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金玉》 第1章 他们都爱晚迎 林钰十五岁那年,父亲领着个姑娘回家,说那才是他的亲生女儿。 厅堂内上了一碗清水,两滴艳红的鲜血在水中相溶,林钰惊讶地望向那个姑娘。 难怪。 难怪父亲带她回来,她与林建昌至少六分相似,的确比自己更像他的女儿。 “你要验一回吗?”父亲似好心多问一句。 林钰存着些不肯熄灭的希望,固执地点了头。 可那两滴鲜血似乎更为固执,胶着在一块儿,却怎么都不肯融到一起。 林家并非普通门第,虽为商贾,却实在富可敌国。 更何况今年春闱,林建昌的养子林霁登科,成了圣上钦点的状元郎。 眼看全家都要跟着水涨船高,一阵大浪却把自己掀下去了。 娘亲在身旁垂泪,父亲便揽着她宽慰,也道出当年换婴真相。 林钰觉得挺俗套的,是奶娘偷偷换了自己的女儿顶上,也就是说,奶娘才是她的生身母亲。 可奶娘长什么样,林钰已经不记得了。 耳边是她唤了十五年的父亲说:“你乡下的亲生父母已然过世,自是没法养活你的。倘若你愿意,便在我林府做个丫鬟,日后也好配个小厮嫁了,你意下如何?” 林钰以为,毕竟多年情谊,父亲应当同自己一样,一时难以割舍。 却不想,他心狠到叫人觉得陌生。 阮氏在旁哭诉:“可我毕竟教养钰儿十数年,一直当作亲生女儿,老爷还是收作养女吧!” “夫人这般,叫……如何想?” 他转而看向那粗布麻衣的姑娘,“更何况,养子尚能光耀门楣,养女能作何用?” 彼时那光耀门楣的养子正立在林钰身后,冷眼旁观这场闹剧,不曾置喙一个字。 还得林建昌点他:“阿霁学问多,给妹妹取个名吧。” 林霁金口一开,叹了声“晚归家门,迟来相迎”,那姑娘便得名晚迎。 而一夕之间,林钰从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变成了府上浆洗洒扫的粗使丫鬟。 人人都说她得赎罪,弥补晚迎被偷走的十五年人生。 林建昌说要给她配个小厮,许多人都听见了。她生得的确貌美,又是从前家中的主子,仆役们蠢蠢欲动,都有心做这个折花人。 白日里一道道眼光投过来,恨不能在她身上凿几个洞。 其中有个人高马大的家奴,总是不死心,被发现也毫不在意,影子似的缀在她身后。 林钰也不敢说什么。 要说打,她一定打不过他;出了事,这家里也没人会帮她。 “这是今日要洗的衣裳,晚膳前洗完晾起来。” 丫鬟们阴阳怪气地唤着“大小姐”,把自己份例的活一股脑全扔给她。 林钰刚学会洗衣裳就是深秋,精心养护的肌肤皴裂,水泡也是旧的没好,新的又磨出来。 她朝人反抗过,无果。 后来便想到,这都是父亲默许的,他要自己“赎罪”。 鸦青色的天穹笼下雨幕,趁雨珠洇湿眼睫,她悄悄用手腕拭了泪。 “钰姑娘。” 转过头时有些狼狈,她看见了管家齐叔。 “老爷请您过去。” 她随人走到花厅外却没有进门,里头侃侃而谈的男声并不陌生,是她原先的未婚夫谭景和。 “晚辈的意思呢,既然求娶的是贵府千金,如今这婚事照旧,只消把林钰换成晚迎姑娘即可。” “只是可怜那林钰,原先也是与我结了亲的……” 林钰那时立在窗下,衣裳鬓发都洇湿黏在身上,听见那人后文,身上止不住一阵发寒。 他说:“不如叫林钰陪嫁过来,待大婚之后,我再抬她做个通房。” 林钰没想到,他竟能说出一个比配小厮更作践人的法子。 后来,他还说了许多求娶晚迎的话,大同小异,与当初求娶自己时无甚分别。 而林建昌并未应允,因为,晚迎正在与当朝五皇子议亲。 皇子。 她会做王妃,说不定还是未来的皇后。 不知是否着了凉,林钰出门时昏昏沉沉。 檐外雨势正急,她不管不顾一脚踏入院中。 头顶却多了什么荫蔽。 侧目一看,竟是那个总跟着自己的家奴。 连番遭人折辱的怨气涌上来,她狠狠推人一把,失声喊着:“我不想配小厮!更不会做陪嫁!” 对面少年似是怔住了,片刻后将伞拾起来,也没再递给她,只静静搁在她脚边。 林钰顾不上捡,匆匆躲起来。 不远处,从前的义兄林霁,正和晚迎共撑一伞走来。 油纸伞细小,林钰躲在墙后看得分明,男子半边衣襟淋透,却将身边少女护得仔细,不叫雨丝侵染她分毫。 父亲的偏袒尚可用血脉解释,未婚夫的变心就算她识人不清,那林霁呢? 从前自己也是他妹妹,他却从不肯多给一个好脸色,更别说这般举止亲昵。 他不是向来清高吗? 晚迎都在议亲了,这又算什么? 这一日的衣裳没洗完,晚膳也没了着落。 林钰蹲在园子一角直到天黑,眼前晃过许多人的面容。 父亲、未婚夫、义兄……甚至素未谋面的五皇子。 他们都爱晚迎,趋之若鹜。 而自己是多余的,本不该出现。 她站起身时下了决心,要去找阮氏说情,放自己出府。 就算是去别的府上做丫鬟,她也不要留在…… “我还要扮多久?” 昏暗的院墙下面容不清,林钰依稀辨别这道女声,是晚迎。 “假扮旁人的女儿有什么意思,我想……回家看看我阿爹。” 她后来还说了些什么,林钰没能听进去。 脑中只剩下两个字:假扮。 林晚迎亲口承认,她是假扮的! 石破天惊。 所有人都告诉她,因为她是假的,就应当吃些苦头;因为她是假的,林家肯收容便是恩情。 久而久之,她甚至反拿这些话劝慰自己。 可到头来,她们才是假的! 头好痛。 她跌跌撞撞只知道往回跑,中天无月什么都看不清,一慌张踢了什么东西,整个人猛地往前栽去。 一双宽厚却粗糙的手接住她。 那人身形高大,抓过她手腕又一起跑。 院落的熹微光亮掠过男子面庞,是那个一直跟着她的家奴。 林钰后来才知道,他是个哑巴。 刀剑不断穿透他宽阔的身躯,刺出一个又一个流血的窟窿,他却只发出喑哑破碎的嘶吼,没有说过一句话。 浓重的血腥气叫她想起,十年前,她曾把一个浑身是血的小孩捡回家,后来有人告诉她,小孩是个哑巴。 自己忘了,他却没忘。 他和那些人不一样,他只是想报恩。 可惜,她知道得太迟、太迟。 那些人带刀带剑,她手无缚鸡之力。 林钰倒在血泊中时,想到林晚迎会顶着自己的身份当上王妃,自己却不明不白死在家中偏僻的角落,就好想一切能从头来过。 至少叫她保全自己,也保全身边的小哑巴。 泪珠自眼边滑落,年轻的姑娘睁着眼,没能够瞑目。 第2章 小哑巴是不是也回来了? “姑娘,霁公子在外头等好一会儿了,您这都打扮完了,为何不出去呀?” “是啊姑娘,咱们盼这相看宴多少年了,您再不动身,好郎君都被其他小娘子挑完了!” 意识再度回笼,林钰坐在熟悉的妆台前。 铜镜中映出三道人影,左右是她的贴身丫鬟,朱帘和青黛。 她猛地站起身,差点掀翻面前的妆奁。 “怎么了姑娘?”好在青黛手快扶住。 朱帘也上前询问:“没事吧?” 林钰的肩在抖,刀剑与血腥的残影掠过眼前,她瑟缩着想躲到妆台底下。 却被两个丫鬟小心扶着,又摁回玫瑰椅中。 耳边有人低声说:“要不同霁公子说一声,姑娘身子不适。” “林霁?”她敏锐捕捉到这个名字,“他在外面吗?” 朱帘道:“等了有小半个时辰了。” 林钰抬手放到眼前,肌肤没有皴裂,更没有大小不一的水泡,仍是自幼养护的细嫩皮肉。 所以……她死了。 却也回来了。 前生短短十五年里,她只和林霁单独出过一回门,是丝绸李家的消夏宴。 “我不去了。” “啊?”换来青黛不敢置信地拉长尾音。 那是一场相看宴,前世宴上林霁以同窗叙旧为由撇下自己,回家路上还摆脸色;更别说自己挑中的谭景和,更是叫人恶心。 “出去告诉林霁,叫他走吧。” 没记错的话,三日后父亲会带着晚迎回家。 高傲如林霁都成了她的裙下臣,就算她能避开旧人,也未必不会重蹈覆辙。 她不想挑夫婿,更不想见林霁。 可偏偏不如愿,青黛去传话很快就折返,门外有道男声问林钰梳妆了没有。 屋门骤然敞开。 “又闹什么脾气?” 这是与林霁重逢后,他说的第一句话。 声线平直,几乎听不出情绪。 年轻的男人伫立门边,身上锦袍款式素净,却正衬头顶束发的莲瓣玉冠,此刻一双狭长微挑的眼睛压下来,无端现出压迫。 林钰见到他,难免回忆起前生十五年。 简洁明了,一句话就能概括两人的关系:热脸贴冷。 她是那个热脸。 “我没闹脾气,倒是林大人您饱读诗书,难道不知男女有别,这样闯入我的闺房算什么?” 她从前唤人“霁哥哥”,今日却故意喊了声“林大人”。 男人听出她是赌气,可在院外等了半个时辰的人分明是自己,便不知这怒意从何而来。 眉宇久未抚平,他却先解释:“我问过,你已然穿戴整齐。” 并非他贸然闯入。 事实也如此,少女端坐玫瑰椅上,水红色的裙裾浅淡,香云纱如烟似雾缭绕脚边;此刻高昂的脸庞挂着疏离,愈发不似凡间所有。 林霁总避着这个“妹妹”,却并不能忽视她出落得娇娆多情,眉间自成一段清丽韵致。 更知晓她仗着美貌自幼娇纵,身边所有人都惯着她。 思及此,他只得放缓声调:“快些吧,再闹就迟了。” 林钰瞬时睁大眼睛。 那算不得一句软话,可她上辈子十五年,从没听林霁这样好声好气哄过自己。 这算什么,他就喜欢旁人给他难堪吗? “我说不去就是不去!”她干脆将身子转回去,“你到底要在我屋里待多久?” 门边男子抿唇,抬步欲朝她走去。 谁料脚步刚迈开,林钰的胭脂盒便砸过来。 玉制的圆盒,水红色的胭脂,一并在他袍角晕开。 不等兴师问罪,又听她娇滴滴骂了句:“你有病!” 威慑不足,娇态可掬。 脚边是朱帘蹲下身替他擦拭,却将那抹水红彻底染在锦袍上,洗都未必能洗掉。 林霁掀了眼皮,在对面少女两颊处,窥见一样的颜色。 到底是记忆里那个天之骄子,他面色沉下来,一言不发转身出门。 屋里气氛更不轻松,朱帘青黛相互递了眼色,都不敢惹林钰。 还是青黛大胆些,问:“姑娘既没打算出门,缘何一大早起来,白花两个时辰打扮。” 林钰站起身,“谁说白费了?” 如果她回来了,那小哑巴是不是也…… 平日从瑶光院到大门口,会有四名丫鬟用软轿把她抬出去,可今日她甚至没叫朱帘青黛跟着,一个人就跑来前院。 在前院曲折的回廊下,她找到了小哑巴。 一群家丁正搬皋月杜鹃到檐下躲阴,林钰头一回仔细看这个人。 他应当还不到二十岁,生得高大而又健硕,好在肩膀虽宽,腰身却扎得紧窄,与粗蠢不沾边,反显得挺拔匀称。 也难怪自己忘了,捡他回家时还瘦巴巴的,谁知如今蹿这么高。 林钰只管目不转睛盯着,终于有一瞬和人眸光相触—— “暧——” 却被他匆匆避开。 再想唤他,又不知他的名字,唤哑巴似乎不妥。 好在管家齐叔路过,林钰赶忙将人唤住。 “您说的是大力吧,当年您把人从城郊捡回来,老爷就给他取了这个名字。” 大……力? 一点都不好听,还不如小哑巴来得实在。 “我能不能叫他,去我院里做事呀?” 瑶光院有十二名丫鬟,却没有配小厮,林钰知道,就是为了防刚刚那种心术不正的人。 姑娘院里进男丁,这自然是不妥的,齐叔沉吟片刻却说:“当然可以。” “还是齐叔对我好!” 林钰就提着裙摆高高兴兴上前,趁他俯身放花盆,昂着脑袋对人说:“你归我了,现在跟我走吧。” 这高大的少年身形微顿,直起身子也不敢看林钰,眼光闪避着,更迟迟没有迈开脚步。 第3章 让我的铃铛替你开口 直到齐叔说一声:“往后听小姐的。” 林钰这才把人带走了。 小哑巴沐完浴换上干净衣裳,那张面孔竟生得英挺俊美,低头局促时眼睫不安眨动,平白惹人怜爱。 满意之余,又难免想起他浑身血洞,却还要紧紧将自己护住。 其实那个时候,他就算不冲上来…… “别说,收拾收拾还挺像样的!” 青黛出声,骤然打断她的伤感。 朱帘又上前替人打理衣褶,年轻的男人似乎很不适应,悄悄退了半步。 直到林钰说:“你过来坐吧。” 她接到人第一件事,便是请了个大夫过来。 罗大夫单名一个绮字,是名女医。林家女眷有什么头痛脑热都是她来看,这回虽是给小哑巴看嗓子,林钰还是请了熟人来。 小哑巴也很听话,让抬头就抬头,让张嘴就张嘴。 望闻问切一套都走完,罗绮却眉头紧锁。 “先施针试试。” 林钰坐在人身侧,见他神色痛苦,好几次张了唇,却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 “疼吗?” 问他,他又摇头。 林钰桌下的手探过去,试探着覆上他略显粗糙的手掌。 自己生病难受的时候,娘亲也会这样握着自己的手,只是他的手太大,林钰更像是把自己的手送进他掌心。 可仅仅触了一瞬,小哑巴闪避得慌乱,连带罗绮施针的手都抖一抖。 好在她并未察觉异样,只将银针从人手臂取出。 拭着汗道:“方才几个穴位都不管用,姑娘怕是要寻位蛊医来看看。” “那是什么?”林钰暂时放下方才的插曲,只连忙追问。 “炼蛊是门秘术,传闻蛊医有生死人肉白骨的奇效,从前蛊医还挺盛行的。” “那我该去何处请蛊医?” 罗绮却又摇头,“十几年前,京都出了蛊毒残害皇嗣的惨案,那之后炼蛊被禁,蛊医也不出来抛头露面了。” “不过据我所知,如今的蛊医大多寄蛊于蛇,姑娘可以往蛇多的地方找。” ……蛇? 阴森森冷冰冰的东西,光想想便不寒而栗。 “我也是在一本医书上瞧见过,有一种蛊蛇俗称‘开口蛇’,能治些喉舌康健的哑症。姑娘可有笔墨,我为你画下来。” 半个时辰后。 林钰对着那“画像”发愁,蛇身金灿灿的,又生得奇形怪状,头小尾巴宽,背上长的那一条赤色软肉不知是什么。 好在罗大夫说了,不用生吞,只要它褪下的蛇皮入药就行。 余光内晃过一张年轻俊美的男人脸,她没叫人起身,小哑巴就一直乖乖坐在自己身侧。 “你放心,我一定会找来开口蛇,让你重新开口说话的。” 方才问诊她听见了,小哑巴是五岁才哑的,那之前已经学会说话。 男人听见这句却没有欣喜,手臂抬起来比划了一通。 林钰抿抿唇,“我看不懂。” 他只能靠打手语交流,久而久之身边人也看会几句,可林钰此前同他毫无交集,自然一窍不通。 好在纸笔还留在桌上,他又伸手指了指。 “你会写字?” 小哑巴点点头。 他不仅会写,而且还写得挺端正。 [看不好,也没事] 林钰立刻摇头:“不行,我一定要治好你。” 有些过分坚定了。 羊毫笔被少年攥在指骨间,因为常年在外院做事,关节处要粗一些,不那么漂亮,却足够有力。 还不等他问出为什么,林钰又说:“我给你重新起个名吧,原先那个,不太适合你。” 他的手腕复又抬起,纸上浮现[大力]两个字。 “对,就是这个,我不喜欢。” 他点点头,落笔写下一个字。 [渊] 林钰问:“这是你爹娘起的名吗?” 小哑巴又点头。 林钰二话不说,从他手中接过笔杆。 柔软的指腹不经意滑过手背,分明不是故意的,却撩得皮肉酥麻一片,叫他后知后觉红了耳根。 飘忽的眼光再落定,“渊”字前面,多了一个格外秀气的“鸣”字。 鸣渊。 “小时候,我娘给我讲过《史记》里的故事,说有的人‘不鸣则已,一鸣惊人’,我希望你也能一鸣惊人。” “我平日就唤你阿渊,好吗?” 少年在她清丽眉目间窥见期待,很是认真地点下脑袋。 随即见她坐正身子,问:“所以阿渊,你记得那些事吗?” 记得我们,曾经死在一起。 她紧盯对面人的眼睛,想从中寻到一些与自己心照不宣的感应。 可最终,却只有越来越浓的不知所措。 林钰就知道了,他不记得。更不知道自己在问什么。 所以在如今的他眼里,自己只是林家的大小姐,过去十年与他毫无交集。 对他好也挺莫名其妙的。 “没事,我有点累了,胡言乱语呢。” 她故作轻松,鸣渊匆忙提笔写下:你在失望。 失望当然是有的,如果有个人洞悉一切,能与自己并肩作战当然最好。 可不记得也没关系,至少,他是可以信任的。 林钰宽慰地冲他笑笑,到柜子里寻出了一个有些年头的妆奁。 里头都是她小时候戴过的首饰,她挑出一条红绳,又从步摇上拆下一个铃铛,穿过红绳,制成一条简单的手串。 又把红绳绑到他手腕上,说:“在你的嗓子治好之前,就让我的铃铛替你开口吧。” 女儿家的东西很秀气,绑到鸣渊身上,却也不显突兀。 甚至很温馨。 蜜色的手腕一晃,铃铛内的铜珠就碰出一阵脆响,在屋室内蔓开。 林钰冲他笑,鸣渊也学着她的模样,扬了扬唇角。 眼看就到午膳的时辰,今日林氏夫妇也出门应酬去了。 林钰想着,林霁应当独身去了李家的消夏宴,那家中便只剩自己一人。 “把膳食传过来,我要在屋里吃。” 于是膳厅里,林霁又白等了一刻钟。 林钰不肯去赴宴,他自己对那种相看的场合不感兴趣,出了她的瑶光院便回屋了。 此刻他并不确定,林钰是不是在同自己置气,才不肯同桌吃饭。 “小姐今日挺高兴的呀,”直到齐叔告诉他,“方才还收了一个家丁到院里。” ……家丁? 第4章 林霁,你难道就体面吗 男人再度推开屋门时,他那自小娇生惯养,吃饭都恨不得叫人喂到嘴边的“妹妹”,正热络给人夹菜,又叮嘱人别拘束、多吃些。 这算什么? 早晨不许自己近身,此刻却坐在一个家奴身侧,甚至与人同桌吃饭。 林钰起初以为是青黛进来,门开了半天没动静,这才抬眼望过去。 面上笑意落下,清凌凌的眉目间甚至闪过一丝不耐烦,被男人尽收眼底。 “你又来做什么?”她还以为林霁不在家。 身边小哑巴见情形不对,下意识要起身。 “你别动——”却被林钰摁住手腕。 虽然那点力气,给他挠痒痒都嫌轻。 鸣渊到底听话没动。 日上南天的时分,盛夏烈日刺目,尽数打在林霁背后,叫他的面容晦暗不清起来。 眼光落定至两人交叠的手腕,他二话不说上前,将林钰拉起来,又用自己的身体隔开两人。 “你做什么!” 鸣渊跟着起身,刚要动作,外头朱帘青黛进屋了。 要伸出去的那只手藏到身后,亦藏起林钰给他的铃铛。 “我做什么,”林霁沉目瞧她,“叫一个家奴进你屋里,甚至坐你身侧,难道不知男女有别吗?” 林钰被迫昂着颈项看人,反应一下才想起来,这是晨间自己挖苦他的话,此刻被他尽数还回来了。 “那又怎样!” 她费劲扭了扭身子,胳膊从他手中挣脱,“是我叫他进来的,也没旁人知道,你不说出去不就好了?” “还有,你又不是我亲哥哥,一次两次闯进来,你难道就体面吗!” 她蛮不讲理,林霁见怪不怪,只侧目去看身后立着的家奴。 不同于在林钰面前的局促,对上他,鸣渊镇定自若,气势甚至不输他这个已然授官的状元郎。 林钰生怕他说出什么难听的话,小哑巴又不会还嘴,连忙挡到鸣渊身前张开双臂。 “你不许欺负他!” 仍旧毫无威慑,她甚至没男人的肩头高。 可这般沆瀣一气,倒显得自己像个恶人。 想到她今日对着自己性情大变,林霁又了然:“你不肯去宴上相看,便是为了一个家奴。” “什么家奴家奴的,他有名字,他叫鸣渊,我给他取的!” 林霁却不关心那人叫什么,“你承认了。” 她喜欢上一个家奴,甚至因此不愿嫁人。 林钰只觉他烦得很,从前不是最讨厌自己纠缠,追在他后面喊一百声都听不见个响的,如今不想搭理了却几次三番凑上来。 “我要你管我,你是我爹吗?” 面前男人逼近一步,林钰看见他的眼皮跳了一下。 随后才听他说:“爹娘不在,我就得管好你。” 是责任,而非他想这样。 林钰迎上他目光,一字一句说得清晰:“你不管我,我反而更好。” 到时别帮着林晚迎来对付自己,她都该额手称庆了。 男人见她执迷不悟,别过眼,一如晨间那般转身就走。 只在靴底落地时交代:“屋门不许关,看紧你们姑娘。” 朱帘青黛齐齐应了声“是”。 其实她们也觉得,稍稍有些不妥。 这小哑巴虽看着挺老实,可到底是外男;自家姑娘生得这般好模样,最容易遭人惦记了。 青黛小心翼翼挪近,弱弱开口:“姑娘,其实……霁公子也是为你好。” 林钰坐回圆墩上,同人吃饭的心情都没了,青黛却还向着林霁说话! 正欲发牢骚,话到嘴边却没出声。 从前瑶光院人走茶凉,朱帘被她一个表哥要去做了妾室,青黛则来偷偷看过自己几回。 每回瞧见她的手都要哭。 后来没过多久,她就被发卖出去了。 娇生惯养的脾气都压下,林钰只说:“我若知晓他在家,当然不会自投罗网,是我大意了。” “还有,从今天开始鸣渊就是自己人,你们都不许疑心他。” 两名丫鬟面面相觑,她们没想到,林钰会这般好脾气。 若换作从前不顺心意,她至少是要使一阵小性的。 最终两人齐声应了“是”,朱帘感慨一声:“姑娘长大了。” 哪里是长大,分明是到头重来了。 等林钰再坐回桌边吃饭,鸣渊却立在她身边,没有要再落座的意思。 “更不是你的错,”不用问就知道他在想什么,林钰把人拉过来,“要怪就怪林霁,他可真烦!” 夹一筷茄鲞入口,却有些凉了,软烂的口感难以下咽。 鸣渊从她神情中读出来,反正也不会说话,直接把桌上所有菜都送到小厨房热了一遍。 只有手腕上的铃铛响个不停。 林钰听着这一阵,莫名觉得很安心。 黄昏时分的膳厅里,她终于见到了双亲。 彼时林霁沉着脸坐在她对面,模样比平日更冷七分,也不知可曾向父母告状。 林钰不怕他,反正林晚迎还没来,她是爹娘唯一的女儿。 “今日高家那道糯米凉糕可真不错,我专程要了方子,叫厨子学了做给你吃。” 许久没这样听娘亲说话了,林钰点点头,有些不合时宜的眼酸。 又打起精神说:“那可得娘亲先品鉴,看看正不正宗。” 阮氏笑着应了好。 娘亲与从前一模一样,林钰享受着暴风雨前的平静,却也察觉了一些不妥。 例如她的爹爹,今日都没怎么说话,还几次盯着自己的脸看。 “爹爹,钰儿脸上有东西吗?” “没,”问出口他却否认了,“钰儿生得真好看啊。” 阮氏在旁笑道:“也不看看是谁生的!” 相较于娘亲的无知无觉,林钰却是不寒而栗。 父亲这么早,就开始怀疑了吗? 她又想起那时候,娘亲哭着割舍不下自己,父亲却当机立断,要自己做一个粗使丫鬟,还放任那些人欺侮自己…… “对了,听管家说,你今日没去李家赴宴?” 阮氏又在身边发问,林钰只得暂时按下疑心。 “娘,女儿不急着嫁人。” 阮氏却不肯依:“又没催你立刻嫁出去,就是先看看,有合眼缘的先定下嘛。要是拖上几年,可就都是别人挑剩的了。” 第5章 娘亲要她培养兄妹情 “挑剩”这种话,还是前几年林钰自己说的。 可现在让她去挑,她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光啊。 万一那个人也喜欢上晚迎怎么办? 阮氏见她默不作声,又说着:“呐,十二三岁的时候,是谁非要缠着兄长带上你的?怎么如今年纪够了,反而躲在家里。” “哪里会有家里好啊,”林钰便说,“自然是舍不得您和爹爹。” 她下意识望向父亲,见他神色似有所好转,却仍旧不肯多看自己。 隔半晌才道:“既然钰儿不想,那便先不要催了。” 阮氏却不依:“她今年十五不催,我看等她十七八了你怎么办!女儿家嘛,挑郎君就是挑自己的后半辈子……” 母亲的琐碎絮叨,曾经是听得厌烦的,此时林钰却温馨满足,没有生出一丝不耐。 只在饭后提了一嘴小哑巴的事,说是自己的花圃打理劳累,就调个小厮过去帮忙。 “我给他重新取了名,叫鸣渊。‘一鸣惊人’的鸣,‘潜龙在渊’的渊。” 阮氏夸这两个字取得很好,林建昌对此没什么反应,林钰就悄悄把目光投向林霁。 看来,他不曾在父母面前告自己的状。 林钰自然不会感激,甚至不知这份相安无事能维持多久。 晚膳后的瑶光院。 “我同阿霁说好了,过两天他休沐,叫他带你去游湖。” “啊?”林钰一张小脸苦下来,“娘亲,我不想去!” 倒不是不想游湖,只是不想跟林霁一起。 阮氏何等剔透,问她:“今日我和你爹不在,是不是跟阿霁闹脾气了?” “谁告诉您的?” “用谁告诉我,你不肯去同他赴宴,今日在膳厅也没同他说话。” 知女莫若母,林钰抿抿唇不接话。 阮氏便叹了口气,“钰儿啊,娘二十八岁才生下你,又没给你生个兄弟姐妹。待爹娘百年之后,谁给你撑腰做主呀?” “难道林霁会吗?” “怎么不会,”阮氏握了她的手,“阿霁这孩子有出息,也是个知恩图报的。虽说人是冷了些,可他生性如此对谁都这样,又并非针对你。” “听娘一句劝,莫要同他使小性子,择婿的事你不急,那便先放一放。阿霁身边定然不缺年轻有为的小后生,你同他亲近些,他自然也会替你留心的。” 林霁,替她留心? 真是越说越远了。 可怎么都说不过娘亲,林钰只得不情不愿道:“好吧,那我去。” 顺便出门打听打听,哪里养蛇比较多。 这是她回来的第一个夜晚。 林钰刚躺下闭上眼,纷乱的场面就浮到眼前。 她看见两个男人在打架。 一个是林霁,另一个看不清面容,但她莫名知道那是求娶过林晚迎的五皇子。 他们都想要晚迎,可晚迎只有一个,为了争夺她,两人手中剑刃相撞,堪堪磨出铁花。 战况正激烈,林钰忽然看见自己跳出来。 大声喊道:“我才是林家的女儿,晚迎是假扮的!” 剑锋一顿。 那两人为了维护晚迎的身份,忽然刀刃一致对外,齐齐刺来。 梦中的自己动弹不得,小哑巴却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又一回挡在自己身前。 血流如注。 “啊——” 这一声可谓撕心裂肺,惊醒门口打盹的小丫鬟,也惊动了在耳房休息的朱帘青黛。 两个贴身丫鬟匆忙披了衣裳进来,坐到她床边问:“姑娘怎么了?” “小哑巴……”林钰胡乱抓了一只手问,“他呢,鸣渊呢?” 大清早醒来就过问一个家奴,这显然是不大合规矩的。 可朱帘见她额上皆是冷汗,只得温声解释:“鸣渊毕竟是外男,住在瑶光院不合规矩,夜里还是回大院的下房歇息。” “带我去找他!” “这……”稳重如朱帘,也一时没了主意。 谁料林钰顾自爬下床,“我现在就要去。” 两人无法,手脚利索伺候她换衣裳、梳发髻,只是一切从简。 路上不忘碎碎念:“姑娘只说今日醒早了,想出来散散心,切莫说是特意去寻他的!” 天刚蒙蒙亮。 还未到上工的时辰,屋里人只是陆陆续续醒来,鸣渊却已收拾齐整推开屋门。 看见院里立着的一群人,尤其正中央那个姑娘,他一时怀疑自己看错了。 待反应过来,他立刻闭上身后的门,挡住一屋横七竖八的男人。 几步上前,见林钰眼含热泪,左手下意识抬起来,却又不敢落到她面上擦拭,一时显得手足无措。 “铃铛呢?” 鸣渊忙从胸口褡裢中取出来置于掌心,又送到她面前。 耳边涌入一阵脆响,清心咒一般驱散她的躁意。 她有些分不清前世和梦境。 二者都只存在她的记忆中,并没有严明的界限。 唯独这个铃铛,将前世今生的小哑巴划出分别。 “这是我送给你的,你一定要收好。” 她交代得郑重其事,鸣渊对上她眼边未干的泪意,认真点了下脑袋。 身后下房又传来些动静,昭示里头有人起了。 他立刻指了指院门,林钰看懂了,是叫自己先离开。 “那我们走吧。” 现在想起那个时候,鸣渊跟在自己身后,其实是为保护吧。 他在的时候,外院其他仆役就不敢来找麻烦。 见他点头跟上,林钰安心不少。 朱帘青黛一直没说话,返程时只管跟着林钰不紧不慢的脚步。 来时匆忙,回去倒是不急。林钰起早走了那么多路,这会儿才觉腿酸,迈步都懒洋洋的。 好不容易走到月洞门边,迎面有人踏着朦胧天光而来。 绯色团领衫缀着云雁补,头戴乌纱帽,腰束素金带。 是林霁。 今年春闱落幕不多久,他就从皇都被调回松江任知府,林钰也没想到府衙点卯这样早,他天不亮就要动身。 脑中闪回他提剑要杀自己的模样,林钰心里发怵,自觉带人退到一边,叫他先过门。 男子并不谦让,皂靴自她眼前踏过。 昨日整整吵了两回,今日再见气氛微妙难言,还是他身后的曹顺唤了声“大小姐”,才堪堪打破一点尴尬。 林霁顾自走出一丈远,才想起什么似的定住脚步。 侧眉转目道:“昨日母亲对我讲,你要去游湖。” 第6章 我对他没心思的! 噩梦中侧转的面容,与眼前重叠。 林钰没看清那个五皇子的模样,所有畏惧都汇到林霁一个人身上。 “兄长日理万机,若是不得空……”她缩在门边讲,“便向母亲推了吧,我自己也能去的。” 兄长。 从霁哥哥变成林大人,今日她又变了。 男人凉薄的眼光逡巡一圈,最终在她身后的鸣渊身上定了定。 转回头只说:“有空。” 林钰泄了气,心想一定是娘亲说服他的。 而男子又走出几丈远,耳边归于寂静,忽而问曹顺:“方才可听见什么声响?” 曹顺跟在他身边多年,周全心细,略一回想便道:“似乎是铃铛。” 铃铛。 旧时记忆被勾起,林霁“嗯”一声不再多言,继续朝外走。 …… 距林建昌带晚迎回家,还有两日不到。 林钰只觉心力交瘁。 但凡再早一点,她还能悄悄的,顺着蛛丝马迹去查一查。 可眼下,她任凭这把刀悬在头顶,心有余而力不足。 自己虽然知道晚迎是假的,可并没有证据啊。 再看身边这境况,所有人都相信她、喜欢她,她手里甚至还有杀手,而自己除了鸣渊什么都没有。 贸然戳穿,恐怕又死在乱剑下。 “姑娘你看,就这儿行吗?” 林钰说大院太远了,想随时见到鸣渊,就在瑶光院边上给他安置间屋子单住。 院子虽小了些旧了些,但总比大院里七八人挤一间的下房好,收拾收拾也清净。 她回头问鸣渊:“你觉着呢?” 高大的少年低下脑袋,冲她轻轻点头。 不等林钰说话,青黛便在一边道:“可便宜你这小哑巴了。” “青黛,人家有名字!” 青黛悄悄吐了舌头,跑去帮忙晒被褥。 对此,鸣渊只是将茶盏收拾好放到桌上,抿唇笑一笑并不在意。 林钰则抬眼打量这间屋子。 比起瑶光院,自然是简陋到不够看,勉强遮风避日罢了。 可若连性命都不保,这般陋室都会成为奢望。 前世自己走得早,压根不知后来发生了些什么,晚迎是否当上王妃,林霁是否登阁拜相,后事皆不可知。 她又自小养在闺中,没吃过什么苦,倘若实在斗不过晚迎,也斗不过她身后之人,那不如…… 带笔钱出去避避风头吧。 至少保全性命。 “姑娘!” 就在此时,朱帘急急迈过门槛进来,告诉她:“程家大姑娘来了。” 林钰刚燃起的心性又垮下去。 “……谁?” 程可嘉主动登门,绝不会是什么好事。 林钰昂首挺胸走到花厅外,就听她在嫌茶汤不够鲜爽,疑心茶叶是去年存的明前,因此不够新鲜。 气得她在门外就开口:“程大姑娘大驾光临,别说茶叶,恨不得杯盏都给你镶金嵌玉呢。” 她阴阳怪气,程可嘉便放了手中杯盏。 又道:“要说如今已是六月,你家既没有陛下御赐,又不是寻常簪缨人家,拿不出来也不丢人。” 她还是同记忆中一样讨人厌,林钰趁人不注意白了她一眼。 程可嘉的父亲在应天府任户部尚书,今年又调任松江做巡抚,都说等再过三年进京述职,他便可顺势入阁了。 林钰不大懂这些弯弯绕绕,只知晓她父亲做官很厉害,养得她心高气傲,最爱挑旁人的刺,平日姑娘们集会都不爱叫她。 可碍着门第差距,林钰见了她也时时忍让,只一回实在没忍住刺了她两句,此后她便跟上瘾了似的,总爱拿自己说事。 “你今年不是及笄了嘛,昨日李家的宴席,怎么没见你?” 这话不似闲聊家常,反倒像审讯逼供。 “昨日……”林钰随便找个借口,“昨日太热了,不想出门。” 程可嘉却不信,“有这样出风头的好时候,我才不信你会因着天热不来。” “你说谁爱出风头!” “你啊,”对面人接得飞快,“从小到大,不就你行事最张扬,恨不得旁人眼珠子都长你身上。” “我哪里……” 林钰落在膝头的拳头捏了捏,宽慰自己大人有大量,还是不跟她争执。 “程大姑娘,您究竟有什么事啊?我洗耳恭听。” 程可嘉别过眼,四下打量一圈见无旁人,才压低嗓音问:“你哥哥呢,可在府上?” 林钰蓦地失笑。 兜这么大个圈子,原来醉翁之意不在酒。 就说嘛,前世并没有程可嘉登门这件事,想来是昨日林霁不曾去赴宴,才叫她寻上门来。 想通这些林钰只说:“你又不是没见过他。” 程可嘉今年十七,林霁今年二十有三,前几年相看的时候总该见过的。 “那能一样吗?”程可嘉却说,“他今年刚成了状元,又被圣上钦点成松江知府;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我自是要重新再见过的。” 见林钰眸光复杂,她忽而疑心:“你和他并非骨肉至亲,难道是你自己想……” “没!”吓得林钰慌忙打断,高喊一声,“我对他没心思的!” 程可嘉仍旧盯着她,“那你是对我有意见?怎么,我还配不上你哥哥了?” 就不能跟这人好好说话。 林钰这会儿真热起来,用绢帕拭去额角汗渍。 林霁不爱搭理人,程可嘉就爱找人麻烦,这两人在一块儿,日子必然鸡飞狗跳。 可谁管呢,反正林霁和程可嘉,她没一个处得来的。给他们互相找点麻烦,也算是给自己出口气。 “我吗?”林钰放下帕子,再开口便轻飘飘的,“我没意见的。” 话音刚落,对面骄矜少女眼光便一转。 起身噙笑道:“林郎君回来了。” 林钰也跟着站起身。 回头瞧见林霁果真立在门口,官袍未褪,朝这边淡淡颔首。 也不知他在那儿多久了,方才的话又听见多少。 林钰只想避开他,也懒得应付程可嘉,便朝门边走去,“程姑娘是特意来寻兄长的,我便不打搅了,还请兄长好生招待。” 身侧男人并不言语,低垂的眸光锁到她身上,刺得林钰浑身不舒坦,赶忙从门边挤出去。 好不容易摆脱了,她才靠墙长长舒一口气。 又隔墙听见屋内,程可嘉邀他去什么文人集会,被林霁拒绝了。 理由是:“明日要带阿钰出门。” 第7章 胭脂引出的绮思 林钰绕出大院,才反应过来那个“阿钰”竟是自己。 阿钰? 林霁何时这样唤过自己? 他甚至从没正经喊过一声妹妹! “不喜欢就不喜欢,拿我当什么借口啊……” 朱帘就听她一路嘟嘟囔囔,方才在花厅里也没少忍让程家姑娘,便哄她:“姑娘快回房歇着吧,霁公子送了几块冰过来。” “他?送冰给我?” 一进到瑶光院主屋,却真像是入秋了。 林钰往美人榻上一靠,但见青黛关上门乐呵呵跑过来。 “说是今年天热,冰政司就往府衙拨了消暑的冰石,霁公子也有心,一半送去夫人的香梅园,另一半就在咱们这儿了。” 桌上还摆着一只冰鉴,提前镇了各色林钰喜欢的饮子,朱帘手中的蒲扇一摇,凉风就送到自己面上。 也不知林霁发什么疯,自己越避着他,反而越上赶着来贴。 不过看在整间屋室阴凉如秋的份上,暂且不怨他拉自己做挡箭牌了。 “鸣渊呢?”林钰收了汗就想起他,“方才进来怎么不见他?” 青黛便说:“他在花圃呢,姑娘有两日没过去了,别说那小哑巴还真懂点儿,花圃经他手一下就齐整不少!” 林钰从前爱养花,后来出事就搁置了,这趟回来也还没顾得上打点。 “天这么热,也别叫他浸在里头,到屋里歇歇凉吧。” 反正也不是他第一回进屋,青黛应了一声,殷勤跑去喊人。 鸣渊进屋时,林钰已经带着两大块冰坐到了书案前。 又冲他招招手,示意他过去。 青黛留在冰鉴边,同朱帘一起扇风,并不打搅两人“说话”。 条案上备好了纸笔,少年身上有一层薄汗,将交椅挪了挪,不敢坐她太近。 “明日我会带你们出门,有几件事要做。” “一个是蛊医,我会叫朱帘多留心,至少先打听打听,看哪里的蛇比较多。” 鸣渊点头,示意自己在听。 “还有一件事,要你悄悄帮我去办。” 听她压低嗓音,鸣渊坐得更端正些。 “这些是我戴厌了的首饰,”林钰把方才收拾好的妆奁递给他,“你去找四五家当铺,分开当掉,然后悄悄把钱带回来。” 鸣渊打开妆奁,还是略有迟疑。 拿过笔写下:[很缺钱吗] 没记错的话,这些都是她的宝贝。 “先别问我为什么,”林钰小声说着,“阿渊就帮我去做,好不好?” 这就是鸣渊的好处,他不会问东问西。 点点头,果然没再追问。 林钰便又交代:“每样低于三十两,你就别当,换一家问问。” 运气好些,或许能凑个五百两银子。 关于晚迎她已有对策,可倘若父亲仍然偏信她,有这笔私房钱,自己也不至于过分狼狈。 抱着妆奁太显眼,到了第二日,鸣渊把东西藏在了身上各处,体格健硕的好处就在这里,衣裳一遮什么都看不出。 既然答应母亲跟林霁去游湖,林钰这回并不拿乔,午后十分准时地出现在林府门口。 林霁从车上望下来,待那娇小的少女被搀上马车,只问:“你要带这许多人?” 除了朱帘青黛,车下还跟了两名丫鬟,外加一个鸣渊。 林钰不解释那些人的用处,只说:“只有青黛跟我们上船。” 林霁没再追问。 可一旦他不开口,马车内就有些过分安静。 或者说死寂。 要她说,林霁的名就不该取个雨过天霁的“霁”,寂静无声的“寂”才更贴切些。 反观她略显浮躁,林霁倒还算自在,眼光从她发间首饰打量到身上衣裙,最终在她面上落定。 今日的似乎不同。 栖鹤堂的婆子拿那件锦袍给他看过,洗不去的胭脂偏向水红,今日却是粉中带紫一个浅淡颜色。 柔柔晕开在她颊边,更衬得肤如凝脂,百媚千娇。 “我的脸上,有何不妥吗?” 林钰一抬眼就发现他在“审视”自己,小心抚上面颊,又怕揉花了妆容。 对妹妹的胭脂生出绮思,实在并非君子所为。 男人状作无事地移开眼,不答反问:“昨日那位程姑娘,你喜欢她?” 谁会喜欢炮仗一样的人啊。 林钰把手落回膝头,猜想是昨日自己说的话被他听去了,又不好前后不一。 于是随口说着:“程大姑父亲,乃是当下松江巡抚,将来说不定还能入阁;那这程姑娘便是未来皇都的高门贵女,自然与兄长相配。” 男人们那些话怎么说来着?娶妻娶贤嘛。 程可嘉虽说性子太过强势,可样貌生得不俗,又是惯爱管事的,执掌中馈一定能行,她并不觉得委屈林霁。 也自觉这番话说得天衣无缝,可不知怎的,身边男人不搭理自己了。 林钰呆坐着,眼前情境却并不陌生。 前世从那场相看宴回来的马车上,她随口问了句“承平伯府那个谭景和怎么样”,林霁也是这样摆脸色。 他昨日拒绝程可嘉,想来是对人不感兴趣。 那当时不看好谭景和,干嘛不对自己说呢? 真是怪人。 满腹牢骚憋到马车停驻湖岸,林霁才又开金口说一声:“到了。” 他身边的曹顺不知去哪儿了,登船时只剩林钰带着青黛。 陵湖正处芙蕖盛放的时节,莲叶擎起绿盖,各色莲花娇藏其中,随湖上碧波一同荡漾。 面前桌上备了莲子和清茶,林钰喜欢莲子,但不喜欢剥。 偏偏青黛被林霁留在门外了。 “你与那家奴,究竟想要如何?” 窗外澄澈无云的天,林钰幻觉有乌鸦飞过。 “我分明说过了,他有名字,他叫鸣渊。” 转过脑袋,但见对面人撩过一把莲子,眼皮都没抬一下。 林钰就更来气,“兄长近来好爱管我。” “旁人也就罢了,他与你并不相配。” 他指尖莲子褪去青衣,骨碌滚入另一个小瓷碟中。 又说:“你总不想嫁个小厮潦草一生。” “小厮又如何?” 还真是哪壶不开偏提哪壶,从前自己落难的时候,可没见他站出来替自己说话。 “在兄长心中,人天生便是分三六九等的,因为他是府上家奴,是而无论品貌如何,待我如何,他就是配不上我。” 第8章 偶遇前未婚夫 察觉林霁要开口,她又抢先道:“可倘若我还是这样一个人,不是家中小姐却生作粗使丫鬟,兄长是否就觉得,我与他相配得宜了?” 对面男人静了一阵。 见她没有后文,才缓声说着:“你不就是这般想的?” “马车上我问你程家姑娘如何,你避之不谈品貌心性,但言门第高贵、相配得宜。” “我……” 的确是她说的。 可那些话只是用来搪塞他的。 林霁这人,总拿她随口说的话,反过来驳斥她。 “你与我如何相同。” “如何不同?” 他追问:“责人以严,待己以宽,这便是你的处世之道?” 林钰不想跟他说话了。 他是科举的状元,作起文章一套又一套,干嘛自讨没趣。 干脆站起身靠在窗棂边,任湖上凉风拂面,背过身不搭理他。 看出她不高兴,桌边林霁抿一口清茶,原先准备好的话也并未贸然出口。 说来今日天光大好,湖上游船画舫并不少,为避开边上一片密密的藕花,林家的画舫与另一艘缓缓靠近。 待两船紧靠并行,有男子的声音从对面帷幔后飘来。 那人隐约说着:“一介商贾之女罢了,再有姿色,也到底难登大雅之堂,不过是家底殷实些。” 很熟悉,连带说话的声调都耳熟得很。 林钰起先不敢确信,竖起耳朵仔细一听,发觉隔壁那画舫中竟真是谭景和,前世自己的未婚夫婿。 船中有另一人道:“可毕竟那林霁争气啊,眼看这林家也要跟着水涨船高了。” “暧——”谭景和却依旧不服,声调扬起来,“他林霁今年才几岁?连中三元,也不怕咬了自己舌头!” “依我看呐,那林员外为着脸面,定然没少上下打点。都知晓他富可敌国,怕是考官家中礼都放不下了!” 行船近湖心,荷叶繁密,船身几乎要相碰,就连坐在桌边的林霁都听见一些。 谭景和却浑然不觉,斜倚矮榻继续道:“再说那寻常二甲进士,都要在翰林院修满两年再作调用。他林霁倒好,两个月就被调回来了。” “可知他虽被点作状元,却并不得圣眷;东南四品知府,又怎比得天子近旁翰林?我看呐,是陛下也后悔,觉得自己看走眼咯……” 挖苦声逐渐模糊,是过了最窄的那片湖面,两艘画舫又拉远了。 对此,林霁岿然不动,只专心剥手中莲子。 林钰却不肯依。 她再不喜欢林霁,有一点却没法否认:他是真的真的很刻苦。 从小自己认字练琴的时候,他便在认真读书;自己在休憩玩闹的时候,他还在认真读书。 方才虽说就听见谭景和刺了自己一句,可林霁这等闷书篓子都被编排成关系户,谁知晓他先前如何说自己的? 林钰就不能想,耳边又浮现那句“不如叫林钰陪嫁过来,我抬她做个通房”。 这捧高踩低的鼠辈。 “青黛,青黛!” 小丫鬟推门而入:“姑娘怎么了?” “去跟船家说一声,跟上方才那艘画舫,我遇见熟人了!” 青黛应了声“是”,立刻就向船尾跑去。 眼见船身复又接近,林钰小心打量身侧男子。 显而易见,自己就要兴风作浪,可他似乎也没有要阻止的意思。 要说平日里,谭景和一个伯府嫡次子,林钰的确招惹不起。 可他方才嘴碎把林霁也碎进去了,那么自己与林霁,此刻的确是一条船上的人。 想到这儿,林钰清了清嗓,高扬声调确保对面一定能听见。 “有些人啊自己没本事,捧高踩低不说,还爱在背后嚼人舌根子。” “也不知年岁几何,在何处高就?堂堂七尺男儿,于国于家无益,还敢对状元郎指指点点。” “我呸!没脸没皮!” 她那最后一句格外喊得格外大声,惹得林霁抬眼来瞧。 平直的唇线动了动,似是想笑,又将笑意压下去了。 骂人不是好事,可什么难听话用她娇憨的嗓音说出来,味道都会变一变。 恰如那日在她屋里,林钰拿胭脂砸他,骂了声“你有病”,林霁也只觉得好笑更多,实在动不上怒气。 更别说今日,她在替自己出头。 “谁!”对面画舫传出一声暴喝,“哪家小妇,竟敢口出狂言!” 透过窗间纱影,眼见那人就要开窗来了,林钰立刻在桌边蹲下身。 一时身形不稳,又赶忙扶住一条桌腿。 仰头瞧见林霁蹙眉望下来,她连忙以指抵到唇边,央求他不要暴露自己。 两人的恩怨先放一放,他毕竟是松江知府,那些人骂他被发现了,就算回嘴几句,也不敢怎样为难的,对不对? 船身轻晃,林钰抱紧桌腿。 林霁眉间沟壑愈深,似还是想开口,对面窗子却猛地掀开。 “小爷我倒要看看,何人如此猖狂!” 谭景和是嚣张惯了的,骤然撞上窗下那张喜怒不形的面皮,心中却也“咯噔”一下。 没声了。 林钰抻长脖子,恨此刻看不见谭景和的神色。 那必然,是非常精彩的。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偏林霁压根不正眼瞧他,只慢条斯理反问,“阁下何故盛怒?” 林钰捂住嘴以免笑出声,方才的确没指名道姓。 谁叫他真的很没用呢? 要说讽人,还得是林霁。 谭景和显然认出他,便知方才一番话都被这正主听了去,一时面上青红交加,半天憋不出一个字。 还得是船上另一人打圆场:“今日天清气和,林知府也来湖上泛舟啊!” 林霁并不言语,只管静坐窗下,任湖风撩动身侧纱帘。 那人便只得继续道:“想是我二人方才多饮几杯,搅扰您清净了,我代谭兄向您赔个不是!” 说罢,朝这边作了一揖。 林霁这才偏转眉目,却只落到谭景和身上。 伯府清贵,传到这一辈却也快没落了。谭景和少年时便常听父亲夸耀林霁,说此人如何后生可畏,起于微末却必能扶摇直上。 原先不在意,没成想他今年当真一举登科,还成了状元,将一个商贾门第都捧成金玉。 身边友人不停侧目催促,他再不情愿,脊背也只能曲起来,朝人颔首作揖。 林钰仰起头,见上方林霁冲自己使眼色。 她立刻会意探出脑袋,见那二人齐齐整整,谭景和低着头一脸憋屈,顿觉畅快不已。 第9章 我的腿是软的 可还不等看够,一只手搭上她脑袋,又将她摁下去。 那两人一直维持着躬身作揖的姿态,林霁晾够了方道:“祸从口出,今后需谨言慎行。” 对面不太整齐地应了两声“是”。 不多久又传来砸窗子的闷响,可知谭景和该有多憋屈。 当初只见他漂亮的出身,听他口中花言巧语,如今看来,此人当真不过如此。 林钰想着这些,仰头望向林霁,见他眉宇复又拧起,还当他要训斥自己。 却不想男人薄唇一掀,说:“松开。” 松开,什么? 林钰此刻沾着的也就一条桌腿,一转头,发觉自己竟将他的小腿,和桌腿抱在一块儿。 要说这桌腿粗细不匀呢。 方才或许无心,现下都提醒她了,竟还抱着不撒手。 林霁正欲再言,却见她低下脑袋。 嗓音怯怯传来:“蹲太久,腿麻了……” 当真娇气。 也不知那双腿除了好看,还有何用。 心中百转千回,到嘴边却不剩什么,唯独喉间溢出一声笑。 修长如玉的手朝她伸下去,托在了腋窝处。 林钰身上陡然一轻,两腿腾空,下一瞬就落到了椅面上。 “坐稳。”那双手抽离前,还扶着她提醒。 跟抱小孩儿似的。 林钰抓稳扶手,粉白的面颊后知后觉,“腾”一下烧起来。 她跟林霁不亲的。 真的不亲。 他分明年长自己八岁,小时候却从没抱过自己。 如今她都及笄了,长大了,他竟然…… 林钰想不通,就只能想,他应当是太嫌弃自己,不想自己一直抱着他的腿。 “我不是故意的。” 一张脸全成了胭脂色,她嗫嚅着解释:“我的腿是软的。” 换言之,是你的腿太硬,我才没有察觉。 可就事论事的话,说出来却分外引人遐思。 林霁神色怪异了一阵。 “你一个姑娘家……” 半晌,竟只憋出同方才一样的:“今后需谨言慎行。” 林钰没听出深意,随口“哦”一声,只当他不满自己招惹谭景和。 “还有,”又听他正色道,“我是男子,遇上事不必你替我强出头。今日若我不在,你少不得遭他们为难。” 谁替你出头了。 就是你在,才叫你收拾烂摊子的。 林钰低头腹诽,嘴上却乖乖应下:“我知晓了。” 对面男人神色稍霁,将面前的小瓷碟推过来。 青色的瓷碟,里头的莲子米堆成小山。就是方才与人争锋相对,他的手也不曾停过。 林钰惊异望向对面,却发觉男人垂着眼并未看自己。 只得不敢确信地问:“给……我的?” 他这才给了个眼神。 只一瞬却又移开。 “清清火。” 莲子清火,这倒没错。 可自己也没那么气,再说这是他剥的,林钰盯着看了又看,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又问:“那你不吃吗?” “闲来无事而已,我并不喜欢。” 他有些不耐烦了,林钰只得“哦”一声不再多问。 只心道果真是个怪人,喜欢剥莲子,却不喜欢吃? 饱满的莲米一颗颗往嘴里递着,林钰想的却是:我才不会被几颗莲子收买。 不会! 可细想起来,他这人倒比谭景和好些,至少负责。 替晚迎撑伞的时候,会把她护得仔仔细细,丝毫不顾及自己淋湿。 答应母亲带自己出门,方才惹了祸也出面解决,并没有怨言。 甚至给自己剥了莲子,虽然是随手的。 林钰想着,他最大的不好,还是不喜欢自己。 从小到大,见他最多的模样,就是自己仰头巴巴望去,而他的眼光冷淡睨来,随即略带嫌恶地移开。 嫌恶,他干嘛嫌恶自己呢? 更别提,自己一直对他很好很好。 苦恼兜了个圈,又回到最初的。 窗外日头已西斜,细碎余晖打进窗来。 闹腾一大通,画舫早已往回驶了。 林钰迎光而坐,一只眼睛被昏黄暖阳映透,琥珀琉璃一样夺目。 咽下口中莲子望向对面,见男子沉目注视自己,似也有话要说。 氛围恰好,林钰忍不住问:“你从前,为何……” “姑娘!” 却忽然被门外的青黛打断:“姑娘,公子,就要靠岸了!” 林霁紧绷的心神一松,却仍旧问她:“方才要说什么?” 林钰摇摇头,“没什么。” 待会儿到马车上再说吧,现下来不及了。 她又低头去拣个头饱满的莲米,并未察觉男子眼底复杂的情绪。 画舫靠岸。 曹顺率先登船进到亭中,附耳对林霁说了什么。 他听完便道:“带过来。” 气氛一时转为凝重,叫林钰心头涌上不安。 “怎么了?” 林霁并不作答,片刻之后,四名衙役押着一人登上画舫,不顾他挣扎,将人按跪在桌前。 是鸣渊。 他左侧脸颊擦破了一块,血污已然凝结,手臂被粗硬的麻绳捆在身后,被人摁得动弹不得。 “这是做什么!” 林钰立时起身,想上前查看他的伤势。 曹顺却先一步迈过来,将她与鸣渊隔开。 身后男子出声:“坐下。” 她就听出来,这些都是林霁授意的。 没有乖乖顺从,林钰扬声问:“你凭什么这样对他?” 男子面色一沉。 他今日穿了身万字曲水纹的织锦袍,看着像个寻常富贵公子,敛眉沉目的模样却叫人喘不上气。 “阿钰,我说先坐下。” 他把自己的话重复了一遍。 林钰也想硬气到底,可看看面前的曹顺,又看看那四个听命于他的衙役,权衡利弊后失了底气。 “你要说什么,我站着听。” 鸣渊已经够委屈了,自己怎能和林霁坐在一块儿,高高在上地审视他。 见她倔脾气又上来,男子没再勉强,只示意曹顺开口。 “大小姐请看。” 曹顺从怀中取出一个包裹,锦布掀开来,现出各色熟悉的珠玉钗环。 “今随朱帘姑娘出门采买,半道却掉了队,我一路随行,见他竟是去当铺当掉姑首饰,这才将人羁押搜身。” “他已认罪,承认这些东西是他偷的。” 原本人赃并获他并不反抗,直到在他胸口搜出个金铃铛,他暴起伸手来夺,甚至推倒了一个衙役,这才叫他吃了些苦头。 只是这等细枝末节的事,曹顺并未多嘴。 林钰一时说不出话。 她望着鸣渊那双澄澈的眼睛,很容易就能知道他在想什么。 因为是私下托他去办的,所以他替自己遮掩,宁可承认偷窃,也不会供出自己需要钱。 身后又传来林霁平直的声调:“现在能坐了吗。” 第10章 家奴而已,他怎么配 难怪曹顺今日没跟在身侧,原来是替他跟踪鸣渊去了。 林霁还真是变着法的,向自己证明鸣渊是坏人。 也一次又一次,打乱自己的计划。 “不是他偷的,”她转身对人讲,“是我送给他的。” “阿钰。”这一声唤得更沉。 眸光将人攫住,他似恨铁不成钢,“他已认罪伏诛,你还要包庇吗?” 什么认罪,什么包庇,分明都是他多寻的麻烦。 原本自己可以踏踏实实捏着一笔钱,等着明日那人来就是了,现在被林霁一搅和,什么都没做成。 “你为何屡屡针对他?就因为我同他走得近些吗?” 人赃并获的事,偏被她说成针对。 林霁一口气涌到胸口,训斥她不是,咽下去更不是。 “你年纪尚小,心性纯善,最易遭歹人哄骗。” “我说了,东西是我送他的!” 林钰坚持,“再说他是个哑巴,如何能哄骗我?那些首饰当了便当了,谁知他拿钱做什么,指不定是要买新首饰送我呢?” 胡搅蛮缠。 简直欲令智昏! 林霁沉下气又问:“那他为何认下偷窃?” 少女朱唇紧抿。 “想来……是怕对我的名声不好吧,”随即又解释,“我送他首饰的时候,他还不肯收来着。” 鸣渊没法说话,只能听她千疮百孔地把这个谎圆起来。 他察觉被跟踪时,人已进到店里,东西已攥在手上了。 应当更谨慎些的。 这点歉疚被林钰敏锐捕捉,又对着他轻轻摇头。 鸣渊没做错什么,错只在有人多管闲事。 身后人半晌没动静,她怪里怪气地询问:“林大人,可以退堂了吧?” 他又变成林大人了。 又是为了那个家奴。 林霁垂眼睨向地上狼狈的男子,实在瞧不出他有什么本事,能把向来眼高于顶的林钰迷成这样。 也不顾他尚未发话,林钰推开那两个衙役,蹲下身要替人解绑。 麻绳粗砺,捆在鸣渊身上不算什么,却立时将她的指腹割破。 细白的肌肤渗出血珠,映入林霁眼中。 还记得方才,她爱惜自己的指甲,想吃莲子都不愿伸手剥,为着个家奴却连划破手都不顾。 当真失了心智。 林钰也不知那绑的是什么结,没人帮她,手上扎了两道口子都解不开。 满腹怨气望向上方男子,却见他的手探出去,忽然从首饰堆里勾出一样物件。 红绳绕上他修长指尖,金铃铛立时晃出一阵响。 身前鸣渊挣扎起来,麻绳在蜜色手腕勒出更深的印记。 那是自己送给他的。 她还叮嘱人一定要收好,如今却被当作赃物,落到了林霁手中。 “那是阿渊自己的东西!” 林钰暂时放弃了解麻绳,站起身,又试图把铃铛先取回来。 她伸手欲夺,“你还给他……” 却不料,林霁的手向前一引,她扑了个空,半截身子摇摇晃晃。 而男人另一只手似早有准备,于她腰后一按,叫她稳稳跌入自己怀中。 周边除了鸣渊,所有人都自觉低下头。 偏苦的檀香气浮沉。 林钰反应过来时,整个人已被他身上的气息包裹。 “我知道,是你送给他的。”低缓男声响在耳边。 林钰一双手抵到他胸前,窘迫感倏然涌到面上,手脚并用站直身子,却并未逃开他手臂的桎梏。 男人的举动很反常,这已经是今日第二回,他来“抱”自己了。 “我还知道,那些东西,都是你送给他的。” “那你……”林钰总觉得他话中有话,“那你还不快还给他?” 耳边又压过一声笑,意味难明。 她眼睁睁看着那红绳被扔回曹顺怀中,手腕处一紧,几乎是被人拖着往外走。 “你做什么!” 林钰挣不脱,鸣渊还被绑在里面。 “你放开我……林霁你发什么疯!” 疯? 林霁的确难以置信,年少时的回忆潮水一般涌来。 那时她不过三四岁,多爱扎双髻,阮氏为时刻得知她的动向,会在发绳末端缀一个铃铛。 每每她跑进栖鹤堂,自己就会先听见一阵铃铛响。 只是她许久未用了,昨日听见只当她用了旧物,却不想,竟是送给了一个家奴。 家奴而已。 他怎么配? 闹腾的小姑娘被塞上马车,林霁希望是自己想多了。 他对车下交代:“朱帘随行。” 天色渐暗,两名贴身丫鬟瞧见这情形也是吓着了,这会儿听见传唤,朱帘忙上前一步应了是。 身旁男子一言不发,林钰掀了车窗帷子去看,也并非回家的路。 “你带我去哪儿?” 他不答。 “林霁,我在跟你说话。” 倒不担心他对自己做什么,只是鸣渊还在他手里,林钰更不愿受他摆布。 吵吵嚷嚷了半天,他不知从哪里变出一条面纱,覆到她面上。 俯身凑近时交代:“进去记得听话,莫要暴露身份。” 这是一户普通农耕人家,家中有位四十出头的妇孺,常在府衙替女眷验伤。 “公子!” 朱帘听完他的意图,慌忙跪地道:“姑娘与鸣渊清清白白,绝无那等丑事!” 可无论她如何辩驳,男子不见半分动容。 “有没有,你说了不算。” 且无论有没有,那家奴都留不得了。 朱帘自知左右不得他的决定,自家姑娘也拗不过他,便只得起身进屋去,哄着林钰少吃些苦头。 半柱香后。 圆脸的妇人出门来,朝人屈膝福了福。 “禀府台大人,这姑娘身上并无外伤。” 见男子抬眉望来,她又自觉说道:“亦是完璧之身。” “退下吧。” 门外只他一人,妇人恭恭敬敬走出一丈远,曹顺才现身给了赏钱。 没多久是朱帘推开门,低声道:“姑娘哭得厉害,说不想见人。” 林霁并不意外,想放她先哭个够,嘴却比头脑更快。 问朱帘:“衣裳穿好了吗?” “都收拾妥当了。” 林霁推门迈入。 面纱早已被扯了扔到地上,林钰就算受过委屈,也没受过验身这样的羞辱。任人剥开自己衣裙,手还要探到腿间…… 听见床帐外的脚步声,窥得那人身形,怒意同耻意一道涌上来。 第11章 你是我妹妹 修长身形定在床畔,似是犹豫一瞬,才蹲下身来。 林钰一咬牙,手臂猛地扬起—— 被人抬手握住。 细白的腕子软若无骨,男人下意识松了松力道,只堪堪将她制住。 “不仅骂人,如今还学会打人了。” 攫住她的眸光不复沉凉,故意说着:“想是被他带坏的。” 他又在诬陷鸣渊。 林钰听得生气,偏又挣不开他的桎梏,只剩未尽的泪珠往下坠了一颗。 开口只说:“你的衙门里一定很多冤案。” “你就是个不分青红皂白的昏官。” “你……” 林霁任她说,只将那截染血的指尖拉到眼下。 当真是自小娇养,羊脂暖玉一般的肌肤,就那麻绳扎出的细小伤口,这会儿还在隐隐往外渗血。 “手这副模样,打人,疼的是你还是我?” 汹汹怒意一顿,反应过来气焰便弱了些,林钰却还是不肯叫他轻飘飘揭过去。 “那等我手好了,你就叫我打?” 男人瞥一眼她不接话,抽出怀中的方巾,仔细将那一层血雾拭去。 他这会儿低眉顺眼,验身又是极其羞耻的事,林钰就算想骂他,也没几句能说得出口。 只能憋着一口气道:“你以后能不能,不要再来管我的事了。” 她承认曾有不甘,怨恨他体贴晚迎冷待自己。 可若他只会多管闲事,干脆还是像从前那样,多一个眼神都别给自己。 林霁仔细擦拭完,染血的方巾又收回怀中。 “我答应母亲,要将你照顾妥帖。” “只是游湖而已,”林钰立刻接上,“我和谁来往,我把东西送给谁,这些你都管不着吧。” “你从前最讨厌我纠缠你了,不是吗?” 男子仍旧蹲在床边,半截身子笔挺,抬眼时与榻上的她平视。 削薄的唇瓣似乎动了动,在她一瞬不瞬的注视下,却始终无声。 半晌,才自言自语似的飘来一句:“你是我妹妹。” 现在又说是妹妹了。 十五年过去,想起自己也是个哥哥了。 “好了。” 也不知他是否心虚,说完便站起身,声调恢复往日平直:“自己把眼泪擦干。” 林钰当真抬手擦了一把。 反应过来太听话,又顶一句:“这么爱管人,怎么不干脆自己生一个……” “什么?” 声音太小,林霁并未听清。 “没什么。”林钰却不肯再说一遍。 想来不会是什么好话,男人不再自讨没趣,随她去了。 隔窗传来一阵窸窣雨声,夏日的夜,最易起暴雨。 “你若真心为他好,便不该将人拘在身边,父亲名下庄铺众多,不如放他出去历练。” 没明说是谁,可林钰知道,他说的是鸣渊。 还是劝自己把人赶走,不过换了个委婉的说法。 “阿渊不会说话,你叫他去做生意?” 这跟瞎子看相有何分别? “经商,并非仅靠一张嘴。” 这回不等她反驳,林霁又道:“早些动身,一会儿怕是雨急了。” 林钰下了榻,跟在他身后不情不愿出门。 檐外天穹昏暗,豆大的雨珠纷乱砸下,叫她又暗自埋怨林霁一通,磨蹭到现在都没能回家。 随行衙役取来伞,这一幕忽然分外眼熟。 雨天,伞,林霁。 林钰眼前闪回那个场景,耳边男人已发话:“先送姑娘回马车。” 与记忆中不同,他并不打算和自己共撑一伞。 方才在里头哭过一阵,一下雨外头又凉了许多,林钰禁不住打个寒颤。 朱帘察觉,又将她护紧些,“衣裳都在青黛那儿,方才动身匆忙,没顾得上取。” 林钰只说:“不要紧的。” 白日天光大好,谁知入夜时分会落雨。 等到那唯一的伞将林霁也接上马车,凉意顺着帷裳钻入,林钰忽然打了个喷嚏。 待人眼光移过来,她捂着鼻子说:“鸣渊呢?你不许把人送走。” 林霁没接话,只用手背触她落在膝头的另一只手。 有点凉。 她虽不至于自小体弱多病,身子骨也是格外娇贵的,这样一路冻回去,明日指定生病。 想到这儿,他对车下交代:“回去借一件衣裳,要女子穿的。” “不用了!”却被林钰立刻阻止,“借来我也不穿。” 林霁却不容她置喙,“现在就去。” 朱帘还是去了,递交衣裳时才解释:“姑习性,她从不用旁人的东西,也不穿旁人的衣裳,并非存心与公子唱反调。” 当真是刁钻的习惯。 林霁自车下接过衣裳,见她往角落缩了缩。 马车已启程,回家需小半个时辰。 若是自己强迫她穿,她必然不敌男子的力量,却难免挣扎吵闹,又要记恨自己。 “给你两个选择,”于是林霁缓声说着,“要么,你将衣裳披好。” 林钰总觉得鼻尖痒痒的,揉了揉没听见后文,就问:“不然呢?” “我身上也很暖和。” 马车内静了静,只留繁杂雨声淌入。 林钰想了又想,对着他看了又看,才意识到他的意思是,可以抱着自己,替自己取暖。 “你,你……” 男子抖开衣裳靠近,“选哪个?” 大有一副若她不肯披这衣裳,就转而来抱人的架势。 “我为什么要选!我不要穿这件衣裳,我也不要……” 不待说完,那件氅衣劈头盖脸掼下来。 却避开她的脑袋,只盖住她脖颈往下的身躯。 不是自己的,穿着就是很难受,至少心里很难受。 林钰作势挣扎,一双手隔着衣裳与他较劲,却始终不敌,被他盖了个严严实实。 “你不选,只能我替你选。” 男子的吐息压着面颊落下,林钰身上热一些,面上更热。 见她不再挣扎,林霁方缓缓收手。 “忍一忍。” 好烦他。 真的好烦! 都怪他非要到这里来,这会儿却叫自己忍一忍。 她刚试图悄悄将衣裳扒开—— 林霁的眼光追过来。 好嘛,又不敢动了。 林钰只得忿忿想着,就忍到今天,忍过今夜。 明一见到晚迎,眼里必然就没有自己了。 想到那个人,林钰彻底静下来,闷闷靠在车壁上。 男人的余光始终没离开过。 见她面上不悦越来越重,终是没忍住。 说了句:“今夜还是把人带回府。” 第12章 [他喜欢你] 林钰反应一下,才意识到他说的是鸣渊。 他没再提起那桩扑朔迷离的偷窃案,高高在上的态度却仍旧叫人不喜。 “他是我的人,你自然要把他送回家。” 敲打过许多回,她还是分毫不让。 林霁什么道理都讲过了,到此刻难免生出无力。 “你喜欢他什么?” 再开口嗓音透着些疲惫,“他甚至身有残缺。” 林钰只答后半句:“我会把他治好的。” 落在膝头的指骨悄然绷紧,男人没再出声。 “不过,”林钰又开口,“你说的事,我会问一问他自己的意愿。” 这天到家很晚了。 软轿已备在门口,林钰终于能扒下外衣丢到男人手里。 爬上轿子又道:“我今日好累啊,同娘亲说一声,就让院里小厨房做些吃食,我不到膳厅去了。” 青黛重新给她披上氅衣,应一声“是”便去传话。 待林霁下车,她已坐小轿扬长而去。 垂眼望向臂弯,她刚刚褪下的外衣整齐搭在上头。 林霁只得独身去了膳厅。 林家人口格外简单,林氏夫妻感情和睦,家中连姨娘都没有,膝下只有林钰一个独女,外加林霁一个养子。 阮氏在饭桌上埋怨女儿几句,可林霁听得出来,还是关切更甚。 妇人最终笑吟吟问着:“今日出门,钰儿没给你惹麻烦吧?” 林霁如实道:“没有。” 阮氏便满意点头,“钰儿这孩子吧,是被我养得娇惯了些,往后若她使小性,你只管来告诉我,我训她。” 林霁便想到那个家奴。 人他暂且放回去,东西也还了。 可若将此事告诉眼前妇人,她出身书香世家,本性柔顺,素来是顶心疼女儿的。 那份心疼还跟用到自己身上的不同。 如何不同,或许就是,不会始终隔着一层客气。 正因如此,林霁回话也不自觉隔着什么。 “母亲放心,妹妹很好。” 阮氏闻言扬唇,不再年轻的眉目间染上笑意,轻轻颔首,足以满足他对慈母的想象。 至于家奴的事,林霁还是决定请“严父”出面。 谁料饭后林建昌主动开口:“阿霁到我书房来一趟。” 合上门,中年男人面带阴沉,哪怕极力收敛,也掩不住眉间几分郁色。 如今这家中关系有些微妙。 论亲缘,林建昌是父;而论功名,林霁是官。 可今日既将门关上,林霁就知道,他此刻想用“父”的身份面对自己。 “阿霁以为,你这妹妹如何啊?” 林霁不解,斟酌着答:“性子娇纵些,本性不坏。” 今日的养父格外怪异,听罢不再言语,竟一步一踱,缓缓绕着自己打转。 “那若是,她并非我的女儿呢?” 饶是再喜怒不形,林霁眼中都攀上几分诧异。 …… “这是给你的。” 小院里,支窗下,少女隔窗将药膏递进去。 等那只大手接过,她又递上另一样:“还有这个。” “玲玲琅琅”一阵响,不用说都知道是什么。 里头这回接得很快,却也顺势塞了什么东西进她手心。 林钰收回手一看,是字条。 鸣渊写了:[他喜欢你] “谁?”看得她没头没脑,又仰头询问。 少年俊美的面容还挂着血痕,身边无笔,只将两手作冠帽状戴到头顶,像极了一顶双翅乌纱帽。 林钰便懂了,“你说林霁?” 鸣渊垂下眼,轻轻点头。 却听窗下少女嗤笑一声:“你如何想得出这种事?” 她秀丽眼眸蕴着太多无奈,“不是我自吹自擂,从小到大,也是有不少人喜欢我的。喜欢一个人什么样,我还能不知道吗?” “他今日那般管束我,无非是前两日在我这儿下了脸子,想找机会寻回来罢了。” 方才一路回瑶光院她想了许久,自己从前总捧着林霁,如今一下不伺候了,男人那点可怜的自尊心多半要作祟。 才叫他一而再,再而三地来寻自己麻烦。 等到明日就好了。 她不信,鸣渊也很苦恼。 男人的直觉告诉他,林霁对这毫无血缘关系的妹妹,存着些隐秘的情愫。 或许他对人不算“好”,但一定足够在意。 “好了,你别想东想西的了。” 他生得太高,林钰费劲抬手在他眼前晃一晃,才将他的目光又引下来。 “方才朱帘跟我说,二十几里外的云雾峰山腰处,曾有酒楼去买过蛇肉。” “过两天我就叫人上山打探,万一有蛊医定居,我亲自去为你求药。” 鸣渊没如第一回那样推辞,温驯点了下脑袋。 “那……”便听少女嗓音放得更软,“若是你的嗓子治好了,你有没有想过,离开这里?” “譬如,去管管家中的铺子……” 话音未落,屋内人猛地扒住窗台。 半个身子急急探出来,吐息变得急促,好看的眉宇皱到一起。 可无论怎么着急,整个人都是诡异的安静。 只能不停地摇着头,又把刚刚收回的铃铛捧出来,手臂比划得慌乱。 林钰看不懂他在比划什么,只知道这个反应,他一定是不愿意的。 “好了好了,”她连忙安抚,“又没说要一定要送你走,就是想问问你自己的意思而已。” 面前人一时难以平息,只多少听进去一些,放下手臂,认真冲她摇头。 “真的不想吗?”林钰却也问得认真,“其实如果你愿意去,要比在我身边好一些,至少算份前程。” 而呆在自己身边非但不算前程,或许还有性命之忧。 她给人分析利害,希望他不要耻于离开,可无论怎么说,鸣渊只是固执摇头。 “好,那我知道了。” 见她放弃,鸣渊抓着窗台的手才松了松。 还在夏日里,方才又急得狠了,额间渗出不少汗渍。 林钰见他这副模样,又想起他甘愿同自己死在一起,自然而然想到了什么。 “还说林霁呢,我看你自己……” 才喜欢我吧。 后半句没讲完。 寂静的院落中雨停了,间或一声蝉鸣撩拨人心。 鸣渊急红的脸尚未平复,听懂她的意思,灼烧感一路从脖颈攀升至面颊。 略显慌乱地眨眨眼,他两手合并贴到一边脸侧,掩耳盗铃似的闭了闭眼。 林钰这回看懂了,“你要睡了吗?” 第13章 林霁知道她的存在 他点点头不敢看人。 至于他的“喜欢”,林钰选择不再追问。 有些话,还是得留给他,以后亲自来说。 “那我回去了。” 鸣渊始终低着头,待她转身才敢抬眼。 看着朱帘青黛接过她,一行人出了小院,再望不见一点踪影,才抬手合上面前的支窗。 桌上烛台尚未燃尽,他坐下来,失而复得的金铃铛躺在掌心。 却有什么不对。 少年俯身凑近,果真看到编织的红绳散出一个头。 他试着修复,可绳线细小,他的指尖又粗砺,非但没能绕回去,反而几次勾刺在皮肤上。 …… 林钰回到瑶光院,已到了往日该入睡的时辰。 朱帘青黛伺候她换上寝衣,又放下床头罗帐,退出前熄了烛台。 今夜无月,屋内漆黑一片。 原先在外头奔忙半日是很累了,可一想到明日的事,林钰翻了个身,又毫无困意。 翻来覆去地想着,这次绝不会让那样简单的计谋得逞。 第二日。 朦朦胧胧听见朱帘的嗓音,又被一只阴凉的手探到额头。 林钰有气无力地想着:还是病了。 没病在大雨中,却病在一个多思难眠的夜里。 半梦半醒间身上凉飕飕的,这会儿眼皮都睁不开,浑身都烫。 “盯紧前院,”她费劲拉了朱帘的手,“若有什么……什么惊天动地的事,一定要来告诉我。” “好好好,奴婢省得了。” 朱帘将那只小手放回薄被中,只当她烧坏了在说胡话。 家里风平浪静,哪能有什么惊天动地的事? 林钰这病发得急,依稀只记得罗绮罗大夫来看过一次诊,丫鬟们换了几次巾帕。 终于醒过神,外头日薄西山,映透镂花窗棂照了满室。 她眉头一跳,唯恐已经错过滴血认亲。 “朱帘……” 这会儿轮到青黛值守,她自门外接了一碗药进来。 “小姐醒得正好,快趁热把药喝了吧。” 林钰被扶着坐起身,坚持开口:“前院……” “今日家中没什么大事,”青黛嘴快接过去,“夫人来瞧过一回,罗大夫说您忧思过度,这才忽然病的。姑娘近来愁什么呢?” 一勺黑漆漆的药送到唇边,苦味顿时钻入鼻腔。 “小姐快喝,喝完了,咱们吃梁记的蜜桃煎,如何?” 青黛是最会哄自己的,林钰苦着脸由她喂几勺,还是不敢相信晚迎没来。 明明,明明就是这一日。 “真的……没来吗?” 一碗药见底,青黛取了蜜桃煎才说:“霁公子倒是来过。” 又说:“也不算来过,他似是听说小姐病了,在院外站了站;我问他要不要进来,他便转头走了。” 林钰还有些昏沉,本想说“不用管她”,却后知后觉,又想到了什么。 那个人来的那天,林霁嘴一张就给人取了个名字,更是连半分惊讶都不见。 他会不会,早就知道那个人的存在? 刚要说话,一块果脯就送入口中。 “唔……” “小姐慢点吃,可别噎着了。晚膳想吃什么?罗大夫说您得吃点儿清淡好克化的……” 林钰蜜桃煎,口中苦涩逐渐散去。 只暗叹青黛的性子还是急了些,这么多年过去,真是没从朱帘那里学到半分。 好不容易咽下去,说:“你往栖鹤堂去一趟,跟林霁说,我想见他。” 青黛嘴快来一句:“姑娘先前还不想见他来着……” “叫你去!” “我这就去!” 小丫鬟一溜烟跑了。 那药喝得身上发汗,林钰一躺回去,只觉身上黏腻得很。 没多久朱帘又推开门,许是听她醒了,抱着一盆花进来。 “鸣渊听说小姐病了本想来看看,可小姐未梳妆,我就没准。后来他就送了这个过来。” 林钰打起精神,发觉是一盆碎叶冬青,应当是原先自己养在花房里的。 枝条被修剪得婀娜舒展,底下虬结的根系刚提出一点点,墨绿枝叶间细碎白花星星点点。 如同六月见雪,是而也称六月雪。 细白如花卉的指尖抚过叶片,林钰感慨:“我那花房,多亏他替我撑着了。” 朱帘也道:“我瞧着,他是挺能干的。” 林钰便一挥手,“就摆我书案上吧,等底下根系提上来一些再浇水。” 朱帘应声去做了。 约莫过了一刻,青黛小心翼翼回来。 “霁公子说,他今日在府衙事务繁忙,现下不愿走动了。” 什么不愿走动,分明是避而不见。 昨日还上赶着多管闲事,今日自己想见他,他反而找借口。 他一定知道些什么。 可现下怎么办,直接去寻他吗? 那他一定会摆出从前那副死相,对自己爱搭不理。 权衡之后,林钰还是决定不要打草惊蛇,更不想自讨没趣,硬是把满腹疑虑压下。 当日夜里睡出一身汗,大清早沐浴换上清爽的衣衫,病况倒是好多了,心里的疑云却久久不散。 派朱帘去打探父亲的动向,她说人早就出门了。 “姑娘是在愁什么,这般闷闷不乐的?”青黛替她摇扇,也将她的异常尽收眼底。 不待人回答又开始胡乱猜测:“莫不是那日没去成李家的相看宴,如今想来又后悔了?” “姑娘莫愁,是咱们的旁人抢不走,旁人的咱们也不要……” 林钰支着脑袋,正是愁自己的会被旁人抢走。 可眼前这境况不能为旁人道,她一颗心似十五个吊桶扔井里,又似被架在铁锅上文火蒸着,是一刻也不得安稳。 而每当这种时候,她就会想起鸣渊。 朱帘自外头进来,对她说:“现下日头蒙进去了,不算太热,姑娘要不去水亭上弹琴吧。” 阮氏花了极大心力培养女儿,琴棋书画中,又尤为重视琴。 林钰的及笄礼,贺礼便是一把云杉木制的七弦琴,听说那木头是重金求来的,又请了皇都来的巧匠雕下如意纹,很是精巧绝伦。 “姑手伤了,能弹琴吗?”青黛又关切。 林钰抬手一看,那点麻绳割出的小伤,早就不知不觉好了。 “去把鸣渊喊来。” 第14章 我只知道,他不喜欢我 前院里,水亭上。 林钰在琴上下了苦功,技艺可谓炉火纯青。 可今日满心想着那人,眼里不见琴,倒是一会儿去看青黛剥荔枝,一会儿看轻风撩动水亭边的纱帘。 那一首曲子,不知不觉便结束了。 落掌合于琴上,林钰转头问鸣渊:“如何?” 他不会说话,那双大手也不曾摸过琴,只能认真冲她点头。 正当此时,亭下传来一阵拊掌声。 林钰侧转回去,看不见人,但听出他是在捧场。 片刻后,清越男声递入纱帘内:“在下被琴音牵至此处,无心冒犯阁下,不知可否略抒己见?” 他称自己为“阁下”。 林钰觉得很新鲜。 能进到家中,至少是家中的客;自己瞧不见他的相貌仪容,倒真有些好奇他会说些什么。 她对青黛轻轻点头。 青黛便放声道:“我家主人答应了,但说无妨!” “好,”那人便娓娓说道,“阁下方才所弹,乃名曲《沂水春风》,指法娴熟、顿挫有序,可谓大成。” “可较之曲中意……” 他似是轻轻笑一声,“却像是走偏了。失了那份淡泊宁静,更似心焦胆灼之际,硬是搬出此曲以求静心,却又适得其反。” “不知阁下为何事所困?” 前头传话的青黛神色怪异一阵,她听着明明挺好的呀,哪儿给他挑出这么多毛病? 正待林钰一声令下把人轰走,一回头,却见愁眉不展的少女眉目舒展,隐隐透出几分欣慰。 又亲自开口说:“高山流水,不过如此。” 少女嗓音柔软,听得沈涟一怔。 水亭建得高,那女子又深坐其中,连道虚影都瞧不实在。 可得她这句话,自己仿佛已进到那亭中,坐到了她的对面。 “你在这儿呢?” 忽然身后冒出一人,“前头茶点都已备好,就差你了。” 沈涟尚未反应,倒是亭上的林钰心里“咯噔”一下。 这声音是……程可嘉? 她不是两日前才来过,那时林霁还婉拒她了,怎么又来? 林钰听见那往上登的脚步,也顾不上那位素未谋面的知己,赶忙示意朱帘将自己的琴包起来收好。 等女子掀帘进来,林钰面前的石桌只摆了一盘刚剥好的荔枝。 若被她瞧见琴,是非要逼自己再弹一曲,再评一句“不过如此”的。 “呦,你家茶叶不够新鲜,这荔枝倒是晶莹剔透。” 林钰牵了牵唇角,请她坐,又随手将荔枝推到她面前。 谁料她卷了一颗入口,又道:“方才还听见琴声,你的琴呢?” “弹完了,便收回去了。” “哦。” 林钰一见她,便把什么晚迎抛诸脑后,又是严阵以待。 却不想她今日竟说:“你的琴嘛,向来是还不错的。” 好像是被夸了。 但林钰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不待细想,程可嘉又主动交底:“今日呢,是可颂要来拜访林郎君,我又听说你病了,便跟着来瞧瞧。” “你也是,那日见你还生龙活虎的,怎的隔一日就病了。” 可颂,是程可嘉的胞弟,比她小两岁,也比自己小几个月。 林钰认得他,便知方才论琴之人并非是他。 “就你们二人吗?” 女子交代得毫不在意:“还有个姓沈的郎君,是你哥哥的旧时同窗,今年进了前三甲,如今也在松江任职,是一道来的。” 林钰便知晓了,那人姓沈。 她今日话少得不寻常,整个人又有些病恹恹的,程可嘉几颗荔枝下肚,急躁的性子便有些耐不住。 “行了,我也不七弯八绕。林郎君的生辰就在七月吧,今日就是想问问你,他素来喜恶什么,我该如何投其所好。” 林钰眨了眨眼。 羊脂玉一般的面上现出惶惑,心中那点怪异一下就兑现了。 “你,前两日,不是自己……” “那日我当他拿你推脱,”程可嘉说着,“不过第二们的确去游湖了,他没骗我,我瞧了一圈还是觉着他最合适。” 林钰抿一抿唇,“你看上他什么了?” “样貌出众,功名加身,行事稳重。哦,还有不大近女色,往后内院也更安定。”程可嘉答得流利。 又立刻追问:“该轮到你了吧,我该送什么?” 林钰只能如实回答:“我不知道。” “你怎会不知道?你做了人家十五年的妹妹!” 林钰便不由回想他往年生辰,小时候自己会送些小玩意儿,多是幼时摆弄的;长大些送过砚台、羊毫笔什么的,回回祝他金榜题名。 可他喜不喜欢,从来没得知过。 每回他都淡淡接过去,平声跟一句“多谢”,看不出半分喜恶。 “怎么每回我问你都遮遮掩掩的,林钰,你到底……” 程可嘉已经怀疑过她对林霁的心思,这会儿急起来,眼见又要口无遮拦。 “我!”林钰忽地大喊一声。 身侧人蹙眉,“什么?” “我说,我。”林钰指了指自己,“我只知道,他不喜欢我。” 程可嘉盯着她认真思量。 “那他还专程带你去游湖?” “都是母亲的意思,他最孝顺不过的。” “可你毕竟跟他在一个家里住了十几年。” “这大院隔大院的,他平日埋头苦读,想见一面都难啊。” 少女张扬面上狐疑稍稍褪去,却仍是存着些不甘心。 林钰只得再强调:“所以啊,你别再来问我他的事了,我是真不知道。” 身边人始终将信将疑。 可以前世种种来看,程可嘉与林霁,二人并未有什么牵连。 林霁拖到二十有三都并未成婚,晚迎出现后,几乎日日都围在她身边。 说来挺好笑的,像是命中注定,要将这个男人干干净净留给她。 …… 花厅内,说是沈涟与林霁叙旧,程可颂却反而是话最密的那个。 “原先李家那场消夏宴,听闻林兄每年都会去的,我便想着省事,带沈兄去宴上寻你。” “却不想今年这样不赶巧,偏你和钰姐姐都没来,这不第一回扑了个空。” “前两日趁休沐又想来,你又带着钰姐姐出门了,今日可算是天时地利人和!” 沈涟今年十九,尚未加冠,却比这十五岁的小郎君着实稳重,见他说累了,还将茶盏挪给他。 第15章 晚迎终于来了 林霁与他,的确有几分惺惺相惜之情。 一来二人同在应天府求学时,政见多有相和;二来便是相似的出身,两人具是“养子”。 略有不同的是,沈涟的养父是当朝太师,二人虽以师徒相称,可那位太师年过半百却从未娶妻生子,因而说是学生,沈涟却与子侄无异。 京中匆忙,虽在一处应考,可林霁是榜首,沈涟却只是三甲,不曾在京久留,很快就被外派了。 上任知府时林霁便留心了,沈涟亦在松江,任了华亭县的知县。 想到昔日棋逢对手的至交,林霁慨然:“以你之才,再不济,都不至沦落三甲。” “是啊是啊!”程可颂放了茶盏便搭腔,“沈兄那样厉害的人,我就等着看今年,这状元究竟是你还是林兄,谁想你……” 这少年郎后知后觉,发觉话说得不妥,堪堪收声。 沈涟却不甚在意,只对林霁道:“以你的状元郎头衔,此刻当在翰林院任修撰,怎的回了松江,做个二甲进士都不屑的知府?” “是啊是啊,这又是为什么?” 程可颂握了糕点,就等这二人各自解释。 谁料他们相顾无言,不多久别过眼,竟是各自笑一声,又都轻轻摇头。 其实林霁大概能猜到,沈涟的老师今年称病致仕,就是与当今圣上起了争执。 而那争执的事端,恰恰成了今年春闱的考题。 沈涟的策论,定是应和沈太师,违逆了圣意,这才被考官划去了三甲。 而自己为何离开翰林院…… 眼前浮现少女清丽的容颜,林霁并不觉得后悔。 “我说二位哥哥,你们谁说句话呀?”程可颂一块糕点入腹了,愣是没听见半声响。 还是沈涟主动牵开话头:“方才在假山边,倒是听了一手好琴。不知家中哪位擅琴?” 林霁神色稍变。 程可颂却立刻接话:“那自然就是钰姐姐了,她的笄礼上我也曾有幸听过一回,那当真是……如听仙乐耳暂明。” 小郎君言辞浮夸引人发笑,林霁暗自缓和那一分紧张,才道:“是阿钰,养父的独女。” 却又忍不住跟一句:“你见过她了?” 沈涟轻轻摇头,“云遮雾绕,未见山青。有一场神交罢了。” 林霁心中那根弦刚要松懈,却听沈涟又说:“不过若是有幸,可否引荐令妹,见上一面?” “见见见,得见!”程可颂在旁搭腔,“钰姐姐是难得一见的美人,可谓见之忘俗!连我阿姐那般嘴硬的,私底下都赞她的姿色。” 佳人一手好琴,引他为知己,又是位美人。饶是沈涟也不得不承认,此刻对人的兴味极浓。 可将目光移向林霁,这佳人的“哥哥”,却见他避过自己。 犹豫一番只说:“阿钰近来病着,不好见客。” 话没差池,可沈涟与他多年相交,还是敏锐察觉到什么。 于是盯着他,并不出声接话。 此般静默维系得久了,程可颂默默端起茶盏啜一口。 怎么觉得,气氛忽然怪怪的? “好,”直到沈涟率先开口,“那便改日,有缘再见吧。” 当晚的膳厅。 林钰虽说明了和人不熟,程可嘉却不死心,愣是拉着她问东问西两个时辰,应付得她到现在都口干舌燥。 饭桌上空出了一个位置。 林建昌并不在,说是去打理外地的商铺了。 林钰却有预感,他是去接晚迎。 记得晚迎自己说过,家住得偏僻,山路极其难走。 胡思乱想之际,阮氏在身旁噙笑开口:“今日家中来了位姓沈的小郎君,你可见着了?” 姓沈。 便是那水亭下,与自己论琴的人。 林钰如实答道:“不曾碰面,倒是说了两句话。” 妇人柔顺眉目间笑意更浓,“他是你哥哥的至交,如今就在华亭做知县,算是知根知底的,也尚未婚配。” “今走时我瞧了一眼,年纪轻轻,倒也生得岳峙渊渟,是个靠得住的。” 林钰越听越不对,“娘亲的意思是……” “要不改日将他请来,你二人见上一见?” 娘亲比自己更恨嫁呀。 林钰道:“见倒是能见,娘亲可别吓着他了。” 阮氏不服:“我一个妇道人家,如何吓得着他?” 林钰抿了抿唇。 阮氏便又转向默不作声的林霁,“再有半个月,便是阿霁生辰,正好今年又金榜题名,是该操办一场的。不若那时,给沈小郎君也递张请柬?” 林钰这才去看饭桌上唯一的男人,见他淡淡垂着眼,似是对自己的婚事一点不感兴趣。 只如往日般平声应一句:“但听母亲安排。” 林钰后来还得知了那人的名字:沈涟。 想着那人清越嗓音,又是在水亭边相遇,暗叹这名倒取得相得益彰。 不过惦记着那位的事,林钰很快就将人扔到脑后了。 比前世整整晚了三日,这日午后过分闷热,林钰躲在屋里和鸣渊“说话”。 两支笔,一张纸,书案角落摆着六月雪,两人不急不缓地写着。 林钰问他,还记不记得自己的家人。 他说不记得了。 林钰又问,他如何会流落到外。 他说是家里得罪了人,什么人,不记得了。 林钰本想问他是怎么哑的,可看着前头几行字,猜到他不是不记得,多半是不想说出来。 于是她没再落笔,眼光扫过他手腕,忽然开口:“铃铛呢?” 鸣渊放了笔,把衣袖往下拽一拽。 林钰如今看得懂他的情态,见状不禁怀疑:“丢了?” 他又立刻摇头。 停顿片刻,才从怀里掏出一块绢布,又将绢布缓缓展开来。 里头是一条散开的红绳,和原先的金铃铛。 林钰看他垂着眼紧张得不行,倒是轻轻笑一声。 “红绳坏了而已,你跟我说,我给你换一条不就成了。” 说罢,她起身去妆台前寻。 身子刚俯下去几分,一声“姑娘”打断了她的动作。 林钰有所感应地直起身。 镇定转过身,问:“怎么了?” “前院,老爷回来了……”青黛跑得气喘吁吁,“他还,带回来一个年轻的姑娘,说,说……” 手边妆奁落回原位,少女眉目间笑意散尽。 林晚迎,终于是来了。 第16章 滴血验亲 林建昌已整整两日未归家,这会儿厅堂内肃穆异常,似有一层阴云笼罩头顶。 林钰走到门口时,那人忽然回过头来。 她与林建昌,至少六分相似。 浓眉大眼,鼻梁低而圆钝,只有秀气的轮廓勉强能说像阮氏。 与前世不同的是,她不仅晚来了三天,还穿着一身刺目白衣,发髻间簪着一朵白花,像在为谁戴孝。 “你来了。” 开口的是父亲,林钰微微点头,将鸣渊等人留在外头,抬步迈入厅堂内。 装作第一回经历的模样,问道:“这位是?” 没人急着答复。 阮氏一双细眉紧蹙,臂弯朝她张开,“钰儿,到为娘身边来。” 林钰依言向人走去。 此刻林霁正立在二老身后,她朝人望去,男子的眼光却并不落到自己身上。 那日游湖回来之后,她再没跟人说过一句话。 林钰此刻管不着他,前世事发,他全程未置一词。 只再度发问:“这位姑娘是?” 林建昌在一旁叹气,似无可奈何,“前阵子你的乳母病重,央求我去见她一面,说有要事告知。” “我念着她旧日苦劳,这便去了。谁知她竟告诉我,当年恩将仇报,竟用自己的女儿,换了我的女儿!” 说到此处,他似是难以面对两个姑娘,略显心虚地别过眼。 “我再一看人,她,她生得的确……” 的确比林钰,更像他的女儿。 阮氏拉着她的手紧了又紧,显然是不知所措到了极致。 用心教养了十五年的女儿,任谁都没法轻易舍弃。 可若那干瘦可怜的姑娘才是自己亲生的,她在外白白吃了十几年的苦…… 妇人心烦意乱,一时不知如何自处。 谁想身侧林钰出奇镇定,指尖搭上她的手背,轻轻拍着以示安抚。 “爹爹如何证明,不是那人胡编乱造,临死之际赌一把,想为自己女儿骗个前程呢?” 她有理有据,阮氏立刻寻到主心骨。 “是啊,这嘴皮一掀的话,谁知晓是不是真的?” 林建昌似早有预料,手一挥道:“那就滴血验亲吧。” 这些都没有变。 林钰看着那瓷碗端上来,内里水波轻晃泛起一层涟漪,定定落在楠木八仙桌上。 “来。” 林建昌对晚迎招招手,率先用银针刺破指腹,殷红的血珠坠入碗中。 那干瘦的少女始终没张口,听话地拿起另一根银针,就要往自己指尖扎去—— “等等!” 动作却被喝停了。 众人的目光都聚到林钰身上。 林钰走上前,发觉那人不仅瘦,还要比自己更矮一些,面色发黄几乎不见血色。 而她伸出去的腕子好似一截暖玉,直接将银针从她手里取过来,握到了自己手中。 “既然是滴血验亲,不如我与爹爹先验吧。” “这……钰儿!” 林钰正要扎破指尖,却被猛地拉住手腕。 林建昌道:“你自小身娇肉贵的,爹爹与她验一回就成。” 他伸手欲夺银针,林钰却向后一避。 父亲,在拦她。 她曾千万次回忆过这个场景,分明不是亲生父女,血却能相溶,可见是有人在水里做了手脚。 林钰以为,父亲应当是被蒙骗的。 可眼前人紧张兮兮的模样告诉她:不是。 他清清楚楚地知道,这碗水有问题。 却任凭这碗水陷害自己,认下一个骗子做女儿。 林钰看不懂他,更不知晓他究竟想做什么,不管不顾地挣脱,只想把自己的血滴进去,好叫他哑口无言。 可正当此时—— “不必验了。” 清冷平直的男声,蓦地在身后响起。 林钰不敢置信地回头,前世置身事外的林霁,竟在此刻开了口。 “血能相溶,也未必是父女。” 趁众人望向林霁,林建昌暗暗抬袖拭一把冷汗。 阮氏忙问:“阿霁,此话怎讲?” 林霁道:“府衙卷宗里翻过几桩冤案,皆是父子验亲,血不相溶。” “有位御史便寻来十对母子,当场滴血,亦有六对不相溶。” “以甲之母换乙之子,却有二三者相溶。” “这……”阮氏听得心惊,“总不会是她们的孩子,都被换了吧?” 寻常人家不似高门富户,是请不起乳,孩子一坠地便时刻拴在身边,压根没有换婴的机会。 “是,”林霁淡声道,“那位上差便发觉了,滴血验亲,是验不出亲子血脉的。” 众人皆是第一回听这说法,可既然滴血验亲不灵,便只剩了一番说辞,还有…… 那姑娘与家主,过分相似的容貌。 缄默之际,厅堂内响起一声嗤笑。 阮氏转头,发觉女儿正盯着林霁,毫不掩饰面上的厌恶。 林钰当真恨他。 他既然知晓这些,前世为何不说? 眼睁睁看着自己被诬陷,却在她将要戳穿阴谋的时刻,急急跳出来,维护他在意的晚迎。 想到验身那日没能打成的一巴掌,林钰恨不得立刻冲上去,讨回来。 却碍着眼前境况,又只得强压怒火。 “既然没法证明,我不是爹爹的女儿,那如何证明她一定是呢?” 林钰侧过身,一瞬不瞬盯着面前的父亲,“她是生得很像您,可我也很像娘亲呀。” “爹爹,这莫不是,您与乳私生女?” “你胡说!”男子厉声呵斥。 林钰抿一抿唇,阮氏便立刻将女儿护到怀里。 “钰儿说得没错,那人如今都不在人世了,就空口白话撂下这样一句,叫我如何敢信呢?” 境况已经不同了。 至少此刻,娘亲并未被蒙蔽,她依旧是相信自己的。 林建昌低头沉吟,面色并不好看。 半晌才说:“那就叫人先住下,我再仔细彻查一番。” 父亲也让步了。 虽没能一举揭穿阴谋,可至少守住了自己,没再沦为任人欺侮的粗使丫鬟。 林钰松一口气,角落里静到没什么存在感的少女,心中却未能平复。 小白兔不一样了,这是怎么回事呢? 明明从前只会啼哭委屈,最后做了那人登天路上的一抹冤魂。 重来一遍,怎就至于性情大变? 猜疑之际,林钰忽然道:“就算你是爹爹的私生女,也该有个名字。” “就叫你晚迎吧,早晚的晚,逢迎的迎。” 晚迎与她目光相接,笃定了一件事。 小白兔,也死而复生了。 第17章 林钰,是上天的恩赐 晚迎的缄默,与前世如出一辙。 以至林钰没能看出什么,独独留意了她的白衣。 记得那时父亲说,晚迎乡下的父母皆已过世,那日夜里的院墙下,她却声称“想回去看看阿爹”。 今日,又穿了一身孝服。 她的爹,究竟是死了,还是活着? …… 瑶光院。 前头闹过那样一阵,阮氏送林钰回院里,面上也结着愁容。 “我如今想着,多半是子虚乌有,来咱们家行骗的。” “这树大招风,从前也有不少打秋风的,想来不是大事。” 阮氏握着女儿的手安慰,又更像是把话说出来宽慰自己。 林钰却不得不提醒:“我看爹爹并不这样想。” 阮氏略一回想,林建昌那副模样,的确有些太反常了,与平日可谓大相径庭。 “怕也是,受了蒙蔽吧。你知道的,你爹爹三十才得一个你,自然容不得半分差池。” “不过……那个晚迎虽生得像他,可多半,不会是他的孩子。” 林钰的私生女是信口胡诌的,她知道晚迎不是,却没想到娘亲也这般笃定。 因而问:“娘亲如何知晓的?” “唉,”阮氏却别过头,遮掩眼底几分不自然,“有所感应吧,总觉着不像。” 她亦无法对女儿开口,林家近两代皆是子孙单薄,林建昌虽在夫妻敦伦上与常人无异,早年却被大夫诊断,是很难得到一个孩子的。 新婚五年都没动静,夫妇二人这才作罢收了养子。 第八年,林钰的到来,一度被视作上天恩赐。 再疼再宠,都不觉得为过。 可那般伤及一位父亲,或是说伤及男人体面的事,阮氏还是默默掩下了。只知晓丈夫要另有一个孩子,怕是与铁树开花无异。 没给出一个明确的回复,阮氏起身道:“那人刚搬进家里,我也走个过场去瞧瞧,顺便打探打探,究竟是怎么回事。” 林钰点点头,起身送母亲出门。 只剩了满院的“自己人”,青黛在鸣渊身后推一把,拉着朱帘就跨入门内。 “这算什么事?照老爷那意思,是信小姐是假的?” 青黛口无遮拦时,朱帘多会阻拦,可今日她只默默回过身,将屋门闭上。 屋内青黛便更放开了讲:“那人生得是奇奇怪怪,怪像老爷的;可世间相似之人多得是,总不能谁像,谁就是亲生的吧?” “我若生得像天王老子,难不成,我也成公主了?” 话一牵扯到皇帝,就连鸣渊都不禁朝她看去。 好在朱帘已开口劝阻:“低声些,怕没人拿你话柄吗?” 青黛也是气头上,缓一阵才又道:“我就是看不惯老爷那做法,这么大事都不查查清楚,把咱们姑娘当什么呢!” 朱帘思虑片刻,开口时面色沉沉:“怕就怕,这背后还有人做手脚,这几日,相干不相干的人,跳出来作证。” 或是说,作伪证。 林钰听出这层深意,便问朱帘:“依你的看法,我此刻当怎么做?” 朱帘和青黛,是阮氏替她仔细遴选的人。 青黛性子泼辣些,对外能立住气势,也能出面与人周旋。 而朱帘,林钰知晓她秀外慧中,素来是有几分谋断的。 她遇事先不怒,果真絮絮说着:“今日滴血验亲,老爷千般阻挠,不肯叫姑血滴进去,可见那碗水,是动了手脚的。” 林钰点点头,“继续说。” “霁公子,不论是从前白身,还是如今为官,素来是公正严明的一个人;若他知晓滴血验亲不灵,早该在那碗水端上来之前就说明。” “可他偏偏没有,偏要等姑娘跳出来再阻拦,可见是在维护老爷。更有甚者,老爷或许,提前将此事告知他了。” 一模一样。 和自己两世为人得知的,一模一样。 林钰忍不住起身上前,抬手摸了摸朱帘的脑袋。 “怎么了姑娘?” 少女收回手,由衷夸赞:“这头脑是如何生的,生得真好。” 虽在紧要关头,朱帘却也被逗得笑了声。 青黛经此一点,才想起今日厅堂内诸多不寻常,而自己只顾在门外气急,竟差点都忽视了。 “那照这么说,是老爷,想把姑娘换掉?” 这多荒谬啊,谁会用一个明知的西贝货,换自己的亲生女儿? 更别说自家姑娘花容月貌,打小金堆玉砌,才养出如今的好气度。 那不知哪座山里挖出来的野丫头,自家老爷竟也肯认? 这回不管是朱帘,还是林钰自己,都想不通这个道理。 朱帘缓声说着:“为今之计,只有见招拆招,看看这背后究竟藏着什么事。” 林钰觉得是这个道理,却架不住青黛是个没法忍的。 “那就让那个西贝货,堂而皇之在咱们眼皮底下晃?” “还有旁的办法吗?”林钰轻声叹气,“忍得一时之气,免得百日之忧。” 将大事议出个定论,朱帘才又说起林钰先前交代的事。 “云雾山已派人去过了,那些人只管卖蛇,若要打听蛊医的事,须得主人家亲自出面。” “我谎称是夫人母家的姑娘,他们却一口咬定,没我这个人。” 如此说来,那些人不好骗。 鸣渊正静默立在一旁,林钰的眼光在他身上定了定,很快下了决心。 “待家中安稳些,我亲自去一趟。” 就这样合计完,林钰单独留下了鸣渊。 方才众人你一言我一语,他只能听不能说,林钰示意他去书案边等,自己则到妆台前寻红绳。 抬眼瞥向面前铜镜,却发觉他并未动,一双眼睛满是忧虑落到自己身上。 十七岁的少年实在稚嫩,这副模样像是受了什么委屈,看得林钰都生出几分不忍。 勾了红绳回过身,她牵着人衣袖往书案走,“你站着太高了,难道要我一直仰着头同你说话吗?” 少年顺着她的牵引坐定,方才二人“交谈”的笔墨还留在桌上,视线里又闯入一条红绳。 还是有些不同的,这条颜色更深些,似乎也要更宽些。 摊开手掌,那实在娇小的柔荑落入掌心。 却放下东西,很快就收回了。 鸣渊不禁想起看诊那一次,她的手主动送入自己掌心。 很软,也很滑。 第18章 很不男人 心猿意马并未维系太久,他一手握着新的红绳,另一手已然提笔。 [我能做什么] 方才一场集会,青黛是她的前锋,朱帘是她的军师。 自己呢,能替她做什么? “我的确要交代你,”林钰跟着落座,“这看着就是一场行骗,可背后的水很深,我不知谁在操控,更不知那人图什么,只能小心翼翼应付。” “而你要做的,是护好你自己。” 鸣渊面露惶惑。 他是一个孔武有力的男子,林钰却要他只护好自己。 像是被人瞧不起了,他微微侧过头,不想让人察觉此刻的不悦。 林钰却是敏锐的,立刻探过去一些,“怎么,这还不高兴了?” 他略显别扭地摇摇头。 “我要你护好自己,是我在意你呀。阿渊,你对我来说,是很重要的人。” 鸣渊这才把头转回去。 却不知何时她靠得这样近,近到可以看清她浓密的眼睫,眼底清清楚楚映着自己,又涌出细碎的笑意。 “我们现在,就先乖乖把嗓子治好,好吗?” 语气甜腻,像在哄不肯吃饭的幼童。 可自己分明比她大两岁。 握笔的手抬起来,少年正要“控诉”她对自己的轻视,到了手边却不知怎么回事,成了一个“好”字。 小姑娘眉开眼笑,“阿渊真乖。” 握着新的红绳回小院,鸣渊真真切切感受到不能说话的坏处。 叫他长篇大论控诉她的轻视,岂不是显得婆婆妈妈,很不男人。 金铃铛落进新的红绳,成了屋里唯一的声响。 少年粗砺的指腹缓缓抚过,又像是怕它太娇嫩会被碰坏,还是先收进自己的小匣子。 木盒不过他巴掌大,他似犹豫一番,才掀开那层绢布,露出匣底另一样物件。 是一块玉佩,准确来说,残缺的碎玉。 上头雕的纹样因缺角难以辨认,鸣渊却清楚记得原先完整的纹样。 那是一条盘踞在渊的,四爪龙。 …… 晚迎在东边小院落脚,院名和从前一样,叫长瑞阁。 林钰面上没动静,却嘱咐朱帘青黛,要时时刻刻盯着那边动向。 第二日,听说管家正带她在府里认路,林钰闲着也是闲着,坐到高高的水亭上,远远瞧着她。 却忽然,一抹更不讨喜的身影出现在院墙下。 林钰猛地坐直身子。 “他怎么还敢来!” 谭景和的确不想来的。 当日在湖上得罪林霁,此事他回家后只字不提。 却碍着同行的杨荣泽胆小,又出身平平,自己不好意思去寻林霁,便央求做县丞的爹出面。 一来二去搅出些动静,此事便传到了承平伯耳中。 到底是勋贵之门,如今虽只剩一个金壳,却也没法如陈家那般拉下脸面,只叫他自己捅出的篓子,自己去补上。 这不只得递上拜帖,亲自登门了。 身后长随提着些稀疏平常的拜礼,林霁素有清名,知道他不会收,谭景和也并未用心准备,带上做做样子罢了。 迈过大门走了没几步,前头遇上两人,身边小厮便利索上前,同管家说明他的来意。 齐管家还带着个晚迎,也并不好向人解释她扑朔迷离的身份,便立刻交代:“公子还未从府衙回来,先带去见夫人。” 谭景和并不意外。 林霁那张脸,他是再也不想见了。因而致歉也是做做样子,挑了个他不在的时候。 两边人相互致意,行程便又错开。 谭景和没同人说话,一双眼睛却瞧见了晚迎。 看打扮,再看周边人态度,并不像是丫鬟;可林家只有一个小姐,便是那芳名在外的林钰。 虽说从未见过,却听许多人夸赞过,夸最多的还是姿色,便实在难把人同那黑瘦的丫头联系到一起。 “方才管家身边那位是?” 他询问小厮,小厮也犯难。 上头严令警告过,在事情水落石出之前,不可乱嚼舌根。 可既然这位伯府公子问了,不答,似乎也不成。 于是他含混回着:“那是小姐。” 竟真是林钰。 小厮犹豫犯难的模样落到谭景和眼中,俨然成了心虚。 就说这林家人惯会吹嘘,想来那林霁也半斤八两,同方才那位“美人”一路货色。 林钰等在水亭里满腹疑云,不一会儿青黛回来告诉她,谭景和去见阮氏了。 “他见夫人做什么,还提着礼,难不成……是想提亲啊?” 林钰:“别说那么晦气的话。” 如今的自己,若非那日画舫挨上了,本该与他素昧平生。 谭景和今日登门,多半是得罪了林霁,还要来找补一番。 可症结就在,林霁压根不在家呀。 他又是个惯会花言巧语的,若句哄得阮氏开心,岂不麻烦得很? “咱们,去花厅外面听一听。” 林钰尚要顾及体面,又怕青黛听不出两人讲话的深意,便派朱帘过去听墙角。 回廊建在水池边,林钰朝外坐,两条腿悬于假山石上方,透过并不茂密的枝叶,就能看见朱帘立在花厅外头。 也不知那人在和母亲说什么,竟絮絮讲了小半个时辰还不出来。 忽而,头顶响起一声:“在看什么?” 林钰惊得转身,脚下却是腾空的,原本稳稳当当的身子一晃,眼看就要往外倾倒。 好在男子早有准备,伸手牢牢攥住她。 才将她轻飘飘的身子提回来,稳在了廊椅上。 是林霁。 他应当刚回家,身上绯色官袍未褪,一转头,胸前繁复的刺绣甚是扎眼。 林钰被吓得一颗心乱跳,见了他却又立刻想起当日厅堂内,他帮晚迎说话,坏了自己的打算。 总是这样,遇见他就没好事。 手臂处透入男子掌心的热意,林钰不肯抬头看他,甩开他的手,顾自转回廊内。 一双小巧的绣鞋落地,立刻站开了些。 她不说话,林霁知道她在生气。 落回袖摆间的指节曲起,又暗自捏成拳。 “下回不要这样坐。” 说完,他转身走了。 林钰便更气。 要不是他忽然出声吓自己,哪至于差点跌到水池里去。 这个罪魁祸首,竟还头头是道地管教她? 第19章 林霁被“迷”得找不着北 “他来了怎么不告诉我?”她问青黛。 青黛无辜:“霁公子就那么静悄悄走过来了,我出声打搅,似乎也不太对。” “下回,下回霁公子出现在方圆一里内,我立刻告诉姑娘!” 倒是个知错能改的。 林钰也不想冲她撒气,点了点头,只能暂且将那点别扭压下。 “欸——姑娘你看!” 青黛忽然朝她身后指,林钰便应声去看。 游廊尽头的池对岸,晚迎不知何时扔下齐管家,也晃到了花厅外头,与林霁碰个正着。 又不知怎的,细瘦的身子一歪,忽然就向男人靠去。 林钰立刻转回脑袋。 心道果然果然,那人一出现,林霁就被迷得找不着北! “以后这种事,就不必叫我看了!”林钰刚压下的火气又蹿上来,“我们走吧,去别处等朱帘。” 青黛又好奇地回望一眼,隔得远,男人又是背身站的,只见他伸手将人扶正。 从前怎么不知道,霁公子那么爱扶人呢。 林霁难以自控地蹙眉。 又及时收敛那几份厌恶,捏着人肩头过分宽松的衣料,还算体面地将人拉开。 晚迎立刻解释:“合身的衣裳还没赶出来,这套是临时的成衣,太长了些,踩到裙摆了。” 林霁听着她的借口,只不动声色朝回廊望去。 她已经走了。 走了就好。 垂了眼应付眼前人,他只说:“无事。” 晚迎知道他在意什么,方才也是看准了时机,故意叫小兔子看见的。 小兔子前世死那么早,都没机会得知真相,现在肯定恨透了林霁。 那不妨多恨一些,把这个人,让给自己吧。 “我可以……喊你哥哥吗?” 对上男人沉沉目光,瘦弱的少女立刻显露不安,“这个家里没有人喜欢我,我,我觉得哥哥是好人。” 她低头胡乱揪着衣角,一副紧张到不行的模样。 接近她,取得她的信任,这本是林霁的目的。 可真的在做了,又不可避免生出烦躁,眼前闪过林钰闷闷不乐的模样。 “你随意就好。” 淡声扔下这句,林霁不打算进花厅见那无关紧要的人了。 他要回去换身衣裳。 反应冷淡,晚迎也并不气馁。 若他能被如此轻易的把戏拿捏,也就不值得自己努力争取了。 小兔子死后,这个对什么都淡淡的男人发了疯,不要仕途,不要性命,和那人斗得你死我活。 想到那人,晚迎还是在大夏天打了个寒颤。 那人就是疯子,还是林霁更靠谱些。 …… 谭景和远远瞧见这对男女,选择在花厅檐下逗留片刻。 运气还真不错,林霁掉头走了,彻底避免与人打照面。 “行了,走吧。” 身后长随又捧着没送出去的礼跟上。 林家当真大得很,府邸气派又比伯府更新,谭景和看着这些,便知什么都可以是假的,唯独林家的钱是真的。 又难免想起方才温顺端庄的妇人,年过四十却可见风韵。 这样一个母亲,怎么女儿没随了她,反生得像那林员外。 想着这些,他又怕夜长梦多,加快脚步想早点离开林家,却不想走到回廊尽头,脚步便迈不开了。 廊下有个美人,不可多见的美人。 她正蹙着眉在水池边打转,身量虽娇小了些,却实在窈窕婀娜。 茉莉黄的裙摆随脚步轻晃,底下那双小巧的绣鞋便若隐若现。 谭景和被这道身影勾住,忍不住悄声上前,只想再看清美人的面容。 却不想还是惊动她身后的丫鬟,引她仰头望来。 眸光一撞。 对上美人清丽眉目,男人不自觉将背挺直些。 林钰却被吓得说不出话。 他怎么,还比朱帘先出来了? 赶忙转身要走—— “娘子留步!” 林钰只得收住脚步,背着人的面上晦气遮不住。 听他在背后冠冕堂皇地说着:“在下承平伯府谭二,无心冒犯娘子,还请娘子见谅。” 冒犯? 不觉得现在这样,才算冒犯吗? 林钰又对青黛使眼色,这回青黛立刻看懂了 扬声道:“我家姑娘待字闺中,不好私下与外男相见,请公子见谅。” 说完也不管他的反应,急匆匆护着林钰走了。 “我……” 男子便只得眼睁睁看着佳人远去,连个身份都没问到。 “这林家,不是只有一个女儿吗。” 喃喃自语完,他又转头交代长随,“回头替我打听打听,今日还有谁在林家做客。” 林钰走得脚底要生火。 走出数十丈还不安心,问青黛:“没追来吧?” 青黛回头观察,又摇摇头,“没有。” 林钰这才松一口气。 倒不是怕他,就是觉得麻烦。 前世在李家,他也是见了自己一面就上来献殷勤,与今日可谓毫无二致。 他那人又仗着出身好格外自信,谁知日后会如何纠缠。 青黛见她面色不好,便安慰道:“没事的姑娘,那日画舫上你骂他,他只听见你的声音,并未瞧见长相的。” 怎么忘了,还有骂人这回事。 林钰:“以后再见他,记得提醒我装哑巴。” 青黛:“……好。” 说起哑巴,林钰便想起鸣渊了。 等个人接二连三撞见那么多事,林钰这回往自己的花圃走。 猜得没错,鸣渊果然在那儿,替她打理一株兰花。 少年样貌出色,宽阔的身躯叠起蹲在花草间,侍弄得专注又仔细。 林钰这才觉出几分岁月静好,将青黛留在原地,自己收着脚步声缓缓靠近。 却不想被影子出卖了,鸣渊很快就察觉,回头望向他。 林钰便摆出不高兴的模样:“你就不能假装没看见我,然后被我吓一跳吗?” 很幼稚的行径。 鸣渊唇角扬了扬,却当真乖乖回过头去,继续侍弄那株兰花。 只是余光忍不住观察,她有没有上前。 林钰被他掩耳盗铃的举动逗笑,暂时将那些糟心事都抛到脑后。 入夜,林建昌又不在。 膳厅里的气氛略显僵硬,因为多出了一个晚迎。 有“外人”在,阮氏也不好开口说话,一顿饭吃得稍显客气。 好不容易结束,林霁和晚迎却走在前头。 林钰方才依稀听见,晚迎要他送自己回院里,因为天太黑了。 第20章 晚迎的计划 “唉。” 林钰四下寻觅,才发觉这一声是母亲叹的。 “娘亲怎么了?” 朱帘后来告诉她,谭景和就是来为当日之事赔礼的,不过那人实在能说了些,才叫母亲同他多耽搁了一会儿。 阮氏却没想到那儿去,只道:“我瞧着阿霁这孩子,平日里对各家女郎都冷冷淡淡,对这晚迎倒是挺热络的。” 想到二人午后亲昵相拥的场面,林钰抿了抿唇。 “是挺热络的。” 她语气不算好,阮氏便道:“他平日待你也不差的,这孩子就是爱做不爱说。” 林钰却不想听这种宽慰人的话,不被他喜欢就不被他喜欢,没什么大不了的。 症结只在,他亲近自己的仇敌。 阮氏在一旁又感慨:“就是可怜程家丫头,她怕是要错付了。” 程可嘉今年屡次登门,阮氏自然看得出这小女儿心思。 林钰想到,她还不知晓晚迎的事,或许还在用心给林霁准备生辰礼,也难得替人不平,决定下回寻个机会提醒她。 “对了,今日有个谭家的儿郎登门,你可知晓?” 听见谭景和,林钰立时打起精神,“远远看见了。” 四下无人,阮氏直言:“他这人不好。” 林钰有些意外,毕竟前世自己对娘亲说起此人,她大体还是满意的。 “如何不好?” “他那人生得倒体面,就是太傲了,待人不够真诚,叫人喜欢不起来。” 林钰连连点头。 阮氏又补一句:“远远不如那位沈家小郎君。” 林钰反应一下,才想起是那日与自己论琴,却没能见上一面的沈涟,不禁对人更好奇了。 “那日后,我定要仔细瞧瞧。” 这一夜过得寂静无声。 第二日,林建昌又带人回来了。 这回是给阮氏接生的稳婆,她如今年岁大了,在家中含饴弄孙,费了一番周折才找到。 朱帘出主意,叫阮氏诈了她一诈。 没成想她真露出了马脚,又立刻改口年岁已久,那日接生了许多位妇人,兴许是记错了。 林钰不在意她撒谎,只将眼光移向自己的父亲。 林建昌却黑着脸说:“既然弄不清楚,两个孩子暂且先都留下吧。” 他说了暂且,是针对自己的。 林钰听得出来,他只想认晚迎做女儿。 而在这场闹剧中最怡然自得的,非晚迎莫属。 她知道那人会收买稳婆,而林建昌一定会袒护自己,安稳得仿佛置身事外。 却不想那稳婆临走之际,竟寻了机会塞字条给她。 上头写着:计划不成,便除去她。 那个“她”,只能是林钰。 这回,他竟把任务给了自己。 不是有死士吗?寻个夜黑风高的晚上,把她一剑结果不就好了? 晚迎想了又想,只猜想是重生后的小兔子有些难缠,没法叫她不明不白地死去。 这一日的林钰也很失落,她好像改变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法阻止。 林建昌说,要为晚迎办一场笄礼,正式将她认作女儿。 无论娘亲如何委婉劝阻,他就是不肯改变心意。 曾经将自己高高托起,变着法给自己带小玩意儿、哄自己高兴的父亲,好像忽然离自己很远很远。 阮氏握着她的手安慰:“我再去同你爹爹说。” 林钰冲人点头,却知道不会有结果的。 前世娘亲想认自己做养女,父亲没同意,此事便成不了。 果然,这场笄礼还是如期举办,不过林钰没露面,也怕再遇上什么乱七八糟的人,干脆缩在瑶光院里。 “你就是没用!” 程可嘉却是个耐不住的性子,冲到瑶光院,就差点着她脑门骂。 “什么乱七八糟的人,连个外室子都算不上,你也叫她堂而皇之地在你家作威作福?” “要是换了我,怎么也得叫她竖着进来,横着出去!” 程家老爷妻妾众多,甚至在程可嘉母亲过门前,还养了一门外室,生了两个孩子。 因而她不止有五六个庶出的弟弟妹妹,甚至还有一对庶出的哥哥姐姐,可见平日都被她捏得死死的。 这种时候冲到自己院里来骂人,林钰不觉得她强势了,反倒对她生出几分亲近。 “我爹爹喜欢她。” “那是他昏头转向!” “林霁也喜欢她。” “那是他……什么?” 程可嘉似听见什么不可思议的事,“你说谁也喜欢她?” “林霁,那个晚迎到家这几日,林霁一直围在她身边。” 怕人不信,林钰又搬出些细节:“每日用完晚膳,林霁会送人回院里,平日从府衙回来,也必定是去陪她。” 或许是对人动过心思的,程可嘉一时骂不出声。 林钰难免担心她,“你还好吧?” 程可嘉深深地,吐出一口浊气。 “算我瞎了眼,看错人。” 见她足够洒脱,林钰便放心了。 谁料她又立刻说道:“我能就这样算了,你可不能。这样,过几日我那便宜侄子满月,我单单请你们一家,叫她坐冷板凳。” 程家在当地是有名的簪缨世家,今日那么多人来了晚迎的笄礼,程家却偏偏不请她,无疑会被人议论。 当晚请柬就送到了,林建昌在饭桌上蹙着眉,却又不想得罪程家。 晚迎本觉得没什么,转念一想,旁人家里的宴会,不比在林家耳目众多,或许是对小兔子下手的好机会。 趁林霁送自己回长瑞阁,她摆出一副伤心的模样。 “这请柬上头,没有我的名字呀。” 见男人眼光移过来,她又立刻道:“哥哥,程家是不是看不上我?” 怪里怪气的话,可她知道林霁为了取得自己的信任,是不会拒绝的。 果然,男人的声音如期响起:“我带你去。” 那人的耳目隔几日就来碰头,晚迎托他给自己带点东西,当日最好还能潜入程家。 毁去一个女人的法子有许多种,不一定是要拿剑刺死她。 晚迎想着,自己不必那样血腥。 只是当日的马车前,林钰看见她,面色便沉下去了。 这回连阮氏都对林霁的举动不满,“我同钰儿坐一辆马车,你们三人坐一块儿吧。” 林钰不难看出来,为了此事,娘亲也没少与父亲争执。 第21章 发狂的征兆 “你觉不觉着,阿霁有些太奇怪了?” 轻晃的马车内,阮氏说出心中盘旋已久的疑虑。 “以他的性子,从来是敬重长辈的,就算想把人带上,也该提前告诉我一声。” 林钰却已见怪不怪,“或许她是特别的吧。” 只是想到一会儿到了程府,程可嘉又该点着自己脑门骂了。 好在今日满月宴全权交给她操办,她忙起来自然顾不上太多,进门后倒是程可颂迎上来。 “钰姐姐!” 上回去林家没见着人,小郎君穿过人群到了林钰身边,才发觉林夫人与林钰身后还有一人。 “……二小姐也来了。” 笄礼他去了,只是听自家姐姐念叨过许多回,不得和这位尴尬的“二小姐”走太近。 晚迎对此不甚在意,记忆中这程家唯一的嫡出公子仕途平平,不如他两个庶出的兄弟有出息。 因而打了个还算客气的照面,可颂便将注意转回林钰身上。 “女宾都在内院看孩子,姐姐和夫人随我来吧。” 林钰与他也算自小相识,粗粗一瞧更像对亲姐弟。 可颂总觉得姐姐可嘉太强势,林钰便总嫌哥哥林霁太孤傲,一来二去,两人倒成了最相熟的。 路上可颂还告诉她:“上回沈兄还说想见你,可遇上姐姐身子不适,便没能遇上。” “本想着今日引荐你们二人的,结果他县衙有事走不开,只得下回再登门了。” 林钰也是才知晓沈涟想见自己,其实那日身上已好多了,可没见上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只说:“下回你再带他来。” 阮氏对沈涟素来是满意的,自然也欣然同意。 今日办满月酒的,正是程家兄妹的庶出哥哥。 程可嘉素来与人不对付,可颂却是心性开朗,与这初为人母的嫂嫂处得还算融洽。 引着林钰看过小侄子,便将林家三名女眷安顿在一边。 “再过小半个时辰,应当就要开宴了,这会儿前头忙,我去瞧瞧我阿姐。” 阮氏点着头表示理解,“快去吧。” 过了头几日的猜疑不定,阮氏愈发觉得丈夫藏着事,晚迎绝非自己的女儿。 甚至顺着林钰当日的话猜想,难不成真有铁树开花这种事,他在外头另生了一个。 可每每想从晚迎这里套几句话,这小姑娘看着内向胆怯,嘴巴却严得很,什么有用的东西都挖不出来。 因而到了今日,她也对人爱搭不理,旁若无人只同林钰说话。 没过多久,晚迎便说要去更衣。 出了女眷集聚的内院,很快又找个借口支开身边的丫鬟。 今日进门时,她见到了…… “谭公子。” 谭景和是随母亲与嫂嫂来的,这会儿两人都去了内院,正无所事事地想着进门时瞥见的美人。 一转头,发觉是程家的女使。 “谭夫人要奴来传话,请您到内院一趟,有些事要同您讲。” 母亲进去有一会儿了,谭景和倒不起疑,动身要跟人走。 女使却道:“内院女眷众多,不相干的人,您还是暂且别带了。” 说完意有所指望向他身后的小厮。 大户人家规矩严,谭景和不疑有他,侧身道:“在这儿等着。” 他跟着人往后院走,却发觉身边越来越冷清。 “这是带我去哪儿?” 他是男子,此地又是程家,今日到处都是人,因而不必畏惧。 可一旦身边人越来越少,他也立刻起疑。 “就在前面了。” 那女使脚步一顿,由在前头领路,改为走到他身侧。 抬手时袖间洒出几只小虫,悄无声息落在他衣摆处,又迅速钻入。 谭景和没能注意。 因为前头略显偏僻的小院里,他见到了自己念念不忘的美人。 林家那桩真假千金的传闻,他在笄礼时也略有耳闻。 后来细细回想一番,是自己先入为主,将那刚认回来的晚迎当成林钰了。 竟也不仔细想想,也就眼前的美人,当得起那般盛名。 “是你想见我?” 雀跃的男声一出,林钰就努力克制想翻白眼的冲动。 他果真还是那样自信。 晚迎回来没多久,便有一个女使来传话,说程可嘉想见她。 林钰一直打着十二分的精神,虽说晚迎没出手害过自己,前世与她交集也不多,可正因不了解,林钰更为谨慎。 虽知晓这一场有诈,却不想,来者竟是谭景和。 男子惊喜太过惊喜,压根没留心身后女使消失得无影无踪。 林钰不说话,他也只当佳人羞怯。 一脚踏入院内,又自顾自说着:“那日见得匆忙,也是我唐突冒犯了,不过我就知道,你对我也是……” 林钰抿了抿唇,用心扮好一个哑巴美人。 眼看他也是被人利用的,打听不出什么,只想早早回去。 “欸——” 谁料她刚一动身,手腕竟被人攥住了。 两人具是一惊。 在林钰的记忆中,他虽有诸多毛病,却也不喜欢强人所难,例如林建昌没松口把自己许给他,他便很快作罢了。 而谭景和自己惊的是,方才的举动好像格外冲动。 要换作平日,自己绝不会随意与女子拉拉扯扯。 反应过来要收手,美人的面容也比方才更冷,几乎是恶狠狠将自己甩开。 “还请你自重!” 愤怒却也柔软的嗓音,竟有几分耳熟。 谭景和细细回忆,心底躁得很,又不可控地,腾然升起一阵怒火。 “那日画舫上,你也在?” 林钰多少觉得他有些冲动,却也并不畏惧。 来之前就嘱托母亲去找程可嘉,这里是程府,她应当很快就会找到这里。 “我在,又如何?”她干脆承认了,“你当日听见的几句话,全是我说的。而你说的那些话,我也通通听见了。” “你既轻我,却又贪图我;故作姿态摆你勋贵门第的谱,实则恨不得我对你投怀送抱。” “谭景和,你这人表里不一,太不体面。” 说罢她便朝外走。 男人立在原地好一会儿,只觉五脏六腑间冲撞着一团气,叫他一刻也没法冷静。 “你站住!” 林钰回头瞥一眼,竟见他两只眼睛都是红的,像是什么要发狂的征兆。 第22章 恨得极不纯粹 “你……” 眼下不是关心的时刻,林钰回过神,提了裙摆立刻朝外跑。 “我叫你回来!” 那死要面子的男人,像是忽然变成了发狂的野兽,喘着粗气追上来。 人一慌总容易出错,林钰在门槛上绊了下,身子一趔趄,脚踝钻心地痛。 她听见远处的脚步声。 一定是程可嘉带人过来了。 或许是心里有了底,又或许死过一次意志更坚定,林钰拖着伤腿仍旧朝外跑。 只是身后追逐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仿佛一伸手就能将她捉住。 她手心不断冒冷汗,直到前方传来一声:“拿下!” 人来了,却不是程可嘉。 林钰心神刚一松,就被人从后狠狠推了一把。 不可避免地跌到地上,却在谭景和将要扑上来的时候,一群官兵迅速冲上前将人制住。 他被人摁跪在地,这回不止是眼睛,整张脸都是红的。 挣扎一番无果,竟“哇”地吐出一口黑血,晕过去了。 林钰跌在地上,瞧见那口黑血还是觉得瘆人,手脚并用挪远几分。 原先猜测他被人下了药,可什么药会叫人吐黑血呢? 林钰想,或许是毒。 一种叫人发狂的毒。 而看见这群官兵她自然想到了,找来的人是林霁。 今日赴宴,他又换上了惯穿的素锦袍,那袍角在自己手边落定时,林钰把头低了下去。 有他的人处理谭景和,自己已然性命无虞;可她与林霁,也实打实许多天没说过一句话了。 周边拖人略显嘈杂,唯独两人相对无言,静到有些诡异。 “你叫朱帘来扶我。” 进行一番思想争斗后,她还是选择主动开口。 脑中不可自控地回想着那一日回廊下,晚迎也曾被她接入怀中,再回想先前与他有过的触碰,便觉得无比恶心。 可男人好似没听见,衣摆曳地,在自己身边蹲了下来。 林钰别过头以示抗拒。 在他终于朝自己伸手时,猛地扬起手臂。 啪—— 男子冷峭的面容偏了些,很快又浮起一层红痕。 “我说,别碰我。” 林钰想这一巴掌许久了,压根顾不上什么场合,使上了仅剩的所有力气,手心也一阵阵发麻。 这动静不小,引得周边几个官兵都诧异地望过来。 曹顺连忙遣人:“都别管闲事,把人带走!” 众人这才会意低头,继续清理现场,不敢往这边递眼神。 林钰以为他又痛又丢脸,总会如愿把自己扔在这里的。 却不想男人连神色都没变,一言不发,将自己打横抱了起来。 她不肯顺从地踢了两下腿,脚踝处一阵钻心的痛不说,绣鞋还掉了一只。 好丢脸。 她是女儿家,周边这么多外男,掉了鞋比被人打一巴掌还丢脸。 都怪林霁非要抱她。 林钰努力将身子蜷起来,将掉了鞋的那只脚藏到裙摆内。 她虽什么都不说,林霁却知道她在想什么。 抱着她俯身捡了绣鞋,又唤一声“曹顺”,一件早就备好的氅衣盖到林钰身上,将她遮得严严实实。 “没人会看见。” 这是今日林霁说的第一句话,少女心境复杂,在他怀里仰头,却只瞧见他面上越来越红的巴掌印。 掩耳盗铃似的将脸埋起来,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直到人被放回自家马车上,男人提着一只鞋跟上来,她的眼泪才止不住地往外涌。 要去探她脚踝的手一顿,林霁问:“很疼吗?” 林钰点头,却也很快摇头。 脚崴伤了是很疼,却不足以疼到让她失控流泪。 修长指节这才落下,小心将她罗袜覆着的脚踝扶起,又轻轻套上绣鞋。 林钰看见这一幕,眼泪来得更凶。 林霁便又说:“方才路上没有不相干的人,程大姑娘那边,我已替你打过招呼。” 林钰还是摇头。 男子不解:“那是哭什么?” 林钰先抹一把泪,又深深吸了几口气,好不容易缓过来一些,通红的眼睛却还是止不住湿润。 “你为什么这样对我?” 她开口带着哭腔,却还是坚持把自己的疑虑说出来:“你一下对我很好,一下却又对我很冷淡。你明知道我不喜欢晚迎,却偏偏要和她走那么近。” “你和她走得近也就算了,回过头来,又要莫名其妙对我好。” 没能撑完一番话,她又止不住地哽咽,“林霁……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 她自小是爱憎分明的,喜欢的人就亲近,不喜欢的人疏远。 可她想要亲近林霁,林霁却很冷淡;她失落了想要疏远,林霁却三番五次地贴上来。 她搞不懂这个人,心绪随着他前后不一的举动起起伏伏,也就难免觉得痛苦。 就算要恨他,也恨得极不纯粹。 对此,林霁又是沉默。 可方才被谭景和追逐的畏惧又涌上来,林钰靠着马车壁哭得越来越凶。 “再给我一点时日。” 终于,林霁开口了。 他说:“阿钰,再等一等我。” 林钰的哭声忽然止住,眼前只有他凝重的眉目,以及下方几道刺目的指痕。 …… “找着了找着了!” 程可嘉听完婢女的话,也是狠狠松一口气。 对着一众女眷道:“林钰出去的时候不小心把脚扭了,这会儿被送回自家马车上了。” 围过来的众人将信将疑。 就在程可嘉收到她托付时,内院里不知怎的,忽然开始传一阵谣言,说有一对男女在偏院里私会。 她一时走不开,只能先出面镇住这群窃窃私语的女眷,私底下叫人去找。 好在寻到半路就和林霁的人碰了头,两边人分头去找,谣言也就传了一刻钟。 对此,晚迎略感失落,阮氏却已面色煞白。 她知道此事绝没那么简单,女儿应当是知道有诈,才会提前嘱咐自己去告诉程可嘉。 可这样危险的事,为何要以身涉险! 林钰被送回了家。 马车上她没再追问林霁,却是后知后觉,察觉了一丝怪异。 谭景和对自己有意,这件事她对谁都没说过。 设计之人为何偏偏选中了他,来陷害自己? 她不觉得是凑巧,而是自己忽略了太多。 例如,晚迎迟来了三日,穿着一身孝衣。 若今日是她设的计,她便是知晓自己与谭景和的纠葛。 确切一些,前世的纠葛。 第23章 你杀我有什么用 那日程府的动静不小,林霁以中毒为由将谭景和带了回去,程家那边自然是尽力按下。 毕竟自家设宴被人投毒,是桩极不光彩的事。 罗大夫近日连连登门,这回坐在榻边不忍感慨:“就姑娘这一身皮肉,还是得省着些折腾。” 林钰的脚踝高高肿起,用清凉的药膏揉了许久,红肿还是没能消下去。 她抓着朱帘的手伏在软枕上,忍痛道:“过几日伤好,我要去云雾山探探那位蛊医的虚实,若能求到药,到时还得请您。” 罗绮揉药的手不停,思索片刻才回:“好。” 这一伤足有七日不能下榻。 阮氏日日都来看女儿,待她能下地了,又亲自搀着女儿在床边走。 林钰腿上没劲,走得后背生了一层薄汗,最后干脆扑进母亲怀里,猫儿一般蹭着妇人肩头。 “走不动了,要娘亲抱。” 自小就是这般撒娇的,阮氏抚着女儿的脑袋,笑得满是宠溺。 “钰儿长大了,娘亲怕是抱不动了。” “那以后我抱娘亲,”林钰便仰起头,“我也保护娘亲,就像小时候娘亲护着我,好不好?” 林钰并不知晓阮氏的结局,只知道在那件事之后,娘亲露面的次数就越来越少了,身子不好还经常吃药。 可父亲不允许自己探望她,只能从丫鬟们的只言片语中听见一两句。 这几日林钰又想了很多,总觉得此事也与娘亲有关,她或许知道些什么,却不曾告诉自己。 “娘亲,爹爹究竟为何不相信我?” 妇人面上的温和一顿,眉宇间涌入什么,又缓缓蹙了起来。 最终只说:“我再去与他谈谈。” 林钰点点头,勉强能下地之后,她每日还是到膳厅,和全家人一同用膳。 这天貌合神离的饭后,林钰忽然说:“憋在屋里实在是厌了,晚迎,你能陪我在院里走走吗?” 那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她身上。 她不喜欢晚迎,这是人尽皆知的;因而她扭伤了脚,晚迎也从没踏进过她院里。 晚迎当然想过,那一计不成小兔子会起疑心,可就算林霁把程家查了个底朝天,谭景和中毒的事也与自己没有半分干系。 就算要问,自己也不怕。 “哥哥陪我们一起吗?”她怯怯转向林霁。 林钰的眼光也移向他。 那送自己回家,叫自己“等一等他”。 林钰不敢轻信,却也清楚,他对晚迎没那么单纯。 对他的怨恨减三分,信任却也没添一分,只知道他不会出手害自己,因而不在意他同行。 在两名少女的注视下,男子缓缓点头。 天已经黑下来,七月里提灯夜行,怎么都有些心慌。 尤其走着走着,晚迎就发现了不对劲。 这条路,怎么有些熟悉? 似乎那日也是这样黑,却没提灯,走着走着…… “你要带我去哪儿?” 林钰不接话。 “太晚了,我要回去歇息了。” 她刚转过身,身后的青黛便拦住她去路。 又忽然睁大眼睛,指着前方昏暗的院墙道:“那是什么?” 晚迎侧头望去,那院墙又是该死的熟悉,偏偏底下还立着一个特别眼熟的人。 没记错的话,这人好像是个哑巴。 健硕的少年转过身来,面容隐在夜色中,手里还握着什么东西。 晚迎想退,这回林钰也伸手拉住她。 随后,就看那夜色中的男子加快脚步,几乎是朝这里冲过来,手中的物件骤然抬起—— “啊!!” 晚迎拼命挣扎,并不清楚此刻有几个人摁着自己,偏偏就是动弹不得。 崩溃之际大喊着:“你杀我有什么用!不是我!不是我!” 她两腿僵直似被钉在原地,只能眼睁睁看着剑锋朝自己刺来。 千钧一发之际,一只手探到身前,替她握住剑刃。 两名男子的力量一番较量,那把“剑”竟就忽然,“喀”一声,弯折了。 那是一柄纸剑。 晚迎不敢置信地转头,见林钰直勾勾盯着自己,一时不确定她是何时发现的。 或是说,今夜只是她一场试探。 那张姣美面庞被提灯映照着,朦朦胧胧,美得叫人心醉。 忽然又绽开笑,眉间笼着浓浓的恨意。 “瞧把你吓得,跟你开个玩笑罢了。” 林钰挥一挥手,鸣渊结束和林霁的暗中较量,迅速将纸剑抽回去。 “但你刚刚说,‘不是你’,什么不是你?” 桎梏身体的力量卸去,晚迎惊魂未定,冷汗已然洇湿鬓发。 她知道林钰已经起疑,而在此之前,自己也心存侥幸,并未按前世的轨迹登门。 怀疑是必然的,她甚至怀疑得不算早。 “什么不是我?”可尽管如此,晚迎还是选择装傻,“我方才喊了什么话吗?兴许是吓坏了。” “钰姐姐,你就算讨厌我,也不用这样吓我吧?” 林钰并不清楚她的年纪,只因进府晚,她硬要喊自己姐姐。 第24章 彻夜难眠的人成了晚迎 细枝末节的事无所谓,从她一路走来的反应,和方才喊的那声“不是我”,哪怕她再怎么圆,也没法堵上林钰的疑心。 她确信,晚迎,也重生了。 和自己一样也不一样,她比自己活得长,也就知晓更多后事。 可就她这嘴硬的模样,想叫她乖乖告诉自己,怕也是很难很难。 “哥哥……” 晚迎又转身去寻林霁,伸出的手想圈人腰身。 男子却立刻后退一步,将她的丫鬟扯到面前阻隔。 “扶好你家姑娘。” 晚迎的丫鬟叫香巧,个子矮小些,方才一直被堵在后头,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只是将人接过去,察觉她一双手冰凉,手心却全是汗。 “姑娘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林家的丫鬟,晚迎自然不会推心置腹,这会儿却也只能倚着她站稳。 “我身子不适,就不陪你逛了。” 这回不必她开口,林霁主动道:“我送你回院里。” 三人并行着往回走,晚迎又一次装出腿软的模样,想要倒在身侧男子怀里。 看得林钰颇不顺眼,大老远喊着:“要不要我扶你回去呀!” 那歪着的身子一下打直了。 待人走远,青黛好不畅快地“呸”了一嘴,“要我说啊,还是姑娘心善,就该用真剑吓死她!” 林钰却不以为然。 晚迎的手段并不算高明,她也无意和晚迎斗得你死我活。 她想要的,是找出晚迎身后的那只手。 只有解决了真凶,自己才能化险为夷。 面前鸣渊提着纸剑静立一边,经过方才一番较量,“剑锋”和“剑柄”早被揉成一团。 “走吧,我们回去。” 朱帘重新提起脚边的灯,三人簇拥着她,安安心心回了瑶光院。 比起她这边一桩心事落地,彻夜难眠的人终于成了晚迎。 她心中不断痛骂“那人”,把林钰赶走这么难的事,为什么偏偏要交给自己。 他现下手中是缺人,可当真缺到无人可用的地步吗?还记得前世刚开始的时候,那人分明没有那么信任自己。 就这样,第二日她顶着蜡黄的脸色,以及眼下一圈鸦青出现时,青黛没少幸灾乐祸。 林钰却对阮氏说了自己的决定:“这几日总是磕磕碰碰的,我想去千云寺拜一拜,求道平安符。” 近来的晦气实在多了些,阮氏对礼佛这件事没什么意见,只是千云寺在二十多里外的云雾峰,早上出门,到家该是夜里了,阮氏不大放心她独自出门。 被林钰好说歹说劝一顿,又加派了人手跟着,这才点了头。 随即眼光一转,晃过默不作声的林霁面上,想到上回女儿出事,还好有林霁出手搭救,便觉得他虽被晚迎迷了心智,却也还是能争取一下的。 “再过三日便是阿霁生辰了,你这趟去,给他也求一道吧。” 林钰差点都忘了。 因为先前的怨恨,明知他生辰将近,也一直没准备生辰礼。 上回在马车里哭诉,他好歹是哄了自己半句,林钰此刻倒没那么恨他厌他了,只是要如从前那样信任喜欢,也是不可能的。 因而只很不走心地来一句:“好,我记下了。” 林钰这趟带上了鸣渊,目的自然不是礼佛,而是云雾山那位可能存在的蛊医。 在恐吓过晚迎,稍稍安定的这段日子里,她想先把鸣渊的嗓子治好。 马车只行至山腰处,朱帘引着她,到了一处并不显眼的小木屋。 随后熟络上前:“这便是我家主人。” 屋门口立着名三四十岁的妇人,随意瞥来一眼,只说:“帷帽摘了。” 林钰还戴着长及腰身的帷帽,半个身子都掩在白纱之后,听见是女子的声音,便也没怎么犹豫,示意青黛动手。 妇人也见过貌美的女子,却在那层屏障褪去后,眼中还是闪过惊艳。 又细看她一头乌黑浓密的秀发,羊脂玉一般莹白细腻的肌肤,就知晓若非自幼娇养,是决计养不出这样一名女郎的。 “见也见了,姐姐可否为我引荐蛊医?” 一开口,嗓音也是娇软动听。 妇人神情似有放松,却只回身进了屋内:“你们只管到千云寺,到时自有人接应。” 林钰只得又照做。 回车上时,看见鸣渊一直蹙着眉,还对他说:“我一定会见到蛊医的。” 鸣渊随身带着纸笔,可他也没法说清自己的感受。 只知见到方才那名妇人,自己总觉得很不舒服。 林钰却没有那么多担忧,这趟出门,她足足支取了二百两银钱。 既然打听上门她们没有拒绝,平日里又售卖蛇肉,可知钱财还是能打动他们的。 大不了就是那蛊医年纪大些,同个老学究似的穷讲究多,只要自己心诚,总能哄得他高兴。 然,这份安逸很快就被打破了。 “不行!”青黛最先跳出来反对,“我们是姑贴身丫鬟,必然不会叫姑娘独身去的。” 到了山顶碰了头,她们却要林钰单独跟人走。 第25章 真想杀了这个麻烦精 这回鸣渊也走到她身侧,对着她严肃摇头。 林钰很认真地想了想。 独身前去,当然是有危险的。 可罗大夫也说了,因为炼蛊被禁,蛊医大多害怕抛头露面,避人,似乎也是合情合理的。 “好,我跟你走。” 在寺里接应的是位比丘尼,满面风霜看不出年岁,闻言对人微微颔首。 林钰刚迈开脚步,袖摆处却忽然一紧。 低下头,是被一只粗糙却也宽大的手牵住了。 “姑娘……”这回连朱帘都忧心忡忡走到她身边。 可林钰又挣扎一番,觉得还是不能错过这个机会。 主动握了握衣袖边的手,她交代:“都等我回来。” 她才是主人,没人能违背她的意思。 青黛不死心又跟上去,却被拦在了后院厢房外。 “这位施主,请在此稍后。” 林钰起初以为,那位蛊医就借居在千云寺的厢房。 却不想那名比丘尼引着她,竟是一路出了寺庙的后门,没走几步,便到了一片紫竹林。 暗紫的竹竿接近于黑,生得茂盛而又挺拔,顶上密密擎起一片竹盖,林深处则溢出一片浓雾。 像极了什么仙境的入口。 “林内雾浓,还请施主跟牢些。” 林钰却是跟得太牢了。 比丘尼的后鞋跟被踩了好几次,硬是忍着没去说她。 却也不好怪这小姑娘,到了紫竹林中段,几乎伸手不见五指,林钰甚至扯住了身前人的衣摆。 就这样不知走了多久,眼前浓雾淡去,现出一座竹屋。 果真是世外高人,住在这么神秘的地方。 想完这些,少女紧绷的心神松懈,眼前便开始发黑。 那比丘尼一回头,正好人朝自己栽过来。 幸亏不算重,她虽不知道怎么说晕就晕了,好歹是倒在屋门口,把人拖进去就是。 …… 林钰没能晕太久。 意识些许回笼,手腕处冰凉一片,像是沾上了凉水,又像是…… “啊——” 手臂猛地一甩,缠在腕上那条小蓝蛇就飞了出去。 她本就怕这种冷冰冰软乎乎的东西,一醒来还看见在自己身上,没在榻上跳起来都算好的。 又连忙四下检查,身边还有没有蛇了。 床上没有,床下…… 床边怎么有人? 那男子看着二十上下,还很年轻,一张脸白到有些病态,又偏偏穿了月白的长袍。 好在一双瑞凤眼足够有神,蹙眉时牵动右目下方一颗小痣,顿时添上许多神采。 林钰正想问“你是谁”,却被男子抢了先。 “捡回来。” “啊?” 林钰没能反应,低头在床下巡视一圈,并没有看见掉什么东西。 于是问他:“捡什么?” “你丢了什么,就捡什么。” 一种堪称恐怖的可能袭上心头,少女艰难咽了口唾沫,面色也有几分苍白。 “你是说,那条蛇?” 那条蓝到发亮,一看就不寻常、有剧毒的小蛇。 林钰在榻上缩了缩身子,“是你的吗?对不住,要不你自己捡一下。” 男子削薄的唇瓣紧抿,好像是被气出了几分血色。 平心而论,他生得很不错,就是稍稍瘦了些,看着又像是在生病,略显孱弱,以至林钰并不是很怕他。 谁料这瘦削的男子威胁:“你不捡,便见不到蛊医。” “凭什么!”林钰立刻不服,“是它趁我睡着爬到我身上的,我还没找你算账呢。” 还想找他算账。 对这少女的不知好歹有了最基本的认知,男子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要么捡,要么滚。” 好没道理。 可林钰也没办法。 环顾竹屋的成设,倒挺宽敞,却也找不出第二个人的踪迹。 带自己到这里的那个比丘尼,现在也不知道该去哪里找她。 要命,怎么偏偏在门口晕了过去。 本着“好女不吃眼前亏”的原则,她爬下床,又试探性地望了男子一眼。 却被他毫不留情避开,不悦都写在脸上。 似乎没有转圜的余地。 林钰方才胡乱一甩,也不知那东西如今在哪儿,只能先找找再说。 发觉被自己丢到了两丈之外,她竟还有几分担心,提着裙摆忧心忡忡蹲下去。 这条小蛇生得并不算大,是无云碧空的那种蓝,也就成年男子拇指粗细,六七寸长。 此刻肚皮翻了白,仰面朝天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唯独那双吓人的眼睛仍旧睁着。 “它会不会……死了呀?” 她不敢伸手去碰,只颤巍巍问屋里唯一的男子。 看不见他此刻神情,只听他回了一句:“没那么弱。” 没死,但一动不动,可能是砸晕过去了。 林钰暗暗鼓励着自己,想到鸣渊要用的开口蛇,又想到身后那个难缠的男人,安慰自己好歹是晕过去了,趁这东西还晕着,赶紧给人捡去赔罪。 她试探着戳了戳蛇尾,没动静。 这才大着胆子,提着尾巴将它拎起来。 却不想脑袋刚离地,小蓝蛇“死而复生”,吐着艳红的芯子朝她面上撞来。 “啊——” 眼睁睁看着爱宠第二回被丢出去,许晋宣扶了扶额。 原先带人过来,只是为试探。 可现在,他真想杀了这个麻烦精。 第26章 我会带着兰花来找你的 小蓝蛇脱手那一刻,林钰也有一种“完了”的感觉。 她四下张望,试图补救:“我这次一定……” “站住!” 林钰站住了。 随后看他亲自走过去,俯身探出手,小蓝蛇立刻钻进主人的掌心盘成一团,又戒备望向丢了自己两次的人。 林钰只能笑了笑,“我要捡的,是你不让我捡。” 男人苍白的脸莫名发黑,也不搭理她,顾自转过身。 “你叫什么名字呀?”林钰便追过去,“你是蛊医的弟子吗?” 这条蛇虽然吓人,可既然他养蛇,自己多半是没来错的。 许晋宣转过身。 林钰以为他要回答,他却蹙眉道:“聒噪。” 好臭的脾气。 其实林霁的脾气也不算好,可这人不仅脾气更臭,连嘴都这么毒。 林钰只能想了想身上带着的图纸,又想了想自己来时鸣渊担忧的面孔,劝自己再忍忍,先把他哄高兴再说。 她不说话了,默默跟在男人身后,如条尾巴似的挂在身后。 待到他忍无可忍,又仰起头,睁着一双水灵灵的眼睛问:“有什么能帮你的吗?” 许晋宣改主意了。 可以先不杀她,但一定要作弄她。 因而清瘦的手伸出来,指向角落里一个竹桶。 “屋后有个水池,去给我打桶水。” 力气活,最不合适她干。 林钰又劝自己,粗使丫鬟都做过,拎水就拎水吧。 就算拎完水他还要把屋子擦一遍,自己也只能照做了。 “我马上回来!” 娇小身影消失在屋后的一瞬,竹屋梁上便跃下一个鬼魅般的身形。 水池并不远,他不能久留,只得言简意赅道:“已经查到了,的确是林家那个。” “叫什么?” “林钰。”或许是觉得这个字不常用,又解释,“左边一个金,右边一个玉。” …… 空的水桶不算沉,林钰走出十丈远,就被此地的景象震住了。 前头有处小断崖,水流顺着崖壁坠下,又在底部汇成水池,腾腾水气弥漫半空,举目又是如盖绿荫,真的像是入了什么仙境。 林钰见过许多气派的府邸,雕梁画栋、飞檐翘角,都已不足为奇。 可这般未经雕琢的山涧之奇,却是从不曾见过的。以至她放下水桶,立在水池边愣愣仰头看了许久。 待回过神,才发觉刚刚自己一直在屏息。 蹲下身,指尖触到池水,又发觉是热的。 难怪那么多雾气。 林钰拎着竹桶回去时,裙摆被溅出的水沾湿了,那竹桶里也只剩可怜兮兮的半桶水。 在人并不友善的目光中放下竹桶,她小心解释:“不够的话,我再去打一回。” 许晋宣的确在思考。 她就在这里,什么人都没带,弄死她根本不费吹灰之力。 麻烦就麻烦在,自己羽翼未丰,贸然动手将她除去,怕是会暴露自己的身份。 “烧壶水。” 这是真把她当丫鬟使了。 林钰往边上的灶台看,好在是备了竹木柴火的,不用从劈柴开始做,可她也的的确确没生过火。 硬着头皮去做的结果就是,屋里冒了浓烟,呛得两人直咳嗽,也没见着什么火星。 好在她磨蹭的工夫够长,许晋宣已经想清楚了。 “你走吧,你要找的蛊医今日不在。” 林钰一张白净的脸沾了脏污,失望写在脸上,更显得可怜巴巴。 “那他何时才回来啊?” “不知。” 她独身来这儿已都已是涉险,又被蛇吓又伺候他的,最后来一句不在,不是戏弄是什么。 “那你是什么人?” “养病。” 是挺像个病患的。 听说久病之人脾气都会变得很差,也难怪他讲话那么难听。 许晋宣见她苦着脸往外走,以为这娇滴滴的麻烦精终于受不住,要打退堂鼓了。 少女却定在门外,沿着廊柱缓缓蹲下去。 “这是玉泉兰吧?” 男人略显苍白的唇瓣抿了抿,对她的没话找话并不感兴趣。 林钰却认真看了又看,瞥见细小的虫子反而不怕,伸手将花苞扒开来,里头果然也是虫。 “都生虫了,今年不会开花了。” 得不到应答也不气馁,林钰抱着裙摆,蹲在地上扭头讲:“下回来的时候,我给你带一盆我的兰花吧。” 意图很明朗,是她不肯放弃。 林钰想,一个人在这山顶养病,势必是清苦难熬的。 就算他现在嫌吵闹,可只要自己锲而不舍,他总会习惯多一个朋友的。 男人看着并未动容。 且他站着自己蹲着,自下而上仰望那张高高的脸,便发觉他眼尾生得很尖,配上右眼尾那颗小痣,整个人凌厉而又矜贵。 林钰想,应当是什么富贵门第的小公子,体弱多病才会送到这儿来养着的。 顾自站起身,她从怀里掏出临摹的“开口蛇”画像,又递到人面前。 “这是我想求的蛊蛇,若蛊医回来了,能否帮我转交给他,就说……多少钱我都买。” 男人仍旧是懒怠地垂眼看着,没有伸手要来接的意思。 林钰便大着胆子,将他的手握起来,把图纸塞进他手中。 “多谢你了。” 他虽然没有答应,但至少也没有拒绝。 在林钰看来,像他这样的人,没有拒绝,就可以当作答应了。 “对了,我叫林钰,可以把你的名字告诉我吗?” 先报上自己的名字,又一直盯着人的眼睛看,无疑显得很诚恳。 可惜对许晋宣来说,最珍贵的东西就是信任。 他略显倨傲地移过眼,并未报上自己的姓名,只说:“来接你了。” 林钰应声看向门外。 那名送自己进来的比丘尼,不知何时又出现在了竹屋前。 山崖内绿叶繁茂,连日光都看不真切,林钰也不太清楚自己究竟呆了多久。 只对人强调:“我会带着兰花来找你的。” 又偷偷观察他手中的图纸,还好,没有扔,也没有揉成一团。 “那我走了!” 她立在檐下对人挥手,许晋宣瞥一眼,毫不客气地闭上门。 却又难以扼制地想起她蹲在廊柱前,说要给自己带一盆兰花。 那如同鬼魅的身影再度滑落,这回许晋宣先说:“不用动手。” 下属眉头一挑,却对主人的命令不敢有异议。 许晋宣想,她最好是说到做到。 如若敢爽约,就不单单是死那么容易了。 “也告诉那个蠢货,不用再出手。” 第27章 她连答应的事都忘了 紫竹林雾气实在太重,林钰从里面出来又犯晕了。 好在比丘尼早见识过她的身娇体弱,及时出手搀了她一把。 再把人带回寺里,林钰的面色并不好看。 最先冲上前的是鸣渊,又是手抬起来却不敢碰她,只得回头求助。 青黛立刻把人接过来,“姑娘没事吧?” 又拉着她的手到处看,“可曾遇到什么危险?没吓着吧?” 林钰被她问得头晕,连连摇头。 等想起那位比丘尼再回头,她又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了。 “我去了多久?” 朱帘回她:“快两个时辰了。” 青黛也说:“咱们得立刻启程回府,否则天黑前没法下山了。” 林钰今日的行程很赶,闻言点点头,又要走去寺门口坐车。 为着好说话,林钰叫三人都坐到了车上。 “姑娘还没说呢,可曾见到蛊医了?” 林钰略显疲惫地摇摇头。 又说:“可那里有个病患,我将图纸给他了,托他帮我问问。” “病患?”青黛略显吃惊,“也就是说,那寺庙后头,真住着个蛊医啊?” 这种炼蛊看病的事,本身听着就玄乎,青黛只怕自家姑娘被人骗。 林钰却觉得可以试一试,但看那人如此嫌弃自己的模样,也并不图什么,想来是有几分真的。 车内三名女子中夹了个鸣渊,他偏又手长脚长,缩在角落里略显拘谨。 青黛却并不觉得有什么,心直口快来一句:“为了你这小哑巴,姑娘可是操碎了心。” 此时不好动笔写字,林钰认真望向他的眼睛,轻轻摇头。 又对他说:“我想要玉泉兰,回去替我养一盆吧。” 鸣渊自然不会拒绝,也没深想用途,点头应下。 下山的路要收着缰绳,等入了平地,朱帘便催促车夫紧赶些。 一路颠簸得骨头都要散架,好歹是在一更天以前到了家。 没赶上家中晚膳,但齐管家正陪着阮氏候在院里。 妇人急忙上前,牵过女儿的手问:“如何去了这样久?” 林钰的借口早就想好了:“跟着比丘尼一同诵经,一下就忘了时辰。” 阮氏牵着她往里走,又说叫她院里的小厨房做些吃食。 “这几日便在家里好好歇息,养足精神,在阿霁生辰宴上,你还要见那沈家郎君呢。” 林钰不知这是娘亲第几回提起沈涟,心底已对人好奇到了极致。 可今日走了许多路,实在是累得没精力去想。 当日夜里早早入睡,第二日便只需准备宴上要穿的衣裙。 可当林钰问:“爹爹究竟是如何想的?” 阮氏却顾左右而言他,说还需再探一探。 林钰自认娘亲同父亲更亲近些,便也不好再催。 午膳后想在家里走走,没几步便遇上林霁。 七月流火,黄昏又起风,朱帘给她披了件衣裳。 眼光与男子一瞬相触,林钰还是率先移开了。 林霁叫她等,她记得。 虽说不知怎样才叫“等”,不搭理他却是不会出错的。 谁料这回,他主动迈步上前。 林钰只得站定,“有事吗?” 他眸光不稳,面上挂着迟疑。 似是犹豫一番才道:“那日程府,谭景和似是中了蛊毒。” 林钰对一个“蛊”字格外敏感,眼前又浮现他吐出的那口黑血。 竟不是毒,而是蛊? 看来云雾山上那位,八成是有几分功力的。 “查到是谁下的吗?” 林霁却摇头,“当日宴上所有家仆都排查了,并未有你说的那人。” 程家的宴上混了人进去,转头却又消失了。 唯独一点林钰可以确信,指使的人,一定就是晚迎。 她竟能指使人下蛊? 林钰仰起头,看见初秋的风撩动眼前人衣袖,眼光变得不大寻常。 “怎么了?” 林霁问了,她又摇头。 总不能说,“我怀疑你也被晚迎下蛊了”吧。 且他今日有些怪怪的,林钰并不想久留,便说:“外头风大,兄长早些回去吧。” 男人却立在原地没动。 林钰发觉他总是这样,想说什么又不直说,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最终又闷闷不乐应了声:“嗯。” 反正他总是这样别扭的,林钰没太放在心上,回去的路上盘算着,等到生辰宴过后,多久再去求药。 入了瑶光院青黛才说:“说起来,姑娘今年还送不送生辰礼了?” 原本看两人关系紧绷,今日又好端端说上话了,她才敢多嘴问一句。 而这话如同一声钟响,提醒林钰回想起前几日的事。 林霁这个人,总拿自己随口说的话驳斥自己。 而前几日的膳厅里,母亲要她为林霁求一道平安符,那时他也是在场的。 加之他今日如此别扭,欲言又止闷闷不乐,林钰很快就联想到,他或许,就是来讨平安符的。 可平安符只是个借口,她压根就没去求。 青黛见她蹙着眉半天不出声,忍不住又唤她:“姑娘?” “去备份礼吧。” 朱帘道:“时日急,霁公子生辰就在后日了,好些的怕是备不出来。” 先前因着晚迎的事,两边实在闹得僵,朱帘也就没替她留心。 “随便备一个,有就行了。” 反正不管她送什么,林霁都是同一个反应。 生辰宴当日林霁并不休沐,家中人要送的礼,皆在前一日聚到了栖鹤堂。 “这是钰姑娘送来的。” 曹顺挑出锦盒托到人面前,林霁便接过去打开。 很仔细地盯了许久许久,愣是没看出有什么特别之处。 曹顺察觉他的心思,清了清嗓道:“这玉质温润,上头蜻蜓雕得挺仔细。” 林霁承认,这是一块好看的玉佩。 却也好看得平平无奇,可见她并未多用半分心思。 她总是忘记自己说过的话,这一次,干脆连自己答应的事都忘了。 剩下的礼由曹顺查看后告诉他,林霁一面听着,一面将这毫无特色的玉佩收进柜子里。 看见里头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难免会想,比起前几年,真是太不用心了。 第28章 母亲的撮合 晚迎没想到,林钰居然能活着从云雾山回来。 而自己隔天也接到指令,不用再杀她了。 不杀她,就不用得罪林霁,这自然是好的。 只是她万分好奇,林钰到底做了什么,居然能让一个疯子改变主意。 那么有手段,不妨教教自己如何俘获林霁? 她自认努力过了,对人无微不至,又时不时扮柔弱靠近,可男人却像块难以融化的坚冰,一直都是淡淡的。 当她努力挖掘林霁的喜好,却发觉他没有特别喜欢的东西,也没有特别厌恶的东西。 甚至,也看不出他有多在意林钰。 这个人心思很深,她只能得出这个结论。 带着这样的困惑,林霁的生辰很快就到了。 宴会设在夜里,林钰在阮氏的催促下,一早就开始梳妆打扮。 “我跟阿霁说过了,等他敬完酒,你便出来抚琴一曲,如何?” 娘亲想一出是一出,不过是在自己家里,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林钰点头算是应下。 林建昌近来似乎很忙碌,林钰许久未在饭桌上见到他了。 先前在程家的事,他也一句都没来关心过。 “爹爹。” 他正立在庭院里看下人忙活,听见这一声转过头,神色却是变得没那么好看。 “嗯。” 林钰像是在自讨没趣。 转过身,又看见林霁带着晚迎来了。 哪哪儿都不痛快,她干脆去找娘亲了。 阮氏也正在寻她,彼时身边还跟着一名四十出头的妇人,打扮得极为朴素,并不像是哪家的夫人。 “这便是我女儿。” 母亲开口,林钰便朝那妇人见礼。 妇人笑道:“是个俊俏的姑娘。” 林钰跟在两人身后,听了一会儿才知道,妇人是随沈涟一起来的。 沈涟是沈太师的养子,亲生父母并不在身边,林钰便猜测她是沈涟的乳母。 也不知两人先前说了什么,聚在一起有说有笑。 “也不知涟哥儿跑哪里去了,该把他叫到跟前来的。” 阮氏便道:“想是同阿霁聚在一起呢,他们从前读书时便是至交,自然比旁人亲近些。” 林钰觉得奇怪,既然是至交,怎么从前从没见过沈涟,更没听林霁提起过。 “涟哥儿没个兄弟姐妹,太师也不将他带在身边,家中只有我照拂他。应天府一群同窗里,也就林大人被他时常挂在嘴边,是亲兄弟一样好的。” 忽而,妇人压低声音:“若是能亲上加亲……” 林钰没能听真切,小心将耳朵贴上去。 却只听阮氏笑言:“那自然再好不过了!” 也罢,等晚宴结束,再好好盘问母亲。 对于林霁这新官上任的知府,收到请柬的门第必定派人赴宴,就算没收到的,也要到处托付带着自己登门。 只不过碍着林霁清廉,礼金不论是过明路,还是暗地里塞,一概被拒绝了。 一时间座无虚席,热闹非凡。 天渐暗,男子立在上位向众人敬酒,身量修长、气质冷清,并未沾上半分官场的圆滑,反而更有几分遗世独立的清韵。 林钰酒量不佳,细小的酒盏中只斟了半杯,跟着他仰头饮下,并未遇上他最后递来的眼光。 照着阮氏的安排,林霁要请她抚琴。 美人坐于屏风后,只窥见一道袅娜的身影,却也叫许多人移不开眼。 他们中见过晚迎的居多,林钰虽芳名在外,见她的机会却少。 宾客们略带戏谑的眼光聚过来时,晚迎只顾自己吃饭喝酒。 林钰的琴好不好,她不知道,反正从没学过如何抚琴。 只要林建昌的心向着自己这边,旁人她都不在意,她有一颗棋子的自觉。 只是,林霁…… 不知的确是喝多了,还是实在求而难得,晚迎望着他冷寂自持的一张脸,竟望出几分心痒难耐。 屏风后一曲终了,满堂喝彩。 沈涟早听出是当日之人,正跟着众人拊掌。 身后小厮道:“秦姑姑说,请您过去一趟。” 秦姑姑便是他的乳娘,从小到大照顾饮食起居,与寻常娘亲无异。 沈涟不疑有他,与林霁示意过便起身。 与此同时,林钰刚整完仪容要返回宴厅,朱帘也说阮氏要她过去。 不比在程府,这是在自己家里,林钰放心去了。 到了边上空置的院落,青黛竟也守在门口,将提灯递到她手里,面上笑意难掩。 “姑娘快去吧!” 林钰就这样迷迷糊糊进了院子。 男子是背身站的,手里亦提着灯,背影挺拔清隽,叫她生出几分似曾相识之感。 待他闻声回过头来,温润眉目被提灯映亮,星星点点添上几分暖意。 林钰想,这是个如水一般温和的人。 也并不难猜到他的身份,因而上前几步,又问:“是你吗?” 对面人扬了唇,心照不宣地回:“是我。” 与当日一般清越的嗓音。 林钰道:“初次会面,沈公子和我想的一模一样。” 待她走近,沈涟才真切看清她的眉眼。 “我的知己,倒是比我想的更为动人。” 林钰轻轻笑了一声。 又觉得这样在院里见他,门口有人放风,弄得跟似的不大好。 于是道:“咱么出去走走吧。” 林家很大,逛上一圈足以两人说许多话。 沈涟自然没有拒绝。 林钰便领着他,登上了当日偶遇的水亭。 触景生情,沈涟说:“你今日的琴,要比当日更好。” “如你所言,今日虽然人多,但心更静。” 虽是第一次正经见面,林钰却不觉得他陌生,反而觉得他格外好相处,如久别重逢的友人一般。 沈涟随她在亭中坐下来,眸光一转,不着声色地说着:“家中有这样一位妹妹,林兄藏宝贝似的,倒是从不与我们提起。” 林霁,在朋友面前提起自己? 不论是从前还是现在,林钰都觉得不可思议。 “他素来是这样的,自小便与我不亲近,只管埋头苦读,我们不大像寻常兄妹的。” 作为林霁多年至交,沈涟起初还有不解。 再略一深思,才猜到几分他的意图。 若与妹妹走得太近,林钰真心当他是哥哥,反而要比眼前的“不亲近”更棘手。 沈涟没出声。 林钰也顾自想着,或许能把实情摊开来讲讲。 “我看我母亲的意思,是要撮合我们二人。” 第29章 他也会很苦恼 沈涟回神道:“看来令堂与阿母一拍即合。” 这才有了厅堂内觥筹交错,他们二人却在此秉烛夜游。 寻常谈婚论嫁,女儿家都该是羞怯的模样。 可林钰此时羞怯不起来,更不想对着人装模作样,因而直接问他:“你是怎么想的?” 今日见了沈涟,平心而论,他是个很不错的人。 娘亲也是极为开明的娘亲,看中了,也不忘让自己亲自瞧瞧。 只是林钰心里很清楚,比起嫁给他,自己更愿意留在熟悉的家里。 沈涟并不清楚她的念头,于他而言,君子不夺人所好。 他早已看穿林霁的心思,并不能将眼前人简单看作未嫁的姑娘。 对上少女盈盈目光,却又不好把话说得太死,叫她丢了脸面。 “我……” “啊!” 沈涟的话,被一声女子惊叫打断了。 二人从亭上齐齐望去,只依稀窥见是一男一女,两人靠得太近,已到了“非礼勿视”的地步。 费劲地将女子扒开,林霁难免生出几分烦躁。 他不知道晚迎何时跟出来的。 抚完琴,林钰就没再回来。 而身边被叫走的沈涟,亦是迟迟未归。 他知晓沈涟的品性,林钰就算和人在一处,也必定不会有危险。 可就是……心火难平。 独自寻到这里,压根没发觉晚迎跟在身后。 她的手段拙劣而又单一,又演了一出站不稳的戏码。 林霁已经查到她暗中和人来往,却始终抓不住现行,更查不到背后指使之人。 而这个女人看似仰慕自己,实则戒备很重。 “对不住哥哥,我实在是,有些不胜酒力……” 断断续续说完一番话,她又故意往人胸前靠,却被男人不动声色推开。 “站好。” “站不稳……” “那就回去休息。” 今夜月色极盛,将男人的轮廓勾勒得清晰而又朦胧。 晚迎装着酒醉,不死心地想去圈人颈项,“哥哥抱我回去……” 林霁已然烦躁到极点,扯着她衣领,又要抑制住将人丢开的冲动。 “霁公子?” 修长的指节一顿。 身前面目模糊的少女撞到自己手臂上,这回被他毫不留情扯开。 晚迎察觉了他的僵硬,迟疑地转过头。 是青黛。 毕竟是林家设宴,若传出什么男女私会的事自然不体面,因而林钰叫她来提醒二人。 谁能想到,竟是两个自家人。 青黛从来有什么说什么,就算对上林霁也直言不讳:“公子,今日家中人多,这般行事太过不妥。” 林霁一时没有反应。 被连带着训了一顿的晚迎,此时也没好意思再贴上去,总算能自己站稳了。 青黛从来对她没好脸色,几乎是瞪了她一眼,才并不客气地说道:“公子快回去吧,奴婢先行告退。” 回到水亭上,碍着沈涟一个外男在,青黛没像往常那般咋咋唬唬的。 林钰问:“是什么人?” 她便收敛着脾气回:“是霁公子和晚迎小姐,晚迎小姐似乎喝多了,耍酒疯呢。” 可方才两人拉拉扯扯的模样,这亭上可谓一览无余。 林钰觉得此事尴尬,随口说着:“比起我,兄长似乎更喜欢晚迎。” 沈涟当然知道不是这样,却不知如何向人解释。 而方才被提起的婚事,此时也不动声色揭过去了。 作为好友他暗下决心,一定要提醒林霁一回。 庭院里风过无痕。 林霁回到宴上只觉度日如年,到了下半场才瞥见两人各自回来。 阮氏着急女儿的婚事,一坐下便悄声问她:“如何?” 沈涟自是没什么不好的,只是若自己应和,母亲定然会催促自己把婚事定下来。 “就见了一面,我也不知他人怎么样。” 阮氏道:“我都向他乳娘打听过了,都说孩子得看父母,他乳娘便是个心平气和好相与的人,你若是嫁过去,日子必定是舒心的。” 林钰却还是不愿着急:“再说吧。” 与此同时,沈涟也是模棱两可地回着:“林小姐自然是极好的人。” 不同于阮氏的刨根问底,秦姑姑得了这么一句便不再追问,只打算将此事传信给太师。 若他那边点头,这桩婚事便算落定了。 今日她见了林钰,也是极为满意的。沈宅人丁稀薄,若能添这样一位娇俏的小娘子,那当真是一桩妙事。 散宴回瑶光院的路上,林钰有些浑浑噩噩。 青黛实在憋不住了,在身后埋怨方才的事。 “我那时真吓了一跳,从前哪看出,霁公子会做如此出格的事?” “今日可是他的生辰宴,他竟跑出来和长瑞阁那位私会,真不知是怎么想的!” 可此时比起林霁,林钰想更多的还是娘亲的话。 阮氏说,若错过了沈涟,其他人家便会去接洽,叫她一定把握机会。 可她又很清楚,她还没到非沈涟不嫁的地步。 而沈涟,也对自己不温不火的。 脚步定在小小的院落前,里头屋宇灯火未歇。 不顾青黛还在嘀咕林霁的事,她冲人伸出手:“点心。” 青黛收声,将食盒递给她。 本以为是林钰带回去当宵夜吃的,现下才明白,原来是特意带来给小哑巴的。 两人自觉留在院门口,林钰自己提着食盒上前,在门上轻轻叩了两下。 “你睡了吗?” 里头人没来开门,自然也没法应声。 过了许久,林钰只得再度抬手叩了叩门。 这回,门终于是开了。 鸣渊的衣裳穿得并不整齐,中衣露出了一截衣领,身上透着股潮热的气息。 她很快反应过来,“你在沐浴啊?” 少年不自然地眨眨眼,却也点了头。 林钰原本还想找人谈心,不知怎的,想到他方才在里面手忙脚乱出浴、擦身、套衣裳,面颊便不自觉热起来。 “那……你早些睡吧,这是给你的。” 鸣渊没有急着接,眸光聚在她面上,仿佛在问,这么晚过来,只为送吃的,没有话讲吗。 林钰原本是要讲的。 将自己的苦恼、犹豫,全都倾诉给他,而他绝不会告诉别人。 可就在刚刚她想起了一件事。 鸣渊是喜欢自己的吧。 把成亲的事说给他听,他岂不是也会很苦恼。 第30章 “童养夫” 她手臂纤细,衬得食盒硕大又笨重。 鸣渊怕她受累,还是先将食盒接过来。 “那个……玉泉兰,你养了吗?” 仔细一看,他的头发亦又些散乱,胡乱用发带束起,还有一簇黏在鬓角处。 俊美的面庞点了点,林钰的眼神无处安放,从他直挺的鼻梁一路滑落至手臂。 水渍未干,并不精细的衣料勾勒出肌肉纹路。 “那我先走了!” 林钰几乎落荒而逃。 想起他刚刚的样子,莫名又有几分口干舌燥。 应该是不太得体的缘故,她开导着自己,下回不可以这么晚去找他,不合适。 散宴后的沈涟也在为难。 他的阿母满面喜色,沈涟却不停回想晚宴的后半场,林霁没怎么说话,也没怎么用膳,酒一杯接一杯。 当夜势必有一场宿醉,以至第二日沈涟找到他,他不可避免地现出几分憔悴。 “林夫人瞧中了我,你可知晓?” 他似漠不关心,又实在难掩在意,垂着眼“嗯”一声。 与他相识近十年,沈涟还是头一回生出“怒其不争”的念头。 林霁这人,看似清高孤傲,骨子里却如一匹狼,想要的东西从不放过。 例如他想要功名,便可以连中三元,成为圣上钦点的状元郎。 因而沈涟不明白,倘若他喜欢林钰,林钰尚未婚配,又为何要龟缩不前。 “若无事,我先走了。” “有事,”沈涟喊住他,声调也变了变,“你与我交好多年,钰姑娘又是你妹妹,你觉得我该去提亲吗?” 沈涟的话,在林霁耳中回荡了好几日。 以公务为由宿在府衙,他接连回忆起从前。 八岁那一年,林钰忽然降世了。 原本略显空旷的府邸溢满喜气,养父母一直想要个自己的孩子,他很清楚。 为着女婴的闺名,夫妻二人还争执了一通。 养父家中世代从商,对这唯一的女儿,他坚持要有一个“金”字。 可养母饱读诗书,无论如何不愿女儿沾上这么个俗气的字,便劝丈夫“金尊玉贵”,不如舍金用玉。 二人争执不下,养母还在月子里不宜动怒,年幼的林霁便站出来。 “不如二者兼备,左金右玉,凑成一个‘钰’字。” 养父母总算是各退一步,欢欢喜喜给女儿取名,林钰。 女婴尚在襁褓中时,便学会了对他笑。 对着这个“妹妹”,林霁说不上喜欢还是厌恶,只是隐隐担忧。 果然有一从书院回来,两个小厮在回廊下躲懒打牙,议论着他和刚满周岁的林钰。 “听说大小姐很喜欢霁公子呢。” “这霁公子何必发奋读书,等到小姐十三四岁便把人娶了,偌大家业,还不是都落进他口袋里!” “这算哪门子养子,该叫入赘吧。” “童养夫,更贴切些……” 那两人毫不避讳地嬉笑着,林霁绕道走了。 他不再去母亲的香梅园看望“妹妹”,终日往返在书院与栖鹤堂之间。 哪怕林钰牙牙学语,总爱追在他身后喊哥哥,总要伸出短小的手臂让他抱,他也板起脸,不肯露出半分和悦的神色。 不是不想,而是他觉得,不该。 林钰五岁那年,出落成了一个水灵灵的奶团子。 彼时的林霁十三岁,正是半大的少年,对男女情爱一知半解。 那刚窜上自己腰间的奶团子,却抱住他大腿,认真问他:“钰儿以后也会嫁给哥哥吗?” 起因是她今日随母亲去听了一出戏,戏文里的小姐嫁给了表哥。 林霁并不知晓内情,听着周边丫鬟们的笑声,只觉这辈子都没这般局促过。 于是过完年,他就到应天府求学去了。 在那里他结识了沈涟,也开始了漫长的科举之路。 他启蒙晚,在一众同窗里,过院试的年纪不算太早。 第一次脱颖而出,还是在乡试中得了解元。 七年来他很少回家,中举那一年林钰已经十二岁了,身量未足,却尽显少女的娇态。 生辰当日笑吟吟将一支笔双手递来,对他讲:“祝哥哥金榜题名,一举夺魁!” 她长得太快了,以至刚及冠的林霁惊觉,她和自己时常会回想起的奶团子,已然判若两人。 可当他真正站在金銮殿里,帝王身侧。 天子讳莫如深地问他,一生所求为何。 他失了对答如流的从容,也没了文章里的雄心壮志。 他说:“唯有金榜题名,才敢求娶心上人。” 不是旁人戏称的“童养夫”,他林霁正大光明,不图什么家财,配得上林家的女儿。 出乎意料,帝王并未震怒,甚至不曾嘲笑,问他可愿外放。 只要是新科进士,大家挤破脑袋都要留在京都。 偏偏林霁一个状元郎,他回了松江,做一个二甲进士都不屑的知府。 旁人不明白,林霁自己明白。 他只是想不通,小姑娘怎么忽然变了。 她望向自己的眼神不再清澈明媚,比起自己,她更喜欢一个家奴。 作为兄长,他自然可以阻止妹妹与家奴厮混。 可是沈涟呢? 他要用什么借口,阻止她选择沈涟? “公子。” 四下无人,曹顺仍旧会在府衙称呼他公子。 林霁在书案后坐直些,问他:“何事?” “明日休沐,衙里的人都画卯回家去了,您今日怎么说?” 生辰宴后,他已在府衙宿了三日。 林霁不愿去深想,他已厘清对人的念头,自小到大,从没有过纯粹的兄妹情。 可他不清楚林钰,尤其到了今日,他总是猜不透林钰在想什么。 若她只将自己当哥哥,那…… 将早就处理完的公文推至一边,林霁起身道:“回去吧。” 至少也叫他亲口问问,她对沈涟是怎么想的。 今日的林府却有些热闹。 丫鬟仆役们纷纷往厅堂探头探脑,窥视着里头刚刚送来的宝物。 听说那东西叫珊瑚,艳红艳红的,看着特别喜庆。 林霁还听见一个丫鬟说,这是沈太师给林钰的见面礼,是将这个儿媳认下了。 周边人压抑着雀跃窃窃私语,男子却再听不进去半分。 第31章 思绪开始不受控 “什么?” 鸣渊刚把养好的玉泉兰端来给她看,青黛便也来给她传信了。 惊得他立刻从花盆前蹿起来,“怎么……我与沈太师素昧平生,好端端的,他送我红珊瑚做什么?” 朱帘却是立刻猜到:“想是沈公子的乳母,对太师说了些什么。” 这下林钰彻底顾不上兰花,急匆匆就往厅堂去了。 母亲比自己到得更早,连多日不见的林霁都露面了,阵仗不可谓不大。 又正好近晚膳的时辰,阮氏拉着她高兴了许久,说这般贵重稀奇的物件,将来是要算在聘礼里的。 林钰实在一头雾水,跟着人往膳厅走的时候都没想明白,怎么忽然都扯到“聘礼”了。 明明自己对娘亲说,还没想清楚。 明明当日沈涟也态度不明,并未许下誓言。 又是多日不曾露面的林建昌,今日总算是从外头回来了。 林钰却看不懂父母间的剑拔弩张,更不明白他们在争执什么。 母亲说:“这下连沈太师都惊动了,你总不能还拘着女儿不嫁吧?” “沈小郎君虽只是个养子,可咱们的嫁妆不能薄,往后都是钰儿在沈家的底气。” 父亲的脸很黑,不置一词。 同样心绪不佳的还有林霁,只是他终日维持着冷冰冰的神色,林钰并未瞧出什么不妥。 要说最清楚他此刻心境的,还得是晚迎。 这几日林霁不在,取代林钰的任务也没那么重,心宽体胖吃得她多生了二两肉。 她一直很清楚,那人想要林家的家产。 前世自己出嫁,林建昌搭上了所有身家,为林霁的仕途保驾护航。 可谁知他捧上去的儿子反而倒戈,不肯拥护五皇子,演了一出反目成仇。 重来一遍,林钰避开谭景和,这么快又要和别人在一起了。 且听阮氏那口气,这家产恐怕要分出去一半呢。 晚迎一面想着那人不会善罢甘休,一面给身边的林霁斟酒。 趁众人不注意,低声对他说:“我知道哥哥心里难受,就如我,也从来不入哥哥的眼。” 一番话足以称得上陈情,林霁纵然还在伤神,对上她的事,却立刻转为清醒。 刻意忽视她那些小动作,他将手中的空了的酒盏移过去。 “哥哥不就是想知道,我是受谁指使嘛。”她学着记忆中那些宫娥的模样,将下了药的酒再度斟满。 “今日哥哥送我回去,我全都告诉哥哥。” 林霁仰头灌下一整杯。 待到身边人明显松一口气,他才借着喝汤的当口,尽数吐在碗中。 他知道晚迎不信任自己,哪怕自己尽力伪装了,晚迎亦清楚,自己不信任她。 这一口酒,能化去她许多疑虑。 饭后,他一如既往送人回长瑞阁。 却装着脚步虚浮,神志不清地坚持询问是谁让她来的。 可比起他,晚迎更畏惧那位五皇子殿下,顾左右而言他,就是不肯说出真话。 上任仅数月,林霁审过的人却不少,轻易看出她在搪塞。 想到林钰还在误会他们的关系,且已经收到一份“聘礼”,自己和她“厮混”,却一点线索都查不出。 林霁站直身子道:“今自己回去吧。” 这都走到半路了,晚迎实在不死心,上下打量着男人,觉得他应当有异样才对。 林霁冷声道:“你给我斟的酒,我没喝。” “除非你告诉我一些有用的,否则今后,这家中没人会再帮你。” 这是他的激将法,晚迎听出来了。 其实刨根究底,自己现在的行为,也无异于倒戈。 从那位五皇子的人,变成林霁的人。 当然略有不同,她不想做林霁的棋子,她想成为林霁的夫人。 “我……” 冲动使她张了嘴,却到底什么都没说。 这是她的底牌,只要不亮出来,林霁就不会彻底放弃自己。 “哥哥说什么呢,我难道不是爹爹的女儿吗?” 酒里下了助兴的药,他没喝,便如往常一般清醒。 自己就没有机会。 因此男人扔下她扬长而去时,晚迎也只感慨,失去了一个好机会。 林霁不知道她在酒里放了什么,只是含了一口便吐出来,思绪也开始不受控。 他开始想林钰,不再是那些干净的、天真的回忆。 他想起画舫游湖那日,她蹲在自己身边,柔软的手臂牢牢缠着自己一条腿。 又怯怯告诉自己,她的腿是软的。 想起程家她被人追逐伤了脚,绣鞋掉在地上,她瑟缩着将脸埋入自己胸膛。 林霁能想起她身体的温热,和搭在自己臂弯的一双腿,隔着衣裙也能知晓,的确是软的。 一众杂念在看到库房那株红珊瑚时,才稍稍压制。 可很快他又想,什么红珊瑚,倘若她喜欢,自己也能给她。 …… 几乎是前后脚,林钰也提着灯走到了库房外。 她已经想清楚了,不能这样赶鸭子上架嫁给沈涟。 可方才厅堂人多,自己还未好好看清过这珍惜的宝物。 那就在把东西还回去以前,自己再悄悄看看吧。 库房只有一扇小窗,开得偏高些,林钰便把提灯放到窗台上,叫微弱的光亮映照这一片,自己则凑近看。 是艳而不妖的红,火焰一般滕烧着。 可就是这般如火的宝物,却偏偏来自海底。 林钰忍不住伸手触了触,指腹便沾到一片温润光滑,又是极其厚重的手感。 她正欲细细品味,忽然窗台进来一阵风,屋里的亮光没了。 应当是风吹灭了提灯里的烛火,林钰没太在意,摸索着站起身,想要走到院门口喊青黛。 却忽然腰肢一紧,身子被扣过去,嘴也被捂住了。 是有人要杀她吗? 乱剑的记忆再度复苏,她拼了命地挣扎,胡乱踢到珊瑚也没法顾及,却还是被人抵到了墙上。 随后,唇瓣被人堵住。 不是用手,而是用唇。 对方的攻势很急,不成章法地咬她,叫她好几次吃痛嘤咛。 那双手却垫在她脑后,不曾叫她胡乱摇摆的脑袋撞到墙上。 林钰惊恐地睁大眼睛,可库房里没点灯太黑了,她什么都看不清。 辗转厮磨,那人的手甚至抚过自己面颊。 第32章 一逞兽性 林钰起初吓坏了,可随着对方的动作缓下来,她察觉到自己应当没有性命之忧。 于是乎,开始思考比性命低一个层次的东西。 贞洁。 这个人,应该是个男人吧,在摸黑轻薄她。 “你是谁?” 喘息的当口,她揪住男人衣襟。 暗夜加深了未知的恐惧,她害怕到手腕打颤,却得不到答复,只能听到略显凌乱的呼吸。 随后没过多久,面前的热源似在后退,和自己拉开了一点距离。 再是轻微的脚步声。 足足过了一刻钟,屋室内只剩下自己的喘息,林钰才确信,那个人已经走了。 抵在墙上的身子早已无力,绵软的双腿支撑不住,带着她滑坐到地上。 青黛提灯进来时吓了一跳。 “姑娘怎么了?怎么坐地上?” 她将提灯放在人腿边,急忙蹲下身去查看。 瞧见人满面的泪痕,更是不知所措。 不是进来看红珊瑚吗?怎么会坐在地上哭成这样? 看见暖光和熟悉的人,林钰一下就忍不住了,放声大哭,伸手朝眼前人扑去。 不敢说出方才的经历,她含糊说着:“灯灭了……好黑……” 原来是怕黑。 青黛拍着她后背哄:“没事没事,灯拿来了,不黑了……” 哄了好一会儿,才扶着人出了库房。 这个院子有两扇门。 林钰擦着眼泪想,朱帘青黛没有看见谁出去,那人势必从另一扇门走了。 会是谁? 要说他贪图色相吧,除了嘴被亲一通,那人也就摸了摸自己的脸,并未拉扯衣裳。 自己来看红珊瑚是临时起意,那人不可能是特意等着自己。 所以,是他也很在意红珊瑚,很在意沈涟提亲的事,先进到库房里。 自己进门时,他一定躲在某处看着。 灯灭了,他也临时起意,上来亲了自己。 林钰止住啜泣,对此事有了大致的猜想。 一时冲动上来轻薄自己,却又及时醒悟收手。 这个人,一定爱慕她已久。 却又因着各种缘由,不敢当面告诉自己。 长久压抑,恰逢今夜天时地利。 他便难以自控,一逞兽性…… 林钰忽然道:“你们去看看,鸣渊睡了没。” 青黛又被派去跑腿。 好在两个院落离得近,青黛很快回来告诉她:“大晚上也不知他跑哪儿去了,这会儿不在屋里。” 听见他不在,林钰又似拿住了什么证据。 “派个人过去守着,他一回来,就把人叫过来。” 半个时辰后。 鸣渊一进门就察觉了些异样,虽然林钰如往常那样坐在书案后,却是板着脸故意不看自己。 他当然没法开口,林钰余光里却映入他的面孔。 方才在库房里什么都看不见,害怕居多,现在他就清清楚楚站在自己跟前,林钰下意识抬手,又用手背在唇瓣上揉了揉。 “你知道错了吗?” 鸣渊面露诧异,想到桌上拿笔询问。 “你不许过来!” 伸出的手收回去,他再度退回原位。 见林钰飞快地瞥了自己一眼,又把脑袋偏回去。 “你真是……” 林钰想说些什么,又总觉得难以启齿。 实在受不了一个人唱独角戏,扭头却看见鸣渊望向自己,满面委屈。 委屈,他还委屈上了! “你有没有想过娶我?”她干脆直勾勾问。 这话把鸣渊吓着了。 手臂抬起来点了点自己,刚要比划,却想起她看不懂,一时手足无措。 他着急,林钰却是脸红。 原本该告诉他的,自己不打算嫁给沈涟了。 可一想到,他平日里只敢拉自己的衣袖,灯一熄却做出那种事…… 他都不知道自己有多害怕! “你要是还不打算交代,那你就回去吧。” 鸣渊很苦恼。 他的确有事瞒着林钰,可就算她知道了,也不该这么生气。 于是他就想,一定是误会了什么。 小心上前提起笔,他在纸上写下:[我刚刚在花房]。 花房。 花房和库房也就没几步路! 可见他还在狡辩,还是不愿意主动交代。 林钰一时恼极了,忽然大喊:“你走!我不想再看见你!” 这声响把守在门外的朱帘青黛都惊了一通。 等那一脸无辜的少年被轰出来,她赶忙上前问:“你怎么招惹小姐了?” 鸣渊摇摇头,更无辜了。 朱帘却觉察出不妥,待人走远又问青黛:“你进去时,小姐就在哭吗?” “是啊,小姐自幼怕黑的。” 可一回来就派人去找鸣渊,又冲人发脾气,显然不是风把烛火吹灭了那么简单。 “欸——这么晚了,朱帘你上哪儿去啊?” 与此同时的栖鹤堂。 乍一看见林霁,曹顺当真吓了一跳。 他的白玉发冠有些歪,衣襟上全是褶子,素来端方的面上挂着薄红,竟连眼神都有些飘忽。 曹顺立刻有了不好的猜想:“今夜晚迎姑娘那杯酒……” “无事。” 他很清楚,不能全怪那杯酒。 是他,借着三分酒意一分药性,行了妄念已久之事。 “你现在就去找库房管事,不许将我今晚的行迹泄露给旁人。” 曹顺虽不知发生了什么,还是急匆匆去了。 他是跑着去的,正好赶在朱帘前头。 于是等朱帘询问,管事的心里有数,搪塞着:“白日里进出的人多,夜里只有小姐进去过,不曾见到旁人。” 朱帘扑了个空,却记得方才匆匆离去的身影。 “方才那个是谁?我正好赶在他后头。” 曹顺是来替林霁传话的,管事的想着既然如此,也不好将他的行踪透露出来,到时候兜不住。 想着天黑也看不清,便又扯谎道:“就是大院里一个小厮,白日里借了些家伙,这会儿才想起来还。” “哦……” 朱帘方才看清了,那就是林霁身边的曹顺。 欲盖弥彰,反而显露他有事遮掩。 曹顺能遮掩什么?多半也是替主子跑腿。 朱帘囫囵猜到些什么,等她再回瑶光院,林钰已经睡下了。 屋里的烛火熄灭,一如库房那样黑。 可库房里她太害怕,以致很多细节,现在才后知后觉回忆起来。 例如,那个人唇舌间……有酒味。 第33章 叫你哥哥给你做夫婿吗! 鸣渊是喝了酒才冲动吗? 林钰翻了个身,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鸣渊不像是会撒谎的人,他不想把身世告诉自己,虽然会说不记得了,却也不会随便编一个来骗自己。 今日都那样追问了,他怎么可能一点不露怯,只是无辜地看着自己。 不对劲。 林钰此时没那么恐慌,也没那么羞怯,试图回忆起那人更多特征。 自己的手抓过他衣襟,那衣料一点都不粗糙,堪称光滑。 那人的指腹划过自己面颊,也是一双细致、不像干过粗活的手。 鸣渊的手有那么细腻吗? 睡意朦胧间,林钰总觉得自己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事。 例如那浓重的酒气间,是不是还夹缠着一阵熟悉的味道…… 第二日清早。 鸣渊正在花房浇水,又被青黛喊过去了。 面前少女应当刚梳洗完,白净的面上粉黛未施,却透着几分红晕。 林钰小心看他一眼。 他还如昨夜,是一头雾水的模样。 林钰经过一夜也有些心虚,难道是自己猜错了? 可这个家里,喜欢她到情难自禁,却又懂得及时醒悟的人,除了鸣渊,还能有谁呢? 带着许多许多疑虑,她闷闷开口:“你过来吧。” 鸣渊上前了。 “再近一点。” 她坐在书案后,鸣渊便一直往前走,直到自己身前就是书案。 林钰想到了一个最简单的办法。 试试看,是不是和昨夜一样。 “你过来,到我身边来。” 鸣渊又照做。 只是往日里给他坐的那把交椅,今日并未提前端过来。 林钰仰头看他一眼。 太高了,好费劲。 “你蹲下来。” 形势有些不对,鸣渊迟疑之后却只能照做。 挺拔健硕的少年俯身,单膝蹲在她面前。 此刻终于是他更矮些,林钰看他只用微微垂眼。 “手。” 鸣渊听话伸出左手,却不想,被她一把攥住手腕。 姣美的面庞俯下来,毫不犹豫递进他掌心。 几乎是难以自控,他的手颤了颤,试图收回去。 林钰却不许,加重了力道攥紧,贴上面颊细细感受。 不像。 他的手太大了,一只手就能盖住整张脸,那个人明显要细一圈。 还没鸣渊那么粗糙。 手腕被她捏来捏去近乎把玩,掌心又贴着她细嫩的面颊,鸣渊气息不稳,悄悄红了耳根。 她总是这样。 好像不把自己当男人,只当小孩儿一样逗弄。 于是某个瞬间,他添上几分力道,反手握住她的腕子。 很细,很软。 林钰被他的反扑吓一跳,想到从昨夜到今天早上,自己莫名其妙发脾气逼问,又忽然捏着他的手摸自己的脸。 好像……有点太奇怪了。 她动一动手腕。 没能抽出来。 鸣渊生气了,直勾勾盯着她看。 可林钰并不知道要怎么解释。 我昨天以为你摸黑轻薄我,现在知道了不是你? 天爷啊……听听这哪是对人说的话。 “我知道,你现在满腹不解。” 林钰实在受不住他的注视,人虽然蹲在自己身前不算强势,可她内心压力实在太大了。 “但是,我现在不能告诉你,你可不可以……” 这也不是她第一次这样了。 从她把人接进瑶光院开始,两人之间就存着许多“未解之谜”。 为什么对他好,为什么忽然记起他,通通没有解释过。 鸣渊没有多问,却不代表他不记得。 松开她手腕,看见自己攥出的一圈红印,疑惑又转为了自责。 林钰却不在意,认真问他:“原谅我这一回,好吗?” 明知自己会原谅她的。 鸣渊不曾表露什么,静静点头。 两人间气氛刚有好转,屋门便被叩响。 蹲在地上的少年起身。 林钰也将衣袖拉回去,“进。” 进来的人是朱帘,“姑娘,沈公子的乳娘来了。” “这么早?” 想来还是因为昨日那红珊瑚。 林钰站起身,想到鸣渊还在身后,又转身对人讲:“我想好了,不嫁给沈涟。” “什么?!” 她在花厅里又重复一遍,惊得阮氏从圈椅上站起来。 林钰也站起身,对着秦姑姑郑重福一福。 “姑姑见谅,并非沈郎君不好,是我太年轻不知好歹,生怕不能做好郎君的妻。” “早早说出来,总好过耽误郎君一场。” “你这丫头……” 不待阮氏训斥,秦姑姑亦跟着起身。 “不妨事的,”她亲手扶起林钰,又握住小姑手,“你同涟哥儿当真是知己,竟是又想到一块儿去了。” 林钰这才敢抬眼。 “太师人在苏州,向来心急哥儿的婚事,这么着急送礼,其实也是误会了。我今日来,正是要把话说清楚。” 阮氏绕了几个弯,见女儿与人和和睦睦牵着手,这才反应过来,秦姑姑今日也是来反悔的。 亲生的母女不同心,反倒叫她们想到一块儿去了。 秦姑姑见人面色不大好,转而道:“我看哥儿同钰姑娘投缘,不如便结作异姓兄妹,太师的见面礼也给过了。” 对此,林钰重重松一口气。 阮氏却没那么好打发。 送了客,关起门,脸色彻底沉下去。 “什么异姓兄妹,你缺个这样的哥哥吗?” “你不缺啊!就是好不容易在你哥哥身边看见个合适的,想选作未来的夫婿。” “结果呢,他说要做你哥哥!那叫你哥哥怎么办?反过来给你做夫婿吗!” “娘亲!”林钰赶忙制止,好在屋里没外人。 阮氏也是气昏了头,这好端端的婚事,莫名其妙就给吹了。 要是换作从前,吹了也就吹了,花容月貌的女儿,压根不愁嫁不出去。 可一想到自己和丈夫的变数,阮氏便觉得此事不能拖,也不能再由着女儿的性子去。 “我再给你物色几个,这回,你必须敲定下来,不能让人再跑了。” 林钰却不想这么急。 她发现了,在成亲这件事上,自己总在考虑鸣渊的感受。 甚至怀疑他轻薄自己时,也没有那么生气,只是怨他敢做不敢当而已。 林钰弄不清对他的感情,不知道是感激多一些,还是真的有男女间的爱慕。 只知道,他一定是比沈涟更重要的人。 第34章 林霁不会认错人了吧 新养的玉泉兰已生出花苞,林钰借着千云寺还愿的由头,准备再一次登山。 “又要去啊?”这回阮氏略有微词,“那么远,山又高,回来天都黑了。” 林钰便说:“顺道叫我求求姻缘吧。” 阮氏这才没再阻拦。 可从花厅回到院里,林钰又陷入了新的恐慌。 所以,不是鸣渊。 那她被谁给亲了? 难道有外面的男人潜入家中? 不知怎的,林钰忽然想到谭景和。 上乘的衣料,养尊处优的手,这些他都有。 可他哪有本事神不知鬼不觉潜入林家呢? 更何况上回还中了蛊毒…… “姑娘。” 朱帘合上了门。 此刻连青黛都不在屋里,林钰反应过来她有要紧事,仰头问:“怎么了?” “昨日夜里,霁公子应当也去过库房。” 林钰后颈一凉。 朱帘并不知晓库房内发生了什么,只能把自己打听到的告诉她:“昨夜我就返回去问了,库房却替公子遮掩,声称入夜只有姑娘一人去过。” “那时公子身边的曹顺赶在我前头,我分明看见是他,管事的却偏说不是。” “可见,是公子的确去过,却不想叫人知晓。” 那阵凉意逐渐蔓延,又化在了林钰心间。 昨夜的人,是林霁? 这么一说,那双手,身上的衣料,的确像他。 可他怎么会摸黑轻薄自己呢? 林钰光是想想他的脸,想到他将自己抵到墙上,都觉得倒反天罡了。 不对,一定不对。 可一经否认,林钰又想起鸣渊先前递给自己的字条。 他说,林霁喜欢她。 她眼睛一眨不眨,陷入玫瑰椅中许久未说话,回想起那酒香里掺杂的熏香,似乎就是檀香…… “不不不……”又被她很快否定。 当时太害怕了,嗅得并不真切。或许只是刚好想到林霁,而林霁惯熏檀香,才会叫她觉得那是檀香。 眼看她暗自苦恼,朱帘低声问:“昨日夜里库房内,姑娘究竟怎么了?” 少女缓缓抬起头,清丽眉目间写满了困惑。 最终却只说:“要是林霁回来了,记得告诉我一声。” 朱帘体贴,不再追问。 可经过她这一点,林钰越忖越觉得像他,越像越觉得离奇。 从午后一直等到晚膳的时辰,却被告知:公务繁忙,林霁又宿在府衙了。 怎么不算是欲盖弥彰呢。 可第二日就要上山,林钰只能将此事压在心底,盘算着回来再慢慢找人打听。 看着饭桌上日渐丰腴的晚迎,林钰又忍不住胡思乱想。 那夜屋里黑,林霁不会是,认错人了吧? 听见自己的声音知道不是晚迎,又觉得无颜面对,干脆抹去自己的行踪。 也不是没有可能。 …… 第二日登山轻车熟路,在山腰处和人打过招呼,千云寺接应的仍然是那位比丘尼。 林钰想起做戏要做全,这回当真去天王殿求了五道平安符。 自己的,鸣渊的,补给林霁的,赠与娘亲的……还有一道,她想回去和父亲好好谈谈。 也不知娘亲如何与他交涉的,弄得他时常不在家里,有大事才露面一回。 将五道平安符都交给鸣渊保管,林钰便端起玉泉兰,跟着比丘尼走。 今日紫竹林的雾气淡了许多,行走其中虽有些气短,却不至于如第一回那般晕过去。 可不幸的是,行程刚过半,天开始下雨了。 脚下山地泥泞,比丘尼回望一眼娇气的姑娘,想着雾气都为她减淡了,也不差这么点路。 于是没再带着她绕远,而是直直穿过竹林。 头顶绿盖繁茂,只偶尔有豆大的雨珠穿过竹叶坠到身上。 林钰小心护着怀里的兰花,看到前方竹屋时,庆幸今日到得似乎比上回要快些。 门前早备了伞,比丘尼取过便原路返回。 而林钰拾级而上,踏进门,暖意迎面而来。 “脱鞋。” 一只脚还在门槛后没跟进来,屋里人便严厉地出声提醒。 因为他不肯把名字告诉自己,林钰姑且称他病秧子。 她看见病秧子正坐在炭盆边烤火,身边并不见那小蓝蛇的踪影,也就放心地搁下花盆,乖乖脱去带泥的绣鞋。 却问他:“我脱了,穿什么呀?” 男子朝门口望去。 林钰坐在门槛上,发髻和衣裳都被打湿了一些,可最为难的还是罗袜,没沾上泥,却也湿了。 就算青黛给她带了衣裳,也一定是没带罗袜的。 “能不能替我烧些水,我洗一洗呀?” 这宽敞的竹屋里寝具齐全,有道屏风,屏风后应当就是浴桶。 她不想用旁人的浴桶,病秧子最好有绢布什么的…… “不行。” 盘算得好好的,林钰怀疑是自己听错了,“啊?” “我的东西,不借给旁人用。” “就借一个你的洗衣盆!” 有赖前世,她至少会自己洗衣裳。想着等洗完在炭火边烘干,重新套上自己的鞋袜就行了。 “我都给你把兰花带来了……” 许晋宣忽然起身。 长腿迈过她身边,进了隔壁小一些的居室。 回来时手中多了个木盆,丢在她身边轻声斥了句:“麻烦精。” 心里埋怨过许多遍,却是第一回叫林钰听见。 林钰立刻不满:“你这个病秧子能不能好好说话?你这样日日给自己找不痛快,容易伤肝肺。” 许晋宣没理她。 没多久她又问:“能不能给我找块绢帕,再把水烧热?” 许晋宣自认仁至义尽,掏了方巾扔给她便坐回炭盆边。 “水在缸里,要烧自己动手。” 上回已经试过了,林钰压根不会烧火。 好在刚出末伏,天热,凉水也不打紧。 只是她认真看看那块方巾。 “真的借我用吗?” 许晋宣不耐烦:“不是都给你了。” 随后,他便听少女“哦”一声,拿它擦了脚。 “你……” 林钰慌忙用裙摆盖过脚踝,扭头道:“你不知道非礼勿视的吗?” 许晋宣无话可说了。 甚至她赤脚穿着鞋过来火盆边时,许晋宣还被赶了赶,理由是,不能叫自己的罗袜被他看见。 “你的脚不能叫人看见,故而裹一层足衣;足衣也怕人看,怎么不再裹一层?” 林钰收了收裙摆,“你也别看我的鞋。” 她是生来克自己的。 许晋宣想,一定是。 第35章 为他送花 这回却不再惯着她,腿一伸,好整以暇道:“要烤火就烤,不烤算了。” 林钰仰头看她,唇瓣抿了抿,毫不掩饰嫌弃。 低下头又换了个更迂回的法子:“我把兰花放在门边了,你自己摆一下可以吗?” 还是想让他回避,许晋宣听出来了。 可莫名地,这句话就是顺耳许多。 又暗道一声“麻烦精”,他终究是起了身。 竹屋内虽没有隔断,书案一类的物件却是齐全的。 林钰观察着他,见他自门边端起花盆,放到书架边的香几上,随后便在书案后坐了下来。 这下她终于放心去烘罗袜。 许晋宣就坐在书案后,远远看着她,暗自恼怒怎么会如此受她摆布云云,忽而又被一声惊叫打断。 “哎呀!” 生怕麻烦精把屋子给烧了,他起身快步上前,就见她愁眉苦脸捧着一层布。 不称之为足衣,因为顶端烧出了一个洞,或许能把她整只脚漏出来。 “怎么办啊……” 许晋宣正要骂一声蠢货,听见这句却鬼使神差地转过身。 从衣柜里寻出一双,丢到她脚边。 “新的,尚未穿过。” 眼见解了燃眉之急,林钰捡起来正要道谢,却见他蹙着眉别过头,并不是很想自己感谢的样子。 她把话咽进肚子里,连忙脱了绣鞋往里套。 “好大呀……” 绳头一拉,都快裹上膝盖了。 “扎紧一些不会吗?” 想到他已经很不耐烦,林钰只得默不作声打了结,再套回绣鞋里,勉强维系仪容整齐。 折腾一大通,身上的雨珠倒是早就干了。 林钰站起身,还是先问他:“你的蛇呢?” “大老远闻着你的味,不知躲哪儿去了。” 其实是下属提前来报,他把天水青安置在隔壁屋里。 林钰不知内情,“哦”一声不再多言。 正好她害怕那东西,能识趣自己躲起来真是再好不过了。 窗外雨未歇,簌簌打落竹枝间,不知折下多少碧叶。 林钰伸手烘着暖炉,想到午后山涧该涨势了,温泉之上会溢出许多水气,竟也不觉这场雨麻烦,反叫心中无比宁静。 许晋宣亦在听雨。 眼中映着几个缥色花苞,试想着盛放时会是何等芬芳。 “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呢。”以至这回林钰再出声,他也没觉得多恼。 转眼见她背着身,并未朝自己这边看。 “我总不能真喊你病秧子吧,也不吉利呀。” 罢了。 眼光移回香几上,他缓声开口:“许晋宣。” “晋封的晋,宣召的宣。” 林钰低声念过一遍,立刻道:“我已经把我的名告诉你了,不许再叫我麻烦精。” 说完又立刻侧身问:“你不会忘了吧?” 上回临走时匆匆告诉他的,也不知他听清了没有。 许晋宣自然记得。 就算她不说,下属也早就告知了他。 却故作不解问:“你说过吗?” “我当然说过,我叫林钰。” “哪个钰?” “金玉满堂,金和玉凑起来就是我的名。” 山腰处那个女人看着十分警惕,林钰想了想,也不必再用什么假名,她们势必能查到。 她没有说谎,许晋宣还算满意,轻点了下头。 与此同时,林钰努力回忆着山下那些富贵门第,似乎并没有一户是姓许的,怀疑许晋宣是他的假名。 继而又猜测,他会不会是个私生子,因而随了母姓。 窗外雨势并没有转小的征兆,林钰身上暖了便站起身,走到书案前问:“所以这几日,蛊医有回来过吗?” 也不知他得的什么病,这次的气色竟比上回更苍白几分,好在目若点漆,一双眼睛足够有神,精神便不差。 许晋宣记得她递的图纸,开口却只说:“没有。” 林钰轻轻叹了口气。 虽说也并不意外吧,毕竟距离上回自己来,也就隔了五六日。 “没事,我这趟就当是给你送花,再迟一些的话,玉泉兰这次花期就要过了。” 男子不接话,只将眼光静静移回去。 想着她该庆幸,虽然是个麻烦精,却好在说到做到。 这几日,竟是真的在期待她兑现承诺。 男人不说话,林钰便自己找了张竹椅坐下。 倚窗听雨,檐外天穹灰败,看不出是个什么时辰。 原本想着雨停了再回寺里,风却越刮越盛,呼啸着带来一阵更急的雨,叫积水漫过了洼地。 自然是淹不进竹屋的,阶梯早有远见,将屋室高高架起。 许晋宣见这天色,幽幽道:“赶上飓风了。” 山顶的飓风更盛。 林钰后知后觉:“那我还能回去吗?” 许晋宣只说:“我大发慈悲,不赶你走。” 这便是不能了。 林钰从竹椅上窜起来,还没掀开门便是一阵狂风,几乎能将人卷走,吓得她赶忙推回去。 又到窗边望紫竹林,萦绕的雾气不再白茫茫一片,阴云笼罩下黑黢黢的,从仙境变为了魔窟。 魔窟。 林钰转头望一眼稳坐书案后的男人,想着应当不至于。 自己若是和他打起来,谁赢还未可知呢。 “你晚膳怎么办?” 许晋宣怔了怔。 原本这里是有人伺候他的,自然会帮他做饭,可为着林钰来,那些人都被遣走,只剩一个暗卫还在守着。 “寺里的比丘尼会给我送。” 林钰想想也是这样,这儿虽有个灶台,他却也不会生火,想来那灶台是给蛊医自己用的。 “今日这般狂风暴雨,她们还怎么送饭过来呀?” 许晋宣不接话。 半个时辰之后。 一个僧服湿透的比丘尼,还是拎着食盒来了,甚至是两人份。 可为着不露馅,菜色一律换成了素斋。 清汤寡水,男人瞥一眼就没了兴趣。 林钰却是认真道谢,又难免觉得许晋宣这人无礼,人家比丘尼是在庙里修行的,又不是伺候他的丫鬟。 “听说山腰处断了两棵树,这雨又急,怕是会引发山崩。” “山崩?”林钰惊呼一声,“那我还能下山吗?” 比丘尼如实道:“至少等到雨停。” 林钰瞥一眼身后男子,又望了望外头天色,实在没想到,自己竟要在此借住一晚。 第36章 怕死的模样格外有趣 比丘尼则是小心打量许晋宣的脸色,见他一时不语,自认得了暗示。 “姑娘饭后随我回寺里吗?” 这会儿雨还很大,等用完膳天怕是全黑了。 再说若是冒雨穿林回去,身上衣衫必然也会湿透,寺里换洗多有不便。 林钰小心去看身边的男人。 许晋宣对上她满是渴求的眼睛,仍旧没有主动开口。 罢。 求人要有求人的样子,林钰放软了嗓音:“许公子,你旁边还有两间屋室,能否容我借宿一晚?” 比丘尼再次观察许晋宣的神情,见他虽作沉思状,眉梢却微微扬起,便知他心中已有决断。 果然没过多久,他便说:“不许给我惹麻烦。” “好!” 少女眉目清丽,甫一绽开笑面上皆是暖意,看得许晋宣也不经意染上几分。 倒是比丘尼暗叹自己多此一举,趁天未黑又匆匆赶回寺里。 素斋里没添几滴香油,吃得人兴致缺缺。 林钰扒拉着菜叶子,小口小口咽下白米,抬头却看见对面男人已经放下碗筷。 “这就不吃了?” 许晋宣自然不会说,起初那几口都算陪着她客气。 “也是,太素了些。”林钰又嘀咕着,“你每日就吃这些清汤寡水的,身子能养好嘛。” 她上下打量的目光让人略感不适。 许晋宣眉宇刚蹙起,便听她又说:“你也该自己学着下厨呀,否则只能跟着寺里僧人一起吃。” 他尽量平心静气问:“你会下厨?” “我不会啊,”林钰毫不心虚,“可我又不住山上。” 许晋宣无言以对。 她甚至帮他规划着:“你屋前那片紫竹林生得那样好,屋后又有山涧,若是自己种些作物,应当也不会太难的。” “起来劳作劳作,说不定身子更好些呢……啊!它,它怎么……” 话说到一半,熟悉的小蓝蛇从窗台蹿进来,扭着细长的身子往许晋宣身边钻。 许晋宣点点它的脑袋以示安抚,转眼看见林钰躲了三丈远。 一物降一物。 许晋宣对此很满意,放低手腕,任天水青盘踞到自己掌心。 “你不是说它害怕我,躲起来了吗?” 许晋宣起身道:“这么晚你饿了,它也饿。” “那……它吃什么?” 林钰远远地站着,小心发问。 也就没察觉到男子眉间的戏谑:“人血。” 林钰:“什么?” 清瘦的男子托着手中澄蓝小蛇,抬步朝她走来。 “它生得这般异色,你以为它吃寻常食物吗?” 林钰真把“人血”二字听进去了,这回再看许晋宣,又怀疑他是不是没病,就是被这条蛇吸干了精血。 可不等她深想,男子冷白的手便朝她递来。 “啊!!” 许晋宣本想再逗逗她,可还没怎么样,她就抱着脑袋吓得面色惨白,只得及时收手。 “骗你的,”他似大发慈悲地开口,“它吃些药材就能养活。” “真的吗?” 林钰瞥见这过分艳丽的颜色,还是不敢掉以轻心,“你不怕它咬你吗?” 男子嗤一声,“它无毒,但可以验毒。” 林钰放下手臂,身子打直些,才敢试探着靠近。 小蓝蛇记得她,记得被她扔过两回。蛇尾在主人掌心盘踞,也是探头探脑看向林钰。 “要摸一下吗?” 林钰怀疑是自己听错了,连忙缩回身子摇头,全身上下写满了拒绝。 男人却发现了新的乐子,缓步上前道:“夜里没人管它,它是要自己闲逛的。” “你确定,不趁现在和它熟络起来?” 外面的雨好像小了一点。 林钰漂亮的面庞了无血色,寻思着现在动身出门,有几成把握能摸回千云寺。 “林钰?” 这是他第一回唤她的名字,而非麻烦精。 林钰似乎是受到了几分鼓舞,又觉得他压根不该鼓励自己。 转念一想,强龙难压地头蛇,人都在这儿了,夜半睡着了似乎也逃不过。 “真的没毒吗?” “嗯。” “它也不咬人吗?” 这就不一定了。 反正咬一口也死不了,许晋宣点点头,“它很温顺。” 林钰想起它从窗台钻进来,许晋宣点了点它的脑袋,似乎就像猫儿狗儿一般受用。 指尖刚试探着伸出来,又瑟缩着收回去。 “我不行!” 她怕死的模样格外有趣。 许晋宣这样想着,再度上前一步。 林钰不知何时身后已抵着墙,面前男人逼得很近,分明是颀长瘦削的身形,到了跟前也远比自己宽阔。 拒绝的话还没想好,许晋宣又低声说着:“别怕,我守着呢。” 林钰如受蛊惑,深吸一口气,再度探出细嫩的指尖,朝小蓝蛇伸去。 若即若离时几番犹豫,最终还是硬着头皮,在他幽蓝的脑门上点了一下。 又冷又滑。 林钰小心打量一眼,见它瞳孔竖立,却一动不动,并没有反抗的意思。 她略带庆幸看向许晋宣,许晋宣沉着眼,并未显露自己的惊讶。 天水青是他用药材和蛊虫养出来的,通灵认主,寻常就连下属都不能亲近。 它居然没咬人一口。 林钰起先怕得要命,后来连戳了它的脑袋三下,它竟仰首顶了顶自己的指腹。 似乎还挺可爱的。 于是没过多久,许晋宣从逗着她逼着她触碰,变为了抬着手方便林钰把玩。 一人一蛇玩得过分开心,甚至忽略了他这个主人。 “玩够了吗?” 林钰顺着小蛇脑袋捋向蛇尾,闻声不小心在他掌心刮一下,引得男人蹙眉。 林钰还当它小气,自己和他爱宠处得来都要吃醋,颇有些不舍地收回手。 “你说得对,它很温顺。” 天已经不早了,想到要安顿的人不止她一个,便顺手将小蛇丢进她手中。 林钰这回没那么怕,接过来又看着它在掌心盘好。 “你陪它一会儿,我去隔壁取些东西。” 林钰以为他要收拾屋子给自己住,乖巧点头道:“好,你去吧。” 白日里伺候的仆役都被遣进了寺里,唯独玄野一个暗卫不能走开,神出鬼没藏在竹屋里。 许晋宣看到爱宠钻出来,就知是玄野进了隔壁的屋室。 果然,屋门推开时,往日身形如鬼魅的少年正盘腿坐在地上。 啃红薯。 第37章 把一摊烂账说给他听 玄野能听出他的脚步,故而没有躲藏。 又啃一口手中的生红薯,甚是可怜地仰头说着:“殿下,饿了……” 这地瓜还是他自己去挖来的,又怕露馅不敢生火,只能条件艰苦地在这里生啃。 许晋宣却并不动容,只提醒:“你把天水青放出来了。” “啊?您刚刚把它关在这儿吗?” 玄野身手好,脑子却不算特别好使的,想到几个姐姐的交代,又抱着生红薯从地上起身。 “对了殿下,云娘姐姐要我嘱咐您,您的蛊毒一定要熬到二十岁生辰才能根除,少一天都不行的。” “您就算真看上那个姑娘,也稍作忍耐,还不能……” 说着说着,看自家主子眼光愈发凌厉,玄野才后知后觉收了声。 可这真的很重要! 只不过,玄野到底没把“破童子身”四个字说出来。 这间屋子本是给他住的,为着遮掩踪迹,榻上被褥都收了起来。 许晋宣只说:“把你的寝具拿出来。” 玄野依言去拿了。 递给他才反应过来:“那属下夜里用什么呀?” 换来许晋宣一句:“死不了。” 年轻力壮的少年,少盖一晚被褥也不会怎样。 倒是隔壁那个娇滴滴的小东西,指不定会伤风还是发热。 玄野哀叹一声,被迫接受这个结果。 可林钰,却望着一床被褥发愁。 “我要跟你,住同一间吗?” 旁边明明还有屋子的。 想着她也没进去过,许晋宣随口道:“两间屋里,养了很多蛇。” 这不算谎话,一间是玄野的卧房,还有一间的确作了蛇窖,豢养着许多将要炼蛊的蟒蛇。 “要去看看吗?” 林钰默默低头,看了看手边的小蓝蛇。 现在看来,它还挺漂亮挺通人性的。 普通的蛇可不会有这样温顺。 “不用了,我就睡你书案边的床凳上吧。” 反正这屋室挺大的,各占一边,也没有那么不妥。 只是这床被褥…… 林钰没出声,但很努力地劝说着自己,不要犯毛病,姑且度过今夜。 她刚要抬手去接,许晋宣也反应过来。 玄野的被褥,给她用。 这是玄野那小子的。 他不动声色避过,转而将这床被褥放到自己榻上。 换了一套递给她:“用这个。” “不用了,没什么差别的。” 她是真心话,只当这床被褥是那位蛊医的,想着收进柜里前好歹应当晾晒过,更干净些。 许晋宣一番好心被她毫不留情拒绝,顿时生出几分恼意。 “让你用就用。”随后态度强硬地将被褥塞她怀里。 客随主便,客随主便。 林钰暗暗念了两声,只能接受这个结果。 在山中的日子虽宁静,可事事亲力亲为,又挺劳累的。 林钰舍弃了沐浴的许多流程,在屏风后匆匆用绢帕擦拭过身上,便准备在床凳上和衣而睡。 人刚坐上去,一道电光映亮她的面孔。 雨势已转小好一阵了,却有雷声隐隐随来。 若是此刻在家里,青黛就会陪自己一起睡。 只有许晋宣的床头亮着一支烛火,男人对雷电反应不大,简单梳洗一番就往榻边走。 一出屏风,对上抱着被褥的黑影。 电光划破天幕,再度映亮少女的面庞,许晋宣看见了她极力压制的惊恐。 “我能不能,把床凳搬过来。” 或许也意识到自己的要求很无礼,她嗓音嗫嚅。 幸好男人没沉默太久,不算叫她尴尬。 许晋宣似无可奈何,说:“可以。” 沉钝的拖拽声在屋里响起,许晋宣甚至搭了把手。 只在她躺好时问:“你怕打雷?” “是啊,从小就怕。” 男人放下床帏,屋里漆黑一片,看她的身影不再真切,却仿佛卸下几分心防。 “我小时候也怕。” 话音刚落,便是一声惊雷炸响。 林钰压根睡不着,问他:“那后来呢,你怎么克服的?” 帷幔后的男人有一阵没出声。 中间又响过一阵雷声,叫林钰怀疑他是不是已经睡着了。 只有许晋宣清楚,自己沉默了多久。 才决定告诉她:“后来实在没人管我,听得多了,也就不怕了。” 浅色的帷幔偶尔被映亮,一如他两回都穿的月白长袍。 林钰虽然看不清他的神色,却从这番话里听出了难过。 “那今天,我陪着你。” 许晋宣朝她看去。 自然也看不清什么,只有一床被褥在床凳上微微隆起。 开口却是说:“今天究竟是你陪我,还是我陪你?” 显然是她怕得睡不着。 林钰也不知晓是不是山高近天的缘故,今夜的雷声比往日在家里听到的每一回都要响。 她想家了,好想好想。 想自己柔软的被褥,想娘亲温暖的怀抱。 可想着想着,又难以忽视家里的一堆烂账。 例如刻意疏远自己的父亲,身份不明的晚迎,还有…… 态度难明的林霁。 尤其是林霁,她不敢对任何身边人开口。 “你睡了吗?” 雷声未停,林钰生怕他撂下自己入睡。 故而没话找话着:“你得的是什么病呀?你爹娘都是做什么的?” “她们很忙吗?才没空照顾你?” 她问得太多了。 许晋宣一手垫在脑后,被迫回忆起被视为怪物的幼年,回忆起那座皇宫,指节缓缓收紧成了拳。 “你不如说说你自己。” 林钰当真有心事,且觉得他很安全,告诉了他,他也没处去告诉别人。 “我嘛……” 晚迎的事扑朔迷离,讲不清楚,林钰干脆道:“我娘亲近来很心急,一直想把我嫁出去,还给我选了一个很不错的人。” 碧瓦朱甍的回忆中断,许晋宣的注意回到她身上。 “嗯。” 林钰见他肯回应,便又敞开几分心扉。 “但就在昨日,我拒绝了那桩婚事。” “为何?” “因为我知道,我没那么喜欢那个人。” 许晋宣刚平下去的心绪,又随着她下一句话被揪起。 “但是我有一个……救命恩人,可以这么说吧,我不知道自己喜不喜欢他。” 前世死在一起,说出来太过离奇。反正鸣渊肯把命都给自己,说是救命恩人也不错。 许晋宣:“说下去。” 第38章 许晋宣,救我…… 林钰听他声线都亮了几分,忍不住道:“男人也对这种事感兴趣吗?” 她只知道各家小姐妹集会的时候爱说这些,哪家姑娘要配哪家郎君,谁家后宅一团乱麻。 “不说我睡了。” “说!” 林钰真怕他睡,私心也想找个人倾诉,赶忙接上方才的话。 “娘亲自是想替我选个门第登对、人品贵重的夫婿,其实我那救命恩人品行很好的,就是没有家世撑腰。” 许晋宣问:“你打定主意嫁他了?” 林钰静默了一阵。 “眼下要嫁的话,他是我觉得最该嫁的人。” “救命之恩,以身相许?” “不是!” 床凳窄小,林钰小心支起身体,“我对他……” 她喜欢和鸣渊一起养花,想到他出浴的模样会脸热,误会他摸黑亲了自己也没有很生气。 这一定算是有些喜欢了,只是这些细节思虑再三,她还是选择不说出口。 许晋宣又趁势道:“你真的了解他吗?你知道他最想要的是什么吗?” “林钰,恩就是恩,情就是情。” 林钰被问得语塞。 是啊。 自己不了解鸣渊的过去。 不知道他除了养花还喜欢做什么,不知道他有没有想过和自己结为夫妻。 他恪守本分,从不会主动逾越半分。 难道他就想当一辈子的家奴吗? 林钰又觉得不是的。 “还有吗?” 对这个“救命恩人”,许晋宣似乎已盖棺定论。 林钰掩下心绪,重新想起林霁。 “还有一个,他是我的兄长。他分明不喜欢我,却总爱管我的事,近来……” 林钰尽量往委婉了说:“他近来似乎,很想亲近我。” 又来一个。 许晋宣甚至知道那个人,想过为己所用。 开口却只问:“亲哥哥?” “不是,”生怕他误会成丑事,林钰又慌忙解释,“他是家中养子,与我并非血亲,小时候也不常在一处玩儿的。” “可你们若是同姓,他就该只做你的兄长。” 林钰也是这样想的。 她甚至想过若做不了和睦的兄妹,老死不相往来也不是不行。 “那你说,他为何总来管我?” “想控制你,男人大多是这样的。” “就算不喜欢也要控制吗?” “你以为呢?” 林钰不再问了。 她觉得有些道理,许晋宣是男人,一定要比自己更懂男人的心思。 回去以后,一定要当面跟人说清楚。 “还有心事吗?” 林钰温温回着:“没有了。” 和他说话时甚至忽略了雷声,现在雨停了,雷电似乎也止息。 “谢谢你听我说话,”林钰就躺下去,“不耽误你休息了。” 许晋宣隔着一层床幔,看她身影伏低,重新盖好被褥。 那是自己的被褥。 给她用,似乎并不算别扭。 …… 卯时,天光初现。 各县报天灾的呈报未至,林霁已带着人到了云雾山下。 林钰一夜未归。 养母火急火燎差人将消息递来时,他还在为那一夜的冲动懊悔,不知该如何面对,索性又宿在府衙里。 可一听见她或许是午后下山,正好赶进了那场暴雨,云雾山又的确有轻微的山崩,那些懊恼立时便算不得什么。 “大人,山道被淹过,马车怕是不好上去。” “泥多路滑,大人,还是等六个时辰再登山。” 昨夜的积雨未消,谁知过会儿还会不会再下雨,有经验的衙役自然建议他再等等。 林霁听进去了,点头道:“原地修整,六个时辰后再登山。” 众人皆松一口气。 其实他们也知道,这趟是为着府台的妹妹,才会天不亮就集结出动。 府台大人有多金贵那个妹妹,他们有目共睹。 上回不知使什么性子,众目睽睽下打了他一耳光,他都没忍心训斥。 今日还能放缓步调,当真算是理智了。 可就在下一瞬,林霁取过登山用的竹杖,嘱咐身边曹顺:“替我看顾着。” 竟是要独自登山。 曹顺就猜到会这样,又转托给领头的衙役。 眼见林霁亲自出动,又有几个衙役主动跟上。 于是最后,林霁还是带着三名衙役登山。 他不知道林钰何时下山,也就不知她究竟安然留宿寺里,还是被暴雨困在山腰。 一个时辰后。 夜半谈心虽叫人卸下心防,却叫林钰实实在在起晚了。 迷蒙睁开眼,窥见脸边浅淡的蓝,她还没能反应过来。 那瓷枕太硬了,昨夜分明没用,这是…… “啊!!” 许晋宣从外头进来,早早预判了这声惊叫。 林钰仍旧躺在床凳上,身侧却盘踞着一条“庞然大物”,睡梦中无知无觉,不知垫着它当了多久的枕头。 尤其她坐起身,这条大蛇的尾巴还牢牢缠在自己腰上。 “许晋宣,救我……” 男人听见她的求救,倒是觉得很有趣,慢悠悠放了东西才晃到她身边。 “不觉得眼熟吗?” 林钰僵着脖子去看那颗“无辜”的蛇头。 其实是感受不到无辜的,竖瞳的蛇眼看起来冷血无情。 “它……我不认识它。” 要说她认识的蛇,也就小蓝一个而已。 它的颜色比小蓝浅淡,个头更是大了不知多少倍,柔软的身体甚至能给她做枕头。 可许晋宣这样说了,林钰还是猜测:“它是小蓝的娘亲吗?” 许晋宣笑了一声。 这自作主张的东西,泡水胀大上赶着给人当枕头。 晨起时被自己发现了,又装死不肯从林钰身上下来。 要是她多住几日,许晋宣当真怀疑天水青会改认她做主人。 昨日玩闹时林钰就喊它小蓝,到今日它似乎是记住了这个名字,一听见“小蓝”二字就摆动蛇头去蹭她胸口。 吓得林钰以为它要吃了自己,失声叫唤着,差点就要哇哇大哭了。 好在关键时刻,许晋宣上前,一把掐住蛇头。 “下来。” 这已经是主人第二回赶它,第一次小蓝还在给人当枕头,因此不作为。 眼下林钰怕成这样,它只得顺从,蛇尾松开少女纤细的腰身,从床凳上溜下来,乖乖盘踞在一边。 林钰稳住心神,见它没有伤害自己,又格外通灵性,这才不敢置信地猜测:“这不会……就是小蓝吧?” 第39章 库房那夜一定是他 关于小蓝泡水就能胀大,而且能胀到眼前这么大,林钰始终持吃惊的态度。 小心戳了戳蛇身,发现比先前更柔软,手感更好了,才慢慢习惯起来。 嗯,大蛇有大蛇的好处。 “那它还能变回去吗?” “天不沾水就可以。” 小蓝享受着少女的,惬意到连蛇鳞都微微张开。 林钰好奇地将指尖刺入,想看看能不能戳出水来。 可这越过鳞片的触碰似乎冒犯到了它,尾巴扬起来,忽然就甩到少女的臀上。 吓得林钰倒吸一口凉气,“你怎么……” 没羞没臊! “它是公蛇还是母蛇?”这个结果对她很重要。 从许晋宣口中听见“公蛇”二字后,林钰顿时觉得自己被轻薄了,扔下手中光滑的皮肉,板起脸不再理它。 “洗手,吃点东西。” 灶台上摆着几个红薯,且是熟的。 “你烤的?” 自然不是。 趁林钰没醒,他叫玄野来生火,又多挖了几个红薯,应付一下早膳。 可既然林钰问了,他只能说:“是。” “辛苦你了。” 昨夜和衣而睡,林钰从床凳上下来,也只需稍稍整理衣衫,顺带摸了摸发髻。 途经他的书案前,她忽然定住脚步。 屏息上前看了看,惊喜道:“许晋宣,兰花开了!” 她是看准花期登山的,好几个花苞早已鼓鼓囊囊,昨日随着自己一路颠簸,路上兴许还淋了几滴雨,没想到反而催开了。 “你快来看呀!” 少女侧转的面容映在兰草边,笑靥明媚,比清雅的兰花更为娇艳。 许晋宣走到她身侧时,眼光还未能从她面上移开。 有什么东西,似乎也在心间破土而出。 林钰却专心看花,又嘱咐着:“天晴时要记得搬出去给它晒太阳,下次开花前一定要盯紧,不能再让蛀虫钻进去了。” 玉泉兰一年能开三次,因而还会有下次。 男人轻轻应一声,勉强将眼光移到那一朵花上。 一共有七个花苞,这朵之后,还能再盼六朵。 他今日脾气特别好。 林钰发现了,若是昨日使唤他剥红薯,他一定会说自己是麻烦精的。 可今面上不耐烦,伸手的动作却没怎么迟疑。 很快,热腾腾的红薯落到了自己面前盘中。 昨日寡淡的晚膳只是应付,清早起来林钰真饿坏了,一口香甜粉糯的红薯成了人间美味。 几口下肚又想起,许晋宣一个病患独居山中,就连饭食都吃不好,怪可怜的。 “除了给你看病的蛊医,你能……和旁人一起住吗?” 许晋宣不解,望向她的脸只看见满面真诚。 “不能的话,你是怎么留下的?” 林钰又说:“那我出钱给你请个厨子怎么样?你就给他搭张床,让他有地方睡,他就能照顾你的饮食了。” 搭张床,让人和她一样睡在自己的榻边吗? 许晋宣嗤笑一声。 “不用。” “你不用跟我不好意思,我当你是我的朋友。” 朋友之间,仗义出手。从小父母就是这般教的。 “小蓝不是跟谁都能相处的。” 话出口许晋宣才惊觉,他也习惯了“小蓝”这个名字。 “哦……” 林钰这才想起,他还养了一条蛇解闷。 头一次见小蓝自己的确吓坏了,若是一直那样提心吊胆,日子也太难过了。 盘中的红薯下肚,林钰正犹豫着要不要他再剥一个,屋外却来人了。 是那个接送自己的比丘尼。 “林姑娘,您家里人寻过来了。” 林钰尚未反应,许晋宣却是心间一沉,又望向那刚刚开了一朵的兰花。 面容偏转,右眼尾一颗小痣格外醒目。 气氛有些沉闷,林钰敏锐察觉到了。 如她先前所想,一个人在这儿养病,蛊医又神出鬼没,寂寞是必然的。 “我下回再来,你可要记得帮我求药呀。” 虽然给他送花的初衷是托他帮忙,可经过昨日一夜,他这人虽然嘴硬,对自己却是不差的。 林钰想,至少他们能算朋友了。 许晋宣却只“嗯”一声,站起身,没有要送她的意思。 倒是小蓝盘踞在一边,虽然刚刚被嫌弃了,见她要走还是高高昂起脑袋。 林钰与它“冰释前嫌”,如先前那般抚它的脑袋和皮肉,说了许多道别的话。 就要出门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句:“可以早点来。” 许晋宣说:“他出去很久,照例该回来了。” 林钰反应过来,他在说那位蛊医。 “好。” 她应下,又立刻问:“再过七日,能回来吗?” 男人抿一抿唇。 “五日足矣。” “好,那就五日。” 林钰高高兴兴应下,想到五日之后就能为鸣渊求药,顿时觉得有了盼头。 “那我走啦。” 如上回那样,明媚的少女立在檐下冲他挥手。 且她一如既往许下承诺:“五日之后,我再来找你!” 小蓝一路送到门槛边,甚至立起蛇头目送了许久。 好静。 分明只是少了一个人而已。 男人吐出胸中沉闷的一口气,站定书架前,精准抽出一本蛊案。 纸页不平,显然有些年头了。 他顺着清晨的痕迹继续翻找,直至某一页现出两个大字:情蛊。 …… 林钰先是回到千云寺的厢房内,朱帘和青黛正等在那儿,又告诉她是林霁来了,此刻以梳妆为由,叫他等在外头。 已过了大半个时辰,好在自己梳妆总是很慢的。 林钰一路往外走,青黛还唠叨着昨夜如何担心她,又在见人前及时收了声。 为着登山,林霁穿了一身便服,见到她便快步上前。 又停在一步之外,上上下下仔仔细细看她。 他是关心自己的,林钰能感受到。 因而再想起许晋宣的话,就觉得不全是那样,林霁不单单是想控制自己。 且不知怎的见到他就笃定了,库房那夜一定是他。 “没事就好。” 林钰不开口,他顾自喟叹一声。 又交代:“今日恐怕还会下雨,要抓紧下山。” 在下山的事上,林钰没有异议,乖乖“哦”了一声。 只是走到寺外她才知晓,路滑马车不能坐,得走下山。 她这辈子走过的路都没眼前山路长! 林霁早就想好了对策:“我背你。” 第40章 兄妹之间,这种事难道光彩吗 “我不要。” 林钰想都没想就拒绝。 正要跟上众人的步伐,又被人抓了手腕。 林钰一站定,青黛也略显为难地看过来。 林霁道:“我跟她说两句。” 青黛又看向林钰,见她轻轻点头,才转身跟上朱帘。 “山路难行,下山最易打滑,你的绣鞋不好走路。” 他还在说山路和绣鞋的事。 这难道是山路和绣鞋的事吗! 林钰真想不管不顾把那些事说出来,叫他当面说说明白,为何要偷偷摸摸做那种事。 可一想到还在山上,自己身边的人,林霁身边的人都在等着,并非和他起争执的时机。 “我自己走就可以了。”她转身就走。 又被林霁拉回来。 “为何?” 林霁说:“不是唤我兄长吗。” 既是她的兄长,背她下山又如何呢。 林钰听懂了,那点心思就格外难忍,“你……” 他到底怎么能够,面不改色地继续说是自己的兄长。 会有兄长趁妹妹不防备,将人抵在墙上亲吻的吗? 不论他想的是不是自己,可的确实打实发生在了两人之间。 这种事难道光彩吗?要她如何不去介怀? “我不喜欢你身上的檀香。” 雨后晨间的山顶,清新潮润,林钰深深吸了一口气。 又说:“香气太苦,混上酒气,就更难闻了。” 其实并不难闻。 林霁昨夜也不曾饮酒。 偏苦的檀香何时混上的酒香,两人心照不宣。林钰算是摊牌了,却不曾戳破叫他太难堪。 “那日我……” “你怎么过来了?” 林霁要解释的话被打断,不远处鸣渊走了过来。 他也一夜未见林钰,刚刚听青黛说了要走下山的事,见她似在和人争执,便忍不住朝这边靠近。 他的手抬起,点了点自己,又拍一拍肩头,最后两指比划了一个走路的动作。 林钰立刻答应:“好,你背我下山。” 于是林霁就看着健硕的少年蹲下身,林钰毫不犹豫伏到他背上。 她身形娇小,挂在男人宽阔的脊背上,轻得像根羽毛,丝毫不影响鸣渊行动。 曹顺见状上前道:“公子,要抓紧下山。” 林霁的眼光却还定在两人身上。 少女柔软的身躯与人紧紧相贴,而那个堪称卑的男人,一双粗糙的手,则握着林钰的膝弯。 他该带一副肩舆的。 至少不该叫他背着林钰。 林钰则不想管那么多了。 她跟人坦白了一半,到现在还心慌得厉害,圈着人颈项的臂弯下意识收紧。 鸣渊察觉过来,以为她害怕掉下去,往上轻轻颠了颠。 “五日,”林钰凑在他耳边讲,“顺利的话,五日之后我就能求到药了。” 她嗓音甜腻,气息温热。 鸣渊手中又掌着她的膝弯,心猿意马,什么都没听进去不说,还不小心踩到了块石子。 林钰被他带着一趔趄,下意识抱他更紧,两条腿紧紧圈住他腰身。 “没事吧?” 慌乱之间,唇瓣又擦过他耳廓。 血气方刚的年纪,又从未和女子亲近至此,鸣渊整张脸热得仿佛在烧。 林钰也察觉到了不太对。 小腿从腰间松下来,重新挂回他掌间,林钰莫名想起自己去找他,而他刚出浴衣衫凌乱的那个夜晚。 彼时彼刻,恰如此时此刻。 “你小心一点,别把我摔下去了。”她故意说些有的没的,试图打破有些暧昧的氛围。 鸣渊没法回话。 否则他一定会说:别说话。 于他而言,她的嗓音都像是引诱。 林钰得不到回应,后来周边又围了许多人,果然没再开口,反而在人背上昏昏欲睡。 清醒过来时发觉自己被放到了一把椅子上。 不是椅子,下面还有两根木杠,前后四个人将她抬起。 青黛在她身侧解释:“山腰歇脚时,咱们和山下的衙役碰头了,霁公子就叫肩舆抬着姑娘。” 林钰定睛一瞧,果真看见鸣渊走在前面。 也好,叫他一个人背着自己下山,未免太累了些。 “渴吗?”清冷平直的声线响在另一头。 自打林钰坐上肩舆,林霁的神色好了许多。 他已经递上来一个水囊,像是特意为她准备的,比寻常水囊小一圈,外皮还染成了黛色。 拿在他一个男人手上,奇奇怪怪的。 林钰真有些渴,沉默着接了过来。 但库房的事没有翻篇。 她小口小口喝着水,一路都在思忖回家后跟林霁怎么说。 走着下山,用了近两个时辰。 到山脚已至午膳的时辰,可眼看头顶阴云密布,众人只得马不停蹄往回赶。 林钰让青黛取了碎银,分给那四个抬自己下山的衙役。 他们却都不肯收,纷纷说着是自己应该做的。 直到林霁发话,他们才安心接了过去。 坐回马车里,青黛捶着两条腿叫唤了许久。 她十岁起就跟在林钰身边,也从没吃过这种苦。 林霁的马车跟在她的后头,终于是启程回家了。 黄昏时分又赶上一场雨,好在下马车时已经停了。 阮氏见女儿安然回来,搂着人几乎要落泪,还是林钰劝她赶快进去,两人才终于在屋内坐下。 “看来千云寺的平安符管用,女儿这趟安然无恙!” 阮氏怎听得进去这番话,经过这回,她只想这如珠似宝的小祖宗呆在家里,再也别处远门了。 “这是我给娘亲求的平安符。” 妇人顺势接过,收入掌中只道:“心到了就好,再别为此事奔忙了。” 随后有意无意,又提到她这两日物色的年轻未婚男子。 林钰不禁为难起来,照理说,自己五日后还要登山一回。 求佛拜神的借口已经不好用了,若是婚事定下,自己必然更不得自由。 于是假装这趟受了惊,跟母亲说要休养几日,阮氏倒没再逼迫。 送女儿出了门被丫鬟接手,妇人心间的巨石放下,长久萦绕的忧思却并未破除。 回到厅堂内,齐管家仍旧等在那儿,桌上摊满了账本。 “方才说到哪儿了,如轩,你继续说。” 或许是太过疲惫,眼下最信任的人又只有他,妇人脱口喊出了他的字。 齐管家察觉了,不动声色地开口道:“夫人请看。” 第41章 他怕林钰喜欢上沈涟 林钰从香梅园出来,走了没几步,就看见男人站在路口。 或是说,等着。 那件事还没说清楚,既然她提了,林霁就不能装不知道。 “累吗?” 林钰已经回院里休息过,还用了晚膳。 今天一路都是被人背着、抬着下来的,她自然不如林霁累,也听出他想和自己谈谈,故而答了“不累”。 天色已然暗下来,林霁说:“把衣裳披好。” 青黛便上前,给林钰披了衣裳。 “我会送她回去。” 言外之意是,不要跟着了。 青黛去看林钰的意思。 想着他今日并未饮酒,很清醒,应当不会乱来,林钰便点了点头。 留下两人结伴而行,男人开口第一句说的是:“你拒了沈涟的婚事。” “嗯。”林钰应得不咸不淡。 “为何?” “你不是也拒绝过程可嘉吗?”她不答反问。 身侧人许久未作答,林钰也并不意外。 他就是个闷书篓子。 会读书,会写文章,唯独不会说自己在想什么。 正当她要直入正题,耳中却忽然传入一句:“因为不喜欢。” 林霁说:“我只想娶心悦之人为妻,一生一世,只此一人。” 原来他不止会做文章。 冷清的嗓音说起这些情话,也是格外动听的。 不过对着自己说,属实有些暴殄天物了,毕竟晚迎不在场。 “我也是,”她漫不经心地应和着,“我也只想嫁给,我喜欢的人。” 两人走到了园子里的池塘边,林钰记得那条回廊,尽头处,林霁曾与人亲昵相拥。 脚步打了转,没想再往前走。 身侧林霁忽而问:“你有心上人了吗?” 少女脚步一定。 有吗? 经过山上许晋宣的一通开解,她觉得眼下并不能说有。 她是喜欢鸣渊,却没有喜欢到可以不顾一切嫁给他。 因而她只说:“这与你无关吧。” 她随人走出来,分明不是为了这些事。 “怎会无关呢。” 而男子慨叹一声,嗓音浮在夜色里,不仔细听更像自言自语。 沈涟是个好人,不出意外,将来也会是女子贴心的夫君。 身为他的至交好友、十年同窗,林霁心知肚明。 可当他对林钰表现出些许倾慕时,林霁没有高兴,反而生出了一阵畏惧。 流水听琴,知音相会。 他怕林钰真的喜欢上沈涟。 因而心胸狭隘地,阻止了两人本该有的第一次会面。 沈太师送来红珊瑚那日,他在厅堂里默不作声,却实在想了许多许多。 论样貌,自己绝不输他。 论功绩,自己是状元郎,而他只是三甲进士。 论门第……从前旁人不是都说,林钰会嫁给自己吗? 可昏黑的库房里,林钰问,你是谁。 似石子丢入湖面,泛起千层涟漪。 他开不了口,因为身份是兄长。 又要如何解释,从她坠地那一刻起,自己就没把她当成妹妹。 “阿钰。” 这声唤得林钰浑身一凛。 她揪紧披着的外衫,潜意识不想听他说下去。 故而打断他问:“你还要闲扯多久?” “林霁,那天夜里是你对吧。” 她已经笃定了,并且觉得他逃避的态度很可耻。 “我知道这种事,你也不知该如何解释,干脆就想遮掩起来。可你想过我吗?” “清白对女子很要紧,我会害怕,会因为这件事彻夜难眠。” 林钰自认看清了,他就是不想提起,因为那夜的亲吻并非出于本愿,因为两人兄妹的关系难以启齿。 故而就算面对面站着,也很难把事情掰开揉碎了讲。 “我就问你,是喝了酒的缘故吗?” 她不想知道细则了,只要他承认那件事是意外,只要他守口如瓶,自己这边也能过去。 不多久,林霁答了:“是。” “好,那我们都把他忘了,还是和从前一样。” “从前?” “你毕竟也帮过我许多回,不管你喜欢谁,只要你不帮衬她来害我,我们就继续做一对并不亲近的兄妹。” 她自认足够贴心了,主动翻篇,主动把关系按回原位。 虽然一想到他和晚迎的事还是会很膈应,可在自己彻底解决晚迎之前,“和从前一样”,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可对面男人竟说:“你从前不是这样对我的。” 夜里昏暗,哪怕他手里提了灯,林钰仍有些看不清他的神色。 什么意思? 难道非要自己傻傻追在他后头,捧着他,敬着他,他才能满意吗? “你不要太过分了。” 水池边有些凉,一如两人之间的气氛。 林钰不想和他说下去,正要动身离开,手中攥了许久的物件又提醒她。 “这是先前承诺你的平安符,”她掌心朝上,将东西递给他,“既然是我答应的事,还是得做到。” 黄色的符篆,静静躺在莹白的手心。 男子伸手接过。 林钰便飞快地缩回去,又说:“很晚了,我要回去休息了。” 林霁承诺会送她回去,提灯照亮她脚下的路。 他分明想说些什么,却被她拦下,一句都没能出口。 一路无言走到瑶光院时,林霁才刚刚想明白。 她如今听不进去的。 因为自己曾“偏心”过晚迎,她始终不肯与自己交心。 “我到了。” 眼见她头也不回进了院门,又被屋前丫鬟接过,林霁才放心转过身。 就快了。 他已经查到不少内幕,今夜盯梢的人也埋伏在长瑞阁附近。 等一切水落石出,他可以捧着这些真相,再对她倾诉衷肠。 到时候,她就会理解自己了。 这一夜下了小雨。 第二日林钰派人去请晚迎,青黛很顺利就把人带来了。 林钰有直觉,晚迎也是想见自己的。 “坐。” 她直接坐到林钰对面。 金钱真的能滋养人,这还不到一个月,晚迎比来时丰盈了不少,暗沉的肤色也亮堂些,粗粗有了半个小姐样。 更要紧的是,她像极了林建昌。 “你跑了云雾山两回,当真就是为了求平安符吗?” 沉默对望后,晚迎率先开口。 第42章 弃子,棋子 就在昨日夜里,她又收到了新的指令。 从除去林钰,改为了盯着林钰,每隔三天上报她的动向。 晚迎从不敢对那人的指令说不,但凡她流露出一点异样,更别说什么重生的事。 如若被那人知晓,自己清楚他所有的目的,恐怕他会一刀解决了自己。 因而林钰很重要,她不能把自己的事告诉那个疯子。 “我去了,又如何。” 在林钰看来,访问蛊医只为鸣渊,而鸣渊与她毫无干系。 “你是怕我像你一样,弄一些见不得人的蛊害人吗?” 程家满月宴上谭景和的发狂,诱因是蛊,而操纵之人是晚迎。 林钰至今没见过那位蛊医,也就无从得知,这一带可有第二位蛊医,或是说,晚迎自己就会炼蛊。 “我?我何时用蛊害人了?”晚迎的眼睛偏圆,睁大时露出整一颗眼珠。 “林钰,不管你信不信,我与你无冤无仇,我也不想害你的。” “无冤无仇吗?”林钰的嗓音更软,说话也更缓些,“那么晚迎你,到底想要什么呢?” 对面人沉吟,她又补充:“我问的是你,不是你背后的人。” 她们一个是弃子,一个是棋子。 本质上来讲,真真假假,宿敌也并非她们二人。 “你从前过得很不容易吧,能嫁给当朝五皇子,一朝登天做勋贵,这就是你想要的?” 说到这里,晚迎别过头嗤笑了一声。 她却还是不肯说出些什么。 “我有些好奇,”林钰干脆继续,“后来发生了什么呢,你当上了王妃?还是干脆成了皇后?” “说说吧晚迎,我洗耳恭听。” 记忆坠入华美的宫宇,飞檐翘角间,淌下的皆是血珠。 想要权力,想要往上爬的人并不是疯子。 晚迎从不知晓他的名讳,但见过最疯的疯子,该是那位五殿下。 起初以为他处心积虑,不过是为了重返皇宫,谋得皇位。 可当他登基之后,却是对自己的兄弟姐妹痛下杀手,几乎屠尽了周氏皇族,最终自戕在金銮殿的龙椅上。 作为他后宫唯一的女人,甚至还没等来一场加封,朝臣们就匆匆推着她殉葬,企图略过这一段唯有血腥的执政。 疯子机关算尽,没想到林霁还护下来一个,大兴皇室血脉未断。 因而那场较量谁输谁赢,晚迎也说不上来。 眼下她只说:“林霁。” “我现在想要的,就是林霁。” “我想做他的夫人,做他唯一的夫人。” 林钰微微挑眉。 “你的意思是,你当真嫁了那位皇子,负了林霁。” “是,深宫寂寞,如今想来还不如嫁他更自在。” 哪怕她有意遮掩,还是被林钰察觉了漏洞。 “真的寂寞吗?”她连声发问,“你应当没活多久便死了,如何会寂寞?” 晚迎不出声了。 小兔子总是比自己想得更敏锐,似乎只有像初见时那样,一言不发,才不会被她抓住破绽。 “我后来想想,觉得真的很奇怪。” “我们林家,也就是普通商贾门第,何德何能把家里的女儿嫁给皇室子弟。” 前世她盲目地看上谭景和,出身是很重要的一环。 哪怕他只是承平伯府的嫡次子,并没有承爵的资格,林钰也心满意足。 因为她很清楚,承平伯世子,决计看不上林家这样的门第。 更遑论,皇子。 “所以晚迎,你背后那个人是五皇子。” 砰—— 对面人猛地起身,引她仰首去看。 “我告诉你林钰,不要胡乱猜测这些,你会害死你自己的。” “我不猜测,就不会死吗?” 晚迎比她更矮些,难得这样自下而上看她。 不得不承认,她的确貌美,眼睛生得很水灵,十五岁的年纪眼波便能漾出风情。 这或许是疯子一次又一次改变指令的原因,可实实在在见过鲜血,晚迎又并不觉得美貌是什么管用的东西。 可倘若,她这回能入疯子的眼,代替自己嫁给疯子,那么殉葬的人就会是她了。 在此之前自己需要做的,只是守口如瓶。 以及,放任她继续前往云雾山。 “就算你知道是谁指使又能怎样?林钰,你斗不过他的。” “我教给你一个保命的法子,就是顺其自然,该干什么干什么,有些事不是我们两只蚂蚱可以干涉的。” 林钰就那样仰着脸,看了她很久。 最终只说:“我不会再听天由命了。” 晚迎多日的闲情逸致,随着这一场谈话消失殆尽。 她认清了自己真正的敌人,是那位不受控、随时都有可能发疯的五殿下。 但自己仍然占着先机,毕竟他不知晓重生的事,更想不到林钰也重生了。 而事态已然偏离原来的轨迹,自己只需装聋作哑,兴许就能安然渡过这一世。 林钰则比她惶惑得多。 就算知道了背后有那位五皇子干涉又能怎样? 她没见过那人,更不知去哪里寻他。 能接触到的,方便她顺藤摸瓜的,也就只有举止怪异的父亲。 晚膳后青黛告诉她,林建昌终于回家了一趟,听闻往母亲的香梅园去了。 林钰攥起为父亲求的平安符匆匆前往,结果却在屋外被人拦下,里面爆发出一阵争吵。 母亲在说:“你今日无论如何都要说清楚,每年一万两的白银,你到底送去接济哪门亲戚了!” 父亲却说:“事到如今你还要装,成婚二十余载,你难道真的不知道吗!” 林钰知道不是进门的契机,因此静静立在门外。 一万两,对林家来说或许九牛一毛。 可拿出去,却是一笔惊人的钱财。 因而林钰很容易猜到母亲在想什么,她肯定怀疑父亲养了外室,每年拨给人一万两的吃穿用度。 里头二人却争执不下,最终以父亲的怒喝收尾。 “你还要装不知道是吧,行,我明日就去你娘家请人,叫他们当面跟你对峙!” 说罢,有人掀门出来。 从小到大,父母都是和睦的,就算偶尔拌拌嘴,也不会有这样激烈的争吵。 以至林建昌出来时,林钰像是吓傻了,只怔怔盯着他。 第43章 拿出她最喜欢的蜜桃煎 “哼!” 而这位盛怒的父亲,显然也并不想见到她,大步自她身边迈过。 “爹爹!” 一直到他走出数丈远,林钰才堪堪回神,冷不丁唤住他。 林建昌是停下了,却不肯转过身来。 他的怒火已经难以遏制,更何况在他看来,林钰和阮氏是“一伙的”。 身后有细微的脚步声,是林钰在靠近。 “我去千云寺求了平安符,这是给爹爹的。” 细白的手递到身侧,男人的怒火一顿,紧接着却是觉得可笑。 都到这种时候了,还要跟自己演父女情深吗? 啪—— 林钰手腕一痛,掌心的物件甩到了地上。 面前男人侧过眼,往日和善的面孔显出无尽怨恨。 “你求给我的,我可不敢用。” 语调挖苦,极尽讽刺。 林钰顾不上手腕被挥出的红痕,甚至顾不上被打落的平安符。 就算前世做了粗使丫鬟,知道那些人的欺侮都由父亲授意,她也从未直面过这种恶意。 尤其,来自最敬爱的父亲。 林建昌一走,青黛连忙上前,捡起平安符擦拭干净,又赶忙搀扶住林钰。 “姑娘别往心里去,老爷正跟夫人吵架呢,一时头脑不清迁怒你罢了。” “这平安符咱们拿回去,等老爷气消了,必然有得后悔!” 林钰愣愣摇头。 不是迁怒的事,是真的恨自己。 恨到要认一个冒牌货做女儿,恨到就算自己做了粗使丫鬟,也还要授意所有人欺侮自己。 青黛还在一旁宽慰,林钰正想说“没事”,声音却没发出来,反倒流下两行清泪。 “姑娘……”这下连青黛都带了哽咽。 “回去吧。” 她已经想清楚了,要从父亲这儿顺藤摸瓜。 因而只需等到第二日,外祖父家里派人登门。 这一夜,林钰几乎一整夜都没闭眼。 青黛或许将香梅园的事告诉了院里其他人,一大早梳完妆,就连鸣渊都抱着一盆茉莉来了院里。 茉莉花香清幽,的确舒缓她几分躁郁。 “谢谢你,我好一些了。” 鸣渊知道没有的。 阮家人当日午后就到,鸣渊也陪着她去了花厅。 只不过这回看守很严,只放了林钰进去。 来者是她的舅父阮述,母亲一母同胞的兄长,也是阮家如今的当家人。 一见林钰进来,他立刻道:“我们的事情,又不关小孩儿的事。” 林钰便说:“舅父,我及笄了,不是小孩儿了。” 母亲是在她后头才到的,见兄长果然登门,却如林钰一般不解。 林建昌不说话,便只能由阮述来开口。 “当初老三还没中举,家中的确有些拮据。可我以为,你二人成亲二十余载,总该交过底了……” 林钰随母亲一道听着,舅父也是读书人,讲话极其委婉。 简而言之便是,当初父亲对待字闺中的母亲一见钟情,阮家人问了女儿的意思,也算是情投意合。 可又因家风清正,男方又是巨贾,害怕沾上一个“卖女”的恶名,两家人就达成了一个协定。 聘礼无需丰厚,略高于嫁妆即可。 可从成婚那一年起,林家需每年暗中给阮家送银钱,每年一万两。 这一送,就是二十三年。 哪怕后来阮家出了个举子,家境有所好转也不曾停过。 阮家当初瞒着女儿,以为婚后夫妻二人自会交心。 林建昌却也只字不提,以为娘家自然会告知她。 可阮氏听完只说:“我当初嫁与你,并非图你钱财。” 她甚至担心过一阵,害怕家里看重清名,不肯将自己嫁与商贾富户。 因而她求过娘亲,求过父亲,甚至求过兄弟,只为自己的意中人说几句好话。 而最终家里人也松口了,她风光出嫁,一路顺遂。 直到今年,林建昌忽然带回了晚迎,叫她怀疑起前二十年的美满。 “你们是一家人,自然合起伙来蒙我。” “你这是什么意思?” 阮氏的声调扬起来,林钰的舅父自然也不能坐视不理。 也起身道:“妹夫何必折辱我们,当初提这笔接济的银子,是我们不够体面。可瑛儿也的确毫不知晓,你自己也不曾提起过,不是吗?” 若非林建昌连日不着家,阮氏从不沾手林家的生意,也从不会想要去查账。 “今日闹到这般田地,是家里对不住瑛儿。不如这样,往后这笔银子……就断了吧。” 林钰又看向父亲。 直觉告诉她,父亲并非舍不得这每年一万两,变故生在他与母亲之间。 或许,还有自己。 果然舅父的让步并未打动他,他起身道:“你们就继续装吧!” 随后,摔门离去。 好在没有外人在场,伺候的仆役都被赶得远远的。 林钰出门时浑浑噩噩,加之昨夜没休息好,脚步略显虚浮。 因而她途径身前时,林霁赶在鸣渊之前,扶了她一把。 “还好吗?” 或许他总在关键时刻帮到自己,林钰忽然问:“你知道些什么吗?” 林霁手里有人,他旁观了这么久,应当知道些什么吧。 少女面上的憔悴映入他眼中,哪怕时机尚未完全成熟,林霁也难得心软了。 “只能告诉你一个人。” 时隔数年,林钰再度踏入栖鹤堂。 这里的陈设和幼年时一模一样,简单到略显空旷,像林霁这个人一样冷清。 “先喝口水。” 茶具是他从柜里取出来的,林钰仔细看了看,竟就是小时候自己用的那套。 其实小时候跑进来,她也很少见到书房里的林霁。 多是被照顾起居的婆子哄来这儿,吃喝一些东西,觉得没趣了再跑出去。 “如今还吃这个吗?” 修长的指节尽头,是一小碟蜜桃煎。 他这里,居然还有蜜桃煎? 林霁从她一瞬不瞬的眼中读出了惊讶,顺势解释:“不知你何时会来,定期备着的。” 这一切都与她的印象很割裂。 明明在自己的记忆里,林霁喜静,厌烦旁人打扰他念书,也从未出面招待过自己。 可今时今日,他竟能拿出自己最喜欢的蜜桃煎。 林钰有些错乱了,眼前又有更要紧的事,轻轻晃了下脑袋。 “你知道什么,快告诉我吧。” 第44章 娘亲要和离 林霁是个极其严谨的人,合上门窗,回身时先说:“有些事并无确凿证据,还只是我的推测。” 林钰的眼光追着他,看他重新坐回自己对面。 “你知道林家一年,能挣多少银钱吗?” 林钰自小要学的东西不少,琴棋书画都要涉猎,女红礼乐也不在话下。 唯独家里的生意,从不叫她经手。 见人摇头,林霁便只说:“父亲一年要上缴的税赋,都远远不止一万两白银。” “我明白你的意思,”林钰低声说着,“父亲与母亲之间,必然有什么误会,叫他觉得往外祖家送银子不值得。” “只是他们之间吗?” 林霁这一问,几乎坐实了她的猜想。 “还有我,”她一双明眸失了神采,“父亲似乎坚信,我不是他的女儿。” 林霁颔首道:“这便是他们二人间,最大的问题。” 少女黑漆漆的眼中涌现不敢置信,“这不可能!” 她曾经不明白,为何明知晚迎是假的,父亲却一定要留下她。 原来症结从不在晚迎的身份,而是在自己。 父亲以为,母亲背叛了他,自己是个“野种”。 故而把自己留在家中,在母亲的眼皮底下,放任所有人欺侮自己。 他在报复母亲。 也在报复自己。 “他……怀疑谁?” 既然认定了母亲的背叛,那么必然还有一个男人。 将这件事抽丝剥茧,事态已经远超林钰的想象。 原来就算晚迎是假的,自己也可以不一定是真的。 “别着急,镇定一些。” 男人的嗓音沉而冷,竟真如清心咒一般起效,叫林钰急促的呼吸缓下来。 “我五岁来到林家,那时还未启蒙,知道我第一位先生是谁吗?” 林霁五岁,自己还没投胎呢。 林钰自然摇头。 对面人也不卖关子,告诉她:“是齐管家。” “齐叔?” 林钰想起那张永远温温和和,不会拒绝自己所有要求的面孔。 “他是个博学多才之人,学识不输我在皇都见过任何一名大儒。” “父亲也放心,让他一路教导我,直到十三岁我过了府试,就要去往应天府求学,才问出心中多年困惑。” “既有经世之才,又怎困于方寸之间,不得展宏图之志。” 说到此处,林霁稍作停顿,似是又变回那个半大的少年郎。 林钰则觉得他口中的人很陌生,打她记事起齐叔就在宅院里,是父亲的“忠仆”,与林霁口中学识渊博的“先生”并不沾边。 “所以,为什么呢?” “多年师生情谊,他对我讲了过去的事。”林霁告诉她,“齐叔出身贫寒,十二岁便考中秀才,却因母亲亡故又耽搁三年。” “三年后出了孝期要赴秋闱,却因舞弊被捕入狱,在大牢严刑中丢了一根脚趾,也终身不得再应考。”似是为人惋惜,他的声音越来越轻。 “这便是他教我的最后一门学问,宁可慢些,也不要着急。” 林钰不解,“他为何要舞弊!” 就算没参加过科考,林钰也知道十二岁的秀才有多年轻,毕竟放眼整个松江府,二十岁的“童生”也一抓一大把。 “齐叔就算十五岁考不中举人,十八岁、二十一岁……都是顶顶年轻的,为何要自毁前程呢?” 林霁轻轻摇头,“不是他着急,而是他给别人,做了‘捉刀’。” 捉刀,便是专替旁人写文章的人。 “这桩事当年被告到了府衙,上任后我曾调出卷宗查阅过,对方是当时的小吏之子,承诺一旦放榜中举,便予他黄金百两。” “一百两黄金……” 换成白银,约莫是一千两。 “他一个前途大好的考生,要这许多银钱做什么?” 林霁已讲了许久齐管家的事,眼见终于可以绕回去。 “从县试到府试,一路需有五六个保人,其中一至二人是秀才。” “卷宗记录齐叔是松江府华亭县人士,三回考试,保人皆出自……华亭阮家。” 阮家,她的外祖家。 “卷宗上亦有他当年口供,他要黄金百两作聘,求娶心仪女子。” 这笔银钱忽然变得耳熟起来。 就在刚刚的花厅里,她听见母亲出嫁的一个条件,是每年一万两的白银。 “你的意思是,齐叔当年想要求娶的人,是……我娘亲。” “这是我的臆测,”林霁坦然承认,“毕竟他丢了一根脚趾,也不肯说出究竟要求娶哪家女子。” 林钰的头忽然很痛。 对面男人还在说:“没过一年太后高寿,大赦天下准用银钱赎刑,父亲看中齐叔的才能,将他赎出来,自此收作心腹……” 从栖鹤堂出来时,林钰才真切感受到,自己是重活了一遍。 自己最熟悉的人之间,竟能挖出这般错综复杂的关系。 而林霁说得对,齐叔与母亲的事只是臆测,阮家索取重金的聘礼也是自己的猜测。 她还有一件最最要紧的事,要去询问母亲。 也不知除了花厅后,父母有没有再起过争执,林钰寻了好几处,才在园子里一处回廊下寻到母亲。 “钰儿,来,到娘亲身边来。”阮氏很快看见了女儿。 林钰不出声,默默上前,又伏进母亲怀里。 阮氏抚着她的发顶,嗓音因疲惫略显沙哑,“先前娘亲总催你嫁人,其实也不是替你着急,而是替我自己。” “你爹爹那副模样,你今日也瞧见了。” “钰儿,娘亲只想你寻到一个值得托付的人,别沾上家里这些乱七八糟的事。” 少女在她怀中仰头,“不是乱七八糟的事。” “娘亲的事,就是我的事。” 阮氏叹一声“好孩子”,臂弯又将她圈紧些。 林钰听得出她鼻音很重,方才或许是哭过,一时不想追问,只说:“娘亲后面想怎么办?” 妇人将她扶正,又拉她在廊椅上坐下,两只手仍然紧紧握到一起。 “同你爹爹成亲二十几年,娘亲也不年轻了。” 说到此处,她秀丽的面孔显露挣扎。 片刻之后却还是道:“可我不能忍受夫君这般猜疑我、冷待我,我想着,等你出嫁,我就,就……” “与他和离”四个字灌入耳中后,林钰忽然什么都听不进去了。 第45章 “你失约了。” 关于成亲五年就收养林霁,膝下无子父亲也不曾纳妾,究竟身子不好的是父亲还是母亲,林钰当日并未能问出口。 她知道,倘若身子不好的是父亲,那么他的猜疑,又显得合情合理起来。 只是“和离”两个字太吓人了,吓得林钰一时间忘了所有事。 事后再想起,倘若告诉母亲,父亲甚至猜疑她“偷人”,和离便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我不想他们和离。” 因而,她又转身回去找了林霁。 “所以我们猜测的事,也不能告诉娘亲。” 这天的落日焦黄,穿透栖鹤堂的菱花窗,洒在自己脚边。 林钰将自己的绣鞋伸出去,仲秋时节的残阳,已经感受不到什么暖意。 她还能想起过往,父母感情和睦,大院里欢声笑语。 不管走到哪儿,旁的姑娘都会羡慕她,因为后宅清净安定,她又是父母唯一的掌上明珠。 林霁的手伸出去,在她背后定了定,试探着触了一下。 察觉她不反感,才握着肩头叫她靠入自己怀中。 “放心,还有我。” 他今天对自己说了很多,林钰也知道他在背后默默查了很多,这才对他有了“哥哥”的实感。 暂且倚靠一下兄长,应当也是可以的吧。 后背抵着人胸膛,她记得林霁身上惯熏檀香,有清心静气之效,故而身后气息袭来之时,她深深吸了一口。 却有些陌生。 少女似兔儿般吸了吸琼鼻,还是觉得这个味道不对。 尾韵虽还是檀香,但不如往日那般苦,混着一段温雅的清甜。 她干脆转过身,扶着人手臂,又凑近嗅了嗅。 “梨子?” 林钰仰头问:“方才我不在的时候,你吃梨子了吗?” 身上竟有一股梨香。 两人面对面凑得极近,男人似有些不适应,别过眼才说:“没有。” 林钰也不想深究,怀疑是自己昨夜没休息好,鼻子出了问题。 加之他身上檀香气静心,在桌边坐了没一会儿便昏昏欲睡。 睡梦中身子一轻,她下意识蹭了蹭脸边,呓语着:“好甜。” 这个梨子这么香,一定很甜。 林霁把人抱回了瑶光院,一路上怀里的人都没醒。 而他回到居所第一件事,便是找来院里照顾起居的婆子。 “近来熏的什么香?” 老妪便告诉他:“公子上回说,原先熏的檀香太苦,老身便想着寻个不那么苦的,又怕您一时不习惯,便换成了檀香底的雪梨香。” 又问:“怎么,这回是太甜了吗?” 林霁一时没有作答,眼前浮现她鼻尖耸动,探头探脑凑来自己身前嗅的模样。 还有梦中一声呓语,说“好甜”。 回过神便交代:“往后都换成这个。” 老妪便连声应下了。 林钰这几日都没怎么休息好,外祖家每日都派人来。 父亲那边暂时交给林霁,她则盯着母亲那边。 悄悄去听了一下,果然是母亲将和离的念头说给了舅父听,而舅父自然不允,每日派着各色女眷来劝。 林钰起先还会陪在母亲身边,可她们说来说去不过那么几句,最终汇成“你也替孩子想想,钰儿你也劝劝啊”。 林钰便怕了,也不知没母亲有没有被劝动,反正自己的耳朵生了茧。 第五日,甚至有个小表妹跟着一道来了。 那是三舅父的女儿,三舅父是举人出身,如今在常州任了个小官。 表妹妱儿今年十三,年纪相仿,幼时倒是常聚在一起玩。 这天林钰人还在院里,大老远就听见有人“金玉”“金玉”的喊。 自打五岁时她告诉三岁的妱儿,自己的名是左金右玉,她便不肯喊自己“钰姐姐”。 “金玉姐姐,咱们许久未见了!” 林钰不再苛求她改正,很快也摸清她的来意。 三舅母来劝说母亲,而妱儿,就是来寻自己玩耍的。 “听闻这儿的街市比常州更热闹,我多年未来了,姐姐不带我去见识见识?” “妱儿,姐姐家里……” “我知道,是为了小姑想和离的事。” 十三岁的少女尚且天真,且她性子活泼,对这种事竟也直言不讳。 “姐姐放心吧,无论小姑离还是不离,留在这儿还是回家去,这日子总能往下过的。” “我爹爹说了,待他休沐,他会亲自来一趟的。” 三舅父是官,虽说举人出身至今不比林霁,可好歹是有几分面子的。 倘若他肯替母亲撑腰,至少还算进退有度。 林钰刚点点头,面前少女便展露笑颜道:“那姐姐可以陪我上街了吗?” 林钰无法,想她也难得来一趟,叹了口气只得从命。 “我知晓姐姐忧心,可这人呐都是越憋越想不开的,不妨将那些事都忘了,出来好好散散心!” 妱儿一边宽慰着她,一边看些新奇的小玩意儿。 林钰知晓她是自己玩心更重,却也说得没错,出来走走,看看众生百相,倒是能从烦心事里解脱片刻。 两人都带着丫鬟,妱儿是什么都要看看的,于是没一会儿便落在了林钰后头。 反正身边有丫鬟跟着,林钰也不用管幼童似的牵着她,顾自往前走了几步。 前头有个卖红薯的老翁,林钰盯着那红薯,忽然觉得哪里怪怪的。 她驻足原地,不等想个明白,那老翁却忽然包了个红薯,走出自己的摊位递给她。 林钰愣了愣,却也没想着拒绝,叫青黛去付钱。 “不必了,”老翁摆摆手,“前头巷子里那位公子,他买给你的。” 红薯,公子。 她心间“咯噔”一下,连带眼皮都跟着跳了跳。 捧着热烫的红薯几步走到巷口,狭窄的巷弄里,竟停着一辆马车。 “在这里等我。” 青黛接过烫手的红薯,还来不及问清楚,就看见自家小姐往那巷子里去,最终定在那马车下。 马车周边无人,连个车夫都没看见,林钰走上前便有些紧张,生怕是自己会错意。 就这踌躇的片刻,忽然有什么东西自帷裳后探头。 林钰定睛一看,是个澄蓝的蛇头。 “许晋宣?” 她心中笃定,却没有得到应答。 只能又问:“是你吗?” 良久,才听那帷裳后传来男子的声音。 又轻,又薄。 “你失约了。” 第46章 你就这样惩罚我吧 果然是他。 林钰看见红薯,又掰着指头数了数,才发觉自己忘了和许晋宣的约定。 她昨日就该登山的。 “对不起,这几日家里事情太多,我忙晕了。” 里边人不出声。 事发突然,林钰略感慌乱,也就没听出他嗓音中疲态浓重。 “你……在听吗?” 马车帷裳盖得并不严实,她探着脑袋试图望进去,却被人从内掩住。 连带着底下小蓝蛇头,都缩了回去。 昨等了一整日。 醒得比平日早,梳洗完就坐在书案边,看那盆玉泉兰。 花苞已经开到最后一个,预示着这一季花期的凋零。 可是没关系,他想着,她不会。 直到外头天暗下来,清雅的花身隐隐现出萎靡之色,许晋宣才意识到,她似乎失约了。 当天夜里,身上的蛊毒提前发作。 因而倘若林钰此刻能看见他,便会发觉他的脸色苍白到过了头。 许晋宣不想叫她看见。 “你失约了。” 他靠回车壁上,将这句重复一遍,只是声音更轻。 这回林钰听出来了,“你还好吗?” “你在山上养病,可以随便下山吗?” 他不答复,除了来时那句话,他一句也不肯多说。 林钰便想起第一回见他的时候,也是一言不合就甩脸子,后来虽然对自己好了许多,但本性还是那样不会变。 更何况这会儿,他显然生气了。 “我错了许晋宣,我不该失约的。” 可林钰这会儿人也恹恹的,车上的人不搭理自己,她便绕着车前骏马转悠起来。 自顾自念叨着:“我娘亲想要和离,外祖家每日都派人来,连带着我也不得安生。” “我这几日昏头转向的,时常是饭也记不得吃,累了躺在榻上都睡不着,这才忘了和你的约定。” “你就原谅我这一回,行不行?” 许晋宣倚车壁静静听着,林家事态的走向,从滴血验亲被破坏开始,就渐渐偏离了他的预料。 连带他自己也偏了。 例如下山前想得好好的,违背诺言,辜负自己的人当死。 可现在,他只是静静听着。 清瘦腕骨边盘踞着一条蟒蛇,婴孩手臂粗细,听见外面嘀咕不停的女声,蛇身蜿蜒,一下下吐着蛇信子,只待主人一声令下。 却忽然,被主人捏开獠牙,毫不犹豫扎进手腕。 因为攻击对象的错误,蟒蛇挣扎起来,好不容易被甩开,已是满嘴的鲜血。 小蓝比它更通人性,却也实在看不懂这是在做什么。 车厢内传出一阵杂乱声,打断了她的碎碎念。 林钰立刻问:“你还好吗?” 车内男子坐得笔直,殷红的鲜血顺着冷白腕骨滑落,最终绽开在他月白的袍身处。 不是她的错。 许晋宣一遍遍告诉自己,是自己的局把她卷了进去,才会叫她失约。 对,错的人是自己。 那么该罚的人,也是自己。 “我没事。” 今天带的这条蛊蛇叫烈焰,咬上一口,浑身血液如在灼烧,直至将人生生烫死。 他不会死,娘胎里带的蛊毒,使他百毒不侵。 但痛是真的,他坐在那儿,似坐在一个火洞里。 林钰当然没法察觉,只听他终于肯回话,以为被哄好了。 “那你原谅我没有啊?” 少女嗓音恢复惯有的娇憨,许晋宣听着,抬手拭去额边汗珠,却反叫鲜血顺着眉骨,蜿蜒过眼尾小痣,一路滑落下颌。 “下次,不要再失约了。” 哪怕极力维持,他的声音仍隐隐在抖。 林钰便上前几步,几乎是挨着车前帷裳问:“你是不是不舒服啊?我能不能见见你?” 话音刚落,脸边的帷裳便是一抖,像是有人从里侧扯紧了。 “不能。” 一大一小两条蛇在身边发疯似的扭,许晋宣的脊背弯起来,忍耐近了极限。 林钰却还在问:“为什么呀?” 又不是没见过,且他下山来,不就是为见自己的吗? “这是……” 过了很久,里面才传来一句:“这是对你的惩罚。” 惩罚,罚她不许见他? 少女顾自眨了眨眼,多少觉得不痛不痒了些。 “那……你就这么惩罚我吧。” 答应下来又觉得良心难安,“你罚过了,我还是要补偿你的。等着,我去买些东西来!” 说罢不等他答应,林钰一溜烟跑出巷口。 僻静的巷道里,玄野如蛇一般自墙头滑落。 早就嗅到了血腥气,那小妮子却毫发无损,他掀帷裳时便没再询问。 果不其然,里头人浑身鲜血,歪倒在车壁上。 “殿下!” 顾不上其他,他立刻驱车出了巷弄。 林钰则一头扎进了街市里。 青黛问东问西她也没空解释,指挥她去应记买一只烤鸡,自己钻进梁记的铺子,包下许多蜜桃煎、樱桃煎。 待她提着大包小包要回去,巷子里却已经空了。 倒是说到做到,真没让自己见到他。 怔怔想着这些,耳边忽然又聒噪起来。 “哇……金玉姐姐,你买这么多好吃的呀?” 妱儿被一家首饰铺子勾住了,刚刚追上来,就见她抱满了东西,反倒是身边丫鬟两手空空。 青黛见状,忙从林钰手中都接过来。 又替她打圆场:“这不是妱姑娘远道而来,小姐也不知您喜欢什么,备些吃食好招待!” 林钰回过神,知道这些东西送不到许晋宣手中,便顺势点了点头。 “姐姐也太客气了……” 妱儿一边说,黑溜溜的眼珠子止不住地转。 “倒是方才铺子里一支嵌玉的镂花金簪,喜欢是喜欢,可爹爹清廉,他给我的月钱,攒三年才买得下来呢。” 林钰怎会听不出言外之意。 走上前,重新挽住她手臂。 “难为你远道而来,自是得我买给你。” 小姑娘立刻喜笑颜开,“姐姐最好了!” 带着妱儿回家时,三舅母已从母亲的香梅园出来,难免又数落女儿贪玩不懂事。 妱儿低头挨训看似恭顺,却悄悄朝这边吐了舌头。 林钰起先是跟着笑的,可看着看着,难免又想到自己的娘亲。 原先,她也可以这样恃宠而骄的。 …… 家里闹了几日,晚迎便没出过长瑞阁。 假装不知道林钰已经见过那人,若无其事,三日一禀报林钰的状况。 唯独一点,她不说林霁的事。 第47章 孤男寡女 林霁没有前世聪明呀。 那时他分明装得很好,朝夕相对,连自己都看不出他对林钰有情。 现在倒好,前几日明目张胆,竟抱着林钰回她的院子。 如今自己是这家里唯一耳目,可谁知以后呢? 再说回林氏夫妇一摊烂账,她本来就没弄明白,更是不感兴趣。 只依稀知道林建昌身子不太对,怀疑林钰是阮氏和旁人偷出来的。 而那人抓住这个弱点,继而又找到他生意上的漏洞,叫他不得不投诚,嫁出“女儿”,献上所有的家当。 那现在好像简单一些。 疯子既然喜欢小兔子,小兔子本就是林建昌的女儿,那他直接把小兔子娶了不就好了。 到时候这笔家业,依旧当作嫁妆到手。 晚迎不替他多操半分心,只为自己苦恼。 让她概括一下这些时日和林霁相处,便如她新学的一个词:油盐不进。 是她路过前院时,听到那些丫鬟议论阮氏的。 这日夜里,她打起精神准备再去寻林霁,却早早被拦在栖鹤堂外头。 “公子有要事,嘱咐了不许人打搅。” 晚迎遥遥望进去,看见林钰身边的青黛候在院里。 “我就在这儿等着,总行了吧?” 那小厮便没话说了。 林钰近来很喜欢栖鹤堂,起初嫌空,布置不够精细,现在看来简简单单的反倒很顺眼。 耳边是林霁为她分析着父亲那边的情况,“林家的生意很大,父亲却没有兄弟姐妹,一个人打理自然操劳。” “因而这二十几年过去,许多铺子庄子都是齐叔在打理,几乎没出过纰漏。” “父亲也知道,忽然要换人,寻不出齐叔那般得力的,也未必有齐叔那般叫人放心,故而在齐叔那里,他只字未提。” 林钰重重叹一口气。 “弯弯绕绕的,心里猜出一座楼,嘴上却连一块砖都不吐。” 林霁抿唇道:“欲成大事者,大多如此。” “真烦。” 面前摆着一碟蜜桃煎,林钰捏了一块,毫不扭捏地整块塞进嘴里。 腮帮子鼓起来,蜜桃的香气和甜味在口中一并蔓开,林钰才觉得稍稍好受些。 果然,不开心的时候还是得吃点甜的。 快到她往常入睡的时辰,林霁看见她的动作,忍不住提醒:“睡前记得好好漱口。” 她自小爱吃甜食,生了虫牙便捂着脸哇哇大哭。 好在人生两副牙,后来那些坏牙脱落,又生出了新的。 她高兴起来便张开粉嫩的唇,指着新生乳白的牙尖对他讲:“哥哥你看,新的很漂亮。” 桌上有一盏油灯,柔柔勾勒她的面庞。 林霁忽然便想,不知那颗牙,如今长成什么样了。 林钰咽下口中的果脯便仰起头,说着:“我知道的,又不是小孩儿了。” 却发觉他是立在窗前,身后明月倾斜,往日凉薄漆黑的眼映照着火光,定定落在自己身上。 林钰忽然觉得怪怪的。 分明是他回来得晚,怕他受累,自己才主动跑过来听他说话。 此刻脑袋里却蹦出四个大字:孤男寡女。 他的随从,自己的婢女,都留在外头。 而被他这样一看,林钰就不合时宜地,想起那日库房。 他吻过自己。 还从来没人吻过自己。 当时什么都看不见,身体的知觉就比往常更敏锐。 她记得先被人扣住了脑袋,后背抵到墙上后,唇瓣就被咬了一口。 很疼,她当时一定想叫的,却被人堵在了口中。 他的手生得修长,捧住脸颊,指腹便能探到颈后,揉得她又热又痒。 不行! 林钰猛地站起身。 男人依旧立在窗畔,神色端方,问:“吃饱了?” 她点点头。 想立刻就回去,又想到他把这些事告诉自己,还没商量出个对策。 “那晚迎背后的人,你查到了吗?” 说到这个,林霁也从绮思中抽身,轻缓摇头。 手下已经发现过暗中来往的人数次,可那人身形鬼魅,穿着夜行衣,一不留神就如烟一般散在了夜空里,实在难以捕捉踪迹。 而在那人浮出水面之前,晚迎,也最好不要动。 倘若将她下狱严刑逼供,且不说很难问出什么,那人也会直接舍下这棋子。 林钰也想起晚迎。 想起她面色不善的警告,不肯多提的五皇子。 可眼见林霁这边毫无进展,她还是说着:“兄长这趟入京,可见过宫里的皇子?” 林霁并未起疑,如实道:“伴驾随行时,见过太子。” “哦,太子。”她像是与人闲聊,又问,“那皇宫里,有几位皇子呀?” “四位。” “四位?” 林钰怀疑自己听错了,毕竟林霁说错的可能要更小些。 只有四位皇子,那哪来的五皇子? “当今圣上本有七子,五皇子被生母所累驱逐出宫,六皇子七皇子,早些年都因病过世了。” 林钰听完,许久没有说话。 她一直以为,皇子就该住在皇宫里。 今日林霁却告诉他,那位五皇子,他居然在宫外。 “他被送到哪儿去了?” 林霁方才说了许多,略微反应才听出她问的是驱逐出宫的五皇子。 “不知,但一定是修身养性的偏僻处。” 她好像知道,五皇子为什么看中林家了。 林家有钱,很多很多钱。 他一个不得势的皇子,倘若娶了林家的女儿,便能靠那笔“嫁妆”做成很多事。 “哥哥。” 林钰很久没这样唤他了,此刻她怔怔立在桌边,也不知在忧心什么,心思全写在脸上。 这声唤得林霁心间一软,不自觉放低了声调问:“怎么了?” “那你说,倘若这个五皇子想要回宫里去,想……做皇帝。”她也知道这种事不好议论,最后两个词轻到只有气声。 林霁渐渐拧了眉。 又听见小姑娘问:“眼下有什么办法,可以让他回宫吗?” 扯得太远了。 且她问的事很大,根本不是一个待字闺中的女郎该思忖,甚至问出口的。 “你怎会想到这些?”因而他不答反问。 第48章 晚迎又下药了 林钰默了默。 想到晚迎那句,“有些事不是我们两只蚂蚱可以干涉的”。 “兄长能不能查一查,那位五皇子,如今身在何处。” 这已经越权了。 林霁不过任了个松江知府,查林家的案子尚可,若牵扯到皇室…… 他想到一个更合适的人。 “你找五皇子做什么?” 沈涟见是他来,毫不顾忌地摘下了头顶官帽放到桌上。 林霁其实也说不清,毕竟当日林钰没说出个所以然,只是坚持一定要他去查查。 “沈太师自陛下十一岁起就伴驾左右,我想着,他必定知道些什么。” 沈涟道:“怎么打听是我的事,我问的是,你寻他做什么。” 对上旁人,林霁或许就糊弄过去了,可这是沈涟,他便说了实话。 “是阿钰想打听。” 随后,就听人轻轻“啧”了一声。 “她就是想要天上的月亮,你也只能摘给她了。” “那你帮不帮?” “一个是我的至交,一个是我的知己,如何不帮?” 两人婚事告吹,沈涟却仍引她做知己。 林霁心知肚明,若非因着自己,沈涟未必会拒了这门婚事。 “不过……” 见他又面露难色,林霁正色道:“什么难处,你说。” 那清雅的少年摇头,“我没什么难处,倒是你。” “你打算什么时候,才跟人提亲呐?” 错愕。 林霁从没对人直言过自己的心思,到他口中,直接便问到提亲了。 “我……” “还不打算承认吗?”沈涟既然问出口,便由不得他再退,“林霁啊林霁,我会猜你的心意把人让出来,难道旁人也会吗?” “我可是听说,承平伯府那个心不死,还想着要来你们家提亲呢。” 承平伯府,谭景和。 林霁想起此人便蹙眉,若是他来,都不消自己出手,林钰就该先闹起来了。 思忖片刻,他又回过神问:“你怎知晓的?” 沈涟与谭景和并不亲近,他不死心的事林家都还没知晓,居然先从他口中得知。 “这个嘛……” 沈涟忽然也有些明白了他。 恰如此刻,他也不想说这是从程可嘉口中得知的。 “自是有人告诉我的。” 卖完关子他又开始赶人,“行了,你托付的事我一定带到。” 林霁不是多嘴的性子,见他不肯说也就作罢。 这一日休沐,阮氏那在常州任官的三哥也到了。 林钰去见过三舅父,便趁着家中招待人多,马不停蹄去往云雾山。 这回只带了鸣渊走,朱帘青黛都在院里替她打掩护。 林霁人是回来了,却一直想着沈涟那番话。 原本是想着,不要吓着她,等眼前的事都结束了,再慢慢把自己的心意告知给她。 今日经好友一点,他才开始重新思量这件事。 林钰比他想的要稳重。 她甚至主动拒绝了同沈涟的婚事。 想着这些,他的脚步便不受控,转悠到了瑶光院附近。 “阿钰在做什么?” 青黛一见林霁来,立刻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 “姑娘今日起得早,见了三舅老爷,这会儿正午睡呢。” 为了不叫人起疑,青黛又故意说着:“公子有要紧事吗?可要将姑娘喊起来?” “不必。” 林霁本就是心血来潮,听她睡着,脚步便打了转,也没再多说什么。 回了栖鹤堂,却见桌上摆了个纸包。 “这是?” 曹顺告诉他:“是小姐一早送来的,说是昨日买多了,各处分点。” 林霁不喜甜,东西备下从来是给她吃的。 便说:“收进柜里吧。” 而听说林霁已经回来了,晚迎也一直等着栖鹤堂那边的消息。 也没等太久,小半个时辰,她买通的外院丫鬟就悄悄来复命了。 “怎么样?”她立刻兴奋起来。 那包果脯里,她下了足量的药,保准林霁沾一点就能上钩。 小丫鬟却面露难色,“公子他……收起来了。” “那他什么时候会吃啊?” 林霁没有近身的丫鬟,她平日只负责洒扫,对林霁的习性并不是很清楚。 只知道院里的嬷嬷经常去买蜜桃煎,却不知主子何时会吃。 “要不,您等到饭后?” 这已经是晚迎第二回给他下药了。 眼见这次林霁并不起疑,却还是不肯上钩,多少有些心急。 “那你盯紧点,一有动静立刻来告诉我!” 他院里女人虽然少,但也不是没有女人。 万一被旁人捷足先登,那真能把人憋屈死。 …… 快马加鞭,林钰颠得骨头都要散架,总算是上了山。 出乎意料,许晋宣这回不在紫竹林后的竹屋,竟是在千云寺里。 “是蛊医托付我们照顾的,公子昨日下了趟山,回来后便发病了。” 耳边是那个经常带路的比丘尼为她解释,“姑娘要见可以,但规矩照旧,只能您一人去。” 林钰倒不为难,从鸣渊手中接过东西,便跟着比丘尼往后院厢房走。 进门时,许晋宣阖目躺在榻上。 她便轻手轻脚,放东西时小心翼翼。 “怎么不说一声就来。” 背后人突然出声,吓得她手腕一抖,油纸包着的酥饼跌到桌上。 “你醒啦?” 听说他发了病,这会儿睁开眼,那双眼睛懒懒散散,不如平日有神。 林钰便又说:“昨日是你下山寻我,今日怎么着也该我上门一回。” 可榻上的人只是别过眼,并不接这话。 林钰只得再上前,“话说,你得的是什么病呀?时常会发作吗?” 许晋宣还是不答复。 这蛊毒是从娘胎里带来的,每月发作一次,一直折磨他直到满二十岁生辰。 前日刚提前发作,昨又不管不顾用烈焰伤了自己,自然是雪上加霜,折腾出的动静大了些。 但也不要紧,再过两个月,他就要满二十岁了。 因而他只说:“快好了。” 他今日的气色实在太差,又住到了寺里来,可知病况不容乐观。 可既然他自己那样说了,林钰也并不多问,只将自己带来的吃食一一介绍,问他有什么想吃的。 许晋宣很安静地听着,待她说完却是问:“为了那条蛇,你前前后后跑了很多次。” “你口中的救命恩人,究竟是谁?” 第49章 兄弟相见 林钰不甚在意,说了实话:“你要见他吗?他今日陪我来了。” 见榻上之人要坐起来,她又连忙上前搀扶。 听他说:“一会儿你回去,我送你出去。” 这便是要见,但得出去见。 “你都这样了,还能下床吗?” 林钰是真关心他,许晋宣却变了脸,“你以为我有多弱?” 他素来说话不好听,如今又病着,林钰也不想和他争论,便由着他应下来。 又问:“那前两日,蛊医是回来过了吗?” “嗯。” “现在又走了?” “对。” 林钰难免懊恼,“怪我怪我,我该守时的。” “你下回什么时候发病?那时我再来。” 她的本意是求药,可话一出口便察觉不对。 听着好像盼他发病似的。 好在许晋宣并未在意,只说:“我把你的图给他看了。” “他怎么说?” “蛇要炼,心急不得。” “啊……” 家里一团乱麻尚未理清,本想着至少先把鸣渊治好安心的。 许晋宣看出她的失落,下了榻走到桌边,提起了桌上的茶壶。 “喝口水歇歇吧。” 清水一落入杯中,蜷缩其中的蛊虫便舒展开,逐渐消溶,直至完全化在水中。 许晋宣把这杯水递给林钰。 林钰却盯着他的手腕,“你手上怎么了?” 烈焰咬出的伤口,他很快落下袖摆盖住。 “碰了一下。” 他将茶盏递来,林钰也就不再追问,只说:“你还是小心为上,别随随便便下山了。” 随后在他的注视下,仰头饮下那杯水。 直到她雪白的颈项略微动了动,许晋宣确信蛊虫入体,眸光愈发幽深。 蛊案上记载的情蛊,服下子蛊之人,会死心塌爱上母蛊的宿主。 他在子蛊中添了自己的血,待到母蛊成熟自己再服下,便能与她结成情蛊。 她会爱上自己。 这个念头叫他觉得陌生,虽不知晓“爱”是什么滋味,但从此以后,再也不怕她失约,也不必怕她身边那些乱七八糟的人了。 “你盯着我看什么呢?” 林钰出声,他才缓缓移开自己的目光。 “无事。” 看他今日这模样,应当是一点都不生自己的气了。 这趟又是瞒着家里出来的,林钰比前几回心急,没多久便站起身。 “我今日要早些回去,你此刻要随我出去见人吗?” 他先前都窝在紫竹林里,主动说起要见人,林钰也不觉得是什么坏事。 子蛊已被她服下,许晋宣心事落定,并不挽留。 也起身行至她身边道:“走吧。” 鸣渊就看见,有两个人一起朝自己走来。 林钰身后是个男人,一个过分清瘦,又叫他莫名觉得熟悉的男人。 “这是鸣渊。” 而林钰,她站定在两人中间。 又对着他说:“他叫许晋宣。” 这个名字并不耳熟,鸣渊仍然带着困惑,眼光扫过那人眉目间。 直到,对上他右眼尾那颗小痣。 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尘封多年的过往随着这颗痣启封,随之而来的,是无穷无尽的恐惧。 他花了很大的力气,才控制住自己的双腿,没如幼时那般逃跑。 许晋宣并未认出他。 如林钰所说,他是个哑巴。 虽然她与人举止亲近,但归根究底,许晋宣并不觉得他会成为威胁。 因为,自己没打算治他。 他一辈子都会是个哑巴。 而且只是个家奴。 林钰总是对气氛很敏感,分明是许晋宣自己要见人,见到了却又不说话, 鸣渊又不可能说话,三人站在一块儿,难免有些尴尬。 “那我先回去了。”她主动打破僵局。 许晋宣点了头。 鸣渊则跟在她身后,连呼吸都控制得小心翼翼。 已近深秋,回到马车之后,林钰却看见他额角尽是汗渍。 “怎么了?” 人也愣愣的。 “你哪里难受?” 这段日子忙着家里和求药的事,她的注意很少分到鸣渊身上,生怕他瞒着病痛。 五岁以前的事,寻常人记得的很少。 可对他来说,毕生难忘。 密闭狭小的屋室里到处盘踞着蟒蛇,身后人狠狠一推,他和六皇兄就跌了进去。 那时的自己还很瘦小,手臂甚至没蛇身粗,只能任凭蛇尾缠上脖颈,在近乎窒息时,腿上又被狠狠穿刺。 那些蛇的獠牙很长,几乎能扎中他的骨头。 他总会晕过去,有时是吓的,有时是痛的。 许多次醒来时他趴在地上,艰难仰头,对上一双凌厉睨来的凤目,右侧眼尾一颗痣醒目。 那是他的,五皇兄。 “鸣渊,鸣渊?” 他的脸色越来越白。 六皇兄后来死了,而他,逃出来了。 为什么,自己已经逃得那么远,离皇都千里之遥,为什么还会见到他? “你没事吧?” 眼前是林钰。 对了,是她先找到他的。 林钰当真吓了一跳,鸣渊回过神之后,忽然就抓住她的手,不停地摇头,喉咙里发出嘶哑难听的“啊啊”声。 “你……你怎么了?”她反握住他一只手,试图安抚。 这是在马车上,也没法磨墨写字。 鸣渊盯着她的手,忽然推开她掌心,粗糙的指腹贴上来。 她在写字。 林钰弄不清状况,手心还有些痒,只能勉强静下心去读。 “别,再,靠,近,他。” 他写完了,没如往常一般避嫌,仍旧攥着她的手不放。 林钰只觉得奇怪,“你认识他吗?” 有关他的身世,鸣渊明显犹豫了片刻,才怔怔点头。 “你很害怕他。” 这回不是疑问,而是肯定。 鸣渊不答复,又在她掌心写字。 这回写的是:不用求药,也可以。 他不会说话,当初就是因为那一屋蟒蛇。 他不信那个人会给自己治嗓子。 林钰只觉得,他有些太反常了。 他怎么会认识许晋宣呢?许晋宣一直在山上养病,而鸣渊一直都在林家。 若他们真的认识……便是在他到林家以前。 “我知道了。”她只能先握着他的手安抚,“你想说什么,回去再慢慢告诉我,好不好?” 好像已经来不及了。 鸣渊盯着面前姣美的面庞,又想到那人跟在林钰身侧的模样。 那个人,他已经盯上林钰了。 第50章 阿钰,想过嫁我吗? 回到家以后,鸣渊反而什么都不“说”了。 无论林钰怎么问,他就只轻轻摇头。 到最后也只写下一句:[明日来花房]。 林钰心里没底,他瞒着自己的事不少,身世可以暂且不论,可今天他反应那么大,却还是什么都不肯交代。 “你今天要是不说清楚,我明天就不去花房。” 她对人素来好脾气,这会儿气鼓鼓坐在他身边,鸣渊知道她在使小性,不会真生气的。 也没在纸上落笔,他就坐在人面前,静静用眼光描摹她的相貌。 她很美,所以会有很多人觊觎她。 自己不过是那群人中,不算太起眼的一个。 林霁针对自己,他可以忍下来。 在一个宅院里日子长了,他知道林霁是好人,不会伤害林钰,顶多就是看不上自己。 因此他想得好好的,让她找一个更值得托付的人,而自己只要分得她一点在意,能看见她好好的就可以了。 可就在近日,他见到了昔日的五皇兄。 那个毒蛇一样的人,出现在了林钰身边。 准他逃离的日子到头了,他不得不重新回去,重新与人争过。 林钰到最后也没能问出什么。 他本就不会说话,铁了心不告诉她,林钰压根没办法。 把人送走,朱帘才告诉她,今日林霁来过。 “他有说什么事吗?” “奴婢问了,公子没说。” 前一日,她托人打听那位五皇子的动向,林霁若是为此事而来,的确不能为外人道。 “我过去一趟吧。” 青黛正好从外头进来,“这么晚了,姑娘还要过去公子那边呀?” 林钰却不甚在意,“只是天黑了,还没到歇下的时辰。” 没从鸣渊那里问出什么,她满心的不痛快,只待林霁能告诉她一点有用的。 庭院寂寂,几星灯火拂散昏暗。 “什么?!” 晚迎等了一整日都没等到人中药,刚要裳梳洗,就听香巧传了话。 “这大半夜的,林钰跑栖鹤堂做什么?” 仍旧是她买通的那个丫鬟传话,可那人只说了那么多,香巧也讲不出更多。 随后便看见剥落的衣裳又披回晚迎身上,她急匆匆道:“赶紧的,我们现在就过去!” 另一边。 林钰刚被带进去,也觉得自己来得不是时候,恰好赶上林霁正在洗漱。 是多等了一会儿,但他出来时穿戴整齐,半分不见鸣渊当日衣裳乱穿的慌乱。 如今她来,果脯零嘴已成了常备品。 东西摆到跟前时,林钰感慨一声:“栖鹤堂都快变成我的夜宵馆了。” 谁叫这几日,她总是夜里来。 林霁坐到她对面问:“午后在做什么?” 本以为传了话,她要来也是天黑前来,谁想还是赶在这个时辰。 “一盆花掉叶子,捣鼓了几下天就黑了。” 近来家中不到膳厅用饭,都是各院小厨房各管各的,林钰想要遮掩出门的事也并不难。 又主动岔开话头问:“兄长今日来寻我,是查到那个人动静了吗?” 林霁思忖片刻,才想到她说的是五皇子。 他才刚求到沈涟那边,消息不会有那么快。 而今日午后他过去是为了…… 那双向来波澜不惊的眸子涌入情愫,定定落至少女面庞。 “嗯?”林钰跟着睁大了眼睛。 刚刚鸣渊也这样,什么都不说,就是盯着自己看。 而林霁不知要怎么说。 沈涟几次催促他,早点表明心意。 可他习惯了审时度势,总觉得还不是时候。 恰如此刻,她坐在自己对面,满心想着一个素昧平生的男人,难道自己能忽然问她:阿钰,想过嫁我吗? “我……” 他瞻前顾后,林钰重重叹了一口气。 又说:“你们男人都这样吗?遇上要紧事,喜欢吞吞吐吐。” 林霁的脸色倏然一变。 “还有谁?” 这下轮到林钰慌张。 对面人穷追不舍:“你还和谁有要紧事?” 怕了,她怕了。 刚刚半天不听一声响的男人,现在咄咄逼人,叫她找回一点最初被逼验身的恐惧。 眼光转到面前桌案上,林钰故作惊讶地“呀”了一声。 “这是你买的蜜桃煎吗?看着色泽不太对啊,不是梁记的吧?” 林霁不肯被糊弄,视线跟着她落定,就想起这是白日里她自己送来的。 借口找得真拙劣。 “还是那个家奴,对吗?” 林钰努力过了。 哪怕自己与他的关系有所好转,他似乎还是不愿相信,鸣渊是一个心思纯净的人,不肯对人有一点点改观。 “我方才就是随口一说,”见逃不过,她开始胡搅蛮缠,“你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 林霁便不接话了。 方才那点旖旎的心思被冲淡,他算是彻底放弃了表明心迹,却也记得林钰在意那人,不好又因那人起口角。 “你自己要多留心。” 他算是微微转变了态度。 林钰已经觉得难能可贵,自然没再和他争论什么。 可不等她把正事再拾起来,外主屋外头闹哄哄的,像是有人闯进来了。 与此同时,屋门被叩响。 “公子。”是曹顺。 林霁也听见了动静,便问:“何事?” “晚迎小姐闹着要进来,院里的小厮也不敢出手拦。” 晚迎?她那么晚来做什么? 这几日她大多窝在长瑞阁,林钰只能想起那日和人谈话,她说自己如今最想要的只有林霁。 难道是自己多跑了几回,惹她疑心了? 林钰看看对面端坐的男子,又想起她势在必得的模样,觉得当真多此一举。 林霁的心有多诚,难道前世还没感受够吗? 想着这都是他们两人间的事,林钰自觉起身道:“那我就不打搅兄长了,先回去了。” 刚要站起身,却听对面人说:“坐着。” “啊?”她疑心是自己听错了。 身体却很听他的话,落回了椅面上。 “她一来你就要走,为何?” 林钰心道这不明知故问,嘴上却只说:“我看她,挺着急的。” “那你呢,”男人紧接着问,“你急着,把我推出去吗?” 也不知什么时候,他的面色变得有些凉,分明来时不是这样的。 第51章 就今晚,我想看花开 “我,我没想……” 林钰不知该如何解释。 难道自己做得不对吗,晚迎要见他,他不希望自己暂时回避吗? 还说什么,急着把他推出去。 院里的动静越来越近,直到屋门从外头一把掀开。 “林钰,你在做什么?” 晚迎先声夺人,紧接着就看见了桌上摆的零嘴。 其中就有蜜桃煎。 栖鹤堂平日也有这个,如今油纸都拆了装在碟里,便不知是不是自己下了药的那份。 林钰看出她的异样,加上对面林霁态度吊诡,她便也没工夫和人打太极。 “与兄长谈心,你以为我在做什么?” 晚迎仍旧认真观察她。 看来那些吃食是用来招待她的,林钰娇生惯养定然没那么好的定力,要是真中了药,这会儿早该坐不住了。 她再去看林霁,见他也面不改色,连呼吸都不曾急促半分,便知他多半也是没吃的。 “我……这么晚了,你们开茶会呢?” 她甚至不请自来,自己搬了圆墩坐到桌边。 气氛已然诡异到极点。 林钰实在有些坐不住,可她刚想挪,对面男人的眼风就扫过来,勒令着她不许走。 既然晚迎问是不是在开茶会,她只得装作气定神闲,反问:“你是来加入我们的吗?” 两男一女,近一更天,在林霁的栖鹤堂,开茶会。 简直荒唐! 偏林霁自己又不说话,林钰气闷起来,随手捏了面前的零嘴。 “不许吃!” 手腕僵在半路,她狐疑望向左手边的晚迎,“为什么不许?” 说罢便叛逆起来,将一整块塞入口中。 “喂——” 晚迎张牙舞爪要去拦,恨不得把手伸进林钰嘴里,却忽然被一阵大力钳住手腕。 男人的力量,自然来自林霁。 见他还是在维护自己,林钰稍稍舒坦些,腮帮子一动又一动,毫不顾忌形象地大口嚼着果脯。 眼见东西不会再吐出来,晚迎暗道完蛋。 没多久又站起身,主动道:“那东西也吃了,又这么晚了,你什么时候回去?” 也不说明来意,就是催促她走。 林钰并不怀疑她的动机,觉得她就是来“查房”的。 自己陪也陪过了,便不再看林霁的脸色,顾自起身道:“我先回去了。” 那个药发作没那么快,晚迎盯着她离去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昏黑的院落中,才终于暗暗松一口气。 回去就好了。 回去就算她发作,林霁也不在她身边。 要是今日这药反助他们二人“生米煮成熟饭”,自己真能懊恼死。 “那,没什么事的话,我也回去了。” 桌边的男人不出声。 他削薄的唇瓣微微抿着,眸光垂落,盯着面前几碟零嘴,后知后觉察觉了什么。 就在晚迎以为他会起疑时,林霁却仰头说:“回去吧。” 她又慌慌张张跑了。 屋里没人了,林霁便回想起方才林钰说的话。 她说这果脯色泽不对,不是她平日买的。 方才还以为,是她打圆场找的借口。 “曹顺。” 屋外立刻有人进来,“公子?” “今日这份蜜桃煎是谁接手的,立刻去盘问。” 曹顺记得很清楚,就是一个丫鬟送来的,栖鹤堂只有两个粗使丫鬟。 …… 秋日的天,夜凉如水。 林钰却越走越烦躁,又觉身上单薄衣衫闷得很,引她拉扯了好几回。 是朱帘陪着她出门的,回去时青黛告诉她,鸣渊走后就浸到花房里去了,不知大半夜在倒腾什么。 鸣渊。 她一路走回来本就躁得很,甫一听见这个名字,心底那几分烦躁更甚。 莫名地,她又想起那日夜里着急出浴,鸣渊衣衫不整的模样。 好想见他。 “他在花房吗?” 青黛这回真不依了,“姑娘,这下是真该睡了。” 林钰却听不进去。 自己抓了提灯就往外走,“我就是要去见他!” “欸——” 不等青黛吆喝起来,朱帘便宽慰她:“方才在公子院里,晚迎姑娘忽然来了,也不知同小姐说了什么。” 这便解释得通她的反常了。 “方才你跟的,这会儿换我陪小姐。” 只是提灯被林钰拿走了,她着手重新点一盏,稍稍耽搁了会儿。 林钰路上走得急,到花房时呼吸急促。 定睛一看,里头竟点了满了灯。 有的是烛台,有的如手中罩着的提灯,将整个花房映照得恍如白昼。 “蜡烛不要钱吗?”她只说一句话,都要略微喘一喘。 而鸣渊回身望见是她,手上动作便顿住了。 从瑶光院出来的时候,林钰在生自己的气,鸣渊没想到过了这么会儿,她还会寻过来。 手边无纸笔,交流便回归了最基础的打手势。 眼见是瞒不住了,他指一指面前的一排花。 都是同个品种的,且都结着硕大饱满的花苞,好似随时都会盛放。 “昙花?”她立刻认出来。 想到他要自己明日过来花房,又半夜在这里点灯,林钰便明白了。 昙花开在夜里,却可以提前照烛火,再放到昏暗的屋室内,让它们改为白日开花。 所以,他是在准备这个。 “不要等明日了,就今晚,我想看花开。” 许是窗子关起来,屋里又点了太多灯,林钰后背都有些汗津津的,却饶有兴致地盘腿坐下来。 等待昙花盛放,是一个极需耐心的过程。 她现在极其烦躁,却很想和人待在一起。 很晚了,鸣渊本不该答应,可一想到自己的打算,想到不知要和她分离多久,他也动摇了。 烛火在亮堂的花房内,一盏接一盏熄灭。 中间青黛进来过一回,受了嘱咐又候在外头。 最后只剩下林钰腿边的提灯,柔柔勾勒她的身影。 鸣渊向来安静,熄完灯便学着她的模样,盘腿坐到她身边。 不远不近,中间刚好能再放下一个林钰。 分明少了很多很多蜡烛,林钰却没觉得凉快一些,反而是身边人的呼吸声变得更明显。 等她实实在在察觉自己身体不舒服,鸣渊已陪她坐了一刻钟。 “阿渊,我……” 她刚要动,身子却朝一侧软倒,结结实实靠在身边男人肩头。 第52章 放任一回 鸣渊霎时不敢动了。 连呼吸都屏住。 健硕有力的手臂探过去,扶住她肩头,鸣渊试图将她身子摆正。 可她软得似滩水,寻到一个新支点便又淌过来,反靠入他臂弯。 鸣渊与她最亲近的时刻,便是山崩那回背她下山。 此刻她几乎在自己怀里,还往前拱了拱,脸颊贴上自己胸膛。 “阿渊,阿渊……” 花房里又黑又静,少女意识混沌,喃喃念着他的名,只想与他再近一些。 林钰的手臂缠上来时,鸣渊向后避,却身形不稳被她压着往后倒去。 好在手臂撑得及时,可回过神,林钰已经整个人都爬到自己身上。 她身形轻巧,四肢也异常柔软。 颈项被她如愿圈住,少年浑身紧绷。 身上的她跨坐着,因为体型的悬殊,还要不停往前挪,才能将唇凑近。 鸣渊该制止她。 可他开不了口,只余呼吸粗重。 恍惚间,下颌处沾上一片湿热。 是她的唇。 鸣渊吓了一跳,意识到她绝不是逗弄,也绝不清醒。 大手箍紧她腰肢,他试图把人抱下去—— “疼!”她却反缠得更紧,“阿渊,我疼……” 腰间的力道松下去了。 当然是没那么痛的,可就算不清醒的林钰也知道,只要这样说,鸣渊就不忍心继续。 “不要推开我好不好?” 她的手并不安分,从他下颌抚到颈项,似对他喉间一处凸起格外感兴趣,用指腹反复摩挲。 手腕被握住了,又反将唇贴上去。 鸣渊真是要疯了。 再度扶上她腰肢,他只轻轻往外推了推,示意她自己下去。 她也不是没反应,软绵绵的身子打直些。 下一瞬,直接衔住他的唇。 意志力被她一点点磨光,少年不过十七岁,再好的脾性也有血气方刚的时刻。 更何况,撩拨他的人是林钰。 那个他远远地、静静地,望了许多年的姑娘。 宽大的手掌扣住她脑后,他给予回应,沉沦她唇齿间的甘甜。 就放任这样一回。 他不断地劝说自己,既然她也愿意,趁离开之前,就与她亲近这一回。 此间一别,往后能否相见并无定数。 迷乱间睁开眼,鸣渊窥见白玉般的花瓣,在她身后幽幽绽开。 他复又阖目,只细细品味她的热情。 却忽然,不知何处响起一声惊呼。 鸣渊尚未回神,身上的温软离他而去,面上猛地挨了一拳。 那人使的力气很大,下一拳挥来时,他立刻抵住那只拳头。 手臂的尽头,是林霁蕴了杀意的面庞。 进来时看见的那幕萦绕眼前,始终挥之不去。 他看见林钰跨坐在人身上,紧紧圈住他颈项,和他吻得难舍难分。 甚至把人拉开时,两人间还藕断丝连地牵出什么。 这是他的阿钰啊。 是他就算贸然表明心意,也生怕唐突的姑娘。 这个家奴,他怎么敢…… 另一只拳头挥起来,地上的鸣渊出手抵挡,眼看两人就要扭打在一起。 “公子!” 青黛扶着站都站不住的林钰,赶忙出声制止,“姑娘……姑娘是不是病了,您赶紧想想办法呀!” 鸣渊的拳头擦着面颊挥过去,两人已经过了几招,随着这一句堪堪定住动作。 就算添了几盏灯,花房内仍旧不够明亮,林霁却清清楚楚看见鸣渊的下唇被咬破,鲜血正缓缓往外涌。 他缓缓收去力道,鸣渊才配合着,也慢慢松开他的手。 他少有这样冲动。 此刻最要紧的分明是林钰,他该去看林钰的境况。 青黛身上挂着的少女显然神志不清,脸颊透着异样的粉,似乎支撑不了太久。 他在栖鹤堂稍微一审两个丫鬟,其中一人便交代了,那包蜜桃煎压根不是林钰送来的,而是晚迎买通她撒谎。 晚迎有什么手段,他已经受过一回了。 “把人扶回院里。” 事关林钰的声名,林霁没叫任何人跟过来。 待她被送回院里,他才嘱咐远远候着的曹顺:“把花房封起来,等我审问。” 说完便大步往瑶光院去了。 刚进门就听见难耐的哭声,林钰在喊热,又动手撕扯身上的衣衫。 朱帘给她喂水,却被她猛地一推,尽数洒在床榻上。 林霁深深沉下气,迈到她床边,按住她不够安分的身子。 “绑起来。” 边上两个丫鬟对视一眼,还是朱帘先反应过来,“我去寻绸绳。” 药效已然发挥到极致,林钰又是哭又是闹,泪眼朦胧看清制住自己的人,她大骂:“林霁你!” 她比刚刚更难受了,身上烫得发痒,他还要这样按着自己看自己的丑态。 面上的泪痕不断,林霁只管按住她肩头,缓缓打量她身上。 还好,衣裳只是皱,并没有解落的痕迹。 “我?” 在少女低泣中,他按捺着开口:“林钰你听好了,趁你不清醒放任你堕落的人,才是真。” 林钰听不进去,就只是哭。 身上没什么力气,就算有力气,也一定反抗不过男人的桎梏。 朱帘很快找来了绸绳,三人齐心协力,将绸绳绕过她胸脯之下,将手臂牢牢绑紧。 青黛不忘哄她:“姑娘忍一忍,忍一忍就好了……” 她方才一起进到了花房里,虽然林霁没说出了什么事,可看着自家姑反应,她立刻猜到一定是中了什么下作药。 待人的手臂动弹不得,林霁重新吩咐:“喂水。” 眼见青黛喂得收敛,还生怕将人弄伤,男人又干脆接过来,捏开她的嘴便往里灌。 弄湿衣衫也不在意,反正她身上,床榻上,已然无一处不乱。 “姑娘……” 眼看她被呛得直咳,青黛眼中已蓄了泪。 “为何放任他们独处?” 林霁用绢帕擦拭她唇角,似乎也在试图擦去她与人接触过的痕迹。 开口时语调冷到了极点,“我是不是交代过,要把她看紧。” 青黛又是心疼林钰,又是被林霁恐吓,眼泪便断了弦似的坠下来。 朱帘则静静望着榻上的林钰,和床边薄怒隐忍的男人,将青黛拉到自己身边。 “我二人出去候着,还请公子照顾好小姐。” 第53章 倘若你不将我当作兄长 “朱帘你疯了!” 刚被人连拖带拽带到屋外檐下,青黛便狠狠甩开她。 夜已深了,只有面前主屋映出光亮。 “你知不知道姑娘中了什么药,你怎么能放一个男人在姑娘身边!” 说完,不管不顾就要回去。 却又被朱帘拉住手腕,“姑娘现在想要的是什么,你还是我?” 青黛转回脸来,听出她话中深意,更是不敢置信地睁大眼睛。 “那,那也不能……”她话都说不稳,“那是霁公子啊。” “正因是他,才可以留他在里面。公子不会叫姑娘毁去清白的,姑娘如何熬过今夜,咱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行了。” “可……” “你一点都看不出来吗,公子对姑心意。” 这下青黛说不出话了。 公子,对姑,心意? 朱帘见她静下来,这才松了她的手腕。 或许天生比人多一窍心,朱帘察觉林霁的心思,比所有人都要早。 林钰到了议亲的年纪,阮氏也会将她叫去,嘱咐她时时留心,替林钰掌眼。 朱帘也见过许多人了,这么多年过去,还是觉得林霁最合适。 也清楚他处在兄长的位置,最大的难处是在捅破窗户纸。 不妨就借着这一夜,叫他从那个位置跳出来。 “就算真出什么事,大不了就成亲。” 屋内。 林钰已没了哭闹的心力,手臂被绑住,刚刚还试图抬腿蹬榻边的男人,这会儿却连骂都骂不动。 凉水喂了整整两碗,身上的热烫却没降下来一点点。 “林霁……哥哥,霁哥哥……” 他背身坐在榻边,有一只手扶在被褥间,林钰想都没想就用脸颊去蹭。 很烫。 男子指节蜷起,却没有避。 屋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就连林霁都觉得有些热。 “你松开我吧,我好难受……” 药效在灼烧她的神志,绸绳却还要将她绑得动弹不得,她哪哪儿都不舒服。 除此之外,身体里似乎有什么东西醒来,叫她不断想到鲜血,想要更多的鲜血。 尤其是,鸣渊的血液。 只不过这诡异的冲动并未占据太久,林钰的脑海便又被欲望侵占。 “你喊我什么?” 男子声线冷清,似乎靠近他就能获得凉意,伴着他一声问,林钰脑中那根弦几乎绷到极限。 却还是答他:“哥哥。” 她听到人轻轻叹息。 又说:“阿钰,哥哥是不能帮你的。” 少女侧卧榻上,衣衫已在挣扎间蹭得凌乱,愣愣问他:“那谁能帮我?” 林霁仍旧背身坐着,转过来的眉宇沉迟。 “不是哥哥,就可以帮你了。” 林钰听不出一点深意,更没心思和他弯弯绕绕,几乎要哭出来,“那你把鸣渊找回来吧。” 林霁重重吐出一口浊气。 站起身,蹲在她榻边,与那张酡红的脸蛋平视。 林霁认真说:“我们并非血亲兄妹,我也从未唤过你一声妹妹。” 林钰的思绪都被他牵着,怔怔回道:“是啊。” 旁人家的兄弟姐妹,或与程可嘉、程可颂一般互相嫌弃,或如旁人口中亲近护短。 谁会和林霁一样,从没唤过一声妹妹不说,甚至连熟络都算不上呢。 林霁是住在她家里的“外男”,并不是她的“哥哥”。 趁她愣神,林霁起身到面盆里,重新用凉水绞了帕子。 阴凉的帕子拂过面上,叫林钰堪堪压下一丝躁意。 “倘若你不将我当作兄长,我会帮你,也会对你负责。” 他循循善诱,收回帕子的动作并不拖泥带水。 他静静等一个答复。 林钰却忍耐不住,嗡嗡哭了起来。 为什么要问她,他为什么不能先替她解决问题再说这些。 她现在那么难受,压根不会权衡利弊,也不愿去想那么复杂的事。 她只想要纾解,仅此而已。 就算他暂时迈出来了“兄长”的界限,事后自己也会谅解他的。 那酒醉上头,轻薄了自己,自己也没有计较不是吗? “阿钰?” “我不知道……”她的脸埋进被褥间,腿间的衣料紧紧黏着,不舒服到了极点。 “不要问我,我不知道……” 林霁屏着的那口气,稍稍松了松。 在这种时候问这种事,他也知道不算上乘。 可除了此时此刻,他不知还能寻到什么时机,可以这样体面地说出这些话。 反正他已经说了,林钰已经听进去了。 男子的指节攀上她面颊,带去一阵凉意。 “很热吗?” 听他不再追要一个答复,林钰才把埋着的脸抬起来,柔嫩的肌肤上有几道细细的丝枕压痕。 “热。”这回她答得痛快。 林霁又坐回榻边,衣冠齐整,眼底清明到窥不见一丝情欲。 以至那双修长细致的手褪去她亵袴时,林钰又羞耻得啜泣起来。 …… 半个时辰后。 拧帕子的凉水浸入了男子一双手,原本白皙的皮肉压出不少红痕,他面不改色地细细擦洗指尖。 神色滴水不漏,仿佛只是饭后盥手。 林钰是半途才被松绑的,身上出了不少汗,她却仍旧用锦被蒙住脑袋,只听见边上面盆里的水声。 她再也没法和林霁那双手见面了。 严重些,她或许都不能和林霁见面了。 就刚刚那半个时辰,是她上辈子这辈子,唯一一次觉得这男人话多。 总要问这样行不行,这样会不会太重,稍稍哭得急些他便拧着眉收手,非得她头皮发麻催他快一点。 “还难受吗?” 林霁擦着手,对榻上被褥下的团子发问。 自然没得到答复。 而他也是强撑的,指尖她身上的触感挥之不去,更是忘不了她的哭声。 最终只能别过眼说:“我叫朱帘她们进来伺候。” 推开门,深秋凉风拂面。 林霁稍稍稳住心神,才看见两个丫鬟候在檐下。 “替她梳洗一番。” 青黛在外面简直坐立难安,闻言立刻跨进门去。 倒是朱帘走在后头,对林霁道:“此事,奴婢会如实禀报夫人。” 男人轻轻“嗯”一声,算是作答。 朱帘这才进门去。 林钰身上的药效虽褪了,恼意却也涌上来。 第54章 我的眼里,从没有过旁人 两人扶她起身洗漱,对上榻间一片湿痕,朱帘面不改色将被褥卷起来。 “这床不要了,扔了吧。” 半夜扔被褥,这可不像一件寻常事。 朱帘只说:“我替姑娘处置妥当。” 好不容易进到浴桶里,林钰缩在里头讲:“我自己来就好。” 等她终于磨磨蹭蹭出来,榻上已经换了被褥,连丝枕都用了新的。 林霁只立在院外,见朱帘和青黛进进出出,一直到屋里烛火熄下才离去。 另一边的花房里。 少年俊朗的面孔肿起一块,坐于绿叶空隙间,看面前一排昙花姿态各异,就要竞次开放。 原本是送她的最后一场景。 可等到明天,必然是要错过了。 林霁再回来时,已近三更天。 不待人开口,鸣渊提起右臂,作了提笔写字的动作。 想到林钰对他的态度,林霁便耐着性子,还是决定看看他要说什么。 很快鸣渊写下:[我的屋里有东西] 他手里有一颗林钰的铃铛,林霁知道。 林钰在意他,林霁也知道。 可既然今撞上了两人的事,这个人,他绝不容许留在家里。 因而他压着人回了林钰安置的小院,看他寻出一个木匣,先取出了那枚铃铛。 随后,才把匣底的物件推到他面前。 是一块玉佩,虽有残缺磕角,但看得出玉质温润,不是一个家奴会有的东西。 林霁疑心又是林钰送他的,上前拾起,待仔细分辨纹样,却倏然一惊。 “这东西哪来的?” 蟠龙玉佩,查到便是谋反的死罪,远比林钰送的小玩意儿要紧。 林霁一刻不敢放松,面前人抬起双手,弯下右手三指,算是比了个“七”。 随后,又指一指自己。 玉佩属于他,他是七皇子。 林霁几乎一瞬就反应过来,因为就在几日前,林钰拐弯抹角打听过几个皇子的事。 可也只在片刻后,他镇定开口:“十二年前,朝廷召告天下,六皇子、七皇子殉于叛军刀下。” 鸣渊轻轻点头。 随即提笔,重新写下:[常州沈太师] 林霁睨着这五个字,渐渐陷入沉思。 …… 隔天一大早,林霁早早候在香梅园外。 待阮氏起身梳洗完毕,丫鬟才领着林霁进到院里。 “这一大早的,什么事叫你这样着急?” 阮氏昨日被自家三哥劝得略有动容,如今风声鹤唳,纳罕着难不成连这养子都要来过问他和离的事。 茶盏递到唇边,她示意对面人直说。 林霁站起身,两步踏到人跟前。 沉声道:“我想娶阿钰。” 妇人那口茶险些吐出来。 好不容易没吐出来,却是不上不下呛在喉头,看得边上姑姑赶忙去帮她顺气。 “你说什么?” 妇人上上下下打量着面前年轻的男子,确认是林霁无误后,又疑心他是不是被人夺舍了。 “你方才说,你要娶谁?” 她的惊异在都在林霁预料之中,他敛声重复:“我要娶阿钰,您的女儿。” “你……”阮氏连日地歇息不好,这会儿头晕起来,声线都跟着打颤。 林霁打五岁起便养在自己膝下,虽说比亲生女儿还是要差一截,可她自认待他与亲侄无异,早就是一家人了。 如今这孩子竟站出来说,他要娶自己的女儿,他亲眼看着长大的妹妹! “你知不知道,你和钰儿都姓林,在我眼里,都是我的孩子。” 妇人额角,忽然不知自己是刚起来,还是犹在梦里,替女儿婚事操心太过,才会梦到这样荒唐的事。 “你且回去仔细想想,我只当没听过这事。” 拒绝的意思足够明显,她摆摆手,希望这孩子如从前那般懂事。 林霁却立在原地问:“母亲何故退避三舍?” “是我的功名不够,还是样貌品行不佳,您觉得配不上您的女儿?” “你!”阮氏惊得拍在交椅扶手上。 “若是对我这个人有何不满意,您说出来,我一定改。可倘若只因我也姓林,我同阿钰长在同一座府邸中……” 他略微顿一顿,抬眼道:“在我心里,她从不是妹妹。” 阮氏似第一天认识这个儿子,听他言之凿凿地忤逆自己,经年冷淡的皮囊下似有什么东西要冲出来。 “只要您点头,我便搬去朝廷赐下的官邸筹备婚事,到时接阿钰从林府出嫁。婚后她想住在何处,我皆顺她心意。” “母亲,”他嗓音沉沉,从头至尾不见半分慌乱,仿佛这番话已在心头演练过千百回,“既然要替阿钰择婿,我是您一手养大的。” “又有谁比我,更让您放心呢?” 阮氏被问得无话可说。 十几年了,她看得出林霁对女儿不差,却从没往那方面想过。 他自幼性子寡淡,林钰凑到他身边便是放炮仗一样吵。 阮氏在心底夸过这孩子千百回,沉得住气,对幼妹堪称纵容。 今却来一句,从没将林钰当作妹妹过! “你,你老实跟我讲,”震撼太过,妇人毫不顾忌脸面地抬手指着他,“什么时候起的心思?” 林钰小他八岁,他情窦初开时,林钰也不过五六岁。 想到女儿自幼便被人这样环伺着,阮氏忽然生出引狼入室的惊恐。 这回他没有立刻作答。 沉吟片刻方道:“不知。” “但我的眼里,从没有过旁人。” 这是非林钰不可了。 就这方才那片刻工夫,阮氏也不是没有疑心过,毕竟女儿生得娇娆多情,常住一个家里,他是不是生出了什么龌龊心思。 可思来想去,他都二十有三了,别说通房妾室,屋里连个伺候的丫鬟都没有,哪像是那种急色之人。 抬手不停眉心,阮氏终究道:“就算我能点头,钰儿呢?” “在她心里,可是敬了你这兄长十余年。” 说到林钰,男人紧绷的眉目略有松懈。 缓声说着:“现在不是了。” 昨夜之后,他便再做不成她的兄长。 阮氏更加头痛。 林霁的脾性自己知晓,看着对什么都冷淡,实则又轴又硬,认定的事绝不松手。 她只得再度摆摆手,“我知晓了,待我问过阿钰。” 见母亲终于松口,林霁如放下一笔多年的心事,又提醒她好好休养才离开香梅园。 第55章 你以为,我对谁都肯做吗 阮氏身边的姑姑走到瑶光院时,得知小姐今日起晚了,现下还在洗漱。 林钰吐出漱口的浓茶,唇边沾着水渍问:“这一大早,母亲叫我过去做什么?” 姑姑候在门外,方才就站在阮氏身边,此刻也觉得一两句说不清。 只得含混道:“事关您和霁公子,姑娘去了便知晓。” 她,和林霁? 林钰止不住一阵阵地心虚。 偏又赶巧,路上撞见他。 林钰赶忙退避。 “去哪里?”他又偏要发问。 林钰见不得他,也听不得他的嗓音,想到昨夜就脸热得很。 嘴上却已答他:“去母亲那里。” “嗯。” 他轻轻应了一声,却没有主动挪开脚步。 林钰有许多事想问他,后来她仔细想了又想,自己去栖鹤堂之前还好好的,回来人就不对了。 晚迎又拦着她吃那块蜜桃煎,症结一定就在那上头。 可此刻人多眼杂,她又不好将此事摊开来说。 正要辞别,便听男人又讲:“我刚从母亲那里回来。” 林钰浑身一激灵,“这么早,你去做什么?” “请安,”林霁说,“顺带,说了说你我的事。” 香梅园的姑姑还跟在林钰身后,听他主动开了头,生怕他影响姑娘做决定,便赶忙道:“夫人候着呢,公子要说话,不妨等姑娘回来再说。” 林霁没再阻拦,任人簇拥着她远去。 继而想到那人写下的最后一句话:[老五残暴,护好她] 没想到最终不靠沈涟,是他百般猜忌的家奴告诉了他五皇子的动向。 虽不清楚林钰同人有什么交集,林霁还是生出如临大敌之感。 今在府衙告了假,希望她回来,两人能好好交心。 至于她回来之前…… 舒缓的神色一并收敛,男人第一回,主动踏上去往长瑞阁的方向。 香梅园的气氛有些诡异。 林钰虽坐下来了,母亲却抵着额角,半晌没说一句话,甚至盯着一处发愣都不看她。 身侧姑姑又说,母亲是为了她和林霁之事。 她和林霁,除了昨夜的荒唐,还能有什么事…… 早死晚死都得死,林钰闭了闭眼给自己打气,开口视死如归:“母亲是为了兄长之事,是吗?” 女儿主动打破僵局,语调中甚至带着理解,叫妇人又有些摸不着头脑。 只得问她:“你早就知道了?” 林钰便不解。 她是昨夜的当事人,如何会不知道呢。 于是点了点头道:“自然。” 不必再将这难以启齿之事复述一遍,阮氏稍稍松一口气。 继而又担忧:“你从前与他相处,他可欺负过你?” 林钰眼神飘忽,却也实话实说:“这倒没有。” 那种越界的事,林霁从前从未犯过。 自己将女儿看护住了,没叫她被年长的男子侵扰过,阮氏才彻底安心。 放缓了嗓音问:“那你说说吧,自己如何想的。” 她这做母亲的看在眼里,女儿虽自小喜欢缠着林霁,却也只因他生一副好皮囊,又不肯如旁人那般围在她身边。 要说男女之爱,那是绝难有的。 “我看……” 林钰开口了,阮氏的心都提到嗓子眼。 见女儿虽忸怩,却也还算坚定地说:“要不就算了吧。” 一路走来林钰想了很久,昨夜虽说是发生了那样的事,可事出从权,林霁也不过解一解自己的燃眉之急。 只要他守口如瓶,自己又还是处子之身,过去便是过去了,不会有人发觉此事的。 “你也是这样想的?”阮氏一下来了精神。 林钰也小心问着:“这也是您的意思?” “我就说嘛!” 阮氏斜倚的身子直起来,像是无所顾忌,终于能打开话匣。 “毕竟都姓林,你们在同个屋檐下住了十五年,打你落地他便是你的兄长了,这一时半刻的,谁能想到他有那般心思?” “我原先还怕你拎不清,如今得你一句答复,回头我就跟他讲,绝不会允这桩婚事!” 前头都好好的,听见最后一句,林钰心中“咯噔”一下。 小心翼翼开口问:“您说什么婚事?” “你和阿霁啊,你不是说你知道吗?” 林钰怎么会知道。 她刚在感慨与人做不成兄妹了,隔天早上竟在谈婚论嫁? “娘亲的意思是,林霁一大早过来,是说他要娶我?” 而她以为母亲知晓了昨夜的事,才会这般难以启齿。 “是啊,”阮氏也有些摸不着头脑,“你以为我说什么?” 林钰几乎是从圈椅中跳出来。 “母亲,咱们回头再说吧!” 说完冲人福了福,竟是一溜烟朝外跑了。 “欸——你这丫头怎么回事!” 将母亲的满腹疑问丢在身后,林钰知道他在家,只想先跟人当面说清楚。 自己,不用他负责! 结果跑到栖鹤堂,人不在,说是去长瑞阁找晚迎了。 林钰怕的就是这样,他一边与自己有了两回肌肤之亲,一边却又摇摇摆摆放不下晚迎。 在他主屋里烦得直打转,也不知过了多久,终于见他从外头走进来。 “我……” “你先听我说!” 林钰实在压不住火,匆匆打断他,“昨夜之事是不应该,我应当拒绝你的。可也是你来花房将我捉回去,又坐在我榻边不肯走,说到底……” “说到底,你情我愿的事。”最后半句,她细到都要听不清。 林霁却听得分明,喉间不动声色地滚动,又低低“嗯”了一声。 林钰才重新拾起勇气,尽量忽视面上的热烫,认真对着人讲:“所以,你不必想着对我负责,更不必说什么要娶我。” “就跟库房那夜的事一样,林霁,你都忘了吧。” 她说完了,也自认说得够清楚,却实在觉得别扭,转身就要朝外跑。 却被人一把攥住手腕,身子旋了半圈,定定落回男人身前。 好近。 她又嗅到人身上清甜的檀香,接着看到两人交叠的手腕。 想到昨夜也是这只手扣住自己腿根,林钰呼吸都重起来。 “你放开……” “忘了?” 这回轮到林霁打断,强硬制住她扬起的另一只手,“你以为那种事,我对谁都肯做吗?” 第56章 [我会记得你] 林钰两截腕子都捏在他手里,被迫仰头对上他睨来的眼光,听他语焉不详地说着“那种事”,强撑出来的硬气摇摇欲坠。 “阿钰,你是姑娘家。”林霁开口则不急不缓。 窥见掌中几寸雪肤泛出红痕,便又想起自己那件锦袍,被她砸了一盒胭脂,素色染上水红,洗不去的红痕也是这般模样。 “你也说,昨夜是你自己愿意的。那既已沾了我,便要对自己的选择负责。” 不是他对谁负责,而是林钰自己,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她不出声了,林霁便缓缓放下她的手。 谁想她又冷不丁来一句:“谁说是我自己选的?” “我那时选的,难道不是阿渊吗?” 说到鸣渊,林霁的神色又复杂起来。 花房里他亲眼看见,林钰缠着那人,坐在他腿间,将人压在地上吻。 那模样,可比对着自己热情多了。 林钰一下从他的话中跳出来,“对,我那时就是去找了他,是你把我拎回去,才让我不得不选了你。” 她稍稍使劲,手腕从人掌中摆脱出来。 “阿渊呢,你把他弄哪儿去了?” 路过小院和花房时她都张望过,里面没人。 当初自己不过送个铃铛,林霁便硬拖着自己去验身,那天夜里撞见花房里的事,还不知他要如何追究。 “昨夜是我逼迫他的,他从未想过要对我做什么,他比你安分千百倍!林霁,你把人还给我。” 话里话外,她已认定是林霁把人捉去泄愤了。 男人阖目吐出一口浊气。 问她:“依你的意思,昨夜我不该来,就该放任你在花房里,失身于他?” 知晓鸣渊的真实身份后,他改口不再称人家奴。 这也把林钰问住了。 倘若昨日林霁不来,自己和鸣渊会怎样? “不会的,”可也只犹豫片刻,林钰就想出了答案,“他绝不会害我,一旦察觉我是中了药,他一定会推开我,再把我送回去。” “就这么笃定?” 送人离开时,鸣渊交代了几件事,包括林钰并不知晓他的身份。 所以林霁只能惊异,对着一个家奴身份的男人,她推心置腹地信任,甚至自降身段与人厮混。 “阿钰,他究竟有什么好?” 面前男人忽然朝自己靠来,林钰想退,腰后又被他扣住。 “嗯?告诉我,我可以向他学。” 林钰被磨得耳尖生热,“你把人送回来,自己问问他不就好了!” 林霁问不出什么,直起身,亦松开她的腰身。 如实告诉她:“他不会回来了。” “什么意思?”林钰猛地仰头,“你把他怎么了?” “他找到了自己的生身父亲,求我放他去寻亲。” 信物和年纪都对得上,他又说出常州那位沈太师,林霁送他坐船去常州,若是一帆风顺,他很快就能回到皇都。 可这失踪十二年的皇子,母妃又已过世,前朝后宫毫无根基,回去之后是什么境遇,林霁不难猜测。 他不想林钰蹚皇都的浑水,相比之下,就留在松江,嫁与自己,怎么想都更合适些。 “他也说了,叫你不必记挂他,更不必追问他去了何处。” 林钰怔了怔。 “我不信,”随即又说,“一定是你把人关起来了,你究竟对他做了什么,竟编出这样的谎话哄我?” “我何时对你说过谎。” 林霁道:“辞别信就留在他屋里,你应当认得他的字迹。” 原本是为婚事来寻他,谁知一下牵扯出更大的事。 鸣渊真的不告而别了。 立在她亲自盯梢安置的小院里,屋内陈设如旧,行李都没收拾过,桌上却真有一封信。 他写:[不必担心,更不必等我,我会记得你] 落款是鸣渊,边上画了一个铃铛。 林钰将纸页翻来覆去,硬是没再多找出半个字。 这算什么辞别信? 他都没说自己去哪里,何时会再回来。 哦,他说不必等他。 所以他不打算回来了? 林钰脑中乱糟糟的,想不明白有什么理由,可以叫他一声不响扔下自己离开。 就算他寻到了父母,难道自己会拘着他不放他走吗? “你在骗我对不对?”她回头,重新找到林霁,“你逼他写这样一张字条,你把人关起来了。” 她更像是喃喃自语,“你为什么非要娶我啊。” “你以为没了鸣渊,我就一定会嫁给你吗?” “不是的,这不关他的事。” 她放下纸页走到人面前,“你把人送回来林霁,滥用私刑不是你该做的事。” 林霁却说:“你不是信他吗?” “那你以为这种话,是我上刑他就会写的吗?” 林钰知道不应该,鸣渊不会帮着他骗自己,林霁也不是那种滥用私权的人。 可事情会变成这样,她实在百思不得其解。 耳边是林霁的声音再度响起:“阿钰,他已经走了。” 身子被拨转,林霁握着她肩头,说话时微微俯下身,“我知道你心绪很乱,一下子发生了太多事。” “别着急,你可以慢慢想。” “他的事、我们的婚事,一件一件想,我等着你。” 林钰推开他。 重新跑进花房时,她擦去模糊视线的泪水,看见了架子上一排整齐的昙花。 已经闭合了。 花苞向下耷拉着,隐隐现出枯萎的态势。 林钰既难受又清醒,很快想到他要走似乎不是临时起意。 他从云雾山回来的路上就很奇怪,问他又什么都不肯说,只叫自己第二日到花房来。 所以,他是真的准备要走,且什么都不打算告诉自己。 林钰有些犯晕,忽然觉得这里面闷热难忍,脚步也开始不稳。 “姑娘!” 一睁眼,是青黛扶住了自己。 也不知她何时跟过来的,面上的忧切不加遮掩。 面上又划下两行清泪,林钰靠着她说:“我们回去吧。” 接下来的三日,她一直缩在瑶光院里头。 书案边的六月雪早就谢了,青黛想换,林钰却不肯。 鸣渊的事对林钰打击不小,叫她好几日萎靡不振,时常盯着这花盆发愣。 青黛实在忍不住,“这小哑巴真是的,姑娘真心实意待他,还跑上跑下替他找蛊医求药。” “他倒好……简直是白眼狼!” 第57章 小时候也听了这出吗 朱帘进门时也就听见半句话,却立时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走到青黛身后扯扯她手臂。 “拉我作甚,我说得不对吗!”青黛开了口便不肯再憋,“姑娘何必为他伤神呢,不就是个样貌好些、会养花的家奴,咱们明日就去寻人牙子,挑个更好的!” 眼见是压不住了,朱帘摇摇头,只得开口宽慰:“想必他也有苦衷。” “他能有什么苦衷!”青黛却不买账,“难不成他是什么皇亲国戚,生怕咱们讹上他不成!” “青黛。”这回是林钰开口。 青黛:“姑娘你说。” “你有些吵。” “我……”小丫头狠狠一噎,“我分明是替姑娘打抱不平!” 朱帘道:“那你怎么不问问,姑娘想不想听你打抱不平呢?” 青黛看看朱帘,又看看林钰,终于是哑了火。 林钰则说:“我不怨他,他不欠我什么。” 这几日她窝在房里想了很多,落魄时他会远远守着自己,遇险时他愿意陪自己一起死。 这样的人,不会因为一点世俗纠葛就抛下自己。 如朱帘所说,他有苦衷,叫自己知道或许会有危险,所以才干脆不辞而别。 她重重叹一口气。 青黛以为又惹她伤心了,刚要认错,却见她仰起的脸上神色好了些许。 “咱们出去走走吧,闷好几天了。” 反复确认她并不是强撑的,青黛才好受些,立刻将她的屋门推开。 今日天光大好,日头斜斜照进门来。 朱帘和青黛跟着她出门,絮絮说着近日家中的琐事。 “老爷又好几日没回来,不过听齐叔讲,这回是在忙铺子里的事……哦对了姑娘!”青黛忽然想到一个好的,“长瑞阁那位,被禁足了。” “禁足?” 除了那一夜在林霁那里,林钰又许久未见晚迎了。 “谁禁的?” “霁公子,禁好几日了。” 林钰不难猜到,就是为了那天晚上的事。 可整件事都很怪异,林霁说要查她背后的人,却好像一直都没有进展。 而她已经猜到那位五皇子头上,许多日过去了,林霁应当有那位五皇子的消息才对。 想着晚些去找他,林钰又问:“娘亲呢,近来如何了?” “夫人她吧,近来老爷不回家,她也没怎么提过要和离的事,确实也有更要紧的事操心。” “还有什么事?” 青黛微微睁大眼睛,“姑娘你不是知晓的吗,就霁公子求娶你的事啊。” 林钰差点忘了这茬。 鸣渊走了,求药的事可以缓下来;娘亲近来也不说起和离,眼前最大的麻烦,似乎就成了这一桩。 不知是否有人给他通风报信,林钰刚在园子里转悠半圈,林霁便出现在眼前。 “想出门走走吗?” 近来天寒,他身上的衣料也厚了些。 林钰的确想出去透口气,也想跟他说说成婚的事,轻轻点了点头。 过了这么几天,那些难以启齿的旖旎心绪也过去了,她见着人没先前那样尴尬。 林霁也是以往淡淡的模样,乍一看,像是回到了很久很久之前,她只将人当兄长的时候。 车马很快就候在门口,林霁问她:“想去茶楼听戏吗?” “今日唱什么?” 小时候林钰常随母亲去听戏,林霁从没加入过,没想到今日竟主动提起。 本以为他说不出什么,林霁却很快答复:“金锁扣。” 金锁扣是名戏,林钰记得自己听过两回,想林霁是第一回听,倒也不介意陪他去。 “好,那就去听。” 茶楼里人多,尤其今日开戏,一进去便比外头暖和不少。 林霁定了个二楼的包间,门一关,周遭才稍稍清净,将喧嚣都关在了门外。 “你出去吧,我会照顾好她。” 林钰已在圈椅上坐下来,见她将朱帘支出去也并未制止。 等朱帘退出去,不大不小的包间里便只剩他们两人。 林钰能察觉,身侧男人对戏本身的兴趣不大,却也认真听着,偶尔听见两句还会蹙眉。 “今日没公务吗?”林钰反正是听过的,便主动找他搭话。 听戏是后院女眷喜欢的消遣,闲来无事的人才能静下心,听那些花脸的戏子咿咿呀呀,唱一段缠绵悱恻的虚假事。 而林霁,他显然不是这样的人。 “嘘——” 修长的指节抵到唇边,林霁反而说:“认真听。” 林钰无法,只得将注意又转回楼下戏台。 金锁扣的故事并不复杂,花旦饰一位富户小姐,与远房表哥青梅竹马两心相许,却遭父亲棒打鸳鸯,要将她嫁给县令做续弦。 小姐不肯从,陪着表哥进京赶考算作私奔。最后的结局也没叫人失望,表哥高中成了状元衣锦还乡,两人风光成亲。 此刻正是那小生的戏份,对着台下众人唱她对爱人经年累月的倾慕。 唱词都有定式,林钰并不觉得有多动听。 倒是林霁屏息听得认真,一段落的间隙里,甚至头一回跟着众人拊掌。 “唱得不错。” 林钰自然不会唱反调,只是觉得他今日太奇怪了。 林霁转头对上她探究的目光,才想起她先前发问,解释道:“你在屋里躲了太多日,今日又休沐了。” 所以才有闲心带她出门,甚至泡在茶楼里听戏。 林钰点点头,见他比自己还感兴趣,也就不太出声打扰。 又过去近一个时辰,戏里的表哥终于高中,两人大红喜服加身,在一众人注视下拜了天地。 林钰原先不觉得有什么,听到尾声心中才生出一点点怪异。 身边林霁也在“夫妻对拜”时问她:“小时候是听了这出戏吗?” “嗯?”她没能反应过来,“什么小时候?” 林霁在满堂喝彩中转过眼,静静望向她,“就是你抱着我问,长大以后会不会嫁给我那天。” “那天听的,也是这出戏吗?” 心底那点怪异立刻兑现了。 他眼光分明算得上温和,林钰却被看得心头乱跳,慌忙别过脑袋。 “我何时说过这种话。” 第58章 不打算请我喝杯喜酒吗 她会否认,林霁并不意外。 “你总是忘记自己说过的话。” 林钰以为他要指责,堂下一片喝彩声中,他的声音又真切响在耳畔:“但是没关系,我记得就行了。” 说得跟真的似的。 “我的确不记得了,”林钰小声辩解,“更何况你也说了,那是小时候。” 今日那位小生似乎真的很吃香,下台前还被看客在头顶塞了银钱。 “那若是,我当真了呢。” 林钰简直要坐不住,“难道你说要娶我……就因为我年少无知说过的一句话吗?” 这回他没有立刻作答。 片刻后告诉她:“不止。” 一定有关,但远远不止。 “今日只是想告诉你,娶你并非一时兴起,更不是那夜后的权宜之计。” “阿钰,我……” 犹豫、挣扎再三,林霁的“心悦”二字却始终出不了口,眼睑微微耷拉下去,他转而说:“我想你好好思量。” 林钰没法想。 就算已不将人当作兄长,忽然就说要嫁给他。 “我……” “父母那边我会去说,只消你点头;也不必怕说出去不好听,外头人议论也只是一时的,有我在,都能摆平。” “我只是在想,”林钰还是忍不住问,“那晚迎呢?” 这个疑问困在她心头很久了,“你现在也能猜到,她只是爹爹寻来的一个幌子,绝不会是爹亲骨肉。” “那倘若我失去林府独女的身份呢,你还会想娶我吗?” 林钰已经没有机会亲口问问前世的林霁,这却是她心里迈不过去的一道坎。 为何当时疏远自己? 倘若真的在意,明面上不说什么,私底下总能接济。 他又不是鸣渊,她们相识许多年了,哪怕只是悄悄说几句话,告诉自己他已经在查了,日子也不会惨淡到毫无希望。 可隔了一世,林霁只说:“这关她何事?” 说到晚迎,林霁只觉得疲惫。他甚至已经查到她的身世,知晓她是偏僻山壤里出来的姑娘,也没什么读书认字的机会,可就是谨慎到了极点。 且相识不过数日,就对自己的脾性和意图了如指掌,叫他如今都在怀疑,查到的身份也是假的,她或许是被人精心培养的细作。 可要真是细作……下药的手段又拙劣到极点。 “从前接近她,不过是为多套几句话。” “那你套出什么了吗?” 林霁只能摇头,“她太警惕。” 随即像是明白过来什么,又说:“我对她仅是查案,没有旁的。” “真的没有吗?” 林钰怀疑的态度引他蹙眉。 “你如何才能相信?” 林钰倒是也忘了,就顾追着她问背后指使之人,对她从前和林霁的事,自己则有些想当然。 “回去问问她不就好了。” 晚迎被禁足也是林霁吩咐的,用以惩戒她假借林钰的名义送东西,又在吃食中下药。 只是说到要问她…… 林霁并不能确保,那样一个人会说真话。 “那我陪你一起去问她。” 关于这桩婚事,林钰始终没敲定下来,却一改从前严防死守的态度,叫人看见她打开心防露了个口子。 堂下戏已散场,手边热茶泛凉,林钰要跟人回去了。 才刚刚接受鸣渊不辞而别,林霁便追着她问成亲的事,走出茶楼时,林钰难免又苦恼起来。 当初拒绝沈涟,是确认了自己的心意。 那林霁呢? 好像与人认识太久太久了,一定是家人,至于做夫君…… “等一下。” 边上马车里,有张熟悉的面孔一晃而过。 虽然他很快就将窗上的小帘掩住了,林钰却还是注意到了他。 再看这马车,似乎和那日巷子里看见的很是相似。 “我有个朋友在那儿,过去打声招呼。” “欸——” 林霁都来不及问是男是女,就看她朝不远处的马车跑去。 又想着,她的朋友,多半是女眷,矗立原地并不上前打扰。 “许晋宣,你怎么又下山了?病好些了吗?” 凑近了她更确定,这就是当日许晋宣坐的马车。 她又在车下仰着头,而他坐在车里,连窗户上的帘子都不肯掀开。 见他不说话,林钰又道:“我方才都看见你了,你分明也在看我呀。” 车厢内,许晋宣勉力沉下气。 “来跟你道喜。” “道喜?” 好不容易等到他开口,林钰却又听不懂,“我有什么喜事?” “还装呢,”年轻男人的声线尽量压得平缓,“你成亲,都不打算请我喝杯喜酒吗?” 林钰听得云里雾里。 又听他说:“今日就是和你的未婚夫婿出门吗?” 回头看一看朝此处望来的林霁,林钰压根想不通,这八字没一撇的事,居然还能传到这山居之人耳朵里。 “你听谁说的?” “你算是承认了?” 话赶话,颇有几分逼问的意思。 林钰知道他的性子,却也不是任何时候都愿意忍让的。 “你不跟我见面是吧,那我回去了?”她试探着转过身,“我真回去了。” 许晋宣到底没有出声阻拦。 以至林钰回到自家马车边时,心里还小小憋着一口闷气,看见里头坐着的林霁,相较之下都顺眼了不少。 “是哪家女眷?”他随口一问。 林钰也不想多生事端,只说:“他并非当地人,是我去千云寺上香时结识的,哥哥应当不认得。” 林霁也没有多问,只是说到千云寺,便又想起那人临走时告诉自己的事。 “你先前问起那位五皇子,是有什么要紧事吗?” 说到这人,林钰立刻来了精神,“是查到什么了吗?” 林霁没必要替人隐瞒,告诉他:“很巧,他隐居云雾山。” 云雾山,隐居。 这几个字眼一同冒出来,林钰便想起刚刚才见过的人。 又觉得不大对劲。 那人曾经杀过自己,可许晋宣一早就知道了自己的身份。 她甚至在那间竹屋里过夜了,也没见他对自己出手。 “消息属实吗?” 林霁答应鸣渊不提起他的身份,自然也没法告诉林钰,这是那位五皇子同父异母的弟弟亲口承认的。 只是,他一直跟在林钰身边,倘若他见过五皇子,那…… “你去千云寺时,见过他吗?” 第59章 晚迎之死 “没有。” 林钰的嘴,似乎要快过头脑。 “许晋宣就是五皇子”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却叫她始终不敢相信。 或是说,不愿相信。 凝重的面色彰显她并不平静的心绪,林钰现在只有一个念头,回去,找到晚迎,这次一定要逼她说出些什么。 到家后有软轿候在门口,林钰嫌慢,还是自己往里走。 林霁虽然不清楚她在急什么,可方才在茶楼里都说好了,要找晚迎问清楚的。 两人直奔长瑞阁,林钰甚至是第一次走进这院里,因为先前晚迎不服被禁足,门上落了一把锁。 “把门打开。” 香巧要照顾人饮食起居,因此手里握着钥匙,应了声“是”便上前开锁。 门刚推开,窥见里头的景象她便惊呼一声,立刻避到一旁。 林钰正要望进去,一双手从身后绕过来,及时遮住双眼。 “不必看了。”头顶林霁的声音跟着响起。 面上覆着他的手掌,屋里的浓重的气息却并不叫她陌生。 有血,这屋里应当有很多血。 “不……”她慌乱拨下林霁的手,果然看见晚迎倒在血泊中。 且是七窍流血,死不瞑目。 模样格外凄惨。 眼看她一定要上前,林霁无法,只沉声交代:“先别动她,等仵作来验尸。” 林钰怔怔点头,随后,在人尸身面前缓缓蹲下来。 晚迎趴在地上,两条手臂越过头顶,尚未阖上的眼睛看向自己的右手。 五根手指,舒展得有几分僵硬。 反观她的左手,却牢牢握成拳。 那是她给自己的答案,林钰看懂了。 当初就问她,背后之人是不是五皇子,她不肯作答。 如今变成尸身,她留下了这个线索。 “是五皇子。” 等到衙门的人清扫现场,将晚迎的尸首带回去验查,夜幕已快落下。 林钰没用午膳,见过那种场面,也实在没胃口用膳。 林霁亲自将她小厨房做好的膳食端进来,便听她喃喃念叨着这句。 “我从前就问过她,是不是五皇子指使她,她那时不肯承认,如今就是在告诉我。” 可他的话,林霁听得困惑,“那你又是如何猜到,她受五皇子指使?” 毕竟她很早就开始打听那人行踪。 林钰想解释,可前世今生的那些事,又怎么解释得通呢。 唯一一个和自己一起回来的人,她已经死了。 她几次张了唇,最终却只说:“我就是知道。” 或许是因为见了那样血腥的场面,又或许是一整日没好好吃饭,她原本粉润的面颊显得苍白。 看得林霁不忍,只说:“先吃点东西吧。” “林霁,”林钰握住他放碗碟的手,“是不是像我猜的那样,那位五皇子要一笔钱回宫,所以他盯上了我们家。” 男人只得在她身畔坐下来,“你说的这些,都讲得通,但也只是说说,我们并没有证据。” 更无力的是,就算有证据,证明晚迎和五皇子有来往,可接晚迎回家是林建昌自愿的,又能拿他怎么样。 “那怎么办……” 鸣渊走了,晚迎死了。 那种被刀剑刺穿身体的恐惧又涌上来,叫她微微颤栗。 “他要娶一个林家的女儿,晚迎死了……就,就只剩我了……” 林霁听着她自言自语,见她恐惧到眼中蓄泪,及时上前拥住她。 “别怕,别怕。” 也不质疑她莫名其妙的话,将她的脑袋靠到自己肩头,林霁抚着她后背安抚:“有我在,我会护着你。” “我不想嫁给他。” 晚迎是她的棋子,他连自己人都说杀就杀。 林钰虽然没见过他,可只要一想到他,眼前便会浮现带血的刀刃。 她又说了一遍:“我不要嫁给他!” “不嫁,那就不嫁。” 阮氏进到女儿屋里时便看见这样一幕,娇小的少女伏在人怀中啜泣,而男子哄得极其耐心,时不时还替人擦拭眼泪。 她便一时没走进去。 晚迎的事阮氏听说了,衙门的人也来过,唯恐女儿会害怕,这才大晚上又过来看看。 却不想,有人替自己先哄上了。 从前只看这养子冷冷清清的,没想到哄起人来,倒也耐心仔细。 “咳咳——” 听见外间一声清咳,又窥见娘亲的身影,林钰慌忙从人怀里出来。 “娘亲怎么来了。” 听起来,又像是她来的不是时候。 “家中出了那么大的事,我担心你会害怕。” 林钰被撞见举止亲密尚且尴尬羞涩,林霁倒是坦然,手里方巾递给她,才转头唤了声“母亲”。 阮氏便问他:“长瑞阁的事,可有什么眉目?” 林建昌不着家,林霁便是这家中最值得托付的男子,正好不必她跑两趟了。 林霁道:“今日仓促,只能验出死于毒发。” “毒?”阮氏不免心惊,“吃食可验过了?” 她又转而看向桌上的膳食,好在近来她们并不在一处用膳,膳食都是各院里小厨房自己备的。 林霁平声回:“都验过了,膳食皆无毒,至于怎么给人下的毒,且等明日……” 他想了想,“剖尸”二字还是没讲出来。 阮氏便点点头,转而语调怪了些:“他那宝贝姑娘都没了,还不打算回家来吗?” 她问的是林建昌,林霁转了个弯才听出来。 “近来父亲的铺子出了纰漏,怕是刚刚才得知消息。”林霁又道,“母亲放心,家中有我。” 阮氏轻轻叹一口气。 “也还好有你。” 否则她与女儿两名妇孺,只有担惊受怕的份。 这些事都说过了,阮氏也不过问进门时看见的场面,只对着女儿讲:“晚膳还没用过呢?” 林钰将眼泪擦干,点点头。 阮氏也不过问她为何而哭,自己的女儿自己知晓,打雷都害怕,听说今日长瑞阁出事,还是她和林霁先发现的,免不得要怕上一阵。 “没事,有娘亲和你……”到嘴边的哥哥转个弯,阮氏重新开口,“有我和阿霁在,钰儿不怕。” 林钰虽然点了头,却还是压不住那阵恐惧。 倒是林霁察觉了妇人态度的转变,对着人微微颔首。 第60章 可以当我入赘 哄着林钰用过晚膳,又陪她说了会儿话,阮氏才和林霁一道走出瑶光院。 看出妇人有话要说,林霁收着步调走在人身侧。 丫鬟长随都远远跟在身后,今夜是一轮上弦月。 “咱们一家人之间,也不说那些虚的。”阮氏率先开口,“起初你说想娶阿钰,我是不看好的。” “你这孩子自小什么都好,有模样、有出息,也有担当,就是娶个郡主公主,我都不觉得是你高攀。” “可钰儿……她是我唯一的女儿,从小到大,什么苦都不舍得叫她吃。在我这做娘亲的心里,她就值得这世上最好的儿郎,她嫁了人也该和从前一样,把日子无忧无虑地过下去。” 从前沈涟便是最好的选择,品貌功名兼备,上无公婆为难,可惜两个孩子都不愿意。 阮氏兜兜转转看了一圈都觉得差点意思,直到,林霁站了出来。 才发现那些小郎君,都是在拿来与他作比。 “你说叫钰儿婚后也住在府上,这我自然是愿意的,却也太别扭了些。若当你是我的儿子,钰儿既是我的女儿,又是我的儿媳,这说出去……” 林霁静静思量片刻。 随后道:“母亲可以当我入赘。” 他说这话时面不改色,倒是阮氏被他的干脆果断震住了。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母亲说的我都懂。不知母亲可曾听过家中人议论,说您二老收养我,便是为阿钰的将来做打算。” 阮氏吃了一惊:“哪个不长心肺的,这样嚼你舌根?” 十三岁的林霁听到那种话会难堪。 二十三岁的林霁却能坦然复述,甚至觉得没什么不好。 “不要紧了,”林霁轻轻摇头,“如今想想,倒也无碍。” 话都说到这份上,他这天之骄子都能说出“入赘”二字,毕竟也是自己养了近二十年的孩子,再作苛责,妇人自己都有些过意不去。 “反正就算我这边过关,也得钰儿自己点头。你知道的,我从不作盲婚哑嫁那一套。” 至此,母亲,也就是将来岳母这一关,林霁自觉是过去了。 “多谢母亲。” 走到岔路口分别之际,阮氏又交代:“既要做我的女婿,我便再吹毛求疵,多说你一句。” “阿钰生性热忱,你有什么都该告诉她,切不可自己闷头做,却留她一头雾水。时日长了,你二人会生出嫌隙的。” 恰如先前晚迎的事,林钰便误会了很久很久,不肯再如从前那般推心置腹。 想通这点,林霁甚至微微躬身,对妇人作了一揖。 “多谢母亲提点。” 明月照在他身后,年轻的男子身长如玉,惯有的冷清中终于带了一点热。 阮氏自觉仁至义尽,剩下的事,便要看孩子们自己的造化了。 于是接下来的好几日,林霁常出现在瑶光院。 忙的时候晚膳前来,空的时候午后便来,倘若林钰点头想要出门,两人便出去。 若是不想,林霁甚至开始进出她的花房。 鸣渊走了,林钰又开始亲自打理。 “这个叫什么?” 林霁手中那盆在深秋九月生了洁白的花苞,眼看便要盛放了。 “三角梅,”林钰便告诉他,“边上还有几盆紫的,又叫紫茉莉。” 林霁便又往脚边看,认真比对花苞的色泽,一盆像她的胭脂,一盆像她。 他最终选定手中那盆,“我见你书案上那盆花谢了,不若换上这个?” 那是鸣渊养好送来的六月雪。 如今是九月,花谢是自然的,只是说起来,心间还是涌上淡淡的痛楚。 林霁等了许久,才听她说:“好,那就换这个吧。” 他没再直言提起过成亲的事,但每一次见他,林钰都会仔细思量这件事。 明明也没过多少日,“嫁给林霁”这件事从起初的不能接受,变为了可以思量。 他如今真的挺好的,虽说原先不懂养花,却也能认真听自己讲每种花的习性,背书似的统统记下来。 没了先前那些误会,林钰慢慢找回了从前的心境,却又不尽相同。 毕竟,他的确不是自己的兄长了。 “晚迎的事有眉目了吗?” 案子压在衙门里,除了仵作,任何人都没有进展。 照理说人就锁在屋里,窗台上也没有人进出的痕迹,自己人下手的可能又是小之又小。 林霁只得如实摇头。 “你说她会不会是,被蛊虫毒死的。” 少女轻声猜测,也引起了林霁的注意。 毕竟先前谭景和在程府发狂,也正是被蛊虫操控了。 林钰忽然想起和晚迎的那次谈话,她意有所指地问,自己总往云雾山跑,是真的在求佛吗。 所以,她怀疑自己在接触她背后的人。 而林钰接触的,其实就只有许晋宣。 许晋宣。 林钰摇摇头,不愿再深想了。 “今日收了张喜帖。” 她久久不出声,林霁便开了新的话头。 “谁要成亲?” 两个人她都认得,林霁挑了个与自己更相熟的:“沈涟。” “这么快!” 沈太师送红珊瑚的事还历历如昨,这一转眼沈涟真的要成亲了。 “他要娶哪家姑娘?” 沈涟这般好的人,林钰倒也特别想知道,他会钟情什么样的女子。 “你认识,”林霁答得不急不缓,“就是程府的嫡长女。” 闻言,林钰眨了眨眼,有一阵没出声。 沈涟,和程可嘉? 这是怎么配上的? 林霁状作看花,余光却不错过她面上的神情变化。 “你看着不怎么高兴。” “我哪有不高兴,就是太吃惊了,这两人不声不响的……” 要说世事多艰命途多舛呢,当初自己差点和沈涟议亲,程可嘉则一心想嫁林霁。 如今倒好,程可嘉要和沈涟成亲了,自己则在思量同林霁的婚事。 这鸳鸯谱,还真是没个定数。 她顾自感慨一阵,便看见边上林霁举着把剪子,不管不顾将最好的叶片都剪了下来。 “你别剪了!”林钰伸手要去夺他的剪子。 却被他及时握住手腕,随后才仔细放到架子上。 “你若是不想去,我出面便可以了。” 第61章 可怜的沈涟 林钰转眼去看他。 “我几时说过不想去了?” 林霁垂目道:“毕竟你和他先前,谈婚论嫁过。” 林钰收回自己的手,看看边上参差不齐惨遭迫害的花枝,又看身侧男人微微抿着唇,几乎立刻就反应过来,他是在拿一盆花出气。 至于气什么,自然是她态度不明,看似旧情难忘。 “我从前怎么没发觉呢,”林钰盯着男子紧绷的下颌,“林霁,你这人心眼真小。” 说罢又将自己的指尖递到他眼前,故意捏紧了说:“就这么点大!” 恼得男人又一把捉住她的手,这回任她如何挣扎都不肯放。 林钰便任他握着,“我说我铁面无私的林大人啊,有时候,你是不是太自负了些?也不听我说的话,自顾自就给我判刑。” 从前鸣渊的事是这样,如今沈涟的事也是这样。 “你要斩我的首,好歹也听听我的分辩吧。” 她认真仰着脑袋,毫不心虚地迎上他目光。 俏丽张扬的模样,像极了小时候。 许久没见过她这样了。 林霁指间动了动,掌间皓腕纤细,隔着秋日渐厚的衣料,也能握出一阵温软。 他微微别开目光,“不斩你。” 将她的手送回身前,他抽回自己的指节。 又说:“舍不得。” 两句话都极其短促,且中间略有停顿。 林钰连起来品了品才读懂,他是顺着自己“林大人”的话茬演了下去。 还说,舍不得斩她。 又来了。 他总是能出其不意地叫人脸热。 被他捏过的手虽然收回来,手背上的触感却挥之不去,叫林钰心猿意马地绞了一阵袖摆。 “我跟程可嘉还算是亲近呢,她要成亲,竟不透露半点风声给我。” 她试图说些别的,转移自己的注意,“我要请她来一趟,亲自问问她!” 对此,林霁自然是没意见的。 “还说我呢!” 程可嘉第二日午后便被请来了,桌上摆了家中最好的茶,还有后厨每年这个时节都会做得桂花糕。 “林钰,咱们俩到底谁不够坦诚啊?当初我问你,你和林霁也并非血脉至亲,你对人有没有念头,你忙不迭跟我说没有。” “还跟我说什么,他喜欢你家里那个西贝货,说什么独独知道他不喜欢你……” 少女如数家珍,说到此处饮了一口茶,“现在呢?你还不是要跟人议亲了?” 林霁尚未对外声张,程可嘉能知道这些,也是沈涟告诉自己的。 先前与人不相熟,便只是打听一声,林霁到底想娶个什么样的女子,沈涟语焉不详,只说他心里有人。 近来又磨一磨才知晓,这人就是林钰! 程可嘉便越想越气,她在那儿跟人推心置腹,林钰却揣着明白装糊涂。 简直可恶! 林钰也是听她说了一通才知道,原来她还因此事憋了一口气。 也难怪先前没透露半点风声。 “我从前……” 回想那时自己说过的话,再看如今林霁求娶自己,好像是挺引人误会的。 一时之间气场掉转。 “我那时真的什么也不知道,林霁他什么都闷着,谁能猜到他的心意啊。” 见程可嘉高高昂着脑袋,一副并不为所动的模样,林钰又扯扯她的衣袖。 “你要相信我呀。” 程可嘉先前一直挺气的,毕竟自己对林钰不差,也与她推心置腹,以为被她欺瞒自然可恶。 可今日见她委屈解释,神态不似作伪,攒着的怒气又顺时消去大半。 “行了你,”又被人陆续磨了半晌,程可嘉才抱臂睨她一眼,“留着这套收拾男人吧。” 话不算好听,语气却稍有好转。 林钰敏锐察觉了,便问她:“那你能说了吗,怎么突然和沈涟走到一块儿了?” 程可嘉与家中姐妹不亲近,至于弟弟可颂,亦是相看两相厌。 反倒是对着林钰,她能直言:“我父亲从前有一门外室,前几年接到家里做妾,还说得特别好听,说是平妻。这事你知道吧?” 程父仕途尚算平坦,生性却是极其风流的。 不止林钰,许多人都知道这些内情,她便毫不避讳地点点头。 “那外室有一儿一女,我那便宜姐姐比我大一两个月,就在去年,她嫁去上京了,年初回来省亲,风光得很。” 林钰略显困惑,“这些,跟你和沈涟有什么干系?” “怎么没干系!”程可嘉一下来了劲,“其实她也就嫁了个六品官,在天子近旁才风光些罢了,我自然不能被她比下去。” “今年林霁高中状元,我便觉得他不错,可惜他这人油盐不进,如今也作罢了。” “当日与可颂一道来你家里,我才知晓还有沈涟这号人物,他比林霁小了四岁,从前求学时却能齐头并进。” “除去林霁,我最好便是选他了。” 她性子急,说话也快,林钰听完只说:“可他在华亭做知县,知县只是七品官吧。” “那都是一时的,”程可嘉答得利落,“人不能只看眼前呀,他毕竟是沈太师的学生,差不多就算养子了。” “可颂也对我说,就是因为沈太师谪居常州,他才故意落到三甲,将来等沈太师回去了,他自然也能跟着水涨船高。” 程可嘉见人满面茫然,好心解释:“你是不知道,沈太师与当今圣上有多亲近。” 林钰摇了摇头,却不是关心皇帝和沈太师。 她只说:“那你不喜欢沈涟啊。” 方才还振振有词的少女,此刻明显噎住了。 过好一会儿才说:“沈涟这个人嘛,自然也是很不错的。” “你就是不喜欢他。” 林钰听得清清楚楚,她兜那么大一个圈,说了外室生的姐姐,说了沈太师与皇帝,也说了自己的脸面。 独独,没说到沈涟这个人。 虽然不曾亲口问过他,但林钰可以揣摩,倘若他不喜欢程可嘉,必然不会应承这门婚事。 程可嘉倒是被她问烦了,蹙着眉讲:“感情嘛,朝夕相处的,总会培养出来的!” “那若是培养不出来呢?” “那……那也不要紧,我图他门庭清静。” 林钰又是默默摇头。 可怜的沈涟啊…… 第62章 冲林钰来 程可嘉被她两句话问得心浮气躁,便问她:“你替他担心什么,身边都有林霁了,难不成还惦记沈涟?” “不惦记就不能担心吗,”林钰答得坦然,“再说,我也是替你着想。沈涟很好,可你嫁给自己不喜欢的人,你能开心嘛。” 对面人有一阵没出声。 盯着林钰看了很久很久才说:“我跟你不一样。” 她的父亲有太多女人,太多孩子。 要为自己性子温淡的母亲争得脸面,喜恶简直是最无关紧要的东西。 “反正我知道我自己在做什么。” 林钰只低头捏了块桂花糕,“嗯,我相信你。” 反正程可嘉嘛,雷厉风行,总是知道想要什么的。 倒是她自己。 余光窥见亭下男子走过,林钰便不自觉转头望去。 程可嘉跟着瞧见了,倒也实心实意地说:“你和他多年相识,各自的脾气都最清楚,从前一家人,往后还是一家人,我看也挺好的。” 林钰却不以为然。 甚至恰恰相反,她发觉自己从没摸清过林霁的秉性。 唯一可以确信的就是,他喜欢藏自己的心思。 “倘使现在告诉你,可颂只是家里抱来的孩子,与你并非血亲,你愿意嫁给可颂吗?”她眼光看向别处,说这话时稀松平常。 程可嘉却差点炸开来,“你有毛病吧林钰!” 也是这声,引得亭下男子驻足望来。 他也不知两个姑娘在说什么,林钰缩了缩脖子,一副闯祸之后伏低做小,乖乖挨人数落的模样。 还和小时候一样。 脚步再迈开时,平直的唇角挂了几分若有似无的笑意。 直到他遇上刚回府的林建昌。 “父亲。”他立时变回那副喜怒不显的模样,对人微微颔首。 林建昌看着略显急躁,上前拉了他手臂,“阿霁啊,去你那里,为父有事要说。” 平日父子俩议事也是在书房,今日偏跑到栖鹤堂,原因无他,人少,也想避开妻儿。 门关起来,林建昌便问:“我听家里人说,你要娶钰儿?” “是,”林霁答得毫不犹豫,“尚无时机告知父亲。” 这一应承,男人布满疲态的面上现出一阵心虚,顾自往前踏几步,改为背身对着他。 “阿霁啊,这事……叫为父说,不好。” 他一句话讲得费劲,却又半天没听见人应答。 疑心是人没听清,林建昌转过身去,却见林霁直直盯着自己,面色肃穆到有几分压迫。 林建昌率先移过眼光。 “为何。”年轻的男人一改恭谦,只说了两个字。 “你看啊,外人都知道你是我养大的,钰儿同你亲妹妹何异?你这般做法,说出去……” “这些事父亲以为,儿子想不到吗?” 林霁打断他,紧跟着上前两步,拉近两人间的距离,“父亲,您有什么为难,不妨直言。” 林霁比他高出小半个头,正好能窥见他头顶,新生几簇白发。 “我……”林建昌则犹疑一瞬,只说,“我能有什么为难,我也是为你思量啊。你说这松江府有多少名门贵女,你又不是非钰儿不可。” “非她不可。” 他嗓音淡淡,林建昌却听出了他的坚定。 仰头问:“就没有转圜的余地?” 林霁从小就是懂事的儿子,确切些,懂事的养子。 他清楚自己拥有的一切皆来自养父,故而从未不会忤逆什么,一心上进除了自证,也是对养父的报答。 可唯独对上此事,他说:“我心意已决。” 林建昌立刻摇头,背过身,却是迟迟没再开口。 恐怕连林霁自己都不会否认,遇上事爱藏着这点,便是从养父这儿耳濡目染来的。 今时今日,眼看家里又平静下来,林霁实在不想再叫他的疑心,毁去家里的静谧。 “父亲……” “那就完了,”林建昌忽然转过身来,“你要是不肯让,咱们林家就完了。” 几番周旋,林霁终于得知了事态。 竟和林钰当日的自言自语一样。 林建昌说,那位五殿下找上门,点名要娶他的女儿,话里话外要他陪嫁所有家产投诚。 “你知道我们这些做生意的,谁没有点似是而非的时候,如今他捏着我的错处,逼着我点头答应!” 林霁只是静静听着。 良久方道:“如今父亲该知道了,从您最开始领着人回家,这便是他做的局。” 如今手里什么都有了,生意上的纰漏,他不愿为外人道的隐秘,足以将他捏得死死的。 “阿霁,为父已经在局里了。” 他上前要握人手,林霁却后退一步,这回拉开了距离。 “就算您把家业献上,又何必赔上自己的女儿。”他掷地有声,“阿钰不能嫁他。” “我说了,都跟他说了!他要钱,我就给他钱,嫁娶不过是走个场面。可他不肯啊,他非要我把女儿和家产都给他才罢休!” 那些积压多日的心事似决堤洪水,开了口才一并泄出来,“我原先想着,就把晚迎嫁他吧,结果一转头,晚迎没了……” “他的冠礼就要到了,他马上就要回皇都了……阿霁,这权贵便是权贵,加之他的手段心计,不是你我能抗衡的呀!” 这天,林霁难得地听他说了许多许多。 等终于得空去林钰的花房时,日头已西斜。 林钰也纳罕,见他便问:“不是早回来了,今日很累吗?” 程可嘉坐一会便走了,眼见晚膳还要一会儿,林钰一头扎进花房里,想着林霁也会过来。 却不想他这么慢。 她如今也会看林霁的神色了,如此刻略微沉着眼,眼光不大落到自己身上,那便是有心事。 “到底怎么了?”她也放下修花枝的剪子。 兹事体大,换做从前林霁会自己去解决,不叫这种烦心事侵扰她。 可耳边响过阮氏的告诫,他难得问:“你去过云雾山许多回,是否结识过五殿下?” 这个局他已经弄清,晚迎被送进来,她才是本该嫁过去的人,那个最好控制的棋子。 可现在人被杀了,对方冲林钰来。 第63章 五殿下不行 林霁把这句话问出口,林钰便猜到,或许那一日终于来了。 “你见过他了吗?” 林霁轻轻摇头,“他找到父亲,说要娶你。” “果然……” 她站起身,腿脚虚浮地迈了两步,又说:“果然。” 林钰想到了许晋宣,又想起晚迎死的那一日,在茶楼外见到了他。 她很努力地不把许晋宣,和幕后黑手联系在一起,可是种种迹象都指向他。 林钰确信,只差见一面叫自己彻底死心。 “我不会嫁给他的。” 她和许晋宣尚能算朋友,五皇子却是她的血仇。 她和鸣渊共同的仇人。 林霁知道她会是这个反应,也终于明白,鸣渊为何要匆忙回京。 否则单凭他们任何一个人的力量,都不足以与那人抗衡。 林钰想过再上山一趟,当着那人的面问问清楚。 可再想到他的真实身份,就连曾经共度过的时光,都只剩下后怕。 她甚至和那人共度过一夜,还好好活到了今天。 他当初想娶晚迎,可以果断地杀了自己。 如今想娶自己,就可以毫不犹豫杀了晚迎。 这一夜的林钰睡不踏实,唤了朱帘陪自己睡。 朱帘较她年长,心思缜密主意也多,林钰问她:“倘若你是我,你不想嫁,该怎么办?” 朱帘也的确替人想过,可思来想去,并没有十全十美的法子。 “姑娘若敢,便逃了。” 逃? 林钰还真没想过逃,或许是觉得以他的性子,逃了也会被捉回来,甚至连累家人。 “还有吗?” 朱帘也能感知到她的顾虑,声调放得更缓些:“还有便只能姑娘看长远些,先顺着他进去,再找机会跳出来。” 暂且入局,再想办法破局。 这回林钰很久没说话,似乎真的在认真考虑。 最终却拿被褥盖过头顶,闷声说:“好难啊……” 她有那么厉害吗,足以对抗那个人。 枕边朱帘温声讲:“那太难的事,不妨明日再说吧。” 这一夜,她也不知何时入睡的。 醒来时朱帘已经起了,榻上只有自己一个人。 她照常起身洗漱、用早膳,却总是心不在焉的。 这回,连青黛都没有多言。 只在退出屋外时对朱帘讲:“霁公子不是也想娶姑娘吗,就说他二人婚事已定不就好了。” 朱帘摇头道:“只要上头的人想,别说只是定亲,姑娘就算嫁了人也没用。” 在皇权面前,什么都是虚的。 青黛也知道自己是干着急,连朱帘都想不出办法,自己能想到的准没用。 转眼看见一个婆子朝这边走来,是主院里替家主做事的人。 “王姑姑。”两人的神色都恭敬起来。 王姑姑也不多寒暄,只问:“姑娘在院里吧? “在呢,刚用完早膳。” “老爷今日在福兴楼,叫姑娘过去一道用午膳。” 听见是林建昌叫人过去,两人略显讶异地相视一眼。 随后朱帘方道:“是,我去对姑娘讲。” 王姑姑没进门,传完话便走。 朱帘转头便说出自己的疑虑:“老爷要见您,回家见不是更方便。” 这趟出去,见谁可不一定。 林钰也猜到什么,仍有几分魂不守舍的模样,却也说:“那便去吧。” 反正他现在不想杀自己,去见一面,也不会有性命之忧。 青黛还是替她装扮了一番,哪怕她忧心忡忡,美人含愁亦是美的。 林钰立在二楼厢房前,身边人都被留在了楼下。 只剩她自己,她捏紧袖摆,迟迟不敢推门。 直到里头人放声问:“还不进来?” 漫不经心的声调,熟悉得很。 也不知为何,听到他的声音林钰反而不怕了,抬手,推门。 看见许晋宣面朝门口,坐于圆桌边。 和山上略有不同的是,他月白的衣袍没那么素净,暗纹添上许多贵气。 “怎么,不认得我了?” 林钰的心绪错综复杂,他是许晋宣,却也是那位幕后的五殿下。 对前者她可以高高兴兴走过去坐下,而后者,则叫她怕得挪不动脚步。 因此她立在大敞的门外,始终没有踏过门槛。 最终幽幽唤了一声:“殿下。” 桌边男人拧眉。 这个身份本该自己告知她。 其实就连那枚已经扔掉的棋子,她应当也没见过自己,更不知道自己的身份。 许晋宣便只能想,或许是林家人嘴不够严,提前告诉她今日是自己作邀。 “都知道了?” 他不爱看人这副模样,低头耷脑,离自己很远很远。 林钰说:“都知道了。” 再抬头时,男人已经走到跟前。 见他的手朝自己伸来,林钰慌忙向后避。 许晋宣便抓空了。 略显骨感的手悬在半空,他又去看林钰的神色。 其实有些反常了。 他预想过,林钰或许会指着自己骂自己欺瞒,又或许大吃一惊追问自己的身世。 唯独不是这样,她低着头,像是怕极了自己。 “进来说话。” 他不再冒进,说完便转身回桌边。 林钰已经站在这儿了,闭了闭眼,只能往屋里走。 后脚刚跟进去,身后的门“啪”一声合上,又吓她一跳。 刚刚外面分明没有人。 桌边许晋宣问:“你在怨我?” 在他眼里,林钰是个简单通透的人,独独今日,他摸不清她的心思。 便只能先猜一个自己能想到的。 林钰没有抬头看他,眼光落到圆桌上,便看见小蓝盘踞在桌沿,此刻脑袋扬起来,似在和自己打招呼。 她这才走过去,终于落了座。 “我没有。”没有怨他。 准确来说应该是恨,但更多的还是畏惧。 小蓝的脑袋探出桌沿,林钰便把手抬起来,如从前那样点了点它的脑袋。 许晋宣便更确信她在赌气。 跟自己赌气,跟自己的蛇却没有。 厢房里太静了,叫他很不习惯。 “从前不是很能耐嘛,不敢呛我了?” 林钰伸出的指尖一顿。 缓缓收回去,才说:“许晋宣可以。” 试探着对上男人熟悉的面孔,她又说:“五殿下不行。” 许晋宣眉峰一挑:“为什么不行?” 林钰又不肯说话了。 许晋宣很久没生出过这样的无力。 第64章 走吧,回家 最终也只能说:“先用膳吧。” 两个人,桌上足有十二道菜,且道道眼熟,几乎都是她平日的口味。 就在她想连喜好都被他摸得清清楚楚时,许晋宣又说:“让你父亲照你口味点的。” 林钰便“哦”一声,默默夹了眼前的菜色。 席间照旧很静,只偶尔有筷尖碰到碗沿的声响。 林钰没一会儿便收住了动作。 因为许晋宣,他一口都没吃,只是抱臂看着自己。 林钰便觉得很不好受,搁下筷箸问:“你怎么不吃?” 许晋宣反而抱起手臂,下颌抬了抬,“舍得跟我说话了?” 味同嚼蜡,这顿饭简直味同嚼蜡! 林钰忽然便想,何必叫他对自己冷嘲热讽,要嫁给他这件事反正板上钉钉,今日看不看他脸色都是一样的。 她低下头说:“我吃饱了。” 许晋宣便仔细扫一眼她面前那盘菜,要不是她碗里有酱渍,说是刚端上来也能信。 “你究竟有什么不高兴,说出来,何必这样给我甩脸子。” 林钰差点便要反问,到底是谁给谁甩脸子。 袖摆都要绞烂了,低着头不看人,才勉强靠着回忆寻回一些面对“许晋宣”的感觉。 她说:“你要娶我,为何不过问我的意思?” 无声的对峙似有硝烟泛起,桌边的小蓝盘踞着身形往后退了退。 “这便是叫你不高兴的事?” “是。” “你不愿嫁我。” 听他亲口把这话说出来,林钰的心都快跳出嗓子眼。 喉头发紧,好不容易才说出:“……是。” 许晋宣便不出声了,偏薄的唇瓣抿到一起,自上而下睨来时,眼尾的小痣颇有惑人之色。 林钰觉得他像蛇,此刻一动不动盯着自己,仿佛是攻击前的观望。 她忽然就好想逃,仿佛多待半刻,危险就要再添几分。 直到他说:“就为这么点事。” 林钰不敢置信地望向他,嫁娶这样的人生大事,竟被他说得这般云淡风轻。 可随即许晋宣又说:“你不想就不想,我今日叫你出来,不就是要跟你商量。” 他说,商量。 商量的意思是,她可以拒绝。 “真的吗?” 她的神情一瞬松懈,许晋宣尽收眼底,维系着平缓的嗓音道:“当然。” “林钰,你当我是什么人?” 心机深沉,手段百出的人。 林钰当然不会说出口,只是觉得他看自己的眼光很不舒服,又微微侧过脸。 “只是……”许晋宣也不等她答复,又问,“你不肯答应,是心里有人了?” 他顾自猜测:“你那个不知廉耻的义兄,还是那个不会说话的恩人?” 林钰脑门胀痛。 “都不是,”她立刻否认,“我就是……就是不喜欢被人推着走,也还不想离开家里。” 许晋宣抵额盯了她许久,似在判断她的话有几分真。 林钰承受着他的审视,后背一阵阵地发凉。 “婚事可以推,但有一个条件。” 她立刻抬眼,“你说。” “往后见面,你要当我是许晋宣,别再把今天的模样摆出来。” 他添了一句:“很难看。” 若是从前,林钰高低得呛他两句。 可今日这个结果已经算好了,她不敢奢求更多,顺从地点点头。 “吃饭。” 再抚上碗筷,心境比刚进门时要好上许多。 许晋宣也没再盯着她看,这顿饭终于勉强能一起吃下去。 许晋宣看出她心绪不佳,今日也没想久留她,撂下碗筷没多久便送她下楼。 大堂内,官袍未褪的男子转过身来,眼光仔细扫过林钰,才转到她身侧男子身上。 自己一回府,瑶光院就有人来报,说林钰出门了,和那位五殿下在一起。 林霁也是第一回见他,与沈涟同年,比自己要年轻。 只是这人实在不像他见过的天子,气质阴沉太过,辅之皇子的身份,叫人畏而难敬。 第一回打照面,林霁并不多言,官袍袖摆垂落,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 “你哥哥来接你了。” 话是对林钰说的,可他高高立在阶梯上,却是一瞬不瞬地盯着林霁看。 林钰回头看看他,并没有接话。 堂下的林霁也不管他未叫免礼,顾自直起身对林钰道:“走吧,回家。” 林钰真是头一回真切感受到,什么叫“归心似箭”。 想飞奔着下楼,又忌惮身后还有人。 她只能回头轻声对人讲:“那我走了。” 见面的次数不多,每次分别她都会说这句。 只是前几回,后面还多跟一句,“我会再来找你的”。 在她渐渐离自己远去时,许晋宣出声道:“等等。” 林钰便站定了,身形略显僵硬。 边上有个女使上前来,手中木盒打开。 许晋宣说:“你要的东西。” 是一层褪下的蛇皮。 也是她当初贸然登上云雾山,为鸣渊求的药。 可惜鸣渊走了,这东西还能不能用上,已经没了定数。 林钰接过来,还是说一声:“多谢。” 她怀抱木盒继续往外走,或许是知道许晋宣在看,她始终与林霁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直到登上马车,帷裳放下来,四周封闭,她才终于松一口气。 却忽然腹中翻涌,她匆忙放下木盒,扶着车壁按住胸口。 “怎么了?” 林霁被她的反应吓了一跳,靠得近些,一只手扶上她后背。 一边为她顺气一边问:“在里面吃了什么东西?” 林钰却摇头。 她很确信,自己是太害怕了,害怕到直犯恶心。 “回去吧,我好想回家。” 胃里要好些,眼眶却开始泛酸。 林霁察觉到她嗓音犯哑,落在她后背的手轻轻一揽,便将人带进怀里,这回毫不犹豫地紧紧圈住她。 “我会想办法的,”他对人说,“阿钰放心,哥哥来想办法。” 没人说话还好,他一哄,林钰越想越委屈,干脆伏在他身前哭出声来。 而他极富耐心,替她顺气,偶尔哄上几句。 官服上繁复的刺绣扎人,但躲在他怀里很安心,林钰哭了一路,马车停在家门口时,她已然好上许多。 分出心力对人讲:“他说,他可以不娶我。” 第65章 情蛊入体 车内安稳,林霁并不急着下车,取出方巾擦拭她面上泪痕,问:“你信吗。” 信他处心积虑,可以这么容易放弃。 掌间那颗脑袋晃了晃,林霁将她鬓角一缕碎发勾到耳后,“别急,我们从长计议。” 说完他便打算先下车,只是帷裳尚未撩开,宽大的袖摆处便紧了紧。 回过头,是被一只玉白的小手扯着。 “你往后不要同我太亲近,”林钰说,“至少人前不要。” 她好像忽然理解了林霁的疏远,因为此时此刻,她也不得不疏远林霁。 不同的是,她会提前知会一声。 少女眼眶仍旧是红的,泪水沾过的肌肤又薄又透,惹人怜惜到了极点。 况且,她还这么懂事。 林霁忍不住抬手抚过她脑袋,说:“放心。” 本想直接送人回院里歇息的,却不料刚到家,齐管家便上前道:“老爷在院里等着小姐。” 林霁便说:“我送你过去。” 父亲已经对她避而不见很久了,林钰知道,今日传她过去就是为了问起见许晋宣的事。 有林霁陪着,她稍稍好受一些。 林建昌似乎沧桑了不少,林钰一眼就窥见他头顶几缕银丝,眼底也比往日浑浊。 见人便道:“今日都跟你说了什么?” 人是他出面安排相见的,至于许晋宣会说什么,林建昌猜不到。 林钰便如实道:“他说可以不娶我。” 对面男人立刻蹙眉,“他嘴上这样说,你当他心里也这样想?” 林建昌上前几步,又问:“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不想嫁给他。” “糊涂!”男人怒喝一声,“你是随心所欲了,到时被他为难的人还是我!” 眼见他火气上来,林霁伸出手,将低眉敛目的少女拉到自己身侧。 林建昌则背过身,怎么想都知道那人不肯善罢甘休。 怒火压不住,口不择言地说着:“你也是该,你好端端地在家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又怎么惹得上他!” “现在被人盯上了,还要连累为父我……我要你这女儿有何用!” 林霁蹙眉道:“父亲,这分明……” “不是阿钰的错”尚未出口,身边林钰便握住她手臂。 顾自上前两步,这回不见怯懦,甚至没有委屈。 她朗声问:“难道没有我,爹爹就不会被盯上吗?” 就算她从未去过云雾山,从未结识过许晋宣,他也需要钱,很多很多、将林氏榨干的钱。 “最先迈进这个圈套的人,是爹爹你;如今陷在里头走不出来的人,是我们一家。” “爹爹难道以为,这些都是我往外跑的错吗?” “你放肆!” 林霁上前一步,及时挡在林钰身前。 而她长久以来积攒的不解、怨恨,似乎都伴着刚刚那一问爆发了出来。 许晋宣问是否怨他,林钰知道没有。 因为她们相识不久,从前都是陌生人,爱一个人才会生怨。 她不爱许晋宣,可她爱自己的父亲。 因而怨恨他,责怪他,怪他不肯相信自己的妻子,叫自己的猜疑摆布着入了局。 更怪他不知悔悟,到今天这种时候,还要反过来指责自己。 林钰发现自己不仅是刚刚认识林霁,就连父亲,她都还是第一天看清。 她鼻尖轻轻抽了抽,又觉得此处待不下去,扔下一句“我先走了”,便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今日她又理解了母亲的冲动,那种相伴多年,忽然看清一个人真面目的失望,或许是没法随着时间抚平的。 相反,会变成心间的一根刺,永远扎在那里提醒自己。 林钰回到瑶光院时眼边红肿未消,青黛便知道这趟过去她又哭过,懂事地没多问什么,只伺候她拆了出门梳的发髻,又换上轻便的衣裳,力求叫她舒服一些。 林钰看见了摆在桌上的木盒,里面装着姗姗来迟的药。 想了想还是说:“先收起来吧,万一以后用得上。” 那日之后,林霁照旧每日会过来。 只是比先前都要晚一些,哪怕极力维持,神色也没从前那样轻松。 林钰知道,他一定在想办法,只是恐怕很难有进展。 也不想叫他失落,林钰从来不问,只教他如何修剪花枝,又或许他院里那些君子兰是什么习性,该如何照料。 缓过三日,她刚觉得好些,便又收到“许公子”的口信。 是青黛来传的,说到此人时颇有些疑惑,毕竟从未听过这样一号人物。 林钰明白他的意图,他说下次见面要将他当作许晋宣,故而才用这个名字来邀她。 而对于“许晋宣”的邀约,林钰不会拒绝。 “我知道了。” …… 下山以后的生活,许晋宣努力了一阵才适应过来。 人太多,太喧闹了。 就算他住在客栈的三楼,门窗紧闭,也能听见街上的走动叫卖声。 他扶上额头,隐隐觉得头痛。 面前玉瓶中装着情蛊的母蛊,照蛊案记载,今日便可移入自己体内。 可它却蔫蔫的,并不如书中那般鲜活。 于此道,他天赋异禀,自认炼制过程没有纰漏,却似乎总是差了一点。 屋门被敲响,玄野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林姑娘答应明日出门了。” “嗯。”许晋宣应一声,也并不意外。 用玉杵轻轻拨弄懒怠的母蛊,他似乎别无他法。 子蛊已经在林钰的身体里,自己只能将母蛊服下,明日就能看到效果。 玉瓶内流入清水,原先有形的蛊虫却一瞬转为无色化入水中,紧接着,进到了男人腹中。 许晋宣闭上眼,并未感受到任何不适。 他很期待第二日。 就要入冬了,他将人约在一处阁楼上,对窗围炉煮茶。 四下无人,更合适他检验情蛊的成果。 林钰先到的,窗边凉风涌进来也不在意,反而驱散了炉火闷出的热意,拂得面上凉凉的。 或许是门开着的缘故,许晋宣走到身边她都并未察觉,只在转身时微微吃了一惊。 仰头她对上那张脸,分明和前几日见面时无甚差别,却…… 很奇怪。 第66章 我好像喜欢上了他 她盯着人仔细看了又看,实在寻不出是哪里不对,反而奇异地想:他生得真好看。 比她见过的任何一个人都要好看。 林钰立刻别过眼,又摇摇头。 许晋宣自然注意到她的反应,立在她身后,从窗口望出去。 “在看什么?” 窗台框着市景,屋宇鳞次栉比,行人走动其间。 林钰能察觉,男人的手扶在自己身后椅背。 而她脊背上的骨头似自己长了腿脚,叫嚣着,悸动着,很想往后靠一靠。 她当然在克制,修剪齐整的指甲陷入掌心,痛意才叫发昏的头脑清醒三分。 许晋宣看出她身体的紧绷,就知晓虽然母蛊懒怠,到底还是炼成了。 她会越来越想靠近自己,触碰自己,直至忍受不得灼心的煎熬,向自己求欢。 当然,子母蛊同心,他对这份煎熬感同身受。 但他是愉悦的,折磨中有奇异的。 “怎么不跟我说话?” 头顶的声响转到耳畔,林钰缩了缩肩头。 才说:“没有。” “你快坐吧。” 许晋宣直起身,却并未坐到她对面,反而从角落里捧起一盆花,绕回他身边,放至她面前。 “还记得它吗?” 是玉泉兰。 林钰仔细看看那个花盆,的确是自己送他的那盆。 她点了点头。 “近来天寒,怕养不好,你再交代几句。” 他偏不肯落座,偏俯低身躯,若即若离挨在她近旁。 林钰能嗅到他身上的熏香,冷冽中带一点舒缓,很特别。 “要,晒太阳。”她被那阵气息笼罩着,几乎是靠本能说出玉泉兰的习性,“但不能晒太久,也不能晒太烈的日光。” 一句话还没说完,她的手已经扶上桌案。 许晋宣明知故问:“你怎么了?” 林钰觉得自己疯了。 明明在他来之前,自己满心畏惧。 现在见到了他,反而嫌他……靠得不够近。 “我不舒服。”她只能对人说。 许晋宣问她:“怎么不舒服?” “我……” 她要怎么说? 理性告诉她根本不该有这种冲动,可她就是诡异地想要接近他,甚至更过分一些,触碰他。 她什么东西都没吃,想看看屋里是否点了什么香,才叫她催生出不受控的冲动。 可头刚抬起来,一只偏凉的手就触到前额。 “是有点烫,”男人说,“衣服没穿够?” 简单的触碰如一场大雨,暂时浇灭她心头的篝火。 以至他抽手时,林钰不管不顾追上去,攥紧那一截腕骨。 她手心黏腻,许晋宣难得不生出嫌弃。 她现在的样子很美,挣扎、抗衡,她越是努力,溃不成军的那一刻就会越深刻。 而现在,才刚刚开始。 “你在做什么?”许晋宣问她,“林钰,既然不想嫁给我,就不该这样抓着我。” 手腕转了转,很轻松就从她掌间脱离。 “实在不舒服的话,我送你回去,可以改日再约。” 他捧起桌案上的兰花,终于走向她对面的位置。 林钰知道自己很反常,可听他说出要和自己分开,她还是下意识摇头。 “我不想回去。” “那你想怎样?” 许晋宣问她,她却答不出来。 男人盯着她看了很久,看她被煎熬一点一点吞噬,最后一次以退为进:“走吧,我送你回去。” 说罢率先起身,朝门口去了。 林钰顺从地站起身,和他同乘一辆马车时,那种诡异的心悸仍旧没有散去,反而随着离别在即越来越浓烈。 许晋宣一直都在等,想看她会不会在马车轻微颠簸时靠到自己身上。 可她的耐性竟比自己想象的要好得多,她不肯,仍旧苦苦强撑。 “你先前为什么想娶我?”问这话时她不敢看人。 许晋宣唇边挂上了笑意,“因为你说,要送我一盆新的兰花。” 林钰在等后文,可他迟迟没有开口。 “就这样?” “嗯,”许晋宣低低应一声,“而你后来做到了。” 许下承诺,再被兑现承诺。 那种感觉很好,叫他轻易着迷。 连带着,想要得到兑现承诺的人。 哪怕她失约过一回,许晋宣仍记得当初她抱着那盆玉泉兰,在散落的雨珠中躲进竹屋。 他要得到这个人,不管用什么手段。 “到了。” 林钰才出门半个时辰,便又回到了林府门前。 似一根琴弦紧绷到了极致,她的脑海魔音乱作。 “回去吧。” 林钰几乎是逃下马车的。 返回得突然,没有软轿接她回院里,她跌跌撞撞往回跑,任凭青黛怎么劝都不肯停下脚步。 关起门就在屋里哭了一场。 青黛问她怎么了,她也只是摇头,或是压根不肯搭理人。 朱帘见状去请了阮氏,正巧林霁也在阮氏那里,两人一道来了。 见林钰在帐中哭得那样伤心,阮氏匆忙上前,将人接到怀里问:“这是怎么了,今出去,那五殿下欺负你了?” 林钰哭着摇头,“他没有欺负我,是我,是我……” 有母亲在她身侧,林霁立在外间,只能听她断续的哭诉。 直到他听见林钰说:“我好像,喜欢上他了。” 这句话惊了满屋的人,林霁尤甚。 他亲眼见过林钰一次次的崩溃,原因无他,就是没法掌控自己的婚事,恐怕要落到那人掌中。 才隔了多少天? “我不应该喜欢他的,可是我,我……” 这一日的她失去了神志,流着泪进了梦乡。 其实也很久没做过这样的梦了,她看见许晋宣站在自己面前不远处,手中执刀,立在原地静静看着自己。 她便压根控制不住自己,忍不住朝他靠近,碰到他的手,甚至是刀柄。 这回那把刀向自己砍来时,她躲也不躲,引颈受戮。 眼前白光一闪,看到熟悉的床帐,林钰才发觉自己发间汗湿一片。 “姑娘醒了。” 青黛忙推了推朱帘,又拧了帕子替她拭汗。 林钰低头看一看,并不清楚昨日是怎么睡着的,身上寝衣换过,应当是青黛她们帮自己换的。 她们什么都不问,也不提起昨日发生的事,如最寻常的模样伺候她洗漱。 直至外头小丫鬟进来报:“霁公子第三回来了,问您起了吗。” 第67章 托付小蓝 林钰恍惚想起,昨日娘亲来的时候,似乎也瞥见了林霁的身影,但他并没机会跟自己说话。 “请他进来吧。” 她坐在玫瑰椅上,今日挽了个最简单的髻,莹白的耳垂干干净净,什么也没装点。 林霁走到门外时便想起先前消夏宴那回,两人间剑拔弩张,她甚至拿胭脂砸他。 可倘若可以,他宁愿林钰能变回那个样子。 至少,是鲜活的。 “今日,好些了吗?”他踏入门内,脚步踌躇。 林钰点点头,如实说:“好一些。” 昨日很痛苦,因为她太矛盾,觉得自己应当恨许晋宣,却偏偏生出了些不该有的情愫。 今日稍稍好些,也是过了一夜,她劝自己接受了一些。 林霁却感受到了她的疏离。 分明此前,她还愿意伏在自己怀里哭诉。 “今日不休沐吧?”林钰勉力仰头,嗓音中仍有疲惫。 林霁便说:“告了一日假。” 昨日她一回来就哭,还说了那种话,林霁没心思做任何事,干脆告了假只为今日能看着她。 其实近几也在冥思苦想,对那位充满威胁的五殿下,他想到了一个最极端的法子。 正犹豫着要不要走上那一步,林钰却说,她好像喜欢上那个人了。 那他呢,他算什么。 林霁满腹疑虑,却又不想在这种时候惹她费心力,两人便维系着各异的心思,叫房里静了下来。 直到青黛的出现打破缄默:“姑娘,那位许公子这回亲自来了,说是来探病。” 许晋宣来了。 好不容易聚起的心神又在一瞬溃散,林钰望向门口,面上写满茫然。 几乎是鬼使神差地说了句:“我去花厅见他。” 他的名目是许公子,可知晓他身份的人众多,在林钰现身前,他亲自接待着这位阴晴不定的五殿下。 却被许晋宣随口打发:“我是来看林钰的,不是看你。” 毫不客气,叫人脸面扫地。 林建昌在离去时正好看见林钰来,上下打量一番便低声道:“怎么打扮成这样?” 太素了,像是成心不给人脸面。 许晋宣则歪着脑袋打量,远远说了声:“你来了。” 林建昌便不好再多言,只拉住林霁,叫他也不要打搅这二人说话。 林霁便立在花厅外。 许晋宣察觉窗外那个人影,也不出声提醒,只问林钰:“昨日究竟怎么了?” 那种心悸的感觉又开始萌发。 他的声音,他的模样,似乎都能催发出那种冲动。 “我……我没事。” 周边有侍茶的婢女,许晋宣打量一眼,说:“叫她们下去吧,我不用人伺候。” 林钰点点头,两个丫鬟就托着茶盏退出花厅外。 宽敞的屋宇内,便只剩下两个人。 许晋宣的手抬起来,掌心盘踞着小蓝,“有件事托你帮忙,近几日我忙得很,它只同你亲近,能否帮我照看几日?” 幽蓝的小蛇昂起脑袋,轻轻冲人吐了吐蛇信子。 林霁在窗外看见了这条蛇,立刻便想进去护住林钰。 却见她背着身,手稳稳地抬起来。 “可是……我院里的人会害怕。” 她还算喜欢小蓝,可其他姑娘大多是害怕的。 许晋宣盯紧她的面庞,问:“不可以吗?” 林钰就只剩一个念头:不想拒绝他。 “可以。” 小蓝略通人性,似乎也知道主人将自己交付给了她,如第一回见面那般,幽幽缠至人手腕,如一段澄蓝的臂钏。 “我该怎么养他?” “喂点水,平日是吃药材的,这几随便应付。” 听起来很容易,林钰点点头。 “那我走了。”男人作势站起身。 “你……”林钰朝他走近一步,“这么快就走吗?” 许晋宣的眼光移向她,意有所指地问:“听你的意思,不想我走?” 少女并不作答。 “林钰,你从昨日起就很奇怪,你究竟怎么了?” 低垂的下颌被挑起,她对上那双瑞凤眼,盯着他眼尾那颗小痣,久久找不回心神。 “这样看着我,是什么意思?” 她生了一双澄澈如明镜的眼,这样的眼睛藏不住事,会将感情通通泄露出来。 许晋宣很耐心,在等她彻底放弃自己的防备,心神都为自己沉沦。 “没有。”林钰不躲,因为这点触碰像是安抚,暂时缓解了内心的焦躁。 可她的嘴上仍在强撑,“没有什么意思。” “没有就好,”许晋宣见好就收,状似无意地提及,“和你的婚事没成,我还得费些心力,今日还约了别人。” 他收了手,看着林钰的目光跟着自己走,唇角便扬了扬,“就不陪你了。” 腕上还缠着一段微凉的蛇身,是他刚刚交付给自己的。林钰在他远离时,难以自抑地生出了失落。 更何况他说,他要去见别人。 他要娶别人。 她在嫉妒,或许真是疯了。 许晋宣从花厅出去时,看见林霁仍旧坦然立在原地,朝自己见礼。 方才两人说的话,林钰的反应,他一定全都听见了。 许晋宣也很清楚,今日自己离开后,子蛊会催生着林钰崩溃。 而这次崩溃之后,她就会彻底接受,死心塌地地“爱”上自己。 他知道林霁的心思,可那不重要,他已经输了。 对人抬了抬下颌,许晋宣唇边挂上笑意。 而他转过身,林霁便踏进花厅里,看见林钰仍旧站在原来的位置。 口中喃喃念着:“他要娶别人,不行,不能娶别人,不能……” 无神的模样很骇人,叫他下意识去拉她手臂,“阿钰。” 哗—— 却忽然从她袖间蹿出个细长的东西,落到自己手臂上,紧接着传来一阵刺痛。 “嘶——” 尖利的獠牙穿透衣袍,林霁才看清那是一条蛇。 诡异的,泛着幽蓝的蛇。 “小蓝!” 小蓝咬了林霁的事,叫她霎时从方才的死胡同里绕出来。 对外喊着:“大夫!去寻个大夫来!” 她记得许晋宣说过,小蓝是无毒的。 可林霁的袖摆撩起来,两个猩红的血洞现在眼前,还是叫人心惊。 第68章 泡了浴桶的水 好在是没什么大碍的,大夫来看过,伤口不发黑,血也很快就止住了。 林钰坐在边上,也不敢将小蓝交付给别人,只能任它缠在腕间,而自己时时盯着。 林霁的手臂则缠上一层纱布,放下自己的袖摆,看见一个幽蓝的脑袋从林钰袖间探出来。 他的拳头紧了紧。 “蛇类冷血凶残,要留心。” 虽然他似乎已经意识到,这东西并不伤害林钰,只针对接近林钰的人。 比如,自己。 林钰也说:“这是药材喂出来的蛇,通灵认主的。” “那它认你?” 林钰点点头。 随后又解释:“我先前去云雾山,它与我还算交好。” 林霁问:“那时,两回都去找的他吗?” 第二回甚至被暴雨困在山上,是林霁亲自上山去接的。 时至今日也没什么好隐瞒,林钰告诉他:“我为阿渊求药登山,他那时告诉我,蛊医外出了,他在那里养病。” 林霁说:“他骗了你。” 现在想想,的确是的,林钰认同点头。 林霁便又问:“你还喜欢他?” “我恨他。” 林钰几乎脱口而出。 许晋宣不在眼前时,神志才短暂地回笼,叫她能清楚道明心绪。 “我恨他算计我,算计我们家,更恨他视人命如草芥,想杀就杀了。可是……” “可我好像生病了,”她将手探入袖间,触到了小蓝光滑的蛇身,“我一看见他,我的心就不受控。” “他说什么我都愿意听,叫我为难的事我也在答应,我……”她抬眼望向林霁,“哥哥,你说我是不是真病了?” 林霁并未立刻作答,修长的指节微微跃起,一下一下,敲打在花梨木的扶手上。 是像病了。 像害了相思病。 “先前我说要娶你,你不肯,是因为他吗?” “不是!”这一声却又很坚定,“我不是一直都这样的,是从……从我拒了他的婚事那日起,对,我忽然就变成这样了。” 连她自己都深感绝望,对人怎会忽然从十成十的畏惧,变为了发狂似的心猿意马。 林霁没再问下去,尤其没再惹人困扰地问上一句:那我算什么。 前几日相处和睦的时光,近乎恍如隔世。 “我知道了。” 许晋宣打破了林府的平静,就连瑶光院里,青黛也被艳丽的小蛇吓得退避三舍。 朱帘虽好些,却也是强撑的,一张秀丽面庞微微发白。 林钰仔细想想,还是得让小蓝时刻在眼前,因而取了件自己不穿的衣裳,就在床边给它搭了个窝。 白日里倒是跟得牢,林钰在哪儿它在哪儿,并不怕它乱跑。 入夜时见它不爱动弹,林钰便将它安置在窝里,丫鬟们抬了浴桶进来给她沐浴。 “可真瘆人啊!” 林钰坐在浴桶中,浮出水面的香肩圆润,锁骨精巧,面颊被热水熏得红润。 青黛撒下紫茉莉的花瓣,埋怨着:“那种阴森森的骇人玩意儿,怎么想到托付给旁人的。” 又生怕小蓝会听见似的,她嗓门比平日低上不少,“姑娘也是,耳根这样软,说替他养就养了,谁知他何时才接回去。” 林钰在水雾中睁眼,身体似被泡化了,连带嗓音绵软无力。 “应当也就几日吧。” 青黛也不是真怨她,放下装花瓣的竹篓,转而要去取皂荚。 再回身时瞥见蹿上浴桶的小蛇,差点没能跳起来。 “它怎么进来了!” 沐浴前分明看得好好的,窝在林钰的衣裳里,死了似的一动不动。 林钰也惊了一跳,她虽不怕小蓝伤自己,可此时正在沐浴,赤身便是另一回事。 可小蓝又怎会真懂人的心思,蛇类昼伏夜出,正当它苏醒的时刻,一扭身便跃入了浴汤里。 随后更骇人的场面便出现了,原本六七寸长、拇指宽的小蛇忽然开始胀大,浴桶里的水位却逐渐下降,直至遮蔽不了林钰的身体,叫她羞愤地将双手抱在身前。 “小蓝!!” 此时的小蓝已如她小腿一般粗,似乎也很满意自己胀大的身躯,蛇尾缠上她腿肚,那颗脑袋又往她胸脯上拱。 林钰咬着唇,想起许晋宣说,它是一条公蛇。 于是下一瞬,那颗蛇头就被一个粉白的拳头打歪。 林钰再顾不得羞耻,遣了青黛出去,自己抓起饱满的蓝蛇跨出浴桶。 好沉。 吸进身体的水为它添了不少分量,林钰单手都抓不住,两条胳膊齐齐用力,才勉强将它从浴桶里拖出来。 “不许再打搅我沐浴!”林钰身上还淌着水珠,也只能不管不顾蹲在它面前,“你要是再闹我,我明日就把你送回去!” 小蓝或许听不懂这几句话,却能分辨林钰的语调不同,蛇身盘起来,脑袋也耷拉下去。 林钰再起身,见它这回真不动了,才取来浴衣披到身上。 “再打些水来吧。” 这回是朱帘和青黛亲自替她拎来,窥见那巨大的蓝蛇盘踞在角落,朱帘手中的水桶骤然溅出一大摊水。 林钰便解释:“这不是普通的蛇,他泡了水能涨大。” 青黛战战兢兢换了水,拎着空桶出去前才说了句:“这分明就是个怪物!” 泡水之后的小蓝更麻烦了,林钰引着它回到那个小窝里,原本宽敞的小窝略显狭窄,胀大后的蛇身在里面盘得满满当当。 床头的纱帐刚放下来,一个熟悉的脑袋便又顺着缝隙探入。 林钰伸腿踢了它一脚。 分明用了好几分力气,它却无知无觉,仍旧往她枕边钻。 “我今日有枕头。” 小蓝陪她睡过一夜,不过那时枕头太硬,不及他的蛇身柔软,看在它被自己枕了一夜的份上也就作罢。 可今日她是在家里,也明明给他安置了一个窝,它却赖在自己榻上不肯走。 林钰赶了好几回,甚至强硬捉着它往床下扔,它却像是在跟人嬉闹,不厌其烦地一次次往榻上钻。 忙活得林钰手臂酸软,也硬是没能摆脱它。 畜生而已。 她安慰自己,也不是没被它缠着睡过,总归也就这么两日替人照看。 最终她靠回自己的丝枕上,又安抚似的摸一摸小蓝的头,一闭眼便睡着了。 第69章 孽畜 第二日醒来,手边触感软弹。 林钰睡意朦胧间想:小蓝还在。 它夜里要比白日精神,蛇尾还格外喜欢缠她腰肢,林钰半夜被勒醒过一回,胡乱就去捶它脑袋。 捶得狠了,它才肯稍稍放松些。 也不知要替人养到什么时候。 后宅的女眷总是清闲,林钰有时会抚琴,更多时候则在养花。 如今正好多一项,替人养蛇。 它的待遇真心不差,因为院里丫鬟都害怕它,它如今又胀大成巨蟒,更叫人退避三舍。 便只能林钰亲自照顾它,自己都还没用早膳,便将一盆切好的生肉放到它跟前。 小蓝从前都只吃药材,从没见过这样的食物,身子盘踞着,小心探头嗅了嗅。 起初林钰还怕他不感兴趣,后来却是见它大快朵颐,将肉条飞快吞入腹中。 等自己用完早膳,装肉条的盆已经空了。 “这么能吃?” 白日里它又不怎么精神,“酒足饭饱”之后便盘进窝里,半天没动过一下。 林钰便开始想许晋宣。 或许是它的爱宠在眼前的缘故,林钰会想到,他为何那样忙,便是忙着物色新的妻子。 他势必要见很多很多姑娘,才能选定他的王妃。 她一面心焦嫉妒,一面又想那又如何,分明是自己拒绝了婚事,自己分明是不想嫁他的。 却偏偏,又想不得他娶旁人。 这样的日子不好受。 她想见他,很想很想。 许晋宣这一日却毫无动静。 倒是林霁,自己一朝被蛇咬,便日日担忧着林钰那边,从府衙回来便要去看林钰。 天凉了,她屋里早早支起炭盆,一脚踏进去便暖烘烘的。 身段窈窕的少女正倚着美人榻看书,一条浅蓝的巨蟒盘踞在她脚边,蛇头愈仰愈高,直至缠上少女的腿肚,隔着外裙勾勒出她小腿的形状。 对此,林钰只是抬了另一只脚,不轻不重往它身上踩了踩。 见它不为所动,便回神继续看书。 美人,巨蟒。 林霁捏紧了拳头,在门外问青黛这又是哪条蛇。 青黛嘴快,说出了实情:“就是昨日那条小蛇,姑娘沐浴时它硬要钻浴桶,泡了水一下便胀成这么大!” 林钰似乎习惯了小蓝缠在身边,院里其他人却是没有的。 尤其林霁听见了,是在沐浴时,那东西进了林钰的浴汤。 “孽畜。” 也是这声,引得林钰发现了他立在门外。 “哥哥来了。” 她放下书坐正身子,便看见腿边的小蓝头颅顶起来,一动不动盯着门外的男人。 仿佛做好了随时进攻的准备。 看见门外男子踏进来,林钰很明显感受到,腿肚被它缠得更紧了。 “好了!”她揪着蛇头训斥,“你若再咬人,我立刻便把你扔出去!” 小蓝听懂了,小蓝很委屈。 又顺着人手腕,幽幽向上缠。 可它现在比林钰的腕子粗了太多太多,几圈就裹满了少女纤细的小臂。 林钰再推它,它才不情不愿绕了下去,落回林钰脚边,也不作最开始防备要进攻的姿态。 林霁却知道,它还在盯着自己。 它通一些人性,似乎也懂主人送它来的意图。 看守林钰,不准自己近身。 “还要养多久?”林霁好不容易才能将眼光上移,落定至林钰的面庞。 少女却摇头,“我也不知道,反正我日日在家里,养一养它也不费劲。” 林霁“嗯”了一声。 随后许久没人出声。 或许他很不适应,自己和林钰说话的时候,有这样一个略通人性的畜生在旁听着。 他不喜欢这东西,一如不喜欢它的主人。 “眼下,我有个办法。”男人低垂着眼,目光锁在那幽蓝的蛇鳞,“不必叫你为难,也不必叫父亲为难,让那人再也不得威胁我们一家人。” 林钰立刻问:“什么办法?” 这几日她似乎总在摇摆。 一时狠心坚定地恨他,恨不能永远不再见他。 一时又为他几句话心驰摇曳,不舍得远离他半分。 两日不见她似乎更偏向前者,因而林霁说出这番话时,她立刻来了精神。 林霁却比她放得缓,几番斟酌,告诉她:“他毕竟还没回京,回京之后想要站稳脚跟,便离不得朝中老臣的支持。” “我上京赶考时结识了许多老臣,他们各自支持着不同的皇子,倘若他们团结一心朝人施压,他便成不了什么气候。” 林钰听着这个法子,并不觉得是个多好用的,只问:“那些上京的大人,肯为我出面吗?” “不止是为你,还是为他们效忠的皇子。”林霁说,“我会叫上沈涟,请他同我一道开口去求。” 沈涟背靠沈太师,照程可嘉的说法,沈太师的地位极高。 兴许就能压倒羽翼未丰的许晋宣。 林钰又问:“会不会很麻烦?” “不会,”林霁始终没有看她,只紧盯她脚边的巨蟒,“只是你要想清楚,在此之后,你恐怕再也见不到他了。” 再也见不到。 听到这句话,想到这种可能,心头便牵扯出一阵痛意,甚至连身子都跟着轻轻颤了颤。 可最终她抚上心口,木然答复:“好,只要不用嫁给他。” 林霁轻轻松一口气。 随即站起身说:“那我现在便去准备了。” 林钰以为他要去写信求人,也跟着站起身,“多谢哥哥。” 长身如玉的男子走出门外,回头时正瞧见林钰蹲下身,安抚似的摸着那孽畜的身躯。 这孽畜敢钻林钰的浴桶,甚至夜里还要缠着人一起睡。 林霁盯着看了许久,心底那点杀意久久不散。 它算什么东西,要自己心尖上的人讨好它。 重重地沉下一口气,林霁再睁眼时,漆黑的眼底清明一片,仿佛刚刚一闪而过的戾气只是错觉,他这个新科状元从来清高不似凡间所有。 他对林钰说谎了,其实借口也很拙劣,恐怕只有从未涉及朝堂势力的少女才会相信。 那人是皇子,天潢贵胄,比自己更尊贵没错。 可那也得等他回到皇都,加冠受封才是真的。 何必要叫他回去呢。 第70章 要做她身后的人 林钰没怎么出过院子,小蓝依旧如影随形,连沐浴时都要在浴桶边徘徊。 青黛胆子大,这几日稍稍习惯一些,也没那么怕它了。倒是朱帘总不适应,能避多远就避多远。 小蓝真能通几分人性,朱帘害怕便偏要往她脚边蹿,越躲越往上凑。 结果便是被林钰抓着狠狠教训了一顿:“你惹我也就罢了,连我身边人都不放过,要是你朱帘姐姐开口,我立刻撵你出去!” 隔了几日皮肉中吸的水少一些,分量个头都小了,林钰一手就能把它提起来。 “听见了吧!” 小蓝当然没法作答,只是被放回地上再看见朱帘,倒也真没再上前吓人。 就这样,小蓝逐渐在瑶光院找到了平衡。 唯一遭它戒备的只有林霁,不止是小蓝的问题,林霁每回看它,眼光比竖瞳的小蓝更冷。 “你也是小孩儿脾性,”林钰便说他,“小蓝通人性的,你不喜欢它,它也会不喜欢你。” 林霁便收回目光道:“我为何要喜欢它。” 林钰也不想每日给这一人一蛇调解,于是有时会扔下小蓝在院里,自己跑去林霁的栖鹤堂。 每次回来都要被小蓝狠狠缠上一通,像是怨怪她抛下自己。 这一日要去程可嘉和沈涟的婚宴,林钰自然不能带它,认真关好房里的窗子,又嘱咐它一定要乖乖等自己回来。 小蓝白日没精神,又已经恢复了六七寸的大小,林钰亲手将它放进小窝里,才嘱咐青黛把门锁好。 “都收拾好了吧。” 自打小蓝进了院里,阮氏便再没走进来过。 这回的请柬也单单递给了林霁,阮氏与林建昌并不同去,只叫林霁带上林钰。 见林钰点头,才亲手搀着她坐上软轿。 又嘱咐:“今日人多,切记听阿霁的话,有什么事就找他。” 林钰:“我都记下了,娘亲放心。” 门外,林霁候在马车下。 他率先登车,又朝她伸手。 一路过去还算顺利,林钰又仔细想了想许晋宣的事,中途过问了一回。 林霁并未将自己的打算说出口,只说一切按部就班,叫她不必担忧。 婚宴在沈涟于华亭县的官邸,规制不大,却也十足热闹,松江一带的显贵门第几乎都派了人来。 林钰就那样看着鞭炮声里,沈涟将盖着红绸的程可嘉牵进门,也终于见到了传闻中的沈太师。 照理说他年过半百,比自己父亲更为年长,林钰盯着他看了又看,却一点不觉他苍老,只有岁月积在身上的沉炼。 再细看眉目骨相,也是一派舒朗清隽。 不难想象若早个二三十年,必定是上京贵女们趋之若鹜的存在。 “在看什么?” 或许是她看得太入神,林霁在她头顶开口。 “看沈太师,”林钰直言不讳,待新人于堂前拜天地,又转头问,“上京当官的人,都生得那样好看吗?” 沈太师是,沈涟是,林霁也是。 林霁却没读出那层深意,默默望向高堂处。 林钰便又低声问:“太师为何不娶?” 这样经纶绝艳的人,竟至今孤身一人,甚至未有子嗣。 林霁其实在京城听过一嘴,同僚中有知晓内情者,说太师年少时钟情一人,那人早嫁作人妇,太师却经年难忘,苦等至今。 林霁也不知此事是否属实,便只说:“或许,是求不得。” 林钰点点头,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解释。 她见人对座上宾皆是淡淡的,平和却也疏离,唯独对上沈涟还显露几分真切。 他似乎在等人,眼光与心神总朝外。 直到那大开的门外当真现出一名女子,她看见堂上沉稳的太师骤然起身,却又不忘理一理身上衣褶,方起身迎向门口。 而那女子身后,跟着另一个样貌惹眼、姿态亲昵的男子。 “真是求不得啊。”林钰慨叹一声。 那必定是她的夫婿,虽听不清在说什么,却能大老远感知到两个男人间的剑拔弩张。 林霁也看见了,看得心境迥异。 沈涟曾向他解释过,太师年少时痛失所爱,才为他的姻缘事事争先,一收到信便送来红珊瑚。 如今看来,当真不经一事不长一智。 眼光转回身前的少女,林霁暗下决心。 要做她身后的人。 绝不能是站在她对面的。 这三人动静极小,林钰看着看着,忽然瞥见门边又进来个熟悉的人影。 那人肤色略显苍白,胜在身段气质卓然,朝太师躬身作揖。 是许晋宣。 就这么突如其然地,闯进了她的视线。 自此林钰眼中再无旁人,只愣愣看他举手投足,满心期许着他能瞧一眼自己。 何其幸也,他当真望过来了。 林钰便似被勾了魂,鬼使神差迈开脚步就要去到他身边。 却忽然身后伸来一只手。 林霁问:“去哪里?” 她转头,仰首看人,眼中却映不出一道完整的人影。 只默默抬起自己另一条手臂,试图把男人的手挥走。 林霁知道是多此一问,她必定是去寻那位五殿下。 攥着她手臂衣襟久久不放,最终他说了句:“至少叫我陪你去。” 见他不阻拦,林钰才松下手臂,认真冲人点了头。 许晋宣看见她身后还跟着一个人,倒也觉得在意料之中,甚至勾了勾唇角。 等人走到近前,却只当没看见林霁。 只问林钰:“你怎么过来了?” 不远不近的语气,听得林钰怔了怔。 “我……”她能怎么说,远远地瞧见他,便一心只想着过来。 像被一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身体的反应早摆脱了头脑的控制。 “嗯?”许晋宣却不肯放过,好整以暇抬了抬下颌,硬要讨个说法似的。 林钰便开始局促,低头绞着袖摆,最终说:“我就是想问问你,近来还很忙吗,什么时候来接小蓝。” 她似乎找了个不错的借口。 至少许晋宣是这样想的。 他稍许上前,看着十步之外的男子面色黑沉,削薄的唇便又扬起。 “怎么,它惹祸了?” 压低的声线响在耳边,林钰却浑身都酥了酥,眨一眨眼,尽力维持自己的声调。 “没有的……”确实在声若蚊呐。 第71章 林钰,你看她们哪个好 “那是你不愿养它了?” “没有的!”林钰否认得慌乱。 一心想着倘若他将小蓝接回去,自己便再难与他有交集了。 “我每天给小蓝吃很多肉,它在我那里很好,他……”本想说没伤过人,却想起林霁在身后,“也没伤过我院里的人。” “哦。”许晋宣那双略显凌厉的眸子睨着她,将她的不安、局促尽收眼底。 却偏偏说一句:“忙过这几日,我就接它回去了。” 林钰便一下泄了劲。 她分明都说了,自己把小蓝照顾得很好。 可小蓝是他的蛇,他总要接回去的。 想到这里,眼底便忽然蓄了泪。 快到她自己都没能反应过来。 “对了,”许晋宣忽然道,“既然今也在,不如帮我一个忙?” 林钰鼻尖轻轻抽了抽,问:“什么忙?” “跟我来。” 林钰匆匆跟上他的脚步,这一回,彻底忘了自己身后还有人。 许晋宣引着她登上一层小阁楼,驾轻就熟,似乎早就摸清了沈涟官邸的布局。 “你看。” 指骨峥然的手一指,林钰也并不知晓他在指谁,但听他讲:“那是江淮布政使府上嫡长女,品貌端庄,出身不错。” 至此林钰尚未反应过来,只愣愣想着:江淮布政使。 那可是二品的地方官,比程家还风光呢。 “那个呢,是应天织造司总督的妹妹,出身不比前一个,胜在模样可人,性子也讨喜。” “那个……” “什么意思?” 林钰在他指尖游移时出声打断,“你把那些人指给我看,是什么意思?” 那截定在半空的手收回来,男人不甚在意地笑了笑,“这些都是近来结识的姑娘。” “你也知道我在山上住了十几年,朋友不多,也只能请你替我掌掌眼。” “林钰,你看着她们,哪个好?” 方才压下去的一点泪,又迅速攀回了眼眶中。 湿热含不住,急转淌下面庞。 许晋宣就这样静静看着。 明知她痛苦、为难,却仍旧问她:“林钰,你怎么了?” 林钰猛地抱住他。 “别,不要……” 这还是许晋宣第一回触到她。 原来她的身体,有这么柔软。 阁楼二层的门外,他窥见林霁立在那儿,身躯僵直。 “不要什么?” 许晋宣不管门外,顾自低眉开口,如堕落的溺音。 他在等。 强人所难没有意思,他要林钰主动后悔,推翻当初说过的话,求着自己娶她。 他已经很接近这个结果了,不过是随手指了几个女人给她看,她便伏在自己身前低泣,如同受了天大的委屈。 许晋宣不推开她,却也不肯伸手揽住她。 阁楼下的新娘被送往洞房,宾客相继落座,闹哄哄的人群便散开了。 林钰缠在人身上的手微微发颤。 脑海中叫嚣着一个念头,叫她想对眼前人说:不要看别人了,我想嫁给你。 另一个声音却不断提醒她:这是仇人,是亲手杀过你一回的血仇。 你真的想嫁给自己的仇人吗? 意识崩盘以前,林钰眼前闪过鸣渊的脸。 要是鸣渊在就好了。 那是她最后一个念头。 她又陷入了梦魇,依旧是新娘被接进门的场面,这回新娘成了她自己。 她惴惴不安地被红绸牵引着,坐进洞房里痴痴地等。 最终人等来了,伴着一把长刀,狰狞破开她的身躯,将朱红的嫁衣染成暗色。 好像只有梦里她才能清清楚楚地回答:我不想。 不想嫁给自己的仇人。 可这梦魇一层叠一层,她总是无知无觉地嫁了,又不出意外地死去。 一次一次,根本逃不出来。 …… 林霁盯着榻上昏迷的少女,身边阮氏不知第几回叹气。 她已经听林霁讲过沈府的事,分明也没出什么大事,两人见了一面而已,林钰跟人说话说着说着便晕了过去,整整一日都还没醒。 梦里不是哭,就是念叨着“不要杀我”。 “你说说那什么五殿下,他究竟给钰儿下了什么蛊,叫她一阵害一阵地担惊受怕!” 林霁像是听到什么要紧的东西。 “……蛊?” 那个人,会下蛊。 林钰的反应一直很奇怪,见着人巴巴往跟前凑,人后却斩钉截铁地说不愿嫁他。 他以为林钰心性未明,只是摇摆不定。阮氏一句埋怨倒是提醒他:未必。 或许真是被他下蛊了。 林霁对此道并不熟悉,要找出一个深谙此道的人也是难上加难,可此刻心底的怀疑却到了极致。 林钰,她八成是被那人下蛊控制了。 就这愣神的片刻,他看见那条恢复体量的幽蓝小蛇爬帏,试图缠到少女的手腕上。 那种猜测引发的愤怒一瞬爆发,林霁再看不得这些旁门左道的东西,上前扒下蓝蛇的身躯,狠狠往地上摔。 阮氏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回过神定住睛,小蓝蛇慌乱逃窜,一溜烟没影了。 而林霁掌间虎口处,鲜血潺潺难以止息。 “你……哎呀,快去请大夫!” “不用了,”林霁沉声阻止母亲的传唤,“从前也被它咬过,止住血就好,没什么大碍的。” 阮氏又怎么肯依,一个孩子已经躺在榻上一整日,自是不肯叫另一个孩子身处险境的,还是坚持传来了大夫。 林霁压根感受不到痛,他甚至觉得这点血像是释放。 难怪当日登门,那人用那样一种胜券在握的神态看向自己。 难怪林钰总是反反复复,好像从来摸不清她的心迹。 原来如此,当是如此。 那人竟卑劣到这种地步,用蛊毒控制林钰。 前几日刚来过的大夫为他止血包扎,训诫着为何如此不当心,三日两头被蛇咬,林霁才稍稍冷静下来。 与此同时的许晋宣处。 他眼角眉梢那几分得意都消失了,眼前只一遍遍闪回在沈府,林钰抱着脑袋,忽然就晕了过去。 “殿下,云娘到了。”是玄野在门外。 “进。” 许晋宣开门见山,说:“我分明炼出了情蛊,为何不管用。” 第72章 许晋宣算计了她太多次 云娘是他母亲的师妹,天资不算高,胜在师出同门,跟着曾经的师傅见多识广。 出宫这些年,云娘亦师亦母,他也早就青出于蓝。 而炼制情蛊一事,却是到今日出了岔子,许晋宣才叫她得知。 “我一定告诫过你,情蛊不但难炼,就算成了,十之有九皆是后悔的。” 许晋宣不语。 “更何况你体内蛊毒尚未肃清,又贸然种下这种子母同心蛊,若是那小丫头有什么好歹,你也活不成!” 这些年替他祛毒已是颇费心力,云娘也是第一回冲人发这么大的火。 对此,许晋宣并不反驳,却也没将这些道理听进去半个字。 “我不后悔。” “你怎知往后……” “往后也不悔。” 他生性如此,出宫接到他便是这样,不肯听的话从来不听。 云娘默了一阵,才接上最开始的话茬:“情蛊不似寻常的蛊毒,用在不同的人身上,见效亦是不同的。” “倘若子蛊的宿主极端厌恶母蛊的宿主,哪怕炼制不出岔子,那人也没法被子蛊操控。” 极端厌恶。 许晋宣想了想两人的过往,觉得并无可能。 但又想起那只懒怠的母蛊,并不如蛊案记载的那样鲜活。 “若是炼制出了岔子,那便五花八门,什么都有可能。或许是你喂的血不够纯,或是蛊虫不够强健,没法在宿主体内存活。” 子蛊与母蛊养在一起时,分明都是好好的。 似乎是子蛊进了林钰体内后,母蛊才开始懒怠的。 许晋宣摇摇头,抬手揉上眼眶。 …… 林钰昏睡了一日两夜,才终于在这日清晨醒来。 身体里溢满了浓重的空虚,好不容易逃出梦魇,却又莫名其妙地难过。 “小姐醒了!” 是青黛的声音。 没过多久,朱帘也推门进来,小丫鬟们陆续端来洗漱的用具,还有热腾腾的早膳。 林钰浑身无力,只能叫人搀自己起来。 “我睡多久了?”一开口,嗓音嘶哑。 青黛道:“一日两夜,可将夫人吓坏了。” 林钰点点头,往日粉嫩的唇瓣泛着苍白,“记得去给母亲报平安。” 阮氏起身便来了,这里瞧瞧那里看看,反复问着还有哪里不舒服。 林钰不想叫人担心,应付了半日,午膳后才将母亲又哄回去。 可哪怕是用过两顿饭,身体里诡异的空虚却没有消散。 反而,越来越浓重了。 屋里重新归于宁静,角落里忽然钻出一个幽蓝的影子,蜿蜒攀爬至桌边。 林钰很顺手地将小蓝接过来,顺着它脑袋抚下去,它却不如往常那样享受,匆匆避开了。 “咦?” 林钰认真查看蛇身,发觉有一块皮肉上的蛇鳞竟断裂了,伤处的颜色要比周边更深些。 “我昏睡这些时日,小蓝在做什么?” 屋里只剩下朱帘和青黛,青黛看看朱帘,朱帘才如实告诉她:“是霁公子,他那时盛怒,将蛇摔到了地上,叫它避人好几日了。” 对此朱帘是向着林霁的,正好杀一杀这孽畜的威风。 林钰听罢虽还是心疼,却也点着小蓝的脑袋说:“定是你又惹他了。” 小蓝有苦难言。 它分明只是看林钰昏睡,想陪在人身边! 不过见识过林霁的疯劲,咬他两次都不收敛,这回小蓝收敛了,在他进到屋里时主动退避。 林钰一眼就看见了他手上的伤口,虎口处已结痂,深红一片却仍旧慑人。 “它又咬你?” 林钰已经作出猜测,男人的眼光扫向角落里幽蓝的小蛇,也不解释,只低低“嗯”一声。 反正是个不会说话的畜生,没法辩驳又怪得了谁。 林钰却真气着了,分明教训过它,不要伤人不要伤人,看来通灵的东西也到底不是人。 她立刻便站起身,找了个并不宽敞的匣子,直接将小蓝扔了进去。 “给我好好反省!” 说罢便摔上盖子。 精致的小匣子被搁在妆台上,林钰忽视里头小蓝撞出的动静,引着林霁在小圆桌边落座。 林霁反劝她:“不必跟这种东西计较。” “我会好好教训它的,若是再教不会,只能将它送回去了。” 送回去,倒是林霁想要的结果。 他轻轻颔首,不动声色又“嗯”一声。 “身子如何了?” 林钰也不知道那日怎么就晕过去。 她听着许晋宣说那些话,身体里似乎有两个人在打架。 战况激烈,反叫她承受不住晕了过去。 “我应当还好的。” 没有病痛,却时常精神恍惚。 现在又增了一项,整个人都觉得很空,却又不知要用什么来填满。 林霁见她似在出神,便说:“那个人会炼蛊,你知道的。” “那个人”就是许晋宣,林钰点点头。 林霁便说出自己的猜想:“阿钰你想想,会不会叫他下了蛊?” 林钰一时怔住了。 对上许晋宣时,自己总是没法好好思考,满脑子都是靠近他、得到他。 回过头又总为那些念头懊恼,觉得不应该。 “有这种蛊吗?”她愣愣问,“叫一个人,喜欢上另一个人?” 林霁不通蛊术,因而无法作答。 林钰却越想越是这么回事。 否则呢,是什么叫自己一而再再而三地为人发狂,在拒绝了他之后又见不得他走向旁人。 是了,一定是有蹊跷的。 “哥哥,”她轻轻唤一声,转头看人,“此事,只当你没说过,我也从未知晓。” 许晋宣算计了她太多次。 当初明知自己是谁,却隐瞒身份与自己相识。 他想下蛊,有太多机会了,自己防不胜防。 这回林霁并未应声,只问:“你想怎么做?” 林钰是赤忱的,阴谋诡计,从来与她不沾边。 她说:“只许他骗我吗,我也可以骗他。” 既然找不到更好的人,那就只有他知道下了什么蛊,又该如何解。 只是林钰又想起谭景和吐出的那口黑血,晚迎倒在血泊中,难免不生出害怕。 她怕自己也会变成那样。 林霁自然有顾虑:“你如今被蛊毒牵制,还是不要再接近他。” 许晋宣面前的林钰是毫无理智的,他已经见识过了。 第73章 同生同死 “可是哥哥,我别无他法。” 林钰坐在玫瑰椅上,病中略显瘦削的肩膀微微缩着,“你就当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吧。” 林霁正要开口,却被她打断:“哥哥总是想护着我,想替我将难处一并解决。可有些事总要我自己面对的,不是吗?” 她说中了林霁的心声。 林霁备好的话都咽了下去,对上她略显疲惫却照旧通透的一双眼。 他更坚定了那份决心。 杀了那个人。 杀了他,所有问题都迎刃而解。 原本平静、稳中向好的日子就能回来,林钰再也不会受人牵制,自己可以为她遮风挡雨,她可以做回从前那个无忧无虑的小姑娘。 这一日林霁并未待太久。 曹顺告诉他,那人已经安置好回京的大船。 而他要的水贼,也已经答应了那笔交易。 大事当前,林霁的神色淡到看不出任何波澜,仿佛那只是一件再小不过的事。 而林钰,也在第二日得知了此事。 “我就要回京了。” 又是林府的花厅,许晋宣不复先前志在必得的模样,试探着告诉她:“经此一别,往后恐怕再难相见。” 林钰知道他是故意的。 想让自己难过,想让自己主动跟他走。 她低下脑袋,掩去那几分倦怠,说:“我舍不得你。” 这话比从前要痛快,几乎不见犹豫。 许晋宣却并未在意这点不妥,却是暗暗松一口气。 看来还是生效的。 他现在很想带着林钰回去,去到一个她并不熟悉的地方,这样,她也会多依赖自己一些。 嘴上却说:“可我总不能为了你留下。” 她似乎又现出一种挣扎的态势,许晋宣等了又等,反而是自己等得心焦。 最终主动道:“还是说,你要跟着我回去?” 面前少女倏然抬头,澄如明镜的眼底具是困惑犹豫。 问:“……可以吗?” 声音很细,轻到几乎要听不清。 许晋宣的心又安定几分,转而问:“你要以什么身份跟我回京?” 他站起身,朝着林钰走近两步,这回并不打算自己作答。 修长的颈项微微低下,像是将耳朵送到她唇边。 “嗯?” 他靠得很近,林钰的心似要跳到胸膛外头,震得胸腔微微发热。 “我……” 半是哄骗半是顺应本能,她说:“我想你娶我。” 这句话对两个人都是解放。 许晋宣直起身子,睨下来的眼底不见笑意。 “怎么改主意了?” 上一回林钰没有按时上套,他心底积了怀疑,不免多问几句。 林钰却不想费心作答了,似是耐不住拷问,心底也知晓没有缘由,试探着去抱他。 察觉他并没有推开自己的意思,她将脑袋枕在人肩头。 “我不知道……”她已经带上哭腔,“我就是,就是不想离开你……” 在子蛊的控制下,话一出口,连她自己都分不清是真心还是假意。 甚至连醒来后就无法消除的空虚感,都在此刻得到了安抚。 许晋宣能感受到那种空虚。 子母蛊同心,凡是蛊虫带去的症状,他一并能够感受。 他知道前几日林钰是崩溃了,可到今日,她终于还是屈服了。 许晋宣伸出手,在她肩头搭了搭:“好,那我带你走。” 他许下了承诺。 林钰却陷入一阵迷茫。 哪怕是为了解蛊,自己真的要跟他走吗? 离开她安居十五年的故土,千里远上,奔赴京都。 “不行!” 林霁当然反对,“你不用跟他走,我已经有了对策。” 他当然不会将杀人的计划说出口,只是极力反对林钰以身涉险。 “就当是为我自己呢,”林钰说,“哥哥不知道,这种蛊发作的时候,会叫人难受到发狂。我需要他,我离不开他的。” 她也没有说,这种症状越来越重,起初只是难受,现在却像上瘾。 她不想为难自己,只要在许晋宣身边,他自然有办法解决。 林霁又怎么能答应! 他安排了水贼,在许晋宣上京途中将人除去。 倘若林钰也在那艘船上,这个办法又还怎么行得通? 在他犹豫如何开口时,青黛引着一名女子进来。 林霁对她并不眼生,罗绮罗大夫,专为府上女眷诊治的女医。 林钰记得最开始的时候,就是她画下一张图纸,引着自己去寻到蛊医。 许晋宣也的确将东西给了自己,林钰便想到,罗大夫或许略通蛊术,可以再问一问她。 “今日不瞧病,我有些事想问您。” 罗绮点点头,“姑娘且说。” “您当初能为我画下一条‘开口蛇’,如今我想问问,这世上可有一种蛊,能叫一个人对另一个人情根深种?” 尚算年轻的女子略显为难,只说:“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大夫,偶然得到了一本蛊案,里头不太详尽地记了些蛊蛇,我并不知晓该如何炼制,也只是识得一些。” “姑娘若要说情蛊,书上也是有记载的。” 林钰立刻问:“当如何解?” 罗绮却摇头,“蛊书不曾记载得这般详尽,我只知晓情蛊乃子母蛊,宿体同生同死,两相感应而已。” 罗绮说得并不多,却叫林霁骤然心惊。 “同生同死?” 两名女子的目光落到他身上,罗绮回道:“是。” 林霁又问:“是说解蛊之前,其中一人身死,另一人也会跟着死?” 罗绮点头,“是这个道理。” 林霁猛地站起身。 “哥哥怎么了?” 他差点就酿成大错。 五皇子不能杀,至少解雇之前不能。 “想起府衙有桩公务未处理,现下回去补。” 林钰虽觉得他举止有异,却也没再多问,“那哥哥快去吧。” 子母蛊真的很麻烦,但也能保证她上京之后的性命。 许晋宣,他必定会像爱惜自己的命一般爱护她的。 默默做了决定,又送走罗大夫,她打算对母亲说出此事。 阮氏一听她要跟人走,自然是不肯依的。 “你可曾想过,去了上京便是他的地盘,你要回头都没有路的!” 情蛊与前世,母亲一概不知,林钰知道她一定会替自己担心。 第74章 十年以后,二十年以后 她言简意赅地告诉母亲:“就算我不愿跟他走,只要他稍稍开口,父亲自然会上赶着将我送去。” “与其等着父亲寻我,不若我就自觉些,跟着他跑一趟。” 林钰上前两步,柔柔握了母亲的手,“若还能有机会,女儿一定会回来的……” 话至此处,两人眼中都蓄了泪。 阮氏又何尝不知她的无可奈何,可怜自己与女儿皆是后宅妇孺,对着外面那些男人没一点办法,就连自家男人都不顶事。 “阿霁呢,”妇人泪眼朦胧地询问,如抓住最后的救命稻草,“他说过,他会想办法的。” “哥哥在想办法了,在想了。” 林钰又宽慰几句,候在外头的青黛忽然进来,说程可嘉来了。 她赶忙拭了泪,与母亲打过招呼才去见人。 成婚三日,程可嘉已梳上妇人发髻,性子却是和成婚前一样的,见了人便道:“今日归宁,正好路过你家这边,便想着要来看看你,顺带同你道个别。” 林钰眼眶还带几分红,问她:“你去哪里?” “上京。”程可嘉答得坦然,却也依稀有几分不舍,“我嫁给沈涟不就图他日后能给我风光,这趟太师回京,要把他也带上,上头调令都已经下了。” “林钰,看来你的婚宴,我是赶不上了。” 沈涟此去多半是要在上京安定下来,经此一别也不知何时才会回来省亲。 林钰却惊喜道:“你也要去上京?” “也?”程可嘉立马抓住这个字,“你是说,你也会去?” 继而又追问:“和林霁?” 她是与自己新婚的夫婿,自己却是与累世的仇敌。 林钰只摇头,说:“不是林霁。” “那……”照她往日的性子,必定不刨根究底不罢休。 如今见林钰神色黯淡,便也知怕是三言两语说不清。 “那反而好,我正愁去了天子脚下人生地不熟,旁人看不起我一个南边过去的。你一道去,我便不愁了!” 临别的沉闷一扫而空,想到去了京都还有程可嘉在,林钰顿时觉得好受了不少,也将此事告知了母亲。 阮氏从前只觉那孩子太强势,如今出门在外,林钰身边有那样的熟人却是最好的。 免不了又拉着她说一通话,叫她到了京都以后要和人多往来云云。 又不忘问:“那他如今,是打算娶你?” 林钰也说不清。 话是她提的,许晋宣并没有给出一个明确的答复。 娘亲怕她无名无分,跟着人会吃苦,她明白的。 林钰却想得很清楚,此去要设法寻到解蛊的办法,若实在无法…… 许晋宣的命,也捏在自己手里。 当然,那是最差最差的出路,不至绝境,林钰绝不想与他“共死”。 小蓝自打那日关过匣子就安分了不少,林钰原先还怕他怨恨自己,咬上自己一口。 却不想他比从前安分太多,绕在身边的模样也更小心讨好。 林钰点过它的脑袋,就快入冬了,她身上氅衣滚了一圈雪兔毛,衬得那张玉白脸蛋更显红润。 只是这一日她等了许久,林霁午后去了府衙,却至夜都未归。 第二日,许晋宣便来了。 “收拾些东西,至多带两个人,今日午后启程。” 看他行色匆匆,看来一切准备就绪,就差自己跟上了。 早就听林钰说要走,青黛偷偷抹着眼泪,替她收拾好几日行装了。 今日一听能带两个人,她差点没蹦起来。 “就带我吧!”随后又往边上环视一圈,“还有朱帘,咱们两个自小伺候姑娘,何时分开过!我都想好了,要陪着姑娘出嫁的……” 青黛的心思倒是不难猜,林钰只看向朱帘。 没记错的话,前世此刻,朱帘已嫁给自己的表哥做妾室。 林钰也不知两人何时看对眼的,朱帘那时是否是自愿的。 因而只对人道:“上京途遥,你在家中替我照看母亲也是好的。” 这话说得青黛没法反驳,只紧张兮兮看向朱帘。 有时青黛会想,朱帘和林霁还挺像的,一张面皮能盖住所有心绪,哪怕与她相识十数年,此刻正紧挨着立在她身侧,青黛都说不准她会如何作答。 直到朱帘难得仰起颈项,眼底几分坚定清楚落到两人眼中。 “我跟着姑娘。” “太好了!” 青黛激动到直接抱住了她。 林钰的东西已然收拾得差不多,动身的消息匆忙,阮氏尚未反应过来女儿便要走了,又哭着从自己嫁妆中选了许多东西,塞到她行囊中。 “切莫亏待自己,到那儿若还缺什么,便写信给家里,知道吗?” 林府门口,林钰左右张望着,还是没瞧见林霁。 早派人去府衙递口信了,却迟迟未见他归来。 林钰是很想见一见他的,哪怕两人的关系早没那样纯粹,可要说身边谁最受她依赖信任,那必定就是林霁了。 苦等未至,林钰反倒在角落里窥见了林建昌。 哪怕是眼风相撞,他也只匆匆闪避。 林钰在那双苍老的眼中窥见了愧疚,自己的眼眶便也不自觉发酸,却始终没有主动上前同人说什么。 直到许晋宣的车驾驶至府前,要林钰与自己同乘,人堆里才又传出几声阮氏的哭声。 林钰被身边人搀扶着登上马车,余光瞥见角落里的男人忽然发了慌,脚步踉跄奔上前,却被母亲斥下了。 “钰儿,钰儿!”他便远远地喊着,“为父错了,我知晓是我错了!你能不能……” 能不能,原谅我这一回。 林钰闭上眼,不知前世自己尸身现于他面前,他可曾痛哭流涕,在自己灵前忏悔这一遭。 相较之下,许晋宣并不为所动,凉凉问一声:“走了?” “等一等。” 林钰极力压下哽咽,掀开了车窗处的锦帘,从将要把她带离故土的马车上望下去。 “十年以后,二十年以后。”她嗓音轻,却也清晰。 “又或许,在您的坟前,我会原谅您。” “可是现在,不行。” 林建昌一时没能反应过来。 他从未听女儿说过这样的话。 以至回过神腿脚一软,竟是跌坐在地,只见那车队扬长而去,带去了他唯一的女儿。 他的家,终究还是要散了。 第75章 千里送行 那番话不仅惊着了林父,连许晋宣都微微挑眉,思量着两人间的恩怨。 她恨父亲的怀疑摇摆,恐怕也已知道,那些事离不开自己的授意。 “这么恨他?”他似随口一问。 林钰认真点点头,低垂的眼帘后蓄了泪。 不过巴掌大的脸庞被扭转,便有一滴急转直下,打到男人的手背上,也洇开一片晶亮的水渍。 “如此说来,你不该更恨我?” 恨? 林钰想,不是的。 她恨自己的父亲,希望他能后悔,看见他懊丧的神情也会心软。 许晋宣却不是的,她只想这个人,从未出现在自己的生命中过。 从未。 “回答!” 她久未出声,男人清瘦的指骨收紧,将她的下颌又捏起几分。 林钰眼中的情愫难明,伴着一行清泪淌下,说:“我离不开你。” 离不开,是因为情蛊,许晋宣心知肚明。 她对自己的感情很简单,却也叫人恼火,因为没有真情。 腕骨卸去力道,林钰的脑袋便又垂落回去。 马车内只有两人,却略显逼仄。 “你会娶我吗?”她忽然问。 许晋宣说:“在我第一回要娶你的时候,那时你答应,我便会娶你。” 看来他还要叫自己吃一阵苦。 在他身边思绪总是混沌,林钰想完这些,已没有什么精力再想旁的。 以至到岸口瞥见一艘战船,为首立着林霁时,她才惊觉自己始终没和林霁告别。 “臣松江知府林霁,率总督衙门四十官兵,护送五殿下北上。” 林钰回头望向身侧人。 林霁要送她们,似乎许晋宣也不知道。 深秋寒风撩动他袖摆,他仍旧喜怒不形,行礼的手摆得端正,脊梁却并不随身躯弯下。 冷冷清清,好似天上人。 许晋宣看完只说:“不必理会。” 林钰随着他下了马车,走过林霁身边也没机会道上一句别离。 只一眼,想说的话都在那一眼里了。 林钰坐在陌生的大船上,离华亭县越来越远,也离亲人、朋友、随心所欲的过往越来越远了。 可只要在江上略一回头,那两艘载满官兵的船不远不近跟着,她就知道林霁一直都在。 她的哥哥,还跟在自己身后。 大抵是在驶出松江地界,知晓林霁的船不能再跟时,林钰忽然怎么也忍不住,也不顾当着许晋宣的面,掩面低泣起来。 朱帘青黛都不清楚这位主的脾性,一时更不敢劝,只有青黛上前,小心将少女揽入自己怀中。 至于对面的许晋宣,始终只是静默瞧着,也不知是个什么心境。 “不好了!” 忽然厢房外传来一声大喝,玄野也立刻现身道:“殿下,咱们遇上水贼了!” 运河修得稳健,南北商路畅通,便也出了一批水性极佳,专劫船只的水贼。 他们虽也培植了一批自己的人,此时却是走陆路,并不在一处。 外头人急成一片,屋内两人却都不出声。 唯独青黛心大,连忙道:“快派人回去喊林知府啊!他带了兵,带了兵的!” 水贼都开始凿船底了,自然是要回去搬救兵的。 林钰就这样看着船队再度现身,在训练有素的官兵面前,几个水贼很快落荒而逃,在水上没了踪迹。 并行至身侧的船头立着她最熟悉的面孔,林钰这才似窥见什么希望,扒着窗框,一时破涕为笑。 这笑也没能叫人看太久。 因为身后的许晋宣冷白的手一挥,窗户便被他摔上了。 “他为了你,真是什么都做得出啊。” 林钰回过神才略微猜到几分。 怎么林霁一声不发就带了官兵来送行,正要出松江府地界便遇上水贼,又将他们喊回来。 现在,林霁和他带的人要一路护送他们抵达京城了。 “什么……为了我?”她睁着一双眼睫濡湿的眼,面上的困惑足以乱真。 许晋宣盯着她仔细瞧了瞧,竟也说不出她本性如何,此刻是故作不解,还是真的不谙世事。 罢了。 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下。 林钰被那个熟悉的女人带去另一间厢房,得知自己有这样一间单独的居室,心底还是默默松口气。 也知道了这当初住在云雾山山腰处的女人唤作云娘,她对自己的态度算不上太好。 “殿下身子弱,不好近女色,有数吗?” 话很露骨,像是怕她去爬许晋宣的床。 青黛都觉得受辱,梗着嗓子回:“姑姑当我家姑娘是什么人。” 她看人年纪不轻,架子却大,自觉以为是许晋宣身边的教习姑姑。 云娘朝她剜去一眼,略含杀戮的凉意侵透脊背,青黛忽然就说不出话了。 要是寻常的林钰,云娘倒也不怕。只是她被种了情蛊,且照许晋宣自己的说法,体内的蛊虫不够稳定,只怕是会出什么乱子。 许晋宣生在冬月里,要再过个把月才满二十,到时体内毒素肃清才能碰女人。 云娘没将这些说给她们听,到底也没和青黛计较,凉凉在屋内扫一眼便出门去了。 “她好凶!” 门一合上,青黛便抚着胸口顺气,“方才瞧我那模样,还当她要变出把刀子,两下呢!” 此话听得林钰略微失笑,青黛虽莽撞些,心大却也有心大的好处,能为她驱散许多阴霾。 朱帘也半是劝诫地说着:“瞧你下回还敢不敢惹她。” “我……” 她脾气一上来,那还真说不好。 朱帘与她共睡一张榻,夜里告诉她,如今这船上是旁人的地盘,她们都是林钰的人。 若惹了什么麻烦,账都要算到林钰头上,叫林钰替她们担。 一来二去,会叫林钰的处境很难。 更何况此行的终点,是那规矩森严、等第分明的九重宫阙。 青黛这才真听进去几分,入睡前讪讪说着:“我改,我一定改……” 林钰则仍旧倚着窗,探着脑袋瞧缀在身后的船队。 船头亮着一盏灯,她想,那或许是林霁为自己点的。 告诉自己,他一直在。 “还在看?” 第76章 不能太打搅你 这一声问得略显不悦,林钰立时坐直身子,也不知朱帘青黛何时退出去的,屋里只有自己和许晋宣两人。 反正已经被他瞧见了,林钰低下头并不作答。 好在他也没有逼问的意思,只立在门口说了声:“过来。” 林钰阖上窗,又检查一遍身上衣裳,起身跟上去。 许晋宣那间厢房要比自己那间宽敞一些,当然与他紫竹林后的住所没法比,但布置得也更齐全一些。 相比之下,自己那边像是临时收拾的。 “倒杯水来。” 男人吩咐完,顾自坐回榻上。 林钰也不知他叫自己过来做什么,听话到桌边倒一杯水,又亲自捧着到了床边。 小蓝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盘踞着身体候在林钰脚边。 林钰手中还捧着白瓷杯,无心理会小蓝,只递了一个眼神,它便又爬到一边,并不上前打搅。 林钰将那杯水递上去。 许晋宣却不接。 少许僵持后,才靠在床头抬眼去看她。 “我没说要喝。” 语调轻浮,仿佛戏弄。 不等林钰发怒,他又道:“叫你给自己倒的。” 少女抿一抿唇,终是将只白瓷杯放到他床头。 “我不喝了,夜里喝太多水,明日人会肿。” 许晋宣也不强求,趁她转身去放东西便问:“那间屋子怎么样?” 和他这儿当然是没得比,可毕竟是在船上,林钰也不求厢房能像自己的瑶光院一样舒适。 她如实道:“尚可。” 许晋宣便又说:“准你搬过来。” 大晚上唤自己过来,就为说这点事? 林钰不是喜欢委屈自己的人,当真在屋里环视一圈,最后眼光落定在面前那张榻上。 这屋里,只有一张榻。 “那位云娘姐姐说了,我不能……不能太打搅你。” 话点到为止,许晋宣却是明白的。 只是,又不是没和人共处一室过,这一路北上需坐船一个月,他得给自己找些乐子。 “管她做什么,只问你想不想。还有,不许喊她姐姐,喊姑姑。” 云娘是他母亲同辈,林钰喊她姐姐,便要比自己高出一辈。 林钰却只答前半句的:“不想。” 不想搬过来。 “为何不想?” 他难道看不见这屋里没有第二张床吗! 正好小蓝还在脚边,林钰蹲下身将小蛇接入掌中,看着它绕过自己指尖,林钰又看见那一片断鳞。 有几日了,但还未彻底长好,那一片的色泽还是比周边深些。 林钰也不想叫他过问,更不想叫人知道那是林霁摔它时摔断的。 于是主动解释:“有一日它钻我的浴桶,我一时慌了神,就推它撞在了地上,这里摔断了一片。” 听到“钻浴桶”时,男人的眉头便微微挑起,后面的话听得不甚仔细。 半晌也只接上一句:“那是它欠教训。” 小蓝反正是没法说出实情的,林钰见他不起疑便暗暗松一口气,顺一把小蓝的脑袋,将它送回主人身边。 又不忘替他说好话:“其实它很聪明,也很听话,教他规矩都会学的。” 第二回咬了林霁之后,关木匣里一晚上出来又温顺不少。 只是这些“虐待”小蓝的事,林钰全埋在心里了。 他床边两侧支了两个烛台,烛火在密闭的室内静静燃烧。 林钰刚收回放小蓝的手,抬头就对上他一双幽深的眼,右眼尾那颗小痣点在那里,凭空添上几分艳色。 这样昏暗焦黄的室内,男女共处一室,最容易生出旖旎的心思,更何况两人体内还种了情蛊。 林钰很快就直起身,又后退两步说:“我还是回去睡了。” 她也没等人允许,径直就朝门口走,好在一直到踏出屋门,许晋宣也并未开口叫住她。 男人只是看向手边的小蛇,瘦白的指尖抚过那一处伤了的皮肉,忽然自言自语似的说一句:“力气这么大。” 小蓝是药材喂养出来的蛇,寿命长,身体也坚韧。 能摔断这么大一截鳞片,林钰可没那么大的力气。 “看来是你又见血了。” 只是难免又想起林钰对它的评价:聪明,听话。 他的天水青,何时与“听话”沾过边? 可此时小蓝蛇安静地贴上自己腕侧,多日不见,甚至会讨好地用脑袋顶一下自己的手掌。 “没用的东西。”居然学会了讨好。 “你也用这种法子讨好她吗?” 还记得天水青第一回见林钰,虽然对人感兴趣,但也是捉弄戏耍更多,时常将人吓得哇哇大叫。 许晋宣开了个训它的口子,明知它听不懂,却又顾自说了下去:“她和你这种阴森森在地上爬的东西不一样,你若不想她离开,讨好是没用的。” “不如心狠些,用你的尾巴牢牢将她搀住,拖进你的蛇窝里,等她逃不掉了,自然就会对你好。” 说完这些,小蓝也只是顶着一颗并不懂人言的脑袋,显然是没法将他的训诫记入心里的。 许晋宣便也觉得荒谬,养了它那么久,似乎也从未对它说过那么多话。 只是林钰这个人,她身边的东西都有她的影子。 这本难以训诫的东西送到她身边不过半月,身上也带了她的痕迹。和从前不一样了。 …… 林钰回来时,青黛正在屋里急得团团转。 “姑娘可算是回来了,这大半夜的自己不睡,喊你过去做什么呀!” 林钰也没想真心作答,便只说:“有的没的,想是船上无趣,拿我解闷呢。” 她将身上的氅衣解下,朱帘便自觉接过去。 闭上门,她压低嗓音问:“姑娘不妨与我们说说,这趟去,他打算好要同您成亲吗?” 若说要婚嫁,家中并未接到过婚书,三书六礼一道流程都未走过。 若是不嫁,此刻人又在船上了。 朱帘是她的智囊团,林钰除了情蛊的事没打算告诉她,旁的正好找她商议。 “我问他了,他不肯给个准信,许是吊着我要我听话。咱们且走且看吧,等到了京都是个什么情形,都还不知晓呢。” 朱帘又说:“林府的家当都在他手中了,与姑娘,只看他自己的心意。” “对了姑娘!”青黛的嗓音忽然高起来,“你猜今日,我在船上看见谁了?” 第77章 能不能咬你 青黛既这样问,那必定是她们都认识的人。 林钰除了在许晋宣身侧,就是待在这间厢房里,压根没出去走动过,因而只得摇摇头。 “谁?” “齐管家!”青黛语中难掩惊讶,“他可是老爷最得力的助手,居然要跟着咱们入京吗?” 齐管家在船上,家里人竟然没有一个告诉她。 她已经听林霁讲过齐叔的过往,少年英才一步踏错,也错失了同自己娘亲的姻缘,兜兜转转才来到林府。 朱帘也没注意到他,便问青黛:“你在何处看见的?” “就路过那五殿下门前时,我看见他从里头走出来。” 朱帘沉吟片刻方道:“许是一众家产难打理,老爷派来的。” 林建昌在马车下差点老泪纵横,两个丫鬟立在马车下,那是看得清清楚楚。 林钰却嗅到了一丝不对的味道。 钱这东西再怎么难打理,既然给了许晋宣,他只要派人接手就好了,何必还大费周章带上一个林家的人。 “明日找个机会,我想见一见齐叔。” 心底有一个最把人往坏处想的念头,她得见了人,亲口问了才能应验。 一夜风平浪静。 “见他做什么?” 许晋宣并不习惯早起,在山上的时候,多要睡到日上三竿才起身。 今日也是她在外头敲门,才勉强支起身子洗漱,懒懒散散地见人。 林钰也发觉自己打搅了他,可他身边都没人伺候,门外也没人拦着自己,她过来一路畅通无阻。 “我有些话想问他。” 既然人都被她瞧见了,许晋宣也不难猜到她想问什么。 “你问我也是一样的。” 身形清瘦的年轻男子倚着桌边,仪态不够端正,肤色仍旧略显苍白,但好在模样生得出挑,懒懒散散也只显得不拘一格。 林钰不想问他。 虽然现在有些习惯了,可一靠近他,她时常会忘记自己原先想说什么,身体里早就出现的那种空虚感会愈发浓重,引诱着她往男人身边凑。 “不用了,你就帮我把他喊来吧。” 她拒绝,许晋宣才抬眼看看她,“我说,问我。” “你不用开口我也知道,告诉你吧,就是他卖了你们家,给自己挣一份前程。” 心事忽然被戳中,林钰扭头望向他,还是略显迟疑。 “怎么,不信?” 许晋宣轻飘飘地说着:“对你们林家人了如指掌,又清楚知道你娘亲那几分往事,还能在林家铺子里动手脚。” “林钰,你还能找出第二个人吗?” 不能了。 就是这些事件的串联,齐管家又出现在北上的船上,才引发了林钰的疑心。 她并不是很信任许晋宣,却也能理解他为何那样做。 这辈子被禁了科考,心却还是活的。 他找了这样一条路,堪称邪魔歪道,却的确最见效。 出神之际,男人不知何时已立在她身前,那双略显凌厉的瑞凤眼探下来,试图看清她面上的神情。 林钰便立时什么都想不到,默默后退一步。 “今夜,记得到我房中来。” 语调不明,听得人后背瘆得慌。 林钰几乎立刻跑出去,后来也没放弃继续找齐管家。 只是这船上她自己的人实在太少了,齐管家只短暂地出现一刻,随后立刻又没了踪影。 倒是天色暗下去,想到许晋宣晨间说的那一句,她更加心烦意乱起来。 林钰推开窗,便能看见身后跟着的船队。 要是林霁在身边就好了。 她能看见林霁的船,林霁也能看见自己的,两人却实打实没再见过面了。 江上风凉,林钰裹紧氅衣,没多久便受不住,将窗户合上了。 膳食都是送到各间屋里的,用完晚膳才更加忐忑,她简单梳洗一番,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才敢去敲许晋宣的屋门。 里面有一阵没出声,掀开门,却是云娘。 她显然对林钰的出现很不满,上下打量一番问:“有什么事?” 屋里的许晋宣替她作答:“我叫她来的。” “你明明……” 听得出云娘是想训斥,可刚回过头,那话便没有说出口,转而侧身让出路。 “进来吧。” 林钰这才看清屋内的情形,瓶瓶罐罐放了不少,也不知是要做什么。 “过来。” 许晋宣的床帐是放下的,林钰挪着步子往床边,帘帐刚掀开一角,她便看见了男人赤裸的上身,吓得慌忙转过身。 她羞怯,云娘却是习以为常。 将装着蛊虫的玉瓶取到床边,示意许晋宣伸手。 这是最后一次聚毒了。 能到他二十岁生辰,将体内毒素一并引出,他就能变成一个正常人,将来也能有健康的孩子。 只是这个过程异常痛苦,寻常人难以忍受。 许晋宣见她背身避嫌,只得再度开口:“叫你过来。” 又抬头给了云娘一个眼神。 聚毒疼痛异常,一个月一回,云娘在这一日什么都依他。 玉瓶放在床侧香几上,她果真回身走了。 换成林钰小心挪到床边,眼睛却不敢乱瞟,只能僵着嗓子问:“你这是要做什么?” 许晋宣已经取过玉瓶,望下去,里头的蛊虫很活泼,钻入身体也会在血脉中作乱,搅得人失去神志。 许晋宣并不会失去神志,但这叫他更清醒,更容易体会到痛。 “床边都擦过,你坐下。” 林钰只犹豫片刻,反正不是叫她到床上去,她便被靠着床榻,敛好衣裳坐在地上。 身后有热源靠近,不难猜想,是许晋宣从帐中探出身。 她裹得很严实,细白的颈项也只露出半寸肌肤。 可越是捂得紧,便越叫人想要剥开来。 “过会儿若是我忍不住……” 鼻间温凉的气息喷洒在肌肤上,林钰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又听他说:“能不能咬你?” 吓得她立刻往边上避,“你究竟要做什么!” 回身仰头,却只对上他眼角戏谑的笑。 许晋宣直起身,将玉瓶口对准自己的手臂,“看着。” 林钰看见一只黢黑的小虫,在他腕间停留片刻,又立刻消失了。 那条清瘦的手臂却青筋暴起,甚至开始微微发颤。 第78章 林钰,和他有过吗 男人身形不稳,一手重重向侧边撑去,力道足以将床架震断。 林钰见他这般,生怕他真发狂来咬自己,几乎手脚并用地想要逃离。 可人还没站起来,氅衣后领便被扯住,裹紧的衣裳反成累赘,带着身体稳稳跌入帐中。 “许晋宣!” 纱帐掩住屋内光景,朦朦胧胧,只剩眼前的男人。 他气息不稳,曲下脊背,赤裸的半身便隔着衣衫与她紧紧相贴。 “嗯?” 滚烫的指尖抚过唇瓣,似被少女紧张的模样取悦,他唇边勾了笑意。 林钰胡乱推他打他,看他白皙的皮肉东一块西一块红起来,倒是自己体内又涌上熟悉的空虚。 许晋宣任她折腾,等她消停些才玩味跟上一句:“很疼。” 指间动作利落,剥去她身上碍事的氅衣。 林钰便只能转为自保,扯着衣裳与他较劲,“你不许……” “不许什么?” 厚重外衣下的身躯纤秾合度,男人只掠一眼,手便探向她腰间衣带。 “不能脱你衣裳?” 林钰被他死死制在身下,反抗得一张脸红透。也不知这人脸皮多厚,竟能轻描淡写说这种话。 “你都看了我,总该礼尚往来。” “不是我要看的!” 这时候吵嘴无用,雪白的中衣敞开来,她的贴身兜衣是藕荷色,融在粉腻的肌肤间。 许晋宣知道她美,穿着衣裳时明媚似朝阳,剥开来是什么样呢? 现在知道了,是添着许多白糖的酥酪。 经脉中剧痛与欲望相撞,他兴奋异常,也亟需一些安抚。像她这样甜腻软滑的,正合适。 “那你总打了我。” 他一面陪人“讲道理”,指尖抚上衣料边缘细密的针脚。 “唔……” 林钰再打他,就捶到他脑袋,可他浑然不知痛似的,只顾隔着仅存的亵衣“咬”她。 洇湿的衣料紧紧吸附,林钰想喊他的名字,开口却只剩意味难明的呼痛。 是蛊毒侵蚀了神志。 她泪眼朦胧地想,一定是的。 否则她怎么会沉沦,甚至将手臂挂上人颈间,软软哀求他“轻些”。 蚀骨痛意褪去,已是三个时辰后。 许晋宣埋首至她颈项,沉钝的呼吸渐渐趋于平缓。 林钰也不知自己哭了多久,起初还能察觉细微的刺痛,后来干脆麻木了,轻哼着任他作为。 亵衣已经不能穿了。 她回去就要扔了这件小衣,再也不穿了! 许晋宣显然与她想到一起,直起身略一打量,指尖便往细带处一勾。 “你做什么!” 林钰嗓音都是哑的,就算匆匆忙忙捂住,还是难以避免被看了一眼。 男人睨下来的眸光暗了暗。 是原先就那样肿的吗? “很痛?” 他没明说是什么地方,两人心知肚明。 林钰哭干的眼泪重新泛上来,还是羞耻居多,恐怕明日能不能穿兜衣都是个问题。 “你自己试试呢……”被人连吮带咬好几个时辰! 夜已很深了,许晋宣只微微挑眉,随手披了衣裳下榻不知去做什么。 林钰连忙起来整衣裳,谁知衣带还没系上,他便折返了。 “叫你穿了吗?” 细白的腕子一顿,男人探入帐中,说:“上点药。” 林钰避开他的手,“我自己来。” 结果当然是没能拗过他,衣襟又散开来,她坐在凌乱被褥间,后背贴上他胸膛。 又颤声说:“要穿衣裳的……” 把膏药抹上去,岂不是都会在衣料上沾开,伤在那种地方被人知晓,她简直不用做人了! 几分红肿清晰落入眼中,许晋宣眼底生热,低声回一句:“知道。” 所以他取了膏贴。 林钰低头看见他的动作,面庞立刻又涨红了。 “你……你是故意的!” 她扬手去打他,男人也不避,只说:“这样能穿衣裳。” 贴住,既能清凉消肿,又不会将膏药沾在衣料上,分明是绝佳的法子。 林钰羞得说不出话,今晚发生的事也实在超出预料。 是那个云娘告诉她的,许晋宣身子弱不近女色,她为什么眼睁睁看着自己进来却不阻拦! 身后男人贴完药倒是安分,将她衣裳大致穿好,氅衣裹紧,便拉着她到舷窗处。 穿过粼粼映着月色的江水,泛着暖光的大船重新映入眼帘。 林钰忽然就清醒了。 不知是江上凉风吹的,还是想到了林霁在那船上。 “你一直回头看,是以为他能带你走?” 许晋宣问她,可她不想答复,反而垂下眼。 “我困了。” 和他做了越界的事,她可以安慰自己,是因为情蛊,因为被他算计。 可她不想做完又面对林霁,哪怕是他在的船也不行。 身子刚往后退,就撞到男人手臂,反被圈了回去。 “林钰,他若有本事带你走,就不会放你坐上这条船。” “不用你说!” 但凡听出他贬低的意图,林钰便更忍不住。 “为何不能说?” 后腰抵在窗框处,少女被迫仰头,看着他一张有了血色的面庞凑近。 “他想娶你,你也没拒绝,是吗?” “现在和我这样,你觉得对不起他?” 林钰身上疲倦,却被他逼问得头皮发麻,连推拒的意愿都没了,干脆低下头不说话。 直到他问:“林钰,和他有过吗?” 她是个很漂亮的小东西,谁看到都会喜欢的,许晋宣试想,倘若自己是林霁,瓜田李下,必然要哄她给自己尝点甜头。 林钰本想说“谁像你这样不知羞耻”,脑袋刚转了半分便想起,她与林霁,的确有过。 晚迎的药下在果脯中,结果是她吃了下去。 可那也是不一样的。 林霁只是帮她,不曾像他那般亵玩戏弄自己。 “没有”正要出口,迟疑却太长了,男人泛凉的指节递上她唇瓣。 “不用说,”他嗓音比夜风更凉,“知道你要骗我了。” 话口都被他堵死,林钰只想回自己屋里去。 身体却被他牢牢笼着,一个不留神,又被他掐着后颈吻上。 林钰这才想起,方才那几个时辰,他不曾吻过自己。 “你说若往后喊一声,他能看见我们在做什么吗?”间隙里他开口,又是恶劣到过分。 第79章 我是没什么羞耻 林钰很累,现在不仅身体累,精神也是。 搞不懂许晋宣在想什么,为何每句话都能叫人想打他。 今日也的确打够了,他敞开的衣襟现出薄薄一层肌理,上头全是自己的指印。 她不反抗,反正等他亲够了,也没真的往外喊一声。 只说:“今夜陪我睡。” 太晚了。 估计再过两个时辰,天都要亮了。 林钰难得不再反驳,随他拉着自己去往床榻。 又与人同床共枕,羞耻的回忆翻滚一圈,实在是太困,没多久便睡过去了。 她的梦变了。 许晋宣手中的刀不再刺入身体,刀锋寒芒,只挑开她的衣襟。 醒来时林钰迫切地想要沐浴,将亵袴也换一换。 她没有在人怀里,许晋宣甚至是背着她睡的。 可她刚一动,男人的手臂便伸过来,将她摁回去。 “不许起。” 林钰的只觉得很空。 这回不是莫名其妙的空虚感,而是肚子空。 艰难望了望窗框处透进来的光,她怀疑现在已经能用午膳了。 “可是我好饿。” 听见这句,男人才不耐烦地蹙了蹙眉,却仍旧没睁眼。 仔细权衡之后,终于放弃睡意,坐起身道:“那就吃饭。” “我想先回去沐浴。” 昨夜都没仔细清理,总觉得身上黏糊糊的,不够干净。 许晋宣终于不耐烦地“啧”一声,躺回去说:“洗完叫我。” 林钰终于能爬下床了。 回屋对上朱帘青黛忧切的目光,她只觉头都抬不起来,嗡声说:“我想沐浴。” 两人相视一眼,默契没有多言,只出去为她打水。 直到伺候林钰褪去中衣,玉白的肌肤忽然显露,青黛盯着她胸前问:“姑娘,这是……” 林钰这才猛地意识到,那件兜衣被许晋宣拿走了,而自己身上膏贴还未取下。 “我自己来吧!” 她慌忙将中衣扯上,又要斥两人出去。 两个丫鬟却是一早就在替她忧心,方才又瞥见她身上散落的红痕。 青黛还是壮着胆子开口:“姑娘可疼?” 她听府上那些已成亲的姑姑讲过,男人折腾起来是极狠的,尤其碰上新婚第一回,第二日腿软得都走不动路。 想到自家姑娘那样娇嫩的一个人,又并非心甘情愿,谁知道吃了多少苦,青黛立刻便替人委屈起来。 林钰此刻却觉察不出委屈,她只觉得羞愤。 “我不疼,”她小声催促,“你们……出去吧。” 哪怕是自小服侍到大的,林钰也不想身上那点痕迹被人瞧见。 朱帘看穿她的心思,只拉一拉青黛手臂,带着她退到屋外。 “怎么办呀,那五殿下又不给个准数,又平白占了咱们姑娘身子,他……这叫咱们姑娘怎么办!” 青黛急得口不择言,朱帘却是四下环顾,只说:“不是在府里,小心说话。” 青黛果然不再说了,却是眼中泛了泪。 林钰自己将膏贴取下来了。 动作小心,但覆了一夜的膏药与肌肤紧紧贴合,牵扯出的酥麻痛意引她喘息急促。 不过好在是有用的,果真没昨夜那样肿了。 她自己沐完浴穿上衣裳,才唤门外人进来伺候洗漱梳头,期间时不时揉上小腹。 朱帘算了算日子,便说:“是快到了。” 她癸水将至,腹中虽空,却又胀胀的。 林钰顿时生出一阵烦闷,想到梳洗完还要去找许晋宣便高兴不起来。 结果发髻刚梳到一半,屋门便被人推开了。 许晋宣往里探了一眼。 “这么慢?” 还以为她不听话,没来找自己一同用膳。 林钰立刻道:“我已经很快了。” 寻常沐浴梳洗至少一个时辰,今日沐浴匆匆带过,只用了半个时辰。 许晋宣不接话,走进来,顾自拉了张椅子坐在她妆台边。 是了,这屋子布置得简单,好歹还记得给她一张妆台。 首饰还是青黛收拾了她最喜欢的几样,从家里带出来的,现下都摆在桌上。 林钰不想理他,只盯着镜中的自己。 许晋宣却似对她的首饰很感兴趣,指尖撩拨几下,挑出一支还合眼缘的玉簪。 “戴这个。” 林钰撇一眼,那是自己刚满十五岁时,林霁送的及笄礼。 她不反驳,青黛便只能接过来,为她发间。 那支钗是浅淡的青色,玉质极润,触手时便像抚过她的肌肤。 青色也极衬她未经勾画的眉目,清丽毓秀,很干净。 在青黛询问要不要上妆时,林钰摇了摇头。 要应付许晋宣,日子似乎就没那么清闲,她打扮的工夫比在家里短了许多,梳完头便跟着人去用午膳。 他这里比自己那边要丰盛。 林钰便又想起借宿要离去那日,自己竟还傻傻地问他,要不要给他送个厨子来。 他那时必定在暗暗嘲笑自己。 想到这里就来气,林钰在饭桌上一言不发,结结实实吃下了一碗白米。 许晋宣对丰盛的饭菜仍旧兴致缺缺,倒是盯着她吃的时候更多些。 他想,比那时要好。 虽说气鼓鼓的,但的确不怎么怕自己了,还敢跟他怄气呢。 于是逗弄的心思又起来,他懒散靠向椅背,问:“药还贴着吗?” 林钰放筷子的手僵了僵,抿一抿唇才答:“取下来了。” “不肿了?” “……不肿了。” 两句话就说得她脸热,很想去舷窗处吹吹风。 男人的手却作势伸过来,“我看看。” “许晋宣!”却被林钰狠狠挥开,“还在白日呢!” 被警告的男人浑不在意,反问:“白日怎么了?” 被打开的手落在她椅背处,凑近些问:“白日不能看伤?” 林钰大骂:“你无耻!” “嗯,”谁想他认得坦然,“我是没什么羞耻。” 林钰立时骂不动了。 本来就不会骂人,更没听人骂过什么难听的,更何况遇上这样一个不知羞耻的人,骂他也没用。 视线垂在地上,一道硕大的蓝影吸引了她的注意。 小蓝不知去哪里又泡了水,又变为了极其饱满的模样。 或许也知道这样自己的手感好一些,主动拿脑袋顶了一下林钰落在膝头的手。 许晋宣不满地蹙起眉头。 又来了,不搭理他,转头和他养的蛇玩得高兴。 第80章 许晋宣,你管管它呀! 林钰仔细看了看,胀大后断鳞依旧是断的,那片还未生好的皮肉颜色依旧深些。 她试探着俯身摸了摸,小蓝似能感应到关切,非但不抵触,还用脑袋蹭她膝头。 林钰的手正要移回它头顶,忽然自己的发髻一松。 “你做什么!” 她抬手欲拦,却还是叫人把挽髻的青玉簪拔去了。 柔顺的长发瞬时松下几绺搭在脑后,林钰眼睁睁看着发簪落入他瘦长指间,转弄把玩。 “方才看你梳头挺有意思的,叫我试试。” “梳头有什么意思!” 分明是他太闲了,要在自己身上找点乐子。 可林钰怎么都拗不过他,没一会儿屋里的穿衣镜搬到了面前,她只得依言坐到地上,而男人坐在交椅上拆她的发髻。 坐在地上反而方便了小蓝,一个劲往她手上腿上缠。 林钰长发散落,前后被这一人一蛇制得死死的,没过多久,小蓝的蛇尾又往她腰上缠了。 泡水胀大的身子又长又粗,没几圈便绕上她胸脯。 昨夜被人啃咬的记忆泛上来,林钰身上一酥,肩膀往后缩,又撞上了男人的大腿。 “许晋宣!”她握拳捶在人膝头,“你管管它呀……” 身后男人没动静,林钰费劲仰头去看他,却见他眼底晦涩,睨下来的眼光意味不明。 穿衣镜就在面前,一转眼就能看见此时两人的全貌。 少女被一条巨蟒从腰肢缠到胸脯,又因方才的退避陷入身后男子两腿间,粉白的面颊窘迫异常,染上绯红。 什么样的主子养什么样的蛇,他们都是坏心眼! 林钰气得掐一把他大腿,又推拒着小蓝试图自己面颊的脑袋,大喊着:“我不要陪你了!你把我头发都摸脏了!” 欣赏够她的窘态,见她开始闹脾气,许晋宣才给了为非作歹的小蓝一个眼神。 这个眼神比林钰的拒绝管用多了,小蓝立刻松了紧缠的力道,绕下她胸脯,一圈圈降回地上。 “没脏。” 林钰看见镜中,身后的男子撩起一把柔顺的乌发,告诉她:“脏了的话,我替你洗。” 谁要他给自己洗头发! 林钰想着,还是船上太闲了,他拿自己当宠物逗弄。 且事实证明,许晋宣还是太自信了。 林钰看着自己好好的头发逐渐蓬乱,甚至在他不得手法的缠绕下打了结,这回干脆板起脸不理他,任他怎么搭话都不应声。 小蓝试探着用脑袋顶她,林钰也记刚刚戏弄的仇,别过头不搭理。 就这样凭一己之力,她孤立了屋里的一人一蛇。 许晋宣这才不得不妥协,叫外面人把她的婢女喊来。 且他一指青黛,一定要她演示。 午膳前分明看了她的手法,怎么轮到自己就梳不好了。 见林钰前有巨蟒后有许晋宣,青黛上前时也是战战兢兢,好不容易才控制住手不打颤。 手法娴熟地挽好一个髻,却被许晋宣喊停。 “往前拆两步,放慢些。” 次数多了,青黛本也是急性子,渐渐耳提面命起来:“这个时候三指要用力,略微缠紧些……” 许晋宣支着脑门说:“我还没用力她就喊疼。” “可是真的疼!”林钰的埋怨立刻跟上,“你没青黛熟练,总扯着我头发。” 对此,男人无可反驳,只能将她刚梳好的发髻又拆下来。 “我做一回,你看着。” 青黛便尽职尽责在一旁看着,指挥着“再紧些”“再多绕点”。 终于,在林钰一次都没喊疼的前提下,一个略有些歪斜的发髻挽成了。 青黛重重松一口气,顺嘴说:“还行,下次位置再找准些。” 林钰则不给他面子,陪他闹了一个时辰,早就不耐烦了。 左右转着脑袋看了又看,怎么都嫌粗糙,“太难看了,拆了让青黛给我梳!” 许晋宣抿一抿唇,将她自己伸上来的手拨下去。 “不许。” 不等林钰仰头骂他,他又说:“马上用晚膳了,沐浴时再拆不迟。” 天凉了白昼也短,今日本就是午膳时分才起,林钰望一望窗外天色,发觉已有暗下来的趋势。 “好吧,”最终也妥协了,“那就先这样。” 她从地上起身,朱帘青黛便被遣了出去。 出门前林钰还在怨怪,将人遣出去谁给她剥橘子。 她自小吃橘子就刁钻,非要将瓤肉外头那层薄皮也剥去才肯吃,因而给她剥橘子是个细致活。 青黛掩门前听见男人说了声“麻烦”,但刚洗干净的手还是伸了出去。 她重重松一口气,“我终于放心些了。” 回头看见朱帘的神色,青黛就知道她也是这样想的。 原先这屋门总关着,伺候沐浴时又窥见她胸脯上的红痕,甚至一边一个用了膏贴,她们生怕林钰被人欺负。 今日实打实看过屋内的情形,林钰虽身不由己些,好歹还是能发脾气的。 在一个人面前能发脾气,境况便没有那样遭。 林钰顶着微偏的发髻,后来吃了一整个橘子。 “不够甜。” 其实也不酸,味道偏寡淡,便没什么意思。 许晋宣只说:“过几日靠岸再买。” 小蓝围在她脚边讨好了许久,林钰被缠得烦了便用脚踢它身子,最后终于还是给了个好脸色。 又忽然转头问许晋宣:“我的衣裳呢?” 男人略一反应便想到了,却故意问:“什么衣裳。” “就是……”林钰也没看出他是故意的,声音越来越小,“就是昨日夜里那件,亵衣啊。” “哦,”许晋宣点点头,“没看见。” 没看见? 林钰压根不信,“分明是你……” 也不好意思说是被他亲手脱下的,她避重就轻道:“分明就是你拿走的。” 虽说那衣裳应当沾了男人不少涎水,拿回去洗干净她也不会穿了,却也不想如个把柄般落到他手里。 “真想拿回去?” 林钰迟疑点头。 许晋宣略一挑眉,说:“那不妨先答我昨日问的话。” 他这人有时话挺多的,林钰记不起来,便问:“什么话?” 男人微微俯下身,右侧眼尾那颗小痣显出几分妖异。 “你和你那好哥哥,做过哪些事?” 第81章 水气蒙上镜子 他曾经让那个不知死活的女人做过内应,盯着林钰的一举一动。 她递了许多风平浪静的假消息,忽然某一日,告诉他林霁对人有心思。 这事毫无征兆,许晋宣再找人一问便知晓了,她是自己想傍上林霁,没成事,又想借自己的手拆散两人。 作为棋子本就不算好用,竟然还自作聪明到想来利用他。 许晋宣果断除去她,也立刻就对林钰出手。 只是不知在此之前,她二人是如何“暗度陈仓”的。 “嗯?” 林钰不答,他便逼近些捏起她下颌,“说出来,我听听。” 外头天色暗下来了。 林钰只觉恼得狠,他甚至没几分怒气,像是猎奇般打探她与其他男人的事。 “你有病吧。”林钰打开他的手。 许晋宣的身子后仰几分,“不说行,那你的衣裳也不还了。” 不还就不还。 跟他这样厚脸皮的人在一起,林钰想着,自己的脸皮也该厚些,才不会时时被他占去便宜。 她放弃,许晋宣也不追问。 反正呆在自己这儿,她已经想不起要回头看那些船了。 晚膳时林钰紧张兮兮问:“我今夜,能不能回房睡?” 实在是他昨夜放了那只蛊虫后,整个人像是在发狂,现在想起胸口还疼得很。 许晋宣瞥她一眼,轻描淡写说:“可以。” 林钰提着的心往下沉了沉。 可碗筷刚放下,就被人攥着往他屋里屏风后走。 “你又要做什么!” 刚刚分明答应好好的,夜里放她回屋睡的! 许晋宣回眸打量她一眼,说:“帮你洗头发。” “不要!”林钰使了劲,试图把自己的手腕抽出来,“不用你帮,我自己回去洗!” 许晋宣只说:“梳头要旁人梳,橘子也要旁人剥,头发会自己洗?” 确实是朱帘青黛帮她洗。 可她的头发很长呀,又要仔细养护,才能养成如今乌黑柔顺的模样。 “还是说,怎么洗我也得叫人教过?” 林钰试想了一下那个场面。 自己光溜溜坐在浴桶中,青黛如午后那般站在边上,教许晋宣如何洗自己的头发。 她立刻摇摇头。 不行,那还不如只有许晋宣一个人。 屏风后的热水是早就备好的,原先以为是他自己沐浴用。 他先前分明不是这样的呀,要借他一个木盆都嫌弃,怎么现在还主动把自己的浴盆给她用。 “自己脱了,坐进去。” 说完他便退到了屏风外。 林钰也不知他去做什么,一看浴桶边上,自己的皂荚、香发露什么的早就取来了,船上这样不方便的地方,浴桶里竟也放了花瓣。 反正是拗不过他的,林钰褪了衣裳,便泡进浴桶中。 他的浴桶比自己的大些,坐下去两条腿能舒展开。 少女刚在氤氲热气中放松了一身软肉,忽然就听见什么动静越来越近。 没一会儿,许晋宣将白日梳头用的穿衣镜搬了过来。 “你……” 林钰看着镜中的自己脸颊涨红,这回连骂人的心力都提不起来了。 谁家好人便沐浴边照镜子! 许晋宣若是听见,必定会说自己不是好人。 将镜子的位置摆正,顾自褪去大袖的外衫,便走到浴桶边将人捞个正着。 “洗吧。” 她连后背都泛粉,不知是热气蒸的,还是因为他一连串举动羞的,前身牢牢贴着浴桶边,只叫那镜中映出自己一颗脑袋。 许晋宣看出她又在置气,伸手在她肩头手臂捏了一把。 嗯,很软。 “身子也要洗吧?”声调略显喑哑。 林钰欲哭无泪。 就知道这人没安好心,就不该答应让他洗头发。 穿衣镜擦得明亮,却耐不过天气太凉,屏风后水气太盛,很快蒙上一层雾气。 至于那一对男女在做什么,实在是照不清,只听见少女娇糯的怨怪时不时响起。 大抵便是“不要再洗那儿了,换个地方吧”云云。 许晋宣洗得自己的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见她终于没力气较劲,软软靠在浴桶边任自己揉搓,起身擦去面前镜上的水气。 浑身媚态一览无余,林钰骤然心惊,强撑着力气要去遮掩身躯。 却被回过身的男人一把抓住。 “躲什么。” 他身形偏瘦,力气却是不小的。 林钰被他制住,眼睁睁看着镜中映出两人的身影,那双手在自己身上游移。 “仔细瞧瞧,还有哪儿没洗干净。” “干净了……” 林钰羞到不敢看,干脆闭上眼,也尽量忽视他指尖的触感。 “是吗?” 听见男人的声音,心都跟着颤了颤,“是的,很干净!” 他当然洗得不正经,就偏爱她身上肉多的地方,林钰生怕再多泡会儿,自己身上能破点皮。 许晋宣盯着那面镜子又看了看。 最终说:“只照得见半个人。” 或许不该说照见,是他只洗得着半个人。 林钰的神志似被用力扯了扯,胡乱推他的手,溅起一片水花,洇湿了男人身上的衣裳。 “我不要!”这回坚持得很彻底,“我不要你洗了,水都凉了,我要着凉的!” 闹腾起来浑身是劲,许晋宣几次想开口都被她堵回去。 “你当我是什么?小猫小狗吗?” “我才不要被你洗,你分明说过今日不闹我的!” 许晋宣见她说着说着都要哭了,连小蓝都听见动静,在屏风前探头探脑,才用水渍未干的手揉一揉眉头。 “行行行,”终于还是妥协,“不洗,不洗行了吧。” 确切些,今日不洗。 林钰眼中都蓄了泪花,眼泪汪汪伏在浴桶边,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许晋宣便探下指尖试了试水,他身上热度比常人要低些,知道这些微热的水对她来说的确有些凉了。 “等着。” 随后亲力亲为,替她拎来了两桶热水添上。 闹了半天,头发还没洗过呢。 林钰一边任他打理自己的长发,嘟囔着:“身上皮都泡皱了……” 许晋宣便看一眼她后背。 舒展的,滑嫩的,哪里皱了。 倒是自己的手泡在水里,早就泡皱了。 第82章 真是栽了 许晋宣现在知道了,她沐浴为何会那样慢。 准备这些东西已经费时费力,沐浴时的工序也繁琐,要擦在身上的东西颇多,更别说还要洗那么长的头发。 看来漂亮是颇费心思的。 不过用在她身上,许晋宣权衡之后觉得也是值的。 洗头发时他终于安分了。 且他指尖按在头皮上还挺舒服,林钰哼哼几声便犯困。 直到整个身子都被捞了起来。 她慌忙弓起腰背试图遮掩,可全身上下没一件衣裳,实在掩耳盗铃了些。 “擦干,回去再睡。” 长发湿漉漉堆在脑后,许晋宣替她提着,指使她自己将身上擦干。 林钰半梦半醒,再不肯去看那面镜子,匆匆擦过身上便将寝衣裹上。 许晋宣推着她到了床榻边,主动解释:“头发先擦干。” 他的床边已经支了炭盆,实在太暖和,林钰也不挑了。 脑袋枕到男人大腿上,林钰躺着望向他的脸,见他替自己擦拭头发很是认真。 “你小的时候,是不是很喜欢扮家家酒?” 许晋宣低头瞥一眼,见她脸上满是困倦,还当她在说梦话。 “什么家家酒。”压根没听过。 林钰抿抿唇,把费劲抬起来的眼睛低回去,“就是和玩伴一起扮作大人,我扮母亲,他扮父亲,再来一个扮我们的孩子。” 许晋宣如实说:“没玩过。” 他是怪胎,从小身边所有人都怕他,他只和自己养的蛇一起“玩”。 现在的话,林钰勉强算一个。 那小东西伏在自己膝头,又嘟囔着:“那你这么喜欢捉弄我……” 又是梳头又是沐浴的,若不是知晓他尊贵的身份,林钰还当他天生爱伺候人。 捉弄她吗? 许晋宣的动作慢下来,回想两人相识的过往,似乎的确如此。 第一回见面,天水青就缠上她手腕,他好整以暇等着她大惊失色,再和所有人一样,将他视作异类,吓得退避三舍。 可她偏偏没有。 她给自己送花,担心自己在山上过不好,甚至和他养的天水青打成一片。 “小蓝”真的是个蠢名字,可是她取的,许晋宣认了。 她颐指气使,娇惯堪比他宫里那些姐妹,许晋宣也认了。 毕竟只有她,才承受得住自己的“捉弄”。 瘦长的指节不断拨开长发,小心护着发尾不叫它们沾到炭盆。 若失手将她头发烧了会如何? 许晋宣轻嗤一声,看着她恬静睡颜,已经能想到她“张牙舞爪”的模样。 隔天林钰醒来,发觉自己还是在许晋宣的床上。 睡前只记得在烘头发,也不知何时睡着的。 刚打算坐起身,脑袋晕得厉害。 身上也没力气,她又躺回去了。 许晋宣窥见她的动静,只问:“还不起?” 她今日醒得比自己还要晚。 榻上林钰裹紧被褥,实在太过昏沉了,只能对人说:“我不舒服。” 年轻的男人正色上前,探手到她额前。 好烫。 他的手凉,衬得她额头更烫。 船上备了随行的大夫,把脉看诊时,许晋宣窥见她身边的丫鬟在门外探头探脑。 “是染上风寒了,”老大夫经验老道,很快下了定论,“这就快入冬了,姑娘就算爱干净,沐浴也得紧赶着些,不好太耽搁。” 她可不耽搁。 林钰忿忿想着,还不是许晋宣非要替她洗,早跟他说自己要着凉的。 许晋宣也想到是昨夜闹了太久,药方到手便立刻嘱人去煎了。 端药进来的是青黛,眼巴巴望着榻上缩成一团的姑娘,又是心疼得不行。 这五殿下年轻又性子古怪,一看就是不懂照顾人的。 才登船第三日呢,自家姑娘就病了。 许晋宣亲自接过药碗,说:“扶起来。” 能留下伺候,青黛赶忙上前托着人靠在床头。 一勺药喂到嘴边,少女秀眉轻蹙,立刻别过脸。 他再跟过去,还是躲。 许晋宣也蹙了眉。 青黛生怕他会动怒,辩解道:“姑娘吃药是这样的,平日里都得哄着才肯吃,还得伴着果脯一同端上来,华亭梁记的蜜桃煎。” 和他想的一样麻烦。 汤匙落在碗沿磕出脆响,青黛的心便跟着颤了颤。 身后响起轻微的脚步声,男人回过头,她身边另一个婢女冲自己行礼。 也没空计较她擅自走进来,许晋宣只说:“船上没有果脯。” 这是要她们想办法。 青黛正犯难,朱帘却开口了:“问问林大人呢?” 两人的目光聚到她身上。 许晋宣自然是不悦,青黛急得厉害便顾不上那么多,立刻道:“是啊,霁公子屋里常年给姑娘备零嘴的,他不是就在后面嘛!” 说完,许晋宣便被两个丫鬟盯紧了。 “哪儿这么麻烦!” 门边云娘抱臂埋怨,“药吹凉些,掰开嘴往里灌不就成了。” 青黛一听这么粗暴的法子便觉得不忍,怀里林钰的身子烫得厉害,也不知梦魇还是如何,含含糊糊唤了声“许晋宣”。 许晋宣立刻没了迟疑,回头交代:“派人划小舟去问。” “是!”应声的是朱帘。 云娘却摇头。 栽了栽了,真是栽了。 就不该让他在山上十几年见不到女人,这下好了,情蛊都不知谁给谁下的,他昏头转向到了这种地步。 朱帘这几日已大致摸清船上的守卫,也发觉许晋宣有个神出鬼没的暗卫,今日终于有机会和他们打一番交道。 “什么?”玄野听完直接现身了,“去后面船上讨东西?殿下自己说的?” “是,您可以再去问殿下。” 玄野打量着低眉顺目的朱帘,模样太过沉稳,以至叫他猜不出多少岁。 还对他用了个“您”字,叫他总觉得怪怪的。 最终见云娘也点了头,玄野便一指她说:“我跟你一起去。” 朱帘不动声色,却将他的神态语调,还有云娘对他的态度尽收眼底。 这不是一个工于心计的人。 她很快下了定论,从大船登上小舟时,一个“不小心”便跌进了他怀里。 “对不住,实在对不住……” 她匆忙从人怀里退出来,背过身时温静的面庞难得划过局促。 玄野挠了挠头,也跟着有些说不清的局促。 指骨摩挲回味着方才的手感,想着,难怪主子喜欢那个林姑娘,女人身上可真软啊。 第83章 唯愿他的阿钰平安 林钰睁眼窥见那张冷清端正的面孔时,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哥哥?” “嗯,”男人立刻握住她的手,“我在。” 听到家人的声音,又是病中最脆弱的时刻,那些被刻意忽视的不安和委屈一下涌上来。 “哥哥……” 她眼眶含泪,林霁也不顾身边男人要杀人的眼神,指腹轻捻替她拭去泪珠。 又问:“哪里不舒服?” “头疼。” 她声音又轻又细,听起来可怜极了。 林霁便趁机说:“把药喝了就不疼了。” “不想喝……”听到喝药林钰又开始掉眼泪,费劲晃了晃手说,“想回家,哥哥带我回家吧。” 林霁浑身僵硬了一瞬。 若是可以,他何尝不想呢。 怪他太年轻,就算是新科状元又如何,没有家世撑腰,在朝中毫无根基,他压根没有同强权抗衡的资本。 再开口,他也只得柔声哄着:“阿钰把药喝了,喝完药才有力气回家,对不对?” 林钰多少是听进去了一些,朱帘再举着汤匙递到唇边时,皱着脸也喝了好几口。 当时事发突然,他忙着重新安排水贼,又要和总督衙门的堂官商量调兵,陪同起程时没顾得上给她带吃食。 好歹人到了也管用,黑乎乎的汤药终于还是见底了。 喝完药又用了几口甜汤,林钰更觉困倦,又躺回被褥间。 “喂完就回去。” 他哄人喝药时许晋宣可以不管,用完了便迫不及待赶人。 “再往北出了南直隶,朝廷会派人接应,你也能带着人折返了。” 林霁是想送她入京的。 可他私自劝地方总督调兵,此事是否合规本就有待商榷,更别提有了朝廷调来的人。 林霁敛下心绪,站起身,冷清的眉目间窥不出半分喜怒,端端正正对人作了一揖。 “请殿下赐恩,准臣与舍妹道别。” 许晋宣笑了一声。 他越是恭敬,越是礼数周全,便越是叫人觉得讽刺。 知道他是个有本事的人,心气也高,因而在得知他对人有心思时,许晋宣便放弃了拉拢。 最好,他这辈子都窝在松江,别来碍自己的眼。 对于他的要求,许晋宣轻飘飘地回应:“不准。” 林钰头一日泪眼朦胧瞧他船的模样还在眼前,许晋宣可不想再见她“依依惜别”一回。 两个男人在外间说话,里间是朱帘青黛在伺候。 朱帘俯身装作替人掖被角,凑得极近对林钰说:“姑娘,霁公子要走了。” 林钰立刻梦呓般唤了声“哥哥”。 朱帘直起身,转头确保两人都听见了。 青黛却是吓得紧张兮兮,大气不敢喘。 林霁只往里望一眼便收回目光,甚至还维持着躬身行礼的姿态。 许晋宣眉心却是狠狠拧起。 他想叫面前人立刻就滚,滚得越远越好;也想在林钰病好时狠狠教训一顿,叫她不许在梦里想别的男人。 可是现在,她还病着。 若是不声不响叫人走了,回头望不见那几艘船了,又要和自己闹脾气。 她闹脾气就不说话,看得人心里烦闷。 几相权衡,他撂下一句:“人醒了就滚。” 林霁应一声“是”,才终于能够直起脊背。 望见里间少女脸颊红得异样,又想起方才握过的那只滚烫的手,林霁想,但愿她往后不要再病了。 自己不在她身边的时候,健健康康的吧。 林钰再次醒来,是在当天入夜时分。 看见床边的两个男人,她总觉得太过怪异,困惑到整张脸都有些皱巴。 真难看。 许晋宣先发觉她醒来,说出口的却是:“头还疼?” 少女摇头,眼神略显空洞,浑浑噩噩的。 再看林霁,他依旧如记忆中那般稳重平和,甚至光看他的脸都有几分疏离感。 开口便是:“阿钰,哥哥要回去了。” 一句话,叫林钰眼中立刻漫上水雾。 “哥哥……不带我走吗?” 病中的人早已忘了,就是知道他暂且不能与许晋宣抗衡,才会主动提出跟许晋宣走得。 “嗯。”林霁应得还算平静,“阿钰长大了,出门在外会照顾好自己的,对不对?” 他是个学什么都很快的人,在家中短短几月的重新相处,已经从沉默寡言,变得惯会哄她。 林钰却止不住泪地哭。 许晋宣看得心烦,干脆背过身不再看。 林霁便将袖中的小物件取出,递到她面前,“这个给阿钰。” 许晋宣又回头去看。 男人手里是个平安符,样式眼熟,似乎是千云寺能求的。 林钰也很快认出来,“这是我给你的。” 当初借口上山要求平安符,没在他生辰时送出去,林霁还生了一顿闷气。 现在他又把自己给他的东西拿出来了。 林霁点点头,说:“哥哥再把它送给你。” 他只在乎林钰的心意,当初生闷气也不过因为她不上心。 现在再拿出来,倒是再合适不过。 讲实话,他不大信神佛之说。 唯愿他的阿钰平安。 “你比我更需要它。” 临别之际送出的东西,林钰到底还是泪眼朦胧接过来了。 “我……我往后……” 林霁似是知道她想说什么,说:“哥哥会想办法去看你的。” 哪怕很快就要分隔两地了。 只是他的声音很平静,也很有力,叫林钰想起自己惹麻烦时,林霁总会替她在身后摆平。 她终于还是点点头,“我相信哥哥。” 林霁低下眼眸,缄默片刻,没多久便站起身道:“那我回去了。” 林钰想求他多留一会儿,转头看见外间的许晋宣,那句话便忽然被咽了下去。 忍住哽咽说:“好,路上小心。” 林霁似乎没有留恋,临行前甚至没再多看她一眼,走到外间不忘对人行礼,堪称恭敬地退出了门外。 在初冬夜风里登上小舟时,才终于趁着夜色遮掩,一拳重重砸在船身上。 鲜血如注,似乎也感知不到痛意。 第84章 小事能忍,大事不让 大船上,林钰捧着平安符呆呆看了许久。 分明不想哭的,可眼泪这东西总是越忍越心酸,第一颗泪珠打落时,许晋宣也走到了她榻边。 她立刻握着掌心的小物件朝里躺下,不想叫人看见此刻的失态。 许晋宣却不准,一把又将她捞起来。 “都出去。” 话是对两个丫鬟说的,青黛自然想留下照顾,可这是许晋宣的屋里,出去便不好再进来了。 “殿下,姑娘烧还未退……” 她生怕许晋宣不做人,刚送走林霁,这便要折腾林钰。 许晋宣斜来一眼,眸光聚回林钰身上,只说:“出去跪着。” 青黛便不敢出声了。 生怕自己给林钰帮了倒忙,应一声“是”便要退出去。 刚入冬的夜里多冷啊,青黛身上衣衫不算厚,在家里的时候哪吃过这种苦。 林钰委屈的眼泪都憋回去,哑着嗓子说:“凭什么,青黛又没做错事。” 男人长眉轻挑,“忤逆我,便是她的错。” 她自小没有亲近的兄弟姐妹,常年相伴的贴身丫鬟早就胜似姐妹,从不会因为一点“忤逆”就罚人。 “她是我的人,我不要她跪!” 一条手臂还卡在许晋宣掌中,这句话喊得用力了,本就灼烫的喉头猛一阵刺痛,叫她嗓音哑了下去。 许晋宣盯着看了又看,见她暂时抛开了刚走的男人,心火将将熄下几分。 “你当这是哪里,”他堪称恶劣地开口,“林钰,这不是你家。” 林钰当然知道。 所以只要他不是太过分,不伤害自己,她什么都能忍下来。 现在却得再加一条,不伤害自己身边的人。 青黛哪见得了她受委屈,更别说是因为自己,正要开口将罪责揽下,身边朱帘却拉住她手臂。 一分神,林钰便已经开口:“那你能不能,别罚她了。” 语气软下去,虽是有些乞求意味在的,更多还是不情不愿。 许晋宣就爱看这副样子。 嘴上说着软话,心里的怨怼都写在脸上。 特别有趣。 转眼瞥过还站在边上的两个丫鬟,朱帘立刻会意,拉着青黛行了礼便急匆匆退出去。 凉风如钝刀子刮过脸上,青黛愣愣问:“那……我还要跪吗?” 朱帘松开她手臂,只说:“咱们听姑就行。” “真的吗?”她将信将疑。 不管怎么看,自家姑娘在男人面前总是落下风的,不像能做主的样子。 两人走到甲板上,等屋里透出的光亮彻底照不到身上,朱帘才压低声音凑近说:“他都能让霁公子登船,你说呢?” 青黛这才醍醐灌顶似的,喃喃念了句:“是啊……” 那都能退让,自己罚不罚跪,根本就是无关紧要的小事。 青黛望向身边的朱帘,外面太黑,只看得清她一个依稀轮廓。 “朱帘,我要是也像你这样聪明就好了。” 朱帘却说:“有时候人活得简单些,未尝不是好事。你只要记住,后面到了宫里万万不可忤逆旁的贵人。” 青黛点点头,将这些话都记到心里去。 屋内。 关于能不能别罚青黛,许晋宣没再多说,只抬手探了一下她额头。 还是很烫,似乎和早晨没什么分别。 林钰正别扭着,忽然被微凉的指尖钻了掌心,攥手里的东西一不留神就被他夺去了。 “我的……” 对上男人睨来的眼光,她小嘴一瘪,又不敢说了。 小事能忍,大事不让。许晋宣自认摸清了她。 “什么破玩意,值得你那么宝贝。” 说完随手一甩,被捏皱的平安符落到她身前被褥上。 林钰也不敢顶嘴,赶忙把东西重新卷进掌心。 病气未去,往日红润的面庞仍旧略显苍白,她斟酌着说了句:“我困了。” “睡一天还困?” 自己在她床前坐了整个白日,等她醒来便只做了一回恶人,她便又说困了。 养只猫都比她精神。 少女抿过唇又说:“我病着。” 见许晋宣仍旧满面不悦,林钰并不算太清醒的头脑开始转。 “我渴,你给我倒杯水。” 男人身上绷着的那股劲松下来,一言不发转身去桌边倒水。 他真的喜欢伺候自己。 林钰虽然觉得这个定论略显怪异,可自己使唤他倒水之后,他似乎就没那么斤斤计较了。 白瓷制的压手杯递到唇边,林钰也不客气,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 小心埋怨一句:“有点凉。” 许晋宣总会忘记,她总是要比自己热一些的。 躺在同一张榻上,稍稍贴得近些,都叫他觉得烫得厉害。 “重新沏?” “不用了,”林钰只为试探他的态度,见他缓和下来便只说,“我真的困了。” 这回许晋宣没再阻止她躺下。 林霁刚走,林钰确实不想跟他说太多话。 只是装睡装着装着,本就昏沉的头脑又将她推入梦境了。 白日屋里人多,小蓝昼伏夜出在一旁歇息。 这会儿倒是清醒过来,尚未缩回原形的饱胀身躯蜿蜒至主人身侧,又探着幽蓝的脑袋去嗅榻上少女。 想到她高烧体热,蛇类的体温偏低,许晋宣默许着对它点头。 小蓝得了首肯,便钻进被褥滑入少女臂弯间,自觉贴着人脸颊替她降温。 许晋宣不喜欢榻上有任何东西,林钰算个例外。 因而这天夜里,他在屋里矮榻上将就了一晚。 等林钰醒来,自然又在脸边窥见一个蛇头。 不过早没第一回看见时那样惊恐,她只无可奈何摸了摸小蓝的身子,竟觉得凉凉的很舒服。 小蓝也是懂事的,在病中并不纠缠她的身体,只安安静静做了一夜纳凉的物件。 矮榻窄小,许晋宣起身时只觉肩颈胀痛。 “呵——” 忽然,听见榻上一声惊呼。 “怎么了?” 林钰赶忙将被褥拉上,又把刚要钻出被褥的大蛇抱住。 “我……你把朱帘喊来。”她的气色似好了一点点,脸上透着红。 许晋宣定定盯了片刻,自己都不曾洗漱,更不知哪个是朱帘哪个是青黛,便将两人都喊来了。 林钰一动都不敢动,看着脸边堪称“无辜”的蛇头,悄悄对它说了许多遍“对不住”。 第85章 “同房”并不是待在同一间房里 朱帘被传唤时便猜到,怕是自家姑娘小日子到了。 前几日小腹就发胀,这一病倒是给忘了。 她将装了月事带的包袱带上,进门时许晋宣一眼瞧见,问:“手上是什么?” 稳重如朱帘,看了看榻上的林钰,又看看许晋宣,到底还是三缄其口。 直到许晋宣伸出手:“拿过来。” 里间林钰才忍无可忍:“许晋宣你能不能别烦了!” 有她发话,朱帘也不管男人的困惑,立刻走到榻边。 “姑娘。” 林钰转头见是她,手从被褥里探出来,说:“给我块帕子。” 朱帘也不多问,从包袱里取出一块擦身的。 林钰接过却不擦自己,而是按着小蓝,在它身上急急擦拭几下。 可惜,已经渗入蛇鳞中,似乎要清洗一番才能抹去那片红痕。 林钰无法,努力无果,小蓝又不安分地扭了起来,她只能将帕子叠好又递出去。 一闪而过的血痕,并未能逃过许晋宣的眼睛。 “哪里流血?” 她在榻上好好躺了一夜,总不可能是被天水青咬了一口。 林钰听他问这句耳尖都要滴血,浓密的眼睫慌乱眨过两下,怨他反应为何如此迟钝。 “你别问了,我要沐浴,你出去。” 未经人事教导的男人却更疑心,抬手要来掀被褥。 “许晋宣!” 林钰胡乱推他的手,又急到打了他一下,一较劲小腹紧绷,便有热流涌过。 “呜呜……” 便更觉得委屈了。 朱帘原本不敢多言,见男人还是不解立在床前,面上隐隐关切也不似作伪,这才笃定,似乎真没人告诉教过他女儿家这些私密事。 “殿下不妨,去问云姑姑吧。” 云姑姑便是云娘,朱帘早摸清了,她是早些年教导许晋宣的人。 许晋宣眉头蹙得更深。 见林钰死死扯着被褥,一副又要被自己惹哭的模样,他暂时采取了朱帘的建议。 “流血不肯给你看?” 云娘同为女子,自是一瞬便反应过来,又忽然讳莫如深。 “这……咳咳。”她先是清咳两声,才板着脸告诉他,“女子与男子不同,每月是会流几日血的,这叫癸水。” 许晋宣由她领着入了炼蛊的门,自认悟性极佳,听着这一番云里雾里的解释,只觉含混得很。 于是又真心发问:“哪里流血?” 云娘毕竟不是他生身母亲,等他大一些也是一个住山顶,一个住山腰,被他刨根究底的执拗弄得略显难堪。 “哎呀,你知道流血就行了,这几日身子不方便,也不能同房。” 多的她实在不想说,反正回宫后总有那些教引嬷嬷的,这种事还是叫别人教吧。 许晋宣对“同房”,其实也很模糊。 他在云雾山住了十余年,蛊毒迫使他不近半分女色,见最多的便是寺里那些无欲无求的比丘尼。 可云娘全身上下写满了避讳,叫他又想,不妨回头再问林钰好了。 等林钰沐浴完,终于又清清爽爽坐在榻上时,已是觉得自己倒霉透了。 青黛也在一旁说着:“这病刚要缓些,月事便接上,真是可怜姑娘了。” 林钰运气不好,这几日会腹痛。 许晋宣不声不响进来,便见少女穿戴整齐靠在床头,却又蹙眉小腹。 两名丫鬟连忙行礼。 “下去吧。” 林钰还能记起方才的羞愤,没记错的话,许晋宣就要满二十岁了,怎么至于这点事都没听说过。 倒像是故意为难自己,存心要看自己出洋相。 她不喜欢这种玩笑。 许晋宣盯着她,在床边坐下来。 虽然还是没能弄清她身上哪里流血,但看模样能猜到她又不舒服了。 “肚子疼?” 林钰也不应声,只轻轻点头。 一点就要炸,许晋宣自认没看错,怕是好好问她也不肯说。 最终他想起,船上还有一位老大夫。 他叫人足足讲了一个时辰,也终于弄懂“同房”并不是“待在同一间房里”,而是什么“夫妻敦伦”“阴阳交合”。 手肘抵在桌案,长指支着额头,许晋宣照旧觉得麻烦,但还是细细听下来了。 老大夫似是对他好学的模样很欣慰,最后不忘嘱咐一句:“女子对月事多有避讳,公子对着那位姑娘切莫追问太多。” “知道了。” 答应是答应得好好的,可在林钰跟前没忍住太久。 他便很随口地问了一句:“你的月事带够用吗?” 林钰的脸一瞬涨红,说他关切吧,似乎也算关切,只是关切得太过冒犯了。 “不用你管。” 她闷闷说完,许晋宣便更不解。 直接问她:“这究竟有什么好避讳的?” 林钰张了唇,一口气堵在胸口,吐出来不是咽下去也不是。 小腹一阵坠疼,她又熄了气焰。 “你这人真的好烦。” 许晋宣见她一碰此事便避而不谈,最终也不跟她硬碰硬,没再追问了。 只知道她这几日不再发热,反而分外畏寒,夜里入睡也要拿汤婆子暖着小腹。 他是在受不了那种热气,烘得他睡不着,却也没将林钰赶回房去,因而在矮榻上将就了整整五日。 甲板上不再晾新的白布时,许晋宣听到她与婢女说身上已“干净”了。 莫名其妙的避讳终于过去,正逢船靠岸补充物资,许晋宣问她要不要一起下船。 林钰这几日属实憋坏了,在船上本就行动受限,更何况在榻上连躺好几日。 “要的,我已经好了!” 生怕不带她的模样。 许晋宣从前总船月白的衣袍,哪怕皇子身份揭露,穿着打扮也并无太大的差异。 那日登岸前见她身上缃叶黄配丁香紫,倒是难得换了身暗紫的衣裳,只不过又披上了月白的大氅。 “走吧。” 他伸手过来,林钰便自然将手递上。 她知道有些时候,渴望某些亲近是跟体内的情蛊有关。 可现在她又很清楚,她是有些习惯了,也的确没有那么排斥许晋宣的触碰。 越往北似乎就越冷些,听说已入了北直隶,街市风貌与松江略有分别。 大抵就是屋舍更周整,道路也铺得很齐整,少见白墙黑瓦的屋宇。 在船上飘着或许感知得不透彻,踩在地上才叫她惊觉,原来已经离家很远很远了。 林钰颇有几分慨然,直到许晋宣忽然被一家银匠铺子吸引。 听他跟那匠人商量着,能不能打条约一丈长的银链。 林钰立刻警惕起来。 他要那么长的链子做什么? 第86章 正好,不必穿了 不等她寻机问个清楚,许晋宣又被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迷”了眼。 起因是街市角落里有个书贩,卖的都是些难登大雅之堂的话本子、连环画。 许晋宣还偏挑那些讲闺房之事的,翻几下便叫摊主包起来。 那摊主是个四五十岁的妇人,看一看许晋宣,再看看他身后羞怯难掩的林钰。 忽而从身边布袋中又悄悄掏出两本,避着人问:“这位相公,夫人如此貌美,这等尖货可有兴趣?” 她称林钰为“夫人”,还是因为下船时发髻是他给人梳的,专学了个妇人髻。 许晋宣只看清是两本图册,那摊主也不敢太放肆,图册只显出半本,见他有兴趣便又匆匆塞回去。 “童叟无欺,画工精细,一两银子,这两本您都带走。” 林钰一直立在人身后,并未看清那布袋中的图册,便问:“外头这些只要二十文一本,里头是什么?竟卖那么贵。” 妇人便噙着“你懂我懂大家都懂”的笑意,说一句:“好东西,对夫人有好处的!” 什么东西对自己有好处,要让许晋宣买? 多半是骗人的,林钰正要拉着人走,蹲在小摊前的许晋宣却说:“好,一起包起来。” 冤大头。 林钰在心中埋怨一声,想着一两银子又不是一千两,也随他去了。 后来又被他带着去了家珠玉宝石铺子,这家店不仅卖首饰,且卖些穿孔打磨好的各色碎珠子。 “挑些你喜欢的。” 林钰只说:“咱们只在岸上待一日,怕是也来不及做。” 许晋宣便说:“不叫他们做,我们自己带回去。” 梳完头沐完浴,他似乎又对自己的首饰感兴趣了。 林钰不疑有他,当即低下头挑选了起来。 她喜欢那些莹润的玉珠,虽说只有鱼目大小,但质地色泽都很润,看得出是珍稀玉石的边角料。 “够了吧。” 这一堆数十颗,足够他穿条手链了。 许晋宣只扫一眼,随即又添上一大把玉珠,和自己方才精细挑选的红宝石。 “这样,就够了。” 那么多,足够给她穿条长璎珞了。 林钰这趟出门带了首饰,也不指望他能做出什么送给自己,只当他玩心又上来了,故而也不多说什么。 结果首饰还是去买了,挑挑拣拣许多件都不满意。 许晋宣说:“都比不上你那支青玉簪。” 青玉簪是林霁送的及笄礼,林钰也不知他去何处寻来这种品相的好东西,只嘱咐身边丫鬟都不许说是谁送的。 为了哄他,林钰主动拿起一个金嵌蓝宝石的指环,“这个好,跟颜色跟小蓝很像。” 两人不好久留,许晋宣最终要了那枚戒指,又挑了一套金嵌玉的头面,叫她能换着戴。 还给她买了些果脯,和林钰吃惯的梁记蜜桃煎没得比,风味却也不错。 回到船上,天已擦黑。 许晋宣一反常态,关起门不许她进屋里。 林钰以为是自己病了几日,他在矮榻上睡烦了,这才赶自己回原先的屋子去。 沐浴时小蓝又钻进屋里来了,朱帘还是有些惊恐,青黛则见怪不怪。 上回把血沾它身上,林钰又拉着它往水里泡,几日过去,它仍旧是大蛇模样。 湿漉漉的手臂从浴桶中伸出来,点在那颗幽蓝脑袋顶上,林钰懒洋洋吩咐:“等着,不许作乱。” 似乎她病一场也和小蓝更亲近了些,小蓝果真在一旁盘踞着,静静等候她出浴。 轻薄的浴衣披到身上,林钰还以为今日能在屋里安安生生睡一晚,结果衣带还没系上,屋门忽然便被推开。 “刚洗完?” 吓得林钰赶忙将衣襟合上,“你怎么……都不知道敲门的。” 许晋宣不仅不提前敲门,甚至直接绕到她沐浴的屏风后。 上下打量过单薄的衣衫,说:“正好,不必穿了。” 他手里拿着自己的大氅,劈头盖脸将人罩住,牵起她就往外走。 林钰本以为他今夜要自顾自睡的,没成想还是逃不过。任他拉回炭盆熏足的屋里,大氅解下也并不觉得冷。 只是,方才的衣带还未系好,衣襟大敞,胸脯那点光景一览无余。 眼前红的白的一晃而过,许晋宣还未看个清楚,林钰便又慌乱掩好衣襟。 “我的寝衣还未换呢。” 她总不能就穿这么单薄的浴衣入睡吧! 许晋宣意犹未尽地移开眼,只说:“一会儿叫她们送来。” 一会儿? 那现在要做什么? 林钰尚未想个明白,腰肢一紧,身上一轻,竟被他打横抱了起来。 “你……” “话本子上写的,”男人及时开口解释,“里头的男人抱女人,通通是这样抱的。” 见林钰只扯住自己胸前的衣襟,他又问:“你怎么不环住我的颈项?” 林钰闻言,都顾不上身子坠落的风险,狠狠捶在他胸前。 “你我是话本子里的人吗!” 从前只知道有女儿家心性纯率,会信戏文里、话本子里的事,谁知道他一个男人都这么入迷。 感情今日在屋里闷了两个时辰,全研究那些风花雪月去了。 许晋宣倒也不恼,将她在榻上放定,见她衣衫单薄又凌乱,虽不如话本子里写的姑娘那样含羞带怯,身上肌肤却也隐隐泛着粉意。 林钰察觉他眼光的滑落,推开人便要去系衣带。 却又被他按住手腕,“都说了,不必穿。” 床头放了一个首饰匣,男人将其掀开来,里头是层层堆放的银链子。 也不单是银链子,上头又装点了许多细小珠玉宝石,红白错落很是好看。 林钰立刻便想起来,银链子是他专程找银匠买的,玉珠和红宝石是两人一起挑的。 见他打条链子也只是为做首饰,林钰狠狠松一口气。 原先听他要条一丈长的,还以为是要把自己栓起来呢。 “我帮你戴?” 成品他已见过,莹白软腻的身躯也已洗净躺在身前,许晋宣竭力按捺着兴奋,开口仍旧慢条斯理。 林钰压根没看懂那是什么,堆在一起也很长很长,够绕自己颈项五六圈了吧。 反正是他亲手做的,林钰冲人点点头。 男人压抑着粗沉的吐息,将缀着珠石的缠到指尖。 “先脱干净。” 第87章 “很漂亮” 林钰立刻察觉了不妥,迟疑地攀上衣襟。 “什么东西要……” 脱了衣裳才能戴? 许晋宣轻轻舒一口气,像是料到了她不肯配合,银链放回木匣中,伸手没几下便将她的浴衣拨下肩头。 浴衣里头没有贴身的衣裳,虽说也被他看过,林钰的脸还是“腾”一下烧起来,将褪下的衣料按在腰间,唯恐被剥个干净。 男人的手还是偏凉,指尖划过颈项,落至锁骨,最终在她肩头捏一把。 林钰便轻轻颤了颤。 “坐好。” 他嗓音低哑,却也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反而又将木匣中的长链取出。 林钰长发披散在身后,那如他指尖一般泛着凉意的银链从头顶套下来,中央坠下一颗红宝石,将将落在胸脯正中央。 她依稀记得,这应当是这批珠石中,他挑的最大的一颗。 链子也被他改过,并非直挺挺的一条,两端时而被扣在一起,时而留出起伏的间隙,竟正好嵌入身体的低谷处,又圈起那对饱满的软肉。 “很好看。” 林钰怯怯垂眼打量,却又压根就不敢多看。只知自己好似个描金漆瓶,任他用银链子和珠玉宝石描上了花样。 莹白的玉珠圆润,好似能化在肌肤中;宝石却暗红如血,衬得她身上愈发饱满滑腻。 许晋宣知道会好看,可真戴在她身上,又被床边暖融融的烛火一照,她像极了一块就要软化的酥酪。 叫人想吃上一口。 长指攀上她腰身,又缓缓往上挪几寸,林钰便被箍住,又往中间拢了拢。 “唔……” 果然,从颈项坠下的红宝石便被挤进去,瞧不见了。 他一松一放玩了好几回,林钰身上落了宝石的压痕,耳根都红得能滴血,推在他肩头的手都绵软无力。 “玩够了没有啊……” 男人往日苍白的面孔也染上一丝薄红。 瑞凤眼尖而多情,光是睨下来便叫林钰不自在地吞了口唾沫。 因为紧张,平坦柔软的小腹微微翕合,也一概逃不出男人的眼。 许晋宣松了手,俯首贴近,想起上回蛊毒发作的三个时辰,她身上落了些伤。 今日清醒着,身体中陌生的冲动便难以忽视。 他知道,并非源于情蛊。 轻轻在暗红宝石处烙下一吻,他又说一遍:“很好看。” 也不是多露骨的话,林钰却恨不得将耳朵捂起来。 他和上回一样,衣着整齐,唯独自己敞开着任人采撷。 指尖又抚过她身上其余宝石,他的唇便贴上来,温吞、收着力道。 林钰却还是想起上一回,身上红肿麻痒,贴了一日的膏贴。 “你不要……” “知道,”他今日十足温柔,却也强势不许人退缩,“今日轻些,不叫你伤着。” 林钰便咬着唇,没再反抗。 以为就和上回一样,忍忍就是,却没注意他的手顺着腰肢缓缓下移。 “啊!” 少女如梦初醒,身上的力气都被吓回来,急急坐起身。 方才躺下时珠石挤轧,在皮肉上留下好几处压痕。 许晋宣瞧见了,目光却最终定在刚刚抽回的手。 似乎,与他在两本重金买来的书中读到的,还是有些分别。 炼蛊时便是个举一反三的好苗子,他忽然问:“流血也是这里吗?” 林钰也不顾身上链子硌得慌,匆匆忙忙系上浴衣,不敢看他的手,更不知他怎能面不改色问出这种话。 “你,你……”重重喘息两声,竟是窘迫到眼泪都涌上来。 “嗯?” 瘦长的指节捻了捻,许晋宣还是没能懂她的避讳,甚至上手又要去扒她衣裳。 “不如叫我自己瞧瞧。” 瞧瞧书里变着花样指代的地方长什么样。 林钰往后闪避,可床榻就那么大,他不依不饶,很快就被握了脚踝。 “许晋宣许晋宣!” 手臂挥起来便如刀剑无眼,她打到了男人下颌,甚至力气不小,叫他面庞偏转了半分。 他身形顿住,林钰才后知后觉涌上畏惧。 这是他的船,自己是被他算计着掳来的。 林钰知道只要跟着他,再加之情蛊的功效,失身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可或许是他前几日太过耐心,每回又是点到为止,她就贪心了,不想再给人更多。 少女粉面含春,却也哭得梨花带雨,说:“你不能这样欺负我。” 她还不知道去了京都是什么光景,他会娶旁人还是自己,自己会以什么身份跟在他身边,这些通通没有告诉过她。 男人的皮肤也很白,下颌经她打一下,红痕显眼。 林钰跪坐榻上,低着头,大气不敢出一口,说完自己的话,便等着他追究被打的那一下。 却不想只听他不解:“欺负你?” 自打听老大夫大致“教诲”过男女之事,许晋宣便是最好学的学生,跃跃欲试更不是一日两日。 至于同谁试,自然没有第二个人选。 又因着一窍不通,今日书摊上瞧见那两本书便都买了。 还只来得及读一本,花样繁多,教得也仔细,那上头分明说了,是叫女子舒服才是。 只是她将自己掩得太严实,许晋宣至今有些云里雾里。 “这样算欺负,那你喜欢如何?” 林钰哭着的人都顿了顿,随即,哭得更狠了。 为何这人连最基本的礼义廉耻都没有! 谁来教教他! 许晋宣被她哭得心烦,便觉得那些书上说的也并非都是真的,这小东西太难弄,还得问个仔细才行。 心里盘算着明日将几本书放到她跟前,叫她一起看看,眼下却也没有强迫的意思。 下榻取了床边面盆里的巾帕,擦拭着手指顺着她讲:“今日不欺负你了,就到这儿,明日再说。” 林钰的泪还没止住,甚至不太敢相信他就这样作罢了。 “真的?” 男人略显无奈的目光透过床帐递进来,最终只说:“记得把链子摘了。” 东西虽漂亮,她一身皮肉却更娇贵,戴着睡一晚是不行的。 第88章 不怕你恨我 林钰还是觉得不舒服,浴衣下两条腿不自在地摩挲,又说:“我要回去重新沐浴。” 许晋宣刚将巾帕扔回面盆中,闻言却是重新绞起来,复又朝床边走。 吓得林钰赶忙又将衣裳拉紧。 对此,男人轻嗤一声才道:“擦擦不就好了。” 见她还盯着自己不动,逗弄的心思又起来。 “你自己动手,还是我帮你?” 接过他手中的巾帕,林钰几乎是用抢的。 随即又觉得为难,浴衣已经脏了,自己的寝衣还没取来。 好在许晋宣是真心放过她,放了床帐只说:“我替你取衣裳。” 虽然他还是想不明白,分明没有弄伤她,甚至连痛都没有,她怎么又哭得那样可怜,还说自己“欺负”她。 她可从没见过自己欺负人。 也从没有一个被自己欺负的人,还能这样义正言辞地指责自己。 后半夜还算平安无事。 初冬时节,两岸枯叶飘摇,江水悠悠推船向前。 第二日林钰醒来,看见那个装银链的木匣还在床边摆着,昨晚不算太好的回忆又通通泛上来。 许晋宣,他好像真的很喜欢自己的身体。 且是一视同仁的,头发与胸脯并无太大的分别。 明明自己起得晚,却硬要按着林钰,叫她也晚些起,好给她梳头。 小事她可以不计较,乖乖躺在床里侧,一双眼睛却睁得清明。 林钰想,昨晚的事只是第一次,许晋宣或许会容许自己拒绝一次两次,却迟早有一日会不满的。 到时候要怎么办?在这艘船上,谁又会愿意帮帮自己呢。 这几天情蛊的存在感似乎很弱,与他举止亲密时,心里的挣扎似乎没那么强了。 她发现自己在慢慢习惯,连当初那几刀扎在身上的痛都淡了许多。 她或许真的会喜欢上许晋宣。 林钰立刻晃了晃脑袋。 光是这样想想,都觉得自己很软弱。 不,不能怪自己软弱,情蛊肯定也在影响自己。 是了,该怪他,都该怪他。 许晋宣睡意惺忪睁眼时,就见她牢牢盯着自己,本该清丽可人的眉目间溢满了…… 怨恨? 他一时并不多想,坐起身只说:“还记恨我?” 他自然以为是昨夜的事叫她记仇。 林钰想的却不是那些,略显慌乱地应了一声“没有”。 许晋宣打眼儿一瞧她,忽然便伸出手,将她的脑袋牢牢捧住,避无可避接受他的审视。 “你做什么……” 林钰的力气总是不敌,却又觉得自己尚未梳洗,模样乱糟糟的,只能掩耳盗铃似的避过眼不看她。 许晋宣却不准,眼光避开,便又捏着下颌将她面庞偏转,直到她眼中不得不映上自己。 “有没有人告诉你,你的眼睛会说实话。” 恰如此刻她在心虚,就算眼眸刻意低转,眼睫还是眨得比平日快。 偏眼睫又生得又密又长,叫人想忽视都难。 许晋宣捏一捏她的脸颊肉,松手前说:“记恨就记恨,我又不怕你恨我。” 他养过许多蛇,其中不乏暴戾难驯的;可越是如此,驯服后的成就感就越大。 林钰和那些蛇还是不一样的,他既期待她乖顺依附的模样,却又觉得过程远比结果更值得享受。 恨他就恨他,她恨人时亦是可爱的。 林钰自然猜不到他的心思,推开他的手,从他身体笼下的阴影中坐起身。 也不想再与人讨论什么恨不恨的,她只说:“我饿了。” 她原先三餐规律,可许晋宣起得太晚,每回又要她作陪,自然会饿。 许晋宣从不在吃食上亏待她,闻言便翻身下榻穿靴,说:“那就传膳。” 用完膳才梳妆,又是男人替她梳头。 林钰看着镜中自己满头金嵌玉的钗环,左看看右看看,还是觉得不适应。 首饰是昨日许晋宣挑的,他便问:“怎么了?” 平心而论,他承认不如她那支成色上乘的青玉簪,但这一套用料做工也是极佳的。 林钰如实道:“会不会,太庄重了?” 她这个年纪的未嫁姑娘,大多喜欢花样讨巧的首饰,这般规矩周正的头面,也就只有上了年纪的太夫人们喜欢。 许晋宣却说:“宫里不一样,不带点金,她们都是不肯戴的。” 金饰象征尊贵的身份,林钰知道,他口中的“她们”,一定都是皇室的女眷。 “不过——”许晋宣却又话锋一转,“倘若你不喜欢,戴别的也不要紧。” 分明还有许多日才能抵达京都,林钰却已提前紧张起来。 闻言只忧心:“旁人都戴,就我不戴,岂不是丢脸?” 她因美貌自小得周边人关注,每回戴了什么钗环耳珰都会叫人小小议论,有时女眷集会,林钰便会发觉,有人戴了与自己上回款式相近的首饰。 各家姑娘间的攀比风气她深有体会,想到自己对京都的风气一无所知,倒真有些无所适从起来。 许晋宣这才认真瞧她一眼,本想说“你管旁人做什么”,话到嘴边拐了几个弯。 最后竟变成了:“你长这模样,戴什么都是与众不同,怕谁看不起你。” 林钰从忧虑中回神,略微反应才听出来,他是在夸自己呢。 在夸她貌美这事上,他倒从不吝惜。 虽说一个男人给的安慰并不可信,林钰还是又看回镜中的自己,并未再多想了。 许晋宣忽然甩了本书到桌上。 “看看。” 林钰还当是什么,定睛一看,是本画册。 书封上男女交缠的姿态已是不忍直视,竟还大喇喇添上了书名:御女三十六氏。 “你,你你你……” 林钰几乎是从椅面上弹起来的,指着跟前男人,舌头都吓到打结。 最终对面人面不改色,倒是她自己憋得面色涨红,大喊一声:“你这人真不知道羞耻的吗!” 那是什么腌臜禁书,他自己看看还不够,竟还要拿给自己看! 还是光天化日,光明正大地甩到她面前! 林钰想把那本书丢到地上,手刚沾过去,又觉得自己碰着便是污秽,一时又羞又恼,只想往外跑。 自然是被许晋宣阻止了。 一点不体面地被拎着后领拖回原位,男人的声音压在头顶:“跑什么?” 第89章 他身子弱,找云娘告状 林钰的眼光一沾上书封,便立刻觉得自己脏了。 闭上眼几乎视死如归:“你分明说了不欺负我!” 许晋宣顾自拉了张椅子坐下,算是拦住她逃跑的路,说:“弄得红了肿了算欺负我认,叫你看本画册也算?” 就像昨夜她分明愿意把链子戴上,可自己的手不过往下移了几寸,她又哭得要死要活。 许晋宣是真的不懂,她究竟是如何界定什么叫“欺负”的。 林钰也不知该怎么讲。 对着一个羞耻全无的人,她很难用自己受了十几年的礼教来教化他。 “反正我不看!” 义正言辞,分毫不让。 许晋宣盯着她看了看,只问:“真不看?” “这是对我的折辱!” 从小母亲就教导她,不能对男人太谄媚逢迎,这种专教床笫事的画册还要拿给她看,不是折辱是什么! 许晋宣轻轻“啧”一声,虽对她强硬的姿态略感为难,却也并未打算放弃。 “不看也行,”他故作大方地开口,“可我昨日问你喜欢如何,你也说不上来。” “那就每日试两页,到京都前总能试完。” 林钰不敢置信地瞪大一双秀目,“……什么?” 画册书封上白花花的肉体刺目,林钰心口乱跳,还是不忍直视上头画了什么。 再转头看见男人神色凛然,一副毫无转圜余地的模样,眼眶便一下红了。 这点反应自然没能逃过许晋宣的眼睛,他喜欢林钰哭叫,却从来不喜欢她默不作声地委屈。 憋得慌,没劲。 重重呼出一口浊气,他问:“委屈什么?” 他看那些话本子里,男女颠鸾倒凤都是极其快活的,照理说这本画册也是教他如何让林钰“快活”。 她有什么好委屈的? 美人今日戴了金嵌玉的头面,比往日看着端庄些,哭起来肌肤却薄而红,像是掐一把就能出些水。 林钰默默擦了眼泪,说:“我们并非夫妻。” 要她选,她一定不会选择嫁给许晋宣。 可困难摆在眼前,她只能为自己多争些好处。 男人长指抵着前额,似是不解:“夫妻才能做这种事?” 林钰一听这句,委屈中都有了三分愤怒。 “许晋宣你是故意的吧!” 他不知羞耻,不讲礼义也就算了,七岁小儿都知道男女要避嫌! 更何况他先前都说了要娶自己,既知婚嫁,难道还不知这点道理? 偏偏,许晋宣还真不是。 见自己的诚心发问又惹恼了她,男人的身子都不自觉打正些。 一面觉得她说的有几分道理,一面又觉得这是什么道理,想起她先前紧张兮兮地问,自己会不会娶她,以为她是在意这件事。 “你嫁了我,我们才能做这册子上的事,你是这个意思?” 乍一听似乎没什么毛病。 可林钰转个弯便觉得不对了,什么叫嫁了他才能行床笫之事,难道他要娶自己,是专程为了那种事吗? “你根本就不明白!” 林钰越想越气,也不顾他拦着去路,硬是绕了一圈也要跑出屋去。 这回许晋宣没拦,他的确不明白。 可不是正在问吗? 好好说不就成了,做什么又委屈成那样。 林钰从他屋里跑出来,忽然就想到有个人兴许能管管他。 于是,云屋门被敲开了。 门外只站着林钰一个人。 “什么事啊?” 对这小妮子她说不上太喜欢,却也实在不算讨厌。 林钰道:“我能进来说吗?” 云娘也想不到她是来告状的。 就因为最开始骗她,许晋宣身子弱,不好近女色,她便控诉似的将他买话本子、画册的事全告诉了云娘,听得她略感尴尬。 “您不是说……他身子弱嘛,不该叫他看这种东西的,对不对?” 对此云娘清咳两声,不想泄露许晋宣是体内的蛊毒作祟才不能近女色,却也不想叫人知道自己先前是扯了谎。 只含混道:“我去说说他。” 林钰睡在他的屋里,云娘本就略有微词,琦年玉貌的姑娘,加之体内有情蛊,谁知道一个不小心会出什么事。 今日她既告过来了,自己出面也还算合情合理。 可对上许晋宣义正言辞的困惑,云娘不得不悔恨,这些年还是太疏于教诲,除了炼蛊,什么人情世故一概没教过。 “你要知道,姑娘家都是讲名节的。” 虽说与他同塌而眠好几日,林钰的名节早就所剩无几。 “何谓名节?” 好大的一个问题。 年过四十的妇人都愣了愣,选择往小了讲:“便是她婚前不可失贞。” “失贞?” 只知道那小东西麻烦,没成想比自己想的要更麻烦。 许晋宣这日又听了许多教诲,例如女子婚前要守贞,否则便会被视作奔;大婚当夜元帕要落红,否则便是“不洁”。 条条框框,桩桩件件,听得他头大。 “我不讲究。” 夜里沐浴完又被他抱到榻上,林钰抵住他肩膀问:“什么?” 她还不确定白日里告的状有没有用,男人便又很自然地来解她衣带。 说:“我不用你婚前守贞,也不在意一块白布红不红。” 身躯被翻转过来,她又直勾勾对上那本图册,且这回是被翻开的。 “林钰,你不选的话,只能我替你选了。” 身后男人覆上来,顺应着本能,在她颈后轻轻咬了一口。 酥麻感顿时传遍全身,林钰也不知道怎会是这样的结果,更不知这回该从何处反驳起。 想转过身推拒,却被人摁着腰肢,只能趴伏在榻上。 “不行的许晋宣,不行的……”察觉他正试图褪下自己的寝衣,林钰还是推拒他的手,“我们这样,旁人会说我是的……” 他倒是说得容易,到时候被骂被看不起的还不是自己。 许晋宣的手倒真顿了片刻,因为又听了个从没听过的新词。 随即却是将微凉的手顺着衣襟探入她腰后,“没事,小我也喜欢。” 林钰耳边“轰”的一声。 这算折辱吧,他说自己是“小”。 可偏偏又怒不起来,她只觉羞怯难当。 第90章 见过蛇如何繁衍吗 一边艰难避着他手上的拨弄,林钰又听他在耳边道:“更何况,倘若你‘失贞’,岂不是我也失了?” “互相占了对方的贞洁,林钰,你也不吃亏吧。” 什么邪门歪理! 林钰实在逃不开,腰肢被他扣着,察觉那双手已经抚到自己肋骨处。 她似命门都被人捏在手里,改为推拒他的手臂,“男人有什么贞洁啊……” 长这么大,她只听人议论过男人“风流”,可从没听人谈论过男人的贞洁。 家中连个姨娘都没有,照理说父亲对母亲也算忠贞不二,可尽管如此,母亲也只会教她如何约束夫君,不会教她去挑一个贞洁的男人。 “怎么就没有,”趁她分神,寝衣轻飘飘从肩头剥落,“既然女人有,男人为何没有?” 说到底,他要自己认,要自己肯,跳出自己受了十几年的礼教去认同他。 可林钰不傻,他的道理只在他这里行得通,下了这张榻又找谁论理呢? 几夜相处,许晋宣算是无师自通学会了撩拨她,感受她在自己掌心闪躲、颤栗,偶尔溢出一声嘤咛。 很无助,也很好听。 逼得太狠也不行,他给自己留了余地,指尖游移落回腰后,说:“我会娶你。” “也保证你大婚当日,帕子上有落红。” 她的身体里有情蛊,也该知道已经跳进他的陷阱里,许晋宣想,她一定会妥协的。 后腰往下几寸生得格外丰盈,他掐了几下,眼底生热,亦爱不释手。 林钰伏在榻上,面庞埋进手臂间,有一会儿没反抗了。 就在许晋宣疑心她又默不作声流眼泪时,少女支起半身,腰肢扭转艰难回头望他。 眼睫濡湿,春色无边。 “我也有一个条件。” 她也想到了情蛊,想到或许就是这东西消磨了自己的意志,她很难再拒绝身后的男人。 而许晋宣,他从来是一个固执到偏执的人。 说要娶她,她不愿意,就给她下蛊。 那他现在想做这种事,就算拒绝,他也会变着法达到目的。 还不如,给自己谋些好处。 “你要教我蛊术。” 男人欣赏的视线从她腰背移回面上,蹙了眉,眼中却是诡异的兴奋。 “你想学炼蛊?” 林钰总觉得他这模样很瘆人,像是毒蛇盯紧了猎物,随时都会将獠牙刺入自己的身体。 “是,”于是她不自觉闪避,逃开他的注视,“我没有一点本事,也从来没有离开过家,我想学点能自保的东西。” 这些都是虚的。 她知道林霁会来救自己,却也不能将希望全部寄在他一人身上。 她要自救,就从身上的情蛊入手,怕就怕许晋宣…… “好。” 他答应得很痛快,胸膛俯下来,一条手臂伸到她身前,掌住她细白的颈项更往后扭几分。 “教你就是了。” 话落,咬住她殷红饱满的唇。 她要来自己的世界,他求之不得。 口中的气息被他狠狠攫取,身体也被他的手臂紧紧箍着,林钰忽然产生了一种错觉,自己好像是被一条巨蟒缠身,勒得她喘不上气,更找不回一丝力气。 越反抗越紧缠,只能敞开自己任他掠取。 压抑不住的呜咽绵软又动听,许晋宣的唇吮着她颈后,感慨她实在太软了,连嗓音也是。 “既要学炼蛊,见过蛇如何繁衍吗?” 繁衍子息,本该是再正经不过的事了,可他偏偏此刻提。 林钰立刻说:“不知道!” 她扯过被褥想掩住耳朵掩,却被男人不慌不忙制止,唇边溢出一声笑,硬要告诉她:“公蛇会去抓挠母蛇,雌蛇则会如你这般,叫个不停。然后它们紧紧缠在一起……” “许晋宣许晋宣许晋宣!” 林钰气急了便要抓他,也不管破皮还是流血,只将自己承受的通通还给他。 这点痛算不了什么,至少对许晋宣来说,只有刺激和兴奋。 他开始数日子,十四天,十四天之后他的二十岁生辰,蛊毒彻底肃清,他就可以占有这个小东西。 “好了,不说你是雌蛇。” 他嘴上松口,手上劲道却是不松的,林钰早折腾得没什么力气,闻言腰肢软下去,脊背涌现如蝶翼的胛骨亦缓缓收回。 直到男人恶劣咬住她耳垂,靡靡之音灌入耳中:“自己说的,你是我的小。” “呜呜……” 没有,没有。 不是,她不是。 可头脑一片空白,她紧紧攥住褥子,咬住唇,嘤咛也会从喉咙漏出来。 压在后背的男人起身,凉意猛地钻入,冷得她一激灵。 林钰顾不上反驳他最后戏弄又带折辱的字眼,细声细气,带着哭腔喊“许晋宣”。 男人便将她翻过来,仰躺着能看清她整张脸都水意淋淋,张着唇没有防备,亦没有矜持,像是彻底将自己敞开了。 许晋宣如受引诱,又捏起她下颌吻,她腰肢安抚。 既安抚她,又安抚自己。 林钰能回神时许晋宣已经下床了。 他将水壶拎过来,在压手杯中倒了一杯,喂着她喝下去,然后又倒了一杯。 林钰的确渴,却是喝下半杯都勉强,不懂他连着喂做什么。 此时脾气大得很,也不顾水撒出来,伸手就推他,“不要了。” 许晋宣则想得很简单,水流出来就得补回去,见她合衣又躺下,才把水壶又提回去。 林钰一躺就躺个正着,脸颊压到了翻开的画册,想坐起来把它撕了,又觉得实在没力气,也是胡乱推搡着将它扔下床。 察觉男人的手又攀上小腿,她下意识就去踢,正好踢到男人腕骨,自己也没占到多少便宜。 “许晋宣我累了!” 本该是嫌弃的,可架不住此刻提不上力气,娇娇糯糯,更像打情骂俏。 男人摁住她作乱的两条腿,帕子先在她大腿上压一压,“就这么睡,你不难受?” 原来他手上拿了帕子。 林钰想到这儿便随他去了,甚至微微将腿分开,就连方才答应了都没这样乖顺。 许晋宣如愿看见了,一时没有动作。 只想着,这小东西还是难驯了些。 也不知何时才能驯得温驯黏人,主动缠到自己身上。 第91章 不尽兴 清理起来又费了一番力气,少女的衣裳并未系好,凌乱堆叠在身上。 乍泄的几寸肌肤不如往日莹白,多多少少都泛着粉,像是一颗青桃成熟变为绵软多汁的蜜桃,就会有这样的转变。 男人俯身拾起被她扔掉的画册,她精力不佳,就算用了最不费力的法子,她也断不肯来第二次了。 也就是他去放画册的这一会儿,林钰耳边忽然传来一阵“嘶嘶”声。 睁开眼,不知小蓝是一直都在屋里,还是刚趁乱钻进来的,竟爬钻到了她身边。 林钰满是餍足后的疲倦,眼皮都不愿多睁一下,只当它是来陪自己入睡的。 没成想手臂刚张开,那又凉又滑的东西便趁机钻了她衣襟。 “小蓝!” 林钰又羞又恼,此刻余韵未退正是最敏感的时候,被它一闹浑身似过电般酥了酥,她只得强撑力气去抓它。 这东西喜欢缠她小腿和腰肢,今日却似在她身上寻什么东西,缠上腰身还不够,蛇信子都舔到了她身上。 “小蓝……” 蛇类天生嗅觉灵敏,就算是拿药材喂养通灵的蛇也不例外。 前阵子它嗅到林钰身上有血腥气,以为她受伤,因此不吵不闹陪了几日。 可今日,它似乎嗅到了什么很特别的味道。 不会错的,就在她身上再往下一点…… 许晋宣从书案边回来时,看见榻上有气无力的少女不知何时已坐起身,脸蛋酡红,将一颗蛇头从裙底捉出来。 “叫你使坏,叫你使坏!” 她踢蛇身的动作过分眼熟,叫男人一时并未上前帮她,反而立在原地细细思索。 哦,原来她踢天水青,和踢自己没什么分别。 察觉被许晋宣围观,林钰除了恼,立刻又多了几分困窘。 好在他也并未冷眼旁观到底,有力的手臂攥起小蓝,直接就把他扔下床。 一张床不躺两个男人,自己养的公蛇也一样。 小蓝刚在地上回过神盘起身子,就看见主人放下床帐,回头睨来的眼光。 林钰又不肯帮它,自知被嫌弃,没一会儿便灰溜溜躲回角落里。 第二日,林钰发现,许晋宣竟醒得比自己早。 略显清瘦的指骨绕着她一绺头发把玩,察觉她睁眼说了句:“终于醒了。” 有了昨日那回事,两人似乎的确更亲近些,林钰不怕自己尚未梳洗的模样被他瞧见。 只随口说:“今日倒稀罕。” 哪回不是自己饥肠辘辘被饿醒,许晋宣才不情不愿陪她起身。 “不稀罕,”被男人松了的发梢一卷便落回身上,许晋宣说,“是不尽兴。” 尽兴。 两世为人都还待字闺中,林钰也不知道男人怎样才算“尽兴”。 只被迫回忆了一下昨晚,自己反正是躺着任他摆弄了,可他身上的衣裳都没褪下,的确无从说起尽兴。 大清早的,林钰又被他哄着挑开衣襟,咬上几口才作罢。 许晋宣低喘着伏在她肚皮上时,只想,还是太难捱了。 二十年不近女色都没觉得这样难捱过,自打沾过她,想到这最后十四日都似天堑。 强压的欲念似泄在手中,男人起身时,在她腰侧狠狠掐了一把。 “唔……” 林钰自然吃痛,好好的掐自己作甚,还用那么大力气。 于是趁着外侧的他先下床,毫不客气在他腰后踢一脚。 男人不喜欢被贴身伺候,俯身穿靴的动作一顿,倒也不痛,就是恼。 回身攥住她伸来的脚踝,一把就将人拖过来。 “是你先……” 辩解尚未出口,脸颊便被人攥住了。 男人面上情欲未褪,难得看不见半分苍白,右眼尾一颗小痣透出几分勾人的意味。 “你当我是什么?嗯?”他逼近几分,“你养的蛇吗?” 林钰便想起昨日夜里,那种时候,他非要给自己讲公蛇与母蛇如何繁衍。 那现在自己当他是蛇又如何? 身体被人制住,气势却是不输的,林钰仰头问:“不行吗?” 许晋宣失笑。 难怪她这样有趣,自己把她当难驯的爱宠,她却没有身处下位的自觉,拿他当蛇驯。 很有意思,那就看谁先把谁驯服。 林钰知道他不会生气的,还不至于为这点小事动怒。 其实她也渐渐摸索出了和这人相处的门道,在他将要发怒时,服软就行了,他这人很吃软却不吃硬。 由着他照例为自己梳头,他今日兴味极浓,还想学如何添妆。 这种伺候自己的事,林钰大多由着他去,假意拒绝了两句,便仰着脸任他勾画了。 他添妆的天赋比梳头强,头一回在青黛的指挥下下手,竟也只是略显粗糙,并不难看。 林钰对镜仔仔细细瞧着,真心评一句:“眉毛画得不错。” 铜镜映出她身后的男子,唇角勾的笑略含得意。 就这样度过一个早晨,午膳后,林钰便想起了正事。 “昨日说好的,你要教我炼蛊。” 她甚至几次觊觎他的书架,觉得那上头就会有情蛊相关的书册。 许晋宣却说:“不急。” 他自然没想出尔反尔,只将一些要紧事放在前头说。 “你入门前就要想清楚,蛊与毒是同宗,炼蛊之人往往逃不过蛊毒的反噬。” 他难得一改漫不经心的姿态,正色问:“你,承受得起吗?” 林钰呼吸一滞。 虽说归根究底她是为了找到解情蛊的法子,可倘若他肯教,林钰也想过,这能变成自己的一门本事。 此时又说会反噬,她小心问:“会怎样?” 男人并未立刻作答,凝眉不知在想什么。 半晌才告诉她:“于男子而言,蛊毒反噬的法子无奇不有,有的会废了手,有的会废了腿,更有的痴痴傻傻变成疯子。” 可那是男子。 林钰立刻问:“那女子呢?” “女子嘛……”许晋宣嗓音低下去,说,“倘若你生下一个孩子,他生来便会受蛊毒侵扰,需在剧痛折磨中熬过二十年。” 竟然是孩子。 林钰愣愣想着,也不知相较男子而言,这是福还是祸。 许晋宣又说:“不过你的后人若能熬过二十岁,便是天生的百毒不侵,炼蛊圣体。” 第92章 林钰,还有谁可以? 林钰怎么都没想到,自己学炼蛊,后果却要孩子来担。 她才十五岁,稚气未脱,自己都像个孩子。 可想到那个虚无缥缈却与自己血脉相连的存在,她立刻摇了摇头。 二十年呐。 青春年少本该最无忧无虑的时光,却要忍受蛊毒折磨,那该有多难捱。 “你的神情告诉我,你退缩了。” 林钰对上他略显凌厉的一双眼,并不觉得退缩有什么不对,于是轻轻点头。 “为什么?”男人却追问,“于你而言,根本没什么害处。” “可会伤到我的孩子呀!”她更不解许晋宣的冷漠,“我以后,还是会有自己的孩子的,我怎能让他替我承担后果?这对他不公平。” 哪怕如今的家里乱成一锅粥,林钰依然记得温馨和睦的童年。 母亲待自己极好,她想,她以后也会待自己的孩子很好。 许晋宣盯着她看了许久,指节搭在圈椅扶手边,一下一下,似敲着他的心事。 他没有对林钰袒露过自己的过往。 否则此刻难免疑心,那番话,是不是用来讨好笼络自己的。 林钰也并不迟钝,立刻联想到他会炼蛊,却似乎并未遭到反噬。 虽说一直听说他身子弱,可并没人说过是什么毛病。 今日听了这些再仔细打量他,林钰立刻有了猜想。 他是打娘胎里带来的毒。 似乎足够幸运,他马上就熬到二十岁了。 可对于许晋宣的过往,她不敢问,只能等他主动开口。 然,许晋宣似完全没感受到她的等待,或是说干脆忽视了,神色如常继续说:“你自己放弃的,夜里我不会手软。” 林钰的眼皮跳了一下。 随即想到这是自己谈来的条件,如果主动放弃,以许晋宣的性子并不会补偿自己。 “能不能这样,”她立刻从许晋宣的过往抽身,注意都转回自己的困境,“你还是教我,但我不上手炼,这样就不会反噬到我了。” 想学炼蛊,最要紧的是找到解开情蛊的法子。 只要能接触到他那一大堆书就行,学不学会都不要紧。 许晋宣却嗤笑,“纸上谈兵?” “就当我是纸上谈兵吧,”少女显露为难的神情,“要不然,我岂不是吃亏了。” 她怕再多说两句,自己的意就会被许晋宣窥探到。 男人此刻却没有闲心,只又捡着她的话重复:“吃亏?” 两个字经他唇齿一碾,再落入耳中便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旖旎。 林钰尚未想到辩词,又听他说:“瞧你昨日那模样,分明挺得趣的。” 埋头做是一回事,青天白日摊开来讲便是另一回事了。 少女脸皮都发麻,忙不迭要起身,更想胡乱找个借口绕过此事。 许晋宣却不许,抢先一步上前,将她牢牢箍在圈椅中。 “跑什么?”一只手惯性捏住她脸颊,看她娇娆的面庞软肉鼓起,变成一副委屈又滑稽的模样。 林钰跑是跑不掉了,泄愤似的在他胸膛捶一拳。 “你真气愤人(你这是欺负人)!” 看着她奋力反抗又逃不出自己手掌心的模样,许晋宣勾了唇,眼光从她嘟起的唇瓣下移,滑过被衣裳遮挡的胸脯、腰身,想起她昨夜微微颤栗、怯怯泛红的模样。 似乎等不到天黑了。 林钰自然不肯,推他打他,甚至在他脸边咬了一口,可最后还是腿软到站不起来。 不剩一点力气陷进圈椅中时,凌乱裙摆下两条腿被抬起,挂到了男人臂弯。 她忽然往门边看,窥见窗户没关紧,便又蓄了力打他,“会被别人看见的!” 许晋宣顺着她目光瞥了一眼,是屋里熏炭盆留下通气的缝隙,船上都是自己人,屋外层层把守,压根没人能窥视他的居室。 回过头却说:“那正好,叫旁人也看看你现在的样子。” 发髻撞偏了些,一绺头发搭在肩头,眼睫因着急反抗而濡湿,今亲手擦上的口脂早就花了。 “嘶……” 亲手感受到她的紧张,男人使着坏凑近,“该叫人来评评理,有些人嘴上说不要,身上又是如何回应我的。” “你闭嘴……” 许晋宣倒是如她的愿,与她唇齿相接,短暂地没再开口。 低喘着退开后却又变本加厉:“想到被人看,会更兴奋?” 这种时候神志本就留存不多,他的话却狠狠拉扯脑中那根弦,引人羞耻,下意识狠狠反抗。 许晋宣任凭她抓挠自己,细小的伤口也似战利品,是他艰难驯服爱宠过程中留下的痕迹。 林钰知道,大多时候反抗是无果的,却又实在没法忍住不反抗。 他太恶劣了。 分明是他逼迫自己配合,却总要强调她在过程中的反应,扭曲她的意志,要她认同由他而起的欲望。 少女的身体柔软,意志却并不软弱,忽然就想起林霁。 她中了药的那一次,林霁也帮过她。他比许晋宣更含蓄,虽然过多的询问也很恼人,但的确不及许晋宣这样强势侵略的羞耻。 于是在将要结束时,许晋宣又强调她过盛的反应,林钰紧绷的弦松懈,竟回了一句:“又不是只有你可以。” 话一出口,自己先一激灵。 身体的愉悦尚未褪去,膝弯还挂在人手臂上,她慌乱地眨眼,为自己极限时的不设防懊悔。 声音不大吧,他会不会没听见? 可一对上单膝蹲在身前,正好平视的那双眼,林钰本该稍稍平复的心跳立刻又激昂起来。 “我累了……” 小腿在他身侧晃了晃,可今日,撒娇卖乖显然不管用。 裙子都没盖回去,裙摆堆放在腰侧,未褪,她在熏了炭盆的屋里赤着腿也不觉得冷。 “又不是,只有我。”男人一字一顿,重复着她无意识的那句反驳。 “林钰,还有谁可以?” 他早就疑心过自己和林霁,林钰此刻一颗心乱跳,不作答,只想先将裙摆盖下去。 却被男人制止了。 她以一种极其弱势,甚至难堪的姿态接受逼问。 “没有!” 她别过脸,又被人掰回来。 许晋宣说:“对我说谎,是要受罚的。” 第93章 你在争宠吗 他的秩序严明,哪怕犯错的是自己,也毫不手软。 虽说暂且还没想好要如何罚她,但许晋宣很清楚,他会维护自己的秩序。 “嗯?” 刚刚离开的手重新搅弄上来,继续撕扯她为数不多的理智。 “没有,没有别人了……” 可瞒下那件事是她的底线,再不清醒也知道,不能对眼前人讲。 “那刚刚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他冷静自持,咄咄逼问毫不留情。 头一回与她同榻而眠,许晋宣就想过那种可能,能入他眼的小东西,一定也会有旁人喜欢的。 那时并不觉得有多什么,可今日,忽然听她自己说了一句,他陡然生起一阵无名怒火,烧得他难以维持心绪。 “说出来,谁还能满足你这个小,嗯?” 他也不知自己怎么了,原先只是戏弄的词脱口而出,似乎希望身前人能为此感到羞愧。 林钰知道自己占下风,掐他打他都没用。 越是难捱的时候,反而越强迫自己冷静应对。 “你在争宠吗?”她控制着颤抖的声音问,“许晋宣,你怎么和小蓝一样?” “争宠”两个字,极大地刺激了男人的神经。 只有依附者需要争宠,可他明明掌控着她。 果然他没想错,不知好歹的小东西,也在不自量力地试图驯服自己。 许晋宣没有作答,却也没有再逼她作答,手上力道又狠又凶,似乎是想将她捻碎。 直到林钰又服了软,抚着他面庞,掐着他臂膀,柔柔求他轻些。 彻底结束后,男人堪称冷漠地起身。 理一理起了褶的衣衫,也不管她此刻一塌糊涂的模样,一言不发出门去了。 撂下林钰倚着圈椅靠背,有气无力将裙摆放下去,掩住两条的腿。 那第二回莫名其妙的。 他非常非常生气,不说林钰也能感受到。 也不知他此刻到哪儿去了,林钰瘫坐着缓上一阵,才拖着无力的身躯粗粗清理一番。 入夜时许晋宣才露面回屋,仍旧是板着脸,说:“从今日起,回你自己屋里睡。我不喊你,不许出现在我面前” 他还在为午后的事较劲。 林钰品出来了,却又不想对人服软。 不见自己,那他也没法折腾自己,也不算什么坏事。 只说:“可你答应过教我炼蛊的。” 许晋宣忽然正眼瞧了瞧她,以为这句话是要服软。 林钰却又抬手一指,“不想见我也行,我自己拿几本书看看。” 刚动摇的心骤然冷却,许晋宣冷哼:“随你。” 脾气真差。 虽说与他相处久了习惯了一些,林钰却始终记得第一回与他见面。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他一直都是那个臭脾气的许晋宣。 在他冷冷的注视下扫了一排书架,林钰艰难抱着书要出门时,怀里还掉了一本。 男人下意识想动,对上林钰投来的目光,要伸出的那只手便摁住了。 还好两间屋子离得并不远,林钰见他真不打算动,便捧着怀里的书先回一趟自己的屋子,然后又毫不在意地折返,将掉的那本又捡回去。 刚踏出门槛,屋门就被人摔上了。 “真是臭脾气。” 自顾自念叨一声,林钰还是觉得自己没做错,不能这样惯着他为所欲为,转个弯也把自己的屋门闭上了。 暗处的玄野自然将两人的举动尽收眼底,现身时不解地挠着头。 分明午后见自家殿下从屋里出来,脸上有些滑稽地沾上了口脂,他还偷摸想了想两人大白天在屋里做什么。 结果一到晚上,林钰居然抱着一堆书,气呼呼从屋里出来了。 这是吵架了? 还没等他猜个明白,有个熟悉的身影又从林钰屋里出来。 他记得这个丫鬟的名字,叫朱帘。 自打上回扶她一把将人接进怀里,她似乎一直在刻意躲着自己。 今日也一样,看见自己她便低下头,想装作没看见的模样走过去。 “欸——那个……” 玄野也不过十九岁的年纪,越是被姑娘避着,就越是抓心挠肺,想和人说上几句话。 朱帘已经走过他身边,背身对着他并没有羞赧,反而是终于等到猎物上钩的了然松快。 “怎么了,侍卫长大人?” 他是许晋宣唯一的暗卫,也是一众侍卫的侍卫长。 只是听到朱帘这样称呼自己,他又觉得哪里不太对。 又理不清哪里不对,反正也只想叫住她和自己说话,趁机便问:“林姑娘怎么了?这是和我家殿下吵架了?” 朱帘见人气鼓鼓抱着书回来,就知道两人只是小打小闹。 可对着玄野,她流露出忧心不忍的神情。 “我也不知……”再望向对面刚长成的少年,眼中又挂上几分恳求,“姑娘不肯对我们说出了什么事,恐怕也就殿下自己知晓了。” 谁最有可能探听到许晋宣的想法? 除了那位云姑姑,恐怕也只有玄野了。 朱帘并不好奇两人间的小打小闹,只是好奇,玄野这个人,肯不肯为自己去探听许晋宣的心事。 结果便是,朱帘后来悄悄看着他进了许晋宣屋里,然后垂头丧气被赶出来了。 她略微安心了。 探听不到不要紧,只要他肯去就行。 与此同时林钰的屋里。 起初她还是烦闷了一阵,但越想越觉得自己应当稳住。 当初小蓝不听话,训一顿也知道不能吓屋里其他的姑娘,照理说许晋宣也是这样的。 呆在屋里无所事事,入睡又还早,林钰干脆翻起了那几本蛊案。 放在桌上那一本,是原先掉在地上,她特意跑回去捡的,没想到里面就有她当初为鸣渊求的“开口蛇”。 上头记载的名字叫“金凤啼”,画出来的模样却是与当初自己得到的图纸并无二致。 鸣渊。 林钰忽然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见过他了。 他离开之后,林霁说要娶她,许晋宣忽然出现搅局,太多事围在自己身边,叫她也无暇分神想起鸣渊。 “你会在哪里呢?” 细白的指尖抚上书册图样,林钰想起书案上枯萎的六月雪,还有花房里没能欣赏见的一排昙花。 “还能见到你吗……” 江上浪花翻滚,少女的喃喃自语很快被淹没了。 第94章 假装情蛊发作 这日夜里,许晋宣独身靠在床头想了很久。 林钰这人看着娇娇弱弱,性子却是极要强的。哪怕在榻上一时失神,会求饶会服软,下了床就翻脸不认了。 像一头生着獠牙的小兽,拔了她的牙无趣,惯着更是不行。 清瘦的指骨一折,绕在指尖的藕粉兜衣便飘飘落下,突兀地盖在原先林钰躺的里侧。 许晋宣似是习惯了只占据半侧床榻,拉过被褥,想着她应该很快就会来求自己。 先前已经见识过了,她熬不住情蛊发作的。 吵架的第一日,林钰没有出房门。 许晋宣说不想见她,该给的东西却是不短的,她干脆躲在屋里看了一日的蛊案。 说是看也不对,翻阅更确切些。 她迫切地想要找到情蛊相关的记载,可不知是真的正好没有,还是许晋宣防备着自己,书页翻过大半,也没瞧见情蛊的影子。 “姑娘看书累了吧,用些果脯吧!” 青黛端来的托盘上装着上回靠岸买的果脯,配一盏刚沏好的清茶,近来太冷了,热茶正好暖身。 林钰接过来便说:“你和朱帘也吃一些吧。” 到底是出门在外,两个贴身的丫鬟便如家人一般,没一会儿三人就围桌坐下来。 青黛尝一口摆在中央的蜜桃果脯,细细咂摸品味,评了句:“比梁记的更甜些,也更容易腻,还算过得去吧。” 朱帘则是替人忧心,问:“姑娘这回从殿下那里出来,可曾有什么把柄落到人手中?” 她为人揣摩过了,以许晋宣的性子,必然是等着自家姑娘去找他求和的。 可再看自家姑性子,既然跟人吵了,也很少是放下身段主动求和的性子。 “咱们还有什么把柄呀,身家性命全捏在他手里。”话是青黛接的,她伸手替自己倒一杯茶,灌入口中解了蜜糖的腻味。 转眼又看向朱帘,“我瞧着,那五殿下身边的暗卫,是不是总来寻你呀?” 昨日夜里她正好瞥见,今日白日又见人来寻朱帘搭话,虽说每回两人也不说太久的话,但朱帘每回都对他和颜悦色的。 说起此事,林钰也稍稍正色,“是吗?” 算算时日,上辈子这个时候,朱帘应当已经去给母家的表哥做妾了。 林钰也不知这是她自己选的,还是母亲替她做主,亦或是那位表哥早就惦记上她。只知晓以朱帘的心性,倘若自己在,定会为她寻个更好的归宿。 女儿家围桌说小话,朱帘也并不遮掩意图:“咱们这一趟北上,虽说是被五殿下逼迫,但等到了京都,能靠得到的人也就只有五殿下。” “我不过就是想着,那个玄野毕竟也算贴身的人,与他多些来往,对姑娘也有益。” 她自然不会说,当时去后面船队寻林霁,她刻意撩拨过那人。 林钰握了她的手,另一手又握了青黛,少女的手掌紧紧叠放在一起,“咱们这趟出门定要相互帮扶,却也不必勉强。” “在我心里,你们都是我家里人,日子过得好才是最要紧的。” 说后半句时,林钰着重看了看朱帘。 朱帘比她要大两岁,素来心思缜密更有主意,林钰却怕她会委屈自己。 青黛粗枝大叶些,听了这话也只是感动,朱帘自然听出了深意。 主动回握林钰说:“姑娘放心。” 为朱帘和玄野的事短暂分神片刻,青黛又叽叽喳喳问着林钰在看什么,这才让林钰又想起朱帘的提醒。 把柄。 她的确有把柄在许晋宣手里,不正是情蛊吗。 林钰想起当初自己因为情蛊昏迷,一下就参透了男人的计谋。 他在等自己发作,然后主动求和。 简直卑劣! 后半日林钰虽还在翻书,却多少有些分神,想着究竟该如何破局。 这几日无时无刻不与他在一起,体内情蛊的存在似乎都被忽略了,可她原先体会过那种感觉。 妥协固然会落下风,可见不到,她会难受得抓心挠肺。 且忍是没用的,身子撑不住,她就会晕过去。 病好了没几日呢。 就这样絮絮想了半个时辰,眼前灵光一闪,林钰忽然想到个法子。 专心致志埋头翻阅几本蛊案,她又是半日没踏出屋门。 直到晚膳后,少女刚出浴,忽然便捂着心口喘息急促,身躯亦软倒下去。 “姑娘!”被青黛手快接住了。 朱帘也立刻上前查看,定住神却是蹙了蹙眉。 随后不慌不乱道:“你出去隔壁告诉五殿下,我把姑娘抱到榻上。” “你一个人行吗?”青黛乱了阵脚。 朱帘则稳如泰山,接过少女身躯道:“放心,快去。” “好!” 结果青黛刚出门,昏迷不醒的林钰便睁开眼,直起身,自己往榻边走。 又对朱帘解释:“我怕她装不像。” 青黛是个心思澄澈的,告诉她反而容易露馅。 朱帘点点头,她也是因此支青黛去传话的。 “可有什么要我们交代的?” 林钰已经沐浴完,顾自在榻上躺好,冲人轻轻摇头。 “等他来就行了。” 许晋宣隔着门,听人火急火燎地说完,还是觉得太快了。 当初豢养情蛊出了一点小岔子,照理说效力没那样强,不至于一日不到就晕过去。 可门外那丫鬟他也记得,是极没心计的一个,急切的模样不似作伪。 屋里的小蓝一日没见林钰,虽然听不懂人话,却也趁乱钻出来,不停蜿蜒盘踞着身躯。 许晋宣还是决定过去看看。 随意披了件外衫,推开林钰屋门时,少女窈窕的身形掩映在帘帐后,已经换上了寝衣。 他屏退两边人,撩开床帐。 林钰略微有些紧张,察觉一只手落到自己额前时,眼睫轻轻颤了颤。 他的手还是这样凉。 “林钰。” 林钰其实不太清楚该如何反应。 情蛊发作的时候,他过来了,自己会醒吗? 想了又想,她试探着睁了眼。 窥见男子面上的关心一闪而过,察觉她醒来便立刻收敛,收手直起身躯。 看来是会醒的,林钰暗暗想着,面上却要摆出困惑。 “不是说不见我,你来做什么?” 第95章 去求许晋宣 她反客为主起来,丝毫不见心虚。 倒是许晋宣对上她有气无力的质问,眉峰一挑。 来之前就察觉到异常,她一开口又如此犀利,几乎立刻就招来了男人的疑心。 “那我走了。” 还没等到这小东西主动低头,许晋宣想着,她也没什么事。 “等等——”林钰却不想功亏一篑,撑着身子在榻上坐起来。 脑瓜转得飞快,问他:“我为何,忽然晕了过去?” 真是个好问题,她自己都这样想。 许晋宣知道她体内有情蛊,林钰自己也知道。 许晋宣却并不清楚,她已经知道了。 有些绕,不过归根结底,在说起这件事的时候,林钰还是能占到上风。 “许晋宣,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很奇怪。从很久之前开始,我一见到你就心神不宁,为什么会这样?” 她迈出试探的一步,看见男人背身立在原地,她能想见,他一定在费心想借口。 可最终只听他反问了句:“是吗?” 听那语调,似乎还有些意外。 林钰不自觉揪紧裙摆,怎么这样说起来,倒像是自己爱慕他已久。 眼前有两个选择,一是干脆再进一步,质问他有没有用蛊毒影响自己;二则是后退,那今日的事便不了了之了。 “我就是觉得很奇怪,”她嗓音放低,装作刚醒来气息不稳的模样,“我明明,不可能对你有那个意思的。” 这句话自然引起了他的注意。 许晋宣转身,对上她满是困惑求知的一双眼。 “为何不可能?” “因为你弄垮了我的家。” 跟他走、登上船,这些旧账却从没算过。 只要她把这些搬出来,怎么都该是自己占上风。 林钰这样盘算着,见他一步一踱朝自己走来,蹲下身,竟是嗤笑一声。 “你那个家何须我弄,本就要倒的。” 以为他要冷言冷语,许晋宣却难得对她讲:“当初那人寻到我,你们家就已经在他口袋里了;为我所用,对你未必是坏事。” 林钰分了神,去想他口中的“那人”。 “你是说,齐叔。”听说他也在船上,可林钰从未见过。 许晋宣点点头,“该这样想,失了家业,却有一个做皇后的女儿,想想也不亏了。” 林钰却不敢想,因为他说了“皇后”。 就算他真把自己娶了,也只是王妃而已。 他就这样轻飘飘把野心挂在嘴边。 或许是震惊的模样失神太过,许晋宣抬手,拍了拍她的脸颊,“这就吓傻了?” 林钰在他的注视下,艰难咽了一口唾沫。 男人又说:“我说过不在意你恨我,倘若你还是想算到我头上,也随意。” 话说到这份上,林钰最初的目的有些模糊了。 愣愣问她:“那晚迎呢?” 晚迎这个名字,对许晋宣来说是有些陌生的。 略微反应片刻才反应过来,是放到林家的那个细作。 “她咎由自取。”不相干又自不量力的人,许晋宣没兴趣多提。 林钰不清楚晚迎先前的欺瞒背叛,只反复咂摸着“咎由自取”四个字,越想越觉得讽刺。 “那……”几经斟酌,她还是选了开口问,“倘若我不曾去过云雾山,不曾结识你,又恰好坏了你的打算。” “你会杀我吗?” 她牢牢盯着那人的眼睛,尽管已经知道答案,还是莫名期待着他的答复。 可就算两人相识至今,亲密到躺过同一张床榻,许晋宣还是没过多犹豫。 他说:“会。” 随即想到什么,抬手抚她前额,如亲自喂养的小兽。 “所以林钰,你运气不错。” 少女唇角扯了扯,忽然不知该摆出什么神情面对他。 许晋宣这个人吧,或许会不把真相告诉你,但好像也不喜欢说假话。 她敢担保换作天下大多男子,他们都会亡羊补牢说上一句:自然不会,你与她不同。 可许晋宣会明确地告诉你,没什么不一样。 撑在榻上的指节不断收紧,林钰从前是畏惧他,到了今日,才真有几分品到“恨”的滋味。 “很不甘心?”许晋宣自然察觉了。 可他也因此兴奋,因为要驯服的小东西怕是意志更坚定了。 似乎还叫他扳回一城,毕竟她说那句“又不是只有你可以”的时候,整个人傲气得很。 现在,轮到自己了。 林钰只觉脑中“嗡嗡”乱响,想叫这人因自己的所作所为感到愧疚,这根本就是一步死棋。 他本就道德淡泊,从床上那点事就能看出来。 “你滚。” 林钰不想再看见他,侧身躺下背对他,没过多久,就听见了关门声。 今日这场装晕,她没能占到便宜。 夜里熄了烛火林钰都翻来覆去地想,自己竟然输在太讲道理,许晋宣轻飘飘承认的事,自己或许会因此愧疚一辈子。 这一日之后,两人又实打实冷了三日。 离京都越来越近了,林钰心底那点茫然和不安都被勾出来,许晋宣却格外沉得住气,至今还没主动寻过她。 冷战的第三个夜里,林钰又开始不受控地想他。 且和从前每一次都不同,这回她想到了更深、更羞耻的接触,在他的床榻上,在他书案边的圈椅上。 那夜同人置气之后,她没再去拿过新的蛊案,而她搬回来的那一堆里压根就没有情蛊。 这东西是个祸害,一日不解,她就有软肋捏在人手里。 怎么办呢。 哪怕深知自己是被蛊毒影响,她依旧不愿被欲望掌控,浑身灼烧之际,理智似也被烧了个干净。 去求许晋宣不会体面的,绝对不会。 他从前就说自己是“”,倘若她主动去求,更加逃不过被他揶揄戏弄的命运。 少女翻了个身,试图强迫自己入睡,也忽视那些不断在血液中叫嚣的欲望。 可是没用,在林钰怀疑自己是不是会昏厥时,她几乎身不由己地坐起来,下榻,穿了鞋。 她妥协了,还是命最重要。 带着近乎绝望的心情走到许晋宣门前,林钰抛去教养,直接推开那道门。 第96章 你才是真放荡! 男人刚入睡,正是浅眠之时。 打她站到门前便睁了眼,听见黑暗中的行动声一步一顿,他亦控制着呼吸,装作尚未察觉的模样。 终于还是忍不住了。 就让他看看,忍不住的小东西会做些什么。 林钰定住脚步,深深吸一口气。 哪怕只是这样站在他床前,只是知道他在那里,躁动的心绪都显而易见地缓和下来。 许晋宣侧身朝里躺,没点灯的屋里还能依稀窥见个轮廓,里侧属于自己的位置是空的。 她忽然便开始恨,这人何等警惕,为何不醒。 若是摸黑碰到他身上,岂不是像自己心怀怪胎,夜半轻薄他。 “许晋宣。”她开口,嗓音微微打颤。 而榻上男人未动。 她哑着嗓子又唤一声,还是如此,林钰便反应过来了。 他在装,或是说,引诱自己上钩。 想让自己真的变成他口中的,主动爬上他的床。 林钰捏紧拳头,哪怕意志早已被拉扯得东零西碎,此刻除了渴望,她还是清清楚楚恨着这个人。 恨他给自己上锁链,还用见不得光的手段;恨他自己不知耻,还想拉她一同下坠。 长久压抑甚至刻意忽视的心绪裂了豁口,她不受控地回想着,每一次,他都衣着整齐,高高在上地坐视自己沉沦。 他凭什么! 撕扯衣裳的动作来得猝不及防,哪怕许晋宣立刻出手制止,黑暗中面容模糊的少女都似发了狠,几乎要骑到他身上,强硬剥他的衣裳。 许晋宣的力气还是比她大,纠缠没多久,上下调转,林钰膝弯被人压住,两只手也被箍到身侧动弹不得。 “做什么?” 熟悉的气息自上方撒落,林钰知道自己不敌他,可当他散乱的襟口垂至自己面庞,她如出一口恶气,奋力仰头咬他。 “嗯……”帘帐内传出男人的闷哼。 他被不甘受驯的爱宠咬了,不得不将人抱起,一手将她紧箍在怀,另一手熟稔捏住她面颊。 这么软的小东西,咬起人来也是疼的。 “林钰,你在做什么?” 少女小臂得了有限的自由,又胡乱捶打在他腰侧。 欲念引来的冲动瓦解了理智,她竟脱口而出一句:“睡你啊。” 短短三个字轰然一声,像是万丈高楼一瞬倒坍。 许晋宣眉宇紧蹙,却无法忽视内心油然而生的兴奋。 “哦?” 松了她面颊的手往脑后挪,抚过脊背,又顺着腰线轻游慢移,他问:“怎么睡?” 林钰脸颊滚烫,光是身后一点撩拨,都叫她急切得要喘不上气。 纸扎的老虎总是一戳就破,硬气不过一句她又懊恼,渐渐伏进人怀里,压抑着低泣。 许晋宣却不满足,毕竟她刚刚张牙舞爪的模样那么神气,显得此刻的服软都虚伪了起来。 他把人从怀里拎出来,冷淡地命令:“只会哭的话,下去。” 林钰原先与人严丝合缝地贴着,骤然分开凉意往身体间一灌,又听见他近乎羞辱的拒绝,她又恼了。 “你凭什么说我,是谁把我变成这样的……”意识不够清醒,她胡乱指责着,“明明就是你的错,许晋宣,你才是真放荡!” 骂完,委屈涌上来,又把理智冲没了。 此时男人下榻,点了床边的烛台。 昏黄的火光烧开一室晦暗,林钰看清了他衣衫不整的胸膛,亦对上他高高睨下来的一双眼。 眼尾一颗泪痣惑人,似引诱着谁去采撷。 林钰不想叫他看,她知道自己此刻必然不体面,拽着男人衣襟再度滚入床榻,第一次,她主动吻上去。 唇与唇相触并不老练,她啃咬的动作都带着青涩,却又实在急切,甚至拉着男人的手往自己腰上带。 “许晋宣,许晋宣……” 不要再“羞辱”她了,明知她需要什么,放纵她沉沦片刻又能如何,反正他又不是没做过。 男人的确给了片刻安抚,但也极其吝啬。 指尖定在边缘,问她:“你要我做什么?” 林钰就崩溃了。 后来一边抛却涵养胡乱捡着词骂他,一边又紧紧攥着他腕骨,不许他退却半分。 等她终于闹得疲软无力,许晋宣才大发慈悲似的出了些力道。 结束时林钰累极了。 精疲力竭,倒过头就睡。 再睁眼时自己先吓了自己一跳。 昨夜的荒唐萦绕眼前,好似刚刚才结束。 她清楚记得最乱的时候,她把男人的头往下摁。 一定是噩梦吧。 闭上眼,再睁开,她还是躺在许晋宣身侧。 蛊毒一旦压制,理智通通回笼,林钰实在没法接受昨夜自己的所作所为,噙着泪花狠狠踢在男人腿肚。 她的脚还是这么不安分。这是许晋宣醒来时第一个念头。 在她第二脚落到自己身上前,男人一个翻身,又将她压制在身下。 只是对上她通红眼眶,被过早吵醒的怒气压了压,只语气不善地斥她:“闹什么。” 林钰哭得更凶:“你恶心!” 许晋宣气得笑了一声:“我做了什么恶心?” 话里话外,又引着她往昨夜回想。 “林钰,分明是你自己求我的,你还叫我重一点,往里面……” “许晋宣你!” 她崩溃大喊,这是在她清醒时,许晋宣听过最出格的词。 毫不在意地笑过一声,他威胁:“再踢我,就绑你三天。” 这回松开手,林钰别过脑袋拭泪,果真不再闹了。 许晋宣却睡意全无,深知再躺回去也睡不着,干脆比往常早起了一个时辰。 早膳时,少女仍旧在桌边闷闷不乐。 或是说压根没醒过神,反省着昨夜的所作所为,她只觉得后怕。 蛊毒对她的影响,似乎越来越重了。原先还只是心神不宁,现在她竟然会抛去礼义廉耻,骑到……换作以前,这是想都不敢想的。 哪怕是此前在家里中了药,她都没有这般放浪过。 长此以往,岂不是真变了个娃,日日只知纠缠他。 “为何会这样?” 这已经是她第二次发问了,行迹越轨至此,许晋宣也没打算再瞒。 “你的身体里,有情蛊的子蛊。” 第97章 解蛊的方法 “而母蛊,在我体内。” 他就那样漫不经心,语调随意地,把真相说出来了。 恶劣得这样坦荡,叫林钰根本难以适应。 粉拳在袖中死死握紧,她分明早就猜到,可亲耳听他说出来,还是忍不住想扇他一巴掌。 又或许被他的直接给感染了,林钰问:“怎么解蛊?” 她没有一丝惊讶,叫许晋宣那双瑞凤眼眯了眯。 实话告诉她:“生一个我的孩子。” “你!” 林钰实在忍无可忍,一拳捶向他肩头。 力道有些重,上头还有她指甲刮出的伤口,男人挨了一下,差点闷哼出声。 “不想生?那就别解了。” 跟他讲道理,受挫的永远是自己,林钰深有体会。 可听到如此绝望的解蛊方式,她宁愿男人没有说真话。 “你骗我的是不是。”再开口已经忍不住哽咽,“你明知道我会很在意自己的孩子,你故意这样说,想要捆住我。” 她开始想,一定是这样。那天他对自己讲,女人炼蛊会反噬到孩子身上,她就放弃了。 所以他知道,孩子是自己不会牺牲的东西。 “许晋宣,你太卑鄙了。” 许晋宣盯着她看了片刻。 随即撂了碗筷,起身到书架前翻找。 很快瘦长的指节一顿,他拨下一本蛊案,甩到林钰面前。 “不信的话,自己看。” 林钰第一反应,这是本很旧的书,纸页虽平整却纤薄泛黄,墨迹看着也颇有些年头。 她很快找到了情蛊相关的记载,内容详实,越过前面冗长的炼制过程,她的确看到了解蛊的法子:子母蛊宿主结合,蛊毒随新生儿落地消散。 她很努力地想要找到一些特例,可是没有,再往后记载的案例中没有其他解法了。 许晋宣冷静地看着她,甚至在她哭得厉害时递上方巾,又说:“蛊是我下的,所以我给你选择,解不解,由你决定。” “谁要你故作大度!” 后来林钰又骂了他好几句,一句比一句难听,许晋宣却没有太大的反应。 只有死气沉沉的模样他不喜欢,其余时候,哪怕她毫不体面地破口大骂,男人也并不打算制止。 有那么一瞬,林钰很想和他同归于尽。 上辈子杀了她不够,这辈子还要来玩弄自己。 可一转头她又觉得不行,死而复生的事能有几回,好不容易活了,又怎么能为了报复他就。 对,林钰对自己说着,“我的命比许晋宣的,更加贵重。” 哪怕他天潢贵胄,自己出身商贾之家,林钰也能斩钉截铁地说,自己的命比他更贵。 许晋宣不得不承认,她比自己想的要强。 哪怕看着还是一副娇娇无力的模样,可那日崩溃过后,她很快又调整过来了。 甚至知道了需要他,没再闹着要分房睡。 许晋宣当然也知道,这不代表她屈服,她只是单纯做着对自己最有利的事。 且脾气又见长了,稍不顺心就要骂自己几句,有时听得他牙痒痒,非要弄得她求饶也没用,下了榻就不认人。 当真难驯啊。 不过许晋宣还是满意的,他想着,这样一个小东西,就算嫁给自己,也还是不会屈服的。 算自己慧眼识珠,往后身畔有她,必然不会无趣。 林钰也发觉,对他和对旁人是不同的。 越是与他亲近,自己便越是认真竖起身上每一根刺,将他扎得血流不止才好。 可渐渐的又不得不接受事实:许晋宣喜欢自己身上的刺。 她越是愤怒反抗,他就越满意。 疯子,世上怎会有这样的人呢。 林钰接连彷徨了许多日,却也不得不在他身边把日子过下去。 她偶尔会想起家里,想起从前宁静平淡的日子,想起娘亲,想起林霁,还有鸣渊。 想着想着,船靠岸了。 屋外有人说,宫里的仪仗候在岸边。 林钰立刻转头看向身边男人,虽不是自己的身份,心却也提到了嗓子眼。 偏偏许晋宣反应不大,什么也不说,就牵着她往外走。 上回登岸已经时隔十几日,瞧见岸上两队肃穆的宫人,装点华丽的轿撵,林钰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为首之人躬身作揖,林钰又暗暗吃了一惊。 竟然是沈涟的养父,当日在婚宴上见过的沈太师。 他说,他是受陛下所托,来接许晋宣的。 边上还有一个赔笑的老内侍,伸出手臂请他上去。 林钰以为他会坐到那轿撵中,一时又开始苦恼,自己该怎么办,这些人知道自己是谁吗;是该和许晋宣一同坐上轿撵,还是干脆先离开,在宫外安顿自己。 然而,许晋宣只是冷淡瞥一眼堪称浩荡的仪仗。 拉过她的手,随心所欲地往前走。 林钰也是没反应过来,走出两丈路,回过头去看身后人。 那内侍面露惊讶,似乎是想上前劝阻,却被沈太师拦下了。 没过多久,那两列仪仗动身,空的轿撵被抬起来,浩浩荡荡跟在两人身后。 路上不是空的,百姓并未被肃清,都探头探脑看着这略显怪异的队伍。 一男一女在跟前走,仪仗在身后跟。 “许晋宣……” 林钰怎么都没想到,到京都的第一日会是这样,像游街一般被许多人观看。 偏偏拉着他的男人无知无觉似的,还问她:“累了?” 是累,心更累。 许晋宣很快又说:“你累了就去坐轿撵。” 他是铁了心要自己走,林钰听出来了。 可那是为皇子准备的仪仗和轿撵,林钰当然知道自己坐不得。 没应声,许晋宣却忽然定住脚步。 身后一大队人也陆续停下。 那内侍连忙上前问:“殿下可是累了?眼下离皇宫还有数里路,不妨坐上……” 不等他说完,许晋宣拉着人上前。 林钰以为他要拉着自己一起坐,可没想到身子一轻,只有她被抱了上去。 “许晋宣!”她不敢在这种场合喧哗,压低的嗓音也满是不敢置信。 男人的神色透着玩味,却又与平日逗弄自己时有些不同。 他立刻退出轿撵外,在众人惊异目光中说了声:“起程。” 第98章 被皇后硬请了 抵达京都的第一日,约莫是午后日正时分,冬日高悬,许晋宣在她前头走,身后跟了浩浩荡荡的仪仗。 而林钰坐在为皇子准备的轿撵中,一路到了宫门外。 如此荒诞,沈太师却始终未置一词。 林钰自轿内探身,窥见宫门巍峨高耸,直入青天,将原先浩荡的仪仗都衬得微渺。 皇城守卫森严,不过验明身份之后,一行人很快就被放入了。 林钰听见沈太师对许晋宣说:“还有两日便是您加冠的日子,陛下的意思是推迟封王,让您在宫里多住些时日。从前灵妃娘娘住的重华宫,如今为您腾出来了。” “接风宴设在明日,此刻,陛下在乾清宫等您。” 说到此处,他回首望向林钰,“至于林姑娘,可暂居……” “她跟我住。”前面许晋宣并无异议,直到太师提到林钰。 “就算殿下来日要迎娶林姑娘,此般也不合礼数。” “依太师所见,打我生下来到现在,几件事合过礼数?” 沈太师没再置喙了。 将要分道之时,许晋宣回过身交代:“就在重华宫等我。” 林钰知道他要去见自己的父亲了,而那本该属于许晋宣的轿撵一路抬着她,又摇曳小半个时辰,才终于到了重华宫处。 朱帘青黛扶着她下轿时,面前乌压压跪了一片宫人。 六名宫女,六名太监,齐声说着:“奴婢(奴才)恭迎殿下回宫。” 这就尴尬了。 她们个个守规矩低着头,压根没看清轿撵中下来的是谁。 这种时候,林钰求助似的看向青黛。 青黛便清了清嗓放声道:“都起来,五殿下还没过来呢。” 领头的宫女率先抬起头,见着林钰,面上神色一时有些复杂。 可眼见她是坐着轿撵来的,又听说五殿下在宫外选定了将来的王妃,那人机灵道:“是林姑娘吧?” 林钰轻轻颔首,她便又福一福,“奴婢探芳见过姑娘。姑娘一路舟车劳顿,不如先进殿小憩,待殿下回宫再做打算。” 宫里人毕竟是宫里人,说话做事总是滴水不漏,哪怕她颇无规矩地坐着许晋宣的轿撵来了,那婚事也还八字没一撇,这群人始终恭恭敬敬的。 林钰也时时计较着,路上只叫身边带着的自家人开口,自己则眼观鼻、鼻观心,打量重华宫的陈设布置,也端详着身后的一行宫人。 “此乃重华宫西偏殿,姑娘可在此小憩。” 林钰坐下身,才说了入宫以来第一句话:“你办事仔细,当赏。” 话落,朱帘便从袖间荷包内取了个银锭子,上前递给探芳。 行事稳重的宫女也并不推脱,双手接过又道:“奴婢先行告退,若殿下回宫用膳,奴婢再来告知姑娘。” 青黛又上前与人客气一番,偏殿门合上,三人轻重不一出了口气。 其中青黛那口最重,松了松挺得僵直的脊背,回身说着:“这宫里人真板正啊,一个个的,都跟假人似的!” 林家家业再大,也只是商贾之门,家中规矩不多,平日也是你我相称。 这一路上听了不知多少声“奴婢”“奴才”,直磨得青黛耳朵生茧。 连朱帘也抬手敲了敲肩,“你知道了,往后便要更留心了。” 林钰也是关起门才敢松懈几分,见外头天色渐暗,也猜想着许晋宣与皇帝十几年不见,今日会不会一同用晚膳。 又打量一番偏殿内的陈设,听路上沈太师说,这是从前灵妃娘住所。 那位灵妃,想必就是许晋宣的生母了。 宫里也未料到许晋宣会带自己过来,偏殿除了桌椅床榻齐全,还缺张妆台。 “这比起咱们家里,宫里陈设也就这样嘛。” 话是青黛说的,林钰认同点了点头。 原来自己的瑶光院闺房,比起宫里都不算差。 探芳领着她进了西殿,林钰也没再出去看过别处,只等许晋宣的消息。 约莫半个时辰,探芳又扣响了殿门:“林姑娘,皇后娘娘身边的梁总管来了。” 三人不得不又正襟危坐起来,青黛上前拉开了殿门。 比起探芳,这位梁总管显然地位更甚,立场也并不清晰,甚至上下打量了林钰一番。 “请姑娘换身衣裳,随老奴去与皇后娘娘请安。” 林钰初来乍到,压根不知皇后是个什么样的人,跟许晋宣,甚至跟许晋宣的母亲有什么过往。 倒是青黛眼尖,一看那总管身后宫女托着的衣裳便道:“那是春装吧,这样薄,现下已入冬了。” 分明宫人都已换上冬装,给林钰送的宫衣却不是。 一路走过来都知晓皇宫有多大,那么冷天的天,换那么薄的衣裳,不是成心为难又是什么。 梁总管浸内廷多年,许久未见那么直的性子,略带诧异地瞥过青黛,只说:“见皇后娘娘不可失了礼数,林姑娘身份不同,也不好穿宫女儿的衣裳,皇后娘娘特意叮嘱奴才,选了一身长公主留在坤宁宫的。” 那么薄的衣裳,还是旁人穿剩下的。 身边人都知道,林钰不穿旁人的衣裳,管她是公主还是宫女,都一样。 眼见场面略显僵持,方才给探芳递的银子也不白使,她上前道:“梁总管稍等,我伺候姑娘更衣。” 那内侍又哼了句“紧赶着些”,才顾自转身踏出殿外。 探芳便又言简意赅地对人讲:“皇后娘娘重规矩,身边人亦是如此,姑娘切不可怠慢。” “一会儿路上过去您披着大氅,进坤宁宫前褪下来便好。” 林钰预感不好,在换衣裳时忽然说:“听闻五殿下的生母,与皇后娘娘乃闺中密友?” 自然不是,是她瞎编的。 探芳闻言面色怪异了一瞬,也知道她是在问皇后和重华宫的关系,只说:“绝无此事的。” 这说明林钰感知得没错,皇后就是在特意刁难她。 且,趁着许晋宣不在的时候。 “我知晓了。” 皇后的坤宁宫规矩更严,朱帘青黛被留在宫门外,抱着她褪下的大氅。 林钰轻轻打了个寒颤,跟在那梁总管身后往里走,本想着殿内总有炭盆,谁知到了屋檐下,人又被拦下了。 “七殿下与杜尚书之女在陪皇后说话,此刻不得打搅。” 第99章 叫“陌生男人”给扶了 身前内侍装出很意外的模样,对人道:“七殿下也回宫不久,皇后慈爱,常唤人到宫中说话,姑娘等上片刻吧。” 说完,也不知往哪儿一蹿,没影了。 林钰立在比重华宫更奢丽的殿门前,衣衫单薄、寒风盈袖,想着这些人真没意思。 兜兜转转挖这么多坑,不过为了冻一冻她,给她一个下马威。 或许,许晋宣也是这样想的,他偏不坐轿撵,抱了自己上去也要走路回来,他也故意不给人面子。 可他毕竟是皇帝的儿子啊,林钰又想,他可以张扬,可以任性,旁人却要从自己身上找补回来。 往后的日子,势必不会容易了。 冻得指尖都失去了知觉,她暗暗搓着手指,却不敢叫殿前的宫女察觉她仪态有失。 宫里最重规矩,她已经见识过了。 寒意从脚尖灌到小腿,北边似乎风更盛些,有时单薄的衣裳里灌满了风,林钰甚至会想,不穿会不会更暖和些。 浑浑噩噩不知熬了多久,终于听见殿内传来人说话走动的声响。 方才听见里面有宫里另一位皇子,而自己的身份不尴不尬,她知道自己不该冒犯这些人,学着宫婢低下头,只想往边上让。 可两条腿似被冻在原地,早就发麻了,勉强起来脚步踉跄,她一下就要往殿门上撞去。 丢脸啊。 左右是控制不了自己一双腿,林钰自暴自弃地想,还是叫皇后如愿了,入宫第一日就这样丢脸。 可想象中的疼痛并未来临。 林钰窥见一双手扶在自己手臂两侧,很大,显然是男人的手。 虽然没摔倒,但叫一个陌生男人给扶了。 这个念头比丢脸更要命,她牢记着规矩不敢抬头,忙往后退了两步又说:“对不住……” 那人却并未出声,静静收回手,不消片刻便转身走了。 这位七殿下虽不会说话,又刚回宫不久,却样貌实在俊美,待底下人又和善,坤宁宫的一众小宫女最盼他过来。 今日虽叹他好心扶人,却也暗暗打量着林钰的模样,暗自猜疑她是不是故意的。 随人一道出来的,还有兵部尚书府上嫡次女杜琬,身侧男子扶人时她便仔细打量了林钰一番。 此刻又问身后送人的姑姑:“那姑娘生得如此俏丽,怎么我从前没见过?” 京都的贵女们也有小圈子,她没见过,便猜想是小门小户出来的。也够怪异的,大冷天穿了身春衫,脸都冻得要青了。 杜琬多半会是将来的七殿下的王妃,坤宁宫的姑姑乐得与人熟络,便告诉她:“五殿下今日回宫了,那是她从东南带回的女子。” “说是要迎娶做正室的,那做派却稀奇,不叫人去西三所暂住,反而硬是要接入宫同住。” 杜琬也奇:“还未过门,便住在一处?” “是啊。” 姑姑并未多言,只叹这一声也知对许晋宣的做法有多不满,对林钰那样的女子有多看轻。 两人顾自说着话,都未察觉身侧男人已走出大老远,将她们落在身后。 杜琬立刻察觉不寻常,撇了那姑姑连忙上前:“殿下怎走得这样快!” 她与这七殿下相识不久,他不会说话,也没什么机会聊天谈心。可平日里也是个体贴人,生得人高腿长,却从不会这样撇下自己。 杜琬略一想便知道了,他不喜自己背后议论旁人。 两人的婚事早就八字有了一撇,才会这般频频出入皇后宫中。杜琬对他尚算满意,反正这样不会说话的皇子,往后封了亲王就做个富贵闲散人,注定了自己嫁人之后也会安安生生。 “我听说过,你与那五殿下幼年不睦,我议论两句也没什么吧。” 男人自然不会应答,只照规矩将她送到自家人手中便走了。 回宫以后,他只留一个内侍贴身伺候。 一前一后走出数十丈,周边宫道冷清,男人才从胸口摸出一个小物件。 交缠编织的红绳下,坠着一个金铃铛。 她终于还是来了。 …… 林钰在门外晾了个透心凉,好不容易进门时,宫人都在四处点灯了。 一冷一热撞了满身,后背如有虫蚁在爬。 如许晋宣当初说的一样,宫中人好金,皇后看着四十出头,保养得宜的人并不显苍老,只觉端庄富丽,身上缀着许多金饰。 乍一见人便道:“怎的脸色这样差?” 来之前探芳教了她如何行礼,林钰勉强走完流程,也不敢去看皇后是真心还是假意。 只听她身侧人解释:“回娘话,您说要取一身长公主的衣裳送去,可公主的衣裳只有春衫了。方才七殿下在里头,怕冲撞了殿下,梁公公便叫人在外头候着。” 林钰被冻得头昏,却也知晓这番话不是说给皇后听,而是说给自己听的。 “也是难为你了,”上方皇后说着这番话,却反叫人听出得意,又立刻问着,“西三所给你寻了住处,你为何不肯去?” 分明是许晋宣叮嘱她留在重华宫,可到了这位皇后口中,却变成了林钰自己不肯去。 “回娘话,”林钰有样学样,努力不叫自己言行有误,“殿下回宫仓促,尚未来得及定下民女的住所。” 她不为自己辩解,只告诉皇后:许晋宣才能做主。 皇后传她过来本就是为探探深浅,见她在殿外冻了半个时辰,一副娇娇怯怯的模样,说话却绵里藏针,顿时更为警惕。 “如此说来,倒是本宫多管闲事了。” 林钰又道:“娘娘折煞民女,是民女初来乍到不懂规矩。” 每回都打到棉花上,皇后暗自叹息一声,又说:“你有心向好便成,回头我派个宫女过去,教教你宫里的规矩。” 林钰觉得自己已经很努力了,结果还是不可避免地,被皇后往重华宫塞了个人。 宫里太大了,走回去又是好远好远。 许晋宣推了晚膳,回去时见她缩在榻上,脸颊红得异样。 第100章 用小蓝反击 再伸手一触,她额前烫得惊人。 又生病了。 知道许晋宣回来,林钰也打不起精神去看看他。 从松江北上的一个月,她先是在船上伤风,到了宫里狠狠冻一场,又虚弱不堪地躺在这里。 生一次病要六七日才能大好,林钰也不知道后面会怎样,只是想着如果一直生病的话,恐怕真是“人生苦长”了。 许晋宣唤了她几声,见她有时分明睁了眼也没反应,立时猜到是接连的病痛磨损了心志。 一个常年被病痛折磨的人有多难捱,他再清楚不过。 将她一头秀发齐整拢到身后,男人低声说着:“后日便是我的冠礼。” 冠礼啊。 林钰想,那真是个重要的日子。 可她只是无力阖目,改为侧身朝里躺。 “我想回家。” 好好的时候还能撑住,在船上也勉强能应付,可她真不喜欢宫里。 皇城好大呀,从重华宫走到坤宁宫,她整整走了半个时辰,站得腰酸腿痛也不敢埋怨半句。 她想家了,家里坐着软轿四处走,也不会有人说她半句不是。 许晋宣并未应答。 替她掖好被角,出门后他叫了林钰身边两个丫鬟,还有重华宫的掌事宫女探芳问话。 “就是皇后故意为难!”青黛最忍不住,一问便开始告状,“她故意将姑娘晾在殿外,还有他身边那个总管,来传话也是颐指气使的,不知道的还当他是咱们主子呢!” 朱帘则忧心道:“姑娘一病接一病,气性都要病没了。明日皇后那里还会派个掌教嬷嬷来,恐怕不会好应付。” 许晋宣听完并未接话,只将眼光移向立在一旁的探芳。 比起这边三人一心向林钰,她与众人并不亲近,因而微微隔开了一段。 见许晋宣看向自己,立刻朝人屈膝福了福。 “从前我母亲身边的人,不是你。” 重华宫的宫人早随当年的灵妃一同发落了,探芳不过二十出头,是从尚仪局临时借调重华宫掌事的。 她自然也知晓主子不会轻信,因而只道:“奴婢既到了重华宫,那便是重华宫的人。至于底下那些人,则还需慢慢调试。” 朱帘静静听完这番话,只觉此人真是再周全不过,既表了忠心,又说明这宫里还有旁人的眼线,栽培此人者定是煞费苦心。 见许晋宣面色不明,青黛今日也和探芳打过交道,立刻说着:“殿下,探芳姐姐是好人,今日她帮衬了许多回呢。” 冒失开口为大忌,探芳不仅不喜,反而为这个颇无城府的姑娘捏一把汗。 转而又想,五殿下对这个“陪嫁丫鬟”的态度,足以映证他对林钰有多看中。 果不其然,许晋宣并不计较青黛的冒失,只说:“她是好人,你家姑娘在西殿躺着。” “奴婢无用!” 好在这句之后,许晋宣没再追究。 正殿早布置好了,可他只进去沐浴,没要任何人伺候,换了寝衣便进西殿。 青黛熄了殿内烛火,又合上门,便对上外头欲言又止的探芳。 “唉,五殿下就是这样的。”她有心与人亲近,压低嗓音对人讲,“说他在意姑娘吧,他总不把姑名声当回事。” “可要说不在意,姑娘平日怎么耍小性,怎么顶撞他都不计较的……” 青黛念叨一番,忽然又说:“真的,我家姑娘是好人!” 探芳便抿唇笑了笑,“我知道。” “林姑娘貌美,许多时候身不由己。” “对!”两人才刚走出西殿几丈远,青黛心虚地回头打量,又赶忙压低嗓音,“对,我家姑娘本不想来的,耐不住五殿下的手段。” 说完又意识到,如今这重华宫,许晋宣才是主人,方才竟明晃晃说了主子的坏话,且这是探芳不是朱帘。 青黛于事无补地捂上嘴。 探芳却又笑:“不要紧的,我方才什么也没听到。” 林钰抵达京都的第一夜,皇城落雪了。 南边是极少见雪的,朱红的宫宇覆上白雪,倒化解了许多威仪庄严,变得稍显慈穆亲切。 青黛急匆匆就朝里跑:“姑娘,外头下雪了,鹅毛似的在天上乱飞!” 彼时林钰正靠在床头喝药,雪虽新鲜,想到却是冷冰冰的。 “姑娘你看!”青黛又小心掀开窗,瞬时有雪粒飘入窗框,“等姑娘好了,咱们出去堆个雪人如何?” 年轻总是贪玩的,林钰这样一想,又暗道病中的自己为何老气横秋。 又说:“怕是等我病好,雪也消了。” 话音刚落,似是被灌进来的寒气侵袭,掩唇咳了起来。 青黛便连忙将窗户闭上,走回床前宽慰她:“不会的,听说北边多雪,等姑娘好了,雪还会再来的。” 也不怪林钰提不起精神,午后皇后就要派个嬷嬷过来了,她此刻当真不愿出被窝,更别说下了床站规矩。 可眼瞧着昨日那架势,皇后必然不是个好相与的,自己越是难,恐怕她越要为难。 许晋宣回重华宫用了午膳,林钰说起此事,他却说:“你想如何便如何,不想起来,也没人逼得了你。” 他说午后要去皇后那里请安,临走前却将偏殿又“布置”了一番。 林钰回榻上一看,多日不见的小蓝竟出现在了被窝里。 且是泡过水胀大的身形,一双眼睛懒洋洋睁着,勉强对她眨了眨。 “蛇在冬日会长眠蜕皮,天水青与旁的蛇不同,近来却也没什么精神。”他解释了为何最近小蓝总不见踪影。 “不过,吓吓人总是够的。” 一条澄蓝的巨蟒,本就足够吓得人三魂丢了七魄。 想到它能护着自己,林钰对小蓝生出了前所未有的喜爱,抚着它将要蜕皮略显松垮的皮肉,也觉爱不释手。 又问:“我想怎么吓人都行吗?” 她记得在家里的时候,林霁被小蓝咬过两回,却也从无性命之忧。 许晋宣听出弦外之音,轻哂道:“都随你。” 林钰又去摸小蓝的脑袋,想到昨日那一路寒风,真真是受够了。 许晋宣前脚刚出门,便有一个嬷嬷领着两名宫女到了。 其中一名小宫女手中,甚至还托着一把戒尺。 第101章 你不惹它,它是不咬人的 偏殿外,青黛正解释着她身子不适,明明皇后那边再清楚不过了,那嬷嬷却口口声声说着什么“不可如此娇纵,坏了规矩”云云。 林钰深知来者不善,头一回捧着小蓝的尾巴,主动往自己腰上缠。 外头雪天旱地,林钰发热的身子正是最暖和的。 小蓝高高兴兴缠上去,又颇有分寸地放过她胸脯,只待美美睡上一觉。 可谁知,下一刻殿门就被人从外推开了。 “姑娘好睡,也不看看什么时辰!” 林钰越过纱帐一瞥,那嬷嬷约莫五十不到的年纪,面上风刀霜剑留了痕迹,整个人威严就如她身后的戒尺。 对此,林钰并不应答,只继续侧身往里躺着。 那嬷嬷便踱着步子往榻边,又说:“莫要以为殿下偏宠一时便可肆无忌惮,这是在内廷,姑娘要做什么事,也得合皇后娘规矩。” 眼见人都走到跟前了,榻上少女还在装死,李嬷嬷便霎时恼了。 寻常贵女若听了这番话,怕是早就耻得低头认错,这商贾之女,可真是不要脸皮。 “林姑娘!”李嬷嬷说着便登上踏跺,伸手去掀她身上被褥,“还不……啊!!” 锦被翻起来那一刻,蛰伏在下的小蓝也跟着翻身而起,嘶吼着露出獠牙往人身上冲。 李嬷嬷慌不择路往后逃,却一下跌落踏跺,四仰八叉倒在地上。 也顾不上腰臀生疼,眼见那缠在少女身上的巨蟒就要追来,她又手脚并用往外爬。 狼狈地冲着两名随行宫女喊:“救我,快……快救我啊!” 稳重的老嬷嬷都吓成这样,更别提两名年轻的宫女,她们仓皇往后退着,手中戒尺一个不稳,“哐当”摔到地上。 李嬷嬷终是不及小蓝爬得快,蛇尾灵敏,缠住她的脖颈,蛇口大张,似是在寻何处下口更合适。 林钰就这样静静听着殿内的骚乱,听着那位趾高气扬的老嬷嬷彻底失了“规矩”,在殿内打着滚哇哇乱叫。 若换作从前的她,或许到此时已经心生怜悯。 可这皇城似乎就是那么怪,不过才到这里第二日,她的心境就变了,冷冷想着该让小蓝多教训一会儿。 等到了时候,她才轻咳两声,引着朱帘青黛过去扶她起身。 “这是怎么了?” 皇后装模作样的本事,她有样学样。 眼见李嬷嬷都要被那巨蟒勒断气了,随行的宫女颤巍巍求道:“姑娘,快,快救救嬷嬷吧……” 林钰此时正是病容难掩,最最孱弱的模样,眼风扫来也有气无力。 “怎的到那儿去了?”她幽幽说着,“那是殿下爱宠,最最宝贝的一条蛇,可切莫伤着它了。” 另一名随行宫女刚叫了几个内侍进来,一行人听见这话,顿时畏畏缩缩不敢上前救人。 这宫里就这样,有时畜生的命比人金贵,他们习以为常。 林钰今日铁了心不肯下床站规矩,眼见四面慑服,才给青黛递了个眼神。 青黛胆大不怕小蓝,取了件林钰的氅衣上前铺在李嬷嬷身边。 果真没一会儿,那试图将人绞死的巨蟒安静下来,幽幽滑落至衣裳中,任凭青黛将它抱起来了。 两名随行宫女立刻去搀扶李嬷嬷,却见她下裙濡湿,竟是被吓得失禁了。 周边围满了人,今日这桩事必然会传出去。 李嬷嬷身为太子乳母风光了半辈子,到这重华宫,终是难逃晚节不保的命。 青黛将小蓝放至床侧,回身也不觉得她可怜。 只用帕子捂住鼻,冷言冷语着:“嬷嬷照说是宫里的老人,怎的这般不懂规矩,在主子殿内溺了满身。” “如此这般,还如何教旁人规矩?” 此事传到坤宁宫时,皇后再稳重的人,面色都青了一瞬。 无他,李嬷嬷是她身边跟了三十年的老人,经此一役,却是彻底废了。 再看身前与灵妃三分相似的许晋宣,想到当年那个女人胡作非为的模样,皇后涂着蔻丹的指甲嵌入了掌心。 “你挑的姑娘,倒是泼辣。” 许晋宣依旧是那副懒散样,漫不经心地问:“出了何事?” “和你母妃一样,是个爱拿蛇吓唬人的。” 听她言及母亲,许晋宣才稍稍正色,瑞凤眼将人攫住的模样,像是紧盯猎物的毒蛇。 终究还是皇后遭不住,略显心虚地别开眼。 许晋宣这才道:“蛇这东西,你不惹它,它是不咬人的。” 言罢便起身,一个礼行得极近敷衍。 “既然宫里出了事,儿臣便不叨扰了。” 直到年轻的男人顾自出了坤宁宫的门,皇后悬在嗓子眼的那颗心稍稍落回去,进到内宫寝殿,才终于忍无可忍,抄起一个梅瓶狠狠摔下去。 青白瓷片碎了满地,连带里头插的红梅也不能幸免,哀哀贴落地衣上。 “一模一样……没规矩的东西,他和那个女人一模一样!” “那个女人死了,他又回来,本宫这辈子都吃他们母子的苦!” 五皇子离宫十三年,皇后身侧的宫人也十三年没见人发过这么大的火了。 还得梁瑞从外头进来,见这阵仗道:“娘娘莫与那种人置气,气坏身子多不值当。” “更何况,那不守规矩的灵妃被处死,她的儿子还敢回来,也不过重走一遍老路罢了。” 梁瑞能当上皇后身边的总管,除了跟人的年头长,便是胆大心细,敢说,又能说到人心坎上。 见女人稍稍冷静,便在人边上跪下身,小心捧住妇人的手,“瞧主子这皮肉,这样细致,往后切莫再掐伤自个儿了……” 许晋宣回到重华殿时,林钰正对着小蓝犯愁。 方才为她“冲锋陷阵”,却难免被那嬷嬷抓挠了几把,从前便有一截蛇鳞断裂,如今又伤了一处。 “痛不痛呀?” 明知他听不懂,林钰还是边问边小心戳它。 小蓝也颇通人性,知晓自己立了功,懒洋洋盘踞少女跟前享受着,偶尔拿蛇信子舔一舔她手心。 “回来得正好,”林钰听见脚步声便仰头,“快给小蓝看看,有没有药,我替它涂一些。” 第102章 病着会更烫 许晋宣却不动,只在床边站定,垂眼看着她天水青。 又想着若此刻伤的是自己,也不知她会不会有这般在意。 林钰始终没得到应答,倒是小蓝受了主人的示意,没一会儿便悄然往床下滑。 “欸——” 她的手下意识追去,却忘了病中不大有力气,整个身子都跟着歪了歪。 好在男人及时捞她一把,又顺势将她拎起来,靠到床头坐好。 “我问你话呢,”林钰看着他在床沿落座,继续追问,“小蓝又受伤了,你……唔……” 后背抵在床头,唇瓣被男人欺身吻住。 气息交融,身上跟着升温,她困于微凉的怀抱中,艰难将手臂抵上人胸膛。 “……许晋宣!” 她气息不稳地解释:“我刚喝完药。” 哪怕漱过口了,还是觉得满嘴苦涩,这种时候哪有心思和人亲来亲去。 许晋宣却接过她推人的手,卷入清瘦掌间,她细致的指骨问:“很苦?” 一番简单的纠缠,他白皙不输女子的面上多了些血色。 林钰只觉他没话找话,“药不苦,什么苦?” 继而又被人扣住脑袋,唇舌再度被侵入。 他说:“我再尝尝。” 刚回宫林钰就病了,除了夜里躺在一张榻上,再没过多亲近过,比起在船上真是素得不得了。 林钰抵抗几下便没力气了,任他如今已然熟稔的手钻入衣襟,只在他力度失控时狠狠咬他下唇。 因而两人分开时,唇瓣都红肿不堪,许晋宣的下唇还在往外渗血,被他不甚在意用指腹刮去。 见她一双眼睛水意淋淋,再无心力分心想起天水青,他才说一句:“不必管它,深冬蜕次皮什么都好了。” 林钰还去床下找小蓝,可他又不知躲哪个角落补觉去了。 她身上绵软无力,只觉刚下肚的药性散出来了,又觉困倦得很。 伏到丝枕上,又说:“我今日得罪了皇后。” “嗯,”许晋宣见她精力不佳,又探一探她前额,“你把她气得不轻。” “是她先为难我的。”这句颇有小孩告状的委屈。 许晋宣极为受用,长指落下她额头,改为用手背轻抚她面颊。 很烫,但似乎要比平日更滑嫩。 “我会杀了她。” 林钰被这话一慑,甚至顾不上他的手往下滑,又开始不老实。 “我……其实不用,她毕竟是皇后啊。”少女的身躯微微紧绷,又带着病中独有的滚烫,“那点小仇我自己已经报了,不用,不要……” “许晋宣!” 不就病着旷了他两日吗,怎么自己还没好,他就满脑子的声色犬马! “很烫,”男人的脊背弯下来,唇瓣上渗出的血烙至她唇边,“你病着,里面会更烫。” 林钰用尽仅剩的力气,一拳捶在他手臂上,却没能阻止他深入。 只能又骂他:“你……” 这么冷的天,外头雪刚停,她却出了一身汗。 那人慢条斯理地擦着手,说:“喝了药出些汗是好的。” 林钰不说话了,靠着丝枕想,跟他这人没有道理好讲的。 “明日有我的冠礼。”他又说了一回。 林钰依稀记得,他昨日也说过一回,只是那时烧得厉害,她无心回应。 细细想来,冠礼是他的礼,他三番两次对自己提起,势必是极为重视,想叫自己也去看看的。 因而只说:“我没衣裳穿。” 这种要紧场合,他的父亲必定会在,还有一众皇室的兄弟姐妹,要穿戴得正式些。 许晋宣听出她答应出席,拭净来了手复又坐回来,“叫她们立刻去筹备。” “来得及吗?” “必须来得及。” 身上有汗不能入睡,林钰沐浴时,许晋宣寻来了探芳。 “殿下放心,林姑衣裳早就传话下去新制了,今日午后已经送来。” 许晋宣尚未全信她,眼风一转,却也不得不承认她十足周全。 探芳听他“嗯”一声,似是要转身回偏殿,这才又唤了声“殿下”。 “今日李嬷嬷闹事,重华宫的新人里倒是寻到个小太监,是从前皇后那边的旧人。” 她早就暗示过宫里有内应,今日那两个宫女出去找人搭救,她就在一旁看着,果然看见了有个小内侍与人过分熟络。 男人思忖片刻,没回头,只说:“先盯着。” “是。” 偏殿内林钰刚出浴,又被人抱进怀里,挑开衣襟,埋首于她颈窝深嗅。 “别闹我了,”她只得轻推男人的脑袋,“我可不想夜里再洗一回。” “嗯。” 这一声从她胸前传来,似是透过了自己的身体才灌入耳中,连带一片皮肉酥麻。 “明日……” “明日是你的冠礼,我知道了。”她是病了又不是傻了。 许晋宣坐起身,其实想说的不止于此。 冠礼,意味着他满了二十岁,体内的蛊毒彻底肃清,原先不得近女色的戒律亦彻底解禁。 他已经同皇帝说好,在冠礼时为他指婚。 婚期不会太晚,只是戳弄把玩着怀里的小东西,他想,自己或许要食言了。 想要占有她,彻底地占有,越早越好。 “睡吧。”他照旧占据床外侧,熄了帐外的烛火。 不过也能稍稍等上几日。 就等她病好吧,在她病中为难,既怕她不得趣,也怕她事后想来委屈,跟自己闹个不停。 毕竟这小东西虽然爱哭又娇气,气性却也是极大的,和皇后作对也丝毫不怵。 到时就哄着她先做了,事后慢慢哄也行。 林钰毫不知晓他的打算,只一心想着明日的冠礼。 入宫以后除了皇后,她没再见过什么大人物了,像是被金屋藏娇的女人,也没再出过重华宫的门。 一面有些习惯与人同床共枕,另一面脑中又很乱,想自己重活一世,难道就这样赶鸭子上架,与自己前世血仇和和睦睦过下去了吗。 可不和睦又能怎样呢,似乎没有别的选择了。更何况,体内还有情蛊牵制。 林钰想到这儿,平躺的身子往里翻,不自觉离男人远了些。 许晋宣原先是不习惯与人同榻而眠的,察觉她翻身远离,却也下意识伸出手将她捞回几分。 紧紧贴在一起,才终于满足。 第103章 许晋宣的冠礼 哪怕是冠礼这等大事,也没法让许晋宣严阵以待,甚至病中的林钰都比他醒得早。 他今日舍了浅色锦袍,换上赤色直裰礼服,玉带往腰间一扣,更显得眉目张扬,气度灼人。 “早些过来。” 林钰比他麻烦些,尚坐于妆台前梳头,听他交代也只点点头。 “五殿下是寻常皇子,这场冠礼更像是家宴,只略请几位要紧的朝臣,还有钦天监礼官,姑娘不必太紧张。”探芳手上不停,也不忘向她说明今日的场合。 林钰便问:“除去帝后,还有谁会来?” “我朝习俗,皇子加冠受封后一律去往封地,今日太子殿下会挟太子妃出席,还有未受封的七皇子,和长公主殿下。” 那人确实不多。 说起那位七皇子,林钰忽然想起在坤宁宫外受冻时,他似乎好心扶过自己一把。 那时没敢抬头看,他也自持身份并未出声,今日倒是能一窥庐山真面目了。 铜镜中的少女梳了极为端庄的发髻,发簪、掩鬓、耳珰一律用了金饰,又配上织了金丝的礼服,浑身都金光宝气。 “都不像我了。” 青黛则笑吟吟说:“是啊,不像小姐,倒像个小公主。” “可别胡说。” 她是宁可回家做个小姐的,一想到公主只能在这九重宫闱里长大,抬起头看这宫墙内的天,林钰只觉这公主不做也罢。 探芳自告奋勇:“今日我陪姑娘一道前往。” 她认识宫里的人,也可以时刻提醒自己礼仪规矩,林钰自然不会反对。 皇子冠礼规模不大,在文华殿内一应流程却也繁琐。 一入殿内,林钰就窥见了张熟悉面孔,是那日亲自来岸口接人的内侍。 他在身侧引着林钰走,身后探芳便告诉她:“这是陛下身边的李全,李公公。” “一会儿,姑娘便站在此处。”李全引着她到一处。 林钰点头应下,下意识扫向对面,一对身饰蟒纹的夫妇立在那儿,男子应当三十不到些,想来便是太子。 “你便是那江南女子?” 身侧传来陌生女声,林钰又蓦地转头。 女子衣冠华丽,看着比自己年长,神色难掩倨傲,看人时也毫不顾忌地打量。 探芳忙在身后提醒:“是长公主。” 大兴皇室只有一位公主,与太子一母同胞,封号平遥。 “见过公主。”她已经学过礼仪,行礼时有模有样。 平遥又评一句:“江南的姑娘,果然与众不同。平身吧。” 林钰这才知道,自己竟被安排站到了长公主身边。 想到她是皇后的女儿,自己又早得罪了皇后,她只觉度日如年,恨这冠礼怎么还不开始。 本以为互不叨扰便是最好,没成想平遥又似随口问了句:“你叫什么?” 入宫之后,众人都称她“林姑娘”,她的名字似乎很久没拿出来用了。 忽然被平遥问起,林钰也不知怎的,暗暗有些雀跃,甚至忘了一些接话的规矩,直接说:“我叫林钰,双木林,左金右玉。” 说完又小心转眼,观察这位公主的反应。 平遥倒是没追究她的失言,只轻嗤一声:“好俗气的名字。” 听着不像刻意挖苦,是打心底觉得这名字俗。 林钰抿一抿唇,也不敢说什么,只闷闷将脑袋转回去,“污了公主的耳,是民女罪过。” 话是规矩了,心底的不服气却也溢出来。 平遥再有一月就满二十,尚未婚配亦未赐下公主府,倒是头一回见到林钰这等“宫外人”。 又见她年纪尚小,忍不住起了逗弄的心思。 “听说昨日,你吓坏了我母后身边一个教习嬷嬷。” 这事皇后尚未有兴师问罪的意思,却先被她的女儿说出来。 林钰也不知平遥公主要如何为难,只知这罪名是万万不能认的。 “回公主的话,民女那时病着,是殿下的蛇蹿了出来。” 明明白白的推卸责任,平遥听了却不为难。 甚至颇为幸灾乐祸地说了句:“老货,就该这样吓她。” 林钰简直怀疑自己听错了,微微睁大眼睛,不等两人聊到下一轮,殿内帝后驾到了。 林钰第一回见到大兴的君主,从前只知他年号咸祯,今日见他与皇后年纪相当,四十出头,也并不见苍老。 而冠礼开始之后,林钰又在咸祯帝身边见到了熟人,沈太师亲自主持这场冠礼。 一切按部就班,她又忽然觉得少了些什么。 对面皇子队列中,那位七皇子仍旧未到。 趁着场内念着些官话,林钰悄悄转头问探芳:“怎么不见七殿下?” 探芳也不知出了什么状况,只轻轻摇头。 而此时许晋宣已踏入殿内,长发束在头顶,只一眼便在人堆里寻到了林钰。 不如她平日好看。 不过既然是她,也没有那么差。 心里评完,又对着人扬了扬唇,他便恢复成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垂了眼,面无表情,一步一步走到自己那帝王父亲跟前。 林钰头一回见他这般守礼,安安生生跪在那儿听诫词,清瘦身形挺得笔直。 林钰也是第一回察觉两人身份的天堑,往日在自己身边的是“许晋宣”,而今日立在殿前的,是五殿下。 眼前逐渐模糊,耳边庄重的念词也不入耳,林钰又续上了昨夜的心事。 自己的一生,就这样同他捆在一起了吗。 其实眼前过得不算太差,至少比上辈子惨死好了太多太多,可有的时候,她还是觉得不安心。 例如许晋宣从未袒露过他的过往,亦从未言说过他的将来。 回宫是为了什么,他要做些什么,从来不对自己讲…… 胡思乱想着这些,那边又有了新动作,那顶皇子金冠,就要加到他头上了。 “不好了!” 却也是此时,殿外忽然传来内侍的惊呼。 加冠礼被迫中断,众人又听他说着:“文渊阁失火,火势波及文华殿,还请陛下速速离殿!” 第104章 病好了 怎么突然就,起火了? 眼见殿内并不见火星,一众人却略显慌乱,皇帝手中的金冠未能落下,只得重新放回内侍手中托盘内。 “先离殿!” 咸祯帝下了令,林钰立刻想走,又听见有人高喝“护驾”,上方内侍在为皇帝开路,脚步便又打了个转。 身边平遥长公主反应极快,刚拎着厚重裙裾走出两步,见她立在原地不动,一把便拽过她手臂。 “愣着做什么,还不快走!” 林钰就被她连拖带拽,后来几乎是拎出的文华殿。 也不知那身拿给自己的春衫是她几岁的衣裳,她比自己高出半个头,腿也长了一大截,林钰跟得极为吃力。 出殿门时,方隐隐有烟蔓及殿内。 林钰尚在病中,加之礼服厚重,一路跑得匆忙,刚站定便掩唇咳了起来。 方才还秩序井然的一殿人,此刻散乱立于门外空旷处,偶有朝臣与内侍撞到一起。 林钰还听见几个礼官在自己近旁,连声说着“不吉之兆”“上天降怒”云云。 这场火连个火星都没见着,似乎却烧到了许晋宣的名声上。 平遥眼见自己的父皇母后都已退出来,转头见林钰咳个不停,忍不住便教训她:“傻乎乎的,还这么弱;要真烧起来,第一个就烧你头上!” 林钰也不知为何,她一个前呼后拥的公主,拖着一个自己都能健步如飞。 “我近来病了,尚未大好呢。”虽然心里清楚,就算没病,自己也不如她矫健。 平遥正要再说什么,却见许晋宣刚从殿内出来,一眼就在人堆里锁中林钰。 因着母亲的缘故,她也无心与这位五皇兄打照面,只对林钰说:“过几日来校场寻我,我带你练练。” 说完也不许人拒绝,转身便走。 许晋宣是最后一批出殿的,也立刻派人去查看了失火处,知晓林钰不会有什么事,两条腿却是自觉走到了她面前。 “放心,没事。” 林钰点点头。 那边皇帝身边围了几个礼官,咸祯帝蹙着眉,没一会儿便朗声交代:“冠礼择日再办,今日都先回去吧。” 众人应声听旨,许晋宣拉过她的手,“走吧。” 为冠礼特意换上的赤袍格外繁复,行动时腰间挂佩相撞,似在替他诉说着不满。 “是谁要害你?” 男人走在她前面一些,林钰看不见他的神情,却还是忍不住问。 “偏偏你的冠礼上,旁边的宫殿失火了。” 许晋宣还在怀疑,此刻说不清,还需叫人细细去查。 回头对上她担忧的一双眼,也只重复一声:“放心。” 本意是安抚,不想叫她操心自己的事,可落在林钰眼中,似乎就变成了隔阂。 不愿说得意思是,不信任,还是压根不在意? 一路牵着人送回重华宫,许晋宣又立刻去见心腹,晚膳也没能赶回来。 林钰只知道他这几日也很忙,夜里虽会回来,却也没工夫和他好好说些话。 足有三日,他终于回了重华宫用晚膳,神色较之先前舒展。 又在饭后问她:“今日药停了?” 她的风寒好得差不多了,今日不必再喝药,林钰如实点点头。 便听他又说:“今夜迁到正殿吧。” 闲来无事的时候,林钰也去正殿看过,装点得比偏殿精细,床榻、妆台也更奢靡些。 兴许会比偏殿更舒服,她点点头,并未怀疑男人的动机。 直至沐浴时,许晋宣久违地又绕到屏风后。 原先立在屏风外的宫女丫鬟都没了影,可想而知是被他遣退了。 “天冷。” 林钰靠着浴桶往下沉一沉,倒没多怕他,只怕折腾起来收不住,自己又在沐浴时着凉。 已是隆冬啦。 许晋宣“嗯”一声,行至她身畔,格外骨感的手在木桶边沿落定。 “帮你洗。” 他这几日忙,忙起来就不记得折腾自己,比起先前她也旷了许多日。 已经习惯了与他亲近,林钰只嘴上不饶他,“我不要。” 等男人的手终于落在肩颈处,眼见并未有出格的动作,她才慢慢放松,并不作反抗。 他手上的力道已然熟稔,在少女身上一捏一放,倒是消去许多疲惫。 “再往上一点。” 许晋宣便往上几分,不忘探手试水温,十余下后便收了手。 “水要凉了。” 正被人捏肩捏得舒服,忽然就断了,林钰颇为不满地仰头去看他。 蒸腾的水气熏出薄红,本该清丽的眉目间潋滟一片,含嗔带怒时更显娇娆秾艳。 几乎是被引诱着,男人的手攀上她面颊,哄着她:“去床上继续。” 林钰这才转回去,想着叫他伺候伺候自己也不容易,自然不肯轻易放过。 只是再一想到他在自己身后,还是没好意思直接站起来。 “你出去等着吧。” 坐在浴桶里是一回事,当他面擦身又是另一回事。 男人却不动,甚至将挂在一旁的巾帕撩入掌中,顾自说:“我帮你?” 这是不肯回避。 林钰脸上一热,别扭了一会儿脸颊更红,还是犹犹豫豫站起身。 想从他手中接过巾帕,他却说到做到,从她后背开始,细细擦拭。 林钰只得努力忽视心底那点不自在,抬手、转身,配合得极好。 虽说他始终都算规矩,怕她冷似的及时给她裹上寝衣,林钰却还是有预感,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平静,等与他躺到一处,他便不会有这样老实了。 正殿床榻是黄花梨木制的,要更宽敞些,罩了顶并蒂莲花纹的罗帐。 被人抱起放上去时,林钰勾着他颈项,不知为何忽然心悸起来。 他低头盯着自己,牢牢盯着。 好似下一刻,情难自抑的吻就会落下。 林钰也不知是否受情蛊影响,光是被他这样看一看,自己便心猿意马,想到两人从前的事。 可今日的许晋宣十足耐心,将床帐放下,两人便被掩入其中,怎么看都只有彼此。 偷偷看他又被发现了,林钰急急移开眼。 “趴好。”许晋宣说。 林钰压着心慌照做,他的手又落至肩颈相接处。 “刚刚是这里吗?” 第105章 林钰,看着我 原来还是替她按按身上。 可他的手越规矩,林钰便越是觉得不对劲。 他哪是这种柳下惠啊,哪次不是为从自己身上占些便宜。 不过看在他回回守信,始终留了最后一线,林钰紧绷的脊背也稍稍放松。 “再重一点,也可以。” “嗯。” 许晋宣细细按了会儿,长指下落,箍在她后腰处,“这里要按吗?” 林钰只觉他手法卓然,既然都问了,岂有不享受的道理,趴在丝枕上懒洋洋哼一声,不仔细听都不知她在应答。 不知是否北上奔波,又病了两回的缘故,她腰肢就那样细细一片,近乎合于许晋宣两掌间。 可就算瘦,也是柔软的。 她浑身上下都软,每一处他都亲手试过。 林钰舒服得昏昏欲睡,直到寝衣的腰带松了松,衣襟剥落肩头。 被按过的肌肤泛出粉意,配上她略含嗔怒转过来的半张面庞,看得许晋宣指骨一紧。 “会冷吗?” 避重就轻,脱她衣裳还问这种话关心。 不过一切都在林钰预料之中,她只管躺回去,轻轻摇头。 整片后背都被他揉得生热,殿内炭盆又熏得足,早就觉察不出冷了。 于是寝衣剥落,堆叠至腰间。 忽然有什么柔软温热的东西,落于脊骨凹陷处。 “嗯……” 不是很适应,她又艰难扭转面庞,见男人缓缓直起身,唇色苍白不再,不知何时变得殷红。 “怎么了?” 嗓音又似柔软的狐毛,灌入耳中便似撩过心尖。 林钰不敢多看他的眼睛,手臂已然赤裸,伏回丝枕说了声:“没事。” 只是有些不习惯他的吻。 他从前只吻过自己的唇,身体是没有的,哪怕自己失控的时候,他也只有一只手落在自己身上。 因而他俯身贴近,将吻落在后背,似乎又是出格亲密的举动。 可今日许晋宣不是一时兴起,唇瓣沿着脊骨下移,一次又一次地吻,细密、轻柔,与往日的做派大相径庭。 林钰在这攻势中化成了一滩水,且是温热黏腻的水,吐息微微急切,唇瓣也不自觉轻启。 男人的吻落至腰后便止停,拇指添了些力道揉过软肉,倾身贴至她耳侧道:“后面舒服了,换前面?” 吻后背,可与吻前面也不一样呀。 林钰想着他难得这样温柔小意,配合着给些甜头也未尝不可,腰肢发力,软软翻过身。 男人的气息似乎停滞了一瞬。 接着洒在肌肤上的吐息灼烫,却还是维系着最初的做派,将动作放得很轻,撩拨着少女本就松散的意志。 “许晋宣……” 听见她唤自己的名字,男人只觉胸膛内一颗心跳得猛烈。 “嗯?”要应答,也舍不得松口。 林钰一垂眼就能看清他的动作,身心皆被刺激,只将手掌挪至他脸侧,眼睛别至一旁。 “你今日怎么转性了。” 往日都是自己还在推拒,他便作对似的非要强势入侵,以她的反抗为乐。 今日这样轻这样慢,却撩得人欲求不满起来。 许晋宣听出她言外之意,将凌乱挂在她身上的寝衣又往下扯了扯,清清楚楚看见她已动情。 “不喜欢吗?” 指尖虽落下,却还是极轻的,像羽毛撩拨,只会越撩越痒。 “唔……”林钰只觉难耐,腿弯缩了缩,试图避开他的触碰,并不开口作答。 “嗯?”许晋宣却不许她退,甚至将手伸到裙摆下,捉着她小腿往自己腰上挂。 “林钰,你想要什么,说出来。” 还是这么混账。 他的手攀至大腿处,林钰便又伸手,隔着裙摆打了他一下。 只是身娇体软,打人也不大有力气的。 “不说的话,就睡了。” “你少来。” 林钰只当他寻到了新的乐子,看厌了自己反抗,偏要看自己求他。 难怪今日这般耐心,原来在这儿等着呢。 挂在他腰间的腿弯夹了夹,似无声的催促。 许晋宣能懂,却还是故意俯身,捏了她小巧的下颌,“说你要什么。” 面皮因这一句话隐隐发麻,林钰不肯妥协,恼意仰首,在他唇上重重咬一口。 更红了些,但没有破。 上回病中将他的唇咬破了,伤口结痂在面上挂了两日,青黛进来伺候时睁大眼睛,明里暗里盯了许多回。 “撒娇可没用。” 腰间衣物堆叠,裙摆还罩着少女半身,林钰看不清底下的境况,只知他的手停在自己大腿上,迟迟未更进一步。 “你……”她真有几分恼了,“你可真烦。” 分明是他故意撩拨自己,干嘛还要自己开口,弄得像她欲求不满! 面颊刚偏转,男人另一只手便攀上来,对准她不设防的唇,辗转、深入,终于有了熟悉强势的姿态。 林钰口中的气息被掠夺殆尽,可他却不肯停,意乱情迷,像是要将她吞入腹中。 “林钰。” 杂乱的吐息声中,她听见自己的名字,睁开的眼濡湿又茫然,想要应声,嗓音却娇哑,变成了一声轻哼。 男人的吻又落在她颈项,指尖徘徊,引诱着她,“说你要我。” 好羞耻的话。 少女第一感便是拒绝,可今日被他磨了太久,往日拒绝的话再嘴边打转,却没能果断说出口。 “不,我……”就算想说,也断在口中了。 她惊觉似乎是第一回贴到许晋宣的身体,他从前总衣着齐整,除了吻,与自己远远隔着一段,让她总有对方置身事外的恼怒。 可今日不同,林钰能感受到他,他看着瘦弱,身上却也硬邦邦的,皮肉紧紧贴在身上,此刻又很烫很烫。 “说你想要我。” 意志薄弱的时刻,他又一次引导,甚至可以说引诱。 林钰不肯,他便再说一次,一次又一次。 直到少女被磨得意志全无,难耐吐出两个字:“要你……” 他立时收紧力道,追问着:“谁要我?” “我……”她闭上眼,似乎这样就不用面对耻意。 许晋宣却不甘心,“林钰,睁开眼,看着我。” 他不许人逃避,一定要她清清楚楚地说。 第106章 “你骗我。” 少女被催促着睁眼,窥见纱帐上精细莹亮的并蒂莲花,又见他目光灼灼自上方睨来,将自己紧紧攫住。 今日,似乎有些不一样。 至于是哪里不一样,林钰没心力细想。 “要你要你!”她嗓音娇哑无力,绵软的指尖攀上人手臂,“许晋宣,可以了吧。” 早点结束早点睡觉呢。 察觉她的脚也不老实,甚至抵在自己腰后蹭了蹭,男人喉间滚动,一手伸到自己腰间,第一回,在她面前宽衣解带。 林钰起初并未察觉,眯着眼如懒怠的猫儿,对他的侍弄无比受用。 直到,陌生热烫的东西贴上来。 “什么……”她吓一跳,弓起腰身往后避,又立刻说,“不行!” 男人沉默着,攥紧她大腿将她捉回。 “许晋宣……” 床榻再大也只有那点地方,林钰只能去抓他手臂,慌乱望向他的眼,渴盼如先前那样,得到他的承诺和安抚。 “放松。”换来男人卷过她手掌,长指嵌入指缝,掌心严丝缝合地相贴。 “你太紧张了。” 没有承诺,甚至没有安抚。 “我不要!”一双水眸因惊恐而睁大,她推着人试图躲避。 “许晋宣,我不想这样。” 林钰这才反应过来,今夜他格外耐心地哄自己,只因为他想要的比以往更多。 “你答应过我,答应过我的……” 至少等到成婚后,不是吗。 她扭着腰试图逃离男人的桎梏,两条腿也胡乱蹬着,不管不顾地踢他。 从前只要足够坚定地拒绝,他到底会作罢,会听她的话,这是她筑起信任的基石。 “林钰。” 许晋宣也不知这是第几次把她按回来,看着她沉沦迷乱的神色消散殆尽,变为不敢置信的惊恐,他心头亦涌上烦闷。 可也就那么一瞬,他选择了忽视。 这是他养的小东西,就该听他的话,不是吗。 “乖一些,嗯?” 没有转圜的余地,腿间刺痛传来时,林钰浑身僵硬。 她没有再反抗,甚至忘记了自己在哪儿;她只记起那把刀,扎进她小腹还不够,抽出来,又刺进心口。 她的身体就如破了窟窿的纸灯笼,风一灌,血就凉了。 仔细算算,不正也是这个时节。 许晋宣在见血时蹙了眉,血于他而言只有一种意义,那就是受伤。 她在受伤,因为自己。 “很痛吗?” 会问出这句,因为他也并未得到半分欢愉。 她的身体不如先前柔软,僵硬得他眉头直跳。 是谁说鱼水之欢,会叫人食髓知味的? 许晋宣记不起哪本书乱写,只知怎么哄她都没法放松,甚至没开口发出一点声音,再旖旎的情欲都生生被剥去。 这场开始得极为细致缱绻的情事,最终草草落幕。 许晋宣甚至在结束时松了口气,转身将衣裳重新系好,才见她面如金纸,仍旧没有一点反应。 “林钰。”伸手探到她额前,全是冷汗。 那双无神的眼睛缓缓复苏,流转至自己面庞,许晋宣有一瞬心虚,可还是强撑着与她对视。 甚至镇静地问:“哪里不舒服,说出来。” “你骗我。” 林钰声音很轻,气声又很重,开口的一瞬就哽咽了。 像是无助的幼兽寻不到母亲,她嗓音含混,一遍一遍重复着“你骗我”。 “嗯。”见她终于出声,男人紧绷的心神稍稍松懈。 拉过簇新的锦被覆在她身上,又摩挲着她掌心安抚,“你可以罚我。” 她想怎么闹都可以,今日的事,他并不后悔。 林钰见他承认得痛快,甚至不肯多解释一句,通红的眼望着他,像是第一回认识他。 她什么也没说,只将自己冰凉的手抽回。 顾不上衣衫凌乱,她裹紧被褥,翻身朝里躺过去了。 许晋宣仍旧立在床前,面色恢复如常,只有额边黏连的几缕发证明刚刚喷涌过的情欲。 他也想不到别的,只怕林钰会生病。 她身子那么弱,今日又受了点伤,看起来很难过的样子,若就这样放任,明日一定会生病。 林钰其实睡不着,身体的刺痛不断提醒着她,脑内如同山崩海啸,她却紧紧避着眼,试图得到片刻逃离。 可偏不如愿,许晋宣短暂离开后,又要将她扶起来,压手杯递到她唇边。 “喝下去。” 林钰不想看见他,也失去了忤逆他的心力,近乎麻木地张了唇。 直至血腥气灌了满腔。 “唔!” 许晋宣按着她后脑,硬是逼他将一整杯都咽下。 “你……”她惊恐地睁大眼,很快在他寝衣袖间窥见一道血印。 他把自己的血喂给她。 “好了,”抹去少女唇角残留的血液,男人用着惯有的语调对她说,“睡一觉,明天就好了。” 养她,许晋宣自诩还是用心的。 小东西喝了他的血,体魄能更强健些,往后都不会那么容易生病了。 太荒谬了。 可真把那杯血咽下,血腥气还弥漫着口腔,林钰紧绷的弦却松了。 没多久,她昏昏入睡。 第二日睁眼,许晋宣还躺在身侧。 身上尖锐的痛似乎消失了,林钰闭上眼,又睁开。 闭上,再睁开。 所以,昨夜是梦对吗? 她很久没做被许晋宣杀死的噩梦了,对,就是梦吧。 身上很整齐,与她沐浴后并无分别。 林钰试图坐起来查看得仔细些,可腰上一发力,腿间轻微的刺痛又无法忽视。 身边出一点动静,许晋宣就睁开眼。 发觉她坐起身望着自己,眼睛里写满了他熟悉的惊恐畏惧,他还是忍不住蹙了眉。 “好些了吗?” 这一句叫林钰确认了,不是噩梦。 昨晚的事,真的发生了。 许晋宣强迫了她,不顾她的拒绝,忽视她的哭求,只不过换了个法子,用一把刀刺破她的身体。 她看着很迷茫,和昨夜一样,不肯回话。 许晋宣今日难得得空,也觉得自己应当在事后哄哄他,简单披了衣裳,不知从何处取了罐药膏来。 “昨夜涂过了,伤得不重。”小小的白瓷罐塞入她掌心,他交代着,“下榻前再涂一回。” 语调平缓,只是对上她的眼,男人下意识闪避了。 几乎是无意识说了句:“要我帮你吗?” 第107章 她对许晋宣动过情 啪—— 玉白的瓷盒抛起来,男人却没躲,任凭右侧眉骨重重撞上。 片刻之后,又高高肿起,积了一块瘀血。 “许晋宣,你怎么不杀了我?” 她不是气话,是真心发问。 他只对自己好的时候,林钰可以忘了他的不好,甚至久而久之陷在温柔乡里,连杀戮的痛都可以淡忘。 可一旦他显露一点点,她就什么都记起来了。 血淋淋的过往与现实交织,从麻木中醒过神,她彻底崩溃。 床前的男人却异常冷静,抬手于眉骨处一按,指尖便染了血珠。 挺疼的,也不知她昨夜会不会更疼。 放下手他只说:“我食言了,你想怎么罚我都行。” 他的秩序牢不可破,因此在昨夜之前,就做好了“受罚”的准备。 唯独一点,他不敢看林钰的眼睛。 记得曾对她说过,自己不怕她恨。 今日却反问自己一句,真的不怕吗? 还是说从前,她尚未真正恨过自己。 “滚。”林钰摇着头,失魂落魄躺回榻上,“别叫我看见你。” 在她身后,许晋宣静静看了她许久。 最终还是选择,放她一个人静静,转身出了殿门。 殿内宫人都在等着主子传唤,见许晋宣出来时眉骨高高肿起一道,似乎是砸出的瘀血。 又想起方才听见的动静,立刻低头敛声,大气不敢出一口。 许晋宣出来了,却不知该去哪里。 眼光逡巡一圈,在林钰两个丫鬟身上落定。 “进去看看她。” 这是两人迁到正殿的第一日,青黛察觉他周身的冷滞,不怵他,反倒是担心自家姑娘,急匆匆便赶了进去。 “……姑娘。” 林钰分明只是躺在榻上,她却不敢高声说话,像是怕自己会吓到她。 赶在她身后进来的是朱帘和探芳,经过一段时日的相处,探芳已经能和她们一起接手林钰的事,自然也跟着进殿查看。 青黛走在最前面,撩开纱帘走进去问:“姑娘醒着吗?” 林钰早就睡不着了。 她翻来覆去想着昨夜的事,想许晋宣,更想自己。 自己沉沦过,迷乱过,除了最后。 有时心底会不合时宜冒出个念头:或许自己是愿意的呢。 可她又忘不了那一瞬的无力和刺痛,告诉自己,人不可以自己骗自己。 随即又发现了最最绝望的事。 她好像,对许晋宣生过情。 并非情蛊刺激出来的虚假心悸,她真的对人心怀希望,然后托付信任,天真侥幸地以为他会爱重自己。 多蠢呐。 承认这一点后,绝望如厚重的潮水翻滚而来,将她裹挟淹没。 林钰不受控地想着,哪怕再早一点呢,哪怕登船的第一就强迫自己做下此事,都不会有眼前这样绝望。 他骗得了她的信任,得意地伤害了她,再假惺惺地说:你可以罚我。 她怎么能罚许晋宣呢,她们的地位是不对等的呀。 可明明早知道这些,知道他可以毫不手软地杀了自己,林钰也没法否认,在此之前,她动了情。 青黛实在不放心,探身过去时,就见她眼眶通红,一双眼睛肿着,却一眨都不眨。 “姑娘……” 青黛一如从前在家里,坐在床边,探一探她前额。 不烫,没有生病。 可光是看着她这样,青黛眼眶浅,眼睛也跟着发涩。 “那五殿下又如何欺负你了,姑娘说出来,我……我去找他理论!” 朱帘立刻走到她身后,在她肩头拍一拍。 听宫人说,昨日夜里正殿传过水,刚刚她在地上捡了罐摔裂的药膏,清清凉凉,用在何处并不能笃定。 唯独知道一件,男人眉骨处的淤肿,应该就是它砸的。 青黛却早失了分寸,眼见林钰还是没反应,鼻头一酸,强忍着哽咽继续说:“姑娘就算不说,哭一场也是好的,我和朱帘都在这儿呢。” 她打小便不是有事闷着的性子,受委屈了会寻一个人,伏在她怀里放声大哭,哭过睡一觉就好了。 这样光红眼圈不出声的样子太不寻常,叫人怎么不担心呢。 耳边絮絮的关切未停,终于灌入少女耳中,引她阖目,留下一行清泪。 抬手擦过之后,林钰还是坐起身,扯了扯唇角说:“我没事。” 不是不想与人交心,而是她明白,说出来也没有用。 在皇都,在这重华宫,自己才是她们的倚仗。 难道真要青黛去找许晋宣理论吗? 没有用的,说出来,徒增烦恼而已。 “许晋宣惹我生气,我砸了他一下。”她避重就轻,反而安慰着青黛,“你们不用管。” 青黛盯着她不出声,朱帘则看出她真的不想多说,只问:“姑娘饿吗?” 林钰便顺势点点头,“还真有些。” “今日有驼酪粥和炉煿肉,我去给姑娘端来。” 临走时,她不忘看一眼始终一言不发,却凝眉望着林钰的探芳。 探芳反应过来便道:“我同你一块儿去。” 青黛眼看她二人出去了,还是不死心,握紧少女落在被褥上的手。 “我不如朱帘聪明,也不会替姑娘审时度势,可我知道,这次和从前不一样,姑娘是真的很难过,比离家的时候更难过。” 自打离开林府,在许晋宣手下讨生活,青黛深知林钰对她们的庇护。 她性子不够内敛,许晋宣随口要她跪的时候,是林钰在替她争,将她紧紧护住。 “现下没有旁人,我不问姑娘先前的事了,姑娘只告诉我,往后想怎么做。” 说出来,哪怕搭上自己的性命,青黛也会帮她。 林钰正是清楚这一点,眼眶又酸起来,鼻尖轻轻耸了一下。 “真的没有,”她甚至扯出一丝笑意,“青黛你放心,我好好的。” 最终也没能问出什么。 早膳端到面前时,明明腹中空空,林钰却硬是提不起胃口。 眼见探芳在身侧,她忽然问:“长公主平日会去校场吗?” 探芳知道自己比不得她从家里带的两个人,只在她问时才答复:“长公主尚武,自幼便与几位皇子一起,浸在校场里操练。” 第108章 对她说:我想走 林钰点点头,记起上回她一路拎着自己出文华殿,又说过可以去找她,想来与皇后不同,至少对自己是不讨厌的。 等身上好一些,倒是可以去寻她。 只是整整一日,林钰坐在偏殿窗棂下,望着外头灰败的天,久久地出神,说不出话。 青黛实在看不下去,抱着一个插满的梅瓶过来,试探道:“姑娘你看,这是庭院里的腊梅,今日才开的。” 林钰没转头就嗅到了浓郁的花香,瞥见蜡黄轻盈的小花堆在瓶口,却只想:真可怜,刚开花就被折了。 可对上青黛期待的眸,她只说:“很好看。” “那我就放姑娘身边!” 这已经是她今日第三回跟自己搭话了,林钰趁她蹲下摆梅瓶,忍不住劝:“你去歇会儿吧,我一个人坐坐就好了。” 小丫头刚喜了片刻,听到这句眉眼又耷拉下去。 起身时讲:“我不累,就想陪着姑娘。” 有心事的人怎能放任独处呢,本就想不开了,又一个人闷着,岂非越想越想不开。 因而青黛想着,就算林钰嫌她也不能走。 林钰便轻轻叹一口气,似无奈,又似被她的坚持打动。 也是这时,朱帘进门提醒她:“五殿下回来了。” 少女有片刻失神,随即“哦”了一声,并不打算做什么。 说到底他才是重华宫的主人,自己寄人篱下,使小性、摆脸色也不过情趣,她知道不能像从前闹,缺心力,也没必要。 许晋宣得知她要搬回偏殿倒也不吃惊,移至门边脚步微滞,他立在门外对人说:“有人来看你。” 林钰这才转过脸去。 她在皇都无亲无故,谁会来看她? “可把我吓坏了!” 偏殿门一合上,程可嘉风风火火接过朱帘递的水杯,将一盏热茶咽下才道:“这位主指名道姓要我进宫,我还当自己犯了什么事,原来是为了你。” “你当初含含糊糊就说要入京,又听闻这五殿下从松江带来个女子,我竟不知就是你林钰!” 什么来看她,林钰听了两句便知,是许晋宣把人抓过来的。 程可嘉素来雷厉风行,一对上她,林钰从来是全心全力应付,再想不到其他的。 只得先问她:“近来还好吗?” “可别说了,沈涟忙得脚不沾地,这京中贵女夫人们又傲气得很,见我是个外来人,人前笑嘻嘻,人后都不拿我当人!” “那说话吧跟没修过的山路似的,一弯绕一弯,听得人头疼!” 见林钰安安静静坐着听自己说话,她越看越觉得从未有这般顺眼过,歇下来又问:“你呢,你怎么样?” “我?我还好。” 程可嘉却紧紧盯着她,上上下下地看,最终得出个结论:“难怪看着可怜兮兮,你又瘦了。” 其实应当说楚楚可怜才对,她粉黛未施衣裳素净,却偏有一段弱质纤纤的美。不过程可嘉不喜欢女人这模样,弱得像风一吹就会倒,这可算不上好事。 “我在外头尚且难过,更别提你在宫里,我可听说了,皇后当年和五殿下的生母不对付,她能放过你们?” 说到皇后,林钰才想起她再没为难过自己,也不知是当初那一吓真那么管用还是如何。 对着程可嘉她只问:“你知道灵妃和皇后的事吗?” 许晋宣不肯说,她也不敢找宫人问。 “这你都不知?” 程可嘉说到这些也警惕起来,四下观望无人,又拉着她往殿内更深处走,“也是沈涟告诉我的,五殿下的生母灵妃,是圣上下江南时遇见的女子,回宫时便已大着肚子。” “外界都传她泼辣善妒,诞下皇子后竟逼着圣上遣散六宫,那时也是冬日,皇后带着朝臣在乾清宫外跪了一日一夜,才叫圣上回心转意。” “可这灵妃便跟疯了似的,没过两年六皇子、七皇子降世,她竟用蛊毒残害皇嗣!这下动了众怒,圣上才不得不将她处死,又过两年,干脆连年幼的五皇子都送出宫清修了。” 蛊毒,残害皇嗣。 这事林钰曾听过,只知因此炼蛊被禁,却没想到会离自己这样近。 “灵妃……也未必善妒。” “你说什么?”程可嘉讲得口干,两人绕了一圈走回桌边,她又给自己倒了杯水。 “我说,灵妃未必如传闻中那般不堪。” 尽管素昧平生,那个女人又离世在自己降世前,可她的处境,和自己又有什么分别呢。 千里迢迢远赴皇都,进了这肃穆巍峨的宫门,一个没家世撑腰的女子有多人微言轻,没人比她更懂了。 遣散六宫?她哪来本事这样逼迫皇帝。 程可嘉见她捏着衣袖面色讪讪,也想到些什么,只说:“传言就是这样的,不说灵妃坏,难道要说皇帝……” 后文没再出口,她用半杯茶压下了。 程可嘉又与她说了会儿话,把入京以来不好对旁人说的通通倒出来,足足过了两个时辰,朱帘叩门提醒宫门会关,她才惊觉自己已说了很久很久。 她又说着年关将近,到时可以再走动。 林钰却扯忽然住她衣袖。 “……怎么了?” 两人在一起,林钰总是默不作声听着的那个,鲜少主动对她说些什么。 可今日她唇瓣张合,几乎只有气,没有声。 程可嘉看懂了,她说的是,我想走。 皇城酉正落锁,马车擦着时辰过门时,女子眼前还浮现林钰那一刻的神色。 往日多张扬神气的一个美人啊,何时显露过这般无助凄婉的神色。 明知这种事不该帮,回家后,她还是试探着对沈涟说:“今日我见了林钰,她在宫里似乎过得不太好。” 沈涟回来得晚,也没能赶上她的晚膳,此刻褪了乌纱帽尚未来得及落座,便听妻子这样说了一句。 “你想帮她?” 程可嘉不应声,顾自抿了抿唇。 她自认与沈涟相敬如宾,自己拿他的仕途在娘家撑脸面,他的府邸自己便打理得井井有条,可谓互不相欠。 可林钰的事不是小事,若开口要他帮,自己又该拿什么还呢。 第109章 夫人更要紧 “你……”她略一犹豫,又是个藏不住事的,竟脱口而出,“你从前不也喜欢过她吗,就当是看在旧日情谊……” 一转眼,对上桌前男人的目光。 与往日不同,深切中掺了些不知名的情绪。 那番说辞,便忽然出不了口了。 “夫人想说什么?”素来如水温和的男人撂下筷箸,认真到略显强势,“我喜欢过林姑娘,然后呢?” 程可嘉嘴快,人却是不蠢的,被他那声“夫人”一点,才意识到自己的说辞不靠谱。 要自己的夫君为旧日所爱涉险,甚至是她这个正室夫人来劝,真真哪哪都吊诡。 “我,我没想拿此事开腔……”她尽心尽力做好他的妻,也从来自诩识大体,“就是看她太可怜了。” “夫人素来大度,”沈涟却还是望着她,不依不饶地细数,“不仅不在乎我的旧爱,还忙着张罗替我纳妾。” 两人成婚还不到半年,甫一入京,程可嘉便说起此事。 可她想的也很简单,反正如沈涟这般的人,前程似锦,终有身居高位的时候。 京都繁华迷人眼,她在家中看多了外室、姨娘,想着与其等他领着乱糟糟的女人回家,还不如早些替他物色,养几个自己人也好拿捏。 可她偏不明白了,这后院不就是给她管的,这会儿说着林钰的事,他又话里带刺地提起纳妾做什么。 “你上回,不是说不用吗。”难不成这才入京半月,他就被哪家小娘子勾了魂? 那也不必对自己没事找事吧! 自己的麻烦堆到眼前,程可嘉便把林钰的事抛至脑后,蹙起眉,压着心气好声说:“你看中了谁我管不着,可沈涟你记住,新婚一年妾室不进门,你得给我体面。” 沈涟听完,烧起来的那团气焰似被撞个散,低了眸寒声问:“夫人只在意体面吗。” “沈涟!” 程可嘉自认一退再退,事事都顺着他讲了,他却还是话里藏针,暗戳戳想说什么又不直说。 京都那些贵妇这样已经够她烦了,这下连他都这样,更叫她心烦。 “我都说了,你想纳妾我不拦着,会替你操持好的,难不成你连半年都等不起吗!”她略一停顿,又想到自己家中的境况,“不会……那人有身孕了吧?” 眼见误会越讲越深,她始终不明白自己在意什么,沈涟对着面前的饭菜也毫无胃口,静默片刻便起身道:“今日公务繁多,我去书房了。” 程可嘉没拦他,只盯着他远去的背影,越想越不是个事儿。 往常就算他忙,夜里也是要两人一起入睡的,可今日瞧着他那样,程可嘉便知他生气了,故意宿在书房。 一个人睡也没什么大不了,出阁前不都是一个人睡,只是她翻来覆去地想着事态不妙,成婚不到半年就分房而居,她都尚未有子嗣呢。 又想沈涟也真是心气见长,这入了京就是不一样,他如鱼得水,自己却失了娘家撑腰,难怪都说“有女不远嫁”呢。 就在她反反复复忧虑着往后,甚至盘算好了回娘家怎么说更体面时,屋门忽地“支呀”一声响。 “谁!”她本就没睡着,闻声立刻坐起来。 可没点灯的屋里实在太黑,外头又没月光照一照,连个人影都看不清。 以至男人带着冬日凉意的身躯倾下来时,她僵硬了一瞬,才反应过来是沈涟回来了。 “你……” “夫人怎不等我就寝?” 暗夜里也看不清他的面色,只是听着语调,比方才软了许多。 其实平日里就算再忙,只要程可嘉遣人去请,他一定会回来陪人入睡的。 有一回她夜半醒来,发觉枕边无人,第二日问了他家中管事才知,原来他日日一请就回,有时等自己入睡了还要爬起来处理未尽的公事。 她得知后也未戳破,只是每日会多等上半个时辰,又换作亲自去请他,若见他还在忙,便等上一等,力求不叫他夜半再爬起来。 可今日两人都在赌气,她也拉不下这脸面去请人。 “你不是说,今日很忙吗。” 沈涟说的当然是气话。 与人成婚前就知道,妻子最在意是自己的前程,当初觉得没什么大不了,可日子一长他才发觉,要紧,十分要紧。 他揽着人复又躺下,疲惫的身躯与她紧紧贴着,白日里生出的气闷便消了几分。 对她讲:“夫人与公务,自然是夫人更要紧。” “那怎么行!”程可嘉却听不来这话,“你这么说,我岂不是成了红颜祸水,你升官路上的绊脚石了?” 嗅着女子身上清幽的香气,沈涟闭了闭眼,无声叹一口气。 “就是夫人更要紧。” “你……” “就是。” 他今日难得强势,都敢堵自己的话了。 程可嘉被他紧紧揽着,只觉落在腰肢上那只手分外滚烫,一时心头也升上几分怪异的情愫。 又听他问:“我与夫人的体面,可否也是我更要紧?” 程可嘉不善说谎。 她这人,素来是愿意把话说难听些,也不弯弯绕绕愿意说谎的。 故而听他在自己身后一问,她一时竟说不出违心话哄他。 直到沉默足够冗长,男子低低叹一声“罢了”,才又说:“林霁快要入京了,林姑事,自有他们自己解决,不必我们操心。” 说完手臂松了松,打算各自睡去。 片刻之后,自己的腰身却被搂紧。 “我错了。”她有话憋不住,认错也格外坦荡。 只是头一回对他这般主动亲近,程可嘉也不知会不会被他推开,斟酌着讲,“我的体面与你,应当是你更要紧才对。” 还怕沈涟嫌她烦,可下一瞬,男人便翻身将她吻住。 “沈涟……” “夫人真好。” 后半夜的事,也顺理成章了。 林钰送走程可嘉,便又和许晋宣对上,甚至也逃不过一起用晚膳。 只是失了往日的和睦,自己不怎么说话,他也不开口,气氛一时如隆冬腊月的江面,冻住了。 第110章 死在你手里,也算不错的归宿 “一日过去,想好了吗?” 晚膳后,男人主动开口打破僵持。 林钰还在忧心夜里的同床共枕,乍一听没能反应过来,“什么?” 许晋宣也很耐心,修长的瑞凤眼眸光轻移,在她面上落定。 “罚我。” 还没见过讨罚这么积极的人。 不过也只一瞬,林钰就想通了他的意图,“罚”他,是对自己的补偿。 那么补偿完之后,她就得跟人变回从前那样。 从前那样。 少女暗暗捏紧拳头,几乎想从椅子上跳起来,尖叫、质问,分明先前都好好的,他为什么偏要逼迫自己。 事后又这样云淡风轻地询问,想要什么补偿。 “我想杀你。” 这一句说得很轻,她嗓音又微微发颤,不仔细听压根是听不清的。 许晋宣坐在她对面,闻言抬了抬下颌,问:“怎么杀?” 林钰怀疑是自己听错了。 她就是不愿与人和解,才故意这样说为难他的。可他似乎比自己想的要更疯,竟然立刻反问她想怎么做。 “用刀,”林钰望向他蟒蛇一般深凉的眼,几乎是被蛊惑着说,“我想用刀杀你。” 就像曾经自己遭受过的那样。 男人沉目深思,林钰盯着他不放。 片刻后他起身,出了殿门,没多久又折回来。 哐当一声,桌上扔了一把,和一把侍卫用的佩刀。 林钰则跟着这阵动静,不可避免缩了缩肩。 “挑吧。” 疯子,他这个疯子! 恐惧与愤怒交织,林钰的唇失了血色,难以自抑地发抖。 “只能罚我一次,想清楚就动手。” “许晋宣!” 林钰忍无可忍,捂住耳朵大喊,“你是不是以为我不敢?以为我对你下不去手!” “我告诉你,你欠我一条命,你本来就欠我!” 她把眼睛闭上,分明看不见他,眼眶却还是酸了。泪珠濡湿浓密的眼睫,薄透细嫩的肌肤泛出异样的红。 说完这些,她只觉自己的心在带着耳膜一起跳,头重脚轻,好像随时都会一头栽倒下去。 反观他对面的男人,尽管眼底压了兴奋,拨弄刀刃的动作却仍旧慢条斯理。 他最终挑中那把短,轻便些,她用的时候也会靠得更近。 清瘦的指骨挑了短刃至虎口,许晋宣拉过她的手腕,将刀柄递入她手中。 “有什么不信,你胆子大得很。”贴近她发顶,许晋宣能察觉血液里的喧嚣,甚至不输前二十年蛊毒发作时。 “更何况死在你手里,也算不错的归宿。” 他站着,林钰则还坐在圈椅上,贴得那样近,她几乎是窝进人怀里。 掌心的刀柄很凉,而她正对着的那个位置,正是自己当初受的第一刀。 肋骨往下,肚脐往右。 眼泪没再流下,她一双眼睛瞪得通红,听男人在自己头顶讲:“只有一次机会,林钰。” “殿外人不会进来,直到明天早上。” 名为理智的弦不断被拉扯、弹弄,林钰浑身都在颤,张了唇欲痛哭,却一点声音都发不出。 “还不动手,是要放过我吗?” “啊——” 少女忽然冲破喑哑的嗓音,嘶喊着,将刀刃送入那个熟悉的位置。 刀柄离手,她久久未敢睁眼。 许晋宣却很平静,甚至轻轻松一口气,倒好像他本来是死的,这一刀叫他活过来。 垂下眼睑去看人,发现她远比自己反应更大,那么瘦,又抖得那么厉害,真是可怜。 却还是问她:“这样就可以了?” 鲜血顺着刀刃汩汩外涌,血腥气在两人间蔓延,很快他腰间的锦料便被洇红,层叠浸染,如一朵妖娆的红芍药。 男人拔出刀刃时,银白的铁片还淌着血,他只管递回林钰手中,捏起她下颌,另一手点着自己心口。 “刺这里,我才有可能死。” 他在教她,如何杀死他。 “惩罚还没结束,你可以继续。” 林钰当然知道刺心口会死,她不就是这样死的。 可她握着刀,仰头看向他指尖点的位置,脸色惨白,真的去想“倘若许晋宣死了”。 倘若许晋宣死了…… 坠到地上,她终于再也强撑不住,看见男人腰间那个渗血的窟窿,眼泪淌个不停,颤巍巍抬手试图堵住。 她不行,她不敢杀人,她怕人死。 要是有人死在自己手里,她这一辈子都会良心难安,永远活在噩梦里的。 哪怕许晋宣欠她一条命,哪怕她这样做了也不理亏,可她就是做不到。 “不能,我不能……” 她的下颌沾了血,被眼泪一冲刷,淡红的泪珠摇摇欲坠。 哪怕哭得随时都会背过气去,她还是抬起两只手,于事无补地按在人腰间。 许晋宣轻轻叹一口气。 随即问:“结束了吗?” 少女先是摇头,随后又是点头,早失了方向。 半个时辰后。 林钰双目放空,看着面前的男人敞着衣襟,一层一层纱布掩住深红的伤口。 那是她刺的,现在包起来了。 刚刚被引导着杀他的经历像是夺舍,她灵魂出窍,现在回忆起来只觉不是自己做的,不是真的。 “你是故意的吧,”她嗓音凉凉的,“有情蛊在,你死了,我也会死。” 虽说就方才那情境,她早把此事忘得一干二净。 许晋宣包扎打结的动作不停,低垂的眉目间却淌过什么,故意避重就轻说:“你还知道这个。” 林钰重重吸一口气,只觉喉咙凉凉的,彻底失去了面对他的力气。 疯子,疯子,疯子。 她早知道他有多疯,自己怎样都不会是他的对手! 而男人掩上衣襟,胸膛处浅浅的沟壑仍然外露着,“洗手,沐浴吧。” 这一声似在提醒,哪怕前一刻还拿刀捅他,下一刻还是要与他同床共枕。 林钰费劲抬了眼,发觉他面上也有异样,右侧眉毛的中段生生断了一截。 应当是今日晨间,她拿药膏瓷罐砸的。 “为什么?” 她惊恐过,崩溃过,冷静过也泄愤过,终于还是问他:“许晋宣,为什么要毁约?” 问到此时,男人漫不经心的神色才微微紧绷一瞬。 第111章 无情却也危险 为什么呢?恐怕连他自己都说不清。 只知道宫里和船上是不一样的,他会想起幼年那些事,想到母亲被关在宫殿里失声恸哭,想到那些子虚乌有的事,一件一件套到他和母亲身上。 母亲的样貌已模糊,可那种无力的恨却依然真切。 该死,他们都该死。 甚至母亲也曾指着他说,他不该来到这个世上。所以自己也该死。 他太空了,必须要抓住什么东西,凭借什么东西,才能短暂找到自己的存在。 冠礼延后,婚约也被迫延后;这座皇宫还给了他一个惊喜,他死而复生的七皇弟,竟然是当初林钰口中的“恩人”。 他唯一能抓在手里的东西,就也这样,岌岌可危。 小东西在意“贞洁”,他已经知道了,那就这样占有她。 这样,她应该就跑不掉了吧。 “因为,你本来就是我的。” 林钰等了很久才等来他开口,恶鬼低语似的,“那天不舒服没关系,我们慢慢试,下一次会让你舒服的。” 无耻。 林钰面皮发麻,咬牙切齿地别过眼。 宫人进来送水和浴桶,分明被扎了一刀的是许晋宣,提不起力气的却是自己。 转头看见男人还静静靠在桌边,眼光对着这边,她警告:“我沐浴,你不许过来。” 许晋宣的唇色发白,只说:“叫你丫鬟来伺候吧。” 林钰却没叫任何人过来。 独身坐进浴桶中,她抱住膝弯,脊背蜷缩起来,细细想着自己经历的这些事。 她能感觉到,扎了许晋宣一刀,又自愿放弃杀他之后,她对人的恨意就被冲淡了。 可这样不行,谁知道下次许晋宣会以“受罚”为前提,从自己这里夺走什么。 难道非要什么都失去了,自己也被他逼着发疯、杀人吗? 热水萦绕周身,林钰摇摇头,身上止不住一阵阵发寒。 她不能被许晋宣同化,绝对不能。 许晋宣今日是守诺的,果真等着她自己出浴没来打搅。 他腹间新伤隐隐作痛,可比起发作了二十年的蛊毒,也不过小巫见大巫,麻烦的是不能沐浴。 林钰以他身上不干净,有药味为由,拒绝他留在偏殿。 于是下一瞬,男人剥开衣袍,将纱布拆了开来。 药粉浇过的猩红血口泛着白点,血污甚至尚未真正止住。 “你做什么?” “沐浴,”男人答得很平静,“沐浴完,不会用药了。” 那个伤口是她亲手捅出来的,却仍旧触目惊心,叫她多看一眼都要做噩梦。 “我不要我不要!”她又大喊,“那么难看的伤口在你身上,你还想躺在我旁边吗!” 她找回了闹的力气,哪怕是无理取闹。 许晋宣握纱布的手垂落,不计较伤痕出自谁手,当真替她思量起来。 要加快愈合,他有办法,可今日不早了,入睡前除掉是不可能的。 “好,”于是他妥协,“等好了,你验过再说。” 林钰以为他会走,可男人只是将殿内的美人榻拖到床边,“今夜不躺你身侧。” 床头罗帐放下来,她躺在里面,自己则在外面,这样总行了。 林钰到底挑不出什么毛病。 这注定是不同寻常的一夜,夜里黑,罗帐又隔着两人,她竟忽然想起那一夜留宿云雾山。 要是许晋宣,只是许晋宣就好了。 他看着脾气很臭,嘴巴也很毒,却会因为她害怕,就在雷雨夜里陪她说半夜的话。 会一边嫌她麻烦,一边认真替她剥红薯。 其实那个时候,也不过第二回见面呢。 那个苍白却也干净的少年,怎么就会是一个疯子呢? …… 林钰已经习惯了比他先醒来,深冬的夜里那么冷,他竟然只随手盖了件衣裳入睡。 睡梦中的他眉宇微蹙,气息也不大平稳,想来是伤了腹角,连吐气都会生疼。 而她刚从帘帐内探出身,男人就睁了眼。 他生了一双很惑人的眼睛,分明只是寻常瞧着人,都有几分似笑非笑的意味,更何况右眼尾还缀着一颗小痣。 情动时深陷,冷厉时却像蟒蛇的眼,无情却也危险。 林钰不敢多瞧他,也不和他搭话,唤了朱帘青黛进来,伺候自己更衣。 可到了梳妆的时候,身后男人却说:“我来。” 先前林钰都是许他梳头描妆的,可见识过两人昨日闹的那一场,青黛还是轻轻唤了声“姑娘”以示询问。 良久,少女细嫩的颈项轻轻翕合,说:“让他来吧。” 林钰也不知道梳头有什么意思,纯伺候人的事。她的头发虽软却也多,前世遇难前每日最麻烦的便是早起梳头。 檀木梳顺着少女脑后落至发尾,许晋宣却显然不这样想。 他耐心,动作甚至无比细致,想着这是自己豢养的爱宠,就要亲手精细呵护。 两人心思各异地静了一刻钟,只在他取过石黛时,林钰才说:“不用描眉了,我今日不出门。” 许晋宣不应声,他有些时日没替她打理这些事了,绕到她身前,对着她不画而弯的长眉看了又看。 终是说了声:“不画也行。” 直起身,又想起什么,问:“还疼吗?” 近旁两个丫鬟还在,他问得含糊不清,林钰却立刻就明白过来。 她没有特意留心过,虽然当夜她疼得似被撕成两段,可被灌了一杯许晋宣的血,又涂过药,后来竟没再想起过,想来是已经好了。 “不用你管。” 下意识呛了他一句,眸光下移,林钰就看见他腰间隐隐渗出的猩红。 自己那一刀,可扎得不浅呀,他会炼蛊不会看病,却并未传个太医来仔细处理。 说起来,他现在身上的伤口很多,不仅腰腹间,手臂上放血有刀伤,眉骨也被自己砸出了瘀伤,指不定会后天断眉。 “我闻到血腥气了。”可想过那些,她只开口挑人的毛病。 许晋宣果然垂下眼,默不作声退开了一步。 “会处理好的。” 他顾自离开,林钰也不知道他要用什么法子处理那么深的伤口。 她只又叫来探芳问:“这么冷的天,长公主也会去校场吗?” 第112章 “唤我阿渊。” 这是她第二次问起长公主的动向,探芳主动问:“要奴婢去传话吗?” 想跟长公主在校场见面,也不是多难的事。 林钰沿窗望去,只觉外头阴沉沉的,但还是拦不住想出去的心。 点点头道:“你去替我问问吧。” 探芳心里有了打算,应一声“是”,躬身退出殿外。 在去到平遥公主那里之前,她悄无声息地,先把林钰的动向递了出去。 半个时辰后。 “长公主答应了,今日外头冷,您记得多披件衣裳。” 趁着许晋宣还没回来,林钰叫青黛取了大氅,第一回主动头踏出宫殿外。 宫内的小校场在皇城西北角,专供年少的皇子学武操练。 听说平遥公主不同寻常闺秀,自幼尚武,上回林钰也感受过了,她的力气的确很大。 心底有几分跃跃欲试,也想叫自己身体强健些,又觉得养尊处优这许多年,怕是练起来也赶不上。 絮絮想了半路,一团雪絮正落到鼻尖。 凉意后知后觉渗入,林钰伸手一摸,亮白的雪化在指腹。 “呀,姑娘,下雪了。” 不同于第一回见雪的兴奋,青黛只觉皇城的雪总来得不是时候,上回在林钰病中,这回在她要出门的时候。 朱帘道:“我备了伞。” 青黛则生怕她又冻病,劝道:“这雪来得太不巧,不如去跟长公主说,改日吧。” 朱帘的伞已经撑到她头顶,林钰自伞檐望出去,这注定是一场大雪,团团雪絮落下,几乎是用“砸”的。 “不了。” 少女踏出伞外,自水红氅衣下探出手,竟也正好接到一团。 很快又在冻红的手心,化成晶莹水珠。 江南极少见雪,至少出生以后的十五年,她没见过。 “不管她来不来,我今日就是要去的。” 回头看看这伞面,装下四个人实在有些勉强,探芳也在身侧给人领路。 “这样,咱们步子加紧些,去校场寻个地方避着,然后就能赏雪了!” 入京后再没见过她这般兴致高涨的模样,朱帘青黛自然没有意见,探芳则仰头望着半空,心想这雪来得还真及时,也点头同意了。 宫人多去避雪了,宫道寂寥,簌簌铺白。 没有旁人的眼光盯着,林钰像是回到了家中,脚步轻盈,回头对人说话时身体会打个转,水红的大氅下摆会轻轻撩起。 真是难得有这样快活的时候,没人为难,不必看谁脸色,她是这天地间一抹亮色,装点了素裹的雪天。 发髻都被打湿了,她才不得不被朱帘的伞罩住。 进去时探芳去打了招呼,看守的小太监忙着避雪,随意瞥一眼就放她们进去了。 里头最大的空地是一个马场,两端竖了靶,看来是专练骑射的。 林钰大老远便听见了马蹄声,甫一走近,便见一人一马踏雪而行。 雪势极盛,林钰几次想要看清那人的脸都不得,只知身姿亭匀矫健,是个男子;而他弯弓搭箭,凌冽北风拂动衣襟,白雪飘落他眉骨。 唰—— 一支箭脱手飞出,正中靶心。 “是七殿下。” 探芳在她身后出声,林钰却是久久未能回神。 这人好眼熟。 哪怕看不见样貌她都觉得熟悉,腿脚似有了自己的意识,她忍不住上前,再上前,只为看清他的样貌,证实这份似曾相识。 “姑娘……” 青黛欲上前,被朱帘拉住了。 此时缰绳一紧,乌骓高扬马蹄,嘶鸣声响遍校场。 在林钰圆睁的双目里,鹅毛似的飞雪中,少年翻身下马,身姿笔挺立于她三丈外。 遥遥对望,林钰没法出声。 是样貌相似吗? 世间会有这样相似的两个人吗? 面前人俊美无俦,不言不语尽是天潢贵胄的气度,同记忆中那人隔着十万八千里。 一个小内侍匆匆擎伞趋来,少年抬了下颌示意,那把伞便优先罩住了她。 林钰这才惊觉自己屏息以久,急切地吐息化作白雾,厚重衣襟下的胸膛也跟着起伏。 “……殿下?” 她生怕自作多情,这一声唤得规矩,直直盯着他的眼睛却早已越界。 那人戎装窄袖,身量过分高大,踱步朝她走来时,林钰的心跳得更厉害,扑通、扑通,跳到整片胸膛滚烫一片。 而他接伞遣退内侍,俯身至她耳畔道:“唤我阿渊。” 周遭万籁俱寂。 眼眶涌上热泪,下一瞬,林钰不管不顾抱住近在咫尺的他。 “我,我……” 有许多话想问他,当初为何不告而别,为何从不肯说自己的身世,离开的这些日子过得好不好。 可越哽咽越心乱,她最终说了句:“我以为这辈子见不到你了。” 当初他就那样连夜登船走了,只留下一张简之又简的字条,说“不必担心,更不必等我,我会记得你”。 林钰圈着他哽咽,良久方平复,才又慢慢反应过来不寻常。 “等等,你……能说话了?” 方才他的嗓音压在耳畔,轻而沉,但的确对她说了一句。 寒风暂歇,白雪静落。 察觉不远处有人进来,少年将她手臂从自己身上牵下,只说:“不要告诉别人。” 这回听得要更清楚些。 伞柄递入她手中,她的阿渊收敛神色,毫不拖泥带水地迈出伞外。 林钰这才回头,来人甚至不是平遥长公主,而是寻到这里的许晋宣。 鸣渊冒雪向他走去,许晋宣则安居伞下,眼见他落了一身白,又顺着他来处递来目光。 鸣渊是七皇子,是许晋宣同父异母的弟弟。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林钰忽然就忆起二人第一回打照面,也自然就理解了,鸣渊当时的反应为何那样大。 她看见了,都看见了。 焦躁的念头扰人心神不宁,腹间刚用蛊毒处理过的伤口还在叫嚣作痛,许晋宣遥遥望向立在马场中的少女,等待她向自己走来。 可也就等了片刻,许晋宣屈服了。 她脾气那么大,又刚见过她的“恩人”,怎会心甘情愿朝自己走过来。 示意过身侧内侍不必跟,年轻的男人冒着风雪,皂靴在菲薄的雪地里留下一个个印记,是他主动走向人的证明。 “愣着做什么?” 第113章 可以带我走吗 林钰不答,冷冷清清立在伞下,看着他头顶缓缓见白。 就好像他白了头。 “你早就知道吗?”她轻声问。 许晋宣知道她在问什么,却还是故意说:“什么?” 随后又立刻拉过她手臂,“回去了。” 少女却不肯动,唯独他牵扯到右侧腹角的伤口,眉峰微抬。 就刚刚那一会儿,林钰醒了,也想了很多。 她与鸣渊早就打过照面,在她第一回被传到坤宁宫外,冻得神志不清脚步趔趄时,伸手扶她的就是“七殿下”。 可那之后他并未与自己相认,直到今天。 林钰很清楚地知道,之所以拖着,想必是鸣渊刚刚才取得与人抗衡的资格。 从现在开始,许晋宣不再是她在宫里唯一的倚仗。 “要是我说,不想跟你回去呢?”他与阿渊,林钰闭着眼都知道怎么选。 “林钰!”男人语气重了些,提醒她,“你已经是我的人了。” 所以,这是他毁约的理由。 林钰望着他,忽然就笑了一声。 “不是,我不是。” 如果贞洁是他拿来威胁自己的手段,那这个把柄,她不要了。 不远处,高大的少年正静静立在那儿,等待她做出选择。 林钰狠狠甩开手边人,乳燕投林般朝鸣渊奔去。 生怕他淋这点雪就要生病似的,分明只长到人肩头,却还要费力抬起小臂,将他也护到伞下。 而少年俯身低头,片刻后从她手中接过伞柄。 “可以带我走吗?” 人前他不言语,只微微颔首。 林钰抬步走在人身侧,其实也有几分惊讶,许晋宣竟然没追上来。 哪怕不回头,她也能想到修长清瘦的男人立在那儿,雪落了满头。 其实林钰也不敢回头,她尽量放空自己,不去想对人复杂的心绪,只想起对探芳问一句:“长公主还没来吗?” “公主殿下叫人来传话了,说雪太大,改日再来。” 这倒是正应景,林钰应一声“好”,注意便都落回身侧男人身上。 他似乎专程备了一顶轿撵,两人齐齐钻进去,四方幽闭,风雪却也停了。 她与人紧紧挨着,发觉氅衣上洇了水渍,水红都要变成深红。 可天虽冷,心却是热的。 男人就算坐着都比她高出一大截,过分宽阔的身躯衬得她无比娇小,像被圈在轿撵的一个角落。 林钰一仰头,就看见那双熟悉的眼,眼睫纤长,垂落时有种孩童般的无辜清澈。 “为什么不告而别?”她一刻都等不住,尚在轿撵中就要发问。 鸣渊落在她身上的眼光并未有什么变化,没急着答,反而俯下身,脑袋也朝她低来,姿态亲昵似要拥住她。 林钰紧张了一瞬却也不避,身上没被碰触,仍旧只有他的嗓音压在耳畔:“为了今日,可以带你走。” 林府的家奴没有能力,重新做回七皇子才有可能。 林钰猜想着或许就是这样,却也发觉在外面似乎讲话不太方便,耳廓被他撩得痒痒的。 再对上直起身的他,林钰心跳又快几分。 轿撵中,还是贴得太近了。 “回去慢慢说吧。” 相较于重华宫,鸣渊生母居住的望月阁很偏,在后宫东南角,离皇帝的乾清宫极远极远。 宫殿是大的,可又大得空旷、冷清,想来前人也并未用心装点过,才会这样旷。 林钰注意了,除去校场中给自己的打伞的那个内侍,其余小宫女小太监甚至不会进殿门。 林钰就把朱帘青黛也留在外头,方便一会儿进了屋跟鸣渊说话。 她存了满腹的困惑,坐下来又立刻问:“那你的嗓音呢?又是如何治好的?” 当初上山求蛊就是为了让他重获音声,却没想兜兜转转,自己求的东西用不上,反倒是他自己好了。 如今不管是什么,她只想多听听人说话,把他的嗓音记下来才好。 “看了太医,说是心病,后来,便治好了。” 至于怎么治好的,他不想再回忆一遍。 被曾经最恐惧的蟒蛇缠绕脖颈,在那种阴森窒息的笼罩下,他忍,他克服,才有了今日。 但又因平日还在装哑,没什么人能让他说话,他的语句短促,显得异常生涩。 林钰点着头,面上欣喜根本掩不住,可环顾四周却还是担忧:“那你现在,不怕许晋宣了吗?” “许,晋,宣。” 这个名字于他而言是陌生的,林钰又补充:“照理说,他是你的五皇兄。” 只是他们兄弟二人,比起仇人还不如。 鸣渊坦然道:“不怕了。” 林钰有太多好奇,哪怕他能说话,也如从前一样,大多时候只听林钰在说。 “那你的真名叫什么?” 见她一双妙目潋滟着光亮,少年扬唇答:“国姓周,我名渊,潜龙在渊的渊。尚未冠字。” 这是当初,林钰给这个字的解释。 “也就是说,阿渊,算是你的真名。” 他轻轻点头。 “那你……” 她正要再问些什么,屋门却被小心叩响。 一名内侍在外头道:“殿下,重华宫派了顶轿撵来,顺道问……” 鸣渊不能开口,林钰扬了声:“问什么?” 那小内侍继续道:“问林姑娘,晚膳要用什么,好提前布置。” 谁说她要回去用晚膳。 林钰是这样想的,开口便道:“叫那顶轿撵回去,对他们讲,是只重华宫有轿撵吗,抬出来臭显摆。” 她一身反骨都竖起来了,这样提醒她,催着她回去,她偏不如人愿! 门外内侍静了静,半晌才应声,身影消失在门口。 少年人盯着她俏脸上几分嫌弃恼怒,指腹缓缓摩挲膝头衣料,发觉她朝着自己,两人的膝头几乎要挨上。 林钰再往回眼前人,倒是怎么看怎么欢喜。 又说着:“方才在校场见你,我都不敢认,现下都有些像在梦里。” 她凑近些,盯着人面庞问:“你真是我的阿渊吗?” 那个好脾气,事事以她为先,喜欢她都不敢说的阿渊。 少年并不应答,只从胸口捏出一段红绳。 第114章 留宿望月阁 红绳勾在他指尖,坠下的金铃铛泠泠作响,是叫她安心的声音。 林钰就着他的手拨弄一下,铃铛又在屋内烛火掩映下晃出金波。 “分开的日子,你过得怎么样?” “还可以,”他掩下眼底许多心事,又反问,“你呢?还好吗?” 鸣渊不难猜到,她是被许晋宣掳着,被迫北上的。 当然也就知道,入宫的这段日子,她一直与人同住重华宫。 问到好不好,林钰含笑的眼睛忽然空了,盯着铃铛,却不知透过铃铛在看什么。 “我……” “不用说了。”鸣渊不想叫她为难,更不想因此冲淡久别重逢的喜悦。 继而只问:“晚膳想吃什么?” 林钰倒真松一口气,“你知道,我喜欢吃素的。” “好。” 鸣渊在纸上写了几个菜名,又递给贴身的内侍。 回过头,见少女睁着一双亮堂堂的眼睛问:“我是第一个听到你说话的人吗?” 他很诚实地摇了头,告诉他:“第一个是陛下。” 他不称父皇,只唤陛下,林钰绕了个弯才反应过来,随即长长“哦”了一声,觉得先告知父母也是应该的。 要说这顿饭,她竟还小小紧张了一下,毕竟身份掉转了,比起他这个皇子,自己不过是平民。 鸣渊也触景生情,想的却是当初林钰拉自己用饭,被闯进来的林霁打断,如今也算是光明正大,他可以坐在人身侧了。 两人都在等对方先动,以至桌边静默了好一会儿,眼风堪堪撞上。 鸣渊问:“不合胃口吗?” 林钰暗叹一声多虑了,拾了筷箸又扬起笑脸,“你挑的,都合胃口。” 可刚用完晚膳她又开始思考,真留在望月阁这边也不是个事儿,她住在许晋宣的重华宫本就出格了,要是半途又换个宫殿住,岂不是连累了阿渊的名声。 正忧心着,鸣渊便主动道:“今夜不想回去的话,隔壁正殿也收拾出来了。” 望月阁是偏殿,只因当初他的母亲住在这里,鸣渊也没动正殿。 林钰还是不放心:“我就这样住下来,会不会……” “放心。”他说这话时很坚定,丝毫没有为难的养子。 林钰便对朱帘青黛说:“你们回去,替我收拾几件衣裳过来吧。” 两人动身前都不是太自信,尤其青黛,她长长地“啊”了一声,显然对这个任务感到为难。 许晋宣脾气多臭啊,今日想接林钰回去不得,现下竟还要去收拾行李! 对此林钰也深知任务艰巨,只说:“能就拿,不能的话……我先将就。” 好在是极寒的冬日里,衣裳一日不换也不会怎样。 鸣渊陪着她进了正殿,果然收拾得挺像样,一些寝殿内的小事鸣渊也不假手于人,点蜡烛、展屏风,事事亲力亲为,倒像是回到了林家。 更没想到的是,朱帘青黛那里竟出奇顺利,她的衣裳很快就被取来了。 “他……没在重华宫?” 事出反常必有妖,不为难,林钰都觉得不是许晋宣。 青黛回道:“五殿下在,朱帘通禀完,他就让我们进殿收拾了。” 朱帘补充:“瞧着面色不大好看,但确实没为难我们。” 林钰知道这很反常,眼下却也无心深究。 舒舒服服沐浴完,又像从前那样把阿渊叫了过来,她实在有些兴奋,叫人一定要陪自己说话。 阿渊话少,她就问个不停;实在想不到说什么时,林钰托着下颌盯着他看,对他讲:“阿渊,再说句话给我听听吧。” 当初就知道他生得好,粗糙的家丁衣裳都遮不住好样貌,今日风雪中惊鸿一瞥,他缓带轻裘翻身下马,叫林钰也后知后觉叹一声:本该如此。 鸣渊问:“说什么?” 她就吃吃笑一声,脑袋顺着手臂伏下去,分明眼皮很重了,却还是不肯睡去。 鸣渊看出她的困倦,便哄她:“今日先睡,明日再说吧。” 林钰却摇头,“我不要。” 她好久没像今日这样开心了,脑袋早转不动,却是下意识不肯听他的话。 毕竟在这宫里再找不出第二个人,能叫她放心使小性了。 最终的结果便是,鸣渊静静望着她,一会儿没出声,林钰便伏在桌上没响动了。 “阿钰?” 私下练习、独自呢喃过千万遍的两个字,还是第一回对她唤出来。 可少女已然浅眠,对他的轻唤毫无反应。 鸣渊站起身,没怎么犹豫就将她抱起来。 巨大的体格察觉叫他看起来格外轻松,仿佛少女轻得似一片羽毛,一拨就提起来了。 “阿渊……” 将人放到榻上时,鸣渊以为她醒了,直起身一看,她一双眼睛稳稳闭着,方才那一声似乎只是梦呓。 卷过被褥替人覆上,明知她听不见,他还是应一声:“我在。” 从前在林府她庇护自己,往后,就由自己庇护她。 林钰难得做了场美梦,梦到家里一派和睦,自己出门应了一群姐妹的集会,软轿悠悠将她抬到院门口。 青黛告诉她,林霁从府衙送了冰过来给她消暑。 鸣渊则捧着一盆花进来,说要换到她书案上。 …… 睁开眼的时候她还在笑呢,随即想到自己在京都,那笑意便收敛起来了。 不过梦里有些事还能成真,例如自己梳完妆,鸣渊捧着盆栽腊梅进来,幽香盈了满殿。 等她把人都遣出去,鸣渊才说:“刚开的,摆在这里。” 真是难得的平静啊。 另一边的重华宫便没有那么太平了。 主子日日绷着张脸,一点事做不对就要被狠狠训斥,许晋宣嘴又毒,别说小宫女,就连内侍都被骂得躲着哭。 玄野也是看不懂他在做什么,分明那样在意,却连亲自去请一趟都不肯。 眼见献出去的那笔钱已用作招兵买马,这份功劳却迟迟落不定,毕竟他看那林姑娘,若非自家主子逼着迫着,也不像会向着这边的样子。 最重要的是……朱帘也过去了,这日子真没劲。 林钰在望月阁那边呆了三日,才终于想起许晋宣打什么算盘。 三日不见,她身上的情蛊发作了。 第115章 我要你的血 记得船上也是这样,他故意避了自己三日,第三日夜里她就抓心挠肺地难受。 现在又发作了。 因为先前一直跟许晋宣在一起,太久不发作她甚至会忘记。 天色尚早,她对阿渊说要再陪她说会儿话,可血液之中隐隐叫嚣的胀意无比熟悉,她知道自己马上又要理智全无了。 哪怕她在宫里能有第二个倚靠,却还是没有选择,她有把柄落在许晋宣手上。 扎他一刀从重华宫跑出来,拒绝他那日的求和,今日再从别的男人这里回去。 林钰光想想就开始委屈了。 鸣渊叩了三次门都没响动,怕她出事,还是推开门往里望了一眼。 少女衣着整齐伏在榻间,床帐都没放下来。 疑心是她睡着了,又怕她着凉,鸣渊还是合上门,往里间寝殿走去。 刚一走近,却听见她的啜泣声。 “怎么了?” 少女埋着头,对他的询问毫无反应。 鸣渊只能伸手扶到她肩头,略一犹豫,将她身子拨转。 然后就撞上她满面泪痕。 一双眼睛哭得微微红肿,她一只手放下来,手背上清晰烙了一圈牙印。 “阿钰,出什么事了?” 他就蹲在床边询问,眼里的关切掩不住,可林钰却早就没了细看的心力。 汹涌的泪意一顿,她愣愣盯着床边的男人。 一些不算太清醒的记忆,原本被尘封了,却在此刻悄然苏醒。 在那个摆满昙花的花架前,周遭昏暗,她浑身冲动,跨坐到男人身上,从他下唇吮了几丝血。 为什么会想起血? 林钰不明白,只一瞬她就将许晋宣抛到脑后,紧盯面前的少年。 身体里有一个新的念头叫嚣着,血,要他更多的血。 “阿渊……” 少女发髻微乱,几缕碎发搭在额边,面颊泛粉,朱唇轻启时泪眼婆娑。 鸣渊似被这一声,被她此刻的模样烫了烫。 眼神堪堪一避,正要说要不请个太医,榻上少女半个身子便扑出来,被他接住后,又圈住他颈项。 “阿渊……”她又唤一声,这回贴着他耳廓,柔软的唇有意无意擦过。 年后他才满十八岁,可他也不是未谙世事的小孩儿了。 几乎是一瞬间,他就想起离开林府那晚,在花房里,林钰攀上自己的身体,两人吻得难舍难分。 这段经历他不允许自己回忆,因为知道她那时不清醒,严格来说并非出于本愿,可就是忘不掉。 年少难眠的夜里,闭上眼,她便入梦了。 她身上好软,此刻也好烫。 少年仍旧蹲在榻边,喉间凸起滚过一圈,吐息便沉了。 “你躺好。”一开口,发觉嗓音也哑。 “我不要!” 刚试图把她的身子拨下去,林钰就圈得他愈发紧,“给我,给我一点……” 她不清醒。鸣渊闭上眼,一遍遍告诉自己,她不清醒。 “要什么?” 或许心底总觉得要这个很奇怪,她急急喘了好几声才说:“你的血,我要你的血。” 鸣渊竟松了一口气。 “好。” 他知道哪里放了针线,欲起身去取,林钰却缠他更紧。 无奈,最终他一手抱着人,一手在箱箧中翻找。 “找到了没有……” 少年的手臂比她大腿更粗,她完全可以坐在人臂弯里,又枕着他宽阔的肩头哀哀询问。 再找不到,她怕自己会忍不住咬人。 这么冷,还在化雪的天,鸣渊额上竟要沁出汗。 按住少女不安扭动的腰肢,他几乎是咬牙开口:“马上,再等等。” “呜呜……” 鸣渊听不得她哭,若非两只手都不得空,恨不得将她的嘴堵上。 这不是个无关紧要的人,是他由衷感激,又默默仰望许多年的姑娘。她的一颦一笑,都足以牵动自己的心神。 以至针线盒终于露在眼前时,鸣渊狠狠松一口气。 “有了。” 他抱人坐到桌边,将银针在火上烘烤,随后毫不犹豫,扎破指尖。 血珠从带着薄茧的指尖渗出,鸣渊正欲使其滴落杯中,林钰却早忍耐到了极致。 抱住他手腕,樱唇轻启,将他一段指节吞入口中。 殿内很静,太静了。 以至少年后知后觉移开眼,也难以忽视她的声。 以及,她唇内的触感。 湿的,热的,舌尖细小又柔软。 鸣渊垂落身侧的另一只手已经暗暗捏紧,闭上眼,告诫着自己,等她觉得足够了,立刻离开她的寝殿。 可指腹与她唇舌分离的那一瞬,她带着哭腔的嗓音又传入耳中:“没有了……” 如个嗷嗷待哺的婴孩,为喝不到母乳哭求。 扎破第二根手指时,他已经忍到眉目紧绷,口干舌燥地想,倘若还不够,就往手腕上划一道好了。 好在这一回她松口,重重松一口气,眼睛里终于有了光彩。 “还要吗?” 林钰摇摇头。 短暂的清醒令她怀疑,为何鸣渊的血会管用。 她也立刻对人解释:“许晋宣给我下了情蛊,我三日见不到他就会发作……” 几乎是无意识的,她捧着那只喂养鲜血的手,贴到自己脸颊边,“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你的血好像能压制。” 衣衫袖摆顺手臂垂落,少女摩挲他手腕上的经络,一遍一遍,爱不释手似的。 柔嫩与强硬相触,蜜色的手臂紧绷,青筋几乎要跃出皮肉。 鸣渊看见这一幕的眼睛热,听见她说话的耳朵也热,更别说被她抚着手臂,浑身上下,无一处不热。 他自暴自弃地闭上眼,问:“发作的时候,要怎么做?” 他在期待什么,他不敢承认。 林钰似被这一问点醒了。 她比刚刚好上许多,可浑身的燥热告诉她,蛊毒并未被彻底压制。 她无意识地他,引导他触碰自己,都是因为还需要更多。 这个念头把她惊了一跳,纤细的腕子颤了颤,便从少年手臂上松开了。 她刚刚甚至在遐想,他手臂这样硬,这样粗,都能单手把自己抱起来,一定一定,很有力吧。 “唔……” 林钰摇一摇头,泪珠便从眼眶里坠下。 太丢脸了,她才刚和阿渊重逢,她不想这么丢脸,她宁愿回去找许晋宣。 踉跄着试图起身,腿却是软的,被少年顺势揽腰抱了起来。 他知道林钰在想什么,她是很在意脸面的。 他知道,他都知道。 “既然我也可以……”重新将人放到榻上,开口时他显得过分冷静。 “那不如,用我吧。” 第116章 安抚 好像不用去求许晋宣了。 林钰重新坐回榻上,见他又在边上蹲下来,两人的目光堪堪平视。 可相比灰溜溜回去找许晋宣,这个结果,并没让她好受多少。 纤长浓密的眼睫眨了眨,她偏头避过男人的凝望。 男人,她第一回这样深刻地意识到,对着自己的是一个男人。 “要怎么做,可以告诉我。”终于还是鸣渊先开口。 林钰咬住下唇,膝弯曲起来,脊背尽力往后缩,试图将整个人都蜷起来。 “我,我还好……” 她没有说谎,比起入夜时分,她现在要好上许多。 鸣渊只是看着她。 过分宽大的手掌搭在床沿,在林家做了十几年力气活,骨节略显凸出,一个简单将指节曲起的动作,都现出力量感。 林钰总觉得他眼神很烫,回避着,拖延着,却实在没法忽视身体的焦灼。 她需要身体的相贴,需要一点放纵和失控。 细嫩泛红的指节掐紧手下被褥,她听见人说:“我在。” 隐忍的那口气似有溃散,她闭上眼,说:“我还好。” 鸣渊没再说什么。 可只过没多久,他又说:“阿钰,我在。” 忍不住的话没必要忍,只要点头,允许他就可以了。 林钰却还在奢望,哪怕冲动越积越深,又开始撕扯她的神志。 已经喝了他的血,应该会好一些……落在身侧的手狠狠一颤。 她睁开眼,发现被男人的手紧紧包裹住了。 是安抚,却远远不够。 鸣渊知道,还没得到她明确的允许。 可如果自己不争取,最后便宜的只有许晋宣。 情蛊是什么样的,为什么自己也能缓解她,这些都不得而知。 他只知道,不能放她去向许晋宣服软。 林钰身上很烫,他的掌心贴上自己手背,似乎也不遑多让。 有些事开了头,就会止不住的。 她食髓知味似的,再度闭上眼,近乎自暴自弃地说:“再碰碰别的地方吧……” 这不是鸣渊第一次有和她亲近的机会。 上一次就是那个花房里,她百般主动,两人有了一个吻。 那个时候的自己会回避,今日,他不会了。 托着那相比自己实在太过娇小的身躯躺下去,他的手落在人脸颊处,拇指摩挲她面上娇嫩的肌肤,又缓缓地,带下颈项。 “好一些吗?” 他问了,却没指望人作答,观察着她的神色,还是先略过一些过分敏感的地带,大掌落至腰间。 见她蹙眉便明白了,又沿着腰肢,缓缓向上。 “呜……” 林钰理智尚存,下意识缩起身子闪避。 或许还是心存忌讳,哪怕隔着衣裳,鸣渊还是觉得这样碰她太过冒犯。 他站起身,深深舒一口气,随后在床沿坐下来。 林钰只见眼前笼下一道阴影,面颊重新被捧住,唇上温热一片。 起初是很温和的,他似在试探,在她微张的唇瓣上贴一下,分离,再贴一下,比上回多添些力道。 如此往复啄吻几回,林钰终于耐不住,抬臂圈住他肩颈,仰头回应。 这回他的手再落到身上,林钰没再反抗,甚至主动将自己送到他手中。 也不知何时起,男人喘息无比急促,手上力道也牵扯出轻微的痛意。 她没昏沉到分不清人,也清楚地知道这是她的阿渊,只要她喊疼就会退让。 他很喜欢、很喜欢自己,把自己摆在一个很重要的位置。 林钰在意乱情迷的时候总需要一点安抚,不是肢体上的,而是对方的心意。 “轻一点……”她已经被人抱了起来,伏在人肩头软软哀求,“阿渊,不要弄痛我。” 很难。 她的襟口已经敞开,鸣渊从她锁骨处抬头,只感慨她怎会这样香,这样软,叫他恨不得将人揉碎了,融进自己骨血里才好。 更何况他已经很克制,不过用了三分力。 林钰能察觉他停下来,恢复最初温柔的模样,吻自己的唇,一下一下,叫她安心。 然后又会受不住力道失控。 不过这一晚,还是没到彻底越界的地步。 林钰浑身被人揉到热烫发麻,与他吻了一遍又一遍,后半夜,终于伏在他肩头睡去了。 殿门外。 青黛第三回打盹了,脑袋歪到朱帘肩头,被朱帘又扶稳。 “哎呀……”她又甩甩头,望一眼里头渐暗的光亮,疑心蜡烛都该烧完好几支了。 “还没出来啊?” 朱帘摇摇头,亦是面带疑色。 今时不同往日,里面的男人不再是家奴,而是这座宫殿的主人。 可两人分明就如从前在林府那样,就算关起门来说话,也不会拖得太晚太久。 今日,竟比往常迟了两个时辰。 她望着门框犹豫要不要敲门提醒,身旁青黛忽然又“哎呀”了一声,彻底醒过神,指着院落眼睛瞪得极大。 朱帘一转头也是愣了,许晋宣正带着几个人气势汹汹闯进来。 “五殿下……” 许晋宣什么脾气,大家心里都有数,林钰和人在里面好几个时辰了,这要是被他闯进去…… “诶诶诶!”结果是跟在身后的玄野拦住朱帘,“你就放主子进去吧,别误伤了你。” 朱帘反应极快,迅速权衡之后,也拉住了要上前的青黛。 殿门开了,一瞬之后,被人重重从里拍上。 这声动静不轻,鸣渊怀里的林钰蹙了蹙眉。 许晋宣冲进寝殿,就看见罗帐内映出一对男女的身形,男人盘腿坐于榻上,娇小的少女陷入他怀中,被他一下一下搭着后背安抚。 林钰睡着了,这对许晋宣来说简直不可思议。 他见识过蛊毒发作,知道林钰一定忍不住,一定会回来找自己。 点灯枯坐半晌,直到听见人喊三更。 他一面感慨着小东西志气见长,一面又担忧她忍到昏过去,现在到好,她似乎已经被人满足了,静静睡了过去。 许晋宣会过来,鸣渊并不觉得意外。他如哄婴孩般安抚着怀中少女,直到她再度熟睡,才把人稳稳放下,掀开床帐一角,在人注视下不紧不慢地穿靴。 他不会说话,至少许晋宣是这样以为的。因而他并未开口问什么,知道问了也得不到答复。 第117章 如果你愿意做侧妃 他们之间,本该有一份互相回避的默契。 许晋宣知道,自己尚未彻底站稳,对这个幼年时曾被自己欺负恐吓过的“兄弟”,能不见就该不见,省得在他做皇帝的老爹那儿留下话柄。 可今还是不管不顾,带着人硬闯进来了,刚才伤了几个人,许晋宣并不记得。 林钰已经熟睡了,他闭一闭眼,实在想不出是哪里出了岔子。 他只将子母蛊间同生共死的牵连掐去,怎么会,怎么会随便一个男人都能安抚她。 “出去。” 听见这位“五皇兄”还如幼年那般颐指气使,鸣渊没什么反应,静静将第二只穿上。 他站起来,过分高大的身形,常年干粗活积下的力气,此刻似乎都成了他的底气。 他不再如那般弱小,站到略显清瘦的男人身前,他甚至可以垂下眼看人。 什么都没说,但许晋宣知道,他的意思是不肯,不肯退出去,将寝殿让给自己留下。 许晋宣当然可以闹,只是这一闹,榻间安睡的少女也会被吵醒,皇后亦会抓到把柄攻讦他。 他还需等,等到西北战事尘埃落定,在此前培植势力,到时再一击必破。 眼光又沿着纱帐望进去,他也看不清林钰此时的睡颜,只知面前这个男人如同她的守卫者,绝不会叫自己靠近。 没有人说话,两人无声对峙。 最终还是许晋宣退了一步。 算了,反正在这里也是安全的。 她身边人中除了自己,又还有谁能强迫她做什么。 只是这个念头无端惹恼了他,拳头紧了又紧,许晋宣终于又回过身,退出了殿外。 他不能动手,不能。 可他的七皇弟,难道就真的名正言顺吗。 许晋宣想起那个人,手上力道松下几分。 怎么早没想到她。 林钰后半夜睡得还算安稳。 第二日醒得晚了些,起身时认认真真感受过,确信发作的蛊毒已经压制了。 朱帘青黛听见声便进了殿内,伺候她梳洗。 青黛嘴快,端了面盆便说:“后半夜的时候,五殿下闯进来过。” 他不来才不像他呢。 林钰这样想着,接过朱帘绞的巾帕,细细擦过面上。 “后来呢?” “后来殿门一关,我们也没听到什么动静,五殿下待了没多久便出来了。” 也就是说,只有阿渊自己知道是怎么把人赶回去的。 梳头时朱帘又道:“七殿下一直没回来。” 鸣渊才十七岁,刚回宫不久,还有早课要念,可今日林钰起晚了,照理说这时候他早该回来了。 林钰知道朱帘的意思,恐怕许晋宣不会那样善罢甘休。 果然,发髻间最后一支簪,有个小宫女立在门边道:“姑娘,杜小姐来了。” 她只是姑娘,而对方却是“小姐”,身份孰轻孰贵,昭然若揭。 林钰没应声,青黛立刻便问:“哪个杜小姐?” 阖宫上下都知道这位杜小姐,是兵部尚书府上嫡次女,与自家殿下常被叫去皇后宫里说话,婚事八字已见一撇。 直到,林钰住进了这里。 小宫女深知两边都不可得罪,含糊地介绍过杜琬的身份,并未提及婚事。 林钰自然就更好奇,觉得应当见见她。 “那就请进来吧。” 杜琬有几日没进宫了,进宫的礼节又繁琐,若非皇后亲诏,她是不会主动来的。 可偏偏有人连夜给杜府递消息,说七殿下金屋藏娇,她今日便可亲自来看看。 她对这个不会说话的皇子还算满意,自然也就过来一探究竟了。 “我见过你。” 这张脸,哪怕那日冻得面色发青,杜琬也牢牢记下了。 上下将人打量一番,她难免显出惶惑,“你不是五殿下钦定的吗,怎么又跑来七殿下这儿?” 林钰忽然想起来了。 虽然没见过,但她听过杜琬的身份。 也是那日在坤宁宫外,那总管不许她进门的理由便是,七殿下与“杜尚书之女”在里面。 只是后来她冻得发昏,连鸣渊都没认出来,更何况是杜琬。 她和阿渊,似乎常去皇后那边说话。 林钰不傻,也见过相看的场合,能被皇后撮合在一起见面,说明这两人多半是要成婚的。 一阵烧灼感忽然从她腹中升起,林钰对着她,又依稀想起昨夜的事,浑身都僵了。 “杜小姐,请坐。” 屋里的丫鬟都被遣出去,林钰眉眼紧绷,愈来愈重的心虚没法忽视。 她很怕杜琬口出恶言,因为自己没法反驳。 她知道,杜琬一定不知道自己的存在,而自己住在望月阁这边,也实在名不正言不顺。 相较于她的心虚回避,杜琬则毫不避讳地打量她。 比起那日,气色好了许多,衣着首饰也得体精致,分明自己还没开口说什么,她垂着眼的模样却分外楚楚可怜,叫人都不忍心为难她。 杜琬轻轻叹了口气。 “七殿下会喜欢你,我不意外。” 男人都好美色,那人虽然性子还不错,杜琬却并未寄托过盛的希望,也就不觉得伤心。 林钰张了唇,一时却没出声。 没什么好反驳的,鸣渊喜欢她,她一直都知道。 “我跟他很早就相识……”话一出口又觉得不对。 这样说,好像在同人理论,看看谁更理亏些。 林钰不想这样做,摇一摇头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对面少女仍旧盯着林钰看,缓缓抱起双臂,似乎也觉得为难,身体靠到了椅背上。 可很快,杜琬又问:“听我爹说,这次西北战事的军饷,是你的嫁妆?” 什么军饷,林钰没听过。 但她的反应并不迟缓,很快就反应过来,许晋宣是把林家的家产,以她嫁妆的名义捐作军饷了。 她不接话,杜琬又顾自说下去:“照理说若此战胜了,你家也功不可没,找个皇子娶你也是应该的。” 她迅速地权衡利弊,又说着:“倘若你厌了五殿下,想嫁七殿下也可以。只是,你到底出身商贾,哪怕你父亲封侯进爵,在这朝中亦无根基。” 林钰有些听不懂她想说什么了,便直接问:“杜小姐想说什么?” 杜琬也直言不讳:“我只做正妃,如果你愿意做侧妃,我可以帮你去跟皇后说。” 第118章 金相玉质的一个人呐 林钰的眼神忽然变得无比怪异。 分明是第一回见杜琬,却哪哪都觉得熟悉。 “你……”她已经将话说得这样直接,林钰也干脆问,“你究竟是喜欢他,还是不喜欢?” 杜琬却立刻反问:“喜不喜欢,重要吗?” “倘若我嫁了他,我便是家族里第一个王妃,为我的母亲请封诰命,我的孩子会是郡王、郡主。” “未成婚的皇子只剩七殿下了,京都适龄的贵女却一抓一大把,林姑娘,我不会放弃这个机会。” 从官宦之女,一跃成为勋贵的机会。 且世世代代,绵延子孙。 林钰忽然知道她像谁了,程可嘉当初不也这样,挑挑拣拣看上林霁,随后又选中沈涟,除却人品,看最多的就是前程。 可她们都将自己的前程,寄托在自己的丈夫身上。 不能深想。 这厢林钰凝眉不语,杜琬却直勾勾盯着她不放,眼珠微微一转,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 七殿下不会说话,日后势必会比其他藩王弱势,若有平定西北的功劳加身,腰板更硬,他日太子登基,也该记着这番功劳。 把这功劳揽过来,最简单的法子便是娶了林钰;且她会住进望月阁,说明七殿下心中也有她。 既给了男人面子,又能巩固日后自己王妃的地位。 再看面前这少女,娇娇怯怯看着性子挺好的,也没京都贵女的那些偏傲脾气,选其他人做侧妃,不如选她。 杜琬越想越划算,主动握了她的手,“我早听闻五殿下性子怪异,你既从重华宫出来了,想必也是忍不了他。” “这样,只要你去对陛下说,这笔嫁妆是给七殿下的,我可以与你同日进府;也能向你保证,殿下第二个儿子必定是你生的……” 话还没说完,林钰转了转腕子,把手抽了回来。 “杜小姐。” 杜琬以为她另有所求,坐正身子道:“你说。” “我是松江府,华亭县人。不如你自小长在天子脚下,见过许多世面,可我父母并不疏于对我的教养,我不傻。” “倘若真如你所说,那一笔军饷是天大的功劳,我为何要屈居你之下呢?” 不顾人骤变的脸色,林钰又道:“再退一步来讲,你今日说得千般动听,难道日后不会提防猜忌我吗?” “若是我得宠,早年又于王府颇有荣光,待我诞下子嗣,什么出身都不重要了,杜小姐真以为,自己的儿子就能安生做上郡王吗。” 一番陈情,或许是与她的娇弱模样相去甚远,杜琬甚至低头嗤了一声。 “林姑娘还真是,从里到外,金相玉质的一个人呐。” 也不知为何,分明是夸人的话,林钰总觉她阴阳怪气。 她不接话,杜琬难免觉得她敬酒不吃,下了决心要和自己抢这个正妃,面上的笑意却还是维系着。 利落站起身,杜琬笑道:“看来今日我进宫,也是白跑一趟了。” 林钰起身相送,并没再多说什么。 毕竟也不知道阿渊是怎么想的,他是否真的打算好了要娶她,这些都没人告诉过自己。 杜琬一走,玄野便在望月阁前探头探脑。 见她眼光移来,又高高扬起手,“林姑娘!” “林姑娘,若是要回去,我帮您拿东西。” 林钰立在门口,盯着那瘦高的少年看了好一会儿。 “他叫你来的?” 玄野是许晋宣从宫外带来的人,除了许晋宣,再没第二个调得动他的人了。 见两个女人出来时神色都不大好看,玄野料定林钰今日得了不痛快,也不枉自己特意去杜家递消息。 听她问起自家主子,便立刻邀功似的说道:“主子特意嘱咐的,叫我来替您搬东西。” 说这话时,又有意无意看向林钰身后的朱帘。 朱帘叹了口气,轻轻摇头。 今日鸣渊不在,杜琬就刚好寻过来,略想一想便知有人从中作梗,再一猜便不会放过许晋宣。 谁知玄野倒好,就来自投罗网了。 他笑吟吟望着宫殿门口三名少女,可下一瞬,林钰便头也不回又进去了。 “欸——林姑娘!” 又等了半个时辰,林钰始终没出来。 他就奇了,人也叫进来了,林姑娘看着在这里也不高兴,怎么就不想回去呢? 人前还好,一转到人后,林钰便觉得很累,坐回桌边细细想今日发生的事。 人是许晋宣故意找来的不假,可从那杜家小姐字里行间也不难听出,她与鸣渊相处的日子也不短了。 鸣渊是午膳后才回来的。 关上门,屋里只剩了两人他便解释:“一早父皇叫我过去下棋,后头歇了又留了午膳。” 比起最开始,他讲话已然流利许多。 反倒是林钰,只低低“嗯”了一声,并未有太多反应。 鸣渊便又想起,回来时贴身的内侍告诉他,杜家那位来过。 “我不在的时候,在做什么?” 意有所指的一问,林钰也正想着该怎么开口,便如实告诉他:“有位杜小姐来过。” “嗯。” “她说会做你的正妃。” 这回男人沉默良久,才又“嗯”了一声。 但没有否认。 林钰忽然倒吸一口凉气,想了想,又试探道:“她还说,想要我给你做侧妃。” “不,”这回他应得很快,“你不会做任何人的侧妃。” 对上少女惶惑怀疑的眼光,鸣渊说:“原本,没想那么早告诉你的。” 他将自己的幼年经历和盘托出,包括他早就亡故的母亲,宜嫔。 宜嫔原先是皇后身边的大宫女,在许晋宣的生母灵妃入宫后,被皇后推出去送给了皇帝。 可后来宜嫔被皇后处死,却以蛊毒之名嫁祸给灵妃,深宫幽禁,几乎逼疯了灵妃母子。 “灵妃死后,五皇兄性子愈发乖张孤僻,时常以欺负我,和欺负六皇兄为乐,把我们赶进蛇窟里,又说里面都是毒蛇。” “有一日我被咬了一口,吓得哇哇大哭,后来却也没事;我就知道了,五皇兄都是吓唬我们的。” 听着倒是许晋宣会做的事。 见林钰点头,鸣渊才继续说:“直到有一日,那里面出现了一条,从来没见过的蛇。” 第119章 我不要摸! 那条蛇咬中了年幼的六皇子。 “我那时也不过四岁,本以为不要紧的,却看着六哥在我面前倒下,面色涨紫,躯体僵硬,渐渐断了吐息。” “那间养蛇的屋子不大,只有一扇窗,白日也黑漆漆的。” “我不敢哭叫,也不敢拍门,我怕下一个被咬的就是我。” “再后来,我逃了出去,宫人见我不见了四处在寻,在皇后的宫外我听见她说,怕我看出来,怕我说出去。” “我就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也不知道为什么,后来,就不会说话了……” 林钰实在听不下去,起身上前,揽住他肩颈,将他的脑袋紧紧贴入自己怀中。 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眼眶里含了泪。 “好阿渊,”如同昨夜他安抚自己,林钰也一遍一遍搭着他后背,“活下来了,你活下来了。” 比起六皇兄,鸣渊知道自己是幸运的。 可死了有死了的轻松,活着有活着的不易。 他甚至想不起母妃的容貌,却清楚记得阴暗潮湿的密室里,年长一岁的六皇兄死在他面前。 “我从前想,再也不回来了。哪怕是做家奴,卖力气活下去,也比留在宫里要好。” 甚至哪怕没有站在林钰身边的资格,只要她好好的,看着她嫁人生子,亦无不可。 “可是那一日,我又见到了五皇兄。” 四岁那年的转折,是他遇上沈太师出宫的马车,一路偷渡他返乡的船只,最终沦落到东南一带。 林钰把他捡回家,他是幸运的。 可十七岁这年,他又见到了许晋宣。 林钰第一次听他说这许多话,从前只知他在外流浪,却不想他一个小哑巴,心里藏着这么多沉甸甸的事。 阿渊最后一句话是:“我知道不是五皇兄的错,可他并非良配,我不想他逼你。” 林钰不得不重新审视这些人,这日午后又落雪了,她坐在殿前屋檐下,看细密的雪絮堆了满庭。 又想,皇城是终年落雪的吧,否则怎么会这般炎凉,又怎么掩得住那么多血腥往事。 她还听鸣渊说了,皇后近来很忙,因为母族的势力接连遭人弹劾,有他暗地里的努力,也有许晋宣下的手。 他们没有兄弟情,甚至在争夺同一个女人,却也有一个共同的敌人。 她在殿前看了一整场雪,雪霁时,几乎盖着氅衣昏昏欲睡,却也在朦胧间窥见一张熟悉的面孔。 他的瑞凤眼生得凌厉而又惑人,右侧眼尾有一颗小痣。 “许晋宣……” 她刚要坐直身子,却见面前男人忽然抽散腰封,作宽衣解带状。 林钰瞬时便吓醒了,“你你你!” 她四下环顾,发觉自己确实还在望月阁的殿前,连榻椅都没移过,这男人却大喇喇站在这里解衣裳。 太荒谬了! 难道是在梦里。 在她悄悄伸手试图掐大腿时,面前男人动作停了。 他原本穿的就不算多,腰封丢在她榻椅上,外衫与里衣一道拨开,便显出胸膛与腹间。 林钰只顾捂住眼大喊:“许晋宣!你又发什么疯!” 虽说她看过,可那是关起门来放下床帐,这般大庭广众,望月阁里又不是他的人,传出去叫自己怎么做人! 她坐着,许晋宣却是站在她身前,见她捂住眼便蹙眉不耐道:“看我。” “我不!” 于是下一瞬,手腕便被人扯过去,指腹甚至触到了微微紧绷的肌肉,能摩挲出浅浅的沟壑。 “我不要摸不要摸!” 这般喊叫着拒绝,一只挡眼睛的手却是被抓下来了,她被迫瞥了一眼他身上,很白,瘦得很紧实。 随后又赶紧闭上眼,想着叫朱帘青黛过来救救自己。 却听面前男人说:“已经好了。” 林钰:“……什么好了?” “伤口。” 他只解释这两个字,见林钰还没反应过来,好似连自己捅的那一刀都忘了,当初百般嫌弃的伤口都记不起来,顿时恼得牙痒痒。 “不记得了?嗯?” 他强硬撑开少女细嫩的手掌,迫着她将掌心也贴上来,“就在这里,你说这么难看一个伤口在身上,不配躺在你身边。” 林钰就想起来了,那样狰狞血腥的一个口子,也就过去日,他竟然真处理得干干净净,连一点疤痕都没留下。 真叫人疑心他是不是也会蜕皮,将老旧的皮肉从身上蜕下去了。 “知道了知道了……” 可眼见雪一停,庭院里宫女内侍又从屋里走出来,她只费劲想将自己的手抽回。 许晋宣却不肯放,就那样大敞着衣襟,寻开始似的拉着她手腕,看她不断试图抽回,却又实在力气不敌,来来回回地挣扎。 “许晋宣!”林钰很快又恼了,“你非要我这么丢脸吗!” 他抿着唇低垂着眼,不说话。 林钰便又道:“还不快把衣裳穿起来,热不死你的!” 听见这一句,许晋宣才堪堪松手整理衣襟,只是身子抵在她榻椅前,林钰想下去都被他挡着去路。 见他终于将衣衫穿好,林钰也清醒过来,问:“你特意过来,就是告诉我这件事?” “嗯。” “那我现在知道了,你回去吧。” 她现在还不想回重华宫,知道那些往事后她的心很乱,同情这个同情那个,最后发觉自己的处境亦很难,至少不想在两座宫殿间来回流转。 既然在望月阁暂且住下,那不妨再多住些时日,也好和鸣渊商量自己日后的出路。 许晋宣听她赶人却是问:“我回去,你不回去?” 林钰也是被气着了,虽然他很可怜,他的母亲也很可怜,许晋宣强迫自己是事实,没道理因为他过往可怜,自己就该立即原谅他。 因而反问:“我凭什么跟你回去?” 男人蹙眉,滚车轱辘似的回答:“我的伤口好了。” 林钰:? 她回不回重华宫,跟他伤口好不好,有什么必然的联系吗? 她是不喜欢血腥气,是怕狰狞的伤口,可那日不肯与他同塌而眠也只是在气强迫的事,这伤口难道不只是个借口吗? “林钰,回来我们重新试试,我会叫你舒服的。” 林钰整个人都麻了一瞬。 许晋宣还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啊。 第120章 许晋宣的确是坏人 氅衣都堆在林钰腿间,而她两条腿缩在榻椅上,没再反驳,而是轻轻舒一口气。 “难道我不想回去,是因为你身上那个伤口吗?” 林钰低下头没去看他,“许晋宣,你该好好想想。” 为什么不肯说出自己的过去,也不肯言说将来的打算,什么都不告诉她,她可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啊。 想着这些,面前响起一阵衣料摩挲声,他屈膝蹲下来,那张颇为惑人的面孔映入眼帘。 林钰对上他的目光,以为他要对自己说些什么,静静等着。 可下一瞬腰间一紧,盖在腿上的氅衣滑落,整个身子都被男人扛了起来。 “许晋宣!!”她用力捶着男人后背,却也是徒劳。 庭院里积了片薄雪,靴底踏在上头有一片清脆的“沙沙”声,混杂着少女在人肩头的挣扎声。 “你是土匪强盗吗!你放我下来!” 许晋宣却不开口了,总觉这小东西牙尖嘴利,自己说不过她。 反正只要带回去就行了,带回去再慢慢哄,总好过放她在这里想东想西。 就这样一路扛着人穿过庭院,路上虽有宫人探头探脑,却也不敢上前阻拦他。 眼看宫门就近了,却有人抢先一步踏进来。 那人身量过分高大了些,踏门槛时下意识低头,颈项再直起来,正好与人打个照面。 林钰肋骨卡着男人肩骨,走这一段路便生疼生疼的,见他脚步停驻,赶忙撑住他肩头扭头看人。 “阿渊……” 少年眉头顿蹙,若非还在装哑,是决计要跟这位皇兄论论理的。 可时机未到,他身后那名内侍立刻恭敬上前道:“五殿下,宫里人多眼杂,还是将林姑娘放下来吧。” “不能,不能放……” 是林钰挂在人身上开口,“我的鞋还在殿前。” 她盖着氅衣缩在椅面上,许晋宣就直接把她扛起来了,她连穿鞋的机会都没有。 这要是被放下去,便是冷冰冰踩在雪地里,想想就冷啊。 鸣渊给身后内侍使了眼色,他便对一边围观的宫女高声道:“你,去把林姑娘绣鞋取过来。” 鸣渊还是有考量的,不会叫她大庭广众被两个男人夺来夺去。 许晋宣是一个人进来的,面前挡着一个鸣渊,林钰又捶着他的被连连抗议,便也知道自己很难把人带走。 早知道刚刚不跟她废话了。 趁她迷迷糊糊抗起来就在,哪来眼前那么多事。 宫女将绣鞋取来时,林钰挂在人肩头脑袋一直垂着,血往脸上灌,一张小脸通红。 又催促一番,许晋宣才不情不愿,把身上的姑娘往地上放。 林钰一只脚刚踩到绣鞋,身形不稳一个趔趄,背后又有人立刻扶住她手臂。 手很大,稳稳地扶住叫人很安心。 她认真穿鞋,并未注意一前一后两个男人,就这样夹着个她对望,无声中打了一场仗。 “好了。” 直到林钰自己站稳,从两人间钻出来。 不等许晋宣再开口,她先声夺人:“我就留在这里,你仔细想想自己错哪儿了,想清楚再来找我。” 扎他一刀是解了点气,可那解的也是前世死在他手里的气。 虽然现在已经好很多了,那日夜里也是真的很痛、很难过,林钰不想被他捉回去,然后强硬地逼迫自己忘记。 少女作势向鸣渊身边靠了靠,鸣渊也站出来一步,用身体将人虚掩住。 见他们二人站在一起,许晋宣良久未说话,盯着林钰看了很久很久。 “你的情蛊发作,也找他解决吗?” 他逼近一步,又问:“林钰,那天你怎么捱过去的?” 林钰的脸色变了变。 鸣渊却听不下去,也不给人面子,拉过人便往宫内走。 许晋宣也伸手,她便又卡在了两人中间,一人攥一条手臂。 他非要问那种事,林钰反应过来,也觉得他存心给自己难堪,甩开他的手道:“关你什么事!” 随后也不管他还立在那儿,头也不回跟着人往里走了。 殿门合上,鸣渊才开口道:“不必在意他说什么。” 那天晚上的事两人心知肚明,虽算不上什么男欢女爱,却也是实打实的肌肤之亲。林钰清楚记得他掌间带有薄茧的触感,轻轻刮蹭便能引起一阵颤栗,浑身上下几乎都感受过了。 将这些绮丽的回忆都压下,她才低垂着眼点了点头。 随即又想到,哪怕两边都在权衡对方身上的利益,可阿渊与杜琬,还是极有可能会定下婚事的。 林钰很快就从绮思中抽离,鸣渊却没那么果断。 就因为许晋宣问了那样一句,他也不受控地开始想,先前发作的时候,是另一个人在那样安抚她吗? 是可以做得更少些,还是要更近一步? 鸣渊也不敢让人知道,那日她在自己怀里低声啜泣,一张脸染得通红,后来他怎么都忘不掉。 回到自己的偏殿,传了水在浴桶中坐了一个时辰。 一直都在想她,甚至想她殷红的唇,急切自己的指尖…… 反正那一在浴桶中坐到浴汤冰凉,入梦了却也还是她。 今日旧事重提,他的呼吸顿时又重了起来。 “下次如果蛊毒发作,记得早些找我。”要他的血还是别的什么,他都乐意至极。 “别找我的五皇兄,他……他不好。” 或许是想说人几句坏话的,可又实在想不出来,最后变成了简单的两个字:不好。 林钰看着他自顾自别扭起来,悄悄侧转过身体,唇角弯了弯,“你这样,叫我想起在家里的时候。” “林霁觉得你是坏人,不让我跟你吃饭,也不让我送你东西。” “现在呢,你觉得许晋宣是坏人,也叫我离他远点。” 少年张了唇,却是没能出声。 他不能笃定林钰的心思,毕竟方才在门口,她跟人说的是,想清楚错在哪里再来找她。 所以说,她也不是对人深恶痛绝。 “不过你说得对,”好在林钰这时又说,“许晋宣啊,他的确是个坏人。” 听见这句,少年紧绷的眉目才松下来。 第121章 偷人 许晋宣也知道她气什么,那天夜里强迫的事他也知道自己不占理,可后来刀都递到她手里,让她亲手罚过自己了。 她说不喜欢血腥气,他硬是催熟伤口剜去腐肉,又用各种磨人的法子让那块皮肉恢复如初,还有什么不高兴的? 玄野今日专负责给人守门,以及把林钰身边两个丫鬟带走,也不知道里头发生了什么。 见许晋宣人是回来了,心却好像魂游天外,这都回来两个时辰,晚膳的点都过了,却还支着脑袋倚在美人榻上。 他看不下去,只得上前提醒:“主子,早些用了膳,洗洗睡吧。” 他不说还好,许晋宣一想到正殿空落落的大床,怎么想怎么旷。 从前分明喜欢一个人睡,可自打抱着她睡惯了,一个人反而不习惯。 “给我想个办法。”他语调松垮垮的,眉心却实打实蹙着。 玄野立刻问:“您要做什么?” “把人偷回来。” 明抢太难,他又想暗戳戳来。 玄野一听便头大,“这偷人又不是偷东西,林姑娘一个大活人,若是她自己不肯,您怎么把人偷回来啊。” “再说了,人家林姑娘心不甘情不愿,那边又有个人盼着她过去,您就算是把人偷过来,那她长腿,自己也会走回去啊!” “不是我说您啊,您就不能好好跟林姑娘认个错,把人哄回来嘛!” 许晋宣越听越头痛,闭目养神的一双眼倏然睁开,眼角挂的不耐烦近乎杀意。 “你究竟是谁的人?” 要他想办法偷人,他倒好,站在林钰那头劝自己放弃。 “我给您出主意啊!”玄野也是连忙表忠心,又从袖间掏出一张纸,上头写着几个不大工整的字,“您看,这都是我找林姑娘身边人打听的,她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我都一条条记下来了!” 见许晋宣坐起身接过去,玄野又道,“您啊,就对着这上头投其所好,林姑娘气消了,这不自然就回来了。” 到手上许晋宣才发现,这并不是一张纸,而是零碎字条拼起来的,极长,边页又如被狗啃过一样凌乱。 他实在是耐着性子,才能一张又一张碎纸地读下去。 第一张纸偏黄,用勉强还算工整的字迹写着:林姑娘喜欢听话的男人。 他立刻指着那一行话问:“谁告诉你的?” “我找朱帘问的,”玄野告诉他,“她说在家中的时候,林姑娘就心疼那些内向听话的下人,总是特别关照。” 当然,这是最开始他不知道找朱帘说什么的时候问的。 许晋宣默默摇头,又看到第二张碎纸尤其不齐整,字迹也很潦草,一溜看下去,写什么的都有,甚至连她吃橘子要剥去薄膜都写了,但有用的几乎没有。 许晋宣眼光兜兜转转,又回到第一条。 听话,多听话?像她养的狗一样吗? 在自己的预想中,应该是林钰听自己的话才对,连贞洁都是自己的了,她为什么反而要逃开? 许晋宣越想越挫败,手中纸页一挥,立在美人榻边的玄野连忙伸手接住。 “我知道了。” 玄野立刻问:“您有办法了?” 年轻的男人站起身,抖一抖衣袍,问:“打探清楚了吧,除了那日夜里,她一个人睡在正殿。” 玄野敏锐感知到了不对劲,却如实点头:“是,七殿下住偏殿,每日晚膳后去正殿陪林姑娘说话,然后就回偏殿了。” 他像是猜到什么,“主子啊,您不会是想……” 这夜,鸣渊照旧陪她说了会儿话。 顺便提了一嘴,沈太师向咸祯帝提议,把林霁召入京了。 只是他近来在做什么,鸣渊也说不太清。 林霁能来算是好事,林钰在入睡前将人送走,青黛给她被窝里揣了汤婆子,熄了烛火便退出去了。 今日许晋宣来也没惹出多大乱子,被窝又暖和,林钰没多久便昏昏欲睡,也就没听见窗台上一点小动静。 一道清瘦颀长的人影,就这样翻过窗台在殿内落地,步调从容如入无人之境。 直至被褥掀开,带着凉意的身躯覆到身上,林钰才倏然睁大眼。 “你!唔……” 那人冰凉的手捂住她的唇,冷冽的气息扑面而来,林钰就知道是谁了。 拳头抬起来捶在他手臂上,他却反而俯身贴近,“嘘——别闹。” “我不做什么,可你要是大喊大叫,我就剥你衣裳。” “呜呜……” “你也不想别人冲进来救你,看你衣衫不整靠在我怀里吧,嗯?” 他嗓音压得低沉,尾音如带钩子,分明只是威胁,林钰却真能想到那样的场面,难堪到被他威胁住了。 捶打他的粉拳幽幽落下,许晋宣满意,这才缓缓地,将堵她嘴的手放下。 太暗了,看不大清。 “我去点烛台,不要下床,也不要喊叫,听见没有?”凭记忆摩挲着少女软滑的面颊,他半是威胁半是哄诱。 林钰迟疑片刻才点了下脑袋,想到他看不清,又说:“好。” 真是听话到让人不适应。 许晋宣想了想,脱她寝衣的手早就驾轻就熟,三两下就将她腰间系带抽散,纯白的衣衫脱落,被他一鼓作气剥下来。 “你做什么……”吓得林钰都来不及指责他毁约,赶忙钻进被褥中遮掩只有一件兜衣的身体。 许晋宣这才放心下榻,“诡计多端的小东西,怕你说话不算话。” 攥着她衣裳心里有底,许晋宣去点了床头一个烛台。 火焰在朱红的蜜蜡上轻轻跳跃,勉强照亮榻上的光景,半明还暗,却也够了。 他回身望掩着纱帐的榻边走,上榻前手腕一松,那件碍事的衣裳便甩到了地上。 林钰眼睁睁看着自己干净的衣裳落地,又怕惹人进来,又实在咽不下这口气,“许晋宣你给我捡回来!” 那人自然不停,姿态闲适撩开床帐,两只靴再一甩,硬是也跟进被褥中。 先触到了少女毫无遮挡的手臂,温香软腻,比最上乘的绸缎还要滑。 原先是来找人好好说话的,可摸了几下,男人便把要说什么抛到脑后了。 第122章 他能像小蓝一样听话就好了 多久没这样抱过她了,没良心的小东西。 林钰只觉他手很凉很凉,捏着自己手臂不断往上,触到锁骨,被她拼命捏住。 “许晋宣,你不许!” 床帐放下来,烛火又被削弱一层。唯独她长发披散的脑袋照得分明,板起脸的模样看着气鼓鼓的。 许晋宣不再强求,埋首至她颈窝,松下手臂几分力道压至她身上,又细细嗅她的气息。 说不清是个什么味道,可就是安心极了。 “别动,”他预判了林钰推搡的手臂,抢先一步按住,“叫我抱一会儿。” 后背是没什么衣料的,通通落入男人手心里,一点一点,细细摩挲。 林钰就这样仰躺着,甚至看不清他的神色,身上肌肤微微发烫。 “你到底要干什么?” 她在人身下不安扭动几下,的肌肤蹭过他身上衣料,顿生几分暧昧旖旎。 许晋宣并非安分守己的性子,林钰真怕他不管不顾,在望月阁这边都要做什么。 那自己的脸就真丢光了! 男人的脸颊蹭过她肩颈肌肤,温存够了才又半支起身子,盯着她说一句:“来偷人。” 偷、人。 或许他想的只是把人偷偷带回去,可听在林钰耳中,这两个字便是另一种意思。 再一想他剥了自己衣裳,钻了自己被窝,此时两人就这样贴在一起,谁看了不说是“偷人”? “我不要!”趁他没压在自己身上,林钰重重捶在他肩头,“我才没想偷你,你赶紧走!” 捶了几下,拳头又被人卷过去,纤细的手腕被拉过头顶,许晋宣一手就能按住。 这个动作叫林钰觉得耻辱,身子一绷直,胸脯便只能往前送,堪堪贴上男人的胸膛。 她别过头委屈道:“你要是再敢乱来,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的。” 她不喜欢被人强迫做那种事,一点都不喜欢,那天晚上很疼很疼,回想起来她都气得想踹他两脚。 “不乱来。”本也没想她能乖乖跟着回去,现在多亲近片刻就是赚到。 许晋宣回忆着从前两人温存的模样,俯首,将吻烙在她唇畔。 “我不要。” 再吻一下。 “你走开。” 这个吻又往她唇上挪。 “呜呜……” 最后干脆堵住她的唇,叫她再说不出半个拒绝的眼。 林钰挣扎起来,被制住的手腕在他掌中乱晃,可手没挣出来,唇舌也没能逃过。 反倒是两人身躯紧紧贴着,她察觉到了男人身体给出的反应,吓得泪花在眼眶里打转。 “不怕。”许晋宣也察觉她的僵硬,与那日夜里相似,为了安抚干脆将她的手腕松开来。 林钰刚得了半分自由,脸颊又被他捏起,“我问,你答。” 少女唇瓣被吮得殷红,浓密纤长的眼睫被眼泪濡湿,看着可怜也委屈极了。 “你要问什么?”一开口,嗓音也娇娇哑哑。 许晋宣听得耳热,指尖又无意识开始摩挲她的下颌,“就问,情蛊发作那日,你和人做了什么。” 林钰霎时睁大眼睛。 “没有!” 他这人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癖好,记得从前他也问过自己和林霁有什么。 林钰果断地拒绝,他的手就开始不老实, [宣就是一个占有欲很强的人,他不想自己的东西被人染指,其实心里也觉得没有,是故意问东问西逼林钰感到羞耻] [但是他讲话尺度太大了,我没法直接告诉你们,请亲爱的读者自行脑补。这一整段都没能改的细节,只能直接删掉,所以我打了个方框] [也不是我不想改,改了两次没能通过,这边是有很多对话的,删掉的话字数有点对不上] [所以我修补的内容可能有一点割裂,不用感到奇怪,就当是绿色和谐版本] 许晋宣知道她很特别,自己对她格外纵容,喜欢起来的劲头远超他养过的任何一条蛇。 他只是想不通,为什么连情蛊都对她格外纵容;她甚至能摆脱情蛊的束缚,找另一个人缓解蛊毒发作的痛苦。 再这样下去,自己何日才能真真驯服她,让她依赖自己,永远离不开自己呢? 现实似乎正好相反,嗅到她气息的那一刻,如释重负的人是自己,这说明,上瘾的人也是自己。 “林钰,你是我的。” “你身上每一个地方,都是我的。” “你记住。” [后面小钰反应啥的也改一下,改成一些心理活动,我的本意没有这么朦胧] [删掉还有宣的话,他今晚说的话没几句能过审] 反抗了太久,少女后背似有一层薄汗,黏黏腻腻的不舒服。 林钰身上不剩几分力气,懒洋洋趴在丝枕上也不再开口,只是心里始终未放弃,一句一句地回应着:不是、不是,我不是你的。 可今晚的许晋宣只是在取悦她,他的衣衫始终齐整穿在身上,没有让她感受到那日的恐慌。 他温吞而又大胆,像是认真检查她身上有没有别人的痕迹。 结束时,身躯被人从背后紧紧拥住,男人又说一次:“跟我回去吧。” 他真的很磨人啊。 林钰干脆把脸埋进丝枕中,一点都不愿看到他。 可许晋宣还在说:“以后想怎么样,都听你的,嗯?” 她能感受到身后人的滚烫,却还是说:“我不要。” 只有走出重华宫,走出他的地盘,林钰才觉得自己在他面前有些底气。 要是这样跟着回去,岂不是自投罗网,更逃不过了。 又想起杜琬那日忽然转变的态度,自己的“嫁妆”,于他而言是很重要的东西,可如今她似乎有了选择的权力,给他,或是不给他,也有了转圜的余地。 对,她才应该掌握主权。 “怎么才肯回去?” “就是不肯。” 身体正是最最懒怠松懈的时刻,林钰甚至想着,要是他永远都这样也挺好。 就这样求着自己,小心翼翼讨好自己,得看自己脸色过日子。 这个念头叫她微微吃惊。 许晋宣对她像驯养爱宠,如今连她自己也是。 她不受控地想,要是他能像小蓝一样听话,那该有多好。 两人相拥温存的时刻,殿门却忽然被叩响。 第123章 是许晋宣勾引我 暧昧旖旎都被打断,少女的腰肢紧绷,藏在被褥中问:“谁?” 殿外人未作答。 屋里的不够亮,也没法透过门板上的身影来判断来者身份。 可静默维系不过片刻,一阵熟悉的脆响隐隐传入。 铃铛。 “是阿渊。”她喃喃念过一声,挣扎着在人身下翻了个身,又赶忙推拒他胸膛,“你快走,阿渊来找我了。” 前后态度冷热差距太大,刚刚才被磨软的人一听到门外动静,顿时又恢复成最初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 他身上衣衫齐全,干脆在榻上坐起来,也不管身上余热未褪,冷冷睨向身侧的少女。 又满不在乎道:“让他进来啊。” 林钰拉过被褥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床下还是有些黑的,她也看不清自己的寝衣被扔在何处。 再一想,这么晚了,阿渊能来做什么。 一定是许晋宣的行踪暴露了。 “你……你现在就走,要不然就是夜闯望月阁,活脱脱的把柄。” 门内迟迟未应声,门板又被叩响两声,声响比前一次更紧促,现出叩门人的急切。 许晋宣却还是不动,他不喜欢被旁人威胁。 甚至不管不顾地想着,难道自己不该来吗。阖宫上下,谁不知道林钰是自己的人? 不如就趁今日,把话说清楚,撕破脸又怕什么。 “我说,叫他进来。” 他像是铁了心要给自己难堪,林钰也真真切切乱了阵脚,听着门板又被叩响两声,这回多了些迟疑。 毫无疑问,要是自己再不应答,阿渊或许会因为担心闯进来。 她忽然换上一种恼怒却也恳求的眼神,直直盯了他许久,才说:“你就不能,听我一次吗?” 他想做的事也做了,现在走,也没什么吃亏的不是吗? 也不知怎么的,许晋宣在她眼中读出了几分失望。 又想起玄野递给自己的条条框框,第一条就写着,她喜欢听话的人。 “听你的话?” 林钰都要急死了,他却还是这样慢条斯理地说话,“对,听我一次,快走,行不行?” 许晋宣别过头,似乎轻轻叹了一口气。 “记住,要我听话,得给我好处。” 接着也不管林钰答不答应,他下榻套了靴,又将挂在床边的衣裳随手抽下来,也不管中衣外衫,一股脑扔到林钰身上。 “穿好。” 见林钰手忙脚乱穿上,好歹是将的肩颈手臂都遮起来,许晋宣这才又慢悠悠晃到窗台边,一撑一跃,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与此同时,殿门“支呀”一声,似被人推的,也似纯粹被夜风吹开。 推门是试探,里间少女并未出声阻止,鸣渊才一脚踏进来,又回身将门闭上。 床帐掩住了少年神情,林钰胡乱裹着外衫,捏着衣襟试图将颈项也遮起来,一颗心在胸膛内砰砰乱跳。 忍不住想着,他在门外多久了,有没有听见里面的动静,知不知道许晋宣刚刚在自己床上。 “有……有事吗?” 明明也没有别人了,少年却仍旧一声不发,只在半途忽然定住身。 俯身,捡起她被扔在角落里的寝衣。 轰—— 林钰不再挣扎了。 僵直的脊背松懈下去,整颗心又是毫无希望的凉。 鸣渊这才说了进门后的第一句话:“脏了,换一件吧。” 这话听得她耳朵烫,甚至不想知道他都听见了什么,只逃避着应了一声:“哦。” 少年掌间拢着纯白柔软的衣衫,立在床榻五步之外,从床头幽幽燃烧的烛火,一路看到罗帐掩映的人影。 他垂目思索片刻,还是忍不住道:“怕你难堪,我在外头等了会儿。” 他果然听见不少。 林钰面颊滚烫,刚试图平稳下去的心又扑通、扑通,一下一下重重地跳起来。 隔着面前罗帐,她坐在榻上回:“谢谢你。” “所以……”却听人吐息重了些,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问,“所以你刚刚,是宁愿自己哄他走,也不想我来撞破,是吗?” 这话问得弯弯绕绕,林钰一时没能反应过来。 直到鸣渊又问:“你不讨厌他,甚至有一点喜欢,是吗?” 林钰彻底说不出话了。 她住进望月阁很多天了,几乎每天都跟他说很多很多的话,却又心照不宣,唯独不说在许晋宣那里的事,鸣渊也不会问。 不知今夜他是否也受了点刺激,居然就这样直接问了出来。 榻上少女不出声,鸣渊努力压抑粗沉的喘息,一步一步踱至床前,又缓缓抬手,掀开了隔在两人中间那道帘。 “阿钰,他不是好人,我没有骗你。” 林钰一触到他的眼,窥见里面那样深痛的情愫,心口便似被狠狠烫了一下。 “我知道……” “情蛊可以想办法,他不值得你托付终身。” “我……” 这回还没来得及应声,林钰又看见自己那件可怜的寝衣被扔下,高大的少年倾身拥住自己。 他开口的嗓音发紧,说:“要是你有什么需要,可以找我。” 需要,她能有什么需要?她在望月阁吃穿住行都好好的。 “不用怕丢脸,你在我心里,永远都是最好的。” 抱住自己的手臂又紧了紧,林钰才反应过来,是他在外面听了很久,后来自己没什么力气就没再拒绝。 “不是的,不是的。”她努力从人怀里挣扎出来,又捧住他面颊正对自己。 果然,在他眼中看见了委屈和低落,甚至还有难以忽视的不甘。 “除了蛊毒发作的时候,我……”话到嘴边她又觉得哪哪儿都得避讳,竟是心虚了一阵,什么都没说出口。 绞尽脑汁想该怎么跟人解释,林钰最终想到了一个最简单的说法。 “不能怪我,”她努力压住心底的虚弱感,“是许晋宣,是他勾引我的……” 对,这样说,这样说就不是自己的错了。 以前听些夫人们集会闲谈,也常提及哪个丫鬟姨娘“勾引”爷们,到自己身上不过是反一反。 且也没说错吧,许晋宣不就是在勾引自己? 林钰越想越坚定,见面前鸣渊神色惶惑一瞬,低低重复:“他勾引你?” 第124章 平遥的邀约 鸣渊得知许晋宣潜入时,特意将周边守卫都支开,自己绕着林钰在的正殿巡视一圈。 当然也就不可避免地,听到了很多林钰的声音。 他仍旧无法平心静气退出去,照旧在榻边蹲下身,追问着:“他如何勾引你?” 林钰没忍住蹙了眉。 又听他说:“教教我?” “你……”虽说知道阿渊很正经,不会乱来,林钰还是下意识扯紧衣襟。 许晋宣那些手段有什么好学的,真要说起来,那不都是些“狐媚子手段”。 青天白日的剥开衣裳让她看,夜半又悄悄爬人床。 谁家正经男人做这种事? 想明白这些,林钰稍稍放松了些,靠在床头认真说:“阿渊,你不必学他的做派。” “为什么?” “因为……”林钰顿一顿,对他讲,“因为你现在这样,我就很喜欢你啊。” 干嘛还要跟许晋宣学坏呢。 鸣渊没出声,似乎对这个说法不甚满意。 他是安分守己,也能感受到林钰的“喜欢”。 可刚刚在林钰床上,被她哼哼唧唧唤出姓名的人,是许晋宣。 不安分的人反而能得到更多,这个念头忽然就冒出来。 “阿渊?” 殿内太过昏暗,林钰看着他尚显稚嫩的面庞低下去,原先俊朗眉目间晦暗一片,现出几分叫人心惊的狰狞。 林钰疑心是自己看错了。 而他抬起头来,又恢复成干净明澈的模样。 “我知道了。” 林钰总觉得哪里不对,他应的那句声调很低,哪怕嘴上是赞同,也能听出心底并不认可。 可不给她再说些什么的机会,鸣渊去柜里取来新的寝衣,叠放在她床边,为她重新掩好床帐便离开了。 只剩她独坐榻上,回想着他最后的神色,最终还是倒头睡去。 转眼便是冬月。 年关将近,林钰总时不时想起家里人,也想起鸣渊对自己说的,林霁已经入京。 只是自己困在宫里,迟迟未有与人相见的机会。 程可嘉倒是又进宫过一回,对她说起了林霁。 “我见过他一回,那时……差点没认出来。” “他怎么了?”林钰还以为他是病了,“瘦了很多吗?” “那倒不是,就是……” 程可嘉见他,是在户部尚书卢逾升的家宴上,卢尚书年过花甲,曾孙刚刚满月,请了朝中不少门户家眷。 此前在这样觥筹交错的场合,程可嘉对人的印象很简单,总是“不言不语、凛然有度”,那日却真真不同。 几个朝中老臣似乎早与他熟知,恭贺着卢尚书四世同堂,又调笑似的点着林霁,要他这个今科状元郎献首贺词。 要换作从前,林霁哪是赔这这种笑的人,可那酒盏一推,竟真念了首词出来,字里行间不乏恭维讨好。 ……就好像,被人夺舍了一样。 再想到那人对林钰的心思,程可嘉难得三缄其口,只说:“来都来了,总能见着的,你见了他才知道。” 林钰的确很想见他,甚至暗暗盘算着,嘱托阿渊此事更靠谱些。 后来也不忘关心她与沈涟,“你呢?近来沈涟还忙吗?” “他嘛,老样子。” 只是这回提起自己的夫婿,林钰窥见她眉目间些许柔意,与平日她大大咧咧的性子极不匹配。 又说着:“其实你先前说得对,要做夫妻,喜不喜欢还是很要紧的。如今想来,我做的不如他。” “有时候我就想着自己的事,还得是他百忙之中抽空哄着我。” 再一看面前仍作少女打扮的林钰,程可嘉甚至有几分苦口婆心,“呐,我现在是过来人,夫妻之间嘛,还得是多多相互体谅。” 她再没提过要给人纳妾的事,一方面是上回闹得不欢而散,另一方面,程可嘉发觉自己的心境变了。 她现在,不想沈涟身边还有旁人。 哪怕知道这种念头有悖高门主母的“胸襟”,可她还是不想。甚至暗暗期待着,沈涟能永远如那日一般抵触纳妾。 这日林钰刚送走她,平遥公主身边的宫婢也登门了,说是补上那日雪天校场的会面。 虽说冬月里更冷了,林钰却也没得选,裹上厚厚的氅衣,带着朱帘青黛前往校场。 大老远听见了马鞭声,果然一进去,就远远窥见女子朱红劲装着身,纵马在场域中驰骋。 林钰无心打断她,甚至看了好一阵才认出她。 比起那日宫装繁复的平遥,仿佛今日的才是真正的她,她似一把火,浓烈到一靠近,似乎就会烧起来。 “林姑娘也来了。” 耳边倏然响起一道得体温和的女声,林钰循声转头,才发觉自己刚刚太过专注,没注意马场外竟还有人。 女子云髻高耸,秋叶黄的衣衫端庄而又不失姝丽。林钰略一回想便记起她,那日在许晋宣的冠礼上见过,她立在太子身侧。 “见过太子妃。” “欸——不必这样客气。” 比起那日眼光都不曾在自己身上落定,今日的太子妃对她亲和太多太多,甚至主动上前搀扶行礼的林钰。 接着握着她的手臂一展,似是细细打量,眼中毫不遮掩地流露惊艳之色。 “真是个妙人啊。”太子妃拉着她的手称赞着,“我在京中多年,宫里宫外见识过的美人,便如林子里的树一般不稀奇;可如林姑娘这般的,真真是木秀于林。” 太子年不及而立,林钰小心打量一眼女子的面庞,发觉太子妃也很年轻,约莫二十五上下,风华正茂的年纪。 校场中平遥的马鞭越甩越响,似在催促着林钰做出反应,她低头抿一抿唇,没有选择客气自谦,而是直言道:“今日真是凑巧,民女赴公主的约,太子妃竟也在此。” 林钰不蠢,已经反应过来了。 今日不是平遥想见她,而是太子妃,她托平遥把自己约过来。 至于什么目的,她希望这位贵人能直言不讳。 太子妃显然也读出她的意图,也跟着笑一笑,只说:“我今日跟平遥说话,听她说要见你,这才临时起意跟来凑热闹。” “你不见怪吧?” 第125章 割裙断义 太子妃问,你不见怪吧。 林钰便总觉得这句话多余,又很好笑。 自己什么身份,哪来怪她的资格,明知自己只能顺应,却还是要多此一问,难免叫人觉得不够真诚。 林钰也如实回一句:“岂敢岂敢。” 她是作陪的那个,话头全由太子妃牵引着,她看似琐碎地说起了许多事,例如皇帝与皇后,少年夫妻、鹣鲽情深,自己不甚艳羡云云。 中途忽然转头看向她,来了一句:“你这般的好颜色,要是入了寻常百姓家,我真真是要可惜的。” 从一见面到现在,太子妃一直在夸她貌美,林钰起初以为是客气,直到听见这一句,似乎有了图穷匕见的危机感。 “您的意思是……” 女子微微一笑,“太子素来清正,尚未纳侧妃。” 林钰倒吸一口凉气。 也不顾什么礼数周全,别过头,面色都紧绷起来。 却听太子妃在身侧又说着:“你别怕,此事不急。西北战事刚起,正是家国群臣最最忙碌之时,太子也不会在此时铺张周折纳妃,只是我与母亲有这个念头。” 太子妃口中的“母亲”,便是皇后,皇后也想自己嫁她的儿子? 林钰乱糟糟地想着这些,忽然又从人口中听见了林霁的名字。 “年关将近了,你孤身在这皇城里怕也冷清,听闻今科那位状元郎林霁是你的义兄,到时叫他与你见上一面,也算解解思乡之情。” 天太冷了,林钰只觉她抓着自己的手也很冷。 于是说完这些没过多久,太子妃便带着人先行退出了校场。 林钰则愣愣回想着她对自己说的那番话,越想越往前,最后只记起她最开始夸自己用的那个词:木秀于林。 那后半句是,风必摧之。 与其说称赞,不如说是威胁。 自己的情形谁人不知,许晋宣想要她,阿渊也不肯放弃,明知自己与两人都有些不清不楚,她却还是要来劝自己给太子做侧妃。 只能说明一点:她们也看中了那笔“嫁妆”,那笔足以供给西北战事的嫁妆。 可她偏偏还提到了林霁。 林霁入京,难道投入了太子麾下吗? 光是想想有这个可能,林钰都觉得头疼,可她不认为林霁会牺牲自己,让自己去做什么劳什子侧妃。 侧妃侧妃,这已经不是第一次被人劝着做侧妃了,林钰真真憋了满腹牢骚,看着马场里平遥飞扬的衣袂,只恨自己不会骑马,否则也能这般策马平平心绪。 在旁边又站了小半个时辰,马场里的女子才终于勒停马缰,接过宫人递上的水囊闷了一口,往这边走来,却是压根不看林钰。 林钰等了又等,见她真不打算搭理自己,才实在没忍住开口:“公主殿下!” 平遥已经转过身了,迈开的步子一顿,还是选择转回来,再跟她多说几句。 “你应当也是个聪明人,知道了,今日是替我嫂嫂喊你过来。” 她毫不遮掩,林钰也轻轻点头。 下一瞬却听她讲:“我没什么要跟你说的,该听得你都听过了,傻站着干什么呢,回去吧。” 说罢,又转身欲走。 林钰越听越觉得不是个事儿,脱口而出道:“公主殿下是在赌气吗?” 平遥脚步又定住时,略显不耐地蹙了蹙眉。 林钰却不肯放过,又说着:“今日被骗来的人是我,与太子妃虚与委蛇的人也是我,我都不气,公主殿下凭什么生气?” 平遥再转身时,甚至被气得笑了一声。 她可是公主,除了她的父兄母后,谁敢问她“凭什么生气”? “林钰,你是生得很美,可我是个女人,恃宠而骄是不是也用错地方了?” “我没有恃宠而骄。” 林钰望向她的眼光很认真,也就敏锐地捕捉到,其实平遥对此事也是心虚的,不愿意的。 正因如此,她现在才不敢面对自己,把自己晾在一旁,又想头也不回地走掉。 “公主殿下是这宫里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问过我名字的人,我当殿下是我的朋友。今日之事,我知道并非出于您本愿。” 见多了阿谀奉承,弯弯绕绕的心思,甫一听见如此真诚直白的话,平遥的第一反应居然是不适应。 就好像自己那颗心悬在半空太久,忽然就被人紧紧攥住,闷得人喘不上气。 “谁跟你是朋友。” 平遥忽然扯过身边内侍手中的马鞭,鞭尾高高一甩,落在林钰脚边,她的裙裾便裂开来、垮下一截。 在人惊异中,平遥冷声说着:“林氏女出言不逊顶撞本公主,日后别叫我再见到她。” 说完扔下马鞭,这次头也不回地走了。 很快这“割裙断义”的事,就在宫里传扬开了。 当日一直到林钰走出马场,走得很远很远,青黛才实在忍不住大骂道:“这算什么事?咱们姑娘哪来对不起她了!公主脾气,真是公主脾气!” 林钰低头看着短了一截的裙摆愣愣想,她是公主,不就该是公主脾气。 朱帘又道:“我瞧着长公主,倒是比太子妃好上许多。” 至少今日之事一出,皇后那边再也没法借着长公主与自家姑交情,劝人给太子当侧妃了。 平遥公主此举,实则是不愿与自己的母亲、嫂嫂合谋。 林钰也说:“我不怪她。” 要是今日马场里,第一回就放她走掉,不说那番话,平遥或许也不必演这一出。 这日鸣渊进到正殿,就见林钰两手托着下颌,在桌边望向窗外,却又不知黑漆漆一片在看什么。 听见他的动静,才侧目坐正,说一句:“你来了。” 哪怕再忙再累,鸣渊是每日都要来陪她说话的,林钰已经习惯了。 这个把月她的情蛊也有发作,不过许晋宣还是隔三差五摸过来,发作起来也不是很厉害。 鸣渊听说了今日校场的事,主动告诉她:“我这长姐性子傲些,却也算个好人。” 记得许晋宣冠礼,文渊阁起火,后来旁人告诉他,是平遥拎着林钰从文华殿走出来的。 林钰也不纠结,点点头只说:“我知道。” 继而又问起自己关心的:“我何时能见见林霁呢?” 第126章 公主想逃 鸣渊早就提起过他,只是这一个月,又没什么动静了。 今日又听林钰提及,他神色不多变,只说:“小年夜的宫宴吧,那时很多朝臣都会来,想必他也是。” 太子妃提及过林霁,鸣渊也能报出他的动向,林钰略微忖了忖,小斟酌着开口:“你与皇后,太子……” “不撕破脸而已。”他答得没有犹豫。 林钰就点点头,明白了。阿渊的母亲宜嫔死于皇后之手,可他在宫里又缺乏母族支持,与皇后一派维系表面和平,也不失为好的选择。 可随即她又忍不住想,最终会是什么样呢? 许晋宣想做皇帝,那阿渊呢? 林钰的眼光静静移到他面上,哪怕与他推心置腹,却也没法直接开口问出这种事。 倒是鸣渊察觉她的犹豫,又问:“怎么了?” 林钰又立刻道:“没事。” “就是在想,宫宴那样的场合,如何才能与林霁单独说上话。” 鸣渊了然道:“放心,我会替你安排。” 说到此处,殿门被叩响,青黛在外头道:“姑娘,长公主殿下想见您。” 闻言屋内两人俱是一怔,林钰惶惑道:“这么晚了?” 别又是有人借平遥的名义来诓她。 青黛却说:“这回真是长公主,她人就在外头,说想和您在庭院里说几句话。” 林钰看向坐在对面的鸣渊,见他支持地点了点头,便站起身道:“你先去回话,我就来了。” 毕竟两人刚闹了个不欢而散,林钰迫切地想知道她的来意,出门前却被鸣渊拉了一把。 厚实的大氅将她紧紧裹住,他俯下身,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嗓音说:“外面冷。” 尚未出殿门,林钰只知自己的脸和耳朵有些热。 提着灯笼急急奔到庭院中,却见平遥独身一人,身边连个宫婢都没带,孤零零立在宫墙下。 林钰也示意身后青黛立在原地,走近些问:“你不冷吗?” 平遥穿得也格外单薄,提灯一照她面庞,她便立刻转过身,抬起的手似在擦拭眼泪。 林钰知道她骄傲,也不追过去看,只柔声问:“怎么啦?” “无事。” 平遥转过身来,面色比平时紧绷些,像是强忍着什么,“我刚从我母后宫里出来,顺道过来,想见见你。” 从坤宁宫到望月阁,这可不顺道啊。住进望月阁的第一日林钰就感慨过,这边是真的很偏很偏。 可她并不拆穿,只轻轻“嗯”了一声。 偶有寒风穿庭而过,送来院里残梅的仅剩的芬芳。 很淡,就如林钰手中那盏提灯的光亮,只映亮两人的裙角,极其幽微。 不知过了多久平遥才说:“再有两日是我二十岁生辰。” “嗯。” “我母后说,就算我贵为公主也拖不起了,替我选了一个驸马。” 二十岁尚未婚配,在女子当中已是少见。 林钰斟酌着问:“是……那个人你不喜欢吗?” “不是。” “那是什么?” “我……”平遥忽然就激昂起来,“你知不知道,我嫁了人就要搬去公主府,驸马不是我的丈夫,照理来说我是君,他是臣。” “母后会派个嬷嬷过去看着我们,我再也不能随便骑马,再也不能去校场射箭!我后半辈子最大的盼头便是生个孩子,再盼我的儿女生个孩子……” 说到此处,她几近失声,“我已经看着母后这样过了大半辈子,可是林钰,这不是我想要的活法。” 林钰想起今日午后,她在马场里红衣张扬,弯弓搭箭行云流水,下意识问:“那你想要怎么活?” 平遥似是稍稍平复些,重重呵一口气,热气便在冬夜里化作白雾。 “母后不会答应的。” “可你今日来寻我,总是想说给我听的。” “……我想去领兵打仗。” 饶是做好准备,林钰也微微吃了一惊。 又听平遥说着:“不必倚仗谁的恩赐,我就从最普通的士卒、弓箭手做起,我有那个本事,一定能混出个名堂。” “我十二岁那年就对母亲提起过,可她总说最要紧的只是寻位好驸马,她从没认真听过我说哪怕一个字!” “我不明白,分明我也是父皇的孩子,为何几位皇兄就能去军营历练,偏只有我不能!” 她像是忘了身边有人存在,出口的话不似对林钰说,更像是自言自语。 林钰能感知到她的不甘,只又问:“那你想好怎么办了吗?” 平遥发泄了一通,最终还是趋于平静。 又自说自话似的讲着:“其实母亲说的也对。” “军营里多危险啊,又都是男人。女人不是在后厨生火做饭,便是赤条条躺在营帐里,我……” “平遥。” 这似乎是林钰第一回没喊她公主殿下,也直言不讳道:“别自己骗自己了。” 林钰想帮她,又觉得自己太过渺小,她一个公主都搞不定的事,自己又能帮到什么忙呢。 也是忽然灵光一现,她对人讲:“要不你去求求陛下?” “父皇?”不知是冻的,还是她又几欲落泪,昏暗的庭院下有她鼻尖的声响。 “母亲与我同为女子都无法体谅,我求父皇又有什么用。” “难保呢?”林钰不以为然,“我听闻早些年,咸祯帝为了一名女子,差点动了遣散后宫的念头。说不定你将此事说给他听,他还会赞赏你呢。” 林钰只见过皇帝一面,是在许晋宣未成的冠礼上。 她这样劝平遥去试,多半还是在赌,可思来想去,总觉得皇后那位母亲死板规矩,倒真不如试试咸祯帝。 见平遥没接话,只暗暗在一边摩挲手臂,林钰把提灯递给她,又将身上氅衣脱下,反披到她身上。 一边抬着手给人系结,一边劝着:“不试试怎么知道呢,万一成了,你便不用嫁人了。” “万一还不成,你再想想办法,就算逃出去也行啊;人就活一辈子,拼命争取过,往后想起来也不心虚。” 新披的氅衣尚有林钰身上的温热,平遥似被鼓舞,更多却是惶惑:“逃?” 林钰冲人扬唇笑了笑:“怎么,你不敢吗?” 第127章 小姐说过,我归你了 还没有平遥不敢的事,至少她自认是这样。 “你说的对,我要去找父皇。” “这么晚?” “晚一些,也显得我心诚。” 平遥越想越靠谱,转头向外,测算着从望月阁到乾清宫的路程。 忍不住埋怨了句:“这地方怎会偏成这样!” 林钰:“刚刚谁说顺路的?” 随即一阵寒风掠过,她也摩挲起自己的手臂,“行了,衣裳和灯都给你,我的公主殿下,快去吧。” 平遥见她身板单薄,也想起她时常生病,这回反客为主道:“行,那你快进去吧,我这就去父皇那边一趟。” 两人在暗漆漆的庭院里告了别,林钰才快步转身,拉了青黛就往殿内跑。 太冷了,实在是太冷了! “我真是不敢想,她就穿着那身衣裳,寒天冻地从坤宁宫跑来的!换了我,半道都得冻住!” 被青黛护着进了门,门内炭火正旺,林钰蜷缩的身体才微微舒展。 一抬眼,鸣渊还在殿内。 “你还在呢。”正要与人说话,林钰又想起身后有人,转而对青黛道,“行了,天这么冷,你也早些回去歇着吧。” 青黛没多推辞,殿门一合上,少女冰凉的手掌便被卷了过去。 鸣渊的手很大,掌心热意蓬勃,轻而易举便将她两只手藏入掌中。 林钰怔了怔,只觉哪里奇怪,反应过来才发现,是阿渊做得太自然了。 甚至没如从前那般征得首肯,他发觉自己冷,就这样做了。 “好一些吗?” 想起临出门时他给自己披衣裳,林钰又有了相似的脸热,更何况莹白的小手还圈在他掌中。 她甚至没心力感知,说着“好多了”,默默想把手抽回来。 却不想,他忽然紧了紧力道,说:“多暖一会儿。” 于是一直重新回到桌边坐下,林钰的手都紧紧贴着他掌心肌肤。 “情蛊如何能解?” “啊?”林钰好似心神都被人攥在手里,反应略显迟钝。 和自己在一起的时候,鸣渊少见她惶惑的神色,略显粗砺的指节缓缓摩挲掌心细嫩的肌肤,他语调放缓些。 “我说,他给你种的情蛊,要如何解。” 林钰只觉掌心很痒,却也不知他是不是故意的,控制着自己不作挣扎,如实说着:“生一个他的孩子。” 勾缠的指尖一顿。 又听林钰继续说:“可是我不想。” 哪怕许晋宣近来安分了些,林钰也很清楚,他的目的就是把自己困在他身边,就算自己主动想生,他也未必配合。 “如今有你在还好些,我没从前那般依赖他了。” “那阿钰有没有想过,往后可以依赖我。” 林钰尚未反应,鸣渊便顺着她的手,蹲在她身前,正好与她平时。 只是一条手臂撑在桌沿,悬殊的身形叫她产生被圈在怀里的错觉。 “那日夜里我们不过……也能抑制蛊毒发作。”他停顿处略过了两人身躯相贴的细节,继续说着,“倘使往后我们一直都在一起,那有没有他,解不解蛊,都不要紧。” 林钰忽然很紧张,盯着他俊美的面庞,澄澈的眼睛,久久说不出话。 他方才所言,已经无异于求娶了。 只是阿渊终究是阿渊,他留有转圜的余地,不至林钰会觉得难做。 “我……” 少年仍旧仰着头,耐心等待她的答复;哪怕不是答复,一个态度,也可。 林钰当然知道他对自己的珍视,哪怕缓解蛊毒发作避无可避,哪怕当面撞上许晋宣夜半偷她,阿渊始终在给她留有体面。 可越是这样的爱重,反倒越叫林钰心虚。 她已经不是从前家里那个姑娘了。 和许晋宣在一起的那段日子,很多事都变了。 “我,已经不是……”林钰抿抿唇,清白之身那四个字还是很难说出口,反惹得她别过脑袋,眼睫急急眨了两下。 “先前从松江北上,再到初至皇宫,我一直跟他在一起,身上还有情蛊。”她深吸一口气,“我跟许晋宣……” “不用说。” 林钰略显惊异地转过头,见他也重新抬头望向自己。 重新开口道:“那些事你觉得为难,就不必告诉我。我只是想问,倘若不解蛊,我能否留在你身畔。” 随后又握起她一只手,贴到脸侧,缓缓用面颊摩挲她的手背。 “小姐。” 林钰听见这声时脊背都酥了酥,毕竟他做家奴时不会说话,虽然那时身份如此,却还是第一回听他这样唤自己。 “你已经不是……”林钰想提醒他,他已经找回身份,不是家奴了。 可鸣渊还是抢先一步说:“小姐说过,我归你了。” 林钰的眼睛一眨不眨,总觉得这话耳熟。 过了很久才记起,那时自己刚刚死而复生,在家中回廊下寻见正在搬花的他。 那时见面,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 显然鸣渊记得比她更清楚,她说的是,“你归我了,现在跟我走吧”。 在鸣渊的心里,这似乎更接近一句誓言,要她往后也一直一直兑现。 林钰见他蹲在自己身前,年纪尚轻,蹭自己手背的模样实在惹人怜爱。 又想到他曾经为了自己而死,哪怕如今回宫,也几乎是举目无亲。 这样的阿渊,如果连自己都离开,岂不是太可怜了些。 “你放心,”几乎是下意识的,林钰另一只手抬起来,似的摸过他发顶,“就算没有情蛊把我们捆在一起,我也会陪着你的。” “阿渊,我永远和你站在一起。” 从她主动伸手开始,鸣渊眼底就燃起了一丝幽暗的火。 良久,他才郑重点下头。 天色不早,已经超过了往常他会离开的时辰。 回到正殿时从林钰那边带着的柔色挂在面上,直至贴身的内侍关起门对他说:“太子殿下那边,上钩了。” 少年面色一顿,分明眉目也没变化,神色中却透出当日林钰疑心看错了的晦暗。 “好。” 对着这个最最推心置腹的内侍,他不曾遮掩自己能开口的事实。 “小年夜那日,记得给林霁找些麻烦。” 内侍躬身应了是。 鸣渊没法直说,他也不喜欢林霁,总觉得林钰太在意他了。 第128章 平遥啊,自己也得争 此时的乾清宫。 “儿臣求父皇成全!” 咸祯帝本已睡下了,听闻这唯一的女儿夜半登门,还是披了衣裳来见,此时就靠在花梨木制的圈椅中,静静打量伏在地上的少女。 方才她一番豪言壮志,说要去往西北参军。 平遥是个不大寻常的姑娘,他一直都知道。常年由皇后教导,却不似她那常年把规矩体统挂在嘴边的母亲,相反,她骨子里更像自己。 倘若年岁往回倒个二十年,咸祯帝想,自己会很钦佩这样一个姑娘。 可偏偏平遥是自己的女儿,不止是自己的,还是皇后的女儿。 男人指尖点着面前书案,忽而道:“尚服局办事不专啊,今年给你新制的大氅,竟短成这样。” 伏在的地上的平遥闻声仰头,对上父亲睨来的眼光,神色略有闪躲。 “儿臣……儿臣从母后宫中出来,走得着急,是一个宫女见儿臣衣着单薄,这才献了件衣裳给儿臣。” 女儿不善说谎,咸祯帝心知肚明。见她支支吾吾说话不敢看人,便也知晓此事没那么简单。 更何况坤宁宫与乾清宫相接,倘若她真从皇后那儿过来,怎么至于晚成这样。 暗暗留了个心眼,咸祯帝才引入正题:“你想去参军,就为了不用嫁人?” 平遥的婚事拖延多年,从前皇后说起时,他既不反驳皇后,却也不逼迫女儿,从中做着和事佬。 只是再过几日,平遥便满二十岁了。于是这回皇后再提起,咸祯帝避无可避,跟着点了下头。 “不是的父皇!儿臣自幼勤练骑射,您记不记得,三皇兄曾在您寿宴上献过‘百步穿杨’,他苦练了一个月,儿臣三日便能做到!” “儿臣十六岁与诸位皇兄一道演武,她们没一个是儿臣的对手!倘若连他们都能上阵杀敌,为何儿臣就不可呢?” 她急切地求,为自己求一条出路,更求一份与兄弟相当的公平。 咸祯帝认真听着,忽而便笑一声,轻轻摇头。 “父皇……” “朕只是在想,年轻就是好啊,说得朕都雄心勃发,恨不得立刻冲至河西,斩下那小王子的首级。” 他并未说准与不准,平遥思忖的片刻,咸祯帝又道:“只是朕,终究是快老了。” 年少时心比天高,什么都不在乎,只想亲自上阵杀敌、收复失地。如今年近百半,只想着多为自己攒些功绩,好让后世赞他一声明君。 “朕有那么多儿子,没成想唯一一个像朕的,却是你。” 平遥越听越觉出生机,直起身小心询问:“父皇的意思是,准儿臣去?” 还真被林钰给说中了,母亲不答应,父亲却能应允? 咸祯帝却略一挑眉,也不看底下跪着的女儿,顾自站起身欲往寝殿走,口中念叨着:“朕准了也没用,你也是你母亲的女儿,就算朕去说,你母亲也不会应允。” 只是在踏出殿门前,皇帝侧目道:“平遥啊,有些事不光得求人,自己也得争。” 说完也不顾女儿的反应,门外内侍立刻上前掌灯,一行人齐齐远去了。 独留平遥跪在原地想,自己这位父皇究竟是答应了,还是没答应? 几乎把他说过的每句话都咂摸一遍,平遥才品出来:父皇不反对,但没法说服母后。 最后还说,得靠她自己争。 她缓缓地,松下一口气。 或许林钰那丫头说得对,大不了,她就逃出去,想父亲愿意在宫里为她兜底…… 咸祯帝回了寝宫,坐到榻上,却一下没法入眠。 “李全啊!” 他一出声,立刻有名内侍躬身从外间入内。 “陛下吩咐。” 咸祯帝盯了他片刻,两腿盘于榻上,忽而不满道:“朕怎么没发觉,你已经老成这样了!” “哎呦主子爷,”李全赔笑道,“奴才十七岁就跟着您,一晃眼都快四十年了,奴才若还不老,怕早被当成妖怪,绑起来烧了!” 多年旧人,最懂如何哄人高兴,咸祯帝闻言果真嗤了一声。 “朕七岁登基,那时你就在乾清宫伺候,如此说来,朕做皇帝也快有四十年了。” 少年时的过往点滴尚历历在目,可眼风扫过身边人,却是身形伛偻,面上风霜刀剑。 其实他心里清楚,李全老了,自己也在老。 旋身躺至榻上,他一如少年时,两手托于脑后,“朕记得十岁那年在御花园放纸鸢,叫你爬个树,你摔了个狗啃泥。” 李全上前一步道:“好在那时年轻,若换了今朝,怕是一身骨头都散了。” 见皇帝仰躺着不应声,李全眼珠一转,又说道:“那时好在有姜姑娘。” “是啊。”咸祯帝的确在想她,“记得她比朕大五岁,李全你说,她会老吗?” “人吃五谷杂粮,皆会生老病死。不过,陛下乃真龙天子,蒙上苍眷顾……” “哎呀行行行!你也真是越老越烦人了,这些捧臭脚的话,别来说给我听!” 李全忙作势拍自己的嘴,“是是是,奴才这嘴啊越老越不中用。” 见龙榻上皇帝翻身向里,李全上前道:“夜已深了,陛下不如早些歇息。” “嗯。” 咸祯帝是有些累,却还想着年少时的种种,一时树欲静而风不止。 临睡前又吩咐:“太师这趟返乡,不是去见她了吗,明日叫他过来同朕说说。” “是,奴才省得了。” “还有,今日平遥从坤宁宫出来去了何处,替朕打听清楚。” “是。” …… 两日后,平遥公主的二十岁生辰宴。 念着女儿实在不愿嫁人,皇后还是为她留有余地,选了五名尚未成婚的青年才俊,想叫她今日见过自己定一个。 可去请人的宫婢跑了一趟又一趟,平遥那边却一拖再拖,迟迟没有露面。 今日皇帝也在,比起皇后的催促责怪,他似乎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反而劝着皇后不必着急。 终于,比原定开宴的时辰整整晚了半个时辰,平遥身边的宫婢才颤巍巍跪在殿前道:“陛下恕罪,皇后娘娘恕罪,公主,公主她……” “公主怎么了!” 咸祯帝没听后文,身子往后一靠,便知女儿把自己的话听进去了。 第129章 林霁是为她回松江的 平遥雷厉风行,林钰也没想到,才两天,她当真跑了。 寝宫内留了书信,扬言宁可抛尸沙场,也不愿闷死在宅院里。 好好的生辰宴立时乱作一团,皇后念叨着“大逆不道,简直大逆不道”,皇帝则偶尔劝上几句。 最终却说:“平遥不愧是朕的女儿。” 皇后听见这句时,不再年轻的面上露出了诧异。 这一日的宴席早早散了,林钰正要随鸣渊离去时,一个眼熟的内侍拦住去路。 林钰记得他,许晋宣回宫那日,就是他和沈太师带着仪仗来渡口接应的。 李全面目慈蔼,噙着笑说道:“林姑娘,陛下有请。” 与身边尚在装哑的鸣渊对视一眼,林钰点点头,也没有拒绝的余地,只能立刻低头跟上。 皇后似乎是去往平遥的寝宫了,咸祯帝则移步偏殿,林钰进门,跪下行礼,他也不为难,立刻叫起赐了座。 林钰也是坐下才发觉,偏殿内不止皇帝一人,沈太师也在,就坐于她对面那一排圈椅的首位。 “就是你怂恿平遥逃出去的?” 林钰刚跟人颔首示意呢,听了这话忙又跪出去。 “民女不敢。” “还敢狡辩,那日夜里平遥夜半来寻朕,身上还披着你的大氅,不是你,还有何人?” 这皇宫毕竟是皇帝的皇宫,他能查到平遥当夜的动向,林钰并不觉得奇怪。 伏在地上娓娓说道:“民女是见过公主,却不曾怂恿公主做什么。公主当夜心绪难平,民女不过对公主说了,可以……” “可以什么?” “可以去寻自己的父亲,诉一诉心事。” 当夜庭院里就她们两人,林钰无比确信,只要平遥没卖了自己,决计没人知道二人说过什么。 此刻她人都在路上了,林钰又怎么可能承认,自己真怂恿过平遥去逃。 顶上皇帝闻言不语,半晌又忽然调转话头问:“朕记得,你是不是有个义兄,是今年朕钦点的状元郎。” 林钰也没想到皇帝会忽然想起林霁,低头回道:“是,家兄林霁,承蒙陛下恩眷。” 原本威仪庄重的帝王,忽然就别过头,十分不着调地“啧”了一声。 “他为了你,求着朕把他调回松江,如今倒好,你却是又在这儿了。” 林钰伏在地上也不敢抬头,只是这话一灌入耳中,便似道惊雷炸开,她差点都要跪不稳。 难怪难怪,旁人总议论他这状元郎不得宠,不在翰林院清修,反被外派做了个知府。 林钰从没听人解释过什么,直至今日,皇帝亲口说了出来。 原来林霁回到松江,是为了自己? 那他…… 林钰紧绷的腰肢垮了垮,半个身子便坐到自己脚跟上。 那他对自己动念,该有多早啊。 哪怕林钰一点都不懂这些政事,也不懂什么官场升迁,却也清楚留在京里,留在皇帝身边要好过回到松江。 可是林霁啊,他竟然自己求着皇帝,放他回去? “瞧你这模样,竟是丝毫不知?” 顶上皇帝姿态惬意,鸡缸杯圈在手中,好整以暇仿佛看戏。 林钰这才第一回抬眼看了看人,又立刻低下眼说:“民女不知。” “他都没告诉过你?” “兄长他……”刚一开口,林钰又说不下去了。 林霁对自己的心思众人皆知,再称人为兄长,只怕越描越黑。 她转而解释道:“林大人是家父收养的义子,虽与民女长在同个府邸中,平日却忙着埋头苦读,民女从不知,他竟有这般心思。” 这就在替人开脱了。 咸祯帝只觉有趣,与边上沈太师相视一眼,继而又道:“那你总该知道如今朕留在宫里的三个儿子,个个都等着娶你。” 等了半晌,这回小姑娘静静跪在那儿,半晌没出声。 “聋了?” 林钰一听见这两个字,粉嫩的唇瓣抿一抿,心想许晋宣嘴毒,一定是像这位父亲的。 “陛下是天子,诸位皇子是您的子嗣,天家之事,民女不敢置喙。” 就连太子妃都出面来找过自己了,可林钰很清楚,于这些人而言,自己很小很小,只有任他们争抢的份,无所谓自己在想什么的。 这回连咸祯帝都暗道她这话回得天衣无缝,没成想,她看着娇娇弱弱的一个,张口说起话来还挺聪明的。 这也是林钰第一回与帝王搭上话,工夫不长,没说几句,便叫她回去了。 只是短短几句有关林霁的话,实在在她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船队一别,两月未见了,如今却想起年少时的种种,想到他在栖鹤堂内伏案念书,从未抬头多看过自己一眼。 想到他难得从应天府求学归家,在家的日子也不会与自己多说一句话。 可偏生也是这样一个人,一朝登得天子堂,却要为了自己放弃前程,只为回到自己身边来。 荒谬吗? 在林钰看来,这简直荒谬透了。 她甚至止不住在想,林霁是不是有别的难言之隐,非要回到松江?或许自己只是一个借口呢,男女之情,小情小爱,一个无伤大雅也是人之常情的借口。 一直到走出宫殿外,在路口窥见了熟悉的少年身影,林钰才强迫自己回神。 “你还在等我呢。” 走在外面,鸣渊不会开口与她说话,只是方才她神魂游离的模样也没逃过鸣渊的眼睛。 他抬手,点一点林钰,指尖又在自己脑袋边上划了划。 林钰便立刻看懂了,他问自己,刚刚在想什么。 只是至今想起来还是觉得很荒谬,林钰只想亲口问一问林霁,因而只说:“方才在殿内,陛下说,三位殿下都想娶我。” 果然此话一出,鸣渊神色暗了暗,没在外头与她用手交流。 走回望月阁要半个时辰,关上门,鸣渊才把憋了一路的话问出口:“你是怎么说的?” 林钰也仔细回忆了一番。 “我就说,我不敢说。” 或许还是对她的答复抱有期待,哪怕鸣渊也知道这是最好的答复,却难免生出一阵失落。 第130章 钓许晋宣上钩 被皇帝叫去说话,这事有第一回便有第二第三回。 林钰也从最开始的战战兢兢,到逐渐得心应手,等人时两条腿从椅面上垂下,低头看自己的绣鞋一晃一晃。 皇帝与她想的不同,至少与皇后是不同的。 在这规矩等第森严的皇城里,坐在最顶端的皇帝,他反而没那么重规矩。 哪怕人前端得挺像样,林钰只肖同人私下说几回话,便能笃定地说,咸祯帝骨子里,是像许晋宣那样的人。 这天甚至没坐在椅子上说话,皇帝轻装便袍,挥一挥手,示意林钰一起坐到殿前台阶上。 殿内伺候的宫人都被遣出去了,就连贴身伺候的李全都被皇帝遣退,林钰几乎没有犹豫,提起裙摆在人身旁坐下去。 “朕一直在想,你被人围在中间争,自己不心虚吗?” 林钰强忍住回怼的冲动,说:“又不是我要他们争的。” “那行,朕问你啊,叫你现在选一个,你选谁?” 林钰又明显一噎。 “陛下,民女是来陪您谈心的,就不要为难民女了……” 咸祯帝却朗声大笑,告诉她:“三十几年前吧,朕比你还小的时候,也遇到过几人争抢一名女子的难题。” “那后来是如何解决的?” “那个人吧……鬼主意特别多,主见也强,闹到我跟前的时候,她心里已经有决断了。” 见身侧小姑娘一副闷闷不乐的模样,咸祯帝眼珠一转,忽而道:“听闻先前,沈太师为沈涟送过你红珊瑚?” 林钰瞬时气息又一滞,甚至忘了谦称,“我与沈涟没有的……” “朕知道,”皇帝也显然意不在此,“朕只是想说,你知晓那个时候,沈卿为何那般着急吗?” 此事当时在家中也引起过轩然大波,沈太师的做法固然急躁了些,却也没人敢追究,后来很快就说清楚了,林钰也没去深想过。 今日忽然被皇帝提起,她茫然摇头等人解惑。 “那是因为,他这辈子栽过唯一的一个跟头,就是女人。” 彼时两人就肩挨肩坐在殿前席地而坐,无所谓君臣之别,咸祯帝侧头看向她时,林钰也没躲,睁大的眼睛扑闪两下,蓄满了惊异。 “看不出来吧。”咸祯帝也笑,“打朕八岁起他就是朕的师傅,这些年风风雨雨,他进过也退过,却事事周全,从来没做错过。” “有一回宴上实在多灌了些,旁人问他此生可有憾事,他说,恨年少时瞻前顾后,心爱之人弃他而去。” 林钰忽然又记起沈涟在华亭县的婚宴,太师静静等着那一对夫妇登门,见到人的那一刻情态,是骗不了人的。 “所以,太师是怕沈涟步他的后尘。” 因此一听见风吹草动,也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便将贵重的定礼送到林家。 咸祯帝点头道:“你很聪明,或是说,通情达理。” 林钰听完他揭沈太师的过往,便不可避免地,想起了皇帝自己的。 “那……” 听出她欲言又止,皇帝直言:“想说什么就说,恕你无罪。” 有这句话当定心丸,林钰安心些,便问:“听闻陛下当年,曾差点为了五殿下的生母遣散六宫,是真的吗?” 传言总是不尽详实,因而想听听传言的主人怎么说。 当然,林钰也没忘记他特殊的身份,观摩着他的神情,只待他神色稍一狰狞,便立刻跪在人面前请罪。 可仔细等了片刻,咸祯帝神色的确变了,却是变得十分复杂。 开口道:“是朕对不住她。” 林钰稍稍松一口气,又听他继续讲着。 “朕七岁登基,真正开始掌权,约莫是在十五岁那年。循规蹈矩封了一后二妃,以为这后宫便这样,雨露均沾、风平浪静地过去了。” “直到那年下江南,遇见了她。” 两人如何相识相知,又如何走到了一起,皇帝一概掠过。 只说着:“她活得恣意、张扬,一如朕所渴望的那样;因而明知将她带入宫中是个死局,朕还是那样做了,甚至侥幸地以为,朕也可以如她那般恣意……” 林钰听见他轻轻叹了一口气,有悔恨,亦有此去经年的无力。 “朕这一辈子,只出格过那一次。” “后来便知道了,坐在朕这个位置上,一次,都是天大的罪过。” 照理说,林钰此时应当宽慰他。 宽慰他身在高位,有时大局为重也并没有错,可偏偏她总在想灵妃,想许晋宣,想鸣渊的童年,甚至是那个早夭的六皇子。 想到权力越大的人,一个错误的决定,真的会波及太多人。 许晋宣怨自己的父亲,似乎也怨得没错。 高阔的大殿忽然就静下来,衬得两个席地而坐的人过分渺小,林钰正回神想着该说些什么,李全忽然在门口道:“陛下,五殿下求见。” 许晋宣来了。 林钰弯而长的眉微微抬了抬,身侧帝王面上悲恸散尽,转而显露出一种欣慰的神色。 “托你的福,否则叫他陪我吃顿饭都是不肯的。” 林钰也才反应过来,原来屡次三番传自己作陪,是拿自己当饵钓许晋宣上钩呢。 咸祯帝撑着地站起身,说道:“朕也想好好补偿他,总不卖朕面子,今日一道留下,陪朕用午膳吧。” 林钰自然没有拒绝的理由,提着裙摆也站起来,应了声“是”。 可这位父亲实在高估了许晋宣的礼教,他不仅出言拒绝一起用膳,还直接提起林钰就走,转身时念叨着“少来这种地方”。 留咸祯帝立在原地,脸黑得像口煤锅。 出了乾清宫,林钰直接被塞进一顶小轿里。 也没法拒绝,许晋宣的身子就堵上来,坐定便叫人动身。 “以后少来这里。” 林钰从侧边开的小窗处探头探脑,确认这是回重华宫的路,顿时生出几分无力。 “我也不想去你那里。” 开口便是拒绝,许晋宣神色不算好看。 不过还好,他有准备。 眼风扫过她面上,他尽量自然地说:“小蓝醒了。” 林钰一怔,的确是很久很久没见过小蓝了,上回说它冬日里要蜕皮,也会昏沉一段时日,看来前段时日就是去冬眠了。 想到它,林钰抗拒的心态没那么重,只说:“那我看完它就回去。” “嗯。” 许晋宣还是有些别扭。 拿一条蛇吸引她,这跟后宫的女人用孩子保地位有什么分别? 第131章 林钰,现在玩我 林钰离开重华宫一个多月了,再进门时殿内陈设未变,只一点,炭盆烧得特别特别足,熏得人一踏进来脸就发烫。 偏生许晋宣还捂得特别严实,人一进来,便将屋门合上。 角落里,一抹熟悉幽蓝的身影缓缓滑出来。 “呀!” 林钰也没想到它已经泡过水,扭动的身躯相较往日显得没那么灵活,一副瞌睡没醒的模样。 小蓝见到林钰倒是勉强打起精神,一双竖瞳沾上自己的主人,本该毫无感情的眼睛都透出几分怨念。 照理说它会睡到年初,可偏偏就是被许晋宣提前弄醒,又扔进水里泡成林钰喜欢的模样,勉强在这熏炭盆的屋里活动。 林钰伸手触到它的皮肉,新蜕了皮,果真比原先更滑更嫩,手感颇佳。 只是看它脑袋扬了没多久又耷拉下去,林钰问:“怎么看着没精神啊。” 小蓝略通人性,虽听不懂,却还是怨念望向自己的主人。 许晋宣道:“刚醒,都是这样的。” “哦……” 重华宫不是别处,林钰坐在地上跟小蓝玩了一会儿,小蓝也逐渐恢复精神,蛇尾熟稔缠上少女的小腿。 “行了行了!”那颗大蓝脑袋都要贴到自己面颊上,林钰才不得不推拒着求助身边男人,“许晋宣,你让他下来吧。” 自己训它总皮实得很,得许晋宣发话才管用。 男人在一旁静静站了很久,也看了很久,闻言问道:“玩够了?” “够了够了!” 许晋宣只在它蛇尾上轻轻一踢,小蓝又露出近乎幽怨的眼光,一圈一圈从林钰身上降下,缓缓移回角落里烘炭盆。 林钰尚未来得及起身,面前原先小蓝盘踞的位置忽然就多了个人。 是许晋宣,他盘腿坐下来了。 “做什么?” 此时殿内无人,林钰缩了缩腿,身子略微蜷缩,显出防备的姿态。 许晋宣直接拉过她的手,也不犹豫,落到了自己面颊上。 “换一个玩。” 林钰略显错愕。 见她一动不动盯着自己看,指尖却不肯动一下,许晋宣眉头轻蹙,把话说得更明白些:“林钰,现在玩我。” 他在边上看了太久,她对小蓝的态度实在太好,这里摸摸那里戳戳,叫许晋宣惊觉,自己竟然从没得过她这样的。 他混得居然不如一条蛇。 林钰反应过来,没忍住轻轻翻了个白眼,手腕在人掌中扭动起来。 “松开,谁要玩你。” 那件事过去挺久了,没有当初那样伤心难过,两人之间却也没能修复成原先的模样。 “我教你。” 许晋宣却格外坚持,攥着她手腕贴住自己脸侧,又带着她顺着颌骨下滑,偏要她捏住自己的下颌。 修长的脖颈后仰,他显露一处脆弱的凸起,垂下眼帘问:“学会了吗?” 林钰不能否认,有那么一瞬,她被人蛊惑了。 或许是蛊毒彻底肃清,他气色没有从前那样苍白,身形也没有那么瘦了,就这样引着自己的手亵玩他,整个人都似散着妖艳的光彩。 “林钰?” 林钰猛地将手抽回。 又手脚并用,急急从地上爬起来。 “我要回去了。” 就在刚刚,她竟然望着许晋宣出神。 就因为觉得他比从前更好看了! 她立刻摆起脑袋醒神,暗叹美色误人、美色误人。 本以为许晋宣又会强硬地迫使自己留下,却不想从何时起,他改了怀柔战术。 身躯从背后贴上来,手臂绕她肩臂一周,许晋宣靠着她肩头讲:“再陪一会儿。 “林钰,你很久没陪我了。” 好热,这熏了很多炭盆的殿内,真的好热。 林钰可谓极其不适应,手忙脚乱想把人从身上摘下来,可就是没法狠心再骂他。 毕竟,他今日姿态放得真的很低。 实在较劲不过,倒是身上闷了层薄汗,林钰忽然就说:“你要是有这个耐心,不如去和你父亲坐下来,好好谈谈。” 男人的手臂有一瞬僵硬,随即却是将她身子拨转,又圈她更紧。 “谁要跟他谈。” 林钰算是明白了,他比小蓝更缠人,且没人管得了他。 正与人纠缠着,忽然,身后殿门就开了。 没人出声,但许晋宣眼里都是不耐烦。 林钰扭头看一眼,见是鸣渊寻过来,更要从人怀里脱身。 这浓烈的态度似乎引了许晋宣不满,在松开之前,林钰忽然被他亲了一口。 扒住面颊,非亲到嘴上。 “许晋宣!” 他是故意的,就是故意的! “玩够了,就回去吧。” 这话分明是对林钰讲的,却偏偏看着鸣渊说。 这种相似的场面无论被撞到多少回,林钰还是觉得丢进脸面,重重在他肩头打一下,扔下人就往外走。 鸣渊立刻跟上了。 他人高腿长,步子也大,得收着脚步才能不急不缓跟在林钰身后。 走回望月阁关上门,林钰才对人说:“我今日就是去看小蓝的,他又故意对我……” “嗯。” 鸣渊不反驳,毕竟他一直都是一副温驯、善解人意的模样。 只是今日盯着林钰张合的唇,他眼光有些变了。 他亲眼看着许晋宣吻了一下。 就因为他坏,他强人所难,可他偏偏能吻到林钰。 而自己呢?爱重林钰,甚至连一点想吻她的意图都不敢展露。 可是他想啊,他吻过,知道那滋味有多好。 想到那些旖旎过往,少年喉间重重滚过一圈。 林钰也发觉了,他不说话,就直直盯着自己,仿佛自己脸上有东西一样。 “怎么了?” 问他,他又摇头。 林钰也发觉了,自己似乎越来越摸不透他在想什么。 这阵小风波没多久便过去了,林钰很快有了新的盼头:小年夜,在宫宴上见到林霁。 第132章 阿钰,别看 据说皇都小年夜的宫宴,是仅次于皇帝寿诞的大宴,朝中有头有脸的人物都会出席,没头没脸的也能混着吃一杯酒,或是给自己寻个露脸的机会。 林霁这番是以述职的名义进京的,逗留多日,见惯了觥筹交错的场面,哪怕今日眼前的大殿格外气派,丝竹声格外高雅,舞姬的身段格外婀娜,也没法在他心里引起一分一毫的波澜。 他的眼神只定在殿门处,试图从那些来来往往的人中,找到自己日思夜想的那个身影。 也不知,她是瘦了还是胖了。 胖一些,说明她在这里过得不错,或许并不想念自己;瘦一些,则说明她过得不好。 任何一种,都不是林霁想看见的。 最上头的席位也陆陆续续被填满,林霁隐在人群里,看见了两张熟悉的面孔。 他们华服加身,更衬得器宇轩昂,较之自己体面太多。 可在他们任何一个人的身侧,林霁都没见到自己想见的姑娘。 直到殿内响起一声:“陛下驾到——皇后娘娘到——” 躬身行礼时他抬眼打量,竟然在皇帝身后看见了她。 她梳着一个从未见过的高髻,金钗满头,华贵得似一个小公主。 “平身吧。” 林钰就在原先属于平遥的位置落座,惹得皇后没忍住斜来一眼。 教唆自己的女儿出逃不够,竟还敢鸠占鹊巢,堂而皇之坐在本该属于公主的席位上。 林钰倒是坐得安心,因为是咸祯帝提前吩咐的。 今日这种场合,朝臣皆在,她没定婚约,不方便坐到任何一个人身侧。 不过林钰也没想到,咸祯帝竟让自己补到了平遥的位置上,还赐她一身这么华丽的衣裳。 若底下人不仔细看,恐怕会当自己是平遥呢。 “旧岁将尽,众卿辛劳,朕——敬诸卿一杯。” 皇帝手中酒盏扬起的那一刻,底下官吏陆续起身,个个恭敬端着酒盏道:“臣等实心用事,不敢居功。” 温酒入喉,丝竹声再起,场面便热起来了。 偶有人起身敬酒,说上几句漂亮话。 也有特地备了才艺的,此时都大胆站出来献上。 林钰起初还觉得新鲜,可那些话翻来覆去地听,渐渐的也就没了什么意思。 见她不停地走神,咸祯帝眼风一转,“小丫头,这么多人都站过了,你就不敬朕?” 林钰这些时日经常陪在人身侧,知道皇帝喜欢自己,是那种晚辈对后辈的喜欢。 于是乖巧端了酒杯,起身道:“民女敬陛下,愿陛下圣躬安泰,早定西北。” 皇帝拖长尾音“嗯”了一声,压低声线不满道:“刚刚那个人,也是这样说的。” 她都不肯重新编几句漂亮话! 林钰只轻轻眨了眼,虽有些心虚,却还是笑着说:“这么巧,他与民女心愿相同。” 皇帝便被逗笑了,也不追究她仿别人的话,将杯盏中的酒一饮而尽。 本是各自作乐的时刻,场下却忽然有一阵骚动,将林钰的目光牵引过去。 “亏你还是什么状元郎,这写的什么破词!” 这声动静不小,周边众人都停了手中动作朝人看去。 许晋宣和鸣渊坐在皇子的席位上,这才察觉了林霁也在。 鸣渊看了看林霁身边那人,不动声色,啜饮一口面前摆的酒。 闹事的是工部钱侍郎,年逾花甲,性子出了名的臭。就因当初参加了十次科举,考了将近三十年才堪堪登科,升迁后就尤其喜欢为难新科进士。 如林霁这般连中三元,年少得志的状元郎,更是他眼中钉、肉中刺,不为难一下怕是今夜都睡不着。 林霁并不知晓这位钱侍郎的过往,他入京后结交的人中也并没有这一位,周遭无数双眼睛齐齐向自己看来,他指骨收紧,淡声道:“下官才疏学浅,见笑了。” 钱侍郎却不肯放过他,也不知是喝多了还是如何,哼笑一声道:“前阵子卢尚书喜得重孙,你在尚书府上不是作得挺好?” “什么……‘千古功名聚一堂’,什么‘文昌尽佑卢氏郎’,到了我这儿,念得什么不通!难不成是嫌我官儿小,不配你这状元屈尊?” 周边递来的眼光越来越多,林霁阖目,近乎绝望。 那些词的确是自己写的,他写来逢迎卢逾升。 此时此刻,他不敢睁眼再看人。 因为林钰在。 他怕林钰也在看自己。 他与人坐得太远太远了,否则一定要对人说:阿钰,别看。 身边人的动静越闹越大,就在林霁以为自己要被这场闹剧生生凌迟时,一个声音救了他。 “钱侍郎好文采,不如献词一首,以悦圣听?” 林霁睁开眼,随众人一起,又把眼光移向开口之人身上。 是沈太师。 他噙笑坐于上位,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就替他解了围。 且他一开口,立刻便有人出声附和,陆续说着:“是啊,钱侍郎既然嫌人作得不好,那不如亲自来一首!” “这可是件美事,沈太师亲自作请,钱老兄还不露一手!” 起哄声中,白发苍苍的男人只得由宫婢扶着站起身。 果真是喝多了,或是说年纪大了,行礼时的一双手颤颤巍巍,身子都要歪倒去。 又往上看了一眼沈太师,见人直直盯着自己,没有放过的意思,他实在下不来台,只能硬着头皮开口:“新岁,新岁……” 林钰这才松了一口气。 没心思听他念那打油诗,既然发现了林霁,眼光便一直都落在他身上。 可是林霁没看见自己吗?她都恨不得在人身上盯出一个洞了,林霁却始终垂着眼,都没往自己这边转过头,独留她一个人干着急。 正心焦着,那边皇后突然开口道:“本宫有些乏了。” 皇帝就坐在她身畔,闻言道:“那便下去歇一歇。” 皇后点了头,却又望向林钰:“既坐在本宫女儿的位置上,就扶本宫回去吧。” 林钰诧异转头,与人眼光相撞,才确信那话是对自己说的。 又与咸祯帝交换了眼神,见人对自己轻轻点头,林钰才起身应道:“是。” 第133章 把其他女人塞给自己丈夫 陪皇后一同离席,林钰心中七上八下的。 跟在身后,离自己最近的就是当初那个梁总管,其余也都是皇后宫里的人,林钰只觉自己被团团围住,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你倒是个厉害的,迷了老五老七不够,连皇帝都不肯放过。” 这话听着活像自己在勾引谁。 林钰扶着人,还是没忍住说:“民女只是陪陛下说说话。” “行了,少给我狡辩。” 要不是她带着那么一笔丰厚的嫁妆,皇后自认多看她一眼都不愿。 反正是话不投机半句多的,少女抿一抿唇,很识相地没再开口反驳。 跟着皇后一路从宴上出来,外头天已经黑了,天边挂着一轮朦胧的下弦月。 本以为要护送人回到坤宁宫,却不想半道上,在一座空置的宫殿门口,林钰又看见了太子妃。 “林妹妹,可算是来了。”她一如上回,亲昵上前挽住林钰的手。 林钰却还没反应过来,看看皇后,又看看太子妃,这才知道皇后是刻意找借口离席,只为将自己带出来。 “来,快跟我来。” 林钰今天身上的打扮格外笨重,被人一拽,差点踩到裙摆,也只能生生被人托着往宫里走。 “太子妃,这是做什么?” 宫门在身后合上,一股不太好的预感笼罩了她。 太子妃却仍旧冲她笑,说道:“怎么忘了?先前答应你的,要让你趁着宫宴,见见你兄长的。” 是有这么回事。 可自打知道,太子妃想让自己给太子做侧妃,林钰就没指望着她还能帮忙。 两人穿过庭院,面前殿门紧闭,屋内灯火却亮着。 “我兄长……在里面?” 她怎么觉得,有诈呢? “是啊!”太子妃却应得略显急切,恨不得直接将人塞进门去,“方才宴上不方便,我特意为你们开辟了一处空置的宫殿,快进去吧,你兄长也刚到。” 林钰却还是挪不动脚步,挥开太子妃的手,略一思忖便道:“陛下分明已经准了我与兄长相见,何故又要这般偷偷摸摸的呢?” 她不过诈了人一句,太子妃的面色便冷下来了。 “陛下说了为你安排?” “是。” 女子端庄秀美的面庞沉下来,身后屋宇映出的暖光勾勒她挺拔的身段,可她面上反倒黑黢黢的,整个人阴沉得不像话。 “林妹妹,想是你记错了。” 她再开口,分明很平静,林钰却被吓得后退半步。 面前太子妃咄咄逼人,“现在,赶快进去。” 这还有什么不知道的,林钰拔腿就往回跑。 这空置的宫内却不知何时冒出了五六个内侍,皆是身强体壮,拉着她就往殿内拖。 “姑娘还是莫要挣扎,里头可是泼天的富贵!” 什么富贵,林钰不想要,她还是拼了命地挣扎,却架不住他们人多势众,硬是将他推入殿内,连外衫都一并剥去。 “你们做什么!放我出去!” 无人回应,她唯一能听见的,便是殿门从外头落锁的声响。 太子妃面上故作的热络早就散尽,冷眼盯着殿门落锁,心中无声叹了一口气。 如若不是走投无路,谁愿意把其他女人塞给自己的丈夫。 当初她嫁作太子妃时,皇后母族的势力何其大,太子又是那样如日中天。 却不想,那两个皇子回宫没多久,自己就沦落到算计其他女人来稳固势力的地步。 既然林钰不肯顺从,也不肯上当,那只能自己剥了他的衣裳,把她丢进去了。 林钰提心吊胆,很快就察觉了不对。 这殿内熏香很浓,自己不过停了这一刻,便觉四肢绵软,熟悉的燥热感从小腹延伸至周身。 内殿有男人的咳嗽声。 林钰头上的发钗都被人拔完了,发髻散下半边,外衫没了,便剩一身虽没什么,却也实在不够得体的中衣。 她一颗心跳得猛烈,屏住气想先把香炉给熄了,环视一圈却绝望地发现,那香炉似乎是在内殿。 那个男人也在里面。 不熄,自己也会在这熏香里失去理智;去熄,那不相当于自投罗网。 林钰捂着口鼻,在内殿镂花门处探头。 榻上的男人似乎刚刚醒来,也只着一身中衣,在榻上坐了起来。 身上过分燥热,他伸手扯了扯衣襟。 也是这时候,林钰看清了他的脸。 是太子。 在许晋宣冠礼上她远远见过一回,却从未与人有什么交集。 林钰心中飞快地权衡着,若这殿内只是个寻常男人,她尚敢反击,把人砸晕过去也未尝不可。 可那个人却是太子,若是自己失手伤了他,一出殿门便会被治个“谋杀储君”的罪。 皇后本来就不喜欢自己,今日就是逼着自己顺她的意,无论怎么做都是进退维谷。 “来人。” 听见这句,林钰愣了愣。 里间太子似乎并不清楚出了什么事,他素来不喜浓重的熏香,这熏香似乎又奇怪,引得他分外燥热。 又掩唇咳了两声,他高声道:“来人,把殿内熏香撤了!” 林钰也不管他是什么意图,立刻进到殿内抱起香炉。 她憋得都快要断气,好不容易把这祸害抱到窗边,却发觉窗子似乎被钉死了怎么推都推不开。 一番无用功之后,她只能揭开香炉盖,不顾香灰烫手,徒手把燃得正旺的香给掐断。 也不敢松一口气,她却实在憋不住了,一坐在地上,绝望地大口喘息着。 她才闻了那么一会儿,都觉得心神受了干扰,那太子可不知在里头睡多久了! “你是……” 男人的声音响在头顶时,林钰缩起身子,也不顾撞到身后香炉,急急往后躲。 燃尽的香灰沾了满身,她闭了闭眼,不管自己衣衫不整,跪在人身前伏地道:“太子殿下遭人算计,还请殿下忍得一时!” 林钰并不确定。 其实她也知道,太子不至于看中自己这个人。 怕就怕,他也早就看上了自己身上的利益,顺水推舟,想要纳自己做个侧妃。 男人盯着地上伏着的少女,眼底闪过暗色。 第134章 今日他真的疯了一回 十岁册立储君,入主东宫足有十七年了,他只有一位太子妃。 母亲每每提起纳侧妃的事,太子妃明面上说着“都听母亲的”,背地里却翻出各种手段,逼退那些候选的贵女。 对此,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甚放在心上。 却没想到自己不肯松口纳林氏女,这份算计,终究是落到了自己头上。 “滚远点。” 见多了美貌女子,他对眼前这个女人并不感兴趣。 更何况她昨日宿在老五那边,明日宿到老七那里,若连自己都染上她,似乎也不像新纳一个女人,反倒是她多了一个入幕之宾。 林钰惴惴不安地抬起头,却见太子闭上了眼,转身十分决绝。 他对自己没兴趣,甚至是厌恶自己,林钰松了口气。 可马上又反应过来,事情并非这样简单。只要殿门从外面掀开来,抓住两人衣衫不整在里头的模样,没有,也会变成有。 “”的名声一传出去,这个侧妃,自己就做定了! 林钰跪着的身形一垮,直接就坐到了地上。 哪怕熏香已经熄灭,她沾了一身的香灰,多少有些绵软无力。却还是勉力爬起来,一下一下砸着封死的窗棂。 于太子而言,就算他被算计了,娶了自己也有利有弊。 可林钰知道于自己而言,就是彻底完了。 手上娇嫩的肌肤擦破了几处,面前的窗户还是纹丝不动,林钰有气无力地转过身,忽然,琥珀般的瞳孔中映入了火光。 这屋里没有任何利刃,连花瓶都被撤了,却好心给她点了蜡烛。 殿外。 太子妃冷眼望着紧锁的殿门,也不知过去了多久。 她已经吩咐过身边的内侍,两炷香之后就去开门,自己则不受控地想着两人在里面的情状。 东宫里连个侍妾都没有呢。 她曾亲手阻拦了一个又一个的女人进入东宫,独占了那么多年的荣光,终究还是要被自己亲手分出去。 可她的祖父,官至户部尚书,浸官场四十年,贪墨军饷也就罢了,竟还被人抓住把柄…… 阖目,摇头,她问身边人:“多久了?” “回太子妃,刚过一炷香。” 殿内点了助兴的香,与太子浓情蜜意时她曾悄悄燃过,现在,为他与别的女人点上。 “那再等等吧。” 现在闯进去不上不下的,怕是会撞上什么不好看的场面。 忽然,一阵冷燥的北风刮过,紧闭的宫门外忽然传来一声: “走水啦!昭阳殿走水啦!” 昭阳殿,不就是自己面前的大殿。 不等太子妃反应,身侧内侍立刻开锁跑出宫门,绕到背面看过之后急匆匆跑来道:“太子妃,昭阳殿北侧烧起来了!” 夜色里,一阵并不显眼的浓烟攀上铺设琉璃瓦的宫宇。 女人眼中闪过一瞬慌乱,立刻道:“开殿门!” 铁锁玎玲的撞击声絮絮响着,她又上前催促:“快些啊,怎么办事的!” 小太监被催促得六神无主,大兴的储君被困在殿内,这把锁又是刚刚自己亲手上的。 要是太子有什么三长两短,自己这脑袋怕是也难保。 “开,开了……” 太子妃伸手推门—— 本该大敞的殿门纹丝不动。 “怎么回事!”也不只是紧张还是如何,她只觉鼻间溢满了浓烟,呛得自己喘不上气。 小太监也试了试,发觉是真的推不动。 慌忙跪地道:“怕是,怕是从里头上栓了。” 太子妃身形不稳,后退一步,差点都要从殿前玉阶上跌下。 她是真没想到啊,林钰那个人,竟有这样的胆子。 是想和大兴的储君同归于尽吗! “给我撞门!快!” 完了,一切都完了。 今日这门一撞,这出戏就难唱了。 …… “这边!” 寂静的宫道无人,几乎都赶去昭阳殿那边救火了。 林钰被拉着跑出很远很远,才敢确信真的是林霁。 就在她犹豫要不要铤而走险,用烛台烧宫殿时,那扇怎么也拍不破的窗外,忽然就响起了熟悉的声音。 是一声“阿钰?”,却叫林钰以为是自己幻听了。 面前男人回头打量身后,的确是那张熟悉俊朗的面庞。 “歇一下。” 是两处宫殿间的窄巷,前有水缸遮挡,想来夏日里会蓄养一些莲花。 林钰就那样随人钻了进去,贴着墙气喘吁吁,“太子,太子他……” 还在殿内呢。 且为了拖延时间,林霁特意让她栓上了殿门。 林霁却似乎压根没听进去,双臂一张,将人紧紧护进怀里。 “不必管他。”往日冷清沉稳的声线显得过于急切,不断收紧的手臂更彰显他此刻的失控。 什么太子,哪有他的阿钰要紧。 沈太师为他解了围,林霁的心早就跟林钰一道离席。 随意找了个借口出来,他悄悄跟上皇后一行人,看见林钰进了那座宫殿。 那些人聚在宫殿南侧,向北的窗子一下一下,他猜测是林钰在求助。 后来的一切就顺理成章,不同于林钰的犹豫,林霁直接点燃了昭阳殿北侧。 要换作从前,譬如他第一回战战兢兢踏入皇宫参加殿试,问他敢不敢放火烧宫殿,林霁一定会觉得除非自己疯了。 可是今日,他真的疯了一回。 毫无犹豫的疯。 林钰被人勒得发疼,紧贴的身躯能感受到男人胸膛处轻微的震动,林霁在她耳边闷闷发笑。 “哥哥……” 月光如洗,终于照亮远处宫殿升起的浓烟。 而林钰与人挤在昏暗的窄巷里,听见宫人奔走救火也半分不心焦,仿佛只要林霁在,在他的怀里,自己就能很安心很安心。 “哥哥。”她又唤了一声,回拥住他,也用尽所有力气。 林霁今日又特意换上了她喜欢的雪梨檀香,不似平日惯用的清苦,很甜,有一股梨子的清甜。 “我在。” 男人终于有了回应,箍紧的力道松下一些,褪下自己的氅衣,覆到少女的中衣外头。 一面替她系结,一面说着:“天冷,把衣裳穿好。” 林钰原先倒觉得还好,听见这句却是眼眶倏然一酸,没忍住扑进人怀里。 “哥哥……” 林霁抚着少女脊背安抚,偶然听见了自己最想听见的话。 林钰说:“我好想你,好想家。” 第135章 冷静沉稳的人,总做毫无理智的事 昭阳殿失火的事传到咸祯帝耳中时,宫宴正处在兴致最浓的时分。 却没想到还有别处,浓到直接烧起来了。 皇帝不动声色,只瞥一眼身侧空悬的位置,暗暗摇头。 消息被封锁,可困在殿内的太子,在殿外匆忙救火的太子妃,自然被打包请到了乾清宫的偏殿。 皇后先到一步,看着底下两个灰头土脸的孩子,又瞥一眼在侧旁行礼的李全,终是没能开口说什么。 一炷香后,咸祯帝才走进来,嘱咐宫人将殿门闭上。 “说说吧,怎么回事。” 太子妃跪了半晌,已经从惊恐中醒神,也编好了谎。 上头有她的皇后婆母,身侧是自己的太子夫君,多年相处,她自认就算没对过口供,三人也能一起圆起来。 因而抢先伏地道:“回父皇的话,太子今日不胜酒力于昭阳殿小憩,却不想忽然走水,儿臣便带着人极力营救太子。” 抹去了算计林钰的不堪,听着像是一件纯属意外的事。 可咸祯帝却面露不耐,这么讲故事,明摆着把自己当了。 “是吗?”他也不去看身侧皇后的脸色,毫不留情地拆台,“朕怎么听说,宫人赶到救火时,门窗都封着,太子妃正带着人砸门。” “那是……” “怎么太子在里头小憩,要将出路都封死啊?” 皇帝的眼光已然移向自己的儿子,显而易见,是不想再听太子妃扯谎。 太子今日闻多了殿内的熏香,意识不大清明,也就没法编出一个新的谎话来圆。 开口只道:“儿臣在殿内小憩,也不知为何,忽然就起火了。” 他说的倒是实话,自己那时只想离林钰越远越好,甚至没注意她在殿内做了些什么,直到忽然被浓烟呛了一口。 咸祯帝却摇摇头。 看向身侧皇后紧绷的面庞,忽然抛;熬一句:“你自己想想,该怎么圆。” 她前脚从席面上带走了林钰,后脚太子小憩的宫殿就起火,门窗钉死,太子妃带人撞门。 真是荒唐啊。 想今日这段流入野史,恐怕会编出一个“太子偏殿,太子妃妒火中烧”的荒唐猜想。 皇后久未开口,太子妃想说却不敢出声,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还是李全看了一圈脸色,对咸祯帝道:“陛下,烧开的北侧床奴才派人查看了,外侧窗台烧毁,里侧却大致完好,想来那火是有人从外头放的。” 听见这句,太子妃又抬头了。 她带人撞门进去时,林钰并不在殿内,北侧窗已经被烧毁了,她就下意识以为,是林钰不肯从,自己烧窗而逃。 现在却告诉她,火是从外面起的? “请父皇严查纵火之人,为太子讨回公道!” 太子妃重新伏到地上,新一轮话脱口而出:“今日昭阳殿门窗紧钉,分明是有心人蓄意谋害储君,还请父皇严查!” 咸祯帝累了。 皇后这边的馊主意还没摸清楚,忽然又冒出一个纵火之人,这本就浑浊的水被底下太子妃一搅,更是七分泥两分沙,扑朔迷离的很。 他闭上眼又想起林钰,被皇后带了出来,此时还不知逃到了何处。 揉一揉眉头,他只说:“朕会查,今们都受惊了,不如早些回去歇着。” 太子妃还欲再言,仰头却对上了皇后睇来的眼光,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 送走这三人,咸祯帝才吩咐李全:“去找找那丫头。” “陛下放心,已派人在寻林姑娘了。” 另一边。 林钰裹着男子过分宽大的衣裳,躲在水缸后哭了个够,才不得不擦干眼泪,重新面对眼前的事。 “哥哥你快走吧,皇后本来就不喜欢我,要是被他们查到火烧宫殿的事,他们一定不会善罢甘休的。” 这里很暗,只依稀能看清男人清隽的轮廓,和眼中微弱的光亮。 林霁的手抚过她凌乱的发髻,无谓地说着:“此时此刻,怕是宫门已经封了。” 若要查纵火之人,自己这个逗留皇宫迟迟未离去的人,首当其冲。 “那怎么办!”林钰忽然听到了不远处奔走的声响,步调整齐,像是皇宫里的侍卫,吓得她立刻收声缩成一团。 还好,他们似乎有明确的目的地,并未在此逗留片刻。 林钰便又小声说着:“皇宫里守卫很森严的,我们在这里藏不久。” 她很快就想到,既然林霁的出现不合理,那首先就是要给他一个留下的理由。 自己不行,容易被皇后那边怀疑。 “我去找阿渊,就让他说,是他把你留下叙旧,一时说得高兴,错过了宫门落锁!” 她自觉没有破绽,也一定能说服阿渊帮忙。 林霁却轻轻笑了一声,笑声似从喉咙里漏出来的。 他靠到身后宫墙上,问面前的小姑娘:“他会说话吗?” 林钰一怔。 对啊,阿渊会说话的事还没公之于众,他怎么可能跟林霁聊到忘了宫门落锁的时辰。 “他,那怎么办啊……” 相较于林钰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林霁坐在地上是从未有过的松弛,甚至有闲心,为她将鬓边散乱的碎发都勾到耳后。 “不着急。” “我如何能不急!” 林钰也是不明白了,这种生死攸关的时候,为什么林霁反而气定神闲,像是毫不在意生死似的。 直到她听见面前男人嗓音趋于平静,如往日那般平声说:“这辈子能为阿钰舍身一回,哥哥不亏了。” 眼泪就那样突然,又攀上了林钰的眼眶。 她还有很多事没问呢,究竟何时对自己动的心,又为什么考中了状元却要放弃前程回松江。 他为什么总是这样,看着那么冷静沉稳的一个人,却总在做这些毫无理智的事。此时此刻,竟还能说出“不亏”这种话。 少女秀气的鼻尖促了促,开口时鼻音浓重。 “我不管,我不许你栽在这件事上。” 回应他的,是林霁刻意压低的笑声。 也是这时,外头又响起了脚步声,略显凌乱,似乎并不像宫内侍卫。 “嘘——” 林钰缩起腿脚和人挤到一起,连呼吸都屏住了。 第136章 要她的心 外头没了响动,那个逐渐靠近的脚步声就愈发清晰。 是朝这边来的。 林钰转头和人对视一眼,随后便默默攥住了男人的手腕。 就算要问罪,她陪林霁一起就是了。 直到那口光秃秃的大缸顶上,现出一张男人的脸。 很年轻,瑞凤眼微微上扬,右侧眉骨的断眉更添凌厉。 “许晋宣?” 林钰悬着的一口气忽然就松下,怎么忘了,还有他呢,他也可以帮林霁。 她没察觉林霁忽然竖起的敌意,仍旧攥着他手腕欣喜道:“许晋宣,你帮帮他,就说……做什么!” 她和人挤在一个角落里,浑身上下尽显凌乱,看见自己时那双眼睛那么动人,开口却是为了别的男人。 许晋宣没心思听她的后文,俯身一捞就把她从角落里拽起来。 过分宽大的衣裳一扬,叫林霁只来得及抓住一片袖角,“阿钰!” 林钰已经落进人怀里,定了定神又在人怀里仰头,“你得帮他。” 而在她背后,两名暗卫的两把刀,已经相错架在林霁脖颈上。 许晋宣搂着人与对面林霁目光相汇,低头时只说:“弄成这副模样,还想着别人呢。” 林钰被拥着踉跄向前时,不忘回头看一眼林霁,也对他轻轻摇头。 没事的,自己一定能说服许晋宣出面帮忙。 被塞进轿撵后,许晋宣第一个动作就是扯他衣裳,那件林霁脱给她的氅衣,就这样被毫不留情扔出了轿外。 “欸——” 撞上他的脸色,林钰又没敢出声。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更何况自己还有求于他。 只是刚苦恼自己只剩了不能外露的中衣,新的衣裳已然抖开,从头顶掼下来,许晋宣沉着眉开口:“抬手。” 林钰立刻照做,将这件虽没有见过,但十分合体的衣裳套在了身上。 也来不及追究衣裳的来历,出手救林霁的事尚未有个定数,她刚想再开口,身子便被扭转。 一双手落至头顶,似乎是在拆她发髻。 “……都什么时候了,还梳头呢。” 如此危急的时刻,她满脑子都是怎么替林霁遮掩烧宫殿的事。 许晋宣手上动作仍旧熟稔,不止衣裳,连首饰都给她带了,只是拧着眉始终没有出声。 对此,林钰万分煎熬。 帮还是不帮,怎么就不能给个准数呢! “你先别梳了!” 刚要成型的发髻脱了手,柔软的青丝复又落下,林钰实在是熬不住,“我知道你也不喜欢林霁,可今日我遭皇后和太子妃的算计,要不是他,我早就名声扫地等着做你皇嫂了!” 继而又抓住他悬在身前的手,“许晋宣,就当是为了我呢。” 轿撵坐下两个人便略显狭窄,借着头顶悬的宫灯,男人那一处断眉便更为醒目。 他能在三日内治好一处刀伤不留痕迹,却没法让断眉处重新长出来,此刻沉着眼不言不语的模样,再配上白皙俊逸的面孔,林钰也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她觉得许晋宣有些落寞。 却又不知这种时候,他有什么好难过的。 “我帮你,有什么好处?” 忽然他一开口,林钰心里那点奇怪的感觉就散尽了。 许晋宣嘛,还是这样一个人。 “你想要什么?”四人抬的轿,少女身躯随着轿身轻晃,“你说说看,我想一想。” 林钰说这话时,眼睫垂了下去。 她好像已经不剩什么了。 许晋宣想要的,他已经全部握在手里。以至就算叫林钰想,她忽然也想不出还有什么能拿出来换。 下颌被瘦长的指骨挑起,她面上的神情无处躲藏,被男人尽收眼底。 “要你的心,怎么样?” 林钰的心狠狠一颤。 也不知道为什么,她别扭极了。 别过眼,说:“那你挖去吧。” 真会偷奸耍滑啊。 男人的一只手顺着她下颌落下,点在她左侧胸前,指尖轻缓打了个转。 随后又松开她说:“算了。” 林钰不太明白,算了,是什么意思? “你……” “到了。” 轿撵落地,林钰才察觉,自己竟被人带来了乾清宫。 “我……”她探出半个身子,这才抬手去抓自己散落的长发,“我没梳头……” 毫不意外得男人刺了一句:“自己不肯梳的。” “许晋宣……” 这一声唤得极其柔软,似把他一路过来的不满都抚平了。 许晋宣又把她推进轿内,俯身跟入,“坐好。” 有新衣裳,有新梳的头,林钰进殿时看着还算体面,比方才刚从火场出来的太子、太子妃好了太多。 咸祯帝就等着林钰过来,见是许晋宣带着人来,却还是有些意外的。 “见过陛下。”林钰毫无准备,也不知这件事要如何处置,先规规矩矩给人行个礼。 咸祯帝目光落在她身上,自然发觉她的衣裳已经换过。 “平身吧。” 不等皇帝发问,许晋宣便说:“明日是我母亲的忌日,今夜心里堵得慌。” 他站在林钰身前,林钰仰头也看不清他的神色,甚至不知道他忽然提起这个做什么。 直到他又说:“走出来看见那座宫殿不顺眼,顺手就给点了。” 偏殿内好静。 林钰从讶异中回神,没忍住咽了口唾沫。心想他究竟有多“恃宠而骄”,才敢随口认下烧毁宫殿的罪名。 可更离奇的是咸祯帝的态度,他也不追问此事是否详实,只说:“你知不知道,太子醉酒,在里头小憩。” “是吗?”许晋宣接得很快,“这么不巧,里面还有人。” 父子间的沉默分外喧嚣,林钰夹在那中间,却根本没有开口的余地。 直到咸祯帝问她:“你呢,陪皇后回去,后来去哪儿了?” 林钰反应也很快,顺着许晋宣说:“宴上的衣裳繁琐,我回去换了身衣裳,正巧碰上五殿下。” “那昭阳殿,还是你们一的?” 林钰一时语塞,也不知这件事为何想要圆起来,会变成这种奇怪的场面。 再一想,反正林霁能择清就行。 “民女劝阻无道,没能拦住殿下。”她也承认了。 皇帝终究没忍住,嗤笑了两声。 第137章 不亲就下去 从乾清宫偏殿走出来时,林钰还有些云里雾里的,也搞不明白许晋宣这样一认,皇帝真就会信吗? 还有林霁,也不知这时候林霁会在哪里。 转眼看许晋宣,他却扔下自己早已走出老远。 “欸——你等等我呀!” 夜风卷起他宽大的衣袖,他不如从前那般清瘦,却莫名被吹拂出几分脆弱之感,虽侧目看人,却仍旧不说话。 “你……”林钰总觉得,他这样叫自己心里堵得慌,倒不如从前那般,话说得直接些,难听些也无所谓的。 “我不是帮他,”许晋宣好心解释,“是他多管闲事,就算有人要烧昭阳殿,也应该是我。” 他没能赶上点火,认个名头也是好的。这小东西分明是他养的,落入险境时却叫旁人去救,许晋宣越想越不痛快。 “至于他今夜要怎么办,我管不着。” 哪怕没有放火的罪名,林霁逗留宫禁也是一桩罪。 但比起谋害东宫,这桩罪名已经小了太多,林钰想,自己总能帮他应付过去。 “许晋宣你等等我!” 不同于每回都被人捉着摁进轿撵中,这回林钰提着裙裾匆匆赶上,在起轿前钻了进去。 男人正一手扶额,一副累极了的模样,“我这轿撵不去望月阁。” 林钰此刻无比确信,方才窥见的落寞,并不是错觉。 在里头许晋宣自己说了,明日,是他母亲灵妃的忌日。 在一岁将近的热闹时刻,她的母亲却没能熬过这一年。 林钰无意惹他伤心,先前的芥蒂也并未彻底翻篇,却不想放他在这种时候孤身一人。 随意往他那边一倒,娇小的身躯整个靠在他身上。 “那我今天就回重华宫。” 男人没把她推开,却也没主动来揽她,“说了,我不是帮他。” “那我就不能回重华宫了?” 支起身子看人,她扭转过来的面庞娇娆姝丽,微微抬着下颌的“质问”模样格外动人。 许晋宣看着她,似是被感染,低低笑了一声。 “自投罗网,可别指望我会手下留情。” 林钰神色讪讪,靠回他身上说了句:“你敢。” 这一夜折腾得很晚,沐浴更衣之后已是困意连连。林钰是自愿跟人回来的,或许是他刚刚才帮过自己,想着就算他要做点什么也随他去了。 这种想法又极其微妙,一面是自己的清白已被他夺去,另一面又并非出于全心全意的爱慕。 带着极其复杂的心情,林钰爬上了正殿的床榻。 这张床,她也只躺了一回而已,再想起那件事,恐惧已经记不起来,她想是自己已经翻篇了。 今日的许晋宣也很反常,手臂探过来将她卷过去,揽进怀里也没有更多动作。 直到她胸口闷得慌。 “许晋宣,你抱太紧了。” 他这才松下力道,把人往上拉一些,问:“今日出了什么事?” 林钰急急喘两口气,便把皇后故意带自己离席,太子妃又连哄带推把自己推进昭阳殿的事说了一遍。 “我那时还在犹豫要不要烧宫殿,就听见那窗子底下,有林霁的声音……” 后来发生什么事,许晋宣已经都知道了。 “下回不用犹豫,只要能保住自己,直接烧。”停顿片刻他才跟上那句,“有我在,没人敢说什么。” 这一定是林钰听过的,从他嘴里说出来,最最顺耳的话。 安心靠在他身侧,她仰躺着,看帐顶连枝惊艳的并蒂莲花纹,想说些什么,却又张不开嘴。 她和许晋宣,哪里像那种会相互道谢的人。 因而最后也只说一句:“我知道了。” 有他在,有人给自己兜底。 只是手上藏不住那点小心思,她随手卷了人的衬衣系带,在指尖反复绕圈把玩。 被许晋宣察觉,垂眼时眼底便闪过暗色,“想抽开就抽。” 林钰那点感激之情又立刻被冲散了。 刚要把那系带扔开,掌心被人侵入,两只手被带着压在身侧,男人已经翻身覆在她身上。 浓密纤长的眼睫轻颤,林钰不敢睁眼,随时等着他的唇贴上来。毕竟回来时他自己也说了,不会“手下留情”。 可预料中的吻迟迟未落下,引得她愈发紧张,胸脯起伏着睁开眼,发现男人竟在认真打量自己。 “怎么了?” 打今日找到她开始,许晋宣就被一个问题困住了。 他看见林钰和人缩在一个角落里,见到自己两眼放光,只因为他能成为那个男人的救星。 他忽然就很想知道,倘若自己有一日身处险境,她肯不肯也这样为自己去求人。 甚至又在想,倘使有一天自己死了,她会不会为自己掉几滴眼泪。 还是说,她反而会高兴,觉得彻底摆脱了自己。 许晋宣从没想过这种事,不择手段拿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做成自己想做的事,他从不畏缩犹豫。 更清楚自己只要掌控她,至于她愿不愿意,本不在他的顾虑之中。 可今就是想了,甚至迫切地想要知道答案。 “倘使明睁开眼,看见我死在你身侧,你会如何?” 罗帐内的暧昧旖旎消散殆尽,林钰无力地闭了闭眼,“你非要讲那么血腥的事吗?” 他手里有暗卫,此处又是皇宫,守卫森严,怎么至于叫他突然死在床上? “我想知道。”他很坚持。 “我没法做什么,”林钰便回他,“你给我种了情蛊,你死了,我岂不是跟着死,又还能做什么呢?” 许晋宣差点忘了。 到今天都没告诉她,他种的情蛊并不会同生同死。也是因此,这个蛊漏洞百出。 “那倘若我死了,你却没死呢?” “许晋宣你烦不烦!马上大过年的,非得弄个你死我活吗!” 也不顾男人蹙着眉,林钰动了动被压得发酸的手腕,抬起膝盖就在他大腿上顶了一下。 嗫嚅着:“不亲就下去。” 许晋宣俯身:“说什么?” 林钰也是后知后觉的窘迫,急忙搜寻着借口搪塞,“我说……唔!” 趁她张嘴说话的时机,男人的唇舌强势侵入。 第138章 你救谁? 那一整夜都不是很太平,不太平中又夹着些不寻常。 许晋宣惯爱磨她,揉得她身上软下来不剩一丝力气,却又没有更进一步的动作,只将脑袋靠在她小腹上,呼出的热气染上她胸膛。 “许晋宣。” 林钰又察觉到了,他很难过,可他从不说。 细白的手臂环住他颈项,不知有没有情蛊的影响,林钰与他紧紧相贴,好似融成了一体。 想起那一坐在自己身前,抓着她的手要自己摸她,林钰便补在当下了。 柔软的指节覆在他额前,又顺着抚到头顶,她说:“早些睡吧。” 许晋宣却睡不着。 这样的熟悉而又陌生,记得很小很小的时候,他会伏在母亲怀里,母亲哄睡时亦是这般抚自己的头。 “林钰。” 声音是从少女腹间递上来的,两条手臂将她腰肢紧紧缠住,几乎要喘不上气。 “嗯?” “不许离开我。” 没得到应答,他又说一次:“除非我死,否则,你永远都是我的。” 他又提了一回“死”字,林钰在昏暗的罗帐内蹙起眉,记忆翻滚向前,叫她想起了晚迎。 晚迎跟着许晋宣回宫,没过多久就死了。 她是怎么死的呢?是皇后争夺她不成害死她,还是许晋宣败了,她跟着唇亡齿寒? “你能不能……别死啊。”想着这些,她环着人脑袋说,“和我一起好好活着,不行吗?” 情蛊真是个很麻烦的东西,可哪怕没有情蛊,林钰也想要他活。 林钰恨过他也爱过他,说不清现下是个什么心境,可要眼睁睁看着他死,她自认做不到。 许晋宣的问题方才没答,但她心里清楚,倘若许晋宣死了,自己会难过,且会难过很久。 “你想我活?”他的声音很闷,带着少女柔软的身体一并震动。 林钰便觉得有些痒,轻轻推着他说:“就当是为了我呢?” 这话是许晋宣今晚第二回听见了,上一回是为了救林霁,这一回是想让自己好好活着。 许晋宣脑中闪过什么,直起身往上探,两条手臂撑在她脑袋边上。 忽然就问:“倘若我和林霁只能活一个,你选谁?” 林钰的白眼都快翻出来了。 “你有病吧。” 说完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试图从他身下逃离。 自然是被许晋宣一把摁回去。 “许晋宣!” 许晋宣想到,她不喜欢这种你死我活的话,抿一抿唇,换了个问法:“倘若我与林霁困在两座起火的宫殿里,只有你能救出一个人,你救谁?” 林钰推他推得手臂乏力,还是被他捏住脸颊被迫回答。 干脆自暴自弃地大喊着:“我谁都不救!咱们三个死一块儿算了!” “不行,”许晋宣颇为认真地答她,“你不能死。” 林钰得好好活着,这个念头已然根深蒂固,成了他与复仇并列的头等大事。 林钰不想答,她觉得这个问题提得好蠢,宫殿都着火了做什么要自己一个人救,宫里人都哪儿去了? 可实在耐不住他固执的追问,困得不行时林钰总算是说:“救你,救你!我第一个冲进来救你,行了吧……” 极尽敷衍的语气,却终于叫许晋宣心满意足,放过她,在她身侧躺下来,又不忘去握她的手。 昏昏欲睡时,林钰忽然听见他说:“太危险了,不用救我。” 有时候他真像一个小孩子。 第二日虚虚睁眼,林钰看见小蓝正钻入纱帐,努力往床上爬。 想来天这么冷它也该暖暖,林钰并不阻拦,见他一颗幽蓝的脑袋探上来。 可睡在外侧的是许晋宣,他先被吵醒,随后一脚揣在那颗蛇头上。 “欸——” 那一脚好不留情!林钰都生怕小蓝摔坏了,想下去看看它。 结果却是被男人拦腰截下,重新塞进自己怀里。 好嘛,昨天跟林霁争,今天跟小蓝也得争。 林钰也是服了,打算窝在人怀里睡个回笼觉。 许晋宣后来没再入睡,想到今日是母亲的忌日。 可母亲生前说了,她的灵位不要困在宫中,早就迁回了云雾山,竟是连个祭奠之处都没有。 于是等林钰悠悠转醒,便见他一双眸子一瞬不瞬,紧紧盯着自己,看得她一激灵。 “怎么了?” 她问了,许晋宣便说:“嫁给我。” 林钰彻底醒了。 与他躺在一处倒是不用犹豫,可要说到嫁娶这种大事,她心中立刻警铃大作。 “怎么忽然又说这个?” 刚到皇都的时候,她怕许晋宣占了她,却又不给名分,那是因为没有选择。 可现在她有了。 他应当早就向咸祯帝提起过此事,可婚约却迟迟未落实,想来这之中是有些阻碍的。 他这人又这样固执,搪塞他,怕是只会被越缠越紧。 因而林钰只说:“我不想一辈子困在皇宫里。” 这句话于他而言,过分熟悉了。 林钰也不知他听进去没有,只是好半晌没出声。 因而只推了推他肩头,说:“我饿了。” 每回跟许晋宣在一起,她都要被拖得晚起近一个时辰。 “嗯。” 许晋宣则想着她那句话,没再缠她,也没再追问。 林钰用早膳时小蓝又来缠她的腿,与冬日里厚实的裙摆一并贴到腿肚上,这回没人再踢它。 只是这顿饭也吃得心不在焉,她又想起昨日后来没去寻林霁,也不知夜里他是如何过去的。 正思虑着,饭后,鸣渊就带着人来了。 “哥哥!” 林钰见人好好的,四下又没有外人,便直直奔到人身边。 “昨夜还好吗?” 她拉着人问东问西,自然忽略了另外两个男人。 许晋宣抬眼,和林钰身后的鸣渊眼光相碰,从没好好相处过的兄弟俩,难得在对方眼中看到了默契的、不悦的情绪。 短短一步的距离,林钰正全心全意听林霁说着昨夜的事。 大致便是她走没多久,鸣渊也找过来了,替他又搭上滞留宫中的沈太师,寻了个借口留下。 “陛下那边……” “你放心,”少女下意识握住他的手,“陛下那边已经说过了,不会为难的。” 说起此事,她不忘回头看一眼许晋宣。 年轻的男人冷眼打量着这边,扬起的下颌颇显倨傲。 第139章 在宫中小住 林霁便知晓了,自己能脱身,也离不开这位五殿下出手相助。 冷着脸对人微微颔首,他心底生不出什么感激。 若非他觊觎林家,又非要带着林钰上京,他们一家人本不该经历那么多事。 “哥哥用早膳了吗?” 还得林钰出声,将他从思绪中扯出来。 “用过了,正要去见陛下。” 林钰也不知皇帝寻他做什么,又生怕是因昨夜之事,立刻道:“我陪你一起去吧。” “不必,”林霁却回得很快,“陛下见我,是为公事,而且有七殿下一道前往。” 林钰这才想起身后的阿渊,又连声对人道谢,“多亏有你。” 鸣渊只是扬了扬唇角,轻轻摇头,示意不用她道谢。 林钰的注意又立刻回到林霁身上,“那哥哥见完陛下,立刻便要出宫吗?” 昨夜形势危急,林钰都来不及和人说几句话就分开了。 留不留在宫里,林霁说了不算,“我会求陛下首肯,叫我与你叙叙旧。” 少女这才亮出笑脸,说了声:“好!” 林霁的确有公事,这场公事,早在当初被调离翰林院,回到松江任知府前,咸祯帝便暗示过。 今日,他袖间已经拟好了详情。 见到皇帝,跪地双手奉上:“此乃户部尚书卢逾升于松江、苏州两地田产实况,总计二十万亩,请陛下过目。” 逢迎卢逾升,也就是太子妃的父亲,并非是他想要投入太子麾下。 相反,他任重道远,与人来往探出了不少消息,尤其是卢家在江南的一众隐田。 所谓隐田,便是明面上不由卢家上缴田地税,实则全由卢家获利的田地。 卢逾升是国舅,他家中田产多些,咸祯帝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并非罄竹难书的大罪。 可坏就坏在,他对外宣称家中只有八万亩的地,叫咸祯帝看见的是十万亩,结果,林霁又多查出十万亩。 占那么多地又不用缴税,可想而知,卢家已被养成一只多肥的硕鼠。 都这样了,运往西北的军费他还要剥,将士的棉衣太单薄,西北苦寒,竟生生冻死了几百人。 “卢逾升啊卢逾升……” 手中陈列二十万亩田地的纸落到案上,皇帝一双不再年轻的手按上去,无意识地摩挲起来。 他幼年登基,彻底掌权之前,朝中大事都要过一遍母亲与堂舅之手。 那时才十五六岁,年少叛逆,一个政见不合,他便与两位长辈闹翻了。 太后自请去往行宫独居,带了一个极其宠幸的内侍,再也不曾回过皇宫。 而他那太傅堂舅似乎早就志不在此,孑然一身隐归山林,说是种柑橘树去了。 在那个时候,帮衬他的除了沈太师,便是卢逾升,这是份从龙之功。 于是后来册立储君,太子成年,咸祯帝第一个想到的也是卢氏女,从中册了一位太子妃。 只是世事如此,多是乐极生悲,泰极丕来的,到了今日,他竟胆大至此,瞒着自己贪成这样。 “朕知道了。”比起怒,皇帝还是心寒更多。 嘱咐完一转眼,却见林霁依旧跪在底下未动。 便说道:“此番你有功,又是你带的头,后面着大理寺详查,朕会叫你做个御史协同办案。” 那么大的案子落地,林霁自然就能顺势加官。 “谢陛下。”他行了礼,却仍旧未起身。 皇帝这才又仔细看看他,“还有什么事?” 林霁道:“小妹滞留宫中,昨日宴上匆匆一面,颇感思乡……” “行了行了。”咸祯帝晃一晃头,暗道怎么忘了,比起功名,他更在意自己那个毫无血缘的妹妹。 不过时至今日人他见过了,是挺招人稀罕的。 “这几就暂留宫中,随时配合查案。” “谢陛下!” 这声谢得比方才诚心多了。 林霁走出乾清宫时,正遇上沈太师要进去,两人打了照面,林霁自然又拱手作礼,“多谢太师昨日出手相助。” 沈太师救了他两回,一回是在宫宴上,一回是在宫宴后。 两人只匆匆寒暄几句,太师便进去见皇帝了。 咸祯帝见了人便又想起来,那回与人政见相左,弄得他这位沈师傅都以“归乡养病”的名义罢官一年,其中离不得卢逾升的挑拨。 四下无人,皇帝面前还摊着那二十万亩田地的各处明细,开口便是:“朕的确错了。” 年过半百的太师依旧如年少时那般温润,说着:“陛下没错,只是他变了。” 被推至高位,被委以重任,在咸祯帝还是小皇帝的时候,他接触最多的便是自己的堂舅。 印象里,他几乎毫无私欲,做先生时严厉到不近人情,却实实在在一心为公。 以至在咸祯帝年幼的心中种了一颗种子,好似朝臣都会如此,只为公,不谋私。 想到与人几十年结下的隔阂,他终归叹了一口气。 仰头看人道:“朕身边,也只剩下你了。” 太师垂目,并不言语。 林霁离开乾清宫也不能立刻去寻人,皇帝身边的李全亲自领着他到了一处别苑,又说着:“林大人要见林姑娘也不可随意走动,此事老奴替您安排,您想见时便跟老奴说……” “哥哥!” 话还没交代完,少女脆生生的嗓音就打断了他。 别院外,林钰得知他要在此小住,早就兴冲冲跑来了。 林霁压抑着心里那点雀跃,对面前内侍说了声“见谅”,随后宫殿陈设也不想看,立刻去门口迎人。 走近了才发觉,她不是一个人来的。 许晋宣就立在她身后,以一种并不友善的目光打量自己。 宫里就坏在此处,饶是林霁被搅了兴致,却也只能先对人行礼。 “见过五殿下。” 林钰才不管这些,上前将他拉起来道:“快别拘这些虚礼了,陛下怎么说的?” 也不管这个礼是对许晋宣行的,林霁直起身道:“留我在宫中小住一段时日。” “太好了!” 第140章 兄妹谈心 她雀跃上前时,林霁的眼光落在她发髻上,与晨间相见似乎有不同。 青玉簪,是及笄时自己送的。 许晋宣也盯着林钰踏出了那步,原本贴在自己身边的人,一下就跟自己远了,跟林霁近了。 再发觉林霁在看她头上,许晋宣忽然上前,抬手落至她发髻。 林钰忙侧头问:“怎么了?” “簪子戴歪了。” “别动,我帮你弄。” 许晋宣握了她抬起的手,在林霁怀疑的目光中,把那支簪往下拨一点,又往上拨一点。 李全还等着带人看别苑陈设的,结果一出来,就看见林钰被两个男人夹在中间,一个噙笑拨弄着她的发簪,另一个背对此处神色不明,只知也是低头仔细看着。 此情此景,实在不方便旁人打扰,年老的内侍只得默默移开眼。 “好了。” 许晋宣收了手,却没有退回原位,林钰几乎能感受到背后的体温。 又听他说:“一段日子没练,我梳的头,还过得去吗?” 林钰后背瘆得慌。 果然林霁一听这话,递来的眼光也搀了几分诧异,却又很快收敛了。 林钰连忙转过身,后退,总算和许晋宣拉开一点距离。 “我想,和我哥哥单独呆一会儿。” 她说这话时一双眼睛睁得诚恳,自下而上看人的,带着点哄劝讨好的意味。 许晋宣不想,不想放她和什么狗男人独处。 “可以吗?” 林钰又怯怯问了一声。 “可以。” 话一出口,许晋宣先怀疑上了自己。 刚刚是被人夺舍了吗?就被她盯了一会儿,居然就,答应了? 林钰却不管他心里那点挣扎,扬了笑脸道:“那我用完午膳再来找你。” 午膳都要和人单独用。 许晋宣垂在身侧的拳头紧了紧。 直至她又主动说:“今夜我还是宿在重华宫。” “行。” 算是看出来了,太久不见林霁,小东西心里眼里压根装不进任何人,硬要留下也是碍眼。 也不跟林霁打招呼,许晋宣这回没多留,转身就走。 身前少女还在目送,林霁就低头问:“在宫里还好吗?” “有没有再病过?” 当日船上一别,正是林钰发着烧,靠在床头眼泪涟涟说想回家,自己却无能为力。 林霁后来总梦魇,梦到林钰在荒芜的大殿里哭,自己却被困在原地,没法上前,也没法出声。 夜半惊醒,汗湿半边枕。 林钰知道他的关切,只是,或许离家在外的人总习惯报喜不报忧,刚入宫时经历的种种,她不打算说给林林霁听。 反而张开双臂,如只蝴蝶般在人面前转了一圈。 “哥哥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 林霁被这模样逗笑,想起小时候她制了身格外喜欢的新衣裳,也是这样在自己面前打圈。 结果转的圈数多了,脚步不稳跌坐在地,又是哇哇大哭。 记得尚且年少的自己慌忙上前,蹲下身抱起人问:“摔痛了哪里?” 四五岁的小姑娘抓起裙裾递到他眼前,抽抽噎噎说:“脏了……” 想到这些,他又笑了一声。 却反而引来林钰的不满,故意叉起腰问:“哥哥想起什么了,这么好笑?” 他摇摇头,如实道:“想起了你小时候。” 说到小时候,林钰可就来劲了。毕竟自己记忆里的他格外单一,冷脸,冷脸,还是冷脸。 从前在家中做大小姐的林钰,若说此生有憾事,那便是不得兄长喜爱。 十二三岁的时候,正是姑娘们情窦初开的年纪,都知晓她有位琼章鹤姿的、前途大好的义兄,免不得轮番朝她打听。 为人如何啊,性子如何啊,待她这个妹妹如何。 林钰也是个承天眷顾的姑娘,琴艺佳、读书多,样貌更不必说,可但凡提到林霁,必然是退避三舍。 无她,显得自己丢脸。 毕竟林霁很少愿意搭理她,又比她年长八岁,身量的差距长年拉开着,记忆里从来都是垂眼高高地望下来,傲气,又冷淡,是年幼的林钰最深的印象。 哪怕他后来有所改变,甚至求娶自己,这层经年累月的印象根深蒂固,一时也没法根除。 直到,咸祯帝亲口对她说,林霁回松江,是为了她。 “哥哥若要说小时候,我便有一事不明了。” 林霁许久未见过她这般灵动的神态,像极了她从前无忧无虑的模样。 自己也不必如年少时那般克制,眼光一瞬不瞬定在她身上,林霁道:“你说。” 林钰早就想问了,这种时候正是天时地利人和,一个解开心结的好机会。 “你从前,为何要刻意疏远我?” 男子眉目一滞。 他是不允许自己肆意接近她,可要说疏远,林霁觉得谈不上。 “你每年生辰,我都精心备礼,除去有一年撞上春闱,每一次都必定回家陪你。” 不同于少女的闺阁闲情,林霁的年少的那点光阴很紧张,需精打细算地用。否则他尚未功成名就,小姑娘就长大、出嫁,会叫他追悔莫及。 林钰听完他的辩词,神色便有些奇怪,“就……这样?” 林霁不喜欢邀功,沉目想了想,便又说:“今年年初我高中返乡,记得义母有意为你制琴,便从京都请回了一位巧匠。” 这下是林钰顿住了。 那把云杉木制的七弦琴,既是父母送的及笄礼,也是林钰最最宝贵爱重的一把琴。 她那时还奇怪呢,皇都来的巧匠,竟能正好替自己斫琴,原来背后是有林霁这个推手。 再一深想,便觉得此事的确不简单,林霁做了,自己却不知道的事,想来还有很多很多。 或是说,他背地里什么都关心,什么都做,唯独就是当面不搭理自己。 “好奇怪的人呐……” 于她这样的人来说,喜欢和厌恶都会说出口,自然也就不能想象,世上竟有人一面喜欢极了,一面却叫人误会是厌恶极了。 尤其,那个误会的人还是自己。 林霁见她低着头不知嘀咕什么,正欲再问,余光却瞥见不远处一个小内侍急急趋来。 和林钰的谈心,便只能放一放了。 “林大人在此,陛下正找您呢。” 第141章 你从来不陪我玩的 小内侍是乾清宫的人,李全见了终于能打搅这二人叙旧,这才也走上前。 林钰问:“不是刚从陛下那边出来?” 小内侍便道:“陛下与沈太师、七殿下议事,想是林大人也牵涉其中。” “哦,陛下还说了,倘若林姑娘在,一道过去也行。” 林钰又去看李全。 李全也道:“那便请林姑娘移步,到时候,老奴替二位安置午膳。” 林钰便点点头。 只是这番去而复返,总叫她觉得不寻常。 原本无心进去听政事的,走到乾清宫大殿外,忽闻里头一道熟悉的男声传来。 “儿臣必不辱使命,彻查此案,厘清卢氏同党!” 一行人脚步一顿,林钰仰头,与身侧人对视一眼。 林霁眼中是困惑,照说那开口的是位皇子,不是太子,不是五皇子,他从没听见过。 林钰则是惊异的。 因为这个嗓音与她日日相伴,每日睡前都会细细陪他说上好一会儿的话。 “是……七殿下?”而林霁也很快猜到了。 林钰尚未来得及应答,李全便已通传完出来道:“林大人请进吧。” 结果林霁刚上前,殿门一闭,身后又有女子急急趋来。 “陛下,陛下!儿臣求见陛下!” 是太子妃,没赶上,她直接在殿门口跪了下来。 李全匆匆上前应付,“太子妃,陛下正商议公事呢,您这是做什么。” “李公公,求您进去通禀一声,求陛下见见我吧。” “奴才都说了,陛下正商议公事。” “那您就帮我传句话,就说,我父亲当真是无辜的,是手下人贪墨横行,瞒着我父亲贪下了一笔军饷,我父亲固然失察,却也是无心之失啊!” 话说到这份上,李全的面色忽而冷下来,六十好几老太监打了皱的面庞,难免显得可怖。 对着泪眼婆娑的太子妃冷声道:“太子妃怎知,陛下今日在议何事呢。” 哪怕事不关己,林钰也听得颈后一凉。 是啊,哪怕自己一直都和林霁这些人在一起,也是刚刚走到殿外,才依稀听见“卢氏”二字。 太子妃这番来的,实在过于“及时”了些。 殿门外,两名女子一跪一立,中间似划出了天堑。林钰静静等着林霁出来,只为与人一起,吃上一顿饭。 而等着太子妃的是什么,林钰不知道。 因为先前的种种,她对人喜欢不起来,也就谈不上怜悯。只是听她跪在自己不远处,不住地恳求咸祯帝见她一面,林钰还是觉得有些不舒服,想换个地方等人。 可或许是听说了林钰的动向,许晋宣也很快赶到了乾清宫外。 这么多人,唯独不见太子。 但是很快林钰也明白了,里面人议事没经太久,咸祯帝露面时只告诉她:“太子同朕说,有意将你废黜。” “朕准了。” 原先还直直跪着的人忽而软倒,歪着身子跪坐在地。 “来人,遣卢氏出宫。” 一息之间,林钰连站的位置都没挪过,身边人却从“太子妃”,变为了“卢氏”。 她大失所望,忽而几近癫狂地大喊着:“陛下难道忘了吗!当年太后专权,太傅把持朝纲,是我父亲搀着年少的您过了独木桥!” “而今狡兔死,走狗烹,当真是天家无情!天家无情!” 没人能容许她在乾清宫外这般喧哗,李全指使了两个小内侍,拉起她臂膀就往外拖,衣衫凌乱起来,再无半分曾经的体面。 林钰的目光定在她身上,看着她远去,久久未能回神。 直至身边林霁的声音响起:“还好吗?” 林钰这才发觉自己屏息已久,重重喘上一口气,对人道:“哥哥能不能对陛下说,今日带我出宫去。” 见了刚刚的场面,她总觉得心里闷闷的。 林霁也不多言,应了声“好”便找李全提及出宫的事。 皇帝此刻显然无心理会这些小事,李全略一思忖便发了出宫的腰牌,嘱咐要在酉时宫门落锁前回来。 马车一路驶出东华门,林钰忽然想到校场外,太子妃曾对她说过,从东华门出去,便是太子的东宫。 “阿钰可怜她?” 一路上她都是若有所思的模样。 少女轻轻摇头,落了车窗处的锦帘,将宫道上的景象一并遮掩。 “我只是觉得,太快了。” 快到她尚未反应过来,一个人的境地就能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 林霁却说:“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卢氏金玉风光数十载,其中败絮暗生,也并非一朝一夕的事。” 如此说来,便是欠人的总要还。 林钰点点头,也不愿为人费心太过,只问:“哥哥此番,便是要查卢家的案子吗?” “是,”林霁对她毫不隐瞒,“七殿下协领三法司,我做个监察御史从旁协助,想来京里的事,那些京里的大人更有门路,我只管查松江、苏州两地卢氏的田产。” 交代完这一通,他又立刻想到和林钰未说清的话。 趁马车内静谧好说话,又继续问:“阿钰如何以为,我从前在疏远你?” 这林钰便有得说了。 “我去栖鹤堂,你从来不陪我玩的,连书房的门都不出,隔窗看我一眼都算好的。” 林霁略一思忖便解释:“科举功课繁忙,我起步比旁人晚,还会多读许多历年进士的文章,因而少有空闲。” 随即又补充:“但我在屋里备了你喜欢的零嘴,你过来,自然有人陪你。” 林钰却听得嗤笑一声,“我的好哥哥,你当我去栖鹤堂,就是贪你那些零嘴,想和你院里的人玩儿吗?” 林霁眸光一顿,盯着她,马车内忽而只剩下行驶的“支呀”声。 “那,阿钰是为了什么。” 明知故问了。 林钰被他问得一窘,年幼时去寻他,自然是存着对兄长,或是说家中玩伴的喜爱之情。 可如今她都长大了,对林霁也早就不是纯粹的兄妹情谊,此时再说,那份“喜爱”难免显得变质。 林钰便只道:“哥哥难道不清楚吗?” 林霁偏说:“我不知。” 第142章 从前喜欢,如今亦然 林钰暗道怎么连林霁都学坏了,偏要听自己说些酸唧唧的话吗。 谁料她不肯接话,片刻之后林霁又道:“那个时候,的确不知。” 林霁有一段最不能为外人道的少年心事,他寄人篱下,遭人编排,自尊却也自卑,什么事都只往心里藏。 而林钰呢,她天生美丽,心性纯善,哪怕有时略显乖张,那点乖张反而叫她不落俗套,更惹人瞩目。 第一回被人取诨号,说是“童养夫”时,林霁以为自己在恨她,恨养父母有这样一个女儿。 可每当见到她,那点可笑的“恨”便荡然无存。 毕竟她一个玉雪聪颖的奶团子,光是摇摇晃晃跑来便叫人心软,只想将她接入怀中了。 也是过了几年林霁才想明白,他恨的是自己年幼,尚未金榜题名,尚不能安身立命;以至听见旁人议论自己,他只会转身就走。 其实心底也在这样想吧,尚未功成名就的林霁,配不上林钰。 “阿钰对每个人都很好,你的身边,从来不缺哥哥簇拥。” 林钰眼珠一转,“怎么不缺,旁人是旁人,哥哥是哥哥,我身边围千百个人,也照样会缺哥哥的。” 两人似乎自小就成了对方的心结,只不过于林钰而言,这心结像个小疙瘩,不注意时可以忽视,想起来却又密密麻麻难受。 “难道就是因为喜欢我的人很多,哥哥就不喜欢我吗?” “不是,”林霁这回接得飞快,“哥哥喜欢你。” 可似乎又太快了些,话一出口,林钰便睁圆了眼睛。 好不容易反应过来,蝶翼似的眼睫慌乱扑腾着,又闹了个脸红。 林霁也意识到自己失言,正想着如何补救,便听林钰又说:“我知道哥哥的意思,哥哥是想说,小时候没讨厌我,是喜欢我的。” “对吧?” 说完又怯生生抬眼看人,催促着林霁赶紧应下。 林霁却迟迟未出声。 盯着她染上红晕的面颊,名为冲动的情绪,狠狠拉扯着他的理智。 他曾求娶过眼前的姑娘,却似乎,从未认真道过一声心悦。 如此这般堆叠着,想到从前就因不说明白,反惹了她的误会,林霁缓缓开口。 “从前喜欢,如今亦然。” 林钰却听傻了。 原先还只是微红的面颊,“腾”一下,一气烧到了耳朵根。 “你,你……” 林霁也心口直跳,且跳得前所未有的快,第一回上金銮殿面圣都没有这般心慌意乱过。 一时又开始懊悔,如此言辞浮浪,会否叫少女觉得唐突。 “阿钰,其实我……” “哥哥快别说了!我知晓哥哥的心意就行。”转而从车窗处探头,“咱们,不如就在这条街上走走吧。” 林霁看着她转过身,显露一对红透的耳根,心头狂乱未息,却还是不禁扬了唇。 这天林钰好好地放了一场风,又因再有五六日就是新年了,人不在家中,却还是想采办年货,拉着身旁林霁一通好买。 男人付过银钱就提到手上,两只手很快就满了。 林钰是断懒得自己提的,见他拎不下,立刻也说够了。 欢欢喜喜回到马车上,见人亲手安置着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唇边的笑却是缓缓落下来。 “就算是喜欢,自己的前程也要紧啊。” 天知道她听见林霁是为自己回的松江,那一瞬涌上来的不止是惊异,更有一股子愧疚。 林霁俯身摆完年货,直起身时只说:“我并不后悔。” 两人眼光稳稳相接,最终还是林钰先移开眼。 回程时天已垂暮,林钰听着车轮的“支呀”声,像是在出神,又像是在仔细思虑什么事。 过了很久很久,对人说:“如果可以,我想回家去,就和哥哥像以前那样过日子。” 离这个皇宫远远的,就专心过日子。 林霁凝目沉思,似乎也读懂了什么,最终应一声“好”。 结果刚在宫门处下了马车,林钰便被眼前人吓一跳。 “许晋宣?” 他就那样立在宫道上,身边也没带人,打量她与马车的动作都透着不悦。 林钰便顾不上取东西,上前问:“你怎么在这儿?” 男人抿了唇,“有些人说,用完午膳,会来找我。” 他是好不容易才被人哄走的,放他们二人独处,午膳都用得心不在焉。饭后等了又等,却迟迟未见林钰寻来,再一打听,她倒好,跟人出宫去了。 “哦……”林钰也略显心虚,“我就是想出宫散散心,一时逗留久了些。” 许晋宣面色不好看,却也没有过分追究的意思,反而越过她走到马车下,问:“东西都是你的?” 妥妥忽视了林霁。 “是,是我的。” 林钰见这两人凑到一块儿,仿佛看进一把火烧到了炮仗底下,顿时心惊肉跳,眼皮也突突的。 “那都送到重华宫。” 他面前一个在取东西的林霁,背后一个林钰,这话不像对林钰说的,反而像是在使唤林霁。 且颐指气使,态度引人不悦。 想到白日里的确答应了夜里宿在重华宫,林钰也匆匆上前,抬手对林霁道:“哥哥都给我吧。” 她也没买些特别沉的东西,就是杂乱,林霁见了她伸来的手,却不曾把东西递过去。 眼光移向许晋宣,说:“我替你拿过去。” 林钰的心一时更揪紧,胡思乱想着要是林霁到了重华宫,得知两人平日宿在同一座殿里,同一张榻上,那,那…… “何必林大人亲自操劳,叫宫人送来不就好了。” 说完也不顾大庭广众,扯过林钰手臂转过身才说:“天色不早,林大人早些歇着吧。” 林霁想追上去的。 可一如他放火烧昭阳殿那日,踉跄跟在人身侧的少女回过头,又对他默默摇头。 许晋宣备了轿撵,只不过停远了些,不顾林钰还在往回看,又是强硬把人塞进了轿撵中。 “今日跟人去了哪儿,给我详尽说说。” 出宫,又买了那么多年货,想到自己甚至没好好过过一个年,更从没和林钰一起购置过年货,许晋宣总觉心里闷得慌。 第143章 林钰,这后宫为你开的? “今日就去街市上逛了逛。” “你缺那么多东西?” “不缺啊,”林钰如实告诉他,“就是看到了,想买而已。” 许晋宣便不出声了。 重华宫的晚膳已然备好,他始终闷闷不乐。 饭后林钰正和小蓝玩闹,许晋宣的声音又从背后幽幽传来:“他从前求娶过你。” 林钰手中动作顿了顿,才应了声:“是啊。” 他都知道的事,甚至当初八字都没一撇,特意跑到自己跟前阴阳怪气了一顿。 小蓝正竖起身子滑上人膝头,忽然林钰就被扯过去了。 可扯她的人又是自己的主人,幽蓝的巨蟒讪讪落下身子,不敢再打搅林钰分心。 “他不是你哥哥。” 那是一个男人,对她心怀不轨的男人。 林钰就知道,但凡林霁出现,他必然是会这样的。 也失了同他吵嘴的心思,任他拉着,就是不说话。 “我在跟你说话,不许跟人走得太近,听见没?” 这样说,反引得林钰叛逆,小声却也坚定地说着:“凭什么。” 许晋宣本也不想拿那回事说事的,今日被她一激,便说:“你已是我的人了。” “我不是!”林钰立刻反应过来,也甩开他抓自己的手,“许晋宣,我不是你的人!” 或许是身边能帮自己的人越来越多了,面对他,林钰忽然多了很多底气。 “我今晚会来这里,是因为我答应过你,我守诺,可倘若我不想来,我也可以不来……你做什么!” “许晋宣你放开我!” 她被人从地上扯起来,男人一双瘦长的手箍住她双臂,质问道:“不来这里,你要去哪里?” “望月阁,还是那处别苑?” “林钰,你当这后宫是为你开的?” 林钰被他问得一怔,她分明就是没办法才卷进来的,怎么好像说得她朝秦暮楚似的。 “谁逼你啦!”挣了几下没能挣开,林钰自己也恼火,“你要这样说,我走就是了。” 皇宫那么大,她还没个容身之地不成。 许晋宣蹙着眉睨她,胸口憋的那团恼火越来越盛,却又迟迟找不到一个宣泄口。 他就是不满林钰和人亲近,却也从没想过要人离开。 只是两人句话便闹得气氛紧张,他实在说不出好话。 放开人,他只说:“别忘了你身上有情蛊。” “林钰,就算你想去找别人,你也离不开我。” 不说还好的,不说林钰还想不起来,这些烦心事都堆到眼前,她愈发想起许晋宣的可恶。 就为了把自己困在他身边,他当真手段使尽! 结果便是,在重华宫和人别扭了一夜,第二日一早她就跑去望月阁了。 朱帘青黛一直都留在那里,主仆三人好几日没见了,青黛难免一阵关心。 “阿渊呢?” “七殿下说有公务在身,夜里都很晚才回来。” 朱帘又说:“七殿下,竟然能开口了。” “是啊,”如今他已站了出来,林钰也没什么好瞒,“从前夜里他过来我这边,就是在陪我说话。” “原来姑娘早知道!”说起这事青黛还是吃惊,“我说呢,这小哑巴怎么忽然就不哑了。” 毕竟是在宫中,朱帘忙示意她收声。 林钰倒是不甚在意,又说:“对了,如今哥哥也进宫了,就在宫中别苑小住,与阿渊忙活的应当是同一件事。” “霁公子也来啦!”青黛放下捂嘴的手,这回万分雀跃,“那可真是太好了,今年过年,姑娘也不算孤家寡人了。” 她嘴上不说,心里却是替林钰惦记死了。 林钰便笑她:“有你在,我何时做过孤家寡人?” 三人笑作一团,林钰派人去别苑那边递了口信,若要找他便来望月阁这边。望月阁偏僻,离那处别苑倒是反而近些。 昨夜和许晋宣闹得不欢而散,今日又没见他上门来寻,林钰直觉不妙,他这人若是没响动,必定是暗戳戳又存了什么小心思。 可哪怕如此,她就是不打算再回去了,想到阿渊初露锋芒,还有许多话想和他说。 他也是真的很忙,夜深人静回来时,远远望见正殿久违地灯火通明,一时脚步微滞。 轻轻叩了殿门,无人应答,他便推门进去了。 少女伏于桌畔,恰如从前那般,似乎是在等他。 毕竟是在冬日里,他快步上前,只想将人抱到榻上睡,生怕她着凉。 却在触及她手臂的那一瞬,少女悠悠转醒,抓着他手掌说:“你回来了……” 她的掌心又软又热,反倒暖了他在夜风中浸凉的手。 “嗯,”鸣渊便如往常那般蹲下来,好方便与她说话,“怎么突然想起回来了?” 许晋宣强势,林霁又是“久别重逢”,还以为她想不起自己来。 林钰掩唇打了个哈欠,睡眼惺忪盯着面前俊朗的面孔说:“你才出山,我自然也惦记你。怎么样,今日如何?” 他在朝中的根基太薄,想要拉拢人心,培植势力,这次查卢家和同党便是个好机会。 需绸缪布置,时时走一步看一步,过程需万分小心。 第一日上任,他极不适应。 “我一切都好,放心。” 林钰却认真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原本还混沌的眼底短暂清明。 “阿渊不擅长说谎的。”随即又拍一拍他肩头,“没关系,万事开头难,我相信阿渊可以。” 少年人侧目,见她细嫩的手落在自己宽厚的肩头,只轻轻“嗯”一声。 见她实在是困,随即站起身道:“回榻上歇息吧。” 林钰眼皮打架,刚要应声“好”,忽而腰后一紧,身子一轻,竟是被人打横抱了起来。 “我抱你过去。” 其实,压根没几步路啊。 林钰浑浑噩噩想着这些,看清面前是鸣渊的面孔,便不想那么多了。 他向来是最听话的性子,想必也是为了自己好。 放下人,替人盖好被褥,熄了烛火,鸣渊却在殿外又怔怔伫立。 回过头,也只能看见紧闭的殿门。 林钰能想起回来他很高兴,可若是每日都能见到她,那种紧迫的感觉也会日日悬在头顶。 第144章 宫宴上,她选了鸣渊 周渊,大兴皇室第七子,自打回宫,他也一直在揣摩皇帝的心意,同时无声地提醒他,当年自己的离开,与六皇子的死,皆事出有因。 可哪怕他与人私下谈心过几回,有关当年之事,咸祯帝只字不提。 渐渐的他就明白了,他的父皇是有意为之,知道真想且不想有人提及。 他又想明白,他与他的五皇兄有一个共同的敌人,本质上并不为仇敌。 至于林霁,几日来共事颇为默契,鸣渊也没有因为在林家发生的种种翻旧账,毕竟若换了他是林霁,恐怕也会对一个家奴多加防备。 “听说阿钰搬回了望月阁。” 午膳时分,刑部的官员大多用膳去了,林霁主动寻人搭了话。 “是。” 鸣渊不怪那时的林霁,却还是没法如笼络旁人那般拉拢他。 他清楚得很,林霁从不曾放弃林钰,可以说他做的每件事,包括此刻站在自己面前,都是为了她。 “劳殿下费神。” 闻言,身量过分高挑的少年侧目,“你未抵达京都时,阿钰也住在我那里,一切都好。” 说罢也不看他,鸣渊放下卷宗出了门。 林钰每日都会和这两人见面,相比许晋宣见谁都要闹一通,林霁和鸣渊,至少两人明面上一派和睦。 直到除夕这一夜,林钰误把花果酿当作了酢浆,在皇帝的私宴上喝得晕头转向,说要出去吹吹风,结果身子一歪,好在宫女扶得快。 那一瞬,林霁和鸣渊同时开口:“(儿)臣陪她去。” 彼时宴上皆是皇帝身边人,皇后在,与皇后同年入宫的荣妃、贤妃亦在,她二人听过林钰的事,却是第一回明明晃晃撞见,一时眼波相汇,看热闹不嫌事大。 甚至也从对方眼中读出了,倘若那个最最任性的老五也在,恐怕局面会更热闹。 可林霁与鸣渊毕竟不像许晋宣,二人有所顾忌,一时都默了下去。 “站住。”咸祯帝亦眼花耳热,唤住林钰道,“选个人陪你出去吧。” 林钰艰难回过身,方才掰着指头数了数,又整整三日不曾见过许晋宣了,想来不止饮酒过量,也是情蛊在隐隐发作。 额头隐隐有冷汗,行礼时膝弯都要打颤。 “多谢陛下,那便劳烦七殿下了。” 她没心思顾及林霁的脸色,只知身上似有密密的虫在爬,抓心挠肺地难受。 又听皇帝唤了声“老七”,鸣渊从席位上起身,行过礼便与人一同离去。 刚走出大殿的门,少女身形摇晃,立刻被高大的少年扶住腰身。 “是发作了?”鸣渊替她纾缓过,不难猜到她此刻的境况,也知晓方才的选择说明不了什么,只因自己能替她缓解,而林霁不能。 林钰几乎整个后背都靠在人手臂上,借着他的力道在往前走,再冷的风都吹不散面上身上的热。 “阿渊,我好难受,好难受……” 不见许晋宣,身体上给的“惩罚”似乎越来越重,她一次比一次难捱,今日似乎连维持清明的神志都做不到。 鸣渊干脆不顾四下的眼光,手臂稍一动作,便将她打横抱起来。 “再忍忍,回去就帮你。” 脑袋靠在人胸膛处,林钰忍不住蹭了又蹭,总算得到一点慰藉,又忍不住唤他:“阿渊……” “我在,马上就回去。” 两人的身影很快隐匿在宫道尽头,独留宴上林霁尚未脱身,盯着面前酒盏亦是心不在焉。 咸祯帝看在眼里,却有意无意总找他搭话。 另一边的望月阁。 见林钰是被人抱回来的,青黛开了殿门,又追在身后问:“姑娘这是怎么了?” 鸣渊没有工夫解释,只交代一句:“记得备热水,夜里沐浴要用。” 说完,殿门便拍上了。 相比林钰双目紧闭,吐息浮乱,他过分年轻的面上是与年纪不符的沉稳。 “先如上回那样。” 从前他就把林钰放到榻上,自己坐在榻沿,顺着她的身体一点点安抚就行。 他的手掌很大,抚完堪称娇小的少女身躯用不了多少工夫,只是需要一遍遍重复,用上很多耐心与定力。 毕竟她此刻的情态,偶尔咬不住的嘤咛,可谓香艳到了极致。 “今日再重一些。”每一次耗费的工夫都比前一次久,用的力道也要往上添,鸣渊只提醒,并不征求她的许可。 林钰眼中很快蓄了泪,没什么缘由,只是压抑不住。 好在也不是第一回了,她全然信任身边的少年,将自己托付到他手中,得到了舒缓,却又似乎还是压制不住。 约莫一炷香,林钰恢复些许神志,清楚地意识到,他这样隔着衣裳抚弄自己,还远远不够,尤其天冷后,她的衣裳格外厚实。 “等一下。” 她坐起身,试图褪下最外头的袄衣。 可浑身都没几分力气,白嫩的指尖在金扣上打滑,迟迟未能绕出扣带。 “我来。” 鸣渊知道她在这种时候怕丢脸,因此极少询问,都是先做了,她不愿再拒绝。 毕竟若等林钰自己开口,怕是会忍得几近昏厥。 “你出了些汗,将中衣也褪去,我替你擦擦身上。” 没有拒绝便是首肯,一层一层的刺绣精细的衣裳褪落,他拧来面盆架上常备的巾帕。 林钰的确出了层薄汗,洇着身上沐浴皂荚的气息,浑身都散出一阵清幽的香气。 身子翻过来,仅有一条系带的后背大片雪白,单薄的脊骨随气息浮动,看得人没法不眼热。 一遍擦拭完,后背忽然有更热更软的东西贴上来,激得她腰肢颤了颤。 “阿渊……” 不是巾帕,她料想到了,是男人的唇。 “今日换个法子,看会不会快些压下去,如何?” 林钰也不知唇会不会比手更好用,抱臂伏在榻上,脸便埋入了柔软的丝枕间。 微哑的嗓音闷闷传来:“你试试吧。” 她的后背似乎格外敏感,鸣渊发现了。 但凡自己扶着她腰肢,顺着脊骨一路轻触着吻下,她总会不受控地打颤,声调甜腻地漏出几声嘤咛。 看来是有好一些的。 这样想着,他却还是生怕人事后心中芥蒂,力道收敛,不敢多加亵渎。 直到林钰几乎哭着说了句:“能不能重一些?” 她需要的是发泄,此时此刻,恨不得有人将自己揉碎了,彻底消去深入骨髓的痒意。 第145章 林霁在殿外听 “谁?哪个林大人?” 林钰的正殿门外,朱帘青黛照旧守着。 听到宫外有位“林大人”深夜到访,青黛一下便慌了。 传话的小内侍也问了,立刻道:“说是林姑义兄。” 守门的两人相视一眼,借着殿内映出的那点光亮,都在对方眼中看见了为难。 “就说姑娘醉酒,此刻已歇下了。” 小内侍暗暗望一眼灯火通明的正殿,便知此话是假,又想到自家殿下与人在里头,外面还有个男人找,一时浮想联翩,却也不敢置喙。 “是,小的知道了,这便去回话。” 朱帘却在他转身后又唤住他,“等等。” 提了脚边的宫灯道:“我亲自去与公子说。” 对此青黛不甚怀疑,毕竟朱帘向来稳重,又是林府旧人,她出面的确更为稳妥,因而并未阻拦。 可朱帘走到宫门口,见过礼却道:“姑娘身中蛊毒,今夜发作了。” 林霁好不容易才等到散宴,又求得恩赐深夜来这里看人,便是敏锐察觉林钰今日似乎有些不寻常。 继而立刻问:“如何解蛊?” “不知,但五殿下与七殿下,都能为姑娘缓解蛊毒发作。” 听见这句,男人原先略显急躁的态势一怔。 一来为他解惑,为何林钰离席时想也不想选了别人;二来…… 如何缓解,他忽而有了不太好的猜想。 “公子,要进来等吗?” 林霁没能立刻作答,他隐约窥见朱帘的面色,得知这番进去听见看见的,绝不会是什么好事。 可心底另一个担忧的声音在劝他,不管好坏,他想立刻得知林钰的情形。 也只犹疑片刻,男人缓声道:“带我进去吧。” “是。” 朱帘引着人往里走,穿过庭院一路无言,倒是殿门口的青黛远远看见她身后之人,疑心是自己困花了眼,立刻抬手揉了揉。 可又没错,的确是林霁。 尚未从震惊中回神,林霁率先开口:“你们去歇着,我在此守着。” “是。”朱帘立刻拉上了青黛。 青黛被带出数丈远,才停下来道:“朱帘你又打什么主意?你为何要让霁公子进来!” 她知道自己比起朱帘要缺心眼,脑袋也缺根筋,今日却实在不明白了。 “姑娘与人在里头做什么,你我不说心知肚明,起码也有个数吧,那,那个……” 那个殿门外都能听见些林钰的声音,那是能给林霁守的吗! 夜风泠泠,只朱帘手中提着一盏宫灯,照亮两人的裙角。 她缓一口气才道:“你也知道,姑娘今日与七殿下此般,算不得清白。” “可那是蛊毒所迫啊!” “姑娘不止与七殿下,还有五殿下,他二人相互心知肚明,那公子呢?” 青黛不明所以,只听见自己鼻息又急又重。 朱帘又道:“公子放不下姑娘,你我心知肚明;姑娘受蛊毒所迫,又不得不与两位殿下‘不清不白’。你可曾想过,倘若日后他二人真能修成正果,今日之事是不得不说的。” “那也不必,叫公子自己去听吧!” 朱帘轻轻摇头,“有些事当下揭过去,心底却是难免介怀的,与其这般拖着往后姑娘自己为难,倒不如咱们大大方方说了,芥蒂与否,全看公子今夜过后怎么想。” 青黛被说得哑口无言,却还是忍不住担心:“那倘若今夜之后,公子心生芥蒂疏远了姑娘该怎么办?” “那便是我们替姑娘,减了三分为难。” 林钰与这三人都有着不浅的纠葛,哪怕是朱帘也说不清,自家姑娘心底最喜欢的是谁。 从她的眼光来看,林霁不失为一个好的选择,可倘若他忍不过今夜之事,提前出局,也好过越陷越深了。 两人走后没过多久,林霁隐隐听见殿内传来啜泣声。 起初只短促的一两声,叫他以为是自己心弦绷得太紧幻听,亦或是檐上夜风游荡。 可再渐渐的,那点猫叫一般的声响愈发急促,变为了一阵一阵,夹着几句细碎的话语。 林霁对着殿门,沉沉吐出一口浊气。 鸣渊在她哭得太急时听过一次。 问她:“会痛?” 林钰却早就头皮发麻,欢愉中断的不满胜过了一切羞耻。 “你要快一些,再重一些。” 陪在她身侧的鸣渊也并不好受,将近一个时辰了,他的后背也洇出一层汗,只因少女无意识的撩拨和过分长久的忍耐。 宽大的手掌重新抚上她膝弯,鸣渊的气息已然粗到难以自抑。 “那不要哭得太凶。” 她那样哭,总给他一种,自己在欺负她的错觉。 以及,撩人心志太过。 少年耳根红透,左手归至原位,早已不敢多看她半眼。 他提了要求,林钰当然试着压抑。 可很快她便放弃了,无措地晃着脑袋继续哭:“我不行,阿渊,我忍不住,我……” 鸣渊只得闭上眼。 可眼前的景象一消失,手上的触感,耳中的嗓音,便愈发清晰。 为了让自己好受一些,他腾出一只手向上,直接捂住她半张脸。 “别躲,自己贴着我。” 掩住她的唇,他总算少去许多许多干扰,专注她的反应。 又过了约莫半炷香的时辰,林钰忽而腿弯绷紧,狠狠咬上他略显粗糙的指节,脑袋才软软垂在他掌中。 终于是结束了。 鸣渊猜想,这样应当是够了。 松开掩她唇的那只手,果不其然,留了一圈显眼的牙印。 鸣渊盯着看了许久,逼迫着自己先不要想太多,重新拧来巾帕为她擦身。 “沐浴的热水已叫人备好,一会儿我抱你去。” 林钰最后被人捂了唇,声音似乎都化作了眼泪,此刻毫无节制地自眼眶涌出。 被阿渊捂住的那一刻她莫名心慌,好像她被人强迫了一样,以至此刻他果断下榻离自己远去,她心中便猛一阵揪紧。 第146章 他不想人难堪 “我方才哭得厉害,你不高兴了吗?” 僵硬转过身的少年脚步一顿,垂在腿边的拳头捏紧,却也并未回身。 只侧过半张脸回:“自然没有。” “那你为何就这样走了?” 于林钰而言,蛊毒发作起来已经够难堪了,倘若替她纾解之人事后不给些安抚,她便会不受控地疑心,想自己是不是遭人轻了。 鸣渊早忍得青筋暴起,听见这可怜兮兮的话一时进退两难,却还是不想叫人亲眼看见自己的窘态。 “因为,我也是男人。” 说完不等林钰反应,坐到屏风后去了。 林钰隐隐听见了他的闷哼。 而他对待自己不同于对待林钰,力道不必收敛,没过多久便沉沉舒出一口气,简单清理,又理好衣衫,移步掀开殿门。 “将浴桶……” 殿内光亮乍泄,撞上林霁面庞。 鸣渊也不知他何时站在这儿的,像是一直都在,又像刚刚才到,面上冷冷清清看不出什么心绪。 “我来看看阿钰。” 尴尬的对峙中,还是林霁先开口。 想到榻上面色潮红、衣衫不整的少女,鸣渊只说:“她现在不方便,要沐浴。” 只这一句话,彻底撕碎了两人维系的表面和平。 林钰刚从遐想“阿渊在做什么”中回神,身上汗津津的难受,想换床被褥,更想沐浴。 转头便望见他宽阔的身躯堵着殿门,探着身子在与人说什么。 “怎么了?” 少女脆生生的嗓音,裹着一丝难以忽视的餍足。 鸣渊不动声色地回她:“烧水的柴火熄了,沐浴要再等等。” “可我现在好难受。” “嗯,在催了。” 林霁听着两人对话,似是经历着一场天人交战。 他并非从未亲近过林钰,面前男人与她做了什么,林霁心知肚明,身上的每一寸自尊都在怂恿他冲进去,把人抢了,藏进自己的地盘才好。 可在这宫里,何处算是他的地盘呢? 这样贸然闯进去,他又该如何面对本就受蛊毒折磨的林钰?他不想人难堪。 想着这些,他默默退了一步。 “烦请七殿下,照顾好她。” 说完再不作停留,一如那日在客船上与林钰分别,他头也不回,毫不停顿地一路踏出宫门。 为他引路的内侍还等在外头,提起灯笼一照,便窥见他额上隐有虚汗。 “林大人,这是怎么了?” 林霁摇了摇头,似要将那些杂念通通甩出去,“无事,我这便回别苑去了。” 趁宫人摆弄浴桶,鸣渊亦寻到了朱帘青黛。 从前在林府时,就青黛心直口快最爱喊他“小哑巴”,今夜贸然引了林霁进来,她后背绷直,生怕他新仇旧账一起算。 鸣渊却只说:“今夜谁都没来过,省得你们家姑娘心里为难。” 这便是要她们瞒着林钰。 青黛总算知道了,什么叫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她与朱帘都没有个正经宫女头衔,从前在重华宫便仰仗许晋宣鼻息,如今过来望月阁亦是如此。 二人齐齐应了声“是”,相较青黛,朱帘并不怎么为难。 在她看来,只要林霁心知肚明即可,今夜林钰是否知晓,并不要紧。 林钰在榻上歇了歇缓过劲,察觉身上回来几分力气便想自己下榻去沐浴,正赶上鸣渊从外头回来。 “我抱你去。” 林钰伸手揽住他颈项,身子落到浴桶边,他便又唤了朱帘青黛进来伺候。 林钰对他一直是很放心的,不仅因为从前的相处,也因蛊毒发作时他的做派。 和许晋宣截然相反,他从不多越雷池一步,结束后便如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保持距离,从不叫林钰为难。 也是今日她才知晓,原来他并非真的心无杂念,只是一直忍着罢了。 想到这,坐在浴桶中的少女愧疚又脸热。 青黛本是最叽叽喳喳的性子,今日却一反常态,专心添着热水,活像有什么心事。 “你怎么了?” “啊?我没有啊,我是姑人。” 林钰本也就随口一问,却没想她当真语无伦次。 朱帘亦暗暗抬眼掠过她面上,拾了香胰子往林钰胸前揉,“想是困了,在姑娘边上都开始发梦。” 林钰被逗得笑一声,又道:“也是辛苦你们,往后这种日子不守门也行的,早些回去歇息。” 青黛听出了林钰对人的信任,嘴唇一瘪,又舀一瓢水进浴桶中。 “那不行,我得守着姑娘。” 林钰在热水中泡得发困,没过多久便道:“可以了。” 换上寝衣躺榻,鸣渊照例再来看她一回。 “今日只弄一个时辰,可彻底压下去了?” 与榻上的林钰说话,他常常是蹲在床边的,林钰难得与他平视,点点头,困倦压过了羞怯。 鸣渊看着她眼皮越眨越缓,顺势道:“那往后都这样弄。” 少女无心思索,只回一句:“好。” 站起身,替人掖好被角,鸣渊照例熄了烛火退出正殿。 卢氏的案子,三法司领头官吏宵衣旰食,新年都没过好,总算在正月初七这日结了案。 最后鸣渊将卷宗呈上去,皇帝定了卢氏抄家,男丁尽数刺配流放,女眷充入教坊司。 至于曾经的太子妃,为保皇室清誉,特意赐了一条白绫。 而卢氏同党罢的罢、贬的贬,朝中扼要的官职一下便空出许多。 鸣渊提醒了一句,咸祯帝便道:“你和沈太师商议着,把空缺补了吧。” “儿臣遵旨。” 正当此时,文华殿外一小内侍急急趋来,差点与守在殿门处的李全撞上。 “进宫多少年了,冒冒失失的做什么呢!” 小内侍又急又喜,抓着李全袖摆道:“干爹,天大的喜事!天大的喜事……” 李全一听,眉梢扬起,面上打皱的皮似都展了开来。 “天佑大兴,陛下有德啊。” 也顾不上里头七皇子还在议事,李全脚步加紧,趁着皇帝并未说话的气口,直接跪地道:“主子大喜!鞑靼将军阿默罕暴毙帐中,现军心大乱,眼看便能一举歼敌!” 彼时鸣渊正提起皇后在乾清宫安插眼线,被这个消息一冲,咸祯帝瞬时转移了注意。 “好!甚好!是何人歼灭的敌首?” 第147章 平遥立功 提到此处,李全亦是心潮澎湃,“长公主殿下入军营后,假献美人蛊惑敌首,待入营后,亲手斩下阿默罕的首级,如今正策马回京,只待献与陛下!” 西北有失地,是前朝时局动荡时丢的,打咸祯帝七岁继位,那块失地便成了他的心病。 战事起了又息,息了又起,恰逢鞑靼新主空前强大,谁都没能占到便宜。 那个阿默罕是鞑靼可汗的幼子,骁勇善战,几次击退过大兴的强兵健将,如今却折在他女儿手里! “虎父无犬女,平遥不愧是朕的女儿!” 巨大的喜悦面前,她以身涉险的冒失都被忽略,独独看见她立下的功劳。 鸣渊深知此刻他听不进旁的事,亦跪地道:“恭贺父皇。” 咸祯帝又问:“平遥何时回宫?去筹办宫宴,朕要让天下人都知道,大兴的公主,亦能胜过他鞑靼的王子!” “是!奴才这就去禀报皇后娘娘,风光迎公主回京!” 这是喜事,鸣渊听完却又涌上一层担忧。 原先卢家倒台,也算大挫太子锐气,如今平遥“居功至伟”,她毕竟是太子的胞妹,无异于为将熄的火堆添了柴。 “平遥亲手杀了鞑靼的王子?!” 回宫后将此事说给林钰听,林钰也差点反应不过来,想起那日她与自己立在望月阁漆黑的庭院里,她发了好一顿牢骚。 就算相信她能在军营呆下来,林钰也想不到,她这么快便能立下大功。 “那她还得谢谢我呢,”林钰半开玩笑地说着,“若非我劝她去求陛下,她怕是早带着驸马被关进公主府了,哪还有这居功至伟的机遇。” 一转眼,却见鸣渊面色沉沉,见不着半分喜色。 “你是不是,不怎么高兴呀?” 哪怕她从未当面问过,心中却也是认定了,鸣渊回宫,是为谋得皇位。 听林霁说卢氏案已然了结,阿渊在当中亦出了不少力。 可与平遥的功劳一比,似乎也趋于平常了。 同时被这消息一震的还有许晋宣,他韬光养晦这些时日,好不容易和人一起推着卢氏倒台,太子那边却添喜事。 局势一下又变了。 皇后收到消息时,是太子亲自己入宫说给她听的。 不同于众人着眼于平遥的功绩,她第一句话便是:“献美人?她将自己当作美人,献去了鞑靼军营?” 纵使平日不喜妹妹舞刀弄剑,太子亦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若非平遥女子之身蛊惑敌首,恐怕这首级,寻常人还斩不下来。” “她还杀生,斩了人首级啊。” 两句话,太子都不知如何应对了。只觉皇后今日浑浑噩噩,一双眼睛无神,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只得起身道:“父皇嘱您操办宫宴,届时,母后定要风风光光迎接小妹。” 一直到儿子离开,皇后的眉目便没舒展过。 她忧心多日了,知晓儿子为何高兴,因为卢家虽倒,平遥却在战场上立了功。 待她回来,他们母子的处境会好上许多。 可皇后偏偏高兴不起来,积连多日的担忧,反倒又添上一层。 驿站传的消息,说是公主三日后抵达皇城。 许晋宣回宫这些时日,除了宫宴,从未和自己那位父皇用过一顿饭,今夜却难得,请了咸祯帝到重华宫用膳。 李全跟着去的,到的时候,菜肴已摆了满桌。 “陛下,这……”他想说不合规矩,毕竟皇帝用的东西都要专人专制,上桌前有人试毒才行。 咸祯帝却念着许晋宣的脾气,难得肯与自己坐下来一道用膳,生怕这规矩推远他,只对李全摆摆手。 和人一起落座,咸祯帝眼光扫过桌上,率先开口道:“朕总算也等来你一顿饭,说说吧,所为何事?” 听说那小丫头最近都住在望月阁,从前总拿此事吊着这个儿子,希望他能为了人和自己坐下来好好谈谈,咸祯帝猜想着,这一回会不会也是为了她。 许晋宣却替人斟了一杯酒,第二杯斟在自己酒盏中。 冷冽的嗓音说着:“今日,是为我母亲。” 提及灵妃,皇帝面上笑意落下。 “你说。” “记得三四岁时,母亲被困于这座殿内,连我都不能见她,只听见她在殿内连日哭泣。” “后来我犯了错,你便把我一道关进来了。” 咸祯帝最不愿想起的便是这段旧事,可又心知肚明,只有与人摊开来讲过,交心过,才有可能修复这段父子情。 “你母亲,是被人陷害的。” “谁陷害她?” 咸祯帝抬起头,极力在对面人眉目中寻找与自己相似之处。 可最终不得不承认,他生得更像他母亲。 或许正因如此,每回见到这个儿子,他便格外自觉亏欠。 皇帝一时不语,许晋宣便道:“您心里一直都很清楚,我母亲,您的两个嫔妃,一个儿子,都是被皇后害的。” 酒桌上菜色热闹,衬得这对父子格外缄默。 良久,咸祯帝方道:“朕会给你一个交代……” “如何交代?她是太子与公主的生母,您若肯交代,当年对着我母亲便能交代。” 他步步紧逼,只差指着咸祯帝脑门讲:你对不起我母亲,如今还要对不起我吗? “陛下可想过,平遥的军功,亦是她的护身符。” 原本一切按部就班,他只需在卢家倒台后继续出手,自然有人与他一起扳倒皇后和太子。 如今却只能催促,逼皇帝在平遥回京之前,处决皇后。 “至于她当年如何陷害我母亲,陷害皇嗣、宫嫔,陛下要我再说一遍吗?或许此刻去请,老七也愿意作证。” “够了!” 他早该想到这是一场鸿门宴,拍案起身,气息紊乱。 他正要欢欢喜喜迎女儿回家,他的儿子却逼着他立刻处置皇后,或许会引得他与女儿决裂。 咸祯帝自认亏欠,却也觉得选在这个时候,对平遥太不公平。 第148章 皇后自白 咸祯帝至重华宫见许晋宣,此事稀罕,哪怕听不见这他们说了些什么,宫人们也纷纷猜测,父子没有隔夜仇,是这二人终归要重修旧好了。 鸣渊身边的小太监来报此事时,他正坐于偏殿窗下,思索片刻道:“寻个机会,叫皇后娘娘,也知晓知晓。” 如今平遥立了功,扳倒太子与皇后本该从长计议,可既然许晋宣心急,他便只能跟上。 “你说,老五今日请了陛下去重华宫?” “是,说是要一同用午膳。” “可知他们说了些什么?” 底下小内侍回道:“陛下今日只带了李总管,奴才没能跟过去。” 皇后的眼睛便空了。 咸祯帝只带李全,明摆着不想任何人知晓今日说了什么。 “你回去吧。” 小内侍应声退出。 他一走,皇后在美人靠上的身子一歪,差点没滑下来,还是身边的梁瑞及时扶住。 “这种时候,娘娘可得稳住。”梁瑞也发觉了,自打五皇子和七皇子相继回宫,皇后忧心的时候越来越多。 女子勉强坐稳,摇着头道:“梁瑞,你见过那个女人,皇帝就是被那个女人迷花了眼,如今她的儿子也一样,她的儿子也一样啊……” 当年为了除去灵妃和她的儿子,皇后手中已然沾上几条人命,若今日许晋宣在皇帝面前戳穿那些陈年旧事,又逼着皇帝处置自己,那…… “娘娘莫要着急,公主立下汗马功劳,就算是看在公主的面子上,陛下也得敬娘娘三分啊。” 这边殿内正忧虑着,外边宫女忽然来报:“娘娘,陛下往坤宁宫这边来了!” 坤宁宫与重华宫本就相近,皇后来不及收拾心绪,便起身草草接驾。 皇帝面色可谓难看,到了之后便把所有宫人都遣出去,独留皇后在殿内。 “今日老五请我过去,说了许多事。”他一面说着,在主位交椅落座。 皇后不过听了这句,面色亦隐隐发白。并未跟着皇帝落座,而是立在人面前,说:“想必就是那些陈年旧事。” 她原本心中慌乱,现下想着皇帝已经什么都知道了,却反而能够平静下来。 “他心里,对你有怨啊。” 听见这句,皇后忽而仰头,对上人讳莫如深的目光。 夫妻数十载,这个眼神意味着,皇帝在责怪她。 “想来陛下也是怨臣妾的吧,”她提心吊胆够了,端庄的面孔近乎麻木,说着,“若非当年臣妾苦苦阻拦,陛下怕是已遣散后宫,与灵妃母子过上了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神仙日子。” 咸祯帝在重华宫与人大吵一架,本就憋着气,却不想今日皇后也是如此,忽然就开始翻旧账。 他只得耐着脾性回:“朕后来纳了你的谏,你依旧是朕的皇后。” “可那之后,陛下便与臣妾离心了不是吗?臣妾与陛下本是夫妻,灵妃来了之后,便只是君臣了。” 皇后一直都不愿承认,除了“遣散六宫”这一条难以容忍,她实实在在嫉妒着灵妃。 她是皇后,自诩有容人之量,第一胎坐稳之后,便给同日入宫的荣妃、贤妃轮流安排侍寝,因而三位皇子甚至生在同一年。 那时的她很高兴,皇帝雨露均沾,并不偏宠任何一人,也为她这皇后博得了贤名。 后来他欲亲临西北,下江南巡视民情,她都顺着。 直到,他从江南带回了那个女人。 她神气到都不像个女人,原先以为不过是新的“雨露均沾”,毕竟皇帝后宫只有三个女人,本也不算多的,三个与四个又能有什么分别。 可那一日初相见,自己领着荣妃贤妃立在乾清宫外,那女人眉头一竖,指着自己这边问皇帝:“这些都是你的妃嫔?” 咄咄逼问,毫无敬畏,年轻的咸祯帝却伏低做小,甚至不顾还有她们这些后妃在场。 她又一回拿出皇后的气量,上前柔声劝慰,却不想那女人油盐不进。 “你骗我说在京城当官,结果却是个三宫六院的皇帝。” 念叨完这句,她转身就走。 皇帝追上去时,连声唤着“阿岚”。 她们这边的三人,是皇后,是荣妃、贤妃,唯独她,是阿岚。 皇后在那一日才意识到,压根没有什么雨露均沾,不过是她们这些人,没一个得皇帝的心罢了。 也不知咸祯帝那日追去两人究竟说了什么,没多久便册了那人灵妃,不见册封礼,但见一道旨意。 灵妃怀胎七月时,皇帝日日作陪,有一日忽然就说,想要遣散六宫。 她永远都记得那一日的心境,愤怒、屈辱都不足以概括,隐在宫装袖摆内的手臂颤个不停,一团气在五脏六腑间撞击。 她抑制着这些不得体的反应问:“是为了灵妃?” 皇帝答:“是。” 她又问:“这些人中,也包含臣妾吗?” 咸祯帝甚至没看她,良久,又应一声“是”。 结局当然那是没能成功,多方干预,加上灵妃早产,他最终只能选择妥协。 也是那时候,尚且年轻的皇后,对人起了杀念。 入宫前她只想做好皇帝的贤内助,从未想过自己会心狠手辣到这种地步,可那一日,她就是想了。 为了向朝臣证明他不会被一个女人控制,皇帝又纳了新的宫嫔,是她身边的大宫女,一颗随时准备为她而死的弃子。 她成功了,灵妃洗不去污名,在重华宫含恨而终。 她那个儿子年幼,更是任自己拿捏。 陈年旧事,如今忆起来恍若前生,皇后自己都有些不敢置信,那居然是她做的事。 “臣妾那时问陛下为何喜欢灵妃,陛下说,灵妃慧黠,有人气,直率敞亮。” “后来臣妾想了许久许久,想到自己待字闺中时,何尝不是那样一个人呢?只是礼部的规矩有千百条,一条一条,生生把我压成了皇后。” 说到此处,皇后双目通红,保养得宜的面上忽然便现出几分苍老。 “我就是不明白,你们给的规矩我都守了,为何你反而为了那样一个不守规矩的女人,你想要遣散后宫……” “衬得我半生循规蹈矩像个笑话!” 第149章 她不想夹在两人当中 咸祯帝听完这些,心中最深的念头便只是:从头到尾,他只当人是臣,从不是心仪的女子。 他这一生犯过最大的错,便是既想坐在这帝位上,又想与自己心仪的女子厮守终身。 当年那些事他嘴上不提,却是心知肚明。 可他把那份错记到了自己头上,皇后便像是卢逾升,她犯错了,自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并不严苛。因为于自己而言,她是一位好的“皇后”。 一位好的皇后,不能如今日这般,歇斯底里冲着自己大喊。 “那你想要如何?灵妃已不在人世,老六,还有老七的生母,她们因何丧命,你心里难道不清楚吗!” 今日来本无意跟她吵的,他不过想要皇后也去对儿子低头,求得他的谅解,当下被这么一激,咸祯帝瞬时坐不住,起身大步向外。 只在紧闭的殿门处顿住身形,说了句:“皇后,朕对你,够宽容了。” 说完便推门离去。 殿外宫人侯了良久,皇帝一走,梁瑞便匆匆进门,恰好见皇后跌坐在地。 “娘娘!” “他说的对,”皇后正絮絮叨叨念着,“放任我在这皇后的位置上又坐了二十年,他对我是够宽容了。” “他处置了卢逾升,下一个就是我,就是我……” 梁瑞想劝些什么,皇后都只是碎碎念着这些,半句都听不进去。 又过一日,眼看平遥马上便要抵达皇城,那日夜里,林钰忽然便被惊醒,听到宫人大喊着什么。 望月阁如此偏僻,竟还有人深更半夜能跑到这里喊,必然不是小事。 她在榻上坐起来,很快鸣渊便推门而入。 告诉她:“皇后自尽了。” 这个消息太过突然,以至林钰悄悄掐一把自己大腿,疑心自己是在梦里。 夤夜赶往坤宁宫,却发觉许晋宣早早站在那里,和前头皇帝隔出一段,只在殿外檐下冷冷看着。 殿内,那位梁总管伏地哭诉着:“年前娘娘便心神难宁,常点安神的熏香才得以入睡,奴才也劝娘娘宣太医,可娘娘就是不肯啊!” “那日陛下走后,娘娘本一切如常,谁知,谁知今夜竟……” 林钰望见皇后凤冠霞帔,头颅边挨着一条红绫,面色却已然铁青,想必就是拿那条红绫自尽的。 分明明日,就能见到平遥了。 平遥立了军功,能保一保她,她却偏偏选在今夜自尽。 若说这当中无人干预,林钰是怎么也不信的。 目光定在殿门口的许晋宣身上,她立刻有了猜想:蛊。 她受过情蛊侵扰,也在当初翻阅的蛊案中,见过其余能操纵人心的蛊。 身边的鸣渊瞧见这一切,神情亦是淡淡的,看不出难过,更谈不上高兴。 只对林钰讲:“若不想看了,便当作不知道,回去继续睡吧。” 林钰说不出话,只是摇头,示意自己要留在这里。 她看见咸祯帝就蹲在皇后身侧,眉目低垂,叫人看不清他的神色。 也是这时许晋宣转过身,鸣渊的目光与他相撞,二人原先隐晦的默契,如今已然荡然无存。 皇后已除,他们不再有共同的敌人,往后只是对手。 平遥策马行至宫门外时,便见东华门正在挂白藩。 能叫皇宫见白,只能是国丧。 她勒停马缰,马蹄打了个转,高声问道:“何事见白?” 负责装点的内侍甚至没认出眼前人,见这女子红衣劲装,面上肌肤粗糙而又泛黄,只当她是过路的。 颇为不耐烦地回道:“昨夜皇后薨逝,还不快把你身上红衣脱下来!” 马背上的平遥身形一晃,马缰勒得太紧,骏马长鸣,差点没将她从马背上甩下。 另一侧,望月阁。 林钰刚起身换上素色衣裳,便见许晋宣一身紫衣,毫不避讳地推开正殿门。 他不肯为皇后守丧,林钰并不意外。 却还是忍不住问:“你先前愿意去皇后宫里见她,是为了给她下蛊吗?” 林钰知道,他想做这种事,无声无息,自己至今都不知何时被种下情蛊。 许晋宣今日是来带人的,见她开口问了也并不否认,“当年她诬陷我母亲,以蛊毒残害皇嗣,我母亲没做,轮到我,自然是说到做到。” “只可惜种蛊艰难,我出一个蛊,还得有人帮我近身。” 听见身后由远及近的脚步声,许晋宣又道:“原本还想多折磨她一段时日,却不想,有人在她殿内日日点安神香。” 鸣渊也进了正殿的门,两人的目光同时聚到他身上。 许晋宣顺势说着:“我的蛊不过引出她心中最最忧虑之事,安神香,反而能催她尽早发狂。” 见他说到这些,鸣渊对上林钰递来的目光,轻轻垂目,并不反驳。 林钰自然就清楚了,皇后的确中了蛊,但这蛊,是他们二人联手种上的。 相比许晋宣,鸣渊更容易近皇后的身,也更有机会影响她殿内点的香。 他们要复仇,林钰本不该置喙什么的,可一想到平遥今日回来,她总觉得心口闷闷的,说不出的难受。 一身紫衣张扬的许晋宣却在催促:“从前放你出来住,如今也该跟我回去了。” 毕竟从今日起,他与人不再是盟友。除去皇后比较难,因为许晋宣要她受折磨,一如当初自己的母亲。 至于一个孤立无援的太子,根本用不上他再与人连手。 见林钰立在原地出神,许晋宣欲上前拉人,另一只明显粗糙也大一圈的手,抢先拉过了她。 “她就住我这里。” 对上他,许晋宣面色是冷的,“放开她。” “五哥可以无声无息给她种下情蛊,是也想无声无息,除去我吗?” 情蛊也算两人间的心结,忽然被一个外人提起来,许晋宣眉宇顿蹙。 “我说放开她。” “行了!” 林钰心里很乱,她知道两人之后会是宿敌,为了争夺皇位再斗个你死我活。 可她不想夹在这两人当中,更不想看见任何一个人死在自己面前。 第150章 没有机会做朋友了 可看着两人在自己面前争锋相对,她向着谁,似乎都像在逼另一个作恶。 皇后才刚走啊,平遥应当刚刚才抵达皇城,林钰乱糟糟想着这些,又难以避免地想到,这二人日后谁得势,恐怕自己就得留在谁身边,不由自己做主。 “我现在想去见平遥,你们能不能,等一等再闹。” 林钰说完便往殿外跑,身后朱帘青黛连忙跟上。 两个男人没有跟上,林钰一跑出宫门,便见有人通身着素,在门外背身等待着。 “哥哥。” 林霁是来找她的,见她行色慌乱,似乎也料到了殿内的情形。 “皇后停灵坤宁宫,我来看看,你可要一同去。” “我去的!”林钰稍稍松口气,总算还有林霁,“哥哥带上我吧。” 望月阁偏僻,路上能说好一会儿话,林钰也就陆陆续续说起了自己和平遥的几分交情。 “要不是我劝她,她还不一定会下决心跑去军营,也就……未必见不上皇后最后一面。” 林钰的账总是要分开算,单说许晋宣他们报复皇后,她自然没意见。 可平遥与母亲阴阳两隔,这又是另一笔账。 林霁只是静静听着,知道她与众人都有牵连,因而并未开口说什么。 此时的坤宁宫内。 宫里几位有头有脸的人物都在了,咸祯帝背身而立,身后跪的人中隐隐有哭声。 不是平遥,亦不是太子,而是荣妃与贤妃。 林钰只在宫宴上见过她们两回,并不知她们与皇后关系如何,此刻倒听她们哭得情真意切。 “还记得当年初入宫,姐姐见我想家,专让人从宫外给我带家里的点心,还让我写了家书回去呢。” “我当年那双生子胎大难产,也是姐姐不顾忌讳,坐在榻边陪我生下来的,如今姐姐躺在这儿,我却一点忙都帮不上了……” 跪在最前头的是平遥与太子,平遥跪得直些,太子似乎还未能接受这个事实,身子都半垮着。 入京都后,平遥便甩下了随行的小队,策马快行,只为早些见到自己的母亲。 让她知道自己是对的,女儿家习武也是有用的,却万万没想到,自己再也没机会了。 在荣妃贤妃的哀哀哭诉中,她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捧起身边锦布覆着的木匣,放到灵位边。 “母亲好走,这首级本是女儿拿来夸耀的,如今……”说到此处她眼眶一红,终是忍不住哽咽。 她不难猜到皇后会对自己说什么,北地风寒日晒,二十几日便能毁去她精心养护二十年的肌肤。 她的手背上还被划了一刀疤,若叫母亲看见,恐怕要蹙眉心疼责骂许多许多日。 见平遥拿出那个首级,咸祯帝道:“你母亲在天之灵,亦会为你骄傲。” 平遥却不住地摇头,“父皇真是一点都不懂我母亲,她一辈子小心翼翼,最怕出格的一个人。别说我只是斩下阿默罕的首级,就算整个鞑靼都被我大兴铁骑踏平,母亲也只会劝我卸下甲胄,回来嫁人。” 女儿说的不错,咸祯帝有时也会想,她这样一个守规矩、怕出格的人,怎么至于做出毒杀皇嗣、谋害宫嫔的事呢。 自己当年,真把她逼到这种地步了吗? 面前平遥缓步挪来,就立在他面前,罕见的,仰头与他近乎平视。 “母亲离世前我在军营,宫中事知之甚少,听闻母亲自缢前一日,父皇曾至坤宁宫,与母亲大吵了一架。” 她此时问起此事,咸祯帝不难察觉她有言外之意。 “是。” “那今日当着我母亲的灵位,当着我尚为太子的兄长,还有后宫两位嫔妃,父皇,您告诉我,是否是您逼死的她。” 为了灵妃,为了他其实早该洞悉的真相。 “你怎会如此猜忌朕!”咸祯帝略显疲惫的面上掩不住惊异,“这些年来,朕难道还不够敬重你母亲吗?” 平遥却不为所动,“儿臣并非猜忌父皇,只要父皇说,儿臣就信。” 咸祯帝定定望着她,也只说:“没有。” 平遥点点头,说了句:“那这便是母亲,自己的选择。” 随即她立刻屈膝跪地,整个身子伏在地上,一如当初求咸祯帝放她去西北军营。 “臣今日献上阿默罕首级,不求策勋论赏,但求此生报国以明志,终身驻守西北。” “若她日臣战死沙场,还请陛下在臣的碑前刻下军衔,万不要让一个‘公主’以偏概全。” “平遥!”这一声是太子唤的。 他其实也猜测过皇后为何自尽,尤其是在平遥就要带功回京的前一日,却实在不敢出言质问自己的父亲。 可平遥此刻提的,无异于与皇室彻底断绝关系。 “你,你……” 咸祯帝正值壮年,接连失去皇后,女儿又当面要与自己断亲,连番刺激下,他忽而身形不稳,后退了半步,被李全眼快连忙扶住。 平遥却还在说着:“臣这二十年受万民供养,愿以此身长效国,偿还万民恩情!” 她没有选在私下说,反而是众目睽睽下,刚刚质问一番之后。 她的父亲是皇帝,在多方压力下,他果然说了:“朕是管不动你了。” “父皇!平遥年幼,父皇万不可听她一时之言啊父皇!” 咸祯帝这才将目光分给太子半分,嗤了句:“你妹妹,倒是比你有气性。” 太子活到二十七岁,头一回沦落到连声乞求的境地,又劝着平遥:“你当军营是什么好待的地方,你这一仗把名声打响了,往后便是个活靶,刀剑都往你身上来!” 平遥双臂一张,顾自对人行了大礼,“臣,叩谢陛下陈全。” 这一幕吓得荣妃贤妃都哭不动了,两双眼睛瞪来瞪去,最后得出的结论是:别管了。 她们不过是后宫里两个无足轻重的女人,压根决断不了什么。 而平遥谢恩起身时,林钰终于有机会进入她的视线。 林钰本以为,这趟她回来,两人能正经做上一回“朋友”。 可从她冷冷移开的视线来看,这辈子应当是没有机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