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度关山》 第1章 替嫁胡女 直至此刻,谭怀柯都难以置信—— 她就要嫁人了? 还是如此荒唐的成婚! 这些人竟教导她,如何与一个牌位行青庐之礼,与一具棺材过洞房花烛…… ----------------- 铜镜中映着一张明媚妍丽的脸。 轮廓尚未褪去稚气,圆润的两腮上敷了薄薄一层胭脂,更衬得肤色皎白。女子的样貌混杂着西北胡族的特征,眉骨略高,睫毛卷翘,浅褐色的眼眸又大又亮,瞧着有些娇憨,却从中泄露出主人的拘束和茫然。 周遭的一切似乎与她毫不相干,没有人征询她的意愿,没有人在乎她的感受,两名上了年纪的仆妇教完繁复的礼节后,不与她多说半句话,一板一眼地给她梳头点妆,直到外头传来两声磬响,才匆匆给她簪好发髻,躬身说了句:“小娘子起身更衣吧。” 自知无法反抗,谭怀柯只能顺从地站起身,展开双臂,让仆妇给她穿上层层吉服。此时的她又难掩新奇,玄色曲裾,着以纁红围裳和坠饰,赤绛而微黄,布料厚实细密,原来大宣的“玄衣纁裳”便是这般穿戴的,从前只是听说过,想不到第一次见竟是在自己身上。 将将穿戴妥当,仆妇正整理襟带时,屋内步入一位鲜亮女子,风风火火地绕过屏风,催促道:“还没好呢?申屠家的迎亲队伍就要到了,可别耽误了吉时。” 仆妇们停下手,转身回她的话:“芙娘子,已然梳妆好了。” 谭安芙上下打量几眼谭怀柯,嫣然道:“走个过场罢了,哪里需要如此细致。芳媪,娄媪,你们且下去吧,我与我这……妹妹,还有几句话要交代。” 两名仆妇应声离开,只剩下一个双髻小丫头守门。这丫头名叫沛儿,被谭家刚买回来几天,规矩还没学全,这就要陪着小娘子出嫁,她的心里也慌得很,畏畏缩缩地杵在院中,不知该如何应对接下来的阵仗。 屋内零星传出几句声响,皆是谭安芙在训话: “到底是流着胡人血的野丫头,上不得台面,也就这张脸还能唬唬人。” “我再提醒你一遍,这桩婚事是我让给你的,你是以谭家庶女的身份嫁过去的,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自己掂量着点。” “至于你那位郎君……呵,让你白捡个便宜……也好,不容易露出破绽……” 她说得含糊不清,沛儿也听不大懂。 怯生生的小丫鬟压根不敢多嘴打探,只隐约听仆妇们提起,说这门亲事原本是谭家嫡女谭安芙与申屠家长子申屠衡的,如今却落到了庶女谭怀柯的头上。还说那申屠衡颇有出息,在军中是个千户长,前途无量。 在沛儿看来,谭家是张掖郡有名的富商,芙娘子是家中嫡女,备受宠爱,申屠家更是有头有脸的家族,那郎君又有军功在身,这分明是桩顶顶好的姻缘。她想不明白,中间是出了什么岔子,怎么会让自己伺候的小娘子顶替成了新妇。 倒不是她看轻自家主子,几日相处下来,她深觉小娘子是个很和善的人,可明眼人都看得出,谭家压根没把谭怀柯这个庶女放在心上,除了今日大婚,平日里给她的吃穿用度没比自己这个小丫鬟好多少。更别提那位争强好胜、眼高于顶的芙娘子了,怎么可能会把唾手可得的好郎君拱手让人? 正胡思乱想着,谭安芙推门走了出来,沛儿手忙脚乱地屈膝行礼。 谭安芙瞥了她一眼,嘲道:“两个禄蠹,蠢到一块儿去了。那边须臾就要来接人,给我看好小娘子,别出什么差错,到时候丢的是我们谭家的脸面!” 沛儿诺诺应下。 少顷,外头敲了三声磬,示意迎亲的队伍行至大宅门口。 沛儿轻声提醒:“小娘子,申屠家来迎你了,该、该动身了……” 话音未落,谭怀柯已从冷冷清清的闺阁里现身。 经过谭安芙一番耀武扬威的“提点”,她倒是想明白了很多事。一改方才被阿姊教训时的乖觉和委屈模样,她笑了笑,招呼自己发愣的陪嫁丫鬟:“走吧,磨蹭什么呢?” 过长的裙裾阻碍了跨门槛的脚步,她便用双手高高拎起裙裾,大步流星地出了这座偏僻小院。临到主屋附近,她才放下裙裾缓了步伐,抚平衣裳上的褶皱,换上一副谨小慎微的神色,前去拜别双亲。 也好,终于能离开这里了。 ----------------- 谭怀柯恭敬跪在堂屋正中。 上首坐着家主谭礼和谭家大娘子,下方左侧席位空着,长子谭安丰竟然不在,谭安芙坐在右侧席位,伸手从面前的小案上拿果仁点心吃,只把要出阁的妹妹当个热闹看。 迎亲的队伍虽然到了,那位“新婿”却未曾进门。谭家早知会如此,便没安排多么隆重的仪式,只让谭怀柯走个过场就是了。 沛儿端来茶盏,谭怀柯挨个奉上,话说得疏离简短:“阿翁,阿母,小女就此拜别。” 谭礼倚靠在凭几上,乐呵呵地饮了茶,佯装关切道:“好,好,这门亲事也算登对,进了申屠家,好好过日子……” “噗。”谭安芙没忍住,笑得点心渣都撒了出来。 “得亏没有外人在场,”谭娘子放下未沾口的茶盏,蹙眉数落她,“就这会儿嘴馋么,没规没矩的,像什么样子……” 婢女递上巾帕,谭安芙擦了手脸,嗔道:“就知道说我,阿母怎么不说阿兄,好歹是小妹出阁的日子呢,人都不晓得在哪儿。” 谭娘子道:“安丰是还未起身么?也不是多大的事,让他多睡会儿也无妨。” 谭礼冷哼一声:“什么未起身,他是彻夜未归!又不知道去哪里挥霍逍遥了,再不管管这个家又要给他败光了!” 谭娘子连忙给儿子说情:“他已然在学着打理生意了,城东那四间铺子不是照管得很好嘛,孩子疲累了,总要出去松快松快的。” “那四间铺子是他的功劳吗?那是申屠家当初送来的聘礼,按理说该是给我的,跟他有什么关系。”谭安芙不服地说。 “怎么就是你的了,难道不是你要死要活不肯嫁,这才换了……怀柯么,硬要说也是给怀柯的。”谭娘子理所当然地说,“这些聘礼她又带不走,那不还是我们谭家的产业,合该归安丰打理。你要不高兴,回头让你阿兄多给你添点嫁妆就是了。” 一家子聊着家常,倒把正主晾在边上,谭怀柯跪得膝盖发麻,却不敢贸然插话。 就在这时,谭安丰回来了。他生得一双眯缝小眼,在圆胖的脸上更显局促,看似承袭了父亲的精明市侩,实则常被人坑蒙拐骗,可说是郡里出了名的冤大头。这会儿他双颊浮肿,眼下挂着两团黑圈,一副精神不济的模样,俨然在外头熬了一宿。 谭安丰打着哈欠说:“我说街上怎地如此热闹,原来是今日来接亲吗?瞧我这记性,差点误了时辰,小妹勿怪勿怪啊。”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两块银锭,随手丢给跪着的谭怀柯:“大喜之日,阿兄给你添妆!” 还有这种好事? 谭怀柯眼疾手快地把银锭收进袖口,感激地说:“多谢阿兄。” 想来昨晚在赌桌上赢了不少,否则这人断不会如此大方。谭怀柯心想,他所谓的“大喜之日”,多半是自己赢钱的“大喜”吧。 眼瞅着败家子糊里糊涂散出去两块银锭,谭娘子心疼得紧:“啊哟,她配个冥……她嫁妆早都备好了,你给她添什么妆啊。罢了罢了,权当是给咱家积福吧。饿不饿?快去吃点热乎的,吃饱了再回屋补补眠,可别熬坏了身子……” 说起嫁妆,谭怀柯心内不耻。 谭家为了面子上好看,给她搭了两间铺子过去,都是连年亏空的累赘铺子,坏账烂账一大堆。首饰也少得可怜,勉强能入眼的都给她今日穿戴上了。布匹倒是给了两箱,可惜俱是粗布,半匹绫罗都没有。田地原本说是有几亩,后来拉拉扯扯又给她扣下了。说什么富商嫁女,当真是让人看笑话。 不过她这桩婚事的笑话那么多,也不差这一项了。 那边谭礼骂完儿子不务正业,这才想起谭怀柯来,摆摆手说完剩下的话:“你且出门去吧,安安分分做你的新妇,有什么事情自己担着,别给我们谭家惹麻烦。”说着他取出一块木简,在她面前晃了晃,“否则我有的是办法惩治你。” 眸光在那木简上凝了凝,谭怀柯起身,恭顺地垂首离去。 沛儿扶着她,越发觉得这场婚仪透着古怪——本该亲迎的新婿自始至终没有露面,家中却无人在意;少爷昏头昏脑的,连送嫁的日子都忘了;主君与小娘子说话,也不似寻常父亲的交代,倒像是客套话里夹杂着些许胁迫;女君压根理都不理小娘子,连茶都没喝,更别提什么不舍叮咛了;芙娘子朝顶替自己出嫁的妹妹说教一番,而后看热闹似的幸灾乐祸。 就算小娘子是胡姬妾室所出的庶女,也不该受这般冷待吧? 迈出门后,沛儿不由得回头望了望,只觉得谭家处处喜庆,又处处晦暗。 谭怀柯不动声色地握了握沛儿的手腕,安抚了她的心绪。 主仆二人相携走向了谭家大门外的花舆。 ----------------- 第2章 招魂过门 精致而逼仄的花舆阻隔了众人的目光,谭怀柯稍稍放松下来。 事已至此,她已不像数日前那般想要挣脱逃离,权衡了自身的处境,反而觉得这样的安排算是峰回路转了。尽管前路必定还有许多坎坷,单是要过申屠家的门就阻碍重重,可她至少有了新的立身之本…… 喜气洋洋的吹打声吸引来了许多围观邻里,沛儿跟在花舆旁,听到不少议论。她本就是外乡人,自被人牙子卖进谭家,一直被关在院里学规矩,对张掖郡知之甚少,连自家小娘子这桩婚事都一头雾水,此时正好听听坊间传闻。 “申屠家那个大儿子真是没得说,打小就有能耐,从军才几年呀,就当上了千户长。” “好像还是个什么校尉吧,说不准哪天还能当上大将军呢,可惜啊……” “相比之下他家那个小儿子就太不成器了,文不成武不就的,给娇惯成个纨绔。” “他家祖上本来就是安都的大官儿,只是获罪被罢黜到咱们这儿来的吧?” “什么罪啊?” “那我哪儿知道!” “申屠家有名声前程,这谭家虽然大不如前了,好歹也曾豪富过,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两家联姻本该是大大的喜事,哪边也不亏,谁知道出了这么一档子事,哎……” “可不是么,要不谭家也不会突然换了个女儿出嫁啊。” “谭家这事做得……啧,干脆退婚不就得了。” “他们哪里舍得退,有那么个败家子天天散财,谭家先前的日子也不大好过。听说要不是有申屠家的聘礼填补着,谭老爷的生意差点周转不过来。” “哎哟,可不是,申屠家纳征那天真是风光,光是聘礼就拉了好几车,田地铺面也给了不少吧。你是没见着谭娘子那张脸哦,连着几天笑得合不拢嘴。” “可惜福薄啊,申屠家的大儿子福薄,谭家这庶女也是福薄……” “话说回来,谭家这庶女好像没怎么见过啊,是当年那个胡姬给谭老爷生的?” “我也不清楚,应该是吧,那胡姬早些年就病死了,听说是有个女儿,多半是被谭娘子送到乡下宅子里养着了,为了这事才接回来的吧。” 沛儿还没听明白,到底出了什么事,怎么就“福薄”了? 就在这时,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一黑一白两个人影,举着飘坠白布的招魂幡,堂而皇之地拦住接亲的队伍,围着花舆左挥挥右挥挥,口中念念有词:“魂兮归来,迎妇过门……魂兮归来,迎妇过门!” 被招魂幡扫到脸上,沛儿惊呼:“啊,你们是何人!” 抬着花舆的轿夫也都吓住了,当即落下花舆骂道:“怎、怎么回事?没跟我们说有这一出啊,躲开点躲开点,别招到我身上,太晦气了!” 阵仗一乱,那些吹打的乐师也都停了下来。 沛儿语无伦次地说:“小娘子怎么办?突然冲出来两个人,好像在招魂,我们是不是跟别人家的丧事撞上了?这大喜之日……” “别慌。”谭怀柯镇定地告诉她,“是郎君来迎我过门了。” “什、什么?”沛儿怔住,只觉得一股寒意袭来。 “各位轿夫大哥,想来是我夫家事务繁多,没有交待清楚,小女在此赔个不是。”说着她从头上拆下来两个发饰,示意沛儿打点他们,“这也是迎妇礼的一环,诸位莫要见怪,烦请将我送至夫家门口,应当就剩几步路了。” 总归收了她的好处,这些人不情不愿地送完了最后一程,只是难免抱怨两句:“喜不喜丧不丧的,没接过这么瘆人的活计……” 沛儿也渐渐意识到了这场大婚的荒唐之处。 只是她未及细想,已然来到了申屠府的门口,猝不及防地被满目挂白震住。 一时间她竟分不清了,这究竟是在迎亲,还是在送葬? ----------------- 扎着彩绸的鲜艳花舆落在地上,欢天喜地的吹打戛然而止,领头人忙不迭招呼着大伙儿收工,说新妇接来撂这儿就行,绕过那两个招魂引幡的,收拾了行头便就此散去,原本吵吵闹闹的邻里乡亲也倏忽安静下来。 沛儿被眼前这景象骇得定在原处,守在花舆旁进退不得。 虽然谭家送嫁的门面极为潦草,但好歹是按着明媒正娶来操办的婚仪布置,怎么到了申屠府,竟全是凄清扎眼的白幔?难道小娘子的郎君当真…… 等等,不会是送错地方了吧? 沛儿往回走了几步,再抬眼看看门头,确实是申屠府啊。 此时连旁人的议论都压低了声音: “一边迎新妇一边办丧仪,也算是奇闻了!” “那还能怎么办?镇西军的军报传来,说申屠家那位长子猝然战死了,家里张罗好的喜事不就刚好撞上丧事了吗?” “没听说前线在打仗啊,怎么就战死了?” “大仗是没有,不过近几年西境那么乱,咱也说不准哪里就争来抢去的不是?” “军报是几天前传回来吧?人都没了还成什么婚啊,何苦糟践人家闺女?” “这不是谭家不肯退聘礼嘛,非说婚约还作数。这边申屠老夫人痛失爱子,只觉得自己张罗晚了,对这个儿子满心亏欠,就顺水推舟把换了人的新妇给迎进门了。” “迎进门做什么?迎进门给牌位当媳妇儿吗?”说话的是个性子爽直的大娘,对这种事颇为不忿,“闹了半天,这该不会是场冥婚吧!” “休得胡言,这可算不得冥婚。”观礼的老学究斥道,“申屠家早在去岁就谈下了这门亲事,可不是故意纳新妇配给殇殁之人的,今日走的也是明媒正娶的礼数。人家一个愿嫁一个愿娶,旁人有什么好置喙的……” “别给我扯这些不通的大道理!”大娘叉着腰骂,“好好的闺女就给赔进这混账事里了,谁知道夫家会不会过两天找个由头,把人磋磨死了,转头就说新妇病亡殉夫,夫妻双双下地府,这不还是配了冥婚?” “哎呀曹娘子,你就积点口德吧。” “我积什么口德,要真有人能做出这档子事,还想堵住别人的嘴不成!” ----------------- 第3章 喜亦是丧 申屠府门口这阵吵吵嚷嚷,花舆里的谭怀柯都听得一清二楚,那位曹娘子说的话也正是她近日来最担心的事。 谭家人居心叵测,所图不过是钱财,可申屠家默许并促成了这桩婚事,就令人摸不透他们其中的深意了。谭怀柯对申屠老夫人的脾气秉性知之甚少,若这位君姑铁了心要把她送给亡故爱子在黄泉路上作伴,恐怕也由不得她逃脱。 这事她已反复思量过,正等着嫁进门后见招拆招。 谭怀柯还算镇定,可沛儿着实被吓坏了。自家小娘子嫁过来就可能性命不保,那她这个陪嫁丫鬟又能有什么好下场?此时的申屠家在她眼中已不是什么高门大户,全然成了龙潭虎穴、阴曹地府。 沛儿哆哆嗦嗦地扶住花舆的窗棂:“小、小娘子,咱们当真还要进门吗?那、那是个死人啊,你不嫁了可以吗?我们找机会跑……” 谭怀柯按住她颤抖的手,安抚道:“别怕。” 她的声音轻软,却平静而坚定,让沛儿仿佛一下找到了主心骨,不再沉浸于可怕的想象中,只是切切望来的眼中仍然盈满不安。 谭怀柯说:“事已至此,申屠家的门是必须要进了。就算他们真要害我,也不会在大婚大丧之后急于一时,我们逃走的时机,也不是眼下。” 见自家小娘子已有筹谋,沛儿心下稍安。 ----------------- 花舆停了良久,终于有四个仆役出来接应。 按照正礼,该是郎君领着新妇过门,跨火去晦,再去拜见高堂。可这场婚事的情形太过特殊,繁文缛节便都略去了,仆役们竟是直接扛起花舆过门。 四人俱穿着白色麻衣,瞧着应当是抬棺材的,与那鲜艳漂亮的花舆委实不搭。 这下就连老学究都觉得太过荒谬,数落道:“这就不合礼数了,好歹把麻衣换了再迎新妇啊,这像个什么样子……” 当然,根本没人听他的。 眼看花舆被抬棺一样抬进申屠府,曹娘子无奈叹了口气:“可怜了新妇,年纪轻轻,刚成亲就守了寡……” 吱呀——咔嗒。 厚重的大门阖上,将申屠府内外隔绝开来。 丧事是前一天办的,今日又是如此大婚,申屠家便没有邀请宾客开设筵席,整个府中安静冷清,没有半点喜庆之气。 一路摇摇晃晃,花舆被仆役直接抬到了灵堂,正停在申屠衡的棺材前。 申屠老夫人沙哑的声音响起:“新妇到了?恰好是吉时,来,出来见见我儿吧。” 谭怀柯深吸一口气,起身步出花舆,抬眼看着自己郎君的棺材和牌位,心里还是咯噔了一声,骤然对自己即将守寡有了切实的感受。 不过她很快回过神来,遵照被教导的礼节,朝背对着她的申屠老夫人恭敬跪拜,额头覆于交叉的手背上:“拜见君姑。” 申屠老夫人转过身,受了她的礼:“起来吧。” 察觉到老夫人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谭怀柯适当表现出自己的不安和拘谨,同时也在暗暗打量这位君姑。 只见她一袭庄重黑裳,仅用木簪挽了花白头发,面容沉肃,因为爱子亡故而未施粉黛,眼下泪痕未干,显得十分憔悴。看着倒是个挺和善的妇人,没有想象中那般刻薄凶悍,不愧是名门出身的官家女眷。 夫君早逝,长子战死,如今申屠府的当家人就是这位老夫人。 军报传来后,当初老夫人是主张退婚的,谁承想谭家死活不愿,还临时替换了出嫁的人选,老夫人自然心有不满。可丧子之痛令她实在无心再与这家人掰扯,想着既然你们非要嫁过来一个人,那申屠家收了便是,就当买来一个丫头侍奉自己。 可真到了这一天,老夫人心中又很不是滋味。 原本她为儿子筹谋的如花美眷、大好姻缘,到头来落得如此苍凉,甚至沦为了旁人口中离奇诡谲的笑话。有了这桩婚事,所有人都更加怜悯申屠家,说她的长子命里受不住这么多福分,眼看着成家立业,功名加身,转瞬就成了泡影。 煎熬之下老夫人越发看不开了,她不由得想,若是自己没有操办这门亲事,若是一切能退回从前安稳平和的日子,是不是她的衡儿就不会死得不明不白…… 她这一生有太多怨怼,怨夫君不知变通,被朝廷贬黜至此;怨自己无力支撑家业,只能由得长子从军,卖命去挣功名;怨西境纷乱,害死了她的孩子;怨眼前这个无辜的女子,嫁为家中新妇,却时时刻刻提醒她儿子没了。 这些心绪扰动她多日,此刻都掩藏在了古井无波的神态下。 看着谭怀柯的容貌眼眸,老夫人问:“你有胡人血脉?” 谭怀柯颔首回答:“我生母是胡姬……” 老夫人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没有多说什么,将申屠衡的牌位珍而重之地交到谭怀柯手中,吩咐道:“按照大宣西北的习俗,新婚夫妇该行青庐之礼,你这便与衡儿的牌位先入青庐吧,待会儿我让人把棺材抬过去。” 什么意思?难道不是走个过场就行吗?还要与棺材共度春宵? 老夫人见她怔愣,冷声询问:“怎么,你不愿?” 谭怀柯连忙摇头:“没、没有不愿……” 老夫人“嗯”了一声,继续道:“虽说从简,该有的章程却不能少,合卺也在青庐里安排。本该是夫妇同在青庐里过上三日,既然正赶上衡儿丧仪,这规矩就不得不改了,你在青庐里为衡儿守灵六日,到他头七下葬,再出来行成妇礼吧。放心,事事都有人照应着,你不必出来,专心守好衡儿就行。” 这就是说,她要单独与申屠衡的棺材和牌位待上六天六夜,一步都不能跨出青庐? 手捧郎君牌位,谭怀柯朝着东院中的青庐走去。 穿堂风过,撩起她纁黄的衣带,满院的丧仪挂白,还有青庐上碧色飘逸的帷幔。 她与郎君足足六天六夜的“春宵”,开始了。 ----------------- 第4章 春宵苦长 谭怀柯捧着牌位进入青庐后,不久仆役就将棺材也抬了过来。原本应当放置床榻的位置,刚好用来停灵摆棺了。 青庐只容夫妇二人留宿其中,沛儿被安顿在邻近的杂役房内,要负责这个院落的洒扫洗刷,还要伺候自家娘子的吃穿起居。老夫人说事事都有人照应,实际上只给他们这座院子安排了一名年老仆妇,腿脚不好,耳朵也背,什么活计都做不得,就是说话声音大,只能动动嘴皮子使唤沛儿去忙活。 沛儿是个实诚孩子,倒是不嫌干活辛苦,她最难忍受的是这里的阴森。 大约是青庐停着棺材的缘故,加上院里树影幢幢,白帷青幔四处飘扬,沛儿总觉得鬼气森森,生怕出门就撞见黑白无常。 申屠府上没有设宴,所有人就跟平常一样用晚饭。 沛儿去灶屋领了餐食回来,怯怯地送到青庐门口:“小娘子,来吃饭吧。” 谭怀柯应了一声,推开门扉,伸手取了食盒,坐在案前打开,发现里面只有一个馒头两碟素菜,已然凉透了。 隔着门扉,沛儿委屈地说:“小娘子对不住,我不知府内何时用饭,也没听见磬响,蓼媪让我去灶屋的时候,早就错过了时辰……” 谭怀柯道:“没关系,有的吃就不错了,你也多吃些,别亏待了自己。” “我、我吃过了……”沛儿支支吾吾地说。 “来,这个给你。”谭怀柯再次推开门扉,把半个馒头和一碟子菜送了出来,“给我吃的餐食也就是这样了,我猜他们压根就没给你留吧?忙活一天了,饿着肚子可不行。” “就这么点,小娘子你自己吃。” “又不是什么山珍海味,咱俩就别推来推去的了。我这儿再不济还有些瓜果点心,有枣子、酸杏、花生、栗子,放心吧,饿不着我的。” “那、那是祭品吧!小娘子你偷吃祭品?就不怕,不怕……” “怕什么?谁说这些是祭品?大宣成亲不是要讨个好彩头吗?要我说,这些都是祝愿我和郎君早生贵子的彩头,那我凭什么不能吃?” “噗,”沛儿忍不住笑出声,“小娘子你太胡来了。” 主仆二人正说着话,蓼媪的大嗓门呼喝起来:“女君说了,既是守灵,自然不能沾染荤腥,这几日新妇只能茹素,知晓了没?” 谭怀柯在门内翻了个白眼,温顺地说:“知晓了。” 蓼媪又冲沛儿嚷嚷道:“这院子的缸里没水了,你长那么大眼睛是看不见吗?还不快去打水蓄满?谭家哪儿找来的乡野丫头,什么都不懂,一天天的好吃懒做!” 沛儿挨骂都习惯了,三两口塞掉馒头和小菜,便匆匆去忙活了。 青庐之内,谭怀柯吃了晚饭,跪坐在牌位和棺材前,望着案上的袅袅香火,觉得自己的心终于静了下来。 这阵子她经历了太多,回想起来,竟是恍如隔世—— 半个月前,她分明还身在陌赫国东来大宣的商队之中,是个无忧无虑的商贾之女啊。 ----------------- 她的本名叫彩珠儿,是陌赫国商贾之女。 大宣为了开拓碛西之境,曾数次派遣使者探查走访诸国,一直行至更西面的身毒国才停驻折返。彼时他们这些小国也十分动荡,原本陌赫也算是其中繁荣且稳定的国家,但短短数年间,提驽国靠着强兵囤马而逐渐壮大,迅速吞并了数个周边小国,并意图侵占陌赫国水草丰饶之地。 大宣的前任君主尚武,始终忌惮着西境的势力,并对这一大片领土抱有野心。得遣西使回禀之后,眼见提驽国大有一统西境诸国的意图,这位君主当即力排众议,下令出兵西征,想要先下手为强。 然而那次动兵太过仓促,加上大宣连年征战以致国库空虚,军队还未深入就屡屡挫败,只能暂且撤兵和谈。在漫长的交涉中,大宣的那位君主亡故,新君登基。 现任君主深知大宣需要休养生息,不打算耗费兵力财力与越发嚣张的提驽国硬碰硬,转而采取了软化迂回的态度,着手拉拢西境诸国,陌赫国就是被拉拢的国家之一。 陌赫国与提驽国消磨良久,国力大衰,王族甚至被驱赶出了原本的国都。多亏了大宣的有意帮扶,他们才能迁居于纳西河谷。为了保全自身,陌赫国王决定与大宣联合,共同对抗日益强盛的提驽国。 自此,大宣与西境的沟通更加频繁,除了不时深入戈壁巡视的镇西军外,也有许多民间商贸交流。武威、张掖、酒泉和敦煌并称为大宣的“河西四郡”,为了生计,四郡中常有商贩远赴碛西,只是大宣向来视行商为末等营生,还要征收高额的“算缗税”,所以这些行商的日子也不太好过。 前往西境的路途遥远,盗匪猖獗,还有诸国动乱,实在险之又险,于是商贾们组建商队结伴而行,以减小损失。即便如此,仍有不少走散掉队的商贾旅人,他们有些死于茫茫戈壁之中,有些返程回了大宣,也有人选择留在西境谋生。 彩珠儿的阿母就是一名留在陌赫国的大宣女子。 在彩珠儿的记忆中,阿母十分温柔,还很有才情。她和兄长萨鲁格的大宣官话和书写都是阿母教习的,还学了很多诗歌,听了很多故事。所以她一度以为大宣的所有女子都是这般厉害,懂得多,走得远,见过世面,什么都会。 她的父亲哈朗是陌赫商人,起初在旧都做杂货买卖,迁居到纳希河谷后,生意大不如前,但也勉强能维持温饱。然而去岁爱妻病故,哈朗大受打击,买卖也无心做了,被一个珠宝商讹诈,差点赔光了家底。 知道这样下去不行,彩珠儿便和兄长一起劝导阿翁,说阿母生前常常忆及故乡,不如将阿母的遗物送回大宣安葬,也算是全了她落叶归根的念想。而且阿翁的族兄以胡商身份前往大宣做买卖,据说赚了不少银钱,他们也可以去投奔族兄。 哈朗终于还是从丧妻之痛中走了出来,带上一双儿女和全部家当,从纳希河谷出发,跟随小商队前往大宣。 ----------------- 第5章 陌赫宝珠 由于没有完整的商道,这一路艰难坎坷,既有沙匪横行,又有别国刁难,还常常补给不足,全靠送母归乡的执念,还有族人口中那个富庶安定的大宣支撑。 临近阳关时,小商队遇上了另一支队伍,与他们同在一处河谷休整。 这支队伍人数很多,也是从陌赫国前往大宣的,并且有着陌赫贵族的旗帜和仪仗。 萨鲁格借着两斛果酒跟对方的护卫聊了几句,得知他们是前往大宣和亲的陌赫公主的队伍——陌赫接受大宣的示好后,为了表达亲善,便将唯一的公主送往大宣和亲。听说和亲的对象是大宣的某位皇子,对陌赫国来说也算是很有排面的事情了。 两国贵族之间的联结,对他们这些平民而言只是段遥不可及的佳话,在旅途中当个故事听听罢了。小商队识趣地避开了和亲队伍扎营的河岸,围坐在自己这边的篝火旁,用陌赫语畅快地聊着天。 彩珠儿闲不住,在附近转悠了一圈,找到了几株矮小的野果树,便顺手摘了点果子。这种果子她没见过,外皮有的发黄有的发白,分辨不出什么样的更好吃。 于是她挑出个白果子递给阿兄,兴奋地说:“阿兄你看,我找到了新鲜果子,又香又甜,特地给你摘的,你快尝尝。” 萨鲁格没多想,只觉得妹妹贴心,接过来就咬了一口,登时被酸得面容扭曲,吐出来骂道:“呸呸,哪里香甜了!分明又酸又涩!” 彩珠儿奸计得逞,嘻嘻笑道:“多谢阿兄帮我试吃,看来这些白果子还没熟透。” 萨鲁格气得追打她:“你又耍我!” 彩珠儿边躲边咬了一口黄果子:“嗯,有点酸也有点甜,不过汁水挺多的,勉强能入口,还是没有我们的葡萄好吃……哎呀,阿兄饶命哈哈哈。” 到底被追上了,萨鲁格挠她痒痒,彩珠儿扭得怀里果子掉了一地。 闹完了,她终归舍不得这些新鲜野果,捡起来往小河边走:“酸酸甜甜的也不错,我去洗干净了带大伙儿分分。” 清洗着果子上的沙土,彩珠儿听到不远处也传来水声,抬头看去,是一个跟她差不多大的女孩,身着华美的陌赫贵族服饰,正坐在河边浣洗锦帕,擦拭面庞。 联想到阿兄打探的消息,彩珠儿瞪大了眼,脱口而出:“你……你不会是公主吧?” 那女孩转头看向她,见她没有恶意,又说着陌赫语,显然是同族人,点了点头:“我叫阿斓,是陌赫的公主。” “我、我叫彩珠儿!”彩珠儿也不知该怎么行礼,手忙脚乱地指了指父兄那边,“我是陌赫商贾的女儿,我们想要入关做买卖……” “我知道,护卫告诉我了。”阿斓的语气十分亲和,有种让人安心的力量,“彩珠儿,你的名字跟我有点像呢。” 阿斓,在陌赫语中的意思是最耀眼的宝珠。 “是呢。”彩珠儿还是有点拘束,又有点好奇,“对不起啊公主,打扰到你了,不过你在这里做什么,怎么没人跟着?公主不是应该被护卫和侍女围在一个圈圈里吗?” “那样也太奇怪了吧。”阿斓笑道,“是我让他们别跟来的,明日就要入关了,我想出来透透气,梳洗一下,给自己醒醒神。” “哦,这样啊……我是来洗野果的,”彩珠儿走上前,递给她一个黄澄澄的果子,“这是我刚刚在那边树上摘的,不知道是什么果子,酸甜味儿的,要尝尝吗?” 她一靠近,公主的营地里就有了动作。 阿斓朝那边做了个手势,示意自己没有危险,护卫们不必过来。 彩珠儿一顿,连忙收回手:“啊,是我唐突了……” 阿斓主动走上前,看着洗干净的果子,大方地说:“没关系,我此行肩负重任,确实不方便吃野果,不过我可以告诉你这果子叫什么。” “叫什么?” “大宣人叫它杏子。”阿斓说,“这种杏树很好长,先前我们还与大宣换了些种子,打算在纳希河谷里种一些。” “真的吗?”彩珠儿咬了一口杏子,“那我们以后在陌赫也能吃到了?” 两个同龄的女孩在岸边聊了会儿天,不提异国和亲的忐忑,也不提入关行商的迷茫,只是天南海北地聊着,而后互道分别。 ----------------- 回到自己的营地,彩珠儿远远望着对岸公主精致华美的车驾,叹了口气:“原来当公主也有很多身不由己啊。” 萨鲁格敲敲她额头:“你还给人家公主操心呢?” 彩珠儿很快又被其他东西吸引了注意:“哎阿兄你看,公主车驾上垂挂的那种布幔就是丝绸吧,肯定是大宣赠送给我们王族的。哇,看上去又轻又软,在月亮下还会发光呢,真摸啊,这些丝绸是怎么做出来的呢?” 萨鲁格道:“听阿母说,大宣人饲养了一种虫子,那种虫子会吐丝,吐出来好长好长,好多好多,就变成了丝绸。” 彩珠儿努努嘴:“我也听阿母提过,这不是想象不出来是什么样的虫子吗?大宣人穿着虫子吐出来的东西,不会觉得怪怪的吗?还有那些虫子,只需要吃树叶就能吐出布料来,这也太神奇了吧?那种虫子会长到多大?这么长?还是这么长?” 趁妹妹拿手比划,萨鲁格偷偷用一根细长的水草在她后脖子挠了挠,又挠了挠。彩珠儿觉得痒,伸手去抓,刚巧抓住一个湿漉漉的长条东西。 萨鲁格故意大喊:“嚯,好长的虫子啊!” 彩珠儿吓得跳了起来,拼命甩手:“啊啊啊啊!什么虫子!好恶心啊!” 萨鲁格大笑着逗她:“吐丝的虫子呀。” “阿兄你又吓唬我!” “你还让我吃酸果子呢,咱俩这就扯平了!” 看着这对兄妹嬉笑打闹,哈朗沉闷的心情开阔不少,望着东面的戈壁说:“彩珠儿别急,等我们入了阳关,阿翁带你去摸摸他们的丝绸,看看他们养的虫子。” “虫子恐怕看不到了,阿母说那种虫子只在大宣的南方才有,河西四郡多半是见不着的。”彩珠儿遗憾地说。 “那也没关系,等阿翁把带来的货物卖了,小本生意做起来,总有机会带我们彩珠儿去更多地方,见到那种能吐布料的虫子的。” “太好了!阿翁真好……”彩珠儿抱着父亲的胳膊,冲兄长做鬼脸,“到时候我要把虫子藏在阿兄的馕里头,让他咬一口就……嘿嘿嘿……” 此时萨鲁格突然侧耳:“什么声音?” 呼呜——呼呜—— 河谷中似乎起了风,小商队与和亲队伍里的骆驼马匹都有些躁动不安。 月光照耀着他们,阳关就在数十里外。 彩珠儿万万没有想到,就是这一夜,颠覆了她的人生。 ----------------- 第6章 河谷一夜 骚乱是从和亲队伍的营地开始的。 那边骤然传来阵阵马嘶,从沙坡上冲下来一群沙匪,直奔最中心的营帐,那是陌赫公主和所有陪嫁贡品的所在地。 公主的随行护卫立刻拔刀抵抗,他们都是训练有素的陌赫精兵,一路上也碰见过大大小小许多次劫掠,刚开始也算应对得当,并不见慌乱。然而很快他们就发现不对劲了,这些沙匪远比之前遇到的那些要难对付,竟能在混战中迅速发现他们的破绽,冲锋、合围、变换阵形……俨然是有备而来,绝不是一群乌合之众。 几番交锋后,护卫圈被撕开一道口子,眼看沙匪就要趁虚而入。 小商队这边目睹了对岸的阵仗,顿时也乱作一团。 有些人想要明哲保身,收拾着自己的身家打算往外逃,可他们满载货物,行动起来颇为累赘,在保命和保住财产中难以取舍,只能寄希望于那边的战况不要牵连自己。另一些人则认为对方来者不善,既然已经袭击了对岸,必定不会放过他们,不如趁着和亲队伍尚有反抗之力,协助他们共同对抗沙匪。 萨鲁格是最先冲过去帮忙的。 哈朗想要拦住他,他握紧防身的弯刀说:“阿翁,这种事不是想躲就能躲掉的,与其在这里祈祷沙匪放过我们,不如拼尽全力把他们驱逐出去,否则我们只能任人宰割!” 彩珠儿也认同他的想法,还帮他招呼了商队中其他身强力壮的年轻人:“公主的护卫还在支撑,对方的人数也不算太多,只要我们大家齐心协力,一定能把沙匪赶跑!阿兄,你也要当心,那些沙匪好像比我们之前碰上的要厉害。” 萨鲁格叮嘱道:“别担心,你和阿翁躲好了,如果情况不妙,保命要紧!什么东西都别拿,只管往阳关的方向跑,或许能碰上大宣巡视的军队……” 彩珠儿和父亲躲在暗处,紧张地注视着战况。 正如他们所料,虽然那些沙匪的主要目标是和亲队伍,但也压根没打算放过他们这个小商队,在袭击公主营帐的同时,又分出了几个人来对付这边。这些沙匪刚好撞上了萨鲁格一行人,双方打得不可开交。 眼看着陌赫这一方要落于下风,似乎兄长也受了伤,彩珠儿眼中含泪,咬了咬牙,拉起父亲说:“阿翁,等不得了,我们先跑远些。” 哈朗实在担心儿子:“彩珠儿,再等等,你阿兄他……” 就在这时,他们身侧的沙坡上传来马匹嘶鸣,彩珠儿以为又是沙匪,惊惶回望,却见一队身着黑甲银铠的骑兵跃杀而来。 领头的人高举长戟,朗声喝道:“大宣镇西军越骑营在此,特来迎接陌赫国阿斓公主!何人敢造次!” 凌乱的火光中,彩珠儿隐约看出那是位年轻的将领,轮廓英挺,眸光如炬。 大宣这队士兵约莫二三十人,也不算多,应该只是一支迎接和亲队伍的先遣小队,但已经足够了。此时此刻,彩珠儿觉得对方犹如天降神兵,有大宣这个什么军什么营在,那些沙匪再猖狂又能怎么样,肯定要被打得落花流水!他们有救了! 河谷中爆发了新一轮的冲杀。 沙匪先一步劫持了营帐中的陌赫公主,那位将领虽有所忌惮,却没有示弱后撤,而是只身去到近前,与沙匪谈起了交易。 利刃架在阿斓公主的脖子上,这位背井离乡的公主强作镇定,也在试图说服沙匪权衡利弊,放过自己一行人。 事情有了转机,彩珠儿大大松了口气。 在她看来,这一夜应当可以有惊无险地过去了。 可她错了。 就在三方对峙的紧要关头,黑夜中数支利箭飞来,一箭穿透了那名将领的腰腹,一箭穿透了公主的肩胛,射入了沙匪头子的胸口。 倏忽间又有数十支利箭飞入河谷,刚刚稳定下来的局势再度崩塌。 四周冒出大批蒙着面的刺客,在利箭掠阵之后,又往篝火中撒了大量不知名的药粉,很快河谷中弥漫起一股幽香。 彩珠儿从没闻过这样的气味,几次呼吸后,只觉得自己神智都变得迷离起来,手脚也失去了力气。她是如此,其他人亦是如此。 偷袭成功,刺客见时机成熟,正式下场收割战利品。 他们的人数与大宣的士兵相当,但因出手卑劣,占据了上风。沙匪不是他们的对手,大宣士兵也逐渐不敌。 公主的死士依旧没有放弃,趁乱将公主从中箭丧命的沙匪头子手中救出,试图杀出重围,护着她向外奔逃。 遇上这般情形,哈朗也知道他们这支小商队凶多吉少,把彩珠儿推了出去:“阿翁腿脚不好,跑得太慢,你别管我了,快跑,找地方躲起来,别让他们抓住你!” 刺客们毫不手软,残杀着河谷里的所有人。 血腥味浓得令人作呕。 这一刻彩珠儿感到无比绝望。 她还想拖着阿翁继续跑,可在混乱中阿翁甩开了她的手,为她挡下了飞来的流箭。 “阿翁,阿翁!” “跑,快跑啊,彩珠儿,阿翁不能带你入关了……” 受惊疯跑的骆驼和马匹隔开了他们,彩珠儿泣不成声:“阿翁,你不要丢下我……” 哈朗倒在了血泊中,双眼不舍地望着女儿的方向,慢慢失去了光芒。 中了迷香的彩珠儿脚步虚软,不辨方向,跌跌撞撞地向前跑着,不知不觉竟跑到了一堆尸体中。这些都是沙匪和商队中人的尸体……彩珠儿一个踉跄,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仓惶地在尸海中找寻起来。 “阿兄,阿兄,你在哪儿?” “你不要吓唬我了,阿兄,我保证不会给你喂虫子了……” 熟悉的身影躺在那里,遍体鳞伤,毫无生气。 最后的希望破灭了。 不久前还在与她嬉笑打闹的兄长,如今只剩一具无声无息的躯壳,再也不会敲她的额头,不会挠她痒痒,不会挡在她的面前保护她了。 为什么? 他们只是想要去往一个安稳的地方,想要做点买卖养活自己和家人,为什么不给他们机会,为什么要在他们心怀希冀的时候摧毁一切? 这些刺客到底是什么人? 他们凭什么,凭什么视他们的性命如草芥! ----------------- 第7章 新妇守灵 河谷中到处都是惨叫与哀嚎。 悲恸之下,彩珠儿越发昏沉,实在无力奔跑,看到角落里翻倒的货物箱笼,抱着一丝侥幸躲了进去。掀开防沙布,她摸索着往下层的杂物堆里藏,指尖突然传来湿滑的触感。 与此同时,杂物堆里响起一句细微的陌赫语:“挤不下了,你往边上去点。” 彩珠儿一惊:“阿斓公主?” 两个女孩一起龟缩在这里,短暂隔绝了外头的厮杀。 她们害怕地发着抖。 外面逐渐安静下来,拼杀声越来越弱,只剩下刺客们手起刀落的声音,还有营帐和货物被大火焚烧的声音。 彩珠儿闻到身边越来越重的血腥味,关切地问:“公主,你是不是受伤了?还在流血吗?我给你包扎一下吧?” 阿斓松开按压住伤口的手掌,苦笑着说:“没用了……” “什么?”彩珠儿没有听清。 “我受了两处伤,箭伤穿透肩背,刀伤捅在腰腹,伤了脏腑,血流了太多,堵了这处堵不住那处,跑也跑不动了,别费心了。” “公主,你不要放弃,他们未必会杀你,或许只是想要劫财……” “好冷,好累,借一靠吧。”阿斓靠向彩珠儿,清醒地分析,“他们不会放过我的。最开始那些沙匪可能的确不想杀我,所以只是劫持了我,试图跟大宣的将领谈条件。但这些刺客就是冲着杀我来的,没有任何条件能打动他们。” “他们是什么人?”彩珠儿不明白,“阿斓你不是来和亲的吗?为什么要杀你呢?” “我不知道……”阿斓问,“彩珠儿,你的家人呢?” “阿翁和阿兄都……”彩珠儿目露悲伤。 “是我连累了你们,咳咳……”擦去口中溢出的血沫,阿斓握住她的手说,“彩珠儿,你想给他们报仇么?” “想,我想!可是那些人那么厉害,我连他们是什么人都不知道。” “我可以帮你,不过,也需要你帮我个忙。”阿斓说,“我恐怕……逃不掉了,你是我们当中更有机会活下去的那个,只要你答应我一件事,就可以得到助力,找出幕后真凶,为你的父兄报仇雪恨。” “什么事?” “去找我的王兄,也就是陌赫大王子阿伊沙,替我转告他,无论用什么方法,这场和亲决不能作废。” “和亲?你都这样了还怎么和亲?” “会有办法的。”她将自己的蓝宝石珠串戴到彩珠儿腕间,嘱咐道,“我王兄也在这次和亲队伍中,不过他另有要事,数日前就先行入关了。这是我的信物,你逃脱后,去大宣关内寻他,可以找倒卖宝石的胡商打听,等他察觉了自会来见你。” 彩珠儿有不好的预感:“你要做什么?” 阿斓抽出腰间的说:“他们找不到我就不会停止搜寻,到时候你我都活不了。若和亲不成,大宣和陌赫……咳咳,罢了,我要走了,彩珠儿,活下去,不管处境多么艰难,挣脱那些束缚你的枷锁,我会护佑你的。” 说罢,阿斓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藏身之处,拖着伤重之身走到另一侧河岸,这才故意弄出动静,将刺客全部吸引了过去。 谷中的风声如泣如诉,吹来了这位和亲公主最后的话语。 她用清晰的大宣官话说:“我是陌赫国最耀眼的宝珠,绝不会屈服于你们这些肮脏卑劣之辈!” 兵刃交接,不过瞬息。 宝珠落地之时,亦没有蒙尘。 ----------------- 确认公主死后,那些刺客果然不再大肆搜捕,但他们没有急着离开,而是洗劫了财帛,焚烧了营帐和货物,似乎想销毁所有痕迹。 彩珠儿不敢继续躲在货物中,转而借着身形瘦小,藏进了河边的尸山里,大半个身体没入水中。 没想到那些刺客为防止遗留活口,又派了几个人在尸山中清扫,尖利的刀刃在一具具尸体上反复捅刺。 他们距离彩珠儿越来越近。 “还有那个陌赫大王子,怎么没见到人?” “我们跟了这么久都没见到他,应该是早早离队了,真是麻烦。” “哼,公主都没了,和不了亲,他一个人能成什么事。” 眼看他们来到自己身边,彩珠儿一动不动地趴伏着。她疲惫地想,无所谓了,躲不掉也没关系,大不了跟阿翁阿兄一起死在这个河谷中,一家人也可以在天上团聚了。 就在这时,远处又一次传来了马嘶声。 刺客们倏然收手:“是镇西军来巡查了!快撤!” ----------------- 彩珠儿不知道自己是何时晕过去的,待她醒来时,河谷中只剩下遍地狼藉。 一夕之间,她失去了所有。 跪坐在父兄的尸体边,彩珠儿肝肠寸断。 报仇……我要报仇! 父兄死得不明不白,我要给他们报仇!我要查出那些刺客是什么人,让隐藏在背后的凶手付出代价! 那一刻,复仇的火焰在她心中点燃,成了她活下去的信念。 离开河谷后,她孤身前往阳关,却在半途不支,再度晕了过去。 这一回她醒来,是在人牙子的手中。 ----------------- 彩珠儿终于进入阳关,踏上了大宣的国土。 ——以胡奴的身份。 她随身携带的银钱、胡商的过所,还有腕上的蓝宝石珠串都被人牙子变卖了。 彩珠儿不甘为奴,几次想要逃脱,却都被人牙子抓了回来,还被打得浑身青紫。人牙子将她关在笼子里,如畜生一般放在市集上叫卖。 直到有个富商的女儿挑中了她。 隔着笼子,那女子捏着她的下巴上下打量:“胡女?” 人牙子见过她的过所,殷勤道:“算是半个胡女,她家里人都死绝了,可怜的哟。小娘子眼光真好,这胡奴不呆不傻,会说大宣话,瞧这模样,买回去定是个伶俐的丫头。” 女子嗤笑一声:“正好,也是个。”她与人牙子还价,“看着不太听话,又瘦又蠢的,哪里值那么些银钱,再便宜些。” 最终,她被谭安芙买了下来。 不久之后,彩珠儿就成了从乡下接回来的庶女“谭怀柯”,代替“阿姊”嫁入申屠府。 此刻,她枯守在这青庐之中,与郎君的牌位和棺材相对。 ----------------- 第8章 开棺见君 夜已深了,庐中没有卧榻,只在棺材旁放了一席草褥和薄被。 谭怀柯只觉得好笑,人都死了,做这些样子有什么用?难不成还想让他们这对阴阳两隔的夫妇共度春宵,当真早生贵子吗? 晚间的餐食实在是少,还分了沛儿一些,谭怀柯没多会儿就饿了。她也不跟自家郎君客气,冲着牌位打了声招呼,就把供案上的果仁点心吃了大半。 觉得口渴了,她这才想起合卺酒还没喝。 供案上有两个空卮,谭怀柯舀了两勺酒倒入卮中,一卮放在牌位前,一卮自己拿着,回想了一下谭家芳媪娄媪教导的姿势,将胳膊穿过郎君牌位,有模有样地喝干了合卺酒。 喝完她咂了咂嘴,品鉴道:“大宣的酒好香,是米粮酿的甜醴?唔,跟西境的果子酒味道大不同,不过都挺好喝的。”说着她又舀了一卮,“郎君你没有口福,我……妾替你多饮几卮啊,好歹能暖暖身子,贴着棺材也能睡个好觉。” 就这么饮了不知几卮,酒樽里都空了,谭怀柯觉得困意袭来,便躺到草褥上睡了。 烛影摇曳,却不是红烛,而是白烛。 不多时,棺材里忽然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接着是沿着棺盖边缘的摸索和捶打——砰咚,砰咚,像是里面有东西要跳出。 谭怀柯天生酒量极佳,并未醉倒,加上本就警惕眠浅,听到动静就睁开了眼,只是仍然安静躺着,没有叫唤也没有起身。 起初她不确定声音是从哪儿发出来的,迷糊中以为是风把窗户吹开了,仔细辨认之后,她不由惊出一身冷汗——那砰咚砰咚的声音,竟然真是从她郎君的棺材里传出来的!怎么回事?郎君不会死不瞑目,真要与她共度春宵吧! 谭怀柯压抑着内心的恐惧。 她很害怕,但她告诫自己,越怕越要冷静。 这青庐她不能出去,出去了就要落下口实,申屠家之后要想磋磨她就有了借口,把她休了赶出去都名正言顺,那她就真的没有翻身之日了。所以不管这棺材里要出来的是什么,她都要在这小小的青庐里死磕到底。 如果真是鬼,她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嫁过来也是为了伺候鬼的,理应不会害她性命吧。最多就是吃了他一些祭品,大不了跪下来多磕几个头,明日让沛儿多要点果仁点心给他供上,让他消消气就是了。 如果不是鬼……那会是什么? 砰咚,砰咚。 棺材里的动静还在继续,眼看那棺材板一蹦一跳的,就要压不住了。 谭怀柯不再坐以待毙,轻手轻脚地从草褥上滚下来,找了个便于偷看的角落蜷缩着,一边全神戒备,一边思考对策。 如果不是鬼,那就是申屠老夫人在考验她?考验她是不是忠贞守护儿子的牌位?或是故意吓唬她,想要找个理由抹消她的存在?到时候说她吓疯了、中邪了,几副药喂死了真给她儿子配了冥婚?不应该啊,就算真想这么做,又何必急于一时呢?难道大婚之夜府中闹鬼,对他们申屠家的名声有好处吗? 砰咚,砰咚,吱吱咔咔。 可是谁又说得准呢?或许这一夜的安排就是要让她死个干脆?她这样的身份来历,真死了也不会有人在意的……枉费她绸缪了那么多安身立命的法子,到头来根本就用不上吗?终究还是低估了人心险恶,莫非这青庐就是她的葬身之地了吗? 这些猜测让谭怀柯陷入绝望,一时也想不出该如何反击,只能攥了一个烛台在手中,不管那东西是人是鬼,实在不行就豁出去拼命! 喀啦—— 棺材板被彻底推开,里面缓缓升起一颗人头。 黑色凌乱的长发遮掩着面容,只露出苍白冷厉的下颌,一身红衣宛如从业火里爬出的修罗,高大的躯体透着不同寻常的僵硬……再往下,青筋暴起的手上拖着一把长戟,就着烛光看去,那戟间斑驳的并不是锈迹,而是血痕。 谭怀柯死死捂住自己的嘴。 不是吧?真是鬼吗!是她那个死不瞑目的郎君? 只见那鬼转了转僵硬的脖颈,走出棺材,一脚踏上供案,躬身拿起那卮被遗忘的合卺酒,咕嘟咕嘟喝完了。 谭怀柯:“……” 合卺酒都喝了,这鬼当真是来与我成婚的? 喝完了酒,那红鬼伸展四肢,转动着头颅到处张望,显然是在找什么东西。 谭怀柯缩得更紧了,扯了旁边的青幔盖在自己身上,心中默念“他看不到我”,仿佛这样就能给自己增添好运和勇气。 可惜这座青庐实在太小,她一个大活人的轮廓也实在太显眼,很快那红鬼就发现了她,灵活地翻下供案,向这个角落一步步走来。 呲呲,呲呲。 染血的戟尖倒拖在地上,划出蜿蜒的木屑,而后缓缓抬起,指向了谭怀柯的咽喉。 红鬼粗哑的声音犹如锈铁摩擦砂砾:“你是……吾妻?” 谭怀柯努力直视他,可因为乱发遮挡,还是看不清他的脸。面对锋利的长戟,她恐惧地张了张嘴,颤声回答:“我是……不,其实也不是……我……” 红鬼冷哼:“我已魂归地府,你为何还要嫁进申屠家?” 意识到这鬼可以交流,谭怀柯又有了一丝希冀,她抬眼做出最无辜可怜的神情:“妾、妾也是身不由己……郎君若是不愿同眠,妾……妾睡远点就是了……” 红鬼又上前一步,用戟尖挑起她的下颌,嘀咕着说:“果真是个胡女……为了那么点财帛铺面,谭家可真是……” 谭怀柯再也控制不住,泪水滴落下来,溅在了戟尖上。 她哀声道:“恳请郎君手下留情,不要取妾的性命……虽说杀了妾,可以让妾下去陪伴郎君左右,可你我生前素不相识,做对鬼夫妇又有什么意思。倒不如留着妾在府中侍候老夫人,也算是替郎君尽一份孝心了……” 红鬼歪头看她:“伶牙俐齿……可我怎么觉得,你是别有用心呢?” 谭怀柯辩解:“妾,妾只是……” 咕噜噜。 嗯?什么声音? 咕噜噜,咕噜噜。 红鬼僵住。 谭怀柯听清楚了,这是红鬼肚子里发出的声音。 她不由问道:“你饿了?鬼也会饿吗?” 红鬼顿了顿说:“最后那一战太突然,我死前没来得及吃饭,饿了不是很正常吗?” “当然当然。”谭怀柯点头应和,“郎君要不要吃点祭品?就在那边,有枣子花生酸杏子栗子,很好吃的,我特地给你留了点。” “算你识相。”红鬼收回长戟,转身走向供案。 趁此机会,谭怀柯握紧烛台冲了上去,用全身的力量将那红鬼撞了个趔趄,而后反客为主,把尖锐的烛台抵在了他的咽喉上。 谭怀柯喝问:“你是什么人!为何藏在我郎君棺材里装神弄鬼!” ----------------- 第9章 所图为何 那人的身体有一瞬间的绷紧,但很快又放松下来,任由谭怀柯挟持自己。 他靠在身后的青庐梁柱上,饶有兴致地问:“哟,胆子还挺大,你怎知我不是鬼?”不再刻意哑着嗓子说话,他的声音变得清亮明朗。 “不管你是人是鬼,我总要搏一把。”烛台的尖端在男子的脖子上压出一个凹陷,谭怀柯再次逼问,“你是谁?为何扮鬼吓我?” “别那么较真嘛,”男子嬉笑道,“还请阿嫂手下留情。” 阿嫂…… 谭怀柯反应过来:“你是申屠家的二公子,我的小叔……申屠灼?” 指尖推开烛台,申屠灼懒懒道:“正是。” 他的确很饿,走到供案前囫囵吃掉那几碟的果仁点心,也只能算勉强垫腹,不禁抱怨道:“就剩这么点,连我阿兄的祭品都吃,你还真不把自己当外人。” 谭怀柯放下烛台,重新插上白蜡点燃,没好气地说:“比不得你这个做弟弟的,穿着兄长的婚服中衣,躺在兄长的棺材里,喝着兄嫂的合卺酒,还要吓唬一个可怜的未亡人……听闻申屠家的二公子是个任性妄为的纨绔,今日得见,果真名不虚传。” “我是没想到你真的那么老实,说要守灵就一直跪在那里守到半夜,害我在棺材里足足躺了三个时辰!睡了一觉起来,我饿得头晕眼花,你还在外头喝酒吃果子,我便罩上阿兄的婚服,趁你喝得酩酊,不是正好可以吓吓你?” “所以你为什么要躲在你哥的棺材里?” “我本来是想看看我阿兄的遗物,结果……”申屠灼含混道,“总之你这新妇死皮赖脸地进了我家的门,看着就没安好心,我总要探探你的底细。” 谭怀柯却被他前面的话吸引了注意:“你阿兄的遗物?” 她凑到棺材边往里看去,之间里面凌乱地铺着一件青色外袍,显然是申屠灼自己的衣裳,还有跟她身上成对的婚服,缺失的中衣被申屠灼穿了,还有些金银等陪葬之物,其他就没有什么了。 原先她就听说,战报只传来了申屠衡战死的消息,并没有送回他的尸身,所以料想这副棺材里是没有自家郎君的,应当只会放入衣冠和重要陪葬,没想到还混进去一个小叔。 申屠灼把长戟放回棺中,又脱了婚服中衣,换回自己的外裳。 他说:“他们送回了我阿兄的兵器,说我阿兄和其他士兵混在一起,被烧得面目全非,粘连难分,尸骨又被鹫鸟啄食,再寻不回来了……唯有这杆长戟可辨认出是他的遗物。” 看着这杆长戟,谭怀柯莫名有种熟悉感。 她忍不住伸手触摸,那上面残存着血痕与砂砾,恍然间想到什么,问道:“你阿兄……是在哪里战死的?” 申屠灼摇头:“军报里没提,应当是关外吧。” “他是去接……是去巡查边境吗?因何而战,因何而死?” “没人告诉我们,我也想知道阿兄为何而死。”申屠灼难掩悲愤,“明明未起战火,河西四郡一片祥和安泰,总不会是沙匪干的吧?你知道我阿兄多神勇吗?我与他打架过招从未赢过,我不信区区沙匪能杀得了我阿兄!” 是他吗? 谭怀柯暗暗思量,那夜河谷之中惊鸿一瞥,那个从沙匪手中解救了他们的年轻将领,便是自己的郎君吗?若果真如此,他应是遭了那群刺客的毒手。 然而此事处处透着诡谲。 且不说那群刺客受谁人指使,前来和亲的陌赫公主一行尽数被屠,出关迎接的镇西军先遣队也无一生还,事情发生近一个月了,竟没有半点风声传出? 为什么? 见她神色有异,申屠灼挑眉道:“你在想什么?” ----------------- 谭怀柯掩藏了纷乱的情绪,跪在牌位前,给亡夫上了三炷香:“没什么,只是感叹造化弄人,以你阿兄的品行能耐,若不是英年早逝,断不会轮到我来与他成婚。” 申屠灼语带嘲讽:“你也知道自己配不上我阿兄?” “配不上又如何?”袅袅青烟升起,谭怀柯看开道,“如今还不是木已成舟。” “听你这话,是想在我家长长久久地赖下去了?”申屠灼抱臂审视她,“我劝你尽早自请和离,别再纠缠我阿兄了,年纪轻轻就守寡,何苦来哉?我也奉劝你别想仗着我阿兄遗孀的身份对申屠府的家业动什么歪脑筋,否则以我阿母的脾性,断不会善待你这么个商贾出身又包藏祸心的新妇。” “我纠缠你阿兄?”谭怀柯觉得好笑,语气难免有些冲,“你以为这桩婚事从头到尾的安排,我这新妇有的选吗?就算我有心和离,君姑会同意吗?” “我阿母那里,我可以替你劝说。原本我就觉得这事办得很不妥,这不是让人拿我们申屠家当笑话看吗?我阿母多半只是一时钻了牛角尖,等她醒过神来,你再做出安分守己的样子来请求,她自不会再为难于你。” “小叔说得简单。好,就算君姑放我和离,那和离之后呢?谭家会放过我吗?他们不会收留我的,只会想着再把我卖掉一次,给他们换得更多家财。这一回好歹是你们这样的良人家,下一回可就不知是哪里了!” “哼,所以我才说,你们这些商贾之人最是薄情寡义,真不知我阿母和阿兄是怎么商量的,相看半天怎么就挑中你们谭家了!从不肯退婚退聘这事就能看出来,你们家个个虚荣贪婪,没一个人安好心,你定然也不是什么善茬!” “既然你已认定我居心不良,那我也无可辩驳。”谭怀柯懒得再跟他掰扯,挑明了话赶人,“深更半夜的,小叔还是尽快离开吧,待在我与郎君的青庐里算怎么回事?” “你这胡女……当真油盐不进!”申屠灼咬牙,“你到底所图为何!” “我所图为何?”谭怀柯哼笑,“我图申屠家富庶,你阿兄战死沙场,我身为遗孀,还能拿到军中抚恤,体己钱不就有了。” “贪我阿兄的抚恤,这话你也说得出口?”腹内空空,申屠灼气得发晕。 “我图你阿兄年轻有为声名又好,亦不曾纳其他妻妾,为他守寡没有后顾之忧。若是哪日申屠府分家,我还能自立门户当个主母。” “你……”申屠灼指着她叫骂,“你不知廉耻,算盘打得安都都能听见了!我迟早要拆穿你的鬼蜮伎俩,绝不会让你占到我们申屠家一分一毫的便宜!” “我图你以后都要恭恭敬敬叫我阿嫂,再不服也得忍着。” “谭怀柯!” “叫阿嫂。” “好,好,你等着,我要把这青庐给砸了……” “砸吧,最好连你阿兄的棺材和牌位一起砸了。”谭怀柯有恃无恐,“还不走是吧?沛儿,沛儿,我口渴,给我盛点水来……” 隔壁杂役房里传来沛儿迷迷糊糊的声音:“小娘子,你叫我?” 犹如兜头一盆冷水,申屠灼吓醒了。 他这般身在青庐里着实荒唐,要被旁人发现,无论他如何辩解,高低要落得个不守礼教、欺负寡嫂的罪名。 只这一项,谭怀柯便将他拿捏了。 眼看沛儿就要从杂役房出来查看,申屠灼慌忙从后窗跳出去,鬼鬼祟祟地跑了,临走前还不忘放下狠话:“谭怀柯,我们来日方长。” 谭怀柯淡然地关上窗:“来日记得要叫我阿嫂。” 她细致整理了申屠衡的婚服衣冠,放回那杆血痕斑驳的长戟,阖上了半开的棺材板,而后收好饮干合卺酒的两个空卮,安稳跪坐在案前。 待沛儿送了水来,青庐里已恢复了原状。 青烟缭绕,苍白的烛影照不透前路,这是她嫁入申屠府的第一夜。 ----------------- 第10章 早有预谋 六天的青庐之礼算是平静无波地过去了。 申屠灼只来闹过一次,之后便没再出现过,不知在筹备什么后手。 而那位名为照应实则添堵的蓼媪,显然是想让谭怀柯过清苦日子的,最好出来的时候弱不禁风满脸愁容,这才更有守寡新妇的模样。 可惜谭怀柯全然不吃这一套。 很快蓼媪就发现,她越是克扣新妇主仆的餐食,谭怀柯就越是肆无忌惮地糟蹋大公子的祭品,供案上每日都给吃得一片狼藉,若是有口味不佳或是她不爱吃的,干脆直接往青庐外头扔,还要大声泣诉,说什么人死如灯灭,没想到郎君为国捐躯尸骨未寒,家中仆役就不把他当主子了,竟连祭品都要克扣。 这话传出院子,惹得老夫人不悦,要他们每日增添瓜果点心,把那供案摆满,断不可亏待了大公子。 蓼媪分辨道:“分明是那新妇有意刁难,供给大公子的祭品全都进了她腹中,要说不敬,她才是对大公子最不敬的那个!” 申屠老夫人问:“那你为何不劝阻?” 蓼媪道:“老奴劝了呀,可那新妇牙尖嘴利,说她与大公子已是一心同体的夫妇,吃食自然也不必分彼此,而且这些瓜果点心的意头好,她既与大公子没有今世之缘,与他分食一些枣子花生,说不准能绵延来世,再求个早生贵子。恩主,你说说,这不是满嘴胡言吗!偏生老奴进不得青庐,否则定要好好管教管教!” 略作思索,申屠老夫人道:“她说得也不无道理,不过是些零碎吃食罢了,倒也不用跟她计较,还是不能委屈了衡儿。不过这新妇看样子不是个性子绵软好拿捏的,关乎衡儿的身后事,我还是要早做打算。” 蓼媪频频颔首:“正该如此,恩主可在成妇礼上试探她一二,若她当真胡搅蛮缠,觊觎大公子的家产,不如还是永绝……” 申屠老夫人淡淡瞥了她一眼,蓼媪自知语失,不敢多言。 于是谭怀柯从青庐里出来的时候,不仅没有变得清瘦,气色反倒更加红润了。 申屠衡已出殡下葬,今日是她成妇礼的日子。 由于申屠府的家主早年身故,谭怀柯就只需要对君姑行礼,跪在地上的时候她心想,青庐都让我跟郎君牌位共度,怎么君姑自己不摆个君舅的牌位在身边镇着,那才算是全了礼数呢。当然这话她只敢暗自腹诽,面上仍是娴静恭顺。 申屠老夫人举手投足间有着世家女眷的雍容气度,哪怕经历了丧子之痛,也没有一味消沉下去,如今已然重新振作,继续执掌府中诸事。老夫人赠了谭怀柯一卮酒醴,手中摩挲良久,又给了她一块玉珏,让她落座。 今日申屠家的其他子女也都在场,谭怀柯的座位在右侧上首,身旁坐着郎君同父异母的庶妹申屠霁,对面是在青庐有过一面之缘的申屠灼。 据沛儿这些天打探来的消息,当年家主申屠渐知不知因何获罪,被贬黜至此,一夕之间荣光烬灭,还遭到朝中同僚落井下石,在张掖郡过得委实艰难。申屠两兄弟俱是女君傅灵筠所出,好歹当过官宦子弟,申屠霁却是家主的姬妾在张掖郡时诞下,只听说过自家过往的辉煌,一天女公子的福都没享过。 谭怀柯进屋时就观察过这位女叔,见她对自己眼含轻蔑,料想也不是个好相与的。至于申屠灼,那更不用说了,已经彻底得罪了。 哎,看来自己这个守寡新妇还真是不受待见啊。 珍重地捧着玉珏,谭怀柯问:“君姑,这块玉珏是……” 老夫人道:“是衡儿出生时他阿翁给他的,从军后他不肯佩戴,说是怕磕了碰了,如今便给你吧,也算留个念想。” 谭怀柯小心收下:“多谢君姑。” 老夫人垂眸饮了口茶,说道:“还有些话,今日我要与你分说清楚。” 来了,谭怀柯心道,先给块玉珏当甜枣,真正的下马威来了。 老夫人直言:“你虽是衡儿的正妻,却太过稚嫩,不通世故,若要把衡儿豁出性命打下来的家业交给你,我还是不甚放心,故而这份中馈还是由我代为掌管。当然,只要你安分守己地过日子,家中也不会亏待你,更不会使些腌臜手段把你打发埋没了,你自可放心。” 好么,这是敲打她,让她在家里老老实实当个摆设呢。 申屠家如今的大半家业都是申屠衡攒军功得来的,若是顺顺当当娶了贤妻,至少能掌下家中一半财权,可眼下这个局面,没有活着的郎君撑腰,她这个名义上的新妇要想掌事,那真是难上加难。在申屠老夫人看来,恐怕就跟拿了个柳枝当令箭的小孩说要抢劫一般。 其实谭怀柯原本就没想着要在这时候与他们争家产财权,她一个替嫁来的胡女,哪敢如此张牙舞爪,那也太不自量力了。但她也不可能放任自己当个摆设,对她来说,申屠家是个寂寞冷清的内宅,却也是个千载难逢的机遇。 她不甘心被命运摆弄,她还想给父兄报仇,还要为阿斓达成心愿,尽管当下力量尚且微薄,可她不能被困住。 谭怀柯抚着那块雕着苍竹的玉珏,柔声说:“君姑,我所求不多,得了这块玉珏便如承了一份情意,心中无憾矣。我只是……” 她话未说完,那边申屠灼迸出一声:“嘁!” 谭怀柯:“……” 申屠灼满脸不屑:“说啊,我倒要看看你还能说出什么虚情假意的话来。” 习惯了小儿子的乖张,老夫人不以为意,只当他心情不好随口刁难新妇,斥了一句:“灼儿,怎么跟你阿嫂说话呢。” 申屠灼撇撇嘴,警惕地盯着谭怀柯。 谭怀柯也不理他,径自说道:“我只是心中有个疑问,想请教君姑。” 老夫人端起杯子饮茶:“你说。” 谭怀柯道:“君姑与郎君选择与谭家结亲,是在为大宣擢选皇商的新令作筹谋吗?” 此话一出,老夫人霎时顿住。 申屠灼也猛地抬头,惊异地看向她。 ----------------- 第11章 明面手段 谭怀柯是替嫁来的庶女,订好的亲事闹到这个地步,申屠老夫人只把她当做谭家送来的搪塞,还有自己对已故长子的补偿慰藉,不过维护着名声面子罢了,岂料到她竟能想到这一层牵连。 老夫人问:“你父亲告诉你的?” 谭怀柯垂首道:“阿翁把我从乡下宅院接来,谈及这桩婚事的时候,多少提到了些。说新令还未颁布,只是听到安都传出的风声,需早做准备。” 这话真假参半,谭礼是提起过,但不是特地告诉她的,而是在家大发雷霆,悔恨自己所托非人的时候,被她无意间听到的。 谭家作为河西四郡有名的富商,之所以沦落到要靠聘礼支撑的地步,也不全是因为谭安丰嗜赌败家。 谭礼早在数月前就得到消息,说朝廷要颁布新令,擢选皇商。皇商不仅拥有在各地通商经营的便利,更能大幅减轻赋税,眼看名利财富滚滚而来,这般诱惑太过巨大,谭礼哪能不动心。这一动心,他就昏了头,花了大价钱去贿赂所谓擢选皇商的官员,满心以为自己能抢得先机,结果被盘剥得血本无归。 那日谭安丰赌输了又回来要钱,谭礼气不打一处来,一边责打他挥霍败家,一边咒骂那个官员蒙骗自己,发了好大一通火。最后谭娘子见不得儿子挨揍,出来维护说不是有了申屠家的聘礼填补亏空吗,皇商不皇商的,又没个准信,等谭家恢复元气了再去争也不迟。 谭怀柯便从只言片语中了解到擢选皇商一事。 不过她刚开始没想到申屠府在这件事上也有所图,毕竟再怎么被贬黜也是官宦之家,子嗣又挣得军功在身,与皇商搭不上边。直到那日申屠灼偶然一句话,才让她醒悟过来。 当时申屠灼说,谭家是阿母和阿兄相看良久才选中的。可见此事并不是申屠老夫人的一意孤行,单纯给儿子相看新妇,而是申屠衡也有心推动,参与其中。既然如此,他们必有选中谭家的原因。 谭怀柯在青庐里冥思六日,推测出了最有可能的关联。 要说申屠衡与谭安芙之间的郎情妾意,那多半是没有的,申屠衡长年在军中,两人恐怕连面都没见过,谭安芙也从未表现出对申屠衡的执着。申屠府之所以自降身份,从河西四郡的商贾中挑选姻亲,很可能是申屠衡得到了更确切的消息。 谭怀柯猜想,那个尚未颁布的新令里,所谓的“擢选皇商”,恐怕还有许多他们平头百姓摸不透的门道。 而谭家符合某些条件,在河西四郡颇有根基,又恰好遇到了难处,正适合他们来雪中送炭,用最小的代价换取家族利益。 可惜天不遂人愿,申屠衡亡故,万般思量都成了空。 不过这对谭怀柯来说算不得坏事。 戳破这层窗户纸后,她坦诚地说:“君姑,我既已成了申屠家的新妇,也该替郎君尽一份孝。若是在家中做个吃白食的闲人,倒是惹人生厌了。” 听出她的弦外之音,老夫人问:“你想做什么?” 谭怀柯道:“不管怎么说,谭家与申屠家已然是姻亲了,那擢选皇商之事便还有回旋的余地。况且如今家中……遭逢变故,正是艰难的时候,我想试着略尽绵薄之力,多少做些营生,也算替君姑分忧了。” 侍候在侧的蓼媪立时警觉:“都说了,大公子留下的产业仍由恩主亲掌……” “蓼媪多虑了。”谭怀柯打断她,“中馈自是由君姑掌管最为稳妥,我也不敢妄动郎君的家产,不过是想盘算一下自己嫁妆中的铺面,看能不能经营起来,赚到更多出息。这些从谭家带出来的产业,若是赚了,就当贴补家用,若是亏了,对申屠家也没有损害吧。” “呵,你那点嫁妆也好意思拿出手?”一旁的申屠霁嗤笑道,“一间供不上药材的药铺,一间快要关张的布坊,谭老板打发女儿可真是出了名的大方。你这会儿嘴上说得好听,别到时候亏了钱欠了债,再让我们给你填补。” 她与申屠灼一样,对这个谭家硬塞过来的阿嫂很是看不上,只觉得这家人贪得无厌,坑了聘礼不说,还想继续坑她长兄的家产,甩都甩不掉,简直无耻至极。 殊不知这话正中谭怀柯的下怀。 “原来女叔顾忌这个,”她做出难堪凄然的模样道,“若真有亏空,申屠家大可与我撇清干系,反正郎君已故,我不过是个无依无靠的寡妇,亏的也是自己的嫁妆……” “好了。”老夫人终于发话,“左右就是两间铺子,随你自己折腾去,难道我们申屠家还要贪图你的嫁妆不成?到底是衡儿明媒正娶的新妇,面上也不能太寒碜,再搭给你五亩田地,足够你安稳过日子了。” “幸得君姑体恤。”谭怀柯感激不已,盈盈拜谢。 一番话说完,谭怀柯恭顺离开,去做她安分守己的新妇去了。 申屠灼想了想,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借口与友人相约去乐府排演新曲,抬脚跟了上去。 ----------------- 屋里就剩下老夫人、蓼媪和申屠霁。 申屠霁生母早逝,向来有些畏惧这位嫡母的威严,但对谭怀柯的排斥还是让她忍不住抱怨:“阿母,她一个乡下来的野丫头,你还真信她会做营生吗?为何还要送她五亩田地,这也太便宜她了!” 老夫人却看得清明,转着手中的檀香珠串说:“这新妇是把手段耍在明面上了。她先是放低姿态,不要家产不掌中馈,而后点破我们申屠家有意参与皇商擢选,就表明她不打算置身事外,也不会甘愿当一个任人摆弄的物件。否则抖搂出去,谁都捞不着好。 “她说要用自己的嫁妆谋生,还不要我们给她填补亏空,你当她真舍得与我们撇清干系吗?她不过是在装可怜给我看,让我得饶人处且饶人,不要逼得她四处宣扬申屠家苛待她一个寡妇,到时候丢尽脸面,灼儿和你都尚未婚配,名声难免受牵连。 “眼下她要的不多,只是不想被拘起来管束,给自己挣点安身立命的本钱。想来她这般守着寡,确实难以安心,与其让她在家里胡搅蛮缠,不如成全她。那两间铺子本就亏空,晾她也撑不了多久,我们送几亩地养着她,也算仁至义尽,还能图个清静。” 申屠霁问:“若她不知好歹,还要得寸进尺呢?” 老夫人让蓼媪扶自己起身,淡淡道:“那也不是什么难事,让她多陪陪衡儿便罢了。” 申屠霁送嫡母出门,猛然回过神来,惊出一身冷汗。 多陪陪长兄?怎么陪? ----------------- 第12章 心生疑虑 谭怀柯走游廊回自己的小院,忽听身后传来一声叫唤:“且慢!” 她没搭理,继续往前走着。 申屠灼快走几步追上来:“怎么,没听见我喊你吗?” 谭怀柯无辜道:“你喊我了吗?喊我什么了?” “我喊你……”申屠灼顿了顿,哼笑道,“好好好,不就是想让我喊你阿嫂么,这便宜让你占了又如何。” “小叔想多了。”谭怀柯说,“我年岁比你小,只是空有个长嫂身份罢了。” “别跟我扯这些,我就问你,皇商的事情你是怎么知道的?” “小叔方才没有听到吗?我说了,是阿翁告诉我的,谭家因为这事被吞了好些银钱,要不也不会急着把我嫁进申屠府了。” “不,我的意思是,你为什么会突然在我阿母面前提起擢选皇商的事。”霎时间,申屠灼收敛了那种混不吝的神态,眸光中透出凌厉,“你面上装得乖觉老实,做出一副对我阿兄家产不争不抢的模样,却刻意提起此事,难道不是想让自己从中获利?” “小叔这话说得有趣,我当然想从中获利。”谭怀柯直言道,“我一个守寡的新妇,从进门起就在受你们的冷眼,吃饭睡觉都要看人脸色,你们时时刻刻提防着我贪图家产,我若不为自己早做打算,难不成要等着被磋磨死吗?” “……”她语出惊人,申屠灼一时被堵得哑口无言。 “说起来还是小叔你启发我的。”谭怀柯也不瞒他,“原本我只听过皇商一事,并未多想,直到那抱怨君姑和郎君怎么会选中谭家,我才隐约猜到些许关联。反正在青庐里枯坐守灵,闲着也是闲着,我便琢磨着如何利用这个契机,让自己在这儿过得舒坦些。这么说起来,还要多谢小叔扮鬼吓唬我那一遭。” “行了,这事以后别再提了。”饶是他脸皮再厚,假扮兄长鬼魂吓唬新妇这种行径还是太过荒唐了。 “那小叔还有什么事吗?” “总之我提醒你一句,新令还没有颁布,要如何擢选,能推举多少名额,这些都还没有确定。就算确定了,奉劝你们谭家也安分点,手别伸得太长。”申屠灼补充道,“你自己想做点小营生可以,别拖我们后腿就行。” “拖你们后腿?如今的申屠家想要搭上皇商的人脉财权,很有胜算吗?”谭怀柯睁着一双清澈天真的眼睛说话,听不出是疑问还是嘲讽,“小叔,我知道你瞧不起我,但是我也要提醒你一句,不要因为提防我,把好好的路走窄了。” ----------------- 目送谭怀柯走进偏院,申屠灼皱着眉头,始终觉得自己好像忽略了什么。 究竟是哪里不对劲? 是她与牌位棺材成婚,在青庐中守灵多日却镇定自若? 是她仅凭只言片语就猜到了申屠家参与擢选皇商的野心? 还是她软硬兼施给自己谋得铺面田地,为了不看人脸色而想法子自力更生? 不,不对! 申屠灼如梦方醒! 这些都不对! 谭怀柯,一个胡姬所出的孩子,被养在乡下宅院里的庶女,十几年来都没有被谭礼看重教养过,哪里来的如此胆识和心性? 她一天经商营生都没有做过,又有什么底气觉得自己可以依靠那两间濒临关张的铺面,赚钱养活自己? 甚至还想通过申屠家介入到擢选皇商一事中来? 她到底是什么人? 想到此处,申屠灼决意重新盘查一下家里这位新妇的底细。 ----------------- 寻了个好日子,申屠灼吃过午饭,带上阿硕和阿晖两个家仆,大摇大摆地去了谭家……位于友林村的乡下老宅。 出门的时候阿硕提醒:“二公子,今天不是跟池乐官约好了要去排演新乐府么?” 申屠灼把玩着腰间的玉珏吊坠,一副无所事事的纨绔模样:“不去了,一时想不出好词句,去了还得遭人耻笑。” 他与郡守的侄子池樊宇很是聊得来,两人合伙搭了个乐府班子,闲着无事就搜集创作一些诗歌,再遣人奏乐舞蹈,排演节目,渐渐地竟闯出一番名堂来。郡中的高门大户若是有祭祀或设宴,都喜欢请他们的班子去演奏。 士族子弟忙活这种营生,可说是风雅之致,也可说是不务正业,申屠老夫人对此虽然不悦,却也没管束着他。长子在军中卖命,靠着军功步步高升,她原先只盼着幼子安稳快活就是了,如今长子殁了,她也没指望幼子能挑起家里的担子,还是想自己先撑着。 于是任凭府中如何翻腾剧变,申屠灼仍是个闲人。 来到谭家老宅附近,申屠灼站在一个高坡上,倚着树望向宅院大门。这一望两炷香过去了,也不知在望什么。 阿硕忍不住说:“二公子,咱们真要进去叨扰人家么?当初纳征的时候,女君特意遣人来问询过了,大公子那位新妇确实是在这里被养大的,这种事情总不会出错吧。” 听闻二公子要调查寡嫂的身世底细,他始终觉得是多此一举了。 申屠灼冷哼:“谭家居心不良,那谭礼一股子奸商习气,指不定在哪儿给我们挖个坑,还是谨慎为上。” 阿硕不懂这里头的弯弯绕,只道:“可咱们这么去查问人家,名不正言不顺的,回头谭家老爷知晓了,怕是要找女君告状去。” “谁说我们名不正言不顺?” “啊?” “本该是归宁的日子,两家虽然免了这礼节,奈何阿嫂想家,我们来给她带些惯用的旧物回去总没有错吧?” 这么说着,申屠灼抬脚走下坡子,敲响了这间老宅的门。 ----------------- 开门的是个衣着朴素的老媪。 方才申屠灼在高处注意到,这个老宅里的人很少,来来回回只有五个人,其中两个很年轻,瞧着笨手笨脚的,三个特别老,走路都算不上利索。他们能干点杂活就不错了,哪可能把主家的女儿照顾妥帖。 他心中的疑虑越来越深,誓要查个清楚才罢休。 这里的门上还挂着喜庆的纁红绸缎,不像城中的谭家宅子,成亲第三日就恢复了原样,毕竟是不太体面的婚事,他们只想早早揭过,不愿徒惹邻里议论。许是谭礼没顾得上嘱咐乡下老宅,这边自然就按老规矩办了,预备新妇归宁后再去了装扮,然而因为缺人打理,不少绸布边缘都被拉扯坏了,反倒显得凌乱破旧。 老媪茫然地看着申屠灼:“这位是……” 阿硕介绍道:“这是我们申屠府的二公子。” 老媪慌张地接话:“啊,不知申屠公子来此有何事?” 观察着她的神色,申屠灼道:“今日本该新妇归宁,然而我阿兄身故,阿嫂要服丧三月,不便回来。但她念及有些旧物落在了老宅,托我来给她取回去。” “旧、旧物?” “怎么,谭家总不会将我阿嫂的旧物都扔了吧?” ----------------- 第13章 老宅探查 “不敢不敢,自是没有扔的。”老媪把他们让进门内,回过神来絮絮叨叨地说,“想来是小娘子惦记着生母的遗物,还有些她从前常用的物事,我这就让人收拾出来,劳烦公子给小娘子带过去。” “先拿出来我看看,也不是什么都要带的,总要挑挑拣拣一些。” “啊,好,好的。” 他们确实拿出了不少东西—— 大部分是谭怀柯的生母遗留的旧物。 那胡姬是西境乌须人,当年乌须被提驽征伐吞并,族人被奴役,逃难出来的人往大宣迁徙。入关之后,胡姬以跳舞为生,被谭礼买下做妾,也算是过了几年富足日子。她的旧物都是乌须和大宣的衣裳首饰,精致漂亮,但在精于此道的申屠灼看来,已是很多年前的样式,眼下早就不时兴了。 剩下的都是谭怀柯的旧物。 都是些小孩子的衣裳和玩具,有开线的布虎、断了腿的木马,还有乌须编织风格的摇铃,看样子是胡姬亲手给女儿做的。 申屠灼大致看了看,心中已有了数,指使阿硕和阿晖把谭怀柯生母的东西都收拾好带回去,谭怀柯的衣裳都不带了,布虎和木马也不要了,只把那个摇铃带走。 趁着阿硕和阿晖在忙活,他又去找了其他几个仆役。 单从那些旧物上,申屠灼已然发现了最显而易见的问题,就是属于谭怀柯的衣裳都太小太旧了,符合她如今身量的衣裳只有一两件,更像是最近从别处借来的。一年四季能穿戴的衣裙都凑不齐,要说这人一直养在这里,谁信? 不过申屠灼没有声张,四下逛了逛,随意地问着宅院里的其他仆役。 他问年轻的厨子谭怀柯喜欢什么口味的饭食,厨子支支吾吾,一会儿说甜口清爽的,一会儿说要香料味重的。 而后他分别问了粗使丫头和菜园老头儿,谭怀柯性子如何。丫头说小娘子天生活泼爱笑,在宅子里闲不住,时常找她玩耍。老头儿说小娘子脾气软和,安静得很,说话嗓音都细声细气的,绝对是个贤妻。 整一个判若两人,申屠灼都问笑了。 他还想再问其他人谭怀柯有什么喜好,却被那开门的老媪拦住,说东西都收拾好了,可以带回去了。似乎是生怕他们还要多待,老媪面露歉意地说:“原以为小娘子归宁,或是差人取东西,定是在城中谭家大宅那边,因而我们这儿都没做准备,就不留公子用饭了。” 申屠灼大度地说:“不用不用,我们这就走了,这儿的饭我定然是吃不惯的。” 说完他招呼着阿硕和阿晖就出门了。 阿硕背着个鼓鼓囊囊的大包袱说:“我瞧着没什么问题啊,最多是谭家小娘子不受宠爱,日子过得粗糙了些。” 阿晖倒是看出了不寻常的地方,但他话少,只听令干活,不爱多问,闻言朝阿硕淡淡瞥了眼,继续闷头往前走。 申屠灼摸着玉珏吊坠,想了想说:“你们两个先回府里,东西别给谭……别给我阿嫂,全都放我屋里,我晚点回去。” 阿硕好奇问:“二公子,时候不早了,你还要去哪儿啊?” 申屠灼显然不打算告诉他,说道:“阿母若是问起,就说我去找池樊宇了。” 丢下这句话,他转身又去了友林村,阿硕还在探头探脑地张望,被阿晖拉着走了。 ----------------- 申屠府偏院中,谭怀柯正在安慰沛儿。 自从听了成婚当日坊间的议论,沛儿就一直担心申屠家的人会对小娘子和自己不利。那几天的青庐之礼兼守灵她还算安心,觉得他们不至于在这种时候下手,如今喜事丧事都办完了,小娘子成了深宅寡妇,她想想就胆战心惊。 沛儿忧心道:“小娘子,他们要是卸磨杀驴怎么办?” 谭怀柯乐得笑出声:“哪儿学来的话,怎么,我是驴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 “好了,我逗你呢。”谭怀柯说道,“你就把心放肚子里吧,就算我是驴,我那战死的郎君是磨,这趟磨且有的拉呢。” “后头还要拉磨?” “自然。”谭怀柯一边整理自己现有的地契、房契和银两,一边分析给她听,“你还记得成婚那日门口那位曹娘子说的话么?那位曹娘子心善,她把话当众说穿了,也算是帮了我一个忙,申屠府到底是要脸面的人家,不会想为我这么个寡妇落人口实。 “而且郎君身故,对他们来说是个很大的打击,军功这条路断了,要想维护自身的士族地位,申屠家就必须另谋出路,所以他们才会在皇商新令一事上动念头,这是他们眼下最重要的翻身机会了。 “谭家到底是河西四郡的大商户,至少我面上还是谭家的女儿,他们不会自断臂膀。虽然我那父兄都是靠不住的,暂且借他们名头一用也无妨,之后最好还是由我自己来接这个摊子……总之,申屠家还得由着我拉磨,绝不会对我不利的。” 她所说的话沛儿大多听不明白,但有一点是很清楚了——自家小娘子是个有主意有本事的,申屠家这会儿奈何不了她。 “小娘子有成算就好。”沛儿心里的石头终于放下,“听着敲磬了,我去领餐食来。” “记得唤我大娘子。”谭怀柯提醒,“你这改口怎么总改不过来。” 按理说成婚后当独立门户,可她进门就没有活着的郎君,中馈又给老夫人掌着,自是分不了家。家里的女君还是老夫人,沛儿叫不得她女君,又见不着男主人,便还是习惯照着未出阁时叫她小娘子。 不过谭怀柯希望沛儿尽快适应,连带着府中其他人也都适应,因为她需要巩固自己在申屠家的地位。就算再怎么不受重视,她也是申屠衡的遗孀,该有一席之地的女主人。 沛儿离开后,谭怀柯静下心来琢磨。 关外遇袭距今不过月余,可她感觉像是过了很久很久。久到从前那个无忧无虑的自己都变得模糊了,久到她已习惯了这个新的身份,像是成为了一个崭新的人。 她不再任性妄为,也无人可以撒娇捉弄,见过天地宽广却被困于斗室,要面对的每一个人,所走的每一步路都必须谨小慎微。 要做的事很多,父兄的深仇,公主的遗愿,还有曾经那个自己的志向,她都没有忘记。 眼下安身立命最首要的,等有了余力,要想法子从谭礼手中把自己的卖身契赎回来。这件事的风险很大,不急于一时,但牵连颇深,必须做得不露痕迹。 那块小小的木简是赋予她双重身份的枷锁,也是她证明自己真实来历的凭据,无论如何,她终归需要一个自由身,不能受制于人。 等手头宽裕些了,公主给自己的蓝宝石珠串要先赎回来,这样自己才能找到陌赫大王子,为父兄报仇才有希望。 而那场和亲…… 和亲之事要如何收场?为何所有端倪都被隐藏?陌赫与大宣同时选择了沉默? 吃过晚饭,谭怀柯还沉浸在这些疑惑中,直到夜幕降临。 已是就寝的时辰,沛儿也去睡了,寂静的院落内,突然响起飘忽不定的铃铛声响。 铃铃铃。 铃铃铃。 那声音细小却悠扬,从黑暗里慢慢逼近,如同地狱中的魂灵游荡而来,带着不甘,带着怨气,停在了她的窗边。 铃,铃,铃。 本就心烦意乱的谭怀柯拉开窗怒斥:“申屠灼,你有病?” ----------------- 第14章 当面对质 两个时辰前,申屠灼在友林村里闲逛了一会儿,找了几户人家聊天,提起谭家老爷年轻时的风流韵事,那些人都很乐意多说几句。 他很快就打听到了那个胡姬去世后葬到了哪里。 友林村西面荒郊有一处风水上佳的山岗,村里体面人家的先祖大多葬在那里,谭家也不例外。那胡姬自是进不了谭家的祖坟圈子,但谭礼在不远处给她寻了位置好生安葬,算是全了最后一点情分。 胡姬的坟茔上没有立碑,只插了木牌,因长久无人打理,已经朽烂了,隐约能看见谭氏什么敏多。她是西境人,申屠灼猜测后面是她乌须名字的念法。 来都来了,他便顺手给对方扫了墓,拔了拔周围的野草,拔着拔着就发现了紧靠着她的另一座坟茔。这个坟茔很小,遮蔽在半人高的草丛中几乎看不出来,但它出现的瞬间,就几乎印证了申屠灼想法。 仔细观察小坟茔,前面有小块泥土翻出,颜色比旁边的都要新,显然这里原本应当也插着木牌,但不久前被毁去了。 那么这个小小的坟茔里葬的是谁呢? 申屠灼撩起宽大袖口,拿出问村里乡亲借来的锄头,毫不见外地就挖起了坟。 什么晦气不晦气,吉利不吉利,损不损功德,守不守礼教,这些东西申屠灼从未放在心上过。好友池樊宇经常损他,说他表面看着气质翩然,背地里什么龌龊事都干得出来,神鬼不惧,教化不渡,堪称河西四郡第一混不吝。 当然,他也是要脸面的,做这种事通常还是要避着人。 比如上回偷摸跑去兄长棺材里找蛛丝马迹,跟自己那位寡嫂共处青庐,再比如他把阿硕和阿晖打发回去,自己一个人干这苦力活。 此时已近黄昏,眼看着天光渐渐暗下去,就在最后一抹日头隐没前,他挖开了浮土,看清了小坟茔中所葬之人。 这是一具小孩子的骸骨,看身量约莫七八岁,跟老宅里翻出的旧衣裳相符。 申屠灼拄着锄头,忽然笑了。 他把土又填了回去,给这孩子除了杂草,垒好坟头,还在坟前放了一束小野花。 天已全黑了,他还了锄头,花钱买了一提灯笼,磕磕绊绊地回了家。 申屠灼一身尘土,头发也被树杈子勾乱了,生怕被人看见告诉阿母,他还得费口舌编谎话去圆,只能偷偷摸摸进了自己家门。 回到房里,看着地上摆着一大摞女子旧物,他连连冷笑。 好你个谭礼,真是脸都不要了,找个赝品来冒充自己女儿。难怪明知女儿要守寡都执意要结这门亲事,原来是打着空手套白狼的算盘。 既然是冒充的,那如今住在偏院的那位“阿嫂”就不是“谭怀柯”,甚至都不姓谭,多半是谭礼从哪儿买来的野丫头。 不过看她的言谈是读过书的,还懂得审时度势,敢跟他们申屠家讨价还价…… 她究竟是谁? 申屠灼发现,自己揭开了一个谜底,下头藏的却是另一个谜题。 想到这里,他又坐不住了,从那些旧物里取出乌须摇铃,鬼鬼祟祟地去了偏院。 ----------------- 谭怀柯拉开窗,压低声音怒斥:“申屠灼,你有病?” 申屠灼一愣,手上的摇铃顿在半空:“你怎么知道是我?” “我听到动静就扒门缝看了眼,就见你得了癔症似的晃来晃去……”谭怀柯叉着腰骂道,“大半夜不睡觉你干什么呢?怎么每次见你都这么神神叨叨的!” “轮得到你管我吗?”申屠灼哼笑,“还真当自己是我阿嫂了?” “怎么,我不是吗?” 申屠灼骤然敛了神色:“你……是吗?” 谭怀柯原本只是跟他耍耍嘴皮子,见他这般意有所指的模样,心中一凛,不禁皱了眉头:“你想说什么?” 与她一窗之隔,申屠灼侧身靠在墙上,晃了晃手中的摇铃:“认得这个吗?” 谭怀柯道:“认得,阿母给我做的摇铃,你去老宅了?” 一问一答之间,她已然知晓了申屠灼此番目的。 这又是一场试探。 申屠灼道:“你生母是乌须人吧?这摇铃挺有意思的,用乌须话怎么说?” 谭怀柯不紧不慢地回答:“我生在大宣,长在大宣,阿母生前也是与我说大宣话居多,乌须话只教过我几句,我说不顺溜。” “所以你不会说?” “姆渎罗,乌须话摇铃的意思。”谭怀柯笑道,“我说乌须话你听得懂吗?你怎知我说得对不对?” “那是你小瞧我了,河西四郡毗邻边境,我素来交游广阔,可学过不少胡语。” “原来如此,那我说得对吗?” 申屠灼笑而不语。 其实他不懂乌须语,提驽语倒是会一些,不过这对他的试探并没有影响。摆弄了几下摇铃,他指着一处竹篾的关节说:“这里是不是坏了?” 乌须摇铃是给小孩子的玩具,可以掰来掰去变换形态,中间七扭八拐的构造很复杂,稍有不慎就会损坏,更何况这还是搁置了很多年的摇铃。 谭怀柯接过摇铃,灵巧的手指摆弄几下,就让那处关节再度恢复。 她说:“是这里的竹茬子卡住了,我这样只能暂时让它动起来,想彻底修好,还是要重新换一根竹篾绞上去。” 这都会修?看样子她是真的很熟悉乌须的东西?申屠灼心想。 没想到吧,我跟父亲倒腾过西境各国的杂货,什么玩意没见过?谭怀柯暗忖。 申屠灼仍未放弃:“体谅你无法归宁回家,我今日便去谭家老宅给你取了些旧物回来,谁料那老媪给你收拾出来的衣裳全是小孩身量的,我瞧着一件都不合你的身,你在那老宅都没有衣裳穿的吗?” 谭怀柯回答:“小叔说笑了,怎会没有我的衣裳。只不过因为我不受宠,总被嫡母打压克扣,本来就没几件好衣裳。出嫁前阿翁将我接回城中大宅,我将能穿的衣裳都带去了,结果还被阿姊嫌弃太丑,说我穿着像个乡野村妇,全给我扔了。之后看在我要出阁的份上,嫡母总算给我重做了几件像样的衣裙,我这不是都带进申屠府了么。”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申屠灼都气笑了。 他抬头看着高悬的明月,手里晃着摇铃,漫不经心地说:“我还听说,谭怀柯幼年时生了场重病,大夫都说熬不过来了。” “我福大命大,总算是熬过来了。” “那我在那胡姬墓旁的小坟茔里挖到的骸骨是谁的呢?” “……” ----------------- 第15章 物是人非 两人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半晌,申屠灼垂眸看向窗内的谭怀柯,又晃了晃摇铃,催促她的回答。 谭怀柯迎着他的目光:“你去挖坟了?难怪弄得满身脏污,申屠灼,这种事你都干得出来,还是不是人啊?” 申屠灼笑着逼问:“比起占用她的身份、冒名顶替她的人,我挖个坟不算什么吧?你还没有回答我,那具骸骨是谁?而你,又是谁?” 谭怀柯叹了口气,模棱两可地说:“我是代替谭家嫡女谭安芙嫁过来的,这件事不止申屠家,全郡的人都知晓。至于我这个谭怀柯是什么人……自然是个被利用还无法反抗的可怜人,她被谁冒名顶替,真的有人在乎吗?” “你不是谭怀柯,我想知道你是谁!”申屠灼不再与她绕弯子,质问道。 “我就是谭怀柯。”谭怀柯回答,“申屠灼,与其得到一个物是人非的答案,我劝你还不如接受现状。我的身份对你而言真的那么重要吗?眼下你更应该关注的,难道不是你的兄长、我的郎君到底因何而死吗?” “你知道什么?”申屠灼蹙眉。 “我只知道,西境与大宣,接下来绝不会太平了。” ----------------- 两人针锋相对说了半天,有些事落了个心知肚明,有些事落了个心乱如麻。 这时候谭怀柯听到几声熟悉的“咕噜咕噜”。 申屠灼:“……” 谭怀柯:“为什么你又饿了?”上回在青庐也是饿得很不是时候。 申屠灼有些恼羞成怒:“我今天跑去友林村,又是从谭家老宅给你拿陈年旧物,又是去荒郊坟场挖你的无名坟头,肚子可不就一直饿着吗!” 谭怀柯忍不住翻白眼:“我让你去拿陈年旧物了吗?让你去挖我的坟头了吗?听听你说的是人话吗?饿死你怪谁!” 虽在吵架,两人的声音却始终压得很低。 到底是寡嫂和小叔的关系,半夜在寡嫂的院子里隔着窗户吵架,说给谁听都解释不清。 然而申屠灼实在是饿,谭怀柯也正好睡不着,两人就一起偷摸去了灶屋,没什么新鲜食材可做,谭怀柯就和面添油做了几张烤馕。 热腾腾的烤馕从炉子边揭起来,那香味令人食指大动。 谭怀柯在灶屋里找出几种西境的香料,熟练地洒在烤馕上,而后分给申屠灼一半,大方地说:“吃吧,垫垫肚子应该够了。” 申屠灼啃了口烤馕,只觉得这是平生吃的最香的西境面点。外壳香脆,内里暄软,刷的油脂刚好让面起酥,却不会太过腻味,再加上神乎其技的香料搭配,堪称美味。 他矜持地评价:“看不出来,你手艺还不错。” 谭怀柯不谦虚地说:“说真的,你家厨子做西境菜真的很难吃,我忍了好些天了。” “那你回头多多指点他。” “我才没那个闲工夫,想吃我不会自己做吗?再说了,你家厨子做的大宣菜还是不错的,应该很合君姑的心意吧,我去指点不是越俎代庖么,上赶着得罪人。” “家里也有人爱吃西境菜啊,比如我。” “你爱吃什么关我什么事?” “我阿兄也爱吃,他爱吃什么总关你的事了吧,阿嫂。” “那我做好了给他供在牌位前。” “行,我们兄友弟恭,到时候我跟阿兄分着吃。” “??”谭怀柯挺佩服这人的不要脸的。 勉强填饱了肚子,申屠灼再也忍受不了满身尘土,就要回屋擦洗更衣,刚走两步,却被谭怀柯抓住了袍袖。 申屠灼停下来,转身看向踟蹰不语的谭怀柯,月光照在那张明艳灵秀的脸上,令他心弦一动,故意笑着调侃:“阿嫂留我?” 谭怀柯松开手,朝他郑重一揖,说道:“看在我请你吃烤馕的份上,有关擢选皇商的新令,我有些疑问,想向你请教。” 要想抢占先机,梳理出头绪,给自己复仇和脱身的计划增添筹码,她必须获得更多可靠的消息,而申屠灼是她眼下唯一能求助的人。他几乎摸清了自己的底细,却没有以此威胁或揭穿她的意思,相当于默许了她将自己的利益与申屠府绑定。 所以,她想试一试,请求他的帮助。 “哦,这件事啊。”没想到她对新令如此上心,申屠灼借机道,“我可以为你解答,不过不是用请吃烤馕的情分来换,而是用你一个诚实的回答来换。” “你想问什么?你今夜试探我的问题已经够多了。” “我可以立誓不告诉别人,也可以继续认你这个阿嫂,”申屠灼低头望着她浅褐色的眼眸,“但我想知道你的真名。” “我的,真名……” ----------------- 夜还是太深了,不是商谈要事的好时机。 两人做下交换回答的约定,便客客气气地道别,回到了各自的院内。 申屠灼洗了个畅快的热水浴,换上干净的里衣,这一日又是探查又是挖坟,明明身体极为疲惫,精神却很亢奋,酝酿很久都睡不着。 他干脆坐到棋盘前,拿棋子随手摆局破局。 说起来,自己与这位假谭怀柯的三次碰面都挺剑拔弩张的,就像是这棋盘上攻守两方,你来我往,一方全神戒备,一方极力试探,而后达到了如今僵持平衡的状态。 申屠灼发现自己对这个人越来越好奇了。 好奇她真实的名字,好奇她隐瞒的身份,好奇她经历了什么,为何会受困于申屠家与谭家共同设下的局中。 他想,先认下这个阿嫂也不错,至少她是个很有意思的人。 这局棋,他们或许可以一起下很久。 ----------------- 谭怀柯回屋就睡着了。 应付申屠灼实在是件很费神的事,这一晚上折腾下来,瞒不住的也不用瞒了,绷紧的弦终于可以松松,她难得睡了个十分香甜的觉。 次日上午,申屠灼让阿硕和阿晖给她把老宅搬来的旧物都送来了。 谭怀柯清点了一番,发现其中没有昨晚上他拿在手里玩的那个摇铃,但她没有多问,谢过阿硕和阿晖后,便将这些东西妥帖收起。 算是申屠灼无意间帮了个忙,这些东西旧归旧,她还真的留着有用。 另外阿硕还给她带了句话,说二公子去云河香阶排演乐府了,大娘子若是觉得待在家里太闷,可以去看看。 心知这是寻个由头约她详谈,谭怀柯应下了。 ----------------- 第16章 并非纨绔 云河香阶是张掖郡内有名的市集,依山坡而建,拾阶而上,商铺以买卖西境诸国的特色香料和服饰居多,因而整条街常年弥漫着香气。 在香阶的尽头,就是张掖郡的乐府所在,管理着当地舞乐演唱的教习,负责收集和创作民间歌谣、文人诗赋,排成精美的舞乐,以备祭祀和宴会时演奏。 谭怀柯与沛儿相携去了云河香阶,两人都没见过这里的世面,看看这家铺子,闻闻那家香丸,逛得不亦乐乎。等她们走到乐府的时候,申屠灼和池樊宇已经在排演最后一曲了。应当是提前打过招呼,她们被乐人引进去,坐在角落里观看。 见她们满脸新奇,乐人和善介绍:“这会儿排的是一曲郊庙歌辞,下个月郡守祭祀要用的,辞藻比较晦涩些,不怎么有趣。两位若是早来半炷香,就能听到申屠公子写的那曲相和歌辞了,那调子可真动听,我们也爱演奏,就是可惜歌辞还未写完。” 沛儿问:“曲子和歌辞都是二公子写的吗?” 乐人景仰地说:“是啊,申屠公子精通音律,能文会武,当真是才华横溢。若不是有他帮衬着,单靠池乐官可排不出这么多舞乐。” 谭怀柯看了看那边忙活着的两人,问道:“池乐官是……” 乐人说:“池乐官就是咱们郡守的大侄子,也是申屠公子的至交好友。” 这一曲演奏完,申屠灼和池樊宇走了过来。 池樊宇比申屠灼还要像个纨绔,一身锦衣华服,说话也带着轻佻:“哟,这位就是阿嫂吧,真是位大美人啊!” 申屠灼用胳膊杵了他一下:“别瞎攀亲戚,你叫什么阿嫂!” 池樊宇不以为意:“咱俩什么关系,你阿嫂就是我阿嫂。阿嫂啊,你看我们这出排演,觉得如何?” 谭怀柯腼腆地笑了笑,诚恳地说:“我看不太懂,只是觉得很好听,又是琴又是鼓的,跳舞的人也多,很是热闹。” “可不就是看个热闹嘛!”池樊宇说,“阿嫂懂我,我也觉得祭祀上的演奏就是要热热闹闹的,那些神啊鬼啊才能听得见。我跟你说阿嫂,我……” “行了,忙你的去!”申屠灼受不了地支开他,“不是还有三个乐师没有教习好吗?你自己去盯着,这事我可不管,回头出了岔子,等着吃你叔父的排头吧。” “好你个申屠灼,见色……见嫂忘义!” 池樊宇的确事务繁多,闹了这么一出之后就匆匆走了。申屠灼口干舌燥,坐下来豪饮了两盏茶,总算能歇口气了。 ----------------- 见二人有事要谈,那名乐人识趣离开,沛儿也去外间等候。 不得不说,此处是个闲谈的好地方。 陈设大方雅致,隔间清幽但并不封闭,只用屏风或纱帘遮挡,不会显得太过私密而惹人非议。隐约可以听见鼓乐之声,不吵闹,却也能恰到好处地遮掩言语,只要不是刻意附耳偷听,便不会探知到屋内人在说什么。 申屠灼先开口:“说吧,你的真名叫什么?” 谭怀柯反问:“告诉你,你就能查到我的来历了吗?之后你想怎么做呢?” “这你不用管。”申屠灼手指抚着茶盏边沿,唇边笑问她,“怎么,你的来历很见不得人吗?” “倒也不是。”谭怀柯坦然道,“那在这之前,你先解答我的疑问吧。” “你问。” “新令尚未出台,想必其中细则都无法确切知晓,外界的传言亦不可信,所以我要问的是,为何要出台擢选皇商的新令?” “看来你是真的对皇商一事感兴趣。”申屠灼耐心为她解释,“大宣从前连年征战,说好听点,是先帝武德充沛,说直白点,就是穷兵黩武,实在劳民伤财。 “当年恰逢涝灾,七十余万饥民到处流亡,为了充盈国库军需、救济灾民,朝廷便打起了商贾的主意,就是在那时颁布了算缗令和告缗令。” “算缗令?告缗令?”谭怀柯常年跟父亲在关外经商,对此毫不了解。 申屠灼蘸着残茶在案几上写下这六个字,继续说:“这两个政令要求当时的小贩行商、借贷商和囤积商等等,不论有无市籍,都要据实呈报自己的所有资财,并据此缴纳高额税赋。若有瞒报或者漏缴,都会判以重罪,罚戍边一年,并没收所有家产。” 谭怀柯讶然:“竟如此严苛?” 申屠灼点点头:“这两条政令一直沿用到去岁,当今圣上深知如此盘剥商贾不是长久之计,早有拓宽商路、惠贾富国之意。然而朝廷也有担忧,若是完全放开,商人天然逐利,大肆敛财之后未必愿意如数缴纳税赋,反倒会引起更多的商贾钻空子,所以才传出了擢选凰商的新令,既能给予这些商贾些许便利,又能让朝廷监管到他们的巨额资财。” 这下谭怀柯彻悟了:“原来如此,这是很好的政令呀,河西四郡毗邻西境,只要经营得当,一定会有巨大的获利……”她端起茶盏敬他,“市井传言你是一事无成的纨绔,如今看来是多有贬损了。” “哦?你觉得自己很了解我吗?” “至少又多了解一点了吧。”谭怀柯道,“方才的乐人也说,申屠公子才华横溢呢。” 申屠灼冷哼一声,耳朵有些泛红,抿了口茶做遮掩:“你的问题我解答完了,可以告诉我你的真名了吗?” 谭怀柯颔首笑道:“放心,我从不赖账。”接着从她嘴里叽里咕噜冒出一串话,“阿布都伊尔萨斓尼。” “……”申屠灼愣了愣,“什么毒什么泥?这是你的名字?” “阿布都伊尔萨斓尼。”谭怀柯又说了一遍。 “你不是大宣人?等等,这么长的名字?你姓什么?是西境哪个部族的?” “我已经告诉你我的真名了。”谭怀柯好整以暇地说,“剩下的就是你的事了,不是让我不用管吗?” “我……你……”申屠灼感觉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 谭礼刚刚得知申屠家二公子去了乡下老宅,料想他们已经对谭怀柯的身份起了疑心,忙叫来自家娘子商议:“早说这法子不稳妥,申屠家要是追究起来如何是好?” 谭娘子却是不慌:“生米都煮成了熟饭,还有什么好追究的?” “你的意思是,他们会吃了这个哑巴亏?” “不吃又能怎么样?长子死了,婚也成了,要跟咱们家撕破脸闹得满城皆知吗?申屠府都自顾不暇了,哪有工夫追究这点小事。” “说得也是……” “就算他们心有不忿,大不了就把气撒在那个假货身上。反正人都嫁过去了,随他们怎么磋磨,与我们有什么干系?要真的弄死了,那更好,咱们还能上门讨个说法,兴许还能再要来一笔赔偿,先前那些亏空就能彻底填上了。” “还是细君思虑周全。”谭礼乐呵呵地捋须。 “倒是你,皇商新令的事情打听得如何了?申屠家眼下可不是个好靠山了,咱们要另寻门道,这回可别再被人给骗了。” “那是自然,细君放心,这回是郡守给我牵的线……” ----------------- 那三个乐师终于教习好了,用于祭祀的郊庙歌辞也排演的差不多了,好不容易得了闲,申屠灼兴冲冲地去了云河香阶的一家香料铺。 这家老板是他的熟人,见了他便迎上来,带着浓重的西境口音问:“公子想要什么香?熏衣还是送人嘞?” 申屠灼道:“今日不买香,有些话问你。” 老板不敢怠慢自家贵客,殷勤道:“公子请问吧。” 申屠灼拿出那个摇铃,问道:“这东西用乌须话怎么说?” ----------------- 第17章 多番暗示 “哦哟,我小时候也玩过这个嘞。”老板是乌须人,见了这摇铃分外亲切,用家乡话夹杂着大宣话说,“姆渎罗,我们叫它姆渎罗。” “好。”果然是姆渎罗。 申屠灼心想,谭怀柯上次的回答很准确,她真的懂乌须话,所以她是乌须人? 于是他复述了谭怀柯的真名:“阿布都伊尔萨斓尼,这名字什么意思?” 老板一脸茫然:“什么?” 申屠灼皱眉,又说了一遍:“阿布都伊尔萨斓尼,我发音不对吗?阿布都,伊尔,萨斓尼,一个人的名字,你听过这样的名字吗?她姓什么,叫什么?” 老板摇了摇头:“我听不懂,这肯定不是乌须话,也不是乌须人的名字。” “不是乌须话?那是什么话?”申屠灼懵了。 “我不知道嘞,西境的小国有很多,大家说的话都乱糟糟的……”老板无奈地说。 ----------------- 申屠灼没有放弃。 他反省了一下,是自己先入为主地以为她和原本的谭怀柯一样是乌须遗族,毕竟她真的会说“姆渎罗”之类的乌须话,所以从最开始就走偏了方向。他自己学过提驽语,听得出那句话也不是提驽语,那多半就是其他西境小国的语言。 既然如此,想打听到那句话的真意并不难,而且还能顺道确认她来自哪里。张掖郡里最不缺的就是西境人,总有人能听懂。 申屠灼又找了几个不同国家的人询问,其中一个是乐府里的乐师。这名乐师早年随父母入关来大宣谋生,是个地地道道的陌赫人,他一听就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 见他连连点头,申屠灼欣喜地问:“所以她姓什么,名字在大宣话里是什么意思?” 乐师回答:“这不是一个名字,陌赫没有这样的名字。” “不是名字?”申屠灼蹙眉,他被骗了?她还是不愿透露自己的真名? “阿布都是沙土的意思,伊尔是把什么东西埋起来的意思,萨斓是彩色的珠子,尼是一个没有意思的尾音,表示一种……呃,怎么说呢,亲昵或者俏皮。”乐师解释道,“按照我的理解,这句话的意思是,被沙土掩埋的彩珠……萨斓尼,彩珠儿?” “什么?” “啊,我明白了。”乐师恍然大悟,“如果说这句话的人告诉你这是她的名字,那她的陌赫名字应该叫萨斓尼,用大宣话说差不多就是彩珠儿。只是她加上了一些修饰,说自己是被沙土掩埋的彩珠儿。” “被沙土掩埋的彩珠儿。”申屠灼咀嚼着这个名字,“彩珠儿……” “我们陌赫人的名字跟大宣不太一样,没有姓氏的传承,族人之间自然知晓是族人的关系,父母只给孩子起个好听的名字,寄托自己的期盼。” 谢过这名乐师,申屠灼陷入了沉思。 她是陌赫人? 什么叫被沙土掩埋?这个名叫彩珠儿的胡女遭遇了什么事? 她是何时入关的?又为何会落入谭家? 她三番两次暗示自己调查阿兄为何战死,是身为新妇遗孀的装腔作势,为了谋求家产和抚恤?还是她心有顾虑,自己与此事也有所牵连? 可是阿兄与陌赫人向来没有瓜葛…… 等等。 申屠灼骤然想起,陌赫与大宣之间有一场既定的和亲! 这是世人皆知的事情,两国将吉日定在了明年的十月初十,还有一年多的时间筹备。平民百姓只当日子久远,也不会时刻惦记着,但按照国礼习俗,陌赫公主应当提前入关觐见圣上,以便学习大宣的礼教,习惯宗室的规矩,还有识得自己的郎君。 如此算来,陌赫那边应该要有所动作了。 倘若陌赫公主的和亲队伍将要抵达,大宣的镇西军定会派人迎接保护。 所以阿兄奉命出关? 那也不对,和亲队伍若是来了,无论顺利与否,河西四郡怎么可能如此风平浪静?阿兄若是因此遭遇不测,军中又何必遮遮掩掩? 因为一个胡女的名字,申屠灼苦思冥想了许久。 现如今关内关外扑朔迷离,他总觉得摸到了些许轮廓,又总觉得有太多关窍想不通。 他不是一个会将谜团置之不理的人,解不开的问题会让他浑身不舒服,要不他也不会逮着谭怀柯身上的疑点不放了。 经过深思熟虑,申屠灼决定朝安都送一封帛书。 他没有前往驿站差人传递,而是唤来一只豢养的朔雁,将帛书封蜡后拴在了雁腿之上。 朔雁将帛书送往东南方,去寻找主人那位将要大婚的故交。 ----------------- 其实谭怀柯没有要捉弄申屠灼的意思,她只是想尽可能保全自身。 彩珠儿不过是个寻常的胡商之女,却被命运摆弄到如此境地。她是那夜河谷中唯一的幸存者,眼下最稳妥的方式就是将自己隐藏起来。 阿斓公主临终时让她带话给陌赫大王子,说即便她死了,和亲也势在必行。而现在和亲队伍被悉数屠杀,两国却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至少面上没有任何交涉,就连边境都如死水一潭,不曾因此泛起半点涟漪。 仅凭她自己的眼界,根本看不透这其中的隐情,所以她不敢轻举妄动,只能暗中鼓动申屠灼去探查他兄长的死因。从战死的时间和棺材里的那杆兵器来看,她始终觉得自己的郎君就是那晚试图营救他们的大宣将领。 她告诉申屠灼自己的名字是“阿布都伊尔萨斓尼”,也是希望他能通过这句陌赫语去揭开那些被沙土掩埋的真相。 彩珠儿已不能留存于世间。 如今的她只能寄人篱下,暂且活成谭怀柯。 但是谭怀柯也要把自己的日子过好,还要一步步达成复仇和自由的目标。所以她要好好利用手里所拥有的一切,站稳脚跟,努力挣钱。 首先要解决的是饱腹问题。 倒不是她在申屠家真的吃不饱饭,而是她不想再看人脸色吃饭了。 尽管谭怀柯已经与申屠老夫人达成了某种心照不宣的协定:她不争不抢,甚至还可能给他们带来一定收益,只要他们不妨碍干涉她就行。可她到底是个没有倚仗的外人,目前这个家里没人把她当做大公子这一房的女主人,更有好些人觉得她是申屠府的累赘,多吃一口饭都是占了他们的便宜。 比如蓼媪。 因为她的刻意为难,不止在青庐的时候被克扣,之后有好几次沛儿领回来的饭食不是冷了,就是少了,再不就是邦邦硬的剩饼,变了味的烂菜。 谭怀柯跟申屠灼说他家厨子做西境菜难吃,实际上并不是手艺不行,而是每次给她和沛儿领到的餐食都不新鲜,像是特地留着陈菜糊馕给她们吃的。 一次两次也就罢了,时常如此太令人厌烦。 所以谭怀柯想尽快跟他们分隔开,在偏院里囤自己的粮,开自己的灶,做自己的饭。 此时此刻,她正拿着地契查看申屠老夫人送给自己的五亩地在哪儿。 ----------------- 【双更中,往后翻即可狠狠垂怜下一章。】 第18章 挫挫锐气 种地对谭怀柯来说是个新鲜事。 她不太懂这个,因为陌赫人主要以畜牧为生,早年国富民安,有水草丰饶的土地和出产宝石的矿脉,但这些并不足以让他们定居和种植粮食,大部分时候他们还是在几个牧场间来回迁徙。 之后提驽人打了过来,强占了他们的牧场,为了不被奴役,族人更是隔三差五地换地方躲避,最终跟随威势渐弱的王族跋涉千里退至纳希河谷,才稍稍有了喘息之机。 而大宣百姓大多以耕种为生,西北边境之处虽然也有很多牧民,但仍有大片适宜耕种的土地,注重农事的大宣人自然不会任由土地荒废,将能开垦的都耕作成了良田。 如今谭怀柯拥有了自己的田地,觉得既新奇又兴奋,早就想亲眼见识一下了。 那五亩地在距离城中二十里的露得县,往返一趟费时又费力,总不能天天这么跑。谭怀柯想了想,干脆跟沛儿收拾了细软,打算去申屠家在那里的宅院小住几日。 出门总要跟家主报备一声,谭怀柯便去见了申屠老夫人。 老夫人手中打理着账簿,闻言抬了抬眼:“去露得县看田地?有什么好看的。那些地平日里都有佃农照料,又不需要你亲自耕种,何必自讨苦吃。” 谭怀柯搬出早就准备好的说辞:“不怕君姑笑话,从前我在谭家从未有过属于自己的田产,连嫁妆里都没有搭上,幸得君姑体谅,给了我五亩良田,心里委实欢喜,就想着去认一认,看看能出多少粮食。” “怎么,你怕我给你的地不好?” “当然不会,君姑哪里的话!”谭怀柯道,“既是赠予我的,我只会感激,怎敢挑剔?再者说,种地之事我半点不懂,压根看不出好与不好来,不过是不想让自己当个闲人罢了。 “眼下我还在给郎君服丧,只愿落个清静,去乡下宅子里看看田地,收收佃租,也算给家里帮些忙,总好过成天不干活吃白食,还惹人非议……” 老夫人皱眉:“谁说你不干活吃白食了?” 侍候在侧的蓼媪绞着手不敢吭声,只能在心里暗骂。 这新妇惯会装可怜,冷不丁就捅来个软刀子,真是防不胜防!怪道今日让她来给老夫人通报要出门的事,原来在这儿等着她呢! 谭怀柯却没明着告状,就连瞟都没瞟一眼蓼媪,兀自说着:“君姑莫要追究了,总归是我这新妇做得不够妥帖,哪有不出力只享福的道理。这些日子我也悟了,凡事要靠自己挣来才作数,旁人剩下的饭,吃到嘴里定是不香的。” 老夫人摆摆手:“行了,你想去就去吧。原本你那五亩地的佃租是跟着家里其他田地一起收的,既然你不怕麻烦,以后就你自己去收吧。” 目的达到,谭怀柯满意离去:“多谢君姑。” 这时老夫人才看向蓼媪。 她心里明镜似的,怎会不知谭怀柯暗指的是谁,当下数落道:“我不过是让你盯着她服丧,让你处处克扣她了吗?又是吃白食又是给剩饭的,你这不是落人口实么!这下好了,省下那点粮,逼得人家自己下田收租,阿蓼你是不是老糊涂了?” 蓼媪脸都涨红了,支吾道:“恩主,我就是想挫挫她的锐气……” 老夫人叹道:“这新妇瞧着温顺,实际刁钻得很。她本来那些锐气还藏着掖着,你这么一挫,反倒全给她挫出来了。” 蓼媪惴惴道:“恩主,要不要我去乡下宅院盯着她?” 老夫人盘账正心烦,懒得再管这些小事:“不用了,那地方也就是种种地,她折腾不出什么的,过个天自己就回来了。” ----------------- 终究是把一切想得太简单了。 刚刚坑了给她穿小鞋的蓼媪一把,还没得意到门口,谭怀柯就遇到了难题——家里没有马车给她用了。 这回倒不是仆役刻意为难她,而是申屠灼先一步把两架马车和两个车夫都带出去了。 粗略问了缘由,说是要二公子跟池乐官同行办差,携上十来个乐师舞姬去了敦煌郡,要在当地演奏乐府,顺便收集歌辞创作的灵光野趣。 谭怀柯无奈,这小叔还真会挑时候,眼下没了马车,她总不能走着去吧。 没办法,谭怀柯扒拉着自己的银钱,去城里驿站逛了逛,没舍得租用马车,又在周围问了两圈,恰好遇到一个要回露得县的佃农,便搭着人家的牛车走了。 沛儿在牛车上颠得腰酸背痛,蔫蔫地问:“大娘子,咱们还有多久到啊?” 谭怀柯骑惯了骆驼,也坐惯了各种车,这点颠簸实在不算什么。她把细软垫在沛儿身后让她靠着,看了看日头说:“中午就能到了,再坚持一会儿吧。” 看她俩的衣着打扮就不是寻常农家女,见二人言语和善,赶牛的佃农才敢攀谈:“那个……两位娘子是哪个主家的?” 谭怀柯道:“我们是申屠家的。” “哦哦,申屠家的娘子啊。”佃农显然很了解,“申屠家的地就在我们隔壁村,离得很近的,到了那儿你们还能赶得上吃午饭。” “老伯,今年收成怎么样啊?”谭怀柯有模有样地问。 “还可以吧,今年是小年,能有这样的收成算不错咯。”佃农神色轻松地说,“只要主家不涨租子,养活一家老小是不愁了。” “那你的主家是哪位?他们会涨租子吗?” “我的主家是郡守的大侄子,你听说过池乐官吗,他贵人事忙,不怎么管地里的事,大年小年通常都收一样的租子。” “收成好就叫大年,收成差点就叫小年?”谭怀柯早已按捺不住好奇,絮絮问道,“为什么会有大小年?天气不好吗?” “哈哈,申屠娘子一看就是没怎么种过地啊。” “是没怎么种过,我刚嫁进申屠府,有了自己的几亩地,此番收佃租倒是其次,就是想来看看怎么种地的。” “刚嫁进……”佃农回过神来,“啊,你是那个进门就守寡的新妇?” 说完他才惊觉自己冒犯了,连忙去觑谭怀柯的脸色,生怕触怒了她。 谭怀柯却不以为意,笑说:“是啊,我这么出名吗?” 佃农尴尬地说:“前阵子大伙儿忙农活,见了面就聊聊这些家长里短的……咳,申屠娘子啊,你、你当真是捧牌位进的青庐?” 谭怀柯说:“不止呢,我和郎君的棺材一起待在青庐里六天六夜。” 佃农大为震撼:“嚯!不愧是高门大户,申屠家可真讲究啊!” ----------------- 第19章 种地收租 这一路胡乱聊着天,不久就到了地方。 佃农问要不要捎带送她们去邻村,谭怀柯拒绝了。她和沛儿下了牛车,又走了不到一里路,果然在中午时分看到了申屠家的农田。 谭怀柯迫不及待地照着地契找寻自己的田地,上面写着百福村以东,红沙村以南,这个她能看懂,可小林家河沟以西,叁栏羊圈以北她就不清楚是什么位置了。看来急不得,还是要找当地的村里人问。 这会儿农户们都回去吃午饭了,也不好打扰人家,谭怀柯便带着沛儿先去申屠家的宅子安顿。这宅子不大,就在红沙村里,听家中仆役说里头住着一对中年夫妇,负责看家护院,还有帮着清点粮食收成,以便上交佃租。 院门没关,谭怀柯和沛儿径直走了进去。 夫妇二人正吃着饭,没料到主家会有人来,见了谭怀柯也不大认识,慌慌张张地起身,一时不知该怎么招呼:“这、这位娘子是……” 沛儿道:“这是申屠大娘子,来看看田地,顺道收佃租的。” 两人擦干净手脸,男的尚未反应过来:“大娘子?哪位大娘子?” 女的赶紧用胳膊杵了杵他,小声提醒道:“大娘子!大公子的那位新妇……” 男的臊了个大红脸,低头就去找干净的草垫蒲团,嘴里乱七八糟地说着:“哦哦!大娘子!大娘子快请坐!我姓钟,叫我老钟就行,这是内……不、不知道你要来,我们什么都没准备,做的饭也不够吃……” 钟娘子冲谭怀柯笑脸相迎:“大娘子见笑了,我这就再去做点饭菜来。” “不用了钟娘子,你坐下,钟叔你也坐下,你们好好把饭吃完,不用管我们。”谭怀柯从行囊里掏出两大块烤馕,还有一小罐小菜,“我们自己带了干粮。” “不成,这哪成,又干又没味儿的。”钟娘子按住她,“怎么能让主家吃这个,等等啊,我去去就回,很快的。” 钟家夫妇热情宽厚,愣是给她们整出一桌热腾腾的饭菜来。 谭怀柯也没客气,和沛儿吃了个干干净净,难得能享用如此新鲜足量的烧肉和炖菜,忍不住直夸钟娘子好手艺。 比起精致而沉闷的申屠府,谭怀柯更喜欢这样天大地大有滋有味的生活,不用处处谨小慎微,不用时时看人脸色,甚至可以暂且放下那些力不能及的重担,踏踏实实地做一些自己真正想尝试的事情。 到了这里,她仿佛能做回曾经的彩珠儿。 ----------------- 申屠家的地很大,大半个村子都是他们家的佃农,其中有两户照看着谭怀柯的田,一户姓林,那条划界的河沟就在他家旁边,一户姓葛,是钟娘子的表亲。 谭怀柯终于看到了自己的五亩良田。 两亩种的粟,近三亩种的黍,还划了一块地种的薤。近来正是农忙时节,两亩粟刚刚收完;那些黍的穗子已经下垂,但种皮还未变黑,还要过两天才能收;薤长得快,前些天刚收完这一茬,正等着翻晒耕耙,还能接着再种一茬。 接下来,谭怀柯就一边等着收佃租,一边天天在田边晃荡着看人种地。 林家和葛家的佃农起初以为她是来监工的,见了她就有些畏缩,她问什么也不敢回答,生怕自己笨嘴拙舌得罪了主家。因为怕她抓到自己的错处,以此来提高租子,葛家想了个法子,让自家八岁的孩子拉着她们主仆二人到处玩耍。 那孩子名叫小棘子,是全村有名的调皮鬼,得了大人的指令,带着谭怀柯上树掏鸟蛋,下河捉泥鳅,漫山遍野的瞎跑。 小棘子也没想到,这个主家来的大娘子如此皮实又机敏。 他掏鸟蛋的时候大意了,差点从树上摔下来,是大娘子三两下爬上了树干,把他全须全尾地搂了下来。还有捉泥鳅,刚开始大娘子总是抓不着,泥鳅太滑了,握在手里就溜走,后来用树枝和粟秆坐了笼兜,一捞一个准。 到后来小棘子看谭怀柯的眼神直放光,恨不得缠着她带自己玩。 不过谭怀柯渐渐也发现了不对劲,疯玩了三四天,那些黍都快收完了,自己还有很多种地的学问没搞明白,当即收了心,又跑回地头上晃悠。 小棘子再来找她,她便牵着孩子的手来到葛家父母跟前,同他们摊开了说:“我不是来找麻烦的,也不是来涨租子的,我就是来学着种田的,可不要再把我支开了。” 葛家大人连连告罪,赧然道:“是我们小人之心了,从没有主家的人对种田这般感兴趣的……那什么,大娘子不要见怪,有什么想知道的就问我们吧。” 于是谭怀柯向他们请教:“为什么今年是小年?我看粮食长得都还不错啊。” 葛家人说:“今年这样不算很好了,去年的穗子都比今年要重些。大娘子别误会,不是我们没用心耕作,种田就是靠天又靠地,天气热了冷了、雨水多了少了都有影响,还有上一年若是长得好收成多,下一年的土地往往就不够肥,所以会有大小年。” “嗯,那应该是去年损耗了太多……”谭怀柯问,“天上的事咱们管不了,土地不够肥的话,有什么办法改善吗?” “有啊,那就浇粪肥嘛。” “粪肥?” 听了他们的解释,谭怀柯明白了,她想起从前放牧的时候,牛羊的粪便就很滋养水草,应当是一样的道理。 不过佃农补充说:“浇粪肥也不是回回都有用的,我们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有时候浇完小苗反而长得更细弱,弄不好还会全被烧死,收成就大大减少了。所以不到万不得已,我们是不敢胡乱浇粪肥的。” “有时候管用,有时候适得其反?”谭怀柯想了想,对他们说,“那块种薤的地还空着吧?先别急着种,我来试试粪肥应该怎么浇。” “啊,大娘子你来浇粪肥?那味道……” “没关系,就让我试试吧,反正是我的地,种坏了算我的。” ----------------- 申屠灼从敦煌郡办完差回来,风风火火地就往家里赶。 进门后,他连水都来不及喝一口就来偏院找人:“谭……阿嫂?阿嫂!” 一室空寂。 人呢? 申屠灼去问阿硕和阿晖:“大娘子怎么不在家?去哪儿了?” 阿硕回答:“听说去露得县了,女君不是送了她五亩地吗?正是收成的时候,大娘子应当是去盘算佃租了吧。” “什么时候去的?” “约莫十天前。”阿硕回忆道,“前天给家里送粮的佃农带来了口信,说大娘子要等那边的地收完了再回来。” “去这么久?”申屠灼突然想到,“家里马车都被我用了,她如何去的?” “这就不知道了。”阿硕猜测,“露得县挺远的,多半是去驿站租马车了吧。” “大娘子精打细算,搭了佃农的牛车去的。”一直旁听的阿晖适时插话。 申屠灼颔首:“正好,我接她回来。” 说罢,他自己驾着一辆马车,又匆匆往露得县去了。 关于兄长的死,申屠灼借助此番敦煌之行查到了新的线索。所有的蛛丝马迹与不合情理,都在他的心中翻腾、交织、压抑…… 万般愤懑不甘,竟只能与她一人诉说。 ----------------- 第20章 孰轻孰重 眼见二公子刚回来又跑出去了,阿硕抱臂审问阿晖:“你怎么知道大娘子是搭牛车去的?你不会偷偷跟踪大娘子吧?” 阿晖什么也没说,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指了指自己的耳朵。 阿硕一头雾水:“嘁,长嘴了不能明说啊!” 不过他很快就明白了阿晖的意思。 彼时阿硕正在干杂活,霁娘子找到他问:“我阿兄呢?不是说人回来了?” 阿硕垂着头回话:“二公子方才驾马车出了门,去趟露得县。” 申屠霁皱了皱眉,冷哼道:“又是露得县,一个两个的怎么都往乡下跑,收个佃租还要主家亲自出面吗?” 阿硕不敢接话。 没见到人,申屠霁气不打一处来,对身侧捧着食盒的丫鬟抱怨:“守寡的新妇不好好在家里待着,四处抛头露面,我看她就是个骚蹄子!出门也不坐马车,偏要去搭佃农的牛车,外人见了还以为我们苛待她呢,申屠家的脸都给她丢尽了!” “是啊,还在服丧呢,这就惦记上田产了。”丫鬟雨竹应和着,“二公子最要脸面,应当不会纵着她再丢一次人了。” “那骚蹄子惯会作妖,还要劳烦阿兄亲自去接。”申屠霁摸了下食盒,“可惜了我亲手做的糕点,还想着让阿兄帮我带去给池公子……啧,这下又白忙一场,倒了喂猪吧。” 阿硕竖着耳朵扫地,隐约意识到,这些日子大娘子不在,府中似乎有不少人拿她嚼舌根说闲话,也不知从哪儿传出来的。 哎,大娘子回来后的日子恐怕不太好过啊。 ----------------- 与此同时,谭怀柯穿着一身农家的粗布衣裳,正在田边沤肥。 她把黍和粟收完剩下的茎秆、人畜的粪尿、翻地翻出来的杂草,还有河沟里的污泥按照不同份数混在一起,这里堆一些,那里堆一些,垒成一座座肥山,已经沤了好几天了。 刚开始臭气熏天,还冒热气,路过的佃农都被熏得睁不开眼,直犯恶心。沛儿原本陪着她干活,后来被熏晕过去一次,谭怀柯就让她回宅子里歇着,帮钟娘子干干家务就行。 谭怀柯自己时时去照看那些肥堆,实在受不了就用碎布堵着鼻子,用轻纱蒙着眼睛,即便如此,还是经常被折腾得涕泪横流,好几顿饭都给吐了出来。 之后渐渐不太臭了,也没有那么大热气了,到了今天,是该施肥的时候了。 申屠灼到红沙村的时候,若不是钟娘子遥遥指给他看,他绝对认不出田里那个戴斗笠的村妇是谭怀柯。 当下他也顾不得许多,大步走到田埂上去找她。 谭怀柯用长柄瓢舀了一瓢肥,还未撒出去,蓦地被攥住了胳膊! 她吓了一跳:“申屠灼?你干什么!” 申屠灼拽她:“跟我来,我有话跟你说!” “等等,我在撒肥啊。”谭怀柯想挣开他,“有什么话稍后再说,这会儿中断我就记不住顺序了!” “很重要的事,你先跟我来!”申屠灼脑中混乱,脾气也上来了。 “那你等我撒完这一小片,做个标记……” “你给我把粪瓢丢下!” “哎哎,别扯,站不稳了!你别扯我,申屠灼你放手!” “谭怀……啊!”窄小的田埂上,两人同时失去了平衡,为了避让挥动着的长柄粪瓢,申屠灼脚下一滑,摔进了田边的肥堆里。 “小叔你……噗……”谭怀柯勉强稳住身形,转头见到满身淋漓的申屠灼,实在忍不住大笑起来,“哈哈哈哈,说了不要扯我,这下遭殃了吧哈哈哈!” “谭怀柯!”申屠灼怒火中烧,“我阿兄和这堆粪,孰轻孰重你拎不清吗!” “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啊?”谭怀柯笑得肚子痛,不过很快意识到他说了什么,正色道,“你阿兄?你查到什么了?” “你让我这样说?!”申屠灼作势要用粪球砸她。 “别砸别砸,我还要用呢!”谭怀柯连连求饶,赶紧用长柄瓢将他拉了上来,“你别急,那什么,先回去沐浴更衣吧……” 申屠灼被自己熏得头晕,一步一个粪印地走了。 ----------------- 申屠家的宅子里,钟叔和钟娘子手脚麻利地备好热水。 沛儿正在洒扫西厢房和庭院,看见他也是一惊:“二公子,你怎么成这模样了?” 申屠灼没好气地说:“问你家大娘子去!” 脱下沾满肥料的脏衣,申屠灼一刻也忍不下去了,跳进水桶就用布巾奋力擦起身体,又黏又臭,他真是受够了! 这衣裳也不能要了!扔掉! 不过经此一遭,他心中的焦躁倒是平息了下来,脑袋也清明了一些。 事已至此,着急是没有用的。 即便他查到了这些线索,一时也无法求证什么,所以还是要从长计议…… 钟叔敲了敲门,给他送来了衣裳。 他来得匆忙,没来得及从家里带上换洗的衣裳。钟叔不知情,拿来的是马车里他去敦煌办差时穿过的脏衣,尽管嫌弃,他还是暂且穿上了。 等申屠灼再回到田埂上时,谭怀柯仍在撒肥。 这回他没去打扰,而是在一旁看着。 谭怀柯知道他来了,但也没停手。 申屠灼见她继续把一个个肥堆分别往不同区块的田里铺撒,每一小块田里用的什么肥料都画图记录了下来。 她做事很有章法,也很有耐心,看得佃农们都啧啧称奇。 申屠灼听到他们议论,说真没见过这样亲力亲为的主家,敢想又敢做,有些活计连他们这些种田老手都做不来。 他看见一个小孩围着谭怀柯转悠,听到谭怀柯唤他小棘子。 小棘子好奇地问:“大娘子,你为什么要沤这么多肥,还把田地分隔成这么多小块?” 谭怀柯回答:“因为我不知道哪种肥料比较好,所以拿这块地一一尝试。这块地是要种薤的,每一小块里用的是不同的肥料,到时候哪一块薤长得最好,以后就用哪种肥料。” “那这一块为什么不撒肥?” “总要留一块什么肥料都没有的作比较呀。” “大娘子你好聪明啊,阿翁阿母他们从来都没想过要这样做。” “不是他们没想过,而是他们怕被主家挑剔,不敢这么做。”谭怀柯说,“这些肥堆就是你阿翁阿母教我怎么做的呢。” “哇,我阿翁阿母也好厉害!”小棘子由衷赞叹。 “来年种黍和粟的时候,你们也可以像这样试试肥料,收成好了咱们都能吃个饱,收成差了我给你们降些佃租,怎么样?” “好啊好啊,大娘子你教教我吧,这太好玩了!” 等到肥堆撒完,已到了日暮时分。 申屠灼这才发现,自己竟在田埂上徘徊了这么久,还帮着撒了好几个肥堆。 这是他从来看不上也从未做过的事,可他丝毫不觉得枯燥无趣,反倒觉得忧思如飞灰般沉淀,整个人都宁和了下来。 谭怀柯的发丝和脸颊被夕阳染上浅浅的红,烧入申屠灼的眼。 原来她如此鲜活,与困在府中的守寡新妇判若两人。 他等着她朝自己走来。 “这下可以聊聊了?” “先去吃饭吧。”谭怀柯笑着说,“你不饿吗?” ----------------- 第21章 聊表歉意 身体力行地干了不少活,农家菜显得格外可口,谭怀柯就着菜吃了两碗饭。申屠灼奔波了一天,还搭手帮了些忙,更是饿得肚子咕咕叫,吃了四碗加一张烤馕。 谭怀柯笑他:“每次见你都跟饿死鬼似的。” 申屠灼反唇相讥:“每次见你都在瞎忙活,不安安生生在家当你的大娘子,跑乡下来种地?真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怎么是瞎忙活呢,我这叫自食其力。”谭怀柯坦然道,“自己的地当然要自己亲眼看看,能出多少粮,能收多少租,总不能任由旁人糊弄吧。” “你还真是精打细算,不肯吃一点亏。” 虽然尚不知晓她真正的身份和来历,但几次接触下来,申屠灼猜测她多半还是出身商贾之家,跟原本的谭怀柯一样。因为她总是下意识地去权衡每件事的付出和受益,有着千方百计给自己谋利的本能。 她总是知道什么应该果断割舍,什么值得奋力一搏。 说到底,她是不信任申屠家的,也不完全信任他,所以才会把拥有的一切紧紧攥在自己手里。这是很明智的做法,申屠灼认同她,尽管有些无奈。 钟家夫妇和沛儿在后院用完饭,来给他们收拾碗筷案几。 此时不便谈正事,两人默契地等着晚点再碰面。 申屠灼交代了钟叔几句话,先回了自己的厢房,他匆忙过来,有许多东西要添置。谭怀柯则去了后院,两人看似各忙各的,互不相扰。 ----------------- 收拾好碗筷,钟娘子和沛儿来到后院,就看见谭怀柯搓洗着脏衣。 钟娘子吓一跳,连忙上前想接过手:“啊哟大娘子快放下,哪有让主家受累的,这是我们下人干的活。” 沛儿也道:“大娘子,你在田里忙一天了,衣裳就让我来洗吧。” 谭怀柯却不让她们帮忙,用木槌敲着盆里的脏衣说:“小叔是来寻我才掉进肥堆的,我这心里多少有点过意不去,就给他洗洗衣裳,聊表歉意吧。” 看得出来,申屠灼从敦煌郡回来后,马不停蹄地赶到了红沙村,衣裳都没顾得上换洗,还被她不小心搡到了肥堆里,也真是倒霉透顶了。谭怀柯心想,看在他办差还不忘调查线索,又不计前嫌帮她铺撒粪肥的份上,洗洗衣裳就当还他个人情了。 不过她洗着洗着发现少了一套中衣和外裳,便问钟娘子:“那套肥堆里滚过的衣裳呢?怎么没见着?” 钟娘子回答:“那衣裳啊,二公子嫌太过脏臭,说要扔掉。” “扔掉做什么?那衣裳料子很好的,洗洗还能穿。”申屠灼的衣裳都极为讲究,谭怀柯觉得很可惜,“他扔到哪里了?我捡回来看看还有没有的救。大不了我给他用香草多熏蒸几次,保准穿着干净又清香。” “我也没见着。”钟娘子摇头。 “我好像看见二公子将一摞衣裳扔在跨院里了。”沛儿道。 东西厢房的后面各有一个小跨院,申屠灼住在东厢房,谭怀柯洗完这些衣裳晾起来,便借着找肥堆脏衣的由头去了东厢房,刚巧也是个谈正事的好时机。 东厢房里亮着灯烛,谭怀柯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进来吧。” 两人本就有约,谭怀柯以为对方在等自己,便推门走了进去:“小叔,你那套肥堆里滚过的衣裳扔哪里了?我给你洗……” 里间顿时一阵哗啦啦的水响,伴随着申屠灼的惊呼:“怎么是你?!” 见他整个人缩在浴桶中,谭怀柯也懵了:“你怎么又在沐浴?” 申屠灼道:“我不能再洗一遍吗?你知道那粪堆有多臭吗?洗一遍哪能洗干净!我老觉得头发丝里还有余味儿……等等,你在看什么?” 隔着五步远,谭怀柯扫了他几眼说:“你比穿衣裳的时候看上去要壮一些呢。” “我比……我……”不知是被热水蒸的还是怎么,申屠灼面红耳赤,语无伦次道,“你有没有羞耻心啊,就这么盯着光裸的男子看?” “是你让我进门的,又不是我无礼闯入的。”谭怀柯无辜地说。 “我以为是钟叔!”申屠灼急忙分辩,“我让钟叔帮我找件干净衣裳来,他去取钟娘子先前给他缝的新衣了,我哪知道进来的会是你!” “原来如此,那我出去就是了。” 说着谭怀柯退了出去,搬来案几蒲团,沏了壶茶坐在庭院里赏月,等他沐浴完。 不一会儿钟叔捧着新衣来了,朝谭怀柯点头见礼,便径自敲门入内。又过了一会儿,钟叔离开,申屠灼穿着一身粗布短打出来,坐到了谭怀柯对面。 谭怀柯上下打量着,给他递了盏茶:“不错,这下像是个佃农了。” 申屠灼回敬:“我来红沙村找阿嫂,也没想到会在田里看到个撒肥的村妇。”他抿了口茶,尴尬地睨她一眼,“更没想到这村妇会在我沐浴的时候闯进房里。” “你怕什么?我又不会对你怎么样。” “你……非礼勿视没听过吗?你都不觉得难为情吗?” “这是个误会。”谭怀柯振振有辞,“我非礼你了吗?只是远远看了几眼罢了。再者说,我又不是没见过男子沐浴,有什么大不了的。” “你见过?你还见过谁沐浴?”申屠灼讶然。 “我阿兄啊,”谭怀柯评价,“说实在的,你的手臂可不如我阿兄粗壮。” “我……这不是粗不粗壮的问题!叫你阿兄来比比……”申屠灼蓦地回过神来,“你阿兄?总不会是谭安丰那个败类吧?你自己还有一个兄长?” 夜风吹皱了盏中的茶水。 自知失言,谭怀柯垂眸不语。 半晌,申屠灼叹了口气,试探着问:“阿布都伊尔萨斓尼,被沙土掩埋的彩珠儿,你是陌赫人,对吗?你还有一个兄长,或许我可以帮你找到他?” 谭怀柯摇了摇头:“不必了,说说你兄长的事吧,你查到了什么?” ----------------- 说起这件事,申屠灼不由蹙眉。 他静下心来后,尽可能整理了自己所得知的讯息,可还是有很多关窍想不通,只能拼凑着将它们陈述出来。 他说:“我此次去敦煌郡办差,顺道拜访了与我阿兄颇有交情的竺廷尉。竺廷尉的两个堂兄弟都在镇西军中,其中一个就在我阿兄麾下,也已通报战死。 “因我有心探问,竺廷尉便多说了几句。他亦认为此事颇有蹊跷,而且从另一个堂兄弟口中得知,当夜我阿兄他们那队人马确实出关了,但执行的并不是寻常的巡查任务,而是接到了紧急调令,去护送即将入关的一支重要商队。” “商队?”谭怀柯不禁脱口而出,“怎么会是商队?” 明明是和亲队伍啊,那一夜的所有袭击与护卫,都是冲着和亲队伍去的。他们这支小商队,显然是被牵连其中罢了。 “我与竺廷尉也有这样的疑惑。”申屠灼仿若不解,“什么样的商队需要出动镇西军的紧急调令?又是遇到了怎样的凶险,能让我阿兄他们这支精锐小队全军覆没?” 谭怀柯已然确信,那夜出现在河谷中的将领,就是自己的郎君申屠衡。 事已至此,她决定不再隐瞒,看向申屠灼道:“不,不是要护送商队,他们受命迎接和护送的……” 申屠灼望着她坚韧灿然的眼眸。 两人同时说出口:“是陌赫的和亲公主。” ----------------- 第22章 身在局中 放下攥紧的茶盏,申屠灼轻笑:“你果然知晓。” 谭怀柯有些惊讶:“原来你已经查到了。” “不,我没有查到。”申屠灼道,“从竺廷尉那里没有得到更确切的消息,我也只是妄自揣测的。从敦煌郡回来的时候,我一直在想这两件事之间的关联,直到看见你方才质疑镇西军护送商队的神色,才算坐实了我的猜想。” “你在套我的话……” “你是我串联起整件事的最后一环。”喉结滚动,申屠灼竟有些紧张,“谭怀柯,你不止知晓我阿兄战死的内情,你当时就在那里,是不是?” 谭怀柯没有想到,仅凭这点线索,申屠灼就能逼近到这个地步。 她微微颔首,心中如释重负,平静地回答他:“当夜我就在那个关外的河谷中,亲眼看着那里沦为人间炼狱。好不容易熬到那队镇西军前来支援,本以为大家都能得救了,没想到真正的杀招还在后面…… “不过我那时并不知晓带队的将领是谁,你在青庐里扮鬼吓唬我时,看到你手握的那杆长戟,也就是你阿兄的遗物,我觉得有些眼熟,所以才会向你探问。谁承想竟如此凑巧,当夜试图救我们的人,真的是我为之守灵的郎君。” 申屠灼凝视着她,想继续问话,但不知为何,又有点抗拒听到这个问题的答案。 无意识地着茶盏边沿,他压下那种飘忽不定的焦躁,终于还是问出了口:“你……你是陌赫送来和亲的公主?” 谭怀柯愣了愣,否认道:“我当然不是,你怎么会以为……” 话未说完,她自己反应了过来。 事关两国邦交,在那般凶险的情形下,陌赫的护卫、大宣的兵将都会竭尽全力保下前来和亲的公主。常人也都会觉得,无论战况多么惨烈,最有机会逃出来的就是公主本人。 而她恰好与公主年纪相仿,还有着陌赫人的长相。 听到这个回应,申屠灼不置可否:“你说不是,那便不是吧。” “你不信我?”谭怀柯道,“公主被他们杀了,是我亲眼所见。我不过是个陌赫商贾之女,随父兄入关做生意……” “是啊,按照军中传出的消息,我阿兄奉命护送的不正是某个商队么?遭到来历不明的刺杀,独自一人死里逃生,换做我是你,也会想办法换个身份,隐姓埋名。” “这……我……”谭怀柯头一次觉得百口莫辩。 她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竟然会被误认为是前来和亲的公主。不过这种误解应当也是暂时的,刺杀的人既已得手,只要公主已死的消息披露出去,届时她也就不必自证了。 申屠灼也发现,此时无法证实谭怀柯的身份。 “关键不在于我信不信。”他无奈地说,“出了这么大的变故,和亲队伍和镇西军的巡查小队尽数被屠,至今却没透露出半点风声,你不觉得奇怪吗?” “当然奇怪,我也不明白为何会这样,有人刻意把事情压了下去?” “我费尽心思只查到了一点蛛丝马迹,其余全凭推测。你说你是唯一幸存的人,又有什么拿得出手的证据?” “我……”谭怀柯想到了阿斓公主给自己的蓝宝石珠串,还有她临终前寻人的嘱托,可珠串如今已不在她手上了,要找的人也下落不明。 她的确无所依凭,只能默默咽下不甘。 申屠灼叹了口气:“此事太多地方难以勘破,我只能想到,有一股势力千方百计地阻止和亲,在关外铤而走险,刺杀陌赫公主,意图挑起两国争端。 “而另一股势力强行截下了这盘残局,要不惜一切代价,让和亲顺利进行……无论那位陌赫的公主是生是死。 “阿嫂,若你当真是亲历之人,恐怕早已身在局中。 “而我阿兄,不过是一枚弃子,死无对证。” ----------------- 月上中天,茶已经凉透了。 面对这盘扑朔迷离的棋局,他们甚至连棋手是谁都不知道,更无法与之抗衡。 “罢了,想破脑袋都没用。”谭怀柯站起身,抻了抻粗布衣裳的褶皱,想起自己的另一个来意,“对了,你白天那件脏衣呢?” “扔了,怎么?” “好好的衣裳,洗洗还能穿的,你扔到哪里了?” “还穿什么穿啊!”申屠灼被强行拉回思绪,“那衣裳洗干净也没法穿了,滂臭!” “没事,拿来我给你洗吧,当做今天失手害你掉肥堆的道歉。” “你真要洗?”听她这么说,申屠灼倒是很受用,且不管以后还穿不穿这衣裳了,这样的道歉还是很有诚意。 于是他捡了根树枝,去东厢房的跨院里把那件滂臭的衣裳挑了过来。 谭怀柯近来闻堆肥的味道已经习惯了,倒是不嫌衣裳臭,从申屠灼手里接过树枝就去了后院,先把上头结块的肥料掰下来扔掉,而后放在水盆里泡一会儿。 申屠灼也跟了过来,抱臂在几步远的地方看她浣衣。 哗啦啦,梆梆梆。 木槌敲打在锦缎上的声音打扰了静谧的夜,月光落在飞溅的水滴上,还是有谭怀柯的面颊上,照得她更显白皙。 申屠灼恍然未觉,自己看着这个阿嫂出了神。 过了三遍清水,眼见脏污都洗刷干净了,谭怀柯将衣裳晾了起来:“待它晒干,明日我寻些香草来熏蒸一下,应当就能祛味了。” “若是去不掉呢?” “你要实在受不了不肯要了,我就把它裁了,跟钟娘子学学缝补,兴许还能给小棘子做件好衣裳呢。上回带他拣枝子做栅栏,害他衣裳划烂了。” 申屠灼注意到,自己从敦煌郡带回来的脏衣全都洗干净晾在了那里。夜风轻轻吹着,令它们欢欣雀跃地摆动着。 看了看谭怀柯被水泡皱的手,他状似随意地说了句:“哦。” ----------------- 次日,申屠灼睡了个懒觉起来,发现已经过午时了。他松松筋骨,一扫连日的疲惫和忧虑,只觉得神清气爽。 他在院里撞见沛儿,便问:“你家大娘子呢?” 沛儿道:“大娘子刚从田里回来,去后头浣手收衣裳了。” 申屠灼晃荡过去,正瞧见谭怀柯捧着自己那件肥堆里滚过的脏衣嗅闻,一时竟面红耳赤,说话都语无伦次起来:“你、你干什么?不是,这衣裳还臭吗?” “嗯,还是有味道。”谭怀柯将衣裳平铺在架子上,在下方点了香炉,里面燃着她采回来的香草,“陌赫有种梭羽香,气味清新醒神,最适合熏衣了,不过这会儿找不来,先将就着用寻常香草熏熏看吧。” “你会制香?” “简单的香丸会做,太复杂的就不行了。如果能有青梭草的鳞茎和羽卵石,梭羽香是很好制的。”点好香草,谭怀柯抬头看她,“你怎么了,脸这么红?” 申屠灼假装很忙地打了两下拳:“没什么,刚起来练练功。” 谭怀柯点点头:“是该练练,学学你阿兄的身手。” “阿兄是在战场上练出来的,我是……算了,说了你也不懂。”申屠灼问,“地也种了,租也收了,你还打算在这儿待多久?” “是要准备回去了。”谭怀柯不舍地说,“等过了今晚吧。” “今晚?” “农忙结束了,今晚大家要庆祝丰收,很热闹的,你也正好赶上了,一起来玩吧。” “嘁,穷乡僻壤,有什么好玩的。” 午后小憩了一会儿,谭怀柯醒来时发现那件熏香的衣裳不见了。 她去问申屠灼,申屠灼道:“我闻了闻还是滂臭,不想要了,就把它烧了。” “烧了?我还想给小棘子……” “那布料不仅臭了,还不结实,哪里适合小孩。你别瞎折腾了,我送他家一匹好布就是了,他阿母的缝补手艺可比你好多了。” “好吧,真是可惜,白洗白熏了。” “……” ----------------- 第23章 心石可转 大家用晒干的黍秆粟秆堆起高高的篝火,手拉着手载歌载舞。 火光映照在每个人的脸上,让他们的笑容更加明媚灿烂。他们唱诵粮食颗颗饱满,来年还有更大的丰收,祈祷家宅岁岁平安,子嗣康健福寿绵长。 烤羊的香气四处飘散,惹得孩子们口水淋漓,心急火燎地问阿翁阿母何时能吃。 谭怀柯拉着钟娘子和沛儿的手,学着当地人的步法跳舞,一圈又一圈地绕着,跟大家一起唱不知名的歌谣,腕间的铃铛随着摆动发出脆响。 她笑得恣意又畅快,渐渐抛却了所有约束,自己跳起了旋舞。 申屠灼起先并没有加入,只是不远不近地看着。 他看见那个艳丽鲜活的女子足尖点地,发丝飞扬,掠过自己身边时带起清甜的风,双眸热烈又灵动,整个人璀璨得像是火光中烧出的一枚宝珠。 那般耀眼,又那般独一无二。 刹那间,去敦煌郡都没能谱写出的相和歌辞,就这么乍现在他的脑海中。 叮铃铃。 铃铛声在身边响起,猝不及防地,申屠灼被谭怀柯拉入了跳舞的人群。他没再拒绝,而是应和着众人对旋舞的喝彩,口中哼唱起来: 有女如珠玉,旋舞黍田间。 光华自天溯,千里渺云烟。 梭羽暗熏衣,银铃坠花箭。 心石犹可转,碎而不知怨。 踏着舞步,申屠灼微微垂首,看向两人翩然交错的衣袂,露出一个苦涩的笑。 无论她是不是前来和亲的公主,她都已是他的阿嫂。 只是—— 心石犹可转,碎而不知怨。 ----------------- 舞跳累了,又跟小棘子他们玩了好一会儿,谭怀柯才坐下休息。沛儿还在人群中嬉闹转圈,她也没拘着这丫头,任她撒欢。 申屠灼也退了下来,顺手给她撕了一截烤羊腿。 吃着外酥里嫩的羊肉,谭怀柯不禁感叹:“真香啊。” 申屠灼说:“我看你似乎不太想回府里。” “是不想,但我会回去的,还有很多事等着我去做。”咽下一大口肉,谭怀柯问,“你刚刚唱的是什么歌谣?那边太吵闹了,听不清楚。” “有女如珠玉,旋舞黍田间。光华自天溯,千里渺云烟。梭羽暗熏衣,银铃坠花箭。心石犹可转,碎而不知怨。”申屠灼低声唱给她听,告诉她,“是我新写的乐府歌辞。” “嗯,很好听。”其实还是没有听清词句,谭怀柯笑问,“叫什么名字?” “大娘子,你要吃烤羊肉吗?”那边传来小棘子的吆喝声。 “不用,我已经在吃了!”谭怀柯朝他举了举手中的烤羊腿。 此时申屠灼嘀咕了一句:“阿布都伊尔萨斓尼……” 谭怀柯没听见:“什么?” 申屠灼飞快地从她手里撕走半幅羊腿肉,扬起一个不羁的笑:“这首歌叫《沙中玉》,回去我让池樊宇好好排演。” 篝火旁人声鼎沸,他们这里却逐渐安静下来。 谭怀柯没有计较羊腿肉的事,她看着申屠灼明灭不定的神色,问道:“你阿兄的事就这么算了吗?你要任由申屠家被人摆布、欺凌、抛弃,眼睁睁看着它衰落吗?” “不行吗?”申屠灼笑说,“你这么在意申屠家,是想趁着树倒猢狲散,多分点我阿兄的家产吗?我倒是不介意的。” “是啊,不行吗?”谭怀柯用同样的语调回他。 申屠灼慢条斯理地吃完那块羊肉,转头逼近她说:“那你想让我怎么做,阿嫂?” 近距离看着这张俊美无俦的脸,谭怀柯短暂地怔住了。 “我猜……你已经在做了。”她后退半步,“他们都看错你了,小叔。你的能力与野心,丝毫不逊于你阿兄。” “是吗?你又怎知自己没有看错我。” ----------------- 哪怕万般不舍,终究还是到了要离开红沙村的时候。 沛儿收拾好自己和谭怀柯的行囊,搬上申屠灼从家里驾来的马车。托二公子的福,他们回去不用再搭佃农的牛车回城了,虽然她如今觉得,坐牛车也挺自在的。 谭怀柯在向葛叔交待佃租的事务。地契是她的,申屠家也允诺,往后她这五亩地的佃租直接交到她的手上,所以她安排葛叔负责清点和运送粮食到申屠府偏院,不要交给府中其他仆役,只认她院里的人。 一切嘱咐妥当,谭怀柯与沛儿上了马车。 申屠灼不知做什么去了,半晌没有过来,但他的行囊已经先放到了马车里。因为没人帮着打理,东西归置得乱糟糟的,衣裳窝得鼓鼓囊囊,配饰也散落在外。 沛儿看不过眼,怕二公子丢物件,手脚麻利地收拾了下。 翻动间,谭怀柯闻到了一股清香。 这是她亲手采摘、亲自调配的香草气味,绝不会认错。但那件被熏过的衣裳,申屠灼不是说已经烧掉了吗? 她抬手止住沛儿的动作:“慢着。” 沛儿停下来问:“大娘子,怎么了?” 谭怀柯在刚归置齐整的行囊中翻了翻,很快就找到了那套熟悉的衣裳。 她先是一怔,而后笑着对沛儿说:“不用管,二公子不会想让我们帮他收拾的。” 在沛儿疑惑的目光下,谭怀柯又将这堆衣裳重新弄乱,大致恢复成原本的缭乱模样。主子既然发了话,沛儿自然听从,不再去碰申屠灼的行囊。 不一会儿,申屠衡上了马车。 他看见自己衣裳快要掉落出来,一时有些慌乱,瞥见谭怀柯与沛儿在另一头剥花生聊闲话,便又镇定下来。 他不动声色地把所有物什硬塞进行囊,对她们说:“没什么落下吧?这就出发了。” 谭怀柯颔首:“有劳小叔了。” 申屠灼坐在前面,他没带车夫来,只能自己赶车。 隔着车帘,谭怀柯闲谈着问:“小叔方才去做什么了?” 申屠灼道:“去找小棘子了,阿嫂不是欠那小子一套衣裳么?我从宅子里挑了匹结实耐磨的布送给他家,省得你老惦记着。” 谭怀柯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多谢小叔替我还人情。” 浅浅的清香萦绕在车厢中,若有似无,欲盖弥彰。 她闻得很清楚,但没有揭穿。 大概这些世家公子们,都喜欢嘴硬又极好面子吧。 ----------------- 回到申屠府,首先迎接谭怀柯的就是蓼媪的阴阳怪气。 因她临行前的一番暗怼,害得自己在申屠老夫人那里挨了顿训,然后这人跑去乡下一躲半个月,蓼媪这口气可憋了太久了。 蓼媪语气尖锐:“哟,大娘子收租子回来了?搭着佃农的牛车去,还要二公子亲自驾着马车去接,大娘子真是好大的排场。” 谭怀柯笑得很有底气:“可不是嘛,今年收成还不错,佃租落在我自己手里,终于能吃上饱饭了,养活我这小院子也是绰绰有余。” 蓼媪咬牙:“你……你还真当自己是个主子了……” 谭怀柯无辜地说:“蓼媪这是哪里话,我是申屠大公子明媒正娶的新妇,正经行过青庐之礼的,算不得主子吗?” 蓼媪临走前撂下狠话:“你以为你能自立门户了?有本事你一辈子不仰仗申屠府!” 谭怀柯才不跟她赌这个气,心里想着,我有名有分的,凭什么不仰仗。 申屠老夫人都没说什么,轮得到你一个仆妇叫嚣么? 不过这次回府,她明显感觉到众人对她的成见和防范又加深了。 看样子必须加快脚步了。 ----------------- 第24章 自给自足 谭怀柯的确是想自立门户,只不过就眼下的情形来看,没法彻底与申屠家分割开,凡事还是要听申屠老夫人的,毕竟她才是这个家里的女君。 先前任由蓼媪克扣偏院的餐食,她故作怯懦处处忍让,直到要去红沙村时才特意在老夫人跟前提起,就是为了打蓼媪一个猝不及防。而后她就下乡种了半个月的地,弄得蓼媪连补救的机会都捞不着。 而今她把五亩地收入囊中,手里有粮有菜,正好可以借机将偏院的灶屋独立出来,从此再不用看旁人脸色吃饭了。 可惜这么做也有弊端。 她不在府中这些天,显然蓼媪也没闲着,憋着的气都明里暗里撒了出来,让众人对她这个守寡的大娘子颇有非议。 谭怀柯也不急,这些人尚且不足为惧,她还是先过好自己的日子更重要。 于是她一回来就收拾起了偏院各个角落。 到底是大公子的居所,其实这座偏院还是很宽敞齐全的,只是申屠衡常年不在家,所以院中无人打理。 谭怀柯带着沛儿亲力亲为,把柴房里受潮腐朽的陈柴丢了出去,灶屋里的烟道和灶膛也清扫干净,刷锅洗碗忙得不亦乐乎。 申屠灼来找她的时候,就看见谭怀柯裙裾和头脸上蹭的都是黑灰,就剩那双清瞳亮晶晶的,乍一看都认不出来。他一身公子哥的装扮,站在旁边取笑:“哎哟,我以为家里来了个讨饭的乞丐呢,原来是阿嫂啊。你瞧瞧你,哪有半点大娘子的模样?” 谭怀柯用襻膊束起大袖,手上水淋淋的,正捧着瓷盘擦洗,闻言站起身,冲着他反唇相讥:“小叔有空在这里逞口舌之快,还不如帮我洗两个盘子。” “我可干不来这种粗活。”看着递到面前的瓷盘,申屠灼往里头丢了两枚铜钱,“啧啧,饭都吃不饱的小乞丐,来,本公子赏你几个钱。” “你见过哪个乞丐用瓷盘讨饭的?”见他不肯帮忙,谭怀柯又蹲回去自己忙活,“申屠家不愧是曾经的高门大户,这样精美的瓷盘我还是第一次见,竟然就这样放着落灰。谭家如今也只用陶器吃饭呢,好看的瓷器都用来供着。” “区区一个瓷盘罢了,你也是申屠家的人了,以后有的是机会见世面。” “那真是太好了。”谭怀柯喜滋滋地说,顺手将两枚铜钱收进钱袋。 “既然不是乞丐,为何收我银钱如此心安理得?” “不是公子赏我的么?”谭怀柯浑不在意,“众人皆知,我在府中饭都吃不饱了,很可怜的,公子就行行好吧。” “……”申屠灼忍住笑意,“那不是你自己布的局么?” “什么局?”谭怀柯佯装无辜。 “说到这个,我是来知会你一声的。”申屠灼想起正事,“照你的吩咐,葛叔来给你送粮食和肉菜了,他不认得偏院,又不敢去敲正门,被我撞见了。阿晖正带着他在外头认路,这会儿应当领着人绕到侧门了。” “你不早说。”谭怀柯连忙招呼着,“沛儿,去开门迎一下。” ----------------- 葛叔送来的粮食足够谭怀柯和沛儿吃用半年了,肉菜是搭着送的,只够吃几天,往后还需她们自己采买。 申屠灼指使阿晖帮忙搬运了粮食,顺便亲自检阅了谭怀柯的劳作成果,感慨道:“阿兄的院里终于能有些烟火气了,从前都冷冷清清的。” 谭怀柯擦了擦额角的汗:“是吧,自给自足的感觉真好。” “不过阿嫂,你是不是有件事情忘记了。” “什么事?” “你这院里如今开了灶屋,有了粮食和肉菜,可你想要生火做饭,还差一样东西吧。” “还差……”谭怀柯蓦地一愣,“柴禾。” “正是,我看你那柴房空空如也,是想用什么烧热灶膛?”申屠灼提醒,“正屋那边的柴房里倒是堆得满满的,可他们愿意给你么?” 那自然是不会愿意的,是她自己费尽心思要分割餐食,还有蓼媪在背后煽风点火,总不能事情做了一半,又跑回去求人吧。 柴禾本身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但它难在如何持续地获得。 申屠府不是山中村户,谭怀柯也不可能自己去捡柴劈柴。而樵夫通常不会零零散散地卖柴,而是与各家定好了价钱,到了日子就把足量的柴禾送来。 当然,也会有雇主挑剩下的柴枝由得樵夫去卖,但一来那些柴枝的品相都不太好,数目也不多,支撑不了几天;二来也不是想什么时候买就能买到的,若是家里急着生火却发现没了柴,她们人生地不熟的,都不知道上哪儿去买。 简而言之,谭怀柯总归是要找一个樵夫长期供应柴禾的,但是…… 申屠灼猜到她的难处,说道:“我知你不想找府中雇佣的樵夫采买,我也不建议你用他家的柴禾,因为那樵夫是蓼媪的亲戚,就算你给他足够的银钱,也未必会给你供应好柴。更何况府中人多,烧灶的是松枝柴,价格昂贵不说,火力太猛,烟气还大,不适合你们这样的小灶屋花用。” 听他说得头头是道,谭怀柯笑说:“小叔不是从不干这种粗活么?想不到竟然对小小的柴禾如此了解,莫不是特意帮我打探过了?” “……”申屠灼一时语塞,扭过头冷哼,“真是好心没好报,好柴烧烂灶。” “好了好了,多谢小叔提醒,此事我会想办法解决的,只是今日没法生火做饭了。沛儿,随我出去买点东西吃吧。” “大娘子稍等,我收拾了碗盘就来。”沛儿应道。 “慢着,我……”申屠灼朝旁边闷不吭声的阿晖使了个眼色,“阿晖好像认识一个樵夫,他家的柴禾还不错,是吧?” 阿晖:“……”不是二公子你自己打听来的吗? “阿晖,那樵夫叫什么来着?” “哦,叫扎里,是个胡人。”阿晖临危受命,顺从地接过话茬,“他经常在响铃街那边挑柴卖柴。” 申屠灼又朝他使了个眼色。 阿晖:“??” 逼不得已,申屠灼自己说:“那个什么扎里,是个瘸子,脾气很臭,但是他的柴很好,价格也公道,你可以去找他问问。” 谭怀柯颔首:“有劳小叔费心,我记得了。” 沛儿忙完之后跟了过来,帮谭怀柯摘下了束袖的襻膊,沾水的布绳在满是黑灰的脸上划下一道白印。 申屠灼下意识地伸出手,指尖从谭怀柯的颊边掠过,又倏然惊醒,收了回来。 谭怀柯望向他:“怎么了?” 他尴尬地胡乱指了指:“你这模样……你们主仆二人梳洗一下再出门吧,简直有辱我申屠家的门风。” ----------------- 申屠灼要去云河香阶见池樊宇,一路走一路数落阿晖:“你啊你,锯嘴葫芦一个!我都给你使眼色了,多说两句话能死吗!” 阿晖:“……”谁知道您那眼色什么意思。 申屠灼:“你是不是觉得奇怪,为什么我要费那么多心思给她找个可靠的樵夫?” 阿晖:“……”我没觉得奇怪。 申屠灼:“她想自立门户,我愿意帮她。虽然这会有损阿母的威信,但对眼下的申屠府来说是件好事。柴禾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小麻烦,我不提她自己也能解决,但是我提了,就算她欠我一个人情。” 阿晖:“嗯。” “你是不是想问,我要她欠我人情做什么?” “……”我没想问。 “我不告诉你。” “……”行吧。 ----------------- 第25章 东家发威 谭怀柯没想到自己脸上这么脏,幸亏申屠灼提醒了,否则真这么出去就太丢人了,回头又要被府里的人嚼舌根。 她跟沛儿出门吃了些胡饼配羊汤,而后去寻阿晖说的那个樵夫。 响铃街是城中最为繁华的地段,由好几条纵横交错的街巷构成,里面四通八达,汇集了许多有名的商号、酒肆、食肆、柜坊、典当行,樵夫想做卖柴生意,应当是在酒楼较多的地方。不过谭怀柯没急着去那条街,而是先去看了自己的铺面。 她的嫁妆里有两间铺面,都是连年亏损入不敷出的,谭礼巴不得甩手出去。在女叔申屠霁的口中,一间是供不上药材的药铺,一间是快要关张的布坊,谭怀柯先前一直没能亲自看看这两间铺面是怎么回事,今日刚好是个机会。 来到百草药铺的时候,谭怀柯发现掌柜的不在,也没有大夫坐诊,只有一个负责抓药的年轻学徒在药柜前打瞌睡。 谭怀柯亮明自己的身份,问那学徒:“掌柜的呢?” 学徒知晓自家老板换成了个寡妇,这是头一回见她,发现不过是个面嫩的小娘子,压根没把她放在眼里,含混回答:“掌柜的啊,自然是去采买药材了。” “去哪里采买了?几时去的?几时回来?” “这……这我哪里知道。” “铺子里没有坐诊的大夫么?”谭怀柯四下走动,注意到看诊的案几上落了一层灰。 “原先是有的,可东家你也看到了,咱这铺子生意不好,来抓药的要么是照着老方子直接抓的,要么是临时缺了哪味药过来添补的,请了大夫来也是当摆设,又何必耗费这个工夫和银钱呢。” “好啊,好啊。”谭怀柯都气笑了,“来抓药的人少,就不请大夫来坐诊了,这生意能做好才怪了! “我不通医术,可我知道病人的病情都是一时一变的,老主顾的方子也要每回问清病人近况,看有没有需要增减。新主顾偶然上门买些添补,大可以上前探问病情,悉心关怀,再做些人情削价,让人家以后上这里拿药。这下倒好,全都给怠慢了。” 她掀起栏板,来到药柜前挨个查看各种药材。 学徒试图阻挡,被沛儿打开手拉到一旁。 沛儿早前已得了谭怀柯的指令,若是起了冲突,大可不必对铺子里的伙计客气,当即大声呵斥:“你好大的胆子!敢对我们大娘子动手动脚!” 没想到这主仆二人如此凶悍,学徒立时被骇住了。 ----------------- 谭怀柯一连打开几十种药材的柜子查看,不时挑出一些药材嗅闻,越看脸色越差,质问道:“你说掌柜的去采买药材了,他这趟得采买多少回来才能补全药柜?灵芝、人参、何首乌、虫草这些名贵的库存还算齐全,可白术、黄芪、当归、柴胡……这些常用药材的柜子怎么都是空的?甘草、山楂叶倒是有不少,可我闻着都有怪味了,是放了多久的陈年草药!” 学徒委屈反驳:“那些常用草药哪家药铺都有,也不知道他们找的什么路子,采买的本钱还比咱们低,咱们就算进了货也卖不出去啊。掌柜的就说,干脆把那些银钱省下来,多囤些名贵难得的药材,别家没有的我们有,用得上的人家自然也不在意价钱了。要不是这样,咱这药铺早就撑不下去了……” 谭怀柯压下心头火气,与这学徒分说:“物以稀为贵,的确是这个道理。可治病抓药是最寻常的事,无论贵,生了什么病就要用什么药,怎能只做权贵生意!富裕人家出手再阔绰,用到名贵药材的时候能有多少,可他们和平头百姓一样会用到那些普通的药材。生意这么做,无异于捡了芝麻丢了西瓜! “别人家采买的本钱低,我们就应该去找原因,探查他们的供药人是谁,为什么能给出这么低的价。若是物美价廉,那我们也该去找他们进货,若是他们以次充好,那我们卖得贵就有贵的道理,还能顺带打压其他铺子,怎么能坐以待毙? “罢了,跟你说也无用。这些道理掌柜的肯定都知道,他只是不想去做。原先的东家只觉得铺子累赘,恨不得早日甩手出去,哪里会管你们死活,就算掌柜的有心求变,恐怕也无力回天,还不如就这样半死不活地续着。” 学徒不敢吭声,这位东家大娘子心里明镜似的,他觉得自己都被看透了。 谭怀柯不再多言,只道:“把近三年的账簿拿出来给我看看。” 学徒面露难色:“东家,账簿都被掌柜的锁起来了,我没钥匙,拿不出来啊,要不东家等掌柜的回来再看账吧?” “锁在哪儿了?” “在账房里间,那扇门上了锁……” 谭怀柯点了点头,出去寻了块大石头,走进账房,对着里间那扇门哐哐砸了几下,硬生生把铜锁砸断了。 从没见过这样雷厉风行的东家,学徒目瞪口呆。 账簿的木牍垒了好几个架子,单凭她们两人定是搬不走的,谭怀柯看了看木牍上的记号,挑了不同年份的六卷带走。 她对受了惊吓的学徒说:“有什么事我担着,等掌柜的回来告诉他,我先拿了几卷账簿回去看,剩下的以后来这里慢慢看。若是有对不上的账目,我会亲自来向他请教,届时再与他好好商量铺子要如何经营。” 学徒连声说知道了,毕恭毕敬地把她们送了出去。 而后他急忙关了铺子,去找掌柜的通报:新东家发威了,以后再不能随便糊弄啦! ----------------- 接下来谭怀柯去往织云布坊。 那片地段更加繁华,大门面的铺子多,临时支的小摊也多,把街巷都挤小了,沛儿抱着六卷账簿木牍跟着走,避让不及,冷不丁会被过往行人擦碰一下。 谭怀柯想自己帮着拿几卷,沛儿却不肯:“大娘子是有能耐做大事的人,要有东家的体面,这点小事交给我就好了。” 见识过大娘子查访铺面的气势,沛儿对自家主子更是心悦诚服。 谭怀柯笑道:“那你先受点累,出门的时候忘记带包袱,一会儿到布坊扯块自家的布裹上系好,就方便你拎着了。” 说话间就快到布坊了,谭怀柯四下看了看,不禁皱起了眉头。 这条街巷怎么看起来如此古怪? ----------------- 第26章 趁手兵器 发现身边的人脚步放缓,沛儿问道:“大娘子,怎么了?” 谭怀柯摇了摇头,目光仍然在到处逡巡:“没什么,先去铺子里看看吧。” 相比起药铺,布坊的经营气象要好上许多。 掌柜的噼里啪啦打着算盘,正与客人讲价:“哎呀项家娘子,您是老主顾了,我还能诳您不成?三匹布料外加两套成衣,拢共算您三十六贯钱,这还叫贵呢?” 项家娘子道:“杜掌柜,我上回带了姊妹一起来买布,你说好要给我多让让价的。” 杜掌柜扇着帕子冤枉道:“我已经让了呀,已经让到最低了。您挑的这三匹布,哎呀,也不看看您这眼光多毒! “呐,这匹布料是我们织云卖得最好的,就剩最后一匹了,别人想买都买不到了。还有这匹,刚到货的新品,我敢说河西四郡还没有哪家娘子来得及穿上的。这匹更是不得了,这可是江南来的织锦,就连官家娘子都抢着要的,穿在身上又光鲜又有长脸。这两套成衣我就不说了,几乎是半卖半送给您了……” “我怎么觉着这衣裳的腰身太宽肥了些。”项家娘子还要挑剔。 “哪里宽肥了?”杜掌柜拿出早就准备好的软尺,麻利地量给她看,“这可是严格按照您给的尺寸改过的,我家绣手艺您还不放心么?当然了,要是您觉得哪处不合身,我们还能给你改,一直改到合身为止。” “杜掌柜啊,还是太贵了,要不我改天……” “我的项家娘子哎,这样吧,我给您说个价,您要不要都是这个价了,而且我得提醒您一句,改天来你想要的布料和颜色可就未必还有了。” 说着杜掌柜在算盘上拨了几颗珠子,推给项家娘子过目。 谭怀柯眼神好,远远就看出是三十二贯钱的意思。 项家娘子显然被说动了,折成银子和两贯钱付给她:“那行,往后有新的料子千万记得差人知会我一声。你这地方吵嚷杂乱,平日里我来逛得也少。” 杜掌柜安排人手给她收拾打包,还帮着运送到街口的马车上,眉开眼笑地说:“那是自然,绝对不会忘了您的。”又低声道,“这价钱您可千万别说出去啊,若是人人都跟我要这个价,东家定会把我骂得狗血淋头。” 项家娘子得了心仪的布料衣裳,又得了旁人没有的实惠,自是满意离去。 在铺子里闲逛时,谭怀柯目睹了全程,只觉得杜掌柜很是八面玲珑,是做生意的一把好手;外间迎送客人、清点上货的人手也安排得井井有条;内间四名缝工绣娘各司其职,做得又快又精巧,实在无可挑剔。 但是铺子内的顾客确实不多,常常没看一会儿就走了,就连项家娘子这样的老主顾都说平日来得少,问题究竟出在哪里呢? ----------------- 送走一位贵客,杜掌柜眼尖地注意到了谭怀柯,立刻亲自相迎:“这位娘子面生得很,是头一回来我们织云布坊吧?想看看什么样的布料成衣?” 谭怀柯指了指沛儿怀里的木牍,假装自己是寻常客人:“我们恰好路过,怕手里的零碎物什散落丢失,想买块布做个包袱,要结实耐磨些的。” 这样的布价钱低廉,她买的又少,但杜掌柜并没有因此怠慢,反而颇为热心地将她们引到铺子西面的两排布料前,介绍道:“这里的布最适合做包袱了,结实得很,尤其这一种,刀刃都很难划开的。” “我看看……” “娘子,你要是信我,就选这个颜色的,耐脏又好洗。” “行,杜掌柜觉得裁多少比较好?” “裁出来六尺就够了。” “多少钱?” “娘子是新客,我也不图这一单能挣多少,给个十钱就够了。若是还看中了其他布料,想买回去做身衣裳,这块布我白送您都行。” 谭怀柯颔首:“好,那我再看看其他布料。” 见她应允,杜掌柜也不含糊,立刻招来缝工,裁下布料去缝制包袱。这活计十分简单,谭怀柯还在选布料的时候,那边就已经做好送来了。 沛儿将六卷木牍放进包袱里系好,背在肩上,总算空出了双手。 在杜掌柜的指引下,她们来到了铺子东面的货架前,这里的布料就昂贵多了,手感细腻柔软,样式也十分丰富。 正挑选着,忽听铺子里传来声声惊叫,谭怀柯和沛儿都吓了一跳,不由往那边望去。杜掌柜却似乎习以为常,朝谭怀柯告罪一声,捋起袖子就赶去内间。 ----------------- 铺子里的其他客人不想惹事,纷纷避让离去,只有谭怀柯拉着沛儿来到缝工和绣娘劳作的屋外看热闹。 只见一个醉汉满脸通红,摇摇晃晃地闯进了内间,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怎么,你们兰英馆不接客了?” 杜掌柜嫌恶地翻了个白眼,一边用眼神示意两个伙计去拉他,一边劝解道:“公子醉酒来错了地方,我们这是布坊,不是兰英馆。兰英馆在斜对面,与我们隔着好几个铺子,这会儿时辰还早,尚未开门迎客呢。” 那醉汉力气大得很,三两下搡开了抓他的伙计,双眼迷离地去拉绣手:“谁说的,这么软嫩的小手,分明就是霏娘子的,霏娘子,给本公子弹首小曲儿听听吧?” 绣娘想抽出手却抽不出来,吓得直掉泪,求助地看向杜掌柜。 见她拼命往后缩,醉汉很是不满,冲上去就抱住了她,乱七八糟地说:“霏娘子的腰真软啊……本公子就想听你弹个小曲儿,霏娘子的曲儿,璃娘子的歌儿……可比那什么乐府里的好听多啦……” 杜掌柜忍无可忍,又喊了两个伙计上去拉人。 四人合力把这醉汉从绣娘身上拉扯开,架着他就往门外走,谁知醉汉没走两步又撒起了泼,甩不开人就横冲直撞,混乱中竟一下撞到了谭怀柯身上。 谭怀柯身后就是摆满布料的货架,退无可退,被他堵了个正着。 醉汉鼻子嗅了嗅:“好香啊,这是用的什么香,你是……你是祈娘子?” 沛儿急忙去拽醉汉:“你、你放开我家大娘子!” “祈娘子,你跳舞最好看了,哎呀,香风扑面……不对,你这么白,是婉娘子?” “你看清楚了,”谭怀柯推他不动,抄起沛儿滑落在胳膊上的包袱就往他头上砸,“我不是什么祈娘子、婉娘子,我是你阿母!” 一下不行就砸两下,两下不行就连续地砸。 装着六卷木牍的包袱又重又硬,当下就把醉汉砸蒙了,捂着脑袋哀嚎不止。 狠狠一脚把人踹翻在地,谭怀柯这才收了手,四个伙计把醉汉抬了出去。 眼见得罪了客人,杜掌柜连声道歉:“对不住啊娘子,让你受惊吓了,今随便挑一匹布,就当我们布坊给您赔罪了……” 谭怀柯整了整衣裳,拎着包袱说:“杜掌柜眼光不错,这布料果然结实得很,甩起来也颇为顺手。” 杜掌柜尴尬地笑笑,不知她是褒是贬。 谭怀柯接着说:“经历了这么一遭,我算是弄明白自家布坊生意不好的缘由了。” 自家布坊? 杜掌柜惊异地看着她:“娘子莫不是……” 谭怀柯道:“我是织云布坊现在的东家,谭怀柯。” ----------------- 第27章 乌须樵夫 得知对方是自己东家,杜掌柜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头一回见新东家,有眼不识泰山了,还请大娘子不要见怪。” 谭怀柯道:“无妨的,今日我就是来了解一下铺子的情况,正碰上杜掌柜舌灿莲花谈了笔大单子,也算不虚此行。不过杜掌柜放心,我可不会因为你给客人削价而把你骂得狗血淋头,我相信你绝不会做亏本生意。” 杜掌柜挥挥帕子嗔道:“哎呀大娘子莫要取笑我了……” 她难掩欢喜,新东家瞧着就是懂行的,会经营又肯放权,这对他们这些当掌柜的而言称得上是福气了。 “既已接手了铺子,我便不会对这里的难处坐视不理。”谭怀柯点明,“我想将布坊近三年的账簿带回府中查看一下,杜掌柜可否行个方便?” “方便,这有什么不方便的。”杜掌柜大方地说,“只是这账簿太多太重,想来东家你自己也搬不回去,我这就整理清楚,待会儿让几个伙计给您送去申屠府。” “有劳了。” 临走前,谭怀柯给了杜掌柜十文钱。 杜掌柜连忙推拒:“使不得使不得,大娘子用自家的布,哪里需要给钱。” 她不肯接,谭怀柯便把银钱放在了柜台上:“自家的铺子也要明算账,做衣裳的布匹没买成,这包袱就不能白送,该收的钱一定要收。往后也是如此,无论是谭家的人还是申屠家的人,但凡从织云布坊买布买成衣,都要把账算得明明白白。” 这话不是她信口胡说的,仗着是自家产业,谭安芙动不动就让织云布坊给她送最新最好的布料和成衣,美其名曰帮铺子清理卖不掉的库存,从没见她挂过账付过钱。而申屠霁在成妇礼上贬损她时,显然把布坊的境况摸得明明白白,要说她没打算从这里捞点好处,谭怀柯断不会信。到时候亏空还得她自己担着,那可真成冤大头了。 杜掌柜心知肚明,东家发话要这么做,实际是给她卸下了一个担子,如此她在接待那些人情往来的时候也有了底气。 她恭敬应下。 ----------------- 谭怀柯和沛儿离开布坊,打听樵夫在哪里卖柴的同时,顺道走访了周边的商户。 她问一家茶楼的跑堂伙计:“你们家铺面看着簇新,是刚开张不久吧?” 伙计回答:“是啊,上个月刚开张,老板还请了说书先生来,店里天天忙得脚不沾地……客官您要不要来品个茶?” 谭怀柯又去逛了一间首饰铺,看着跟布坊的情形差不多,门可罗雀。 再往前走就是食肆酒楼聚集的街巷了,沛儿打听到,那个瘸腿的胡人樵夫常常在一个小路口待着,卖些余下来的零散柴禾。 找到扎里的时候,他仰靠在屋檐下,身形健壮,脸上盖着顶破旧的草帽,赤褐色的须发虬结,看着很是邋遢。他的脚边摞着四堆柴禾,倒是理得清清爽爽。 沛儿上前招呼:“喂,樵夫大叔,醒一醒,来生意了。” 扎里不情不愿地起来,摘掉盖脸的草帽,露出一张剽悍的脸,跟她们想象中的清苦模样截然不同。他用胡人口音中气十足地说:“买什么柴?” 谭怀柯道:“我们是在自家做饭,不太懂柴禾要怎么挑选。” “哼,看着就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娘子。”扎里鄙夷地打量他们一眼,“柴都不知道怎么选,还想掌厨做饭?” “你这人怎么说话呢?”沛儿忍不住道,二公子说得没错,这人果然脾气臭,开口就能把人气死。 “不会选柴不代表不会做饭吧?”谭怀柯好声好气地反驳。 “不会选柴就是不懂火候,火候掌控不好……哼,做什么都不会好吃。” “乌须人的林子都被提驽国抢去占领了,能吃饱都不容易了,还讲究用什么柴禾、懂不懂火候吗?” 嗤—— 沛儿憋着笑,仿佛听见一根利箭扎入乌须樵夫胸口的声音。 “……”看着眼前瘦弱娇俏却言语犀利的小娘子,扎里缓了缓问,“你也是乌须……不对,你是陌赫人?” “我是来买柴禾的客人。”这樵夫眼光精准,谭怀柯回避了这个问题,再次问他,“我在自家院里开小灶,平日里也就两三个人吃饭,需要长期供应柴禾,用什么柴比较好?” 吃了瘪的扎里老实回应,指着最左边的柴堆说:“最好的当然是荷柴,或者石斑柴,我这儿卖的是荷柴。柴身直、耐烧、多炭,所谓烧荷柴、食白黍,最适合院里烧饭自用。就是价钱贵,寻常人家烧不起。” 他又指向旁边的柴堆,“其次就是松枝柴,这是给食肆酒楼的大灶用的,火大烟大,你们用不上……这一堆是椽柴,枝干不粗,容易劈开,生火快,价钱也低,就是木质很松,不怎么耐烧……最后这堆是鸭脚木柴,火暗,不耐烧,价钱最便宜。 “你自己看要选那种,家里富裕就选荷柴,想省点钱就用椽柴。我是觉得你们两三个人最多做两三道菜吧,椽柴就够了,荷柴烧不完还浪费。” 听他讲得细致,谭怀柯也做了决定:“那就椽柴吧,先付你这些当定金,每旬往申屠府东侧偏院送一次。” “申屠府?” “是啊,怎么了?” 扎里的脸色变了又变,最终还是没说什么,数了数银钱道:“行吧,这旬的柴我明天一早给你送去。”本来到这儿就谈完了,他又忍不住阴阳怪气,“哼,你是申屠府的娘子,还要自己出来买柴?这高门大户的,不是都有专人给你们供上好的荷柴么?” 谭怀柯道:“我自己过日子,不与他们混在一处。” “哦,闹分家啊……”扎里捋捋虬髯,“那你怎么想到找我买柴的?我通常都只做响铃街和云河香阶的生意。” “是府中二公子向我举荐的你,说你的柴好,价钱也公道。”谭怀柯听出他话里有话,问道,“想来大叔认得申屠灼?” “我……他……”扎里咬牙切齿,“我这条腿就是他害瘸的!” “啊?”这么大的仇怨?谭怀柯不禁问,“那你还愿意给我送柴吗?” “罢了,一码归一码,再说他也……”扎里用草帽把脸一盖,暴躁地说,“哎呀烦死了,尽给我惹麻烦!” ----------------- 第28章 大刀阔斧 这一天忙完回去,谭怀柯翻看着药铺和布坊的账簿木牍。 药铺的账目极为混乱,她一眼就看出了疏漏。单单带回来的这六卷中,就有好几批采买的药材不知所踪,不在库房,也没卖掉,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谭怀柯用脚趾头想都知道,定是掌柜的拿去别处倒卖中饱私囊了。 不过三年前的那卷账簿还是挺清晰的,也没有贪钱做手脚的迹象,看笔迹仍是现任掌柜的所记录,兴许这两年他也是被谭礼盘剥之后迫不得已……谭怀柯决定再探探他的虚实,给他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 布坊的账明明白白,每个条目都清晰可查,就连谭安芙欠了多少布料钱都一目了然,找不出任何错漏,谭怀柯看完却忍不住叹息。 沛儿煮上一壶茶,关切道:“大娘子今日疲累,该歇歇了。” “我不累。”谭怀柯拉着她坐下,“沛儿,你陪我去看了这两间铺子,觉得如何?” “铺子?大娘子,我不懂这个……”沛儿局促地说。 “就说说你看到什么怎么想的,随便说。”谭怀柯鼓励道,“这可关系到咱们这个小院以后的生计啊。” “好、好吧,我想想啊。”沛儿回忆着白天看到的情况,说道,“我觉得药铺的掌柜不干事,好好的药铺,弄成现在这样,肯定赚不到钱呀。大娘子当了东家,可要留个心眼,不能让那掌柜的把您的银钱坑骗了。” “嗯,你说得对,我会留心的。”谭怀柯往茶壶里搛了些枸杞,“还有呢?” “还有,我觉得布坊的生意做得挺好的,掌柜的也很厉害,但是不知道为什么生意还是不好……霁娘子上回说这件布坊都快要关张了,是真的吗?大娘子,有没有什么别的办法?这么好的布坊,关张就太可惜了。” 茶汤飘散出幽幽香气,让人心虚宁静下来。 谭怀柯叹道:“虽然看上去药铺的经营更加糟糕,但实际上布坊的问题才更严重,恐怕织云布坊真要关张了。” “啊?大娘子要放弃布坊生意了吗?” “当然不是,只是我手上仅有的这两间铺子,都需要大刀阔斧地变动。”谭怀柯分析,“药铺最大的问题是银钱周转不灵,中间有过断层后,再没有给它续上,导致坐诊大夫都请不起,药材的采买也成了问题,掌柜的也不得不在歪门邪道上想点子。 “若想重新盘活药铺也并不难,我们只需要跟掌柜的掰扯清楚,先填补上窟窿,而后一步步整顿就行。可布坊的问题不在于买卖本身,而在这间店铺的选址上。” “选址?”沛儿不解,“那边不是很繁华吗?人来人往的,就是嘈杂了点……” “我查看了布坊近三年的账目,两年前那里的生意都是很红火的,就是从去岁开始走了下坡路。原先那条街的确是适合开布坊的,周围还有胭脂铺、首饰铺和其他布坊,大家都是做小娘子的生意,一荣俱荣。但是后来郡里改了响铃街的布局,把食肆、酒肆和兰英馆挪了过来,这里就不太合适了。 “或许现任郡守原本是好心,觉得如此一来这条街巷会更加热闹,可惜事与愿违。虽然兰英馆是胭脂铺、首饰铺和布坊的大主顾,但这门生意不可能只做兰英馆的,街上若是鱼龙混杂,常有醉汉或婟嫪惹是生非,良家娘子避之都唯恐不及,又怎会有闲心逛铺子。(注:婟嫪,嫖客之意。) “今日我们恰好碰到有人闹事,看杜掌柜的应对,恐怕铺子里经常遭遇这样的场面,若非迫不得已,客人自是不愿招惹麻烦上身的,渐渐地也就不愿来铺子里采买了。” 沛儿听得连连点头:“大娘子说得好有道理!那咱们布坊是要换地方开吗?” 谭怀柯舀出两盏茶汤,递给她一盏,说道:“是的,隔壁的胭脂铺不是也刚换成茶楼了么,咱们也得思变。近来我会去找找合适的铺面,将布坊搬走,这间铺子可以改做糕饼铺,或者食肆,我还没有想好。” 沛儿对自家大娘子满心钦佩,品着清甜的茶汤说:“好,都听大娘子的。” 谭怀柯道:“你知道我为何与你说这些吗?” “为何?” “因为你是我如今最为亲近信任之人,沛儿,我有很多事想做,但在做成之前,会吃很多的苦,你还愿意跟着我吗?” “当然!能跟着大娘子,是沛儿此生最幸运的事了!我不怕吃苦的,再苦能有我阿翁打我骂我、把我卖给人牙子还苦吗?” “既如此,从今日起,你要跟我学着盘账。”谭怀柯道,“眼下我们只有两间萧条铺子,一切都要从头开始。人手不够,本钱不足,所以必须打起精神来,否则稍有不慎就前功尽弃,届时谭家和申屠家不会施以援手,只会落井下石。” “大娘子,你是想做河西四郡的大商贾吗?”沛儿眼中燃起斗志。 “不。”谭怀柯摇了摇头,“我要做大宣往来西境的皇商。” 只有到达这个高度,才有机会和能力为父兄报仇,替阿斓公主完成遗愿,不再沦为别人随意摆弄的玩物。 ----------------- 次日,扎里给偏院送来了椽柴。 谭怀柯终于能自己生火做饭了,尽管蓼媪对此颇有微词,但又能奈她何。老夫人独自支撑着整个申屠府,正忙着四处疏通关系,哪有闲工夫管偏院的家长里短。 趁此机会,谭怀柯好好过上了自己的日子。 算上收来的佃租,两间铺子的微薄收益,还有出嫁时谭安丰莫名其妙送她的两块银锭,她的手头稍微富裕些了。 然而开新铺子的银钱还差不少,这事急不得,谭怀柯打算先将百草药铺的经营整顿起来,多积累一些现银再说。 这般想着,她再度前往药铺,准备找掌柜的好好聊聊。 路过响铃街的广德典当行时,谭怀柯蓦地一怔。 她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从里头出来,不是别人,正是将她带入阳关,收缴变卖了她所有随身物件的人牙子。 能够证明她身份的过所恐怕早就无处可寻了,可阿斓公主送她的那个蓝宝石珠串呢?很可能会被人牙子变卖给典当行。 那是一件关乎和亲的重要信物…… 有一瞬间,谭怀柯很想去这间典当行里问问,是否收过那个蓝宝石珠串。可转念一想,和亲一事遭逢剧变却讳莫如深,也不知是否有人盯着各处动向,最好还是不要轻举妄动。 还是等待时机成熟,她也有足够的银钱赎出那珠串时再做考虑吧。 谭怀柯没有多做停留,径自朝百草药铺走去。 此时有人与她擦肩而过,鼻端隐约嗅到一股淡淡的熏香气味。待行出十余步,谭怀柯惊觉转身,却再难寻到方才交错之人。 这熏香是…… ----------------- 第29章 苍古余香 这是一种出乎她意料的熏香气味。 谭怀柯起初闻到的是陌赫的梭羽香,这种熏香在河西四郡很常见,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但在梭羽香逸散的末尾,她敏锐地捕捉到了另一种气味。 由于混杂其中的味道极为浅淡,她过了一会儿才辨认出来。 那似乎是苍古香…… 苍古是陌赫一种非常稀有且名贵的香石粉末,从前只有贵族才能使用,之后陌赫经历动荡,族人被迫迁居,苍古石所剩无几,就连很多贵族都用不上这样的香料了。 谭怀柯之所以能辨别出来,一是因为在她家生意最兴旺时,阿翁曾经倒卖过份量微薄的苍古香给某个陌赫贵族,在她的印象中只有指甲盖那么大的一小包,却卖出了颇为可观的价钱,也就是在那时她小心翼翼地闻过;二是因为她对香料气味有种与生俱来的天赋,只要闻过一次就能记得清清楚楚,对其中用到的制香材料也能有大致的推测。 在她看来,这人是很久之前用过苍古香,而后刻意用梭羽香的气味掩盖了这种特殊的熏香。若不是苍古余烬留香甚久,若不是她有心嗅闻,着实难以察觉。 可当谭怀柯转身寻觅时,那人早已淹没在响铃街的人群中。 是陌赫前来大宣的某个贵族吗? 她无从得知,只能暂且搁置不管。 ----------------- 广德典当行对面的食肆中,两名行商装扮的陌赫人点了三道西境菜,两份烤馕,还要了一瓿店家自酿的葡萄酒,边吃边聊。 其中一人轮廓分明,鼻梁高挺,眉眼深邃,微卷的长发扎成细辫高高束起,举手投足间自有几分贵气。另一人身形健硕,目露精光,腰间藏有短匕,看样子是个会武的。 两人以陌赫话交谈。 健硕之人名叫巴丹,他留意着广德典当行门口,对同伴说道:“少主,据那个黑市摊主所说,珠串就是从这间铺子流落出去的。” 阿伊沙舀出一杓酒,凑在日光下端详,就见深红浆液中漾着许多紫黑色的细小渣滓,浊而不醇,不由皱了皱眉…… 他们入关有段时日了,一直在等他的妹妹,也就是送来和亲的阿斓公主会合。 按照他与阿斓先前的计划,作为随和亲队伍而来的陌赫使者,他先行一步入关打点,可以提前探查警示,扫清针对他们的麻烦。毕竟这场和亲来之不易,明里暗里触碰了多方的利益,无论是大宣还是陌赫,都有不少反对的声音。 从纳希河谷出发前,阿斓就因意外摔下了马,差点摔断腿,若不是她自小骑艺精湛,加上他事先安排亲卫做好了防护,恐怕就要让某些人得逞了。大宣绝不会接受一个身有残疾的和亲公主,制造这个意外的人目标很明确,就是要搅黄这桩联姻。 随着他们距离大宣越来越近,这样的阻挠定会变本加厉,所以他与妹妹商议,由他先去踩点探路,一在明一在暗,才能看得更清楚。他们相约入关后再会合同行,届时和亲队伍能够在大宣军队的庇护下前往安都,想来就会顺利许多。 然而坐等右等,等到早已超过约定的日子,却没等来任何消息。 明明应该只比他晚二十来天入关的和亲队伍,竟然凭空消失了,河西四郡中甚至连有关此事的闲言碎语都听不到。 为什么?怎么会? ----------------- 为了暂时隐匿行迹,阿伊沙入关时用的是行商过所,虽没有表明真实身份,却在清查危险后,用陌赫使者的印鉴给大宣鸿胪寺派驻边境的典客送去了一封文书,上面明确交待了和亲队伍的行进路线和预计抵达的时日,请求大宣派遣镇西军迎接。 在他的探查中,阳关外只有几拨沙匪较为难缠,对精兵护卫的和亲队伍来说算不上太大的威胁。不过为了万无一失,他还是向大宣提出了请求,镇西军威名赫赫,两国既然有心交好,这般联络往来亦是助益。 岂料在那之后,一切就脱离了掌控。 他的王妹呢?和亲队伍呢? 为何整个边境悄无声息,只剩他与巴丹两人困守? 发现出了变故,阿伊沙不再信任镇西军,首先想要出关找寻妹妹,可就在此时,他发现有一股神秘势力似乎正在搜寻自己。 那些人伪装成佃农、商贩、乞丐,在城中四处寻找陌赫人攀谈试探。好在河西四郡范围广阔,西境各国进出的人又有很多,他自己刻意隐藏,那些人如同大海捞针,徒劳无功。看起来他们也不敢大张旗鼓地搜索问讯,盘桓多日后不见成效,便渐渐撤去了。 此时他已可断定,王妹与和亲队伍出事了,对方也绝不会放过自己。 阿伊沙不禁悲愤交加,他这个所谓的大王子,不仅无法名正言顺地承袭王位,如今连自己的亲妹妹都保不住! 消息不通,局势不明,他没有亲眼见到王妹的尸首,就还抱有一丝希望。 他想,如果阿斓能在重重守卫中侥幸逃脱,那她一定会想办法入关找寻自己。只要阿斓还活着,和亲一事就能继续推行,他们还有翻身的机会,陌赫亦不会亡国。 所以阿伊沙还在等待,等着王妹奇迹般出现在眼前,等着大宣边境这口被强行封住的巨钟,何时才会敲响。 终于在前几天,事情迎来了转机。 为了找到可能入关的王妹,阿伊沙和巴丹时常出入边境黑市。黑市中会贩卖沙匪劫掠来的赃物,来历不明的胡奴,还有一些明面上不好出手的物什,比如经过几手倒卖的私盐、有特殊功用的香料,或者西境贵族逃难来自己变卖的家产。 就在黑市中一个不起眼的小摊上,巴丹见到了那个眼熟的珠串。 他是阿伊沙的亲卫,对阿斓公主也颇为熟悉,当初公主从马上摔落,就是他挺身而出当了垫背,护住公主避开了乱踏的马蹄。 因而再看到那个珠串的第一眼他就认出,这是公主的从不离身的配饰。 巴丹没有轻举妄动,立刻将这一发现告诉了大王子。 阿伊沙既惊且喜,惊的是王妹必然遭受了极大的凶险,否则最为珍视的珠串不会流落在黑市,喜的是总算有了些许线索,至少他们有了可以探寻的方向。 阿斓…… 别怕,王兄定会找到你。 ----------------- 第30章 顺藤摸瓜 黑市卖家大多用防沙布巾围住头脸,以防别人认出自己,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有些卖家不摆摊,只在巷子里来回晃悠,遇到合适的买家就直接兜售,做完一两单生意就走,卖的货稀奇古怪,买家被骗的风险也高,这种出了问题就不太好找人。幸而巴丹发现珠串的摊位是那种较为固定的,摊主常年混迹于此,凭那条赭色的防沙巾就能认出他。 这个摊子上摆的都是精巧的小玩意,首饰、器皿、织毯、玩具,有产自大宣的,更多是西境样式的,价钱都比正规商号里要便宜,不知道摊主是从什么门道搞来的。 黑市里问货物的来历是大忌,买卖双方彼此都心照不宣。 巴丹曾与这摊主聊过几句话,为了凑近观察珠串,顺手买过一个响声奇特的驼铃。阿伊沙不想让摊主猜到自己的意图,便让巴丹这个熟面孔陪同,在摊子前假装随意地挑拣东西。 摊主见到巴丹,招呼道:“怎么样,那驼铃好用吧?别人的铛铛响,偏它是咿咿叮叮的声儿,一听就知道自家商队在哪儿。” 巴丹赞道:“确实不错,这不是带着我家少主再来挑挑好东西了么。” 摊主瞥了阿伊沙一眼,心中便有了计较。这人瞧着就是个不差钱的大主顾,寻常器物恐怕都入不了他的眼。 他伸手从蒙着黑布的货篓里掏掏了掏,压低声音介绍:“这位老板,我这儿刚到了一个香炉,鎏金的呢,怕被抢了,都没敢摆出来,您要不要上手看看?” 阿伊沙装作很感兴趣的模样说:“拿出来我看看。” 摊主将香炉放在掌心托着,递到他面前。他们这些摊主都是人精,不会放心让客人直接拿到手里验货,只会抓在自己手上,让对方近距离观赏,稍微摸一摸。 阿伊沙很守规矩,看了一圈后,伸手摸了摸香炉上的纹路,嗤笑道:“鎏的什么金,染上去的漆色罢了,当我不识货吗?” “啊?这是漆色?” “你用刀刮一刮就知道了,刮下来的不是金粉,是漆皮。” “这……那我卖不出好价了?”摊主本人是真不知,只怪自己拿货时看走了眼。 “东西是好东西,看你想怎么卖吧。”阿伊沙道,“这是阳玛国的香炉,他们做漆色很有一手,单是这工艺也能卖个好价。或者你找个冤大头,当成鎏金的卖也行。” “受教了,受教了。”碰上个懂行的,摊主不敢再胡扯,恭维道,“我这摊子小,老板可还有什么能入眼的?” “你这些东西杂得很……”阿伊沙的目光一一扫过摊子上的器物,漫不经心地说,“有些品相还行,像是正经商队里出来的,有些就……”他顿了顿,拿起那个角落里的蓝宝石珠串,遗憾地摇了摇头,“比如这个,乍一看还不错,实际上色泽斑驳晦暗,纹路上的瑕疵太多,打磨的手艺也很一般,显然是以次充好的便宜货。” “这个我也知道,哎,要不说干我们这行最怕看走眼呢。”摊主叹道,“当初经手的时候我还以为自己捡到大漏了,谁承想压根不好出手,价高了被人挑剔瑕疵,价低了我亏本亏大了呀,就只能一直放着,等一个有缘的……” “有缘的冤大头是吧。” “嘿嘿,老板您说笑了……” “不过我倒是愿意当一回冤大头。”阿伊沙大度地说,“这珠串虽然瑕疵很多,但蓝宝石对于我们陌赫人的寓意还是很好的,你开个价吧。” “哎哟,老板您是个识货的,既然您想要,我也不诳您,这个数怎么样?” “再便宜点,”巴丹插话,“我们都是老主顾了,这个数吧。” 两人互相比了几回手势,总算是成交了。 按捺住内心的震动,阿伊沙将珠串牢牢握进掌中,与巴丹闲逛着离开了。 ----------------- 就着光亮,阿伊沙再度确认这就是王妹阿斓的东西。 这串蓝宝石的品相确实不大好,但它是母后带着阿斓一起淘来的石头,是她亲手为女儿串上的首饰,任世上再完美再名贵的珠串,也不及它的万一。 母后已被奸人所害,如今王妹又生死未卜…… 一改方才的油滑世故,阿伊沙目露决绝,无论付出什么代价,他都要将那些人千刀万剐,让他们承受胜于自己千百倍的痛苦。 黑市的阴影处,他对巴丹说:“跟着那个摊主,看他从哪里拿货。如果追踪不到,就把他绑来,上点手段撬开他的嘴。” 巴丹领命:“是,少主。” 那摊主拿货时极为谨慎,时常穿梭于各个小巷,辗转与七八个人交接货物,还有些货物是放在指定地点交易,他与供货方甚至都不碰面。正如阿伊沙所料,想要通过他直接追踪到出手珠串的卖家,实在太难了。 于是巴丹找准时机,将摊主打晕,绑去了一个不见天日的地窖。 贪生怕死的摊贩很好对付,很快巴丹就从他口中得知,蓝宝石珠串是从一间典当行里流落出来的。典当行里有些绝当的质物,当户既不会赎也不会续,他们就自行处置,黑市是最方便来钱也最快的门路。 阿伊沙眉头紧皱。 绝当? 就算阿斓为了求生不得不将珠串拿去换钱,也断不会是绝当。这般想来,珠串定是旁人从她手里抢去典当的。 ——意味着她的处境可能比预想中更糟。 那摊贩已猜到他们是那日珠串的买家,生怕自己被杀了灭口,苦苦哀求他们放过自己。 巴丹看向自家主子。 阿伊沙想了想说:“留着,还有用处,但他若是胆敢把这事说出去……” 摊贩急忙发誓:“我不说!我手上那些货都不干净,绝对不敢说出去的!” 于是他们顺藤摸瓜,盯上了这家广德典当行。 ----------------- 食肆中,阿伊沙抿了一口葡萄酒,评价道:“难喝。” 他又吃了一口号称地道乌须味的炖羊肉,而后就放下了筷子,再不去碰任何一道菜。 巴丹问:“少主,接下来我们怎么办?” 阿伊沙说:“你先把这些菜吃了,吃饱了再去办差。” 巴丹听话地动起了筷子,大口大口吃得很香,抽空问道:“少主你又不吃了?” “我一会儿吃点烤馕就行。”阿伊沙矜持道,“这张掖郡竟连一家合口味的食肆都找不到,都是什么难以下咽的东西,我情愿饿着。” “哦哦,好。”早已习惯了自家主子的挑剔,巴丹淡然以对,反正他自己从不在乎好不好吃,只要能吃饱就行。 至于少主么,到底是王族,哪怕眼下必须委曲求全,该讲究的还是要讲究。 等他吃得差不多了,阿伊沙把蓝宝石珠串递给他道:“去吧,再把它典当一次。” ----------------- 第31章 再次典当 巴丹揣着蓝宝石珠串走进了广德典当行。 阿伊沙嘱咐,他们要把经手过珠串的人一层层往上查,直到查出源头。既然典当行是目前最重要的线索,那就再用这珠串去钓,看能不能钓出上次典当它的人。 巴丹从绸袋中取出蓝宝石珠串,给典当行掌柜的过了个眼,说道:“把这个当了,你看看值多少银钱?” 掌柜的正忙着盘账,抬头瞥了一眼,随口道:“蓝宝石珠串啊,要看是哪……”突然意识到什么,他凑了过来,接过珠串仔细瞅了瞅,讶然道,“怎么又是这个珠串?这色泽,瑕疵……像,太像了,小余你来看看,这是不是先前绝当给我们的那个?” 被唤作小余的伙计赶来,看过之后说:“就是那个,我记得这三颗宝石的瑕疵。” 被再次拿来典当的东西不是没有,有些人时常拿家财出来当了再赎,只为得了银钱急用,但像这般被绝当之后又从其他人手里拿过来典当的情形,他们也极少碰见。 巴丹耳力极佳,听见掌柜的在里头低声问小余:“在黑市出手的?” 小余点点头:“您不是说这东西瞧着不吉利不好进牙行么?我就从黑市出了。” 听他们嘀咕半天,也没说到点子上,巴丹催促道:“怎么了?什么绝当不绝当的,我活当,急着用银钱呢,这东西到底能当多少啊?” 掌柜的忙道:“久等了,我们就是先看看这珠串的品相。虽说是产自陌赫的蓝宝石,可杂色和瑕疵太多,算不得上品,这样吧,给你换二十七贯五千钱。” “什么?才这么点?家里人跟我说起码能换四十贯呢!” “四十贯肯定换不来的。”掌柜的给他压价,“真不是我要站你便宜,实不相瞒,这珠串上个月刚进我铺子,还是绝当,给的价也就比这高一点,到你这儿不知又倒了几手了,出的价只会更低,不可能更高了。” “不行,至少三十八贯,你别当我好糊弄!”巴丹一掌拍在柜台上,“你把话说明白,之前绝当给了多少?我要一样的价。” “我糊弄你做什么?绝当也就给了三十二贯。” “你们这些商人最会诓骗,鬼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有凭据没有?拿出来我看看,要真是三十二贯,那我少换点也无妨。” “我们这一行有规矩,一笔归一笔,端看两边能不能谈拢,旁人当出了什么价钱,与你有什么相干?”掌柜的摆出架势,“你若不信我们,大可以去其他行里典当。” “我家娘子就认你们家。”巴丹死乞白赖地说,“正好么,你家之前出过价了,你就给我看一眼是什么价呗,我心里有个数,也好给娘子一个交待。” “真不行,这个……” 掌柜的还要跟他扯皮,那边小余翻了翻质物簿道:“就是三十二贯,真没诳你!” 巴丹人高马大,胳膊又长,趁机把那卷木牍扒拉过来,迅速瞄了一眼,嘴里说着:“还真是三十二贯,绝当,典当人吴酬……” “哎!你怎么抢人簿子呢!”小余赶紧把木牍抢回。 “谁抢了,我就看一眼。”巴丹问,“这个吴酬是什么人啊?” “我一个收货算账的,哪晓得人家是什么人!” 不等掌柜的发难,巴丹爽快地说:“行吧行吧,那你们给我二十八贯行了吧?多透凉的蓝宝石珠串啊,给你们来回赚钱有什么不好的?” 掌柜的想想也是,懒得再跟他计较,很快就换好了银钱。 等巴丹拿着银钱出门,掌柜的捧着那珠串反反复复地看,对小余说:“我还是觉得这珠串不吉利,诡得很……” 小余倒是心大:“您也别多想,方才那人不像是个穷鬼,一看就是要银钱周转几日,应当不久就会赎回去的,咱们这单亏不了。” ----------------- 那日谭怀柯见到百草药铺的吕掌柜,把擅自出库、转手倒卖的账目清清楚楚地摆在他面前,毫不客气地敲打了一番。 吕掌柜已从抓药的学徒那里知晓她是怎样的心性手段,但还是抱有一丝侥幸,以为她年纪小经验少,辩解几句就能蒙混过关。所以刚开始他用谭老爷挪用铺子的大笔银钱为自己脱罪,谁料谭怀柯话锋顺势一转,罗列出他经营不善的种种私心和举措。 谭怀柯训斥:“有亏空有烂账,这都是正常的。可你不去想法子把生意做红火,把亏空补上,反倒以此为借口,任由这个窟窿越来越大。拆东墙补西墙,只想着自己从中牟点蝇头小利,全然不管铺子死活,你就是这么当掌柜的吗!” 这下吕掌柜知道自己躲不过去了,他犯了许多大忌,若是在这位东家手里丢了饭碗,怕是自己名声也要毁了,以后再没人敢雇他当掌柜。于是他赶紧服了软,恳请谭怀柯再给他一次机会,将功补过,把先前的窟窿都填上。 之后几日,谭怀柯更详细地查阅了三年来的账簿,从中理清了头绪,亲自跟着吕掌柜去筛选和采买药材。 由此她发现,之所以自家药铺采买的寻常药材价钱比别家高,是因为那个来往多年的药村恶意抬价。那边是个采药人聚集的村落,原先本本分分地做着采药贩药的生计,自从发现自己是百草药铺唯一的供药方,不少人就动起了歪心思。 他们以药材的品质更好为由,屡次抬高价钱。最开始还怕谭家货比三家会跟自己压价,结果发现压根没人追问此事。 谭老爷挪用银钱之后,这个铺子就归谭安丰管过一阵子,他收了那些采药人面上的好处,更是飘飘然,指定吕掌柜以后就用这里的药材,这就导致百草药铺的多数药材成本飙升,自然比不得别家实惠。 谭怀柯摸清情况后,当即废除了谭安丰与他们的约定,让吕掌柜挑选三个以上的药材供应方,谁家物美价廉就用谁的。当然这个长期往来的村落也在其中,他们的药材本身还是不错的,只是以此逼迫他们降价,也给自家铺子更多的选择余地。 药铺还需要把坐诊大夫请回来,大夫不是圣人,若是得不到尊重,有没有足够的赚头,谁愿意在这儿白干呢? 可这事无法一蹴而就,还需要再想想办法。 就这样连续忙活了四五天,谭怀柯终于得了闲。这日她和沛儿在响铃街观摩各家商铺,再次路过了广德典当行。 这回她没遇见那个人牙子,但她行至巷口时,听见两个人在议论。 其中一个人说:“那个蓝宝石珠串,黑市里有人在悬赏……” ----------------- 第32章 敌友不明 谭怀柯不由顿住了脚步,沛儿不明所以,也停了下来。 蓝宝石珠串?会是阿斓公主交给自己的那个吗?黑市悬赏? 她悄悄瞥了那两人一眼,认出其中一个是广德典当行的伙计,另一个用赭色的防沙巾罩着头脸,看不清面容。 沛儿想问怎么了,谭怀柯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沛儿点点头没出声。 街上吵闹,谭怀柯想听得清楚一些,可那两人也很警惕,不时往巷口张望。 他们交谈的声音也很低,她只隐约听到什么“贵人”,什么“源头”,再之后就听不清了。为免引起怀疑,谭怀柯没有逗留,带着沛儿若无其事地离开了巷口。 她边走边琢磨,阿斓公主给她的珠串很可能被人牙子典当掉了,倘若那两人提到的真是那个珠串,就说明眼下有人在暗中找寻珠串及其主人的下落。 是那帮刺客发现那夜还有活口,想要赶尽杀绝? 还是公主提到的先一步入关的接引人? 对方是敌是友尚无法确认,所以她不能掉以轻心,也不能轻举妄动。假如对方不惜悬赏去查,多半能查到那个人牙子头上,那距离查到她身上也不远了。 不过她这里也不是毫无庇佑,如今她已改头换面,全然换了身份,就算对方带有恶意,想杀她灭口,有申屠家作屏障,料想也没那么容易动到她。 想到这里,谭怀柯叹了口气。 此事别无他法,只能随时戒备,要想弄清对方的目的,或许要去黑市上走一遭…… 思忖间,谭怀柯来到了广德典当行对面的胡集食肆。 这家算是响铃街比较大、生意也比较好的西境风味食肆,但她觉得口味非常一般,老板是大宣人,对外宣称厨子是地地道道的西境人,可谭怀柯觉得,他家厨子只是长了一副西境胡人的模样,那手艺实在是…… 沛儿在跑堂伙计的指引下找到一个空案,招呼道:“大娘子,坐这儿吧。” 案几上还留着上一桌客人的残羹冷炙,伙计麻利地收拾起来。谭怀柯落座时,伙计正要把酒瓿和木杓端走,谭怀柯忽然又闻到了那股熏香气味。 她下意识出声:“慢着。” 伙计停下手,不明所以地问:“这位娘子有何事?” 谭怀柯拿起舀酒的木杓,仔细嗅了嗅,果然,就是梭羽香混着苍古香,只是苍古香的气味更加浅淡了,若是不留心,几乎闻不到。 莫非上一桌客人就是那天匆匆而过的路人? 谭怀柯没有多想,把木杓还回去,朝伙计道:“没什么,撤走吧,我们点菜。” ----------------- 方才在小巷中交谈的正是典当行的小余和那个黑市摊贩。那摊贩经常从小余这里挑选一些绝当的质物去黑市卖,两人很是熟稔。 见他找上门,小余便把他拉到外头隐蔽处说:“最近没什么货要出,过几天再来吧。” 摊贩开门见山地说:“今天不是来拿货的,来问你个事。” “什么事?” “上回我从你们这儿倒腾了一个蓝宝石珠串,还记得吗?” “记得啊,怎么了?” 摊贩压低声音:“那个蓝宝石珠串,黑市里有人在悬赏……悬赏这个数呢!” 小余一惊:“这么多?” “可不是!”摊贩道,“不过人家不是单单要这个珠串,悬赏人是要找这个珠串的主人,或者说是源头的卖家。黑市里如今都传开了,说那是一个西境贵人之物,只要谁能告知那位贵人的下落,就给那么多赏钱。” “那珠串不是经了你的手吗?” “哎呀,我这不是卖出去了嘛!想想真是悔不当初,但凡晚卖几天,好歹还能把珠串拿去换个赏钱呢。”摊贩向他打听,“所以我这不是来问问你,当初来典当这东西的是什么人?你告诉我他是谁,在哪儿,我换得赏钱就带你分,怎么样?” 听他这么说,小余心里泛起了嘀咕:“不瞒你说,这珠串还真有点邪门。你前阵子卖出去了是吧?如今它又被当到咱们铺子里了,不过这次是活当,我也不敢私自昧下。” “啊?还有这等事?”摊贩佯装惊讶,“买了又当,可能是那买主急着用钱吧。他从我手里买的,肯定不是那个源头卖家,我问的是最早当这珠串给你们的人是谁。” “啧,这事儿说起来也不光彩……”小余悄声说,“那人叫吴酬,经常到我们这儿典当东西。我们掌柜的说,他是个人牙子,那些东西多半是从他贩来的奴隶身上盘剥的,而且时不时能碰上挺好的物件,都不像是穷苦人家能用上的。” “你是说他逼良为奴?” “西境那么乱,各个小国的难民流亡,商道上那么多沙匪劫掠,谁知道他从哪儿找来的奴隶。”小余叮嘱道,“我知道的就这么多,至于那珠串是吴酬从哪儿得来的就搞不清了。对了,你也别去招惹人家,做他们这行生意的,心都黑得很。” “行,我明白了。” “还有,换得了赏钱可别忘了带我分!否则下回再不出给你好东西了!” ----------------- 摊贩离开典当行附近,几个转弯就进了另一条偏僻的巷子。 阿伊沙和巴丹就在那里等着他,在他跟小余套话的时候,他们就在对面的食肆里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摊贩道:“悬赏的消息放给典当行的人了,小余说,那个吴酬是个人牙子,珠串多半是他从他贩卖的胡奴身上盘剥下来的。” “胡奴?”阿伊沙眉头紧蹙,难道王妹逃脱后,被这人牙子捡到,当做奴隶贩卖? “少主,那阿斓……”巴丹不由焦急起来,公主千金之躯,怎能受这种苦! “闭嘴。”阿伊沙扫了巴丹一眼,止住他的话头。 既然是在人牙子手里,那人就很可能还活着,这算是个好消息。 他想了想说:“计划继续,巴丹,明就去把珠串赎出来,加深典当行的人对悬赏的印象。”又给了摊贩四个银锭,对他道,“带典当行的伙计分点,告诉他要是能找到那个西境贵人的下落,还能赏得更多。” 次日,巴丹去赎出了珠串,得意洋洋地跟小余说:“没想到黑市里还有人悬赏这个,这下真是赚大发了。” 不久,摊贩给小余分了一块银锭,遗憾地说:“可惜还是没找到那位贵人,要是能有那珠串主人的下落,怕是能换更多银钱!” 一句话就换了一块银锭,小余也心动了。 吴酬再次光顾典当行的时候,他佯装不经意地问起:“哎,上回你在我们这儿绝当了一个蓝宝石珠串,是从哪儿得来的?” ----------------- 第33章 确切下落 吴酬是个人精,听到对方这么问,立刻警觉起来。 大宣允许贩奴,但前提是户籍可溯、有契为证的奴隶,而吴酬手上有不少都是他捡来或拐来的胡人,他们来历不明,被胁迫为奴。所以吴酬每次都会销毁这些人的过所,给他们安上伪造的卖身契,这要是被官府抓到就是重罪,他向来很谨慎。 他与广德典当行交易多年,彼此心照不宣,以往小余从未盘问过他的质物是哪里来的,为何这会儿突然上心,问的还是好久之前典当的物件? 心思转了几个弯,吴酬痞痞赖赖地说:“怎么,那珠串有问题?” 小余打哈哈:“没有问题,我们出了个好价呢,就是想问问打哪儿淘来的。” 吴酬冷哼一声,目露凶光:“小余,你别跟我耍滑头,老实告诉我,出了什么事?是不是有人来查这东西?你把我供出去了?” 眼见糊弄不过去,小余怕他找自己麻烦,只能把他叫到一旁,说道:“有人在黑市暗中悬赏,要找这个珠串的主人。吴老板,不是我们供不供出你的事,人家拿真金白银去砸,迟早能找到你头上去。 “我估摸着人家也不愿声张,这会儿只是在黑市里查,要是哪天闹到了官府,那才是得不偿失。要我说,吴老板你还不如把那珠串原主人的消息放出去,也不用亲自去放,比如你告诉我,让我去说,既能分到赏钱,又能置身事外,对不对?” 吴酬斥道:“你当我傻?什么悬赏,鬼知道是不是骗人的!” 小余压低声音说:“哎呀,真不是骗人的。我实话跟你说,黑市转手那人已经拿到赏钱了,那个买了珠串的胡商也拿去换钱了,换的都是白花花的银锭啊……真的,多半是哪个西境小国的贵人,不想在大宣惹麻烦,想用银钱换人罢了。 “吴老板,你放心,你告诉我那胡奴卖去哪儿了,我找那人领赏,得的赏钱跟你二八分账,你八我二,如何?” “这事来得蹊跷,我可不信你。”吴酬典当了带来的物件,头也不回地走了。 但他到底还是心动了。 所谓富贵险中求,他做这种丧良心的生意,为的就是赚个盆满钵满,如今大好的机会放在眼前,怎么也不能让银子溜走! 思虑再三,吴酬决定让自己的姘头去冒领。 ----------------- 兰英馆的纤娘子是黑市的常客,兜兜转转几圈后,她来到隔壁街巷的深处,敲了敲那扇小门,娇声问道:“有人在家吗?” 开门的是个老媪,问她有何事。 纤娘子掩着嘴悄声道:“我有那珠串主人的下落,来领赏钱的。” 老媪将她让了进去,引到案几边坐下,说道:“近来说自己有贵人下落的有很多,大多都是来骗赏钱的。你且说说看,你知道些什么?” 纤娘子不满道:“旁人是骗子,我可不是。”她嫌弃地瞥着老媪,“这么重要的消息,就跟你说吗,你是那个出悬赏的东家吗?” 老媪道:“你且不用管老板是谁,赏钱在我这里,十块银锭,你说了之后,我自会判断能不能给你。” 足足十块银锭啊…… 纤娘子眼珠子都亮了起来,说道:“大约是两个月前,有个小娘子被卖到我们兰英馆,她说跟自己关在一起的胡奴里头,有个戴蓝宝石珠串的胡女。 “那珠串看着就不是穷苦人家用得起的,所以她记得格外清楚。后来人牙子把珠串从胡女手腕上抢了过去,之后她就没见过了。” 老媪追问:“她可知道那胡女被卖去了哪里?” 纤娘子留了个心眼:“这话我也问来了,不过你得先给我五块银锭,否则你若是得了消息又赖账怎么办?” 老媪冷哼一声:“你等着。” 她颤颤巍巍地去了后院,不一会儿又回来,从怀里摸了三块银锭给她:“先给你这么多,等你说全乎了,再谈剩下的。” 三个也很不错了! 纤娘子眼疾手快地把银锭收下,说道:“这东家真是心大,让你一个老媪守着这么多银子,也不怕被人抢去。” “不劳娘子费心了,说吧。” “行,我这就告诉你,那珠串的主人被谭家的娘子买回去当丫鬟了。” “谭家?那个谭家?” “就是咱们郡里的富商谭老爷家呀,买下她的人就是谭老爷的女儿谭安芙。” “嗯,你等着。”说着老媪又去了后院。 纤娘子偷摸朝后院张望,就见那老媪进了厢房,不一会儿就带着个木匣子出来,她赶紧坐了回去,老老实实等着。 老媪将木匣子递给她:“七块银锭。” 打开点了点数,纤娘子笑盈盈地把十块银锭收好,千恩万谢地走了。 ----------------- 阿伊沙和巴丹就在厢房中。 老媪第一次来拿银锭的时候,把纤娘子的话一字一句转述了。 阿伊沙对老媪说:“她确实知道阿斓的下落,给她三块银锭,继续套她的话。”老媪取了银锭离开,他对巴丹说,“这是来冒领的,等她走了你跟上去。” 巴丹疑惑:“少主,你怎么看出来的?” 阿伊沙道:“人牙子肯定在捡到人的当下就把值钱的、显眼的物件扒拉完了,怎会让旁人看见?什么卖给兰英馆的小娘子,就算真有这么个人,谁会无缘无故说自己见过一个胡奴的珠串?她多半是与人牙子串通好了,用消息换赏钱,两人再去分赃。” 老媪很快带回了新的线索:“外头那娘子说,珠串的主人应当在郡中富商谭老爷家,被谭家女儿谭安芙买去当丫鬟了。” 终于有了王妹的确切下落,阿伊沙心中五味杂陈。 堂堂陌赫公主,再不济也是要与大宣三皇子和亲的,如今竟沦落成了商贾之女的丫鬟? 趁着老媪去送余下的赏钱,阿伊沙道:“若不是人牙子唆使来冒领的,怎会知道得如此清楚,连卖去哪家了、谁来买的都了如指掌。” 巴丹领命:“我这就跟上去,定要把那拐卖公主的人牙子抓住!” ----------------- 正如阿伊沙所料,纤娘子带着赏钱回到兰英馆,不久吴酬就来找她了。 两人因为分赃不均,还吵了几句嘴。 吴酬分到了七块银锭,又跟纤娘子缠绵戏耍一番,这才春风得意地离开兰英馆。 巴丹本想在暗巷里堵住此人,被阿伊沙拦下了。 望着这人贪婪猥琐的背影,想到他如何磋磨卖自己的王妹,阿伊沙冷声道:“跟去他的老巢,我要他好好赎罪。” ----------------- 第34章 宛如诅咒 卖胡奴赚了一笔,卖消息又赚了一笔,好处都让他占了,吴酬心怀大畅,在兰英馆喝了不少酒,夜里左摇右晃地回了家。 他原本担心那个出悬赏的东家会追究,特地嘱咐纤娘子拿到赏钱不要直接去找他,而是先回兰英馆。之后他在馆外等了良久,没见任何人去找纤娘子的麻烦,这事好像真就这么过去了,他才敢放心去分赃。 如今赏银到手,他只觉得自己机智过人,太会做生意了,揣着重重的钱袋回到家,还兴奋得睡不着觉,拿起烛台来到自家上了锁的地窖前。 阿伊沙和巴丹坐在他家的院墙上,看着他打开地窖的锁,躬身钻了进去。 不久,地窖里传来受到惊吓的微弱哭泣声。 阿伊沙使了个眼色,巴丹心领神会,无声无息地跳进吴酬的院子里,跟着他进了地窖。 地窖很深,里面还有一道上锁的小门,显然是怕关着的人去撞外头的门求救。巴丹藏身于小门外,看吴酬想要做什么。 这一批倒卖的奴隶有六个—— 一对瘦骨嶙峋的兄妹,大的十岁,小的六岁,父母相继病故,两个孩子成了孤儿,被贪财的亲戚卖给了吴酬。 剩下的四个都是他从关外捡来的胡女,有的是逃难来的,被他的花言巧语蒙骗,糊里糊涂签了卖身契,有的刚逃过沙匪劫掠,身上还带着伤,被他以收治为名带走,结果一碗下去,就成了一无所有的奴隶。 除了那对孤儿中的兄长以外,其余的都是女子。 小娘子能卖出好价,吴酬清楚得很。 他刚进入地窖,里面的众人就警惕骚动起来。虽然被绑着手脚,但十岁的男孩下意识地挡在妹妹面前,他见过这人欺辱其他的小娘子,不想让年幼妹妹也受到伤害。 吴酬狞笑着说:“怕什么?我把你们卖给富贵人家,卖进兰英馆那样的地方,可是让你们去过好日子的,你们该谢我才是。” 一个昨天才被抓进来的胡女乞求:“求你了,把我放了吧……我阿翁肯定还在找我,他会给你银钱的,不会报官追究的……求求你了……” “说起这个,我倒确实受了点启发。”吴酬摸着她的脸道,“你们知道我近来做了笔什么生意吗?嘿嘿,歪打正着,把一个金尊玉贵的小娘子卖了个好价,她身上当掉的物件也让我赚了不少,又从寻她的家人手里赚足了赏钱,啧啧,出手就是十个银锭啊,真是大方……所以我来看看,你们谁还能让我赚得更多一点?” “不,不,放过我们吧……” “你说你阿翁在寻你?那正好,我再搜搜看,你身上还有没有什么信物……”吴酬说着就去撕扯那胡女的衣裳,“到时候先把你卖去兰英馆,再卖消息给你阿翁……” 胡女哭叫着缩成一团,可她无力反抗,只能任由他扒光自己,用那恶心的手在自己身上摸了个遍。泪水不断地滚落下来,哀求声不绝于耳,吴酬却置若罔闻。 在这个胡女身上没搜到什么,吴酬推开她:“可惜啊,你那些值钱的东西都被沙匪抢完了……你说你阿翁会来找你?做梦吧!碰上沙匪,不死就是命大了,他还有银钱吗?” 说着他打了个酒嗝,又去扒拉下一个目标。 混乱中,他盯上了那个六岁的小女娃。 小女娃躲在兄长身后,紧紧揪着兄长的袖子,怕得发抖。 吴酬凑上去,一把搡开那个男孩,捏着小女娃的脸左看右看:“没想到哇,还是你能派上大用场……嗝,听闻武威郡有个官家公子,最喜欢豢养小女娃,就是不知爱玩什么把戏,养着养着就把小女娃玩死了,死得那叫一个惨哟。 “不过这也没什么,反正人家阔气,还有亲生父母把自家女儿往那儿卖呢,可见多有赚头。你这女娃虽然瘦瘦巴巴的,皮相还不错,兴许也能卖个好价钱……明日就去武威郡,正好避避这儿的风头,我最近可真是财运当头啊,哈哈哈哈。” 男孩蹦跶着撞到他身上:“放开我妹妹!” 吴酬一拳头砸下去:“滚开!就你最没用,要不是你家那些亲戚非要将你们兄妹俩搭着卖,谁会要你这赔钱玩意!” 男孩被打得鼻血横流,却不肯服软:“你要敢动我妹妹,我就咬死你!咬死你!” 小女娃哭喊道:“阿兄,呜呜呜,别打我阿兄……” 吴酬胳膊被他咬出了血,当下发起狠来,把男孩往死里打。 就在这时,巴丹冲了进去,三两下就把吴酬打得栽倒在地,半天缓不过来。 ----------------- 巴丹给地窖里的所有奴隶松了绑,烧毁了他们的卖身契,任他们离去,而后把鼻青脸肿的吴酬绑到了阿伊沙的面前。 夜凉如水,这位曛漠大王子的脸上像是凝了一层白霜。 他垂眸看着吴酬,冷声问:“你用着双手,碰过我妹妹?” 吴酬酒已醒了大半,心知这回惹到了硬茬,佯装无辜道:“什、什么妹妹?怎么又来一对兄妹?贵人怕是弄错了吧,我做的是正经贩奴的生意,都是人家卖给我,我再……” 阿伊沙从怀里拿出那个珠串。 月光下,蓝宝石氤氲出碧海蓝天般的光泽。 吴酬怔了怔,连忙撇清干系:“这是什么?我不认识这个东西!” “巴丹。”阿伊沙看了眼他的手,唤道。 “是,少主。”巴丹用破布堵住吴酬的嘴,拔出腰间短匕。 银光闪过,捅穿,搅动,切割,吴酬的两只手就被撕了下来。 吴酬痛得打滚,豆大的汗珠从他额头滚落,却只能发出“唔唔唔”的闷叫声。等到这番酷刑结束,他跪趴在地上,用血肉模糊的手腕撑着给他磕头,听得出是在求饶。 但阿伊沙忍得够久了。 他说:“多谢你告知我妹妹的下落,可惜你已没什么筹码能让我留你一命了。” 吴酬仰起头,唔唔出声,还想说什么给自己求情。 然而阿伊沙并不想听:“自我入关以来,受了太多气,本来还想多折磨你几下,以泻些我心头之恨……不过院外还有小孩在看着,我也没了兴致,你这就安心吧。” 吴酬在地上爬着,做最后的挣扎:“唔唔唔……唔!” 巴丹手起刀落,拎起他的头,割开了他的咽喉。 鲜红的血浆飞溅,沾染到了那个珠串上。 阿伊沙俯下身,将珠串吊在吴酬的瞪大的双眼前晃悠:“阿斓,我来替你报仇。那些伤害你的人,一个一个,我都不会放过。” 吴酬的眼睛渐渐没了神采。 呼出最后一口气时,他只记得,面前那染血的蓝宝石珠串,美得宛如诅咒。 ----------------- 第35章 兄妹求生 解决完吴酬,阿伊沙和巴丹走出小院。 被拐来捡来的奴隶都散去了,他们大多还有去处,还有可能回归原本的生活,所以也不想惹麻烦,在巴丹销毁卖身契之后,纷纷逃离了这个暗无天日的魔窟。 只有那对兄妹还没走,男孩捂着妹妹的眼睛,在门外等着他们。 他亲眼目睹了这两个西境人折磨杀害吴酬的过程,但他丝毫不觉得害怕。想到这个人牙子要对妹妹做的事,他只觉得出了一口恶气。 阿伊沙早就发现两个孩子在门外。 他擦净了珠串上的血迹,俯视着他们问:“你们还不走,想干什么?想去官府告发我?还是想讹我的银钱?” 男孩松开捂着妹妹眼睛的手,摇了摇头说:“我叫仲铭,我妹妹叫仲韵,你救了我们,我们想报答你。” 仲韵能看见了,下意识地朝院内瞥了一眼,又吓得缩回兄长身后,怯怯地望着面前两个高大的胡人。她的目光落在阿伊沙手中的珠串上,不禁被深深吸引,眨了眨眼,瞳孔中映出莹润透亮的蓝宝石光泽。 “报答我?”阿伊沙冷笑,当即戳穿了他的小心思,“你不是想报答,是想趁机找个靠山,让自己和妹妹活下去。而且就凭你们两个小鬼头,根本报答不了我。” “我可以帮你做事!你在找人对不对?”仲铭急切地证明自己,“我什么都肯做,只要你赏我和妹妹一口饭吃就行了!” “什么都肯做?”阿伊沙道,“那我要你把你妹妹卖进谭家,去帮我找到他们家里的一个丫鬟,帮着传递消息,你可愿意?” “我、我不会卖妹妹的!”仲铭紧紧握住妹妹的手。 “让你做事你又不肯,要你有何用?” “我妹妹还太小,她什么都不懂,我可以替她去,我自己进谭家……”仲铭突然想到,若是自己进了谭家,妹妹一个人在外头孤苦无依,还是没人能照顾,又改口道,“不行,我可以带妹妹一起去!” “一起进谭家?怎么进?”阿伊沙泼他冷水,“你们好不容易重获自由,还想重新卖身为奴?先说清楚,我可不会管你们的死活。” 这下仲铭犹豫了。 那个人牙子想把他妹妹卖给一个畜生糟蹋,谭家也未必会善待他们,只要出卖自己成了奴隶,命运就再也无法掌握在自己手中了。 可是不去给人做奴仆,他们兄妹俩要怎么才能活下去呢? 阿伊沙提醒:“就算你们愿意卖身为奴,谭家又为什么要你们这样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小鬼头进门吃白饭?所以我说了,你们对我毫无用处。” 仲铭还想争取一下:“可、可是我……” 阿伊沙打断他的话,指了指院内的尸体说:“我警告你,也别妄想用这件事威胁我,我能干掉那个人牙子,也能捏死你们。滚吧。” 实在没法子了,仲铭牵着妹妹离开这里。 走了很远后,仲铭对妹妹说:“那两个胡人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不可信。” 仲韵懵懂地点了点头,小声感叹:“阿兄,我刚刚看到他们有个好美的珠串,就是公主才能戴的那种,亮闪闪的……他们在找公主吗?” 仲铭笑她童言无忌:“哪有那么多公主啊,最多就是个权贵人家的女公子吧。” 两个孩子走在空荡的黑夜中。 “阿兄,我们以后怎么办呢?” “没事的小韵,阿兄会有办法养活你的。” ----------------- 隔天,谭怀柯在云河香阶物色布坊新铺面的时候,突然听到有人议论,说城北有个人牙子被杀了,死状极其可怖。 人牙子? 谭怀柯探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聊闲话的香料铺娘子回答:“我也是听别人说的,死的那个叫吴什么……是做贩奴生意的,听他们说,这人做了不少丧良心的事,他那里有好多奴隶都来历不明,尤其是胡奴,不知道打哪儿弄来的,郡里的人牙子就属他赚得最多。” 谭怀柯示意身边的沛儿拿出刚买的点心,给香料铺的娘子分了点,继续问:“那他怎么突然死了?” “哎哟,福记的栗子糕啊。”那娘子谢过她,更愿意多聊几句,“怎么死的,肯定是坏事做太多,遭报应了呗!我听说啊,这个人牙子的手脚都被剁掉了,脑袋也被砍下来,哎哟哟,满院子的血,吓人得嘞。” “是什么人干的?” “那就不知道了,官府也还在查呢。不过咱们地处边境,各色各样的人都有,沙匪强盗逮不住抓不完,好多人命最后都归到这些流寇的头上,就这么不了了之了。不过我觉得啊,这次不像是他们干的。” “怎么说?”谭怀柯感兴趣地问,沛儿也听得入迷。 “我一个表兄,就住在那个人牙子家附近,官差去查的时候他在旁边凑热闹……”娘子故意压低声音,讲得惊心动魄,“他听到官差说,人死在院子里,断手断脚又断头,然后地窖的门敞开,那地窖应当是人牙子关奴隶的地方,里头黑黢黢的,地上有割断的绳子,所以很可能是那些奴隶要逃跑,就把这个人牙子杀了。” 沛儿点点头:“那他确实是遭报应了。” 谭怀柯听完后,莫名想到了在广德典当行外偶然听到的话,黑市有人在找那个蓝宝石珠串,不久就死了一个人牙子…… 这两件事看似没有关联,可她总觉得不安心。 于是她转身前往乐府,想问问申屠灼是否知道更多内情。 申屠灼见到她,开口就有些阴阳怪气:“这不是我那掉进钱眼里的阿嫂吗?整日忙得脚不沾地,怎么有空到我这儿来?” 谭怀柯没心情与他周旋,让沛儿守在屏风外,开门见山地问:“你知道城北一个人牙子被杀的案子吗?” 见她要问这事,申屠灼敛了那副纨绔模样,回答:“知道,怎么了?” “那人被砍了头,断了手脚?” “没被砍头,脚还在,就是双腕被削断了,啧,坊间传成什么样了……”申屠灼无奈道,“我听池樊宇说,是被人割喉而死。” “我能去那个院子看看吗?还有那个地窖……”谭怀柯问。 “你去那儿干什么,到处都是血迹,怪瘆人的。” “我想确认一下,自己是不是被关在那里过。” “你……”申屠灼猛地回过神来,“你是被他卖进谭家的?” ----------------- 第36章 便宜他了 申屠灼已经知道她是谭家找来冒名顶替的,但一直没有深想过是如何找来的。听谭怀柯这般提起,才恍悟她是被人牙子卖给谭家的。 的确,她从那场刺杀中逃脱出来,入关后定然想要先行躲藏,等到风头过去再想办法谋生。若是还有些值钱之物傍身,大可不必受谭家的摆布,掺和到这场荒唐的婚事中,处处身不由己。会落得如此境地,最大的可能就是她被人牙子捡到,强行签了卖身契,被正巧寻觅替嫁人选的谭家买了下来。 然而这些艰险,谭怀柯从未与他说过。 申屠灼心有不忍,生怕触碰到她的伤痛,有些笨拙地问:“那人牙子逼迫你的?他把你关在地窖里?他……他打你了吗?” 谭怀柯却是云淡风轻:“自然是受了很多委屈,毕竟谁会愿意卖身为奴呢?不过还好,能活下来就行,我现在不是过得也很不错么?” “做这种趁虚而入逼人为奴的生意,他死有余辜!” “我还不清楚死的是不是那个贩卖我的人牙子,所以想去那座院子里认一认。”谭怀柯自语,“倘若真的是他……” “怎么?” “没什么,先去看看再说吧。”谭怀柯道,“小叔,你能想办法带我走一趟吗?” ----------------- 申屠灼旁敲侧击地询问了池樊宇。 池樊宇感到有些奇怪:“嗯?你怎么突然对这个案子感兴趣了?” 申屠灼抱怨道:“还不是我那个阿嫂,近来在折腾什么铺子,缺人手,就托我问问哪里能招到人,或者买到家仆,我刚打听到那个人牙子的消息,谁知他人就没了。而且死状还那么惨,坊间都传言他是遭报应了。” 池樊宇压低声音:“是啊,那人死得是挺蹊跷的。我听我叔说,郡里已经搜查过整个院子,房屋、柴房、地窖,全看过了,除了几根绑人的绳子以外,没发现什么有用的线索,割喉断腕的刀刃也没找到。” “周围也没人看见听见什么动静吗?” “没有,吴酬这人谨慎得很,他手上的奴隶有很多都不知道从哪儿来的,但是查起来都有户籍和奴契,平时也抓不到他的把柄。他那个院子距离周边人家都比较远,互相来往也不多,据说是方便他训奴。” “训奴?”申屠灼皱起了眉。 “是啊,衙差从地窖里搜出不少皮鞭棍棒,都是用来训奴的。他那里总有奴隶不听话,想逃跑,若是鞭打哀叫的声音太吵,少不得会惊扰四邻,所以他住的地方很偏很独,出事那天也就没什么人留意。” 听到这里,申屠灼咬了咬后槽牙。 鞭打,训奴…… 被逼着签下卖身契,谭怀柯也吃过这些苦? 好好的人就这么被糟践了!断腕割喉真是便宜他了! 等心情平复下来,他问:“所以查不出是谁干的?” 池樊宇叹道:“查不出,廷尉觉得多半是逃出来的奴隶含恨杀的,可那些奴隶的卖身契也没找到,压根对不上人。” “眼下这案子是搁置了?那院子还封着吗?” “看守的衙差都撤了,只是还贴着封条。啧,我估摸着以后也没人敢住这院子喽。” ----------------- 申屠府偏院中,沛儿晾好衣裳回来,对谭怀柯说:“大娘子,二公子让我带话,说今日午时在侧门相候,邀您去看个宅院。” “看宅院?”谭怀柯了然,“我知道了。” “大娘子,我、我有句话……” “怎么了?”听她支支吾吾的,谭怀柯放下手中账簿,问道,“沛儿,从云河香阶回来你就有些不对劲,是有什么话想说?” “大娘子,我先给您请个罪。”沛儿忽然跪下,朝她磕了个头,“那日在乐府,我不是有意听见您与二公子说话的,我本想着您逛了大半天铺子,定然又饿又渴,想把栗子糕和茶水给您送去,谁知就听见您说,自己是被人牙子……” “原来是这事,我以为什么呢。”谭怀柯连忙扶她起来,“我不是真正的谭家小娘子,是被人牙子卖进谭家的,比你进谭家也早不了多久。 “这件事本就不想瞒你,只是在谭家处处受拘束,谭安芙生怕我跑了没人替嫁,把我关在屋里,我也不敢说漏嘴,万一出了差错,还会连累你。进了申屠府也是片刻松懈不得,前阵子蓼媪时时盯着我们,我才没有特意说明。 “但我早已把你当做自己人,这些事迟早要告诉你的,请什么罪呢。” “大娘子,你相信我,我绝不会说出去的。您是我的恩主,跟着您,我才觉得日子有了盼头。”沛儿恳切地说,“以后有什么您不方便出面的事,也可以交由沛儿去做,大娘子请放心,我一定护您周全。” “好,你我也算同病相怜,咱们相互扶持着,会越过越好的。” 主仆俩说开了,到了午时,一同出现在偏院侧门。 等待多时的申屠灼瞥了沛儿一眼。 谭怀柯道:“无碍,沛儿是自己人。” 申屠灼摸了摸玉珏佩饰,调侃道:“哦,她是你的自己人,那看来我也是咯?” 谭怀柯抬抬眼皮,讽刺道:“当然是了,你可是那个怀疑我、威胁我、试探我、戳穿我的厉害小叔啊。” 沛儿在一旁抿着嘴偷笑。 申屠灼:“……”这么记仇? 不久,三人来到了人牙子家的院外,沛儿看见门上的封条,犹豫道:“官府的封条还在呢?不能进去吧?” 申屠灼大手一挥:“没事,我有办法!” 带着她们多走了几步,在僻静的院墙上,架着一截梯子。 谭怀柯讶然:“你要带我们……翻墙进去?被衙差抓到怎么办?” 申屠灼道:“我问过了,衙差都撤走了,里面没人。” 于是谭怀柯没再耽搁,利落地爬梯翻墙,还顺手把沛儿拉了上去。申屠灼的手尴尬地撑在梯子上,他本想小小展现一下自己的身手,扶她上去,没想到全无用武之地。 院墙另一边是个柴堆,三人顺利地跳进院中。 谭怀柯边走边看,辨认着这个地方。 其实在她来到这座院外的时候,就隐约知道自己所料不错了。她数次想要逃出这里,又数次被那个人牙子拖了回来。 她在这个院子里被打过,被踢过,被辱骂过,直到彻底失去反抗的力气。 怎么会忘记呢? 踩过地上干涸的血迹,谭怀柯停在了地窖的翻板前。 她说:“就是这里。” ----------------- 第37章 重回地窖 申屠灼眸光复杂地看着她:“你认出来了?就是这个人牙子逼迫你签卖身契,把你卖给谭家的?” 谭怀柯点了点头。 她拉起地窖的翻板,迈出脚步。 申屠灼拉住她:“既然已经认出来了,还要下去吗?”他不忍心再让谭怀柯回到这个暗无天日的地方,回想起那些经历过的苦难。 谭怀柯笑了笑:“没事的,来都来了,多看几眼更有把握。” 地窖中还有一扇门,沛儿紧紧攥着谭怀柯的衣袖,像是害怕这扇门后面会突然窜出可怕的鬼怪:“大、大娘子,人牙子就把你们关在这里?他是不是还打你、骂你?卖我的那个,虽然也会骂人,但是没有这样……” 谭怀柯牵着她的手,推开那扇小门,语气平和地说:“嗯,因为我不肯签卖身契。” 阴暗的地窖中有一股不太好闻的气味。 沛儿惊讶道:“你是他拐骗来的?他怎么能逼你签卖身契!” 谭怀柯环顾四周:“他捡到力竭昏迷的我,就想着从我身上捞点银钱。所有卖身为奴的人都不会是自愿的,不过是被逼无奈罢了。” 沛儿感同身受:“我也是,家里吃不饱饭,只能把我卖了……每次阿弟跟我拌嘴打架,阿翁就会把我关在柴房里不给饭吃,跟这里一样,又黑又冷……” 她的手在微微颤抖,额头上还出了不少冷汗,显然对这个狭小逼仄的地方十分恐惧。见状,谭怀柯嘱咐道:“沛儿,不用陪着我了,你去上面盯着些,帮忙把风。” “啊,好的。”沛儿如蒙大赦,爬出地窖回到院中,这才喘匀了气。 见谭怀柯能够坦然面对这一切,申屠灼也不再刻意回避,指着地窖墙上的挂钩说:“这个人牙子叫吴酬,衙差从这里搜出了几个皮鞭和棍棒,说是他用来训奴的,但没有找到那把给他割喉断腕的刀刃。” 地上有残留的断绳,谭怀柯说:“嗯,应该跟割断这些绳子用的是同一把刀。” 申屠灼道:“所以廷尉觉得是其中有个奴隶不堪受辱,用私藏的刀刃奋起反击,而后在院子里杀人泄愤。” 谭怀柯沉吟片刻,说道:“我不懂断案,只是在想,吴酬此人素来谨慎,被他抓来的人都会被搜遍全身,发现值钱的物件就拿去当了,通常他不会这么粗心,留一把利刃在奴隶手中。不过若是这奴隶极为精明,藏得隐蔽,也是讲得通的。” “你想说什么?”申屠灼听出她话里有话。 “我想说,有没有可能是外头的人来找吴酬,然后杀人灭口?”谭怀柯道,“这个败类死不足惜,我也并不在意官府能否找到凶手,可是你不觉得这太过巧合了吗?” “巧合……”经她提醒,申屠灼反应过来,“你是和亲队伍遇袭时的幸存之人,可能有人还在追查此事,他们在找你,是想斩草除根?” “可能是那些刺客,他们没想到还留有活口,发现端倪后,想杀了我这个隐患。但也有可能是想要促成和亲的人……”谭怀柯踟蹰了下,还是决定对申屠灼据实以告,“陌赫公主曾告诉我,大宣关内会有接应她的人。” 她深知自己无法孤身应对这些阴谋,能多一份助力就多一分胜算,何况申屠灼同样想要为他兄长报仇雪恨。 黑暗的地窖中,申屠灼看着她道:“看上去是巧合,其实还是有迹可循。不管对方是敌是友,若真是由那场刺杀引起的,他们必定得到了什么消息,或者找到了什么凭据,才会突然对这个人牙子下手。所以他们究竟发现了什么端倪?” 谭怀柯沉默了一会儿。 她意识到自己还是低估了申屠灼的敏锐,那些她自以为掩藏很好的秘密,总是会被这人抽出那根几不可察的丝线,而后层层剥开。 谭怀柯叹了口气,说道:“我有一件信物,是公主亲手交给我的,被吴酬抢去当掉,可能流入了黑市,被那些人发现了。” 申屠灼也叹了口气,神色复杂地说:“你一个陌赫女子,从针对和亲的刺杀中逃脱出来,还握有公主的信物,当真不是公主本人吗?” “我真的不是。”谭怀柯无奈道。 “就算你自己不承认,旁人也未必会信,你在这个局中陷得太深了。”申屠灼告诫她,不过说着说着,他又换成了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罢了,你如今是我阿嫂,是我们申屠府的人了。随便他们如何折腾,我会护着你的,阿嫂。” “……”此时谭怀柯也没有料到,申屠灼的话会一语成谶。 ----------------- 探查完地窖,三人蹑手蹑脚地翻出了吴酬家的院子。 谭怀柯指着梯子问:“这个怎么办?” 申屠灼道:“无妨,一会儿阿晖会来把它搬走的。放心吧,我做这种事得心应手,绝不会留下把柄。” “这种事是指什么?鸡鸣狗盗?”不知是不是因为拥有了共同的目标和秘密,谭怀柯与他说话更加随性了,“堂堂申屠府的二公子,就不能干点正事吗?” “你怎知我没有干正事?” “好吧,排演乐府确实也算是正事。” “可不止这个,”申屠灼糊弄玄虚地说,“阿嫂,你对我的了解还太少了……” 两人在外面食肆吃了午饭,谭怀柯正打算回偏院,申屠灼却道:“不急,等会儿我再带你去个地方。” 谭怀柯问:“去哪儿?” “你不是说,吴酬抢了你的信物当掉,可能流入黑市了吗?既然对方已经找上门杀人灭口了,想必黑市里定会有些线索。”申屠灼循循善诱,“而且你想在张掖郡做生意,多少要对黑市有所了解,否则被人坑了都不知道怎么回事。” “黑市吗?”谭怀柯着实动心,自从她偶然听说这个地方,就一直想去看看,只是苦于找不到门路,想不到这就碰上机会了。 兴许真能找到蓝宝石珠串的下落? 见她双眸亮了起来,申屠灼老神在在地说:“想去吗?想去的话,阿嫂说句好听的给我听听。”好不容易有个邀功的机会,可不得好好挨顿夸。 谭怀柯笑意盈盈地赞道:“不愧是小叔,果然对这些鸡鸣狗盗的事得心应手。” 沛儿:“噗。哎呀对不住,是这糕饼太好笑了。” 申屠灼:“……” ----------------- 第38章 黑市闲逛 说是黑市,其实并不是多么隐蔽神秘的地方,也不是只有在夜里才能偷摸做生意,表面上看就是几条穿插着的普通街巷,百姓称其为北五巷。 当然,北五巷不像响铃街和云河香阶那般干净规整,总是瞧着又挤又乱,有些摊子只能摆在人家门口,有的故意摆在犄角旮旯,不是熟客都找不到,还有摊贩鬼鬼祟祟地来回兜售叫卖,时常因为各种纠纷引发争吵。 这里买卖的货物也参差不齐,眼光好、运气好的就能捡到漏,用很低的价钱买到宝贝。倒霉点的就容易看走眼,赔钱买教训。 不过郡里很多人都喜欢逛黑市,哪怕不买东西,走走看看也算长见识了。因为这里常会出现许多新奇有趣的玩意儿,正经商贩那里卖不了,只有这里才有。这里同时也是沙匪销赃的最佳门路,那些劫掠来的货物常常会在黑市中流通。 谭怀柯逛得兴起,几乎要忘了自己是来干嘛的。遇到一个叫卖“白沙”的摊贩,她不禁好奇:“白沙是什么?白色的沙子吗?还是什么香料的名字?” 申屠灼压低声音道:“白沙就是西境来的私盐,价钱要比大宣的官盐便宜不少。” “私盐?不怕被官府抓吗?”谭怀柯也不由自主地压低声音。 “当然怕,所以他们说自己是卖白沙的。”申屠灼道,“不过通常他们贩卖的量很小,供货来源也着实不太好查,只要没闹出什么大动静,官府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当真是富贵险中求……”谭怀柯跃跃欲试,“真的很便宜吗?沛儿,要不咱们也买点?回去做腌肉吃。” “好啊好啊。”沛儿正要上前问摊贩,却被申屠灼拦了下来。 “别去,他们这些盐块虽然便宜,口味实在不怎么样。”申屠灼将她俩从摊位前拉走,解释道,“西边来的,很多都是给骆驼舔的盐块,涩得很,还混着沙子。若非穷得买不起,大可不必尝试。” 谭怀柯有些诧异:“你知道得还挺多。” 申屠灼挑眉:“你这是什么表情,难道我在你眼中就是个什么都不懂的纨绔吗?” 谭怀柯笑而不语,假装去看其他摊位。 申屠灼气得面上泛红,自夸道:“我好歹也是太学出身,饱读诗书、博闻强识,还精通射术、提驽语,可谓是货真价实的翩翩佳公子……” “是吗?”谭怀柯打断他,“既然如此厉害,又胸有抱负,那为何你要在人前装成一事无成的纨绔呢?我所看到的你,不是你想让我以为的吗?” “我……”申屠灼语塞。 “我看大宣的书里说,鹰立如睡,虎行似病,正是攫人噬人的手段。”谭怀柯忽然停下脚步,“想来智者藏锋,一定有他的道理。” “你……你读过不少书么?”申屠灼莫名觉得耳朵都有些发热,没话找话道。 “读过一些,大多是我阿母教我的。”谭怀柯眸光一亮,扑向他身后的摊位,“这些羊皮卷是什么?诗集吗?你们排演乐府会不会用到?” 申屠灼还在愣神,转头看了眼,慌忙制止:“哎,别看!”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谭怀柯展开了一个羊皮卷,扫了几眼后,唰的一下又把它卷上了,匆匆系上草线扎带,满脸通红地放回摊位。 沛儿在她身边张望,顺嘴问道:“大娘子,这上面说的什么呀?” “没、没什么。”谭怀柯很是难为情。 “哎哟,我看娘子你也是成家的妇人了,有什么的嘛……”那摊主不肯让生意溜走,喊住她道,“我这些可都是西境那边传过来的译本,香艳得很嘞,别处都见不到的,你看了就要买下来的哦。” “我、我不知晓,我不用买这个……”此刻谭怀柯只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看完了说不买,这可不行嘞,要是人人都这样,我这生意也别想做啦。” “行了行了,我买了。”申屠灼丢下银钱,收下了那个羊皮卷,摊主这才放过他们。 谭怀柯颊上红晕未散,感叹道:“这黑市上果真有不少……咳,新奇玩意,摊贩也着实不好对付……” 申屠灼忍俊不禁:“说了让你当心点,这地方摆摊的都是人精,那摊主正是看你面嫩好欺负,才会找你强买强卖的。” 沛儿实在好奇,忍不住问:“大娘子,二公子,那羊皮卷上到底是什么?” 谭怀柯终究开不了口,申屠灼笑道:“不过是些下流俗艳的歌集画卷罢了,从西境那边流传过来的,有专门的人译为大宣诗歌,再配以图画。这些诗歌在兰英馆很受欢迎的,只是实在难登大雅之堂,乐府里肯定不能用的。” 沛儿听懂了,捂着脸说:“天啊,这种东西也能摆出来卖吗?” 谭怀柯顾左右而言他:“那什么,小叔,我们再去别的摊子逛逛。” 申屠灼见她快要转晕了头,难得失态,觉得很有意思,不过还是提醒道:“你那件信物是什么?我看看该去哪里找。” 谭怀柯想了想,把两人拉到清静的角落,说道:“是一个蓝宝石珠串。” ----------------- 申屠灼把她们去逛另外两条巷子。 这两条巷子要稍微安静些,售卖的货物看上去也要昂贵不少,出现了香料摊子,还有相对值钱的首饰和器具。 路过一个摊子时,谭怀柯轻轻嗅了嗅:“是梭羽香。” 申屠灼道:“就是你上次说的那种熏衣的香料?” “嗯,这家制香师调得还不错。” “那就买点吧。”申屠灼毫不犹豫地掏出了钱袋。 “不劳烦二公子,我可以自己买的。”谭怀柯劝阻,自己去拿银钱。 “又不是给你买的,”申屠灼理所当然地说,“这东西我不会用,以后你得空给我的外裳熏一熏,剩下的留着自己用。” “这……好吧。” 申屠灼买下一匣子梭羽香,喜滋滋地交由沛儿拿着,还不忘调侃:“我方才买羊皮卷的时候,怎么没见阿嫂抢着付钱?” 谭怀柯无奈地说:“……那玩意给我就糟践了,还是小叔能用得上。” 申屠灼申辩:“我也用不上啊,阿嫂把我当什么人了?” 细细品鉴了摊子上的其他香料,谭怀柯突然想到什么,询问摊主:“我看这些大多是陌赫的香料,请问这里有苍古香吗?” 摊主摇头:“没有,苍古香石绝迹很久咯,贵族都没得用咯。” 谭怀柯颔首:“好吧。” 申屠灼问:“那是什么香?很珍贵么?” 谭怀柯道:“是一种很难得的香料,没事,我就随口问问。” 又逛了一阵,谭怀柯突然看到一抹熟悉的身影——是那个披着赭色防沙巾的摊贩,她曾听见广德典当行的伙计与他谈论蓝宝石珠串的事。 她不动声色地拉住申屠灼的衣袖,用眼神示意道:“我们去那边看看。” ----------------- 第39章 在明在暗 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申屠灼注意到了那个摊贩,悄声问道:“此人有什么问题吗?” 谭怀柯据实以告:“我无意中听到,他和广德典当行的人讨论过什么蓝宝石珠串,但不一定是公主给我的那个。” 申屠灼颔首:“好,去探探他的口风。” 他们装作不经意地路过那个摊位,申屠灼随手拿起一串缀有红色碎石的银链往谭怀柯头上比划:“嗯,感觉你更适合戴西境的首饰。” 沛儿有些疑惑:“这东西要怎么挂在头发上?” 谭怀柯轻咳一声,从申屠灼手中取下那串首饰,示范给他看:“小叔,这不是发饰,是佩戴在手腕上的,然后这里和这里的链圈套在手指上,一般是贵族才会穿戴的。” 深觉自己闹了笑话,申屠灼尴尬地说:“是我唐突了,阿兄再三嘱托,让我代他送给阿嫂一件首饰,可惜这些小娘子的东西我不太在行……哎对了,阿兄上回是不是说,西境的蓝宝石最衬阿嫂你了?店家,你这儿有没有蓝宝石做的首饰?” 谭怀柯心想,你阿兄怎么跟你嘱托的?托梦吗?谎话真是张口就来。 但她面上做出一副不想要的姿态,嗔道:“哎呀,你阿兄不过是随口一说,蓝宝石贵重,小叔千万不要破费。” 沛儿对这两人的默契应变叹为观止,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演的?怎么就如此顺滑地转到蓝宝石首饰上来了? 眼见生意上门,披着赭色防沙头巾的摊主殷勤地摆出两件蓝宝石饰品:“这个吊坠虽然不大,品相却很好的,是从乌须过来的;这个发钗是大宣的式样,不过上头镶嵌的蓝宝石是从陌赫来的,品相一般,胜在精巧。” 谭怀柯挑拣着看了看,问他:“还有别的吗?” 摊主为难道:“我这摊子小,蓝宝石也确实难得,眼下就这两件了。早几天还有个珠串,品相也挺一般的,打磨得也很粗糙,不过宝石又多又大,可惜被人买走了。” “买走了?”申屠灼不甘地说,“品相再一般,到底是又多又大的蓝宝石首饰,这买家还挺财大气粗啊。” “公子莫气,”摊主赔笑,“买首饰就是看个缘分,错过了也强求不得嘛。” “可惜这两件都不合我眼缘……”谭怀柯意兴阑珊地说,“店家,那珠串你是从哪儿拿的货?还能再给我找一个来么?” 摊主立时警惕起来:“这位娘子,咱们黑市里可不好问货物来处的。” 申屠灼帮腔:“我阿嫂就想要喜欢那样的蓝宝石珠串,你再给弄来一个就是,或者你告诉我们那个买家在哪儿?我们出高价来收。” 然而那摊主还是起了疑心,收起摆给他们看的所有首饰,眼中露出惊惧的神色:“你、你们不是来买首饰的……你们快走,走吧!” 沛儿怒道:“你这人怎么做生意的?怎么还赶客呢!” 摊主却什么都听不进去了,手忙脚乱地收拾起自己的摊子,扛起装货的麻袋,拉紧防沙头巾就往人群里钻:“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别来找我……” 他显然十分熟悉北五巷的地形,转眼间就不见了踪影。 而且自此以后,这个赭色头巾的摊贩就再也没在张掖郡的黑市出现过,据说出了城,去其他地方做生意了。 之后他们又去见了广德典当行的小余,以赎买吴酬典当的赃物为由,询问了蓝宝石珠串的去向。但小余知之甚少,只说那珠串被典当了两次,第一次是绝当,第二次是从黑市流了回来,当掉之后又被很快赎回,可能换赏钱去了。 至于谁在悬赏这个珠串,有什么目的,他就不得而知了。 这条线索就这么断了。 不过申屠灼还是从中看出了端倪,肯定地说:“有人在做局。” 谭怀柯也赞同他的说法,那人费尽心思一层层盘查,只为找到蓝宝石珠串最初的来源,很有可能就是冲着和亲公主去的。 要么是刺客不想放过漏网之鱼,要么是那个接头人找来了? 无论如何,如今那人在暗,他们在明,往后还是要谨慎行事,小心为上。 ----------------- 日子就这么接着往下过。 近来申屠府偏院的柴房都堆满了,那个叫扎里的樵夫每旬按时送来劈好的椽柴,把谭怀柯的小灶屋供得红红火火。 这天扎里照旧送柴上门,进门就道:“嚯,恰玛古羊汤!”他瘸着腿放下柴禾,从沛儿手里领了银钱,并不急着走,反倒赖在了灶屋门口。 谭怀柯早已习惯了他这做派,甚至很乐意他留下,说道:“扎里叔的鼻子还是那么灵,不如稍等一会儿,我给你盛碗羊汤尝尝。” 扎里也不跟她客气,捻着赤褐色的蜷曲胡须说:“好啊,我闻着你汤里放的恰玛古不错,新鲜又清甜,你火候控着点,别煮糟烂了。” “好嘞。”谭怀柯答应着,把风门关小了点,又道,“我还想做个过油肉拌面,扎里叔给指点一二?” “过油面啊,这可有点难。”扎里絮絮叨叨地说,“你牛肉腌好后要先过一遍油,再用葱蒜、皮牙子和辣子煸香。再把过好油的肉和菜放在一起烹炒,这时候火候要足,让肉里的油浸出来,最后拌上煮透的拉条子,一定要拌匀拌开,让油香、肉香和面香三味合一。”(注:皮牙子,即洋葱。) “这样啊,我先前自己做总觉得不够香,还有点腻,这回照您的法子试试。”说着她一边备菜,一边让沛儿给他盛了碗恰玛古羊汤。 扎里品着羊汤说:“再炖半炷香,就刚刚好了。” 谭怀柯在灶屋里忙活,按照扎里指点的步骤,把过好油的肉和菜倒进锅里烹炒,然而刚炒两下,就听扎里嫌弃道:“你这样不行,你这小细胳膊炒不出味道来!” 说着他放下汤碗,捋起袖子,从谭怀柯手里接过炒锅和菜铲,欻欻几下就把火头炒了上来,整个灶屋里都弥漫着浓郁的香气,惹得人食指大动。 不一会儿这两道菜就都做好了,谭怀柯给沛儿使了个眼色,后者立时添上一副筷子。 谭怀柯道:“幸得扎里叔指教,今天这顿午饭我请你了。” 扎里没有拒绝,只砸吧砸吧嘴说:“我怎么觉得你这丫头是早有预谋呢?特地拉扯我吃这顿饭,老实说,你有什么居心?” 谭怀柯笑道:“我的居心一会儿再说,我先问问叔,你觉得我做的西境菜如何?” 扎里吸溜一大口羊汤,点评道:“勉强能入口吧。羊汤还行,烤馕做得不错,但是上次的萨木萨就差点意思,过油面就更不行了。” 萨木萨是一种烤包子,谭怀柯自己很爱吃,但总是做不好。 她坦然承认:“我擀面皮不行,从前家里做,都是阿翁擀的皮。”她又问,“那扎里叔觉得响铃街那边的西境食肆菜色如何?” 扎里冷哼一声:“难吃得像坨屎。” 他说话直白粗俗,谭怀柯沛儿差点没忍住笑。 谭怀柯道:“扎里叔,实不相瞒,我想在响铃街开间西境食肆,不知您愿不愿意来当我们店里的大厨?” ----------------- 第40章 他记恨我 扎里沉默地吃着恰玛古,没回她的话。 谭怀柯继续游说:“早前您来偏院送柴,常常撞见我在做饭,憋不住了就会对我的手艺指点两句,那时候我就看出来,您绝对是个行家里手。后来您还在我这灶屋里小露过两手,我至今都忘不了那顿肚包肉和胡辣羊蹄的鲜美。” 扎里还是不说话,又去吃过油面。 谭怀柯也不急,自己盛了碗羊汤喝,挑起面吃了起来。过了油的牛肉酥嫩喷香,皮牙子和辣子煸出的浓郁味道拌在筋道的面条里,当真好吃得让人停不下来。 沛儿已经添了第二碗面,由衷感叹:“扎里叔,您这手艺真是绝了!太香了,我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面!” 谭怀柯道:“可不是嘛,我将布坊搬到云河香阶的新铺子去了,响铃街这边在重新修整店面,打算改成食肆,我正愁找不到合适的大厨。若是有您相帮,我们那间铺子定能成为响铃街上最正宗的西境食肆。” 半晌,扎里吃饱喝足,看着她问:“你方才说你们的食肆,东家是你?还有谁?” 谭怀柯直言不讳:“我近来又是整顿草药铺,又是物色布坊的新店面,手头的银钱着实有些紧张,不得已找申屠府的二公子借了些。我与他有协定,他算是不挂名的东家,也不管经营,回头食肆盈利了,我带他分红。” 扎里当即冷哼一声:“申屠灼?” “是他,怎么了?”眼见他变了脸色,谭怀柯心道不好,先前去找扎里叔买柴禾,他好像就对申屠府颇有微词,难不成他与自家小叔有过节? “申屠大娘子,这事你就别想了。”扎里丢下筷子,起身就走,“我此生与申屠灼不共戴天!我宁愿当一辈子樵夫,也绝不承他的情!” 待他气冲冲地离开偏院,沛儿才回过神来:“这是有多大的仇怨……” 谭怀柯却觉得奇怪,为何既是不共戴天,又说不肯承他的情? 她想起那时申屠灼向她举荐扎里的柴禾,似乎也是欲言又止,不肯自己出面。这么说来,此事得当面问问申屠灼了。 ----------------- 晚间,谭怀柯邀请申屠灼来偏院吃饭,顺便把熏香好的几件外裳拿回去。 申屠灼心情愉悦,坐下嗅了嗅鼻子:“好香啊,特地为我做了恰玛古羊汤?阿嫂真是费心了,我不过是借了你一些银钱,倒也不必如此殷勤呐。” 沛儿抿着唇憋笑,不敢说这是用中午剩下的食材做的。 而过油肉拌面因为实在太好吃,连半点面渣滓都没有留下。于是谭怀柯重新下厨做了烤馕和烤肉串。 申屠灼吃得美滋滋的。 谭怀柯先是感谢了他的慷慨解囊,而后就直接引入了正题:“小叔,你与扎里是不是有什么过节?” “啊?扎里?”申屠灼吃着肉串,疑惑她怎么突然提起这个人。 “就是你举荐给我买柴禾的那个樵夫。”谭怀柯解释,“这阵子我发现他做西境菜的手艺很好,想聘请他当食肆的大厨,但他一听说食肆有你一份,立刻发脾气拒绝了,还说与你不共戴天,绝不承你的情。我想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他非要记恨我,我有什么办法。”申屠灼不满道,“你这是在怪我么?” “不,我只是想弄清楚什么原因,看看还有没有回旋的余地。” 申屠灼喝汤吃肉,堵着气很久没有说话。 谭怀柯意识到今日自己请来的食客都不好对付,但她并不灰心。想要把食肆开起来,受些挫折在所难免,更何况她觉得申屠灼与扎里之间的仇怨并不是不可解的。 她没有催促,还在申屠灼啃烤馕噎住的时候,贴心地给他添了碗汤。 申屠灼饱餐一顿后,终于有心思道出原委。 他踌躇地摸着腰间的玉珏吊坠,问她:“你知道扎里的腿是怎么坏掉的吗?” 谭怀柯摇了摇头。 申屠灼边回忆边说:“扎里本是乐府里的大厨,做得一手好菜,就连郡守大人都经常来品尝他的手艺。他那时候过得很风光,还攒了下来不少银钱,日子理应过得很好,但他喜欢上了乐府里的一名乐伎……” 那乐伎是被获罪官员家中的女眷,轻易不可赎身,即便要赎,也要有足够的权势或金银才行,而扎里的那点家产是远远不够的。 但二人两情相悦,想到若能携手出关,天大地大,未必还能寻得到他们。那乐伎何尝不想重获自由之身,她筹谋着跟随扎里前往乌须,只能要躲避大宣的追捕,凭两人的手艺和能耐,一定能过上舒心日子。 可他们实在太天真了,准备得也不够谨慎和充分。 申屠灼与扎里的关系很好,经常找他蹭吃蹭喝,很快发现了他的异常。询问之下,才得知他们有这样不切实际的肖想。 扎里原以为申屠灼会支持自己,却不曾想,这个他认为最讲情义的朋友,不仅不愿提供帮助,反倒竭力劝阻自己。两人因此爆发了争吵,申屠灼让他别做这么不负责任的事,届时他们二人的户籍、过所,都会被清查,阳关没那么好进,也没那么好出。 然而扎里哪还能听得进去,他一心只想带着乐伎摆脱奴籍,去西境过逍遥日子。 由于他们的自负,在相约夜奔的当天,还是东窗事发了。 两人尚未出城就被抓了回来。 扎里挨了板子,打折了腿,还被赶出乐府丢了生计。而那乐伎也被关了一个月,被斥责管教,极尽羞辱,成日以泪洗面,再不敢生出逃离的念头。 听到这里,谭怀柯问:“那扎里为何记恨上了你?” 申屠灼回答:“因为他始终觉得,是我这个知情者告发了他们。” “不会是你。”谭怀柯下意识地判断。 “当然不是我。”申屠灼叹息,“事后我找池樊宇打听过,有可能是另一名乐伎告发的,可事已至此,我说什么扎里都不愿信了。” “我觉得扎里不是不信你,他或许相信你不会做这种事,但他无法原谅那个一意孤行的自己。他不能后悔,也不知道该怪谁,只能陷入无尽的自厌中,顺道把你这个规劝失败的知情者记恨上了。” “所以我说他这个人脾气不好,不懂变通,还爱钻牛角尖!” “你对他还是有愧。”谭怀柯想了想说,“所以,如果能解开你与他的误会,让他不再记恨你,那他就会愿意来我们食肆当大厨吗?” “不,我猜他还是不会来。” “为什么?” ----------------- 第41章 与子同袍 “扎里的腿是瘸了,做菜的本事却没丢,凭他那般手艺,在哪里不能当个大厨?就算张掖郡待不下去了,还能去敦煌郡、武威郡,何必要拖着伤腿到处卖柴送柴?”申屠灼道。 “确实,”谭怀柯不解,“那他这么做是为了什么?” “放着安生日子不过,宁愿当个樵夫送柴禾,自然是对这里还有留恋。”申屠灼嗤笑一声,“说白了就是贼心不死,还惦记着他那个相好呢。虽不能继续留在乐府掌勺,可扎里还是仗着从前攒下的人情,求了个给乐府送柴机会,如此便能时常去一趟,托人送个信、带个话,运气好的话,远远见上一面也是可以的。” “扎里叔当真是个痴情种……”谭怀柯叹息,语气中带着无奈与不忿,“只可惜乐府管教森严,这奴籍又难以去除。可怜那女子亦是身不由己,原本近在眼前的恣意快活,就如镜花水月一般,说碎就碎了。” 申屠灼微怔,便想起她也是被人牙子逼迫为奴的,若非如此,也不必委曲求全、冒名顶替嫁给一个死人。 忆及此事,他不由关切道:“你……你的卖身契如今在谁手上?” 没料到他会突然提起这个,谭怀柯愣了下回答:“原本在谭安芙手中,之后被谭老爷收过去了,他们就指着这个管束我呢。” “我去帮你赎回来,毁了它!”申屠灼自告奋勇。 “你怎么赎?告诉谭老爷你发现我是冒名顶替的了,我与你阿兄的婚事就此作废,然后你再将我买回申屠府当个小丫鬟,心情好的时候把我的卖身契销掉,恩准我离开?” “有何不可?”申屠灼一时间竟觉得这法子十分可行,“我不用你给我做丫鬟,当场就给你恢复自由身。只是你也不用立刻就走吧,当不成我阿嫂了还可以当……当……继续当东家啊,刚开的铺子不管了吗?我还等着你带我分红呢。” “可以啊,大不了谭家与申屠家彻底翻脸,擢选皇商的事爱怎么样就怎么样。”谭怀柯故意说,“你阿兄的死因也不用查了,把我入关遇袭的遭遇抖落出去,正好戳穿和亲队伍被尽数歼灭的真相,让那些刺客、接应一并找上来就是。” “……”申屠灼语塞,肖想中的一切化作泡影。 “到时候边关乱成什么样咱们也不用管了,大宣与陌赫是继续结盟还是兵戎相见,也是镇西军和官老爷们该操心的,你只要安心等我的食肆赚大钱就行了。” “哎呀好了好了,你这也太能挖苦我了。”申屠灼哭笑不得,“我只是想赎你奴籍,让你去过自己想过的日子罢了。” “小叔的这份好意我心领了。”谭怀柯笑道,“然而你也说了,我陷在这个局中太深太久,早已不是想逃离就能逃离的了。至于那个卖身契,眼下无关紧要,我相信总有一天,我能从谭老爷手中赎回真正的自己。” 望着她从容而坚定的双眼,申屠灼忽然意识到,自己太小看她了。他肖想着自己去解救谭怀柯,这何尝不是一种高高在上的施舍。 他垂首反省,不禁喃喃自嘲:“原来我与扎里也是一样……” “嗯?什么一样?”谭怀柯没听清楚。 “没什么,接着说扎里的事吧。”申屠灼道,“若他执意不肯来咱们食肆当大厨,你待如何?还有其他人选吗?” “其他人选也是有的,不过我还是不想放弃扎里叔。”谭怀柯思忖着说,“而且他这样靠送柴禾寄相思,终究是行不通的,只是平添了二人的苦楚,此事还需从长计议……对了,他的腿伤还有的治吗?或许我们还可以挟恩图报?” “自那以后,他便不肯与我来往,我不知他的腿伤势如何。但看他已然瘸了近一年,向来是不大好治了。” “好不好治,总要试试才知道。正好我的百草药铺整顿得差不多,要请医术高明的大夫坐诊,届时我让扎里叔也去看看。” “好吧,随你。”申屠灼饶有兴致地说,“别怪我没提醒你啊,扎里那固执劲、那臭脾气,出了名的难对付。要不是他做饭的手艺顶顶好,早就被人打残千八百回了。” “这就更值得我挑战一下了。”谭怀柯意味深长地看着他,“话说回来,小叔你从一开始就不光是为了让我买到好柴禾吧?你就是心中有愧,自己拉不下脸面,想趁机借我的手去帮扎里叔一把,是不是?” “怎么会?我吃饱了撑的?”申屠灼矢口否认。 “我看小叔的脾气也没好到哪里去。”谭怀柯调侃,“都说吃人嘴软,可有些人的嘴啊,无论吃了多少好菜好饭,都是这么硬邦邦的。” “我……不是……” “小叔这次慷慨解囊,借我银钱开食肆,该不会也是想好了让我聘请他当厨子?这可真是下了血本。” “这个真不是,我何必绕这么大弯子?我是为了你……”申屠灼的舌头差点打结,捋顺了才说,“哼,我是看上了你经商的本事,指着你赚钱养活我们申屠府。随手在你身上下个注,兴许能赌出来一个皇商呢?” “那就承你吉言了。” ----------------- 二人聊得尽兴,有关扎里的事,谭怀柯也了解得差不多了。 时辰不早,申屠灼起身告辞。 谭怀柯叫住了他:“小叔等等。”说着取来熏好的几件外裳,递过去道,“就是用上回你买的梭羽香熏的,你闻闻喜欢吗?” 申屠灼捧着衣裳嗅了嗅,只觉清幽淡雅,香得恰到好处,嘴上却说:“嗯,还行吧。” “可惜之前那套掉进肥堆的衣裳,就是想熏也熏不到了。”谭怀柯假意感叹。 “……嗯。”那套衣裳分明还压在衣橱底下,偏偏自己当初说把它烧掉了,从此再不能见光。申屠灼好后悔,到底为什么要编这个瞎话,真是死要面子活受罪。 欣赏完他如鲠在喉的神色,谭怀柯送他出院门:“小叔慢走。” 夜风吹过,申屠灼蓦地闻到一股同样的熏香气味,从旁边那人身上飘散过来,令他莫名想起一句诗来: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他们虽未同袍,细想之下,却也是携行的同伴了。 还有着一样的气息。 申屠灼满心欢喜,忽然不想急着走了。 他停下脚步,转身回望。 谭怀柯不解:“怎么了?” 他把那叠衣裳放回谭怀柯怀中,自己捋起袖子说:“闲来无事,我来洗碗筷吧。” 正在收拾碗筷的沛儿:“??” 看得出来,二公子的确挺闲的。 ----------------- 第42章 无奸不商 织云布坊顺利搬去了云河香阶,原本位于响铃街的铺面雇了工匠,正在改造成食肆,百草药铺的数个供药方也解决了,谭怀柯抽出空来,亲自去聘请郡里的名医来药铺坐诊。 药铺并不是非要有大夫坐诊,有些小药铺请不动大夫也可照常经营。然而百草药铺好歹是郡中有名有姓的老字号了,从无到有是锦上添花,从有到无就属于自毁前程了,老主顾们便会大失所望。 干脆给药铺换个名头吧? 谭怀柯曾经考虑过这个事情,但她自己在药铺里帮着抓了几天药之后,还是想通了——老字号药铺的名头轻易换不得。 她旁敲侧击地问过来这里抓药的主顾,为什么方子上的大多数药材已经在别的药铺抓好了,却偏偏单列出几味来一定要在他们铺子里买? 那些主顾都说,这几味药材就属百草药铺的最管用了,其他铺子里的良莠不齐,总之能尽快治好病最重要,哪怕多花些银钱多费些精力也无妨。 仔细罗列比对后,谭怀柯发现,这些主顾所列出的几味药材都是药村供给的、最稀有难得的那些,其中还有吕掌柜不惜花高价囤货的珍贵药材。因此,这些药材谭怀柯没让吕掌柜换成更便宜的供药方,而是要牢牢掌握在自家手中。 她也明白了,谭礼不计后果地截流资金,吕掌柜周转不灵只能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还不忘给自己谋私利,百草药铺之所以能在如此艰难的条件下勉强存活,正是因为还有一批主顾对这个老字号颇为信任。 吕掌柜敢在寻常药材都供应不及的时候仍然做名贵药材的生意,也正是仰仗这一点。 与追逐新奇多变口味的食客不同,人们在求医治病上更愿意相信更熟悉的大夫和药铺,所以经营越久、口碑积累越多,做这门生意才更有利。 如今百草药铺虽然经营不善,口碑却没有受到毁灭性的打击,没必要更换名头,只是坐诊大夫必须要请回来。 以前百草药铺是有两位大夫轮流坐诊的,虽不是每日都在,但来抓药的病患或其家人若是对方子有所不解,或是用药后身体有些许不适,想调换几味药材,碰上了便可直接问诊一二,不用再专门跑去需要排长队的医馆,着实方便得很。 直至后来请不起了,那两个大夫才与铺子断了往来。 谭怀柯觉得,只要肯出银钱,把这两位大夫请回来还是不成问题的。据她所知,这两位大夫还在其他药铺坐诊,不过这个问题不大,本来药铺的坐诊大夫就是抽空轮换的,但她所图不止于此,除了让他们匀出精力来百草药铺,还要再加些手段才行。 于是谭怀柯前去找了那两位大夫,开出了新的价码: 比之前的坐诊费要高出两成,附加条件是,当他们去病患家里出诊行医时,方子中若是有那几味讲究品质或较为稀有的药材,就顺口推荐去百草药铺抓。 ----------------- 听了她的描述,申屠灼不由感叹:“啧啧,真是无奸不商啊。大夫的话谁敢不听,你这相当于收买大夫,让他们给你的药铺说好话,他们同意了?” 谭怀柯怡然地说:“我要大夫做的又不是什么伤天害理之事,不是我吹牛,我都好好盘过了,那几味药材整个张掖郡都找不出比百草药铺品质更好的了,无非就是价钱稍稍比别家昂贵一点,一分钱一分货嘛。 “再者说,这可是有口皆碑的,大夫说出去都不算撒谎。若是富裕些的人家,多花些银钱就能买到更有疗效的药材,自然是愿意的,若是拮据些的人家,也大可以选择其他家更便宜的药材,大夫不过随口一说,听不听还是由得他们自己。” 申屠灼问:“你就不怕别家知道后效仿吗?届时他们也给坐诊大夫加钱,甚至加得比你更多,大夫不听你的了怎么办?” 谭怀柯在一个镂空的木柜下方点上梭羽香,看着轻烟飘散而上,缓缓没入木柜中摞好的衣裳,说道:“他们自然可以消防我花钱收买大夫,开出更高的坐诊费,可他们一时可拿不出比我更好的这几味药材了。 “而且是我们百草药铺先积累了这波口碑,他们再想赶上来可就难了。不过若是他们在其他药材上找到了比我更好的货源,那是他们的本事,我也不能断了所有人的财路不是?当然,刚开始肯定会引起一些人的不满,聪明的经营者应当知道该怎么做。 “我可没想过要让百草药铺一家独大,只是想盘活它而已,有钱大家一起挣,说不定回头我也能搭上更好的供药渠道呢?” 嗅闻着那股清幽的香气,申屠灼笑道:“什么话都让你说了,阿嫂,陌赫的商贾都像你这般奸诈狡猾吗?” 谭怀柯谦虚地说:“也不一定,可能是我天赋异禀吧?” 申屠灼忍俊不禁,只觉得与她说话比做什么都有意思,尤其比近来自己要做的茂才和明法文章有意思多了。 两人对坐在木枰上,等待着熏衣完成。 “这两位大夫已经谈妥了,我还想再去请一位大夫来坐诊,”谭怀柯道,“这样铺子里有大夫在的时候能更多些。” “哦,想请就请呗。”申屠灼兴致盎然,“是不是银钱又不够了?我可以借你啊。” “那倒没有,只是这个大夫恐怕不大好请……” “你想请谁?” “入笙医馆的邱明心老大夫。” “……”申屠灼蹙起了眉头,“那个老顽固?我劝你别自讨没趣了。” “怎么说?” “郡里谁人不知,邱老大夫从不去外头坐诊,无论是达官贵人还是平头百姓找他看病,都要去入笙医馆领号牌排长队。除非遇上重病急症,谁也不能抢到前头去。上回郡守大人身上出了疹子,也是杵在医馆门口排了大半天的队。我可提醒你啊,此人油盐不进,你花多少银钱都收买不了他的。” “我知道,正因如此,我才想把他请来,这样就能让百草药铺成为独一份。” “想得倒挺美,可这太难了,你想好要怎么请了?” “哎……”谭怀柯长叹一口气,“还没有,我连跟他搭上话的机会都没有。所以小叔,我有一事相求。” “什么事?”看到她眼中闪过的慧黠,申屠灼突然有点紧张。 ----------------- 第43章 系铃之人 谭怀柯道:“我想请小叔帮我安排一下,见见那名与扎里私奔未果的乐伎。” 话题转得太快,申屠灼一时没能反应过来:“嗯?见那名乐伎?为何?这与聘请邱老大夫有什么关系?” “我想劝扎里叔去好好医治伤腿,正好借机与邱老大夫套个近乎,可惜扎里叔也是个油盐不进的。”谭怀柯无奈道。 她不止一次向扎里叔提起这件事,扎里叔每次都干脆利落地回绝她。 他的说法是:“就这样瘸着挺好。” 谭怀柯还想再劝:“到底是伤着筋骨了,您这样走路不疼吗?”她知晓扎里叔这性子绝不会接受施舍,只道,“大可不必担心看诊治病的花销,我可以先给您垫着。回头您要是来给我当大厨,就从您工钱里慢慢扣,要是不来,往后多给我这偏院送些好柴就是了。” 然而扎里还是拒绝了,说道:“不用大娘子费心了,就是说这样瘸着疼着挺好。我不守承诺、有负于人,活该遭些报应,走一步疼一步就当是赎罪了。” 对申屠灼讲完原委,谭怀柯忍不住叹息:“说到底,扎里叔还是放不下那个心上人,我想着能不能见她一面,或许能解了这个心结,请她想办法劝劝扎里叔治腿,让我能有机会找邱老大夫探探口风,还能让扎里叔来给我当大厨,一箭三雕。” “原来是这个意思。”申屠灼松了口气,心情又有点复杂,“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 “我以为你要砍我一刀,或者让我自砍一刀,受点不容易养好的伤,然后日日陪着我去找邱老大夫治伤。如此一来,就能与他慢慢磨,磨得他烦了,同意去你的药铺坐诊。” “我怎会这么做!好端端的砍伤你干什么!” “你不是个奸商么?谁知道你想从我身上捞到什么好处。”申屠灼状若玩笑,“话说回来,我若当真如此献身,阿嫂应当会心疼我吧?会亲手给我换药吗?” “会的会的。”谭怀柯起身收拾着熏好的衣裳,漫不经心地讽刺,“小叔可真是足智多谋,要是扎里叔那边实在行不通,这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就是到时候我不知要如何与君姑分说?寡嫂突发恶疾,失手砍伤小叔?” “你怕流言蜚语?怕解释不清?”申屠灼不依不饶地问。 “我怕被官府治罪!”谭怀柯哭笑不得,“清者自清,我嫁给申屠府里的一具棺材,身上的流言蜚语还少吗?可我死里逃生都不容易了,哪里还在乎这个。” “清者自清……”申屠灼喃喃自语,“我倒不觉得自己有多清白。” 谭怀柯只当他调笑,继续道:“所以我要见那名乐伎的事,你能安排上吗?” 申屠灼道:“以我和池樊宇的交情,想来是不难。不过我还是要提醒你,那名乐伎似乎心灰意冷,未必愿意去劝说扎里,而且扎里去给乐府送柴那么多次,托人递了那么多话,她也从未回应过。” 谭怀柯并不介意:“无妨,总要试试才知道。”她把他的外裳叠好,交到他手上,“对了,你近来怎么有这么多衣裳要熏?” 申屠灼面不改色地说:“我好歹是个纨绔公子,多买些衣裳怎么了。” “我看其中有几件很端肃的袍服,像是要在重要场合穿戴的,或是要见什么重要的人吗?”谭怀柯嘱咐,“若是如此,这衣裳须得平展挂开,否则会有褶痕。” “……哦,知道了。”申屠灼应下。 不得不说,自己这位阿嫂太过聪慧,连他阿母都未曾察觉的事,她却仅凭几件衣裳就看出了端倪,这见微知著的本领着实令人佩服。 也好,原本就是因为她,他才下定决心去做那件事的。 ----------------- 云河香阶顶上的乐府中,谭怀柯再次明示:“我与那名乐伎私下聊几句即可,想来池乐官事忙,就不必作陪了。” 池樊宇也索性直言:“阿嫂啊,你也知道我是个乐官,成天与乐府歌谣打交道,最是喜欢听些爱怨野闻。如此婉转动人的故事,正是街陌谣讴的创作来源,你就让我坐在一旁听听吧,隔着屏风也可以,我保证绝不插话。” 谭怀柯面带笑意,态度却强硬:“不行。”又看向另一边的申屠灼,“请小叔也出去,陪池乐官做点要紧正事吧。” 申屠灼指指自己:“我也要出去?这事还是我辛辛苦苦安排的,我可是你亲小叔。” “什么叫亲小叔?”谭怀柯扶额,“你们二位若是在场,哪个小娘子敢说心里话?等我们聊完了,我拣着能说的转述给你们就是了。” “行吧行吧,咱俩出去吧。”申屠灼勾着池樊宇的肩走出隔间,后者锲而不舍地说着,“一定要告诉我啊,原原本本地说给我听。” 不一会儿,沛儿领着那个名叫山仪的乐伎来了。 山仪并没有倾城姿容,却自有一番素淡的韵味,眉目间似是盈满了轻愁,柔美得令人怜惜。扎里就是为了她,宁愿抛却所有,也想奋力一搏,达成她的心愿。 谭怀柯示意沛儿:“你去门口守着,”随即抬高声音说,“别让无聊之人听墙角。” 在外头挤着窗缝偷听的二人:“……” 沛儿站了出来,他们只好悻悻离去。 谭怀柯给山仪倒了盏茶,温声说:“别紧张,我就是个多管闲事的说客,因为想请扎里来给我开的食肆当大厨,他却执意不肯,只能出此下策。想着解铃还须系铃人,便来找你聊聊,看有没有办法能劝动他,把腿伤也给治了。” 山仪颔首,伸手接过茶盏,谭怀柯看见她指腹中都是弹琴留下的茧子。 吹开袅袅烟气,山仪抿了口茶说:“我知道你,申屠府的大娘子,嫁进门就守了寡,却没有囿于后宅,反倒凭借自己的手段开起了铺子。” 她说话沉稳清醒,与谭怀柯想象中为情所困、孤独凄惶的小娘子截然不同,也与她看似柔弱的外表有着极大的反差。 谭怀柯道:“说真的,我没想到你会如此轻易地答应见我,此乃无奈之举,却也着实唐突,他们说你心灰意冷,不愿再谈及此事。” 山仪笑道:“正因为是你这样的人来邀约,我才会答应。” “怎么说?” “因为旁人都不会信,造成这一切的缘由,俱是我的虚情假意。” ----------------- 第44章 虚情假意 接下来乐伎山仪对这件事的描述,与谭怀柯之前从扎里叔、申屠灼那里听来的有些相像,却又不完全一样。 她说:“我最开始只是觉得扎里这个人还不错,烧得一手好菜,瞧着粗犷,实际上却很细心,只要是他在意的人,有什么忌口他都记得清楚,喜欢吃什么他还会另开小灶。” 谭怀柯道:“我想他应当不是对每个人都如此在意吧?” “不是,但他为人直爽,在乐府里也结交了不少好友,比如灼公子、池乐官,还有西境来的乐伎,他都会特别关照。我能成为其中之一,料想他对我有意的,但他从未与我诉过衷肠,也从未有过逾矩之举,只是为我学做大宣南方的菜色,偷偷送给我品尝,问我好不好吃,哪里要改进,笨拙得很。” “你是他的心上人,自然是最特别的那个。” “是啊,慢慢地我就知道了,他心悦于我。”山仪语气平和,“他长相俊朗,又有一技之长,当时我就想着,机不可失,或许我可以让他帮自己摆脱奴籍。” “扎里的长相……俊朗吗?”谭怀柯一时走了神,脑海中浮现出那张胡子拉碴的脸,实在看不出哪里俊朗了,莫不是情人眼里出西施? “他如今是何模样了?”山仪顿了顿,无奈道,“好久没见他了,怕是颓废了不少。他这人邋遢起来就是满脸络腮胡,须发打着卷虬结在一起,压根看不出面容。” 谭怀柯拉回思绪:“所以你从一开始就是在利用他?你对扎里……不曾动心吗?” 山仪叹了口气:“我的确是在利用他——我制造与他独处的机会,夸奖他新学的菜色;对着他笑,弹琴给他听,唱吴侬软语的歌谣;对着他落泪,向他倾诉自己的孤独和苦楚;等到时机成熟了,便告诉他自己想要离开乐府,摆脱奴籍,去过寻常人相夫教子的日子。细细想来,这些在当时都是虚情假意的算计。” “扎里觉得你们是两情相悦,他愿意为你做任何事……” “是啊,他一直爱得坚定又热烈,是我问心有愧。”山仪垂首道,“若是夜奔能成,我真的想过要与他双宿双飞,去西境安定下来,可惜还是事与愿违……” “你们的计划筹备了那么久,为何会突然被揭发?” “扎里说这件事被灼公子发现了,灼公子劝他放弃。那时我也很害怕,所以我也想中断计划,但扎里不想再等了,他觉得那夜大部分乐伎都要出府登台,我提前称病不用参加,是个绝佳的机会,他相信灼公子不会刻意阻挠自己,可没想到最终还是功败垂成。” “你也觉得是申屠灼泄的密?” “不,我被关了一个月后出来,就大致猜到是谁揭发的了。那是我的一个同僚,曾与我有过琴艺和登台位置之争,恐怕是从我身上发现了端倪,才会及时通报这件事。灼公子虽然知道我们有心潜逃,却不知我们计划的细节,不可能让人把我们堵个正着。” “为了这事,扎里还与申屠灼闹着别扭。”自家小叔这口黑锅背得着实冤枉。 “他心里清楚,只是比起灼公子,他更不想把罪责推到我身上罢了。”山仪失笑,“从前在家中翻过几卷《胡族逸志》,上面说乌须人髯发茂密,野性难驯,这倒是真的;又说他们未受教化,粗俗不堪,这就做不得准了。” “尽信书不如无书。”谭怀柯赞同道,“大宣有许多书把胡人描绘得如妖魔一般。” “是啊,落难为奴后亲身结交,便发现他们只是性情率真,爱也爱得热烈,恨也恨得坦荡……正因如此,我才更觉无颜面对他。” “所以他来给乐府送柴,你都避而不见?” “我见过了。当初他生生受了那么重的责罚,我岂能放心的下,可也只是在楼上屏风后悄悄看了几眼,知他没有大碍便可以了。” “他还在等你……” “等我做什么呢?”山仪端起的茶盏洒出几滴水渍,“我没有他那般无畏,也不想再逃了。我愧对于他,更不想再伤害他,我不能让他以为我还抱有希望,否则他还会想方设法来救我,他就是那么傻的,还未看清别人的真心,就愿意付出一切。” “他自觉愧对于你,你又自觉愧对于他……”谭怀柯叹道,“你当真放弃了吗?再也不想摆脱奴籍,与他去过寻常夫妇的日子了?” “我不是买卖成奴,而是获罪成奴,本就难以脱籍。我认命了,暂且就这样吧。”山仪拿出一块绢帕,取来笔墨,在帕子上书写,“他性子固执,我不知能否劝得动他,总之你将这封书信交予他,要如何做,由他自己决定吧。” 既已知晓她的意愿,谭怀柯便不再强求二人相见。 她收下绢帕:“多谢山仪娘子相助。” 山仪笑了笑:“我助你,亦是在助我自己。否则泱泱众人,只当我与他情深似海,不舍缱绻,却无人知我真意,带出去的话便失了分寸。” 谭怀柯朝她一礼,临行前说道:“你可知镜花水月,照出的是真的花,亦是真的月。” 那些所谓的虚情假意,又是源自何处呢? 无有情爱,何来愧悔。 步出隔间时,谭怀柯看见山仪敛眸枯坐,泪痕未拭,面前的茶盏中泛起涟漪。 ----------------- 沛儿尽忠职守地候在外面,谭怀柯正欲与她相携离开,就见申屠灼和池樊宇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拦着她问东问西。 池樊宇急得不行:“聊得如何了?他们还能和好如初么?” 谭怀柯翻了个白眼:“池乐官若是能脱了乐伎山仪的奴籍,他们便能和好如初,双宿双飞,当一对神仙眷侣。” 池樊宇:“……”他哪有这个权利。 申屠灼也很是在意:“她到底愿不愿去见扎里一面?好好的有情人闹成这样,我这心里也怪难受的。” 谭怀柯摇了摇头:“她不愿相见,但让我去递封信。”她抬手截住两人话头,“信上的内容你们就别想看了,我只能告诉你们,就当是一对痴男怨女,被愧疚压垮了情意吧。” ----------------- 扎里看到那方绢帕时,将大手反复擦了几遍,才颤抖着接了过来。 这是自他被住处乐府以后,第一次收到山仪的回应。 绢帕上的字迹纤细隽秀,却韧如蒲柳—— 山仪未曾想过,汲汲所求竟害汝至此。 郎君每每蹒跚而来,犹如口舌责骂、刀斧劈心,妾之愧悔无穷尽矣。 天不遂人愿,吾亦非良人。 情丝不可再续。 盼君珍重,勿念。 ----------------- 第45章 一箭三雕 扎里看完绢帕上的字迹,良久不能言语。 谭怀柯也不说什么,让沛儿去收拾柴堆,自己琢磨着食肆的新菜色,正热火朝天地炒着鸡块,任他一个人在院里坐着。 待她炒熟了鸡块,盖上锅盖焖煮的时候,耳畔突然传来熟悉的数落:“你这买的鸡不行啊,太嫩了,经不住焖的,一焖肉就要散了!” 谭怀柯试探着问:“扎里叔,你没事吧?” 扎里拿过一旁的大勺,舀几味佐料放进锅里,复又盖上盖子。 他面上瞧着没什么,只是声音有些哑:“多大的人了,能有什么事?说清楚了也好,原来不过是我一厢情愿。” 谭怀柯遗憾道:“哎,两情相悦最终落得如此收场,真是造化弄人。扎里叔,你是怨她多一点,还是念她多一点?” “什么怨啊念啊的,你一个小丫头片子懂什么。” “我已经是个寡妇了,怎么就不懂了?” “你一个望门寡……算了不说这个了。”扎里边做菜边说,“我真是喜欢她,喜欢到心坎里,这辈子从没见过如此特别的小娘子。不过我也知道,她刚开始就是想引诱我带她走,想来也有几分真心吧,我看不穿,但我甘愿为她冒这个险。只是失败之后,到底是我有负于她,倘若她还想再逃离那里,我也还是会想办法带她走。” 谭怀柯点点头,当真与山仪所料不差。 扎里爱也爱得热烈,恨也恨得坦荡,哪怕知道自己被利用了,也只遵从自己的心意。 谭怀柯道:“山仪想让你去医治伤腿,她说愿意拿出自己的积蓄来偿还你的情债。” 扎里嗤笑一声:“你情我愿的事,哪有什么欠债,让她往后不必为我这条腿自苦了。不若大娘子你先替我垫着诊金药钱,我去给你的食肆当厨子,回头拿我的工钱抵吧。” “好啊,太好了扎里叔,你终于放下了。到时候我陪你去入笙医馆看最好的大夫,让他老人家好好给你治一治。”还能试着说服人家去药铺坐诊,一箭双雕! “大娘子为我的事煞费苦心,这份人情还是要领的。”扎里道,“就是以后柴禾我怕是无暇送了,这也没关系,原本我就有个搭伙砍柴劈柴的同族,只是先前我自己执意要去乐府跑腿……总之以后柴禾换他来送就是,食肆的柴禾也给包了。” “那真是再好没有了。”谭怀柯简直乐开了花,突然想到什么,又道,“对了扎里叔,我还有最后一件事要劳烦你。” “什么事?”扎里把做好的焖鸡盛出来,撒上特调的香料。 “你能把胡子剃了吗?我想看看你长什么样。”到底有没有山仪说的那般俊朗。 “……” ----------------- 次日一大早,扎里如约来到偏院,对着水盆剃了胡子。 谭怀柯和沛儿抱臂在一旁看着,看得他都有点难为情了:“看什么看。” 沛儿掩着嘴悄悄评价:“确实还算俊朗呢。” 谭怀柯忍不住笑:“那是,好歹是被乐伎山仪选中的情种。” 刮完腮边最后几绺胡须,扎里摸着自己光溜的下巴说:“当面揭我疮疤是吧?大娘子你能不能做个人?” “你不是放下了么?” “放下归放下,你总提起我不会伤心吗?” “伤着伤着就好了,肯定比你的腿上容易好。” 这么吵嚷地去了入笙医馆,来得还算早,邱老大夫这一队排了二十来个病患。 扎里伸长脖子看了看其他的大夫,说道:“我这腿伤又不是什么疑难杂症,犯不着排神医的队,我看去那边就挺好,看得还快些。” 谭怀柯却按住他:“不成,必须排这队。” “为何?这多费事啊!” “你这腿折了这么久,面上瞧不出问题,可走路就是瘸着,还是要让有经验的大夫仔细诊治一下。”见他还要再辩,谭怀柯抬手,“别说了,我出的诊金,我说了算。” 扎里无法,只能干等了大半天,排到他时已经临近晌午了。 邱老大夫头发花白,却精神矍铄,中气十足。 他上下摸了摸扎里的伤腿,反复地问:“疼不疼?这里疼不疼?” 扎里摇头,信心满满地说:“不疼,早就不疼了,我身体壮实,耐打得很,多半就是有些筋脉不通,开几副药吃吃或者敷敷就行。” 邱老大夫“啧”了一声:“你是大夫还是我是大夫?” 扎里不敢多嘴:“您说,您说。” 邱老大夫皱眉道:“要我说啊,你这条腿来晚了。” “什么叫来晚了?”谭怀柯吓了一跳,“是……治不好了吗?” “倒也不是治不好,但怀旧坏在他身子骨太过结实,长得快。”邱老大夫说,“当初没有好好接骨,骨头岔着长在了一起,反而坏了事。” “那要如何医治?”谭怀柯问。 “也简单,把伤处再次敲折了,然后接好骨头,让他重新长回去。” “……我还得挨顿打?”扎里瞠目结舌,“那不治了!” “必须这么治吗?”谭怀柯也觉得有些残忍,“能不能少受点罪?” “麻烦是麻烦了点,想这时候少受罪也可以放着不管,但用这个法子治好了,以后年纪大了才能真正少受罪。”邱老大夫说,“否则他老来站也站不稳,走也走不动,再想后悔也来不及了,你们自己打算去吧。” 扎里自己是不想治了,但谭怀柯还是劝服了他。 食肆还指望着他当大厨呢,一天下来也要站上许久,与其落下病根不管,还不如早早治好了才踏实。 如此想来,他们还是决定彻底医好这条伤腿。 借着商谈敲腿和接骨事宜的机会,谭怀柯总算说出了自己的另一个来意:“邱老大夫,我是百草药铺的东家,想来问问您是否愿意去我们药铺坐诊?” 邱老大夫给扎里开着方子,在敲腿和接骨之前,他确实需要再调理一下经络。 闻言他头都不抬:“不去。” 谭怀柯锲而不舍:“我们是诚心邀请您的,坐诊费随便您开,而且只要您愿意来,我们愿意以最低的价钱给入笙医馆供药,医馆每日的药材花销也不少吧,您看……” 邱老大夫开好方子,抬头不耐道:“说了不去就是不去,治病不是做生意,我平生最讨厌与商贾打交道,趁早死了这份心吧。” 话已至此,谭怀柯只能无奈放弃。 回去的路上,扎里拎着药包冷嘲热讽:“哎,可怜我又一次被小娘子给利用了。我说怎么偏要我看那位名医呢,原来还打着这个主意。” “对不住啊扎里叔,我就是想试试看……” “太惨烈了,那老大夫真是回绝得一点颜面都不给啊,大娘子,遭人嫌弃了吧?” 谭怀柯沮丧道:“扎里叔,别揭我疮疤了,求你做个人吧。” 本来还想一箭三雕呢,可惜第三只雕没射中。 ----------------- 第46章 玩这么大 与扎里叔分别后,谭怀柯携着沛儿在街上散了会儿心。虽然预料到有可能碰壁,但她没想到邱老大夫回绝得那般不留情面,着实受了点打击。 走着走着,不经意就来到了乐府。 料想申屠灼这会儿应当是在里面张罗岁末祭祀的,谭怀柯有心找他排遣几句,又不想看他那副“早劝过你,如我所料”的神情。 正犹豫间,池樊宇摇着扇子也要进门,一见她就热情招呼:“阿嫂?阿嫂好兴致,来听曲儿吗?还是又来替旁人传情解语?有这种轶事可别忘了我,快请进快请进!” 谭怀柯深感无奈,好好一个乐府,怎地在这人口中跟兰英馆似的。 既已相邀,她也不好即刻告辞,直言道:“池乐官,我有事与小叔相商,不知他此刻是否得空?若是太过叨扰,也不急于一时。” “得空得空,自然得空,他近来清闲得很,都是来我这儿躲懒的。” “清闲?岁末祭祀不是快到了吗?乐府应当很忙吧?” “本来是要忙的,可前几日我那郡守叔叔不知得了什么信,忽然就让我们把排好的演奏选段停一停,说可能有大变动。”池樊宇叹息,“我探问了半天,也没问出是什么样的大变动,只是看叔叔的容色肃穆,想来算不得什么好事。” “哦,如此说来,虽然此时清闲,保不齐后面更要大费周章。”谭怀柯猜测。 “就是说啊!”池樊宇扇子摇得飞快,“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也为这事发愁呢。” 两人闲聊着就来到申屠灼的处所,谭怀柯正要叩门,池樊宇却大喇喇地推门迈了进去,熟稔道:“灼啊,咱阿嫂来找你了。” 申屠灼手上一阵忙乱,笔墨书简想收拾也没来得及,最后只能放弃,恼羞成怒地冲他抱怨道:“别瞎套近乎,这是我阿嫂,跟你有什么关系!” 池樊宇浑不在意:“怎么了,这是我的地界,我来凑个热闹不行吗?” 申屠灼懒得跟他掰扯,把面前弄皱的绢帛摊开,确认上面的痕迹无误,这才搁下了笔,关切地问谭怀柯:“阿嫂找我有何事?” 沛儿给三人都沏上了茶,侍候在一旁。 要说的不过就是聘请邱老大夫之事,谭怀柯也没避着池樊宇,便把处心积虑接近问询,却惨遭对方严辞拒绝的原委给说了,想听听他们可有什么妙招。 听罢,申屠灼语带奚落:“你看看,早劝过你了吧?果如我所料,那姓邱的老头就是软硬不吃,不是寻常财帛权势能打动的。” 谭怀柯暗暗翻了个白眼,他这反应跟自己预想的真是如出一辙。 池樊宇也道:“邱老大夫啊,想请他去给你的药铺坐诊,难哦,我叔叔都奈何不得他,上回发着疹子,堂堂郡守脸肿得跟猪头一样,还得乖乖在医馆外头排队。” “这事我也听说了,哎,可见是我异想天开了。”谭怀柯不甘道,“只是我没有想到他老人家对商贾的偏见如此之深,全然不理会我的本意和交换条件,他说平生最讨厌与商贾打交道,想必觉得我就是个利字当头、心术不正的小人吧。” “阿嫂的本意是什么?”池樊宇茫然地问。 “我的本意……”谭怀柯顿了顿,赧然道,“当然也是为了挣钱,可我要挣的不是黑心钱,亦不是盘剥穷苦百姓的银钱,而是想让大家都能看得起病、用得起药。所以我开出的条件是以最低价给医馆供药,也给医术精湛的大夫更高的坐诊费用,这样能得到救治的病患不是更多吗?需要他们自己出的钱却更少了。” “看不出来啊,阿嫂竟有兼济天下之心。”池樊宇感慨。 “她的本意确实是做生意挣银钱,商贾皆要逐利,这没什么好羞惭的。”申屠灼坚定地安慰她,“至于邱老大夫的态度,阿嫂也不必放在心上。大宣常年以行商为最末等最低的行当,许多人的观念都已根深蒂固,可要说休养生息、安居乐业,恰恰是由商贾带来了最蓬勃的生机,若非如此,陛下也不会要广开商路,甚至擢选皇商了。” “正是如此!”池樊宇附和道,“那老顽固有老顽固的坚持,阿嫂你亦有你的坚持,想法子挣钱有什么错,跟治病救人又不冲突,所谓论迹不论心,是他们那些人狭隘了。” 被他们一唱一和地吹捧了几句,谭怀柯心情的确舒畅了不少,豁达道:“好吧,既然我自己问心无愧,便不去在意他人的偏见了。百草药铺也算是整顿好了,姑且先让之前那两个坐诊大夫撑着门面吧。” 申屠灼颔首:“正该如此,我也会帮你物色其他医术精湛的大夫,慢慢找着就是,大可不用在一棵树上吊死。” 想开之后,谭怀柯又有了玩笑的心思:“扎里叔的腿总能治好的,下回若是遇见神医,我没了接近人家的由头,届时小叔还是让我再砍你一刀吧。” 申屠灼愣了下,欣然道:“可以啊,你还可以在刀刃上涂点有特殊功用的香料,黑市就能买到,让我显得更加疑难杂症一点。” 沛儿已习惯了这两人的拌嘴,听得忍俊不禁。 一旁的池樊宇叹为观止:“你们叔嫂玩这么大的吗?” ----------------- 聊完了邱老大夫的事,谭怀柯注意到了申屠灼案几上的绢帛,好奇问道:“小叔先前在做什么?描绘丹青吗?” 申屠灼向池樊宇投来求救的目光,池樊宇却佯装未见,摇着扇子笑而不语。 见气氛有异,谭怀柯自觉唐突,莫非是这两个纨绔意图分享的风流绘卷?那她岂不搅了人家的兴致,于是识趣地说:“许多事我都不懂,若是不便告知,我不问就是了。” 说着她欲起身回避,申屠灼忙道:“没什么不方便的,是我所思之事尚且稚拙,所绘之图亦尚未完工,怕让人看了笑话。” 他将那张绢帛翻转,朝向谭怀柯一侧,示意她但看无妨。 谭怀柯凑上去仔细看看,只见其上线条细密工整,似是绘有山川田地,然而却又不像描摹美景的画卷,还有许多文字注解,要说什么意思,她的确看不懂。 她摇了摇头,不解道:“这……画的是什么?” ----------------- 第47章 不鸣则已 申屠灼支吾着还待解释,池樊宇早已憋不住了,戳穿道:“他啊,画的是露得县的引渠图,这是要奉给郡守大人的谋策。” “引渠图?”谭怀柯讶然,自家小叔连这个都会? “他说是稚拙之作,殊不知为了绘制这张图,他已耗费五年了。” “行了,你的话有点太多了。”申屠灼堵他的嘴。 “这属于地方政务吧?也是有利于民的好事,你筹备这么久,为的是给郡守大人建言献策?”谭怀柯问得直白,“为什么这么做,你想当官吗?” “哈哈,我就说阿嫂是玲珑心思,你怎可能瞒得过去。”池樊宇调侃。 “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我还有什么好瞒的。”申屠灼坦言,“先帝在时,便派遣镇西大将军治理河西,下达了设郡、屯田、戍边、筑塞等政令,言明‘边疆之利,莫要于屯田;屯田之兴,莫重于水利。’ “当今陛下亦发布了兴修水利的谕令,故而徙民实边,浚河开渠,引水灌溉,军屯民垦,都是重中之重。阿嫂,跟你想要行商赚钱一样,我若想要建功立业,也要学着钻营,所以我花了五年时间去绘制这张引渠图,就为了能得到郡守大人的赏识。” 谭怀柯仍然难言惊奇:“小叔,我知道你心怀抱负,只是没料到你有这么多真才实学,当真令我刮目相看。”她捧起绢帛细看,甚至在上面找到了自己拥有的那五亩田地,还有旁边的小林家河沟,足可见此图有多细致,“哎,这里就是上回你掉进肥堆……” 申屠灼急忙道:“好了好了,往事不要再提!” 池樊宇却已听见了:“什么掉进肥堆?哈哈哈哈哈哈,这等趣事怎么没有告诉我?灼公子啊,你也有这般狼狈情状吗哈哈哈哈!” “别理他。”申屠灼翻了个白眼,接着对谭怀柯道,“大宣以察举制选拔官员,近来我在准备参加常科与特科的岁举考校,此事尚无定论,切莫透露给我阿母。” “好,我明白了。”谭怀柯颔首,“你怕考不中丢人,对吧?” “……” “怎么说呢,亲眼看到一个纨绔展露锋芒,还是颇受震撼的。还是要恭喜你,藏了这么多年拙,终于有了用武之地。这就叫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么?” “从前我并不想为官入朝,只是在阿兄亡故后不得不为。申屠府经历过鼎盛,也跌入过深渊,好不容易有了起色,我不想让阿母和阿兄的心血付之一炬。所以哪怕有再多阻碍,我也必须要试一试。” “这样啊,那不如我俩比试一下。”谭怀柯提议,“我经商,你为官,看看是我先被擢选为皇商,还是小叔你先入朝为官?” “一言为定。”申屠灼与她击掌为誓,“赢家可以指定输家做一件事,如何?” “没问题!” “你们二位……真要玩这么大吗?”池樊宇饮完茶,摇扇喟叹,“行吧,那就由我来做这个见证人吧。” ----------------- 响铃街的食肆正在改建中,扎里叔也还在医治伤腿,所以暂时闭门待业;百草药铺虽然没能请来邱老大夫坐诊,但也已经回归了正轨;织云布坊搬去了云河香阶的新铺面,好一阵忙乱之后,如今也恢复了经营。 这日谭怀柯去布坊盘点新到的布料,正碰上杜掌柜差人去送织云笺。 织云笺是布坊新增的促销手段,就是将刚到货的新品布料罗列在一张绣有布坊标记的绢帛上,递送到常年光顾布坊的老客家中,以便他们了解。有时还会将档期推荐的布料缝在其中,做成时兴的花纹或成衣小样,从而勾起客人购买的兴致。 由于铺子刚搬了家,故而这次的织云笺中除了新品介绍,还告知了布坊的新址,以及开业的让利折扣。如此一来,更显得布坊看重自家主顾,同时也吸引到了新客的目光,甚至惹出攀比之心,毕竟热衷于购买布料的高门大户,谁不想定期收到如此精致妥帖的织云笺呢? 杜掌柜对待此事颇为重视,然而难点在于,要去给郡里那么多府上送织云笺,铺子里原有的人手不够,只能多找些临时跑腿的伙计。 谭怀柯来时,就看到她与一个瘦弱的少年交待:“这份送去谭家,嘱咐家丁送到芙娘子的手上。若是家丁让你等候回话,你可以把芙娘子的话带回来说与我听,但无论她提什么要求,你绝不可信口答应什么。” 少年有些懵懂,问道:“芙娘子会提什么要求?我该如何回话?” 谭怀柯接过话头:“她会要你别光送织云笺,下回连同新品布料一同带过来。你就回话说,自己只是个跑腿的,这些事要与掌柜的说才行。” 少年看向她,点点头道:“好的东家,我明白了。” 说着他麻利里收拾起一摞织云笺,跑出去挨个递送了。 见杜掌柜安排得井井有条,谭怀柯很是满意,闲谈道:“这孩子瞧着眼生,多大年纪了?这就认出我是东家了,还挺机灵的。” 杜掌柜道:“他叫仲铭,是个孤儿,还有个更小的妹妹要养活,着实不容易。不过他肯吃苦,人也伶俐,粗重的活干不了,跑腿的活接了不少。周围的香料铺、杂货铺,还有食肆什么的,需要递送东西的他都乐意代劳,就收个跑腿的工钱。” “嗯,真是挺好的孩子。” “可不嘛,要不我也不会把谭家的织云笺交给他去递送。东家你也知道,芙娘子还当这铺子是她自家的产业呢,我们这儿刚搬来没几天,她就遣丫鬟来讨了两次布料了,回回被我搪塞过去,积了不少怨气呢。” “且由得她怨去。”谭怀柯冷哼,“这铺子如今是我的,她最多算是个老主顾,折扣可以给,想白拿却是不行。要有什么不满,让她上申屠府找我理论去。” “正是这话。”东家硬气,杜掌柜的腰杆也能挺得直,“再说仲铭那小子,上次芙娘子的丫鬟来闹,他正好被我临时雇来归置布料。其他伙计都有点犯怵,唯独他不怕事,仗着自己面生,不用顾忌这些人情往来,装傻充愣就把那丫鬟糊弄过去了,还恐吓她敢动店里的东西就报官告她偷盗。” “哈哈,当真是大快人心。若是有缘,雇他来当个正式伙计也无妨。” “我也想过,但那孩子不乐意。”杜掌柜心有疑惑,“也不知为什么,那孩子就喜欢四处晃荡,不愿安定下来,兴许是这样赚得多点?” ----------------- 第48章 仲家兄妹 阿伊沙坐在胡集食肆中,放下只喝了两口的恰玛古羊汤,皱眉道:“啧,难吃,这家到底凭什么广受赞誉,真是没有一道菜合我口味。” 巴丹回来,照例唏哩呼噜地吃完了满桌剩菜,回禀道:“少主,姓仲的那两个孩子,还是成天在谭家附近徘徊。” “他们倒是执着,真要给我报恩么?” “边境混乱,他们两个小孩子没有庇护,终究难以维生,想来是把少主当成靠山了。仲铭那小子机灵得很,边做活边打探消息,到底没舍得把妹妹卖进谭家当丫鬟,只让她去给卖糖葫芦和玩具的小贩当搭子,也算是个生计。” “顺手救下的小鬼,没想到还挺有用。”阿伊沙道,“也好,那就让他忙活着吧,若是当真打探到了阿斓的消息,多打赏他些也无妨。只是我们的身份和行踪还是要多加留神,别让他透露出去,反倒惹来一身腥。那帮刺客跟饿狼一样,闻着味儿就会来。” “眼下看着那小子的嘴巴还算紧,做事也不急躁,可以由得他再试试。” “嗯。” 阿伊沙原也不指望这两个孩子能帮上什么忙,只是看在他们知恩图报的份上,暂且随他们折腾。至于疑似被卖进谭家当丫鬟的王妹,他这边自会找机会调查。 然而他心中隐隐有些疑虑,按理说谭家算不得多么防卫森严的地方,为何阿斓至今都没有试图传递任何讯息给他?是觉得尚未脱离险境,不敢轻举妄动?还是有什么难言之隐?或是不知该如何与他联络? 她是他的亲妹妹,是身负和亲重任的陌赫公主,但凡有一丁点风吹草动,他怎会视而不见、袖手旁观?可他与巴丹也暗中观察了谭家多日,进进出出的丫鬟家丁都看了个遍,尤其是谭安芙身边伺候的,却没发现阿斓的任何踪影,好好的人总不会凭空消失吧? 阿伊沙只能想到两种可能:一是谭家出于某种目的,把她私藏了起来,拘禁在家中不得露面;二是阿斓压根不在谭家了,被他们送去了其他地方。无论如何,他们还需要继续寻找其他线索,来确认阿斓究竟遭遇了什么。 从怀中取出那个蓝宝石手串,阿伊沙在手里转着珠子,问巴丹:“谭家那个赌鬼儿子跟得怎么样了?” 巴丹回答:“都摸清楚了,他去赌坊的时辰,下注的偏好,还有什么时候最缺钱,什么时候赌得收不了手。少主,您是想从他身上下手了?” 阿伊沙注视着剔透的蓝宝石说:“在外头干等着不行,还是要进谭家好好找找。” ----------------- 谭家的家丁收下织云笺,要仲铭在门口候着,少时带了话出来:“芙娘子说了,布坊掌柜的越发不懂规矩了,跟她说下回别光送笺子来,要连着新布料一起送,听到没有?” 仲铭心道,当真与那位东家说的一样,非要在他面前耍威风呢。 他摆出一副木讷模样,挠挠头说:“我、我就是个跑腿的,哪懂什么新布料旧布料呀,有什么话你自己去跟掌柜的说呗,让我带话要给银钱的。” 那家丁骂道:“嘿你个小兔崽子,还讹上我了?” “怎么是讹你呢?我又不是布坊的伙计,云河香阶谁不知道我‘小快腿阿铭’。跑这一趟,布坊掌柜给我两文钱,连着跑十家,再多给我两文钱。你张口闭口让我带话送布料,打算给我多少银钱?” “我……你……哪儿来的小滑头,滚滚滚,哪儿来的给我滚回哪儿去!” 仲铭也不恼,做了个鬼脸就跑了。 回去找杜掌柜领跑腿的赏钱,他顺道转达了家丁的话,卖乖道:“东家真是料事如神,连怎么回话都替我想好了。” 杜掌柜挺喜欢这孩子的,边算账边笑道:“别瞧咱们东家年岁不大,处事手段可老道得很。咱们这间铺子若还在谭家手里,迟早要关门大吉,幸而转成了东家的产业,以后定会更红火的,且等着赚钱吧。” “这铺子怎么转到东家手上的?她买下来的吗?”仲铭好奇地问。 “那倒不是。”算完了手头的账目,杜掌柜把赏钱交给他,“东家是谭老爷养在乡下的小女儿,谭老爷把咱们铺子分给东家当嫁妆了。” “嫁妆?东家已经成婚了啊?” “哎,这事说来曲折,你们小孩子家家的也听不懂。”杜掌柜嘱咐,“小快腿阿铭,银钱收好了啊,记着,财不外露。” 仲铭把银钱分散装在了腰带里、怀里和鞋里,而后买了两张热乎的胡饼,回到城北的破旧窝棚,跟妹妹一起分着吃。 仲韵吃得满嘴流油:“好好吃啊阿兄,你今天是不是赚了很多钱啊?” 仲铭笑道:“还行,安心吃你的。” “那阿兄是不是跑了很多路,一定很累吧?” “不累,杜掌柜很照顾我们,让我去的地方都隔着不远,付工钱也大方。” “那就好,嘿嘿。” 见妹妹吃得差不多了,仲铭问道:“今日有看到谭家新面孔的丫鬟吗?” 仲韵摇了摇头:“没有呢,张叔在那条街上卖拨浪鼓,我跟着搭了一天,看到芙娘子出门去买胭脂,身边跟着两个丫鬟。”她嚼着胡饼咽下,“我仔细看了,还是之前见过的那两个,没有长得像西境人的生面孔。” “没关系,你随便看着点就行了,我们也就是做做样子给那位陌赫贵族看。” “做做样子?” “嗯,那人说是用不上我们,但他还是派人留意了我们在做什么,就那个大块头,我都瞧见他好几次了,这说明他默许了我们的做法。” “阿兄,我们还要继续替那个人做事吗?是要给他报恩吗?” “报恩不过是个好听的由头,我们是在给自己寻靠山。”仲铭给妹妹擦了擦油汪汪的小嘴,说道,“那人杀了人牙子,却仍然有恃无恐,想必身份并不简单。我们若是表现得机灵又忠心,可以帮他做事,能领到赏钱不说,兴许还能被他收入麾下,以后日子就好过了。” “真的吗?可是那个人看着有点可怕……” “唔,我也觉得他身边可能很危险,要不他也不会一直暗中行事了。”仲铭抬头看看这个四面漏风的窝棚,鼓励自己说,“不过我们还是可以碰碰运气,先帮他找找人,但也不用在他这一棵树上吊死。总做这些投机取巧的活计不是办法,我们俩太小了,容易受欺负,要想在边境活下去,还是得找个好门路。” “什么样的才叫好门路?” “好门路啊……对了,比如我今天碰见了织云布坊的东家,她是谭老爷养在乡下的小女儿,已经嫁人了,长得好美,也好厉害,比她阿兄阿姊和善多了……” ----------------- 第49章 姊妹对峙 这日谭安芙忍无可忍,冲进织云布坊找人理论:“杜掌柜你什么意思?我让你们送新品布料到谭家,你是装不知道是吧!” 杜掌柜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出,暗地里朝伙计使了个眼色,那伙计偷摸去了门口,不一会儿,外头就有个小小的身影窜了出去,跑得飞快。 赔着笑迎上来,杜掌柜殷勤道:“哟,芙娘子快消消气,什么事值得您大动肝火啊。” 谭安芙不理她的笑脸,让两个丫鬟把新品布料都扫了一遍,气势十足地摞在柜台上,训道:“别给我揣着明白装糊涂!织云笺我都收到三天了,先前就让你们把这期的新品都送到谭家一份,如今怎么样?何家小娘子都把新衣裳穿到身上了,我连块布料影子都没见着,你是成心让我难堪是吧!” “芙娘子这话怎么说的,您是老主顾了,我们怎会成心怠慢您呢?织云笺都是同时发出去的,何家小娘子当天就差人来店里,把看中的新品布料都买了几匹回去。芙娘子您也派人来采买了吗?我这账上没见到啊,莫不是近来太过忙乱,把您订下的布料给忘了?” “你好大的脸面啊,还要我专门差人送银钱来订?往常不都是按照老规矩来吗?这时候跟我装什么糊涂!” “还请芙娘子切莫让我为难,真不是我要装糊涂,东家新立的规矩,敲打了我好几回,我这做掌柜的哪敢不遵守呀。” “谁立的破规矩?我看你胆子肥了,搬个家就忘记这铺子姓什么了!” 谭怀柯跨进布坊门内,恰好接上这一句:“这铺子姓什么?姓谭么?就算它还姓谭,也是随申屠府大娘子的姓,跟芙娘子有何干系啊?” 估摸着谭安芙这几天要闹幺蛾子,谭怀柯时不时就往布坊来。方才仲铭带话给她的时候,她刚到云河香阶,两人迎面遇上了,这就来得万分及时。 仲铭又完成一单跑腿的活儿,也不急着要钱,他对这个东家实在好奇,于是兴致勃勃地缩在角落看热闹。 见她出面,谭安芙冷笑着说:“与我没有干系?怎么?妹妹嫁去申屠府当了守寡新妇,就不认我这个阿姊了?” “认的,自然是认的,只是亲姊妹也要明算账呢。我的嫁妆里拢共就这么两间铺子,都是周转不灵的,阿姊就当体恤我这个守寡新妇,要买什么新品好货我都可以让掌柜的给你送去,只是银钱还是要给的,不能让我白送对吧?” “说来说去还是舍不得这点钱,连姊妹情面都顾不得了,看来妹妹在夫家过得很是拮据啊?”谭安芙冷嘲热讽,“也难怪,说是大娘子,郎君却只剩个牌位了,不从娘家人身上讹点银钱,恐怕日子都要过不下去了吧。” “阿姊这是什么话?我开门做生意,一笔买卖挣一笔银钱,怎么就是讹人了呢?阿姊随手就要拿这么多布料,却分文不给,这才是真的讹人呢,不知道的还以为谭家小娘子连几匹布料都买不起了。” “你……谁说我买不起?这才几个钱!” “我们的布料价钱公道得很,我可以做主,给阿姊三成让利……”谭怀柯噼里啪啦扒拉好算盘,转给谭安芙看,“再给阿姊抹个零头,呐,这个数。” “抠抠搜搜的,小家子气!我今日出门太急,没带那么多银钱,就这么点小钱,大不了先赊账,我们谭家还能赖你不成!” “赊账可以,只需要阿姊在这张绢帛上签字画押。” “签就签。” 她正要动笔,谭怀柯提醒道:“只是这批新货颇为紧俏,要先给付了现钱的主顾送去,等这些主顾送完了,才能轮到赊账的主顾,阿姊可愿意等等吗?” 谭安芙一听就摔了笔:“还要我等?谭怀柯,你不要欺人太甚!要不看在姊妹亲情上,我大可以不在你这破烂铺子里买布料!” “原来是看在姊妹亲情上才要赊账的,那这份情意我怕是无福消受,阿姊不若再去别家看看?这两种布料清波布坊也有,只是那边的三种落霞锦缎只供给我们织云布坊,郡里还没见过其他家在卖的,阿姊想买的话要费些工夫了。” “你……谭怀柯!” “阿姊还要赊账么?若是不想买了……杜掌柜,让人把这摞布料放回去吧,该裁给谁家就给谁家。” 眼看着到手的落霞锦缎没了,谭安芙咬了咬牙:“慢着!” 最后她还是让丫鬟回去取来现钱,买下了那三种织云布坊独有的新品布料,狠狠瞪了谭怀柯一眼,甩下一阵香风走了。 谭怀柯嗅了嗅鼻子:“这是……安芝香?太浓了些,熏得人头晕。” ----------------- 这下算是跟谭安芙撕破了脸,不过谭怀柯压根不在意。这人当初买她回去就全是算计,推她入火坑也毫不手软,何谈什么姊妹情分。 解决了这桩麻烦,布坊里还照常做生意,只是申屠府大娘子牙尖嘴利的泼辣模样更加深入人心。谭怀柯对此倒是乐见其成,想在边境做大生意,可万万不能被人当成软柿子。 看完了热闹,仲铭就要出去接活,谭怀柯见状叫住了他,往他手里塞了两文钱:“这就走了?跑腿的工钱都不要了?” 仲铭收下银钱,赧然道:“东家太厉害了,我都忘了这回事了……” 谭怀柯笑着摸摸他的脑袋:“听杜掌柜说,你还有个妹妹要养活?整天干这个活计也不行吧,有没有想过换一份稳定的活计做做?” “啊,我、我不知道还能做什么……”仲铭有些犹豫,他生怕谭怀柯要把自己和妹妹买下为奴,但又怕今后的生活无以为继,而且还在惦记着那位陌赫贵族那边的筹划与后路,一时不知该如何选择。 “不急着做决定。”谭怀柯道,“我正好无事,可以带我去见见你妹妹吗?” 仲铭想了想,点了点头。 谭怀柯没有想到,他竟带着自己去了谭家附近的那条街。 她问:“你妹妹在这里?” 仲铭回答:“嗯,妹妹白天的时候会跟着行商当搭子,卖卖糖葫芦或者玩具。” 循着孩子们的笑闹声,他们很快找到了坐在石阶上翘着腿吃糖葫芦,跟其他小孩子夸赞说“糖葫芦酸酸甜甜真好吃”的仲韵。 仲铭拉过她说:“这位就是织云布坊的东家,申屠府的大娘子。” 仲韵嘴边都是糖渣,眨巴着眼睛问:“哇,大娘子,你就是我们的好门路吗?” ----------------- 第50章 容身之处 仲韵这话一出,仲铭都来不及捂她的嘴。 谭怀柯觉得这两个孩子挺有意思的,笑道:“好门路?你们两个小鬼头,想在我身上打什么主意啊?” 仲韵道:“阿兄说你是个很厉害的东家,我们可以唔唔唔唔……” 仲铭终于捂住了她的嘴,尴尬道:“我妹妹什么都不懂,大娘子别听她瞎说。” 谭怀柯心下了然:“小快腿阿铭,你是个聪明孩子,想给自己和妹妹谋条生路,这没什么好羞耻的。正好我想跟你们谈笔生意,你们可愿意听听?” 仲铭抿了抿唇,警惕地问:“大娘子这是……想买我们为奴?” “买奴?我可没有闲钱买奴养仆,就我那个被冷落隔绝的偏院,也用不上你们这么小的孩子来伺候。”谭怀柯看看日头,对兄妹俩说,“这样吧,你们忙活了一上午,肚子也该饿了,我请你们吃顿便饭,坐下来好好谈谈那笔生意如何?” “去哪里吃?吃什么呀?”仲韵连忙从台阶上跳下,眼里闪着光。 “去我院子里吃,我亲自下厨,请你们吃顿西境菜,怎么样?” “好呀好呀!” 仲韵答应得轻快,仲铭却仍有迟疑。他深知吃人嘴短的道理,收了别人的好处,回头别人再提什么要求,可就不好拒绝了。但他又觉得谭怀柯不像是那般强人所难的人,何况对方诚心邀约,似乎真把他们当做生意伙伴来尊重,要不还是与她谈谈看? 见仲铭拧眉,谭怀柯继续劝诱:“放心吧,我与人谈生意从不强买强卖,向来希望双方都能有所受益,若是你们不愿接受也无妨,在商言商嘛,以后有机会还能再谈别的合作。” “好吧,多谢大娘子。”仲铭被说服了。 “那就跟我来吧。”谭怀柯牵着仲韵的手,领着他们回偏院,“我今日出门前先炖上了羊肉,还包好了萨木萨,回去放在馕炕上烤一烤,绝对喷喷香。” 一听这个,仲韵就把剩下的糖葫芦递给了仲铭:“我吃了一早上了,阿兄你吃吧。” 仲铭无奈接过:“就你最机灵,有肉吃就嫌弃糖葫芦了。” ----------------- 如今谭怀柯进出申屠府都是走偏院侧门,也省得跟主屋那边打交道。 仲家兄妹原本还有畏缩,生怕自己不懂规矩遭人嫌弃,没想到这位大娘子的住处丝毫没有高门大户的压迫感,反倒有种寻常人家的烟火气。 沛儿今日没跟着谭怀柯出去,留在家里照看炖牛肉的火候,这会儿听见推门声响,迎出来问道:“大娘子,肉都炖得软烂了,可以放胡荽了吗?哎?怎么还有两个小孩?” 谭怀柯道:“胡荽我去放吧,你给俩孩子安排一下碗筷,这顿饭我请他们一起吃。” 沛儿一边张罗着,一边有些为难地说:“可是大娘子,二……” “仲铭仲韵,你们吃得惯胡荽吗?”谭怀柯问,没听到沛儿的话。 “吃得惯。”仲铭回答。 “胡荽是什么?”仲韵不解。 “咱们吃过的,闻着有点怪怪的味道,不过炖肉吃很香的。” “哇,我已经闻到香味了……” 沛儿在院中木台上给两人安置了蒲团,在案几上布好了碗筷,问他们怎么跟大娘子一块儿回来的。仲铭便将今日大娘子舌战谭家芙娘子的事迹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又说大娘子请吃饭,要跟他们兄妹俩谈生意。 “什么?大娘子跟芙娘子吵起来了?”沛儿后悔不已,“早知道我今日就陪着去了!” “别担心,大娘子一点没吃亏,倒是芙娘子,布坊的半点便宜没占到,还被气得脸红脖子粗的哈哈哈哈。”仲铭难得露出点小孩心性。 “我才不担心我们大娘子呢,就是没看到这么好玩的热闹,还有芙娘子吃瘪的模样,有点不甘心罢了。”沛儿道。 此时谭怀柯端上了一大碗羊肉,对他们说:“快尝尝吧。” 沛儿想起什么:“大娘子,二……” “嘶,好烫!”仲韵吃得太着急,烫到了舌头。 “哎呀,刚出锅的,吹一吹再吃。”谭怀柯嘱咐,“沛儿,给她舀碗凉水来。” “哦,马上来。”沛儿舀完水,又想起来,“大娘子,二……” 谭怀柯嗅了嗅灶屋飘出来的味道,起身去忙活:“萨木萨烤得差不多了,我去拿出来,你们先吃着。” 仲韵好奇:“萨木萨是什么?” 仲铭说:“我也不知道。” 沛儿给他们解惑:“萨木萨就是烤包子,我们大娘子得名厨指点,做得越发好吃了。一会儿皮子还可以沾着炖牛肉的汤汁吃,更是美味。” 一顿饭吃得畅快淋漓,沛儿也忘了自己想说什么了,等她记起来的时候,望着案几上的杯盘狼藉,心想说不说也无所谓了,便收拾着去洗碗。 吃饱喝足后,谭怀柯与兄妹俩谈起了生意。 她开门见山地说:“这笔生意就是,我可以给你们提供吃食和住处,还有学徒的工钱,但需要你们各自学点技艺。你们可以先在我的铺子里打打下手,学成以后当我的伙计,铺子里若是出了什么状况,都要及时告诉我。” “还有这种好事?这算什么生意?”仲铭诧异地说。在他看来,给吃给住还教手艺,甚至还有工钱拿,自己和妹妹岂不是赚大了? “这是一门培养亲信的生意呀。”谭怀柯道,“你们兄妹俩如今需要容身之处,而我需要有一心向着我这个东家的亲信时刻照看着铺子,咱们互惠互利,不就是生意吗?” “所以……你不会让我们签卖身契?” “当然不会,我真的不需要奴仆,我需要的是能帮着我挣钱的伙伴。我可不是可怜你们,或者随便找上你们的,是你们两个目前做的营生,让我觉得孺子可教。” “那大娘子想让我们做什么呢?”仲铭还是保有一丝谨慎。 “如果你们愿意的话,仲铭,我会安排你去百草药铺,学着辨认药材,帮着给坐诊大夫抓药配药。而仲韵可以去织云布坊,学习量体裁衣或者绣花的本领,还有以后送织云笺可以由她去,我会让其他伙计陪着。” “啊?小韵腿短,跑得很慢的。”仲铭担心累到妹妹。 “送织云笺并不讲究快,而是要讲究送得美。”谭怀柯道,“以后来了新布料,我会让杜掌柜先给小韵做一身精致新衣,让她打扮好了去送织云笺,这样一来,小韵就是我们织云布坊的活招牌,哪家娘子看了不心动啊。” 仲韵听懂了一些,问道:“大娘子,那我以后是不是有很多新衣裳穿啦?” 谭怀柯捏捏她肉嘟嘟的小脸:“对啊。” 仲铭对她更加佩服,只觉得自己真没看走眼,这位东家就是他们的好门路。 就在此时,连接正屋的院门跨进来一个人。 申屠灼兴冲冲地说:“饿死我了,炖牛肉好了没?萨木萨烤上了没……嗯?” 他盼了一上午的炖牛肉和萨木萨呢? ----------------- 第51章 来历可疑 申屠灼质问沛儿:“不是说好了等我来再吃午饭吗?你们这都吃完了?” 谭怀柯立刻出面维护:“你冲沛儿嚷嚷什么,什么时候说好了等你吃午饭?我怎么不知道?本来也没做你那份饭菜啊。” 沛儿无辜地说:“大娘子,早上二公子来过一趟,我、我想告诉你来着,结果忙着忙着就没找到机会说出口……” “没事,不是你的错。”谭怀柯瞥向自家小叔,“是他不请自来。” “那这两个孩子是怎么回事?凭什么我没的吃,他们俩就有的吃?”申屠灼不服。 “他们两兄妹是我请来的小客人,自然有的吃,再说了,他们才能吃多少东西,你一个人的胃口顶他们四个。”谭怀柯抱臂怼他,“我也是奇怪了,是申屠府请来的大厨烧饭做菜不香吗?不够你吃吗?怎么见天来蹭我的,我的黍米白面要么是自己地里出的,要么是花自己银钱买的,粗茶淡饭的可招待不起矜贵的灼公子。” “当初怎么说来着?我来蹭我阿兄的吃食,天经地义!你是我阿嫂,请我这个亲小叔吃几顿饭又如何?小气巴拉的……” “总之今日的炖牛肉和萨木萨都吃光了,小叔你自己想办法填肚子吧。” 两人闹哄哄地吵着,沛儿已然习惯了,仲铭仲韵却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仲韵算是见识到了这位大娘子吵架的威力,而仲铭则是发现,竟然能有人跟东家斗嘴斗得有来有回,而且极尽强词夺理,可见这人有多不要脸。 最终还是申屠灼落了下风,毕竟碗筷都洗干净了,午饭连点渣子都不剩,只能待会儿去隔壁大灶屋里寻点东西吃。 饿着肚子的人心情自然不会好,他低头看看两个小家伙,质问道:“你们是什么人?打哪儿来的?” 他面露凶恶,仲韵有点怕他,悄悄躲在兄长身后。 谭怀柯替他们解围:“今日谭家阿姊去布坊撒泼耍横,多亏了阿铭给杜掌柜跑腿,找我通风报信,我才能及时赶到,把她的嚣张气焰打压下去。这两兄妹相依为命,一个在云河香阶做跑腿,一个给行商当搭子,先前我就看中他们伶俐,想着带回来好好谈谈,兴许人家愿意给我当心腹伙计呢。” “是么?阿嫂可真是菩萨心肠。”申屠灼冷哼,“不过我问的不是他们今日打哪儿来,而是他们户籍在何处,父母是何人,怎么来的张掖郡?” “啊,这些我还没问过……”谭怀柯看向仲铭,“我倒不觉得这是什么大问题,不若你们自己来说说?” 仲铭眼神闪烁:“我、我们姓仲,是武威郡……常营县人,阿父阿母都病故了,我和妹妹离家逃难,一路流落到了张掖郡……” “可有过所凭据?” “过所……找不到了……” 申屠灼蹙眉,别有深意地看了谭怀柯一眼。 谭怀柯愣了愣,这番话含糊不清,显然仲铭有所避讳,她只当这对兄妹是当地失怙的孤儿,没想到他们的来历可能另有隐情? 申屠灼也不欲为难两个小孩,点了两句后便不再咄咄逼人。边关向来鱼龙混杂,他相信谭怀柯自会斟酌其中利弊。 仲铭被问得有点慌乱,拉着妹妹向谭怀柯道别:“大娘子,我们手头还有活儿要干,不能耽搁太久,这就走了。” 谭怀柯颔首:“嗯,去忙吧,我说的事你们好好考虑下,想清楚了来找我就是。” 待两个孩子离开,申屠灼嘲道:“早就看中兄妹俩的伶俐,用好饭好菜把两个小孩子哄到家里来,阿嫂,你知道你这般作为像什么人吗?” “像什么人?” “人牙子。” “……”谭怀柯自认问心无愧,是出于善意才这么做,不过经由他这么一说,回想起来还真有点像拐小孩的人牙子,她揉揉额角辩解,“我没想那么多……” “以后阿嫂想要大发善心,甚或招揽心腹,还是要先摸清楚对方是什么人。就算是小孩子,也不能因此麻痹大意,以前有过沙匪逼迫小孩子去大户人家卖身为奴,而后里应外合打家劫舍的,不可不防啊。” “多谢提醒,我明白了。只是这两个孩子着实合我眼缘,我这会儿手底下又缺人,若是没什么大疏漏,还是想试着教养看看。” “行吧,既然你这么想,我可以受点累,帮你查查他们的底细。” “有劳小叔了。” “无妨无妨,只要阿嫂以后记着给我留饭就行。” “……行,你来蹭就是。”谭怀柯哭笑不得。 ----------------- 不查不知道,一查把申屠灼都吓了一跳。 他先是根据仲铭的说法,托人去问了武威郡常营县那边,的确寻到了这对兄妹的家。两个孩子姓仲,父母双双病故,这些都能对得上,可再往后问就出了问题。 常营县那边传信,说这对兄妹先是给了父族亲戚收养,后来被卖给了人牙子。那亲戚收了银钱,便在卖身契上画了押,可如今两个孩子显然是自由身,未被人牙子贩卖,也无人持有他们的卖身契。 再往深了问,从那亲戚处买下兄妹俩的人牙子是谁? 那边回复,是一个名叫吴酬的人牙子。 吴酬。 正是那个被人残忍虐杀的吴酬。 申屠灼预想过这两兄妹来历可疑,但万万没料到,他们竟与这个案子扯上了关联。而且吴酬亦是买卖谭怀柯的人牙子,这里面究竟怎么回事? 他把查到的结果告诉了谭怀柯。 谭怀柯也颇为惊异,但她很快冷静下来:“如此说来,他俩的来历却是分明了,也已恢复了自由身,我想雇佣他们自是可以的。” “你就只想到了这个?” “至于吴酬被杀一事,我们也有了新的线索。”谭怀柯道,“他们兄妹俩因此获救,或许知道是谁动的手,我该去找他们问问。” “能问出来么?” “问出来算是我们赚到,问不出也无妨。那人既放过了这些被人牙子扣押的奴隶,便是无惧透露自己的消息。” “阿嫂与我所见略同,与其说那个杀人者在报仇泄愤,不如说他在试探。”申屠灼摩挲着腰间的玉珏吊坠,眯了眯眼,“他在寻人,亦在等人寻他。” ----------------- 第52章 盛情邀约 为免夜长梦多,谭怀柯在云河香阶打听到了仲家兄妹的住处,傍晚时便去了城北那片给流民搭建的窝棚里寻他们。 今日跑腿的活计不多,仲铭只带回来两块冷硬干巴的烤馕,与妹妹就着凉水喝。仲韵似乎受了风寒,有些咳嗽,小脸红红的,看着没什么精神。 见到谭怀柯,仲铭很是意外:“大娘子,你怎么来了?” 谭怀柯上前摸了摸仲韵的额头,蹙眉道:“烧起来了,这样不行,得去看大夫。” 仲铭垂着头:“我、我们……” “银钱不够我可以先给你们垫着,愿不愿意给我当伙计另说,大不了你帮布坊多跑腿几趟,也就能还上了,但你妹妹太小了,生病了不能拖。” “我知道了,谢谢大娘子。”手下一小袋银钱,仲铭认真地数了数,保证道,“我们一定会想办法还清的。” “这个倒不急,我这次来,是有件事想问问你们。”谭怀柯从不把他们当做可以随意敷衍哄骗的小孩子,郑重地说,“我想知道,那个把你们带来张掖郡的人牙子,因何而死?你们知道是谁杀了他吗?” 听到这话,仲铭的眼中闪过慌乱,生着病的仲韵也无措地看向兄长。 仲铭支支吾吾道:“是……是沙匪干的……” 这显然是在撒谎,同时也表明两兄妹有意替那个解救自己的人隐瞒,即便那伙人做这些事的目的并不单纯。 谭怀柯没有着急逼问,斟酌再三,说道:“阿铭,小韵,我知道你们有所顾虑,但希望你们明白,我不是为了报官缉凶,也不是想找你们恩人的麻烦,只是这件事对我而言非常重要,与我性命攸关。” 仲铭有所动摇,着妹妹发烫的额头,他抿了抿唇说:“大娘子对不住,那两人与我们有恩,我是不会做忘恩负义的事情的。”他将刚收下的那一小袋银钱拿出来归还,“如果大娘子因此而不愿接济我们,也是理所应当的,但我们不能说……” 可真是个有骨气的好孩子啊。 谭怀柯很是无奈,她推拒了那袋银钱:“不,这是两码事。即便你们不告诉我实情,我也一样会接济你们,而且先前所说的提议依然作数,我随时欢迎你们来我的药铺和布坊当学徒,工钱一分也不会少给。” 能遇上这样的东家,算得上几世修来的福分了。 仲铭的心中天人交战,纠结地问:“大娘子,既然你不是想要帮官府抓他们,那为什么要打听他们的事呢?” 谭怀柯坦言:“因为我也是被那个人牙子拐来的奴隶。” “你也是?怎么会?”仲铭不解道,“你不是谭家养在乡下的女儿吗?” “不,那是谭老爷强行给我安上的身份。我被吴酬带进关内,芙娘子买下了我,让我代替她嫁给意外战死的申屠衡。这些事太过龌龊,你们或许听不大懂……” 想到了什么,仲铭震惊得张大了嘴巴。 仲韵也瞪大了水汪汪的眼睛:“大娘子,你、你是不是弄丢了一个闪亮亮的、许多蓝色石头做成的手串?” “你们怎么知道?” “你的阿兄,他、他在找你……”仲铭怔怔地说。 ----------------- 与此同时,阿伊沙正要去谭家赴宴。 路上巴丹向他禀报,说仲家兄妹近来似乎在找其他谋生的门路,对盯梢谭家不那么上心了。阿伊沙对此并不意外,本就没指望那两个孩子能帮上什么忙,盯梢了这么些天,还是一无所获,终究要由他亲自去打探。 而且他一直很清楚仲铭这么做的目的,看似是为了报恩,实则只是想在他这里立个功,好给自己和妹妹留条后路。所以他也放任了这两个孩子笨拙的协助,只要没给他添麻烦,多个帮手也无不可。 如今他们要放弃为他效力,另谋生计,那也无所谓,反正他如今身处险境,原本也不打算将这两个小拖油瓶留为己用。 阿伊沙只是随口问了句:“他们找了什么门路?” 巴丹道:“好像是什么申屠府的大娘子,一个没落权贵家的小寡妇,自己做生意的。” 阿伊沙点了点头,便把这事忘在了脑后。 幸而他早就布好了局,总算可以亲身前往,去摸清谭家的底细了。 数日前,阿伊沙与谭安丰相谈甚欢。 两人在赌坊结识,谭安丰带这位“第一次入关的陌赫商人”体验了小赌怡情的乐趣,阿伊沙则投桃报李,帮他付清了两笔“马失前蹄”的赌资。 阿伊沙还送了谭安丰一匣子价值不菲的安芝香,称其为最受陌赫贵族欢迎的熏衣香丸,让他送给家中女眷试用品鉴。 谭安丰见他出手阔绰,又极为风雅,当即引为知己。 今日相见,他熟稔地说:“上回你送我的那个安什么香,舍妹颇为喜欢,每日用它熏衣熏屋,还嘱咐我再多带些回家。” “能得谭家娘子的青睐,便是再多送你几匣又何妨。” “哈哈,你太客气了。”谭安丰红光满面,盛情邀约,“家翁听我说起你的入关经商的事,十分感兴趣,特让我来请你吃个家宴,以后也好多多往来。” “这……令尊实在抬举我了。”阿伊沙作势推拒。 “阿伊沙兄不必过谦,家翁是真的有心与你交好。”谭安丰劝说,“你也知道,我家的产业遍布河西四郡,算得上这里数一数二的富贾,搭上我们这条道,于你的生意可是大有助益啊。更何况我们谭家有意角逐大宣皇商名额,正需要多多拓展西境的商路,这场家宴我们还请了其他几个西境商人,但我最看好的就是你了。” 为了接近谭家,阿伊沙已然把他们的情况查明白了。说什么四郡之中数一数二的富贾,放在十来年前或许名副其实,但如今的谭家可说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许多产业经营得半死不活,要不是家底深厚,恐怕早就给掏空了。 不过他又不是真的商贾,志不在与他们谋求生意往来,便也不戳穿,只是点头附和,应下了出席这场家宴。 于是阿伊沙今日携着厚礼,光明正大地迈入了谭家。 目光四处逡巡—— 我心心念念的王妹啊,你究竟在何处? ----------------- 第53章 谭家宴请 这场家宴来了许多宾客,正如谭安丰所说,是他父亲为打点关系、彰显气度、结交生意伙伴所特意摆下的席面。 阿伊沙对这些全然不在乎,他只一心想要找到阿斓的下落。 尚未到开席之时,院内人头攒动,有拉帮结派相聚攀谈的,也有三三两两小声叙话的,还有家丁奴仆穿梭忙碌,难免有些混乱。趁这个机会,阿伊沙朝巴丹使了个眼色,后者悄无声息地没入了人群中,先行查探谭家各处角落。 谭安丰见他来了,赶紧热络相迎,称兄道弟地把他引荐给家人,夸赞他风雅又仗义,是个很值得来往的西境商贾。 谭老爷正与严县丞商谈要事,无暇与他寒暄,只点了个头算作招呼。谭夫人得知他帮儿子解决了不少麻烦,面上客客气气地笑着,说儿子眼光好,交的朋友也是一表人才、器宇不凡,今后互相照应着,定能一起把生意做大。 盛装打扮的谭安芙心思也活络起来,哪怕心里还惦记着池乐官,也不妨碍她结识这般俊美无俦的西境富商,当即盈盈一拜,朝他见礼。 她柔声询问:“听阿兄说,公子自陌赫东行而来?” 阿伊沙有意从她这里套话,从善如流地回答:“正是,芙娘子知晓我的事?” “自然,阿兄很是看中公子这个远道而来的朋友,还说那些珍贵的熏衣香丸也是公子慷慨相赠……”谭安芙羞怯道,“我、我很喜欢这香味呢,在郡里都没见过同样的,既馥郁又特别,想着有机会一定要向公子道谢。” “芙娘子喜欢就好,我此次赴宴又送了一匣子来,只盼着芙娘子这样的佳人多多垂青,往后我这香料生意可就红火了。”阿伊沙随意附和着。 阿伊沙暗自冷笑,这谭家人当真如传闻中那般精明市侩,就连闺阁中的小娘子也不惜豁出颜面挣得利益。想来他这么个没见过世面的胡商,应该对如此软玉温香的示好受宠若惊、感恩戴德,可惜他无心与她周旋。 安芝香之所以珍贵,是因为凝结了大量的安竺草和芝棘须,这两种花草都生长在沙洲的湖水中,晒干后就只剩细细的草丝,而后研磨碾压制成香丸,一枚香丸中就凝结了数百根草丝,故而只要刮下来一点点粉末点燃,就可以熏香十来套衣裳。 谭安芙一举一动间飘散出极为浓郁的安芝香味,几乎有些刺鼻了。可见她爱猎奇却并不懂香,熏几件衣裳恐怕就用掉了整整一丸,实在是暴殄天物。 然而正因如此,阿伊沙可以确定,阿斓并不在她身边。 安芝香是阿斓平常惯用且喜爱的熏衣香,若是有她在谭安芙身边,一定会有所提醒,不会放任她如此糟蹋好物。而且他堂而皇之地赠香,又被谭安丰在家中大肆宣扬,只要阿斓在这里,就一定能察觉是他这个兄长的手笔。 可是至今都毫无回应。 阿伊沙不得不考虑,阿斓或许真的不在谭家。 想到这儿,他欲向谭安芙再次求证,恰逢谭老爷举起酒卮,高声致辞:“谭某多谢诸位大人和老友赏脸驾临寒舍,我们谭家的商号能在河西四郡站稳脚跟,都是仰赖各位的帮扶捧场,如今又添了十家新铺子,还望大家……” 叽里呱啦说完一大通,宾客们各自落座,纷纷举起酒卮,庆贺谭家商号再次壮大。无论有多少真情多少假意,这顿宴席还算是吃得和乐融融。 阿伊沙听到邻座压低声音议论:“十家新铺子?老谭今年不是一直周转不灵么?怎么突然又有这么些现钱了?” 另一人道:“听说是有严县丞做担保,拿手里几间旺铺作抵押,从柜坊里兑了不少银钱出来,这不是就周转过来了。” “真的假的?老谭这胃口还真是大啊。” “那可不,人家可是铆足了劲要争上头那个名额呢……” ----------------- 此时巴丹赶着饭点回来了,对上阿伊沙的眼神,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有任何发现。 阿伊沙浅酌两杯,味同嚼蜡地吃了几口菜。 边关人豪放豁达,酒过三巡,席面上越发热闹起来,有人畅谈生意经,有人高歌助兴,还有人跳起了胡旋舞。 阿伊沙停箸,起身去寻了谭安芙,状若微醺地说:“芙娘子貌美如花,更让这熏衣香沁人心脾,只是……” “只是什么?” “冒昧问一句,芙娘子可曾买过胡奴?” “胡奴?”谭安芙柳眉微蹙,略有警惕,“公子何故有此一问?” “啊,芙娘子许是对我们西境的熏衣香丸不甚了解。”阿伊沙解释,“安芝香丸每次只需剐蹭少许粉末即可,熏得多了虽然香气馥郁,却未免太过奢侈。若是有胡奴在侧侍候,想来会对西境的美食、衣裳、首饰、香料之类较为了解,芙娘子便可尝试更多新奇玩意了。” “原来如此。”谭安芙俏脸红了个透,“是我用香不对,让公子见笑了。” “谭家如此富庶,又是做的边境生意,按理说应当多买些胡奴伺候着才是,为何竟没见到呢?”阿伊沙继续深问。 “哎,早些年是有的,只是阿翁抬了一个陌赫女子做妾室后,阿母就盯得紧了,说西境来的女奴都是狐媚子,不许再用。后来那妾室失了宠,和她生的庶女被丢去了乡下老宅,伺候她的胡奴也都被赶了出去,家中就更没有胡奴了。” “难怪了,”阿伊沙颔首,“所以那个庶女还住在乡下老宅中?” “她啊……”谭怀柯掩唇而笑,“公子刚入关,恐怕还没听说过我家这桩喜事。我那半个胡族血脉的妹妹不久前嫁入了申屠府,去给他家大公子守寡了。” “敢问是何时成的婚?” “两个月前。” 两个月前,一个有着陌赫血脉的谭家女儿,养在乡下老宅多年,嫁去给人守寡? 时机太巧了。 那会儿他已然入关,只是暗中蛰伏,等待王妹的和亲队伍会合,之后又要躲避那些刺客的探寻追杀,哪有心思去管那些闲事。 而且……申屠府?怎么那么耳熟? 宴席散后,阿伊沙拧眉询问巴丹:“你之前说仲家兄妹找了哪家的门路?” ----------------- 第54章 另投明主 意识到少主可能找到了新的线索,巴丹慎重回话:“是申屠府的大娘子,详细出身我还不清楚,只知道她嫁的是战死沙场的申屠大公子,守着寡,自己做了点小生意。” 阿伊沙心中越发起疑:“照谭安芙所说,这位大娘子是她家养在乡下的庶女,生母是陌赫人,两个月前嫁进了申屠府……” “少主是怀疑,那位大娘子便是公主殿下?” “无论如何,我要去会会申屠家这个守寡新妇。” “少主要直接上门拜访吗?”巴丹道,“申屠府跟谭家不同,曾是官宦之家,再没落也算是这里的权贵,少主如今不宜暴露,还是让我先行探查一番为好。” “不,不用那么麻烦。”阿伊沙道,“仲家兄妹不是另投明主了么,就让我这个救命恩人再找他们叙叙旧吧。” 至于他们是误打误撞,还是发现了什么线索才去投靠,叫出来一问便知。 然而失望来得比阿伊沙预想中还要快。 随着他们将目光从谭家转向申屠府,许多瘀滞阻塞的症结很快就畅通起来。还未与仲铭仲韵搭上线,他们就先见到了出门巡店的谭怀柯。 周围的街坊四邻也都认得她,随随便便就能打听到她的消息。 什么大婚时捧着牌位过门,与郎君的棺材行青庐之礼;什么不受君姑待见,郎君的家产没有捞到分毫,只得了五亩田地;什么寡居在郎君的独院子里,还受过下人欺负,只能分餐而食,不与主屋往来;什么娘家给的嫁妆只有两间快要关张的铺面,全仗着她苦心经营,才慢慢有了起色…… 有关她的流言蜚语实在不少,阿伊沙听着听着,心却止不住地下沉。 这些都不像是阿斓的脾性作为,倘若真是阿斓,在有这般外出的机会时,必定会想办法与他取得联络。 一切患得患失、胆战心惊的猜疑,在他亲眼看见谭怀柯时,终于尘埃落定。 ——不是她。 ——她不是他的王妹阿斓。 隔着宽阔的街巷,阿伊沙坐在茶楼里看着那个从偏院侧门步出的身影。眉眼间的确有些许陌赫女子的容色,却绝对不是他的王妹。 到底是怎么回事呢?难道线索又一次断掉了吗? 巴丹小心觑着他的脸色,问道:“少主,咱们又弄错了?还要去问仲铭那小子吗?” 阿伊沙沉吟良久:“把他叫来,看看是否有什么隐情。” ----------------- 仲铭正在百草药铺里学着辨别各种药材,蓦地瞧见巴丹走了进来。 抓药的伙计迎上去:“您需要那些药?可有方子?” 巴丹径直走他们面前,指了指自己:“不用方子了,嘴里长了好几个泡,吃饭喝水都疼,随便给我抓点药治治。” 坐诊大夫不在,这也不是什么大毛病,伙计便自己忙活起来:“那我给您抓点清热去火的药材,您回去熬煮着喝也行,炖在汤里喝也行。” “好,抓吧。” “四副药可够了?” “也不是多金贵的东西,多来点,八副吧。” “好嘞。” “我一会儿还有要事,抓好了让这小子给我送去沁露茶楼,我在那儿等他。”巴丹指了指缩在药柜旁的仲铭,不在意地说。 “这……送药上门需得加两钱跑腿费。”伙计道。 “不会少了你们的。”巴丹爽快地放下银钱走了,只留下心里打鼓的仲铭,不知该如何面对自己的救命恩人。 拎着八副药,仲铭来到了沁露茶楼。 这家茶楼就在申屠府斜对面的街角,他莫名有些紧张,见到阿伊沙后,时不时地往不远处的那个偏院瞟。 阿伊沙问他:“在看什么呢?” 仲铭摇头,仓惶地将药包递给巴丹:“没、没什么……” “听说你另投明主了,所以想问问你过得如何,眼下看来还算不错?边学手艺变做工,新东家对你和你妹妹很好么。” “大娘子她……是很好的人。” “是吗?我瞧着也很合眼缘。那你来给我仔细讲讲,这么好的东家,是你们机缘巧合遇上了她,还是她主动找上了你们?” 仲铭对他心怀感恩,也心怀畏惧,而且谭怀柯对此似乎早有预料,嘱咐说若是“那位兄长”亲自来问,让他们不必隐瞒。 于是他一五一十地说了:“是我在给织云布坊跑腿送货的时候,大娘子来找我的,本意只是给我和小韵找个安稳的栖身之地,可是后来……她发现我们是被吴酬带过来的,很是在意,就特地来过问此事。” “她为何在意?” “因为她也是被那个人牙子带入关的。”仲铭将谭怀柯交待的话和盘托出,“而后她被卖给了谭家的芙娘子,冒名顶替了那家养在乡下的女儿,嫁给一个死人。” “她果然是从西境来的,什么身份,入关要做什么?” “我不知道,当时听她这么说,我们还以为她就是你要找的妹妹。”仲铭抬眼道,“我们还告诉她了,说你找了她很久。” “她如何说?” “大娘子说,你不是她的阿兄。但是如果你问起,就让我把这些话全都告诉你。” “……我知道了。”阿伊沙闭了闭眼,心中隐隐有了一个猜想。 谭怀柯不是她的妹妹,却有意让仲铭透露消息给他,可见她一定知道些什么,有关公主阿斓的,有关和亲队伍的,要在确认他的身份后才能告知于他。 只是如此费尽周折带来的消息,多半不是什么好事。 仲铭试探着说:“她真的不是你妹妹吗?那你的妹妹……” 阿伊沙压下心中纷乱,深吸一口气道:“我不便露面,你去申屠府给她带句话,明日午时,我在胡集酒肆等她。” 仲铭去带话时,申屠灼也在一旁。 他望着这个经常来找东家蹭饭的、看上去不务正业的二公子,欲言又止。 谭怀柯已然料到他要说什么,温声道:“无妨,这是我亲小叔,不必瞒他。” 申屠灼:“……” 仲铭便道:“那位陌赫贵族邀约大娘子,明日午时在胡集酒肆一聚。” 谭怀柯让沛儿给他用油纸包了两张刚烤好的胡饼,摸摸他的头说:“好,我知道了。辛苦你帮我们传话,这胡饼给你带回去,跟小韵一起趁热吃啊。” 待仲铭走后,申屠灼冷哼一声:“陌赫贵族了不起么,明日我同你一起去。” ----------------- 第55章 和盘托出 谭怀柯道:“我可以应付的,小叔你不必牵扯到这件事里来。” 申屠灼还是放心不下:“倘若真是那个陌赫大王子要见你,或许你能应付得了,不管你是不是他亲妹妹,至少他不会对你不利。但如果那人只是假借这个身份来引你现身呢?如果他们是还在搜寻幸存者的刺客呢?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娘子,要如何应付?” 防人之心不可无,这么说也有道理…… 谭怀柯想了想,到底还是怕死,没有拒绝与他同行。 次日午时,谭怀柯、申屠灼和沛儿来到胡集酒肆,巴丹打量了三人几眼,将他们引到二楼隔间。沛儿没有入内,而是和巴丹一样守在了门口。 巴丹看看她,调侃道:“我是在保护少主,你是在做什么?” 与谭怀柯相处久了,沛儿自认也是见过些世面的,不卑不亢地说:“自然是给我们恩主涨气势的,顺道防着你们下黑手。若是你们胆敢欺负大娘子,我打不过你,却也有一把好嗓子,定要喊得人尽皆知,让你们一个都跑不掉!” 呵,小丫头还挺凶。 巴丹不以为意,抱臂靠在门边,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边关局势未明,他必须时刻都在防范,确保大王子平安无虞。 此时隔间内坐着三人,酒菜分毫未动,只等着谁先开口。 在这尴尬的沉默中,阿伊沙朝申屠灼瞥了一眼,转而问谭怀柯:“他是谁?” 申屠灼自己答道:“我是她小叔,我阿兄是她亡夫。” 然而阿伊沙像没听到一般,仍是望着谭怀柯:“他是胁迫你的人吗?你受制于他?” 申屠灼怒道:“你什么意思?” 眼看气氛变得剑拔弩张,谭怀柯急忙澄清:“不,他是知情人,怕我有危险才跟来。” “好吧,姑且让他待在这儿。”阿伊沙道,“先谈正事吧。” “谈正事之前,容我先向您确认一下,您是陌赫大王子本人吗?” 阿伊沙没有回话,而是从怀中拿出一个蓝宝石珠串,放在谭怀柯面前,反问道:“你认得这个珠串吗?” 谭怀柯一眼认出,这就是阿斓给她的信物。 她拿起珠串,点了点头:“认得,这是阿斓公主亲手交予我的。” “阿斓给你的……”阿伊沙敛眸道,“我是陌赫大王子阿伊沙,作为使臣随和亲队伍东行而来,为了扫清沿途阻碍,先一步入关打点。然而和亲队伍不知为何苦等不来,我也再没见到我的王妹。你能告诉我,阿斓如今的下落吗?” “阿斓公主……已经殁了。”谭怀柯道,“那些刺客杀了她,我亲眼所见。” 此事连申屠灼也未曾确信,他一度以为谭怀柯就是那位侥幸不死的公主,可既然当着陌赫使臣、公主王兄的面也是这个说法,显然是他想错了。 一时间他的脑中闪过无数念头:和亲公主死了?陌赫与大宣的筹谋尚未开始就断送了?是谁干的?他们想做什么?那位要与陌赫公主和亲的皇子又该如何自处? 阿伊沙攥紧了盛满深红酒浆的酒盏。 即便他已然有过这样的猜测,自认为做足了最坏的打算,可真正得知这个确切的消息时,还是难以自控:“殁了……殁了?怎么会呢?他们不是要抓她吗?不是要用她来要挟我,或者要挟大宣的皇室吗?为什么要杀了她?为什么!” 谭怀柯将河谷中所经历的和盘托出。 ----------------- 她说:“那一夜河谷中来了三拨人,第一拨看上去像是寻常沙匪,想要劫掠和亲队伍和商队中的珍奇货物,虽然他们劫持了公主,但在我看来,似乎没有杀害公主的意图。” 阿伊沙道:“寻常沙匪?不应该啊。照你所说,那条河谷距离阳关已经不远了,而我和巴丹也提前诱导了那些沙匪去往别处,同时往镇西军递了消息,让他们派人出关巡视迎接,怎么还会有沙匪赶明目张胆地劫掠和亲队伍?” “或许会有遗漏?”申屠灼道,“关外有很多沙匪猖狂随性,镇西军清剿多次,还是未能根除,有遗漏的沙匪盯上和亲队伍这头肥羊,也说得过去。” “第二拨是前来营救的大宣镇西军。”谭怀柯接着说,“应当就是因为殿下你们递的消息,他们确实派人来迎接公主了,可是就连他们,也没逃过第三拨刺客的袭击。” “镇西军骁勇善战,我阿兄更是其中翘楚,怎么会……”申屠灼不解。 “因为刺客用了毒,或者说,有毒的香料。”谭怀柯道,“那时河谷里一片混乱,我们都闻到了一股奇特的香气,随后就神志恍惚,手脚也没了力气。” “刺客是有备而来,刻意等到镇西军赶来,所有人都松懈下来的时候动手。”阿伊沙恨恨道,“所以他们就是为了杀死阿斓,彻底阻止和亲。” “是的,他们杀了在场的所有人,无论是和亲队伍里的,还是镇西军的将士,或是我们这支商队里的。刺客的搜寻极为细致,一个活口都不留,事后还放了一把大火,将一切都烧成了灰烬。”谭怀柯摩挲着手串说,“公主当时受了重伤,自知无法逃脱,便将这个蓝宝石手串送给了我,让我带着它入关找你。” “你既说刺客搜寻极为细致,一个活口都不留,那你又是怎么逃出来的?”阿伊沙悲愤交加,质问道,“你让我如何相信你?说不定你就是刺客的同党,骗取了阿斓的信任,这才要了她的命!” “你冷静点!”申屠灼按住他呵斥,“我知道妹妹死了你很伤心,但不要迁怒于旁人!我阿嫂才是那个被无辜牵连的受害者!” “她怎么证明!”阿伊沙挣开了他的手。 “我原有的过所可以证明,我只是跟随父兄前往大宣经商,一个无关紧要的胡女。”谭怀柯坦然自辩,“可惜我被人牙子捡到,贩卖给了谭家的芙娘子,又辗转嫁进了申屠府。过所早已遗失,手串也被典当,连自己是谁都做不了主。落得这般境遇,你若还觉得我是刺客同党,我也无话可说。” “……”阿伊沙渐渐恢复了神智。 的确,若是刺客同党,她定然不会绕这么大一个圈子,躲藏这么久,恐怕早就把信物递到自己面前,引他出来斩草除根了。 见他平静下来,谭怀柯道:“殿下,公主让我给你带话。” ----------------- 第56章 怒气冲冲 “什么话?”阿伊沙仰头饮下一卮酒,嗓音有些喑哑。 “公主让我转告你,如论用什么方法,这场和亲决不能作废。” 此话一出,另外两人都愣住了。 公主都没了,和亲还要继续? 如何继续? 谭怀柯硬着头皮说:“我不清楚公主这话是什么意思,或许殿下你们考虑过和亲途中类似的意外,做过应对的准备?” 阿伊沙扶额:“公主被杀……这样的意外能有什么法子应对?和亲只能取消了,陌赫与大宣的盟约也要重新商谈,提驽对陌赫觊觎已久,也不知还来不来得及。” 申屠灼道:“盟约作废或者重新签订,给两国造成的损失不可估量,想必贵国公主也明白其中利弊,才会让你竭尽所能推动这场和亲,哪怕她不在了也是一样。” 回想起王妹临行前的决然,阿伊沙无力道:“此事还涉及陌赫王族之间的争斗,阿斓曾说过,这场和亲是她费尽心思为自己谋取来的,不管前路如何,能用一场联姻换得她与我命运的转机,还有陌赫的安定,她无怨无悔。可她如今不在了,陌赫最耀眼的宝珠蒙尘,我还有什么颜面当这个使臣!又有什么颜面回陌赫复命!” “殿下切莫太过伤怀,还请振作起来。”谭怀柯出言安慰,“眼下的确是个不好收拾的烂摊子,但还未到绝路,公主既然让我传达这句话,就是将陌赫最后的希望寄托在了你这个王兄身上,相信你一定可以想出破局之法。” “破局之法?”阿伊沙苦笑,“呵呵,一场没了公主的和亲,能有什么破局之法?除非阿斓能够复活,或者上天赐予我们陌赫另一位公主……” 说到这里阿伊沙突然停住,怔怔地看向谭怀柯。 谭怀柯尚无所觉,将悉心擦拭好的蓝宝石珠串归还到他面前,兀自说道:“我在想,我们是不是可以先去找回阿斓公主的尸身,当时在河谷里……嗯?为什么这么看我?” 阿伊沙在看着谭怀柯,而申屠灼警惕地看向阿伊沙。 撞上谭怀柯茫然不解的眼眸,阿伊沙收回了目光,斟满酒卮仰首饮下:“确实,我要去趟河谷。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我的王妹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兴许还能找到一些刺客不慎留下的线索。” 谭怀柯点点头:“我记得那里,可以为殿下引路。” 申屠灼劝她:“阿嫂,公主要你带的话你也带到了,没必要再去涉险。”他别有深意地盯着阿伊沙说,“和亲固然重要,可那些事都与你没有瓜葛了。” “若不是公主当时挺身而出,我也逃脱不了那些刺客的屠戮。能为她再尽点力,多做点事,我心里才能好过一些。”谭怀柯道。 “多谢申屠大娘子相助,等等,不该这么称呼你……”阿伊沙对申屠灼充满敌意的眼神视若无睹,放下酒卮问道,“你是陌赫商女,那你真正的名字叫什么?” “我叫彩珠儿。”谭怀柯用陌赫语说。 “她叫什么与你何干?”申屠灼忍无可忍,拉起谭怀柯就要离开,“陌赫大王子,这里是大宣境内,凡事要遵守大宣的律法规矩,无论她叫什么名字,现如今都是我明媒正娶的阿嫂……不是,是我阿兄明媒正娶的新妇,我劝你掂量着点。” 谭怀柯不明所以:“??” 他们要走,阿伊沙并不拦阻,只轻飘飘丢下一句话:“彩珠儿,我等你带我去河谷,寻回我们陌赫的公主。” ----------------- 隔间的门骤然打开,吓了沛儿和巴丹一跳。 里面一直聊得好好的,怎么莫名吵了起来,而后就戛然而止了? 申屠灼面上不太好看,脚下不停,像是生怕后面有人追上来似的,一路带着谭怀柯走出食肆,沛儿赶忙跟了上去。 巴丹步入隔间:“少主,要追回来吗?” 阿伊沙摇头:“不必了。阿斓死于刺客之手,护卫尽数被屠,这场和亲被迫中断了。” 巴丹大惊:“公主殿下……就这么没了?” “我那王妹啊,自幼聪慧多智,哪怕自知无幸,在生死关头也不忘为我们筹谋,布下绝地反击的一局。”阿伊沙叹道,“她让一个陌赫商女带着信物来找我,告诫我两国的和亲无论如何不能作废,恐怕在那时,她就替我想好要如何处置了。” “少主,什么意思?” “阿斓死了,可只要有一个陌赫公主去和亲,一切就还有回旋的余地,至于这个公主是谁,并不那么重要。”阿伊沙望着剔透的蓝宝石说,“大宣这边也强行压下了陌赫公主遇刺一事,半点风声都没露,可见他们朝堂中也有人不想就此作罢,所以我们还有机会……” 与此同时,谭怀柯问自家小叔:“怎么了?怎么突然怒气冲冲的?” 申屠灼憋着火气,没把自己的猜测说出来,转而道:“你都没直接告诉我你的真名!这才是第一次见那个大王子吧,怎么就告诉他了?你把我当外人,把他当自己人是吧!” 谭怀柯感觉莫名其妙:“什么外人自己人?你就为了这个生气?我用陌赫语说我的真名你也听不懂啊,再说那时候我还不能全然信你……” “那你这是全然信他了?就因为他跟你一样是陌赫人?” “那倒也没有,或许他与阿斓兄妹情深,但与我之间并无任何交情,甚至有着陌赫贵族与平民和鸿沟,不可尽信。不过他是阿斓的王兄,我还是想帮他一点忙。” “我知道你想完成阿斓公主的遗愿作为报答,但我也要提醒你,千万不要为此把自己置于险境。”申屠灼稍稍消了气,再三叮嘱,“总之你要提防着那个大王子。” “好,我知道了,多谢小叔提醒。”见他怒色褪去,谭怀柯请求道,“还有一件事,不知小叔可否施以援手?” “你是想让我帮你和他弄来能出关的过所?” “小叔真是料事如神。”谭怀柯卖力吹捧。 她和阿伊沙商量着要去河谷寻找陌赫公主的尸身和那群刺客的线索,可是一个过所被人牙子销毁了,一个暂且不能光明正大地表明身份,自然是要想想办法。 这对申屠灼来说并不难,因为他们二人不需要伪造过所,只需要以他阿嫂和随从的身份报批一下即可,反正很快就回来了,也不会有人详查。 申屠灼矜持道:“我可以弄到过所,也可以带你们出关,不过你要答应,到时候都听我的,不要跟那个大王子走得太近。” 谭怀柯颔首:“我答应你。” 沛儿跟在后头,大致听懂了一些,内心震动之余,又觉得钦佩不已。原来大娘子背负着如此沉重的担子,难怪处处小心谨慎。 她又听到前面两人拌嘴。 二公子叹息:“原来你真的不是公主,啧啧,差点就跟我们申屠府门当户对了。” 谭怀柯嗤笑:“早说了我不是,要真的是公主,门当户对的也是你们大宣那个什么皇子,哪还轮得到你家……” ----------------- 第57章 重回河谷 申屠灼很快弄来了两份正经过所,一份是以申屠府大娘子谭怀柯的名义办的,另一份是以他的胡商随从阿伊沙的名义办的。 谭怀柯看着两份崭新的过所,问他:“这么快就办下来了?不是说近来出关入关的黔首很多,递交了照身帖之后,还要等候好几日吗?” 申屠灼道:“我好歹在郡里还是有些人脉交情的,让池樊宇打个招呼,跟他们说是出公差,办得自然就快些。” “哦,阿伊沙的身份没有泄露吧?有人盘问吗?” “你这么关心他?” “我是怕他暴露出去,反倒给我们招来杀身之祸。”谭怀柯有理有据。 “是这个理,所以我才说他是我的胡商随从。”申屠灼道,“郡守大人知道我近来在完善那幅引渠图,时常会四处走访,探查黑水河数条支流的流向,早习惯了我带各种人出关入关。既然郡守大人想在这事上做出些功绩,掌管过所的县丞肯定不会跟我们过不去的。” “原来如此。”谭怀柯关切地问,“那你的察举岂不是很有希望?” “哪有那么简单,你当察举是做买卖呢?不拿出真才实学,谁会选用我这个无所事事了十几年的纨绔?” “小叔你别说,等你真的混出了名堂,要去当官了,可想而知府上会有多热闹。” “怎么个热闹法?” “门槛都要被踏破的那种热闹,定会有许多媒人来给你说亲的。” “说、说亲?”申屠灼耳根泛红,“谁要他们给我说亲?我玉树临风这么多年不来找,一朝当官了就上赶着来了?可见他们都是虚情假意!” “怎么就虚情假意了,谁会想嫁给一个纨绔啊,自然是当官家新妇更体面咯。再说你阿兄都成婚了,君姑可不就要替你打算起来了?” “这事还是先放放那个吧,我哪有心思。”申屠灼瞥了瞥她,“话说回来,我参加察举一事,你千万不要透露我阿母。” “你还是害怕自己不能中选,让君姑失望?” “不止如此,我阿母她……一直不希望我入仕途。” “为何?” “总之阿嫂暂且替我保密吧,到了不得不说的时候,我会告诉她的。” 两人这就走到了百草药铺,将阿伊沙的新过所给了仲铭,让他转交。仲铭没有多问,忙完手里的活计,当晚就将过所送去了阿伊沙的临时住所。 巴丹上前接过,问道:“怎么只有一份?我的呢?” 仲铭摇头:“我不知道,东家只给了我这一份。” 巴丹看了眼过所,交给阿伊沙:“少主,那个申屠家的二公子不会别有居心吧?他不给我办过所,还声称少主你是他的随从,出关以后万一他要害你……” 阿伊沙却不以为意:“申屠灼自不是什么良善之辈,但也不会在此时趁人之危。况且他那么在意自己的阿嫂……呵,一切都会回归正轨,且由得他得意一阵吧。” ----------------- 三人相约在阳关口。 谭怀柯还是第一次好好打量这座连接大宣与西境的关隘,上回她入关,是被人牙子套在麻袋里,昏迷着拖进来的。 巴丹一直护送到这里。 申屠灼对阿伊沙凉凉地说:“抱歉了,没给你的随从办过所,毕竟你已是我的随从,而随从是不需要再有随从的。” 谭怀柯:“……”有时候她真觉得,自家这位小叔跟个垂髫小孩似的。 阿伊沙谦和道:“无妨,一切听申屠兄安排。” 申屠灼嘀咕:“谁跟你称兄道弟的。” 出关前,阿晖牵来了三匹马,把缰绳交到自家主子手里。 “走路的脚程太慢了,还是骑马方便。”申屠灼又贴心地问谭怀柯,“阿嫂可会骑马?若是不会……” “我可是陌赫人!”谭怀柯自信地牵过一匹,利落地翻身上马,“我自小在马场长大的,还跟着父兄养过马贩过马,当然会骑!” “好吧。”申屠灼语气略有失落。 三人骑马出关,顺黑水河而行。 由于要在前面带路,谭怀柯一马当先,纵马飞奔的感觉实在太好,如同回到了在纳希河谷时无忧无虑的日子,兴之所至,她便一夹马腹,放肆驰骋起来。 申屠灼追在后面,叮嘱道:“慢点!当心啊!” 谭怀柯回头看看他们,端庄的垂髻被风吹散,发丝飞扬,给她整个人赋予了鲜活之感,全不似那个整日拘在宅中的“大娘子”。 她大声说:“机会难得,咱们比比骑术如何?” 申屠灼也被激得兴起:“君子六艺我学了个全,你可不要小瞧我!” 说话间,阿伊沙已趁机超过了他,直追谭怀柯而去:“我王妹的骑术亦是了得,不过从没赢过我,彩珠儿,你当真要与我比?” 谭怀柯回过头去,催马更快地奔跑:“殿下输了可要认账!” 申屠灼又被阿伊沙气到,俯身疾驰,超过他时不屑道:“你先赢了我再说吧!” 一路风驰电掣,着实快意。 然而快要抵达那处河谷时,谭怀柯率先放慢了马速,越来越熟悉的景象令她回忆起了那一夜的惊魂与痛苦,再没有闲情去争第一。 申屠灼留意到了她的神色,也慢了下来,说道:“这里是黑水支流冲出的河谷,再往前就是居延泽,那里有更加开阔的平原。” 谭怀柯策马向前:“我们商队就是从居延泽的平原过来的,来到这片河谷中歇脚,恰巧碰上了公主的和亲队伍……” 阿伊沙寻找妹妹心切,越过他们二人,来到一处高地,俯瞰着河谷。 此地祥和而宁静。 河水浅而清澈,潺潺流动,水鸟时不时饮水啄食,发出悠长的鸣叫。岸边的树木似乎比那时少了很多,大多落了叶,不再苍翠,也不见那时黄黄白白的果子了。 数月过去,这里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看不出一点痕迹。 申屠灼疑惑道:“你确定是这儿吗?” 谭怀柯点头:“是的,我绝不会记错。”她指了指下方远处的几株矮树,回忆道,“我在那里摘过野果,给阿兄尝了一个,酸得他跳脚。后来去河里浣洗野果,阿斓公主告诉我,那叫杏子,我们陌赫也引了种子去种……” “我该早些来寻的。”阿伊沙调转马头,沿小路入河谷,“下去看看吧,我不信什么都没留下。” 第58章 尸骨无存 “我终于知道,为什么这件事始终无人提起了。”谭怀柯边往下走边与自己印象中的河谷作比对,“就算时隔数月,也不至于所有痕迹都消失殆尽,定然是有人为参与,才能在最短的时间内抹杀掉一切,甚至没有引起其他路过商队的注意。” “多半是镇西军的手笔。”申屠灼道,“他们习惯了作战,也习惯了打扫战场。只要接到军令,一天之内清理掉所有痕迹,也不是不可能。” 说话间,三人下到了河谷中。 大致看过去,这里没有什么异常,他们在这里看到了许多商队驻扎的痕迹,烧完的火堆余烬、损坏的营帐、吃剩的野兽残骨,显然在遇刺事件发生之后,这里陆陆续续又来过很多人,但并没有发现太多异常。 阿伊沙来到岸边,突然道:“这里有碎裂泡烂的布帛,没浸水的地方有黑色引子……是干涸的血?看样子挺久远了,是不是那时候留下的?” 申屠灼蹲下,用手捻了染血的布料:“看不出来,只能看出是被刀划破的,也可能是其他时候沙匪劫掠遗留下的。” 谭怀柯仔细摸了摸布料,摇头说:“不是,这是产自乌须的絮纱,料子也很一般,无论是和亲队伍中的嫁妆里,还是我们那支商队的货物里,都不会有这种布料,应当是其他商队遭到了沙匪的袭击。” 之后他们又找了些可疑的物件,但很可惜,都与那次的遇袭无关。 阿伊沙不禁蹙眉:“难道真就一点点痕迹都没留下吗?我的王妹背负着两国的盟约,不远千里来大宣和亲,最后竟落得个尸骨无存吗!” 见他情绪有些失控,谭怀柯安慰道:“别着急,我们去不那么显眼的地方找找。” 岸边的开阔地带找不出痕迹,谭怀柯便仔细查看了周边的灌木丛,特别留意了当时战况最惨烈的几处,终于在一个角落里找到了一些烧焦的灌木根茎。那些焦黑的部分很陈旧,有些倒伏在地彻底蔫了,有些没有完全被烧死,还发了新枝。 “这里的矮树倒像是那时候烧的……” “有可能。”申屠灼帮她排开荆棘,在附近看了一圈说道,“这里有被砍伐和挖掘过的迹象,像是镇西军为了掩盖那场纵火的手笔。” “线索还是太少了。” 谭怀柯道:“当天刺客先是在火中下了毒香,等到整个河谷的人中毒后,开始大肆屠杀,最后又放了一把大火来毁尸灭迹,做得如此彻底,恐怕是不想留下有关自身来历的蛛丝马迹。但是他们走得仓促,而镇西军巨细靡遗地清扫了战场,所以边关的军中才是掌握了最多线索的,只是选择了秘不发丧。” 阿伊沙问她:“你还能想起一些当时的细节吗?” 谭怀柯努力回忆:“沙匪也被那群刺客杀尽了,但他们没有趁机劫掠任何东西,为什么呢?那么多金银珠宝、绫罗绸缎,他们真的一点都不动心吗?明明抢完就可以全部推到沙匪的头上啊……” 阿伊沙道:“不,他们怕带有标记的货物流入关内,反而会引人瞩目。尤其是和亲队伍里的辎重、贡品,还有象征王族身份的器物。劫杀陌赫公主这件事太大了,一旦传出去必然引起朝野震动。哼,他们杀归杀,却不想自己背这个风险,成为众矢之的。” 三人在河谷中转悠时,又有一支西境商队来此歇脚。 他们听见领头人安排手下:“要三个人一组轮流值夜,千万不能放松啊。听我跑商的阿叔说,这地方虽然坡好水好,能挡风沙,却也是沙匪最喜欢劫掠的地方,前几个月有支大商队就是在这儿在栽了,大宣的军队都把这里封起来了,可见有多惨。” 阿伊沙上前打听:“我们是陌赫的行商,你说前几个月大宣的军队把整个河谷封锁起来了?真的吗?” “千真万确!我阿叔亲口跟我说的!他还说,他们当时想在临近河谷的地方歇息,也被大宣的士兵赶走了,赶得远远的才作罢。不过他守夜时还是看见有一骑快马疾驰而出,大半夜地赶路,像是传令官。” “封锁,八百里加急……”申屠灼更加确定之前的推测,“镇西军果然查出了什么,而且传令回了安都。” 领头人啧啧摇头:“真没想到,这都靠近阳关了,沙匪还这么猖獗。” 阿伊沙冷哼:“可不是么,临入关了,竟有人如此猖獗。” ----------------- 三人找遍了河谷,没有新的收获。 阿伊沙只好再从谭怀柯这里入手,问道:“你当时如何逃脱的?” 谭怀柯回答:“公主死战之后,刺客的搜捕和补刀就没有那么细致了,我躲在河岸边的尸山中,怕被烧到,半个身子没在水里……” “你……受苦了。”申屠灼觉得心里扯着痛,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娘子,在穷凶极恶的死亡威胁中该有多么害怕,要怎样的意志,才能在水里坚持这么久。 “你的命可真大。”阿伊沙却是另一番口吻,“要是你跟阿斓能在那时候互换一下就好了,她比你更有活下去的价值。” “……”谭怀柯无言以对,她本就因为阿斓的死心怀愧疚,也能体谅至亲惨遭杀害的心情,即便阿伊沙说得再难听,她也愿意承受。 但有人不乐意她承受这些。 “你说的是人话吗?”申屠灼怒斥,“你王妹身受重伤,本就逃脱无望,怎么,她的命贵重,我阿嫂的命就不是命了吗!” “不管怎么说,是阿斓换得了她的生机,我希望她记住这一点。” 此时的谭怀柯只是深刻体会到了这位大王子的傲慢与冷漠,并没有意识到,这人是在她的心里埋下了一颗种子。 她制止了两人的针锋相对,继续说道:“我不知躲了多久,天蒙蒙亮的时候,听见刺客说镇西军来巡查,他们就仓促离开了。” “那些刺客有什么特点?” “黑衣蒙面,其他的我没看清,说的是大宣话,但是有着浓重的口音,我只粗浅学过大宣官话,听不出是哪里的方言。” “浓重口音的大宣话?”申屠灼道,“以后我带你去安都走走,那边人多繁华,什么地方来的都有,多听听看就知道了。” “嗯。”谭怀柯把自己能想起来的全都说了出来,“我没见到那拨巡查的镇西军,那会儿昏昏沉沉,可能晕过去错过了。” “他们应当是来寻我阿兄的。”申屠灼沉吟。 ----------------- 第59章 赠还珠串 申屠灼向阿伊沙确认:“大王子,你说你曾给镇西军递了消息,让他们派人出关迎接和亲队伍?既然你有意隐藏行踪,那是如何传递这个消息的?” 阿伊沙道:“我入关时用的是行商过所,估算着和亲队伍快到了,就用陌赫使臣的印鉴写了一封文书,让巴丹给大宣鸿胪寺派驻边境的典客送去。文书上写明了队伍的行进路线和预计抵达的时日。之后应是典客与镇西军联络,调兵遣将出关去迎接,我本身没有出面,他们都以为我还在和亲队伍中。” “原来如此,大王子确实谨慎。”申屠灼颔首,“我这边查到,阿兄当夜突然接到紧急调令,出关执行非常规的寻常任务,要求他们护送即将入关的一支重要商队。毋庸置疑,所谓的商队就是陌赫的和亲队伍。” “和亲队伍为何被描述成商队?我总觉得这其中有蹊跷。”谭怀柯道。 “我阿兄出关迎接,却久久未归,也没有任何消息传回,所以镇西军定会派人来巡查核实,也就是阿嫂听到刺客清晨提及的那一拨人马。这支巡查小队发现了营地的惨状,一面派人驻守,一面回城禀报,之后才来了大部队,将整个河谷封锁,清扫战场痕迹。” “应该是如此。”谭怀柯道,“我没遇上镇西军的大部队,那会儿已经离开了河谷,往阳关的方向走,昏迷在半路,被人牙子捡走了。” “所有人的尸首都不见了。”阿伊沙道,“很显然,尸首、车马、骆驼、货物,这些全都在镇西军手中,但他们捂得很紧。” “我猜镇西军在派遣大部队来清扫河谷时,就已经得到命令,要将此事死死压住。和亲事关两国邦交,军令如山,参与收殓尸首的将士们也不敢对外言明。因而战报上只说我阿兄战死,送回了阿兄的兵器作结,其他一概不提。” 阿伊沙冷哼道:“事情虽不在大宣境内发生,却被强行压在了镇西军手中。我不知大宣朝堂要如何处置,但阿斓不能白死,与我们陌赫的和亲要如何收场,总归要给个说法!” 谭怀柯沉默不语,她父兄的尸首多半也在镇西军那里,还有阿母的遗物,也不知还能否重见天日,让她送回阿母的故乡…… 阿伊沙的忿恨申屠灼并不在意,只是见谭怀柯忧虑,他安慰道:“此事不急,和亲队伍遇袭,我不知朝堂中那些高官作何想法,他们想要拖延也好,想要耍赖也罢,但有一个人绝不会袖手旁观,我们大可以等他来做决断。” “谁?”阿伊沙诘问。 “等他出面了,你自然就会知晓。” 回城的路上,谭怀柯也很好奇他说的人是谁,不过申屠灼讳莫如深,说他也不确定那人会是什么态度,又会有什么举动,静观其变就好。 谭怀柯便不再多问。 三人再次入关,没有受到任何刁难,核验过所的官差还跟申屠灼套了近乎,说自己是露得县人,引渠的时候能不能离他家田地近一些。 申屠灼打着哈哈,声明自己图还没画完呢,不要瞎打听了。 入关后谭怀柯用胳膊杵了杵他:“没想到啊,你那引渠图当真是民生大计,这就在百姓里头传开了……申屠二公子,你的口碑也算是好起来了。” 申屠灼悄悄自豪:“那是当然,你就等着我察举夺筹吧。” 两人在前面小声说话,阿伊沙跟在后头,目光始终落在谭怀柯身上,若有所思。 巴丹见到自家少主完好无损,这才松了口气。 分别之时,阿伊沙叫住谭怀柯,将蓝宝石珠串递给她说:“这个你拿去吧。” 谭怀柯连忙推拒:“不,这只是阿斓公主给我的信物,本就应当物归原主,殿下留着做个念想也好。” “它的原主是阿斓,既然阿斓送给了你,就是你的。”说着他便要亲手给谭怀柯戴上。 “你你你干什么?怎么动手动脚的!”申屠灼上前拦阻。 眼看这两人要起冲突,谭怀柯赶紧接过来自己戴上:“既如此,我就收下了。” 回到住所,巴丹询问这一趟可有收获。 阿伊沙思忖道:“我们需得重新筹谋了,从大宣的处置手段来看,王妹说得没错,和亲一事,势在必行。” ----------------- 临近岁末,申屠灼一下子繁忙起来。 似乎是要把之前的清闲加倍偿还,这阵子他忙得脚不沾地,府中几乎看不见他的身影,最直观的感受就是,他都不来谭怀柯的偏院蹭饭吃了。 这让沛儿都有些不适应了,边在筛子上晒胡椒边说:“二公子天天来蹭饭那会儿,觉得他脸皮真是太厚了,又馋又懒的,这些天没见到人,倒是觉得院里太过冷清了。大娘子,二公子在忙什么呢?” 食肆快要改造好了,谭怀柯正在编写食肆的菜色和做法,随口回答:“要么是在乐府里排演祭祀歌舞,要么就是在画他那副引渠图吧。” “哦,祭祀的歌舞不是早就筹备好了吗?” “之前排得差不多了,说是郡守让他们先停一停,不知出了什么事,如今又要换新的曲子和歌辞,可不就把池乐官和小叔忙坏了。” “真折腾人啊,做什么要换新的呢?” 正聊着,院门忽然被拍得砰砰响,沛儿擦擦手,去开了门:“二公子?我还以为是送柴的呢,回自己家怎么不走正门?” “走正门容易被阿母逮到,到时候又要说教我一番。”申屠灼匆匆进来,张口就问谭怀柯,“陌赫那个什么苏尼罗舞,你会跳吗?” “库普苏尼罗?”谭怀柯放下笔,惊讶地说,“会倒是会,但我跳得不太好,从前跟着学了点罢了,小叔你不会让我去乐府凑数跳这个舞吧?” “用不着你跳。”申屠灼火急火燎地说,“但是乐府会跳这个的舞姬不多,时间赶不及了,只能一边教一边编排,还要重新做陌赫样式的衣裙,实在忙不过来了。你要有空就过来帮帮我,盯着舞姬排舞,哪里看着别扭就指出来。” “可以啊。”谭怀柯立时有了兴趣,“我不仅能帮你们排舞,舞姬的陌赫衣裙也可以就交由我们织云布坊来做,保证给你们加急做好!” “你还真会给自己揽生意啊……” ----------------- 第60章 苏尼罗舞 放下手中事务,谭怀柯跟着申屠灼去乐府。路过云河香阶时,她让沛儿去找杜掌柜要个制衣师傅,到排演现场敲定衣裙样式,给舞姬量身。 整个乐坊忙得热火朝天。 乐伎们焦头烂额地练习着新的曲目,弹错一下就要受罚;舞姬们排演着更换过的舞蹈,适应着新曲子的节奏;负责吟咏郊庙歌辞的是池乐官,他要背诵申屠灼重新写的歌辞,嗓子都有些哑了,嘴唇上也起了皮,看上去疲惫不堪。 谭怀柯不禁感叹:“知道你们忙,没想到这么忙,先前排演好的全都作废了吗?一切都要重新开始?就剩大半个月了吧,还来得及吗?” 申屠灼捏着额角:“没什么来不来得及的,郡守大人说了,所有人不吃饭不睡觉也要排演好,池樊宇人都要垮了,还不是一样要天天练。好在眼下其他表演都推掉了,郡里哪家都请不到乐府的人登台,就是全心应对岁末祭祀。” “是有什么重要的人要来吗?” “应该是的。”申屠灼心中隐隐有个猜想,只是说不说都无济于事,总归是要豁出命去排演,否则郡守大人官帽不保,他的察举也就完蛋了。 来到一处围合的木台上,谭怀柯看到六名乐伎和十二名舞姬在排练。 申屠灼唤来领头教导的那名舞姬,给谭怀柯介绍道:“这是觅荷,陌赫女子,库普苏尼罗跳得很好,目前由她负责教导大家这种舞蹈。但是时间紧迫,她自己也要在练习站位,一个个纠正动作太麻烦了,最好有一个会跳且会看的人帮忙盯着,这样就能快上许多。” 谭怀柯颔首:“好,我知道了。” 觅荷打量着谭怀柯,似有些不满:“恕我直言,灼公子蓦然带个新面孔来,说是会跳又会看,要她盯着我们练舞,这让我如何自处?” “怎么就不能自处了?”申屠灼反问。 “若是我与她想法相悖、意见相左,那姊妹们听谁的?”觅荷并不避讳谭怀柯在场,继续道,“灼公子也说了时间紧迫,到时候我与她争执起来,岂不是更蹉跎了吗?再者说,你凭什么觉得她懂行?我们又凭什么要听她的?” 觅荷向来性子爽利,也不是不好相处的人,不知是不是进来练舞练得脾气暴躁了,申屠灼没想到她会如此抵触,无奈道:“那你待如何?” “不是说她会跳吗?先跳一个来看看。” “她不是舞姬,也不会无缘无故给你们找茬,她只是我请来监督……” “好,那我就跳一下试试吧。”谭怀柯道,“初来乍到,我需要先听一下曲子,然后跟着曲子小试一下。” 说罢她脱下鞋袜,同其他舞姬一样,赤脚站到了台上。 ----------------- 见她自请应战,申屠灼也不再说什么,朝乐伎那边示意,乐曲便响了起来。 足尖翘起打着节拍,谭怀柯随着乐声舞动起来。库普苏尼罗是陌赫的祷祝舞,通常都很欢快,她的脚步轻盈灵活,在台上迅速移动、跳跃、旋转,犹如在描绘着一个个祷祝的文字和符号。在一串胡琴弹拨的旋律中,她渐渐地越转越快,垂髻在摆动中散开,长发绕着她的身侧飞扬。 鼓点咚咚而起,疏忽间,她似从云间坠落,双臂伸展又收回,如鸟儿振翅般起落,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力量,又带着女子的柔美。时而搅乱光影,时而轻巧摆动,像是烈风吹着丝绸,那一双眼望来,仿佛蕴藏着无尽的故事。 乐曲到了最急促的部分,是战舞的节奏,谭怀柯变换步伐,正欲再度旋转,但由于大宣裙裾太过窄小,不慎踩到了衣摆,一下子摔了下来。 申屠灼赶忙冲过去扶,心想着自己这样也算是英雄救美了吧,正忘形地等着一个温香在怀,结果跑得太急,自己不小心被木台边缘绊倒,脸朝下摔得比谭怀柯还凄惨。 谭怀柯莫名其妙地看着他:“小叔你没事吧?” 申屠灼捂着颧骨摆摆手:“无、无妨……” 觅荷抱臂站在一旁,审视着谭怀柯,直白地点评:“确实会跳,但跳得真不怎么样。这个腰,邦邦硬,手臂展得也不够开,旋转么……前面还好,后面步伐就乱成一团了,摔跤是迟早的事。” “我早说了她不是舞姬……”申屠灼为她辩解。 “当然,舞姬要跳成这样早饿死了!”觅荷翻个白眼说,“不过你让她来监督,我也没什么话说。我来大宣太久了,舞也学杂了,有几个动作的细节还真记不清了,这点上她比我强,可以帮着指点一下。” “觅荷娘子言重了,指点谈不上,我就是看看有没有哪里别扭,尽量帮你们完成一曲地道的库普苏尼罗舞。”谭怀柯站起身,穿上鞋袜,扯了扯自己的裙裾,“这么试跳一下,我也大致清楚衣裙样式要怎么做了,回头跟制衣师傅交待一下。” “制衣师傅?你不是灼公子刚买回来的胡奴么?”觅荷讶然。 “什么胡奴,这是我阿嫂!”申屠灼道,“她还是织云布坊的东家,我顺便请她来给你们定制陌赫衣裙的。” “哦,失礼了。我还以为灼公子心血来潮,买个娇美的胡奴回来跳舞给自己看呢,顺便拿我们这群舞姬给人家寻开心。” “我……我好端端地买什么娇美胡奴?我是这样胡闹的人吗!” “那可说不准。”知道是一场误会,觅荷懒得与他多说,施施然地回到台上,继续教舞姬练习舞步,还不忘招呼谭怀柯,“申屠家的大娘子是吧?来看看我们排的舞吧,我总觉得鼓点起来那里太过杂乱了……” “好的,马上来。”谭怀柯瞥了申屠灼一眼,调侃道,“小叔在舞姬中的名声可不怎么样,瞧着不像是个正经人呢。” “我……她们……阿嫂……”申屠灼突然觉得百口莫辩。 如此排演了一会儿,沛儿领着布坊的制衣师傅来了,还带了两个助手给舞姬量尺寸。 沛儿道:“杜掌柜知晓这活很急,多叫了两个人来。” 谭怀柯很满意:“十来个人呢,是要多点人手。” 她特意标注了几个地方,让师傅特别留心,并嘱咐道:“回去先出三个陌赫舞裙的打样出来,我拿过来给人试一下,再看看怎么改。” 经验老到的师傅应下,麻利地干起了活。 舞姬们歇下来在量衣,申屠灼自觉回避得远远的,谭怀柯忙完口干舌燥,去到院内想找点水来喝,突然看见一只朔雁从头顶飞过。 ----------------- 第61章 故交回信 翅膀扑棱的声音非常清晰,显然这只朔雁就是往院子里飞的,谭怀柯有些好奇,不禁多走了几步,转过弯,就见廊下站着那个熟悉的身影。 朔雁鸣叫一声,冲他而去。 申屠灼横臂高抬,朔雁便歇在了他的胳膊上,收拢翅膀,歪着脑袋亲昵地蹭了蹭他。 朔雁的脚上绑着一个小竹筒,申屠灼取下竹筒,摸摸它的背羽道:“怎么回来得这么晚,路上有事耽搁了?” 朔雁踱着步,从他胳膊挪到他肩膀上。 这是朔雁传信? 应当是个隐秘来信吧?谭怀柯正犹豫着要不要离开,申屠灼已然发现了她,语气平常地问:“你怎么出来了?” 既然对方不介意,谭怀柯便径直上前:“打扰了,出来找水喝,恰巧碰见朔雁飞来。它好漂亮好听话,是你养的么?” “是啊,它叫翘毛。”申屠灼自豪介绍,“你看它后脑勺这撮毛,从小翘到大。” “谁起的名字啊,也太俗了。”谭怀柯嫌弃地说。 “哎哟,可不能这么说,给它起名的那位听不得这个,当心他治你的罪。” 谭怀柯本意是想埋汰他,谁承想给朔雁起名的另有其人,一时更加好奇:“那是谁给它起的的名字?如此……脱俗?” 申屠灼从小竹筒中取出一小片布帛,说道:“正是与我传信的这位。” 他快速扫了一眼布帛上的字,皱了皱眉,又叹了口气,了然地对朔雁说:“难怪你回来这么慢,原来是他那边耽搁了。” 谭怀柯问:“能告诉我是谁吗?” 申屠灼无意隐瞒,直接将布帛递给了她,随后去往不远处的灶屋,取了把黍米喂给跋涉千里的翘毛,又给谭怀柯舀了碗水。 来信还挺长的,字里行间足见二人交情深厚。 上面说:骤闻衡兄战死,难抑哀悌。灼君之忧,亦为吾虑。翘毛来时,吾已启程离开安都,不日将抵达张掖。边关与朝堂无异,魑魅魍魉众多,危机四伏,务必谨慎行事。和亲一事,还需汝鼎力相助,共谋良策。 落款是一个“琮”字。 接过水碗,谭怀柯饮了一大口,干渴立时消解,将布帛归还于他,问道:“这个琮是谁?他要来张掖郡寻你吗?” 黍米撒在回廊边,翘毛欢快地啄食,谭怀柯忍不住靠近,想伸手摸摸它的羽毛。翘毛察觉生人靠近,警惕地看了看她,又看了看主人,转过头继续吃了起来,不知小脑瓜里是怎么想的,总之默许了她的。 申屠灼淡淡回答:“周问琮,大宣的三皇子。” “……”刚摸到柔软细密的羽毛,谭怀柯就不由停下了手,以为自己听错了。 “怎么了?” “皇子?”谭怀柯定了定神,“皇子给你的朔雁起名叫翘毛?” “……这很重要吗?” “唔,只是没想到你与皇子如此熟识。” “我幼时与他是太学同窗,翘毛也是我与他一同饲养的,自然是熟识。” “原来如此。”谭怀柯想了想说,“堂堂皇子,竟然要亲临边关?这可不是小事吧?” “所以啊,毕竟要接待的是正经皇子,咱们郡守大人一定是得到了消息,这才着急忙慌地提高了岁末祭祀的规格。” “他被派来处理和亲一事吗?” “不是被派来的,他必须要来。”申屠灼道,“因为他就是要与陌赫公主和亲的那个大宣皇子,自己要迎娶的新妇出了事,他怎么可能袖手旁观?” “原来他就是你说的那个可以做决断的人!”谭怀柯恍然大悟。 “正是。”申屠灼叹了口气,“我猜郡守大人也是因为三皇子殿下与陌赫公主有婚约在身,才让我们着力排演那曲新的陌赫歌舞,只是不知殿下欣赏时会作何想了。” “不管怎么说,总算能有个人来管管了。” “这事当真难办,他是太子殿下一母同胞的弟弟,这场和亲同时也关联着东宫势力。想来他手里也有太多事举棋不定,只能行到半途才给我递消息。” 谭怀柯摸了摸朔雁后脑勺的那撮翘毛:“旁的我不懂,但我希望阿斓公主的遗愿能够达成,希望大宣与陌赫不要错过这次结盟的机会。”她仰头看他,笑了笑说,“这样我的生意也会好做些,以后就能安安稳稳赚大钱了。” 望着她的笑靥,申屠灼心中却隐隐有着一层忧虑:“倘若这次和亲……罢了,且看三皇子殿下如何应对吧。” 多想无用,不如早做准备,护住想护之人。 ----------------- 乐府的排演十分辛苦,谭怀柯每日都要抽空过去,帮着觅荷完善那曲专为皇子殿下准备的库普苏尼罗舞。 旁观编排的时候,她也趁机自学了一些动作,还会时常跟着舞姬们一块儿跳上几轮。在觅荷一声声严厉教导下,也算是进步了不少。 今日谭怀柯也被觅荷狠狠鞭策着。 “邦邦硬的腰给我弯下去!” “这是什么石头落地的声音?别人都是哒哒哒,就你是咚咚咚,足尖再轻盈一点!” “转转转,别停,怎么转歪了?停停停!别撞着人了!” 谭怀柯扶着额头坐到台边,只觉得眼前颠倒缭乱,喘着气说:“觅荷你饶了我吧,我真转不动了,头晕得很。” 觅荷给她递了杯苦茶,毫不客气地说:“这不是你自找的吗?本来只要你看着我们编排就行,是你自己偏要跟着练,又说不是随便练练的,要练得能拿得出手,我自然要给你好好掰掰筋骨。现下又要我饶了你,你说说,到底是想练出点名堂来,还是随便糊弄下就行?” 小口抿着苦茶,谭怀柯咬咬牙说:“不行,不能随便糊弄,给我自己的食肆揽客,我得先练好了,才能教会别人,我可请不起乐府这样的舞姬给我撑门面……” 觅荷哭笑不得:“瞧你这个抠门样,灼公子可认识不少乐伎舞姬呢,你这个阿嫂若是开口,兰英馆的头牌他也不是请不来。” “他这么有面子呢?” “张掖郡第一纨绔,这名头可不是凭空得来的。” “咳咳!”申屠灼黑着脸道,“什么兰英馆的头牌,什么第一纨绔,都是你们以讹传讹,我不过是被他们请过去排演过几个曲子罢了!” ----------------- 第62章 承揽生意 觅荷笑着说:“哎哟,生什么气呀,不过闲聊几句罢了。”她拍着谭怀柯的后背给她顺顺气,问她,“你还要再练练吗?” 谭怀柯知道她嘴硬心软,说那些话都是为了激励自己,只是这会儿她实在累得发昏,还是决定歇一歇再说。 觅荷也不逼迫,起身接着排舞去了。 申屠灼道:“那正好,织云布坊的制衣师傅来了 林西凡以前过的虽然是比较艰苦的生活,穿的衣服也不讲究,但是自从穿上了那两套衣服之后,林西凡也不得不承认,这牌子穿起来还是比较舒服的,所以这次外出买衣服,也大大定了要买牌子的。 梁栋这一次没有在脸上布幻术,据他估计这一次来的人里面恐怕会有金丹境高手,至少身为主人的赵烨是要出来迎接的。 周霸东在后面闭目养神,并没有说什么,林峰也就只好看着外面的风景了。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李雨琦笑着将林西凡拉到凤玉华的面前,凤玉华惊讶的看着林西凡,就想刚刚凤芸对林西凡的疑惑一样,现在凤玉华的心中也发出了这样的疑惑。 顾筱北跑出医院大楼时,正看见陈爽开着她的路虎从停车那边过来,她一招手,陈爽的车就‘嘎’的一声停了下来,“筱北,你怎么出来了?”陈爽有些好奇的落下车窗,探出头问道。 看到许哲逃跑,十头腐鸦纷纷追击,一道道利爪从许哲的身旁擦过。 “哈哈,这一次,我们一定能够大破光明神界的”阴暗主神达克意气风发的说道。 “你现在有什么打算?”澹台明月问道毕竟,桑海城这么多年来,都是他掌管着的,不管是他们家还是澹台家族,他总是名义上的主人。 没办法,在天威之下,只是一个先天武者的黄蓉,而且还是最为脆弱的时候她能保持本心才怪。 “张兄,张兄……“龙狄顿时便好似想起了什么似得,大声地喊了起来。 而九龙神火罩虽然说在敖冰的记忆当中,那是能够轻易的将所有的一切都给炼化,都给困住的超强宝物,但是在我手中,明显就没有那种力量。 “早安。”林筱筱洗漱完毕,红着脸轻声说道,露出一个笑容,这种感觉很奇妙,以前他们都是只能通过手机信息来说‘晚安’跟‘早安’的。 她发现张不缺的每一首歌从前奏开始就让人欲罢不能!好像有魔力似的。 穿好衣服,接收完记忆,张不缺在内心一片纷杂的情况下盘算完成任务的概率。 毕竟谁也没见过北郡捅死几个兄弟会的强盗就要死要活的脚男不是? 这种战斧,仪式感重于实用性。王宫里面,为了表现威武,仪式感很重要。 众人纷纷骂道,乱糟糟地升空汇聚到一起,各使手段开始胡乱攻击下方的岛屿,试图探察出阵法的作用范围。 李三急不可耐的打开了电梯,电梯打开的一瞬间李三就跳了上去,然而就在李三即将摁下楼层上楼电梯门缓缓合拢的时候,一只手却凭空探出夹在了电梯中间。 喾的意思很简单——如果饶恕了伯益,那么后人都效仿伯益认为自己足够贤能便出兵叛乱那该怎么办? 暗哑的男音在耳边响起,吓了徐挽一大跳,抬眼就对上了男子幽深的眸子。 不管你怎么算账,我都比你这个混子强!正妻妾室你都给我放出去,你必须给我个解释。 第63章 食肆招牌 在帮忙排演乐府歌舞之余,谭怀柯还要忙活自家食肆的开张。 改建、招工、清扫装饰铺面,与扎里叔商讨和研究食谱,制定菜单,找乐伎山仪润色迎客助兴的曲子,自己编排形式独特的舞蹈……当真是又疲累又充实。 今日她要去取订做的门头牌匾,申屠灼难得有空,便带着阿硕和阿晖去给她打下手,省得她和沛儿自己费劲 一头神圣独角兽口衔一个用竹条编制而成的精美篮筐,篮筐之中盛放满了新鲜的水果。 她逃避着,不愿意去面对,如果艾伦在她去市之前给她打电话,她可能听到艾伦的声音,就把电话挂了。 内庭的人选有选秀和礼聘两种,相比之下,后者动静不大,可身份贵重却远胜选秀进宫。譬如如今宫里的德妃,就是因父兄忠烈,为太后亲自下旨礼聘入宫,因此恃宠生骄,连殴打淑妃的事都做过,淑妃也拿她没有办法。 被自己的丈夫憎恶,贺兰婷的下半辈子可就糟了。而且,贺兰瑶还要让贺兰婷相信,贺兰婷只是贺兰清远手中的一枚棋子,一枚随时都会被抛弃,随时都会被牺牲的废子。 “春夏,我不是有做饭,你们饿了不知道早点吃饭吗?”集有点生气了。 修行不同于武术,越往古代越厉害,反而是在中期比较发力,商朝的结束虽然结束了中原修真界最神秘璀璨,诸神黄昏的一段历史时期,大街上是没有那么多修真人士了,但也因此修真人和凡人的界限划分明白了。 皇帝摇摇头,“朕的暗卫把这附近的山头全部都搜遍了,你不可能躲在山上。”他虽然十分虚弱,但是眸子却异常犀利,暗黑的眸子盯着毛乐言,有不容人闪躲的气势。 付景言忍不住一阵轻啐,强行逼着自己冷静下来,这才彻底将那扇门给掩得紧紧实实。 他洗了把脸,躺在床上就睡,王跃三人正准备转身离开,去吃饭,顺便给冯晓带点饭菜。 “在这里等着,还是回去?”出了西福宫正殿,周意儿询问的看向其他人。 就在众人猜想的时候,血牙从树林中走了出来,它的身影一出现,陆家所有人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眼前这个怪物是什么没有人知道,只能肯定的是它们不想魔兽。 秋日的阳光不寒不烈,她缓缓地从花树中间穿过,忽然,从花树后面急急走出一人,骤不及防,她来不及躲避,那人显然也没有发现她,就这样毫无预警地撞在了一起。 黑衫神使脑海中仅仅浮现一句话,轰,达到了一个临界点的沸腾的天地能量气场轰然爆破开,道道强悍劲风亦如锋利阴森的雪刃,在黑衫神使的周遭乱割着。 磨叽了很久才送试衣间出来,上面是衬衣下面是包臀裙,很职业化的衣服,怎么都让苏念安觉得别扭,得出总结:太短不安全。 而且连想也乐于在考核空间中战斗,一路走下来,他已经由先天四阶晋级到了先天五阶。能晋级,还能多得分,连想当然不会就此结束考核。 “不用!咱们跟他可能不在一个考点,不用管他!”说着,连想一踩飞行车的油‘门’,飞行车就飞驰了出去。 玄武城的名车广场就是一条长街,街宽八十多米,两边耸立着一个个名车品牌店,几乎全太阳系的豪车在这里都能看到他们的身影。 蕊娘一怔,碧玉琳琅也连忙止了手中动作,一行三人对着商慕晴见了礼。 那熟悉的温度对于陆天翔来说就像是进入热水洗澡一般,就连能量也不用使用出来护体了。 正是炎炎夏日,所幸越往北走,气温也没有那么高,还仿似春日的感觉。 在大家注意力在寻找暗处妖兽时,他无声抬起了手,轻轻的,轻轻的往江辞雪一推。 林峰弯下腰轻轻的揉了揉白馨羽毛茸茸的脑袋,别说手感还真不错。 温馨儿如今也是手里有钱,在安全区有房子的人了,安全区的药剂师那可是有真本事的。 原本还在搜捕残存恶魔的骑砍士兵们,现在都纷纷回到了防盗门外的走廊里。 舒云迎了上去把山雀背了过来,他的伤势还没好起来,现在还是昏迷不醒,显得有些死沉。 沈明奕有自己的喜好,他喜欢的花种并不单一,所以命人种下了各式各样的品种。 与之相对的,是九团自他身后燃起的幽幽狐火,火焰扭曲着,就像是九张狰狞的人脸。 放了个水,徐言感觉浑身一阵轻松,随后穿好了衣服,拿起了手机。 然而即使徐言反复表示不建议对方兑这家店,对方却还是在走的时候很认真地记下了徐言的电话号码。 和我一样厉害?纲手听着有些愣神,这样的自己也能说的上是厉害的人吗? “不打近战?天真……”日向上忍冷笑一声,人在半空,却突然加速,化为几道残影躲过大火球之术的同时,已经栖身到玄的身前,狭长的太刀在注意到的时候已经接近脖颈,刀未到,刀风已经在脖子上压出了一道血痕。 第64章 上门找茬 谭安芙是出来逛街的,采买了不少胭脂水粉衣裳配饰,身后跟着的两个小丫鬟手里提满了东西。看样子她是路过原本的织云布坊,临时起意过来看看。 眼见这里收拾好了,一副很快就要开张营业的模样,便又气不打出来。上回在新的布坊被谭怀柯狠狠下了面子,她这般不肯吃亏的性子,一直想报复回去,最好能触触谭怀柯的霉头, 现场的数万观众都在注视着这一幕,而十几家电视台在进行实况转播,在整个神龙帝国的收视率超过了百分之20,有数亿人同时在观看。 这人皮一分为九,其他有这人皮的人解开这封印,看到的都是第一招,离火燎天,但若是得到了第二张人皮,看到的就是第二招了。 “我要去处理一些事,就不随你们去了,以后有缘会再见的。”说完话,向问天的身子拔地而起,直冲天际,留下娍魔仙傻傻的看着。。 张伟没有得到柳婧的回应,眉头皱了下,目中奇光一闪,轻哼了声,大手一挥,又是一巴掌拍了下去。 想到此,柳逸风再次施展出身法武技,身影犹如鬼魅一般躲开了狼七和狼四的攻击。 从这里赶到龙宫,也需要一段时间,秦君不怎么急,反正有铁擎天相助黑龙王。 林飞扬倒是乐得清闲,他习惯了战场上打打杀杀血雨腥风的日子。 萧狂大喝一声,一把漆黑色,不断闪现雷电之力的雷弓出现在了萧狂的手中。 我本来吓一跳,睁眼一看是巴图,也说老巴的胳膊太奇葩,从上铺直接伸下来就能够到我的鼻子。 只见得前方一片古树之下,出现了一片空旷之地,前面是一个巨大的牌坊,下面站着两个黑玄族人。 佛门讲,苦海无边,回头是岸,一念成佛,一念入魔,所有的奥妙全在这一转身,一回头。 笑归笑,春风的目光落在霍宝身上,竟是难以移开,痴痴凝望,那夜的波澜,犹在心中悸动。 按照李道然观察的细节来看,这一处通道很可能是通往火山的内部。 原本是一句无心之话,听在卢方亮、林森、叶水心耳中却变得非常刺耳。 显然,叶言也知道赵管事的能耐,对于能够拿出这份名单,还是比较满意的。 林毅终于离开诛心阵,林族众弟子顿觉松了口气,接下来广场上变得人声鼎沸。 来到外面,呼自由的空气,苍老师泪流满面,独眼凤姐不敢哭,再哭,另一只眼也瞎了,只引颈呼啸,其声悲切。 “那给你个选择,是留在我这里吃饭,还是留你的保镖吃饭?”司马云再次问道。 帝级区域,踏入其中就像是踏入了另外一个空间当中一般,李道然踏入其中,却没有了惊异之色。 只是后面所发生的事情与功亏一篑也并无多大区别,苦心经营数十载,最终仍是为他人作了嫁衣,如今的萧莫何什么也没捞到,反倒又被一个黄毛丫头折辱了一番。 “怎么了?”蓝蝶赶紧爬到她身边,她们都半躺在柴堆上,一个转身就挨到一起了。 李松如今已有法宝鸿蒙剑、轮回杖、天地印,其中鸿蒙剑、天地印主攻,轮回杖攻防俱佳,但也偏重进攻,故李松甚是缺少防御之宝。 一番话说的苦口婆心,倒是让谭震改变了对这位大舅兄的观感,刚才如果还全是厌恶的话,那么此时,在孙恬劝告他的时候,这种感受已经大为扭转,随即平静下来,换角度思考,人家孙恬所作,也是无可厚非的。 第65章 开张当日 人算不如天算,谭怀柯没想到,食肆开张当日,说好要与她一同接下招牌绸布的人,竟突然要缺席了。 事情要从谭安芙找茬之后说起,那天刚回到府中,申屠灼就被告知郡守大人有事找他,他不敢耽搁,当即赶了过去。谈完事情他就匆匆忙忙地回来,让阿晖赶着马车送自己去了露得县,想来是引渠图出了什么问题,需要实地协商解 “等你到了东宫,就安心养胎吧!”冷天渊并没有把自己的打算说出来,反正他决定的事情也不可能改变。 若水躲过御灵鞭跟漠月打在了一起,心里却在焦急,漠月的御灵鞭威力极大,而自己的术法却都不能用了,若是现在还处在幻阵中一会儿肯定还会有人来给漠月当帮手,自己的拳脚功夫肯定不是她们的对手。 合着林福儿自打被诸葛永昌找到后,就一直处于受欺负的状态中。 在场众人中,只有他知道,张嘉玥是何等恐怖的存在。赵宇竟然敢冲撞她,简直活的不耐烦了。 和当初刚建立本丸需要打扫房间不同的是,此时的苍澜满打满算已经有了五十个付丧神。 杨铭谢过若水以后回了宿舍,却让整个在场的人都炸了锅。周若水是校长,而且还是算命的大师,一时之间,周若水的名字上笼罩了一层神秘的气息。 大约是没有料到琅琊王突然会有此一问,适才还谄媚笑着的内侍神情便是陡地一敛,惊讶又骇惧的看向了眼前的年轻男子。 越往里翻,众人就越是眼馋,更高级的他们也见过,但那些可不属于他们,这些东西买下来可就完全归他们所有了。 陆离有价值并且有出手理由,同时未被这个世界警察发现,故能存活。 物吉贞宗嘴角的弧度不自主地往上提了提,火光照耀在他的脸上,温热的温度直达他的心间,把他的心慢慢融化。 原来长孙皇后是为这事而来,李承乾还以为她要问为什么他会赢。 墨清宁的脸色一时间变幻的煞是好看,给墨念初这人问安就算了,可要她给一个问安,这算什么意思? 还来不及收功,一条巨大的如章鱼触手一样的东西,陡然间从鬼怪的所在的位置直接窜了出来,狠狠的向着菩提子劈来。 今天的收获可真的是大,因为许敬宗的事,没想到竟然牵扯到李孝常这么一件大事的发生。 武力高强者,一多半也是不会去穿什么铠甲,那样只会让自己的动作受到拘束,从而损失一些敏捷度。 如果没有大毅力的话又怎么能在魂兽的残念冲击下坚持下来吸收魂环呢? 长安冰食现在可是时髦词语,到处都有它的传说,就连皇后都知道,证明这流传度还挺大的。 当宁奕平走了近一半路程,突然,他看见灯柱下的倒影微微一动。 按理说,哪怕是苏无突然成为了地仙,他也只会略微动容,但现在再见到天灾十二王的虚影之后,却让他豁然色变。 “你的炼器水平现在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境界?”苗五朝龙辰看了过来。 罗睺兴奋的怒吼一声,天使之刃再次消失,随后又立即在罗睺手中重新凝聚。 莫寒微微一笑,也没有多说,坐到马奇身边,抽出两根烟点上,然后递一根给马奇,两人就这么悠闲的抽起烟来。 “这位先生想必就是杜枫,杜将军吧?”宁泽推开助手,亲自走近杜枫说道。 第66章 焉知其意 这贵公子带着两名随从,坐在一张案边,点了恰玛古羊汤、椒麻鸡、胡辣羊蹄、肉拌面和萨木萨等等,几乎把店里的特色菜点了个遍,还有两瓿酒,算上开张赠送的就有四瓿,显然很有品尝美酒佳肴的兴致。 听他问起食肆名字的寓意,谭怀柯解释道:“公子见笑了,其实没什么特别的意思,不过是取自焉支山脉之外,西境新知之味 “跟我来一趟。”陈院长低声说了这么一句,随后率先离开,江白跟着他,一起来到了他的办公室。 知顾来关学能,有事能急种。。无顾拉诺汐还,丝”段有下如“两样模擎汤顾。谱的你有是先起 是的阳和。 接着唐依心等人就看到,得意洋洋的毕力俊,带着一个剪着寸头,带着耳环,叼着一根烟的老大走了进来。 几乎同时,帝子非瞬间动了,如同离弦的箭一般射出,直接冲向萧凡,一拳狠狠地砸落而下。 沈谦一直知道俞贝贝对自己的感情,他曾经也想过,等着贝贝成年后,他们就结婚生孩子。 万长青叫来另外一名长老,他是尤金峰,与尤夭磊是同一辈的人物。 而让人们感到胆战心惊的并不是巨熊的乱拍,而是大家的武器砍到巨熊身上。竟然伤不到它的皮毛。 再看那巨物,通体淡金色的鳞片,每一片鳞片都已经比成年人的手掌还要大,上面还有奇妙的纹路。 原来地下的那个世界,还有这么多秘密?实在太危险了,幸亏当初我们没有遇到别的高手”,徐玲珊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 她早把慕瑾瑜看得透彻,早就对他失望,所以在她来到这里,遇到阿景,就做好回不了慕家的准备。 同时还有一包包粮米被役夫抗着,在船和码头之间上上下下,健步如飞的菜农挑着担自田头里上来,新鲜蔬菜上还闪着晶莹的露珠。 而且不知道他有什么病,只知道身体很虚弱,一个月里,起码有十天,不在学校。无人敢招惹他,除了他的背景,还因为他的身体。 他曾经从药谷谷主口中听说过紫霄云壶蕴养灵水时的样子,眼前的一切完全印证当初的描述。 力量代表一切,别看莎娜还是个懵懂的学生,不久前才召唤巨龙英灵。可因为林陨的表现,这时谁也没能将她当做学生看待,要知道连马里特这位学院中极为强大的系老师,他的巨龙英灵多衮都是手下败将。 白安悦脸‘色’通红,厌恶的瞪着欧阳黎川,“你不要太过分!”有钱人家,都是这么仗势欺人吗?此时此刻,白安悦对欧阳黎川的讨厌,升到一个从来没有过得高度。 “莎娜,你也来了,难道你也契约巨龙英灵了?”莉丽老师有些高兴道。 大太太不想明澜嫁给离王世子,偏因为蒋嘉贞得罪六位权臣,靖宁伯府需要离王世子做靠山。 赫莉娜活了无比漫长的岁月,财富积累了多少,估计连她也说不清楚。 “你要是不想被妖怪杀了,剁了,吃了,就别那么多废话!”熊克定回头呵斥了一句,樊伯韬立刻闭紧了嘴。 经过两人的努力,月神宫的弟子都恢复如初,而他们两人也是越来越默契,有种心灵相通的感觉。 加上一路闯进禁山惨死的上万散修,一时间,余下的散修无不生出兔死狐悲之感,悲观的气氛弥漫禁山。 第67章 食客盈门 谭怀柯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避重就轻地说:“既如此,公子今后可约着我小叔一起,常常来光顾小店啊。” 有些交情?那是什么样的交情? 观此人衣着配饰及言谈气度,显然家世和教养都是极好的,多半出身权贵,又是初次从中原抵达边关,还特意向她打听申屠灼的事情……自然让她联想起先前申屠灼收到的朔雁 “不错,如果找到证据证明了这一点,而后我们再公布了明婉大姐的伤势,对方才会无言以对!”赵刚也很赞同。 就算她田大妮不愿意赔,想要做,还做成功了,她悄悄的来收菜行不行?看看把她嘚瑟的,把她能带的,她心里有他这个大队长么?真他完蛋。 原本正在进攻乌鲁克的诸多魔兽,这一瞬间仿佛感受到了天敌一般一只只匍匐在地面不断颤抖。 “那些痕迹是不是很像久置不动的东西被移开后的痕迹?”瓦莉拉接着说道。 可傅时御一说起这个事情,她也才猛然发觉,傅时御有一天是需要短暂地离开他们母子四人的。 但这个事情他没办法,若不是在这样的场合拿出来,而是先问过傅老爷,那傅老爷百分之百拒绝,没有丝毫余地。 保洁大姐说的,就好像是真的有这么一回事似的,要不是前半截是我自己编出来的,我都要相信她这后半截故事是真的了。 “维恩,聊天的话一会儿再说,现在的问题是你要怎么解决山洞里的那些豺狼人?”安娜这时面色平静的开口打断了维恩和温蕾萨之间的谈话。 这一刻,没有人敢质疑凌天的实力,更没有人敢招惹这么一个杀伐果断的势力。 唐希恩无言地坐在icu外的等候区,塑料椅子的冰凉,仿佛从布料沁入,直达她的心脏。她累得头直往后仰去,绝望地看着头顶那盏昏黄暗淡的灯。 可现在已经浑身光芒的杂鱼已经不在乎这些了,他就急,在那里挣扎,而许崇志在私人环境下,也没有什么官气,明显就是尊长收拾他来着,所以许崇志才不罢休,反而是变本加厉,干脆抽了他后脑勺一下狠的。 现在对于切尔西来说,就剩下这么一场比赛了,而这么一场比赛却是一个赛季的jg华。 太史慈听后点头,随后对着卞喜、毋丘兴与王豹三人下达了命令,三将皆立时肃然起敬,因为天龙军的惯例是讨论时大家可以畅所欲言,一旦形成决议,下属必须绝对服从。 “当然是……”梁公正扭过头,几乎吓了白朔一跳,当那一张面具摘下之后,所出的面孔几乎跟言峰绮礼无二!如果不是只有半张脸的话,白朔就一拳先砸过去了。 直到往家里走的路上,张辰才知道。姜圣懿今天是要给他送请柬来的,到了家里听张沐说今天的飞机,这才一起到机场来接张辰,顺便把请柬也就送了。 瞪大了眼睛,在生命面前,一名商队中的的管事再也顾不得什么上下之别,状若疯狂的大叫了起来,言语之中,也再没有了之前对身为团长的依梅尔斯任何的敬意。 究竟什么是正义,什么才是真相,霍成功已经不得而知,仅知眼前的切是真,最起码,戴振锌不会和自己开这种玩笑的,他想。 现在,他看见李明天罚之眼的厉害之处,实话,心中还真的是有些震惊的,不过,这对他来,却也没有太过于放在心上,毕竟,自己的实力摆在这,同时他也想要看看,拥有天罚之眼的李明,能不能够将自己给击败。 第68章 谭家算盘 谭礼领着家眷进门,大喇喇地向在座的食客们拱手致意,俨然一副东家模样:“小女新店开张,多谢诸位捧场啊。” 有人问道:“谭老爷,这间食肆也谭家氏的产业吗?” 谭老爷故作遗憾地说:“倒也算不得我们谭家的产业,不过这铺面确实是我送给小女的嫁妆。如今小女是申屠府的大娘子了,这产业怕是也要随了申屠姓 拿着手机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没有打出任何要回复余涵的话,因为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凛海的傻、憨厚在妖界出过一阵名,为了此陆离只好给他下了禁足令,让他在家里好好反省,出门在外不准和一切生物说话,除非已经熟到一定程度,如此后,凛海学乖许多,捅出的篓子也急速下降。 分身朝仁喜笑了笑,走进他,瞬间喝仁喜合二为一。仁喜坐在床边,深吸一口气,看到了喵妹给他们带走了。喵妹还朝他看了一眼,表现的很镇定。 陆敏对眼前的陆幽冥很难判断出真伪,当年他们交集本来就少,再加上修炼艰苦,根本没有时间来培养感情。 他遭受了可怕的袭杀,杨天的眸子中射出无穷的金光,体内五个道身勾动天地,让四野都在震动,他和天地精气共鸣,恢复肉体的伤势。 这时,赵欣开口说话了,姚飞对我从来都没有客气过,所以他说话的语气和遣词,我也没有在意,但是听在赵欣的耳朵里,似乎就有些刺耳了。 想了这么多,陈风已从刚开始时的‘激’动情绪当中,慢慢平静下来,恢复理智,不再惊慌失措。 这家伙当初无恶不作,家里藏着很多宝物,这生死薄就是从里面掏出来的,让杨天生出很大的兴致。 他们可不相信说眼前的这个玩家,会在开服到现在这么段的时间里,就已经练到了,让他们有危险感觉的地步了。如果说是有装备才让他们有这样感觉的话,那他们也就比较的能接受了。 “罗恩!”黛安娜急呼一声,想要冲过来,却被克丽斯蒂抓住手腕,让她无法动弹。 “你原来的代理的广告产业,也不用丢下。我可以给你资金,帮你发展,就算是投资了,怎么样?”沐茗继续蛊惑道。 红方继续开启了众筹模式,礼物总价值开始增加,慢慢地开始达到五百元并超过。 而【千珏】这英雄,只要前期拥有一定的人头,再把印记给叠加上来,只要打出三环效果,秒掉一人是不成任何问题的。 足足和后面的队伍拉开了有七十多米的亚瑟慢慢地停在了中心森林区的入口。 眼看鱼子轩被自己随手一巴掌打的头都要掉了却不曾死掉,反而脖子又拧了回来,又惊又怒的看着自己,水三千有些意外。 突然遭遇袭击,穷八穷九二人没有片刻迟疑,立刻默契的分开,打开光脑,看向飞船之外,看到了这未知的存在。 在回应户冢彩加时,比企谷八幡这个家伙眼神不停地在两人相隔的距离上瞟。 不管技能还是e技能都是不可被风墙给阻挡的,而且被动的护盾,和【亚索】被动的护盾刚好能够抵消,消耗能力跟【亚索】都是差不多的。 片刻后只见易天口中轻启道了声:“合,”那日月双轮顿时合二为一夹杂着真火灵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着那鲨鱼怪身上击去。 第69章 心思各异 “我当你为何要请我们这一遭,原来是为了这东西。”听她把话挑明了说,谭礼也不再装模作样,“想来你还没忘了自己是个什么身份,既如此,你可要想好了怎么选。我们谭家是看得起你,才乐意让你攀附,没了我们做靠山,你什么都不是。” “谭老爷,那卖身契于谭家和我而言,都是个把柄。谭家若被人发现贪图申屠府一个死 冷月轻轻的点了点头,南宫天羽看了看她,摇了摇头,就这祸水倾城的容颜,加上冷若冰霜的样貌,想低调也难,南宫天羽无奈的摇了摇头。 祝亦荇显然也想到自己一开始不是如此说的,抿着嘴,眼睛微微往下,看了她一眼,忍不住无声的笑了,两人似乎在短时间中,已经建立了默契。 这时,二人手中之剑硬拼在一起,擦出片片火花,凡人不可见的元气波浪于两剑之间持续碰撞,慕容修这边略显弱势。 他知道,此时能在此处等着登山者的人,必定是身份尊贵的,行李过后,他抬头望去,片刻之后,之间他傻傻的看着前方,惊讶至极。 元初瑶站在门口,一身近乎融入树林的绿衣包裹着她,知道会发生的动乱,希望不要有人注意到她。 说到‘那个位置’的时候,她停顿了一下,有些踌躇,眼里有些不确定的看向圣上,唯恐大逆不道的说法会受到怪罪,一时间有些犹犹豫豫,不知道要不要继续下去。 张凯和自己没交情。自己救了他母亲,他要给钱,这也是应该的。 宋竹微皱着眉头,唇不动齿动地说出了最后一个词儿。刚准备转身给司徒凌准备些什么喝的,就看到吴夏手里举了一把扫把跑了过来。 那声音叹息了一声“不曾相识,何来仇恨,只因你的存在是天地不允,所以他一旦发现了你,便要击杀于你。不过,这次我帮你摆平,以后要靠你自己了,他一定会千方百计的要击杀你。”。 “究竟,发生了什么?博学之门被打开了吗?”祥云感受到气氛有些不对劲,可是她又不知道为什么,所以只好出声询问。 取胜条件是将对方的hp打光,而双方玩家已知的情报只有卡牌数量。 短暂的瞬间,飞坦和窝金先后而来的组合攻势,被罗破得一干二净。 他刚说完,出租车的门就被拉开了,进来的依旧是一名机器人,只是这名机器人情况有点不妙,身上依旧在冒着电火花,似乎随时都可能损坏一样。 一时间穆不知道自己身上被多少石块击中,尤其是脸颊上的那一下,几乎将他击晕。 这种能力,对于致力于进化和生存的类人而言,是极其重要的,没有之一。 年轻一代修士开始深思起来,围观的老一辈修士则是看着莫凡赞许的点头。 顿时,这净土的上空,法则之力翻滚,灵力几乎沸腾了起来,渐渐的,这一场混乱越演越烈,最后,甚至到了外面根本无法看清楚里面的情景。 然而,雷遁克土遁的常识似乎消失了,百足的雷遁,只造成了有限的破坏。 hawk一个如此能说会道的销售,此刻却真的不知道从何说起,他点了点头。 六大仙门长老脸色难看,他们彼此对视了一眼,都感觉到了一阵危机。 唐欣转头看去,就撞进陆宁川那双漆黑深邃的眼眸,里面似乎蕴无穷无尽地一片星空,细碎闪耀而又神秘。 第70章 可能有诈 伙计们为此辛劳了好些天,打烊之后,谭怀柯招呼所有人一起吃了晚饭,郑重地敬酒酬谢道:“焉知肆能顺利开张,多亏了大伙儿的卖力帮忙,这杯我敬你们。” 大家也纷纷举杯,一个伙计大声说:“食肆生意越红火,我们工钱就越丰厚,有您这样的东家,我们可不就干劲满满嘛!” 照谭怀柯与他们所谈的酬劳,除了固定 纵然没有仔细地去数,可是沐龙回想了一下,只怕是有个数十招了,那三招之约,很明显是他输了。 不知不觉中,丧尸大军的前锋已经逼近了沪海基地的外围防御。严阵以待的沪海军方早已经从这里撤离,只留下了足够的壕沟和部分机动部队,在这里稍稍狙击拖慢丧尸大军的进攻。 林千之等人一听,全都睁大了眼睛,他们没有想到,居然还会有这样的造化。 萝丝到底是挣扎不过,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了,东西刚进肚,她就开始翻白眼,每一次呼吸都会发出非常古怪的声音,身周隐隐围绕的火光也变得不稳定,忽明忽暗的起伏不定,样子有点吓人。 梁冠英也很不简单,其军事才能卓越。如果历史没改变的话,西北军参加北伐时,他升任为师长,在中原大战前,他又升任了军长。当然,在后世更受认同的是,梁冠英是抗日名将之一,其部队中也有威名赫赫的“大刀队”。 “那他为什么要隐瞒自己活着的事实呢?直接说出来不就行了,难道我们还会将馨儿给强行留下不成?”严逸还是有些疑惑。 “唰”时间还剩4秒的时候,皮尔斯接球后一个转身跳投,直接命中,不知道是走运还是实力,因为皮尔斯根本没有时间去瞄准。 运球至前场后,把球一交“轻松多了”说完就带着特里跑向底线。 酒过三巡,周明知道姜如海不会主动说起工作上的事,于是他慢慢把话切入了正题。 周明知道老人这是在为天组重点关注天地集团这件事给他做出的“官方解释”,因此点头笑了笑,表示理解。 况且魔法师是人类自觉最高贵同时也是最昂贵的职业之一。始终几个或许没人注意,可无敌需要地却是一大批,他更没有心思去几个几个地弄回来,要就准备一次性完成。弄个几十名高阶的法师也差不多够了。 房里,只剩杀气腾腾的席撒。易之的话让他一愣,是的,他知道妖族,所以明白卡思对他的爱,明白撒拉对他关怀,他也应该明白西妃。但他不能让她走,撒与撒间不能婚配,成为西撒就绝不可能重回北撒族。 心情愈发高兴,他带着萧潇继续往前,他希望,自己今天放下一切心事,就以一个普通人的身份,忘掉沉重的责任,忘掉自己重生者的身份,尽情的欣赏一下夜空下平京城的夜景。 “好狠,好恨!”嘴里模糊不清的翻覆念叨,袁洪却对这一切不理不睬。 李少凡将自己的最大优势发挥到了极致,那就是速度,庞大的黑甲兽根本就撵不上自己的速度,几乎全都是在被李少凡牵引着走路,趁着这期间的间隙李少凡屡屡进攻得手。 无数个火红凤凰尖锐的嘶鸣,火红的身躯忽然间能量沸腾,变得更加炫丽,下一刻,四面八方的火红凤凰忽然间一同释放出凤凰冲击波。 第71章 酒意醺人 “捷径?”申屠灼思忖片刻,猜测道,“你是想借机与谭家联手,快速扩大在河西四郡的生意,以此作为参加皇商擢选的敲门砖吗?” “不,不是联手。”谭怀柯道,“是吞并。” 烛光在她的眸中跳动,恍若蛰伏在漆黑的夜里,缓缓燃烧的火星。她说得那么平静,平静得像是一句酒后随意的玩笑,却让人真切地感受到,压 几乎就在下一刻,一声惊天炸响传了出来。银蛇乱撞,剑光飞舞,漫天射开。 这姚俊属性一般,忠诚也是有些低了,500功绩应是擒拿马符、罗悍所立下的功劳。 带着一身筑基的修为再想加入罗浮山简直是痴人说梦,就是去类似于董家的世家做客卿,人家也不一样在乎。 “全中!恭喜你总开窍了!”金伟一边鼓掌一边说道,但那欠揍的表情怎么看怎么都像是在讽刺龙行一样。 作为一名天生自带厄运光环的三好青年,吴归只觉得人生悲惨一片,想要静静。 咳咳咳,总体的意思就是,你要隐藏你自己的气息,如同消失一般,让你的对手失去对你的感知,让其失去攻击目标,接着,等待,等其露出破绽,然后,闪电出击,使出你的最强手段攻击其的破绽,争取一击毙命。 “哪里来的野狗在此乱叫!”龙行目光阴冷,假意寻找的在大殿中扫视了一圈,毫不客气的说道。 “两位,看李雷此人如何?”刘德将棋盘摆好,放置在自己与荀彧的中间,随口问道。简雍则颇为随意的靠在椅子上吧唧吧唧吃着糕点。 剑主很是霸气地丢下这句话,身为伤人者的他,却受害者的立场,让吐血倒地的受害者以后多注意,这次的事就这么算了,简直不要太蛮不讲理。 乔迁在约瑟夫的教导下,废除了很多乔家原有的管理制度,重新建立起一个相对完整的管理体系,还制定了员工奖惩机制和规章制度,更有效地提高了员工的积极性,从而提高了生产效率,带来了更丰厚的利润。 她们一前一后,穿一条过道,来到一扇门前,强子闪身进去;李莉也随后进来,不成想却又是一条过道,这时强子已经不见了。 “我们早就许下山盟海誓,山无棱,天地合,才敢与君绝!可是,父母之命不能违抗,我终是只能辜负了萧公子的一片深情。”想到了萧公子,林心茹更是哭得肝肠寸断。 但是两人都闷头吃着饭菜,却不知道说什么好。李剑锐其实很想问:这几年,你都是自己做饭吧?但是觉得这样的问题太过突兀。说不出口。 回到客厅,石青也不好直接问廖莎莎,就忍着自己不断升腾的邪火问她打算买这些中‘药’做什么用。廖莎莎开始还不说,后来可能也是自己实在是“不舒服”,也就告诉了石青。 “你瞅瞅,我让你一来就过这么惊险刺激的日子不说,在家还让你遇到危险,我才是笨蛋呢!”韦笑哄死人不偿命的嘴,拿起以前泡妞的那一套,开始劝说蓝茵。 顾美川现在的样子,让韦笑的眼珠子差点儿瞪出来。不过看着她丝毫不以为意的对着那个叫老章的人称兄道弟的样子,韦笑突然觉得这样的顾美川更有魅力。 游戏开启后第一个活动就是高惩罚高奖励让不知道多少个玩家兴奋,同时非常好奇一‘波’怪物里会有多少只boss,消灭boss可是会有额外奖励的。 第72章 少府之女 入冬后天气越发严寒,虽说河西四郡多干燥,雨雪较少,可晴天也会冷得让人打颤,因而家家户户都囤上了炭。 这日午后,申屠府骤然忙碌起来,所有仆役丫鬟都给派了活计,把每间屋子每个角落打扫得纤尘不染,比迎大娘子过门那日还要细致得多。尤其是南面的厢房,换了新洗翻晒的帷帐,炭炉熏香一应俱全,还从二公子院里搬 噗通,乐之扬和杨恨几乎同时跳进湖里。乐之扬沉入丈许,环顾周围,水蚺、水蛭、水虱……诸般毒虫好似老鼠见了猫,从他身边飞也似逃走。 话音方落,一股黑水从石阵里流出,所过之处,毒蛇无论死活,尽数化为白骨。 就在三花大神想要乘胜追击将姜元给斩杀的时候,姬子卿娇斥一声横插了过来,剑花卷动,森森的杀机让三花大神连忙回神自保。 七位战帝一进入魔界,有六位战帝迅速离去,两两一组,准备尽量抹杀魔帝,至少也要拖住魔帝,给大军留下足够的时间。 这法则之灵,来头极大,据说是荒古时期流传下来的法则之灵,每一条法则之灵所蕴含的法则奥义,都远远超过了许多寻龙天师的毕生所学。 “那是老夫骗你们的。龙血非此界之力,十个白老怪也是白搭”老道哀嚎着看着天际。王梦神色大变,吃惊的看着天空异象,嘴里却是不停的咒骂这坑货二人组,有此二人在,好像就没走过好运。 一指之下,秦政几乎没有反抗之力,不过秦政却是要愤然一击,就见一面铜镜出现在秦政手中,随着秦政口中喷出一口精血洒在那铜镜之上。 对于大鸟开始的话姜元是仔细记下的,但是后面那一句自吹自擂,姜元却是翻了翻白眼,不去相信大鸟的自夸。 苍穹不见,四周白茫茫一片。没有天,没有地,更无四极。这里,仿佛是那亘古长存的飘渺之地。 话说这里既然是天狐皇朝,狐族就可能是这里最强大的种族吧?那么,那个媚姐和星月狐,说不定也是大人物?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公布你我关系?”沈相思瞪着天真的双眸看着宫廷问。 比血瞳更显眼的是一个硕大的鼻头,黑乎乎、软黏黏、湿哒哒,正往高速飘动的赵飞尘脸上撞来。 江云闭上双眼,心念一动,一下通过契约咒印,感觉到了妮丝所在的方向。 高家寨诸人吓得魂飞魄散,终于有人“哇”得大叫一声,连滚带爬的逃走,高家寨诸人成片做鸟兽疯散。 屠夫王,克罗兹,赛罗三人以及他们所率领支援沃克玛的援军,全部阵亡于艾维省省城艾维海姆城下。 江云的五大身体基础属性力量、敏捷、防御、体质、精神个个都将近两百点,相当于两百倍普通人的身体素质。这种身体素质已经超越了许多天人境的武者,区区精神威压,自然无法将他压服。 不摸还好,一摸,至高王立马就像是被电击了一样,他的意识瞬间就进入了一个狭长的隧道内,墙壁上就像是通讯水晶的影像一样在播着他看不懂的画面,但大致都是以第一视角在行动,每隔五米一个画面,从未重复。 修因知道自己的这几句话仍旧不足以平复众将领的紧张情绪,但是可以理解,他自己都对未来没有十足的把握。 一份信王准许他们在毛纺厂多参几股,准许他们进入毛纺行业的承诺。 第73章 玲珑心思 对于胥观白的印象,申屠灼已经很模糊了,只记得小时候在谁家的宴席上见过。 时隔多年,这样一个养尊处优的女公子,竟出现在自己远谪边关、偏安一隅的家中,令他忽而有些错乱,以为自己又回到安都了。 得知她是中宫遣来接应陌赫公主的女史,申屠灼心里转过几道弯,面上不动声色,只不咸不淡地应酬了几句,便朝 “段兄弟!”勃勃伸出大手,而段业也微笑着伸手,二人轻轻击掌,对视一笑。 所以在得知赵子龙全身发烧、昏迷不醒以后,董连珠在和胖子通完电话以后,第一时间就拨通了董老爷子的电话。 夏天发觉此时的严马已经彻底的陷入惊慌之中,倒是突然来了一个心思,好好的逗一下这个‘色’厉内荏的老师了。 可是你要是完全不解释,也就等于放弃了自己说话跟的机会,把解释权完全交给了别人,这样的事儿段业肯定是不干的。 伍‘春’英虽然不太明白,但宗涛话里的意涵,她却猜出几分,由不得也有点佩服。 当时王茂只顾着签合同,根本就没有去细看,现在发生问题了,他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李筱坤不置可否地笑笑,然后,背起药箱,大摇大摆地朝门外走去。 “这要是没什么,为什么我姑姑羞成那样?”秃发灵笑吟吟说道。 安良‘玉’之所以这么告诉夏天,他必然是知道夏天已经涉足了黑道方面的一些东西。 既然滨江古玩商如此大度,愿意将自己的心爱之物奉献给我的父亲,我除了感动之外,想的更多的是如何回报。 他们仰着头,看着悬浮在半空中,湿哒哒的往下滴水的人,默默捂住了双眼。 顾锦汐出现后,原本对这件事情就将信将疑的曲向东一行人,直接认为整件事情跟顾锦汐没关系了。 亚细亚集团是一家颇有影响力的动漫的跨国大集团公司,他们的公司总部设在东京城的心大道,离郑光先等人所住的酒店相差并不太远,大约七八分钟后,众人便来到了亚细亚集团门口。 一部分继续炼制中级灵符纸,还有一部分在顾锦汐的控制下,开始炼制高级灵符纸。 阿生眯起了眼, 和一年前不一样, 这次, 水柱顶端有什么东西在发光。她坐在原地,冷漠地等待事情的进展。说实话, 阿生没有对空间有什么期待, 就算她突然能够日天日地也挽回不了丁氏和曹彬的生命。 不过此时看见了余欣婉,冯越的心就提了起来,生怕叶妙又会产生什么激烈情绪。 但是今日不同往日,黄家或许再也帮不上张家良了,自己也让张家良违心的做了他最不屑做的事,帮自己掩盖下了罪行。 各组人员被张家良派了出去,主要内容就是查看纺织厂各方面的经济、生产等问题,看看有没有违规行为,同时,对于土地置换房屋的行为进行重点调查。 曹嵩不能为他丁忧,曹操和曹生也不能为他守孝。这位给予了曹魏血脉的老人,甚至没有在史册上留下只言片语,就淹没于浩浩汤汤的历史长河之中。 另一边,宋天一边跟秦楚楚聊天,一边用眼角的余光扫视着无释一行人,见他们始终无动于衷时,眸底渐渐涌起暗潮。 李雨果也没有和他一般见识,毕竟自己也不想在这个关子惹什么麻烦,他按照老板说的话,来到了斗犬酒吧,斗犬酒吧之所以叫做斗犬,那是因为在里面的人都是十分暴躁的人。 那道身影包裹着命运之力,犹如命运的木乃伊一般,他的双眼闪烁着诡异的红色光芒,目光直勾勾地盯着林瀚森,仿佛一眼之间便能将对方看穿。 萧家是块肥肉,若按照顾知晥的提醒,朝中多有异动,萧家这远在天边的异姓王,还有自己的军队,定是各方想要招纳的人才,所以宋昭主张先与萧家接触,若萧家可用,自然要先下手为强。 掀开重重帷幔,躺在四柱床之上,睁大眼睛望着天花板上雕刻着的科勒花瓶,不知不觉间他便陷入沉睡。 他刚准备让夜一给钱,一个秃顶的男人匆匆忙忙的跑了过来,恭敬说道。 这些雷霆化作了天际中那一条条雷霆巨龙,在天空中盘旋,最终都入了娜迦公主的体内。 她的发簪也是慢慢的浮现出了一缕光芒,待得光芒达到最盛的时候。苗兰又将一口精血吐在了发簪之上,发簪的光芒更是刺眼。 可但他试图去了解序列链条之时,突然传来一阵强烈的抗拒之力。 前面就是坊市,凌旭自然要低调,所以连身形跟修为都隐藏了起来。他返回清州一是想看看现在的清州修真界是什么情况,二是想打听一些关于横云谷的消息。 说着,王远便带着几人走回了屋内,同时也让黄婶她们准备了几个好菜。 因为是在北海道的旅游淡季,所以这条高速公路显得异常荒凉,前后数公里内,只有我们这一辆车孤零零地停在这里。四周除了墨绿色的灌木、整齐的白色路标、的青色岩石之外,再没有任何能让人产生活力的事物了。 “这……”还真奇了怪,这次他可记得清清楚楚,早上把电脑关掉之后根本没有再开过。怎么出去一趟电脑又自动开机了呢。 士兵们听到赏格,立即红了眼。斩杀张任虽然有些困难,可是偷着刺中他一枪或砍他一刀,倒是能够做到。大家坐着升官发财的美梦,以更凌厉的攻势,向张任的左右两翼杀了过来。 “可别这么叫,别人还以为我们是黑社会呢!”李天笑着对九人说道,然后高兴的张开双臂与九人依依拥抱。 当这位傅家的二号掌权人被叶无道用不锈钢的脸盆砸出去几米远之后听到那句连不屑都懒得不屑的话,不是刻意的侮辱,而是一种理所当然的姿态彻底践踏他所剩的尊严。 “老大,我不会离开你的,好久没有这样热血了,来吧!我们并肩作战吧!”也传音道。 第74章 翻墙而入 胥观白那句话什么意思? 她早知这场和亲会有差池?陌赫公主的遇刺难道与她有关? 还是说,朝堂上对和亲一事尚有分歧? 若真是如此,情况就复杂了。 公主已死,和亲迫在眉睫,就算再怎么掩盖欺瞒,也终有东窗事发的一天。到那时,镇西军要听哪方的令,那惊天的惨案如何收场? 而身为唯一 这句话唤醒了呆滞的秋叶,一看到楚天夜下来就双眼放光的奔了过去,丝毫没有腿软的架势。 “大人不要过于悲伤,我想再过几天我们就向陛下说说,大人这么多年劳苦功高,不可以这样对待的!”一军官道。 姜逸是什么人,李诀这么一笑,他就明白了李诀这么笑是什么意思,当下,不再啰嗦,也不继续询问,而是继续探查外面的情况。 但上方的木剑以及周围的黄色长剑根本就无视剑网的存在,直接试图击穿剑网。 火焰消散,原因出现了,树精用充满水分的藤条,盘旋成钻头状,分散了火焰。 当天晚上,陈炫便丢下一封信,也算是不辞而别把,毕竟他可不想看到第二天与父亲离别的样子。 自从提高风速之后,我练成了风盾,因此我在烈风爆弹里也加入了刚性,因此威力大胜从前。 “多嘴!”艾莉斯沒有回头,甚至也沒有刻意用什么语气去说这话,但话语里还是有着至高无上的威慑力,压迫着人的神经。 不过在她转身之际,暮然回首,看着陈炫挺拔的背影,心里有一丝暖意悄然流过。 杨老爷子也是知道自己刚才这话说错了,他只是心疼杨昌富而已,被郑氏这么冷嘲热讽一顿,他干脆闭上嘴安静的站在一边。 而这些,还是最次要的,李长老掌握着很多的阵法知识,甚至对炼制丹药还有所涉及,这些东西在整个灵墟都是十分稀缺的。 正是“休伯利安机器人开发公司”的社长卢卡尔——也是白银傀儡师,禄存。 都是通过手机联系,既然自己打不通的话,其他人也打不通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乔望北生得精瘦干练,眸子锐利,宛若猎豹,那股子野性,比乔西延更甚。 可是她喃喃的声音不断的撞击着那颗心,自制力彻底扔到九霄云外去了。 爱丽丝回味刚才的声音,然后一个激灵,这个声音,是修!他没死? 少年不过十四岁,却有好酒量,双颊因为饮酒变得粉红,脸上带着恣意的笑容,仰头喝酒的时候,发梢随着动作摇摆,因为做的有些近了,那发梢会掠过自己的衣袖,带来些微的痒意。 尽管这么说,王正君还是下意识的点了更新,只需要1000敬仰值就能更新,价格倒是很便宜,不过王正君也没心思在乎这个物美价廉的事情了。 和尚看后,为了证明自己不输于前人,这才写下九阳真经,回去后藏到了楞枷经的夹层里。 显然,这座石门完全不像表面那么简单,如果想要硬闯的话,肯定会吃亏的。 东境的几个年轻武者实力稍弱,被阻挡在了院门之外,只能沮丧的留在外面,羡慕不已的看着那些进入院门的人。 可丽饼这种甜点他记得雪之下雪乃与立华奏好像都很喜欢吃,或许可以借着这个机会来改善一下他们之间的关系。 然而,就在龙新三人渐渐放松下来之时,一个意料之外却又是情理之中的人出现在了他们的前方。 第75章 吃点教训 谭怀柯风寒还未痊愈,不过她按时服药,又在家歇息了两日,病情已然遏制住了。她的身子素来康健,这次连热症都没有发,只是还有些鼻塞轻咳。 这阵子经营下来,伙计们都成了熟手,大小事务都有了章程,谭怀柯也不必紧绷着亲力亲为,每日来坐镇一会儿,看看菜色是否需要调整,食客有没有什么意见就行。食肆里人多热闹, 我的每一个命令,我须要你们坚决贯彻执行。如果战场混乱,一时得不到新的命令,一定要团结在自己方阵的旗帜周围,保卫阵地,坚持战斗。 阿洛尤斯继位后情况有所改观,但是萨洛尼卡守旧势力依然很有土壤。这就让原本已经习惯在罗马生活的新国王萌生迁都的想法。 因为现在不是春节前后,并不冷,瑶和桑也要脱掉衣服到河里抓鱼。 溪草自然应下,到了曾筱山婚宴那日,她备了一份相当丰厚的贺礼,挽着谢洛白的手臂,带着谢明苒一起驱车前往曾家道贺。 谷家在朝天门几十年的底蕴,势力范围之大,是朝廷不敢想象的,按理说,不是先应该试探谷家的底细吗? 赵乾坤就更不用说了,金刚骷髅过耳不忘,武神讲解的功夫,他已经在默默的运转功法了。 林傲天脸庞抽了抽,感觉无可奈何的同时又想要发笑,华封这张嘴在灵师界也可以说是独一无二了,可以说是气死人不偿命,无理也要争三分。 虽然坐上了这个位置,但是也是系于付出了惨痛的代价为前提的。 于是,在圣堂的有意引导下,这一功绩,还是被安插在了贞德的身上。 史正昌对她的异样毫无防备,吃了几口才发觉,菜中被妹妹下了麻药。 “冰儿、冰儿、不要离开我!”突然间、灵冰儿发觉她那超级帅气的凛鱼燃哥哥、额头冒汗、而且他惊慌地喊着自己的名字。 “可是……可是我们终究跟那些冰冷麻木的棋子不一样……”东方渝被李云生说的有些动摇了。 “呵呵!这种人心思难测,所思所想异于常人,他想害你们,你们不会……”梅歌子的意念传递至一半,戛然而止。 身后,是士气正旺的禁军步卒,接连的胜利对于刚刚解脱了囚禁的他们来说,无疑是个宣泄的最佳途径。 这时,青牛攀升至青冥最高层,不过罡风劫火始终在三丈之外徘徊。 可是,这样的萧长歌,这样的大先生,这样的苏灵运,到最后还是他们自己吗? 先不论这楚城的真实身份是谁,她本就是极其护短的人,看见自己人被欺负如何还能耐得住性子跟对方好好理论。 陈墨看似来的容易,但实际上却没想的那么简单,如果不是陈墨本身附带的超高抗性跟超高的体质,在这片沙漠之中怕是早就被活活耗死了。 凌珊回头一望,自有高墙厚门堵路,不见如何,便不二话腾身跃上高墙,登顶屋头,往声源望去。 他望着他,忧郁的眼神里充满着惊诧与不解、通盘看来、都像一只被人利用过的超级无敌大、傻、逼。 “胡付帅,钦差大人正在与北明议和,这时候冒然出击恐怕不妥吧。末将觉得,此事最好还是跟钦差大人商议一下为好。”贺连加赶紧上前劝道。 蒙都一声令下,兵卫们顿时冲了上去。舒亲王等人怒斥着,也有些人高声请罪。但是为时已晚,被兵卫们拎着向外走去。 第76章 众矢之的 没过一会儿,胥观白和申屠霁这边上了菜,谭怀柯正在问她们要不要添点什么,哪道菜不合口味还可以撤了换别的,堂间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胥观白探头看看,提醒道:“听着好似来者不善。” 眼见那边越吵越凶,谭怀柯示意她们安心用饭,随后亲自前去处置。拨开两个好声好气安抚食客的伙计,她刚走到那台案几边,一 人们不断欣赏这海市蜃楼带来的视觉盛宴,也在议论着蜃楼中奇特的风景。 陈亦听过宋妤瑶的话顿时大怒,今天确切来说算是宋妤瑶农历生日,按照东海的习惯还是以公历为标准,他一忍再忍不就是想用礼物打动宋妤瑶么? “好!”林坤立刻与林乾背靠而战,那后背传来的温度,让林坤倍感安全,虽然即将面对未知的死亡,此时的林坤也是一脸笑意,仿佛此刻两人面对的并不是凶神恶煞的可怕药尸。 “这里都是战场,我不知道你会不会用,可是必要的防身还是需要的。”杜枫说道。 “自然不敢了,你可是郡主,身份如此尊贵,在下区区的一介布衣,可不敢讽刺郡主!”话虽然是这样说的,但是看着楚江城此时的神色却没有这个意思。 “她是我的命!杜先生。”杨琦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出来这样一句话。 “这不可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林乾实在不明白为什么周鹏被感染后还能有自主意识,为什么没有向其他药尸一样,为什么可以引导其他药尸围攻林坤。 在这种时候,能用来取得胜利的法宝,很有可能就是这些战争机器。 一个筑基散修占据了洞府,招揽了百余名低阶散修,做行商的营身。 等到所有的东西全都到了手,纪东并没有在此间过多停留,而是直接把丹阵宗的指挥权暂且交到了唐天豪的手里,而他则是带着另外两个丹阵师属下孙玉生和厉万宏直接离开了丹阵宗,直奔青冥宗的方向掠去。 海岸线很长,除了沙滩之外还有行动笨拙的鄂鱼怪,防御很高,但是攻击却非常的低,我懒得跟它们多纠缠,就直接在没有怪物的地方前进寻找训练师所说的海轮。 现在,还不是想这些事儿的时候,待以后,寻了空闲,再去跟纳兰雪问询,也是不迟。 时间不大,兰溪就来了,她今天穿着望帝赏赐的衣料做的衣服,简洁雅致,头发梳成了螺髻,看起来拖俗而让人耳目一新。望帝看了她一眼怔住,却什么也没说。 这里他的寝殿,除了皇后娘娘,任何人不得在此留宿,召幸嫔妃要么去承恩殿,要么去她们自个的卧室,就是没有人在这里住过。 “可以这么说,不过我掌控青城之后,你只需要支付世界点就可以利用我的力量轻易灭杀任何高手,当然除却这个位面意志。”光球似乎也有点不好意思。 兴建新城的工事,正在如火似荼的进行,纳兰雪每天去新城里面,步行着巡查两遍情况,已是晒得颇有些黑了。 “唉,真是不敢相信,先皇当年对我有知遇之恩,至今想起,也是如在昨ri。”苏彦由衷一叹,这话倒不是作假,而是苏彦真心的想法,他能感觉到皇帝对他真心的看重,真正的爱才之人,可谓是一代明君。 下一刻,缠绕在赵炎周身的火焰突然大作。最后又在一秒之间,全部汇入他的掌心前。 西蒙仰视着爱德尔,冷然的目光逐一在五老星脸上扫过,同时面对的最高决策者,哪怕是大将或者元帅在此,恐怕也会深感惶恐。 不过很可惜,他的如意算盘打得太响了,我能破他水龙的技能又何止一种? 同时,在高健的心里,现在已然对苏诗诗,没有任何好感了——在他看来这分明就是苏诗诗在给自己下套,她明明知道自己是光明集团的员工,而她的“男朋友”是光明集团的董事,竟然还不告诉自己,而是让自己出丑。 似乎,周杰伦就是自己的大哥,有什么事情都可以帮自己解决,根本不需要说谢谢。 沉吟了一下,杰西卡突然间闪电般的飞起一腿,将房门踢开,然后侧身贴在房子门口的侧面。 偷偷看了看朱鸾等人,阎丹晨松了口气,只见朱鸾和木尘显得很是淡然,很明显,这些土属性的黑暗隐属性力量对于他们来说毫无压力。 清晨的阳光照射在黑暗的森林的表层,带着一丝暗淡的金色与红色。 好在对方的枪威力不大,对装甲车没有太大的威胁,所以坐在车里面的宋玉还算安全。 亚拉伯罕的助手米拉奇,在警局了坚持了一天过后,在强大的压力下,他终于承认了自己的罪行。同时为了能够轻判,他把授意自己的人,也招供了出来。 “我要是连这个都看不出来,现在恐怕也走不到这里。”宋玉很轻松随意道。 越靠近,那头被我们重伤的大鹏鸟就敌意越重,如果不是这鲲鹏在压着的话,恐怕它早就已经扑上来了,好在是到了最后也没有下一步的动作。 第77章 大胆狂徒 雅间里走出一个人,玄端深衣镶以黛蓝滚边,衣襟上是茜草染就的赤色菱纹,严丝合缝地交叠,腰间悬着的双鱼白玉佩随步履轻响,同上回谭怀柯见到他一样满身锦绣。 贵公子道:“自己不占理,还要仗势欺凌一个好好做生意的小娘子,这等泼皮在安都早就下狱惩治了,可见这边关确实有许多蛮夷还未开化,如畜生般令人不耻。” 万事都很警惕的柳建国并没有立刻带人走上冰面,而是谨慎的又派了十人上去走了一遭。真没事后,才放心大胆的走了上去。 叶枫对药红城的警惕又提高了一层,但是该有的怒气还是要有的。 安国侯来到一处破旧的寺庙,转动供奉台的佛像,只见地面下陷,一个地下通道悄然出现。 正应了那句老话,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江湖的地方必有纷争。 宫无邪蹩眉,那些使臣不是已经在刚刚离开了吗?花想蓉怎的没有跟随天枢队伍离开呢? “不行了,我好饿。”大妖犬动弹了一下,一直附在它身上关注的叶征顿时泪流满面。 他这一番言语,直接阻住了东离山主的请求,将立场调转,改成了他主动要演示,请西合仙子帮忙配合,给足了二位前辈面子。 测试结果表明测试结果表明测试结果表明测试结果表明测试结果表明测试结果表明测试结果表明。 一念及此,李艳阳不再犹豫,冲着眼前的高架就冲了上去,只是他没有选择走楼梯,而是像跑酷的一样抓着架子灵活的跳跃。 杨凡十分看重自己学生时代的感情,从他第一次参加同学聚会换上他最好的衣服,以及和他接到林雪的电话不顾一切赶过来就能看出他十分珍惜高中时期。但是,现实却给他开了个玩笑。 如果不是唐果的半袋马铃薯,这谎早被拆穿了。不是谈朋友,怎么会送又好吃又好卖的马铃薯呢? 宽阔的湖面上,数条粗大水蛇,将最中间的黑甲凶蛇护卫在其中。 自从上次杨凡逼迫了亚诺与其他写手一样做出一份选择题后,亚诺老实了很多。 因为,他们拍摄没有任何的通告,不仅打扰了社会秩序,更是用语言威胁着他人,影响着他人的生活。 官兵大军压境气势汹汹令白旺一众贼将警惕起来,传令全军备战,心知今儿难以善了,十有八九又是一场血战,心里有些后悔昨晚折腾的太过将官兵激怒了。 世界守护者话音刚刚落下,火球术在亚当眼前展现了细微的变化。 “刚才那一脚你自己挨着的,力道你自己感受到了,特别是那半空翻转身体的动作,想要完成那么高难度的动作,没有个十几年对身体柔韧度以及技巧的训练,是踢不出那一脚的。”丛林狼轻声说道。 亚当飞入了巨坑当中,土壤在这里分为两层,表层土壤脆弱干枯,而内层却是缤纷美丽,只不过这种美丽却是致命的。 夜祭有点想上去看看,但这种反常的现象却让人举棋不定,他可不会天真地以为外面就是个世外桃源。如果这种安全区这么容易出现的话,那这次任务就太搞笑了。 在急火攻心的状态下,他连找吕天明真正的目的都忘记了,恨不得立将这个杀害皇甫奇的凶手干掉。 和不停发射的炮弹不一样,落入阵中只能炸死炸伤周边范围不大的人,这是元军队伍太过密集,炮弹不需瞄准肯定不会落空,但是弹片散射的范围也不会很大。 第78章 各方会面 食肆里常备着一些药丸和棉纱带,沛儿匆匆寻来了药箱,就见二公子小心翼翼地执起大娘子的胳膊查看,眉头紧紧皱着,眼中满是心疼。 谭怀柯安抚道:“方才这位公子已帮我上了药,血止住了,没什么大碍的。” 申屠灼四下看看,眸光凛冽:“谁干的?” “这就说来话长了,那几个泼皮我已派人送官处置。”周 食肆里常备着一些药丸和棉纱带,沛儿匆匆寻来了药箱,就见二公子小心翼翼地执起大娘子的胳膊查看,眉头紧紧皱着,眼中满是心疼。 谭怀柯安抚道:“方才这位公子已帮我上了药,血止住了,没什么大碍的。” 申屠灼四下看看,眸光凛冽:“谁干的?” “这就说来话长了,那几个泼皮我已派人送官处置。”周 这下可好,两人都决定不明说,让严乐的家人去猜测,实则是两人都有情愫,但时机未到,尚未水到渠成。 江城已经歇斯底里了,简直就是一直疯狗,见谁咬谁的,白无常想上去说两句话,他也是不听,直接把人给反驳了回去。 此刻若是龙夏遇到精神攻击的话,那么除非是那种巨大到摧毁一切的力量,否则即使比他高出十倍的精神能量,也是无法击溃他的神庭防御。 僵持不下之后,尸兽突然发力,它前脚一蹬,整个上半身抬了起来,它的后脚不停地转着,博士她被高高举起,又被不停绕着圈子转着。 这是什么概念,龙夏苦修两年,才增长了一点点,但是这三天的时间而已,便有如此涨幅,这才叫可怕。 哥哥他的手在发抖着,事实上我也一样,我的身体因为听到了爸爸的名字而颤抖。对于自己的爸爸,我们是瞻仰他,崇拜他,敬重他,但同时我和哥哥也是恐惧他,害怕他,畏惧他。 上二十世纪的人在跟大清帝国的鬼魂在交流,那是多么恐怖的事情? 德顺有些憋气窝火,嘴里就嘟囔了几句什么。那公社干部火了,上去揪住德顺拳打脚踢,不解气又抄起拉车的绳套使劲打德顺,德顺不敢还手,抱头躲闪。 祖孙两个正说着话,太监过来禀报,说是上官盾和纳兰明珠齐齐到了。 尽管潜意识的认为潘多拉这是在演戏,但内心还是不由为之触动。 昏黄的灯光从床侧的宫灯里是透了出来,照在岳仲尧有些酒意的脸上。 见着花梨身上还是穿着之前的宫装,轩辕云决的心也放下。最主要的还是花梨平安。 爱护古茶树,并不是一片茶叶也不采摘,那是浪费。若是林宜佳所料不错,这颗茶树上那些往日采摘的痕迹,多半是经那柳姓青年之手了。 “擦!”那此刻手中短剑微微一横,刘峰手中的折扇正面撞击了过去,顿时被利箭斩断。老头喝了一声,手中短剑上扬,朝着刘峰胸口划来。 叶葵鄙夷这大夫的人品,可瞧着他推拿的手势倒是中规中矩,便忍了,索性让叶殊先留着,她跟上丁多福。 姜玉炎心理素质还是不错的,大概也就十分钟左右,他的情绪就平静了下来,眼神里面也没有了之前的那种绝望感。 莫宇凡用了不少的时间说完了他的故事,他和洛轻羽还有些后怕的样子。确实有点心有余悸。 桌子的位置就在叶飞和白发男子的中间,叶飞自觉没有希望挑战那个白发男子,所以心思已经动向了其他地方。桌子上放着的东西并不是食物,而是几件道具和武器,有铠甲、有武器,还有一张有些特别的羊皮卷轴。 花梨不知道自己翻过了多少座山,也不知道自己应该向那个方向走,花梨只知道自己的鞋底已经磨破,身上的衣服也破损不堪,终于在花梨觉得自己应该走出了莫娘子她们的防御范围的时候,走到了一个村庄里面。 第79章 和和稀泥 因早早打烊,伙计们忙完收工,损毁的物件也清点完毕,着人出去采买了。原本嘈杂的焉知肆安静下来,只剩下他们几人聚在堂内。 阿伊沙显然不只是为了讨酒喝,谭怀柯还是开门将他迎了进来。 目光扫过众人,阿伊沙敏锐地察觉到了周问琮的所在,略微思索后并未多言,坐到了申屠灼的席位旁。如此一来,他们的席位就 传送阵中,不断有着光芒亮起,都是不断赶来武者,想来是为了那不朽佛殿。 一分钟了,一分钟30秒,一分钟40秒,脸盆里开始翻出水泡了,终于在一分46秒的时候,他坚持不住抬起了头。这个成绩对于常人来说已经非常惊人了。 薛楚儿接到宣旨太监口谕的时候,心里大略便已经知道所为何事了。 墙上的传音笛可以控制自己养的蛇和蛊虫,也可以传递消息,或者求救。 下方石台上刻着许多凹槽,干枯深紫的血液在凹槽里面凝固发黑。而在石台上,很多修士正横七竖八的躺在上面,新鲜或干渴的血液顺着他们的手腕流入凹槽中,不知死活。 只不过因为视频的火爆,太多的人要么禁掉金属大师,要么直接抢掉,所以他也没能多玩上两把。 而今日动手的方位,大抵是西北一带,瑟诺殿或是周围的几座宫殿,他们只需要躲起来,守株待兔便好,只要这装鬼之人一出现,就会被逮个正着。 说不定,等到父亲终于有了能力和胆量去做他想做的一切的时候,才会发现原来除了祖父,束缚他的其实还有很多别的东西,他从前无所作为,而往后,或许也将一事无成。 第二天,苏明亮就过来接苏晨到了,理由很简单,既然你常宽看不上苏晨,那我带走还不行吗?常宽也没有阻拦的理由,只好放人了。 木叶一大早便被叫醒,开始梳洗上妆,丫鬟们也格外用心打扮着主子,这可是她头一次正式在郭家长辈面前亮相。 老臣们是不能得罪的,那帮老臣们表面上反对的是贾谊,实际上反对的是朕,他们害怕朕构建自己的权力枢纽,朕本来就由他们议立,如果现在就得罪他们,对将来的执政将很不利。 “是何物件如此急燥?”近日心事颇重,青霜夜里极难入眠,刚睡了阵子醒来,便闻得枣儿急声回话,抬手接过枣儿手里的物件。 男子有着一头漆黑的碎发,与之相对的却是近乎病态的惨白肌肤,在脸上一对毫无感情波动的绿色双眼之下有着泪痕一般的纹路,头上的半个面具毫不遮掩的显示着他的身份。 因为在海贼王世界之中,除了恶魔果实之外,强者身上能够爆出来的东西,有用的实在是少得可怜。说穿了不外乎海军六式、三色霸气什么的。而这些东西,凌云一早便已经在系统商城里面买到过了。 “你这丫头,这么蠢又长得这么丑,真不明白他看上你哪里。”他的语气并无任何调侃,更多是认真在困‘惑’不解。 他的守门技术,不比布冯差;他的脚下技术,比曼努埃尔·诺伊尔还好,活动范围更大,出击更多,甚至更大胆;至于纳瓦斯,无论哪方面,掌喆天在阿森纳打出的数据都碾压哥斯达黎加人。 转眼己至秋末,气候越发冷寒,就连百菊苑里的各色秋菊己逐渐凋零,空空的园子里失了许多颜色,皇城内好似少了一丝生机一般。 第80章 偷鸡不成 外头似乎来了不少人,还穿着甲胄,池郡守显然是以大阵仗来恭迎三皇子。 雷哲和焦旭奉周问琮之命,将四个泼皮送去了官府,县令见这几个都是熟面孔,平素也多与几家富贾有来往,便想着小惩大诫,训斥一下关个几天也就是了。 焦旭却道,他们寻衅打砸人家店铺事小,可话里话外嚣张得很,说河西四郡的官府都离不开 瞧着林宵老者那谨慎的神色,众人此时也都安静了下来,心中虽然有着些疑惑不解,但也没敢出言所问。 林族中,已经有数十年没人能领悟狂战拳法了。修炼狂战拳法,需要有一颗时刻都在战斗的心。只有那些偏执与武学的奇才,才能真正领悟狂战拳法的真谛。 从來沒有人敢这样对教授说话,大厅内的士兵见断月对教授的态度嚣张,立即围拢上來,端枪对准断月。 庆历元年,知州郑戬用工数万整治。嘉祐五年,知州沈遘开南井,引西湖水入城,便民使用,人称沈公井、惠迁井。熙宁五年,六井俱废,知州陈襄于翌年修复,再引西湖水入井。 至于师尊,多次和天龙刺交过手,一直对师尊存敬畏之心的他露出第一次笑意。 星期六的下午马车慢慢悠悠行驶到正阳‘门’,耶利亚虽然敢看死尸,但正阳‘门’楼上的一颗颗悬挂着的头颅她是不敢看的。进城‘门’就要付进城费,还有官差來检查随身财物,有些商品带入京师是要‘交’税的。 想到这里,冰美人突然抬起头来,带着杀人的目光逼向前方的少年。 但金兵毕竟势大,钦宗在被掳夺了皇位之后,整个禁军系统全部瘫痪了,宋军大部溃逃出城,只有少部分留了下来,这些人则被王时雍等人给收编了回来,毕竟大楚国还是需要军队和护卫的吗。 俘虏们在向宗庙的献俘仪式之后,全都被分配到了康京城内的几个大型的工地,这里还有的是工程需要建设,人手由于不够,甚至还有大批的刑狱犯人也在参加劳动,两万多俘虏的到來大大缓解人力的缺口。 虽然在一起的时间没有很久,但韩佳瑜陪伴在身边的幸福模样已经深深的植入自己的心中,不可或缺也无法替换,想着佳瑜以往在自己身边开开心心的样子,心里面就莫名的富有满足感。 “阿弥陀佛,杜施主的提议甚好,贫僧没有异议。”孤忍和尚说道。 “哼!能得你魔皇陛下的青睐,看来我这灭合宫的剑法,果然不赖。”白凝夕得意一笑,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拂过剑身,轻拂落尘。 “你主修的便是感知的灵力,以你现在的修为,能够感知到这一点,已经实属不易。”便见那一身玄衣的男子此时已经置身于我与玄十天的面前。 本来想着佳瑜回家后两夫妻好好讨论一下教育孩子的事情,可谁知道因为没有接她的电话竟然任性的把手机关机还躲回娘家索性不回来了。 十四块钱搞定,宋子默乐呵呵的看了看战利品,而后又想到王晶只让他买毛巾牙刷,剩下的怎么办? “你是说,你是魔界九代魔皇的事情?还是,你是倚霜城新氏第一任城主的事情?”南空浅视线平静,仿佛在看着一个陌生人一般。 杜氏和赵氏妯娌俩亲近惯了,没觉出身旁多了云秀,依旧还在纠结那枚烟炮。 第81章 暗示意图 申屠灼又何尝不知这些人的心思,无奈道:“和亲队伍和你父兄惨遭杀害,镇西军收拾了残局却隐而不发,早在那时候我们就意识到,有人想要阻挠这场和亲,也有人想要促成这场和亲。这两方势力彼此拉锯,不死不休,才会造成今日之局面。” 酒意上涌,谭怀柯心中更是悲戚:“说到底,和亲只是大宣与陌赫的一场交易。在权贵 “好的。”耀明接过丹药,看了辛霸道一眼,张嘴将解毒灵丹吞了下去。 叶飞主意一定,扔了烟头,然后直接上了那辆国产奇瑞车,绝尘而去。 哪知梁辰随口应承了一声,似乎并未把老裘的肃然之色放在心上。 这两位腰板最粗的人物不但没敢说一个不字,甚至还唯恐叶飞一个不高兴真来个更加过分的。 本该是非常激烈的战斗,但是最后却变成了最普通的功夫对决。诚然,他们的功法都是世间顶尖。但是力竭之处,却只能变成武斗。而张珺保只能躺在水面上看着这最后的胜负。 “是,大人。”又是一个全身都裹在黑衣里的人从窗外跳了进来,吓得金无缺立马拔出了巨阙宝剑。 “你是恶魔吗?”哨兵被眼前的一切所震惊,只剩下喃喃自语的声音,他已经完全失去了斗志,被一旁冲过来的林平一拳就撂倒在了地上。 梁辰说完,转身出了堂屋门,直奔院门而去。出了院门,梁辰四下里看了一眼,顺势绕到了屋后,直接上了后山。 “父皇,母后她……”李治满脸焦急,眼睛里竟是恐惧,直接跑到了李世民身旁,拽着李世民的衣袖道。 子弹虽然恐怖,但是你连开枪的机会都没与,给你一辆坦克又有什么用。 吴乾指着自己乐呵道,也直到这时候,阿古达才意识到自己被吴乾给耍了,顿时气得七窍生烟,恨不能派人把吴乾剁成肉泥。 除了三株红珊瑚,赵纯还看中了清安镇店铺里剩下的那些药品,这些药品的价值也很高,从王阔对药品的态度就能看出来了。 好在没过多久就走上了大路,月光下连路上的坑洞和路边山上滑落的巨石都能看的一清二楚。 津田爱衣率先打了声招呼,随即就兴冲冲地走进去,来到她身边坐下。 蛇花子这才明白过来,和我一起去脱那些雇佣兵的衣服,时间紧迫我只能先脱了两个雇佣兵的上衣跑了出去。 病房门口的人看着二十七八岁的模样,大概一米七,微胖,身上穿着一身名牌,脸上十分得意。 “无妨!还能有什么更坏的消息么?哈哈。”天帝闻言倒是笑了笑,不过在场的任何人都觉得这是一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光棍而已。 营帐外把守的亲兵,还不知道,陛下此时已经在大将军的营帐里了。 龙之凪含笑点点头,耐心地给她逐一翻译菜单图片上的法语,声音满是轻柔。 第二天一大早,赵帅醒来以后,便将制作好的短视频发给了导演张大力。 “慢着……”那医生的手顺着胡八尸体的胸口缓缓往下一抹,来回量了几寸地方后用大手指揿住一个部位,右手麻利的从怀里掏出一把手术刀往胡八的身体上一放。 阿四笑着说完后就将真嗣拉进了道馆内,所谓“最重要”的事,那就是吃放,对于一个格斗家来说,填饱肚子恐怕也的确能称得上是最重要的事了。 第82章 分别对质 空举着酒卮,却未得应和,阿伊沙并不着恼,只踉跄两步道:“一时酒醉兴起,不曾想竟吓到了她,是我唐突了,该自罚三杯。” 说罢他自斟自饮了三卮酒,昏昏沉沉地睡倒了。 眼见谭怀柯差点着了他的算计,申屠灼却奈何不得,满腔怒火无处发泄,借着头晕欲呕,拂袖离席。周问琮也推说自己不胜酒力,要缓上一缓,扶 “等一下!”一名身穿军装的情报人员手拿着一张照片,走了过来。 灿烈几乎是赤手空拳地来对抗一波接一波的玄色虎,而且要保护好他们。 在第一次拍卖成功之后,接下来拍卖台之上,便是出现了种种黄阶的武技,功法,丹药,甚至连玄阶低级的武技都是出现过三四次,当然也有不少中品法器,药材等,令人眼花缭乱。 蓝光散去,城堡内的灯光也恢复了,超梦的样子也最终呈现在大家面前。 “太一,你受死吧。”刑天知道,太一绝对不能留着,刑天不是为了三界,他没有那么伟大,而是为了灵鸑,是为了被欺骗的自己,他不能忍受这股气。 蒋光头也是兴奋的不得了,这几天连续的出席了大量的宴会邀请,天天都是红着脸大醉。 “我当然只是说说,在说了,我本也不想说的,只是你们非问我,我也没办法。”灵影对祸斗道。 不光是炎舞,诛仙四剑也是一样,与那股黑剑打斗没多长的时间,剑下印出了一条条剑影纷纷的从地面飞出,直接死死的抓住了正在飞打的四柄厉剑,令此四剑无法动身,只有则服在此地。 那位年龄偏大的人历喝一声,全身的土属性真元奔涌而出,和另外四位御土门人结成阵法,土属性真元缭绕在一起,宛如一块坚不可摧的山石般,一步步逼向垂死的紫巽蛇。 沐毅并没有着急去找大长老,而是先去找灵长老,他知道韩灵子以及韩梦儿肯定是在他那儿的,自己貌似上次答应韩梦儿的,要帮她摆脱麻烦,眼看时间就要到了,自己要给她一个交代,自己可是一个言而有信的人。 我当然没有听张明朗的话打的回去,我知道我来这里上班没两天就陷入了八卦的漩涡,如果不想在接下来的日子被那些八卦挫骨扬灰,我最好安分一点。 无论落万雨和张扬怎么叫喊,族长也不为所动,甚至连正眼也不看他们一眼。 陈牧想了想,最终还是选择实话实说:“这个问题我还真没有办法保证,但你要让我现在就把哈雷放了,那肯定也不可能。 问题一个接一个出现,我总是在明白之后又陷入更深的疑惑,只觉得这件事牵涉面越来越广,还有一些我并不曾知道的人和事,我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我的记忆有过缺失,否则为什么奶奶说的我被猫吓过的事就丝毫不记得? 陆清欢愉悦的露出笑容,只要有胆子敢在背后惦记她,她就敢让他后悔来到这个世上。 “那你跟她发生过什么吗?”我挣脱不得,张嘴就把这个问题问了出来。 这冰天雪地的,那真是风吹弟弟好凉爽,他只能一直催动护体欧气,远看就像是雪地里跑着一条灰色的哈士奇。 “少爷,你不去公司吗?”她不安的问,实际上,她心里是不愿意少爷送她的。 如此坚定的死志,再加上天坑的地形优势,凝霜要塞的残余守军,愣是达成了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极品成就。 第83章 借酒发癫 申屠灼跟他犟起来:“不是对她动了心思,好端端的你瞎出什么馊主意!” 倒不是他真觉得周问琮落花有意,而是他心知肚明,谭怀柯不稀罕去做什么王妃,从没想过要借着和亲飞上枝头变凤凰,但她为了给父兄报仇,很可能愿意以身做饵,把那幕后之人引出来。可其中的艰险和之后的变数实在太多,申屠灼想都不敢想。 乌龟再次急了,围绕着达无悔不停的问达无悔问题,而达无悔就是不答。 “操,那你怎么沒死?”一想到他刚刚说的话,就绝对特别的恶心。 上官飞笑笑看着站在一旁的江蓉说道:“这就是你找来假扮你老婆的人”? 司机开着车走了一段路,见后面的车还跟着自己。心里也是一阵的害怕,忙把车靠边停了下来。刚停下不久,后面的三辆车就包围了自己。十几个黑西装男子从车里冲了出来,他们手上都拿着枪。 冷天坐在一块青石上,看着躺在地上不断抽搐的庄不缺,心中不禁好笑,觉得此人还真是有意思,想來追赶自己到此,也是为了地宝,不过地宝以被自己获得,用怎会被拱手让与他人。 在林威武一行人没来之前,这边刚刚说到龙烟华和林逸云的关系,一时间,血红武圣和龙浩天对林逸云关注有佳,他看到龙烟华时的眼神也自然的被两人抓住,龙浩天缓缓点头,血红武圣面色如常。 出了食堂大屋,古昊便直径回到了自己所住的地方,现在最重要的事情,便是练武,强化肉身,冲击穴道。 “放心,楚兄只要帮我拖住半柱香的时间足以!”听到楚阳终于答应此事,幕云瑶开心的笑了,圆圆可爱的脸蛋上瞬间绽放出惊人的美丽。 “如今來到大世界,你我兄弟自然要浏览一番,至于美食嘛,必须吃个够。”化为人形的神级皇鱼,很是兴奋的放声道。 古昊站在另外两人面前,看着两人漠然的说道,此时此刻,他也没有开玩笑的心情了。 “我只是想知道,为什么我姐会这样。”叶晓君有些难受的看着李漠然,火气也越来越大。 冷纤凝没有搭理他,自顾自的往前走去,走到静渊湖边的时候却一坐在草地上,看着眼前的湖水,心狠狠的揪在了一起。 大家寻声看去,只见一位穿着似火红袍的年轻公子,从随行的队伍中跃然而出。他身形修长,面若冠玉,明眸皓齿,艳若朝霞。 如果不是亲口听到洛枫的背叛,苏夏恐怕说什么都不会相信,这世上真的竟有人,为了某些在她看来并不是如此珍贵的东西,撒下那样的弥天大谎。 “奴婢,奴婢。”从进门口开始就一直镇定无比的春花,突然的惊慌起来,不知道该怎么说? 在心里压抑地咒骂几声,她又不着痕迹地挪着坐开一点,因为心思全放在自己身上,所以当严正曦开声说话的时候明显地吓了她一跳。 这样的他到现在还是会让她的心不由自在地颤抖起来,但她逼自己直视他,不能软弱地将视线调开,因为只要一调开她便输了,在这里在这一刻,她不想输,也不愿意再被他踩在脚底下狠狠蹂躏。 这一晚的宵夜,就在欢笑的气氛中度过,大家吃饱之后也犯困了,各自回了各自的房间去,好在四楼有四个客房,凌家两老一间,衡靖辉一间,林心洁一间,刚好够。 第84章 天选小叔 谭怀柯不解,公主托付什么了,她这个亲身经历的人怎么不知道? 阿伊沙道:“我那王妹生来多智,心知自己必死的那一刻,就预想了接下来这场和亲该如何圆满。所以她将蓝宝石珠串赠与你,让你以它作为信物来寻我。” “可我只是个传话的……” “不,她信任你,将最后的赌注全部押在了你的身上,怎会仅仅 后者高耸的胸脯,不断起伏——看得出来,在努力抑制自己的情绪。 这样他们学院的人保持个第二名成绩是稳了的,杨子安教学实力是毋庸置疑的。 这种神奇的界域法则很不一般,是天道凝聚而成,还是人为?如果是后者,那么必为盖代人杰,也或许是遗落古界的创造者。 战歌氏族在魔血引发的狂暴和杀戮中,已经损失了不少勇士,现在能以这种结局稳住局面,萨尔认为已经是很好的结果了。 听到这越来越不堪入耳的声音,凌一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直接踮起脚尖,还在大帅哥的脸颊上亲了一口。 叶问他们听此也是没有了办法,贾琅坚持不和他们走,他们也不好意思强硬的带走贾琅,而且贾琅也说了他自有脱身之法。 疤爷冷笑,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不过,他虽然不怕宝葫芦被摧毁,但就这样被对手抓在手中,还是令他有些难以接受。 “不要高奢代言?”郁翰黎划过了一抹惊讶,有些不敢相信的看着她。 另外,发消息给其他地方的剑门中人,让他们以同样谨慎的方式,开始将剑山为中心,万里以内所有道门势力全部荡平。 瞬时间无穷的剑意蔓延开来,这方天地处处是剑影,一道道暗金色的莲花绽放开来。 一道焦虑的声音在飞机上响起,飞机上的空姐受过培训,也懂得一些医护措施,可眼下却是着急在飞机上找医生,由此可见,事态已经超出了空姐所能应对的范畴。 “主人何须如此凝重?您的前世早就预料到了此事,只要您彻底恢复,绝对可以逆转乾坤!”天机的身影慢慢浮现了出来,微笑着说道。 但问鼎境的强者体内的也不过是玄力,而自己如今有了天帝境才拥有的仙力,完全可以自己梳洗经脉。 不良帅与血佛尊者对视了一眼,从彼此的目光中都看出了忌惮,显然双方都没有绝对的把握可以战胜对方,第一场以平局收场。 “呼呼~”一声声呼啸,这八男瘦下的身子,通通冲蹿出火焰,当场将他们全部烧成灰烬。 这样算起来,刚才围攻玄门二队的邪宗修士,应该只有七八千的样子。 一道声音在甄飞背后响起,王辰故意压低了声音,甄飞一时间还真没有听出来是王辰的声音,自然也不知道是王辰故意在戏耍他。 东方前辈摇了摇头,“我觉得那里应该不简单,你们先行休息,我与妖夜去看一眼。”我想了想,点了点头,东方前辈看了一眼妖夜,妖夜点了点头,两人迈步向前,没几步就消失在了视线中。 诗云:姜元老贺开客栈,泄愤吐脏来;隔空套路穆梦凡,识破奸计看谁完。 众人都是点了点头,但是场面还是变得有些冷清,我虽然面带笑容,但是大家都是看的出来,我眼神深处的悲伤。 从这以后,郭帅帅抽烟的习惯,在沒借助任何外力的情况下,生生戒了,而且出席任何宴会,都带着白手套,因为他的脑海依稀,总是想起天养那句,在车里抽烟了么,手乱摸了么,。 第85章 千金为渠 祭祀仍在继续。 源于陌赫的一曲库普苏尼罗舞,俨然是为了应和三皇子殿下的和亲之喜,不枉乐府上下摒弃早先排好的歌舞,火急火燎地重新筹备,眼见周问琮面露欣赏,池郡守悬了许久的心终于放下大半。 周问琮不由感叹:“听闻陌赫国曾占据西境中稍有的富饶之地,难怪养出了许多精致华美的风物,只可惜提驽铁骑蛮 “挺厉害的,的确,你和他们不一样。”卡卡西在心里对佐助有了点认真。 秉烛还跪坐在地上,早已嘶喊得脱了力,再无力气去拉住她,只能绝望地看着她转身一步一步离去,二人之间隔着浩瀚雨帘,却像是隔了不止万水千山的距离。 ps:咳咳,忘了还有个新郎新娘回门要搞,这一章抽空码的,我看看今天还能够码多少更,晚上一起再发出去。 就在这时,青铜巨辇内终于有了动静。任何一个宗门都不能承受,一次失去六位真仙的损失。 六界代表着六个不同的阶级层:奴隶,流民,平民,商人,贵族,王族。 这家馄饨摊在城西已经开了很多年了,守摊的老伯老实本分,从来都相安无事,可今天这里将迎来两对不同寻常的客人,注定了不再平凡。 “哗!”听到阳顶天和掌柜的这么一说,四周的行人都一片哗然。 原以为第三步还要许久,没想到早在不经意间就已成形,聂石这话似是冷漠,可谢青云却听得明白,聂夫子是怕耽误了他的前程。 标准的瓜子脸,五官无一不美,拆开是逐一的惊艳,组合在一起更是明媚动人,带着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剔透精致。 日子虽然不错,但展昭心中仍有牵挂,不知包大人那边情况如何。 “他是新的灵山掌门。”碧幽愣了一下,他不明白玲珑姬为什么会对慕容天川好奇。 看着空中那几道身影,竟然都是自己的亲人,而他们却是最熟悉的陌生人,此时甚至对峙而战。 不仅如此,飞船还得有大量的生产力,能够自给自足才行,万一什么东西坏掉了,可以立马制造一个。人们需要工厂,需要农场,需要种植园,才能逐渐过上更好的生活。 宝生钱庄前院,许家一家人邀请了不少邻里前来参宴,好不热闹。就连许三多都觉得母亲这样做有些过了,不过是自己下山一次,没必要如此。 房间有些简陋,苏瞻也算是睡过柴房的人了,对简陋的住处也能忍受。萦袖将土炕打扫了一遍,又重新铺上被褥。 错木面色阴沉,暗银色的脸上闪过一丝恼怒,看向曲杰的目光更加阴沉。 “不慌,还有一计。”李玄经并没有露出失望,似乎这样的结果他早就猜到。 遗蜕经过这次塌陷爆裂,基本上就化为真正的行星,也许经过千百年,就能成为一颗独特的修炼星球。 “哼!你会为你的自大付出代价!”许木崖抖动着肥胖的身躯,脚下一跺脚,化作一道光飞到了棺材旁,一咬舌尖,一口鲜血喷出,竟然在空中凝成一个符号,喷洒在了棺材盖上。 春猎时,临剑门会让筑基中阶以上的弟子两两组队,自行捕兽,门内师长们负责暗中观察保护。 远方繁华的长安,东南芙蓉池,万寿观里点亮了灯笼升去檐下,山门外前前后后忙碌的工匠停歇下来,擦去脸上汗水,仰起脸,望着矗立一片彤红里的神台,他们终于赶在今日黄昏前,将所有雕琢赶工完成了。 两位巡警在和那摊主说些什么,随后摊主抬手,指了指陈铭的方向。 退出的人越来越多,虽然娜迦罗还和隆飞雪等人僵持着没动手,但光是这散发出来的力量和威压就已经不是他们这些炮灰所能承受的了。 皇甫雪还有些后怕的将这些事儿告诉了安明尘,若是昨日她喝下了鸡汤,恐怕就被吴虎给侵占了。 大家都知道事态严重,看见队友的离去极为震怒,一轮空中箭雨便在空中碰撞开来。 而一旁吵闹收拾行李的陆盼等人,也是一身甲胄,被那身肌肉衬的紧实,看上去着实高大。 变身后,马善从腰间解开香囊,几只瞌睡虫飞出,径自飞到广成子身上,绕着他脸上飞了几圈,又回到香囊里。做完这一切,马善将法宝收好,上前在广成子身上仔细找了找,从他手腕解下金钢琢,塞进自己的怀里。 林子狂摇乱晃,一袭青色衣袍的身影冲出林间,飘落去巨兽背甲上,发丝散乱飞舞,背负起双手,目光猩红望去老僧,微微咧开的嘴角里,薄烟随着呼吸挤出牙缝。 刚才他也是无意中听说有人要算计皇甫雪,担心她的安全急匆匆过去。救她的路上,她还想着等下与她说说这段时间的经历,却没想到她竟然什么都不记得了。 事已至此,陈铭也不再说什么了。事都发生了,自己也没本事让时光倒流回去。或者说,哪怕倒流回去,该发生的还是得发生。毕竟不能指望一个喝多了,发酒疯的人有正常人的思维。 第86章 祭祀惊变 刺客果真来袭。 雪越下越大,风也愈加凛冽,随着郡守一声令下,周围的府兵和镇西军立时警戒起来。暖阁那里原本就是守卫的重中之重,但不知为何,还是被刺客趁虚而入了。 听到“有刺客”“杀人了”“快跑”的呼喊,百姓们惊惧不已,四下逃窜,霎时间祭台下乱作一团,有人被撞倒,有人被踩踏,到处都是慌乱的叫 对张若风来说,他不在乎外面说什么,是好是坏都没关系。他只是要表明自己的态度,同时将铁板一块的大陆音乐圈砸开裂缝。 正犹豫不决,忽然闻到一阵香味,许雯雯顺着香味低头一看,发现林厅长手里拎着个袋子,里面一定是吃的,许雯雯立刻两眼发亮,笑眯眯地把林厅长让了进来,并顺手接过他手里的袋子。 看着下面的人一直在争吵,王异的脸上,也浮现出了一抹诡异的笑容。只不过转瞬即逝,下面只顾着争吵的人,并没有人注意到这一点,就算是注意到,也没有人会觉得有什么问题。 一片云雾缭绕的半空中,荡起了空间涟漪,跟着一身黑袍的周皓凭空出现。 在其身体内部一道道能量传输过来,以后作用到其手上,接下来巨猿竟然将青木印掀飞得老远。 叶窈窕还是没有反应,两个男人立刻把她架起来,搀扶着她往外走,叶窈窕装出一副不省人事的样子,脚步走得东倒西歪的,还把脑袋搁在了瘦猴子的肩膀上。 毕竟五湖会即将成为“十会盟”的副盟主,权力更大了、地位更高了,背后还有李家凡副盟主进行撑腰。 不过,他忽然想,如果有机会应该让这些没见识的橡树球迷认识一下什么叫做神乎其神的花式传球。 在散仙地仙中,也唯有在‘时光一道’有极高天赋者才能悟出一丝玄奥入门。 汉字的研究者是最多的,因为人们惊讶的发现,在古代地球,汉字的结构和其他语言完全不一样。 顺着她手指方向看去,一座绵延数十里的低矮城堡模样建筑出现在视线里。 田虎的身影在夜里闪烁突进,如同山林之中的百兽之王一般,迅捷而又霸道。当田虎距离韩冰不过三米时,韩冰手中的青虹剑猛然出鞘,即如同出海的蛟龙,又好似翻腾的巨蟒。 无奈,景川只好说自己是青云宗的人,是要到天风学院办事的,即使是这样,守卫也得要景川拿出凭证,证明他们二人是青云宗的人。 “吼吼吼~”怒目金刚不断发出怒吼与痛呼,伴随着火焰烧灼血肉的声音,显得特别的血腥与残暴。 周围一片黑暗,伸手不见五指。秦笑瞪大眼睛,也只看到眼前茫茫然的漆黑一团。 悬星域是一处比较神奇的地方,乃是一处漂浮在空中的陆地,不算太远,抬头就能够看到在中央区域的上方,就漂浮着一块大约有中央区域九分之一大的陆地,星辰一脉就居住在上面。 扶着他坐起,宁昊不由咋舌。这特种兵的体质就是牛逼,被子弹打穿了身体,第二天就能坐起来了。 不过比起那个打碎了一盏不起眼的花灯的家伙的故事来,显然凄美得多,好听得多。 莫惜若被看出体内另一道灵魂,那么,极有可能冲淡收魂丹的药力。无论灵魂如何,都与他们无关。秦笑可就输定了!这段时间莫惜一直处于昏迷状态,对他们的所作所为毫不知情。即便清醒,也说不出子丑寅卯。 第87章 是敌是友 难怪小门这里如此安泰,原来刺客故意留下破绽,早已等候多时。 谭怀柯越发确信,他们商讨过的防卫计划被人泄密了。 两名刺客都是奔着周问琮去的,在他们看来,且不管这人是谁,既然特意安排接应,必是要紧人物,先杀了再说。 拖着沉重的脚步,周问琮抬剑抵挡。 铛地一声,他后退数步,险些坐倒 蝴蝶起身,到厨房拿来水壶,给自己倒了点热水,看了看潜水鸟,就问他:你要热水吗? 夜飘零几乎是条件反射立刻就推开了他,从椅子上猛地站起来退后了好几步。 轩辕十分巧妙一手如爪抓出,如同天空塌下。霍起双眼通明一手成拳砸出,刀身滑落旋转一拳直直割向脖颈。这刀霸气十足带着换命的心态,轩辕都为止震撼。好不容易才躲开一刀,却是承受霍起一脚。 她是今年的大一新生,但……上个学期除了开学以外她压根没露过面。 “不用了,谢谢,我吃过了。”夏纯爱不动声色的拿回自己的化妆包,转身去了公共化妆室。 于是他们从没和杜隽清拉开距离,再主动往武成虞那边靠了过去。 杜央捏着她下巴,吻温柔的落在泪眼上,接着慢慢游离往下,轻柔的堵住粉嫩的唇瓣。 如果不是知道皇甫鹏本来说话便是这样,君季晟还以为他是别有所指呢,脸上不争气的浮起一层红晕,她才带着他去看自己的母亲,君夫人。 可就算听出了她话里情绪的乐正宇,也依旧没有表示,只是冷冷地回过头,对她楚楚可怜的样子丝毫没有升起一丝怜惜之意。 被人撞了一下,扰到自己的兴致,冯子瑜自然就不高兴来,大喊着:“刚才哪个推我?简直找死!”说着的时候还不忘推搡一下旁边的人,也不管旁边的人是谁。 其实道理很简单,如果一个老板都不重视公司的发展,员工们又怎么可能会重视? 闻言,季可娜紧紧抓住米雪莉的头发,借着赵青峰扼制住了米雪莉的双手。 “我说错了。”他受不了她这种眼神,为了缓和一下气氛,他很有眼力介地承认“错误”。 虽然如此,但语气里难免带着一丝丝受到惊吓后的不悦,也是感觉到了来人是人族,而且气息纯正,所料不差当时正道中人才敢如此。 她不是一次拒绝过祁司同,对方还是死缠烂打,让龙影很是无奈。 苏念咧咧嘴,脑中浮想联翩,他的职业,已经在嘴边呼之欲出了。 柳大学士半晌没有说话,似乎在斟酌该怎么说,顾璟也不着急,耐心的一下一下的轻抚着许安安的猫背,而许安安的注意力都被桌上那盘点心给吸引过去了,使劲伸着两只不太长的前腿,往桌边吧啦。 而缪玉凤听到这个消息后,陆大石可以肯定,有十成的把握她会来。 不过,还真是奇怪的家伙,竟然会找上像它这样的,通常人类都会称其为邪神的存在。 “师父!”八戒看到唐僧后低声说了一句,“哼!你这憨货,为师让你打探消息,你竟然偷懒睡觉,害得为师担惊受怕。”唐僧冷哼了一声,有些生气。 倘若是的话,那它的宿主大大就太可怕了,因为……017 不太明白怎样是真实的顾泠,戏精的,清冷的,阴沉诡谲的,亦或者活泼俏皮的。 第88章 雪满张掖 有人精心筹谋了这场杀局,却没有成功。 意识到目标已经失去了踪迹,剩余的刺客得了信,逃得掉的迅速撤离,逃不掉的当即咬破舌下的毒丸,不敢贪生留命。只有申屠灼逮住的那个,欲自尽时被他及时抠出了毒丸,反剪了双手,只等着交由郡守府严刑审问。 在府兵的引导下,百姓们算是有惊无险地疏散了,只残余一些走 现在的金庆云也越发的暴怒疯狂,现在的他全身上下都涌出一丝郁闷之感,在和陆羽这样强烈的对撼之中,他真的有一种拿陆羽毫无办法的感觉。 梨伩没有经历过这样的场面,所以一时间也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 “诺!”殿中的众人都已经退出,留下了空荡荡的大殿只剩下方敖在其中。 “一百一次?”阎十一都惊呆了,看这么个破东西居然要这么贵。 “十一,灵符似乎对占了他们身体的邪物没有用!”包紫无法靠近三人,此时纵有逆天医术也是无可奈何,一张俏脸急的发白,只得再度看想阎十一。 一时之间,陆羽的身躯就仿佛鬼影一般,在这些男人之中不断的穿梭,在穿梭的时候,他的拳头也不断的轰击。 越来越多的凶兽在领头的带领下,如潮水一般似乎要将秦戈独自一人给淹没在‘汪洋大海’之中。 不过这个时候许庭明已带着许摇几人往前走了,张子轩到也没有理会张子华看来的目光,却将今日庶出的兄长又记恨了一番。 城隍为了救宋妈妈,不惜去生死界杀戮六百年。为了什么?为的就是积累赫赫战功,来在酆都大帝面前有分量,求酆都大帝想办法帮忙救宋妈妈。 黑玫瑰答yg 一声就掏出手机拨过去,云夕的话没有引起黑玫瑰的疑心但是引起夏玲的疑心,她开始把这件事和黑山阳挂钩。 但是说者无心听者有心,云夕感觉云泽庭除了人婆妈一点,做事武断一点,为人没主见一点但对云夕还真是没的说。 王道相当的无语,无极宗少宗主的身份似乎已经变味了,没有人惧怕,反而都指着自己的鼻子骂了起来。 伊扎克只能垂头丧气地向门外走去,这次的目的一点都没有达成。虽然事先阿斯兰和他分析时就说过可能出现这个结果,但是他也没有想到雷诺会那么直接,连道歉的机会都不给他。 “王平老师说了,用他去跟安山物科技打交道,胜算应该是很大的。”郭军低声说道。 “我没事调养一段时间就好了,赶紧走吧,他们如果追来,我可就真的再帮不了你了。”月夕吃力的说完晕过去。 完蛋了,级核武器的秘密被王平曝光了!在大行家面前,只要你提出一点点的端倪。对方就能领悟到一点,经过实践,就有可能也摸索出这套技术来。那共和国在水果培育方面的优势就没有了。 云夕在此之前给酉肖和谷雨做了配型,她俩其实是并不相配的,真弱移植器官成活不成活不说,排斥是肯定的。 肯以老板的身份跟多琳和艾格尼丝商量派医和护士去比尔特庄园的事情,安德鲁先返回洛克先的病房,吉姆先则安排自己的安保人员守住了电梯入口和走廊入口。 如今的魔教之中,五大派系高手如云,诸如鬼先生、木青阳、万奇子、红绵夫人等前辈高人,一身道行出神入化,此次正道在准备不充分的情况下贸然杀入西域蛮荒,没有天时,没有地利,更没有人和,不败才怪人。 第89章 居延绿洲 “见过啊,初时见到那人,可把我们吓了一大跳。孩子原本不肯睡觉还在哭闹来着,一见那人就止了哭,钻被窝里去了。”妇人絮絮说道,“不过那人只是面具瞧着凶,还是挺良善的,正是他拖我们家照料你们二人,还给了不少银钱呢。” “他……那人同你们说话了?他会说话?” “自然会说,他又不是个哑巴。”妇人奇 炼制这一炉丹药,竟然耗费了她整整一个白天的时间。从大早上,一直到傍晚才炼制完成。 在靠近村落的时候,胡里奥已经看到了一个山寨的石墙,大门紧锁着,他根本进不去。这个村落位于一个山谷之中,除了两侧的出口,另外两面都依靠着悬崖峭壁。 钱孙爱这次打着游学的名头,自然要到处走走看看,观看长江沿岸的风光,还要拜访名士。 因为被澹台婉芊连续蹭动着胸口,两世单身的方玄顿时感觉浑身燥热无比。 “别高兴的太早了,你们能够来到这里确实该庆幸,可你们好好看看,外面又是什么?”为首的黑衣男子一脸冷笑,在他眼里这些都是待宰的羔羊,何曾会有什么问题? “你说的没错,敏捷类的异人,身体强度都不会很强悍;而力量类的异人,速度也会相应慢很多。这是他们的缺陷,但是他们的身体强度,同样也是所有类型的异人当中最强的。 甚至原本的十大超级公会中就有五家被颠覆,分裂,直到十年后方玄重生时依旧如此。 “将军!城里的粮草被敌军细作烧了!”,哈迷不儿急着登上城墙,出声道。 手掌慢慢下垂,火球在将接触痞子副门主的瞬间轰然爆炸,空气中烧焦味儿,顺便带着淡淡的血腥味儿顿时弥漫开来。 筑灵期对于初次接触的修者来说必然是道门槛,寻常修者炼气聚灵两三载方可步入化灵之期,生出灵元。当然,如果天赋佳者一年方可步入灵元之期。 周围的呢喃之声响了起来,疯狂的嘶吼伴随着巨大的鼓声响起,单调刺耳令人作呕笛声混乱的传来,要是有任何的其他神灵在此,光是听到这个无序的乐曲,就会被那混沌所同化。 认真想了想,我决定等刘春娥修炼完毕,好好问一下,看她愿不愿意说。 “这……”韩非子迟疑,有些惊疑不定的看着那剑气,又下意识看向荀子。 天气有点炎热,阳光有点毒辣,赵峰走到公交站台的时候,身上已经出汗了。 然而姜糖已经低下头,迫不及待的开始拆起了筷子和餐具,泡一泡、涮一涮、倒一倒,整套流程行如流水,看得少年目不转睛。 “呵呵呵,既然你们想要下地狱,我就成全你们!”那戴着兜帽的恐怖之物看向了凌斗司,眼睛里面是无穷的愤怒。 就连他知道她开公司炒股票,都是因为一直黏着她才偶然发现和关注的。 虽然,三千里其实也不远,甚至,最近,徐福感觉自己精力越来越旺盛,好几天不熬夜都神清气爽。 手指触碰到气泡,在自己的面前破掉,强大的吸引力将凌斗司接引进其中。 苏伟是化学老师,高一有次实验课上,在研究银与某种液体混合物的化学反应时,他特地除下了无名指上的银戒指。 这样想着,许溪走进了新班级,还没有分座位,就随便坐了一个靠窗的位子,望向窗外。班级很喧闹,新同学都很活跃。 第90章 趁火打劫 “百贯钱一小瓶?这不是趁火打劫吗?”谭怀柯忿忿。 “可不是嘛,那些人又说是神医又说是灵药的,哪能辩得真假。”带回消息的蒲娘子也觉得太贵了,劝道,“一群西境来的人,指不定就是来诓骗讹钱的,娘子还是谨慎为好。” 倒不是谭怀柯出不起这个钱买药,可她与周问琮逃出来时狼狈又匆忙,哪可能随身带着百贯 这一战的关键是合理使用骑兵,在王慎看来,自己训练出的踏白骑和背嵬士并不逊色于岳飞所率的那支部,又凭什么啃不动张用? 张霄四处看了看,周围只有面露笑意的老贤者,和一众神情严肃的哥布林卫兵。 辽人的中军大旗不住摇晃,正指挥着手下朝山谷外面退去。个高大的身影骑了马立在大旗下,不住接过身边士兵递来的短矛狠狠投射过来。 顾祁深到了制药厂就把技术科的科长找来让他把设备安装过程中遇到的问题都总给出来,然后他找人解决。 下来之后,岳云如同疯了一样的练习武艺。每日只将岳家枪、岳家散手反反复复磨练,举石锁,扛石担,不将自己折腾得倒地不起不罢休。 杨毅跳了进去,清清爽爽的洗了个澡,一边洗澡一边在后海寻找,看看有没有鱼之类的生物,要是有鱼,做根鱼竿,每天来钓钓鱼,一是能打发一下无聊的时间,再一个也能填填肚子,毕竟他和苏菲公主实在是太能吃了。 天玄子正在走神的当口,宓珠已经恢复平静,她意识到自己正靠在一个男性的怀中,而羞得满脸通红,仓忙之间,将天玄子一把推开。 此时,他们已来到森林中间,可却意外的发现,这里并没有树木。 福曼已经追了上去,杨毅更不敢独自留在山溪边,只能是挥舞着扫把杆也追了上去。 见此,太清道人轻叹一声,随即吩咐玄都即刻前往不周山一地,与周天一众大神通者争夺混沌钟一物。 从今以后,他可以说自己是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回来的人了,还有什么可害怕的呢?阎王都没能收走他,又有谁能带走他呢? 没有那刺眼的id,顾凌云重振熊风,一面用猥琐流补刀一面敢跟人硬刚。 且那伙儿黑衣人是出了名的狠辣,对待自己人也都绝不手软,出现这种情况,虽不在意料之中,但也合情合理。 这我倒是有些惊讶,妍画这几日也不知在为傅喻瀛奔波什么事情,总是见不到她的面。 唐昊阴测测地笑了起来,随后手臂猛地用力,苏寻的手掌流出大量的鲜血。 少年的一双眸子明亮若万古星辰,璀璨夺目,仿佛能够震慑人心。 用君子的品德来严格要求自己,便能通晓天下至理?打坐修心,就能格物致知? 做完这些,马红俊似乎并没有要和对方正面交战的意思,翅膀猛地一拍,他的身影再次拔高,飞上了天空。 也不知道她心里存的是什么心思,就开始一味地指责别人想要攀高枝,想要飞上枝头当凤凰。 这两颗蓝色珍珠十分神奇,能够驱蚊,放入热水中,瞬息间就能令水变凉,在幽暗的地方,还会发出莹莹光芒。 只是没想到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孙思邈虽然痴迷医术但也不是不通人情,在给黑娃等人医治完毕后就回到了长安的医官。 李烨拉着叶玲的手抚‘摸’道:“某与金志震的立场不同,争执是在所难免的,理不辨不明、事不鉴不清,有理不在声高,只要大家都能将事实说道理,还有什么不能解决的”。 第91章 真假商队 恶鬼? 难道是那个面具客?他让我们在这里等着,就是在等这支商队?他也料到了,扶风就在商队中,可以救下周问琮的性命? 谭怀柯一时有些转不过弯来,问道:“那个面具客究竟是谁?你认得他吗?” 扶风摇了摇头:“我也不清楚他的身份,只知道他是从陌赫来的,一路神出鬼没地跟着我们商队,入关后就又 看着米果儿强颜欢笑的样子,慕紫清总觉得心里像堵了块大石头,说不出的难受。 眼底没有同情没有可怜没有担忧,有的,只是成熟男人该有的平静,沉稳。而他也同样知道,宁呈森这般傲气的男子,并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情。 这一点我可是知道的,不形于色的卫经国也就会在这么几天,可以是看的到他的愁容。 本来她不想指认武成司的,毕竟武成司是武王府的世子爷,叶莲本想着自己帮武成司一回,那么以后武成司必定也会感恩于她,这对她来说没什么坏处。 什么情况,这俩人难道还敢从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大摇大摆地回到车站,进站上车? “我之前不是给过你一百万嘛,今天我老爸又给了你两百万,一共三百万才花掉一百万你就心疼成这样了?”马到成也开始穿那些被蓝梅疯狂扒下的衣服,这样说道。 “不会阿,那几个千户离我们不远,击鼓声音应该会很清楚才对!”指挥同知摇摇头否认道。 “苏总是我派人做的,怎么了?砸得不够狠?”张凡问道,苏惋惜指着两人,几乎是是一副咬牙切齿的摸样,然后走向了会议室。 倒是林逸,躺在地上,半梦半醒的状态一直持续到了第二天早上,这才起床开始洗漱。 我想吐,胃里一阵沸腾,当然,无论如何,必须要吐出来,要不然,直接灭了我算了。 大厅内,来的人正是茂春和王氏多年不见的友人,苗植以及年纪二十的儿子苗雪寒。 那杨子坊不知是被突然发出的声音吓到了,还是被颜月可怕的言辞吓到了,一时之时只是微张着嘴说不出话来。慕容炎也不禁锁紧了眉头,却也没说什么,目光从颜月的脸上慢慢地移到杨子坊的身上。 虽然明面上是通路行商的车队,但谢信他们明白,这是曹‘操’派出來的监视部队,目的就是不让吕布或者谢信投入袁军‘门’下。 “哇靠,妳那什么拳头。”轩辕笑头晕目眩,下意识的捏住鼻子,不让血液留下。 才子深深地起了一口气,这气息凉爽清新,不带一丝的尘埃,润肺醒脑。 一行人寒暄之后,在吃过李家盛情款待的中饭,苗植急急忙忙的要赶回去,茂春也不好再挽留,命人好生照顾送走了苗植,随后夫人王氏又准备了一间上好的客房给雪寒和雨娘让两人住下。 话里所言那些道理,诚然字字皆血、句句是泪!这怀慨叹亦是昔时的他所历经过的、感悟过的一怀心境。 才子心里有鬼,他本意不想遇见熟人,可是却偏偏遇见了这位张姨,他怕张姨继续唠下去。 只见泉拳诧异的抬起头,目光疑惑的看向了众人,而在他的身后一头体形庞大的巨蜥已经迅速的朝着他扑了过去,众人的脸色一瞬间难看了起来,纷纷冲着泉拳高呼了起来。 但是王艳艳拍到的照片也确有其事,尽管是方式不对,也证明了宋默尔有男友这件事情,事实是存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