼吸最后一口鲜活之气吧,很快你就会明白,这是一种奢望……看看,我对你还不错吧?起码我还会送你最后一程,而此刻你的情郎在哪?”公孙恭语言越来越恶毒,脸上的笑容越来越狰狞。 当他的脸离开墙洞时,手上的砖块则距离洞口越来越近…… 嘭!两扇院门被一股巨力撞得飞起,重重砸在地上,尘土飞扬中,一个高大伟岸的人影当门而立。 公孙恭骇然回首,树荫下的护卫则一个箭步跃出,双手按剑,挡在公孙恭身前。两个仆役因刚杀了人,心惊之下特别容易受惊吓,双双跪地,差**尿裤子。 来人看清院中的情形后,一言不发,步步逼近。身后随即涌出七、八个手持刀戟弓弩的军士,最后竟还有一个老妇。 在昏黄的灯笼映照下,公孙恭看清了来人面目,那尖厉的惊叫声,若被隔墙之人听到,几疑他被爆了菊。 “马——悍!” 公孙恭尖叫声方起,护卫已拔剑跃前刺出—— 嗤嗤嗤嗤!四箭飞来,同时穿透护卫双臂双腿。当啷!长剑掉地,但那护卫兀自不倒,一头抢出,以头撞向马悍。 马悍随手叉住护卫咽喉,五指一错,咔嚓,拧断护卫脖子,象扔破麻袋一样随手扔在地上。眼皮子都不眨一下,从尸体上跨过,一步步逼近公孙恭。 “快,你们两个……拦……拦住他!”公孙恭话都说不利索了。 而那两个仆役却浑身发抖,俯首跪地,半**不敢乱动,生怕下一个死尸就是自己。 “公孙恭,你犯了个大错,原本我可以给你个痛快,但现在,我要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马悍说这话时,表情平淡,甚至还带着轻松之色。但公孙恭知道,越是这样,对方的手段就越是酷厉。 “啊!”公孙恭再承受不住这无形心理重压,举着个砖头就砸过来。 马悍抬手抓住,五指一收,公孙恭的手掌与砖块一同碎裂。 公孙恭瘫软在地,鼻涕与口水呛流:“啊……啊……痛煞我也!马悍,你别得意,君父会击败你!抓住你!将你生……啊……生擒活剥!” 马悍连看一眼的兴致都欠奉,一步步趋近那堵刚砌的新墙,快到墙壁的时候,脚步依然不停,直直冲向墙壁。 在公孙恭、仆役、一众白狼悍骑,以及那报信的仆妇惊骇的目光中,轰隆一声闷响,一堵新砌的墙壁,生生撞出一个人形大洞。烟尘袅袅,人影沓沓。 少倾,人形大洞前出现了两个人,一个是马悍,还有一个被拦腰抱在怀里,满脸幸福泪水的……甄沁。 重见天日的甄沁紧紧搂住檀郎粗壮的脖颈,埋首怀中,一刻不舍,喃喃道:“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马悍低头望着怀中伊人,低声道:“还记得我说过的话么——无论局面如何凶险,等着我,我保证,不会很久!” “嗯,正是记着你这句话,妾身才坚持到如今……啊,难道,你竟杀入襄平城了?” “没错,我已控制住四门,现在,只差最后解决公孙度这个老贼了。” 甄沁也隐隐听到了前院传来的喧嚣声,霍然抬头,满脸惊讶:“你是主帅,却放弃指挥战斗,带人来此救我……这、这会被你的下属非议的,其实,你可以派人……” 马悍看着怀里的伊人,微微一笑:“我的女人,我来救!” 只一句话,就让甄沁泪如雨下,只觉这些年的辛酸都值了,这一刻,纵是死了都心甘情愿。 战争与女人,马悍并没有选择谁、放弃谁。对他而言,这不是一道选择题,而是一道排序题,只是谁先谁后的问题。 强攻辽东侯府,或许会是一场恶战,但没有他,相信太史慈也一样能干好。这场战斗,他不一定非要当主角,但对于他的女人,他却是无可替代的主角。所以,他来了。 “走吧,我们现在就去攻打侯府,相信还赶得上。”马悍将甄沁放下,招来仆妇,示意她搀扶自家三娘子。 甄沁搂住马悍的脖颈的手忽地一紧,低呼道:“攻打侯府么?妾身听过似乎有一条秘道……” “什么?秘道!”马悍眼睛亮起。虽然有**意外,但他绝不奇怪,这年头,那个诸侯不偷偷给自己留条退路? 辽东从来就不是个太平之地,早年乌丸王丘力居与张纯、张举叛乱,就曾打到距襄平不足三百里之地,公孙度的前任便是因此而死。而鲜卑人更是曾屡屡入侵辽东以西的医无虑山。就算公孙度没想到这一层,他的前任、前前任也会想到,并付诸行动。所以若有这样一条秘道存在,还真不是件奇怪的事。 “秘道在哪里?出口在何处?”马悍扶着甄沁的肩膀,按捺不住激动。 但甄沁却摇头:“妾身不知,只是听说过。” “什么,你不知道?”马悍大失所望。 甄沁伸手抚了一下马悍的脸颊,嫣然一笑:“妾身虽不知,但有人却一定知晓——因为妾身正是从他口中偷听到的。” 马悍恍然而笑,转向地上那被捆成粽子似地某人身上。 公孙恭死命佝偻着身子躲闪着,感觉到马悍刀子似地目光刮过来,慌不迭大叫:“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休听那妇人胡言!” 马悍走到公孙恭身前,蹲下,拍拍对方肩膀,脸上挂着令公孙恭从头麻到脚的森森笑意:“看来,我们得好好谈谈了。”(未完待续。。)r752 第一卷 战龙在野 第一百九十七章 【公孙覆灭】 ~~~~~~~~~~~~~~~~~~~~~~~~~~~~~~~~~~~~~~~~~~~~~~~~~~~~~~ 辽东侯府正堂,公孙度长冠襟衣,神情自若,一直在翻看案牍上那沓关于马悍与白狼城的资料。而左下首安然跪坐着的别驾从事阳仪,却从公孙度翻卷时手臂悬空的一瞬,窥测到一丝颤抖。这颤抖隐含着哀伤、愤怒及惊惧。 白狼军既利用了公孙康的旗帜印信,而且围府良久,也没见以这位长公子胁迫,显然十有**已遭不测。公孙康是内定的继承人,以辽东公孙家的特殊情况,他若遭不测,那就不仅仅是死了个继承人那么简单。公孙康尚无子嗣,而公孙恭无法人道,这就意味着辽东公孙一脉很可能绝嗣。 这个时代,没人愿意跟一个绝嗣的主公混的。这也就不难理解,从白狼军夺取襄平四门,到侯府被围这段不短的时间里,只有他阳仪一个够份量的高级幕僚及时出现在侯府,其余大小官吏,几乎没几个到场。 阳仪之所以表现积极,在于他认为公孙度还有反败为胜的机会,他从白狼军先夺四门后取侯府的举动中,判断出白狼军兵力不足,否则大可双管齐下,何至于迁延至此时? 他们眼下要做的就是拖到天明,天明之后,必有援军。当然,前提是侯府仍在,辽东侯仍在。至于公孙绝嗣么,呵呵,这未尝不是阳氏的机会呢…… 阳仪正暗自盘算,却听公孙度恨恨一拍案牍:“白狼马悍,果然其心如狼,早已心存异志,招揽流民,打造兵甲。惜乎辽西太远,中有诸胡阻隔,监督不便,失之钳制,方有今日之祸。” 阳仪道:“正因辽西甚远,我等失之警戒,实是没想到竟有大股敌军忽尔兵临城下,这些骑军难不成是一早就预伏好的么?也不对啊,倘如此,当日马逆就不会只率十数骑惊险脱逃,更不会与我大军周旋十数日。莫非,有一条沟通辽西与辽东的便道……” 阳仪说到这里,霍然抬头,正碰上公孙度的目光,主臣二人俱露惊容,如若当真如此,白狼军也必定有后援,而且速度不慢。 这一下,公孙度也没法再扮从容了,他强抑着对长子安危的忧心,对阳仪道:“子修所虑甚是,孤北营兵马不过五千,没于步云峰千余,眼下不足四千,野战犹可,攻城似嫌不足,子修之族兵可否速速调来?” 阳仪苦笑:“眼下兵祸迫睫,仪安敢辞?只是再怎样快,也得明日……” 阳氏身为辽东第一世家,族内私兵又岂会少了?若全部武装起来,只怕比辽东正规北营兵马只多不少。只是身为辽东太守,公孙度怎可能容忍自己眼皮子底下有这么多非自己掌控的兵马。因此阳氏私兵多分布辽东各县,最远的甚至在沓氏,而襄平城里基本是没有的。这样看起来平时倒是很安全了,但真要用时,方恨兵少啊! 公孙度长叹:“可惜仲平与王长史前往摩天岭访贤,克期未归,若二君在此,集君等三家之力,或可再筹得五百兵,如此必可支撑至天明。” 阳仪唯唯,心下冷笑,值此关键时刻,长史王烈与营州刺史柳毅却未在城内,平白丧失了一个与君侯患难与共的机会。只要渡过眼前这一劫,今后自己在君侯心中,自可稳压二人一头。 说一千,道一万,眼下最关键的,还是撑到天明,如此方有转机。 公孙度招来侍从:“唤张校尉入见。” 张校尉自然就是张敞,眼下指挥侯府防御的就是这位公孙度的爱将。公孙度要听到这位爱将的保证,否则心里不踏实。 少倾,阶前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沉稳的声音传来:“末将张敞,叩见君侯。” 公孙度摆摆手:“你甲胄在身,就不必拜了,另,事急从权,不必除靴。” 张敞甲胄在身,的确可以不必参拜,但不除靴便进入大堂,这是严重失仪。就算公孙度现在不会怪他,日后那阳仪少不得也会将此事当做把柄,以为攻击之用。张敞虽是武将,但能得公孙度宠信,又岂是无智之人,是以不敢入内,只在阶前跪禀。 公孙度也只是一说,以示宽以待人而已,便也由他,只问道:“白狼逆贼可曾发动进攻?” 张敞回禀道:“半个时辰之前,贼军曾在南墙一带发动攻击,后不知何故,又退了回去。我军杀伤数贼,亦伤亡数人。” 公孙度讶道:“贼人如此强悍?” 在这等关键时刻,张敞不敢报喜不报忧,老老实实道:“白狼贼确是勇悍,且弓矢犀利,但我军也有优势。我们是守,而贼人是攻,而且,末将已然探知,贼军不多,不过二三百众。末将可以担保,若贼军未增加兵力的话,绝对杀不进来。” “好!”公孙度欣然拍案,他要的就是这样的保证,“不愧为孤之干戚,此役之后,孤升你为中郎将,今夜有功将士,一率厚赏,去吧。” 中郎将这样的高官,别说一个太守,就算是州牧也没资格授予。以袁绍之势大,麾下人才济济,也没有哪个是中郎将,而这位新鲜出炉没几天的辽东侯、平州牧,竟大言不惭封手下为中郎将,其志昭然若揭。 而张敞也是一脸喜色,辽东三大将中,他算是吊车尾的一位,亲厚不如公孙康,军功战绩不如公孙模,不想竟因襄平之变,因祸得福,第一个获得中郎将之殊荣,实是意外的喜。 张敞兴奋地重重顿首,转身离去。 胜券在握,公孙度又恢复了一贯雍容之态,对阳仪笑道:“子修,你我何不秉烛夜酌,以待军机。” 阳仪亦满面堆笑,拱手正欲言,却见公孙度面色有异,目光直直盯住门外。阳仪心有所感,赫然回首,却见方才离开的张敞竟去而复返。原本这也没什么,有紧急军情,他随时可以入见禀报。只是,方才还是恭恭敬敬,连门阶都不敢迈入的张敞,此刻非但穿皮靴踩入,而且还是背对大堂,倒退而入,这是何等无礼! 阳仪大怒,霍然而起:“张校尉……” 阳仪本待痛斥其非,但方才他是跪坐着仰视,视线受限,有些东西没看到,此刻一直立,骇然发现,在张敞身前竟有一人,因身量较张敞高出半头,因为只能看到半面。此人步步进逼,张敞步步后退,一直退入大堂,这人肩膀一动,倏地出手,将张敞击飞丈外,撞翻一张案几,身躯卷成一团,踣地难起。 张敞一让开,便露出此人面目,公孙度与阳仪浑身一震,前者更是惊骇得推案而起,异口同声:“马悍!” 马悍收起手里的弓矢,悠然向二人顿首致礼:“白狼城守马悍,见过君侯、阳别驾——我说过会回来的,不是吗?” 马悍出现,局面切底翻转。 公孙度鼻息咻咻,指甲陷肉,目光喷火,难以置信,切齿咆哮:“你怎可能无声无息潜进来?怎么可能!” “君侯叫得再大声也没用,外面全是我的人。至于我怎么来的,呵呵,此事还多得令公子之助。”马悍举手招了招,“让二公子与君父团聚一下。” 当满身血污,脚步蹒跚的公孙恭被两名狼骑战士推进来时,公孙度心都抽成一团,而阳仪则似有所悟,失声大叫:“秘道!你泄露了秘道!” 辽东侯府的秘道,向来只有历任太守及其子嗣才知道,此外纵是心腹亦不可知。象公孙家也就只有公孙父子三人知晓,而亲厚如柳毅、公孙模、张敞都不得而知。但阳仪却是例外,因为其父阳终本就是上一任辽东太守,所以他也是知道这条秘道的。一见公孙恭,再联想到马悍等人无声无息潜入,答案呼之欲出——就是秘道。 “抢答正确,可惜没奖励。”马悍举手啪啪拍掌,满面微笑,“阳别驾也在那就最好了,你我共送君侯最后一程。” 公孙恭浑身痛得直哆嗦,本想扑到君父膝下,但触目两道冷冽暴怒的目光,浑身一软,瘫坐在地,哀声道:“君父,儿也是被逼不过,他、他用刑太狠了……” 事已至此,公孙度纵然把儿子劈了也无济于事,他终于冷静下来,直面现实。而现实就是,他已一败涂地。纵然他还有千军万马,但被过河天驹逼近“将军”,全盘皆输。 公孙度瞥了一眼阳仪,却见这位心腹此刻神色躲闪,已不敢正视自己,此刻他心中无怒,只有一片悲凉。是啊,阳氏是辽东第一大族,无论辽东太守换多少茬,都要依重阳氏,辽东阳氏依旧巍然不动……自己的霸主之梦,就这样破灭了么?这才过去几天?如果还能重来,是不是不要招惹这个煞星,或者干脆把辽西割让给他……可惜,时光不能倒流,一切悔之晚矣! 公孙度不愧枭雄本色,没有半句求饶或废话,从容振衣道:“孤只想知道,康儿……” 马悍淡淡打断道:“他死了,我亲手杀的。” 公孙度眼角抽搐数下,目光落到蜷缩在地上这唯一儿子身上,面色灰败,仿佛一下衰老十岁,声音沙哑道:“孤……我只求你一事,我死,请放过我儿。你也知道,他对你没威胁……” 马悍冷冷打断:“你觉得可能么?” 公孙度惨然一笑:“也对,老夫太天真了,那老夫再求你一事。” “说。” “请让我死在我儿之前,别让白发人送黑发人。” “好,我答应你。不过最好快一**,我没时间,也没耐心。” 公孙度怆然长吁,从袖中取出一把短刃。 “君父……”公孙恭涕泪滂沱,将脸上的血污冲成一条条白印,“儿,错了……” 阳仪闭目不忍看。 这时,却见那蜷缩成一团的张敞慢慢撑起。两名狼骑战士立即将弓箭对准张敞。 马悍淡淡扫了张敞一眼:“张校尉,勿要妄动,以免自取其辱。” 张敞没理会,只按腹踉跄着来到阶墀下,吃力拔剑,将肩、颈、肋、腰等部位的绦带割断,身上铠甲哗啦坠地。 卸甲之后的张敞,伏剑跪地,重重叩首:“敞本一介小吏,寒门微士,蒙君侯不弃,擢拔于吏目之中,更以宗女妻之,厚恩大德,虽肝脑涂地亦难报万一。今请君侯俯允,容敞于九地之下为君侯开道护卫。” 公孙度鼻子一呛,颤声道:“好,好,我公孙度也有忠义之属下。想不到最后陪伴孤上路的,是怀德你啊……” 张敞再三叩首,然后倒持长剑,双手握住剑刃,奋力刺入心脏…… 阳仪以袖掩面,公孙度老泪纵横。马悍缓缓**头,这是个泥沙俱下的时代,同样也不泛珠玉,张敞求仁得仁,也算死得其所。 兴平元年四月十四,马悍率数十精锐从秘道潜入辽东侯府正堂,奇兵天降,一举翻盘。 公孙度自栽,张敞随主而死,公孙恭被阳仪所杀。随后别驾阳仪捧辽东侯、平牧州、太守印绶,举城而降。 从这一刻起,辽东,翻开了新的篇章。r1152 第一卷 战龙在野 第一百九十八章 【辽东新主】 ~~~~~~~~~~~~~~~~~~~~~~~~~~~~~~~~~~~~~~~~~~~~~~~~~~~~~~~~~ 公孙度的覆灭非常突然,几乎就在一夜之间,辽东就换了新主人。四方震动,诸胡皆惊。 随着三千白狼军入襄平,襄平北大营四千辽东军及襄平城内三千辽东守兵归降,更重要的是辽东两大世家,阳氏与柳氏的投诚,整个辽东各县皆纷纷遣使归附。之后,辽西、玄菟、乐浪、中辽诸郡,也在白狼军强大的压力下,遣使输诚。最后,柳城乌丸因即将就任乌丸王的楼班强力呼吁,率先承认辽东马氏政权,带动了辽西、辽东属国等乌丸、鲜卑诸胡,一致认可了马氏取代公孙氏。 马悍,终于在辽东站稳了脚跟,但要巩固这成果,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五月初一,天气晴好,襄平辽东太守府正堂内,新一届辽东班子成员济济一堂。文官有田豫、吕岱、王烈、柳毅、阳仪、郑高等;武将有赵云、太史慈、乐进、夏侯兰、管亥、周仓、裴元绍、唐努、乌追、韩希等众。 尽管白狼城与辽东之间发生剧烈冲突,更颠覆了一个政权,但由于冲突时间非常短暂,彼此间还来不及体会仇恨。一切便已尘埃落定。而双方的文武官员都没有直接冲突,更谈不上仇怨,此时相面,感觉还跟冲突之前的同僚差不多,彼此寒喧。倒也融洽。 他们都在等待新任辽东太守马悍的到来。 马悍已向辽东及周边诸郡县发布正式宣告,称前辽东太守公孙度恃远不服,大逆不道,僭越称侯,擅立刺史,不臣之心昭然若揭。今白狼城守马悍者。奉前将军、幽州牧公孙瓒之令,先与右北平郡守公孙续合击辽东逆贼公孙模与乌丸突骑于前,再渡海灭公孙氏,抚平辽东于后。诸郡县令长当格尽职守,忠公体国。勿生事端云云。 马悍做出这个决定并不容易。在夺取辽东政权之后,原辽东旧属如阳仪、柳毅,白狼城将领管亥、周仓、裴元绍、唐努、乌追等,都一致进劝马悍保留辽东侯、平州牧的封爵与尊位。前二者是为保住自身高位,后面几位则是草头王一类,只觉身份越高越好,官位越大越好,其他的东西不在考虑之内。 但马悍不是草头王。他需要考虑的东西,比一群山大王要多得多。首先很果断拿掉辽东侯的封爵——笑话!大汉立国数百年,自称王者有之。自称天子有之,却还没听过有人自封为“侯”的。这种不上不下、半遮半掩、羞羞答答的鸟爵位不要也罢,否则徒惹人笑。也只有公孙度这想称孤道寡想疯了的家伙,才弄出这往自家脸上贴金的玩意。 辽东侯只是个虚名,并无实际价值,扔了毫不可惜。但平州牧就不一样了,这个名头真有作用。可以把辽东、辽东属国、辽西、玄菟、乐浪等郡从幽州分出来。自成体系,与幽州分庭抗礼。也有助于辽东诸郡官员归心,形成一个统一的整体,从而挤身为天下诸侯之一。 古人讲究名正而言顺,非如此,辽东在名义上就势难摆脱幽州节制。尽管可以阳奉阴违,可以拖位推诿,总是难免制肘——名义上的上司,也还是上司啊。 要不要这个平州牧?马悍费了很多思量,也听取了田豫、吕岱、赵云、乐进、太史慈等文武心腹的意见。赵云、田豫倾向于保持公孙度改制前的辽东原样,认为大汉州治,不可随意变更;太史慈、乐进觉得可以保留平州牧,理由自不须说,大家心知肚明;而吕岱则不置可否。 票数相等,意见相左,还是委决不下。 马悍回到后院,于榭台上拍栏沉吟,沉思难决,这情状落入离姬、甘梅与甄沁眼里,三女互望一眼,小心翼翼上前动问。 这也算不得机密大事,马悍随口一说,却见离姬离座敛袖,正容而拜:“妾身虽无军国之才,亦不敢妄言军机大事,然身在局外,实不忍见君陷于局中,故不昧苛责以谏。” 难道这位平时不显山露水的女郎真的别有见地?马悍讶然道:“你只管说,我既然告诉你们,就是想听取你们的意见,说对固然好,说错也绝不会见责。” 离姬遂道:“敢问郎君志在一方还是志在天下?” 马悍淡淡道:“乱世如逆流,你我俱行舟,不进则退,退则万劫不复。我不是公孙度,绝不会缩在辽东一世。” 离姬、甄沁与甘梅目露赞赏之色,尤其是甄沁与甘梅,更是迷醉。 离姬下一句,如旱天打雷,直接轰醒马悍:“既如此,郎君终有上雒面君、领爵受封的一日,彼时帝君若问起‘平州是大汉哪一州’,郎君当如何自处?” 这一瞬间,马悍冷汗涔涔而下。如果他象公孙度一样,终身不出辽东一步,自封个侯,称个州牧倒也没人管。但若有朝一日入京面圣,这个平州牧将会成为他的大污**,简直是授人以柄,自当箭靶,这是自绝于大汉朝堂的行为啊! 太史慈、乐进长于军伍,还缺乏政治头脑;赵云、田豫也不够老练,他们不赞成的原因也只是觉得擅自改制不妥,没想太深;或许吕岱想到了,但他投靠马悍最晚,而且年纪最长,顾虑更多,在摸不透马悍心思之下,故踌躇不言。 这也是因为马悍到现在为止,还没有一个像样的谋士,否则也轮不到离姬来劝说。 马悍长吁一口气。暗下决心,不管是侯爵也好,州牧也罢,将来他都要拿到——但不是自封,而是由天子亲授。这才是合乎体制的正常途径。眼下,暂时自领辽东太守罢。这倒不算违制,曹操、刘备、吕布、袁术……那个不是自领州牧,比自己还高调。“自领”,这种不合法,但合理的行为。也算是汉末三国一种特殊的政治现象。 计议已定,马悍当即发布如上宣告,占足了大义,更扯起公孙瓒的虎皮当大旗,这位白马将军在辽东诸郡汉官中的威信。绝不是白狼城弹丸之地一个出身平平的城守所能相比的。 那么辽东诸郡县上下是否相信了呢?信!必须信啊!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他们不看宣告,也不听你bb,他们只看行动。而他们看到的行动就是白狼城“联合”公孙续,于白狼水畔大败公孙氏之辽东军。人家连长子都派出来了,还填进了好几千兵马,那叫一个卖力……你还能不信?!不信你过来,保证不打死你。 如果公孙续知道自家死了好几千兵马。自个更是差**回不了幽州,最终却“被代表”去打辽东军与乌丸人的话,只怕会旧创复发。对着辽东方向喷血吧。 柳城与辽东属国的乌丸人或许知道真相,但眼下是马氏当政,成王败寇,谁会为一个已完蛋的势力说话?就算真说了,胡奴的话,大汉官员又有几个理会? 马悍断然拒绝辽东侯、平州牧之爵位。只自领辽东太守,最失望的要数阳仪与柳毅了。但眼下二人是新降,还真不敢把失望的神色摆在脸上。 辰时正。右侧耳室出现一黄衫玉带之礼仪官,高声通传:“太守到——” 汉末还没有品级,太守是秩二千石,比都尉的秩比二千石高一级,官服为绯色,曲裾深衣式样,交领右衽,袖长四尺,云纹滚边,上襦下裳,腰围玉带,印绶挂腰。 当马悍头戴进贤冠,穿着这一身从耳室现身时,看惯他穿铠甲及戎衣穷裤的田豫、吕岱、周仓、裴元绍、唐努、乌追等人都有些直眼。只有赵云、太史慈、夏侯兰、管亥曾在冀州中山时见过马悍这样穿戴,俱是会心一笑。 马悍看着属下的表情,自嘲一笑,自己这算不算沐猴而冠?之前甘梅与念奴服侍他穿戴时,只说从未见有如此年轻却这般穿戴之高官。嗯,与上一位穿这一身官袍的人相比,他实在年轻得过份。 “拜见使君!” 大堂之下文武幕僚一齐离席鞠躬,阶墀上的马悍亦端坐还礼。 阳光照进大堂,蒙蒙霞光,映得四壁生辉。每一个人脸上,都泛着一层红光,这是辽东马氏首次执政议事,首个议题与所有人切身相关,说是议题,其实就是官员任命。只有任命官员,所有的事务才可以铺开,所谓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是也。 名单是马悍亲拟,长史王烈复核,于今日正式宣布。 “赵云任骑都尉,裴元绍副之,镇守辽西白狼三城。” “太史慈任陷阵都尉、领东莱郡守,三日后与主簿柳毅前往东莱,接收东莱守军及防务。” “乐进任武猛校尉,周仓副之,镇守襄平北大营。” “管亥任渤海军司马,全面接收沓氏水军,即日出发。” “夏侯兰任典军司马,掌白狼军律法,明正典刑。” “田豫任襄平令……” “吕岱任平郭令……” “阳仪为别驾从事史” “柳毅为主簿……” 满满一份名单念毕,诸人一致躬礼:“谢主公!吾等必格尽职守,同心同德,振兴辽东,光耀大汉。” 马悍怔了怔,澹然一笑,主公呐!从这一刻起,还真不一样了。(未完待续) ... 第一卷 战龙在野 第一百九十九章 【公孙度的遗产】 ~~~~~~~~~~~~~~~~~~~~~~~~~~~~~~~ 在接下来半个月的时间里,马悍一边转移辽西三城,尤其是白狼城的人口、钱粮、物资、牲畜,尽数移到辽东,还原三城的军堡性质,一边盘**辽东底子,也就是公孙度留下的遗产。 应当说,公孙度留下的遗产,着实丰厚,辽东的底子,百倍于白狼城。如果马悍不是突袭加速战,而是与公孙度正面对决,打常规战的话,胜负难料,若再拖久一**,以辽东如此雄厚的底子,白狼城还真玩不过。 首先是马悍最关注的人口,辽东郡,治襄平,领十一县:分别为襄平、辽队、新昌、安市、汶县、平郭、沓氏、西安平、番汗、望平、无虑。全郡人口至汉末时为六万。 其周边附属郡县包括: 辽东属国,治昌黎。领五县:昌黎、扶黎、宾徒、徒河、房县、险渎,人口两万。 辽西郡,领五县:阳乐、临渝、肥如、海阳、令支。其中只有阳乐在辽东势力范围内,其余四县,均为幽州公孙瓒控制。人口不足两万。 玄菟郡,治高句丽。领五县:高句丽、候城、西盖马、辽阳、高显。人口四万三千。 乐浪郡,治朝鲜。领18县:朝鲜、占蝉、遂城、让邯、浑弥、增地、骊望、镂方、乐都、灞水、屯有、含资、提奚、带方、海冥、昭明、列口、长岑。人口二十五万。 青州东莱郡,治黄县。领十二县:黄县、嵫国、曲城、掖国、当利、卢乡、牟平、东牟、昌阳、长广、不其、黔陬。除不其未纳入辽东势力之外,其余十一县。合计人口四十二万,超过以上所有郡县的总和——中原就是中原,真不是边郡可比的。 中辽郡为公孙度从辽东分出,故算在辽东郡内。 也就是说,至汉末时。辽东及其周边郡县总人口,合计为四十万,尚不及青州一个东莱郡多。当然,这是汉末的统计,到三国乱世来临时,这个数字就反了过来。 当天下纷乱。中原天灾**频仍时,辽东诸郡中,除了辽西与辽东属国在二张叛乱时迭遭摧残,人口损失较大外,其余郡县。非但没损失,反而略有增长。反观青州这个黄巾为祸最烈之地,人口损失最为惨重。至公孙度遣柳毅、公孙模渡海南取东莱时,昔日四十余万人口的东莱郡,只余不足十五万了…… 东莱的人口损失,并不是说这些丁口都死于战乱。事实上死于战乱的不过三分之一,另三分之一被裹胁为乱贼,还有三分之一。则渡海入辽东了。这就是辽东人口最大一块来源——流民。 自马悍接手辽东,编籍入册的流民就达三十五万之多,半数来源于青州。加上辽东诸郡四十五万人口,以及他这两年努力从中原引入辽西的近五万流民,还有一些不在籍的黑户,辽东诸郡加东莱郡人口,总计约百万。其中直属于他治下的两个郡:辽东郡人口三十万,东莱郡人口十五万。占总人口量约一半。 这,就是他立身求存。进而争霸天下的资本。 当然,无论是求存还是争天下。光有人口是远远不够的。刘表的荆州,人口不可谓不多,汉末统计荆州人口达六百二十万之巨,加上战乱南渡的流民百余万,至赤壁之战前,荆州人口总量已超过八百万,带甲之士数十万,最终还不是在曹魏兵锋之下,分崩离析。 所以马悍在看过人口籍册之后,心里大致有谱了,接下来重**关注军队。 直属公孙度指挥的辽东军分布于两个郡,即辽东郡与东莱郡。辽东郡共有在编官兵三万四千人,东莱郡有六千人,总计四万兵马。因先后被马悍之白狼军消灭四千余人,辽东本郡兵马已不足三万。 三万兵马,这数字看上去不算多也不算少,但分摊到辽东十一个县,那就真的是少得不能再少了。是辽东缺人缺粮么?是也不是。辽东人口为三十万,备兵四万,人口与军队之比为九比一,即九个辽东人供养一个士兵,这是一个政权稳定的临界**,若再征兵,就超过了百姓承受能力,反过来就会影响辽东政权。 公孙度小吏出身,一步步干到太守、刺史的高官,在为政方面,还是很有才干的。马悍此时纵然接手,同样也不敢贸然增兵,维持在这个比例,是最合适的。 在军队这一块,马悍与赵云、太史慈、乐进等军中骨干商议后,达成一致意见:从辽东军中抽取三千精锐,补充入白狼军,使白狼军总兵力达到一万二千。今后的军事方针就是以辽东军戍守各城,以白狼军为机动战力,一守一攻,一盾一矛,攻守兼备,盾矛合击。 在军资这一块,因为辽东很少发生战事。最严重的一次,也就是中平六年张纯、张举联合乌丸丘力居叛乱,战火烧到辽东属国。前任辽东太守阳终因此而殒命,幸赖时任辽东属国长史的公孙瓒率三千骑军出征,击败叛军。除了这一次中等烈度的战争之外,公孙度上台后,只发动了两次较大规模的战争。一次是夺取东莱,一次就是袭取白狼城。 两次战争,一胜一败,但有一**却是很相似:那就是胜则速胜,败则急败。战争周期短,就意味着军资损耗不多。打仗不怕规模大,规模大也就意味着胜利后缴获也极丰厚,完全足以弥补损失,所谓以战养战是也。打仗真正怕的,是拉锯战、持久战。那军资钱粮,简直就象流水一样哗啦啦。 辽东近百年来,从未有过大规模而持久的战争,兵杖库里的军资武器,年年只见增多。不见减少。至公孙度下台前,库存的刀矛戟盾、弓弩箭矢、轻甲戎衣、鞍辔革具,足以装备一支十万大军有余。而这一切,全便宜了马悍。 阅卷于此,马悍不禁摇头,公孙度可以说是坐拥宝山。潜力巨大,却局促于海东一隅,不思进取,以致三世而亡,足以为戒。身为乱世势力。当真如舟行险瀑,不进则退,退则万丈深渊啊! 乱世争雄,唯看三样:人口、军队、粮食。 辽东的人口与军队虽然比不得中原大州,但潜力巨大,只要中原战乱一日不休,辽东的人口就源源不绝,有人就有军队。那么,维持人口与军队至关重要的粮食又如何? 公孙度曾经一度缺粮,为此更向中山甄氏要了二十万石粮食的嫁妆。但这并不是说辽东缺粮。事实上辽东粮食很充足——当中原赤地千里,兵祸连结时,辽东却风调雨顺,安定详和,这粮食又怎会少了? 公孙度缺粮,是因为他打击豪强。令许多掌握了生产资料的士族豪门拒绝提供钱粮物资,这才造成公孙度钱粮匮乏。如果不是有阳、柳、贾等世家支持。加上又从中山甄氏那里弄来一大笔丰厚的“奁妆”,只怕真熬不过这一关。这也是三国时天下诸侯。人人都想打击豪强,攥取更多生产资料,以获得更多话语权,却鲜有人敢动手,或者动手也是小打小闹,绝无公孙度如此彻底绝决的原因。 多亏得辽东的特殊地理位置与安定政治军事环境,没有强邻窥视,没有大股乱民蚁贼,最终没有引发叛乱与动乱,公孙度算熬过去了。守得云开见明月,公孙度抄掠辽东豪强世族百余家,所获粮食之丰,连马悍看到具体数字都吃惊得瞪大眼,然后嘴巴越咧越开,整整半个时辰没合拢过。 晚餐时看到桌上的肉食,想到手上的粮食足够支撑自己的大军从海北打到天南,马悍就忍不住呼呼而笑,差**喷饭。弄得离姬、甘梅、甄沁及一旁服侍的念奴诸女惊讶莫名,面面相觑。 钱粮钱粮,粮食有了,钱……马悍最不缺就是这个了,前后两次中原之行,最大的收获就是这个。不过比起抄掠百家豪门的公孙度,马悍的身家却是小巫见大巫了。不过,现在甭管大巫、老巫,全归了他这个小巫。 比起钱粮来,公孙度贡献最大的一块,要算是土地、牧场。土地,是一切的根。钱粮、人口、军队、物资,所有的一切,都根植于土地。没有土地,一切都会有消耗殆尽的一日,只有土地,才会使这一切源源不断、绵绵不绝。 公孙度扫平辽东百余豪强之后,成为当然的辽东第一大地主,现在这个称号,转让给了马悍,或许还要加上第一大财主。 但对马悍而言,公孙度最有价值的遗产,是一笔无形资产。 方今天下,各路诸侯军阀,皆为本地豪强世家所制,纵是一代人杰如袁绍、曹操、刘备、吕布等辈,亦无法摆脱这数百年积疴之弊。而马悍得公孙度遗泽,为其拔除棘刺,使他执政辽东几乎没有豪强世家的制肘——这才是最好的遗产。 此时的马悍,拥有大量本应属于辽东百余豪强世家的钱财、粮食、人口、土地,俨然成为辽东第一豪强。 这一切,全赖公孙度对辽东豪强世家的血腥镇压。公孙度因此而背负终身洗不掉的骂名,并站到了豪强士人的对立面,以至渡海入辽的中原名士如此之众,却几乎无人应辟。而眼下,骂名归公孙度,好处归马悍。 集辽东第一豪强、辽东太守、白狼军主帅于一身的马悍,尽管偏于海东一隅,却在不声不响之间,成为这个时代掌控生产资料与军政权力最多的军阀。这也就意味着,马悍已成为三国最强势的诸侯——没有之一。 乱世需雄主,雄主出强权。 一切,皆拜公孙度所赐。辽东侯,一路走好。(未完待续) 第一卷 战龙在野 第二百章 【改良兵器】 ~~~~~~~~~~~~~~~~~~~~~~~~~~~~~~~~~~~~~~~~~~~~~~~~~~~~~~~~~~~~ 从五月十四开始,马悍率一支百人骑队,开始南下巡察,主要路线是沿新昌—安市—汶县—平郭,一路视察。原本还想到沓氏,但路途太远,时间太紧,还得参加柳城乌丸五月龙城大会,故此只能暂缓了。 对于一个通过暴力上位的新政权而言,安抚地方,巩固威信,是一道必不可少的程序,而巡视是一个很不错的方式。对于新昌、安市、汶县这三个县城,马悍只是泛泛视察,停留时间很短,主要安抚县寺官员及本地士人、民众之心即可。他此行最主要的目的地,是平郭。 为什么是平郭?很简单,平郭是幽州,乃至辽东最重要的钢铁生产基地。无论是盛世还是乱世,钢铁都是极其重要的国家资源,尤其是乱世之中,谁掌握了一个钢铁生产基地,谁的腰杆子就直三分,诸侯会盟时,说话都比别人大声。 汉朝自武帝时起,就在全国设立了四十九处铁官寺衙及三十七处盐官寺衙,而辽东就各占一处。盐官寺衙在沓氏,而铁官寺衙,就在平郭。 初时马悍还不太清楚平郭是什么地方,为什么区区一个县的铁矿居然能支撑起整个幽州的兵甲消耗,更使得辽东武库里积攒起足以武装十万带甲之士的巨量装备。等他拿来地图一看。恍然大悟——平郭者,后世之鞍山也,鞍钢所在地啊,这就难怪了。 鞍山铁矿,从汉初开采。一直到后世,非但未枯竭,产量反而越来越高,其储藏量之大,占全国四分之一,令人瞠目。 自己辖区内有这样一个庞大而成熟的铁矿产区。马悍是极为开怀的,但他在巡视了襄平的武库之后,喜悦中又添了几分忧思。原因是在巡察武器时,马悍曾抽检了五口环首刀、三把戟、三杆矛、十张弓、五面盾、十具两档铠。其中弓与盾都算合格,两档铠也马马虎虎。但铁质兵器的质量堪忧。 马悍随身携带了一把三十炼的环首钢刀,分别劈砍五口环首铁刀,结果无不应手而斫,而钢刀只出现米粒大小缺口。至于戟刃与矛尖,更是凭肉眼就能看出表面的砂眼与粗糙。 面对这样的结果与马悍满面愠色,那掌管武库的武库令却一脸理所当然,躬身应答道:“此为我朝郡国兵卒常规配器,为五至七炼。自然远不敌三十炼之宝刃。” 三十炼就算是宝刃?马悍强抑住将手中环首钢刀当着武库令的面折断的冲动。这样做也许只把武库令吓得不轻,却不能改变一个大汉朝普遍存在的事实——汉朝的炼铁技术,依然比较低效且质量不佳。 在马悍眼里。这五至七炼铁刀,铁质疏松,脆性又大,比后世两元店买的一把菜刀都不如,偏生这就是大汉朝军队的标配武器。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啊。何况是小到决定一条性命,大到决定一国国运的常规战争武器。 马悍在那一刻。就决定要亲往平郭看一看,看看这个时代的铁矿开采、炼造过程。以及兵器的打造流程,弄清楚缺陷究竟在哪里。为此,他还带上了几个经验丰富的铁匠及新任的工官马钧,希望这汇聚了经验与智慧的顾问队伍,能帮助他解决这个难题。 五月二十,马悍一行抵达平郭。新任平郭令吕岱与平郭铁官贾成率一众属僚前来迎接。马悍拒绝了二人盛宴款待的请求,随意就餐之后,在这两位平郭主事官的引领下,前往矿山。 离矿山还有数里远,各种叮叮当当的钎镐凿石之声所汇成的巨大噪音声浪就灌耳充脑。走近之后,就见大道两旁是一排排低矮的石头房子,那是矿工们就地取材修建的房屋。在山口两侧,堆积如山的矿石下,数不清的牛、骡、马车,在等待装运矿石,运输到冶铁坊。附近不时可见到身着戎衣、手持刀矛的士卒巡逻。 贾成一路介绍,这是平郭三个矿区之一,也是最大的一个。共有矿工五千七百余人,其中囚隶近半,其余皆从流民中招募。此矿区每月可得铁石百万石,可炼铁万斤…… 马悍算了算,光是辽东这个铁矿产区,每年可得铁坯十二万斤,加上另两个矿区,三十万斤问题不大。不过,需要注意的是,这是汉斤,换算成后世量值,只有十五万斤。而要把这十五万斤铁坯锻造成可以打制的农具与兵器的精铁,最终得铁不过三、四万斤,这就是辽东一年的铁产量。 低不低?的确很低,但提高选矿率与出铁率这种枝术门槛,不是一时半会能解决得了的。马悍不是工程师,他没这方面的技术。所以在实地巡察之后,也只有承认现实。好在自从公孙度上任之后,所出铁料基本上就再未解送入京,全部截留辽东。在襄平的库房里,百斤一块的精炼铁锭,码得整整齐齐,堆积如山,不下二十万斤,足够马悍“挥霍”好几年了。 铁料产出的多少,马悍无法左右,不过他的目的也不在此,他真正想要解决的是兵器的质量问题,也就是炼铁锻兵的过程,而这个则需要到冶铁坊去视察。 冶铁坊距矿区并不远,大概二十多里地,这也是为了节约运输成本,不过在警卫上比矿区要严得多,甚至还有部分骑兵巡逻。 冶铁坊的工匠有四百多人,杂役更达千人,规模着实不小。在这里,马悍看到了冶铁炉及鼓风设备,时人称之为“橐”的东西。这是一种由皮革制作的风囊和木架构成,有入风口和排风口,把几个橐连在一起称为排橐,可以增大进风量,增强燃烧的火力,把炉温迅速提高到炼铁所需的摄氏1200多度。 马悍看到的一列列排橐,俱以牛、马、骡等畜力带动,多达数百头。在号夫驱使下,鞭响震耳,牲畜哞哞,乱蹄纷踏,排橐胀缩,炉火喷焰,铁汁四溅,场面极为壮观震憾。 贾成颇为得意,捻着山羊须笑道:“我辽东畜力充足,故可驱使百畜鼓橐。据闻徐、扬等州冶炼,使用的是人力,当是人多畜少之故吧,呵呵……” 马悍没有笑,只是摸着下巴琢磨一会,忽道:“畜力何如水力?为何不用水力?” 贾成怔住,吕岱似有所悟,而马钧的眼睛却是一亮。 贾成怔了半响,喃喃道:“水力?怎么个水力法?” 马悍扭头问马钧:“你觉得如何?” 马钧的口吃这几年已好转许多,尤其在谈技术问题,简直称得上流利。对于技术方面的东西,可谓触类旁通,只一听就明白马悍所指,当下**头:“可行。” “好,这活交给你,不限时间,但最好在本月制出图样,然后以最快速度制造应用。一切用度,可向有司支取,不设限额。”马悍行事,一向干脆,尤其在技术上很舍得投入,加之此时财大气粗,对军工技术这块文臣武将不太看重的区域,基本上不做讨论,一言而决。 马悍一来就发现了一处可做巨大改进的缺陷,这倒不是他有多天才,而是利用水力这种概念,在后世已成为常识,那种大规模使用人力、畜力的落后方式,在后世早被淘汰了。马悍所拥有的,只是一种先进的见识,而不是才能。所以他能提出一个好的想法,但要实现,还得靠马钧这样的专业人士,他自己是造不出来的。 接下来,马悍将参观具体冶铁过程。 当时普遍采用的是炒钢法,方法是把含碳量过高的可锻铸铁加热到半流体状态,利用鼓风或撒入精矿粉等,令硅、锰、碳氧化,把含碳量降低到钢的成分范围。之后混和起来不断“翻炒”,让铸铁中所含碳元素不断渗出、氧化,从而得到中碳钢或低碳钢。如果继续炒下去,就得到含碳更低的熟铁。此法始于西汉,并因其简单易行,一直流传至后世。 炒钢再经锻打,钢的成分就会更均匀,组织更密致,强度更高。每一折叠锻打即为一炼,故有三十炼、五十炼、七十炼、乃至百炼之名剑宝刀。 整个流程看上去并不复杂,但对匠人的经验要求很高,火侯把握不好就会成废铁,而锻造亦费工费时,产能很低。从矿石到铁料到锻打,整个过程纯手工制造。放在后世,纯手工制造是品质的保证,但在这个时代,却是效率低下的代名词。在如此低效率之下,要生产大量兵器列装军队,要储存大量兵器以备战争消耗,只能是减少工时,简化工序,节约成本。这也是那些五炼、七炼刀的由来——非不能也,是不为也。 提高效率与保障品质,形成不兼容的矛盾。是生产大量廉价质次的兵器为主,还是以量少质优的兵器为先?毫无疑问,只能是选择前者。 问题找到了,但解决起来,却有一种无从下手之感。马悍走出治铁坊,沉默不语,身后一众随行官员俱不敢发声。 良久,马悍忽然开口,说出的话却令在场官员脑筋一下转不过弯:“此地有何名胜?” 贾成迟疑了一下,方道:“有白山余脉名‘千山’,景致壮美,风物绝佳。” 马悍一拍手:“好,就去千山。”(未完待续)r466 第一卷 战龙在野 第二百零一章 【水车与刺客】 千山为长白山支脉,南临渤海,北接长白山,群峰拔地,万笏朝天,因山峰总数近千,故名“千山”。 五月的千山,梨花盛开,满眼葱翠,松涛阵阵,凉风送爽。登上主峰,但见浮云如海,群山如礁,竟有登山如临海之感。 马悍坚辞吕岱与贾成的陪同,只带百名扈从,在向导引领下,登临千山。千山只是山多,但并不高,最高的主峰,海拔也不过七百多米。以马悍等人的脚程,半天工夫,轻松上下。正午时分,来到一片瀑布前。 这瀑布山高坡陡,水势湍急,一眼望去,象一架斜立的天梯。瀑布口有一巨石,将瀑布分为两股,两条玉龙似的水柱从天而降,冲向深深的谷地,溅起几丈高的飞浪,声如雷霆,水气弥漫如雾,景象蔚为壮观。 马悍就在距瀑布数百米外的一个山峰**上,踞石遥望,左右扈从已撒出数里之外警戒。马悍看似出神地看风景,实际上,他是真的“出神”,而不是在观瀑。 马悍来这里,当然不是游山玩水,他没那么多时间,也没那样好的兴致。他只是想找一处清静幽雅、适宜静思的所在,好好回忆一些东西——准确的说,是一些资料,关于炼钢锻造的资料。 以马悍前世的出身,以及他后来所走的道路,原本跟炼钢锻造这一块八杆子打不着。他本不会有这方面的资讯,但别忘了他有一条机械臂……马悍在安装了机械臂之后,在试验中心曾有数周的适应期,他当然要详细了解自己这条机械臂的特种合金是怎么回事,结果博士甩给他一本厚厚的《世界钢铁发展史论》。 事关将陪伴自己一生的肢体的来源、构造、性能,任马悍再头大,也只能是捏着鼻子看下去。 既然是钢铁发展史,当然是从头说起,从古代说到现代,以及未来。 马悍当时急于了解与自己机械臂相关的现代部分。对前面古代部分基本就是一扫而过,只在一些有趣的记录上多看两眼,所以,他记下的东西真的不多。可现在他所面临的技术难题,偏偏就是这印象模糊的一部分内容,真是书到用时方恨少啊! 故此,马悍才打算找个幽静所在,详细回忆整理一下,看看有什么可以借鉴的东西。这番工夫倒没白费。到目前为止,他还真想到了一些东西,比如灌钢法、苏钢法。 按治铁技术的发展,炒钢法之后就是灌钢法。之后就是更为先进便捷的苏钢法。但这些提纲挈领的名词倒是容易记,具体内容,却又哪里记得?灌钢要怎么灌?苏钢要怎么苏?任是想破脑袋都想不出,谁让他当初看的时候就不走心呢。不过。也不是一无所获,至少他想起了古代一些有趣的铸剑锻刀的事迹实例,或许有经验的工匠能从中得到有益的启迪也说不定。 马悍正沉思间。身后传来扈从的禀报:“禀主公,马工官有事求见。” 马钧?嗯,这个人满脑子都是各种机械,轻易不会见人,他来求见,多半是那件活有眉目了。 这才多久,有这么快?马悍微感讶异,立即召见。 三年过去,当年的瘦弱少年已是一个身量七尺,温和敦厚的青年。在马悍有意识的引导与大力支持下,这位三国第一发明家兼巧匠,比原本的历史更快进入钻研、发明、创造的道路,从而取得更大的成就。而历史上的马钧,正是因为当时大将军曹爽对技术的冷淡,使得他的许多重要发明空有想法,却最终未能实现,其中就包括对最著名的损益连弩的改良,令人扼腕。 马钧虽然说话流畅了许多,但客套话能不说就不说,他见到马悍之后,直接献上一副图。马悍展开一看,是一幅水排,即水力鼓风机结构图。 马钧设计的水排,是在湍急的水流之滨竖立起的巨大的木轮,靠水流的冲击力带动木轮转动,再由传动机构带动橐排的转动,从而将强大的风吹入高炉。这个水力鼓风机所包括的动力机构、传动机构和工作机构三部分,设计得相当完善而成熟。 马悍惊喜不已,这个马钧,居然有这么快的创造性思维,当真了不起啊! 马钧看到马悍脸上的喜色,开怀之余,也说了老实话:“其实钧也是有取巧之嫌,这水利风轮翻车,毕议郎早有发明,然过于粗疏,钧早就有意改进,苦思冥想已不止一日……”说罢又献上一张原图。 马悍恍然,难怪,居然只一日夜就设计出如此完善的图样,原来早有这方面的构想啊。待接过马钧呈上的原图一看,不禁瞪大眼,这、这不是后世农田里最常见的龙骨水车么,难不成,竟是马钧发明的? 事实上还真没错,流传于世近两千年的龙骨水车,正是马钧的重要发明之一,一直是古代农业灌溉的最重要设施。 由于马悍已然成为辽东第一大地主,拥有良田万顷,于是很慷慨赏赐了此次作战有功的将士不少田地。马钧因造弩有功,也得到了百亩中田。 由于古人固有的土地天性,这些日子,马钧没少往田间地里跑,对农田灌溉不利的问题很是在意。正所谓需要催生发明,切身利益令马钧比原来的历史更早发明出了龙骨水车。 马悍近来忙得脚跟踢后脑勺,一直没空巡视自家土地,所以也没注意到这个时代竟然还没有这重要农业设施,此刻看到之后,立即拍板:“德衡,此事交给你,到内藏库支领五千金。给我造千架这样的水车,我要整个辽东大地,遍布此物!” 自己的发明改良,竟得主公如此推崇及大力支持,马钧心潮澎湃,倏生知己之感,一时激动得又结巴了,半天憋不出一个字来。 心情正好之际,一阵令人心生警兆的声音传来: “有刺客!” “快围起来,抓住这几个刺客!” 刺客?!马钧与众扈从俱是大惊。急忙将马悍环护在中央。马悍却笑了,飞快解开鞬囊,取弓在手。逆取辽东之后,有人不服或怀恨,铤而走险,不足为奇,且看是那些不怕死的家伙。 马悍推开扈从,大步朝声源处疾行。众扈从急急紧护左右,于前方开道。很快。他们就在瀑布前发现了被数十扈从包围的刺客。 刺客共有三人,俱是二、三十岁的青壮,身着短襟葛衣,脚打绑脚。裸露在外的手臂肌肉十分粗壮。三刺客背靠背面对包围成一圈的狼骑扈从,他们所持的兵器都是环首刀,其中一个年约三旬的壮汉,背负一具皮革刀囊。其上插着三把刀,加上他手上所持的一把,共有四把刀——这家伙是当刺客还是卖刀的? 马悍赶到时。正见两个狼骑扈从率先发动,一刀一戟劈刺向那背四把刀的刺客。 刺客浓眉一轩,双手握刀柄,左右挥格,当当两声,狼骑扈从的刀戟竟被生生削断。两名狼骑扈从大惊,急急后撤,而刺客也未追击。其余狼骑扈从本想进攻,但见到这情形,也硬生生顿住。 马悍轻咦一声,自从到武库视察兵器之后,他对手下的装备格外重视起来,这些扈从的兵器都是他亲自检验后配发的,每个人手里的环首刀与短戟至少达到十八炼,高于大汉郡国兵的装备水平,与京师兵装备持平。 这样的兵器,竟然被一击而折?嗯,十八炼也算不上很好,不是不可以击断,但问题是对方手里的环首刀在砍断刀戟之后,竟夷然无损,这才是令人吃惊的。 这时又有一持短斧狼骑,向其中一个刺客进击,手中斧刃与对方的环首刀连续磕碰,待双方各退数步后检视手里兵刃,环首刀无恙,而斧刃却如锯齿。 这几个刺客所持的兵器,竟如此犀利! 主公在旁,却屡攻不下,狼骑扈从们都觉颜面大失,有人大喊:“上钩镶!” 几个狼骑扈从飞快从马鞍旁取下一面样式奇特的盾牌。这种盾大致上与普通步兵盾差不多,唯一不同的是,在核心部分是一小圈铁皮,中间突出一根用来推杀的刺,上下各有一根延伸出用来勾阻对方兵器的铁钩。 这是汉代独具特色兵器,名为钩镶。步兵使用钩镶与环首刀组合搭配,可以很好克制长戟等长杆兵器。不过,当后世战场上“戟”这种兵器被淘汰后,作为针对性的克制武器钩镶,同样也退出了战场。但在此时,钩镶这种兵器,还是很有用武之地的。 狼骑扈从们用钩镶倒不是为了钩对方的刀,事实上也钩不住,主要看到对方兵器犀利,便想以这种带铁质的盾来格挡。结果几个持钩镶的狼骑刚挨近刺客,三人三刀齐出,钩镶上的钩刺全被削断,那背四把刀的壮汉更是一刀就将钩镶连钩带盾劈成两半,差**砍伤那个狼骑持钩镶的手臂…… 这一下,狼骑扈从们再没脾气了,纷纷叫嚷:“顾不得了,放箭!放箭!” 狼骑扈从们本想抓活的,这才近身围捕,没想到刺客的宝刀实在太厉害,没法子,只好放箭,希望不至于全射死,留一个活口就行。 三个刺客瞬时脸色惨然,那背四把刀的壮汉更是长刀垂地,仰天长叹:“没想到我蒲元只为寻天下纯水而至辽东,竟被当做刺客冤死,横尸异乡,悲哉!” 蒲元?! 马悍浑身一激灵,脱口大喝:“住手!” 第一卷 战龙在野 第二百零二章 【炼器宗师】 马悍将弓归鞬,缓步走近,一众扈从亦步亦趋,而包围三个“刺客”的一圈狼骑弓手亦垂下弓矢。 马悍先问众狼骑:“这几个人是怎么回事?” 有人出列躬身道:“禀主公,属下发现这几人身怀利刃,沿溪流而下,方向正是主公所在处,故而引众拦截缉拿之。” 马悍尚未说话,三人中最年轻的一个虎气生生的后生已愤然道:“这千山又非私有之地,你们来得,我们来不得?” 有狼骑扈从喝道:“此地人迹罕至,尔等看似非游山玩水之人,现身于此本就不妥,更何况身怀利刃,喝止之下惊慌逃窜,如此行径,岂不可疑?” 这时那背负四把刀,自称蒲元的壮汉将刀归鞘囊,上前一步,向马悍深深一躬:“这位贵人,在下姓蒲名元,一介蜀中小民,以铸器为业,这两人是小民之学徒,所怀刀具俱为小民所铸之器,因冲撞贵人,故而惊避,非有他意,还请恕罪。” 姓名没错,籍贯也对,最重要的是职业相同。马悍惊喜交集,心想不会这么巧吧?我刚念叨你,你就出现在眼前? 这时马钧忍不住道:“蜀中距辽东怕不有几千里,尔等来此做甚?” 蒲元恭恭敬敬道:“小民制刀剑时,感觉淬火之水质不同,对刀剑的影响也不同,为求精炼,立志踏遍天下,尝识百川。小民一路南下北上,历经五载。闻辽东之白山有天池,其水冰寒,至阴至纯,故登天池辨水。前日方从天池**下山,途径此地……小徒背有一瓮天池水,可予贵人一验便知……” 马悍终于大笑出声,手指蒲元:“没错,就是你!” 一听主公之言不善,一众狼骑扈从齐刷刷举弓,蒲元师徒三人大惊失色。下意识拔刀护身。虽然面对箭丛,别说六把刀,就算六十把刀都无能为力,但总胜过束手就擒的好。 马悍却连连压手,笑骂道:“紧张什么,都把兵器收了,莫对蒲师无礼。”随即向蒲元举手为礼,“吾名马悍,新任辽东太守。扈从卫主心切,失礼之处,还请蒲师勿怪。” 蒲元师徒一时失惊,俱手足无措。辽东易主之事。纵然是他们这些外乡人也有所耳闻,但身为脚底泥尘一样的存在,他们也没去多想。万万没料到,今日却在这崇山峻岭中得见。而对方竟是如此年轻,与心目中的二千石高官相去甚远。更令他们吃惊的是,这位年轻太守竟然向他们行礼。并称蒲元为“师”,这是对技艺高超并有官身的伎、乐、匠的尊称啊。 蒲元师徒哪受过这样的待遇?完全反应不过来,全傻了。直到狼骑扈从们大喝“无礼”,师徒三人才如梦方醒,一齐弃刃伏跪,口称恕罪。 马悍向蒲元伸手:“此刀可一观否?” 蒲元当即双手奉刀,高举过**,恭恭敬敬献上。 马悍左手接刀,掂了掂份量,约在五、六斤之间,刀锋如白线,刀背厚一指,色泽青黑,刀身遍布鳞状花纹,弹之铮然有声,如琴鸣悠扬绵长。马悍方才亲眼目睹这把刀曾劈断一刀一戟,此刻近距检视,果然锋刃无损。 “好刀啊!”马悍赞叹不已,身后一众扈从也不由得**头。 蒲元依然跪着,神态依然恭谨,但语气却透着一丝掩饰不住的自豪:“此为以蜀水所淬之七十炼精钢刀,小民耗时数月方锻成,寻常金铁,难禁一击。” 七十炼啊!狼骑扈从们俱露出难怪的表情。在这个时代,有一把三十炼钢刀就很不错了,比如马悍随身所带的佩刀便是。五十炼可算上品,七十炼,有钱都未必能买得到,至于百炼宝刃,那是可遇不可求。 象蒲元这样的平民,如果不是自制,把他卖了也买不起一把这样的好刀,更别说竟身怀四把之多。 马悍已经可以肯定,眼前这个人,就是在中国治金史上留下大名的蒲元。在那本《世界钢铁发展史论》里,就有提到,蜀国名匠蒲元,於斜谷为诸葛亮铸刀三千口,皆七十二炼,史称神兵。 马悍之所以记得清楚,是因为里面还记载了一段逸闻:蒲元制刀之时,曾言汉水钝弱,不任淬用,蜀江爽烈,是谓大金之元精,乃命人於成都取江水。蒲元用以淬刀,却说取来的水里混杂了涪水,不可用。取水者捍言不杂,蒲元以刀画水,言杂八升。取水者失惊叩头,说在涪水打翻一瓮水,遂以涪水八升混杂……这段记载虽然过于神异,却也从一个侧面反映了蒲元淬火的功力,当真到了炉火纯青之境。 一个对水质淬火了解得如此深刻的大匠,说他在年轻时没跑遍天下名山大川,寻找最适宜淬火之水,谁会信?这就象后世的茶圣陆羽一样,为了一杯绝品好茶,不惜走遍天下,寻找佳泉。古之宗师,莫不如是。 蒲元绝对是三国**尖刀剑铸造大师,虽然眼下还年轻,或许经验略欠,但潜力自不须说,既然碰上了,呵呵…… 对于堂堂一个太守的邀请,蒲元师徒当真是受宠若惊,来到驻地营帐处时,手脚都没处放。待马悍命人取来酒食赐之,言道是压惊,更令蒲元师徒陷入迷迷登登之境,完全被这天上的馅饼给砸晕了。 直到马悍为他引见马钧及几位冶铁匠,在同行面前,蒲元师徒才恢复自然,攀谈甚欢。宴席毕,马悍独留下蒲元。 未等马悍开口,蒲元便已深深下拜:“今蒙太守如此礼遇,元无以为报,愿将囊中一口百练精钢刀。献与太守。”因为宴席之上,太守之前,是不许带刃的,所以蒲元师徒的刀具都存放在帐外守卫处,蒲元也只能口述而无法展示了。 马悍却是一笑,他带把刀在身,只是一种装饰,不想太惊世骇俗而已。什么百炼精钢,在他面前,不过面泥耳。当下笑道:“我要的。可不止一口百炼宝刀,而是成千上万口!” 蒲元:“啊……” 马悍拍拍掌,叫人送来一柄蒲元的宝刀,执在手上,虚空劈击数下,刀风呼啸间,忽道:“刀为战场之兵,以刃断敌器、裂敌盾、斩敌首,故百炼宝刃须锋锐无匹……既如此。刀背百炼又有何用?” 蒲元先是怔住,双瞳似有一**星光,随后越来越亮,光芒大甚。身躯竟微微颤抖起来。 马悍这一句似是漫不经意的话,其实包含了百年之后另一位铸造大师,南北朝时,北齐的綦毋怀文所造“宿铁刀”的焊接理论。 对刀剑而言。刃口主要起刺杀作用,因而要求有比较高的硬度,这样才能保证刀的锋利。所以应该选择含碳量较高、硬度较大的钢来制造。而刀背主要起一种支撑作用,要求有比较好的韧性,使刀在受到比较大的冲击时不致折断,这样就要选择含碳量较低、韧性较大的熟铁。铸造大师綦毋怀文正是基于以上认识,在制作刀具时才能够将熟铁和钢巧妙的结合起来,将二者恰到好处地用在合适的地方,既满足了钢刀的不同部分的不同要求,又节省大量昂贵钢材,的确是冶金史上一次重大改良。 蒲元同样是大师,至少是准大师,有些东西,其实只隔一层窗户纸,不说一辈子都想不到,但只要轻轻一**…… 綦毋怀文所造的宿铁刀,就是用灌钢法造出来的。马悍虽然记不清具体方法,却对其焊接的实用性及双液淬火法的趣味兴印象颇深。正好蒲元是个淬火高手(.2.),马悍接下来一句话:“其实未必要泉水、江水,尿液淬火也是很好的……” 蒲元一下跳起来:“这、这怎么使得!”旋即为自己在太守面前失态而惶然请罪。 也难怪,马悍这句话简直就是对他这些年的成果直接否定啊,能不跳脚么? 马悍不引为意摆摆手,道:“我曾在海外见过一位铸器大师,他将自己多年心得告之于我。他说道,锻刀剑时,先在冷却速度大的牛马尿中淬火,可使刀剑获得较好的硬度;然后在温度较低时,再在冷却速度小的油脂中淬火,以防止刀剑开裂变形,并提高其韧性,如此可得品质上佳的精钢刀剑。嗯,他管这叫‘双液淬火法’。我不是铸炼师,未敢断言此言确否,究竟是哪种水质淬火更好,我想,只有铸炼师自己亲自试验,实践方出真知。” 这一次,蒲元不跳脚了,而是跪坐在席上,一手用力揪着下颔的大胡子,一手置于膝上无意识握紧,浓眉紧紧皱起,苦苦思索,目光时黯时亮。那手揪得那么用力,以至马悍都担心他会不会把胡子揪下一大撮来。 良久,蒲元终于似是想通了什么,长长吐出一口气。身体正对马悍,毕恭毕敬叩拜,口里道:“蒲元何幸,得太守授此不传之秘,元无以为报,思之再三,愿结庐于辽,为太守铸刀。” 蒲元本就是个铁匠,到哪里铸刀不是铸?难得辽东太守赏识,又传秘法,那在他手下干岂不是好? 马悍开怀大笑,上前扶起:“我当任命你为工官,为我辽东铸刀剑诸器。我白狼军之军器,便拜托蒲师了。” 工官,那可是一郡之督造器具官员,秩六百石……自己之前可是一个白身啊!蒲元简直不敢相信。更重要的是,一旦身为工官,一应铸炼皆有资金、原料、人手、场地,样样不缺。对于一个铸炼师而言,还有比这更令人欢喜的么?这就象后世的科学家,缺是不是才能,而是资金与设备。 马悍也很满意,蒲元能够在短时间内锻造出三千口七十二炼的宝刀,不仅是技艺高超的问题,更有可能的是,他应当掌握了工艺更为快捷的灌钢法。否则很难想像,以这个时期的铸造水平,哪里能一下弄出几千把宝刀来。或许蒲元现在还没研制出来,但只要自己提供足够好的条件,让其反复实验,又有先进理论指导,谁又能说,这灌钢法甚至苏钢法,不会提前出现呢? 此外,无论是环首刀还是矛、戟,都是几百年后就被淘汰的武器,要造就造大刀长枪,这才是今后千年的战场主流兵器。 辽东需要强兵,强兵需要利器。 马悍期待着如虎添翼的那一天到来。 第一卷 战龙在野 第二百零三章 【三个好消息】 五月二十五,马悍用最快速度赶回襄平,仅仅住了一夜,次日便早早起身,将率二百白狼悍骑,前往辽西柳城,参加乌丸人五月龙城大会暨楼班接任乌丸单于大典。 如果是公孙度在位,他是绝不会、也不敢去的。历史上公孙度在辽东称王,而蹋顿则在辽西称霸,大家井水不犯河水。乌丸人兵强马壮,但装备落后;而辽东公孙装备精良,但兵马不入流。如此,双方势均力敌,居然一直相安无事。 但马悍却不一样,辽西是其起家之地,他绝不能容忍在辽东与辽西之间,横亘着一个强大的恶邻,必须尽一切手段去剥弱对手,分化、打击、蚕食、利诱……总之,一定要将柳城乌丸人弄得五痨七伤、不复强大为止。 为达此目的,马悍不顾部下劝阻,纡尊降贵,以太守之尊,亲往柳城相贺。他要用实际行动支持楼班,剥弱蹋顿,令二王势均力敌。如此,才有可能上演二虎相争的好戏。 蹋顿再不甘心,楼班的身份摆在那里,而且又有乌丸二王难楼及苏仆延的支持,他只有让出王位,自居左谷蠡王。不过,他这个左谷蠡王应当算得上是乌丸历史上最强势、**性最强的王储了,以至乌丸人私下里都将“二王”并称。 马悍相信,身为一个弱势单于,楼班肯定是不甘心的,或许他不会与蹋顿反脸,但明争暗斗。夺取尽可能多的部族资源,却是必不可少的。乌丸二王之间肯定会有冲突,事关部族权力的分配,这种矛盾死结,是无解的。历史上楼班明显干不过蹋顿,除了他本人才具不及其从兄之外,更因为他的盟友不够强,也不够坚定。而在这个时空,他多了一个特别的盟友,坚定而强大。有了这个强力外援。一切必将会不同。 马悍没有带太多的人马,太多会令人不安,太少自己不安,二百骑不多不少。而且柳城距白狼三城不过二百里,若有需要,以信鹰传书,上千强骑旦夕可至。马悍不怕蹋顿对他不利,相反,他很欢迎蹋顿动手。这样他就可以联合楼班,内外发动——这个脓包早挤掉早安生。 在内宅侍候穿衣时,离姬、甘梅、甄泌、念奴诸女,眼见郎君忙得脚不沾地。往返奔波千里,眼下又要前往乌丸虎狼巢穴,无不忧心。尤其是离姬,曾经与马悍在鲜卑人的巢穴共同经历过生死惊险。至今心有余悸,不免又多了一层担心。 马悍知其意,笑着安慰道:“此一时彼一时。这个天下,再没有哪个势力能逼着我马悍单骑亡命了。你们就安心等着我回来,嗯,左右不过十天半月,到时候,我会好好休息一段时间。” 离姬想说什么,欲言又止。 马悍会意道:“等我回来后,再说不迟。” 离姬尽量不去想忧虑之事,含笑道:“嗯,就当是迎接郎君归来的惊喜。” “惊喜么?我倒是很期待呢。”马悍哈哈大笑,出门而去。 正当马悍调动兵马,准备出发时,却见襄平令田豫与别驾阳仪联袂而至,将三份刚刚送抵的军报交与马悍。 马悍接过一看,竟然分别来自三个地方:沓氏、东莱、白狼城。 先看沓氏,这是管亥发来的报告,称原辽东水军司马杜成顺应天命,臣服归心,将所有楼船、艨艟、船坞、军库及一众楼船士、棹卒、舵公、杂役,尽数交付,一切顺利。眼下正收编、存汰、合并、训练,各项工作有条不紊进行中。 “管生德干得不错。”马悍**头嘉许,再看东莱军报。 这是东莱郡守太史慈所奏,称已顺利接收东莱十一县防务,并前往都昌拜会了北海相孔融与下密令王修,将辽东事变据实以告。孔、王二贤盛赞太守之举,痛斥公孙度目无君父,狂悖逆行。孔融还表示愿意表奏马悍为辽东太守。 马悍看罢心头一动,他这个辽东太守是自领的,也就是说,没有得到朝廷的正式任命,这对他统领辽东,号令周边属国及各郡很是不利。这也是他虽然登上太守之位,却一直未大肆邀请各属国、部族前来朝贺的原因之一。他确实需要一个身份相当,并有一定声望的名士显官为他表奏朝廷,请求正式敕书。以眼下汉室之羸弱,九成九都会同意所请,如此,便可名正言顺。 马悍抬头望向田豫,正想吩咐他给太史慈回信,却看到田豫会心的笑容。马悍微怔,随即明悟,田豫怕是也早想到了吧,这种事,田豫只会比自己更敏感…… 马悍与田豫相顾而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太史慈在奏报中,还提及近来两位青州刺史:袁谭与田楷,相互攻略甚急,田楷明显不支。而与幽州结盟的孔融极为不安,隐有向辽东求助之意。嗯,这大概就是这位北海相如此殷勤的缘故吧。 这一**,就需要马悍做出明确的指示了。马悍当即手书一封,指示太史慈,目下东莱军弱,暂不宜牵扯入袁绍与公孙瓒之间的纠葛中。但若袁谭敢向北海伸手,就一定要助孔融,将袁氏的爪子剁下来。 这不是单纯的投桃报李,因为从地理上看,北海国正是东莱郡的前哨,彼此之间,是典型的唇亡齿寒的关系。只要北海一日未落入袁氏之手,东莱就一日不会遭到袁氏的攻击,助人就是助己。 其实助北海拒袁氏只算是中策,上策莫过于主动出击,趁袁谭与田楷厮杀正炽之机,从背后给袁大公子来一下狠的。只要把他打残打怕,起码两、三年内,不敢东顾。可惜白狼营各级军将刚刚接手东莱防务。上下级关系还没理顺,而且东莱驻军多为辽东步卒,据太史慈所言,战力平平,在没有完成汉戈部特别轮训与白狼营常规作训之前,没有击败袁谭军的把握。再怎么不甘心,也只能先在一旁默默观看袁、田之争,只希望田楷不要败得太快。 马悍做完批示之后,接着看最后一份军报,这是他的第一战将。辽东骑都尉、白狼守将赵云的奏报,内容却是关于幽州境内的一场战争。 自从公孙续铩羽而归之后,马悍就令赵云加强玄水的布防巡逻,将警戒提到最高级,密切关注幽州的动向,看看公孙瓒会如何处理此事。马悍已经做好再与公孙瓒打一场中等规横战争的准备。但当他看完赵云的奏报之后,却长长松了口气,说了一句:“公孙伯珪无能为矣!” 兴平二年四月,当马悍逆取辽东之时。幽州渔阳,也发生了一场烈度不亚于白狼之战的大战。 已故幽州牧刘虞的从事,渔阳鲜于辅、齐周、骑督尉鲜于银等,率代郡兵马。打着为刘虞报仇的旗号,联合乌丸汗鲁王乌延及平冈鲜卑素利部,合汉、胡兵万余,与公孙瓒所置渔阳太守邹丹战于潞河之北。大败公孙瓒军,斩杀太守邹丹以下四千余人。 与此同时,乌丸峭王苏仆延也率其部落人马及辽东属国鲜卑骑兵。合七千余骑,随鲜于辅迎接刘虞之子刘和与袁绍部将高干、高览、郭援。三方合兵数万攻打公孙瓒。大败公孙瓒于鲍丘,斩首万余。于是,代郡、广阳、上谷、右北平各杀公孙瓒所置长官,与鲜于辅、刘和兵联合。实力大损的右北平郡守公孙公子,又一次当了逃跑将军。公孙瓒屡战屡败,只得收缩兵力于易京坚守,与冀州军对峙。 经此数败,但凡有**眼力的人都看得出来,这位昔日煊赫一时的白马将军,已日薄西山,颓势难挽了。 公孙瓒趴窝了,白狼城就可以腾出手来,集中精力对付柳城及辽东属国的乌丸人。嗯,乌延与苏仆延这两个家伙,果断是投机好手啊,也不知鲜于辅、鲜于银、刘和,甚袁绍许了他们多少好处,竟恁般卖力。估计不外是钱粮与奴隶,胡人最好这一口。看来此次龙城之会,这两个挟大胜余威的乌丸王,必定不甘寂寞。 看完三份好消息,马悍心怀大畅,与田豫、阳仪道别而去。按说以阳仪的别驾司职,本应扈从太守左右,也就是说,理应随马悍出使柳城,但阳仪情况特殊,被马悍制止了。无他,阳氏与柳城乌丸有深仇大恨,阳仪之父,前辽东太守阳终,就死于乌丸王丘力居之乌丸突骑之手,故此实不宜照面。 当马悍率众骑奔向西门之时,正看到大批襄平民众围追着一排囚车。马悍匆匆一瞥,正见到首辆囚车上,那蓬头垢面,容色枯槁之人颇有**眼熟。一看其背插之标牌,“公孙模”三个鲜红大字触目惊心。 呃,原来今日便是抄斩公孙家族的日子啊! 需要说明的是,抄斩公孙家族,不是马悍的意思,而是马悍上台之后,那百余家曾被公孙度血腥屠杀、抄没的豪强家族幸存者的血泪泣求。这些幸存者什么都不要求,不要原属于自家的土地、宅第、钱财、奴仆……都家破人亡了,要这些还有什么用?他们只有一个乞求——血债血偿!公孙家,必须亡! 马悍将此事交与襄平县寺衙署理,不表态、不干预。 襄平寺衙审理结果,顺应民意,判处曾参与掠抄辽东百余世家的公孙家族首要份子三十九人斩刑,百余人流边服苦役。辽东公孙度一脉本就不算兴旺,被这么一搞,彻底玩完。 马悍什么都没做,却坐收最大利益——既灭掉了所有隐患,又获得广大辽东士人的感恩,进一步巩固了统治。 这算不算无为而治? 第一卷 战龙在野 第二百零四章 【龙城大会:暗斗】 乌丸、鲜卑做为比匈奴更为落后的民族,被匈奴征服以后,一切制度,均参照匈奴。比如正月小会祭祖灵、五月大会龙城、八月大会蹛林等等。 匈奴每年正月小会,大小首领齐聚单于王庭,杀牲祭祖。 每年五月,大小首领齐聚龙城,举行部长级会议。并由单于统领各首领祭祀祖先、草原、鬼神。这是匈奴最重要也是最庄严的祭祀活动。 每年八月,大会蹛林,这一次属于行政大会。主要目的是计算人口和牲畜数量,并进行刑狱判决等相关行政事宜。 这三大会中,最重要的就是龙城大会。其目的不仅仅在于祭祀祖灵,更重要的部分在于:参加龙城大会则表示了该部落势力对单于的臣服。换句话说,表示分裂态度也很简单,我不来参加你的龙城大会大伙就都明白了。 八月蹛林大会,还可以缺席,但五月龙城大会,只要你这个部落还承认我这个单于,就必须前来参加! 而乌丸人这一次龙城大会,更别有重大意义——左谷蠡王楼班,将正式上位,成为单于。所以,这一次各部乌丸,包括远在并州的雁门乌丸,都前来祝贺。其余分布于辽西、辽东属国、上谷、代郡及平冈等地的鲜卑部落首领,均亲自率人前来祝贺,可谓是济济一堂。 五月龙城大会。并不严格规定是哪一天,只要在五月之内,初一或三十都可以。这一次原定于五月下旬,因天降大雨,遂改期为五月最后一天,即五月三十。 而马悍一行,也正是在这最后一天赶到了柳城。 柳城,在西汉时曾是西部都尉的治所,与北面的临渝、东面的阳乐、南面的狐苏,形成一个十字形稳固支**。用以防御匈奴。不过自匈奴北窜之后,乌丸与鲜卑崛起,迅速填补了匈奴人的势力真空,对汉朝以依附为主,间或抽冷子抢一把就跑,对大汉的威胁远不如匈奴时期了。 至东汉时,四个城池就直接废掉两个,柳城为归附的乌丸人建帐之地,而阳乐则成为辽西郡治所。原本辽西太守的职责是就近监督乌丸人。以免其势大难制。结果前期做得还可以,但自东汉中晚期以后,乌丸势张,辽西难制。最终沦为看客。 马悍看到的柳城,比当初在苏仆延那里看到的狐苏城好一些,至少城墙还在,而且有新近修葺的痕迹。虽然城廓周边也是一片脏乱差。牛马羊犬粪遍地,苍蝇牛虻乱飞,但好歹也还有个城池的样子。 在所有贺客中。马悍无疑是级别最高的,加上他与楼班的私宜,结果楼班、蹋顿与一众乌丸、鲜卑豪酋,俱联袂出迎。其中还真有不少熟面孔。 乌丸单于楼班、左谷蠡王蹋顿;鲜卑犍提部大人扶罗韩,以及其子泄归泥;鲜卑轲比能之弟,中部鲜卑大人苴罗侯;辽东属国鲜卑豪酋厥机及其子沙末汗;辽西鲜卑大人素利与其弟左大都尉成律归;三郡乌丸之辽西乌丸峭王苏仆延、代郡乌丸汗鲁王乌延、上谷乌丸王难楼,以及雁门乌丸首领骨进、南匈奴左骨都侯等等。 这其中有首次见面的,如辽东属国鲜卑厥机、上谷乌丸难楼、南匈奴左骨都侯;有颇有交情的,如楼班、素利、成律归等;更多的,是有嫌隙甚至仇怨的,如蹋顿、骨进、扶罗韩、泄归泥……苴罗侯、苏仆延、乌延这三位就更不用说了,自见到马悍的那一刻起,眼睛就开始喷火。 马悍若无其事与诸胡头领一一致意寒喧,对数道仇恨的目光选择性无视。 马悍的目光,首先放在一个年约三旬,衣饰华贵,帽插白翎,个头不高,身材雄壮,手臂奇长,须发猬张,形如雄狮的乌丸贵人身上。此人的五官看上去似乎很粗犷,但一双眼睛却细得看不见,而且还不时眯起,给人一种阴沉的感觉。 乌丸人刚下台的单于——蹋顿。 三年不见,此人气势更盛,那双曾令马悍印象深刻的粗壮而长如猿的巨臂,依然充满力量感。 这是马悍与蹋顿的第二次见面。上一次见面,是在小支山下,濡水之滨,占据绝对优势的蹋顿放出一头巨罴,生生逼着马悍赤手搏兽。那是马悍自临三国以来,所遇到的少有的足以威胁到性命的事件。 远有毙罴事件,中有抢亲之怨,近有焚兵烈焰,马悍与蹋顿之间的仇恨,可谓越结越深。 纵然两人心里都恨不得捅对方一刀,但见面之时,依然满面笑容,蹋顿还弯腰鞠躬——上一次见面,他还高高踞坐在马背上俯视这个年轻汉人,但时隔三年后再次相见,他却要在这人面前低头弯腰,这滋味真是…… 马悍是辽东太守,地位等同于护乌丸校尉。乌丸人甭管怎么称王称霸称单于,说到底,还得归大汉护乌丸校尉管。自邢举死后,护乌丸校尉一直空缺,汉朝中央政局在李、郭把持之下,比边境还混乱,哪顾得上一个小小的护乌丸校尉出缺?而且这又不是什么好差事,已先后有三任护乌丸校尉死于任上,谁也不想接这死亡职位。 护乌丸校尉不来,马悍这位辽东太守,就是代表汉朝的最高使节,蹋顿焉能不拜? 马悍安然受礼,一报还一报,也该到你蹋顿在我面前弯腰了。这时,马悍敏锐感觉到蹋顿身后有一个身着白袍,年约三旬,筋骨结实,虬须盘绕的乌丸人在向自己鞠躬时,目光偶一抬起,有一股掩饰不住的深刻恨意。 这人很面生啊,跟我有仇么? 马悍正暗生警惕,耳边传来楼班的声音:“这位是吐利部右大都尉王寄……” 响鼓不用重槌,楼班寥寥半句,马悍便已恍悟,原来是联合进犯白狼城,并葬身火海的吐利部左大都尉王同之弟,这就难怪了。 楼班对于从兄蹋顿趁自己前往辽东为公孙度庆贺之机,悍然调遣二千柳城乌丸骑兵联合辽东军、苏仆延部进犯白狼城很是不满。尤其此战惨败,匹马不还,更激起楼班及其支持者的怨怼。 白狼营一战,蹋顿非但损失了一个重要心腹,而且实力大损,更极大的影响自己在部族里的声望。可以说,继抢亲事件之后,蹋顿的声望一降再降,已跌到新低。那会是没有民意测验,否则估计蹋顿的支持率起码掉了几十个百分**。而这一切都是这个叫马悍的人造成的,如果说蹋顿就这么忍气吞声算了,那可真是枉费历史上“以雄百蛮”的霸气了。 王寄、乌延、苏仆延、苴罗侯…… 马悍举目所见,这群人中,与自己有杀兄、杀子之仇的,就有好几个,而且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全是“部长级”人物。看来这一次龙城大会,未必太平啊。 在一众豪酋中,最引起马悍注意的,却不是蹋顿或楼班,而是上谷乌丸王难楼。不仅因为此人是楼班的岳父,更因为难楼在三郡乌丸中,势力最大,帐落最多,但其人野心却最淡。 早在丘力居时代,当时柳城乌丸为五千余落;苏仆延为千余落;乌延最弱,为八百余落;而上谷的难楼呢,足足有八千余落!也就是说,势力最大的,其实不是总摄三王的丘力居,而是三王之一的难楼。但最终登上乌丸单于之位的,却是丘力居。按乌丸人强者为尊的理念,多少有些令人奇怪。或许只能归结为难楼个人魄力不如丘力居,以及部族战力不如柳城乌丸突骑了。 但不管怎么样,难楼的实力都超过了三部乌丸的总和,他支持谁,谁就一定能上位——这才是蹋顿自甘退位的真实原因。 在一众或友善、或仇视、或冷淡的目光下,马悍与一众狼骑扈从被簇拥着进入柳城。 一路上,无论是乌丸人还是鲜卑人,无论是平民、奴隶还是军卒,望到辽东太守的“马”字旄旗及那面独一无二的血瞳狼头大纛,无不悚然立于道旁,望旗而拜。间或还有时高时低“昆勃图鲁”的呼声。 马悍注意到这个乌丸人的大本营里,有着大量的汉人奴隶。望见汉家旗帜时,这些汉奴都显得十分激动,想拥过来,却俱被乌丸骑兵挥鞭驱逐。马悍的情报显示,这些汉奴既有早年丘力居寇抄青、幽、并、冀四州时,抢掠的大量汉民,也有乌延、苏仆延近来助幽州反公孙大军及袁绍军攻击公孙瓒后得到成千上万的“回馈”。 马悍暗暗**头,他一直为自家白狼营寻找新的兵源,以使白狼军的兵力能达到二万。如此,方有与幽州、冀州角逐的实力。 辽东三十万流民是生产力,保障着白狼军的后勤,而真正的白狼战士,需要的不是挥锄头的农夫,而是有深仇、有血泪的无畏悍士。 白狼军的优质兵源,找到了。 第一卷 战龙在野 第二百零五章 【龙城大会:明争】 乌丸人祭天祭地祭祖灵,这些都不关马悍的事,这种仪式,不是乌丸人是不可以参加的,甚至连看热闹都不能。马悍自然也没这个兴致,他只是来参加楼班的登位典礼,给予某种支持,最好订下一份盟约。乌丸人的强劲实力,连袁绍都要拉拢,更别说马悍这位近在咫尺的辽东太守了。 是夜,新任单于楼班于王帐内大宴宾客,置酒食,赏歌舞,好不热闹。 马悍坐于楼班之左,无论大汉还是匈奴、乌丸习俗,俱以左为尊。而左谷蠡王蹋顿,就只能屈就右首下座了。 酒过三巡后,楼班向马悍提出,愿以财物或人口,与辽东兑换马镫与马掌。 楼班这话一说出口,蹋顿、难楼、苏仆延、乌延、骨进、苴罗侯、包括南匈奴的左骨都侯都支楞起了耳朵,因为这是在祭祀时,诸豪酋君长达成的一致意见。 时隔三年,尤其是那神秘的铜面人多方刺探白狼营情报后,白狼军的马镫与马掌已不再是秘密。这一**,也不出马悍意料。他最初只期望能保持这个优势一年,而现在已保持了三年,完全超过最初预计,已经很满意了。眼下的白狼军对乌丸、鲜卑已形成战力优势,而依托辽东的巨量人力物力优势,胡人的战斗力与白狼军的差距只会越来越大,所以,他并不担心装备了新式马具的胡骑会对白狼军造成威胁。与其担心这个。不如大力开发新武器,加强训练,提高战斗力,始终保持对异族的领先优势,这才是王道。 嗯,愿意以财物与人口换么?财物倒也罢了,人口么,倒正中下怀。不过,也不能太便宜了乌丸人。 马悍笑道:“能为大单于效劳,固为悍所愿也。只是我白狼军新扩。对马具所需量极大,而且辽东匠工不多,技艺亦不如中原匠人。故所制之马具只勉强敷用,不足进献大单于……这样吧,悍愿提供铁料三万斤,做为大单于登位之贺礼,如何?” 楼班也知马悍说的是实情,当下与蹋顿及三郡乌丸诸王商议一阵,扭头看向马悍时。满面笑容,拱手称谢。 乌丸人并不缺少匠人,他们掳掠中原人口不下十数万,其中各类匠人自然不少。马镫马掌也不是什么高难度的活计,有经验的铁匠看个囫囵就能打造出来。眼下乌丸突骑中,就已装备了不少铁质马镫,但更多的是木质马镫。而马掌则装备得更少……之所以如此,原因很简单,胡人缺铁! 在乌丸诸部中。除了各部首领直属的骑兵能使用铁质武器及铁镞,其除牧兵,能用得起青铜箭镞就很好了,更多用的是骨镞、石镞。胡人缺乏各种军事资源,这是他们永远的软胁。所以能得到三万斤铁料,对楼班、蹋顿等诸王而言,与直接送马具也差不多,只是多了几道工序而已。 楼班开怀之下,自然也知道投桃报李,开口道:“孤感马君诚意,愿以五千金及三千丁口相赠,请马君万勿嫌弃。” 马悍含笑道:“三千丁口很好,辽东地广人稀,丁口多多益善……不如这样,大单于收回五千金,将之换成汉奴万口如何?” 一金换一个汉奴,看起来不错的样子——楼班眉花眼笑。 三斤铁料换一个汉奴,这买卖倒也划算——马悍也满意而笑。 汉奴还能换铁料?一众胡酋顿时蠢蠢欲动,纷纷上前谈买卖,愿将手里的汉奴兑换。马悍倒也是来者不拒,不过价码明显抬升,非青壮不要、非匠人不要,而且咬死三斤铁料换一人。 青壮奴隶与工匠,对任何一个部族而言,都是金字塔基最坚实的一层,这个基础一旦被抽掉,上层建筑就会轰然坍塌。马悍的居心或许有些部族看不明白,但本能拒绝这样狠的杀价。结果一翻讨价还价下来,最后除了刚刚从潞河大战与鲍丘大战中获利甚丰的乌延、苏仆延、素利、厥机等,各以三千青壮汉奴换得千斤铁料,其余诸胡酋所得寥寥。 年过五旬的乌丸老王难楼,看到马悍与诸部首领热火朝天谈交易,惊讶之下连连摇头,低声对楼班道:“我跟汉朝二千石以上的高官打过交道的不下四、五十个,上至州刺史,下至都尉、司马,有文有武,却鲜见有如马君这般锱铢必较者。若非知悉此君崛起于行伍,几疑其出身商贾。” 马悍当然不是小气之人,但他的大方,不会以这种廉价方式展现给胡人。那种死要面子,丢尽里子,勒紧裤脚带,打肿脸充胖子的行为,他向来是嗤之以鼻。不过,没占到便宜的胡人,显然有些气急败坏,看向他这位辽东太守的眼神,就有些不善了。 马悍却不在意,他来这既交朋友,也树仇敌,绝不当好好先生。 蹋顿眼见时机成熟,当下持一羊角杯,走到马悍面前,细细的眼睛一眯,将装满酷浆的羊角杯向前一递:“不知孤之侧阏氏可安好否?” 蹋顿此言一出,王帐内气氛顿时紧张起来,而苴罗侯、乌延、苏仆延、王寄等人眼睛一下似**燃了一簇火。 马悍却不接杯,也没看蹋顿,而是扭头问楼班:“大单于何时娶了侧阏氏?我怎么不知道?而且,为何大单于的侧阏氏却要问我?左谷蠡王的问题真是奇怪啊!” 马悍说到后面,这才转过脸来正对蹋顿,将“左谷蠡王”四字咬得很重。 饶是蹋顿心如磐石,臂如铁铸,也不禁颤抖了一下,羊角杯里的酷浆泼出少许,脸上像挨了一记耳光,火辣辣地难受。 楼班的脸色也有些难看。 侧阏氏。只有单于的侧室才能有这称号,在昨日以前,蹋顿这么说是没错,但到了今日,单于已换人了,再这样说就不妥了——大大的不妥。 虽然王帐里人人都知道蹋顿只是说漏了嘴,并无他意,但是……习惯性思维真是害死人啊。 本想挤兑马悍,却被搧了一记耳光,众目睽睽之下。蹋顿这口气若是咽下,他在部族里也不用叫字号了。当下黑着脸道:“好,那就别弯弯绕绕了,直说吧,那袁氏宗女值多少丁口?俱是青壮匠人。” 蹋顿说到“青壮匠人”四字时,也咬得很重。 马悍只淡淡道:“此女已是悍之侧室,千金不易,万口不换。” 袁圆这位袁氏宗女的政治意义虽然已剥弱了许多,但在袁绍再遣女联姻前。她依然有着不容忽视的作用,蹋顿想要回去,门都没有。 蹋顿一仰脖子,将杯中酷浆饮尽。粗砺的手掌一紧,生生将坚硬的羊角杯捏裂,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既如此,就按规矩来……来人。传铁兽。” 不一会,帐外传来铿锵甲叶声与沉重的脚步声,随着帐帘一掀。一个巨大的身影出现在王帐下。 这是一个全身披挂着乌丸人中罕见的鱼鳞铁甲与铁盔的雄壮猛汉,半张脸几乎全被浓密的褐色胡须掩盖,只露出一双凶光四射的眼珠。整个人包裹在铁甲中,目光如兽,果然是一只“铁兽”。 马悍身高近一米九,已经很高大了,但目测此凶汉比他还高几分,体形更是粗了一圈。这样的猛汉,即便是在普遍出勇士的乌丸人中,也是不多见。 那铁兽踩着沉重的脚步,走到蹋顿面前,垂首致礼——因其身披重甲,只能做这个简单动作。 蹋顿一指,淡淡道:“这是孤新收的一个野奴扈从,他将代表孤夺亲……” 蹋顿淡淡扫了马悍一眼,他是亲眼见过这个人空手毙罴的,纵使他自负为乌丸第一勇士,也不敢与连熊罴都能活活打死的人放对。他之所以让这个全身披甲的“铁兽”上阵,既不是觉得这野奴配当马悍的对手,也不是认为仅靠一套甲具就能挡得住马悍的暴击。而是谅马悍不会下场,只能另派他人代替,如此便有机可趁。他对这“铁兽”很有信心,相信马悍帐下绝难有匹敌的勇士。 蹋顿没算错,在这样的场合,马悍肯定不能亲自下场,不顾身份与一野奴争斗,除非蹋顿亲自下场——但这显然不可能,一个太守,一个左谷蠡王,为夺亲大打出手,传出去太不象样了。让手下上场,是最合乎情理的。 铁兽么?看上去很有料的样子……马悍也对随侍的扈从道:“传杨继。” 马悍这次倒真是没带什么猛将来,但临出发前,乐进向他推荐这个击伤公孙续,并夺其盔缨的广陵勇士。马悍对这个少年勇士也颇有印象,稍稍试了试此人的身手,便欣然任命其为白狼悍骑队率。 杨继出现在王帐时,乌丸诸酋无不晒笑,这两人的身高与体格相差太悬殊了。 马悍也不废话,向铁兽一指,对杨继道:“敢战否?” 杨继淡然一瞥,收回目光,向马悍重重抱拳躬身:“不过多几斤血与肉而已,如何不敢战!” 马悍大笑:“好,我便以此刀赠你,切肉放血。”将随身佩刀取下,递与杨继。 杨继叩谢接过,拔刀出鞘半截,眼睛放光——刀身铭文四字“百炼清钢”,这正是蒲元献给马悍的宝刀。 马悍将此刀赐与杨继是有用意(.2.)的,以这铁兽的体形来看,杨继与对方根本不是一个量级,倘若乌丸人提出角牴,杨继怕是败多胜少。所以马悍不等蹋顿说话,先发制人,将随身佩刀赐与杨继,挑明了以兵刃决胜负。 那野奴明显听不懂汉话,待有人将马悍与杨继的对话翻译给他听后,这铁兽顿时暴怒大吼大叫,一把抓过随从递来的八尺铜杖,就要扑过去。 蹋顿大声喝止,然后在楼班的首肯下,移案出帐,在帐外观看这场明为夺亲,实为挽回颜面声望的一场决斗。 听闻有决斗,而且还是夺亲,许多在帐外围着火堆喧闹唱跳的各部族牧民都围拢过来,越聚越多,场面喧嚣。 杨继凝视手里发出青蒙蒙寒气的百炼刀,再看看对面那只铁兽手里粗若儿臂的包铜坚木杖,嘴角渐渐露出一丝笑意,心下有了决断。 在楼班示意下,号角呜呜吹响,决斗开始。 这名为铁兽的野奴早就按捺不住,一听号令,大吼一声向前猛扑,身披重达数十斤的重甲,仿佛不受影响一般,挥杖横扫。 以决斗双方的体格、兵器来看,铁兽必是主攻,以力取胜。而杨继必是闪避,先消耗对手体力,再趁隙反击。 果然,杨继向后跳开,铜杖从胸前尺许扫过,激起的劲风,令他呼吸一紧,眼睛差**睁不开,可想见这一杖之猛。 蹋顿嘴角露出一丝冷笑,这个野奴虽然体格粗壮,又披铁甲,但动作绝不笨拙,反而相当敏捷,堪称力量与速度并举的勇士,否则他岂会选中此人为自己夺亲?这个小个子,以为靠闪转腾挪就能躲开,呵呵,且看你能躲得几时…… 铁兽一击落空,顺势回手,横扫变直劈,当头砸下。变招迅速,劲风呼啸,金光闪耀,其势沛莫能御。 当所有人认为杨继必避其锋芒,向后退却时,杨继做出了一个出人意料的举动——他竟不躲不闪,一手握刀柄,一手托刀背,悍然硬架。 铮!火星四溅,执刀的双手虎口震裂,鲜血涔涔。而铜杖的杖头竟被生生削断,断杖从杨继鼻尖前扫过,重重砸在他的脚尖前数寸,吭然有声,陷地盈尺。 就见杨继踩着断杖纵身跃起,双足交错如登梯,踩臂、上肩,一路飞踏而上,竟攀跃到铁兽头**,双手反握百炼刀,凌空奋力刺下。 铮!嚓! 刀尖刺穿铁盔,贯入铁兽硕大的脑袋。 “嚎——”吼声如兽,撼天动地。 杨继也不拔刀,弹身跳下,向马悍拜倒:“主公,杨继幸不辱命。” 身后嘭地一声大响,尘血飞扬。 第一卷 战龙在野 第二百零六章 【龙城大会:密谋】 夜深,乌丸单于帐及附帐已是一片寂静,而左谷蠡王蹋顿帐内,却是灯火幽明,气氛诡异。 鲜卑犍提部大人扶罗韩,子泄归泥、中部鲜卑大人苴罗侯、辽东属国乌丸峭王苏仆延、代郡乌丸汗鲁王乌延、吐利部右大都尉王寄、以及雁门乌丸首领骨进。俱聚集于蹋顿王帐内,十余盏酥油灯照亮了一张张充满杀气的面孔。 “必须拿下辽东太守马悍!要活的!”蹋顿语出惊人,那双细眯得几乎看不到的眼睛,闪着危险光芒。 “为何不干脆杀了他!”说话的是乌延,这个缺了左耳,儿子又死在攻击汉戈部之役,最后连老巢都被攻破,狼狈流落代郡的汗鲁王,对马悍可谓恨之入骨,恨不得食其肉、吮其髓。 王寄也连连**头,满脸恨意,他也是主张杀人的,只是大人蹋顿说要活的,身为心腹手下,不敢出言反对而已。乌延之言,正合其意。 在场密谋的诸部首领中,其实除了扶罗韩、泄归泥及骨进外,其余诸人无不与马悍有深仇大恨,都是一心要置马悍于死地的。不过他们也知道,今时不同往日,这个曾带给乌丸人与鲜卑人深重灾难与耻辱的年轻汉人,已不是昔日那个无足轻重的汉戈部帅,而是堂堂辽东太守。虽然还不是朝延经制郡守,但已得到郡内及周边诸势力认同,除了名义还不够顺,实质与公孙度在位时差不多。要动这样一个人物,不能不好生掂量。 蹋顿向乌延**头微笑:“其实马悍并非不能杀——汗鲁王连白马将军麾下的渔阳太守都杀得。一个辽东太守又有何杀不得。”这一句话,当真捧得乌延得意非凡。 潞水之战,是乌延最得意的一役,这些年乌丸人被白马将军屠杀打压得几乎喘不过气来,简直是望见“公孙”大旗而逃,只能靠将其画像钉于箭靶上,发矢射之以出气。而今日终于能亲率乌丸健儿,斩杀其部,枭其所置渔阳太守之首,一吐被压迫近十年之怨怼。为乌丸人出了一口恶气。尽管真正击杀渔阳太守皱丹的,是鲜于辅的军队,并非乌丸人,但能参与其中,也与有荣焉。 此役之后,乌延在三郡乌丸中声望大涨,诸部投靠者众,基本恢复了被赶出平冈前的实力,甚至犹有过之。若非苏仆延在随后也参与了鲍丘大战。联合刘和与袁绍军击溃公孙瓒大军,同样声望大涨,只怕风头已被这位三王中吊车尾的汗鲁王盖过。 蹋顿续道:“马悍与皱丹不同,甚至与公孙度都不一样。此人麾下兵马极其强悍。我等都是领教过的,尤其白狼城之兵……”说到这里顿了一顿,住口不言。 所有人的目光都忍不住在蹋顿、王寄与苏仆延的脸上转一圈,蹋顿面无表情。而后二者则难掩愤恨之色。王寄倒还罢了,他的吐利部实力一般,加上唯蹋顿马首是瞻。主人不发话,他也没辙。苏仆延却是有实力对白狼城展开报复的,但他当时正率本族与厥机的鲜卑联军在鲍丘大战,在得知儿子战殁之后,虽悲恸难禁,却也无法可施。 其余诸人,对白狼悍骑的战力或多或少,或远或近都有过领教,不管他们嘴上服不服,心下却不得不承认蹋顿所言是事实。 蹋顿再道:“我等俱在柳城,东有辽东郡,南有白狼城,近万白狼军呈犄角之势。一旦马悍为我等所杀,则柳城也好,诸君也罢,必将面临白狼军疯狂报复。如此,虽能出一口恶气,却与白狼军成不死不休之局,这是诸君所愿看到的么?” 众人沉默,草原异族都是很实际的,什么虚名面子在他们看来,都不如实惠重要。其实今日来贺的诸胡酋中,就有不少相互间是有血仇私怨的,但只要利益一致,他们照样可以坐下来喝酒吃肉。说到底,利益应该摆中间,仇恨可以放两边。 蹋顿最后总结道:“生擒马悍,迫其付出巨额赎金,嗯,就以辽东三年之铁料与弓弩技术交换,并令其签下不予追究的誓书,如何?” 诸胡酋互望一眼,均从对方眼里看到欢喜之色,辽东三年之铁料,怕不有几十万斤,足够他们分的了,每人都能落下不少好处。而辽东弓弩之劲,就连雁门骨进当年亦曾在九门有所领教,自然也是眼热得紧。当下一致同意。 这时苴罗侯却提出一个问题:“我们要如何生擒?总不能大军围捕吧?” 蹋顿阴阴一笑:“何需大军围捕,明日便是良机。” “明日?”乌延、苏仆延、扶罗韩、泄归泥、苴罗侯、王寄俱露出恍然之色,齐声喜道,“没错,就是明日。” 蹋顿冷冷望着帐外沉沉夜色,眼瞳如兽。比斗场上拿不回的东西,场下拿回也一样。只要能生擒马悍,他失去的一切都可以拿回来——或许,还包括大单于之位。 …… 就在蹋顿等一众胡酋密谋的同时,远在千里之外的襄平城,同一时刻,两个披着斗蓬的葛袍人,悄然闪入辽东别驾从事阳仪的府邸后院小门。 很快,在几个腰悬利刃,神情精悍的门客监督之下,两个不露面目的斗蓬人被引至一间密室廓下。在全身上下被搜察一遍之后,一人留在室外,一人则随两个挑着灯笼的仆役进入室内。 密室四面白墙,有门无窗,陈设简洁,只有一白玉屏风、一案一炉而已。香炉升起淡淡白烟,一室异香。 别驾阳仪一身蜀锦白衣,长冠玉带,端跪于案后,手里握着一卷竹简。神情变幻莫测。当仆役引领那斗蓬人入内时,阳仪目光如刀削过来,上下刮了那斗蓬人几遍。 少倾,阳仪淡淡道:“我们认识么?” 斗蓬人道:“在下久仰阳别驾大名,惜乎缘悭一面。”声音嗡嗡,甚不自然,仿佛隔着什么事物。 阳仪目光陡厉:“既不认识,为何藏头遮面,行鬼祟之举?” 斗蓬人轻叹道:“在下颜面如鬼,示之骇人。实是不得已之举,望阳别驾见谅。” 阳仪神色稍缓,将手中竹简微微一晃:“这是足下所投之书?” 斗蓬人声音变得诡秘起来:“正是,阳别驾看着是否感觉有些眼熟?” 何止眼熟,简直太熟悉了!这笔迹,这内容,与当日莫名出现在前太守公孙度案牍上的那份关于白狼城与马悍的秘密资料,丝毫不差。若非如此,阳仪是何等人物。怎会夤夜于密室接见一个连真面目都不敢示人之人。 阳仪做为公孙度的首席幕僚,是第一个接触到这份秘件之人。当时他就与张敞分析,这多半是白狼城内部心怀叵测者所为,否则很难想像会如此了解白狼城与马悍的秘辛。不过等他成为马悍的下属之后。暗中观察,十余位白狼城的高级将官中,无一人似此阴暗人物,这一直是他心里的结。否则怎会一见此书,就毅然决定会见一个来历不明的人物。 当这个人真正出现在眼前时,虽然未得见其真面目。但阳仪凭直觉排除了此人是辽东诸将官之一,此人会是谁呢? 斗蓬人呵呵一笑:“阳别驾一定在想在下是谁,不过,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阳别驾或可高升一步,成为阳太守。” 此言一出,登时令阳仪震惊得将脑中杂念抛到九霄云外,霍地手指斗蓬人:“你……这话何意?” 斗蓬人从容找了个席位跪坐下来,道:“若某所料不差,眼下马悍恐陷于柳城乌丸人之手,此乃千载难逢之良机,若子修兄此时出面举臂一呼,想必以阳氏在辽东之威望,必应者如云。马悍初得辽东,根基不稳,逐其出辽,自领辽东,正期时也,请子修兄切莫自误。” 阳仪慢慢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冷冷盯住斗蓬人:“莫非足下认为阳氏族兵及某所控制的部分辽东军能与白狼军抗衡么?” 斗蓬人坦然道:“不能。故此在下为子修兄准备了一份大礼——三千鲜卑精骑。只要子修兄对扶黎营施加影响,令营兵不能及时出警,同时打开无虑城大门,三千鲜卑精骑必将顺医无虑山南下,五日之内,必出现于襄平城下,为子修兄张目,如此大事可成!” “鲜卑人!”阳仪目光收缩,良久,方长吁一口气,“好算计,看来足下为了此刻,必筹谋多时了——足下是与马太守有怨,还是与白狼城有仇?” 斗蓬人沙哑着嗓音道:“这重要么?在下之提议,无论从哪方面看,对子修兄都是只有好处,绝无坏处。子修兄,勿忘尊父之志啊!” 阳仪本已有些心动,但当听到斗蓬人说到“尊父”之句时,猝然而醒,目光渐渐清明,正襟危坐,神色肃然:“先父为国事而殁于胡奴之手,勇烈壮毅,仪与胡奴此仇不共戴天。今马君赴柳城,若身陷胡奴之手,仪当奋身而救,岂会趁人之危,行此亲痛仇快之事?足下之议,再也休提。” 斗蓬人没想到本是激励的话,最终却坏了事,眼见阳仪心意已决,不禁长叹而起:“天与不取,反受其咎,子修兄他日必悔不当初。” 斗蓬人消失良久,阳仪依旧安坐不动,形如木雕,直至夜深…… 两个斗蓬人再次从阳氏宅邸后院的小门闪出,左右窥探无人,迅速没入黑暗中,幽暗的巷子恢复平静。 而十余个甲士从暗处出现,打破了这平静,为首者竟是乌追。 乌追望望阳府,再看看斗蓬人身影消失之处,冷冷一笑:“真当白狼军无人乎,竟敢一再于襄平城出没,今日看你往哪里逃!”手一挥,率众甲士朝斗蓬人身影消失处追去。 过得一会,前方脚步杂踏,火光闪耀,巡逻军卒押着一个斗蓬人过来,远远向乌追禀报道:“禀报乌骑将,只拿获一人,另一人不见。” 乌追急问:“所拿之人是不是带铜面具?” “正是。” “好极,拿获正主就行,随从跑就算了。”乌追率众甲士迎上前,果然看到一个身穿斗蓬垂头丧气之人被巡逻军卒锁拿。 乌追兴奋地搓搓手:“将他的头抬起来。” 两个甲士抢上前将斗蓬扯下,露出一个带着铜面具的人。 “你这混蛋搅风搅雨也是够了!今日好教你落到我乌追的手里……”乌追伸出手,狠狠扯下面具——这是一张平平无奇的脸,丢到人堆里怕不会有人多看一眼。如果是驿馆的驿吏看到,定会认出此人正是当日辽东侯大聚四方宾客时,某位神秘来客的随从。只可惜,乌追一行无人识得,只当自己逮到了大鱼,兴致昂扬押解此人而去。 黑暗中,一双冷冷的狼瞳注视着乌追一行远去…… 第一卷 战龙在野 第二百零七章 【龙城大会:围猎】 六月的清晨,空气都带着一股子燥热,居于柳城之内,更充斥着牛马羊驼的腥臊与时浓时淡的牲畜粪便臭味。马悍只住了一夜,就觉极不爽,真难为这些个乌丸贵人是怎么受得了的。或许真像古人说的“入鲍鱼之肆,久闻而不知其臭”。 在几个乌丸侍从的引领下,马悍率扈从出得城池,随着涌动的人潮来到一处高坡下。但见巅峰之上,新任大单于楼班,在一众甲骑的护卫下,脱帽裹头,一袭白袍,腰环玉带,对着东方,慢慢屈身,四肢着地,望初生的朝阳而拜。 敬拜日月,是漠北异族的共同习俗,源出匈奴人,乌丸、鲜卑继之。汉书载“而单于朝出营,拜日之始生,夕拜月”。大单于要代表族人每天早晨敬拜太阳,夜晚敬拜月亮。楼班此举,相当于向所有乌丸诸部宣告,他将承担起大单于的责任与义务,当然,还有权力。 山脚下已遍布成千上万的乌丸人,人头攒动,摩肩接踵,却寂然无声,同样向东而拜。动作虽杂乱不齐,但那种纯粹的虔诚,令人起敬。 远处驰来十余骑,为首正是素利与其弟成律归, 素利哈哈大笑:“今日将举行庆祝仪式最盛大的一环,也是我最喜欢的一环——围猎。惊龙兄,等会可要一睹你这‘昆勃图鲁’的风采。可不要让某些人失望啊。” 马悍微微一笑:“我从不让人失望——无论是敌人,还是朋友。” “那最好。嘿,看到乌延那老酋的得意嘴脸,我就来气。惊龙最好盯牢他,看到有什么猎物出现在他面前,就抢先下手,让老酋一无所获,气死他!哈哈哈!”素利看似打着哈哈,但话语中却似有所指。 而成律归也策骑近前,两马交接时。低声道:“我们听到风声,有些人似要对马君不利,马君须提防一二。” 马悍神色不动,微微**头,轻嘿一声:“不猎兽,改猎人么?好,很好。” 大单于登位,依例要举行围猎仪式,基本上有头有脸的来贺宾客。都会被邀请参加,这是一种荣耀。 乌丸人早年在大草原上,百骑驱兽,协同射猎。的确可称之为围猎。但自从迁移到多山少地的柳城后,就再难有广袤的平野这样施展了,只能象中原人一样入山狩猎,但围猎的名称。依然沿用至今。 既是围猎,体现的是一种勇武与豪气,参加者无论身份若何。自然都不能带太多扈从,否则前呼后拥的,猎物还不早早吓跑了?就算猎物逃跑不及,在扈从团团环护下,哪有你出手的机会?这还叫狩猎?观猎还差不多,完全有悖围猎的初衷。 按例,大单于只带二十名扈从,而宾客的扈从人数一般不能超过这个数。 二十个扈从、地形复杂的山林、未知的危险野兽……还有比这更好的环境么?就算没有素利兄弟的提醒,马悍也不会掉以轻心,换成是他,若要对敌人不利,同样不会放过这难得的机会。 素利兄弟离开后,马悍摸着下巴,沉思一会,脸上渐渐露出笑意,如果蹋顿诸人看到他此刻的笑容,只怕会浑身发冷。 …… 辰时正,号角长鸣,绵绵起伏的丘陵下,马蹄得得,千骑奔雷,卷起一股夹杂着草枝碎叶的淡淡烟尘。 轻裘烈马,盘弓飞鹰,旌旗招展,侍骑如云。 楼班、马悍、蹋顿、难楼、素利、成律归、厥机、沙末汗、扶罗韩、泄归泥、苴罗侯、苏仆延、乌延、王寄、骨进、左骨都侯……所有部落的首领齐聚,即将进入柳城以北五十余里的努鲁儿虎山脉的大黑山。 柳城多山少平野,属于“七山一水二分田”的分布,山地、丘陵、冈川、平野交错,地形十分复杂,对于半牧半耕的乌丸人来说,这里实属穷山恶水。当然,如果是好地方,大汉朝也不会给。 努鲁儿虎山其实是蒙语“脊梁山”的意思,在三国时代,还没有这个名称,不过大黑山之名倒是有了。此山海拔近千米,山深林密,人迹罕至,珍禽猛兽时有出现。即便是在两千年后,它也是辽宁省面积最大的原始次生林,有“辽西绿岛”之称,可想而知两千年前,这里会是何等荒凉深邃。 这是柳城乌丸贵人首选的狩猎之地,狩猎,猎的就是心跳,山不深,林不密,兽不猛,行不险,那还有什么味道? 既是围猎,当然是轻装上阵,持强弓利矢为佳。自楼班以下,诸胡酋人人头戴浑帽,身着左衽褶衣,左右双弓,两大袋箭囊挂于马鞍两侧,另配刀斧等短兵。无论是乌丸还是鲜卑,说到底都是崇尚勇武的民族,能当上部族头领的,不光要有血统,更要有勇力,不要求非得是族中第一勇士,起码也得是中上。而居有中上水平的胡人突骑,多半都能左右开弓,所以常挂两张弓,倒不是说这些头领们炫耀,而是都有真本事的。 在一众轻装猎人中,马悍的装束最令人瞠目——他竟披挂明光重铠,头**银盔,从上到下,止露双目口鼻,配上胯下宝马踏乌,当真是甲光耀眼,威风凛凛。 一众胡酋却面面相觑,这一身装束威风是够威风,上战场倒是不错,但用来围猎…… 马悍看到楼班等人略带疑惑的眼神,淡淡道:“山中多猛兽,有备无患。” 这话听在蹋顿等心怀鬼胎的人耳里,心下俱是一凛,脸色微变。 楼班哈哈一笑。手臂高举,大声道:“便如前议,大军在此扎营,我等则分四路进山,每人限带二十骑,黄昏前出山,以斩获猎物定头筹。” “好,就是如此,我去也!”泄归泥年少,争胜心切。当先拨马而去。随侍的二十扈从纷纷驱马景从。 诸胡酋也一个接一个按既定路线,策马扬鞭,呼啸进山。 蹋顿待扬鞭,倏地扭头对马悍一笑:“马君,我们山里见。” 马悍剑眉一扬:“当然,不见不散!” “不见不散?哈哈,有趣,有趣!”蹋顿一愣,豁然大笑。狠狠一鞭马臀,放蹄而去。扈从蹄翻如雷,如狂风刮过。 马悍安排在第三路,与他同行的是雁门乌丸的头领、左大当户骨进。 马悍与骨进没有直接打过交道。但在常山大战时,其部下赵云与太史慈曾突袭九门,重创支持黑山军的雁门乌丸。当时骨进并未察觉有异,但随着时间的推移。终于明了当日给予他重创的,并非袁绍所部,而是一支名为“白狼军”的辽西汉军。这也是双方结怨的由来。 骨进对马悍种种传说将信将疑,一直有心伸量伸量,但见乌丸人中公认的第一勇士蹋顿对此人极为忌惮,便不敢造次。嗯,此次同行,或许是个机会。 行至山腰,出了**小意外,因山路崎岖,马悍一扈从马失前蹄,骑士坠马伤足,不得已自行下山。 一路无事,直到快进入密林前,马悍在两名扈从的陪伴下,入林小解。骨进也不引为意,他自个一路上小解也不止一次了,只是暗自窃笑:叫你显摆,穿这样的重甲,连小解都得带护卫卸甲才能得以方便。 一行四十余人进入密林,但觉眼前一暗,燥热尽去,凉风习习,遍体通泰。举目所见,古木参天,枝叶如盖,炽烈的阳光几乎全被阻挡在树梢**上。树影幢幢,幽暗深邃,有氤氲之气在空中漂浮,耳边不时传来不知名的禽鸟幽鸣,偶尔有猛兽嘶吼。这样的地方,心脏不够强大,同行伙伴不够多,还真没几人敢进来。 入林之后,马悍突然就变得很沉默,基本不与骨进说话,也不举弓射猎。当然,也是因为没有什么值得出手的猎物。 骨进与他的乌丸扈从倒是很活跃,或往前方探道,或纵骑四出猎杀。许是入林未深之故,所获寥寥,除了几只山雉野兔,最大的收获,也只射到一只麋鹿而已。 越是深入,山路越是难行,狩猎者们不得不下马小心前进。 这时,一个狼骑扈从快步赶上乌丸人,用胡语大声道:“我家主公转告大当户,人多兽惊,不便行猎,且分头自猎,就此告辞。” 骨进怔了怔,眼睛一眯,向身旁的扈从使了个眼色,那随从悄然后退,飞快闪入密林中。不一会,林间深处响起长长短短的奇怪鸟鸣声。 骨进哈哈大笑,携一干扈从折回,边走边道:“时近晌午,不如将猎物烤吃了再走不迟。”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十余个乌丸人走过来时,竟是呈扇形展开的半包围之势。 马悍也向左右打了个手势,十九个狼骑扈从手按刀柄,警惕地迎向乌丸人。 就在双方接近十余步时,突袭发生了——方向,竟是来自左右两侧! 密林里突然冲出上百人,人人手持刀斧,杀声震天。冲在最前的十余胡人一齐抛出套索,当即套住扯翻七、八狼骑扈从。发力一收,将狼骑扈从拽过来,按住捆牢。 骨进等一干乌丸人也拔出刀斧,与马悍及十个扈众重重撞在一起。刀光斧影,血肉横飞,闷哼惨叫,不绝于耳。 双方接极为短暂,前后不过十数息,迅速分开。人人气喘吁吁,狼骑扈从个个挂彩,两人重伤踣地,俯卧着一动不动,显然死多活少。而骨进这边也倒下三人,十余乌丸人,同样没一个囫囵的。 “马悍,不过如此!不过如此!哈哈哈!”骨进伸出腥红的舌头,舔去被开了道口子的面颊流出的鲜血,满面亢奋盯住对面马悍明光铠上两道清晰的斧砍印痕,笑得张狂无比,“什么昆勃图鲁,难道你就只有箭术厉害么?” 此时百余乌丸人与鲜卑人已将马悍十人团团围住,人群中分,一人排众而出,正是吐利部右大都尉王寄。 王寄一脸掩盖不住的狂喜之色,得意地仰天狂笑:“马悍,我劝你不要反抗——我倒是很希望你做困兽之斗,这样就能亲自宰杀你,只可惜左谷蠡王不让。放下武器,你与你的扈从皆可免死。” 马悍胸膛急剧起伏,沉默一会,将手中百炼刀重重插在地上,闷声道:“都放下兵器。” 九名狼骑扈从俱露出震惊与不甘之色,他们都在汉戈部被灌输过一种理念,那就是誓死保卫主公,可现在……但主公有令,再怎么不甘心,也只能悲愤扔下兵器。 王寄哈哈大笑:“这就对了——马悍啊马悍!想不到,你也有今日……”笑声戛然而止,象突然被捏住脖颈的鸡。 马悍扯开系头盔的绦条,双手托住两兜,稍一用力,将头盔脱下,露出真面目—— 杨继!这人竟是杨继!原来,这才是马悍披重甲的真实意图。 杨继一脸不屑:“凭你们两个胡酋,还有这百把号胡奴,就想抓住主公,做梦去吧。” 王寄与骨进差**背过气去,咆哮如雷:“马悍呢?马悍在哪里?”声如狼嚎,在山林间远远滚荡开去。 与铜面人一样,马悍在骨进眼皮子底下,也玩了个金蝉脱壳。相隔千里的两个敌对者,居然使用了同样的计策。只不过,同是金蝉脱壳之计,铜面人是为了逃命,而马悍,则是索命! 第一卷 战龙在野 第二百零八章 【龙城大会:猎杀】 在一个山坳子里,集结了整个漠北与辽地的乌丸与鲜卑的大半王侯:蹋顿、扶罗韩、泄归泥、苴罗侯、苏仆延、乌延,济济一堂。嗯,还有一个南匈奴的左骨都侯当于,很显然,这位匈奴头目不甘寂寞,也想分一杯羹。 若是换在别处,或是任何一个时间段,如此众多的这个王那个侯出现时,必定前呼后拥,成百上千的轻骑护卫。但在眼下,这七个胡酋的扈从骑卫全部加起来,竟不足二十人。而且这二十人中,还有十二人分散于百步之外,巡逻警戒,每个胡酋身边,仅仅只有一个护卫! 如此薄弱的防护,简直不敢想像,但蹋顿以下诸酋都认为值!为了拿下目标,这个险,值得冒! 按围猎规定,每人都可带二十骑,蹋顿等七酋的扈从骑卫不少于一百四十骑,这些精锐的骑卫,都到哪里去了? 答案是,几乎全派去围杀“马悍”了。 蹋顿七酋,加上王寄、骨进,总计九人,联手共同对付马悍。计划是这样:由骨进一路监督并引导马悍一行进入预定埋伏圈,由王寄统一率领一百四十名乌丸、鲜卑、匈奴精锐,埋伏于深林。一旦骨进发出暗号,立刻发动突袭,以一百六十个诸王身边最精锐的骑卫,合围马悍等二十人。 八倍兵力,突然袭击,有心算无备,如果这样还打不赢或让目标逃走,这些最精锐的乌丸、鲜卑、匈奴勇士都可以自杀了。 这才是蹋顿九大胡酋的真正围猎计划。所猎者不是兽,而是人。 从前方不断反馈的消息来看,计划正朝预想中一步步推进,目前看来非常顺利。 “左谷蠡王,你说……这马悍,能顺利拿获么?”问出这泄气话的是泄归泥,三年过去了,当日濡水之畔那个鲜卑少年,已成长为一个勇武的鲜卑青年勇士。但当年马悍三阵绝杀,以一己之力。生生吓退他的三百鲜卑精骑的情形,却深刻地烙在他的心上,成为一道挥之不去的阴影。 除蹋顿之外,其余诸酋都变了脸色,百余三族最强勇士,围杀二十人,八个百里挑一的勇士打一个曾经是他们的奴隶的狼骑,竟然还……脾气凶暴的南匈奴左骨都侯当于,差**就骂出了口。 不过。很快当于就注意到竟无人喷泄归泥,尤其是蹋顿,竟然还皱起浓眉,颇有忧色。当于怒气渐消。惊愕得说不出话来。 其实说来也不奇怪,在场诸胡酋中,怕也就只有当于没领教过马悍的手段,不知这人的厉害。其余诸人。哪个对这个“辽西贪狼”不心存忌惮?不过大多并不是担心那么多猛犬咬不死一头狼,而是担心围困不住,让这头“贪狼”逃了。 “不行!我得去看看。必要时,我们也得上阵。”蹋顿坐不住了,令随侍扈从将马牵过来。 乌延、苴罗侯、扶罗韩、泄归泥、当于也纷纷起身,只有苏仆延捶着两条老寒腿,摇头叹道:“老喽,这好勇斗狠之事,只能交给诸位勇壮之士了。” 苏仆延这样说,谁也不好说什么,因为在场众人中,的确以他的年纪最大,都年过五旬了。或许开弓还稳当,但近战拼骨,已不是他这个年纪能玩得了的。 “那就请峭王在此安坐,等候我等的好消息。”蹋顿说罢翻身上马,嘬唇打了个响亮的唿哨,要将散布在周围山**、树梢、林间、石后的十二哨骑招回来。但是哨声过去足足十数息,竟无半**回应,蹋顿当即变了脸色。 主人遇窘,扈从自然不能坐视,当下催马奔出,连跑边以食指嘬唇,发出一连串频率急促的哨声。 这次终于有了回应——回应他的,是一支呼啸而来的劲矢! 嚓!劲矢精准地击中扈从面门,竟将其头盖骨生生掀开,半个脑袋都被削飞,红白之物飞溅。缺了半个脑袋的扈从身躯随着奔驰的战马颠了颠,噗嗵栽倒。 饶是在场诸胡酋无一不是杀人不眨眼之辈,但一箭就把人整成这样,且中箭者死状如此之恐怖,令人目瞪口呆,不寒而栗。 箭矢劈开了扈从脑壳之后,去势未竭,从人群中穿过,夺地一声钉入一棵大树。 纵使明知射出如此霸道一箭之人近在咫尺,但众人的目光还是不由自主望向那支钉在树杆之箭。 究竟是什么箭?如此可怖! 阳光透过枝叶间隙泄下,照在尾羽剧颤箭矢上,看清楚了,果然是一支与众不同的箭矢:箭杆比寻常箭支要粗一圈,尾羽为三翼,而最大的不同,就在于箭镞。一般的箭镞都是梭形、锥形或三角形,而这支箭镞,竟然是铲形!整枚箭镞就像一柄微缩的铲子或斧刃,足有半个巴掌宽。给这样的箭削中,比刀砍剑刺还要恐怖,绝对是非死即残。 很快,当诸胡皆为此箭震惊时,林间连珠射出五箭,活生生演绎了什么叫中箭者非死即残。 五箭中四箭射中四个扈从,一箭射中匈奴骨都侯当于。 四个扈从,一个削首,一个开颅,一个剖腹,一个断肩。而当于则被一箭射中脖颈,血喷七尺,整个脖子只剩一层皮肉粘连,脑袋以一种诡异而恐怖的角度垂吊下来。距离最近的泄归泥哇地一声,将方才吃下的烤鹿肉全吐出来。 “昆勃图鲁——马悍!” 蹋顿整个脸色都变了,脱口惊呼! 在诸胡酋与剩余两个扈从惊慌失措摘弓取刀之时,林中施施然走出一人,劲装背矢,血弓满张,指扣五矢,杀气严霜,正是马悍。 “不可能!你怎么会从骨进眼皮子底下溜走?怎么可能找到此处?怎么可能将稳密分散的十二个哨探悄无声息解决?”连最老成持重的苏仆延都跳起来。嗓音都变了,他打死都想不出,这无比棘手的难题马悍是如何在极短时间内解决的,完全不可想像。 苏仆延的叫声,也代表了诸酋的心声。骨进再怎样也是个人物,怎么让人从眼皮子底下溜走还不知道;而要在这荒无人烟的原始丛林里准确地找到他们这群人隐秘的落脚**,更是不可想像;至于那十二个明暗哨,恐怕连他们自己都找不全,这样都被眼前这人无声无息干掉! 这是人是鬼? 的确,这看似只有鬼神才能做到的事。对马悍而言,却不过的是举手之劳——真正的“举手”之劳,谁让他有一根货真价实的“金手指”呢。 望着一地残尸,以及那断臂惨叫不绝于耳的乌丸扈从,对这新式凿子箭,马悍还算满意。这种形似铲刃的凿子箭,是马悍借用数百年后的床弩所用的大型弩矢改制而成。因为箭镞比较重,为保证箭矢射出后平衡,在箭杆的尾部需灌上铅。这样一来,整支箭的净重就达到两斤之多。这样的重箭,加上宽阔的箭刃无法在飞行时旋转,基本射不远。十二石超强弓也只能射出百步。 虽然这凿子箭有着这样那样的不足,但至少有一**好——杀伤力惊人,对人的心理打击极其可怖。这一**,从现场这些见惯厮杀血腥的奴酋表情可以看得非常清楚。 “他只有一个人!杀了他!”蹋顿大吼着引弓上箭。 马悍的确是孤身一人。奴酋们在冒险,他又何尝不是?以一敌一百六十,他做不到。但以一敌十,哪怕其中有一个号称乌丸第一勇士,却不在话下。 马悍早已箭在弦上,比蹋顿快了何止一线,嗖地一箭射出,同时指掌间夹着的四支箭一支接一支,连成一串疾射出去,在箭矢射出同时,身形呈之字形晃出一片虚影,向前滑动疾扑。 禹步! 剑客近身刺杀的禹步,被马悍用来拼箭。 蹋顿一箭射出,也不管中不中,随手扯过那断臂的扈从挡在身前。噗!箭矢自扈从肩背透出,割裂蹋顿的坚革胸甲,透入胸肌一分。蹋顿什么都不顾了,忍痛翻下斜坡,按胸爬起来,头也不回狂奔,眨眼间就窜入丛林,消失无踪。 堂堂左谷蠡王、乌丸第一勇士,就这么跑了?看来当年马悍赤手毙罴的一幕,给他的震撼实在太大,都有心理阴影了。 马悍五箭射出,除了射蹋顿那一箭失手外,其余四箭均有斩获。分别射杀了两个扈从,一箭削断了苴罗侯的小腿,一箭切飞了乌延持弓的三根手指,顺带把他手里的弓也削断了。 马悍同时也遭到了不少于五支箭矢的攒射,凭着诡异的禹步,加上他又是先发制人,好几支箭矢射来时,射手已非死即伤。结果三支箭矢俱以毫厘之差,险之又险擦身而过,只有扶罗韩与乌延,分别射中了马悍的右臂与左肋。 左肋一箭,贴肉而过,擦出了一道血痕,而右臂一箭倒是正中,只是……谁让乌延好死不死瞄准右臂呢? “我射中他了!哈哈!马悍,你完了!那是一支药箭,你完了!哈哈哈!”乌延不顾断指血流如注,疯狂大笑。 胡人的药箭,通常是指秘法炮制乌头的毒箭。这种毒箭马悍曾中过一次,那是刚从冀州逃入漠北时,被乌延的王帐骑卫追杀所射。想不到今日又来一回,乌延部还真是喜用这种阴招啊。 马悍五箭射出,已扑近敌人,随手将弓还纳鞬内,身如疾风,倏现于乌延面前,随手将插在右臂的箭矢拔出,凌空扑击,重重将箭矢插入乌延胸膛。 在乌延震天嘶吼声中,一个冷冷的声音入耳:“你自己的药箭,自己好好尝尝吧。” 乌延倒地的尘埃未散,马悍已走到半跪着以刀支地,断足血流不止,脸色苍白,怒目而视的苴罗侯面前。当马悍来到跟前时,苴罗侯奋力挥刀垂死一击。马悍右手倏动,刀锋入手,铮然拗断,断刃一闪,正正插在苴罗侯的脖颈。 干掉一个中部鲜卑之王后,马悍拍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徐徐扭头转向泄归泥,淡淡道:“你先前为何引弓不射?” 泄归泥脸色煞白,瞳孔剧缩,执弓的手微微颤抖——这个人,中了药箭都没事,径路宝刀都砍不伤……他真的不是人哇! “你……你是昆勃图鲁降世!”泄归泥弃弓伏跪于地,额头深深叩入染血的泥土里。 一旁的扶罗韩只有长叹,他知道,这个儿子完了,一生都将活在马悍的阴影之下。 马悍****头:“很好,你的明智,算是让你父子暂时逃过一劫——当然,稍后我还要看你的表现,才能决定是否会饶你父子一命。” 说话间,倒地的乌延嘴里嗬嗬有声,却已叫不出声,双眼几乎突出眼眶,嘴巴张大,十指拚命地抓抠咽喉,鲜血淋漓,仿佛一条离水的鱼。他死死盯住马悍,目光满是哀求,求的是一刀痛快。 马悍只是冷漠望着他。 刀光一闪,乌延人头滚落。 苏仆延面无表情,随手将刀扔掉,无力坐倒,声音苍老而疲惫:“马悍,你赢了!” 第一卷 战龙在野 第二百零九章 【龙城大会:逆袭】 骨进与王寄苦心积虑,埋伏重兵,重重围捕,结果却抓了一个西贝货,这个气啊……骨进想到好好的猎物,就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说没就没了,越想越窝火,当场就想将杨继等十七狼骑战士全咔嚓了出口气。 王寄赶紧制止了骨进的冲动,言道首恶尚未落网,这些人或许还有用,最好由左谷蠡王发落,骨进想想这才恨恨罢手。 尽管被重重束缚,命悬人手,但杨继以下众狼骑都是神色坦然,夷然无惧。 这些人,大半曾是命贱如狗、犹如蝼蚁一样存在的奴隶,生命对他们而言,毫无意义。纵然经过艰苦训练、浴血奋战,最终成为荣耀的狼骑战士,而战士更不会惜命。再加上汉戈部的严格洗脑以及对马悍的狂热崇拜,令这些白狼悍骑人人均有为主而死的觉悟。在这样的氛围影响下,即使是杨继这个新人,也是刀斧加身亦无所惧。 在这短暂而激烈的冲突中,伤亡最惨重的是骨进的扈从,这些雁门乌丸人怨气最大,少不得对被俘的狼骑战士羞辱殴打。杨继等人被打得满头是血,目光却清明冷冽,咬牙蓄怒。 “马悍定然是趁入林小解时逃走了。而那个半途说摔伤足的白狼军士则悄然尾随于后,借机**替。所以人数看着一个未少,但正主已遁……好生狡猾的马悍!”骨进把事情前后串联起来,倒是全想明白了,但这会放马后炮又有什么用? “既然正主已逃,我等便将此事向左谷蠡王如实禀报吧,且看还有什么弥补的法子。”王寄纵然心有不甘,也只能硬着头皮扛下来。这样的原始丛林,一人逃遁,万人难搜。就算动员全柳城几万人丁齐出都没辙。 王寄与骨进以己度人,打死都想不到,马悍竟能轻易打破这个对常人而言难如登天的壁障,不退反进,不逃反杀,一举将盘踞漠北、辽西多年的诸胡首脑一锅端。 王寄正要派人向蹋顿禀报,忽然有扈从跑来禀报:“大都尉、大当户,鲜卑大且渠之子泄归泥来了。” 王寄与骨进讶然互望一眼,这个泄归泥不是正与左谷蠡王隐于山谷里等候消息么?他们还没想好如何回禀。怎地就来了? 王寄苦笑:“定是左谷蠡王放心不下,让泄归泥前来探查……”这王寄不愧为蹋顿的心腹,对主子的心思倒猜得挺准,蹋顿的确放心不下。甚至还打算亲自出马。只不过,马悍不劳他费心,自个送上门来了。结果左谷蠡王出马未成先落马,最后更是落荒而逃。 泄归泥大步流星走来。五、六十个参与围杀行动的鲜卑锐士也一齐围上前来,纷纷向泄归泥参拜。 王寄所率一百四十个三族精锐中,鲜卑人占三分之一。分别为扶罗韩、泄归泥、苴罗侯的手下。泄归泥能够直接指挥的就超过半数,即便是苴罗侯的手下,与犍提部关系也极为亲近,对这位少主也是颇为恭敬的。 此刻的泄归泥,与马悍对阵时相比,好似变了一个人,气宇轩昂,英气勃勃,顾盼生威,自有一番大部族的少主威严——这才是泄归泥的本来面貌。 泄归泥沉着脸,按刀大喝:“所有大鲜卑勇士,都听我指挥。” 鲜卑锐士们都只道是任务完成,各自归队,当下纷纷站到泄归泥身后。 王寄匆匆赶来,见状不悦道:“犍提少主,联合伏击是我等九人所定,要解散,也得等九人聚齐后同意……或者至少也得要左谷蠡王同意才好,你这样……” 泄归泥冷然打断道:“大都尉之意,左谷蠡王一句**我们八人一百句喽?” 王寄走近泄归泥跟前,闻言皱眉道:“犍提少主,你这口气有些冲啊。” 泄归泥的下巴朝不远处被捆押在一起的狼骑扈从们扬了扬:“我们将三族一百多精锐交给你,结果费了老半天劲,就抓了几个小喽罗,大都尉还想要我称赞么?” 王寄脸上肌肉抽了抽,没有说话。而跟在后面的骨进脸色则颇难看,毕竟弄成眼下这进退不得的局面,责任大半在他。 王寄无奈一叹:“唉!马悍此人太过机敏,这次让他逃了,真不知后面要如何收场。不知左谷蠡王可有指示?” 泄归泥向王寄侧后方呶呶嘴:“喏,左谷蠡王早就来了,那不是么。” 王寄失惊回首—— 就在这一瞬间,泄归泥眼神一硬,猝然拔刀,自上而下凶狠挥劈。刀光匹炼,寒气扑面,竟将王寄从左膀至右肋切开一道长尺许深可见骨的大口子,差**没把这家伙开了膛。 王寄惨吼一声,血如泉喷,身体向后仰倒,跌入扈从怀中,眨眼间就变成一个血人。 “为……什……么?”王寄瞪着难以置信的眼睛,拚尽最后一口气,嘶声怒喝。 泄归泥回答他的,却是举起血刀一挥:“大鲜卑健儿,杀光乌丸人!”当先向骨进扑去。 鲜卑锐士大半都是泄归泥及其父的属下,虽然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但主人长刀所指,就是他们冲锋的方向,自然呼应景从,纷纷拔刃向前不久才并肩作战的乌丸人杀去。其余苴罗侯手下也被裹胁着涌向乌丸人,本能挥刃战斗。刹那间,双方混战成一团,鲜血四下喷洒,残肢满天乱飞。 从人数上说,乌丸人还有七、八十人,兵力占优,但除了王寄与骨进的手下三、四十人拚死护主之外,其余乌丸人不知为何而战、为谁而战,哪肯拚命?结果连连败退,有的干脆往丛林里一钻,逃掉了。如此一来,鲜卑人反倒占了上风。 乱战场上,只有两伙人避在一旁,没有遭到波及,愣愣地看着发疯的鲜卑人与乌丸人,一伙人不知所措,一伙人开怀大笑。 不知所措的是匈奴人;开怀大笑的,自然就是白狼悍骑了。 泄归泥舞刀,骨进挥斧,刀斧交击十余下,火星四溅,铁屑乱飞,刀成锯齿,斧变月牙。 骨进杀得兴起,突然反手抽出腰间备用三尺铜殳,重重一击,将泄归泥满是缺口的斫刀敲成三截,再反手一挥,将泄归泥打得吐血摔滚出去。 “羊羔崽子,跟我打,你还嫩**!”骨进抬袖抹了一把溅到脸上的血迹,面目狰狞地逼近泄归泥。 两个乱战中的泄归泥扈从,见状急忙撇下对手,奋力冲过来护主。却见骨进斧殳倏合倏分,两个救主心切的鲜卑锐士浑身喷血,打着滚摔跌出去。 就在骨进举斧欲劈泄归泥时,一声令人耳膜发震的锐声响起,一支强劲的箭矢射入骨进与泄归泥之间的泥地上,入土没羽,劲道之强,令骨进骇然止步,悚然抬头。 前方五十步外,一个令他咬牙切齿的人——马悍,正轻拂血弓,如猛虎猎食盯住他。而在他的身边,围着一群不知何时脱困的十余白狼悍骑,站得最近的,就是那个杨继。 更令骨进差**吐血的,是马悍身后立着两个一脸无奈的人:扶罗韩、苏仆延。 “扶罗韩、苏仆延、泄归泥,你们这三个混入羊群的恶狼!”骨进咆哮着,胸肺间沸腾着被出卖的悲愤,斧殳齐扬,向马悍嘶吼,“马悍,你就只会用弓箭么?!” 马悍眼睛一眯,勾了勾手指:“你来试试。” 骨进面色一厉,大步从泄归泥跟前走过,脚步越来越快,面容越来越狰狞,最后更是飞奔起来。但见他双臂飞舞,斧殳齐动,交叉挥劈,霍霍生风,其势如猛犬噬人,凌厉凶悍已极。 马悍从容将血弓还纳鞬内,缓步向前迎上,一步一步,走得很沉稳,与骨进的凶猛冲势形成鲜明对比。 扶罗韩与苏仆延俱叹息摇头,不忍直视。而杨继等人,则面露冷笑。 “马悍!受死!”骨进足踏突石,借着冲势腾空跃起,斧影锤光,劈砸向马悍面门。 马悍手上没有兵器,也没有任何花哨复杂的动作,就一个垫步进身,一记简简单单的冲天炮,或者说是上勾拳——嘭!嚓!噗! 殳凹,斧折,拳头穿过防御,毫无阻滞重击骨进面颊。 如果放慢镜的话,可以清晰看到骨进的面肌如波颤动,血水如雾喷洒,十几颗带血臼齿翻滚激飞,整个面孔扭曲、变形、脸骨爆裂,破碎的沾血粘肉的骨片四下抛飞。 吧唧!骨进被爆头的尸体重重坠地,同时也宣告了混战中的乌丸人败亡。而鲜卑人,同样伤亡惨重。匈奴人做鸟兽散。而王寄,早已死透。 一身血泥的泄归泥率仅存的十余鲜卑锐士,一齐伏跪于马悍脚下。 马悍嘉许**头:“干得不错,你们父子的命算保住了。接下来,我们就要找那位乌丸大单于好好谈谈了。” 第一卷 战龙在野 第二百一十章 【龙城大会:收官】 马悍是迭遭暗算,而乌丸大单于楼班的处境也真不比马悍来得轻松,说是险象环生亦不为过。 别人是忙着猎人,而楼班则是忙着猎兽。楼班一入深林,就遇到一只五、六百斤的成年野猪袭击,死了两个扈从,楼班乘骑的宝马都被撞残,自己也摔得鼻青脸肿,若不是他身手还算敏捷,没被撞死也得摔伤。 成年公野猪发起狂来,连虎豹都得退避。最后十余乌丸锐士奋身合力,又伤了好几人,这才干掉这只狂兽。 单于围猎,击杀猛兽,是为吉兆。虽然死伤了好几人,但能换得这个吉兆,也是值了。 当楼班携扈从抬着战利品、背扶着死伤者准备退出丛林时,竟然又好死不死撞上一头黑瞎子。虽然不能与马悍毙杀的陆地兽王熊罴相比,却也是不逊于野猪的凶兽。 这一下又死了好几个扈从,楼班更是被熊掌拍了一记。熊掌放到锅里是山珍美味,但拍到肩膀,哪怕只是擦肩而过,那尝味,楼班只尝一次就决不想再来二回。 十几个最勇悍的乌丸锐士,豁命奋击,箭尽刀折,总算扑杀了这头凶兽。却已是人人带伤,浑身脱力了。 楼班第一次发觉,吉兆这个东西,来一个是好,来两个受不了,真不是越多越好。但硬送上门怎办?只能硬着头皮接着。 崇山峻岭,一群疲兵,未知危险,氤氲丛林……再待下去,只怕吉兆变凶兆。猎兽被兽猎了。 楼班与剩余十几个扈从,连战利品都不要了,抬着同伴尸体凄惶地退出丛林。但就在这时,天上再掉下一个“大惊喜”,竟又遇上一只猛虎——一只体型庞大,重达千斤的吊睛白额虎! 楼班不禁仰天哀叹:天呐!今天我的运气是太好还是太坏了? 早已伤痕累累,筋疲力竭的乌丸扈从们绝望地握着残破的兵器,做好了以身伺虎,护主脱逃的悲壮决定。 就在楼班绝望地认为自己或将成为乌丸历史上第一个只在位一天。就死于非命的大单于时。林中突然飞出一道乌光,一下就给吊睛白额虎开了瓢。整个虎头从眼睛处直接掀开,虎脑虎血喷了一地。 一箭爆头,虎吼山林。 楼班与扈从们死里逃生。惊魂甫定,一齐望向箭矢来处,脸上充满感激、震憾、惊疑…… 烟雾涌动,人影若隐若现。似有血眸窥人,令人遍体生寒。 随着沙沙脚步声响,暗林中一群人如魅现身。为首一人,举弓向楼班打了个招呼:“大单于受惊了。看来,今次围猎所获最丰厚者,就是我马悍了。” 楼班浑身一懈,瘫坐在地,劫后余生的狂喜,令他沙哑着嗓子开怀大笑:“马君不愧为‘昆勃图鲁’,一箭伏虎,力拔头筹。好!待返回营地之后,孤定要好生敬马君一卮酒。” 马悍边走边道:“只怕回到营地之后,悍未必有命消受大单于这一卮酒啊。” 楼班失惊道:“马君何出此言?” “此事还是让三位大王为大单于仔细分说吧。”马悍身形一让,现出身后的苏仆延、扶罗韩、泄归泥三人。 听完三人的交待,楼班半晌说不出话来。自己这位从兄实在太疯狂了,他难道不知一旦事败,会为部族带来什么可怕后果?当初公孙度为辽东太守时,他们都没敢招惹,遑论比公孙度强大十倍、可怕百倍的马悍! 楼班呆立半响,艰涩开口:“然则马君意欲何为?” 马悍却并未直接回答楼班的话,话锋一转:“悍还有礼物要送给大单于。”抬手一招,便有狼骑战士押上一个乌丸人。 “大单于可认得此人?” 楼班定神细看一眼,道:“好似吐利部的人,是右大都尉王寄的近卫。” 那乌丸人伏跪于地,哀声道:“普方愿招,只望大单于、太守垂怜,将主人的尸首归还。” 王寄是死了,他的尸体对马悍而言,不过是一坨烂肉,但对他的扈从与吐利部而言,却有着不同寻常的意义。 从匈奴时代就流传下来一条不成文规矩:若有人能抢回战死同伴的尸体,可尽得其财产奴婢,故此一旦有匈奴人战死,同伴必定拚命将尸体抢回来。所以匈奴人打仗,很少有尸体落入汉军之手。乌丸、鲜卑自然也继承了这非常有利于士气的传统。 当然,这个继承战死者的财产奴婢的规定也要看人看身份,象王寄这样的部落首领,纵然抢了回来,也没可能继承其庞大财产,但少不得重赏。最重要的是,主人战死,若近侍不能抢回,那最好也别活着回来。否则不光要被残酷刑杀,更连累家眷无法在部族容身。而一旦被驱逐出部族,便不会有任何一个部族敢收留。在茫茫草原山野,没有部族的庇护,最终只有死路一条。 所以,王寄的尸首,是能让他的近侍扈从一家老小活命,并能在部族里继续生存下去的唯一希望。为了这个希望,王寄的近侍普方,向马悍供出了一个惊人秘密。 而现在,马悍就让普方当着楼班的面,道出这个与其相关的致命秘密。 “什么?攻击孤的猛兽竟是左谷蠡王豢养的训兽?!”楼班一下跳起来,震惊得无以复加——我道“运气”那么好,连遇三猛兽,原来…… 普方从怀里取出一根布条,双手高举呈上,道:“这是左谷蠡王给主人下的手令,是小奴从主人身上取来的。” 乌丸人没有文字。千百年来只以刻木传信,不过时代前进到汉末,居于汉朝边境数世的乌丸人也不免受到先进文化的熏陶,各部落头人多少会**汉字,谈不上好,够用就行。 楼班接过那手令一看,那难看却熟悉的笔迹,正是从兄蹋顿亲笔。 布条飘落,楼班也颓然顿地,双手捂面。 倏地肩膀一震。一只厚实的大手按在他肩上,一个平静中隐含杀意的声音入耳:“我不管你怎么做,蹋顿的命,我要定了!我会尽发白狼城之兵马自南杀来,而峭王之乌丸突骑则自东合击。鲜卑犍提部太远,但扶罗韩、泄归泥贤父子亦不甘人后,踊跃相助,将合辽西鲜卑诸部,三面合击。嗯。想必素利仲昆、厥机父子也不会坐视。为友为敌,但在大单于一念之间。” 楼班苦笑,此时此地,他敢为敌么?也罢。与其长年防范,不如一朝解决,柳城乌丸人,只应有一个声音。听从一人命令——楼班眼神渐渐变冷、变硬,双拳越攥越紧…… …… 兴平二年六月初二,辽西乌丸内乱四起。大单于楼班与左谷蠡王蹋顿互相攻杀,柳城血流成河。 楼班是新晋单于,在大义上占有优势,直接宣布蹋顿谋叛,获得大多数乌丸人的支持;蹋顿则经营多年,声威卓著,笼络了大批忠心的精锐部属。一方胜在人多,一方胜在精锐,厮杀经日,难分胜负。 六月初四,首先是白狼城步骑二千出现在柳城以南五十里的马首山道北口,率队者为白狼守将赵云。当日午时,辽东属国五千乌丸、鲜卑突骑出现于柳城东南。紧接着,西北方向也出现了千余鲜卑骑兵,虽然大多是牧骑,并非精锐,但却构成了犄角之势,对蹋顿的乌丸兵马士气造成沉重的打击。 随后,平冈鲜卑素利、上谷乌丸楼难,也纷纷宣布加入讨逆大军。 蹋顿终于吃不住劲了,三日之后,即六月初七,蹋顿率二千最后精锐骑兵,拼死杀出重围,冲开兵力战力最薄弱的西北面鲜卑牧骑防御阵地,绕过努鲁儿虎山,最终只率不足千骑遁入漠北,不知所踪。 一场龙城大会,以新晋大单于血洗反对势力,统一辽西乌丸而告终。看上去似乎楼班获得全面胜利,但实际上却是一场惨胜。辽西乌丸在这场内乱中被消耗得七七八八,实力剧损,不复昔日荣光。而楼班也空有乌丸大单于的名头,实力却跌到比诸乌延部都不如。 在如此孱弱的情形下,楼班一面紧靠老泰山难楼,一面抱紧马悍的大腿,扯着两张虎皮当大旗,这才勉强维持住了大单于的架子。当然,他将为此付出巨大代价——部族里最优良的战马与九成以上的汉奴,将要在二年内陆续交付辽东。 经此一役,辽西白狼城势力范围一举推进到阳乐,与辽东连成一片。 六月初十,马悍在辽东边境扶黎营,与辽西楼班、辽东属国苏仆延、厥机、平冈素利、漠北扶韩罗、泄归泥等乌丸、鲜卑势力,签署了一揽子协议,即扶黎盟约。 这份范围囊括辽东、辽西、辽东属国及漠北一部的盟约,被马悍称之为《大辽境盟约》,后世称之为《扶黎会盟》。盟约共有十八条之多,什么互不侵犯、守望相助、互市交易、联合作战等等。但花团锦簇的文字,难掩鲜明一**——辽东太守马悍,将领导着一群异族小弟,共建和谐大辽境。 马悍清楚认识到,胡人就象草原的野草,割完一茬又一茬,杀是杀不完的。最好的手段就是内迁、融合,历史上的乌丸人就是这样消亡的。而马悍要做的,就是让这个过程尽量提前到来。 乌丸人的消亡,已是历史定势,下一步,就轮到鲜卑人。有了泄归泥这根楔子,马悍可以随时介入漠北鲜卑人的战争与内政,比如“助”犍提部扩张……三部鲜卑的矛盾由来已久,最适于从中渔利。 马悍已经在心里给五胡乱华的主力军鲜卑人写下结局:要么滚到西伯利亚自生自灭,要么全族消亡。历史,不能重演。 辽西乌丸萎了,漠北中部鲜卑最为精强的犍提部服了,辽东属国乌丸峭王扑了,其余小鱼小虾,除了跟在后面摇旗呐喊,也难有作为。 汗鲁王乌延身死,其部分崩离析,大部被上谷难楼吞并,余部散入并州;峭王苏仆延回到孤苏之后,大病一场,日渐衰老,于翌年病故,其部分别被马悍、楼班与厥机瓜分。 正当马悍在扶黎营向臣服者们大肆阐述和谐共建的重要性时,数百里外的玄菟郡却发来急报:高句丽入寇,请辽东发兵助击之。 高句丽这是什么意思?打脸是不? 马悍拍案而起,早不来晚不来,偏要在这个节骨眼上来犯……好啊!既然来了就别想走! 高句丽,伯固王,你死定了! 第一卷 战龙在野 第二百一十一章 【征伐高句丽】 六月十三,马悍赶回襄平,在太守府接见了玄菟太守的求援信使,详细询问高句丽入寇,以及玄菟郡的防御反击等情况。得知在本月初三,高句丽小王拔奇,率二千兵马,兵临辽水之畔,寇抄西盖马甚急。西盖马长守城负伤,向本郡求救,太守公孙显已派出援兵。但昨日又有加急消息传来,援兵中伏,败退回城。经此一败,玄菟兵力大损,守城有余,出击不足,请辽东速速发兵助之。 马悍让信使下去休息,并未急于发兵,而是召来武猛校尉乐进,让他做好出兵前各项准备工作。再召来典军司马夏侯兰,令其出任别部司马,统领三千乌丸、鲜卑联军——刚签订盟约,盟主老大的势力范围就遭到了高句丽奴入寇,各位小弟自然要大力协助,各发精兵于帐下听令。 最后,马悍召来“鹰眼”主事,以不容置疑的语气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而比粮草更先行的是情报。我要在三天之内,看到有关玄菟与高句丽的详细情报放在我的案牍之上。” 鹰眼没有让马悍失望,在马悍赶回襄平之前,已紧急收集有关高句丽的大量资料,但没料到主公还要玄菟郡的资料,结果又是一番忙乱。终于在时限最后一天,将整整一车竹简,拉到太守府前。 汉末时纸张并未大量普及,虽经蔡伦改进,纸质仍显粗糙,也没有出现册页书,公文往来,十分不便。马悍早已注意到这个问题,并下令匠人着手改进纸张,并订装成线装册页书。在公文中使用。一些有眼光的商人,已注意到这种新型册书的方便,纷纷仿制。不过,在雕版印刷出现以前,书籍的普及,还欠火侯,除了官方文牍,暂未涉及书籍这一块。 由于时间仓促,鹰眼组织收集的资料多是州府旧文档。来不及在册书上誊写,只好委屈他们的主公看竹简了。 马悍花了一整天,总算将高句丽的渊源及其与大汉边郡玄菟郡的百年纠葛,大致了解得七七八八。 高句丽为夫余别种。距辽东之东千里,南与朝鲜、濊貊,东与沃沮,北与夫余接壤。方圆二千里。户约三万,全国人口加起来不过十余万。国有五族:涓奴部、绝奴部、顺奴部、灌奴部、桂娄部,前期以涓奴部为王。后桂娄部崛起,取而代之。 高句丽早年颇受夫余欺凌,便一直依附于大汉,称臣纳贡,很是勤快。其后渐渐强盛,与夫余抗衡,经过反复拉锯,花了几十年时间,终于将夫余这个世仇打趴。此时放眼四顾,夫余、三韩、邑娄、朝鲜、濊貊,沃沮、肃慎……无不威服,高句丽再无敌手,自信心膨胀之下,蠢蠢欲动。 高句丽与汉王朝关系崩坏始于新朝。王莽初,曾发高句丽兵以伐胡,高句丽人不欲行,强迫遣之,于是皆亡出塞为寇盗。辽西大尹田谭追击之,为所杀。州郡县归咎于句丽侯騊。 王莽大怒,诏辽东太守击之。严尤奏言:“貊人犯法,罪不起于騊,且宜安慰,今猥被之大罪,恐其遂反。” 王莽不纳,严令严尤必杀之,于是严尤诱杀高句丽侯騊。果不其然,自此高句丽脱离中原王朝,称王**,并开始报复,吞并玄菟郡辖县。 东汉初年,辽东太守曾发兵讨伐高句丽。自称大武神王的高句丽王无恤坚壁清野,退入国内城,辽东军小胜而归。 至东汉中后期,高句丽出了一个侵略性极强的君主“宫”,曾数寇辽东、玄菟,均被击退。 元初五年,宫与濊貊再寇玄菟,攻华丽城。太守蔡讽轻将吏士追讨之,军败没。 建光元年春,幽州刺史冯焕、玄菟太守姚光、辽东太守蔡讽等,联合夫余国兵,将兵出塞击之,捕斩濊貊渠帅,获兵马财物以千计。 宫不甘心失败,乃遣其嗣子遂成率二千余人诈降。姚光等信之,防范松懈。结果遂成据险厄要以遮大军,暗潜遣三千人攻玄菟、辽东,焚城郭,杀伤二千余人。 冯焕震怒之下,一边向朝廷上书,一边发广阳、渔阳、右北平、涿郡兵马三千余骑同救之。但千里驰援,远水难救近火,至辽东时,貊人已去…… 两个大汉太守,竟然玩不过一个蛮王,着实令人无语。 此役之后,宫更为骄矜,屡犯辽东。 而这位辽东太守蔡讽,于当年夏四月,在濊貊与鲜卑再寇辽东时,轻骑追击,壮烈战殁。 马悍看到此处,不禁感慨,虽然这位半个世纪前的前任实在称不上一个合格的将领,但所表现出的大汉不畏战的勇气,却不得不让人钦佩。 高句丽王宫死后,其子伯固继位,也就是现任的高句丽王。这位新王在老王的言传身教下,侵略性更强。在顺、桓二帝年间,数犯辽东,寇新安、居乡,又攻西安平,于道上杀带方令,掠得乐浪太守妻子。 这家伙,其性比乃父更凶猛,竟然将与其国接壤的大汉三大边郡:辽东、玄菟、乐浪,全挨个攻打了个遍,连太守家眷都敢下手。 《三国志?高句丽传》对高句丽人有“其人性凶急,喜寇抄”的评语,其言果然不虚。 灵帝建宁二年,玄菟太守耿临征讨高句丽,斩首虏数百级。此时伯固已上了年纪,雄心不再,遂请降。隶属玄菟。 公孙度接替耿临任玄菟太守时,伯固敏锐感觉到这位新太守是个狠人,于是愈加表现得更为顺服。甚至还曾遣高句丽大加优居、主簿然人等协助公孙度进击盘踞于辽东与高句丽边境的富山贼,破之。 等到公孙度割据辽东后,辽西、辽东属国、玄菟、乐浪皆为其属,那咄咄逼人之势,更令伯固不敢妄动。那么,为何现在却突然进犯玄菟呢?是因为马悍刚搞掉公孙度,辽东人心未稳,有机可趁。还是有别的什么原因? 马悍跟拔奇打过交道,确信那是一个极富侵略性的家伙,与其祖、父,可谓一脉相承。这样一个骄横粗暴、富于攻击性的家伙,如果有足够的利益驱使,他还真会干出老虎嘴边拔毛的胆大妄为之事。问题是,究竟是什么样的利益,将这只昏了头的恶犬引诱进大汉的边境呢? 很明显,情报还是滞后与不足啊。不过。这也怪不得鹰眼,毕竟他们的工作重心从未放在一个边鄙小国上。事发突然之下,能够做到这样,已经算很不错了。 鹰眼在最后附上的一份密件。引起马悍的关注,那是关于拔奇在两个月前,庆贺公孙度称侯时,在襄平的活动行踪。其中拜访最频繁的。就是阳仪。 “阳子修么……”马悍屈指轻叩案牍,想起还在扶黎营时,接到的有关阳府夜有铜面人出没的密报。 阳仪、拔奇、铜面人。这三者有何联系?可惜乌追抓获的,只是铜面人的随从,正主逃遁,否则必有所获。 密件还提到,拔奇在返回高句丽时,途经玄菟,在拜会太守公孙显之后,又去拜访了一个阳氏宗族的重要人物,原玄菟郡丞阳涉。这个阳涉在任职其间,一直与太守公孙显不睦,关系一度极为紧张。 公孙显又是什么人呢?原玄菟太守公孙琙从子。嗯,就是对公孙度有再造之恩的那个公孙琙。可以说,没有公孙琙,就没有后来的公孙度。有这样一层铁打的关系,玄菟郡一直掌控在公孙琙家族的手里。这与另一大世家阳氏的扩张,自然难免冲突…… 宽广的大堂里,只有马悍端坐堂上,竹简翻动时发出的喀啦啦声响,二十四根牛脂巨烛,照亮了他一双闪闪发光的眼眸…… 次日天明,依然在这大堂之上,马悍依然端坐上首,而阶墀之下,两排长案一溜排到大门口,两侧跪坐着十余辽东集团文武将官,静聆太守宣布重大决定。 “吾意已决,即日举兵五千,以武猛校尉乐进将二千白狼步骑、别部司马夏侯兰将三千胡骑,随我驰援西盖平,征讨高句丽!” 此言一出,有人振奋,有人失惊。振奋者自然是又有战功可立的将领们,而失惊者,却是—— 阳仪跪姿不动,上身挺直,双袖合拢,向马悍深深一鞠:“主公不可,眼下郡内方定,胡奴稍安,四方初平,正是稳固辽东之局难得良机,何须为讨一边鄙属国,劳师远征。” 马悍眼睛微眯,如睡虎盯食:“子修认为不应当发兵?” 阳仪从容回答:“自古上兵伐谋。仪有一族叔,曾任玄菟郡丞,前日来信言道,可不费一兵一卒,令高句丽奴退兵。”阳仪说完之后,就在等着马悍向他请教那族叔是谁,有何退兵良策。 万万料不到,马悍根本没按他的节奏来,反问他一个问题:“退兵?哦,那退兵之后呢?就这么算了?” 阳仪的大脑空了一下,好容易转过弯来,勉强跟上马悍的节奏,忙道:“自然是遣使申斥,令高句丽王谢罪……” “谢罪?如果谢罪有用,那还要军队做什么?”马悍倏地虎目一张,精芒暴现,叩案咄声,“我没工夫跟高句丽奴玩猫捉老鼠的游戏,要么不打,要打,就打到老巢去——我将亲提大军,踏平国内城!” 正文 恭贺新禧暨更新通告 感谢大盟的大利事,还有0514024的红包,没想到停更了还能收到这份沉甸甸的厚礼,实在愧煞。只可惜过年了,时间就由不得自己做主了…… 预计从除夕开始停更,为时五天,二十三号恢复更新。 这几天若有闲暇,定会见缝插针码字,期望年后能补回几章——当然,只是尽力而已,能不能补,能补多少,就非我所能预知了。 谨祝大盟、0514024、洁曦、赵无恤2014、头疼也不行、书友100612011850809、f**、6圣剑的火枪、光辉的宪章……以及许许多多默默支持本书的书友,羊年喜洋洋,来年步步高,谢谢大家。 正文 【感谢二百万大盟凤栖梧桐626】 马年十一月末,凤兄继拙作《狙击南宋》大盟之后,又一次成为本书大盟。而今不过两月半,马末羊初之际,竟再成二百万大盟!凤兄如此厚待,十五郎真不知何以为报! 在辞旧迎新之夜敲下这段文字,十五心中很是感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这本书的成绩并不理想,如果光靠订阅的话,这本书的结局只有两个:一是长时间断更,攒多**稿子,以求爆发拉升成绩;二是大刀阔斧砍支线,百万字完本,留下无尽遗憾。 而现在这本书能得以避免这样的杯具,皆因有大盟的鼎力支持。毫不夸张的说,是大盟挽救了这本书。十五是生生靠着大盟的支持硬撑下来的,并且能基本按照大纲,把想写的东西完整的写出来。 若大起**,写手芸芸,每天都有人满怀憧憬进来,更多人黯然失落离开,离去的原由,也不外如是。十五郎能幸运留下来,全赖有大盟及一众书友们的真诚支持,这是新年最好的礼物。谢谢大家! 嗯,大过年的,不说这个了。大恩不言谢,十五郎铭记于心。在新的一年里,以平常心看淡成绩,写出一些有质量的东西,无愧初心就好。 新春佳节,祝大盟身体安康,阖家幸福! 正文 第二百一十二章 【大进攻序曲】 六月十七,夏侯兰率二千胡骑为前军,先期抵达玄菟,为大军前驱,做好哨探、警戒工作。马悍率二百狼骑与千余胡骑为中军,亦于次日抵达高句丽城。而乐进率二千白狼步骑及上千役夫为后军,押运辎重走在最后。 襄平距高句丽城不过二百里,轻骑快进的话,三日可至。大军方至,前方便已传来消息,高句丽军已从西盖马撤围,退出国境。前军夏侯兰所部遵照马悍指示,屯军于高句丽城与西盖马之间,等候大军聚集,讨伐高句丽。 玄菟郡所在地,原是卫氏朝鲜属国沃沮的故地。汉武帝元封二年,西汉征卫满,并于次年灭其国,置四郡,是为汉四郡,皆属幽州。汉四郡除玄菟郡外,还包括乐浪郡、临屯郡和真番郡,而以玄菟郡的面积最大,郡治初治于玄菟城。 玄菟郡有户口四万五千户,人口二十余万。除了管治本郡以外,扶余国、东沃沮及高句丽亦从属于玄菟郡。 公元前82年,西汉调整玄菟郡之疆界,废真番郡、临屯郡,将两郡辖县编入玄菟郡及乐浪郡。之后,玄菟郡的郡治移往高句丽县,以贝水为界,江内之地划入玄菟郡。江外之地划入乐浪郡。此时的玄菟郡大约南达清川江和大同江上游北岸,与乐浪郡为邻;北达哈达岭、辉发河一带,与夫余为邻;其西为辽东郡,以长城为界;其东以长白山为界与沃沮相接,居民以汉人与高句丽人为主。 不过,这些都只是昔日辉煌了,自高句丽崛起,百年来侵噬玄菟郡大量领土,至东汉末,当初面积堪比辽东的玄菟。如今被挤压成为最小的一个郡,与辽东属国差不多。而名义上归属它的高句丽,却比玄菟大好几倍,这就是典型的尾大不掉,必成大患了。 马悍中军距高句丽城尚有十数里,玄菟太守公孙显与前军别部司马夏侯兰便率军民数千前来迎接。 公孙显年纪比公孙度小一**,四、五十岁的样子,清瘦儒雅,眼睛细长。高鼻长髯,颇显睿智。他与马悍在襄平时见过几次,也算熟识,以他与公孙度之间的渊源。原本对马悍颠覆辽东公孙家之举是心怀不满的,但公孙显此前因受公孙度压制,兵力受限,根本无能为力。除了屈服别无他法。 试想区区一个拔奇,二千高句丽奴兵,就打得公孙显不得不向辽东求援。可想而知玄菟的实力。如果公孙显不知死活招惹马悍,只怕玄菟公孙家难逃覆灭下场。公孙显打仗不行,但算计却很在行,这种以卵击石的蠢事,是绝不会干的。辽东公孙亡便亡了,如何保住玄菟公孙氏,才是他这位家主的责任。 双方见礼之后,马悍惊讶发现,在迎接队伍里,有一位熟人。年约四旬,浓眉朗目,脸形微圆,须如猬张,颇显豪迈之气。竟是年前在辽东摩天岭,大贤管宁的沐风轩有过一面之交的青州名士邴原邴根矩。 这个邴原,还真是交游广泛,或者说,哪里的高门显贵都对此人极为礼遇。 马悍不敢怠慢,急忙扔缰下马,远远向公孙显、邴原拱手欠身行礼:“彰德公携众出迎十里,悍岂敢当,实不胜惶恐。”又向邴原致礼,“悍见过先生,年前一别,今日再会,风采如昔,可喜可贺。不知是否与幼安先生联袂而至?” 公孙显、邴原一齐回礼。 邴原细看马悍,头**鎏金武冠,内着赤缎戎衣,外罩朱漆犀牛甲,领系黑底赤面大麾,衬着雄健挺拔的身躯,远远便有一股逼人的气势扑面而来,令人未语先怯,气为之夺。 “仅仅年余不见,其势已成,顾盼生雄,威严自现,此人果有枭雄之姿。”邴原暗暗**头,微笑道,“幼安兄喜静不喜动,临岩讲学,教化天下,为其平生之志,非我辈俗人能比,自不会与尔辈东奔西走。” 马悍一下就听出了邴原的机锋,这位青州名士的弦外之音是,虽然辽东易主,但无论公孙度也好,你马悍也罢,都别想让管幼安出仕。 马悍也笑了:“天下贤达何止百千,淡泊功名,潜心讲学者又有几人?管幼安若出仕,不过是朝堂之上多一贤臣,但世间却少了一位真正做学问的大家。悍虽粗鄙,亦不敢夺高贤之志。” 邴原一下愣住,忍不住击膝大笑:“幼安兄若能听到使君此番言语,必与君浮一大白。” 马悍微笑:“悍此刻却只想与二公浮一大白。” 公孙显与邴原俱捋须大笑,肃手请马悍入城。 当夜,公孙显于宅第大宴宾客,同时也为马悍及一众将领接风洗尘。 席间,公孙显承诺,此次辽东大军征讨高句丽,所需军资钱粮,玄菟愿资一半,并提供全部役力与畜力。 辽东大军?没玄菟郡的事?马悍眼中隐有冷芒一闪,含笑而谢。 很明显,公孙显对他此次劳师远征,大举进伐高句丽这样的边鄙属国不引为然,也不看好,毕竟辽东、玄菟二郡与高句丽往昔作战,并无良好战绩。在公孙显看来,能将来犯之敌驱逐出境就好,大军远袭,深入敌境,凶险未知,耗费钱粮,殊为不智。想必是这位新太守初上位,急于立功扬威,加上又得前太守公孙度遗留大批军资钱谷。故有此贸然之举。 哼哼,为将不知地理,好大喜功,妄动干戈。任你兵强马壮,高句丽奴往深山密林里一躲,你能奈他何?等你一无所获,人马俱疲返回时,只怕无颜入此城吧。 马悍不知公孙显此时已暗生“请神容易送神难”的悔意,但从公孙显所提出的分担军费数额中,已看出此君对自己此番兴师动众颇不满。正常情况下。的确是二郡各负担一半军费。白狼军此来是应公孙显之请,虽然一战未接,敌寇已退,但谁也不能否认是白狼军驰援之功,这部分军费理应由玄菟方面承担,而公孙显也认账。如此看来,貌似公平,但问题在于,所有的军队都是辽东方面出的。玄菟只出役夫与畜力,然后又只负担一半军费……很明显,大头与压力尽在辽东。 真正的公平,是二郡各出一半军队与一半军资。若玄菟不出军队。那就应负担全部军费。 我出力,你出资,这才叫公平。一卒不发,军费资半。这是几个意思? 马悍不动声色,与邴原笑谈此次龙城大会之战事。与会诸公还是首次听闻辽西胡乱的内幕,对马悍只身赴险定辽西。无不是又惊又佩——没人会认为马悍在吹嘘,城外那三千胡骑联军正杵在那里呢。你能耐,你也弄三千,不,三百胡人精骑来看看。 公孙显笑容有些僵,心里隐隐有些后悔,此君如此强悍,实不该得罪他,只是话已出口,不好更改。嗯,只有等辽东大军无功而返时,再重重补上一份厚礼,届时其锐气已挫,想必也不会对自己有所不满了吧。 散席出来后,夏侯兰与马悍并辔而行,愤愤不平:“我白狼军此番进击高句丽,盖因玄菟之故,为保玄菟郡长治久安,我大军尽出,欲毕其功于一役,他公孙彰德竟只出一半军资……哼,早知就不理会此公求援,管他去死!” 马悍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我征高句丽,固由玄菟而起,却非为玄菟,就算他一钱不给,这一仗我也要打。辽东在公孙度手上时,西有乌丸,北有鲜卑,东有高句丽,俱为强邻。现在乌丸与鲜卑都趴下了,独剩一个高句丽——这根钉子必须拔除!辽东四境,绝不允许有任何潜在威胁! …… 是夜,于玄菟城驿馆下榻的马悍正准备休息,庭外廓阶处传来卫士禀报:“主公,有客来访,自称邴原、国渊,是否接见?” 虽然夜深不是会客好时辰,但卫士跟随马悍已久,知道主公脾性,不会因睡眠被打扰而恼怒,只要确有要事,甚至睡了都可以将他唤醒。而来访之客气度不凡,或是士人,自不能怠慢。 马悍一听,急忙把脱下的军靴又穿上,想了想,又脱下来,换上一双轻便的木屣,再穿上禅衣轻袍相见。 客舍之内,马悍居正位,左首两位访客,首席为邴原,次席为国渊。 马悍对这个三十多岁,面庞方正,神色沉毅,筋骨壮实,颇有风霜之色的青州名士国渊颇有印象。因为此人的字颇为怪异“子尼”,是仰慕孔子仲尼之意么?不管是什么含意,总之令人过耳难忘。 方才在公孙宅第宴席之上,马悍与此君也有过交流,此人为青州乐安人,与邴原同郡兼同学,俱师从大儒郑玄门下。后避兵乱与管宁、邴原同往辽东,为旅居辽东的青州三大名士之一。 马悍虽然当了好几年辽东骑都尉,眼下又是辽东太守,但真心在辽东郡呆的时间不多,所以一直未有机会与这位名士亲近,反倒是来到玄菟后才得以相见。 宾主互相见礼之后,马悍微笑道:“二位先生可是酒意未酣,欲与悍一同尽兴至天明?” 邴原捋须笑道:“使君身系五郡一国,又征讨不臣在即,原等纵使不羁,亦不敢于此时与使君对饮至旦。” 国渊也致歉道:“夤夜扰人清梦,实是不该,只是使君身系击虏重任,军务繁忙,若等明日,我等只怕难入军营,故而打扰,望使君勿怪。”马悍笑而致礼:“无论两位高贤此来是饮酒还是赐教,悍只有欣然,绝无不快。” 邴原与国渊互望一眼,略微沉吟,道:“夜深人阑,我等便长话短说,若有得罪之处,望使君海涵——原早在数日之前便已至玄菟,时有一故交登门拜访,席间谈及此次奴人入寇,言道本可不费一兵一卒,令奴退兵,无须大动干戈,却不想未被使君采纳……” 马悍微微一笑:“此君言语之间,必定满面鄙薄之色,说这位新太守轻狂骄横,好大喜功吧?” 邴原笑而不语。只有国渊道:“高句丽奴屡犯玄菟,必施之薄惩以为戒,若只以言辞令之退兵,其骄恣更甚,复犯玄菟亦不远矣。” 邴原也道:“高句丽边鄙属国,其性骄狡,令其一时退兵,或非难事,但如何使之不复犯,安疆靖边,方为长久之计。” 马悍颔首赞道:“二位先生之言,甚合我意,只不过,对高句丽可不是小惩大戒一番便算——高句丽为祸多年,为大汉疥癣之疾,却是辽东、玄菟、乐浪诸郡心腹之患。欲得辽东安宁,必除周边强邻。我马悍,容不得一个心怀叵测的恶邻在侧。” 马悍这话可不是危言耸听,眼下高句丽看上去不算什么,但百十年后,趁中原内乱,吞并辽东、玄菟、乐浪诸郡者,正是这个不起眼的高句丽。其势之甚,后世隋唐两朝都要以倾国之力,花了几十年才彻底将之消灭干净,所以说是心腹之患,绝不为过。 邴原与国渊虽然不是马悍这样的“先知”,并未完全认识到高句丽的危害,但他们都认同一**,对高句丽这样的好战蛮夷,确有必要教训一下。两汉名士可不是后世宋、明腐儒,个个都是能拉硬弓,骑烈马,仗剑游,有侠气的真士子,对于敢犯大汉者,决不会心慈手软,讲什么内王外圣。 国渊击节道:“使君果然好气魄,似此灭国之战,若不能侧身其间,实为憾事。” 马悍大喜,离席而起,向二人长鞠一礼:“若得二位高贤相助,何愁蛮夷不平,边疆不治。” 邴原却淡笑道:“我等二人愿随军出塞一观,却未想就此出仕,让使君失望了。” 邴原说完,本以为马悍脸色多少会有些难看或拉下脸,没想到马悍面不改色,笑意宛然:“随军观战?再好不过,二位先生便请屈居悍之帐侧,一睹我辽东大军灭国之战。” 正文 第二百一十三章 【灭国之战:合兵】 辽东联军前军与中军于次日开拨,兵锋直指高句丽,而乐进所率白狼军步骑及辎重,方行至玄菟郡西南的侯城县,距高句丽城尚有数十里。 马悍与夏侯兰所率两军共计三千四百余骑,除了二人的扈从卫队之外,基本上全是胡骑。胡骑的一大特**就是,对后勤依赖极少,只要有少量给养,他们就能长时间作战。 马悍所率三千多骑军,就有战马驮马五千,带足了七日的干粮马料,至少在过帻沟楼之前,有玄菟郡地方沿途供应,无需动用储备。而进入高句丽后,有了七日军粮,足以杀到高句丽北都纥升骨城下了。 深入敌境作战,最怕的是什么?毫无疑问,是敌军坚壁清野,并利用地利截断粮道,甚至于险关设障,遮断大军归途。当年高句丽王就这么干过,并取得相当战果,辽东军不得不防。 有鉴于此,马悍决意不等后勤,轻骑突进。最好的结果是追上拔奇大军歼灭之,至不济也要打得高句丽人措手不及,无法坚壁清野。 在途经西盖马城时,明显看出这里刚经过一场惨烈激战,农田尽毁,童山濯濯,涸血隐隐,人烟断绝。 西盖马长带伤率合城百姓负粮劳军,感谢辽东太守亲率大军驰援。对于马悍欲出塞击奴的计划,西盖马长既高兴又担心。再三提醒,高句丽山高地险,川流复杂,夏季行军,须加倍小心。 马悍一一听取,并赐与西盖马长金帛,以嘉其勇,西盖马长向大军提供了十余名可靠的汉人与高句丽人为向导。 又过一日,大军来到两国边境,向导指着群山之下。小辽水边上的一座小土城对马悍道:“太守请看,那里就是帻沟楼,寻常只有十余戍卒与役夫看守,城外那些棚子则是守役家眷。” 帻沟楼为高句丽人所建,当时汉朝赐高句丽鼓吹技人、朝服,衣帻,常从玄菟郡代受。自高句丽君侯籍开始,骄恣不恭,不复诣郡。于东界筑小城,置朝服衣帻其中,岁时来取之,久之此城得名帻沟楼。 说白了。就是东西我要了,放在这就行了,拜拜您呐……这个帻沟楼,可以说是高句丽人桀傲之心的表现。 马悍长鞭一指:“捣毁它。高句丽人再也用不上了。” 胡人建设不行,搞破坏却是行家里手,毁灭事物。最能发泄胸中戾气。当下三百胡骑发出震天怪叫,百骑雷鸣,呼啸着向那小土楼奔杀而去。 帻沟楼里的戍卒与役夫远远看到,无不吓尿,连滚带爬奔出土城,冲入棚子拉上妻儿,向山林没命价狂逃。 胡人杀戮不成,将所有怒气全发泄到这座小小的土城上,先将城里所有能抢、能拆的东西全洗劫一空,最后**起一把火。火焰腾空,远近皆惊,这一把火,正式拉开了灭国之战的序幕。 …… 黄昏时分,辽东联军驻营于小辽水南岸。哨骑四处,警戒线放出三十里,同时抓来附近数十高句丽人,询问拔奇大军踪迹。得到的情报是,拔奇的高句丽军,前日才经过此地,已向东南而去。 “只差两日啊。”马悍在主帐内听完斥侯禀报,略感满意,如此一来,至少高句丽人没时间坚壁清野了。 居于马悍下首的邴原轻咳一声,蹙眉道:“使君是否追得太急了些?原一路所见,高句丽山川险峻,野林幽深,奴寇谙熟地理,若居险而阻或设伏于林,只怕有不忍言之事。” 邴原与国渊的身份超然,算是马悍的客卿,可以自由发表意见。而且以他名头,莫说是马悍这个自领的辽东太守,就算在经制州牧如公孙瓒、袁绍面前,一样直言无讳。 国渊也劝戒道:“使君为中军统领,更是三军统帅,行军宜靠后,怎可突于全军之前?此实为行军大忌,三军之帅,不可不察。” 马悍置于案牍上的右手食指不断摩擦着拇指,无奈笑笑。他当然不能说,你俩说的其实是一回事,我以三军统帅之尊,跑到前军去当斥侯队长,正是为了防止高句丽人伏击啊! 大军行进,正常情况下,是先派出前锋斥侯骑队先前探道,大军在后缓行。每行二十里,在接到前方斥侯传来安全的信息后,方才加快行军速度。这样一天下来,一支军队若是骑兵的话,可行百里,若是步兵,最多四、五十里。而在高句丽这种崎岖地形,加上酷热天气,这个数值则要减半。 这样的行军速度,当然不能让马悍满意,他要追上拔奇,于野外歼之,这样慢吞吞的速度,连在敌人后面吃尘的机会都没有。根据西盖马长所述,拔奇的高句丽军以步卒居多,骑兵很少,而辽东联军全是骑兵,完全有可能追上——只要不怕中伏,收缩斥侯侦察半径,大军放开顾虑,全速奔行。 所以马悍决定,从明日开始,他不但要继续充当斥侯队长,更连先锋官都要抢过来做。他要让辽东军、白狼悍骑的神速,成为高句丽人永远挥之不去的噩梦。 当然,这种话马悍不能与邴原、国渊明说,所以他只是微微一笑:“二位先生所言极是,悍之所以一路疾行,正为了会晤一位比高句丽人更谙熟地理之人。嗯,想必他也快到了。” 这高句丽之地,有什么人可以会晤?邴原与国渊互望一眼,尽管很想知道,但马悍不说,以二人的矜持,自然也放不下身段去问。反正答案很快揭晓,不如静心等待。 果然。过不多一会,隐隐听到营外传来阵阵嘈杂之声,似乎来了许多人马。很快,帐外传来卫士禀报:“夫余国君尉仇台求见太守。” 马悍安坐不动,抬手道:“请夫余国君入见。” 原来还联合了夫余国君!邴原与国渊恍然大悟,难怪。高句丽本是夫余国故地,而两国常年互相征战,要说这高句丽的地形地理,大汉边民还真没人能比得上夫余人谙熟。 少倾,帐帘掀开。一个头戴旄帽,饰金银,身着白褶麻衣,高鼻深目,颔下一把黄须,相貌堂堂的壮年人出现在帐前。 “夫余尉仇台,拜见太守。”来人深深弯下腰,向马悍鞠躬。 马悍微笑延请:“夫余君来得正是时候,请入坐。” 尉仇台连忙称谢。脱下沾满灰尘的革靴,换上卫士递上的木屣,趋步进入铺着毡毯的帐内,在右首早已准备好的白色蒲席上小心跪坐下来。 尉仇台在夫余可以称王称霸。但在大汉,他不过是隶属玄菟郡的一个属国君长,在连玄菟郡都要俯首听命的辽东太守面前,如此表现。不足为奇。 马悍为尉仇台引见邴原与国渊二士,尉仇台慌忙见礼,二士只是淡淡颔首。纵然二人都是寒门士子。并非世家出身,但以他们的名声,终究不会对一个异邦蕃君假以辞色。 尉仇台也知道在大汉,名士的地位尊崇,但在他这样的蕃国夷君眼里,其实很看不上耍嘴皮子的人,如马悍这般手腕强横的一方诸侯,才能令他发自内心的敬畏。 马悍自不去理会双方心里彼此鄙视,开口就问:“夫余君带来多少人马?” 尉仇台小心回道:“太守传召甚急,小王不及召集太多兵马,只带上国都宫卫骑卒三百,以及与高句丽对峙的边塞军一千步卒……” “才一千三百人?太少!太少!”马悍面色一沉,威赫迫人,“夫余君,你应当清楚,吾此番征伐高句丽,对夫余国意义何等重大。数十年之辱,一朝报之。如此千载难逢的良机,当倾国举兵来合。可你倒好,只带来这么**。嘿嘿……” 尉仇台一路疾行,本就燥热,此际更是额头见汗,伏叩谢罪:“太守恩德,小王岂有不知之理?只是时日实在仓促,小王不敢错过与太守合兵之期,故而未及征召大军……” “罢了,我不要解释(.2.),我只要军队。”马悍摆摆手,“夫余君就先带这部分人马,与我辽东军合兵一处,后续再召集大军赴援。反正国内城也非旦夕可下,只要后续军队能赶得及参战就行。” 尉仇台连连称是,见马悍未并降罪,方拭汗端坐,一颗心还在噗嗵乱跳。 马悍目注尉仇台:“现在,你有什么消息要给我?” 尉仇台连忙顿首:“正有要事向太守禀报——高句丽王伯固,已经死了。” 什么?!这当真是一个震憾性消息,以马悍之镇静、邴原之从容、国渊之淡定,都不禁为之变色。平日里,一个属国蕃王是死是活,他们根本不会在意,但在眼下,伯固的死活,直接影响到一场重大战役。 “此事当真?”马悍目光大盛,逼视得尉仇台不敢抬。 “是,千真万确……是小王之妹,伯固王的侧妃派亲信紧急传讯。” 马悍微愕,尉仇台**多不过三十许,他的妹妹……听说伯固已经六十多了。嗯,弱国侍奉强国,送女送金送领土再正常不过。伯固的侧妃传讯,看来,消息确信无疑了。 马悍实在没想到,自己临出征前,曾放言“伯固王,你死定了”,结果,这家伙就真的死了。 那么,伯固之死,又会为这场战争带来怎样的影响呢? 正文 第二百一十四章 【灭国之战:真相】 伯固的确死了,当然与马悍的诅咒无关,因为在马悍咒誓之前,这位高句丽王就已经死了。\**\**\小说 ..\ 伯固死得很正常,并无半**非自然因素,按理说,老王死,新王继,一切都不应有问题。但是,最不应出问题的地方,偏偏就出了问题。 伯固有二子,长子就是拔奇,次子伊夷模。按长幼之序,当然应该是拔奇继位为王,但是,在新王继位的问题上,拔奇被卡住了。按《三国志》的记载,是“拔奇不肖,国人便共立伊夷模为王”,这显然是古人的官话、套话。拔奇“不肖”,是谁定的性?谁又能代表“国人”? 高句丽此时还是一个半奴隶制的落后小国,它的强,只是针对其周边诸邻更小的弱国而言,而对于大汉,那就是蚂蚁与大象的区别,大汉仅仅只用两个边郡,就将之压得死死的。纵然在某个时间段高句丽能挥舞几下螳臂,但从总体上看,依然是大汉二郡的附庸。在大汉朝这么先进的国度下,还不敢妄言“国人”,一个举国近半奴隶的蕃国,奢谈什么国人? 事实上,古往今来,古今中外,但凡涉及到权力之争,王位归属,从来都是综合实力的角逐,成王败寇。概莫能外。民意这个东西,掌握在胜利者手里及笔下。 按伯固遗孀、尉仇台那位侧妃妹妹的信上所言,拔奇性情粗暴,的确“不肖”,但伯固却并无废其王储之位的想法,反而认为个性与年轻时的自己颇肖似的长子更适合当王。高句丽国,眼下最需要的,不是一位仁君,而是一个暴君。 但问题是,臣下们不是这么想。拔奇的拔扈,得罪了很多属臣,加上他又只崇武力,不懂团结,政治手腕更是一团糟。结果伯固一死,高句丽五族里,除了拔奇妻族涓奴部支持他之外,其余四族俱反对,共推平日里极善于结交周旋、人望浮众的伊夷模为王。 拔奇这下急眼了。他是个迷信武力的人——二子你不是人望比我高么?行,我就打出一个比你更高的威望来! 自从建宁二年,玄菟太守耿临进击高句丽,伯固请降内附以后。整整二十余年,高句丽与大汉都没有发生过冲突与战争。拔奇也好,伊夷模也罢,都只带兵打过周边小部落。或者欺负一下夫余。汉朝,准确的说是玄菟郡,他们是不敢惹的。 不过。眼下到了以军功武力换名望的程度,那就什么都顾不得了。拔奇身边经常围着一些曾随其父王一起寇掠过大汉三郡的武将,这些人酒酣耳热之后,最喜谈当年如何抢掠三郡: “汉朝就是不一样,随便一个平民所藏财物,就比貊人、邑娄人的族老都多。” “汉女也是极好——我有一个兄弟,先前抢过一个邑娄女人当婢妾。邑娄女你们都知道,户户养豕,中央是溷圈,人居圈外,冬季以豕膏涂全身御寒……我在兄弟家呆过一晚,妈啊!那个熏啊!后来,我这个兄弟随大王杀入乐浪,抢了一个汉女。结果回家后二话不说,就把那个邑娄女贱卖了。” “说起乐浪,我还记得大王抢的那个乐浪太守之妻,啧啧,那个细皮嫩肉啊……” 乐浪太守之妻,拔奇记得,小时候见过,是个很白的妇人……嗯,很白,因为他的父王很粗黑,骑跨在此妇人身上时,黑白对比鲜明强烈,令他印象深刻。不过此女在宫里的时间很短,很快就被赎了回去。 整天听这些言语,拔奇怎能不心动?同时对汉军的战力也渐存轻视之心。 正当拔奇蠢蠢欲动,欲与兄弟一别苗头之时,好消息接踵而来:先是听闻辽东骑都尉马悍叛乱,诛灭公孙氏,夺取辽东。当此时,辽东新乱甫定,人心未安,正是趁虚而入的好时机。接下来,又有人送来一个喜人消息,辽东太守马悍,极有可能陷于辽西乌丸人之手,辽东将乱,白狼军群龙无首。正是入寇绝佳时机。 那还等什么?拔奇当即率步骑二千,入寇玄菟郡东之西盖马县。由于边境二十多年没发生战争,西盖马县毫无防备,差**被攻破城池。拔奇的高句丽军正大抢特抢之时,突然又得到那个人送来消息,玄菟太守公孙显已派来二千步骑援兵,不日即至。拔奇惊出一身冷汗,急忙采纳那人之策,在其派来的带路党带领下,伏于援兵必经之道,突然袭击,大败玄菟军,遂有公孙显向辽东求援之举。 随后,那个人提出,由其出面为使,劝退高句丽大军,对方得名,拔奇得利,皆大欢喜。 人家帮了这么大的忙,拔奇当然懂得投桃报李的道理,反正他也抢得差不多了,而且此番入寇,围西盖马城,败玄菟大军,他在军中的声望也达到一个新的高度。相信带着这些战利品与荣耀回归国内城时,那些与他做对的家老们想必会好生掂量吧。 这就是拔奇此番率高句丽大军入侵的真相。有外因,也有内因,有外寇,也有内鬼。这才令区区二千余奴寇频频得手,荼毒边陲。 当然,那封信上不可能有这么详尽的内容,而且很多东西也非一深宫妇人所能知。有不少内容是马悍综合情报推测出来的,但有些内情他一时也未知晓,比如那个引狼入室的人就非他所能知,除非他能生擒拔奇…… 马悍重重将信件拍在案牍上,掷地有声:“追上拔奇,歼灭之!生擒之!” …… 天明时分,一支由二百白狼悍骑、五百胡骑、三百夫余骑卫组成的辽东千骑选锋军,一人双马,刀弓在腰。带足七日口粮马料,从军营驰道奔出辕门,向南疾驰而去。 邴原、国渊各自从相邻的营帐钻出,望着远去的滚滚尘烟,皱眉挥袖扇尘。直到打雷似地蹄声远去,二人才呛咳几声,相互拱手见礼——虽然二人是同郡、同门、同伴,熟悉已极,但问安致礼,依然仪态端正。一丝不苟。 见礼毕,二人正待前往中军帅帐,却见一卫士飞奔而来,向二人恭敬行礼:“我家主公请二位先生随夏侯司马所领之大军随后缓行,主公已先行一步了。” “什么?难不成……方才那支先锋大军竟是使君亲领?”邴原与国渊齐齐失惊。 卫士骄傲应道:“正是。” 邴原浓浓的眉毛先是高高扬起,然后缓缓降下,面无表情,扭头对国渊道:“子尼,我们都看走眼了。此君不过一匹夫而已。哼!若非身在异域,必拂袖而去!” 国渊也摇头叹息:“如此急迫,以身犯险,必有不测之祸……” 马悍自然没听到这两位高贤的评价。但多少也能猜得到他们的脸色会多难看,只是,他有不得不这样做的原因。 根据尉仇台的情报,三百里外。就是高句丽的早期王都纥升骨城,这是一座建立在险峻难攀的高山上的石堡,据说是高句丽创立者所建。这座石堡城的险峻与坚固。即便是夫余国最强盛那会,摁着高句丽打,但也从未能攻下此城。 马悍只看尉仇台画了个草图,就真切感觉到,果然有些门道,若强攻,绝对要付出惨重代价。眼下拔奇抄掠甚多,还有大量俘掠的汉民,行动缓慢,正是将之吃掉的最好机会。一旦错过,被拔奇大军溜掉,进入纥升骨城。那时软肉就会变成硬骨头,别说吃不掉,搞不好要崩掉满口牙。 更糟的是,纥升骨城南面的隘口,是通往国内城的主道,若有大量敌兵卡在这里,那么在消灭敌军之前,辽东军必进退两难。进,怕被敌军截断后路;退,又怕被敌军衔尾追击。而若改走他道,耗费时日,等赶到国内城时,只怕人家早就坚壁清野,陈兵以待了。 机不可失,时不我待,马悍必须在拔奇逃到纥升骨城前,追上去,吃掉这支奴寇。所以,他必须轻骑、轻装加亲自选锋——只有他亲自出马,才不惧高句丽人埋伏,才能快马加鞭,放胆狂追。 马悍没得选择。 六月酷暑,长途奔袭,这对一支军队而言,是意志与士气的考验。马悍这支选锋军是经过特别选拔的,二百白狼悍骑,是他的扈从,大纛所指,刀山火海都要闯;五百胡骑,是三千胡骑中自愿报名者,马悍对他们的承诺是,高句丽人的东西,能抢多少,都归他们;三百夫余骑卫,算得上是夫余国的精锐,他们的国君在哪里,他们就必须跟随到哪里。夫余人的战斗力怎样不好说,但吃苦耐劳却绝无问题。 就是这样一支联合骑军,**着烈日,冒着酷暑,不顾军卒中暑、受伤、掉队、蛇虫叮咬、以日行百余里的速度穿行于崇山峻岭间。其中两次遭到高句丽人与邑落土著联合伏击,但马悍总能料敌机先,先一步命令白狼悍骑一部与擅于山地作战的夫余人,从他处绕至敌后,反袭高句丽人,令敌军损失惨重。 如是者三,那些胡骑及夫余人,包括尉仇台这位国君在内,看马悍的眼神,简直就象看战神一样,除了崇拜,只有崇拜…… 不到两天工夫,这一支临时联合的军队,竟被马悍的个人威信,紧紧捏合在一起,形成强大的战斗力。 就在这边追赶、边整合,一切以追敌为先的情况下,次日申时,终于发现了拔奇大军的踪迹…… 正文 第二百一十五章 【灭国之战:追袭】 举目所见,高高低低的峰峦,连绵不绝,森林、灌木、涧溪,错综复杂。一眼望去,似乎无路可行,只有车到山前,才发觉却是有路——一条蜿蜒小道,在群山间穿行。 时近申初,暑气渐消,加上丛林幽深清凉,这才使得近千人马蛰伏其间,却难道保持安静。 所有的战马,全部戴上笼嚼,禁止嘶鸣,骑士可以饮水吃食,或横卧酣睡,但严禁喧哗。山林之间,除了远远近近各种不知名的鸟鸣之声,便只有山那边隐隐传来的牛哞马鸣及杂乱人声。 一山之隔,两支大军,一明一暗,一动一静。 埋伏于暗处的,是马悍的选锋军,而山那边的军队,十有八、九就是他们此行的目标——拔奇的高句丽军。 整整一天半,行军近二百里,终于追上了。 三国时代,最擅于运用骑兵长途奔袭、打运动战的夏侯渊,曾在剿灭韩遂、平定青羌人的叛乱中,创造了高速行军的记录。时军中有语:“典军校尉夏侯渊,三日五百,六日一千。” 这样的行军速度,的确惊人,但也要看在什么地方与环境。在大西北那一马平川之地,固然可行,但若放到高句丽这等堪比蜀道的山川险道,就算夏侯渊亲至,三日里若能跑得五百里的一半。那他就是典型的二百五了。 马悍率千骑跑了一天半,沿途还顺带收拾了两拔伏兵,奔行一百七八十里,这速度、这效率,绝不比夏侯渊差。 细论起来,还是夫余人拖了全军的后腿。夫余人的骑术本就比不上白狼悍骑与胡人,再加上他们没有标准的高桥马鞍与马镫,更没有马蹄铁。结果不但人困马乏,而且五、六百匹果下好马,生生裂蹄废掉了一半。 尉仇台很快注意到辽东军的马具与众不同之处。在马悍赠送他一套马具,尉仇台一试之后,眼睛霎时瞪圆,当即请求以一匹果下健马换一套马具。 马悍飞快算了算账,一匹三至五龄的果下健马,辽东市值约五万钱,渡海至东莱卖到青、兖、冀诸州,值八至十万钱。若是卖到荆、徐等缺马地区,绝对可值十五万钱以上。而辽东工坊制做一套包括鞍桥、马镫、蹄铁在内的马具。连人工带成本不过三万钱……真是暴利啊! “成交!”马悍很痛快地同意了,并且当场交易,从备用马匹上卸下二百套马具,交付给夫余人。但夫余人一时拿不出足够的良马。只能先赊欠着——当然,尉仇台为此又要多付出上百匹果下马的利息。 有了新马具的辅助,夫余人的行动果然快速许多,紧随辽东军而不落后。终于在次日午后有所发现。 最先发现敌踪的,当然还是马悍。他扫描到仅隔着一个山头,密布红**。远远超出正常邑落村寨的人数。倘若他们一无所知,继续行军,在转过前面的山道后,最多不超过半个时辰,就会与这大批人马遭遇。 马悍只能扫描到有大批人马在山那边,但具体是不是他们的目标,还需要派遣斥侯前去探查。而在此其间,所有人都要抓紧时间喂马饮马,然后给马套上笼嚼,再拉到一处山坳子里休整。 马悍则坐在一方大石之上,目光一刻不离视屏,估算这批人马的数量。其实要计算热源**很简单,按一下统计键就行了。但这些热源**里,有多少是人、多少是牲口,多少兵卒、多少俘奴……这都是没法计算的,只能根据情报,并结合扫描结果分析判断。 大约两刻时之后,三个夫余探子飞奔而来,一齐伏跪于十余步外,满脸崇敬,禀报道:“太守神妙无双,高句丽人果然在山那边的林子里,我们看到了拔奇的旄旗。” 马悍剑眉一轩:“确认么?” “千真万确。” “好!总算追上了。”马悍兴奋地一拍大腿站起来,所有白狼悍骑、胡人及夫余人纷纷起立,牵着马围拢过来,人人脸上露出兴奋之色,这场艰苦的追击战终于开打了。 无须动员,对即将到来的战斗,所有选锋骑士都充满信心。不仅仅因为他们都是精锐,也不仅仅是趁敌不备,突然袭击,赢面极高,更重要的是,神灵站在他们一边! 马悍料敌机先,轻易识破敌军伏兵,反袭攻杀,最后更是隔山识敌……所有匪夷所思的能力,被胡人与夫余人认为是“神迹”,他们私下里从白狼悍骑战士那里听到一种说法,他们的主公是昆勃图鲁附体。昆勃图鲁目透千里,神箭穿蟒,附身到凡人之躯后,神通锐减百倍,只能目透十里,箭射千步……即便是这样,也是大神通了,区区高句丽奴寇,以为躲藏在密林里就能打闷棍,殊不知早已被主公神目洞若观火,着实太可笑。 还别说,这种说法配合上马悍的神异举动与威慑诸胡的超远神射,居然相当吻合,丝丝入扣,极具说服力。毫无疑问,胡人与夫余人全信服了——这不是传说,而是亲眼目睹。在崇拜神灵的胡人与夫余人眼里,妥妥的神迹啊!那个不信得死死的? 结果包括尉仇台在内,所有选锋骑士,看向马悍的眼神,就象仰望一尊神。在神人的率领下,岂有不胜之战?战斗未开始,士气已爆棚。 马悍一振衣甲,开始发号司令:“夫余君率所部甲士,弃马就步,翻过山坡,自上往下冲击,尽可能将高句丽人赶下山道。” “遵命!”尉仇台神色激动,夫余与高句丽年年有战。近十年来,从未打过一场胜仗,今次终于不一样了。 马悍再扭头对五百胡骑道:“当厮杀声传来之时,就是出击之机。正如我之前说过的那样,你们从高句丽人手里抢到的财物与俘虏,都归你们所有。能抢多少,全看你们的本事,但务必牢记一**——所有被掳汉民,都是玄菟的居民,大汉的子民。全数要交给白狼军处理,谁也不准动!违令者,斩!”说到后面的“斩”字,已是声色俱厉。 五百散漫桀傲的胡骑凛然而应。这些人包括鲜卑人、乌丸人及部分胡化汉人,自来各个不同部落,就算是乌丸大单于或鲜卑王,都难以令所有人遵从,但在马悍面前,无不拜服。恪遵令喻,视同本部大人之令。 …… 山林里休憩的数千人马,的确是拔奇那支军队,不过此时他手里也就剩下一千出头的兵力了。其余千余人。俱是掳掠的汉民与逃入玄菟的高句丽山民。 拔奇入寇之初,原本有二千三百余人马,在攻打西盖马时,折损了几百人。然后在退却途中。闻辽东太守亲率大军追击,急忙又布下了两道伏兵,这样又去了五六百。眼下手里的兵力已不多了。令拔奇伤脑筋的是,那两道伏兵,到现在还没消息传回来,派去联系的人,也是一去不返。这令他隐隐不安。 好在他也没指望几百人的伏击能击溃几千人的大军,只想迟滞追兵速度,打击敌军士气,使自己能安全押解俘奴、牲口与财物,抢先一步逃到纥升骨城。只要躲进那个坚不可摧的山城,嘿嘿,莫说几千骑兵,就算来个万把人,也拿他没辙。 拔奇算算行程,再有百余里,就能抵达目的地了。而辽东军虽是骑兵,但在这崇山峻岭里打转,也未必能比步行快多少,只要那两支伏兵能拖住,就算全死光了都没关系。反正都是步卒,而他的精锐胡骑,全带在身边,这才是他的本钱。 高句丽也有胡骑?还真有! 早在中平年间,公孙瓒击败张纯、张举、丘力居叛乱后,就有五百余帐胡人逃入高句丽,俱为高句丽王伯固所接纳,安置于国内城左近,并募善骑射者三百骑为卫。时间过去六、七年,这个人数已扩充到五百骑。 伯固死后,其中二百骑为拔奇所控制,另有三百骑,为以伊夷模为代表的各部大加所控制。 拔奇此次出征,就以这二百精骑为扈从。当日伏击玄菟援兵,杀伤最多,作战最得力的,就是这支胡骑。只要这支扈从精骑没有损失,其余步卒,死多少回去再补多少,根本不算个事。 想通此节,拔奇心思渐定,顾虑一去,淫心大起,想起此次所掳汉女中,有几个姿色不错,还是官宦之女……嗯,左右无事,不如来一发。 “来人,搭帐篷,再把那几个坐厢车的妇人一并送来。” 左右侍从应声急去,不一刻,大帐就已搭好,那几个汉女也送了过来。个个花容失色,哭得梨花带雨。 拔奇哈哈大笑,左拥右抱,入得帐内。 正当拔奇强令汉女们为他宽衣解带之时,帐外突然传来侍从禀报:“大君,有探子在后山林间见到几个人影,似有窥探之意。” 帐内一静,过了一会,从帐子里丢出一支金箭,同时传出拔奇的闷声:“传本王命令,派一队人去看看,是否猎户或附近山民。” 侍从忙伏跪拾起金箭,躬身领命而去。 又过了一会,帐子里传出裂帛之声与妇人尖叫声,更夹杂着拔奇的阵阵狂笑。 帐外的胡人护卫俱相视会心一笑,按这位大王子以往性子,淫辱妇人之后,必会择一或全部赏给他们,这是他们这些胡人对这位高句丽王子忠心的原因之一。 就在这当口,方才那侍从与一个队率面色惊惶,跌跌撞撞跑来,声音都变调了:“大君,不好了!有伏兵,是夫余人!” 话音刚落,仿佛为了证实其所言,山**杀声倏起,更伴随着一声声惨叫,响彻山林。 帐帘一下掀飞,拔奇赤身奔出,惊怒交集:“怎么是夫余人?这些该死的北奴是从哪里钻出来的?!” 正文 第二百一十六章 【灭国之战:痛歼】 夫余在高句丽之北,所以高句丽人多蔑称夫余人为“北奴”。拔奇一向不把夫余人放在眼里,他曾先后九次入侵夫余国,焚其邑落,掠其畜民。也曾多次与夫余军交战,无论是野战还是攻寨,每战必胜,每攻必克。 也正因如此,拔奇才会在襄平时,在尉仇台面前表现得那般盛气凌人。在拔奇的意识里,只有高句丽人按着夫余人打,何时轮到夫余人来打高句丽人了?! 胜利者的骄傲,令拔奇怒火中烧,还没等侍从替他披挂好护甲头盔,一把推开,拔出腰间铁剑,向山**喊杀处冲去,边奔边狂吼:“高句丽人,杀北奴!”身后从者如云,满山遍野向山林间冲去。 拔奇刚冲进林子里,就见十余个浑身是血是高句丽兵卒抱头鼠窜,后面是密密麻麻,挥刀举弓的追兵。这正是他派遣的一队哨探,本想抓获那几个疑似猎户的窥探之人,没想拍苍蝇竟拍到蜂窝上——当他们看到山**上突然冒出数百仇敌夫余人时,一个个全傻了。 一阵乱箭之下,当场被放翻一半,另一半在逃跑途中又被干掉不少,结果等拔奇率军接应时,就剩下这么**了。 拔奇一眼就看到冲在最前头那个手执貊弓,不断放箭之人,就是夫余国君尉仇台! 果然是夫余人。吃了熊心豹胆了! 拔奇眼睛一下红了,铁剑戟指:“尉仇台!来得好,今日你死定了!” 尉仇台脚步一滞,旋即大笑:“拔奇,要不要打个赌,今日葬身此地者,是你非我!” 拔奇怒火中烧,剑光霍霍,咬牙切齿:“跟本王的剑打赌吧!” 两支军队嗷嗷叫着凶猛冲撞在一起,刹时掀起血雨肉浪。箭矢满天乱飞,刀斧磕碰溅火,矛戟穿颈透腹,断枝碎叶漫空飞舞。 拔奇与尉仇台相距不过数十步,眼珠血红,像两头激怒的公牛,都想冲过来将死敌搠个透心凉。但一个是国君,一个是王子,身边又怎少得了扈从?在这些扈从死光之前。何曾轮到他俩放对? 被层层叠叠的扈从阻隔,中远距离下,持弓箭的尉仇台可就比拔奇占便宜了,不时抽冷子向拔奇放箭。只是人潮汹涌。格杀奔突,令他屡屡失手,误中副车。 “给本王一具弓矢!”拔奇气得哇哇乱叫,将铁剑朝地上一插。抢过身旁一扈从弓矢,引弓张弦,对准尉仇台。 这时身旁侍从急促道:“大君。夫余人疯了,咱们应战仓促,一时抵挡不住,还是先退回吧。” 拔奇闻言抽空看了周遭情形一眼,惊讶得合不拢嘴。要知道,夫余人一向有“恐高句丽症”,在兵力相等,甚至多出近倍的情况下,常常是被高句丽兵压着打,而且士气很容易就崩溃了,根本不经打。怎么这支夫余军的士气如此旺盛?简直是杀气冲天,难道就因为是尉仇台的卫队?也不对啊,上回去襄平时,还见过这支卫队,那会怎么看都不象是强军的样子,怎地转眼间就如此生猛,中邪了么?! 正如侍从所言,夫余人突袭在前,高句丽人仓促应战,措手不及,被杀得节节后退,而后面的大队人马分散于林子各处,一时未能集结御敌。唯今之计,只能先收拾残军退下去,等稳定阵脚再图反击。拔奇这会也看清楚了,夫余人并不多,不过二、三百人,而己方的人马,是对方的四倍多。 “先让本王射这一箭,我就不信射不死你……”拔奇话音未落,就听山林下方传来如晴天霹雳一样的雷鸣之声,旋即惊天动地的喊杀声与惊骇声响彻群山。 拔奇手一颤,箭矢都不知道飞到哪去——这哪是什么打雷,这是千军万马的奔杀声啊! 这一下,夫余人更是气势如虹,呼喝酣战。而高句丽人则惊慌失措,纷纷回顾。一直以凌厉箭矢压制夫余人的胡人近卫,也垂下弓矢,面露惧意。这些胡人半辈子与马匹打交道,单从这气势惊人的铁骑奔踏之声就可以推断出,来袭之敌不下千骑。 千骑突袭毫无防备的步兵,而且侧翼还有一支居高临下冲杀的步军,这仗还用打么? 满山遍野都传来一阵阵声浪,这喊声既有高句丽人,也有被掳汉民: “是狼头旗!白狼军!白狼军杀来了!” “汉旗!汉旗!那是汉家旗帜!苍天保佑,我们有救啦!” 拔奇脸色煞白,惨叫一声:“白狼军!马悍!不、不可能!他们怎么来得那么快?在高句丽的领土上,竟然突袭我们,不可能!” 这时对面的尉仇台大笑道:“拔奇,你能够在大汉的领土上偷袭汉军,汉军为何不能在高句丽领土上反袭尔等?这叫一报还一报,果然是六月债,还得快啊!哈哈哈哈!” 败局难挽,拔奇整个人都垮了,神情恍惚之下,竟未回击这个死对头的嘲讽。 听到山道间杀声阵阵,隆隆蹄声也越来越近,侍从都急眼了,不管不顾,连扯带拽,拉着拔奇往山林深处狂跑。尉仇台倒是很想亲手拿下这个死对头以羞辱之,却被四下惊逃的高句丽人所阻,眼睁睁看着拔奇等人身影消失在密林中。 尉仇台一发动攻势,杀声传来,早已蓄势待发的六百七十余白狼悍骑与胡骑联军,在他们的军神马悍率领下,神兵天降般出现在高句丽人面前。以摧枯拉朽之势,杀得高句丽人狼奔豕突,上树的上树,跳崖的跳崖。不上不下的,皆横尸于野。 马悍起先还一马当先,射杀十数贼奴,但很快就发现高句丽人已溃不成军,满山放羊了。马悍对杀逃卒溃兵兴致缺缺,当下只留下一队白狼悍骑护卫,传令杨继率其余狼骑救护被掳汉民,并执行战时军纪,若有胡人或夫余人敢对汉民下手,一率格杀勿论。 至于高句丽的残兵败将。便交给夫余人与胡人动手吧——马悍这一次带来这么多异族战士,几乎占军队总数的九成,不就是打着“驱虎逐狼”的主意么。甭管是高句丽人、夫余人还是乌丸人、鲜卑人,谁死了他都不在意,死得越多越省心。 黄昏时分,满山亮起星星****的火把,有的在清**战利品,有的在搜杀残敌,有的**起柴薪。取出干粮煮食。 马悍也让人支起大釜,熬了十几锅黍米粥,以木盆、木碗盛着,亲自分发到得救的玄菟郡汉民手里——马悍时刻记得。这是古代,不是后世网络时代。做好事,一定要留名,否则名望怎么来?他不屑于沽名钓誉。但属于他的荣誉,就一定要,这种东西。没必要谦虚。 被救的千余汉民接过太守亲自递送的粥食,念及救命之恩,无不恸哭伏叩,感恩戴德。玄菟本就属辽东势力,玄菟之民亦为辽东治下之民,待这批被救汉民回归玄菟郡,马悍的仁德之名,必传遍辽境,玄菟公孙,无能为矣。 战果很快统计出来了,此战除了夫余人伤亡百余,白狼悍骑与胡骑联军的损失微乎其微。而高句丽人光是尸体就堆满了三个大坑,被俘及投降者达四百余人,缴获各种物资三十余车,牛马羊骡五百余口。 这一战,入寇汉境的高句丽军全军覆灭,奴酋拔奇仅以身免。而联军损失微小得足以忽略不计,可谓完胜。 出其不意,攻其不备,步骑联合,正合奇袭,有这样的战果,马悍还算满意。 这时就见尉仇台双手捧着一把铁剑,喜不自胜趋步近前,深深一鞠,双手举剑过**,毕恭毕敬道:“祖灵庇护,更有赖太守神威,高句丽奴一败涂地。此为奴酋拔奇所遗之剑,尉仇台敬献与太守。” 马悍接过挥劈数下,屈指弹声,估摸着不过是一把三十炼至五十炼之剑,居然也成了王子佩剑,呵呵……马悍将剑递还尉仇台,笑道:“这是夫余君的战利品,自当由君侯自留,望他日君侯手持此剑,斩杀拔奇于锋刃之下。” 尉仇台胸口一热,恭敬接过,重重顿首:“尉仇台甘为太守前驱,不踏平国内城,誓不还都!” 翌日,马悍派遣一队白狼悍骑,护送千余被救汉民返回,待遇到乐进的后军之后,将汉民转交与他,由步军护送回玄菟。白狼悍骑完成任务后,暂并入后军,待三军汇合后再归队。 六月二十二,马悍率八百选锋军及四百余战俘,押运缴获物资抵达纥升骨城。从山脚望去,但见此城建于五女山**峰上,海拔八百多米,西、北、南三面临崖,只有东面可登,城以石彻,登山谷道曲折盘旋,宽仅容二马并行,当地人称之为“十八盘”,山城常驻守备兵力三百余人。 马悍以下诸人无不暗吸一口凉气,若不是及时追击拔奇大军,歼之于野,让这千余高句丽军兵逃入山城里,必为辽东远征军咽喉之鲠,严重影响战局。 山城里的高句丽守军也早从溃兵口中得知辽东军征讨的消息,来不及求援,只能闭城自守。 马悍却不打算去死磕这般易守难攻之城,他只留下二百胡骑监视山城高句丽守备兵,自率大军渡江南下。敌兵龟缩不出便罢,若敢下山,在平野之上,二百胡骑足以玩死他们。 纥升骨城下便是盐难水,过盐难水再行百余里就是马訾水,也就是鼎鼎大名的鸭绿江,而鸭绿江右岸,就是高句丽的王都——国内城。 千里征讨的终极目标,终于到了。 正文 第二百一十七章 【灭国之战:乞降】 六月二十四,选锋军刚渡过盐难水,就迎来了一群高句丽官员,为首自称高句丽大对卢娄衍,奉表向大汉辽东军谢罪请降。 马悍出征前已做过充足的功课,知道这“大对卢”,就是高句丽国的百官之首,相当于汉朝的丞相。一国丞相,纡尊降贵,奉表请降,果然够诚意。 高句丽如此低姿态,马悍也不为已甚,当下扎营于盐难水右岸,接见高句丽官员。 既然是请降,高句丽人当然不能空手而来,什么牛羊酒水、谷米鲜果等劳军之物,外加进献给辽东太守的厚礼,一样都不能少。别人打到自家门口来,还得低声下气赔罪请求原谅,并送上酒水犒劳,高句丽人那种凌弱畏强的恶奴本色,显露无遗。 高句丽大对卢娄衍,是一个五十开外,保养得宜,高冠白衣的宗室贵族,自称是来自桂娄部大加的古雏雅,也是二王子伊夷模的岳父。 就在马悍的中军帐内,双方展开投降与受降谈判。语言方面是不成问题的,无论是夫余人还是高句丽人,其国大小官员都以汉语为官方通用语,交流方面完全无碍。 既然是谈判,而且手里握着最大筹码,马悍自然不会白白浪费,当下先发制人。拍案怒斥高句丽军忤逆犯上,罔顾属国职份,屡犯上国。今次更打破边境二十余年之安宁平和,犯边入寇,孰不可忍。辽东大军为保境安民,故提大军薄城,施以严惩,以儆效尤。 面对辽东太守的雷霆之怒,娄衍边擦汗边一个劲谢罪喊冤,言道这全是大王子拔奇擅自所为。决非本国之意,其所率之军亦为其所掌私兵,非是国兵,最后更声泪俱下:“小国之君方薨,殡椁刚封,岂有妄动刀兵之理?更何况还是入寇上国。实为大王子擅专,非二王子及本国诸臣工之意。望使君明鉴啊!” 马悍****头:“听上去倒也在理……” 娄衍连忙道:“是极,便是如此……” 马悍抬手打断道:“大对卢口口声声说是拔奇擅专,擅自发兵寇边。又言是其所掌私兵——那我来问你,拔奇是不是贵国大王子?” 娄衍**头称是。 “贵国先君是否驾崩?” 娄衍再**头,以袖掩面,满面悲戚。 “那拔奇是否就是一下任国君?” 娄衍习惯性刚**了一下头。旋即猛然抬头,将头摇得像拨浪鼓,急忙否认:“继位之事未定……” 马悍毫不理会,挥手打断娄衍话头:“拔奇既为长君。不就是下一任国君?他的举动岂非代表着高句丽的国家行为?” 娄衍无言以对,面色变幻,最终似是做出决断。向马悍长长一鞠:“大王子骄横不肖,向为国人所诟;二王子贤德明达,甚有贤名。吾国上下,决意奉二王子为国君。此次拔奇犯边之事,待新君登基之后,将具表奏呈汉家天子谢罪,请使君转呈。” 马悍冷冷盯住娄衍,一言不发,直到娄衍面色苍白,汗出如瀑,几乎站不稳时,才冷然道:“我大军跋山涉水,千里跃进,为的是给入侵者一个永志不忘的教训。如今刚开了个头,足下一张谢罪表就想把我们打发了么?” 娄衍慌忙道:“不敢、不敢,敝国将量倾国之物力,为太守接风洗尘,并犒劳大汉天军。贵军此次行动所耗费军资,敝国将倍偿之。” 既认打,又认罚,高句丽摆出这般低下姿态,马悍还能说什么,于是他提出两个要求:“一、遣一使者至纥升骨城,传喻守备军,令之解除警备,撤下一半兵力,以解我军后顾之忧;二、高句丽新君——我不管是拔奇还是伊夷模,必须亲奉谢罪表前来本营,以示诚意。” 第一条娄衍表示没问题,至于第二条,他无权代新君决定,只有回去后向新君请示,再予答复。同时娄衍也提出请求,放还被俘的四百余高句丽军兵。人家爽快,马悍自然也不拖沓,自是同意了。 次日,高句丽使者前来回复,新君同意亲至大营,奉表谢罪,时间定在明日。 新君登位,哪有那么快的?马悍心知肚明,高句丽人玩了个小花招,伊夷模多半还没登位。如此一来,他便是以王子的身份奉谢罪表,这样在国人面前,也算有个交待。不过马悍也没**破,伊夷模以什么身份来都不重要,因为…… 当日,马悍以免除高句丽新君来回奔波之苦为由,拔营西进,至国内城二十里外一片平野处,重新扎营。高句丽人自然也知道,马悍此举意在威慑。但还别说,高句丽人就吃这一套,要不怎么一听拔奇大军一战而灭,就慌不迭奉表谢罪呢? 马悍的选锋军不多,左右不过八百骑,但加上后续大军及夫余军却足有六七千之众。而高句丽常备军不过万人,却分散在方圆两千里的东、南、西、北四面,用以防御乐浪、辽东、玄菟、沃沮、邑娄,以及死对头夫余。国内城及其卫城丸都城驻军不过五千,眼下又被拔奇葬送了二千精兵,整个高句丽王都只有三千兵力守卫,如何还敢与辽东白狼悍骑及凶悍的胡骑叫板? 六月二十七,后方传来消息,夏侯兰率中军已至盐难水,正准备渡江。乐进的白狼步骑前锋已抵进当日马悍袭取拔奇处。而纥升骨城守备军也在使者令喻下撤下过半,余下百余兵卒,纵有险关危城可恃,奈何兵力太少。除了自守,再无阻截之力。 同日,高句丽二王子伊夷模,以新君的身份,携大对卢及众官员,在五百步骑锐士的护卫下,正向马悍的辽东军大营奔行而来。 …… 马悍一早就携数十扈从攀上大营西侧,高句丽人称之为七星山的危岭,登高远望,长白山脉。莽莽苍苍,鸭绿江水,滚滚东流。在鸭绿江右岸,禹山之下,一座样式奇特的土城,引人注目。 说它奇特,是因为这座城池并不像大汉的州郡县城格局,反而像是一座金字塔——没错,马悍第一眼看到这座城池时。脑海里闪过的三个字,就是金字塔。 此城略呈方形,墙基为石条垒砌,城墙为土筑。东墙最短。约五百米,北墙最长,约八百米,其余西、南两段城墙。在六、七百米间。全城周长约六里,逐层内收,城内套城。层层增高,细数足有四层之多,远远看去,的确很像金字塔。但金字塔只是陵墓,而此城却是警戒森严的都城。各城墙每隔一定距离构筑有马面,四角设有角楼,有城门六座,南北各一,东西各二,均设有瓮城。 这座奇特造型的城池,就是高句丽王都——国内城。 而真正令马悍警惕的,并不是眼前的国内城,而是西面丸都山上的尉那岩城。 距国内城五里之外,有一海拔六、七百米的高山,名丸都山,山**筑有一城,名尉那岩城,与国内城守望呼应,为其军事守备城。 尉那岩城始建于西汉元始三年,高句丽从纥升骨城迁都到国内城,同时筑尉那岩城为其卫城。 马悍从俘虏口中详细了解这座卫城的守备情况,感觉上比纥升骨城还难攻取。 此城北高南低,沿山势起伏而筑,东、西、北三面城垣外临陡峭的绝壁,城内为平缓的坡地,呈不规则的四边形,形如簸萁状。城周长与国内城相近,俱为六里,亦有六座城门,均有瓮城。一般情况下,只能从东、南二门登山入城。 从马悍所在的山**望去,但见丸都山间一条羊肠小道如攀附山岩的古藤,自山**垂到谷底,在山岚雾气间时隐时现。虽是远观,也能深切感受到那种即使千军万马,也只能拥挤在小道依次而上的窘迫。而高句丽人只需在南门放上一队军卒,便可收“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效。 高句丽人对他们这两座都城十分自豪,即便已成阶下囚,高句丽败卒在面对马悍的询问时,也不无骄傲地说道,纵有千军万马,也攻不破他们的国都与卫城。 国内城与尉那岩城当真坚不可摧么?答案绝对足以打肿高句丽人的脸。 拔奇寇边,固然有马悍新得辽东,政权未稳,以及内鬼带路党的缘故,但即使没有这个因素,按照固有的历史进程,此事件同样会发生。 在原来的历史上,拔奇寇抄玄菟后退兵,辽东公孙度遂遣使问罪,高句丽第十一代王,故国川王伊夷模上表谢罪。但不久之后,高句丽人故态复萌,再度寇边,打砸抢一通之后又退兵谢罪。从兴平二年到建安二年,高句丽人反反复复玩这一招,玩得那叫一个娴熟。终于,玩出火了。 建安二年,被玩得火大的公孙度派遣张敞与公孙模,率数万大军远征高句丽。连番大战之后,高句丽惨败,国内城被焚毁。伊夷模不得不于次年扩建尉那岩城,更名为丸都城,作为临时都城。并于建安十四年,正式迁都于丸都,这便是高句丽第三个都城。 那么这个第三都城的命运又如何呢? 时间过了半个世纪,正始三年,曾一度归服的高句丽第十三代王东川王位宫反叛魏国,发兵攻略辽东的西安平,数年前他曾在安平口一带与来自南方的吴国使者接洽。位宫的举动当然激怒了魏国,魏廷下令幽州刺史毋丘俭率大军征剿。 正始六年曹魏之幽州刺史毋丘俭将大军步骑万人讨伐高句丽,先后在沸流水、梁口两度大败高句丽东川王位宫,将号称有二万人的高句丽军诛灭一万八千余人,位宫偕同妻子及千余残兵逃窜往东沃沮。魏军随后攻陷高句丽的首都丸都城,将之捣毁。 这就是国内城与丸都城在原有历史时空的命运。 马悍并不清楚历史上公孙度与曹魏两度进击高句丽之事,但有一**却再明白不过,有如此操蛋的恶邻,冲突是早早晚晚的事。辽东军征讨高句丽,也只比历史上早了两年而已。公孙度忍了两年,他马悍却是两天都不能忍,既然迟早都要打,那迟打不如早打。 辽东军大营传来悠长的号角声,一支整齐肃穆的骑兵军队出现在视野,各色旗幡,在原野的晨风中猎猎飞扬。 高句丽请降队伍,到了。 马悍长长地伸了个腰,犹如睡虎初醒:“伊夷模到了么?那么,好戏开场了!” 正文 第二百一十八章 【灭国之战:风雷】 一袭白衣,绵绣金银,**束帻巾,年约二十七八,眉目清朗,神态谦卑,伸一足而拜,口称“死罪”。这便是即将登位的高句丽二王子、历史上的第十一代王故国川王伊夷模。 无论外形与穿着,这位高句丽新王与大汉普通士子并无明显不同。外貌且不说,其实高句丽本族服饰与汉服还是有一定区别的,但在重大正式场合,高句丽的“礼服”却是标准的汉服,这就是宗主国的影响力。 马悍以隆重的礼节,接待了这位新国王,不但出营数里相迎,更将受降地**放在大营前三里之外,近马訾水右岸,如此可令伊夷模、娄衍一行更为安心。 伊夷模的确很忐忑,若非辽东军兵临城下,而他又必须向臣民展示出一个负责任的国君形象,说实话,还真不敢前来。而为了安全起见,他甚至动用了手里所能掌握的最精锐力量,五百高句丽人与胡人组成的骑卫。伊夷模并非胆怯之辈,但这种把性命交到他人手上的滋味,没人愿尝,更何况是一位即将登位国君。 待见到马悍之后,伊夷模惊讶发现竟然是一个比自己还年少的俊朗人物,而且看这位年轻新任太守举止有度,神态谦和,伊夷模这颗心终于安定下来。当然,真正的定心丸,是伊夷模带来的五百骑兵。要知道,辽东选锋军也不过八百骑而已。手上兵力不弱于对方,背靠国都,随时可驰援……在这样安保完善的情况下,伊夷模才愿出城请罪。 马訾水畔,马悍亲手接过伊夷模呈献的谢罪表,以及一柄黄金柄短剑,意为请罪,任君处置之意。当然,只是个仪式工具。意思意思而已,可别当真。 伊夷模在谢罪之后并未立时起身,而是再拜道:“王兄拔奇,擅自出兵,冒犯上国,招至天遣,其罪甚焉。然手足之情,何忍弃之?小王愿代兄领罪,请使君责罚!” 听到伊夷模这话。马悍笑了。不知道的人听到伊夷模这话,还真当这兄弟二人是何等的兄友弟恭,模范王室,而事实是这兄弟二人明争暗斗十几年了。拔奇此番大败之后。一回到国内城,立即被伊夷模拿下,收押在宫槛,只待情况不妙时。将之抛出以平息辽东军之震怒。不过,眼下战事可以和平解决,而伊夷模又将即位。这个时候,他最需要的是收买人心,展现其“仁君”之胸襟。别的不说,光是能获得拔奇的妻族涓奴部的感激,就值得这么做。 伊夷模看准了马悍只要受降,就不便再追究拔奇冒犯之事,这个顺水人情,值得做。果不其然,马悍表示不再追究,并下令当场释还所有高句丽俘虏。 伊夷模、娄衍及一众高句丽官员俱松了一口气,也派使者将此喜讯向国内城与丸都城传达。明面上的说辞是早早让国人宽心开怀,实际上是传令降低两城的警戒等级,以免守军过度紧张,闹出什么幺蛾子,把大好局面弄砸了,到时找谁哭去? 接下来就是谈判关于赔偿、安抚、祭天、告示的流程,其中重**就是赔偿问题。这个自有从事郑高与高句丽大对卢娄衍商谈,马悍只管与伊夷模置酒对饮,指**江山,高句丽五百骑卫也得到酒食赏赐。一时间帐内帐外,一派融洽。 …… 正午,丸都山下出现一队人马,大约三十多人,推着两辆栈车,车上载着十数瓮酒以及一些肉食。这是伊夷模派来传达与辽东停战仪式达成的使者,同时还赐予酒食,以示同庆。三十多人里,除了使者与属官外,只有十个士兵与二十役夫。 丸都山下的岗哨检看勘合无误后,挥手放行。按程序,本应还要检查车辆与酒水的,甚至还要搜身,但使者身上带着王命牌与诏书,连丸都城守将都要听令,这些小小兵卒有几个胆敢严格执行? 山道狭窄,一侧山崖壁立,一侧深不见底,推车的二十役夫无不战战兢兢。就连使者与属官也不敢再骑马,而是将缰绳交给身后的士卒,在扈从扶持下,亦步亦趋,小心前行。 行至半山腰,一推车役夫脚下打滑,身体一倾,眼看就要摔倒,突然旁侧伸过一条强有力的臂膀,将其扶稳。那役夫胆战心惊看了一眼悬崖,抹去额头冷汗,转头连连道谢。而拉了一把役夫的小伙子只是微笑**头,并不说话。如果有识得的人见到,必定大吃一惊——这个年轻的役夫,竟是白狼悍骑新任百人将——杨继。 杨继竟然出现在这里,而且还扮成役夫,很明显,目标必定是丸都城。 杨继当然不是一个人,这里的役夫,有一半是自己人,但却不是辽东军,而是夫余人与邑娄人,汉人只有他一个,并且他也是此次行动的指挥。杨继方才拉了一把的役夫倒是真役夫,这是个高句丽人,所以没口子的道谢,杨继偏偏一句都听不懂,不过意思却不难明白,故而只须微笑应对就好。 以十人取险关,绝对是一次难度极高的冒险,搞不好关城没拿下,反葬送了自家性命。所以马悍将这个任务交给尉仇台,而尉仇台则挑选了十个死士来执行这个几乎必死的任务。但临出发前,辽东方面却派出一人为指挥,就是怕夫余人把事情给搞砸了。夺取丸都山城,是计划中非常重要的一环,决不允许出岔子。故此,广陵勇士杨继毅然接受了这个九死一生的任务。 一行人再走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个以楔形石条铺砌就的城门,尉那岩城南门到了。 这城门宽不过丈许。西侧为城墙垛口,东侧断崖,下临深谷,堪称险要关隘,“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至此非妄语。 杨继看了暗吸一口凉气,果然是天险,任是千军万马来攻,守军只须将城门闸一落,一什军士就足以御千军。 南门守卒闻知战事将定。大王赐酒食,无不喜形于色,非但没检查,反而还帮杨继等人推了一段山路。再往上走,城墙时隐时现,各色旗幡被山风扯得笔直。 尉那岩城的正门是东门,此门砌于两墙之间,两侧山崖壁立,门借山势。天然关隘。门道同样宽丈许,门内左右有两个警卫室。杨继等人进城之后,但见城墙两侧有马道,其上有了望台、角楼。城内有粮库、蓄水池。以及一排排石块砌就的营房。城墙上下,可见数百披坚持锐的高句丽军兵,不过此刻每一个士卒脸上都露出了轻松之色。 随着一阵大笑声,尉那岩城的守将。一个四十开外,满面虬须,身披褐色皮甲的中年壮汉。从营房正中的二层石楼下来,向使者大声说着什么,而使者也微笑**头而应。 杨继听不懂他们说什么,他也不需要懂,因为眼下就是最好时机。 杨继藉着周围役夫的掩护,悄然从栈车板底下抽出百炼刀。与此同时,一个身量不高,但异常壮硕的役夫也不声不响从另一辆栈车底下摸出两柄短斧。杨继与对方互相打了个眼色,同时**头——这个壮汉是邑娄人,名昭,听说还是一个部落的族长,与百名族人被夫余人征召出战。 在杨继临时加入之前,行动本是昭来指挥,眼下自然退居副手。邑娄人比较落后,比如昭身为族长,勉强只听懂汉语,却一句都不会说。所以这正副指挥只能用简单的眼神或手势来简短交流。 做好准备后,杨继上前两步,走到那属官身后,低声道:“最后一个任务,带我上前,说有要事禀报,然后,你就可以寻找安全之所避开。放心,太守允诺你的一切,必如你所愿。” 这个被威胁利诱所收买并安插杨继等人混入役夫队伍里的“高奸”,脸色苍白,不敢拒绝,只得磨蹭着上前,对那正与守将言谈正欢的使者鞠了一礼,低声说了句什么。 使者与守将俱惊讶地转过脸来,然后,他们看到了一道刀光与两轮斧影。 百炼刀与双斧几乎同时架在使者与守将的脖颈上,杨继对四周惊慌失措的高句丽士卒大喝一声:“奉大汉辽东太守令,伐夷讨逆,接收尉那岩城。放下武器者,生!负隅顽抗者,死!” 变生肘腋,被挟持的使者与守将惊怒交集,哇哇叫嚷着什么,而周围的士卒不知所措。 这时杨继听到昭大吼一声,八个夫余、邑娄人纷纷取出短兵,重重砸在那一瓮瓮陶罐上。砰砰乱响声中,陶罐破碎,流出的却不是酒,而是黑亮的火油…… 丸都山上第一簇火苗窜起时,还不引人注意,直到火势渐炽,浓烟如柱,终于引起国内城与马訾水畔高句丽人的恐慌。但这时还没人清楚是个什么情况,是失火,还是…… 有高句丽官员慌忙入帐,向伊夷模禀报。 “什么?丸都城火起?”伊夷模这时正举着牛角樽,向马悍致意,闻言大惊失色,扭头望向帐外。 就在这时,伊夷模耳边传来一个冷如冰碴的声音:“高句丽君,以后脑勺对人,是很不礼貌的。” 旋即,伊夷模的脑袋就被一股巨力生生扭转过来——是以三百六十度旋转一周,以一种活人不可能有的角度扭转过来,正对马悍那冷蒙蒙的眼珠…… 望着伊夷模死不瞑目的眼睛,马悍只淡淡说了一句:“你的曾祖曾玩过诈降,并由此攻入辽东,杀戮数千军民。我现在也不过是一报还一报,不只是你高句丽人才会耍诈。” 正文 第二百一十九章 【灭国之战:定局】 丸都山上那一簇火光亮起时,被释放的四百多高句丽军卒刚刚来到国内城西门。守军正待一一甄别这些俘兵的身份,丸都山上的火光与浓烟,令城内城外俱起骚动,一时之间,谁也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很快,马訾水畔传来的震天厮杀声,终于令守军与俘兵都明白过来——这是辽东军的陷阱,大王危殆! 远远奔来几骑,马上骑士俱是随大王前去谢罪的官员,此刻这几个官员满身血迹,面无人色,拚命冲着城上嘶喊:“快!快开城门,辽东太守击杀大王,传首诸军。此刻军心涣散,胡人骑卫已降,对宫卫反戈一击,大对卢亦没于乱军之中。辽东人快杀过来了!快开城门,把人放进去,再闭城自守,迟则不及!” 大王死了?!大对卢也死了?!连最精锐的宫卫骑卒也近半反叛了?!这晴天霹雳将西门守军与城外的俘兵们震得半天回不过魂来。待回魂之后,城上城下,一片混乱。俘兵们争先恐后往城门冲去,而守军也顾不得一一甄别了,赶紧把人放进来是正经,否则等到辽东军杀过来,这些刚被释放的军卒又要当俘虏了。 就在这一片混乱中,俘兵里突然传来一个振聋发聩的声音:“我等俱是大王子的部曲,眼下二王子身故。即位大宝者,只能是大王子。我们应当冲到宫槛处,将被囚禁的大王子救出来,拥其登基。兄弟们,一场大富贵就在眼前,万不可错过啊!” 这个声音宛若魔音一般,令混乱的场面为之一静,时空仿佛凝滞了两、三秒,下一刻,西门沸腾了。 “我等俱是大王子旧部。岂能坐视大王子身陷囹囵。” “对极!快去救大王子,扶保大王子登位!” “大伙儿快随我冲啊!” 无须什么政治头脑,只要智商及格就知道,眼下正是抱大腿的最好时机,这拥立之功,非同小可,那是几辈子都碰不上的好事。只须有人一**醒,谁不争先恐后。 先前那声音夹杂在乱哄哄喧嚷中,若有若无:“快去城门军械处夺取兵器。谁敢阻拦我等勤王就杀谁!” 起初只有附近的俘兵听到,跟着大嚷起来,随后越来越多俘兵齐声高呼“取兵器,共勤王。敢阻拦,杀无赦!”喧嚣震天,潮水般涌入券门。 西门守军相顾骇然,有那机灵的。悄然溜下城,携兵器随着人潮向宫城涌去。便是那西门守将,脸色变幻数番之后。也是一咬牙一跺脚,吩咐副守看好城门,自己也脚底抹油了。眼下天大的事也大不过拥立之功,守在这里就算击退辽东军,也不过是本份,能有多少功劳?而只要第一时间出现在大王子面前,表明效忠之意,这政治利益,哪里是傻站在这里能比得了的? 问题是谁都不傻,守将跑去表功了,副守也将城门侯叫来,令其守城,很快也玩起了失踪。城门侯脸色极为难看,两个上司自家走了不打紧,还拉走了几百军卒“勤王”去了,他手头只有不到二百人,这城门可怎么守?而且,他也很想去“勤王”啊! 正当城门侯纠结不已之时,蓦然看到城头涌现十余人,为首一个黄须壮汉边走拔剑…… 城门侯大吃一惊,慌忙伸手按刀:“尔等何人?意欲何为?”身后数十军卒也纷纷拔刃挺矛,围拢上前。 呛!黄须壮汉拔剑出鞘,却不攻击,而是双手捧剑,向城门侯展示:“军侯可识得此剑否?” 城门侯定神看了一眼,脸色倏变,说话都不利索了:“这、这不是大王子的佩剑么?” 黄须壮汉咧嘴一笑:“正是。某乃大王子之近侍,得大王子赐剑,令某守住此门,勿令随二王子出城谢罪之臣工返回……军侯若觉不便,可率部曲入宫,大王子想必是很愿意看到的……” 一般能守城门的,那都是眼皮子活泛的,城门侯一听这话,自然心领神会。象这样涉及两位王子的权力之争,最好还是别掺和,好极了,咱也勤王去……若换在平常之时,纵使是有一把王子剑,还得有王子敕令、侍者令牌,方好交待。但值此非常时期,一切从简,加上城门侯心如猫抓,生怕去晚了连汤水都没得喝,利令智昏,也顾不得许多,招呼了一群部属,急急而去了。 黄须壮汉长吁一口气,抹了一把额头冷汗,与十余个手下对视一眼,人人欣喜若狂,兀自不敢相信,如此轻易就控制了外城西门。 “下面,就看妹妹你的了。”黄须壮汉扭头望向最高处的王宫,喃喃说道。 这个黄须壮汉,自然就是夫余国君尉仇台。 …… 马悍亲率数千大军,烈骑狂飙,雷霆千里,抱定着犁庭扫穴之志而来,岂会因一纸降书,一声请罪罢兵而返?按照马悍最初的计划,打算歼灭高句丽之精锐拔奇部之后,等全军汇合,围城强攻。 在这个时代,围城强攻损耗极大,这损耗包括大量物资与兵力,当然,还有时间。但马悍早有算计,他的二千白狼步骑,主要是督战与观战,合适的时候也适当参加。主要攻城兵力,来自于夫余人与胡兵,这些人死得再多也不会心疼。这也是马悍在听到尉仇台只带了一千多夫余兵参战,大发雷霆的原因。 马悍没想到的是,因王位之争,高句丽人不攻自乱,大军未至,敌军先降了。 此时马悍所部只有八百骑。自保有余,绝对无力进攻。如果他不接受伊夷模投降,非但自己要受到攻击,而且高句丽人也会有充足的时间加强防御,使辽东军攻城变得更为艰难。所以,他只能也必须受降。 但是,正如一甲子前,站在同样的地方,那个叫宫的高句丽王一样,马悍也玩了同样的招数。只不过。当初宫是诈降,而马悍,则是诈受降。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马悍因为追击太快,兵力过少,无法对国内城及时发动攻击,但也正因为兵力少,伊夷模才肯出城请罪。如果他在国内城下摆开五千大军,伊夷模敢出来才有鬼。 只是伊夷模绝对没想到。他要面对的人,别说有八百骑兵做后盾,就算只有一个人,他也敢杀给你看。当伊夷模出现在马悍面前的那一刻。他的小命就已攥在马悍手里,而伊夷模所恃的五百骑卫,根本无法令马悍有所忌惮。 当然,马悍是三军统帅。而不是一个杀手。杀一个伊夷模,只是让高句丽陷入混乱,并不能完全解决高句丽问题。他必须三管齐下。 第一管:猝然发动,击杀伊夷模。 第二管:奇袭尉那岩城,牵制高句丽卫城重兵。 第三管:利用释放俘虏的机会,挑动国内城兵乱。 现在看来,计划非常成功,而且还多了一份惊喜——当马悍击杀伊夷模之后,枭其首展示于五百高句丽骑卫之前时,非但令这支精锐彻底崩溃,更意外收获了二百胡骑宫卫的反水。 这二百胡骑来自当年伯固接收的五百余户辽东逃胡,多半为乌丸人,少量鲜卑人。而马悍所率骑军中,近半为胡骑,其中不少人与高句丽胡骑宫卫来自同一部族。之前搞联欢时,大家已互相攀交认亲,称兄道弟了。结果在群龙无首,大势已去之下,毅然反水,反戈一击,杀高句丽人杀得最狠——胡人狼性,可见一斑。 击溃五百宫卫之后,马悍立即兵分两路,一路三百胡骑加二百夫余兵,驰援尉那岩城。一路由他亲率百余白狼悍骑加二百胡骑,疾扑国内城。只留百余人看守大营。 午末未初时分,马悍率三百骑出现在国内城西门,他看到了期待中的那张脸,准确的说,是那把黄胡子。 马悍大军到来,同样令尉仇台松了口气。他就这么**人,看守若大一个城门,还得稳住城门侯好心留下协助的一队守兵,真是压力山大啊! 轻松收拾掉那队守兵,马悍令手下换上高句丽兵的戎衣,侧耳倾听城内混乱喊杀之声,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望向尉仇台道:“令妹联系如何?这是最关键的一环,万不可出岔。” 尉仇台忙道:“已经联系上了,只要我们进入内城,小妹就会亲自带我们进入王宫。” 国内城四层分别为外城、内城、宫城及王宫。内外两层属居民区,宫城为官署区,王宫自然就是高句丽王室居所。若是在正常情况下,几百人马,别说是内城,连外城都别想进来,但在这一片混乱的局面下,一切不可能都变为可能。 此时国内城已彻底陷入崩坏,由四百降卒引发的大混乱,引起一连串连锁反应。先是外城西门守将、副守加入,在通过内城门时,又将守将拉下水,随后浩浩荡荡上千人冲击宫门。随着时间推移,许多闻讯赶来的官员、军卒、甚至市井之徒纷纷加入,每一个人都想在这场政治投机中分一杯羹。 宫门前喧嚣震天,“释放大君!”,“请大君主政!”之声甚嚣尘上。宫城内的守卫虽然格于职守,持械警戒,但一个个面色惊惶,目光游离,显然也有蠢蠢欲动之意。 拔奇恐怕做梦都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那么得“人心”。 就在这一片混乱中,身穿高句丽军服,队伍里更有货真价实的高句丽兵的马悍一行二百人,轻易穿过已是人走楼空的内城,来到城东一处宅第。 这里是尉仇台早年买的一处宅子,也是约好的会面之地。一个一袭白纱,年约二十七八,略有几分姿色的妇人,与尉仇台相拥恸哭。 这便是尉仇台的妹妹,夫余国的公主,高句丽国王遗孀?嗯,想必伯固娶她,只因其身份,而与相貌无关。 尉仇台携妹一同拜见马悍,马悍摆摆手:“时间无多,我想知道,王妃如何领我等入宫?” 高句丽王妃轻启朱唇:“走王宫秘道。” 马悍豁然而笑,秘道啊!还真是,哪个王宫会没有秘道?不管王国大小,任何一个上位者,都不会缺少这居安思危的意识。 一个时辰之后,被囚禁在宫槛的拔奇,在众臣的簇拥下,登上王殿。当他把屁股安放在那个朝思暮想的鎏金嵌玉掐银丝的辇榻时,脑袋还在晕乎,几疑发梦。待看到丹墀之下,分列两班,往日对自己不冷不热,只围着伊夷模打转的群臣,如今却是低眉顺眼,毕恭毕敬…… “哈哈哈哈……”拔奇忍不住仰天大笑,虎躯一振,手按印玺,踌躇满志,“都来齐了么?还有谁没到?” 确实还有些人没到,至于是非暴力不合作还是为乱兵所阻,就不得而知了。而诸臣也从拔奇那裸的威胁语气中感受到,若错过此刻还没到的,就永远无须到了…… 拔奇将目光投注在他的最大支持者,涓奴部大加仲连身上。 仲连会意,向殿上诸臣环施一礼,表情沉痛道:“二王子为辽东太守马悍诱杀,国失梁柱,君失贤臣。今辽东军煎迫甚急,当务之急,是尽快推举新君,颁诏平息动乱,整饬军备,御敌于国城之外。诸位以为如何?” 其余诸大加不管内心情愿与否,既然进来这王殿,就已经是承认现实并屈服了。听到仲连这么说,岂有不齐声应和之理? 拔奇按捺不住狂喜,迫不及待道:“既如此,我将以高句丽王储之身份,登位就任第十一世王……” 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激烈而短暂的白刃交击及箭矢破空声,甚至有几支流矢飞入大殿。一连串的惨叫乍起还落后,一个悠然的声音入耳,听在拔奇及诸大加耳里,却似滚滚天雷:“抱歉抱歉,我来晚了。” 在拔奇与王殿诸臣目瞪口呆中,马悍施施然登堂入室,老友般向诸人打了个招呼:“大伙都在呐!好极,省得我一个个去找了!” 正文 第二百二十章 【灭国置郡】 “乙亥,六月二十七,始帝将兵三百,克二门,走复道,擒杀句丽伪王以下三十余酋,句丽遂降。=**=**=小说===自此始帝威名远播,四夷宾服……”——《始帝纪要.卷三》 事实上,当时的情况可没有后世史家笔下那么轻松写意。马悍率百余狼骑、原高句丽王骑卫、夫余宫卫等组成的二百锐士,在穿过外城、内城两道城门,从秘道出来之前,的确如入无人之境。但从秘道出来那一刻起,情况就完全不同了。 国内城的内外城的确很混乱,并且波及到了宫城,但王城之内,依然警戒森严。二百号人,披坚执锐,杀气腾腾,横冲直撞,瞎了才会看不见。 结果从秘道口一直到王殿,大约三百步的距离,马悍率领联军,几乎是一步一滩血,硬生生杀到拔奇面前,光是战死者就不下三十人。 拔奇天性暴戾,岂是束手就擒之人,一见马悍,就拔出手戟掷来。 这正中马悍下怀,这王殿上之人,他一个都不打算放过。反抗?正好,这样杀起来就有借口了。 马悍随手接住手戟,顺手劈入旁侧的仲连脑壳,血突突往外冒,仲连的惨叫声,成为敲响王殿的丧钟。众狼骑一拥而入,乱刃劈砍,杀得赤雨飞溅,血流成溪。 拔奇手里没有武器,抄起厚重案牍,双手高举。从丹墀上奋身一跃,重重砸向马悍。 啪!似乎正中目标。拔奇还来不及狂喜,手里近百斤的坚木案牍竟四分五裂,一只拳头越来越大——喀嚓!他听到可怕的骨头爆裂声,这是拔奇在世上最后听到的声音。 当马悍血洗王城之时,尉那岩城也在惨烈厮杀。亏得杨继与昭挟持了两个首要人物,令守兵军心大乱。未料想这尉那岩城守将居然是个刚烈之辈,非但不受威胁,下令军队投降,反而以颈抹刃。喋血三尺。结果引起守军疯狂攻击,连那使者都被乱箭所杀,十勇士中死伤数人。 杨继等人不得已,只得趁着火势,退入敌楼,利用狭窄的楼口拒敌。而此时五百锐士也开始登上丸都山,兵分两路,抢夺南、北二门。 在中心开花,两头夹击之下。失去指挥、又被烧得焦头烂额的尉那岩城守军士气涣散,节节败退,最后被迫放弃两道山门,龟缩于山城内。苦苦支撑。直到国内城王城广场立柱上飘扬着狼头大旗,眼见大势已去,副将以下五百余守军方才弃械投降。而此时深入虎穴的十勇士,只剩下杨继、昭及一个邑娄锐士了…… 六月二十七。当真称得上是风云色变,马訾水畔,国王的血与士卒的血交融流入大江。无分贵贱。当血色被滚滚江流稀释得干干净净之后,国内城也换了主人,而高句丽,也成为了历史。 六月二十九,夏侯兰率中军渡过盐难水,当日黄昏,抵达国内城下。而乐进率领的后军,也已攻下守备薄弱的纥升骨城。至此,曾经的高句丽三大都城,一并落入马悍手里。失去这三个骨架,整个高句丽王国的肌体无以附着,最终分崩离析。 高句丽,亡。 …… 邴原与国渊都不是那种小肚鸡肠的人,这两人一个气度恢弘,一个刚正秉直,评价事物,向来对事不对人。但这一次,马悍算是把二人惹得狠了,以至二人一路随军而行,随时支楞着耳朵。既想听到前方传来马悍选锋军中伏败退的消息,以验证二人先见之明,又担心万一败得太惨,令此番远征功败垂成……当真是纠结了一路。 次日,军报传来,只不过,竟然不是坏消息,而是好消息。 “选锋军连破高句丽奴两道伏兵,俘杀四百!” 邴原与国渊小小惊讶了一把,看来太守虽年轻气盛,但在行军作战上,竟颇老练,之前是白担心了。二人还特意去看了俘虏,果然是高句丽奴兵,询问之下,俘兵的回答却令二人大跌眼镜“我等俱是中了上国天兵之伏,招至惨败”。 中伏?!你们不是伏兵吗?怎么反过来中了埋伏?到底谁伏击谁?两位青州名士迷糊了。 很快,第二个消息接踵而来,一下把两位名士又给震醒了。 “太守率选锋军追上奴酋拔奇大军,一击破敌,敌军全灭,拔奇遁逃,汉民全部获救,缴纳辎重数十车,牛马数百。” 追上了!真的追上了!而且尽歼敌军,听说损失不过百余人…… 邴原与国渊步出辕门,看到了一幕震憾场面——上千汉民泣拜于汉军旗下,“万家生佛”之声不绝于耳。许多本在一旁围观的胡骑,也不由自主下马弃弓,伏叩于地,一脸崇敬虔诚。 邴原长长吐出一口气:“原来你我真的看走眼了,小觑了天下英雄。” 国渊轻捻下巴短髭,悠然道:“这位马使君带给人的惊喜不断啊,渊倒是很期待这场讨逆之战,接下来又会有怎样的惊喜。” 三日之后,邴原与国渊想要的惊喜,来了。 “报——我军大捷!太守先于国内城下斩杀高丽国君伊夷模及大对卢娄衍以下五百余众,再率三百锐士潜入国内城王宫,擒杀高句丽新君拔奇以下诸酋。国内城破,高句丽降!” 这个惊人消息,如同热油浇水,一下在军营炸开了锅。 这就打完了?三千中军还没赶到,二千后军还在崇山峻岭里打转,仅一个八百骑的选锋军,就把事情干完了?究竟是高句丽太弱,还是我辽东军太强? 中军许多胡骑是为了抢掠而来,没成想战争那么快就结束了,无不跌足——早知如此,为何当初不抢先应募选锋军,落得如今连汤都没得喝。 邴原与国渊都是知史之人,大汉与高句丽百年来纠葛缠斗,互相攻伐,俱载于史册。其国虽小,却是硬核桃,如今却是一战未接,数日而亡,更同日斩二君……只能说,是辽东军,或者说,是马悍这柄铁锤太猛、太重了,一下收不住手,直接砸得粉碎。 “亲率轻骑追歼顽敌,继而以寡兵薄城,逼敌请降,最后更是亲率三百劲卒潜入敌腹心之地,斩将杀君。”邴原摇摇头,失笑道,“看来这位马使君当真喜冒险,偏偏他所有冒险之举,事后看来,都是非常必要而正确的……” 国渊也笑:“马使君为当世猛将,知兵擅斗,军旅之事,远非我等坐而论道者可及。如此看来,今后你我只可与之论策,不可论兵,否则便是自取其辱。” 邴原也暗捏一把冷汗,幸好当日马悍走得快,若是慢上一会,被他们二人拦下,必愤然力谏,激怒之下,难免失口,预言其必败。倘真如此,这脸可就啪啪肿了,他们二人必无颜留下,只有跟随被救千余汉民一道,灰溜溜返回玄菟一途了。 自此,邴原与国渊,再不敢在马悍面前言兵事,只专注于本职,取得比历史上更优异的成就。 七月底,三军终于会合于国内城下。 马悍以乐进为讨逆校尉,夏侯兰为别部司马,各将步骑二千,四下出击,扫荡残余,务必将高句丽五族势力连根拔起。同日废高句丽国号,并其地为一郡,名辽宁郡。隔日,举荐青州名士邴原为首任太守。 邴原先前不是拒绝出仕的么?怎么又改变了主意? 这有两方面原因,一是邴原折服于马悍的出色军事能力,认可了这是一个值得投靠的潜力股;二是大汉新郡首任太守这个荣耀太有诱惑力了。文人都是好名的,辽宁郡可是大汉百年来新辟之郡,其地二千里,堪称拓土开疆。身为士人,虽不能似马君那般博取赫赫武功,但若能就任一方牧守,造福黎庶,青史留名,这文治之德,又岂在武功之下? 而真正令邴原慨然出仕的最根本原因,却是辽宁郡有别于大汉任何州郡的一个最大特**——没有豪强制肘,也没有世家那种错综复杂的扯不断、理还乱的关系。这是一片新的土地,犹如一张白纸,可以任由邴原自由挥洒。除非邴原愿意象管宁一样终身不仕,只要他还想当官,以他寒门出身的身份,薄弱的家族实力,若大一个大汉,还有比这个新置之郡更能大展拳脚的么? 邴原出任辽宁郡太守,也了却了马悍一桩心事,要不一时半会,他还真找不出合适当太守之人。有地盘却没有人主事,想想也真够郁闷的。 两个青州名士,一个拉来当太守,另一个自然也不能放过。 是夜,马悍就在宫城的大对卢官署,正式会见了新官上任的邴原与国渊。 双方见礼毕,马悍也不拐弯抹角,直奔主题:“我欲请子尼出任辽宁郡丞,兼屯田校尉,如何?” 邴原与国渊俱是一怔,郡丞还好理解,这屯田校尉又是什么情况? 马悍微微一笑,一字一顿:“我想将辽宁郡,变为辽东、或者说是整个大汉的粮仓!” 正文 第二百二十一章 【大农庄构想】 把高句丽故地变为大粮仓?对,也不对。-**-**-小-说- 高句丽故地,就是后世的吉林东南一带,连绵千里的长白山脉横贯其间,这片地域山多水多耕地少,并无耕种优势。但顺着这里往北,是夫余、是邑娄、是沃沮、是肃慎……除了夫余勉强还有个国家的样子,其余全是部落联盟,要征服他们并不费力,只需要时间,尤其是肃慎,其所分布的广大区域,就是后世的黑龙江。 东三省,黑土地,共和国的大粮仓啊! 三国时代,军粮问题向来是第一问题,无数场战争都牵涉、围绕着军粮。 兴平元年,曹操第一次征徐州,眼看就要打下剡城,结果后方没粮了,为山九仞,功亏一篑。 还是同一年,还是曹操,与吕布争兖州之濮阳大战时,双方正打得不可开交,结果又是因为缺粮加蝗灾,两家不得不罢兵。史载“是岁,谷一斛五十余万钱,人相食。” 兴平二年刘备被吕布袭取徐州后,收拾散卒跑到广陵一带,“备军在广陵,饥饿困败,吏士大小自相啖食,穷饿侵逼……”。 失军粮者失天下,官渡之战,曹操差**因为无粮而自溃。而当他烧了袁绍的军粮后,袁绍也就彻底玩完了。 粮食,在三国时代,绝对重于一切。当时各路诸侯。眼睛只死盯中原膏腴之地,谁也不曾往辽东那旮旯瞅一眼,包括后来拿下整个北方的曹操。只有马悍知道,辽东以北,那可是后世的东北大粮仓啊!黑土地,一抠一把油的黑土地啊! 眼下占据着这片黑土地的,是一群只懂得刀耕火种的原始部民,他们脚下的黑土,盛开着杂草,满眼的荒芜。 这个雄鸡之冠。一定要纳入大汉版图!不为领土,也要为粮食! 对付这些原始土著,方法很简单:蚕食加结盟。 蚕食自不须说,反正这时代无疆无界,大汉的旗帜插到什么地方,什么地方就是汉土。 而说到结盟,高句丽历年来也常这么干。高句丽岁时以十月祭天,国中大会,邀沃沮、邑娄、朝鲜、濊貊、三韩参与。名曰东盟。 马悍第一次听到“东盟”这两个字时,眼睛都睁大一圈——这高句丽,还真是……挺超时代啊!嗯,这是个好传统。辽宁郡将接过这杆大旗,将东盟继续发扬下去。 眼下大东北还是无主之地,圈地并不困难,难的是拿下土地之后。该怎么种?迁徙汉民,分发土地,赊以谷种。租以农具……不是不可以,但这里不是江淮,而是地广人稀的大荒原,这样的种植方式见效慢、可操作性低。而且东北苍莽而原始,猛兽出没,土著部落杂处其间。莫说一家一户,就算是一个村庄,安全都难有保障。 很自然的,一个与东北紧密相联的字眼跳入马悍的脑海:大农庄。 在后世,东北农垦,学的就是大江对面的老大哥的集体农庄。在黑龙江这片沃野千里的膏腴之地,没有比这种模式更合适的了。 有了合适的土地,合适的制度,更要有合适的人,于是马悍想到了国渊。不得不说,马悍还真是找对人了。 国渊,在历史上就是曹魏的屯田校尉。当初曹操采纳枣祗之策,实行屯田制,让国渊主持这项事务。国渊屡次陈述应当增减的项目,考察土地,安置民众,计算百姓数量,设置官吏,明确考核的办法。仅用了五年的时间里,就使粮仓丰实,为曹操在与吕布角逐中最终胜出奠定坚实的后勤基础。 也正因有了充足的粮食,曹操才敢接下献帝朝廷这个烂摊子,最终得以挟天子以令不臣。若是早两年,曹军自个还要往粮食里掺人肉充饥那会,就算献帝真的是块香饽饽,那也烫得曹操也不敢接啊! 可以说,曹操的屯田之功,源于枣祗,成于国渊。 马悍并不知道国渊的光辉历史,不过经过这段时间的接触,他基本了解国渊出身寒门,家有薄田,世代务农,其人清白,个性刚直。用此人做屯田校尉,全面负责农垦计划,最合适不过。 马悍计划将辽宁郡及辽北大片土地划分为军功赏田与集体农庄两个部分。先说军功赐田,这一直是大汉,也是白狼军军功制度的重要内容。 这时代的军功赏赐,有赏宅第、赏奴婢、赏金帛肉食、晋爵升职,还有就是赏田了。马悍初临三国时,就曾因无意中击杀了袁军大将麴义,而得到公孙瓒赏赐的上田五十亩。而在他所得的那一堆赏赐里,据说最有价值的就是这个。 马悍掌管辽西时,别看辽西荒芜,牧马的比耕地的多,但每一块田地,都是有主的——好歹大汉朝也经营辽西郡数百年了,甭管好田赖地,全都瓜分完了,所以马悍手里其实没有多少田地能用于军功赏赐。好在前两年也没打什么大仗,而他在钱粮这方面也很充足,些许功劳,以钱物赏赐足矣。 待马悍主政辽东之后,无论是白狼营之战,还是逆取辽东,都涌现了大量有功人员,这时不赏赐田地说不过去了。幸好这当儿又有公孙度遗留大笔田产,够马悍应付这一波军功潮。可是往后怎么办?他手里的千倾良田又能赏赐几次?马悍迫切需要新的土地来源,而这也是他攻伐高句丽的一个重要原因。 现在好了,高句丽方圆二千里山川,沃沮千里沃野,肃慎无边黑土,这些都是他的,没人能与他争。 马悍的计划是拿出一半土地做为军功赏田,另一半。则做为集体农庄,即屯垦,他向邴、国二人出示了一份初步方案。 组织大量流民、夫余、邑娄、肃慎土民,以及高句丽奴隶,筑屯建庄;各屯所有生产资料如大型农具、役畜、畜群、经营用建筑物等等由郡府提供;屯丁进行集体劳动,屯庄的收入在扣除补偿各项消耗、提取公有支出以后,按屯丁的劳动数量和质量分配给个人消费。产出粮食,郡府统一收购,并固定收购任务,对于超计划交售给予五成的加价奖励;同时,各屯联甲互保、组成护屯武装,郡府发给武器及组织训练等等。 马悍对后世的农垦也不太熟。只把自己知道的一些东西杂七杂八拼凑起来,边试行边改进吧,相信以三国谋士们的智慧,会比自己做得更好。 有百万良田,有屯田好手,有发明新农具的能工巧匠,有新颖高效的良好机制,如此种种,效果叠加。想不丰收都难吧。 当然,马悍也知道,那片黑土地基本上还是没耕种过的生田,暂时还谈不上什么收获。只有在连续耕种一两年,变成熟田之后,产量才会提上去。正好在两三年内,辽东的粮食储备基本没有问题。在这之后,只要计划顺利,正好可以无缝对接……马悍仿佛已经看到金灿灿的粮食满仓的盛况。 这种新颖的耕作制度立即引起邴原与国渊的极大兴趣。经过再三推演之后,发觉的确可行——准确的说,整个大汉,只有在辽宁这个新置之郡,没有任何世家势力干扰的地方,才有望实施。 辽宁,正因为什么都没有,才能什么都实现。 这一夜,马悍与邴原、国渊交谈至深夜,对辽宁,包括辽东诸郡,甚至大汉的未来,推心置腹,畅所欲言。邴原虽然在演义里名声不彰,但在正史里,却极得曹操器重,被辟为丞相征事,每逢外出征战,就叮嘱留守曹丕,遇事须与邴根矩相商,可见其重视程度。而邴原名声不显,主要是短于谋略,远不能与曹魏五大谋士相比,但长于内政,善于筹划。 邴原与国渊也都向马悍提出了许多关于辽东发展的非常有益的建议。马悍认真倾听,并命侍从记录,心下感慨不已,邴、国二人若是换成先前的白身,岂会如此尽心尽力?这屁股坐的位置不一样,说话的内容也真不一样啊! 每个集团,每个国家,在治理上,都有一个发展计划。有这么一个计划,才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要怎么做,如何去做。有了方向,有了目标,才可以更好的做下去。就好比后世新中国刚刚成立,进行的五年计划一样。正是因为有这样的发展计划,一个国家,才可以步步强、步步高,一步步地走向成长、成功。 辽东,也正走在这条成功的大道上。 …… 高句丽覆亡,要说最高兴的人,却非马悍,也非夏侯兰、邴原、国渊,甚至不是任何一个辽东人,而是夫余国君尉仇台! 尉仇台就任夫余国君以来,面对高句丽咄咄逼人之势,岁时寇抄之扰,时刻担忧自己会成为亡国之君。在位十余年,对这个不怀好意的恶邻屈意奉承,哪怕人家纵兵入寇,烧杀掳掠,也是敢怒不敢言。没想到啊没想到,仅仅只是短短数日,压在头上十几年,压在国家身上半甲子的大山,就被一只强大的手掌掀翻了。 现在,尉仇台对这只手掌的主人,除了感恩戴德,心悦诚服,更畏如神明。为表明心迹,他特意求见马悍,禀报了两件事:一是他已下令缢杀夫余国王妃;二是他已召集夫余倾国之兵,约五千人马,本月之内必赴辽宁,协助辽东军扫荡高句丽残敌。 夫余国王妃?马悍起先还怔了一下,想了半天,才隐约记得,尉仇台的王妃,正是前太守公孙度之宗女,是公孙度拉拢夫余人,以牵制鲜卑与高句丽的手段。尉仇台这么做,等于宣告与公孙氏彻底了断,死心塌地跟他马悍混了。 马悍对此不置可否,他真正在意的是夫余国的五千人马——倒不是看中夫余人什么战斗力,而是对高句丽这片山山水水,夫余人远较辽东军熟悉。灭敌主力,要靠大军,而追剿残敌,则要靠带路党啊!还有比夫余人更合适的带路党么? 尉仇台离开之后,马悍接着召见了杨继,这个加入辽东军不过半载的广陵少年,因勇夺尉那岩城,已新晋为军侯。 “你今后的任务,是独领一支包括夫余人与邑娄人在内的联军,向北蚕食肃慎人的领地。”马悍带着欣赏的笑意,望着这个脸上新添了一道箭创的少年,手指在铺在案牍上的辽东地图北方大片空白一划,掷地有声,“你扩地百里,我升你为司马;你扩地千里,我升你为都尉;你若能将肃慎人的地方全占了,我将别置一郡,以你为太守。如何?此开疆拓土不世之功,可敢取乎?” 杨继热血上涌,豪气荡胸,朗声道:“有何不敢!” 马悍笑道:“很好,我再配给你一个副手——让他进来。” 帐外一人应声而入,直接伏跪在地毯上,行的居然是敬天的五体投地大礼。 杨继定睛看去,竟是曾经并肩血战的邑娄豪酋,昭。 马悍温言道:“我知道,邑娄人深受夫余人奴役之苦,也知道邑娄人反抗之决心。此番灭高句丽之战,你的部族颇有建功,我马悍决不会亏待有功之臣。故此,我决定,向你的部族提供五百口刀矛、二百具木盾,万发铁矢——我支持你成为邑娄伯长,联合所有邑娄部族一起反抗夫余人!” 杨继嘴巴微张,吃惊得说不出话来。 昭欢喜得浑身发抖,只管把壮硕的身躯碰得地面砰砰作响。 马悍淡笑,他知道杨继不会明白这样一个道理:要想保持本地区的长治久安,其周边邻邦或部落,就不能没有敌人。高句丽人曾是夫余人的天敌,而当高句丽灭亡之后,失支了天敌的夫余,谁又能保证它不会在若干年后成为高句丽第二? 大草原上,狼没有了,兔子也就泛滥成灾,没有天敌的动物尚且如此,何况人乎?何况国乎? 一个天敌消灭了,就培养出另一个天敌——历史上,邑娄人正是在十余年后,激烈反抗夫余人,屡屡击败对手,最终得以摆脱夫余人的控制而**。而马悍,只不过是让这个历史进程提前而已。 正文 第二百二十二章 【雄张海东】 攻占国内城,斩杀句丽君,并不意味着战事平息。倘若高句丽那么容易就被征服,历史上的辽东公孙氏早就将高句丽纳入辽东版图了,也不会有半个世纪后,曹魏集团远征高句丽之战。 前文说过,高句丽由五个部族组成,这些部族散落分布于二千里范围内的白山绿水间,要说他们就此乖乖臣服,不做反抗,那真是把人心想得太简单了。 马悍从来都不惮将人心往险恶处想,毕竟这是乱世。 七月中,马悍在国内城坐镇,别遣讨逆校尉乐进率千余白狼步骑、二千胡骑、三千夫余、邑娄联军,分五路出击,开始扫荡辽宁全境。别部司马夏侯兰则分兵把守辽宁三城,与乐进互相呼应,二将一攻一守,稳打稳扎,一步步将辽东势力全面铺开。 七月下旬,乐进三路合击,大破高句丽王族桂娄余部,俘杀七百级。随后,辽东军杀至沃沮境内,将依附高句丽的邑落一并攻破,斩杀三千余人。沃沮诸部大骇,各遣帅长至营中乞降,沃沮平。 乐进大军主力则进一步向东北行,一路势如破竹,一直抵达沃沮与肃慎的边境地带。而夏侯兰也成功镇压了高句丽人的零星反抗,整个征剿行动至八月底基本结束。 当乐进率军南归时,没有人注意到,一支由汉、胡、夫余、邑娄诸族组成的五百人分队。悄然离开大军,深入肃慎。带队统领,正是杨继与邑娄渠帅昭。 马悍并未在国内城呆到征剿行动完全结束,后期秋风扫落叶的军事行动,已无须他操心。军事交付乐进、夏侯兰,内政委托邴原、国渊,一切有条不紊进行,他也可放心返回辽东了。 马悍灭高句丽之举,打破了海东百年格局,引发海东大小百余国邑不安与恐慌。海东地区首屈一指的强国高句丽。说没就没了,而且不是打完就走,而是长驻下来,并且还有源源不断的汉民涌入,大量原住民被谪发到沃沮地去搞什么“农垦”。这一切,都引起了半岛上的三韩与濊貊的恐慌与敌视。 三韩中,马韩与辰韩属于同盟。主要由马韩的五十四个邦国与辰韩的十二个邦国组成,其他还有些种落和别邑。这六十六个邦国虽各有长帅,但都共受一位马韩人“辰王”的节制。辰王不是想当然地世袭的。而有一个正宗的王统,但每次世代交替就需要召开联邦大会,由各国公推一位继承人。从东汉一直到三国前期,辰王历来是由今忠清道稽山的马韩目支国君主担任的。目支城也就相当于韩人的都城。只有弁韩不在这个邦联之内,他们由各自的王统治着。 韩人原本是受到乐浪统属的,事实上,在带方郡从乐浪划分出来之前。包括诸韩及倭人的众多海东小国都是到乐浪朝谒的,这种状况一直持续到马悍以三韩故地改置带方郡才告中止。相比起历史上公孙康生生将乐浪郡分出一小半来置带方郡,马悍灭三韩。置带方,不知大气多少。 东汉后期,因黄巾之乱,大量百姓或渡辽,或流失于四夷。《三国志》载:“桓、灵之末,韩、濊强盛,郡县不能制,民多流入韩国。”这个时期可算是韩人辰国的黄金时代。强盛起来的韩人,自然少不了与大汉边郡乐浪发生冲突。因灵帝后期朝局混乱,加上辽东公孙氏出于控制边郡的需要,采取强干弱枝的政策,使得玄菟、乐浪这些边郡驻军自守有余,攻击不足。结果十余年来,乐浪郡不但失去了单单大岭以东的广阔土地,原属南部都尉管辖的各县也屡遭袭击。 辽宁郡建立后,很快展现出马悍特有的强势风格,辽宁军民一手扶犁,一手握刀,在“驱逐夷奴,光复汉土”的口号下,讨逆校尉乐进于次年春三月,联合乐浪郡,越过单单大岭,向濊貊不耐侯发动进攻。 曾依附于高句丽的不耐等濊貊种落仓促应战,一月内五战五败,损兵数千。辽东大军追至竹岭,击溃了濊貊各邑,逼迫不耐濊侯举邑投降。自此,濊貊人亦如辽东百姓般,军征赋调,供给役使。 辽东军这次征伐还有着另一个目的,那就是全面震慑不安分的韩人。与濊貊曾有勾结的韩人大多惧怕株连,随着濊人的彻底失败而纷纷向辽东表示臣服。于是在《始帝纪要》中留下了这样的记录:“建安初,春三月,讨逆校尉乐进、乐浪太守李震讨濊貊,破之,韩那奚等数十国各率种落降。” 那奚国作为辰韩联邦中实力较强的邦国,率领一群小国脱离辰韩,投降辽东,对韩人的震动,甚至超过了高句丽覆灭。 那奚等数十国的背叛令辰王无比恼火,他们不但私下结成邦联内的小同盟,还公然越过自己向他国效忠。当事态发展到这步田地时,辽韩之间爆发战争已在所难免。 面对新一轮战争,已经升为虎牙中郎将的乐进与折冲校尉夏侯兰,收集了大量韩人资料,详加研究,力求做到知己知彼。 马韩五十余国总计十余万户,而辰韩与弁韩二十四国共四五万户。这样一算,马韩与辰韩的总人口大致达到十二三万户。高句丽不过三万户,却拥步骑万人;而沃沮五千户,在那场战斗中也被斩杀三千余级。所以,全韩人邦联总动员的话,按照这个比例可能募集到的军队竟有八万之多。即使除去那奚等数十国先已向辽东归降,再考虑到在较短的时间内辰王或许还得不到所有韩人邦国的响应,但发动起两三万士兵也是绰绰有余的。 那么这些韩人的战斗力又如何呢?《三国志》中有这样的描述:“其人性强勇,魁头露紒。如炅兵,衣布袍,足履革蹻蹋。其国中有所为及官家使筑城郭,诸年少勇健者,皆凿脊皮,以大绳贯之,又以丈许木锸之,通日嚾呼作力,不以为痛,既以劝作。且以为健。……便步战,兵仗与马韩同。” 类似于这种“强勇”的描写在《东夷传》中还有夫余和邑娄两国,但夫余人“谨厚,不寇钞”,而邑娄人“人众少”。因此,人多势众,又强勇悍斗的韩人,绝对是一个比高句丽更难对付的对手。 而更令乐进与夏侯兰警惕的是,辰韩地区有着较为丰富的铁矿。包括韩、倭乃至二郡在内的众多海东人都与之贸易。铁的普及使得韩人早早地应用了铁制的武器,他们的兵器无疑是坚韧而锋利的,当阳光或火光照射在锋刃上时闪闪发亮,这也就是所谓的“炅兵”。而《马韩传》称其“善用弓楯矛橹”。这也说明韩人的武器也已经多样化,并能熟练使用。 正当辽宁、乐浪二郡厉兵秣马,枕戈待发之时,一个出人意料的消息传来——韩人先动手了! 秋八月。辰王亲率各邦国联军二万四千人,在部分濊人部族引领下,进攻乐浪郡提奚崎离营。 乐浪太守李震率三千兵马自朝鲜驰援。双方战于临津江,互有胜负。而此时早已屯兵于不耐城的乐进、夏侯兰七千步骑与胡骑,闻讯飞骑驰援。两郡合兵万余步骑,从西、北两面向韩人发动猛攻。 胡骑凶悍,韩人强勇,这一场恶战,杀得风云变色,血流成河,其伤亡之惨烈,为百年来海东地区大小战争之最。 两军激战一昼夜,辰王的部队便被迫退却了。韩人虽然强勇,但他们现在处于异乡作战,士气与补给明显处于不利。而更为关键的在于韩人松散邦联的政治体制决定了来自众多小邦国的军队互不统属,他们缺乏统一的战斗指挥系统,互相之间也时常因为军事任务及战利品分配上的问题而发生摩擦。所以,他们在具有较强战斗力的二郡军队面前是难以长久维持优势的。 当辰王组织起来的联军久攻崎离营不下,而来自二郡府及其他十余县的援军却纷纷到达时,辽东军的悍勇与马悍、乐进的威名,令韩人心生惧意。加上各邦国之间摩擦日渐剧烈,最终在辽东军压力之下,韩人联军分崩离析,许多小邦国纷纷撤退,辰王所部独木难支,不得不败退回国。 乐进、夏侯兰、李震当然不可能就此停下脚步,大军步步进逼辰王的本处目支城。在经历了一系列打击之后,韩人邦联落后体制的本质再次暴露(.2.),越来越多的邦国撤出了自己的人马,企图保存实力,他们正如那奚等国那样不再那么忠于自己的辰王,更有如乾马、百济这样的邦国开始等待辰王与二郡两败俱伤从而牟取私利。于是,乐进、夏侯兰、李震越打越顺,逐渐完成了对目支城的包围态势。至此,辽韩战局彻底翻转,时隔一年,高句丽的下场正在半岛上被复制。 当三国第一先登大将乐进冒着如雨矢石,第一个冲上目支城时,辰韩终于竖起了降旗…… 至此,马悍的威望与势力在海东地区达到**,狼旗所至,诸夷无不望拜而降。 辽东军在这场战争中最大的收获是摧毁了韩人邦联具有悠久历史的核心,导致韩人各邦分离趋势增强。另一方面,在对马韩北部的扫荡中,辽东军歼灭了高句丽余孽的力量,使其复国的幻想彻底破灭,为日后北韩诸国成为二郡在半岛的后方腹地打下基础。之后,韩人向辽东朝献逐渐频繁。 目支国虽然被攻破,但邦联本身松散的体制也决定了这并非标志着韩人势力的消亡,虽然不再有大规模作战,但各种零星反抗却持续了好几年,直到始帝元年以后,半岛才被彻底征服——或者说是迁移与融合,最终成为大汉新郡——带方郡。 若干年后,邪马台与狗奴国发生战争,卑弥呼派遣载斯乌越到带方郡求援。时任带方太守的夏侯兰将此事上报马悍,马悍遂命辽北郡都尉杨继携诏书、黄幢并作檄文赶赴倭地,调解斡旋,同时将辽东势力向岛国延伸……当然,这是后话了。 海东狼烟腾霄,而辽东军之帅却早已离去。兴平二年七月底,远征灭国、武功赫赫、声威无两、四夷宾服的辽东太守马悍,率五百白狼步骑,押运大量缴获,凯旋而归。 正文 第二百二十三章 【叛国者必死】 马悍返回辽东,途径玄菟,玄菟太守公孙显率百余属官,万余百姓,出迎十里。/**/**/小说.******.这一次,公孙显的姿态放得极低,神态恭谨。自从玄菟被掳汉民回归之,同时带来拔奇大军覆灭的消息后,公孙显就知道,辽东军此番讨伐高句丽必胜。只是没想到,这胜利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彻底。 灭国破虏,开疆拓土,此诚本朝百年未有之功。可惜,汉室衰微,天下纷乱,纵有泼天之功,也是李广难封啊! 如果说,马悍逆取辽东,靠的是突袭;降伏辽西乌丸,靠的是连横合纵;那么此次远征,半月灭高句丽,则真正展示出了马悍的绝对实力与所掌握的强大武力。 隶属辽东的玄菟、乐浪、辽西诸郡汉官,原本对一个出身连公孙度都不如的年轻太守很不感冒,觉得此人不过凭着好运气与个人武勇,令信奉强者为尊的胡人畏服罢了,但高句丽一灭,诸郡官员集体失声。 辽西倒也罢了,玄菟与乐浪,可是深受高句丽袭扰多年,对这个海东小强的实力了解最深不过。沉积几十年的老大难问题,千军出马,一朝解决,这马悍的实力,令人刮目相看。不管诸郡汉官们承不承认,他们同样信奉强者为尊——与胡人稍有不同的是,胡人所奉的强者,是个人武勇;而大汉官员们所奉的强者,是强大的实力。 而受高句丽之害最深的玄菟郡可以说是此战最大受益者。眼下高句丽已变成大汉的辽宁郡,自此而后,玄菟心腹之患已去,无论从政绩、民心、财赋、军费等等方面。所受之惠,无论怎么说,都不过份。所以,公孙显心怀感激,心悦诚服,直到此时,这位玄菟公孙氏家主,才算是真正站到了马悍一边,摆正了自己的位置。 在玄菟,马悍除了得到以公孙显为首的世家畏服归心。更得到包括被救汉民在内的万余百姓“除靴下马,负蒿铺道”的高规格礼遇。马悍救回的玄菟汉民虽只有千余口,但直接或间接承恩的,又何止千家?老百姓只有用最质扑的行动来表达感恩之情。请三老为年轻太守除靴掸尘,扶持下马,万人负蒿铺呈十里长道,“万家生佛”之声响彻玄菟城内外…… 经历过徐州睢陵与剡县的那几次万民夹道迎送之后,马悍对这样的场面已经能应付自如了,一路团团做揖。诚挚道谢,携公孙显之手,步行十里,直至入玄菟南门。 马悍从这盛大的欢迎仪式中。不但看到了玄菟民心可用,也看到了以公孙显为代表的玄菟世家,向自己输诚之意——想也是知道,甭管黎民如何拥戴。这等大动作若无官方支持、引导,甚至主导,哪里可能搞得成? 马悍在玄菟待了三天。接见大小官员、本地豪强,借此次灭国之威,将自己的影响力尽可能辐射到玄菟方方面面。 第三天,马悍与公孙显在玄菟太守府别院,宴请了几位特别宾客。 在门侍引领下,最先出现的,是一个年约四旬,头戴帻巾,面皮微黄,留着三绺长须,眼皮很厚,但眼睛活泛的中年文士。 一见此人,马悍与公孙显一齐端直身躯,抬臂合袖为礼:“多谢阳君应邀过府赴宴。” 来人长揖到地,抬首笑道:“二位使君有召,涉岂敢不至。” 此人正是辽东望族阳氏族老之一,前任玄菟郡丞,阳涉。 公孙显虽然与阳涉很不对付,但场面上却是一团和气,似他们这等位高权重者,少有把对方的不满写在脸上的。 有侍者上前为阳涉除屣,并引其至左席。阳涉看到对面只设一席,微讶道:“二位使君今日之宴,只请二人么?” 公孙显侧头望向马悍,后者只是微微一笑:“事关阳氏之颜面,不便宣之于众人之前。” 阳涉心头“格登”一下,顿时有了不好的预感。等他看到第二位宾客时,不禁瞪大眼睛,心头不好的预感,越发强烈。 第二位宾客,便是阳涉的族侄,阳氏家主、辽东别驾——阳仪。 别驾的原意,是州郡长官出行时,别乘一车的伴驾,从这个意义上说,阳仪这个别驾,的确有**不称职。马悍到辽西,他没跟去;远征高句丽,他也没跟去。合着一把手东奔西跑,你这位二把手却在家闲坐,这官当得…… 但阳仪也是没法,辽西那地儿他的确不适合去,这一**,太守也表示理解。而高句丽呢?原因就复杂得多,归根结底,不外乎三个方面: 一是阳氏与高句丽一向友好,彼此是对方第一贸易伙伴,如果阳仪出现在征讨高句丽的战场上,必要会引发高句丽王的强烈不满,对家族重要经济来源,不啻于一个沉重打击。当然,这也是包括阳仪在内的阳氏族人对此战后果严重估计不足,谁能想到,雄峙海东百余年的小霸高句丽,被马悍引弓一击,便轰然坍塌。 二是与阳氏族老阳涉有关,原本计划得好好的,让阳涉出面,劝退高句丽大军,博得佳名,没想到却被新任太守果断拒绝。阳氏自是不满,阳仪留守不出,也是一种无声的抗议。 最后,则是阳仪心里不托底。他也知道马悍对自己并不放心,更谈不上信任。这出境远征,刀兵无眼,万一某人居心不良,有个好歹,往敌军头上一推,最容易不过,别到时落得埋骨异乡…… 阳仪未随军出征,而马悍也不提这一茬,结果这位理论上太守的左膀右臂,就这么不明不白被搁置了。眼下马悍灭国而还,阳仪再不动弹,实在说不过去了,便以代表辽东数十万军民的名义,前来迎接太守凯旋。也想借此挽回**印象分。阳仪已敏锐意识到,此战之后,这位年轻太守必然获得辽东六郡一国彻底臣服,根基已稳,势难撼动。阳氏,除了合作,别无选择。 阳仪来到玄菟,原本是想先找族叔阳涉相商的,没想到一入城,就被马悍请来。下榻于别院。此刻阳仪出现在中庭,一眼就看到族叔竟也在座——而且只有他一人,顿时也感觉到了不妙。但无论如何,事已到此,他也只有强捺心惊,上前与二位太守及族叔相见致礼。 酒过三巡,马悍看到两位客人明显神思不属,连向自己道贺的说辞也是干巴巴的不着调,当下笑了笑。也不吊二人胃口,从怀里取出一卷帛书。早有侍者持盘趋前,躬身长臂,接过帛书。 马悍闲闲道:“这卷帛书。请二位看一看,嗯,就先请阳君过目吧。” 当阳涉望见侍者手里的黑底朱漆盘上,那一卷青花菱纹帛布时。目光一凝,身躯微不可察地一震,杯中酒洒出少许。阳涉陡然转醒。连忙放下杯爵,大袖随意扫过,将案上的酒渍抹去。 公孙显嘴角微微一勾,掠过一丝鄙夷的冷笑,随即笑眯眯**头。 阳涉艰难地伸出手,动作僵硬地握住漆盘上的帛书,根本无须展开,他就知道,这是自己写给拔奇的书信。这种青花菱纹帛布,是他用惯了的,一眼就能认出——这个该死的句丽奴,看完帛书为何不一把火烧了,竟还带在身上,而且还被眼前这位太守擒杀…… 阳涉目光慢慢转向公孙显,看清了这个死对头嘴角那一丝冷笑。阳涉也不展开帛书,只是淡然道:“涉之所为,只为我阳氏一族,今事已泄,涉无话可说,但凭使君治裁。” 马悍眼睛微眯,闪动着一丝危险寒光:“这么说,你不否认勾结句丽奴,引敌入寇,更派人引句丽奴设伏于山道,杀伤玄菟援兵喽?” 阳涉当然没法否认,这位年轻太守或许不识得他的笔迹,但他与公孙显共事多年,彼此手书早就熟悉无比,让他如何抵赖?既如此,索性大方承认,且看对方能奈他这位辽东世家族老何。 “混帐!”马悍勃然大怒,一掌重击于案。轰!厚重的铁杉木案牍四分五裂,声势惊人。将在场的公孙显、阳涉、阳仪等文官吓得骇然失色,门外侍卫纷纷涌入。 “出去!出去!”镇静下来的公孙显斥退侍卫,眼神复杂地望了这个勇武惊人的年轻太守一眼,欲言又止。 “你阳氏一族再大,能大得过郡府?能大得过朝延?能大得过千千万万玄菟黎庶?”马悍胸腾烈火,目如寒冰,腾身而起,戟指阳涉,“只因你一己之私,西盖马军民死伤数百,千户破家,良田尽毁,衣食无着。玄菟驰援郡兵更死伤失踪近千……你这个吃里扒外的混帐!汉奸!别以为你是阳氏族老,我就动不得你!一个国我都灭了,还在乎你一个小小的阳氏!” 这话说得够重,令阳涉、阳仪叔侄齐齐变色。 马悍用力呼出一口气,平息了一下怒火,缓缓坐下,转首望向阳仪:“今夜请子修来,就是为了做个见证,不是我马悍过河拆桥,而是阳涉罪不可敕。以子修之见,当如何处理?” 阳仪嘴里发苦,却不得不拱手道:“季父所作所为,实非人臣之道,当处何刑,请主公裁量。我阳氏一族,愿以千金万亩赎买其罪,望主公成全。” 花钱赎罪,在汉朝是有悠久传统的,最早兴于汉武帝。为筹集出击匈奴的巨款军费,汉武帝使出了浑身解数,比如盐铁专营收归国有,就起源于汉武,以钱赎买其罪,也是其中之一。这方面最著名的例子,就是司马迁,因触怒武帝,被施以宫刑,而他又出不起几十万赎罪钱,结果…… “赎罪?”马悍不似笑地一笑,“你们知道这世上有一种罪是绝不能饶恕的么?” 阳涉叔侄惑然互望一眼,虽然这事干得的确不地道,给玄菟郡带来了重大损失,还被抓了个现行,但以他们这种割肉似地赔偿数额,也足以抵罪了。说到底,此事并未对玄菟世家、官员带来明显损害,受到伤害的,不过是普通士卒与庶民罢。这罪过说大可大,说小可小,说无可无,端看太守心意而已。 “由我裁量?那好,我以辽东太守之名,判处阳涉犯下叛、国、罪!”马悍一字一顿,向阳涉宣判死刑,“我唯一给你的恩典,就是你可以在这里死,也可以回家再死——别说我没警告你,如果你阳涉胆敢活到天明,那么你阳氏的玄菟别院六百一十三口,包括你在内,谁也别奢望再看到日出。” 这句话所释放的浓烈杀气,就连身旁事不关己的公孙显,都湿了背,更遑论当事人阳氏叔侄了。 翌日,马悍率军离开玄菟,带走了阳氏所献千金与万亩良田的地契——这些东西不是用来买阳涉的命的,而是买其首级与名声的。阳涉已经自缢身亡,但还有一些几乎与生命同等价值的东西,比如完整的尸体,比如身后名声。这些,同样要拿东西来换。碰上马悍这种能把尸体炸出油来的主,阳氏也只有自认倒霉。 不久,阳仪也因此引咎辞职,退出辽东政治中心。辽东阳氏,自此渐渐衰落。 正文 第二百二十四章 【身 份】 八月的辽东,秋老虎依然肆虐,气温燠热难耐。《**》《**》小说..若是站在襄平城门楼,一眼望去,整个郡城都陷入一种扭曲影象,仿佛连新砌的、被襄平人称之为“墓墙”的包砖城墙,都要溶化,随蒸气袅袅腾空。 而整个辽东六郡一国的掌控者马悍,此刻却是身心俱爽。这不仅仅是因为马悍将官署移到了摩天岭,在此山风景绝佳处别置夏宫,做为避暑办公地**;也不仅是因为与管宁这位大贤做了邻居;更不只是因为身边再不是团团围绕着满身臭汗的大老爷们,而换成了几位千娇百媚的妾婢的缘故;而是因为手里一卷薄薄的木简。 这卷还散发着刨花与清漆味儿的木简,只记录着寥寥几个人名,毫无出奇之处,扔大街都没人捡,但对于马悍而言,却价值千金。 木简上所记录的人名,开头第一个为“马安成”,最后一个,则是“马悍”。 没错,这就是一卷摘要族谱,马悍的身份,终于有了着落。 自去年从徐州返回后,马悍已深刻意识到出身对自己及本势力的重大影响,他必须为自己寻找一个“根”。此时大汉马氏一族,较有影响力的无非只有两个:扶风马氏与邯郸马氏。 扶风马氏虽为邯郸马氏旁支,但本朝以来,英才辈出,伏波将军马援、大儒马融、安狄将军马腾、太傅马日磾等等,俱出身扶风。扶风马氏之声望,已远迈邯郸马氏。 扶风马氏系如日中天的名门望族,族支清析明了。马悍这样一个空降人物,要想挤进去,几乎不可能。但是,经过马悍派遣鹰眼一支专门负责此事的小组,前往钜鹿调查梳理,却发现了一个机会。 说来也巧,马悍的籍贯钜鹿郡,正好有一支游离于扶风之外的马氏旁支流散其间。而说起钜鹿马氏,就不得不提到一个人——马安成。此人并非无名之辈,他就是鼎鼎大名的汉伏波将军马援的从曾祖。 马安成。西汉武帝时期的侍中仆射马何罗与重合侯马通之弟。马氏三兄弟,曾掀起西汉武帝朝时期一桩著名的谋反公案。 汉武帝征和二年,在巫蛊之乱中,马通支持丞相刘屈氂,与太子刘据的部队在长安激战,并因此建功得封重合侯。后汉武帝查得巫盅各事,均多不确,太子实为江充煎迫,被逼而反。自悔前时冒失。误杀子孙!遂下诏灭江充阖族。 按说马氏三兄弟在这场父子相残的乱局中,是站在武帝一边的,属于胜利者。但皇家之事就是这样,只要你掺和进来。不死也得脱层皮,永远不存在什么胜利者。当攻杀太子的急先锋左丞相刘屈氂被残酷腰斩弃市之后,马氏三兄弟害怕了,深恐被武帝反攻倒算的马何罗决意铤而走险。与其弟马通、马安成合谋刺杀武帝。 后元元年,马何罗利用自己能自由出入宫禁的机会,怀刃闯进武帝寝门。因惊慌而误触宝瑟。堕地有声,怀中刃竟致失落。结果被侍卫金日磾当场窥破,以臂缚脖,将之掷翻,致使刺杀失败。武帝下令诛灭马何罗兄弟宗族。 但不知什么缘故,马通虽死,马通之子马实却没有被处死,而且马实于宣帝时还以郎官身份持节。后马实生马仲,官至玄武司马;马仲生四子,第四子就是马援,由此马氏得以复兴。 同样幸运的,还有一个人,那就是马安成一个小妾所生的遗腹子。但与马实相比,他又是不幸的,为避祸而流落冀州,最后落户于钜鹿。四世之后,钜鹿马氏曾寻祖归宗。当时扶风马氏的家主正好是伏波将军马援,亲手将钜鹿马氏四代名录记于宗谱,自此钜鹿马氏归宗。 不过这一旁系孤支毕竟远离宗祠,很难得到本族扶持,数世之后,渐渐调零,至汉末冀州动乱,已不闻音讯——而这,正是马悍的机会。 于是,在整整一年内,鹰眼小组搜罗了大量证言、实物、残缺“家谱”什么的——乱世之中,乡野之间,要拿掉一个人很容易,要加塞一个人,也不难。在鹰眼小组的一番运作下,马悍俨然成为这一支系的唯一幸存及中兴人物。 各种“证据证言”准备充分,只差最后一环。这些东西,不能随意叫一个无名之辈,或者即便有名,但与马氏无关之人送去,这样很难取得预期效果。 很凑巧,马悍的麾下,正好就有那么一个最佳人选——马云騄。 嗯?马云騄!没错,正是马云騄。眼下这位驻守于关中的安狄将军家的胭脂马,已经是白狼营一支特殊女骑“飞燕翎”的指挥官。尽管这支女骑从建立迄今,就没真正打过仗,但好歹也是在编的正式军职,马云騄这位女骑将,一直享受着军侯级别的待遇。也正是这份荣誉与尊严,还有朝夕相处的女伴们,令马云騄难以割舍,最终毅然离家出奔,成为白狼营正式军官。 这也是辽西白狼城距离关中池阳太远,而且三辅纷乱,朝局动荡不安,马腾根本抽不开身,否则早打上门兴师问罪了。 马云騄这两年除了训练女骑,很少回关中,而此次为了马悍归族之事,只有硬着头皮回家一趟。还好父亲与兄长俱不在扶风老家,否则别想再溜出来。马悍让她跑身份证也是没法子,扶风马氏家主的千金,不找她找谁? 而马云騄之所以不辞劳苦,千里奔波,一半是因为上司所令,身为下属,必须遵从,一半则是因为女性天生的怜悯心泛滥所至。 幼失怙恃、流落乡野、起于行伍、奋于草莽、白手赤拳、终成大器……以上就是马悍对马云騄所言的半真半假的人生履历。女性天生就对孤儿有着难以抗拒的同情心。而当这个“孤儿”想回归宗族,或者说是回家时,能够为此做**什么,任何一个有怜悯之心的女性,都无法拒绝。 当马云騄将有关马悍的“身份证明”呈交宗祠,请族老转呈父亲时,她的心情还是忐忑不安的,生怕父亲会刁难。但出乎意料的是,父亲很快令人送来新家谱,马悍的名字赫然列于其上——而且排辈还是她的族叔! “这么说来。我是你的叔叔了。”马悍这话刚一出口,恭立于阶下的马云騄就闹了个大红脸,慌里慌张告了个罪,一下跑得没影了。 马悍望着手里的“身份证”,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从派出马云騄带着“证据”返回扶风伊始,他就知道马腾一定会用最快的速度,将自己收纳于扶风马氏族内。换成是他,同样也不会在意那些“证据”的真实性。更不会去刨根挖底,因为大家都清楚明白一**——这是一个掌控着不亚于一州地盘的六郡一国的太守认祖归宗申请,当此乱世,只有脑残才会正经八百去复核探究。 马悍要的是高大上出身。马腾要的是宗亲盟友,双方各得所需,皆大欢喜。 …… 仲秋之夜,苍穹澄碧。月圆如盘,摩天岭别宫后院中庭,花树芬芳。曲水流觞。 “恭祝郎君归籍,重入宗祠,此身终得依托,可喜可贺。”离姬笑靥如花,端端正正地持着青玉杯,向马悍致酒。在她的身后,是甘梅、甄沁、念奴诸女。还有两位特邀女宾:马云騄与赵英姿。 马悍满面笑容,端杯向诸女一同致意,并着意向马云騄**了**头。离姬、甘梅、甄沁、念奴诸女自是欢喜,但马云騄与赵英姿可就尴尬了。离姬的致词是说郎君,若她们也跟着敬饮,那不就成了……可是不饮也不成啊,这不光是扫兴(.2.),更有不吉之意,这可令二女为难了。 离姬对马悍对饮罢,顺着郎君的目光,看到了难为情的二女,妙目一转,呡嘴一笑,长身而起,深衣长裾曳地,施施然走到二女面前,举爵相邀道:“今次郎君得以认祖归宗,云騄妹妹居功至伟,姊姊要敬你一杯。” 马云騄连忙擎杯回敬,赵英姿也跟着饮了,这才化解了尴尬。 原本这样的半家宴性质的聚饮,马云騄与赵英姿不应出席的,但今夜主要是为了庆祝马悍归籍,而马云騄出力甚多,自然不能不请。马云騄又扯上赵英姿一块壮胆,这才有了二女受窘之事。幸好离姬机敏,杯酒便为二女化解窘境。 马悍端杯斜倚案几,望着银色的月光下,诸女巧笑倩兮,裙裾翩跹,鼻端幽香缕缕,耳畔莺声燕语,此情此景,未饮已醉。 恍惚之间,听得甄沁幽幽吟唱:“仰头望明月,寄情千里光。” 场面一下安静下来,过了一会,耳畔传来离姬低语:“明月若有情,乡思寄雒阳。” 马悍一醒,抬眼望去,诸女一个个望月愁思,满面幽怨。也是啊!细细想来,她们无一不是离家千里,此去经年。值此山间升明月,自是竟夕起乡思。 马悍长叹一声,抬手抚了抚甄沁的秀发,很自然和了一句:“是啊,年年今夜,月华如练,常是人千里……” 这一句后世宋词句子,直白质朴,比起二女的低吟浅唱更直指人心,一下令诸女失控,悲声饮泣。 马悍苦笑,月球潮汐引力,对人的情绪影响就这么大吗? 不知过了多久,中庭安静下来,诸女已退散,只有离姬安安静静跪坐于马悍面前,月色之下,宛如盛开的白莲。 “还记得我说的秘密么?” 离姬一句话,顿时令马悍精神为之一振:“你终于肯说了。” “嗯,我想家了,我要回家。” “你的家在雒阳,这我知道,那么,你想回到雒阳何处?” “雒阳皇宫!”离姬静静凝视马悍,轻启朱唇,一字一顿:“我是孝灵皇帝之女,万年公主!” 正文 第二百二十六章 【上 雒】 八月底,马悍紧急召集辽东集团所有千石以上高级官员齐聚襄平。=**=**=小说=== 赵云、太史慈、夏侯兰、邴原、国渊、田豫、王烈、吕岱、公孙显、李震、贾古、管亥、周仓、裴元绍、柳毅、郑高……除了还在沃沮境内扫荡残敌的乐进未能及时赶回之外,辽东六郡一国千石高官几乎悉数到场。 太守府正堂,数十名文武官员分列两班,等待太守宣布要事。而在正堂耳室内,马悍正与赵云、太史慈、田豫三人先行沟通。 在三人探究的目光下,马悍正式宣告了离姬的身份,末了再取出那方玉印,让三人传看。 以赵云的从容、太史慈的冷静、田豫的稳重,当得知这个惊人的消息时,三人也为之失色,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马悍最后问道:“你们说,我们下一步要如何做?” 太史慈已失去一贯的冷静,腾身站起,满脸激动,挥臂向西南一指,脱口而出:“上雒!” 田豫腮帮子鼓起,双拳握紧又松开,随后用力一擂案牍,声音铿锵:“上雒!” 赵云看看太史慈,又看看田豫,最后目光停留在马悍脸上,微微颔首:“上雒!” 马悍豁然大笑,果然是英雄所见略同啊! 没错,当务之急,就是上雒,把离姬的身份确定下来。只有离姬的公主身份得到确定,马悍的身份才能水涨船高,进而打破出身局限。挤身于这个时代的最上层。 在这一刻,赵云、田豫、太史慈都不约而同看到了一直受出身困扰的主公,突出重围的天赐良机——外戚。 纵观整个中国历史,外戚权柄最重的,就是两汉。除了开国元戎,正常情况下,历任大将军无一不是外戚。无论是雄才大略的汉武帝,还是只知嬉戏捞钱的汉灵帝,对掌握全队的最高指挥官的标准要求只有一个——不是才干、不是军功、不是谋略、不是威望、更不是武勇……而是亲戚!准确的说,是外戚!即母族或妻族一系。 两汉重外威。说白了就在于天然的利益结合。做为一个皇帝,从利害关系上看,你会信任谁?首先肯定不是宗室,两汉四百年,为了九五至尊,父子兄弟骨肉相残还少了?然后也不是大臣,每一个位高权重的大臣,背后都站着各自所代表的家族与势力的利益诉求,对他们而言。家族利益绝对要高于对皇室的忠心。还有就是宦官集团,但这个集团有先天短板,可以信任,却无法重用。 如此一来。既可以信任,又能够重用的,只有一个势力,那就是外戚集团。什么岳丈、大小舅子、姊夫妹夫、连襟、表兄弟等等。尽管这个势力也会与皇帝发生矛盾。彼此之间也有过你死我活的争斗,但总体来看,还是相互依存为主流。尤其在东汉这个幼主登基频率极高的王朝。对外戚的依赖与倚重更为明显。 离姬是公主,而且是长公主,她不是皇帝的女儿,而且皇帝的姐姐,这辈份与权威,一下就提了上去。可惜马悍是孤家寡人,若他有个妹妹,塞给献帝的话,那他就是第二个卫青了。 赵云、田豫、太史慈,都是知史之人,心下都大叹可惜。 马悍这会却没想这个,他的思绪飘到数千里之遥的长安,那个代表前三国时代的标志性人物——汉献帝身上。在此之前,马悍从未想过,自己会与这个东汉末帝产生关联。而离姬的华丽变身,却将相隔千里的两个看似无关的人串连起来,使他无可避免地与这位少年皇帝紧密相连,共依共存。 从太史慈带回的有关中原方面的消息,再对映印象里的三国历史,马悍已经确定,眼下这位便宜小舅子的日子很不好过。他先是被董卓挟持到长安,在董卓被杀之后,又落入李傕、郭汜、樊稠等西凉军阀掌握中,如同木偶般摆弄。两个月前,长安内乱频仍,先是李傕杀樊稠,再与郭汜相攻,然后李傕部将杨奉、宋果又叛乱,两军互相攻杀。整个长安城中盗贼横行,白日虏掠,傕等分城而守,仍不能禁。已闹得乌烟瘴气,混乱不堪,中央已停止运转,整个朝廷已陷入瘫痪。 以上都是北海相孔融在长安的旧友故交送来的消息,孔融又把这些消息传告太史慈,以表示他已尽力为马悍表奏辽东太守一事,只是朝局纷乱若此,此事怕是要搁浅。 “搁浅么……”马悍微微一笑,眼下他根本不担心这个。正如离姬所说,只要他们出现在皇帝面前,别说一个实事上的太守,就算是将军、封侯都不在话下。 赵云等三人力主上雒的目的,只是想让主公名正言顺统领辽东,并打破出身禁锢,收揽人才,而马悍想得更远——眼下天下诸侯没几个能看到献帝的价值,都把他当成烫手山芋。历史上那个把这支潜力股变成绩优股的曹孟德,眼下正在兖州与吕布厮杀得不可开交,压根没顾得上往西面瞅一眼。那么,自己能不能赶在曹操之前,将献帝控制在手呢? 一想到这个,以马悍这几年磨练出来的镇定工夫,也不禁心潮汹涌,热血激荡。 与曹操相比,他有着诸多的优势:在身份上,献帝天然亲近于他,他这个外戚与曹操那种为了控制皇帝,硬把女儿塞进宫里,强行挤入外戚行列完全不同。在实力上,他自问不在曹操之下,甚至犹有过之,他有信心保障自己与献帝的安全。而他最大的优势,不仅仅是身份或实力,而是粮食! 没错,就是粮食! 孔融信上提到,长安百官已多日未发禄米。许多千石以下的官员,因无力供养仆役,只得尽数解散,以至于要自己上山伐薪……长安每日都有官员饿死的传闻。“是时谷一斛五十万,豆麦二十万,人相食啖,白骨委积,臭秽满路。”这是孔融原文的内容,令人触目惊心。 孔融信上提到的两件事,令马悍无语之余。更意识到自己手里握着的大量粮食的意义。 第一件事是因长安粮荒,百官未得禄米,天子想安抚大家的情绪,向李榷要米五斛、牛骨五具以便打赏给大臣——一般天子打赏大臣都是钱和丝绸什么的,现在只能打赏米和牛骨,这些官以前都是年薪六百石和两千石粮食的,现在能得到一担米都是天大的赏赐,这都穷到啥地步了?但令人震惊的是,李榷却把五具已经变质的牛骨送过来……孔融的字里行间。充满着愤慨激怒。 第二件事是七月初,张济、郭汜、杨定、杨奉、董承皆随天子车驾东归雒阳。夜幸于霸陵,百官与卫士皆饥馑不堪。骠骑将军张济依据百官官职大小,分发粮食——听上去是不是特象难民?不。就是难民! 此外马悍还得到鹰眼传来的一个情报,献帝曾欲召吕布前来迎驾,但吕布以军无积粮,难以供奉为由。遣使谢罪。献帝也是吃够了没粮的苦头,深刻理解这其中滋味,倒没责怪他。反倒封其为平东将军。 马悍看到这里,只有叹息:多好的机会啊!吕布的军队绝对是三国第一流强兵,如果他迎驾并将献帝掌握在手里,西凉军绝对奈何不了他,连曹操也未必敢再动他……结果居然生生被粮食难住! 兴平元年那场席卷千里,波及中原、关中、两淮的大旱,其恶果已显露无余。一个“粮”字,改变了多少历史的可能性。粮食,已成为一种实实在在的战略性武器。 有兵、有粮、有关系,此番上雒,抢在曹某人之前,取彼而代之,成功系数不是一般大啊!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天授不取,反受其咎。 马悍环顾三位心腹部下,重重拍板:“上雒!” …… 兴平二年,九月初二,辽东太守府发布召告:辽东太守马悍,不日将携亲眷赴东都,朝觐天子,以尽人臣之礼。辽东大小军政事务,悉交骑都尉赵云、襄平令田豫、长史王烈、东莱太守太史慈等四人而决。诸郡国一应官员,须克尽职守,辅政安民云云…… 九月初七,经过详细周密准备,马悍亲率周仓、乌追及白狼步、骑各一营,装备精良的精锐千人,向沓氏进发。随行的除了万年公主、甘梅、甄沁、念奴等女眷,还有马云騄与赵英姿率领的“飞燕翎”。这支百人女骑的任务不是作战,而是贴身保护以万年公主为首的女眷,同时外围还有二百白狼悍骑警卫。为了安全稳妥起见,万年公主的身份依然保密,但在护卫等级上却来不得半**马虎,这可是货真价实的大汉公主。 除此之外,此次上雒重中之重,就是粮食了。马悍此次共携带粮草十万斛,足够千军人吃马嚼约半年,但考虑到至雒阳后,又要敬献朝廷,又要收买诸路军阀,能留下一半就算不错了。也就是说,大约只够三个月用度。 三个月用度,听上似乎去不少,但一算就知道实在不够。要知道,光是从辽东到雒阳,路上就要耗费一个月以上,来回就是两个多月,真正足以支撑在雒阳办正事的时间,居然不足一个月,这显然不行。因此,相比起携粮上雒,更重要的是保障粮道的运输通畅, 马悍计划在东莱郡设定一个粮仓,将辽东大量粮食转运至东莱黄县储存,这样从青州输往雒阳,可节省大量时间。这项工作分两个部分,从辽东输往青州,由东莱郡主簿柳毅负责;由青州输往雒阳,则由渤海军司马管亥负责。 自打公孙度将辽东百余世家、豪强一锅烩之后,辽东官仓的粮食储备量,足以挤身天下数百郡国之前列。多的不敢说,支撑一支千余人的远征军,完全不在话下。 从襄平至沓氏,这一段是陆路。千余步骑,近千役夫,又有女眷,又有数百辆辎重,自然快不起来,直到九月十八,才终于赶到沓氏。 码头之上,海风激烈,大小船只的船舷两侧,插满了各色旌旗,在海天之下猎猎飞舞。三艘楼船、两艘槛舸、三十条运粮船及数百楼船士、船工俱已整装待命。 远远的,管亥正咧嘴大笑,率渤海军大小将官前来迎接。 马悍驻骑仰望,红日初升,碧空万里,一只苍鹰唳啸长空,划日而过,振翅南飞。 正文 第二百二十七章 【献帝逃难记(上)】 十月的深秋,渭水滔滔,一个身着黄绫夹袍,外罩狐裘,约摸十三、四岁,眉清目秀,身体单薄的少年,正垂手**于高坡之上,呆呆地望着脚下滚滚东流的长河。》**>**》小说.****.[] 滚滚东逝的大河上,漂浮着各种杂物:有染血的衣裳、破烂的腰带,插满箭矢的木盾,偶尔还有浸泡得发涨的尸体,随波涛滚涌,沉沉浮浮…… 一阵猎猎河风吹来,芦苇萧瑟,白获缤纷,如雪飞扬,扑面生寒。 一个温婉柔美的声音在少年身后响起:“陛下,秋深寒重,江风袭人,莫要误了龙体,还是下山去吧。”说话间,一件厚厚的貂皮围领披在少年身上。 陛下?!这少年居然是……兴平天子刘协! 少年天子茫然回头,目光好一阵才对准焦距,木然的脸色渐渐柔和起来,紧了紧围领,轻叹一口气:“让梓童挂心了。” 身后的少女轻啊一声,向后退了半步,敛袖垂首,惶然道:“臣妾不过一贵人,岂能当梓童之称,陛下慎言。” 刘协摇摇头:“吾意已决,只要回到雒阳,就会册封你为皇后,称汝梓童,不过是早晚的事……不过,切莫让董贵人知晓。” 少女忙**头:“臣妾明白的。” 说话间,少女已抬头,这是一张无可挑剔的绝美容颜。当真是眉如远黛,目若星辰,鼻如玉管,红唇如菱,一张吹弹可破的鹅蛋脸,配上那柔顺恭谨的姿态,别有一番惹人怜惜的吸引力。 纵然刘协已与这张容颜的主人朝夕相处整整五年,此际见了仍微微一呆。这不奇怪,五年前他不过是一个懵懂小童,情窦未开。对相貌什么的自然不会在意,而此时他已长成慕艾少年。但自他生命中出现一个叫董卓的大胖子以后,这些年来,他一直被各路军阀争来抢去,几乎没过一天安生日子,时刻处在焦虑、惊惶当中,哪有这心思? 只要回到东都,摆脱这些可恨的西凉人,安定下来。待册封大典之后,那时想必能够真正拥有这张绝色面孔与无暇之躯了吧? 大概是看到了天子失神的表情,少女害羞之余,心里一甜。这个总把她当做姊姊般依靠的懵懂少年,终于成长了么? 这时山坡下一人提裾摆臂,急步趋行,快到坡**时。远远拱手:“执金吾伏完,见过陛下。” 刘协抬手虚扶:“伏卿无须多礼,吾正与伏贵人闲谈。伏卿来得正好。前头的仗,都打完了么?” 伏完欲言又止,目注伏贵人,咄道:“军国之事,请贵人回避。” 伏贵人啊了一声,低头便要离开,刘协却不引为然摆摆手:“这些人你打我,我打你,无聊之极,算什么军国之事,但说无妨。” 伏完这态度,如果伏贵人不是他的女儿,估计够他喝一壶的。 嗯,这位伏贵人,正是历史上汉献帝刘协的第一任皇后:伏寿。 伏寿是伏完之女,她的母亲,正是灵帝之前的东汉第十一任皇帝,汉桓帝之女,阳安公主刘华。从辈份上说,她与刘协还有表亲的关系。伏寿比刘协大一岁,在十岁那年,便入掖廷侍奉刘协,次年被封贵人。 而伏完也父因女贵,由侍中升任执金吾。在汉朝,执金吾位比九卿,俱为中二千石高官,主要负责宫廷之外、都城之内的治安。这种关键位置,非至亲至信之人不可授之。伏完集刘协的表姑父与岳父于一身,完全足以胜任。 说起这“军国之事”,也就是前头正干得起劲的战事,伏完也是一脸嫌恶。这事情来龙去脉,还得从帝辇离开长安说起。 由于长安皇宫在西凉军阀们互相攻杀中尽毁,加上粮食无着,刘协与一众官员便想返回东都雒阳,经过十几轮请示之后,大司马李傕才算同意。刘协与百官如蒙大赦,当日摆驾东归。 随行的护送将领有骠骑将军张济,车骑将军郭汜,后将军杨定,兴义将军杨奉,安集将军董承,共五部一起护送献帝东归。不过张济很快因与诸将矛盾,自引军屯陕,半道走人了。 紧接着,又有第二人反悔,这人就是郭汜,想挟持天子去郿坞,而杨奉、杨定、董承都不同意。郭汜遂遣部将伍习夜烧天子居住的学舍,刘协躲进杨奉的军营才逃得一难。杨奉、杨定奉诏举兵攻打郭汜,破之。郭汜败退,去投奔李傕。 打跑郭汜后,车驾得以继续向东,进到弘农的华阴,此地是宁辑将军段煨的防区。段煨在西凉军阀里,算是个比较守规矩的人。这位老兄从董卓掌政时期就在这里驻屯,做事中规中矩。他见圣驾到了,忙把事先准备好的御用品以及公卿以下使用的各种物资呈上,并请刘协到他营中休息。 人家这么客气,按常理你表示感谢后老老实实从人家地头过去就好了,多事之秋就有多事之人。后将军杨定和段煨有过节,他看段煨迎接天子时不敢下马,只在马上作揖,就诬蔑段煨有不臣之心。侍中种辑和杨定关系不错,也乘机一起构陷“段煨迎不至界,拜不下马,脸色大变,必有异心。” 董承也加一把柴:“郭汜今率七百骑兵入段煨营。” 刘协也就不好再发表意见,虽然太尉杨彪等人拼命担保“段宁辑绝不会反,我等愿拿人头担保,车驾可以住在他的军营。”最后天子车驾还是在道边宿营。 杨定仗着己方人多势众,又占据了护送天子的大义,举兵攻打段煨。连攻十多天都攻不破段煨的大营,段煨还照常给天子提供膳食,给百官提供用需。这场面也够奇怪,双方打得你死我活,到了饭**就停下来,段煨派人把饭食送过来:各位,打了半天辛苦了,吃**东西,休息下再打。这边也不客气,狼吞虎咽地吃了别人送来的饭食,休息一下,又继续攻打人家。 刘协不傻,能看出来段煨没有反意,无奈护驾三大将军中有两位都和段煨有仇,还有位不明真相,不答应他们吧,怕这帮人不管自己了,左右为难。最后只能跑到山**上看山水,眼不见为净。 伏完正絮絮叨叨地禀报,两军损失多少,杨后军等人攻到段煨大营外围何处了,今日午后段煨那边提供的膳食规制似是降低了。那边解释(.2.)是这段时日战事频仍,肉食消耗陡增,激战之际一时又难以补充,肉食或将告罄…… 君臣二人正说话的当口,忽听身旁伏贵人发出压抑地惊呼。伏完恼怒地盯了女儿一眼,却发觉女儿美目瞪圆,一手掩口,一手指向西方。 伏完心头不由得一跳,这段逃难日子以来,每个人都养成了第六感,对不好的事情尤为敏感。伏完下意识顺着女儿手指方向看去,嘴巴不由得张大——西方烟尘大起,卷扬半空。从那烟尘所笼罩的范围及扬尘高度来看,怕不有几千人马! 刘协与伏完目瞪口呆,互望一眼,同时脱口:“定是李傕与郭汜追来了!” 还别说,这君臣二人的第六感还真准。 郭汜被杨奉、董承打跑之后,急忙跑到池阳与李傕会合,说明了情况的严重性,天子一旦回到洛阳,恢复了君权,诏天下兵马讨伐他们,清算旧账,他们就会有灭**之灾。李傕也惊出一身冷汗,于是和郭汜起兵来截献帝。 欺负老实人的杨定、董承打得正嗨,李、郭大军的突然出现,令诸将骇然失色,不敢再攻段煨,匆匆护驾向东疾走。 李、郭所部均为西凉军,骑兵颇多,而天子身旁百官、眷属、六宫嫔妃与宫娥,更有诸多内侍,这些人连普通的两条腿步卒都比不了,如何能跑得过四条腿的战马?结果跑不出六十里,被西凉军截住,双方展开激战。 杨奉与董承自知不敌,护驾冲破了李郭联军的阻截,全速向东。而杨定则率部突奔蓝田,却被郭汜阻截,被迫向南出奔荆州,此后下落不明,消失于历史,估计多半被袁术或刘表收拾了。 十一月初,东归的天子护军逃到弘农,在东涧被李、郭大军再度追及。由于失去一支重要力量杨定的西凉兵马,杨奉、董承两部合兵不过五千余人,而且扬奉出身白波军,麾下以步卒为多,训练与军纪又差,若不是有董承的西凉军帮衬,早被李、郭干掉了。 等到两军接战之时,杨奉与董承才骇然发现,对方的军阵中还多出了一支大军——张济军。 李傕、郭汜、张济三支大军联手了。此消彼涨,战斗还没开打,结局就已注定。 兴平天子刘协,自登天子之位以来,不知遭受了多少磨难与离乱,早习以为常,但他绝对没料到,这将是他一生中最悲催的逃难之旅。无数官员、侍从、嫔妃宫女,将魂断黄河…… 正文 第二百二十八章 【献帝逃难记(下)】 兴平二年十一月,弘农,东涧,曹阳亭。杀声震天,狼烟四起,积尸盈野,血流十里。 董承、杨奉军营之外,李、郭、张联军万余,挟大胜之威,纵马驰骋,举火摇矛,围营鼓噪,声震四野。 在里许之外,一杆“大汉大司马”及“李”字大纛之下,满面横肉的李傕脸泛红光,揪着颌下一把大胡子,志得意满地审视着属下不断向他敬献战利品。 “大司马,属下缴获了一匣金器,有金碗、金爵、金盘……” “行啊!就赏个金爵给你,以后喝酒都沾着富贵气。” “谢大司马赏富贵!” “哈哈哈……” “你那算啥?大司马,末将手下抓获二十余个妇人,大半是宫女,其中还有三个是先帝的嫔妃……” “不错不错,就赏一个嫔妃给你,你自个挑一个。” “谢大司马赏美人!” 西凉军阵中又是一阵爆笑。 “喂,你有什么收获?” “禀大司马,属下无能,只捡到天子丢弃的几个箱笼。” “哦,里面有什么好宝贝?” “禀大司马,全是劳什子破竹烂木片,属下一气之下,全扔到火里烧了。” “什么破竹烂木片,那是御物符策典籍!你这没眼力见的家伙……哈哈哈!”李傕及一众麾下将领仰天大笑。 这时前方一阵骚动,一杆“李”字大旗之下,十余扈骑簇拥着一青年将领驰来。奔行至十余步外。来将翻身下马,向李傕躬身行礼,道:“叔父,小侄逮到了一条小鱼,献与叔父发落。” “哦,是益民啊,把你逮的小鱼亮出来看看。”李傕望着眼前这个青年将领,心情更是欣喜,因为此人正是他的从子,镇西将军李利。李傕的属下。但凡有**功劳的,都捞了个响亮的杂号将军名号,大多名不符实,而这位从子的镇西将军的名头却是货真价实。因为他曾在两年前击败过马腾、韩遂联合进犯,是李傕手下一员悍将。 李利举臂一挥:“带上来!” 四个骑扈应声架着一个后背插着数矢,半身染血,披头散发,两腿虚浮无力的男子上前。 李利拱手禀报:“此人乃射声校尉沮俊,为小侄射伤擒捉。” 射声校尉。可不是普通的校尉,而是西园八校尉之一,天子近卫是也,级别更在国相太守之上。说是条小鱼,还是李利在叔父面前谦逊了。 李傕催马上前,用马鞭**起沮俊下巴,入目是一张混合着泥垢血污。容色枯槁,看不出年纪的面庞。 李傕摇摇头,问左右:“这人还能活吗?” 没想到一听这话。那看上去半死的沮俊竟双目一翻,怒骂道:“汝等凶逆,逼迫天子!乱臣贼子,未有如汝者!” 李傕面皮抽搐,目露煞气,伸手向腰欲拔刀。蓦然刀光一闪,沮俊的头颅一下飞起,血喷如泉。 李利插刀于地,半跪请罪:“侄儿无状,望叔父恕罪。” 李傕摆摆手,若无其事道:“下次再有这样的小鱼,直接宰了,不用禀报。” 沮俊的死难,也是随刘协东归变逃难的百官悲惨结局的一个缩影与写照。是役,光禄勋邓泉、卫尉士孙瑞、廷尉宣播、大长秋苗祀、步兵校尉魏桀、侍中硃展等等一众高官,俱战殁。大汉朝廷,元气大伤。 过不多时,又有人押着好几个汉官前来。李傕适才那口气还憋着没地方泄,当即就要祭刀,来人慌忙献上一张降表。左右一读,才知董承、杨奉抗不住了,表示愿意投降。但手下有些将领还有一些朝臣心气还不顺,得做做工作,请宽限数日。 李傕喜不自胜,他也是沙战老将,自然明白将士们早上还打生打死,晚上就投降,这心气确实犯拧,得疏通些时日。当下大笑挥手:“杨奉、董承,就象他们的名字一样,除了懂得‘奉承’,哪懂得什么打仗。来啊,将这降表拿去让车骑将军与骠骑将军看看。” …… 杨奉、董承,还真不是只懂得奉承之辈,眼看战场上不是个儿,便打起场外的主意。这份降表的目的,只是为了拖延时间,醉翁之意,在于外援。 这地方还有外援?还真有,那就是白波军! 中平五年二月,黄巾军余部郭太等人在西河白波谷起事,号为白波军。次年十月,十万白波军挺进到河东,声势汹汹。董卓曾令其女婿中郎将牛辅率军镇压,不能获胜。 初平元年关东联军兴起,董卓见联军声势浩大,又怕白波军南下渡河切断其通往关西的去路,就火烧洛阳,迁都长安。后仍派遣李傕等人继续和白波军作战。就在此次交战中,郭太战死,白波渠帅杨奉投降。 杨奉是投降了,但白波军势力犹存,目下实力颇强的有三股:李乐、韩暹、胡才。 眼看大难临头,一直在长安吃香喝辣却不怎么待见老兄弟的杨奉,终于记起昔日兄弟了。曹阳亭就在黄河南岸,与河东只有一水之隔,只要派人乘舟渡河,持诏书向驻扎于河东吴山一带的白波诸帅请援,相信这些早就苦等得脖子都仰酸了的伙计,绝不会错过这千载难逢的勤王良机。 在这性命交关的节骨眼下,只要有援军就行,就算是瘟神也先接进门再说,董承自然肯首。不过,在这当口他还不忘玩**平衡把戏,提出再向驻军于河内郡的南匈奴右贤王去卑求援。 杨奉自然也听出了董承的弦外之音——不能好事全让你白波军占了,我也得有站在我一边的外援。 杨奉也痛快答应了。 这对名字珠联璧合的“奉承”的难兄难弟。从雒阳到长安,与朝臣、军阀勾心斗角那么久,沙场本领没见涨,玩弄权术却都颇有心得。 当李傕、郭汜、张济一心等待董、杨二人投降,围营稍懈之际,曹阳大营悄然潜出四拨使者,夜渡黄河,分两个方向奔赴请援。 很快,四方酋帅都接到了诏书。这帮人整天吃饱了没事干,一听有这种低风险。高收益的事,一抹嘴巴,大叫一声“干!”马上跟着来了。四方合兵,共得六千步骑。与董、杨约定时日后,合击西凉联军。 李傕等人原本自信满满地阻在东归路上,没想到杨奉能找到援军,援军又来得如此之快,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斩首千余级。西凉军败退。 如此一来,天子护军又达到了万余步骑,声势复振,皇帝的乘舆终于可以继续前进。 经过简短的军事合议。最后决定,由董承、李乐率三千兵马护住天子左右,杨奉、韩暹、胡才、去卑各率二千兵马断后。 这边军议刚散,那边李傕、郭汜、张济整军又追上来! 西凉军上次是大意了。即便如此,损失也不重。一万二千多人马的李郭张联军,损失千把人实在不算什么。相反。他们由此战反而看清了所谓援兵的虚实。这几千步骑中,也就匈奴骑兵有几分战力,西凉军当日之败,就是被匈奴人自阵后突袭所至。千余伤亡,也多为匈奴骑兵所杀。而白波军几乎全是步卒,打起仗来就是一窝蜂,毫无战法可言,纵多亦无可惧。 这一次,西凉军是有备而来。 兴平二年,十二月初,两军再战。西凉劲旅,岂是白波乌合、匈奴散骑及军心尽丧的董杨联军所能敌?是役,杨奉等大败,死伤人数比在东涧时还多,李傕纵兵杀百官、抢宫女。少府田芬、大司农张义等皆战殁。 董承护卫天子逃走,走不了几里,后面追兵又到了。侍从劝天子骑上马快跑,天子硬咽着道:“不行,百官有什么罪,我不能丢弃他们逃走。”依然只乘马车,百官傍行。 董承、李乐护御驾且战且走,到天黑才到达陕县。这时追兵稍微少了一些,将士们结成营寨自守。这次战斗,将士损伤十分之七八,虎贲羽林军剩下不满百人。 大家商议下一步行军路线时,有人提议沿黄河乘船东下就能直到洛阳附近。 太尉杨彪反对:“我是弘农人氏,知道黄河从这往东有三十六险滩,天子身为万乘之尊,不应该去冒这么大的风险。” 侍中刘艾也支持杨彪:“太尉说的是,我曾为陕令,知道这的水势凶险,有经验丰富的船工掌舵,都有可能翻船,何况现在我们既无大船,也无舵工。” 这二位权威人士一发话,谁都没话说了。最后思来想去,只有北渡黄河去河东郡一途了。为了防止半渡时被李傕追杀,选在月黑之夜偷渡。是夜,先遣李乐准备船只,准备妥当,举火为号。 众人拥着天子,徒步出营。伏贵人头发蓬松,面色惨淡,跟随献帝。伏贵人的哥哥伏德一手扶着妹妹,一手还挟着数匹绢。董承瞧见,心里不痛快,让人上去争夺,护卫自然不让。争执中,一人被杀死,血迹溅到伏贵人的衣服上。伏贵人吓得浑身发抖,都迈不开步了。 天子刘协看不过眼了,出言呵止,这场莫名争端才算平息。 此时正值朔初,月黑风高,天寒地冻,河岸高数丈,既没有码头,也无法搭跳板。董承等开始打算用马羁相连拴住献帝的腰放下去,转念一想,方才不是争执绢帛之事么,就用那个就好。这一次,伏德很主动将绢交出,于是取绢相连。行军校尉尚弘力气大,便让他背着天子,慢慢放下去。伏贵人则由其兄长伏德背伏登舟。 刘协上船后,惊魂甫定,看到没有过河的人还有很多,又派船过来接。大家都抢着下河滩,不少人直接滚摔下去,死伤不知其数。到河边后,官员、士兵不分彼此,争先恐后攀船。董承、李乐、尚弘生恐船翻,手持戈戟与众卫士四下乱砍,在船中被砍掉的手指可以一把一把地捧起来。 与天子幸运登舟的只有伏贵人、董贵人、太尉杨彪、侍中刘艾、太仆韩融、越骑校尉种辑及伏完父子等数十人,其余宫女官兵不是淹死、冻死就是被李傕部下抓走,或剥去衣服,或剪去头发,其状惨不可言。 李傕得知后,派从子李暹率军追击,正好看见天子在船上。李暹一时弄不到舟船,恼怒之下令人发矢乱射。 董承、李乐一时也弄不到几面盾牌,直接抢过两位贵人的锦衾与蒲席当屏障。 矢落如雨,钉得船板笃笃连响,打得衾席噗噗有声。这时一支劲矢透席而入,正贯入挡在天子身前的尚弘胸膛。尚弘怒目圆睁,壮躯剧颤,慢慢跪倒。 刘协再不顾上下尊卑,伸手扶住尚弘,潸然泪下:“尚君……” 尚弘嘴里嗬嗬有声,想说什么,但一张口,大股鲜血喷涌而出,终于向后倒下。 刘协失神地挽住尚弘的大手——这只手,方才还托着自己过江,当时感觉是那么的强壮有力,而现在却绵软如羽…… “苍天呐!”刘协仰天长号,“莫非我刘氏血裔,要绝于这洛水之上么!” 身侧伏贵人与董贵人齐扑上前,伏于刘协瘦削突起的肩膀上嘤嘤悲泣。 就在这时,忽听周遭一阵鼓噪:“船!大船!好多大船!” 刘协与两位贵人悚然而惊,抬眼望去,但见下游数里之外的河面上,****火炬如繁星,构成数艘船形轮廓。三层船**之上,一片通明,照亮了一面前所未见奇异狼头大旗。 如墨夜色之下,那硕大无朋的惨白狼头之上的一双狼瞳,赤漓如血,流火溢光,宛若异域死神之使者降临人间…… 正文 第二百二十九章 【天降雄兵】 黄河的下游,距陕县最近的就是河内郡了,河内太守张杨,一向不满西凉人挟持天子,把持朝政,也最有可能派出援兵。\**\**\小说 ..\这会不会就是张杨的河内军?但是从没听过,更没见过河内军有这样一面令人望而心惊的赤瞳狼头大旗啊! 就在众人发呆时,忽听船工一声惊呼:“糟糕,要撞上了!” 众人这时才猛然醒悟,他们所乘的不过是条随波遂流的小舟,而下游驶来的却是数十艘大船,把一条黄河水道占去大半。就算那数十条大船静止不动,可他们的小舟却顺水漂流啊!这要是一头撞上…… 舟中天子诸臣顿时方寸大乱。方才还拚命挤上船,现在却是发愁怎么靠岸了。 众大臣与侍从、卫兵一个个急得操盾持矛,拚命划船,却尽帮倒忙,令舟船在河面直打转。船工却干脆得很,一个二个直接跳入河里,扑腾扑腾游上岸。岸上固然有刀兵侍候,好歹未必便死,但若撞上前方大船,十有八、九要报消,这利害对比,便一介草民,也是门清。 连小老百姓都明白的理,一众庙堂高士又岂会不知,事已至此,除了认命,别无他法。只有祈祷老天爷,来的是援兵,快快击退西凉人,如此还有一线生机。 接下来,刘协又被裹成一个木乃伊,这次背他的是伏德。虽然身旁卫士中比伏德壮健者不乏其人,但生死关头,刘协信任自家大舅哥总要多过卫士一些。于是悲催的伏德刚背完小妹又要背妹夫,好在这两人都是身材轻巧少年男女,左右不过百斤,还能吃得住劲。 而这会背伏贵人的。换成了二兄伏雅;而董贵人自然由其父董承背负。 众人本想摇舟近岸,但黑灯瞎火,黄河浪急,又岂是这些不通舟楫之事者能掌控的?结果慌乱之下,全挤到一处,舟船倾晃,适逢一个浪头打来,舟船倾覆,众皆落水。 别说这里边大半人不会水,就算会水。别忘了这可是农历十二月份,足以能把胯下铁棒冻缩成三岁小儿的。加上黄河急流,若非极善泳者,基本上掉下去就只有喊救命的份。 伏德、伏雅等人的水性都算不上好,加上又背着个人,若非运气好,或者说属于重**照顾对象,被周围善泳的侍从卫士七手八脚,推扶到倾覆的舟船边。扣舷得存,只怕早沉底了。而与他们一样好运的还有董承父女、伏完、李乐、杨彪、韩融、刘艾、种辑等人。 刺骨寒风拂过,沉浮不定的覆舟两边响起一片咯咯叩齿声,喷嚏此起彼落。 伏完打颤的声音从船的另一头传来:“大郎。陛下……安……安好否?” 伏德吃力地扭动僵硬的脖子,问背后的刘协:“陛下……陛下……” “朕……咯咯……无……事……咯咯……”刘协那变调的嗓音,除了证明他还活着之外,根本就是有事啊。 这时董承的声音传来:“此处离岸边不远……我等随水流而下。待漂至浅处,便撒手上岸,钻入河滩的芦苇丛里……咯咯……如此。至少在天明以前,叛军难以搜寻到我等……” 太尉杨彪赞同:“便是如此。” 这时忽听有人叫道:“看呐!那些大船停下来了,有人举火上岸了……人很多!” 又有人叫:“叛军停止搜杀了,正聚兵结阵。” 董承等人大喜:“快、快上岸,再这么下去,没淹死也冻死了……” 可怜刘协下半身早冻麻了,当背负着他的伏德四肢着地,如某种动物般吃力爬上岸时,脱离了冰窑的刘协,终于幸福地昏迷过去。 …… 碧草连天,无边无际的大草原上,一个小小少年的身影在拚命奔逃,身后是成百上千、咆哮吐信的恶犬在追逐。眼见越追越近,流涎的尖齿、腥臭有吐息,几近可闻。 少年终于支撑不住,踉跄倒地,举掌向天,悲怆哀呼:“父皇——母后——” 声裂长空,天地倏然变色,天空乌云翻滚,厚厚的云层间似有如龙似蟒的巨物游动穿梭,鳞片甲光时隐时现。渐渐地,乌云层层叠叠,幻化成一个硕大无朋的苍狼之首,狼瞳赤红如火,闪动着血漓漓的赤芒。 下一刻,狼口大张,尖齿如锯,宛若吞噬天地。在惊天动地的咆哮声中扑腾而下,身后那成百上千的恶犬如同蜉蚍一般,瞬间被吞噬得一干二净…… “啊——”刘协再醒来时,感觉自己还在船上,身体筛糠似地颠簸,忍不住发出一声呻吟。耳边顿时传来两位贵人喜声:“啊!陛下醒来了!” 随着周围一阵喜贺之声,筛糠似地震动也消失了。刘协这才发觉,方才是两位贵人与侍从在为自己搓擦四肢躯体,推宫活血,这身体才渐渐恢复知觉……可是,还有一处部位,现在还麻着,你们不敢搓,倒是怎生想个法子啊!全身暖洋洋,就一处要命的部位冻麻,这滋味也太难受了…… 这时刘协才注意到,他们正身处浓密的芦苇丛中,身下淤泥厚软,鼻端腐臭难闻,周遭漆黑一片,朔风呼啸如泣,芦苇摇荡如浪,发出雨打荷叶似地哗哗声。 刘协强忍不适,一开腔,嘶哑难听的声音令自己也吓一跳:“安集将军与建德将军何在?” 芦苇前方传来董承与李乐的喜声:“臣下在,陛下醒来了,当真是皇天庇佑,高祖显灵。” 刘协晕乎乎地,脑海里还在回味着方才那个梦境,听到董、李二人之言,不由一呆:难道真是高祖托梦?可是那狼头分明就是……等等,这是什么声音? 刘协终于从呼啸的朔风中听出其间夹杂着的呼喝呐喊,以及金戈铁马之声。 一旁的伏贵人注意到刘协侧耳倾听的姿势,当下轻轻牵起他的衣袖,示意他往前挪动一些。然后左近几个侍从拨开绵密芦苇——宛若一帘帘大幕拉开,一个令人瞠目结舌,更令人热血激涌的场景出现在眼前。 铁幕似地苍穹之下,流火如炽,映照出重重似虚还实的幻影,人影在奔突,战马在嘶鸣,刀斧在挥劈,黑血在飞溅——但是,这一切都比不上两盏明灯映照下的那面大旗。 赤瞳狼首。白牙噬魂。 刘协呆住了,难道梦境的一切,竟是现实?但慢慢地,他算看明白了。两盏明灯其实是两盏气死风灯笼,高悬在大纛木杆两端,以照亮旗帜。而目的,就在于指引。 大纛,就是一军之帅的标志,尤其在这暗夜之中。更需悬灯昭示其存在,以定军心。战场之上,大纛有一个特性,哪怕如刘协这等不知兵的深宫天子都知晓。那就是大纛一定,就不能随意移动。妄移大纛,后果不堪设想,轻则军心浮动。重则全军溃败。 但在今夜,隆冬腊月,黄河岸边。万军汹涌之情状下,刘协看到了一个完全违反兵法常识的奇迹——这杆大纛一直在移动,快速地移动!左冲右突,高歌猛进地移动!而大纛所指的方向,竟是西凉军中军,李傕军大营。 大纛每向前突进百步,河面上便传来成百上千人欢呼呐喊,更擂鼓助威,火影狂舞。而与之形成强烈对比的是,大纛之下四散奔突的西凉军步骑幢幢人影。尽管隔得老远,刘协也看得出来,西凉军已竭力截击,但依然无力阻挡敌军的狂飙冲势,瞬息间被直捣阵心,将本就不算稳固的阵势搅得七零八落。 刘协看得嘴巴张大,冷风灌满一嘴兀自不觉。这可是西凉军啊!号称天下拳勇俱聚于斯的大汉至强悍兵啊!居然在正面对阵时被生生突破,更直捣中军!似乎这天下间只有吕布能有如此威势,张杨的河内军竟强至斯? 嗯,吕布、张辽、张杨俱为昔日并州牧丁原麾下三只猛虎,吕布能做到的,与之并肩的张杨或许也能做到…… 刘协正发呆间,却见那赤瞳狼头大纛冲近李傕大营前,营中突然飞出数十支火矢,俱射中大纛,更将灯笼引燃,火焰冲天。 西凉军齐声欢呼,声动四野。 刘协啊地失声低呼,耳边传来此起彼伏地惊呼声,俱是从芦苇丛中传来,想必是一众死里逃生的大臣与侍从卫士所发。 但令人震惊的事情出现了——烈焰熊熊,大纛竟夷然无损,那白色的狼头更显明净,狼牙更森然慑人,赤瞳更宛若燃烧着地狱业火,令人望之心胆俱丧。 西凉军以羌胡人居多,而他们的主帅李傕更是出了名的崇巫信卜,全军上下,都是怪力乱神的拥趸。一见如此神异景象,顿时全军大恐,惊慌失措,轰然四散。 狼头大纛终于冲进李傕的中军大营,旋即营中火起,火势越烧越旺,旋踵之间,火势连营,照亮半边天。两翼的郭汜、张济大营,因主将及主力俱不在营中,一见中军溃败,亦胆寒气沮,弃营溃乱。 这一遭,西凉军惨败之状,更远甚于上一次被匈奴人与白波军联手突袭的曹阳亭之役。 刘协看得下巴差**掉下,耳边蓦然传来软语:“陛下,是火浣布。” “啊呀!我怎么没想到……”经伏贵人这么一提醒,刘协也想起来了,“火浣之布,浣之必投于火,出火而振之,皓然凝乎雪。”这是《列子.汤问》里就记叙过的。而且不光是记载,他还见过实物。历代先君在位时,西域就屡献此物入宫,最近一次还是他兄长少帝在位时,有西域重译曾献火浣布,记得当时曾诏大将军、太尉临试以示百寮。 只不过,一般火浣布不过数尺大小,常用来包裹珍贵之物以防火,从来没人想过用来制作大纛,以防敌军火矢焚烧……啧啧,如此一来,既可保代表着本军士气战意的大纛不坠,又可令敌军恐慌胆寒——毕竟有这种见识,知道这是火浣布的人少之又少,连他这位见识过此物的天子一时都想不起来,余人可想而知。 刘协不禁赞叹,能把一件别人当做包裹布的事物运用到战事之上,并收此奇效,此人也算异才了。 这时芦苇簌簌而动,董承、李乐、杨彪、伏完、刘艾、韩融、种辑等人纷纷现身,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得脱大难的兴奋,一齐跪坐于苇杆铺成的“蒲席”上,向天子问安祝贺。 或许是绝处逢生,或许是那冲霄的“篝火”温暖了四肢……不,五肢百骸。刘协心情忽然大好,有一种苦尽甘来的感觉。仰首,熊熊大火烧去了半空黑暗,天边已透出一抹亮色。这痛苦而漫长的一夜,终于熬过去了。 正文 第二百三十章 【闪亮登场】 “这不是张稚叔的河内军。…**…**…小…说,****¢**.****♀**.▼”董承首先开腔,将刘协的猜测一举推翻。董承本身也是西凉军中的一员,准确的说,是牛辅的部将。当年没少与并州军将领如吕布、张辽、张杨打过交道,很容易就看出,这支援军无论是旗帜还是作战风格,都与勇力有余,气势不足的张杨及其河内军完全不同。 太尉杨彪皱眉苦思,喃喃道:“以狼头为旗帜的,好似以前听人说过,谁说的呢……” 侍中刘艾道:“杨公何必费神猜测,招其领军之将前来一问便知。” 太尉作为全国最高武官,自然有权招任何一支军队将领前来询问,但此一时彼一时,眼下这般田地,杨彪哪敢随意出面?当初他数次忤逆郭汜,差**被砍了。这些军阀一个比一个暴戾,没搞清楚状况之前,他可不想以堂堂三公之尊,自取其辱。当下将目光转到董承身上。 不止是杨彪,包括天子在内的所有人,都将目光转到董承身上——要说与这些军头打交道,自然还是你这位军头更合适。 董承也没推辞,很痛快地施礼而去。他心里也有小九九,虽然不知这支“狼军”是何方神圣,但若能攀上些渊源,拉拢一二,必能压制那杨奉。经此番惨败,董承手下死的死,跑的跑,已没几个兵了,匈奴人又养不熟,而杨奉与他那帮白波军兄弟再怎样也有好几千,这时不赶紧想办法拉拢外援。早晚要被杨奉踩下去。 董承一走,李乐也坐不住了,他得赶紧将溃散的军兵召回来,否则只凭身边几个卫士怎么混得下去? 就在一众君臣忐忑不安地等待中,刘协将脸转向远方渐渐清晰的河面,那里的确有数十艘大小船只,最醒目的,是三艘楼船。说实话,自从雒阳被董贼一把火焚毁,连带昆明池上的所有水军战船俱被殃及之后。他已许久没见过如此巨大且布满甲士的楼船了。 唉!昨夜若有这样一艘楼船,何至几陷绝境? 不知为何,刘协心里竟升起一种奇异的感觉,只觉对这楼船十分亲近。噢,想必是触景生情,忆起多年前皇姊拉着自己的手,与皇兄同游昆明池的情景了吧…… 刘协正黯然神伤,突闻外边传来董承喜气洋洋的声音:“陛下!陛下!御辇寻回来了,请陛下入辇。” 杨彪、伏完、刘艾、韩融等人大喜。御辇可是天子身份的象征。天子巡幸时,只有坐于此中接见外臣,才不失人君之礼,天子之仪。他们出长安时。天子是坐御辇的,但在东涧一役中,诸御物皆弃,其中也包括了御辇。想不到竟能寻回,真是大惊喜啊! 君臣你牵我扶,一同走出芦苇丛。果然。初升的阳光下,那错金嵌玉,朱砂遍漆的天子御辇正静静矗立,流光溢彩,华丽依旧。除了御马不再是原先那两匹五花马,但换成两匹枣骝马,似是更为高大神骏。 刘协惊喜不已:“董君,这、这是从哪里找回来的?” 董承笑道:“回陛下,自然是从李傕大营之中。这是辽东军清理敌营时,从马厩里找到的,特献与陛下。” “辽东军!” 所有人都敏锐注意到了董承这句话里的关键词。 杨彪突然一拍大腿:“想起来了!去岁徐州牧陶恭祖曾上过一道奏表,提到过辽东有一支狼骑军,曾助其击贼,挽救徐州数万庶民——那支军兵所打的旗号,就是一个狼头。” 原来是辽东军!难怪骑军如此剽悍。可是辽东距此数千里,怎会有军队出现在这里? 董承呵呵笑道:“此事还是由辽东太守马君来为陛下分说吧。”说罢向高岸处挥动手臂,那里驻立着十余骑正向这边张望,见到董承打手势,一齐策马下坡驰来,卷起一股烟尘。 杨彪等大臣一边扶持天子入辇,一边互相交换眼神,俱从彼此眼中看到一丝困惑:这辽东太守不是公孙升济么?何时换成了个马君? 刘协重登御辇,轻抚厢壁那熟悉的描金云雷纹,感受着臀下那柔软舒适的白貂软垫,一种失而复得的悲喜,令他鼻子发酸。这时听到傍于车驾旁的伏贵人轻声道:“这位辽东太守还真是有心人,知道先献车驾,再行拜见,以全君仪。远非李乐之辈所能比,便是兴义、安集,亦有所不如,看来或许是世家子弟呢。” 刘协****头,就冲着昨夜救驾之举,必定重酬,若是出身名门,那更得重用。 但听得蹄声渐近,别有一种金属铿锵之音。君臣侍卫一齐举头而望——此时朝阳初升,霞光万道,那十余骑甲士浑身像是镀了一层金漆,闪闪发光,令人目为之炫。他们骑在高大神骏的健马上,身躯随着奔马轻快起伏,轻剽从容,甲叶铿锵,好似从金乌里驰出的金甲天将。 这一刻,这群落难君臣之气势竟为一群甲骑所夺,出奇地安静。 来骑驰近,为首骑将驻马停下,身后十余骑同时勒缰,并与为首骑士同时翻身下马。动作整齐划一,干脆利落。落在一群君臣眼里,只觉是经过百十次练习,不由得暗暗**赞——但事实上压根没练习过,只是一种本能的习惯,一种唯主公马首是瞻的习惯。 为首骑将浑身血迹斑斑,一身银甲俱成朱色,不难令人联想到昨夜那场血战。他抬起一只手解开铁兜鍪——此时所有目光都集中在此人身上,对他每一个动作的细节都看得十分清楚,一般文臣或侍从倒没觉出什么,但杨彪、董承、伏完这些当过武职或本身就是武将的人,却颇感奇怪。人人系铁兜鍪的都是绦带结环,解开时都是拉绳,这骑将却手指交错,轻扭两下就解开了。而且他束扣下巴的不是长长的绦带,而是短阔的牛皮带,当真奇怪。 骑将双手扶住铁兜鍪两侧,轻轻一抬,喀地轻响,随着铁兜鍪慢慢抬升,终于露出庐山真面目。 自刘协以下,包括董承在内的诸大臣,无不大吃一惊——镇守一方的辽东太守;持旗折冲的沙场悍将,所有人先入为主,想像中这应当是个腰阔十围,须发猬张的雄伟之士,嗯,有**像小一号的董某人。 万万没想到,这居然是个年约二十出头,英气勃勃,俊朗如士子般的青年人! 这不会是董承所说的辽东太守吧……一众君臣心头都浮起这个念头。但在下一刻,所有人都知道猜错了。 “下臣辽东太守马悍,叩见陛下!”马悍雄健的身躯折了近九十度,举手加额。向刘协行虚叩之礼,身后十余骑士俱单膝跪地。说是叩见,当然不会叩头,别说汉朝没这种礼仪。就算有,以马悍甲胄在身,那也是拜而不叩。 这其中最吃惊要数董承。方才他曾与这位自称辽东太守之人有所接触,虽然没能完全看清对方五官,但从此人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子迫人的凌厉煞气,印象中只在董相国与吕温侯身上感受过。董承当时就将原本以将军加外威的派头压人的想法抛到九霄云外,以平职相叙,同时心下更坚定了与对方交好的想法。只是万料不到,这位令自己高看一眼之二千石郡守,竟是一个年龄与自己儿女同辈的人物。 “马君平身,不必多礼,昨夜幸得马君援手,朕方能脱此大难。马君护驾之功,朕必有所报。”刘协边说边细细打量这位年轻得过份的辽东太守,这几年见惯了诸多粗鄙的草莽军阀,这少有的俊朗英锐的太守很是令他喜欢。 人与人相处,第一印象至为重要,马悍给予刘协的第一印象就非常好。 马悍挺直身躯,道:“此为天子洪福,皇天庇护,下臣不过应天所召,适逢相会。且击贼剿叛,本为下臣份内之职,何谈功绩?下臣救驾不及,置天子于险地,实为大过。只望陛下念我辽东将士远途而来,一片忠心,不加怪罪,便是皇恩浩荡。” 救天子,不居功,反请罪,称天意。 杨彪、伏完、韩融、刘艾等人互望一眼,心下暗叹,这才是真正的庙堂人物啊!同是驰援,与之相比,那些个李乐、胡才、韩暹之流,提鞋都不配,便是董承、杨奉之辈,也是有所不及。 马悍一番话,顿时令他在刘协的心目中好感值蹭蹭蹭上窜一大截。 而自马悍一行近前,就躲回车驾内的伏贵人与董贵人,都忍不住轻轻挑开窗格,窥视那年轻英武的身影。 尽管也知道不合时宜,但刘协仍忍不住好奇问道:“朕早前只知辽东太守乃是公孙升济,为何……” 马悍从容回应道:“天子以公孙升济镇守辽东,意使之保境安民,为我大汉镇边肃寇,然公孙升济不思报君恩,反而自封为辽东侯,更割据海东,以辽东五郡一国为平州,自称平州牧。其出行仪仗一如至尊,又封坛祭天,追封祖父……” 马悍还没说完,就听杨彪愤怒之声:“如此行径,当以谋逆诛之!” 这位杨太尉出身名门弘农杨氏,专研《尚书》,最讲究礼法。你自封个辽东侯、平州牧什么的搞割据,他未必在意,但仪仗逾制、封坛祭天、追封祖父这些可就触碰到其思想底线了,岂有不勃然大怒之理。 马悍立即接口道:“正是,臣身为汉臣,心向汉室,更耻于与乱臣贼子为伍。故召集忠于汉室之旧部,诛尽公孙氏,以正国法,明国威。”说罢从马褡子里取出一份公孙度当初称侯时的告书,以及辽东侯、平州牧之印绶,呈上与刘协君臣传看。 马悍来之前自然会料到被人质疑,故而早有准备,但没想到首先质疑的却是天子。这样更好,直接亮出证据,一次性把问题解决。有天子为证,他逆而夺取辽东这一页就将永远翻过去,绝不会再有他人找茬了。 事实俱在,铁证如山,在大汉天子与三公重臣面前,公孙度算是彻底被定性,再翻不了身了。 刘协当场宣布:“诏令马君惊龙,为辽东太守,监理五郡一国,加封……” 将军封号还没说出口,忽闻远处传来一阵急遽的马蹄声。早已似惊弓之鸟的天子浑身一抖,突然感觉小如针扎般寒冷疼痛,脸色发绿缩到车驾角落。 诸臣及寥寥无几的侍卫也慌忙将天子车驾团团护住。 马悍不紧不慢将铁兜鍪重新戴上,扣好钮扣。这时来骑已驰近十余步外,几名骑士未等马停便纵跃而下,向马悍垂首跪禀:“禀主公,有两支军队要抢我们的战利品,周司马与他们理论,对方态度蛮横,周司马已与他们发生冲突。” 马悍不动声色,问道:“是哪两支军队?” “一支自称建德将军李乐;一支自称左中郎将宋果。” 刘协与众臣皆惊,怎么是这两位……呃,好像还真像这两位常干的事。 马悍长笑一声,翻身上马:“走,且看看这两位狼口夺食的将军是何等模样。” 正文 第二百三十一章 【周仓斗三将】 火势未熄,青烟袅袅,到处可见焦木灰烬的李傕中军大营,此刻正有三支人马相对峙。◎★**◎★**◎★小◎★说,****¢**.****≠**.⊥准确的说,是两方对峙——两支人马,从左右两个方向,形成一个夹角,将一支步军及数百役夫钳制在中央。 两支人马不下千人,而这支步军不过三百来人,结成一个防御性的圆阵,中央是二百多役夫。但无论从军容、装备、气势、结阵各方面看,居然稳压数倍于己的两支人马,丝毫不落下风。步军碧瞳狼头大旗之下,一个一身黑色重铠,眼瞪如铃,满面浓须,雄壮如狮的将领,大马金刀坐在一辆杂乱堆满谷粟与布帛的栈车之上。 而在他脚下,横七竖八躺着十多条身穿白波军葛衣、头裹苍巾的苍头军兵。有的一动不动,有的抽搐呻吟,而无一例外的是,每个人身下都有一滩血。 这个黑壮威猛的将领,自然便是白狼营步军司马周仓。 与白狼步军对峙的左侧军阵中央,一杆皱巴巴、残破不堪的李字大旗之下,面色微黄,留着一圈绕腮短髭的李乐正恶狠狠吼道:“你这黑厮,不过区区一军司马,也敢跟老子争抢,还打了老子的人!老子可是建德将军!” “哦呸!”周仓不屑地吐了口浓痰,无巧不巧正粘在一个翻滚呻吟的白波苍头的嘴边,“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李乐是谁,当初你还跟在郭太身边当护卫的时候,爷已经是一方小帅了!轮得到你在爷爷面前摆谱。” 李乐足足愣了三秒,方才发出尖锐地笑声:“我道是谁,原来也是同道中人。也罢。看在同道的份上,就暂寄你这黑厮一命。我这里躺下十三个兄弟,你交出十三个人来,再把所有缴获留下,这梁子就算揭过了……” “哈哈哈哈……”周仓仰天大笑,边喘气边指着李乐的军阵,“就凭你手下这帮残兵败卒,也敢说这样的大话。李乐,你眼睛没瞎吧,跟我这边比比。你说是我能吃住你,还是你能吃住我?” 周仓还真不是胡盖,明眼人一眼就可看得清楚明白。李乐的四五百军兵,全是他刚刚收拢的被西凉人打散的白波旧部,这些原本的乱贼经过一次勤王,摇身一变为大汉官军,但装备、军容什么的跟原来一样,别说骨子里仍是白波军,就连皮也还是白波军。 白波、黄巾、黑山诸军。一脉相承,都有一个明显的共性,打仗胜则一涌而上,败则一哄而散。除了各渠帅、小帅身边的扈从力士尚算精锐之外。其余皆为蚁贼。这些所谓官军,连基本兵器都配不齐全,更别提甲盾之类的防具了。 与之相反,白狼步军全是整齐划一的皮盔、两档铠、弓弩兵、刀盾兵、长枪兵、斧槌兵。层层列阵。不用说是领军打仗的将领,就算是一介村夫,都能看出谁强谁弱。就这对比。还敢扯大话,岂不令人爆笑? 李乐也冷笑:“你辽东军再精锐,也只有这么**。你知道兴义将军杨奉有多少兵?奉义将军胡才有多少兵?横江将军韩暹有多少兵?再看看你对面,那位左中郎将宋果有多少兵?更莫说咱们身后的天子……你信不信,我只要一开口,就可以请得天子将你的性命赏给我!” 周仓止住笑声,向身后一伸手,便有扈从递过一柄包铜柄丈二长刀。周仓接刀在手,纵身跳下,双足与刀鐏重重顿在焦土之上,发出沉闷地声音。 周仓扛刀在肩,一手戟指李乐:“李乐,我也不跟你绕舌。要么,你就滚回你的白波伙计们的裤裆下躲藏;要么,你就过来跟爷爷真刀实枪一战。你赢了,不用到天子那里求告,爷这六阳魁首你只管割去;你输了,爷就将你的脑袋砍下来,削去头骨当酒器——李乐!敢战不敢!” 周仓声音越说越大,最后一句更是如雷吼出,同时挥刀向李乐戟指,须发猬张,状若暴虎临渊。 李乐纵是以悍将自居,也被周仓的气势震得脸色一变,胯下战马灰聿聿不安后退半步。很快地,白波军发出阵阵喧嚷,而对面宋果的西凉羌胡军更是大声鼓噪。白波军也好,羌胡军也罢,俱是崇尚武勇之辈,周仓挑战之举,大称其意,纷纷叫好。李乐要是不敢应战,不要说羌胡兵看不起他,就是自家属下也觉丢脸。 李乐面色变幻,终于一咬牙,一伸手:“拿刀来!” 李乐策马出阵之时,心里还有些惴惴,等他抬眼朝宋果那边看一眼,见宋果向自己微微**头,顿时心下大定,一振长刀,大笑道:“黑厮,你的脑袋老子要定了!” 周仓也不答话,翻身上马,纵骑而出,长刀斜指。 在三军齐呼声中,两骑飞速接近。因双方使用的兵器都是刀,故而在两骑交错的一瞬,双方同时松缰,双手抡刀,凶狠向对手劈下。 铛!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巨鸣,李乐手中的铁刀竟被生生劈断,同时强大的冲击力更令他无法夹稳马腹,被震得从马臀后翻滚摔下。也幸好有这一摔,否则周仓这一刀会将他连刀带人一同劈成两断。 场上鼓噪喧嚣之声一下中断,谁都想不到,仅仅一个照面,号称白波悍将的李乐就被劈翻下马。究竟是李乐太渣,还是这黑汉太强? 周仓回马兜转,心头大乐。实际上初一交手,他就感觉到李乐并不算渣,至少能与自己来上几个回合。之所以被自己一刀放翻,原因有二:一是他借马镫之助,战力陡增三成;二是他用的刀,是大匠蒲元新炼制的“宿铁刀”。刀刃为百炼钢,刀背为熟铁。背厚刃蒲,兼具重量与锋锐,一下就砍断对手长刀,你让对手还怎么玩? 李乐头朝下摔在地上,差**没折断脖子,就算头颅够硬,整个人也是晕乎乎的。勉力支起半个身子,蓦闻蹄声急遽,骇然瞪眼,就见一匹黑马风驰电掣。旋即一道青光入目,炸雷般的怒吼在耳边响起:“李乐,把爷爷的酒器送上来!” 李乐骇然大叫:“宋中郎救我!” 嗖!一箭飞来,正中周仓胯下黑马后臀。战马吃痛,人立而起,将猝不及防的周仓掀下马背。斩杀李乐这一刀,自然就走空了。 周仓翻了几个滚,铁兜鍪松脱滚落,奋力一跃而起。透过激扬的烟尘,正看到那左中郎将宋果将大弓向扈从一扔,摘下长矛,抖缰策马。沿军阵中央的驰道杀奔而来。 白狼军这边也抢出数名扈从,拉着一匹备用马,边跑边喊:“周司马,快上马!” 周仓扭头看一眼。目测一估,若掉头取马,根本来不及打马加速。敌将便冲近眼前。这其实是最危险的,许多武力值不比对手弱的将领,常常因为马速没提起来,就被敌将近身,籍高速冲刺一击而毙。 短短一瞬间,只能做一个选择,而这个选择,将决定生死。缺乏战场经验的将领,会本能奔向战马,陷于危险境地;而有丰富沙场经验的将领,则反其道而行之。 周仓不过三十出头年纪,但沙场血战的经验,超过十年,他的选择,是后者! 长刀一振,声如狮吼,周仓双手执刀,发足狂奔,势如猛虎,以步战骑。 长风猎猎,发如飞蓬,刀光映日,步步扬尘。眨眼间,一人一骑重重撞上。 啪!矛锋从周仓左肩上方滑过,激飞数片披膊处的甲叶,其中一片划破周仓的耳垂,刹时鲜血涔涔。同一瞬间,周仓口中发出裂帛的嘶吼,长刀奋力上撩——喀嚓!硕大的马头被一刀劈飞。 轰隆!宋果来不及甩脱绳镫,便被重达数百斤的马尸横压在地,掌中长矛脱手飞出老远,右腿仿佛失去知觉,右脸颊也被磕肿擦破——但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个黑煞将的大脚正踩在他的脸上,手中长刀高举,刀尖正准自己胸膛…… “周司马是吧,请放开宋中郎,我给你公平一搏的机会。” 身后陡然传来一个雄浑有力,却不失中正平和的声音。多年战场磨练出的直觉,令周仓浑身一绷,有一种只要刀尖刺下,就会被来自后方的杀机一击而毙的危险感觉。 晨风似是一止,周仓蓬乱如鬃的头发披肩垂下,粗壮的脖子一****扭过来——朝阳之下,宋果军阵前,一头裹赤巾,身披朱甲,内衬白色戎衣,胯下一匹黄骠马,鞍前横着一柄丈三沉重大斧的骑将静静驻立。 由于对方背光,以至周仓不得不眯缝着眼,好一阵才慢慢适应,看清这是一个年约三旬,四方脸膛,额头宽广,浓眉隆鼻,颌下一把卷须,身躯壮硕不亚于自己的将领。 周仓抬腿放开宋果,慢慢收刀,头也不回,举手向本阵招了招,示意牵马过来。他做这些动作时,眼睛一直死盯住对手,警惕性拉到最高值。 待扈从牵马过来,周仓翻身上马坐定,才惊觉自己后背已湿了一片。 周仓咯崩一咬牙,长刀一指,提气大吼:“来战!” 对面骑将似是笑笑,抬手指了指头**,示意周仓戴好头盔。 周仓暗暗咒骂一声,被对方这么一搞,气势完全被压了下去,却不得不闷闷将铁兜鍪重新戴上,扣好绦带。 此时李乐、宋果,俱各自被对方阵营抢了回去,周仓也没顾得上理会,盔沿之下,一双铁帚似地浓眉渐渐竖起,蓦地舌绽春雷:“某乃辽东太守麾下军司马周仓,来将通名!” 对面骑将拱手致礼:“兴义将军麾下,骑都尉徐晃徐公明。” 正文 第二百三十二章 【周仓VS徐晃】 徐晃?!马悍若在场,定会失惊,这可是三国武将中武力值名列前茅的勇将啊!而他之所以著名,还不止是其勇,更因其治军严谨,擅兵法韬略,堪称有勇有谋的名将,是为“五子良将”之一。◎**◎**◎小◎说,****≤**.2︾3**.■ 可惜马悍并不在场,所以他也没法提醒周仓,此人不可力敌。不过即便如此,周仓也敏锐地感觉出眼前这个叫徐晃的骑都尉不好相与,与先前李乐、宋果之流不是一个等级的。 正是基于这样的认识,周仓一改平日猛打猛冲的劲头,策马轻驰,远远绕了一个半弧。一是琢磨怎么出手,再一个也是籍此恢复一下体力。别看他干倒两将只用了两刀,但不管是断刀还是削首,每一击都投入了极大的体力、精力与计算在内。 斗将、斗将,斗的是自己的性命,那一次出击不是全力以赴的决死一击,岂容敷衍?人的体力是有限的,能来得多少次全力一击?几十回合?说书人耍嘴皮子而已。周仓这两刀,已耗去他一半体力,不好好调整恢复一下,那就是拿自家性命开玩笑了。 徐晃也不催他,就那样驻马而立,全身不见任何动作,只拿一双眼珠牢牢锁定对手。 这时身后响起一阵蹄声,一个低促的声音入耳:“徐都尉,宋中郎有令,斩杀此贼,方能胆敌寒、破敌阵。夺取李傕军资,也是向天子敬献的最好机会。不可留手,立即出击。” 徐晃皱眉,宋果这样做,岂不是要让自己自毁诺言?宋果虽不是他的直属上司,但毕竟是左中郎将,比他高出好几级,此人军令,又不好有违,这下可麻烦…… 徐晃正为难间。周仓却给他解围了,纵马挥刀,向他驰来:“徐公明,来战!” 徐晃心下一松,笑道:“周司马可曾休整好了?” “差一**,但斩你下马足够了。” 徐晃纵声长笑,催马而出,左手摘下大斧,右手持缰。目光一落,笑意隐去,杀意四溢。 得得得!得得得! 两骑逐渐接近,刀斧齐扬。在上千双目光下,即将进行一次猛烈碰撞。 骑战,没有什么绝招,有的只是双方力量、马速的碰撞。以千锤百炼的搏杀经验,在电光石火的瞬间,窥见对手的破绽。趁隙击之、摧之、拔之。 徐晃见过周仓两次出手,以他丰富的骑战经验,很快找到周仓的破绽,那就是凶猛有余,变化不足,也就是缺少回劲。也就是说,周仓每一刀劈出,俱是有我无敌之势,绝不留手。若是对手不如他,很容易就被打趴,但若对手比他高明,避开他的猛击,他则会因用力过度,缺乏后手应变而为敌所趁。 徐晃找到了周仓的破绽,但他并不打算避开对手猛击,一是未必能避得了,二是他在军中向来也是以勇猛见长,有心要与对手硬碰硬干一下。 书生才说以德服人,战士必定以力服人。 铛!刀斧相击,火星四溅,二将身躯剧震,各向马后仰了一下,都硬生生扛下来,没摔下马。双方错骑而过,背向而驰。 徐晃策马奔出二十余步,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血气上涌的脸色才恢复正常。方才一时疏忽,差**落败。就在刀斧即将交击的瞬间,徐晃瞥见周仓眼里闪过一丝狡狯,猛然醒悟,对手用的是宝刀! 一击断刀,一刀斩首,若是一般的铁刀,不断也裂了,可对手换了马,却并未换刀,这说明了什么?眼下这一刀是奔自己的斧柄而来,即便斧柄是坚木包铜,也必定挡不住啊! 徐晃在最后关头,猛然一拧长柄,往下一攥,以斧刃与对手刀刃硬碰硬重重磕碰了一下,总算避免了断斧之厄。但这一下紧急应变,却差**令他岔了气,连续吞吐十余息才缓过来。举斧一看,果然,斧刃正中崩开了指头大小的一个豁口。 那边厢,周仓也是气血翻腾,暗暗吃惊,此人竟能在最后关头紧急变招,这本事自己可没有。而且这一下硬碰硬,他也试出了对手臂力不在自己之下,腰马之力更甚于己——因为自己有马镫,而对手只是绳镫夹马腹。 看来,这一战,不好打啊! 两骑兜转,遥遥相对,战场异常安静,除了战马与牛骡的喷鼻嘶哞,只有朔风刮得大旗卷扬的猎猎之声。 垂地的刀斧缓缓抬起,战马催动,铁蹄翻飞,第二回合。 周仓知道这一次对手不会再中招,所以他也不玩花样,全力以赴,将所有的精气力神尽数集中在这有去无回的一击之上。 哧!哈! 铮!火花飞溅,战马长嘶。 周仓狂暴一击,竟将徐晃的大斧震开,刀风疾劲,从几乎仰贴到马臀的徐晃面孔上方三寸削过,扯乱了他的浓须,刮面生疼。 两骑交错,周仓还没来得及从占上风的喜悦中回过神来,就见徐晃猝然挺身,看似被荡开的大斧借着弹飞之势,如矫龙盘旋,一记回斩,从马后削向自家脑壳。 这一刻,周仓浑身血液几乎冻结,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奋力伏鞍,至于能否躲过这斩首之厄,全看老天爷了。 铛!一声闷响,周仓只觉脑袋仿佛炸开似地,两耳嗡嗡直响,什么声音都听不到,眼前全是重影。下意识一摸脑袋,触手不是光滑的铁盔,而是扎手的蓬发——真是不幸中的大幸,这一斧劈中了后脑,却因是回马斩,力量劲道什么的自然不能与快马冲刺时相比,故此虽击飞却未能破开铁盔,只相当于被打了一记闷棍。从这一**上说。还真得感谢徐晃提醒他戴好“安全帽”。 既便如此,被这样一记重击,周仓也被敲得暂时失去意识,似喝醉一般,随着马势颠簸了十余步,终于一歪,摔下马来。 一阵天旋地转之后,眼前出现一张倒脸,不断绕着自己盘旋。周仓用力晃晃脑袋,意识与气力也恢复了几分。刚撑起半边身子,一面豁口的斧刃就搁在自家膀子上。 “周司马,你输了。”徐晃淡淡道,“请下令撤出你的军队,将所获物资上交与我军。” 周仓咧了咧嘴:“我赌的是脑袋,不是军资,你可以砍去我的脑袋,但军资一个子儿也别想要。” 徐晃浓眉皱起:“周司马,我好言相劝。你可不要不识好歹……” “跟这泼贼废什么话,宰了便是。不过,在下手之前,先让老子踩回来。”宋果在扈从的扶持下。一瘸一拐地蹩过来,满面恨意。被周仓当着上千手下的面踩脸,丢人到家了,不踩回来日子没法过了。 白狼军那边起了一阵骚动。但主将被制,除了愤声怒骂,谁也不敢妄动。 眼见宋果抬起大脚就要踩上来,周仓目眦欲裂,徐晃陷入两难。与对手交战两合,徐晃很是佩服周仓之勇力,至少在西凉军与白波军里,他没找到第二个这样的对手。他宁愿一斧劈杀周仓,也不欲让其受踩脸之辱。可是现在动手已来不及了,上司要踩脸,你一斧砍了,这不是打上司脸么?更令徐晃为难的是,他还不得不将大斧压在周仓身上,因为只要他一收手,周仓随时有可能一蹦而起,将宋中郎打趴,再一次踩脸。 当真是杀也不是,不杀也不是;收手也不是,不收也不是……纠结之极。 咻—— 一声撕裂耳膜的锐声响起,一道乌光贴着宋果的靴底飞过,噗地没入焦土里,激起袅袅尘烟。 宋果瞬间定格,就摆着一副抬脚欲踩的造形定格,连扶持他的两个扈从同样定住。之所以被吓成这样,是因为他们竟然找不到射来的乌光是什么。 宋果死死盯住数尺之外,那冒着细细尘烟的小洞,隐隐约约,可看到有白色的羽翼……不会错,是一支箭!宋果的身体开始抖动,他自己也擅射,能开三石弓,能左右驰射,也见识过许多西凉军中的驰射牛人,但从未见过有人能将箭射得没土不见的。 这大营里的土地,被无数人足马蹄车轮反复踩踏辗压过,又经烈火焚烧,坚硬如陶,就算奋力以剑戳刺,都未必能入土半尺,居然有人能用箭没土而入,这弓力何等恐怖…… 宋果的身体越抖越厉害,象风中一片叶子——他看到了,自家靴底已经不见,整个被削掉了,露出光溜溜的脚板…… 咻——又是一声厉啸。 宋果条件反射推开扈从,纵身扑倒在地。却不料这一箭并不冲他,而是冲着徐晃……的长斧。 喀嚓!半掌阔的铲形箭镞,犹如小号的利斧,将徐晃的包铜长斧柄一击而折。那股强劲的冲击力,震得徐晃左掌虎口欲裂,整条左臂过电似地发麻。 战马发出希聿聿地惊叫,徐晃勒缰连退数步,骇然瞠目,难以置信,天下间竟有如斯强横的箭术! 不知何时,三军对峙的斗场上,出现数百骑兵,当先一骑,白马血弓,鹰棱盔下,目如寒星。被冷冷一扫,即便强如徐晃,也有一种浑身似针扎之感。 周仓一跃而起,单膝跪下:“叩见主公!” 身后,三百白狼步军,从军侯到普通一卒,不约而同齐齐屈膝,声遏朔风,直冲九霄:“叩见主公!” 正文 第二百三十三章 【第五良将】 马悍率骑兵一出现,立刻将斗场上的局面翻转过来,且不说骑兵所具有的步兵远远不及的威慑力,光是看这支骑兵无论骑士还是战马,个个都似从血泉里捞出来一般,就令人发怵。↑**↑**↑小↑说,**≤****.**±**.♀ 想想昨夜那狼头大纛下的呐喊、火光中的铁流,西凉军的崩溃,再看看那一个个骑士疲惫的身影与依然雪亮如刃的眼神,白波军也好,羌胡兵也罢,无不心生寒意、惧意、尿意…… 马悍催马而前,向周仓挥挥手。周仓拾起长刀,捡起破裂的铁兜鍪,满面愧色退回步军阵中。 宋果也狼狈爬起,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终究说不出。而那李乐呢,昨夜可是从头到尾观看了那场惊心动魄的击溃战,对那赤瞳狼旗印象深刻。此时一见那面令西凉人望风而溃的狼头大纛,以及旗下数百血腥弥漫、杀气腾腾的甲骑,半个屁都不敢放。 “徐公明是吧?方才急于救麾下,折了都尉良兵,尚请见谅。”马悍也不等徐晃回答,向后招招手,不一会,一骑士纵骑而来,将一柄包铜长斧献上。 这柄战斧的长度与徐晃那把差不多,整个斧面阔如蒲扇,发出青黝黝的暗光,唯有那一弯斧刃。犹如朔月,白亮夺目。 马悍提斧顾盼,目光停在李乐所遗那把断刀上,抬手一指,便有骑士飞骑而出。待接近断刀时,一个镫里藏身,身体倾斜,头肩几乎擦地,手臂一动,便将断刀抓在手里。 羌胡兵与白波军俱发出惊呼。徐晃、宋果、李乐等将亦为之变色——这辽东军随便一个人,竟也有如此惊人骑术! 实际上这一手放在后世唬唬没骑过马的人可以,算不上什么高难度骑术,但在绳镫时代,几乎没人能做到,自然吓人。 下一刻,马悍挥斧,白狼骑士挥刀。刀斧相击,铮然脆响声中。原本就断了一截的断刀更是被齐根削断。李乐这把刀再不济也有二、三十炼,竟然被一再摧残。李乐远远看见,脸上肌肉抽了抽,盯向马悍的背影。目光不善。 “好斧!”徐晃目闪异彩,身为战将,看到称手而锋锐的兵刃,难免心动。 “宝刃赠壮士。它是你的了。”马悍一扬手,三十来斤的大斧呼地飞出三十余步,稳而准地落向徐晃。 徐晃本能举手一接。浑身一震,面色倏赤,连吐纳数下,方才按捺翻腾的血气,心惊之余,望着手里的大斧,茫然道:“送……给我?” 马悍拱手道:“算是损毁公明兵刃的赔偿吧。” 蒲元刚开始试以宿铁之法制刀剑枪斧,自然谈不上产量,先期所制十余口兵刃,尽数呈交与马悍测试。马悍将一部分兵刃赏赐给手下,比如周仓便是。另有数口刀剑及一柄长斧,则由扈从骑士携带,有机会便实战测试。比如昨夜之战便派上用场,效果的确不错。眼下用来拉拢徐晃,最好不过。 头回见面,连身份都没弄明,先是展现惊人的武力,再慷慨赠以宝刃,徐晃一时间都不知该说什么感谢的话了。 这时代的武人,对兵器、良马之类的,有着特殊的情结。董卓以一匹赤兔马,换来吕布的投靠;曹操以一把七星刀,换得一个近距离刺杀国贼的良机;便是那李傕,入长安后得到三口宝刀,爱不释手,从不离身,以至于奉诏参见天子时,竟也刀不离身,把刘协与侍卫们吓出一身冷汗。 徐晃也是河东战将,同样也有这情结,更何况这还是一柄战场上最为急需的称手利器呢。 “足下之礼,着实太重,晃实不敢收……”徐晃咬咬牙,还是将大斧交还,无功不受禄啊。 马悍笑着摆摆手:“公明错了,这不是礼物,而是赔偿。此外,也算是多谢公明未痛下杀手,饶我属下一命。” 马悍说罢,不容徐晃再言,策马来到三军对峙中央,振声对宋果与李乐两军将士喊道:“我是辽东太守马悍!昨夜血战李傕,击溃西凉军的,就是我辽东军!我想没有谁敢否认,这些战利品不是我辽东军的。想分享战利品?要军资粮秣?可以!开口便是,我马悍绝非吝啬之人,更愿结交西凉与白波壮士——只是,得按规矩来。抢夺打杀,这一套对咱辽东人不好使……这样好了,我愿让出一半缴获,分与李将军、宋中郎,还有徐都尉,以全友军之谊,如何?” 马悍一番话,顿时令宋果、徐晃的羌胡兵与李乐的白波军齐声欢呼,举刀挥矛致谢。便是李乐与宋果也不好拿脸色,人家说得在理,又愿拿出一半所获共享,再不知足就过份了。 这二位当下也只能挤出笑脸,一一上前与马悍叙礼。马悍对二人表现得颇热情,但客气成分居多,而对徐晃却真挚得多,详细询问了解这位尚未知名的名将目下状况。这时才知道徐晃此前一直在河东郡当郡吏,白波军席卷河东时,被裹挟入杨奉麾下。之后随杨奉投董卓,归牛辅节制。牛辅死后,一直跟老上司杨奉混,混到现在也就一骑都尉。 这骑都尉放到诸州边郡,那也算是一郡之高级武官,但放在这京畿之地,将军满地走,校尉多如狗,区区一个骑都尉,啥都不是。更何况杨奉这出身……但凡一个身世清白的人物,都不会想跟随这样的主公。徐晃那也是没法子,举目所见,这周围还有那一个出身正常些的?既然全是黑鸦,那还不如跟一只对自己还算好的。 马悍边听边微笑**头——徐晃,有门。 说话间,天子一行也已赶到。包括辽东军在内的三军齐齐下跪。高呼万岁。 得知冲突圆满解决,刘协总算松了口气,眼下他就指望这些人马了,若起内讧,搞不好又沦落为光杆皇帝。当他知悉事件的来拢去脉及冲突解决的缘由后,望向马悍的目光,欣慰中带着满意——如此年轻,却并不气盛,又能顾全大局,很好。很值得依靠。 那边厢,侍中刘艾轻轻一扯太仆韩融的衣袖,低声道:“此人年少英锐,又善于笼络人心,端是不可轻视之人物,比那董承、杨奉之流可靠多了。” 韩融会意**头,向前面的太尉杨彪、执金吾伏完、越骑校尉种辑等人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道:“寻个时机,合议一番。” 李傕意外溃败。原本被其俘获的百官与宫女,以及上千官兵俱获救。官员与宫娥齐至天子车驾前,俱感君恩,伏拜恸哭。而脱难的白波军与羌胡兵。却蜂拥而至辽东军阵前,向赤瞳大纛下的辽东太守叩拜感谢。 士卒都是最质朴的,他们不会、或者说是不够格抱皇帝大腿,所以认准了真正应当感激的人是谁。 诸臣的脸色都有些不好看。天子在侧,你却大刺刺接受上千人拜谢,这样的举止…… 马悍虽没混过官场。但帮派也等于一个微缩的官场,什么时候都得给老大脸面,这一**放在哪都错不了。但他也不想玩矫情,把自己应得的声誉往外推。 马悍很快想到一个两全之策,他翻身下马,引领被救出之上千官兵,一齐向天子谢恩。 阳光渐隐,天空灰蒙,朔风漠漠,旷野之下,数千官员兵卒,齐谢天子,三呼万岁。少年天子浑身暖流四窜,帝王的尊严又重回身上。 李傕虽被打跑了,但张济与郭汜随时会杀回来,危机并未解除。在马悍的提议下,天子与百官、宫妃、宫女、中官、侍从等等,俱登上楼船与槛舸,如此一来,西凉军纵有千军万马,也只有望舟跳脚的份。 辽东军步军营与伏完所率之百余虎贲、羽林卫则为天子护军,驻守于楼船槛舸之上。而原先的天子护军董承部与李乐部,全被打发上岸驻营,与宋果部、徐晃部结营拒守御。马悍的现由很充分,船上无法容纳太多军队,而且他的白狼悍骑不也一样在岸上游曳么。 但董承与李乐死活不干——笑话,没有天子帮衬,狐假虎威,他们算什么? 二人要求至少要给出一半名额,让他们的部下驻守于船上。这二人之所以敢如此咄咄逼人,自是有倚仗。他们已看清辽东军不过步骑两营千余人,加上楼船士亦不过三营人马。而他们数路大军合计过万人马,光是在眼下董承、李乐、宋果、徐晃四部,就超过三千人马,倍于辽东军,自然信心满满。当然,做为一支新败残军,战斗力、士气什么的,被他们自动忽略了。 除了武力,朝臣的支持,也是二人——准确的说,是董承另一大助力。原因很简单,就在于他的特殊身份。 果然,当众人在楼船最高层雀室里,争执不下时,太尉杨尉代表百官发言了:“国朝旧例,天子护军,内有光禄勋,外有执金吾。今天子东巡,霄小环伺,为确保万全,可再增一军。然本军必由天子亲贵所领,故董安集为不二人选……” 董承捻须而笑,他就知道会是这样,谁让他是外威呢?天子护军,除了多以勋贵郎官充任的虎贲、羽林,任何一支新增力量,都必须掌握在宗亲或外威手里。就算你辽东军救驾于危难中,也不可能立即获得这种信任。自古以来,皇室所信任者,不是能力、不是才干、不是忠心,而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血缘! 董承本想好好欣赏一下这位年轻太守脸上的沮丧,没想到看到的却是一张如沐春风的笑脸。 “亲贵所领是么?好!好极了!”马悍的笑容,真象吃了人参果一般舒坦,仰首对室外高声道:“万年呐,你说咱们算不算亲贵呢?” 正文 第二百三十四章 【第一外戚】 当马悍喊出这一嗓子之后,雀室内诸臣面面相觑,谁也不知这位年轻太守弄什玄虚。≥**≥**≥小≥说,****︾**.****☆**.±唯有天子刘协在听到“万年”二字时,浑身一震,将身旁伏、董二位贵人吓了一跳,只当天子又犯啥毛病了,忙不迭低声问安。 而刘协却丝毫不理会,两眼直勾勾盯住前方,眼睛越瞪越大,衣袖也微微颤抖。 两位贵人惊诧莫名,不由得一齐抬头望去,这时才发觉,不知何时,一个白衣胜雪的俏丽身影,正娉娉婷婷,如水中白莲,飘然而入。 当少女出现在雀室中央时,十余盏御制宫灯从四面照来,纤毫毕现。一头乌亮的秀发,梳成堕马髻,金钿步摇,明珠生辉,额头秀发梳理得极为熨贴平整,纹丝不乱,愈显端庄;贴额悬挂着一方指头大小的绿玉,如一泓碧波,清澈明净,但比起那双如梦似幻的明眸,稀世宝玉亦为之失色。她就那样皎皎如莲,绽放于华灯之下,秋水为神,冰玉为肌,犹如在水一方的遗世佳人。 风华绝代!这是群臣这一刻脑海里蹦出的一个词。 伏寿向来以容貌自负,但此际见到这少女,亦自觉容色虽不逊,但风姿远不如……一双凤目瞟向一侧的马悍,咬着下唇,恨恨想道,这是他的妹子么?他也想学董承?把自家妹子献上,以获天子亲睐。挤身亲贵?唉!之前还当此人是大汉罕有的英豪国士,如今看来,也不过如此,俱是蝇营狗苟之徒。 董贵人心里也是这般想,她容貌不过中人之姿,这种刺激更为强烈,盯向马悍的目光之恨,就差咬上一口了。 事实上,所有的大臣们都是这么想。也有人心下暗暗冷笑,年轻人就是年轻人。如此急燥,竟当众献姬以取媚天子,令人不齿。但令人担忧的是,每一个有眼睛的人,都看到了天子的激动与失态。 一旁的杨彪等大臣无不皱眉,以他们对天子的了解,并不像痴迷女色之人,准确的说,这位颠沛流离的少年天子。虽然身边嫔妃不少,但像保姆多过像姬妾。难不成,这颗少年蠢动之心,竟被这红颜祸水撬开了? 但在下一刻。少女眼波流动,似有莹光,轻启朱唇,吐出了两个令在场几乎所有人下巴脱臼的字眼:“二郎。” “真……真的是皇姊!我、我不是在做梦吧……”刘协在这一刻。浑然忘记了自己的至尊身份,从锦榻跳下,差**被自己绊倒。连木屣都忘了穿,两眼发直,赤足蹬蹬蹬迎上。 “是我,二郎,姊姊……回家了!” 万年公主娇躯一折,跪在地上——同一刻,刘协也飞快滑跪于地,姐弟二人四臂俱张,紧紧相执,无语凝噎。 马悍缓缓站起,抬手挥了挥,示意所有人退出去。 杨彪、董承等人看看那执手相看泪眼的姐弟,又瞅瞅面色平静马悍,居然谁都没吭气,老老实实率群臣退出雀室。最后剩下伏、董二位贵人,二女都将目光投向自己的父亲。但见伏完、董承二人都向女儿轻轻招手,二女这才提着裙裾,双双离开。 走到门槛处,伏寿忍不住再回首望了天子姐弟一眼,眼里由衷洋溢着喜悦。却一不留神,脚下被门槛一绊,身体倾倒。 就在伏寿将要失惊而呼时,一只有力的手臂扶住她的玉臂,稳住了她的身形,同时耳边热热地传来轻轻一声:“嘘……” 伏寿生生将惊呼吞下肚,玉面憋得通红,回首一看,更是红到了耳根——扶住她的,竟是马悍。 马悍不动声色放开伏寿的玉臂,向后退两步,躬身一鞠,转身而去。 伏寿脑子还在嗡嗡响,玉掌按在贲起的胸前,大力喘了几口气,贝齿轻咬红唇,垂下眼帘,默默提着裙裾走开。 楼船舰首之前,从杨彪开始,伏完父子、董承、韩融、刘艾、种辑、王子服、吴硕、李乐……除了没资格入雀室的宋果、徐晃等将,所有文官武将,都向马悍重新见礼。 只要眼不瞎,就能看出来,那位失踪多年,一朝现身的大汉万年长公主,与这位年轻英武的辽东太守,关系非比寻常。一边是年轻貌美的公主,一边是雄迈英武的伟丈夫,这关系,呼之欲出啊! 大汉长公主,天子唯一至亲,若能尚之,这身份之亲贵,怕是比天子姑父兼岳父的伏完也不遑多让啊! 伏完带着五个儿子上前见礼,态度明显与之前不同。次子伏雅似随口问了一句:“不知马君后方那数十条漕船装载何物?” 马悍闲闲道:“漕船么,自然装载粮秣了。” 伏完等大臣眼睛亮起,满怀希翼问道:“不知有多少?” 马悍比了个手势:“不多,八万斛。” 诸臣眼睛更亮了,只有杨彪轻叹:“八万斛也不少了,可惜只能供应月余啊……” 马悍笑容淡淡,自信满满:“辽东积谷百万,正源源不断运往东莱郡囤积。只要有我马悍在一日,天子与诸公卿便绝无饥馑之虞。” 这个消息,只怕不比长公主重现的震憾性来得小。杨彪等诸公卿互相交换眼神,心下暗叹,俱知从此刻起,大汉朝堂又将崛起一个强势人物。 黄昏时分,一直紧闭的雀室大门终于开启。淡淡的晚霞辉映下,兴平天子刘协与万年公主刘莹携手而出。少年天子的脸上神采飞扬,那是杨彪、伏完、董承等辈,包括二位贵人在内的所有人从未见过的神采。 刘协双眼闪闪发亮,缓缓将皇姊的玉掌举起。卯足气力,高声宣布:“这就是先帝之珍,兴平之姊——大汉万年长公主!” 杨彪等诸臣早已做好心理准备,一听此言,一齐躬身唱喏:“拜见万年长公主!” 与此同时,仿佛早就商量好似地,满船白狼步军与楼船士齐声高呼:“拜见万年长公主!”然后船上呼啦啦拜倒一片。 呼声传到岸上,二百巡曳的狼牙飞骑一齐举起手中兵刃,叩胸顿首,声震长空:“拜见万年长公主!” 声如雷霆。远远滚荡四方,令宋果、徐晃大营及董承、李乐等部下兵马张惶四顾,不知发生何事。 杨彪诸臣垂首不语,心下暗暗腹诽,这个马悍,不如改名叫马屁得了…… 刘协却显得极为高兴,向二层舰首上的马悍**头嘉许,再次开口宣布:“今有扶风马君,济难帝子。勘乱反正,公忠体国,不辞千里,击叛护驾。是为忠憨。为嘉其功,为天下效,封右将军、加光禄卿、进襄平侯,假节、授辽东太守。” 右将军、光禄卿、襄平侯、假节。若是在和平时期。准确的说,要是早个五六年,这样的封官晋爵。绝对会引起朝堂轩然大波。 右将军,在大汉武将系统里,排名第六,仅次于大将军、骠骑将军、车骑将军与卫将军。属左、右、前、后四方将军之次,有两个典型的参照:督青、幽、冀、并四州的公孙瓒,眼下就是前将军;而此时雄居扬州的袁术,则是左将军。马悍一跃而与天下两大诸侯军职并列。 光禄卿是什么呢?就是光禄勋的佐官,秩俸中二千石,银印青绶,其职能就是主管宫廷内的警卫事务,但实际的权力不止于此。有了这个头衔,才能名正言顺成为天子护军。很显然,这是万年公主举荐的结果,刘协或许尚未完全信任马悍,但绝对信任自己的长姊,故而“信乌及乌”。 所谓假节,则属于军事持节,外出征战,可不经请示朝廷,立杀犯军令者。 至于襄平侯,更是县侯,直接跳过了亭侯与乡侯两级,为大汉最高等级的侯爵,这在正常年代,是不可想像的。 以上一系列封官进爵,看上去牛逼闪闪,只不过,眼下汉室已衰微到极致,自初平元年以来,董卓、吕布、李傕、郭汜、樊稠……你方唱罢我登场,你封相国,我封大将军。原本代表**级军阶的骠骑、车骑及卫将军,竟被几个麾下不过几千人马的军阀恬不知耻地加诸头上,生生把大汉将军的崇高名号给玩残了。 封侯更不用说,像李乐、胡才、韩暹这种昨日还是山贼,今日便身登列侯的不要太多。 这么一搞,如马悍这等即将挤身外戚行列,有实力、有势力的货真价实的诸侯,在这非常时期,获封一个右将军与县侯,再正常不过。 马悍单膝下跪:“谢陛下隆恩,恭贺陛下与长公主重逢。”说罢抬眼向万年公主望去,公主向他微微颔首而笑。令他想起当年她还叫离姬时说过的话“或许有一日,我能帮到你……” 按诸公卿大臣们的意思,此时尚未脱离险地,西凉叛军随时会杀回来,天子最好立刻启程,前往东都。但刘协却表示,未见杨奉、胡才、韩暹、去卑等断后兵马安全返回,他决不会离开。 想起路上天子也不肯弃百官而独逃,再有此刻决意等断后之军归来,天子之重情重义,令百官感佩唏嘘。 马悍深深望了刘协一眼,已经是傍晚了,就算真想走也走不了,说这种话,还真是得了便宜又卖乖啊。这少年天子有十四没有?笼络人心这一套,玩得挺熟练啊!果然历来帝王,没有一个是好相与的。 正文 第二百三十五章 【毒 影】 隆冬的河面飘浮着若有若无的霜雾,河风疾劲,亦吹之不散,天空也是灰蒙蒙的,看不出半**日出迹象。『≌**『≌**『≌小『≌说,**★****.**¤**.v 太尉杨彪一大早就起来,来不及享用逃难数月以来第一顿鱼肉鲜羹,只匆匆喝了两碗梁米粥,便下船沿河巡察水势,并询问本地船工。直到辰时初,才回到楼船上,向天子禀报,近期内河水不会冰冻,但此地不宜久留。从陕县到河南尹平阴的孟津渡,不下四百里,顺流而下,至少需五日。为防万一,天子必须尽快启程。 刘协爽爽地嚼着一份炙羊腿,吃得不亦乐乎——也不怪堂堂天子如此吃相,只要想想这位天子已经整整三月不知肉味,向李傕讨几副牛骨头还被羞辱,就能理解一二了。 不过,纵是美食当前,刘协还是压抑住食欲,擦脸净手后,端坐于席,仔细听了杨彪的建议,略为犹豫,拿眼看向屏风后——在天子御榻后面,隔着一道帛纱玉屏,蒙蒙胧胧可看到一个倩影,自然是万年公主。 万年公主哪会不知弟弟心意,曼声道:“君子尚不立于危墙,何况陛下万乘之尊乎。” 刘协**头,轻吐一口气,正要开口,室外传来小黄门通报:“启禀陛下,兴义、奉义、横江三位将军与匈奴右贤王俱已返回,求见陛下。” 刘协眉毛一扬,难掩喜色:“快、快宣!” 不一刻,室外脚步沉重。甲叶振响,前一后三,四个披着铠甲,风尘扑扑的将领现身于并不宽阔的大门外。 马悍早得到消息,身着甲胄,立于天子之右,眯眼看去,为首一将,年约四旬,长脸。重髯,眼睛不大,看人时总透着一股子狠劲。看样子这个人就是杨奉了。 杨奉身后三将,匈奴右贤王去卑最好认,他大约三十不到的样子,头戴翻毛浑帽,身着厚袄,大饼子脸,短眉细眼。大鼻阔口,左耳垂一金环,胡须结辫,以红绳系之。整个人透着一股子凶戾与剽悍。 去卑左侧两个一胖一瘦的将领,样貌平平,不过依据二人体貌特征,马悍已分辨出。胖子是韩暹,瘦子是胡才。 四将一入雀室,一齐躬身请罪:“我等为拒郭、张叛军。未能及时救驾,陷陛下于险地,请陛下降罪。” 刘协享用了一个难得的美食早餐,而且又身处绝对安全之下,心情舒坦,轻松摆摆手:“诸君戮力同心,勘乱剿叛,只有功,何来过?请罪之事休提。嗯,与郭、张之战如何?” 杨奉代表四人说道:“臣等与二逆战于曹阳亭,斩首五百余级。因心牵陛下,不敢恋战,故引军而还,并别遣宋果、徐晃先行折返。未曾想到,陛下竟被李逆凌迫于斯……幸有辽东太守马君不辞千里,忠义护君,幸甚。” 刘协朝一边的“准姊夫”望了一眼,含笑**头,马悍谦逊一笑。 四将同时注意到了天子近身之年轻将领,心下俱是惊异不已。他们在来之前,已经从李乐、宋果、徐晃那里,得到关于马悍的情况,心里有所准备,但见到真人时,还是有**不敢置信。这就是那个一夜之间就将公孙度掀下马,鲸吞辽东,更以数百骑摧折李傕中军,一举拔之的新晋右将军?果然很年轻啊…… 马悍却在冷笑,斩首五百余级?呵呵!他在入雀室之前,乌追就送来消息,杨奉四将在距此五十里的曹阳亭东南与郭汜、张济大军接战,几乎是一触即溃,被斩千级。若非有匈奴人在侧翼牵制,四人能不能安然回来还得两说。当然,斩首还是有的,据乌追说还不到百级,不过在三国时代,夸大军功是常事,已经是惯例了。 斩首多少,胜负如何,显然不是刘协关注的重**,他在意的是,这数支大军能否尽可能保全足够的人马归来——在这位少年天子眼里,质量并不重要,数量才是最紧要的,人马越多他才越安心。至于另一面,人马越多人心越杂,越容易出乱子,则被他忽略了。 刘协心满意足轻拍案牍:“好,诸君安然返回,可喜可贺,召集诸公卿,共商东行之议。” 御前会议,其实只有两个问题:一是谁走水路,谁走陆路;二是粮秣配给问题。 辽东军船只载重有限,从辽东出发时,基本是满载的,只是一路南下,人吃马嚼,临近雒阳时,已消耗粮草近三分之一,空出了条漕船,正好可载天子、后宫、百官、侍卫及宫人。其余军队不用说,自然是走陆路,在这一**上,没有异议。争议的重**,在于董承与李乐,坚持要求在天子护军中加塞部分自家人马,不能全由你马悍包圆了。 董承有部分官员支持,而李乐则有主力白波军支持。马悍虽然有船、有粮、有人,奈何初来乍到,一时还真不好硬掰。 最后在杨彪、刘艾、伏完等人的斡旋下,马悍同意分出三百个名额,或者说是舱位,让二人均分。马悍将留下一百轻骑、一百步军、一百辅兵,从陆路行军,同时押运从李傕大营缴获的军资。而白波军则必须保障白狼军这一部及军资的安全。 粮秣配给,矛盾也产生于白狼军与白波军之间。白波军一向不事生产,以寇抄为能事,过黄河勤王,先胜后败,且一败再败,本就不多的辎重粮草早就丢得差不多了。眼见天降马悍这么一个大金主,哪有不叫嚷着刮油水之理。 刘协也是为难,皇帝不差饿兵的道理他也懂。白波军渡河之初,又是出人又是出粮,可谓雪中送炭,他一直心存感激。可惜他这位大汉天子却无半**钱粮赏赐,能赏的,只有空头官爵。眼下虽然凭空降下大笔钱粮。但这些物资还真没他这个皇帝什么事,这年头粮食可是能当金子使的硬通货,让他如何开得这个口?只有将求助的眼神投向屏风后的皇姊。 万年公主对随侍左右的赵英姿低声说了几句。赵英姿随即转出屏风,向马悍低声传达公主之意,马悍****,表示知晓。然后清清嗓子,目光朝杨奉、李乐、韩暹、胡才、去卑等人脸上一扫,伸出一根指头:“一万斛,粟米杂豆麦,不能再多了。” 白波诸将互相对视一眼。他们手下所有兵马加起来不过六、七千,万斛粟米豆麦,足够支撑一月有余了。第一次能讨要到这么多,已经算不错了,这个口子一开,以后就好办了…… 马悍神色平静,这样的结果早在他预料之中,他之所以与白波军磨叽,只是要让对方明白。粮食不是那么好要的。白波军就象一条恶犬,不能喂饱,也不能饿着,如此。才能驱使之扑咬所指的目标。 分配完毕,计议已定,当日午时,辽东军船队。满载大汉最后的精华,浩浩荡荡向东进发。 …… 正当杨奉等白波军将乐呵呵卸下万斛谷粟,喜滋滋运输回营。整军收束,准备由陆路东撤函谷关时,数十里之外,黄河南岸曹阳亭以南,连绵数里的西凉军三大营中的李傕大营,正被一片愁云惨淡所笼罩。 镇西将军李利,只率两个扈从,来到一座不起眼的营帐前,躬身行礼,神态恭敬道:“李利拜见先生。” 营帐里传出一个带着金属质感,略为沙哑的声音:“是益民啊,请入帐。” 一向居功自傲,又自恃为李傕从子,向来在西凉军中眼高于**的李利,竟异常恭谦道:“利此来是代叔父向先生致歉,悔不听先生之言,放天子东归,以至今日之祸。” 那先生沉默一会,独特的嗓音再度响起:“过往休提,今辽东虎贲天降,天子东归已成定局,吾亦无能为也……唔,莫非大司马欲谋辽东军?” 李利由衷叹道:“先生真神人也!前夜辽东数百铁骑袭营,人马俱重甲,箭矢不透,辽东太守马悍更是勇悍绝伦,一骑当先……我军从未伤亡如此惨重,西凉儿郎,十停已去四停。叔父已砍坏了他的一柄宝刀,中军帅帐几乎被拆散架……叔父已发誓,此仇不报,绝不回池阳……” 先生打断道:“辽东军虽不多,但极精锐,这一**,与白波军完全不同。若我所料不差,两营辽东军,战力当在四部白波军加匈奴人之上,而我西凉三军却是面和心不和。大司马若因怒而兴兵,恐有不忍言之事。” “利亦有同感,只是叔父正怒火攻心,难以劝诫,故问计于先生。” 先生沉默不语。 李利再三恳求:“请先生看在数千殒命的西凉儿郎的份上,务必帮我等一把。利亦会在叔父面前为先生去留美言,必不令叔父留难先生。” 先生轻哦了一声,略加沉吟,道:“既如此,诩便再献一策——可夜袭辽东军!” 李利大讶:“先生方才不是说怒而兴兵,只会招致兵败么?为何……” 先生语气自信而笃定:“马悍已护卫天子乘舟东下,我军无战船,纵是追上亦无奈之何。但其留下半营人马,守护缴获我军之辎重。此半营辽东军,可歼之!” 李利既喜且忧:“若能歼之并夺还辎重,我军必士气复振,叔父亦可向麾下儿郎交待。只是……此半营辽东军与辎重,俱在白波军团团环护之中,外有匈奴人巡哨。怕是……怕是……” 先生淡淡道:“当初白波军与匈奴人渡河,侧击我西凉军,令我军大败,其状一如前日之辽东军。可是你可曾见董承、宋果、伏完诸军感激他们么?” 李利也不笨,一经提醒,眼睛顿亮:“先生之意,白波军与匈奴人会袖手旁观?” “是否袖手,端看攻击路线——趁夜从两部白波军寨之间突入,并派出骑使,绕营宣称只为寻辽东军复仇,无意与白波为敌。以白波军新败之颓势,杨、韩、胡等辈更不会为辽东军而自陷险地,势必不敢出营助击。”先生金属音中透着一丝杀伐之气,“此计最关键**,在于不可动用太多人马,以五百至八百骑为宜,少了难以全歼辽东军,多了则会引起白波军诸将不安与猜忌。切记、切记。” “先生妙计!”李利大喜,深深一鞠,“利代叔父谢过先生。” 李利离开之后,帐内沉寂良久,传出长长叹息:“天子东逸,西凉无为,一子落错,满盘皆输。李稚然啊李稚然,我已仁至义尽,往后,也该为自己与族人打算了……” 正文 第二百三十六章 【杀 回 去!】 辽东船队一路溯河东进,次日黄昏行至黾池左近,船泊于岸,埋锅造饭。↑**毕竟这支船队有将近三千人,还有好几百匹战马,不可能全在船上煮食,否则天亮都吃不上饭。 同样道理,为了保证天子、宫女、百官及侍从有个良好舒适的休息环境,天子护军分三班,一班守卫,两班在岸上宿营,这样便可腾出大量空间。 一夜无话,天明时分,正好轮到白狼军值守,于是步军上船护卫,骑军下船巡逻。其余白波军与董承、伏完的虎贲、羽林两卫,休息的休息,吃食的吃食,等待的命令。 辰时二刻,马悍与诸臣一同向天子与长公主请安。天子刘协欣慰地看到,摆脱危险,又得到充足饮食供应的百官及宫女、侍从、侍卫们,一个个脸上都露出久违的笑意。自出长安以来的那种惶恐不安,愁云惨淡,一夜之间,消散怠尽。这一切,都是马君的功劳啊!嗯,出身扶风马氏,年轻英武,掌控七郡一国之地,兵精粮足……皇姊还真有眼光啊!父皇在天之灵也会欣慰吧。 刘协还没开心多久,忽闻一阵短促的号角声自岸上传来,下一刻,他看到马悍一向淡定的面容变了。 屏风后的万年公主与马云騄、赵英姿三女俱有所感,一齐望向马悍。 刘协吃吃道:“马、马君……” 马悍躬身道:“陛下但请宽坐,臣去去便回。” 望着马悍匆匆而去的背影,群臣再难于君前保持安静,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马悍听得真切,方才传来的讯号,是白狼军遇袭的急讯。黾池这一带,没有什么成气候的流寇山贼,就算有,也不会有哪个作死地袭击巡哨的狼牙飞骑这种装备精良的骑兵。所以最有可能的就是…… 果然,当马悍匆匆下船时,迎面飞驰而来的骑兵正是乌追所率的巡哨骑队,每一个人身上都很完整,但难掩愤怒之色。而在他们的身后。是数十骑满身染血的白狼轻骑兵。 马悍目力超群,远远就认出这群骑兵正是自己留在陕县大营的两队轻骑兵,心里一沉,果然出事了。 浴血带伤,神情疲惫的白狼轻骑驰近,纷纷自鞍滚下马,跪于马悍跟前。但也有十余骑端坐于马上,只向他们的主公顿首致礼,原因很简单。两匹并排的战马之间,以布床兜着数名仰卧的伤员。他们必须控制住战马,以免伤员被颠下布床。 马悍脸色冷峻,一步步走过伏跪于两排的骑士。来到最前的伤员面前。他一眼就认出,这个半身染血,面色腊黄,嘴唇干裂。眼里满是愧疚的伤者,就是留守指挥官,假司马韩希。 韩希是最早追随马悍的首批汉戈骑兵。并数次随马悍入中原,参与过几乎所有战事,是马悍麾下与唐努、乌追等人并列的第二梯队军将。他的能力也许远不能与以赵云、太史慈为代表的第一梯队将领相比,但对马悍的忠心赤诚,亦非那些名将可比。可以说,只要马悍一声令下,他们可以为主而死。 马悍开口第一句话,根本不问战事,只问伤情:“如何?还能不能与辽东老兄弟饮酒?” 韩希咧嘴一笑,大概是牵动伤势,面肌抽了一下:“主公放心,韩希命硬得很,死不了。” 马悍****头:“折了多少兄弟?” 韩希眼神黯淡:“辅兵尽没,步卒折了大半,轻骑……咳咳……轻骑也损失了三十余骑,若不是有徐都尉相助,只怕……只怕我等一个都回不来……” 马悍磨了磨牙:“西凉军果然有两下子,刚经历一场大败,竟能如此快速恢复过来,向兵力不逊于已的白波军发动攻击……” 韩希神色突然激动起来:“不!西凉军没有打白波军……咳咳咳咳……他们……光打我们……咳咳……”韩希激动之下,呛咳不已,话都说不完整了,只得伸指示意载着他的一名轻骑屯长代述。 随着这名屯长激愤的叙述,马悍的脸色如寒霜笼罩,一片肃杀。 昨夜子时,处于白波、匈奴四营环护下的白狼军驻地,突然遭到西凉军数百骠骑突袭。应当说,身处险地,韩希所率半营白狼军还是有所防备的。鹿砦拒马、蒺藜深沟,一应俱全。辅兵看守军资,步兵寝不卸甲,骑兵分三班巡逻。但万万没想到,西凉铁骑会来得如此快速迅猛,连预警的时间都没有。 严格来说,白狼军是被白波军所陷——正因处在白波四营环护之下,白狼军将士难免会想,若敌军袭击,必须先破白波营,这样就有充分的预警时间,完全来得及进入战斗状态,迎战拒敌。 可惜,韩希还不明白一个残酷的现实:三国时代,盟友就是拿来卖的,更遑论是一支当了十几年贼寇、靠万斛粮秣买来的“盟友”。 夜火之下,八百最精锐的西凉铁骑几乎毫无阻滞杀到白狼军营前,在损失数十骑后,突破鹿砦拒马、蒺藜深沟,以飞索拉倒营栅,破营而入。 白狼辅兵其实就是辎重兵,非战斗序列,只装备被淘汰下来的破旧戈戟短刃之类的武器,面对大汉最老牌的劲旅,只有被屠杀的份。而白狼步军在匆忙结阵之下,阵形不稳,士气不振,在西凉军连续冲击下,阵形摇摇欲坠。步兵阵形一旦被突破,等待他们的,也必将是一场屠杀。 韩希率百骑与西凉军拚死血战,火影奔突中,刀光泛寒,利刃切骨,不时有骑士坠马,战马长嘶与战士濒死的悲鸣。令人如置身梦魇。 白狼轻骑与西凉铁骑相比,各有优劣。白狼骑兵胜在装略精良,马具齐整,甲器齐全,防御属性高;而西凉铁骑则身经百战,杀法娴熟,攻击属性强。西凉铁骑若是对上狼牙飞骑或白狼重骑,都讨不了好,但对上轻骑兵,而且又占了先手、人数、士气等等诸多优势。韩希的落败,是早晚的事。 如果不出意外,随着时间的推移,的确会如那位“先生”所言,白狼军将全灭。但他千算万算,却没算准一件事——白波军中,不是每个人都袖手旁观。至少有一人,不惧危险,挺身而出。 徐晃! 马悍箭下留情、慷慨赠兵……不管那一样。都足以令徐晃挺身相报。但他还是来得有些晚,原因无他,杨奉迟迟不下令。未得军令,就算徐晃急得跳腿。也无法出营。直到徐晃再闯帅帐,陈说厉害,言道若坐视白狼军全灭,只怕今后再难从右将军处弄来粮秣。杨奉才勉强同意。 其实杨奉并不担心要不来粮秣,他又不向辽东军直接要,而是向皇帝要。你马悍不给就是打皇帝的脸,跟咱没关碍。正因此故,白波四营才会坐视西凉军攻击白狼营。但所谓吃人嘴软,好歹他也吃进了两、三千斛辽东军提供的粮秣,意思一下,将来也好交待。 于是杨奉象征性派出五百步卒,让徐晃去应付一下。而胡才、韩暹、去卑三人,则连应付的意思都欠奉。当然,他们也有说辞,郭汜、张济大军虎视眈眈,只要他们不动,敌军也不动,既然如此,大家都不动好了。至于你白狼营被动了,那是你命歹,兵凶战危,各安天命罢。 正是徐晃突然杀入,才最终为白狼军解围——徐晃旋风一击,斩伤西凉铁骑主将李利,敌军大乱,韩希趁势率残部杀出一条血路,向东奔突,跑了大半夜,终于在次日追上大军。 听完轻骑屯长的叙述,马悍面无表情:“很好,杨奉、胡才、韩暹、去卑,一个个都是贪利忘义之辈。我会让你们知道,什么叫吃下去的给我吐出来!” 韩希咬牙道:“袭营之将,一为李傕从子李利,一为其外甥胡封。” “李利!胡封!”这一刻,马悍的脸色终于变了,双目透出一股赤漓漓寒光,仿佛那狼头赤瞳附身,望之令人颤栗,“你们死定了!” 马悍霍地抬头,船舷垛口边,已挤满大小官员与侍卫、侍从,就连天子刘协都不顾风大寒气出舱探看。孰料这一看,竟吓得不轻。 刘协自与马悍接触以来,看到的都是这位准姊夫温和谦逊之状,从没见过他如此凌厉迫人的一面。尽管这不是冲着自己来的,刘协却还是感觉如坠冰窖,从头凉到脚,下身更是失去知觉…… 但凡被马悍目光扫中,如杨彪、刘艾、韩融、王子服、吴颀、董承、李乐、种辑之辈,被那宛若实质的杀气笼罩,一个个好似回到那一夜翻船坠入冰河时的感觉,瑟缩颤抖。 “什么?马君,要、要杀回去?”雀室里,加披了一件厚厚翻毛狐裘的刘协吃惊不已。莫说是天子,就连诸臣都难以置信,不就死了几百人罢,至于么? 侍中刘艾急道:“天子安危乃第一等要事,当务之急是快快东行,万不可节外生枝啊!” 马悍淡定道:“臣只率二百骑前往,联合白波诸将反杀,重骑与步军全留下护卫陛下,船队亦按原定计划出发,请陛下与诸臣工毋庸担忧。” 二百骑?入白波军大营,联合白波诸帅反攻西凉军?这、这位右将军不会气疯了吧?雀室内诸臣嗡声一片,董承喜忧参半,而李乐则暗暗高兴——去吧,最好一去不回,如此,这精兵与粮秣……嘿嘿。 “可是、可是……”刘协很想说,人家白波军哪会与你联手,可这话哪能宣诸于口? 马悍语气平静而果决:“此事非仅百余士卒被袭杀那么简单。西凉军月前曾在曹阳被白波军所败,但随即举兵反杀,击溃白波;前日臣率辽东军一举击破西凉军三营,而李傕隔日立即报复。为何如此?因为李傕、郭汜、张济都知道,一支军队可以打败仗,但不可以气馁;今日败了,隔日复仇,血债血偿,士气犹存,士兵犹在;但若败后认栽,偃旗息鼓,踌躇不前,这支军队的士气,将遭受不可逆之损害。今后再面对敌人时,胜固可,败则泄气、崩溃、逃亡……打造一支强军,要付出无数心血与一场接一场的胜利,而毁掉它,只须一次败仗后的无所作为。” “狼从来不会在被恶犬咬一口后夹尾逃开。”马悍目光在天子与诸臣,以及那面玉屏风上转了一圈,精芒四射,令人不敢对视,“它只会狠狠咬回来!” 正文 第二百三十七章 【驱虎逐狼】 嘭!一具尸体重重扔下深坑,僵硬的尸身在密密麻麻的尸堆上弹动一下。 “手脚放轻些。”尸坑边的徐晃浓眉微皱,“这些士兵都是正面搏杀而死的战士,与前几日你们埋葬的乱兵不同。那些都是背朝敌人,甚至被自己人践踏而死的怯懦之徒,死了都对不住自己身上穿着的戎衣。” 抬尸的役夫们连忙称是,接下来的动作小心多了,将尸体沿尸坑滑送下去。直到最后一具尸体安放好,然后开始挥铲回填尸坑。 徐晃轻叹,他知道用这种方式埋葬这些英勇战死的士兵,多少有**不够尊重,但他的能力只能做到这样。收殓尸骨,不令曝尸荒野,或遭兽吻,其他的,就无能为力了。 这时几个扈从飞快跑来,一脸兴奋向徐晃报告:“都尉,西凉人昨夜走得匆忙,遗下不少物资,而且还没来得及打扫战场,余下的东西,全便宜我们了。可笑那些白波贼也来了,还想捡漏,哈哈!咱们连块裹头巾都不留给他。” 徐晃脸上露出轻蔑的神色,没有说话。 扈从喜形于色道:“西凉人就是穷,除了能弄些马肉之外,别的要啥都没有。倒是辽东人富有,那些战兵身上都披甲,还戴皮盔,他们的兵刃也比咱们的好多了。可惜,大多在激战中损毁,只能回炉重新打造。” 扈从的话,令徐晃想起马悍赠予自己那柄利斧。**头慨然道:“是啊!辽东兵刃犀利,士卒悍不畏死,加之粮秣充足,如此强援,不思结好,只顾明哲保身,唉……” 听到都尉意有所指,扈从都不敢出声。过了一会,才有一扈从摸出一副马镫与一块马蹄铁,献于徐晃跟前:“都尉。那些辽东人的战马身上,都装备有这种奇特的马具,你看……” 徐晃接过,起先还不在意,忽然似有所感,直直盯住那马镫,摩挲良久,蓦然仰天大笑:“原来如此!周仓,你就是靠这个接下我两记重击的么。我道你腰马之力有多强悍,原来……呵呵。此物大善,辽东人,果然不简单。” 扈从问道:“那此物要如何处理?” 徐晃略微沉吟。道:“先妥善放好,就放在我的营帐内,待到雒阳后,再向将军禀报。” 蓦见一骑飞驰。远远冲着这边大喊:“都尉,将军急召!” 当徐晃快马赶回营寨之时,刚进辕门。惊讶发现一群穿束完全不同的骑兵,正一边喂马,一边调弓磨刀,个个神情冷静沉着,一看就知是老兵劲卒。其中有个粗壮的旗头,擎着一柄大纛,那火红双瞳的狼头分外惹眼。 辽东军的白狼猎头旗! 徐晃惊讶之下,不由微张嘴,不会是……那个人来了吧? 待徐晃禀报之后,一脚踏入中军帅帐,入目所见,终于确信,那个人,真的来了。 帅帐正中,兴义将军杨奉脸上的表情带着几分不爽与克制,一见徐晃入帐,面色稍霁,肃手对左侧一人道:“好,徐都尉来了。马君可以向他详询昨夜之战,我杨奉可是尽心尽力了的。” 徐晃分别向杨奉与那人行了个军礼,讶然问道:“右将军怎么倒回来了?天子那里……” 杨奉身侧之人,正是马悍,他一身戎装,手持马鞭,风尘扑扑,显然是刚到不久,向徐晃****头:“劳烦公明了。天子依旧顺江东下,一切安好。悍此来只为收账,收完账就会立即赶回去。嗯,若是赶得及的话,说不定天子一行还未到雒阳,我等便已登岸。” 收账?!徐晃脑海里闪过方才在辕门所见的那支军队,轻轻一叹:“右将军是为昨夜西凉军袭营之事而来吧?唉!没想到李逆竟如此果决,调动麾下一半扈卫及最精锐羌胡军,从右贤王与横江将军大营结合部突入,直插辽东军大营,我等阻之不及……” 马悍摆摆手:“事情经过就不用多说了,公明援手义举,悍日后必有所报。哦,兴义将军相助之谊,悍亦铭记于心。我要再三申明一**,此次返回,不是追究什么责任,而是请诸位将军一同应对西凉军的攻势……” 马悍话音未落,帐外却传来一个尖锐的声音:“右将军言重了吧?西凉军新败,士气已挫,偶有反扑,不过是秋后的蚂蚱,蹦哒几下而已,哪里还有全面攻击的余力。” 说话间,两人联袂而入,一胖一瘦,正是胡才与韩暹。说话者,正是那胖子的奉义将军韩暹。 马悍冷然扫了这两个刚摘下贼寇帽子不到一个月的“将军”,淡淡道:“右贤王还没到么?” 韩暹眯着泡眼一笑:“方才匈奴人到我营寨说了一声,他们的右贤王外出巡视去了。咱们这四营官兵,全仗匈奴骑兵巡哨监视,否则早就为西凉人所趁了。” 马悍****头,面无表情:“好,既然右贤王干正事去了,咱们也不能闲着。天色不早,时间不多,我也不废话,请三位将军仔细听真——我现在就出马向李傕搦战,你们可以来,也可以不来。无论来与不来,都要做好为自己行为承担后果之准备,勿谓言之不预也。” 杨奉、胡才、韩暹等肚子里暗骂,但慑于马悍夜破西凉军营、大败李傕的威势,不得不忍气吞声,齐声问道:“右将军带来多少兵马?” 马悍伸出两个指头:“不过取两条命,二百人马,足够了。” 望着马悍大步离去的身影,胡才忍不住呸了一口:“这家伙疯了,也想绑着咱们一块发疯。呸!他不是以三百骑破西凉军三营么?那就再来一次啊,扯上我们干什么!” 韩暹阴:“我道他带多少人马来,原来不过这么**,这是打算驱虎逐狼啊。以为咱们傻的么……哼哼,辽东人的装备还真不懒,兵甲俱全,那骑兵更是一人双马,不如……” 徐晃脱口道:“不可!”旋即向杨奉行礼道,“将军,右将军向西凉军搦战,我等若袖手旁观,异日天子问起,我等怕不好交待……属下之意。咱们至少应当派大军掠阵,不可令右将军有失。” 胡才不满道:“那不是正好中了马惊龙的圈套么?他就指望咱们替他助阵,狐……狐那个什么威。” 徐晃还想力争,却被杨奉摆手所止,捋着大胡子,向诸将扫了一眼,道:“咱们受了辽东人的粮秣,眼下辽东太守又求到咱们头上,一卒不出。也说不过去……这样吧,每营出几百兵卒,帮个人场,扯旗助威。也是应当的,二位将军看呢?” 胡、韩二将相视一笑,俱是嘿嘿怪笑:“几百兵卒么?当然,没问题。嘿嘿……” 徐晃看看三将,心下暗暗叹息。身为主将,不想着怎么打好每一仗。整日算计,只想占小便宜,搞小圈子,置大局于不顾。跟着这样的主公,真是憋屈啊! 辕门之外,马悍率二百狼牙飞骑,一人双马,杀奔出营,铁蹄震地,声势惊人。 烟尘滚滚中,随侍左右的乌追大声问道:“主公,白波三帅会不会派兵助阵?” 马悍淡淡道:“再怎么样,他们也不敢一卒不出。” “可是,他们若只派杂兵役夫充数呢?” 马悍瞥了乌追一眼,眼里闪过针芒:“最后的机会我已经给他们了,若不知进退,敷衍虚应,那就别怪我无情!驱虎逐狼没错,但若以为自己就是那‘虎’,那就大错特错了!” …… 赤瞳狼旗的出现,犹如一根长刺,捅得李傕大营这马蜂窝一下炸开,连数里之外的郭汜与张济大营都惊动了。 当西凉三营被一杆大旗搅动得纷纷扰扰之时,李傕大营西北,一处营帐前,十余仆役也在忙忙碌碌地往两辆牛车上装箱笼行李。帐内不时传出一个带特异金属质感的声音:“除了书册、衣物、谷粟,其余可要可不可之物都不用带了,以免拖累行程。” 这时帐外传来一阵人呼马嘶,随后一个浑厚声音响起:“先生在么?” 帐内闻声走出一人,头戴青帻,身量颀长,一袭青袍,外罩夹袄,年纪四旬上下,三绺长须黑亮整齐,更黑更亮的,是他一双细长的凤眼,看人总闪动着令人不安的异芒,配上一个挺而直的鹰勾鼻与嘴角勾起若有若无的诡异笑意,整个人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气息。 先生眼睛微眯,削薄的嘴唇一勾:“原来是文敬啊,是来向老夫告别么?” 帐外之人头戴凤翅盔,一身铁叶鳞甲,身量雄伟,气宇轩昂,留着两撇浓厚的八字须,年纪不过三旬。在他身后,是十余盔明甲亮的扈从骑士。来人深深一鞠:“绣本待送先生一程,奈何敌将搦战,叔父擂鼓聚将,待战事结束之后,先生怕早已过潼关了。” 先生目光一闪,颇感兴趣:“白波军竟然敢搦战?去卑是不会干这事的,胡、韩二贼也不可能,杨奉、宋果……至少眼下不会,据闻那徐晃颇为骁勇,但杨奉必不容其妄为……是谁?” 来人嘴唇吐出两个字:“马悍!” 先生长眉高高扬起,轻轻落下,目光异芒大盛,嘴角笑意更浓:“居然是他……了不起,好胆色!他带了多少人马?” “只有二百骑、一艘船。” 先生闭上眼,手捻黑须,久久不发一言。而来人竟也沉得住气,就那么静静地恭立等待。 良久,先生长吁一口气:“驱虎逐狼么?如此兵行险着,便是老夫也看不透他要用何等手段达成此目的……不过,任尔千百变,最终也只有一条脱身之路。马悍啊马悍,真当我西凉无人么——文敬,你可想立首功?” 首功?斩将夺旗,方为首功,莫非……来人眼睛亮起,重重拱手:“此固张绣所愿,请先生赐教。” 先生脸上露出一丝诡谲笑容:“要夺首功不难,只须文敬向大司马借用一物。” “何物?” “昨夜八百铁骑袭辽东军营时,所获之狼头旗。” 就这么简单?但看到先生脸上笃定的神情,以张绣对其人之了解,知道只要此人算计,几乎没有失手的可能。欣喜之下,慨然道:“先生送绣一场首功,绣无以为报,愿赠先生一队锐士及车马四辆,以护先生西行。” 先生仰天长笑,声如金石:“多谢文敬好意,贾诩承情了。人可以要,车马就不必了,诩已有最好的代步之物。” 一个贾诩,一个张绣,联手坑人,就连三国大拿曹操都吃过惨痛大亏。 那么,马悍又如何? 正文 第二百三十八章 【一箭双杀】 黄河南岸,曹阳亭西南,西凉军与白波军大营之间,一片尚算得上平整的平野上,两支兵力相距悬殊的军队遥遥相对。︾7頂︾7**︾7小︾7说, 西面,是西凉军三个军阵,左翼为张济军,右翼为郭汜军,中军为李傕军。两翼兵马都在三千以上,只有中军少一**,大约二千上下。 西凉三巨头中,原本李傕的兵力是最多的,否则也不可能当老大,西凉军从来就是只认拳头不认人的。但先是杨奉、宋果叛逃,再被马悍攻击大本营,实力锐减,从鸡头变牛尾,无怪乎李傕恨马悍入骨。也正因为这刻骨的恨意,使得他一听到竟是马悍搦战,顿时从案牍后跳起来,二话不说,擂鼓聚将,**兵来战。 西凉军三大营,每营都有不下五、六千人马,不过,刨掉辅兵、役夫、随军匠人、伎乐,还有部分新降的、暂时没法派上战场的白波军与官兵,真正可战之兵,不过半数。这一家伙基本全拉出来了,可见西凉三巨头对马悍的重视程度。 相比西凉军七、八千人马,旌旗招展,左右延伸数里,铺天盖地的大场面,对面的狼牙飞骑只有区区二百骑。不过因为是一人双马,四百匹战马铺开,相当于一个骑兵大阵,面对西凉人千军万马。气势竟丝毫不弱。只是在狼牙飞骑阵后百余步外,三个分别擎着“徐”、“王”、“鲁”三个步兵方阵,就实在太令人泄气了。 徐字大旗之下,是徐晃代表的杨奉军,除了徐晃的一队骑兵扈从之外,其余全是武器都配不齐的步兵。三四百号人,一个个面黄肌瘦,神色畏缩,戎衣破烂不堪,不少人还带着伤。整个一伤兵加老弱组合。这样的兵别说打仗,就是摇旗呐喊都不够格。 而另外两个分别代表胡才与韩暹的步兵方阵,更是连徐晃这边都不如——徐晃好歹还有一支精锐从骑,另两位王、鲁白波将领,完全是上不了台面的无名之辈,他们率领的“助战”之军,与徐晃这边相比,没有最弱,只有更弱! 乌追频频回首。咬牙切齿:“这帮混蛋,做得也太明显了,咱们的粮秣还不如拿去喂狗!” 马悍至始至终都没回头,目光锁定前方敌中军。冷然道:“这样最好不过,他们不仁,就休怪我们不义了。” 乌追扭头看向白波三营,那里刀戟闪动。人影幢幢,刁斗森严,已做好严密警戒。眯缝着眼,舔舔嘴唇:“属下真是迫不及待想看到他们惊吓的嘴脸了。” 马悍举手:“传令,做好准备。” 身旁的旗令兵立即打出黄旗,狼牙飞骑战士最后一次给战马喂食、饮水,然后束紧马肚带,检查无误后纷纷上马。 马悍一抖缰绳,胯下银箭向前蹿出,身后只跟着持旗手与四个从骑。 得得得,得得得……一行六骑,驰至战场中央,距西凉军阵约二百步。 马悍深吸一口气,胸膛贲起,以丹田之气冲对面大吼:“我是大汉右将军、光禄卿、襄平侯、辽东太守——马悍!我向天子告罪,从百里之外的黾池赶了一天一夜的路跑回来,只为我辽东英勇战死之军士讨个公道!李利、胡封,找的就是你们!我马悍就站在这里不动,我的大纛就在身后。看清楚了,那一夜,就是这个人、这杆旗,爆了你们西凉军的菊!现在我给你们一个斩将夺旗,复仇雪耻的机会,你们两个可以一起上!敢不敢来?带不带种?” 挑衅,赤果果的挑衅!西凉军那边一下炸开了锅。 车骑将军郭汜扯着颌下如针虬须,伸出腥红的舌头舔了舔,仿佛嗅到血腥的凶兽:“自吕奉先之后,好久没见过如此张狂之辈了,可惜,他要挑战的人不是我。” 一旁的骑都尉伍习谄笑道:“想必马惊龙也听闻过将军勇名,不敢捋将军虎须,只敢找那两个柴犬。” 郭汜嘿嘿一笑,虽不言语,神情却颇有傲然之色。毕竟他可是天下间有数几个曾正面单挑虓虎吕布之人,尽管被一击伤臂,但虽败犹荣。 左翼军阵的骠骑将军张济却暗松了口气,幸好那个傲岸的从子张绣与桀傲的悍将胡车儿不在军中,否则听到这等挑衅之言,怕是要第一个跳出来应战吧。这马悍能以三百骑拔李傕中军,骁勇过人,非易与之辈,可不能让唯一的侄子冒这样的险。 李利与胡封,一个是李傕从子,一个是李傕外甥,每有战事,必傍其左右。此刻二将一听这啪啪打脸的挑衅,肺都气炸,哪里还忍耐得住,立马趋前,来到李傕的战车伞盖之下,行礼请命:“请大司马下命,我等愿出战,擒杀此獠,献头于帐下。” 李傕捋须斜睨李利那打着绷带的左膀子,淡淡道:“你用一只手跟他打么?” 李利右拳攥得喀吧响,尚未答话,身侧的胡封踏前一步,顿首道:“还有末将两只手,可助益民一臂之力。” 李傕神色冷峻:“右中郎将张苞,我麾下之悍将,其人之勇,你二人俱知。他在那夜辽东军突营时战殁,我对张济与郭多言道其没于乱军之中,而事实上,他是被马悍亲手击杀。这是他幸存下来的扈从所言,他连马悍之身都近不得,在寻丈之外就被其以铁流星击碎头颅——此事我未宣诸于众,是怕影响军心。如何,现在你们还有信心与之交手么?” 这一下,连胡封都捏拳不语了。胡封不言,李利却发话了:“若我等避战,必为张、郭所笑,也会影响士气……而且。难得他自己送上门来,这可是一个除掉马悍的大好机会啊!” 李傕**头,恨恨道:“不错,此人不死,必为我西凉军大患。故此,你们一定要出战。” 看到从子与外甥一脸惊讶的表情,李傕阴阴一笑:“既然连张苞都无法近其身,那么你们就不要近身,于百步之外射杀之!” 胡封眼睛一亮:“我来!” 李傕指指李利,再**向胡封:“益民先出马。你紧随其后,借益民的身体遮掩。事先张弩准备,挂于马鞍一侧,近至可射之距,立即取弩上矢,闪出射之——任那马悍再是骁勇,也难逃百步追魂!” 李利也兴奋握拳一挥:“叔父……呃,大司马好计!仲合之射,三军闻名。连那樊稠、李蒙都命丧矢下。马悍再强,也管叫他有来无回。” 胡封既自得,又自傲,李利所言。正是他最得意的战绩。当初西凉军三大擎天柱之一的樊稠及宿将李蒙,因积怨与李傕发生矛盾,李傕遂借会议之故,招二将前来。令胡封率卫士伏于耳室杀之。 李蒙倒也罢了,那樊稠可是西凉军中数得着的勇将,就算是郭汜这个敢向吕布单挑的家伙。也自承不是樊稠的对手。胡封又是怎杀的呢?弩杀!胡封擅用强弩,有百步穿杨之能。在樊稠没反应过来之前,一矢正中其心口,当场了断这位勇将的性命。 西凉诸将中,论武勇,胡封排不进前十;论危险,却足以挤身前列。 正如马悍并不晓得胡封是个弩射高手(.2.)一样,李傕叔侄甥三人,同样不知马悍神射之名,所以才制定出这么一个自认为必杀之策。 一个强弩手,一个神射手,都在彼此不知底细的情况下沙场对决,谁能胜出? 李利当先催马出阵,为了表现西凉人的无畏精神,他特意在三军阵前纵骑绕行一个来回,让所有将士都看清他是带伤出战,他李氏将门子是带种的。 李利这个举动,立即赢得西凉大多羌胡兵的拥趸与欢呼,“李镇西”之呼声不绝于耳。与之相比,胡封出阵就显得低调许多,他被看成是为李利掠阵的副手。而这正是胡封想要的,他与李利,一明一暗,明面上看主战是李利,实则真正的杀着,是他胡封。 胡封的鞍边左侧,挂着一张已勾上弦的五石蹶张弩,可于百步破甲夺命。这倒不是西凉军没有弓力更强、射程更远的弩——这支军队从雒阳杀到长安,大汉武库全抢了个遍,什么武器弄不到?只不过弩这东西,弓力越强,反震越大,瞄准越难,而且距离越远,胡封就越没把握一击命中——他只有一次出手的机会,必须确保一击必杀。 “马悍,我们来了,受死吧!”李利单手持矛,大喝纵骑飞驰而来,胡封紧跟其后,二将只隔了一个马身,从马悍的视角看去,只见到李利,后头的胡封偶尔只露出半边身子,两个人,基本在一条直线上。 马悍嘴角勾起一丝诡笑,拍马迎上,同时飞快摘下魔瞳弓,抽出一支纯铁重箭。 就在马悍纵骑而出那一刻,一名徐晃派来的扈从骑士正急急奔来,对拦住自己的几个狼牙飞骑战士道:“奉都尉之命,有一事相告右将军。” 其中一狼骑战士戒备问道:“何事?” 那扈从骑士正要开口,却见马悍已迎敌而上,不由大急:“糟糕……” “什么?” “都尉要我提醒右将军小心那胡封,此人擅用弩,驰射一绝。” 几个狼骑战士互望一眼,齐声大笑,笑得那扈从莫明其妙,干着急却没法。 就在这短短几句对话工夫,胜负已决。 双方接近至一百五十步,马悍已经把握住对方二将的驰行节奏,并计算好风速、沙尘及提前量。奇怪的是,这两人始终保持在一条直线上。这是干嘛?有猫腻!不管你们想玩什么花样,只有我射人,人难射我的超远距离注定了你们——变串烧吧! 马悍无声呐喊,双臂一振,引弓发射。 弦翻雷鸣,箭化流星。 噗!箭矢穿过李利脆弱的脖颈,余疾强劲,透颈而出,化为一道血光,正正钉在胡封的双眉之间——而此时胡封的左手才刚刚触及强弩的握把…… 噗嗵噗嗵!一对难兄难弟,几乎同时栽下马,血溅尘扬,掩不住两双死不瞑目的眼睛…… 马悍猛然勒缰,战马人立而起,长鞭戟指,声似雷霆:“李傕,这只是利息!本金就是你的脑袋,容后再取!” 正文 第二百三十九章 【真·驱虎逐狼】 太快了,结束得太快了!太突然了,如此结果完全出乎西凉军与白波军意料之外。 郭汜嘴巴张大,半天合不拢;张济阵阵后怕,万幸张绣那小子不在……最震惊的莫过于李傕,当时他正与长子李式、从子李暹笑谈:“益民这一手很聪明嘛,非但拉动了士气,更提升了他的勇名,你们二人可得好生学学。” 二位小李子含笑应是。李式突道:“看,仲合要出手了!” 李暹不无艳羡道:“一矢灭杀辽东狼,这一下,表兄要威震西凉了……” 话音未落,聪明的兄长、即将威震西凉的表兄,犹如一根绳上的蚂蚱,被一箭穿俩,双双命赴黄泉。 而这时候,马悍那句鞭尸味极浓的警告传来:“李傕,这只是利息!本金就是你的脑袋,容后再取!” 李傕先是呆木了数息,蓦然大叫一声:“益民——仲合——”仰天喷出一口血雾,萎顿于战车上。 李傕并非不能承受损失,也不是不能承受麾下将领的战死,但死的是族亲那就是两码事,更何况还一死就是一双! 李式大惊失色,急忙跃上车扶住父亲:“阿翁……大司马,不可倒下啊。” 这时已有西凉骑士将李利与胡封的尸体抢回,望着两具血尸那死不瞑目的样子,所有人都感受到一股寒意从头蹿到脚。 “大兄啊!”李暹血贯双瞳,铮地一下拔出腰刀,“马悍。别逃,爷要将你这只恶狼剁成肉块……” 李暹刚要迈步上马,脖颈一凉,一口刀架在脖颈上,锋刃透肤。李暹猛地抓住刀刃,转身举刀,蓦然僵住,旋即松手扔刀,伏跪于地,血拳捶地。痛哭失声:“叔父……大兄、表兄,死的憋屈啊!” 李傕嘴角还溢着血渍,缓缓收刀,语气冰冷:“还嫌李氏死人不够多么?” 就在这时,那个令西凉军头皮发麻,令李傕怒发冲冠的声音再度传来:“泥阳李氏死绝了没有?哦,还有李式、李暹,都出来受死吧!我马惊龙慈悲为怀,再超渡二君。让两位的兄长黄泉路上不寂寞,也省得两位祭拜父、叔的灵堂……” 这番话端是恶毒,简直就是要把李傕一门斩尽杀绝之意——天地良心,马悍也只是为激怒李傕。说说而已。而在原本的历史上,仅仅两年之后,那位笑面虎曹某人,却不折不扣把这事给干了。在迎天子之后,“尽夷李傕三族”。 李傕只要还是个正常人,面对先是重创自家大军、继而杀侄杀甥。更宣称要送自家李氏满门上路的仇人,他若还能忍,神龟之美名就可以早个两千年送给他了。 戗戗!李傕将两把从不离身的宝刀抽出鞘,高高举起,双目血红,须发猬张,切齿怒吼:“全军冲锋!无论谁能擒杀马悍,死的赐刀一把,活的,双刀俱赐!” 李暹也一下跳起,伸臂戟指,破喉嘶吼:“擂鼓!杀——” 李傕中军一动,张济的左翼、郭汜的右翼也随之而动。既便二将心里各有打算,但三军出阵,必须同进共退,这是起码的原则。而且看这架势,谁都知道李傕发飙了,这关键时刻,谁敢掉链子,就等着撕破脸吧。 而始作俑者马悍,面对排山倒海淹过来的狂潮,却露出一个计策得售的诡笑,施施然驰回本阵,对乌追等一干狼牙飞骑道:“据说西凉马整体要好过我们的辽东马,现在就是见真章的时候。比赛开始!” 马悍说开始时,后面那三个摇旗呐喊的方阵,早已崩溃,哭爹喊娘,四下逃散,只留下徐晃那一队骑兵孤零零立在当场。 徐晃浑不理会扈从急得跳脚地催促,呆呆望着数百步外那汹涌狂潮,脸色惨白,喃喃道:“原来如此,好算计!好算计啊!” 马悍率二百狼骑打马飞奔,卷起漫天烟尘,经过徐晃队前时,冲对方大喊:“公明,与我合兵一处,否则必难逃西凉军追杀。” 徐晃在一刻,心念百转。他已看透马悍用心,这才是真正的祸水东引、驱虎逐狼啊!面对山洪暴发似漫卷而来的西凉军,白波三营惊慌失措,营门闭死,一任那群老弱哀号求告,绝不开启。可以想像,一旦西凉万军冲来,那会是怎样一番残酷景象…… 同样,徐晃这一队人马也成为孤悬在外的孤军,局面异常凶险。他们这五十余骑,随时有可能被万军千骑的狂潮淹没,连个泡都不冒。 马悍向徐晃发出的,不是一个简单的合兵邀请,而是真正意义上的“纳入”。这一**,无论是发出邀请的马悍,还是接到邀请的徐晃,都是心知肚明。徐晃面临的,是是否接受,改换门庭的选择。 马悍与狼骑速度是何等之快,不过几个呼吸,已从徐晃阵前驰过。马悍回首,向徐晃伸出一只手:“公明,你不为自己,也要为手下儿郎着想,合兵则生,分兵必死。” 狼骑如飞,渐行渐远,而徐晃仍默然不动。马悍长长一叹,闭了闭眼,心里难免失落。这最后的机会,徐晃没有抓住,任他再勇武过人,也必没入乱军之中…… 边传突然来乌追的喊声:“他们动了!” 马悍霍地睁眼、回首——徐晃与他们扈从骑队,奋力挥鞭打马,吊上了狼牙飞骑的队尾。 马悍放声大笑,也不管徐晃能否听到,吭声道:“公明,我保证,你不会后悔今日之选择!” 笑声中,二百五十余骑旋风般从杨奉大营侧旁绕过。看情形是奔向大营北门,从那处入营。马悍当然不会入营,因为杨奉打死都不会开门的,但是,西凉军不明白啊!因此他们一边追击,一边分出大批兵马,驱赶被堵在门外的白波军老弱。将这些炮灰赶下壕沟,以血肉之躯趟平尖桩、驱使之搬移鹿砦拒马。 白波营士卒自然不能坐视屏障被破,纷纷以箭矢射杀之,可怜这些白波军老弱。没死在敌军屠刀下,反死在自己人手上。 马悍率领二百五十余骑,利用双马与鞍镫优势,始终与衔尾追杀的李傕军保持距离。追兵近了,便回马疾射,以暴风之矢将追得太快的“出头鸟”射成刺猬。追兵远了,便放慢速度,将养马力。而且马悍无论怎么跑,始终不离白波三营左右。甚至还跑到匈奴人的营寨左近。这样做的结果,使得追兵的火越来越大,无处发泄,白波三营惨遭池鱼之殃。 这就好比一群人追砍一个人。这个人特能跑,但他又不是直接跑得没影,老是围着几个路人打转转,玩“老鹰捉小鸡”。搞得人家火起。你看会不会连“阻碍”他们的路人一起砍?! 眼下白波三营就悲催地成为了这样的角色,而且他们还不算是“路人”,只要有机可趁。西凉军收拾他们绝不会手软。 任杨奉、韩暹、胡才暴跳如雷,白波三营最终还是被马悍拖下水——在西凉军倾巢出动,红了眼的疯狂追击之下,想置身事外,绝无可能。 黄昏的曹阳亭,万军千骑,已打成一锅粥,烟尘滚滚,直上云天,整个战场陷入大片迷蒙,数十步外,敌我难辨。 尘烟翻涌,马悍率骑破雾而出,飞快冲进一个山坳里,打出手势,示意所有人安静。狼牙飞骑都是百里挑一的精锐,而徐晃亦以治军严谨著称,命令一下,百余人马,竟然只发出轻微响动。 大约过了一刻,一支二十余骑的狼牙飞骑冲入山坳,与大部队汇合。过得半刻,又有一支狼牙飞骑自烟尘里冲出,飞驰入谷。最后,当乌追所率一队狼骑出现时,马悍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一身泥尘的五十狼骑飞奔而来,在大纛下齐齐勒缰,喜笑颜开,脸上被汗水板结的泥垢扑簌簌掉落。 乌追顾不得接过狼骑战士递来的清水,翻身下马,向马悍跪禀道:“禀主公,乌追幸不辱命,已甩掉追兵。” 所有狼骑战士,包括徐晃的扈从都互相致以惊喜地眼神,捶肩击臂相贺,却无一发出声音。 三支分队,借烟尘掩护,不断分兵,如笋剥瓣,层层分离,逗引李暹大军追逐,最后泯然于乱军之中,成功甩脱追兵。 兵马汇齐后,马悍命令检**人马。 很快,检**结果出来了,二百狼牙飞骑轻伤八人,六人失踪,损失轻微。倒是徐晃的扈从骑士队,轻重伤达十一人,七人失踪,比例远大于狼牙飞骑。 沙场征战,生死由命,没有损失是不可能的。马悍能做的,就是将这损失压到最小,尽到一个主将的职责,便无憾了。 马悍目光转向一旁一脸怅然的徐晃,拍他的肩膀:“公明,何需惆怅,所谓良禽择木而栖,你是人中龙凤,而那杨奉,绝非梧桐。” 徐晃苦笑:“右将军过誉了,晃不过一寒门小吏,行伍近十载,方至区区骑都尉,岂敢称龙凤……” 马悍打断道:“我马悍同样也起自军伍,不满你说,去岁此时,我也只是一个骑都尉,可现在你看……方今天下,风起云涌,英雄豪杰,会当其时,公明文韬武略,河东无出其右,又何必妄自菲薄?” 想不到眼前这位新崛起之朝堂新贵,居然与自己出身经历相近,徐晃油然而生亲近之意,更得对方如此评价,心头激动,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马悍大力拍拍徐晃肩膀,没有再说什么,上前几步,翻身上马,长鞭一指:“收起大纛,赶往渡口,上船,东归。” 正文 第二百四十章 【失 算】 距两军大混战二十里外,黄河南岸,陕县西郊,有一个半废弃的渡口。~**~**~小~说,****$**.2▼3**.说是半废弃,意思是能用,但兵荒马乱的,平常也甚少有船只出现于此。不过今日颇不寻常,在距河岸数丈开外,一艘载重量达千石的槛舸,正静静飘浮于水面上。 船上没有打出任何标识,只有十余名苍巾裹头,无甲,手持刀枪弓盾的楼船士,分布于飞卢、船首、船尾及两舷等处,警惕向四面巡视。 天空中突然出现一只苍鹰,绕着槛舸盘旋数匝。这时船舱里飞快走出一个青年,举手向天一招。苍鹰双翼一收,如箭疾落,双爪伸出,稳稳停在青年带着特殊护臂的手臂上。 青年从苍鹰爪边解下一竹管,将鹰置于鹰架上,然后匆匆跑进船舱。过不多一会,再奔出喊道:“右将军有令,计划达成,全军返回,令我等做好迎接及开船准备。” “好极!我就知道,主公出马,敌酋难逃。”这艘槛舸的指军官,一个楼船士军侯拍着船舷喜道。 船上一众士兵及闻声涌出的船工亦是个个喜形于色,这下好了,终于可以走了。听到十数里外传来的隐隐喊杀声,人人心下惴惴不安,要知道,他们连船工在内,只有六十余人而已。而半日之内,已有好几拔西凉哨骑在附近窥视,若不是隔着数丈河水,怕早冲上来了。 众人欢呼之声未落。岸上百余步外一座草木萧瑟的山丘**上突然升起几条人影,其中一人飞快跑下山坡,疾奔而来,冲到岸边,大喊道:“来了来了!快靠岸搭板。” 来了?这么快!那方才的鹰讯岂非有**多余? 军侯讶然道:“你可看清了,当真是主公?” 那瞭望手道:“看清了,赤瞳狼头大旗,火烷布,我看得真切。” 前有鹰讯,后有狼旗。自然是狼骑凯旋无疑,军侯一挥手:“靠岸,搭板。你、你、你,随我前去迎接主公。” 军侯与三个士兵一路小跑,奔出百丈之后,迎面遇上了返回的狼骑,军侯忽然停下脚步,这些骑兵的装束虽然跟狼牙飞骑着不多,但似乎总有**不对……哦。是一个都不认识。主公呢?骑队中间那个倒有**像,但鞍辔之旁,没看到那标志性的血弓。 军侯惊疑不定,眼看这伙骑兵越来越近。前面数骑甚至驱马飞奔而来。 军侯浑身一哆嗦,把手背到身后,暗暗向三个士兵打出“跑”的手势。下一刻,四人同时转身。发足狂奔。只可惜,晚了。 嗤嗤嗤嗤!一阵乱箭飞过,三个士兵先后惨叫倒地。军侯惊得头皮发麻。拚命向前狂奔,边跑边喊:“敌袭!抽板——解缆——” 身后一阵急遽地蹄声入耳,咻!空气间传来尖锐啸音。军侯但觉右腿一疼,骤然失去平衡,重重向前扑倒,身体随惯性翻翻滚滚,烟尘激扬,血珠****,迅速被泥尘染成褐块。 好不容易止住翻滚,军侯一脸痛苦回首,但见大腿上露出半截折断的箭矢,鲜血汩汩而出。蹄声渐近,军侯抬头,看到那个方才误认为是主公的将领,插好骑弓,将一根绳索扔到自己面前,同时一手扯下挡风面巾,露出半边面孔下的两撇浓而翘的八字须,目光如冰:“我张绣一向不喜废话。想活,就把船靠过来;想死,就把绳索套上自家脖子。” 这个世上没几个视死如归之人,尤其三国时代,名将谋臣被俘后投降者,一抓一大把。在辽东军体系中,虽然大部分都经过三个月以上洗脑训练,忠诚度转化为相当可观的战斗力,但战场搏杀与被俘后宁死不降是两码事,后者尤为难得。 而这位军侯,本是辽东水军司马杜成的属下,在辽东易主之后,随上司一起投降,并入渤海军。由于时间紧、任务重,加上安抚人心不宜轻动等等原因,并未召至汉戈部轮训…… 大军突至,主将被制,结局毫无悬念,军侯以下,二十楼船士,四十棹卒、船工,俱伏跪请降。 张绣端坐马上,望着伏跪一地的辽东兵卒,回首笑道:“先生妙计,只以一面敌旗,不费一兵一卒,便轻取敌船,断了那马惊龙的后路。” 贾诩从牛车里探出身,打量一番河面上的槛舸,满意捻须而笑:“得此物代步,往返长安,不过三日,且可避乱兵。呵呵,文敬啊,见到那马惊龙,代老夫致谢一声。” 张绣哈哈大笑,信心满满:“先生但请放心,这份谢意,绣必定‘当面’带到。” 马悍恐怕没想到,自己提前放出的鹰讯,无意中竟帮了贾诩与张绣的大忙,否则单凭一面半仿制的“赤瞳狼旗”,也不致于令槛舸军侯轻信出迎,为敌所趁。 接下来,理所当然地,槛舸换了主人。贾诩携僮仆、护卫三十余人,加上张绣所赠一队西凉锐士,俱转到船上。投降的士兵没收兵器,由那一队西凉锐士监督,而棹卒与船工则各司其职。对于这些连辅兵都算不上的非战斗人员而言,跟谁干都是干,倒不必苛求。 河岸之上,张绣率十余扈从,向渐渐启动的槛舸拱手致礼:“先生,一路顺风。他日若有所需,只须遣一僮仆持书相召,绣必飞驰而至,效犬马之劳。” 贾诩卓立船首,大袖相合,遥遥致谢。河风呼啸,衣袂飘飘,恍若御风而行,渐行渐远。 岸上卷起一道烟尘,十余骑士飞驰而来,到得张绣身后,滚鞍下马。跪禀道:“将军,哨探在十里外发现二百余骑,未打旗号,正朝渡口而来。” “二百余骑,方向渡口,又是这个时候……都对上了,十有八、九就是辽东人。”张绣眼睛眯起,仿佛猎人看到猎物一步步迈向陷阱,“告诉胡车儿,绝对不可令对方察觉。这一仗打好了。我保他升将军;若有差池,别说都尉之职不保,就算是脑袋都别想安稳呆在脖子上!” 来者的确是马悍的狼骑与新收的徐晃等众,他们沿着高高低低的丘陵奔驰,时隐时现,渐行渐近。西凉军的探子发现他们的同时,狼骑同样也发现了敌踪。不过这并不足为奇,因为一路上他们就见到不少被打散的的散兵游勇,还有一些西凉军遍布方圆十数里内的哨探。这些哨探发现他们这支人马之后。有的远远尾随监视,有的掉头回去报信。而马悍等众毫不理会,全力奔驰。以西凉军与白波军打成一锅粥的乱局来看,根本来不及反应。等敌军大部队追来,只怕连吃尘都没机会了。 当距离渡口尚有里许之时,想到登船在即,许多狼骑战士不由得加快速度。奔向前方。但就在这时,马悍却突然举手示意全队停止。 马悍一停,前方担任哨探的乌追等十数骑立即折返。惴惴不安问道:“主公,何事?” 马悍没出声,目光死死盯住手指,突然举手向后推了推:“全军向后退出百步。乌追,带上你的人,与我一同往东探查。” 乌追一个字都没问,立即催马跟上。当他与十数狼骑随马悍向东绕过几个土丘,驰出数百步后,倏见马悍猝然勒缰,倒吸一口冷气,脸色异常冷峻。 忽有狼骑战士向天空一指:“鹰,我们的信鹰。” 马悍抬头,但见云天之上,那小小的黑**不断盘旋,却并不落下,忽而振翅向西飞去。 马悍目光闪动,紧盯信鹰远去的方向,果断下令:“撤!往西!” 往西?!纵然以乌追这样的死忠,也差**脱口惊呼,但长期养成的习惯,令他生生将疑问吞回肚里,毫不犹豫执行。 很快,狼骑大队在西凉军口袋阵前打了个转,忽而折向,朝长安方向如飞遁去。 当隐匿于二里之外山丘上的张绣,看到目标即将进入伏击圈时,扬了扬眉,手缓缓举起。而他身后三丈开外,一字排开八架牛皮大鼓,每一面大鼓之前,叉腰矗立着一个头裹赤巾,身着短衣,手执鼓槌的魁梧力士。随着张绣的手慢慢抬起,八个力士也同时将鼓槌抬起……但下一刻,张绣的手停滞了。过了一会,那手越来越抖,突然声嘶力竭大吼一声:“胡车儿,你这个混蛋!坏我大事!” 过得一会,山坡下跑来一个脑门锃亮,髡发结辫,披着厚重皮甲,却健步如飞的胡将。距张绣尚有十余步,那胡将便不顾甲胄在身,重重扑跪于地,一脑门汗珠,凶狞的面孔上尽是惶恐之色:“将军,我胡车儿向神灵发誓,绝对没有惊动辽东人,他……他离我们还有老远呢,谁知道竟掉头跑了……” “不必辩解,军令既下,失职当……惩!”张绣狠狠盯了手下这最得力的悍将一眼,终究还是将那个“斩”字生生咬住,改成“惩”,“削去骑都尉之职,降为假司马。走,回去反袭白波军大营,这是你戴罪立功的唯一机会,别再丢我的脸!” 胡车儿忍不住向西一指,吃吃道:“将军,咱们……咱们不追么?” “追?人家二百余人,却有四百余匹健马。咱们一千步骑,却只有三百余骑,你想怎么追?!”张绣捏拳咬牙说出这番话,仰首西眺,不甘地长长吐出一口气,“马惊龙,希望他日有缘再会,容张绣‘当面致谢’!” 正文 第二百四十一章 【绝对力量】 天色微明,鹰唳长空,一支骑兵卷起漫天黄尘,奔行在黄河南岸的高崖上。**.≈十丈之下,大河滚涌,浪涛堆雪,长风猎猎,却吹不散马悍胸膛的沸腾。 船!没有船! 为何向西?当徐晃终于忍不住问出声时,马悍就是这么回答他的。 是的,这一次,若不是马悍及时发现大河之上没有船,必跌入贾诩与张绣联手挖出的这个坑。 这话怎么说能?马悍不错是有个“金手指”,但这个金手指的范围是有限的——半径一公里,这就是热源探测器的极限。也就是说,若敌军的埋伏超出这个范围,马悍的金手指就失灵了。 马悍之前频频使用热源探测器之所以无往不利,主要跟地形有关。无论是白山黑水的辽东,还是水路纵横、群山环绕的江淮,因地形复杂,地域切割,通常伏兵都不会埋伏得太远。只须往深山一伏,等你打山下过,想怎么收拾你就怎么收拾你。 而此次中原之行,与以往所见地形大为不同。黄河两岸,地势平阔,不用登高,一目了然,很难藏兵。所以张绣将伏兵放出二、三里之外的山丘下,完全超出热源探测器的扫描范围。 当马悍率兵朝渡口奔行时,由于行军方向是自南朝北,与埋伏在东面二、三里外的张绣大军形成两条平行线,永远无法相交,更不可能拉近距离。这样一来,热源探测器也始终无法探测出西凉伏兵。 如果不是因为那艘槛舸,马悍这一次恐怕真要吃个大亏。 当马悍率军行进到距离渡口尚有里许之时。骇然发现,视屏上竟无半**生命迹象——蓝莹莹一片,什么红**都没有,这怎么可能?! 这异常现象立即引起马悍高度警觉,当即改变行军方向,朝东奔行数百步,终于,视屏上那片密密麻麻的红**,令马悍心沉到谷底。虽然不知对方是怎么做到的,但结果明摆着。他被敌人抄底了。船没了,东归之路也被切断,南边是一个血肉磨盘,唯今之计,只有朝西,以退为进。更何况,还有信鹰的指引。 马悍现在心里憋着一团火,这一个闷亏,吃得太难受了。不管这个抢船的人是谁,跑到哪里,他都要亲手将之擒下,看看对方是何方神圣。 天空依旧阴霾。寒风凛冽,自马悍以下,每一个战士都以葛巾蒙面,戎衣马鬃。俱被强风扯得笔直,几乎睁不开眼。人人埋头赶路,只有几名鹰眼成员。轮流竭力半睁着眼睛,锁定阴沉沉的天空上那个小黑**。 忽然,有鹰眼成员禀报:“右将军,信鹰发出鹰舞。” 马悍抬头眯眼,果然看到苍穹之下,那只苍鹰不断在一个方位盘旋,久久不肯离去。就连马悍这未经训练的人,都能看懂几分,极有可能是…… 果然,有鹰眼成员手搭凉棚,眯缝着眼,看了一会,向马悍禀报:“信鹰似有发现……” 前方山丘转拐处,担任前哨的乌追飞驰而返,远远大喊:“主公,发现我们的船只,就在前方大河之上!” …… 槛舸二层飞庐舱室内,贾诩安坐于席,捋着黑亮的长须,看看脚边火盆里的灰烬,再撩起眼皮扫一眼跪坐于前的青年,淡淡道:“你叫什么?” 青年同样淡定回答:“陈行。” 贾诩慢条斯理道:“可有字?” “仲远。” “陈仲远。嗯,看来你还有一位兄长。” 陈行脸色一戚:“家兄已逝。” 贾诩轻哦一声,脸上浮起歉然之色:“观君气宇,令兄想必也是位豪杰之士,惜乎英年早逝……可还有弟妹?” 陈行迟疑一下,还是开口道:“……尚有一弟,我与兄长俱不算什么,吾弟方是豪杰。” 贾诩颇感兴趣:“哦,可在这船上?” 陈行摇头:“在汝南老家,原想等安定下来后,再写书信召之前来,为右将军效力……如今,唉!” “右将军?看来你尚未有资格称马君为主公啊。”贾诩眼睛里闪过一丝笑意,“仲远仲昆意欲为马君效力,并非无望。哦,这一堆灰烬是……” “这是密……”陈行一直与贾诩娓娓而谈,心中戒备已放下少许,很自然顺口溜出,差**被带进沟里,幸而及时醒悟,瞪着贾诩,闭口不言。 “哈哈哈……”贾诩抚须大笑,连连摇头,“仲远啊仲远,老夫只想确认一下而已。你不说,我也知道——你属于辽东军一个叫‘鹰眼’的组织,你只是其中一名军曹,负责情报传递。这火盆里的灰烬,便是你在被俘前烧毁的密语本。哦,在此之前,你还解开束缚,将那信鹰放飞示警,没错吧?” 陈行沉声道:“足下便是知晓,那又如何?”话刚出口,后膀子便挨了一记鞭笞。 贾诩抬手止住家奴鞭打,捻须沉呤:“鹰飞百里,密语传书,更形成建制,这马惊龙果然有名堂。” 这时忽听陈行道:“莫怪我没提醒足下,我家右将军,不是个肯吃闷亏的主。足下如此算计于他,只怕将军不会善罢甘休。” 贾诩缓缓抬头,目光渐冷:“原话奉还——那又如何?难道他还能追来不成?只怕他早已被张文敬逐出百里,抑或,成为帐下之囚……” 舱门倏地扑进一人,伏地跪禀,声音微颤:“家主,南岸……南岸出现一队骑兵,有、有好几百骑。而且,上游好象还出现了船只……” 陈行腾地站起:“定是右将军……” 啪啪两鞭,打得陈行向前一个趔趄。衣裳崩裂,后背出现两条血印,旋即被几个僮仆摁住。 贾诩脸上毫无半**惊慌之色,只是闭上眼睛,挥挥手:“把他带下去,好生看管。” 待诸僮仆退下之后,贾诩缓缓睁开双眼,目光灼灼,嘴角勾起一丝嘲讽的笑意:“长安上下数百里内的船只情况,还有谁能比我贾文和更清楚?没有一条超过百石的船只。而你这条是千石双层蒙甲槛舸……马惊龙啊马惊龙,你这是做茧自缚啊。” 贾诩从容披上一件翻毛加厚的夹袄,在十余僮仆侍卫护卫下,施施然走出庐室。槛舸上下两层甲板,已布满西凉锐士,手持弓戟刀盾,一边监督船工,一边防御警戒。而投降的楼船士,早已被赶到底舱。着人守卫,以免生乱。 船工们神情惴惴不安,却掩不住眼中喜色,虽说西凉人也没为难他们。但他们的家毕竟在辽东,有得选择的话,谁不想重投辽东军怀抱? 贾诩凭栏抬望,茫茫大河。水波卷涌,滩险流急,槛舸犹如一只小小摇篮。随波逐流。两岸芦荻似雪,沟壑起伏,数百骑兵驻马于岸,举刃挥舞,似在呼唤着什么。那面迎风飞舞的白狼猎头大纛,清楚地表明了他们的身份。 贾诩侧耳倾听一阵,没听出什么名堂,皱眉侧首,问身后僮仆:“他们在呼叫什么?” 僮仆们面面相觑,茫然摇头。 后面传来一个粗嗓音:“他们喊的是胡语。” 贾诩扭头,看到说话的是张绣所赠那一队护卫锐士中一个胡卒,贾诩不由来了兴致:“辽东军竟然说胡语,他们说什么?” 那胡卒脸上露出令贾诩心下不安的恐惧表情,声音干涩的道:“昆勃图鲁——贪狼神射!” 下一刻,满船大哗,惊呼盈耳,贾诩霍地回首——但见上游百丈开外,惊涛骇浪之上,两条小船并驾齐驱,在洪波急流中,竟然保持惊人的同速与平稳。 这怎么可能?! 贾诩大奇,以袖挡风,眯眼凝神望了好一会。当那两条小船近至七、八十丈时,贾诩终于看清,原来两船首尾以长条板钉嵌相连,形成连舟,如此对颠簸急流的抵御力大大增强,平稳性能倍增。船上除了几个明显是舟子之外,船首当风卓立一人,手持一张涂着朱漆的短弓。 一个人、一张弓,意欲何为? 贾诩皱眉,头也不回问道:“尔等有多少弓弩之士?” 那锐士队率恭敬回答:“有弓手十四,弩兵七人,俱为善射之士。敌只一人,任他有三头六臂,也难敌我强弓劲射。” 那这个人来干什么?送死么?贾诩这个念头还没转完,就见那船上红光一亮,那射手竟将一支火箭搭于弓上。 贾诩的眼睛瞪得几乎与嘴巴一样大——这距离最少有六七十丈啊,哪有人的弓能射那么远?这弓力至少得六石以上,在他印象中,天下至强的西凉军里,也只有一个吕温侯能有此强射之能。 噗!一**火光升空,划过一道长长弧线,飞越数十丈,稳稳落在……船帆上! 这一刻,所有人脸色都变了,帆布本是易燃之物,这一遇上火…… 蓬!船帆开始燃烧,而火箭接二连三抛射而来,每一箭都精准射中船帆不同位置——这么大而明显的目标,即便在六七十丈外,只有臂力足够,就算是普通射手,也不会失手。 这一下,方才还自信满满的锐士队率,除了张口结舌,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他们哪有能射六七十丈远的强弓手?更何况还是逆风射? 火势越来越大,船帆桅杆烧得嘎吱做响,船上一片混乱,棹卒、船工全像热锅上的蚂蚁,四下奔突取水灭火,连锐士、僮仆都慌作一团加入进去。不少人被掉落的火帆引燃,须发衣衫皆窜火苗,惨叫连声,满地打滚,周围同伴俱遭池鱼之殃,最后拖曳着长长的哀号坠河…… 船已不能行驶,甚至在急流中倾斜打横,若不及时靠岸,随着有倾覆的危险。 水火相煎,生死两难。短短一刻不到,方才还谈笑风生的一船人,竟已陷入如此绝境。 偏生在这当口,还有东西来凑热闹,随着一声长唳,苍鹰振翼,从熊熊燃烧的桅帆尖**一掠而过,火焰似是为长翼带出的风势所激,陡然窜高三尺。 贾诩突然奋力推开以身环护的僮仆,仰天长叹:“原来如此,昆勃图鲁——贪狼神射!”旋即面色一整,双袖一合,向随波飘至的三、四十丈外连舟之上那卓然而立的重甲射手长揖一礼,朗声道,“马君神技,贾诩拜服。不告借取舟楫,实为诩之过也,今原物奉还。” 马悍长笑:“可惜已面目全非,损毁之物,贾文和,你要如何补偿?” 贾诩这个时候居然还能笑得出来:“悉听尊便。” 这两个前一刻还是针锋相对的对手,这一刻,却相对放声大笑。 在这大河之上,狭路相逢,贾诩纵有千般智计,在绝对的力量面前,都如同烈日之下的冰雪,消融无踪。以力破局,莫过如是。 贾诩笑声爽朗,内心却苦涩,怎都没想到,一向算无遗策的他,竟然连番失算,最后更将自己都折了进去——贾诩打死都想不到,他之所败,非战之罪。 只因这个世上,有一根手指,叫金手指;有一条手臂,叫机械臂。 正文 第二百四十二章 【风陵策论】 世事无常,悲喜起落,昨日还是辽东渤海军六十余卒被围投降,今日便变成西凉军四十余锐士被迫缴械。**●甚至就连一代毒士贾诩,都阴沟里翻船——这次是真正翻船了。 但马悍并未视之为阶下囚,而待之以座上宾。 黄昏时分,船泊于华阴郊外东北的一个渡口,这个渡口此时还籍籍无名,但在后世,却是鼎鼎大名——这就是著名的风陵渡。 马悍留下一队狼骑巡逻,楼船士则于船上守卫,而船工们则连夜加班加**,将备用船帆、桅缆,重新安置,同时给桅杆重新打磨上漆、缠绕加固。 马悍率贾诩、徐晃、乌追及百余狼骑、徐晃的卫队、贾诩的僮仆及投降的西凉锐士,则宿于渡口十里外的一个小村庄。 这个村庄不过二、三十户人家,当然不可能容纳得下如此多的人马。在里魁的安排下,马悍与贾诩及一队狼骑、僮仆入住村庄,其余人马,在村外搭建营帐。 徐晃治军严谨,即便只在野外暂宿一夜,也绝不大意,率领自己的扈从与马悍拨给他的西凉锐士队,勘察地形,安营扎寨,挖壕设栅,布置障碍,一丝不苟。而乌追则率狼骑撒出十里,巡逻哨探,形成外围警戒线。二将一内一外。一静一动,互相配合居然相当合拍。 在里魁让出的小院里,马悍召见了陈行。 马悍并未对投降者加以惩处,在那样的情况下,除了战死,就只有投降一途,马悍不会以后世党人的标准来苛责古人。而且再怎么样,他也得给贾诩面子不是。不过,不惩处并不代表不嘉奖,在此次事件中。有一人表现颇为优异,就连贾诩也为之**赞。 鹰眼军曹陈行陈仲远。 “陈仲远是吧,你很好,现在你是主簿了。”马悍开门见山第一句,就给陈行升了职,但并无赏赐,毕竟陈行只是克尽职守,并未立功。 鹰眼的主簿一职,与县主簿同级。秩四百石,尽管只比军曹高一级,却是由吏升官,性质大不同了。 陈行颇感意外。他认为那只是自己本该做的,或许是因满船同侪的表现太糟,所以方凸现自己的举动特异吧。感激之下,叩谢道:“属下烧毁了密语本。不过,可以重新默写出来。” 马悍讶然道:“可以么?” 陈行信心满满:“可以!” 马悍笑**头:“仲远竟有此异才,难怪国让会选你入鹰眼。” 鹰眼初选是田豫负责的。没**特别才能,哪能入得了这位“北疆之鼎”的法眼。 陈行最后道:“幼弟叔至,有勇力,性沉毅,原引之入将军帐前效力。” 马悍自然笑应:“很好啊,兄弟俱从军的话,辽东郡府在这方面另有优惠,你尽可召令弟前来。” 天色向晚,马悍令人传请贾诩前来共进晚餐。 贾诩很快过来,不过短短半日,这位毒士脸上神情竟显得轻松愉悦,浑然没有被俘的觉悟——尽管自马悍以下,无人视其为俘虏,礼敬有加,但事实就是事实,连保护他的西凉锐士都成了俘虏,身为被保护人又如何不是? 马悍跪坐于案后,肃手一引,笑道:“行军在外,难以精脍,些许粗食,望先生莫嫌。” 贾诩之前是有官职的,而且还挺高:光禄大夫。算起来,还是马悍这个光禄卿的同僚。不过贾诩已辞官,并上还印绶,只保留爵位,故多以先生相称。 贾诩拱手:“叨扰了。”从容入席。马悍敬酒,他便饮;侍卫添肉,他便食,很安逸的模样。 马悍也不说话,二人一副格守古人“食不言,寝不语”的架势。 食毕撒席,马悍令侍从送上餐后果酒,双手一拍,两名侍卫入内,一人将数盏油灯插于土墙上灯座上,另一人则夹着一卷布帛往墙上一挂,躬身退下。 贾诩原本很优雅地品茗着这辽东自酿果酒,微微**头,正想给句评语,布帛霍地垂下,贾诩自然抬头望去。这一望,眼睛再挪不开,一向淡定从容的表情全飞了,定定持着酒爵,完全忘却一切。 马悍很满意贾诩的表情,能让这位智者如此失态,自己这一番苦心也算没白费。 让贾诩如此动容的,当然不是布帛本身,而是上面的一幅图。 大汉疆域与天下格局图! 马悍从还是汉戈部帅时期起,就很注意地形与地图,每到一地,皆观察手绘。当他成为白狼城守后,便派遣大量细作与画工,分赴辽地、草原、幽州、冀州、青州,甚至并州北部,将那里的地形、地貌、势力情况摸底画图。在这方面,中山甄氏帮了很大的忙。 等马悍南下入徐州,转赴兖州后,不但取得徐州、兖州、豫州地形图,更在广陵招募了一部分商人细作,潜入扬州、荆州、三辅等地,收集大量情报,其中地形图就是重中之重。 直到马悍入主辽东,鹰眼正式成立,第一项工作就是综合这几年的成果,整合绘制成各种用途的地图,这大汉疆域与天下格局图就是其一。此图以七种色线,绣成各个不同势力,同时标上名称,一目了然。 此时纵观整个大汉,还没有哪个诸侯有如此新颖直观而又清晰完整的一幅天下格局图势,试想贾诩怎不动容失态? 马悍手持马鞭,状如教授开课,鞭梢一指,首先**到辽东这块以红色标出的势力。 “辽东、辽西、玄菟、乐浪、东莱、辽东属国,哦,还有这个,先生一定很陌生——辽宁。共六郡一国。所领之地,倍于幽州,堪比冀州。这,便是我马悍的领地与根基,先生看如何?” 贾诩指了指某处:“那辽宁郡,似是高句丽故地。” 马悍笑道:“如今没有高句丽,只有辽宁郡。在不久的将来,三韩、沃沮、肃慎也将不复存在,而我辽东,又将出现二郡。” 贾诩眉毛扬起。目闪异彩,继续问道:“辽东情况如何?” 马悍也毫不隐瞒,合盘托出:“人口近百万,积谷近二百万斛,牛羊驼马无数,战马万匹,带甲一万四千,刀枪弓矢充足。但有所需,可支撑一支万人大军一年军事行动。” 贾诩目光灼亮。习惯性捻须,猛然醒觉手上还端着个酒爵,结果漂亮的胡须沾上了果酒……不过这时候贾诩已浑不在意这个了,因为马悍下面的话。令他心腔如受重锤。 “幽州公孙瓒,其势已颓,无非苟延残喘而已。冀州袁绍,其势为天下群雄之冠。一旦攻灭公孙氏,必将兴渡河扫平天下之志。兖州曹操、吕布相争,吕布必败。曹操惨胜。吕布败后只有一条路,奔徐州,投刘备。刘备新主徐州未久,根基未稳,正需一头猛虎为其守门户,吕布最合适不过。如此,数年之内,曹、吕、刘相争仍急。扬州袁术,其势略逊于乃兄,但此人志大才疏,手下无人,虽能雄于一时,但以吾观之,其兴也勃,其衰也忽焉。荆州刘表,单骑入荆,结纳豪族,统合江表,水陆并举,带甲数万。然其人为守成之辈,安内有余,御外不足,兼受世族制肘过甚,难有作为。其余如西蜀刘璋、汉中张鲁,自守尚难,不足为虑。而三辅李、郭,西凉马、韩之流,不过乱世投机之辈,败亡之速,便在眼前……” 马悍侃侃而谈,从天下大势,到各方诸侯秉性才具,麾下人才任用,兵力强弱,治下民生等等,无所不包。 贾诩似是听得呆了,捻须之手,久久不动,突然发问:“如此天下,马君可有意乎?” 马悍笑了笑,长鞭将地图一圈:“天下如局,诸侯为子,我马悍力争当那执棋之人。先以边角成势,然后——一子定中原!” 啪!鞭梢重重**在雒阳! 这是马悍首次对人说出自己对天下局势的理解与个人野望,他不怕贾诩说出去。自打知道眼前这个人就是三国历史上声名赫赫的毒士贾诩之后,马悍便已打定主意,要么,就收了他;要么,就杀了他。总之,绝不会放任此人从自家掌心溜走,逃到他人势力之下。 马悍并不担心贾诩的忠诚问题,好像贾诩这样透识人心、聪明绝**之人,心里最清楚不过,什么样的人,最值得追随。 眼下的贾诩,正好是无主之人,迫切寻求新主公。从历史走向来看,他下一个要投的,是段煨;再下一个,是张绣。这两位无论哪一个,都不堪辅佐,以贾诩之能,会看不出来么?他只是没得选择而已。 贾诩要投,只能投乡党。这是三国时代的常态,重亲属,重乡党,非此二者极难得到重用。幸好,马悍算起来与贾诩也称得上半个乡党,扶风隔壁就是凉州,这个招揽人的硬件,马悍算是具备了。 现在,贾诩有了一个新的选择——马悍! 这个人,具有符合贾诩心目中乱世霸主的一切条件——有扎实的根基、充足的粮秣、强大的兵力、充沛的兵源……最重要的是,这个人,有着令人吃惊的野望,同时又有足够的才具来衬垫这野望。他对天下大势的走向与分析,许多都与自己不谋而合,有些更深更透,彻底颠覆了他初见马悍时的所有感观。 贾诩以他从未走眼的识人之能,可以断定,此人的确是他前所未见的极具雄主潜力的人杰。更难得的是,对方显然对自己极为器重——那一番话,可不是对谁都能说的。贾诩毫不怀疑,只要自己嘴里吐出半个“不”字,必定走不出这个屋子。 那么,是要再观察一段时日,还是果断依附呢? 马悍双手负背,踱至贾诩面前,俯身逼视这位无双毒士,目光灼灼:“我不会、也不想说什么得遇先生,如鱼得水之类的话。我只要先生明白一**——我需要你!而你,也需要我!” 正文 第二百四十三章 【布 局】 天刚蒙蒙亮,乌追派人前来禀报,发现一支人马,自东向西,往长安方向而去,看旗号装束,是匈奴右贤王部。★**★**★小★说,**≡****.****◆**.≠ 匈奴人?马悍一抬眼,正看到贾诩推开而出,笑着打了个招呼,道:“看来曹阳亭外的大混战结束了,不出意料,白波军败,匈奴遁逃。” 贾诩**头道:“李、郭虽非将才,但麾下将士多为董相国留下之西凉锐士,非白波寇所能比,有此结果,不足为奇。”说到这里,贾诩顿了一顿,看了马悍一眼,意味深长道,“主公驱虎逐狼,白波已遭重创,回雒阳之日,便是除此疥癣之时。” 马悍笑道:“白波不足为虑,但要如何应对西凉军,还需先生多多筹谋,为西凉军谋一条光明出路。” 贾诩轻叹:“西凉军为大汉第一等劲旅,本是国之利剑,奈何天子暗弱,朝无贤能,以至太阿倒持,伤人伤己……大汉朝需要一个比相国更英明睿智的雄主,方可收束西凉,底定天下。” 纵然世人皆恶董卓,呼之以“国贼”而不名,但对贾诩而言,若无董卓,他也不会有今日之地位。站在他的立场,始终对其保持应有的敬意。难得的是,马悍也对此表示认同。董卓执政虽然乏善可陈,但纵观他的后继者,一个比一个不堪。在历史上,几个山贼李乐、胡才、韩暹之流。竟然还把持了朝堂一段时间,简直是乌烟瘴气,令人不敢想像。 马悍昨夜已与贾诩达成一个共识:大汉朝堂,殛需一个强势权臣,统合百官,号令天下。这个人,必须要有强大的实力、要有属于自己的领地、要得天子信任、同时还要得到世家、百官的接纳。而马悍,完全具备上述条件,操作得好的话,完全能够成为大汉中兴权臣。 而被马悍尊为谋主。负责实际操作的贾诩,一想到能以自己最擅长的方式,隐于幕后、拨动天下,浑身不由得涌起一股强烈的快意——这感觉,太爽了! 贾诩一旦决定投靠马悍,便一步到位,绝不拖泥带水,非但口称主公,更完全将自己摆放在谋主的位置上。积极出谋划策。这一**,也是马悍很欣赏的地方。 马悍与贾诩用过早餐之后,在室内放上两盆火,温上一壶酒。一同就目前的局势展开讨论。 昨夜二人讨论的是天下大势,以及本势力的未来走向。而今日讨论的议题,则是目前局势,先定下一个近期目标:收拾白波军与西凉军。不把这两个毒瘤割掉。所有的计划都无法开展。当然,对二者的手段,又有所区别。一手打,一手拉;原则上是打白波军,拉西凉军。具体怎么打、怎么拉,就看贾诩这位深谙西凉军一切内幕、并有着相当人望的军政全才的手段了。 时近午时,卫士来报,槛舸已修葺完毕,可以启程了。 于是马悍谢过里魁与村人招待,并留下二十石谷粟以谢。在这斗米数万钱的艰难时期,这二十石谷粟,可为全村续命,村人感激涕零,阖村跪泣叩谢,扶之不起。 贾诩在一旁捻须而笑,入主朝堂,这三辅之地绝对是重中之重,随时随地不忘收笼人心,这位年轻的主公,不止是勇武绝伦而已啊。或许自己这一次,不用再换主了…… 槛舸的帆重新挂上,桅杆外部受损,但加固之后,再使用几个月还是没问题的。千石船只,当然不可能将所有人马全装载上。基本原则是人乘船,马行岸,四百多匹马,最少分出一队狼骑牵引看护。 不过,船只所行方向却不是东归,而是西去。西去的目的只有一个,前往霸陵,将贾诩的族人一并接来,共赴东都。 贾诩此次西行,原本的计划就是赴霸陵将族人接出,然后前往华阴。前番同郡的宁辑将军段煨曾向他表露过招揽之意。实在无处可去的话,恐怕也只有暂且栖身于此。当然,现在一切问题都解决了,只剩最后一个:赴霸陵,接族人。 从风陵渡到霸陵,陆路大约二百余里,水路反而远一些,超过三百里,而且从华阴至郑县这百余里水路,正是天下闻名的黄河九曲十八弯,滩险流急,最是凶险。 故此,贾诩提出将船泊于华阴,留下部分守船人员,其余人等,弃舟就步,自陆路奔霸陵。而他则拜托驻守于华阴的宁辑将军段煨,代为看护船只,直至返回。 贾诩的提议稳妥而周全,马悍自无不允,同时也接受贾诩的建议,一同前往华阴,拜访段煨。 从贾诩的介绍中,马悍大致了解到他的这位乡党年纪与之相近,为董卓的老部下,西凉军宿将。这段煨自董卓时代起,就一直驻守华阴,其主政华阴五六载,勤修农事,不兴兵戈,极少掳掠,所辖之地,百姓得以安乐,算得上是西凉将领系中的一个难得的人物。 当然,时间到了兴平年间,中原大旱,李、郭屡次兵乱,把三辅之地折腾得不成样子,华阴的安乐局面,也是一去不复返了。所以,段煨对李、郭等人,也是极有怨忿的。 其实西凉军阀之间,互相攻伐是常有的事,上个月天子车驾途经华阴之时,杨定就曾联合董承杨奉等人,与段煨大打出手,如果不是李傕、郭汜大军突然出现,还不知要打到什么时候。 “段文安勇而有信,其部将士多为诩任讨虏校尉时的旧部,其所驻之地更是接连东西二都的枢纽要道……” 贾诩只说了半句话便住口不言,马悍会心**头,这段煨,用得好的话,绝对可以给李、郭背后来上致命一刀。 申时初刻,马悍与贾诩、徐晃及一队狼骑,来到华阴东郊,太华山下的军营前,拜访段煨。 段煨通常在军营与县城两头跑,军政大权都不放手,不过这两天却呆在军营里,哪里都不敢去。原因很简单,都是匈奴人闹的。 从昨夜到今晨,他已接到六起匈奴人寇抄本县乡亭,甚至屠村的报告。他当即派出一营七百步骑,驱逐匈奴人。双方共有三次小规模接战,互有死伤,匈奴见讨不到便宜,便越过郑县,往长安方向而去。为防匈奴人去而复返,段煨**盔披甲,老老实实呆在军营里。 申牌时分,段煨听到一个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在通报之后,一个背插小旗的哨探什长入帐禀报:“禀将军,发现一支骑兵……” “匈奴人又杀回来啦?!”段煨腾地站起,神情既惊且怒。 “呃,不是匈奴人,是文和先生。” “文和?”这信息转换也太突兀,段煨眨眨眼,好一会才想起是谁。转怒为喜,开怀大笑,“他那么快就来了,哈哈哈!好,备马,本将要亲自出迎。” 段煨开心的笑脸,在见到贾诩那一刻就笑不出来了——贾诩身后的确有一支看上去颇为精锐的骑兵,但他所处的位置,却在一员骑将身侧靠后,一看就是从属的身份。最最重要的是,他从未见过这员骑将。 段煨当然不可能认识西凉军所有的将领,但以贾诩的声望身份,却只能靠边站的,至少也得是将军级别,他有哪个将军不认得? “我是大汉右将军、光禄卿、襄平侯、辽东太守,马悍马惊龙!”马悍催马上前,自报家门,拱手笑道,“宁辑将军,久仰大名。前番天子遭李、郭二逆煎迫,多亏将军施以援手,天子铭记于心,曾言他日必有恩赐。” 马悍这一连串名头,对段煨而言,算不上什么,但他所表现出的,与天子似是十分熟络的语气,却令段煨不敢造次,连忙回礼,眼睛直瞪贾诩,满是疑问。 贾诩从容向马悍告罪,然后一边熟稔地与段煨麾下诸将见礼,一边揖请马悍入营。在入营这段短短的路途上,飞快将马悍的身份与来历简略地说了一遍。 这其中右将军、辽东太守什么的,段煨倒不怎么在意,唯有万年长公主的名头,把段煨唬得不轻——好家伙,这还得了!这位右将军的份量,岂是李、郭这等草头王所能比的?外威当中,便是董承也要逊之一筹,怕也只有根正苗红的不其侯伏完才堪比拟了。 有了这样的认识,段煨对马悍的态度顿时大为转变,神态恭谦而殷勤。不但一口答应为他照看船只,更对李、郭、张等西凉军阀祸乱朝纲,荼毒地方而激愤,同时表示只要朝廷有诏令,必应王命起兵剿逆。 马悍与贾诩相视一笑,这个段煨,也不简单啊!这话说得四平八稳。眼下天子无论如何都不敢与李、郭、张三人撕破脸,所以算是惠而不费的场面话。而他日天子若当真下达诏令剿逆,那就说明朝廷的实力已压倒西凉军,这种打落水狗的机会谁也不会错过啊! 不过,不管怎么说,段煨有这个表态就好。 这一次看似顺路的拜访,却在不久的将来,函谷关合战中,彻底关闭李傕、郭汜西逃的大门,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正文 第二百四十四章 【匈奴猖狂】 霸陵在长安东北,为长安七陵之一,是孝文皇帝刘恒陵寝,因临霸水,故称霸陵。∽↗頂∽↗**∽↗小∽↗说,**.****.长安最早只有五陵,后增为七陵,每个陵相当于一个县,围绕着长安形成一个个卫星城。因为七陵居民俱为汉初时高祖强令迁徙而居的高官巨富,数百年下来,这七陵里所居者非富即贵。盛世之时,堪比后世之京二环、三环之寸土寸金宝地,一地难求,但到了乱世,那就是强梁匪寇眼里的肥肉。 三辅兵祸,七陵被摧残最重。这些富豪虽然有钱有粮,各建坞壁,但对付一般的贼寇还算勉强,若是连王师也变身为寇,哪样的坞壁能扛得住? 故而当马悍一行进入霸陵之后,看到的景象,与沿途所见一般无二。阡陌无人烟,路人有菜色,寒风凛冽,杂草萧瑟,城狐社鼠出没其间。 贾诩的族人寄身于一座有些残破,但尚算完整的坞壁内,族内主事之人,是贾诩的兄长贾彩。贾彩虽是长兄,但只当过一任令居长,与乃弟相比,差距太远,所以心甘情愿推其为家主,自居其副辅之。 西行之前,贾诩已先遣僮仆持书告之此事,贾氏族人已做好东迁的准备,但马悍的出现,却还是大出众人意料,惊喜之余,更有着难抑的感动——这可是贾氏阖族今后要效力的主公啊,竟然亲自迎接护送,这是何等待遇?由此也可看出,这位年轻的主公对家主的器重。 贾诩有三个儿子,俱已成年。长子贾穆。年二十七,体格壮健,弓马娴熟,亦通经义,是这坞壁的护卫指挥。次子贾访,年二十三,博览群书,有智略。这两个儿子俱已成婚,贾穆还生了个儿子。唯有幼子贾玑年初时刚行过冠礼,尚未成家。 贾氏族人。有头有面的人物都来拜见马悍,但等拜完之后,贾诩发现,竟少了一个重要人物——幼子贾玑。 贾诩脸色一沉,声音严厉:“三郎哪里去了?” 侍立于贾诩身后的次子贾访低声道:“叔璧近日一直代大兄巡弋,坞壁安全,多赖其力,大概此时还在周边巡逻吧。方才已派人前去催促……” 话音未落,堂外滚进一个仆从。满面惊惶:“家主……不、不好了,三公子率一队坞丁,寻胡人的晦气去了。” 满堂俱是一静,贾诩微皱眉:“何处的胡人?为何招惹上三郎?” 那仆从气喘吁吁回答:“回家主的话……三公子本已奉命回坞。但刚进大门,就听到蔡氏僮仆求救,道是……他家小娘子与老仆前往轵道亭伐薪,结果被一伙胡人抢了去。三公子一听。二话不说就带领巡卫冲出门去……” 贾访低声道:“那蔡氏小娘是……”后面声音压低,显然不欲宣之于众。 贾诩听完,不动声色道:“原来是她。三郎急切救人倒也应当。”侧身向马悍致歉。 马悍摆摆手,沉吟一会,问那仆从:“这附近经常有胡人出没么?” 仆从摇头:“长陵与阳陵那边比较多见,咱们霸陵这边少些。” 祸乱长安的胡人,多为西凉羌胡兵。其驻地在长安西北的池阳,靠近长陵与阳陵。那里先后有马腾、李傕、郭汜等西凉军阀驻扎,可想而知被祸害的程度。由于隔着一条渭水,一般情况下,较少过界侵犯霸陵。 贾诩何等精明,一听马悍这话,便知其意,耸然道:“主公可是怀疑匈奴人?” 马悍**头:“匈奴人已流窜至此,这一**毋庸置疑,他们多半不敢过渭水,生怕与池阳西凉大营冲突,那么最有可能的活动区域,就在此地。” 一听这话,贾穆顿时坐不住了,施礼道:“阿翁,我这就去助叔璧一臂之力。” 马悍立即吩咐乌追,率一队狼牙飞骑前往相助。这一举动,自然引来贾氏族人没口子感谢。 大约半个时辰之后,数十个浑身染血,身负轻重伤的人,被战马与牛车载回贾氏坞壁。坞壁中顿时哭声大作,哀号四起。 马悍与贾诩一起走出堂外,但见这些人中,大部分是坞壁护丁,其中也有五六名狼骑战士。他们基本都是受了箭伤,严重的前胸后背都插了好几箭。狼骑战士好歹有皮盔短甲护身,伤势不重,那些苍巾葛衣的护丁可就没那么好运了,多数重伤垂死,有些已经死在半路…… 贾诩神色如常,只有捻须的手指,因过于用力而发白,泄露了他内心的激怒。 马悍举目一扫,没看见乌追与贾穆,还有那位惹事的三公子,喝问道:“乌司马与两位贾公子呢?” 一名护送的狼骑战士垂首回话:“禀将军,我们赶到之时,贾三公子已经与匈奴人交上手……” 一旁的徐晃插口道:“真是匈奴人?” “是,我们抓了两个,审问过了。”那狼骑战士续道,“当时匈奴人不多,只有十余骑,但很剽悍,射杀护丁多人,贾三公子手臂也中了一箭。后来匈奴人见我们来了,便将俘掠的蔡氏女绑上马遁逃。贾三公子不顾伤势,紧追不舍,贾大公子放心不下,也跟着追去,乌司马也率队助击。奔出数里,眼看就要追及之时,突然出现大股匈奴骑兵,不下百骑。贾三公子追得太急,收束不及,结果被匈奴人用套索绑了去。乌司马与贾大公子虽合力抢夺,亦未能得手,反伤了不少人。眼下他们正与匈奴人对峙……” 马悍问道:“那两个匈奴俘虏呢?” 狼骑战士向后一挥手:“带上来。” 这两个俘虏一看就是典型的匈奴人:髡头、宽脸、凹目、罗圈腿,身材敦实,油腻腻的皮袄。一人后膀子中了一箭,一人倒没什么伤,估计是被狼骑战士用套索捉住的。 这两个匈奴俘虏一出现,就成了贾氏族人愤怒的泄闸口,许多人冲上围住,劈头盖脸一顿狠揍。若非贾彩连声喝止,只怕不待马悍审问,就变成两具尸体了。 马悍径直走到两个趴在地上,不断吐着碎齿与血沫的俘虏跟前,微微躬身,用匈奴语道:“我有些话要问你们,问完之后,会依照规矩用你们互换俘虏,或者,以财物相赎。所以你们若想活命并返回部族,最好如实回话……” 贾诩望向马悍的眼神多了几分赞赏,居然连胡语都会,还真是一位特立独行的主公啊。 很快,马悍的审讯结束了,匈奴俘虏倒是很痛快,把知道的都说了。事关性命,没什么好硬气的,而且很明显,对方熟悉部族规矩,这令他们心安且多了几分任信,自然不会隐瞒。 “这是南匈奴右贤王去卑的队伍,大约有七八百人马。”马悍将所获情报大声说给所有人听,“他们在曹阳亭被西凉军张绣部击败,损失数百骑,因东进之路被张绣截断,故被迫向西转进,一路抢掠,意欲至西京就食。他们的大营就屯于骊山以北,准备四出寇抄以维系,俟河水封冻之后,再踏冰过河,返回河阳。而今日,就是他们首次出掠的日子——也就是说,若不把他们赶走或消灭,接下来这一个月内,骊山至霸陵、杜陵一带,必受其害。” 马悍环目四顾,看到的,是一张张惊悚的脸孔。的确,七八百胡骑,这对霸陵、杜陵一带的各个坞壁而言,都是一股压倒性的力量啊。 马悍的目光最后停在贾诩脸上,道:“文和,我必可救出三公子,也有把握护送贾氏阖族平安离去。至于是任由匈奴乱霸陵,还是寻机铲除,就看你的意思了——毕竟你是受害者。” 贾诩虽然没听过“受害者”这种说法,但略微思索,也能明白其意,嘴角一勾,眼睛透出一股灰冷之意:“我贾诩不喜生事,但若惹到我的头上,我却不会放过——让去卑去死!” 马悍豁然大笑:“对极!我这就去把令郎接回,然后,再给去卑定个祭日!” 大笑声中,翻身上马,率徐晃、百余狼骑、西凉锐士,几乎一人双骑,卷起漫天烟尘,向东南杀奔而去。 贾诩立于阶上,望着百余骑消逝之后,招来所有护丁,吩咐道:“从现在开始,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天黑之前,我要知道匈奴人的骊山大营所在的位置、营内分布情况、有多少粮草、马匹,以及防御设置。咄!”大袖一挥,近百护丁纷纷奔向大门,如流沙般一泄而空。 贾诩转身向兄长贾彩施了一行:“请大兄前往霸陵各坞壁,将此情况通报,尽力说服各坞壁联合相助。你告诉他们,无须他们派护丁上阵,只要摇旗呐喊即可。” 贾彩吃惊道:“不用帮手?这、这能行?” 贾诩淡淡道:“各坞壁护丁未经阵仗,就算凑上千人,也不过帮倒忙而已,于事无补。兵贵精而不贵多。” 身后的贾访不无担心道:“阿翁,那、那位右将军能将叔璧救回来么?看他神色,似是浑不在意啊。” 贾诩抚须仰首,目光南眺,微微一笑:“他说能,就一定能!” 正文 第二百四十五章 【虎入羊群】 轵道亭在霸陵正南十余里,所谓亭当然不是亭子,而是秦汉时期最小的行政单位,相当于小邑。一行人马,快马加鞭,不过半刻,马悍就看到乌追与贾穆,以及那一群匈奴人。 贾穆身旁只剩下十余护丁,全仗乌追所率的四十余狼骑保护,否则还真不够匈奴人嚼的。 匈奴人一见对方大队人马赶到,人人脸色难看,这四十余骑箭术犀利,骑术精湛,本就极难对付。现在一下涌来百骑,那还用打么?不少匈奴人开始左右张望,拨马欲逃。只不过,被狼骑粘住,想逃开又岂是那么容易? 乌追远远策骑迎来,面带愧色,行礼道:“乌追无能,让主公费神了。” 马悍也不废话,劈头就问:“匈奴人战力如何?” 乌追明白主公的意思,很明确回答:“良莠不齐,有些是右贤王骑卫,驰射颇精;有些是牧骑之辈,战力平平。而且,他们的弓矢俱远不及我们……主公,属下说句得罪人的话,让那贾氏二公子跟来是个错误。若只我们出马,早已夺回蔡氏女郎;若不是守护那贾大公子,我们也歼灭这伙匈奴人了……” 马悍一听就明白了,乌追说的是实情。因为他所率的这支骑兵,是狼牙飞骑,不是轻骑,更非重骑。这支骑兵的战术创建者,就是马悍本人。没人比他更明白狼牙飞骑的战术手段。 飞骑飞骑,讲究的就是一个“动”字,必须不断运动,利用一人双马及鞍镫、滑轮弓等优势,发挥“敌进我退,敌退我追,敌驻我扰,敌疲我打”的精神,将敌人控制在一个只有我能打你,而你打不了我的距离。生生磨死、削死敌人。 可是贾氏兄弟只有寥寥几匹马,大部分护丁都是步卒,根本就是狼牙飞骑的累赘。偏偏狼骑战士还不能撇下这些人,否则等他们磨死匈奴人,同时也要替贾氏兄弟及护丁们收尸了。 如此一来,狼牙飞骑的战术根本发挥不出来,只能靠滑轮弓的优势,与敌对射时抢得先手,先一步射杀敌骑。这样一来。自己也难免有伤亡。即便如此,仍能以一敌二,生生以四十余骑,逼住近百骑匈奴骑兵。并致匈奴人扔下二十余具人马尸体,再不敢妄动。僵持之下,双方都向各自大本营请求援兵。霸陵距轵道亭明显近得多,故而先一步抵达。 马悍向乌追一**头。表示明了,同时发出指令:“你派十骑护住贾大公子,然后率一队飞骑绕到敌侧。弯子绕大一**,尽量别让匈奴人发觉。” 乌追追随马悍久矣,一听这话,便知主公决意歼灭这支匈奴骑兵了,心领神会,领命而去。 这时侧旁的徐晃驱马近前,建言道:“主公,末将曾随兴义将军拜访过去卑,认识他手下一些头领、渠帅。不如先让末将出面,尽可能先将贾三公子,还有那位蔡氏女郎讨要回来,如此便可放手一战。” 这个建议很好,马悍自无不允。于是全队缓行,先由徐晃率几个扈从驰向匈奴骑阵,先行打打交道。 当然,马悍不会将所有希望全放在徐晃身上,他有自己的b计划。 徐晃驱骑驰近,为示善意,他只带了两个扈从,近至数十步,毫不在意匈奴人对准自己的森森箭镞,扬声道:“某家徐晃,曾随兴义将军拜会过右贤王,我等俱为友军,何故相煎。” 南匈奴自分裂之后,滞留河内好些年,这些匈奴人基本能听得懂汉话,只是说不好而已。这时一个身披一般匈奴人少见的铁叶甲的头领策马而出,隔着三十多步远,上下打量一番,开口道:“我认得你,徐公明,不过,那些骑兵却不似你们白波军。”这匈奴头领的汉话倒还算利索。 徐晃目光一闪,这人依稀有印象,似是去卑帐前一裨将,当下拱手道:“这位是……” “右贤王帐下且渠夫衍。” 且渠是匈奴的部落小头领称号,部落里至少有控弦百骑以上,才可称且渠,算起来,相当于汉军的百将。 徐晃****头:“夫衍,你看这样如何,你将贾三公子……嗯,还有那位蔡氏女郎一并送还,我等亦绝不为难,任尔等离去。” 夫衍冷笑:“我们死了数十人,换来的,就是安然离去?莫以为你们这**人马就能吓住人,须知我们可有上千精骑!” 上千精骑?徐晃心下冷笑,表面仍一派诚恳:“既如此,我们以金帛赎之,如何?” 夫衍摇头:“不要金帛,只要谷粟。” “好说,只要你将人交还……” “男的一千斛,女的,三百……唔,五百斛,何时见粮,何时放人。”夫衍态度强硬,毫无商量余地。 后方百余步外,贾穆怒不可遏:“一千五百斛?!去岁大旱,又遭蝗灾,眼下关中无处不缺粮,斗米十万钱。我坞壁藏谷不过数百斛,仅够支撑阖族数月之用,哪来的一千五百斛给你们!” “这个我不管。”夫衍恶狠狠道,“你们可以去借、去抢……总之,见粮放人,无粮收尸!” 徐晃也为难,他们此次西行,事先也没想到会发生那么多变故,没带太多粮草。别说不够数,就算够数,也不可能真交给匈奴人。 这时徐晃听到身后传来得得马蹄声,扭头,却见主公马悍披着一件朱色大麾,不带扈从,单骑驰近。由于只有他一人驰来,匈奴人也不在意。至少没拿弓箭对准他。不过夫衍一见马悍所骑之白马,眼睛就直了,脱口而出:“若粮不足,此马可折抵三百斛。” 马悍毫不介意,拍了拍银箭颀长的脖子,淡淡道:“好说,要粮、要马,都可以,但有一**,先让我们看到人。” 夫衍挥挥手。匈奴骑阵裂开,几个粗壮的匈奴人押着一对男女走出来,距马悍三十步,停下。 马悍仔细打量,男子约二十上下,五官周正,身高体健,还真有几分肖似贾诩。若不是发髻散乱,脸有擦伤。衣衫破裂,颇为狼狈,想必平日里也是一翩翩少年。 而那位女郎,似是颇为年轻。秀发蓬乱,遮住了大半脸庞,只露出下颌那一抹柔美的弧线。女郎布衣荆裙,身量也相当高。与男子堪可比肩,勒得紧紧的绳索,将她的胸脯衬得异常凸出。 马悍转首望向百步外的贾穆。得到他举手示意人质无误之后,方扭头对夫衍道:“夫衍是吧,敢不敢打个赌,赌注就是我这匹大宛宝马。” 夫衍眼睛发亮,舔舔厚唇:“你说。” 马悍从马鞍边取下一捆绳索,扔在地上,右臂曲成一个直角,指了指手臂:“你选出一个力气最大的人,全力拽绳板我的手臂,能板直了,宝马归你。” 夫衍两只眼睛越瞪越大,齿缝里挤出两个字:“当真?” 马悍翻身下马,拍拍马脖子:“两军阵前,岂敢戏言。” “好……”夫衍大喜,刚要招呼手下。 “慢来!”马悍抬手止住,慢条斯理道,“我输了,宝马归你;我赢了又如何?” 不可能!夫衍这话差**脱口而出,但还是忍住了,不管怎么说,人家的赌注摆出来了,你也得亮一亮底不是?夫衍的目光从贾玑与蔡氏女郎身上扫过,伸出萝卜指向女郎一**:“赢了她归你!” 马悍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夫衍叫出来的,是一个体重怕不有两百多斤的力士。脱下外袄后,那一身黑而厚实的肌肤,腆起的大肚腩,两条柱子似地胳膊,无不给人一种壮胖的沉重压力感。这样一个巨胖,板直一条差他足足两圈的“小”胳膊,简直是举手之劳啊。 匈奴人已经在鼓噪,要力士将马悍的胳膊拽断;而狼牙飞骑这一边,个个一脸淡定;两边都是信心满满。唯有站在一旁的徐晃有些不安,不过他相信主公不会干没把握的事,且拭目以待吧。 一声号角,拔河开始。 长达三丈的绳索,嗡地抖得笔直。马悍果然只用一只手,而匈奴力士则全身肌肉贲起,紧紧挽住绳索另一端,猝然发力,意欲一举拔之。但令匈奴人眼睛瞠大一圈的是,马悍的身体尽管被大力扯得向前一倾,但那条曲成九十度的手臂,真的纹丝不动! 嗷!力士嘴里发出震破鼓膜的怒吼,胖大的壮躯向后倾斜四十五度,简直把整个身体都押了上去,奋力拽扯。 因为体重质量的关系,马悍身体渐渐被拉动,向对方滑去,但那条手臂完完全全保持九十度角,一丝晃动都没有。 夫衍以下七八十匈奴下巴都差**脱臼了——这条胳膊难道是铁打的么?! 贾玑看得眉飞色舞,大声喝彩:“好!这才是虓虎,吕奉先也不过如此。” 那蔡氏女郎目光透过蓬乱的秀发,看得呆了,小嘴也微微张开。 天寒地冻,匈奴力士竟汗出如浆,面皮紫胀,浑身因用力过度而颤抖。他清晰感觉到自己能将对方拉动,但那条手臂,真的就象铜浇铁铸一般。 马悍抬眼望向夫衍,声音一如平常:“夫衍,还要继续下去么?” 只要双眼不盲,都能看出马悍简直就是在“逗你玩”。夫衍终于泄了气,对此人的臂力即惊且佩,愿赌服输,挥手让手下给蔡氏女郎松绑。 匈奴力士惭愧而回,伏跪于夫衍马前,夫衍挥鞭痛抽其背,血絮激飞,边打边恨道:“五百斛、五百斛……” 女郎茫然,待身上束缚尽去,才惊觉是真。目光投向一旁的贾玑脸上,脱口道:“叔壁……” 贾玑朝她****头,嘿了一声:“你快走,不用担心我,阿翁回来了,他会救我的。” 女郎咬着嘴唇,向贾玑福了一礼,蹒跚着向前走去。或许是出于寻求保护的女性本能,她不由自主走向马悍所在方向,但快走近时,恍然醒觉,慌慌垂首,正要错身而过。忽然耳边传来这年轻武将的声音:“用你最快的速度,上马!” 女郎愕然抬头——马悍心头一跳,这不算一张绝色面庞,但却有一种特异的气质,令人过目难忘。不过,眼下不是评价颜值的时候,马悍低促地断喝:“上马!” 随着喝声,马悍虎躯半拧,抖开大麾——内面赫然插着一排短斧,数一数,竟有八柄之多。 马悍双手一翻,双斧在握,下一刻,脱手飞出。 飞斧如轮,打着旋子呼啸而去,噗噗两声,将看押贾玑的两个匈奴人两张大饼脸几乎分半。 两个匈奴人方捂面惨叫倒下,又飞来两斧,将另两个匈奴看守劈翻。 贾玑也是机灵,押守一倒,他立即向前抢出,飞快奔向马悍。后面匈奴人惊叫怒骂不绝,却不敢放箭,这可是“一千斛”谷米啊!只能是催马追来。 眼见距离马悍不足十步,呼地一根绳索飞来,精准地套住贾玑的身躯,猛力向后扯。几乎同时,马悍也甩出长索,卷住贾玑,一手拔出飞斧,狠狠掷出。正奋力与马悍抢夺的夫衍肩膀中斧,大叫落马。 马悍长索一抖一甩,将贾玑若大身躯卷飞向正急扑而来的徐晃:“公明,这个交给你。” 徐晃张臂稳稳接住,将贾玑置于马鞍前。 马悍扔掉绳索,纵身上马,一把扯下鞍辔旁的流星锤,目射冷电,声如冰碴:“杀光他们,一个不留!” 百步之外,狼牙飞骑、西凉锐士齐动,百骑狂飙,杀奔而来。 马悍头也不回对身后的女郎道:“抱紧我,若掉下马,我不会救你第二次!”举手过**,将铁链挥得呼呼生风,双足一磕马腹,一头冲进匈奴骑阵,刹时搅拌起一团团血肉。 蔡氏女郎本能搂紧马悍壮健的腰身,紧紧闭眼,耳边只有呼呼风声,噗噗噗噗击碎事物声,以及此起彼落的人马悲鸣。一切,都如噩梦般不真实…… 另一边的徐晃也不甘落后,纵马飞驰,大斧一挥,血光迸溅,将刚刚爬起的夫衍脑袋削飞,首级在半空滴溜溜旋转,洒出一片血珠…… 马悍、徐晃,一锤一斧,犹如一双虎豹,杀得匈奴骑兵人仰马翻,血流遍地,断首残肢乱飞。 徐晃好削首,马悍喜爆头,场面血腥无比,被两个猛人杀进杀出一轮。狼牙飞骑与西凉锐士刚刚赶到,匈奴人就崩溃四散了,但他们注定跑不了——远处,乌追率狼骑已完成侧后包围,切断了匈奴人的后路…… 正文 第二百四十六章 【谁 吓 谁】 残阳如血,照在暗褐色大地之上,一洼洼血坑,灼目刺眼,浓浓刺鼻的血腥,中人欲呕。△頂△**△小△说,**.****.举目所见,只有斑斑血迹昭示了方才这里曾发生过一场惨烈厮杀,但一具尸首都不见。 “怎么会没有尸首?全埋了?还是被那群天杀的混蛋弄走了?”南匈奴右贤王去卑,正冲着手下咆哮。 去卑三十来岁年纪,头戴浑脱帽,耳坠金环,身材粗壮,脸膛赤红,颧骨上两个大肉团,把眼睛挤得只剩一条细线。去卑这个右贤王的名号听上去挺吓人,按匈奴诸王排号,排在第三位,仅次于大单于、左贤王。在匈奴鼎盛时期,右贤王,连大汉丞相都要礼敬三分。不过此一时彼一时,自打北匈奴西窜,南匈奴内附,匈奴,再不复往昔荣光了。 自中平五年,南匈奴发生内乱,正奉命为汉廷征讨张纯、张举叛乱的单于淤夫罗失去根基,无法回到故地,就此滞留于河内。这支被分裂的匈奴旁支,其势更为衰弱,整个部族也不过几百帐落。好在他们多数是出征的战士,族中以青壮居多,人数虽少,战力却强。只不过几千人的部落,也正儿八经封什么单于、左贤王、右贤王,未免太拿自个当回事了。 匈奴人四出搜索,没有找到新挖的埋葬坑,可以确认,所有的俘虏与尸首,尽数被运走了。 去卑面肌抽动,一百多战士啊。部族能经得几次这样的损失?无论如何,俘虏也好,尸首也好,一定要夺回来! 最后一抹残阳消失之前,三百余骑匈奴骑兵出现在贾氏坞壁之外,呼喝叫嚣,跑马扬尘,不时有匈奴人越过残破的羊马墙,迫近坞壁前干涸的壕沟,向坞壁内乱射。 坞壁内人影幢幢。刀矛映光,每一段垛墙上,都布满了护丁,一眼望去,密密匝匝,怕不有七八百之多。匈奴人的乱箭,大部分被垛墙挡住,也有少数箭矢射伤了几个护丁,引起一阵骚动。 以去卑的眼力。很容易就看出这些护丁缺乏临阵经验,不过毕竟人多,而且据墙而守,若强攻的话。就算胜了损失也不小。因此,最好莫过于以势威吓。 “大匈奴右贤王驾到,谁是主事者,出来答话。” 去卑的声音经过五十个扈从齐声放大。如滚滚雷鸣,响彻坞壁。 一间厢房内,马悍在两名侍从服侍下。正穿戴刚清洗干净的明光铠,不过那淡淡的血腥味,却洗之不去。听到那打雷似的声音传来,马悍眉毛都没动一下。穿戴整齐后,摘下弓箭,大步出门。门外,贾彩、贾诩及三子正恭立静候。 马悍向诸人逐一**头致意,抬头望望天色,笑道:“匈奴人来得正是时候。” 贾诩也笑道:“徐公明与乌司马想必也准备好了。” 贾彩上前一步,有些担心道:“彩幸不辱命,已向周边诸坞借来六百护丁,只是若打起来,未必真肯出力,恐非匈奴人敌手。” 贾诩摇头:“去卑不笨,不会以骑攻坞,无非以势恫吓而已。” 马悍哈哈笑道:“吓人么,我最喜欢!来吧,一起去会会这位右贤王。” 坞壁门楼之上,马悍在前,贾诩在后半步,更靠后的,是贾穆与贾玑兄弟,四人周围,是手持盾牌的护卫。 马悍手按栏杆,俯身向匈奴人大喝:“谁找我?” 马悍声音一出,正纵骑弯弓,炫耀武力的匈奴骑兵为之一顿。很快,数骑飞驰而来,在距离一箭之地时停下,一个看上去像是头领模样的匈奴人抬头戟指:“你是这坞壁的主人么?” “我不是此地主人,但我是杀光那百骑匈奴之人……哦,原来你们不是找我。”马悍微一侧身,让出贾诩,“这位就是此地主人,你们慢聊,我先歇会。” 马悍此言一出,下面的匈奴人顿时炸开了锅,呼喝怒骂不绝,那头领更是摘下强弓,对准马悍射来。马悍两侧护卫立即挡在身前,以特制铁盾,将箭矢格飞。 匈奴头领正将第二支箭矢搭上弓把,迎面一**寒星,连闪避的念头尚未兴起,噗!一箭射入面门,贯脑而出,噗嗵摔落马下。左右两个匈奴人惊慌失措,还来不及将头领尸体驮上马,咻咻两箭,地上又多了两具尸体。 匈奴人惊怒交集,很快抢出十余骑,向门楼下那三具尸体扑来,同时弓箭齐扬,一齐对准马悍所在的位置,只待接近射距,乱箭攒射之,以掩护抢尸体。可是他们刚奔出阵没几步,不可思议的超远距箭矢打击光临。 咻咻咻咻咻咻!箭矢如线,一支接一支,又快又远又准又狠。十几个匈奴骑兵,从一百五十步远距起被**名,还没跑进百步,就被射翻了大半,有的当场毙命,有的虽未中要害,但从高速奔驰的马背摔下,也去了半条命。余下几骑,魂飞魄散,拨马便跑——可是他们也不想想,这五十步的死亡区怎么逃? 砰!最后一个匈奴人摔下,一足被绳镫套住,战马狂奔,拖出一条长长的血痕…… 静,整整十息,除了风声、马喷鼻声,一片安静。然后,坞壁之上,欢声雷动。贾氏兄弟望向马悍的背影,尽是崇慕之色。 匈奴人竟出奇的安静,不复之前叫嚣,这些善骑射的胡人,比坞壁上的护丁更明白,一百五十步外连珠急射是何等惊人之射技。对他们而言,这样的射神手,是值得敬畏的。 马悍的声音再次响起:“去卑,你若要谈,就出来跟我谈。若要比射,就找一些像样的人来,抑或。你自己来。” 终于,去卑的声音响起:“你是何人?” “大汉右将军、辽东太守马悍!” 匈奴人轰然而动,马悍的名头着实太响亮了,一箭射杀西凉军两员大将李利与胡封,更一手揽动西凉军与白波军的大乱斗。甚至匈奴人落得这步田地,也泰半因其之故。 去卑脑袋嗡嗡作响,若是前一刻,他还想着是不是要强攻的话,这一刻,这个念头被扔到九霄云外。难怪有如此强悍的箭术。原来是那个箭穿人葫芦的辽东天驹! 此人为何出现在这里?呃,似乎不必问了,因为连他们匈奴人不也一样出现在这里。难怪上百精骑不过半个时辰,就被杀得一干二净,撞到这个煞星手里…… 去卑咬咬牙,扬声道:“我的族人冲撞了贵人,被将军严惩,我无话可话,只想知晓。有多少俘虏,我愿以牛羊相赎。” 马悍声音冷冷:“我的粮食不多,所以,没有俘虏。” 匈奴人信奉的是强者为尊。在这威震关中的强者面前,尽管被打脸啪啪啪,所有匈奴人却都在沉默,再无汹汹之势。 去卑真想扭头率兵就走。以免受这般屈辱,无奈的是,就算没有俘虏。他也必须把上百具尸体讨要回来。因为每一具尸体,都意味着一笔财富,只有将尸体带回部族,才能将其财产收归己有,这是古老的习俗。 马悍仿佛知道去卑在想什么,吭声道:“要回尸体不难,我也不要赎金,我马悍不会发死人财,我只要交换——将你们一路西寇所掳掠的关中黎民全部释放,每人提供七日口粮。怎么样,我这个条件不过份吧?” 的确不过份,去卑几乎想都没想,就一口答应下来。立即派出身边骑卫统领,持其金箭,快马返回骊山大营,马上放人。而这一边,马悍也终于高抬贵手,让匈奴人收殓那一地尸体。 在等待消息的这段时间,马悍也同意让几个匈奴代表进入坞壁,检**那上百具尸体。尽管有相当多的尸体尸首不全,不过一般每个匈奴士兵都有一块表明身份的腰牌,有了这个,纵然是无头尸体,也能对得上号。 匈奴人忙忙碌碌之际,谁也没留意,一只苍鹰从坞内飞起,直插云霄…… …… 骊山脚下,毡帐连绵数里。匈奴人的毡帐,准确的说,胡人的毡帐与汉军不同。汉军的士兵帐与帐之间相距极近,几乎是一座连一座,而胡人每一座毡帐旁边都有一个围栏,里面圈养着牛马羊等牲口,并有或多或少的奴隶牧养,因此兵马虽不多,占地却极广。这些牛羊与奴隶多半都是渡河之后,击败西凉军那一役抢来的战利品。 夜幕刚刚降临,几个匈奴骑卫飞奔入营,很快,整个大营都骚动起来,到处都是哭喊声与鞭笞声。随后一群群蓬头垢面、衣不敝体的奴隶,每两人合一只羊,每十人赶一头牛,在一队匈奴人的驱赶下,涌出大营,向霸陵蹒跚而去。 这群人消失半个时辰之后,原野上出现一条火龙——一群高举火把,飞驰而来的骑兵出现在视野。 匈奴巡哨四面八方涌来截停,他们看到的,正是方才那几个传达命令的骑卫。 “辽东人还算讲信用,把我们的人放回来了。”骑卫统领如是说。 夜色昏暗,火光明灭,没人注意到他脸上表情生硬与眼神闪烁。更没人注意到,他身旁有一高大的人影紧贴其侧。 匈奴巡哨们喜不自胜,一个个涌上前,拍背捶肩,大声庆贺。 夜深寒重,北风凛冽,这些获释的匈奴人俱是以葛巾蒙面,以御寒风。人人埋头策骑飞奔,并不多加理会。 当匈奴巡哨慢慢散去,大营辕门嘎吱吱开启之时,一直在前面领路的骑卫统领终于按捺不住,双足一磕马腹,向前窜出,大叫:“快关门,他们不是……” 一道亮光闪过,声音戛然而止,一股怒血将头颅冲飞数尺。 骑卫统领身侧的高大人影,手持利斧,一把扯下染血的面巾,露出徐晃那张杀气腾腾的面孔:“狼牙飞骑、西凉锐士,踹营!” 正文 第二百四十七章 【文姬?昭姬?】 夜色深沉,寒气逼人,而贾氏坞壁之下,却是一派热火朝天景象。五百余被掳的关中庶民,驱牛赶羊,终于抵达。依照前议,马悍也爽快将匈奴上百具尸首交还。这些死人在匈奴人眼里是宝,在他眼里却不过一堆腐肉,谁都不稀罕留着。 匈奴人退出二里之外,让出一个安全交换的空间。贾穆率百余护丁出坞警戒,贾访则率族人引导组织难民入坞。天黑城窄,牛羊乱窜,难民混乱,虽只五百余人,半个时辰竟只入坞近半。 夜空中传来一声鹰唳,信鹰返回了。不一会,陈行急步登城,向马悍躬身:“主公,徐都尉已攻破匈奴大营,火焚其辎重。” 贾诩一听,立即趋前俯身冲城下两个儿子大喊:“大郎,率护丁驱庶民入坞,所有牛羊尽弃之。二郎速退,一刻时之后,坞门关闭。” 这一下,坞壁下更是混乱不堪,不少难民被挤跌下壕沟,被木刺扎死扎伤,哀声一片。 马悍拍栏长叹,有时候,做计划很顺利,但实际执行总难免有偏差。自己的初衷是好的,贾诩的计划也很周全,只是百密一疏,没考虑到难民的素质问题,这也算是代价吧。 在贾氏护丁前拽后撵之下,二百多难民终于挤进坞壁,不少牛羊四下乱窜,奔入荒野。却已没人顾得上理会了。而摔下壕沟的难民,若自己能爬得动,赶在关门之前还可活,否则只有听天由命了。说到底,这终究是个乱世,能够让大部分人存活,小部人牺牲,已是最好的结果了。 去卑望着一具具驮着尸体的马匹从眼前经过,面沉如水,心痛难抑。此番渡河勤王。他总共带来一千二百余骑,本想借机抱上皇帝大腿,并趁火打劫,大肆抄掠,没成想竟弄成这步田地。眼下全军不足七百骑,折损近半,所掠奴隶更被迫释放,还赔上数百牛羊……这让他回去怎么向大单于交待?其实仔细想想,开局还是挺好的。只是自打这个马悍出现之后,一切才都变了样。 马悍!你等着,我去卑不会放过你的! 去卑正咬牙切齿发狠赌咒,忽闻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远远奔来。几个巡哨的游骑大冷天跑出一头汗,脸色发白:“右贤王,大……大事不好!骊山大营起火,烧成一片……” “什么!”去卑眼前一黑。差**没从马上栽倒。 骊山大营积蓄着他们这支军队的所有粮草、牛羊、帐篷、辎重……一旦被焚毁,只怕尚未等到黄河冰封,他们不被活活饿死。也得冻死! “全军回营!”去卑发出受伤野狼似地惨嚎,皮鞭向坞壁门楼某处一指,“马悍!你等着,咱们没完!” 尽管知道去卑看不见,但马悍还是朝着他所在的方位无声挥挥手,嗯,算是道别吧。 …… 回到居室,卸下沉重的铠甲,马悍洗了把脸,活动一下有**发酸的膀子。今日来回冲杀,锤死了不下于三、四十匈奴人,又与贾诩筹谋定计,算计得脑仁疼,要说累还真有**累。只是再累也不能上榻睡觉,他还得等,等徐晃与乌追的战报。至于那些难民的安排,自有贾氏兄弟处理,他不会事无巨细都管。 室外传来侍从的声音:“禀将军,有蔡氏僮仆求见。” 马悍整了整衣服,坐回正堂:“让他进来。” 一个看上去**多十来岁,下巴尖尖,面有菜色的僮仆伏跪于地:“叩见右将军,我家娘子请将军前往本宅,当面致谢。” 蔡氏娘子?马悍在回来的路上,似乎听贾穆含糊提过一嘴,说是个寡居妇人。寡妇门前是非多啊,何况还是半夜相邀。那么,去还是不去呢?马悍摩挲着下巴,想想日间那惊艳一瞥,再想到明日自己就要启程东归,终于决定——去! 蔡氏宅院也在坞壁之内,而且距马悍下榻之处不远,在僮仆引领下,步行不过半刻即至。 这是一座很普通的小院,除了干净,并无任何多余装饰**缀。阶前立着一个瘦小的侍女,看模样比这引路的僮仆还幼,见马悍进来,慌忙跪地,将一双半新不旧,但浆洗得很干净的木屣捧到马悍足下。 待为马悍换上木屣之后,小侍女又缩回门边,寒风吹来,令她抱肩瑟缩。 马悍低头看了她一眼,摆摆手:“回屋回去吧,不用你伺候。” 小侍女嘴里嗯了一声,垂首不动。直到屋内传出一个清脆的声音:“采桑,你先退下,若有所需,自会召唤。”小侍女这才应了声诺,轻手轻脚退去。 马悍很容易就看出这小侍女与僮仆都是一脸营养不良的样子,估计没少挨饿,虽是奴婢,但举止有度,想必也是官宦之家。不过在眼下这个连皇帝都饥一顿饱一顿的年月,官员自不必说,奴仆么,没饿死算是命好了。 室内一灯如豆,映得一切蒙蒙胧胧,包括那个端坐于洁白薄席上的白衣女子,给人一种恍若梦境的感觉。 “灯油所剩无几,只能**一盏照明,望右将军莫怪。”蔡氏女郎挺直身躯,依然保持跪姿,向马悍稽首为礼,“夤夜打扰将军,实是因得知将军明日便启程东归,届时人多嘴杂,只怕更为不便,故而冒昧请将军前来,只为致谢。” “如果只为一声致谢,倒是不必……”马悍边说边准备关上门。 “请让门开着吧。”蔡氏女郎目光向墙角那盆红红的炭火示意,“炉火旺盛,当可御寒。” 马悍耸耸肩:“我是半个辽东人,这**寒意不算什么,只是为小娘子身子骨考虑……既然如此。就让它开着吧。” 蔡氏女郎躬身致谢:“今日若非右将军援手,昭姬必身陷贼手,堕入万劫不复之境,更连累贾氏三公子,实是罪莫大焉。将军恩同再造,请受昭姬一拜。” 此时女郎已不复日间蓬头垢面,白衣胜雪,肤如凝脂,发似乌云,盈盈一拜。那端庄雍容姿态,竟有几分与离姬……呃,万年公主相似。 也正因这个相似,令马悍为之一呆,女郎抬头,正碰触两道灼灼目光,心头一跳,秀眉微皱,玉面偏过一边。 马悍也觉失态。目光从女郎身上滑到一旁,这时才注意到她身旁有一张琴,琴尾似有焦痕。为化解方才的失态,马悍随口问道:“这张琴该不会也是发冷。靠炭火太近致焦尾吧?” 蔡氏女郎听他说得有趣,微微一笑,如春风拂槛,方才那一丝尴尬尽去。女郎轻启朱唇:“此琴之梧桐木,为家父从火中抢出,时已焦尾。后用之以制琴,清越金声,分外动听,故名‘焦尾’。” “焦尾琴?!”马悍这时才想起,似乎这是一具历史上很有名的古琴,能拥有这样的名琴,这位女郎想必出身名门……昭姬、蔡昭姬,咦,莫不是…… 马悍心头一震,下意识脱口而出:“你可有一个姊姊或妹妹,叫文姬?” 蔡昭姬瞪着他,摇头:“没有。” 马悍打了个哈哈:“啊,我一时想岔了,哈,哪有这么巧。” 蔡昭姬却来了兴致:“蔡文姬么?听上去还真像我的妹妹,她叫什么名?” “名?名叫什么来着……”马悍敲了半天脑壳,也想不起蔡文姬的名是什么,毕竟在后世,“文姬”这个字太响亮了,早已掩盖其本名,“唔,我不记得她叫什么名,但我知道她父亲是谁。” “谁?很有名么?” “对,很有名,此人为当世大儒,叫蔡邕。” 马悍话音刚落,就见蔡昭姬娇躯忽然绷直,柳眉竖起,凤目蕴恼,贝齿轻咬红唇,缓缓道:“右将军可是来消遣小女子的么?纵然将军对昭姬有救命之恩,也不容折辱——采桑,送客。” 马悍就这么莫明其妙被请来,又稀里糊涂(.2.)被逐走。若非这是一位女子,而且是美女,关乎形象、气量问题,马悍说不得要让对方吃**苦头。算了,好男不跟女斗,只是为何提起蔡邕,她会如此激怒?该不会因为蔡邕是她族中长辈,曾得罪过她吧?嗯,这样的解释(.2.)还算合理。 马悍刚走到自己的住处,就见贾玑立于门外,一见到他,立即迎上来,深深一躬:“多谢右将军相救之恩。” 马悍直摇头:“今晚怎么回事,全是来谢我救命之恩的。还好那几百难民没法来,否则我可头疼了。” 贾玑一怔,随即似是想到了什么,脱口道:“莫非是昭姬她……” “对,我刚从她那里出来。”马悍没好气道,本想问贾玑这蔡昭姬是什么情况,但想想又不合适,罢了。 但马悍没提,贾玑却先提出来了:“右将军,贾玑有一不情之请……”小心看了看马悍的脸色,方道,“我想,请昭姬娘子与我等同行东归。” 马悍随意道:“可以,反正也不多她几人。” 贾玑热切道:“只是昭姬不愿离开其父陵寝,若右将军肯向天子讨来一道劝迁令,使之将其父之陵迁归故居陈留郡圉,玑必深谢将军。”贾玑说罢,长长一躬。 马悍歪着头看了贾玑好半响,直看得贾玑局促不安,豁然大笑:“原来如此,叔璧居然……也罢,你先让她动迁,回头我向天子讨旨。” 贾玑长躬到地,没口子道谢。 院外蓦然传来卫士禀报声:“禀将军,乌司马截击去卑奏功,去卑大败而逃,半途遭遇徐都尉,徐都尉枭其首,灭其军而还。” “好一个徐公明,好一个乌追。”马悍抚掌笑道,“明日东归之旅,想必会很顺利了。” 正文 第二百四十八章 【布 网】 这一次,马悍终于将匈奴人的尸体,包括去卑的首级,全部下葬。当然,也就是扔进百人坑,刨土填埋而已。没扔到乱葬岗喂野兽,算是便宜这些胡虏了。 匈奴人先被徐晃袭营,再火烧连营,留守的三百多匈奴人死伤大半。去卑仓皇回援,半道被早已埋伏好的乌追率近百狼牙飞骑突袭,密雨般的乱箭,瞬间将匈奴人击溃。 去卑带着箭伤,率残存的数十骑遁逃。如果他就此躲起来,以马悍手头不足三百人马的兵力,一时半会还真不一定找出他来。偏偏去卑不死心,非要回大营看个究竟,结果迎面撞上徐晃,一斧将其劈成两截。残存的匈奴骑卫,也被杀得七七八八,最后幸运逃脱者,加起来不足百人。 这支渡河想大捞一笔的匈奴骑兵,前前后后一路折损,最后在骊山脚下,自右贤王去卑以下,全军尽墨,魂断异域。 马悍旦夕破匈奴,令霸陵、杜陵一带的官宦世家及富商的大为感激,赠送了不少金帛麻絮及牛羊以示谢意。马悍自然不客气,这也是他应得的。 因为要应酬霸陵官商,以及收拾匈奴人的手尾,马悍又停留了一天,直到次日方才启程,而这时,已是十二月中旬了。此时天气一日寒甚一日,马悍很担心黄河封冻。尽管往年并不在这个时间段冰冻,但天气的事,谁能说得准?只是去时不比来时,整个贾氏族人上下几百口,加上四五百难民,拖儿带女,坛坛罐罐,牛载马拉,那能快得起来?只希望尽快赶到华阴,弃车登舟。如此行程方能大大加速。 马悍见贾玑一路上频频围着一辆轺车打转,不用猜,就知那必是蔡氏女郎的车子,笑对贾诩道:“叔璧似有好逑之意啊。” 贾诩微叹,摇头道:“蔡中郎之长女,才貌双全,原本极好,只可惜为霜居之妇……” 马悍本想问蔡中郎是谁,但见贾诩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也不便多问。 如此五日,行至华阴,段煨再次出迎。 马悍将匈奴所掳的三百多华阴居民,交还段煨。这时段煨才得知去卑以下八百匈奴骑兵尽数被歼。震惊得说不出话来。以不足三百兵力,全歼八百胡骑,只用了一昼夜!段煨是亲自领教过这支匈奴胡骑的战力的。他派出足足七百兵力,与匈奴人连打三仗。结果是互有死伤,而人家不过睡一觉的工夫,强虏就灰飞烟灭了…… “无怪乎此人能令李傕、郭汜、张济又恨又怕。发下巨额赏格,取其性命。”段煨暗暗惊叹,感谢之余,更多了几分敬畏。 段煨确实是信人,这段时间里,将槛舸照顾得挺好。马悍大加赞赏,将段煨引为西凉军中第一个可争取的对象,双方在友好的氛围里互相道别,发舟东下。 华阴至雒阳,水路行程近五百里,顺流而下,最少也得七八日。这一次,槛舸只载贾氏族人,所有军兵,俱走陆路,沿岸驰行,既可警戒,又可打探西凉军消息,一举两得。 在经过弘农郡时,发现曹阳亭已没有任何军队驻扎的痕迹,显然两军已各自退兵。以狼牙飞骑如此大规模行军,当然不可能不惊动驻于弘农的张济所部。张济不敢阻拦,也来不及阻拦,只能派出信使,紧急通知李、郭所部。此时驻扎于前方黾池、新安的李傕、郭汜两军闻讯立即派遣精骑拦截。但当千余西凉精骑杀奔出二崤谷道,冲到黄河岸边时,却是空空如也,那几百骑兵已鸿飞冥冥。上千西凉军大眼瞪小眼,望河兴叹。 西凉军确确实实只能望河兴叹,因为马悍的船只与狼骑,已全部转移到了河东。 马悍早就料到,自家的行踪是瞒不过西凉军的。为破解西凉军的阻截,行至陕县之时,马悍将船上所有人卸于黄河北岸的茅津渡,然后空船返回南岸,再将所有人马分五批运载至北岸河东郡。自此,人船俱傍北岸而行,一举跳出西凉军的拦截圈。 此后行程一直很顺利,兴平二年最后一天,终于抵达河南平阴,由此弃舟步行南下雒阳,不过五十里行程。 在平阴早已望眼欲穿的辽东军留守步军、楼船士、棹卒及船工俱喜笑颜开,纷纷拜见他们的太守。马悍一问留守指挥官,居然是韩希。 重新回到自家楼船的马悍,第一时间在雀室召见韩希,询问近况。看到韩希那病态苍白的脸色,马悍不禁皱眉:“周仓怎么将你留在这寒风刺骨的河边?你应当到雒阳去调理。” 韩希苦笑:“多谢主公关心,此事须不怪周郎将。主公有所不知,那雒阳之残破,与废墟无异,能遮风挡雨的宅院都找不出几处,就连周郎将他们都得扎营,还不如呆在这船里暖和。” 虽然早知道雒阳被董胖玩残了,但没想到会残破到宁愿呆在船上都不愿入城的程度,看来重建工作任得而道远啊。马悍一阵头大,随口道:“你一口一个周郎将,周仓升官了么?” 韩希笑道:“是,被天子封为车郎将。为光禄勋职官,秩比千石。” 车郎将与户郎将、骑郎将统称郎中三将,主宿卫护从,为天子近卫,是为马悍这个光禄卿正职属下,倒也合乎情理。 马悍笑骂道:“这家伙升官,秩俸却是我出……” 眼下别说是马悍的直系下属,就算是百官俸禄,只怕也是全由马悍支付,虽然压力很大,但不能不说这是个绝好的机会。吃人嘴软,拿人手短,能否笼络百官,收为己用,粮食这个大杀器,比什么身份、出身都好使。 “天子、公主及百官居何处?” “宦官张让的别院。” 雒阳曾先后被丁原、董卓纵火焚烧,宫室民宅俱毁,但汉末巨奸、宦官张让的一座别院宅第居然得以幸存,实在令人无语。莫非这就是“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的另类版本? “杨奉、胡暹、胡才所部又在何处?” 韩希抬臂向西南一指:“函谷关。” 马悍眉毛一扬:“有多少兵马?” 韩希从怀里取出一个封皮麻纸,交给一旁的侍卫,让他转呈马悍,口里道:“这是鹰眼搜集的有所有资料,本应由鹰眼主事呈与主公,因其正于雒阳刺探消息,故而请属下转交。” 马悍接过,看了一眼火漆封口,完好无损,拆开封皮,取出一叠订装成册的厚纸,一页页翻看。内容全是有关白波军的近况、兵马多少、兵力布署、粮秣数量、四支人马彼此关系,甚至还包括劝降及收买白波四将手下人员的名单。 马悍欣然而笑,这谍报工作做得当真不赖,有了这样明析透彻的情报,白波军虽在百里之外,却洞若观火。马悍用拇食二指轻搓麻纸,想了想,挥手让韩希下去休息,同时吩咐:“请文和先生来。” 贾诩进门第一句话就是:“白波军现在何处?” 马悍笑着拍拍案牍上厚厚一叠纸:“这里有文和想知道的所有答案。” 当贾诩看到这份情报之后,眼睛慢慢睁大,再渐渐眯起,深深望了马悍一眼:“主公所设这个‘鹰眼’,足可抵一军。” 马悍身体前倾,满怀期望的道:“如何?文和可有良策?” 贾诩嘴角又露出那熟悉的诡笑,扬扬手里的情报:“有此利器,诩必可将杨奉、宋果、胡才、韩暹,还有那个李乐,一网打尽。” …… 函谷关内,杨奉、宋果、胡才、韩暹,这四大白波军主将,已经争吵了整整五天。五天来共合议四次,每次都是不欢而散,争议的焦**,就是谁留守函谷,谁据守都亭。 守函谷关,毫无疑问,非但要面对西凉军随时有可能临头的猛烈打击,更会成为友军的挡箭牌,十足的炮灰货色。而守都亭的话,距离雒阳只有七里,非但安全,更可随时影响朝局。两下一比对,傻子都知道选择,问题是,总有人要当傻子,谁当呢? 四人分两派,杨奉、宋果这俩地头蛇自然为一派,而胡才、韩暹这对过江龙亦为一派,都抱着“死道友不死贫道”的想法。结果一吵就是五天,除了火气越来越大,分歧越来越多,越来越离心离德之外,什么结果都没吵出来。 这一日,两派又是例行争吵到了黄昏,在砍坏了两张案牍,摔碎了几个陶碗之后,愤然而散。 韩暹回到本军大营,一口气灌了三大碗酪浆,正骂骂咧咧,忽有下人来报:“兴义将军麾下骑都尉徐晃有要事求见。” 徐晃?韩暹愣了好一会,想起来了,此人可是杨奉手下悍将,前阵子的大混战中逃散了,本以为多半是死于乱军之中,没成想竟然回来了。 他来干什么?莫非……韩暹摸着肥厚的下巴,眨巴着小眼睛,琢磨了一会,道:“只准他一人入见——给我搜仔细些。” 正文 第二百四十九章 【徐晃连击】 “徐晃参见奉义将军。【頂【**【小【说,.2+3**.” 白波中军帅帐内,一身朱色鳞甲、铁叶锃亮、兜鍪乌光、盔缨如血的徐晃,向案牍后的韩暹行了个躬礼,对韩暹身后那四个虎视眈眈的按刀甲卫视若无睹。 韩暹胖脸堆起一丝虚伪笑容:“徐都尉安然无恙,真是好极,徐都尉何时回来的?” 徐晃道谢,道:“赖将军吉言,侥天之幸,晃得以脱险,今日方归。” “哦,今日才回,就被杨季派来,看来是有要事了,说说看。”韩暹一副懒洋洋的模样。 杨奉在兄弟中排行老四,故白波诸帅常呼之为杨季,也就是杨老四的意思。当着人家下属的面,称其上司为杨老四,显然很不尊重,不过考虑到韩暹正一肚子气,也不足为怪。 徐晃不动声色,拱手道:“晃此来只为代人转述一句话。” 韩暹冷笑:“杨季有何话说?莫非他愿留守这函谷关?” 徐晃摇头:“晃并非为兴义将军传话……” 韩暹皱眉:“那你为谁传话,难不成是宋果?你改投到他的门下了?” 徐晃眼里闪过一道冷芒:“令晃传话之人,是右将军!” “右将军是哪个……”韩暹下意识脱口而出,话说到一半,眼珠突然凸出,浑身剧震,戟指徐晃,一时说不出话来。 “右将军说。你可以死了!”就在韩暹惊骇失神之际,徐晃突然伸手握住头盔**上的缨尖,猛力一扭,将尺许长的尖锐缨尖板断,奋力一掷——噗!锥子般的缨尖从韩暹右眼透入,深达脑髓。 韩暹发出惊天动地的惨叫,仰面栽倒,临死前最后一个念头是“该死的扈从,为什么没把这么明显的凶器没收……” 四个甲士两人仓皇扶住韩暹,两人怒吼着向徐晃猛扑过来。 徐晃长笑飞退。在帐外的卫士还没闹清啥情况时,一拳打倒一个卫士,夺过其长戟,迎面一搠,将掀帘而出的甲士戳翻在地。随后双手松戟,飞奔上马,摘下大斧,在十余扈从的护卫下,趁白波军还没反应过来前。破门而出,扬长而去。 暗杀发生在一瞬间,后果却是灾难性的。韩暹大营已乱,在某些别有用心的中低级军官挑唆下。韩暹所部白波军愤怒地向杨奉、宋果大营发动攻击。胡才闻讯,怒不可遏,立马挥军加入混战——这也是徐晃,或者说是贾诩选择对韩暹下手的原因之一。这二位白波渠帅。韩暹明显有头脑一些,而胡才纯属莽汉。杀掉韩暹,很容易就能挑动胡才跟杨、宋拚骨。 就实力而言。双方都差不多:杨奉、宋果兵少而精;韩暹、胡才兵多却弱。在突遭袭击之下,杨、宋所部遭到不小损失,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只要慢慢稳住阵脚,韩、胡之军无法攻破营寨,最终必然只有败退一途。 只可惜,在正常情况下是这样没错,但落入贾诩算计中,再正常的情况也会变得不正常。 徐晃击杀韩暹之后,并未远飏,反而奔入杨奉大营。 徐晃是杨奉手下头号悍将,在军中素有威望,一见到他,许多兵卒纷纷呼叫“都尉回来了”,大开营门,上前见礼。然后,他们就看到紧紧追赶、衔尾追杀的白波军…… 营外杀声震天,中军帅帐内的杨奉正拍案怒骂:“韩暹、胡才小儿,竟敢不宣而战,我饶不了这两个河东贼!”又对帐下诸将吼道,“你们还等什么?命令?还要什么命令!赶紧给我组织反击,灭了白波贼!”杨奉出身白波军没错,不过,他早已划清界限,不当自己是白波贼了。 诸将一个个灰头土脸滚出来,却有一将逆行而入。 “末将参见将军。” 杨奉气哼哼一扫,眼珠子顿时定住:“徐公明?!你、你还活着?” 徐晃恭恭敬敬道:“是,有赖将军洪福,晃侥幸未死。” 杨奉喜极大笑,从案牍后走出来,来到徐晃面前,双手大力拍着徐晃厚实的肩膀,拍得甲叶哗哗震响,杨奉笑容满面:“看公明的模样,没吃多少苦啊。是了,崤谷道已被李、郭大军所据,你如何来到函谷关的?” 徐晃老老实实道:“从水上,乘舟绕过关口,自平阴登陆而返。” 杨奉****头:“原来弄到了船,难怪……是了,你可有那马悍的消息?” 徐晃****头:“有。” 杨奉啊了一声,紧张问道:“他是死是活?” “活得好好的。” 杨奉脸色难看:“你如何知晓,难不成你见过他?” “我正是从右将军处来。”徐晃神情肃穆,“右将军让我劝将军一句——不要试图反抗,若肯投降,可保将军荣华富贵。” 杨奉脸色变了,不仅仅是从昔日属下口里听到这样一句饱含威胁的话,更因为——他的一双手腕,被眼前这个人紧紧扣住,动弹不得。 “徐、公、明!”杨奉牙齿里狠狠挤出这三个字。他身后的扈从甲士也发觉不对,纷纷抽刃,呼喝怒斥,但投鼠忌器之下,却不敢贸然动手。 徐晃双手如箍,紧扣杨奉双腕,神情诚挚道:“主公已答应我,决不会伤将军性命,但将军最好不要抵抗,否则乱军之中,刀枪无眼。晃蒙将军简拔之恩,纵然另投明主,亦不忍加害,故行此冒犯之举,请将军勿做无谓抗争。有晃在此,必可保得将军平安……” 杨奉平素也自负勇力。但对这位手下的能耐再清楚不过,知道纵无兵刃,对方要击杀自己也是易如反掌,喟然长叹:“徐公明,你、嗯,应当说你家主公欲待如何?” 徐晃目光向西示意:“将军,你我何不一同登上函谷关,静待混乱平息?” 其实杨奉受制,绝非偶然,徐晃对这位上司的性格与弱**最了解不过——信而不疑。勇而寡虑。他独闯中军的“斩首”行动,看似冒险,实则有八成把握成功。杨奉是个什么人?从他登上历史舞台时算起,他就一直被三国几个一个接一个地忽悠,玩于股掌之上。 历史上,他先是被董昭忽悠,引狼入室。接着又被曹操忽悠,将手头的至尊王牌献帝交出。结果被曹操半途拐跑,就此失去手里最大王牌。再然后,落魄的杨奉投奔袁术。之后又叛袁投吕,被吕布以利相诱。忽悠他攻击刘备。最后最后,他被刘备忽悠入彀“诱杀之”。 纵观半生,这位白波出身的渠帅,整个就一悲剧人生啊!以一个急需充值的脑袋。与几个奸滑似鬼的三国**级牛人**牛,岂有不碰得头破血流之理?而眼下他只怕更倒霉——被透识人心的贾诩盯上,他的悲剧人生。将提前落幕。 两军厮杀,主帅可是主心骨,杨奉在这节骨眼上突然失踪,令战局急转直下。麾下将领禀报军情时找不到人,第一个念头就是老大跑路了,第二个念头就是我也得跑。主帅不见了,部将跑了,这场仗不用想都知道结局了。 是夜,胡才率两部白波攻破杨奉大营,其间宋果曾派来一支援兵,结果被红了眼的白波军打得丢盔弃甲。在火焚了杨奉大营之后,白波军转而进攻宋果大营。 宋果独木难支,其部众眼见杨奉军溃,士气大沮,心惊胆战之下,弃营溃逃。 胡才厮杀一夜,连破二营,大获全胜的白波军发挥出烧杀抢掠的本色,追杀溃兵,抢夺财物,放火烧营,十里可见。若此时西凉军杀奔函谷关,不费吹灰之力就能破关而入。只可惜,即便是李傕所驻的距函谷关最近的新安城,距此也在七、八十里外。等到哨骑望见,返回报信,再**兵杀来,黑灯瞎火走崤谷山道,等赶到函谷关前,只怕黄花菜都凉了。 黎明时分,宋果大营,一身是血、杀气腾腾的胡才踏入中军帅帐,所过之处,印下一片清晰的血脚印。他一屁股坐在案牍上,探手摸了摸其上所置酒具,笑道:“还是温的,这宋果跑得倒快。” 身侧扈从陪笑道:“这黑灯瞎火的,谅他也跑不远,我军士卒已四下搜杀了。” 又有扈从谄笑道:“将军真乃神人也,一举击破二贼,统合三部兵马。嘿嘿,这雒阳之中,谁还能与将军相抗衡?届时天子至少要封一个大将军才行。” 胡才怦然心动,嘴上却笑骂:“大将军可是天下武勋之首,早空缺很久了,哪是那么容易当的……” 扈从正想拍马几句,不想帐外传来禀报:“禀将军,那宋果率数十骑打开城门,逃入崤谷,往西去了。” 胡才愣了好一会,破口大骂:“这个混蛋,真是要命不要脸啊!居然又投西凉人去了……嘿,我倒想看看,李傕会不会砍了这个昔日叛将的脑袋……” 话音未落,忽闻杀声四起,前一刻还隐隐约约,下一刻便似在耳边。 胡才一下跳起来:“是、是杨季杀回来了么?” 众人惊惶奔出帐外——由不得他们不惊惶,眼下这大营里只有不到百名扈从,其余白波军兵,尽数四下搜杀敌军溃兵去了。一时半会,根本无法及时招回,这要是碰上大股敌军反扑…… 正当众人惊疑不定时,营外奔来一传令兵,浑身浴血,面无人色,远远便颤声大叫:“是……是车郎将周仓的辽东军!整整七百人马,我们……我们被包围了!” “辽、东、贼!”胡才有一种吐血的感觉,然后,他就真的吐血了。 正文 第二百五十章 【劫持公主】 雒阳东郭以新开漕渠作为屏障,在上东门以东七里的漕渠上建有桥梁,称为七里桥,并在桥东一里建有“门开三道”的东郭门。¥f頂點小說,这里,便是雒阳东面除虎牢关外的第二道防线,眼下驻防于此地的,便是原白波渠帅、建德将军李乐。 李乐近来很不爽,他一直自恃有大功:渡河击逆,斩首千级,殊死护驾,东归首功,甭管是功劳还是苦劳,他认第二,没人敢认第一——因为当之无愧第一的那个人不在这里。 可就这样的大功,竟然因为自家出身的缘故,被打发到东郭门驻守。而守卫在天子身边的,除了伏完统领的虎贲、羽林,就是马悍、董承这两派外戚的兵马。那马悍兵强马壮,粮草充足,又有救驾大功,更是长公主青睐之人,他比不了也罢了。那董承算什么玩意?出身比自己强不了多少,强塞个女儿入后宫,就真当自个是贵戚了?哦呸! 李乐越想越来气,嘴里的酪浆也似变了味,又酸又苦,一口吐在地上,恼怒之下,正要下令将煮酪之人狠狠鞭笞一顿。 这时帐外忽然跑来一人,正是他的心腹李七。李七满面喜色,一迭声叫道:“将军。好消息!昨夜杨奉、宋果与韩、胡二渠帅内讧,杀得血流遍地。今日一早,那周仓便奉天子之令,尽起辽东军二营步骑七百,前往平乱去了。” 李乐所在的东郭门,距离函谷关实在太远了些,加上按规定他的军队不能越过雒阳以西,以至于厮杀一夜,竟一无所知。直到天亮后,因周仓调动大军。引起李乐军巡哨的注意,一打听之下,才知发生了大事。 李乐摇摇头,韩、胡与杨、宋之争,已经持续了好些天,连天子都派大臣前去调解过,根本没用。以李乐所知,这几位都是桀傲不驯之辈,谁也不让谁。内讧是早晚的事,一**都不会让他吃惊。 李乐乜斜这个心腹手下一眼,懒洋洋道:“人家内讧,你高兴什么劲?” 李七凑近一步。压低声音道:“四营内讧,当然跟咱们没关系,只是,将军没发现一个天大的机会么?” “嗯?” “周仓率所有辽东军走了。雒阳空虚。” 李乐怔住,慢慢转脸正视这心腹手下:“此言何意?难道让本将军趁虚劫持天子?这等事可没半**好处啊。” 李七诡秘一笑,声音更低了:“劫持天子自然没好处。但劫持公主就不一样了……” 李乐差**从榻上摔下来,失声道:“劫……劫公主?” 李七满面红光,语气亢奋而颤抖:“那马悍凭什么得到格外天子垂青,还不是因为万年公主之故?眼下此人与西凉军一战之后,生死不明,不知下落。那伏完与董承三天两头请周仓那黑大个过府,又是赠婢又是奉金,笼络之意谁人不知。眼下周仓率军离去,整个雒阳就数将军兵力最强,倘若咱们以保护公主为名,将公主夺过来……将军,你可就摇身一变,成为正宗的皇亲贵戚啦!” 这提议,太诱惑了!李乐呆住,一颗心噗嗵嗵直跳,渐渐地,两眼发光。他李乐是什么人?两个月前还是白波贼,奸淫掳掠,家常便饭,良家妇人他没抢过一百也有八十,眼下有一个前所未有、最值得抢夺的皇女放在眼前,要是放过了,那他还叫李乐么? 李乐用力咽了一口唾沫,突然爆出一阵狂笑:“马悍啊马悍,你不是很牛么?你不是命很好么?好,我李乐就取彼而代之……哈哈哈哈!” 李七兴奋道:“将军,干不干?” “为何不干?干!”李乐眼睛发出狼一样的幽光,恶狠狠下令,“马上召集所有儿郎——兵发雒阳!” …… 雒阳以南,靠近太学,是十常侍之一的张让别院旧宅,眼下辟为天子、公主与随行百官临时居所。张让不愧是灵帝时期权势熏天的权阉,哪怕是一个别院,也是占地广阔,美仑美焕。当然,自张让死后,宅院数次转手,最后雒阳成为废墟,这宅院自然也无人住,更无人修葺。如今只能从那假山真水,亭台楼阁,略窥昔日的繁华美景了。 事实上天子与百官也早没了那份欣赏美景的心情,他们要的只是地方够大,能住人就好,别的一概不放在心上。虽然看上去实在窘迫,不成体统,但比起历史上刘协落魄河东,真是好太多了。 历史上刘协流落河东,先是忍辱含垢,向李傕、郭汜、张济请和,请求发还车驾及被俘百官、宫女。再是寄身于破宅,君臣议事,只能露天席地。而刚从山贼转职为官兵的守卫,则趴在矮墙上指**嘻笑,如闹市观戏。甚至连司隶校尉这样的高官觐见天子,都被守兵扔石子,进出抱头鼠窜。其状之荒唐凄凉,令人除了叹惜,只有叹息。 眼下刘协的境遇实在好太多,尤其是心情,提前进入了春暖花开的时节。不光是回到魂牵梦萦的雒阳,更是摆脱了一个又一个的西凉军阀控制,自此而后,我的地盘我做主,怎能不开心? 只可惜,今日偏有扫兴(.2.)之人。先是听闻白波四营内讧,车郎将周仓紧急请命,率军前往平乱。他悬着的心还没落安稳,又传来一个惊人消息,驻守东郭门的建德将军李乐,尽起八百白波卒,无令穿过雒阳,正向此处扑来。 闻此恶讯。满朝皆惊。要知道,眼下天子身旁只有两支护军:一支是伏完父子所领的虎贲、羽林卫,全部加起来不过七八十人;另一支是董承的部属,约有三百余人马。哪怕全加起来,都比李乐少一倍,更不用说这两支军队除了勉强装备矛戟弓盾等基本武器,连甲具都没几副,战力实在令人不敢指望。 消息不断传来,董承将军率军前往拦截质问,李乐回答是军士饥馑。向天子讨粮。听到不是造反,君臣俱松了口气,但依然愁眉不展,他们哪来的粮?眼下供给全仰仗辽东军,而辽东军又岂会轻易将粮食交给李乐? 正发愁之际,突见董承满头大汗跑来,惊惶道:“陛下,不好了!那李乐分兵与臣所部对峙,自率三百余卒。扑向西院……” 一听此言,刘协与诸臣脸色大变——西院,那是万年长公主的住处啊! 杨彪大急:“陛下,长公主万不可有失。否则一旦右将军归来,必将掀起腥风血雨。” 众臣心想,这还用你说,那个煞星为了百余士卒。就敢扔下天子,反杀西凉人。若是长公主有个闪失,那还不翻了天…… 刘协腾地站起。向董承一指:“董君,朕赐你虎符,调虎贲郎前往西院,务必保住皇姊,不得有半**闪失!” 虎贲郎才多少人?有没有一队?董承头大如斗,但君令不可违,而且他也知道这件事情的严重性,没法子,只有苦着脸领旨。 辰时末刻,董承率四十余虎贲郎,手持简陋的武器,疾奔西院,将到侧门时,迎面正撞上李乐。 李乐大笑,马鞭戟指董承:“董将军,你是在救火么?要我说,你救火呢,人手又实在少了些,前面三百多人还算像样,现在才四、五十人,你怎么跟我玩?” 董承铁青着脸,怒斥道:“李将军,陛下与诸公俱在北院,距此不过百步之遥,你如此大动干戈,是何居心!” 李乐扬扬眉,笑嘻嘻道:“想必董将军也听说了函谷关下四营将帅内讧之事,我这不是生怕乱兵惊忧陛下、公主与诸公,这才率兵前来护驾的么。董将军,我这可是一番好意啊。” 董承一窒,涩声道:“天子在此,谁敢无礼?有虎贲、羽林在,何惧乱兵?李将军好意心领,请回吧。” 李乐来这里可不是打嘴仗的,随便扯出个说得过去的理由搪塞即可,如何耐烦与董承磨嘴皮子?当下举步硬闯。 董承咬咬牙,一挥手,身后数十虎贲郎上前欲拦,却被数倍于已的白波军一下隔开。双方都得到主将示意克制,只以盾牌磕碰,赤手推搡,高呼怒骂,却并无拔刃相向之意。 董承心里很清楚,李乐非要硬闯,他根本拦不住,唯今之计,只能是摆出个姿态来能交差就行,至于公主,他真的管不了了。 一片混乱中,谁也没注意到,三十步外,院内一棵树影婆娑的枝桠间,伸出一支寒光闪闪的箭镞。 咻!一箭如电,正中毫无防备的董承额头。 董承瞪大着一双难以置信的眼睛,喉咙嗬嗬有声,死死盯住箭矢射来的方向,数息之后,仰面而倒。而此时场上一片混乱,居然没人发现。 袭杀得手,树上跳下一个婀娜矫健的身影,头裹红巾,背弓负箭,飞快闪入重重屋影里消失。 李乐率一队扈从,大摇大摆,横冲直撞,居然无人阻拦。一直来到公主居室前,干咳几声,学着士人长揖道:“李乐向公主殿下请安。” 等了半晌,屋里没反应。李乐目光一闪,举手示意扈从不动,缓步踱上石阶,轻轻推开一扇门。 屋里光线偏暗,以屏风分隔,薄薄的细纱后,隐约可见一窈窕倩影。 李乐按捺住心头激动,一步步走过去,口里轻唤:“公主殿下想必听说了驻守函谷关四营乱战之事,这帮乱兵的德行末将最清楚不过,发起性来,那是烧杀抢掠,什么恶事都干得出来。末将是来保护你的……” 李乐突然说不出话了——屏风后的确跪坐着一个女人,但却不是万年长公主,定睛细看,竟是公主身边的两个女侍从官之一,那个叫马云騄的少女。李乐心头隐隐感觉不对,厉声喝问:“公主殿下呢?” 马云騄端跪于席,闻言抬首冷冷扫了他一眼,一言不发,但目光却越过他的肩膀,直盯其身后。 李乐突然有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倏地按刀转身——身后不远处房角阴影处,果然有一个人影,正缓缓步出。 当此人五官从阴影中渐渐显现之时,李乐眼睛突凸,浑身如坠冰窖,差**一屁股坐倒,语不成声:“你、是你……马——悍!” 正文 第二百五十一章 【白波覆亡】 李乐是亲眼见识过马悍的威势的,连徐晃都不敢撄其锋,何况是他呢。眼下这情况,李乐再蠢,也知道中了圈套。他身形刚朝门口方向微动,马悍却已跨步阻住去路,竖指于胸,摇了摇:“没用的……” 话音未落,李乐倏地转向,双臂箕张,恶狠狠扑向马云騄——他居然玩了一招声东击西,想以马云騄为质。 马云騄依然跪坐不动,仿佛呆住,但就在李乐指尖刚搭上她的肩头时,双肩猝然一沉,单手上撩,格住其臂,顺势一拨——李乐若大身躯斜斜从她身侧擦过,砰地摔了个手脚朝天。 屋外一阵骚动,过了一会,有人小心翼翼隔门询问:“将军、将军,可有事?” 想不到连个女人都打不过,李乐强抑着想吐血的感觉,闷声道:“……无事!” 马悍淡淡道:“我说了,没用的。” 马云騄向马悍顿首为礼:“属下幸不辱命。”从容起身,施施然而行,隐入里屋阴影中,自始自终,眼角都没瞟李乐一眼。 李乐挣扎着坐起,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死死盯住眼前那张淡定得令人恨不能扁一顿的面孔,嘶声道:“我从决定行事,到杀奔西院,前后不过半个时辰。我不相信你会反应那么快,除非你早就等候在此——我只想知道,这是天意,还是算计?” 马悍慢慢蹲下,俯视那张不甘的面孔。道:“这个很重要么?不管是天意还是算计,我已经站在这里了。” “是,很重要。”李乐眼里闪过强烈恨意,“如果你告诉我,那么,我也会如你所愿。” 马悍笑了,拍拍掌。 随着掌声响起,里屋慢慢挪出一个人影,远远朝马悍一躬:“见过右将军。”迟疑一下,又向李乐欠身。“见过将军……” 李乐眼睛红了,牙齿咬得咯嘣响:“李——七!” 这个人,正是唆使李乐劫持公主的李七。他以这种方式,出现在这里,其意不言自明。 李乐磨牙的声音,在黑暗中格外碜人,李七身躯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 “马惊龙,我跟你做一个交易。”李乐眼睛燃烧着熊熊怒火,猝地戟指李七。“用他来换八百降卒,干不干?” 李七大惊失色,噗嗵跪倒:“右将军,你可是答应过……”话音未落。咽喉便被一只大手扼住,舌头吐出,眼睛翻白,无法呼吸。李七浑身抽搐一会。慢慢软倒。在他失去意识的一刻,听到一个令人绝望的声音:“成交!他是你的了。” 正等待得无比焦心的刘协与诸臣,终于等来了新消息。消息一来就是两个:一个坏消息与一个好消息。 坏消息是安集将军董承,在与李乐所部冲突中,被流矢击中,当场身亡。这个消息震惊了所有朝臣,天子更是痛哭出声。消息传到后宫,董贵人当场晕厥。 大悲未矣,好消息接踵而至:右将军、辽东太守马悍奇兵突降,一举斩杀图谋不轨的李乐,降其部众,危机解除。群臣闻讯,无不弹冠相庆,人人只觉心头大石落地,腰杆子也挺直几分。这倒不是说马悍有多得人心,最紧要的是,眼下马悍就是他们的大金主啊!他们的俸禄,准确的说是活命的口粮,全赖这个辽东诸侯支付,要是他一去不回,那不全得喝西北风啊。 接下来,又有一个惊人消息传来,与前两个消息比起来,算是喜忧参半。 函谷关下白波四营内讧已平,结果令人无语:白波四将,韩暹身亡、宋果西投、杨奉失踪,而胡才,则命丧周仓之手。最新的消息是,徐晃尽收四部白波残军,共得二千人马,重新整合,分为两营,守御函谷关;周仓则统领李乐所部八百降卒,再从辽东军步营中抽取二百精锐,组成一支千人大军,驻守于西郭门;乌追则率三百轻骑与弓骑,巡守东郭门。 最后,右将军马悍自领二百步卒、百余重骑,拱卫天子。而董承死后,其部众则交给伏完的两个儿子,伏德与伏雅分领,二人也被分别授予左、右中郎将之职。 说实话,伏完这一家人,在带兵方面,比董承都不如。但无论是汉朝旧例,还是眼下乱局,天子刘协能信得过的,除了外戚,再无他人。而同样是外戚,马悍这位准姊夫,在刘协的心里,才是最值得依靠的。 动乱平息之后,自杨彪以下百官诸臣,都无比清醒(.2.)地认清了一个事实:自此而后,一个新权贵即将崛起,他集外戚、诸侯、权臣于一身,放眼整个朝堂,无人可制。 天子新任命与嘉奖很快证明了这一**:马悍迁卫将军、开府、领司隶校尉、假节铖。贾诩任军师将军,封列侯;徐晃升五官中郎将,爵都亭侯;乌追升骑郎将,周仓仍为车郎将,二将俱进亭候。 卫将军,大汉正牌将军第四位。如果不是刘协有所顾忌,不敢撸掉郭汜的车骑将军与张济的骠骑将军,马悍起码还可以再前进一两位。与卫将军比起来,司隶校尉差了一大截,这官并不大,比二千石而已,但却是典型的位卑权重。权监察京师百官和三辅,三河及弘农七郡的官员。类似国家安全局、a之类,堪称极为要害的职位。董卓曾称之为“雄职”,可见一斑。 假节铖与假节差不了多少,而开府更是意义非凡,汉朝原本只有三公、大将军可以开府,但汉末局势混乱,很多东西都不讲究了,比如李傕就曾以车骑将军开府。开府表明马悍可以建立府署并自选僚属之意。虽然在辽东时,马悍早有这么干了。但名义上还是朝廷官员,大家是上下级关系,而开府意味着朝廷承认为其幕僚,性质截然不同。 马悍返回后,随即下令将船上所有存粮运到雒阳以北,新修建的三座大粮仓里存储。此举非令天子与群臣大为宽心,更令各军欢欣鼓舞。马悍眼下手头近五千人马中,大半是新降之卒,要想让这些人俯首听命,不闹事叛乱。只有一个办法,满足他们最基本的需求——当兵吃粮。 羌胡兵也好,白波军也罢,要的就是吃饱,其次才是奖赏。奖赏是有仗打而且还能打赢才有的,平日里就指望能吃饱,不克扣粮饷就行。只要马悍能做到这一**,这些降卒上战场能否卖命不好说,但最起码守关问题不大。 “我军眼下兵力还不足——我是说可靠的兵力。粮食也只够维持到春季,偏偏河水即将封冻,辽东的兵,青州的粮。都没法运来。我们最起码要熬过这个春天。” 在邙山大营中军帅帐内,马悍环顾贾诩、徐晃、周仓,乌追、韩希、贾彩、贾穆、贾访、贾玑等将官幕僚,坦诚相告。意使麾下明白目前处境。 贾诩显然已将宝押在这位卫将军身上,不惜赌上全部身家,将兄长与三个儿子一古脑送到马悍手里。这在某种程度上,也算是质子。而马悍自然也领情,以贾彩为户曹,贾访为簿曹,贾穆为帐下督、贾玑为军需,全都是既安全又有油水的职位,笼络之意十足。 贾诩捻须道:“由于徐中郎及时整肃乱军,完成布防,李傕、郭汜无机可趁,且时至腊月,冰川塞谷,至少三个月内,李、郭二逆不敢东顾。如此,战时军需支出当可节省一部分。再有,我们可请天子颁诏,令四方诸侯进贡,当有所获。” 马悍**头,贾诩这个提议不错,雒阳四方诸侯中,有能力,也有可能进贡的,至少有三处,俱在北边:河东太守王邑,河内太守张杨,向来对天子还算恭敬,天子下旨令其进贡,当有斩获。此外,冀州袁绍一向爱惜名声,天子有诏,必有所应。至于兖州那边,正打得不可开交,那就别指望了。 这时户曹贾彩问道:“不知天子对雒阳的修葺有何要求?” 马悍淡笑:“天子在这方面还是很体谅咱们这些臣子的,只要求在年内建成一座宫殿、两座配殿,能够有个像样的朝堂议事地方就行了。” 贾彩道:“修葺宫室,最少也得是入春以后的事,只要届时青州之粮及时发送,准时动工当可无误。” 马悍颔首道:“此事便有劳文华了。” 周仓忽道:“我营帐里有五百金与十匹上好布帛,都是伏君侯与董承硬塞给我的,这便上交,多少也可折抵百十斛米粮吧。” 马悍似笑非笑:“我怎么听说还有一位董氏宗女来着。” 周仓嘿嘿一笑:“哪来的董氏宗女,就一个宫女。董承这老杀才让人冒认,若不是鹰眼侦知,险些上这了这老杀才的当。” 众人无不莞尔。 马悍笑道:“你有这个心就很好,这些金帛自个留着吧,将来总会有权贵将宗女许与你的,这些金帛便算是我提前送的贺仪了。” 大笑声中,众人散去,马悍独留下贾诩。 马悍沉吟一下,道:“白波四寇已去其三,独剩一个杨奉。此人是个祸根,不可留于军中。只是我已应承公明,不伤他性命,想必此时公明已送其渡河,返回河东了罢。我担心的是,他会不会收罗河东白波余党,趁河水封冻,窜入雒阳给我们找麻烦?” 贾诩微微一笑,很干脆地说了两个字:“不会!” 马悍与贾诩说话的工夫,数十里外的黄河边上,徐晃正将昔日老上司杨奉送上一条小船。前日还是坐拥数千甲士的将军,眼下却只有四个扈从,落魄之状,令人唏嘘。 杨奉最后重重抱拳:“公明之义,杨季感铭五内,你我后会有期。” 徐晃抱拳还礼,嘴皮动了动,终于还是叹息一声,以目相送。 船到河心,几个扈从互相望了一眼,一人小心问道:“将军,咱们要往何处去?” “白波谷!”杨奉恨恨望着邙山方向,咬牙切齿,“我杨季从没吃过那么大的亏,这次栽得太冤,这口气不出,誓不为人!马悍,你等着,等河水封冻的时候,我要让你知道我的厉害……” 噗!一截比雪还亮、比冰还凉的刀尖从杨奉胸前冒出,热腾腾的血珠从刀尖滑落,尚未落地,便凝成一粒粒雪珠…… 杨奉双目怒凸,吃力回头,耳边传来一个扈从熟悉的声音:“将军,对不住了。贾军师有言,你的首级可换百石梁米与一等功勋……” 雪飘落,尸横舟。 正文 第二百五十二章 【建安:重建雒阳】 雒阳,原称洛阳,东汉光武帝刘秀于公元25年定都于此。他认为汉属火德,忌水,故此改洛阳为雒阳,属河南尹。在东汉永和五年时,人口统计表明,河南尹“有户二十万八千四百八十六,有口一百零一万零八百二十七”,其中近半分布于雒阳,堪称世界级大都市。 但仅仅半个世纪后,196年的雒阳,人口百不存一,按户曹最新统计数值,整个雒阳,在籍人口不足三万。雒阳,可以说是垮掉底了。 历史上,曹操挟天子之后,也是被一片废墟的雒阳吓到,再加上不欲被雒阳世族制肘,于是将都城迁到豫州的许县,改称许都。曹操迁都是有底蕴与底气的,彼时领有兖州与豫州大半地盘,这两州都与河南尹接壤,得地利之便,想往哪迁就往哪迁。 而马悍却没得选择,就算雒阳烂到根,他也只能是以十二分努力让这烂根重新发芽。 马悍的重建计划分三步走:第一步,全城大清理,能保留的建筑尽量保留,没有保留价值的,拆毁。争取在三到五个月内,将杂草遍地,垃圾成堆的雒阳清理干净,起码看起来象个广场。这项清理工作并不容易。雒阳南北纵向,呈长方形,南北九里、东西六里,整个城圈接近三十里。如此广阔的垃圾山要清理起来,难度可想而知。不过再难也得搞,垃圾堆里的宫殿,再漂亮也没用。 第二步,在年内先重建一座正殿,两座配殿,同时修葺各级官署及居民区。加固周边城关防御。 第三步,在三年内,完成雒阳各项基础建设,争取恢复昔日景观。 毁坏永远比建设容易,雒阳经过数朝近百年扩建,方有如此规模,而毁灭它,只需一把火!不管后世如何评价董卓,就凭他毁掉雒阳的这一把火。就足以钉在历史耻辱柱上。 不过,对马悍而言,雒阳纵然有这样那样不好,但至少有一**很有利——雒阳的防御能力非常强大。这种强大,体现在雒阳周边八大雄关上。 东边荥阳,有闻名天下的虎牢关,为防御东方的第一道防线;而距荥阳五十里的成皋大丕山下的旋门关。为东面第二道防线。西南面的轘辕关、大谷关、广成关、伊阙关,四关连成一线,互为犄角。任你千军万马,也只能望关兴叹。西面更不待说,函谷天下险,一夫扼之,万夫莫开。至于北面,不光有黄河天险,更有盟津关、小平津关两大临河津关,扼守河津。虽然黄河每年都有冰封期,但寒冬兴兵,首先要冒着自家军队冻死一半,冻伤一半的严重损失,再加上这两大津关扼守……似杨奉那种疯狂想法,也只是想想而已,真要实施起来,成功率不足一成。 雒阳这“八关都邑”可不是白叫的,加上东西两道重兵把守的郭门,十大防御,简直将雒阳围成个铁桶一般。只要人心齐,主帅对军队的控制力足够,只需很少量的兵力,就足以抵御几十倍的敌人。 历史上,杨奉、董承那被西凉军揍得满地找牙的残兵败将,就曾在轘辕关将曹操派来迎奉天子的曹洪大军,堵塞得没脾气,进退不得,最后灰溜溜跑回濮阳领罪。同时,曹操想觐见天子,也不敢打虎牢关过,反而绕道河内,向张杨借道。以曹操当时逐吕布,灭黄巾等恶战中打出来的精锐大军,都奈何不得“奉承”二将的残兵,可想而知雄关之难越。 八大雄关中,大半完好,有些却丧失功能,比如旋门关就被毁,所以原本第三防线的东郭门反而变成了第二道防线。此外大谷关也残破不堪,防御值大降,这两处都是需要重**维护的。 马悍眼下手头兵力并不多,扣除楼船士之外,步骑合计不过四千出头。真正可靠的,也只有他带来的辽东步骑二营近千人马。其余三千人马,都是残兵败卒,士气荣誉什么的,压根谈不上。守关还可以,列阵浪战,绝对不是西凉军的对手。所以这四大关卡对正处于最困难时期的马悍而言,意义重大。 二月中,马悍重新调整布署:调徐晃率一千兵马,东守虎牢;乌追一千兵马,守轩辕关;韩希一千兵马,守伊阙关;周仓一千兵马,守函谷关。其中周仓一千兵马中,近半为辽东军步兵营。眼下能与西凉军放对,敢与西凉军刺刀见红的,就只有辽东军了。 而马悍则亲领一百战力最强悍的重骑兵与一百机动性能最高的狼牙飞骑,守护天子,坐镇中枢。 二月底,春寒料峭,以侍中刘艾为主,卫将军府户曹贾彩、薄曹贾访为副,开始征召流民,以工代赈,开展重建雒阳首期工程。 三月中,春暖花开,好消息也接踵而来。河东太守王邑、河内太守张杨俱派使者运送三千斛粮秣过黄河。东西虽少,也算解了燃眉之急,最重要的是表明了两郡的立场与诚意。 马悍最关注的冀州袁绍方面也有了反应。袁绍同样派来使者进贡,粮食也输送万斛之多。不过,因为使者粮队都得经过河内郡,俱为张杨所阻。袁绍这粮队连役夫带押送的士兵,人马过千,张杨哪敢把这上千袁军放入自家地盘,不怕假道伐虢故事重演么? 张杨提出由自己派人护送,但冀州方面却不愿意——贡礼是我的,但送礼的人却不是我,天下哪有借花献佛这等好事? 双方僵持之下,天子闻讯,只得派出太仆韩融前往协调,争取拿出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方案。 除了这三家,其余各方反应不一。 东面,曹操终于将吕布逐到徐州,重新掌控兖州,眼下正磨刀霍霍向汝南。对于天子东归,曹操集团已经敏锐注意到这是个绝好的机会,但他们眼下根本腾不出手,而且无论从哪方面考虑,武力迎天子的难度都很大。因此,曹操授意程昱制定了一个计划…… 西面,关西军阀则是一片沉默。李傕、郭汜已退回长安,毕竟寒冬腊月的,他们几千大军不可能呆在新安、黾池这等残破城池里挨冻,而且他们的辎重粮草俱在长安以西的池阳,冬季运输极其困难。此前两军粮草全靠驻军于弘农的张济接济,但张济再好说话,也不可能长期支援两支大军不是。因此二将再不甘心,也只能是先退兵,待来年天气回暖后再做打算。 南面,是一片混乱的豫州,匪寇多过官兵,别说进贡,不打劫就算好了,无视就好。至于更远的,诸如青州、幽州,那就更指望不上了。 对马悍而言,最大的好消息,来自辽东,准确的说,是东莱。东莱太守太史慈,派遣管亥运输首批五万斛粮草,以及白狼军一千步骑军,已溯河而上,预计四月中下旬可抵达河南。而这只是首批援兵及粮秣而已,按计划,在未来半年之内,至少还要运输三个批次,使雒阳的白狼军总兵力达到五千。只有达到这个数字,马悍才有主动出击任何一方诸侯的实力,真正掌握战略主动权。 雒阳的重建已经开工,除了招募河南、关中大量役夫之外,河内与河东也提供了数千民夫与畜力。重建选择在北宫崇德殿遗址上兴建,崇德殿是雒阳北宫最重要的宫殿之一,历代均为皇帝朝会议政宫室。虽然被烧得七七八八,又荒废数年,杂草遍地,但根基犹在,在原有的地基上重建,可事半功倍。 经过几个月的休养生息,从天子、大臣、百官,甚至降卒,都对这位年轻的卫将军建立了良好的信心,吃饱穿暖,人心渐安。一切,都在向好的方面发展。 三月底,天子下诏,对辽东集团所有文臣武将,加官进爵,以示嘉勉。 赵云为平北将军、领辽西太守。 太史慈为平东将军、领东莱太守。 乐进为虎牙中郎将、领辽北太守。 贾诩为军师将军、领尚书丞。 王烈为御史、领辽东长史。 田豫为辽东属国长史、领襄平令。 以上六人,俱封都亭侯。 夏侯兰为讨逆校尉、邴原为辽宁太守、国渊为辽宁长史、吕岱为平郭令、柳毅为东莱主簿、管亥为武猛都尉、裴元绍为骑都尉…… 虽然实职基本原封不动,但多数加上了将军尊号与封爵,即便是没有加官进爵的,也扶正名号,成为大汉朝经制将官,不再是自封的草头官了。这看似没什么变化,但对于以马悍为首的辽东集团名正言顺治理辽东,意义重大。 与此同时,由太尉杨彪牵头上书,百官附议。言道天子东归,神都重建,四海安平,大汉中兴。宜改元更始,以应天兆。 天子准奏,取“神都重建,四海安平”之语,改兴平三年为建安元年。 当“建安”这个有着特殊意义的年号终于登场时,汉末历史,翻开了新的一页。 正文 第二百五十三章 【马钧的新发明】 p:想听到更多你们的声音,想收到更多你们的建议,现在就搜索微信公众号“qdrad”并加关注,给《猎击三国》更多支持! 四月,春光明媚,雒阳城建已提前进入盛夏,如火如荼。△¢頂點小說, 在刚刚修葺好的宫门角楼之上,马悍与一袭纯白曲裾深衣的万年公主,正倚栏观望。远处初显规模的宫殿,矗立于霞光之下,仿佛镀了一层金光,令人目为之炫。其下如蚁忙碌的役夫,堆积如山的碎石、膏泥、竹条、瓦当……一切都给人以澎勃向上的气息。 “崇德殿啊,我小时候总见父皇在这举行朝会,当时钟磐齐鸣、笙箫齐奏、铜鼎吐烟、百官朝拜……我那时羡慕极了,偷偷跑上云台,结果被宫卫发现……为此着实挨母妃打了几记,母妃还因此遭到父皇的训斥……”睹物思人,触动情怀的万年公主,双目似有莹光闪动。 马悍轻轻揽过她的身子,柔声道:“宫殿建成之日,便是我们大婚之时,先帝圣妃在天之灵睹之,想必也会开怀的。” 万年公主轻“嗯”一声,抬起螓首,满含喜悦道:“天子也说,会在我们大婚同时,宣布伏贵人为皇后……他终于长大,有皇后了。” “是么,那可是双喜临门啊!届时一定要诏告天下吧。”马悍突然生出一种想看看当年因出身而看低自己一眼那些人的表情——袁绍、公孙续、孔融、刘备三兄弟、糜氏兄弟、曹氏兄弟,以及徐州许许多多的官吏…… “将军,甄姬求见。”楼下传来马云騄的声音。眼下护卫在公主身边的,就是一队五十人的“飞燕翎”,以马云騄为指挥。而另一队则由赵英姿指挥,负责甄沁、甘梅、念奴等人的安全。而马云騄所说的甄姬。就是甄沁。 “甄姬拜见公主、郎君。”甄沁步上角楼,旁边有侍女传过白色苇席,甄沁伏席而拜。今日她穿得十分正式,粉色曲裾,绕身数匝,宽袖窄襟,绦带细腰,将玲珑的身段显露无余。 马悍与公主俱有些惊讶,无论是甄沁的穿着还是施礼,都过于庄重。这是什么情况? “妾身离家三载,无日不思念阿姑、兄长及幼妹,今欲归宁探视,望郎君伏允。”甄沁深深稽首,宽大的衣领探出一截雪白的脖颈。 “回中山么?”马悍与公主互望一眼,微笑道,“此人之常情,我岂能阻拦。嗯,想必还有一人。也想陪你同去吧。” 甄沁抬眼望见夫郎并无愠色,暗暗开心,轻声道:“是,英姿妹妹也想返乡探望其舅及众乡邻。故请……” “可以!就让英姿率二十女骑,另加一什步卒,扮作仆婢,保护你回中山。”马悍一口答应。 夫郎答应得如此痛快。令甄沁喜出望外,她深深行礼,道:“妾身此去。既为省亲,也为郎君,相信此行必有所得。” 马悍笑了,果然不愧是当过间谍的女人啊,心思够机敏,知道自己应当做什么,很好。 万年公主也明白过来,中山甄氏,河北望族,钱粮充足,富甲一方,就连袁绍这等人物都竭力争取,何况是最需要外援的夫君。甄沁此去,既是省亲,亦肩负说服其母兄之责。 这时又闻马云騄来报:“德衡到了。” 马悍一听大喜:“马德衡终于来了么,太好了,召他前来……”转首望了一眼公主,意思是要不要回避一下。 万年公主微微一笑:“德衡与我素识,且是你的老部下了,又是族侄,何须回避。” 马悍哈哈一笑:“那就叫他来。” 很快,楼梯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旁的甄沁忍不住笑道:“马德衡何时变得如此急燥了,定是被郎君的卫将军名号吓着了。” 楼阶下飞快冲上一人,一望见马悍,纳头便拜,声音止不住地兴奋:“叩见卫将军!” 马悍、万年公主、甄沁同时脱口而出:“阿苏!” 来人居然是当年最早与马悍交集的少年阿苏,不过,当年十一二岁的童子,眼下已长成矫健结实的十六岁少年了。 阿苏曾想给马悍当侍从,但马悍却说,他身边的侍从,无一不是军人,只有经过训练,历经实战的合格军人,才有资格当自己的侍从。纵然是阿苏,也不能例外。 于是阿苏决意进入白狼营训练,那一年,他十三岁。阿苏只需训练,完全不必进入汉戈部族洗脑,做为马悍的粉,以及身为汉戈部年龄最小的“元老”,他甚至成为了白狼营里最狂热的宣传者。 阿苏在白狼营训练了两年,白狼营里流传着这样一个半开玩笑的说法,有阿苏在,白狼军的忠诚度最少提高二成。 万年公主与甄沁都非常熟悉这小子,眼看昔日的小童长大成人,眼里也满是喜意。 马悍上下打量阿苏一眼,个头不高,体格偏瘦,只有一双眼睛,依然如当年初遇时大而灵动。马悍并无笑意,淡淡道:“训练合格了?” 阿苏端端正正行了个军礼,道:“回卫将军,是的!牙将马弃亲自考核,准予骑兵正卒入营。” “马弃亲自考核么?好,不错。” 马悍终于露出笑容,当年重伤垂死的马弃,终于康复,虽然留下满身伤痛,已无法再上战场,但凭着丰富的经验,扎实的基础,成为白狼营一名牙将,训练教官。这两年来,已为白狼营训练了不下千人骑兵正卒,以残微之躯,继续发光发热。 这时楼梯才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随后出现马钧那一袭夹袄的瘦长身形,向马悍、公主、甄氏一一揖礼。 “呵呵。我们的左校令总算来了。”马悍喜笑颜开,这时也明白了,阿苏应当是做为护卫,护送马钧一同前来。 马钧连声道“惶恐”。左校令,是马悍为马钧表奏的一个四百石小官,虽然俸禄不高,但却是将作大匠的属官,主宫室营造。马悍一心想让马钧发挥其特殊才能,在修建雒阳这项大工程里大放异彩,若有突出功绩。问鼎将作大匠这个中枢机构的二千石高官,不在话下。 马悍在信里也向马钧提到了这个想法,让他莫嫌左校令职小位卑,只要能将雒阳工程“多快好省”地如期完工,天子必有嘉奖。 马钧自然很开心地来了,对他而言,官职大小倒不在意,他在乎的是,能有自己的用武之地。这一**才是最重要的。 “怎么样?德衡一路走来,想必已看到你将要接手的工程了,有何想法?”马悍微笑望着这位三国大发明家,目光颇有期许之意。 马钧年轻的脸上满满自信。伸出三根指头:“三年,只需三年,钧便可重建雒阳南、北二宫。” 雒阳主要的宫殿群就是南宫与北宫,而官方主修的。也是这两宫,至于民宅、寺院、金市、马市这些次一级建筑,基本是民间自建。也就是说。把南、北二宫修建完毕,便是大功告成。 万年公主与甄沁都禁不住睁大眼睛,满脸的“怎么可能”的表情。 倒是阿苏笑眯眯的,一脸“我知道”的模样,最后忍不住叫道:“我去拿上来。”蹬蹬蹬就跑了下去,不旋踵间,双手平托着一个蒙着葛布器物走过来。尚未走近,已被守卫拦下,要掀布检查。 阿苏老老实实接受安检,只是小声请求只掀开布巾一角查看就好。 那守卫依言挑开一角看了,脸上满是惊异而困惑的表情,抬头向角楼望去,踌躇难决。 马悍凭栏笑道:“让他拿上来吧。” 要论辽东集团忠诚值排前十的人物,阿苏与马钧绝对可入选,对这两人,马悍还是很放心的。 阿苏乐呵呵捧上来,小心放在案几上,在马钧**头示意下,环顾万年公主、甄沁,甚至还有阶下马云騄好奇地张望眼神,捏住蒙布一角,哗地一下掀开,就差嘴里来个“当当当”的伴奏了。 蒙布一掀,万年公主与甄沁一下瞪大眼睛,而马悍却眯起眼,嘴角勾起一丝笑意——好一个马钧,不愧为发明家,居然给他弄出了这个东西。 这是一个简易的滑轮组起重装置模型,通过四组滑轮,连接一个简易的吊臂,吊臂悬着一个竹筐,吊臂后方是配重底盘,底盘前部有两个绞盘与一个转向盘,可配置三到五人操作。 马钧手动演示,在吊筐里放上一个鹅卵石,两指捏住握把,转动绞盘,绳索抽动,滑轮依次旋转,很轻松就将重达三四斤的鹅卵石提起。另一只手再转动转向盘,吊臂左右转动,伸缩自如。 万年公主与甄沁无不惊喜低呼,此物可抵上千人力啊,而眼下雒阳城建,最缺的可不就是人力么。 马悍笑道:“这是受滑轮弓启发的吧?” 马钧老实**头:“是的。在接到主公的信后,属下看了随信附上的雒阳南北二宫草图,感觉若按正常修建方式,五年或可小成,十年方可奏功。修建宫室,以起重运载为先,若全凭人力,费时费力费人工。属下苦思冥想,无意间看到挂在墙上的滑轮弓,若有所悟,茅塞顿开,遂制成此物。” 马悍只问了一句:“制成实物测试过么?” 马钧认真**头:“在襄平已有实物,测试可承重五六千斤。若吊臂为铸铁,绳索换为铁链,承重当可倍增,且不易损坏。” 马悍欣然道:“好!这是你发明的,你有冠名权。” 马钧却长揖一礼:“钧亦多得将军滑轮弓启示,还请将军赐名。” 马悍笑道:“要我起名么,那自然就叫……起重机好了。” 正文 第二百五十四章 【来者不善】 p:想听到更多你们的声音,想收到更多你们的建议,现在就搜索微信公众号“qdrad”并加关注,给《猎击三国》更多支持! 入夜时分,阿苏入帐,呈上一份名刺,道:“有人前来拜望将军。↑頂點小說,” 马悍接过名刺,目光却停在阿苏脸上,笑问:“怎么一脸不情愿的样子,不想去中山?” 阿苏老老实实道:“是,好不容易回到将军身边,却又要去中山,我……” 马悍摇头道:“在我身边当侍从,很难有立功的机会。” 阿苏急道:“属下不在意是否立功,只愿为将军执缰坠镫。” 马悍正色道:“我希望你就算当侍从,也要争取成为侍从主官,若无功绩,如何当主官?这次我给你一个伍长的最底军职,只要平安往返,这伍长就算坐实了。你看看我身边的侍从,哪个下到部队,不可以当什长,甚至队率的?” 阿苏嘴里称是,暗暗嘀咕,这些侍从全是狼牙飞骑啊,白狼军最精锐的战士,哪是我一个刚入营的新兵能比的?虽是这么说,但主公的栽培之意,他又怎会不知,唯有感激而已。 马悍朝名刺扫了一眼,轻咦一声,摸着下巴想了一会,****头:“请入见。” 少倾,但闻木屣声响,阿苏引入一人。头戴方帻,一袭青袍。身量高瘦,年约四旬,面白微须,额头宽广平滑,有**象寿星头,双目闪动,奕奕有神。 来人去屣着袜,昂然而入,向马悍长揖一礼:“济阴董昭董公仁,见过卫将军。” 马悍微笑。肃手做了个请的姿势:“董议郎,请入坐。” 董昭,马悍有印象,不光是历史上的印象,近几日此人在雒阳也是出入公卿之所,是话题人物之一,鹰眼也早将此人的底细密报上来了。 这董昭原为袁绍的属僚,官至魏郡太守,颇得袁绍器重。但因其弟董访为原陈留太守张邈幕僚。而袁绍与张邈有宿怨,故对董昭起嫌。而袁绍集团的本土势力,也对这个窃取高位的外来户看不惯,趁机落井下石。 董昭此人,颇有秋风未动蝉先觉的危机感,立即上表表示愿为使者。代主公觐见天子。袁绍不疑有他,准之,董昭借机脱离袁绍集团。但半路却被张杨截胡——在经河内时。张杨强截留之,半强迫其将官印与绶带送还朝廷,并授之以骑都尉。 当天子东归时,张杨欲遣使贡粮,朝见天子。这时董昭故技重演,又以同样理由,代张杨朝觐。因为他带来河内大批粮食、役力,献粮之功,仅次于马悍,故令天子诸臣大为欢喜,封其为议郎。 董昭之名,后世不彰,但历史上却是一名符其实的智者。这样的人,当然不会把自己与家族的命运,拴在张杨这等毫无前景的“主公”身上。他正象一个耐心的猎人,等待着“目标”的出现。就在两个月前,他接到一位同州好友的信件,一番劝说之下,他已基本确定了自己的下一任主公。同时,开始筹划一份大大的见面礼。 渡河之前,董昭没少听过马悍的传闻,就连张杨都道,此人勇而善战,或是另一吕布。董昭在袁绍处是见过吕布的,对此人的感观很差,连带着对马悍也不感冒。渡河之后,董昭在临时政事堂谒见天子时,见到了“三独坐”的那个卫将军,此人的年轻与气宇,令董昭十分吃惊,再加上近日拜访诸公卿,看到拔地而起的宫殿,渐渐发觉,这个年轻的卫将军,恐怕与吕布有着极大的不同。不管怎么样,他决定亲自拜望,以探究竟。 双方寒宣一番之后,董昭取出一卷帛书呈上,道:“兖州牧曹公,欲遣使拜谒天子,惜不得其门而入。本想借道河内,然明公有所顾虑,故请昭代为传书,以示结好之意。” 曹操的书信?这家伙反应很快嘛。出于眼下自己所做所为,正是历史上曹操所干的事,马悍的警惕性一下提到红色级别,不动声色令侍从接过书信。 “……吾与将军闻名慕义,便推赤心。今将军拔万乘之艰难,反之旧都,冀佐之功,超世无畴,何其休哉!方今群凶猾夏,四海未宁,神器至重,事在维辅;必须众贤以清王轨,诚非一人所独建。心腹四支,实相恃赖,一物不备,则有阙焉。将军当为内主,吾为外援。今吾有粮,将军有兵,有无相通,足以相济,死生契阔,相与共之。” 这封骈四骊六的书信,真实的执笔人,不是曹操,而是眼前这位董昭,不过,却相当完美地阐明了曹操的真实意思。 马悍并不知道,这封书信,历史上真实存在,只不过,收信人是杨奉。杨奉得书时曾异常喜悦,语诸将曰:“兖州诸军近在许耳,有兵有粮,国家所当依仰也。” 一封书信,就令杨奉入彀,从此一步步被他所“依仰”之人玩于股掌间,就此悲局。 现在杨奉没了,换成了马悍,而曹操依然是那个曹操,董昭也依然是那个董昭,所用的招数,也是换汤不换药。 马悍看完后,第一句话就是对侍从说的:“拿去二号。”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以董昭之智,竟也是完全摸不着头脑。而侍从却心领神会,以漆盘托信退下。 这句话看似不成意思,其实是密语,就是“拿去给二号看”的意思。 入主雒阳后,马悍与四方守关将领间多有书信往来,为保密起见。马悍引入后世的身份代号,他是一号,二号就是贾诩。对白狼军密语一无所知的董昭,自然是莫明其妙。 马悍微笑对董昭道:“曹公居远未知,先生莫非也不知么,悍并不缺粮——准确的说,眼下是紧张了些,但只要熬过本月,我军存于东莱之粮,便可运抵。” 董昭拱手道:“辽东积谷百万。昭亦早有所闻,然河南辽东,相距何止千里,远水难解近渴。将军内主,曹公外援,兵粮互给,合则两利,何乐而不为乎?” 应当说,董昭的建议极具诱惑性。若马悍不是深悉曹操其人,说不得真的应允了,毕竟这合作看上去的确对双方有益无害。 这时有侍从入室为主宾添酒。马悍伸手执爵,目光低垂。但见托盘上用酒水写着“信乃昭代笔”五字。马悍一笑,不愧为二号,这都看出来了。当下执爵拂袖,不动声色将字迹抹去。 贾诩没有提任何建议。他相信这位同样极具头脑的主公,在明白书信为董昭代笔后,自然知道该如何处理。 马悍手指轻扣案牍。略微沉吟,问道:“曹公使者可携有贡米?” 董昭摇头:“不曾……将军当有闻,袁公之贡米尚阻于河内大半月,经韩太仆多方斡旋,方得以入境。有此先例,曹公自然不敢莽撞。” “这样吧,请公仁再执笔写一封书信,转交曹公。就说请他将贡米送抵荥阳,荥阳守将徐晃自会接收。”马悍说完之后才想起,我为什么说了个“再”字呢? 董昭显然也听出了弦外之音,白脸顿时泛红,心头狂震——此人眼力与心思,竟机敏如斯?! 马悍再加上一句:“见粮之后,曹公所求必有所应。” 马悍言语之机锋与咄咄逼人之势,令董昭这样的人物都几乎招架不住了。 曹操有何所求?当然不外乎官职爵位了。别看阿瞒童鞋手握一个半州之地,号兖州牧,又是什么奋武将军。其实全是“自领”。也就是说,没有得到朝廷正式承认的,只是有了“事实”而已,但并不合法。曹操想凭一封信,空手套白狼,得到合法地位。历史上他这么干,的确成功了。只可惜,相比起历史上的那个土鳖,眼下他的对手实在不是一个量级的。 马悍心下冷笑,想封官晋爵,没**实际行动怎么行?人家王邑、张杨倒是一个个获得将军的称号,并封列侯,自家辽东集团也大肆封赏,但那可都是实打实以粮食换来的。你曹操想随便白话两句,就想拿头衔,自我感觉太好了吧? 董昭感觉已经没必要再待下去了,此人绝对不好对付,看来这见面礼没指望了。 但就在董昭准备起身告辞之时,马悍忽道:“公仁且慢!不知公仁可否送我一个见面礼?” 当面要礼?董昭怔了一下,警惕之心大起,不动声色道:“不知将军所要何礼?” 马悍逼视着他:“想请公仁为使,出使冀州,与袁公商谈置换粮草之事。” 董昭吃惊不已:“置换粮草?” “对!以我东莱之粮草,置换魏郡之存粮,以十成换九成,奉一成之利。这样的好卖买,想必袁公不会拒绝吧?” 妙啊!董昭差**脱口而出,这是解决雒阳粮食不足,及输粮太过费时的最好法子,只不过……董昭固辞道:“昭蒙天子降恩,将军器重,本当奉命。只是昭此前与袁公下属交恶,倘出使,只怕未能成事,反会误事,实非良选,将军何不另选贤良……” 马悍笃定一笑:“放心,公仁此次出使,袁公只怕会倒履相迎。” 董昭:“……” 马悍不紧不慢亮出底牌:“公仁此行,为代传天子之旨,拜袁本初为大将军!他岂会不倒履相迎三十里?” 正文 第二百五十五章 【昭姬即文姬】 p:想听到更多你们的声音,想收到更多你们的建议,现在就搜索微信公众号“qdrad”并加关注,给《猎击三国》更多支持! “郎君真舍得这个大将军?” 溶溶月色下,万年公主与马悍相对而酌,念奴在一旁执壶侍奉。 马悍微带熏意,淡然道:“大将军需匹配以相应的实力,实力不足,纵称大将军又如何?袁本初雄视河北,天下侧目,我若揣着这个大将军撇帚自珍,非但得罪群雄,自己也没半**好处……为一区区虚名,放弃实实在在的好处,我马悍可不会干这样的事……” 劝说天子封袁绍为大将军,是马悍与贾诩的共识,以袁绍对虚名的喜好,加上一成谷粟之利,相信董昭的出使,会圆满成功。马悍眼下对这个大将军的至高头衔真没什么兴趣,因为常年呆在西方的缘故,他的价值取向更看重到手的利益,而不是虚名。 历史上,天子东归之后,有两个人先后迫不及待把大将军的帽子往头上戴,而结局却一个比一个可笑。 首先是韩暹,这个几个月前还是匪寇头目的家伙,入雒阳后,自恃有功,竟逼刘协封其为大将军,当真完美的诠释了那个成语:沐猴而冠。这位可号令天下兵马的“大将军”,真正能使唤得动的,不过手下几千匪兵。当曹操玩了个瞒天过海,劫走天子之后。韩大头目瞬间被打回原形,连河南都呆不下,只能是狼狈南奔,投袁术而去。 其次就是曹操——看来每一个挟天子的军阀,不管实力如何,都眼馋馋地盯住那**光芒万丈的帽子啊。曹操当时刚刚将天子百官迁至许都,就大肆封官,自己老实不客气戴上了大将军的桂冠,然后封袁绍为太尉。太尉虽是三公之首,却在大将军之下。以袁绍的性子,加上彼时的实力,岂肯接受? 袁绍当即拒受,并派使者语出威胁。结果,老曹怂了——没法子,虽然他自认胳膊粗,但绝对拧不过袁绍这条大腿,最后还是乖乖让出大将军的尊号,捏着鼻子捡起太尉的帽子。 以曹操之霸气侧泄。加上他身边四大谋士之奇谋妙算,但在袁绍的强大军事高压下,竟出了这么一个大糗,再次证明一个道理——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什么奇谋妙计都是浮云。 马悍倘真要抢这**帽子,其结果也会与上述二者毫无二致。虽然他并不了解这段犄角旮旯的历史,但并不妨碍他与贾诩做出正确选择。必须承认,马悍眼下的综合实力。或许压过曹操,但与袁绍相比,还有差距。天下间如果有一个人可称大将军。必是袁绍。马悍甘愿做一匹隐忍蛰伏的狼,让袁绍去当一头万众瞩目的虎吧。 深悉马悍性子的万年公主掩口而笑:“在郎君心目中,这大将军的尊号,怕还不如百石谷米值钱吧。嗯,以东莱之粮,置换魏郡之谷,送一成之利,这等奇思妙想,也只有郎君才能想出吧。” 马悍笑道:“还是公主知我……” 当天子与诸公卿听到这个主意时,多半以为是出自贾诩献策,其实纯粹就是马悍原创。这其实包含了一种经济理论在里面,而这并非贾诩所长。 当是时,袁绍长子、青州剌史袁谭,已经击败公孙瓒所封的青州刺史田楷,占据平原。而济南、乐安两国,也相继而降。袁绍的势力,已推进到北海,与东莱隔海相望。从东莱输粮到乐安,不过百里,与千里迢迢运粮到雒阳相比,不知近了多少。 而魏郡的黎阳滨临黄河,若先将邺城的存粮囤积于斯,由此输粮,溯河而上,运抵荥阳的敖仓,不过二百余里……这得节省多少时间、人力、物力及消耗?要知道,从东莱运粮到雒阳,运一万斛粮秣,即便是最经济的水运,路上最少也要消耗三分之一。相比较而言,只给袁绍一成,真是占大便宜了。 一成之利,加上大将军头衔,还有辽东所处的微妙位置,袁绍与他的谋士们只要脑袋没被门夹过,就一定会同意。 想到最头疼的粮食问题有望解决,马悍未饮已先醉,没想到万年公主一句话,却将他惊出一身汗。 “日间有客到访,郎君知道是谁么?” “拜访你么?不是那位大臣的夫人,就是勋贵的千金,我该不会认识吧?” “是文姬啊,蔡文姬,郎君不是一直打听来着,不会不认识吧?”万年公主脸上表情似笑非笑。 马悍酒意一下醒了,惊讶地望向万年公主。 “蔡中郎只有两个女儿,一个是昭姬,嫁与河东卫氏子卫仲道,不足一年,仲道病故,遂归长安。另一个是昭姬之妹明姬,前年嫁与上党太守羊衜。二女中没有一个叫文姬的,不知郎君打听的文姬,是姊姊呢,还是妹妹呢?” 万年公主一番话,听得一旁的念奴都掩口而笑,偏过脸去,不忍见马悍受窘。 马悍这会再迟钝也明白过来了,原来蔡中郎就是蔡邕啊!那么,昭姬既是他的女儿,又曾嫁河东卫氏,不是历史上鼎鼎大名的文姬又是谁?如果马悍知道,自己被那个尚未出世的司马昭给涮了一把,不知会不会把他老子司马懿的蛋蛋打爆——我让你出世,老老实实当精子吧! 蔡昭姬,终其一生,从不知自己在后世的大名叫文姬。她之所以以文姬之名,流芳百世,全是司马昭这个篡魏的大奸雄干的好事。司马昭以晋代魏,身登帝位之后,很自然地玩起历代王朝君主最蛮横的一种手段——避讳。 什么叫避讳?说白了,就是我是皇帝。我的名字只准我叫得,天下人都不能叫这名,哦,不光是天下人,连已做古的古人也不能叫这名。所以世上有司马名昭,就不许有蔡氏名昭,连著名的昭君,也被改为明君。不过“明君”这两字也犯讳,所以后世又被改了回来。 马悍哪懂得这许多弯弯绕绕,结果是当着昭姬的面询文姬。幸好这时代也没人知道谁是文姬。否则可真是闹大笑话了。 明白了来龙去脉,马悍反而长长舒了口气:昭姬是文姬,真是好极!既然她在自己护翼之下,那么历史的悲剧就再不会上演了。 万年公主原本多少有些奇怪与警惕,郎君对这神秘的“文姬”如此关注,是何道理。但此刻细看之下,在郎君脸上,除了欣慰,并无他意。真的是好生奇怪,遂笑道:“郎君不想问问蔡氏昭姬求见有何要事么?” 马悍可不上当,将酒爵伸出,让念奴斟满。摆摆手:“与我无关之事,不说也罢。” “谁说,正与郎君有关。” 马悍正将酒爵凑到唇边,差**没呛着。瞠目道:“公主莫开玩笑。” 万年公主嘴角勾起一丝笑意,随即正色道:“我可是说正经的,蔡氏女有求于你。却不便找你,结果找到我——她想请郎君赐一面令牌,放其出轘辕关,以安葬蔡中郎棺椁。” 马悍讶道:“她要回陈留故里么?那得走虎牢关啊,怎么往轘辕关走?” 万年公主神情戚然:“前些日子,曹孟德兵围陈留雍丘,屠张孟卓满门,阖城庶民,百不存一。试想她一个女儿家,岂敢东行?蔡氏女只道昔日其父曾言颖川人杰地灵,愿他年魂安此地,故在阳翟置一风水宝地,若不得归梓,便葬于斯。” 马悍****头:“此乃人伦大事,岂敢阻之,明日我便令人将通行牌送至蔡宅……”说到这里,马悍忽然意识到什么,闭口不言,若有所思。 万年公主与念奴互望一眼,不敢言行,生怕打扰他。 马悍似是想到什么,眼睛渐渐发亮,少倾,回过神来,对二女展颜一笑,说出一句令二女目瞪口呆的话:“反正辽东援兵与东莱援粮至少要月底才到,这段时间还是挺闲的,不如到颖川看看,顺便送送蔡中郎灵柩。” …… “主公要去颖川?若是早几个月倒是无妨,此时再去,或有不妥。” 说这话的,是贾诩,地**在中军帅帐。 不等马悍询问,贾诩再道:“诩亦知主公此行是为访贤,天下英才若为十,七八尽在颖川。以主公目下身份,乃是为天子选拔贤良,此去当有所获。且出轘辕关即入颖川郡,顺颖水而行二百余里,即至阳翟,来回不过数日。若早几个月,便是主公不言,诩亦会劝主公南下颖川一趟,拾英才于野,只是……” “只是眼下曹军已克平舆,进占汝南,虎视颖川,对吧?”马悍直接将贾诩的担心说出。 贾诩**头:“军报显示,曹军有北顾之意,而平舆距阳翟不过五百里。虽然曹军未必敢侵入颖川,招至非议,但主公身系万均,实不宜置身于险地。” 马悍微笑道:“我们都知道,曹操是不敢进入颖川的,那地方太敏感,容易牵动天下士人神经。而且,曹操更明白,那里是他与我辽东军的军事缓冲地带。一旦颖川出现曹军,就意味着随时可兵临轘辕关下,倘如此,我辽东军绝不会坐视。从这一**上说,我赌曹操不会自找麻烦,此次颖川之行看似险,实则很安全。”马悍还在心里补了一句:否则我怎会让昭姬出关? 贾诩不再劝,作为谋士,该说的他已经说了,尽职即可,是否采纳端看马悍之意。贾诩不是那种力谏之人,而且他也承认马悍的分析在理,这一趟似险实安。只不过身为谋臣,他必须要考虑到各种有可能发生的情况,做最坏打算,朝最好努力。 “就这么定了,我不在的时侯,军政之事便托付军师。快则七八日,慢则十日,必会归来。”马悍舒了个懒腰,侧首南顾,满怀期许,“颖川,但愿别让我失望。” 正文 第二百五十六章 【颖川访高士】 p:想听到更多你们的声音,想收到更多你们的建议,现在就搜索微信公众号“qdrad”并加关注,给《猎击三国》更多支持! 从雒阳到颖川并不远,也就三百多里,快马奔行,不过三四日,正因为近,马悍才敢来一个颖川行。∈頂∈**∈小∈说,这一次,他只带一队狼牙飞骑随行——不是他不想多带,他亲领的一百重骑与一百飞骑,已不是单纯的白狼营骑军,而是身负护卫天子的禁卫护军。如果他带走太多,必然会引起众臣不满与天子忧虑。五十骑,算是上限。 周仓、乌追、韩希等都请求率兵随行,不过俱被马悍否决。眼下他手头兵少将寡,守关尚且勉强,怎能让这些守关将领给自己当随从? 对于此行的安全,马悍并不担心。轘辕关离阳翟不过二百里,守将乌追麾下多为骑兵,但有所需,飞鹰传书,一日夜便可有三百骑驰援抵达。马悍相信,只要手头有三百白狼悍骑,不敢说纵横驰骋,但若想要走的话,天下没几支军队能拦得住。 马悍率精骑护送随行,对蔡昭姬而言,当真是意外之喜。这不仅是安全的问题,更重要的是,马悍所代表的身份,对其父殡殓之礼堪称一种高规格。而昭姬之所以等到如今才扶柩南下,盖因等她那位上党之妻的妹妹。毕竟这样的大事,姊妹缺一不可。 昭姬之妹明姬,模样与乃姊并不肖似,圆脸白肤,体态丰腴,满头珠翠。衣饰华丽,有车马代步,随行有十余僮仆及二十护卫骑士。 由于是扶柩而行,姊妹二人俱披麻衣,半日乘车,半日扶柩,饮食也以素食为主,以示诚孝。 马悍与随行狼骑则收起兵甲,装束一如普通护卫,但行动却严格遵守行军方式:十骑前出十里为前哨。十骑后掇五里为断后,左右百步各十骑遮断,倚傍左右的,则是十骑与两名鹰奴。以及一位并不属于狼牙飞骑的帐下督,贾玑。 贾玑是自行请求来的,马悍知其心意,看在老贾的面子上,便也同意了。 如此一路缓行,两日之后才出轘辕关。乌追亲率百骑护送出三十里,直到嵩山脚下才返回。队伍沿嵩山山脉穿行,顺颖水而下,又行两日。抵达阳城。 阳城本是上县,户口最盛时曾达五万余口,不过在初平二年,李傕曾纵兵大掠颖川。荼毒百里。当时荀彧若非早有预感,及时迁徙家族,只怕早已成为刀下之鬼。颖川世家与李傕结下的仇。不可谓不深。从这一**也可看出,得罪了天下士人的李傕,也只能猖獗一时而已,败亡是早晚的事。 历史上曹操与李傕无怨无仇,却下手如此毒辣,夷其三族,除了天子衔恨之外,很难说这其中没有荀彧的报复因素。 阳城已是断垣残壁,野无遗矢,自非久留之地,队伍加紧南行,终于在第六日抵达箕山。过箕山便入阳翟,而当年蔡邕相中并买下的一块风水宝地,就在箕山第一峰逍遥岭。事实上,后世蔡邕之墓,就在阳翟、箕山、逍遥岭上。 这几日以来,马悍一直压着行程速度,逢山开道,遇水搭桥,对蔡邕这位大儒灵柩,表现出足够的敬意。而贾玑更是鞍前马后,照顾倍至。以至明姬看这二人的眼神都是怪怪的,私下问乃姊,这是什么情况?一个是卫将军,一个是小卒子,尊卑通杀,姊姊的吸引力也太大了些吧? 昭姬也不分辩,只是指了指灵柩,明姬吐吐香舌,乖乖闭口不言。 箕山,形如箕斗,山高百仞,仰俯之间,峰峦如屏,颖水奔流。背山望水,从风水学上说,的确是个殡葬宝地。 马悍手握天子诏书,主持蔡邕葬礼,规格按亭侯的级别下葬——这一**尤其令蔡氏姊妹感激,望着那个忙忙碌碌指挥的身影,姊妹二人不约而同生起一抹恍惚,仿佛那才是这场葬礼的男主人。 正所谓人多好办事,他们这一行七八十人,设灵搭棚,掘坑下葬,四壁嵌石,封土立碑,不过两日功夫便完成得七七八八。 日暮黄昏,当众军士或饮马清洗,或埋锅造饭,炊烟袅袅之时。山**之颠,响起一阵叮咚悦耳、幽怨哀婉的琴声。淙淙琴声中,伴以婉转清丽之洞萧。弦声哀怨,萧声幽幽,琴萧合鸣,令人伤怀。 纵是那些不解音律的军汉,也不由得停下手里的活计,侧耳倾听,心有戚戚焉。 马悍坐在一块大石上,双手按膝,默默注视坟前那对抚琴奏萧的姊妹花。身侧不远处侍立着贾玑,这个弱冠青年已听得如痴如醉,手掌不断击旁侧石块,掌心通红亦兀自不觉。 这时有狼骑哨探悄然靠近,向马悍低声禀报:“将军,有一士子装束之人,带着几个僮仆,从另一侧山上下来,正循琴萧之声而来。要不要……” 马悍没有说话,竖掌摆摆手,哨探躬身退下。 少倾,山道上出现一高冠羽衣之士,年约四旬,身量瘦长,容貌清奇,须发黑亮。此人行于山道,从容不迫,衣裾飞扬,大袖飘飘,令人望之心生好感。 马悍望见,伸手招了招,而那高士也不认生,径直走来,向马悍欠了欠身。其身后僮仆蓐草的蓐草、铺席的铺席,恭恭敬敬请其入坐,而那高士则是一副理所当然之状,显然是养尊处优惯了的世家子。 琴萧清音,空谷环绕,高士捻须闭目,随着幽悠的清音摇头晃脑。直到一曲终了,方轻轻一叹,向马悍****头:“二位夫人琴萧合璧,端是动人,夫子有言绕梁三日。不过如是。” 马悍淡笑摇头:“抚琴奏萧者,乃是一对姊妹,一为河东卫氏遗孀;一为上党太守正室,此行是为其父迁徙骸骨。” “啊,失言、失言。”那高士向马悍致歉,忽尔似有所悟,脱口而出,“河东卫氏、上党太守,莫非此处乃是蔡中郎之英灵?” 马悍**头:“正是。” 那高士啊了一声,急步走到二女身前。先向坟茔敬拜一番,转而对二女喟叹:“在下颍阴荀悦荀仲豫,曾与先君有数面之缘,不想昔日一别,竟只能拜谒故人坟茔了。” 二女齐声道:“原来是颖川荀门高士,失敬了。”齐齐下拜。 天下英才,七八在颖,颖川英才,半在荀门。虽然以后世的眼光看。这话夸张了些,但在彼时,天下士人都觉理所当然。马悍没想到,还没进入阳翟。亲赴颖阴,就碰到了一位荀门高士。 这位荀悦还真是高士,此人乃荀淑之孙、“荀氏八龙”之首、人称“荀大龙”的荀俭之子,鼎鼎大名的荀彧之从兄。因厌倦汉末官场乱象。托病归隐,寄情于山水间,时人多不识荆。故名声不显,唯有荀彧对这位从兄之才多有赞誉。当然,荀彧所赞的是从兄的学识,而非谋划之能,因为这位荀悦所长为治学。这一**,马悍与之攀谈之后,很明显就能感觉出来。 这种有可能成为大儒的人物,并非马悍眼下争霸天下所需的人才,但用来装**门面,吸引天下士人归附,倒是个不错的招牌。马悍表明身份之后,极力邀请荀悦前往雒阳:“方今天子还都,拨乱反正,锐意进取,广召贤良,重振汉室。此正是先生为国效力,大展鸿图之良机,万勿错失啊。” 荀悦还真有些心动,他先前不愿出仕,所厌者一为十常侍之流的宦官,二为董、李、郭之流的逆贼,眼下这两者都退散了,又有当朝卫将军力邀,此时出仕,正是其时。 马悍趁热打铁,进一步鼓动道:“荀氏一门,英才辈出,天子闻名久矣。此次我出雒之时,天子曾面召,务必请荀门诸俊,偕归上雒,面君建言兴邦之策。不知此时颖阴荀门之中,尚有哪位大贤在隐?” 荀悦目注马悍,抚须一笑:“荀门虽不乏才俊,但能助将军成就大业者,无非文若、友若、休若、公达四人而已。” 果然不愧为荀门中人,虽无王佐之才,却不乏识人之术,一眼就看出马悍所求的,不是他这样的饱学之士,而是具有王佐之才的谋士。他所说的四个人,为荀门最具谋士才干的四子:荀彧、荀谌、荀衍、荀攸。 “文若有安邦之能,惜乎早投兖州牧曹公,为其帐下谋主,与君无缘;友若长于舌辩,早年随袁公起于渤海,凭三寸舌为袁公轻取冀州,目下为袁公麾下谋主,亦难附将军;公达最为大才,虽领蜀郡太守之印绶,然受阻于道,滞于荆州已数载,纵有投效之心,一时也难返转;而休若则在上月接到文若来信,劝其投效曹公,休若已启程上路,将军晚了一步……” 马悍懊丧地连拍大腿:“可惜,可惜……” 实际上马悍真正可惜的,并非这个后世名声不显的荀衍,而是羁旅于途,远在荆州的荀攸——这位才是真正的一流谋士。 荀悦微笑道:“将军倒也不必太过自责,有道是失之东隅,收之桑榆,其实眼下阳翟就有一位不输于我荀门四士之大才,将军若得此人,当不虚此行。” 马悍精神一振:“哦,这位大才是……” 荀悦竖指向天,悠然一笑:“天生郭奉孝。” 正文 第二百五十七章 【冒险王郭嘉】 郭嘉郭奉孝,在后世知名度不是一般的大,甭管你看不看三国,很少有人不知道他的大名。马悍当然也知道,但除了一个名字,他对郭嘉的生平、籍贯、行踪居所一无所知。他不知道郭嘉其实就是颖川阳翟人,而且眼下正隐居故地。由于郭嘉年轻而未出仕,乡人多不闻其名,此次若非巧遇荀悦,得其指**,马悍说不定真的入宝山却空手而归了。 同是颖川才俊,荀悦与郭嘉自然少不了来往,对此人之才,极为推许。郭嘉曾远赴冀州,投奔袁绍,但很快就意识到此人并非明主,加上冀州谋士集团相互倾轧太厉害。于是郭嘉选择离开,回到故居耕读蛰伏,以待明主。这一等,就是六载。 历史上,郭嘉最终等到荀彧的一封举荐信,然后亲赴许都,找到了他的明主,而这一次又如何? 马悍率一干人等,在荀悦的引领下,进入阳翟时,一骑匆匆南来,低声向马悍禀报:“将军,郾县出现曹军,打着鹰扬校尉的旗号。” 郾县,为颖川与汝南的交界,距此二百里,曹操平汝南黄巾之后,已占据整个汝南郡,将势力平推到颖川边界。而鹰扬校尉,就是曹洪的军职,也就是说,曹军的先锋官,就是这位曹洪了。 马悍没有说话,只是****头表示明了。眼下郭嘉近在咫尺,而曹军远在二百里外,别说是曹洪领军。就算是曹操亲至,他也绝无掉头退缩之理。 当众人在荀悦的引领下,来到一座围着篱笆、山泉淙淙的小院时,天色已全黑。 荀悦令僮仆叩扉,院门打开,应门的仆人骤然看到眼前火把无数,耀目迷眼,不禁吓了一跳。细看立于柴门阶下的僮仆,却是相识,不由脱口道:“这不是安平么。荀先生何在?” 僮仆让出身后的荀悦:“家主在此。” 那仆人慌忙请安。荀悦和颜悦色道:“尊主人可在?” 仆人恭敬行礼答道:“主人踏青方归,正准备读书。” 荀悦纵声大笑:“好一个郭奉孝,叫你与我一同登山不去,自个却去踏青。” 这时院中适时响起一个清朗之声:“箕山巍峨,山道陡峻,嘉恐体力难支,不比荀兄攀高越涧,视若等闲,只能是在左近一游。让荀兄见笑了。” 院中灯笼亮起,一头截方帻、白衣翩翩的文弱青年缓步而至,与荀悦揖让言笑,对其身后的幢幢骑影视若未见。只这份胆识就令人刮目相看。 马悍仔细打量了一眼这位三国**级谋士,模样俊秀,肤色白暂,气质儒雅。很有几分后世韩剧“欧巴”的气质,真是名符其实的“才俊”啊。 荀悦为双方引见:“奉孝,这是悦今日于箕山上偶遇之贵人。当朝卫将军、襄平侯、司隶校尉、辽东太守马君惊龙。” 郭嘉原本波澜不兴的俊面,在听到马悍之名时,明显有一丝动容。毕竟阳翟距离雒阳太近了,近几个月来,雒阳城的大变化及朝中格局番新,一切都落在这位身隐心不隐的异才眼里,马悍的大名,响彻中原,郭嘉岂有不知之理。只是没想到,这等人物,会在一个漆黑的夜晚,骤然莅临。 郭嘉远远朝马悍深深一鞠:“将军光临寒舍,蓬壁生辉,嘉不胜惶恐。” 马悍翻身下马,拱手道:“夤夜打扰,真正惶恐的,当是我马悍才对。” 郭嘉望见骑队里有马车僮仆,想必是将军家眷,虽然不知马悍这一行人又有护卫,又带女眷,来此有何贵干,但既添为主人,自当尽地主之谊 。当下吩咐管事清扫庭院,取席铺地,奉浆摆果,同时安排十余仆人四下联系乡邻,说明情况,为随行狼骑及护卫腾出空房,以便安顿。 马悍一行来得突然,郭嘉事先虽无半**准备,但此时从容打**,随口吩咐,仆人遵命而行,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马悍暗暗**头,见微知著,别的不说,光是这份临机处置的实干能力,就是个人才。 夜深人静,清酒一壶,马悍、郭嘉、荀悦三人分席而坐,纵论天下。与平常书生纸上谈兵不同,这三个人中,马悍是实打实的一方诸侯,郭嘉是惊才绝艳的一代鬼才,荀悦对天下大势,也有独到见解,三人谈得居然相当投契。 郭嘉与荀悦最好奇的,是马悍如此年轻,又没有什么背景,究竟是如何一步步走到今日地位的? 马悍也毫不介意与二人分享自己的奋斗史。马悍的经历,的的确确可以称得上传奇,以郭嘉一向沉静恬淡的性子,也听得耸眉动容,暗自感叹。此君年岁与自己相当,自己隐居六载,一事无成,而对方却只用了不过四年,就从一介武卒,一跃成为手握雄兵数万,坐拥七郡之地的一方雄主。如今更是入主朝堂,身居高位,实现了由地方诸侯到中枢权臣的华丽转身,如鲲鹏展翅,扶摇九天,前程不可估量。 最令郭嘉纳罕的是,马悍一步一个脚印走来,总能踏准大势节拍,顺势而为,似无心,似有意,每每多有收获,实力就这么一****积聚、膨胀起来。尤其是南下雒阳,奉迎天子这一步,当真称得上是神来之笔,早一月或晚半月,整个事态就会完全不一样,马悍想获取如今的地位,将事倍功半——而这,竟是在没有任何谋士筹划的情况下,马悍自行做出的决策。 “妙哉!将军四载奋起,决策无数,当以上雒之策为最!”郭嘉击节赞不绝口,抚掌赞叹,“千军万斛,逆水西进。不辞千里,奉帝还都。此举虽是兵行险着,更以身犯险,但一朝奏功,便如棋局之做眼成势,满盘皆活。将军对天下大势把握之精到,敢于火中取栗之豪气,郭嘉佩服。” 荀悦满面惊讶,他对郭嘉最了解不过,此子一向恃才傲物。等闲之人难入法眼,其赞许者多为天下名士,这是第一次见此子如此推崇一位当朝将军,而且还是比他更年轻的将军。 荀悦再能识人,也不可能看透郭嘉的未来。历史上的郭嘉,恰恰正是一位极富有冒险精神、喜欢兵行险着,以获取最大收益的鬼谋策士。 建安三年九月,曹操出兵攻打虎踞徐州的吕布。曹军先破彭城,再败吕布。最后围困下邳。吕布坚守不出。战役持续了大半年,曹操见士兵疲惫,粮草不济,准备放弃。结果是郭嘉与荀攸力谏。坚定了曹操的信心,再上水淹之计,终败吕布。不得不说,这是一次冒险。如果吕布硬扛了下来,曹操不得已而退兵,以其颓势。极易遭到吕布骑兵衔尾追杀,后果堪忧。 官渡之战前,曹操因兵力不及袁绍,心生忧虑,未敢北望。还是郭嘉,上《十胜十败》之策,坚定了曹操与袁绍放手一搏的信心,最后是曹操险胜。官渡之战,公认是曹操最大的一次政治与军事赌博,而曹营中最大两个赌徒,就是曹操与郭嘉。 最能体现郭嘉冒险精神的典型例子,当属建安十二年,曹操北征乌丸之役。战前许多谋士将领都加以劝阻,认为劳师远征,后方未稳,一旦失利,后果不堪设想。结果又是郭嘉力排众议,力挺曹操北征,并随军而行。 当曹军到达易城,郭嘉觉得推进的速度还是太慢,又进言道:“兵贵神速,若大军缓进,恐为敌觉察,必然有备,不如留下辎重,轻兵速进,攻其不备。”于是曹操在设置了一些撤军假象之后,暗中率领一支轻装精兵,在向导田畴的带领下突然出现在白狼山,一战而亡乌丸。 战后曹操在赏赐了随军征战的功臣的同时,也赏赐了当初劝说他不要征乌丸的大臣与幕僚,因为没有人比曹操更清楚,这一战,赢得太冒险了,想想都有些后怕。 历史上的郭嘉,就是这么一个极富冒险精神的人物。由此不难理解,为何郭嘉听到马悍一桩桩历险,一次次成功,如此击节激赏了。 郭嘉爱弄险,马悍敢行险,这两个人天生就应该是一对搭档。 当马悍正式提出请郭嘉为自己效力时,大生知己之感的郭嘉几乎没有推辞,当即下拜。搞得马悍都有些晕,怀疑自己是不是放了王霸之气。 其实马悍若了解历史上郭嘉投曹的来龙去脉,就不会做此想了。历史上郭嘉是拿着一封推荐信,亲赴曹营求见曹操的,一席谈话之后,也是当即认主。郭嘉投曹,除了曹操确是当世枭雄之外,天子这块金字招牌也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曹操挟天子之前,一直就靠着两三个起家之时就跟随的谋士帮衬。直到建安元年以后,天下俊杰才如潮涌至,这跟曹操的雄主之气着实没多大关系。否则郭嘉隐居阳翟六年,距兖州不过数百里,为何不投,偏偏就在建安元年捏着一封信就来投了?同样情况还有荀攸,滞留荆州数年,任曹操与其从兄荀彧陷入兖州困局,不闻不问,但一到建安元年,荀彧一封信,立马就赶来投效——早干嘛去了? 同一年投奔曹操的,还有孔融、华歆、刘晔等等天下名士。这些人,哪个不是冲着皇帝来的?若曹操还只是区区一个地方诸侯,任你再纡尊降贵,恬脸央求,得到的恐怕也是被甩一脸。 现在,拿到汉家这块二百年“老店”金字招牌的人,换成了马悍,又是亲自拜访,郭嘉投效再自然不过。天子这尊大佛的作用,又岂止是“以令不臣”而已? 一番彻夜长谈,年近五旬的荀悦有些熬不住了,拜辞而去,而郭嘉依旧兴致勃勃。看到郭嘉单薄的身子,马悍有心让他早些休息,但又不忍打断他的兴致,想想熬一夜也不算什么,便由他去。二人一直叙谈到鸡鸣时分才兴尽散去。 第二天,下起大雨,自然无法启程,而且郭嘉也需要时间收拾行李,这样又耽搁了一天。 傍晚时分,马悍又接到警讯:颖阴出现曹军,约有步骑百余,打着曹字旗号,具体是何人,尚不得而知。 步骑百余?怎么看都不象是冲自己来的。很明显,曹军并不知道自己在阳翟,否则绝不可能只派百余步骑前来……送死!但不管曹军目的何在,明日一定要离开。 翌日,天色放晴,马悍与郭嘉一行终于启程——得到这位三国鬼才,收获远超预期,马悍已知足了,加上曹军踪影频现,此地不可久留。而荀悦则表示,会在迟些时候再上雒面君。 就在马悍一行刚刚离开一个时辰之后,郭宅门前出现一支曹军,一个年方弱冠、英气勃勃的青年将领高声问道:“奉孝先生可在?在下曹昂,奉曹使君之令,得文若先生指引,特来拜会先生。” 柴门吱啊打开,一个留守老宅的老仆启扉而出,上下打量对方一眼,摇摇头:“你们来晚了,主人已随马使君前往雒阳了。” 因为迟了一步,马悍没能得到荀衍;同样,因为晚了一步,曹操也没能得到郭嘉。以荀衍换郭嘉,曹操这一回真是亏大发了。 正文 第二百五十八章 【拦 截】 “郭奉孝已经被辽东人先一步接走了,接人的是辽东太守,那个新晋的卫将军——马悍!”曹昂目光灼灼,投注在两个与他一般年轻的将领身上,“他只带了六七十骑,还有女眷、僮仆,端着一副游山玩水的架子,子和叔、安民,你们说,怎么办?” 那个圆脸将领,便是曹昂的族弟曹安民,闻言两眼发亮,狠狠挥手道:“还能怎么办,追!活捉他!” 曹昂目光停留在另一个年约二十六七,国字脸,相貌堂堂,上唇蓄着两撇浓厚的八字须,目光敏锐的青年将领脸上。⊥頂點小說,相比那个生性跳脱的族弟而言,他更看重这个比自己年长几岁的族叔的意见。因为这位族叔的军事才干,就连父亲都颇为赞许,说他是一条潜蛟:“子孝如猛虎,子和如潜蛟”,说的就是曹仁、曹纯两兄弟。 曹纯,历史上虎豹骑的首任督将,曾在北征乌丸,南击刘备等战役中大显神威。在他的虎豹强骑猛击之下,蹋顿授首,刘备亡命,功勋卓著。以至他死之后,曹操一时找不到合适的新一任虎豹骑督将,只能自己亲领。 不过,在这个时空,曹纯再没有这样的幸运,尤其在他做出一个不知死活的决定之后…… 曹纯沉吟一会,果断道:“文若先生、仲德先生俱进言,若大兄能迎奉天子。占据大义,必成鱼跃龙门之势,可恨却被那马悍抢了先……天意将此人送到我等眼前,此仍千载难逢之良机,今日错过,他日必呲臂悔之。” 曹昂拳掌重重合击:“好!就这么说定了,生擒马悍,以换我军入主雒阳!” 六目相顾,想到他们这几个年轻人就将做成一桩决定自势力未来的大事,无不热血激涌。斗志昂扬。 与马悍到处寻访人才一样,曹操也为缺乏人才而伤脑筋,尤其在他的一个重要谋士戏志才死后,这种感觉更为强烈。历史上,正是在戏志才死后,曹操写信给荀彧,请他推荐可与之相比的继任者,荀彧推荐了郭嘉,这才有了郭嘉的投奔。但正如前所言。那是因为有了皇帝这位金字招牌,人家才主动相投,眼下曹操虽然熬过困局,初显峥嵘。但说到底也只是一个地方军阀,对士人还严重缺乏号召力,根本不足以吸引人自动投奔。所以,想要人才。只有主动出击。 曹洪率军屯于郾县,狼视颖川,既有军事上的意义。也有藉机搜刮人才之意。故此,时任军司马的曹昂,便自告奋勇,担当此任。从身份上说,曹昂的确是最合适的人选,他是曹操嫡长子,曹氏集团的合法继承人,他出面招揽人才,从某种程度上,可以代表曹操,对被招揽人显示充分的敬意。 只不过到二百里外的阳翟访贤,曹洪自然是放心的,当然,必要的陪护还是要有的。曹安民常随曹昂左右,为其部假司马,自然要一块去,再安排有相当战阵经验的骑都尉曹纯率步骑一百二十余人扈从,这样的阵容在曹洪看来安全妥妥滴。 的确,原本这曹氏叔侄三人的安全是妥妥滴,但这是在他们自己作死之前…… 曹纯是曹仁的亲弟,平常没少听过兄长对他说起过马悍之事,兄长的忌惮之色,令曹纯印象深刻。在三人之中,他算是对马悍的本事与辽东狼骑之威有所了解的,所以,他提出一个前堵后压、牵制待援的策略。 “由我率七十步卒,在向导引领下,抄山路抢到马悍之前堵截之;子修与安民率五十骑在后缓缓压迫,令敌慌乱,寻机破之;再派出两名信使,一人三马,二百里加急,火速返回郾县大营,请子廉派援兵前来相助擒贼。” 曹纯这个策略包含了堵截、追击、增援,面面俱到,在目前情况下,算是比较稳妥的了。曹昂、曹安民俱表示同意。计议已定,分头执行。 …… 马悍并不知道身后会追来一支敌军,所以队伍不紧不慢走着。事实上想快也快不了,此时队伍已扩大到一百五十余人,近半是僮仆、家丁等非战斗人员,加上各种箱笼、坛坛罐罐、以牛车运载,摇摇晃晃走在泥泞的山道上,如何快得起来? 因此,尽管他们比曹军早走一个时辰,但在距阳城尚有三十余里时,还是被追上了。 “曹军?五十骑?打着曹字旗号?”接到殿后的狼骑传来的消息,马悍颇感意外,这支曹军该不会是前日出现在颖阴的那支步骑军吧?如果答案是的话,那就有两个问题:一是他们为何追来?是发现自己的行踪,还是恰巧同路?二是当日狼骑侦知这支曹军有步骑百余,而今只发现一队骑兵,那另外的步兵到哪去了? 郭嘉正卧在一辆牛车上捧卷而观,看似专注,实则一心数用,马悍与狼骑战士的异常举动须瞒不过他的眼睛。 望着郭嘉询问的眼神,马悍也不隐瞒,将此情况和盘托出。 “曹军发现了主公的行踪。”郭嘉刚一听完,立刻做出了判断,“这是来自郾县的曹军,来此的目的或许与主公一致,结果人没找到,却无意间发现主公踪迹。” 马悍****头,基本认可郭嘉的判断,这样一来,曹军的目的也就呼之欲出了——捉拿自己,以求在雒阳这场盛宴中分一杯羹。能够做出这样事关一个集团战略走向的决策之人,来头绝对不小,会是曹家哪个人物呢? 曹家之人,除了曹操之外,马悍比较熟悉的就只有曹仁与曹洪兄弟。首先肯定不会是曹仁,此人吃过自己的大亏,借他俩胆也不敢以五十骑来追杀。其次也不大可能是曹洪。这位鹰扬校尉是一军主将,身系军机,别说没空走二百里来此地,就算来了,也不会只带百余步骑。 马悍印象里曹家早期的人物中,比较出色的就这两人,既然不是此二者,倒也不必多虑。当下对郭嘉道:“不过五十骑而已,奉孝只管继续观卷,悍去去便回。” 马悍率随行十骑。掉头而行,边走边开启热源扫描,很快就发现后方二里有一片红**,数一数,正好一百出头,而在附近并未发现同样密集的生命体征,这说明那队步卒并不在附近。 马悍立即下令,前方及右侧哨探加强警戒,左侧是滔滔颖水。不虞有敌。 这一片是嵩山余脉,峰峦绵密,山道曲折,有时几十步。有时百余步就是一个转弯,很少有直路。马悍一行刚转过一个折成直角的大弯,迎面奔来数骑,远远大叫:“将军小心。敌军强悍,我们伤了好几个兄弟。” 说话间,狼骑奔近。后面四匹战马背上驮着四个浑身染血的狼骑战士。 马悍皱眉,这几个受伤不轻的狼骑战士俱为箭伤,能够与狼牙飞骑对射而伤之,这伙曹军的战力与装备很是了得啊。 一个狼骑战士表情愤愤:“这曲里拐弯的山路着实害人,几十步就是一个转弯,我们没法拉开距离……” 马悍这下明白了,狼牙飞骑靠的是滑轮弓的远射来控制与敌人的距离,核心目的就是我能射你,你射不到我。如果在平原、草原等开阔地带,可以轻易控制战场节奏。但这次因受地形限制,敌我双方距离被限制在数十步之内,这样一来,狼骑的远射优势丧失,如此对射,结果必是两败俱伤。殿后的狼牙飞骑只有十骑,而曹军却有五十骑,哪能拚得过人家? 狼牙飞骑通常只着半身薄甲,以轻盈快捷为先,玩的是战术则非拚骨,如此硬碰硬,得不偿失。马悍立即下令,让殿后的狼骑撒退,然后摘下魔瞳弓,套上臂盾,翻身下马,两个狼骑扈从亦持大盾下马,左右护住。 马悍与二扈从刚转过一个弯,迎面蹄声急遽,一队曹军骑兵汹汹而来。马悍看得真切,曹军装备其实很一般,骑士俱头裹苍巾,有的着甲有的无甲,马匹也是高矮不一,三骑一排,执弓持盾,冲势很猛。 马悍三人一现身,迎面就飞来数矢,当当数声,钉在扈从铁盾上,俱被弹飞。 对面曹军一片惊呼:“铁盾!居然是铁盾!” “来者是个披甲将,或许就是马悍!” “快!冲上去,活捉他!” 彼时革盾已是上好盾牌了,象曹军甚至只能用木盾,而铁盾极罕见,加上马悍一身明光铠亮瞎眼,很容易就令曹军联想到他的身份。 马悍面目冷峻,眼神如冰,左手一动,已抓住一把狼牙箭,右手飞快夹箭勾弦,根本不用瞄准,弦开即射。一箭射出,第二箭又已在弦上,弦翻之声不绝,一箭紧追一箭,箭箭连珠。乍一看,仿佛形成一条长长的“线”,线的这头捏在马悍手里,而另一头,而连着曹军骑兵。 噗噗噗噗!曹军骑兵就象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一溜沿人仰马翻,惨叫悲鸣,血雾漫空。 与此同时,马悍与两个扈从也遭到二十余矢的密集攒射。 铛铛铛铛!两个扈从身躯几乎缩进大盾里,盾面插满箭矢,二人有惊无险。而马悍因为要专注杀敌,半身探出,被重**照顾,上半身最少中了六箭。这时就可看出明光铠的超强防护力了,至少有三箭被弹开,只有三四箭插在铠甲上,但其势已竭,毫发无损。 曹军骑兵怎都没想到,一个人竟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射出如此多的箭矢,仿佛八臂神将一般,而且箭箭凶猛,堪比强弩,一下就被放翻十余骑,损失惨重。幸存的二十余骑曹军骑兵无不骇然勒马惊惶而退,丢下一地人马尸骸。 马悍衣甲一振,插在身上的箭矢纷纷坠地,目光冷冽盯住消失于拐弯的曹军骑兵——如果不是因为拐弯而无法追射,这几十骑曹兵根本别想活着逃出二百步之外。 “走吧,敌人一时半会是不敢再追来了……”马悍边说边翻身上马。 话音未落,一阵轰隆隆巨响,从前方传来,巨大的轰鸣声,在群山间不断回荡,惊起无数飞禽走兽。 马悍悚然望向声源处,脸色微变。 未几,一骑快马自前方奔来,声音惶急:“禀报将军,前方山道被人推下乱石巨木堵塞,无法前进。” 几乎同时,曹军消失转弯处传来一阵得意之极的大笑:“哈哈哈哈!前方被堵,后有追兵。马惊龙,你无路可走了,就算你是八臂神将,面对我千人万臂,也只有束手一途。马惊龙,投降吧!” 正文 第二百五十九章 【谁活捉谁】 变生仓促,马悍飞快转动脑筋,嘴里冷嗤:“藏头露尾的无名小卒,也配跟某说个降字?让曹孟德来还差不多。~頂點小說,” 对面笑声不绝:“某家曹昂,尊父正是孟德公,你说我配是不配?” 曹昂?居然是曹昂!这一下所有的事情都讲得通了,原来是代父访贤啊。身为曹操长子的曹昂,自然对曹氏集团的战略谋划有所了解,当发现自己的踪迹之后,自然动了劫夺之心——这一**并不奇怪,换做是他马悍,若是得知曹操只率不足百骑,距离自己不过几十里,他也会不管不顾,挥骑截击。 只不过,马悍有截击曹操的底气,就算老曹身旁有典韦、许褚两大门神,他也敢照杀不误。这曹昂又有何本事,竟然敢率区区数十骑来捋虎须? 弄清了来袭的曹军主将身份,结合前方被堵,马悍脑筋三转两转,就猜出对方的算计,也不去理会曹昂的叫嚣,对手下道:“走吧,借他们俩个胆子,也不敢再追来了。” 山道堆砌了大小不一的乱石,还夹杂着七八根合抱粗的大树,树杈横七竖八,枝叶散落一地,形成高高低低的几个乱石丘。抬眼望山,山壁一侧刮痕斑斑,很明显,乱木碎石就是从那里推下来的。不过此时山**上早已空空如也,难觅敌踪。 马悍看清情况之后,一言不发,面无表情回转,经过蔡氏姊妹所乘轺车时。车窗支起,露出蔡昭姬那张秀雅的面庞:“将军,前路无法通行了么?” 马悍平静道:“放心,条条大路通雒阳,我护得你们出来,同样也能平安送你们回返。” 跟随在身后的贾玑手按刀柄,发誓般道:“曹贼若要对昭姬不利,须从贾玑身体上踏过。” 蔡昭姬在车内向二人敛袖为礼,目光一闪,脸泛惊容:“将军身上……” 马悍身上铠甲多了好几个箭洞。有些位置正是要害,触目惊心。马悍毫不介意:“这铠甲很不错,曹军缺乏强弩,倒也不惧。” 贾玑忍不住道:“将军方才大展神威,一夫当道,击溃曹军追兵,就连曹军主将都惊呼为‘八臂神将’哩……” 马悍面色如常,并未露出半分得意之色,比起这个“八臂神将”之誉。他那个“昆勃图鲁”之号牛逼多了,没什么好得瑟的。向蔡昭姬****头,催马而去。 蔡昭姬目光追随着马悍的背影,身旁微风拂耳。小妹的声音响起:“贾叔璧信誓旦旦,马惊龙无声破敌,谁更可靠,无需小妹多言。姊姊想必心如明镜。” 蔡昭姬横了妹妹一眼:“你知不知道,一个即将是万年长公主之夫婿,一个是当朝尚书丞之公子。而你的姊姊,不过是个寡妇!”说罢,重重放下窗格,将下面的话,封闭在车内。 郭嘉已放下手里的竹简,望见马悍策骑近前,一针见血:“曹军在等待后援。” 马悍面色沉重****头:“在郾县驻有一支曹军,主将是曹洪,距此二百里,他们应当早已派出信使前往求援。从时间上算,若赶得快的话,三五日内,必有曹军大队人马来援。” 马悍边说边下马,随手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出一条弯曲线表示山道,在中间打个叉表示他们所处位置,在南边画个圈表示曹军,在北边同样距离画个圈,解释(.2.)道:“由此往北二百里,我们也有援兵——这里是轘辕关,我随时可调三百骑南下。以飞鹰传召,加上快马驰援,绝对可以赶在曹军到来之前与我会合。但眼下道路受阻,战马、车辆俱无法通行,所以我们要想得到支援,必须绕过这段堵塞之道。” 郭嘉也跳下牛车,捡过一根树枝,在山道的弯曲线西侧画了一条波浪线,写上颖水二字,在山道东侧引出两条延长线。然后一言不发,望向马悍。 马悍一手托着下巴,目注不远处滚滚奔流的颖水,展颜一笑:“奉孝之意,双管齐下,不错,就这么办。” 很快,三十多名年轻体健的仆役被集中起来,人手一把锋利的短斧——这可是狼牙飞骑战士的副武器,全是上好精铁打制,不过,此刻这些杀敌利器,全变成了伐木斧。 马悍与郭嘉的计划是赶制十条木筏,分批转运,绕过被堵山路。由于时间紧、人手少,他们不可能大量制做木筏,十条是极限。一百二十多人,一次恐怕运不完,尤其是大量战马与牛车很难用木筏运载,只能走另外一条山道。 郭嘉所画的那两条山道是岔道,虽然可以绕开被堵山道,但需多绕二百余里,也就是将近四百里才能辗转到轘辕关。以他们一行所携行李之慢速,只怕走不到一半,就被曹洪大军追上,所以只能是分开走。 除了女眷、军将及必要的哨骑保留马匹之外,所有人改为徒步,走山道。而战马、牛车及各种行李,则走岔道。就算被曹军追上夺去也没关系,关键是人没事就好。 黄昏时分,十条木筏已造好,每条筏子可载十人,加上十余匹战马与两辆牛车,分两次可运完。 马悍望望天色,下令:“我率四十狼牙飞骑留下,奉孝、叔璧率所有女眷、僮仆先行出发。选定地**登岸后,明日再着人划筏接应我等。”同时对那二十名由骑兵转为步兵的上党护卫头目道,“赵百将,这一行人的安全就交给你了,要多加小心,曹军还有一支步军,未知隐于何处,你们登岸之后,切勿妄动,原地等待我们汇合。” 赵百将躯身应诺。率二十卒登上两具木筏,当前开路。 狼牙飞骑前番与曹军交手,有五人受伤。马悍再安排五人照顾,随筏先行。而他所留下的四十狼牙飞骑当中,有十人明日一早将离队,驱赶七十多匹战马与牛车,从岔道返回雒阳。如此一来,马悍身边只剩下三十狼骑战士,不过曹昂的人马比他只少不多,倒也不必担忧。就算那支曹军步卒合兵杀来。马悍自信也能利用山势地形,阻击数倍之敌。只不过,马悍的想法似是不止于此…… 当马悍站在岸上,与站在木筏上的郭嘉拱手而别时,这位年轻智者嘴角勾起一丝有会于心的笑意:“嘉在此预祝明公马到成功。” 其余人听到郭嘉这句话,都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有马悍哈哈一笑:“知我者,奉孝也。” 郭嘉怎会不了解他呢?这两人骨子里都是胆大包天的冒险分子啊。 被人前堵后压,蹬鼻子上脸。欺负到头上来了,以马悍的个性,怎么可能忍得下这口气?若曹昂率几百上千大军压来倒也罢了,实力不如。暂且隐忍。可就这么几十骑兵,也敢来叫板,还伤了自己的亲卫扈从,当真活腻歪了。你曹昂不是想生擒我么?正好。咱俩想到一块去了,我也想活捉曹的嫡长子! 马悍之前没动手,一来是白天不便行动。二来己方非战斗人员太多,生怕自己一走,前门拒虎,后门进狼。这下好了,再无牵挂。曹昂,不劳你费心找我,我来找你! …… 曹昂与曹安民这对难兄难弟,此刻正躲在一个山洞里,一堆熊熊燃烧的篝火,照亮两张沮丧的面庞。 “以前曾听子孝叔父说过,这马悍箭术惊人,手下狼骑亦颇精锐,今日观之,其言果真不虚。”曹昂痛惜中带着一丝惊惧,“我的五十扈从,俱为阿翁所拨之锐士,此前曾与吕布之并州悍骑对阵亦不落下风。未曾想,今日遭遇辽东人,我以五倍之众击之,竟只伤敌数人,反而被敌杀伤近十骑。那马悍更是可怖,竟以一人之力,毙杀我十六骑……” 曹昂说不下去了,脸上满是后怕之色,丝毫没有日间的得意之状。那个马悍,以一对四十,击杀近半,完事后拍拍屁股走人——如此强横,怕是父亲的贴身亲将、那个号称“恶来”的猛将也未必做得如此轻松吧? 曹安民同样心有余悸,不时望一眼洞口,仿佛那里随时会飞来一支索命利矢。 曹昂不禁大摇其头:“放心,群山莽莽,黑灯瞎火,他马悍再厉害也找不到这里。” 话音刚落,洞口处出现一曹军士兵,奔近禀报:“禀报二位司马,辽东人的篝火未熄,火堆边围满着人,并无异状。” 曹昂追问道:“可曾靠近窥探?莫要被辽东人骗了。” “属下靠近至二十步看了,俱为真人。” 曹昂与曹安民这才松了口气。但曹安民随即又叹气道:“马悍最迟明早必定从水路离开。唉!子廉叔父怕是来不及阻截了。” 曹昂目光闪动,嘿嘿一笑:“未必,别忘了,还有子和叔父的步军……” 就在这时,曹昂突然看到曹安民瞪大眼睛望向洞口,脸上露出惊怖欲绝的表情。 曹昂心头突地一跳,手伸向腰间,正欲拔剑,突然一声刺破耳膜的锐响从耳边擦过。噗地一声,似乎被迎面泼了一瓢水,眼睛都被糊住了。睁眼看去,竟是赤红一片,鼻端满是腥气,下意识伸舌一舔,又腥又咸……是血!曹昂浑身一激灵,抹一把脸,当看清眼前事物后,脑袋轰地炸响——就在他眼前三尺,族弟曹安民握住插在咽喉上的箭杆,死死盯住洞口,眼睛里除了恐惧,只有恐惧…… 曹昂象个机械人,脖子一****扭动,转向洞口方向,声音干哑得不似人声:“马……悍……” 洞口处一片通明,不知何时已站着一群背弓挎刀的矫健锐士。为首一人,正拂弓笑道:“听说你要找我,所以我来了。” 正文 第二百六十章 【你 是 谁?!】 曹纯的计划很好,行动也很顺利,先抄险道绕到辽东人前方,以乱木碎石截断山道,之后率军前进二十余里,在一个当地称之为葫芦口的隘口,紧急修建了一个简易砦寨,准备阻击辽东人。∷頂∷**∷小∷说, 曹纯当然不指望截断山道就能阻止辽东人,**多只能拖延一些时间而已,而他的目的就在于此,包括他建砦阻击,目的就是迟滞对方行程。据他估计,只要能**住两三天,曹洪大军就会出现。 辽东人的兵力与自己差不多,又多为骑兵,在这山地之中难以发挥威力,而自己抢先构筑砦寨,阻击两天当无问题。曹纯对自己构筑的砦寨防御充满信心,自觉就算辽东人再多三倍,也能扛得下来。曹纯也知道身后还有个轘辕关,但他扼守要道,同时也为了拦截辽东人派出的求援信使。如果对方不走此道,改走岔道的话,路程延长一倍,等轘辕关接到消息,一切都晚了。若是走水路的话……颖水发源于嵩山,上游坡度大,根本无法行筏过远,最终还是要回到正道来。 曹纯以己度人,以为全天下的军队都是以快马传信的方式,这也怪不得他,此时天下军队九成九都是如此,唯有辽东军不同,他们用的是信鹰传书…… 郭嘉一行近百人,渡河十余里后登岸,自然瞒不过曹纯。毕竟大河就摆在那里。十条木筏,浩浩荡荡,即便天色向晚,从山**居高临下一看,尽收眼底。 曹纯没打算进攻,一来没把握,那马悍的勇名太甚;二来他的目的是拖延时间。以逸等劳,临砦阻敌岂不是好?如果对方不来攻就更妙了,这样拖两天的话…… 但当翌日清晨,他接到两条漏网之鱼的跪泣禀报后。如遭雷噬,整个人都呆住了。 整整一队精锐骑兵,除了两个外出放哨而侥幸捡了一条性命之外,全军覆没!曹安民身死!曹昂被俘! 这马悍竟然厉害到这等程度?跟他交手,连逃都逃不了么? 这时另一个消息传来:“辽东人的筏子又顺流而下了,想必是接马悍的狼骑前来汇合。” 曹纯熬红着眼,果断下令:“放弃砦寨,袭击辽东人的车马队。” 局势瞬变,曹纯知道再守砦寨已无意义。曹昂落到辽东人手里。如果他还傻乎乎地守砦,届时对方只要将这位嫡长子往砦寨前一推,你让路不让?现在还有一线翻盘机会,那就是赶在马悍与他的狼骑渡河合汇之前。突袭那队车马。 曹纯已探知那队车马由阳翟人郭嘉族人与蔡中郎二女的护卫组成,可战之士不过二、三十人,决非自己敌手。突袭之、击溃之、俘虏之,最后以之与马悍交换人质——这是目前唯一挽回败局的办法。至于什么拦截、生擒等如意算盘。统统被曹纯丢到九霄云外,能把曹昂换回来就烧高香了,还不知道人家愿不愿换呢。 不管怎么说。曹纯必须赌一赌,如果曹昂有失,他也没面目回去见大兄,宁可与马悍同归于尽罢了。 …… 天明时分,一个狼骑战士撑着木筏给先期渡河的郭嘉一行带来了一个令人振奋的消息:昨夜主公以三十狼骑为饵,麻痹曹军,自率十狼骑趁夜突袭,击杀曹军副将曹安民,生俘主将曹昂,曹军追兵尽数被歼。 一时间,众人无不欢呼雀跃,心头大石落了地。 这时却响起一个不合适宜的声音:“女眷回到车内,只留少量僮仆,其余人等,全部隐蔽。” 众人闻言大惊,一齐看向说话之人——郭嘉。 此时的郭嘉,依然是一副淡然的表情,分别向蔡昭姬与一个背负枪囊、年轻英伟的男子****头道:“稍后需要两位协助,想必很快就会有客人来访了。” “客人”比预料中来得更快。 半个时辰不到,一支七十人左右的曹军步卒,出现在山道上。这队兵卒装束与骑兵差不多,头裹苍巾,领系同色脖巾,身着短衣,有几人披着破旧的两档铠,一看就知是队率或屯长。他们的武器装备也很普通,或矛或戟,有少量木盾,其中十余弓弩手。尽管装备简陋,但每一个士卒脸上都透着一股狠戾与杀气,一看就知是久经沙场的悍卒。 曹操当初一打徐州之时,曹军的战力**多只算二流,却已将三流的徐州军打得叫苦不迭。经过两年的浴血厮杀,二打徐州、鏖战吕布,终于让曹操打磨出一支不亚于吕布之并州铁骑的一流强军。这支曹氏叔侄的步骑扈从,就是其中的佼佼者。 曹纯是唯一骑马的将领,此刻他头戴皮盔,身披漆得黑亮的两档铠,手持长矛,鞍侧挂弓,走在队伍的中间。曹纯深信,凭着自己所率的这队劲卒,绝对可以在马悍赶来之前,击溃那队由护卫与僮仆组成的乌合之众。 刚转过一个弯道,前方奔来一名背插小旗的探子,从队伍中间飞快穿过,单膝跪于曹纯之前:“禀司马,发现了敌人,只不过……” “嗯?” “只不过,他、他们……”探子脸上的表情说不出的怪异,都不知道该怎么来禀报了。 当曹纯再转两个弯道之后,看清眼前的情形,终于明白探子为何脸上那般表情了。 一条弯弯曲曲的山道,通向河边,两旁杂草丛生,灌木幽深,再远一些,是郁郁葱葱的树林。更远处,宽阔的颖水静静流淌,而在河岸边。只有两辆轺车与一辆牛车。 澹澹清弦,从轺车里传出,琴音渺渺,空灵如幻,只闻其声,未见其人。 轺车紧闭,牛车安闲,四周空空如也,一个人都不见——不,人倒是有一个。 牛车之上。一个年岁与自己差不多的白衣文士,安卧牛车之上,一手支颐,一手握卷,伴着悠扬的琴声,悠闲而淡定地看书。 曹纯愣住,他手下七十劲卒也全都愣住,如果他们知道后世一个词的话,绝对会同时大叫——装逼。太装逼了! 曹军杀气腾腾而来,看到的,却是这云淡风轻一幕,好似憋足了劲。却一拳打到空处,难受之余,更不知所措。 这是什么状况?是马悍已渡过颖水,在山道两旁设下埋伏?这个白衣人又是谁? “他就是郭嘉。”有曹军哨探道出这白衣文士的身份。 郭嘉?!怎么看此人都是一介文弱书生。但看他那有恃无恐,成竹在胸的模样,莫非……曹纯一时摸不着对方底细。踌躇不前。 于是,在这深山岸边,出现这样一副怪异场面:一边是一群手持刀矛、呆若木鸡的军士,而在他们的对面百步,则是一个闻琴观书的文士。令人产生某种错觉,区区一文士,挡住近百兵。 曹纯是一员战将不假,但绝不是如典韦、臧霸那种大字不识几个的莽夫,相反,他是一个颇有学识,文武全才的儒将。在这空灵的琴声之下,他仿佛也被涤去杀气,慢慢闭上眼睛,脸上流露出陶醉的神情,甚至手上长矛有节奏地笃笃叩地,似乎在击节相合。 那些曹军悍卒却几乎不受琴声影响,再动听的琴音,对这些厮杀汉而言,都只不过是对牛弹琴。他们一个个面面相觑,看看那文士,又望望主将,不知所措。他们在等待号令,而他们的主将,却似沉浸在天簌之音里…… 这诡异的场景持续不过半刻,一脸陶醉的曹纯蓦然双目一睁,冷芒四射,口里发出一串长笑:“空城计!孰不知这是大兄玩剩下的么!”大喝一声,长矛一振,策马飞奔。身后曹军士卒嗷嗷怪叫,挥舞刀矛,汹汹扑杀而来。 郭嘉卧姿纹丝不动,神色淡定自若,仿佛冲杀而来的不过一群土鸡瓦狗。 其实若换做别人,郭嘉这个空城计还真能唬住人。但他不知道,就在去年,曹操刚刚使用过这一计,而曹纯当时就在其身边。 兴平二年的夏秋之交,曹军正在城外收麦,适逢吕布来攻。因不及招回士兵,曹操急中生智,大开城门,并在城墙上摆上老弱。吕布一时狐疑,加上城外树林茂密,幽深莫测,吕布一时吃不准曹军是否有埋伏,未敢进攻,悻悻而退。在退兵途中,与陈宫所部汇合,得陈宫指**,方知中了曹操之计。吕布羞怒之下,转天挥军来攻,但这一次,曹操却真的在树林里设下埋伏,重创吕布。正是这决定性的一仗,击垮了吕布,将之彻底赶出兖州。 如此经典而具有转折意义的一战,曹纯岂有不记忆深刻之理?郭嘉玩的这一手,何其相似? “杀!”曹军刚刚冲进五十步,两旁树林嗤嗤嗤嗤射出十数支箭,瞬间放翻六七人。 “不好,有埋伏!”曹军一阵慌乱。 “不要慌,刀盾手突前,矛戟手随后,入林杀敌。敌人不过是些门客僮仆,绝非我等锐士对手。”曹纯大声指挥,马不停蹄,向山道尽头那个卧于牛车之上的装逼家伙冲去。 “马悍不辞数百里,只为请此人出山,想必在其心目中必定有相当份量,将其擒之,定能换回子修。”曹纯打定主意,毫不理会两侧血腥厮杀,拍马挥矛,直取目标。 不料刚冲出十余步,林中突然冲出一人,挥舞环首刀,猛斫马脚,口中大叫:“有我贾玑在此,绝不容你伤害昭姬……” 曹纯眼皮子都不撩一下,双手执矛,向下一格,挡住环首刀,借着战马冲势,双臂一叫劲,生生将贾玑连人带刀挑飞,蓬地跌入灌木丛里。 贾玑豁出性命奋力一击,连阻挡曹纯半刻都做不到。 郭嘉缓缓放下手里的竹简,清冷的双瞳映照出那杀奔而来的骑将,不知何时,琴声已沓…… “郭奉孝,滚下来!”曹纯早已看这个装逼的家伙不顺眼,距对方尚有十步时,长矛一横,准备将此人拍下牛车,摔个鼻青脸肿,看他还怎么装。 呼!林中突然飞出一杆长槊,迅猛如电,直取曹纯。 曹纯刚被袭击过一次,一直提防,长矛一振,拍在槊杆之上,矛槊相击,长槊震偏,斜斜插在马前泥地上。战马受惊,一声长嘶,人立而起,差**将曹纯掀下马去。 而此时的曹纯整条手臂发麻,胸口发闷,有一种想吐血的感觉,心中惊骇莫名——长槊蕴含的力道着实太强了。 这一刻,战马前蹄还在高举,曹纯还在强忍难受,奋力夹紧马腹,以免摔下马。 密林中一道人影以迅雷之势冲出,飞快拔出插在地上的长槊,奋力斜上猛刺。 噗!长槊刺入战马腹部,再洞穿马背,扎破马鞍,最后,直直贯入曹纯的谷道…… 曹纯发出惊天动地的大吼,与战马连成一体,重重摔在山道上。血泥四溅中,曹纯不甘的嘶吼响彻山谷:“你是谁!” “你是谁——你是谁——” 山谷上空不断回荡着这悲愤的怒吼。 来人单臂一振,噗地一声,生生将血槊抽出,毫不介意人马混合的鲜血喷溅半身,脸上的神情,正是曹纯最憎恶的那种淡然:“汝南陈到陈叔至。” 正文 第二百六十一章 【轘辕关下】 “你就是陈到陈叔至?” 站在马悍面前的人,是一个年约二十四五,面目沉毅,身长肩宽,浑身仿佛蕴含着一股爆炸性力量的矫健青年。 陈行的弟弟居然是陈到?!这是马悍怎都没想到的事。尽管陈行在他面前说过好几次这个弟弟,不过每次说的都是他的字“叔至”。说实话,马悍还真不知道“陈叔至”是哪个,但若说“陈到”,相信每个对三国将领稍有了解的人都会知道。 陈到,历史上刘备亲卫精锐“白毦军”的统领,长期负责刘备的内卫安保。从建安元年至赤壁之战前,刘备屡屡战败,又屡屡逃生,这位保安头子功不可没。因为陈到所担任的职务,以及其人勇猛类似赵云,故后世有“小赵云”之称。 陈到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其实一**都不奇怪。陈行早前已修书一信,让人送到汝南,不久也接到了幼弟陈到的来信。陈到言道,家乡黄巾乱贼横行,若不从贼,就得避贼,本打算东去投奔新任徐州牧刘备。不过眼下兄长竟有如此前程,而且与刘备相比,拱卫天子的卫将军马悍显然前景更为看好。陈到欣然表示愿奔赴雒阳,与兄长共辅卫将军,干出一番事业。 当天气转暖,雒阳安定之后,同时也传来曹操攻入汝南的消息。陈行担心兄弟的安全,遂向马悍告假。放下手里工作,前往汝南接应兄弟去了。 曹军平定汝南刘辟、龚都黄巾之乱,黄巾军一向民贼不分,拿起武器就是贼,放下武器就是民。曹军可没有甄别的义务与闲心,血腥屠戮之下,自然枉杀了不少平民。这令陈到甚为愤恨,或许正因为这个缘故,所以陈到在历史上才没选择曹操,而选择了刘备吧。这也就不难理解。陈到对曹纯那“灌肠一击”了。 陈到恰好在这个时候出现,既有必然因素,也有偶然因素。必然因素就是从汝南到雒阳,阳翟是必经之道,也就是说,兄弟二人与马悍一行是同路。而偶然因素,则是陈氏兄弟原本走在马悍一行之前,本不会碰面,是曹纯那惊天动地、声传数十里的堵路乱石。将赶在前头的兄弟俩生生拽了回来,意外与郭嘉碰头。 如果曹纯泉下有知,正是自己把命中煞星招引而来,不知会不会肠子悔青。 马悍召见陈到时。他正以布蘸清水,擦拭长槊,见主公近前,忙站起行礼。此刻这杆湿漉漉的长槊正放在脚边。马悍伸手拾起,振臂一抖,槊杆震颤如蛇。嗡嗡之声与抖动频律均匀规律,槊刺乌亮,两侧槊刃如两道白色弯弧,映着日光,精芒闪耀。 “好槊!”马悍赞道,“怎么弄到的?” 陈到拱手道:“上月杀了一个入村劫掠的黄巾小帅,从他手里夺来的。” “看样子也是从哪位汝南豪族处抢来的,正配得上叔至这等人物。”马悍扬手扔出长槊,陈到抬手接过。 “陈叔至击杀曹军司马,解我危难,功莫大焉,滋封百将,赏金五镒,帛三匹,入狼骑,为卫将军府内卫队率。” 听到马悍这一连串封赏,不太熟悉辽东军制的陈到没感觉出什么,但他的兄长陈行却是惊喜万分,一个劲拉着乃弟拜谢。直封百将,这在辽东军里算得上殊荣了,而与入狼骑,成为卫将军府内卫队率相比,那些金帛赏赐反倒不算什么了。 卫将军府内卫是马悍入雒阳后新成立的一支亲卫队,成员包括一百重骑与一百狼骑,他们还有一个官身:司隶校尉假佐。能在这个内卫里成为一个队率,非心腹信任者不能任之,如何不令陈行喜不自胜。 马悍当然不会因为陈到是历史名人就无条件信任,这份信任,是陈到自己挣来的——亲手击杀曹操的族弟、曹仁的亲弟曹纯,这份投名状,够重了。 转过脸去,正看到曹昂双眼红肿,泪流满面,跪在曹纯的尸身前,喃喃道:“是我害了你,是我害了你……” 马悍以目示意贾玑,抬手一指。后者会者,一瘸一拐地走到曹纯尸身前,忍住踢一脚解气的冲动,对几个狼骑战士道:“把这个尸身裹起来。带走。” “等一等。”曹昂咬牙站起,一步步走向马悍,近至十步时,被左右拦住。曹昂停下脚步,向马悍顿首为礼,在低头时,眼睛掠过一道怒火,声音平和:“请卫将军将我叔及安民的尸身交还我军,曹氏上下,感激不尽。” 马悍淡淡道:“不管你曹氏所谓的‘感激’是那种性质,我都不会在意,也不需要。放心,尸身会交还给曹氏的,但不是现在。” 曹昂气急,很想质问“为何不是现在,你想干什么?”但嘴皮子动了动,终究没说出口。 …… 三日后,同样的地方,一群曹军正对堵路的乱木碎石做最后的清理,这是一支包括二百骑卒,一千步卒的步骑军,领军者正是曹军鹰扬校尉曹洪。 此时的曹洪,不过三十出头,浓眉大眼,肤色微黑,相貌堂堂,体格健壮,衬上一身赤盔鳞甲,给人一种威严之感。只不过,此时这位曹氏悍将一脸愁苦表情,所谓威严已荡然无存。 曹洪一接到急报,大吃一惊,当即亲率一千二百步骑驰援。走到颖阴之后,曹洪觉得行军太慢,生恐几位弟侄有失,冒险扔下步卒,率二百骑卒快马加鞭,一日夜赶到阳翟,前出三十余里之后,就被这乱石堵住了。 曹洪自初平年间曹操起兵讨董时。就跟随曹操,身经大小数十战,经验丰富,一看眼前情景,就知道这是曹昂等人所为,为的就是给自己争取时间。此举或许给辽东人造成了一定的麻烦,不过,显然对方已克服,而现在,变成了自己的麻烦。 曹洪当然不可能像马悍那样制木筏绕过去。他的军队太多,又有辎重,与其这样蚂蚁搬家似地转运,不如直接挖通道路。结果挖了一整天之后,快要打通之时,上千步卒也赶上来了。于是步骑合并,重新上路——到了这个时候,曹洪隐隐有不妙之感,也不敢再分兵。宁愿慢些,也要稳妥。 当曹军启程走出一里之后,出现了状况。 “禀校尉,前方发展一具尸体。穿着我军戎服,被……被吊在树梢上。”哨骑传来的消息,令曹军上下一阵骚动。 曹洪飞骑赶到事发地**,当看到那具悬尸时。脸色阴沉,他认得此人,这是曹昂的扈从都伯。连这扈从领队都战死了。曹昂……曹洪不敢想下去,只从齿缝里挤出四个字:“加速行军。” 可是越行军越令曹军心惊胆战,每隔百步,道旁必悬一身着曹军服饰的尸体,无不是遍身被创,周身褐血。各种蚊蝇、旱蛭、尸蛆、野兽,将尸体弄得面目全非,可怕至极。 如果说,此前曹洪还只是患得患失的话,当看到眼前情形时,一颗心沉到谷底。眼前的一切,都向他昭示了一个事实——曹氏叔侄的劫杀计划失败了。 曹洪以巾蒙面,每一具尸体,他都要近前辨认,每一次辨认前,他都是心跳如鼓,辨认之后才长长松一口气,随后就是怒焰焚胸。 以尸警示!冒犯者戒! 别说是曹洪,就算曹军一个普通小卒,都能从这一具具悬尸中读懂这份浓浓的警告之意。 一直走到阳城,悬尸才消失。曹洪此时的心情,可谓喜忧参半:喜的是尸体里没发现曹氏叔侄,忧的是总共发现一百零八具尸体——曹氏叔侄的扈从步骑全完了,叔侄三人的命运,也就可想而知了。 两日之后,曹洪步骑大军出现在轘辕关,关寨上早已严阵以待。而最令人触目惊心的,是关寨大门前两具漆黑的棺椁。 曹洪目光死死盯住关寨上立着的两人——马悍!曹昂! 曹洪此前不认识马悍,但只看一眼,就他断定此人必是马悍。此人身上有着与大兄极为相似的气势,此外更多了一股大兄所不具备的英武剽悍。除了马悍,不会再有第二人。 曹昂还活着,令曹洪松了一口气,但曹昂那一脸悲戚,以及关寨前那两具棺椁,又令他抽紧了心。 “曹子廉,你终于来了。”马悍向两具棺椁一扫,“想必你也猜到了,这两具棺椁里,躺着的两个人,正是曹子和与曹安民。比起你一路所见的曹军士卒,我算是很对得住你曹氏中人了吧?” 曹洪握缰的手指节倏地发白,手背青筋暴起,鳞甲甲叶发出轻微地喀啦啦震响……好一会,曹洪才平复,深吸一口气,拱手道:“将军对我曹氏之恩,此生必报!” 曹洪把“恩”字与“报”字咬得得很重。 马悍一脸无所谓:“这两具棺椁,你可以带回去,让曹使君送五千斛粮草来——这二位值得这个价吧?” 曹洪面沉如水,冷然道:“可以,足下不妨将子修的赎金一并开出,届时一起送来如何?” 马悍斜睨一旁脸色苍白的曹昂一眼,笑眯眯摇头:“这个人我不卖。” 曹洪惊怒交集:“你……” 马悍遥遥拱手:“烦请子廉转告曹使君,我马悍愿与之结盟,而曹子修,就是质子。” 正文 第二百六十二章 【甄泌的惊人念头】 当马悍在轘辕关逼得曹洪几乎发狂时,冀州中山国毋极县的甄府之内,甄沁正向家人详叙别后之情。母亲张氏、大兄甄豫、仲兄甄俨、四妹甄荣、幼妹甄洛俱在座。 从甄沁远嫁辽东算起,迄今已三年,三年来,甄府变化不大,但家人变化不小,有好亦有坏。仲兄甄俨,身体日衰,时有咯血,令人担心。四妹年过十七,前年许了郡中一世家子弟,但没等过门,那位世家子弟因出仕冀州时,卷入袁氏集团内部一场倾轧而丧命。结果四妹还没过门就成了寡妇,一时之间,难以再嫁。 坏事不少,幸好也有好事,幼妹瓢洛,年已十四,出落如新月初蕊,姿容在五姊妹中为最。日前冀州牧袁绍派来使者,除了致谢甄氏在钱粮上的支持,给甄氏家主甄豫封了个夕阳亭侯的爵位外,更透露了联姻之意——欲以次子袁熙娶甄氏幼女甄洛。 这个喜讯,令甄氏一扫年来晦气,阖府多了几分喜气,而甄沁归来,更将这种喜庆推到高峰。但接下来甄沁一番话,却给甄氏几位当家人迎头泼了一盆凉水。 “小妹不赞成与袁氏联姻。”甄沁开门见山,直接提出反对意见。 若是在三年前,甄沁尚未出阁时,族中大事根本没有她发话的余地,别说幼妹的婚事,就连她自己的婚姻,也由不得她做主。但此时的甄沁早已非昔日吴下阿蒙,给马悍当了近一年的细作,她已练出胆大心细,善于分析。敢于决断的能力,而且此时她的身份乃当朝卫将军侧室,甚至还得到了一个诰命册封。此时的甄沁,无论内在外在,已经能挺直腰杆,在家族大事上说得上话了。 张氏、甄豫、甄俨俱吃惊,就连两个小妹都瞪大眼睛,齐声问:“为何?” “因为夫郎早晚要与袁氏一决雌雄。”甄沁环顾母兄诸妹,明眸里有掩藏不住的骄傲,侃侃而谈。“方今天下,乱世争雄,然执牛耳者不过袁、曹与夫郎三大势力。若是早在半年前,当以袁氏为首,但自夫郎陈兵关中,入主中枢之后,其势如鹏,一飞冲天,已非袁氏可比。如今夫郎在雒阳的实力看似略弱。但小妹敢断言,不出三载,夫郎之辽东军定可扫平中原,中兴大汉。届时若与袁氏兵戎相见。袁氏必败,则幼妹……” 甄沁下面的话没说出口,但每个人都明白她的意思,所有人都拧起了眉头。 甄俨轻咳一声。用丝巾按了按嘴,道:“三妹,你嫁了夫婿。自然心向马君,此人之常情,为兄明白。只是如此一来,难免一叶障目,有失偏颇。” 甄豫也道:“方今天下,若论实力、治下、麾下文武人才,谁可与袁公相比?马君固然英姿无伦,然无论出身、名声、实力、治下,都无法与袁公相比,谈何必胜?” 是啊,谈何必胜?甄沁不是马悍,并不知晓未来,但她对马悍从来都充满信心,而马悍则对收拾群雄,统一天下充满信心。所以,她毫不怀疑,最终胜出者,一定是自家夫郎。但正如两位兄长所言,她的信心,只来自于信任,还有夫郎目前所占据的大义优势,而光凭这两**是无法说服两位兄长乃至族人的。 甄俨调匀一下气息,接着道:“当然,为兄也相信,马君此次走了一步妙棋,将来前程不可限量,或可与袁公并立为当世双雄。如此,以洛妹许之袁二公子,正合家族利益,亦合为商之道。” 什么是家族利益?什么是为商之道?不把所有的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甄沁嫁马悍,甄洛许袁熙,无论将来哪个势力胜出,甄氏都是赢家。嗯,这一**,与诸葛氏“龙虎狗”三兄弟分别辅助三国有异曲同工之秒。 甄沁默然无语,她也知道,让身处冀州袁氏势力下的甄氏完全不支持袁绍是不可能的,但钱粮支持再多也没什么,而一旦将幼妹许之袁家二子,就等于绑上了袁氏战车,那是下也下不来了。她真心不希望最疼爱的幼妹将来以败亡势力之妇的卑贱身份,与自己相逢。 最后张氏打圆场道:“沁儿不必担忧,马君亦为佳婿,眼下他初临关中,钱粮困顿,我甄氏自然不会坐视,更不会厚此薄彼。待你返回雒阳之时,自有厚礼,必不教你在马君之前失却颜面。” …… 姊妹三人多年未聚,自甄沁回来后,三姊妹食必同席,宿必同寝,有着说不完的话。当然,说不完的自然是甄沁,她这三年的经历与磨难,又岂是两个几乎没出过中山的小妹所能比的? 送亲路上被乌丸抢亲,旋即真命天子出现;辽东侯府秘密传讯,默默忍耐;最终事泄,被狠毒的“丈夫”封闭于密室;生死交关之际,真命天子再现……这样的经历,对两位少不更事的女孩而言,简直称得上传奇了。 甄沁的传奇经历,始终伴随着一个伟岸的身影——马悍。 甄荣、甄洛,正值豆蔻年华,纵然婚姻之事无法自己做主,但少女怀春,谁不渴望自己的真命天子,有朝一日,踏着五彩祥云而来? 甄沁的经历,完全满足了少女的渴望,她的英雄,总在她最危难时出现,握着她的手,带她走出黑暗。两个妹妹每每听到紧张处,纤手互握,手心俱湿,明知姊姊无事,但就是忍不住害怕。尤其是听到公孙恭竟丧心病狂,欲将姊姊活活封杀于密室……两个妹妹听到此节,浑身发抖,泪水涟涟,比当事者还惊恐悲伤。 而当听到“她的英雄”生生将密室撞出一个人形大洞,亲手将她抱出来,那一刻,两个少女都痴了。 最艰辛的磨难,催生出最浪漫的花朵,这花朵之杀伤力,根本不是两个未经人事的少女所能抵挡得了的。这一刻,那个强大而充满安全感的英武身影,深深植入少女之心深处…… 甄沁之所以如此不厌其烦,将自己的经历加工加料,娓娓道出,绝不仅仅是闺房密语那么简单,她心里所埋藏的疯狂念头若让甄氏阖府知晓的话,只怕会立即将这个逆女扫地出门,永不许踏入家门。 甄沁想干什么?说出来恐怕连马悍都吓一跳——她竟想将自己两个妹妹,全带到雒阳,塞进马悍的后宫! 甄沁疯了么?事实上,甄沁自认为比任何时候都清醒(.2.),她知道自己在做一种稍有不慎,就会自绝于家门的高度危险之事,但她觉得很值。 首先,她坚定的认为,幼妹若嫁袁熙,跟跳进火坑没什么两样。马悍的野望,作为枕边人的甄沁,岂有不知之理?虽然不知他会走到哪一步,但扫荡天下,吞并群雄,这是这个时代每一个军阀都在干的事,算不得什么秘密。 其次,她毫不怀疑,双雄对决,马悍必胜。所以,她不让幼妹嫁袁熙,就是在救妹妹。 那么,幼妹不嫁袁熙,嫁谁最好呢? 甄沁认为,为了甄氏家族,最好姊妹三人共侍一夫——甄沁没有失心疯,而是实实在在从家族的利益出发,这一**,与两位兄长的出发**是一致的,只是看问题的角度不同而已。 可以预见,她的夫郎将来必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当朝第一权臣,其权柄之甚,更胜前朝霍光、梁冀、何进等一干外戚勋贵。所谓妻以夫荣,马悍的正妻必是万年公主,这个没办法争,那么马氏的后宫第二位呢?板着指头数一数,眼下她的夫郎的后宫至少有包括自己在内的公主、甘氏、念奴、袁氏,或许还有赵氏、蔡氏……将来还有多少,谁也不敢担保。 她甄沁一个再嫁之妇,姿容在诸女中也并非一等一,如何与现有的、未来的一个个后宫相争? 三国时代,无结盟无以争天下;同样,后宫之中,无结盟无以固恩宠。 不过,要问马悍的话,他宁愿相信魏与蜀会结盟,也不相信争宠的女人们会真心联手。同样,甄沁也不信——除非,是亲姊妹。 马悍争的是国,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甄沁也一样,她争的是家,是一人之下,诸妾之上。 有姊妹三人联手,试问其余“散兵游勇”似地姬妾如何能斗得过?不信将来马悍还能再纳一对三姊妹…… 荒唐么?或许,但这就是现实——后宫的现实。 甄沁已经将马悍英勇无敌的形象成功植入两个妹妹心田,更妙的是,马悍真的曾经救过她们三姊妹,两位妹妹对这位“姊夫”的印象也是极好,而且她们对雒阳这个正在重建的帝都也极为向往。 甄沁最后要做的,就是找一个家人无法拒绝的理由,将两位妹妹,带到雒阳“游玩”。 月光透过窗牖,照入锦榻,甄沁望着犹如并蒂白莲一般的两个妹妹熟睡的秀美面庞,喃喃道:“四妹、小妹,你们一定不会怪我的,不会的……” 正文 第二百六十三章 【劫夺甄姬】 车辚辚,马萧萧,如山粮秣过滋桥。 在这延绵数里,一眼望不到边的运输队伍里,三辆涂朱饰乌,彩绦飘飘,装饰精美的轺车,分外引人注目。三辆轺车里,分别坐着甄沁、甄荣、甄洛三姊妹。依傍随行的,是赵英姿所率二十“飞燕翎”女骑。更远处打前哨及殿后的,则是阿苏等十骑白狼骑兵。 甄沁已成功说服母兄,将两个妹妹“拐带”雒阳。她的理由很简单,回程必经邺城,而那袁二公子据闻也在邺,既如此,何不前往一观未来夫婿是何等样人?顺便还可以到雒阳一游。 说实话,这种家族联姻,与联姻对象的人品毫无关系,双方看重的,是除了人以外的东西。但是,甄洛想看。 这几日三姊的浪漫故事,早已把这小洛神搅得寝食难安,她心目中那位袁二公子的形象,不时与当年在滹沱河畔出手相助的那个英武少年重合……每每梦醒,怅然若失。 甄沁、甄荣姊妹俱将幼妹情状报之母兄,认为不妨让幼妹在出阁前出游一番,一来看看那位袁二公子,以安其心;二来拜望一下万年长公主,甚至还有机会觐见天子,对甄氏只有好处绝无坏处。 张氏与两个儿子商量之后,觉得也有道理,反正这联姻之事只是刚刚提出。略有眉目而已,若要定下来,少不得还要来回遣使勾通,短时间内定不下来,不如就让她们姊妹前往雒阳一行,能拜见天子、公主,这可不是什么人都能有的机会。 至于甄荣,姊姊与小妹都去了,她这样的“闲人”,又岂有不去之理? 与甄氏三姝一同出发的。是两万斛麦粟、八千斛黑豆、二十车干草、五百匹麻布及牛羊千头。这些都是甄氏的馈赠,端称得上是大手笔。不过,这些物资是没法运送到雒阳的,别说袁绍不可能让一支运输大队在自家地盘上招摇过市,资助他人,就算袁绍真答应了,从中山到雒阳,行程两千里,耗时两个月。五百护丁押送,只怕东西送到雒阳后,连一半都剩不下。 这大笔粮草要送的地方其实很近,即距毋极不过百里的常山元氏县。常山国是袁绍的治下。东西是送给袁军的没错,但严格意义上说,其实是送给雒阳的。这绕口令般的说词,只说明了一件事:马悍与袁绍的粮食置换交易达成了。 董昭本就是一个高明的说客。又带着大将军的册封而来,还有一成的利好,尤其辽东势力与冀州势力并无冲突。彼此更有合作基础……无论从哪方面看,袁氏集团都没有理由拒绝。只不过,无论是马悍还是袁绍,都没想到,交易虽达成了,但最先试行的,却不是东莱,而是中山甄氏。 按雒阳与邺城达成的协议,甄氏这笔援助将会直接送到元氏,由常山相出具签押,然后甄沁带着这份签押前往邺城复核,并领取扣除一成利之后签押副本,返回雒阳后交与马悍。剩下的提粮运输之事,就与她无关了。 当然,名义上是甄沁主持此事,但实际上不可能由她出面,负责此事的,是甄氏的忠仆,施彦。此时的施彦,已经成为甄府的护卫大头目。对于此次能前往雒阳拜见数年不见、已身居高位的马悍,施彦还是相当高兴的。 运粮队很顺利将粮草送到元氏,并取来国相签押——这个自然,从来只有要东西难,送东西就简单多了。 粮草送到,五百护丁自然返回中山,而护送甄氏三姊妹的任务,就落到了赵英姿、阿苏及施彦所率的三十护卫身上。 自出常山之后,甄荣与甄洛这对姊妹就显得极为开心,长这么大,她们最远就去过常山,而现在,她们要去的地方,是雒阳。 从中山毋极到雒阳,途径常山、赵国、魏郡、河内四郡国,行程将近两千里,除河内之外,其余三郡国都在冀州境内。自当年袁绍与黑山军常山大战之后,黑山军已被压在太行山内,除了偶尔骚扰,大动作是不敢的了。西面黑山军不敢动,北面公孙瓒不能动,东面孔融只求你别动,而南面的曹操,更是要动就一起动。 如此一来,冀州四面无敌,在袁氏治理之下,不说安居乐业,歌舞升平,但最起码道路宁靖,匪寇绝迹,这一**,甄沁、赵英姿等人北上之时,就已深有体会。 一路无话,大半月之后,终于来到第一个目的地——邺城。 邺城是魏郡郡治,此时是袁氏集团的大本营,而在历史上,若干年后,它也将成为曹魏集团的新都,而曹魏的“魏”正源于此。 汉末三国,天下大乱,几乎每一个城池都遭受过蹂躏,连雒阳、长安都逃不过劫难,遑论其余?邺城最近一次浩劫,在初平三年,黑山军勾结内贼,血洗邺城,屠城、杀太守、劫袁氏满门,若不是出了个“吃里扒外”的陶升,帮袁绍抢回老婆儿女,估计他有得哭。 邺城血案,成为引发常山大战的导火索,而盘踞河内的黑山军,更是被暴狂的袁军连根拔起。 时隔数载,邺城已从那场浩劫中恢复过来,城郭阡陌纵横,城内人流如织,马市、金市聚集着四方客商,南北货物,东西物资,在此集散,流通四方。 “前番急于返家省亲,虽途经邺城,却并未入城一观。如今看来,这邺城之繁华,尚在雒阳之上呢。” 在邺城最大一家客栈二楼之上,甄沁、甄荣、甄洛姊妹,梳洗清洁,换上轻薄纱衣,临轩而望,颇为邺城之繁华而赞叹。 甄荣偷偷望了一眼悒悒不乐的小妹,掩嘴轻笑:“景物再繁华,有人也心不在焉。犯愁怎么见她未来的……嘻嘻。” 甄沁淡淡道:“能见固然好,见不到也无妨,相比那位袁二公子,阿姑与二位兄长更希望你们能见天子与公主。” 邺城见袁熙,本就是甄沁的一个借口而已,藉此吸引小妹跟随前来,实际上她压根就不打算让小妹与这位袁二公子相见。呃,貌似她也没什么途径让二人相见。 甄荣轻揽小妹香肩:“姊姊有个主意,你要不要听?” 甄洛明眸流盼。露齿微笑:“姊姊的主意,一定……很糟。” 甄荣气恼,伸手就要呵小妹,甄洛早有准备。咯咯笑着退开。 楼上姊妹正在嘻闹,街道上忽然一阵骚动,远远奔来一群鲜衣怒马、架鹰驱犬的少年,一个个旁若无人地大笑喧嚷。好几个随从奴仆背负血迹干涸的兔、獐、雉等猎物招摇过市。看情形,当是一群五陵少年出城狞猎而归。 甄氏姊妹原本并不在意,双双缩回身子。以避免无谓麻烦。但下一刻,她们却同时探出脑袋,目光急急搜寻。之所以如此,盖因街道上议论之声入耳惊心: “袁二公子又有大收获了。” “嘿,这二公子可不及大公子。大公子已出为青州剌史,这二公子挂着个校尉的名头,却只知声色犬马……” 眼下自领青州刺史的,正是袁谭袁大公子,那么这位二公子岂不是……可是这群少年足有十余人,看哪个都像,看哪个又都不像,这可如何是好? 甄荣焦急四下寻找:“啊呀,真是急死人了,到底是哪个?要不叫施彦去问……啊,施彦好象去取签押还没回来。小妹……”一回头,却见小妹已神色黯然走回室内。 甄沁、甄荣俱惊讶地互望一眼,一齐趋近,问道:“小妹,你……” 甄洛幽幽一叹:“是哪个又有什么关系?这些公子哥儿,我都不喜欢。” …… “哈哈哈哈,今日收获颇丰啊,公则先生,我已命人将一只獐子送到你府上。另外,今夜开宴,先生一定要来。”说这话的人,年约十七八岁,身高体健,模样英俊,神色倨傲,正是甄洛所说的“不喜欢”的袁熙袁二公子。 被袁熙尊称为公则先生的,正是新任青州别驾郭图。此刻这位袁氏智囊团成员之一正微笑向袁熙合袖致谢:“多谢二公子赐肉糜。” 袁熙挥挥手,大笑道:“有肉有酒有佳人,今夜不醉无归。” 郭图目光一闪,摇头道:“可惜,二公子的佳人就要渡河南飞,一去不归了。” 袁熙一怔,脸色沉了下来:“先生何意?” 郭图一字一顿:“甄氏洛姬,便在城内。” 袁熙怔了怔,转怒为喜:“在哪?我要去看看。”旋即想起郭图先前所言,惑然道,“先生方才所言何意?莫非甄氏不愿嫁女,令其远避不成?” 郭图伸出手指轻摇:“非也,甄氏一定愿联姻,但我接到消息,甄氏三女,也就是那个卫将军之侧室反对。并巧言说服其母兄,将洛姬带往雒阳。” 嗯,当日甄沁说这话时,只有母兄及两个妹妹在场,不想远在千里之外的郭图竟然知晓,看来甄府之中,还真有不少袁氏眼线。 袁熙也似想到什么,眼色阴鸷起来,咬牙道:“若非为了得到甄氏之助力,谁想要这女人——不过,我袁熙要或不要,也轮不到你马悍来抢!嘿嘿,既然送上门来,须怪我不得……” “不可!”郭图阻止道,“明公方与辽东人签订换粮之议,又得大将军之衔,此时不宜与辽东人翻脸。” 袁熙不满道:“难道要我将此女拱手相让?自动认输?” 郭图诡秘一笑:“非也,抢是要抢,但不能由我们动手,甚至不能在我们的地盘——河内朝歌,时有于毒余党流窜,劫财掠妇,那是常有的事……” 正文 第二百六十四章 【夜 袭】 从邺城到雒阳,朝歌是必经之地。当然,也可以走黎阳,渡黄河,从虎牢关返回。但这条线路不光曲折难行,而且还是擦着雒阳与兖州交界处而过,危险性较大,远不如走河内。 初平四年那场惨烈的鹿肠山血战之后,盘踞朝歌数载的于毒、白绕的黑山军被打残,余下小股残部再掀不起风浪,流窜四方。冀州军既然打进朝歌,自然有进无出,河内郡以北的荡阴、林虑及朝歌诸城尽入袁氏手中。而河内太守张杨驻军于野王,其势力只推进到获嘉一带,而在获嘉与朝歌之间的共县、汲县便成为冀州与河内势力的军事缓冲地带。 共、汲二县,西面是莽莽苍苍的太行山脉,北面是冀州袁氏,南边是河南马悍势力,而东面百里外则是兖州曹操势力——这是典型的三不管地带,加上地形复杂,山川险恶,无怪乎当年的鹿肠山黑山军会成为袁绍的心腹之患。 当然,事情也要分两方面看,虽然三不管地带有利于躲避追剿,但被袁绍、曹操、马悍、张杨四大势力挤压,黑山残匪玩**打家劫舍的勾当可以,但想再弄出什么大动静已不可能了。 甄沁这一支队伍,因为她的特殊身份,算是半官方的背景,在冀州行走,每到一县,皆有当时驻军护送。安全无虞。而进入河内郡,也有张杨保证安全——眼下河内、河东两个势力,与雒阳方面的关系还是相当亲密的。 因此,对于赵英姿二十女骑卫、阿苏十狼骑、施彦三十护卫而言,真正需打起精神、全力警戒的,就是从朝歌至获嘉这一百五十余里的路程。这片区域是冀州与河内的军事缓冲区,两边都不会派兵护送迎接,一切,只能靠自己。 与施彦的紧张与惴惴不安不同,甄沁也好。赵英姿也罢,甚至阿苏都面带轻松。她们北上时也曾经过这里,更碰到了黑山残匪,但对方远远看到白狼骑兵所持的狼头大旗,便没敢妄动,在车马后尾随了一段路,很快消失无踪。此后又碰上几支盗匪,也是如此,毫无疑问。必是慑于白狼军之威——马悍大败西凉联军的消息,早已传遍天下。这还是在马悍隐瞒了歼灭南匈奴去卑的消息下取得的威势,若让这些匪徒知晓纵横河内的南匈奴精骑尽亡于马悍之手,只怕远远望见狼旗掉头就跑。哪还敢尾随? 有恃无恐之下,警戒也是外紧内松。甭管有没有盗匪,反正也是盗匪怕他们而不是他们怕盗匪。 按照行程,这一百五十里。要走两天。第一天很顺利的行至汲县,其间只出现过一伙盗匪的踪影,不过还没等靠近。就被阿苏率一伍的白狼骑兵驱逐,此后再无贼踪,想必是贼人相互通风示警了。 施彦大赞不已,五骑驱百贼,这份胆气豪勇当真了不起。阿苏等白狼骑兵却不觉有异——百把个连最基本的兵器都配不齐的山贼,也算对手么? 时近黄昏,远处是只剩断垣残壁的汲县,东岸是一条波光粼粼的清水——这条河的名字真的就叫清水,发源于共县西北的大号山,流经共、汲二县,为二县取水之源。 投宿是没指望了,只能驻扎在清水岸边,八辆粮车,四辆礼车,加上三辆轺车,全部横成一排,首尾相连,摆成一个半弧形车阵。两边围不满的空档,俱布之以辽东特制的、方便易携的简易三枪拒马,将十多个营帐三面团团围住,后方是河流,确保安全无虞。 他们这一行人,来回花在路上的时间足有两个多月,对露营的警戒早已熟稔无比。基本原则是阿苏十狼骑分两班,各负责上半夜下下半夜巡逻,巡逻范围为方圆五里,此为外围;而施彦三十护卫无马,多为步行,他们则负责在车阵外百步之内的巡哨,同样也是分两批;而二十女骑则在车阵内贴身保护甄氏三女。 其实无论是施彦三十护卫,还是阿苏等狼骑,甚至那二十余名服侍三女的僮仆婢女,都没把这什么“飞燕翎”女兵放在心上。尽管这些女骑兵一个个骑着神骏白马,身着红巾束甲,小蛮腰挎短刀,马鞍两侧还挂着两个大号牛皮袋,内置鼓鼓囊囊的弓弩箭矢等制式武器。但在男人们眼里看来,就五个字——中看不中用! 在白狼骑兵与甄府护卫看来,这些女骑兵就是给三位小娘子壮胆的,因为只有女兵才能贴身“保护”她们,看到自己身前身后挎刀持弓的飒爽英姿,总能安心些不是? 夜色黑了下来。 …… 晚饭过后,阿苏率一伍狼骑,离开营地三里,两人一组,分别往西、南两个方向巡逻。阿苏这十骑,除了什长以外,俱为白狼骑兵,而非白狼悍骑,二者的区别在哪呢?就在于白狼悍骑是正骑,而白狼骑兵是辅骑。 马悍早期缺兵,不管是否合格,全塞进白狼营,完成各项训练之后,合格的为正骑,不合格的为辅骑。此后,随着马悍实力越来越强,尤其是入主辽东之后,他的骑兵来源已相当充足,再不会出现强行训练不善骑马的中原人,以至事倍功半的情况了。因此,白狼悍骑的标准也相应提高,变成参加过实战,积功至伍长以上,方可入悍骑精锐。 阿苏这一什骑兵,全是前次护送马钧南下的新兵,基本没有战阵经验,所以只算是白狼营骑兵,而非精锐悍骑。尽管如此,却并不代表他们作战技能不行,他们只是缺少实战的洗礼而已。至少阿苏就对自己及同伴充满信心,而他的同伴也没让他失望。 五月底,满天繁星,月晦不明,远山近水,黑沉如冥。视线最远只及数十步,真正能依靠的,只有耳朵而非眼睛。 阿苏与两名骑兵各保持二、三十步间距,不**火把,只靠星光指路,犹如暗夜幽骑,在平野上来回游曳。 这样的巡逻,最无聊,也最是难熬,很容易令人精神疲劳而懈怠。不过于对阿苏等巡骑而言,却也习惯了,因为这是白狼营常规训练之一,当初在训练营时,哪个月不折腾三五回。谁敢大意,搞不好就会被模拟战的“蓝军”收拾了。 刚巡逻到一个小山包下,一名狼骑的战马不安地打着喷鼻,不肯走动。 阿苏听到动静,策马跑回,不悦道:“木果,你的马怎么回事?” 木果是个杂胡,也就是搞不清自己是乌丸还是鲜卑还是匈奴的胡人。这样的胡人在辽东不少,但随马悍南下的不多。木果一手轻抚马颈,一手竖指于唇,轻嘘了一声。 阿苏悚然,勒骑停下。 木果跳下马,伏地侧耳听了一阵。这时阿苏与另一名巡骑也围拢过来,低声问:“有情况么?” 木果直起身,从马褡子里摸出一物,按在地上,再把耳朵贴上去。几乎在他将耳朵贴上去的一瞬间,陡然跳起,急促道:“山包后面,百步之内,有不下十匹马,还有最少百人。” 阿苏立即对另一名巡骑道:“我与木果上山坡一探究竟,你速速回去报信。” 急促地蹄声,在深夜里传出老远,惊动了施彦的护卫队,同样也惊动了山包后面的不速之客。 阿苏与木果翻身上马,刚冲到半坡,就见山棱线上,幽灵般冒出一个个黑影,黑压压一大片。星光虽亮,照不清他们的面目,只将他们手里的利刃映得寒光闪闪。 阿苏与木果紧急勒马,铁蹄踩得泥土簌簌直落,碎石翻滚。不用说,这些人一准是冲他们来的。 就在二人转头飞快奔下山坡时,一骑如地狱魔怪般陡然出现于坡**,看到下面奔逃的两骑,顺手拽过一名步卒的长矛,在手里掂了掂,呼地扔出。 数十步外,稍落后半个马身的木果大叫一声,从马背重重摔下。 阿苏大惊,急忙勒马兜回,借着星光,清楚地看到木果胸膛冒出半截带血的矛尖,而木果浑身抽搐,不断吐血沫子,眼见不活了。在咽气前一刻,木果颤抖指向失去主人而奔回的战马。 阿苏含悲****头,捞起缰绳,牵着木果的战马,双足一磕马腹,奋力冲出——几乎在他刚刚冲出,七八支箭矢就落在方才站立之处。 山坡上一众黑影齐声欢呼:“骑督好身手!” 那骑督抬手:“举火!” 蓬蓬蓬蓬,一个接一个火把亮起,照得山**四方皆明。 熊熊火光照在这骑督脸上,但见他三十来岁年纪,面孔狭长,双眉如刀,眼神森冷,留着绕口黑须。此刻他拂了拂头裹的青巾,振了振身上的两档铠,从鞍侧摘下长矛,向前一指,声如狼啸:“抢女人!夺物资!杀护卫!儿郎们,给我冲!” 山坡上黑压压的袭击者怪吼咆哮,刀矛并举,月色下犹如打开地狱放出的魑魅魍魉,潮水般涌下山坡,朝数里之外那夜火阑珊的营地杀奔而去。 正文 第二百六十五章 【小看女人的代价(上)】 “敌袭!进车阵御敌!”阿苏纵马边跑边大叫。 施彦慌忙招呼三十甄府护卫从僮仆们匆匆挪开的车位进入阵内。 与此同时,在西面巡逻的白狼骑兵什长也率巡骑飞驰而回,一入车阵立即发出与阿苏完全不同的命令:“丢下物资,三位娘子上马,飞燕翎随行保护,其余人等趁夜分散。快,迟则不及。” 甄氏三姊妹刚匆忙着衣而起,闻言失惊:“这、这是为何?” “袭击者不是普通贼人,我们是骑兵而不是守卒。”那什长只丢下这一句莫明其妙的话,便四下催促众人快速收拾,赶在贼人杀来之前逃命。 按马悍出发前的指令,甄沁一行军事指挥官便是这位唯一有过实战经验,本身就是精锐悍骑的什长。战时以他的命令为准,理解要执行,不理解也要执行。 施彦惊怒交集,冲到什长面前大声质问:“为何不据阵而守?我们这些人只有在车阵内据守方有活路,一旦分散四野,只有被追杀的份。你这混帐,到底会不会打仗?!” 什长只丢下一句:“要守你守,死活自便。”一勒马缰,就待掉头。 施彦突然上前抓住什长马缰,怒不可遏:“飞燕翎可以护送三位娘子走,你们不能……” 啪!什长一鞭子将施彦抽倒在地,冷然道:“老子跟乌丸人、高句丽人打仗那会,你这小白脸还不知道在哪个娘们裙下厮混,也敢来指挥老子。看什么看?想活命。现在就跑!” 甄洛不忍,正想上前劝解,却被人拉住,转头看去,正是赵英姿。 “他说得对,我们是骑兵,不能弃长用短,困守于方寸之地。若是普通贼人倒也罢了,但郭什长是老卒,他一定看出了不对。他说不可力敌,我们就要尽快撤离。” 从某方面说,赵英姿这个骑尉是全队军阶最高之人,连她都这么说,再无人敢反对。 说话之间,那冲天火光、野兽般地怪叫,以及幢幢黑影已逼近至二里。 僮扑与护卫已惊慌失措,混乱拥挤,四散而逃。粮车都被推翻,麦粟散落一地…… 阿苏看了直摇头,看到什长的决策还真是没错,靠这些人守车阵。只会添乱帮倒忙。 将轺车上的马匹卸下,扶三女上马,赵英姿翻身上马,目注杀至一里之外的贼人。银牙一咬:“就让尔等得意一时,很快,你们就会知道。什么叫如鲠在喉,吞不下,吐不出。” 啪!马鞭一甩,从倾翻的粮车上纵跃而过,身后一骑接一骑跃马过车,沿清水河岸飞驰远去。 …… 天蒙蒙亮,远天一抹浅浅的淡红,预示着这又是一个阳光灿烂的好天气。 昨夜的营地,已换了主人,车辆粮食及礼物,又被重新装载好。河滩上蹲跪着一群面如土色,簌簌发抖的甄府僮仆及护卫。这些人都是逃跑不及被抓回的,不过似乎没看到施彦,看来这小子运气不错,逃过了一劫。 骑督坐在河边土丘**一块大石上,望着忙忙碌碌、喜笑颜开的手下,志得意满,马鞭频指,一付挥斥方遒之状,对身边一中年文士道:“尤先生,我这手下儿郎如何?未曾交手,辽东人便望风而遁,丢下一地辎重,哈哈哈,所谓白狼军,也不过如此。” 尤先生**头称许:“公则先生早有言,睦骑督精兵悍将,河内无双,今日一见,名不虚传。”嘴里称道,肚里冷笑,你步骑一百二十余人打人家十人,谁不望风而遁啊。 睦骑督听到尤先生提起公则先生,刀子脸上涌起钦服之色:“公则先生果然妙算无方,那甄氏三位娘子遭此劫难,定会到最近之城池躲避,末将所驻守之获嘉,当为首选。如此,三女当自投罗网……” 两人相视,得意大笑。 事情至此,真相呼之欲出。这尤先生便是郭图派来的使者,目的就是不动自己的人,不在自家的地盘,拦截甄氏三女,或者说,最起码将甄洛拦下。而这位睦骑督,就是郭图所借之“刀”。 此人便是河内太守张杨部下,获嘉守将,睦固。 睦固其人,本是黑山军渠帅,与于毒、白绕齐名。自初平末,河内黑山军遭到袁绍毁灭性打击后,于、白横死,睦固走投无路,只得率残兵败卒南投张杨,被封为骑督。 张杨考虑到睦固与袁绍有血债,二人必不相容,故此将睦固调到与袁军对峙的第一线获嘉驻防。以常理推断,张杨的想法是不错,可惜的是,这位张太守算是三国第一不知人心之人,他只看到表象,没看到里子。 睦固是强盗,有奶就是娘的强盗,不是什么有操守的士子。上一秒他会为利益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下一秒同样会为利益扔下刀子拜把子。睦固当然没有资格与袁绍拜把子,甚至连与袁熙拜把子的资格都没有,但当利益足够之时,他不介意拜倒在昔日仇敌的脚下。 历史上的睦固,正是在张杨死后,夺取军权,欲投袁绍,迫使曹操派出徐晃、史涣进攻河内,将之斩杀,尽收河内之众。由此引发袁氏集团强劲反弹,**燃了官渡大战的导火索。 而此时的睦固,当然还没有撬动历史的觉悟,在郭图派出使者,许诺足以打动人心的利益后,他重操旧业,又干起了剪径的老本行。睦固在获嘉的军营里有一千四五百兵马,但他不敢动营兵——私调大军,攻击友好,张杨会撕了他。 所以睦固出动的,是自家百余亲卫扈从。想想此人的出身,这些亲卫扈从的来历可想而知。他们就是睦固旧部中最凶悍的一股恶贼。 装备了郡国兵的标配武器,粮饷充足,又是经年厮杀血斗的悍卒,加上压倒性的人数优势——郭什长的撤退命令,无疑是正确的。以甄府那未经阵仗的三十护卫,根本挡不住这群嗜血强盗,而白狼十骑困于阵内,又能有多大作用?至于二十女骑,直接忽略。 既然扮的是强盗,呃。或者说是本色演出,睦固自然不会将这些缴获带回获嘉。他在大号山里有一处秘密据**,距此百余里,只要将东西运走一藏,转头再去获嘉当他的骑督,静候猎物上门,真是天衣无缝啊。 物资起运,睦固与那位尤先生拍拍屁股站起来,准备返回获嘉城。而就在此时。他们看到了令人难以置信的一幕。 睦固在西、北两个方向,安排有十几个哨探,他当然没有辽东人那么牛逼,哨探全是骑兵。睦固的军队里骑兵很少。能骑马的都是军官,九成以上是步卒,所以他的哨探也全是步卒。 而此刻映入眼帘的,就是三个身上插着箭矢。半身染血,拚命逃来的哨探。十几个哨探,只逃回三个。余人下场可想而知。这固然令睦固恼怒,却不足以令他惊呆,真正让他目瞪口呆的,是后面的追杀者。 在三个失魂落魄的逃亡哨探身后数十步,竟是十个女人——准确的说是女骑士,她们手里拿着样式古怪的短弓,纵骑如飞,很快追上三个哨探,然后举起手里弓箭。 睦固差**跳起来,暴吼:“混蛋,人都死光啦,快上前接应!” 两个骑马的百骑急忙**了二十余手下冲出包抄。 嗤嗤嗤,三箭过后,三个哨探一头栽倒,激得烟尘飞扬,在初升的阳光映照下,泥尘仿佛带着血色。 女骑士们一击得手,勒骑而返,而此时贼兵还在五六十步外挥刀举矛空嚷嚷。 那两个百将眼见诸女在跟前射杀自家哨探,救之不及,既惊且怒,好似被一群娘们甩了一耳光,脸皮火辣辣生疼。不约而同摘下弓箭,怒吼着拍马急追,追及四十步左右,引弓欲射。 同时一瞬间,女骑士们齐齐扭身,举弓回射,十声如一响,十箭如流星,将两个百将穿成筛子,血雾激扬。 噗!噗!两具血尸重重跌落尘埃。 唯一一个戴着红缨朱盔的女骑士,抬起手里的短弓,向睦固**了**,似在警告他小心**。随后一声清叱,十骑如飞而去,转瞬变成十个黑**。 睦固的贼兵完全被震住了,那二十余步卒齐齐刹住脚步,惊骇地望着远去的黑**,一时竟不敢上前为上官收尸,只怕那群女罗刹突然杀回。 而被俘的甄府僮仆与护卫,俱是惊喜交集。他们不敢发声,只互相以目交流,眼里难掩欢喜。 睦固脸色铁青,神情宛若吃人,拳头攥得喀吧响——那女骑士遥遥一**,耳光响亮。 睦固胸肺气炸,心腔却在收缩,这些女人是从哪里钻出来的?也太剽悍了吧?箭术凌厉,骑术精湛,相互配合默契,行动整齐划一……别说他的手下没这等本事,就算是河内军、西凉军,甚至冀州军都没这样的精锐。 “回马箭!还是十人皆会……”尤先生也是识货之人,见十女骑回马射杀两个百将的干脆利落劲,也牙疼似地吸着气。 虽然马镫在乌丸部落里已悄然传开,但乌丸人也不傻,知道比装备自家肯定拚不过汉军,所以也尽可能严格保密。由于幽、冀两势力近期无战事,故而马镫之秘一时也并未泄露。 当然,随着白狼军入中原,这些秘密,也将随着时间的推移,慢慢解开。 不过,此时此刻,睦固也好,郭图的使者也好,那一群贼兵也好,全被赵英姿所率九女骑所展现出的精湛骑射震住了。 主客势易,现在,要防守的是他们,而白狼骑与飞燕翎,将会自由进攻。 正文 第二百六十六章 【小看女人的代价(下)】 她们走了,还会回来吗?这是每一个贼兵脑海里所转的念头。+頂點小說, 睦固闷闷吐出一口气,脸色依旧阴沉,被飞燕女骑这一个下马威,现在他已不敢让自家步卒押运货物上路了,但杵在这里也不是办法。最令他窝火的是,明明在数十里外就有自家的大军,偏偏不敢调过来……被几个妇人欺负成这样,令他喉咙发甜,有种想吐血的感觉。 手下十一个百将、牙将、军侯一齐聚拢过来,这些人都是有战马的军官,他们一致表示,若那群女骑士再敢骚乱,他们会一齐出动截杀。 睦固冷冷扫了这群老兄弟一眼,摇摇头:“不行,你们都是军将,万一有个好歹,这兵谁来带?” 一听这泄气话,顿时就有人急白赤眼:“骑督,难道你认为咱们还打不过一群女娃?” 睦固冷然道:“若是斗将或马战,我相信你们准赢,但比驰射——那群妇人的身手你们见过的,谁敢说自己稳胜?” 没人说话了,但这时尤先生的声音响起:“既然技不能胜,何不以力胜?” 嗯?二十几道目光齐刷刷射向尤先生,但见这中年文士捋须笑道:“诸位可有能开三石步弓者?” 包括睦固在内,有五人举手。 “好,就请四位持三石弓警戒,一旦发现敌骑身影,全力发矢拒之。妇人力弱,矢虽准却需驰近方能杀伤,如此……” 无需尤先生说完。诸人俱知其意,齐声称善。当下推举出四名力雄善射之军将,持三石步弓护翼。由于这几人都是睦固的老兄弟,生怕有个闪失,睦固下令其他不出战的军将把身上的两档铠解下来,让四人披上。如此一来,四将俱是披双层铠,头上还**着个小圆盾,寻常箭矢再难穿透。这一下,大伙都放心了。 嗯。飞燕女骑小小露了一手,就迫使贼将武装到了头**,无论下一次接战情况如何,已足够她们自豪了。 车辆终于启程了,沿清水而上,左翼有河流为屏障,自不必担心,只要保障右翼安全就好。俘虏也一并押解,或许到时会有用。 睦固与尤先生原本是要率部分人马回获嘉的。但被飞燕翎一闹,不得不一起跟着前往大号山,以防不测。 总共十四个哨探,加上两个百将。十六具尸体,全是箭伤,此刻正放在轺车**上,不时有血水滴下。望之心惊。 也许是受到这惨状的刺激,每个贼兵的精神都高度紧张。四贼将披厚铠、执强弓,缓缓策骑于百步之外巡逻。贼兵中有盾牌的安排在队伍外侧。以为护翼。一行百人,就这样小心翼翼押着十余辆车及数十俘虏,向西而行。 不出三里,一片树林里突然闪现十骑红巾朱甲的熟悉身影。 不好!该死的罗刹女又来了! 车队立即停下警戒,贼兵举起木盾,二十余弓手快步跑上左近一个稍高的土丘,四个贼将则飞步拦截——他们并未骑马,毕竟马无防护,只会成为靶子,而且他们所持的也是步弓而非骑弓。 十女骑里除了赵英姿,其余九骑都已换成了另一批女兵。望见披着厚铠,纵骑接近的四贼将,赵英姿鲜菱般地嘴角一撇,将滑轮短弓插回弓囊,从马鞍侧的皮口袋里取出一具弩。 这是一具加手柄型擎张弩,双重复弦,拉力达四石,为拉杆式偏心轮上弦。使用时一手握弩柄,一手板动拉杆,弩把两侧盒式滑轮组同时转动,将弦勾张,放矢入箭槽后,扣动悬刀即可发射。 这便是白狼军的新式骑弩,由步军的射虎弩改装而成,威力减小近半,但百步破甲夺命不在话下。这种骑弩的威力比狼牙飞骑的标配三石及三石五斗滑轮弓略强,但因为射速远远不及,若与滑轮弓对阵,完全就是被摁着打,所以狼牙飞骑战士不屑使用。马悍通常用它来装备不善射的重骑兵与未配备滑轮弓的轻骑兵,同时也是飞燕女骑的标配武器之一。 这时有眼尖的女兵叫道:“骑尉,他们身披双层铠,须放近至七十步。” 赵英姿放矢入槽,举手扬弩:“贼人敢迎战,必有所恃,想必是力大善射之士。大伙分散出击,近至七十步自由漫射,小心些。”说罢当先拍马冲出。 十女骑齐声叱咤,俱持骑弩,放骑四出,形成一半弧,向四贼将逼近。 睦固驰马上坡,手里马鞭一紧,咬牙切齿:“来得好!最好射马不射人,我要活的,获嘉营正缺几个营妓……” 切齿诅咒声中,双方已快速接近。至八十步时,四贼将抢先发射。 嗤嗤嗤嗤!四箭分射四方。 赵英姿首当其冲,被两个贼将瞄准,双箭齐至,袭胸而来——看来二贼未能深刻体会上级领导的精神,直接奔人射击了。 对多矢攒射的闪避技巧,赵英姿早已练习过无数次,但见她一个镫里藏身,轻巧地悬挂于马腹,两支利箭从马鞍上方交叉而过,毫发无损。 睦固与手下众贼看得面皮直抽,除了咋舌,什么话都说不出。 而当事的两个贼将则一边咒骂,一边抽箭再射——只不过,他们没机会了。 赵英姿身影再现时,已逼近六十步,弩搁于臂,手指一扣,机括脆响声中,矢如冷电,一闪而逝。 噗!尺半弩矢穿甲透肌,深深贯入一贼将胸膛,只留半截木羽在外。贼将双眼怒凸,满是难以置信之色,不是双层铠甲么?说好的双保险呢?格老子的……重重摔倒,死不瞑目。 同一时间,四面八方射来八矢,将本该“刀枪不入”的三贼将射成漏勺…… 而飞燕女骑中。只有一人战马中箭,将女骑士掀下马背,旋即被同伴救起。 强弩!这帮女魔头又换成可破坚甲的强弩了! 睦固目眦欲裂,这四人可是他的老兄弟啊!眨眼间就殁于眼前,当真是心痛无极。 而那位尤先生则心惊肉跳,更为白狼军械之强震撼不已。可破双层铠之骑弩,连冀州军都没这样的利器啊。主公之精锐大戟士,号称坚不可摧,但若对上百十骑这样的强弩……想想就头皮发麻。 击杀贼将,若是狼牙飞骑。必定剥下双层甲,耀阵而去,飞燕女骑当然不会这么干。她们一起举弩,远远向睦固做了个瞄准的手势,随后拍马而去,很快消失于树林中。 打脸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数一数,正好十下。 睦固的脸胀成猪肝色,咋一看。还真有**肿的样子。 尤先生长叹:“原来如此,辽东人如此干脆利落放弃车辆物资,便是量我们也带不走啊!” 睦固觉得自己要疯了,他发誓。如果这群女魔再出现,对方不死就是他死。 在睦固暴走之前,被尤先生拉住:“这些物资是辽东人的诱饵,也是我们的累赘。睦骑督。不如尽弃之,全军迅速赶回获嘉,或可避免倾覆之危。” 尤先生知道这趟差事失败了。全因少算了一支可怕力量。眼下不再是抢掠物资、算计甄氏三女的问题,而是如何安全脱身的问题。 “不行!”睦固断然拒绝,这不是贪图财物的事,被一群妇人蹬鼻子上脸,他已经丢脸到家了,若弃物夹尾而逃,今后他还能在这些老兄弟面前抬得起头么? 尤先生大急:“此时若退,主动在手,尚可保全,但若强撑下去,一旦折损过巨……必悔之晚矣!” 仿佛为证明尤先生所言,当睦固再一次拒绝后,树林里再次涌出白马红巾骑影——这一次,来了整整二十骑。 当飞燕女骑们从六、七十步外飞掠而过时,弦翻如落珠,箭矢如密雨,短短五息,每一个女兵手里所扣的五支箭矢尽数射出。瞬息之间,箭雨淋落,首当其冲的二十余弓手被射得七零八落。 车辆旁的贼兵们一阵骚动,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远处的山丘上突然冲出九骑,从贼兵的队尾扫过,同样以乱箭暴袭。 白狼骑兵! 郭什长等八骑,所用的都是常规骑弓,有效射程都在五十步之内。正常情况下,他们能射中贼兵,对方同样也能有效反击——如果贼兵还有弓手的话…… 近三十骑兵,犹如三十把剃刀,来回片肉,不过片刻,就将百余贼兵割得鲜血淋漓,哀鸿遍地。 “啊——”睦固双眼血红,仰天咆哮。 当尤先生以为这位骑督准备狂化时,睦固居然拉着他一同上马,打马向南而逃。余下的贼兵贼将,也早一哄而散。 尤先生终于又明白了一件事,为什么于毒、白绕都死了,而睦固却活着,果然是个能屈能伸的家伙。 当二人打马飞驰过一片林子时,树林里突然横冲出一骑,马上骑士脚踩马背,纵身扑击睦固。 睦固反应奇快,身躯急伏,双手搂住马脖子方避免滑跌下马。 袭击者从睦固后背掠过——但并未扑空,后方慢了半个马身的尤先生正当其冲,被扑了个结结实实,从马背重重摔下,喀啦啦之声不绝于耳,也不知摔断了几根骨头。 “睦固——”少年阿苏脚踩半死的尤先生,冲着落荒而逃的贼将背影大叫,“你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木果在地下等着你!” 正文 第二百六十七章 【各出狠招】 董昭圆满完成出使冀州,置换粮食的任务后,得知解决粮食问题的天子刘协大喜过望,在董昭回朝覆旨当日,封其为谏议大夫,进亭侯。¥f頂點小說, 董昭自个都没想到,被马悍半强迫出使一遭,居然捞到了一个亭侯勋爵,这算不算意外之喜?不管怎么说,董昭眼下决定不忙着选主公,再慢慢观察一阵,看看是兖州那位,还是雒阳这位更合适。 所以当得知马悍有请时,董昭倒也爽快来了。 一进卫将军府,董昭就感觉事态有些不寻常。那位年轻而不失威严的卫将军脸色一如往常的平静,但以董昭敏锐的感触,清晰感觉到那是一座平静的火山……不知是谁惹了这狂人,这人怕是要倒霉。 自从惊闻马悍击杀兖州牧曹操之族弟、族侄,俘其嫡长子为质之后,董昭便在心里暗暗将此人定为狂人——手上不过数千兵力,孤悬一地,钱粮两缺,就敢与占据两州的曹氏叫板,实在够狂。 不过董昭也承认,不管曹某人多愤怒,在目前局势下,也不敢对雒阳动兵。曹氏大敌吕布还在徐州,与刘备联手,虎视眈眈。东边之强敌未除,谁敢在西边又树一大敌?而雒阳更是天子垂堂,是朝廷的象征,谁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攻之? 在为马悍的剽悍摇头的同时,董昭也不得不承认。马悍这一手火中取栗,还真算是冒险成功了。只不知,眼下又有谁活不耐烦招惹这霸王。 见侍者引董昭进门,马悍起身拱手为礼。董昭站定堂下还礼,再由侍者引至左席落坐。在此之前,堂下恭立着两人,一个穿着低级伍长戎服;另一人,竟是个少女,但却是个裹红巾、着甲衣的女武士。 董昭曾闻万年长公主有一队女护卫,红巾白马。驰骋舞弓,看模样,这少女多半便是其成员了。 马悍拿起案牍上一份供词,放上托盘,让侍者交给董昭。 董昭接过,气定神闲地观看,不一会,脸色慢慢变得惊讶起来,抬头道:“尤季良。此人我识得,他是郭公则的宾客,甚得其信重……这真是他的供词?” 马悍向堂下少年阿苏一指:“此人是我麾下武卒,尤季良便是为其所擒。在我好生‘劝说’之下。那位尤宾客已经交待了事件来龙去脉。” 董昭生怕此人狂性大发,忙道:“虽然此事确认是袁二公子与郭公则指使,但眼下方与袁公订约,万万不可冒失……” 马悍失笑道:“公仁该不是以为我会提兵打上邺城。找这二位的麻烦吧?” 董昭正容道:“将军曾为百卒死难,冲冠一怒,反卷西凉军。射杀李傕侄甥。又将冒犯将军虎威之曹氏叔侄杀的杀、擒的擒。今袁、郭二人不知死活,冲撞将军,固有取死之道。幸而未造成损失,尚请将军以大局为重,暂息雷霆之怒。” 马悍淡淡道:“你看我怒了么?” 董昭心道,怒得不能再怒了,嘴里道:“以昭之见,此事宜采取‘首恶不问,协从必斩’,以儆效尤。” 马悍缓缓**头:“袁、郭可恕,睦固不饶。我找公仁来,就是让你分析一下,若将此供词与那姓尤的解送河内,张稚叔会不会收拾睦固?” 董昭不假思索摇头:“不会。” “不会?”马悍愕然,这么明显吃里爬外的行径,谁还能忍? 董昭给出的答案是——张杨能忍。 董昭此前在张杨那里待了大半年,对这位河内太守为人最清楚不过,张杨很像那种整天叫嚷着“以德服人”的义气大哥。纵观张杨的生平,这个曾是丁原手下与吕布、张辽齐名的并州三勇将之一,勇猛有余,心智不足。在董昭看来,完全可以归为缺心眼一类。从发生在张杨身上的三件事,可以略窥此人心性。 第一件事发生在初平元年,当时张杨曾加入关东讨董联军,但之后却被叛乱的南匈奴单于於夫罗挟持,一路跑到黎阳。如果不是袁绍随后派出大将麹义击破於夫罗,这位怕是早就报销了。 第二件事则是张杨任河内太守其间,曾有手下部将反叛。当叛将失败被押至张杨跟前时,这位“仁义大哥”竟然垂泪如妇人语:“你为什么要背叛我?我有什么对不住你?”说完之后,更为叛将松绑……这位叛将后来是感恩戴德?还是以之可欺,变本加厉?史籍无载,不得而知。但有一**可以肯定,张杨这样毫无原则的纵容叛逆,为自己埋下了杀身之祸。杨性仁和,无威刑。下人谋反,发觉,对之涕泣,辄原不问。) 最后一事,目前尚未发生,另一个时空的历史上,建安三年,曹操、刘备联手攻吕布,作为吕布为数不多的至交,张杨兵发射犬呼应,威胁兖州北部。曹操采纳程昱之计,收买张杨部将杨丑。结果,张杨死于杨丑暗杀之下。其后杨丑兼并其众,本欲率众归曹,没想到黄雀在后,自个又被郭图收买的睦固袭杀…… 综合以上三事,这张杨简直就是个怀具啊!性格决定命运,在这群魔乱舞的三国乱世之中,这位与蜀中刘璋一时瑜亮的人物,没被盯上还好,尚能在夹缝中生存,而一旦被那几个三国大鳄盯上,真的是连骨渣子都不剩…… 尽管目下只是建安元年而已,但董昭通过以上前两件事,加上平日相处,已非常肯定,张杨今后必难逃兵败身死的下场。故此他才这么着急重选新主公,在一时拿不定主意选谁的情况下,宁可先回这残破的小朝廷。也不跟那个印堂发暗的张太守混。 听完董昭的分析,马悍也是无语,这张杨连叛将都轻轻放过,又怎会为难一个与潜在对手暗通款曲的部将? 马悍摇摇头,打消了利用抓获的尤季良与其供词,激张杨杀睦固的想法。当然,这事没完,a计划行不通,还有b计划。 “以公仁之见,张稚叔会对此事如何处理?”马悍不甘心道。“他总不会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吧?” 董昭略微沉吟,道:“以昭所料,张使君采取之策无非有二,一是派使者向将军赔礼,二是将睦固调离获嘉,将其放在西面或南面的城池驻守。” 这是很自然的,张杨再好说话,也不可能让一个与冀州集团眉来眼去的部下继续驻守在河内与冀州交界,最有可能的就是将之调离换防。 马悍抚掌而笑:“好。就怕他不动,一动就好办——这样,请公仁再辛苦一趟,将尤季良及其供词转交河内。并代表本将军向张稚叔严正交涉,务必令其将睦固调离获嘉。” 董昭目光一转,咂摸出了马悍言外之意——睦固一旦被调离,按正常程序。必轻装简从前往野王向张杨请罪,而这就是取其性命的最好机会…… 董昭悚然道:“将军慎行!若调精兵入河内伏杀,恐怕会引起河内不满……” 马悍哈哈大笑。不屑地摇摇手指:“杀一个光杆骑督,还用得着我出精兵伏击?传陈到!” 不一会,一身紧身软甲,透着精明剽悍的陈到出现在堂下,向上首的马悍与董昭致礼。 马悍向阿苏一指,对陈到道:“这是伍长阿苏,他将与叔至一道,前往河内,袭杀睦固——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也不管你们花多少钱、用多长时间,我只要看到睦固的首级。” 陈到面色如常,拱手道:“到必不辱使命。” …… 当马悍处心积虑收拾胆敢捋其虎须的睦固之时,远在数百里外,兖州的濮阳太守府内,曹操、荀彧、程昱、曹仁、曹洪、夏侯渊、于禁、史涣等兖州首脑齐聚一堂,就连常年抱病卧床的夏侯惇都强撑病躯出席了。 呃,历史上此时正龙精虎猛的夏侯惇是什么情况?竟成病夫了?无他,伤目耳。 甄城之外,黄河岸边,马悍千步一箭,先伤程昱,再伤夏侯。以夏侯惇生命力之强悍,啖睛噬肉,视若等闲,原本不该有事。但马悍临时起意,把狙击箭往马粪里一搅,生生把一支平平无奇的箭矢弄成了生化武器。 由于伤口在眼窝,就算以现代的医疗条件,清创也很麻烦,更别说古代了。因此,夏侯惇的眼伤无可避免的感染了——粪便入眼,想想就令人恶寒,其毒性之大,即便是对医术一无所知的人,亦能想象得到。 高烧、恶疟、脓肿、溃烂……反反复复,可怜一条龙精虎猛的汉子,被病痛折磨成一把骨头。脑袋肿大,面目变形,出个门不光要蒙眼,连整个脑袋都要蒙住,只露布满红筋的独目,十丈之外,都能闻到他身上的恶臭…… 相比之下,被箭穿手掌的程昱还算好了——他自手肘以下已被截断,成了独臂人。他之所以能活下来,全因为替他实施截肢手术的,是一个叫华陀的圣手。 这两个人,都将吕布恨之入骨——他们都把这一箭之仇,算到了吕布身上。包括曹操在内,没有任何人想到,真凶另有其人。谁叫你吕布号称“飞将”,而当夜又只有你亲率并、兖联军进攻大营,不是你是谁? 虽然两人一残一废,但当他们看到曹纯与曹安民的尸体时,突然感觉自己还算幸运。 与马悍千步狙击被算到吕布头上一样,曹纯被爆菊而亡,也算到了马悍头上。因为谁也没看到陈到下的手,反正曹纯死在白狼军手上,那就算是你马悍的血债。 嗯,对于这两笔糊涂(.2.)帐,吕布可能会喊冤,但马悍只会笑眯眯地承认。 “子和、安民俱殒,长男为质。今次与马悍冲突虽短促,结果竟如此惨烈……”曹操原本就黑粗的脸,此刻更是阴沉得仿佛随时会降下雷霆暴雨。 夏侯渊左右看看,断然道:“此仇不可不报,子修不可不救。” “徐州未平,吕贼未灭,此时实不宜再树强敌。”能说这样的话,只有曹仁。这位曹军悍将双目微红,额系白绦,纵是心痛兄弟之死,却仍保持难得的清醒(.2.),劝戒大兄不可意气用事。 以往在这种场合发言最踊跃的曹洪,这回却是低垂着头,一言不发。说起来三曹都是他手下的军将,结果一个被俘,两个丧命,真是没脸回来见诸位族亲了。 夏侯惇咳嗽几声,吃力地睁着另一只已被感染的红肿独目,道:“子修在雒阳,当无……性命之忧。二曹之仇,非是当下必报……”夏侯惇可不是演义里那种脑袋里长肌肉的莽夫,伤目之前他是曹军的总司令,看待事件必从全局出发。 曹操****头,伤痛之余,心下略松口气,自己最器重的亲族将领们,都能以大局为重,这就好办了。他重重一咳,森然道:“此事虽因我方三将擅自追击马惊龙而起,但曹氏受辱,不可不报,仲德,可有良策?” 这种算计人的事,曹操通常不会问荀彧,而是问程昱。 程昱也不负曹某人所望,欠了欠身,道:“据闻上月马惊龙自辽东、东莱调来大量兵粮,俱以大舟河运解往雒阳,所走水路,大半须经我兖州之境……”程昱没有说完,但在座所有人都听明白了。 曹洪首先叫好:“正是,咱们就将河道掐断,看他怎么运?” 于禁也击膝道:“届时马惊龙缺兵断粮,看他还硬气。” 荀彧捋须笑道:“此不失为换回子修公子之良策。” 众人纷纷赞成这掐脖子之计,曹操拍案道:“好,先截断其水上通道,我让他兵粮断绝。过得数月,再派使者前往雒阳,到时看看那马惊龙的脸色,必定很有趣。” 不得不说,程昱这条绝户计的确狠毒,但很可惜,因为消息滞后,兖州集团并不知道马悍刚与袁绍达成粮食置换协议,雒阳的粮食危机已然解除。曹操与他的部属们,注定要空欢喜一场。当然,他们还是可以拦截南下的白狼营援兵,只要他们能承受得了由此而引发的战争冲突。 正文 第二百六十八章 【剑指西凉】 四月底,东莱五万斛新麦准时运抵孟津渡口,无数被招为临时役夫的河南流民,欢天喜地的推着栈车、拉着拖板,甚至啥都不带,只用一双肩膀,就将沉甸甸的麦粟背负整整五十里……对他们而言,这沉甸甸的不是负担,而是希望,纵远亦心甘。 与麦粟同时登岸的,还有两个营的辽东白狼军,五百步兵,五百骑兵。 辽东首批援兵,到了。 五月中,临时卫将军府正堂,小小的居室里,集合了一群足以在雒阳翻云覆雨的将帅谋臣:卫将军马悍、军师将军贾诩、将军府长史郭嘉、五官中郎将徐晃、武猛都尉管亥、骑郎将乌追、车郎将周仓、户郎将韩希等等。 这是建安元年白狼军首次军事会议,马悍第一个议题,就是责询徐晃、乌追、周仓、韩希四将,经过近四个月的休整,新兵降卒的训练、士气及军心情况。 官职最高的徐晃首先站起回禀:“禀将军,末将所将一千五百士卒,正卒一千,辅卒五百;三日一训,五日一练,军心已稳,士气振复,可战!” 周仓第二个起身禀报:“末将一千守关军士,正卒七百,辅卒三百。咱们白狼军自不须多说,个**个是好儿郎,那些白波降卒……嘿嘿,跟俺老周也算同样出身,早就归心了。别的不敢说。上了战场,俺不发话,谁也不敢掉头跑。” 白波军是黄巾军的分支,而周仓出身黄巾,让他来统御白波降卒,再合适不过了。“没发话,不敢跑”听上去好象没什么,但仔细琢磨,就能咂摸出其中真意——胜而不乱,败而不溃。能做到这一**,已经可称之为精兵了。 乌追与韩希的回答中规中矩,却也最能说明问题:“宥恕前罪,又能吃饱穿暖,诸军卒皆感将军恩德,俱愿效死。” 嗯,这无日不死人的年头,做为被打上叛逆标签的贼兵,能得到宽恕。并提供衣食,绝对会死心塌地跟你干。这时代,下层民众的人心就是这样简单。 “粮秣充足,军心则定;士卒饱餐。士气复扬。将军有此六千精兵在手,大有可为。”郭嘉仿佛猜到马悍聚议之意,做了一个总结。 包括新到辽东援兵在内,此时马悍手里已有六千余兵力。其中二千三百余白狼军,四千雒阳新军。刨掉三百楼船士、棹卒,马悍手里可用之军力已不下六千。而这六千士兵中。有三分之一是经过严格训练、洗脑,无论忠诚度还是战斗素质都可圈可**的白狼步骑军。又有三分之一,是白波、西凉两军屡经战阵的老卒、劲卒。这些骄兵悍卒就象一把双刃剑,用得好可杀敌,用不好反伤己。马悍又是调粮又是调兵,以粮安之,以兵镇之,胡萝卜加大棒,再有名将悍将调教,这才基本将这帮家伙的毛捋顺了。 余下三分之一,则是辅兵、工匠、医工、杂役之类。这类辅助兵种,虽然并不能投入到真刀真枪的战场上,却是任何一支军队都不可或缺的组成。 满打满算,此时马悍手头有可战之兵四千,但分摊到雒阳六关之后,能够一次性集结投放到战场的,最多不超过二千,加上辅兵,三千为上限。而关西之李、郭、张的西凉军,合计不过万。 “三千打一万,诸君可有异议?”马悍首次军事会议,就剑指西凉。 不是马悍太心急,不等第二、第三批援军低达就动手,实在是西凉军,准确的说是李傕、郭汜、张济的西凉逆军,一日不灭,总是雒阳的心腹之患。在马悍心目中,他的真正对手在北方、在东方,而西面那几个跳梁小丑不解决,他就无法专心应对未来的东、北强敌。 从军事层面上说,早一日歼灭西凉军,就能早一日将精力转到真正的大敌身上来。从政治层面上说,尽快收拾西凉军,则会带给马悍巨大的政治利益与声望。被马悍目以之跳梁小丑的李、郭、张等辈,在天子与朝堂诸公眼中,却几乎是不可战胜的枭雄军阀,压在头上一座沉重的大山。如果马悍亲手将之掀翻,他将在朝中竖立起无可匹敌的强大形象。这将是他除了以粮食、大军掌控朝廷之外的又一强力手段。 首先表态支持的,是白狼军老部下:周仓、乌追、韩希。 “二千白狼锐士,可扫平西凉逆贼。”对主公,对白狼军,韩希从来都是信心满满。 “俺训练的兵,单挑可能会打平,但群殴一定赢。”周仓的自信,来自白狼军的战阵训练与强力装备。 乌追倒是最实在:“末将曾组织所部之西凉降卒与白狼军做对抗演练,诚如周郎将所言,一对一,西凉拳勇名不虚至,我白狼军卒难占上风;但集结成阵,百人对决,武勇有余,阵形散乱,装备参差不齐的西凉人不是我军之对手。” 同样训练过白波、西凉、白狼三军的徐晃,也简短的说了两句,却是**睛之笔:“末将也仿效乌郎将举行过三军对抗演练,西凉一百,可破白波三百;白狼一百,可破西凉二百。故末将认为,可战。” 至于管亥,他可不管西凉军是什么情况,既然主公说要战,那就战,管你是一打三,还是千打万。 武将表态完毕,下面是谋士发言时间。 贾诩、郭嘉,都是三国最**尖的谋士,但二人谋略的侧重**又有所不同。 郭嘉擅长宏观规划,战略布署,天下大势走向、敌势力的应对、以及发展、规划,并对政治与军事结合最有心得。比如此次与西凉军开战是否可行,需请教他的意见。 贾诩除了战略之外。更擅长具体战术实施。诸如揣摩敌将心态,推测敌军动向,进而排兵布阵,设伏歼敌。他可以制定一套非常具体、操作性很强的作战计划。放在后世,那就是一个总参谋长的人才——不要以为贾诩仅仅是什么摇鹅毛扇的策士,事实上,他在西凉军里任职最多、时间最久的,就是校尉、骑都尉这样的军职。 马悍之所以任命贾诩为军师将军,就有这样的用意(.2.)——关键时候,贾军师可是能够以将军的身份。代替他指挥军队作战的。 郭嘉更着重于政治影响,对于此战,他认为政治性远远大于军事性,因此只说了一句:“西贼不灭,雒阳难安。” 贾诩则微微一笑:“不是三千打一万,而是三千打六千——诩自请前往弘农,劝说张济叔侄做壁上观;此外,属下已有筹谋,郭多若敢妄动。必有不测之祸。” 马悍深深望了这位三国最牛毒士一眼,**头道:“如此说来,此战又多三分胜算……” 这时有侍卫禀报,飞燕翎骑将马云騄送来一封秘件。 马悍拆开。只看一眼,扬眉大笑,霍地起身:“有此书信,再添五分胜算。此战。李、郭必败,西凉必亡!” …… 翌日,马悍上朝。将作战计划上报朝廷,顿时引起轩然大波。 骄横拔扈的李傕、郭汜,一直是雒阳君臣内心无法抹去的可怕阴影;而无法无天的西凉骄兵悍将,则是悬在雒阳君臣头**的利刃。刘协及众臣早已被那几个西凉魔物给折腾怕了,烧香拜神,只求人家别打进关来……结果眼下他们听到的,却是他们的卫将军,要挥师打出关去。一时之间,雒阳君臣难以接受这从“受”变“攻”的角色转换。 “马君目下可动用多少兵马?”杨彪这个全队总司令也是可怜,他真正能指挥得动的,只有伏完父子的虎贲、羽林两卫不足三百人马。连马悍能动用多少雒阳兵马迎敌他都不清楚。 马悍竖起三个指头。 “三千?”说话的却是天子刘协,此时这位像邻家小哥多过像天子的少年微皱眉。尽管此前他已经看到了马悍呈交的详细作战计划,但再次确定这个数据,他心里还是有些不踏实,迟疑道,“那李、郭、张三逆的西凉军可是有上万大军哩。” 马悍目注天子,笑道:“微臣昨日不是将详细作战计划书呈交陛下过目了么?此战,臣有八分胜算。” 侍中王子服不满道:“有何计划?为何不光明正大摆出来?” 马悍淡然向王子服一瞥:“军事机密,岂可尽人皆知?若走漏消息,王侍中能负责?” 王子服大忿,正要反唇相讥,袖子却被一旁的刘艾扯了扯,侧首望见对方摇摇手。王子服这股气一泄,一时便说不出话来。 马悍朝杨彪拱手道:“作战计划本应提交太尉过目,并留存副本于太尉官署,只是目下朝局未定,官署未成,恐有失漏,愚意越少人知晓越好。” 既然天子心里有数了,还能说什么?杨彪摆摆手:“非常之时,只能非常之行,马君可全权处理,便宜行事,不必报来太尉署。” 马悍举袖向上首的刘协长揖道:“臣请陛下传旨,削去李傕、郭汜之官爵,将其罪行诏告天下。并传檄关西诸州,声明只缉拿此二逆,余者不问。如此,臣敢担保,数月之内,李、郭必授首,关西必平定。” 刘协还有些不放心,再追问一次:“此战当真可胜?” 天下哪有没开打就赢定的战争?但为了给这群被西凉人虐怕了的君臣一颗定心丸,马悍只差拍胸脯了:“必胜!” 建安元年五月下旬,雒阳朝廷诏告天下,将尽起雒阳雄兵,讨平叛逆李傕、郭汜,天下诸侯当同讨之。 “挟天子以令不臣”这一把利剑,首先拿两个过了气的西凉逆贼试刃,果然好用得很。 正文 第二百六十九章 【决战函谷】 进入建安元年以来,西凉军的三大巨头一直在争吵不断。 李傕是坚决进攻派,从三月初就开始不断派出使者,游说郭、张,竭力劝说二将与自己联手,攻取函谷关,再把天子抢到手。张济是坚决反对派,认为凭他们三家的兵力,绝对无法攻取如函谷这样的天下雄关。尤其守卫函谷关的,还是可恶的辽东人。 辽东白狼军之强悍,当日在曹阳亭大营,八百西凉铁骑袭营战中,就体现得淋漓尽致。八百骑兵、夜袭、突击,而对手不过三百步骑,最后还跑掉了百余主力,自家折损不轻。这样的军队守险关,你得用多少人命去填? 郭汜虽然也在马悍的报复之战中损失惨重,但这家伙倒是拿得起放得下,这几年他的西凉军打的败仗还少了?若是每次惨败之后都像李傕这样跳脚,不顾一切复仇,他的军队早报销了。所以郭汜的表现是无可无不可,若李、张联合行动,他当然也会跟进;但若张济不干,他同样也歇担。 当然,这两个人损失的不过是兵卒,人没了再招募就是,倒不心疼。而李傕死的可是侄甥,这感受能一样? 结果在争吵声中,雒阳的实力在一****恢复,马悍的兵力在一****加强。等到辽东援兵登岸,雒阳兵力破五千大关,就连叫得最响的李傕。都不敢吭气了。 不过,随着时间的推移,郭、张二人都渐渐感受到手头没有天子这张大牌所带来的压力。尽管他们一个个**着什么大司马、骠骑将军、车骑将军的大帽子,但周边势力谁会将他们几个手头不过三五千兵马的军阀放在眼里。没了皇帝在手,他们什么都不是。 正当郭汜渐渐转变态度,由中立转为进攻时,雒阳发布诏告,彻底惹毛了这盗马贼。 五月的诏告,不但剥夺了李傕大司马之职,同样削去了郭汜的车骑将军之位。同时宣布二人为叛逆,天下人人得而诛之。只有张济稍好一些,虽然同样被削去骠骑将军之职,但好歹给了一个安慰奖:昭义将军。 这个不知所谓的杂号将军头衔,除了名义上好听**,什么实际功用都没有。当然,相比被一撸到底,更被打上叛逆标签的李傕、郭汜两位,张济算是好太多了。 这其实是马悍为配合贾诩分化西凉诸将之策。对张济网开一面的结果。 果不其然,被雒阳方面区别对待的李、郭二人,对张济大起猜忌之心,双方口角日渐升级。甚至有动刀兵之势——西凉军搞内讧,早就是家常便饭了。当年董卓时代的天下至强军队,已经被西凉大大小小军阀的内讧搞得五痨七伤,再不复当年郑泰所言“天下拳勇。俱在西凉”。 现在,该是了结这支亡汉乱军的时候了。 五月底,完成西征准备的白狼军尚未开出函谷关。就被西凉军堵在大门外——没错,西凉军抢先打上门来了! 李傕、郭汜是典型的西凉武将,政治、谋略一塌糊涂(.2.),军事上却各有一手。当初将关东讨董联盟十几路大军顿于虎牢关下,虽然是胡轸、徐荣这些早期西凉悍将,但真正在战场上驰骋厮杀的,还是当时还只是校尉、都尉的这些西凉中级军将。李、郭等辈都是从低级军官一步步干到高级将领,军事才能并不缺。 雒阳一纸诏书,宣布二人为叛逆,长安就乱成一团,这时弘农却派来的使者。正当李傕呲牙,郭汜撸袖,做好骂街与打架的准备时,却发现弘农使者不是来争吵或宣布开战的,而是来请和的。 嗯,西凉军内部今天喊打喊杀,明天握手言和也是很正常的事。 使者除请和之外,更献策进言,李、郭欲挽回当前颓势,只有抢先进攻一途。如果等马悍率军杀到长安,他们就等于坐实了逆贼的罪名。惟有先一步进攻雒阳,将白狼军堵在函谷关。这样可达成两个目的:一、若白狼军出关迎战,则失去雄关优势,西凉军可与之决胜;二、若白狼军坚守不出,则会给雒阳君臣造成强大心理压力,人心恐慌。届时只要向天子提出恕其叛逆之罪,恢复官职便可退兵,则朝廷在压力之下必然屈服。 张济表示虽不能如二将所愿出兵相助,但可资助粮抹,并为西凉军看好后路及左翼屏障。 李傕、郭汜闻言大喜,连声称善,当即尽起长安之兵,两军合计五千余人马,杀奔函谷关而来。 不得不说,李、郭二人政治智商欠费严重,他们也不想想,张济与他们都是同一起跑线的人物,他们想不到的东西,张济又怎能想得到?而且还如此有条有理,有论有据? 事实上,引西凉军进攻,并分化西凉三将,正是马悍、贾诩与郭嘉所定之策,而执行者,正是贾诩。 贾诩亲自跑了一趟弘农,传达朝廷的旨意,并劝说道:“以将军在兴平年间屡屡冒犯天子之举,罪莫大焉,今天子开恩,卫将军网开一面,只削虚衔,既往不究,将军当加额相贺,岂可再与二逆同流合污?” 贾诩在西凉军中的威望是相当高的,张济亦一向敬重有加,闻言连连**头:“先生所言极是。” 贾诩再道:“若卫将军挥师来攻,将军之弘农大军首当其冲,李、郭二人未必肯出长安相助。倘如此,李、郭未灭,将军先亡,为人挡盾,何苦来哉?” 张济与侄儿张绣闻言互望一眼,心知贾诩所言在理。倘白狼军进攻长安。则必先拔弘农,谁也不敢放任一支敌友不明的军队在自家大军的后方。但叔侄二人也是伤脑筋,他们在弘农经营日久,总不能为避王师兵锋,放弃大好的根基,四处流窜吧? 贾诩处处以为张济叔侄考虑的态度,赢得了叔侄信任。张绣恭恭敬敬行礼道:“先生何以教我?” 贾诩“推心置腹”道:“两全之法,惟有一策。将军可派使者劝李、郭抢先进攻函谷关。如此,李、郭大军陈兵于关下,则将军便可在后方笑观成败了。” 张济叔侄茅塞顿开。在得到贾诩的耳提面命后,当即派使者出使长安,如此如此一番说辞——以贾诩对西凉诸将性格弱**之熟稔,忽悠这两个政、智**数不满十的家伙,还不是小菜一碟。根本不用他老人家亲自出马,只指使张济的使者跑一趟、传个话,李傕、郭汜这两个牛魔王,就被牵着鼻子乖乖出来了。 为什么一定要西凉军来攻函谷而不是白狼军挥师长安? 原因很简单,第一、雒阳周边未稳。朝局不宁,马悍及其主力军不能长时间离开中枢,以免生变。第二、于函谷关下打防守反击也好,出关迎敌也好。在后勤补给方面,远远好过劳师远征长安。眼下雒阳最缺的就是粮秣,在函谷关决战与在长安决战相比,粮食最少可节省大半。这笔账,任谁都算得过来。 果然,听闻李傕、郭汜挥师杀来。张济在弘农提供粮秣相助,雒阳君臣一时间陷入恐慌——这半年来,每每思及兴平年间,为了几副牛骨头,天子蒙羞;车驾东归,一路颠沛流离,食不果腹,命在旦夕……无论是天子刘协,还是诸公卿大臣,每个人都有一种脱离苦海、再世为人之感。谁也不想再跌入那无边苦海中,于是朝中掀起一股风浪,要求马悍上书谢罪,敦请天子撒销诏书,赦免西凉二将。 消息传到函谷关下的西凉军大营,李傕、郭汜皆得意洋洋,麾下军兵终日于关下耀武扬威,叫阵搦战。 函谷关扼守崤函咽喉,西接衡岭,东临绝涧,南依秦岭,北濒黄河,地势险要,道路狭窄,素有“车不方轨,马不并辔”之称。不过这指的是秦关,也就是秦朝时期的函谷关,位置在弘农郡曹阳亭以西。而汉朝的函谷关则在新安以东。 自汉室兴起之后,关中作为帝都,函谷关以东则称关外,人们都以自己是关中人为荣。楼船将军杨仆,原籍函谷关以东的新安县,别人说他是关外人,他深感不快,遂尽捐家资,于汉元鼎三年,在新安以东也修起了一座雄伟的城池,南临涧河,北依邙山。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险,是为汉函谷关,有了这座新关,杨仆也就成了关中人了。 如果说秦关是因险而制,汉关则纯属虚荣心作祟的产物,所以在险要上,远不能与秦关相比。汉函谷关外有大片平整土地,地势起伏平缓,倒是很适合大军作战。不过雄关到底是雄关,关外如壶腹,关前如壶口,两侧壁立十仞,任你千军万马,到此也得挤成纸片。也就是说,这函谷关,不是靠人多就能拿得下的。 李傕、郭汜陈兵关下,也不是妄想以区区五六千兵力,就能拿下函谷关,他们的目的,就两个字:逼宫。 逼天子、逼百官、逼马悍、逼白狼军。 守卫函谷关的周仓及麾下白狼营,早在西凉军出现关前时,就要迎头痛击,但将军府随后传来严令,严禁出击。违令者军法从事。结果周仓每日看着西凉军于关下耀阵,憋得一肚子气。 而马悍之的以迟迟不出击,并不是因为准备不充分,而是另有原因,他在等一个至关重要的消息。 六月初,一声鹰唳,掠过刚刚封**的崇德殿,等待已久的消息来了。 马悍接过鹰眼送来的译件之后,对眼巴巴望着自己的诸将,只说了一句:“开始吧。” 当朝中喧嚣与西凉军气焰达到最**端时,已经完成各项布署的马悍留下郭嘉留守将军府,亲提三千大军,迎战西凉军! 正文 第二百七十章 【函谷关合战(上)】 六月初三,风紧,日烈,函谷关前。 辰时初,仿佛约好似地,鼓声阵阵,步伐轰隆,敌我两军同时击鼓出兵。 三千白狼军从长长的函谷券门鱼贯而出,于关前三里处排兵布阵。 而西凉军两座大营,亦只留数百人守寨,大军几乎倾巢而出——看样子,李傕、郭汜,是打算将威吓进行到底了。 马悍三千大军,严格意义上说,真正的白狼军只有二千人马,正式分为两个标准步骑部。其中正卒一千五百人,这就是他的主力战卒,装备精良,训练有素,有近半是见过血的老卒。 大军以骑部为中军,由马悍亲领;步部为左翼,以周仓为校尉。另从四千雒阳新军中精选五百西凉羌胡、白波悍卒,自结一阵,为大军右翼,以徐晃为指挥。 另有一千辅卒、医工,工匠、杂役,于阵后待命。 初升的阳光下,山野斑斓,峰青水碧,本是大好夏游时节,奈何却成流血天。 白狼军这边,正卒战兵在各自队率、屯长指挥下,按照平日训练及这段时日在这片地形反复站位,娴熟而快速地开始列阵。按白狼军操典,刀盾兵在前,长枪兵次之、弓弩兵居中,斧槌兵押后、依次列队成阵。 辅卒与杂役们,则从牛车上把鹿砦、拒马、铁蒺藜、木桩等各种障碍物抬下来布在军阵前面,木车也作为障碍物挡在外围。 中军的骑营,除百余重骑与三百轻骑环护主帅大纛。其余三百狼牙飞骑牵着马分散在阵形的左右两翼,以压住阵脚。 白狼军主力为左翼步兵营,布下的是一个方形阵,外围是拒马、鹿砦、木蒺藜、铁蒺藜,后面一排排的两头尖锐的木桩围成的防护栏。防护栏每隔百步设有门,栏后是经过改装附有挡板能防箭的战车,挡板相连宛如城垛。车墙后是远程杀伤输出部队弓弩兵,车墙与拒马鹿砦之间,则是严阵以待的刀盾兵与长枪兵。而阵列的殿后则是百余斧槌兵。斧槌兵是白狼步军的精锐,放在阵后。既可护卫弓弩兵,又能起到押阵督战之用。 军阵各队列之间均有走道以备出击和后退,中军骑兵阵更是留出三道宽阔的走马道。 中军阵中立有五丈飞楼,飞楼上有旗手、号手和瞭望手,随时传递军情及传达军令。 马悍端坐于一垒起的两丈方形土台之上,头戴鹰棱盔,身披明光甲,威风凛凛,杀气腾腾。左右二侍卫。一捧魔瞳弓,一柱霸王枪。犹如哼哈二将,烘托得正中的马悍如霸王降临。而在身侧陪同的贾诩,长冠青衫。衣袂飞扬,负手卓立于千军之中,气度俨然。 百余未着甲的重骑甲士与鼓手簇拥两旁,身后的将军旄旗与赤瞳狼旗。赤黄辉映,在朝阳下如浪展卷,猎猎有声。 两部白狼军。阵列分明,甲光映日,气象森然,其气势不亚于万军临斗——这就是白狼军操演过无数遍,曾在白狼营外牛刀小试,以劣势兵力杀得公孙续之幽州军损失惨重的步骑合击战阵。 而与白狼军相比,西凉军的布阵则要简单多了。西凉军分左右两个阵营,左翼为李傕军阵,右翼为郭汜军阵。 李傕军约二千三百余人马,正卒约一千三,骑卒四百,余者为步卒。骑营由其侄李暹统领,俱为轻骑,或牵马或纵骑游走于阵侧数百步外;步营由其麾下大将、原虎贲中郎将王昌统领,同样按刀盾兵、矛戟兵、弓箭兵的顺序排列,但阵形明显不如白狼军严整有序。这不光是训练与素质的问题,也有西凉军中羌胡人比例过高,军纪散漫的因素——胡人在这方面,总是不及汉人。 郭汜军为三千左右人马,正卒一千五,其中骑卒达七百,步卒近千。郭汜是盗马贼出身,格外重视骑兵,也很擅长指挥骑兵,再加上他一贯冲锋在前的个性,故此自己亲领七百骑卒;而步卒军阵,则由其心腹手下校尉伍习统领。 由是观之,西凉军的正兵比例及骑兵比例也相当高,接近白狼军,这是东北与西北边地军队的固有特性,为中原及荆淮一带军队所不及。 兵力上是西凉军较多,但另一项对战斗胜负影响不亚于兵力的东西——装备,西凉军就差了一截。 先看白狼军,且不说重骑兵、斧槌兵、弓弩兵、狼牙飞骑这些足以篦美三国精锐部队虎豹骑、大戟士、先登死士、白马义从的四合一型精锐;便是同样的轻骑兵、长枪兵、刀盾兵,白狼军也有独到优势。 轻骑兵,以马上交锋为主,新型马镫平添三分战力,而马蹄铁也足以支撑战马长时间战斗而不蹶蹄,同时在复杂的地形交战更具优势,如此,又添二分战力。这也就是说,哪怕西凉铁骑比白狼轻骑强一倍,白狼轻骑也能借助马具的优势打平。西凉铁骑能强一倍吗?若是董卓时代的西凉军或许有这么强,但建安年间的西凉军卒,已不知换了几茬,当年的大汉一等一强军,已经在多次讨伐、内讧中消耗殆尽,再不复当年精强了。 西凉军的王牌部队:骑兵,犹是如此,那步兵又如何? 打劫了大汉两都武库的西凉军,装备一度是大汉军队最优。只是兵器铠甲属易耗品,一场大战下来,再锋利的刀戟也会折,再坚固的铠甲也会破,如果没有一个强大的后勤基地支持,修葺补充、更新换代,再好的武器也不经用。 西凉军的好装备都是从雒阳、长安两都武库抢来的,都是一次性消耗品,坏了就补,补了将就着用,再坏就没了。这么些年过去了,除了各级将校的扈从亲卫,装备还过得去,其余普通士兵就只能是呵呵了。 西凉军以羌胡骑兵为主,其步兵的来源一是关西汉人,二是蜀中青羌,这些青羌兵又称为“叟兵”,不知是啥意思。这些叟兵习俗与汉人迥异,生性好斗,桀骜不驯,在军营经常与汉兵磨擦,甚至犯上做乱。 当年长安之乱时,贾诩就曾利用这些叟兵,让吕布吃了一个大亏。那会董卓死后,司徒王允准备清算西凉军。正当西凉诸将心惊胆战,准备弃军跑路时,正是贾诩出了献了一条令大汉崩坍的毒计,于是李傕、郭汜、樊稠、李蒙等西凉军悍将反攻长安。最终王充授首,吕布出奔,天子成囚,大汉二百年至此终结。 结果虽然尽人皆知,但这其中有一个至关重要的变数,常为人忽略——事实上,当时长安城坚守严,守将吕布又挟击杀国贼的威信督战,而缺乏攻城器具的西凉军连攻十余日未能下,若再拖上那么十天八天,西凉军兵疲粮尽后,极可能功败垂成,历史就会改写。但就在这历史拐**的当口,贾诩又玩起他最擅长的攻心之计。结果当夜叟兵打开长安城门,西凉军一拥而入……就算是战神,也只有跑路的份。 这样的叟兵,实是令西凉将领们又爱又恨,却又不能不用,但可以肯定的是,纵然不敢克扣他们的粮饷,好装备是不要想了,甚至连其本装备都难以保障。相当多的叟兵,所使用的武器,刀剑缺口,矛戟生锈,甲盾皆无,弓弦更是常年得不到更换,只能是自取兽筋,自制替代,其质量可想而知。 如此装备,与白狼军使用了灌钢枪头的长枪兵,以及新式大刀的刀盾兵,差距不可以道里计。 白狼军已摒弃了矛戟类秦汉以来的步兵常规长兵器,统一装备丈八长枪,枪头长一尺,铁质,只在枪尖部分,使用了钢。士兵持之猛力刺出,可破这时代大部分步兵皮甲与木盾。 白狼军同时淘汰了环首刀,这种像剑更多过像刀的直刀,刀身窄而直,很不符合力学,劈砍杀伤弱,更适合刺杀,但若以刺而论,刀又怎比得上枪?马悍采用的是后世宋朝的“刀八色”之首的手刀,也就是最常见的那种大刀片子。 白狼刀盾兵的新式大刀,刀身全铁,其阔如掌,背厚刃薄,刀长四尺,略有弯弧,柄可双手握,其尾有环,可以布条缚手以防滑脱。战场遭遇,短兵相接,除了大斧铁槌,还有什么短兵器比得上大刀片子砍得爽? 比人数,西凉军占优;拚装备,白狼军完胜。 综合战力评估,西凉军与白狼军之比为5:5,这将是一场势均力敌的对决。 辰时末,两军排兵列阵完毕。 山风呼啸,万马齐黯,人寂无声,天地一片肃杀。 未几,白狼中军骑阵驰出一背插小旗的队率,骑士奔至距西凉军一箭之地,振声大喝:“大汉卫将军代天子讨逆!只问尔等,是斗将还是斗阵?斗将就放马过来!斗阵就放狗过来!” 正文 第二百七十一章 【函谷关合战(中)】 斗将?! 李傕、郭汜听到这样的叫嚣,差**想骂出声来。︽頂點小說,西凉军不错是以勇力闻名,从不惧战,无论是单挑还是群殴,更上演过三国时代少有的单挑斗将。但自从马悍在曹阳亭外那匪夷所思的一箭穿俩之后,整个西凉军上下,甭管多自负的悍将劲卒,再不敢在此人面前提“单挑”两个字。 在超远狙杀面前,所有勇气与勇力,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在这个人面前退缩,不丢脸。 那白狼队率连叫三声:“谁敢放马过来?” 风声萧萧,无人敢应。 于是白狼队率换口:“既如此,那就放狗过来!”说罢掉头飞驰入阵。 不一会,双方飞楼之上,令旗频挥,战鼓同时擂动,预示着斗阵即将开始。 白狼军左右两翼齐动,周仓率左翼四百白狼步兵,刀盾兵、长枪兵、强弩兵、斧槌兵各一百,十步一鼓,依次而进;徐晃率五百新军,紧随跟进。 与此同时,对面西凉军左右两翼步兵阵也开始动了。 左翼王昌督一千正卒,右翼伍习督一千正卒,合计两千步卒,共击白狼军及新军九百步军。 双方都留有两三成步兵战力做为预备队,同时派出数百轻骑,保护出战步兵左右翼安全。 李傕坐在战车黄伞盖下,手按宝刀,紧紧盯住不断接近的四个方阵,纵然身经大小数十战,心头难免还是有一丝紧张。毕竟这一战的意义太过重要,若败。至少一两年内,他将无力再起,甚至能不能在长安呆下去都是个问题。 这时数骑驰近,一人拱手道:“叔父放心,我军倍于辽东人,又是精锐之士;辽东人装备虽好,却多为新卒。只要开战时猛冲猛打,撕破敌阵,辽东人士气必溃,我军必胜。” 说话的人是李暹。他所说的“辽东人装备好”指的是白狼军步兵,除弓弩兵之外,所有轻、重步兵,俱戴皮盔,披铠甲。这年头,能将两档铠落实到每一个近战兵身上的军队凤毛麟角,而全头盔的步兵,更是基本没有,无怪乎李暹眼红。 若这话被马悍听到。只怕会嗤笑出声,因为李暹明显没有抓住重**。白狼轻步兵真正的好装备,是兵器,而不是所谓的铠甲。不过刀盾兵的大刀隐于盾后。而长枪兵的长枪虽指天如林,但远远看去,与矛差不多,并未引起西凉诸将的重视。他们基本上都被白狼步兵的全套盔甲吸引。一个个打定主意,准备在击败白狼军后抢剥盔甲。 李傕并不看侄子,沉着脸道:“回到你的指挥位置。骑兵随时会出击,届时你要亲自上阵。”铮!宝刀出鞘,映日耀目,远远一指,“今日之战,若你能攻到敌中军,迫马悍移纛,这把宝刀就赏赐给你!” 嗯,利用兵力优势,迫马悍移纛。这是李傕最大期望,大纛一动,敌军必乱,如此胜利在望,至于什么斩将夺旗,他是不敢想了。以那个人武力之强悍,他想不出西凉军里有哪个,或者说哪几个能合力完成这不可能的任务。 似乎在回应李傕宝刀出鞘之声,两支大军进至约一百八十步,开始接战——不过,准确的说,是白狼军先发制人。 一百八十步,正是射虎弩发威的有效攻击范围,在这个距离上,西凉军只有受虐的份。 周仓一声号令,军阵停下,百名弩兵越阵而出,分前后两排,交错列于阵前。号角响起,弩兵足踩弩环,手板拉杆,铁矢入槽,抬臂瞄准。 一百八十步就射?!被瞄准的西凉军右翼伍习有**蒙了,难不成辽东人用的是大黄力弩?貌似天下只有这种强弩才能射二、三百步。可是大黄力弩从来只装备南北军与三辅营兵,郡国兵是绝对没有的,边军也只有在发生较大规模边境战争时,才能申请领取。每一具都登记在册,战事结束后必须如数还库,有损坏的须详细说明。 辽东多年没发生大的边境冲突,基本不可能配备这种强弩,西凉军倒是从雒阳武库里抢到过不少大黄力弩,不过那是初平年间的事了。这几年战事频仍,反复折腾,这种强弩又属易损坏、难维修的精巧武器,眼下三部西凉军里,找不出五十具完好的大黄力弩。 伍习虽然不敢相信,但还是下令全军放缓速度,刀盾兵互相靠拢,举盾防御,其余士卒慢速跟进。 白狼步军阵一停,雒阳新军也跟着停下,否则就成为突出部,被两翼西凉军合击了。同样,伍习步军阵放缓进军速度,王昌也只能跟着慢进,尽量与友军保持在一条平行线,以免行进过快,遭白狼军夹击。 土台之上,马悍满意对贾诩笑道:“郭汜军的那个步军指挥叫什么……哦,伍习是吧,很快他就会后悔自己为何要配合我军当靶子了……” 贾诩没有见识过白狼强弩之威,但听主公如此自信,便也笑道:“诩试目以待。” 马悍在土台上与贾诩谈笑风生之际,第一波劲矢射出,函谷之战正式打响。 五十矢齐发,嗡——战场上响起一片飞矢破空之声。 笃笃笃,木盾贯穿,露锋盈寸,令持盾士兵心惊肉跳。噗噗噗,部分弩矢从木盾间隙或上方飞过,击中后面的士卒,伴随着阵阵惨嚎,西凉军阵稍微骚动了一下,很快在军官的惮压下恢复原状,队伍得以继续前进。 白狼强弩兵前排五十矢发射结束,重新上弩的间隙,后排五十强弩兵持弩继击。 笃笃笃,噗噗噗,又倒下十余西凉卒。 仅仅停滞两三息。前排强弩兵再次发射。这一次因为近至一百五十步,倒下的士卒明显增多。 如此交相反复,七八轮之后,百名白狼强弩兵共射出近四百支弩矢,所造成的结果,就是在伍习的千人军阵向前行进至一百二十步后,其阵后遗留下横七竖八的尸体,以及满地呻吟的伤兵。 前进中的军阵,士卒无人敢回头,盖因军律严酷。敢有回头者,其身后的士卒可斩之,并收其身家资财。虽然无人回头,但那声声惨叫,令人心惊肉跳。 郭汜在中军看得真切,就这几波强击,足足倒下百余士卒,两军尚未接战,十亭就折去一亭。脸色顿时难看起来,隐觉不妙。 当伍习的步军阵行进至百步时,压力陡然增大。此时木盾已无法抵挡强劲的弩矢。原本倚为屏障的刀盾兵,此时竟成了砧板上的肉。在狂风暴雨的劲矢打击下,木屑与血肉齐飞,坚甲与硬骨俱碎。 待西凉军冒着矢雨行进至八十步时,前方三排刀盾兵已被清理干净。此时的西凉军右翼军阵。如同被掀开硬壳的牡蛎,露出内中的嫩肉。 那令人头皮发麻的机括响声,已清晰可闻。绷绷绷绷绷绷!一阵接一阵。右翼西凉军一排接一排倒下,血雾漫空,哀鸿遍地。 别说是不远处王昌的西凉左翼军阵,就算是雒阳新军,也都看呆了眼。战场上除了惨叫悲鸣之外,更有集体咝咝吸气声…… 伍习现在有种想抽自己耳光的冲动——还放慢速度进军,简直就是给对方当活靶子啊! “冲!快冲!”尽管伍习也知道,这乱哄哄的场面,他的声音叫得再大都没用,但就是忍不住声嘶力竭地叫喊,仿佛这样才能发泄内心的恐惧。 伍习左右的号手拚命吹牛角,摧促士兵进攻。但右翼西凉军已被杀破胆,前排士卒恐惧地望着迎面而来的夺命弩矢,拚命向后退,后排士卒则在号角声及士官喝斥鞭打下向前涌。两下里挤成一团,混乱不堪。 这就是送上门的活靶子!白狼强弩兵拚命板杆、上矢、瞄准、发射,周而复始,短短一刻时内,就将所携两大壶四十八支弩矢耗去大半。强弩兵所用的是六石蹶张弩,这时代的六石弩,以腰腿之力上弦,**多射个十几二十次,就会累脱力。也就是说,远程杀伤输出,二十击为上限。但以偏心轮省力矩所制的射虎弩,射击上限为六十击,超过正常两倍。这两倍之击,就成为了西凉军的噩梦…… 由于短时间内频繁射击,体力损耗过巨,在三十击之后,白狼强弩兵的射速明显慢了下来,之前两三个呼吸就能射出一矢,现在至少五六息,甚至更久。而此时西凉军已近至六十步,这已经是步弓手的射程,只要西凉军再进十步,其军阵中部的步弓手就可以往空抛射,以弓箭的快速射击反制强弩兵。而在此之前,白狼强弩兵就必须放弃继续射杀,撒入阵内,并在两翼骑兵掩护下,后撤入车阵……但就是这最后十步,西凉军却撑不下去了。因为伤亡惨重,已达到一支军队的承受**,别说伍习,就算是郭汜亲自下场督战也没用。 面对着数百掉头狂奔,呼号弃械的溃兵,伍习与一众扈从拚命挥刀斩杀惮压亦无济于事。最后暴怒的溃兵反而激起凶性,一涌而上,连杀数名督战兵。若非左右扈从抢救及时,伍习差**就被自家乱兵踩死…… 仅仅一百白狼强弩兵,就击溃上千西凉劲卒,白狼弩矢之利,自此成为西凉人的禁忌。 西凉军右翼阵列轰然崩盘,立即令王昌的左翼军阵陷入孤立之境。久经阵仗的王昌见势不妙,偏偏本阵迟迟未传来击钲之声。未鸣金,则死战不退。王昌额头直冒大汗,大司马这是怎么了?难不成要死拚在此…… 徐晃同样是经验丰富的宿将,西凉军右翼临崩盘时,他就果断下令出击。当徐晃亲率五百劲卒猛扑上来时,王昌就知道,这下想退都退不了了…… 在徐晃的右翼军与王昌的左翼西凉军混战一团时,土台之上的马悍迅速与贾诩交换了一下意见,旋即发令,抬手一指,旗手飞快向飞楼上的号手打旗语传令。号手接令之后,快速向左翼白狼军传达指令。 周仓接令,立即将本军一分为二,轻步兵追杀溃兵,重步兵从右翼侧击王昌军。 而不甘心失败的西凉军,中军本阵也是角声频传,伴随着苍凉的号角声,蹄声轰隆,如旱天闷雷滚滚而来。 西凉铁骑,出动了。 正文 第二百七十二章 【函谷关合战(下)】 伍习垂头丧气,回到中军,除去甲胄,跪于郭汜马下请罪。同时有军曹疾奔至大纛下,向郭汜报告战损。 近千步军正卒,死二百六十余人,轻重伤一百八十余人,大半是被白狼轻步兵追击所造成的自相践踏所致,若非骑兵及时救援,损失更大。即便如此,也折损近半,这支步军基本残了。 郭汜一言不发,翻身下马,走到伍习面前。伍习双手据地,垂头不言,全身肌肉紧绷,做好准备——以他对这位主公的了解,知道对方绝不是来扶他的。 果然,下一刻,郭汜高举马鞭,劈头盖脸抽向伍习,怒吼声传百步:“混账东西!枉费我将军队交给你,竟坏我如此多儿郎性命!是不是在京辅呆得太久,连怎么打仗都忘了?” 边吼边抽,噼啪作响,鞭鞭抽实。伍习衣絮纷飞,道道血痕触目惊心,但即便是浑身抽搐,汗如雨下,伍习硬是伏地不敢动。他太了解这位主公了,你若硬扛下来,主公发泄完怒火之后,看你是条汉子,事后还会视你如常,这是吃打不吃亏。但你若是怂了,不但鞭打更狠,过后更会将你远远打发走。那真是又吃打又吃亏。 不过这一次,郭汜动了真怒——这么短的时间,损失这大,而且俱为精锐,实为数年来最惨之败,试想他焉能不怒?结果十几鞭下来。差**没将伍习抽昏迷,若非左右劝戒,加上战事正炽,搞不好伍习真被生生打残。 伍习的惨状,王昌没看到,但他宁愿身遭此刑,也不愿面临眼下的惨境。 徐晃所督五百劲卒,其战力及装备,与西凉军差不多——白狼军的新式兵器,是不会装备除白狼军以外的军队的。如果什么新附军都装备新武器。不光辽东基地压力大增,一旦新附军有变,就会自食其果。而新附军要想得到新武器,只有真正融入白狼军,其标准,就是需派遣辽东集训。没有经过集训的部队,不管作战如何勇敢,战功如何,都不会成为白狼军一员。当然。似徐晃这等信赖度高的高级将领另当别论。 马悍这么做,在某种程度上,也使得“赴辽集训”,成为一项令麾下新附将士向往的福利与进阶捷径。 雒阳新军与西凉军。双方战力、装备都差不多的情况下,人数多寡,就成了决定性因素。一千西凉军对战五百新军,按理应当大占上风。但一时之间。西凉军却无法击垮新军,甚至有抵挡不住之势。原因很简单,两军对战。比人数更重要的决定性因素是:士气。 伍习的右翼军阵溃败,严重影响了王昌的左翼军队士气,军心动摇,阵形不稳。若不是新军兵力明显偏少,只怕几个冲击就能冲垮王昌军。 徐晃的新军仅仅是给王昌造成麻烦,真正令王昌感觉到一个“惨”字的,是周仓的斧槌重步兵。 周仓的白狼斧槌兵,只有百人,当他们踏着沉重的步伐,从侧翼杀过来时,所有西凉军兵都只有一个感觉,那不是一百个人,而是一百头猛兽。 周仓同样身披重铠,手擎大刀,当先冲近,举刀劈落。身后百兵,全身罩甲,止露双目,俱沉沉闷吼一声,举斧落槌。 嘭嘭嘭嘭!这是木盾爆裂声。 铿锵乒乓!这是兵器折断声。 da!这是重物击躯声。 噗——嗷——这是吐血吐齿吐内脏的喷吐声,以及濒死的短促惨嚎。 一个照面,挡者披糜,中者必伤,若伤得不是地方,即当场阵亡。 西凉军与新军厮杀一刻,也不过伤亡四、五十人,而甫与斧槌兵交锋,一下死伤就超过五十人。 王昌差**没跳起来,立即调派身边一队亲卫扈从冲上**住。 这队扈从都是西凉军中最好勇斗狠的悍卒,九成都是身经大小战事的羌胡兵,厮杀经验极为丰富,一向都是王昌的救火队,哪里有危险就派往哪里,通常都是人到“火”灭,但这回他们是引火烧身了。 羌胡精锐,果然不凡,一冲到阵侧,刀戟齐出,至少大半抢先击中斧槌兵,但悲剧的是,他们砍不动……半寸厚的铁板,从上到下共十六块,将斧槌兵的两肩、胸腹、下裆等重要部位,防护得严严实实,错非是同样的大斧巨槌,否则根本伤不了这样的重甲兵。普通的环首刀、长矛、戈戟,砍刺上去,连搔痒都做不到。 羌胡扈从惊骇大叫,斧槌兵不为所动,你只管劈刺,我自落斧槌。一时间颅脑粉碎,血似盆泼,整整一队西凉精锐,眨眼就没了。王昌远远看了,胸口发闷,耳朵轰鸣,一时失聪。这时但见一背插小旗的哨探满头大汗奔来,单膝**地,手臂指西,大声说着什么。 王昌耳朵嗡嗡轰响,什么话都听不到,但一种不妙的预感,令他踩上牛车,顺着旗哨所指方向看去——原本追击伍习溃兵的二百白狼轻步兵,已胜利折返,从本阵侧后方攻杀而来。 “完了……”王昌眼一黑,身体晃了晃,一头从车上栽倒。 西凉军左右翼步兵阵完了,骑兵又如何? 李傕之所以没有击钲退兵,是因为他不甘心!不甘心因友军之败而受连累,最终无功而返。看到白狼军步军之强,他已不指望在正面作战时击败马悍,而将全部希望押在骑兵身上。以步军吸引白狼军,以骑兵突破。这就是李傕的计划。 李傕将这个突击重任,交给了侄子李暹,并把长子李式也派上阵,为李暹之副。可惜李利已死,否则这位他最看重的侄子当是突击主将的不二人选。李傕将三百骑卒交给子侄。自己只留一百骑卒及数百辅兵护卫,他已豁出去了,不成功,就……嗯,也决不成仁,大不了下回再来。 每一场战争都是一次豪赌,端看是赌输或赌赢。李傕赌过很多次,有输有赢。当年反攻长安,事先没有一**把握,结果还是赌赢了。这一次又如何? 蹄声奔雷,如矢急射,目标——白狼中军,马悍。 李暹、李式三百骑兵一出,白狼军这边游曳两侧的狼牙飞骑立即动起来,左则飞骑上马警戒,右侧飞骑则驱马迎击。 与此同时,郭汜也接到了李傕的请求,同样派出三百骑从右侧助攻。 西凉军左右六百轻骑。犹如两支利箭,直插白狼中军。 三百狼牙飞骑,一分为二,悍然迎向六百西凉骑兵。 当近千骑卷起漫天烟尘。犹如四支利箭,冲进百步,即将迎头相撞时。两边狼牙飞骑突然拨马侧转,划出两个半弧。骑士们同时举弓斜指。 绷绷绷绷!咻咻咻咻! 漫天箭雨,当头淋落,冲在最前的西凉骑兵纷纷中箭。滚鞍落马,不少中箭的战马也一头抢地,沉重的马躯随着惯性向前滑扑数丈,激起烟尘滚滚。一时间人马悲鸣,响彻战场。 李傕、郭汜在阵后看了,几乎咬碎牙,同时心头泛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惊骇——这白狼军的弓弩实在可怕,步军的远程杀伤已够惊人了,这还不算,居然连骑兵弓矢都同样可怕。而更令他们恐惧的是未知,步军的强弩还可以归结为辽东人掌握了大黄力弩的制造技术,但骑兵的百步强弓,这是大汉朝都没有的武器啊! 西凉骑兵也想还击,所以拚命拍马冲锋,想拉近距离。偏偏对方不理这个茬,兜了一个大弯后,且射且走,始终保持在七、八十步左右。而西凉骑兵中除了少数臂力强、弓力劲的射手外,绝大多数都只有捱打的份,毫无还手之力。 “不对!不要理会这些胆小鬼,我们的目标是中军、是大纛、是马悍!”李暹霍然惊觉自家骑兵竟被对手牵着往东北方走,不知不觉间已经偏离了目标,惊怒大叫。 等李暹、李式好不容易将自家骑兵收拢,重新向目标冲刺时,才惊觉就那么一会工夫,已经损失了五、六十骑,好在,他们距离目标已不足二百步了。 土台之上,马悍挥挥手,淡淡道:“重骑兵披甲,破右翼李傕骑军;轻骑兵出二百骑,助左翼狼牙飞骑,合击郭汜骑军。” 如果不是正面作战,而是游击战,三百狼牙飞骑,足以玩死六百西凉骑兵,而自身损失微乎其微。只不过,狼牙飞骑的优势在于诱敌而非阻敌,真正阻敌,或者说是破敌的主力,是重骑兵。 一百重骑兵在二百辅兵的帮助下,披挂马铠,披甲上马,接过狼牙棒、长刺枪、铁流星等等重兵器。合下面甲后,齐齐向土台上的主帅马悍举兵致礼。 马悍目光灼灼,颔首以应。 一道道拒马、鹿砦搬开,百骑奔雷,铁甲铿锵,人如虎,马如龙,顺着宽阔的驰道奔出中军阵,杀向李傕之西凉军。而在此之前,二百轻骑早已冲杀向郭汜军。 当白狼重骑出现于阵前时,有识货的李傕军士卒惊恐大叫:“是重甲铁骑!刀箭不入的重甲铁骑!” 当初马悍首次亮相,就是率重骑兵夜袭李傕中军大营,一举破之,并火焚连营,令西凉军尤其是李傕军印象极其深刻。眼下又见重骑,无不惊骇,未接战胆已怯三分。 李暹、李式两兄弟也没想到,自己会中大奖,碰上传说中的重甲铁骑。没办法,只能硬头皮上了! 两军一东一西,百骑狂飙,高速相撞,瞬间搅起漫天血雨。 轻骑兵遭遇重骑兵,完全就是一面倒的屠杀国。如果说轻骑兵是一支利箭,那么重骑兵就是一柄巨锤。锤箭相撞,毫无悬念,箭折,锤势无滞。 百骑重甲,挥动如风,狂飙入阵,势如破竹,生生将西凉骑阵凿穿,身后留下大滩血肉。 仅仅一个对冲,李暹伤臂,李式坠马,乱军之中,竟找不见这位大公子。 当当当当!钲声急响。李傕终于明白,自己赌输了,再不抽身,怕是连东山再起的老本都要输掉。 李傕退兵,郭汜当然也不敢独撑,同样鸣金收兵。 “西凉军败了。”马悍神色轻松,转了转脖子,发出喀啦啦响声,“看来用不着本将亲自出马了。” 贾诩轻叹摇头,正想说什么,蓦然目光一凝,望着西面陡然出现的如林旌旗,嘴角露出一抹笑意:“李傕、郭汜完了。” 马悍长身而起,大笑:“不错,他们完蛋了。” 西面,正是西凉军的退路,保障他们退路安全的,原本应当是张济,但那如林旗帜,却全写着一个字——马。 此马非彼马。天下间,除了辽东天驹,还有一匹西凉烈马。 二马齐驱,东西夹击,这才是真正的合战。 正文 第二百七十三章 【龙狼之名】 天子刘协一大早就率百官前往雒阳城南的明堂祭拜。 明堂创建于东汉光武帝中元元年,为“天子太庙”,是皇帝祭祀祖先、接受臣属朝拜的地方。所谓“天子立明堂,所以通神灵、感天地、正四时、出教化、崇有德、重有道、显有能、褒有行者也。” 不过,明堂原建筑已毁于董卓之乱,眼下的明堂,是在原址处重建的一座圆形建筑。原本计划中是要到明年初才能竣工,不过,在马钧的起重机应用之后,速度大大加快,已于月初完成主体建造,只差装修了。 由于此战关乎天子与雒阳的命运,可谓是关乎国运的一战,故此刘协已等不及完全装饰好,就匆匆带着群臣来祭祀先祖,以求保佑。 万年虽是长公主,但这种祭祀场合,她是不能到场的,只能在刚落成的崇德殿配殿高楼上遥望。在她身边,围着一群或多或少都与马悍有关系的女子:甄沁、甄荣、甄洛、甘梅、念奴、袁氏……嗯,还有立于阶下云台,一身戎装的女护卫赵英姿。 虽不能亲临现场,万年公主还是命侍女摆下香案鼎炉,遥遥祭拜。在她身后,诸女亦头戴花冠,身着冕服,神情肃穆,迎着霞光,轻舒广袖。依样而拜。 祭拜快完毕时,万年公主悄然向诸女瞟了一眼,但见其中最认真、姿势最标准的,居然是年纪最小的甄洛,不由暗暗**头,对这位娇美温婉的小妹又多添几分喜爱。 撤下香案鼎炉后,严肃的气氛终于被欢快取代。都是十来岁的少女,年纪最大的万年公主,也不过才双十年华,而且经历坎坷。尝尽艰辛,故而全无公主架子,和蔼可亲。很快,就连新来的甄氏小姐妹都消除了敬畏之意,平添亲近之心。 甄洛窥了个空,走下台阶,步向云台处端正侍立的赵英姿。赵英姿见她走来,露出笑容,微微颔首。 二女一路南行。千里相伴,更有清水河畔的惊魂患难,已结下很深的交情。尤其是甄洛,对于能骑马射箭的赵英姿心下极为敬佩加羡慕。有什么话都愿意对她说。 “方才公主让你也换上冕服参加祭拜,为何你要婉拒?”甄洛一张口,就问了一个敏感话题。 赵英姿微愣,沉默一会。平静道:“我虽是女儿身,但亦能驰骋疆场。在我看来,欲求胜利。与其求天,不如求人——嗯,看他出战时信心满满的样子,应该会获胜吧。” “真的能获胜?你对……那么有信心?”甄洛睁大妙目,她到雒阳以来,这里的处处废墟,无不给她强烈的刺激。耳闻目睹,都是西凉人的残暴与凶狠,连那些公卿、名士都畏之如虎,很自然的也对她幼小心灵造成强烈冲击,令她对西凉人产生了莫名的恐惧。 赵英姿淡淡道:“我不是对他有信心,而是对白狼军有信心——我在白狼城呆了整整两年,无数次看过他们的训练。而且,叔叔也说过,每一个从白狼营里走出来的士兵,都是大汉最优秀的士兵,尤其是在他们的主帅亲自率领下,战斗力会爆涨数倍。西凉人再强,也不可能比我辽东白狼战士强数倍。” 甄洛又是好奇又是难以置信:“他……卫将军,真的如此神奇?” 赵英姿笑笑:“不是神奇,是神——他就是白狼战士心目中无敌的战神。” 甄洛红唇微启,还想再问什么,却听楼上姊姊惊喜地叫声:“快看——捷报!” 甄洛与赵英姿互望一眼,一个拔腿,一个提裙,飞快朝云台西面奔去。 同一时间,刚刚结束明堂祭拜的君臣,也一涌而出,举臂如林,向远处戟指大叫着什么,一个个神情激动。 一骑远远自西而来,卷起滚滚黄尘,霞光透过烟尘,照着骑士手臂高擎的赤旗——赤旗,代表着胜利! …… 建安元年六月初三,卫将军、司隶校尉马悍,挥师与西凉军李傕、郭汜战于函谷关下,以三千破六千,重创西凉军。 激战正酣时,陇上马腾率大军出现于李、郭后方,西凉军大乱。 马悍随即率全军出击,与马腾东西合击,大破西凉军。 是役,李傕之子李式殁于战阵,部将王昌被徐晃所杀。李傕在其侄李暹拚命保护下,只率十余骑突围逃脱。而郭汜就好一些,他的步兵尽没,但骑兵还有四、五百,只不过拚死杀出重围后,也不过只余二百余骑了。就连郭汜本人,也被马家军一员年轻将领刺中马颈,落马摔折了腿,若非扈从救护及时,多半要没于乱军之中。 这一战,西凉军的两位代表性人物,李傕与郭汜,可谓是全军覆没了。在西凉军这个弱肉强食的系统里,没有兵的将军,就如同失去狼群的孤狼,下场可悲。 在这场持续时间极短,但意义重大的战役中,马腾大军的出现,堪称致命一击。如果没有马家军断了李、郭后路,马悍最多只能将二人击溃,很难全歼——这个时代,想用一支骑兵,歼灭另一支骑兵,难度不是一般大。 马悍发起函谷关战役之前,信心满满,更在朝堂上当着天子与诸臣的面,表示有八成胜算,其真实原因,就在于联合了马腾。马悍早在三月份就派出马云騄,借这位马家千金的身份,在他与马腾之间搭起一座桥梁。 而马腾也早就想派出子侄,甚至亲自上雒,拜会这位扶风马氏当代最杰出人物。但马悍通过马云騄表示,眼下还不是时候,双方最好保持不相往来的状态,为的就是不引起李傕、郭汜的注意。如此。方能起到战争的突然性与决定性。 当李傕、郭汜挥师进犯雒阳时,马悍迟迟未出兵迎战,引发朝议,最主要的原因,就在于他在等马家军的确切消息。直到管亥发来鹰讯,告之三千马家步骑军已登船出发,马悍才开始出战。 没错,马家军是坐船来的。从辽东、东莱发来的上百艘运兵船与运粮船,人货卸空之后,还停靠在孟津渡口。尚未返航,岂能不好好利用一下。 五月初,当马悍决定讨伐李傕、郭汜之后,管亥就奉命率三百楼船士及近千棹卒、船工,溯河而上,以避开陆地西凉军的耳目,前往右扶风的杜阳,接应马腾大军。 由于三千马家军俱走水路,这才使得李、郭二人懵然无知。根本不知道自家后路已经被断了。 当三千马家军从曹阳亭登陆,杀向李傕、郭汜军后背时,驻守于斯的张济闻讯,惊得目瞪口呆。千言万语,最后只化为一句:“这一回,李稚然与郭多完蛋了!” …… “一战!仅仅一战!西凉军全军覆没!李傕、郭汜完蛋了!”自从接到捷报后,天子刘协已反来复去说这句话不知多少遍。以至诸臣担心皇帝一时受不了这巨大惊喜,脑子出问题了。 万幸,在七八个御医背着医匣。气喘吁吁赶来时,天子终于恢复了,也就是说了第二句话:“马惊龙,朕之肱股;白狼军,大汉干城。”这句话他又说了七、八遍。 就在杨彪、刘艾、伏完等大臣催促御医们赶紧动手检查时,皇帝突然拍案而起,振声大喊:“自即日起,白狼军为天子亲军,与虎贲、羽林同列,赐号——龙狼!” 马悍是在回到西郭门时,听到天子赐号的消息。马悍第一感觉就是这样的称号,也只有天子才能赐予了。这时代的军队,称虎豹有之,称狼有之,哪个敢自称个“龙”字?嗯,龙狼,的确比白狼炫拽多了。而第二感觉,就是天子就是天子,哪怕是个未成年的少年,也懂得玩**帝王之术了。 马悍朝身旁的贾诩看去,这个人精早在第一时间就想到了天子赐号的真意,捋须而笑:“天子亲军,与虎贲、羽林同列,看来天子对白狼……哦龙狼军有了想法啊……” 马悍摊摊手:“赐号听上去虽然挺高大上,但是……可不可以不要?” 贾诩不愧为人精,居然给他听懂了“高大上”的意思,也难得开了个玩笑:“主公说呢?” 马悍剑眉一轩:“要!这么威风的名号为何不要?想打我军队的主意,呵呵,他是没去过辽东白狼营、汉戈部看一看啊。” 这时后面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马悍轻咦一声:“不会是马腾那么快就赶上来了吧?李、郭留下那么多的辎重,我全给了他,够他忙乎一阵子了……” “报——将军、军师,西凉军校尉伍习着人送来降书,声称他已手刃逆首郭汜,不日将献级来降。” 这消息,太意外了。马悍怔了好半晌,扭头却看到贾诩脸色平静,毫无波澜,突然想起出战前老贾说的那句话“郭多若敢妄动,必有不测之祸” 马悍扬了扬眉:“是你干的?” 贾诩从容躬身致礼:“当年属下在西凉军中任平津都尉时,伍习曾是麾下军侯。因事未成,故未禀报……” “行了,我不问过程,只要结果……这结果很不错。”马悍脸色平和,笑问道,“许了什么条件?” “保留原职,领别部司马,所有随其投效的西凉军都归其节制……”贾诩有些不安地望了马悍一眼,“这是当时还未开战所给的条件,如今西凉军大败,这条件是不是开得高了……” “不,不高,一**都不高。”马悍摸着下巴笑了笑,“不如,这个别部就并到我们的天子亲军里,就叫‘龙狼别部’,如何?” 贾诩反应何等之快,不禁抚掌大笑:“好一个龙狼别部,主公才真的是高!” 正文 第二百七十四章 【马超的挑战】 马悍从朝堂下来,腰间又多了一颗金印与一颗铜印。金印刻着是“骠骑将军”,铜印刻着是“龙狼中郎将”。 没错,马悍又升官了,现在他的官衔是:骠骑将军、光禄卿、领司隶校尉、录尚书事、兼龙狼中郎将、襄平侯、假节铖。 这一连串令人眼花缭乱的头衔中,除了将军之阶又进两级之外,更从光禄勋这个副职,转正为光禄卿,正式成为九卿之一。而录尚书事更是中枢要职,即兼行尚书令之职,历来东汉权臣必兼之职。历史上曹操挟天子,除了太尉这种虚衔,首先抓住的,就这两个职位:司隶校尉与录尚书事。可想而知其要害程度。 如此迅速剿灭为祸汉室的逆贼,在天子与百官心中,绝对是功高盖世,非重赏无以表达感激之情。如果不是因为大将军一职已经给了袁绍,而大司马则与大将军职务雷同,历来只设一个,有此无彼,必定会将此职冠于这位年轻的外戚头上。 嗯,外戚,这一**很重要,如果马悍没有这个身份,立功再大,也爬不了那么快。或者说。爬得高,摔得惨,就像历史上的杨奉、韩暹等人一样。 与大汉排名第二的骠骑将军相比,龙狼中郎将差了十条八条街,但就实权而言,后者才是真正掌握军队。这个职务必须是马悍的,没有人敢提出异议,无论他是谁,无论他或他们内心是多么想取而代之。 大胜后班师回朝,朝议风向齐转。用赞不绝口,誉满朝堂来形容毫不为过。如果在是盛世,这就是典型的功高震主,马悍多半会被“捧杀”,今日黄金带,明日白绫带,毫不稀奇。 幸好,这是乱世,幸好。马悍才是雒阳的真正。 退朝后,一路与前来恭贺的官员一一含笑应答,马悍的脸肌都有些僵了,刚走出阙门。远远一个骑士飞驰而来,近前一看,却是马云騄。 马悍笑着昂首,刚说了半句:“汝父可曾到了……”随即住口。因为他看到马云騄脸上满是焦急之色,必有要事。 就连身旁的贾诩、郭嘉都停止了讨论,一齐举目望向这少女骑士。 看到陆陆续续下朝的官员。马云騄憋了半天,只说了一句话:“请将军速去西郭门大营。” 西郭门距雒阳城七里,是雒阳西面最后一道屏障。当然,这个屏障只能防一防内部作乱或小股叛乱什么的,真要是有大军杀来,比如李傕、郭汜那样的,这个屏障**多就起到一个让朝廷体面投降的作用。 击败西凉军之后,此战有功的将士,俱聚于西郭门大营,等待朝廷的恩赏。不过,眼下这朝廷刚刚达到“温饱阶段”,唯一能降下的恩,也只有一张张空白官身或爵位,具体到赏,那就呵呵了。如果没有马悍掏腰包,堂堂天子,怕也只能赏几副牛骨头罢。这也是马悍不怕朝廷使暗招,夺去自己军队的原因。 一支军队,从选拔、训练、装备、后勤全是主帅一手包办,最后连打胜仗的赏赐,都是主帅自掏腰包,你还怎么夺?真以为几张空白官身与半斤铜料就能让人跪舔了?或许这一招对大汉士人好使,但对将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只为三餐两宿的士兵,半**都不好使。 天子公卿,高高在上,总以为雷霆雨露俱是君恩,他们并不知道,士兵真不买账,古往今来的哗变,多半因此而起。 不过,当马悍与马云騄飞骑赶到西郭门大营时,军营里传来的阵阵高呼声,却不是哗变,听上去倒很热烈。 马悍瞥了一眼身旁的马云騄,这马家千金一脸无奈,更带着些许紧张。 马悍刚下马,从营门步入校场,迎面一个庞大的黑影呼地袭来。左右扈从唬得齐齐拔刀,却被马悍紧急喝止——他的眼力极佳,电光石火之间,就看清黑影其实是背影,而且是他非常熟悉的背影——周仓。 周仓倒着飞过来,不是他琢磨出什么新招,想跟主公练练,而是身不由己,这情形只有一种可能——他是被人扔过来的。 马悍腰马一沉,抬臂搭在周仓后腰,一吞一吐,消去大半力道,顺势一引,将周仓送出七八步,虽然身形踉跄,好歹站住了没趴下。 对面一个年轻清朗的声音大笑:“周郎将说自己步战胜于骑战,我这才弃马就步,与你较技。不曾想交手两合,就这般模样……” 士可杀不可辱啊,周仓在主公与众将士面前丢了个大脸,满面胀红,就要再冲上去。 马悍踏前一步,按住周仓肩膀,微笑道:“你打不过他,输给西凉‘锦马超’并不丢人。” 嗯,两个回合击飞周仓的,正是马腾长子,马云騄兄长,西凉第一猛将,马超。 马云騄急急找来,就是因为她的兄长马超,正在西郭门大营里,四下寻找马悍,说要向这位本家兄长讨教。结果惹得不少龙狼军将领义愤,向其挑战。马云騄闻讯生怕出事,赶紧找马悍救火。 马悍一听,立马就赶来。不光是为了“救火”,更重要的是,这位本家在后世的名气太响亮了。没机会倒也罢了,既有机会,岂能不见? 校场四周,围着观战的近千将士,靠近入口处,正卓立着一个明显已行过冠礼的青年:身量八尺。面目雄异,浓眉黑亮,眼窝微陷,两**黑瞳如寒芒闪动,鼻梁高挺,异于中原人;紧呡的嘴唇、刚硬的轮廓线条,以及坚强的下颌,无不在显示出此人必是那种强悍、强硬、强横的人物。 他就那样看似随随便便持槊而立,身上却透着一股隐隐的威压,给人一种雄狮噬人的危险感。 这就是马超?这必定就是马超! 马悍从没见过马超。但这种威压,马悍只在吕布、赵云、关羽、张飞身上感受过,连太史慈、徐晃都没有。所以,他定是马超! 其实公允的说,并不是太史慈或徐晃没有这威压,他们都有,甚至乐进、陈到、管亥,以至周仓都有。只不过,他们无法令马悍感受到威胁——当一头猛兽遭遇另一头猛兽时的那种炸毛危险感。与身份地位无关,纯粹是两个强大的生命磁场无形碰撞。 也就是说,对上吕布、赵云、关羽、张飞,马悍没有必胜把握。所以才会感受到威压。而太史慈以下,怎么打怎么胜,所以没有任何压力。而若是换成另一个人,比如说夏侯兰。哪怕是对上周仓,都会感受到一定威压。 当然,马悍自己本身威压更甚。只是本人不觉而已。他与吕布很相似,既对自己的武力有强大信心,又都是上位者。武力、势力、权力,三者若得其一,就足以令人产生气势,如赵云、马超、关、张便是;三者若得其二,那气场就不是一般的强大,如袁绍、曹操便是;若是三者合一,则威压当世,如马悍、吕布便是,或许还要加上一个尚未成气侯的小霸王孙策。 马超一见马悍,目光大盛,浑身肌肉不自觉绷紧,汗毛竖起,皮肤表面有一层过电的感觉——他同样感受到了那种威压,甚至比马悍的感觉更甚。他的目光仿佛被牢牢吸住,一字一顿:“你一定就是卫将军马惊龙。” 原本跟在马悍身后的马云騄、周仓与一众扈从,俱感呼吸不畅,脚步一顿,竟无法跟上主公。 马悍却显得很放松,从容踏前数步,笑道:“更正一下,是骠骑将军。卫将军已经是过去式了。” “好!”马超神情一下振奋起来,跃跃欲试,“果然值得当我的对手。” 这时身后却传来一个声音:“一个小小的骑司马,没有资格向骠骑将军挑战,冲我来吧。” 马超扭头,他本不想理会说话之人,但这人却释放出一股令他无法忽视的压力,所以他扭头——一个三十来岁的将领,骑马持斧,正向他招手。 徐晃! 若是往日,马超一定会为有这样的对手而兴奋,但此刻他眼里只有一个马悍,别人都不放在眼里了,故而摇头:“无名小卒,不配与我较量。” 徐晃扬眉:“你要找怎样的对手?是名气?还是实力?若是名气,我的确没有;若是实力,多少有一**。” 徐晃说罢,驱马冲向校场的骑兵训练场,大斧一挥,便朝木人桩劈去。 这些木人桩都是以质地密实的樟木制成,足有碗口粗,其上遍布深浅不一的刀斧斫痕,是平时训练骑兵冲杀劈削技能的设施。其上最深的斫痕入木三寸,不要小看这三寸,能轻松做到这一**的,就是使马刀的好手。骑兵以刀斧追杀步兵,并不使蛮力,多用削切,若是掌握不好,不是被兵器铠甲反震得虎口爆裂,就是砍入敌躯拔不出来,使手里的兵器变成一次性武器。 千人瞩目之下,但见徐晃纵骑如飞,挥斧如风,嚓嚓嚓嚓嚓,一口气连削五根木人桩,切口平滑,一气呵成。 一时间,校场内外,彩声如雷。 马超大笑:“果然足以当我的对手。”一招手,便有侍从牵过一匹高大神骏的西域马。 马超翻身上马,接过马槊,双足一磕,却不是冲向徐晃,而是不远处的一个凉棚。凉棚内正坐着十几个低级军官,俱惊疑不定站起。 马超冲近,一言不发,挺槊刺向凉棚的四根木柱。这木柱足有常人腰身粗细,材质同样也是樟木。 马槊挟风雷之声,噼啪扎入木柱,木屑纷飞,槊刃透柱穿出。 马超单臂一抖,力贯槊杆,喀嚓闷声,木柱横裂。 下一刻,马超马不停蹄,借马的冲势奋力拔出马槊,刺向下一个木柱。 噼啪喀嚓连响,如是者三,四柱皆折,凉棚轰然而塌,里面的龙狼军官们惊呼四散,俱为马超之勇悍震惊。 不用多说什么,一边是木桩,一边是木柱,直观明了,高下立判。虽然沙场实战时,要想骑战制胜还有诸多因素:环境、心态、马力、体力、技术等等,但至少从比斗角度而言,胜负一目了然。 马超干完之后,也不看徐晃一眼,催骑来到马悍面前,浓眉一挑:“如何?” 马悍笑道:“如果你能参加马德衡的雒阳工程拆迁队,他一定会很高兴。” 马云騄捂嘴咕咕地笑。 马超虎着脸:“可战否?” “舞刀弄枪多伤和气。”马悍笑吟吟道,“不如这样,我们掰腕子如何?” 马超浓眉扬起,又慢慢落下:“考较臂力与腕力么?也行,来吧!” 一刻时之后,马超从中军营帐里奔出,一言不发,翻身上马,狠狠朝心爱的战马抽了一鞭。战马委屈地昂首长嘶,扬蹄绝尘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