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穿:这个逆袭系统不对劲》 民国歌星(一) 酒癫的话,让全场一片哗然,没有人会想到,那个少年竟然会是酒癫的师叔,那辈分,岂不是和谷主大人同辈。 以罗根所知,在这部电影中,制枪人恐怕是不会绕射的。虽然他的枪已经练到了顶级,但还是不会这项技能。而福克斯好像是到了最后才由自己的殉道精神激发了这项技能。 众人真的是想不明白了,不过,细细一想时,还真的是这样的一种结果。 司马艳君姐妹天赋卓越,得天独厚,皆有幸被轩辕峥嵘收为弟子,而司马颖儿自入门后便一直在闭关,虽然也在奋起直追,只可惜修炼时日尚短,所以相比之下比起姐姐还是有些差距的。 洪大空感觉到自己的运气是真的很差了,以为来到地球是好差事,现在看来,自己掉泥地里面都难以爬出来了,他其实也试着想找出破阵的办法,但是,他并不懂阵法,根本就无法破除这个阵法。 随即三师兄又摇摇头,两派如今势同水火,特别是五虎派,一直在觊觎九华派的山头,怎么可能同意和解?除非是将九华派的地盘让出来。 六师兄点点头,也知道接下来罗根要他做什么,不免心中有些紧张。 酒足饭饱后,又将他们平时在深山学得的舞蹈动作传授给大家,全族人舞蹈狂欢,庆贺团聚。 众人皆是好奇的盯着陈焱和苟云南,最后众人将目光放在了陈焱手中战剑上。 当初就连禹皇残念都不敢与之对抗,只能看着叶天将圣龙珠融合进入自己的肉身。 接下来的时间里,红光又发出了几次,然而不为所动,他依旧使用自己的方法,又过了一会儿,无论是红光还是蓝光,都消失了。 没好气的,吉吉一下子把枕头移开了,正要找荣贵算账,忽然,他对上了一脸献宝模样看着自己的荣贵。 针锋相对的反抗是我们的本能,但往往会让那些缺知少德者更加变本加厉。 那么,如何完成恩师陈忠实先生的重托——把全国作家聚在一起呢? 然后那个做贼一般的身影就鬼鬼祟祟顺着墙根向来时的方向回去了。 谁都没有想到,那个烈家的修士走到叶天的石室面前,没有直接将自己的令牌石门,反而朗声说起了话。 舒蕊沉默,那是个长老怕是就是在禁地之中被害的,莫不是那禁地就藏在这宅院之中,可是这可能吗? 更何况,即便是他们损失了不少人手,但是他们最强大的战斗力,都还在。 “不就是一团三变境的血脉劫云嘛!劈了也就劈了。”钱胖子一脸无所谓的表情,并不认为自己有什么问题。 一瞬间,白凡接收到了一股能量:那股能量是从赵雨薇的身上传过来的,准确的说是从赵雨薇的那双眼睛中传过来的。 可是仔细看的话,还是可以看到,这四个家伙的额头上,那可是密密麻麻的一层汗珠,而且脸色都有些不对劲。 “乐统领,好久不见,凌越有礼了。”凌越拱手施礼,冲当先一人笑道。 想到这些,孙日峰的眼神勉强有了些光芒。然后他一抬头,发现不知什么时候,陈二叔竟然在看他。 刷一声响,天卫长歌随手展开白玉扇,俊容淡然笑意:“岳父无需紧张。也就御空境,灵丹境罢了。无必要如此担惊受怕。 把她归类为一个存在,我觉得十分不合适,像师傅那种难以理解的存在,她到底是存在呢,还是不存在呢? “别指望我们过来救火,这村里的水都是y体黄金,我们不会用黄金来灭火。 “此处总算安全了,干嘛不让我看完他们的比试?”林以轩有些不解。 乔莎莎穿着一身贴身的运动装,身体曲线看起来非常的健康并且充满了一种另类的诱惑。 很显然吴熙不是,他既然到了这里,那么就要过不一样的生活,缺少了后世高科技的帮助,大家都在同一起跑线上,吴熙比他们有优势的就在于,他是一个预言者。 就是死了一个宋二狗,那也是挡不住这帮人的贪欲,已经让贪念占据了本心,什么后果也就不在想了,想不到自己一个村子里面的人,就这么长点眼光。 秦慕阳冷冷地看着两人互动,双手了裤袋,浑然天成的冰冷气质一览无遗。 要说这人里面,最怕事情的不是徐家,而是田百倾,这家伙是害怕了,原来得子还有这一说,那自己一家又是怎么回事,难道也是命中无子,这麻烦大了,自己怎么就没有问一下徐国成。 然后就是拉动椅子的声音,之后就没了动静。杨锦心疑惑地转身过来,见到来人踉跄着后退了一步,紧贴在窗户上,笑意瞬间僵在脸上。 汽车又重新走起来,那条裙子渐渐后退去,秦慕阳扭着头,视线总也收不回来,直到再也看不见。 “草,你看你这个态度,你现在明显就是心里面不服是不是?”前面的青年瞪着眼珠子喊道。 这似乎形成了一种默契,从来都没有心平气和的商量,在这个随时都能死掉的年代里,武力值代表了大部分人解决事情的依赖。 “跨世纪号正好缺一名副舰长……来做我的参谋吧,月海。”提托突然转变语气,稍带些恳求的说道。 民国歌星(二) 里头仿佛已经来了不少人,陆陆续续的说话声。 “小五同意和清梦结婚了吗?” 一个听起来着急,又带了点虚弱无力的老太太声音,催命符似的钻入人的耳朵,但是又不得不去听。 说话的正是冯老太。 “娘,那畜生被我打了个半死,就是不同意,不知道什么时候叫他跑出去了,现在正在找他……” 冯老爷半生戎马倥偬,此刻在老太太病榻前,声音里满是愧疚和自责。 要是儿子多,这事就好办了,只可惜冯老爷一生有八九个孩子,有五个都是儿子,可惜老大早年打仗时牺牲了;老二读书的时候上街游行被意外打死了;老三从医,工作时感染疾病不治而亡;老四失恋后得了精神病疯了。所以把冯克礼十岁时就送到了美国留学,倒是平安长到了二十一岁,但却叛逆的让人一个头两个大。 冯老太眼神中似有追忆:“当年你离开家还没有多久,土匪就打到县里来了,咱们家的下人,偷的偷,跑的跑,那时候,清梦的娘要不是为了我和你媳妇,也不会……” 她用帕子擦了把泪,道:“这女伢你也看到了,不会说话!我马上就要进棺材了,她没有个安排处,你叫我怎么可对她娘交代……罢了,我现在就带着她回乡下去,死在她娘坟前。” 老冯说:“娘,我是真心想让清梦当咱们家的儿媳妇,只是小五那个畜生实在是太叛逆了,要不这样,我把清梦当成亲女儿,在金陵给她找一个人品家世都不差的俊俏后生找上门女婿。” 老太太嗬嗬一声,语气里也听不出什么:“你这是当我老婆子傻,像你说的人品好家世好的人,又怎么会是真心想娶不会说话的清梦?” 老冯叹了口气:“娘,世道变了,礼崩乐坏了,现在的年轻人追求自由恋爱,反对包办婚姻。” 老太太闭上了浑浊的双目,语气里也不再坚持,突然道:“好,你走吧,我知道小五去外国人学校读过书,都读傻了,我也没有非要她娶清梦一个,我只是想叫他给清梦一个身份,冯家养着她一辈子,难道这点事他也不愿意为我这个祖母做吗?我知道,我老婆子就不该来金陵,你走的时候,我就该死了,也省的现在欠人情!不用小五娶清梦了,我活着也是给你们找麻烦。” 冯大嫂虞玉珍微笑着,上前一步,说道:“祖母,想要安置清梦妹妹的终身,也不只一个办法,我们给清梦妹妹一笔足够她花一辈子的钱,以后又有我们这门亲戚照顾她,岂不是比牛不喝水强按头好……” 老太太顿时脸色一青,嗬嗬一声说道:“她一个哑子,没个男人照顾她,有再多的钱又有什么用?”顿了下“她不像你们,读过书,留过学,开公司,开银行……” 冯大嫂接过老太太话里的话,道:“祖母,不是我这个当嫂子的说小五,小五现在光女朋友就有五六个,比换衣服还要快,这样一个人,就算娶了清梦,清梦真的会幸福吗?退一步说,小五是从来都不听爹的话的,您就听公爹的吧,别再逼公爹了……” 话还没说完。 冯老太突然气喘得咻咻,瞪了冯大嫂一眼,二话不说,要拔掉手上的输液针,这一时把众人吓得手忙脚乱。 “我不治了,我就这样死了才能有脸去地下见清梦的娘,既然咱们冯家不能娶清梦,那我就把这条命现在就还给香兰。” 徐清梦连忙推开了门,正要进去,却发现身后有一个男人先她一步进去了。 那个男人接过了佣人老丁妈端着的药碗,说道:“奶奶,先前都是孙儿不孝,现在已经知错了,我愿意娶她,您吃药吧,别生我的气了。” 冯老太定定端详了半刻小孙儿那张英俊的脸,一动不动,半晌,半信半疑地说道:“你真的愿意了?” 冯克礼微笑一下,说道:“嗯,奶奶快吃药吧。” …… 冯老太吃了药,大家终于松了口气。 冯老太端详了片刻日思夜想的小孙儿的脸庞,等情绪渐渐平静下来,叫他从地上起来,让他坐下,问了些他在外头的事。 冯克礼有问必答。 冯老太笑,继续说道:“我老太太也想过,你是留过洋的人,只要你能让清梦有了儿子,以后有个依靠,你就算再娶一房,祖母也不会说什么,清梦更不会给你闹起来,这点你放心。” 冯克礼嘴角扯了下。 冯老太看向孙子,见他依旧面带微笑,听的十分专注,感到很是欣慰,忍不住伸手,再次爱怜地摸了摸他的脑袋。 “清梦长的算拔尖,从前性子也一直很好,就是祖母前几天生病了,她大概是犯了糊涂,竟撞了邪……” 老太太顿了一下,跳了过去:“总之,你晚上见了就知道,什么都好,唯一有个不好,是个哑子,所以,奶奶才一定要你娶她。” 冯老太说完,满含期待地望着孙子。 冯克礼眼眸含笑含笑,语气轻松:“嗯,孙儿知道了。” …… 刚走到门槛的徐清梦愣住了,果然冯克礼扛不住压力答应娶她了! 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顿了下,刚跨进门槛,想找老太太说清楚,却看见老太太在冯老爷的伺候下吃了药,神色一松,似乎有了困倦之意。 终究还是止住了脚步。 老太太没看见她进来,吃了药可能是困了,便躺下阖目睡下。冯老爷轻轻为她掖了掖被子,便示意除了闲杂人等都出去。 这时,徐清梦忽然看见冯克礼回头,似乎是看了她好一会儿,那眼神居高临下,两人视线碰了一下,他便收回了目光。 见老太太睡下了,徐清梦便出了门,那眼神看得她心中舛舛,回了自己房间。 她坐在床上,思量着如何才好。景泰蓝西洋钟上的时针指向十一点的时候,外面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那是硬底皮鞋踩在走廊地面发出的声音,不疾不徐,清晰,稳重,又放松——如果仅仅只从这种步伐声中分析,完全可以得出一个结论,来人对即将到来的事情,应该是满不在乎,或者说,并不怎么放心上的。 “少爷,你怎么来了?” 响起丫头们的声音。她们讶声道。 民国歌星(三) 他竟然来了。 徐清梦立刻站了起来,心砰砰地跳,迟疑着是不是应该问一下,还没想好,就听到门被推开的声音,接着,一个男人大步走了进来,旁若无人。 墨漆的眉,清朗的眸,灯影映照下,这个男子的眼锋里却仿佛藏着锋刃。 “我暂时答应奶奶娶你,不过是她老人家实在坚持,为了她老人家身体着想。”他直接说道,“所以我是不会娶你的,等老太太身体康健了,你去主动和老太太说,你不想嫁给我。” 徐清梦愣在了那里。 冯克礼双手插兜,漫不经心地扫了她一眼,道:“作为补偿,我会给你一笔钱,足够你花一辈子,以后我也会送你到美国那边过平安日子,你好好考虑考虑。” 冯克礼说完,就望着她,这个他跨入屋子第一眼就看到的女子,祖母一定要他娶的,来自乡下的小哑巴。 她看起来还很小,顶多二十岁,出现在他面前的那一刻,令他忽然联想到了山涧里一朵清新凝露的绿百合。 虽然在县城,乃至整个中国里,随处可见这种年纪的女孩,听从所谓的父母之命嫁了人,抱着几岁大的孩子,一脸木然早早做了母亲。 但对于他来说,她和自己不是一类人,他无法想象自己和一个字也不识的女人结婚,即使他的祖母说,即便他要另娶,她也不会有任何意见。 这太荒谬了。 徐清梦的眼睛却一眨也不眨,就这么和他对望着,对他的话,似乎没任何的反应。 冯克礼略微迟疑了下,终于还是先动了,试探般地朝她走近了一步,说:“能听到我说话吗?” 徐清梦回过了神,哦了声,发出的却是一道含混的声音。 她想说话来着,忘了这具身体是个哑巴了。 冯克礼说道:“要是可以,你点下头就行。” 徐清梦摇了摇头。 冯克礼冷下了脸,走到她面前,突然握住了她一根发辫,在她面前晃了晃, “你是觉得,我会喜欢上你?” 发梢扫在徐清梦白皙的脸颊上,意味不言而喻,徐清梦垂眸,有些生气和难过。 冯克礼注意到她变化,忽感话说的重了,正欲挽救,突然见她走到书桌前,打开抽屉,拿出一张纸、一支英国高级钢笔,朝他招了招手。 冯克礼随即猜到,她应该能写一些字,是想和他对话,于是忍住了,想看看她到底要和他说什么。 她拿了纸笔,垂下了头,钢笔的笔尖在纸上发出沙沙的细微声音。 据说祖母也不识字,在乡下也没有让哑女上过学堂,在家里这两年,冯家也没有为她请过老师,她为什么识字? 冯克礼还没从困惑中回过神来,瞥到一张纸伸到了自己面前,他垂下了眸, “我不敢和奶奶这样说,我只能嫁给你。” 字体娟秀,看起来很漂亮,唯一的缺憾,就是中间夹杂了错别字(民国不用简体字,用繁体字),但这无妨,并不影响他的理解,何况,以她的经历,能把字写到这种程度,已经很是令他意外了,如果有人再教一下,她进步应该会更快。 冯克礼瞥了她一眼。 徐清梦的一双眼睛,正凝视着他。 他扬了扬眉,说:“你好好想想,与其空就这样担了名分老死在冯家,不如拿了钱,衣食无忧地过一辈子。” 他的语气依旧很温和,但话中那种不容辩驳的强硬味道,已经呼之欲出了。 徐清梦和他对望着,忽然扬唇一笑。 即便冯克礼认为她并不合自己的喜好,但也不得不承认,她确实很美,笑容更是如此,不由地吸引了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驻了一下。 徐清梦再次拿起桌子上的钢笔写下:“我不会说话,有钱我也不方便花。” 写完了,她就一眨不眨地望着他,眉梢眼底,甚至有了那么点期待的意思。 就在那么一瞬间,冯克礼忽然觉得,她和他刚才进来时的第一感觉不同了。 他疑心她并没有自己第一印象中的那么简单,她似乎在设什么陷阱,就等着他往下去跳。 他盯了她一眼,神色变得严肃了,确实,对于一个哑巴来说,空担名份总好过无依无靠。 冯克礼顿时感觉到了拿一个人没办法的滋味。 正当房间里一片沉默之时。 他对面的那女子仿佛又思考了一下,再次低下头,继续写字:“如果我不和你结婚,你真的会补偿我?什么都能答应?” “自然。”冯克礼立刻说道,想了下,又补充一句,“只要我能做到。” 她好像松了一口气,明亮双眸看了他一眼,低头继续写道:“别的我什么都不要……” 写到这里,便笺正面的位置用完了,她翻过背面,接着低头继续写:“我最大的遗憾,就是不能说话。如果我一辈子是哑巴,你给我再多的钱,我也不可能嫁给好男人。但我觉得我可以被治好,所以我希望你能带我去看医生,如果帮我治好病,我就去和奶奶说,行吗?” 她一笔一划,认真地写完,中间夹杂着一些错别字,但不影响阅读。 收起钢笔,她抬头,冲他害羞地笑了下,然后用期待的目光,凝视着他。 冯克礼愣住了。 这个他原本以为天真软弱的乡下小女人,她的心里,竟然是这样的有主意,实在是始料未及。 他刚才的那种预感原来没有错。这个小女人,她根本不是什么老实巴交的乡下人。 他原本最忌讳的,就是她不肯走,如果非要执着嫁他,他确实做不到狠心拒绝,那么纵然不愿,也只能像答应祖母的那样,将她娶了。 现在她这么痛快就答应了,而且提的这个条件,虽然叫他十分意外,但也合情合理,并不算过分。 他原本应当为事情得以顺利解决而感到顺心的,但不知道为什么,看着便笺上的那片字,他心里仿佛被什么堵了一下似的。 他面上自然不动声色,抬头,对上了她那双饱含期待的目光,说道:“我可以答应你。” 她眼睛一亮。 “我在万国认识几个很不错的西医,或许能替你看病。这样吧,这几天我找个时间,带你到祖母跟前说一下,带你南下看病吧。” 徐清梦用力点头,合掌向他感谢。 冯克礼轻嗤一声,瞥了她一眼,掉头出了门。 民国歌星(四) 冯克礼的脚步声消失了,徐清梦闭门,一个人躺在了这张欧式巴洛克风格的床上,悬着的一颗心,缓缓落地。 刚才那个人,果然像别人说的那样,桀骜不驯,心肠也硬,丝毫不念那个失去双亲,无依无靠的可怜女孩的艰难之处,坚决不打算娶她。 对着这样硬心肠的一个男子,要是在他面前,甚至再来次“逼宫”,就算是嫁给他了,恐怕只会招致他更加轻慢的对待。 不过反正自己也没打算非要嫁给他,能帮她恢复说话的能力就行了,其他的,无关紧要。 徐清梦搜索前身童年的记忆,知道她幼年时,因为发声异常,每每开口,都会招来别人异样的目光,甚至是取笑,加上她娘早死,爹又不知所踪,老太太又不是亲的,所以明明感觉到舌头有些不正常,也不敢去和老太太说,让老太太给她找大夫,就是这样的生活环境之下,令她渐渐再也不肯开口说话,以至于长大之后,变成了哑巴。 她没有这些童年的阴影,说不定西医能诊断出病因,并且能治好,她相信经过一段时间的练习,恢复正常的说话能力,还是有希望。 正巧他今天来说了这么一件事,不用和他结婚,还能让他带自己去看病,真是天助也! 冯克礼那天晚上后,就跟徐清梦完全撇清了干系似的,接连几天没在家住。冯老太仿佛有些不安心,这天晚饭过后,服完药就让丫鬟把五少爷和徐清梦叫了过来。 小莲来到徐清梦房间,说老太太找她,徐清梦问了下:“五少爷去了吗?” 小莲说:“还没呢,五少爷这几天早出晚归的,刚才已经打电话让人找他了。” 这时,楼下传来一道大铁门被打开的声音,徐清梦来到窗边往下看,大门那里,开来了一辆黑色的汽车。 冯克礼穿了一件灰白色的西服外套,里面衬衫解了两颗扣子,皮鞋锃亮。仿佛注意到有人看他似的,回了下头,看到是徐清梦,挥了下手让她下楼,然后双手插兜,进了楼下客厅。 徐清梦松了一口气,理了理头发,赶了过去。 刚走到楼梯拐角,远远就看到冯克礼站在楼下抽烟,抬头往上看她一眼。 这人虽无情,但仔细回想他,想必答应了的事,应该不会出尔反尔的。 这样一想,她又放心了,迎着他投来的目光,朝他走了过去。 “跟我来。” 他淡淡说了一句,转身大步往里去。 徐清梦微笑,跟着前头男人的背影,跨进了那道门槛。 冯老太早饭吃的早,这会儿坐在炕上,桌子上点了一盏油灯,屋里光线昏暗。 金陵被定为国都,繁华不差北平。城里就连寻常市民家里都拉了电线通了电灯,更不用说冯家这座府邸了。每间房间都安有电灯,但冯老太却不喜欢用这个,房间里还是照着从前习惯来,到了晚上,就点上煤油灯。好在冯家很多灯罩,倒也不熏眼。 冯克礼带着徐清梦进去,站在她前头,先开口了,向冯老太说了一遍事情,简明扼要,又合乎情理。 “奶奶,她自己也是这个意思。我答应带她治病了。” 冯老太瞅了眼冯克礼,半响,鼻里嗯了一声,朝着二人问道:“你们真的这么想?那要瞧不好了咋办?” 听语气,似乎有些生气。 徐清梦急忙从冯克礼后头走了出来,对上冯老太投来的两道目光,眸光坚定,有些着急地用手语说很想能开口说话。 “那你就随着小五去吧。要是治不好也没法子了。” 徐清梦郑重地点点头,陪着老太太在沙发上坐了会儿,聆听着冯老太的一堆叮嘱。 冯克礼在屋中间坐了片刻,听老太太说了一会话,过了一个小时,终于脱身退了出去。 从老太太房里出来,一个卫兵突然走到冯克礼身边,说道:“公子,老爷找您,让您去书房一趟。” 冯克礼来到二楼里面一间书房,敲了下门,走了进去,叫了声爹。 老冯放下报纸,抬头瞥了他一眼,说道:“听说你要带着清梦去万国看病?” 冯克礼“嗯”了声。 “看病……能看好当然更好。”话锋一转继续说道:“我不管你是怎么想的,你必须给我娶她,否则我死了,也不用你举孝棒。” 这话前所未有的重。 “知道了,都答应娶了……”冯克礼皱了下眉头,说道:“没别的事情了吧,我回去睡觉了。” 说完,转身要走。 “站住!” 冯克礼停住脚步。 冯老爷让他过来坐下。见他不动,也不勉强,尽量用和颜悦色的语气说道:“你的事,我一直有在替你打算。前两天跟我说,你想投军报国,本是全国青年之表率,当大力宣之,以激励更多的有为青年投身军旅报效国家。但是全家人一起商议了下,都不同意你直接入伍,所以折中提了建议,把你调去驻沪航校机械科。” 冯克礼一怔。 “修理飞机虽说和你先前所望有所不同,但也是正规空军。以你从前在军校的成绩,未免有些屈就了,先在机械科干段时间,等做出了成绩,再予以提拔。你觉得怎么样?” 有飞机就必须有机械人员维修保养,机械科人员确实如冯老爷所说,是正规空军。 老冯说完,察言观色,见儿子一脸的不愿,似乎没什么兴趣,正色说道:“为国家培养修飞机的人才和开战斗机保家卫国有所不同,但也只是职责担任不同而已。一样是军人,一样能为国家民族效力。” 冯克礼沉默。 老冯何尝不知儿子的心愿。但从前,只当他是少年热血,想着压压,等过两年,那股子劲也就过去了。没想到儿子非但没有如自己所愿,这两年还越来越混帐,父子关系,更是僵成现在这样。心里其实早已动摇,只是一直以来,心气很是不顺,更没有台阶可下,有点老子和儿子暗中较劲的意思。见今天他退了一步,自己正好借这个关口缓和一下:“去的话,等伤养好,随便什么时候都能过去。我已经和毛邦刀打过招呼了。” 民国歌星(五)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徐清梦准时下楼吃饭。 冯家的客厅十分大,有几个佣人已经将早饭摆好,中西早餐都有。冯老爷坐在上首,左右分别坐着冯大嫂和冯克礼。 徐清梦来到餐桌前,微笑一下,算是问候早安,随即佣人为她拉开椅子,她坐在冯克礼下面一个位置。默默地吃了半笼牛肉馅的小笼包,和一杯黑豆豆浆,用餐布擦了下唇。 一顿早饭的时间过后,冯老爷喝了口清茶,笑呵呵地道:“南下的车票都给你们买好了,后天的,今天你们去城里好好玩一天吧。” 说完用鼓励的眼神注视着徐清梦。 冯家大嫂也接着说道:“出去逛逛,喜欢上什么就买下来。” 徐清梦微微怔住了,出去玩,她实在是意外,看了一眼冯克礼。 冯克礼对众人说:“嗯,我今天就带她出去逛逛。” 冯克礼听从父命,去车库开了辆车出来。 早在吃早饭一会功夫,徐清梦就想好了要去哪儿,吃完饭,回到自己房间,找出来一个手柄是木制的手提包,将抽屉里没用完的便笺和钢笔装进手提包里,换了双舒适柔软的鞋子下楼。 坐到副驾驶,冯克礼一踩油门,车出了冯家的那道大门。 先去了百货大楼,各式各样的女包琳琅满目,乘坐电梯来到了一家表行,去了卖手表的地方,挑了一块女款的棕色鸵鸟皮瑞士产的圆表。她有时间观念,所以不得不要一块手表。 店员给调式到了准确的时间,将保修单和发票都装进了盒子里,双手递给了冯克礼。 冯克礼付钱的时候,徐清梦瞥到发票上的数额,一块表竟卖三百多块,几乎是普通工人一年的工资了。 不过刚才试戴了下,挺好看的,就这样了,反正冯老爷是不缺那点钱的。 从钟表行出来,走了没几步,徐清梦看到了一家门头上挂着一张打扮时髦的旗袍女人画报,是家化妆品店。便走了进去,挑了几样几样护肤品,走了走,又拿了一瓶花露水,选好之后,来到柜台结账。 冯克礼一直站在门口,不时地抬手看表,似乎很不耐烦。 徐清梦走到他面前,轻咳了下。冯克礼垂眸看了一眼她手里拿着的大罐小罐,又抬眸看了眼低着头的徐清梦。 掐了烟,走到柜台那里,问了句价格,听那个结结巴巴的女店员说话,随后拿出一张票子,丢了一句不用找了。 徐清梦有不少衣服和鞋子,便没有去逛就在这栋百货大楼里,令京津沪名媛淑女趋之若鹜的老香锦和,而且冯克礼走的那么快,一看就是不想奉陪的样子。 想到这儿,便出了百货大楼。 徐清梦把东西放在后座,然后上车,关门。 “去吃饭。”冯克礼启动车子,“你想吃什么?” 已经中午了,徐清梦听他这么一问,忽然发觉自己也饿得饥肠辘辘了,便打开手提包,拿出纸笔写字。 冯克礼开着车,一只手伸了过来,拿走了她手心里的纸。睨了一眼,说道:“既然吃什么都行,那我就随便找个地方了。” 徐清梦扭脸,点了点头。 最后这辆别克汽车停在了一家老字号的金陵汤包铺门前。 冯克礼下车,点了两屉小笼包和这里的招牌汤粉。 俩人简单吃完午饭。 因为冯老爷命他们在外面好好玩一天,现在回去为时尚早。 冯克礼回到车上,双手搭在方向盘上,凝视了会前方,踩油门往前。 这是一家环境清幽无比的咖啡厅,布局很具有私密性,很适合雅谈。 冯克礼走到一处静谧座位坐下,开门见山地说道:“在这里待一下午回去。” 徐清梦觉得倒也不必,买完东西回去就是了,难不成还真要玩上一天? 但也没反对,刚好逛街有些累了,坐下来休息。 落座后,侍者过来问:“二位想喝点什么?” 冯克礼翘着二郎腿,注视着对面徐清梦,随意道了句:“一杯冰美式,一杯美式。” 徐清梦突然发现了一个不会说话的坏处,拿出了手提包里的便笺,写了自己想吃店里的翻糖和蔓越莓这两种口味的纸杯蛋糕,和美式加奶,递给对面。 冯克礼阅后,唤来侍应生,点了这几样。 徐清梦享受着这来之不易的舒服日子,很快地侍应生就端来刚烤出来的蔓越莓蛋糕,和三杯咖啡。 冯克礼忽然问道:“想想还有什么想去的地方,想好了告诉我。” 徐清梦说想剪掉头发,换个利落干练的发型,就像她前世一样。 徐清梦品尝着小蛋糕,一边点点头,这时,咖啡馆突然进来了几个人,往这边来了,这也没什么好奇怪的,毕竟这边空位置比较多。 那几人落了座。忽然有一个人带金丝眼镜的,皮肤白皙的男生不经意间往这里瞥了一眼,目光便定住了,惊喜开口:“砚声。” 冯克礼抬眸,道:“玉庭。” 这个名字,让徐清梦心跳漏了一拍,这个王玉庭,和冯家的人认识,原主曾因她的一句“你很美,喜欢你笑的样子想听到你的声音,一定是世界上最动听的声音。,”芳心暗许过,可惜最后冯家下了最后通牒,她自感暗恋无望,想不开了。 徐清梦望去,这是一个很儒雅斯文的男子,二十多岁的样子,笑声朗朗,目光在徐清梦脸上停留了一瞬,飞快地移开了。 冯克礼似乎有些意外,在这里会碰到熟人,应付了下,朝着徐清梦说:“时间不早了,走了。” 徐清梦张开嘴巴,看向外面还早的天色,但什么也没说,跟他回到了车上。 冯克礼让她系上安全带,看样子是要回去了。 徐清梦迟疑了下,转过头问他:“现在就回去吗?” 冯克礼说:“我开车在玄武湖绕几圈,时间就差不多了,你早点回去收拾东西,明天就去万国看病。” 徐清梦打开窗,往外面寻找了一会儿理发店,果然在街角那里看到了一家理发店,写给他看:“那里是理发的地方,离得很近,你带我去吧,我现在还不想回去,我想剪头发。” 她并不嫌弃原身的头发,只是现在正值盛夏,这一头几乎够得到臀的头发,打理起来实在麻烦。 冯克礼瞥了一眼她的这两股辫子,视线又移开了,说了句“挺好看的,就留着吧。” 徐清梦还想坚持。 结果冯克礼一脚油门,开向了玄武湖。 民国歌星(六) 等冯克礼开车到家的时候,已经近傍晚了。 徐清梦吃了晚饭,然后回房间洗澡睡觉。 第二天早上七点,徐清梦准时下楼。 冯老爷让身边的老管家,给了徐清梦一个牛皮纸袋,里头沉甸甸的徐清梦趁没人注意,悄悄地往里瞟了一眼,是几叠还扎着中央银行腰封的崭新绿票,全是百元钞。 徐清梦怔住了,用满是惊讶的目光看向冯老爷。 冯老爷脸上带着笑意,颔了下首,说道:“清梦,这是爹给你的一些零花钱,南下后,让砚声(冯克礼的字)带着你去买点喜欢的东西,不够,尽管打电话给爹。” 呜呜呜。 徐清梦一时开心到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忽然有点庆幸自己是个哑巴,什么都不用她说。 丁妈和一个丫鬟各拎了只柳藤箱下楼。 “老爷,徐小姐的东西都收拾好了。” 冯老爷点点头,让副官亲自开车去送他们。 到了火车站,等了一会儿,今天金陵站到万国站的第一班火车,便在太阳升起来之前进站了。钢铁头咆哮着,吐出袅袅黑烟。 副官将二人的柳藤箱搬上火车前头的上等包厢。 冯克礼抽完最后一口烟,皮鞋踩灭烟头,跟徐清梦一前一后上去了。 两人上了位于火车前部的自己的包厢。 徐清梦一上去,冯克礼便带着她来到一间房间,打开门,把箱子给她提了进去,说:“火车上有餐食,饿了出来吃就行。” 徐清梦点点头。 冯克礼看了她一眼,出去了。 这班火车途径三四个站,要一天的时间才能到达万国,到了,大约已经是晚上了。 徐清梦锁闭掉包厢的门,打开桌子上墨绿色灯罩的电灯,包厢里的设施和条件非常好,空间很大,一个包厢就是一个独立的车厢,带小盥洗间,墙壁和地板装饰着柚木,床上铺着犹如熨过的没有一丝褶皱的雪白床单和枕巾,桌上有中西餐可选的菜单,还有咖啡和茶。去盥洗间洗漱了下,出来,换上双平底的拖鞋,把从冯家带来的报纸从箱子里拿出来看,想了解时事。 这种竖版的、繁体印刷的字,再加上这个时代文绉绉的说话方式,读起来有些微吃力。 窗外耀眼的阳光来,几乎刺的双眼睁不开,耳边不断传来有规律的车轮碾过铁轨发出的咣当咣当声,徐清梦困意上涌,忍不住丢掉报纸,睡了过去。 …… …… 终于,到了晚上七点多,她下了火车,走出车站,入目一片繁华街景,已经到了十里洋场。 车站外停了两辆黑色的别克汽车,车前站着来接人的冯家的人。 夜风飒飒。 徐清梦小心谨慎地跟着冯克礼出了站,如果能说话的话她想说好饿,而且都来万国了,不如去那家著名的饭店美餐一顿? 想到这儿,她扭脸看向冯克礼。 冯克礼应该也是饿了,叫来仆人,指着徐清梦吩咐道:“她还没吃晚饭,你们带她回家。” 他说完,走向前头那辆车,好像是要不和徐清梦一同回去了。 徐清梦把箱子丢给仆人,上了前面那辆车,在冯克礼皱着的眉头下,写下字说: “听说利查饭店里的东西很好吃,我现在饿了,想去吃,我请你。” 冯克礼挑了下眉,略带调侃的语气,看着她说道:“呦,你还知道利查饭店。” 徐清梦微笑,低头从手提包里翻出来那张带着利查饭店报道的申报版面,指给他看。 冯克礼轻笑一声,发动车子,一路潇洒开去。 最后汽车开到了黄浦江边,往一座灯光璀璨的欧式建筑风格的饭店门口驶去。 冯克礼带她来到的地方,就是徐清梦要来的利查饭店了。 利查饭店毗邻附近多国使馆,即使是在十里洋场,也算是最为摩登的豪华饭店之一了。 全天热水,客房电话,安装电梯,内有弹子房、扑克房、舞厅,楼下还有歌舞戏剧表演的大厅,极尽一切享乐之能,大凡中外名人要人或是有钱人,抵达万国,为享受,也是为彰显身份,下榻的第一选择必是礼查。 冯克礼给了站在餐厅门口的印度门僮一张小费和车钥匙,带着她进去了。 徐清梦跟在冯克礼右手边,进去后侍者带他们在餐厅一处靠窗明亮的位置,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摆着擦得闪闪发亮的银色餐具,桌子中心摆放着一只洁白的长颈瓶子,瓶里插了一束红玫瑰,花朵很新鲜,看起来是新折的。 落座后,侍者拿来菜单给徐清梦看,恭声问她想点些什么。 徐清梦并不慌乱,反正只要指一下,侍者就会记下来的。 冯克礼翘着二郎腿,看着徐清梦翻着菜单,举止落落大方,和正常人没有两样。 他说:“想吃什么,随意点。” 徐清梦想,应该不必跟这种花钱如流水的阔少客气。 认真地看起了菜单。 在金陵心情不轻松,吃什么都味同嚼蜡的,徐清梦现在想大吃一顿,贵的龙虾、蚝、十分熟的黑胡椒牛排,法式樱桃鹅肝,全点了,末了,看见菜单上有一瓶标有五十年份的香槟,忽然想尝尝――要知道,香槟的保存年份一般不超过二十年,三十年就是极品了,这里却有五十年份的香槟,遇到了不尝一下,以后怕没机会。 冯克礼听她点这个,瞥她一眼。 徐清梦装没看见。 随后侍者又询问他,冯克礼随意点了一个菜,叫侍者发单。 侍者离开了。 徐清梦眼睛盯着放在桌上的那瓶鲜花,数着玫瑰花的花瓣。 冯克礼迅速地瞥了眼她。 很快,菜陆续上来,除了徐清梦点的,还有开胃菜、汤、头盘。香槟插在碎冰里,也被送来了。 龙虾肉鲜甜,鲜美的生蚝多汁,鹅肝香醇入口即化,牛排全熟,外焦里嫩,裹着美味的黑胡椒汁。 美食当前,徐清梦心无旁骛,吃得很开心,等吃得差不多了,又喝侍者送过来的冰西瓜汁,望了眼,见冯克礼已经吃好,用餐巾擦着唇。 民国歌星(七) 冯克礼滴酒未沾,两人吃完饭,开车回了位于城西的冯家别墅。 家里佣人等候多时了。 一见少爷的车进来,纷纷上前迎接。 徐清梦被佣人冯妈带上了楼,房间在顶层左手边的第一间,房间很大,有衣帽间也有露台,装饰华丽,完全西式的风格,浴室里有浴缸,抽水马桶,香水,总之,中国现在能有的和西方同步的所有生活便利设施,这里都有。 冯妈十分周到,怕她不会用,特意先教了她一遍,离开前叮嘱她,说少爷每天是要去上班的,在什么什么航校,所以少爷会很忙碌,有什么事情使唤她就行。 徐清梦忍住没问关于冯克礼的事情,对冯妈点了点头。 冯妈微笑着,为她放好洗澡水就出去了。 这里对于徐清梦完全是个陌生的环境,冯妈大约怕徐清梦吃不惯少爷的口味,特意让厨房给她做中餐。 第二天,徐清梦早早地醒来,起床收拾好,穿了件两年前做的条纹团暗案的衣服。 七点半,冯妈来叫她下去吃早饭。 徐清梦下去,来到餐厅,看见冯克礼已经坐在那里了。 的确如冯妈说的那样,冯克礼好像是要出去做事的样子,身穿一身雪白的,笔挺的军装,修长的腿下是一双美式靴子,在靠在椅背上,面前摆着一副吃完了东西的空餐具。 她来了,他就起了身,淡淡地道:“我帮你联系过约翰逊医生了,过几天就会回沪。你再等等。” 徐清梦点头,见冯妈给自己端来东西,急忙站起来去接,向她微笑表谢。 冯克礼走之前,瞥了眼她身上一身条纹棉麻旗袍,突然回头说道:“冯妈,今天你要是没事,你就带着她服装店购置几件时下流行的衣服。”目光移到徐清梦脸上,“你吃完饭,准备一下。” 徐清梦微诧,抬头看他,他已经出了餐厅。 接着,他开着昨天那辆车出去了。 …… 吃完早饭,不过才九点多钟。 冯妈解掉围裙,换了身出门的衣裳出来,带着徐清梦去服装店。 徐清梦想,反正他说的那位杰西森医生现在也来不了,在这里待着也是待着,不如出去逛逛。 徐清梦忽然想到了什么,让冯妈在楼下等一下,自己飞快地跑到了楼上。 拿上自己的手提包,装了一叠冯老爷给的钱,下了楼。 徐清梦和冯妈被王司机带着,先是去了万国滩当下新兴的一家外国人开的时装店——今儿早五公子的话,冯妈细细揣摩着,应该是想让徐小姐打扮时髦些,于是便让司机送来到了这里。 大约开了一个多小时,到了一处繁华地带。 如今西风东渐,京津沪三地的新派名媛淑女竞相追捧洋装,洋装衣铺如雨后春笋遍地而起,仅仅是这条湖北路,就有不下五六家。 徐清梦不知道真正的哑巴面对购物会是什么样的反应,但她表现得很自信大方,这倒让冯妈心底暗暗惊叹。 进了一家店,徐清梦试了几件店员推荐的礼裙,都不大满意,徐清梦换回自己的衣服,从更衣室出来,正想随便买一件让店员包起来算了,忽然看见橱窗里的人形模特,新换上了一件墨绿色的长裙。 徐清梦望了一会儿,决定要买,扭头去寻自己装着纸笔的手提包,突然,身后有一道男子声音响起: “店员,请把这件礼服为徐小姐取出来。” 徐清梦惊诧一下,回头,看见是原身曾暗恋的那位。 店员和另一个店员交头嘀咕了下,得知店里的这位女生是冯家的人,眼神从怀疑到欣喜,连忙热情地把衣服取出来,服务徐清梦到更衣室。 徐清梦蹙了下眉,最后还是去了更衣室。 等她从更衣室出来,走到镜子前的时候,不只是店员,店里正在挑选服装的客人也被惊艳到微微怔在了哪里。 徐清梦穿的是条复古英伦的墨绿色长裙,上身是贴身的抹胸,下裙是蓬勃松软的长裙,胸前正常,后背是抹胸系在一起,露出了人的后背和一段腰肢。 复古墨绿的颜色,原本相对于她的年纪来说,稍显老气,但她长相明艳大方,足以撑得起来,绿色本就显白,何况她的肌肤本就如牛奶般了。 徐清梦对镜看了一会儿,问了下价格,就去更衣室换下来了。 她穿回自己的衣服,向冯妈要来自己的手提包,拿出簇新的百元大钞,数了十几张,给了店员。 …… 新钞沙沙沙的声音,清脆悦耳。 王玉庭看着面前从容镇定的年轻女孩,一时有些感到陌生。 说实话,他认识冯家的这个哑女很久了,从不知道原来她也有这样落落大方的一面,记忆里的徐清梦,从来都是内内向腼腆的样子,这源自于她的出身。 没想到她这么快就跟变了一个人似得,像是莲籽从淤泥里钻了出来,生机勃勃。 王玉庭之前在冯家时,和她说过几句话,作为一个有着正常感知的男人,也不是不知道她对自己有一些少女怀春的心思…… 店员很快将礼服麻利包好,装在一个精致的盒子里,交给冯妈。 冯妈带徐清梦回到车上。 徐清梦出来后,看了下时间,竟已经中午过了。 她把想去发廊做头发写给车里唯二识字的王司机看,王司机看了下,说道:“好的,徐小姐,我现在就带你去……” 话音刚落,忽然看见从那家店里随后出来的王玉庭,他西装革履,看起来风度翩翩,笑着走过来。 “清梦,你能下来一下吗?” 他俯身对着车窗说道。 徐清梦想了下,下了车,和他走远了几步,他忽然站定,转过身,看着她的眼睛,“……清梦,抱歉,那天我听到你已经和冯五少有婚约……” 所以你就立刻放弃了,还对原身说你们之间的郎有情,妾有意都是朋友之情。 原来是要和自己说这个。 徐清梦不想再理会这个曾带给原身很多希望,却又轻易地果断地抛弃了原身这个可怜女子的男人,叹了口气,没听到他说完,头也没回地回车上去了。 民国歌星(八) 徐清梦换的好心情顿时没了。 她回到车上,和王司机‘说’先不去了,回家。 接下来一连几日,冯克礼都没有回来,也没有往这里打回电话来,徐清梦没问冯妈,但其实心里隐隐着急了起来。 她渴望能尽快好起来,开口说话。 有一天晚饭的时候,徐清梦坐在饭厅里用餐,吃一半的时候,忽然,茶几上的电话响了。 “这么晚了,还会是谁……” 时间的确不早了,冯妈嘀咕了一声,急忙走过去接电话。 徐清梦起先不以为意,低头继续吃着面,但是很快,她的那口面含在嘴里,筷子停了下来。 客厅里,她听见一道柔媚婉转的女人声音飘进了她的耳朵。 “……冯妈,今天砚声会晚些回来,他喝酒了,劳烦你现在给他煮一碗醒酒汤……他马上到家……” 冯妈一听声音,神色认真了起来,对那头说了句“知道了,我现在就去煮。” 接着,对方道了句谢谢,挂断了电话。 尽管冯妈没说是谁打来的电话,徐清梦却是听的一清二楚,是一个女人的声音,电话里说冯克礼喝醉了,今晚会回来。 吃完饭,冯妈在厨房熬醒酒汤,等到熬好了几遍,冯克礼还是没回来,徐清梦便让冯妈先回去休息,自己坐在客厅里等。 等到徐清梦差点没睡过去的时候,突然,外头仿佛传来一阵汽车停下的声音,接着,响起来门铃声。 门房老王出去打开了铁门。 徐清梦立马从沙发上醒了。 一阵脚步声传来。 确实是带了几分醉意的冯克礼,但他看起来神智很清醒。 “你怎么还没有睡?” 他进来后,看见站在客厅里的徐清梦,皱了下眉,问道。 一张纸伸到了他的面前:“冯妈给你煮了醒酒汤,在厨房温着,你记得喝。好久没有见你了,你打算什么时候带我去看医生?” 冯克礼看完,想了想,自己好像才六天没有回来,低头,瞥见女孩面带焦急地看着自己,说道:“明天就去。” 徐清梦:“真的?” 冯克礼:“真的。” 徐清梦和他对望半刻,想了一想,去了厨房,殷勤地为他端来冒着热气的醒酒汤。 冯克礼站在原地,瞥了一眼,说道:“放哪吧,晚会我喝,你回去休息吧。” 徐清梦放下,点了点头,上楼回房时忽然又被他叫住, “你等我这么晚,就是为了问这个吗?” 徐清梦回过头,真诚地朝他点了点头,飞快地回房间去了。 …… 第二天早上,冯克礼在徐清梦吃完早饭后才现身下楼,头发梳到脑后,用发胶固定,穿了一身米白色西装,眉眼飞扬,让人情不自禁地想到一句形容年轻君王的溢美之词。 “风表瓌异,神采英迈” 徐清梦直直地看了一会儿…… 9点钟,冯克礼将车开出来,带她去看病,路上俩人一句话没说,车开的很稳,没多久就到了位于英租界的一家洋人医院里。 冯克礼英语口语流利,徐清梦见他和别人沟通自然而然,随后,他们被护士带着到了杰西医生的办公室。 杰西医生是个年轻有为的英国人,亦是皇家外科学会的会员,几年来到中国,擅外科,医术精湛,声名远播。 他认真地听完了冯克礼关于徐清梦的病情报告后,对徐清梦做了初步的检查,结束后皱着眉头说道:“根据我的诊断,是舌系带问题造成的,可以通过系带修整术加以纠正,但是这个女孩,她已经过了最佳的手术时间,所以,有一件事情我必须让我的病人知道,即使做了手术,我也不一定能保证你能成功开口说话,并且,舌下也属于血管丰富区,手术中可能会出现出血的风险,做不做,你们要考虑清楚。” 冯克礼一直专注地听着杰西的话,下意识地开口:“明白了,我会再考虑……”然后起身,拉着徐清梦出去了。 出了办公室的门,冯克礼觉得胸膛里的肺像是被挤在了一起,让他呼吸不过来,正要去掏口袋里的烟和打火机,忽然看到徐清梦眼睛有些湿了,顿住了。 冯克礼拉着她下了楼,让她上车。 徐清梦站在原地,像是定在了哪里,一动不动。 “任何手术都有风险,杰西医生不是在吓唬你,就在几年前,我有一个同学在目前医疗水平最高的美国,也死于了一场手术的麻醉事故。” 徐清梦立刻看向他,摇头,阻止了他的话,拿了他西服里别着的一只水笔,拔掉笔帽,拉过他的手,在他手上写道:“带我去见医生,我决定做。” 抬起眼睛,近乎哀求地望向他。 他的神色严肃,双目紧紧地盯着她。 徐清梦和他对望了片刻,忽然,转头就往里去,身后伸过来一只手,将她的胳膊再次握住了。 徐清梦被迫又转了回来,继续和他面对着面。 他紧握着她的那只手臂,一只手一侧的裤兜里,肃声道:“我知道你的想法,很想恢复说话的能力,以后能嫁个好人家,我并不是要妨碍你,只是我有必要让你明白,与嫁人相比,生命才是第一要位的。你完全不必为了抱着嫁人的念头而执意要做手术” 他顿了一下。 “……对我来说,娶谁没有什么区别,只要你以后听话,我可以娶了你,替你安排好你这一辈子,保证你衣食无忧的。” 冯克礼说完这些,如释重负,不再看她,把脸侧向一旁的人工水池。 水池面上倒映蔚蓝的天空,骄阳似火,不远处,有一辆放着歌声的洒水车缓缓开来,飘着医院消毒水气味的的空气里,隐隐传来小孩在草坪上追赶的笑声,夹杂着用英语叫嚷的稚嫩声音。 冯克礼用眼角的余光,看见她眉毛蹙着,双眸里凝重一片,像是在分析一件很重要的事,接着,她再次摇了摇头。 冯克礼何时被人拒绝过?猛地丢掉了还未燃尽的香烟,在地上狠狠踩灭,然后强行拉着徐清梦走。 “徐清梦,你想去送命,你去和奶奶说,反正在我这,我说不行就是不行。” 他强硬地说道。 这时,突然有个身穿白大褂的医生在从五楼跑下来,来到了二楼阳台,两只蓝眼睛,像探照灯似得往下张望,最后在他们两人身上定住了。 徐清梦觉得,像是在找他们两个。 果然,那人忽然喊了一句,然后飞快下楼来找二人。 冯徐两个人愣在原地,杰西医生喘着粗气跑来,说道:“你们还没走!太好了!就在你们刚刚出来了我办公室,我接到一个电话,我在医学院的一个同学,这几天要来沪,他先前在日本做过多起这样的手术,非常的成功,我可以帮你们联系。” 冯克礼怔了下。 徐清梦眼睛发光,十分高兴,这种欣喜,井喷似地从心底涌了出来,再三地鞠躬感谢。 民国歌星(九) 和主治医生很快约见,那个医生诊断之后,说把握很大,放心交给他。 于是接下来的几天,徐清梦在冯公馆和教堂医院之间来来回回。 冯克礼亲自送了两趟,就没再亲自送了,回航校时,拜托杰西医生陪同一下徐清梦。 杰西医生答应了,他的那位同学给徐清梦做了全面的身体检查,确定她的身体状况适合手术之后,立刻为她安排了手术。 手术进行的十分顺利,出来后,徐清梦恢复意识,醒过来的时候,发现已经回了病房。 冯妈也在,她捧着一束绿百合花坐在病床前,见她醒了,说道:“徐小姐,你醒了,我听医生说了,你的手术很顺利,要不了多久,你肯定就能说话了……哦,少爷也来了,在楼下抽烟,这是他送你的花。” 徐清梦转眸,看了一眼那束含苞欲放的百合花骨朵,高兴地点点头。 冯妈笑眯眯地放好花,立刻出去找护士小姐汇报。 护士听说她醒了,进来看了下,然后高兴地说她去叫约翰医生过来。 没多大会儿,穿着白大褂的一个洋人和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国翻译赶来病房,医生笑容满面,翻译激动地说道:“徐小姐,恭喜你!手术十分成功,你很快就能开口说话了!” 徐清梦十分欣喜,她向约翰医生含笑致谢,休息了半个小时后,回冯公馆。 下楼后,果然看见冯克礼正靠着车抽烟,地上已经落了几个烟头。 徐清梦缓缓地朝他走过去。 那天在医院里,他对她说的那一番话,她相信应该是出于对她的关心。但是她想的,和他的所想,显然,完全不在一个频道。 现在,自己已经有希望不再是一个哑巴,他自然也就不用娶自己了。 这样都好。 徐清梦默默地走到汽车的另一边,开门上车。 …… 七天后,徐清梦去医院拆线,拆完线回来,徐清梦尝试了下,当时就能发出清晰的声音。 约翰医生惊喜不已,说她很有天赋,说她是他见过的,恢复最快的病人。 这个进步让她备受鼓舞。每天从医院回来,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反复地做康复训练,甚至到了梦里,也是反复练习发音的情景。 短短一星期过去,她就已经能说清楚话了。 “冯妈,明天你有时间吗?我想出去走走。” 徐清梦下楼吃早饭时,问了这么一句。 吐字清晰,声调自然。 “徐小姐!你能说话了!!!” 殊不知吓了冯妈一大跳,惊讶地急忙赶过来,说道。 “嗯。” 徐清梦微笑着,说道,然后听冯,去给南京那边打去了电话。 电话通后,徐清梦有些不好意思接。 冯妈鼓励着她,徐清梦接过电话,说:“……是……老爷……我好了……我能说话了……” 冯老爷声音难掩高兴,连道三句:“好!好!好……你等等,挂了,打老太太房里的电话,我这就去和老太太说。” “嗯,知道了。” 徐清梦心情也有些激动,挂了电话,让冯妈拨另一个电话。 十五分钟后,电话拨通,那边传来冯老太的声音:“伢,你真的能说话了?” 徐清梦用力道:“是的,奶奶,我能说话了!” 冯老太握紧了电话,满脸的皱纹绽开,说道:“好,好,好,那就好……对了,你在哪里怎么样,什么时候回来,先回来一趟吧,商议婚期……” 听着对面冯老太的一片叮嘱,徐清梦脸上的喜色一点点隐没,心跳陡然一转,搪塞了几句,找理由挂断了。 …… 乌金西坠,正值傍晚。 城西的驻沪航校外密架了铁丝网和防护墙,哨兵荷枪实弹,防卫森严,和战时无二。几里之外,就悬了闲人勿近的警示牌。 里面一处足有几个足球场加起来大的机库里,停着整整齐齐一排战机。 万国闸北军用机场的一间巨型机库里,停了整整齐齐一排战机。 虽然已经深夜,但仓库头顶的大型聚光灯还亮着,发出雪白的光芒,照亮了机库的每一个角落。 机库中央,停了一架引擎盖被打开的战机。 从成立空军开始,飞机全部依赖进口,对于之前在这方面毫无底子的中华民国来说,一旦飞机出了事故,就要依赖飞机厂派来的维修专家。 昨天,有一批后日就要参加航校成立一周年典礼飞行仪式的美产飞机,在奉命出机库飞行一段距离后,出现了短暂故障,被迫返航进库进行维修。 机械师里有一个德国人戴维,工作到这么晚,脸上露出疲惫之色,说道:“冯长官,我知道你在美国时曾经修过战机机械工程,自然也懂这方面,但我已经用了两天的时间检测过了所有可能导致这次短暂故障的原因。都没什么异常。这样吧,我知道这批飞机都来自马克公司。或许我们可以联系他们,让他们派机械师来看一下。” “那要至少一个礼拜后了!可最迟后日,这批飞机要任何飞行隐患地参加一周年典礼飞行仪式!”冯克礼说道。眉头微皱,注视着被彻底拆开了引擎盖的一架飞机道。 “我尽力了……” 机械师摊了摊手。 冯克礼来到战机前,爬上了机顶前方,蹲下去盯着敞开的引擎内部结构,陷入了沉思。 戴维和在场的另几个机械师望着他。对这个固执的、在困难面前不愿放弃的年轻军官感到无可奈何。 冯克礼沉思了许久,伸手探向了电源箱盖,摸了摸,随后迅速拆开箱盖,仔细翻看里面的复杂电路。 “你们过来一下。” 他忽然说道,“这根导线接口松动,很有可能是飞行过程中晃动了它,它便时而有效时而失效,这也就能解释方才飞机为什么时好时坏了。” 戴维和另个机械师急忙爬了上来查看。 “我明天就对全部飞机的电源系统做彻底的检查,保证不耽误后天的仪式!”他的眼睛一亮,立刻说道。 冯克礼点了点头,从飞机引擎盖上跃了下去,将手里工具投回到工具箱。 …… 终于下班了。 冯克礼回到寝室冲澡,出来后,随手擦了下头发,把毛巾扔到一边。 走到桌子哪里,抓起电话,拔了出去。 冯克礼向对方询了下徐清梦的病情。 “她恢复的很好,很快就像我前次和你说的那样……今天还打来电话告诉我,她已经能流利说话了,你不知道吗?” 声筒后面传来约翰医生高兴,又略带了一丝疑问的嗓音。 冯克礼怔了下,向他道谢,然后挂断电话。 她竟然真的能说话了。 冯克礼脑袋嗡了下,心跳微微地加快了。 他突然想到了那天在医院,自己对她说过的那番话后,她那毫不在乎的模样,深深地印在了自己的脑海中,现在她能说话了,应该很快就会和奶奶说,解除婚约的事。 想到这儿,那种懊丧和挫败的糟糕感觉,又从心底冒了出来。 民国歌星(十) 第二天,徐清梦一直睡到将近中午才起来,反正在这栋别墅里,她是别人眼中的女主人,没有人会管她睡懒觉的事情,下来的时候,冯妈已经为她预备好了早饭,徐清梦像往常那样,一边吃饭,一边听着音乐,冯妈站在一旁,嘴里说道:“徐小姐,真替你高兴,你能开口说话了,你和公子真的是天生一对,两人都这么好,男才女貌,站出去,不知道有多登对呢。” 徐清梦笑了笑,吃完饭,上楼回房间换了身衣服,王司机已经在车里等着她了。 她和约翰医生约好,上午十点,去他那里做术后的最后一次复查,并答应协助他完成这个诊疗案例的问询报告。 她出门来到医院,和约翰见了面。医生给她检查过后,向她恭喜,又说她给自己带来了巨大的成就感。原本他预估,因为从小就缺乏语言的能力,她至少要通过半年的系统训练才能见到效果,却没有想到,短短这么些时日,她就恢复了正常的表达,简直就是一个奇迹。 徐清梦向他再次真挚地道谢。 约翰望着她,笑道:“徐小姐,我听珍妮说,你时常在家里练习声乐?你很喜欢唱歌吗?” 珍妮就是之前那位一直帮助徐清梦进行语言训练的老师,先前在英国一家女校教声乐。 徐清梦说:“是的,我很喜欢,老实说,在我不会说话的这十几年里,从来没有想过,一天我真的可以恢复语言能力……” 约翰笑着注视着她,说道:“徐小姐的声音很悦耳,好像就本该是在舞台上满堂华彩的明星……” 徐清梦笑着说不敢当。 约翰忽然想了起来,仿佛顺口说道:“不知道徐小姐有没有想过从事歌唱工作?前几天我和一个娱乐经济公司的朋友碰头,听他提及,说公司想招聘一些热爱音乐的新人,他们那里有专业的乐队,另外还有专业的声乐老师,你嗓音优越,气质绝佳,如果你想去试试的话,我可以帮你引荐。” 徐清梦心里一动。 “当然,你是冯公子的家人,应该不会出去工作的。只是刚才看到徐小姐,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想了起来,随口说说而已,大概你让我觉得你应该拥有这样一段人生吧。”约翰推了推圆边眼镜。 徐清梦立刻说道:“不,恰恰相反,我正想找这样一份工作,即使很困难,我也想试一试。非常感谢您的关心。如果我有兴趣的话,能麻烦您告诉我联系人和方式吗?” 约翰很高兴:“没问题,你可以去试一试。我帮你打个电话,向我的朋友推荐你。” 他去打了个电话,片刻后,递给徐清梦一张写有地址和联系人的卡片,说道:“萨哈里先生说,如果你有空,随时可以去他们公司面试。” 徐清梦将经纪公司地址告诉了司机,请他送自己过去。 司机显得有点意外,看了她一眼,但没问什么,还是送她去了。 沪市万国,从上世纪租给外国人以来,就成为南方最大的商业中心,如今更是政客巨贾云集,论商业繁华,甚至超过bj,一大早,路上就已经是不断出现商贩忙碌的身影。 她来到这里的第一天起,睁开眼睛,就是一个不会说话的哑巴,也感受的到,原身内心深处的那份执着。 前世她也很喜欢唱歌,也进娱乐公司当过练习生,只可惜最后还是因为种种原因退团了。 徐清梦想,既然重活一世,她也是真心希望自己能在歌坛有所成就。 雅琴经纪公司的前身是万国电影公司,后由在华的一名英国股东从万国电影分离出来单独成立,成为万国电影的一个子公司,负责新世界歌厅的事情,办公地点就在英租界里。 徐清梦来到雅琴经纪,说明来意。 萨哈里经理接了前台的电话,得知她来了,让一个英国秘书过来找她,带她进去,他亲自接待了徐清梦。 是女人就爱美,徐清梦也不例外,虽然没想过今天复诊,会被约翰介绍到经纪公司,但也是精挑细选了行头出门。 她今天穿了件时下流行的象牙色的法国风格裙子,面庞淡淡修饰,唇上扫了一层胭脂膏,再无需别的,人就已经极是漂亮了。 徐清梦在见到萨哈里经理的第一刻,在他的眼睛里,看出了惊叹之色,随后他用中文介绍了自己,然后便带她来到舞台。 在铺着猩红天鹅绒的舞台上,徐清梦选了一支歌,原身的声音非常好听,宛如天籁,这大大地增加了徐清梦的自信。 歌毕,萨哈里在台下鼓着掌走来,兴奋地问道:“徐小姐,你之前是音乐学院的学生吗?” 徐清梦摇了摇头。 “徐小姐,你是上帝垂爱的人,你的嗓音宛若天籁,若经过专业的声乐老师教导,一定会更上层楼,”显然,徐清梦令他感到相当满意,“我相信,你应该能成为歌坛巨星,我很高兴你能来我们公司应聘艺人。如果可以,我希望你能来我们歌厅工作,薪水和合同,法务会和你详谈。” 他向她伸出手,握手告别的时候,这样说道,注视着她的那双蓝灰色的眼睛,闪动着微微的光芒。 …… 回去的路上,徐清梦心情很愉悦。 萨哈里说今天就可以签合同,但徐清梦想,还是事先和冯克礼打一声招呼,如果能请一名律师帮她看一遍合同就更好了。 冯克礼天没黑就回到了公馆。 最近这一月,他天天住在校舍,假日里也不回来,不知是何原因,今天竟然回来了。 冯妈十分高兴,赶紧迎他进去,一边关心地问今天怎么回来了,一边心疼地说他怎么黑了瘦了,一边问他想吃什么。 冯克礼说随便,便上楼回了房间,冲了澡,换上一件浴袍出来。 他的房间朝南,落地窗的窗帘没拉,下午的暮光照进了房间里的柚木地板上,光影斑驳。 冯克礼拿着毛巾正对着窗擦着湿漉漉的头发。 这时,他看到花园的门开了,自家的车开了进来,他瞥了一眼车里,发现竟然是徐清梦回来了。 他以为她应是在房间里呆着,没想到她才从外面回来。 她去干嘛去了? 民国歌星(十一) 夜色渐浓。 晚上八点半的时候,徐清梦和司机到家。 之所以现在才回,是因为回家的路上,徐清梦路过百货大楼,进去买了点东西,稍稍花费了些时间。 徐清梦走进一楼大厅,身后跟着提着几样包装精美礼物的司机。 冯妈迎过来接着,转眼看向她,说道:“徐小姐,你回来了。” 徐清梦应了一声。 “少爷今天也回来了,就在……” 冯妈正说着,忽然顿住了,转头看向楼上。 这时,楼上走廊上出现了一道穿着睡袍的男人身影。 徐清梦抬头,见冯克礼漫不经心地看了她一眼,双手搭在扶手上,状若随口问道: “这是干什么去了?” 冯妈解释道:“徐小姐今天早上去教堂医院复诊了,现在回来了。” 冯克礼没说什么,视线只在徐清梦身上落了片刻,就从边上经过,下到一楼,身影消失在走廊里。 冯妈就送徐清梦回了房间。徐清梦拿了一盒西洋绵羊油送给她,她起先不要,后来还是接了,笑吟吟地问道:“徐小姐,你晚饭想吃什么,我这就下楼吩咐厨师准备。” 徐清梦想了下,说道:“随便吃点什么吧,都行。” 冯妈又说:“徐小姐,你今天不在家的时候,少爷回来,问了你几句,我想,你们好不容易见面一次,你要不要也主动关心少爷几句……” 徐清梦说:“我知道了,冯妈你先去做事吧,我想先休息一下。” 冯妈再三地向她道谢,拿着西洋绵羊油出去了。 今天在外头忙了一天,这会儿终于回来,徐清梦确实也是累了,把东西草草归置了下,锁了门,正要去浴室洗澡,门却又被敲响,打开,见冯妈回来了,站在门外说:“刚才我下楼去厨房,看见少爷也在,他叫我喊你下去一趟。” 徐清梦一怔,旋即下一秒,便隐约想到了他找自己应该是那件事,应了一声,重新穿好了衣服,出来下到一楼。 客厅里灯光耀眼,西边的沙里坐着一人,徐清梦看见他双手枕于脑后,仿佛在等着自己的到来。 徐清梦迟疑了下,走了过去。 冯克礼靠坐在沙发上,两腿翘架在放着果盘的红木桌子上,头往后微微仰着,一动不动,好似睡了过去。 旁边的一张小桌上,放着一个打火机和摊开的烟盒。 徐清梦手放在沙发上,站在他对面,问道:“冯妈说,你找我。” 冯克礼忽然动了动,抬臂,从烟盒里摸出了一支烟,咬在嘴里,低头,“叮”的清脆一声,打火机亮了。 蓝色的火苗,照出了一张线条英挺的侧颜轮廓,随着打火机的熄灭,消失了。 视线从她的头脸扫到裙裾,最后回到她的脸上:“今天去哪了?” 和刚才和他见面时候的样子相比,表情看起来有点不悦。 “去教堂医院复诊了……” “医生怎么说?” “杰西医生说,我的手术很顺利,恢复也很好,伤口也已经愈合了,没什么问题了。” 徐清梦一五一十地回答,心里想着,他是不是已经迫不及待地等着自己去向冯老太提解除婚约的事情了,如果真的是这样,徐清梦真的要犯愁了,冯老太之所以要自己嫁给冯克礼,除了自己是哑巴之外,还有就是自己在现如今这个时代,没有谋生能力,如果自己去和冯老太说,不要嫁给冯克礼,恐怕只会适得其反,让冯老太误会冯克礼了。 “现在几点了?” 他有点突兀地开口,把手里的打火机掷在桌上,“啪”的一声,打火机又顺着平滑的红木桌面朝前滑出去了将近半尺,才堪堪停了下来,在桌面上发出一道轻微却刺耳的绵长的刮擦之声。 徐清梦说:“八点多了。” “怎么去了这么久?” 他的语气,竟像是自己的爹了。 徐清梦心里莫名涌上一丝怒气,移眸,不理他。 客厅里瞬时沉寂一片,气氛变得未免尴尬。 冯克礼手指上的烟燃着,两只眼睛直勾勾地落在她脸上,他的声音明显提了起来:“我跟你说话,你听见没?” 徐清梦皱了下眉,她很不习惯被一个不相干的男人管东管西,他的声音更是令自己产生了反感,想了一下,说道:“我今天去杰西医生那里复诊完,他向我引荐了一家雅琴经纪公司,给了我名片,我去雅琴经纪公司面试了,下午回来,去百货大楼购物,出来的时候饿了,在冠生园排队买了吃的才回,这些司机也是知道的。” 她一边说,一边偷偷看他脸色。 冯克礼听她说完,眉头皱了起来,神色诧异。 徐清梦接着说:“我从小就不会说话,其实在我的心底,一直以来,都渴望能说话,能成为我在广播里知道的歌星,万幸,我恢复了语言能力,从珍妮老师那里也学了不少乐理知识,她都夸我有语言的天赋,不但说话恢复的快,声乐也进步快,我想着,我在这里也没事,不如就去试试,既能做喜欢的事,也能赚……” “不行!歌厅是什么地方?冯家养不了你?” 徐清梦还没讲完精心准备的早已打好的腹稿,冯克礼立马打断,一脸的不容商榷。 徐清梦其实也料到他可能会反对,会质疑,只是没想到他说话这么不客气,简直独断专行。 “没钱用了,没有找我拿。” 正想着,忽然听到冯克礼这样说。 徐清梦立刻解释道:“不是你想的那样,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梦想,我也不例外,所以我想去歌厅唱歌,以后出唱片,成为被人喜爱的歌星。” 顿了下,补充道:“奶奶思想比较守旧,不过你放心,给我一点时间,我会想办法尽快说服她,不再坚持让你和我结婚的。” 民国歌女(十二) “这是两码事,” 冯克礼打断她的话。 徐清梦一怔。 “即使我不和你结婚,我们冯家也会照顾好你,这点毋庸置疑,所以你不用出去做事。” 他漫不经心地翘起腿,说道。 “如果我一定要去呢?” 徐清梦睫毛闪了下,抬眸,紧盯着他眼睛道。 他往沙发里一靠,挑了下,启唇:“在万国,你什么都不懂,也什么人都不认识,所以有些事,你最好是听我的。” “冯先生,谢谢你为我着想,但是,我喜欢自己的事情自己做决定,不劳你操心了,天不早了,我回去睡觉了。” 徐清梦一字一字地说道。 冯克礼忽然道:“外头是什么样的,你知不知道?歌女会接触哪些人,你又知不知道?你一个小丫头,什么都不懂,你去那种地方做事,奶奶能放心你吗?在家待着就好,听我一句,行吗?” 半晌,徐清梦在他不容辩驳的注视下,摇了摇头。 “那你想如何?” 冯克礼声音一沉,加重了语调。 徐清梦知道他很不快,但还是没改变想法:“我要出去做事。” 不是她不听劝,也不是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没有家里的好,而是明白,冯家再声势烜赫、华堂玉庭,也不是她接下来想要的避风港。 冯克礼再怎么允诺,也不是她可以依靠一生的人; 至于冯老太…… 她指望不上任何人,人从来只能靠自己,上辈子从小无依无靠的生活令她对这一点的体会更加深刻。 “叮铃铃——” 电话突然响了。 冯克礼看她一眼,起身接了电话。 “小五,跟你们航校请一下假,有时间带着清梦回来一趟吧。” 是冯老爷。 “爹,怎么了,要我回去有什么事?” 冯克礼转头,下意识地看向徐清梦。 徐清梦也听到了,听见说到冯老太,心里一紧,立刻往前走了几步。 “臭小子!还能是什么事?你也老大不小了,趁着你祖母身体还康健,你赶紧回来把婚结了,让你祖母早日抱上重孙子……” “知道了!好了,不说了,我这里还有事,先挂了。” 冯克礼皱了下眉,说完,撂了电话。 “是老爷吗?” 徐清梦问。 “嗯。” 冯克礼含糊不清地“嗯”了声,然后用两只眼睛的余光观察着她的反应。 徐清梦沉默了半刻,然后抬头,道:“我现在也能说话了,你帮我买票吧,我回去和奶奶说。” “你也知道奶奶思想陈旧,这事不急,先回去睡吧。” 冯克礼瞥了她一眼,说道。 徐清梦抬眼,对上他的目光。 他的目光平静,若无其事般,看不出是什么想法。但说这话的语气,很显然是不欲多谈了。 徐清梦无可奈何,如今这种情况,她也实在做不到不顾他的打算继续坚持下去,怏怏了一会儿,听他的,上楼休息去了。 冯克礼在她后面上去,回了自己卧室,一进去,便扯掉领带,往房间里的那张大床上一躺,闭目了一会儿,怎么也睡不着了。 他像是一个吸食的瘾君子,控制不住地去想,方才那个女孩对他说那些话时的决然和条理清晰。 老实说,她说出她的梦想时,他的心是颤动了一下的,这让他实在感到惊讶,他有点不敢相信,一个人怎么会在这短的时间内变化那么大。 她没读过书,这他是知道的,本想用这点说服她放弃这个念头的,但话刚到嘴边,他就不忍心说出来了,甚至生出了小心翼翼想要呵护她的感觉。 他其实也不大知道,自己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从对她没兴趣,到变成现在这种有点想要保护她的欲望的。 或许就是从自己答应祖母娶她之后,又去找她摊牌,让她去说服奶奶的那件事开始的。 他承认,那天晚上的自己,确实心硬到让他自己现在想起来也忍不住责怪自己。 竟然狠得下心这样抛弃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而且还是一个对冯家有着莫大恩情的恩人孤女。 那天开始,事情的发展似乎就已经偏离了自己设想的轨道…… 而对于徐清梦突然间有了这样的想法,冯克礼只能猜到一个原因。 那就是她来到万国的这些天,见识了一些世面,对歌女这个行业产生了兴趣。 忽然,冯克礼想到明天要去舞会,不若借着这个机会,带她去接触一下,让她消了这个念头。 …… 第二天。 徐清梦早早起床,叠好被子,洗漱好,但没像往常一样下楼吃饭。 她想晚点下去,等冯克礼走了,自己再下去。 就这么坐了半晌,早就饿了,徐清梦忍不住看了下时间。 这时,门外有人敲门。 徐清梦以为是冯妈来叫她下去吃饭了,走过去开门,门开了,外面站着的竟然是冯克礼。 冯克礼今天显然打理了自己,乌黑的额发打了发蜡,梳到脑后,一套剪裁合体的米色西服穿在他身上,衬得他身体挺拔如松,一尘不染的手工皮鞋,还戴了双雪白的手套,眉目含英,身姿利落而挺拔,站在门口,英俊的让人移不开目。 徐清梦问:“怎么了?” 冯克礼说道:“都几点了?还在睡觉?下来吃饭!” 下去后,冯妈正摆着早饭,见她下来,说道:“好巧啊,你们一起下来了,不用准备两次饭了。” 冯克礼挑眉:“她平时起这么晚?” 冯妈仿佛突然意识到说错话了,顾左右而言他地说道:“没有,只是偶尔这样……” 餐桌上,摆了丰盛的早餐。 俩人吃完,冯克礼擦完嘴,问道:“去过舞会吗?” 徐清梦摇了摇头。 冯克礼朝她挑眉一笑,说:“今晚我有空,带你去新世界玩,怎么样?” 徐清梦犹豫了下,还是没能控制住想要出去玩的那种念头,于是答应了。 稍晚些,冯克礼带着她开车出门,去了新世界饭店。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饭店的门口,小汽车往来不绝,绅士们或西装革履,或长袍马褂,携着身边女伴进进出出。正是饭店一天中最繁忙的光景。 民国歌星(十三) 新世界饭店东西两厅,今夜被时任校长的南方大鳄包场。 这场驻沪航校建校一周年举办的舞会,几乎云集了沪上所有有头脸的人物。 校长请来了京城名角金菊金先生来演京剧,考虑到航校军官大多都算得上是年轻人,于是也请来了上海滩女明星钟灵灵来献唱新歌。 钟灵灵已经很久没登台演出过了,据说忙着谈恋爱去了,今晚带着新歌登台亮相的消息,宣传很给力,几家报纸都有登,自然了,也不是一般粉丝能进来。 徐清梦挽着冯克礼的手,两人进入西厅。 大抵来这种场合,男性身边无一例外,总是会带着个女伴。徐清梦走在冯克礼身边,将手挽在他胳膊上,今晚一身的温婉,本就有点出挑压众了,一进来吸引了众旁的目光,何况她还是冯都督家的公子带去的,一路遇到的寒暄招呼的主,男的无不将目光落到徐清梦身上,露出惊艳之色,女的则是好奇打量,冯克礼说徐小姐是他的亲戚。初来沪市,所以今晚带她出来玩,尽地主之谊。 人人都知道,冯家的小五爷风流得很,身边女友走马灯似的换,两年前,冯都督忽然放出消息来,说已经给儿子定了亲事,看今晚的这位徐小姐,虽然年纪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却一派闺秀之风,见之如同清新凝露,过目难忘,与他身边从前惯常出现的莺莺燕燕截然不同,他这话一出去,未免就更勾人暗地里猜测,不知徐小姐是来自哪地的徐姓大家,更有甚者,猜疑或许就是徐家要给儿子定下的婚姻对象。 没去看旁人的好奇目光,冯克礼今天发蜡油头,仿佛又变成那个洋派小少爷的模样,被舞厅经理热情地引预留好的中心位置。 舞台上悬挂着一条红底黑字写着“热烈庆祝中央航校驻沪航分校成立一周年”的庆祝横幅,下面是铺着天鹅绒布的舞台,发言人上去发表讲话,底下掌声雷动。 发言人说完后,音乐团开始演奏,一群穿着而不低俗的俄国舞娘上台跳开场舞,随着动感的节拍,雪白的长腿在空中划出整齐划一的步伐。 等这曲舞后,再过十分钟,令舞会上所有青年男子翘首以盼的钟灵灵,就会带着新歌登台。 这时,突然有一个仆欧走了过来,拦在冯克礼的面前,说道:“冯公子,钟小姐有事找你,叫我请您去后台一趟。” 徐清梦下意识地松开挽在冯克礼胳膊上的手,从穿越到这里的第一天开始,她就听闻冯克礼和一个姓钟的女明星走的很近,不过这跟自己没有什么关系。 冯克礼扭头看徐清梦,说道:“我去见一下朋友,你,”他忽然考虑到徐清梦在这里一个人也不认识,顿了下,接着道:“跟我一起吧。” 徐清梦点了点头,跟在仆欧的指引,来到后台。 后台里,一群人围在一起,似乎在安慰什么中间的一个女生,听到有人说冯公子来了,便让开了一条路。 冯克礼走上前,看着趴在梳妆台前哭泣的一位年轻女郎,问道:“怎么了?” 这位女郎正是今晚万众瞩目的女明星钟灵灵,她看起来有二十一二,五官精致,此刻哭的眼眶泛红,抬头看见冯克礼来了,立刻埋在他怀中,放声大哭,问其缘由,她也不说。 最后还是一位伴舞的女生说道:“钟小姐方才觉得喉咙有些干,就喝了热水,不知道怎么了,喉咙突然发炎了……” 冯克礼皱了下眉:“那就别上台了,经理那边,我替你去说。” 半晌,钟灵灵止住了哭泣,抬眼看他:“可是……” 冯克礼递了至今给她,淡淡地说道:“行了,总有备角吧,让备角上台就是了。” 节目通常都是有ab角的,这也是舞厅防止a角出了临时事故的备用选择。 这时,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子急匆匆赶来,拨开人群过来,问道:“怎么了?我的天呐!” 冯克礼道:“她喉咙发炎了,上不了台了。” “哎哟!”舞厅经理苦不堪言地叫了一声,手捂住额头,差点往后一倒晕了过去,一边是不敢得罪南方大鳄,一边是不敢违拗冯家的小五爷,也深知今夜钟灵灵是唱不了了。 他苦着脸说道:“快去叫尤丽雅准备一下,节目快开始了!等会儿叫她上台!” 话音刚落,一阵高跟鞋踩在水门汀地板上的哒哒声音响起,经理转头看,顿时脸色堆上讨好的笑意,“尤小姐,钟小姐突然喉咙不舒服,上不了台了,您赶紧去让人上妆,代替她唱一次吧!” 尤小姐雪白的手指上夹着一支女士香烟,听经理说完,轻笑了一声:“石经理!你糊涂了吧?我都没有参加过彩排,怎么临时替她啊?我也是有歌迷的,没有准备好的歌,我是绝对不会上台演唱的!” 石经理说道:“那现在怎么办?只有你能救场了啊……” 尤小姐眼尾上扬,红唇缓缓轻启,道:“也不是不可以,你让正主来求我,我可以考虑考虑!” 话音一落,石经理眼睛下意识地看向冯克礼,面带难色。 “你做梦吧!刚才那杯水一定是你动的手脚!叫我求你,想都别想!” 钟灵灵猛地抬起头,一双红肿的眼睛死死地瞪着她。 “哦,那我就没办法,”尤丽雅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转头看向石经理,从包包里拿出一张解聘书,道:“石经理,感谢你一直以来的照顾,有件事情一直没来及告诉你,我要结婚了,我先生要我在家做左太太,以后不能在你这里做事了,违约金,今天下午,就已经打到了你的账户上。” 她微笑着说完,将解聘书放在桌子上,转身走了。 “啊……”一想到在王校长的舞会上出了岔子,石如海身上直冒冷汗,眼睛一翻,差点要晕过去。 …… 徐清梦安静地站在冯克礼的身后,默默看完了刚才发生的一幕幕。 今天舞会的来宾,除了政商名流、青年才俊以外,还有全国各地的那几家有名的报纸,何不抓住机会,稍稍稍露一下脸? 她上前一步,勇敢地说道:“石经理,我想上台替钟小姐演唱。” 民国歌星(十四) 石经理讶异,他看着面前站着的这个女孩,气质不俗,脸庞清艳,语无伦次地啊了一下,又转脸看冯克礼。 冯克礼皱了下眉,训斥:“你别胡闹!叫了看了笑话也是没地方说理的!” 这时,外面的热烈掌声再次响起,接着,音乐停了。 这意味方才的那支开场舞结束了,再过十分钟,就到钟灵灵的个人演唱环节了。 钟灵灵一咬唇,泪珠再次不要钱似地掉了起来。 石经理陷入了沉默,他想着,钟灵灵的节目,因为是个人独唱,实际上也不用参加过排练的人代替,刚才那位小姐,说出这话的时候,丝毫不见怯场,想必应是胸有成竹…… 他眼睛发亮,仿佛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块浮木般,道:“太好了,真的吗……不如让这位小姐试一试……” 外面主持人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事,兴奋地报完幕,便下台了。 徐清梦向经理点了下头,在众人的注视下,走上了舞台。 随着管弦演奏出的古典音乐,如小河流水般涌出,徐清梦笑意盈眸,缓缓走到舞台中央。 一首轻松明快的《玫瑰玫瑰我爱你》,从她的唇齿里出来。 曲终,谢幕,在热烈的掌声中致谢退出。 接着,主持人便向各位介绍下一曲目,是京剧名角金先生的新戏《五花洞》。 徐清梦回到台下,冯克礼被隔壁桌叫去了,独留她在他同僚坐的那桌坐着看戏。 金老板出身刀马旦,不但戏唱的好,一身戏台功夫更是出神入化,刚上场没多久,舞台中央乒乒乓乓很是热闹,戏院里的喝彩声此起彼伏。 连第一次看这种京剧的她被牢牢地也被吸引住了注意力,目光一直落在戏台上。 冯克礼的几名同僚也是心无旁骛看的不转睛,时不时地发出一两声喝彩,第一折结束后,其中两个说去洗手间,离开了,剩下的两位则是热络地和徐清梦说话,议论刚才的戏。 冯克礼不似众人对金老板的戏痴迷,边上人看的如痴如醉之时,他似乎有些兴致缺缺,靠在椅上,一会儿看戏台,一会儿视线就落在隔壁桌坐着的徐清梦脸上停留一会儿。 不免觉得有些喉咙发干,于是往周围扫了一眼,见有个侍应生刚好举着托盘从一侧经过,便朝对方挥了挥手,示意送杯香槟过来,那人却视若不见,两只眼睛只死死地盯着航校军官聚集的那几桌,一手慢慢伸向西裤的口袋。 冯克礼的视线定在侍应生伸向口袋的那只手上,脸色突地一变。 “小心!” 他冲着正觥筹交错的同僚们吼了一声,迅速拔出随身的的枪,扣动扳机朝人群开了一枪。 “砰“的一声,侍应生应声倒在了地上,血迅速地从胸膛部位涌了出来,偏偏他摔倒的方向正对着冯克礼这边,他紧紧地盯着冯克礼,方才探进口袋里的那只手挣扎着伸了出来,手里赫然竟多了一枚炸弹,用牙齿拉开环绳,朝着校长那桌奋力投了过去。 这一投无论是力道还是准头都远远不够,炸-弹落在地上,骨碌碌地滚了几圈,接着轰的一声,爆炸了。 火光和气浪下,冯克礼被冲过来的卫兵抱着扑倒,接着便是一阵砰砰砰的枪声。 饭店里乱成一团,尖叫声四起,被爆炸气浪波及的伤者倒地呼号不停,其余人抱头鼠窜,纷纷往出口涌去。 这爆-炸发生的太过突然了,徐清梦几乎还没来得及有任何反应时,人就已经被迅速反应过来的军官压过来扑倒在地上,徐清梦耳膜震的嗡嗡作响,胸间也已然一阵气血翻涌,头晕眼花,片刻后,人才渐渐恢复了意识。 她抬起头,却看到了冯克礼满脸是血,闭着眼,被人抬了出去。 徐清梦瞬间心脏紧缩,浑身发冷。 她挣扎着起身,想要去看看情况,却发现脖颈处流过一股滚烫血液,她回头,见是唐庭芝身上被溅过来的弹片射中了。 唐庭芝军校高材生,反应原本就比寻常人要快些。方才得到冯克礼的提醒,抬头见有刺客拿着炸弹,立刻朝着近旁的徐清梦扑倒,只是炸弹威力十足,连带着附近桌椅都飞了起来,他也不幸被弹片击中,身上一阵剧痛,反应过来后,环顾四周,见到处狼藉,冲进来的卫兵正在救人。 陈光远和王飞翰方才恰好去了洗手,侥幸避开了这场飞来横祸,听到动静声急忙回来,发现同事满背都是血,高唤一声,急忙过来送去医院救治不提。 …… 当天,沪市警署就查出了刺杀者的身份和同党,获知这是一起桂系军阀削弱校长空中力量的专门行动。事发之后,校长雷霆之怒,向桂系宣战,第二天,几家喉舌报纸上都报道了此事。 冯克礼受伤住院,来看望的人不少,甚至还有校长身边的副官亲自过来慰问,航校那边的同僚一天来了十几个。 徐清梦也不例外,在家收拾了他的衣物,赶到医院,来到了冯克礼住的病房,守了一个小时,冯克礼终于醒来。 “我这是在哪儿??” 冯克礼刚醒来,一睁开眼看到的便是医院病床上的雪白被褥。 见他身体要动,徐清梦立刻上前:“你醒了?别翻身,你中弹了,不过没事儿,只是伤到了皮肉……” 冯克礼伤的并不是很重,只是涉及臀部,走路仰卧都会有所牵扯,故有诸多不便。 新世界饭店的意外事件冯家很快就知道了,先是打电话给公馆,得知俩人都在医院,冯老爷把电话打到了医院。 “报告冯长官,您家里来了电话!” 徐清梦去接,冯克礼立刻扬声吩咐道:“说我没事了,你要是说漏了嘴,我饶……嘶!” 说完,两只眼睛紧盯着徐清梦。 徐清梦犹豫了下,压下心虚的那种感觉,对着话筒那边说:“老爷,我们都没什么事,就是少爷擦破了点皮……” 冯老爷的声音充满关心,又问了几句,得知没事,才挂了电话。 放下电话,徐清梦松了一口气。 民国歌星(十五) 冯克礼受伤了,伤不重,但却只能趴在病床上,哪也去不了。 每天由冯妈做饭送到医院,家里佣人也派去了医院两个伺候。 徐清梦回家后,雅琴公司打来电话,表示希望她能尽快签约,公司可以立刻安排她在自家旗下的歌厅演出,并为她出新歌,出唱片。 徐清梦考虑之后,便签了合同,下午彩排,晚上八点演出半小时,然后叫辆黄包车回公馆。 这些冯克礼一概不知。 徐清梦在美琴歌厅工作不到10天,就收获了一些歌迷,现在已经有些客人会给她送花篮。 公司已经开始为她的新歌预热,几家娱乐报纸称她为歌厅冉冉升起的一颗新星。 这天周日晚上八点,徐清梦正准备下班回家,歌厅经理红光满面地走进来,说台下粉丝热情高涨,想要请她再唱一场。 盛情难却,徐清梦答应了。 所以等徐清梦坐黄包车回到冯公馆,已经是深夜十二点了,匆匆入内,一眼看见他的汽车停在花园的车位里,客厅里也亮着灯,心微微一沉,随即猜到,冯克礼今天回来了。知道他已经回了。现在退而求其次,希望他已经回房间休息了,或者人不在,这客厅的灯只是冯妈开着的。 徐清梦心里像是揣了只兔子,怦怦地跳,她蹑手蹑脚地走到大厅门前,悄悄看了一眼里面,却见他就坐在客厅的一张沙发里,闭目靠在沙发上,头微微后仰,客厅里只开了一盏灯,光线很暗,看不真切他的脸色。 徐清梦扫了一眼客厅,不见冯身影,提着一口气,踮起脚尖,尽量不发出响动地朝着楼梯走去,经过他面前的时候,听到一个声音在一侧耳畔冷冷地响了起来:“你今晚唱的很好。” 徐清梦停住,慢慢转头,见他已经睁开眼,还那么靠着,两只眼睛盯着自己,神色不见怒,语气也没听出来有什么讥嘲的意思,却没来由地,让她感到一阵心虚。 冯克礼盯着她,目光从她身上往上,经过脖颈,最后落在了她精致的面庞上,定了一定,立刻挪开。 他的心里,立刻涌出了一丝强烈的异样之感。 不过短短几个月的时间,当初那个扎着两根麻花辫,面对着自己时,呆呆的,在他眼里毫无女人魅力的女孩,现在怎么就让他控制不住去看了。 冯克礼摔了下几张旧报纸,高声道:“徐清梦,这几天你在瞒着我干的好事!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 徐清梦看了下他摔在桌子上的报纸,抬眼,迎上他不悦的目光,道:“我先前不是和你说了吗?我要去雅琴上班,你是知道的。” 冯克礼冷笑着道:“那你应该也知道我当时说不准你去的吧?” 徐清梦挺了下下巴,道:“我也说了,我想去,冯先生,你应该明白,这世界上没有人替我做决定,” 冯克礼:“你干嘛!知不知道歌厅是什么地方?就像你昨天看到的那样,钟小姐是,有人花了重金捧得,自然不必像尤丽静徐娘半老才把自己嫁出去,嫁给的还是一个年过半百的老大爷!你要是入了这行,我敢说,没有一个正经男人娶你!” “谢谢你对我的关心,但这是我必须要做的事情,至于我的终身大事,不用你费心了。” 在他目光注视之下,徐清梦缓缓地说道。 在冯克礼看来,她就是不见黄河不死心,站了起来,双手插兜,说道:“你听不懂我的话?我说了,不准你去,这件事没得商量,你想出去逛街,可以,冯家养你一辈子,但是出去做事,想都不用想。” 徐清梦思度了下,说道:“我是一定要去的,请你放心,我不会提冯家一个字,不会给冯家抹黑,也请你有点分界,不要管我的事情。” “什么?你说什么?不管你的事?你现在看看,你花的住的,哪样不是我们冯家的?我让你不要出去作死,你为什么不听!” 冯克礼第一次被女人惹怒,从来都是女人顺着他,第一次见到徐清梦这样的,他疑惑,为什么一个女孩,怎么会变成这样? 她果然不是自己以为的那样老实巴交,至少从她去经纪公司面试这件事,就非常的胆大妄为。 徐清梦垂下眼睛,说道:“我想出去做事,何尝不是为了有一天不必被人说花的住的都是他的?冯先生,我想你比谁都明白人要独立,无论是哪方面这个道理了,所以,请不要再阻拦我,不早了,我回去睡了。” “我在最后问你一遍,你听不听我的?” 冯克礼目光沉沉,注视了她片刻,他从后,一把拽住了她的胳膊。 徐清梦慢慢地回头。 “冯克礼,本来我就没打算瞒着你,但是你之前病着,一直没有时间亲口告诉你,现在我知道了你的态度,听到了你的答案,我明白了。” 他盯着她:“你什么意思?” 徐清梦挣扎了几下,但他的手抓的很紧,她挣脱不开,放弃了。 “我明白,你是真心为我着想,但这是我一直以来的梦想,我必须去实现它,现在甚至你以为我是执迷不悟,我可以理解,但是抱歉,我不能听你的。” “你一定去做事?” “是。” 她应的直接。 冯克礼握紧了攥着她的那只手,两只眼睛盯着她。 “你这是铁了心要和我对着干了?”他的语气沉了下来。 “冯先生,你不要阻拦我。” 徐清梦双眉微蹙,却是没有半点退让的意思。 他慢慢松开了她的胳膊,俯视着她的一双眼睛里,渐渐仿佛冒出些再也抑制不住的怒气。 徐清梦垂了下眼,说:“我和你严格来说,没有什么关系。虽然奶奶和伯父要你娶我,但你是接受过新式教育的,这种事,荒不荒唐,你自己清楚,我意已决,无须再论。” 他盯了她片刻,神色越来越阴沉,忽然又抓住了她,冷冷道:“我知道你的决心了。但是我的态度也很坚决,我不会让你去歌厅做事的,你要清楚这一点!” 徐清梦不语,半晌,抽出胳膊,道:“不和你说了!” 她打开了门,跨了出去。 民国歌星(十六) 第二天。 墙上挂着的那盏景泰蓝大钟上的指秒针一下一下地跳动着,时针指向两点多。 距离下午三点的彩排只剩不到半个小时了。 在房间待到现在一直没下去的徐清梦觉得现在该下去了。 下楼的时候,徐清梦发现竟然有点蹑手蹑脚,扫了一眼客厅,见人不在,遂加快速度下楼。 “干什么去?” 就在徐清梦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一道冷冰的男人声音。 “我要去歌厅排练今天的演出。” 徐清梦微微定住脚步,朝他淡声说道。 “我昨天有没有说不准你去了?” 他的目光阴鸷,双手插兜,从乌木楼梯上缓缓走了下来。 又来了。 昨天不是已经吵过了吗? 徐清梦叹了声气,不想再做无谓的争吵,转身自顾自地走。 “我昨天给雅琴娱乐的萨哈里打电话了,替你辞了职。” 身后突然响起了他胜券在握般的朗朗之声。 “你说什么?你替我辞了职?真的?” 徐清梦攥紧了手提包的木柄,倏地回头,不可思议地说道。 “嗯。” 他目光冷冷,说完,上楼回房。 “你等一下!” 徐清梦叫住他,声调往上高了不止一倍:“冯先生,你不觉得你太过分了吗?我现在就和萨哈里先生打电话,解释清楚,你以后别再自作主张了!” “你现在做的事,对你真就这么重要吗? 冯克礼忽然问道,看着她的目光里带了点微微的不解,“要知道,前朝虽然已经亡了,但是现如今,歌女仍是一个下九流的职业,我就不明白了,你为什么非要自甘堕落干这个!” 他的暗指意味不言而喻。 徐清梦沉默了片刻。 “冯克礼,如果有人要你放弃你现在的事业,你愿意吗?”最后她对上了他的目光,问了一句。 冯克礼目露诧异。 “你觉得很荒谬是吧?”徐清梦笑了笑,“我怎么敢把我现在做的这件事和你的梦想相提并论?是,在你看来,我做的事是无足轻重的,自甘堕落的。但我却不这么想。我不敢称它为梦想,但是,它对我来说非常重要!我是不会放弃!” “你就不怕父亲和祖母知道你在干这个? “我的一生只有短短几十年,不会为了别人的看法而选择不开心地过完一生。” 冯克礼看着她,神色渐渐地冷了下来,目光阴鸷地注视着她,良久,忽然冷笑着说道:“随你怎么狡辩,今天但凡你能出的了这个门,去那什么歌厅做事,我冯克礼这辈子跟你姓了!” 徐清梦也同样冷笑着道:“我和你什么关系都没有,你管不着我去哪儿!,不跟你废话了!” 话音刚落。 冯克礼脸色倏地一变,快步从楼上下来,经过她身旁时直勾勾地盯她一眼,旋即走到院子里大喊一声, “老王,把门关了,没有我的命令,一只苍蝇都不准给我放出去!” 门房老王喏喏称是。 …… 徐清梦终究还是没能去成歌厅。 她劝说自己理智,但情绪不可避免受到了点影响,有些怒火攻心,慢慢才终于冷静起来。 “咚咚——” 门外传来敲门声,接着冯妈略带担忧的声音响起:“徐小姐,晚饭准备好了,下楼吃饭吧。” 徐清梦从床上猛地坐起,看向门外,忽然心里有了主意。 她开门出去,下楼来到了客厅,拨了金陵冯家宅邸的电话,等到拨通后,她说:“伯父,是我。” 冯老爷似乎有点意外,忙问道:“哦?是清梦啊,怎么了,你有什么事?” 徐清梦笑着道:“伯父,我在这边病已经好的差不多了,我明天想回家,行吗?” 身影隐没在角落里的冯克礼怔了下。 冯老爷道:“好!我这就安排人接你们。” 徐清梦挂了电话,回房间收拾东西。 冯克礼快步下楼,沉下声:“你跟爹说回去干嘛?” “我回家跟爹说,爹同意了就行。” 徐清梦微微一笑,说道。 “你未免想的太简单了,你就等着吧,看爹会不会同意。” 几天后。 司机得到冯老爷命令,送她和冯克礼来到了车站。 这时,天已黑了,车站月台上的路灯一个一个地亮了起来。 冯克礼订到了一个包厢,俩人来到前头车厢,顺利上了车。 一个包厢就是一节车厢,除了住的房间,就是客厅了,装潢精致,宽敞明亮。 冯克礼将她送到了卧室的门前,打开了门,冷冷道:“你进去吧,晚上好好休息,睡一觉就到了。” “我住外面沙发,到站了叫你。”他用强调的语气说道,指了指客厅里的大沙发。 “别怪我没提醒你,我爹可没那么好说话。” 徐清梦微笑着点了下头,随即弯下腰,拿起自己的东西,进了包厢。 她进了房间。 但她却再也无法像上一次坐火车的那个晚上一样,往床上一趟,彻底放松下来了。 她将行李放好,来到靠车窗的一张椅子上坐下,隔着擦得铮亮的玻璃,望着外面的月台和月台上正匆匆忙忙挤着上车的乘客,看着看着,出了神。 等她和冯老爷说了,不知道冯老爷会怎么样看待自己这样想法? 她其实感觉到冯老爷对她还是真心好的,只是正如冯克礼说的那样,在现如今这个社会,歌女仍是下九流的行业,冯克礼一个走在时代前端的尚且如此看待,更何况是冯老爷了。 心事重重,这时,八点半了,火车前头准时发出一声启动的鸣笛声,紧接着,车厢也渐渐颤动起来。徐清梦知道这是火车要走了,最后看了一眼窗外的月台和行人,然后收回了视线—— 等等! 徐清梦不经意间的一瞥,仿佛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她不由得凑近了窗户去看。 只见站满人的月台上,有一个年轻男子,拎着一只柳藤箱,火急火燎地跑了过来,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后面,好像有鬼在追着他似得。 待他走得近了,徐清梦终于认出来他是谁了,就是那天在舞会同坐一桌的一个军官,好像叫唐庭芝。 仿佛是感应到自己在看他似得,他临登上火车前,敏锐地往这边扫了一眼,他的那双清朗的眼睛在看到自己收时,似乎亮了一瞬。 徐清梦眼睛笑意,朝他挥了挥手,看见他满头大汗地挤过人群,上了火车。 民国歌星(十七) 待火车开动后,徐清梦拉上窗帘,打算去盥洗室洗漱一下睡觉。 忽然听见包厢门外,有乘务员敲门。 她好奇地开门出去探看。 听到外面的敲门声,老王头起身走了过去。 “你们这是……?” 老王头打开门,看了一眼乘务员,和站在他身后的一位穿长衫的翩翩青年,惊诧地问道。 “这里是冯先生的包厢吧?这位先生说是他的同僚,执意要我带他来见……” 乘务员看向身旁的唐庭芝,有些为难地说道。 “谁啊?” 冯克礼正双脚架在桌角,仰躺在沙发上,听到他们的谈话,扭脸瞥了一眼,问道。 唐庭芝望了里面一眼,兴奋地喊:“砚声兄!是我。” 冯克礼看见是唐庭芝,脸上高兴,坐起身道:“唐兄,没想到你也在这班火车上,快进来!” 唐庭芝进来后,连忙叫乘务员关上门,背过身,虚惊一场地松了口气,换上了一副轻松的样子,说道:“在这里遇到砚声你,真是太好了!” 冯克礼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带着他坐下。 唐庭芝坐下后连饮三杯茶水。 “我在航校的事情被我家里人知道了,死活不愿意让我继续干这个,派我在闸北当市长的姐夫蹲点抓我,抓我回天城。”唐庭芝嗤了一声,解释道:“好在我提前得到消息,这才能赶上了火车,参加明天校长五十大寿的祝飞仪式……额,我家里人追上火车找我了,砚声,拜托拜托,让我在你这里躲一躲。” 金陵被定为首都,委员长就在那里任总统,后天是他的五十岁大寿,航总的人为他举办飞行仪式 冯克礼点了点头,拿起茶壶给他添上茶水,道:“没问题。” “对了,你们这是要去哪里去?” 唐庭芝向他道谢后,仿佛无意地望了一眼徐清梦,扭过头朝他问。 “有点事情,回一趟金陵老家。” “太好了,咱们顺路。” “是的。” “这位小姐是……砚声女朋友?我前几天在新世界饭店的舞会上见过你……” 唐庭芝笑着,问道。 徐清梦正要回答。 “老家亲戚。” 冯克礼打断她,抢先一句道。 唐庭芝眼眸微亮,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 “徐小姐,你有灌录个人唱片吗?那天听完你的歌,去了音像店找了好几家,都没有找到。” 他很自然地又问道。 “我还没有灌录过唱片。 徐清梦微微一笑,说道。 “嗳~徐小姐的歌好听极了,一定快了!” 时下只有小有名气、或者很有潜力或才华的艺人才有公司愿意出资帮忙灌录唱片。 “唐先生,谢谢你的赞美和鼓励,你是少见的对我们这个行业不歧视。” 唐庭芝笑了一下,说道:“这都什么年代了,哪里会歧视?砚声不就是一个吗?他的女朋友我听说,就是名动外国的电影皇后钟小姐吗?” 冯克礼咳了一下,立刻说道:“你们都误会了,万国的那位钟小姐,是我在美国留学时一位旧日故人的妹妹。我们交情匪浅。他回国后参军不幸牺牲,临终前写信托我照顾他唯一的妹妹,当时她还只是中学生,我义不容辞答应了下来,代他照顾妹妹,原本是想等她中学毕业送她上大学,或出国留学,或嫁人,随她自己心意……” 他略一迟疑,又继续道:“但她三年前找到我,说立志想要出演电影灌录唱片。我原本是不赞成她从事这种事情的。但她心意坚定,我也只能随她,力所能及地帮了她一些忙。你们也知道,有些小报喜欢捕风捉影,编造一些不实新闻冲销量,我也懒得登报解释,所以,就是大多数以为的样子了。” 他说完,瞥了一眼徐清梦,用眼角余光悄悄观察她的反应。 见她没有什么反应,突然有一种失望的糟糕感觉灌进了心里。 只有唐庭芝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道:“原来是这样……” …… 火车行驶了一个夜晚,最终到达了金陵火车站。 如今已经初秋了,已经渐渐让人感到冷。 徐清梦早上醒来天气,给自己添了件薄衫,在盥洗室洗漱完毕,来到了客厅。 冯克礼和唐庭芝各睡在一张足以容纳三人坐的沙发上,身边盖着一张薄毯,可能是夜里变换姿势,摊子已经垂落在了地上。 他们睡得还很沉。 徐清梦看了眼手表,已经七点多钟了,还有十几分钟火车就到站了。 徐清梦走过去,轻手轻脚地捡起地上的毯子,这轻微的动作却是吵醒了睡着的人。 俩人先后醒了,冯克礼最先反应过来,睡意朦胧地问:“几点了?” “七点十四分了,还有十六分钟火车就到金陵站了。” “啊——” 冯克礼瞬间没了睡意,拿掉身上的毯子,起身去盥洗室洗漱。 伴随着一阵冗长的火车鸣笛声,没多久,火车便颤颤地进了站,渐渐停稳。 他们一起出了站。 站外各有司机来接。 “徐小姐,等一下。” 临分别时,唐庭芝突然折了回来,朝他们跑了过来。 他的脸庞看起来有些热,似乎在用力保持着神色如常。 徐清梦停住了脚步,回头看他,有些不解。 唐庭芝提着那只箱子,蹲下身,打开,拿出了里面装着的一个长方形的盒子。 “……这是我闲暇时用木头做的美国马丁公司生产的b-10 bober型号的机模,它是双发动机单翼轰炸机,真身可携带炸弹1025千克,我想没有人会不喜欢它,……说句实在话,我带着它回到军队,被我一群粗人战友看到了抢走,也是鲜花插在牛粪上了……正好遇到徐小姐你,送你吧,算是票友表达的一点小小心意。” 他手中的盒子里,静静地停着一辆矿泉水瓶大小的机模,做工极其精致,采用的是古建筑学的榫卯结构,拼接处可以说是严丝合缝,非专业人员绝不可能做到,表面涂了白色的油漆,看起来简直就是一艘迷你版的飞机。 “……这太贵重了。” 徐清梦拿在手里,惊叹不已,最终还是强行压制住喜爱之情,还了回去。 “实不相瞒,我做过四五个了,不是被战友说家里小孩喜欢要走了,然后被损坏,就是强行要走后卖了出去,偏偏我一有空就喜欢做这个,这个可能是最后一个了,徐小姐,你要是喜欢,就请收下吧,若是也能得到你的喜欢,它就是烧成灰了,也值了。” 唐庭芝塞回她手里,转身跑开了。 民国歌星(十八) 冯家的车早已等候多时。 徐清梦拿好机模,往路边停着的汽车走去。 司机在车前等候,汽车里面坐着一个年轻女人,冯家四姐冯簪缨,她笑着坐在车里面挥手打招呼。 俩人随即上了车,坐在后排,司机等他们做好,开动汽车回家。 路上,坐在副驾驶位的冯簪缨扭过脸,看了一眼弟弟,和徐清梦,微微一笑,说道:“做蟹黄包的于师傅来了,在家里等着呢,你们今天回的正好。” 于师傅做蟹黄包的手艺是从前朝传下来的,据说慈禧太后吃过之后也是念念不忘,现如今,在京津的达官贵人也有不乏为了这一口正在蟹黄包不远千里来到金陵品尝的。 冯克礼笑了笑。 汽车开动,冯克礼望向窗外,随意地问:“祖母最近身体怎么样?风湿还很厉害吗?” 他顿了一下,仿佛想说什么,又闭了口。 “接受美国医生手术后,已经好多了。最近吃中药在调理,瞧这样子,很快就不疼了。” 冯克礼笑了:“那就好。” 冯簪缨瞥了眼弟弟:“知道你孝顺。你这么关心祖母,自己多回金陵陪陪她就是了。还有,你呀,要是能再听话些,爹就就更高兴了。” 冯克礼说:“我现在还不听话?爹要我在机械科做事,我就早晚钉在维修厂里,要我结婚,我不也应了。” 车是上午十点钟抵达金陵冯家那座位于紫金山上的冯家花园铁门前的。这是一座同时融合了中西建筑风格的灰色三层楼房,占地很大,带花园。门房是个五十多岁的阿伯,看到汽车驶近,立刻跑出来开了铁门,对着坐车后排里的徐清梦他们点头,露出真心欢喜的笑容,说道:“五少爷,您可回来啦!老爷正在等着您呢!” 汽车停下,司机下车跑过来开门。 徐清梦弯腰从车里出来,站在那条通往房子正门的铺了平整小鹅卵石的宽大甬道上,抬头看了眼面前这座气象雍闳的建筑,在闻声从大门里跑出来迎接自己的一个女佣人的带领下,拾级而上进了客厅,一眼看到冯老爷正坐在客厅的一张沙发里。 见他们进来,立马摘掉老花镜,笑呵呵地说道:“回来了?快把东西放回去,等会儿下来吃饭。” 家里人早就翘首以盼了,人刚到家,一个名叫小莲的年轻女仆,抢着将徐清梦带回的简单行装抱了进去,利索地归置着。 徐清梦回到房间,去浴室洗澡。 “我来这里做事两年多了,头回看到老爷像今天这么高兴。徐小姐,你能说话了真好,你坐了一天车,先休息一会儿,午饭时下去吃蟹黄包。” 等洗好出来,小莲一脸真诚,进来笑着说。 徐清梦微微笑着,向小莲道了声谢,又拿出一盒买三送一的西洋绵羊油送给她,小莲推辞了下,喜滋滋地收下出去了。 说自己就行,让她也去休息。 徐清梦看了眼墙上滴滴答答走字的挂钟,快十二点了。 压制住心事,换了件干净的,得体的衣裳下楼去饭厅。 从来到这里的第一眼起,冯老爷对自己的那种发自心底的喜爱和歉疚之情便扑面而来。令徐清梦的心里,也生出了些温暖和感动。 只是可能要让他老人家失望了。 自己此行回来的目的,一是为了拒婚,二就是向冯老爷解释自己在做的事了。 可是他会怎么看待这件事?又会不会答应? 徐清梦一点把握也没有。 到了饭厅,瞧见冯家现在在国内的人都聚齐了,正坐在沙发上说话。 …… 秋高气爽,正是食蟹的好时候。 冯家电话里听说他们今天回来,一早就让厨房里的人去阳澄湖买了几笼只只都有八两重的螃蟹回来。 等去接的车子一回,厨房师傅便开始动手做蟹黄汤包了。 做蟹黄包的师傅穿得利利索索,正等在那里,看见人进来了,笑容满面,招呼了一声。他徒弟送上剔好的蟹肉蟹黄和昨天熬好的鸡汤。于师傅双手如飞,捏出了几笼漂亮的汤包,上了热气腾腾的蒸锅,大火一开,很快就送了上来。 “趁热,慢慢吃,小心烫嘴。” 冯簪缨亲手给徐清梦调蘸料。 徐清梦受宠若惊,连忙推辞不要。 “唉,清梦你好了就好,你们不在的日子,伯父把一切都办好了,国内不太平,眼看就要打起仗来了,伯父打算让你们婚后搬到国外去住,婚房已经买好……。” 老冯笑呵呵地看着黑了壮了的儿子,和脱胎换骨了一般的徐清梦,欣慰地说道。 徐清梦夹起汤包,正咬了一口色泽金黄的薄皮,忽然听冯老爷这样说,冷不防被里面的汤汁烫到舌尖,暗嘶了一声,下意识地抬眸去看冯克礼。 他却是偏着脸,没看她。 一顿饭吃得人心思各异。 …… 傍晚,徐清梦将腹稿背的滚瓜烂熟,出去找冯老爷。 听佣人说冯老爷在书房,徐清梦敲门进去,叫了声“伯父”。 冯老爷对徐清梦的到来略感诧异,放下报纸,问道:“怎么了?清梦。” 徐清梦一鼓作气,一字一句地说道:“伯父,有件事情,我一直以来都想对你说了,只是先前碍于口疾。” 冯老爷笑吟吟地听着她讲下去。 徐清梦长舒一口气,说道:“伯父,我和五少爷,性格不太合适,我想我们两个不适合结婚过日子,伯父,请您再重新考虑一下吧……” 还没说完,冯老爷忽然脸色一青,沉声问道:“是不是那个臭小子威胁你这样说的?没事儿,别怕,你先回房间就是,伯父这就把他叫过来替你出气。” 徐清梦一怔,她实在没有预料到冯老爷会这样想,急忙说道:“不是的伯父!伯父你不要误会五少爷,真的是我自己的想法,求伯父不要再促成我和五少爷的事了。” 冯老爷错愕一瞬,很是纳罕,不解道:“这是怎么回事?” “还能是怎么回事,出去一趟,长见识了,人家现在是名动沪上的大歌星,怎么还能看上我?” 就在这时,冯克礼用脚打开了虚掩的门,阴阳怪气的说道。 他手里拿着几份刊登了徐清梦在歌厅的报纸,放在桌子的一角。 民国歌星(十九) 徐清梦循声望去,一愣。 门外,竟然站着冯克礼。 他还是一身猎装,领口扣子随意松了一颗,着了马靴,双腿被衬得愈发挺拔修长,双手闲闲地插在裤兜里,两道视线,从她头顶直接越过。 不知道他在门外站了多久了,听到了多少内容。 冯老爷看了他一眼,拿起他带过来的报纸,一一看过。 “啪——” 冯老爷看完后,拿起报纸往桌子上猛地一摔。 徐清梦屏气敛息。 冯克礼挑了挑眉,把脸偏过去望向一边,一派事不关己的样子。 “好啊,你个臭小子,为了抗婚你居然让清梦一个……这样的人去歌厅做事?” 冯老爷气得脸色胡须都在颤抖,怒气腾腾地说完,大喝一声,叫值岗的警备员去拿马鞭过来。 警备员行了个军礼:“是!”然后后退一步去拿马鞭。 冯克礼微微一怔,显然是有些意外,他嘴巴张了几下,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警备员很快就将冯老爷的马鞭拿过来了。 冯老爷接过警备员手中的马鞭,抬手指着冯克礼,喝声道:“你先前是怎么答应我的!” 冯克礼沉默不语。 冯老爷见状,只当是他承认了,气得脸上发青,高举起马鞭就往他身上抽:“歌厅那是什么地方?你怎么能让一个清清白白的女孩去!” “从前我只当你是有点调皮,现在看来,你就是个不成器的不孝子!我现在就打死你完事!也不要你给我养老送终!” “啪”!“啪”!“啪”! 那声音犹如疾风骤雨,连绵不绝。 “伯父,你误会了……” 徐清梦实在是没有想到冯老爷会这样以为,见鞭子像劲风一样从面前掠过,最后落在冯克礼的背上,急了,连忙解释。 “你不要管!我知道他是什么德行!” 冯老爷脸色铁青,手里紧紧地握着一杆皮鞭终于停了下来。 徐清梦连忙去看冯克礼,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了一跳。 冯克礼一开始抬手挡了一下,所以手背上也落了一道血红的鞭痕,后背的衣服上,隐隐渗出一道道鲜红而深刻的鞭挞痕迹,鞭痕渗着血色,纵横交错,触目惊心。 “老爷,不是你以为的那样,真的是我自己的想法……” 她一边着急地解释着,一边去看冯克礼。 奇怪的是,冯克礼抿着唇,一声不吭,丝毫没有想要解释的欲望。 徐清梦迷惑了。 而冯老爷看着冯克礼这样,强行压制下去的怒火此刻又涌了上来,举起鞭子,又要抽他。 伯父,你不要再打了!” 徐清梦何曾见过这样的场面,吓得脸色发白。 冯老爷之所以这么大动肝火,除了对儿子的失望,对自己的愧疚,想必也占重要因素。 她固然对冯家儿子无感,但更不想因为自己的缘故,令这父子冲突到了这样的程度。 她急忙推开冯老爷那只挥鞭的手。 鞭子抽了个空。但力道实在太大了,鞭尾飞卷回来,不偏不倚,“啪”的一声,正好打在了徐清梦的一只手背之上。 手背瞬间一阵火辣辣的疼痛。 徐清梦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抬手捂住被鞭子挥到的地方抬了起来。 冯克礼迅速地抬头,视线落到了她的那只手上。 老冯也是一惊,意识到自己误伤了徐清梦,急忙停下鞭子。 “清梦,你怎么样?” 徐清梦忍住疼痛,摇了摇头,说:“伯父,你误会他了。是我自己去雅琴做事的,五少爷在万国很照顾我,一点都没有欺负我。” 冯老爷惊诧良久,手里的鞭子慢慢地垂了下来。 这时,得知消息的冯簪缨一路从卧室赶了过来,站在书房门口,看到这样一幕,惊叫了一声,连忙吩咐下人请家庭医生赶紧过来。 …… 这件事暂时被众人抛到了脑后,注意力都放在了冯克之的伤上面。 叫医生的叫医生,心疼的心疼。 直到医生过来,处理了伤口,聚在冯克礼房间里忙到了夜里,才慢慢散去。 凌晨时分。 徐清梦躺在床上,无论如何也睡不着了。 没想到冯老爷竟然会这么反对,看来自己想要说服冯老爷,可能会很难。 正想着,外面有人敲门。 这么晚了,会是谁呢? 徐清梦疑惑不解,走过去开门。 竟然是冯克礼。 他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白衬衫宽松地套在身上,他站在门外,直勾勾地看着他。 徐清梦心突地一跳,目光往下,最后在他已经包扎好的手背上定住,问道:“你怎么来了?” “你现在还执意要去歌厅做事吗?” 他脸色有些苍白,低声问道。 “是的,不管怎么样,我都不会改变自己的想法。” 徐清梦迎上他深沉的目光。 “就算全家人都反对?” “抱歉,恐怕我不能按照你们的想法去做。” 徐清梦说话的时候,见他还是那样看着自己,眼睛仿佛一眨不眨,心里不禁觉得有些动容了。 “我也没想到老爷会这样误会,你的伤没事吧?” 徐清梦觉得自己陷入了一个微妙而奇怪的麻烦境地,她加快了语速,努力用疏离的语气补充了一句。 冯克礼抬眸,阴郁地望着她。 良久,他都未发一言。 “如果没什么事的话,你回去养伤吧,我也要休息了!” 她不再看他,关门。 就在门要合拢的那一刹那,啪的一下,一只手突然从门缝里伸了进来,阻止她关门。 徐清梦一愣,反应了过来,连忙松开门把,打开了门。 门一开,冯克礼就跟着走了进来,站定后,揉了揉他那只刚被她夹在门里的手,看了她一眼:“你就一定要这么固执吗?” 徐清梦抬起来头,道:“如果你觉得这是固执,那就是吧。” 他又沉默了,欲言又止的样子,就是没见要走的意思。 徐清梦偏了下头,说道:“时间不早了,你请回吧,我也要休息了。” 她说着,转身离开。 冯克礼看着她从身边经过,扭过头,视线跟随她的背影,在她就要走了的时候,伸出他那只刚被她夹了的手,握住她的胳膊,轻轻一拖,便将人拖了回来,顺手关上了门,迅速地了她的挣扎。 “徐清梦。” 毫无预警,他忽然俯首,唇附到了她的耳边,就这么低低地了一句。 徐清梦还以为自己听错了,猛地抬起头看向他,见他望着自己,神色微微紧绷,仿佛做出了什么决心似的。 他微微地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无比的温柔。 “做我女人吧,我想我应该是喜欢上你了。” 徐清梦仿佛被什么魔咒给诅咒了,定住,看着他俯视着自己的一双眼眸。 “你听我说,我以前那些事,都是小报(野鸡报纸)捕风捉影,我向你保证,我没有任何女人。以后,今晚开始,如果有幸,蒙你垂爱,我会对你好,很好,尽我的所能。” “你跟我,做我的女人吧!” 最后,他重复了一遍,停下来,盯着她看。 民国歌星(二十) 她有点晕眩之感,更是发懵。被他直白的,甚至像带了几分命令式的话给惊住了。 他…… 这样算是在求爱了? 她忘了反应,就这样微微地仰着面,和他四目相对着。 他的眸色沉晦,目光闪烁,一双眼,仿佛涌动着暗潮的深渊…… 对着这样的一双眼,恍惚间,徐清梦感觉从前刚认识时的那个冯克礼又回来了。 她有一种自己正被猎手凝视的感觉。 他就是猎人,不管他现在的脸显得有多温柔,嘴里说的话有多悦耳动听,能叫世上的任何一个女人听了,都要为之腿软心颤,但…… 自己,就是被猎人盯上的猎物啊。 他还在那样凝视着她,仿佛深情无限,等了片刻,见她没反应,便抬手,手指轻放在她的肩膀上,又顺着她的肩,慢慢滑至手臂,试探似的,轻轻了一下,随即低头,似乎想要吻她了。 她的肌肤冷白,被他带着灼热体温的脸靠近,喷洒在脖颈处的热气,立刻起了薄薄一层鸡皮疙瘩。 徐清梦一下清醒了过来,仓促地避开,几乎是凭着本能,一把打开了门。 他吻了个空,脸上顿时一红。 “额……我无意羞辱于你,但我对你的建议毫无兴趣。请你不要再对我有什么想法了,我没想过和你在一起。我最后再说一遍,我要休息了,你请回吧。” 他立着,看着她。 她偏过脸,神色疏离,不去看他,眼睛落到门外的走廊里。 空气里,浮出了令人无法忽略的难堪。 他的脸色渐渐也变了,变得难看,不复片刻前的温柔。 真的走了。 可以彻底放心了。 徐清梦慢慢地吁了口气,回来,坐到卧室里面的大床边,继续又发呆了片刻。 她感到心情依然有些烦乱,最后命令自己,不要再沉溺于这个乱七八糟的夜晚所带给她的负能量里。 不早了,睡一觉,明早去再和冯老爷解释清楚,不管怎么样,她都要尽快回到万国。 那边,还有好多正事在等着她去做。 她果断地站了起来,去洗了个澡,洗完,套了件干净的浴袍出来,熄灯睡觉。 …… 翌日一早。 徐清梦去饭厅吃饭,看见冯老爷和冯老太都在,捏了下衣角,下去了。 “伢,小五不方便下楼吃饭,你上楼时给他送去一份吧。” 饭后,冯老太笑眯眯地道。 徐清梦低着头,“嗯”了一声。 给冯克礼送完饭,冯克礼在房间里抽烟。 徐清梦看到后,皱了下眉头,急忙把饭菜放到桌子上,跑了过去,快到床前,脚下一滑,扑摔到了床尾上。 对面,床上的人一把掀掉被子,丢掉香烟,站起身,将她扶了起来。 “冯克礼……你不要抽烟……” 徐清梦脸上划过一丝尴尬,扶着他的手缓缓的站起来说道。 “受伤不能抽烟,你不知道吗?” “这样会影响伤口愈合的。” 他起先一动不动,任由她训着,突然,身体晃了一下,朝她靠了过来。 “徐清梦,昨天的事情你能不能重新考虑一下?” 一道低沉而嘶哑的嗓音,随即滑入了她的耳。 民国歌星(二十一) 这种优势之下的攻击,就算是道法境中阶强者身体也是出现了些许的颤抖,那种威压之下,让他们知晓,若是这一招落在他们的身上,他们的恐怕至少都是重伤的下场。 薛大汉的神情沉着镇定,凝视着傅红雪,“你一定要相信我,一定要相信!“傅红雪疯狂般瞪着他,紧紧握着他的刀。 日本很自豪的拒绝了tpc跟xig,但没多久就后悔了,天上那个不是安分守己的,而是一个城市破坏机。 现在见关晓军说要跟自己学种花,关自在自然大为高兴,虽然关晓军只是一个孩子,未免有点不美,但毕竟聊胜于无,总好过连一个都没有。 当然,这并不是电影,人物的动作并不是非常多,一套画面播放结束,就会循环播放,不过即便如此,也已经让人叹为观止。 十分尊敬队长的相原龙也是很认真的训练,25年过去了,奥特曼的历史也是变成了传说,怪兽要不是最近出现的戈布,他们也会当成传说。 林迪对此表示理解,第一个吃螃蟹的人,有可能第一个品尝到美味,也可能第一个吃到螃蟹屎……如果是后者,那堂堂华夏大学岂不是要成为笑话了。 睡梦中也不知道是什么回事,只感觉有人好像在旁边打闹着我,但是身体实在乏力,眼睛就是睁不开,一番挣扎无力之后又昏睡了过去。 片刻之后,在刚刚整理出来的罗兰城内的皇宫一座大殿之内,龙傲天集合了部队中所有的军官来到了这边开会。 好了,不和大家瞎扯了,一个完本感言,也不知道胡乱写了些什么。 这个‘z型十字星’模样的纯黑色纹身,是刚刚因为某起突发事件,而出现的。 当尘雾散去,它们才发现,那里居然空空如也,李尔早就不知去向了。 “从北面爬上去,那里可是百丈悬崖,秦大人你怎么爬上去?”武全胜怀疑道。 她们是你的闺蜜朋友,口口声声说与你姐妹情深,可背地里却偷偷勾引你的男人。这样的姐妹,难道不应该吗? 是莱丝!一走近索约,周吉平便远远看到了独自站在镇口的路灯下的莱丝。当他看到莱丝的第一眼时,周吉平的心中便涌起了一种浓浓的怅惘之情——离别、等待与相逢,承载了人世间太多的悲欢离合,让人心碎,让人回味。 那些初次过来的弟子们,已经各个神色激动,感觉到了周遭浓郁的灵气。 这些顶尖的各大势力,几乎转念之间就已经动身,直奔着震荡所传来的方向飞掠过去。一道道遁光瞬息间在深邃的渊谷之中穿梭而过。 此时此刻,听到智瞳少爷的这一席话,可以说是有人欢喜有人愁。 之前白羽和对手打,一直都抱着无所谓的态度,毕竟他们只是蝼蚁,而这次的李西风不同。 “谢什么呀谢,只怕公子瞧不起这等肮脏之所,污了公子的慧眼。”顾横波略现伤感道。 这一边是县的人,另一边是顶头上司,他知道谁都得罪不起。 当所有人对讲机同时响起南倾清冷嗓音的那一刻,车厢内陷入了沉默。 左开宇倒是一笑,对王思莹眨了眨眼,表示没事,随后下了车,折返回到招待所,去往303号房。 三人走下车,和门卫沟通好,推开锈迹斑斑的大铁门,跨入这座远近驰名的青山精神病院。 他本来是不想掺和这种事的,可是倪先生拿捏了他的犯罪把柄,不答应不行。 第三个要监视的自然就是金堆大厦,原本沈周以为洪老板就是那背后的始作俑者,可现在看来他的身后还有一人,竟然是看上了老爸手里的什么东西,他们沈家到底有什么东西能够被大人物觊觎?今天回去要好好问一问了。 陈思灵不由看了眼一旁的掌柜,意思是,你是不是没跟这位魂师讲清楚? 谢安彤看着对方的表情,无数的信息瞬间涌入脑海,对方的习惯,所思所想,昨天晚上睡的床的柔软度,一大堆有用没用的信息,全部涌入。 可瞧着沈苗苗明显逆风翻盘,再想要她垫底,尽管他们不想承认也知道基本不可能。 崇祯一听这话,再一次震惊,但是表面上,却是愕然和痛心的模样。 思量到这里,夏以芙神不知鬼不觉的下意识了一下脸,或许在将来,她的容貌没现在好看了,一切也就另当别论了,一想到这里夏以芙忽而有了危机感。 “审问”嘛!月亮姐姐不禁哆嗦了一下,想着好歹人家也替你化解了一场干戈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