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枭贼》 第一章 山东盐帅 朱温独身兀立在宽阔的官道之上。 官道两侧是荒莽的原野。 他捉刀立于徐徐行进的千军万马之前。军阵中,万马不嘶,战车车轮在大地上碾出辚辚的声响。 嘴角上扬,露出淡淡的笑意,他的目光明亮起来。 自从与那位出身官宦之家,却心怀江湖、志在澄清天下的奇女子分别以来;这个无聊的世界,终于要变得有趣了。 如果自己的世界一直如同过去一般无趣,那还不如死了的好。 “芒砀山游侠朱温,求见盐帅。” 当他发现倾覆在道路上,委积如山的金珠宝货,未曾令铸铁一般的军阵发出一丝一毫的喧哗时,他终于决定开腔。 却感觉不到多少尊敬之意,只有秋水一般的从容。 “哪来的混小子,如此妄诞不知死活?” “盐帅也是他想见就能见的?” “弟兄们并肩子上,将这不晓天高地厚的小儿碎尸万段!” 这时,才有詈骂声自队中传出。 如此反应,并不在朱温意料之外。 只因捉刀军前,当道拦驾,本就是极无礼的举措。正常来说,若真有求见之意,也当待军队扎营之时,恭恭敬敬地备好拜帖,向守门卫士表明来意。 但朱温知道自己本身就属于性格有些恶劣的人。 “盐帅黄巨天起义兵,本为天下。岂有天下未定,而杀才智之士?” “巨天”,乃是义军领袖黄巢的字。而“盐帅”,则是因为黄巢以贩卖私盐起家,得的江湖绰号。 此言一出,义军群雄俱各神色微变,目光凝重起来。 这小子头戴赤色巾帻,身着玄色粗布衣裳,本是个寻常草野游侠,却偏偏有一种浊世贵公子般的高华气质,令人侧目。 现下自称才智之士,恐非全然妄言。 “小子知道义军如今资粮欠乏,特备金珠数车,粮草二囷,以为觐见之资。” 没有人质疑,因为那些泼洒在道路上,拦住大军去路的金宝财货,正是朱温所言的资粮。 “更有部曲数千人,赢粮景从,愿为义师赴汤蹈火。” “若有半句虚诳,可将小子立斩当场,死而无怨。” 军中尚有低低的议论之语,但重重的一声咳嗽声起,顿令军列一片鸦雀无声。 一位金甲中年男子,自阵中施施然踱步出来。 男人目光投向朱温,笑了笑。 他笑起来的时候,双眸灿烂如星辰,越显得魅力四射,然而三军将士却一个个心惊胆寒,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面对这样的眸光,朱温心头也有些忐忑。 “既是如此,将你的人马拉出来,由本座点校一番。”义军领袖黄巢开言道。 这时,义师士卒才行动起来,收拢清点道路上的财宝资粮。 朱温应了一声,探手囊中,掷出一支带骨哨的响箭,呼出部下。 黄巢询问了朱温身份来历,瞧着数千部众川流而出,在平野上摆出阵势,旌旄招展,刀枪如林。 略一扫视,却是淡淡道:“兵源太劣,当散去大半,留五百人效力即可。” 朱温神色微变。 这是他精心两载的部下,也曾数败官军,令大唐官府无可奈何。 黄巢怎能说可用者不过五分之一! 深邃的眼芒却又开始打量他,令他感到一阵不自在。 “不服气吗?” “不敢。” “半月之前,我军与朝廷神策军交战,小有不利。”黄巢轻抚颔上短短髭须:“而五日之前,一帮土寇突然设伏奇袭我师。我军迎战,将土寇打得轰然崩溃,但这帮人极擅逃窜,我军并未生捉得俘虏,也未得到多少战利品。” “小子今日投效,自然是欲解盐帅燃眉之急。”朱温竭力对视黄巢那不可逼视的目光,应道。 这位义军统帅颌下须短,脸上自然散发着令人捉摸不透的笑容,却又有种透人肺腑的亲和力,似乎天生就该执掌千军万马,领袖群雄。 黄巢手指冯虚划过,速度虽缓,蕴含的力道却似要将虚空洞穿:“让本座猜猜看。五日前的伏击,是因为义师新败于官军,群寇以为我黄巨天无能可欺。” “他们都是一帮井底之蛙,不足为道。”朱温接话头道。 “而我军缺乏资粮,又无甚缴获,今日突见道路上有大量金珠宝货,会不会阵乱哄抢?行军之时,阵势若乱,虽兵强,亦可击之。” 黄巢目光越发灼然,手指如同剑锋指向朱温心口:“如若这样,那你带来的就不是投效义师的部下,而是部署完备的伏兵!” 对方一言诛心,指出朱温只是见义军组织严整,临财不乱,才认为值得加入。否则,必然是趁火打劫。 仿佛一道闪电掠过朱温的心海之中,那里的上空,曾经是一片黑暗,下方没有任何波澜。 他感觉到自己的手腕微微颤抖。 但却又有一种隐隐的兴奋。 这才是他梦寐以求的有趣的世界。 “小子发出响箭之后,部下经了一盏茶时分,方才汇集,若是早就伏下,怎能如此迟缓?” 听得黄巢话语,千军万目光已如霜刀雪剑纷纷攒射在他身上。所谓“千夫所指,无疾而死”,何况是黄巢麾下的百战雄兵? 即这样的压迫力,亦令人几乎要顷刻崩溃。 现在还能保持镇定,朱温也认为自己当真是个天才。 “这个解释很不错,我很欣赏这样心细如发的少年人。”黄巢悠悠道,显然并未放下对他的怀疑。 “在下一片真心前来投效,却以忠见疑。盐帅如此,不怕失天下人之心?” “好得很,好得很。”黄巢拍了拍手:“你下面是不是打算说,如果我再猜疑于你,你宁可当场自刎明志?本座年轻的时候,也玩过这类的把戏。” 朱温眼帘不由一垂。 对方竟预判了他可能使用的话术之一。 但黄巢仍抓不到实在的破绽,一切都只是推测而已。 “岂敢。蝼蚁尚且惜生,小子又怎敢在盐帅面前作此表演。” 这算是半句实话,朱温当然能极好地表演,但这种事对他来说很累。 “你觉得你自己的布置天衣无缝,可惜终是太年轻。”黄巢道:“朱温,你说你是徐州萧县人氏?” 朱温恭谨抱拳:“小子出生于宋州砀山县,但自幼丧父,便随母迁至徐州萧县石林村落户。” 黄巢续道:“而你的部下,本是你之前降伏的铜山盗匪,大寨在你家乡的正东面——那我有一个问题,你为什么不在我军两日前经过你家乡的时候,率军前来投效,而是多此一举,把队伍拉到更北边,来等待我的军队?” 朱温心头一凛:“这……乡人不喜我所行,此事惊动家母,难免令她怨愤。盐帅如有疑惑,遣人至我乡中一问便知。” 这也是事实,朱温的大哥和母亲素来厌他浪荡无行,听说他在山里做了山大王,抗拒官军,气得几乎要与他断绝关系。 “乱世之中,谁不凭乡党之力?便是强绑强拉,也要弄一伙旧相识给自己助拳。” 黄巢声色陡厉:“让本座说出真实原因吧。我军规模,远大于你,你觉得如我军争抢辎重阵乱,你乱杀一阵,虽能夺得不少器甲之物,更斩获首级去向官府卖好,但想要一阵全歼、大创我师,却是极难。” “届时我师不知你来历,自然当做本地民兵,依你看来,多半会烧讨一带村落泄愤。你不欲家乡被你牵连,遭受战火,这才是你画蛇添足的真正理由!” 朱温感觉到自己的思维顷刻凝滞。 面对黄巢丝丝入扣的分析,他已经难以继续思考。 “来人!”黄巢叱气如雷:“取吾的大夏龙雀宝刀来!” 身旁两员卫士马上抬出一口黑檀木盒,从中起出一柄无鞘长刀,奉到黄巢掌中。此刀下为大环,以缠龙为之,其首鸟形,刀锋殷红似血,森然欲噬人,仿佛囚禁着无数幽魂在其中,悲泣不已。 黄巢姿貌雄杰,不怒自威,手上再擎着这一口凶刀,威风更是直冲天际。 朱温的部下们想要冲上去,不计代价救护头领,却被黄巢眼角余光一扫,纷纷骇得动弹不得。 面对越来越近的刀芒,朱温心中不甘之余,更有一种淡淡的落寞。 原来人世一场,也不过如此。只要一分一毫的算计失误,任你千般造化,转瞬成空。 他已懒得再为自己辩解,但也不想闭眼,只想着清醒到最后一刻。 并非吓得呆愕,却有种超脱般的麻木。 刷地一声,血色刀芒如练横过。 他终究是光棍地探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脑袋。 头还在。 宝刀呛啷一声,坠在地上。 一声断喝在耳旁如奔雷炸响。 “小儿辈何不取之!” 朱温眼神骤亮,弯腰拾起宝刀,用绸子裹了负在背后,深深一拜,表情竭力保持着从容:“愿为黄帅鞍前马后,赴汤蹈火,生死无惧。” 黄巢悠悠道:“男儿泯不畏死,是好事。但不到最后一刻,亦不应放弃求生之意志。” “你因顾念桑梓,以致百密一疏。但若真的如此年纪,却阴狠无一丝疏漏,我反而留你不得。贾诩、侯景之徒,不过为祸世间而已。” “用此刀者,往往入魔,最终彻底丧失人性。然而于你而言,正可磨砺心性。这是我给你的见面礼。若你哪天控制不住自己,用此物自刎便是。” “你不必谢我,本帅敢留下你,是认为你有这个价值。不然的话,甚至不用我亲自出手,这个乱世就会将你吞噬得无声无息。” 压力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充斥心田的轻松和欣喜。 朱温发现,不知不觉间,汗水已经将他的后背打得一片湿透,沾染重衫。 他心中却是被激荡的兴奋所充斥。 他的未来,便是那个“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的世界。 不必再压制自己,不必再做事只用六分力,不必再生活在庸俗与无趣当中。 俊杰们的世界,英雄的竞技场,如何不令人为之热血贲张? 从小,他就如同仰望天穹的水中之鱼,呆呆地凝视着那云朵上霞光万丈的世界。那里有风虎云龙,辰宿列张。 但这大唐,是门阀、公卿、藩镇、牙兵的天下。他们把持着云朵之上的世界,斩断了天梯,隔绝了地天通。 如果没有天生的名门血脉,再有才智的青年人,也只能屈身在草莽的池泽当中。 而对于从小自命不凡的朱温而言,想要一跃化龙。 那么今天就是此生唯一的机会。 第二章 说书人 “濮阳县,三十里,曾是中原富饶地。” “一朝草贼凭空起,乌烟瘴气渺人迹。” “无父无君无纲纪,横行犹敢称天意。” “幸得薛帅挥神戟,邪风一时偃旌旗。” 一条黄泥路蜿蜒爬上山丘,路旁平地建了个茅草苫顶的茶棚,茶棚前首展着一张桐木屏风,摆了张高脚案,一位说书人坐在月牙凳上,临案唱着苍凉的古曲。 说书,源自本朝初年,当时尚称作“变文”,既说且唱,以佛经故事为主。后来也说各种传奇、史事,遂有平话、说书之称。 一众听客捧起碗灌着粗煎茶,不时有人喝几声彩。 角落处,一位衣着得体的阔面中年人,与一个俊秀少年并排而坐,听着曲儿,神色悠闲。 “先生,薛家将中何曾有这一段?” “对啊对啊,无论是老帅薛礼薛仁贵,还是他郎君小帅薛讷薛丁山,何曾在中原打过战?” 看客忽地七嘴八舌议论起来,似乎对唱词不太满意。 “非也非也。”说书先生一拍醒木:“各位看官且听分说,仆今日说的不是国朝初年的薛家父子,而是河东薛氏一位当世英雄。” “当世英雄?谁啊?” 庄稼汉没得见识,连自家乡里的父母官都未必识得,更猜不到说书人说的是什么人物。 “仆且卖个关子——却说乾符二年,有两个贼人在河南道作乱,一个姓王,因满脸麻子,唤作王麻子。另一个姓黄名巢字巨天,是个落第书生,生得眉横一字,牙排二齿,鼻生三窍……” 角落里,少年扯了扯阔面中年人袖子:“掌柜的,你可曾见过有三个鼻孔的人?” 阔面中年人悠然一笑:“那自然是没有,莫非你见过?” 却听说书人又道:“这两个贼人啸聚流匪,收拢一干乱兵,所过之处,生灵涂炭,民不聊生。百姓苦这帮草寇为祸,呼他们作‘草贼’。” 听客纷纷道:“原来是这两个贼子,俺也曾听过。” “朝廷为追剿这俩凶徒,又加派了田户之赋、盐铁酒税,愁得俺腰带都瘦了一圈。” “无事生非,扰乱天下太平,这王黄二贼属实可恨!” 这时,少年清澈的眸光打量着这群人,眼中透出一股怜悯的神色。 “所以啊,这草贼,无论何时都要剿,不剿不行!”说书人陡然大喝道:“剿平了这草贼,天下就又太平了,我等才又享得安乐!” 击掌声由阔面男子方向传来。此人五官大气,眼神深邃犀利,一张国字脸虽不秀美,却有英气干云。 “说得好!只是草贼何时才能剿平?朝廷发兵十万,精骑万人,州县却不住陷落,不免令人耻笑。” 男人轻笑一声,别有一种悠远滋味,显得相当惋惜。 旁边的少年人脸上则露出玩味笑意。 说书人面色有些难看,折扇陡然一紧,清了清嗓子:“这位看官所言差矣!国家用兵两载,唯天平节度使薛崇薛公用兵如神,屡破贼兵,草贼闻之丧胆,不负世家威名!州郡沦陷,不过是薛公引草贼上钩的鱼饵。现下薛公又联络诸镇,布下天罗地网,十面埋伏,贼人败亡授首,就在目前了!” 说到痛快处,听众也被其感染,议论纷纷。 “原来薛仁贵元帅的后人,还有这样一位当世英雄人物?” “山西将种,名不虚传。薛崇大帅做我大唐的封疆大吏,这下天下太平有望了!” 说书人面露得色:“仆平日搜集薛崇大帅的平生事迹,编得传奇万言,只待今日为各位分说。这部传奇,乃是仆独家之秘,尚未传于他人之耳。” 茶客们越发来了兴趣:“休卖关子,快说快说!俺们都想细听薛帅的英雄事迹。” 阔面男子却突然站了起来,耸了耸肩:“诸位听我一言。” 他陡然打断说书人说话:“先生可见过薛崇大帅真容么?” “这……倒是未曾,但仆曾识得多位薛大帅帐下将校,访求得征战故事,阁下莫非能比仆更了解薛崇大帅?” 男人负手道:“这是自然,若说薛崇事迹,在场没人能较余这个老熟人更了解他。” 此话一出,听客投向男人的目光又都转做好奇眼神。 “你这汉子说与薛崇大帅是熟人?真的假的?” “这人瞧着有些气派,说话也不像诈俺们。” 男子却微微一笑,将随身包裹揭开,满堂金气,顿时晃花了所有人的眼。 不是本朝富贵人家收藏于家的四方金块,或是零散的金叶子。而是奇特的马蹄形状。 “马蹄金,本朝所无,唯汉墓有之。”男子叹了口气,露出遗憾表情:“余在战场上打败薛崇,从他辎重里缴获了这些东西,看来薛帅的天罗地网之术不太管用啊。也不知忠肝义胆,为国为民的薛大帅,怎么有如此卑鄙之心呐!” 众听客登时改色,却有一个书生冷笑道:“几贯青钱,就妄图颠倒是非、诋毁朝廷命官?目无王法!难怪本朝之初便严禁商人参与科举。” “非也非也,瞧此人模样,未必是个商贾,指不定是从哪个墓挖掘的不义之财。” “莫非你还能是黄巢黄巨天不成?” 说书人也微笑道:“这位员外也忒幽默了。这世上可不是有钱就有道理。” 众人闻言,纷纷附和喝彩。 俊秀少年眼神打量着这群情绪不断起伏的看客,从他们的神情中感受着不信与不甘,感觉到一股子无聊乏味。 二十多年来,自己一直生活在这样的世界里。 他的,或者别人的父老乡亲,都是这样,在未来的千年里恐怕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他,砀山朱温,自幼就过着被这样的人孤立、排挤、视作不合群存在的日子。从少时的痛恨,到后来的麻木,到现在,他对他们只剩下一种淡淡的怜悯。 圣人都说过,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那他还能做什么呢? 他不喜欢这样的世界,但世界总需要这样才能持续运转下去。 “确实,庙堂上的富贵之辈,也不见得有道理。”黄巢拊掌道:“古人云:自古无不亡之国,不掘之墓,这些取之民间的东西,终当还之于民。各位可会嫌弃这不义之财?” 此言一发,众人神色骤变,而后眼中纷纷射出无可抑止的贪欲。 “这位爷,所言可当真?”一位小贩模样汉子小心翼翼地问道,眼中却早充斥着浑金的颜色。 “我黄巢黄巨天平生顶天立地,口中岂有虚言。” “你……你是黄贼……不,草军黄大帅?” 某看客露出惊骇神色,如遭了霹雳般颤悠悠道。 “行不更名,坐不改姓。”黄巢从容一笑。 顿时有人惊叫起来,场面陷入一片混乱。 但直接逃走的人只是极少数。 只见黄巢拔刀出鞘,刀锋如匹练划过,大块的马蹄金被削成轻薄的金片,满天飞舞,折射着日色,瑰丽已极。 “啊——” 看客们从初始的畏惧,瞬间变成了贪婪和狂热,而也再不会有人怀疑薛崇被黄巢击败,缴获大量马蹄金的事实。 “一人一片,不许多抢啊。” 黄巢慢条斯理地说着,一旁的朱温则是抽刀将一个试图抢四五片的大胡子右臂给砍了下来,鲜血喷溅,惹出数声尖叫。 但除了此人不顾断手,捂住伤口仓皇而逃之外,其他人只是规矩下来,排起队领取属于自己的那一片。 财帛动人心,对于这些贫苦农夫而言,对于利最直接的渴望,让他们忘了对草贼的恐惧,也忘了对薛崇大帅的敬畏。 “各位觉得我黄巢黄巨天是个什么人啊?是不是‘眉横一字,牙排二齿,鼻生三窍’?”黄巢带着玩味笑容,对众人道。 “好人!黄元帅一貌堂堂,胜过潘安宋玉,更兼心地仁善,是大大的好人。” 一个落魄书生竖起拇指赞叹,众人纷纷应和。 “可本帅这个好人,却不爱听劳什子薛家将、罗家将、秦家将故事!”黄巢突地如雷暴喝,震得众人一时呆滞:“大将的子嗣,都是大将,生来就是钟鸣鼎食,名扬天下。而我等草莽出身,就算拼搏百年,也摸不到那些簪缨世胄的脚后跟。” “现在各位看,什么河东薛氏,什么名将世家,什么天平军节度使,又有什么了不起?各位可曾想过,如果自己有薛崇那样的环境与机会,恐怕也未见得比他差!” 一言既出,振聋发聩,乡民们纷纷应和。 “是啊,俺们生来穷苦,既习不得文,又学不得武,只得在田地中打粮为生。” “谁说富贵人家,便天生比穷人高贵?俺们村头那个王员外,连地都不会种嘞,愚顽得紧。” “薛崇道貌岸然,枉为国家大将,却盗坟掘墓,品行丧尽,哪里比得黄元帅高风亮节!” 千言万语,不过是陈胜曾说过的八个大字——“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不对,他不知从哪弄了这许多黑心钱,诈你们痛恨侮辱薛帅。这是此人收买人心的手段!诸位不要信他!” 说书人露出张皇神情,极力高喝着。他显是对薛崇相当崇拜,接受不了一包金子就让舆论彻底倒转的事实。 人群听了说书人言语,有一小部分露出疑惑神色,但大部分仍对黄巢流露着谄媚的笑容,因为他们拿到了黄金。 瞧着说书人还在垂死挣扎,黄巢不动声色,又从另一个包裹里掷出个圆溜溜事物。 说书人瞥了一眼,骇得亡魂皆冒:“你,你这汉子,弄个死人头出来吓人做什么!” 黄巢一耸肩:“要说薛崇事迹结末,不看这首级看什么?三日之前,我砍了他脑袋在此。” “你……”说书人指着黄巢道:“装神弄鬼,不知从哪弄了个死人头来吓人……” 但当他仔细端详那颗头颅时,突然发出“呀”地一声惊叫,直接从月牙凳上跌坐下去,摔了个四脚朝天。 “薛帅……怎么会……战无不胜的薛帅,怎么头颅竟出现在此处……这不是真的,不是真的……” 说书先生顾不上拍打身上灰尘,手指指着黄巢方向,眼中充斥着惊恐,全身如同筛糠般颤抖不已。 他的表现,也坐实了薛崇不仅三日前战败,连头颅也被义军割取。至于这些黄金,必然也是薛崇派人盗墓所得的不义之财。 黄巢掣起一块马蹄金,直接在说书人的屏风上劲划,金粉洒洒落下,染在素色屏风之上。 “飒飒西风满院栽,蕊寒香冷蝶难来。他年我若为青帝,报与桃花一处开!” 不过须臾之间,黄巢口中吟诗,屏上作画,顷刻绘出一片金色秋菊,光华灿烂,令人不可逼视。 题上姓名、日期,黄巢大笑一声,掷金于地。只见那金菊图笔力劲怒,线条流畅优美,一气呵成,大有画圣吴道子之风。 “本座欲为青帝,不知各位可愿追随?” 朱温也在一旁说道:“黄帅起兵,本为百姓。今唐廷腐朽,跟随大帅共举大事者,赏地千亩,公侯万代。” 看客们即便不通风雅,也能看出,这位豪爽义军领袖,乃是才气绝世的人物。 然而这样的人却沦为落第书生。 拿到金箔的乡民们心中,原来被压抑的欲望,顷刻如浇上了甘霖,疯狂地蔓延生长。 人们心中这般念头本就如同野草,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而黄巢则是给了他们一个契机而已。 “走啊,跟黄大帅走!” “均田地,屠恶吏!” “打碎这不公的浑浊世界,博一场富贵荣华,抱那娇滴滴的小娘们!” 响应的呼声,犹如山呼海啸。 而一边的朱温,则只是冷静地看着这一切。 “大帅,真是个好故事。”朱温压低声音对黄巢道。 “这点兵源不足为道。但本座需要这样一个百姓爱听的故事传播开来。”黄巢平静作答。 以朱温的聪明,怎可能看不出黄巢的用意?混乱的时代,乃是孕育豪杰的沃土,而黄巢要给他们的,就是熊熊燃烧的野心。 但黄巢显然并不是测试他能不能看出这点,而是想教他讲故事的技巧。 人生如戏,如是而已。 薛崇是首个被义军临阵击杀的帝国方面大员。 他们三日前在战场斩下的薛崇首级,也只有这样,价值才能发挥到最大化。 朱温心中感慨着这些只需要一席话,一片金子,就能被转变观念的底层百姓们。 这世界就算绝对公平,也是属于天才的世界。实力至上,意味着弱者只能沦为棋盘上的棋子。 但被煽动之后,没有人会认为自己是弱者。 勇者横行天下,智者玩弄人心,智勇兼备者,窃国而为诸侯,乃至为帝皇。 这就是游戏的规则。 但话又说回来,让一群酒囊饭袋坐在高高的庙堂上,确实让朱温感到恶心反胃。 就算他不太能与这些他眼中的“不慧者”共情,但是当眼见被肉食者们派出的税吏、牙兵逼得缢死门楣,流离道路的百姓时,他也越发感到对上头的厌恶。 在其位则谋其政,就算你们自认为“代天牧狩”,将百姓当做畜生,当做圈里的羊羔,也该明白不该焚林而猎,涸泽而渔的道理。 奈何取之尽锱铢,用之如泥沙! 第三章 盟主 “但大帅与那说书人的对话,似乎嫌温吞,欠些急迫。”朱温在回军营路上,对黄巢道。 “那你觉得是何缘故?”黄巢反问。 “如果不是准备好的剧本,大帅带着我出来散心,本不必带着薛崇的首级与马蹄金。但是要在三天之内找到一个合格的戏子,很难。” “所以说书人只是从‘薛崇的部下’那里得到了一部传奇和一张薛崇画像,他只需要本色出演就可以了。至于他的崩溃,是因为薛崇已死,他觉得自己拿不到‘薛家家将’给他的尾款了。” “聪明。”黄巢闪了闪眼睛,夸奖道。 “那么,‘眉横一字,牙排二齿,鼻生三窍’也是大帅亲自编的?倒也够狠。” “这倒不是。”黄巢摇手道:“只是从民间传言里挪来了,就像那位四十年前曾拯救天下的武林盟主,只因起兵濮州,就成了他们口中的王麻子。” 朱温愣了愣,但他显然不可能不知道黄巢说的是谁。 因为那位被称作“王麻子”的人物,在今日的大唐实在太有名了。 但黄巢并没有马上继续这个话题,而是道:“一个月前,你小子来投奔我时,毕竟确实存了袭击我军之心。之前那帮土寇,也是你煽动起来,试探军的。本来你可能还存了借我军削弱彼等之后,再行吞并的心思。” 朱温心中微微一颤。 黄巢于三军之前,赠予大夏龙雀宝刀给他,以示推诚布公之心。 上月以来,他率部加入草军,随黄巢阵斩天平军节帅薛崇,也颇有战绩。谁想到看起来全不计较的黄巢,今日却旧事重提! “昔日小子年少无知,未曾见过天威。”朱温竭力让自己表现得神色平静。 “是啊,本座是个爱才之人。但要让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长大,是须些手段的。当时我若不放走那两千老弱,而是将他们全部就地斩杀,让你知道战场的残酷,你又待如何?” 朱温当时带来两千五百人,却被黄巢批评说庸劣,沙汰之后只留下五百之众,朱温也就领着自己的部曲,于黄巢军中做了个带五百兵的营将。 “盐帅义薄云天,岂是滥杀无辜之人?”朱温当下道。 “本座心情好的时候,自然没有这个兴趣,传出去,也坏了江湖名声。” “可朝廷唤我们做‘草贼’,我们也知道,走上这条路,哪能全然清白?只是自幼学的忠义良善,都比不过官府苛政催逼,与胸中汹涌的一口不平之气。” “孩子,你走上这条路,就再没有回头路可走了。若不能改天换地,便难免手上罪血淋漓。你未来要杀的老弱妇孺,或许比两千,还多得多。” 黄巢冷静望着朱温:“你确定,这条路还要走下去吗?” 朱温蓦然一震。 生在乱世中,他岂能不明白,如果要走上这条路,未来恐怕会有许许多多的不得已,而一个不得已,就关系着千家性命。 只是他过往都不太愿意去想而已。 斟酌一会,朱温答道:“曾有个古人说过,‘不能流芳百世,亦当遗臭万年’。但这个人做土断,打击豪强,很得民心,算是个豪杰人物。” 朱温说的是东晋时的桓温桓宣武,名字和他都带一个温字。 “真正的恶人,不会有盐帅这样的觉悟,作恶只会成为他们的勋章和冠冕。而如黄帅这般觉悟的主公,本就是小子愿意鞍前马后,毕生追随的对象。” “既然如此,你随我去见仙芝吧。那个四十年前,曾拯救了天下的,现今百姓口中的‘王麻子’。”黄巢淡淡道:“他应当也很喜欢你这样的少年。” 数日后,拂晓。 一望无际的麦田延伸到尽头,突然有一座奇峰拔地而起,山峰甚高,似剑直指天穹,山上松柏丛生,一片黛染。 此山极为陡峭,原是无路可上,但黄巢大笑一声,搓了搓双手,便抓住崖壁上的藤萝,脚尖点住细小的石缝,以比猿猱迅疾得多的速度攀援而上,不多时,已然落在高峰之顶。 朱温身法远不及黄巢,攀援速度自也比不得,强行提气跟上,只爬得气喘吁吁,但凭着一股不服输的心气,却并未落下多少,跟着黄巢便爬到山峰顶上。 双脚刚才站稳,便听得一声长啸,如同虎啸龙吟一般,音浪滚滚仿佛双风贯耳。朱温本来就因急速攀爬悬崖而胸中气息翻腾不已,又听得这浩气四塞的长啸,恍若五雷轰顶,五脏庙气血翻腾,几乎立身不住,紧咬牙关,摇摇晃晃一阵,强撑着才没有倒地。 一边黄巢倒是神色从容,云淡风轻,揶揄地笑着看向一块仙人掌状巨石上的男子:“老王,显摆甚么?吓不到年轻人,吓到了猫猫狗狗却是不好。” 朱温定睛看时,只见一位约莫六十岁上下的长者正迎风而立,穿着宽袍大袖,生得五绺长髯,须发微白,五官乍一看棱角并不突出,但仔细看时便觉气质过人,潇洒万分,眼角眉梢都带着仙风道骨,眼神中却又岁月沧桑的落拓意蕴,倒似传奇小说中的酒剑仙临世一般。 “连鸟儿都吓不着,怎会吓着猫猫狗狗?”长者淡笑一声。 不知何时天色已晓,竟似这一声长啸将黎明唤出来一般。晨曦化作霞光万道,洒落在长者衣袍上。长者双手举向苍穹,仰面望天;而成百上千只飞鸟,不但完全没有被那声长啸所震吓,反而成群结队飞来,在长者头顶上空翩翩起舞。 更有两只仙鹤,徐徐落在长者掌中,扑翅振羽,意态极为安闲。少顷,双鹤又扑腾着飞起,到长空中引领百鸟献舞,晨光洒落在群鸟身上,焕发出百色烟霞,此情此景,真真如梦幻一般。 “晚辈朱温,拜见王盟主。” 朱温想都不用想,便知道这是天下第一高手,武林盟主,振衣盟掌门,草军总帅,天补平均大将军——王仙芝!这样的洒然气派,真如神仙中人,无怪乎江湖中人,称呼王仙芝为“陆地神仙”! 说书人说王黄二贼,将“王”字放在前边,当然也是因为王仙芝才是草军的最高领袖。而威名赫赫的黄巢黄巨天,实际上只是次帅罢了。 王仙芝虽非道门中人,但一身功力,几达武学极致,天然合道,举手投足之间,便有一种浑然天成的道韵,便是那江西龙虎山的天师也难以相比。 单是那声长啸震得朱温几乎扑跌坐地,群鸟却分毫不惊,纷然而来献舞,这就不是其他顶级高手所能做到。 独占武林鳌头,四十年纵横间无人敢于相抗,着实不负盛名。 “黄贤弟,这俊俏小伙看着面生。”王仙芝向黄巢道:“绝海和段丫头怎没跟你一起来?” “我有件事情要办,将他俩派出去了。” “你竟是将我从乔老魔手里夺的宝刀转赠给这小子了,好家伙,看来你是真看重这小娃儿。” 听得此言,朱温才知道黄巢给自己的大夏龙雀宝刀,竟是借花献佛,一时有些哭笑不得。 乔老魔,是王仙芝二十岁时诛杀的一个魔头。由于事隔遥远,朱温对这个魔头,其实并不太了解。但听黄巢所言,甚至认为那一战,拯救了大唐武林,甚至整个天下。 “世上有一见如故之说。当年你我何尝不是如此?” “当年咱们可都只是孩子。你这老小子这样说,是觉得你这把年纪还有赤子之心?” “浩气腾腾贯斗牛,班超投笔去封侯。马前但得三千卒,敢夺唐朝四百州。我这诗叫不叫赤子之心?你自称‘天补平均大将军’,要以匹夫之身补残缺天道,平均天下之利,又叫不叫赤子之心?” “哈哈哈,为兄说不过你,自来如此。”王仙芝纵声大笑,笑声中尽是洒脱不羁,自巨石上突然便下到地面,仿佛瞬移了一般,上来就与黄巢一个熊抱,表露别后的无尽情谊。 松开了黄巢,王仙芝拍了拍一边的朱温的肩头:“年轻人,我义弟既然这样看重你,自然有他的理由。好做!” “晚辈谢王盟主看重。”朱温只能拱手揖道。 黄巢道:“老王,自从蕲州一别,你我二人分兵转战,已是有半载多了,音书隔绝,你这番军队情况如何?” 王仙芝突地耸了耸双肩,摊开双手,向仙人掌状巨石的后边,朝下一指,表情带了几分无奈:“如你所见。” 黄巢、朱温急忙向峰顶的另一侧,目光投注下去,只见一座军营扎在高峰的另一侧山底,营帐星罗棋布,但营中却是旌旗断折,杂物遍地,许多伤兵露天而卧,呻吟不止,营中一副颓丧低迷的景象,与黄巢军秩序井然,军纪严明的情状全然不同。 “怎会如此?”黄巢问道。 “就在你来之前,我又在中牟县裂碑谷被宋威那老贼截击,吃了个大败仗。算上沂州那两次,这是为兄第三次栽在这老东西手里了。”王仙芝有些光棍地道:“如今我营中,便是这群斗志全无的老弱病残。” 宋威,大唐老将,现任诸道行营招讨草贼使,指挥河南诸镇兵马,乃是草军的宿敌。 此人少年便有勇名,十七岁便曾作为亲兵,随大将李愬雪夜入蔡州,平定淮西藩帅吴元济叛乱,立下先登之功。后来在蜀中抗击南诏,杀敌无算,战功赫赫,打得南诏小儿闻之不敢夜啼。 而如今,宋威年逾古稀,尤能日食一斗有余,堪称宝刀不老。 这两年来,王仙芝、黄巢屡屡攻陷城邑,令唐王朝覆军杀将,却不敢停下来建立根据地,只能转战四方,便因为有老将宋威追击在后。 然而黄巢没想到,此次王仙芝竟在宋威手上吃了这么大的苦头! 第四章 耳光 下邑县,属宋州,地在宋州城东南。此县地界,也是王仙芝、黄巢两军的会师之地。 县令早已向士绅筹集了一笔钱粮,又开府库添补,派人毕恭毕敬送到义军军中,换取义军不入城,草军才在城外原野上驻扎。 今夜,这片莽原上,立下一座极为阔大的军帐,以木条为骨撑起,足可容百人饮宴。而在帐中的,自然尽是两军中的首领头面人物。 分别以来,两军都增加了一些新的首领,王仙芝便作为东道,亲自为众人介绍。 那一高一矮,乃是他的高足门生尚君长、尚让兄弟。样貌清癯,洵洵郁雅,宛如秀才的,是振衣盟的副盟主柳彦璋。天生一张蓝脸的,是竹花帮的少主秦彦。除此之外,还有许多人等,都是江湖上的成名人物。 王仙芝毕竟执掌武林第一大派振衣盟,更是担任武林盟主四十年,在江湖上声望广大。即使此前惨败于老将宋威,兵马折损惨重,军中的高手,仍然远多于黄巢所部。 朱温静静听着王仙芝介绍群雄,觥筹交错间,将他们的样貌特征,全部记在心中。 虽然他向来不喜欢记这许多人,但群雄终不是乡野里的各色八竿子打不上的亲戚,便不能像过往那样,被阿娘抽上好几顿板子,也实在记不住一个。 所谓的远房亲戚,大抵是些平时喊你名字总是叫错,但是你遇上了对方时恰巧忘记打招呼,马上要跑到你娘面前大吵大嚷,说你家孩儿如何不懂礼数的家伙吧。朱温如是想道。 这还是朱家因阿爷去得早实在没钱,以至于亲戚们肯定不会有上门借钱的机会。 少年时,他曾对王仙芝执掌武林盟主大位,却不能肃清江湖上的奸邪,颇有微词。 但亲眼见其人气概,又蒙受王仙芝指点了几招武学,对于这位当世第一宗师,已然真心折服。想来与师尊黄巢生死以之的人物,又怎会是徒有武力的俗辈? 这等人物,也起兵与大唐朝廷相抗,看来是朝堂公卿与大野龙蛇的矛盾,真已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了! 介绍完一干首领,王仙芝却是又请上一人来,只见此人身穿圆领袍衫,头戴展脚幞头,脚踏皮靴,额头宽广,满面油光。从此人帽冠缝隙,也能看出其头发稀少。 黄巢、朱温见此人穿着唐朝官服,不由露出讶异神情,却见王仙芝介绍道:“这位乃是朝廷天使,礼部任郎中。” “任某见过各位豪杰。”钦差官微微一笑,脸上油光折射着烛火光亮,一片通红。他表情显得甚是恭敬,却掩盖不住眼底的高视阔步之意。 黄巢霍然站起:“天使?王仙芝,你说个明白,你要做什么?” “贤弟稍安勿躁。”王仙芝温言道:“不瞒贤弟,为兄已经与朝廷商议妥当,要受招安了。” 钦差插话道:“不错。招安王盟主,乃是郑相的意思。郑相怜兵燹连年,苍生疾苦,因此说服天子,以王头领为左神策军押牙兼监察御史,各位头领亦各有官衔赏赐。今日之后,咱们同殿为臣,那是大大的前程。” 郑相,即是当朝右相,出身荥阳郑氏,素以清正爱民著称,乃是朝中少有的忠直之士。 任钦差话音刚落,尚氏兄弟中的尚君长便附和道:“郑相清正廉洁,爱民如子。我等之所以起兵,无非是水旱连年,地方污吏又为非作歹,不得已与百姓一同举事。如今既然郑相说服天子招安,必是已有了赈济灾民,惩治贪暴的全盘计划。吾等从此解散人马,一同报效朝廷,同造盛世,日后也是一桩美谈。” 尚君长身量极高,足有七尺有余,比孔夫子还长许多,真可谓长人了。然而腰膀并不宽阔,整个人显得极为瘦长,仿佛冷淘一般。 然而尚君长说话却是粗中有细,把草军群雄造反的责任推给天灾与污吏,意思是天子圣明,中枢睿智,全是中层的奸臣在使坏。这样义军众头领既有台阶下,朝廷又得了体面。 尚君长是王仙芝最得意的大弟子,他如此说话,显然也是预备好的。 王仙芝也立身起来,长叹一声,双目凝视着已经满脸青筋暴露,马上要发作的黄巢:“阿巢,你且先不要恼怒,听为兄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 黄巢冷哼一声:“有什么废话,速说便是!” 王仙芝道:“我出身草莽,成长武林,从小也没看过多少经史。但你我自幼结交,应当知道,我家其实也算琅琊王氏的后裔,祖上是有名的书圣王羲之。只是因为隋唐以降,琅琊王氏衰落,我们这一支才被除了士族籍,断了经学传承。” 昔日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南朝侯景之乱后,江南白骨成山,王谢子弟,再不复往日与皇家共天下的荣耀。 经学传承,对于士族而言相当重要。由于印刷之术尚不发达,经学传承,便意味着对于知识的垄断。像国初名帅,河东薛氏南祖房的薛礼薛仁贵,少时家道中落,以种田为生,但家中经学传承未断,薛仁贵不仅能征惯战,更精通易学,著有《周易新注本义》一书。由此,就可见经学传承对于士族门阀何其重要。 黄巢寒声道:“我自然晓得。” 王仙芝接续道:“青齐振衣盟与嵩山少林寺、扬州藏剑山庄、江左琅琊阁、西蜀唐门、龙虎山天师府,合称天下六大派。而江左琅琊阁,乃是南北朝时的南梁大将,白马战神陈庆之因倾慕琅琊王氏,化名江左梅郎梅长苏所创。由此即可见琅琊王氏昔日的声名。” 他眼中流露出真挚如烈火的情绪,完全陷入到回忆当中:“阿巢,少年时,我其实很羡慕你。你聪明,有才气,能读书。我曾和你说过,将来你若做了宰相,我便做大将军,我们一同匡扶社稷,再造大唐盛世。” 王仙芝摇摇头:“只是没想到在这门阀主宰一切的世道,惊才绝艳如你,文章诗名已满天下,却也落得屡试不第。我真的很羡慕煊赫当世的士族子弟,他们并不用付出多少努力,就能名编朝堂,获得天家重用。而我虽有这天下第一高手,武林盟主的名头,终究不过一个一身白衣的绿林之人。” 满座群雄,一个个纷纷露出赞许神色,窃窃私语。 少年时的执念,前半生的追求,早如镌刻般深入记忆之中,魂梦所系,怎能轻易割舍?王仙芝昔日诛杀祸乱天下的乔老魔,捍卫大唐武林,也是深怀爱国之心,怎能不想要投效朝廷报国? 说到此处,王仙芝眼神也陡然转做炽烈:“可是,自今日起,一切都不一样了。有郑相作保,朝廷必不是为诈。你我人到中年,还有机会实现少年时的梦想,进入庙堂之中,大展宏图。这,难道不正是你我想要的么?能不通过暴力、流血,就实现你我当初的志向,这该是何等美事?” 黄巢听得不断点头,发出嗯嗯嗯的声音。朱温见老师似有附和之意,心中一凛,却见黄巢不知何时已经走上前去。 “你说得很对,但是——” 黄巢不紧不慢地伸出左掌,啪地一声,打在天下第一高手王仙芝的脸面之上,刹那间鲜血迸吐! 而黄巢并未住手,又在王仙芝还未被打的左脸上又来了一记,是为左右开弓,这一下来得更狠,打得两颗带血的牙齿顷刻飚飞而出,直接钉在帐中支撑的木柱上,入木寸余! 这两耳光打得全场鸦雀无声,空气仿佛凝滞了一般,此时即便是一根针掉在地面上,也会被所有人听得清清楚楚。 武林盟主王仙芝,何曾被人这样当众打脸?又有谁敢?即便是四十年前,与王仙芝激战三天三夜的魔君,也没能在王仙芝脸上来上一下! 而朱温看着黄巢在王仙芝脸上这么猛抽,却是全身四万八千个毛孔如同吃了人参果一般,畅快难言,强忍着才没有大笑出来。 打人不打脸,所以朱温喜欢打别人的脸,也喜欢看人被打脸。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愉快过了。 “世人一定会以为,我打你,是因为朝廷没有明确授予我官职。但吾今日便挑明,李家的官爵,巢不屑!自我落第步出长安城门的那一刻起,我便再不寄希望于大唐朝廷。” “王-仙-芝!”黄巢一字一顿道:“你若执意要受招安,那么你我四十余年情谊,自此恩断义绝。未来战场相见,那便是仇敌,不死不休。” 言毕,黄巢一甩袖,背过身,大步流星,向帐外走去,只留下一个高大的背影。 整个大帐内的一切都像静止了一般,仿佛凝固了千万年的时光,甚至听不到任何人的呼吸声,所有人都如同泥塑木雕,震撼于发生的一切。 不知过了多久,声音才重现在这片空间,时间仿佛这时才又开始流动。 “哈哈哈哈……打得好,打得好!” 打破寂静的,是王仙芝的声音,他看向黄巢消失的帐门,长声笑道。 王仙芝麾下群雄听得此言,纷纷拔出兵刃,遽然站起。以手持判官笔的一位汉子为首,竹花帮秦彦紧随其后,一群王仙芝军豪杰,顷刻便将黄巢一方的诸位将校包围起来,一个个眼中杀气腾腾。 显然,他们都认为王仙芝是怒极而笑,要在这里火并掉黄巢所部,因此抢着出手,将朱温等人围在垓心。 那朝廷使者,则露出一副看笑话的神情,用打量死人的目光看着朱温等人。 朱温突然再次感到一阵直入心扉的无趣。 不是说“鱼跃此时海,花开彼岸天”,见到的应该是完全不同于小池塘里所见的,一群当世俊杰人物。 朱温暗道:“为什么这帮人现在看上去,仍然像那些乡夫俗子一般,庸俗,呆板,且乏味呢?” 实在令他感觉有些失望,甚至想要打哈欠。 朱温看了看身旁,一位长得很是秀气的中等身量年轻人,此刻已然脸色煞白,冷汗直流,惊惧道:“这……这……” 此人是黄巢的外甥林郎君,一个老实本分,能力平庸的少年,无论容貌还是声调都有些女相。由于黄巢没有子嗣,军中往往称呼林郎君为少帅。然而,其实黄巢军众头领并没有把林郎君多当一回事。 “林郎君。”朱温老神在在地拍了拍他的肩头:“不用担心。以我想来,黄帅不至于看错人。” “舅父……不至于看错人?你是在说什么?” 朱温懒得回答林郎君的问题,但是冲过来的竹花帮少主秦彦,对于朱温敢于在如此紧张的场面下,如此平静地说话,显然相当不爽。 秦彦一张蓝脸上陡然绽起怒意:“你们不知大势,自寻死路。刚才我还看见你这小子对钦差大人挤眉弄眼,如此不敬……” 朱温非常纳闷,虽然那个肥头大耳的钦差,说话时油腻的样子让朱温很想把他砌进三合土里,然后放到赵州桥桥基下面做人柱,但他实在没有对任钦差挤眉弄眼。 因为懒得这样做。 所以朱温只是冷冷道:“秦彦公子你在说什么胡话?” 他忽地摊手道:“就我看来,你可以去南诏国的景龙雨林,和正在啃食棕榈树的白象玩摔跤,当那碌碡大小的蹄子砸到你的头上,你的脑袋或许能变得清醒一点。” 秦彦一时咬牙切齿。 “奴辈受死!” 他抽出腰刀,马上要向朱温劈砍而去。 而那个并没有被朱温“挤眉弄眼”的钦差大人,此时一副看戏的神情瞅着秦彦在这无事生非,让朱温很想马上把一个发酵了十五天的原味粪桶扣到他脑袋上。 当群雄将刀枪架在朱温等人脖子上的时候。 突然一声断喝响起:“住手,休得造次!” 正是草军总帅,天补平均大将军王仙芝。 他阻止了秦彦等人的行动,看着他们的迷惑神情,道:“老夫这数十年,宛如南柯一梦,今朝方醒,真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 “黄巢贤弟终是比我看得明白,此番咱们恐怕要对不住天使了。” 动作僵滞下来的秦彦一时尴尬得如木偶一般,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能讪讪地看向王仙芝。 朱温于是决定在这时候向秦彦挤眉弄眼,露出促狭的微笑,让秦彦感觉几乎要七窍生烟。 王仙芝陡然取出一封明黄色诏书,正是天子亲笔书写,盖有玉玺大印的圣旨御诏,上边明白写着册封王仙芝为左神策军押牙兼监察御史,尽赦其罪,其余头领酌情赐予恩赏。 但王仙芝毫不吝惜,唰地一声,便将这蚕丝绫锦制成,河北易州贡墨写就的圣旨,刹那撕个粉碎,布屑纷纷扬扬,如漫天蝴蝶,在帐中倾落而下。 “这……”钦差大人一时张口结舌:“王头领,撕毁圣旨,伤的可是天家颜面。今后可不会有这么好的……” 钦差说到此处,朱温突地将目光投向他,笑道:“天使方才还想看我等笑话,现在自己不是成笑话了?” 任天使气得面色铁青,便要怒斥朱温,却迎上了王仙芝如同古井深潭一般的目光,陡然意识到自己身在敌营当中,当下周身一凛,不敢再说。 王仙芝道:“抗旨之罪,罪当灭族,草民岂能不知?只是江湖中有江湖中的规矩,王某人决心已定,不必多言。” 又道:“两军交战,不斩来使,但形式是要走一遍的。来人啊,将天使拖下去,鞭之三十,逐出军中!” 任钦差的脸色顷刻变成了死鱼眼一般的惨白,周身冷汗迸出,连连求饶不已。却无人理会他的央告,军法官当即入帐而来,将钦差掀开衣袍,扒下裤子,当着三军无数人,痛打三十鞭,直打得血痕淋漓,哭爷喊娘,方才押送着钦差,将他逐出营去。 离营之时,钦差背过头来,向大帐方向望了一眼,眼中是说不出的怨毒。 同样与王仙芝自幼相交的振衣盟副盟主柳彦璋望向王仙芝,叹息一声道:“盟主,我早知道会是这个结果。也许,你只是等一个让自己放下前半生执念的理由。” “说起来,我们振衣盟,自来就是不与官家合作的。” 王仙芝神色落寞,眼底沧桑流转:“是啊!” 振衣盟创于大唐初年,本就是不愿与唐廷合作的群雄部曲,在山东麇集而成,有窦建德、徐圆朗、王世充、杜伏威、萧铣等人的旧部,但更重要的,还是那一部分拒绝降唐的瓦岗豪杰! 振衣盟初代盟主,便是蒲山公李密的亲兵出身,李密死后投奔单雄信、刘黑闼,继续与大唐血战,在战火中失去一手一足,肢体残缺,却悟出惊天武学,才创下振衣盟一派,威震中原武林。 人说“宁学桃园三结义,不学瓦岗一炉香”。但瓦岗当中,到底还有死不降唐的义士,有田横五百士一般的傲骨。 王仙芝用手揉了揉被打得浮肿起来的面颊,步出帐外,走到正中夜伫立的黄巢身边,与他并肩而立。 “王兄,我在等你。你没有让我失望。”黄巢双手负背,平静地道:“你知道吗,你想恢复琅琊王氏昔日的荣耀,我想的却是‘高岸为谷,深谷为陵’。” 王仙芝一震:“你想学昔年的侯景?” 昔年琅琊王氏正是被祸乱南方的侯景屠戮,才彻底衰弱。 “侯景算什么东西。”黄巢微微一笑:“侯景只靠杀戮,根本解决不了问题。我却要让天地之间,再无士族二字。” 王仙芝顷刻沉默。 半晌之后,却握住了黄巢的手。 年少相交,终生不负。 “今日之后,抛却头颅,洒尽碧血,也只能与朝廷战到最后一刻,不辜负我等山东豪杰的傲骨。”王仙芝道。 “你似乎很是悲观。”黄巢道:“宋威那老贼想来不足以让你如此。” “宋威如今在西面,统领平卢、宣武、忠武三道兵在内,雄兵数万,很快便要抵达宋州。”王仙芝道:“但你我联手,老贼不足为虑。” “然而,东边也有人正快马加鞭向宋州赶来。” 王仙芝苦笑道:“大唐四帅之一,检校兵部尚书,泰宁节度使,草军招讨使,‘祁连雪霁’齐克让,马上要与宋威夹击我等了。” 此言一出,在旁边听着二人对话的群雄,俱各神色大变。 第五章 大唐四帅 泰宁军,系大唐宪宗朝平定淄青节度使李师道叛乱后,分淄青节度使南部所设,治沂州,下辖兖州、海州、沂州、密州。 一位腰悬巨大判官笔的汉子惊道:“怎么会?泰宁军近年财政短缺,该是裁了大半兵马才是,齐克让如何调得出兵来?” 他正是兖州人,自然知道齐克让的厉害,虽是这么说,身躯却忍不住颤抖。 而草军群雄,也各自对视,感觉到空气仿佛再次凝固,浓重的铅云压在草军众将士的心头。 他们意识到朝廷钦差被鞭笞驱逐时,那怨毒的眼神意味是什么。 很快,你们全部都得死!这便是任钦差的言外之意。 老将宋威,自然算得上当世名将,但若论大唐王朝的支柱,无疑还是——雷焰风雪,大唐四帅。他们是帝国的擎天玉柱,架海金梁。 世人云:勇冠三军,智绝天下,开国名帅,英卫为首,当世奇杰,四帅为先。 竟将大唐四帅与太宗皇帝旗下的卫国公李靖,英国公徐世勣相提并论。 河朔割据,公卿党争,宦寺专权,贪墨横行,疆圻倾蹙……自安史之祸后,纵使沧海横流,而大唐王朝仍能矗立百余年,甚至依然使异族不敢弯弓而牧马,正是因为仍有一批又一批的猛士,为之镇守四方。 而大唐四帅,正是当今天下十道节帅中的翘楚,继承了盛唐名帅们战意的人物。 有人说,大唐四帅,刀锋所向,即是大唐军魂。 屠南诏之城,蹈吐蕃之垒,探党项之壁,籍契丹之场,艾渤海之旃,拔占城之旗,犁庭扫闾,云彻席卷,近不过旬月之役,远不离二时之劳。 雷焰风雪,激荡十方! 他们的存在,对于一切蛮夷,本身就是恐惧二字的化身,宛如元初混沌之地的深渊,吞噬一切。 而对于大唐国内的黔首,这传说中同出一门的四位节帅,又何尝不是深入魂魄的震慑。 要知道,即便是曾经聚众数十万,名震天下的明教教主庞勋,也不过是其中排名第三的风帅的刀下亡魂! 而当义师揭竿而起,引动八荒风云。 大唐四帅也便将刀刃内向,用他们曾经斩刈蛮夷如同割草的八面汉剑,滚滚斩落汉家黔首的人头! 谁能不惧,谁敢不惧? 纵然群雄多有绿林上成名数十载的英雄人物,也不敢说自己能与沙场百战穿金甲的戎马军魂争一日之短长。 “走上这条亡命之路,吃的便是断头饭,饮的便是送行酒。倒也没什么可怕的。”王仙芝怅然道:“我军伤员甚多,只能停在宋州休整,无法撤离,我终不能抛下为咱洒血的兄弟。这一场决战,是难以避免了。” “盟主何须多虑。”朱温在此时开口了:“既然起义举事,早该有与四帅决战的觉悟。” “那些歌功颂德的文人墨客,说那几位威震天下的将军,刀锋染尽了异族血骨,长枪守护了大唐荣耀。这是事实。” “但这与啼饥号寒的黎民,不堪赋敛的农夫,死亡道路的饿殍,白发失雏的妇人,又有什么干系?有了所谓的帝国荣耀,难道就能不顾苍生尊严,乃至口中生计,腹内饥肠?” “四帅用兵,天下莫当,然而他们敌不过草民的愤怒,这便是势。天下大势,浩浩汤汤,顺之则昌,逆之则亡。” 朱温慨然道:“雪帅齐克让出山以来,纵横不败。但我们这一干当世英雄,总要让他折戟沉沙!” 朱温并不是喜欢作慷慨激昂演讲的人。 但他觉得现在到了自己慷慨激昂的时候。 他不易涌动的热血,也只有在这样的时候,才会激烈燃烧起来。 朱温虽只是穿着全无纹饰的月白色细葛夏布衣衫,却与他经由风刀雪剑雕剐,依旧白皙如雪的肌肤,形成了绝好的映衬。身量修长,譬如临风玉树,鼻梁高耸,恰似苍勃奇峰,既有江淮一带少年的秀美,也有着北地男儿的英迈气质。他显得略高的眼角,有三分清冷凶恶,却又逸出一份邪气。 一时之间,全场都将目光倾注向这位侃侃而谈的少年。 “何况,朱某人自负小有智略,愿竭尽驽钝于盟主、黄帅,未尝不能让这号称算无遗策的雪帅大吃苦头。” “哈哈哈哈哈哈……”王仙芝闻言大笑起来,拍了拍朱温的肩头:“初生牛犊不怕虎,古人诚不我欺!年轻人有这般拿云胆气,当然是极好。” 竹花帮少帮主秦彦等人,都是少年成名,年轻气盛。见朱温这江湖上名不见经传的野小子说出这轻蔑大唐四帅的狂妄话来,不由各个咋舌,向朱温投来讥诮的目光。 然而令他们没想到的是,王仙芝竟然对此狂言表示赞许! 那出身兖州,使判官笔的汉子发话道:“志气自然要有,但狂妄轻敌却是取死之道。这位朱少侠没说出半个良策,便夸口要教训成名数十年的雪帅齐克让,怕是要乱我军心。” 儒雅如文士的振衣盟副盟主柳彦璋敏锐地感受到这群人对黄巢一系的不满,虽然王仙芝并不介意被黄巢当众殴打立威,秦彦等人却很介意。何况,他们也颇想通过招安换个功名,却被黄巢搅黄了,又不敢对黄巢发泄,作为黄巢新晋亲信的朱温,看上去根基浅薄,就成为他们的针对对象。 柳彦璋本身与黄巢一般,有过应试不第的经历,心底也是反对招安的。只是之前众头领都被高官厚禄的诱惑蒙住了眼,直到黄巢到来,才扭转局面。但柳彦璋心底明白,两军之间的隔阂,已不容易消除了。 “计策运用,还须随机应变。如今我们尚未与齐克让打照面,情况都不清楚,朱小兄弟又如何提出计策来?有道是,一人计短,众人计长。我们既下了决战之志,对付那雪帅时便该群策群力,届时众位也可建言献策。”柳彦璋打圆场道。 朱温向柳彦璋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王仙芝那边的良莠不齐,他对此不无逆料。柳彦璋身为辅佐王仙芝四十年的知交,固然人品高洁,更有独当一面之才。但冲着王仙芝的江湖名声来投的众多武林豪杰,却就不一定了。 “发如韭,割复生。头如鸡,割复鸣。吏不必可畏,小民从来不可轻。”朱温道:“盟主以草军为吾军之名,往往被儒生所笑,但末将知道,其典故乃是出自这首东汉歌谣。既有此决绝之心,有何不可战?” “盐帅早算到王盟主所部在中原正面对抗强敌,多有损伤,北上路上已经在着意征集医士,其中不乏有名良医,更收集了大批药材,能令盟主所部轻伤员快速恢复战力。” “宋威离我军更近,我军当计算里程,在宋威所部抵达前,深沟高垒,结寨自守。而我们两军互为掎角,齐克让从东而来时,也就难以收到夹击之效。” 秦彦等人吃了一惊,不想这朱温真的有几分韬略。 但那腰悬判官笔的汉子,乃是状师出身,还做过小吏,铁齿铜牙,不是秦彦这种纯粹的草莽之徒可比。当下问道:“我军人数表面上虽多,但以流民为主,堪战者有限,利于流动作战,不利阵地对决。深沟高垒以待敌,又要极大消耗我军体力,万一朝廷重兵集结,八面合围,我等就算不被顷刻歼灭,也要被困死在这宋州之地。” 这明明是甩锅给朱温。 之所以必须在宋州决战,一是王仙芝部伤兵过多需要休整,二是需要在富饶肥沃的宋州地面征集补充军粮。现在这讼棍却指责朱温建议深沟高垒应敌,乃是取死之道,用心着实歹毒。 然而他振振有词,说得又仿佛甚有道理,当下许多头领点头称是。 朱温却大笑起来:“这位头领何其怯也,简直如同车中新妇一般!” 言语之间,衣袂飘飘,无风自动,越衬出他磊落美少年的风致,神采照人,似皓月临空。 那汉子被他仪态所慑,不由滞了片刻,但随即来了劲,怒道:“你这是什么话?说不过吾,便口出攻讦之词?吾也读过孙吴兵法,本是从兵法出发……” “知己知彼,百战百胜。”朱温打断他的话:“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因此我才有深沟高垒之议。至于朝廷继续增兵合围,断不可能。” “你们都被雪帅齐克让吓破了胆。但平心而论,此战朝廷军的总帅,究竟是老贼宋威,还是泰宁军齐克让?这位头领此前也说了,泰宁军近来财政吃紧,恐怕出不了多少兵马。” 讼棍出身的汉子急道:“即便如此,也不应轻敌,当谨慎行事……” “齐克让临时参战,必然名义上要受宋威指挥。宋威此人,勇而无谋,刚而无断,并非大帅之才。”朱温使出贬敌抬己之法:“在座各位,谁敢说宋威的才具,在王盟主之上的么?” 这汉子登时与秦彦等人面面相觑。 虽然王仙芝已经被宋威击败了三次,但当面说王仙芝才具不如宋威,他们怎么敢? 这时,黄巢中正雄浑的嗓音也骤然响起,是对着王仙芝的。 “朱温说得大致无错。至少,宋威算不上什么一流谋将,更多还是以勇力著称。” “那么论勇,宋威怎么可能比得上你这个天下第一高手?你之前数次败给宋威,是因为你心中还有疑虑,这四十年的安逸奢华,让你迷惑。但现在,你已然找回了那个顶天立地,为了家国天下上泰山玉皇顶,斩杀魔君的自我。这样的王仙芝,宋威绝非对手!” 黄巢言之凿凿,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带着令人无法置疑的魔力。 “至于朱温营将为何认为朝廷不会再增兵合围,我已经猜到他想说什么了,但我希望他自己说完。” 黄巢亲自出面为朱温站台,令秦彦等人也受到震慑。 毕竟黄巢同样是武林中成名的宗师,背上那一柄七星砍山刀,可是临阵斩杀了薛仁贵的后人,天平节度使薛崇,决计不是他们能接得住的! 王仙芝也神色温和道:“朱小兄弟有什么想说的,大可说完。” 朱温受到黄巢支持激励,不由心头一热:“因为朝廷如今以节度之制,分管天下兵马,好处是兵有常帅,战斗力强。但也导致地方自主权太大,形成骄兵悍将,一旦各镇兵马协同作战,往往互相拖延推诿,保存实力,空耗粮饷。” “昔年宪宗朝平蔡州吴元济,朝廷发十六路大军讨伐,先后以严绶、韩弘为帅,李光颜为大将,皆不能协调诸军,以致空耗钱粮,经年无功。后来凉国公李愬定下奇计,雪夜入蔡州,才平定了淮西之乱。” “正面例子当然也有,懿宗朝时,明教教主庞勋起兵,屡败官军,震动天下。朝廷以老帅康承训总领其兵,二十万大军围剿庞勋,如臂使指,数月而擒斩庞勋。” 康承训并非什么神将,但那一战中他资历出众,而大唐四帅又皆在他麾下参阵。康承训至少做到了协调诸军,令四帅的威力被充分发挥出来,最终风帅亲自斩下了明教教主庞勋的首级,而康承训收得总揽全局之功。 朱温续道:“那我想问,宋威本事,比康帅如何?” 众人默然。 宋威虽称名将,但却有忌前的毛病,爱抢友军战功,更喜欢夸大战果。 此前沂州之战战后,宋威便报功说已经斩杀王仙芝,随后王仙芝又活蹦乱跳地出现,因此朝中不少人就上书请求撤换宋威,奈何宋威资历够老,庙堂上臂援甚多,才一直屹立不倒。 这正是现今大唐的荒唐之处,官场上的资历、交情,要比能办事更重要。宋威年老有人脉,雪帅齐克让也只能做他的援兵,名义上受他驱使。 然而朝廷不可能不知道宋威的斤两,指挥得多少兵马,加上国库府藏有限,定是不会再多添兵马,试图泰山压卵的。 而且无论怎么看,宋威便能数败王仙芝,再加上雪帅齐克让,无论如何是足用了。 然而义军一方,亦终于做出了与官军在宋州之地誓死一战的决断。 商议既毕,朱温随黄巢回到己军营地当中。 “师尊在上,请受学生一拜!” 朱温露出一本正经的模样:“学生这二十余年来,恍若一梦,幸得老师点醒,指明前途,如同再造。” 师徒之间,不惟师择其徒,徒亦择其师。 以黄巢的身份,哪怕一开始便对朱温的才具胆量青眼有加,甚至转赠了自王仙芝手中得到的大夏龙雀宝刀,但却不可能主动表达收徒之意。 此外,他更需要时间,进一步了解这个雄心勃勃的少年人。 所以他选择让朱温自己用眼睛去看,用心去感受。 直到今日群雄大会,黄巢怒掴王仙芝,朱温才意识到,黄巢的器量决断,更在雄霸武林四十年的振衣盟主王仙芝之上。 “你都跟着我这么久了,我原以为你提这个请求的时候,会随意一点。”黄巢负手悠然道。 “当初我收段丫头当弟子的时候,她揪掉了为师好几根胡子。” 朱温听得此言,暗暗咋舌。 他已经自王仙芝口中得知,黄巢已经有了一男一女两位弟子。 未曾想到,自己那位不知道是师姐还是师妹的同门,竟敢揪掉黄巢的胡子! 黄巢见朱温神色怔愣,反而大笑起来:“不过她当年才十一岁,小女孩淘气,倒也没什么妨碍。到你这个年纪,假若还那样顽劣,就不要怪为师狠狠打你板子了!” 话是这样说,眼中却全是不加遮掩的溺爱之色。 黄巢是个放达率性的人物,虽有城府,却又相当坦荡。 朱温突然想起小时候父亲用戒尺打自己手心的情状,却陡然一阵怀念,而后眼眶莫名地发酸。 那时候,他还很小很小。而且现在回忆起来,父亲每次看起来吹胡子瞪眼,相当震怒,其实每次下手都很轻很轻。 “三儿,阿爹过去不该打你。” “你是阿爹的骄傲,阿爹训你,是因为你太聪明,又锋芒毕露,所以怕你遭人嫉妒,希望你能懂些神物自晦的道理。” “可阿爹又时常想,如果你敛藏了自己的锋芒,那还是你么?” “我朱诚只是个不得志的教书先生,过去怎么也未想过,我竟能有你这样聪慧漂亮,简直如传奇里的王孙公子一般的好孩子。” “你本不该生在我们朱家,过这贫寒的日子。你该出生在五姓七族,那样让你能随意张扬个性的门第当中。” “我走之后,你依着自己的想法,去过你的人生罢!像你这样的性子,决定了自己要走什么路之后,本是天王老子,也阻挡不住的。” 这是父亲留给他最后的话语。 乡人说他顽劣气死了父亲,说他是个父亲死了都不哭的冷酷孩子。 他们不知道他在外人看不到的地方哭得眼球红肿,眼里再流不出一滴泪。 莫自使眼枯,收汝泪纵横。眼枯即见骨,天地终无情。 而他,只是不想让外人看到自己的软弱而已。 现在,他从老师身上,不由看到了父亲的影子。 但他的眼眶只是酸涩而已,而后马上将嘴角扬起,露出一个相当自然的微笑。 “那小子就闲庭信步地跟在老师后边,与老师一同,将所谓威震天下的‘大唐四帅’,一个个打翻在地好了。” “哈哈哈哈哈!”黄巢畅快地重重拍着朱温的肩头:“如此气概,才是本座的徒弟该有的样子!” “接下来的大战,就看你小子的进一步表现了。” 朱温满面自信洋溢:“自不教老师失望!” 第六章 战云初起 一座城池高耸在荒原之上,在残阳的照射下,却散发着苍冷的气息,宛如荒古留存下来的巨兽。 城池甚是残破,且通体没有一块砖石,竟是纯以干土夯筑而成,却经历岁月时光冲刷而屹立不倒。 这座没有包砖的城池自然不是宋州城,而是东周战国时代遗留下来的古宋国都城,位于今宋州以东。兴建此城的,乃是宋国末代国君,也是一代雄王,宋康公戴偃。因此,此城也被称作“偃王城”。 戴偃继位之后,不久便自行将宋国由公国升为王国,整军经武,与周边强敌开战,“东败齐,取五城;南败楚,取地三百里;西败魏军,乃与齐、魏为敌国;灭滕伐薛,取淮北之地”,威震天下,被称为“五千乘之劲宋”。 然而宋国树敌过多,戴偃年老后又昏聩,齐、楚、魏遂联合组织大军,三国伐宋,终于瓜分其地,宋国作为殷商的最后遗脉,从此消失在历史的烟尘中,只留下戴偃修建的这座新都,供后人凭吊。 偃王城虽然纯以夯土筑成,不用石料,但技术在当时一点也不落后。上古炎黄之时,华夏就有了石城。后来华夏先民发现,将土夯实作为城墙,可以远比石城城墙厚实,又降低成本。 泰西诸国的石城墙厚度往往不到一丈,难以抵御投石器甚至大型弩炮的轰击,但夯土墙厚度甚至能达到两丈,更能缓解石弹的冲击力,哪怕是巨型的霹雳投石炮,也很难对厚实的夯土墙形成有效破坏。由此而言,华夏的城守之法,技术含量其实远在泰西诸国之上。 夯土墙甚至可以挡住大水,不被冲毁。但久泡后,退水太快,会垮塌。因此唐代才开始普及夯土之外包砖,譬如现今宋州的城墙,就是夯土包砖而成,曾在张巡、许远镇守之下,击退安史叛军的多次猛攻。 此时,黄巢部义军正向着偃王城鱼贯而入,砍伐林木修筑工事,补全废墙的缺口。由于有城墙遗迹可以依托,能极大地减少扎营的工作量,又获得惊人的军营防御力。 得知宋威部已经抵达正前方之后,黄巢令军队倍道兼行,向宋威军背后迂回,做出要和王仙芝前后夹击宋威的假象。宋威大惊,命步卒组成战斗阵型,向宋州城墙方向靠近,准备背城应战,没想到黄巢虚晃一枪,随即军队向东疾驰,在宋威的轻骑来得及追袭之前,就抢占了偃王城这一处战略要地。如此一来,即将由东面而来的齐克让,行军路线侧翼也将被黄巢军所威胁。 消息传到宋威营中时,银盔银甲,须发斑白的老将,诸道行营招讨草贼使宋威并不恼怒,反而抚须而笑。 “人言落第书生黄巢奸狡,果然比王仙芝多个心眼,竟摆了本帅一道。” 他身旁是一位约莫五十余岁,方面阔口,双目如炬,腰缚长刀的中年男子,身披红色铠甲,头戴赤红巾帻,宛如一团烈火。 此人乃是宋威之弟宋玦,绰号“天刀”,武艺尤在宋威之上,号称有万夫不当之勇。宋威破南诏,败草军,多得此弟之力。 “黄巢虽奸,有何可惧?在绝对力量面前,任何小智都只能如同日月照霜雪,被无情地消灭。”宋玦决然道:“愚弟不才,愿斩下黄巢首级来献。” “不忙。”宋威摇手道:“雪帅马上就要赶到,我们不能独占战功,还是得卖他一个面子。来人啊,传本帅军令,就地扎营,埋锅造饭,待齐帅抵达之后,一同破敌!” 传令兵进来,唱了个喏,出营而去。 而偃王城中,朱温对黄巢道:“老师,宋老贼见我两军组成掎角之势,果然不敢轻易进攻。” 黄巢长笑道:“宋威昔年攻南诏有功,反被左神武将军颜庆复陷害,夺其军,从此变得谨慎起来,却是未免谨慎得过了头。” “我军实力不及王兄所部,昔日斩杀天平军薛崇,不过用计诛之。哪怕吾抢占了偃王城,但趁我军立足未稳,又伐柴取土补全废城之时,以精骑长驱,步卒继进,未尝不可取得大胜。如今我军扎营已毕,宋威也只能等齐克让来,再图决战了,一切皆如本座所料。” 一边黄巢的外甥林郎君急忙赞道:“舅父高明,智珠在握,算无遗策,宋威怎是舅父对手!” 朱温则道:“宋威虽称名将,谋策确实不及老师远矣。如今要担心的,只有那雪帅齐克让了。” 黄巢抚须颔首:“绝海近来用飞鸽传信给为师,告知齐克让所部虽有数万,但真正战兵,不过五千人,余者皆为辅兵夫役。那‘铁嘴无敌’刘汉宏言说泰宁镇近来财政吃紧,裁减兵员,倒也不假。” 刘汉宏,正是那个在王仙芝帐中屡次出言挑衅朱温的兖州讼棍之名。“铁嘴无敌”,则是此人的绰号。 “然而纵然只有五千精卒,又怎能小觑?昔年康承训率军讨灭明教教主庞勋起事,挽大唐于将倾,所倚重的,便是风帅麾下的三千沙陀铁骑。战后康承训上表奏功,赞曰‘代北三千骑,可敌十万师’。” “‘祁连雪霁’齐克让,昔年鄯州一役,曾击破二十万吐蕃大军,绝非浪得虚名。对上此人,必须小心行事。” 如果此言是当着王仙芝麾下的武林群雄,自然是显得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但如今两军已经分营列阵,黄巢在自家军帐说话,完全是出于理性的考量。大唐四帅,成名多年,威震天下,决计不是徒抱虚名! 议事既罢,已是晚间,朱温回到自己作为营将的单间帐房当中,倒头就睡。 越是面对紧张的局面,他睡得越是香甜。 就譬如高平陵之变前夕,奸雄司马懿之子司马师听得父亲计划,依然安睡如常。 人活着,其实也很累。假若明天落败身死,脑袋掉了碗口大一个疤,也无非是永恒的一场酣睡罢了。 梦中,朱温回到了自己的孩提时刻。 几个顽童在洁白的河滩上玩着水,堆弄着河滩上的细沙。 孩子们会用自己的作品互相攀比。 “瞧,我做出了什么?” 一个头发带着微黄的小孩得意地叫道。 众人看见沙子被堆成了一座精巧的城堡,连城堡上的雉牒都隐隐可见。 “这是我做的烽燧堡!过去,边关的将士就是在这样的城塞里,抵挡吐蕃、回鹘人的侵犯的!” “哇,也太厉害了吧!” “简直是神了!” 众童夸赞着,忽地有人问道:“咦,那个不合群的朱三儿在那边做什么?” “走,去看看!” 于是他们看见了一座极为复杂精美的沙土宫殿,长得粉雕玉琢的小朱温正用木质的小铲子,把河里的水往里面引。 “这是什么东西?”一开始堆“烽燧堡”的黄毛孩童面色阴沉问道。 朱温答道:“这个?是唐明皇的华清宫。在庙会上,有人卖这个图画。” 又指着旁边的一片建筑群:“这是华清宫里边的梨园,唐明皇听戏的地方。” 最后指着自己挖掘的水道:“我正准备往华清池里引水。” 几个孩子呆在那里,而后非常步履一致地走上去,一人一脚,把小朱温的庞大营造给踢了个稀烂,任由他坐在地上哇哇大哭,便不顾而去。 后来他们被二哥朱存打了个鼻青脸肿,被强抓着来向自己道歉。 这根本没解决什么问题,反而让朱温越发不合群了。 但朱温醒来之后,突然发现自己很怀念二哥。 两人已经很一段时间没有见面了。 …… 初夏五月,宋州东北的孟渚泽中,水汽蒸腾氤氲,芦荡密布。 孟渚泽是上古大洪水形成的一座大泽,系上古九大泽之首,也被虞、夏、商三朝奉为圣湖。虽然到唐代水面已经极大缩小,但仍是中原少有的大泽之一,周边湿地绵延,物产丰美。 如今北汴河穿泽而过,由西北向东南汇入泗水,给孟渚泽带来丰沛的水量。北汴河,是泗水的天然支流,也叫汴渠,自从隋炀帝杨广开凿通济渠以来,北汴河便名字上加上了北字,与别名汴渠的通济渠区分,两条河一南一北,正将宋州夹在中央,千里通波,令这片土地异常富饶。 一位紫袍飞飏,手撑一把素色竹纸伞的男子,正默默注视着士卒们结芦为筏,将人马辎重从浩大的湖面上运送而过。这群战士受过极其严格的训练,作业起来行云流水,造成的芦筏既轻便,又宽大能载重。 雪帅齐克让,自幼蒙其师传授墨家、公输氏攻守之技,后来效力于西凉时,又曾西出阳关,游历泰西之地,向大食、拂菻人访求战具机械之术,融东西奇技于一炉,无论攻守城垒之技,都已臻于极境,堪称“善守者,藏於九地之下;善攻者,动於九天之上”。 自然,造船结筏这类技巧,也在擅长土木工事、器械运用的齐克让所部专长之内。 “大帅,先头部队已经渡过孟渚泽,布设强弩为阵,敌骑无计可施了。”一位体魄修长,剑眉星目,容颜俊朗,浑身都释放着军人特有的杀伐之气的青年将官拱手长揖,向齐克让肃拜道,说话字字如铁,好似凿子打在钉板上一般。 此人乃是齐克让麾下悍将,“南斗六星”当中的燕凌空。不得不说,燕凌空已是少有的美男子,刀劈斧凿一般的雕像式五官,配上凌厉如电的眼神,透露出难描难画的硬汉魅力,决计堪称少女杀手。 然而相较比他长了二十岁的顶头上司而言,燕凌空的少年俊逸,相比雪帅经过岁月沧桑熬练出的成熟男子气质,却又要相形见绌了。若说燕凌空如同一只金色苍鹰,意态逼人,齐克让则仿佛浑身雪染的白凤凰,不言不语间自有玉山巍巍的气韵。 “凌空,你做得很好。”齐克让声线平静如水,听不出半点波澜。 “我军声东击西,抢渡孟渚泽,皆不出大帅所料。黄巢虽然奸狡,也只能骗过宋威之流,终为大帅所欺。”燕凌空给主帅戴高帽道。 齐克让知道黄巢抢占偃王城,预备拦截自兖州东来的雪帅军之后,南下徐州,顺带向徐州的感化军节度使敲诈了一大笔粮草器械,士卒吃得鼓腹作歌,才慢悠悠地拔营西进,做出要从陆路抵达宋州的架势。 然而齐克让只是虚晃一枪,得到情报称黄巢的骑兵队已经向南拦截之后,立马挥师北上,仍沿着北汴河西进,直到宋州北面之后,突然自孟渚泽抢渡。 初夏时节,孟渚泽水面宽广,芦筏又轻便,黄巢虽然及时得到消息,但根本无从判断齐克让会在哪个位置靠岸,更没有水军用于拦截齐克让的兵马,遂令齐克让得以从容抢滩登陆,在湖对岸建立阵地。 “无非是兵法之常罢了。”齐克让淡淡道:“我的布置黄巢岂能看不明白,但他并没有充足的兵力封锁整个孟渚泽南岸,因此我的奇谋就成了阳谋,他无法可破。” “至于本帅假道徐州,只因徐镇向来骄悍,屡次作乱抗拒天家,节度使支详有割据一方之心,数次扣留拒缴赋税。我借道徐镇,耀兵泗上,一可展示我泰宁镇军威,二可令桀藩震惧,不敢有不轨之意,三则徐镇近年粮食丰收,正可补充我军军资。” 燕凌空顷刻呆如木鸡,没想到大帅竟还有这么多的考量,其思虑周密,智珠在握,真不是他们这些部下所能比拟! “徐州,那也是老师曾经战斗过的地方啊……”齐克让忽然若有所思,叹息一声。 正在此时,突然有一只信鸽飘摇而落,急速过湖而来。 齐克让一招手,取下信鸽足上绑着的黄纸字条。 “前方滩头阵地被草贼突骑冲击,将士伤亡惨重,请雪帅速速增援!” 第七章 双璧生辉 马。 骏马。 奔驰的骏马。 一匹黄骠骏马上,有一位身量高硕的俊健青年,赤裸着上半身,腰束虎皮战裙,腰带上挂着个紫皮酒葫芦;虬结的肌肉寸寸隆起,如同青铜浇铸成一般,映着日色散发出健美的光辉,上身形成一个完美的倒三角形,充满了男性的阳刚魅力。 青年生得方面尖颌,山根深,鼻起三节,腮骨微凸,并不特别俊秀,但自有种刚健质朴,令人感到踏实可信。 然而此刻,他手中正挥舞着一把宣花大斧,如同刑天舞干戚一般,纵意杀戮,血花如同瀑雨般洒上天穹。他笑容明丽而爽朗,眼神纯粹,纵意享受着这杀戮,却并不显得残忍嗜杀,而是从杀戮中得到一种赤子般的快意。 “孟绝海来矣,三军辟易!” 青年叱气成雷,自有种山河般的气势,向前方的泰宁军士卒压迫而去,一啸之间,滚滚音浪汹涌而过,飞沙振石,令人肝胆皆丧! “黄巢大弟子孟楷,字绝海,绰号‘神斧开天’,人言有万夫不当之勇,真不是浪得虚名。”泰宁军军阵当中,有人窃窃私语道,显是被孟楷那威加山河的气势所震慑。 弩箭纷纷破风射向孟楷赤裸的上身,却被他挥动大斧,纷纷荡开,如同行人抖落衣上纤尘。 雪帅军精心布设的阵地,竟被这青年人纵马凌蹈,有如无物! “大师哥,小心!” 一杆大枪,从孟楷身下的空档直插而上,但随着一声离弦箭响,大枪忽然在空中停滞,而那手持大枪,全副盔甲的枪士,喉关已经钉上了一根利箭,正是从极狭窄的甲缝穿透而入,眼孔翻白,口中冒血,神情还带着临死前的极度不甘。 发箭的,是一位瓜子脸,肌肤如雪,面相轮廓分明的高挑少女。她鼻梁高直如悬胆,弧度流畅清晰,颌面平整,显得富于立体感,英气逼人;一双水汪汪的大眼,配上扇形的双眼皮,又显得相当灵动可爱,充满了少女的青春韵味;然而那纤细腰肢上鼓囊囊,似要裂衣而出的丰满酥胸,足称细枝硕果,又令人无法判断她年岁几何。 少女身着朱衣红裙,头插一把镶着血滴宝石的紫玉红鸾钗,骑乘红鬃烈马,手上长弓也是浑赤的颜色,连人带马就如同一团烈火,飞驰间散发出满满的生命活力。 随着少女如同银铃般的娇叱,长箭被她急速搭上弓弦,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射出,弓弦响处,少女腰肢如弱柳在风中飘摇流转,左右张弓之间,往往有人应声倒地;甚至有长箭直接穿透一人脖颈,又射穿后面一人咽喉,将两人如同串羊肉一样串在一起。 骑弓原是一般弓力不强,命中也差,须得贴近了驻定射击,才容易造成有效杀伤。但少女的骑射箭法,真可谓已至没石饮羽、调弓号猿的境界,仿佛养由基、李广附体一般。哪怕是五岁能骑漠北草原女儿中,也找不出这样百步穿杨的巾帼神射手! 很显然,若非有少女在后方助箭,及时射杀对孟楷有威胁的步卒,孟楷纵有鬼神之勇,又怎可能纵横披靡于万军之中?毕竟,对面可不是什么乌合之众,而是军纪如铁的泰宁雪帅军! 两人一持宣花大斧,一引朱漆长弓,近远配合,紧密无间,真可谓水泼不进、无懈可击。二人容光亮丽,相映生辉,真如同一对璧人。 “有师妹你天下无双的神箭助力,对面纵有雄兵百万,我又有何惧?”孟楷放声大笑,大斧激荡如同神魔乱舞,钢铁森林一样的枪阵就像割麦子一样倒下,敌阵仿佛波分浪裂,竟挡不得猛将一击。 自然,冲杀的骑士并不止这二人,然而所向披靡的一对青年俊杰,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而登陆扎下临时阵地的雪帅军先头部队也明白,黄巢的计划便是让他这对珠联璧合般的门生,率领精骑突击,直接以狂风骤雨般的冲击撕裂齐克让军的滩头阵线。若是寻常人,自然不能,但孟楷与少女富于默契的远近配合,则完全足以冲破严阵以待的枪弩防御! “绝海大哥好身手,果然英雄不凡。” 一个清亮如瓷的声音倏尔响起,正是朱温拍马而至,在马上击掌道。说完,也抽出那赤红如血,散发着杀戮死亡之气的大夏龙雀宝刀,一个怒斩,将前面一名枪兵连人带甲,挥作两段! 随着朱温的杀戮,他只觉周身热血沸腾,宝刀之上也红芒暴涨。他的心湖之中,不知何时浮现出一头纯白色的猛虎虚影,昂首咆哮。 黄巢曾对他说,凶刀能增人声势,却也会影响人心性,想来便是如此。 他得到这口大夏龙雀宝刀,已有一月有余,时常心有所感,梦里也常听见凶刀自鸣。如今心中蓦然浮起的白虎影像,莫非便是凶刀之灵所化? 朱温心下了然,之前王仙芝王盟主就曾向老师黄巢问起他的师哥师妹,却今天才出现在宋州战场,想必俩人这段时间都是出去打探情报了。而今日,黄巢令刚刚探知齐克让动向回来的二人率领骑兵队冲击雪帅军滩头阵地,又让朱温作为后继驰援,以防二人有什么不测。 孟楷转头一看,噢了一声,大笑道:“这位想必是朱温师弟了。我闻说师傅新收了一个弟子,今日一见,果然是好模样好气概!老师从来眼高于顶,藐视天下豪杰,你能入他的眼,定然是个人物。我先入门,又年长于你,自然是大师兄。今后不管有什么事,刀山火海,血雨腥风,我必护得你周全。” 话语间似是自吹自擂,却有种深入肺腑的真诚,令人不由得想要信任这位慷慨猛士。 少女也在马上向朱温抱拳作礼:“红烟见过朱少侠。” 说话间,她向朱温吐了吐舌头,露出慧黠一笑,明丽之处宛如百花齐绽,纵是在生死存亡的沙场上,不少泰宁军士卒仍然不由得为之略略一愣神,惊叹于少女的绝丽容华。 两人的热忱与率性,让朱温感觉连眼前的风景也跟着活泼了起来。 相比王仙芝帐下那帮乏味的城狐社鼠,真正有趣的男儿和女子,就当如此罢。 “这位想来就是段红烟段师妹了。”朱温灿烂一笑。 段红烟方才神乎其神的骑射之技,顿令朱温想起了乐府诗《李波小妹歌》中的词句——李波小妹字雍容,褰裙逐马如卷蓬。左射右射必叠双,妇女尚如此,男子安可逢? “且慢。”段红烟嘻嘻一笑:“都还没问过年齿长幼,你上来就叫师妹,莫非要占人家便宜不成?”虽是这么说,但言语清柔,如同杨枝拂面,天真爽朗之间,却自有种令人心动的魅力。 她年纪是小过朱温的,但生得成熟丰腴,而朱温又天生面嫩,一眼瞧去确实不容易分出年龄大小来。 朱温无奈道:“我是该说师妹巾帼不让须眉,还是爱挑刺的女人很无趣?” 段红烟闻言,全无恼怒,哈哈大笑起来:“你这人的嘴倒是真的有趣!决定了,不管年纪长幼,是我先入门,就唤你作师弟了,这是作为对本小姐不敬的惩罚!朱温师弟,你看这样可好?” 朱温看向孟楷,只见他在奋勇杀敌时,还不忘对自己露出坏笑。 然而,就在此时,数支利剑闪烁寒光,齐刷刷地向孟楷座下马颈刺去! 这一轮攻击,猝然出现,配合有素,显然是经过严格的训练。那几名剑士身披轻甲,左手持盾,行动极为轻捷。 孟楷大吃一惊,急忙拍马急退,同时左手按在马背,放出气功,运转“人马合一”之术,激发战马速度耐力,更使御马更加随心所欲。这本是国初豪杰跋锋寒所创的御马奇术,如今却成为了朝野之中高手俊杰的遍习之法。 但即使如此,孟楷的黄骠骏马仍被一支长剑刺斜里穿过当胸马铠,划伤了胸口,鲜血涔涔而落。他是轻骑上阵,马儿并无全装马铠,只在胸口有一小块牛皮当胸,因此防护并不强。 几乎是同时,另外几名草军骑兵闪避不及,战马被直接刺穿胸膛,或者一剑断首,骑士轰然坠下,便被旁边的剑士干脆利落地斩杀。 “三千越甲!是三千越甲!” 草军骑兵中,有人惊呼道。 三千越甲,乃是齐克让在江东招募的精锐剑客,作为亲兵,取勾践三千人破吴之典故。齐克让本来就是江东杭州人士,在家乡招募剑士,相当可靠。 实际上,三千越甲并非实数,最多时也未曾超过千人,却都是百中选一的精锐剑士。吴越之士,长于用剑,彪悍轻捷,重义轻生。西晋之时,淮南王司马允便曾经招募江淮奇才剑客作为贴身死士,曾屡建奇功。 他们并非节度使牙兵,而是由节度使亲自支付薪饷的节帅亲军,又称“后楼兵”。相比军饷源于朝廷财政的牙兵,他们对节度使具备更强的人身依附性和忠诚度。假若节度使移镇别方,这些“后楼兵”亦将追随而去。 只见一排剑士持剑外向,联盾如城,人人扎玄色巾帻,身披水犀轻铠,意气逼人,势聚如山。 东周文献《考工记》记载:犀甲寿百年,兕甲寿二百年。足见犀牛皮甲之耐用。除此之外,犀甲由于防御力远超牛皮甲,可以降低厚度,相当轻便,更利于穿甲的武士进行灵活机动。 且,这队精锐剑盾勇士,竟不是单纯在阵地前方列线,守护阵地,而是如同一堵墙一般同时推进,预备迎击草军骑兵的下一波冲锋! 当中一位身量极高的大汉,横眉喝道:“孟绝海小儿!听说你在贼人当中颇有武勇,那就看看你能不能受得起我楚狂生一击!” 孟楷神色骤变,一边朱温却眼角轻挑,微笑道:“何劳师兄出手?为弟今天就为师兄斩了这妄人。”说话间,大夏龙雀宝刀斜指,血光闪烁,煞气逼人。 旁边一个矮子却桀桀冷笑:“不必了,听说草贼黄巢黄巨天新收了一个弟子,那就由我们结义兄弟俩人将汝二子诛灭好了。那边的小子,由我凤歌吟来取你小命!” 巨天,乃是黄巢的字。 “我本楚狂人,凤歌笑孔丘。”朱温蔑道:“两个鼠辈,还敢用李太白的诗句为号,好大的口气!” 显然,“楚狂生”、“凤歌吟”都不可能是真名,而是这义兄弟二人行走天下所用的自号。 “你二人步战?”孟楷摇头道:“这未免太不公平。”他指向两名草军骑士:“将你俩的战马借给那两个敌将好了。无非是须臾取回来的事。” 孟楷器宇轩昂,一身腱子肉磊磊如铁,行事也如此堂堂正正,令官军诸将也为之侧目,隐生敬畏之意。 楚狂生、凤歌吟二人听孟楷这样说,显得有些尴尬。楚狂生讪讪道:“我兄弟二人怎可借用草贼战马,阵中有好送上来吧!” 泰宁军以步卒著称,骑兵甚少,但也不是完全没有。阵内当下有两名战士送出坐骑,让楚狂生、凤歌吟二人换乘。 有趣的是,凤歌吟的座驾,并不是战马,而是一条纯黑色的巨型大狗。这犬体格健硕,毛发浓密,下垂如雄狮,有着一张看起来很沮丧的脸庞。 此犬相当罕见,名为獒犬,乃是从吐蕃之地引种而来,据说三獒可斗一虎,不过并没有实战证据。 但这头獒犬确实异常高大,立在凤歌吟旁边,比凤歌吟这侏儒还高得多。按凤歌吟说法,此犬素来由他喂养,是玩惯了的,能够骑乘,以他的体型,骑马也不习惯。 由于三千越甲如今已经在泰宁军前方阵地列成水泼不进阵势,这帮人虽然只是手持长剑,却还有大盾护身,并不畏骑兵冲锋,因此战局实际上是进入了常见的单挑斗将环节。 这对义军来说,其实不利。楚狂生、凤歌吟虽然是齐克让招揽的武林高手,却不是什么大将,纵然战败乃至身死,对于泰宁军也不是什么要命损失。朱温、孟楷却是黄巢亲传弟子,义军重将,万一有什么闪失,对义军相当不利。 然而朱温在一边略一思忖,脑海中刹那雪亮一般。 楚狂生、凤歌吟二人看似嚣张无比,有勇无谋。然而他俩提出以步对骑这样吃亏的意见,便是迫得己方不得不应战。 同时,对方恐怕是掌握了孟楷爽朗豪迈的个性,知道孟楷不会让己方吃亏,定会允许他们乘马。如此精细的算计,不但证明了泰宁军情报收集之周密,以及齐克让麾下没有平庸之辈,更表明这两人绝非庸手,此战恐怕是一场恶战! 但事已至此,再反悔更不利于己方士气,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只见楚狂生、凤歌吟二人跨上马鞍,催马如飞,风驰电掣也似奔突而来,马术显然相当出色。 朱温催动马缰,与凤歌吟错马而过,一时间刀剑相交,铿锵锐鸣,直冲天穹。 一股巨力由大夏龙雀宝刀传递而来,震得朱温心头一凛:这矮子好大力气! 传说周武王伐纣时,周军中有异人“土行孙”相助,也是身量矮小,力大无穷,更能地行之术。这凤歌吟也是面如土色,形容猥琐,就如同那土行孙一般。 朱温自入门以来,经王仙芝、黄巢两位武学宗师指点,将原来的野路子武技整理梳拢,去粗取精,短短时间已有登堂入室的进境,手上又有大夏龙雀这样古之宝刀,谁想对上这矮子凤歌吟还隐隐落在下风! 凤歌吟长得形容猥琐,还是个侏儒,最讨厌的就是俊秀挺拔的美男儿。如今见朱温容止可观,不由心头一股无明业火,剑法攻得异常凌厉,只想将朱温迅速斩杀下马。 而一旁,楚狂生出剑更是如同狂风骤雨,当真人如其名,战起来顷刻变得双目通红,满面煞气,一剑一剑连环而出,完全是马战的套路招式,与步战又大不相同,虽出手激烈,却极有章法。 但孟楷不负其名,气势如山,长柄宣花大斧大开大阖,杀气滚滚,斧法精熟,犹如三国徐晃徐公明再世,国初卢国公程咬金复生。虽然看起来与楚狂生打得旗鼓相当,平分秋色,但朱温眼角余光也能看出,孟楷全面进攻,而楚狂生却仍需利用左手所持的大盾格挡。 然而剑轻短,骑战不如长兵器好发挥,只利在灵巧,辅以盾牌防御本来就是应有之义。 朱温暗忖就算武艺不及孟师兄,又岂能在敌人面前,折了颜面? 这是自己真正介入乱世大舞台之后,参加的头次高含金量战斗。对手不是不堪一击的地方官军,也不是薛崇麾下军纪稀松的天平军,而是大唐四帅之一,雪帅齐克让麾下身经百战的泰宁锐旅! 身为黄巢新晋弟子,他又怎能不全力以对,拿出自己应有的男儿气势? 心念转动间,催马逼近,手中宝刀抢攻,红光乱溅,逼得凤歌吟与他驻马对打。 但凤歌吟这矮子不但力量大,剑招还极为阴狠。一面以盾牌格挡朱温的刀芒,一面长剑专撩马腹及下三路,招招都是夺命的招式,仿佛那上古异人土行孙的地堂棍。 他手中长剑也是剑柄有嵌套,松开嵌套便可拉长剑柄再次锁住,用于骑战,虽然比不了孟楷的长柄宣花斧,但比起朱温手里的大夏龙雀宝刀,在长度上却并不逊色。 而且凤歌吟骑着的那头吐蕃獒犬也训练得极为精熟,蹿驰起来丝毫不逊奔马,还不时嗥叫几声,试图在朱温的马颈上咬一口,逼得朱温不得不小心防备。 刀光飒飒,劲风漫舞,兵器交击的铿锵声如鼓点般不绝于耳。双方各已交锋了数十回合,正是棋逢对手将遇良才,都打到了白热化,精神倍涨,杀气腾腾。 两阵中战鼓咚咚,鼓点不断,为两边大将助威,两军将士却是一个个看得屏声静气,尤恐漏过半个招式场面,为这激烈的龙争虎斗而目眩神驰,一个个心都悬了起来。 后边观战的小师妹段红烟攥住秀拳,叫了声“大师哥威武,速速斩了那敌将”,便也一双横波水眸聚精会神看向垓心战局,心中寻思该不该不要厚此薄彼,是否应给朱温也打气喝彩一两声? 朱温刚相识时的言语,让段红烟觉得这清隽少年,甚是有趣。 孟楷虽然年纪轻轻,出道不久,但随黄巢一路征战下来,也素有勇名,号称有万夫不当之勇。齐克让军中这位剑士楚狂生马战技巧精熟,竟能与孟楷战得不分上下,实可见雪帅军中人才济济。然而朱温作为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子,和实力并不逊于楚狂生的凤歌吟同样杀得难分难解,也令泰宁军众将士为之侧目。 只有朱温心下叫苦,他行走江湖,自以为身手已是不弱。真正上了战场,碰上大阵仗,方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相比大师兄孟楷的面不改色心不跳,朱温自知呼吸已经明显加剧,身上汗滴也津津渗下,却始终找不到凤歌吟这矮子的破绽。 冷静。 他竭力告诉自己。 朱温所最自负的,并不是武艺,而是智略。他天生一颗七窍玲珑心,行事最是精细,凭着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傲气,朱温甚至自认为智慧不在威震天下的雪帅齐克让之下。 凭着心思周密,朱温过往在江湖上也曾以弱胜强。然而凤歌吟终究是出道多年,又在军队里摸爬滚打得战技精熟的老手,只凭着磨砺出的战斗经验,交手起来就如同本能一般,令人找不到任何破绽——何况作为一个矮子,凤歌吟要防守的面积自也比别人小得多。朱温想要凭借过人的脑力寻找对方的空门所在,却始终不得其门而入。 朱温手中龙雀宝刀丝毫不松,曳拖格打,封住凤歌吟的剑势,聚精会神不断试探,头脑高速运转,试图令自己的意志漂浮起来,俯瞰场中局势,找到取胜之道。 但就在这时,一声炸雷似的暴喝,震响在空气当中,遍地尘沙纷纷冲天而起;当场众人,无不耳鼓发战,头皮发麻。 “鼠辈,纳命来罢!” 孟楷纵声长喝,势若奔雷,眼迸精光,一斧劈下,如有力劈华山之势。须臾间,他周身散发出的压力似暴涨了千倍百倍,令人心惊胆寒的威压,伴着斧锋向着楚狂生扑头盖脸般碾过去。 这一声暴喝,气势惊天,燃烧的是沸腾的满腔热血! 带着战斗的狂热与必胜的意志,孟楷这一斧,顷刻发挥出百分之一百二十的力量,斧未落,楚狂生心中已怯,震慑于孟楷所散发出的势——那是高手特有的无形场域,说不清道不明,却能在爆发出的瞬间,令对手顷刻如被泰山压顶。 追求武道极致的纯粹意念,对于沙场杀伐的纵意胸怀,化作倾注在这一招中的“意”,“意”在招先,沛然莫可抵挡! 楚狂生脸上变色,急仗起大剑,凭借经验竭力封住孟楷巨斧的来路,运劲卸力。 铮地一声锐击,大剑险险挡住孟楷的宣花大斧劈砍。楚狂生虎口发麻,长松一口气。 由于身量极高,楚狂生用的长剑也甚大,如同泰西双手重剑一般,挥舞起来格外要力气。然而以力量论,身长八尺,如同巨人的楚狂生,力量却远不如刚勇绝伦的孟楷,面对孟楷全力一击的横劈,只能堪堪应对。 然而孟楷脸上忽地露出极为畅快的笑容,突地略收巨斧,趁着楚狂生手掌发麻,便急速用斧尖滑到楚狂生宿铁大剑另一侧,使巧劲发力一挑。 这八卦宣花斧,又名宣花钺斧,重有六十四斤,不但斧刃厚重阔大,斧柄顶端还有矛锋般一道尖锋,因此可砍可刺。趁楚狂生不防,孟楷一招“枪挑黄河”下去,却并非斧技,而是黄巢教给他的北地枪法,又不是刺楚狂生有厚犀甲防护的当胸,而是挑他巨剑,收四两拨千斤之效。 楚狂生硕大的身躯顷刻显出机械般的僵直,如同铁塔般脱开马鞍,双脚离了马镫,轰然坠马,成了一个“向后平沙落雁式”,四脚朝天跌在地上,溅起漫天沙尘。 孟楷豪情万丈,轰然大笑,左手挥鞭急驱名马,催马向前,又取了腰间酒葫芦,拔塞仰面剧饮,迎风大呼——“快哉”!洒出的酒水自赤裸的胸膛流淌而下。 马蹄声迫,马行如飞,不待泰宁军有机会援救楚狂生,那黄骠马就以四蹄将楚狂生踏在足底,肆意凌蹈。电光火石间,孟楷已经从楚狂生身上策马而过,楚狂生的水犀皮甲未曾破裂,胸口却被马蹄踩得完全凹陷下去,肋骨尽数折断,五脏六腑踩作一团,口中鲜血狂喷,眼见不活了。 一时间,观战的泰宁军将士,尽皆变色。 眼见着楚狂生与孟楷你来我往,正斗得不分胜负,谁曾想孟楷突然一声长啸,便把楚狂生挑落下马,纵马凌蹈而死? “杀啊!用杀戮,化作滋养我的养分。我渴望鲜血很久了……” 朱温心湖中的那头白色猛虎虚影,刹那凝实,在他心底发出人言,伴着磔磔怪笑。 凤歌吟本来剑法精熟,防备朱温的连环刀芒如同水泼不进,但眼角余光瞅见义兄楚狂生堕马被踩死,不由心中大惊,方寸大乱,手上乱了分寸,本来就焦黄的脸更加如同土色,冷汗涔涔而落,被朱温抓住机会一个抢攻,暴喝一声,挥刀切中脖颈,直入盔甲衔接之处,顷刻斩断这侏儒首级,随着啊地一声惨叫,两截尸首从大狗身上坠下去,只剩下那大狗犹自惶惑地用天生的迷茫神情瞧着朱温。 “师弟,你该知道,夫战,勇气也。”孟楷对朱温道:“沙场交锋,比起江湖厮斗,更在乎一往无前的勇决,所谓‘狭路相逢勇者胜’。江湖比斗那些小心翼翼,精心思量,在战阵上却并没有那么大用处。” 话虽这样说,但孟楷在一声暴喝,以倾山之力横击楚狂生之后,又以巧劲挑楚狂生落马,凌蹈杀之,又见此人性格粗中有细。 然而,“夫战,勇气也”,这是古之名将留下的不易之论。战国名帅、大兵法家吴起的《吴子兵法》也说“凡兵战之场,立尸之地,必死者生,幸生则死”。 凤歌吟的武艺丝毫不在朱温之下,若非孟楷暴起马踏楚狂生,令凤歌吟方寸大乱,失了战斗意志,又怎会刹那间便被朱温扭转局势,挥起大夏龙雀邪刀一刀劈杀? “干得漂亮!”小师妹段红烟笑语嫣然,望向斗将得胜的孟楷朱温二人,剪水双瞳当中都是与有荣焉的真心欢喜。她一袭红衣红甲,娇笑起来越发容光照人,犹如南疆之地的鲜红木棉花,烈焰般燃烧的英气风姿令人无可逼视。 孟楷并不作答,只是用眼神表示了对小师妹的谢意,便又右手提起八卦宣花钺斧,犹如北方真武荡魔天尊荡平群魔一般,斧风所过,飞沙走石,草叶飞旋,鬼神也似为之辟易。 “揽日月兮醉狂歌,跨六龙兮吞天河。” “五湖四海杯中酒,醉往沙场拄太阿!” 孟楷浩气长吟,威仪绝世,杀气腾云,直冲九霄。斧锋所向,无不辟易,仿佛真要杀尽天下英雄,将他们的首级高悬在那苍穹之顶的银河之上。 “饮不尽的杯中酒,割不尽的仇敌头,哈哈哈哈哈!”孟楷率性大笑,声震苍穹,将酒葫芦中残存的两三斤烈酒仰天一饮而尽,面皮泛红,左手抽了腰间泰阿宝剑,剑光射斗牛之寒,贯穿星河,豪光肆飒。 这位刚刚驱马将楚狂生凌蹈成肉泥的豪侠威风凛凛,剑气堂堂;就这样左剑右斧,两般兵器并用,如同一道旋风趁势冲击,如同砍瓜切菜一般,直接把“三千越甲”铸成的城垣荡得七零八落,鲜血淋漓,马蹄踏破无数鹿角、蒺藜,孤身向泰宁军滩头阵地深处冲杀而去! 第八章 潜龙在渊 “大帅,不好了!” 萧翎惊声尖叫,战袍破碎,沾着泥尘与树皮的碎屑,撞倒一道鹿砦,跌跌撞撞、连爬带滚地出现在泰宁军主帅的面前。 当“祁连雪霁”齐克让乘着芦苇筏子,从孟渚泽湖面上陆进到阵地当中之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场景。 “起来,你也是我军将官,如此失态,成何体统。”齐克让面色微变,但声调依然平静如古井道。 萧翎并非一般人,他是兰陵萧氏的嫡子,先祖乃是名列凌烟阁二十四功臣第九位,被太宗皇帝李世民赞为“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诚臣。勇夫安识义,智者必怀仁”的宋国公萧瑀。萧翎十八岁考中进士,二十岁到雪帅营中效力,堪称文武双全,少年有为,惯用一口伏魔金剑,人称“金剑萧翎”。 燕凌空在内,齐克让最信重的六名大将,称作“南斗六星”。 而萧翎虽然不过二十出头,却已然被列入“南斗六星”的候补成员,堪称前途无量了。兰陵萧氏族老会为了给萧翎造势,便以他的绰号“金剑”入手,与天平节度使薛崇的“银戟将”之称合起来,呼作“金剑银戟”。 薛崇出身河东薛氏,乃是国初平阳郡公薛仁贵的后裔,三十岁出头就担任一镇节度,开府建牙,在大唐历史上也不多见,本是前途无量。奈何前不久郓州之战中,薛崇大意中了草军主帅黄巢的计策,被黄巢掣起金背七星砍山刀,用拖刀计一刀斩了,功名荣华尽归尘土。 但如今年纪轻轻的萧翎,无论如何都显不出能和银戟将薛崇匹敌的勇气与干略。 本来萧翎面如冠玉,素能吸引多情少女思慕追求,甚至有数位美丽少女口称愿意为了他,与其他女子共事一夫。 但此刻萧翎面容扭曲,五官因为恐惧皱缩在一起,显得极为丑陋,让人看着仿佛觉得见了鬼一般。然而这时的萧翎,心头也一副刚见过修罗恶鬼的样子! 当年曾有人在他幼时赞美他的名字,说——“振玉翎,总是飞腾之兆,今后必然能光耀门庭”。 然而萧翎现在只想自己能插上翅膀飞走。 萧翎脑海中不断回荡着之前所见的场景—— 楚狂生高大的身躯像破布袋一样轰然砸落地面,马蹄像鼓点一样密集的敲打在失去神魄的楚狂生身上,溅起满天尘沙和飚飞的碧血。 萧翎第一次觉得那看似已经被人类驯服的畜生,原来也是一只野兽。那只野兽暗黄的肌肉线条,恍若在黑夜中喘息的狰狞面孔,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如同梦魇一般。 孟楷的坐骑本来只是一头寻常的千里黄骠马,但在萧翎此时的记忆当中,也变得张牙舞爪,面貌神情极为狰狞,每个呼吸、嘶鸣,都带着嗜血的欲望,如要将他用一口钢牙咬成烂肉碎骨,寸寸嚼食个罄尽,涓埃不留。 当萧翎目睹楚狂生被踩踏致死的那一刻,只觉得目光所及一片鲜红,身体仿佛被血液浸泡,呼吸间满是粘稠的血腥气。而他眼中的孟楷孟绝海更是顶天立地,恍惚间,萧翎只看到一个三头六臂的金甲战神伫立在天地之间。 而孟楷凌蹈楚狂生之后,杀散惊恐的三千越甲,左剑右斧,长驱己阵,真如同神祇降临,那一声“五湖四海杯中酒,醉往沙场拄太阿”,更是炸得萧翎的肝脏都几乎要顷刻碎裂,咽喉骤然剧苦,胆汁仿佛要尽数倒流出来。 “大帅……”萧翎上气不接下气地道:“敌将孟楷孟绝海……有……有万夫不当之勇,已经彻底冲垮我军阵地,敌骑纷至沓来,弟兄们,眼见着要守不住了……” 齐克让还没说话,一旁“南斗六星”中的燕凌空已经再也忍无可忍:“守不住?你看天上是什么?” 萧翎一惊,仰面看时,齐克让登陆时,早有一排投石机整整齐齐列在岸边,随着操控的夫役拉动机括,拳头大小的石块就如同雹雨般自泰宁军阵地上方发射而出,然后砸落在冲锋的草军骑兵当中,击中目标大的战马,顷刻就打出一个血窟窿,刹那间人嘶马鸣,人仰马翻。 “有宋威牵制,黄巢不敢把主力拉出来猛攻本帅的滩头阵地。但他骑兵数量有限,又经不起损耗。今日敌方的战果,到此为止了。” 齐克让气定神闲道:“来人,收了楚狂生、凤歌吟二人及其余阵亡将士尸首。” 燕凌空当众一耳光抽在萧翎面上:“尔萧氏钟鸣鼎食之家,士子以文武双全名世。昔年淝水之战,汝祖作为北府军刘牢之部先锋,大破前秦数十万大军于淮上。如今看你模样,萧家莫非是要亡了?” 萧翎连连低头认错,但紧握的拳头也能看出来内心的羞怒,俊俏的脸庞涨得通红,他恨自己为何胆小如斯,但心魂当中依然泛着对孟楷孟绝海的无上恐惧。纵然在心中自我激励,仿佛驱散了心中的阴云,但瞥见营中与孟楷那匹黄骠马同色的马匹被人牵着走过,仍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燕凌空自然也知道萧翎恐惧的缘故,心底暗叹一声。 这毕竟是萧翎第一次上战场,之前虽然跟雪帅剿过盗贼,但也只是小打小闹。虽是个上进的年轻人,文武两道均有艺业,但生于富裕之家,有些娇生惯养也正常。初次见血肉横飞的大场面,难免心中生怯。 或许,战场并不适合所有人,有些人血液里天然流淌着安静的因子。 当一轮雹雨般的投石消停时,孟渚泽以南的平野上,已经遍布着人马残缺的尸体。 再凶猛的骑兵冲锋,也很难一往无前,直接冲穿敌方阵线,更何况是有工事防护的坚固阵地。 因此,骑兵必须在受阻之后,迅速拨转马头撤回,而后重组发起第二轮冲锋,这样如同潮打空城般的叠次冲锋,才能令对手应接不暇,最后彻底崩溃。 对于骑兵队而言,弓箭是不小的威胁,尤其是战马如果被重创,冲锋将无以为继。但马这东西生命力其实不弱,箭矢射入厚重的躯体常常并不影响作战,快速奔驰也不容易被弓箭命中,只需要正面简单的马面和当胸防护,就能抵挡大部分的箭矢。 骑在马上的骑手因为身在高处,更容易被弓弩从正面射击,但用于冲击坚阵的精锐骑兵,周身都有坚甲防护,矢透不入,更能左手持盾挡箭。黄巢军虽是义军,盔甲不如官军精良,但作为尖刀的骑兵队,也能做到人人披甲介胄,至于黄巢大弟子孟楷自恃武勇,素来赤裸上身,裸衣对敌,只不过是个特例。 然而投石机却大不相同,可以完美避开己方军士,从己方阵地头顶抛射到前方空地上,而草军骑兵必须在泰宁军阵地前方的空地不断重组,就难免被投石击中,造成杀伤。而随着滔天巨力被牵引杠杆射出的石弹,更是能冲力透过盔甲,直接将里边的战士打得五脏破碎、筋断骨折。 到现在,孟楷、朱温、段红烟等人的骑兵决死冲击,确实先声夺人,给泰宁军造成了相当的杀伤,起到了挫其锋芒之效。但随着齐克让出动投石器部队反击,草军骑兵也不断遭受伤亡,连孟楷的副将班翻浪、彭白虎也战马被击毙,本人头破血流坠马,被同袍下马救回。 山东之地,平原山陵交错,土壤肥沃,水源充足,气候温和,是利于养,更是有称作渤海名种,山东响马也是天下闻名。黄巢军虽是义军,但凭借黄家世代贩盐的财力,收集了相当多可充战健马。 但义军的战马储量,自然远不能和北方游牧民族相比,骑兵也不可能像北国蛮族那样没命消耗。 故,即使是悍勇如孟楷孟绝海,也知道今日这仗是打不下去了,只能见好就收。 正当朱温、孟楷要喝令队伍,拍马而退时,泰宁军阵前却无声无息地出现了一道修长身影,撑着一把素色水竹篾油纸伞静立。这五月夏水初涨时节,却有细微的雪粉如同鹅毛洒洒、柳絮随风,缭着这身形飘摇飞舞,散发出一股清寒。他周身都散发着一股淡泊不引人注目的气质,却令天地万物,都成了他淡泊的背景。 由于所修功法的缘故,此人顺滑的墨发泛上淡淡的幽蓝光泽,那深沉的蓝黑色犹如汪洋大海,有一种摄人心魄的魔力。 一位英挺青年顶盔掼甲,侍立于来人身后,正是南斗六星中的燕凌空。旁边还有一位周身黑衣,蒙着脸面,只露出两个眼孔的人物,捧着一个古朴的木盘,盘中是一把严霜也似寒光冽冽的宝剑。 来人自然正是人称“祁连雪霁”的雪帅齐克让。这威震唐土的一代名帅,出现在两军阵前,顷刻便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齐克让有一张天仓平阔、鼻准贯直、朱口圆颐的面庞,面部骨骼不显,轮廓极其平滑,显得洵洵郁雅,相当清朗有致。 雪帅年少时是典型的温和秀气,好似玉树临风的美男子,每一个温柔眼神都几乎要惊艳时光。而岁月丝毫未曾剥夺他容颜的清丽,更是增添了成熟气概与一代名帅征战沙场的天然威严。燕凌空这样具备冷感狭面的剑眉星目英武美少年,在齐克让身边却被岁月酿就的淡泊成熟底蕴压得彻底成为了负责衬托的背景板。 “黄巢黄巨天收了几个好徒弟。” 齐克让撑伞静立,周身雪影纷飞,缭绕如画,他本人却纹丝不动,静如苍山,语气也似秋水一般平静,却无时无刻不透出气韵天成的翩翩风仪。 当这样说时,他的眼神与朱温打量的眼神陡然交汇,而后才落到孟楷和段红烟的身上。 “孟楷孟绝海,天生神勇,豪气干云,绝非池中之物。倘若能在未来的战血狂沙中活下来,假以时日,武艺恐怕要在本帅之上。” 齐克让好整以暇地评价道:“至于这位段小姐,年纪虽幼,弓术却不逊古之神箭,可谓风采过人,不同寻俗。” 孟楷和段红烟互相对视,都有一两分受宠若惊。 雪帅自然是敌人,但能得到威震天下,风仪绝世的雪帅齐克让的肯定认可,并不容易。 当然,雪帅也并不介意赞赏优秀的青年人,即使是对手。而了解齐克让如燕凌空,也并不会因为齐克让赞赏孟楷等三人而妄自菲薄。 但齐克让的目光在朱温脸上停留最久,与朱温互相观察,却始终没有给出明确的点评,最后只是淡淡道:“你这少年倒也不错。” 朱温却并不接茬,露出一副不给面子的神态。 这一战没有获取更大战果,这让他很不满意。 且,朱温的行事风格向来是有恩必偿,有仇必报。在他眼里,身为敌人的齐克让又怎配评价他? 他之前的锐气好像顷刻散掉,换成了什么都不放在心上的懒散,这种不屑的目光让燕凌空看得心生怒意,只想冲上前去,一剑将这小畜生劈下马来,让他到齐帅面前跪地谢罪。 但“雪帅”齐克让素来以有涵养著称,既然自家主帅全不介意,燕凌空也只能规规矩矩地呆在后头。 能让名惊当世的“祁连雪霁”雪帅齐克让这么注意朱温,当然不是因为朱温长得好看。齐克让自己就是绝顶的美男子,见过的美少年也没少到哪里去。 这番交锋,朱温似乎并没有什么出色的发挥。 但齐克让的阅历,自然能让他意识到,这个少年并不寻常。 朱温漫不经心的眼神中,却暗藏着年轻人炽烈的野心。这野心并不容易看出来,但在齐克让看来,却蕴藏着非同寻常的力量,好似潜龙在渊。 第九章 烹茶 齐克让知道,那是智慧的光芒,朱温这年轻人,既有少年蓬勃的朝气、热情和锋芒,更有相当的城府,绝不是徒有勇略之辈。 就齐克让看来,相比武勇,武将更重要的是智谋。学枪学剑,又岂能真的成为万人敌? 而真正“勇冠三军,智绝天下”的名将,像西楚霸王项羽,汉末三国号称“不是人”的吕布,国初“前后灭三国皆擒其主”的邢国公苏烈苏定方,终究相当罕见。 当然,齐克让所亲见过的一位,与他可谓关系匪浅。但此人多年前就已弃世而去;任你一代天骄,纵横不败,到头来徒然化成一垄黄土,不过供后人追想。 然而,齐克让绝不知道,朱温会觉得自己智谋不在雪帅之下。 “今日交锋,你我双方均是热身。而下面,便是生死存亡之战了。”齐克让淡淡一笑:“草军诸位,后会有期。” 既然突破受阻,齐克让亲至阵前,义军骑兵当然也不可能久留。孟楷当下抱拳长声道:“后会有期!孟某人还想亲自领教雪帅号称‘霜寒三千界’的惊霜神剑!” 言毕,与朱温、段红烟一同,拍转马身而去。孟楷扭转身躯,手持巨斧防备,提防泰宁军追击,这时却显得相当稳重。 当义军骑兵都消失在视野当中时,泰宁军也全数登岸扎营,与西边的宋威所部形成了掎角之势。 而帅帐之中,只有齐克让与燕凌空一坐一立,别无他人。 “大帅,故意送掉楚狂生与凤歌吟,令敌人先胜一阵,是否于我军士气太不利了?”燕凌空有些急切地询问道。 “楚狂生、凤歌吟仗势横行,奸民女,素有劣行。但他二人战功赫赫,看着一帮老兄弟面子上,纵然被受害者家属密告上门,也不好直接处理。”齐克让静静举起紫砂茶杯,抿了一小口西湖龙井明前茶,淡然道:“借敌将孟楷之力除去二子,也可给民家一个交代。” “我既然面授机宜,让楚狂生、凤歌吟声称愿意以步对骑,来挤兑对手,迫敌出战。那么二子当然认为有必胜把握,起轻敌之心。而他俩绝不会是黄巢首徒孟绝海的对手。” “草贼初胜一阵,会觉得雪帅不过如此,难免生出骄气。恃将士之勇,矜方寸之谋,欲见威于敌者,谓之骄兵,兵骄者灭。” “倒是那位似乎叫朱温的小子,却有些意思,怕是有点深藏不露。明明是黄巢黄巨天新收的弟子,武艺并未经过名师多年打熬,主要还是野路子,却凭着一腔子韧劲竟能与凤歌吟斗得不分胜负,还趁着凤歌吟失神之机,一刀斩了凤歌吟。足见心志相当坚韧,而相其面容,又是沉毅多智之人。” 齐克让并未亲见朱温、孟楷与凤歌吟、楚狂生二人斗将,但凭着观战者的描述,就能分析得活灵活现,一如亲眼所见。 “此番破贼之后,本帅若得此子,恰似得一凤。至于送死的楚狂生、凤歌吟,且不说罪有应得,也不过是两只鸭子罢了。” 燕凌空有些惊愕,没想到主帅对那看起来并无惊人之处的小将朱温,却如此看重。 …… 偃王城中,黄巢军军营。 由于有古时留下的夯土城墙遗迹可以依托,只需要采薪伐木堵上缺口,这军营异常开阔,大营内更有小营,成梅花六出的形势,可以互相呼应。帅帐、马厩、粮仓、营房、辎重库、旱厕,都布置得井井有条。在偃王城外,还挖掘了简单的壕沟,当中设下蒺藜,用于备敌。 黄巢文武双全,本来就精通兵法。而草军也收容了不少八年前庞勋义军失败后潜伏民间的溃卒。庞勋乃明教教主,长期在大唐军队中发展影响力,起兵的骨干便是由徐州戍守桂林的戍卒,因此军中熟知唐军行阵作战操典纪律的甚多。 营内一处偏僻的空地中,布了一张长方形杉木茶牀。 朱温换了件宽松爽身的青色袍子,以一柄鎏金卷草纹长柄银勺,自一口擦洗得锃明瓦亮,摆正于地的青花瓷瓶中,舀出小半勺雪花也似的精盐。 盛了水放于木炭火之上的铜壶已经隐约有声,朱温手法极为娴熟地揭开铜壶盖子,将精盐悠然撒在水面上,而后以勺击沸正在烹煮的汤面,但见青碧色的水面浮起珍珠一般的泡沫,恰似“碧云引风吹不断,白花浮光凝碗面”。 他的举止相当优雅,落落大方,有种云中仙鹤般的气韵,此时竟看不出半点草莽意味。 小师妹段红烟睁大一双流盼美目,极是好奇地瞅着朱温的动作。 朱温以眼神示意她稍等,而后把心思专注于铜壶上。待壶中水声稍大,把壶盖揭开,以另一把银勺撇净水面上细碎泡沫,便再次合上铜壶。 顷刻之后,壶中水沸声犹如大珠小珠落玉盘。朱温再度掀开壶盖,此番却不撇水,而是以一把大铜勺将沸水舀出两大勺,倒入茶牀上的瓷碗内,旋以用一根两头包银的竹筴于水中轻轻搅拌,同时以用银勺从另一口青花瓷瓷瓶内舀取些细如麦屑的茶末,缓缓投入沸水当中。 这是标准的流行于唐代的“煎茶法”,即在沸水中投入盐和茶末煎煮后饮用的方法。 一般第一次水沸腾投入盐及各种调料,包括葱、姜、枣、橘皮、茱萸、薄荷等香料;第二次沸腾投入茶末,茶末在沸水中出现汤花,被称为“动汤花”。 根据水的沸腾程度,投入各种作料是比较讲究的,添加不同香料也有不同的组合味道。饮茶过程一方面看煎茶人的手法,另外亦要饮茶人从中分辨出各种味道的组合和影响味觉的先后顺序。 段红烟檀口轻启:“不加香料,只用盐来调味,倒是陆羽《茶经》所言的清茶之道。” 朱温有些讶异,未想到小师妹竟然还瞧过陆羽的《茶经》。 《茶经》对煎茶过程添加各种香料的做法嗤之以鼻,认为这是“斯沟渠间弃水尔”,和水沟里的脏水是一样的。 但他并未因此分散精神,而是一心一意地搅着茶水,待茶水“腾波鼓浪”时,方才停止搅动,把先前舀出的两大勺水又重新加了进去,盖好铜壶盖子,把炭火拨得弱了,将养茶味。 当壶中的水再次发出淡淡的气泡声,朱温徐徐起身,提了铜壶,在给段红烟准备的细瓷盏内倒了大半盏,然后给自己也倒了半盏,轻轻地把铜壶放下,举盏眉间,舒眉相邀。 其实朱温现在感觉相当麻烦。 他讨厌服侍任何人。 他做的饭也很难吃。 但他很会煮酒,也很会泡茶。 因为他绝不想像古之名将一样给战士吮疮。 他想做领袖。而身为领袖,给战士煮酒,或者收揽文士时泡一壶好茶,比毒疮容易得多。 但他不慎让黄巢知道了自己很会泡茶这事,然后师傅又嘴巴漏风地很快让小师妹知道了。性情率直,好奇心重的小师妹便逼令朱温一定要给她开开眼,瞧一个出身草莽的少年能泡出什么好茶来。 “真是好茶。”段红烟牛嚼牡丹一般一口饮尽,笑道:“明明只是寻常的茶叶,喝着却比当贡品的长兴顾渚紫笋茶还好。” 朱温暗自腹诽,就你这样喝法喝得出什么茶味?但这行事豪爽的丫头看过陆羽《茶经》,又知道长兴顾渚紫笋茶,倒是奇怪得紧。 “能教一下我吗?”段红烟凑了过来,神色刹那转作温柔如水。 朱温一惊,没想到这个飒爽如塞上女子的师妹,顷刻间便流露出似江南小女儿般的动人气质。 她靠得极近,少女浓郁的香气扑鼻而来,一双水汪汪的大眼微抬着瞧向朱温,当中充满期待之色。 朱温心知,她可不是什么会被一盏茶弄得感激涕零的落魄文士! 所以这个女孩子在干什么?试探,还是想戏弄他? 朱温陡然感觉到一阵不自在。 即使对方全无恶意,朱温也不想发生太多纠缠。 温柔的女孩子其实对所有人都温柔,有的人却会误以为只对自己温柔,然后就沾沾自喜得意忘形,最后闹得不欢而散,双方都受到伤害。 但那扑面而来的少女香氛,甚至掩过了空气中氤氲的茶香。 朱温绝非没闻过女孩子的香气,但这小师妹身上的香气之浓烈,已经超过了他所认识的所有女子。 他更可以肯定,绝不是什么熏香气味,抑或西域蔷薇水,就是女孩子天生的体香! 朱温偏移开身躯,转移了一下话题:“对了,大师哥怎不在?他可是大破泰宁军的大明星,这时候缺了他该何等地无趣。” “他呀。”段红烟摇摇头:“又跑到王盟主那边军营中听曲了。师傅军法极严,不准在军营中设勾栏以愉众,他便喜欢到那边去厮混,听些不三不四的调儿。” 第十章 海潮啸月 “哎呀呀,是哪个小妮子又在背后说大师哥的不是?” 一个洪钟般的声音炸响起来,正是赤裸上身,胸膛如同青铜塔一般的孟楷孟绝海,显然是刚刚听曲回来。 段红烟笑靥如花,欣喜道:“大师哥,你回来了?”她与孟楷相处甚久,常年一同提剑纵马,征战沙场,关系确实说得上亲密无间。 “今日演的可不是什么不三不四的调儿,而是西楚霸王的歌舞。那西楚霸王好气概,在巨鹿城上,与王翦的孙子王离大战三百回合,呀地一声高呼,手持一杆碗口粗霸王枪,将那大秦通武侯挑落于城头……” 朱温摇摇头:“我小时候听我阿爹讲过楚汉争霸的故事,他可是前四史都倒背如流的。可没有什么项羽在巨鹿城头枪挑王离。这怕是伶人故意化用了盟主当年在玉皇顶击杀魔君乔北溟的故事,让盟主开心。” “哎呀呀,看得快活就行,咱们又不是修史的学究,何必那么较真?”孟楷发力在朱温肩头猛地拍了一记,却是并不喝茶,而是拎起腰间酒葫芦,又往嘴里猛灌。 孟楷是营中不理会黄巢禁酒令的唯一一人,由于他是黄巢首徒,素得黄巢宠爱,又作战勇猛无前,从未因为贪酒误过事,也没人好说什么,只能由着他酒不离身。 “嘿,说起来,那个演虞姬的女伶,也当真是盘亮条顺,歌喉婉转如同三月黄鹂,唱得那叫一个中……” 孟楷正带着醉意,拍着大腿大叫时,突见段红烟带着玩味神情,眼波流转,笑吟吟地看着他。 “师妹……这……我随口一说,随口一说而已。”孟楷有些尴尬道:“那女伶不过是地上的凡花凡草,哪比得上你是天山上头的瑶草琪葩?” “我都没说什么呢,你这解释是不是多余了?”段红烟直接白了他一眼。 她对孟楷道:“孟师兄,本姑娘突然想起来,当时雪帅摆出投石机阵之后,你仍坚持要冲一次,好在被小师弟劝了下来。不然,咱们的骑兵队可禁不起损耗。” 孟楷不由哭笑不得。不然怎么说女人心海底针,自己当着她面夸了王仙芝营中的女伶美貌,她便这样记恨,现在还要揭自己短。 “我也是不甘心就这样撤了。现在想来,齐克让既然已经亲自赶到,咱们确也再难讨便宜。” 朱温急忙打圆场道:“我们这些江湖人,本来就不容易见到投石机。我也是幼年听我阿爷讲过《墨子》,知道投石机的厉害。那还是千年前的战具,今日的技术只有更加可怕。大师兄战红了眼,一时不容易收住手,也是有的。” 随即又对孟楷道:“大师兄去王盟主那边听戏倒不是坏事,显得我们两家亲密无间。只是那边鱼龙混杂,有些人却不宜深交。” 孟楷挠了挠头:“师弟你说的可是秦彦、刘汉宏那几人?当天他俩拿刀指着你的事,我也有耳闻。但为兄觉得这两人只是当时立场不同,却也是性情中人,一起喝得酒的。” 又道:“孟某人平生所愿,无非是结交天下豪杰,饮尽世间美酒,人生在世,何必那么多计较!” 言语之间,自有种天生的豪迈激昂。 朱温只能耸肩道:“没办法,小弟不比师兄胸襟开阔,可是很记仇的。” 孟楷道:“说起来,雪帅齐克让的土工战具之术,确实不容小觑。师傅说雪帅昔年击破吐蕃号称二十万大军,说的便是宣宗皇帝一朝的鄯州之战。” 他讲起昔年雪帅齐克让“匹马戍鄯州,西屠石堡取紫袍”的故事,讲得唾沫横飞,口中风生,倒是丝毫不觉得涨外人志气,灭自家威风。 孟楷是外向性格,由来多话,朱温也露出聚精会神模样,认真倾听,不时点头,发出嗯嗯的声音。 如孟楷这样的性情中人,对于齐克让这样的英豪,也是甚为敬佩的。何况当年鄯州之战,齐克让是在收复西凉的大英雄张议潮手下做事,民间出自朴素的民族情怀,亦对其钦敬得紧。 朱温忽然露出玩味笑容:“这事为弟也略有所知,不过毕竟发生在遥远的西凉之地,很少有人知道得如此详尽。师哥是怎样得知的?” 孟楷心直口快,马上道:“我昔日……”说了三个字突然改口道:“我有一个朋友,曾经在秦楼楚馆里听曲,听粉头们传唱雪帅的英雄事迹。我与那人交好,从他那里听来的。” 齐克让俊逸非凡,才兼文武,相当得青楼中的小姐们崇拜,这是人尽皆知的事情。 段红烟却是突然眯起了眼睛,露出玩味神色:“你有一个朋友?你确定说的不是你自己?” 不动声色间,手掌已经抓住了孟楷腰间的疼肉,发力拧得孟楷顷刻间表情扭曲,仿佛眼泪都要掉下来,显然手劲颇重。 “师妹饶命,自然不……不是,哇啊……” 朱温上去用巧劲推开段红烟的玉臂:“好了,我看师兄一脸正气,也不是眠花宿柳的人,无非是和朋友一起听听曲子,师妹也不用太介怀了。” 孟楷投来感激神情:“师弟可谓知我。” 段红烟则嘟着玉颊,犹自一副气鼓鼓的模样。 朱温转开话题:“师妹你的力气还真是不小,射箭正需要膂力,难怪能百发百中,杀敌如草。只是不知道师妹会近战否?” 小师妹段红烟还没回答,孟楷便开腔道:“她呀,她怕疼,所以平时不近战,不过倒也未必……” 段红烟突地瞪了他一眼,阻止孟楷继续说话:“既是雪帅擅长战具,地道之术是我们最先要提防的,虽然师尊必然能想到这点,但我仍需向他谏言,让他重视此事。” 朱温颔首:“宋州一带土壤松软,正适合挖掘地道。” 与此同时,泰宁军帅帐内,齐克让正与燕凌空坐在一张楸木棋台的两侧。 齐克让一阵沉吟之后,微微一笑,突地如兔起鹘落,在棋枰上下了一子,在燕凌空惊愕神色中,屠掉了燕凌空一条大龙。 “我的回合,落子。海潮要啸月了。” 第十一章 兄弟 与孟楷、段红烟谈过天之后,朱温回到自己营帐,倒头就睡。 他是个非常自律的人,一般在戌时四刻就洗漱,睡到卯时四刻方起,晚间共睡五个时辰整。 此外,他中午一般还要睡两刻钟左右的午睡。 在他看来,既然白天能把要做的事情都做完,自然应当多睡。 游侠岁月中,他长期风餐露宿,但皮肤依然相当好,也从没长过粉刺。由于自己从不使用牛髓、面脂之类的东西保养,朱温将其归于睡眠充足的功劳。 如果有人打搅他睡觉,或者将他从梦中惊醒,朱温往往会陷入暴怒,甚至有将对方碎尸万段的冲动。 “起来了,月亮都晒了!” 一个声音,伴着对他身体的猛力摇动,将朱温陡然自梦中惊醒。 “去你!” 朱温怒吼一声,一记冲劲十足的勾拳打出,却在触及对方下颌之前一瞬间猛地收住:“二哥?” 一位身量极高,大脸盘子,咧着嘴,头发剃得极短,顶上如平原一般的青年人,正坏笑着蹲在他榻前。 如果他在出拳之前能够思考的话,自然会意识到,哪怕是黄巢前来,他麾下的战士都会先把他叫醒。 也只有一个人能够无声无息地摸到他的帐幕里。 因为起初铜山那伙盗贼,也即朱温带着投奔黄巢的部曲,本身就是他和二哥朱存一起收伏的。 然而他已经有大半年没见过二哥了。 他对二哥的印象还停留在临别前一晚,二哥乐呵呵地笑着,将几个不服管的山贼绑在烧红铁板上,一寸寸割下肌肉,扔去喂狗,割到支离破碎时,才让对方咽下最后一口气。 这种残忍酷烈的画面,却让他感觉很亲切,很怀念。 那一晚,一直帮他兢兢业业地打理着寨子,让朱温可以抛下基业到处乱窜的二哥朱存,突然丢下一封没头没尾的书信,便再也找不到半点踪迹。 “三郎,你这回拜的师傅倒是不错。”大个子抓了抓脖子缝里的虱子,恶狠狠地摁出一大团血来,碾死虱子的声音似要把空气都给炸开。 “山东盐帅,义薄云天,自然名不虚传。”朱温顷刻坐起,抓着二哥宽阔的肩头:“这半年多你去哪了,想得弟弟好苦……” 他当然不能去找二哥,因为还有寨子要打理。没了二哥的协助,朱温才发现,管理一群刺头其实是很麻烦的一件事。 “女人。” 朱存一副憨憨的样子,道。 他总是咧着个嘴,个子又有九尺有余,比起天生容颜秀美的三弟,五官也长得甚是粗糙,给人感觉全然不像一母同胞所生,简直就是个憨大个。 但如果只是个寻常憨大个,是断然做不到笑呵呵地把人绑在烧红铁板上,一刀刀精细将山贼的皮肉割下来喂狗,还能每次割下来的肉都一般大小。 朱温一怔:“二哥你可是不把女人放在心上。” “如果是那个曾经是你二嫂的女人呢?”朱存道:“好孬她帮俺生了好几个娃儿……” “但二哥你不是说好马不吃回头草,况且……” “啐,你看二哥是吃回头草的人么?”朱存两手叉了腰,哼道:“那女人当真让你二哥把女人都看透了,不然二哥怎么对你说,对女人就得揍,不要太客气!” 他叹息一声:“哈,你年少时候,最需要二哥帮衬那一阵,二哥却去追那个女人去了,心里全是讨她欢心,全然没顾上你,让你那些年受了天大委屈,二哥实在对不起你!” 朱温怔了怔:“二哥你说什麽呢?都是许多年前的事了,你这些年为我辛苦做了这么多,做弟弟的感激你还来不及……” “哎,不提了不提了。”朱存摆手道:“再说起那个让二哥俺不值的婆娘吧,她被人卖进了。” 朱温一惊:“莫非是……” 朱存道:“真是好笑,她在楼门口倚门卖笑,突然就哭了,求我念及旧情,赎她出来。” “她吃我的,喝我的,偷汉子,还跟人跑了。这样的婆娘,老子恨她还来不及,怎么愿意赎她!” 朱存陡然咬牙切齿道。 “可是哇,想起那个龟孙子把俺心疼得跟花儿似的婆娘,摁着随便玩,玩腻了就给卖进了窑子了,老子实在很不爽。” 朱温已经猜到后续了。 果然,朱存续道:“俺总不能动用寨子里的钱,那些钱粮都是你的。所以俺到处找啊找,找了大半年,奔走了几千里,嘿,还真让我找到了那个。” “二哥我啊,就把他倒吊起来,用鞭子一顿抽,看他不行了,就放他下来缓一阵,再继续抽他,抽到他认错为止。” “我这才给了他一个痛快,一搜检他身上的钱,可有些不够哇。二哥就把他身上的肉给一刀刀割了下来,当做猪肉卖到了馒头铺子里。” “然后……”朱存微微露出得意神色:“你二哥就把这些钱拿回来,把那个该千刀的婆娘赎了出来,然后替她做主,嫁给了村头的老光棍。” “三郎你说,二哥这事做得痛不痛快?” “当然是痛快极了!”朱温击掌道。 他不知道二哥笑容下面,心口的疤还有没有愈合。 至于一路寻访追踪的奔波劳累,饥餐渴饮,打野味为食,这些事情,向来粗线条的朱存,压根懒得提。 二哥小时候也是个相当淘气,任性的人。在爹去了之后,却变得认真起来,直到今天,任性的事情,总共也就这么两次。 都是为了那个曾经是他二嫂的女人。 除此之外,二哥活着的意义,仿佛就是为他这个弟弟了。 “三郎,听说你们要打大仗了?”朱存不再提这个话题。 “官军那边,是人称‘祁连雪霁’的泰宁节度使齐克让。”朱温点头道,他也懒得提宋威的名字。 “好啊,让黄帅他们瞧瞧我这个弟弟的本事!” 朱存露出得意的神情,对于弟弟的聪明显得与有荣焉。 却又道:“三郎你亦需记得,‘逢人且说三分话,未可全抛一片心’。你小子呵,明明聪明绝顶,偏偏许多时候却爱意气用事。村头的算命先生说,这样的少年容易成大事,俺却也知道许多游侠儿因此落得青年横丧的……” 朱温默然。 黄巢部和王仙芝部之间,无声的隔阂,微妙的气氛,果然都被这个大智若愚的二哥看得清清楚楚。 “做大事必得读书,但许多大道理却不用读书才懂。”朱存露出一丝坏笑:“三郎你想做大事,二哥便如同那石桥的桥柱般撑着你。二哥这一双招子清亮得很,你有什么看不清楚的,二哥便做你的眼睛!俗话不是说‘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二哥这辈子不图名利,自然看得比一般子人明白……” 朱温心中一热,想起二哥小时候帮自己挡父亲的戒尺,在自己惹事时叫娘来救命,诸如此类无数事情,自己欠二哥的,怕是七生七世也还不清了。待要说什么,却不知道如何说出来,眼角不由自主地湿润了。 “好了,你向来贪睡,二哥也不搅扰你困觉了。这番回来了,二哥便不会走了,明日起来,二哥随你一同,和朝廷兵马战个痛快!” 说罢,朱存拍了拍朱温的肩头,挺身站起,高大的身躯,顿时如支起了一座山。他大踏步如流星,出帐而去。 朱温凝视着二哥消失的帐门方向,眼神久久停驻。 他只觉得心中突然很轻松,很宽慰。 第十二章 长车之战 正如黄巢所料,朝廷一方在泰宁军抵达之后,便不再增加援军。当年康承训曾率二十万大军围剿明教教主庞勋,今日却只有宋威、齐克让两部合计数万人。这既有认为草军威胁不及庞勋,要节省粮饷物资的缘故,也与大唐朝廷实力的衰退有关。 于是官军与草军的对峙,就成了结营相当,两军各凭坚寨,互相发动试探性的进攻。黄巢、王仙芝都是在江湖中交游广泛,大有门路的,不仅能派出游军强征军粮,更是吸引了不少黑市商人,秘密卖粮给义军,所以义军的补给并不至于出问题。 且,王仙芝部之前遭受宋威伏击,高手大多带伤,断腿折臂者往往有之。但黄巢已经找来了名医和罕见的断续之药,时间拖得越久,这些高手恢复得就越完全,实际上对官军并不利。显然,宋威被黄巢的机动所唬住,没有趁王仙芝所部虚弱时发动全力进攻,而等齐克让的援兵赶到,实际上是失去了先机。 “孟绝海在此,千军辟易!” 孟楷大斧挥舞,纵骑长啸,锋芒逼人,便是雪帅军坚如金汤的“三千越甲”构成的步兵阵线,也要避其锋芒,被孟楷悍勇的骑兵冲锋打得内陷,似有不支之势。 泰宁军近年因为财政原因,战兵确实削减严重,精而不多。齐克让所带数万兵马,绝大部分是管理辎重、粮草,修建土木工事的辅兵,战兵不过五千人。 而黄巢亦以治军严整著称,有汉之名将周亚夫、程不识之风,与无部伍行阵,人人自便的王仙芝部大不相同,单兵战力也很可观,骑兵进退成锋阵,极有章法。而此番试探战,齐克让部出动的兵力又不多,不由落了下风。 “吁!” 突然间,随着一声高亢的驱马之声,滚滚的烟尘溅起,随即化成马蹄的洪流,寒光闪烁间,便是人仰马翻,残肢断臂飞溅。迅雷不及掩耳之间,草军出营支援骑兵的步兵队伍,竟是被杀出一个血胡同。 “平卢军牙将叶落凉在此,有不怕死的拍马过来!” 一名面黑如炭,身形雄壮,宛如黑铁塔的汉子手持一杆蛇矛,瞋目驻马大喝,震耳欲聋。 宋威统领平卢、忠武、宣武三节度兵力,讨伐草军。而叶落凉便来自三节度当中的平卢镇。由于王仙芝所部没能完全牵制住宋威军,让叶落凉这一支骑兵刺斜里杀了过来。 草军众将士眼见叶落凉所部骑兵,人人全甲,刀枪如霜凛凛,衣甲曜日辉辉。更为可怕之处在于,他们全部骑着产自胶东半岛的高头大马,马匹雄壮不说,更是周身覆盖着皮铁连缀的马铠,完全被钢铁包裹,散发着威慑人心的金属光芒。马铠之上,更是挂缀了许多黄铜铃饰,马匹奔驰之时,马铃鸣响不绝,更是折射日色照出一片流金,更增加了具装铁骑的声势。 这一群人马具甲的武骑,人数虽然不多,却都散发出化为阵云的的杀气,有遮天蔽日之威,宛如从荒古奔驰而来的洪荒巨兽。 武装到牙齿,如同一个个巨大且拥有高机动力铁箱的具装铁骑,登时将黄巢军的轻骑兵彻底比了下去,怎不令人心惊胆寒?要知道,当年太宗皇帝李世民,就是以三千五百玄甲军具装精骑,横冲窦建德十万之众,虎牢之役一战擒双王,威震天下。 从三国两晋南北朝到今日,具装骑兵一直是决定战场形势的战略性力量,铁骑驰突,虽千万人亦往矣!这些完全被钢铁包裹的怪物,所当无前,很难抵挡,许多著名战役中,几百、几千具装就足以彻底扭转战场形势,敲定胜局。 很显然,叶落凉虽然如此叫嚣,但绝不打算与孟楷或者黄巢单打独斗,而是计划以这支数百人的具装铁骑,直接冲垮黄巢军的步兵,然后以砧锤之势,与齐克让部夹击黄巢军骑兵,最后对黄巢部形成摧毁性的打击! 然而队伍后方的黄巢见此,却是哈哈大笑,一声令下,军中令旗招展,孟楷率领的骑兵队顷刻散开,不管齐克让麾下步兵,而是如同群蜂般散逸到战场四周。 而步兵阵中,则陡然推出了一架架同样寒光闪烁的物事,被挽马牵引,组成严密的阵线,与叶落凉的具装铁骑相对。 战车!当初加入义军时,朱温便发现黄巢军有大量这种本应已经被淘汰近千年的钢铁怪物。这些战车以木为主体,上面钉着铁皮,显然大部分是运盐所用的大车改装而来。 眼见此景,叶落凉哈哈大笑:“黄巨天你这贼寇,当真不知兵法!当年安史之乱时,宰相房琯以战车应敌,即惨败于陈涛斜之役,精兵良将损失殆尽,军械辎重荡然无存。这些被淘汰千年的老古董,如何又能拉出来作战?” 叶落凉这话一出,他麾下的具装骑士纷纷附和不已。 陈涛斜之战,是安史之乱中一场极为著名的惨败,死伤多达四万余人,大唐快速收复两京的计划化作乌有,房琯蒙上纸上谈兵之名。也使得世人认为,车战之法已经彻底过时,完全不堪用! 孟楷听得此言,当即反驳道:“师尊重视战车,必有其道理。须知郓州之役,我军便是以战车列阵,伏杀天平节度使薛崇,你说战车无用,当真是乱放,臭不可闻。” 叶落凉冷笑道:“薛崇虽是开国名帅薛仁贵后裔,却轻勇无智,全无乃祖之风,轻敌冒进,才落入你等圈套战殁,岂是战车的效用?况且薛崇麾下缺乏甲骑,而我军具装铁骑足可以一敌百,掀翻你等大而无当、华而不实的车阵,就如同吃饭喝水一样简单!” 贬低己方失败将领的能力,以淡化敌人的胜利,鼓舞己方士气,是战争中常用的贬敌抬己之法。叶落凉身为平卢军宿将,显然熟稔此道,并非徒有勇略的武夫。 而此时,朱温却对一旁的二哥朱存低声道:“叶落凉所言看似有理,但实际情况却全非如此。” “房琯当时以牛车应敌,未经训练,牛车冲击力也不足。又是逆风作战,被安史叛军顺风纵火扬烟,以致大败。” “我军都是马拉战车,且训练精熟,有充足实战经验,哪里是房琯这个百无一用的书生所用的春秋车战之法,以及捉神弄鬼的‘二十八星宿大阵’能比的?” 当时房琯用牛车摆成所谓的二十八宿大阵,分为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阵,自命得计,结果各阵割裂,不能救援,于是兵败如山倒,为后世所笑。 朱存也憨憨一笑:“黄盐帅用兵,自然不是一个平卢军牙将所能看透的。这小子怕是要吃大亏了。” “平卢铁骑军,冲锋!” 叶落凉一声令下,全军整队,人马全铠的铁骑开始加速,卷起烟尘滚滚,以猛虎下山之势,向着转向相对的黄巢部草军猛扑而去,宛如电击云飞,倏往忽来。 而草军这边,战车队拉成一道直线,车上竟是挂着一道道铁索。驾车的甲士便动手将铁索联在一起,形成铁索连环之势。而拉车的马匹,则纷纷躲到车后伏倒。 见得此景,叶落凉哈哈大笑:“敌人以铁索连环,足见何其怯也!我军挑翻其中数辆,便能牵连引得贼军车阵整个崩溃!弟兄们,随我冲杀,取下黄巢黄巨天的首级!” 黄巢遥遥听得此言,却是微笑不语,纵身跳上一驾大型战车,亲自指挥作战。 结成连环的战车阵前方有挡板,车上甲士分为枪兵与弓手。 随着手持马槊,铠甲曜日生辉的官军铁骑呼啸而来,义军枪兵也纷纷端直长枪,准备应敌。 叶落凉刚勇无前,一马当先,瞋目大喝,丈八蛇矛左右盘旋,寒光烁烁,令人不可逼视。 正前方战车上两名枪士提枪抵挡,被叶落凉蛇矛席卷,连人带枪扫飞出去,尔后车上的弓兵待要发箭,也被叶落凉越过防护所用的木板,一枪挑翻。连人带冲击力,顷刻如同大江浩浩而来,打击在战车之上。 战车竟尔车轮一震,弹跳起来,几乎要整个侧翻,但被左右两驾战车所缀连的铁索却拉住了这驾战车,令其又回到原地。 而叶落凉陡然发现,战车之间的缝隙当中,伸出一道道锋锐的长枪,刺向他的马蹄位置,欲挑入马铠下方,逼得他不得不拍马疾退。 而枪阵当中,又混着提着大刀的武士,那大刀两面开刃,冷光逼人,正是唐代极为有名的陌刀,由汉代斩马剑发展而来,号称所击人马俱碎,无可抵挡。 陌刀本是唐朝官军的制式兵器,黄巢却能弄到这么多,足见义军相当有门路。 事实上,陌刀并不能独力抵挡骑兵冲锋,因为需要挥砍空间,难以排成密集阵型。然而以超长枪方阵抵挡敌骑之后,手持陌刀、长柄大斧的反骑兵别动队便可寻机侧出,劈砍敌骑马蹄。 而车上的枪兵与车下又不相同,长枪较短,枪头却甚长,锥头细长锋利,为圆锥形或是棱锥形,尖部比之矛头还要锐利数倍,底座为长筒形,与枪杆连接,正是用于穿刺盔甲的破甲锥,专由力士使用,一枪下去,足可刺穿重甲。 朱温也混在战车下方,手持大夏龙雀宝刀,纵身而出,将一名被长枪逼得停滞的平卢军骑士马蹄砍断,轰然堕马,一刀挑下他头盔,正要动手,旁边的朱存却以陌刀从此人颈子边上一划,跟切豆腐一样剁下了这骑士的首级。 “唉,二哥,你不能抢我战功啊!”朱温叫道。 “你之前连敌军大将,那个叫什么凤歌吟的都给斩了,二哥还没杀过敌人,便让咱杀个痛快么。”朱存露出悠哉的笑容,仍旧是那么一副憨憨的样子。 朱温摇了摇头,叹一口气,道:“师尊这排兵布阵,当真极有章法。步卒与战车混编,本来是春秋车战之法,然而却结合了本朝的超长枪方阵与陌刀法,再加上车上的破甲重弓兵和透甲锥枪士,简直防守得如同金汤铁垣一样水泼不进。” “敌近二十步,放箭!” 黄巢在一驾极大的巨车上临高招手,大喝道,一身金甲凛凛,神威逼人,寻常的言语,就有将全军士气凝聚起来的力量,这是天生的领袖才能拥有的威势。 敌人至二十步才放箭,显得相当不合理。然而战车上的弓兵也不是寻常弓兵,所用的都是弓力极强的硬弓,上弦的锥子重箭则是破甲锥的缩小版本,形为十字开刃形状,贴面射击,同样可以用于破甲,箭矢迎面而来,飒飒破风之间,顷刻透铠入骨。 这些大多都是黄巢击杀天平节度使薛崇时,缴获的唐朝制式装备。利用官军降卒老兵对己方进行强化训练后,义军精兵的战术操典,与大唐官军也相差无几。 眼见着弟兄们纷纷挨枪中箭,虽然人马甲厚,一击毙命者少,但也往往负痛带伤,鲜血涔涔而出,叶落凉不由大惊失色,才意识到自己果然轻敌了。 步阵宜密,骑阵宜疏。步阵密实,利于枪阵有效阻敌杀伤,骑阵疏离,令手持长槊的骑士有足够转圜空间。但正是因此,骑兵正面冲击步卒,不仅要面临数杆长枪,还要提防弓箭的射击和刀兵的砍杀。 本来平卢军具装铁骑奔涌如同山崩海啸,以其精勇,足可正面冲破义军步兵方阵,然而黄巢以铁索连环战车,凭借战车巨大的重量阻挡冲锋,纵然以具装骑兵庞大的冲击力,也变得无能为力。 但数冲不动,叶落凉也涨了心眼,一声令下,具装铁骑就如同波分浪裂,分开来绕向黄巢军左右两侧,准备冲击薄弱的侧面。 相比汉末三国时的西凉铁骑、虎豹骑等具装骑兵,晋之后的具装铁骑因为普及了马镫,所以即便承载着厚重的人马全铠,也能有效发动侧击、迂回等骑兵战术,变得更加灵活,才在数百年内成为主宰战场的王者。 然而黄巢早有防备。一方面,他让步兵队在侧面组成方阵,在地面安置鹿角,内里设下长弓手预备抛射敌人,令另一个方向的齐克让部泰宁军不敢攻击己方侧翼。另一方面,战车阵线实际上是三面布设,形成一个只有后方开口的方框。 叶落凉转向侧翼,仍在黄巢精当的指挥下,几次冲锋全告失败,不得不后撤重整阵型,转头看同袍时,死者不少,带伤者更多,也有一些骑士战马受伤,不得不跳下马,失去了冲锋能力。 这草寇黄巢的车阵,竟令他引以为豪的具装铁骑如此钝兵挫锐,伤亡惨重。叶落凉甚至不知道自己回营,将如何向宋威大帅交待! “这个黑脸小子,比起盐帅差太远了。三郎,你想不想拿下他首级,再立个大功?”朱存向朱温眨了眨眼。 “当然想,但那小子武艺不弱,乱军之中,要杀他也没那么容易。” “嘿嘿。”朱存笑了笑,将方才被他斩杀的骑士尸首拖过来,剥下盔甲:“待到等会敌人完全败退,你便骑上战马,换上平卢军的衣甲与马铠,趁乱杀进去,取下那人首级,俺会协助你。人间无难事,只怕有心人,哥哥俺抢了你的人头,也尽力送你这一场功劳。” 朱温心头涌起一阵感激,说不出话来。而叶落凉指挥骑兵队重组之后,仍然不甘心地麾矛直指,命令铁骑冲杀,全然不知道自己的脑袋成为兄弟二人看上的对象。 第十三章 阵斩叶落凉 当叶落凉的铁甲骑兵队数冲不动,人马带伤,明显显出颓势之时,联成数排的战车阵列也纷纷解开了联结的铁链。 而车下的步卒,则在车轮上安装上了矛状的车軎。 軎,一般形如圆筒,套在车轴的两端,軎上有孔,用以纳辖。 汉代《春秋感精符》一书记载:“齐晋并争,作冲车,厉武将,轮有刃。” 这是说,东周春秋时期,就开始在战车上安装锋刃状的车軎,在战车高速冲击时,在车轮的带动下自身会高速旋转,基本上就是一个金属制造的大刮刀。 泰西之地有所谓的镰刀战车,也曾有赫赫凶名,便是与此如出一辙。 在挽牵引下,被解开铁索的战车纷纷从静止开始加速,车轮滚滚,马鸣萧萧,地面上留下整齐的车辙,而开始高速奔驰的战车集群,车轮便带着凛冽的锋芒,向前方的具装铁骑阵冲锋席卷而去。 而孟楷也纵马疾驰,指挥着此前散开的骑兵队如同蜂群般复集起来,屏护车阵的两翼。 浩大的战鼓声,将兵气激荡在天地之间,战旗随风汹涌,如同怒潮奔腾而进。义军将士以极高昂的斗志,向着平卢铁骑反扑而去。 万鼓雷殷地,千旗火生风! “历史上战车被骑兵取代,缘于马种的改良使得有更多的战马,而骑兵作战能更加灵活,不限平地,山陵地形也可作战。但在战马不足时,可以用挽马牵引的战车却是极好的补充。” “相比骑兵,战车利在可攻可守,更能凭借庞大的重量阻击具装骑兵的冲锋。东晋南北朝之时,名将便往往以车阵对抗铁骑冲锋。” “譬如鲜卑慕容氏铁骑无敌一时,连武勇当世无对的武悼天王冉闵也殒命其下。而北魏道武帝拓跋珪于柏肆之役中,以长车为阵,方轨并进,迫后燕慕容宝之营,竟令已经领教过车阵厉害的慕容铁骑不敢冲锋,拔营遁走,又遭拓跋氏骑兵追击,死者数万,遂打下北魏一百余年基业。” “这叶落凉不通古今战史,只知皮毛便来大放厥词,今日被本座大破,岂非可笑哉!” 黄巢兀立高车之上,向一边的外甥,林郎君林言道,宏亮的言词随风飘荡,却是令对面的叶落凉也听得清清楚楚。 叶落凉眼见义军开始反击,不由大惊失色。平卢军具装骑兵身披重铠,强行冲锋实际上相当消耗马力,多次冲锋不成之后,战马疲惫,锐气凋丧。麾下骑士,面对滚滚而来的草军车骑,也不由心生惧意。 当平卢骑兵鼓起勇气,向车阵发起对冲之时,只听一声声负痛的马嘶,哀鸣声惊心动魄。 纵然有马铠防护,高速旋转的车轮带着利刃席卷,仍然令不少骑士的马腿顷刻被砍断、撞断,轰然坠马。车上的枪士立刻抄起透甲长枪,从面部、颈部的盔甲缝隙穿刺而入,将堕骑士刺杀于车下。有的骑士还未马上死去,但随即被疾驰的车轮碾过,发出骨肉破裂的碜人的声响,在撕心裂肺的惨叫后,只留下一地血迹和烂肉碎骨,再没有了声息。 平卢铁骑如同犬豕一般,被义军的利刃战车如同屠杀,这屠宰场一般的场面,如何不令已经战意凋丧的叶落凉等人心生恐惧? 在他们眼中,傲立长车之上的黄巢,已经成为了掌控万法的魔主波旬,挥手之间主宰生杀。而战车上的义军甲士,尽数成了波旬麾下的众多修罗;遍地的鲜血,让叶落凉等人眼中的义军,也似乎个个被一层血幕所笼罩。 “撤啊!” 不知是谁先喊出了这话,平卢铁骑军一个个都跟着彻底失去了战意,之前还威风堂堂的他们,如同见了猫的耗子一般开始掉头转进。骑兵的队列肉眼可见地陷入了散乱,甚至有骑士在奔驰中差点互相撞在一起。 驾车的甲士纷纷鞭马,驱动战车疾驰追杀。而孟楷率领的义军轻骑兵,也从两翼缀后,夹击叶落凉所部。 “喝啊!” 孟楷一声大呼,犹如天雷滚滚,炸得地面上烟尘飞溅而起。他自背后抽下一杆标枪,奋力掷出,正打在一名正在急速奔驰的平卢军骑士后脑,标枪带着破天的巨力,竟然直接穿透了厚重的铁胄,枪头破开颅骨,贯颅而过,从那人眼眶中扎出! “绝海,干得好,不愧是为师的好徒儿!” 黄巢在战车上竖了个大拇指,露出赞许神色。 而这名被孟楷一枪掷杀的平卢军骑士,正是叶落凉的副官。此人战死,叶落凉及其麾下将士,更加心胆俱丧,疯狂鞭马,令马匹急驰,有人甚至干脆扯下马铠投掷于地,以此加快马儿奔驰的速度,更有人因为战马不堪重负,脱力倒毙,而轰然堕马,随即淹没在战车卷起的滚滚烟尘当中。 朱存换上了平卢军的衣甲、马铠,跟在朱温身后,混入了陷入崩溃的平卢军骑兵队中。由于惊恐之下,军纪荡然无存,也没人注意到不知何时混进来的这两员神秘骑士。 二人策马加速,不动声色地向着叶落凉接近而去。 但尚离十步之时,叶落凉已陡然感觉到一股杀意,向着自己逼近。他转过头,目光迎上了朱存那张阔大的面庞。 “我军中没有你这人!” 叶落凉厉声道。 而他身旁的亲卫也被惊动,大呼道;“保护叶将军!” 一名亲卫马槊一荡,向着朱存突刺而来,但朱存也提枪迎上,战及数合,长枪一扫,天生的蛮力喷涌而出,便将这名叶落凉亲卫连人带枪扫落马下,一枪刺出,透喉而入,刺死尘泥之中。 “三郎努力!” 朱存振声高呼,而朱温已然策马疾驰,与叶落凉并辔而行,大夏龙雀宝刀出鞘,血光烁烁,直取叶落凉脖颈而去。 “快来人救吾!”叶落凉惊呼道:“敌人不过二人,有甚么可怕的?” 道理上是如此,朱温兄弟二人杀入数百平卢铁骑当中,该是弹指之间便能被淹死。然而如今平卢骑兵已经战败溃退,又被车阵和孟楷率领的义军骑兵队追杀,一个个心慌意乱,全无斗志。 因此,只有几个忠心的亲卫听得叶落凉呼救,拍马赶来,却被朱存奋战挡住。此前朱存奋勇击那名亲卫落马,一枪刺杀,也令他们心生惧意。 朱温刀法凌厉,如同白虹贯日,彗星袭月。叶落凉以蛇矛格挡,只觉刀劲似海水滔滔,无穷无尽。 “挡我者死,让我者生!” 朱温暴喝声起,如霹雳惊雷,令平卢军将士心惊胆寒。 在朱温的识海之中,那头纯白色的猛虎再次出现,啸如狂雷,与朱温的呼喝相应,眸光炯炯,啸声中尽是嗜血的欲望。 惨败之下,叶落凉本无斗志,见朱温刀法精熟,却是越战越怯,不过十合,便已手上发软,拍马欲逃,却被朱温赶上,一刀下去,鲜血喷薄,头颅坠落,却被朱温捞住,提在手中,纵声道:“叶落凉人头已在我手,尔等还不速速投降!” 声如海浪,席卷四方,有着摄人心魄的力量。有些骑士见得朱温威势,吓得亡魂皆冒,摔跌下马。也有人心神为朱温所夺,不但不跑,还如同提线木偶般掉转马头,高呼愿降。 但绝大多数人无疑即便是主将战死,也绝不甘心投降草贼,他们无论如何都是大唐的精锐,有最后的尊严。于是朱温便挥刀长驱,直接将平卢军骑队杀穿,须臾间竟杀到了敌阵的前方。 然而,就在此时,朱温突然感觉到一股寒意,不知从何处袭来,令他毛骨悚然,寒毛竖起。 对于危险的直觉,令他马上拍马向侧面转去,同时挥出宝刀,铿地一声锐响,朱温顷刻间便被连人带马震退三步,胸中气荡不已,抬眼看时,一名黑衣黑甲的高硕敌将,正策马扬刀,立在自己前方。此人看起来约莫五十岁,生得豹头环眼,五官棱角分明,威风凛凛,令人不可逼视。 来人的目光落在朱温手上的叶落凉首级上,而后与朱温四目相对:“小子,你刚才说什么?‘挡你者死’?再说一遍看看?” 朱温虽未见过此人,但早已见过此人画像,当下认出这是何人。 勇冠三军,武艺不在大唐四帅之下。手中一把天刀,犹如龙飞九天,无往不克。 正是诸道行营招讨草贼使宋威大帅之弟,曾杀得南诏小儿止啼的大唐猛将,同时也是当世武功大家,“天刀”宋玦! 第十四章 天刀宋玦 天刀奋锐,四海扬锋。 这是世人给予宋玦的评价。 宋威虽然是成名老帅,但声名几乎被他这位较他年轻二十岁的幼弟压制。这是源于宋玦不仅勇冠三军,在江湖上的声名也如雷贯耳。 宋玦的“血战八法”,乃是自无数次战场征杀中磨练出的刀法,以血戮之心意融入刀意之中,舍刀之外,再无他物,号称“天下不败之刀”。 大唐天下六大派之中,江左琅琊阁数百年来一直以月旦评品天下英雄而闻名。而当代琅琊阁阁主亦承认,如果要历数当世宗师人物,当有天刀宋玦一席之地。 凭着手中一口名满武林的天刀,宋玦曾扬言,此刀在手,即便是面对四十年无敌天下的武林盟主王仙芝,亦有相抗之能。 哪怕不经过方才一合的双刀相接,朱温也必定明白,宋玦绝非他所能对付的敌手。 这时,已有数十名草军骑兵从两翼追击上来,却见宋玦横刀立马,目光斜睨而去,这群骑士便一个个心胆俱寒,不敢上前。 只是眼角余光,就有如此骇人的威慑力。 而因叶落凉战死而狼奔豕突的平卢军甲骑,瞧见宋玦前来接应,纷纷振臂欢呼,顷刻便恢复了士气。 “你等不必上前。”宋玦目光如炬,冷声道:“此子敢于孤身深入,老夫倒想看看他有几斤几两。” “不过,你这少年年纪轻轻又有如此武功造诣。草莽之中,竟也有这样芝兰玉树一般的人才!若是横死今日,也太过可惜。不若拜入本将军麾下,官职待遇,皆可远高于你在草贼之中。” 朱温样貌不差,又有不弱武艺,自然能往往吸引极多人的目光,饶是一代宗师高手宋玦,也生出爱才之心,不欲就此把他斩杀。 但朱温面对宋玦放下派头,开口招降自己,却只是乜着眼睛冷笑一声:“你?老贼您是不是五石散吃多了把脑子烧坏了?要不要在暴雷雨天气抱着您的刀跑到屋顶的鸱吻上头散热,让雷劈一劈,看能不能治好您老的妄自尊大?” “好好好!”宋玦脸上变色,眼泛锐芒,对朱温的一点爱才之心顷刻如风扬尘芥,消散一空,脸面泛出青筋:“敬酒不吃吃罚酒,既不肯领受本将军的好意,那便只有用颈项领受宋某的天刀了!” 平卢军骑兵们纷纷如同小鸡啄米一样点头,心中想着朱温这杀害他们将军叶落凉的可恶小子,又不识时务拒绝宋玦招纳,这一下该是死定了。 既然宋玦来接应他们,也绝不会有人会不长眼色,上去作夹击朱温的无用功。 怒斥宋玦固然快意,冷静下来之后,朱温心中却意识到了当下的处境。 他的战阵经验终究有所不足,加上斩杀叶落凉之后,少年血性,驰马冲杀,才导致深入敌阵,与宗师高手宋玦遭遇。 他并不怕死,但他决不能死于此,因为自己尚有太多事情未完成。 朱温的头脑高速运转。盖因越发危急之时,内心思虑必须越发明澈,如同秋水明镜,将一切可以考量的因素映照其中,才能寻求到突破危局的方法,凭借智慧抓住一丝生机。 他开始顺应内心的恐惧,令自己的身躯颤抖,脸上流露出震恐的神色,拉着马后退数步。 宋玦快意地笑了。 他很喜欢看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在见了他之后恐惧的样子。这种如见神祇的恐惧,令他感觉到权力、地位和武力的美妙,意识到这数十年人生中无数苦修与血战的价值。 宋玦拍马振臂,催动座下照夜玉狮子宝马,手中天刀跃起,随着内劲的催动,绽发出烈日般的璀璨光华,显示出宋玦的内家功夫之深厚,已臻至化境。 在这灼目的刀华之前,朱温虽有大夏龙雀宝刀在手,但那自然散发的血光也不由为之黯淡。 朱温勉力抬刀,运起经过王仙芝指点完善过的刀法,连续数架,一边凭借大夏龙雀本身的锋锐,抵挡宋玦的犀利刀芒,一边运劲卸力,通过战四足,将天刀无匹的伟力转至地下。而那马儿随着朱温且战且退之时,马腿也肉眼可见地向下屈弯,足见天刀所发,着实有倾山裂海也似的力量。 宋玦计算此情此景,只需再出一刀,必可斩杀朱温于马下,心中不由快意,泠然如御风而行。 虽然这样看似勇锐的年轻人,他过去斩杀了也不知多少。 宋玦面容越发凝重,双眸绽放出白虹一般的杀意,天刀陡然长鸣,威灵动地。 “血战八法,第五式,斩破山河。” 宋玦言如金铁掷地:“昔日老夫曾以这一招,击杀南诏拜月使者。竖子能让老夫使出这一刀杀你,此生足可无憾。” 拜月使者,乃是南诏六诏使者之一。而六诏使者,均是南诏王室的世代宫卫高手,负责贴身保护南诏王安全。咸通十年,南诏王蒙世隆亲自率军围攻成都,被宋威长驱击破,又追击大破于星宿山。其时,宋玦便凭着“血战八法”,将六诏使者尽数斩杀,逼得南诏王蒙世隆变装易容,孤身窜入深谷逃走。 刀芒凛冽,白光当中隐隐透出血煞之色,一刀劈来,撕裂长空,也仿佛吸收了这片空间所有的声音,天地都似为之静止了,真如有开辟天地,斩破山河之威。 “无憾你妈呢!小爷杀了你马!” 一声暴喝陡然炸开,正当宋玦以为此刀落下,必能取得朱温人头之时,却见朱温陡然身形一偏,竟是自宋玦刀芒气势威压之下,如游鱼一般滑出,在马上矮身踏镫,舒臂斜斩,大夏龙雀宝刀凌空一划,宋玦的照夜玉狮子宝马发出一声悲嘶,马颈顷刻如切豆腐一样断裂,鲜血喷薄而出,马首轰然坠地,自腔子涌出的马血则顷刻喷了宋玦满身满脸! 宝马被斩,随着那马尸侧翻倒下,宋玦身形一晃,轰然落地,摇了摇才稳住身形,那一招“斩破山河”也自落空。此刻,这一代宗师高手失了战马,还被喷了一脸的马血,斑驳如同恶鬼,说不出地狼狈。 古语云:狮子搏兔亦用全力。 但宋玦这样自命宗师的高手,却是很难做到。 黄巢此前便教导过朱温,这是那些大高手们往往存在的弱点。 宋玦面对朱温这样的年轻人,不可能没有轻视之心。 血战八法是宋玦自沙场打磨而出,利于马战。 与此同时,人马合一之法是国初豪侠跋锋寒所创,通过将内劲输入爱马,强化战力量与体能。此技经过二百余年,早已成为通行之术,然而运转此法,也须分散驭马者的心神。因此朱温心知宋玦轻视自己年轻,绝不会用此法以强化马匹的警觉性和闪避能力。 由于疾驰而来接应平卢军骑兵,宋玦轻装疾进,战马甚至没有披挂马铠。 宋玦更不会认为自己面对他那样的宗师高手,尚能示弱不使全力,这便给了朱温博浪一击的机会。 而大夏龙雀宝刀锋锐无匹,削铁如泥,更是利于朱温一击得手,将宋玦的马首一刀斩落。 当下,天刀宋玦战马被斩,狼狈坠地,遍身血污,场中不由一片大哗,未曾想到天刀宋玦成名数十年,竟不能干脆利落地斩杀这黄口小儿,还在朱温面前如此丢人现眼! “可恨啊!” 宋玦咬牙切齿,沾满马血的面容变得越发狰狞,不复宗师仪态气度。 “你们这些土里刨食的逆民,不好好在地上打粮,非要犯上作乱,反抗君父,尔也是读书之人,竟做如此无君无父的禽兽之事!” “小贼,老夫要令你在死亡之前,彻底认识到自己的卑。” “这个世界若无我们这些高门士族的治理,又怎么能稳定地运转上千年。你们这些世代被奴役的民,竟然妄想挑战这世界的秩序。 “今天,老夫便要以掌中的天刀,让你认知到自己的卑血统,意识到自己的犯上作乱之举,纯粹是白日作梦,更是自取灭亡的无上愚行!” 第十五章 绝不低头 言毕,宋玦扬刀而起,如同乱披风,刀锋凛冽,化出幻影重重,如鬼魅之妖异,如魍魉之凶狂,刀锋所向,如有神号魔哭之音。 朱温急忙挺起大夏龙雀宝刀,红光暴涨,招架宋玦的刀势。但极怒之下,宋玦的力量已经被催动到了极致,朱温纵然全力遮拦,也绝难抵挡,连人带马,被击得踉跄直退,刀锋相撞之声,更是令观战的两军骑士一个个鼓膜欲裂。 在极短的时间内,两人的长刀就已然碰击了数十次,连续的金属交击声响仿佛从不间断,而海啸般的力量也如雨点不绝,轰击在朱温的刀刃上。 朱温相信,若非大夏龙雀乃是传世神兵,刚硬无匹,在宋玦如此迅猛的强攻下,恐怕也要开裂破碎。 未曾想到,他暴起击杀了宋玦的马匹,将其激怒之后,宋玦的刀法反而越发凌厉刚猛,无孔不入,不但没有破绽可寻,下马步战的宋玦反而给予他更强的压迫力,仿佛宋玦才是居高临下的一方。 “谁也不要上来!在将这个竖子碎尸万段喂狗之前,我要扭断他全身的骨头,将他五马分尸,用来祭奠吾之爱马。”宋块口中发出磔磔的怪笑。 虽然宋玦的暴怒,主要是来源于当众被一个后生晚辈斩杀战马,但这匹照夜玉狮子宝马随他征战十余年,也确实有些感情。 “高门士族,是么?”朱温喘了口气:“广平宋氏,是罢?” “不错,老夫与兄长二人,正是出自闻名当世的广平宋氏。”宋玦即使恨朱温入骨,听到此话也不由得意于自己的门第郡望:“你既然知道,我可以让你死前,略略少受些苦楚。” “那老东西你以为,大唐如今关东动荡,百姓不安,流民遍地,是何缘故?”朱温言语中,仍显得极为骄傲,甚至有种居高临下的味道,仿佛宋玦才是被压制的一方:“好好的大唐,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这种语气让宋玦越发恼火:“还不是因为有你们这些好乱乐祸的草莽鼠辈!不然,何愁天下不太平!小畜生,给老夫受死!” “那很抱歉。就是因为你这种明明一钱不值,却自以为是名门高第的蠢货太多,才会让大唐变成这个样子。” “若是发迹于东汉末年的敦煌宋氏,还可略一说道。”朱温冷笑道:“广平宋氏并非汉晋旧族,前燕、北魏时才依附于胡人,略成势力。若依着你们的观点,不但放在中原排不上号,就算放在江东潮湿之地,也排不进第五等,有什么可吹嘘的?” 敦煌宋氏世代拥兵西北,实力强劲,汉末三国乱世中甚至有宋建于枹罕称王三十余年。但安史之乱之后,河西、陇西被吐蕃攻陷,敦煌宋氏举族陷虏,宋威、宋玦兄弟当然不会自称敦煌宋氏。 “在江东也排不进第五等?”宋玦气得吹胡子瞪眼:“竖子,你……如何算出来的?” “且不说国初便有官修《氏族志》、《姓氏录》,便是江湖上六大派中琅琊阁的排名,又何曾将你广平宋氏放在眼里?” “若算起来,江左之地,王谢袁萧四大南渡侨姓是第一等,吴中顾、陆、朱、张四姓是第二等,号称‘江左之豪,莫强周沈’的武力势族义兴周、吴兴沈是第三等,会稽虞魏孔谢四姓是第四等,贺、盛、纪、留、步、钟离诸氏为第五等。以上诸家,哪一家不是五百年以上长盛不衰的名门?” “至于你广平宋氏,就不说与老牌阀阅相比了,就算比起昌黎韩氏这样的新晋士族,同样相形见绌!” “宋玦,你不过是与奴才作奴才的奴才,五姓七族养的一条狗,也敢在这里对小爷狺狺狂吠!” 朱温一通痛骂,如同连珠箭一般,骂得宋玦神情都僵住了,一时未能反应过来。待到宋玦回过神,顷刻间目眦欲裂,脸上表情变得狰狞如修罗恶鬼。 “死……小畜生,你该死啊!老夫就算杀你千百遍,也不解恨,你……给老夫……死!” 宋玦的天刀如同奔雷一般横击而下,陡然压在大夏龙雀宝刀之上,发力粘住朱温的刀刃,而后竟直接摁刀下压,仿佛两座泰山压在了朱温的双臂肩头。 然而观战双方,无论是草军骑兵还是泰宁军甲骑,无不暗暗点头。他们都是庶民出身,又见朱温如此博闻强记,如数家珍,不由觉得朱温骂得相当有道理。唐人极重阀阅,哪怕是草民,对此一般也懂上一点。 更何况,朱温也绝非无的放矢。譬如昌黎韩氏,虽然历史还不如广平宋氏悠久,北朝时才成型,然而近世却出了文学大家韩愈,修道名士韩湘子这叔祖、侄孙二人,俱是如雷贯耳的人物,若说大唐一朝的宰相,也有韩休、韩滉父子二人。广平宋氏却仅有开元名相宋璟拿得出手,如何能与昌黎韩氏相比? 然而朱温痛骂一阵,虽然解气,但宋玦暴跳如雷,天刀下压间,源源不断的力量由刀杆传到朱温身上,令他难以动弹,只觉全身上下都陷入一个巨大的泥沼,无法呼吸。 此前对决宋玦之时,朱温暗中运转黄巢传授给他的煌天心法。此法本是古人所创,又经过同为宗师人物的黄巢改进,也足以抗衡宋玦的气场压制,所以朱温方能遁出宋玦的气势场域,一个镫里藏身,避开宋玦的天刀,一刀斩杀了宋玦的照夜玉狮子马。 然而此时宋玦狂怒之下,内劲如江河湖海,源源不绝,纵然朱温全力运转心法,也脱不出宋玦的掌控,全身都被宋玦的天刀压得下沉下去。 只听朱温座下的马儿悲嘶一声,口鼻眼耳尽数流出鲜血,四腿发出咔嚓声响,全数折断,一下便跪趴于地,顷刻被宋玦力量所压杀。而朱温双足也脱开马镫,站立于地。 宋玦眼中发出得志光芒,终于略略尝到报仇的快意,舔了舔嘴唇,天刀越发加力;而双手持刀的朱温,尽管运转了全力对抗,身躯也不由得以极为缓慢的速度,被宋玦压得逐步下沉。 到了这时,他心中有不甘,却全无恐惧,反而异常平静,生命中的遗憾尽数如天空中漂浮的七彩泡沫,可见,又似不可把握。 他冷冽的眼神淡淡瞧向宋玦,好像看一堆。 宋玦不知道这个泥巴种小子哪来的自信,死到临头,尚有底气用这样的目光看向自己。 但宋玦心头的暴怒,却越发升腾起来,仿佛燎原之火,须臾烧天。 “给老夫跪下啊!”宋玦发出炸雷也似的断喝,巨力滔滔传导至朱温的身上,朱温的肩胛骨承受住那汹涌而来的力量,也不由如方才马腿折断一般,发出咔嚓地破碎声响。 “竖子,像你这样自以为骨头硬的年轻人,临死前向老夫哭着求饶的,老夫也不知见过多少。” “也有曾心高气傲、目中无人的庶民,最终愿意将妻子儿女献给老夫作奴仆,只求老夫给他们一条活路!” “老夫今日便要看看,你的骨头,究竟能不能硬过老夫手里的赫赫天刀!” 但朱温心中却明白,以自己二十余年来一贯的傲气,作为一个堂堂正正的男儿,就是死,也定要站着死—— 他是绝不会低头,也绝不可能低头的。 第十六章 天刀败走 一团和气的聊了会儿天,几位夫人也知道雪萌是来魔都做任务的。 看着墓碑上,那张熟悉到却令他陌生的照片,一个年近六十的男人,眼泪“哗啦”一下,就那么流了下来,然后“扑通”一声,重重的跪在了栾玉禾的墓前,忏悔中。 对于这个仅有一面之缘的男人,初七还是不可能做到那么熟络的。 “你为什么拿出这个乾坤袋呀?”那黑衣人一眼便认出这是乾坤袋了,也没有多大的吃惊。老头笑着说道:“自然有用。”说完,便打开了袋子,影先锋“刷”的一下,便从里面钻了出来。 她自身很含蓄,偏偏收了个性张扬明艳的弟子,居然还觉得这是真性情。 在场的众人都看的如痴如醉,或许是第一次看到这么多的宝物:玄冥刀,昆吾剑,万魔扇,五火七禽扇,弥罗幡,镇煞玄音钟,阴阳剑,黄龙剑,翻天印,九龙神火罩,还有那元灵所射出的三支箭。 抱琴不知道,事实上柳木也不很懂这些,后世的现代研究证明乳香与没药有着非常有效的搞抑郁、抗焦虑的作用。 不仅要面对流言蜚语,还要面对各种状况,他做好心理准备了吗? 不过,当梧桐坊东边的坊门正式打开之后,一条宽只有一丈左右,用漂亮的石子铺成,原来再压平的路两边,纵横交错着无数只有三至五尺宽的路,路边有休息的长凳,还有可以免费饮用的,泡有水果的水。 公孙南柯不敢动,而剩下的人也不敢靠近。两边就这样僵持着,但用不了多久了那些剩下的人正慢慢的靠近她,已经离她不到三米了。 自然是明白昔拉局势如何,其实说真的,叶修竹真的不希望方旭一同前往。 唐景没好气的哼了一句,心想,你老云还能拿错那不就不用干了,明显是你故意的。 任何鬼魂,在赤焰六火阵的煎熬之下,都会发疯,彻底迷失本性。 “没问题……若是你回去燕京没人找你玩,可以来找我。我会带你去看看燕京的一切……”左颖微笑道。 京兆尹越说越兴奋,此刻已说到要如何加强城门处的日常盘问,却见梁帝半天没反应,不由停下话题抬了头去看。 可是如果现在只是要夺下乌孙,那么也就是没有什么收不收信的关系。 从上次被谷雨强吻后,高歌就没有在和谷雨有过这么亲密的举动。 蒋梦云还不知道这件事的幕后主使是谁,自然不能让人随意把墨子祁带走。 想对于他们的欣喜唐景倒是很淡定,他把宋局长叫来也是为了这件事。 当时爆炸之后,警局立刻接到电话报警,得知金利集团的摩天大楼发生了巨大的爆炸,爆炸竟然波及到周围不少的建筑上,使的许多居民的房屋摧毁,并且还有数百人受伤,数十人死亡。 因为这件事,某煞曾大发雷霆将笑话它的鬼兵鬼百姓们都抓起来通打了一顿,至此,大家嘴上再也没人敢这么说,只是时不时看到乾煞的时候会心里想起曾经有过这么一回事。 潘染木没想到淡淡会说自己想把他卖到青楼,听此潘染木不屑的看了眼淡淡,也不想想人家青楼要不要你,都是个问题。 刚才她的喃喃自语正好被他听个正着,不过当他看见她满脸的错愕时,他基本上可以确认这两人认识。 李一鸣三人见来势汹汹的雷电,不敢分神出来阻拦,急忙鬼魅般一闪,躲开轰击而来的雷电。 一人一鼠打的难分难舍。两道身形仿若风暴,双拳双爪不断轰出,那密集的节奏以及迅猛的速度都看不清一人一鼠的动作。 叮:恭喜玩家雷天领悟技能,可以在对方不注意的时候,惊吓住对方,造成5秒眩晕。 张雷冷冷道:“我以后在也不想看见你。”然后张雷便起身离开。 乔恒远刚说完,突然记起自己还没有和妻子说过母亲已经回来的事情,急忙的告诉了郑秀媛。 这是爷爷当初留下来的摊子,自己得将它完成了,不然崛华大学后面不知道还会有多少学会付出代价。 同为真新镇的两人战斗将会生怎么的战斗呢?想知道的话,继续关注下章内容。 这边董卓率领大军亲至虎牢的消息也传到了联军这里,袁绍不敢怠慢,粮草一到,立刻点起大军,各路齐头并进,杀奔虎牢。 这句话仍旧回荡在那些人耳中,许多瀛洲兵想到之前回来的那些瀛洲兵中许多都不敢提“黑侠”这个名字,而说道他的人无不恐惧,训练的瀛洲新兵们都已经知道,黑侠也就是杨冲,不是他们能够招惹的存在。 第二天到来,林羽洗漱一下便出门了,十六强的比赛在明天,所以林羽今天有一整天的时间,想干嘛就干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