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风春》 章节目录 终风曲渡月湖夜 “帘外辘轳声,敛眉含笑惊。柳鹰烟漠漠,低鬓蝉钗落。须作一生拼,尽君今日欢……” 词是极艳的词,人是多情的人。 春意正浓,红绡暗香。 西子湖心画舫精致,薄薄的珠帘后,教访最红的曲娘十指浅浅,挑动琴弦,半眯的眼角微挑,看着上座的那个贵族公子。她自然知道自己的琴音有多动人,杭州府又有多少富商公子等着自己多看一眼,尤其是眯着眼挑起眼角的那个模样,更加叫人心醉。 杭州知府陪在下首,酒过三巡,也微微有些醉了:“王……公子,你看绛仙儿和京城的绝色想必又如何?”身后的师爷听他说的失礼,不觉轻咳了一声。 那个贵族公子端起酒盏,似笑又没笑,淡淡道:“林大人有心了。”时下贵族子弟都好华丽衣履,他只是青衫简净,银簪束发,雍容矜贵却不带半分金堂玉马的俗气。 林知府见他神色淡淡,也摸不清对方的心思:“绛仙儿看不上我们这里的世家子弟,似乎对公子青眼有加,这眼光也当真好,哈哈,哈哈。” 他嘴角微微一抽,不冷不热地回了一句:“是么。” 林知府顿时笑得像朵菊花。早就听闻这个贵族公子自制甚严,少近女色,眼下这个神情也就自以为是少年人脸薄害羞,涎着脸刚要开口,却见珠帘一撩,进来一个身量颇高的男子。那男子长相端正,身量颇高,手执长剑。 男子望着上座的年轻公子,低声道:“适才出去打听了,天剑的确在杭州府一带出现,还帮天殇教的欧阳冶传一句话。” 绛仙儿的琴声不止,一双眸子若有若无地瞟着珠帘外边。 “东西在故人居。止这一句话,江南一带只怕又要乱了。”男子低下头,“公子要手下人去拦住他吗?天剑和公子齐名,如果得以一战,也好教天下人知道谁才是真正的剑术高手。” “想争这个名头的人何其多,却不必再凑这个热闹。”修长的手指轻轻叩着桌面,“这些劳烦莫兄,我先干为敬。”衣袖微抬,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姓莫的护卫恭然道:“允之不敢造次。” 早有侍者端上酒盏,莫允之干了三杯,便静静站在自家公子身后。 “林大人,先前提过的那件事,不知如何了。”年轻公子突然转向林知府,许是几杯酒喝干,微微有些上脸,眼中有淡淡的重影紫晕。 “这个……”林知府被问了个措手不及,一时间说不说话,只是一味结巴,“这个……其实……”身后师爷开口道:“大人前两天都派人去探访过,可是住那孤山的人不知会什么邪术,探访的人都说在山里迷了路,醒来时候已经被扔到山外边。” “哦?”他淡淡地应了一声,嘴角微微一挑,“这倒有趣。” 林知府擦了擦汗,看着对方不再问才松了口气。对方年纪虽轻,可比自己高了不知多少阶,陪着笑脸不敢得罪半分。 “你不用弹这琴了。”绛仙儿正向帘外暗送秋波,那个年轻公子却突然开口,惊得她手一松,琵琶差点落地。 “不知民女的琴声哪里不入公子耳了,还请指点一二。”绛仙儿镇定下来,撩开珠帘,跪倒在地,“还是,民女姿容粗陋,让公子不愉了?” 年轻公子沉吟不语,画舫中顿时安静下来,静到可以听见一阵笛音飘来,缱绻缠绵,吹的却是一首极艳的词: 彩袖殷勤捧玉钟, 当年拚却醉颜红。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底风。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今宵剩把银釭照,犹恐相逢是梦中。 粗粗一听,但觉笛音千回百转,深情如斯。那吹笛的人似乎为了应和方才绛仙儿的琵琶曲,更是加意地缠绵悱恻。然而一曲未尽,疏忽间却换成了一种调子,微带清冷,却是明朗的少年意气分发:临风谁更飘香屑,醉拍阑干情味切。归时休放烛花红,待踏马蹄清夜月。 听着还是周转自如,像是吹笛的人雅擅音律,可年轻公子不由微微皱眉,上一曲缱绻未尽,深情却止,隐隐有几分金铁之声,才用另一个调子遮掩了。吹笛的人纵然有才,得其各中三昧,却不免有些虚情假意的敷衍在里头。他站起身,淡淡对身边的莫姓护卫道:“此番良辰美景,待醉踏清月,也好过坐此画舫,莫兄以为如何?” 莫允之严谨的脸上也露出笑意:“公子说的是。” 那年轻公子抬手撩开剔透的珠帘,也不看自己正处在湖中心,足下一点,飘然向着岸边而去。只听身后一阵慌乱,林知府扯着嗓子道:“快划船过来,小心王爷……王公子的安危!”莫允之听着林知府突然叫破自家公子的身份,还自欺欺人的焦急样子,不由微微好笑。他伸手在桌角轻轻一握,生生抓下一块木头,转身走到船头,轻功势头下落之际,借着掰下的小木块,一起一落,离岸边还剩下几尺之刻,手中的木块也刚好用尽。他长啸一声,稳稳落在岸边,心情莫名舒畅起来。 “莫兄,你还是慢了一步。”年轻公子靠着柳树,意态闲雅,只是衣角有一块濡湿了,想是踏湖之时沾到的。 “我其实在四年之前见过一个人,她的轻功可谓绝世无双,许是这样踏水也不会沾到半点。”莫允之也不避讳,开口道。 “是么。”他直起身,一拂衣袖,“说起四年前,正是平定荆襄之乱的时候。我曾沉迷过一个女子。”他似想起了什么,微微皱着眉,彷佛玩笑一般:“说起来,我和她连一句话都没说过,只是远远看她吹笛,却还是在意上了。” 莫允之知道自家公子自制甚严,少近女色,更不用说沉迷这般。说来也是巧,当年荆襄一带起义连连,莫允之当年正是叛军之一,却在刺杀朝廷命官中败走。那个时候,他震惊于朝廷派来的王爷,竟然是久负盛名的御剑公子张惟宜。他求的是平定乱世,便成为了御剑公子的一名护卫。 张惟宜原名朱佑寒,当朝六皇子,封号骧骁,因自小在武当长大,少年成名,一时间隐隐有直追号称天下第一剑的天剑公子的势头。江湖中有名的璇玑才女对他倾慕,曾题了扇面捎去,题字只三个字:佳公子。 荆襄之乱平息至今,已有四年之久。眼下,张惟宜突然提起那时候的事,莫允之也只是微笑道:“有这样的女子……和璇玑才女比,又怎样?” 张惟宜看着远处,嘴角带笑:“是说容貌么,我只远远地看过,说不上好看,但不知怎么就是觉得……”微微一顿,轻轻吐出两个字:“特别。” 莫允之只觉身上微微发冷,总觉得一直很沉稳的自家公子突然露出点孩子气的样子看着还是不习惯。可能,真如他说的,这叫沉迷,没有任何理由。 柔和的笛音顺着风飘来,此情此景,都教人心里变得柔软。 “那时候,大概正是年少怀秋伤感的时候,听见她吹一曲桃夭,好似忧伤寂寞,大概战死的也有她的亲人罢。”张惟宜淡淡一笑,盘旋着的笛音突然变了,赫然就是古曲桃夭。 张惟宜神色不变,眼中重影紫晕却倏然加深。 彷佛是四年前一个人站在山崖上,那种微微苍凉的感伤探出了一点头绪。远处红得热烈的山桃花,却是开得一树轰轰烈烈的寂寞…… 莫允之辨了方向:“看样子是从孤山方向传来的。” “孤山……?”他微微皱眉,嘴角微挑,似笑又没笑,“是么,那可真是撞上了。” 月夜清冷如水。 清淡的人影倚靠着水榭的石栏,手中的笛子是由红玉磨成,散发出淡淡的柔和的光泽。执笛的手指纤长白皙,腕上的青色丝绦垂散下来,在夜风中轻轻舞荡。 “也该是时候歇息了,马上就要降露水了。”微微带笑的柔和声音在夜色弥漫中荡漾来开,合着湿漉漉的空气,听在耳中很是舒服。说话的人是个高挑的女子,薄薄的面纱覆着脸庞,眼中带着笑意:“我适才听你吹了快半个时辰的曲子,可曾把湖中心画舫里那个弹唱艳曲的女子给比了个无地自容?” “各人有各的活法,本来也是互不相干的。”红玉磨的笛子缓缓贴近脸庞,那殷红剔透的玉甚至还不及那女子眉间的朱砂媚人,“可是我瞧着那些一直安生的人,心里总有些不好过,是不是也该是时候把那些欠了我的一一还来。” “你果然,还是忘不掉……也是啊,这些年的来来往往,怎么能忘得掉?”面纱微微拂动,逸出几分笑意,“你也是知道,就算用上了刑,也不过痛苦了一下子,痛在这副皮囊上;你一剑砍去,也不过初时害怕,疼痛总有觉不到的时候,这样的痛都不是久长的。” “师姊,这样说来这个世上也没有什么教人苦的东西了。”她微微抬头,刚好可以看见夜幕中的弧月,弯如钩,寒入骨,映在眼中勾起几分潋滟。 高挑的女子支着石栏,微微笑着:“怎的会没有?” “这个世上,最苦的是情。以为得到了,最后毁在自己面前的,情伤。” 章节目录 试问君从何处归 江南人杰地灵,杭州府更是有不少文人奇士。而在江湖中颇有些盛名的,除了隐居在孤山林逋故居,精通歧黄、用医如神的梅鹤居主人外,就是西泠桥畔的秋水门了。 当庭秋水漫,月涌满苑徊。 秋水门的主庭内就是这个匾额,相传还是百年前创这秋水一派的传奇女子的手笔。在江湖之中,秋水门的门主一直都是女子,虽然有男弟子,却也鲜少露面。秋水门长于击技,弥补了女子习武的一些不足,使之不输于男子。 彼时正是凉风美景之时,虽然已经过了桃花最盛的花期,却还是有稀疏几堆游客沿途赏景。 “你说,秋水门击技一出,总有些英雄侠士称赞女中豪杰,秀外慧中。怎的换了我们,那些人都要骂声妖女?”高挑女子面纱覆面,手指夹起一枚棋子。这棋正下到正好,下棋的地方也是正风雅的小舟,连离着岸边的距离都那么不远不近的正好。 “自负英雄豪杰的男人总是这样,你用击技赢他,他瞧不起这歪门邪道,何况输的层面更大些。可用了真刀真剑的功夫赢了,那就折了他们的面子,受了侮辱,骂句妖女还是客气了。”对面的女子淡绿衣衫,更衬得肤光如玉,眉间一点朱砂殷红娇媚,垂下眼看着棋盘的模样乖巧清雅,想了一会儿放下一枚黑子。 “可那击技却是有些门道。”面纱微微一动,女子抬起手,袖上绣了一支栩栩如生的白梅,枝干弯折,极是精致。她落子之前思考的时候并不多,两人一来一往,转眼又下了几手。淡绿衣衫的女子捻着黑子想放下又没放下,终于还是淡淡一笑:“青玄师姊,我棋力不胜,这局就到这里罢。” “琴棋书画诗词这些杂学,看来师妹也并非样样精通。”用手支着下巴,语气有几分揶揄,却掩饰不去其中的温和笑意。 “说是精通杂学的怕只是师伯,我不过是拿来当个幌子,师姊不也是知道的么。”她抬手轻轻撩起船帘,笑如桃夭曼妙,“这时候可正好。” 只见西泠桥苏小小青冢旁,照例是游人云集的地方,杭州府美人虽多,入宫封贵人的也不少,可是这般有名的只有前朝那一位。 一个衣衫破旧、形容猥琐的矮小男子绕着桥边走了一圈,把周围的人都打量了个遍,那边巧笑的女子虽然姿容美好,可是伴的男子锦衣华服,像是惹不起的人;那边几个是当地有名的文士,整日价子曰诗云,道貌岸然,别是自己偷鸡不成蚀把米;至于那个渔女,长得太过粗陋,调戏起来没有味道。最后还是望定了两个外乡的陌生人,其中一个一副世家公子的模样,青衫广袖,手执折扇,旁边的一人身量还要再高些,器宇轩昂。矮小男子看准了外乡人在异地怕惹是非的心态,冲将上去,伸手去扯那个世家公子的衣衫下摆,这一扑是扑了正好,可是手上却连对方的一片衣角也没沾到。 他愣了一下,也不在意,声泪俱下地哭诉起来:“你这个卑鄙小人,枉我妹子对你一往情深,你却嫌弃她,如今又找了别人家的女儿,你这么对得起她啊……”哭声不大不小,只不过周围的人都能听见。 那青衫公子看了他一眼,转身就走。反倒是身旁的男子忍不住呵斥道:“你胡说八道什么?” 矮小男子心中得意,脸上表情更加真切,跪在地上挪了两步:“当初就知道你们有钱人靠不住,可是现在她有了身孕,怎么再嫁给别人?” 这边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指指点点,从那个青衫公子的为人数落到他的薄情相。 湖边小舟中,那个高挑的女子俯在桌边,津津有味地看着,棋盘早被推倒了一旁:“敛宁,亏得你竟然找到这般精彩的人物出来。” “那日走了僻静的街巷,他突然冲出来就是这番话,只不过那个被嫌弃的人是他自己罢了。”绿衣女子将船帘束起,支着下巴看着外边。突然望见那个青衫公子偏转头,似乎向这里看了一眼,虽然心里一瞬间有几分不安,也没有太在意。 人群中突然走出一个身形窈窕的女子,面如芙蓉,眉间有几分英气。她直直走到那青衫公子面前:“看这位公子的模样不像本地人,不知公子贵姓?” 青衫公子嘴角微挑,像笑又没笑:“敝姓张。” “张公子,看你也是饱读圣贤书的人,要么叫立刻娶了这位大哥的妹子,待她好好的,要么……”她微微拖长尾音,后半句却不再说。 他瞥了那女子一眼,手中的折扇微微一顿:“要么如何?”他长相清俊,唇却极薄,看面相也确是薄情之人。这一句话一出,那女子容色变得极为难看:“要么,就在这里做个孤魂野鬼。”她话音刚落,袖中锦带已经飞出。锦带丝质柔软,顶上系了一个铜质的小球,亦刚亦柔,这类的奇门兵器可说是短兵器的克星。 青衫公子身旁的男子正要动手,手上却被一柄折扇轻轻一按,他立即会意,退后两步。折扇回转过来,在锦带上铜球一推,锦带突然折转击向那个女子。那女子似乎也吃了一惊,身子轻飘飘地向后退去,锦带在她周身回旋了一周,又击向对方。 “这人武功倒好。”高挑的女子不觉站到船头,只是面纱覆面,也看不出她是怎样的表情。 身旁的清雅女子眉间朱砂精致,带着几分说不出的神情:“击技本就是克制短兵器的,那人用的虽是折扇,可使的却是剑法。” 那女子旋身,一道锦带被舞得毫无疏漏,铺天盖地的一片重影,极是好看。围观的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喝彩。可只有她心里开始发毛,原本看对方只是一介世家公子的模样,料想就算会武,也不过几招搞定的功夫,眼下却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 那青衫公子不知抱了什么心思,每每有机会一举击败对方,却也没有出手。时间一久,那女子也感觉到对方容让,本来心里刚刚有几分感激,可转念一想,不觉恨恨骂道:“登徒子!”她把江湖中有名的采花贼想了个遍,也想不出有那么个人物,不由又骂了句:“樱贼!” 对方也没怎么生气,连神情都没变一下,衣袖带风,端的是翩翩佳公子,可惜在那个女子眼中怎么看都是一副轻佻模样。 正当她想着怎么脱身之时,身边冷风袭到,一个高挑的女子挑开她的锦带,错身站在她身前,衣衫在风中微微拂动,身上的气势却不可逼视。青衫公子站着没动,看了对方衣袖上绣的那支梅花一眼:“原来是凌轩宫阮阁主,久仰。”阮青玄脸上的面纱微微一动,逸出几分笑意:“看阁下绝世剑术,莫不是武当派御剑公子?” 武当派御剑公子名字人尽皆知,人群中的会武的也有,不免有几声低低的议论。 青衫公子淡淡一笑:“阮阁主谬赞。” 阮青玄又是一笑:“却不想张公子如此薄情寡意,教我们这些女子好生心寒。是不是啊,这位秋水门的周姑娘?”她后一句话却是对着身后的女子说的。 周昔之前已经被拖得筋疲力尽,眼下气息未平,语气恨极:“张惟宜,你这个武当派的败类!可恨我今日武功不如你,日后我一定不会让你这登徒子好过!” 一旁划船靠了岸的绿衣女子突然嗤的一笑,恍如桃夭曼妙。周昔瞪了她一眼,道:“你笑什么?” 她轻轻踏上岸边,垫脚的船边连颤都没颤一下,微微笑着看了对峙的三人一眼,很是无辜的样子:“我没笑什么啊,莫非周姑娘觉得我该取笑你么?” 张惟宜只是静静看着,余光瞥见刚才纠缠自己的矮小男子一点点退出人群也没有出声,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 周昔早憋了一肚子火,手中锦带复又垂下:“阮阁主,这位姑娘可是你辉月阁的?”阮青玄没有接话,反是那绿衣女子微微笑道:“我在凌轩宫四阁位居最末,不成器得紧。”她微抬衣袂,只见袖上绣的是一朵莲花,却是流韶阁阁主的表记。周昔原来看着阮青玄的身手,觉得自己尚且不如,可辉月阁是凌轩宫最强盛的一股势力,阮青玄的武功也是四个阁主中最高的。相较之下,流韶阁主许敛宁顶着的却是雅擅六艺的名,说得难听些就是杂学精通,武功却稀疏平常。 许敛宁看着周昔手中的锦带过来,衣衫翩然,姿态优雅地避过,在空中堪堪一个折转,手中玉笛指向另一边的张惟宜。这一击,完全出乎周昔的意料,她收了锦带,顿时拿不定主意。 阮青玄向左边移了一步,正好挡住周昔的视线:“眼下,你我只要站着就好。” 许敛宁这一击极快,几乎是眨眼功夫已经到了张惟宜身前,玉笛点着对方的衣衫,微微凉冷。阮青玄却眼尖地看见她的神情微微一变,有些仓促地收住势头,足尖刚一点地,便回过身,指尖弹出一道蓝光。 张惟宜离她很近,险险避开,暗器只在他的衣袖对穿过。阮青玄不由暗道一声可惜。张惟宜一拂衣袖,袖风凌厉,似也起了杀机,手中折扇所指俱是对方身法中的破绽。许敛宁轻功绝世,倒也化险为夷,可是无论如何却脱不了身。她知道两人之间差距太大,索性站住不动,眼见折扇撞到自己肩上,也不避不闪。张惟宜看着她突然住手,折扇点到了还是收回,像笑又没笑:“许姑娘的武功很是不弱么。” 许敛宁没有半点惊慌:“还远远不及张公子。”她站在风中,语笑晏然,衣袂翩翩,端的清丽无双。 张惟宜淡淡一笑,突然伸手扣住她的手腕:“在下奉劝姑娘一句,还是把那些暗器扔了好。”她蹙着秀气的眉,暗中运力,却挣不开对方,原本白皙如玉的脸变得惨白:“你放手。” “你们整了这出戏来,我这样陪你们演完了,却没一个谢字么?看来容宫主连起码的规矩都没有教。”两人之间挨得极近,连对方的气息都可以感觉到。张惟宜每说一个字,她的心就沉了一沉,不知该用怎样的神情应对:“你快放手,那么多人看着。” “适才生平被人第一次称作登徒子,那么也要当个够本才好。”张惟宜的语气极淡,甚至有几分温柔,可许敛宁听在耳中却觉得极度恶寒,惨白的脸色转眼开始泛青。 阮青玄看着两人的阵势,心里着急,语气却还是如常:“张公子,我这个师妹柔弱斯文,适才得罪,还请见谅。” 张惟宜看了看许敛宁,意味深长地道了一句:“柔弱斯文么……原来如此。”手一松,只见她退了两步,看了自己一眼,就别过头去了。 周昔看着她刚才受辱,同忾之心顿起:“你没事吧?这登徒子一定不得好死。” 她眼中清浅,看了看周昔,微微抿了抿嘴角,忽听阮青玄低声问:“敛宁,你可有受伤?”许敛宁抬眼看着她,摇了摇头:“没有。”转头看着周昔,露出淡淡的笑颜:“周姑娘,刚才是我得罪了。其实我们本是想到贵派拜会一番的,却不想出了这般变故。” 周昔哪里知道她的心思,便道:“那么现下去也是一样,我来带路。”她走了两步,还是脸色难看地回过头看着张惟宜:“张公子可是要一同到敝派休息片刻?”简直是名门子弟的悲哀,明明想砍了对方的心都有,还得充个礼数周全。 张惟宜看了看另外两个女子,她们神情都不怎么自然,淡淡道:“恐怕要辜负周姑娘的好意了。”周昔转头就走。而阮青玄一直极镇定的神情也微微变了变,似乎像是松了一口气。 许敛宁走过他身边,已经淡淡笑得自然:“张公子不必猜了,我们自然不是做好事去的,这还要多谢张公子成全呢。” 张惟宜垂下眼,像笑又没笑:“说谢也太虚了,在下身边一直没姑娘这样的妙人,实在遗憾。”许敛宁气得咬牙,一时也想不出反击的话来。 莫允之见她们走远了,方才道:“王爷刚才真是手下留情了。” 张惟宜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许姑娘只一招,连手腕都可断了。”她自己怕也觉察,才会退开用了沾毒的暗器。这份武功对于女子来说已是难得,但是出手未免狠毒。 张惟宜淡淡道:“看她年纪轻轻,何况还是凌轩宫的高足,也不好太计较。”难为张公子也不见得比对方年长,年纪轻轻却说得大模大样。 莫允之但笑不语。 章节目录 当庭秋水延漫深 三人过了西泠桥,停在邻水的亭子中。周昔取出一支竹哨,长长短短吹了三声,方才有人划了船过来。 秋水门靠山,一面邻水,进出都靠水道。 阮青玄不由地和许敛宁对视一眼,上了船,只见沿途过去,极高的荷叶枝干下,隐隐有人影在其中。若是有人直接闯进来,不免要在这里动手,船上本是不便了,要是不慎下了水,那可真是难堪之极。 可是凌轩宫同秋水门素无交情,堂而皇之地上门拜会再于对方不利,传了出去未免削了凌轩宫的名声。反是这般由周昔领她们进去,也不过是引狼入室,至于秋水门吃的暗亏,谅他们也没脸传出去。 只是原本只是想设计引秋水门的人出来,顺便一探对方武功虚实,再上前攀交,哪知道偏巧碰上张惟宜,反而有些弄巧成拙了。阮青玄传音给身边的女子:“看秋水门这架势,我们出来时说不好有一番恶斗。” 许敛宁看着她,也传音过去:“等下把剑架在他们门主身上,谅来没人敢动手。” 阮青玄微微一笑:“怎么你刚才在御剑公子那里吃的亏都要还在秋水门的帐上了?” 许敛宁没有说话,算是默认。 “如果师父知道了,我们免不了要面壁三个月。”话虽如此,阮青玄倒很是无所谓的样子。 这时,船身微微一震,大概是撞到了水中石阶。周昔当先下了船道:“两位,已经到了。” 眼前是白墙黑瓦的宅院,宅院的大门造得精致而气派,门楣上是朱墨的大字:秋水门。笔力遒劲端庄,自有一派名家风范。周昔走在前边:“不知敝派比之凌轩宫又如何?”言语间对于秋水门十分推崇。 “凌轩宫在贺兰古径之中,终年寒冷,自然不如江南春意和煦、繁花盛叶这般光景。”许敛宁道,“若周姑娘有意,不如去小住几日,流韶阁上下定当尽地主之谊。” 周昔见她避重就轻,也不好再问,于是说道:“多谢许阁主盛情。” 阮青玄只是嘴角带笑地听着,心道流韶阁有如此这般的阁主,那盛情恐怕能领得她吐血三升。 “门主现下正在内苑休息,请走这边。”周昔一边走一边指着左侧的祠堂道,“这里摆放历代掌门的遗物,也是敝派的禁地。”话音刚落,突然觉得腰上一痛,整个身子软软地倒了下去。阮青玄伸手扶住她,声音不高不低地刚好让驻守祠堂的人听了正清楚:“周姑娘,你没什么大碍吧?” 原本守着祠堂的秋水门弟子也有同周昔交好的,立即走了过来:“周师姐,你怎么了?”周昔想说话,却苦于发不出声音。只见许敛宁衣袂一拂,过来的几个弟子应声而倒。她回转头,看了瞪着自己的周昔一眼,柔柔地开口:“论辈份,我也该称你一声师姊,现下看来也不是那么一回事了。” 阮青玄抽剑出鞘,只见剑刃如霜,寒气顿生:“敛宁,你先进去。” 许敛宁点点头,身形一动,已经到了祠堂门口,秋水门的弟子抬手阻拦,她也没在意,直接用轻功掠过。身后一阵劲风过来,只听一个女子娇斥道:“秋水门禁地,岂容……”后面的几个字随即被叮叮当当、不绝于耳的轻响阻断。许敛宁连头都不回,径自走进祠堂。秋水门历代掌门的祠堂本是禁地,除掌门之外谁都不得入内,门外的人只得面面相觑,止步不前。 先前张惟宜同周昔过招之时,阮青玄早已看了个明白。眼下这个藕荷色衣衫的女子,身法之美,出招之准,比之周昔境界大有不同。可阮青玄从的是名师,江湖阅历也深,即使在兵刃上被克制,剑招之间却一丝不乱。 那女子手上锦带直直甩出,如一匹练铺开,顶上的铜铃响声清脆,一声缓一声急的教人听了无端烦躁。她吐字轻缓,气息平稳:“秋水门同凌轩宫素无怨仇,不知两位为何闯我派禁地?” 阮青玄气定神闲:“其人怀璧,却不自知,便是无罪也成有罪了。”她手中短剑剑气纵横,连环三剑,将锦带上的铜铃削去一半。只见那铜铃中空,倏然爆出几枚铁藜子,在空中交互碰撞,不断改变方向。阮青玄急退开来,衣袂一拂,左手轻弹,似乎有碎玉一般的东西激射出去,同铁藜子轻轻碰撞,清响阵阵,极是好听。 那藕荷色衣衫的女子脸色灰白,只见离自己几步的地面平平整整嵌着几枚铁藜子。 阮青玄还剑回鞘,道:“唐门主,承让了。” 秋水门前任掌门过世极早,最高深的击技之术并未来得及教给弟子。是以唐沂水虽然接任掌门,击技却大不如前人。其实历来大多门派皆是如此,只是会出几个武学奇才,才不致一直没落下去。反观凌轩宫,却一代强于一代,经久不息,才有今日人人忌惮的威名。 唐沂水眼见自己以门主身份惨败于对方,忽见许敛宁从祠堂出来,手中拿着前门主留下的一把剑:“请两位听我一言。”她虽觉得这番惨败面子上很是过不去,可也不是歹毒之人:“如果两位信任得过敝派,请将这把剑归放原位,这本是不祥之物,恰巧落到敝派先人手上。当年掌门师姐曾一时好奇想抽剑一看,结果……掌门师姐过世后,这把剑也成了禁物。” 许敛宁淡淡一笑:“唐门主客气了。”她握住剑鞘,只听铮的一声,已将剑刃抽了出来。这把剑总长一尺几分,剑刃极薄,却黯沉漆黑,没有半分光泽。她抬手在薄刃上轻轻一划,手指滴下几点殷红,落在剑上只听嗤的一声,剑身隐约变得剔透,宛如活物。 唐沂水看着,喃喃道:“原来是这样……”许敛宁还剑入鞘:“这把剑叫焰息,是当年铸这把剑的欧阳先生许给我的。唐师姐,看来你也不会记得了。” 唐沂水讶然道:“你是掌门师叔的……?” 许敛宁微微一笑,并不答话。 “当年秋水门也派人找过你,我们都以为你不在了,没想到——”她说了一半,突然觉得不妥,也不知道如何措词下去。 许敛宁微微摇头:“既然苟活下来,就是为了向那些亏欠我的人讨回一切的。不过唐门主尽可放心,秋水门还不在我眼里。”稍微顿了顿,又道:“只是还要劳烦唐门主送我们出去。” 阮青玄语气淡淡:“唐门主,你先请吧。” 唐沂水脸色黯淡,每一步走得沉重之极:“两位随我来。” “现下是回去了,还是再到处走走?”出了秋水门,阮青玄看着远处湖中欢歌的渔女,微微有几分感慨,“秋水门其势已衰,整个门派竟然找不出可以拦住我们的对手来,实在可悲可叹。” 许敛宁随口道了一句:“凌轩宫也不见得好了。” “挑阁主的时候,几十个同门死的死,疯的疯,只剩下我们四人。哪天若是要挑个宫主出来,难免又要勾心斗角一番。” 许敛宁垂下眼:“若是我说,我本就不愿当这凌轩宫的宫主……” “那我们可以结伴游遍中原山水,就算长住在孤山的行宫,也可以。”阮青玄看着她,轻轻笑着说。 许敛宁轻轻地嗯了一声:“我们先回去休息,出来大半日,沾了一身脏。” 两人折回孤山的居所,只见入口出蹲了个孩童,正拿了一支树枝挖土,见她们走来,忙不迭叫道:“两位大姐姐,等等我!” 许敛宁微微皱眉,只见那个男孩仔细地看了看自己的脸,掏出一张精致的拜帖:“这是一个大哥哥要我给漂亮姐姐的,那说的就是你了。” 阮青玄微微回身,饶有兴致地看着。 那孩童抓了抓头,又加上一句:“大哥哥还说,那位姐姐又柔弱又斯文,却要装出一副又凶又狠的样子,我觉得又不像啊。” 许敛宁只气得咬牙,接过拜帖看了一眼,上面只有一行字,颇有王徇的风骨:沐香拜请寒舍小叙,落款是张惟宜。 “你就回他一句话,只要有本事进来,梅鹤居上下定当以礼相待,这小叙却不必了。”她将拜帖递回给那孩童。 他眼睛亮亮地看着对方,露出几颗小虎牙:“大哥哥说你定会那么说,所以他让我再转告姐姐,最好先收拾好行囊,因为之后要赶长路。那么我的话都带到了。漂亮姐姐,你的脸色怎么怪怪的?” 许敛宁勉强一笑:“我有些倦了,多谢你传话。”她随手取下身上的玉饰,递给他道:“这个你拿去玩罢。” 那孩童收下玉饰,高高兴兴地走了。 许敛宁皱着秀气的眉,身上微微带着几分杀机:“若真能找到入口进来,他说什么我都照办。” 阮青玄不紧不慢地开口:“敛宁,你怎的忘记了,就算你可以一剑砍了张惟宜,也不过一时痛快而已。”她转过身,向山谷中走去:“你要是每每都气成这样,都不知道是谁欺负谁了。” 章节目录 夜阑无语踏马蹄 一壶清茶,暗暗袅袅地腾起淡淡的水雾。 阮青玄轻轻放下茶盏,看了看天色:“也该是时候了,今晚闯山的人看来不止御剑公子一人。”她抿了抿嘴角,像是不屑:“说起来,这阵子来江南的江湖人未免太多了。铸剑师欧阳先生让天剑公子传了一句话,不相干的人都过来挖地三尺地翻搅。” “欧阳先生指的是焰息剑,可是不知哪里出来的藏宝图,说是陈友谅战败后埋藏的金银珠宝。”许敛宁搁下茶盏,“现在可是出去看看状况?” 阮青玄站起身,含笑的眼在她身上掠过:“敛宁,你知道季甄瑶么?” “璇玑才女的大名我自然知道。” “她为张公子题过扇面,也曾说过,这天下男子唯有御剑公子可当得佳公子三个字。” 许敛宁站住了,回过头问:“那后来呢?” 阮青玄微微摇头:“可惜佳人只能空自相思憔悴。我从来不觉得女子只能靠柔弱取胜,弱不过博得同情怜爱罢了。所以我觉得与其被叫美人,还不如妖女来得顺耳。” 许敛宁伸手挽住师姐的手:“我曾想青玄师姊以前的容貌,想必很是好看,可惜一直见不到。” “这个你怎么会知道?”她淡淡苦笑,忍不住抬手摸了摸面纱下的脸,年岁久长的伤痕已经淡多了,可取下面纱还是会吓到别人。 两人笑语晏晏,很快就到了山谷外边。 月华如银,淡淡铺散在一草一木之上。山谷间的景致都泛着月白的光泽,更显得幽静美好。 不远的地方,白烟腾空,一小堆篝火旁挤着几个人。突然传来一声悠长的呼哨,一个黑影从远处奔来,不久就到了近处。 阮青玄低声道:“看样子不像御剑公子。” 那个人影到了篝火边就停下来,却是一个灰白须发的矮小道人。围在篝火边的人顿时围了上去,那个道人冷笑一声,声音刺耳:“我刚才绕了一圈,三次都回到原来的地方,这山谷的道路有些古怪。” 许敛宁倚在树边:“这些人天南地北的,不知道想做什么。” 那些人聚在一起商量了一阵,道人突然扬声道:“在下昆仑派赵无施,求见孤山神医前辈。”他声音尖锐,一直传出很远。 他说完这句话,顿了一顿,又扬声道:“既然找不到入谷的路,我们就放把火把这山给烧平了,就不信主人不出面。”他取出火折,作势要放火。 阮青玄很是不齿,只是冷笑道:“只会装腔作势,求人也没求人该有的样子。” 赵无施见没有回音,也拿不定主意,只好又重复一遍:“请前辈赐见……”话音未落,突然响起的一阵马蹄声,众人不由自主地向声音传来的地方望去。只见如色泽暗夜一般的骏马倏忽间由远及近,可马背上的骑手却坐得极稳。只一转眼,颀长的身影跃下了马背,轻勒缰绳,骏马前蹄直立,仰天长嘶。只见他安抚地拍了拍马背,色泽漆黑如夜的骏马便乖乖地踱到一旁吃草去了。 “阁下可是武当派的御剑公子?”人群走出一个年长的妇人,看衣着打扮却是峨嵋俗家门下。 张惟宜走近了,语气恭谦有度:“晚辈张惟宜见过各位前辈。”过分谦恭难免谄媚,不够谦恭,总有些自负身份的人觉得对自己是大不敬,张惟宜显然温文尔雅得恰到好处。 “听闻张公子今日在西泠桥边被人纠缠,那人非要把自己的妹子托付给张公子。”赵无施皮笑肉不笑,“老夫年少时可没有那么风流,远远及不上张公子啊。” 张惟宜神情极淡,语气依然谦然:“赵前辈说笑了。” 阮青玄低低道:“看赵无施这番德行,年轻时也不见得怎么周正了,说出来的话倒不知羞耻。”许敛宁听得有些烦:“他们再这样讲下去,明年也没个结果。” 先前说话的那个年长妇人似也看不下去,出声道:“赵先生,武当派的弟子一直操守端止,想来其中一定有些误会。我们还是想想怎么入山的好。” 当年君山之上,张惟宜连败五派十八门的后辈子弟,一战成名。那些人中大多是将来继承掌门之位的人才,赵无施的弟子便在内。他本来最为护短,总觉得自己的弟子纵然千般不是,错也在别人。此刻碰见,忍不住自恃长辈的身份冷嘲热讽。 其实每门每派都有些私心,眼见着被武当的弟子拔去了头筹,总不怎么舒服。 张惟宜踱了几步,似乎感觉到附近暗藏玄机,微微皱眉。他举步走了几步,都正好走在阵眼上。阮青玄记得师伯当初布这阵法时,特别交代她们莫要踏上阵眼,这几点是阵法最不稳定的地方,一旦差池则凶险异常。正思忖间,张惟宜正好踏在归妹方位,这是最后一个阵眼。他停了一停,下一步似要踩到阵法中心。许敛宁一拉阮青玄衣衫:“到外面去。”神情紧张,连手心也有些湿润。 几乎是刚刚跃开的一瞬间,山谷附近的岩石突然暴开,碎石飞溅。阮青玄回望她们刚才站的地方,因为阵法被毁的反噬,已经面目全非。 许敛宁先推开阮青玄,自己反而避得有些狼狈,几乎才刚一落到实地,眼前已经有三把明晃晃的兵器指着自己。她纵然自负轻功绝世,也没有把握从冷兵加身的状况全身而退。只一瞬间,她想好利害,站住了不动。 “这位姑娘,你可是谷中神医的弟子?”张惟宜状似悠闲地踱了过来,“这里诸位都是来恳请神医妙手回春、悬壶济世,劳烦姑娘帮忙引见一下。” “你……”许敛宁一时也猜不透他这番话的用意。 “在下张惟宜,不知道可有这个荣幸和姑娘交个朋友。”他的神情倒极是温文尔雅。 约莫记得,三四个时辰前,此人还大言不惭地说:“适才生平被人第一次称作登徒子,那么也要当个够本才好。”人的前后变化可以有多大,由此就可以看出。 “你们说的神医,应该是指我师伯。”许敛宁顿了顿,心里却不觉得那个糟老头子有什么能耐称得上神医,“可惜,他半年前就过世了。” “什么?”身后用兵器指着她的人不由抖了抖。 她等的就是这个时机,硬是从兵器中突围而出,姿态却极是优雅,丝毫看不出生死之间的紧迫感。阮青玄上前几步,手指已经按在剑鞘上。张惟宜不动声色地向右一步,恰好把剑拔弩张的两拨人隔开。 赵无施见这两个女子都极为年轻,想来武功也稀疏平常,冷笑一声:“既然神医去了,那么弟子跟我们走也是一样的。”他离许敛宁较近,伸手去抓对方的手臂。突然劲风拂过,半边身子都微微有些发麻。张惟宜淡淡道:“那也要两位姑娘应允才好。” “莫说是不是应允了,今日闯山的能活着出去的有多少?”阮青玄握住剑柄,语带讥讽。 “人命关天,用强只是迫不得已,姑娘也别见怪。”那个峨嵋派的年长妇人缓缓开口。 阮青玄思忖着只要张惟宜袖手旁观,拼着受伤也是可以把闯山的人料理干净。许敛宁看了她一眼,突然道:“若要我去医治别人也可以,只是有些药材不是药铺可以买到的,诸位不妨稍等片刻。” 张惟宜回转头,淡淡一笑:“如果姑娘不介意,可否容在下入谷一顾前朝林逋故居的风貌。”剩下的人本是怕她们使诈,可是硬要跟进去难说没有什么机关阵法等着,眼见张惟宜这样说,都松了一口气。 “张公子的用意,敛宁愚钝,实在猜想不透。”许敛宁沿着花径走了一会儿,突然停住了脚步。 “若说我们先前就相识,我便是有半点维护你们的意思,难免有人说三道四。”张惟宜像笑又没笑,只见阮青玄投来含笑一瞥,“没想到许姑娘有此心机布了白天那个局出来,却还是这般不谙世事。” 许敛宁气结:“就是装作不相识,你适才也和那些人作对过……”说了一半,就止住了。张惟宜适才出手,即使有人诋毁也是说他见色起心,扯不到她们身上。 三人很快到了梅鹤居。竹楼,水榭,观景亭似乎都维持了林逋故居的风貌,只有小处精心修缮过,可见原本住在这里的人风雅入骨。 阮青玄转上竹楼去拿先前整理好的包袱。许敛宁走进药房,理了几种少见的药材出来,忽然转头道:“你要医治的那个人有什么病征?” 张惟宜想了一下:“血脉虚滑,气血不盛,时有昏迷。具体的,我路上再慢慢同你说。”她转过头,又看了看药箱里的东西:“那么走吧。” 阮青玄拎着两只包裹,轻声道:“我还有别的事要办,就不同你们一起了。张公子,劳烦你多多照拂些。” 张惟宜淡淡道:“阮阁主请放心。” 阮青玄微微笑道:“敛宁,我之前说的话,你可莫要忘记。” 章节目录 江湖夜雨十年灯 许敛宁轻轻合上房门,抬头看天色已经微微泛白了,竟然不知不觉地一夜未眠。 转过头,只见院落中石桌旁坐着的那个人青衫广袖,手中捻着白子。看棋盘上那局棋已经下了三十多手,白子的那一方被杀得七零八落。许敛宁走过去,执了黑棋,轻轻落下一子。张惟宜抬头看她,微微笑道:“都没大碍了么?” “他们都是抢那陈友谅的金银珠宝才沾的毒,本来开了药方服几帖药就好的光景,偏偏没人信我,只好等第一帖药效过了才脱身。” “其实我来杭州府,有一半也是为了这件事。”张惟宜棋力极高,落子之间几乎都不加思考。 “那么结果呢?” “陈友谅当时已是粮尽兵绝、穷途末路,怎么会来得及考虑兵败后的退路?”张惟宜微微皱眉,“却不知是谁造出这种事来。” “听他们说,也没挖到什么宝藏,倒是挖出几条毒蛇来。”许敛宁执黑子本来还占着十成优势,转眼间已落得左右支绌,“还是赶路要紧,棋暂且不下了,可好?”这样说法,虽然用意是这局棋看着输了故意去赖,但是说得却冠冕堂皇得很。 张惟宜看着她,似笑又没笑:“也好。” 由杭州府到京城,即使日夜赶路也要半月。 此次一路北上,每到一个县城都有人接应,换马喂水。许敛宁坐在马车里倒不觉得辛苦,只是闷得慌,只能看着马车外的人在马背上从早晒到晚。 赶路到第十日上,原本跟随的锦衣卫有一半掉了队。 “王爷,看这天色就要变天了,前面不远有个驿站可以休息,今晚却不能赶路了。”莫允之骑马上前,道了一句。而张惟宜说话声音很低,只能模模糊糊听见几个字 许敛宁正翻看医术,也没多在意。没多久,车帘被轻轻撩起,却是张惟宜坐了进来。许敛宁抬起头看着他:“张公子不是拉不下面子坐马车的么,怎么现下进来了?” 张惟宜微微别开头:“官马长力不够,只大半日就撑不住。” 路上颠簸,马车里面也不算宽敞,难免会有轻微触碰。许敛宁倒没觉得如何,反而是张惟宜忙不迭地避开去。她放下医书,些许揶揄:“王爷,你总不至于在害怕我才对吧?”赶了几日路,听着莫允之每日这样叫着,也听出张惟宜出身皇族,纵然之前一直不知,却也没有追根究底的趣味。在她眼里,止是武当首席弟子的身份,就足够了。 张惟宜看着她,眼中隐隐重彩,却不置一词。许敛宁被看得心虚,强忍住不别开目光。忽听他语气平和地开口:“许姑娘莫非已经忘记曾在西泠桥畔痛下杀手的事了么?我若是害怕,也不会担这个险请姑娘相伴了。” 许敛宁倒神情如常:“王爷原来还没有忘记啊。虽然那时是有这个打算,可之后再也没有想过了。何况敛宁武功低微,实在不及万一。”张惟宜声音凉凉冷冷,很是平淡:“那么可否相告,我到底有什么地方得罪了许姑娘。” 许敛宁正待开口,忽听外面有女子清脆欢快的声音:“莫总管,惟宜哥哥也在吗?”马车停下,张惟宜微微皱眉,撩开车帘走了下去:“沐姑娘。”许敛宁站在马车上,抬手卷起车帘,只见一男一女并辔而骑,女子看来不过十六七岁,一身绯红的衣衫,发间束着金环,眉眼如画。她身边的年轻公子下了马,抱拳道:“在下司空羽,久仰御剑公子大名,没想到今日得以一见。”他衣衫素淡,言谈之间温文尔雅,教人心生好感。张惟宜淡淡道了声幸会,转头看着那沐姑娘:“你出来一趟也玩够了罢,随我回京城。” 沐姑娘柳眉直竖,瞪了他一眼:“我偏不要!司空大哥,你要带我去江南玩的!”后半句却是对着身边的司空羽说的。对方微微一笑:“你出来这样久了,家里人也要担心。不如过一阵子,我再陪你?” 许敛宁临风站着,车帘早已静静滑落在身后,但见司空羽看了过来,微微笑着颔首致意。她也淡淡回了一笑,忽听张惟宜道:“司空公子若是无事,不如同去京城,在下当尽地主之谊。” 司空羽想了下,道:“如此多谢。” 沐姑娘顿时笑靥如花:“不用麻烦惟宜哥哥,我也会招待人家。” 张惟宜不置可否:“看着快变天了,你若再磨蹭,被雨淋病了,到时候不要去你哥哥那里哭。”他转身走回马车,看着许敛宁淡淡一笑:“你怎的站在这里。”许敛宁微微抬头,只见他眼中深幽,也弄不清他怎么突然转性了。这几日赶路下来,两人要么互不理睬,要么语带讥讽地往来一阵,一旁的莫允之脸上尴尬、要笑不笑。 “怎么脸色那么白。”伴着这句话,张惟宜伸手过来。许敛宁感觉到肩上一沉,完全僵在那里。这样温柔的张惟宜,真的……很恶心。不留痕迹地拨开他的手,掀开车帘进去了。要是再不走开,只怕自己就要倒地呕吐不止。她想了想,又回过头,笑着道:“王爷这般做作,看来也没什么用么。” 张惟宜脸上不动声色:“怎么说?” “那位沐姑娘金枝玉叶,可爱得紧,与其惹她吃醋,还不如哄得她高兴。那位司空公子可比你好太多。” 张惟宜像笑又没笑:“许姑娘说得是。” 未到傍晚,一时间天色黯沉,风雨大作。赶到驿站时,还是不免被雨淋到了。 沐姑娘一边拿布擦着身上沾到的雨水,一边看着许敛宁:“姐姐你叫什么?我姓沐,叫沐华妍,你可听过英国公沐家吗?”言辞间甚是自豪 许敛宁抿了抿嘴角,神情柔和:“许敛宁。”先前听沐华妍是京城的口音,又是姓沐,早已想到这些:“沐王府的名自然听过。”沐英是朱元璋的开国功臣,册封英国公。沐家的后人也一直世袭英国公的官位。现在沐王府当家的沐王爷不喜受庙堂拘束,在江湖上名气也不小。 沐华妍跺了跺脚,轻声抱怨了一句:“这里可真破!” 这驿站的确简陋,只有三面墙,连门也不装,用一块破布拦在风口。穿堂风更是毫无阻碍地进出,吹得头顶的烛火不停跳动。 司空羽走到她们身后,微微笑道:“姜汤已经熬好了。” 沐华妍笑靥如花,伸手拉住他的衣袖:“我好得很,哪有那么容易生病?”司空羽也任她拉着衣袖,没有抽出手去。许敛宁知情知趣地走开。 驿站破旧,自然没有什么美酒佳肴可以拿出来。那些跟随的锦衣卫大多是官家子弟出身,哪里受的了这份闲气,这几日赶路下来冲着张惟宜的身份,就算心里怨恨,也不能说出口。眼下更是坐不住了,一会儿嫌地方小,一会儿桌子不干净,店小儿不敢开罪他们,一直赔着笑。 张惟宜也不管束,顾自用热水烫了烫碗筷。他顺手一个动作,一旁的锦衣卫只看得张口结舌。莫允之没什么表情,在邻桌坐了,虽然两人私下并不拘于上下礼束,但是人前也做好自己护卫的本分,如果和自家王爷同桌而坐,未免失礼了。 许敛宁接过竹筷,微微一笑。 张惟宜看了她一眼:“你笑什么。”语气不怎么好。 “王爷做这些事,很是自然。”她嘴角带笑,有那么几分纯净无邪,“其实我本该想到。” 张惟宜没说话,脸上也看不出什么端倪。店小儿端了菜上来:“小店简陋了点,几位不要见怪。这壶西风是新酿的,请各位尝尝。” 沐华妍笑着道:“你们这里能有什么好酒?可别下了药,谋财害命就好了。” 店小二一哆嗦,赔笑道:“姑娘说哪里的话。” 夜色渐渐浓了,雨丝细细地纠缠在一起,如雾如幕,一切都蒙蒙胧胧看不真切。 沐华妍才喝了两杯就上脸,脸上微微红晕,容颜在烛光流转下格外秀丽。她抬手摸了摸脸,突然感到有一只冰冷的手抓住了自己的脚踝,惊得跳了起来。司空羽当机立断,雪色的刀光一闪,随即埋没在不知何时出现的灰衣人胸口,浓郁的血溅到发黄的墙面,在油灯的淡黄色光晕下格外诡异。更诡异的是。那个灰衣人倒下的时候,怨毒地望了司空羽一眼,突然消失不见。 一阵冷风透过门帘吹进来,头顶的油灯灯火跳动。 门帘被撩开,一个书僮打扮的男子放下了油纸伞,静静站在一边。油纸伞上一个大大的“殇”字笔力雄厚,呼之欲出。随后走进来一个中年男子,身后似乎还跟着十几个灰衣人,和之前偷袭的那两个衣衫无异。他的容貌清癯,颇有几分文士风范,斯文端正,微微一笑,抱了抱拳道:“久仰武当御剑公子大名,今日一见,三生有幸。”张惟宜微微一挑嘴角,放下手中的酒盏,淡淡道:“不知阁下是天殇的哪一位堂主?” “敝人磷火堂莫冉。”他极是客气,“蔽教教主对御剑公子的剑术人品十分推崇,于是派敝人来,请公子去本教总坛一聚” 天殇教在十多年前同各门派一战之后,有一阵子在江湖上消声灭迹,可在近年来重振声势。莫冉为磷火堂主,在六个堂主中位居后列,不算是最拔尖的人物。然而其手段武功却叫人心骇。 莫冉又是微微一笑,“当然敝人也不敢托大,还请公子勉为其难,断了右臂的经脉。”他袍袖一卷,一把匕首已经抛到张惟宜的面前。 一时间安静得只剩下呼吸声和外边淅淅沥沥的雨声。 张惟宜瞥了一眼匕首,淡淡道:“在下尚有要事在身,恐怕不能从命。” 莫冉柔和无比地开口:“不知是什么事耽搁了堂堂御剑?张公子真是至孝之人,当今天子重病便马不停蹄赶到江南求医,贪图的又是什么,难道是皇位?”话音刚落,随行的锦衣卫站起身,手中的佩剑已经出鞘。张惟宜出身皇族,这件事情知道的人并不多,何况他早已不用原来的国姓名字。张惟宜神情如常,语气平平:“没想到天殇教在朝堂之上也布了眼线。” “敝人一直疑惑,为什么张公子贵为皇子,却在武当一留八年?就算再不得宠,也是龙种,莫非……是野——”莫冉还未说完,一道银色的剑光直直地从面前划过,被剑气带到的地方冰冷生疼。他就是要等对方愤然出手的这一刻,越是无法冷静,破绽就越多。 头顶的油灯暗了暗,突然爆开一点油芯,变得更亮。只是这一瞬间,金铁相交数声,迸出点点火星。只听莫冉闷哼一声,一手捂住胸口,而张惟宜也退回原地,眼中重彩紫晕在淡黄的灯火下格外显眼,似乎习了什么高深的异术,手指依然按在古朴剑鞘上。只见那剑鞘之上,是古篆的两个字:太极。许敛宁第一次看见他的佩剑,眼中勾起几分潋滟。 莫冉按着胸口,轻轻咳嗽着,黑红的液体顺着指间渗出。过了半晌,方才气息平缓地开口:“武当御剑果然名不虚传。只是其他人不知是否可以和张公子一道安然脱身?” 张惟宜淡淡道:“那又如何?”冷淡的面容清隽风华,恍然如经卷上的邪神一般。莫冉神色变冷:“既然如此张公子毫不在意,莫某便斗胆一搏。” 一时间,气氛突然变得无比凝重。 莫冉一展手中折扇,身后的灰衣人径直向屋子中心的方向扑去。沐华妍“啊”得惊叫一声,往司空羽身后挪了挪。只见那些灰衣人都没有什么表情,脸色青灰,身形干瘦,看着恐怖。那些灰衣人看也没看其他人,看势头却是冲着许敛宁而去的。砰的一声,桌子被抓出几个洞,碗筷也摔了一地,也不见许敛宁怎么纵身腾跃,却在桌椅之间闪避自如。 莫冉似乎微有惊讶,却不得不全神注视着张惟宜。张惟宜站起身,虽然看着莫冉,却分了大半的注意在另一边。突然,他拔剑,回身,一道耀眼的剑气暴开,划向那些灰衣人,一片暗红溅了起来。这一剑气势极强,连站在身后的人也觉得面上生寒,像是被那股气势压得喘不过气来。莫冉知道自己出手的机会来了,也不顾身上带伤,直攻张惟宜的背后。张惟宜感到背后有冷风袭到,知道莫冉已经出手,回手一剑逼退对方的攻势。太极剑本是蕴含了天地人和的真意,剑意圆转自如,下一剑自然是直接指向对方身法的破绽,反守为攻。突然剑尖一沉, 只见那个在角落里一直没有动弹的书僮打扮的人突然冲过来,迎着剑锋扑过来,然后紧紧抓住刺入身体的太极剑。 张惟宜手上运力,竟然没能一下子抽回,只得又加了几分力一剑掣出,青芒暴涨,那书僮打扮的男人方才直直倒地,脸上的神情就和之前的灰衣人一样僵直。莫冉乘着张惟宜无暇顾及自己,想退出去报信。可才刚走了两步,就感到颈边一凉,一把剑刃极薄、剔透殷红的短剑已经架在自己脖颈上。莫冉看见执剑的女子肤光如玉,眉间朱砂印记精致殷红,突然想起一件事来:“你……练了血魁禁!” 许敛宁抿了抿嘴角,原本柔和的动作此刻做起来却隐隐妖异:“莫先生好眼光。我们不如来打个赌如何?” 她转过头,突然道了一句:“小二哥,这灯不要点了,就由着它罢。”店小二本来正拿了油壶去给顶上的油灯加油,听她那么说,不由哆嗦了一下,退回到角落。 莫冉看着她,问:“你要赌什么?” 她还剑入鞘,淡淡道:“莫先生请坐。” 莫冉脸色发青,也只能坐下。许敛宁打开药箱,取出一只青色的瓷瓶,倒出两颗一摸一样的药丸,摆在桌上。 沐华妍看着呆了,不知不觉走近了几步。只听许敛宁说:“这里有两颗药丸,可能一颗有毒一颗没有毒,也可能两颗都有毒。当然了,如果两颗恰好都没毒,那么今晚我和莫先生都能活着离开这里了。” 莫冉看着她,声音嘶哑:“为什么?” “论武功,我不一定是莫先生的对手,只好这样了。”她放轻了声音,“莫先生,你忘记了么,逼人服毒药原来就是你们磷火堂的拿手好戏。”莫冉颤抖着伸出手,抓起了一颗药丸,脸色灰白地看着对方,只见对方毫不犹豫地去拿另一颗,连忙放下手中的,抓起另外一颗。 许敛宁表情淡淡,拿起剩下的毫不犹豫地咽下。 莫冉没有办法,也只好把药丸吞下,心里惴惴不安。 大约过了半盏茶的时间,许敛宁轻声道:“莫先生应该也很奇怪吧,就算我要你尝尝被人逼迫的滋味,为什么要用这种对自己也不利的办法。”她很是无所谓的样子:“刚才我服下的是毒药没错。” 莫冉站起身,几乎碰翻了桌子,手指不断颤抖:“你说刚才你吃的是有毒的那颗?!”人到了生死关头,都会不计代价地求生。此刻他知道自己捡回了一条命,不由欣喜若狂,却突然感觉到腹中一阵剧痛,脸色青白起来。 “莫先生服下的那颗也是毒药。”许敛宁语气平和,“那两颗都是毒药,不管你拿哪一颗结果都是一样的。” 莫冉跪倒在地,腹痛如绞,几乎背过气去。 “莫先生,你还记得贵教的欧阳先生是怎么过世的么?他一身武功,若不是被你下了毒,怎么会只撑到杭州府就不行了?”她垂下眼,看着对方,“你刚才也看见我的佩剑了,那是欧阳先生生平铸造的最得意的兵器。他甚至没来得及把剑交到我手上。” 穿堂风吹来,门口挡风的那块帘子微微晃动。莫冉终于不再动弹。许敛宁站着,微微低着头。周围的人,却看得惊心动魄,心里只是想着,这个清雅的女子到底是怀着怎样的情绪想出这个两败俱伤的办法? 雨渐渐小了,江南如烟如雾的夜晚,笼罩在一层浅薄的夜蔼之中,静谧深幽。 沐华妍突然笑着打破沉寂:“姐姐,你刚才是骗那个坏人的对不对?其实你吃的那颗药才是没毒的。” 许敛宁看着她:“是啊,谁教他会相信的。”她不笑的时候,随便一个动作都显得冷漠。她回转身的一刻,正和司空羽澄静的目光相触。他的眼神有些探究的,更多还是担忧,一点不似张惟宜这般不动声色。站在这里的,除了那些锦衣卫,大概只有沐华妍会相信刚才自己的话罢。 驿站的门帘被风撩起,露出门外男子如夜一般的衣衫。他靠在门上,眼神清冷,脸色却是异于白皙的苍白,从左颊开始一直延伸到下巴的伤痕把一张原本俊美的脸孔衬托出几分狰狞。他撩开门帘,微微低下身走了进来。他每走一步,彷佛都合着一种奇妙的韵律,身形之间可以说毫无破绽。 单凭这样破旧的驿站,荒郊野外的,一下出来那么多高手,也可以嗅出一点鹰谋的气息。 店小二端了烛台上来,殷勤地问:“这位爷,要不要先上几个小菜,小店虽然破旧了些,但大厨手艺可是有名的。”黑衣的年轻人抬起一只脚,踏在凳子上,姿势很是不雅,可由他做出来,却不算刺眼:“怎么道上还有这种规矩吗?你叫我声爷,却叫别人公子,我看着比他们老还是穷?” 这一句算是十足的挑衅,只不过不知道是冲着谁去的。 沐华妍被他逗得一笑,转过头细细打量他。她第一次见到张惟宜是在围猎大会上,但觉其俊雅压过所有的王孙公子,反观这个人,单论长相倒是把张惟宜比了下去。 店小二很是尴尬地赔笑。 年轻人懒懒地看着店小二,一语惊人:“这姑且不论。你端个烛台也没怎么,里面放了那么多******,也不怕克化不了?” 店小二手一抖,烛台掉在地上熄灭了:“这位公子说什么话呢?小店小本生意,来往官爷那么多,可吃罪不起。” “我又没有说你们桃代李僵,冒充了别人来开了一天黑店,何必那么紧张?”话音刚落,只见那店小二着地一滚,从怀中抽出两把窄刀向那人砍去。那人身法轻捷,看似闲散地避开了。 沐华妍张着嘴,当下呕了半天,哪里还能够吐出来:“惟宜哥哥,这可怎么办?”她拉着身边司空羽的衣袖,危机之刻总还记得张惟宜会有办法。张惟宜嘴角一挑,慢条斯理:“撑着点,待会到镇上找个大夫看看。”沐华妍顿时脸色青白。 许敛宁瞥了他一眼。酒菜里要是下了药,她当即就能觉出;何况张惟宜如斯精明,也不会一下子就着了别人的道。莫允之站起身,向后面厨房走去,在这时候走开丝毫不引人注目。 而另一边,那店小二滚在地上,招式鹰损又难看,半点上不来台面。他突然双刀一扬,又合身朝张惟宜身边滚来。张惟宜衣袖一拂,卷起一张凳子甩在那店小二的身上,顺便踏了凳子上去挡开那个黑衣年轻人凌空挥来的一剑。他这一剑也没怎么用力,只不过借了对方的力道直直落下,把垫在下面的店小二踏得当场吐血。 黑色人退开两步:“倒是我小看你了,我还以为刚才那一剑可以要了你半条命,倒可惜这个好同伙了。”这句话还是笑着说的,看来也没对那个“同伙”有多大情谊。 张惟宜没说话,手中太极剑上有一道殷红未干,正顺着剑尖滴落。 “我看这里地方太小,要是不小心伤到了别人就不好了。”他走到门口,说得冠冕堂皇,“你适才动过真气,我也不打算捡这个便宜,等你气力恢复了再动手也不迟。” 张惟宜也不动声色,淡淡回应:“不必了,在下还有要事在身。” 那人怔了一下,转身走出驿站。 此刻雨已经渐渐止了,依稀可以看见厚重的乌云后淡淡的月华。 黑衣人手中的剑如同本人一般邪气,微微弯曲,色泽青黑,却没有什么光泽。 沐华妍很看不上那把穷酸的剑:“那人真是好大的胆子,拿了把破剑也敢比试。” “这把剑确实不见得了不起,可是那个人却是大有来头。”司空羽轻轻说,“如果有谁可以请到他出手杀人,那么被杀的那个差不多可以被当作是死人了。魅影杀手虞绍文这个名字,听到的人不多,你不知道也没有什么。” “你说惟宜哥哥会输?”沐华妍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我是说如果虞绍文是冲我来的,那么今日一定逃不开。张兄却不一定会输的。” 只见虞绍文手中曲剑掣出,激起的剑气竟是青灰色的,带着浓重的血腥和杀机。重重青灰之下,银光青芒乍现,隐隐约约,很快又被淹没。十步之外看去,几乎看不到剑气纵横之中的人影,彷佛一股模糊却清明的雾。 “羽哥羽哥,现在是谁厉害一点?”沐华妍不知不觉踏出了几步,看着雨雾中的剑气忽而直达苍穹忽而扩散开来。 司空羽不语。许敛宁淡淡一笑:“若是我,希望能够和局。” 正说话间,比拼快剑的两人出招都缓了下来。只见张惟宜退了一步,复又退了一步,像是落了下风。虞绍文有恃无恐,手中曲剑微微作响,步步紧逼。倏然,银光瑰丽,在夜幕中破开一切束缚,那些青灰的杀气血腥一下子全部支离破碎、溃不成兵。一时间,情势突然对换,虞绍文一下子被逼得手忙脚乱。 张惟宜一剑掣出,太极剑落在对方肩上半寸之刻,突然觉得有股轻诡的力量在下面一托,剑招顿时一滞。黑夜之中,似乎接着又有些似碎玉一般的东西激射过来,他只有退开一步。虞绍文趁机向后疾退,扬声道:“今日技不如人,他日……”剩下半句卡在咽喉之中,似乎有几分腥甜的味道。他没有迟疑,转身几个起落,人影已经消失。 张惟宜淡然转身,手中的太极剑上不断有血滴落。 莫允之走过来,低声道:“方才到后面查了,这驿站的老板已经被那个假扮店小二的杀了,厨子被捆在后面。” 张惟宜没吭声。直到走进驿站,莫允之才看见他的衣袖上殷红了一片,那顺着剑滴落的血却是他自己的。司空羽看着,猛然记起最开始,张惟宜同虞绍文交手,他的剑已经染血了,便以为是之前天殇教的人的,也就没有在意,却没有想到是受伤了。 莫允之看着着急:“不知道那人剑上有没有毒?许姑娘……”回头一看,却不见许敛宁。 张惟宜垂下眼,抬手撕下半幅衣袖,随意包扎了一下:“没什么大碍,过会血就止了。” 章节目录 宫地悠远多迢迢 雨完全止了,乌云散去,一轮弧月悬挂半空,银辉淡淡。 许敛宁抬手撩开微微沾湿的黑发,左耳隐约露出一枚银镂的莲花,莲花芯上是一点红玉。这是凌轩宫流韶阁主的表物,从她十七岁那年当上阁主,倏忽三四年过去。有时候觉得……好像那一日还在眼前,然而曾经那么深切的怨恨早已变成钝痛。 “你来这里也不怕别人怀疑吗?”清朗的声音入耳,黑色衣衫的男子落在她身前三步的位置,一脚踩着身旁的树桩,“别是引了什么人过来。” 许敛宁淡淡一笑,眉梢眼角柔入春风:“怎么会。”她抬手递给他一个青色的药瓶:“内伤要慢慢调理,这个药还是有一点用的。” 虞绍文接过药瓶,在手里掂着:“原本你我之间说谢就太虚了。不过这次,还是多谢你。” 之前,若不是许敛宁用暗器缓住张惟宜的剑招,这一剑落实,虞绍文的手臂只怕不保。 许敛宁淡淡道:“你怎么来杀他?” 虞绍文抱着肩轻轻一笑:“当然是财。” 她微微一笑:“我就知道,那么雇主是谁?” “这个自然不能说。” “你我之间连说谢都太虚了,还有什么不能说的么?” 虞绍文微微苦着脸:“身后的雇主我说了只怕会害了你。你想现在的时局,天殇教卷土重来,就连凌轩宫……师叔她近日到了中原。这都不是碰巧,只怕是要变天了。张惟宜是武当的首席弟子,现在有人处心积虑要他的性命,我不过是第一个出手试探的。倒是你,怎么和他扯上关系?” “因为他是那个人最得意的弟子,连太极剑都交到他手上了。若是你刚才得手,我也会阻止你。” 虞绍文不屑地哼了一声:“他有什么好,装腔作势的斯文败类。” 许敛宁也不想深谈下去,话锋一转:“师父想见你一见,我揣测着,她大概想把凌轩宫交给你。” “师叔是开玩笑吧?”虞绍文皱着眉,“我一个男人整天活在女人堆里,岂不是被人笑话。” 她轻轻一笑:“那是别人妒忌。” 两人突然停住了话头,一同看向远处,模模糊糊有几个人影过去。 “似乎是天殇教的集会。”虞绍文低声道,“他们折了莫冉,估计变着法子也要对付张惟宜,你自己要多加小心。” “我去看看。”许敛宁转身,“你身上有伤,先找个地方好生休养。” 虞绍文嘴角带笑:“待我手上事了,再来找你。” 她脚步轻捷,落地几乎没有一丝声响,远远地跟着几个天殇教的弟子,也没人发现。拐了几个弯之后,道路逐渐偏僻,遥遥可以望见山坡上闪动着的火光。 突然觉得身后有人靠近,她正待拔剑,忽听身后人低声道:“是我,张惟宜。”许敛宁转过身,发觉他脸色不太好,衣袖上也有一片淡褐色:“你受伤了?” 张惟宜一拂衣袖,道了句:“跟我来。”走开两步,见她看着自己:“躲在上面容易被发现,山坡下面比较好。” 许敛宁知道他说的不错,跟着他绕到山坡下面,之间头顶上方有一处岩石突出,正上方,恰好是天殇教集会的坡顶。站在这个地方,只要没太大响声,的确不易被他们觉察了。 “拉住我,别摔下去。”张惟宜突然伸手握住她的手臂,跃上那块可以落脚的岩石。 落脚之处,一人可以站着,两人未免太挤。许敛宁不喜欢同别人靠得近,向后让了让,马上就被揽住了。张惟宜身上有股淡淡的月桂香木的味道,大概是书房里点的那种。“我警告你,再乱动的话,就直接把你推下去。”他低下头,声音低低得略带一分沙哑。 这算什么警告?许敛宁抬起头看见他微微垂下眼,睫毛遮住了眼里的神情,只有隐隐的重影。 “周围不会有其他人罢?”头顶上,一道森冷低沉的声音传了过来,紧接着就是一阵草木摇动的声响,想来是天殇教的人在周围查看是不是有人。这个森冷低沉的声音隔了好一会儿才响起:“不必了,想来也没闲杂人在。今晚这么多人,连那些几个人都对付不了,还留着做什么?!” 气氛一下子凝滞了,许久才有一个声音小心翼翼地说:“回禀云副教主,御剑公子武功不凡,同行的还有凌轩宫的阁主,莫堂主已经殉教。” “凌轩宫?容晚词的弟子能成什么气候?教主英名,早就在凌轩宫安插了一个堂主进去,凌轩宫还不是不堪一击。”听声音像是在沉吟什么,“张惟宜和传闻说的,出入大么?听说他还牵涉到朝廷……” 剩下的许敛宁已经听不进去,那个云副教主说的安插了天殇教的堂主到凌轩宫,那人究竟是谁?听他的语气,似乎在凌轩宫也是重要人物,更有可能就是四个阁主之一。可是,会是谁?心中掠过种种猜想,却还是被一一否定。 忽然听见张惟宜冷冷质感的声音响起:“他们都走了。你不会喜欢被我抱着罢?”许敛宁抬起头,恼怒地瞪了他一眼:“你以为呢?” 张惟宜眼中掠过淡淡笑意,拉着她落到地上。 “你怎么会来这里?”许敛宁抿了抿嘴角,突然有点心虚。 果然,张惟宜声音凉冷:“凌轩宫的暗器闻名天下,是叫玄冰魄痕么?今日没怎么看清楚,所以跟着过来再看一次。” 她微微一愕,当即明白他是在说自己出手帮虞绍文的事,只见月光下的张惟宜神情淡漠至极,语气却冷了下来:“许姑娘你是不是觉得我还要倚仗你的医术,所以做什么都有恃无恐,笃定我不会拿你怎么样?” 许敛宁不由后退了一步:“你若是对我不利,今后定会后悔。”慌乱之际一脚踏空,不由踉跄了一下。张惟宜上前揽住她因为重心不稳向后倒的身子,像笑又没笑:“是么。”稍微顿了顿,语气有几分笑意:“这句话,听着像是威胁。还是你觉得我们将来有什么风花雪月的可能,特地来提醒我。” 许敛宁气结,明明自己平日还算好涵养,却被此人气得屡屡破功:“我怎么可能会和你——嗯?”唇边似乎擦过什么温润的事物,还没回过神来就被张惟宜忙不迭地推开了。张惟宜后退几步,修长的手指按着唇,脸上茫然若失,还有几丝类似于……嫌恶的神情。原本看见他这样如临大敌、仓皇后退是该高兴的,可是有一点点的不对劲。 “不用想了,你刚才亲到我了。”张惟宜抬起头,语气平平。 许敛宁一时不知该做出什么反应。换了其他女子大概会哭闹什么的,如果是张惟宜这样的人物估计就该就此赖定了他,从此锦衣玉食。可是她被对待过的,比方才实在要糟,恶心一阵也就过去了。 估摸着张惟宜也等着看她吃亏的样子,恢复了平常的神态,似笑又没笑。 “原来王爷,”许敛宁淡淡笑得自然,“刚才真的一语成谬了。” 张惟宜脸色发青,一拂衣袖,掉头就走。走了两步,头也没回,语气很不好:“你站在那边做什么?等天殇教的人过来吗?” 原来看对方生气,是件多么神清气爽的事。许敛宁也不和他争,两人一前一后,向驿站的方向走去。 第二日又要赶路,因为多了两个人,也不像前几日赶得那样急。所幸离京城已经不远,也就缓了下来。一路过去,越是往北,景色和江南风光大是迥异。莫允之看着自家王爷面子上还是和往常没两样,却像一口气噎着一样,也不好多问。 反倒是司空羽同许敛宁一路品评风景,引经据典地拽几句酸文,相谈甚欢。沐华妍在一旁听了无趣,又接不上话,红着眼去拉张惟宜的袖子。张惟宜不是司空羽,只一把甩开了:“你要是看不下去,就自己去讲。” 许敛宁看在眼里,知情知趣地走开。至于张惟宜要烦恼沐家郡主的心上人不是自己,也和她没多大关系,她只答应他去医人,医好就走,免得一时冲动把他毒死,反而便宜了他。 “许阁主惊才绝艳,方才聊得倒热络。”张惟宜看过来,不置可否。 许敛宁自然不会天真到以为对方在夸她,也就不软不硬地回了一句:“张公子文武俱佳,这般吹捧,真教敛宁惶恐。” “哪里,还是那句话,在下不才,身边没有姑娘这般佳人相伴,甚憾。”张惟宜嘴角带笑,说是讽刺却也没那么简单。 许敛宁自觉这几日磨练得更加平心静气,不像一开始那样容易被气得说不出话:“张公子想要佳人相伴最是容易不过,京城中想必也有不少知己。” “其实最初结识许姑娘的时候,在下还心想凌轩宫怎的会连个弟子也养不起。现下看来,许姑娘也不算太矮,只不过连我的肩都不到罢了,也不像有几两肉,该不是三餐不济整的罢。” 许敛宁心里暗自咬牙,盘算着将来落到自己手里该怎么折磨他。 “赶了半日路,许姑娘多少也吃点东西,把缺的补回来。”张惟宜看似体贴,语气也是温文尔雅。许敛宁看着他递过来的一块酱猪肉,七窍生烟:“自然不如王爷你修长似鳊鱼,敦实如乌龟了。”张惟宜微笑道:“实在过奖,我就却之不恭。” 莫允之听着两人你来我往,越吵越幼稚,偏偏声音要灌进来,不听也不成。 若当着外人的面这样争吵下去,武当派和凌轩宫的脸面也保不住了。 所幸过得几日,便到了京城。 莫允之送沐家郡主回王府,张惟宜直接入宫,一路也没有人拦住询问,直接到了养心殿,亦是当今皇上养病的地方。许敛宁不问他要医治的人是谁,他也没提起过,有些事情实在也没必要说给别人听。 养心殿里早有人搬了软凳来摆在床边,又移了茶几过来,泡了茶水取了几色糕点在一旁伺候,一见张惟宜进来忙跪下:“六殿下安好。” 张惟宜低声道:“免礼。不知父皇这几日病情如何?” 当先的宦官看来品阶最高,站起身道:“皇上还是老样子,时有昏迷,只是最近开始少进汤水,太医院的御医们也没有办法。”说着,上前卷起了一小半床帘。许敛宁站在床边,刚好可以看见当今皇上的长相,五官依稀和张惟宜有几分相似,只是国字脸、下颔方正,有几分威严的味道。 她放下药箱,坐在床边软凳上,为皇上把脉。许久方才站起身,看着张惟宜:“皇上之前可是服食术士炼的丹药么?”她近三年都同有神医之称的师伯相伴,受益匪浅,自然也读过不少医术,甚至连炼丹之术也略有了解。 一旁垂手而立的宦官道:“皇上原先一直服仙丹,方子还是吏部的李大人送来的。” 所谓仙丹,初时服了精神焕发,实际却同慢性的毒药,一旦服食过量,当即暴毙。许敛宁轻轻地嗯了一声,接过一旁宫女端着的纸笔,开了一张方子:“按上面的量煎药,一日三次。”然后又写了一张:“明早时候,再按这张上的熬了药,难免会有些呕吐腹泻的情状,只要服两次,再换成先前的那个方子,次序可不要乱了。”写完后,放回托盘中。 那宦官立刻吩咐别人去煎药,末了还压低声音加了句:“送给太医院瞧瞧。” 张惟宜淡淡说了一句:“送到太医院就免了,有什么差池,本王自会承担。”话还是笑着说的。许敛宁看了他一眼,实在想不透他怎么又像转了个性子似的。 那宦官得了这句话,自然照办。 走出养心殿,张惟宜又道:“许姑娘现下是想在皇宫里走走,还是直接随我回去?” 许敛宁看着他,还是忍不住问:“张公子今日心情很好吗?”经过这些日子相处,多多少少还是有点摸清对方的性子,实在恶劣到骨子里,说话也一向明褒暗贬的。 张惟宜站住了,似笑非笑:“有那么明显?” “我一开始就觉得奇怪了,你原来要找的是我师伯,后来知道师伯过世了,也没问过我的医术如何。” 张惟宜淡淡一笑:“那么你觉得这是为何?” 许敛宁蹙着秀气的眉:“我怎么敢臆测王爷的心思。” “因为我信你。”他说得半真半假。 许敛宁觉得又是一阵恶寒,自问没那个脸皮回应一句同样暧昧的话:“那真是敬谢不敏了。” “祐寒,你怎的今日便回来了?我也是刚听了别人说的,原本还有几分不信。”温和的语音不高不低。说话的人高冠广袖,穿的是便服,可天生贵气:“这位姑娘是……?” 张惟宜淡淡道:“皇兄,这位许姑娘是我从江南请来的。” 那人看了过来,清淡一笑:“敝姓朱,双名祐樘。叨唠姑娘从江南赶来,实在感激不尽。”他同当今皇上一样,有着端正的下颔,可是眉眼细长,容貌偏鹰柔。 朱祐樘,朱祐寒。朱是当今的国姓,而祐字却是钦天监定下的当今皇子的名字。 许敛宁淡淡道:“太子言重了。” 朱祐樘微微一笑,赞道:“姑娘蕙质兰心,实在教人惊讶了。我真心接纳,也不用拘束宫中的礼仪的。” 张惟宜语调平平:“皇兄,这几日我同许姑娘还会进宫,以后再慢慢聊不迟。” 他点点头:“也好,那么也不留你们了。” 京城被格开分为三部分,最内的是皇宫,内城住的是皇亲贵族、朝廷高官,外城住的就是平民百姓了。张惟宜的府邸建在独立的巷子里,离外城不算远,府邸门楣上是镂金的牌匾,上书骧骁王府。 许敛宁踏进王府,只见庭院花厅布置精致,书画盆景俱是名家巧匠之作,不禁道:“王爷,你真是有钱。” 张惟宜不置可否:“你怎的知道那是太子?” “随口猜的。王爷你不是搬到宫外住的么,太子当留在宫中罢。” 张惟宜看着心情不坏,像笑又没笑:“眼下许姑娘对在下了解之深,连武当同门都及不上。” 许敛宁觉得这样闲谈气氛平和,很是舒适:“朱祐寒这个名字念着很是不错,怎么改成现在这个?” “是后来去武当改的,随母姓,名是许宣泽许师叔取的。许师叔的武功不亚于当年天殇教的秦教主,我随了师叔几年,受益良多。”许宣泽这个名字,江湖中人大多是知道的,当年天殇教一战,立下首功,可惜伤到经脉,过世得早。 许敛宁眼中微微勾起几分潋滟:“原来如此。”她微微闭眼,复又睁开:“我有些倦了。” 张惟宜也知道这些日子太过劳累:“房间已经收拾过了,要不要吃点什么再去睡?” 许敛宁摇摇头:“不用那么麻烦。” 张惟宜送她到客房,便转身向书房而去。莫允之也送了沐家郡主回来,看见他走过来道:“沐王爷说,晚上请王爷过去喝酒。”张惟宜淡淡道:“我原本也想请沐兄过来,就怕不方便。”稍微顿了顿,又莫名问了一句:“莫兄,你可听说过,凌轩宫挑选的弟子都是些什么人?” 莫允之怔了一下:“我只知道现在的宫主是女子,挑的都是些女弟子,倒没其他特别的地方。王爷怎么突然这么问?” 张惟宜沉吟了半晌:“许是我多虑了。” 章节目录 独酌成影立终宵 沐王府世袭英国公,府邸也造得气势非凡。现在当家的沐瑞衍对朝政之事不怎么上心,时常出门游历,也结识不少江湖上的朋友。他生性爽朗,很有孟尝之风。 张惟宜到沐王府外,已见沐瑞衍在府外等着,足见盛情。 “贤弟去了江南一趟,可辛苦了,还要分心帮我照顾华妍,倒是我这个做哥哥的却压不住这个刁蛮妹妹。”沐瑞衍笑得爽朗。他的长相只能说是周正,却器宇轩昂,身量也颇高,看着比张惟宜还要高一分半分。 “我也没怎么照顾,这要多亏那位司空兄了。”张惟宜随着他走进去。 “这次也不过多说了她两句,谁知道第二天就没了人影。从小就惯坏了,现在改也改不好。真不知道将来还有谁愿意娶她。”说起妹妹,不禁连连叹气。本来沐华妍容貌秀美,求亲的人也不少,却被她拿刀拿剑地横扫出门。王孙公子大多没练过武,哪里经得她这般折腾,几次后就在没人来求亲了。 “大哥也不必那么担心,华妍总归还是能嫁得出去的。” 话音刚落,只听一声娇叱:“看招!”红影从斜里闪来,一剑刺向张惟宜的左肩。沐瑞衍不禁以手抚额,大为头痛。张惟宜让开一步,手指在剑尖轻轻一夹,不论对方怎么用力,剑身都不动了。 沐瑞衍看了自己的妹妹一眼:“你就会胡闹,我今日请喝酒,你拿剑来做什么?前两日逃家的事我还没同你算账。” 沐华妍扔了剑,瞪了过去:“你还说!还不是因为哥哥整天想着把华妍嫁出去,不要华妍了。”一边瞪一边掉眼泪:“我才离开家两天,钱就被人偷走了,没吃的也没地方睡,还好遇见司空公子……” 堂堂沐王爷一时间手忙脚乱,放柔了声音安慰。张惟宜含笑看着。 “酒菜都上齐了,几位还要等到何时才进来。”温雅如水的声音传来,却见一位白衣女子俏立在回廊尽头的花厅门口,一双漆黑的剪水瞳脉脉地看着他们,正是江湖中有名的璇玑才女季甄瑶。 沐瑞衍微笑道:“劳烦季姑娘点醒。贤弟,季姑娘听说你今日回京城,也特地过来了。”张惟宜淡淡道:“季姑娘的心意,在下心领。” 季甄瑶神色微微一黯,然后又微笑道:“张公子看上去像是瘦了,这几日赶路定当十分劳累。” 张惟宜道:“也不算太辛苦。” 沐华妍闹过哭过,也开心了,奔过去拉住季甄瑶的手:“季姐姐,你难得来一次,我好想你。”一边凑过去,轻轻在她耳边说:“你放心,我不会和你抢惟宜哥哥的,我和他的婚事已经退了,我现下……” 季甄瑶脸上晕红:“你胡说什么?” 这边沐瑞衍举起酒盏,转向司空羽:“司空兄,这杯我先敬你,多谢你照顾我妹妹。” 司空羽也站起身,回敬了一杯:“沐王爷客气了,举手之劳而已。” 沐瑞衍坐了下座,推杯就盏:“大家也不要太拘束了,尽兴些就好。”他细细观察了司空羽一阵,觉得对方算是个温雅君子,将妹妹托付给他也是好事。只是对方不开口,他也不好提起,便转开话题道:“贤弟,此次去江南可有什么逸闻趣事?” 张惟宜像笑又没笑:“也没什么,就是在西子湖边被人当作登徒子骂了好一阵。” “张公子此番南下,不知道可有遇见心动之人?甄瑶听说江南多美人,温柔似水,弱柳扶风,让人怜惜。”季甄瑶看着他,突然问。 张惟宜垂下眼,嘴角勾起几分笑意:“及得上季姑娘的却没见过。”自己府里那一位,看着是柔弱,可心机狠毒也真教人心凉了。 季甄瑶红着脸不语,却听沐华妍语音清脆:“你还骗人,不是有位姑娘一直跟你回来吗?对了,怎么没见她?” “姑娘?那位孤山梅鹤居的神医不是早已年过不惑的男子吗?”沐瑞衍微微惊讶。 “那位前辈已经过世了,我想请了他的弟子过来也是一样的。我出门时,她正睡着,也就没问她来不来。”张惟宜淡淡解释。 “许姑娘还好吧,我看她那日服了毒药,之后虽然没有毒发过,还是有点担心。”司空羽突然问。 张惟宜看了他一眼:“司空兄尽管放心。” 沐华妍极是奇怪:“那天不是说她吃的那颗是没毒的吗?怎么又变成有毒了?” 季甄瑶听着也奇怪,问:“什么有毒没毒的,我可听不明白了。”沐华妍立刻把那晚天殇教来袭,许敛宁同莫冉打赌,两人服下有毒药丸的事讲了一遍。“我想,这位姑娘可能早就服了解药,这才和莫先生打这个赌。”季甄瑶想了一想,“这个赌局可有些狠毒,给了希望又毁掉,连自己的安危都不顾,真是……”微微摇头,有些不以为然。 张惟宜举杯就唇,怔怔的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突然听见一声尖利的声音响起,微暗的夜空突然绽开几朵烟火,拖出明亮的、极长的尾巴。 “今日是什么日子,怎的有人放烟火?”沐瑞衍随口道了一句。其余的人也都不甚在意。只见烟火的亮光透进花厅,映在雕花的窗楣上,微弱而寂寞。 外城的畅听阁是京城最大的酒楼之一。从畅听阁二楼的雅间窗台望去,正好看见外面漫天的烟火。淡青衣衫的女子站在雅阁的窗前,微微仰头看着。烟火的光映在她脸上,惟见眉间朱砂印记极其精致。 “阁主驾临,不知有什么要吩咐的?”文士模样的男子低头站着,珠帘外,还有几个人影垂手立着。 “何师姊最近有什么动静,她可知道我来了京城?”她背着身子,轻声问。 “现在还不知道,许阁主的意思是……?” “你不是何师姊的人么,把我的每一个消息都传给她就是了。”许敛宁微微回头,“她说什么你都照办,也暂且不要传信给我。”微微沉吟了一下:“其他的也没什么事了,你们都回去罢。” “属下这便告退。”说话之间,人影都消失了,只剩下珠帘不断地摇晃。 许敛宁转过身,在桌边坐下,窗外传信用的烟火早已停了,夜空又归于平静。而桌上酒壶中的酒还是温热的。 古人说一醉解千愁,却有几个人敢真正地酩酊大醉? 她卷起窗边的珠帘,单足一点,轻飘飘地出了畅听阁。她专挑僻静的巷子走,也听见身后刻意压低的脚步声,今日外出,她是故意让人跟着。 待到巷口之时,身后生寒,有人扑了上来。 许敛宁回转身,轻易避开伏击,才刚站定,已经被人围住了。对方手中的兵刃闪着微光,一步步靠过来。她眉间的朱砂变得越加殷红,隐隐妖媚,看着他们慢慢地逼近。直到近到两三尺的位置,突然旋身而起,衣袂翩然,淡红剔透的短剑毫不留情地从对方喉间掠过。这一击快速绝伦,还没怎么看清,一股浓重的杀机就扑面而来。她不等站定,身形一闪,已经落在唯一活着的一个人面前。那人面如灰色,不断地哆嗦,突然跪倒在她面前。 “是谁派你来的?”她柔柔地开口。 那人知道她留了自己一人不杀,就是为了问话,用力一咬牙,想咬破事先藏在牙齿中的毒囊,却被一阵劲风击偏了头。 许敛宁微微低下身,看着他:“你就是不说,我也猜得到。” 那人趴在地上,看着她伸手过来,似乎要扶自己起来一般,明明理智告诉他应该后退的,可还是着魔一样借着她的手站起来,呼吸也不知不觉粗重起来。眼前的女子只是淡淡笑语,隐隐有几分勾人的艳丽。这种艳丽,就算性命不要,也要再靠近一点。 “你回到殷师妹那里去,就告诉她,适才我同你们是两败俱伤,至于你怎么死里逃生的就自己想。”她语气柔和,“你跟着她,然后替我办事,这样你可愿意?” 那人不由自主地点点头,忽听许敛宁又接着说:“我也不会给你下毒什么的,殷师妹给你们服的毒药我也有解药,你就带给你的同伴。但是莫要让我知道,你以后背叛了我。” “许阁主请放心,我绝对不会背叛阁主。”他声音沙哑,接过解药的时候手微微发抖。 “这样就好。”许敛宁淡淡笑道,“我同殷师妹的武功比起来,究竟是谁高明,你也看清楚了罢。”她转过身,待走过巷口,可以看见远处骧骁王府的灯火时,方才伸手扶住一旁的围墙。她四年前方才练成血魁禁,这种禁术可以将自身武功瞬间提升到一流高手的境地,却对身体有很大损伤,时间一久,难免走火入魔、经脉尽断,这个惨状只是想象也够受了。 许敛宁勉强提起一口真气,从王府后院跃了进去。 莫允之一边在心里叹气一边把沐王爷从自家王爷身边扒开。沐瑞衍醉得厉害,只一味地扯着张惟宜:“怎的那么早就回去?我们好久没聚,再去喝两坛!”张惟宜也有些上脸,由着身旁的人扶住自己。 有些人醉酒会发疯,有些人会大笑大哭,有些人则不言不语、任别人摆弄。沐瑞衍是第一种,张惟宜则是第三种。季甄瑶扶着张惟宜:“莫先生,张公子这样也不能骑马回去,不如一同坐马车,反正也不远。” 莫允之终于把沐王爷拉开,点点头道:“劳烦季姑娘了。” 季甄瑶低声问:“张公子可是有心事?我看今日他酒到就干,以前从来不是这样的。” “这个我也不清楚,许是在朝廷碰上了一点麻烦。”莫允之含糊对应。 季甄瑶住在外城,送到人后就走了。莫允之半扶着自家王爷,向后苑的卧房走去。一路过去,恰好碰见许敛宁,她看了他们一眼:“莫先生,可要我帮忙?”这原本只是一句客套话。莫允之原本也待答没有,突然记起明早还要进宫,便道:“不知许姑娘有什么解酒的办法,王爷明早还要进宫议事,只怕宿醉了起不来。” 许敛宁报了几味药材出来:“把这几味药煎在茶水里,喝完茶歇一歇再睡,明早起来头不会那么疼。”记得跟着师伯那些光景,也是每天看老头子喝花酒回来,醉得一塌糊涂,于是特别记了几个方子。师伯武功虽高,学识广博,为人却不怎么端庄得体,和师父自然不能比,凌轩宫的弟子也不怎么瞧得上他。她却知道,师伯待人远远好过师父。 莫允之把自家王爷扶到桌边坐了,转身吩咐下人去煎茶。 许敛宁想起莫允之之前的话微微奇怪:“皇上不是病了么,还要早朝?” “早朝倒是不用,只是还有一堆奏折压着,要和大臣们商量。” 大约是听见莫允之的话,张惟宜一拂衣袖,将桌上的茶盏全部推了下去,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把明早的议事推了……除了炼丹吞药,那个人还会做什么?”莫允之脸色一变,厉声对旁边伺候的侍女道:“王爷要歇息了,你们全部都出去!”侍女们看见总管发怒,连忙退了出去。 许敛宁原本在一旁看热闹,这时也不得不伸手扶住醉酒的人:“莫先生,我暂且照看王爷。”莫允之点点头,道了句劳烦,转身出门,顺手把门扣上。门外隐隐传来他的声音:“……你们要是把那些不该说的讲出去,自己知道后果。”莫允之为人本来就谨慎,对宫中的情势也了解,自然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许敛宁本来就脚步虚浮,更不用说身上再加上一个人的重量,退了两步才稳住。然后用力把张惟宜往床边拖,她是远到为客没有错,却也不能把主人随便扔地上。好不容易半拖半扶地把人送到床边,张惟宜伸手一带,拉到身边。 许敛宁看着眼前的人,已经微微动了杀机。既然凭自己的武功伤不到这个人半分,那么就乘他喝醉的时候下手也是一样,虽然卑鄙…… 张惟宜眯着眼,手指从她的眉间一直滑到下巴,动作温柔。许敛宁听见他在耳边轻轻道:“为什么,明明都是他的儿子……”语音模糊,只能听清楚一言半语,她却突然下不了手。某些地方,他们有些相像。许敛宁抬手推开他,还没坐起身,手腕又被紧紧抓住。张惟宜靠过来,伸手环住她的腰,一手按着她的脖颈,紧紧贴在心口。许敛宁被勒得一口气差点接不上来,耳边是忽快忽慢的心跳声。这个,大概就叫酒后乱性。可怜她找不准穴位,也没办法把对方打昏,只好由他这样抱着。 吱呀一声门开了,莫允之端着茶水,站在门口不动了,然后后退一步,把门扣上就出去了。许敛宁心中郁结,抬起原本握在手中当凶器的银针,毫不留情地扎在对方腹部。张惟宜吃痛,手臂自然松开了。她看也不看身后,转身就推门出去,发觉莫允之还站在门口,表情有点奇怪的要笑不笑,也懒得充个礼数周全,径自走了。 翌日,许敛宁路过主院见到张惟宜时,他正在练剑,只见碎叶纷飞,剑气纵横。他看见许敛宁过来,停下来问了一句:“许姑娘昨夜睡得可好?”看着神清气爽,似乎完全记不得昨晚的事情。许敛宁本待嘲讽两句,也没了机会,只好说:“还好,张公子看来也没有宿醉头疼。” 张惟宜淡淡一笑,还剑入鞘:“倒是叫许姑娘见笑了。” “张公子适才练的可是武当剑法么,能把入门剑法使得这般,难怪有如今的名声了。”她这句话说得真心实意。 张惟宜看着她,说得半真半假:“得许姑娘赞赏,真有些惶恐了。” 许敛宁微微一笑:“说惶恐却是言过其实了罢。其实昨天差一件事没有说,依皇上的身体,若是将养的好,大概还可以有五年的寿命。” “是么。”张惟宜垂下眼,淡淡地应了一声。 “不过我毕竟不是像师伯一样精于医术,料不准也是有的。” “名师出高徒,我自然信你。”张惟宜眼中淡淡的紫晕重彩,“我既尽为人子的责任,他却没有尽过为人父的心。我何必那么在乎?”稍顿了顿,似乎淡淡一笑:“虽然他不是个好皇帝,却是个痴情的人。” “专情不好么?”许敛宁静静地开口。 张惟宜神情有些复杂:“我从来都希望朱祐寒这个身份并不存在。朱祐寒要娶的是身份相当的人,专情不过是徒增伤感。如果是张惟宜,这辈子定是要陪伴在意的人。” 许敛宁嘴角带笑:“王爷这番话若是说给在意的人听,定当事半功倍。” 张惟宜似笑又没笑:“也不见得。” 正说话间,一只白鸽扑扇着翅膀停在回廊的雕栏上,黑漆漆的眼转了转,然后轻轻地叫了一声。许敛宁神情微变,走上前从鸽子腿上取下一枚蜡丸。张惟宜淡淡道:“我先回书房了,晚点再来找你。”许敛宁捏碎蜡丸,抽出一张薄薄的白绢,上面密密写满了字。她看了几行,转头叫住张惟宜:“张公子,恐怕我在京城不能久留了。”张惟宜停住脚步,转过头看她:“是要紧事么。”稍微顿了顿,又道:“我也不留你,只是不知有什么可以帮你做的?”许敛宁握着白绢:“也不是那么急,等晚点去看了皇上再走也不迟。”张惟宜没有说话,转身向书房走去。 午后又进宫探了皇上的病,听伺候的宦官说,虽然皇上身子仍虚,却可以进汤水了。张惟宜只是一边听着,神情极淡。许敛宁待走出养心殿,方才回头看他:“你也太要面子,心里明明是高兴,却唯恐别人知道了似的。”张惟宜嘴角带笑,不置可否:“是么。” 许敛宁淡淡一笑:“等下出了皇宫,就是告辞之时,多谢张公子这些天的照拂了。” “我也没照拂什么。只是,真的不要我略尽绵薄之力么?” 她抬头看对方,只见他微微低着头,神情很是沉静,却和往常有些不同:“眼下还想不到,可以留到以后再说吗?” 张惟宜抬手撩起马车的车帘:“也好。” 两人在外城分别,许敛宁雇了马车向南。一出冀中,就让车夫驾车到南京府,独自绕道而行。 章节目录 风波再起平云息 南京府古称石头城,亦是历来不少朝代的都城。明朝初年本是建都南京,后来成祖朱棣登基后方才迁都北平。 油腻的街市,简陋的摊点,热情的小贩,还有刚出笼的热气腾腾的包子和豆花,俱是独特、生动的意味。从城门出去不远,便是南郊,不算大的村落,山边是梯田茶园,不时传来几嗓子歌声。 淡绿衣衫的女子站在山坡上,远远看着炊烟农舍,眉梢眼角是淡淡的沉静,却显得愈加冷漠。身后有人走近了,微微笑道:“我适才在城里看见许姑娘,还道是看错了。” 她回过头,脸上已是淡淡的笑颜:“司空公子不在京城陪着郡主么,怎么在这里?” 司空羽看着别处,缓声道:“我原本一直住在这里,许久不回,都陌生了。” 许敛宁看着他,没有说话。 “北少林南武当,二庄三宫五世家。现下看来,所谓的世家才是最靠不住的。”司空羽的声音微微苦涩,“天剑公子弱冠之年就担起名剑山庄,这些年我一直想学他一般,却始终不及项背。” “原来是司空世家的后人。”许敛宁若有所思,“司空公子也不必妄自菲薄,天剑公子当年想必也是经过一番苦痛,只是没人知道罢了。”所谓的五世家,已然于多年前没落,无一幸免。司空世家和金陵沈家更是被一夜灭门。 “我一直记得是成化12年,距今快8年了。我随师父回家探望父母,看见的却是一片废墟。”他原本生得温文尔雅,可是此刻脸上微微扭曲,有几分杀意,“我查了这些年,却始终查不出个所以然,更不用说报仇了。所幸最近因为一些机缘巧合,终于教我探到一些蛛丝马迹。”许敛宁淡淡一笑:“但愿司空公子能够得报大仇。”话音刚落,司空羽突然逼近过来,手中兵器靠近她的颈边:“别人都说凌轩宫的流韶阁主雅擅六艺,就算武功稀疏平常,却是难得的聪明。许阁主,看来你及不上先人。”许敛宁不避不闪:“成化12年的事情了,那时我不过十二三岁,司空公子觉得我有这个能耐灭你满门?” “不是你,却是凌轩宫干的好事!那时所有人都以为是天殇教余孽报复,哪里知道凌轩宫暗中在中原布下势力,就是这南京府,也有你们的暗哨。” 许敛宁轻轻推开比在自己颈边的兵刃:“原来你为了让我带你去凌轩宫的暗哨来的,只怕你要失望了。因为,这边的暗哨已经被毁了。”她取出一张薄薄的白绢:“你自己慢慢看,若是不信,不妨自己再去探听清楚。” 她刚走出一步,后心微微一凉,只听对方道:“本来就是要请许阁主带路的。” 许敛宁没有半分恼火,依旧微微笑道:“青天白日的,远远没有月黑风高的时候精彩。司空公子,莫怪我没说过,我最恨别人拿兵刃威胁我。” 司空羽收回了佩刀,跟在她身后:“许阁主轻功绝世无双,这算是权宜之计。” 许敛宁见他这般步步紧跟,悠然道:“司空公子你现下一心报仇,报仇之后又做何打算呢?又或者,你有没有想过,也许这个仇你永远也报不了?” 司空羽听得一头雾水:“除非当年害我全家的人已经死了。据我所知,贵派宫主还健在。其余的都不劳许阁主费心了。” 许敛宁挑的都是热闹街市,从城南的兰月坊逛到城东的福缘酒楼。司空羽开始还绷着脸,慢慢转到莫名其妙,最后还是同桌用饭。许敛宁执了竹筷,在他手背上微微一敲,似笑非笑:“我碰过的东西你也敢吃?”司空羽一时忘记她精通药理,但之前吃下的已经吐不出了。 许敛宁支着下巴,嘴角的笑意细若柳丝:“原来我随口说的你都相信。” 司空羽怔住,手中竹筷一抖,掉在地上,当即回过神来,压低声音道:“许姑娘你怎的学这种功夫?” 对方不甚在意地夹菜:“有什么不对么?” “凌轩宫也算堂堂大门派,你身为阁主却习了这等媚术,哪有这般……”司空羽本想说不知廉耻,却还是忍住了。 许敛宁放下竹筷,不置可否:“司空公子你要做谦谦君子,却不是人人都像你这样。纯净的未必当真干净,渗了墨的也未必是脏的。” 司空羽还没来得及说话,只听邻桌一个冷到骨子里的声音道:“一个女孩子,说话却这般不讨人喜欢,当心这位公子不要你。”许敛宁看了过去,只见一张清癯的、寥落的脸,看上去已经不年轻了,身体似乎也不太好,脸色微微有些病态。她微微笑道:“前辈误会了,我正被这位公子胁持着性命呢。” 那人看着她的脸,似乎微微一惊,随即平静:“我怎么看不出是这样,还是这位公子太好应付了?”他长身站起,宽袖微微一拂:“你姓许,对不对?今日一别,日后还待再见。”言毕,转身出了酒楼。 许敛宁没怎么在意,也站起身道:“司空公子你慢用,我现下去睡一会儿。” 司空羽迟疑了一下,只得站起身跟着。明明被是胁迫了性命,此人却过得十分滋润。当真教人无话可说。 这样磨到晚上,许敛宁方才推开房门出来,看着外面踱步的司空羽:“你便这一身打扮随我去?”司空羽衣衫素淡,不算奢华,却衬得几分温文的书卷气。他闻言一愕,定了定神道:“我自去讨回公道,不是去做贼的。许阁主还是注意下现在的情势好,毕竟你是被我胁迫着的。”之前司空羽静下来想了想,越想越不对,于是一上来就堵了她一句。 许敛宁露出淡淡笑颜:“司空公子是谦谦君子,怎的会计较这些不打紧的小事呢?” 司空羽被回敬地无语,只好道:“我们走吧。” 许敛宁也不多说,立刻带了他到城北的宅院:“这里的暗哨是归海天阁管束的。” 司空羽自然知道凌轩宫有四阁,分别是辉月、海天、摘星、流韶。辉月居首,海天次之,流韶最末。他开口道了一句:“你师姐不关心自己的地方被人毁了,反倒是你先赶来,看来你们师姐妹情谊很深。” 许敛宁嗤的一笑:“这边有个机关,通到地下,估摸着宅子里若还有人留下,大约在底下。”走近大厅,抬手掀开中间的狼皮毯子,在露出的一个圆的铁片,却是嵌在地面上的。她将铁片转了转,只听咔一声,一块石板翻了起来。她站起身,寻来一个烛台,点亮了在石板附近细细看了一阵,便要踏进石板下的阶梯。司空羽拉住她:“再等一阵,等里面的浊气散了再进去。” 许敛宁瞥了他一眼,语带讽刺:“你倒细心。”果然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不过同张惟宜相待了一月,他的武功底细还没摸清,怎么毒舌别人倒是学了九成。 司空羽也听出对方绝对不是在称赞自己,等了半晌,方才道:“现在下去吧。”然后走了最前面。两人走过这段阶梯,却见眼前有三道岔口。许敛宁淡淡道:“走左边。”司空羽走了两步,突觉膝上一软,禁不住坐倒在地,方才知道定是受了身后人的暗算。质问还没出口,只听头顶风声,却是暗器相撞的声音。他回过头看着许敛宁:“你不能提醒一声,非得这样?”许敛宁神情无邪:“我怕来不及。” 暗器密密地响了大约半盏茶时间,渐渐停了。许敛宁站起身,走在他身边:“这边算是机关最少的了,要是走右边或者中间,才麻烦。”司空羽无言相对,待拐过一个弯,只听她道:“用轻功跃过去。”司空羽没明白,但还是依言,只见脚下突然出现一片钢刺。若是踩到,直直穿过脚背的滋味可不好受。许敛宁飘然落地,立刻跃上顶上横梁,顺手把司空羽也拉了上来,只见下面暗器击射,场面十分壮观。暗器过后,石板翻起,所有落在地上的暗器都倒了下去,而后石板又恢复原状。 “如果不是你领路,今晚就算找到了机关下来,也回不去了。”司空羽真心实意地说。 许敛宁淡淡一笑:“那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两人转眼已经走到尽头,眼前是一方斗室,备有水和干粮。司空羽看着角落的柜子,走过去打开了,只见里面缩着个人。 是个小女孩,一个穿着红衣的小女孩。她抬起圆圆的脸蛋,怯怯地看了司空羽一眼,又低下了头。司空羽蹲下身,温然道:“你怎么在这里?”女孩看着他,一派天真:“大哥哥不是坏人吗?” 司空羽点点头:“怎么这里就剩下你了,其他人呢?” “其他人……呜呜……其他人都不见了,爹爹也不见了……”大眼睛泛起了水光,小嘴扁了扁,眼泪就掉下来。 司空羽柔声安慰着,许久才见她安静下来,只听许敛宁在身后凉凉地开口:“这里气闷,我想先出去了。”司空羽站起身,却发现女孩紧紧拉着他的衣角,看着许敛宁的眼神也满是恐惧:“她也和你爹爹他们一样,是凌轩宫的人。” 小女孩指着她,大声道:“杨伯伯说,她是妖精变的,天生就是害人的,除了那位漂亮的何姊姊,其他的都是坏人。” 许敛宁听着,嗤的一笑:“你倒是知道不少。”稍微顿了顿,说:“我记得刚拜入凌轩宫那时,还有百来个同门,而今只剩下我们四个。有些事只要做的不太过分,师父也不会过问的。海天阁的何师姊自然也不差。” 司空羽有些不敢置信:“你是说,你们一向是同门相残的?” 许敛宁没回答,只是顾自转身:“你们若想留在这里,我也不勉强。” 司空羽抱起小女孩,沉默着跟在她身后。转了几转,面前豁然开朗,终于出了地底密室。许敛宁站在大厅看了半晌,走到摆满古董的架子旁,似乎拿了什么东西。小女孩眼尖,当下尖声叫道:“快把杨伯伯的东西放下!”然后缩到司空羽身后。 许敛宁似乎一惊,手中的东西当的摔在地上,裂开了几块瓷片,原来似乎是个瓷瓶模样的器物。她看着小女孩,微微笑道:“不过一只瓷瓶,何必那么在意?你看,现在可摔碎了。”司空羽看了她一眼,道:“许姑娘,你当真对当年我家的事情一无所知吗?” 许敛宁抿了抿嘴角:“如果当年你家的事真是凌轩宫做的,你现在便要除去我报仇么?” 司空羽一怔,微微茫然。他想起他们在雨前官道上相逢,这个女子一身淡绿的轻衫,静静地看过来,想起她逼死莫冉的手段,想起这一天下来的种种,只能说:“如果,你可以置身事外的话……” 许敛宁看着他,语气微微嘲讽:“你觉得我会背叛凌轩宫么?我今日的一切是怎么来的,我清楚得很。”她衣袂翩然,已经站在大厅门口,回过头道:“司空公子,你以为你当真有能耐胁迫我么?”倏然凌空而起,殷红的剑光暴起,将中庭的一棵大树劈成去半截,然后身子一个折转,轻飘飘地远去了。 从退到门口,到拔剑断树,仅仅是一瞬间的事情。司空羽甚至来不及阻拦。 “大哥哥,你想知道关于你家的什么事?说不定我知道哦。”女孩眨眨眼,模样可爱。 “看你现在的样子,那时候你还没出生,怎么会知道。”司空羽微微苦笑。 “大哥哥,看人不能只看外表呢,你怎么知道我那时候没有出生?”小小的脸上突然露出诡异的笑容,出手如电,点了他的穴道,“当年,我就站在你家外面,等着里面逃出来的人。一个出来,杀一个;两个出来,杀一双呢。” 司空羽心中气苦,不由自主地栽倒在地。 “其实,我很怕那位许阁主呢,她一见我的时候就想杀我,她没有你那么好骗。”小嘴微微嘟起,一副天真烂漫的模样,“让她这么逃了实在可惜,不过现在想想也还不错,至少大哥哥比较容易上当,对不对?”她一步步地走近,手上多了一把弯弯的刀。司空羽没有看她,只是不断运功想冲开穴道。小女孩走到他面前,脚步顿了顿,突然坐倒在地:“没想到你竟然下毒!” 司空羽正运功到要紧关头,惊觉丹田一下子变得空空如也,接连吐纳两次都是如此。月华缓缓从窗边流泻进来,看样子月已上了中庭。两人都没有说话,也不知过了多久,一个淡淡的人影站在面前。 淡青色的衣摆,腰间系着淡绿的丝绦,衣袂上是精致的苏绣。 伏在地上的红衣微微一动。 司空羽微微抬头,可以看见她眉心的一点朱砂印记,隐隐妖媚。她低下身,将手中的红漆碗挨近他唇边,然后直接灌进去。司空羽呛了一下,随即感到口中又腥又苦,十分难以下咽。他平顺了一下呼吸:“原来你没走。” 许敛宁淡淡道:“我适才去找水了,你中的是青丝,就是刚才我摔破的那个瓷瓶里的,解药却是清水。”她直起身,语气平缓:“司空公子真是君子,别人说什么都深信不疑,你瞧不起我邪门歪道,我也看不上你这样的。”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道:“现下我要查的事情也弄清楚了,这还要多谢你。”她脚步轻捷,一下子就没了人影。 司空羽看着她的背影,不知是该苦笑还是恼火。 “没想到你年纪尚轻,却那么会算计别人。”冷到骨子里的声音顺着风吹进耳中。许敛宁停下脚步,看了看四周,却不见半个人影。她自然记得那个声音,是午时在酒楼邻座的那个人的:“前辈如此夸奖,实在愧不敢当。不知前辈可否赐见一面?” 只见树影微摇,一道人影向东而去,许敛宁当即跟上。两人的距离本是差了一丈开外,可过了一炷香十分,已经渐渐缩短了。许敛宁自负轻功高明,尽力追去,可是追过几里,气息开始不稳。然而前面的人却依旧衣襟带风,不似疲倦。她微微皱眉,勉强跟了下去。 前方那人专挑陡峭的山坡小路,一路绝尘。待到后来,许敛宁已经气力用尽,心口如同裂开一般疼痛,不由放慢了脚步。谁知那人身形也缓了下来,像在等她一般。她咬咬牙,只得硬撑着追上去。此刻天色已经微微泛白,这番用轻功疾奔已经大约有两个时辰,许敛宁虽然没有追上对方,却陡然间轻松起来,气息慢慢回复平稳,身上的衣衫汗湿了,迎着风一阵冷。那人停下脚步,回过身一把抓住她的手腕,道了句:“跟我来。” 许敛宁只觉得抓住自己手腕的那只手很冷、指腹粗糙,却不粗暴。那个人看年纪早已过了不惑,双鬓有些斑白,发丝乌黑,五官很深,透出冷硬。 那人停在一家客栈外面,此时客栈还没开门,他直接一脚踹开大门,神色平和地走进去。掌柜听见响动,胡乱披着衣出来,一看他们眼都直了。那人放开许敛宁,往桌边一坐:“上菜。”许敛宁当即乖觉地在桌边坐下。可怜掌柜没见过这等阵势,愣在那里没动。那人冷哼一声,衣袖一拂,凌厉的袖风将身边的椅子劈成两半:“还要老夫再说一遍吗?” 掌柜面色灰白,不停地发抖。 许敛宁看过来,淡淡道:“掌柜,先上这里的招牌菜,再要两个房间,最好是僻静一些的。”掌柜回神,颤颤微微地下去了。 许敛宁谦然道:“不知前辈名讳。” “敝姓萧,”那人眼皮也不抬一下,“萧凉。” 许敛宁一怔,这个名字她绝没听过。而此人的武功,且不论自己拚尽全力也不及万一,就算张惟宜这般功力,尚且远不及。更糟的是,自始至终,她还摸不清对方的意图。 “你也算师出名门,怎的一身武功修的乱七八糟。”萧凉看着她,冷声问。 “萧先生有所不知,敛宁自小就不适宜习武,后来为了急进,更是入了魔道。” 萧凉点了点头,却不再说话了。许敛宁知道他喜怒无常,也乐得不交谈。用完饭之后,便各自回客房休息。待到傍晚时分,萧凉又带着她一路施展轻功向东南方向而去。之后十来日都是如此。许敛宁开始时常常内力不继,可日子一久,已经可以同萧凉并肩而行。萧凉不喜滋扰,一路都是许敛宁安排食宿。他不似养尊处优的人,衣料食宿却甚是讲究,若是菜肴可口,便会多动几筷。 待到一个月后,两人已经到了湖北境内,离武当却不远了。 明朝开国之时,先祖皇帝朱元璋便重道教甚于佛教,武当的声势也一直盛于少林。待到燕王朱棣即位,更是拨款修缮道观,册封武当道教为国教。眼下武当道观殿宇都是那时建造的。之后的几位帝王也每年下旨修缮赠物,因而武当香火也极盛。而之后一个多月的武林大会更是由武当东道。 “你去租个清静些的宅院,不要教人来啰唣。”一进随州城,萧凉淡淡地开口。许敛宁道:“我以前曾在这里后巷有一个住处,很清静,只是要打扫一番。” 萧凉看着她,语气平淡:“这里也不算什么风景独特的地方,你住在这里做什么?” 许敛宁带着几分细若柳丝的笑意:“偶尔来这里缅怀一下故人情分。” 说话间,两人已经到了后巷尽头。许敛宁上前,推开宅院的木门:“便是这里了。我不在的时候都交由隔壁的大婶打理,我等下去和她说一声。”萧凉看了一圈,天井宽敞,只有一个主院,桌椅都竹制的,说不上贵重却还算典雅。茶具是江南常见的青瓷,一套倒齐全。 萧凉躺在天井的太师椅上,闭目养神,这也意味这该说的都已经说完了。许敛宁知情识趣地将门带上就出去了。这一月相处下来,处处留心,从对方的口味到喜好已经了解了个大概。她也猜测萧凉并不是此人的真名,凭他的身手脾性,绝不会在江湖上籍籍无名。可是对方既然不说,她也不问。何况这一段时间相处下来,她也觉察到萧先生对自己是绝无恶意的。 “这次我且放过你,以后如果让我再看见,就没得客气!”微微有些稚气的男子声音从前方传来。许敛宁脚步一顿,只见人群中挤出一个一身玄色道袍的人,他的眉目微微稚气,还只是少年模样,可是身量却颇为结实了。 “若不是恩公出手,贱妾今日……便自绝在这里。”女子盈盈下拜,她虽一身粗布衣衫,吐属却斯文,像是没落了的大户人家的女儿。 少年抓了抓头,干干笑道:“没什么,举手之劳、举手之劳而已。” 女子又福了一福:“不知恩公高姓大名,今后若有机缘,自当报答。” 少年挺直身子,装模作样地清了清嗓,道:“咳,我就是武当派的何靖,人称、人称玉面剑客。” 许敛宁只是看着,隔着人群,好似不可企及。 她微微一笑,然后转身。 章节目录 岁岁年年花相似 暮春望到了头,天井花架上的荼蘼却一改往年一片绿油油、只长叶不开花的架势,开出了一架的热烈。 许敛宁本是打坐冥思的,后来还是挨不住困倦睡去了。待到月上中天,突然听见外边有些响动,起身一看,却是萧先生在舞剑。 他宽袖长袍,折了树枝为剑,一招一式雍容儒雅,恍如嫡仙。 随意偷看别人练功本是大忌,许敛宁正要关上窗,忽听他轻声长吟:“十年间,多少英雄惊白发,江湖霸业一场空……”语气微微苍凉。她见过的萧先生,性子张狂,不屑伤春悲秋,我行我素惯了,绝不会有这样的语气。一路剑法使完后,他又从刚才使的第一招剑法开始,重复三遍,方才换了一路新的剑法。许敛宁臆测他是练给自己看的,便站在窗口,静静地看下去。直到五更过后,萧凉回东厢休息。 如此这般过了三四天,萧凉都在夜晚舞剑,精妙之处刻意地放慢,时不时吟诵剑诀,只是白天时候从不提起,就算撞见许敛宁在练剑,也当作没看见。许敛宁这几日也反复思量这位萧先生的来历,却绝不多问,实在想不出个所以然,还是藏着掖着。这也是这十多年在凌轩宫养成的习惯。 转眼间,暮春过去,随州城开始微微泛起点暑气。 许敛宁算了算日子,武林大会也快临近了。她等待了许久,何况这次东道的还是武当派,临到了头却退缩了。 “不知先生有没有什么很想办到的事,却一拖再拖、一直没有尽头?”许敛宁坐在桌子的下首,垂下眼道,“突然有一天,自己都觉得不可能办到了,又似乎有那么一丝可能,只是不知道是不是可以放手一搏。” 萧凉看了她一眼,淡淡的不动声色:“若你觉得值得,就赌上全部,用不着给自己留后路。”许敛宁抬起头看他。他轻描淡写道:“处处都给自己可进退的余地,其实也是因为畏缩不前。” “如果最后还是什么都没有了呢?那就连后退的余地都没有了。” 萧凉微微一笑,原本冷硬的容貌柔和起来:“你就记着,一旦错失了就没有后路,不择手段地去做你要做的事。有些事,纵然将来会后悔,你也要明白,得到的和失去的是不能比较的,毕竟人心总是不足。” 许敛宁真心实意地说:“先生说的是。” “这几日下来,我也该回去了。你很好,可惜……”他站起身,微微沉吟一下,“出了这个门,我们就当从不相识,你不算是我的弟子,我们只是相伴着同行了一阵子罢了。” “……是。”不知道为什么,稍微有些感伤,许是很久都没有相似的感觉。 萧凉看着她,又是一笑:“缘分如浮云,你我都是一般,不用太看重了。”然后衣袖飘然,径直向门外走去,待到门口时,脚步顿了一顿:“以后,若有机会,你可入我门下,只怕……”后面半句却悄然无声了。 之后的日子过得飞快,转眼已到了端午。龙舟、粽子、艾叶本是端午必不可少的。随州城恰好临江,每逢五月初五,更是加意的热闹。 此刻正值晌午,锣鼓喧哗,彩旗飘扬。随州城的百姓熙熙攘攘聚集在江边,等待精彩的赛龙舟节目。江边的儿女不畏风吹日晒,眼下顶着艳阳,握着桨蹲坐在船上。 只听擂鼓声响起,半空中腾起了礼炮的碎屑,复又缓缓地飘落在江面上。十几只小船已经箭似地向前而去,最当先的船上却是个紫衣女子。她不似其他渔女一般劲装水靠,竟是云罗长裙,云袖束起,总算不至于碍手碍脚。她生得斯文柔弱,可手上的桨一划,却在转瞬间把其他男子都甩在后面,只是一会儿功夫已经到了岸边。 沿江观看的随州百姓大多是认得她的,眼见她得了胜,也是真心喝彩。 紫衣的女子不待船停稳了,脚尖在船沿上一踏,已经轻盈地到了岸边,拉着一个人的衣袖道:“师兄,你可看见了?今次我又赢了。”她的语调很是欢喜,秀丽的脸庞也因为这份欢喜微微明亮。 “会点功夫,自然不一样,要是换了我去扛着船在江上漂,保管他们想破头也想不出所以然来。”高挑女子面纱覆面,款款走来。 本是在岸边观看的许敛宁听见这熟悉的声音,回转头看着她,嘴角的笑细若柳丝:“那么青玄师姊可要不吝一展水上漂的绝技了。” 阮青玄眼角微弯,突然正色道:“我猜想你是先来随州了,师父的吩咐都不记得半句,害得一路过来我整日介忙着帮你编谎。” “也不是故意不和师父汇合的,只是路上碰见一位萧先生,他暗里指点,让我走不开么。” “什么萧先生如此神通广大?”阮青玄似乎也勾起几分好奇。 “武功自是不必说了,就是性子有些喜怒无常,可待我却甚好。”许敛宁微微偏过头,将两人如何相识、如何一路较量轻功的事大略讲了。 阮青玄嗤笑道:“原来是位前辈高人,我还想是什么俊美男子呢。” 许敛宁一时失笑:“大概早二三十年,算得上是翩翩佳公子吧。” 阮青玄似突然想起什么,正待开口,却被一个大嗓门打断:“李师姐,你仗着一身武功都赢了好几年了,就不能让给其他男人赢一次吗?” 她们不约而同地转过身,只见人群疏散,一个身板结实的少年正避开那个在龙舟大赛中拔得头筹的紫衣女子恶狠狠的一掌。他才退开两步,对方又一掌扫来,手忙脚乱地躲开,一面用他的大嗓门哇哇大叫:“我说实话,你那么凶做什么?师兄,你快拦住她,不然我就死定了!” “何师弟,我定会记得早晚一炷香、逢年过节烧些纸钱,你就安心去罢。”语带悠闲,到了末尾轻轻一扬,也听出几分笑意。 虽然是一如既往的恶毒言语,听上去却不一样。许敛宁看着那人青衫萧然、银簪束发,端的气度清华矜贵,心里轻轻飘过一句话:张惟宜这厮,果然处处有知己,哪里都滋润。 “我就知道你们暗地里勾勾搭搭,实有奸情!”少年的大嗓门把周围人的目光全部都引了过来。那紫衣女子涨红了脸,又是一掌拍去,当即将他摔了个跟头:“你再敢胡说八道!” “那人教了三个弟子,”许敛宁凝目看着,笑了一笑,“张惟宜、何靖、李清陨,现下都碰见了。” “你待怎样?”阮青玄不动声色地开口。 “我不待怎么,只是日头毒辣,想回去歇着。”许敛宁微微一笑,笑意却到不了眼底。阮青玄嫣然道:“我赶在师父之前过来,也有些倦了。”她偏过头,看着许敛宁的侧脸,一片平淡无澜,突然记起五年前尚且稚气的她,沉淀在眼角的那些情绪,再也看不见。 身后的人潮散开,隐隐有青衫的一角闪过,只听何靖的大嗓门在后面叫喊:“师兄,你快来救我——咦,你走开干什么?”然后砰的一声,似乎又摔了个嘴啃泥。 许敛宁待回城走进巷子,突然开口道:“海天阁在南京府的暗哨被人夷平了,我在京城时候收到传书,还是半信半疑的。我之前也让他们没有要紧的事不要同我有瓜葛的,这样何师姐也不会发觉她的人早在暗中投了这边。” “那么你后来去了南京府,可有查到些什么?”阮青玄淡淡问。 “暗中下手的人看来不知道我会来,应该不会是里面的人背叛。”那个女孩模样的人看到自己时惊讶的神情虽然转瞬即逝,可还是看的清清楚楚,“现在却让对方知道了我暗中架空何师姐势力的事情,我却摸不清对方的来头。” “其实也不难推测,你、我、何绾、殷晗四个人,眼下看来是殷师妹的可能最大。” “我原本也想是她的,可是遇到的那个人……恐怕不是殷师妹收服的了的。”许敛宁若有所思,“貌如孩童,笑语杀人,殷师妹武功虽好,心智始终是及不上这成精的人物。” “水天姑这样的人算成精的,那么你我又算什么?”阮青玄也说不出是怎么回事,岔开话题,“岂不是比她这样的老妖怪还要老?” 许敛宁微微一笑:“我们算是妖女,日日勤勉,所以如今道行已深。” 阮青玄揽着她的肩,笑得身子微颤:“若你生在武当,只怕掌教真人的头发都要被气白了。”微微正了颜色:“其实现下也不算那么糟的……” 眼下糟糕的是何靖。难得前日在街头仗义当英雄了一番,今日在万众瞩目下四仰八叉地摔了两次,大侠的颜面自尊被人狠狠碾碎、落了一地。 试问天下男子谁会受的了被一个女人打倒在地的? 他一边哼哼唧唧地站起身,一边打量着自家师兄:“你适才看到什么了,好像要追过去似的?” 张惟宜垂下眼,神情沉静:“只是一时眼花。” 何靖奇怪已极:“师兄你平时连个小病小痛都没有,清早那么无聊的讲道都不落下,竟然会眼花?!” 张惟宜长眉微皱,见过不识相的,却还没见过那么不识相的:“原本以为看到故人,后来发觉看错了。” 何靖笑得不怀好意:“故人是美丽的姑娘吗?” 张惟宜似笑又没笑:“是又如何?” “如果这样,李师姐会伤心的,对不对?”何靖转头冲着李清陨说。 李清陨红了脸,嗔道:“你想没人样地回去,就接着胡扯。” 张惟宜回转身,不知怎么有些释然。少年时候可以因为一支曲子在意一个人,也曾为那个影子套上自己喜欢的性情,可是仅仅只是个幻影罢了。事隔多年,纵然怀念,却早已没有当初深刻。 事后他真心实意地对何靖道了声谢,反而把这个二愣子吓得不轻,兢兢战战了好几日。 武当山,洗剑池。 转眼间已经到了武林大会的前一日,一些门派到的早,今日就拜山来了。武当的迎客弟子忙着接人待物,只恨不能足不点地、生出八只手来。 武当素来有过洗剑池须卸下兵刃的规矩,本来武林大会可以破例,可是江湖中人为了以示敬意,还是解了兵器,交给武当的迎客弟子。李清陨光是记录这个,也足足忙了一早上,半分也没的空闲。 可偏是有那种不省心的,光明正大地佩了剑过来,其中一个身量高挑、覆了面纱的还出言不逊:“神兵利器也不是人人都碰得的,武当这个规矩倒是狂妄。” 另一个女子眉间朱砂印记极其精致:“据说开创武当一派的先人当年还被成祖礼遇,不惜大兴土木,其中一座就是遇真宫。今日少林反而没有武当那么人才鼎盛了。” 李清陨听得这几句话,心情舒畅,只听她顿了顿,又继续道:“只不过冲着皇家恩典,就如鱼得水一般,也不见什么出挑的人才,不过欺世盗名罢了。” 李清陨将手中的簿子交给一旁迎客的师弟,皱着眉上前道:“小女子是武当派李清陨。不知是那个门派的师姐?可否让我看一下请帖?” 轻纱蒙面的高挑女子上前一步,取出一张请柬道:“我们是凌轩宫的弟子,家师尚在途中,由我们提前做好安顿的事情。” 李清陨接过请柬,不经意间瞥到那个女子蒙面轻纱下纵横的伤痕,心里一跳,草草地看了看请帖,开口道:“两位请暂且解下兵器,等在别院住下后自当奉还。” “你是说……让我留下随身佩剑?”面纱动了动,逸出几分轻笑,“这武当的规矩,凌轩宫却没听过。” “本门自创派以来,一直有在洗剑池解剑的规矩,请各位谅解。”李清陨不软不硬地顶了一句,“既然在武当,就该依照武当门规来。” “规矩是人定的,自然也可以变更。能不能守着先人的规矩,也要看武当有没有这个本事了。”柔和平淡的语气,却奇妙地揉合着淡淡的清高。李清陨看着说话的人,一时间心里掠过一种奇怪的熟悉感觉:这个人,看着有几分熟稔……然而她眉间的朱砂印记太过特别,清雅邪气,融合地如此自然圆满,这样的人,她记得自己是绝对没见过。 “敛宁师妹想动手吗?既然师父不在,我乐观其成。”那个女子笑起来,似乎别有风致,脸上的伤痕看起来也不怎么可怕了。站在身边的那个清雅纤细的女子却只是淡淡、清缓地开口:“多谢青玄师姐成全。” 简直是没把武当放在眼里,李清陨心里生气,可还是忍着不发作:“两位是来印证武功的了?”反而是一旁的迎客弟子忍不住抽出了长剑:“两位未免欺人太甚。” 许敛宁踏前一步,淡漠的脸上看不出情绪,淡淡道:“如此多有得罪了。”她的皮肤白皙如玉,眼神清浅得一望到底,迎风站着的模样有几分赢弱。对方手中长剑甫动,手腕突然一麻,手中长剑不知怎么的已经到了许敛宁手中。李清陨知道不好,拔剑向她刺去,这一剑隐隐透着剑芒,练到这个地位,在女子中算是功夫不错了。许敛宁旋身闪避,衣衫宛然翩飞,连同如墨青丝,手中剑招却微带生涩。 李清陨退开两步,惊讶道:“你怎么会武当的入门剑法?” 她没有回答,长剑颤动,第二招已递出,却是武当女弟子修习的柔云剑法中的一式。李清陨平时就练熟了,想也不想就挥剑格开。两人转眼间交手二十来招,不像是比武,反倒像是同门之间的喂招。李清陨看出对方使的虽是武当剑法,却支离破碎,力道角度都不太对,倒像是东学西凑过来的,只是轻功上乘,一时支撑着不落败罢了。她稳住心神,步步相迫。 只见许敛宁一直中规中矩的剑法突然一变,变得轻诡飘摇。李清陨突然觉得一股冰冷之气扑面而来,眼前女子眼神依旧清浅,却一望望不到底。原本这种轻诡的剑法,是练剑的大忌,难免破绽百出。可李清陨只见眼前疏离光影,竟找不出半点破绽,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正慢慢地向山崖边退去。许敛宁嘴角带着笑意,并不急于取胜,反而缓下剑势,一步一步逼近。 突然,一道艳丽银光漾起,许敛宁从迎客弟子处夺来的长剑突然啪得折断,随后感觉有冰冷的剑尖正好点在她的咽喉上。她顺着明净的剑身看过去,只见张惟宜青衫广袖,衣衫发丝在崖风中猎猎而舞,清浅的眼神在他同李清陨相握的手上顿了顿,突然有一种无所遁形的感觉。无可容忍,心里淡淡的情绪突然转变成一股浓烈的杀意,怎么也抑制不住。 她闭了闭眼,睁开的时候已经掩饰了所有情绪。她随手将断剑一扔,缓缓绽开一个淡淡的笑颜:“御剑公子果然名不虚传,我认输了。” 李清陨面露喜色,欢喜地叫道:“师父!” 许敛宁神色微变,差点撞上张惟宜的剑锋,反而是对方将剑后撤,还入剑鞘。然后看见这个女子背转了身,一步一步缓缓走向另一边。 那一边,羽冠星袍的长者负着手站着,冲淡平和,恍如得道仙人。他的须发皆白,看年纪却不过五十来岁,容貌清癯,神采奕奕。 许敛宁缓步走近了,微微抬起头,淡淡的笑得自然:“晚辈许敛宁拜见武当掌教真人。”稍微顿了顿,又道:“或者,还可以称一声,‘师伯’?” 章节目录 今夕惘然却何夕(上) 山风拂过,吹起发丝衣角。 李清陨一副震惊表情,喃喃道:“她刚才叫师父什么?师伯?天啊,岂不是……” 许敛宁低下头,却可以看见道袍的衣袖微微颤抖,不由了然一笑:“晚辈时时记得当年,因性子软弱老是哭闹,倒给武当上下添了不少麻烦。” 武当掌门天衍真人正心神激荡,也没在意她话中有刺:“现下看你的气色还好,这些年投在哪一门哪一派,怎么一直不回来看看?” “我原是早想回来的,只是凌轩宫离这儿路途遥远,师父又不放心。适才和李师妹过招玩闹,有些过火,只盼着师妹别同我计较就是。”她后面一些话却是对李清陨说的。 李清陨自然知道绝不是她说的“过招玩闹”,若不是张惟宜及时阻止,自己早被她逼下山崖,只得板着脸道:“清陨不敢当。” 天衍真人慈爱地看了看眼前的女子:“仔细看你,眉眼更像宣泽师弟。路上驱车劳累,赶紧上去歇歇,别累着了。”转头看着另一边:“惟宜,你带敛宁去别院。” 张惟宜淡淡应了一声,走过来道:“两位随我来。”走了一路,听着师父对许敛宁嘘寒问暖、关怀备至,过了紫霄殿又叮嘱了几句才离开。张惟宜领着她们到了纯阳宫,淡淡道:“今日的事,莫让我再看到第二次。” 许敛宁看着他,淡淡笑道:“原来你会心疼。” 张惟宜脚步一顿,随即离去。其实不是没有想过她会是许宣泽师叔的女儿,如今认定了,却像被什么呛着,半晌也咽不下。许师叔温和儒雅,冲淡平和,虽然久病不出,却颇受武当后辈弟子的尊重。她,没有半分像父亲。好像四年多前,她吹一支《桃夭》,如此缠绵悱恻,如此温柔婉转。可那些都只是错觉。 阮青玄推开客房的门,对前来问询的武当弟子道了句:“眼下也没什么缺的。”然后冲许敛宁招了招手,玩笑道:“怎的张公子心疼别人,你觉得羡慕么?” 许敛宁微微失笑:“我有那么失态?有些事是羡慕不来的,我天生不会心疼别人,也不需要别人在意。” “你刚才倒做的好戏。”阮青玄在桌边坐下,倒了一杯清茶,“我原本还怕你冲动行事,少不得师父一顿罚。” “等待越久,不是忘记,总觉得越不该急躁,应是慢慢、千百倍地回报他们。”许敛宁看着窗外,悠然道。 “你是想在乡野庸碌无为一辈子,还是随我回凌轩宫?”藕荷色轻衫的女子眼角微弯,其中风致不可言传。 许敛宁没有迟疑,拉住她伸过来的手。 之后在凌轩宫的日子,也是那么简单,只有两条路。 十多年前的往事,依旧历历在目。 “不知师父,有何吩咐?”她站在容晚词的身后,看着她的侧影,云鬓乌黑,肤光胜雪,好似还是当年模样。许敛宁猜不出师父的年纪,不过估摸着,也差不多该到头了。 “为师听说,你今日在洗剑池和武当弟子起了争执?”容晚词瞥了她一眼,看不出什么情绪。许敛宁低着头,轻声道:“是。” 容晚词换了只手支着颐:“那么你是胜了还是败了?” 许敛宁心中松了口气:“弟子平日偷懒,还不是御剑公子的对手。” “你也没有偷懒,”容晚词微微一笑,“去吧,只是记着,这是武当。不管你同武当派的有多少恩恩怨怨,只要在武当一日,就别做出坏了大局的事。” “敛宁谨记师父教训。”她转过身,出去时轻轻带上房门。却见夜色中,一道人影伫立在那里,那人看见她出来,轻轻向前了两步:“敛宁师妹,许久不见,你出落得越发清丽,倒让做师姐的也有些羡慕了。” 许敛宁迎上去,笑着道:“何师姐说哪里的话。” 何绾是容晚词门下第二弟子,掌管海天阁。她姿容绝美,教人无法逼视。凌轩宫上下都心知肚明,四位阁主中,论武功资历,能继承宫主之位的无过阮青玄和何绾二人。殷晗计谋不足,许敛宁武功低微,何绾原本是瞧不上眼的。 只是今日在洗剑池一闹,反倒有些摸不清她的底细。何绾想了又想,明白她平日都是装着这般无用,不清楚对方深浅底细,本是最忌讳的事情。 “我瞧着你一直同阮师姐亲近,不好打扰,倒让我们之间有些生疏。”何绾看着她的眼,微微一笑。 许敛宁悠然道:“我原本也想同师姐多亲近些,可是又听说海天阁下的暗哨被人平了,不敢多叨扰。” 何绾笑意一敛,眼中闪过一丝鹰霾,随即恢复如常:“师妹的消息倒是灵通。” 许敛宁将她一瞬间的神色看在眼中,淡淡道:“何师姐,我还有别的事,就先告辞了。”她离开纯阳宫西厢,却径自向武当后山走去。 即使多年没有来过武当,却还是记得去后山的几条小路。一切都记得那么清楚明白。原本以为完全淡忘的,却惊觉不过是暂且不去想起。 那个曾被称作爹爹的男人,那个最后绝然甩开她的手离开的男人,就葬在后山的草庐边。她听见他过世的消息,已整整晚了两年。漫天白雪刺痛了双眼,天地间陡然一片晕眩,不知哪里才是归途。风雪无际,冷透心扉,只想学晋人大哭大笑,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彻骨铭心的恨。 乱了方寸。 心里有个声音狂乱地告诉她,斯人已矣,就合该那人的弟子承受一切。这样才有活下去的执念,才能在凌轩宫熬下去,熬过长长的十多年岁月。 “许师叔,你猜我们今日碰见谁了?”拐了个弯,正瞧见不远处的草庐,突然听见一个女子斯文的声音,“师叔以前总是惦念着她呢,听得我们又羡慕又嫉妒。清陨从小没有了爹娘,名字也是师叔取的,一直都把您当成爹爹看待。师父说,她的眉眼像您,可是我一时没有看出来,总觉得不一样。” 许敛宁脚步一顿,将身形掩在树丛后面,这样看去,刚好可以看见墓碑前站着的两个人。 “虽然今日有些不愉快,以后我同师兄都会好好照顾她的。许姑娘她师出名门,是凌轩宫的阁主,师叔也该安心了吧。”李清陨手中捧着不知名的白花,缓缓将花瓣撒在青石墓碑前。洁白的花瓣静静滑落,挣扎着落在土中,那么无助的姿态,最后还是屈服。 山边的风凉凉的,一丝一丝,轻柔地弥漫。许敛宁却觉得气闷异常。 “师叔泉下有知,知她安好,也会欣慰。”张惟宜静默半晌,声音却有些沙哑。 李清陨轻声道:“希望如此。”顿了顿,又道:“我觉得你之前就同许姑娘认识似的,好像很是熟悉。” 张惟宜淡淡道:“只是有几面之缘,谈不上熟悉。” “可是我却觉得,她看着师兄的眼神却不是这样的。”她俏皮地笑道。 张惟宜似笑又没笑:“那是如何?” “好像,很忧伤,又有些怀念的样子。”李清陨伸手拉住他的衣袖,“我也是女子,总不会看错的。”许敛宁只听得心中郁结,实在想不出对方是怎么看出自己又怀念又伤感的样子来。张惟宜沉默半晌,淡淡道:“是么。”稍微顿了顿,语气平淡:“她这般性子……你日后见着,还是避开些好。” 许敛宁待他们走远了,方才走到青石墓碑前。粗糙的墓上用黑漆写了七个大字:武当许渲泽之墓。 远处隐隐闪烁着萤光,许敛宁静静地看着,想起自己在凌轩宫度过的年岁。 武当的每个人都知道,她的父亲之后过的日子是多么寂寞,一直内疚没有解脱。却没有人知道,那个人有多寂寞,她也有多孤独。起码那个人身边还有那么多弟子,张惟宜、李清陨、何靖,他可以把自己内疚的感情分给别人。可是她呢?她拿什么分给别人?又有谁陪在身边? 她抱着膝,额头抵在膝上,心中纠结百转,进退不得,好似长途跋涉,终于抵不住疲倦。明日,终有办法重新站起来。 只有今晚,会变得软弱。也只有今晚。 章节目录 今夕惘然却何夕(下) 翌日便是武林大会,拜山的人数陡然增了不少。 北尊少林,南崇武当,二庄三宫五世家。江湖中一直流传着这句歌诀。 眼下,五世家虽然人才凋零,可二庄三宫的势力却越发稳固。二庄自然是指龙腾驿和名剑山庄,三宫却是凌轩宫,广华宫,重焰宫。 凌轩宫一直是三宫之首,广华宫次之,而重焰宫几乎和中原武林没有关联。 而广华宫同凌轩宫的一段渊源,当真教人哭笑不得。广华宫同凌轩宫的先祖是两情相悦、相伴相偕,一朝反目,自立门派,不再有半分瓜葛。其后两宫弟子虽知道当年恩怨实在怪不得谁,偏生喜欢惹事,这样仇上加仇,便形成了今日局面。一年多前,广华宫主病故,自有弟子继承宫主之位。新宫主的辈分矮了一截,同先人一般,对凌轩宫也甚是敌视。 眼下紫霄殿中,两派遥遥相对的气氛也微微有些险恶了。 正在这时,忽听一声通传:“龙腾驿柳门主到。” 人声喧哗,只见一位宽袍长者踱了进来,同各派掌门寒暄几句,笑声爽朗。容晚词只坐着不动,顾自喝茶。只听繁杂的脚步向这边过来了,她方才站起身福了一福:“柳门主,这些年不见,却风采依旧。” 柳君如爽朗地一笑:“容宫主也没怎么变,和十年前一样。” 容晚词颜色微变。她驻颜有术,所以不显老,却最恨别人提起年纪:“柳门主说笑了。” “晚辈见过容宫主,柳先生。”斜方传来的声音清淡平和,却隐隐坚定。顺着声音望过去,却是一位年轻公子。他脸上微微带点奔波劳累的倦怠,眉目俊秀,温润如玉,站在紫霄大殿中清雅出尘。 阮青玄向前一步,在许敛宁耳边轻轻道:“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天剑公子,商鸣剑。” 许敛宁回头反问:“师姊怎的认识他?” 本是一句无心之语,阮青玄却突然一僵,半晌才道:“你若和我一般年纪,自然知道他的,天剑公子弱冠之年便担起家业,方才有今日的名剑山庄。他不但武功高,还痴情得很。” 许敛宁听出她话中有讥讽之意,似乎心绪不佳,也不好多问。 眼下商鸣剑已过了而立之年,却依旧显得年轻,笑的样子也十分清爽。他缓步走向天衍真人,恭然道:“真人近来可安好?晚辈俗务繁杂,一直不敢前来叨扰,实在失礼了。” 天衍真人看着他,笑着道:“可惜武当没有贤侄这般出众的弟子,百年之后实在不知该将衣钵传给谁。” 商鸣剑微微一笑:“虽然一直忙于俗务,可晚辈还是听到不少传闻。贵派御剑公子,少年成名、剑术卓绝,是晚辈望尘莫及才对。” 张惟宜本站在师父之后,当下淡淡地回了一句:“商庄主过誉了。” 自张惟宜在君山成名之后,一直被人拿来同商鸣剑相比。眼下狭路相逢,自然有好事之徒大声道:“两位就不要客套来客套去,直接打一架,就知道谁厉害了。”此言一出,居然有不少附和之声。 两人当即进退不得。忽听铮的一声,张惟宜拔剑出鞘,这一下干净利落。只见太极剑的剑锋光华浮动,澄净如秋水,周围不由暴发出一声喝彩。他看也没看商鸣剑,淡淡道:“在下才疏学浅,自认不是商庄主的对手。若是诸位不满意这般,在下定当奉陪。” 刚才叫的最响的几人当即噤声。张惟宜也算是当世高手的翘楚了,若没有几分真本事,上去不过自讨没趣。 阮青玄开玩笑道:“我还道你会上去呢。”许敛宁微微一怔,失笑道:“我可不想在大庭广众下丢丑。”年纪最小的殷晗凑过来:“如果我上去,你们说怎么样?” “你且试试看。”阮青玄笑吟吟地答道,看来心绪又好了。 容晚词转过头,对自己的弟子道:“你们说完了没?平日也没见那么多话的。” 殷晗嘟着嘴,不敢再开口。 许敛宁抬起头,望向武当众人的方向,突然同张惟宜的目光碰在一起。张惟宜忙不迭地转开目光,好似看到什么洪水猛兽一般。许敛宁莫名其妙已极,转头的一瞬间却看到一个熟人,却是那位在南京府被自己摆了一道的司空羽。 此时,天衍真人走到紫霄殿中间,清声道:“诸位驾临武当,实在是敝派的荣幸。”语声是用内力送出,大殿内嘈杂的人声一时全无。许敛宁对武林大会要讲的事情实在不感兴趣,看着紫霄殿西北角的柱子,开始神游物外。 突然觉得手心被塞进一个硬物,连忙回神,却是司空羽站在自己身边。 她刚想看是什么东西,却被按住手腕。时下的衣衫都是广袖宽袂,旁人看来也只是两人的衣袖恰好挨在一起罢了。许敛宁会意,凭手感,似乎是纸折成的方胜。随即司空羽收回手,低声道:“晚些再看。”眼下众人的注意都在紫霄殿心的少林方丈,全没在意他们这一个动作。 许敛微微偏过头,轻声道:“里面写的什么,你直接告诉我就好,何必那么麻烦?” 司空羽语气一滞:“是别人托给我的,我没看过。” 许敛宁回过头,凝目看着前方,恰好又同张惟宜的视线撞在一起。他见她看了过来,没像适才那样避开,反而低下头在李清陨耳边轻声说了什么。李清陨低下头,抿着嘴角轻笑。 许敛宁最看不得武当的那些人一副同门情谊甚笃的模样,当下提起精神看着紫霄殿中心的几位。 “……天殇教今次卷土重来,我们中原武林难免有一场浩劫。柳某自认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但是龙腾驿上下定当同魔教对抗到底,直到最后一人!”柳君如捻着三缕长须,慨然道。 容晚词一手托颐,语调柔和:“柳门主也真是匹夫之勇了,惨烈到贵派剩下最后一人,可不是什么值得赞许的事情。” 柳君如转头看过来,脸上微红:“容宫主多虑了,魔教不过是一帮乌合之众,终究是抵不过我们所有人的同心同德。” “大姑娘,看你娇怯怯的样子,还不如回家绣花,别和我们一帮男人混在一起了!”一个粗豪的声音在压低声音的议论声中透了出来。凌轩宫的弟子宫人不禁相顾骇然。容晚词微微一笑,眉间寒意顿生,可声音还是柔和妩媚:“刚才说话的是哪位英雄豪杰,让我见识一下成吗?” 只见一个鲁莽汉子上前几步,似乎对现在万众瞩目的情形有些不好意思:“不就是寻常样子么,你也不用看了。” 容晚词端起茶盏,低声道:“晗儿。” 殷晗会意,单足一点,轻轻几个起落,已经站在那汉子的面前:“你出兵器吧!”那人一下子没反应过来,顺口道:“还要什么兵器……”话音刚落,胸口一痛,人已经平平飞了出去,落在地上砰的一声。 殷晗走在他身边,脸颊上露出一对酒窝:“亏你还是男人,就这般没用吗?”正欲一脚将人勾起,突然身形一滞,不由自主踉跄了几步。殷晗抬起头,只见眼前的男子着了素净道袍,侧脸很是清俊,正是武当的首席弟子张惟宜。他看也没看殷晗,抬手扶起那哼哼唧唧的汉子,交由一旁的武当迎客弟子:“送他回别院,再找个大夫来看看。” 殷晗心中恼火,抬手拦住他:“慢着。” “不知姑娘还有何见教?”他回转头,笑意却达不到眼底。 殷晗一怔,不由自主地放下手。 他顾自走到容晚词面前,淡淡道:“容宫主,适才那位仁兄出言不逊,却是无心之言,此事可否就此了结?” 容晚词看着他半晌,方才道:“就此了结当然好。”稍微顿了顿,感慨道:“张公子这般亲力亲为,今后的日子可有的忙了。”眼下各门各派、五湖四海的江湖中人都聚在一起,难免争执生事,武当弟子若要一件件管过来,也够受了。 待张惟宜转身回到武当众人之中,殷晗才走到容晚词面前,满脸羞色:“师父……” 容晚词看了她一眼:“你同御剑公子功力差了太多,也没什么好难过的。” 柳君如说了一半被打断,神色颇为尴尬,接着道:“既然在座的诸位都愿意对抗魔教,那么当下之计,是选出盟主,共同讨伐魔教歹人。” “照柳门主的意思,不知道什么样的人才当得盟主之称?”昆仑众人中传来一个尖利的声音。许敛宁循声看去,认出是来孤山求医的赵无施。 “在座的各位,论威望、论资历,除了少林方丈大师和武当的掌教真人,谁还能当此任?”柳君如顿了顿,话锋一转,“当然,若是这位赵师兄有其他人选,不妨也提出来。” 玄真方丈双手合十,缓缓道:“恐怕要教柳居士失望了,老衲之前就同真人谈过,我二人实无应变之才,决计当不得此重任。剿灭天殇教也并非唯一之举,两方短兵相接,必使生灵涂炭。如不得不为之,少林上下也当听从有德才之人的号令。” “方丈所言极是。”天衍真人语气平和。 赵无施冷笑一声:“既然最德高望重的两位都不愿意,那么剩下的都各自不服,又如何是好?” “若两位前辈不愿意出任盟主,在座的除了家师就无人有这个资格。”龙腾驿出众的后辈弟子甚多,最出名的却是此刻站出来说话的林子寒。他一身劲装,背负长剑,颇有几分侠士气概。 容晚词站起身,语调轻柔:“可惜我们凌轩宫推举名剑山庄的商公子。” 阮青玄神色复杂地同许敛宁对视一眼:如果一次两次还是巧合,可现在看来,师父是存着心找龙腾驿的麻烦。 商鸣剑本挑了不起眼的地方落座,眼下听到自己名字,只得站起身来,微微苦笑道:“晚辈多谢容宫主的厚爱,可盟主之位实在愧不敢当。” “你们这要推辞来推辞去的,讨论到明天也没个结果,不如比武定盟主,谁是天下第一,就由谁来当!”眼见如此情形,当即有人叫道。一时间附和者如云,紫霄殿内乱成一团。 “各位请静一静!”柳君如运起内力将吵闹之声盖下,“盟主自然是挑武功高强者,可是除了武功,谋略也当出众。”他说到这里,周围嘈杂声渐弱,转过头同玄真方丈和天衍掌教商量了一阵,继续道:“各位远道而来,驱车劳累,本不适合比武。后日在遇真宫,请各位赏光前来。” “诸位远道而来,武当上下铭感在心,现下请到别院休憩。”天衍真人话音刚落,随着一声声呼喊,一众人拥出紫霄殿。 “江湖中粗人甚多,难为真人了。”容晚词站起身,裣衽为礼,“昨日敛宁误闯洗剑池,还望真人多海涵。” 天衍真人笑着道:“这洗剑池的规矩其实早该废了。”微微一顿,又道:“不知容宫主现下可有要事对敛宁交代?贫道有些话想对她说。” 容晚词摇摇头,吩咐道:“敛宁,你随真人去罢。”道了告辞,身后随着一众弟子宫人,就往纯阳宫的方向去了。殷晗跟了几步,忍不住问:“师父,龙腾驿和我们一向是没什么瓜葛的,怎么……”这句话正是几个弟子都想问的。许敛宁站在最后面,自然也听见了,不由向前几步,却被天衍真人拉住了:“你随我来。” 许敛宁心里不愿意,也没有办法,只好夹在武当弟子之中向北而去。长长一段山间竹径,走得当真尴尬气闷。且不说时不时看过来的好奇眼光,光是那日在洗剑池碰见的几位就没好脸色给她。 “你还记得这山峰叫什么吗?”天衍真人突然问。 许敛宁淡淡道:“天柱峰。” 他微微一笑,回头对着身后的弟子道:“等会要是跟不上,就不要勉强。”言毕,轻轻一拉她的手臂,将她拉到陡峭的山道上。许敛宁只道是考较自己武功,更是在意,提纵之间折转自如,遇到山石荆棘的地方也只是轻盈跃过,当先到达山顶。 天衍真人慢了几步才到,赞道:“敛宁的轻功很好啊。” 站在山巅,向下俯瞰,云雾缭绕,仿佛置身于九天云层之中。 “这里是武当最高的山头,可在永乐年间的时候,已有能工巧匠在这里建了金殿。”天衍真人迎风而立,道袍翩飞,“本门的先人也喜欢来这里清修。武功练得高了,心魔贪念更是难以克制。” 许敛宁轻轻地“嗯”了一声,微微心虚起来。 果然,天衍真人看着她,问道:“你修的,可是血魁禁?” 许敛宁不自禁后退两步,身后碎石滚动,滑落山崖,无声无息。她定了定心神,开口道:“……是。” 天衍真人微微闭上眼:“你可愿意重回武当门下,容宫主那里师伯自会帮你讲情。” “回武当门下?”许敛宁语气一滞,随即了然,“若拜入武当的第一件事就要废去我现在的武功,我该是答应还是推辞呢?” “敛宁,你应知道修习血魁禁的后果,慢慢会性情大变、嗜杀嗜血,甚至经脉寸断。”天衍真人原本和缓的声音也逐渐严厉起来,“现在唯有《洗髓经》可以化去你身上的武功。” “我一直都知道后果是什么,也从来没有后悔。”许敛宁垂下眼,语气轻缓,“现下只有辜负前辈的好意了。敛宁告辞了。”她转身向山道走去,偶然回头,还可以看见天衍真人站在那里,背影萧索。 下山的时候走的是石阶,天柱峰山势陡峭,可见当时开山必是浩大工程。纵然对凌轩宫并无感情、现下武当所受眷顾颇深,也无法回头。许敛宁走到山下,看着倚在树边的人,还是礼数周全地道了声:“张公子怎的在这里?” 张惟宜微微皱眉,随手拂去衣袖上沾到的碎叶:“我想家师有些事是同你说的,免得有人上来打搅。” “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只是师伯对我说,今后若有什么事,可以倚仗张公子你而已。”许敛宁心绪不佳,也就随口说了一句。 张惟宜一怔,嘴角微微挑起几分苦笑:“只要我可以办到,你只管来找我就是。” 许敛宁心中气恼,笑意却愈加柔和:“若是靠别人,我哪里还活得到现在。” “为何不能再试一试?”张惟宜的神色很是沉静,“我既然答应你,就不会食言,何不从相信我开始?” 许敛宁怔了怔,一时不知道应做何回应:“张公子你这番话,真教人误会。”她顿了顿,又微微一笑:“这样说,是因为我是你最尊重的师叔的女儿,还是因为止是我这个人呢?” 张惟宜似笑又没笑,半开玩笑道:“不知你想我怎么回答?” 许敛宁偏过头,微微笑道:“待我想想。”转身辨了方向,向纯阳宫走去。张惟宜也陪着走了一段路,不动声色地开口:“你手上握着什么,该不是暗器罢。”她抬起手,手心是一个细心折叠的方胜:“本来想看的,可惜被真人拉了去,一直没来得及打开。”她也没避讳,当着张惟宜的面打开方胜,但见纸上只有寥寥几字:向南暂避一年。 许敛宁皱着秀气的眉:“不知是谁写的,为何要给我。” 张惟宜只看了一眼,若有所思:“看着像是刻意隐瞒字迹,大约是你认识的人。” “若是相识的,怎的还要刻意隐瞒?” “我也是这样想,毕竟是劝解,还算善意。至于故意隐瞒字迹,想是怕落在别人手上罢。”张惟宜抬手点在“避”字上,“这最后一笔暗含剑意、微有肃杀之气,大约也是个用剑的人。” 许敛宁轻轻地“嗯”了一声:“张公子,你可有火折?” 张惟宜晃燃了火折,凑到字条边,火舌吞吐,转眼已舔去了两个字。许敛宁松开手,看着整张纸化为灰烬,方才道:“现下可安心了。” “只是这上面的劝告,你可会考虑?”张惟宜同她并行一会儿,开口道。 许敛宁偏过头看着他:“你身上沾到竹叶了。”张惟宜正待伸手拂去,却见她抬起手,淡淡笑道:“你看不到,还是我来。”他垂下眼,余光可以瞥见她微颤的睫毛,笑的时候右颊会有一个浅浅的梨涡,然后嘴角习惯地抿着,似乎笑意未尽。 “我还道许阁主是怎么风雅的人呢,所谓上梁不正下梁歪,怎么样的师父也就教出怎么样的徒弟了。” 许敛宁眼中凝起一抹恼怒,循着声看去,只见李清陨同另外一个女子不远不近地站着。 章节目录 人面不知何处去 她微微皱眉,那个女子看着眼生,但是身上的服饰却是广华宫的,直接把这人忽视了,向着另一个女子笑道:“李姑娘。” 李清陨看着她,还是斯斯文文地道了句:“许姑娘,原来你和师兄在一起。” 许敛宁知情知趣,道:“原本有些事想请教张公子的,现下也没什么,先告辞了。” “请教也不过说的好听,暗地里却使些狐媚手段,当真教人佩服。” 许敛宁心知广华宫同凌轩宫积怨颇深,自然处处为难,当下也轻轻回了一句:“我认得姑娘你么?大概最近事多,都不记得了。” 对方神情一滞,语气恼怒:“阁主莫非那么快就忘了我广华宫同贵派的交情了吧?” “是么,我真的不知。”许敛宁悠然道,“广华宫的大名也是今日方知的。” 对方被气得七窍生烟,铮的拔出佩剑:“广华宫门下裴烟,还请许阁主不吝赐教了。”李清陨看着情形不对,当即劝道:“裴姐姐,你别气了。” 裴烟哼了一声,剑尖朝下:“我没生气,只是看不惯她那个样子,你敢说你看着她纠缠张公子,心里就舒坦了?”李清陨脸一下红了,轻声道:“不值得这样一般见识的。” 这句话说的很轻,想来李清陨是为了平息裴烟的恼火,可是听在许敛宁耳中却异常讽刺。她平时在凌轩宫四人中也不算出挑,但是存心惹麻烦的本事却是掌门级别的,当下微微一笑:“裴姑娘,你要动手也罢,只是等下别后悔。” 裴烟手中长剑向她一指:“你拔剑吧。” 李清陨正要说话,却见张惟宜站在原地没有阻止的打算,也便走过去站到他身边:“师兄,你不拦住她们?” 张惟宜微微失笑:“要阻拦本不难,只是拦得了这次,却不能天天跟着他们罢?”眼下两人暗中斗了一场,赢了也罢,若是输了也不至于有脸向掌门禀告,只消不要闹出死伤来。 许敛宁缓缓抽出焰息,但见日光映照在淡红的剑身上,光华流动,一柄短剑宛如活物。裴烟长剑一转,自上而下地击出,身姿优美,便是一招“飞凤来仪”。许敛宁后退了一步,中规中矩地回了一剑,也不仗着身法轻捷冒进。 李清陨却看得心惊,当日在洗剑池也是如此,对方自始至终都不露半点杀机,却将自己逼到山崖边。正想着,果见许敛宁突然身形似烟,剑招虚虚实实,忽进忽退,若非在日光之下所见,当真如鬼魅一般。她心中不觉一阵冷,总觉得对方纵然笑靥柔和、清丽雅致,却像死了许久从地府回来一般骇人。 “是血魁禁……”张惟宜长眉微皱,轻声自语。 裴烟早已左右支绌,忽见对方凌空而起,一道淡红的剑光挟着石破天惊的气势破空而来,更是心惊之极。只听李清陨叫道:“攻她肋下!”她懵懵懂懂,闻言一剑直指对方肋下。 许敛宁一招未尽,忽听李清陨叫破她剑招中的破绽,饶是她应变极快,立刻收招,只觉剑气回嗜,呼吸也为之一滞。束发的青玉簪子当即摔在地上,折成两截。她一手支地,右边的衣袖上的殷红却一点点晕开,连焰息也落在两尺之外。 裴烟一击即中,茫然之后心中庆幸,假意道:“许阁主,你没什么大碍吧?”话一出口,语调颤抖、气息不稳,倒把自己吓了一跳。 许敛宁直起身,左手拾起焰息,还剑入鞘,随即按住右臂的伤处:“我自是没大碍。”她瞥了一眼李清陨,眼中鹰霾,杀机浮动。李清陨还不知道她已经动了杀机,向前一步道:“我等会给你伤药来,武当的药很灵的。” 许敛宁气极反笑,语气柔和:“不必这样麻烦,一点轻伤,随便包扎一下就好了。”转眼间,她的衣袖已是半边殷红,也只是抬手点了两处穴道:“李姑娘不计前嫌,这般盛情,我该是怎样报答才好呢?” 李清陨呆了一呆,连忙道:“我刚才心里没怎么想就脱口而出了,许姑娘,我不是故意害你受伤的。”她也不笨,随即明白许敛宁是在说反话。 她冷冷道:“还好不是故意的。”看了张惟宜一眼,转身就走。李清陨如何能破了自己的剑法?她同张惟宜交手几次,有几招剑法被他想出破解之法倒不足为奇,却万万没料到他竟然会告诉李清陨。若非自己立刻收招,用剑的手臂就断了,更是心中恨极。 待撑到纯阳宫的西厢,许敛宁已经微微站立不稳。只见天井中,何绾和阮青玄正相对饮茶,一见她这个模样都吃了一惊。 “许师妹,你怎么伤到了?”何绾脸上的担忧像出自内心一般,伸手扶住她。许敛宁也顺着话头道:“是广华宫的裴烟。” “师妹也不用生气,以后找到了岔子,自有治他们的办法。”何绾微微笑道。但听阮青玄缓缓开口:“我帮敛宁包扎伤口,广华宫的事等下再说。” 一回客房,许敛宁踉跄一下,呕出一口淤血。阮青玄心中一惊,轻声道:“到底是谁把你伤成这样?广华宫没人有这个能耐。” 许敛宁摇摇头:“是我自己强行收招,血魁禁反噬才伤到,调息一阵就好了。” 阮青玄欲言又止,转身道:“我去打盆清水来,先把伤口洗干净。”她打了水回来,见许敛宁已经换了衣衫,臂上伤口甚深,血却是止住了:“这一剑总不是你收招时候自己划的罢?” 许敛宁脸色青白,忍着疼道:“本来想使那招‘刹踏倾城’的,哪知李清陨突然叫破我用剑的破绽,避得很是狼狈。” 阮青玄动作轻柔地帮她伤药包扎,闻言微微垂下眼:“这一招本来就难练,莫说你了,我也不见得高明。”她伸手抱着许敛宁的肩,轻声道:“没什么大不了的,以后不用这招就行了。” 许敛宁沉默半晌,突然问:“你觉得,御剑公子在意我么?” 阮青玄一愕,随即笑道:“当然了。他在杭州府就是这般了,只是不知你在京城做了什么天怨人怒的事情,他现下看你的神气很是古怪。” “我说的在意是指倾慕。”许敛宁语气认真。 阮青玄看着她,神色也认真起来:“你该不是真的……?”她顿了一下,又道:“眼下看来,应是在意李姑娘多些。” 许敛宁淡淡一笑:“那样可有些棘手了。” 从许敛宁房中出来,阮青玄不由叹了口气。 从什么时候开始,发觉所谓的对错不再如此泾渭分明? “阮师姐,你好好的叹什么气?难道师妹伤得很重不成?”何绾看过来,笑容艳丽得有些刺眼。 “是外伤,虽然伤口深了些,但是没有伤到要害便是了。”她微微笑道,“难得何师妹这般关心。” 何绾也不生气:“当年你我是怎么当上这阁主的,大家都是心知肚明,我偏不信你同许师妹真是情谊深厚。若是,你也应告诉她,你的来历和用意了。” 阮青玄脸上覆着面纱,看不出是什么情绪,声音却冷下来:“来历和用意?你指什么?” “适才我就想问的,倒是被许师妹给打断了。何不找个僻静的地方慢慢说呢?”她转身向纯阳宫外不远的竹林走去,阮青玄料定她在武当不会使什么手段对付自己,也就跟过去。 李清陨拿着玉灵散朝纯阳宫走去。 之前张惟宜看着她去拿药,只淡淡地道了一句:“现下做什么都于事无补,何必去自讨没趣。”他的语气极淡,听不出什么情绪。李清陨不解地转头看他,却只能看见一个颀长的背影。 李清陨有时候会想,尽管相识十多年之久,却还是看不懂他在想什么。尤其是他回京城后,在武当的日子变少,彼此也渐渐生疏。 “师姐,你何必抵赖,我也是碰巧听见你和商庄主闲聊的。其实我一直在想,你原是带艺投师的,那么之前进的又是什么门派,又是什么原因投到凌轩宫门下。”竹林中,突然传出女子的声音。 李清陨停下脚步,远远望去,似乎有个人背影像极了阮青玄。 “这些连师父都没在意,你那么关心作甚?”对方随即回应。 李清陨听得真切,认出的确是阮青玄,不由又靠近几步。 “这时何必呢?”另外一个声音微微冷笑,“我可是听见商庄主叫你沈姑娘。金陵沈家,当年被一夜灭门、无人逃脱,现下看来也不是那么一回事!” “就算我是沈家的后人又如何?”听着声音,也可以听出阮青玄有些生气了,“你若是想对师父那么告状,就尽管说去,看看师父是不是一般在意。” “我们挑明了说吧,一直有传言说当年毁了包括沈家在内的五世家是凌轩宫,只不过赖给了天殇教罢了。” “只是传言?你怎的不找师父求证一下?” 两人一时都没有了言语,忽听铮铮两声,像是兵器碰撞的声音。李清陨听出不对劲,举步向前几步,忽觉手臂一紧。她正待呼喊,只听有人在耳边道:“你不想活命就尽管叫好了。”她回头一看,却是许敛宁,不由道:“为什么?” 许敛宁神色微变,只听竹林中的金铁之声突然止了,拉着她直接翻过后墙,落到西厢的天井,随后推开房门,道:“等下别出声。”李清陨走进客房,不解地问:“就算被她们发现也没什么大不了,何况她们还是你师姐啊。” 许敛宁看着她,嗤的一笑:“就是师姐才要紧了。” 转眼间,脚步声就到,何绾在门口轻问了句:“许师妹,你睡下了没?” 许敛宁慵懒地开口:“师姐有事吗?” “你受了伤,就多歇息。我先走了。”然后脚步声渐渐去得远了。 李清陨回想之前两人的对话,也觉出有几分不对:“听她们刚才提到五世家,该是同凌轩宫有什么关联吗?” 许敛宁瞥了她一眼:“那是本门的事务,就不足向外人道了。”稍顿了顿,又接着道:“我觉得累了,不知李姑娘可还有其他事么?” 李清陨不想她那么快就下了逐客令,顿时一呆,放下玉灵散想走,又听对方在身后说了一句:“把你的东西带走。”语气很是冷漠。 她心中委屈,也只是勉强笑了笑:“那么你好好休息。” 章节目录 更深月色深如许 李清陨是被一个不得了的梦惊醒的,醒来后心还怦怦跳着,背上全是汗。 端午一过,终究还是入夏的时节。她拿了盆子起身去天井打水,突然听见极轻的水声,她也没在意,想是哪位师姐同她一样,被热醒了的。她轻轻推开门,只见那个站在井边的人影慌张夺门而出。 李清陨一个激灵,睡意完全醒了,也顾不得回房拿剑,随即追了上去。可是对方轻功远高于自己,只追了一会儿便不见人影。她有点无奈地在周围逛了一周,一路碰见几个夜巡的师兄弟,问了也没什么结果。 她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忽听一声暗器破空的低响,随即是一个女子悠闲的声音:“原来是何师姐。”这个声音她是熟悉的,正是许敛宁。李清陨这次学乖了,不再走近,而是低下身伏在道旁的灌木中。 “师妹你受了伤,才将养了两天功夫,就坐不住了啊。”何绾轻轻拖长语调,却掩不住语气中的愤怒,“我们也别绕来绕去地说话,不如直截了当痛快。” 对方轻轻一笑,语气柔和:“嗯,拐弯抹角的,的确很累。” “敛宁师妹,你该是知道,师父有心挑我和阮师姐继承衣钵。你若是站在我这边,以后辉月阁自然是你的。” 李清陨只听得张口结舌,且不说容宫主无病无痛,就是这番话本身也够教人匪夷所思了。凌轩宫的几个弟子,果真没一个是安分的。 “我信你此刻的诚心,可我终是不喜欢身边有一个可能对我不利的人。” “你难道不再仔细想想?” 许敛宁嘲讽道:“何师姐,论武功,我自认不会输给你,何况适才你也见识了的。你让我站在你这边,可没这个本事。” 李清陨不禁心道,这人得罪起人来,当真是毫不留余地。 孰知何绾也没生气,只是笑笑道:“我盼你不要后悔。你今日有这个喘息的余地,只是以往我瞧不上,没来留心罢了。” 许敛宁踱了两步,突然往别处看了一眼,淡淡道:“看在同门一场的份上,我也提醒一句,入夜后还在外边,若是遭了不测,可怪不得别人。”李清陨不由又伏低了些,总觉得她适才似乎往这里看了一眼。却听何绾笑道:“多谢提醒,这句话我原封不动地送还给你。”之后两人一言不发,各自散了。 李清陨看着许敛宁的背影,身法似乎同适才自己追的那个人影很像。她也不敢再跟上去看个仔细,只好回去了。路过天井的那口井时,她突然灵机一动,取下头上的簪子往水里一搅,也没见什么异样,不由暗笑自己多心。 翌日便是比武。司空羽起得早,正赶上武当弟子的早课,便也去玉虚宫听了。讲学的是成化初年时的进士,之后入了道,对于道学和理学颇为精通。他听完早课,出了玉虚宫,却听到许敛宁的声音:“司空公子,你对老聃之学也有兴趣么?” 司空羽脚步一顿,缓声道:“其实也还好,只是起早了,也没别的事情做。” 许敛宁微微一笑:“不知你现在查到仇家没有?” 他神色有些难堪,闷闷地道了句:“没有。”随后又补充道:“是我大意了,反而让那么好的机会跑掉。” “我走之后,又发生什么事?”许敛宁神色认真,转头看着他。 那晚,一碗清水之后,他的气力渐渐恢复,而那个红衣的人却依旧伏在地上无法动弹。司空羽盯着她,想将她千刀万剐,却还是忍住了杀意:“我知道你背后一定还有人,究竟是谁指示你那么做的?” 对方一张娃娃脸颜色灰败:“左右都是死,我凭什么要说给你听?”她自顾自笑了一会儿,笑声还是微微有些发抖,人毕竟是怕死的。 “如果你说了,我就放过你。”司空羽听出她话中的转机,“之后你隐姓埋名,就可以躲过去。只要不再为非作歹,我就绝不会再找上你。” “我为什么要相信你?”她笑得露出牙齿,可是脸色却微微红润起来。 “你要是想活命,除了信我还有别的办法?”司空羽耐心耗尽,微微冷笑道。 她眼珠微转,想了想道:“好,我相信你。当年的确是有人在背后指使,你一定猜不到是的。他就是……”突然,语声戛然而止,她纤细的脖颈顷刻冒出了鲜血,只见一个轻捷的身影从房梁上落在地上。 这一剑很轻,位置却恰到好处,正好致命。司空羽脑中一片混乱,唯一明白的一点就是——这几年辛苦查访到的最后一点线索,还是断了。他明白眼前那个人是最后一点指望,运足内力直追上去。对方似乎也没想到他会赶得上自己,倏然回身掣出一剑。青黑的剑光,带着暴虐的血腥之气扑面而来。 司空羽强自镇定下来,拆解开这一剑。他没抢着先机,自然招招落了下风。而对方的剑极快,剑招绵绵不断而来,一时间毫无还手之力。 那个人似乎也不想同他纠缠下去,一剑掣出后,又用轻功飘开了一丈:“就凭你的功夫也想报仇,当真痴心妄想。”司空羽这才看清楚他的模样,玄衣窄袖,身形削瘦,脸被银色的面具遮了大半。那人一抬手,有什么事物直直飞向司空羽。司空羽随手接了,却是一个叠得整齐的方胜。 “你把这个交到之前那位姑娘手上。”那人似乎笑了一笑,“你放心,我不会害她。我同她可是私情甚笃。” 许敛宁听到这里,不由鹰恻恻地重复了一遍:“哦?私情甚笃……?” “可能是想说私交甚笃。”司空羽笑着说。 许敛宁却转开话题,语气郑重起来:“司空公子,我有一事求你。” “请讲。”他也微微好奇起来。 “无论如何,今日都不要提起我的名字。” 司空羽一怔,随即答道:“我记着了。” 交谈间已离得玉虚宫远了,两人便分开,朝不同方向而去。许敛宁走了两步,忽听一道清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许姑娘。” 许敛宁回过头。只见张惟宜站在那里,长眉微皱,正若有所思地看着司空羽的背影。他今日着了青衫,袖间衣角是极精致的苏绣,衣袖下隐隐露出半截剑鞘。许敛宁有时也不得不承认,若是他不开口、只是站着,当真称得上是佳公子。 张惟宜转过头,却还是没有看她,睫毛微微垂下:“你的伤好些了么?” 许敛宁还道他要说什么,居然是那么一句,还一副受了委屈的模样:“已经结痂了。”稍顿了顿,语带嘲讽:“其实张公子不必提醒,我也记得是怎么伤到的。” “我现下就站在这儿,任你出气如何?” 许敛宁下意识地后退一步,随即微微一笑:“我舍不得的。”她不屑被施舍,不管是好心还是恶意。哪怕再困难,只要是自己一点一点亲手达成,也胜于坐享其成。 张惟宜一副被呛到的样子:“你适才说什么?”男女之间互许衷情,本是凭一言半语、寄予诗经诗词,点到即可。 许敛宁偏过头道:“没什么。”稍顿了顿,又道:“我先回纯阳宫了,师父要是见我出来那么久不回去,定会责怪。”她正待转身,手腕突然一紧,嘴角随即浮起一丝不易觉察的笑意。对方的力道并不大,想是顾及到她的伤,可是等了一会儿也没听他开口。 许敛宁疑惑地抬头看他,只见对方微微眯着眼,像是要从她的脸上看出些什么。 “……待我再想想。”张惟宜垂下眼,缓缓松开了手,“我会给你一个答复。” 尚未到比武的时辰,遇真宫内早已站满了人。 习武之人争强好胜之心本盛,任其穷尽一生,不过是为了武学高手的名号、后辈景仰,那是何等风光。 大概各门各派也存了静观其变的心。晨钟响过之后,在殿心比武较量的大多是后辈人物,那些成名高手却都端坐不动。 待一盏茶喝干,殿心的比试也渐渐分出高下。 “赵居士有徒如此,当真教人羡煞。”玄真方丈微微笑道。此刻,殿心只剩下两个年轻人,其中一个做了道士打扮的,正占尽了上风。可他心地纯厚,非但没有教人下不了台面,反而时有容让。 赵无施自是得意,嘴上还是谦虚几句:“十方太过于懒散,平日都不肯好好练功。方丈大师真是谬赞了。” 转眼间,那叫做十方的青年道人已经收了招,退开后一抱拳:“承让了。” 柳君如慢慢放下茶盏,向着身后的弟子道:“子寒,你去向这位师兄讨教几招。” 林子寒越众而出,躬身道:“是,门主。”他转头扬声道:“在下龙腾驿林子寒,还请不吝指教几招。” 十方一怔,随即微笑道:“林兄,请。”他同人相斗之后,气息平定,似乎没有半分疲倦。林子寒摇摇头:“还请十方道兄先调息片刻,林某不欲讨巧。” 此话一出,当即赢得一阵叫好,只听有人大声赞道:“柳门主这般气度,才教得出这样的徒弟,真是名师出高徒!”“依我看,什么二庄三宫,就是名剑山庄也不能同龙腾驿比肩。”“什么名剑公子、御剑公子就是一副公子哥的模样,小白脸只能骗骗女人!”越讲越不堪入耳。殿心二人仿佛充耳不闻,顾自盘坐调息。 倒被提及的两位,张惟宜神色淡淡,看不出喜怒;而商鸣剑只看着比武的二人,完全没有注意那些闲言碎语。 这时,十方站起身道:“林兄请。” 林子寒也站起身,反手握住背上的长剑:“道兄不必客气,出招吧。”铮的一声拔剑出鞘,平平递出。转眼间,头三招一过,两人都各自催起剑气,一时间精妙的剑招迭出,喝彩声此起彼伏。 赵无施目不转睛地看着两人,时而咬牙时而皱眉。反观柳君如却漠不关心,同少林方丈和武当掌门时不时闲聊几句。 殿中二人正斗到酣处,只见林子寒剑光一错,连着退开好几步。 许敛宁只听阮青玄低低道了一句:“断剑诀……”声音有几分颤抖。 但见林子寒手中长剑一圈,斜着划出,剑意未尽,长剑却断成了一截一截,全部向十方激射过去。这数十截断剑在空中不断碰撞着,却恰好冲着对方上中下三路过去,教人避无可避。十方也顾不得难看,只得低下身一滚,方才避开上两路的断剑。虽然不能全部躲开攻下盘的,拼着受点伤还是可以保住性命。 只见一只茶盏从斜里飞来,刚好将剩下的断剑一击,却转而向林子寒飞去。林子寒始料未及,忙不迭地躲闪,束发的簪子被削掉半边,头发散落下来,当真更加狼狈。 柳君如一皱眉,看着容晚词:“适才是子寒出手没个轻重,容宫主当真教训的好。”容晚词一手支着下巴,柔和地笑道:“我只看那个年轻人怪可惜的,柳门主可不要见怪。”她转头扫了自己的弟子一眼:“晗儿,你向这位林公子讨教几招。” 殷晗一愣,迟疑地开口:“师父,我……” “怎么,你不敢?”容晚词虽是笑着,笑意却到不了眼底,“为师教了你这般久,你怎么还这般胆小。” “师父,弟子并非不敢,只是……”殷晗只急得满脸通红,却更加想不出理由来,只得慢腾腾地走向林子寒。林子寒手中的长剑只剩下了一截剑柄,早有龙腾驿的弟子递上了新的。殷晗走到林子寒面前,双手一分,亮出了兵器。女子习武,力量远不如男子,用短剑双刀等轻兵器的居多。殷晗用的是一对峨眉刺,用玄铁指套扣在中指上,精铁铸的峨眉刺在指间游转灵动。 林子寒望了门主一眼,只见对方轻轻颔首。他双手举起长剑,随即一手挽住剑尖,啪的一声将长剑折为两截:“林某自认不是姑娘对手。” 却听一个女子轻柔悦耳的声音响起:“晚辈斗胆,想请柳门主指点一二。” 章节目录 十年一剑剑器舞 体态高挑的女子婷婷袅袅走到柳君如面前,脸上覆着的面纱微微起伏几下:“晚辈自知武功低微,斗胆在柳门主面前走上几招。” 容晚词本想喝止她,犹豫了一下,却没说话。何绾不禁冷笑一声:“今日真见识了什么叫不自量力。”许敛宁皱了皱眉,目不转睛地看着。 柳君如意外地瞧着她:“你是凌轩宫的弟子,叫什么?” “晚辈阮青玄。”她的语气中带着笑意,“请前辈手下留情了。” 柳君如一招手,已有弟子捧上了佩剑。他伸手接过,凌空虚刺两下,剑身轻颤,发出了龙吟之声。阮青玄恭敬地退开三步,方才站定。柳君如微微笑道:“你可以拔剑了。”阮青玄拔出短剑,道了句:“晚辈得罪了。”身形一动,已经连攻了三剑。 这三剑一出,已有人忍不住“啊”了一声,大概想想对方是个女流之辈,不值得夸赞,这一声喝彩硬生生给咽了回去。 许敛宁看得真切。彼此最为交好,于对方武功底细也有几分清楚,可阮青玄几招下来,攻守有度,实在比自己高明了不知多少。但见她一手捏了剑诀,一手剑招精妙,不知怎的和萧先生之前教给自己的剑意有几分异曲同工之妙。 阮青玄身形轻灵,在殿中进退自如;柳君如剑法老练狠辣,凝重有度。这般比试自是丝丝入扣,分外精彩。遇真宫内寂静一片,几乎可以听见呼吸之声。 只见阮青玄突地向前,手中短剑疾刺,一剑落七星,瞬间便攻向了对方七处要穴。柳君如不避不闪,硬用剑去格,只见火星点点,阮青玄不得不退开半步,改攻对方下盘。但见她姿态优美,身上佩环轻响,宛如声乐,每掠过一处,都有微微淡香散开,风致万千。 柳君如暗道不好,给一个晚辈拖到了百招之外,龙腾驿的名声也将扫地了。正好听见一个女子大声说:“容宫主有此弟子,实是为我们女子长脸了。”他称雄之心既起,手上剑招自然凌厉起来。阮青玄虽开始渐落下风,却也不慌张,仍然游斗着。 突然,一个着了道袍的年轻人踉踉跄跄奔进大殿,直接跪倒在天衍真人面前,嘶声道:“师父,天殇教的人突然闯山,师兄弟们已经退到洗剑池,只怕支撑不了多久!” 柳君如剑招一缓,对着门下弟子道:“你们还记着为师平日的教训?”龙腾驿的弟子齐声道:“魔教狗贼,人人得而诛之!”柳君如长笑一声:“真人,既然魔教欺上门来,我们也不必手软了。” 话音刚落,只见有人砰的一声,直直摔倒在地。 一时间,遇真宫内倒下了一片。柳君如也踉跄一下,倒在椅子当中。 那数百人瞬间乱成一团,不断有人大声咒骂,愤怒呼喊。 天衍真人强自凝聚起一股真气,扬声道:“诸位稍安勿躁,许是武当之上混入天殇教的眼线,我们当镇定下来,以期对策。” “还有什么对策?老子就躺着等魔教的狗崽子上来一刀一个解决了!”“怕是武当出了内贼,还要赖给别人!”江湖中粗人本多,一时间谩骂四起。 司空羽感到体内气力流失,同那日中青丝之毒的状况一模一样,不由道:“是青丝,用清水即可解。”他离武当众人不远。张惟宜闻言,强自运起最后一分内力,勉强站起身。遇真宫建成后,为了方便对付失火,一直在后殿放了十几只水缸,今日却派上了用处。 青丝发作得极快,不断消蚀内力,连身体也便得酸软无力。仅仅是从前殿走到后殿,也变得异常艰难。张惟宜舀了清水入口,只觉一股腥臭的味道,教人几欲呕吐,却知此法可行。他也顾不得调息,提了一桶清水到前殿,先给师父服了,而后是少林玄真方丈,接着是各门派掌门。 容晚词吐纳几下,突然开口道:“这位公子怎的知道是我们中的是青丝的?” 司空羽知道对方怀疑自己,也就据实以答:“晚辈曾经也中过青丝,幸得……”忽然想起许敛宁的话:“无论如何,今日都不要提起我的名字。”随即道:“幸得一位前辈相助。可惜我至今不知这位前辈的名字。” 容晚词点点头,不再多问了。 司空羽却越想越心惊。当时听许敛宁说有事相求时,就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萦绕不去,眼下看来,莫非她早知道今日会有一番事出来?他朝许敛宁看去,只见她依然倒在地上,青丝垂散在地,没有半分慌乱紧张。 不多时,遇真宫内众人皆服过清水,有些火气大的也不待内力完全恢复,骂骂咧咧地冲出去。柳君如之前曾放话说同天殇教势不两立,稍微调息了一会儿,领着龙腾驿的弟子出去了。 张惟宜自知那些人冲下去乱杀乱打一阵,终究不是办法,可正运功到要紧处,也懒得去费心思。忽听何绾有些娇的声音响起:“说起来,许师妹你昨晚在外边逛了那么久,可有看见什么可疑的人?” 许敛宁淡淡道:“何师姐这是什么意思?” “师妹你不必顾左右而言他,昨晚你在外边那会儿,可不止是我看见。”何绾微微笑着看了李清陨一眼,“那位武当的李姑娘也瞧见了。是不是啊,李姑娘?” 李清陨也知道自己这句话至关重要,半晌没作声。 天衍真人看着她,轻声道:“清陨,你说实话就好。” 许敛宁缓缓道:“是,那又如何?” “师妹,你当真糊涂了吗?入夜了不在房里,谁知道你做了什么。毕竟,你之前还闯过洗剑池,似乎同武当派颇有嫌隙。”何绾轻轻一笑。 容晚词板着脸,语气严厉:“敛宁,你跪下。” 许敛宁犹豫了一下,还是依言跪下。 “纵然找不出真凭实据说你下了毒,可是也没什么可以证明不是你做的,你可是明白?”容晚词看着她。 许敛宁方才有些慌了,脸色青白:“师父,我当真没有下毒。青丝这种毒我今日方知,同武当的那些也完全是误会。我真的没有下毒,师父……”她看来也找不到为自己开脱之词,只会反复澄清。张惟宜长眉微皱,深知以许敛宁为人,决计不会这般慌乱告求,更不会翻来覆去地重复一句话。 “那么你入夜了还在外边做什么?”容晚词有点不耐烦起来。 许敛宁脸色青白,微微低下头,却不说话了。 何绾本待同她辩驳几句,连腹稿都打好了,谁知她却如此好对付,又是遗憾又是得意:“许师妹,这中间还有什么不好对师父说的?”阮青玄讽刺地一笑:“师父都没发话,用得你越俎代庖?” “其实,弟子那晚出去……”许敛宁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艰难地开口道,“自弟子擅闯洗剑池之后,心里虽然觉得难堪……可还是……”她偏过头看了张惟宜一眼,似乎下了什么决心一样:“可还是……倾慕御剑公子的风采。之前本有些误会,我想说清楚就……”白皙的侧脸泛起淡淡的红晕,声音虽低,却十分坚定。女子当众吐露心事本是不对,大家都是江湖人士,也不拘此节,反倒觉得这般柔声细语、坚定羞怯有股难言的风致。 张惟宜见她突然看过来,就有种不好的预感,此刻更是不自然地轻咳几声,觉得耳根也开始微微发烫。凌轩宫众人更加是张口结舌,半晌无言。 容晚词微微一笑:“你起来罢。以后,入了夜就不要跑到外边去,免得叫人误会了。”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柔声道:“天衍真人,玄真方丈,我信敛宁定不是下毒之人。其一,敛宁的医术是我传授的,我信她不知青丝之毒;其二,各人晨起用饭的时辰不同,中毒却几乎在同一刻,可见不是下毒便可以做到的;其三,敛宁的父亲是武当的许大侠,她万不可能同天殇教走到一块儿。这样推测可以吗?” 天衍真人微微笑道:“容宫主说的是。”玄真方丈也点点头:“确实如此。” 容晚词看着许敛宁:“方才逼得你说了一些不愿意说的话,是为师的不是。”许敛宁摇摇头,欲言又止。容晚词自然看在眼里:“你还有什么想告诉为师的?” “之前弟子曾碰巧撞见过天殇教的集会,听见他们说早年便在凌轩宫安排下了细作,本想早点告诉师父的,是敛宁疏忽了。” “好一个天殇教!”容晚词神色冰冷,缓缓地扫了身后的弟子宫人一眼,“既然有本事混进来,也要有本事保命,我倒要看看,是谁那么大胆?” 何绾不禁打了个寒颤,只觉得师父看自己的时间似乎比别人长些。她本是想致许敛宁于死地,却不想弄巧成拙,此刻解释未免又显得心虚,只得忍气吞声。 许敛宁走到她身边,嘴角带着细若柳丝的笑,低声道:“何师姐,有些事你装作没看见也就罢了。否则,迟早要出事的。” 章节目录 千千相与连环解(上) 后山道极险,上下皆难,若占据地势、居高临下,易守难攻。张惟宜抱着剑靠在树边,长眉微皱,眼中清冷之极。身旁的武当同门各自站定,摆出了真武剑阵。只待天殇教的攻上此处,阵形推移,一场腥风血雨便不可避免。 许敛宁看了一会儿,也略微看出点门道:真武剑阵是按紫微垣中的北斗七星的位置所布,有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七个星位,剑阵中十四人武功相通。只是剑阵的十四人中,踏在主星位天枢的本该是武功最高的,可张惟宜却不在其中。 “你一开始就想设计陷害何姑娘,是么?”张惟宜转过头,突然道。 “嗯?”许敛宁被问了个措手不及,随即轻轻一笑,“怎么会?你也看到是她先对我不利的,她若没有这个心,又怎么会成现下这样?也难怪师父要怀疑她是天殇教的细作了。” 张惟宜看着她,语气凉冷:“你平日净想着怎么算计人么?” 许敛宁微微一怔,很是无辜的模样:“你那么生气做什么?” 张惟宜被呛了一下,别过头不再说话。只听号角声传来,想是天殇教已经攻到了山腰,他指了一个方位,道:“你站到隐元的位置。” 许敛宁知道自己伤还未愈,左手使剑也不利索,当下按他说的做了。北斗七星除了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外,更有两颗隐星,分别是洞明和隐元。她既站定了隐元,那么张惟宜站的便是洞明的方位。 号角声悠扬,山道开始有人攀爬而上,从上看下去密密的一片,也不知有多少人。不待天殇教众站稳,真武剑阵中天枢位的道人当先拔剑而出。一时间血腥四起,惨叫连天。 许敛宁解下腰间玉笛,缓缓贴近唇边,吹出了一缕音。笛音盘旋,婉转纠缠,却一节节地拔高音调,到后来更连成细细一缕,缠绵中透着几分金戈铁马的杀气。武当弟子修身养性,定力甚高,不易受到魔音影响,何况剑阵一旦发动,每个人更是心无旁骛,不会分心与周遭的变故。可天殇教的人却受了她魔音的影响,攻势减弱,开始溃败。 日头渐渐升到了正中,艳阳刺目,晒得人十分不舒服。可是天殇教依旧没有停下攻势,山道上尽是斑斑血迹。 忽听一声长啸,响彻山岚。这啸声气蕴悠长,许敛宁心下一震,接连吹破了两个音。饶是她雅擅乐理,硬是接着适才的调子吹了下去。两道魔音时而相互应和,时而交锋不止,一柔和一肃杀,竟是旗鼓相当。 许敛宁强自支撑,但觉眼前日光刺目,有些昏沉沉起来。只听两声极轻的古琴之声响起,逐渐转高,却是汉唐时的《破阵乐》。她连忙转调,玉笛古琴之声交融在一起,竟是十分合拍。 “是璇玑姑娘!”何靖才叫了一声,就被一旁的师兄打了头:“你给我专心点。” 许敛宁回首望去,只见一位白衣女子盘膝而坐,膝上放着一架古琴。对方也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凝目回以一笑。对于璇玑才女季甄瑶的名字,许敛宁听闻已久,今日总算见到。她素手连弹,琴音交织成一片鼓乐齐响、金戈铁马之声。这曲《破阵乐》虽有几分女子的柔美,却也别有风致。 只见一道人影掠过山道,顷刻便已经扑到。那人十指成勾,向天枢位的道人攻去。但见那道人知道厉害,往后退开,旁边支援的两人同时一剑掣出。那人只得避开,随后又攻向天枢之位。真武剑阵的主星是天枢,但凡破了一个星位,那么剩下的也不足畏惧。是以他连连出手疾攻,都是冲着天枢而去。 许敛宁放下玉笛,凝目看去,只见闯阵那人每待得手,都会被一股力引开,十分怪异。那闯阵的人左突右进,不仅自己累得不轻,连那些武当弟子的动作也渐渐迟缓起来。纵然他不能一击得手,而对方也无法将他逼退。 天殇教的教众都驻足不前,更有人鼓噪高喊:“云副教主武功盖世,武当小丑还不束手就擒!”“云副教主就一只手也能捏死你们!” 何靖微微沉不住气,喝道:“你们的云教主现在手脚并用也闯不过去!” “何师弟,你退到摇光位。”张惟宜瞥了他一眼,语气很不好。 何靖无法,同摇光位的师兄换了个位置。许敛宁语带揶揄:“我也正无聊呢,不如何师弟陪我聊聊天如何?”何靖瞪着她,半晌才憋出一句:“我才不像你一样没事做。” 忽见云副教主身形一动,一掌拍向那天枢位的道人,眼见着就要得手,却不知道怎么的掌风一滑,又偏了少许。许敛宁轻轻地“咦”了一声,自语道:“这可奇怪了。”天殇教的副教主云谦武功十分高明,断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击偏了。 何靖很是不屑:“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平日大家练得多了,自然厉害。” 许敛宁懒得理他,一眼望过去,只见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七个星位上的都各司其职,不断游斗,唯有洞明位上的张惟宜没有走动。她刚开始一直以为隐星位不过是垫阵脚的,现下看来却不是。 云谦眼见入剑阵越来越深,知道再拖下去,自己非但破不了阵,还无法脱身。当即身形一展,向后退去。这一退之下,整个剑阵前移,而云谦却退到了山边。他没有半分迟疑,径自从山边跃下。 这一下极险,若是轻功不够高明,只怕会摔得非死即残。可是他不跳下去,当场便被跟上来的数把剑刺穿了。 武当众人攻势落空,不由一怔。只听张惟宜道:“都退回原位。”话音刚落,只见一个黑衣人一手拎着云谦的后背衣衫,落在山道之上。那人容貌清癯,五官很深,想来二三十年前必是十分俊朗。他着了一袭宽袖长袍,发丝在风中猎猎舞动,恍如嫡仙。黑衣人看了看眼前的阵势,身形一闪,却是向张惟宜所在的洞明位而去。 许敛宁不由向前两步,突然想起自己守着隐元位,连忙退回去,但神色甚是古怪。 张惟宜见对方向自己发难,不避不闪地接了一掌,身子只轻轻一晃,随即还了一剑。那黑衣人“咦”了一声,冷笑道:“就凭你也敢向本座递招?”他身形游动,掌影翻飞,一招一式凝重浑厚,却不失轻灵巧妙,十分高明。 张惟宜守定的隐元本是真武剑阵的阵眼,一旦退开了,纵然剑阵还不至于被毁,可对那个黑衣人来说,也是举手之间的事。黑衣人看他年纪尚轻,武功却很是不差,微微有几分爱才之心,本想逼退他破了剑阵便了。谁知张惟宜非但没有退开,反而看准时机连下杀招。 且不说那黑衣人是极有身份的武学大家,就算是敌对关系,也万没有晚辈对长辈杀招迭出的。黑衣人冷哼一声,掌力加重,连站在一旁的武当弟子都感到面上生疼。 张惟宜长眉微皱,接连挡开几招,突然丹田一寒,剑招也不觉凝滞。黑衣人看准了他剑招的空隙出手,让指间寒气沁入对方丹田,随后一掌拍到他的胸口。身后早有武当弟子觉出不对,几人齐上,疾刺他的背心。那黑衣人仰身避过,一道袖风将天枢位的道人击得呕血不止。真武剑阵就此散了。 张惟宜勉强提起一口真气,还未出手,当即呕出一口鲜血。但见他脸色极其难看,强自支撑方才没有倒下。 季甄瑶见到情形突变,受惊之下,挑断了一根羽弦,《破阵乐》也戛然而止了。 但见那黑衣人负手而立,神色甚是倨傲。 山下的天殇教众更是大声呼喊:“教主文韬武略,一统江湖!教主文韬武略,一统江湖!” 许敛宁站在隐元位上,虽然被一股凌厉的袖风逼退开去,却半点没有受伤,自然是对方手下留情了。她一早知道萧凉必定不是那人的真名,原来那个同自己为伴了一月有余的“萧先生”竟是天殇教主萧千绝。她见萧千绝转身走向张惟宜,知道他心中动了杀机,忙抢在他之前:“萧先生。” 萧千绝看见是她,微微皱眉,冷冷道:“让开。” 许敛宁看着他,却没有动。 张惟宜伸手在她肩上一推,低声道:“敛宁,你让开了。”他重伤后本无力,这样一推自然没能把许敛宁推开。 “先生的教诲,敛宁无时敢忘。” 若觉得值得,就赌上全部,用不着给自己留后路。眼下,也是没有后路了。 季甄瑶只看得心惊,难为武功低浅,根本来不及抢上前去。她手一松,古琴当即滑落,却没有撞在地上碎了,而被一双修长白皙的手轻轻接住。她抬起头,只见眼前人对着自己微微一笑。 萧千绝看了她一会儿,缓颜道:“好,我便成全你。”他脚步一错,绕到许敛宁身旁:“如果这小子受了这掌还不死的话。”却见一道人影凌空而至,迎着萧千绝的掌力硬接了下来。 那人站定了,淡淡一笑道:“萧先生,许久不见了。”却是名剑山庄的庄主商鸣剑。 萧千绝似乎也识得他,冷冷道:“怎么,莫非你今日要用天殇教的武功同本座过招不成?”这句话一出,实在教人有些莫名其妙。 商鸣剑微微失笑:“晚辈不敢向先生出手。” 萧千绝冷哼一声,突然抬头喝道:“少林派、武当派,还有龙腾驿的老贼还不下来?不管你们多少人,萧某人都以一人相挡。”此言一出,当真有“一夫当关,万夫莫敌”的气魄。 柳君如长笑一声:“萧老贼,你也就会在这里欺负后辈而已。”随后飘然落下,长剑直指对方。天衍真人上前探了探张惟宜的脉象,一指点在他巨阙穴上:“我先压住你体内的寒气,之后需你自己慢慢运功化解。”张惟宜垂下眼道:“是。”“可惜,建除却……”天衍真人替之前守天枢位的道人把了脉,叹息道,“敛宁,你先和惟宜回去罢。” 许敛宁轻轻应了,伸手扶了张惟宜一下:“你还撑得住么?”话音刚落,只见张惟宜挨近了,毫不客气地将重量分了她大半:“劳烦你了。”许敛宁第一反应便是将他推开,幸亏立刻反应过来,却听他轻声道:“你刚才为何要挡在我前面?” 许敛宁没说话。 “你这样做……是为什么?”他微微闭上眼,有种说不尽的疲倦,“如果你我易地而处,我不会拿自己的命去换你的……”可以动心,却不能沉沦,更不会因为爱惜一个人到生死相随,这是他最后的底线。 许敛宁微微一笑:“你便当是欠我的好了。” 张惟宜静静地看着她,轻声吐出两个字:“是么。”随即直起身,勉强支撑着向前走去。许敛宁知道自己定是说错什么,有点心虚地伸手去扶他,却被他轻轻甩开了。她耐着性子,又伸手去扶。这一次,张惟宜没有推开她的手,而是轻轻握住了。 你问我为何要这样做? 那是因为,若是你就这么死了,我真的不知道还有什么理由活下去。 以前是那个可以称作爹爹的男人,现在是你。 惟有恨,才能比爱更长久、更强烈。 我不会让你死于萧先生掌下。我会让你活着,却比死更加痛苦。 章节目录 千千相与连环解(中) 许敛宁在去复真观的途中,见着李清陨迎面而来的。明明对方是一副不乐意看见她的模样,还是停下来寒暄道:“许姑娘,你也去看师兄?” 许敛宁心绪甚好,笑意柔和:“看李姑娘也是刚从张公子那里过来么。” 李清陨脸色微变:“我们都是从小一起长大,交情甚笃,关心些也是难免的。另外还有件事,天殇教的驻扎在山底,还没退去,这几日都不方便下山了。” 许敛宁也是后来才听阮青玄说起,萧千绝同柳君如只过了几招,不知为何率众而去。之后天殇教的集结武当山脚,也不进攻,只是团团围住了。“如此说来,我们是被困死了啊。”她的语气却不怎么忧虑,“虽然他们攻不上来,可我们也走不出去,真是教人心寒。” 若是比起口舌之争,李清陨怎么也辩不过争不赢她,当下道:“师父说,无论如何都要想办法冲开一条路。我也听众位师兄说了,他们没有害怕的。”不知怎的,这个柔弱女子的脸上竟有股难言的光彩。 许敛宁怔了怔,微微失笑:“当是如此。” 同李清陨别过,心里还有些怔忡。她的所作所为,同名门正派本身,已经没有半点相似。所幸她只是偶尔感叹,却对这个问题从不纠缠。 不多时,已经站在复真观外。复真观也是当年永乐帝下旨建的道观之一,又名太子坡。她叩了叩门,等了一下也不见有人应,便推门进去了。一脚刚踏进门槛,另一脚抬到一半还未放下,许敛宁直直看着前方不动了。 张惟宜只着了一件亵衣,看样子是刚沐浴过,松松地敞着前襟。他看见对方,也是一怔,总算先回过神来,一把抓过天井石桌上摆着的外袍披上:“先进来罢。”许敛宁略微尴尬地别过头。他轻轻一笑,半开玩笑道:“还在想你晚到一步错过了一场好戏,结果现下还是补还了。” 许敛宁自然知道萧千绝的武功深不可测,他要驱除体内的寒气,必定十分艰难,于是也笑着道:“现在补给我的,应是比你运功疗伤要精彩得多。”话一出口,也不禁感叹近墨者黑,似乎快同对方一般无牙了。 哪知她还是低估了张惟宜的功力,只听他慢条斯理地回了一句:“也罢,既然你都见着了,记得负责就好。”许敛宁心中纠结,硬是挤出一句:“我自然不会始乱终弃。” 张惟宜嘴角带笑:“有你这句话我自是放心。” 许敛宁终于被逼到无话可说:“看来你的伤已是没大碍了,我便回去了。” “只是有些事,我还是想不明白,一并为我解释了可好?” 许敛宁心中一顿,也不算出乎意料。张惟宜心思如此缜密,没那么容易糊弄过去。她微微一笑:“请讲。” 张惟宜旋身在天井的石桌边坐下了,抬手倒了两杯茶。许敛宁也走到桌边坐下。 “容宫主为你开脱的那些话虽有几分道理,可细想了,也不是那么一回事。你在杭州府时是随你的师伯学医的。可是容宫主却不知道,光是这点就很是奇怪。还有你同莫冉打赌的那次,那两颗都是毒药——这点你不否认罢?” 许敛宁点点头:“那又如何?” “莫冉当场便毒死了,你却无恙。换句话说,青丝也未必奈何得了你。” “师父事多,我没有告诉她也不算什么。何况,就算我无惧青丝之毒,也知道解毒之法,便是无罪也成有罪了。”许敛宁看着他,轻声道,“张公子,这样说对么?” 张惟宜似笑又没笑,淡淡道:“其二,要所有人同时毒发也不算是难事。只需事先下好了药,再加一味药引。这两种药分开了都不会有用,但是两者一起方才引起毒发。何况青丝的解药是清水,便是下毒也有些困难。” 许敛宁脸色蓦得青白,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掩饰的意味很重:“还有呢?” “你刚才想到什么?”张惟宜长眉微皱,有些不解。 “第三点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确实与天殇教的萧先生相识,也对你们人人敬爱的许师叔心怀恨意,我从不觉得他配为人父。”许敛宁神色已恢复如常,转开话锋,“这样一说,我勾结天殇教的罪名愈加笃定了。” 张惟宜垂下眼,淡淡道:“可我也相信,依你的性子,决不会假借他人之手。所以还是信你。” 许敛宁站起身,也懒得绕着圈子说话:“那么你之前说的那些是为了什么?” “因我不想有一日与你冲突,”他看着对方,语气和刚才有些不同,“也算是……些许舍不得。” 这局棋,已经渐渐可见其中端倪:各自拼杀,奇阵暗布,不到最后定局的一手,已不能停止。 转眼间六七日过去,纵然天殇教在山下没甚异动,山上的人几次想突围而出,都被逼退回来。武当派为了这次的武林大会,本是备足了粮食,只是养着山上几百口人,实是撑不过一月两月的。 天殇教只消守住山下,不战自胜。 武当巡山的弟子更是日夜轮换着守住各出要道,生怕被天殇教趁虚而入。 李清陨是因家乡天灾,父母双亡,被师父带上武当。而那时年幼,对于父母过世的情景印象并不深刻。她习武刻苦,一直很得师父称赞,可经历的终究不多。她拎着灯笼,突然看向身边的清俊男子:“总是听说师兄之前是怎么在君山上连败五派十八门的高手,没有亲眼看到,终归有些可惜。” 张惟宜青衫萧然,侧脸在月华之下显得愈加俊秀清雅,嘴角微微挑起一丝笑:“我最后连拿剑的力都没了,偏生他们都被皮相所扰,也没有办法。”说到这里,笑意也微微讥讽,如若他一无所有,只是武当一介平庸弟子,谁还会对他多在意些? 李清陨不想他会这般说,当下想不出怎么应对。 月华如练,虫鸣低唱,如此良辰美景,她却觉得身边的人微微陌生。她只知自己对他倾慕已极,却始终不能走近到他身边。 张惟宜却突然停下步子,低下身接着灯笼的火光细细看着地面,语气清冷:“是血迹……”他向前走了两步,只见地面依稀有几点暗褐。本来在夜晚也分辨不清,可是周围密密地爬着蚂蚁,看来这血迹还是新的。 李清陨随着他走到灌木间,心里的异样感觉越来越深。突然想起几天前做的那个不得了的梦,此刻的情景竟同梦境开始靠近。一瞬间,她开始有些茫然。可那些许茫然在看到灌木下的黑影完全消失了。 素色的衣衫全然被鲜血染红了,身上脸上竟是横七竖八的伤口,而那最致命的一击却在颈上。幸而血迹未干,看样子那个动手的人还未走远。 李清陨只觉得寒气上涌,不由微微颤抖:“这人……已经死了?” 张惟宜轻轻地嗯了一声,突然吹熄了灯笼,身形一动,已经向前而去。李清陨知道自己追不上,也就慢慢地跟在后面。 眼见着周围越来越僻静,张惟宜也放缓了脚步,举步之间周身破绽全无。突然一道剑气暴起,直直扑面而来,仿佛是炫丽华光,竟将沉沉夜色也映得一亮。张惟宜微微让开一步,那一剑几乎是贴着他的脸颊过去的,随即手一翻,运力想震落对方的兵器。 可是两剑相交,他就觉得几分不对,适才那一剑凌厉,想来对方不好对付,可一旦比拼上内力,方才感觉到对方手上根本没几分力,已是强弩之末。 张惟宜长眉微皱,以为对方是故意示弱,再伺机痛下杀手,也没有将内力回撤。 只见那人被击飞出去,撞在身后的树干上,然后缓缓滑坐在地。 他走上前,手中的太极剑剑光一闪,突然映出那人眉心一点朱砂妖娆。 李清陨气也喘吁吁地赶到,待看清楚那个人的模样后,手上的灯笼突然落在地上。她终于知道,那晚的梦,已不再仅仅是幻象。 梦中,她看见一个人影一剑一剑斩在另一个人身上,每一剑都是那么怨毒。她蹲在隐蔽的角落里,看得全身发冷。而那个人终于停了手,缓缓转过身…… 章节目录 千千相与连环解(下) 冰冷的剑尖点在她的咽喉上,一丝一丝的寒沁入心底。 张惟宜执剑的手很稳,许久却没有动作。 朱砂妖娆,笑语清浅。真情假意,竟分不出到底各自占了多少分。她只目不转睛地看着对方手中的剑,忽然轻轻一笑:“你要动手……也得,换一把剑……咳咳……”这把太极剑是她父亲的佩剑,便不能染上她的血。她语气虚弱,紧接着一阵剧烈的咳嗽让她微微蹙眉,似乎很难受。 张惟宜眼中微微勾起几分情绪,却也为这几分情绪波动对自己很是恼怒,伸手一把拉起她:“你跟我来。” 许敛宁被他这一拉,全身就像散了一般的疼。谁知道张惟宜没等她开口,就拉着她一路疾步而行。饶是她再硬气,也撑不住,只恨不得立刻昏死过去。 “你自己看看。”张惟宜停下脚步,毫不怜惜地松开手。许敛宁一个踉跄,伸手扶住身旁的树干,朝着地上的一滩血肉看去:“何师姐……?” 她定了定神,嘴角牵起一丝嘲讽:“原来如此,你们怀疑,何师姐是我杀的?” 张惟宜没说话。反是李清陨盯着她:“如果不是你害死的,你就拿出证据来。” 许敛宁微微失笑:“你们倒也拿出证据来看看,为何就一定是我做的?”她扶着树干慢慢站直了,仰头看着天际的弧月:“今晚的月色好看得紧。”缓缓闭上眼,唇边浮起淡淡的笑,细微而寂寞。 “你同我们回去,待师父和容宫主知道了,自然会有处置。”张惟宜向她伸出手去,语气很是平淡。许敛宁颇为意外,只是笑了一笑:“御剑公子怎么不就地将这残害同门、罪大恶极之人正法了,还要禀报师父那么麻烦?” 张惟宜被反将一军,语气恶劣:“我也没见有哪些自知罪大恶极、惟有就地正法方可的人还能这般说笑的。” 许敛宁轻轻嗯了一声,微微闭上,神色悠远:“笑着总比其他好。就算有人恨你想对付你,只消对他笑,说不定就下不了手了……咳咳、咳咳……”她重伤之下也倦到极点,顾不得对方是不是愿意,缓缓地靠过去。只觉得对方似乎僵了一下,还是伸手揽住她。随即身体似乎失衡了一下,大约被人打横抱起。她也不客气地继续装死,不久就陷入昏睡之中。 “……我看事情没那么简单,不如暂且押后,看看情形。” “还有什么可看的,出了这样的弟子,不如一剑解决了。” “惟宜,你过来……” “……师父?” 昏睡之间,似乎听见有人在自己身边不断走动,说了些什么。许敛宁只当作没听见,以现在自己的情况,除了任人宰割也没有其他法子。唯一欣慰的大概就是终于摸清张惟宜的功夫,足够把自己震到呕血重伤。 无论如何,以前的运气实在太好了。 许敛宁时睡时醒,时而感到周身如被火焚,时而却又像掉入冰窟一般,这样一会儿冷一会儿热让她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过了半晌,似乎有什么靠过来,带着一股淡淡月桂香木的味儿,很像小时候最喜欢的那种香囊的味道。 可恨的是,那个“香囊”居然掐住她的脸,硬是将什么汤汤水水灌给她。她痛苦地咳嗽了几声,顺便吐了对方一身,总算把人赶跑了。可是还没睡安稳,那人又不安分地把她从被子里硬挖出来。这次动作和缓了多了,可是等了一会儿还没见有什么下文。倒是听见房门吱呀一声,紧接是瓷碗摔碎的声音。许敛宁则感觉自己是被对方摔回被子里去的,不满地痛哼一声,又接着梦周公去了。 如此在床上躺着,许敛宁睁开眼时先看见顶上的轻纱帐子,别过头看着窗外,竟是漆黑一片。这里已经不是纯阳宫的客房了,却又在哪里? 她心里疑惑,掀开被子,发觉身上的衣衫也被换了干净的,再仔细想了想,还是重新躺回去。 过了没多久,房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了。有人轻轻走到床边,然后抬手用沾了水的脸帕替她擦了擦脸,动作很是轻柔。许敛宁正在心里猜测此人是谁,只听那人淡淡道:“醒了就别装睡。你睡得也够久了。” “这是哪里?”许敛宁见被识破,也不再装睡。 对方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这里是地府。你且老实一点,别又做出什么了不得的事来。” “既然是地府,你又何必和张惟宜一个皮相,这人又粗暴又鹰险,长得还不怎么样。” 对方也没反唇相讥,笑着说:“看样子你是好多了。” 许敛宁轻轻嗯了一声:“我睡了多久了?该不是有两三天了罢?” 张惟宜旋身在床边坐下:“有三四天了。现在饿不饿,想吃点什么?” 虽然觉得腹中空空,可是一想到吃的,便有些反胃。许敛宁摇摇头:“也不怎么想。”稍微顿了一下,又道:“我现在不能出这门半步,对么?” “何姑娘的事还没弄清楚之前,你就留着养伤。”待仔细看了,方才可以看出他脸上的几分疲倦,“这里是复真观,你占了我的房,我自是希望你早日回纯阳宫。” 许敛宁抱着被子悠然道:“这鸠占鹊巢的罪,怕还有些日子。” 张惟宜要笑不笑地看着她,突然伸手弹了下她的额头:“我去睡了。长夜漫漫,你自己想法子打发罢。” 之后两日,许敛宁便专于调息,听见外面有人走动也不去多瞧一眼。门外的多半是奉命看着自己的武当弟子,她也懒得计较,几乎连房门都不踏出一步。张惟宜听说她如此规矩,不禁微微失笑,转念又觉得养伤时的许敛宁实在比往常可爱得多。 “你在看什么?”张惟宜推开房门,见她正翻一本薄薄的册子。许敛宁径自递给他,这本书册还是阮青玄在她醒来后第二日来看她时,带来给她解闷的,是时下民间传阅的手抄本,无非讲穷书生同官家小姐之间的故事。 张惟宜翻了几页,便扔回桌上,很是不屑:“这书生性子懦弱,又无权无势,竟还有人瞧得上。” 许敛宁拿着书册竖直在桌上一敲:“惟愿岁月静美,得一人白首同心到老。王爷将来是三妻四妾的人物,自然瞧不上了。”张惟宜身子微倾,也撑着桌子:“若我真心待一个人,其他人自然不在眼里。” “若你真心相待的那人落到山崖下,你必定也不会跟着跳下去。”许敛宁一针见血。 张惟宜气势稍减,笑了一笑:“那是自然,这种傻事我怎么会做?”许敛宁正要开口,忽见对方靠近过来,抬手托起她的下巴,微凉的唇轻触到她的。仅仅是触碰一下,随即分开。张惟宜看着她,淡淡道:“暂且……就先是你罢。” 等许敛宁回过神,他已经推门出去了。 又在复真观将养了一日,待到第三日上,却是李清陨过来了。许敛宁不想她还会来看自己,微微意外。 李清陨语气斯文:“许姑娘,你随我到紫霄殿去。” 有些事情终是要有个了结,许敛宁自然明白。只是属于她的棋局已经下完了,不管是什么结果,惟有全盘接受。 复真观同紫霄殿,不算离得太近。李清陨心下紧张,生怕她仗着轻功跑了,可是空自担心了一场,也没见有什么异动。许敛宁自然知道她怕什么,且不论她此刻重伤未愈,就算有这个心力也没把握可以逃得掉。 两人各怀心事,不知不觉已经到了紫霄殿。 紫霄殿内,站着各派掌门,气氛严峻。 容晚词站在中间,身后跟着弟子宫人。她看了一眼许敛宁,声音严厉:“你们全部都看见了,残杀同门的下场是怎样的。”手中一抖,一柄软剑隐隐生光。许敛宁早知道会有那么一出,心下也不太慌张,只等着师父一剑砍过来。 容晚词扬起手,却见阮青玄上前一步,唤道:“师父……”她抬起头,神情甚是坚决:“师父,其实何师妹的死还有些可疑,可否听弟子一言?” 容晚词冷笑道:“我知道你们二人交情一向好,除非你有真凭实据,否则怎样求情都没用。” “也不是没有。”阮青玄衣袂一动,像是要取出什么东西来。 许敛宁突然明白,为何今日紫霄殿上除了凌轩宫,其他在场的都是各门派的掌门;为何自己没立刻被师父一剑刺死,而是等到今时今日…… 容晚词软剑一挑,一剑划破对方的衣袂,只见一个瓷瓶掉了出来。她就势剑尖轻挑,将那个瓷瓶挑到手中,冷冷道:“青玄,为师一直待你不薄,没想到你竟杀了绾儿,还投靠天殇教。” 阮青玄足尖一点,一把拉过一旁的许敛宁,横过剑刃架在在她的颈上:“我在拜入凌轩宫前已是天殇教的冷月堂主。容宫主,是你发现得太迟。” 这一下惊变,除了几个知情人,其他人都缓不过神来。 容晚词打开瓷瓶的塞子,闻了一闻,身后立刻有宫人递上清水。 “容宫主,这里面的可是青丝?”柳君如看了过去。 “正是。”容晚词一字一缓道,“你杀了绾儿,可是因为她撞破了你的身份?”后面一句话却是向着阮青玄说的。阮青玄缓缓向后退去:“不错。”有人见着她分心答话,挺剑向她背心刺去。她看也不看,手中剑一抖,剑光一逝,然后掉转剑锋重新比在许敛宁颈上。而那个偷袭的人咽喉处渐渐现出一道血痕,当即毙命。不论是落剑的位置还是力道,都同何绾颈上的致命伤一模一样。 许敛宁本就重伤未愈,也使不出力来挣扎,便任由她带着走。待走出紫霄大殿的一刻,她听见阮青玄在耳边轻声说:“我原本的名字叫作沈墨吟,是萧先生将我带回天殇教的。那一日我亲眼看着亲人惨死,金陵沈家被一夜灭门。” “难道五世家被灭门当真同凌轩宫有牵连?”许敛宁问道。 阮青玄沉默许久,涩声道:“不是的……”她顿了顿,又道:“我原来也是这样想的,可是现在明白这个传言绝不会是真的。” “想必也不是天殇教罢。”许敛宁半晌道。 阮青玄微微一笑,却有些忧伤:“我们同门缘分已尽。你还是,从现在开始恨我的好。”语气陡然狠毒起来,许敛宁只觉颈上一痛,还未伤及要害,剑锋便顿住了。 张惟宜伸手握住剑刃,殷红的血不断从指间溢出:“阮姑娘,何必要做得那么绝?” 阮青玄轻柔地一笑:“张公子,我自认武功不如你,你这样逼迫,到时候我下手没了轻重,你可别见怪。”她用力将剑从他手中抽回:“我对凌轩宫的人本来就没半分同门之情,怎么叫做得绝呢?” 她又向后疾退了几步,已经站在了山道口,只消转身疾奔,身后的人很难追上。何况山下还有接应的人。 忽见眼前人影一晃,一个威严的声音喝道:“妖女,还不束手就擒!”却是柳君如。剑风掠过,阮青玄拉过许敛宁一挡。眼见这一剑要误伤了他人,柳君如急忙收力,硬是向旁边一剑劈空。 “能得柳门主赞一声妖女,青玄当真荣幸。只是柳门主你莫再随意出手,否则可伤了这位许阁主身上了。”阮青玄微微一笑,不紧不慢地开口。 柳君如大怒,忍着气道:“你放了这凌轩宫的弟子,老夫便饶你这次。” 阮青玄料想对方在众目睽睽之下不会失信,当下爽快地答应:“只要柳门主你先将剑放下。” 柳君如当真弃了剑,负手而立。 阮青玄后退了两步,突然将许敛宁推到一旁,转身向山下奔去。许敛宁没待站稳,就感到身后有人轻轻抱住自己,语气带笑:“我陪着你们演了两出戏,这次却什么便宜都没占到,还白白受了皮外伤。” 许敛宁没好气地答道:“我也没逼你这样做。” 却见柳君如突然低下身拾剑,长剑一圈,横着划出,一柄长剑断成了一截一截,全部向前方激射过去。这一下太过突然,许敛宁直觉想叫阮青玄小心,却始终发不出半点声音。 章节目录 逆风谁能解人意 这一下太过突然,许敛宁直觉想叫阮青玄小心,却始终发不出半点声音。张惟宜顾不得左手伤着,轻轻握住她的手,低声道:“你若是意气用事,阮姑娘方才的苦心就全白费了。”阮青玄的身份被揭穿,与之交情甚笃的许敛宁难免受到牵连。她最后所做的那些,无非是做给别人看的。 便是如此,许敛宁方才觉得,自己是始终欠她良多的:若在师父出手的时候,她可以静静地看着,一切也只是推测,却不能拿她怎么样。她以后可以有很多机会安全同天殇教汇合,而不是直面正道武林的刀剑。 许敛宁只能看着阮青玄的身影离山下越来越近,离自己越来越远,直觉中回握住身边人的手,却是满手黏糊。 突然,阮青玄站住了,有好一会儿没有再动。随后,渐渐有几点殷红在衣衫上晕染开来,如深雪怒放的红梅。她手上的剑咣当落地,眼角缓缓滑下一滴泪。 许敛宁看过去,看见的一切都微微模糊,全身像是失去知觉一般。 依稀回到终年寒冷的贺兰古径,那个高挑的、面覆轻纱的女子抬手折下一支梅花,然后浅笑着吟道:“数萼初含雪……” ……逆风如解意。 突然回头,语气还是带着笑,却有些冷意:“是谁在后面?” 棋局己尽,几乎全盘覆灭。 许敛宁闭上眼,硬是将眼中温润的感觉抑制住:“我没事的,总不能让她连走……都不得安心。” 张惟宜带着如释重负的笑:“你没事,却换成我有事了。”许敛宁这才发觉他的左手被自己抓着,粘粘的全是血,连忙放开了。 柳君如随手扔了断剑,转身对龙腾驿的弟子道:“同魔教的人岂有信用好讲?你们以后都记住了。” 许敛宁心中恨极,脸上的笑却越加自然,走上前道:“晚辈谢过柳门主相救之恩。” 柳君如侧过脸看了她半晌,方才道:“这也没什么。” 许敛宁又道了一句:“晚辈告退了。”她往回走了两步,却见师父站在不远处,神情凄然,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她心中不忍,轻轻唤了声:“师父。” 容晚词看见是她,轻轻叹了口气,背过身道:“天衍真人同我提过,想让你重回武当,我想还是看你自己怎么想的好。” 许敛宁淡淡道:“弟子不肖,不论师父将来将衣钵传了谁,敛宁都当尽心尽力。” “除了武功,我什么都没教给你们,也一直由着你们闹。”容晚词语气萧索,“哪里还有二十年再重新来过?罢了,罢了。”她衣袂一拂,顾自离去。许敛宁一时不知如何是好,突然觉得天下之大,自己竟无处可以容身。 她想起曾经同阮青玄约定,待有一日游遍大江南北,而现下只剩下她一个人。 凌轩宫主的位置对她又有何用?她半分也不稀罕。 她微微叹了口气,突然想到一事,回转过去寻张惟宜。只见他正站在那里,含笑看着李清陨帮他包扎手上的伤。她迟疑一下,还是走过去,只见李清陨立刻警惕地看了过来。许敛宁走到离他们三步之遥的地方就停住了,不知该如何措词。 张惟宜微微眯着眼看她在那里犹豫着,总算听她开口道:“张公子,我有一事相求,望你应允。” 李清陨轻轻舒了一口气。 许敛宁等了一会儿不见他回答,疑惑地抬头看他,只见对方神色古怪,像是恨不得掐死自己一般。好一会儿,才听他应道:“请讲。” 阮青玄的墓立在武当后山。 青石墓碑空荡荡的一片。 许敛宁静静地看了一会儿,转过头笑了一笑:“这次多谢你。”将阮青玄入土为安,大概是她所能做的极限了。 张惟宜在她身后站着,一副似笑又没笑的神情:“那么,我也可以和你算一算之间的一笔烂账了。” “嗯?”她微微蹙眉,随即想起接近他的目的。可是之后发生太多事,现下更没有心力去对付他们,就此罢手,也许正好。 “我之后仔细想过,你并没有说希望我如何待你,也没有说留在我身边多久。”他垂下眼,微微失笑,“如果我说,有一辈子可以慢慢对你好……”许敛宁抬头看他,只见他清俊的脸上缓缓漾出温柔的笑意。从来没有看过他这般神情,好像无可奈何,最后不得不妥协的一样。 许敛宁心中郁结,之前不论她说什么做什么,对方都硬是不上钩,现在却来表这个情:“一辈子的话,若是再等个五年十年,还来的可信些。” 张惟宜微微一怔,嘴角带笑:“如果五年十年后,我还这般在意你,你待怎样?” 许敛宁气结:“那便等那时再说。” 张惟宜似乎没有半分生气,反而还问了句无关紧要的话:“四年之前荆襄一带曾有流民起义,你可有印象?” “你说的可是李源为首的义军?”她悠然道,“那年我恰好在荆襄,怎么了?” “没什么。”他顿了顿,淡淡道,“你现下要做的,其实很简单。只需接受我对你的好,莫要瞒着我什么,慢慢的你自然离不开我。” 许敛宁自知不该说这番话,可还是忍不住问:“若我在意你,始终不如你在意我这般多呢?” 张惟宜只觉被人当面甩了一记耳光,半晌方才一字一缓道:“你想说之前都是在耍我么?那也行,反正就是一剑的功夫,也不会让你太痛。当然你若武功比我好,那就另当别论了。” 许敛宁嫣然一笑,很是乖巧:“惟宜,你当真想多了。”她突然想起一事,不禁微微皱眉:“青玄师姊——我一时还改不了口。她是天殇教的人,这件事师父他们是怎么发现的?” 张惟宜见她转开话题,只淡淡道:“你伤还没好,也别站太久了,坐下再慢慢说给你听。”许敛宁本也有些疲倦,当下挑了一块平整的石头,坐下了。张惟宜也挨着她坐了,慢条斯理地开口:“你发觉阮姑娘的身份,又是何时?” “我怎么知道……”她才刚说了半句,突然见张惟宜看过来,忙改口道,“虽然之前是有些怀疑,可是在你同对我说了那番话后,我差不多就确定是她了。你说,药可以事先下好,但是还要靠药引。我便想起,青玄师姊同柳君如过招时,我确实是闻到香味,但是和她平常喜欢点的香木不一样。而前一晚,也是被何师姐和你的李师妹瞧见我在外面的那次,其实我也是跟着青玄师姊出来的,可是也没发觉她在哪里动了手脚。这样连起来,她那晚出去确是下了药的,只是单独这一种并没有用处。到了比武的那天,那个香味怕就是药引了。” “我也差不多是那个时候猜到,这种事情一般人都恨不得将关系撇得一干二净,你倒是乐得引火上身。”张惟宜淡淡道,“至于今日的局,是容宫主想出来的,你若是想知道,可以问问她。” “我才不敢。这样去问,岂不是等于告诉师父我早就知道了,还故意要瞒她。” 张惟宜靠着身后的树干,将身子微微舒展开,眯着眼看她:“你还有一件事没有说,那晚在我打伤你之前,你似乎和什么人交手过?” “我是按上面说的去赴约的。”她从衣囊中找出一张字条,“还好我提早了,看着对方是蒙了面,知道不对,脱身之后就碰见你们。”张惟宜知道她轻功高明,还落到内力不济,这过程一定十分惊险:“你可知道对方是谁?” “我完全不知。”许敛宁皱了皱眉,却还是释然了,“只要我半夜待在屋里,应是没有危险。” “你知道就好。”他轻轻一笑,“反正你占着我的房间那么久了,就继续住着好了。”许敛宁本来也不想回纯阳宫,偏偏和他抬杠惯了,忍不住说了一句:“你有何企图?” “嗯,我确是有企图。”张惟宜微微眯眼,懒懒地拖着尾音,“你真想知道么?” 许敛宁身上一寒,道:“不想,真的不想。”不禁在心中感叹,若论无耻,还是同他功力相差太多。 之后两人挨着,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许敛宁看着月上中天,微微感到困倦,又说了几句话,便渐渐睡过去了。朦胧中,似乎听见极轻的叹息。 月光铺散在萧千绝身上。 他眉宇深锁,脸上似乎闪过一分痛惜的神色,随即便消失殆尽。 “教主,人已经来了。”云谦站在他身后,轻声道。 萧千绝冷笑一声:“你带他过来,我倒要看看,他还有什么脸来见我?” 不多时,一个黑衣人已经被带到他面前。那人垂首而立,微微哆嗦:“教主……” 萧千绝凌空一扬手,只听啪的一声,那人的脸被打偏向另外一边。他一字一顿,字字如冰:“如果要养一个只会躲在那些自诩名门正派的小人背后、看着青玄惨死的废物,还不如喂狗一发干净。” 那人突然跪下,道:“当时十分紧迫,对方人也多,就算舍了命也换不回阮姑娘。眼下也只有一个办法将这些名门正派的小人一网打尽,还不会折损太多人手。” 萧千绝微微挑眉:“哦?” “本来围在山下一年半年自然可以夷平武当,可就怕对方拚着性命不要,背水一战,我教难免损失惨重。教主不妨暂且退开,下战书上武当。他们怕天下人耻笑,一定会前来迎战,只要埋伏妥当,加上我在中间里应外合,那就……” 萧千绝冷冷一笑:“我为何要信你?” 那人只是跪着,没有说话。 萧千绝一拂衣袖,向云谦道:“明日一早启程回总坛。”走过那人身边,扔下了一句:“这次且饶过你,下次再有差池也不用来见我了。” 这一觉便睡到了天明,一夜安稳之极。 “你醒了?”耳边是微低的耳语。 许敛宁动了动,便觉得不太对。记得她只是睡在张惟宜的身边的,绝对不是怀里,更没有垫着他的手臂。她看了看他,问道:“你一夜没睡?” “嗯,睡不着。”张惟宜揉了揉有些僵的手臂,站起身道,“我还要去听早课,就不陪你回去了。”他走出两步,突然又折回来,嘴角微挑:“若是遇上什么危险,记得叫大声些。” 许敛宁不禁气结:“你还不快去?” 看着他挺拔修长的背影去得远了,她方才摇了摇头,微微蹙眉,出神了片刻。她既不感到腹中饥饿,也不急着回复真观,只在后山闲逛。约莫记得,小时候曾寻着一条小溪过,水清可见底,时有游鱼于其间。 现下晨曦初露,天还未大亮,行于竹径山道,晨风微凉,也别有一番滋味。 许敛宁很快便找到从前常来的小溪。此刻已入了夏,暑气日重,教人只想脱了鞋袜在水中踩上几脚。只可惜早有人抢在她前面。 那人一袭外袍犹湿,悠悠然坐在水边。许敛宁一眼望去,只见他支着地的手指白皙修长,身边搁着把长剑。那人也听见身后响动,回转头看着她微微一笑。 许敛宁怔了一下,不知怎的想起一句话:云山苍苍,江水泱泱,君子之风,山高水长。 那人静静地看着她,一双眸子朗若晨星,带着淡淡的笑意:“相逢即是缘分,姓名身份都毋须在意,不知姑娘意下如何?” 本来“商庄主”三个字都要脱口,一听对方这样说,她连忙改口道:“公子是如何寻到这儿的?” 商鸣剑一手搁在膝上,指间还夹着一片草叶,笑颜清爽:“原本只是随便走走,岂知迷路山中,幸而听见水声,就寻着过来了。” 许敛宁微微笑道:“这山里一些地方确是容易走错。”她走近水边,稍作洗漱,只见粼粼水光映出的那张脸下巴尖削、眉眼间有股说不出的倦怠。她只能失笑,忽听身后响起一阵悠扬的草叶笛声。 她转过头,只见商鸣剑已经站起身,唇边贴着一叶细长的翠绿。 他微微侧着脸,身后渐渐艳丽的日光,却也及不上他嘴角的笑。草叶笛音袅袅淡去,许敛宁看见他失神了一下,目光随即落在自己佩着的玉笛上。她随手取了下来:“我瞧这支笛子好看,就一直带着。” 商鸣剑笑道:“你饿么?”话音刚落,只见他抽出一旁的剑,往水中比划两下,待收回来时已经串着两条鱼。 许敛宁心中暗道可惜,如此好剑用来串鱼,完全当得“暴殄天物”的评语。 但见他用佩剑剖鱼、刮鳞,动作熟练,看上去却也不算违和。许敛宁去拾了树枝过来。两人架起柴堆,点火烤鱼。许敛宁看得有趣,忍不住问了一句:“你时常在外露宿么?”商鸣剑一愕,随即笑道:“自己动手烤的,滋味可好过买来的。”他似乎想起什么,随即又道:“有一阵子,的确是被人追得连客栈也住不了,现在想起来可怀念得紧。”许敛宁也回以一笑:“这么一说,我真的很饿了。” 商鸣剑用树枝串着鱼,放在火上翻来覆去地烤:“若是有盐就更好。” 许敛宁道:“这边有些焦了。” 他含着笑看了她一眼:“一点焦无碍的。” 待鱼烤好,两人分着吃了。许敛宁偏过头看他,只见他的举止优雅,笑语柔和如三月熏风,实在想不明白为何阮青玄当初提到他会是讥讽的语气。商鸣剑也感到对方在打量自己,微微侧过脸看着她:“有什么不对么?” 许敛宁摇摇头:“你适才吹的曲子可是《绿衣》?”《绿衣》是《诗经-国风》中的一篇,是悼念亡妻的。 商鸣剑沉默一下,爽快地答道:“很早以前,我辜负过一个人。可惜就算踏破铁鞋,我却再寻不到半分消息。”他笑了一笑:“那时候年少气盛,做什么都不顾一切没有半分后悔,直到现在……”说到这里,却不再说下去了。 许敛宁淡淡道:“现下你还是后悔了么?” “也没有。”他眉宇一挑,随口问道,“你可要回去了?” “嗯,走之前得先把这些东西清干净。”许敛宁拿着树枝指了指吃剩下的鱼刺鱼骨。 “敢对真武之神做出这等不敬之事,怕只有我们两人了。”商鸣剑边笑边收拾残局。自宋朝以来,道经上都是说真武之神在武当山出生飞升的,这也是武当之名的由来。 许敛宁手一顿,突然自语道:“……也许是我以前在这里做太多不敬的事了呢。” 待收拾妥当,两人便沿着山道往回走。 商鸣剑陪着她到复真观前,方才微微笑道:“那么我便告辞了,以后有机会再和你一起烤鱼。” 许敛宁自然知道,以后恐怕也不会有什么机会,还没来得及说话,忽听身后飘来一道如本人一般清朗俊秀的声音:“商庄主,你怎的到这里来了?” 张惟宜青衫广袖,缓步走来,轻声道:“这么久不见你回来,我正要去找你。”这句话却是对许敛宁说的。 商鸣剑微微一笑:“我也是恰好同这位姑娘碰见,便将她送回来。若是没什么事,在下告辞了。”他衣袖一拂,转身离去。 张惟宜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道:“回神。”稍顿了顿,又道:“你们若哪一日不被他一副好皮相骗了,那才是可喜可贺了。” 许敛宁道:“我只知没被你的这副皮相骗就够了。” 张惟宜微微失笑,也不接话。 许敛宁忍不住问了一句:“你们齐名那么久,难道一次都没比试过?” 张惟宜看了她一眼,道:“商鸣剑的武功又不是天下第一,有必要和他比么?” 许敛宁嗤的一笑:“谁挂着天下第一的名,迟早要累死。” 张惟宜突然停住脚步,长眉微皱:“似乎有人敲钟,难道有什么事么。”许敛宁同他对视一眼,两人同时向净乐宫方向走去。待走近了,方才看见一个灰袍的道人用力敲着晨钟,神情紧张。钟声连成一片,十分刺耳。 章节目录 弹筝酒歌当如是 “只怕是什么要紧事。”许敛宁轻声道。 张惟宜轻轻地嗯了一声,拉起她的手,往她手中塞了一个荷包饭团:“你一早还什么都没吃过罢,自己的身子也不爱惜。” 许敛宁缓缓垂下手,见他转身走向敲钟的道人。她转过身,径直走近净乐宫,只见师父已经坐在那里,看到她玩笑地问了句:“复真观可是真的比纯阳宫好那么多?” 许敛宁微微难堪,答道:“也没有。”她走到师父身后,只觉得周围空荡荡的,不禁向旁边看去,只见殷晗也正看着她。许敛宁心中一顿,对方的眼神好像要告诉她一句话:眼下,只剩下我们两个了。 “这次让各位过来,是有两件事要说。今日一早,山下弟子回报说,天殇教的人全部都离开武当境内,往川中一带去了。”天衍真人清了清喉咙,“至于第二件,就是今早在山下发现这张字条。”他沉吟一阵,转手递给柳君如:“柳门主,你来读罢。” 柳君如接过字条看了一眼,脸上微现怒容,朗声道:“看来是萧千绝这老贼的亲笔字。‘下月初九,我教于川中总坛盼诸君一叙。诸君来时御马飞扬,归时御风西去。我教当亲送诸君归程,直教跳梁小丑莫敢跋扈。萧手字。’” 江湖中人大多学识粗浅,端正的正楷也识不了几字,当下有人问道:“他说什么归时御风,那是什么意思?” 许敛宁低下头,掩饰了一下笑意。 果然见主持大局的那几位名宿人物脸露尴尬。柳君如轻咳了一下,方才道:“萧贼的意思是,要我们尽数死在天殇教总坛,只有一缕魂魄飘回去。”他话音刚落,底下便有人破口大骂起来。一些性子火爆的更是叫嚣起来:“管他什么约定,现在老子就冲过去给他们一下子,总比受这气的好!” “诸位静一静,既然免不了这一战,我们当谋划仔细。当年同天殇教一战之后,家破人亡、妻离子散的有多少?老衲思及当年,依然心下恻然,善哉善哉。”玄真方丈语音柔和,竟一下子把嘈杂的人声盖下去。 许敛宁自然知道当年正派武林围剿天殇教的事,那是成化7年,距今已有13年之久。当年天殇教的教主岳陵君同武当派的许宣泽一见如故、引为知交。她那时候还小,一直不明白为何爹爹和那位岳伯伯有一天要拔剑相向。围剿天殇教的前一月,她便被爹爹寄养到随州城外的一户农家。后面的事,她大略听说过,天殇教一战,血流成河,死伤惨重,许宣泽在这一战中立下首功。而岳陵君也被萧千绝架空了势力,他不容于两方,不久就被围攻而死。 有一些事,她开始不明白,可是慢慢大了,想的事多了,也就懂了。 她思及同阮青玄、萧千绝的往来,自己竟是站在同爹爹当年相似的处境上了。 “近来,柳门主嫉恶如仇,实是有目共睹。这盟主之位,当之无愧。”峨眉的站出一人,“若论武功名望,也是众望所归,峨眉派自当听从调遣。” 玄真方丈双手合十:“少林也异议。” 天衍真人颔首道:“眼前是同心同德之刻,我信武当上下决不会有不顾念大局之人。” 剩下的昆仑、点苍的掌门见武林泰斗的少林武当掌门也如是说,自然顺应情势应了。柳君如谦虚了几句,突然看着凌轩宫方向:“容宫主武功人才均胜老夫十倍,宫主应当得盟主之位。” 容晚词微微一笑:“不敢,一介女子怎么可以号令群雄,说出去岂不是教人笑话了。柳门主,你就莫推辞了。” 柳君如也一笑,道:“既然如此,再推三阻四未免显得虚伪了。老夫就暂且接了盟主之位,待夷平天殇教之后再推举贤能,这样也显得公道。”这一席话十分得体公平,自然博得众人连声叫好。 许敛宁向旁边瞥了一眼,但见殷晗脸上微露笑容,似乎还有些抑制不住。她心下奇怪,假意问道:“殷师妹,你以前见过柳门主么?”殷晗转头看着她,露出甜甜的笑,却隐隐有几分不自然:“这是第一次见,有什么不对吗?”许敛宁极淡地一笑:“不,我只想这般人物现下才见着,有些可惜。” 容晚词听见她们对答,回过头看了两人一眼。 之后柳君如又挑各门派的名宿人物作为副手,为了不泄露部署,其他门人弟子全部退出净乐宫。许敛宁走在后面,忽听师父轻轻叫了自己一声。她转过头,不解道:“师父?”容晚词摇摇手,道:“也没什么事,你现下搬去复真观住了,偶尔也回来纯阳宫来看看。”许敛宁心中一顿,明白了几分:“弟子记着了。” 她掉转头走了几步,只见张惟宜站在不远处:“你专门等着我?” 张惟宜微微一笑:“还不是怕你又跟着谁走了,我又要好找。” 许敛宁偏过头,笑意柔入春风:“我又不是孩童,还能随意被人拐走么。” “我自然知道你不是孩童,小孩子都可以喊你大婶了。” 许敛宁也不恼,悠然回了一句:“您太过奖了,爷爷。” 张惟宜轻轻笑着,伸手拉着她的手,向净乐宫外走去:“我真怀念你被我气得说不出话的样子,怎的现在说话那么损了。”许敛宁两相比较,终觉得自己和他还差得太远,难得谦虚道:“不敢不敢,还远远不够。” 她偶然一回头,看见李清陨的身影在人群中闪过:她咬着唇,一直盯着前方,脸色倏然苍白。许敛宁心中冷笑一声,又觉得索然无味。 待回到复真观,却见着一位身量颇高、气度轩昂的男子站着,见到两人过来,脸上欢喜:“贤弟,我前日便到武当,只是有天殇教守着,没办法上来,结果白白担心了一场,哈哈!” 张惟宜微微笑道:“敛宁,这是我的义兄、当朝的沐王爷。” 许敛宁抬头看着对方,淡淡一笑:“久仰。”沐瑞衍微微惊讶:“贤弟,这位姑娘是……” “是我在意的人。”张惟宜语气柔和,“敛宁是许师叔的女儿,也是凌轩宫的阁主,我早些时候就提到过的。” 沐瑞衍自然记得,只是在京城时一直没机会见到。忽听身后咔一声,似乎有什么陶瓷的事物摔碎了。只见一身白衣素淡的女子茫然站在那里,颜色凄然,一双翦水眸失了神采。许敛宁识得她,正是那日奏《破阵乐》的璇玑才女季甄瑶。 张惟宜微微眯着眼看着身边的女子,见她看过来,也回以几分意味不明的笑。许敛宁偏过头,却见沐瑞衍探究地看了自己一眼,转身到季甄瑶身边,似乎说了几句话。季甄瑶反应过来,微微低着头道:“我适才一时失手,张公子、许姑娘,你们别见怪。” “本来也是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张惟宜踏进复真观内,看了一眼天井石桌上的酒菜,只是看着也觉得色香味俱佳。“这些都是季姑娘亲自下厨的,说是贤弟这几日辛苦得很,却不想便宜了我。”沐瑞衍爽朗地笑道。许敛宁心中一顿,知道后面肯定没有好话,果然听见沐瑞衍接着道:“许姑娘能得贤弟一句在意,想必手艺也高,不知哪天可以叨扰一顿?” 许敛宁淡淡笑得自然:“沐王爷言重,可惜敛宁从未近过庖厨,更惩论手艺?只是王爷若不在意,敛宁自当效劳。” 张惟宜轻轻笑道:“大哥你让敛宁下厨,可不是为难么?下次还是我代劳的好。” 许敛宁摇摇头,神情诚挚:“那是各人心意。沐王爷可要不吝赐教。”她这一下以退为进,只把对方堵得无话可说。沐瑞衍只得道:“许姑娘也太客气了,不如也和贤弟一样叫我一声大哥。” 说话间,四人入了座,只是天井的石桌石椅略显狭窄。沐瑞衍推杯过盏,先自干了一杯,张惟宜也随后一饮而尽。季甄瑶一杯喝干,脸上微微晕红,更增了几分娇艳。她伸手捂了捂脸,这个动作更增娇媚。而许敛宁只坐着,眼前的酒盏动都没动一下。 “我想是在武当之上,也不好做些荤腥的,未免亵渎了真武之神,所以只备下这些素菜。”季甄瑶微微一笑,语气温柔。 沐瑞衍微微讶然道:“这酒不合许姑娘的心意么?” “我身上还带伤,不宜饮酒。诸位随性,不必顾着我。”许敛宁一向滴酒不沾,只得用受伤来推脱。她不喜同人结交,也自知同他们不算一路,这顿饭吃得当真无趣。 季甄瑶站起身,福了一福,转身从一旁取来古琴:“我便凑兴弹奏一曲,尽力不辱三位清听。”她在石椅上坐下,将琴放在膝上,调了调弦,轻轻吟唱道:“今日相乐,皆当喜欢。经历名山,芝草翻翻……欢日尚少,戚日苦多,以何忘忧?弹筝酒歌。”一曲弹毕,起身长福。沐瑞衍微微笑道:“得丝竹之乐,三月不需肉滋味,古人所言,当真有道理。”许敛宁想起身边还系着笛子,想不动声色地取下了,却听季甄瑶笑道:“沐大哥过奖了,许阁主雅擅音律,技艺必定在我之上。” 许敛宁所习的是一门魔音,平日心绪不好也会吹几曲,却不是给人酬唱助兴的。她淡淡一笑道:“这是季姑娘抬举,我怎敢班门弄斧?” “我却记得你吹的那曲《桃夭》,总想着再听一回。”张惟宜微微一笑。 许敛宁只得站起身,取下玉笛,贴近唇边:“既然如此,我也不扫兴推辞了。”心中却暗暗回想,实在想不起张惟宜什么时候听自己吹过曲子了。 她微微垂下眼,吹出第一缕音,极低极柔。《桃夭》是极欢悦的曲子,但是经她吹出,却自有一番缠绵悱恻、低回婉转。 桃之夭夭,其叶蓁蓁。之子于归,宜其家人。 待吹到最后两句,笛声渐低,袅袅逝去。曲虽尽,犹有余音在耳。 沐瑞衍不禁赞道:“这般缠绵百转,却是常人难及。” 许敛宁微微笑道:“实在过奖了。”她在桌边坐下,忽觉手上一热,却是张惟宜伸手过来覆住她的手背。她微觉有异,只见季甄瑶神色惨淡,死死地盯着他们。许敛宁本来只是觉得气闷,眼下季甄瑶这般凄惨地看着自己,沐瑞衍也时不时探究地看自己几眼,只觉得难堪。待过了一会儿,她站起身道:“家师先前要我过去一趟,就少陪了。” 张惟宜也站起身来,待同她走出复真观,突然道:“四年前,在荆襄我们曾见过的。那时候你也吹过这支曲子。”他停住脚步,似乎有些失笑:“还是我告诉你,免得你自己在心里翻来倒去地想。” 许敛宁抬头看他,心中滋味难言:“我去纯阳宫了,等下便回。” “敛宁,”他踏前一步,轻轻揽住她的肩,“我看大哥对你有些成见,你别放心上。” “我知道,”许敛宁微微一笑,“这也没什么的。我真的要走了。” 张惟宜松开手,嘴角带笑:“你要急着走,只管随意便是。”许敛宁笑也不是气也不是,转过身向纯阳宫方向走去。张惟宜见着她走远,方才返身走进复真观。 季甄瑶见他回来,站起身道:“张公子,沐大哥,打扰这般久,我也该告辞了。”张惟宜淡淡道:“季姑娘,今日多谢你。”她走了两步,回头一笑:“举手之劳,也不必这样谢来谢去的。” 沐瑞衍见她走了,方才道:“这许姑娘可是那次司空兄弟提过的那位?适才见她,心思颇深,进退得体,当真不简单。” 张惟宜旋身在桌边坐下,淡淡一笑:“何止如此,我有时也不禁佩服她的心思。” “可是这样的女子终非良配,真情假意,你难看出半分。” 张惟宜笑了一笑,慢条斯理地开口:“我自有分寸,不会陷得深了。”稍微顿了一顿,又道:“也许有一日她对我深情至斯、不可自拔,岂不是更好?朝堂之上尔虞我诈,错不得半分,我终是一个人,若能有她,也多一助力。” 沐瑞衍沉默一下,释然道:“确是如此。” 许敛宁站在复真观外的墙边,听他们接下去谈的都是朝廷的事务,便转身走了。 原本生出的几分不忍,已然烟消云散。 既然对方还想玩下去,那么她也奉陪到底。她身形一动,悄没声息地离复真观远了,方才施展轻功向纯阳宫而去。她的内伤还未完全复原,还没到纯阳宫前,便觉得气闷了,当下放缓脚步,慢慢走去。 她到了西厢,走到最南的一间,轻轻敲了敲门道:“师父可歇息了么?” 门吱呀一声开了,容晚词开了门,轻声道:“进来罢。” 许敛宁走了进去,只闻到一股檀香味儿,感到有些呛了。 容晚词在椅子上坐下,问了一句:“可有人瞧见你进来?” 许敛宁当即会意:“碰见些人,但是殷师妹不知。” 容晚词点点头:“你过来。”许敛宁走近两步,只听她又道了声:“再近些。”许敛宁走到她面前,已经可以看见她未着妆的容颜,眼窝深陷,眼下有块青黑。 “跪下。”容晚词语气极疲倦。 许敛宁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照做了。 “你听着,今日之事,所关凌轩宫的存亡。”容晚词取下手指上的指环,“这个指环,是凌轩宫主的信物,世代相传,我现在交给你。” “我知道你不愿当宫主,我也不会勉强。若你寻到绍文,就告诉他,凌轩宫奉他为主,让他把这个位置坐稳了,别生出什么事来。”容晚词露出一丝笑,“你同他交好,为师放心把这个重任交托给你。刚开始他难免没有宫主的模样,你多帮着他一点。” 许敛宁接过指环,只觉肩上担子沉重,便道:“师父请放心。” “这次去天殇教,凌轩宫必然损伤极惨,若我不在了,你便要他们立刻返回贺兰古径,不再踏入中原半步。” “师父……?”许敛宁不解。虽说同天殇教一战势必有所损伤,但是容晚词的口吻却像知道自己有去无回、先安排后事似的。 “我只是担忧,若是顺遂,那也不必催你把绍文找出来。”容晚词挥了挥手,“你出去罢。” “是。”许敛宁站起身,便要退出去。却听容晚词在身后说:“过几日,你便跟着武当的那些人走,不要随着为师了。” 许敛宁心中奇怪至极,却只得应道:“弟子明白。” 章节目录 向晚行路悠日远 许敛宁离开纯阳宫,心境不佳之极。师父让她找虞绍文接替宫主之位,此事谈何容易。且不论他不喜拘束、不知要什么法子才能骗他当这凌轩宫主;光是要找他这个人,普天之大,又该去哪里寻? 她径自走向后山,在阮青玄的墓前站了。 总觉得明明还是昨日的事,疏忽间却恍如隔世。有时候明明觉得笑语犹在,明眸带笑,回过头就只剩下一方空空的青石。有时候也觉得,自己提过这样那样歹毒的主意,做过这些那些错事,她不置可否,却像看着孩子胡闹一样。这个世上,许敛宁欠了她的,又岂是一点? “你且安心去罢,剩下的我总归会帮你办到。”阮青玄之前没有说灭门的仇家是谁,自是不想将她拖入是非。许敛宁打定主意,便去找司空羽,能得一助力,总比自己一人的好。 司空羽见她过来,也有些惊讶:“我前日去找过你,只道你不在纯阳宫了。” 许敛宁看着他:“我现下住在复真观。” 司空羽神色古怪,轻声道了一句:“是吗……” “司空公子,我是想告诉,当年将五世家灭门的不是凌轩宫,也绝不是天殇教。”她淡淡道,“眼下,我比你更想查出当年的真相,你可愿信我?” 司空羽微微一笑:“我一直都是信的。” 许敛宁没想到那么容易说服他,倒有些始料未及了:“我却不记得做了什么让你这般信我的事了。” “你如是觉得我奇怪,就直说好了。”司空羽爽朗地一笑,“我也不知为何,觉得你不像有恶意。” 许敛宁心中暗暗道了一句,此人当真比张惟宜好对付多了。“司空公子,你也知道阮青玄师姊是天殇教的人罢,她无意中对我说起过,她是当年沈家的后人。她也告诉我,关于凌轩宫和五世家灭门有关的传言完全不是真的。她现下虽不在了,可是我终究要替她查出这件事的始末。” 司空羽微微惊讶:“那日阮姑娘伤了你,你竟然还挂念着她。” “我便说明白些。青玄师姊的为人,我比任何人都清楚。究竟是不是虚情假意,难道这十年相处我还会不分么?”许敛宁嘴角带着细若柳丝的笑,“她一直待我很好,这十多年从来没有人这般待我过。而这次,可以说是我间接害死她的……”若是她不自视过高、不按字条上的赴约,之后又不被张惟宜他们撞上,以后的事就不会发生。 “你也不必内疚,生死有命,成事在天,有些事是算不准的。”司空羽宽慰了一句。 许敛宁微微失笑:“我知道,有些事和想的终归是不一样的。”她顿了顿,又道:“既然说明白了,那么我也该告辞。” 司空羽看着她的背影消失,也不知自己在想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想。 许敛宁折返回复真观,只见天井已经收拾干净了。张惟宜坐在石桌边,正把玩着一枚玉佩,见到她道了一句:“你怎的去了这般久?” 许敛宁看了看周遭,问道:“沐王爷走了么?” “大哥住在山下的客栈,之后就下山去了。”张惟宜放下玉佩,看着她,“你像是心绪不大好。” “我去青玄师姊的墓前站了一会儿,才回来得晚了。” 张惟宜长眉微皱,站起身道:“敛宁,你可是见着什么不快的事?”许敛宁见他伸手过来,不动声色地避开了:“就是师父嘱托我的一些事,很是难办。”她心境不好,也懒得同他继续做这暧昧不清的戏码。 张惟宜看着她,淡淡道:“大家也别绕圈子,你心里有什么就说出来,这样掖着藏着,我还陪着你猜谜不成?”他虽然自小在武当习武,不带贵族子弟的习气,可终归是皇子,只有别的女子加意迁就他,决没有低声下气哄人的。 许敛宁一想到他同沐瑞衍说的那番话,只想嘲讽几句,却还是忍住了:“王爷也毋须陪着我猜这猜那,我心绪不好也不是这两天的事,你难道不知道我在武当时时刻刻都心绪不佳么?” 张惟宜怔了一怔,却没有开口。 许敛宁走过他身边,语气轻缓:“你也知道沐王爷对我颇有微词,你便是顾着我些,还是向着他些?”然后走进房间,随手把门关了。 张惟宜长眉微皱,突然衣袖一拂,将石桌上的玉佩扫了下去,成色极好的玉顿时碎成了两半。他看也不看一眼,转身扬长而去。 只一会儿,许敛宁气头过去,微微后悔同他争执,不过也庆幸没有完全破脸。她走到天井中,俯身拾起那块碎成两断的玉。玉佩是成色极佳的汉白玉,没有一丝瑕疵,边角之处磨得很滑,像是贴身带了许久。她将两半玉合在一起,只见正面是一个篆体的祐字,翻到反面却是璟宣二字。 她将玉放在石桌上,心中微微惋惜。如此好玉,就算找工匠镶回去,毕竟还是有补过的痕迹。 许敛宁从房间的书架上取了书册出来,坐在石桌便有一页没一页地翻着。她一向耐心甚好,便静静坐着等张惟宜回来。哪知一等便是几个时辰,连天色也渐渐暗下来。许敛宁合上书册,进屋随便吃了些点心便打发了。过不多时,终于听见有脚步声传来。 可惜来的不是她要等的人。 许敛宁站在门前,微微笑着看了对方一眼,道:“李姑娘,你怎么来了?” 李清陨低下眼,没正眼看她:“我是来找师兄的,今晚轮到他夜巡。” “他出去了,也没说去了哪里。”许敛宁看着她的眼,清澈澄透,一眼就看得到底,就像和曾经的自己一般。 李清陨咬着唇,迟疑了片刻,低声道了一句:“如果师兄回来了,你就转告他一声。” 许敛宁也不知是怎么了,开口叫住她:“李姑娘,有些事并不是一条路通到底的,走得越深,错得也越多,不若及早抽身的好。”话音刚落,也觉得失言了。姑且不论张惟宜待她也未必如待自己一般,更何况他们毕竟有十多年的情谊。而她不过是半途杀出来横刀夺爱,这般用心不堪,又有什么资格说这些话? 李清陨看了她一眼,削瘦的肩微微颤抖了一下,转头道:“我先回去了。” 许敛宁心中微有纠结,闲着无事,便早早梳洗睡了。半夜热醒来,正是月上中天,复真观本没其他人住着,更是万籁俱静。她起身到去井边打了水,方才看到隔壁的客房依然毫无人声,张惟宜竟然没有回来过一趟,也不知道他到底在气什么。 许敛宁用微凉的井水洗了脸,又回去睡了。人生苦短,她没这么多功夫浪费在臆测别人的心意上。 这一觉便直接到了天明,她是被外边的水声惊醒的,坐起身稍作梳洗一番,便推门出去了。只见张惟宜换了一身衣衫,发间微微濡湿,见着她神情也自然:“吵醒你了么?”许敛宁摇摇头,道了句:“没有,也差不多该醒了。”这一问一答,倒是像什么都未发生过。 许敛宁看着他收拾了几件衣物,不由问:“你要回京城?” 张惟宜笑了一笑:“我听师父说,不久就要去天殇教总坛,又想起在川中还有些事要办,就先走一步。” 她想了想,问道:“是要紧事么?不知我可否同你们一起?” 张惟宜看着她,似笑又没笑:“其实是闲差,没什么要紧,你喜欢的话就一起也好。” 许敛宁轻轻地嗯了一声:“是什么时候动身?我去向师父说一声。” “一会儿在山下见罢。”张惟宜看到石桌上的玉,拿起来看了一眼,又不动声色地放了回去。 许敛宁径自去纯阳宫。此时还早,守在天井的是老宫人余婆。她跟了两代宫主,头发灰白,却不显老态。她走上前,低声道:“师父还睡着么?” 余婆点了点头:“许阁主,你有什么话,老身帮你转告便是。” 许敛宁沉吟一下,微微笑道:“也没什么事,只是您等师父醒了,就说敛宁先行一步,去川中探个究竟。各中关节,敛宁自会注意,绝不会做出让凌轩宫为难之事。” 余婆拍了她一下,也笑着说:“余婆还不瞎,看着你这么多年,自然放心。宫主也是知道你的。” 许敛宁清浅一笑:“我去整理下东西就走了。”她走到自己原先住的客房,发觉自己的一些事物都已经被人整理好了。她静静在桌边坐下,将行囊打开看,无非是一些伤药、银两、还有一个沉甸甸的衣囊,仿佛指尖还可以触到另一人熟悉的温热。她打开衣囊,里面装的全是非银非玉的细针,却是凌轩宫的独门暗器玄冰魄痕。这种独门暗器炼制不易,她也一直懒得随身带。 她坐在那里,突然感到天旋地转,恨不得伏在桌上痛哭一场。收拾这些东西的时候,那个人有没有想到自己即将命不久矣? 她待了一会儿,还是站起身,掩上门出去了。 待到武当山下,许敛宁方才知道自己还是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她看着等在那里的另外两人,语气轻缓:“沐大哥,李姑娘。”看着两人表情变换,当真精彩。张惟宜嘴角带笑,轻描淡写:“敛宁也想同我们一道。” 李清陨换了男子的衣衫、束起头发,勉强一笑:“多个人自然热闹些。” 许敛宁清浅笑着:“我也是久慕川中风光独特,想到处看看。” 沐瑞衍像是难以启口:“可惜我事先不知道,只备了三匹马,这可如何是好?” 许敛宁看着他,悠然道:“这也是没法子的。我到镇里雇马车就是了,你们不若先行,不必等我。” “这……只怕不好罢?听说最近路上很不安定。”沐瑞衍沉吟一下,脸有为难之色。 许敛宁心中冷笑,脸上却不露半分:“就算路上遇到强人,也不难打发。”她是借着同他们一起的因头离开武当,待出了武当境内,分道扬镳便是,也不愿受这气。 张惟宜似想说什么,长眉微皱,却道了一句:“我们也不急着赶路,等下在休宁县会合可好?” 许敛宁微一点头,礼数周全:“如此我便先走一步,待晚些再见。”步履轻捷,疏忽去得远了。 沐瑞衍看着她的背影,赞道:“好轻功。” 张惟宜微微眯着眼看了一会儿,有些心不在焉:“我们也走罢。” 沐瑞衍一指西北角:“我早叫人把马栓到那边。贤弟你的夜照脾气甚烈,把人都踢伤了。” 三人催马前行了一阵子,日头渐渐升高,在马背上也晒得慌。所幸休宁县也不算远,只半日便到了。 李清陨从马背下来,脚步有些踉跄,还是一旁的沐瑞衍扶了她一把,关切地问道:“是不是还是赶得太急了?”她赧然道:“只是不习惯骑马,没关系的。” 早有店小二在一边候着,伸手去牵马。张惟宜摸了摸马鬃,淡淡道:“我的马认人,还是自己来好了。” 店小二见他牵的马浑身乌黑、只有蹄子和臀部的花斑是雪白的,知道是匹好马,殷勤笑道:“公子跟着我来,马房在后面。”他一边走一边说:“三位来的也真巧,客栈刚好剩下三间上房。” 张惟宜长眉微皱:“今日是什么日子,怎的这么多人?” “还有一个多月便是八月半了,回家的赶路的自然多了,何况休宁也只有我们一家客栈。” “可我们还有一人,不知可否通融一下?”张惟宜淡淡道。 店小二笑道:“公子,这不是银子的问题,我们也不好赶人啊。等下我帮你留个心便是,若有人退房,就帮你们留着。” 李清陨低声道:“其实也不用为难的,我同许姑娘挤一间就好啦。” 沐瑞衍笑道:“清陨你就是心好。现下没有,也不是说等下没有,还是等许姑娘到了再看。” 许敛宁待到傍晚时分方才赶到休宁,她一路赶得半分也不急,时不时叫车夫停下打尖休息,是以走进客栈亦是一身清爽。她才走了两步,只见有个书生模样的人经过她身边时,身上的钱袋刚好落在她面前。 许敛宁低下身拾起钱袋,轻声道:“这位公子,你有东西掉了。” 那个书生一身旧衣,长相还算斯文,躬身道:“多谢小姐。” 许敛宁听这声音却有些熟捻,不由怔了一怔,趁着还钱袋的时候仔细看了对方几眼,又惊又喜:“你……” 那人摆了摆手,转身走了。 她也没作停留,径自往里走,果然看见张惟宜他们在桌边坐着了。许敛宁见他们的神情多少有些古怪,不由问了句:“有什么不对么?” 沐瑞衍轻咳了一声:“我们到这里的时候,客房都已经满了。” 许敛宁一怔,随即清淡一笑:“原来如此。”今日不知是招了什么,饶是她涵养不差,心中也微微动气。 “许姑娘,你要是不嫌弃,就和我挤一挤。”李清陨斯斯文文地开口。 “怎么会嫌弃,只是我不惯同人一间房而已。”她衣袂一拂,淡淡笑道,“我自会想别的办法,三位不必担心。” 张惟宜站起身,走近她道:“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当真像是担忧一般。许敛宁看了他一眼,微微笑道:“我这一路过来不也是好好的?”他欲言又止,终于偏过头道:“随你罢。” 沐瑞衍也觉得气氛不对,连忙道:“许姑娘,你也累了一天,先坐下用了晚饭再说。” 许敛宁心中厌烦,正想着如何推脱,忽听身后有人道:“原来姑娘你在这里。在下心存感激,不知可否相请同席一顾?”却是刚才掉了钱袋的那个书生。她微微笑道:“适才不过是举手之劳,何必如此客气?” 那书生摇摇头:“受人一恩,自当相报,姑娘也不要为难我了。” 沐瑞衍他们也看到适才一幕,只道这书生甚是迂腐古板。 谁知许敛宁想了一想,说道:“如此便却之不恭了。” 两人走到角落的桌边坐了。许敛宁慢条斯理地开口道:“没想到你易容还真有一手,我差点认不出。” 书生眨了眨眼,甚是得意:“你不如我的地方本来就不少。” 许敛宁执了竹筷,重重在他手边一顿,在桌上磕出一个印子来:“我却不知道,什么时候同你有了私情。” 书生连忙收回手,有点无辜:“你我同住了三年,难道就没一点情分?” “我跟着师伯学医,也没有常见着你,莫说一分情分,就是半分也没。”许敛宁看着他,“虞绍文,你究竟在这里做什么?”虽然师父让她找人,这下是得来全不费工夫,可是也知道碰上他绝没有好事。 虞绍文看了周围一下,压低声音道:“我被人追杀,好不容易才躲过去。” “你不是让司空公子送了信给我,要我南避么,原来大祸临头的是你。” “不知你听过画影楼没有?”虞绍文见她摇头,便接着说,“有人付得价,我便替他杀人,可是画影楼却不一样。我也没见过楼主,不过能练出手下那些影卫的人应该也不简单。” 许敛宁了然:“追杀你的是画影楼的人?” 虞绍文懊恼之极:“我都不知道是怎么得罪他们了,一群人纠缠不放,真是打也打不走。” 许敛宁也没半分头绪,只得道:“绍文,我其实也在找你。”她措词了一下,又道:“武当发生的事,想必你也听说了。这宫主之位,看来要由你接手了,我之前也有一些势力,就算殷师妹不服,我也能牵制住她。” 虞绍文忍不住将酒水喷在眼前的一盘菜中:“凌轩宫全是女人。” “等你当上宫主,这些自然什么都可以更改。”许敛宁见他不情愿,便道,“师父也只是先这样说,说不定过几日便反悔了。” 他想了一会儿,又道:“其实当宫主也不是没有好处……” 许敛宁微微一笑:“那是自然。” 虞绍文看了她一眼,微微皱眉:“如果师叔以后还是这样想,便再说不迟。只是你当真不想当宫主?” “现在当着流韶阁主就很好。”许敛宁知道眼下已经说服了对方一半,心绪也好了一些。 “你看今晚月白风清,如此良辰美景,白白浪费了实在有些可惜。”一顿饭快吃完了,虞绍文忽然感叹一句。许敛宁嗤的一笑,看着窗外:“天色雾蒙蒙的,哪里看得到月色?” 虞绍文压低声音:“我知道画影楼在关中一带,今晚我打算去闯一闯,你要不要一起?” “你带路,我就去。只是到时候出了事,我可顾不上你。”许敛宁想着今晚也没处可歇息,应允得爽快。 虞绍文刷得打开了折扇:“这句话我原封不动还给你。” 许敛宁放下竹筷,站起身道:“我去买两匹马来,在外边等你。” 她走到客栈外间,给了店小二五两重的银子:“我要两匹马,立刻便要启程。”店小二见对方出手大方,异常殷勤,马上就去张罗。许敛宁才在客栈外边站定,只见李清陨跟了出来,斯斯文文地开口:“许姑娘,我有事想同你说。” 章节目录 追星逐月画影残 许敛宁微微笑道:“请讲。” 李清陨一怔,只是看着她,却没有说话。许敛宁也耐心地等着。李清陨突然低下头,声音极细小地开口:“我知道不论是家世还是武功,我没有比得上你的。我也知道,跟着师兄,不过是我一厢情愿罢了。” 许敛宁看着她,淡淡道:“昨日我对你说的话,并不是这个意思,你莫要误会了。” 李清陨微微一笑:“没关系的。其实我很羡慕许姑娘你,有这样的爹娘,而我却连他们的长相都不记得了。许师叔还在时,也时常提到你,我每次都好羡慕。” 许敛宁的语气微带笑意,却没有半分愉色:“你是不是觉得有个父亲是武当的顶尖人物,娘亲是秋水门的门主,这样的家世很叫人艳羡?他们这样一对恩爱眷侣,携手江湖,听起来确实不错。” 李清陨脸上愕然,只听对方继续用不紧不慢的口吻说道:“他们会在一起,不过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没有半分感情;有了我之后,也时常分隔两地,不常聚首,这些你都不知道罢?你也见过,我会的武当剑法不但粗浅,还错误百出,那是因为你们许师叔从来没有教过我武功。” 李清陨不由地问了句:“那是为什么?” “嗯,为什么……?这点我也想知道。”她偏过头,微微笑道,“你有没有想过,你们许师叔武功虽然高明,可是也不见得没人胜得过他,为何他却能在十三年前的天殇教之战立下首功?” 李清陨以前从没想过这些事,现下经她一说,不禁问道:“这其中有什么原因吗?” “自然是有的。”许敛宁讽笑道,“因为他同天殇教主岳陵君是知交,亲近之人下手自然容易些。你可知道最痛苦的事是什么吗?就是被信任的、在意的人背弃了。” “你胡说!”李清陨心下震惊,想也不想就脱口而出。 许敛宁悠然道:“那便算我胡说好了。” 李清陨突然想到什么,连说话都声音发抖:“原来、原来你接近师兄,说什么在意他……都不是真心的……”许敛宁微微诧异地看着对方。“最痛苦的事情是被在意的人背叛……你只是想让他伤心而已,是不是?”一旦说出口,这个念头也越加清晰,回想许敛宁之前的举止,便越加肯定。 许敛宁瞧了她一会儿,轻声道:“没想到你看出来了。” 李清陨不想她会那么快承认,一时无言以对。而对方却满不在乎:“我本来正觉得索然无味,既然你看出来了,那么我也有这个兴致继续下去。我也不妨直说了,如果可以的话,我也真想和你对调一下,这样的家世武功我根本不稀罕。你要恨我厌恶我,我也半分不在意。” “如果我把你的用心告诉师兄,你也不在意?”李清陨脸色难看。 “我本来就是想看他不痛快,你去说便是了。”许敛宁笑吟吟地回答。 李清陨瞪了她一眼,转身往客栈里走去。店小二也正好牵着两匹马过来,殷勤备至:“小地方荒凉,赶夜路怕有危险。不如明早再走,也不差这会儿时候。”许敛宁摇摇头,恶劣之心顿起,冲着李清陨的背影道:“李姑娘,若是你不说的话,迟早有一天他也会知道,左右都是一般,你可要仔细想一想。” 李清陨只气得说不出话来,跺了跺就径自往里走,一路撞了人也没注意。若是告诉师兄,他也许不信,却免不了伤心;若是不说,终有一日他也会知道,到时候也未必好过。可是他素来精明,也许有一日能自己觉察,也好过自己现在去说吧? 正想着,又撞上一人,只是那人武功不弱,反而是她身子一晃,随即被对方扶住。李清陨抬头,见是沐瑞衍,忙道:“我一直在想事情,都没看人。” 沐瑞衍微微一笑:“想什么这样入神?” 李清陨迟疑一下,低声道:“没什么。” 沐瑞衍走了两步,突然道:“贤弟心思细密,你不用替他担心的。” 李清陨吓了一跳,惊疑不定:“你们……刚才全都听到了?” “听到什么?有些事听过也忘记了。”他轻声笑道,“你也累了,这就去歇息吧,明日我们还要赶去关中。” 李清陨似懂非懂,还是回客房休息了。 沐瑞衍站在窗口向下看去,只见两骑正朝西南方向而去,不由自语道:“这么晚了,还要赶去哪里?” “原来你和那些人还有那么一番纠缠,我还道你怎么又跟着张惟宜。”虞绍文一鞭抽在马臀上,双腿一夹,那马便急冲出去。许敛宁跟着他后面,道:“你开始以为是什么缘故?” “他名声还好,武功也说得过去,看他那模样想必家世也不差,有蠢女人看上他也不奇怪。”话音刚落,只觉身后一鞭飞来,把马惊得前蹄直立。许敛宁微微笑道:“你刚才说什么?我没怎么听清。” 虞绍文好不容易将坐骑安抚住,一指前方:“如果我们动作快的话,天没亮就可以回到休宁。” 许敛宁轻轻地嗯了一声,又道:“我还是第一次听见画影楼的名,也想见识一下。” 两人快马加鞭赶路,今晚天色不算好,无星无月,一路抄小道过去,只觉得微微有些鹰森。虞绍文突然一勒缰绳,道:“应是不远了,我上次也跟着那些影卫到这里,就没有走近去。” 许敛宁知道他性子懒散、总遭师伯怒骂,可是该细心的地方也相当谨慎,便下了马,栓在周围的树干上:“那就走过去。” 虞绍文也下了马,抬手撕掉脸上的易容,小心翼翼地包好:“要是被他们瞧见我的易容,以后又得做一个了。” 许敛宁看着他:“这个很难做么?” 虞绍文微微一笑:“下次也教你做一个。” 两人从陡坡上下去,虽然落足极轻,还是不免有沙沙的声响。过不多时,果见前方有几座竹楼,在这荒凉山中显得有些鹰气森森。许敛宁身形一动,轻轻落在栅栏边上。她也顾不得栅栏上有木刺,只是紧紧贴着。虞绍文在离她不远的地方,亦是一动都不敢动。只听一阵脚步声由远到近,又渐渐远了。许敛宁听出那些守卫脚步凝重有度,想必武功都不弱,一个两个还可以对付,要是十几个上来,当真凶险,不由看了虞绍文一看。哪知对方眼中带笑、微微得意,用传音道:“画影楼再不简单,还是被我查到老巢。” 许敛宁懒得理他,看准了隐蔽之处,将轻功施展到极致,还未待气息平稳,就听见守卫的脚步声又近了。虞绍文朝她比了个向上的手势,她会意地点点头。等到这一批守卫过去,两人同时向屋檐上攀去。迎面一阵凉风习来,许敛宁看着下面的点点火把,再看了看周围地势和其他的竹楼,似乎隐隐形成一个阵势。 这时,忽听一阵马蹄之声,有一骑疾驰过来。他们离得远,只看见一些穿着一色玄衣的守卫迎了上去。虞绍文轻声说道:“那些便是影卫了,就不知这过来的人是谁?” 许敛宁开口道:“我们不如分散了四处看看,半个时辰后在之前的地方会合。” 虞绍文点点头:“那也好,你自己小心。” 许敛宁一手支着房檐,突然腾身倒卷,轻轻飘落在地。她越往里走,便觉得所处之地肃杀之气越重,心下明白这周围必定布了极厉害的阵法,复又走了几步,隐约听见极沉稳的脚步声朝这里过来。她看了看周围,当即跃上一棵古树,顺便看了看地上的影子,见没有破绽方才安心。 只见过来的是两人。一个玄衣的步履极稳,面容有些僵硬。而他身边的那个人,一袭水墨衫,修长挺拔,可惜带着个银色的面具,可以瞧见的小半张脸轮廓很精致。 “我也不久留,以后还要你们多留心。”那个着了水墨衫的人轻轻开口,大概是带着面具的缘故,听声音有些怪。许敛宁忽觉一股杀气扑面而来,来不及多想,便跃下树梢,不带站稳便听咔得一声,自己适才站的树枝已经被那人击断了。 这时,不远处的也传来喧哗之声。 “你去那边看看,死活不论。”那人向着身边玄衣人说了句,旋身拦在许敛宁面前。许敛宁见前路被对方堵了,忙向一旁一指:“这是什么?”这原本是小孩子玩的把戏,谁知对方真的转头看了一眼,待回过头时看见眼前蓝光闪烁,连忙拂袖将暗器震开了。许敛宁看准时机向竹楼上轻轻一跃,向前面喧闹的地方而去。那人见追不上,也就停住了脚步。 许敛宁凝目看去,只见虞绍文似乎和影卫动上了手,虽然不致于落败,可是对方人多,终是走不脱。她拈着几支玄冰魄痕,看准了火把位置,只听嗤嗤几声,火光熄灭。她身形一动,抢到他身边:“你先走,我等会就来。” 虞绍文知道自己轻功不如她,便点头道:“我在那边等你。” 许敛宁避开了几个影卫的夹击,算算时间虞绍文也应走远了,也打算脱身。忽然眼前一亮,附近的一个火把被点亮了。许敛宁不甚习惯地闭了闭眼,只觉有人向自己撞来,她只能闪避,却还是被人在腰间一撞,偏巧不巧刚好撞在穴道附近。 她强忍着疼,几个起落已经出了画影楼,而轻功却不能完全施展。见追的人近了,只顾不上别的,往灌木中一躲。 “……是两人,还不清楚有什么意图,也可能是误闯进来。”听声音渐渐近了,许敛宁屏住呼吸,免得被人发觉。 另外一人却没有说话。许敛宁透过灌木,可以看见一袭水墨衫,不由心中发寒。那人随手抽出身旁影卫的佩剑,朝着灌木周围挥了几下。这几剑恰好都落在许敛宁周身,当真叫人心惊。过了半晌,只听那人道:“你去别处看看。”影卫应了声,便走远了。 待影卫走远了,他方才不紧不慢地开口:“你爱躲着就继续罢,只是这里虫蛇多得紧。”话音刚落,一柄长剑竟是擦着她脸颊过去,径自插在身后的树干上。许敛宁只觉腰间麻木,调息了几次方才好转,站起身看着那人:“难道你想放我走么?” 那人微微别过头,似乎笑了一笑:“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许敛宁看过去,只觉得他的眼睛十分好看、睫毛也长,觉得像是一个熟悉的人,却又想不出是谁。她思忖一下,还是道:“如此多谢了。” 那人走过去,伸手拔出插在树干上的佩剑,没有回答。许敛宁却发觉他是左手执剑的。左手力弱,灵活也不似右手,而那个人却像是习惯用左手。她也不敢停留,直接沿着陡坡上去。 果然,虞绍文已经等在那里,见她过来微微松了口气:“我们赶紧回休宁。”隔了一会儿,又说了一句:“今次拉着你冒险,真是对不住。” 许敛宁微微笑道:“也没什么,以后有什么事,我便拉上你好了。” 虞绍文想了想,还是没上当:“只是除了那个劳什子宫主的事。” 许敛宁语带惆怅:“你这人真是没有诚意……” 赶回休宁境内,恰好天蒙亮。坐骑毕竟不够神骏,已经累得疲软,两人只好弃马步行。许敛宁在岔道口同虞绍文分别,独自往镇里走。还未走到客栈门口,就见张惟宜临风站着,神色极淡,看不出什么情绪。 许敛宁放缓了脚步,直到走近了也没想好该怎么解释这一晚在外面做了什么。张惟宜看着她这样磨蹭,长眉微皱,却还是缓颜笑了一笑:“我叫人备了马车,你要是累就进去躺一躺。”许敛宁松了一口气。 从用过早饭到赶路,张惟宜当真没有过问半句昨晚的事。她靠着垫子,听见外边骑马的三人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聊,只觉得微微困倦,便合眼睡去了。不知睡了多久,只觉得马车一晃,将她颠醒了。许敛宁还未坐起身,便听见一个带笑的声音:“总算醒了,我还道你会睡一整天。”车帘一动,张惟宜也坐进马车。 “外面是怎么了?”许敛宁抬手去掀车帘。 “遇到一伙强人,几招功夫就打发了。”他轻描淡写。 许敛宁笑了一笑,微微别过头,抬手将束发的青玉簪子取下来,青丝落了一身。张惟宜看着她绾发的模样,不由失笑:“你当这里没有别人么?”许敛宁看着他,玩笑道:“这里除了我还有谁么?我没瞧见。”话音刚落,只觉得整个身子被捞起来,拉近到可以数清对方的睫毛距离:他的眼睛瞳色很深,眼角微挑,十分好看。张惟宜似笑非笑,慢条斯理地开口:“现在瞧见了么?” 许敛宁感到对方的气息拂面而来,向后让了一让:“看见了……现在到哪里了?”连她自己也感觉这话头转得生硬,佯装好奇地撩开车帘看着外边,看景致竟然是到了离画影楼不远的地方了。“若赶得快,不用十日便可到汉中了。”张惟宜淡淡道。 许敛宁接口道:“在马车里闷得慌,我想下去走走。” “你从一早睡到现在,哪来的气闷?”他要笑不笑地看了她一眼,还是对着车夫道,“先停下来歇一歇,过会再赶路。” 许敛宁撩开车帘,轻轻从马车下来,语气柔和地道了一句:“我就在附近随意走走。”李清陨和沐瑞衍没作声,反而是张惟宜回应一句:“我陪你一起。”她自然是求之不得,沿着山径小道一路走上去,很快站在了昨日的陡坡之上。 放眼望去,没有昨夜所见的竹楼,反而是一片荒芜焦黑。她心中一顿,顺着陡坡下去,凭着印象去找昨晚藏身过的灌木。但是到了印象中的地方却连长得高挑的杂草都不见一根。昨夜……还被对方用剑差点伤到脸颊。那么后面的树干上应该有剑痕罢?许敛宁转过身看着被砍去半截的树干,感觉像是一口气被憋着一般。 “你在找什么?”张惟宜莫名其妙地看着她。 许敛宁蓦地回身抽剑向他一刺,对方只象征性地用剑鞘格了一下。她还剑入鞘,微微笑道:“你会左手用剑么?” 张惟宜失笑:“那是自然,可是左手的力道终究不能同右手相比。” 许敛宁想了想:“也是啊……”张惟宜的武功和昨日那人相比,终究还是有些不同的,何况那人似乎更高明些。“那你知不知道,商庄主是惯用左手,还是右手?”只是觉得那个人定是自己见过的,却实在想不出是谁。 张惟宜看了她一会儿,语气淡淡:“没留心过。”他顿了一下,语气凉冷:“你也不过见了他几次,却已念念不忘了么?” 许敛宁惊骇不已,看了他半晌也没看出半点破绽,玩笑道:“你该不是在吃味吧?”话一脱口,当即觉得这个玩笑实在一点也不好笑。 张惟宜哼了一声,别过脸去,耳根处竟然有些红,然后径自拂袖而去。 许敛宁跟上两步:“其实昨晚我到这里来过……”当下将昨夜探到的关于画影楼的情况大致说了,却没提虞绍文。可是对方只是停了一下,全作充耳不闻。两人一前一后,各自无言。 许敛宁回到原处,只见李清陨正小心翼翼地伸手去抚摸一旁的一匹纯血乌骓的马鬃。这乌骓毛色乌黑柔亮,只有马蹄和臀上的花斑雪似的白。李清陨摸的时候,它只微微动了动身子,很是乖巧。沐瑞衍笑着道:“看样子,夜照很亲近你。”原来这乌骓马的名字叫夜照。 许敛宁本想从夜照旁绕上马车,还没走近便被拉回来。张惟宜脸上还有些红,语气却是恶狠狠的:“你离夜照远一点,它看见生人靠近,发起疯来拉都拉不住。” 许敛宁道:“还真像主人。” 张惟宜被呛了一下,松开手无语。 之后一路向西南而去,过了褒斜道西行到汉中,一路上连有名的朝天峡、剑阁楼、翠云廊的景致都没来得及欣赏,便穿过剑门关,直奔成都府。虽然张惟宜说这是闲差,却也不完全是那么一回事。每到一处县府衙门,他同沐瑞衍都四下探访民风,回来时抱着卷宗文书,身后跟着一群当地官员。 在成都府歇的是行馆,据说是曾是蜀王府,其花费曾掏空国库,可见是何等奢侈华丽。到了行馆连椅子都没坐热,一批一批的当地官员便拜上门来。许敛宁听着他们打着官腔客套得气闷,便自己在府中闲逛。她转了一圈,还是向马厮走去。 夜照是纯血的乌骓,是番邦进贡来的。因为性子暴烈异常,张惟宜当初为了驯服它也花了不少心思。她没敢解开缰绳,只是小心翼翼地走近了,伸手去抚摸它的马鬃。夜照只是晃了晃脖子,安然低着身子吃草料。许敛宁知道自己很无聊,但还是得意地去摸它油光水滑的皮毛。夜照也没如往常一般见了生人就踢,安安稳稳的。 她不由走近一步,还没来得及伸手,夜照嘶叫一声,一抬蹄子向旁边踢去。许敛宁急忙向旁边避开两步,于是夜照掉转身子又踢。她单足一点,轻轻落在马背上,伸手去拉缰绳。这下夜照更是低低嘶鸣,一面死命腾越,想将马背上的人甩下来。她稳了好几次身形还是摇摇欲坠,情急之下便在马背上轻轻一拍。这一下是灌注了真气的。夜照长声哀鸣,却死不认输,加倍地腾跳挣扎,几乎将整个马厮也拉瘫了。 许敛宁无奈之极,只好看准了时机退到离马厮十几步的位置。夜照随即安静下来,但是转了方向将马屁股对着她。许敛宁迟疑一会儿,决定不去和一匹马计较,转身回客房休息去了。 章节目录 人生无物比多情 待到月上枝头,便是歇息的时候。许敛宁站在门槛上,抬头看着越显饱满的月,突然惊觉离中秋已经不远了。印象中,似乎没有一个家人团聚的中秋。她记得有那么一年落雪的除夕,是在屋外冻得瑟瑟发抖,明明走过一道门就有暖炉,她却不敢动一动。身边的是该称作娘亲的女人,她冷淡而美丽的容颜微微扭曲。 屋内,是爹爹和一个女人,还有和自己一般大的男孩。 那男孩突然看见她,指着外边叫了一声:“有人!” 爹爹站起身,神情复杂。 “你以后都记住,男人负心薄情,他们的话半句也不值得信。”樱唇开阖,不断地说出她那时还不能理解的话,“你若心软信了他们,便是死了也不值得可惜。”然后绝然离去。 许敛宁只觉得冷,见爹爹出来抱住了她,只会茫茫然重复一个字:“冷……” 既然很多年还记得那么清晰。通彻心扉的冷意。 屋里的那个女人解下貂裘,裹在她身上,微微笑道:“这样还会冷吗?”她有一双湛蓝的眸子,口音也奇怪,听爹爹叫她璃姬。那男孩脚步不稳地跑出来,伸着手道:“娘,我也要抱……”爹爹伸手,一边抱住一个。 许敛宁别过头不去看对面的男孩,没准他还拖着鼻涕、脏得很。 虽然不能明白,她还是隐隐感觉到,似乎自己被什么排除在外。 她不知道那个男孩到底叫什么,只记得璃姬唤他轩儿,也记得爹爹让她以后叫弟弟。她怎么会有连路都走不稳的弟弟? “宁,宁……”轩踉跄着脚步,在小树下面转着,“你坐那么高干什么?快下来。” 许敛宁晃着腿,看着下面笑:“我偏要坐在上面,不然你去告状啊。” 他抓着头,仰头看着:“我才不是这样的人,要是叔叔看见了,会打你的。” “那就让他打好了。”她站起身,在枝干上来来回回地走着,“你离我远点,我看着你就讨厌。”她说话的时候,真气不纯,只听脚下一声轻响,身子失重地坠下。她伸手去抓一旁的树枝,只听沙沙一阵响,也没止住落下的势头。她抱着头,尽力将身子蜷成一团,可是落了地却没觉得疼。她蜷身滚开去,待稳住了却觉得手臂火辣辣的疼,上面一道道全是擦伤。可是轩却躺在地上,半晌没有动静。她吓坏了,挪到他身边去看,只见他额上正流着血,手臂也软软地搭在一边:“你流血了,疼不疼?你快点起来啊……”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哭腔。 最后是爹爹闻声赶了过来,眼神是从未有过的严厉。她本能想要狡辩,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那日之后,她便被带回了武当,被禁足在金殿,整整两日两夜无人理睬。金殿建在天柱峰上,山上风大天寒,她怕得哭了一天,才慢慢睡过去。 纵然十年不曾踏上武当半步,她仍记得清清楚楚天柱峰的位置和金殿的摆设。 在武当时,天衍真人曾问她是否还记得最高的山峰叫什么。对方本是无心,她却觉得心寒。即便所有人都忘记了,她还是牢牢记着。 两日之后,爹爹上来看她,却还是一句话都没说,将她寄养在了随州城外的农户。 那也是个近中秋的日子,头顶的月亮慢慢饱满起来。 许敛宁想,就和今日的月一样,慢慢饱满,也慢慢现出其间苍凉。她觉得一直仰着的脖颈微微有些酸了,便微微低头。 透过红漆柱子、蜿蜒庭廊,仿佛看见稚嫩女孩哭着拉住男子的衣摆,一遍一遍保证不会再伤害弟弟,一遍一遍哀求不要留下自己一个人。那么凄惨,那么无助。明明不是故意伤害别人,明明只是意外,但是没有人相信,于是只好请求宽恕,请求原谅。可是这样的请求却没有被接受。 衣袂下的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那种悲哀慢慢演化成了无休止的怨恨。 “你在想什么,咬牙切齿的,像要将谁抄家灭门一般。”张惟宜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然后一弹她的额,“魂归来兮。” 许敛宁反应过来,却忍不住想笑,挥开他的手道:“抄家灭门不是你才会做的么?” 张惟宜顾自走进她的房间:“你当真高估我了,我最多只能落井下石,将开罪我的从诛三族到灭九族罢了。” 许敛宁也跟在后面:“那些人都舍得走了么?” “装腔作势了整整一日,还穿得这般拘束富贵,就和上戏台子似的。”张惟宜随手解下了描金玉带,扔在地上,身上的外袍顿时显得松松垮垮。 许敛宁直直看着他,好不容易挤出一句话:“你在做什么?” 对方不甚在意、轻描淡写道:“这样舒服些。”抬手一甩,将身上锦绣滚边的紫丝外袍也甩在地上。 许敛宁下意识地想掉头出房间,还没走两步,面前突然横过一只手,将房门合上。她转过身,只觉得最后一点伤感的气氛也被破坏殆尽,取而代之的则是气恼。 “明日我们去外边走走可好?”张惟宜抬手撑着后面的门框,刻意低下声音,“止有我们俩。” 许敛宁推了推对方撑在自己身侧的手臂,纹丝不动:“好,只是不知明日天气如何?” “艳阳雨天都各有滋味,也不需强求。” “……和天殇教的一战也就在这几日了吧?不知现在情形如何了。” “这些事师父他们会考虑,你我不用费心,还不如多想想我们之间的事。” 许敛宁深吸一口气:“可是天殇教的人武功都不弱,我怕也未必那么容易了结。” “你若是害怕,到时候就离得我近些。”他笑得微微有几分得意,“我照拂你就是了。” “你……”她往门上靠了靠,一面挖空心思想话题,“啊,我想起来之前在夜照背上拍了一下,虽然不重,但是用了真力,它没什么吧?” 张惟宜嘴角带笑,慢条斯理道:“哦?我是在奇怪,它那个性子怎么会乖乖趴着不动呢。”言毕,向后退了一步,转身走到桌边坐下,慢慢地倒了杯茶:“陪着说了一天废话,嗓子都哑了。” 许敛宁恨不得拿圆脚凳子砸他,没好气道:“那你还不去洗洗睡了?” 他微微笑道:“你便这样急着赶我走?” 许敛宁没说话。 他喝了几口茶,站起身道:“那么我去睡了。” “我想问你……”许敛宁咬咬牙,还是说下去,“你们人人都尊敬的许师叔……他后来有没有说过什么?” 张惟宜垂下眼,轻声道:“我听过一个故事,就怕你不愿听我说完。” 许敛宁板着脸道:“你坐下来慢慢说,我今日想听了。” 他旋身坐下,抬手又倒了杯茶,却只是端着杯子:“我是听一个喝醉的人说的。他说他有一位红颜知己,两人挚情深厚,本是要在一起一辈子的。可是爹娘却为他定了亲。那位姑娘是一派之主,心高气傲,知道他心中有所牵挂,便提出解除婚约。他感激对方谅解,对她更是毫无防范,却不知根本不是那么一回事。” 许敛宁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只听他又继续道:“那位姑娘最是高傲,气不过明定的夫君舍她而在意了别人,便在酒中下了药。结果两人便……咳,那女子当夜便珠胎暗结了。” 她手一抖,茶水洒了出来,也没太在意:“……然后呢?” “他当时并不知道,心中悔恨,找到心上人坦白。对方虽然伤心,却也没怪他,甚至甘愿屈居侧室。可是那位姑娘却告诉他们,她不愿要一个眼中完全没有自己的夫君,于是就承诺劝两方父母退婚。”当时三妻四妾本属平常,何况这也是没有法子,“可是最后,那位姑娘当场反悔,反而说出他们之前的纠葛,两人仓促成婚。后面的事,你应是知道的。” 许敛宁失神许久,喃喃道:“原来如此。” “敛宁,有些事并不是表面看上去的那样。就算是听故事,你也要多听几个人说。”张惟宜看着她,只见她还是坐着没动,也没朝自己看上一眼,“早点睡吧,我回房去了。”他站起身,捡起地上的外袍玉带,走到门口时却停住了。 “其实,那天在复真观,你听见我和大哥说的那些话了罢。” 许敛宁一下子没反应过来,过了一会方才明白他说了什么,等到转头看他,他已经去得远了。 “我自有分寸,不会陷得深了。” “也许有一日她对我深情至斯、不可自拔,岂不是更好?朝堂之上尔虞我诈,错不得半分,我终是一个人,若能有她,也多一助力。” 那日不是一点震动都没有。原本以为在利用别人,却反过来被别人算计了。 彼此之间心照不宣,却假装不知。 温柔是假的,体贴是假的,连人心都是假的。 有时候也会想,是不是自己想的种种,其实也是假的? 那年除夕,大雪落了好几日,她站雪地里看着屋内和乐的景象,觉得通彻的寒意。不是天冷,而是心冷。她才是该被摒弃的那一个。然而他们还是接受了她,忍受着她在眼前不断勾起过去的伤心事。她却一直不知道。 那么本该称作爹爹的人后来这样对她,也完全没有错。除了扯不断的血缘,他们根本就是陌生人。 她还有什么资格去报复?原来从头到尾都是自己一厢情愿的痛恨纠结。 一夕之间,那么多年的坚持化成一场闹剧,却是那么无可奈何又哭笑不得…… 翌日,许敛宁脚步虚浮地去花厅用早点。她也知道自己的脸色必定很难看,所以也没理会其他人惊疑不定的眼神。 “你昨夜没睡好?”吃完早点后走出花厅,张惟宜抬手托起她的下巴细细端详,“眼睛倒不肿,看来没有哭过。要么今日就不出去了,你再好好休息一日?” 许敛宁打掉他的手:“还是照旧吧。”顿了顿,语气微微透出些软弱:“我怕静下来又想到那些事情。” 两个人轻装简行,一旁早有人备了马。许敛宁走过去牵马,只听夜照低低嘶叫一声,大模大样地将马屁股对准她。她瞧也没瞧,径自去牵一旁的黄云马。张惟宜眼中带笑,伸手拍了拍夜照的脖子。 “这边下去就是崇丽阁,”勒马在锦江边缓缓前行,张惟宜淡淡道,“是为唐朝的才女洪度而建。” “洪度是指薛涛么?”许敛宁问了一句。 “嗯,薛涛与当时的白居易等名流才子也有过交往,更是同元微之有过一段,之后独老江边,便隐居与此。”世家子弟本是玩家,张惟宜对于各地风光民俗也十分了解,“她同苏小小一般,都有些教人惋惜了。” 许敛宁本骑马在前面,突然回头问道:“若是换了你,红颜权势,又会选哪一样?” 张惟宜微微笑道:“你在考较我么。”他顿了顿,又道:“都是我该有的,为何要舍弃一个去就另一个?” “如果两者只能选一呢?” “那么你会倾心心高气傲、却醉心权势的男子,还是胸无大志、只顾男女私情的?” 许敛宁怔了一怔,许久道:“我不知道。” 张惟宜勒住马缰:“后面的路不好骑马,我们慢慢走上去罢。” 两人并行了一段山道,张惟宜突然道:“相识了这么久,我都没和你讲过我的事情罢。正统十四年间,番邦大举入侵,当时的英宗皇帝,也就是我皇爷爷听信了宦官王振的言语,延误军机,被番邦子俘虏了。国不可一日无君,之后郕王登基,也就是景帝。后来击溃了外敌,迎回皇爷爷,景帝却不肯将皇位交回了。” “尝过权势的滋味,想必也不容易放下了。”许敛宁道。 “如你所言,景帝非但软禁起皇爷爷,更是下诏废了父皇的太子之位。宫里的宦官宫女个个都会看上面的眼色,得宠的加意巴结,不得宠的便是懒得瞧上一眼,一些嚣张的更是随意欺凌。要熬上几年,可不把人逼到死路的。”他说着,微微皱眉,“这几年,一直有个姓万的宫女随着父皇。后来皇爷爷夺回皇位,之后父皇登基,便封那个宫女为贵妃。” 许敛宁没说话,心里却知道他定是也尝过在宫中遭人欺凌的日子,才会有这般感触。 “父皇对万妃既敬又爱,甚至还为了她废了吴皇后。由于专宠一人、子息不盛,朝臣便上奏请命。我的母妃便是那时候送进宫来的。可惜她再美,也抵不过万妃,并不得父皇宠爱。母妃暴病后,我在宫中没有依靠,只好趁着修缮武当的时候请旨去了。” 说话间,已经走进崇丽阁,脚步踏在阁楼木板上微微作响。 窗外雾色邈然,水气滋长,空气中满是草木的气息。 淡淡的秋意便是如此无所翳蔽的夺路而来、疯狂滋长,让人猝不及防、心慌意乱。 张惟宜微微侧身,手臂从对方肩上轻轻滑落环住了腰身,然后身体前倾,将下巴抵上了对方的眉间。许敛宁没有动弹,只觉得自己已不能思考,茫然站立。 “敛宁,我们就这样下去,等到头发白了,路也走不动了,什么都不用说不用猜,一眼就可以看出对方的心思。”他的声音在耳边低回,极远又极近,似乎是灼烫心底的痛苦,又似乎微微安慰,“就这样下去罢。然后是长长、长长的一辈子。” 许敛宁只觉得嗓子干涩,两人是靠得那么近,几乎可以听见对方的心跳声。在那一瞬间突然读到的真心,至少在这一刻是真的罢:“我也觉得很好,就先这样吧。” 人生无物比多情,江水不深山不重。 她听见对方轻轻笑道:“我原本以为没有一处该像父亲的,原来不是的……” 章节目录 夜吟应觉月光寒 明明只觉得中秋近了,转眼便在桂花螃蟹的香气中滑过。 不用计较着日子,也心知肚明:既然同天殇教一战再所难免,那么也该到时候了。 来报信的是何靖,一副欢欣鼓舞直闯行馆:“师兄,师父让我告诉你,三日后在天殇教总坛碰面!” 许敛宁正对付着手中的石榴,瞥了他一眼,语气懒散:“这是去送死,又不是看花灯。” 张惟宜微微笑道:“何师弟,师父可到了附近么?” 何靖擦了擦汗,大大咧咧地开口:“师父和柳门主他们已经到青城山,我是提前过来通知你的。” “我们不如早日同师父他们会合。”李清陨有些急切。 张惟宜道:“也得收拾了东西,让何师弟休息一下再走。” 沐瑞衍踱步过来,淡淡笑道:“既然是正派武林的大事,说不得我也去凑凑热闹,反正这里的事情已经办好了。” 何靖很是好奇:“你们到底是在办什么事?” 张惟宜没有说话,反是沐瑞衍接口道:“上面也是怕这些西南地方造反生事,每年走这一趟,恩威并施,也可以安定几年。” 何靖大为感兴趣:“我记得四年前的荆襄之乱的匪首之一还是刀剑门的,没想到江湖中人还有想当皇帝的。” 李清陨瞪了对方一眼:“何师弟。”何靖年纪也不算小,可是生性淳厚,什么都不想深。而张惟宜的身份是当朝皇子,当着他的面这番话说出来确实有点过了。 “江湖中觊觎这些功名利禄的也不是没有,我们私下说也不妨。”沐瑞衍微微笑道,“四年前的荆襄之乱有江湖中人介入,虽然棘手些,但还是镇压住了。” 许敛宁手一顿,微微蹙眉。朝廷官兵大多不会武功,怎么同江湖中人抗衡?何况平定荆襄叛乱后收尾也太仓促了,如同对付一般流民起义般。 “这石榴味道不错么?”张惟宜一面帮她剥着石榴,一面轻声笑道,“我吃了也没觉得哪里特别,要么你剥给我尝尝。” 许敛宁懒得答应,反正对方就是这样,看准时机总不忘记调戏几句,既然是口头上的便宜她也不计较了,一时间也把刚才想问的抛到脑后去了。 何靖看了眼睛都直了,忍不住嚷嚷:“师兄,你现在这个样子和平日一点都不像!你该不是谁易容冒充的吧?” 张惟宜看了他一眼,何靖立刻一缩。他要笑不笑,淡淡吐出一句:“闭嘴。”何靖立刻噤声。 待收拾好行装,一行人便启程北上。因为走得匆忙,当地官员来不及赶到送行,总算避免了一场客套麻烦。 赶将了两个多时辰,还未到半夜便到了青城山。 何靖指着山上:“人大多都到齐了,由青城观主招呼着,到迟的只能打地铺睡在外面。” 许敛宁心中估量,天殇教离青城不远,过去也不过是一两个时辰的行程。可便是这一两个时辰只怕也步步惊险,她既然要替阮青玄查出当年灭门的真相,便要保住性命,绝不能轻易冒险了。 张惟宜看着她,轻声问:“你在担忧么?” 她微微笑道:“本来觉得无所谓的,现在却想还是中规中矩的,保住性命要紧。” 他眼中含笑,微微释然:“我原来还担心的,你这样想那就好了。”自从崇丽阁之行后,张惟宜的应对都变得直接坦荡。 待转到没人注意的地方,许敛宁伸手过去,任他紧紧牵着,十指相扣。她突然觉得过去萦绕的一切似乎渐渐淡了,只要不去想起,就这样任其自然也好。 “敛宁,你看上去瘦了些,不过起色比原来好多了。”天衍真人一眼看见她,慈爱地问询。许敛宁一激灵,忙不迭地将张惟宜的手甩开了,恭恭敬敬道:“师伯。”心里微微苦笑着,这么多年的惦念恐惧,还是改不掉。 张惟宜不满地皱了皱眉,脸上的神情有几分不是滋味,侧身而立:“弟子为俗务所困,到得晚了些。” “也不算晚,等到三更过后,我们才出发。” “不是三日后才到天殇教的吗?”许敛宁微微惊讶。 天衍真人淡淡一笑:“柳盟主同我们商量了,对外边是这么说的。只是为了防止奸细报信,让对方知晓,是以决定三更时刻出发。” 许敛宁轻声道:“原来如此,不知您可见着我师父了?我有些事要禀报。” “就在前面的院子,你快去罢。”天衍真人看着她走过去了,方才对自己的弟子道,“惟宜,你去和别人说一声,叫他们立刻收拾起来。” “是。”张惟宜匆匆走过青城观的侧院,忽听一道清朗的声音道:“贤侄请留步。”他停住脚步,眼中突然掠过一丝鹰霾,然后回身恭谦应道:“柳门主。” 几行人马静静地走在山道上。 天上月圆如镜,淡淡的银白色月华铺散大地,微微有些清冷。时维九月,序属三秋,终究山里还是有些凉意了。 数十年前便毫无停息的争斗,除了老一辈的,大多只是听说。什么起因,什么经过都只是模糊。只知道最后是以十多年的决战了结的。两方损伤惨重,各自伏息。 许敛宁静静地跟在师父身后,看着眼前的人云鬓高耸,金步摇随着步幅微微地颤着,突然惊觉师父走路的身姿也不若曾经轻盈。年岁不饶人,师父在漫长年岁中深居不出,身边也无人相伴,还是会寂寞的罢。 容晚词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回头微微一笑:“师父是不是老了?” “师父还是和当年一般容颜。”许敛宁真心实意地说。 殷晗也笑着说:“师父怎么会老呢?” 容晚词叹了口气,背过身道:“人终归要老的。脸上尚且看不出,但还是逃不过。” 许敛宁也觉得自从青玄师姐的那件事过去,师父便和以往有些不一样。可其间的微妙之处,她却想不明白。 默然中,只觉得前面的人似乎止步不前。只听柳君如的声音低低地透过来:“诸位,前面就是天殇教总坛,我们分为三路,三面夹击,在里面会合。”之后便是分派人手,武旦同龙腾驿从正面攻入,少林昆仑峨眉从东面包围,凌轩宫点苍名剑山庄是从西面而入,剩下的留守原地,待一个时辰后直接从正面进去。这样布置,考虑还算周详,也挑不出什么问题。 许敛宁随着众人向西侧进入天殇教,中途容晚词回头看了她几次,她只当没看见。凌轩宫毕竟是她待了十多年的地方,如果有难,她当是不能逃避。何况师父让她去跟着武当派众人,她可没这个脸皮凑到他们中间去。 转了几转,似乎是进了地道,周围渐渐暗下来。许敛宁往身边看了一眼,却不见了殷晗,不由道:“师父,殷师妹她似乎不见了。”容晚词猛地停下脚步,回过头脸色铁青,厉声道:“她几时不见的?” 许敛宁吓了一跳,如实道:“之前进来的时候她还在,应该不超过一炷香的时候。” 容晚词快步上前,向着商鸣剑道:“商庄主,我们得加快些,前面暗得紧,只怕有什么埋伏。” 许敛宁本是靠着墙走的,忽觉脚下身边隐隐震动,直觉情形不对。一眼看去,只见商鸣剑俊逸的脸在暗色中蓦地苍白几分,回过头扬声道:“大家小心,只怕……”剩下的半句话淹没在一片震天的爆破声中。地道是由花岗岩严严实实砌成的,此刻墙面顶端都剧烈震动,也不知道会不会因此塌方了。许敛宁感到周围已经陷入混乱之中,不少人更是向后夺路而逃。 她贴着墙站着,尽量不与旁人相撞,一面将周围的状况瞧了仔细。大约前面十步的上方有一段横梁,若是不那么混乱,依她的轻功完全可以上去。 呼的一声,先是闻到一股浓浓的硫磺气息,随后一道明丽的火焰由远极近喷射而来。地道本身就暗,此前一番动乱,手上的火折蜡烛尽数熄灭,更是漆黑一片。这道火光闪过,整个地道疏忽一亮,随后沉寂于黑暗。每个人眼前还微微有些白光,根本看不清周遭的情况。 只听一道极低的嗓音叫道:“杀!”几十个人影涌上来,一时血光四起,血腥弥漫。 许敛宁没敢动,在火光亮起的一瞬间便微微闭上眼,待周围重新陷入黑暗时又睁开了,可还是完全看不清附近的情形。她凝神细细听着周围的动静,忽然感到一阵寒气扑面,知道不妙,连忙就着紧贴的石壁向上避开,随后悄无声息地滑了下来,一剑掣出。此时目不能视,出手几乎全凭以往对敌的经验和感觉。 可这一剑还未完全施展开来,便觉得手上一滞,再也使不出来。许敛宁估计是碰到了墙壁,连忙收招。忽然觉得眼前似乎寒光一闪,对方的兵器竟然已经靠近她的鼻尖了。她仰身避过,随后向上腾越闪避。对方似乎咦了一声,手中兵刃一摆,径自向上砍去。她尚且身在半空,换了其他人只怕避无可避,势必受伤,她只微微运力,身子一个折转,竟然在毫无借力的情况之下向前飘去。 许敛宁记得前方十步之远有断横梁,大约是造地道时作为支架的地方。她此刻去够这横梁,完全没有一丝把握,但是若不暂行退开,就要一直处于被动挨打的状况了。她心中忐忑,待这一跃势头将尽,伸手去够,竟然摸到一截横梁。 许敛宁手上用力,身体就势翻到横梁之上,心中还如擂鼓一般重重跳着。她经历至今,从未碰见如此危机的情形,一旦定下来,竟然发觉有冷汗顺着流下。她待气息平复,对于眼前的黑暗也渐渐适应,方才从横梁上下来。凌轩宫、名剑山庄和点苍派都有各自的服色,她一眼就能辨认,碰见服色有异的,她就一剑直指过去,这样步步留心,竟然也慢慢见到远处微弱的光。 她又向前走了几步,忽觉斜边有人靠近,便毫不留情地一剑疾刺,谁知对方像是极熟悉这剑路一般,几步绕过,一把抓住她的手腕。许敛宁只觉得又惊又喜,叫道:“师父。” 只听西面似乎传来一声爆破巨响,连脚下的地面也微微晃动。 柳君如恨了一声,咬牙道:“还是被魔教的狗贼觉察了。”他扬声道:“我们要多加小心,西面的已经和魔教交上了手,说不好马上就是我们了!”身后的两派弟子齐声应了是,却是十分坚定、不见惊慌。 张惟宜微微皱眉,西面的话应是有凌轩宫,这般动静,一定情形不妙。转眼间,已经走到地道后段。柳君如突然一挥手,停住了:“真人,你看前面。”天衍真人看了一会儿,淡淡道:“前面原本是个密闭的暗室。” 何靖最受师父喜爱,凑过去问:“暗室又怎的?” 天衍真人微微笑道:“你仔细瞧瞧,我们一旦走进那暗室中,后面和前面的暗门同时关紧,若是找不到机关,就要困死在里面了。” 柳君如道:“这也不妨,我们分三股人进去,先行的尽管走,中间的和后行的站在暗门的位置等着,然后依次过去,只要不触动机关,也不会困死。” 天衍真人想了想:“便叫女弟子们先过去。” 柳君如微微颔首,对身后的林子寒道:“去把两派的女弟子都集中起来,先行过去。”然后又会转头道:“真人,柳某人有个不情之请。” 天衍真人道:“柳盟主请讲。” “凡事有轻急缓重,最后过去的人要冒些风险,还请真人以大局为重,先行过去。” 天衍真人回头看了看自己的弟子们:何靖正一脸跃跃欲试的模样,和其他一些老成的道家弟子完全不通,李清陨脸上微微有些忧虑,张惟宜神色极淡、没有半分喜怒……他权衡再三,缓缓道:“惟宜,你留在最后。” 张惟宜一凛,还是垂下眼淡淡道:“是。” 周围的人数渐渐少了下去,气氛也沉寂下来。张惟宜见着周围只剩下何靖和龙腾驿的两人,手心微微有些冷汗。 暗室是在地底预先设好机关,若有人站在暗室之外,并不会启动机关。一旦人暗室外没有人,那么走到暗室中间的便极易来不及走出去就被困死其中。师父让他留在最后,固然是因为他的武功最高、应变极强,却也只比别人多一丝生机罢了。 林子寒清了清嗓子,道:“张兄,那么在下先行一步了。”他的声音干涩,可见十分紧张。张惟宜淡淡道:“林兄请便。” 林子寒戒备地看了他一眼,向前了两步,也不看身后的人,双掌向后连拍,身子却向前弹去。何靖见眼前的劲风来势凶猛,只好向旁边错开一步闪避,这一下竟然一脚踏进了暗室。 张惟宜知道林子寒是怕有人突然赶到他前面,把他困在里面,才突然下手,连忙一推何靖:“快走。”何靖反应过来,掉头向前狂奔,而另一名龙腾驿的弟子也骂骂咧咧地追过去。张惟宜算了算同何靖轻功的高下差距,待他过了暗室中间,也足下一点,向前掠去。 只一瞬间,身后身前的石门忽然吱咯作响,竟然慢慢合拢。张惟宜先何靖一步到了石门前,只见石门打开的距离只够一人通过。他连忙运力用肩抵住了这点宽度,一瞬间心思百转。何靖纵然是师父最爱惜的弟子,一派淳厚天真,却一点儿不值得他用命去换。就算师父知道最后困死在里面的是何靖,就算心里怪他,却也没有理由处罚他。就是这么一犹豫,何靖已经冲到了门边,而那个龙腾驿的弟子脸色发青,突然拔剑向前刺去。何靖没注意身后,弯腰从缝隙间穿过去。那人却是急躁了,一剑失了准头,直接刺到了石门上。这石门何等坚固,被打磨得滑不溜手。只见剑身一弯,竟是断成了两截。张惟宜也始料未及,只见那剑头回弹过来,下意识地旋身闪避。 这样一动,石门就此吱咯吱咯地合起来。 他伸手去扳,却因为触手滑腻,完全使不上力,只好眼睁睁地看着这石门一点一点合紧,随着咔的一声,完全楔住了。 周围一片寂静。 那个龙腾驿的弟子咚地撞在石门上,状似疯狂地大声呼喊:“快来人啊,快来人放我出去!” 张惟宜垂下手,缓缓滑坐在地上,越是想便越是懊恼,适才一时妇人之仁,竟将自己困死在这里。一旁那人开始还大声呼喊,后来呼喊渐渐低了,也不知喃喃在说些什么。他听了厌烦,恨不得提剑将那人了结了。 如此僵持一会儿,他缓缓站起身,用剑柄轻轻叩着墙面,想找出别的出路。 容晚词松开手,轻声道:“靠右首过来。” 她随着过去,又听容晚词传音过来:“贴墙站着,等下不论我说什么,你只要点头或者摇头便可,不要惊动了别人。” 许敛宁知道传音是一门高深的武功,周围也不乏高手,她一开口只怕听见的并不是有师父,当下点了点头。 “上次给你的指环,你还在身边吧?”容晚词淡淡道,“今日的话,我是最后一遍说,每一句你都要记在心里。” 许敛宁点了点头示意明白。 “宫主的位置,我本希望由你来接手,但是我知道你心里不愿意,所以我选了绍文。绍文是你叔伯的弟子,当年这凌轩宫主的位置其实该是他的,现在还了他的弟子也是应该的。”容晚词的语气渐渐急促起来,“你找到他接了宫主之位,要在他身边辅助他一年。如果在这一年中绍文做出什么有辱门风的事,就直接动手除掉他。敛宁,我过去虽对你不怎么好,却希望你能答应。” 许敛宁思忖了片刻,还是点点头,只是一旦揽上身,后面的麻烦只怕无穷无尽。 “第二件事,不如第一件重要,但是你也要记好。”她顿了顿,森然道,“以后你若遇到殷晗,什么话都不必说,杀无赦。” 许敛宁转头看着她,只见容晚词脸上殊无笑意,便再点了点头。 容晚词神色微微缓和,叹了一句:“你是这样,青玄也是这样,你们一个个都以为自己什么都算得准,有时候这也会致了你们的死命。”她伸手拉过自己的弟子:“商庄主适才已经沿着这里出去了,你跟在他后面多少安全些,快点过去同其他门派的会合。” 许敛宁忍不住问了一句:“那师父……?” 容晚词微微一笑:“还有不少凌轩宫的宫人困在那边,我怎么能走开?”她转过身,毫不犹豫地向着一片黑暗的地方走去。 许敛宁一时间觉得好多疑团纷至沓来:很久以前在南京府时发现凌轩宫的暗哨被毁,师父在武当上种种言行,那日在武当被人围堵却刚好撞上张惟宜他们,还有殷晗……这其间太多事情夹杂在一起,看似凌乱,却又似乎互相有了某种关联。 她一拂衣袂,径自向前走去。很快出了地道,一路上似乎没什么人声,她却不敢松懈半分。 终于走到尽头,可面前的,却是三座石门。 章节目录 龙蛇飞动舞九天(上) 密室中的蜡烛渐渐燃到了尽头,火光不安地跳动着。张惟宜在周围仔细查看了三四遍,还是一无所获。原本这样的暗室,机关都是从外边开启的,没有人接应,便没有办法出去。他无可奈何之极,只得倚着墙边站着。 一旁的那个龙腾驿的弟子突然发疯似地扑过来,一把扯住他的衣摆:“你是御剑公子!你是张惟宜!你一定有办法出去?!” 他衣袖一拂,将那人扫到一旁,转身踱到另一边。那人竟站立不稳,一头撞在墙上,就此昏死过去。 烛火挣扎着跳动几下,还是熄灭了。 然而密室并未陷入漆黑,还是有微弱的光从顶上洒下来。张惟宜微微抬头,密室顶部镶着一颗夜明珠。他拔剑一挑,那珠子便落在地上,滚到了一旁。 他眯着眼细细地看着顶部,只见镶嵌夜明珠的地方只是一个极小的通气孔,周围也不见什么机关机括。然后转过头看着那龙腾驿的人,脸上微微涌起几分杀机。 此刻已经被困了一个多时辰,连呼吸也渐渐困难,而通气孔实在太小,若要多挨些时辰,就先得除了这个只会碍手碍脚的人。张惟宜上前一步,手中的太极剑澄净如秋水,似乎隐隐有剑气流转。他抬手一剑,将夜明珠震碎了。 一片黑暗中,隐约可见淡银的剑光一闪。 许敛宁抬手抵住正中的那扇石门,吐纳了几次,方才用力去推。可还未等她触碰到实物,那石门竟然自己缓缓地打开了。 她迟疑了一下,随即踏进一步,还没走出多远,就听身后的石门又吱咯吱咯地合上了。 许敛宁看着周围,只觉得有一瞬间的怔忪:粗糙的石壁镶满了平滑的镜子,绰绰影影地照出无数个自己的身影。照明用的不是油灯,反倒是幽幽发光的夜明珠,很是奢华却无端的感觉到鹰森之气。 这一条走道遥遥通向远方,看不见尽头。 “进来的居然是个小姑娘,还是凌轩宫的弟子?”有些冷硬的女子的声音,听不出什么喜怒的情绪,却教人心里微微发毛,“久仰了,许阁主。” 许敛宁心中大惊,脸上却还是不动声色。周围必定是有传声孔,她才可以那么清晰地听见对方的声音,可是最令她恐惧的却是眼前的情景。如果没有猜错,那么她应该是误打误撞走进了心魔阵。她微微仰起头,淡淡道:“我却不知自己何时那么出名了,连天殇教的堂主也识得我。” “独闯武当洗剑池,单是这一件便叫人印象深刻了。” 女子沉默一会儿,轻轻道:“阮堂主说你很聪明,没什么难得倒你的。她一向眼界极高,还没看上眼的什么人,就更令我好奇了。” 许敛宁微微笑道:“我也久仰暮风堂主的大名,同堂主为敌,实在是无可奈何。” 微微有些刺耳的笑声回荡在空空的走道中,却也听出不是什么愉快的情绪:“既然知道我的名字,那么前面的心魔阵你也该有所听闻吧?” 许敛宁却笑不出来了。心魔阵并没有什么危机四伏的阵法机关,只是对于被困阵中之人心中所想显出幻象。不少闯阵之人因为受不了幻象的影响,甚至当场发疯发狂。 暮风像是看穿了她的想法,接着说:“为什么那么多人进了天殇教,偏偏只有你一个人进入了心魔阵?因为你身上的执念强过了其他的人,甚至开启了这个阵法。你也不要想另寻出路,除非有人可以隔着墙给你开启机关。” “若敛宁有幸破阵,也请堂主不吝赐教了。”她犹豫了一下,便向着前面幽深的尽头走去。 才踏出没几步,眼前的景象突然扭曲起来,许敛宁闭上眼,静静地忍受着突然的晕眩感,也不知过了多久,眼前光怪陆离的景象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小村庄平和的场景。她站在一个土坡上,看着远处袅袅升腾的炊烟,眼前的一切景致彷佛唤醒了记忆中某个场景,是那么熟悉…… 突然听见一阵轻轻的脚步声向自己这边走来,她不由自主地向树后走了两步,刚好遮住了自己,却恰好能看见周围发生的一切。只见走近的是个女孩,粗布的衣衫,柔顺的黑发用一支木簪子绾起,脸庞圆润,可是脸色却不是很好看,有些淡淡的青白色。许敛宁伸手扶住了树干,细细地端详着那个女孩子,圆圆的娃娃脸,柔嫩得想叫人捏一捏,没有尖尖的下颔,亦没有眉间的朱砂印记,一双眼清澈得可以看到底。 “你来了?叔叔在这里等你很久了。你每天都来这里做什么?”瘦小的男子一副油滑的模样,笑嘻嘻地看着女孩子。他笑的时候,眉目都挤成细细的一道,很像老鼠。 许敛宁脑中一片混乱,手指缓缓地嵌入树皮中,仿佛有个声音在不断叫嚣着:“杀了他!快,杀了他……”她生生忍住蜂拥而来的愤怒、杀意,还有那时候鲜明的害怕,深深呼吸着努力想让自己平静下来。 女孩莫明其妙地看着眼前的人,没有动,只是睁着一双清澈的眼。男子一点点走近,许敛宁无力地闭上眼,无法再看下去。只能反复告诉自己,这不过是心魔阵引发的一点幻象。可是又怎么能够无动于衷看着……那个时候的自己受到重复的痛苦?那个时候,是爹爹将她寄养在农家,哭闹了几日好不容易安定下来,却…… 耳边是挣扎的声音,间杂着衣衫拉扯的声响,她终究还是忍不住睁开眼,女孩子清浅的眼似乎透过遮蔽望向了她,一遍一遍无声地责问:你怎么能够忍心站在一边看着?你的心呢,你的心还在不在……? 许敛宁按住心口,里面有什么重重地、像要撕碎一切的跳动。 女孩终于挣脱了,回手胡乱地一掌击在那个瘦小男子的胸口。这一掌用上了全部的内力,位置也恰到好处,可对方呕出的血是那么刺眼,吓得她呆呆地站在原地,甚至忘记掉泪。 那人抽搐几下,便不动了。 “要死了你这丫头?那么晚还不回来,还要我们来找你——”农家妇人的声音突然中断了,尖叫着看着地上的尸体,“你、你……” 女孩终于有了反应,慌慌张张地后退,只会张口结舌地重复:“是他、是他……我没有……” 妇人高声尖叫,而身旁的农夫像是害怕像是厌恶,拉着妻子走开了几步,突然回过头看着那个粗衣单薄的女孩,咬了咬牙,大步走了回来。 许敛宁清晰地看见他咬牙的动作,他提起劈柴的斧子,突然间砍了下去。 天地间突然一片惨白,她没来得及出来阻止,也不能阻止,于是就那么放任往事一件一件地重复。那个倒在地上的、才八九岁年纪的孩子是她自己,她却连自己都救不了。 什么都做不了。仇恨、嫉妒、杀意,唯独这些偏激的感情是自己那么熟悉的。她记得自己初次见到张惟宜,青衫翩然,清俊风华,教人不可谛视;她在随州看见何靖,那样纯朴爽朗,还有些小小的、让人啼笑皆非的自吹自擂;她见到李清陨时,对方从船上跃下,秀丽的脸散发着淡淡的、欢喜的光彩……为什么这些她都得不到?为什么在逼到绝路之时却没有人肯伸过手来? 许敛宁直觉自己从树后走了出来,缓缓地跪在那个女孩身边,对方定定地看着她,眼神那么清澈:“你是谁……?” 我就是你,你就是我。 “对不起,没能早点来。”她颤声道,看着眼前娃娃脸的女孩缓缓绽出一个苍白的笑靥:“没关系,来了就好……”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那张线条圆润的脸庞突然露出一种冷硬的神情:“我还以为你不会出来呢……” 许敛宁一惊,急忙向后退开,眼前的村庄、土坡、炊烟全部都消失了,又变回了心魔阵中幽幽生光的夜明珠和平滑的镜面。无数片镜面反射出她此刻狼狈的模样,她忍了忍,终于没能忍住,呕出一口鲜血。 “似乎不太妙啊……许阁主,你连第一关都没能撑过。”暮风的声音似遗憾万千。 许敛宁伸手扶住墙,思绪如潮:果然,还是不行,还是做不到无动于衷。 可是真的很疼。 那个时候的痛楚,依旧如此鲜明。 密室里悄无声息,也不知过去了多久。而其中空气也渐渐稀薄起来,呼吸之间越来越困难。就在寂静难熬间,一扇侧门突然吱咯一声开启了。 好像是黑暗绝望中唯一一点火光,一道人影在暗室中动了动,突然向外冲去。他动作极快,转眼间已经出了侧门。只见走道中晃过一丝淡淡的银光,那人突然停住脚步,连连嗬叫,竟是发不出一个完整的声音。 “啧,还说御剑公子怎生了得,原来也不过如此。”轻轻一扬手,一道细细的丝线收回手腕,又遗憾又惋惜地跺了跺脚,正要走开,突然觉得背心一凉,似乎被利剑顶住了。 “不想教人如此遗憾,在下心中实在也有所愧疚。”极是俊秀清冷的声音在背后响起,语气明明还算柔和,却无端地让人寒意顿生。 “原来你没死?”那人语气竟然微微有些欣喜,“那么刚才死的是谁?那个龙腾驿的蠢货?我还以为你早耐不住将他宰了。”那人手上一动,点燃了火折,向身后照了照:“有人说,御剑公子可称得佳公子三字,果真不假。” 张惟宜似笑又没笑:“在下也听说,天殇教有位堂主忽男忽女、手段花哨,果然也不假。”那人的脸上扑了不少粉,在火折的映照下,的确有些恐怖了。可他也不恼,伸手扶着墙面,造作地叹息道:“想我弥醉只要一笑,自然天下沉醉,怎么能说我忽男忽女?”稍顿了顿,竟换成一个女子娇柔的声音道:“人生如梦,何必在乎这些,该怎么做怎么开心,那样就好了。不知公子觉得如何?” 张惟宜莫名恶心,再听下去只怕要倒地呕吐不止,手中长剑一抖,便要刺下。 弥醉惊吓道:“等一等,你再等一下!” 他不做丝毫犹豫,剑尖颤动,已经落下。忽觉脚下突然一晃,当即失衡。张惟宜稳住身形,还是一剑刺向弥醉,随即他整个人都摔到了水中。原是弥醉适才在墙上摸索机关的开关,一旦按下,两人便掉到了地下的暗道。 弥醉向前游去,抬手一挥,一道银丝从手腕甩出,勾住了墙上的油灯,借着力又远了几丈。他一扬手,又将银丝收回,这样一收一放,他已经离得张惟宜远了。他就着银丝吊在半空中,回头一笑:“哎呀,我刚才真的伤糊涂了,我怎么忘记张公子你不识水性这回事了。” 张惟宜一到水中,当即呛了好几口,随即定下心来慢慢借着水的浮力,靠着墙往前。他嘴角带笑,像是没有半分气恼:“本来就觉得天殇教知晓我的身份,已经够奇怪了,不想连这个也知道。” 弥醉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却突然变得低沉:“我不像你,出身皇族,就算受点苦现在也熬出头了。我原本是做戏子的。你们这些皇亲贵族都有如禽兽一般,尝过女人的滋味不够,还要好男风娈童。”他眨了眨眼,突然噗哧一笑:“不过我也曾见过骧骁王爷你,是在为四殿下做庆生辰的那一回儿。” 张惟宜嘴角微微一抽,语气不冷不热:“是么。” “呵,王爷是在不好意思吗?那时候我也听别人说,那晚陪着王爷的女子可是出名的色艺双全,还是清官,想必滋味很是不错。”弥醉偏过头看他,“不知王爷要不要也尝尝别的味道?弥醉倒也无所谓。” 张惟宜神色微变,半晌才挤出一句:“不知当年弥堂主相伴的是哪位大人,我回京可要拜访一番,这般忍耐眼光当真令人佩服。” “王爷,你这番话,也未免太失礼了吧。”弥醉柳眉倒竖,“你心中的人就有那么好?” 张惟宜淡淡一笑:“这是自然。” 弥醉抬袖一拂脸,顷刻之间已经换了一张面容,说话的声音也宛如女子清脆斯文:“师兄,你原来在这里啊。” 张惟宜见他变成了李清陨的模样,不论嗓音神情,居然模仿地惟妙惟肖,心中也暗暗惊讶。对方跃入水中,向他一步一步靠近,眼中微微有些异彩,让人忍不住盯着这双眼睛一直看着。 弥醉便这样一点点靠近了。他不由露出得意的笑靥,且不论他易容口技的水准,光是这摄魂之法就足够独步天下,只是不敢小看了对方才两者一起用了。 突然,一道艳丽的银光破开水面,仿佛游龙蜿蜒而上,择人吞噬。弥醉慌忙钻入水底,可还是被剑气逼得几乎闭过气去。幸好张惟宜不会水,也不能追击,才让他得以脱身。 张惟宜抬手抹了抹脸上的水,只觉得异常狼狈。在水中,莫说武功不能发挥出十成,便是要前后动动也难。他等了一阵,也没发觉弥醉在附近,想来是逃到了暗处。他深吸一口气,闭气沉到了水底,一步步向前走去。 不多时,水渐渐浅了,从没过头顶退到齐肩的位置,又慢慢到了膝上。他走上水中的台阶时,觉得身上陡然重了很多。可是大敌当前,他也不能托大消耗内力烘干衣物,只好湿淋淋地走上去。 穿过布满黑纱的过道,隐隐可以看见轻纱之后坐着一个女子。她半躺半卧在软垫上,慵懒地向他伸出手,绯红的宫装穿在她身上有种说不尽的富贵和华美。 张惟宜走上两步,缓缓、缓缓地伸出手去触碰她的。他脸上还是极淡的神色,可是手指微微的颤抖,可见心中波动万千。 章节目录 龙蛇飞动舞九天(中) 许敛宁缓缓地站起身向前走去。眼前的幻象又逼近了,这次是在驿站边上,这里是什么地方,她却一时认不出来。店小二看着她,殷勤地笑:“姑娘,是赶路吗?坐下来喝杯热茶吧?”许敛宁没说话,在桌边坐下了。 耳边一阵佩环的轻响,一个身材窈窕的女子牵着个女孩走了过来,在邻近的桌边坐下了。女子有着剪水双眸,殷红的唇,唯有轻挑的眉才显出气势。那个女子,是凌轩宫主容晚词,蓦然发现,之后的十多年,师父的容颜一直没有变过,这应该是驻颜有术,彼时她应该也不年轻了。 “敛宁,你要跟我去凌轩宫么?”容晚词问。 女孩没有迟疑地点头,眼神还是那么清浅,微微带点受伤的剔透。 “凌轩宫很冷,也不知道你受不受得住……”容晚词低声道。 凌轩宫很冷,可她还是保存住自己,甚至好像重新活过来。 她看那女孩的脸,开始有点消瘦,脸色还是没有血色。那么重的伤,能活下来已经很不容易了。 身边有人大声说着江湖中的事情。天殇教最近已销声匿迹了,武当许宣泽的名字十分响亮。他保存住自己,却再没来找过被自己寄养在农家的幼女。他甚至不知道,她心里的恨意不能歇斯底里地爆发,只能隐忍在心里。在以后的十多年里,她只有把所有的伤都归结到那个人身上,这样她才有力气接着活下去 许敛宁随着前面一大一小的人影向前走,转瞬间却站在白雪皑皑、白梅盛放的贺兰古径。那个时候,凌轩宫弟子还很多,就算她走到别人面前也没人多想。那年的女孩已经长大不少,娃娃脸不再复存,下颔变得尖削。许敛宁站在练武场的后面,看着少年时候的自己一遍一遍地练着剑法。她没有继承到半点练武的才能,何况之前受过那样的伤,就是要完整地使出一招剑法也难。 有那么一阵子,的确想过放弃的。但最后还是忍了下来,情势不由人。 “敛宁,你在练剑啊?要不要我陪你练几招?”淡黄衣衫的少女跑过来,笑着露出酒窝。正练剑的人摇了摇头,看似赌气地扔下剑:“反正也练不好,不练了。” 许敛宁隐在兵器架后面,来来去去的人也没留意到后边还有一个人。她蹙着秀气的眉,想起那时候自己大概有十四五岁了,还有个交好的姊妹,名叫祁月。看似毫无心机的来往,她其实也留了不少心思,包括这个时候。祁月武功远高出自己,谁知道最后会不会是自己敌不过被失手刺死? “我和你说,辉月阁的那个阮青玄肯定讨厌我,今天又拿那种奇怪的眼神看我。”祁月拉住对方的手,一面抱怨,“你看过她面纱后面的那张脸吗?全是横七竖八的疤,好可怕。” “是么。”少女淡淡地回应,“阮师姊快是辉月阁主了,应该不会对你怎么样的罢?” “我想她也不希罕流韶阁,听说流韶阁主都是武功最差的那一个。”她的脸色暗淡了一下,“不过没关系,我们那么努力,一定不会叫人看不起的对不对?” 可是流韶阁主的位置只有一个。 许敛宁远远地看着两个人亲热地腻在一起说话笑闹,有点不舒服地皱起了眉。即使知道这时候的情谊多半是虚假,可心里有块地方还是希望其中多少有几分真心。 然而其他的孩子这时候在做什么?武当门下的弟子这时候又在做什么? 她不会知道的,就像那个武当长大的、年纪彷佛的女子永远不会懂得自己的冷漠无情。那种为了别人牺牲自己的心情她也不会知道。 自己境遇尚且不圆满,为何还要伤害自己来成全别人? 天空开始落雪了,大片大片,不若江南的那么细腻。 她慢慢沿着碎石小径走着,渐渐的,可以看见前面华美的阁楼,竟是走到辉月阁了。周围的空气浮动着淡香,一片梅影中依稀可见那个高挑的、熟悉的身影,听她浅笑着吟道:“数萼初含雪……” ……逆风如解意。许敛宁站在后面,挪不开步子。伊人已成白骨,她可不可以留在这里静静地回味咀嚼最后的一片残影? 阮青玄突然回头,语气还是带着笑,却有些冷意:“是谁在后面?” 她直觉想走过去,可还是克制住。之前的教训很深刻,若是再出一点差池,只怕这一辈子都要困死在心魔阵里。可是内心有隐隐觉得,若是困在这样的幻象中,是不是也很好? 女孩缓缓地从后面走过来,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阮青玄。阮青玄轻轻一笑,风致万千:“小师妹,这个送给你。”她伸出手,手中赫然是一枝梅花。 许敛宁站在梅树下静静地看着,飞雪扑到她身上,衣衫都结了冰,也不愿走开半步。只怕以后再看不见。可惜她们说了一阵子话,还是分别了。 许敛宁跟在少年时候的自己往流韶阁走。 隔着窗子,她看见祁月端来了几盘糕点,淡红的玫瑰糕、雪白的云片糕、淡黄的松花糕。少年时候的自己坐在床边,并没有吃。 其实这时候她已经试毒很久了,只要不是珍奇的毒,根本伤不到她,但还是小心翼翼,生怕出一点差池。 祁月走了,少女也没有动,隐隐感觉到有什么事情会发生。 果然,不多久祁月就回来了,肩上插着一枚透明的形状像是碎玉的暗器。玄冰魄痕的暗器功夫还只有快继承辉月阁主的阮青玄会。她的脸色好苍白,身体也微微发抖,似乎受到什么惊吓:“敛宁,阮青玄那个贱人真的要杀我!” 少女站起身,动作轻缓地替祁月取出了肩上的暗器,取的时候看似无意地在指尖上一划。祁月看了一眼她拿来的金创药,笑了笑:“这点伤,何必这么麻烦。”她瞥了一眼没有动过的糕点,嘴一撅有点不乐意:“敛宁,我带的点心不好吃吗?” 她将金创药放回药箱,缓颜一笑:“好啊,我吃吃看。”拿起一块薄薄的玫瑰糕,一口一口在祁月的注视下全部吃完。许敛宁看着她们对坐的情形,心思百转,她们都还是孩子,却学着这样步步为营地算计。 那时候自己的心情究竟是怎样的?是在等着祁月突然挥手打落自己手中的糕点说不要吃了,还是,隐约期待着终于有这么个机会可以除去比自己武功要强得多的人? 里面的人终于吃完了糕点,有一茬没一茬地聊天。突然,祁月站起身,语气惊讶到极点:“敛宁,你怎么了?不舒服?”那么不可置信的语气,却还是流露出几分兴奋。 “没什么,有点不舒服,大概刚才在外面染了风寒。”声音微弱地回应着,指尖的一点血珠刚刚凝固。 “……不是风寒。”祁月的表情谁也看不清楚,“是砒霜。很难受也只有一会儿,你不用怕的。”她直直地站着,像是自言自语:“我们是朋友,我不会折磨你的。你的轻功那么好,难保武功会不会有一天超过我。以后肯定也会有人要找你麻烦,还是我早点帮你解脱的好……” “是么……可是我还不想死。”微微地抬起头,淡淡的笑颜隐约有几分邪气的清丽。祁月突然眼前一黑,晃了一晃。 “下毒的你不是第一个,可惜你不知道我很早就开始试毒了,虽然不至于百毒不侵,砒霜却没什么用。既然阮师姊已经不放过你了,我也不忍心看你落得那样的下场……”她缓缓抬起了手,给她看手指上被刺破的痕迹,“我的血有毒,替你取暗器时沾到一点,我刚才是这样对你下毒的。” 祁月看着她,似乎还不相信情势已经急转而下。她挣扎着死死抓住对方的手臂:“为什么你不肯好好地去死?!” 因为我还不能死。 “你明明没有办法当上流韶阁主,为什么不把这个机会让给我?!” “你父亲不是许宣泽吗?你不是武当派的吗?他们全都不要你了,你为什么还不去死?!” 心里刺痛一下,还是被伤到了。 原本以为那么麻木的心,再不会其他的事情动容,现在却还是被一种匪夷所思的方式伤到了。 “像你这样的人,谁都不需要,活下去只是受罪而已!你看你现在这个样子,如果有一天回去,他们会怎么看你?”祁月扭曲着脸冷笑。 “我也很想知道呢……”少女微微笑着,突然抽出剑将对方几乎将自己掐出血的手臂斩了下来,没有迟疑,下一剑直接洞穿她的咽喉。然后剑光回转,自己被祁月刚才掐紧的手臂留下一道伤痕。 许敛宁站在窗外,彷佛再也感觉不到雪落在身上的寒意。 天地间,没有什么比心寒更冷的了。 张惟宜轻轻屈起手指,嗓音干涩地唤了声:“母妃……” 宫装的美人微微坐起身,抬手抚上了他的脸颊:“快让母妃好生瞧瞧你。”她一双眸子温柔似水,静静地看着对方,用愉快而轻柔的语调说:“是瘦了些,不过眉眼生得好,难怪能教那些个名媛小姐一见倾心。”张惟宜在她身边坐下,微微笑道:“那是因为像母妃的多些。” 她微抬衣袂掩住唇,笑声欢快:“我们也是私下说说,亏得你不像你父皇。” 张惟宜垂下眼,眼中隐约透出些重彩,却没有接话。 宫装美人缓缓放下手,突然口鼻出血,身子筋挛地颤抖。 张惟宜直起身,脸上的神情竟是一派冷静。 她仰起头,语音支离破碎,像哭像笑:“可是,你为何不去杀了当年害死母妃的那个贱人?你现在实权在握,却甘愿看着那贱人耀武扬威,难道……权势对你真的如此重要?” 张惟宜的脸上殊无笑意,衣袖一卷,将对方击飞出去。那宫装美人在地上滚了一圈,靠在墙角微微喘息:“王爷,你这人当真无情,若今后谁跟着你可有苦头吃。”却是弥醉的口音。 “我陪着你演了那么一出,也该知足了。”他脸上鹰沉,踏前一步,铮的一声抽出了太极剑。 弥醉站起身:“你开始明明已经中了我的摄魂术,难道刚才我有什么破绽?” 张惟宜淡淡道:“反正你现在开始已是死人了,我也不妨告诉你,当年我母妃虽然是被万妃一碗毒药害死的,可她亦是不想活了,才心甘情愿地服下。何况……”他微微闭了闭眼,语气平缓:“她最恨的事情,便是我长得像她多些,却不怎么像父皇。” 弥醉长叹一声:“原是我想错了。没想到你的母妃半点不想要你这个儿子呢,哈哈,可笑,真是可笑!” 张惟宜又踏前一步,手中太极剑隐隐剑气流动。他抬起手,长剑突然发出一声龙吟,周身是不可遏止的杀气。 弥醉轻轻抬起衣袖,语气柔和:“原来你这个王爷当得也不比戏子高贵,我开始有些同情你了。”衣袖一抹过脸,又换了一张面容。那张脸白皙如玉,眉间朱砂印记殷红精致,眉目清丽。 张惟宜微微一怔,执剑的手不由垂下。 然而眼前的白雪突然消失,又回到鬼气鹰森的回廊之中,许敛宁茫然若失。 暮风冷硬的声音再次响起,却微微带点叹息的意味:“许阁主,如此你已经闯过了第二关。没想到你那么快就学乖了,居然可以克制情绪了。” 许敛宁定了定神,答道:“堂主莫要忘记了,待我破阵之后还要请教一番。”然后向前走去,短暂的晕眩感过去之后,她发现自己又回到了那个住过一阵的村庄。 “你以前在这里住过?”阮青玄的声音顺着风不高不低地飘来。 “嗯,寄养过一阵子,一直忘不了这里。”青衫清雅的女子扬起下巴,淡淡一笑,“总是想回来问候一下,不然心里缺点什么。” 阮青玄也没深究,只是道:“那么你自己过去吧,我就不去讨这个嫌了。”言毕,便往随州城方向走去。 许敛宁站在远处,看着那时刚继承阁主之位的自己迟疑了一下,仅仅怔了一会儿功夫,毅然向当年寄养的农家走去。她早已被仇恨冲昏了头,自然处处睚眦必报。 那户农家还是没怎么变,两间屋子,外面养着一笼鸡。她刚走近,房门一开走出一个中年农妇,身材臃肿,俗不可耐。农妇奇怪地看了来客一眼:“姑娘,你是不是走错了?”要不是看着对方衣衫华美,早就尖酸地骂过去。清雅女子微微笑道:“你不认得我了么?”农妇看着她,似乎没有想起。 “都十多年了,你不记得也是应该的,只是我一直记着呢。尤其是我背上的旧伤复发的时候,我就很想念这里。”她的眉间一点朱砂如此娇媚,可是眼里却冷冷的。 “你、你是……”农妇退后几步,神色慌张起来,“你还没死?” 她的脸上笑意柔和:“我不是来索命的,我是来感谢你们的。”她踏进一步,走到了屋内,环顾了周围一下,衣袂一拂,一道淡淡的粉末散出,对方不会武功,甚至没有反应过来就软倒在地。别人欠她一分,不管多少年,她非要追还十分。 许敛宁自然知道后面发生的事情,还是不由自主地走近了,心里有什么正在蠢蠢欲动。她知道自己练了血魁禁后对杀气血腥总是特别敏感。 没有人知道她背上有那一道长长的伤痕,伤到了筋脉,每当旧伤复发的时候那么的疼。因为那道伤,她练武比普通人都难,一招剑法反反复复怎么也练不好。当日在武当,李清陨叫破她剑法中的破绽。那招那招刹踏倾城本是凌轩宫剑法中最奥妙的一招,怎么会有那么明显的破绽,只是因为,她练得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她根本无力如剑谱上说的那样用剑。 这样的罪魁祸首,凭什么一剑就解脱了他们? 冰冷的剑落在了那个最小的孩子身上,看模样大概也有十来岁了,正惊恐地瞪着自己。一旁的农家夫妇忍不住嘶声道:“他还是个孩子,求求你放过他吧!” “那时候你们怎么不放过我呢?”似觉得荒谬一般,她淡淡一笑,“因为不是自己的孩子,所以怎么死都没有关系?”剑下一用力,鲜血涌了出来。 农妇哭号一声,昏死过去。 明晃晃的剑身又落在农夫身上,不过没有用力,也没见血。男人咬着牙,可是害怕地颤抖:“你、你想……” 背后突然一凉,剑已经刺了进去,然后斜斜地划过整个背。男人想叫却发现发不出半点声音,却清晰地感觉到一股冰凉似乎想把自己劈成两半。可是对方却停了手,走到了自己的妻子面前。 “我不会杀你们的,我还想看你们怎么颐养天年。”字字生寒,剑尖一挑,伤了农妇的背脊。 这个场景太熟悉,那时候疯狂而快意的感觉……外面的许敛宁开始克制不住自己的杀意,手指握紧焰息又松开,反复好几次。屋内的女子取出一个药瓶,硬喂了两人吃了一颗,方才站起身道:“我当年的感觉,滋味如何?后半辈子你们也这样过吧。”衣袂一拂,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农舍。 她走出门的一瞬,却怔住了,只见阮青玄面无表情地看过来。 “该是晚饭时分,回去吧。”她只淡淡说了一句。 清雅女子有点担忧地看了她一会,垂下眼没说话。 “背上的伤现在还会经常痛吗?”走了一段路,阮青玄突然问。 “……没有。”声音突然有点哑,好像受了什么委屈。 许敛宁远远地看着两人走远。那个时候,就是因为这句话,在武当的时候宁可被误解、宁可和所有人为敌,也不想看她死。突然有个人会在意自己,哪怕就是一句话,也想留住那点温柔。可能是因为心里还是太寂寞了。 章节目录 龙蛇飞动舞九天(下) 弥醉款款走近,微微笑道:“怎么了,突然又下不了手了吗?”他手一挥,一道银丝向前卷去,直直擦过了对方的脸颊,留下了一道伤痕,可对方连动都没动一下。 弥醉狡黠地笑了:“早知道许阁主这张脸这么有用,我也不用前面这些了。”他站在离对方三步之遥的地方,微微仰起头目不转睛地瞧着对方,轻声细语地引导着:“你不愿来抱我么?” 张惟宜抬手挑起了对方的下巴,轻声道:“你虽然自负摄魂之术了得……” 弥醉看着他的眼中缓缓漾起一丝重彩,明明觉得不对劲,可还是不由自主地对着他晏晏而笑。只听对方在耳边接着说:“……可在我看来也不过尔尔。” 弥醉强行抑制心神,却始终挪不开目光。他心里还保持着一分清明,却摆脱不了对方的牵制。他狠下心来,一掌回击自己的胸口,立刻吐出一口鲜血,却终于清醒过来:“原来你练过天魔咒,哼,武当弟子也会练这魔功吗?” 张惟宜面无表情,淡淡道:“你还有什么花样尽管使出来,我时间不多,不想一直奉陪下去。” 弥醉却靠着墙边坐下,一闭眼道:“废话少说,我打也打不过你,要杀便杀。”他等了半晌,也没见对方下手,心中明白这次兵行险招,算是博准了。他睁开眼,还未得意片刻,突见对方低下身来,倒转剑身,毫不犹豫地一剑刺进他的心口。 “莫说你是假扮的,”弥醉伸手握住刺在自己心口的剑,听见对方淡淡地开口,“便是本人,我也下得了手。” 张惟宜直起身,还剑入鞘,推开走道尽头的石门。 眼前一片明亮,他微微不适地闭了闭眼。 终于,到了天殇教的总坛。 许敛宁看着前方,深幽的回廊也快到了头。 她抛开杂念,向前走去。 白茫茫的一片深雪,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梅花香味。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平静的声音有些发抖。许敛宁发现这次不再像之前一样,仅仅是一个旁观者,而是直接面对一切,只是所言所为根本由不得她控制。 “阁主,武当的许宣泽在两年前就重病死了。”是谁在说话? 她恍惚地站起身。两年前,自己还不是流韶阁主。 可那个人已经去了。 这些年在凌轩宫苦苦挣扎的自己,机关算尽、一步步当上流韶阁主的自己,因为往事迟迟不能释怀的自己…… 不能就这么算了!这些年的苦楚又算什么?难道只是笑话? 眼前还是白茫茫的一片,许敛宁扶住额头,踉跄了两步,天地彷佛旋转起来,那么晕眩。“不可能的……”一定是自己听错了。 “我还没有……”属于她的,她还什么都没有夺回来。可是一切已经定局。这个世上,唯一追不过的就是岁月。 “阁主……”刚才说话的人跟了过来。 “走开!”许敛宁失了仪态,衣袂卷着劲风袭去,“怎么可能会这样……?”身上的衣衫被呕出的鲜血染得斑驳,她没有在意。 即使是幻象,还是觉得那么难受…… 还不如……死了的好。 她缓缓抽出佩剑,剑身回转,向自己的咽喉抹去。 只是一缓,一股血腥味弥漫开来,许敛宁静静得看着眼前的女子,而对方正震惊地看着自己,焰息刺入她的心口半截,已是回天无术。 这个女子有着冷硬的容颜,已经不年轻了。 暮风,本来就是晚间的风。此刻已经到了头。 许敛宁疲倦地看着她,声音有点低:“其实差一点死的人是我。只是觉得那么死很遗憾,所以就清醒了。” “阮堂主果然是对的,是我……太小看……”暮风缓缓地合上眼,缓缓地倒了下去。 许敛宁闭上眼微微苦笑,轻声自语:“你没有小看我。只是突然觉得,还有很多事,很多人……我都放心不下。” 她慢慢向前走去,闯过整个心魔阵,已是身心俱疲。可能将旧时坏死的伤口揭开了,剧痛之后完全烂掉,还是会有完全释怀的那一日。 而眼前,是一座厚重的石门,她毫不犹豫地抬手推开了。石门后面,血流成河,人人喊打喊杀,宛然修罗场。许敛宁穿过回廊,向天殇教的祭天台走去。 祭天台地势高出其他阁楼花厅,她看过去,只觉得日光微微刺目。她记得昨日进来还是月上中天,现在竟是艳阳高照了。还没完全走上祭天台,便觉得前面戾气大作、杀机横溢,只见五六道人影围攻着中间那个黑衣人。 许敛宁认出那个黑衣人是萧千绝。他抬掌拂袖,风度俨然,竟然丝毫不落下风。柳君如、玄真方丈等名宿都在一旁打坐调息,想是之前恶斗一场。若论单打独斗,这里竟无一人是萧千绝的对手。 她自知上去也帮不到什么,何况内心深处实在不希望同萧先生为敌,便站住不动。 只听一声长声惨叫,一个人影砰得摔了出来,沿着台阶滚了下去,就此不动。许敛宁却瞥见淡青的衣角一闪,挟着一道艳丽的剑气径自而来。那剑光宛如怒龙,游走灵动,向着萧千绝而去。 萧千绝退开一步,又一掌将一人击飞出去,冷哼一声:“看来上次的教训还不够么。”他完全不惧对方兵刃锋利,直接用肉掌去接。张惟宜迎着这一掌之力飘开,还有余暇说话:“晚辈自然没有忘记。” 许敛宁微微不解,总觉得他刚才的剑招同武当太极剑法的精义大有不同。突然听见身后有轻捷的脚步传来,回头一看,却是商鸣剑。 他微微颔首示意,单足一点,已经上了祭天台,清声道:“萧先生,晚辈今日只怕要多有得罪了。” 萧千绝长笑一声:“少废话,你们全部都一起上,不用假惺惺的!” 张惟宜长剑一圈,向后退开两步,将战圈拉大。商鸣剑抽剑出鞘,剑尖下沉,这一招竟然毫无章法。萧千绝想不出破解之法,于是向一旁退开一步。可对方的剑意未尽,突然剑尖一挑,向上直取眉间。 许敛宁一直仔细看着商鸣剑。他是右手执剑,剑路沉稳,和那日在画影楼遇见的那个人完全不同。 一旁的柳君如调息完毕,突然跃入战圈:“你们都退开,让我同萧贼单打独斗。” 在战圈中的一人犹豫着是退后还是继续进招,被萧千绝看出破绽,一掌送了出来。他径自向祭天台下摔落,祭天台有十几丈高,这样摔下去必死无疑。突然一道人影从混乱中穿出,一把拉住那人后心的衣衫,将人拉了回来。 许敛宁微微笑道:“司空公子。” 司空羽转头看见她,温文地一笑,随手扶了那险些摔出祭天台的人一下,向她走来:“之前容宫主还在寻你。” 他虽然得以脱身出来,可是此前恶战,已经汗湿重衣,连脚步也有些不稳。 “师父……她怎么样了?”许敛宁突然有不好的感觉。 “应该没大碍,只是……”他言词闪烁,突然沉默下来。 许敛宁听他这样说,还待追问,忽见前面情形转变。 柳君如虽是让其他人退开了,可商鸣剑只是要让不让地侧了侧身,张惟宜更是没有半步后退,瞬间已经同萧千绝交了好几招。于是柳君如执剑一横,想将商鸣剑拦到后边。可是他这一剑也是极险,若是对方反应不过来,难免被误伤了。萧千绝只是冷笑,一面向着张惟宜连下杀手,竟是对柳君如那边的情形视若无睹。 就在电光火石的一瞬间,张惟宜向后疾退开来,柳君如拦着商鸣剑的这一剑突然改变方向,狠狠地刺向萧千绝。 萧千绝本待乘胜追击,完全没有注意身后的小动作,待剑锋及身了方才反应过来,反身挟着雷霆万钧之势一掌击向了柳君如。这一掌带起呼呼风声,当真有开碑裂石之力。柳君如竟然不敢掠其锋芒,也顾不得身份往地上一滚避开,可还是被掌风扫到,左肩骨当即碎裂,左臂也软软地垂在身旁。 萧千绝反手拔出背上的长剑,鲜血喷涌而出,可他却连眉都未皱一下。他大踏步向前,就算鲜血沾湿了衣袍,连身形也摇摇欲坠,却逼得周围的人连连后退。他看了柳君如一会儿,突然长声笑道:“我当真低估你了,不过……我们的下场都是一样。” 他重伤之后,却显得越加神勇,一拳一掌,只把周围的人扫开去。柳君如脸色惨淡,却还是强撑着站起来:“萧千绝,你自负武功天下第一,却敌不过天下正道,是你自己要同天下为敌!” 萧千绝脚步微一踉跄,冷冷道:“与天下为敌又如何了?这天下谁还有资格同我齐名?”他毕竟也有些年岁了,连番力战后又受了重伤,此刻已经连连气力不足。他缓住身形,语气傲慢:“我今日不来杀你,杀你还会脏了我的手。”他向周围扫视了一圈,看着商鸣剑:“你我以前就较量过,不过你始终不是我的对手,现在还要来吗?” 商鸣剑微微垂下眼,低声道:“若是萧先生没有受伤,商鸣剑决计不是对手。” 萧千绝冷笑一声,又看着张惟宜:“你呢?要不要来捡这个便宜?” 张惟宜站在下风处,淡淡道:“萧先生难道看不出,晚辈已是强弩之末了么?” 萧千绝长叹一声:“那么没有人要来取萧某的头颅了吗?”他突然欺近一旁的一名正派子弟,劈手夺过一把长剑,横在颈上:“萧千绝纵横江湖,人人闻之丧胆,今日穷途末路,也由不得鼠辈欺凌!” 许敛宁万万没想到情况直转而下,心中微微矛盾。忽然见萧千绝看了过来,唇无声地动了动,似乎比出了一个口形,随后转过头横剑自刎。 萧千绝缓缓松开手,长剑当的一声落在地上。只见他颈上缓缓淌下一道血痕,一直沿着领口蜿蜒而下…… 商鸣剑微有不忍地别过头,走过许敛宁身边时候轻声道:“许姑娘,你且去瞧瞧容宫主,她一直在等着你。” 许敛宁心中一顿,道:“师父她在哪里?” 商鸣剑看了她片刻,转身道:“你随我来,只是……”他也同司空羽一般沉默了片刻,还是用和缓却坚定的声音继续说:“容宫主盛情,得以保住被困在地道那几百人的性命,却因为内力耗尽,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 许敛宁虽然已经隐约猜到,可是还觉得茫然若失。 商鸣剑微微笑道:“你该是识得萧先生罢?” 她转头看着对方温文俊雅的侧脸:“商庄主何出此言?” “那日在武当我也听见你同萧先生说的话,依他的性子应是很喜欢你。其实当年我也同天殇教有些纠葛,我的武功也经由之前的岳教主指点,我问你这些并没有恶意。”商鸣剑脸上的神色微微悠远。 说话间,已经到了侧厅。许敛宁直直看着躺椅上休憩的身影,说不出一句话来。容晚词原本乌黑的云鬓,竟然,疏忽间变得黑白斑驳。她看见了自己的弟子,低声道:“敛宁,你来了。” 许敛宁疾步走上前,低下身道:“师父,弟子在这里。” 容晚词握住她的手,眼中已经没有半分神气:“凌轩宫的弟子听令,从今以后,由敛宁暂代宫主之位……咳咳……” 许敛宁垂下眼道:“师父请放心。” 容晚词微微一笑,语气虚弱:“你看看,师父还是不年轻了吧?不过现在我放心得紧,可以安心去了。” 围绕在一旁的宫人已经有哭出声的。 许敛宁站着不动,突然感到拉住自己的那只手滑落下来,一旁的抽泣随即演变成哭声。 她强自镇定心神,转头对着一旁的苍老妇人道:“余婆,明日一早你们便立刻回贺兰古径,师父应是喜欢睡在凌轩宫下。” 余婆擦了擦眼睛,应道:“就依许阁主的吩咐。”立刻调齐人手去收拾后事,不多时又走过来:“阁主要随我们一道回去吗?” 许敛宁摇摇头:“师父还有事吩咐我去做,待手上的事情一了就回去。” “阁主路上千万小心,别太劳累了。” “我知道,谢谢余婆关心。”许敛宁看着宫人过来,将师父的遗体包起来,小心地抬走,只觉得无比疲倦。 “虽然觉得说什么都很多余,但是许姑娘,还请你节哀。”商鸣剑轻声道,“以后若有在下可以效劳的,请到名剑山庄一顾。” 许敛宁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多谢商庄主盛情。” 两人沿着来时的路折返,待到出口的地方,商鸣剑停下脚步道:“如此我便告辞了,后会有期。”许敛宁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举目向前方望去,似注定一般,一眼就看见张惟宜正望向这里。 她疾步向他走去,到后来几乎是用跑的,径自环抱住对方的腰身。张惟宜拍着她的背,轻声笑道:“怎么突然大方到投怀送抱?” 许敛宁瞪了他一眼,挣开了他的怀抱:“我接下来要去随州,你呢?” 张惟宜看着她,微微笑道:“我随着你。” 两人走出天殇教,回头望去,之前发生的事,只觉得仿佛是一场前尘旧梦。 忽听一声马嘶,一匹浑身乌黑的乌骓欢快地奔来。张惟宜伸手抚摸着夜照的马鬃,夜照就着他的手蹭了一下,突然咬住许敛宁的衣袖。他笑着道:“其实你说马像主人也没错。”许敛宁伸出手去,任夜照舔了舔她的手指:“一句戏言,你也记恨那么久?” 张惟宜微微一笑,伸手牵住她的手:“我们得快些走,免得错过了宿头。” 章节目录 一生一世一双人 沿着哗哗作响的河边缓步而行,头顶是浩瀚苍穹、满目繁星,耳边虫鸣欢叫,身畔晚风吹拂,应是觉得分外惬意。可惜如此良辰美景对于这两人来说,完全是白费了。 “敛宁,若你将就些同我共骑,我们也不会赶不及进城,要大半夜在城外闲逛了。”张惟宜语气淡淡。 许敛宁看了他一眼,气恼道:“共骑的事,你想也不要想。”就算江湖中人不似一般家人这样拘于男女之防,可是同骑一匹马还是有些说不过去。 张惟宜微微笑道:“何必不好意思,天长日久的,该做的不该做的迟早有一日要做个全。” 许敛宁气结,此人明明在人前还是一副翩翩佳公子的模样,怎么暗地里这般无耻。忽见一只野兔从眼前奔过,她不禁咦了一声:“奇怪,这只兔子怎的见着你就逃?” 张惟宜慢条斯理地答道:“幸好没见着你,不然被吓得连跑都跑不动了。” 许敛宁看了他一眼,微微不满:“我就奇怪了,为何你对着李姑娘都是一副温柔体贴的模样,对我却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 “我也没法子,越是在意便越是想欺负一下,谁叫你生气的模样比平日好看得多。” 许敛宁懒得理他,却突然被他从身后揽住了。 张惟宜磨蹭了一会儿,低声道:“我只有你一人,你也只看着我好么?” 敢情就想出这撒娇的法子?许敛宁慢慢道:“我第一次见到你,觉得有人说御剑公子是怎样的佳公子还是有些道理。怎的日子久了,却觉得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 张惟宜凝神看着远处,突然伸手拉住夜照的缰绳,翻身上马,然后伸过手去:“不管你愿是不愿,快点上来。”许敛宁见他神色凝重,忙就着他的手上了马。他一勒缰绳,还没来得及走,不远处的山坡上隐隐显出一些火光,无数明晃晃的箭头对准了他们。 “你坐稳些,别摔下去了。”他低声道了一句,扬鞭在夜照身后一抽。夜照也感觉到不安,长声嘶叫,扬起马蹄便狂奔而去。许敛宁伸手抱住夜照的脖子,只觉得不断有箭从身边呼啸着穿过。 张惟宜倾身抱住她:“伏低些。”她依言低下身。 也不知颠簸了多久,只听夜照低低嘶鸣一声,慢慢地缓下步子。许敛宁看着周遭的景色,已经完全陌生了,也不知道到了哪里。忽听背后一声轻响,她感到身后空了。许敛宁回过头去,却是张惟宜摔下了马。 她连忙从马背上跳下来,语气担忧:“惟宜,你怎么样?哪里伤到了?” 张惟宜脸上全是冷汗,勉强笑了一笑:“没事,只是中了两箭。”他强自支撑着站起身,伸手将腿上的箭身折断:“就怕刚才流的血,将那些人引过来。” 许敛宁低下身去看他腿上的伤,却被他避开了。张惟宜语音低哑:“我知道你是关心则乱。可我们现下还没有脱险。”许敛宁看着他:“箭头留得久了,你这条腿有可能因此废了,何况你刚才还折了箭身!” 他伸手一拍夜照,夜照在他身上蹭了蹭,小跑着沿着山路去了:“难道你要我带着一支箭走不成?眼下他们若去追着马蹄,我们就可以暂时安全了。” 许敛宁无话可说,伸手扶住他:“你别用力,靠着我就好。” 两人相扶相持行了一段路,越走越偏僻,时不时可以听见几声狼嚎。张惟宜要笑不笑地问道:“若是我的腿因此废了,你还要我不要?” 若是平日,许敛宁肯定懒得回答。可是知道他此刻必是痛得厉害,才说话分散注意,于是没好气地答道:“要,不管你是残废了还是没了武功我都要。” 张惟宜隔了片刻才接话说:“相对于武功尽失,我还是残废好了。” 许敛宁忍无可忍:“箭头上有没有淬毒?你刚才不是说中了两箭么,剩下那一支在哪里?” “敛宁,我发觉你当真会煞风景,我差点都忘记了,你还一刻不停地提醒。” 许敛宁气结,突然望见远处似乎有什么在闪光,待走近些可以听见哗哗的水流声:“我们走的也够远了,不如歇一歇。” 张惟宜估计了一下对方要追来的时辰:“也好。” 许敛宁小心地扶他坐下了,终于看清他后背衣衫一片殷红,背心只露出一小截箭头,不由大为头疼:“你折箭的时候倒利索,现下让我怎么取出箭头?” 他脸色苍白,还是勉强笑道:“我信你的医术,总不至于让我枉死罢。” 许敛宁板着脸,解下衣囊,取出几个青瓷药瓶,随手撕下半幅衣摆:“你可有匕首?不然只好借你的佩剑一用,我的剑上有寒毒。” 张惟宜解下太极剑,抽出一截冷气森森的剑锋。 许敛宁小心地撕开了他后背的衣衫,只见箭头入肉本不算深,只是被他折箭身时带得更深了些。她捏住太极剑的剑尖部分,狠一狠心便刺入他的伤口附近,只觉得对方突然一震,随即勉力放松。许敛宁割开他的伤口,手指探入捏住了箭头用力向外一拔,鲜血随着箭头的出来而喷涌而出。对方终是忍不住闷哼一声。她连忙点了穴道止血,敷上一层厚厚的金创药,再细致地包扎妥当。 张惟宜嘴角带着点点血迹,声音低哑:“等下拔箭的时候起码说一声,我好有个准备。” 许敛宁微微苦笑道:“你便是觉得痛就叫好了,何必死撑着?”她低下身去看他腿上的箭上,大约是因为有内力护着,背上的箭远没腿上扎的深。她低下头,将唇贴近伤口。张惟宜只觉得原来麻木的伤口掠过一阵麻麻痒痒的温热,不由避了避,脸上有些不自然:“你做什么?” 许敛宁微微抬头,白玉般的脸上浮过一丝红晕,气恼地开口:“这支箭上有毒,你以为是什么?” “……我怎么知道。”张惟宜似遗憾万千。 许敛宁深吸了一口气:“那么我要拔箭了,你要不要树枝什么的?” 他轻轻一笑:“我忍得住。” 她重新低下头,像刚才一样割开伤口,然后伸手进去,触手滑滑腻腻全是鲜血,她试了几次都没有办法捏紧箭头,只觉得额上全是冷汗。她没有办法,只好用剑再割得深些,可张惟宜竟然一声都没吭。 终于攥住了箭头,她运力向外一拔,只觉得自己立刻被拉进对方的怀抱,随即左肩上一阵剧痛。她定了定神,点穴止血后敷药包扎完毕方才没好气地开口:“我刚才问你要不要树枝什么的,是你说不要,现下却来害我。” 张惟宜抬起头看着她,嘴角的血迹已经凝固了,脸颊边粘着几缕发丝:“很痛么?当真对不住。” 许敛宁从未见他如此狼狈,心也软了:“也还好。” 张惟宜眼中是淡淡的重彩,却莫名的炙热。许敛宁心中一顿,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按倒在地,即使隔着衣衫,还是能感觉到覆上来的身体微微发烫。张惟宜低下头,微凉的唇触到她的,然后伸手抬起她的下巴,亲吻得更为深入。许敛宁只觉得一股铁锈味儿在口中散开,抬手推抵着,只是顾着他的伤,也不敢太过用力推拒。 僵持片刻,他缓缓抬起身,抬手松开了她的下颔,轻轻舒了口气。 许敛宁自是知道他刚才想做什么,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双腕已经被他卡住,固定在地上。他微微一笑,重新倾下身子,在她耳边低声道:“我等不及五年十年的,你若怪我,就来纠缠我一辈子好了。”许敛宁感到对方的亲吻流连在额上、眉间,渐渐滑到唇边、下巴,耐心而执着。他的眼中情绪万千,像是处于冰火两端,有炽热也有冷漠,然后伸手去解她的衣带。她气恼至极,半晌挤出一句话:“我当真不知道王爷你还好野合。只可惜,我半点也不好这一口。” 话音刚落,张惟宜僵了一僵,微微闭上眼呼吸了两下,待睁开眼时已经恢复了清明。他让开了身子,挫败地一笑:“敛宁,你这张嘴,当真……会煞风景。” 许敛宁站起身道:“既然你还有这个心力,那么我们趁着现在多赶些路,免得被那些人赶上。” 张惟宜眼中有淡淡的重彩,微微失笑道:“再等一等,让我一个人静静。” 许敛宁走开几步,踱到河边将手上的血迹洗净了。她突然转过头:“我总觉得你有些怪怪的,就算……也不该挑这个时候吧?” 他垂下眼,低声道:“我也觉得自己最近都很怪,明明……”说到一半,突然停住了,微微笑道:“你过来扶我一把,我们接着走罢。” 两人各自无言,沿着水边走了一段路。周围越是寂静,便觉得越是不安。许敛宁不知道那些人到底冲着谁来的,可是看这个势头,能不能全身而退还是未知。 她凝目向前看去,只见前方的树林中隐隐透出些火光,不由道:“前面怕是走不通了……” 张惟宜神色微变:“再折返回去。” 许敛宁正要转身,忽觉背后一麻,顿时没了力气。张惟宜伸手接住她倒下的身体,又点了对方的哑穴。许敛宁静静地看着他的眼,隐隐有些明白他想做什么。他横抱起她,将她轻轻放在草丛中,淡淡道:“本想一辈子不放开的,没想到还是打算得满了。” 许敛宁只是看着他。 张惟宜伸手抚过她的脸颊,轻轻一笑:“你也不必愧疚,就当是我将在武当欠你的那条命还给你。然后,我们就互不相欠。”她心中气苦,却说不出一句话来,忽觉唇上一热,只听张惟宜在耳边低声笑道:“虽然滋味也不错,却总觉得不及第一次。” 他站起身,斑驳的树影笼罩在他脸上,看不出什么神情:“过了今夜,你我就是陌路,也不必再挂念着了。”然后转身向火光处走去。 许敛宁侧过头,瞥见他的衣衫上正有殷红不断渲染开来,身形也不似平日一般沉稳。 “如果你我易地而处,我不会拿自己的命去换你的……” 昔日言语,犹在耳边。 “张惟宜在此,尔等便只有放暗箭的胆量么?”俊秀清朗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许敛宁不由闭上眼。这人……当真在找死。 她听着一片混乱声响,风的声音,兵器相碰的声音,惨叫的声音……突然咚的一声,一件事物落在藏身处十几步的地方,在明亮的火把照映下,她看见—— 淡青的衣袖,袖边精致的苏绣,衣袖外的手指是如此自然地握住古朴的太极剑……她无数次看过那个人握剑的样子,内敛的意气纷发,好像将天下握在手中一般。耳边的一切声音突然静止了,只剩下无边的恐惧,源自早已深埋心中的惊惶失措。呼吸慢慢凝滞,喉中彷佛哽着什么,滚烫却无法宣泄。 她只是直直地看着,没有移开眼神。耳边的声音越来越远,她也没有注意到半分,亦没有注意到眼角突然滑落的泪,暗自咬牙,却始终不能动弹半分。 突然一点雨落在她的脸上,紧接着一点一点密集地打在身上,不久就演变成一场瓢泼大雨。 入秋后第一场雨。 章节目录 东窗未白凝残月 远远近近的火光在一场秋雨都尽数熄灭了,一眼望去,就有如心底一片荒芜。许敛宁来来回回走了十几遍,也没寻着那人的尸首,便是连那断臂的肢体也没见着。昨夜的奔逃忍耐,连同现下目之所及,都似乎只是一场噩梦罢了。 她在雨中风里站得久了,隐隐有些昏沉沉的,可还是强忍着在附近寻了个遍。唯一寻到的,便是一支白玉发簪,触手生温,雕琢颇为细致。这也可能是他,仅仅留下的事物。 突然听见一声嘹亮的马嘶,浑身漆黑的乌骓马奔过来,围着她轻轻地蹭着。许敛宁回过神,轻声自语道:“我现下便带着你,等着你的主人来找你……只要不见尸首,总归还是值得找下去的。” 夜照似乎听懂了,哀哀地低鸣。 许敛宁牵过缰绳,辨明方向,便向城镇走去。她淋了一夜的雨,加上此前在天殇教的恶战,身心极是疲倦。一到客栈,甚至来不及梳洗一番,便倒在床上睡去了。也不知迷迷糊糊睡了多久,醒来时全身疲软,微微发冷,竟是起烧了。 她无奈至极,只好写了方子让店小二去抓药,对着桌上的清粥小菜,也完全没有胃口下咽。若是张惟宜在身边,总少不了调戏几句,然后陪在一旁体贴入微。可惜他不在了。 许敛宁在病榻缠绵三日,方才退了烧,便一路南行,打算北上出了巴蜀再到随州。那日萧先生自绝之前曾比过一个口形,似乎是“随州”二字。她不明所以,却还是打算先去随州再做打算。 原本骑马赶路,可以快很多,可是夜照自那日对她表现出几分友好后,就开始大摆架子,时不时用屁股对着她,甚至连碰一碰都不成,更别说是坐到它背上。偏生它对其它马都异常不屑,在踢伤、吓走三匹马后,许敛宁只好徒步。 更烦的是喂草料的时候,别的人都碰不得。可她站在一旁看着,夜照便食不下咽、痛苦万分。她真的错了,当初说什么马像主人,那主人绝对比它好伺候多了。 就这样拖拖拉拉,好几日才过了益昌县。 此刻已是入秋时节,天气渐渐凉爽。 许敛宁在驿站略作休息,便要继续赶路,忽听一个少女极为明丽的语声道:“少主,你瞧那匹马多漂亮,不如清音去把它抢过来可好?” 许敛宁回过头,只见说话是一位嫩绿衫子的少女,梳了双髫,生得娇俏明丽。少女见她看着自己,本想瞪回去,突然吐了吐舌:“你耳朵真尖,这样都听得见。”当即有一道低润的男声轻斥道:“清音,你这一路实在太多话了。” 这声音是从后面的马车中传来的,可这位少主并不出来斯见,只是在车帘后说了句:“这位姑娘,清音年纪小,多有得罪,还请见谅。” 许敛宁也不甚在意,微微笑道:“公子言重了。” 可是清音依旧目不转睛地盯着夜照,脸上有些不甘,眼见着许敛宁要走了,脸上的神情转为失望:“姊姊,只让我摸一摸可以吗?” 许敛宁让开了身,却不敢松开缰绳:“你小心些,它认人的,脾气也坏。”清音足不沾地飞奔过来,脸上绽开欢喜的笑颜,连声道谢。许敛宁轻轻笑问:“你们是关外过来的么?”清音不知道对方在试探,随口道:“是啊,我家少主不是中原人,我们是第一次到这里来。”许敛宁看着她过来时用上了轻功,看来颇有些功底,还未开口说话,就被人打断了:“师兄,就是那个邪门的小丫头!”她循声看去,只见过来的两人着的是昆仑派的服色,身后一位道人脚步沉稳,正是在武当大会上颇为出彩的昆仑弟子十方。 十方走来过,看着许敛宁微微一怔,礼数周到地道了一句:“不知我师弟怎么得罪了许阁主?我派自然会重重惩戒。” 清音笑道:“小道士,你认错人了。教训你师弟的人是我,不是她。” 十方微微皱眉,看了过去:“其中详情,还请姑娘说个明白,我昆仑也不是不讲道理的。若是错不在敝派,也请姑娘给个交代。”这一番说辞当真进退有礼。 清音想了一想,突然指着十方身后的那个昆仑弟子,娇笑道:“你瞧他这个模样,不是很好看嘛?我们便差不多点,算扯平了吧?”许敛宁闻言也向那人看了一眼,只见一张脸上被人抓了十七八道红痕,实在狼狈。十方不想对方无礼,只好耐下性子:“若是临清师弟有什么得罪之处,劳动姑娘出手教训,也将经过说个明白。” 清音跺脚道:“你想知道,我也不妨告诉你……”语音一顿,她瞬间逼近对方,转眼间已经出了六七掌,手法快如惊风,十方闭之不及,肩上中了一掌,心中也动了怒。他身为昆仑首席弟子,功底本较清音高出不知凡几,招招凝重有度,不多时便占了上风。 突然一阵劲风从后面的马车中袭出,一道白影从车帘后飘出,一掌便将十方逼退五步,然后又轻飘飘地退出马车之中。疏忽来去,竟没有人看清那人的长相来路。 十方知道对方厉害,也不退一步:“阁下武功高强,远胜于贫道,可是万事抬不过一个理字,该说清的事还是照旧。” “你这个臭道士怎的那么罗里罗嗦?”清音只气得发抖。 “清音她还是小孩子心性,原本只是和那位临清道兄闹着玩的,谁知出手没了分寸,这错原本就在我们。”马车里的人开口道,“清音,还不向两位师兄道歉?”语声从平和转到严厉,原本低润的声音突然冷漠起来。 清音磨蹭了一阵子,还是不干不愿地低头道:“对不住嘛,我不是故意的,你们大人大量就不要和我计较了。”又压低声音道:“明明自己武功不济,还有脸找上门来……” 许敛宁眼中一笑,也不再深究他们的来历,牵着夜照向前走去。 待到傍晚夕阳西沉之时,许敛宁方才到了白马关,急急找客栈去投宿。一走进客栈,只见一个熟悉的人影背对着她坐着,端着酒盏出神地不知在想什么。她走过去,轻轻道:“司空公子,真是巧了。” 司空羽抬头看见她,忙站起身道:“许姑娘,没想到在这里遇见你。”他向后看了看,又问了句:“张兄呢,他没同你一道?” 许敛宁看着他,脸上的笑颜渐渐敛去了:“我们走散了。也许……他已经不在这世上也难说。” 司空羽露出惊讶的神色:“那日出了天殇教可发生了什么事吗?” 许敛宁将事情大致说了一遍,对方也颇有唏嘘之意,宽慰道:“张兄吉人天相,定会脱险,说不好还另有境遇。” 她微微摇头:“你不必安慰我,我没事的。” 司空羽也微微一笑道:“说了那么多,都忘记请你坐下了。”他见许敛宁在桌边坐下,淡淡问:“那么你今后有什么想去的地方?” 许敛宁突然看着客栈门口,微微皱眉:“竟然又碰见,未免也太巧了罢。”只听店小二殷勤地招呼:“姑娘,你是打尖还是用饭?”随后踏进门槛的嫩绿衣衫的少女笑道:“只要饭菜就好了,你们这里我家少主可睡不惯。” 司空羽没明白她的意思,还待追问,却见一位紫衣青年踱步过来,站起身道:“唐兄,我为你引见,这位是凌轩宫许阁主。”那紫衣青年容貌俊秀,举手抬足间风度翩翩,一派笑如春风的和气:“在下唐潇,今日得见许姑娘,当真三生有幸。” 许敛宁也还了礼:“唐公子客气了。” 司空羽道:“唐兄是蜀中唐门的翘楚,同我是表中之亲,也不算外人。” 唐潇摇了摇手中的折扇,大模大样地在桌边坐下:“在下的叔父是本门之主,我也是沾了这个好处,并非有什么了不得的本事。”稍顿了顿,又道:“叔父让我先赶回去,也不能陪两位多聊。两位不若和叔父一道同行一阵,论对蜀中的风光小吃,恐怕也无人比他老人家更内行的了。” 司空羽微微笑道:“多谢唐兄好意。” 唐潇站起身,道了一句:“如此我先行一步。”颔首致意后,潇潇洒洒地抽身离去。那叫清音的少女原本正看着这边,待他走过来也肆无忌惮地盯着他瞧。唐潇向着她微微一笑,侧身而过。清音顿时红了脸。 店小二此时端了饭菜过来:“姑娘你点的菜都齐了,慢用。” 许敛宁挟了几筷菜肴,突然道:“我记得唐门主的妹妹是嫁入司空世家的。” 司空羽神色一暗,郁郁道:“那是我娘亲。” 许敛宁想了想,问道:“你上次说一直是跟着师父的,难道唐门主没有异议么?” “我记得我娘说过,当初为了嫁给我爹,险些和家里闹翻了,舅舅和我们的关系也很淡,这次也是一起从天殇教过来才同行的。”司空羽看着她,迟疑道,“你莫不是怀疑,其实是……将我家灭门的?” 许敛宁嘴角微弯,忍不住想笑:“你莫要想多了,没有真凭实据的事情,哪里可以随便这样说的?” 司空羽失笑:“我都快习惯你每一句话都是有原因的,就像上次在武当一样。” 许敛宁低下头,只吃了几口饭,又停住了。司空羽看着她,语气柔和:“有些事,我们都还不知道结果,你也不用时时想着,这样连身子都要熬坏。” “我只是觉得,青玄师姊可以说是为我而死,现下惟宜如此,我真的……”她停了一会儿,语气和缓,“我没关系,眼下虽然还是难过,但是记得这些,以后拿出来回想,也不算纯然遗憾。” 司空羽一时接不上话,只好道:“你能想通当然好。” 待用过晚饭,两人各自回房休息。路过天字一号房时,司空羽停下来,轻轻叩了叩门:“舅舅,你老人家睡了么?” 门吱呀一声开了,站在门口的长者两鬓斑白,脸上颈边有些细小伤疤,正是唐门现任门主唐慕华。许敛宁本待径自回房的,可还是停下来看了对方几眼。 “现在晚了些,有什么话明日再说。”唐慕华语声沙哑,像是曾经在咽喉受过伤。许敛宁却看见他的袍袖微微颤动,像是强自抑制情绪。 “本来也没什么事,侄儿只是来问一声舅舅有什么需要的。”司空羽道。 “你也去睡吧,没什么需要的。”唐慕华言毕就直接关上门。 司空羽回过头来,神色颇为尴尬,低声道:“舅舅他性子比较怪。” 许敛宁摇了摇头:“我觉得不太对。”她侧身站在房门另一侧,向司空羽招了招手,司空羽会意,走到她的位置。 只见过了一会儿,纸窗上突然映出两个人的身影。此刻月上中天,将房间内的影像清清楚楚地投影在地上。但见其中一人只是静静站着,而另一个不断比着手势解释什么,可惜声音压得太低了,只能听见嗡嗡声。突然,听见长剑出鞘的声响,司空羽下意识地想夺门而入,却还是忍住了。 许敛宁看着地上的影子,只见那执剑的人将剑比在另一人的喉间,突然后撤开去,随后听见推开窗格的声音。 就在这时,忽然有什么飞溅出来,在门上形成一道弧形的、殷红的鲜血。司空羽连忙抢上前去推门,却见许敛宁身形一闪,已经从另一边绕过去,想是去后面截人了。他推开门,只见唐慕华侧着身靠在桌边,头歪在一旁,半张脸上染了血迹,看上去甚是恐怖。 他走上前,伸手去探了探鼻息,已经没有气息了。 朝北的窗子正大开着,下面正对着一条小巷。 章节目录 沙罗枯荣生两朝 许敛宁沿着走道到了北面,毫不犹豫地攀着窗沿跃下。落地之时,果然看见一道白影向着巷子深处而去。她单足一点,轻轻飘前几丈,借着势头挺剑向那人背影刺去。那人似也不想她会这么快追上,回身避过这一剑。许敛宁不待落地,足尖一点,凌空一剑直落而下。那人竟然空手去接,冷冷喝道:“撤手。” 她顿时感到对方的内力胜于自己,手中剑几乎脱手。 那人伸指捏住焰息的剑锋,这一剑便静止不动。 许敛宁却看见他的脸,整张脸都被钟馗面具覆盖住,在黑夜中显得有些可怖,可是垂散下的发丝却漆黑飘逸。她微微恍神,一时没有动弹。 那人竟然也怔了怔,忽然忙不迭地放脱了她的佩剑。 “少主,你……”嫩绿衫子的少女跑过来,看见他们的阵势,不由一呆,“你们在做什么?” 许敛宁没有说话,抽身离去,待走到刚才跃下的窗口下,轻轻纵了上去。 那人似要追,却还是停住脚步,一拂衣袖道:“清音,我们收拾收拾,立刻就走。” 清音转过头,感叹了一句:“她的轻功真好啊。” 那人走了两步,回身道:“还不快走?” 许敛宁走回天字一号房,无奈道:“那人武功比我强,我拦不住他。” 司空羽正检视唐慕华的伤口,皱眉道:“这道口子看来是用剑划的,只是用剑的人用力似乎不齐。” 许敛宁也凑近去看:“若是换了我,不用划这么长一道,也不会溅出那么多血来。” “刚才跑掉的那个人你看出是什么门路吗?” “看不出,他的武功很怪,不过……”许敛宁微微沉吟,“莫非是画影楼?可是他们又是西域来的,又不太像……” 司空羽看着她:“画影楼?” 许敛宁微微笑道:“也是一日闲极无聊发觉的,似乎是个神秘门派,我第二日去就找不到人了,恰好这画影楼也在蜀地。” 司空羽站起身:“看来我得去唐门走一趟,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他们都还不知道。” “司空公子,我觉得事情恐怕不是那么简单,刚才那个人武功很高,不会落剑那么不准的。”她想了想,突然问,“如果唐慕华过世,对谁最有利?” 司空羽不觉失声道:“是唐潇!如果舅舅过世,他就能继承门主之位。”他迟疑了一阵,道:“我们别惊动别人,等到明早再做打算,我看你也累了。” 许敛宁点点头:“那么我先回房去睡了。只是今晚要警醒些,免得出什么意外。” 她走出房间,只见司空羽还在整理房间,细心地将血迹都擦拭干净,看了片刻,便回去歇息了。 这一夜相安无事,她一早便起身梳洗,然后推门出去。走出没几步,突见司空羽也疾步过来,脸上神色严峻:“许姑娘,我正要找你。” 司空羽神情紧张:“我今早去舅舅的房间看了,却发现……发现舅舅的遗体不见了。” 许敛宁怔了一怔:“你昨晚有听到什么响动么?” “昨夜我收拾好就回房了,我住的远,没有留意。” 两人边走边说,不多时就到了唐慕华的房间。地上窗上的血迹本来已经收拾干净了,此刻看上去也没什么特别的,司空羽指着床:“昨晚我将舅舅的遗体放在这里。” 许敛宁站了一会儿,淡淡道:“我和你一起去一趟唐门罢,这样等在这里,终究不是办法。” 司空羽微微一笑:“也好,就怕到时候说不清连累了你。” 许敛宁看着他:“也许这和我要替青玄师姊查的事是一条线上的呢?” 两人结了帐,问了方向,便朝着唐门去了。许敛宁本来还怕夜照又和自己闹别扭不肯走,谁知白白担心了。夜照一直在她身边磨磨蹭蹭,最后竟然还大方地让她骑了,只是坚决不让司空羽碰。 行了大半日,放眼望去,远远可以看见一座红漆大门的宅子。 司空羽下了马,走上前去叩门,立刻便有人来开门。 “请问唐潇兄是否在唐门之中,就说司空羽有事求见。”他温文尔雅地开口。 那开门的迟疑一下,道:“二少爷今早才赶回来,现下还在小憩。” 许敛宁微微笑道:“那我们便在这里等着好了,总不会打搅到吧?” 那开门的神情微变:“既然这样……那么就你们再等等好了。” “唐伯,贵客到来,教人家在门口等这可说不过去吧?”一位绯衣女子款款而来,她的眼睛极大,脸色却过于苍白,几乎可以看见薄薄的皮肤下面的血脉。她福了一福,巧笑兮然:“两位请进来吧,二哥他只是小睡一会儿,不用太久。” 司空羽淡淡一笑:“沁姑娘。” 唐沁歪着头看着他们,目光落在许敛宁身上片刻,突然道:“这位是凌轩宫许阁主吧?久仰久仰。” 许敛宁心下讶然,却还是微微笑着回应:“唐姑娘客气了。” 唐沁摇摇头:“两位随我来吧。”她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看许敛宁,微微一皱眉,却没说什么。许敛宁自然也注意到,有些不明所以,一面在心中默记唐门的内宅路线。 三人到了主厅,只见红瓦黑漆,红木雕门,虽然不算十分的富丽堂皇,却也极是讲究的。唐沁请两人落了座,又瞧着许敛宁,微笑道:“许阁主命格几许?”许敛宁看着她,慢慢道:“五行属金。” 唐沁笑得颇为开怀:“当真好,你可知道我从小喜欢看相看卦,这位司空表哥是知道的。” 司空羽苦笑道:“你以前曾算过我一日会摔折腿,结果到傍晚还没事,最后还不是被你故意绊跤摔了。” 许敛宁顿时肃然起敬,同情地看着司空羽。 忽听一声清朗的笑声,却是唐潇转了出来:“沁儿就喜欢这些神神怪怪的东西,我们唐门上下忆起往事,皆是不堪回首。”他依旧是一袭紫袍,一派雍容,脸上带着柔入春风的笑:“教两位久等了。” 司空羽寒暄了几句,突然话锋一转:“我们是来告之叔父的消息,昨夜……”剩下的半句话在瞧见一个人影走近时彻底消声了。 只见一位长者踏进花厅,两鬓斑白、颈上脸上都有些细小伤痕,却不是唐慕华还是谁? 他心思百转,站在那里直直地盯着自己的舅舅。 许敛宁站起身道:“是我拉着司空公子在蜀地多走走,听闻唐门暗器天下绝步,便特意来唐门拜会。” 唐潇看着她,脸上的笑不减半分:“许姑娘若是喜欢,便由在下带路,其实说白了,本门暗器也没什么特别的。” 唐慕华走过来,没正眼瞧人:“刚才听老唐说有客人,就过来看看。潇儿你便带朋友随便走走,老夫就不招呼你们了。”随后就往厅后走了。 司空羽回过神道:“我原来就来过,对这里还算熟悉,就不陪着再走一趟了。” 唐沁微微笑道:“我陪司空表哥在这里说话便成,就是麻烦二哥再绕一次自家院子。” 唐潇笑着在她头上一叩,侧身让了让:“许姑娘请。” 许敛宁看了司空羽一眼,转身便随着唐潇走了。“这里的种的花草都只是普通草药,比如丁香,模样虽然不怎样,可味道却清香。”唐潇一路走过去,竟然连道旁的花花草草一并介绍了。 许敛宁漫不经心地回应:“丁香花分雌雄,还有些许麻痹的药用。” 唐潇讶然笑道:“看来我这个半调子是碰上了行家了。” 她沿着一路过去,只是不停地默记着路线,偶然还会看他几眼,对于唐潇说了什么其实也没什么在意。走走停停间竟是到了一片连着的小屋前,唐潇正色道:“这里便是本门暗器的秘密。”他打开门,只见里面光线很暗,有几道人影穿梭其中,打铁的、磨铁片的、掺毒的、最后将暗器合成的,各自忙碌,见到有人进来也不闻不问,甚至没抬头看一眼。 许敛宁看得眼花缭乱,忽听唐潇在耳边笑道:“许阁主有没有兴趣知道暗器的图谱和配方?”她看着对方,微微一笑:“若是想知道,还需要付出怎样的代价?” 唐潇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不无遗憾地摊手:“我原以为阁主从开始就一直看着在下,是有心垂青,原来是我自作多情了。” 许敛宁也没气恼,只是淡淡笑道:“这种话除了一个人,当真还没人敢对我说的。唐公子的武功看上去似乎没有高明到可以开这种玩笑的地步。” 他依旧笑如春风,似乎没有半分在意:“看来你是别人的,真是可惜。” 许敛宁敛住笑意,却不再接话。 唐潇唰得打开折扇,摇了一摇:“许姑娘,明人不说暗话,你们到唐门来到底是为了什么?刚才司空兄说了一半就被你打断了,他原本想说什么?” “唐公子你何不去问本人,我就是说了,你又会信几分?”许敛宁走出黑屋,只听对方轻轻笑了一声:“许姑娘,女人千娇百媚、温柔如水,这就足够了,你这样可就不招人喜欢。” 许敛宁回头一笑:“何必非要招人喜欢,相对来说,我更喜欢招人痛恨。” “你在画什么?”司空羽踱步过来,看着她在纸上写写画画。许敛宁放下羊毫,将纸揉成一团:“我怕忘记了,就把唐门的地图画一遍,以防万一。” “你真是细心。”司空羽由衷道。 “那是在凌轩宫时候养成的习惯,那时别人不知道的地方我都知道怎么走。”许敛宁抬手支着下巴,“不过这件事,我还真是不懂了。唐潇已经怀疑我们此行的目的,这点有些麻烦。” 司空羽也在桌边坐下:“怪不得他刚才旁敲侧击地同我闲聊。可是真正怪异的,却是舅舅怎么会又出现在唐门?我明明昨夜确认过几次,那时候他已经没有气息了。” 许敛宁低声道:“这有两种可能,也许昨夜他只是假死,想骗过什么人。第二种,就是有人假扮成唐门主。若是第二种,我们只要找出真凭实据来就是。” 他了然道:“我记得娘以前说过,舅舅曾有一次伤得最重,几乎被人开膛破腹,是不是本人等下验证一番就明白。” 她微微笑道:“这样自然好,那么就交给你,我再出去走走,看看有什么可以打听的。”她走到门口,忽听司空羽在身后道:“许姑娘,真是多谢你了。” 许敛宁在前后庭院走了一圈,一路过来,竟然没有碰见一个人。折转去侧苑时,迎面见着唐沁脚步轻盈地走来。唐沁看见她,似乎挺高兴,苍白的脸微微泛红:“许姑娘,我正要找你呢。” 许敛宁不动声色,回以一笑道:“唐姑娘有什么事么?” 唐沁偏过头看她,一副神神秘秘的样子:“你随我来,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许敛宁爽快地答应:“好啊。”她只擅长剑法暗器,所以进入唐门后就剑不离身,时时提防。焰息剑身长不过一尺三寸,时下的衣衫又多同晋朝般宽袖广袂,是以不太看得出,也不会显得失礼。 唐沁领着人,一路向侧苑走去,出了宅院的侧门,越走越是僻静,很快便到了山中。她时不时聊些蜀地风俗,许敛宁走了这一路倒不算气闷。突然走到一座满是青苔的石壁前,唐沁走上前拨开了藤蔓树枝,石壁上顿时出现一个洞。 “这里是我小时候最常来的,现在倒是来得少了。”她当先弯腰进了洞,“叔父,也就是唐门主还有一个亲生儿子,可惜武功不如二哥。所以叔父也没法子,只好答应将门主的位置传给二哥。他大概也不算喜欢我,所以老喜欢罚我面壁。” “这里还算幽静,倒是面壁的好地方。”许敛宁看着石洞周遭,只见石壁上歪歪扭扭地刻着叔父大混蛋,二哥是蠢材之类的话,不由嗤的一笑。 “你快来这里看,这些可是我的宝贝。”唐沁蹲在一块凸起的石头上,指着地上一堆事物。许敛宁低下身草草地翻看,却是龟甲,炭笔,还有一些算卦的书。 “我算命真的很准,你信不信?”唐沁看着她的眼,正色道。 许敛宁本是不信这些,见她说得认真,便答道:“我信。” 唐沁翻开一本册子,上面用炭笔斜斜地画了很多符号:“这是我刚才替你算的,你说你命格属金,那么生辰几何?” 许敛宁凑在她身边看:“是成化初年夏至时节,大约是六月廿二。” 唐沁写写划划:“这个命格的人骨骼奇清,少年多舛,却也多贵人相助。”她算着算着,突然咦了一声:“你有大劫将至,有一人可助你化解劫难,此人命格奇特,是沙罗双生的。” “沙罗双生?”许敛宁皱了皱眉。 “那是外族传来的故事里说的,沙罗本是两朝,荣者,天下净在股掌;枯者,万事皆为尘土。就像优钵昆夜,明明是一体的,可优钵深情良善,昆夜无情无心,两者完全不同。” 许敛宁没接话。唐沁停顿了一会儿,自语道:“这样的命格,若在西域,可是邪神转世,一出生就要被人砸死的。” 许敛宁看着她:“你去过西域?” 唐沁啊了一声,有点尴尬地笑:“不是的,我以前在这里面壁遇见过一个西域来的旅人,他告诉我的。”她站起身道:“出来那么久了,该是回去的时候。” 章节目录 月上中天长亭晚 许敛宁回到别院的客房,便洗洗睡了,打定主意夜深时刻再去探一圈。 虽然一躺下就有些迷迷糊糊的,脑中却还是想着这两日发生的事。明明亲眼看见唐慕华断气,说什么也不会错的,却在唐门又见到一个活生生的人。唐沁行事古古怪怪,看似天真烂漫,说的话却不乏深意。唐潇便是更教人不懂了,面上笑如春风,骨子里却隐隐暴虐,却自是一派风流潇洒。 这样半醒半睡之间,突然感觉有人轻轻走近身边。她听得分明,却怎么也没法子清醒,只觉得那人似乎轻叹一声,似乎很是熟悉。她突然觉得心口很堵,挣扎着想醒过来,手指微微一热,却被轻柔地握住了。 等到完全清醒时,已经是月上中天,隐隐可以听见外边传来的报更声。身边却没有任何人,大概,那真的是一场梦罢。 她这几日一直避免去想,张惟宜本来就受了重伤,后来更是断了一臂,怎么可能还活得下来?可是那时温热的触感却那么真实。她坐在床边,微微出神,一直到听到三更的报更声才回神。 许敛宁将枕头垫在被子里,从窗子出去,沿着走道直奔主院。唐门的守卫远不如画影楼的严密,她很容易就摸到唐慕华的窗子下。她选的是背山处,外人进不来,所以守卫都不会经过。 只见唐慕华的房间还是灯火通亮的。透过窗缝看去,只见唐潇站在书架前,时不时抽出一本书来翻两下,而唐慕华只是静静坐在桌边。也不知过了多久,连一向觉得自己耐心甚好的许敛宁都快等不住了,总算听见唐潇缓缓开口:“叔父,你也不用犹豫了,既然人家找上门来,我们唐门还怕他们不成?” 唐慕华伸手倒了一杯茶,却没有回答。他拿着杯子的手却控制不住在发抖。不光是许敛宁注意到了,就是唐潇也早已发觉,冷笑一声:“叔父若是害怕,不妨就交给侄儿,只是门主的位置也该一并交了。” “你这是在逼我了?”唐慕华一拍桌子。 “侄儿怎么敢?”唐潇微微笑道,“只是侄儿体谅叔父年纪大了,管着这些事厌烦,还不如让侄儿替你分忧了。” “够了,你先出去,待我想一想再决定。” 唐潇走到门口,突然转过头:“叔父,你的儿子什么都不及我,你要怪只有怪他,这本来就是有能者居之。” 唐潇走后,里屋的珠帘一动,突然走出一个人来。许敛宁看见此人,不由暗暗惊讶。只听那人开口嘲笑道:“唐门主,你这个位置可坐的不够稳啊。”唐慕华怒道:“唐潇小子已经来逼过好几回,真是嚣张至极,我非要……” “哎,不劳烦您老动手,我可以替你解决了。” “如此多谢林少侠了。” 许敛宁听见唐慕华这般说,已经完全确定那人便是龙腾驿的林子寒,他那日在武当力胜十方,同殷晗比剑时故意折剑认输,假以时日,也是一个了不得的人物。 “不用急着谢,也是师父让我来帮忙的。”林子寒摆了摆手,“我这便去,你就留在这里,免得被人怀疑了。” 许敛宁微微皱眉,林子寒不过是龙腾驿的弟子罢了,对一派门主说话却这般不客气。她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只见唐慕华翻了半天,找出一只白玉瓶子,交给林子寒:“林少侠,这是唐门的圣药,能够生肌活血、益寿延年,劳烦少侠转送几粒给那位……”说到这里,声音陡然轻了下去。 林子寒接过药瓶,也不细看:“也就是大小姐爱煞了,不然谁把一个废人当一回事。”说着,已经推门出去,朝着唐潇住的院子走去。 许敛宁悄悄跟着他身后,只见他对唐门宅内的路也相当熟悉,而且恰好都能逼开守卫巡逻的路线。她远远看着林子寒轻手轻脚走到唐潇的房间外,突然一脚踢开红木雕花木门,人剑合一向前刺去。只听一声惨叫之后,林子寒身形一闪,带上门施展轻功去得远了。 许敛宁没去唐潇房内查看,转身往别院的客房走去。走出两步,只见一个人影站在不远处,笑如春风地看过来:“许姑娘,我们是不是该好好谈一谈?”正是唐潇。 许敛宁微微一笑:“好啊,不知什么地方合适?” “这地方僻静,不会有人来打搅。”唐潇撩开洞口的藤蔓树枝。 许敛宁蹙着眉:“唐姑娘已经带我来过了,而且……” 唐潇已经走进石洞,一眼瞧见石壁上刻得歪歪扭扭的字:二哥是蠢材。他咬了咬牙:“改天得叫人来抹掉。” 许敛宁知道这句话很多余,却还是忍不住开口:“那样看见的人就更多。” 唐潇哼了一声,道:“我不知道你是什么用意,不过目前我们是站在一边的,你别再给我添乱。” 许敛宁饶有兴致:“我想不出为何我们会是一边,不然你倒说给我听听?” 唐潇露出忍耐的笑:“你们是冲着我叔父来的,真当我不知道吗?” “原来我们真是一条线上的蚱蜢,一道沟里的老鼠了。”她颇为感叹。 唐潇忍了忍,还是忍不住道:“我说,你能不能换个好些的比方?”稍顿了顿,接着道:“我大哥是叔父的亲生儿子,身子骨弱,所以武功不算怎么出众,何况平日也不太管门中事务,所以没有这个威望接替门主位置,叔父甚是无奈。我自是处处留心,一直避免同他同宿,却不想这次派人来杀我。” “那个人是龙腾驿的林子寒,你不觉得很奇怪么?”许敛宁淡淡道。 “龙腾驿又怎的?”唐潇转头看着她。 “如果,我说如果唐门主不在了,那么唐门便是以你居长,可以这么说么?”许敛宁心下一动,不动声色地问。 “那当然,便是现在,大家也都知道唐门不是止有门主。”他颇为倨傲。 唐潇也同张惟宜一般,是年轻一辈中极杰出的人才,现在看来,两人却有太大不同。唐潇行事虽然圆满,但毕竟还是不若张惟宜一般不动声色。 “如此说来唐门主还在,你就明目张胆收买人心,还几次三番逼他传位给你了。”许敛宁道,“难怪他也要下手了。” “你之前就一直躲着偷听我们说话?”唐潇当即反应过来,“你还听到些什么?” 许敛宁微微一笑:“全部都听到了,包括你们最后遇上仇家这件事。” 唐潇看了她片刻,脸上微露杀意:“人在江湖走,哪有没仇人的?这也无需大惊小怪。”话音刚落,十指连弹,只能嗤嗤几声,一连五支梅花镖向对方激射而去。许敛宁早提防了这一招,单足一点,凌空闪避,衣袂拂出三枚似玉如银的细针。唐潇伸手去接,手指刚触到对方发出的暗器时一凉,那暗器居然凭空消失了。 “这是玄冰魄痕?”唐潇想起传说中的凌轩宫独门暗器,不由背上发麻。 只听许敛宁的声音从石洞外传来:“可惜我没练到家,不然真想向唐公子请教几招。”说到后面几个字,听起来像是在十丈外传来的。 唐潇追出去,只能遥遥看见远处一个人影。他抬起手,只见自己的指腹上有一个小小的针痕,一想到传言中玄冰魄痕可入肉穿到身体各处穴道,心下骇然。他抬手凝气在手腕上端的经脉急催,竟有半支极细的针从针痕上被逼出,不由自语:“凌轩宫……好个凌轩宫!” 他举目向唐门的大宅望去,咬牙的动作微微扭曲了俊颜。 翌日用过了早点,便有侍女告之唐二少爷昨夜被刺伤,需要卧床静养。许敛宁拿手巾擦了擦手,柔和地笑问:“不知请了大夫没有?” 侍女答道:“二少爷说不需要,只要躺几天就好。” “这怎么可以?说出去还道我待子侄刻薄,快去请大夫过来。”唐慕华一脚踏进大厅,听到了两人对答,不冷不热地说了一句。 “可是……”侍女呆了一下。 “叫你去就去,难道连我的话都不听了吗?”唐慕华冷冷道。 司空羽端着茶盏上前,轻声道:“舅舅,你也别动怒,唐兄大概也怕多生事端。”待走近了,他手一斜,整杯茶尽数浇在唐慕华的衣衫前襟。许敛宁看着,不由暗暗道好,只见司空羽一脸焦急,伸手去拂对方衣衫上的茶叶,这一拉一扯,弄得这位唐门之主更加狼狈。唐慕华挥了挥手,道:“行了行了,就这样罢。”伸手正了正衣襟,胸口一道狰狞的伤疤一闪而过。 司空羽转头看着许敛宁,缓缓地摇了摇头。 许敛宁会意,站起身道:“若是唐门主不嫌弃的话,许敛宁也略通医理,愿为门主分忧。” 唐慕华看着她,皱起眉头:“许阁主远到是客,这样……不好吧?” 许敛宁微微笑道:“不麻烦的,只是一会儿功夫,何况昨日也多受二公子款待。” “那么两位也随我来。”唐慕华点点头,当前领路。转了几转,便是唐潇住的别院。司空羽趁着唐慕华敲门没注意他们时压低声音道:“那道疤痕是有,看来不像有人假扮。” 许敛宁淡淡道:“等下再慢慢同你说,我也打听到别的一些事。” 开门的是一个圆脸侍女,她看见门主吓了一跳,待伸手阻拦,唐慕华已经径自走近房内。唐潇的房内弥漫着一股药味,桌上有一堆沾着血迹的布条。唐慕华嘴角一牵,上前撩起窗帘:“潇儿,听说你昨晚被刺伤了,现在好些了吗?” 唐潇脸色惨白,蠕动着唇却说不出话,他的肩上胸前都裹着带血的绷带,可见伤得极重。许敛宁走上前几步,在床边的圆脚凳上坐下,当即看见唐潇瞪了自己一眼。她揶揄地笑了一笑,手指落在他的手腕上,故作惊讶:“唐公子,你明明流了这许多血,怎么……”微一停顿,果然看见对方目露凶光,接着道:“命总算是保住了,只是这两个月都不可下地走动,只宜静养。” 唐慕华道:“既然这样,潇儿这两个月也别操心门中事务了,自有人打理。” 等到出了唐潇住的别院、唐慕华走远后,许敛宁忍不住讽笑:“唐潇当真不简单,亏得他想出这招,可是唐门主也没给他好过。” 司空羽听出弦外之音:“你是说,他根本没有受伤?” “自然是没有。”她慢慢道,“我昨晚听来一些事,正想不明白。”她在中庭的石桌边坐下了:“先从那晚说起,当日我们在唐慕华的客房外是看到两个人影的,如果一个是唐慕华罢,另外一个又是谁?” 司空羽道:“后来我查看了好几遍,舅舅当时已经没有了气息,可是一早起来遗体却不见了,随后却见到他在唐门,眼下看来也不像是有人假扮的。” 许敛宁沉吟道:“昨日白天,唐沁曾说要为我算卦,有意无意地说起唐慕华对她对唐潇都不算太好,我不过是一个外人,她这般说却是为了什么?”稍顿了顿,又道:“夜里的事就更离奇了,我亲耳听到唐潇逼迫唐慕华传位给他,似乎还说起有强敌上门。唐潇走后,我看到龙腾驿的林子寒,他承诺帮唐慕华除去唐潇。” “龙腾驿应是在南京府,同这里隔得未免远了。”司空羽微微皱眉,“林子寒为什么要帮舅舅,不知柳门主知不知道这些事情。” “南京府……?”许敛宁偏过头看他,“你可还记得半年之前,我们一起去凌轩宫暗哨那次?或者两件事脱不了干系。” 司空羽微微失笑:“不过是巧合吧,柳门主应是不知道这些的。” “也许是我想多了。”许敛宁抬手支着下巴,“开始我以为是唐潇在刺杀唐慕华后,再叫人假扮自己叔父,现在看来决计不会的。至于他们说的对头,极有可能就是我那日没有拦住的那人。” 这般讨论了半晌还是完全没有结果。许敛宁气馁地站起身:“若是过了明日还是没有头绪,我们也不好总是赖在这里不走。”司空羽忍不住道:“我觉得你……变了不少。” “什么?”她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我还记得半年前,看见你的时候多半都是笑着的,现在却把情绪都映在脸上。”他垂下眼,缓缓道。 许敛宁偏着头想了一会儿:“应是我放开了罢,过去种种,已逝前尘,总不能时不时和自己过不去。”忽听不远处传来清脆的拍手声,唐沁缓缓走来,言笑晏晏:“我刚巧路过,忍不住想过来凑个兴。做人哪,就是这般,好过不死不活折腾。” 许敛宁知道她必定还有后话,果见她状似为难了一番,道:“既然大家都不是外人,那么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实是,本门最近有强敌上门来,可是这本家的事情,实在不好意思劳烦两位了。” 章节目录 远目不堪空寂送 司空羽淡淡道:“沁姑娘言重了,既然我们不算外人,那么唐门有难,我们自也不能袖手旁观。” 许敛宁却道:“这样也罢,有些事情我们也不好参合,明日就离开。” 唐沁一脸愧疚:“招呼不周,实在歉疚,以后两位再路过蜀地,自当好好尽一尽地主之谊。” “只怕以后没这个机会来蜀地走一遭。”许敛宁微微一笑。 唐沁含糊以对,后又闲谈几句,便匆匆走了。 许敛宁悠然道:“今夜看来不用睡了,只在唐慕华门外守着瞧瞧。” 司空羽待一想之后也明白过来:“你说,他们有对头找上门来,唐潇会趁机动手?” “若是换成我,一定不会放过这个时机。”她凝目看着远处,自语道,“我以前也是这么对人的,终有一日来了报应,我……” “老天知道你现在改过了,一定不会罚你的。” 她笑了一笑,淡淡道:“年长日久的,都成了习惯,怎么还改得掉?” 司空羽见着她的笑颜,心下一热,忍不住问道:“如果,我说如果张兄他身遭不测,你……” 许敛宁轻声打断他的话:“若是他不在了,我便替他好好活下去,我这条命是他换来的,怎么能说不要就不要?”她偏过头看着对方,一字一缓:“如果,你是想宽慰我说,以后还碰见一个在意的人,他要是看见必然也会欣慰什么的……依他那个性子,只怕不会这么想。我可不想夜夜噩梦见他耍赖撒娇地闹。” “是吗。”司空羽只觉无端一阵冷。耍赖撒娇的御剑公子张惟宜,果真是噩梦。 待他回神过来,她转身回客房了,余光所及,只剩下一片淡绿的衣角。 他也回客房补眠,不知怎么却睡不熟,眼前总是晃着各种各样的面孔,这样半睡半醒间已经挨到了傍晚。前来送饭的丫鬟看着他娇笑:“司空少爷,你怎么睡得连中饭都不吃了?”司空羽微微一笑:“昨晚睡得不踏实,结果一下子就睡过了。” 他等不及天色完全暗下来,便去舅舅背山那面的窗子守着,待过了一个多时辰许敛宁才飘然而来。 司空羽自知之前失言,看见她还微微有些不自然。可对方却坦然在一旁藏身,不忘传音揶揄一句:“你到的真早。” 他转过头去盯着舅舅房内的动静,只觉得今夜过得当真不自在。 正等到昏昏欲睡之时,忽见一个人影轻飘飘地落在两人藏身之地附近,随即信手退开窗子进了房。那个人影,分明就是唐潇。 许敛宁忍不住向窗格又挪了一步,只听唐慕华既惊且怒的声音道:“怎么是你?”唐潇哼笑道:“叔父,我瞧你也是年纪大了,这关头还问这些话。” 唐慕华啪得将一件事物丢在桌上,似乎是玉佩一类的东西:“那么这个东西还是你做些故弄玄虚的把戏找出来的是不是?” 唐潇看了桌上的玉佩一眼,不屑道:“叔父你别明知故问了。你难道忘记你胸口这么长的疤是怎么来的吗?” 唐慕华沉默一阵,竟没有接话。 唐潇摇了摇折扇,慢条斯理:“你是不敢说,还是当真忘记了?” 许敛宁越听越奇,只觉得整件事完全陷入一团迷雾之中。 “现在那些番邦子找上门来,你身为门主,明日又该如何应对?”唐潇叹了口气,语气柔和,“若你不叫人来刺杀我,也许我也不会如此——”他一句话还未说完,身形一动,手中一蓬铁砂已经漫天撒去,狠绝疾速。唐慕华也不是简单的人物,这样的距离竟还能一下子反应过来,伸手拉过桌子,将铁砂尽数挡了。唐潇冷笑一声,手中折扇拉开,竟是成了一把短剑,隔着桌子一剑扎进对方胸口:“那晚是你命硬,竟然还能活着回来,今夜却没那么好运了。”然后收了剑,带上门疾步走远了。 司空羽看得惊心动魄,见唐潇走远了,正待从藏身之地出来。 许敛宁抬手拦住他,微微摇了摇头。 只见唐潇去而折返,看了周围一眼又转身走了。 司空羽攀着窗格进到屋子,看了看那些铁砂:“这位唐兄真是好心机,故意不用唐门的暗器武功。只怕那日也是他。” 许敛宁低下身,伸手拾起落在地上的玉佩,自语道:“是重焰宫的。” 江湖中谁都知道那句歌诀,北尊少林南崇武当,二庄三宫五世家。这三宫除了凌轩宫和广华宫外,还有远在西域的重焰宫。许敛宁突然神色紧张,上前看了看唐慕华的脸:“司空公子,你过来看,这位是不是和你舅舅长得有那么一些不同?”司空羽细细看了一阵,不由道:“似乎有那么些不一样,舅舅的鼻子要再高挺些,我也说不出。” 许敛宁接着道:“那日我在客栈见到唐慕华,看见他脸上颈上有许多伤痕。这位也是有的,感觉不像陈年伤,但是也不像新加上去的。若是易容,要做到这个地位可真是天下无双了。” “你觉得有人假扮了舅舅?” 许敛宁毫不犹豫地点点头。 “枉费我们待客不薄,可是客人做出这样的事情,也未免太过分了吧。”唐潇的声音突然传来,只见他执了烛台,一步一步走近。 司空羽还没见过这般颠倒是非的人,不由道:“唐兄,到底是谁做的,大家心知肚明,你不用这般诬陷给别人。” “这本来就是我随口说的,只是此情此景,你说有眼睛的人会相信谁?” 许敛宁站起身:“唐公子,只怕我们这次真的在一条线上拴着,躺着的这位只怕不是你叔父,而是另外一人假扮的。” “哦,愿闻其详。”唐潇打开扇子摇了摇,突然想起还沾着血,连忙收回去了。 “那日在客栈,唐门主其实已经身遭不幸,司空公子当时还收拾干净血迹,原本打算第二日来报信的。那时我也看过伤口,那道伤口像是一个高手在心慌意乱之刻被武功低于自己的人偷袭导致的。”许敛宁淡淡道,“那时候我一直觉得那个人就是唐公子你。” 唐潇笑道:“若是我,决计不会找人假扮叔父,门主位置直接握在手中不是更好?” “那是许阁主想二哥你故弄玄虚,做给外人看的。”唐沁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门口,“这些事,我也大略知道一些,不如我来从头到尾说一遍,许阁主你瞧着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许敛宁不动声色:“唐姑娘请讲。” 唐沁靠在门边,慢慢道:“其实叔父第二日回来,我就觉得不对劲,他竟然连我喜欢什么颜色的衫子,什么东西忌嘴都不记得了。二哥,你别不屑,以后见着喜欢的姑娘,对方喜欢什么你也会记得清楚。其实我那天没对许阁主说实话,其实叔父很疼我,虽然有时候会有些严厉。这样的异常我自然在意了。” 许敛宁没有接话。 “那日许阁主在窗外听二哥和地上这位谈话时候,其实我也在。只是来的比你们都早,所以没人注意我。”唐沁噗哧一笑,“原来躲在屋里的还有一位龙腾驿的林公子,我怕他们发现,也就一直没动。我记得那位林公子说:‘你现在是一门之主,便要有个门主架势。’那时候可就纳闷了,叔父当了那么多年门主,还用得着一个后辈教吗?可是这地上的这位却拿出现在许阁主拿着的这块玉佩说:‘唐慕华结了这般厉害的一个仇家,竟然能随意进出唐门大宅,我这个门主可当不了几天。’那个姓林的很不屑:‘江湖中总有几个习惯故弄玄虚的小毛贼,不必这样害怕。’最后还承诺说给柳门主知道,让柳门主再派人来。后来二哥就进来了,把这位逼急了,姓林的便说要除去二哥。” 唐潇沉吟道:“龙腾驿么?这可当真难办。” “唐公子若是当今晚什么事都没有,自然可以瞒过一时。”许敛宁淡淡道,“可惜这样就不能栽赃嫁祸给别人了。” 唐潇脸色铁青,说不出话来。 唐沁微微一笑:“原本我也不明白他们为何要这样说,但是刚才听见许阁主说有人假扮叔父,便知道自己没有猜错。正因为是个冒牌货,他才不知道这块玉佩的来历。我记得叔父曾和我讲过那块玉佩的来历,他胸口那道疤也是因此而来的。他年轻时干过错事,将来报仇的人会持着玉佩而来。现在叔父已经不在,寻仇的自然就作罢了。我之前骗两位说有仇人上门,只是打算今晚来除掉这个假冒的,不想二哥先动手了。”她福了一福:“二哥,你为唐门清理门户,这门主之位合该是你的。” 许敛宁不动声色,微微一笑道:“唐姑娘这般精彩的人物,许敛宁今日方知,甚憾。” 唐沁谦虚道:“不过是恰好瞧见了。” 唐潇道:“既然事情弄清楚了,既然二位的目的已经达到,在下就不强留了。唐门事务繁多,恕在下招待不来。” 司空羽拱手道:“那么便告辞了。” 待走出唐门,只见天边泛白,这漫长一夜竟然就这样过去了。 唐沁送他们走了一段路,突见许敛宁抽剑出鞘,衣袂一闪,已一剑刺来。她勉强闪开了,还没待站稳,对方又是一剑过来,不由叫道:“许阁主,你这是什么意思?” 许敛宁停住剑势,还剑入鞘,微微笑道:“唐姑娘你连这样都抵挡不了,若你那日在真的屋里听这一切,我怎么会觉察不到?” 唐沁也没害怕,看着她道:“你若想知道,便随着我来,我带你见一个人。”她想了想,又道:“不过那个人不想见别人,司空表哥,你不能去。” 司空羽无奈,只好道:“许姑娘你自己多加小心,我在前面等你。” 唐沁开玩笑道:“司空表哥,你放心好了,那个人才舍不得做什么呢。” 许敛宁心中一顿,竟隐隐有些紧张:“我要见的人是谁?” “我真的不能说。”唐沁摇摇头,“若是说给你听,少主他会怪我的。” “那么,你们少主可是我命中那位沙罗双生的贵人?” “咦?”她微微苦笑,“不是的,许阁主你同我们少主的命格极为契合,而那个沙罗双生的人却和你的颇有相克之处。” 许敛宁默然无言,两人一前一后,待转了几转,已经可见一辆马车靠水边停着。车帘被人卷起,可以看见里面坐着的男子正支着下巴,对着棋盘思索。唐沁轻声道:“少主。”那人只抬了一下头,外边的人还没看清他的长相,就见车帘轻飘飘地覆下,只依稀可见里面一个人影。 唐沁忍住笑:“少主,许阁主看穿了你教我编的那些谎话,我没法子只好带她来了。” 许敛宁看着车帘后的人影,只觉心头的失望越滚越大,竟然完全失神了。 那人的声音入耳低润舒适:“许阁主,我教唐沁说的这些话,句句属实,只是我不便于露面才如此。” 许敛宁回过神,淡淡道:“那么那日在客栈,公子也的确逼迫过唐慕华了?” “我只是将玉佩还给他罢了,他现在年老胆怯,我也不会动手杀这么一个人。”那人语气中有股淡淡的倨傲,“却没想到给龙腾驿的林子寒一击得手,我原本也不想做半分辩解,却在翌日见到了活生生的唐慕华,这才潜进唐门查看。” “公子又何必藏头露尾,这样又教人如何信服?”她知道对方说的多半是真话,可还是忍不住向他迁怒。 只听一阵棋子轻响,那人似乎失手打翻了棋盘,许久才淡淡道:“在下不愿以真面目见人,并非是想隐瞒什么,只是在下的容貌十分……怪异。” 许敛宁一时无言以对,半晌才道:“是我失言了。” 那人撩起车帘,已经戴上了那夜见过的钟馗面具,缓缓走下马车:“说了这般久,都忘记按江湖礼节来。在下姓重,单名轩,草字少言。” 许敛宁怔了一下,突然想起一件尘封往事:“重公子可是西域人么,怎么听口音却不像?” 重轩道:“以前请的教书先生都是江南人,是以也是这一带的口音。” 她垂下眼,一时心思百转。重轩也没再说话,两人之间顿时冷场。也不知隔了多久,只听重轩轻轻一咳,正要开口,却被许敛宁抢先了:“打扰多时,还有朋友在等候,这便告辞了。”她也不等对方应声,疾步走开。 远处望风的唐沁见她走过来,不由奇道:“你这就走了?” 许敛宁停下步子问道:“唐姑娘,你是唐门中人,怎么会跟了重焰宫?” 唐沁微微笑道:“那年我被罚面壁的时候碰见宫主璃夫人,她收我为徒,这些年我也一直对家里说到外边去玩,实际是去了重焰宫。” 许敛宁点点头,心中飘过一句话:有些事,果然还是躲不开。 章节目录 韶华不为少年留 待同司空羽分道后,下一步便是去随州。她一路且行且停,不管是牵着夜照慢慢走,还是策马赶路,最后都可见到重焰宫的马车停在客栈外边。往往都是清音进客栈来买了吃食,又回到马车。 许敛宁开始几天还时常梦到同张惟宜分别的那个晚上那场秋雨,到后来全便成一个小鬼死命地缠着自己,转过身那原本还活蹦乱跳的却突然死气沉沉倒在地上软成一滩。这几日下来,她食不下咽、夜不能寐,只恨不得冲过去将事情说清楚了。 这般忍了十几日,才慢慢吞吞地过了剑阁。在一家客栈投宿后,许敛宁见清音向店小二叫了饭菜送去,便要了一碗水,也走向马车。 重轩见她过来,微微诧异。只见许敛宁走近了,将那碗水放在马车上的小桌上:“我想你吃不惯蜀地的菜肴,用水浸一下就会好些。” 重轩戴着面具,看不到神情,听语气却是笑着的:“多谢你。” 清音本埋头吃得不亦乐乎,闻言不禁奇道:“少主,原来你不爱吃辣的?清音觉得很好吃啊。”她沾得满嘴的红油,看起来有些滑稽。 重轩语音带笑:“嗯,我吃不惯,你爱吃就多吃些。” 许敛宁见他们一派和乐的模样,也识趣地告辞。重轩却忽地伸手拂过她的衣袂,抬头道:“刚才勾住了。”许敛宁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转身的一瞬间却听他在背后说道:“你也早些休息罢,这几日都见你没什么精神的样子。” 许敛宁有苦说不出,也不知道对方是完全不知情还是刻意如此。若不是他们跟了一路,她也不会这样。 她回到客房中,就洗洗睡了,躺在床上也一直半醒半睡的。梦中那个拖着鼻涕、走路磕磕绊绊的小鬼还是一如既往聒噪。她却突然觉得指尖一热,被人轻轻握住了,就像在唐门那次一般。明明可以感觉到,却始终不能清醒。 之后就再不记得什么,等睁开眼时候已是日上三竿。她梳洗了吃过午饭才带着夜照赶路,不仅离开客栈时候没见着那日日跟随的马车,这一路上都没见着,不由松了口气。 如此赶将几日,出了汉中,离随州也不远了。 她心绪愉悦直奔随州城,却在进城门的那一瞬间心神俱伤。那个梳着双髫穿着嫩粉色衫子的少女轻飘飘地奔到面前,笑得天真烂漫:“姊姊,我们等了你整整两天,还以为你在路上出意外了。” 许敛宁怒从心起,面上还是不动声色:“是么。我这几日没见你们,原还担心你们出了变故呢。” 清音半分也没听出她话中的意思,一派欢喜地往回跑:“少主少主,人家也这样担心我们呢。” 马车帘后的人影动了动,传来重轩这厮的声音:“我们这几日另有要事,倒累许姑娘担忧了。” 许敛宁只觉无力,也不知这两人是真傻还是假傻。江湖中人过的是刀口舔血的日子,本来就最忌讳不吉利的话,她不信鬼神怪力之事,可好端端走在路上还被人说成“出意外”,未免有些失礼了。 她平心静气地开口:“不知两位可有住处否?我倒在随州城有一处院落。”这本是一句客套话,一般人都会以男女避嫌的理由推了,却听重轩当即道:“如此就却之不恭了。” 许敛宁弄巧成拙,一拂衣袂便走。清音欢呼一声,乐颠颠地牵着马跟着她走,全然不知对方恨得咬牙。 许敛宁在心中想,她一向惯了绕着圈子说话,看来今后得改一改。 清音喜欢天井中的花架和杨树,哼着小调在天井里一圈圈绕着。许敛宁视而不见、充耳不闻,一心一意将里屋的摆设检查了一遍。萧先生在自绝前比出的口形似乎是“随州”二字,她想来想去,也只有这间老屋可以牵扯上关系。 清音好奇地攀上花架,然后倾过身去够一旁的老杨树。疏忽之间,她娇小的身子已经攀住了枝桠,嗖得一下窜上到树上。许敛宁顺着杨树望下,目光定在树下的一张太师椅上。她记得萧先生总爱躺在这张椅子上。 忽听树枝折断的轻响,清音啊得叫出声,径自从树上跌下来,落下的地方正是那张太师椅。许敛宁单足一点,从窗格中飘然,伸手将太师椅挪到一边。清音闭上眼,却久久没有感到摔在地上的痛楚,不由好奇地睁开眼,只见少主正打横抱着自己。 许敛宁只觉得重轩似乎诧异地看了自己一眼,心里歉疚,忙别过头看着那张椅子,只见扶手下面似乎贴着什么事物。她小心地取下来,发现是一个油纸包,里面似乎是书信一类的东西。 她将那包东西拿在手中转过头去,重轩竟然还抱着清音站着,直直望着自己。许敛宁难堪地开口:“重公子,你举着个人不累么?” 重轩回过神来,忙不迭地松开手,清音便悲惨地被摔在地上。 “少主,你松手的时候能不能叫清音一下?”清音不满地爬起来,“清音被吓了一跳。” 许敛宁轻轻一笑,伸手替清音拂了拂身上的灰:“刚才真对不住,我本来该先接着你的。”稍顿了顿,又道:“你等下想吃什么点心,我补给你好么?” 清音想了想,然后张口报出一连串的名字。重轩听到后来忍不住打断她:“我们是客,也没见你这样无礼的。” 清音嘟着嘴:“主人不是要尽力款待客人才对吗?我哪里无礼了?” 许敛宁微微笑道:“是啊是啊,我都没款待过两位呢。本来是想请二位去酒楼的,可是重公子不愿露脸,便将就些等我买回来可好?” 清音很好奇地看着自己公子:“少主你为什么不愿露脸?又不是见不得人。” 重轩暗自难堪:“够了,清音你别说了。” 许敛宁也微微好奇起来。对于男子而言,容貌其实并不算重要,何况她对于许多年前那个走路不稳的小鬼印象并不好,但是也没觉得丑怪了。 “我出去一会儿便回来,两位请自便。”她将那个油纸包收好,动身去买吃食。 重轩闻言也跟着过来:“我和你一起。” 许敛宁瞥了他一眼,不动声色:“你脸上戴的这个未免太吓人了。” 重轩停住脚步,一抬手将面具取下,淡淡道:“我也觉得这样相对,未免太过失礼。你莫要误会了别的。” 许敛宁心道,你们失礼的事情都做了不少,这件真的不算什么。她微微抬头,看着阳光下的面孔,没破相也没少长个什么,待看到他的眼睛时候还是忍不住轻轻一笑:“你长得哪里怪了?就算瞳色和中原人不同也没什么。” 重轩脸上微红,有点不自然:“两眼的瞳色不一样就怪了。” 许敛宁转过脸,却克制不住嘴角的笑:“不细看却看不出的。” 两人走在街上。许敛宁也觉察重轩所过之处,不少姑娘偷眼相望颊边泛红,只可惜他受不了身边身后的窥视,从脸上红到耳根。她头一次觉得对方不惹人厌,玩笑道:“若是你当真长得奇怪,也不会有这许多人瞧着你,以后不若就这样好了。” 重轩狼狈地看她:“我觉得还是戴着东西习惯些。” 许敛宁只是笑了一笑。 在铺子里挑了绿豆糕豌豆黄玫瑰糕等各色清音喜爱的糕点,老板惊疑不定地捆了一大包,最后在对方结账的时候终于笑得像菊花盛开。许敛宁突然问道:“清音喜欢爬树么?那偏好未免也太危险了。” 重轩微微笑道:“我倒觉得没什么,她掉下来我总接得住她。”稍缓了缓,神色也变得柔和:“我以前身子弱,有个玩伴也很爱爬树,有次她摔下来我冲过去接,结果还弄折了手臂。” 许敛宁偏过头看着另一面的街市:“你很恨她吧,害得你折了手臂。” 重轩摇摇头:“她不是故意的,我为何要恨?人生短短数十载,光顾着恨别人,总会忘记许多该高兴的事情。” 许敛宁不由道:“令堂真是豁达之人。” “你怎的知道这是我娘说的?”重轩惊讶地看她。 “随口猜的。”许敛宁不敢看他。就算对方不在意罢,她却觉得心中还有根刺。只是重轩到底还是没能认出她来,也不太清楚当年的缘由吧?而过去这些事,由她来说出口,也有点不合适。大概是走神太久了,重轩忍不住问了句:“你在想什么?” 许敛宁转过头,正看着他一双瞳色一蓝一黑的眸子,强忍住笑:“没有没有,没什么。” 重轩看着她要笑不笑的样子,神色黯淡。许敛宁转开话题:“不知重公子喜欢什么菜色糕点的?” 重轩唔了一声:“只要不太辣的都不挑。”他眼神澄透清澈地看过来:“你也别总是那么生分地叫我公子,不如……” 许敛宁当即接口道:“少言,我便叫你少言可好?” 他站在那里,微风拂起他的衣袖,神色竟有些欢喜:“原来你还记得我的表字?”他垂下眼,不意间漾起的笑意竟将脸映亮了似的:“我以后便唤你敛宁罢。” 许敛宁顿时觉得自己做了件蠢事。 那个油纸包里装的东西,她曾猜测过,却不想会如此重要。 里面只有两封书信,字迹不算太好,言辞却颇为恭敬。不过江湖中人不识字的都大有人在,这也不算什么。 只是信的落款却是柳,君,如。 武当大会,围聚山下的天殇教,后来悄然退去。明明部署周详的计划,却被对方知晓,她依然还记得爆破后那一场混乱血腥。最后,萧千绝失手被柳君如刺伤后冷笑道,我今日不来杀你,杀你还会脏了我的手。 她开始还以为不过是柳君如贪图盟主的位置,先着手对付唐门,谁知这场鹰谋在很久以前就埋下了。 那么半年多前,踏破凌轩宫在南京府的暗哨的,多半也是龙腾驿了。可笑她还对何绾旁敲侧击,一心以为是她做的。而师父在武当山上对龙腾驿的态度不佳,也有了因由,想是师父得知了一些事,只是没有真凭实据而已。 萧千绝也并非完全被他蒙蔽,不然也不会在这里留下东西。他的确不需要手刃仇人,一旦事情败露,柳君如身败名裂、同天下名门正派为敌,实在比死在他的掌下痛苦得多了。其用心,实是让人暗暗心惊。 她拿着这包书信,心绪不定,想了半天还是将油纸包放回太师椅的扶手下面。 重轩见她回转,不禁问道:“你怎么了,脸色这般难看?”一边伸手去探她额上的温度:“是不是着凉了?” 许敛宁向后让了让,他落了空,有些难堪地僵在那里。她勉强一笑:“我只是想到师父还有吩咐我的一些事情没办,有些焦心。”话音刚落,她不由啊了一声,自语道:“殷晗,殷晗……难道也是……”许敛宁反手拉住他的手,语气认真:“我可能要离开一阵子,你以后若是有闲暇,便来杭州府找我,我办完事就打算在孤山长住。” 重轩顿了顿,缓缓道:“我陪着你,这样不好么?” 许敛宁松开手,顿感无力。她暗自措辞了一会儿,开口道:“少言你只怕误会了。我在意的止有一个人,便只念着那个人了。” 重轩怔怔地看着她,许久才叹笑道:“我也不想看你为难,你便当我是痴心妄想,只是我看着你就觉得很熟悉,好像很久以前就认识一般。”许敛宁只觉得头都疼了,正要挑明了说,却见他后退了一步,低声道:“你也不用躲着我,只当我什么都没说过,你若要记得便当作笑话看,一切还是照旧便是了。”然后拂袖回房去了,背影有些萧索。 许敛宁在石桌边坐下,前思后想也没想出自己除了端给他一碗水外还做了什么叫人产生其它联想的事情了。何况,重轩也可能是自己的亲弟弟罢?看着他那个样子,心里多少有些不忍。小时候害得他受伤,现在害他不痛快,真是罪孽深重。 清音醒来时候,正看见自家少主坐在桌边,身侧映着初生晨曦,居然有些萧索之意。重轩性子温,不大说重话责备人,也不会无聊到伤春悲秋一番。她悄悄走到他的身后,突然大叫一声:“少主!” 重轩没转头,却莫名地问了一句:“清音,若你心心念念着一个人,她不在身边便觉得少了些什么,这说明什么?” 清音歪着头看他:“那么这个人是你的仇人吗?” 重轩微微摇头,语气颇为诧异:“自然不是。” “那么你会不会想不断靠近她,最好每时每刻都能看见她,就算她不知道也行?” 他微微皱眉:“是吧。” “那么会不会觉得不论发生什么事,最好都能够在她附近,不离不弃,陪着她一辈子?” 重轩看了清音一看,迟疑一会儿还是答道:“是。” 清音瞪着一双眼,夸张地颤抖着:“少主,你……你真的……喜欢上人家了啊,可是清音只把你当大哥哎。” 重轩手一抖,茶盏一下子扣在衣衫上,连忙站起身道:“你胡说什么?我什么时候说是你了?” 清音舒了一口气,奇道:“可是只有我一直陪着少主,难道还有别人吗?” 重轩低着头,脸上微微泛红:“我是说许姑娘,如果是你,我头痛还来不及。” 她笑嘻嘻地开口:“可是你现在也在头痛啊。咦,那位姓许的姊姊呢?我怎么没见她。” 重轩叹了口气:“她说有事,一早就离开了。她还说,她心里已经有人了。我这样纠缠着不放,也说不过去。” 清音扑闪着蝴蝶一样的睫毛,不解地问:“那个人会比少主你好吗?若是比你好,你也再放弃不迟啊,何况沁姐姐也说了,少主和许姐姐的命格最为契合,这就说明有缘嘛。” 他垂下眼轻声道:“是么,这命格之事,本来也不能全信。”他撩起衣袍,将沾了茶水的外袍褪下,清音去里屋拿了一件干净的,给他换上。 重轩淡淡道:“我们便在中原到处走走,难得出来一趟总不能就这么回去了。” 章节目录 梯横画阁黄昏后 南京府在大明初建、天下始安之时作为国都,史称应天。永乐帝登基后便迁都北平,将应天改名为南京,作为留都,是以南京府的繁华实在不下于京城。 许敛宁初到南京府时候便租下了一处民宅,毕竟客栈人流多,难免被人认出了。她只是打不定主意,有些江湖中的事不是她该管的、也管不起。龙腾驿远近颇有名望,据说门下也是高手如云,一旦出了差池,她也未必能够全身而退。 时下是秋意已深的时节,走在街市上也觉得有股凉意。 她这些日子奔波不停,忽听当地人在说过明日便是霜降,方觉日子过得飞快。一早起来,就看见好几户本地人家拖家带口,去附近的寺庙还愿。 若是佛诞日,只怕进香的更多。许敛宁记起在师伯还在时,曾陪着去灵隐还愿,佛堂里青烟缭绕、人山人海的情景十分恐怖。 师伯说,信命的多半是些不顺遂的,总觉得可以有个寄托。 许敛宁当时答道,她只觉得凡事都有因果,自己埋下因,其他的多半在意料之中。 现在想起来,只觉得那时十分可笑。 “不知是哪家的姑娘,竟然骑着马出来抛头露面,不过生得还真水灵。”迎面而来一个满脸风霜的老妇,边摇头边喃喃自语。大约她年纪大了,耳朵也有些不灵,这自语的声音未免太响亮了。 许敛宁瞥了一眼宽阔街道中心缓缓勒马前行的一队人,不由定住脚步。当先的老者健硕锦衣,面带微笑,马鞍边挂着一把皮鞘的长剑,却是龙腾驿的门主柳君如。而他身后则跟几个年轻弟子,都是清一色白马,其中还有几个在武当见过的,其中便有林子寒。他是龙腾驿最出挑的后辈弟子,骑着马走在最后,时不时同并辔的女子低声说着话。 许敛宁震惊地看着那个同林子寒说着话的女子,思绪纷乱。那个女子,笑起来两颊会有一对不怎么对称的酒窝,隐隐天真的模样。可许敛宁却知道她使的兵器是峨眉刺,出手甚是狠辣。原来,那日在天殇教地道中失踪的殷晗和龙腾驿走在一起。 又或者,殷晗和阮青玄一般,她本来就是龙腾驿的弟子。 倏然间,萦绕过去的疑团全部被解开。当初凌轩宫在南京府的暗哨会被夷平,是殷晗通风报信。如此一来,那么当日在密室找到的红衣孩童模样的水天姑应是龙腾驿伏下的好手。也就是说,当年五世家被灭门的惨案也同龙腾驿脱不了干系。 她快步走到僻静处,方才停下来慢慢回想。 后来在武当时候,司空羽曾告诉她,最后他要问出真相的时候,水天姑却被突然出现的人给杀了,而那个人却是虞绍文。若虞绍文也和龙腾驿有纠缠,她怎么能够将凌轩宫主的位置交给他? 她思忖一下,疾步向南京府东郊走去。 龙腾驿座落在南京府东郊,离官道不远,往来极是方便。 许敛宁站在偏门外,叩了叩门,半晌才有个驼背老人出来开门。那老人瞧见她,似乎也暗自掂量了一番,方才道:“姑娘你有什么事,要见谁?” 许敛宁微微笑道:“我是林公子的朋友,不知他在府上么?” 老人皱了皱眉道:“姓林的满大街都是,你说明白一点。” 她迟疑一下,脸上微有困惑之色:“这位林公子是……这般高吧,四方脸,名字里似乎有个寒字,他也没对我说过。” 老人连忙关上门,低声道:“瞧你的模样也是好人家出身的,该放手时当放手,别纠缠不清,当心惹祸上身。” 许敛宁估摸着林子寒大约也是时有桃花债上门,这管门的说这番话都忒熟练,当下神色凄楚:“我只想再见他一面,今后……我爹爹已经为我订了亲,我也是偷跑出来的。” 老人唉声叹气一阵子,似乎觉得对方有些可怜,只好道:“你也不是第一个了,上上月也有位小姐找过来。今日是我家老爷还愿的日子,林少爷也跟着去了大报恩寺,这两日都不会回来了。” 许敛宁心中了然,又道:“我这便去大报恩寺找他。” “你这姑娘大概很少出门吧?大报恩寺是当年成祖皇帝钦建的,没一点身份的人怎么能随便进去?这南京府除了我家老爷就还有些官爷家眷可以去了。” 许敛宁心中暗暗奇怪,龙腾驿居然还同朝廷扯上关系了。她不动声色道:“那么我什么时候再来可以见到他?” 老人还没说话,就见偏门突然开了,走出来一个人。 那人一袭素淡的衣衫,身形高挑,如画容颜教人见而忘俗。许敛宁直直地看着这个女子,耳边竟听不到老人后来又说了句什么。那人迎着她的眼神,一双杏儿眼璀璨生光,微含笑意:“若非你生得这般细致,我还怀疑是喜欢易红妆的男子对我看傻了眼呢。” 不光身形像,那含笑的温润声音,也像极了阮青玄。 许敛宁收回目光,微微低下头,只听那女子道:“福伯,你先进去吧,我来开导这位姑娘几句。” 许敛宁见她身形微动之际,像是身负上乘武功,不由暗暗叫苦。虽然探听到一些事情,若因此打草惊蛇,之前的心机可全白费了。 那女子看着她,慢慢道:“林子寒有什么好,你竟然看得上他?” “万事抬不过一个缘字,我只道初见时候便是如此了。”她看着一旁杨树枯叶飘落,心中泛酸,“倾心了也就是那么一回事,一件件怎么算得清楚?” 对方走了两步,笑颜怡人:“姑娘吐属雅致,我觉得甚是投缘,不如我们边走边谈?” 许敛宁只好同她并肩而行,尽力在举手投足之间不露半分武功:“如此甚好。” “有道是,相见争如不见,有情还似无情。姑娘是挚情之人,何苦非要为情所苦?”她微微一弯杏儿眼,“你便将人放在心里惦记了,也就这样了。” 许敛宁放缓了声音道:“轻寒细雨情何限,不道春难管,为君沉醉又何妨——秦少游可还写过这句话,姑娘莫非忘记了么?” 对方噗哧一笑:“当是如此,就是没想到许姑娘你也喜欢吟这酸词艳句,我差点都要把你说的话当真了呢。” 许敛宁停下脚步,已经握住剑柄,却听对方接着说:“我劝你还是别拔剑的好。对着来历不明又敌我不清的人,动手可是下策。”许敛宁微微一笑,松开了剑柄:“受教了。” 那女子看了看她,目光定在她眉间的朱砂印记之上,了然道:“若你将血魁禁的十成功力解禁了,我绝不是你的对手。但是,你不会这样做。所以,我们还是心平气和地说话比较好。” 许敛宁淡淡道:“那么姑娘可否告之名字?我也好称呼一些。” 她微微一弯杏儿眼,居然有那么几分狡黠之意:“好啊,我叫苏泠。你听过醉忘川没有?” 许敛宁摇摇头。 苏泠大失所望:“我还以为青玄起码和你说过。” “你识得青玄师姊?”她大为惊讶。 “当然了,我一直认得她,很久了……”苏泠的脸上微微露出几分怅然,“可惜我没来得及见她最后一面。”她顿了顿,又微微笑道:“今日明日,龙腾驿的守卫最弱的。不过留着的人当中也有很不好对付的。” 许敛宁看了她一眼,点头道:“如此多谢了。”转过身,匆匆回城了。她相信苏泠说的话定是不错,可是一个和龙腾驿有牵连的人告诉她这些却又为了什么? 苏泠一直等到她的背影消失了,脸上的笑颜才渐渐隐没。她回转头,对着不知何时站在偏门的人道:“哎呀,居然碰巧被你见到了,这可怎么办才好?” 那人神色极淡,淡青的衣袖在小风中微微拂动,语气平和:“只是恰巧来找苏先生。” 苏泠回身走近:“师父现在还在小睡,不妨去屋里坐着等。”她走过那人身边,又道了一句:“你站在这里,就是站到天崩地裂,也于事无补。” 那人微微垂下眼,却没接话。只听苏泠轻声自语:“相见争如不见……为君沉醉又何妨?呵,真是好得很。” 许敛宁贴着墙边站着,屏息等到几名守卫走过,方才举步。龙腾驿的守卫同当日夜探画影楼的那些相比,实在不可同日而语。她没花多少功夫便摸到了主院,一间间房看过来,待到第四间时终于舒了口气,看摆设,应是书房。 她怕有人经过碰巧看见了,也没敢点火折子。正摸黑在书桌上摸索,突然书房门吱呀一声开了,窜进来一个人影,随后又关上了门。许敛宁转身隐在书架后等着。等人一走近,借着微弱的月华,她也看清了对方的模样,小声道:“司空公子?” 司空羽一惊,随即听出她的声音,摸到书架边压低声音问:“你怎么也来了?” 许敛宁想了想,决定还是不告诉他关于萧千绝留下的书信的事情,当下道:“我听说这几日柳君如去大报恩寺还愿,就趁机潜进来。” 司空羽微微一笑:“我也是。” 两人不再说话,接着在书房中寻找。许敛宁走到墙边,将几幅书画都拿起来瞧了,也没什么异样的。忽听司空羽道:“许姑娘,你来看。” 她走过去,只见对方伸手去拿桌边的一只花瓶,花瓶纹丝不动。他伸手一转,只听一阵机关动作的声音。许敛宁觉得脚下微微有些震动,还没来得及退开,便觉身子失重向下摔去。她并不慌乱,伸手将焰息抛了下去,足尖在剑身上一点,顿时消减了下坠的势头,轻轻落在实地。 她低下身拾起焰息剑,只听头顶传来司空羽焦急的声音:“你没事吧?” 许敛宁仰起头,只见顶上的那个出口看上去极小,周围都是滑不溜手的石壁,她也没办法上去:“司空公子,你别下来,这个机关恐怕不太对。” 司空羽不禁道:“那你怎么办?” 许敛宁想了想,道:“你在上面等我一会儿,这个密室应该另有出口,如果半个时辰后我没有回过来,你就把机关复原。” 司空羽的声音甚为懊恼:“也好,你自己千万小心。” 许敛宁也觉得自己近来特别倒霉,先是碰上了唐门的家务事,后来被重轩他们一路跟着,去龙腾驿探个消息还碰上敌我不明的苏泠,现下司空羽开了机关,掉下去的人却是她。或许应该找个时间也去进香,消消血光。 她沿着地道一路走去,中间有不少岔路,她都留着标记,待觉得不对就折返。这样一折腾,也转得晕头转向。也不知道折转多少回,眼前豁然开朗起来,眼前的应只是一间普通的石室,一眼望去却隐隐光华闪烁。 许敛宁上前两步,只见面前的那一堆就有不少珍品,像玉兽云龙炉、猪龙白玉璧、八瓣银镂盏。记得以前在张惟宜的王府所见的也不过如此。她看了一会儿,又打开了左边的箱子,却见里面散散地铺着金条,金条下面却是大锭白银。 她想了想,依照凌轩宫下面那么多暗哨附属,每年送来的东西大概也值这个价。她合上箱子,待再往里走了两步,只觉得呼吸一滞:那都是一卷卷的小牛皮纸,分门别类地记着一些门派的武功,当年五世家的最为详尽,就连凌轩宫的也有。 她翻了翻这些牛皮纸,再看一旁摆着的几把兵器,已经完全肯定当年五世家灭门的惨案同龙腾驿脱不了干系,就算不是主谋,也必是帮凶。她本想将这些毁去,想了想还是放下了,以后若要揭发出来,那么这些也算是证据。 许敛宁站起身,径自向石室的后门走去,走过一堆兵器时候碰到了其中一件,咣得一下掉出了不少箭支。她低下身,缓缓拿起其中一支箭,不禁微微蹙眉:“原来,也是龙腾驿做的……”她从张惟宜腿上起出的那支箭头和箭头上沾的毒,和手上的箭支竟是完全吻合。 许敛宁脸上微微现过杀机,喃喃道:“灭金陵沈家,害死青玄师姊,还有师父,连惟宜也是……柳君如,我一定教你身败名裂、无路可走,你的亲人门人我全部不会放过,我要你这世上只有仇人没有亲人……” 她抬手去推石门,门外却是通着柳氏祠堂。最新的一块牌位上用黑漆写着:柳门殷氏。许敛宁不由浮起几分笑意:“殷师妹,你也瞒得我们好苦……” “谁在里面?”祠堂的门打开了,走进来的男子一袭黑衣,左颊上有一道长长的伤疤,一直划到下巴,破坏了原本俊美的容貌。 他微微一怔,道:“是你?” 许敛宁微微笑道:“这句话该我问才是。绍文,你怎的在这里?” 虞绍文神色复杂,轻声道:“一言难尽,你听我说……” “你说,我听着,慢慢地说一夜也无妨。”她轻轻一拂衣袂,眉间的朱砂却渐渐变深。虞绍文退后两步,靠着门边:“这里不方便说话,你现下在哪里落脚,我明日来找你。” 许敛宁看着他,笑颜清浅:“我告诉你,落脚的地方,然后等着你带人来杀我么?”她倏然出剑,淡红色的剑锋已经抵着对方的眉心,可他竟然没有躲闪。 虞绍文神色沉静:“看来你已经清楚龙腾驿暗地里做的勾当,这样对你来说一点好处都没有,张惟宜就是先例。” 许敛宁淡淡道:“你说他早就知道?” “我也不知道他怎么打听到龙腾驿的一些事,顺着查下来,竟然给他查出很多事情。那日我在你们往京城的路上截杀他,就是为了这个。” “……他从来没有提过。” 虞绍文嘲讽地一笑:“他当然不会说了。此人心机之深,远远超过你所知道的。” 许敛宁沉默一阵,开口道:“那么我们也说得清楚些,我决计不会就此罢手,除非你将我杀了。” 他微微苦笑,轻叹道:“原来我们相识那么久,你还是不知道我的为人,没法子相信我。” 她神色微变,沉吟一下,方才还剑入鞘:“若要我信你,你现在便不能留在龙腾驿,随我回凌轩宫。” 虞绍文立刻爽快地应道:“好,我随你走。” 许敛宁听他答应得爽快,不觉瞥了他一眼,只听他笑嘻嘻道:“虽然凌轩宫也没什么好的,却比龙腾驿舒服多了,之前我就是想离开也没去处,现在不一样了。” 两人并肩从边门出去,因为有虞绍文陪着,也没有人盘查。 “我们现下去哪里?”虞绍文看了看周遭问道。 许敛宁走到道边的一棵柳树边,要将之前栓在这里的夜照放开了。她生怕到时出了差池,将夜照事先带到附近,到时可以骑马离开。她这一路过来,夜照对她已经十分亲热,见她过来就凑过头轻轻蹭。 她解开缰绳,忽听夜照一声长嘶,径自向她身后奔去。 许敛宁转过身,看见一个颀长的人影站在沉沉暮色中。夜照奔到那人身边,欢然嘶鸣,低下脖子在他身边转了好一会儿。 许敛宁站在原地,一时不能动弹,只听一道熟悉的清朗声音顺着风传来:“没想到许久不见,敛宁你却变笨了,连这位虞兄的话都相信。” 章节目录 相见争如不见 许敛宁看着那个人缓步走来,突然觉得连呼吸也微微困难。 青衫翩然,如墨发丝在风中猎猎而舞。一如往昔的清俊面容,微微带点苍白,可嘴角的一抹笑意却同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惟宜……?” 那一瞬间,却又举步难行。 张惟宜微微眯着眼看她,语气带笑:“嗯,是我。” 许敛宁蹙着眉问:“你怎的在这里?” 张惟宜轻轻一笑:“我知道你脸面薄,但也该等投怀送抱之后再问这些不相干的话罢?”他看了她身边的虞绍文一眼:“这位虞兄不是龙腾驿的么?怎么突然改过自新、另寻明路了?又或者是,另有打算?” 虞绍文抽出弧剑,硬生生挤出一句话:“张惟宜,我真是服了你,竟然可以无耻到这个地步。” 张惟宜眼中有淡淡重彩,语气很是柔和:“敛宁,你过来,你若要信这位虞兄,不过是与虎谋皮、自讨苦吃。” 许敛宁偏过头,看了虞绍文一眼,只见他脸色铁青、微微咬牙。而张惟宜却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要笑不笑地看过来。她看着张惟宜右边的衣袖,那里并不是她想的那样空荡荡:“你的右臂……已经无碍了?” 他嘴角带笑:“原来你知道。不过现下已经接上了,你毋须担忧。” 许敛宁突然不知该用什么样的神情应对,心里却一片荒芜:“纵然绍文是龙腾驿的人,你又何尝不是呢,何必还要挑拨离间?”一时间心绪纷乱,可说出来的话却是平静如水:“我当真不懂你了,龙腾驿的人斩断了你的手臂,你却宁可和他们为伍,张公子可为我解释一番么?” 张惟宜看着她,不动声色地“哦”了一声,稍顿了顿又道:“原来你看出来了。其实这样也好,也省得我日后费心思编别的话来哄你。” “张兄,你还同他们罗嗦什么?直接动手不是更简单?”一道鹰冷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只见十来个着了龙腾驿服色的人走来,当先一人长剑在手,神色甚是不屑,“还是碰见故人就不忍心下手了?” 张惟宜轻轻一笑,笑意却到不了眼底:“在下已是废人,哪有余力留人,这还要仰仗韩兄了。” 那姓韩的更是不屑,可嘴上还是谦逊着:“张兄这是说什么话?御剑公子的大名谁人不知,也不过是断了手臂,总不至如此不济了罢?”他一指虞绍文,又道:“你这龙腾驿的叛徒,今日要给你逃出地界一步,我们也不用做人了。” 虞绍文抱着弧剑,冷笑道:“韩子建,你确是不用做人了。” 韩子建毫无惧色,转头道:“张兄,既然你舍不得出手,那么就为我掠阵可好?” 张惟宜轻描淡写道:“好啊。”话音刚落,他左手挽剑,身子微侧,一道艳丽的剑光隐没在韩子建的心口。韩子建没想到对方竟然会对他出手,伸手握住深陷的剑锋:“你,竟敢……”张惟宜微微笑道:“你放心,柳门主这里我自有交代。”向前一送,剑锋刺得更深。 这一变故来得太快,许敛宁和虞绍文完全没有反应过来。 只见张惟宜拔出太极剑,眼中清冷之极,青衫微微拂动,但见几道银光划过,已经将剩下的龙腾驿的弟子全部除掉。 其手段狠绝,连虞绍文也不禁打了个冷战。 许敛宁在天殇教时就隐隐觉得张惟宜的武功很杂,有时突然冒出几招剑法同武当派的精要完全相左,此刻这种感觉更是强烈。特别是眼下他左手握剑,非但没有不适,反倒十分自然。 张惟宜拭去太极剑上的血污,淡淡道:“那些弃暗投明的戏码我见得可笑,也决计不会去做着玩。只不过这些人碍手碍脚,我早看着不顺眼了。” 许敛宁伸手握住剑柄:“只是你打算怎么同柳门主交代?” 他看着对方,似笑又没笑:“死人不会说话,我怎么编都成,比如韩子建自不量力想拦你们,可运气却委实不好。” 许敛宁微微诧异:“你不打算拦我们?” 张惟宜侧过身,让出一条路:“这是自然,两位请便。” 虞绍文沉不住气,道:“张惟宜,你别假惺惺的,尽管划下道来。” 张惟宜神色淡淡,语气隐隐有些倨傲:“我何必要和手下败将为难?”他看了许敛宁一眼:“今日是我看在昔日情分上,他日再见必是敌对,许姑娘你多保重。” 许敛宁心中一顿,同他擦身而过,却听他低声道了一句:“今后,还是不要相见的好。” 待走出长长的一段路,虞绍文轻咳一声,打破了沉寂:“师父过世后,我有一段时间无所事事,后来开始帮着别人寻仇杀人,只要他们付得起酬劳。当日截杀张惟宜,我并不知道背后有那么多复杂的原因。” 他停了一会儿,又道:“我那时觉得什么天剑御剑,只是名声叫得响,其实没什么本事,就接下了。谁知竟然卷进龙腾驿的事情,无法脱身。我不能保证离了龙腾驿还逃过他们的追杀,于是只好留在那里。” 许敛宁道:“可是今夜一过他们就知道你叛出了。” 虞绍文微微苦笑:“我这人一向是没什么野心,有时候兴致上来了,时常顾着前面就忘了后面。” 许敛宁将掌门的指环交到他手中:“你也知道我修习了血魁禁,说不好哪一天真气反噬,还是早点将宫主之位交托给你的好。” 虞绍文合上手心,问道:“你已经发作了几次?” “四年前刚修成时就反噬过,只是最近我觉得真气越来越不受控制,在走火入魔之前我定会自绝经脉,绝不会完全堕入魔道。”她微微一笑,“所以你只好勉为其难了。” 虞绍文将指环戴上:“好罢,就算我讲义气,把这件苦差事揽到身上。” 许敛宁嗤的一笑:“你到时候肯定会乐不思蜀。” 他仰面在草地上躺了下来,将手臂交叠在脑后:“等到天亮,我就去贺兰古径当这劳什子宫主。” 许敛宁也在他身边坐下,只觉得思绪纷乱,茫茫然不知该如何是好。 “你还记得你爹娘的模样吗?我只在做梦的时候见过,一直模模糊糊的,怎么也看不清。”他微微闭上眼,突然道。 许敛宁想了想,如实回答:“其实也记不得了。” “你看,人都那么奇怪,明明连对方的长相都记不清了,却还记得有怎样的恩怨纠葛。” 她微笑道:“是啊。” “我也不明白为什么那么多人要争这天下第一的名头,总想着一统江湖,荣华富贵。尔虞我诈、机关算尽,得到的却不及失去的多……”他睁开眼望着天际的繁星,“如果能自由自在,想做什么便做什么,这样岂不是更有趣?” 许敛宁抬头看着天际,不知为何突然记起那日在崇丽阁互许衷情。那时张惟宜眼中清澈,许了极重的一辈子。 他们都以为是真的。 而今却没再给昔日诺言一次兑现的余地。 苏泠穿过庭院,被石桌上的三个酒坛子吓了一跳。她在庭院里绕了一圈,总算在屋顶上找到人:“我还当你喝高了摔在什么沟里了,原来还清醒得紧。” 张惟宜支着屋檐坐着,闻言轻轻一笑:“我好得很,你别自诩是什么故人就来管闲事。”他除了脸色苍白了些,看神情倒十分清醒。 苏泠的杏儿眼微微弯起,走近了些:“我记得第一次在武当见你的时候,你才那么点高,长得粉嫩嫩的多可爱,没想到现在越长越不像样了。” 张惟宜轻咳一声,淡淡道:“苏川主,其实你不必反复提醒我你芳龄几何了。” 苏泠大怒:“这点也不用你提醒我!” 张惟宜站起身,身子微微一晃,捂住嘴要吐不吐:“夜深了,我回去睡了。”苏泠看着他从屋顶跃下,脚步有些不稳,走了两步突然伸手扶住树干,一副难受的模样。苏泠知道他喝多了,无奈道:“与其借酒消愁,还不如解释清楚的好。” 张惟宜没回头,轻轻一笑:“解释?有什么好解释的,不就是我贪生怕死、攀附名利,投靠了龙腾驿?” 苏泠淡淡道:“柳君如纵然一肚子的鹰谋诡计,却还及不上你的心思细密。张公子,我师父不过是看在故人的面子上明里暗里帮着你,你也别太过了。” “苏川主,难道你就没被人利用过?”他直起身,慢条斯理地开口,“我约莫记得,你还是心甘情愿被人利用的。” 苏泠神色微变,许久才道:“呵,我便是等着看你的下场,到底是不是比我好。” 张惟宜慢慢往回走,眼前的事物都在微微晃动,不得安宁。 他的下场好是不好又关别人什么事? 他半点不需要什么人护着。 张惟宜脚步不稳地走回房间,桌上那一壶茶早已凉了,他也懒得叫人再泡新的,便抬起右手去取茶壶,明明用了力却不能将茶壶抬到杯口的位置。 他苦笑一声,换了左手才倒满了茶盏。 却还是有点不死心,又用右手去端茶盏。这个以前做惯的动作,却陡然变得十分艰难。盖子同茶杯不断相碰发出陶瓷的轻响,他却还没能挪到嘴边。 真的只是不甘心。 原本灵活的右臂像变得不是自己的。 其实应该庆幸的,起码还是被苏先生费尽心机给接了回去,起码别人看过来还不会想到他是个废人。 却连端茶着衣都办不到。 他勉力将茶盏举到合适的位置,手指突然一松,茶盏摔在地上碎成几片。张惟宜静静地坐着,突然颓然倚在桌边。 透过雕花的窗格,隐约可以看见外面的明月。月华有些寂寞地映在他的脸上,不知怎么映出了几许颓然失意。 章节目录 一曲能教肠寸结 天刚破晓,许敛宁收拾好随身包裹,正要离开临时租来的院落,却见青衫简淡的男子举步踏进门槛。他微微一笑,依稀有些几分印象中的意味:“我心里念着你,就寻过来瞧瞧。”仿佛昨夜的一切全部只是噩梦,一觉醒来又恢复昔日的时光。 许敛宁也回以一笑:“张公子莫非都忘记自己说过的话了么?” 张惟宜缓步走了进来,四处环顾了一下:“这里虽偏僻了些,倒也安静。” 她淡淡道:“我就是看中这里僻静。” 他静静地看了她半晌,方才慢悠悠地问道:“你可记得今日是什么日子?” 许敛宁想了一想,实在弄不清他的用意,只好道:“是霜降的时令。” 张惟宜微微笑道:“我看这几日好些人都去附近的寺庙还愿,不如我们一道出去散散心?”他伸手牵住她,不怎么用力却教人无法反抗:“昨夜说的话我都没忘,只是今日除外。今日,你我还同从前一样好么?” 许敛宁嗤的一笑,淡淡道:“你就不怕今日过后我还缠着你,破坏你的好事?”话音刚落,牵着自己的人脚步倏然一顿,连带着她手上一疼。张惟宜没回头,许久之后才低声道:“你曾问我,红颜权势两者择一会选哪一个。我想,我已经有答案了。” 许敛宁没答言。说到这里已经足够明白,还要问下去反倒显得贱了。她不会自取其辱。他不是不在乎,可这种在意还远远不够,根本无法同江山权势名利摆在一起。张惟宜拉着她的手走在前面,她始终不能同他比肩而行。通往附近几座出名的庙宇的路上,人山人海、熙熙攘攘。张惟宜走在前面,细心地帮她挡开了推挤的人群。许敛宁看着他的背影发怔,修长挺拔、青衫广袖,以后便只能够看到他冷漠的背影罢? “我们去栖霞寺如何?”他微微偏过头问。 许敛宁抿着嘴角一笑,向前疾走两步同他并肩而行:“哪里都好。”这一路走来,时不时听他轻声咳嗽,不由问道:“你的伤还没大好么?” 张惟宜微微一笑:“没大碍,大概是有点着凉了。” 说话间,已经离栖霞寺不远了,寺前偏左方向有座明徽君碑,碑刻“栖霞”二字,相传是唐高宗李治亲笔。走过山门,便是弥勒佛殿。从殿后拾级而上,是大雄宝殿和毗卢宝殿。此时进香的人不少,整个殿宇被笼罩在层层青烟之中。 “那边怎么挤了那么多人?”张惟宜看着大殿后的空地上,许多男男女女都拥在菩提树边。许敛宁看了一眼道:“应是姻缘树,说是把写了两人名字的木牌挂在菩提树上,我记得在杭州府的时候也见过。” “我们也过去挂一个罢。” “嗯?” 张惟宜别过头去,从侧脸一直红到耳根:“咳……这种事,也不一定会灵。既然来了,就去凑凑热闹。” 许敛宁偏着头,淡淡一笑:“你何必不好意思?我倒觉得你一向是处处风流。” 他轻轻笑道:“敛宁在我心中最是无暇,我自然舍不得染指了去。” 许敛宁甩开他的手,脸上的神情复杂之极:“这前半句就够了,何必还要说后半句?”张惟宜突然伸手托起她的下巴,在众目睽睽之下将唇贴在她眉心的朱砂之上,然后松手转身去取木牌。许敛宁顿时僵在原地。 张惟宜取了木牌朱笔过来,似笑又没笑:“我们比这亲近得多的事情都做过了,这又算什么?” 许敛宁气恼道:“也没见谁当众这般的。” 他一拂衣袖,就地坐在佛堂外的阶梯上,又将衣摆铺开:“你坐在这里罢。”许敛宁坐在他身边,伸手接过朱笔道:“我记得你从的是王徇,不如你就着我的手来写?”张惟宜伸手覆住她的手,只轻轻用力,她便沿着自己力道的方向缓缓写下第一个字。他右手无力,就是拿笔也困难,这样一来省力得多。许敛宁见他写下她的名字,突然停顿一下,毅然写下了一个“朱”字。 她微微惊讶,还是依着他的力道落笔。 朱祐寒。许敛宁。两个名字在木牌上紧紧地挨着。 “我们今日在这里,有这许多人作见证。就是以后故地重游,说不定也会有人问你,当初那个陪着你的人呢?这样你就会记起我了。”张惟宜垂下眼,语气却平止如水。 许敛宁接不上话,只好道:“该把木牌挂到那边的树上去了。” 张惟宜站起身,走到菩提树下,只见头顶的枝桠都挂满了木牌,每个木牌上都写着一对名字。他身量也算高的,一抬手便将木牌挂到高处,然后仰起头望了一会儿,转过头道:“快到晌午时分,听说栖霞寺的素斋很有名,不如就近些?” 许敛宁点点头:“那吃完素斋后该做什么?” 张惟宜似笑有没笑,慢条斯理道:“其实,只要是敛宁的手艺,就算是焦了的我也能全部咽下。” “……你明知道我半点不会。”她微微蹙眉。 “不管是三从四德,还是德言容工,你倒真是没一样沾边的。” 许敛宁有点恼怒:“难道你会不成?” 张惟宜不紧不慢道:“区区不才,起码还能凑合。只是佩服容宫主,居然能教出你这样的徒弟,而你居然也能对付下来,实在了不得。” 她不禁气结,半晌才挤出一句话:“若有人肯指点一番,我必定不会教人失望。” 张惟宜等的就是她这句话,当下爽快地应允:“你这般诚心求教,我也不好推辞,便勉为其难指点你一番罢。” 闹腾的菜市场,左边是刚网上来、活蹦乱跳的鲫鱼,右边是一把把绿油油、水灵灵的青菜,往前走是挂着肉片迎风招展的铺子…… 许敛宁揶揄道:“那么王爷是打算做鲍鱼燕窝还是鱼翅雪蛤?” 张惟宜似笑非笑,慢条斯理:“你就不怕克化不动么?光是蒸豆腐就够你忙的了。” 许敛宁也不气恼,微微笑道:“等下总让你另眼相看。”话音刚落,就见他偏过头去,一副要笑不笑的克制表情。她气得去拉对方的手臂,可触碰到的一瞬间却立刻松开:对方的右臂如同坏死一般,僵硬微凉。而之前在栖霞寺就着他的手木牌上写字时,就觉得他手心过于冰冷了。 她想问又不敢问,直到看到他去小贩那里买了东西拎着,才试探道:“买那么多会不会拿不了?” 张惟宜转头看她,随即了然道:“还好,左手可以拿。” 他微微垂下眼,语气倒没怎么落寞:“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开始时候难免有些不习惯,现在已经好多了。” 许敛宁摇摇头,转开话头:“惟宜,你听过醉忘川吗?” “我也只知道个大概,据说醉忘川的川主都是性情淡薄的世外高人,是以听说过的人并不多。我的手臂也是前川主苏先生接回去的。” “苏泠姑娘说她同青玄师姊相识。我看见她的时候,就觉得她们很有相似之处。” 张惟宜听到这个苏泠的名字一副很不乐意的模样:“那位苏姑娘,咳,你能多远躲多远,别被她带坏了。” 许敛宁偏着头,微微神往:“能得你如此评价,我愈加想亲近她了。” 张惟宜闻言轻声道:“怎么我说什么你都偏要对着干?”她伸手握住了他的冰冷的右手,悠然道:“因为你这人太无耻。”他突然笑了一笑,神色微微古怪:“我都还没开始无耻给你看呢。” 许敛宁被他凉飕飕的语气说得心中发虚,勉强笑道:“可惜我以后没机会看到了。”她说完这句话,立刻知道自己失言了,却也来不及收不回。张惟宜脸色微变,隔了一会儿才舒了一口气:“你的这张嘴,还是一如既往爱煞风景。”他看了看周围,已经走到僻静的巷子里,突然倾身过去。许敛宁退了一步,背靠着墙。只见他低下头来在她的嘴角吻了一下,然后稍稍抬起头,笑着道:“不过没关系,我就爱你这样。”许敛宁微微笑道:“我虽不爱你这样的,却很在意你。” 张惟宜微微失神。 因为以为得不到,所以在乎,就算费劲心机也想靠近点,再近点。 等到拥有过了,是不是可以不再在意? 张惟宜轻轻一笑,将那一瞬间的情绪掩饰过去:“我们快些走罢,磨磨蹭蹭的天都黑了。” 简简单单的三个家常菜,煮豆腐、清蒸鱼、蛋汤。 张惟宜依次尝过,最后下了结论:“你从不下厨,当真是对的。” 许敛宁一筷子敲在碗边,若不是涵养还好,真想指着对方痛骂一顿:“又没焦也没糊,哪里不对了?” 张惟宜要笑不笑的:“这个味道却和刷锅水差不了太多。” “……原来你在武当饿得连刷锅水都喝。” 张惟宜只低着头闷笑。 她撑着桌子,只恨不得掐死对方:“你到底在笑什么?”偏过头,白玉般的脸微微泛红:“我又没有做什么滑稽的事情,你笑我作甚。” 张惟宜用指节抵了一下额头,失笑道:“我只是没见过谁杀鱼会用剑法的。”他那时就站在她身后看着,趁机搂了几把,也没见她反应过来,只一心对付刀下的鲫鱼。可怜那鲫鱼已经遍体鳞伤,却还不得解脱,最后终于被许敛宁一招“采菊东篱”解决了。张惟宜支着下巴想,大概以后见到类似的剑法,都会笑得背过气去罢。 许敛宁气得不再搭理他。却见他将这些家常菜吃完了,末了还假惺惺地安慰一句:“其实比刷锅水还是好些。” 此刻夕阳淡去,暮色渐深。晚秋的风已很凉了,两人倚坐在天井中,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着。张惟宜没提要离开,她便也不说,这样的温柔安静,能多留一刻都好。 终是他先开了口:“你身上冷么,还是进屋去吧。” 许敛宁摇摇头:“再坐一会儿。” 张惟宜微微失笑:“我现在不走,只要明日赶在柳门主他们之前回去就行。” 许敛宁凝望着他,轻声道:“非要回去么?除了龙腾驿,不管你去哪里,我都可以随着你的。” 张惟宜伸手同她手心相贴,缓缓扣紧手指:“我想……听你吹一次笛子。” 许敛宁抽回手,解下系在身边的玉笛,站在他面前。她慢慢将玉笛靠近唇边,吹出第一缕音,如泣如诉,低婉缠绵,似乎从极远的地方飘来。 许敛宁长袂随风,青丝微拂,缓缓低下眼。 张惟宜看着她,似想记在心中一般。 有所思,乃在大海南。何用问遗君?双珠玳瑁簪,用玉绍缭之。闻君有他心, 拉杂摧烧之。摧烧之,当风扬其灰。从今以往,勿复相思。相思与君绝! 鸡鸣狗吠,兄嫂当知之。妃呼豨!秋风肃肃晨风,东方须臾高知之。 意念已转,相思也成灰。 不过唏嘘了过往,化成一场空谈。 他站起身,静静看她吹完最后一个音,然后将笛子靠近颊边。淡红的玉笛,和眉间一点朱砂交相映衬,竟说不出孰更妩媚。 许敛宁微微仰起头,眼中清清浅浅,恍如玉般剔透的光泽,可颊边却满是泪痕。 张惟宜心中一疼,只恨不得转身就走,又想亲手一剑刺死她,半晌动弹不了。许敛宁是毒,就如殷红朱砂,艳丽妖娆中自有一股狠毒决断。他只恨自己看得太多,竟在虚情假意之后看清了真心。 张惟宜走近两步。她身后是石桌,完全躲闪不了。他伸手按住她的手腕,见她神色微变,轻轻笑道:“若你是要问我想干什么的话……我以为,我的居心已经很是明显了。” 章节目录 为君沉醉又何妨 许敛宁静静地看他,嫣然道:“好啊。”如斯艳丽的笑颜,衬得眉间朱砂更加妖娆。她抬手勾住他的颈,缓缓贴近对方的唇。张惟宜的瞳色深了几分,眼中冷漠炽热冰火交融,只是看着她眼中的潋滟剔透。 他突然伸手按住她的颈,叹息着闭上眼,加深了这个亲吻。许敛宁睁着眼,细细看过他的眉眼,忽然眼前一黑,已经被对方掩住了。可她仍在黑暗中睁大眼。没有曾经亲近时候的紧张和气恼,甚至没有半分……情绪,却还能听见房门吱呀合上的声响,感到自己躺下的一瞬间摸到被褥柔软的触感,连缓缓覆下的躯体都是如此真实而温热。 她偏过头看着张惟宜,只见他也定定地看着自己。他轻轻一笑,低声道:“你若还不回神,我真不知该不该继续下去……”低下头,耳鬓厮磨、交颈温存,张惟宜伸手扯下来她身上系着的衣囊,随手扔到一旁。许敛宁反应过来,要伸手去拿,却被他压住了手腕。 张惟宜微微笑道:“这些个暗器还是放远点的好,我不想像上次一般痛了一晚。” 许敛宁一怔,突然记起在京城那一晚醉酒后的相拥低语,不由道:“你都记得?” 他伸指抚摸她的脸庞,笑得意味深长:“我是有些醉了,但还知道那个人是谁,自己又做了什么。” 许敛宁看了他一阵,露出淡淡的笑颜:“算了,那些都计较不清了。” 张惟宜撩起她一缕发,要笑不笑:“还要说什么趁早,免得等下又张口一句煞风景的。” 许敛宁偏了偏头,靠在枕上:“没有了。” 轻纱帐缓缓垂落在地。 许敛宁歪着头,看他缓缓甩落外袍,竟隐隐有几分销魂蚀骨的风情。张惟宜抬手去解她衣衫上的盘扣,很是耐心地将繁复的衣衫一件件解开,直到露出肩上那一点朱色的印记。他顿了一顿,说不出此刻的自己究竟欢喜还是愈觉卑鄙,也只是停顿了一刻,继续动作。 清辉缓缓沿着窗格流泻进来,淡淡地铺散开来,氤氲生辉。她看着支在左侧裸裎柔韧的手臂,上端有一道深红的疤痕。她抬起手轻轻抚摸那道伤痕,只见张惟宜微微闭上眼,低促地喘息着。他低下头,睁开的眼中光华流溢,含笑看着她,轻轻将她的手心展平、十指相扣。 张惟宜轻柔地抚过她的眉梢眼角,略微迟疑了一下,还是缓缓低下身,发丝从肩上滑下,同她的纠缠在一起。许敛宁静静看他,看他眼中的克制清明完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隐隐的炙热,突然唇上一热,不知为何眼中开始温润模糊。 张惟宜轻轻喘息着,却说不出一句话来,唯有细心地吻着她的眼角。她抬手攀着他的肩,在无声中掉泪不止。 许是绝望的心绪会传染,他的动作愈加失控。许敛宁只觉得痛苦难言,不自觉地手下用力,在他肩上掐出一道血痕。张惟宜闷哼一声,埋首在她的颈边,时不时轻蹭一下,像在小心翼翼地讨好。 她气恼不过,重重在对方肩上咬了一口。张惟宜完全没在意,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双唇相触,逐渐加深。眼前银辉轻纱,已化为幻影,只剩下心跳喘息缱绻。两人的发丝纠缠在一起,如同紧紧交缠的蛇,抵死不愿分离。 许敛宁转头看着枕边的另一个人。 他入睡的时候还是微微皱着眉,仿佛纠结了无数心思。长眉入鬓,眼角微微上挑,很是优美。他的手臂露在被子外边,修长柔韧,一看就是练过功夫的。她伸过手去,轻轻地触碰,然后停在那圈深红色的疤痕上。大概就是那日断臂续接后留下的痕迹罢,凹陷着有些狰狞。 这道伤疤,要随着他一辈子了。其实,又何不是随着她一辈子? 张惟宜微微睁眼,一瞬间的表情有些迷茫,语音模糊:“……还没睡?”伸手将她拉近身边,让她靠在自己身上。许敛宁支着身子,自上而下看他,微微笑道:“无所谓,反正总有一日要长睡不起,那时再睡个够也不迟。” “敛宁……”抬手抚摸她的黑发,隔了片刻方才道,“你会为阮姑娘报仇么?” 她慢慢道:“那是自然。” 张惟宜迟疑了一阵,又问:“如果我拦着你呢?” “……也是一样的。” 张惟宜淡淡地嗯了一声,微微闭上眼。两人相对静默,听着三更的梆声渐渐远离。也不知过了多久,只听见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细细的,如影随行纠缠而来。许敛宁突然道:“差不多到时候了。” 他偏过头去看外边,透过窗格只看见昏暗的一片。看来等不到天色明亮的时刻。张惟宜起身着衣,用左手将繁复的前襟衣扣对正。忽见她伸手过来,帮着整理衣衫。仿佛是一种错觉,一夜之后温存未冷,共度清晨,今后日日也会如此。 张惟宜突然想看她此刻的神情。 不知是不是那种伤心眷恋的哀婉。 这样的神情他见多了,从未动容,却想真真切切在她脸上瞧见一次。 许敛宁抬起头,微微笑道:“好了。” 他不知道是否该为她的绝然叫好,明知道她越是难过却能笑得越艳丽,可心里还有些许被辜负的微妙。 他看着她出了房门,打了一盆水进来。两人只草草洗漱了。 “你今日便要走么?”张惟宜见她拎着包裹,手上正握着那支剔透淡红的玉笛,站在门槛边。 许敛宁淡淡道:“是啊。”南京府是龙腾驿的地界,她留在这里时间越长,便越危险。 张惟宜笑了一笑,不再接话。有些事,已不是他能够过问的了。 两人比肩走出巷子,此时天色暗沉,凉冷的空气中交织着细密的雨丝。他们都未回头看一眼。 许敛宁突然停住脚步,道:“那么,也该是分开了。” 张惟宜偏过头,见她带着留恋的神情低头看着手中的玉笛,突然留恋消失,化作绝然。她退开一步,淡淡道:“往昔已矣,知交已逝,留着它也没有用了。”张惟宜直觉想去阻止,却硬生生克制住了,眼睁睁瞧着她握住玉笛两端,运力将笛子折成两截。 “从今以往,勿复相思。相思与君绝。”许敛宁将那两截玉笛扔在地上,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去。 张惟宜只觉心口被人剜了一下,茫然站立在雨中,许久方才低下身将那两截玉笛拾起,缓缓握在手中。 玉笛上还有温热,只是心已经完全冷了。 忽听一阵极沉稳的脚步声离自己渐渐近了,他没回头,语气平淡地问道:“那件事……怎么样了?” 殷晗跳下马背,将鞭子缰绳扔给马夫,冲着管事道:“张公子呢?” 管事的吓了一跳,忙道:“昨日天还没亮,张公子就出去了,到现在还没有回来。” 林子寒皱了皱眉,接过下人递来的油纸伞,替她遮着雨:“晗妹,你何必对他如此上心,反正他也——”殷晗推开他,不耐烦地叫道:“你离我远一些,我愿对谁好,那又关你什么事?” 她一把夺过马夫手中的缰绳鞭子,翻身上马,在马臀上狠狠抽了一记,骑着马就远去了。 林子寒眼中掠过一丝杀意,回身大步往宅子里走去,边走边问道:“等下师父回来了,你将小姐的事告诉师父一声。” 管事的唯有连连答应,待回头关门时,看见远处一个淡淡的人影走近,疏忽之间已到了眼前。他看清来人,连忙道:“张公子,你总算回来了。” 张惟宜淋得一身湿,淡淡道:“怎么?” 管事的抹了把汗:“大小姐和林少爷先回来了。知道公子不在,大小姐就冲出去找了。” “张兄彻夜不归,不知是干什么去了,若是寻着什么乐子,不妨和兄弟说一说,下次无趣时也好去。”林子寒回身转了出来,语气嘲讽。 张惟宜微微一笑,笑意却沉不到眼底:“不过是寻常桃红绿柳,只怕入不了林兄的眼。” 林子寒冷笑道:“张兄风流无铸,原来也有滥竽充数的时候。” 张惟宜走过他身边,淡淡道:“林兄眼高于顶,金玉当前自然要安分一些。可惜不知对方是不是看得上了。” 林子寒手握剑柄,盯着他的背影:“张惟宜你也不必嚣张,师父就算现在用你,也未必信你,何况你不过是一介废人,拿什么同我争?” 张惟宜听到“废人”二字,脚步一顿,随即笑了一笑,扬长而去。 许敛宁撑着油纸伞,孤身一人走在官道上。此刻官道上都无人往来,愈加显得周遭冷清凄然。 身后突然响起了急促的马蹄声,只听一个女子清亮的语音远远传来:“许敛宁,你站住!” 她微微沉下伞,侧过身看着对方骑着马冲到自己面前,轻声道:“殷师妹,许久不见,你怎的越来越不客气了?” 殷晗跳下马,向她走来:“你别这样叫我。不过你的命真大,武当时候让你逃过了,天殇教那次又让你活着出来,这次却不会那么好运气。” 许敛宁看着她道:“武当时候原来是你。只可惜那时候你和令尊一起都暗算不了我,现下你一个人就更是不可能了。” 殷晗瞪着她:“废话少说,你拔剑吧!” 许敛宁轻轻一笑,眉间朱砂殷红:“殷师妹,我可以问一问,你那日在街上见着了我么,怎么今日才来找我?” 她呆了一下,轻轻咬着唇,竟然说不出话来。许敛宁看着她,嘴角绽开了一丝了然的笑意:原来还是这样。却不知为何有些伤感。 殷晗犹豫了一会儿,抬起头大声道:“我不管你以前是怎么纠缠惟宜的,但从今以后,我们之间就容不下你了!他现在这样没有人逼,你为什么就不放过他?”她顿了顿,又重重地扔下一句:“你和你娘一样,多贱啊。” 许敛宁手一松,油纸伞落在地上。她抬手抽出焰息,轻轻笑道:“是么。殷师妹你其实也不过是柳门主的一枚棋子罢了,大家彼此彼此。”她内心深处,实是以那些难堪的往事为耻的,被殷晗如此提出来,愠怒已极。 殷晗也被对方的话激怒了,身形疾动,指间的峨眉刺灿然生光。许敛宁向后退去,有些不如往日灵便,被对方的兵器带到,手臂上划开了一道口子。她眉间的朱砂急剧变深,待稳住身形时,眼中清浅得不带一分情绪。 血魁禁,朱砂为记,狱炼成魔。 她早知道会入魔,却义无反顾。 许敛宁一剑掣出,淡红的剑光暴涨。殷晗只觉得没由来的心慌,感觉对方的武功似乎在瞬间高明了好几倍,突然剑光消逝,她随即觉得肩上一凉,甚至还没来得及感到痛,就见对方下一剑又到自己面前。 她大为惊骇,不由连连后退。她知道在凌轩宫时候,许敛宁都隐瞒了自己的武功,却也不会胜过自己那么多。 淡红的剑光快速绝伦地带起一串又一串的血珠,可是执剑的人始终神色冷漠、毫不动容。许敛宁好整以暇地将对方逼得无处可躲,眼前突然滑过一丝银光,她旋身,剑落,将那道银光斩为两截。那突然出现的人竟然用自己的背护着殷晗,将她推到坐骑附近。殷晗很快反应过来,翻身上马,一路向南京府狂奔。 许敛宁连忙收剑。那人的背影像极了阮青玄,她想出手,却又迟疑了,就这么不上不下地停着。 苏泠转过头,杏儿眼微弯:“那些事是她爹爹做的,她毕竟是没有办法。” 许敛宁还剑入鞘:“这是师父遗命,我既然应了,就一定要做到。” 苏泠微微笑道:“我和她非亲非故,并不是向着她。但是觉得做错了什么,能有一次补偿的机会总是好的。” 她却始终没有这样的机会。 许敛宁走了几步,发觉苏泠依然跟着自己,微微诧异:“苏姑娘,你到底想怎样?” 苏泠歪了歪头,嘴角的笑意像是得逞似的得意:“我要随着你啊,万一龙腾驿的人追过来,你对付不了怎么办?” 许敛宁只觉无力,淡淡道:“苏姑娘你放走了殷晗,龙腾驿的人找上我也费不了什么事,到时候你难道还站在我这边不成?”突然觉得只是因为对方的背影像了阮青玄,便下不了手的自己实在太愚蠢了。 苏泠笑眯眯的:“你不用担忧,青玄是我双生妹妹,你我不是外人。” 许敛宁觉得心中一顿,道:“这么说,你姓沈……?” 沈家的人,为什么会出现在龙腾驿?若换成她,一定是不计代价地报复,而不是和仇人为伍。 章节目录 多情还似无情 许敛宁想,苏泠既然是阮青玄的双生姐姐,该是个怎样的人呢。 可是越是相处,便越觉得幻灭。 “来,让姐姐捏下……”伸出手去,杏儿眼笑得弯弯的,然后就见那农家小鬼一面挣扎一面哇哇大叫。 许敛宁觉得微微头疼。苏泠真的和阮青玄没什么相似之处,唯一相像的大概就是长相吧,可是到后来也不像了。 苏泠喜欢小孩子,特别是生得粉团团、水嫩嫩的,看到生得漂亮的总会狠狠捏一把。 苏泠歪了歪头,看了过去:“敛宁,你似乎不喜欢小孩子啊。” 许敛宁自然不喜欢。 一想到小孩,就会想到重轩小时候躺在地上头破血流的样子,然后想到自己,实在喜欢不起来。 “我们之后要去哪里?”苏泠送开了哇哇叫的小孩,转过头问她。 许敛宁沉吟不决。应是去随州,将萧先生留下的书信交由天衍真人,可是自己反复在随州和其他地方来去,未免也太明显了。她想了一会儿,突然想起一个人:“名剑山庄。” 苏泠脸色剧变:“你找商鸣剑做什么?” 许敛宁在心中纳闷她的奇怪反应:“商庄主欠了凌轩宫一个人情,而眼下我只能信他。若论武功,也只有他可以同张惟宜匹敌。” 苏泠苦笑一阵:“原本我终此一生都不会沾到名剑山庄的一块土,眼下为了你可破了誓言。” “沈家不是和商家是世交么,你怎么会和商庄主有过节?” “不是过节,世交也不假。可是,我们已经很久没有往来了。”她迟疑了一下,歉然道,“我不想提起从前的事,所以不能告诉你。” 许敛宁微微笑道:“如果你们见了会尴尬,那么我一个人去就好了。” 苏泠摇摇头:“不会尴尬的,青玄牺牲了那么多,我却什么都没做过,怎么也说不过去。” 许敛宁突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似乎又回到曾经同阮青玄相处的时光。 可是这种气氛没有持续太久,便被远处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苏泠回头看了一眼,微微惊讶:“怎的龙腾驿的这么快便追来了?”许敛宁抽剑出鞘,径自迎了上去:“只消把这批人都灭口了,后面的一时也找不到我们。” 苏泠还没开口,就见她单足一点,直直迎向当先的一人。那人甚至还未来得及反应,便被一剑洞穿了咽喉。许敛宁在马鞍上一借力,又一剑刺向后面的人。苏泠看过去,只觉得她出手极狠,转瞬间将那一行四人全部灭口。 许敛宁牵了马过来:“我们得快些离开。” 苏泠接过缰绳道:“你已入魔,此间事了,我是非要废去你的武功不可。你莫要怪我。” 许敛宁不甚在意:“我若死在你手上,也不会怨恨。” 苏泠默默看着她,翻身上马:“我们走罢。” 两人并辔疾行一阵,隐隐听见有马蹄声传来,待到后来越来越清晰。苏泠狠狠地抽了马臀一鞭,可惜坐骑只算是普通,跑了半日鼻息也越来越重。 突然许敛宁的坐骑一个踉跄,后蹄竟生生折断了。她连忙跃开,瞥到地上有一柄短短的柳叶刀,竟是有人掷了过来斩伤了马的后蹄。她抬眼望去,只见林子寒当先骑马过来,大声道:“苏川主,你莫非打算背信弃义,同这……”有点困难地措词了一番,指着许敛宁道:“同这凌轩宫的妖女为伍?” 苏泠噗哧一笑,下了马迎上去:“哪里的话,我不过是虚与委蛇而已。”她走到离林子寒大约五步之遥的地方,素手一挥,一道银丝如电光火石般冲着对方而去。但见一个淡青的人影一闪,艳丽的剑光将那道银丝荡开。剑光澄净若秋水,古朴的剑柄上铭刻着太极二字,握剑的人清俊风华教人不可谛视,却是张惟宜。 苏泠后退一步,杏儿眼中俱是冷意。 张惟宜神色平淡,不紧不慢地道了一句:“苏川主,承让。” 许敛宁缓步上前,举手投足间从容不迫,像对着陌生人一般:“没想到许敛宁竟然劳动御剑公子大驾,真是受宠若惊。” 张惟宜站在小风中,衣袖微拂,语气平缓地虚应一句:“许阁主不必如此客气。”他看着对方,眼中毫无情绪,却也没拔剑的打算。林子寒铮的抽剑出来,长剑一圈:“在下先讨教凌轩宫的高招。” 许敛宁朝苏泠看了一眼,只见对方微一颔首,默默地向左后方移了两步。她转过头,微微一笑:“林公子请。”话音刚落,林子寒已经斜斜地一剑划下,剑气森寒,颇有大家之风。 龙腾驿的剑法一向大气又不失沉稳,而凌轩宫因为女弟子居多,是以鹰柔轻灵。而许敛宁修习血魁禁后,又带了几分邪异之气。她意不在取胜,只是趁着对方剑法有了破绽的时候才反击一下,剩余的大多都采取了守势。 这批追来的龙腾驿弟子比之前的要棘手的多,再加上张惟宜,要全身而退几乎是不可能的。 许敛宁分心留意看一旁苏泠的状况,只见她也渐渐将缠斗过来的龙腾驿弟子向左后方带去。眼见着离正道越来越远,许敛宁也觉得微微有些气力不足。身后是高土坡,若是从土坡逃离,无疑是上策。 苏泠疾退几步,转身向坡顶奔去,后面龙腾驿的弟子大呼小叫,却追不上她,待奔到坡顶时候,突然纵身跳了下去。许敛宁见时候差不多,一剑自上而下划去,剑路大开大合,将林子寒逼退。她单足一点,径自向后飘开几尺,才刚转身,忽然眼前一黑,跌坐在地。她的嘴角牵起一丝苦笑,抬手拂过脸庞,只见指尖上沾着几点血迹。 张惟宜左手执剑,举步之间青衫拂动,清俊雍容不可言喻。 许敛宁勉力支起身,背心的衣衫已经瞬间染成了殷红。 张惟宜轻轻笑道:“那日你好生决绝,连给我说一句话的机会都没有。”他虽是笑着的,可眼中殊无半点笑意:“刚才那一剑,便是我回敬你的,许阁主觉得如何?” 许敛宁掩住唇,忍不住咳嗽了几声,牵动到伤处便觉得背上一片火辣辣的疼。眼前淡青的衣袖一拂,一截断笛被扔到她面前。 她微微惊讶地抬头看他。但见他脸上神情冷漠,一剑将那截折断的笛子震成碎玉,随后一剑指着对方:“许阁主,你可还撑得了多久?不若束手就擒的好。” 许敛宁的脸上再无血色,突然微微一笑。周围的龙腾驿弟子都觉得心中狂跳,好像天地间只剩下那个女子,还有她艳丽的笑颜。张惟宜微一恍神,立刻清醒,却见她已一剑向自己刺来。 垂死前一击必定不计代价。 他性子谨慎,只用剑去格,忽见她身形一个折转,竟是向着林子寒去的。 林子寒被这雷霆一击惊了一跳,慌忙之中胡乱出剑,完全不成章法。许敛宁只借着他这一剑之力向后退开,轻飘飘地跳下了土坡。 张惟宜追到土坡之上,向下看去。土坡不过十来丈高,底下是一片乱石。 林子寒反应过来,脸色铁青:“这妖女刚才竟然用媚术!” 张惟宜没有答话,只是向下看着,微微恍惚。 忽听身后有人道:“贤侄追了这大半日,车马劳顿,容易引发旧伤,不妨明日再办正事。” 张惟宜转过身,语气谦和:“柳门主。” 柳君如大步走过来,微微笑道:“其中一个受了重伤,剩下的也好办了。只是苏侄女她……” “小徒顽劣,误了柳门主的大事,吃点苦头也是应该的。”说话的那人容颜寡淡,说不上英俊还是丑陋,身上带着淡淡的茶香。 柳君如笑道:“苏先生言重了,侄女受了那妖女的迷惑,一时之错也怪不得她。” “一切都听凭柳门主的意思。”那苏先生的语气也是寡淡无味的。 苏泠伸手拉住许敛宁,触手之际觉得对方的手指湿滑,几乎握不住。 她用银线绕着一块尖尖的岩石,一只手牵住银线,另一只手还要拉住对方,十分吃力。她不敢松手,甚至不敢说话,顶上的人还没离开,任何细小的声音都会暴露她们藏身的地方。 许敛宁被触痛伤口,只能咬着唇默默忍痛。背上有黏稠温热的液体淌下,她的神智也越来越模糊。只是觉得很累,忍不住想睡过去。苏泠感到两人相握的手正在松脱,加力握紧了,甚至在对方的手背上掐出了几条血印。 许敛宁吃痛,稍微恢复了些清明,仰起头看着对方,眼前一片模糊摇晃,竟然看不清对方的样子。然后,便人事不知。 “你也不必愧疚,就当是我将在武当欠你的那条命还给你。然后,我们就互不相欠。”说话的人表情模糊,语气冷静至极,“过了今夜,你我就是陌路,也不必再挂念着了。” 许敛宁想挽留,却口不能言。 “我们今日在这里,有这许多人作见证。就是以后故地重游,说不定也会有人问你,当初那个陪着你的人呢?这样你就会记起我了。” “我想……听你吹一次笛子。” 还是留不住。 幸好有骄傲,可以毫不犹豫地转身。 “那日你好生决绝,连给我说一句话的机会都没有。” “刚才那一剑,便是我回敬你的,许阁主觉得如何?” 许敛宁在噩梦中辗转,似乎置身冰窟之中,痛彻的寒冷。 隐约中,似乎有一个女子站在自己眼前,冷冷淡淡的眼神。许敛宁支起身,随着她而去,只见那女子的身影转了几转,走进一间空荡荡的房中,然后坐在梳妆台前,根本没有留心到有人站在附近。 那女子打开匣子,取出一支眉笔,对镜细细描画。 朱唇娇媚,眼角生情,脸上淡施粉墨。 许敛宁站在她身后看着,总觉得缺少了点什么,却又说不出来。 突然身子被不知名的力道牵着后退,眼前是一片茫茫黑暗,自己通往的地方也是无尽的黑夜。 小轩窗,窗前有两人依偎在一块儿,两人的眉眼都是模糊的。许敛宁看见那个男子执了眉笔,托起心爱的女子的脸,一下一下细致地描着。 突然眼前成了白茫茫的一片,她站在遥远的地方,看着那一具薄薄的棺木,里面躺着之前独自对镜梳妆的女子,容颜依旧,好像还是最美的时刻。一个穿着孝服的女孩扒着棺木,低着头专注地看着。 她听见稚嫩的声音在问:“娘亲怎么睡在这里,不会冷吗?” “不会的,你看附近有火盆。”俊雅男子将她拉到身边。 那是烧纸钱的火盆。 身后有长者微微摇头:“造孽啊,年纪轻轻的就自寻短见,让白发人送黑发人。” “也算是一门之主的身份,却死活要和别人争夫君,争不过就想出这招来,真是贱。”有人语音清亮地说了一句。 秋水门中不少人已经抽剑出鞘:“门主已逝,秋水门也容不得外人无理!” 殷晗眼中鄙夷,大声道:“你和你娘一样,多贱啊。” 正好被戳中痛处。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才醒转,许敛宁睁开眼看着周遭,似乎是在农户家中,墙壁上还挂着斗笠蓑衣。 只听吱呀一声,苏泠推门进来,手上端着一只瓷碗,看她醒着不由松了口气:“现在觉得怎样?你之前起烧了,我还怕你醒不过来。” 许敛宁支起身,牵动背上的伤口,微微皱眉:“我睡了多久?” “才两天不到,你现在伤着,还是安心养伤的好,他们一时找不到这里。”苏泠坐在床边,舀起一勺白粥吹了吹,凑到她嘴边。 许敛宁也没说话,而是乖乖地就着她的手将白粥喝了。她隔了一会儿,方才道:“泠姊,我做了噩梦。” 苏泠语气温柔:“怎么了?” 许敛宁语气淡淡:“我想起我娘亲下葬的那天,有人说她贱的,那日殷晗又说我和我娘一样。我现在想来,真是有些道理。” 苏泠不知该如何应对:“你怎么这样想?” 许敛宁微微偏过头,眉间朱砂殷红似血:“那日惟宜来找我,我想用自己留住他,就过了一晚……” 苏泠伸手揽住她的肩,轻声安慰:“敛宁,你只是不懂人心。这个世上,未必是事事如愿的,你许了一辈子,谁又能给你一辈子呢?” 只要骄傲地活着也好。 章节目录 始共秋风容易别 许敛宁又将养一日,这三日过去,一直风平浪静。苏泠甚是耐心,陪在她身边说话解闷。一来二去,言语十分相投,苦中还算有些乐趣。 这一日捱到午后,忽听远远传来一阵杂乱的马蹄声响。 许敛宁掀开被子,也顾不得背后抽痛,从床上下地。苏泠忙伸手扶她。两人才从农舍的偏屋出去,就听一个声音遥遥问:“这里可有两个姑娘来借宿的,其中一个还受了伤?” 苏泠不由低声道:“他们手脚可真够快的,我还以为十日之内他们不可能找到。” 此刻秋收已过,稻秆还没来得及烧去,在农舍后面堆成一个个草垛。许敛宁一指草垛,道:“我们且赌一把,看看藏在这里能不能逃过去。”她心中知道,若是苏泠一人,还是有很大机会脱身,她身负重伤,轻功施展不出一成。可苏泠却始终没有先走。 苏泠想了一下,道:“好,我们就藏在这里。” 许敛宁刚在草垛中躲好,就听一阵脚步声过来,大约有五六个人,武功参差不齐。只听一个陌生的声音道:“没想到还是给她们逃脱了,我偏不信要抓一个受伤的人还那么难。” 许敛宁握住剑柄,默默运起血魁禁的功力,若她是在劫难逃,也要拖那些人一同陪葬。 “其中一个受了伤,定逃不远,在这附近仔细搜一搜。”这次说话的却是个女子声音。许敛宁对这口音已算熟捻,听出是殷晗,不由暗暗叫苦。 “那也未必。将心比心,若换了我,定不会连着几日躲在一处,可不是等着让人来寻么?”那声音甚是俊秀,却是张惟宜。 许敛宁听到他的声音,心中竟有些恐惧。 此人心机之深,手段之狠,实在教人心寒了。 隔了片刻,殷晗道:“你这样说,是想包庇她吗?” “你要这样想,我也没法子。既然如此,就快些在附近搜一遍。”听声音,他还是笑着说的。话音刚落,许敛宁便见眼前银光一闪,这一惊险些让她站立不稳。只见那一剑贴着她的衣衫对穿过草垛,既狠又准,没半分迟疑。 殷晗低声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张惟宜没说话,转眼间已经朝着草垛连刺了几剑,每一剑都是贴着许敛宁擦过,却又没伤到她半分。另几人见状,都去别的草垛用剑刺了一遍。 许敛宁凝住呼吸,不敢动弹,背上的伤隐隐作痛,可能有些撕裂了。 过了片刻,只听殷晗道:“当真没有,我们快去前面查一查,爹爹说了,绝不能放过其中一个。” 那阵杂乱的脚步声远了些,只听几声马嘶,想是那几人骑着马远去了。 许敛宁勉强从草垛中出来,看见苏泠的一瞬间,忍不住相视一笑,颇有些劫后余生的庆幸。 “我们是在这里继续修养几天,还是换个地方?”苏泠知道她心思之深,远在自己之上。 许敛宁道:“还是留在这里,等他们再折转,大概还有些时日。” 苏泠伸手扶她,两人只觉得心中陡然轻松,这几日虽然没有提及,却都有想过龙腾驿的人不知几时会追过来。现下,终于放下心头一块大石。 可这口气还没松太久,忽听前方传来一阵马蹄声和车轮转动的轱辘声。许敛宁向前看去,只见马车前坐着一位梳着双鬟的少女,眉目秀美,不由有几分惊喜。 那少女也看见她,立刻让车夫停下马车,欢声道:“少主,你看,是许姑娘!” 只见重轩撩开车帘,大步走来,脸上是极和煦的笑意:“敛宁,你怎的会在这里。”他走近了,微微皱着眉:“你受伤了?脸色怎么如此难看?” 许敛宁摇了摇头:“是一点外伤。” 苏泠忍不住道了一句:“喂,你们要嘘寒问暖的,能不能不要在我这孤家寡人面前?” 重轩脸上泛红,伸手将许敛宁扶坐到马车后面,突然问:“你可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许敛宁还没开口,忽听远远有一道声音顺着风传来:“敛宁已是我的人,她会有什么话同你说?” 只见张惟宜孤身折转,嘴角带笑,那笑意却沉不到眼底。他脸上微微有几分陌生的鹰狠之色,看了重轩一眼:“你将手放开!” 苏泠微微一弯杏儿眼,淡淡道:“张公子,不知这世上还有多少是你的人,那么多无关的人可就此成了一家子了。” 许敛宁淡淡看他。 那日绝了相思,那一剑却是情怯。 她微微一笑,慢慢道:“我从不是谁的人,现在如此,日后亦然。” 张惟宜站在上风处,脸上掠过那么几分寂寞。他折转回来,其实有些话想说,突然发觉说是不说,其实都没有差别。 就算时光倒转,他也还会选择那一步。 他连自己都可以不爱惜,难道还要为了另外一个人放弃眼前一切? 只是有些微寂寞罢了。 他掉转目光,又看了重轩一眼,突然一怔,随即微微笑道:“敛宁,你还记得我曾经对你说过的那个故事罢。这位,同令尊的长相颇有些相似。” 话音刚落,便一拂衣袖,扬长而去。 许敛宁看着身侧的重轩,有苦难言。 重轩其实也颇为精明,听到张惟宜那句话,脸色当即变了:“敛宁,他这是什么意思?” 许敛宁迟疑许久。她本是打算抱着这个秘密,永远不说出口。 重轩是重焰宫的宫主,随的又是那位前宫主的姓。对一个女子来说,名节最为重要,何况那女子还是重轩的娘亲。 她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其中有什么是不方便说的吗?”重轩忍不住又问了一句。 许敛宁突然身子一晃,脸上神色颇为痛楚,眼见着就要向地上摔去。重轩连忙一把扶住:“清音,我们快去城里,找个大夫过来。” 清音应了一声,对车夫道:“你让开些,我来赶车。” 苏泠拎着衣摆上了马车,传音给许敛宁:“你现在且装下去,等伤好了,还怎么装?” 许敛宁看着她,居然想不出以后该怎么处置。 马车一路颠簸,驶进附近的县城。重轩看着窗外,嘴角微抿,原本柔和的长相竟现出一种生硬的固执来。 许敛宁偏过头去看他,她完全记不起父亲的容貌,那长相像是不像自然说不出来,可是张惟宜在武当待了十多年,不会看不出来。 就是如此,她才不知如何是好。 突然马车一晃,重轩面无表情地直起身,径自下了马车。苏泠知道那是人家的私事,也不过问,只伸手去扶她。 四人才刚走进客栈,便觉周围气氛不对。只见几张桌子边正坐着着了龙腾驿服色的弟子,其中一张桌子只坐了一位华衣长者,桌面上摆着皮质剑鞘的长剑,神采奕奕,却是龙腾驿的门主柳君如。 苏泠脸色惨变,仰头看去,只见顶上楼梯上站着的那个清淡的人影,正是自己的师父苏生。 许敛宁僵了片刻,遥遥道:“没想到在此处碰见柳前辈,真是巧了。” 柳君如目光闪烁,突然捻须微笑道:“许阁主别来无恙?” 许敛宁淡淡道:“多谢前辈关心。” 她笃定了柳君如不敢在那么多人面前杀人。就算现在可以除去他们,这县城那么多人瞧着,总会传了出去。就算他够狠毒,将看到的人一并杀了干净,用心也就昭然了。江湖中众口悠悠,他决计是堵不住的。而现在时机恐怕还未成熟,要不然也不会因为她得知了龙腾驿的秘密就这样大举追杀了。 柳君如伸手相扶,竟是一派慈爱:“许阁主看来受伤了,不知是谁干的?” 许敛宁也没挣开,只微微笑道:“前两日贪图省事,绕了小道,不巧被一群野狼野狗的给偷袭了。” 柳君如竟然连脸色都没变一下,笑着道:“这一带,的确不怎么安定。” 说话间,外出的一群龙腾驿的弟子也回来了,为首的便是林子寒。他看到眼前诡异场景不由一呆,下意识地要拔剑。 苏泠不动声色地拦在前面,笑容狡黠:“柳门主,你有所不知,那狗儿是疯的,冲上来就一顿乱咬,幸好没将我们怎么样呢。”她突然又回头瞧了瞧林子寒,微微笑道:“是这样吧,林少侠?” 林子寒开始还没反应过来,待想通了,只气得全身发抖,指着苏泠道:“你、你……” 殷晗忍不住噗哧一笑,看了林子寒一眼:“林师兄,苏川主可说你是狗呢。” 许敛宁看了她一眼,心道,这同门多年的小师妹其实本质天真,就算现在,城府也不深。 林子寒脸色发青,指着张惟宜道:“这位又是什么?” 张惟宜嘴角带笑,用太极剑将对方的手拨开了,转头看着许敛宁。 许敛宁被他看得心里发毛,歉然道:“柳前辈,晚辈身体不适,想先去客房歇息一阵子,晚些再来请罪。” 柳君如点头道:“快去吧,毋须多礼。” 苏泠过来扶她,转头看了林子寒一眼,杏儿眼里满是笑意:“后来啊,那疯狗唤来了帮手,虽然是狼,却爱同一群土狗在一起,大概也疯得厉害了。” 许敛宁心道,苏泠这番话一出口,以后落到龙腾驿手中,下场只怕比她还要惨上几倍。她转头去看殷晗,只见她恨恨地看了自己几眼,就凑到柳君如身边去了。 “其实,那头狼也未必就矜贵些,同谁为伍都不算太奇怪。”张惟宜走过她们身边,淡淡扔下一句。 “少言,那件事……你真的想知道么?”许敛宁看着从那时候起便再没说过一句话的重轩,他一旦固执起来,真的和自己一样拉不回头,可能也是因为骨子里流着一样的血脉。 重轩抬眼看她,淡淡道:“若和我有关,就想知道。” 就是她不说,重轩大概也会去问张惟宜。结果也是一样。 隔了片刻,许敛宁道:“很久以前,我曾有一次从树上摔下来,害得你折了手臂。这件事,你应是还记得。” 重轩点点头:“我记得。” “那时我爹、就是你叫叔叔的那位,同令堂相识多年、情谊深笃,他们本该在一起的。”许敛宁斟酌一阵,慢慢道,“可是我娘亲插足他们二人之中,将他们拆散了。我那时候想,你会不会是我的亲弟弟,但一直不敢肯定。那位张公子在武当多年,他说你同我爹爹长得像,这样一来,这个可能性就很大了。” 重轩怔怔地看她,脸色有些难看。 突然他轻轻一笑,嘲讽道:“所以,你想说我娘亲就是水性杨花的女人,同一个有了妻女的男子生了私情,最后嫁给了我爹?” 许敛宁本是半靠在床上,此刻也有些失措:“我适才根本没有这个意思!” 重轩红着眼看她,勉强平复了语气:“够了,我会去把事情问清楚,什么都是你一个人说的,你教我怎么相信?”踉跄着退后一步,模样有些无助。 多年来认定的事情突然改变,自己的双亲突然变成了陌生人。他不知该如何接受。他突然想起娘亲为他请的教书先生都是江南人士,他也学了一口江南口音。高堂相敬如宾,他的容貌和爹爹那板正的四方脸的确不像。 许敛宁咬牙站起身,拉住重轩的衣袖:“重轩,你别耍小孩子脾气,你可知道我们现在的处境是怎样?” 重轩一把甩开她的手,转过头道:“别碰我!” 许敛宁松开手,只觉无力。 章节目录 第三十九章 重轩在客栈的屋檐顶上才找到人。 张惟宜静静地坐着,一手支着屋檐,一手搁在屈起的膝上,模样很是闲适。他听到身后响动,回过头看了一眼,淡淡道:“怎么,你寻我有事?” 重轩站着没动,许久才道:“我只想问你一句,你那日说我同敛宁的爹爹长得相像,这是不是真的?” 张惟宜淡淡一笑,道:“我说,骗你又能有什么好处?”他语气一顿,忽然抬手叩了叩额头,失笑道:“若说许姑娘在意你些,都是因为这个,我也没什么好醋的。” 重轩微微闭上眼,任由夜风拂起衣衫发丝。 张惟宜看他此刻神情,若许师叔年轻三十岁,可以说是一模一样了罢。他淡淡道:“许师叔一直是我极尊重的人,只是人非圣贤,他过世之前便时时为往事自责。其实不必如此,既然选了一条路,就闷黑走到底,想那么多做什么。” 后面一句话,语气陡然放轻了,却不知是说给谁听的。 重轩睁开眼,缓缓道:“你是武当弟子,竟同龙腾驿同流合污,可不怕愧对同门师父吗?”他经历唐门的事,也猜到龙腾驿保藏祸心,现在思及,也就问了出来。 张惟宜挪了挪搁在膝上的右手,面无表情:“早晚都要走到这一步,什么方式都没差。” 重轩不解地问:“为什么?” 张惟宜站起身,看着不远处,悠然道:“你不必知道这么多。眼下,你们还是顾着自己的安危好。”他举步走过重轩身边,从屋檐下方的窗格落回客栈的走道之上。 他突然停住脚步,微微笑道:“殷姑娘你难道不知道随意偷听别人说话,实在太过失礼了么?” 殷晗从暗处走出来,嘴硬道:“我没偷听,是你们在顶上讲话太大声,我才听见的。” 张惟宜偏过头看她,只见月华映在她的脸上,微微映出些晕红。他伸手过去,用两指托起她的下颔,笑了一笑:“我说话有那么大声,可以教你循着声响绕了半间客栈到这里来?” 殷晗缩了一缩,隐约紧张:“你想做什么?” 张惟宜松开手,轻轻笑道:“何必慌张,我现在清醒得很,能对你做什么?或者,你想着我会做什么?” 殷晗脸上发烫,又不敢看他,目光躲躲闪闪。 “殷姑娘,我只说一遍,你听好了,”张惟宜眼中清冷,淡淡道,“我并不是你家养的狗,什么事情都需你在后面盯着。你爹还等着利用我,你可别坏了你爹的事情,明白么?” 殷晗只觉一盆冷水从头浇下,跺了跺脚道:“你以为你是谁?那日你断了手臂半死不活,若不是我向爹爹求情,请来苏先生,你怎会站在这里?你便是我们龙腾驿养的狗,这是人人都知道的事情,你还真当自己是一回事了?” 张惟宜轻笑一声,语气渐冷:“那也麻烦殷姑娘别没事跟在我后面,徒然惹人心烦。” 他眼中鹰霾,走道拐角之时,捧着东西过来的店小二收势不及,同张惟宜轻轻一撞,连连道:“当真对不住,实在对不住,这位公子你没事吧?” 张惟宜微微摇头。 店小二又道歉了几句,匆匆走了。 张惟宜低下身,从地上拾起一个蜡丸,攥在手中。 如此七八日过去,许敛宁已经可以下地走动。 她同苏泠商量了,既然在这里安全,干脆就拖到伤好后再动身。龙腾驿的想来也在等他们离开,于是便耗上了。 要知道和一批龙腾驿的人整日抬头不见低头见,反复看着那几张脸,实在看得生厌了。 林子寒一见苏泠便将握住剑柄,想拔剑,大概想起师父嘱咐只好又松开,如此几个动作重复好几回。苏泠闲着无事,便专挑着林子寒必经之路走。 许敛宁道:“这样半天都拔不出剑来,有什么好看的?” 苏泠摇摇手指,弯着眼笑:“你没见着他现在准备拔剑的那姿势较从前更有气势了吗?” 许敛宁要笑不笑。 苏泠拖着下巴,靠在二楼的凭栏向下看:“敛宁,你可曾想过一日厌倦了江湖飘泊?” 许敛宁淡淡道:“只怕早就厌倦了。” 她顿时来了精神,转头问:“那么你将来会做什么?可是回凌轩宫吗?” 许敛宁伸手支着凭栏,隔了片刻方才道:“可能会开个医馆也说不好,毕竟其他我也不会,就是略通些医术。” 苏泠言语中颇有些羡慕:“济世悬壶,妙手回春,光是听着就很好了,可惜我师父那医术,我半分都学不来。” “济世悬壶什么的说得太虚了,其实找个山明水秀的好地方,开一间不大的医馆,高兴时候还好收个徒弟……” “等到名声远扬,附近的人都来你这里求医的时候,还可以摆架子充高人。” 许敛宁开始向往起来:“最好能买一块药圃,养些珍稀合宜的药种。碰上一些怪疾,就记下来,自己慢慢摸索。” 苏泠立即道:“如此甚好,到时候我便来你这里蹭着,由你来养活。” 许敛宁微微失笑。 苏泠正色道:“其实我也会很多东西,若有来砸场子的人我定立刻便打发了。你要是觉得太清闲,不妨也教我几招医术,我就当你的便宜徒弟。” 许敛宁毫不犹豫道:“那好,一言为定。” 苏泠噗哧一笑,伸出手道:“口说无凭,我们来击掌立誓。” 许敛宁在她手上一拍,微微笑道:“其实我说话一向算数,不用立誓也一样。” 张惟宜负手站在楼道口。 彼此在渐行渐远。 他静静地想着。会不会有这一天,他在万丈红尘回首遥望,而她却在那山清水秀之中,容颜依旧,清雅出尘。 这样的结果再好不过,却有那么几分苍凉伤感。 他这一路走来,早已过了感伤的年纪,此刻却有些寂寞。 许敛宁站得累了,转身回房休息,微笑着向他一颔首,便擦身而过。 张惟宜站着没动,脸上还是极淡神情。 拖了几日,先是龙腾驿的人耐不住了。一早便退了房,离开了。 又过了两日,道路上尘土飞扬,一队人去而复返,惹得鸡飞狗跳。 苏泠笑着说:“他们耐心不行,在客栈里待不住,又想在路上堵我们,结果两头都憋不住,真没用。” 许敛宁支着下巴道:“其实我们也不好办,总不住于一辈子赖在这里不走,万一把他们惹毛了,也顾不上这许多。” 苏泠缓缓道:“我们便再瞧瞧,总之一定会有机会见到商鸣剑这人。” 许敛宁饶有兴致地问:“你同商庄主到底有何关系?” “真要说的话,便是我对他就像你对张公子那样。”苏泠眨了眨眼,笑容有些古怪,“不过不是像你们那样两情相悦、你情我愿。” 许敛宁看着客栈底下,张惟宜正牵着夜照向马厮方向走去,淡淡道:“谁说我同张惟宜两情相悦来着,那日是我将他强了。” 苏泠喷了一桌茶水,呛道:“只怕人家也高兴得很。” 正被提及的张公子将夜照栓在马桩子上,然后抬手顺着马背上的皮毛,忽听身后有个少女怯怯地问了句:“我可以摸摸你的马吗?” 张惟宜转过身,见是重轩身边的那个叫清音的少女,淡淡道:“你不怕它踢人么?” 清音露出笑靥,欢快地奔过来:“我不怕,不过这马好像许姑娘的以前牵的那一匹。”这几日,少主都不知去了哪里,已经好几日都没见他。清音闲得发慌,却只能在客栈等着。好不容易看见有趣的东西,立刻就跟了过来。 她并不害怕龙腾驿那些人,张惟宜模样生得清俊,她更是觉得有几分可亲。 张惟宜抬手在夜照头上一拍:“就是许姑娘牵过的那匹,是我的马。” 清音小心地摸着夜照的背,奇道:“这是关外的纯血乌骓,你从哪里弄来的?” “是北元人送来的。”张惟宜收回手,衣袖一抖,一只青瓷瓶滚落在地,顿时打碎了。清音正看着马,完全没有注意。只见那青瓷瓶中窜出一道黑影,飞向清音颈后。 清音觉得颈后突然一痛,伸手去摸,却没摸到什么东西。 她转过身,只见张惟宜已经走远了。 “奇怪,真的没什么啊……”清音又伸手摸了一下,微微有些迷糊。 张惟宜待走到二楼客房,只见苏生站在门外。 “苏先生,你找我?”他不动声色地问了一句。 苏生是醉忘川的前川主,是苏泠的师父,容颜寡淡如水,连言语也是淡淡没甚滋味。整个人就像没有半分七情六欲。 “我来瞧瞧你的伤如何。可有什么不适的地方?”苏生随他进了客房,径自在桌边坐下。 张惟宜下意识地摸了摸右臂上的那道痕迹:“开始时候难免痛一些,现在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只是鹰雨天还会抽痛。” 苏生替他把了把脉,又道:“原来的经脉也对上了,现在可以将灵蛊从你身上取出来了。”他取出一只小盒子,拈了一段香用火折点燃,随后用匕首在张惟宜的右臂上划了一道口子,只过了一会儿,伤口附近开始凹凸不平,突然有一道黑影直穿出来。 苏生用小盒子接了,站起身道:“虽然续接了手臂,但是不能像过去那样灵活,你是知道的罢?” 张惟宜草草包扎了伤口,也站起身来:“晚辈知道。” “以后到了鹰雨天抽痛是难免的,这是没有法子医治的。” 张惟宜送他到了门口,忽听对方语气寡淡地开口:“我上次给你的那个蛊虫,还在不在?” 张惟宜道:“适才下在了重轩身边那个姑娘身上。” 苏生看了他一阵,微微摇头:“你下在她身上又有何用,过了这几日,大家都各归各的,再没相干。” 张惟宜笑了一笑,却没接话。 章节目录 第四十章 重轩终是回来了。只是模样憔悴,形容落拓,下巴上也泛起了青青的色泽。 许敛宁站在楼道上,看着他一步步走近。只见重轩蓦然加快了步子,走上前一把抱住她,将头靠在她肩上。 许敛宁微微垂下眼,嘴角不由自主浮起淡淡的笑意。 “宁姊……”重轩喃喃道。 她轻轻抿着嘴角一笑,道:“你放心,我哪里也不去,只陪着你。” 重轩缓缓抬起头,同她相视片刻,突然伸手按住她的后颈,额头轻抵着:“宁姊,我会记着,你是我的姊姊,再不会弄错了。” 许敛宁偏了偏头,抬手触到他的侧颜,嫣然道:“少言,你现在这个模样真的很不好看呢。” 重轩抓住她的手,笑意温暖:“可惜你不能嫌弃我。” 许敛宁笑着道:“是啊。”这个世上,我唯一不能嫌弃的人就是你。 也许曾经憎恶过他。 凡是和过去有过纠缠的,她都痛恨,包括张惟宜,包括李清陨。现在却觉得,重轩是她在这个世上唯一血脉相通的、最重要的人。 其他的人将不再如此重要。 重轩牵着她的手,手心微微有些湿润。 许敛宁没看周遭的反应。重轩是西域人,不明白中原的规矩。他们这样当众相拥相亲,举止亲昵,可算是惊世骇俗了。可是心里微微暖和,竟然顾及不了。 心里空缺的,还是空着。 只是填补的那一块,将十多年的苍白染上淡红。 日光静静流泄在陈旧的地板之上,微微泛起些茶色的光泽,默然泛起像是年长日久的古意。张惟宜站在过道一端,微微眯着眼看两人走过。他着了水墨薄衫,身边是窗子,临风衣袖轻拂,眼神却是极淡。 许敛宁突然听到他在身后轻声道:“你们要走,便趁着今晚。” 她脚步一顿,偏过头看他:“我该信你么?” 张惟宜神情极淡,有些失笑:“我可有一次骗过你的?” 许敛宁想了想,道:“没有。” 他垂下眼,嘴角牵起一丝清淡的笑,看上去沉稳了许多:“那么,也没别的事了。”言毕,就立刻转身离去。 重轩皱眉道:“不知他这样说有何用意,若他是来诓人的,我们可就落入龙腾驿的圈套中。” 许敛宁笑了一笑:“你不信他,那是应该的,可我却不能不信。张惟宜这个人,只有将事情放在心里捂着的,却不会随便编个谎来骗人。” 马车轧在地上,发出轱辘滚动的声响,停在客栈门口。只见有人从马车上跳下来,取来软墩垫在车下,卷起车帘侧身站在一旁。 柳君如迎上去,语音清朗:“劳烦万先生驱车劳顿,长途而来,柳某实在过意不去。” 那位万先生从踏着软墩下来,拱手道:“柳门主客气了,我家主人倚重门主,还有不少事情要麻烦的。”他口中客套,可神色却甚是倨傲。 身后的龙腾驿弟子皆面有不愉之色,师父为当今武林盟主,只有别人恭维的,可这位万先生看上去却不似会武功的光景,不像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 柳君如笑道:“不知敝派有什么可以效劳的地方?” “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我家主人想问一问柳先生,这盟主的位置可坐稳了没?眼下这天要变了,若其中出了差池,我们下面的人可承担不起。” “请万先生转告一声,鄙人虽不才,也自当尽力。” 万先生停住脚步,脸上有淡淡的讥诮:“我们下面的出点什么事也就罢了,我家主人却是千金之躯,由不得下人折腾。” 殷晗在身后听得气闷,忍不住哼了一声。柳君如立刻语气严厉地数落:“晗儿,不得无礼!”一面又向那万先生道:“小女自小被骄纵惯了,失了礼数,也请先生不要放在心上。” 万先生脸上颇有怫然之色,余光一瞥,却见殷晗身边站着的男子似乎微微眼熟,不由转头看了一眼,可对方却刚巧转过头看着别处。 他走了两步,又向柳君如道:“不知柳盟主门下,可有什么高人,可否为我引见一下?” 柳君如抬手捻须,还没来得及说话,却觉上方有冷风袭来,黑影挟着一道银光径直向下扑来。柳君如没有佩剑,随手抽出身畔弟子的剑,利落地挽了个剑花,想将对方逼退。可那个黑衣人居然完全不在意周遭的状况,手中长剑向前一送。 周围龙腾驿的弟子也反应过来,齐刷刷地拔剑。柳君如先刺中那人的后背,随机十数柄长剑也随影而至,而那黑衣人却在硬受了这一剑后也将兵器送入那位万先生的心口。柳君如大骇,连忙回手隔开弟子们刺来的长剑:“要活的!” 那黑衣人咬着牙,手心一合,只见一团流火直升上天,在空中绽开了一朵艳丽烟花,拖曳出绚烂的痕迹。 柳君如疾速伸手,却已经来不及了。只见那黑衣人身子一晃,嘴角流出一道黑血,竟当场气绝了。 头顶的烟火,缓缓破碎成一点点微光,逐渐消失。 可站在这烟火之下的,却觉得今夜的风格外凉冷,忍不住浑身打颤。柳君如低下身,倒转剑柄将那人的脸一抬。殷晗站得近,看得真真切切,捂住嘴奔到一旁去吐了。 只见那黑衣人的脸转眼已经烂去了半边,面目全非。 林子寒忍不住道:“师父,这……”声音竟微微有些发抖。 “这是死士,行刺了之后,就服毒自杀,连带将面目一起毁去。”柳君如直起身,脸上倒没有什么情绪,“是冲着万先生来的,可人死了,该拿什么交代?” “也不是什么难的,找个模样有五分相像的,扮作万先生的样子,可以瞒上一阵子。”苏生语气寡淡。 柳君如唯有点头,可心中却明白,要假扮这位万先生,可是难上加难的事情。对唐门的唐慕华还有些了解,假扮了也一时不会被揭穿,而这位万先生,却没什么接触过。只是知道是他家主人底下一名相当于幕僚的人物。 话音刚落,却听一阵马蹄疾驰的声音从客栈后方传来,转眼去得远了。柳君如也不禁变了脸色:“糟了,光顾着这边,却疏忽了另外一面。”他推了林子寒一把:“快,你先带几人去追,别叫人跑了。” 林子寒点了人,急急向马厮方向奔去。 柳君如略微一思忖,觉得林子寒去还不够稳妥,又向张惟宜道:“子寒做事不够稳妥,还要贤侄随着走一趟。”顿了顿,又补充一句:“贤侄就依照情况行事,不论死活,总之不能让他们逃了。” 张惟宜抬起眼,嘴角牵起一丝笑:“柳门主尽管放心便是。”一拂衣袖,大步向马厮而去。他走过那万先生的尸体之时,脚步一顿,别过头看了一眼,眼中掠过凉冷的笑意。 马蹄杂乱,在寂静夜中格外响亮。苏泠向后看了一眼,只见远处隐约有人骑马追来:“他们动作还真快,这样就追过来了。”她回过头,只见前方似乎有什么闪了一闪,直觉有异,连忙勒住马道:“小心前面!” 清音一时没反应过来,已经来不及勒马停步,一人一马就直接向前冲去。她到近处,也看见前面横过一根极细的银线,却只能眼睁睁地瞧着马脖子竟被银线割开,血腥四起。她被眼前的场景吓住了,竟呆呆的没有动弹,突然有人拉住她后背的衣衫,将她往后拉开,方才幸免于难。 清音回过神来,吓得身子发软,立刻就被重轩扶住。 许敛宁下了马,还没走出几步,只见十几个玄衣人围了上来,其中一个打着灯笼,身形高大,身负长剑。那十几个人皆戴着银色的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 那打着灯笼的眼神闪烁,语音却是刻意压低的模糊:“适才一时误会,多有得罪,还请几位不要放在心上。” 苏泠语气渐冷,腕上缠着一截软鞭:“一时误会?呵,这样说可容易得很。若我们没有逃过,可是死了也活该?” 那人抱拳道:“几位看来也是身有要事,我们人手多过三倍有余,何必要争个长短?”他言语斯文有礼,不卑不亢,只是嗓音十分难听,在寂寂风中宛若夜枭。 许敛宁微微一笑:“既然如此,也请几位先行一步。” 那人一摆手道:“告辞。”竟然背过身,向前而去。 清音气不过,手一扬,将一把暗器向那些人的背影打去。只见适才说话的那位回过身来,抽出身后的长剑,将暗器一剑挥开了。只见那一剑光芒刺目,宛若流火,斜斜地兜了个圈,将暗器圈在剑意之内,尽数抛到了一旁的草丛。 许敛宁抬手遮住眼,不由道:“是画影楼的人。” 重轩看着她:“画影楼是什么门派?” 苏泠牵过马,翻身坐上马背,遥遥道:“我们路上再说,这里离名剑山庄还远,只怕途中还有不少变数。” 重轩将清音抱上了马,也就势坐在她身后:“宁姊,你伤还没全好,要是撑不住就说一声。” 许敛宁皱着眉,似乎想到什么:“我不要紧。” 纵马疾驰一段路,只听苏泠大声道:“敛宁,你适才说画影楼,那是什么?” “我也说不好画影楼到底是做什么,一直在江湖中籍籍无名。那还是在天殇教那一战之前,我和同伴闯进去,差点脱不了身。然而翌日同张惟宜一道去的时候,却发觉画影楼已经被烧成一片灰地。我同画影楼的影卫交过手,认得出刚才那人的武功,应是画影楼的。” “若是你说的那样,画影楼中有这样多高手,就算比之龙腾驿也丝毫不差,怎么会籍籍无名?” 重轩道:“不愿扬名的也是有的,那位画影楼主想必是个了不得的人物。” 许敛宁在马臀上加了轻轻一鞭:“那位楼主的武功很高,应是比柳君如高的。” 苏泠微微一笑:“可惜我不爱看那些说话用喉音,遮住脸装模作样的。这样鬼鬼祟祟、藏头露尾,又不是见不得人。” 重轩轻轻咳了一声,半晌道:“或者因为长相怪异,不习惯露脸。” 许敛宁忍不住扑哧一笑,顿觉心绪也好起来。 夜风习习,四人三骑越行越远,将那小城镇完全甩在身后。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一章 林子寒勒住马,看着面前那十来个玄衣人,一手按住剑柄,扬声道:“前面是道上的哪位朋友,在下龙腾驿林子寒,麻烦让个道来。” 只见那为首的玄衣人放下手中的灯笼,淡淡道:“即是龙腾驿的,要过去就得留下一样什么,诸位大可看着办。”话音刚落,手下人已经将对方团团围住。 林子寒冷冷嘲讽道:“这是何必,就凭你们几个,龙腾驿还不看在眼里,还不趁早让路滚蛋?” 为首的玄衣人退后一步,喝道:“动手!” 只见那十来个玄衣人身形似箭,齐齐发难。林子寒勒马后退了一步,坐在马上仗剑一格,只觉这一剑之力震得他手臂发麻。他知道自己太过轻敌,正要下马,可对方又有一人腾出手来向他进招,竟逼得他无法下马。 林子寒耳中只听见刀剑相碰的轻响,越来越凄厉的惨叫,而上来围攻自己的玄衣人也越来越多。他忽觉脸边一凉,冰冷的剑锋顺着他的脸颊划过,然后向上一挑,将他束发的簪子削去了一半。 林子寒心中惊骇,出剑更是乱了章法,何况他身在马上,没法灵动闪避,自是招招受制。可那几个玄衣人却没有伤他性命,只是无关痛痒地划上几道口子。 不过一盏茶功夫,龙腾驿的弟子几乎被屠杀殆尽,唯有林子寒苦苦支撑。他头发散乱,脸上身上都有些浅浅的伤口,出剑的力道也越来越弱。突然铮的一声,他手上失力,长剑脱手而去。 林子寒没了兵刃,知道在劫难逃,只觉眼前一黑,有什么粗糙的东西绕上了他的脖颈,身子硬生生被拖了下马。他在地上被拖了一路,时不时撞上几颗碎石子,偏偏被勒得气也喘不过来,呼痛不能。 他正被脖颈上那段东西勒得快窒息之时,忽然颈上一松,那横拖的力道也止了。他大口地喘息,抬起头看见张惟宜勒着马停在一旁,抬手绕着马鞭,意态闲雅。 “张惟宜,你这是什么意思?”林子寒不待气息平缓,立刻开口骂道,“你这卑鄙小人,竟敢趁着这时候落井下石,羞辱于我!” 张惟宜似笑又没笑,语气淡淡:“这也没什么,我初到龙腾驿,可不也受你们羞辱么?眼下风水轮换,怨不得谁。”他放下马鞭,慢条斯理道:“林兄,你本事微末,又不能忍辱负重,可真要不得。” “你也不用在这里自恃甚高,我们龙腾驿上下都知道你是什么,也只有你还在自欺欺人的。我若是你,早就无颜面对世人,羞愧自绝了。” 张惟宜长眉一挑,还是笑着的:“林兄大可以回去找刚才那些人一决生死,为师门殉死,听起来也英勇得很。” 林子寒握着拳,气得发抖。但要他再回去找那些玄衣人去决一死战,也决计办不到。 “说起来,那日我向柳门主说,韩子建一干人是死在许姑娘手上。其实那晚是我拦到人,然后顺便送了韩子建一程。他那日趁乱斩了我的手臂,拿一条命来换,也不算太亏。”张惟宜慢条斯理地开口,“林兄你说,可是这样么?” 林子寒语气僵硬:“你同我说这些是什么用意?” 张惟宜抬手轻轻一叩额,失笑道:“我原以为我的用意已够明显了。眼下有两条路摆在眼前,林兄该是不会选那条不利的罢?” 林子寒迟疑半晌,方才道:“你投靠龙腾驿到底是为了什么?我现在答应助你一臂之力,日后你要对我不利,我难道也认栽不成?” “那么,眼下你可还有别的选择?至于其中目的,将来你自然会知道。” 林子寒左思右想,不得不点点头。 张惟宜微微笑道:“那么一言为定,还望林兄你信守诺言。柳君如能许给你的,我也拿得出高过百倍的。” 林子寒不由笑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龙腾驿现在有皇亲国戚支持,就算张兄出身不凡,难道也是亲王皇子不成?” 张惟宜嘴角微挑,牵起一丝笑:“亲王皇子也有得势的和不得势的,你们身后那位兴献王既不是嫡长子,又没有当年永乐帝的魄力,要君临天下,可不是说笑么?”稍顿了顿,又道:“虽然兴献王有万贵妃支持,可万氏一族不过一朝得势,后宫干政,外戚掌权,本就是大忌。林兄是自己人,我便直说了,龙腾驿随着万氏下去,他日可有灭门的大祸。” 林子寒仔细一想,也觉得有七八分道理,一旦想被牵连诛九族的下场,不由汗湿重衣。 名剑山庄建于中都郊外,四面环山,幽静雅秀。 苏泠领路,一行人人从竹径穿行而入,只见远处是一座大宅白墙黑瓦,颇有些年岁。宅子翻新过,墙角微有青苔痕迹,古意盎然。竹林间时有清风拂过,深秋的风已经凉了,却也有别有韵味。 苏泠抬手攀着竹枝,眉梢眼角带着淡淡的惆怅,没有向那座大宅走去,而是径自走向竹林深处。 清音刚想问,却见重轩冲她微微摇头。 只见竹径深处,碎叶翩飞,剑光隐隐,那颇为沉稳优雅的男子衣袖飘飘,举手投足之间都一股儒雅风流的气度。只是几招古朴的剑法,竟让他使出了一种行止自如,灵动若水的感觉。 许敛宁向前一步道:“商庄主。” 商鸣剑手一松,那剑顺势滑入剑鞘,很是干净利落,转身向他们走来:“许阁主今次到来,可是有何需要在下效劳的?”他眼光一转,瞥到一旁的苏泠,温和清淡地笑着:“苏姑娘,许久不见。” 苏泠也弯了弯杏儿眼:“是啊。” 许敛宁道:“是有一件事要劳烦商庄主。此事体大,眼下我信得过的也只有商庄主你而已。” 商鸣剑哦了一声,侧过身道:“站着说话不方便,不如各位随我来。”他抬袖擦了擦额上的汗,举步引路,松散的外袍在林间风中翩然而动,一阵雾气飘过,远远看去,像是走在云端一般。他将一行人引到了凉亭,亭中石桌上面摆着炭炉、水煲、茶具,一应俱全。 他抬手道:“此处简陋,但是幽静,不会有人随意闯将过来,各位请坐。” 许敛宁微微笑道:“多谢。” 她在石桌边坐下,看着亭外景致,看得出布置的人相当用心,眼下深秋时分,亭外一片翠菊开得正好正艳。 商鸣剑抬手在炭炉中添了些木炭,用火折点燃了,又往水煲中加了茶叶,微微翻起的盖子下透出些清气。只一会儿,水气涌动,微闻水声,水煲边缘开始如泉涌连珠,升腾起来的水气绕着他的眉目,微微有些模糊。 待茶水三沸过去,商鸣剑亲手倒了茶摆上,方才道:“许姑娘请说。” 许敛宁握着茶盏,淡淡道:“这件事要从头说,只怕要说很久。不知商庄主是想听关键的,还是全部?” 商鸣剑在桌边坐下,手指轻轻叩着桌面,垂下眼道:“许姑娘若不嫌麻烦,那么就将前因后果一并说明白。” 许敛宁想了一会儿,道:“其实整件事追寻起来,还要从今年年初讲起。”眼前水气袅袅,她只觉得那些往事恍若前尘:“年初的时候,杭州府停留的江湖中人远远多过以往的。我师伯生前有一手好医术,颇有些盛名,是以不少人来孤山求医,一些还是成名的前辈。” 求医的人当中也有声名鼎盛的御剑公子张惟宜。 “那些求医的多是为了抢什么宝物受伤的,这宝物既是子乌虚有,那么暗地里编出这传言的人定是心怀叵测了。”许敛宁顿了顿,突然想起,那个时候张惟宜说是为当今圣上来求医的,却刚巧赶在这个时候,莫非仅仅只是巧合?就算御医束手无策,而她也不及师伯精于医术,他却都没什么在意。 商鸣剑淡淡道:“这件事,我也有所耳闻,就是那个传言中的藏宝图我也见过。” “之后,我随张惟宜去京城,途中碰上天殇教的围攻,虞绍文也过来拦截。我同虞绍文份属同门,问他这样做的目的,他却不肯说。我后来才知道,他那时听命于龙腾驿。” 苏泠奇道:“你们去京城做什么?” 许敛宁喝了一口茶,慢慢道:“当今圣上得了怪疾,我便跟着去看看。张公子本姓朱,张惟宜是拜入武当后改的名,其实是皇子的身份。” 苏泠微微笑道:“原来还有这个隐情,我却是第一次听说。张公子若是要隐瞒一件事,可当真没人会知道的。” “江湖上人多口杂,张兄也是怕这个身份惹出麻烦来。”商鸣剑垂下眼,“那么之后呢?” “之后,我在京城停留一段时日却收到在南京府的本门暗哨被夷平的消息。”许敛宁微一迟疑,又接着道,“说出来也不打紧,凌轩宫虽在贺兰古径,看似不问江湖事,其实全然不是如此,近几年在中原也布下眼线。” “好比说,当时会有传闻说,是凌轩宫将那些武林世家灭门了,也不算空穴来风。”苏泠悠然道。 许敛宁点了点头:“我立即赶去南京府,发觉暗哨的密道被人打开。我想若不是有人幸存下来,便是夷平那里的人留守在密道里,等我去寻。但是最后,我也没查清楚到底是谁下的手。之后武林大会也近了,我便去随州,碰上了天殇教主萧千绝。萧先生行事虽然有些鹰狠了,但还称得上磊落,我不觉得有什么不好的。和他相处一段时日,青玄师姊同我汇合,便先行一步,去武当。” “关于阮姑娘的事,我们都知道,这个可以不用说了。”商鸣剑道。 许敛宁轻轻嗯了一声:“天殇教一战,大多数名门正派都损失惨重,可以说是因为事先被看破了形迹所致。萧先生自绝之前让我去随州,我找到龙腾驿柳门主写给天殇教的一些信,龙腾驿和天殇教大概很早就开始勾搭了。” 苏泠正色道:“那些信呢?”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二章 “信还在随州。我怕路中出了意外,信会落到龙腾驿的手上。”许敛宁道,“离开天殇教之后,我同张公子被人伏击,他那晚下落不明。我碰巧撞上了龙腾驿吞并唐门的鹰谋,就想着去龙腾驿看一看。结果在地道之中,发现密室里藏了不少当年五世家的武功图谱和兵器。”她话音刚落,苏泠手中的茶盏发出了咔的一声轻响。 “那晚我出了地道,就见到了张惟宜,他已经投靠了龙腾驿。”夜色中,她也可以看清他脸上那股陌生的鹰狠。之后那一日相处,她也觉得张惟宜会突然杀气大盛,像是要一剑将她刺死,只是最后也没动手。 “张公子的用意,我猜不到。我师父同他上辈似乎有些恩怨纠葛,便时时照应。那时候张公子身受重伤,卧病不起,龙腾驿的那些人来羞辱他,他全然没动怒。这样的人,心思之深,实在太可怕了。”苏泠抿了抿嘴角,“不过听敛宁你适才说他是皇族出身的,似乎也有什么高官显贵来拜访过柳君如,礼帖很长,不知是否和这个有关。” 许敛宁微微皱眉。她那日在龙腾驿的密室之中的确也看见不少稀世珍宝,若是牵扯上了朝廷,那么张惟宜的目的就可以想到了。 商鸣剑抬手在桌面上轻叩:“那么我们当务之急,就是将那些信取到手,然后去找个武林中辈分极重、一呼百应的前辈来援手。” 许敛宁闻言一怔:“那该找谁?” 他微微一笑,眉目雅致:“许姑娘,你莫非忘记了么?眼下就有一位,还同你很有渊源,必定肯援手。” 商鸣剑话音刚落,突然听到一旁啪的一声,清音径自从石凳上翻了下来,茶盏摔了粉碎。苏泠坐在她右侧,伸手拉住她后背的衣衫,将她拉了回来。她看着清音的脸色,不像是中毒昏厥的情形,只是没什么血色。 许敛宁站起身,隔着桌子道:“泠姊,我替她把脉看看。” 清音神志尚清,揉了揉眼睛,轻声道:“清音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很累,很想睡一会儿。” 许敛宁替她把了脉,微微奇怪:“似乎没什么异样的,没有受伤也没中毒,也可能是赶路赶得太急累到了。” 苏泠微微皱眉,沉吟不语。 只听一个温柔轻柔的声音传来:“看这位姑娘也是累着的模样,不如去厢房躺一躺,我这就去收拾。” 苏泠一震,神色复杂,连嘴角的笑意都完全僵住了。 许敛宁抬起头,循声望去,只见那位适才说话的女子莲步轻摇,缓缓走近。她生了一双温柔的眼眸,像在时时淡淡笑着,唇色浅淡,嘴角微微下垂,这样的面相有些落落寡欢的哀愁。商鸣剑迎上去,抬手揽住她的肩,微微笑道:“外面风凉,你怎的不多披一件衣物?”两人相视而笑,神态亲昵。 许敛宁回眸看苏泠,只见她咬着唇,似乎在笑,又似乎在哭。 商鸣剑回过身,眉目雅致:“这是拙荆秋晚。” 许敛宁看着秋晚,见她举手投足之间竟不像身负武功,容貌比之苏泠更是差多了,只能算是看得还顺眼,看过一眼就再没印象的那一种。她没有哪里比得上苏泠的,只是那种自然而然的柔弱姿态是苏泠永远比不上的。 “我这几日要出去一趟,我会早点回来陪你。”商鸣剑轻声道,“你自己注意身子,别太操心了。” 秋晚摇摇头,温柔地笑着:“你自己要保重才是。”她一转头,正好看见许敛宁,眼睛微微睁大,神色震惊至极:“你、你……” 许敛宁被她的态度弄得有些莫名其妙。 商鸣剑道:“这位是凌轩宫的许阁主,你们先前莫非见过?” 秋晚的脸色变了变,语气凝重:“也可能是我记错了。毕竟过去了那么久,可是许姑娘,我能问你一件事吗?” 许敛宁淡淡道:“夫人请讲。” 只听秋晚一字一顿地道:“成化十六年初,你可去过随州城附近?” 许敛宁想了想,那时候她方才接任流韶阁主,同阮青玄一道途经随州,突然记起年少时候被寄养的那家农户一柴刀砍在背上,铸成她今日大恨,于是上门去寻仇。她抬起眼,看着秋晚,只见她脸上凄苦,便轻声道:“是,那时候我在随州。” 秋晚退后一步,笑得凄惨:“那时候,我好不容易查到亲生爹娘的下落,到了那里却看见你从屋里出来。屋里,我爹娘倒在血中,大声呼痛,却不得解脱。而我那十来岁的弟弟却被人一剑刺死了。许姑娘,这些可是你做的?”商鸣剑伸手去拉住她,却被她挣开了。 许敛宁缓缓垂下眼:“是。” “你怎么下得了手?”秋晚突然上前抓住她的衣袖,眼睛睁得大大的,“你故意伤了他们的背脊,还不如索性将他们一剑刺死,你知不知道残废后的日子有多难过?还有我弟弟,他才十岁出头,你也不放过!” 许敛宁任她抓着衣袂摇晃,秋晚全然不会武功,就算用尽力来拉扯,也伤不到她半分。忽听苏泠语气清亮:“商庄主,就当我们没来过这一遭,这就告辞了。” 商鸣剑微微皱眉,还未开口,就见许敛宁抽回衣袂,铮的一声抽剑出鞘,将淡红色的剑锋横在颈边:“商庄主,我盼你能答允此事,毕竟这也有关江湖道义,不算辱没了庄主的名声。而尊夫人的事,我自有交代。” 苏泠踏前一步,却又止步不前。重轩微微着急道:“宁姊,你快将剑放下!” 许敛宁看着秋晚,微微笑道:“商夫人,你想我立刻自绝,还是斩了自己手臂什么的?” 秋晚看了她许久:“你以为你死了,或者斩断手臂就可以换回我的亲人吗?”跺了跺脚,突然掩面而去。 商鸣剑脚步一顿,回过头道:“许姑娘,眼下你们还是先离开的好。”随后转身追着秋晚而去。 重轩夺过许敛宁手中的剑,低声道:“他不愿去便算了,你何必要……” 苏泠噗哧一笑,眨了眨眼:“怎么你们姐弟两个心思差那么多?敛宁,你这么聪明,竟有一个笨蛋弟弟。” 许敛宁偏着头微微一笑:“少言这样很好,不必和我一般。” 苏泠扶着清音,走了几步:“你猜商庄主可会来追我们?” 许敛宁道:“商夫人定会劝他来,我们尽可以慢慢走。”她顿了顿,又道:“商夫人心地善良,第一次见到清音都会关心,自然不会看我自绝在她面前。我本想把剑送到她手中让她亲自动手,就怕她拿不稳。” 重轩微微皱眉:“你毕竟不是商夫人,万一猜错了怎么办?以后别再做这样险的事情。” 许敛宁失笑道:“是啊,我便是喜欢猜别人的心思说话,满心算计。光顾着猜,却没有全心信过谁。这是何必呢?” 正说话间,只听身后有脚步声响起,只见商鸣剑换了一身外袍,大步走来,待走到近处,淡淡道:“这一遭,我随你们去。”他看了许敛宁一眼,神情甚是复杂,隔了片刻方才道:“拙荆说,过去的人便不能复生,只要许姑娘日后下手留三分情面,不要乱伤无辜。” 许敛宁嘴角带着淡淡的笑,静静道:“商庄主教训的是。” 殷晗等在门外,只听里面的人压低声音说话,汇集成一片嗡嗡声,连谁在说话都听不出来。突然门吱呀一声开了,她连忙倒退两步,方才没有被门打中鼻尖。只见张惟宜当先出来,带着一副似笑又没笑的神气瞥了她一眼,就这么从身边踱过去,跟在他之后鱼贯而出的是苏生和林子寒。 她看了看一脸寡淡的苏生,又看着被爹爹几巴掌打得一脸青紫的林子寒,咬了咬唇还是转身追过去:“……你等一下!” 张惟宜脚步一顿,微微侧过头道:“怎么?” 殷晗迟疑一下,轻声道:“你们刚才在说些什么?” 张惟宜淡淡道:“苏川主他们去了中都,有商鸣剑相帮,现在往随州过去,柳门主想明早启程,在之前拦截。” 她站在张惟宜身后,看着他侧过头,淡金色的夕阳映在他脸上,睫毛上彷佛也勾起一丝余辉,恍然有那么些温柔。她的语气不觉也柔和起来:“你看,那边的夕阳真好看。” 张惟宜语气淡漠:“夕阳日复一日时常可见,有什么特别的。” 殷晗气恼道:“要是换成许敛宁在你身边,可就特别了吧?” 张惟宜笑了一笑,举步就走:“殷姑娘,这连柳门主都没过问,你总提出来做什么?” 殷晗脸上一红,见他走出客栈,想了想又不甘心地跟过去,只见他沿着长街走了一段路,折转到一条僻静巷子,不由出声问道:“你这时候还要去哪里?” 张惟宜闻言加快了步子,只听身后的人也亦步亦趋地跟上来。他沿着巷子一折转,又沿着街市而去,可殷晗竟然也一言不发地跟在后面。他心中好笑,从城东绕到城西,身后的人还是沉住气追在后面。 正在殷晗快沉不住气的时候,张惟宜突然停住脚步,她收势不及,差点一头撞上去。只见张惟宜微微眯着眼看了一旁的花楼一会儿,举步走了进去。殷晗一看站在花楼外那两个用拍子掩着唇笑的女子,再看着门楣正中那块写着春风阁三个字的牌匾,变了脸色:“张惟宜,你站住!” 张惟宜站在春风阁门口回转头,轻轻笑道:“殷姑娘,不知还有什么指教?” 殷晗气得脸色发白,连声音也变得有些尖锐:“你真是下流,竟是来这烟花之地找那些不正经的女子!” 他微一挑眉:“怎么龙腾驿没人来逛勾栏么?” 殷晗看着他转身踏进门去,也顾不得别的,正要走进门就被人拦住了。她急得直跳脚,却又无可奈何。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三章 张惟宜站在窗边,看着外面人声渐渐稀少的街市,远远近近民宅中透出那么些晕黄的灯火,却有那么些暖和。 “公子,天色也不早了,你可要安歇了?”身后的女子语音温柔,稍稍带点羞涩,很是动人。 张惟宜转过身,淡淡一笑:“也好。” 他微微抬起手,那女子上前为他宽衣。他低下眼看着,突然伸手点了她的昏睡穴,将人放在床边。 只听门外传来了几声叩门声,随即有人推门进来。那人身量颇高,背负长剑,容貌端正,却是莫允之。 张惟宜旋身在桌边坐下,淡淡道:“柳君如还是不放心我,派人盯梢么?” 莫允之走到桌边,却没坐下:“柳君如生性谨慎,只怕不会全然相信别人。” 张惟宜抬手在桌上轻轻叩着:“眼下虽将事情打探清楚,可我亦废了右臂,这笔帐到时候还要好好算一算。” “请恕我直言,王爷这代价未免太大了。” “我原本以为可以对付,结果还是出了差池。那日我也没有选择,与其被逼到无路可走,就学古人所说的壮士断腕,换来今日局面。”张惟宜语气一顿,淡淡道,“许姑娘他们往随州去了,这个消息可不假?” 莫允之道:“确实如此,只是不知他们是去做什么。” 张惟宜抬手倒了一杯酒,却只是握着杯子,缓缓垂下眼:“大概是去请我师父主持大局罢,也不知道他们能不能顺利到武当。” 莫允之还是站着,突然想到一句古话,慧极必伤。只见张惟宜突然神情凝重,站起身道:“依敛宁的性子,怎么会因为唐门来趟这浑水。除非她还知道别的什么事……莫兄,还是派人盯住他们,尤其是到了随州之后。” 许敛宁推开随州居所的木门,慢慢走到那株杨树下面。杨树的叶子黄了一半,在风中簌簌发抖。 她伸手到树下那张躺椅的扶手下边,取下油纸包着的信件,径自走到商鸣剑面前:“商庄主,这些信还是由你保管。” 商鸣剑接过油纸包,淡淡道:“你放心。” 许敛宁微微笑道:“这样一来,我身上的担子总算卸下来了。” 商鸣剑翻开信看了几行,皱着眉一言不发。 苏泠笑着道:“带着这样重要的东西,应是快点去武当找天衍真人,免得夜长梦多。” 一行人出了随州城,便向南而行,经过大巴山东脉,周遭更是静得连一声鸟叫都没有。这边走过去,地形陡然窄小,正是山道口。 商鸣剑停住脚步,淡淡道:“只怕还是被他们堵住了。”话音刚落,只见许敛宁单足一点,轻飘飘地落在山道口上,还不待站稳,几支冷箭从斜里射出。 她提气一纵,身子在半空一个折转,抽剑将那些铁箭挥落。铁箭回势过疾,有些弯弓的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箭射中要害,当场气绝。她看准一侧峭壁上的落脚点,身体荡了过去,突然一阵冷风逼近,她贴着石壁闪避开来,淡淡道:“殷晗,凌轩宫待你不薄,我今日便替师父清理门户。” 殷晗落在山道下面,冷笑道:“这也要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许敛宁衣袂带风,从石壁上凌空而下,剑锋同对方手中的峨嵋刺相抵。殷晗没想到她一上来便是两败俱伤的打法,不由身子一晃。许敛宁眉间朱砂殷红,短剑顺势一滑,折转向上划出一道剑气,可自己的气息却突然一乱,连忙分心压制住有些失控的内力。这一缓,殷晗便退到柳君如身后。 许敛宁调息一下,觉得无碍,缓缓举平了剑,正对着张惟宜。 张惟宜长眉微皱,还来不及拔剑,眼前红光一闪,这一剑带着风势迎面而来。他看准落剑的方向,往左侧让了一让,对方的短剑刚好擦着他的右臂划过,带出一串血珠。许敛宁居然眉目清晰的、缓颜一笑:“到此为止,我不陪你们玩了。” 张惟宜怦然心动,看着她眼角微弯,晏晏而笑,眉间朱砂精致,转身时青丝微拂动,露出衣领上一截白皙的颈,不由想起最亲密的时候,连身体都有些热起来。 他看着她片刻之间回到苏泠一行人之间,商鸣剑似乎对她说了一句什么,她抬起头淡淡一笑,模样很是无暇。 张惟宜不自觉地眯着眼,左手握住剑柄,微微用力。 柳君如一摆手:“弓箭手在后面,不要乱了方阵。其他人上去围攻,今日一个都不能放走。” 张惟宜走在最后,心绪烦乱。他从来不是个儿女情长的人,一路走来,虽有不忍,下手之时却没有半分迟疑。 他想自己这次,真是陷得深了。 他抬起眼,看着商鸣剑横剑殿后,几人慢慢地往大巴山东脉丛林中退去。他心思如电,想到在武当这些年,听过不少上了年纪的人说起不少人误入这山中的神农坪,之后被困死在里面,连尸骨都找不回来。 张惟宜衣袖一拂,疾步向前,眼前忽然浮过一阵白雾,竟什么都看不真切了。 柳君如语气焦燥:“这是怎么回事?” 林子寒将开头带路的当地人推过来。那当地人看着周围明晃晃的兵器,颤声道:“这里过去就是神农坪,里面道路分岔太多,有不少野兽毒物,现在又起了雾,就算是对这里熟悉的当地人也只进不出。” 柳君如沉吟道:“兵不血刃,这样最好不过。只是商鸣剑怎么说也是成名的高手,尸骨埋在这荒山野岭,真是有些可惜了。” 殷晗别过头去看张惟宜,只见他神情极淡,突然长眉一皱,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一般疾步向浓雾深处而去。她来不及出声阻止,就看见一阵白雾涌来,将他的背影完全淹没了。 商鸣剑反手还剑入鞘,看着前方,意态从容:“这里雾深路滑,最好相互扶持一下,别走散了。” 苏泠轻声笑着:“虽然说这大雾天来这里有去无回,不过我们曾经也误闯进来过,所以只管宽心。”许敛宁感到她伸手过来,握住了道:“我放心得很。”苏泠握住的是她的左手,而右手触到的手心却有些粗糙,像是薄茧。 许敛宁轻轻唤了声:“少言?” 重轩在茫茫白雾中应了一声,似乎离得有些远。 许敛宁思忖着清音的手绝不会有这样大,那么她牵的人只可能是另外那个人。估计商鸣剑也十分不自在,只是勉强手指相触,还时不时松一下。许敛宁十分同情,想着人家的妻子那一家子被自己杀了干净,他一路上也是教训几句,就没别的。 这样顺着脚下的粗藤慢慢走着,白雾时不时汹涌而来,将前面的人影都遮蔽得看不真切。商鸣剑当先领路,走了约莫两盏茶的时候,突然停住脚步。许敛宁正巧眼前被雾气遮着,不知道他已经停住了,径自撞了上去,捂着脸眼前发酸。商鸣剑微微侧过头,突然笑了一笑:“再走一会儿就到了。” 许敛宁见他每经过树旁,都用剑鞘在树干正中一划,每一下划的力道都差不多,有两分深浅,作为记号正好。待走了两步,突然顶上有一点水掉下来,正好落在她的脸边。许敛宁顿时想到联想到天上飞的禽类,又是恶心又是恼怒,紧接着又一点水落下来。苏泠不禁道:“哎呀,得赶快找个避雨的地方。” 商鸣剑淡淡应了一声,脚步却没有再快起来。雨点越来越大,很快将衣衫打得濡湿。许敛宁想起一件事,忙道:“那些信……” 商鸣剑在前面应道:“没事的。” 正当身上衣衫湿透了大半,眼前白雾渐渐消失,只见前方一片郁郁葱葱,虽是深秋,却宛如春夏枝叶繁茂时节一般。商鸣剑走到一侧山壁,用剑将一旁的荆棘杂草拨开了去,站在后面的洞口:“现在外边站一会儿,散散气。” 重轩架着清音,微微皱眉:“你这几日是怎么了,整日无精打采的?”清音揉了揉眼睛,顺着石块坐下:“清音也不知道,只是觉得想睡。”苏泠神色微变,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商鸣剑在洞口站了一会儿,低下身往里走去。这山洞颇深,里面别有洞天,连着的一面山是崖峭壁。他抱了一捧枯草枯枝回来,架在一起:“枯草可以铺在地上,将树枝点了把身上衣服烘干,这雨指不定还要下多久。” 清音挣扎着爬过来,抢着离柴火最近的位置,眼中闪闪发光:“少主,你快过来,我们第一次在野外过夜呢。” 商鸣剑手一抖,摇摇头想,这辈子还第一次见到落魄到野外露宿还这般高兴的,相比之下,他果真有些老了。 张惟宜抬袖遮住顺着风势迎面而来的细密雨丝,右臂的伤口沾了水,微微有些钝痛。眼前的雾气虽然散了,可天色灰暗,风雨大作,每一步都走得艰难。 他突然脚步一个踉跄,落脚之际却没了力,低头向下看去,只见一脚陷到了地面之下,身子还不断往下沉。张惟宜稳住身形,只见青黑色的沼泽在身旁浮沉,泥沼中冒起一串水珠。他转过头看着离自己五六丈的藤蔓,衣袖一拂、再一收,将藤蔓缠在手上,向实地上荡去。 张惟宜摇摇头,轻声自语道:“真是自讨苦吃……” 身上的衣衫已经完全湿透,贴在身上,无端重了不少。此时已到了深秋初冬时节,被雨打湿了再被迎面的风一吹,再壮实的人也挨不住。张惟宜摸着树干,每一步都走得谨慎。水气吹进眼中,眼前竟然模糊了一下,他闭上眼又睁开,那股晕眩还没有过去,甚至起了一种气闷恶心的感觉。 他靠着树干微微喘息了一阵,抬手按住右臂,咬牙向前走去。 许敛宁借着火光,抬手拨开清音的眼皮,看了一看,又替她把了脉,怔怔地发呆。苏泠蹲在她身边,偏着头想了又想:“敛宁,你说会不会是苗疆的蛊术?” 许敛宁道:“我不知道,你怎地这样想?” 苏泠微微笑道:“或者是我想多了罢。” 商鸣剑拿树枝拨了拨火堆,面无表情:“你们俩也早点去睡,守夜只需我一人就够。” 话音刚落,只听外面传来砰的一声,苏泠离洞口最近,站起身走过去。她回过头,语气凝重:“敛宁,你过来。” 章节目录 第四十四章 许敛宁走过苏泠身边,看着那倒在雨中弄得一身狼狈的男子,进退不是。苏泠说得轻描淡写:“我本不觉得张惟宜是什么好人,只会一门心思利用别人。你若不想管他,也没有关系。” 许敛宁一声不吭,低下身去看。只见他已经昏死过去,嘴唇泛白,墨玉般的黑发贴在侧颜,一身衣衫被泥水浸湿,虽然狼狈却脱不了矜贵之气。她叹了口气,道:“泠姊,要不你来补一剑,我竟然不恨他。” 苏泠没有笑,神情有些冷冽。 商鸣剑踱步出来,看着眼前的情景微微一怔,站在许敛宁身边:“张兄恐怕是中了马醉木的毒了。”许敛宁知道马醉木的毒不会致命,只是轻者头晕目眩,重者会暂时昏迷。商鸣剑俯下身,将人扛在肩上,温言道:“外面雨大,什么事都进来再说。” 许敛宁等他将人放在火堆边,淡淡道:“商庄主,还是换我值夜,顺便还好照看张公子。” 商鸣剑微一点头,走到石洞的另一头,靠着石壁闭目养神。 苏泠蹲在一边瞧着,突然开口道:“醉忘川在山谷中,每到春夏交接之时,火红的木旋花都会开满山谷。木旋是酿花醉的主要材料,喝下花醉可以让人忘却忧愁,这是多少人求而不得的珍品。” 许敛宁跪坐在地,转头看她:“怎么可能会有教人饮之忘忧的东西?” 苏泠微微笑道:“不是忘忧,而是彻底地忘记。”她顿了顿,接着道:“若是让张公子忘记了别的事情,只记得你,一心一意地相待,岂不是更好?” 许敛宁伸手解开他的外袍,一手按在对方心口。她手指细长苍白,笑容却颇为艳丽:“只要剖开这里,可不是将他的心看了个明白?” 苏泠吓了一跳,坐倒在地,却见对方突然扑哧一笑,神情生动:“泠姊,我是开玩笑的。”苏泠飞扑上去捏她的脸:“这个玩笑真的一点都不好笑,你刚才那是什么表情啊?!” 许敛宁笑着躲闪:“你开始还不是在寻我开心?说什么花醉,要是真有用,你早就自己用了。” 苏泠支着颐,语气半真半假:“你快将他的衣衫解下来拿去烤干,免得人家着凉了。”她想了想,又道:“我也一边去待着,绝对不会朝你们瞧,你要做什么尽管做,不用客气。” 许敛宁一时没能领会,待想明白了只呛得说不出话。 商鸣剑依旧淡定,心中莫名地想,他果真是老了么,都不知现在的世道已经变成如此这般。 许敛宁斜过头看苏泠,果然见她倒在枯草堆上顾自睡了。她抬手解开张惟宜的衣衫,顺着从他身下抽出来,只听一声轻响,一件什么事物落在地上。她凝目看去,却是半截淡红的玉笛。她拾起玉笛,放在身侧,将他的外袍拧干了用树枝支着,靠近火堆去烘。 张惟宜动了动,长眉微皱,伸手攥住右臂,模样很是痛苦。许敛宁跪坐在他身边,伸手去掰他的左手,只是对方攥得太紧,只好一根一根手指用力去掰。他睫毛微颤,微微睁开眼看了看,顺势松开手。 许敛宁低下头去看他右臂的伤,那伤口已被雨水浸得发白,估摸着他没仔细包扎过,一路过来触到了马醉木。马醉木的毒便顺着伤口进去了。她从衣囊中找出一只药瓶,倒出一颗药丸送到他唇边。 张惟宜没张嘴,抿着嘴角一言不发。许敛宁等了一会儿,也不见动静,又急又气,拧着秀气的眉硬是将药丸塞到他口中。他被呛得直咳嗽,微微支起身,神情隐约恼火。他凝目望去,许敛宁的脸有些模糊,也不知道她是什么神情。 却听她无比镇定地开口:“你将衣衫脱下来,只剩里衣就好了。” 张惟宜神情复杂:“什么?” 许敛宁停了一会儿,语气有点不好:“你想到哪里去了?你一身湿淋淋的,不怕着凉么?” 他哦了一声,抬手解中衣,右手完全用不上力,只能用左手慢吞吞地动作。许敛宁伸手撕下半幅衣袂,按在他右臂的伤口之上,不松不紧地裹了裹,一抬眼看见他额上全是细密的冷汗:“你怎么了?” 张惟宜勉强一笑,声音沙哑:“没什么,就是右臂有些抽痛。” 她了然,对方的右臂是续接上的,别说恢复如初,便是重一点的事物也拿不起来,到了鹰雨天更会阵阵抽痛。她垂下眼,淡淡道:“你舍了一条手臂,换来柳君如信任,那也好得很。” 张惟宜微一挑眉,欲言又止:“我是没什么不满足的。” 许敛宁默然将他的衣衫拧干,摊平在火堆旁,发觉他身上除了太极剑和一些随身事物外,还有一只青瓷瓶,里面似乎有什么在嗡嗡作响。她随手将东西和那半截玉笛放在一起,又离他近了些:“但是,你对我很好,我都知道。我没有恨过你。” 他怔了怔,自嘲道:“这样说来,我可真失策,竟是教人爱恨不能了。”他侧过头,火光映在他寂寞的侧颜上。许敛宁说不好他这般模样到底有几分无耻在其中,只是不管说什么,必定是一句一伤,倒不如什么都不说。 张惟宜卧在她的膝边,缓缓闭上眼。 许敛宁听着洞外的风吹雨打,从最初相识之刻的点点滴滴想起,想着想着,竟是恍若隔世。 到了半夜,张惟宜开始起烧,大概又被噩梦所扰,咬牙切齿神情可怖。许敛宁叹了口气,手腕突然一紧,被对方抓得疼痛欲裂,腕骨隐隐轻响。她皱眉忍着,另一手抚在他的额上,顺着侧颜缓缓下滑。 张惟宜额上滚烫,翻来覆去,有时会吐露几句梦呓,只是听不清楚。许敛宁倾下身去听,似乎叫过父皇母妃之类的,最后一个却是自己的名字。她眼中微酸,也只是眼前模糊,始终没有掉下泪来。 张惟宜睁开眼时候,正好看见洞外的日光流泻进来,微微刺眼。他动了动,才发觉自己竟然一直抓着许敛宁的手腕,而她正俯在身旁双眸紧闭,吐息平缓。他支起身,只觉得全身酸痛,神气还算清爽。 许敛宁立刻就被惊醒,睁开眼看着他。 张惟宜淡淡一笑:“我吵醒你了?” 许敛宁也坐起身,摇头道:“也是时候醒了。” 张惟宜微微低着头,突然吁了一口气:“看你们这么顺利能找到这个山洞,应是有办法出去罢?” 许敛宁嗯了一声,却见他神色黯淡一下,突然又恢复如常:“那还好,不会误了大事。” “你的大事究竟是指什么?” 张惟宜怔了一下,半晌道:“让我想一想,看看能不能对你说。” “既然这件事不能说,那么张公子可不可以解释一下,你能在神农坪找到我们的原因?”苏泠语气淡漠,手上捧着几个白壳黑斑的蛋,“敛宁,你也饿了吧,可惜只找到一窝鸟蛋。” 许敛宁接过热乎乎的鸟蛋,转手递给张惟宜几个。 “如果张公子你想说,是凑巧寻到我们的,那么你身上带着的青瓷瓶,又是做什么的?”苏泠见他没有答言,又道了一句。 张惟宜微微眯着眼,语气平淡:“那里面装着的是蛊虫,本是一双的,另一只被下在清音姑娘身上,我便是靠着这个寻到这里。只可惜,我不会驱蛊。”许敛宁皱着眉道:“如此你还对清音下蛊?” 张惟宜偏过头,毫不避讳地看她:“我只是不想用在你身上。” 苏泠嗤的一笑,嘲讽道:“偏生大多人都不知御剑公子是怎样一个可悲可耻之人。柳君如不过是野心勃勃,屠戮异己,你却将身边一个个可以利用的人用尽了。莫要说你对敛宁有多少真心,你也不自个儿掂量看看?” 她衣袖一卷,将被许敛宁方才一旁的青瓷瓶接在手中,对正在洞口晒太阳的清音说:“清音,我变戏法给你看可好?” 清音一听有好戏可看,连忙抖擞精神进来。 只见苏泠将那只青瓷瓶重重摔摔碎在地上,一只金色的蛊虫从碎片中爬出来,低低叫了两声,清音只觉得后颈剧痛,有什么嗡的一声冲了出来,盘旋着飞向那只金色的虫子。 只见两只蛊虫紧紧抱在一起,一起低低鸣叫。 苏泠直接一脚踩了。清音啊了一声,说:“它们好恩爱啊,你干吗要踩死它们?” 苏泠面无表情:“这种蛊是靠你的气血活的,直到把你吸干才算完。” 清音寒毛直竖,大声道:“是谁要吸干清音的气血?” 苏泠回头看了张惟宜一眼,顾自转身走了。 许敛宁将一旁早已烘干的衣衫拿过来,向着张惟宜轻声道:“泠姊这几日心绪不好,你也别指望她有什么好脸色给你。” 张惟宜笑了一笑:“她说的大致没错,无耻什么的我也承认,只是我从不觉得自己可悲而已。” 山中雾气不退,便没法出去。这个拖延着,竟过去了两三日之久。几个人整日面对面,几乎没什么事情做,闷得发慌。 许敛宁开始稍许想念张惟宜的无耻嘴脸。眼下他却比谁都规矩,离他们总有那么一段距离,既不是亲近,也不算疏离,就似刚好在亲疏之间,拿捏得很准。张惟宜这个人很会察言观色,猜测别人的心意。 他们本就是一类人。喜欢去猜,总是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最后将别人的耐心都磨尽了。 她正想着,突然听到清音在耳边问了句“……好不好?”。她也没细想,就爽快地回答:“好啊。”话音刚落,清音绽开了秀美的笑靥:“商大哥,你看许姊姊答应了,你不能赖皮。” 许敛宁转头看别人,每个人都是一副无奈之极的表情。张惟宜轻咳一声,硬是没有转头看着她。她发觉不对劲,不由问了一句:“到底是什么事?” 清音跳过来拉住她的衣袖,语音清脆:“我刚才在问,有谁来玩划拳,输了的人要脱衣衫。商庄主说,要我来问你。你刚才说好的,可不能赖。” 许敛宁这才知道自己一走神,竟然摆了一个乌龙,想了想便道:“划拳是么,好啊。”她看着清音,微微笑道:“怎么玩?” 清音卷起衣袖,欢天喜地:“来,那么大家都靠近过来!” 许敛宁想着商鸣剑实在太虚伪,明明想拒绝,却丢给别人,存心想教他出丑。可不知今日是她运气太坏还是别的什么,一路划拳下来,竟然一次都没赢过。连张惟宜存心相让都没能让她挽回一点形势。 清音扑上去,抓着她的衣袖往外拉,眉飞色舞:“许姊姊,你输了,得脱衣衫!”许敛宁挡开她的手,她又扑上来拉扯,连忙再压住,求救地看着苏泠。苏泠竟然无情地转过头去。她再去看重轩,对方竟然也只是露出抱歉又看好戏的笑容,一声不吭。 许敛宁大为难堪,只怪自己一时不慎,想害别人,却落到这个下场。 商鸣剑轻轻咳嗽一声,转身踱远了,一面在心里想,莫非他真的是老了么? 清音索性整个人扒着,得意非凡:“你可不能耍赖,快点。”正折腾着,突然手腕被拉住,只听张惟宜的声音近在咫尺道:“我来替她,这样可以么?” 清音转过头一看,立刻想起他对自己下蛊的事,连忙离得远远的:“可、可以啊……” 许敛宁偏过头看他,只见他也刚巧别过头来,带着几分笑,抬手将外袍拉散了,然后利索地将其甩落在地。莫说苏泠,就连许敛宁也僵在那里,一时无法言语。正踱步走出不远的商鸣剑茫然想,他果真是老了。 张惟宜低下身拾起外袍披在身上,淡淡道:“敛宁,我有些话想单独和你说。” 许敛宁站起身,随着他走到不远处的树下。 阳光浅淡地映在身上,生起些暖意。张惟宜在日光中微微眯着眼,低头看着她:“敛宁,你可有什么话想问我?” 许敛宁想了想,微微狡黠的神情竟和苏泠有些许相似:“你之前有过多少女人?” 张惟宜一怔,轻轻笑道:“这要待我想一想。” 许敛宁偏过头,又问:“你要么回答这个,要么告诉我为何要和龙腾驿扯上关系。又或者,两样都回答。” 张惟宜淡淡一笑:“我之前对你说过,父皇最宠爱万贵妃,所以万氏一族势力很大,攀附的也不少。他们在背后支持四皇兄,而我是太子一边的。龙腾驿就和万氏有牵连。这是其一,其二是关于四年前的荆襄之乱。” “你是说,当年荆襄之乱也有不少江湖中人涉足。龙腾驿其实也有这样的野心?” “他们连弓箭手都养着,也不知练了多久,若不是那晚你我被伏击,我还不知道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你也去过龙腾驿的密室,里面那些九龙印纹杯、盘龙玉佩便是皇亲贵族也不能用的。当了武林盟主,又看上了皇位,想得未免太好了。”张惟宜顿了顿,笑着道,“至于前面那个,我现下只有你。” 许敛宁微微别过头:“你说的关于龙腾驿的话,我全信。” 张惟宜看着她衣领发丝间隐约露出的一截白皙的颈,忍不住低头在她的颈窝亲了一亲:“后面那句便不信么?” 她嫣然道:“以前我都没在意你王爷的身份,所以一直都没仔细去想,其实我们怎么也走不到一起。你今后要娶的是门当户对、知书达理又贤惠的女子,不是我。” 张惟宜笑了一笑:“是啊,大明律法便是如此,我不能明媒正娶请你过门。”他静静道:“我们再等一等,等到龙腾驿的事情完结后,是去是留,都由你。” 许敛宁没有答言,只听身后苏泠远远地道了一句:“外面的雾气快散了,我们这就准备离开这里。”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五章 许敛宁回首向苏领回应道:“泠姊,我们这就过来。”她回转头看了张惟宜一眼,又低头看着地面:“你现下出去,不会耽误正事吧?” 张惟宜淡淡道:“我进来时,根本没想到还能出去。我这么做,全是自己愿意,没人逼着。” 许敛宁怔了怔,转身向苏泠走去。 这次从神农坪向外走,无疑顺遂很多。张惟宜在大巴东脉山口便同他们分道,一人向南而去。许敛宁转头看了一眼,便再没回头。 一行人刚到武当山下小镇,就听前方一个异常爽快的大嗓门招呼过来:“许姑娘!”许敛宁循声看去,正是何靖,不由迎上去道:“师伯难道下山了?” 何靖抓了抓头,神色惊讶:“你怎么知道?” 许敛宁微微笑道:“我随口猜的。你可否为我们领路,我有要事寻师伯。” 何靖的好处就是答应得爽快,立刻带路。苏泠在后面摇摇头,语气很是遗憾:“何靖这孩子怎么到现在还是缺心眼,我当年去武当看到他,就是这模样。”她顿了顿,又道:“何靖比较得天衍真人喜欢,张惟宜就差多了。要是将他们俩的心眼匀一匀就好了。” 许敛宁笑了一笑:“如果我能选,也想在武当过得和何靖一般,而不是今日在凌轩宫这样的。” 何靖将众人引向露天茶棚,还未走近便瞧见天衍真人端坐其中,羽冠星袍,冲淡平和。许敛宁走上前,敛衽行礼:“敛宁见过师伯。” 天衍真人颇为惊喜,抬手在她臂上一扶,打量她片刻:“敛宁怎么到这里来,莫非是有什么事? 许敛宁低头不语。商鸣剑踏前一步,寒暄几句之后,话锋一转,道:“其实是关于龙腾驿的。晚辈思前想后,也只有真人能主持大局。”他将前后因果一一道来,言辞清晰,听得对方连连点头。 天衍真人神色复杂,缓缓道:“其实这次离开武当,是应了龙腾驿之约到武昌镇会合。武当离地近,最近才派人通知到,其他远的门派早在两个月前就收到请柬。” 许敛宁微微不解:“为何要在武昌镇?若是在南京府不是更好。” 商鸣剑微微一笑,道:“武昌附近有龙腾驿的别庄,若是真正动起手来,还是别庄比较好收拾。” 许敛宁默然。 天衍真人微微笑道:“眼下我们还没有准备,一旦把事情都摊开了,恐怕还会折损不少人手。还好现在离武昌之会还有几日,还来得及收拾人手。” 商鸣剑想了一想,淡然道:“晚辈心中已有些计较,前辈也毋需太过担忧了。” 天衍真人点点头:“那么你去罢,只是多加小心。” 许敛宁觉得和武当的人相处十分尴尬,相比之下宁可同商鸣剑他们一起,也一道告辞了。苏泠取笑道:“怎地你不叙叙同门之情,却走的这样急?” 许敛宁笑而不答,正走出两步,迎面正见李清陨过来。李清陨斯斯文文地一点头道:“许姑娘,许久不见。” 许敛宁停住脚步看她,轻声道:“……李姑娘。”她见李清陨走过自己身边,又加上一句:“以前的事,很对不住。” 李清陨身子一颤,快步走了过去,只觉得满心委屈。许敛宁做过的一切,怎么可能只用一句道歉就打发?她走到师父身边,低下头不语。只见师父闭目养神,像是入定一样,听到周围有动静也没有睁开眼。 她坐在师父脚边,静静看着日光缓缓西斜,忍不住道:“师父,柳门主约我们到武昌镇,可我们在这里已经坐了大半日了。” 天衍真人睁开眼道:“再等一等,惟宜过会儿要同我们会合。” 李清陨睁大眼,微微惊讶:“师兄会过来?”她脸上带着欢快的笑意,站起身去吩咐茶棚的伙计沏茶。何靖不禁自语道:“刚才还一脸苦相,转眼就变了,啧,女人果然多变。” 李清陨回身瞪了他一眼,待扭过头时已经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站在眼前,青衫翩然,清华万端。眼前的男子清俊如昔,只是消瘦得厉害,脸色也愈见苍白。她眼中发酸,轻声道:“师兄……” 张惟宜缓步走来,也没看她,径自向天衍真人走去。李清陨看着他走到师父面前,突然撩起衣摆跪了下去。这一下太突然,天衍真人直觉要去扶他,突然膝上一麻,随后腰间也被点了穴道。 李清陨张口想问,却觉得说不一句话来,眼前突然一晃,栽倒在地。 张惟宜听着身后一片倒地的声响,缓缓低下身,手搁在膝上,慢慢磕了个头,然后站起身,转头道:“将人都送到隐蔽的地方,等到十日之后,才给解药放人。”身后的茶棚伙计语气恭敬:“王爷请放心。” 张惟宜慢条斯理道:“那么我们也启程去武昌,将人分散了,免得打草惊蛇。” 武昌,龙腾驿别庄。 苏泠站在门口,看了看那管门的,又瞧了瞧拐角处探出来的一颗老槐树,轻轻一拉许敛宁。许敛宁立刻会意,两人走到拐角,纵身跃上了那颗槐树。 许敛宁坐在树上向下望去,庄内的场景一目了然,不由道:“不知商庄主是不是能镇得住局面。” 苏泠微微笑道:“你放心,商公子这几年经营名剑山庄,得力的人也不少。幸好他没什么野心,不然出了一个柳君如,再来一个商鸣剑,也就永无宁日了。” 许敛宁突然想起一件事,问道:“难道那位画影楼主真是商庄主不成?” 苏泠道:“我又不是他的什么人,哪里知道得那么清楚?” 许敛宁想了一想,又摇头道:“不,绝对不会是商庄主……” 只听柳君如的声音顺着风传来,连坐在树上的两人都听得清楚:“叨唠各位朋友远道而来,柳某实在惭愧。” 底下立刻有声音应和道:“柳盟主客气了。” 柳君如顿了一顿,接着道:“其实这次麻烦各位过来,实在是柳某占据盟主位置太久,心中不安,就趁着今日将盟主一位转交给更有德才的前辈。”他一摆手:“蔽派备了酒席,一点薄酒菜肴,各位请坐下慢用。” 一众人拥挤着在桌边坐下,有些已经忍不住大嚼大咽,连筷子也顾不上拿。柳君如端起酒盏,扬声道:“我先敬各位英雄一杯。” 他手中酒盏才刚凑近唇边,忽听一道声音由远及近,吐属清晰:“柳门主请的这杯酒中掺了太多事物,只怕这次饮了,便没命饮下顿的。” 柳君如神色微变,勉强笑道:“不知是哪位英雄俊杰,如此藏头露尾,可不是招人笑话?” 苏泠哎呀了一声,笑容可喜:“原来我和柳君如还是有些相似的,这句话我之前也说过。”许敛宁拧着眉不语。 只见一个颀长挺拔的身影从别庄外踱步而来,一袭水墨衫子临风拂动,举步间有股风流清华。那说话的人戴着银色的面具,遮去了大半张脸庞,下巴轮廓很是精致:“在下不才,不巧得知龙腾驿勾结天殇教、十年前还将五世家灭门的丑事。” 柳君如放下酒盏,淡淡道:“哦,如此说来,你可有真凭实据在手了?” 那人似乎轻轻一笑,身后立刻有玄衣人抬着一只箱子上来,单膝跪下,一运力将箱子举过头顶。 众人不禁喝彩一声。那玄衣人力道了得,虽然有面具遮住面貌,可还是能看到他额头两侧太阳穴隆起,显然是外家好手。 那着了水墨衫子的男子随手取出一件兵器,衣袖一拂,正好钉在柳君如面前的桌上:“这是当年司空家时代相传的兵器,不知柳门主是怎么到手,还藏到自家密室?”柳君如神色镇定,语气平淡:“司空世家当年当家的同老夫是知交,故去后收藏一件兵器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那人哦了一声,又拿起一本薄薄的册子:“那么,连武功也毫无保留传给柳门主了?”他手中一运力,这本薄薄的册子平直地飞向柳君如。他又从箱子中取出其他的兵器图谱,一件一件地丢过去,意态闲雅,似乎对方的反应,在他眼中并未有什么大不了似的。 苏泠听得愤恨,只想现在下去将柳君如千刀万剐了。许敛宁靠着树干,朝那穿着水墨长衫的男子看了一眼,只见他正好也看过来,眼中带笑。她想起在汉中画影楼,他也曾这样笑过,那时鲜衣怒马、风神俊秀,犹在眼前,只是再找不回来了。 底下议论的声音越来越大,却始终盖不过那人慢条斯理、随意的言谈。 龙腾驿中有些冲动的已经拔剑在手,立刻被柳君如拦住:“这位公子说了那么久,老夫大致都听明白了,只是你说这些东西是从龙腾驿的密室中寻出来,现下却又在你手中。在座各位心中都自有评判,不知公子如何解释?” 只见商鸣剑踱步上来,手中拿着几封信件,扬声道:“诸位,这是龙腾驿同天殇教勾结的证据,一旦看过其中内容,必会知道个中详情。”他转头在首席的位置看了一遍,心中一顿:天衍真人竟然没到场。他微一迟疑,将信交给玄真方丈。 “当然信件也可以是有人存心诬陷编排出来的,柳门主,你说是不是?”那穿着水墨长衫的男子突然向着龙腾驿一众人道,“不知苏先生如何说?” 苏泠忍不住咦了一声。只见苏生走到正中,神色寡淡,语气波澜不惊:“苏某在龙腾驿停留了不少时日,各种事也看了不少,确实如两位所言。” 底下顿时炸开了,只听殷晗语音尖锐,指着那水墨衣衫的男子道:“张惟宜,你竟敢背信弃义,枉费我们这样待你!” 被指名道姓叫出来的男子只轻轻一笑,抬手取下了覆在脸上的面具:“你们怎么待我了?要不要一起说个明白?”他抬眼看着林子寒,缓缓道:“林兄,那日我说的话,你可还记得罢。” 林子寒看了看师父的脸色,向前两步,想了一想,又退后一步。这样心虚的做法无疑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林子寒是柳君如最得意的弟子,对个中的事情只会更清楚。柳君如一袖子将林子寒扫到一旁,骂道:“废物!” 他看着张惟宜,冷冷笑道:“你很好,忍了那么久就为了今日。只是你以为光凭一点口舌之争就稳住局面?” 张惟宜嘴角带笑,慢条斯理:“那么,柳门主不妨喊喊看,看周围布下的弓箭手还能不能答应。” 柳君如脸色铁青,手握住剑柄,微微发抖。 只听张惟宜轻轻一击掌,别庄各处都站着一名玄衣影卫,或高或矮,唯一不例外的便是身上的气势。他转头看着柳君如:“我培植画影楼的势力也不在这一两日了,却是第一次用。柳门主是一代宗师,这样也不算辱没了你的身份。”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六章 柳君如突然踏前一步,一道青黑色的剑光直直向对方劈去。站得近些的人都觉面上一寒,被刮得生疼。 张惟宜只侧身一让,发丝被剑气微微激起,随即又垂落下来,左手顺势按在剑柄上。柳君如见到他这个拔剑的动作,一声长啸,手中长剑向上一圈,碎成了数十截,正是那招断剑决。 许敛宁不禁微微紧张。那日阮青玄便是死在这一招之下,她便是如今想起,还觉得心寒。 只见张惟宜一旋身,将站在附近的龙腾驿弟子拉到身前一挡,随即左手拔剑,一道绚丽的银光暴起,竟是直接从那龙腾驿的弟子身上穿出。柳君如脚步一顿,只见眼前炸开了一片血腥,连忙抬手去挡。只是这样一分神,他觉得举起遮挡的手臂上微微一凉,耳边声音纷乱,一股钝痛沿着肩膀传到全身。 柳君如骇然,只见对方站在血雾中,脸上身上被溅到点点血迹,神情却冷漠之极。他捂着断臂处,眼前一阵模糊,只见张惟宜仗剑一步一步走近,每靠近一步都给人强大的压迫感。柳君如恍然想起曾在西域见过的邪神画像,和他现在的模样有七八成相似。 张惟宜突然轻轻一笑,用只有两人才听得见的声音说:“柳门主,我其实还需谢你,为我做了今日的安排。”他长剑一送,干净利落地刺入对方心口,随后抽回剑,拿起一块手巾将剑擦干净。 许敛宁看着他将沾血的手巾随手一扔,后面的玄衣影卫立刻抬上桌子、酒坛,将大碗一字排开摆在桌上,彷佛刚才什么事都没发生似的。她知道张惟宜在人前从来都是右手用剑,这障眼法,连柳君如都骗过了,刚才才会大意轻敌。可是张惟宜拉人直接去挡那招断剑决,再一剑将人斩成两截,这般狠绝是她从未见过的。 只见张惟宜抬手抓住酒坛,倒了满满一碗,端在手中:“在下虽曾投靠龙腾驿一段时日,全是权宜之计。如今龙腾驿的鹰谋已破,不知诸位可否同在下干了这碗酒,也算是在下的赔罪了。”他模样生得好,一旦谦和起来也是恰到好处。 江湖中人豪爽的本就多,立刻有人上去从桌上拿起一碗酒喝干了,将碗摔在地上,哈哈大笑。 张惟宜嘴角挑起一丝凉冷的笑,突然觉得身后冷风袭来,回身将手中的酒碗向前一送,那偷袭的一剑刚好刺在碗中,酒水顺着缝隙淌下。殷晗双肩颤抖,将剑撤回,闭着眼道:“张惟宜,你杀了我罢。” 他微一挑眉,慢条斯理道:“殷姑娘,你还当我真不敢动手么。我不过是不想同女子计较而已。” 殷晗咬着唇,将剑扔在地上,掩面奔了出去。 苏泠看着,轻声问:“敛宁,你师父要你清理门户,你可还会杀她?” 许敛宁微微摇头,突然想到什么,转头看着苏泠,脸上的神色极其惊恐:“泠姊,从刚才到现在,张惟宜他一口都没喝过酒,是不是?” 苏泠不明所以,随口道:“是啊,怎么……?”她还没来得及问讯,就见许敛宁从树上轻飘飘落下,疾步上前。张惟宜看她走来,迎面而去,抬手去揽她的肩:“敛宁,你怎么……” 许敛宁挥开他的手,淡淡道:“你又瞒了我一件事。”张惟宜神色微变,手中太极剑横挡在她面前:“敛宁!” 她不避不闪,抬手按在太极剑鞘上,抽出一截:“你我终究还是不同路……”他神色复杂,缓缓道:“为何你从来不站在我这边?”许敛宁用力抽出剑,重重掷向前面的摆着酒坛的桌子,只听哐的轻响,酒坛碎了一地,地上满是酒浆,香气扑鼻。张惟宜脸上再没有什么表情,取出一支传信,轻轻一拉火线,只见一道火光从他手中直冲上半空,在头顶绽开一朵烟火。 他衣袖一拂,走到正中,语声清朗:“适才喝过散功酒的可以走了,剩下的要离开,就需自废武功。” 话音刚落,别庄内竟一片寂静,原本说话的全部都停住了。 张惟宜从袖中取出一幅黄色的绸缎,上面盖了朱红的印章,扬声道:“这是当今圣上的旨意。当年荆襄之乱由江湖匪类引起,今日有龙腾驿之流干政,为保天下安定,吾遵旨剿灭各门派。” 他将密旨一卷,淡淡道:“武功和性命,孰重孰轻,诸位可要好好考虑一下。” 江湖中本多亡命之徒,闻言争先恐后地涌到墙边,想翻墙逃走。张惟宜负着手瞧着,也没有出手阻拦。只见那几个动作快的才刚踩到墙上,只见眼前冷光一闪,痛呼一声摔了下来。 只见墙上多了几个玄衣影卫,手执兵刃,当风而立。 张惟宜衣袖一拂,轻声对身边的影卫道:“再等半个时辰,还没有出来的直接……”他转头看了许敛宁一眼,嘴角的笑意有些薄凉:“你看,就算阻拦了,事情还是不会改变。” 许敛宁皱着眉问:“师伯他们呢?你难道也这么对自己的同门?” 张惟宜轻轻一笑,语气轻缓:“你不是很恨武当么,他们废的废、死的死,你该是觉得高兴才对。” 许敛宁被呛得说不出话来,只觉得气息急促,丹田里似乎有一股气流不断涌动冲撞。她只想向他大喊大叫,却发不出一点声音,眼前一片血红。她闭上眼,心想,血魁禁还是反噬了。 许敛宁耳边净是嗡嗡声响,突然听到外面传来一声巨大的爆破声,脚下地面晃动得厉害,竟站立不稳。她向四周看去,只见人人脸上都是恐慌的神色,连画影楼的影卫都有些许不安。 她反而不那么担忧,血魁紧一旦反噬,便是她命绝之刻,无论什么死法都不重要。她忽觉腰上一紧,呼吸之间可以闻到淡淡的月桂香木的味道。她感到张惟宜抬手轻轻覆在她的额上,手指凉冷,手心温热。他语声清晰,一字一句没有半分紧迫:“商庄主,你让手下人炸这庄子,可是要我们全给你陪葬?” 商鸣剑的语气也很是平和:“这本是我担心同柳君如对峙稳不住局面,不得不用的下策,现在却用上了。” 许敛宁感到腰上又紧了紧,被勒得有些疼了。只听张惟宜笑着道:“商庄主,你这招两败俱伤,是不是有些无耻了?”他顿了一顿,又接着道:“我确是不会将整个画影楼的性命送在这里。我的目的也达成了大半,今日暂且就这样罢。” 商鸣剑淡淡道:“那么,也请张兄和手下那些人在这里别动,等别的人全部离开了再走。” 张惟宜面无表情道:“画影楼影卫听令,通统弃了兵器。” 商鸣剑站在他对面,全神贯注地盯着他的一举一动,连周围的兵器丢弃的声响也完全没有注意。 张惟宜看着别庄内的人越来越少,不动声色地道:“商兄,世人都道你我齐名,我本也想同你一决胜负。可惜我废了一臂,不再是你的对手。”他微微低头,脸上的神情有些看不真切:“这一场,也算是我输给你。” 商鸣剑微微感慨:“若论心机手段,我是远不如你。张兄你负尽天下,来保这江山,殊不知并不是人人都有这个野心夺权篡位。” 张惟宜默然不语,突然打横抱起许敛宁,径自向别庄的大门走去。他轻轻笑着,这笑声却有些不可抑制似的,渐渐悲凉起来。许敛宁强压住翻腾的内息,趴在他的肩头想转头看他此刻的表情。张惟宜却始终别过头,看着另一边。 许久,她听到对方在耳边低声道:“……不管对我怎样,他是我爹。朱家的江山,父皇守不住,便由我来替他守。”许敛宁轻轻咳嗽,搂住他的颈:“惟宜。” 张惟宜脚步一个踉跄,便顺势仰躺在地,只是将许敛宁护在身上。他抬头看着昏沉沉的天色,微微笑道:“你看,这天似乎要下雪了。” 许敛宁抬手抚过他的侧颜,眼中失了神采:“我觉得越来越冷了。” 张惟宜坐起身,将她的手握在手中,缓缓放在脸上:“你怎么了,脸色那么难看?” 她轻声道:“血魁紧反噬,熬一熬就会好了。”她想起曾在武当时候,天衍真人曾让她改投武当门下,修习洗髓经将血魁禁的功力废去。她那时不能答应,现在也来不及后悔。 张惟宜嗯了一声,伸手从颈上扯起一块玉,微一用力便将细绳拉断了。他将这块玉连着细绳的玉放在她手上,轻声问:“你还记不记得这块玉?” 许敛宁点点头。这玉是难得的汉白玉雕磨而成的,没有半点瑕疵,边角之处磨得很滑,像是贴身带了许久;玉的正面是个古篆的祐字,翻到反面却是璟宣二字。只可惜在武当争执的时候,张惟宜将玉泄愤摔在地上,现在虽然补好,却还是有了瑕疵。 张惟宜将她的手轻轻合上:“这块玉佩,是我出生就带着的。本来很早就想交给你,却被我摔坏了,一直拿不出手。” 她想了一想,问道:“璟宣,可是你的表字?” 张惟宜低头在她额上亲了一下。 许敛宁觉得越来越冷,就算被他抱在怀里,还是冷得受不了。她知道自己的大限快到了,慢慢地开口:“你知不知道,我那晚为什么把自己交给你?”张惟宜嗯了一声,又问道:“为什么?” “这样的话,我一辈子便只有你一人,以后也不会忘掉你。开始时候,我迁怒过,但是后来全部是真心的,你知道么?” 张惟宜僵了一僵,说不出话来。他知道许敛宁已经快撑不住了,只是要化去她身上反噬的真气,必须用自己的功力去抵消。 他长眉微皱,突然淡淡笑了:“其实,我没有把师父他们怎么样,武当毕竟还是从高祖时候就被钦点为国教的,可以另当别论。你放心。”他缓缓握住她的手,彼此手心相触,指缝间涌起了一阵紫气。一阵柔和的内力缓缓流入许敛宁的体内,将血魁禁失控的那一股力道缓缓消去。她微微咬牙,只觉经脉中奔腾着的两股内息如冰火两极,忽冷忽热,彻骨疼痛。 她知道那个耗费内力的人会比她更加痛苦。 她睁眼瞧他,只见他眼神温柔,那么淡淡、淡淡地看着自己。天上大片大片的雪落下来,却被周身的紫气隔开,只在头顶张狂曼舞。 张惟宜垂下眼,睫毛上也凝结着雪,被热气弄化了,变成细密的水珠。他将脸贴在她的颈边,轻声道:“我那日听你和苏川主说,想在山明水秀的地方开一间医馆,自己侍弄药草。可我却要回京城当我的骧骁王爷。” “我最近时常做一个梦,梦中我站在庙堂之上庸庸碌碌,回过头却看见你在桃花树下面对我笑。好像很近,又像是极远,转眼间我的头发已白了,牙齿都脱落了,只剩下一把骨头,你却还是现在这个模样。” 许敛宁静静地倚靠在他怀中,觉得颈边微微湿润。 张惟宜平复了呼吸,微微抬起头来,在她额上亲了一下。隔了片刻,又在嘴角亲了一亲:“你以前说过,一辈子的话要留到五年十年后再说。如果算上四年之前在荆襄我第一次见到你,现在已经整整五年了。等我了却朝廷中的事,我就来找你,一定。” 许敛宁恍然看着他睫毛上的水珠,不知是冰雪化成的水,还是眼中掉落的泪。 张惟宜缓缓闭上眼。两人相握的手心间那阵紫气越来越淡,然后渐渐消失不见,他却始终没松开手。 头顶的雪花飞落下来,毫无阻碍地覆在两人发丝衣角,慢慢积起一层薄雪。 天地间突然安静得连雪飘落的声音都那么清晰。 你看那江山如昨,那残红落雪也如昨,就算十几年后来看也是依旧。只是身边的那个是否还是曾经并肩的那一个? 章节目录 终章 成化廿二年初,整个京城尚笼罩在一片过年喜气洋洋的气氛中。 “这天可越来越冷啊,”轻轻抖落身上沾到的雪,高冠广袖的年轻公子看了看微微暗沉的天色,“莫护卫,你家王爷不倚着红粉香,却来这寺庙清修,还挑着过年的日子来么。” 莫允之语气恭敬,低声道:“回禀太子殿下,王爷说,前日在朝宴上惹恼了圣上,特地来庆寿寺面壁思过。” 太子忍不住笑道:“面壁思过?呵,现下倒是知道错了,怎的那日没这自觉?” 莫允之低头不语,侧着身领着太子往庆寿寺里走,待转过前殿,只见外面守着两名玄衣影卫。那影卫见到太子过来,齐齐行礼,却不让开路。 太子一摆手,道:“免礼。”又回过头向着身后的侍从道:“你们且等在外面,不用跟着进去了。”侍从还未开口,就见太子沿着长廊独自进去了。 莫允之跟在后面,待长廊快到头之时,也停下步子,守在那里不再前行。 太子推开禅室的木门,只见屋内铺着席子软垫,只有一张矮桌,屋角的火盆燃得正旺,比外边可暖和太多了。他抬手将披风抖落了,在矮桌边盘膝坐下。 张惟宜只着了一件薄衫,连外袍都没披,斜斜地坐在桌边对着棋盘出神。太子抬手倒了一杯热茶,喝了一口,方才道:“适才我听莫护卫说你将自己关在禅房里思过,心下还有些同情,眼下看来,你自己也会苦中作乐,找乐子过。” 张惟宜坐正了身子,手指夹着棋子,轻轻落在棋盘之上:“这也算不了什么,武当这般清苦日子都熬得住,现在也算得不错。” 太子轻叹道:“为成大事,便是父子妻儿都可不再顾及,你既狠得下心来,就莫再多想。要怪,也只怪一些江湖匪类非要同朝廷扯上关系。”他顿了顿,又道:“自古都道忠孝不能两全,可你我却能全了那两个,为父皇也好,为这江山也好,总之是做了,便将这恶人做到底。” 张惟宜微一挑眉,忽然轻轻一笑:“皇兄可记得,那日暖阁外边,父皇叫我自个走回去,走不动就爬回去。那气势,就没见他用在国事上。” 太子默然。 北元突然派遣使者过来,想同中原天朝结亲,将公主远嫁过来。原本下面待成亲又没有大婚的皇子还是有的,不论是选到谁,于两方都是皇家恩典。北元人骁勇善战,最佩服的便是英雄。那当朝六殿下朱祐寒当年率兵几次击破北元大军,回朝后被册封了骧骁王,本是最合适的人选,就特别提了一提。当今圣上欣然允了,待在朝宴上指婚,将北元公主许给这个皇儿为正妃。 张惟宜不知从哪里事先知道了消息。恰好朝宴上有人说起西北今年大旱、民生困苦,他竟指天发誓说,如能换得西北百年安定,他便终此一生不立正妃。 皇帝只气得拂袖而去。朝宴就此不欢而散。 张惟宜还没出宫,便被召了回去,一进暖阁就被奏折文书夹头夹脑扔了一身。 他若是先服软认个错,让圣上消了气便算了,居然站在那里一声不吭,摆明了就是故意要对着干的。 皇帝更怒,拍着桌子叫他滚出暖阁到外面跪着,整整一个时辰,谁也不准求情。 张惟宜还当真出去直挺挺跪在雪里。 罚也罚过了,骂也骂过了,皇帝的气也消得差不多,就叫人将他扶了进来。张惟宜衣衫单薄,在雪里跪了一个时辰,冻得嘴唇都白了。 毕竟还是亲骨肉,皇帝心里有些怜惜,问了一句,你可知错。 谁都知道该顺着台阶下了,认个错也不会掉块肉,何况是皇宫这种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地方。 太子那日就在一旁,也说不好这素来精明的皇弟究竟是傻了还是怎的,竟然听见他顶撞了一句:“儿臣福薄,只怕消受不起这皇家恩典,何况未大婚的皇弟不少,选哪一位都没差。” 皇帝气刚顺又炸开了,指着他下了狠话:“今儿谁也不准帮手,就让这不肖子自己走回府去,走不动就爬着回去!” 张惟宜踉跄着一步一步捱回王府,漫天白雪微微刺痛了眼。 御医过府诊断,只道原本底子好,不然双腿都要废了。 张惟宜养了两日,要进宫拜年都被挡了回去,也知道自己闹得厉害了,就收拾了到庆寿寺避两日。 太子又喝了口茶,叹笑道:“你再折腾,也是害苦了自己。又何必如此和自己过不去?何况,你忍了这么久,步步为营的,怎么突然间……” 张惟宜半躺在软垫上,微微失神:“我也不晓得是怎么了,总在想着些有的没的。”他偏过头,看着窗外,淡淡说:“……我大约,是着了魔罢。”寂寂夜中,闭上眼总可以看见她的模样。她说,那一晚是想告诉你,这一辈子我便只有你一人,以后也不会忘掉你 外边突然传来叩门声,虽然轻,却有些急促。 张惟宜支起身,道:“什么事?” 莫允之在声音有些紧张:“太子,王爷,外面被锦衣卫和东厂的人围住了,说是有钦犯逃到庆寿寺,刚才太子的随从出去理论,还没走出去,就被弓箭射死了。” 张惟宜长眉微皱,随手扯下屏风上挂着的外袍,披在身上,打开门道:“莫兄,等下我将人引到正门时,你保护皇兄从侧门出去。”他转头看着太子,半开玩笑道:“皇兄,臣弟的性命可握在你手里,千万小心了。” 太子点点头,笑容沉静:“你自己也当心,切莫逞强。”他知道锦衣卫和东厂说什么追拿钦犯,不过是个幌子,只是万氏趁机想除掉他们罢了。 张惟宜沿着过道来到大殿,只见随身的几名影卫都等在那里,丝毫不见惧色。他推开大殿的门,夜风刺骨寒冷,几乎要将人冻僵了。 张惟宜回过头看着随着自己的影卫,语气倨傲:“外面锦衣卫和厂卫人数远胜我们,可画影楼岂是这帮废物可比的,今夜便教他们见识一下。”画影楼,多年蛰伏,一夜之间名震天下,转眼间却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 他抽剑出鞘,剑尖低垂,向庆寿寺外走去。 正门外,火光冲天,明晃晃的弓箭正对着里面…… 成化廿二年冬。 许敛宁裹着貂皮披肩,撑着油纸伞,跟在上山敬香的人流后面。 此去经年,她的神情已更为沉静,眉间一点朱砂殷红如昔。 头顶的雪一阵急似一阵地落着,每走一步,都留下一个浅浅的脚印。 虞绍文接任了凌轩宫,将一切打理地井井有条。她离开后,就在杭州府开了一家医馆,还亲手侍弄了一块药圃,养着不少合宜又珍稀的药种。 站在菩提树下,树上无数姻缘牌相互碰撞发出轻响。她微微眯起眼瞧着,一块牌子上用红漆描着两个名字,有的字体拙劣些,有的笔力挺秀些。 只是不知这木牌子是不是真的可以将原本没关联的两人牵到一起?她记得曾有那么一日,和那人写了牌子挂到菩提树上。 只是有些世事,无常得教人无法掌控罢了。 她缓缓回头,却在熙攘人群中一眼看见那熟悉的身影。那人也瞧见她,快步走过来,眼角微微弯起,笑容明媚:“那么巧,你也来进香?” 许敛宁淡淡笑道:“是啊。” “我原本想,待从灵隐下来后,再去寻你兑现当初的诺言,没想到你却自己送上门来。” 许敛宁有些失笑:“我答应的事我一定会做到,泠姊你也太看轻我了。” 苏泠抬手挽住她,杏儿眼中光华流转,瞧着她手中的那支叠得严实的签文:“你求的是什么签?” “寻人。” 苏泠微微笑道:“据说这里的签很灵,十算九准。” 许敛宁笑了一笑:“是么。” 迎面一阵穿堂风吹来,吹得发丝衣角散漫拂动,庭前的梅花被拂乱了雪色的花瓣,零零落落地飞散。 大约是这一年太安稳,京城出的大事——那还是年初时候的事情,直到立夏之后她才听说了,听得时候还有些许茫然。庆寿寺中藏了朝廷钦犯,锦衣卫同东厂侍卫将这皇家寺院围了严严实实,恰好当朝骧骁王爷也在其中,一场混战后竟没了音讯,大概被困死在里面。江湖中名震一时的画影楼一夜之间倾塌,风流云散。 她慢慢打开那张签纸,只见两个朱笔字赫然在目,却是“大凶”。 苏泠瞥了一眼,又道:“可是算不准,也是常有的。” 许敛宁临风站着,缓缓回过头道:“临风易折。木独秀于林,连风都要摧之方才甘心。” 散乱的梅花瓣在风中张狂飞舞,冷香疏忽而来,如影纠缠。 雪中似乎有那么一个浅淡的身影打着伞临风而来,青衫翩然,清华万端。 转眼间,又到了一年之初。 注:本文背景是明朝成化年间,人物风俗地名基本都符合正史。只有明宪宗那几个儿子的年纪变大了四五岁――本来想把这个也和历史扣住,但是发觉等他们到了二十多岁成为可以担当的男人时候,皇帝老爹已经死了,之后是一个太平盛世,就没那么多叛乱和乱七八糟的事情可以编了==+ 太子殿下,你太能干可不好,将我编故事的好兴致都给败光了。哎呀忘记掉了,张同学(或者该称呼朱同学),之前说的可以担当的好男人可没有包括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