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毒》 章节目录 第1章 作者介绍 多萝西·l·塞耶斯也被译作:桃乐丝·赛儿丝、谢逸诗(dorothy·l·sayers)全名:dorothyleighsayers(1893-1957)以其笔下的业余神探,彼得·温西爵爷(lordpeterwimsey)而闻名于世。她为这位推理史风格独特的贵族侦探共写下了11部长篇/ 小说和4部短篇故事集(共21个短篇故事),其推理着作在欧美至今读者众多,再版不绝,温西爵爷在推理/ 小说爱好者眼中更是成为地位并不亚于福尔摩斯的侦探偶像。 sayers于1893年出生于英国牛津这个大学之城,他的父亲是一名教区的牧师。她自小便显露出与众不同的天分,很小的年纪就已学习了拉丁语和法语,后来更是成为第一批获得学位的女性中的一位,而且还是硕士学位。 此后她曾当过教师和广告公司的撰稿人,而后者的经历也使她在日后写下了名作《杀人也得打广告》(murdermustadvertise)。 1922年,sayers与一名叫作billwhite的汽车销售员相识并坠入爱河,不久后她发现自己怀了身孕,然而billwhite并无固定职业,当得知sayers怀孕后便弃她而去。 为了不让年过七旬的父母知道自己未婚先孕,sayers选择了躲避家庭和朋友。1924年初她的儿子john出生,她将孩子交给自己的表兄ivyshrimpton抚养,但只告诉他这是一个朋友的孩子。两年后sayers与记者athertonfleming结婚,并最终又重新认养了自己的儿子,但其中的隐情直到多年以后才为大众所知。 而sayers本人则在孩子出生前的1923年推出了她的第一部推理/ 小说《谁的尸体?》(whosebody?),作品甫一开篇,lordpeter便以一声“该死”(”damn!”)登场,由此开始了此后十部吸引读者的推理系列。lordpeter起初还只是个玩世不恭的富家少爷,但随着一部部作品的发展,他逐渐成了无所不能的人,其中多多少少描绘出了sayers心目中理想人物的化身。 1930年,她于lordpeter的第五部系列/ 小说《烈性毒药》(strongpoison)中推出了女侦探/ 小说家哈略特·凡(harrietvane),随后女作家又在多部/ 小说中与lordpeter演对手戏,终于在1935年出版的《俗丽之夜》(gaudynight)中“有情人终成眷属”,而sayers在两年后发表了最后一部长篇/ 小说《巴士司机的蜜月》(busman‘shoneymoon,由同名剧本改编)之后,便宣告了lordpeter侦探生涯的结束。 除了lordpeter,sayers笔下还描绘了另一个业余侦探,酒品销售员蒙太格·艾格(montagueegg),但均为短篇,共有11篇关于他的故事。 sayers于1940年后停止写作推理/ 小说,转而从事文学与神学的研究,整理并翻译了但丁的着作,还着有多部戏剧,可谓硕果颇丰。 此外,sayers还是始建于1928年的英国侦探俱乐部的主要奠基人之一,曾着手起草过俱乐部的入会誓言,在推理史上亦颇有影响,她自1949年起荣任俱乐部的名誉主席,直至去世。 人们喜欢将她与同时代的女作家agathachristie并称,事实上当时英国推理文坛也唯有她可以担此重任,不管是黄金时代的三女杰,还是英国文坛的四大犯罪女王,都少不了她们二人的名字。尽管关于她的着作至今争议不断,众说纷纭,但作为lordpeterwimsey的粉丝团可是声势浩大,人数众多,恐怕sayers自己也没想到,时隔半个世纪的今天,仍然有那么多人喜欢她笔下的末代贵族吧。 bbc的纪录片:http://www.verycd.com/topics/82131/ 章节目录 第2章 评论 塞耶斯:从破案开始 当今的中国有很多人知道阿加莎·克里斯蒂的名头,但听说过塞耶斯的恐怕就不多了。其实当年她们二位几乎齐名。后人常称20世纪20-30年代是英国经典侦探/ 小说的“黄金时代”。《谁的尸体》和此前出版的克里斯蒂的《斯泰尔斯庄园奇案》(1920)则被认为是那个时代的“揭幕”之作。 少年塞耶斯扮阿托斯 “哦,该死!”彼得·万嘻(其姓氏whimsey有双关意,勉为试译)勋爵是说着粗话登场的。 他是善本收藏家,正要去参加古书拍卖,上了出租车才记起没有带拍品清单,不由得懊恼。他折回家去取东西,却被母亲打来的电话“劫持”了——因为出了大事情:一位相识的建筑师家里清早突然在浴室发现一具无名尸,年老的死者一丝不挂,却莫名其妙地戴着夹鼻眼镜。他是谁?他如何到了那里?谁杀死了他? 自然,回答这些问题就是勋爵大人的任务啦。 这是彼得的开场锣鼓,也是多萝西·利·塞耶斯(1893-1957)在公众前第一次亮相。/ 小说的名字直截了当地叫做《谁的尸体》(1923)。 当今中国有很多人知道阿加莎·克里斯蒂的名头,但听说过塞耶斯的恐怕就不多了。其实当年她们二位几乎齐名。后人常称20世纪20-30年代是英国经典侦探/ 小说的“黄金时代”。《谁的尸体》和此前出版的克里斯蒂的《斯泰尔斯庄园奇案》(1920)则被认为是那个时代的“揭幕”之作。 对于塞耶斯来说,试笔侦探/ 小说或多或少始于困境中的东奔西突。传记作者之一布拉巴赞敏锐地抓住了她那段危机重重的人生关键期,开篇不从传主出生谈起,却直接切入到1920年代初,说:此时塞耶斯年已28岁,仍是处女,无业飘零。 那时塞耶斯并非初出茅庐。她是在牛津大学萨默维尔学院读了本科和研究生、拿了法语一等成绩的才女。她曾积极参与学生社团活动,出过两本颇得好评的诗集,曾在出版社以及法、英学校短期工作,经历了战争岁月,拒绝了自己不感兴趣的求婚,狂热地或不那么狂热地爱慕过不止一个年轻男人。然而,1921年她“漂”到伦敦之际,正值英国经济萧条失业严重。一些一次世界大战后退伍还乡的士兵尚且得在街头卖火柴,更不必说女人。塞耶斯未能发现自己的“天职”,一时也难落实安身立命的法子。没有资产。没有职业。没有丈夫。作为新时代的三无女性,内心的焦灼可想而知。 幸而那也是孕育变化和可能性的年月。在教育领域里牛津终于改变政策开始为女毕业生补授学位,塞耶斯幸运地成为头一批拿到学士和硕士学位的女性之一。在文学领域,一方面布鲁斯伯里圈文人雅士十分活跃,一些后来闻名遐迩的现代派大作正在酝酿出炉;另方面侦探/ 小说风靡一时,不仅中下层市民趋之若鹜,在所谓知识界里也很得人心。柯南道尔重新搬回福尔摩斯让他继续破案;g。k。切斯特顿的布朗神父名气蒸蒸日上;《特伦特的最后一案》之类的故事则使读者和跃跃欲试的潜在写手看到了另类侦探和别样情节的迷人之处。 塞耶斯是时代的女儿。她喜爱侦探/ 小说,流连于其中包含的思辨乐趣和文字游戏,也看到了它们所提示的职业可能和商业机遇。1919年她卧病在床时曾狂读长篇探案系列,还和女友通信恣意评点,由此突生一念,觉得不如干脆自己玩一票。随后,在忙于代课教书、做翻译零活、找房租屋的伦敦岁月里,她一直不断构思,插空泡大英图书馆并争分夺秒地码字。“怀胎”的过程漫长而且充满疑虑。手稿完成了,请人打字还得开销几镑,让阮囊羞涩的塞耶斯好生为难。而后稿件辗转于一家家出版社长途旅行,反复体验退稿之痛的年轻写者几乎失去信心。塞耶斯请求父母再支持她一年,倘出书依然无望她就去教书糊口。熬到1922年夏天,有家美国出版公司给了肯定的回音。不久她又在广告公司谋到个文案工作。 塞耶斯的伦敦奋斗终于柳暗花明。 彼得勋爵东瞧西探 读者对那位细挑个儿瘦脸盘的年轻爵爷的反响不一,有许多人追捧,也有人鄙夷。持否定态度的人认为,彼得背靠显贵公爵家族,是优秀学者、古董鉴赏权威、体育健将、出口成彩的智者以及外务部在国际危机中倚重的外交家,等等,实乃加添了现代特色的旧式传奇人物,“完美”得令人生厌。 不过,彼得本来就是戏仿的滑稽浪漫“英雄”。绅士侦探是“黄金时代”经典的主流,福尔摩斯们个个都在其列。彼得只是随其流而扬其波,出身高贵得更夸张一点,钱多得更扎眼一些,自掏腰包乘飞机跑法国查个线索什么的不在话下。他饶舌多话,腔调酷似当红幽默作家p·g·沃德豪斯笔下那位事事仰赖仆人的轻佻少爷伯蒂,或王尔德剧中耍嘴皮子解闷的上层青年。他宣称自己的嗜好是管“别人的闲事”,见到死人便雀跃地说:“啊,完美的尸体。”还常常在严肃谈话中插入一连串歌曲、俚语和韵文。他在《谁的尸体》第二章里喋喋不休,拿“body”一词(“尸体”只是其义项之一)信口开河,且说且吟,还故意用些耸人听闻的话来捉弄他的一本正经的警官朋友。彼得的这类嘴上花活儿几乎没法翻译。现行中译本(群众出版社,2006)把借自彭斯名诗《走过麦田来》的“ginabodymeetabody”译成“尸体遇到尸体”又未做任何注释,读来粗鲁无趣且古怪荒唐,真叫人替作者抱屈。类似的翻译困难恐怕也是塞耶斯在中国难以像克里斯蒂一样广泛流传的原因之一。 然而这个人物从一开始就被赋予了双重面目。在该书第八章,彼得因持续从事高强度破案工作,又不可避免要面对伤害和死亡的残酷事实,身心极度倦累,战争后遗症复发,半夜冲到现任跟班、前任警卫员邦特那里求助,从而暴露了他并不那么佻达快活的一面。很显然,这个从小敏感脆弱常做噩梦的家伙其实是在模仿滑稽角色,他内外两面反差极大。在人前他是兴致勃勃的即兴表演者,他似乎很明白,到了20世纪,爵爷们只有出演娱乐人民的小丑才能得到欢迎从而较为顺当地运用特权游走于世。他的创造者塞耶斯大肆张扬地呼应沃德豪斯,显然是借此和读者会心一笑,搭搭时髦类型人物的顺风车。 至于彼得满口俗语粗言,可以说是某种自觉的拉伯雷式处理。塞耶斯喜欢中世纪骑士传统的悠远,也欣赏“低俗”民间趣味的生机,甚至曾幽默地演讲说“俗气很要紧”。她毫不犹豫地向贵族人物注入自己在平民圈子里的观察和体验,如常见的战争后遗症和对粗俗笑话的爱好等等,开心地制造矛盾和对比,其嬉闹态度颇有点“后现代”。 彼得后来渐渐演变成无所不能的“超人”,其实是侦探文类的需要——这种公式(formula)/ 小说的配方要素之一就是要展示某种与犯罪活动或破案方式相关的特殊知识和本领。正如有的评论者指出,学问名家的《玫瑰之名》和当代畅销书《达芬奇密码》之类都是如此炮制的。知识是破案推理的线索,也是这类/ 小说诉诸有文化的读者的知性魅力之一。为了应付彼得行“侠”破案的需要,不懂品酒也不了解教堂鸣钟艺术的塞耶斯没有少在图书馆吃苦头。这方面,她恐怕比克里斯蒂做的功课多。 名探们哪个没有几手绝活?彼得勋爵一个一个案子连续侦破,不免也就成了知识和本领的“多能”冠军。要破解下毒罪行,他得如福尔摩斯般深通化学和毒药(《/book/33328/ 剧毒》);要探究刁钻老头的遗嘱秘密,他得是猜字谜的高手(《梅里格尔老伯的遗嘱》);要制服讹诈人的赌徒,他得能玩一手出神入化的扑克戏法(《扑克游戏》);要彻查路上的抛尸案,他得是敢于飙车的超一流司机(《袋中猫》);要让昔日老海盗的花招水落石出,他收集研究古书的嗜好便派上了用场(《龙头考证》)。当然,塞耶斯有时过于放纵自己。当我们读到隐姓埋名探案的彼得在某次小板球赛中为挽救危局按捺不住大显身手一展自己当年的牛津风采几乎暴露身份时,不免要微微哂笑了。是的,这份多余的能耐有点太007了。 总的说来塞耶斯的作品大都至今是蛮好看的故事,所以在英美仍不断印行。她的长篇几乎每一部都做了某些艺术上和思想上的尝试。短篇很丰富多彩,不但有彼得到处东瞧西探一意发扬他专管“别人的闲事”的嗜好,还添了小个子酒类推销员艾格先生不事声张地染指破案;有近似冒险传奇的《阿里巴巴洞穴》,还有鬼气十足的超现实想像《骑豹女郎》。她的多方面实践在侦探、冒险、间谍/ 小说等亚文类传统中起着呼应彼此承前启后的作用,对后来的很多写家有直接影响,与大名鼎鼎的邦德(007)间谍系列也有明显的传承关系。 “黄金时代”侦探/ 小说和正宗现代派/ 小说同在1920年代“崛起”恐怕有更深层的社会历史原因。意识流/ 小说表达了对变化、失序和不确定性的感受以及某种迷漫而沉郁的困惑。侦探/ 小说同样是不确定性的产物,只是相反以非常公式化的十分固定的喜剧结构出现。1920年代是不安的年月。“在那个景气萧条变幻、拂拉啪女郎(flapper,指当时一批活泼时髦的年轻女性,她们着短裙,留短发,喝酒,喜欢抽烟和跳舞)涌现、黑帮横行且法西斯方案纷纷出台的时代,侦探/ 小说引领人们回望更自信的上一代人的冷静士绅风格和粗粝乐观主义,维护那些已经几乎完全消逝的社会秩序和社会规范的胜利。”侦探/ 小说不鼓励社会变革也很难引发灵魂地震,但它以独特方式迎合了人们的精神需要并从一个角度提示了现存世界的问题。 转轨,再转轨 英国批评家利维斯夫妇对侦探/ 小说不以为然。这类商业文学中唯一“惊”动利维斯夫人奎妮·多萝西动笔写文章的只有塞耶斯的《校庆之夜》(1935)。她说:如今塞耶斯从侦探故事写手“转而变为畅销/ 小说家,成了在受过教育的读者中略享声誉的文学人物”。她抨击该书思想上艺术上的种种毛病,如每章前卖弄地摘引中世纪名句,美化牛津大学,发布浅薄道德说教,等等。如此以高标准写实文学为尺度的严厉判决多少有点放错了地方,但是利维斯夫人敏锐地意识到该书标志着作者的一个根本性转变:即《校庆》一书的重心已经不在侦探情节上了。 变化其实早有端倪。 此前出版的《九曲丧钟》(1934)已用了相当多的笔墨绘写东英吉利乡村生活风俗画。与教区生活有机交织的,是偶然来到此地并与牧师结识的彼得勋爵所卷入的又一起无名尸案。有关教堂建筑、钟楼、编钟和钟乐艺术的详细说明提供了一种专门知识,也渲染出某种中古哥特式氛围,最终还被证明与犯罪及破案密切相关。寻找行凶者的过程一波三折,带领读者结识了小村中形形色色的人物,包括痴迷于鸣钟奏乐的善良而博学的教区牧师,把婚姻合法性看得至高无上的虔诚村妇,信赖亲人并愿为之担当罪责的忠义弟兄,等等。大洪水来临之际,全体村民团结互助,镇定有序,不畏牺牲,终于安渡危机。直到最后,读者才和彼得一同发现,这个案子虽有尸体,却没有凶手。 悬念牵引我们走到多少出乎意料的结局。在这个意义上,该书仍然是“好”谜案故事。然而在另外的层面,就笔酣墨浓的社群生活描写和最后被揭示的“真相”看,/ 小说已在质疑甚至解构侦探事业。在那古风犹存的乡间,死亡并非蓄意谋杀,而是意外,甚至是对恶人的天罚。现代司法及其业余帮手彼得·万嘻们除了找回一件没有人还想要的名贵首饰,几乎没有起到任何惩恶扬善的作用,相反却给善良村民以及彼得本人带来许多困惑、怀疑和痛苦。对于彼得,这是个得启示受教育的过程。故事开场时,勋爵大人是因为他的现代高级轿车在新年暴风雪之夜翻了车才一头跌进那个小小世外桃源的。这难道不是极有象征意味的一笔? 接踵问世的《校庆》进一步淡化了侦探情节。这部/ 小说中根本没有死尸,主要篇幅全被划拨给了对某虚构牛津女子学院师生群体的记述。 尸体的消逝值得大惊小怪。英文中侦探/ 小说别称“whodunit”(意即“谁干的”)——吸引读者读下去的悬念就在于解谜。也正因此,干的那件“事”得有点分量,得值得关注值得追查——如果只是某太太丢了一把没有暗藏任何玄机的破雨伞,又有谁肯去劳神破案呢?涉及国家安危和国际政治的事件通常被划归间谍/ 小说,私人空间里这样的“大”事还真不多:巨额财富稀世珍宝的得失算一桩,能给阔佬贵胄造成大麻烦的敲诈劫持算一桩,剩下的,似乎就只有死亡的分量不容置疑。因此,不论是福尔摩斯,还是克里斯蒂的波洛,所到之处,每每遭遇死者遗体。 而在《校庆》中受到威胁和损害的却是女子学院的声誉和秩序。校内多次出现谩骂恫吓侮辱教员学生的匿名信和涂鸦漫画,还有烧书毁稿、焚模拟人像、破坏供电设施等等恶行。院方不想闹得满城风雨,因而没去报警却请来了老校友哈丽特·维盈女士。经维盈多方考察外加名探彼得施以援手,最后才真相大白。以对女校的骚扰破坏置换侦探/ 小说中极为关键的“凶杀”,是个大胆的决定。在1930年代,女子学院仍是引起争议的相对脆弱的新生事物,塞耶斯让它在故事中占据中心位置,说明女性话题在她心目中的“生死攸关”的分量。 / 小说的另一条线索是万嘻和维盈的爱情。维盈首次露面是在《/book/33328/ 剧毒》(1930)中,身份是侦探/ 小说作家,因旧日情人中毒死亡而成被告。她在法庭上固执坚持某些对自己不利的证词,只因为那是实情。彼得被这一点打动,介入调查,从而挽救了维盈。可是维盈被开释后却拒绝了彼得的求婚。此后维盈在彼得的世界里断断续续偶然出现。塞耶斯把爱情线索悬在那里,让彼得不尴不尬地充当着徒劳的追求者。 彼得到底看中维盈什么?爵爷有钱有地位有十八般本事,而三十多岁的维盈不过是个容貌尚可、自食其力的小作家。如果两人在婚姻市场上速配,哪有维盈挑拣的份儿?重要的恰恰是这一点。待《校庆》重拾起“爱情”,塞耶斯对两人关系的刻画却根本不是以彼得为中心的。作者自觉地赋予了女人以“看”者和“选择”者的强势主人公位置,专注地揭示女性面对如此难以拒绝的求婚者进行了怎样的考察与自我考察。塞耶斯说,维盈才是全书视点,彼得的形象完全是通过她的眼摄取的。因此,直到筋疲力尽的彼得在出游划船时暴露了自身弱点并检讨了以往胜券在握的求婚态度,两人间的平等关系才寻到了发展的新起点。经过几代女性主义者的呼号批判,如今很多人都认识到千百年来不公平性别秩序的表现之一就是女性总是被选择者和被看者。然而《校庆》出版于70年前。维盈那些翻来覆去的掂量岂不是先觉者对新型两性伴侣关系的构想? 到20年代末塞耶斯的生存压力已大大缓解,于是她不仅辞去了广告公司的工作,而且开始更多地反思自己的写作。她意识到,谜案/ 小说“提问与解答”的叙事方法导向读者欢迎的“答案”,但这却“严重地违背我们对生活和艺术的理解”。于是她把思想议题而非引人入胜的故事推向/ 小说的前台。有关性别的思考正是话题之一。《校庆》展示了形形色色的女性选择和女性命运,甚至成为有关女性教育和女性职责的多声齐鸣的论争场,成为被某些人蔑视的“不招人待见的有关学识和女性主义的论文”。塞耶斯对性别问题的思考后来在《女人可算人?》和《不太算得上是人》等讲演中得到了更直白的体现。她反对大而化之的口号和大轰大嗡的运动。她力陈女人也是“人”,若有兴趣应有机会学习亚里士多德,若是乐意应有自由选穿男式长裤。她不赞成全盘照搬男性教育模式。她像维·伍尔夫一样讲究平衡,认为人的头脑是“双性(androgyne)”的。她维护女性特质和女性观点,高度评价女性的劳动和工作。塞耶斯的看法和议论是感性的,零星的,幽默尖刻的,并非当时或后来女性主义的主流。但是她的言说和写作不仅根植于时代大氛围,而且不以她的主观意志为转移成为20世纪女性实践的一个组成部分——如有的后来人说,“如若没有了塞耶斯那奇异、独树一帜且受过良好教化的智慧,女性主义思想将会贫弱许多”。 塞耶斯的另一个主要议题似乎关涉现代社会的弊端。她曾在广告界摸爬滚打整整九年,深知其中三味。《杀人广告》(1933)一书揭示,广告营销多少类似智力游戏,其挑战魅力和成功快感把前来调查死人事件的彼得都迷住了,一度欲罢不能。但与此同时,/ 小说又表明,以最大销售最大利润为目标的资本逻辑日渐主宰了现代人的全部生活,其后果是可怕的——如书中一个人物说:“(作)广告(的)人都是毒品商。”塞耶斯还曾在讽刺文《谈谈其余六宗重罪》中尖锐抨击左右一切的贪欲:“唯有现今时代赋予了贪婪如此显赫迷人的荣光,还给了它一个称号可以像旗帜挂起招摇。有人灵机一动将其称之为创业(enterprise)。自打那个妙念诞生之时起,贪婪……便一往无前……它看来如此快活而惬意,它狡黠的眼那般闪闪发光,简直没人能相信它的心仍一如既往冷酷无情且斤斤计较。”第二次世界大战接近尾声时她写信给亲人表示自己不对战争结局悲观,却对和平前景满怀忧心:“我们将见证大规模生产发展到极致并最终毁灭自身。”塞耶斯的写作转型正是这类疑虑积累的结果。现实中的英国乡村和牛津大学肯定如利维斯们所指出存在无数弊端,却不妨碍它们在塞耶斯笔下作为传统文化余绪发挥狙击商业社会和唯我主义的作用,代表着某种理想化的可能性和“社会改造的愿景”。 因此,与《丧钟》相似,《校庆》也把大量篇幅留给了对群体的描写。不同的是,这里出现的是由牛津第一代职业女学者构成的“女性社群”。尽管她们性格各异境界不一,尽管校园里的风波难免造成人人自危彼此生疑,这个团队仍然同心协力地维护了教学和研究的秩序。在她们中间甚至连婚姻都不完全是个人的事。女教员德·怀恩的分析和建议对维盈的决定起了重要作用。塞耶斯结合自己学生时代的经历,借维盈的眼光将牛津幻化成关注知识和信仰,靠群体生活支撑并能和都市生活唱对台戏的学术殿堂,还通过万嘻的自嘲表达了对“古老价值”的某种追怀和护守。她倚重传统的思想与t。s。艾略特的保守姿态不无异曲同工之处,甚至和利维斯们对前工业文明有机社会的称道也相去不远。 帮塞耶斯审读初稿的女友穆丽尔·伯恩曾担心《校庆》的题材未必能抓住读者,但塞耶斯拿定了主意“只说该说的话”。出人意料,/ 小说销得相当不错——奎·多·利维斯的文章证明了这一点。塞耶斯有和公众沟通的本事。即使论道德谈社会,她的表述也是活泼鲜明的。 《校庆》之后塞耶斯只写过一部侦探/ 小说,即和同名喜剧联袂推出的《忙人的蜜月》(1937),讲的是万嘻夫妇即彼得和哈丽特度蜜月时碰到的一桩杀人案。彼得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哦,该死”,恰如《谁的尸体》的开篇。有意无意,塞耶斯为彼得系列画了一个完整的圆。 由于约稿机缘也由于决心“只说该说的话”,从1937年起塞耶斯投入了有关宗教的舞台剧、广播剧和各类文章的写作,并赢得了相当的声誉。不料1943年她却再次选择转轨,接受企鹅丛书邀请翻译《神曲》,埋头书斋,十年磨剑,变成有名望的但丁专家。 两度转轨意味着不断从“成功”中引退。 塞耶斯顶住了出版商和铁杆读者的压力以及不可小视的经济诱惑,毅然放弃继续生产“彼得系列”。她是忠实教徒,在英国国教圈里有很多朋友,但却拒绝了索尔兹伯里大主教提议颁给她的名誉神学博士学位以及诸多教会机构纷至沓来的约稿。 人生最后十四年,塞耶斯全程走过了《神曲》的地狱和炼狱,但未能完成《天堂篇》后三分之一部分的翻译,从而永远滞留在了对天堂的求索中。或许,那是她最好的归宿? 章节目录 第1章 长椅上的玫瑰如鲜血般猩红。 法官是一位老人,老态龙钟。他的脸颊清瘦,声音如鹦鹉一样干涩,双手青筋暴露,身上穿的鲜红长袍映衬着椅子上猩红的玫瑰。尽管令人窒息的审判已经持续了三天之久,他却看不出一丝的疲倦。 法官把自己的记录整齐地收进一个夹子,转头向陪审团说话。他没有看那个被告,但被告却一直看着他。被告眉毛浓密、目光呆滞,看起来好像既不害怕,对审判也不抱任何希望。他们都在等待着。 “各位陪审员——” 耐心的老法官似乎要求大家集中注意力同时又好像在估量着大家的智慧。陪审团中有三位有名气的商人,一个高个子,喜欢争辩;一个体态臃肿,留着胡须;另一个得了重感冒,无精打采。此外还有一位似乎非常希望陪审团不要耽误他的宝贵时间的大公司的首脑;一位很不合时宜地显得兴高采烈的酒店老板;两位属于技工阶层的年轻人;一位想必曾经有些地位,文质彬彬却又其貌不扬的老人;一位留着红色胡子、尖下巴的艺术家。陪审团里还有三位女士,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处女,一位体态臃肿而又精明的糖果店老板,一位忧郁的家庭主妇,好像她的思绪还围绕着自己被抛弃的家庭。 “各位陪审员——你们已经很专心也很耐心地听取了这件棘手的案子的情况,现在我要做的工作是将由博学的大律师和辩护律师提供的证据和疑点尽量清楚地进行归纳,以便大家做出裁定。 “但是首先我想对判决本身说几句。我相信大家都知道,英国的法律中有一条重要的原则是被指控者在被证实确实有罪之前,他是无罪的。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有必要证明他或她是无罪。用句时髦的话来说,法院的责任在于证明他是有罪的,但是如果各位和法院针对每一个‘合理的疑问’都无法证明他有罪的话,那么你们的责任就回到了下一个‘无罪’的判决。当然这并不是说本案的被告已经被证明无罪了,简单地说,只是法院无法证明她有罪。” 塞尔库姆·哈迪将他忧郁又柔和的目光从自己的笔记本上抬了起来,很潦草地在一叠纸上写了两个字“重判”,然后把纸推到了韦弗斯·牛顿面前,韦弗斯点了点头。他们像老猎狗善于辨别血迹一样经验老到。 法官继续说着。 “你们也许非常想听我解释‘合理的疑问’究竟是什么意思。这种疑问就是像大家平日里生活或者生意上普通问题一样的平常。这是一起谋杀案,在这样的一起案子里,很自然你想到的不仅仅是谋杀。但事情并不是这样,‘合理的疑问’并不意味着你就可以认为这个案子非常的简单,可以异想天开地下个结论。‘合理的疑问’是指那些像普通买卖或者普通转移一样容易被接受的证据。你们不要轻信这个囚犯,当然也不要不经过认真的思考就接受那些证明她有罪的证据。 “就说这么几句,希望你们不要因为国家赋予的使命而产生的沉重的责任压得喘不过气,现在我将尽力清楚地从头为大家陈述我所知道的事情经过。 “对于我们来说,这件案子是被告哈丽雅特·文用砷毒杀了菲利普·博伊斯。 我不主张大家再花更多的时间来研究詹姆斯·卢博克爵士和其他的医生提供的有关死亡原因的证据。法院称菲利普·博伊斯死于砷中毒,辩护方也不反对,因此证据显示死亡原因是砷毒的这个事实你们必须接受。那么现在留给各位的唯一的问题就是砷是否是那个被告故意用来谋杀而使用的。 “众所周知,死者菲利普·博伊斯是一个作家,他三十六岁,曾经发表了五本/ 小说和大量的文章。所有他的作品都属于我们所谓的‘前卫’派的文学,其中所主张的思想对于我们来说都是不道德的或者是叛逆的,例如无神论、无政府还有所谓的‘自由恋爱’。他的个人生活所尊从的也是这样的思想。 “不管怎样,1927年的某个时候死者认识了哈丽雅特·文。他们的相识就是在讨论‘前卫派’文学的圈子里,不久他们就成了朋友。哈丽雅特·文也是一个职业/ 小说作家,大家还应该知道她是一个‘神秘’或者‘侦探’/ 小说作者,她的/ 小说描写了隐蔽的谋杀或者犯罪的方法。 “你们都听说过现在站在被告席里的被告,你们也听说了许多人都前来为她的人格作证。她是一个很有能力的年轻女子,现年二十九岁,在一个严格的宗教家庭中长大;她二十三岁开始独立生活,依靠自己的勤劳工作养活自己,依靠自己的表现她赢得了很好的信誉,她独立、守法,过着既不依靠别人也不亏欠别人的生活。 “她非常坦白地告诉我们她是如何地为菲利普·博伊斯痴迷,一度她又是如何地坚持拒绝菲利普·博伊斯要和她住在一起的要求。事实上菲利普·博伊斯没有任何的理由不与她正式结婚,但是他又很明确地表示自己不能接受正式的婚姻。西比尔·马里奥特和伊鲁恩德·普赖斯提供证据说菲利普·博伊斯对于婚姻的态度令被告很不高兴。 你们大家也应该还知道死者是一个让任何女人都无法拒绝的英俊、迷人的男人。 “事实上,一九二八年三月,像被告自己说的,她终于经不住菲利普·博伊斯的请求,和他在婚姻的约束之外同居在了一起。 “大家肯定毫无疑问地感觉到这是一件错误的事情。 在同情这位年轻女子毫无保障的境遇的同时你也仍然应当察觉到这个女子在道德上不可靠。大家不要因为那些作家所主张的‘自由恋爱’的吸引而觉得这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事实上这是错误的、庸俗的行为。英庇·比格斯爵士用他卓越的口才为他的当事人辩护,他把哈丽雅特·文的行为染上了浓重的玫瑰的色彩。他称哈丽雅特·文的行为是一种无私的牺牲,并且以此来提醒你在这种形势下女人的付出要比男人多得多。我很相信诸位不会过多地在意这样的陈述,在这种事情上诸位应该很明白什么是对,什么是错。试想如果哈丽雅特·文没有在她所处的环境的影响中堕落,她就不会‘无畏地’背叛社会而和菲利普·博伊斯住在一起。 “但是,诸位请不要过多地将注意力放在这一小的错误上,男人和女人不顾道德地同居是一件事,谋杀是另一件事。诸位可能会认为,既然一步走上了歧途那么下一步就更容易犯错了,但请不要过多地考虑这一点。你们可以将此考虑在内,但不要因为这个原因对被告有过多的偏见。” 法官停顿了片刻,弗雷迪·阿巴斯诺特用肘撞了一下彼得·温姆西勋爵,此刻勋爵正在出神。 “天啊!千万不要!如果一件小事就导致谋杀,那么我们中的一半将被另一半人杀死。” “你会属于哪一半?”勋爵目光冷冷地看着他问道,随后将目光转向了被告席。 “被害者,”弗雷迪说,“被害者。我站在守旧的人一边。” “菲利普·博伊斯和被告在一起住了近一年,”法官继续说道,“很多的朋友都证实他们非常恩爱地住在一起。普利斯小姐说,尽管哈丽雅特。文对自己的境遇感到非常的不幸,断绝了和家人的联系,为了避免尴尬她从公司辞职,她依然对自己的爱人非常的忠贞,并且表示有他的陪伴自己感到骄傲和快乐。 “然而,一九二九年二月的一场争吵后,这对爱人分开了,没有人否认争吵的发生。住在他们楼上的戴尔夫妇证实说,他们听到了高声的对话和愤怒的争吵、男人的咒骂和女人的哭泣。第二天哈丽雅特·文就收拾了她所有的东西离开了那里。此案最有意思,也是我们必须考虑的正是这次争吵的原因。关于原因,惟一的证据只有被告一个人知道。根据马里奥特小姐的陈述(此人曾在哈丽雅特·文离开死者后为她提供住处),被告拒绝对争吵的原因透露任何事情,只是说她很痛苦,因为她被骗了,她永远都不想再听到那个人的名字。 “我们可以试想菲利普·博伊斯对哈丽雅特·文不忠诚、不关心或者是始终不肯给她正常人眼中的地位,这些激起了哈丽雅特·文对他的怨恨。但是哈丽雅特·文坚决否认这一点。根据她自己的陈述——关于这一点菲利普。 博伊斯写给他父亲的信可以证明这一切——菲利普·博伊斯最终答应和她结婚,而这也导致了争吵。也许诸位觉得这个说法不同凡响,但这确实是被告在法庭上宣誓后提供的证词。 “你很自然地会想到,求婚会把被告对于菲利普·博伊斯的怨恨一扫而净。任何人都会说,在这种情况下,被告没有杀害菲利普·博伊斯的动机,但是恰恰相反他们依然有争吵的事实。被告自己说尽管她得到了体面的求婚,她却不是十分想接受。她的辩护律师为她辩护说,求婚把她对于菲利普·博伊斯的怨恨清除得一干二净,尽管被告很有理由这样说,可是她本人没有这样说。这些都是英庇爵士说的,并不是被告本人自己这样说的。被告说菲利普·博伊斯令她感到愤怒,因为他让她违背自己的意志而按照他的要求去做事,他不断重复着他自己的行为方式,这把她变成了一个傻瓜。 “嗯,这就是值得大家思考的:求婚是否真的有理由成为谋杀的动机的解释。必须提醒大家,这件案子中还没有其他的杀人动机。” 根据老处女铅笔在纸上的运动来看,她就这个问题做了一个很有力的建议递给了法官。彼得·温姆西勋爵摇了摇头,低声咕哝了几句。 “此后的两三个月里没有特别的事情在两人之间发生,哈丽雅特·文离开了马里奥特小姐的房子,自己在多弗第大街租了一套房子。与她相反,菲利普·博伊斯发现自己的孤独生活很失意,于是接受了表哥诺曼·厄克特的邀请,住进了沃伯恩广场新盖的房子里。尽管他们居住在伦敦相同的街区,但除了一两次在朋友的家中偶遇以外,自分手后他们似乎并不经常见面。他们见面的时间已经无从考证了,都不是正式的聚会,但是有证据显示他们在三月底有过一次会面,还有一次在四月的第二个星期,第三次在五月。这三次会面的时间不是十分清楚,所以不值得大家在此浪费太多的注意力。 “现在我们来注意一个非常重要的日子。四月十日,一个年轻的女子,后来被确认是哈丽雅特·文来到了布朗先生在南安普敦大街的药店以毒老鼠为由买了二盎司的商业砷,她在购买有毒药品的登记本上写的名字是玛丽·斯莱特,笔迹已经被证实就是被告的,而且被告也承认她因为自己的理由确实买过砷。但是被告居住的房子的房东来到法庭证实说她所居住的地方没有老鼠,大家可以不把被告讲的原因当回事。 “五月五号,又一次购买砷。根据被告自己陈述,这一次她买了一听与基德韦利投毒案同牌子的含砷的除草剂。这一次她使用了伊迪丝·沃特斯的名字。但是她居住的房子没有花园,在那里也没有其他的地方可以使用除草剂。 “自三月中旬至五月初的这段时间里,被告曾几次购买了毒药,包括氢氰酸(表面上是为了摄影用)、马钱子碱。还有一次试图购买乌头碱,但是没有成功。在不同的药店她使用了不同的名字,尽管只有砷直接与本案有关,但是由于是其他毒药的购买将她的行为曝光,所以也相对重要。 “被告曾经为她的这些购买毒药的行为做了解释,这些解释诸位可以考虑它的价值。她说她正准备写一本关于投毒的/ 小说,之所以买那些毒药是因为她实验一个普通人要想得到致命的毒药究竟有多容易。为了证实这一点,她的出版人特鲁夫特提供了书的手稿。你们手头都有这个手稿,以后还要再给你们一份,如果大家喜欢,你们可以在我作完总结以后回到自己的房间去看看。你们应该读一下此书关于用砷谋杀的主题的段落,有关于一个年轻的女子去药店购买相当数量的有毒物质的描写。现在我必须强调我所提到过的从布朗先生药店里买的商业砷,根据法律的要求已经染成了黑色或者靛蓝色以防止被当做糖或者其他无毒的东西使用。” 塞尔库姆·哈迪嘟哝着:“多久,天哪!我们还要听这些关于商业砷的鸡毛蒜皮的事多久啊!现在凶手们在他们妈妈的膝盖上就都学会这个了。” “我特别希望你们可以记住这些日期——我再跟大家说一遍——四月十日和五月五日。”(陪审团都把时间记了下来。彼得·温姆西勋爵自言自语:“他们都记在自己的本子上,‘她根本相信这些’。”弗雷迪勋爵说道:“什么?什么?”可是法官已经将自己的记录翻到了另一页。) “也就差不多是这段时间,菲利普·博伊斯开始遭受他以前也曾遭受过的胃病的困扰。你们都读过格林大夫的证词,他在一所大学研究胃病。此外一段时间之前韦尔大夫也为他诊断过类似的症状。这不是一种非常严重的病,但是疼痛让人感觉到精疲力竭,许多人都会不时地有这种症状。但是菲利普·博伊斯胃病发作的时间却和我们以前提到过的时间有着非同寻常的巧合。他发病的时间——韦尔大夫的记录中有——三月三十一日、四月十五日、五月十二日。也许诸位会认为这是三次巧合——菲利普·博伊斯和哈丽雅特·文在三月底有过会面,菲利普·博伊斯在三月三十一日胃病发作过一次;四月十日,哈丽雅特·文购买了两盎司的砷——他们在“四月的第二个星期有过一次会面,在四月十五日菲利普·博伊斯胃病再次发作;五月五日哈丽雅特·文买过除草剂——五月的某个时候他们第三次会面,五月十二日菲利普·博伊斯第三次生病。诸位也许会觉得很好奇,但是请大家千万不要忘记法庭无法证实在三月份的会面之前哈丽雅特·文曾经购买过砷。当你考虑问题的时候,你必须记得这一点。 “在五月份胃病第三次发作以后,医生建议博伊斯出去换个环境,于是他选择了威尔士的西北角。他去了哈勒克,在那里他度过了一段快乐的时光,身体得到了很大的恢复。但是陪他一起去的,你们曾经见过的他的朋友赖兰·沃恩先生说‘菲利普并不高兴’。事实上,沃恩先生觉得菲利普一直担心哈丽雅特·文。他的身体得到了恢复,可是他的心理却越来越沮丧了。六月十六日他曾经给文小姐写过一封信,现在这是一封非常重要的信,我给大家再读一遍: “‘亲爱的哈丽雅特,生活真是一团糟,让我无法忍受这里。我已经决定停止漂流去西方旅行,但是在我走之前我想再见你一面,看看是否一切都已经无法挽回了。当然,我还是无法理解你为什么用这样的态度对我。你自己决定是否见面。但是,如果这一次我还是无法让你改变想法,我将放弃。我二十号回城,当我拜访时请允许让我把话讲完。 “所以现在诸位已经意识到了,这是一封非常含混不清的信。英庇·比格斯爵士解释说‘停止漂流去西方旅行’、‘无法忍受这里’、‘放弃’都表达了菲利普如果不能与哈丽雅特和好,将自己消失的意图。他还指出‘去西方旅行’是众所周知的比喻,指的就是死亡,当然你们也可以相信这一点。但是厄克特先生在大法官验证这封信的时候说,信里所说的‘去西方旅行’是指他所建议死者的横渡大西洋去巴巴多斯旅行,顺便观光。博学的大法官却有别的想法,他认为死者说‘无法忍受这里’指的是英国,或者仅仅是‘哈勒克这个地方’,如果他要说的是自杀,他可以简单地说‘无法忍受’。 “毫无疑问,诸位对这封信的含义已经有了自己的认识。死者要求二十号会面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大家应该记录下来。被告关于这封信的回复也在我这里,读给大家: “亲爱的菲利普,如果你愿意可以在二十号的九点半到我这里来,但是你无法使我的心意改变。” “落款是简单的‘m’,一个冷冰冰的字,你可以觉察到这封信的语气几乎是怀有敌意的。但是约会的时间还是被定到了九点半。 “大家已经集中精力听了这么久了,但是我还是想要求大家集中精力,尽管你们一直都很耐心也很敬业。因为我们马上就要说到案子发生的那一天了。” 法官双手紧握,将一只手重叠在另一只手上放在他整齐的记录上,身子稍稍向前倾了一下。他已经把一切都装进了脑子里,虽然不到最后的三天他也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但他还没有到像小孩子一样不知所措的境地,他还可以牢牢地把握住现实,还把一切都掌握在自己满是褶皱、指甲灰白的手中。 “菲利普·博伊斯和沃恩先生于十九日的晚上回到了城里,一切都很正常,而且博伊斯似乎正处在身体最健康的状态。博伊斯和沃恩先生晚上一直呆在一起,第二天他们吃了和往常一样的早餐:熏肉、蛋、土司、柑橘酱和咖啡。十一点钟博伊斯喝了一杯轩尼诗,像广告里说的,它‘有益健康’。一点钟,他在自己的俱乐部里吃了一顿丰盛的大餐。下午他和沃恩先生以及其他的朋友打了好几局网球。在打网球的过程中他的一个朋友说,哈勒克让博伊斯恢复了好的状态,而且他也说自己感觉状态不错已经有好几个月了。 “大约七点半的时候他和他的表哥诺曼·厄克特先生一起回来吃晚饭。厄克特先生和一直都守在餐桌旁的女仆都说他的表现一切正常。晚饭是八点整开始的,你最好把晚饭开始的时间以及晚饭中他们吃的和喝的东西的都记下来(如果你还没有记下来的话)。 “这对表兄弟单独在一起吃的晚饭。一开始,作为鸡尾酒,他们每人喝了一杯雪利酒。那酒是一八四七年奥勒鲁索的佳酿,女仆在他俩还在书房里的时候新开的一瓶,倒进了杯子里。厄克特先生一直保留着古老而又高贵的就餐习惯,在吃饭的时候,女仆一直要陪在一旁,所以对于那天晚上的这一段时间,我们有两位证人。大家看一下证人席里的女仆汉纳·韦斯特洛克,她给你们的印象一定是敏感又善于观察。 “喝完雪利酒以后,汉纳。韦斯特洛克给他们端上了从餐具柜上的汤盘里盛出来的冷的肉菜浓汤。汤的味道很重,是清澈的胶状物,他们两个人都吃了一些。晚饭以后剩下的汤被韦斯特洛克小姐和厨师在厨房里食用了。 “浓汤之后上的是带酱汁的大菱鲆,鱼是在餐具柜上被分好的。酱汁盘子被依次递给了他们每个人,剩下的被端走在厨房里被食用。 “接下来上的是一道用鸡肉块和蔬菜在防火的厨具上用慢火炖出来的法国菜,他们两个都吃了一些,剩下的被女仆吃了。 “晚餐的最后一道菜是由菲利普·博伊斯自己在餐桌上的火锅里做的甜煎蛋卷。厄克特先生和他的表弟都很注意在蛋卷一出锅的时候就趁热吃——这是一项非常好的习惯,我建议大家也能这样去吃蛋卷,不要等到它变硬了再吃。桌子上准备了四个带壳的鸡蛋,厄克特先生把它们依次打到碗里,加好了糖,一边把碗递给博伊斯先生,一边说:”菲利普,你是煎蛋卷的专家,这就交给你了。‘接下来菲利普·博伊斯把鸡蛋和糖搅匀,放进火锅然后把韦斯特洛克小姐拿来的热酱加了进去,最后他把煎好的蛋卷分成了两份,一份给了厄克特先生,一份自己吃了。 “这里我想提请大家注意的是那天晚上所有的东西最少都是由两个人分享的,最多的时候有四个人吃过。唯一没有被带回厨房的东西——煎蛋卷——是菲利普·博伊斯自己做的,表兄弟两个人分享的。而厄克特先生、韦斯特洛克小姐还有厨师佩蒂肯夫人都没有因为这顿晚餐感到不适。 “需要告诉大家,还有一样东西是菲利普·博伊斯自己食用的,那是一瓶波艮地葡萄酒。它是一种老牌子的好酒,拿到桌上时是买来时的原瓶装着的。厄克特先生拔下瓶塞将瓶子递给了菲利普·博伊斯,并说自己不想喝了——在这顿晚餐上再也喝不下任何东西了,但是菲利普·博伊斯仍然喝了两满杯,剩下的酒很幸运地被留了下来。后来大家都知道,这瓶酒被检验过是无毒的。 “饭后博伊斯坐在地上,咖啡被端了上来,他没有喝土耳其咖啡,也许后来他喝了哈丽雅特·文端给他的咖啡。九点一刻,博伊斯离开了厄克特先生在沃伯恩广场的房子,乘出租车来到了半英里以外的多弗第大街一百号,哈丽雅特·文的住处。我们从哈丽雅特·文本人和住在一楼的布莱特夫人那里得知这些,此外那时正经过这里的警察d1234证实说菲利普·博伊斯九点二十五分站在被告门前的台阶上按响了门铃。此时哈丽雅特·文正在等他,马上就让他进了屋。 “那么此后的会面就是一个很私人的行为了,除了被告自己以外没有人知道究竟发生过什么。被告曾经告诉我们,‘死者一进门,她就给他了一杯已经在煤气炉上煮好的咖啡。’当我们博学的大法官问被告咖啡是装在什么容器里时,被告很显然没有理解这个问题的意思,她回答‘在壁炉上保温’。当这个问题被更清楚重复了一遍以后,她回答说咖啡是用平底锅煮的,放在壁炉的煤气上。 当大法官把囚犯的第一次回答告诉了警察,问题就出现了。‘在他来之前,我准备好了一杯咖啡’,诸位马上就注意到了这句话的重要性。如果咖啡煮好并在死者到来之前被单独倒了出来,那么这杯咖啡有很大的可能被下了毒并端给了菲利普·博伊斯;如果咖啡是当着死者的面从平底锅里倒出来的,那么即便可以趁死者的注意力被分散的时候下毒,但是那样下毒的可能性就小多了。被告为她先前的回答解释说,她所谓的‘一杯咖啡’仅仅是形容咖啡倒了一杯那么多。诸位可以自己判断她的解释是否自然。 被告说死者喝的一杯没放糖也没加牛奶,这一点厄克特先生和沃恩先生都证实死者习惯在晚饭后喝黑咖啡。 “根据被告陈述,这次会面没有令人满意的结果,双方互相指责。大约十点钟的时候死者对她表示了想走的意思,她说死者看起来不舒服,死者自己也说不舒服,当时她以为是自己的表现令他不舒服。 “请大家把这个时间记录下来,十点十分,站在格尔弗德大街树丛边的出租汽车司机博克说菲利普·博伊斯走近他,要他把自己送到沃伯恩广场。他说菲利普·博伊斯说话急促像是心理或是身体不舒服。当车到达了厄克特先生的住处,博伊斯并没有下车,于是博克开了车门想看看发生了什么事。他发现死者手捂着肚子蜷缩在汽车的一角,脸上全是汗水。他问死者是不是生病了,死者回答‘是的,糟透了!’博克把他从车里弄了出来,按响了门铃,他用胳膊撑着死者站在门前的台阶上。汉纳·韦斯特洛克开了门。这时候菲利普·博伊斯腰弯得直不起来,几乎无法行走,他呻吟着一屁股坐进高背椅,要一杯白兰地。汉纳·韦斯特洛克从餐厅给他倒了一杯加了苏打水的烈性白兰地。博伊斯喝完恢复了一些,他从口袋里掏出钱付了出租车费。 “由于博伊斯看起来病得很厉害,汉纳·韦斯特洛克把厄克特先生从书房叫了过来。他对博伊斯说‘喂!老家伙,你怎么了?’博伊斯回答说‘天知道,我感觉糟透了!我不应该吃那些鸡肉。’厄克特先生说但愿不是,他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博伊斯回答,不,不是,他觉得可能是老毛病犯了,但是他以前没有感觉到这样难受过。然后,他就被抬上了楼,后来最近的医生格兰杰被电话叫了过来。 “在医生到来之前,病人吐得很厉害,以后也不停地在吐。尽管病人的体温很高、脉搏很快,腹部压起来有剧烈的疼痛,但是没有阑尾炎和腹膜炎的症状,所以格兰杰医生将他的病诊断为严重的胃炎。于是大夫回到他的诊所去准备控制呕吐的镇静剂,这是一种小苏打、钾碱、橘酊和氯仿的混合物,并不包含其他的药物。 “第二天菲利普·博伊斯依然呕吐。因为韦尔大夫对病人的体质比较了解,所以被请来和格兰杰大夫一起为他诊断病情。” 说到这里法官停下来看了看钟。 “时间不早了,关于药物的证据还需要我们熟悉,现在我宣布休庭,吃午饭。” 弗雷迪说道:“正是最让人讨厌的时刻,所有的胃口都没了,来啊,温姆西,咱们去包一块肉排来吃,去不去?喂!” 温姆西没有搭理他,自己穿过拥挤的人群走到了法庭的中间,英庇·比格斯正和他的助手讨论着什么。 “看起来有点焦躁不安啊。”阿巴斯诺特先生温和地说,“我希望去寻找意中可以选择的理论。真不知道我为什么来看这样一场女孩子根本不漂亮的芭蕾舞,枯燥无味,你们知道吗?别以为我会跟着那帮蠢人再回来!” 他挣扎着走出来,却发现自己和丹佛的寡居公爵夫人碰了个面对面。 “一起用午餐,公爵。”弗雷迪满怀期望地说,他喜欢公爵夫人。 “谢谢,弗雷迪,我正在等彼得。多有意思的案子,那么有意思的人!你不觉得吗?真不知道这个陪审团是怎么构成的,除了那个艺术家,大部分陪审员的脸都像火腿一样。不过他除了那条让人讨厌的领带和胡须以外也没有特征,他看起来像个基督徒,不像真的基督徒,像那种穿着粉色的长袍带着蓝色帽子的意大利基督徒。是彼得的克林普森小姐也在陪审团里吗?我想知道,她怎么也在那里?” “我想他已经把她安排到了附近的一座房子里,我想!”弗雷迪说,“他有一间打印社,自己住在打印社的上面,指挥着他那些滑稽、仁慈的人们。可笑的老东西,出自于九十年代的杂志,她不是吗?她倒是和他的作品相当适合他的工作。” “是的,不错,回应着所有鹰暗的广告宣传,展现着人们的英勇。他们当中的有些人是些可怕的老于世故的人,我无法想像的杀人犯!像她那样的,一个人们传说的长着猪一样脸孔的天生的女杀人犯,可能是摄影师的摄影不太公正,她们的形象居然看不出来,可怜的东西!” 弗雷迪想,公爵夫人说的比往常还要没有边际。当她在说话的时候她的眼睛比往常更焦急地搜寻着他的儿子。 “踮着脚尖等温姆西回来呢,是吗?”他单纯和蔼地说,“你知道吗?他对于这样的事情有多热衷!就像欢快的老战马嗅到了tnt的味道一样,他会在一瞬间飞奔回来,通常眨眼就到。” “哦,这是总巡官帕克的案子,他们是好朋友,就像戴维和比尔西巴,或者说是丹尼尔?” 正在这复杂的时刻,温姆西出现了,他亲热地挽起了他母亲的胳膊。 “真对不起,妈妈,可是我必须和比格斯说句话,他现在心情糟透了。那个老法官杰弗里斯以为他正在编造谎言。我要回家烧了我的书,关于毒药知道的越多越危险,不是吗?如冰一般清澈,如雪一般纯洁,你才不会被中央刑事法院找麻烦。” “这个年轻人看起来并不想吃饭,不是吗?”弗雷迪说。 “你应该进陪审团,”温姆西用一种不寻常的酸溜溜的口气反驳道,“我敢打赌,他们此刻都在讨论,我确信陪审团团长是一个滴酒不沾的人一我刚才看见一杯姜汁啤酒被送进了陪审团的房间,我唯一希望的就是那酒在陪审团团长的体内爆炸,炸穿他的头盖骨。” “好吧,好吧!”阿巴斯诺特先生平静地回答,“你想喝点什么?” 章节目录 第2章 坐位之争平息了,陪审团回到了法庭上,被告又突然出现在了被告席上,突然的就像玩偶盒子中的玩偶突然跳了出来,法官也回到了自己的坐位。红玫瑰的花瓣已经开始凋零。那个苍老的声音又从他刚才停下的地方开始了他的讲述。 “各位陪审员——我认为没有必要再让大家去详细地回忆菲利普·博伊斯生病的过程了。六月二十一日,护士被请了来,在一天之内医生来看过他三次,可是他的病情依然越来越严重。他不停地呕吐、不停地腹泻,根本吃不下什么食物或者药品。第二天,也就是二十二日,他的病情更加恶化,他痛得很厉害,脉搏微弱,嘴周围的皮肤开始干枯、脱落。医生除了关注他以外,没有任何事情可以做。他的父亲也闻讯而至,当他到来的时候,死者的意识还清醒,但是已经无法起身了。这个时候死者还可以说话,当着他的父亲和威廉姆斯护士的面说了如下的话:‘爸爸,我不行了,我很高兴,我真的不知道哈丽雅特那样的恨我,她现在可以摆脱我了。’这是一段非同寻常的话,可以有两种不同的理解,那么现在你应该看看自己如何理解。他的意思是‘我不知道她恨我恨到要给我下毒药的地步,现在她成功地摆脱我了’,还是‘当我知道她是那样得恨我时,我就决定不想活了’。或者这两种意思都不是。当人生病的时候,常常会有一些幻觉,有时会精神恍惚,或许你会觉得不能想当然地去理解它。但是这段话始终是证据的一部分,你们应当考虑。 “当天晚上他变得越来越虚弱,渐渐地失去了意识,凌晨三点钟他死了。那天是六月二十三日。 “那时候对于死者的死亡没有任何的怀疑,格兰杰大夫和韦尔大夫对于他的死做出了同样的结论——死于严重胃炎。我们不应该责备这两位大夫,因为不论从病症的特征还是他们对于病人以前生病情况的了解,都是符合的。 所以死亡证明很正常地就办理了,二十八日举行了葬礼。 “然后像有些这类案子发生后经常会发生的情况一样,有些人开始议论了。威廉姆斯护士开始谈论这件特别的案子,也许作为一个护士,你会认为她的做法不对或是不够谨慎,但是她做的也是一件好事,事情浮出了水面。 当然,她应该在当时就告诉韦尔大夫和格兰杰大夫她的怀疑,但是她没有那样做。然而,让我们能够感到安慰的是,根据医生的看法,即便她当时就说了,即便当时就发现是砷中毒的话,他们也没有任何办法来挽救这个不幸的人。不管怎样,事情的发生是这样的,六月的最后一个星期威廉姆斯护士被派去护理韦尔大夫的另一个病人,恰巧那个病人也是像菲利普·博伊斯和哈丽雅特·文一样的布卢姆斯伯里的文人,于是当她在那里的时候,他谈起了菲利普·博伊斯。在她看来菲利普·博伊斯死于中毒,她甚至说到了砷。嗯,现在你该知道事情是怎么一回事了。 一传十、十传百,这件事情在茶会上被谈论,在其他的我们知道的地方,我想诸如鸡尾酒会上被谈论,很快事情就传开了,不断有人介入其中并且提到了相关人的名字。马里奥特小姐和普赖斯小姐知道了,同样事情传到了沃恩先生的耳朵里。现在沃恩先生对菲利普·博伊斯的死感到非常的伤心和惊讶,因为他和菲利普·博伊斯一起去过威尔士,他很清楚在那段日子里菲利普·博伊斯的健康在那段日子里得到了很大的恢复,他强烈地认为哈丽雅特·文在这段感情的纠纷里做了坏事。沃恩先生认为应该就这件事采取行动,于是他找到了厄克特先生,把这件事告诉了他。厄克特先生是位律师,他对这些传言和怀疑非常的警觉,他警告沃恩先生控告别人是非常不明智的事情,因为他恐怕这是诽谤。同时他对人们会传说他的亲戚死在自己的房子里感到不安。他开始了自己的行动——很明智的行动,他咨询了韦尔医生并且建议医生如果他确信菲利普。 博伊斯的病就是胃炎而没有别的原因,他应该谴责威廉姆斯护士并且为传言画上一个句号。韦尔医生听到这一切非常惊讶、非常不安,但是,由于厄克特先生的建议,他也不能断定——因为单就症状来说,也不是没有可能,严重胃炎和砷中毒的症状是无法区分的。这和诸位从医学证据里知道的一样。 “当沃恩先生知道了这些,他坚定了自己的怀疑,他写信给老博伊斯先生,建议他过问此事。博伊斯先生震惊了,立即表示要追查此事。他知道哈丽雅特·文和菲利普。 博伊斯同居的事情,他还注意到她没有来看望过菲利普·博伊斯,也没有参加他的葬礼,博伊斯先生还为此认为她无情。最后,警察接到了开棺验尸的命令。 “诸位都听取了詹姆斯·卢博克爵士和史蒂文·福代斯先生提供的检验结果。对于检验的方法和砷在体内的作用有许多的争论,但是我认为我们不要在细枝末节上困扰太久。证据的重点有以下这些,如果你细心,请记录下来。 “化验提取了特定的人体器官——胃、肠、肾和其他,化验了各器官的一部分,发现都含有砷。他们能够测量出化验的部分中砷的含量,然后算出整个尸体中砷的含量。然后他们还要估计出由呕吐、腹泻和肾脏排出的砷的数量,因为肾脏对于砷的排出起着很大的作用。在所有的这些估算后,他们得出结论:大量、致命的砷——四或五格令,大概三天之前被吃了下去。 “我不知道大家是否明白了这些技术上的问题。我想试着就我的理解告诉大家问题的关键。砷本身在人的体内停留的时间非常的短,特别是和食物一起吃下去或者是饭后立刻吃下去停留的时间更短,因为砷刺激体内器官的内表面而且加速人的代谢。服用液态的砷的效果比服用粉末砷的效果更快。如果砷是在吃饭的过程中或者是饭后服用的话,那么它将在发病开始后的二十四小时之后完全扩散开来。所以诸位应该明白尽管在死者体内发现的砷的剂量对你我来说真的非常小,但是这是经过了三天不断的呕吐、腹泻和其他的作用以后,也就意味着大量的砷曾被死者吃了下去。 “现在对死者中毒症状出现的时间有很多的争论。辩护方坚持可能是菲利普·博伊斯在离开哈丽雅特·文的住所和在格尔弗德大街招呼出租汽车的过程中吞下了砷毒。 辩护方带来了书籍来证明在许多案件中砷被服用后很短时间——刻钟内就会出现症状。我想这里所说的最短的时间是指的液态砷被吞下后出现症状的时间。被告的陈述——我们并没有其他的证据——菲利普·博伊斯在十点钟离开她,十分钟后他在格尔弗德大街,已经看起来生病了。在夜里从格尔弗德大街到沃伯恩广场要不了多长时间,当他到达那里的时候已经痛的非常厉害,几乎直不起腰了。从多弗第大街到格尔弗德大街距离非常近——步行大约三分钟——所以你必须自己思考,如果被告的陈述真实的话,死者在十分钟内都做了些什么。是不是他已经预见到和被告会面不会有什么好结果,于是自己带了砷,然后找了一个安静的地方服毒呢?我还想提醒诸位辩护方没有提供菲利普·博伊斯曾经购买砷的证据,也不能证明他有渠道可以得到砷。这并不意味着他没有砷——哈丽雅特·文购买砷证明了法律对于毒药购买的规定对于有些人并不有效——现在的事实是辩护方无法证明死者拥有砷。关于这一点,非常有趣的是,我想告诉大家化验时无法在死者的体内找到商业砷中应该含有的碳或者靛蓝的踪迹。为了判断究竟是被告还是死者买的砷,你一定希望找到染色剂的踪迹。 但是你也许能够想到这些染色剂的踪迹经过呕吐和身体的清除也许早就没有了。 “对于死者自杀的猜测,你应当考虑这十分钟内——博伊斯是否自己服毒,或者也许他感到不舒服坐在什么地方想休息一下,或者像我们有时感觉不安或者不高兴时一样,他仅仅是在路灯的鹰影里徘徊一会儿。或者你可以认为是被告没有弄清楚时间,或者是她对于死者离开的时间说了谎。 “诸位还可以考虑被告的陈述:博伊斯在离开她之前就曾经说过自己感觉不好,如果你认为这和砷有关,那么自然就排除了死者在离开被告住所以后服毒的猜想。 “还有,当我们仔细考虑这件案子,对于吞食砷以后病症开始出现的时间我们还是不清楚。不同的医生会告诉我们不同的经验,会引用不同的权威医学书籍的案例,于是你会发现症状出现的时间并不确定,有时是一刻钟,有时是半个小时,有时两个小时,有时是五六个小时,甚至在一个案子里是七个小时。” 这时候总检察长很严肃地站了起来说道:“哦,天哪,我想在那个案子里,砷一定是空腹被吃下去的。” “谢谢,非常感谢你的提醒,那个案子里,砷是被空腹吃下的。我告诉大家这些案子是为了想告诉大家这个不确定的现象。这也就是为什么我详细地告诉了大家六月二十号菲利普·博伊斯吃饭的细节,你们应当把这此考虑在内。” “野兽,就是野兽。”彼得·温姆西勋爵嘟哝了一句。 “我一直没有考虑这些,直到化验有了另一个发现,在死者的头发里发现了砷。死者有一头很长的卷发,前面的部分拉直了有六七英寸长。现在在头发最接近头皮的地方发现了砷,并没有延伸到头发的末梢,只是在头发的根部。詹姆斯·卢博克爵士说砷的含量超过了正常可以估计的剂量。有时,正常人在几分钟内会在头发、皮肤和其他的部位发现砷的踪迹,但是不会在这个部位发现。这是詹姆斯·卢博克爵士的观点。 “现在诸位都该知道——药物证据都证明——如果一个人服用了砷,其中的一部分会分散在皮肤、指甲和头发里。如果砷扩散到了头发的根部,那么会随着头发的生长一直向前延伸。所以你应该有一个大致的概念,现在砷在头发中的位置可以判断砷在死者体内作用的时间有多长。 对于这一点有许多的争论,但是大家都可以大致同意的观点是,如果一个人服用了砷,你可以在大约十周以后,在接近他头皮的头发里发现砷的踪迹。头发以每年大约六英寸的速度生长,砷会随着头发的生长到达头发的末端直到被剪掉。我相信对于这一点陪审团里的女士非常容易理解,因为同样的事情会发生在‘冷烫波浪’的头发上。一部分头发被烫上了波浪,过了一段时间靠近头皮的地方长出直的头发,所以必须再烫头发了。你可以通过波浪所处的位置判断出烫头发的时间。同样的道理,如果指甲被砸出了青瘀,变色的部分将会一直向上生长直到长到你用剪子把它剪掉的位置。 “现在从砷出现在菲利普·博伊斯头发的根部这一情况来推断,他至少是在死之前三个月前服用的砷。所以诸位应该考虑到被告在四月和五月购买砷这一情况,以及死者在三四五月发病的重要性。死者和囚犯的争吵发生在二月,他在三月得病,在六月死亡;第一次生病和死亡之间间隔了四个月,你也应该考虑一下这对于案子来说有什么不同寻常的地方。 “现在我们来看一下警察的讯问情况。在哈丽雅特·文被怀疑之后,侦探曾经调查过她的行动,后来曾经去过她的住处讯问过她。当他们告诉她博伊斯死于砷中毒时她非常的吃惊,说:“砷?多不寻常的东西啊!‘紧接着她大笑,又说:“为什么?我正在写一本关于用砷投毒的书。’他们问她关于她购买砷和其他毒药的事情,她从容不迫地承认,给出了和她在法庭上同样的解释。他们又问她用这些毒药作了什么,她回答她已经把它们都烧掉了,因为有这些毒药非常危险。他们还搜查了她的住所,除了像阿司匹林这样的普通药品以外没有任何毒药或者相关其他的物品。哈丽雅特·文矢口否认她对菲利普·博伊斯使用过砷或者其他的毒药。警察问她有没有可能砷被误放进咖啡,她回答说不可能,因为毒药在五月底之前就被销毁了。” 这时英庇·比格斯爵士插嘴,带着屈服地请求陪审团应该考虑一下查利诺先生的证据。 “当然,比格斯爵士,非常感谢。诸位知道查利诺先生是哈丽雅特·文作品的代理人,他来到这里是为了告诉大家早在去年的十月份他就和哈丽雅特·文讨论过她的新书的主题,哈丽雅特·文曾经告诉过他是关于毒药的,很有可能是砷。所以诸位可以认为被告研究购买和使用毒药的意图,早在她和菲利普·博伊斯争吵发生之前就已经在脑海里形成了。很明显她对于这个主题动了不少的脑筋,在她的书架上有很多关于法庭药品和毒理学的书籍,还有很多著名案子审判的报告,包括:马德林·史密斯一案、赛登一案、阿姆斯特朗一案,这些案子都是关于用砷投毒的案子。我觉得这些案子和我们面前的案子一样,这个女人被指控用砷谋杀了她以前的爱人。毫无疑问,菲利普·博伊斯吃下过砷,如果你觉得是这个女人为了伤害他或者杀了他而给他下的毒,那么你的责任是判定她谋杀罪。 “英庇·比格斯爵士在他充满说服力的辩护中向大家陈述了这个女人几乎没有谋杀的动机。但是我的责任是提醒诸位如果实际上一项犯罪必须要有所谓的充足的动机的话,那么大多数的谋杀者是在没有充足的动机的情况下实施犯罪的。特别是对于丈夫和妻子或者是那些居住在一起的丈夫和妻子,因为看似炽烈的感情更可能导致缺乏足够的道德水准和不平衡的心理,从而引发暴力犯罪。 “这个被告具有这样的手段——她拥有砷,她拥有专业的知识,她拥有使用砷的机会。辩护方说这些还不是足够,他们主张法院应当证明毒药不是在其他的情况下被使用的——由于误用,或者是死者自己服毒,这些是需要诸位来裁决的。如果你觉得被告故意给菲利普·博伊斯投毒存在任何的合理的疑问,你必须判她‘无罪’。你不用去判断她是如何投毒的,也不用去判断是不是她投的毒。诸位请把这起案子所有的因素作为一个整体来考虑,然后告诉我们你所得出的结论。” 章节目录 第3章 “他们会用很长时间,我认为,”韦弗斯·牛顿说,“这案子多么他妈的明显。看,老家伙,我要去吃点东西了,你能让我知道结果是什么吗?” “当然,”塞尔库姆·哈迪说,“如果你不介意顺便给我带点。你会打电话给我叫一杯喝的,是不是?我已经口干舌燥了。”他看了看表。“如果他们不抓紧点,恐怕我们要错过六点三十分的报纸了。” “他们不假装就案情商讨一阵子就不能显示他们的慎重。”牛顿说,“我给他们二十分钟时间,他们要抽根烟,我也想抽根烟,如果可能的话,我十分钟后回来。” 他扭动着身躯离开了。 卡斯伯特·洛根,一位晨报的记者,是个非常悠然自得的人。他坐了下来,开始创作他关于审判的配有插图的报道。他冷静、善于控制自己,可以像在任何地方一样在法庭上舒服地写作;他喜欢前往事件发生的现场,记录下每一个眼神、每一个语调、每二个色彩的效果和每一个诸如此类的东西。他的作品常常都是商业的,但是有时也有不俗之作。 尽管现在已经是回家的时间了,弗雷迪·阿巴斯诺特自午饭后根本没有回过家,他坐在那里有些焦躁不安,温姆西皱着眉头看着他。寡居的爵士夫人沿着长凳挤到了彼得身边,而英庇·比格斯爵士则始终关注着他的当事人的利益,直到她消失,他才饶有兴致地跟被一个法律界的小人物跟随着的总检察长聊了起来。长凳上的玫瑰孤零零地插在那里,花瓣正片片凋零。 总巡官帕克从一群朋友中脱出身来,缓慢地穿过拥挤的人群跟人公爵夫人打招呼。“你觉得怎么样,彼得?” 他转过头又对温姆西说,“是不是安排得很有条理,嗯?” “查尔斯,”温姆西说,“没有我,你不应该被批准单独出去。你弄错了,老家伙。” “你说我弄错了?” “她没有做。” “噢,继续说。” “她没有做,审判非常有说服力,可以说是滴水不漏,但是那些都错了。” “你真的这样想?” “是的。” 帕克看起来很沮丧,尽管他相信自己的判断,但是他更相信温姆西的判断,他感觉到自己在发抖。 “亲爱的,错误出在哪儿?” “一个都没有,整个审判都滴水不漏,根本一点错都没有,但是那个姑娘是无辜的。” “你正变成一个低层的或者说是农民心理学家。”帕克艰难地笑着说,“您觉得是吗,公爵夫人?” “真希望我以前认识那个女孩子,”公爵夫人用她习惯的委婉的语气回答说,“多么有趣、多么不同寻常的一张脸啊,也许严格地来讲并不是一张美丽的脸,但是这就让这张脸显得更有趣了,因为多数拥有美丽的脸孔的人都是蠢笨的女人。我曾经读过她的一本/ 小说,写得非常不错,通常我读这样的书只要到十五页就可以猜到凶手是谁,但是她的书我到二百页都没有猜到。能够写出这样的关于犯罪的书,又被控告犯罪真是很有趣,许多人都说这是天意。我想知道她是不是真没做过,或者说现在她自己承认了吗?我才不认为侦探/ 小说的作者在现实里都是侦探,当然,除了埃德加。华莱士——他经常让我们感觉是无处不在,亲爱的柯南道尔和那个叫做什么的黑人,还有斯莱特。都是那些传言,现在我真觉得自己是在苏格兰,因为只有在那里才有那么多关于结婚的奇怪的法律。当然,我觉得我们就要知道答案了,不是真相,但是,我们需要知道陪审团的裁决。” “是啊,等待比我想像的要长多了。但是,我说,温姆西,我希望你告诉我——” “太晚了,太晚了,你们现在说什么都没有用了。我已经把我的心装进了银制的盒子,用一根金针锁了起来,现在除了陪审团的意见我谁的都不听了。我希望克林普森小姐已经告诉了他们一切,她一开始说就一两个小时不会停下来。” “哎,他们已经讨论了一个半小时了。”帕克说。 “继续等?”塞尔库姆·哈迪从他的桌子前走了回来,说道。 “是的——这就是你所说的二十分钟?我想,现在已经一个小时四十五分钟了。” “他们出去已经一个半小时了,他们会讨论什么呢?”坐在温姆西后面的一个女孩子对未婚夫说。 “或许他们不都认为是她做的。” “胡说,当然是她干的!你看她的脸就知道是她干的。冷酷,我只能用这个来形容,她从来都没有哭或者有过悲伤的表现。” “噢,我不知道。”小伙子说道。 “弗兰克,你不是想说你喜欢她吧?” “噢,我不知道,但是她看起来不像一个杀人犯。” “那你觉得杀人犯看起来应该是什么样子?你见过?” “嗯,我曾经在塔瑟德夫人的蜡像馆里见过。” “噢,蜡像,在蜡像馆里每个人看起来都像杀人犯。” “也许是吧!” “两个小时零一刻钟。”韦弗斯。牛顿不耐烦地说。 “他们一定是睡着了。我们的报道必须是特别版了,真不知道如果一晚上都是这样将发生什么事。” “我们一直在这里坐着,没别的了。” “现在轮到我去喝一杯了,有消息让我知道,行吗?” “好的。” “我刚和一个庭警聊过。”一个知道内情的男人说道,“法官刚去了陪审员那里寻问他是不是可以在什么地方帮助大家一下。” “是吗?他说什么了?” “不清楚。” “他们离庭已经三个半小时了,”在温姆西后面的女孩小声地说,“我真的饿得受不了了。” “是吗?亲爱的,要不我们走吧?” “不——我想听听最后的判决。我们已经等了这么长时间了,我不想半途而废。” “好吧,咱们出去弄个三明治吃。” “嗯,主意好极了。但是别太久了,我想我听到判决会发疯的。” “我会像往常一样快的。庆幸自己不是陪审员吧,他们什么都不允许吃。” “什么?没有吃的或者喝的?” “没有,我觉得甚至连任何的灯光或者火光都没有。” “可怜的东西,但是这里是中央供暖的,是吗?” “不管是什么,这里很暖和了,我们出去呼吸一口新鲜空气吧!” 五个小时以后。 “街上满是走动的人群,”那个知道内情的男人侦查了一圈以后回来说,“有些人冲被告吹口哨,一群人上去打了他们,一个家伙被救护车拉走了。” “真的?真不可思议!看!厄克特先生回来了。真替他难过,是吧?如果是有人死在自己的家里,多可怕啊!” “他正在和总检察长说话,显然他们刚吃过晚饭。” “总检察长不如英庇。比格斯爵士长得帅,他养了金丝雀是真的吗?” “总检察长?” “不,英庇·比格斯。” “是的,没错。他为此得过奖金。” “真可笑。” “再坚持一下,弗雷迪,”彼得·温姆西勋爵说,“我感觉有响动,天哪!从没有那么多的脚步声。” 整个法庭都起立了,法官回到了自己的坐位上;被告又回到了被告席,她在电灯的光线里显得很苍白。通向陪审团休息室的门敞开了。 “看着他们的脸,据说如果他们要宣判被告有罪,那么他们从来不会看被告。哦,阿奇,握着我的手。”那个未婚妻说。 巡回法庭的书记员用尽量正式的语气掩饰着自己的不满,介绍了各位陪审员。 “各位陪审员,你们是否已经就判决达成了共识?” 陪审团团长带着一脸像受到了伤害似的表情站了起来。 “很抱歉告诉大家,我们无法达成共识。” 法庭里响起了一阵唏嘘声和小声的嘀咕声,法官非常有礼貌地向前倾了一下身子,根本看不出一点劳累。 “你们是不是需要多一点时间来达成共识?” “恐怕不需要了,大人!”陪审团团长说着恶狠狠地往陪审团席位的一个角落看了一眼,他目光所看的地方老处女正低着头,双手紧握,坐在那里。“我觉得我们根本没指望能达成共识。” “无论如何,我能帮你吗?” “不,谢谢了,大人。我们对于证据都很了解,但是我们无法达成共识。” “真是不幸啊。我觉得或许你们应该好好再商量一下,如果还不能最后得出一个结论,你们可以回来告诉我。同时如果需要我在法律知识方面提供帮助,请随意吩咐。” 陪审团闷闷不乐地离开了。法官在长凳的后面把猩红的长袍脱了下来,窃窃私语逐渐变成了嗡嗡的声音在法庭里响了起来。 “哎呀,”弗雷迪·阿巴斯诺特说,“我相信一定是克林普森小姐坚持了不同的意见。温姆西,你看到陪审团团长瞪她了吗?” “好人,”温姆西说,“哦,绝对的好人!她的是非观念很强,我想她会坚持住的。” “我觉得你一定贿赂了陪审团,温姆西。你是不是暗示过她或者做过什么?” “没有。”温姆西说,“相信我也好,不相信我也好,我只是抬了一下眉毛就把一切控制了。” “他自己都承认了,”弗雷迪小声咕哝,“对于他自己的信誉倒是好了,但是对于那些想吃晚饭的人来说可是糟透了。” 六个小时。六个半小时。 “最终!” 陪审团第二次回到了法庭,他们都带着疲倦的神情。疲倦的女人流着眼泪,正把脸埋在手绢里;那个得了重感冒的男子看起来就要死去了;艺术家的头发变成了一堆凌乱的茅草;公司的领导和陪审团团长看起来像要掐死谁似的;那个上了年纪的老处女闭着眼睛,嘴里像在祈祷着什么。 “各位陪审员,你们是否已经就判决形成了共识?” “没有,我非常肯定我们无法形成共识。” “你真的确信吗?”法官说,“我真的无论如何都不想催促大家,我很有心理准备等待多久都行。” 那个公司的领导咆哮了起来,他的声音甚至在走廊上都可以听见。陪审团团长极力控制自己,用带着愤怒又精疲力竭的声音回答说:“我们永远也没法达成共识,大人——即便我们在这里一直呆到世界末日我们也达不成共识。” “真是不幸,”法官说,“但是就这件案子,当然,我想大家只能解散等待新的审判了。我很确信你们所有人都已经尽力了,你们倾尽了所有的智慧、所有的理智,用尽了所有的耐心和热心聆听了庭讯。现在大家解散了,你们还可以在以后的十二年里行使陪审员的权利。” 法官的长袍还没有完全从昏暗、狭窄的门中消失,整个庭审还没有正式结束,温姆西就快步走到了法庭的律师席前,截住了穿着黑袍的辩护律师。 “比格,干得好!你争取到了另一个机会。让我加人,我会让案子延迟审理的。” “你这样认为,温姆西?我很乐意承认我们比预期的要做得好。” “我们下次会做得更好。我说,比格斯,答应我让我加入,作个助手或其他什么,我想探视她。” “谁?我的当事人吗?” “对,我对这个案子有一种预感,我们会让她获释,我知道我们能做到。” 温姆西急速走到了陪审团进入的侧门附近,冲到了陪审团中的最后一个人,那个歪戴着帽子,雨衣随意地披在肩上的老处女身边,紧握住她的手。 “克林普森小姐!” “噢,彼得大人。哦,亲爱的!今天真是糟透了。知道吗?是我引发了这个棘手的问题,尽管陪审团中有两个人勇敢地支持我。哦,彼得大人,我真的希望我做的是对的,但是我却做不到。我真的做不到,当我确信她没有投毒时,我的理智让我没办法说她做了。我能那样做吗? 噢,天哪,天哪!“ “你绝对是正确的,她没有做。谢天谢地,你坚持了自己的观点,给了她另一个机会。我会证明她没有做。我想邀请你一起吃晚饭,我说,克林普森小姐!” “真的?” “希望你不要介意,从今天早晨开始我一直没有刮过胡子,但是我想带你到一个安静的角落,亲吻你。” 章节目录 第4章 第二天是一个礼拜日,但是英庇·比格斯爵士取消了所有的应酬来打高尔夫(他根本不在乎天正下着瓢泼大雨),还开了一个特殊的战前动员会。 “嗯,现在,温姆西,”辩护律师说,“对于案子你有什么看法?我来介绍一下被告的辩护律师梅瑟斯·克罗夫兹和库珀律师事务所的克罗夫兹先生。” “我的看法是她没有做,”温姆西说,“我敢说现在您也有和我一样的看法,尽管事实上毫无疑问这是我想像出来的。” 克罗夫兹先生还没有弄清楚这种说法是否荒谬或者是可笑,所以只是随和地微笑着。 “真是这样子,”英庇爵士说,“但是现在我很想知道陪审团里有多少人和我们有一样的观点。” “嗯,因为我认识他们其中的一个,我可以告诉你,至少有一位女士,另外有半个女士,还有大约四分之三位先生。” “说得确切点?” “嗯,我知道有一位女士坚信文小姐不是那样的人,她在陪审团中备受欺侮,因为她无法指出证据链中的薄弱环节。但是她说囚犯的行为也是证据的一部分,她有权利把它考虑在内。她是一个消瘦的、坚强的女人,有很好的胃口;高教会好战的道德规范使她有着惊人的力量来坚持自己的观点,心理非常坚定。她会在他们的疾风骤雨似的观点发表完以后告诉他们,她不相信,也不准备说文小姐曾经做过那些事。” “这非常有用,”英庇爵士说,“一个坚信基督教教义的人是不会因为一些相反的证据而畏缩不前的,但是我们千万不要抱有陪审团里的成员都是忠实的基督徒的任何希望。那另一个女人和那个男人怎么样?” “嗯,那个女人在一定程度上没有希望。她体态臃肿,开着一家糖果店,属于比较富有的一类人。她觉得案子还没有完全的水落石出,是博伊斯自己服毒或者是他的表哥给他投毒有很大的可能性。她以前曾经参加过一两个有关于砷的案子的审理,而且很奇怪,她受以前案子的影响很大。她对以前的案子的判决并不满意,特别是赛登一案。总的来说她对那个男人一无所知(她的第三个有关于砷的案子中的死者),她对所有的专家的证据都不相信。 她说,就她个人来说,她觉得文小姐也许做过,但是她不愿意就仅仅因为药物的证据就绞死一个人。一开始她也想和多数人一样投票,但是她不喜欢那个陪审团团长,因为他试图用自己的男权来压制她,所以最后她表示她支持我的朋友克林普森小姐。” 英庇爵士笑了起来。 “真是有意思。真希望我们总是可以掌握陪审团的内部消息。我们拼命地准备证据,而别人的决定根本就不取决于证据,实际上她根本就不相信证据。那个男人怎么样?” “那个男人就是那个艺术家,他是惟一可以理解被告和死者的生活的人。他相信你的当事人关于争吵的描述,他说如果真的一个女人对于一个男人有那样的感觉的话,这个女人最后想做的事一定是杀了那个男人,她更有可能会站在男人的背后看着他疼痛,像看着喜剧中生了蛀牙的人一样。而且他也相信你的当事人关于毒药的理由,当然,这对于其他人来说就是无稽之谈。他说据他所知,博伊斯是个伪君子,如果谁处置了他就是为民除害。他曾经读过博伊斯的书,他觉得博伊斯就是社会的毒瘤。事实上他认为死者是自杀,如果有人持这样的观点他就会作第二个。他还告诉陪审团他很适应晚睡和沉闷的空气,对于坐一晚上他一点意见都没有。克林普森小姐也曾经说,立足于正直,一点点个人的不舒服是小事,她的宗教已经让她练就了禁食。就为了这个陪审团里的第三个女人歇斯底里了起来,另外一个男人由于第二天有重要的事情,也大发雷霆。为了避免大家动起手来,陪审团团长对大家说我们现在能达成的共识就是没有共识。于是事情就变成了现在的样子。” “好,他们给了我们新的机会,所以不是一件坏事。”克罗夫兹说,“案子只有等到下次开庭才能够继续审理,也许下一次开庭是班克罗夫特法官,他可不像克罗斯利那样严厉。接下来的就是我们能否让我们的案子有所改观。” “我会做一次艰苦的努力,”温姆西说,“大家知道,一定会有证据的。我知道大家都像河狸一样的辛苦努力,但是我要做河狸之王。我比你们更有优势。” “你脑子聪明?”英庇爵士呵呵笑着问。 “不,我真的不想那样说,比格。但是我确信文小姐是无辜的。” “可恶,温姆西,难道我精彩的辩护还不能证明我也是深信不疑吗?” “当然可以证明,我几乎为你的辩护流泪。我对自己说,如果判决不符合你的意愿,老比格,你会从辩护席上退役,你会割断自己的喉咙,因为你再也不会相信英国的法律了。你这匹老马,他们没有形成共识就是你的胜利。 正如你所说,结果有些出乎意料。顺便提一句,但愿这不是一个愚蠢的问题,谁给你酬劳,比格?“ “梅瑟斯·克罗夫兹和库珀律师事务所。”英庇爵士狡猾地说。 “他们给你酬劳是为了他们的身体健康?我说的对吗?” “不,彼得大人,事情的真相是,这个案子的费用是由文小姐的出版商提供的,嗯,是一家把文小姐的新书作为连载刊登的报纸。他们和我们期望着同样的结果。但是,坦白地说,我还不知道他们是否同意为新一轮的审理提供费用,我希望明天早上能够有他们的消息。” “这帮狡猾的东西,”温姆西说,“他们最好继续,告诉他们我希望看见他们的担保书,但是不用提我的名字。” “您真是慷慨——” “这没什么,尽管这样的案子真的很棘手,但我不会因为这件事情失去我的快乐。但是作为回报,你要让我探望一下文小姐,你必须把让我顺利地进去并见到她作为你整个计划的一部分,因为见到她,我才可以听到她对于整件事情相对隐私的叙述。听到了吗?” “希望我可以做得到,”英庇爵士说,“同时我想问你有什么建议吗?” “还没有时间想,但是我会找到的,这个你不用担心。我已经着手削弱警察方面的信心了。想必帕克总巡官现在已经回家开始编织自己墓碑上的花环了。” “注意啊,我们所能发现的任何起诉中没有涉及到的事情都可能变成有力的证据。” “我会像在蛋壳上行走一样仔细的,但是如果我找到了真凶(如果有的话),你不会反对我让他们被逮捕吧,对不对?” “不,我不会反对的。警察会行动的。好了,先生们,如果我们现在没有什么更深入的,就到这里吧。克罗夫兹先生,你会帮彼得大人实现他想做的吧?” 克罗夫兹先生花了很大气力,彼得勋爵终于在第二天早上手持着证明站到了豪乐威监狱的大门口。 “哦,是的,勋爵大人,你将和囚犯的律师有同样的权利。没错,我们和警察有着单独的联系,这些都没有什么,大人。监狱的看守将带您进去,他会告诉您里面的规定。” 温姆西被带领着穿过了几条无人的走廊来到了一间有玻璃门的小房子里,房子里放着一张长条桌,桌子的两头分别放着一张让人厌恶的椅子。 “就是这儿,大人。您必须坐在桌子的一端,而在押犯则坐在另一端。您不能离开坐位,也不允许从桌子上递任何东西过去,我会在玻璃门外看着你们,但是我听不到你们的谈话。如果您现在坐下来,他们会把人犯给您带来。” 温姆西坐了下来,心里充满了好奇。一阵嘈杂的脚步声过后,人犯被一个女看守带了进来。女看守把人犯安排在温姆西的对面坐下,关门退了出去。温姆西站起身来,清了清嗓子。 “早上好,文小姐。”他随意的说。 人犯看着他。 “请坐吧。”她用好奇的、曾在法庭上让他着迷的低沉声音说道,“你是彼得·温姆西勋爵,我想你是克罗夫茨律师事务所派来的。” “是的,”他说,她的目光让他有点不知所措,“是的,我——呃——我听说了这个案子的所有经过,呃,知道吗?我觉的我可以做点什么。” “你真是一个好人。”在押犯说。 “不是,不是,唉呀!我是想说,我喜欢调查案子,你知道我的意思吗?” “知道,作为一个侦探/ 小说作者我很自然地怀着兴趣研究过您的职业。” 她突然冲他微笑了一下,这让他心里充满了不解。 “当然,这在某种意义上是一件好事,因为这样你可以了解到我并不是像看起来那样无能。” 这样的语言让她大笑了起来。 “您看起来并不是那样的无能,至少,您比大多数身处这样的环境的绅士们要好得多。也许这个案子并不适合您,但是您的出现让我精神为之一振,尽管我觉得这个案子真的毫无希望了,我还是要感谢您。” “别这样说,这不可能是一个没有希望的案子,除非你真的杀了他,但是我知道你没有。” “嗯,事实上我没有。我觉得整个案子就像我所写的一本书。在那本书里我设计了一种相当严密的犯罪,连我自己都没办法侦破它,我都不得不相信凶手的供词。” “如果是那样,我们也得做同样的事,但是我猜,你不会恰巧认识凶手吧?” “我不相信真的有凶手,我真的坚信是菲利普自己吞下了毒药。你知道,他是一个非常失败的人。” “我想他很难接受你的离开。” “嗯,我敢说这只是一部分,他总是觉得人们对他不够赏识,总是在暗中联手破坏他的机会。” “别人真是那样吗?” “不,我不那样认为。我认为他总是把事情搞得一团糟,他总是觉得自己有权利那样做,他伤害也激怒了许多人。” “是,我也这样觉得。他和他的表哥相处得怎么样?” “噢,还好,当然尽管他总是说厄克特先生有责任照顾他。由于厄克特先生有很多业务上的联系所以经常外出,但是菲利普并不因此而抱怨。对于他来说照顾不包括钱一类的东西,在菲利普看来一个成功的艺术家应该有一个普通人提供食宿就够了。” “请允许我继续发问,但是——你非常喜欢菲利普是吗?” “曾经非常喜欢,但是在那种环境下,我一点都不喜欢了。” “不,没必要说那些,”温姆西鼓足勇气说,“也许你曾因为他而伤心,也许你曾为他而痴迷,也许你会因为他的死而纠缠不清。” “这些感觉都有。” 温姆西略加思索了片刻。 “你们是朋友?” “不。”文小姐竭力控制着愤怒说出了一个字,这让他吃了一惊。“菲利普不是那种只和女孩子交朋友的人,他需要献身,你知道的,我给了他,确实。但是我无法忍受他的愚弄,无法忍受像一个办公室勤杂人员一样的试用期去证明我对他的迁就。当他说他不相信婚姻时,我觉得非常诚实。但是后来的结果是,这只是一个试验,用来证明我的献身有多么不幸的试验。哎,我不喜欢作为对我错误的行为的奖赏的求婚。” “我不会谴责你。”温姆西说。 “你不谴责我?” “不会的,我听说那个家伙是个伪君子,而并不是个无赖。像他那样的令入厌恶的家伙总是把自己伪装成专画风景画的画家一样浪漫的人,然后让那些不幸的姑娘承受她们本来不应该承受的名誉的负担的困扰。毫无疑问他画里的老桦树,家用的盘子,行屈膝礼的佃农等等都让人无法忍受。” 哈丽雅特·文再一次笑了起来。 “是啊,真是荒唐,也真是耻辱,但是曾经真的有过。我觉得菲利普把他和我都变得荒唐了,直到我看清楚这一切的那一刻,哎,一切都轰然倒塌了。” 她做了一个结束的手势。 “一种维多利亚式的态度,我真的了解这些。”温姆西说,“一个怀着激进的思想的男人只为上帝活着,而他们又是女人的上帝。很高兴你能对于过去的一切有这样的看法。” “真的吗?这也许对现在的危机没有什么帮助!” “不,我想的远不止这些。现在我想说的是,当这一切都结束了,如果你可以忍受我和我的一切,你可以嫁给我吗?” 正微笑着的哈丽雅特·文皱起了眉头,眼睛里流露出一种难以形容的厌恶的神情。 “哦,你也是他们中的一员?你是第四十七个了。” “第四十七个什么?”温姆西问道,好像感觉到自己说错话了。 “求婚者,他们干什么的都有,我觉得很多蠢人都愿意和臭名昭著的人结婚。” “噢,”温姆西说,“亲爱的,真是很尴尬。你知道,事实上我不需要任何不好的名声,我自己就可以上报纸,这对我没有好处。也许我最好不要再提起这件事。”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痛苦,文小姐懊恼地看着他。 “对不起,但是处在我这样的位置,这样的举动让我有一种受到伤害的感觉,我的心里有那么多的痛苦。” “我知道,”彼得爵士说,“我真是蠢——” “不,我想真正蠢的是我。可是为什么啊——?” “为什么?哦,嗯,我觉得你是一个很迷人、让我想结婚的人。就这些,我的意思是,我对你充满了幻想,我也说不出为什么,你知道,这没有什么可以约束的。” “我懂了,谢谢你。” “真的希望你不要觉得我的话很可笑。我知道现在我看起来很傻,但我是控制不住才那样说。事实上,我喜欢那种能够让我在谈话时很理智的人,那样能让我的生活更加有趣。如果你乐意的话,我可以讲出你的/ 小说里的很多情节。” “但是你不会希望娶一个只会写书的妻子,不是吗?” “我想要这样的妻子,比起其他的只会做针线、只会围着人转的普通人,会写书的妻子有意思的多了。当然退一步讲只会针线、只会围着人转的妻子也行,我并不是想说我排斥针线活。” “那老桦树和家里用的盘子怎么样?” “噢,你不用为那些担心。我的兄弟会处理好那些。 也许现在我说的有点多了,但是你真的不用担心那些,除非你喜欢那样做。” “我指的不是那些,我是说你的父亲会怎么想?” “哦,我只有母亲了,我母亲非常喜欢你,她见过你。” “所以,你是来打听虚实的?” “不,真是该死,看起来今天我说这些真是不合时宜。在法庭上的第一天我被彻底的惊呆了。我冲到母亲跟前——她是一个非常值得敬爱、非常善解人意的人——对她说:”看啊,一个绝对的、仅有的女子被卷进了一桩这样的坏事,看在上帝的分上握着我的手。‘你真的不知道我当时感觉有多糟。“ “听起来真是糟透了,请原谅我的无情,但是,顺便问一下,你心里也无法接受我曾有爱人,不是吗?” “哦,是啊。我也一样的,如果说到这个,事实上我也有好几个爱人。这种事情可能会发生在任何人的身上,我可以给你提供好几个有力的证明。我对自己说,越是在不利的条件下,我越容易创造出完美的爱情。当然一个坐在桌子的另一端、门口有人看守的人是不会相信这一点的。” “我会记得你的话。‘然而当你进来,毫无阻碍地信步穿过明媚的花园,我们是否可以将你的精神转移到另一件几乎同样重要的事情上?’有可能——” “如果你引用的是诗歌中的语言,我觉得我们一定可以走到一起。” “如果再进行一次试验,我觉得我一定不会幸免了。” “不要那样没有勇气,”温姆西说,“我已经很仔细地告诉过你这次我是来调查案子的。任何人都会觉得你不会相信我。” “人们在此之前判断错了。” “绝对是,因为当时我不在那里。” “我从来没那样想过。” “现在想一想,也许你会觉得美好又充满力量。如果你可以暂时忘记我的外表或者其他的事情,你会觉得我和其他的四十六个人不同。当然我不会主动强迫你,我有吗?因为如果我那样做了,就是从等待的人的名单里去除了自己的名字。” “不,”哈丽雅特·文友好又有些忧伤地说,“不,你没有强迫我。” “我没有让你想到白色的蛞蝓或者让你满身起满了鸡皮疙瘩?” “当然没有。” “那样我就高兴了。如果你希望我那样做,任何小的改动,诸如头发换个梳法、留个胡子或者是摘掉眼镜,我都乐意去尝试。” “不要,”文小姐说道,“不要因为我的喜好改变你自己。” “你真的那样想?”温姆西有点点脸红。“我不希望你的意思是我做任何事都无法让我接近你。我每次来都会换不同的衣服,好让你对我有个全面的了解。邦特——我的伙计,你会认识的,会看到这一切。他对领带、袜子和诸如此类的东西有着很好的品位。‘好了,我想我应该走了。你——呃——如果你有空余的时间,应该好好想想,是吗?但是不用着急。除非你无论如何都无法忍受的时候,你一定要尽快告诉我。你知道,我不想强迫你和我结婚。我的意思是说,无论什么事情发生,我是为了调查本身的乐趣来调查的,知道了吗?” “你真是个好人——” “不,不,一点都不是。这是我的嗜好。我的意思是,我不是来求婚的,我是来调查案子的。好了,振作起来,如果可能的话,我会再来的。” “我会告诉看守无论你什么时候来,都让你见到我。”在押犯忧伤地说。 温姆西几乎是有些飘飘然地走在肮脏的街道上。 “我相信我会把一切解决的。当然,毫无疑问,在经历一个无情的人之后,她是很痛苦。但是她没有感觉到我强迫她——一个人是无法和自己讨厌的人相处的。她的皮肤像蜜糖——她应当穿深红色的衣服或者是石榴色的;戴好多的戒指——那种老款式的。我能搞到一所房子吗?——可怜的人啊,我会努力工作让她拥有这一切的。她也很有幽默感——聪明——不是枯燥无味的人,每天醒来都会有许多愉快的事情等着我们——然后当我回到家躺在床上,也将是一件美妙的事情。当她写书的时候我就出去散散步,这样我们都不会感到枯燥——也不知道邦特对我这件衣服的感觉对不对——我总觉得颜色有一点点深了,但是线条还不错——” 他在一家商铺窗前停了下来,打量着自己在窗子上的影像。一幅大型的彩色橱窗宣传映进了他的眼帘: 特别大优惠 为期仅有一个月 “哦,老天爷啊!”他轻声说,然后立刻冷静了下来。“一个月——四个星期——三十一天,没有多少时间了啊,可是现在我还不知道从哪里入手。” 章节目录 第5章 “嗯,现在,”温姆西说,“为什么人要杀人?” 此时他正坐在凯瑟林·克林普森小姐的私人办公室里。这里看起来像一个打印社,有三个非常能干的女打字员,她们一刻不停地给作家和知识界的人们打印著作。显然这里的生意非常的红火,因为尽管有些生意推辞掉了,员工们还得满负荷地工作。但是在同一座建筑的另一层却是另一番景象。那里所有的雇员都是女性——绝大多数都有些年纪了,但是都看起来年轻漂亮。但是如果看到她们查询钢制保险柜里的登记本时,你就知道她们是多么的“多余”了。这里的老处女们只有很少的薪水或者根本没有薪水;这里的寡妇们没有家庭,她们被自己的丈夫抛弃,靠赡养费过活。她们被克林普森小姐雇用,但是她们除了各种的闲话以外没有别的长处。这里还有失望的退休教师、失业的演员、有胆量但又经营茶馆或者专卖店失败的人,甚至还有厌倦了夜总会和鸡尾酒会的年轻人。这些女人们好像大多数的时间都在回答各种广告。渴望女性的未婚绅士怀着对婚姻的梦想;精神矍铄的六旬老人希望找到家庭主妇;狡猾的男士为了钱财;看起来有钱的文学绅士渴望着女性的合作者;花言巧语的绅士则希望产品能够在当地销售;而真正的绅士,那些可以告诉你在空余的时间里如何赚钱的绅士,通常被认为很值得信赖,则经常可以收到克林普森小姐雇员们的邀请。也许是巧合,这些绅士们在收到邀请之后都会很不幸地面临着地方法官对他们或者是行骗、或者是敲诈的指控。克林普森小姐的办公室对外称她们有一条专门的电话线连着苏格兰场,但是当他们出现的时候,雇员中的个别人又会显得毫无戒备。事实上由热切的咨询者提供的佣金和房产的保养费用都进入了温姆西勋爵的银行账户。他勋爵的头衔在他所从事的风险投资中没有起什么作用,但是当他和总巡官帕克或者其他的好友在密室里的时候,他又会把那个地方称作“我的养猫场”。 克林普森小姐在回答问题之前先倒了一杯咖啡。她的手腕清瘦,戴了很多小手镯,她的每一个动作都会让这些手镯响个不停。 “我真的不知道,”显然她是把这个问题当成了一个心理学的问题,“既危险又邪恶,一个人也许会认为任何一个人都会厚颜无耻地去杀人,但是他们经常会没有什么收获。” “这正是我的意思,”温姆西说,“他们想得到什么呢?当然,有些人杀人就是为了其中的乐趣,就像那个德国女人一样,记不住叫什么名字了,她喜欢看着别人死去。” “奇怪的嗜好。”克林普森小姐说,“我想,不加糖?——你知道,亲爱的彼得勋爵,我曾经很痛苦地陪伴许多人度过生命的最后一段时间,而且尽管他们其中的一些——例如我父亲的是非常有基督教性质,也非常安详的,但是我无法从中找到任何的乐趣。当然人们对于乐趣有不同的看法,就我个人来说尽管查理。卓别林总能让我发笑,我却从来不能赞同乔治。罗比的看法。你知道,有许多的细节都让我觉得人的生命的最后一段时间是让人无法接受的,它只会让人感觉到沮丧。” “我很赞同你的观点,”温姆西说,“但是其中一定有乐趣,出于某种心态,你可以感觉到你能够控制生或者死的结果,这个你不知道。” “这是对上帝特权的冒犯。”克林普森小姐说。 “这样说的话,你应该很高兴地认识到自己是神圣的。在离这个世界很高的地方,盘旋在空中,我为它而着迷。请重复一遍你说的话,克林普森小姐,出于对神的尊重,我的理论也许是邪恶的。我的意思是,因为这个理论如果对于一个人适用那么可能也会对其他的人适用。如果我发现我是一个嗜杀成性的人的话,我会立刻割断我自己的喉咙。” “不要那样说,即便只是玩笑。”克林普森小姐祈求道,“你在这里工作,非常的出色,非常的有价值,无论你对自己有多么的失望,你是值得活下去的。我真的知道像那样的玩笑最不可思议地变成了可怕的现实。很久以前——你还在托儿所的时候,亲爱的彼得勋爵,我们所认识的一个年轻人,一个狂野的人,曾经忧伤地胡乱说,那个时候他就谈论现在,也就是八十年代的事情。他曾经对我的可怜的、亲爱的母亲说:”克林普森太太,如果今天我没有一只好的袋子,我就会射杀我自己。‘(因为他很喜欢运动)然后他就带着枪出去了。当他蹬上梯子的时候,他在树篱中扣动了扳机,枪响了,他的头颅被打成了碎片。那时候我还是个小姑娘,这件事把我吓坏了,因为他是一个非常英俊的男人,拥有让我们羡慕的美髯。尽管也许今天人们都会冲他微笑,但是人们后来立刻把他的尸体烧了,因为在他头的一侧有一个相当大的洞,所以人们不允许我去看他。“ “可怜的人啊,”勋爵说,“让我们暂时不要考虑那些嗜杀成性的人了。人杀人到底是为了什么?” “为了,激情,”克林普森小姐稍稍犹豫了一下说,“当这种感情没有得到认可的时候,我不愿把它叫坐爱情。” “这是起诉中提到的解释,”温姆西说,“但是我不能接受。” “当然不能,但是也许有可能,也许不可能。有些曾经喜欢博伊斯的不幸女孩希望可以报复他?” “对,也可能是嫉妒他的男人。但是时间是一个难题,你必须有非常好的理由让他喝下砷,你不可能趁他站在台阶上的时候对他说‘来,喝了它’,你行吗?” “但是还有十分钟我们不知道他干什么了,”克林普森小姐机灵地说,“也许为了换换心情进了哪家夜总会,结果遇见了仇家?” “啊呀,这是一种可能。”温姆西记了下来,然后犹豫不决地摇着头。“但是这只能是一种巧合。除非事先他们就有约定在那里见面,但是,这还是值得调查。无论怎样,很明显厄克特先生的住所和文小姐的房子那天晚上在七点到十点十分不是博伊斯唯一可以吃东西或者喝东西的地方。非常好,关于‘感情’我们发现:(1)文小姐(排除完全的怀疑);(2)忌妒的情人;(3)同上的复仇者。 地点,夜总会(调查)。现在让我们继续探讨下一个动机,钱。这是谋杀任何一个身上有钱的人的好动机,但是博伊斯案子中的人是一个可怜的家伙。仍然,让我们来说说钱。我可以认为这是此案的第二个动机:(1)被别人抢劫(非常不可能);(2)保险;(3)遗产。“ “那你的想法是什么?”克林普森小姐问道。 “当我死的时候你会发现我的心上写着‘效率’两个字。我不知道博伊斯身上带着多少钱,但是我想不会太多。厄克特和沃恩可能会知道,但是这不重要,因为砷不是用来抢劫的合适药物。比较起来,它产生作用需要的时间长,不会让受害者绝对没有反抗能力。除非是出租汽车司机给他投毒然后抢劫的,没有其他人会从这样的犯罪中得到好处。” 克林普森小姐表示同意,她在另一杯咖啡里加了奶油。 “接下来,保险。现在看起来有可能。博伊斯投保了吗?好像没有人发现过。也许没有。搞文学的家伙不会为自己的将来想的太多,他们对于像保险费这样的小事不屑一顾。但是总有人会知道。谁也许有买保险的爱好?他的父亲,他的表哥(可能)或者是其他的亲戚(如果有的话),他的孩子(如果有的话),或者我觉得是文小姐——如果当他们住在一起的时候他希望那样做的话。或者是谁以保险的方式借给他钱,这里有许多的可能。我感觉好多了,克林普森小姐,各个方面都更加合理,更加光明了。 案子对于我正变得清楚起来,这是你的茶的作用。这个矮墩墩的茶壶不错,里面还有吗?“ “绝对有。”克林普森小姐热情地说,“我父亲曾经说过,对于茶壶,我绝对是一个出生在茶壶里的行家,秘密就是无论你怎么喝,我都不会让茶壶彻底地变空。” “遗产。”彼得爵士继续道,“他有什么东西留下吗?我想,不会太多。我最好去拜访一下他的出版商。或者他最近发生过什么事,我想他的父亲或者表哥应该知道。他的父亲是一个牧师,就像迪安·法勒的书里顽皮的小孩子对新来的小孩子说的那样是‘衰弱的职业’:总是穿着很旧的衣服。我想他的家庭不会有很多钱。但是我们不知道,有没有人会因为他的某本著作或者是喜欢他的书留给他一笔钱。如果是那样,博伊斯会把钱留给谁?调查:他有没有立遗嘱?但是这些辩护方肯定已经考虑过了,我又开始沮丧了。” “来一个三明治。”克林普森太太说。 “谢谢。”温姆西说,“或许有希望。就像怀特王说的,当你感觉头晕的时候你无法发现事情的真相。哎,或多或少我们可以排除钱作为动机的可能,现在剩下的只有勒索了。” 克林普森小姐和“养猫场”职业上的联系已经教会了她一些关于勒索的东西,她叹了口气表示同意。 “博伊斯这个家伙到底是个什么人?”温姆西夸张地问道,“我对他一无所知,他的死也许有什么背景。他也许知道无法跟任何朋友说的事情。为什么不能?也许他正写的一本书会让某个人曝光,所以他会被不惜一切代价的铲除?可恶,他的表哥是一个律师。试想博伊斯对他失去了信任,威胁他要把他的事情说出去?他曾经住在厄克特先生的家里,很容易发现问题。厄克特先生在汤里投下了砷,然后——啊!这根本不可能,他自己在汤里下了毒,自己喝了?愚蠢!恐怕汉纳·韦斯特洛克的证言已经说得再清楚不过了。我们不得不又回到夜总会里的陌生人去了。” 他想了一小会儿,然后说: “还有一种可能是自杀,当然,这是我最倾向于接受的。砷是一种很能蒙骗自己的用来自杀的药物,已经有人这样做过,比如普拉森林公爵。如果他是自杀,那么,瓶子在哪里?” “瓶子?” “嗯,它必须是装在什么东西里被携带的。如果他吞下的是粉末的砷,那可能是纸,但这都是后话了。有没有人发现了瓶子或者是纸?” “这些去哪里才能找到?”克林普森小姐问道。 “这正是最困难的事。如果不在他的身上,一定在多弗第大街周围的某个地方,现在的工作就是寻找六个月以前被丢弃的瓶子或者是纸。我痛恨自杀——是那样的难以证明。哎,虚弱的心永远无法战胜一团揉皱的纸。现在看来,克林普森小姐,我们有一个月的时间来解决问题。迈克尔摩斯开庭期在二十一号结束,现在是十五号,他们不可能再次开庭审理。希拉里开庭期会在二月十五号开始,也许会提前,除非我们能够提供延期开庭的理由。在四个星期之内找到新的证据,你和你的雇员会竭尽所能吗?我不知道我想要什么,我只知道我需要有些事情被做好。” “当然我会的,彼得勋爵。就算整个办公室不是你的,它又是什么?我非常乐意为你做任何事。不论白天还是夜晚的任何时候,只要让我知道,我都会尽力帮你。” 温姆西表示了感谢,又对打印社的工作简单询问了几句就离开了。他上了一辆出租车很快来到了苏格兰场。 像往常一样总巡官帕克非常高兴见到彼得勋爵,但是在问候来访者的时候,他平淡又高兴的脸上流露出了担心的神情。 “什么事,彼得?又是为了文的案子?” “对,你把事情搞得一团糟,老家伙,你真的是搞砸了。” “但是,我不知道啊,事情在我们看来很简单。” “查尔斯,不要相信简单的案子,只有诡异的骗子才能那样让你感觉咄咄逼人的简单。即便是光线都被扭曲了他们也会那样说。看在上帝的分上,老家伙,在下个巡回裁判庭开庭之前把事情纠正过来。真可恶,你不想把错误的人绞死,不是吗?特别是一个女人。” “来根烟。”帕克说,“你的眼睛看起来真疯狂,你都对自己做了些什么?如果我真的做错了什么,真抱歉,但是指出我们的错误这些是辩护方的事,我可以说他们现在没有提供有力的证据。” “不,他们根本就不清楚。比格已经尽力了,但是又傻又蠢的克罗夫兹律师事务所根本就没有给他提供材料。 真该打爆他丑陋的眼睛!我知道那个残暴的人认为是她干的,我希望他在地狱里被煎熬,每天吃着滚烫的,加红辣椒粉的食物。“ “真是好口才!”帕克不经意地说,“任何人都会觉得你为那个女孩着魔了。” “这是一种他妈的友好的谈话方式。”温姆西苦苦地说,“当你和我的妹妹走到最后一步,我可以说一点点都不同情你,但是我发誓我没有站在你最温柔的感情的角度去考虑,把你一个男子汉的投人称作‘为一女孩子着了魔’。我不知道你从哪里学来的这句话,是从牧师老婆对鹦鹉说的话里吗?‘着魔’,事实上,我从没听过这样粗俗的语言。” “好大人,”帕克解释道,“你不用这样严肃地说话——” “哦,不!”温姆西苦苦地反驳道,“我也不想这样严肃。一个丑角,我就是一个丑角。我现在算是真的知道杰克。泼因特的感受了。你想看到我混乱的思绪吗?” “对不起,”帕克嘟哝了一句,“如果是这样,真是对不起,老家伙,我该怎么做?” “现在你在说话。看这里——最有可能的事情是卑鄙的博伊斯是自杀的。哑口无言的辩护方无法追查到他手里有砷,但是他们可能无法在中午的时间用放大镜在白雪覆盖的田地里找到一群黑色的牲口。我希望你的人来做这件事情。” “博伊斯——调查砷,”帕克一边说一边在一张便笺上做了个记录。“其他还有什么啊?” “是的,还有查清楚六月二十日晚上九点五十到十点十分之间博伊斯是否去过多弗第大街附近的夜总会,他是否遇见过什么人,是否喝过什么。” “我会做的。博伊斯——调查夜总会。”帕克作了另一个记录。“对吗?” “第三,在那个区域是否有装过砷的瓶子或者纸被捡到。” “噢,真的吗?你是否想让我调查去年的圣诞高潮期间有公共汽车票被布朗太太在塞尔夫瑞芝以外丢弃?事情可不那么简单。” “瓶子的可能性比纸大,”温姆西没有搭理他继续说道,“因为我认为只有服用的是液态的砷才会发生作用那么快。” 帕克没有再反对什么,只是记录下“博伊斯——多弗第大街——调查瓶子。”然后他期待地停了下来。 “对吗?” “这是我们现在所能做的。顺便说一下,我要在麦克伦堡广场的花园里寻找,也许那里的灌木丛下藏着什么东西。” “非常好。我会尽力而为的,如果你们发现什么可以证明我们现在所做的不对,你可以告诉我们,对吗?我可不想在公众面前犯下大错。” “嗯,我只是忠实的受雇于辩护方,我不会做那样的事。但是如果我发现了罪犯,我会让你逮捕他的。” “感谢你小小的仁慈。好,祝你好运!我们现在身处互相对立的方面很可笑,不是吗?” “非常可笑,”温姆西说,“对此我十分抱歉,但这是你自己的错误造成的。” “顺便说一句,你现在应该在英格兰。” “是吗?” “你真的认为我们那个年轻的朋友会在那神秘的十分钟里站在塞尔堡茨大街或者其他什么地方寻找一辆出租车?” “哦,闭嘴!”温姆西说了一句,然后生气地离开了。 章节目录 第6章 第二天的黎明阳光明媚、和风习习,温姆西感到神清气爽,他驱车前往特维德灵。帕瓦。他把他的车称作“默德尔太太”,因为和那个有名的女士一样,他的车也不喜欢街道。当他呼吸到带有森林气息的空气时,他的车的十二个汽缸也愉快地工作了起来,这让他感觉精神百倍。 大约十点钟,他到达了目的地。这是一座教区牧师的住宅,很大、很杂乱。这座房子用尽了主人一生的薪水,尽管房子的主人也许不久于人世了,但是他还得为这座房子负担沉重的债务。 亚瑟。博伊斯牧师此时正在家里,对彼得·温姆西勋爵的来访,他好像很高兴。 牧师个子高高,有些衰弱,忧愁在他的脸上刻下了深深的印痕。他有一双温和的眼睛,但是对现实的失望又使他的眼睛有些迷茫。他肩膀不宽,身材有些佝偻,一袭破旧的黑袍披在身上让他显得有气无力。他用枯瘦的手和温姆西握了握,请他坐下来。 彼得勋爵发现介绍自己的来意是一件很困难的事,因为很显然他和这位默默无闻又很绅士的牧师没有任何的关系,所以他决定开门见山称自己是在押犯的朋友,而对自己调查罪案的事情绝口不提。这也许会让对方非常的痛苦,但是这也是最明智的办法了。于是,他犹豫了一下,开始了自己的谈话: “非常抱歉打扰您,我今天来是为了您儿子的死和审判的一些事,这真是让人感到很伤心。请不要认为我非常讨厌,我只是出于兴趣,个人的兴趣。这样说,我认识文小姐,实际上我非常喜欢她,你知道的,我不能阻止自己认为案子什么地方有符合事实的地方,如果可能,我很想让它以本来面目示人。” “哦,我明白!”老博伊斯先生说。他很仔细地擦拭了一下夹鼻眼镜,然后带在鼻子上,但是眼镜并没有戴正。他瞥了一眼眼前的这个人,好像并没有厌恶,只是继续说道: “可怜的失足女孩!你可以相信我,我根本就不想报复她,换句话说如果她在这件可怕的事情中是无辜的,我会比任何人都高兴。事实上,彼得大人,如果我看到她承受判罚的痛苦我也会非常的痛苦。无论我们现在做什么,我们都无法让死人复生了,谁都希望把一切的报复都留给上帝,他可以裁决一切。当然,这个世界上没有比剥夺一个无辜者的生命更可怕的事情了。直到我生命的最后一天我都不愿意相信这一切是真的,当我在法庭上见到文小姐,我就一直怀疑警察对她的控告是否是正确的。” “您这样说,真是太感谢了,”温姆西说,“这让我的工作简单了许多。抱歉,刚才您说‘当我在法庭上见到文小姐’,您以前没有见过她?” “没有,当然,我知道她,我知道我那个让我难过的儿子和一个年轻女子有不正当的关系,但是我不能主动去看望她,因为她拒绝见到菲利普的任何亲朋,而事实上我对她没有任何的偏见。彼得大人,你比我年轻,和我的儿子是一代人,也许你可以理解,尽管他不坏,也不堕落,但是我一直都认为父亲和儿子之间不会有足够的信任。如果他的母亲还活着,毫无疑问我会受到责备——” “亲爱的先生,”温姆西含混地说着,“我真的非常理解,事情时常是这样的,事实上,也许总是这样,特别是对于战前的一代人。许多人都会有稍稍的出格的行为,这对他们并没有什么伤害,但是他们就是无法和年长者真心的交流。时间会冲淡一切,没有人应该被责备,一切都很正常。” “我没办法认同,”老博伊斯先生忧伤地说,“那些想法和我的信仰、我的道德那么的格格不入——或许我将心里话说的很直接,我不知道是否同情他们多一些——” “做不到,”温姆西说,“人们必须自己来解决这些。还有,当人们写书或者其他的东西的时候,他们会沾染上书中人物的色彩,他会不顾一切表达自己,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也许,可能。但是我还是责备我自己,这对你没有什么帮助。请原谅我!陪审团还不满意,如果事情有什么错误,我们必须尽力使它变得正确,我怎么才能帮助你?” “好,首先,”温姆西说,“也许这是一个让您很伤心的问题。您的儿子是否曾经对您说或者写过什么东西,让您觉得他已经厌倦了生活。真是很抱歉。” “没有,没有,根本没有。警察和辩护方也问过我相同的问题,但是我从来没有感觉到过,我儿子也没有什么东西暗示过。” “即使在他和文小姐分手以后也没有吗?” “分手后也没有。事实上,我知道他很生气也很失望,对于他们的分手我感到非常的吃惊,因为他们已经走到了那样的地步,她竟然会不同意和他结婚。现在我也不能理解。她的拒绝肯定让他非常吃惊,因为在分手之前他还高兴地写信告诉我关于结婚的事。也许你还记得那封信?”他在零乱的抽屉里胡乱地摸索着。“我把它放在这里了,你想看看吗?” “先生,或许您给我读一读那一段就行了。”温姆西建议。 “好,当然行。让我看看,是这里。‘父亲,像很多品行好的人说的,我决定让我的处境合法了,也许您听到这个会很高兴。’他有时说话、写信就是这样的不经意,但是这不能来评判他的善良的内心。‘我可爱的姑娘是一个非常好的人,她值得我这样去做,我希望到时候一切都变得可以让人尊敬。你可以成为她的父亲。我不会要求你来行使你的职务——你知道,我登记的地方会为我做好这一切的,尽管她和我一样从小生活在宗教的神圣中,我相信她不会坚持宗教的束缚,我会让你知道事情到底是怎么样的。所以如果你愿意,你要来带给我们你的祝福(作为父亲而不是神父)。”你看,彼得大人,他的意思是他要做正确的事了,我被感动了,因为他渴望我的出席。” “真是这样的。”彼得勋爵说,心里却在想“如果这个男子还活着,我一定会踢他的屁股”。 “嗯,接下来是另一封信,说他的结婚已经取消了。 在这里。‘亲爱的父亲,对不起,恐怕你的祝福只能换回我的感谢了。婚礼取消了,新娘子也跑了。没必要告诉你整件事情了。哈丽雅特成功地愚弄了我和她自己,所以没什么需要再说了。’不久以后我听说他病了,后来的你就都知道了。“ “他有没有说过他生病的原因?” “噢,没有,我理所当然地以为是他的老胃炎又犯了。他从哈勒克写回来的信里充满了希望,而且还提到了他要去巴巴多斯旅行的计划。” “是吗?” “是的,我以为旅行对他有好处,会让他忘记别的事情。他只是含糊地说了计划,没有说到什么具体的安排。” “他没有说到文小姐什么?” “直到临终之前,他躺在那里才再一次提到过她的名字。” “是的,那么对于他所说的你是怎么想的呢?” “我不知道该想些什么,我对毒药一无所知,我只是很自然地猜测是争吵导致了他们的分离。” “我懂了。好,现在,博伊斯先生让我们设想他的死不是自杀——” “我从不认为他会那样做。” “有没有人会因为他的死得到益处?” “谁会呢?” “比如说,会不会有其他的女人?” “我没有听说过。我想没有,对于这种事情他并不保密,他是个开朗也很直接的人。” “是的,”温姆西心里说,“他在这种事情上总是无所顾忌。任何事情都只是给别人痛苦,这个可恶的家伙。”但他只是说道:“有没有其他的可能,比如说,他有没有立下遗嘱?” “他并没有多少东西可以留下。可怜的孩子,他很聪明,他的书写的很好,彼得勋爵,但是他的书并没给他带来多少钱。我给他一点零用钱,他靠这点钱和他在期刊上发表的文章来养活自己。” “他把版权留给了谁?我想知道。” “是的,他想把版权都留给我,但是我告诉他我不会接受那些遗产。你看,我不能接受他的意见,我不想从他的遗产中获得什么,不。于是他把他们留给了他的朋友沃恩先生。” “噢!我可以问问他什么时候立的遗嘱吗?” “那是他去威尔士的时候,我想在此之前他曾经立过一份遗嘱把他的一切都留给文小姐。” “确实如此!”温姆西说,“我想她知道这件事。” 他的脑子里回忆起了一些矛盾的可能性,于是他补充道:“但是无论如何他的遗产并不是数量很多。” “哦,是啊,如果我的儿子每年能够靠他的书赚到五十镑,这已经是极限了。尽管他告诉我,”老绅士又说道,“这一本后,他的新书会卖得更好。” “很有可能,”温姆西说,“只要写到纸上,读者们才不会在乎书是关于什么呢。但是我仍然认为,他不会有很多钱留下来。” “什么都没有,我们的家里什么钱都没有,我妻子的家里也一样。彼得勋爵,我们就是俗话中说的教堂里的老鼠,”他淡淡地微笑着用牧师特有的口吻开着玩笑,“我想,除了克莱默纳·加登。” “什么?您再说一遍!” “我妻子的姑妈,六十年代臭名昭著的克莱默纳·加登。” “上帝,是的——那个女演员?” “是的,但是她从来都没有被提起过。人们不知道她究竟是怎样赚到的钱。我想不会比别人好到哪里去,但是那些日子我们确实为此非常地吃惊。我们已经五十多年没有见过她,没有她的消息了,但是我想她现在一定是老得只有孩子的智力了。” “啊,我不知道她还活着。” “是的,我相信她还活着,一定已经九十多岁了。当然菲利普没有从她那里得到过任何的钱财。” “嗯,我们不考虑钱了。您的儿子买保险了吗?任何形式的。” “我从没听说过。我在他的信里没有看到过,也没有听任何人说到过。” “他没有留下什么债务?” “只有很少的一点,欠商人或者什么人的钱,也许总共加起来大概五十镑。” “真是感谢您让我知道了这么多。”温姆西说。 “恐怕也不能让你进一步了解到什么。” “不管怎样,您告诉了我该从什么地方来思考。”温姆西说,“您知道,这会为我节省很多时间。这是您的宽容,打扰您了。” “别客气,想知道什么尽管问。我比任何人更希望看到那个不幸的女孩得到澄清。” 温姆西再一次感谢了他后就离开了。路上他一直都微笑着,直到又一个令他不安的想法笼罩在他的心头。他调转车头,飞快地驶回教堂,艰难地把一把钞票塞进了贴着“教堂开支”标签的盒子,然后又重新上路。 当他驾车穿行在城市里的时候,他突然想起了什么,他没有朝自己居住的皮卡迪利行驶,而是朝斯特兰德南部的一条街驶去。梅瑟·格里姆斯比和科尔出版社坐落在那里,这家出版社出版菲利普·博伊斯的书。他稍稍耽搁了一会儿,然后就出现在了科尔先生的办公室里。 科尔先生是一个容易接近的胖子,他对著名的彼得。 温姆西勋爵由于博伊斯事件而关注他感到非常的有趣。温姆西说他自己是一个头版书的收藏者,希望可以购买菲利普·博伊斯所有的著作。科尔先生非常遗憾地说,他帮不上什么忙,但是在一根昂贵的雪茄的作用下,他又变得非常的有信心了。 “不要把我看得那么冷漠无情,亲爱的彼得勋爵。” 他一边说着,一边靠在椅子的靠背上。当他这样做的时候,他的三层下巴变成了六至七层。“对于你和我来说,没有比博伊斯这样的去世、这样的被谋杀更好的事情了。 在开棺验尸的结果出来之后的一个星期里,他所有的书都被卖光了。审判开始之前,二版他最后的新书也都以七便士和六便士的原价卖光了。图书馆强烈需要他以前的书,所以我们不得不重新印刷。不幸的是以前的版我们没有保留,所以我们的印刷工人不得不每日每夜的工作,但是我们还是做了。我们现在匆忙之下给装订者三便士和六便士,所以一先令的版本准备发行。可以很自信地说,无论是出于爱好还是出于钱财,你都买不到第一版的书了,但是我们准备发行特别纪念版本,有画像,用手工纸印刷,限量标号发售,每本一基尼。当然这不是一回事,但是——” 温姆西恳求把他的名字记下来,订购一基尼一本的,他还说道:“真是很伤感,你不知道,作者是无法从中获利了。” “很伤心。”科尔先生附和道,他把肥胖的脸颊紧绷,两道纵向的褶皱自鼻孔至嘴巴出现了。“更令人伤心的是他不会有新书了,他是一个很有天赋的年轻人,彼得爵士。在给他任何的经济补偿之前我和格里姆斯比先生都为能够认识到他的价值感到忧伤的自豪。直到这悲痛的事情发生,本来是一段很成功的爱情。但是他的书非常的出色,为了金钱的回报而犹豫不决不是我们的习惯。” “嗯,”温姆西说,“有些时候你是把自己的面包扔进水里。多么有宗教色彩,‘大量的推出好的著作会带来好的利润。’三位一体之后的第二十五条。” “真是。”科尔先生用一种缺乏热情的口吻说,也许是因为他对公众祈祷书不很熟悉,也许他觉察到了说话者语气中的嘲笑的成分。“嗯,这次谈话让我很高兴,但是对于第一版我真的帮不上什么忙了。” 温姆西要他不要再提那件事了,友好地道了别,仓促地下楼去了。 他要去的下一个地方是查利诺先生的办公室,他是哈丽雅特·文的代理人。查利诺头发乱蓬蓬,带着厚厚的眼镜,是一个粗鲁的、皮肤黝黑的、看起来好战的小个子。 “好的行情?”当温姆西介绍了自己并说出了自己对文小姐有好感之后,查利诺说,“是啊,当然会有好的行情。真让人恶心,但是谁也阻止不了。在任何的条件下我们都会为自己的客户做到最好。文小姐的书都卖得相当好——全国有三千或四千本的纪录,当然这件事情很大地刺激了书的销量。最近的新书已经卖出了三版,正在写的在出版前也已经卖出了七千册。” “就金钱而言,不错,嗯?” “哦,不错——但是坦白地说我不知道这些书的销售在长时期内对作者的名誉是好是坏。就像火箭升得快,也像炸弹落得快,你知道的。当文小姐被释放——” “我很高兴你说‘当’。” “我不允许我自己去想别的可能性。但是当事发生时,人们的兴趣会很快地消失。我正努力确保以后的三至四本书的利润,但是我能控制的也就这些,我预见到了暴跌,所以具体的收入只能就销售而定。然而,我现在的连载卖得不错,这对短期的利润回收非常重要。” “总体来说,作为一个生意人,你对所发生的一切并不高兴?” “长远来看,我不高兴,就我个人来说,我想说的是,我真的很忧愁,我非常确信审判有错误。” “这也是我所想的。”温姆西说。 “就我所了解的来说,你对她的好感和你的帮助是文小姐能够拥有的最大的幸运。” “噢,谢谢——非常感谢。我说——这本关于砷的书——你可以让我大致的看看。” “当然可以,如果能够帮助你。”他按了一下铃,“沃伯顿小姐,给我拿一套《咖啡壶里的死亡》的校样来。特鲁夫特出版社正尽可能快印刷出版。文小姐被逮捕的时候书还没有写完,由于缺少精力和勇气,书的最后一部分书写和校对都由文小姐自己来做,当然这都得通过监狱的管理机构。然而,我们并不想隐瞒什么,可怜的姑娘,她对于砷了解的非常透彻。这是完整的,是吗,沃伯顿小姐?给你,还需要什么吗?” “就一件事,你怎么看梅瑟·格里姆斯比和科尔出版社?” “我才懒得考虑他们,”查利诺先生说,“我不想和他们一起做任何事情。你呢,彼得勋爵?” “嗯,我不确定——认真地说。” “如果你做,认真地读一读合同。我的意思不是说拿给我们看——” “如果我在格里姆斯比和科尔出版什么东西,”彼得爵士说,“我保证我会通过你们。” 章节目录 第7章 彼得·温姆西勋爵第二天早上飞车驶进了豪乐威监狱。哈丽雅特·文用一种幽怨的眼神给了他问候。 “你又出现了?” “老天啊,是的!你也希望我再次出现是吗?我猜想我已经给你留下了印象。我的意思是——我已经为侦探故事想好了好的情节。” “真的?” “绝对不错。你知道,一些人鼓励我说,‘如果我有足够的时间坐下来写东西,我应该自己写。’我想现在只要我坐下来,我就会创作出杰作。我需要首先把整件事情再考虑一遍,但这只需要一小会儿。让我来看看——”他在笔记本上写好了需要交换意见的纲要,“啊,行了。你是否知道菲利普·博伊斯曾经立过遗嘱?” “我们生活在一起的时候,我想他曾经立过。” “谁是受益人?” “哦,我。可怜的人,他没有什么可以留下的,他只是需要一个文学上的继承者。” “事实上你是他的遗稿的管理人?” “天哪,我从不那样认为,我想在我们分手时他已经将遗嘱改了。我想他一定改了,否则在他死的时候,我会知道遗嘱的事,不是吗?” “那么,你不知道他已经改了遗嘱?我是说他死之前。” “真的,关于这个我从来没想过,如果我曾经想过,我当然会接受。为什么这样问?” “没什么,”温姆西说,“如果遗嘱不会带来什么麻烦就好了。” “你指的是审判?你不用那么谨慎地避而不谈。你的意思是,如果我知道我还是他的继承人,我可能会为了钱而谋杀他?但是你知道,他根本没有那么多钱。我赚的钱是他的四倍。” “噢,没错。这只是我想到的一个愚蠢的情节。虽然这个想法愚蠢,但是我还是在考虑。” “告诉我你考虑什么?” “嗯,你看——”温姆西吸了一口气,迅速地把自己的想法夸张地说了出来。 “嗯,对于一个女人(对于一个男人一样成立,但是我们假设是一个女人),她是写/ 小说的——关于犯罪的/ 小说,事实上。她有一个同样写/ 小说的朋友,他们的书都不畅销,你明白,都是很普通的/ 小说作者。” “对,这种事情可能发生。” “这个朋友立下遗嘱,把他的钱——从/ 小说获得的收益和其他的都留给了这个女人。” “我明白了。” “这个女人——已经对他很厌倦了,你想,她寻找着可以让他们的书都变得畅销,可以赚很多钱的方法。” “噢,是吗?” “没错,她用自己最新的恐怖犯罪/ 小说里同样的方法将他谋杀。” “非常好的想法。”文小姐悲伤地赞成。 “是的,当然他的书马上就会变成畅销书,于是她就会有很多的钱。” “真是足智多谋。一个全新的谋杀动机,我寻找了很多年的动机。但是,你不觉得这样有点危险吗?她也许会被怀疑谋杀。” “然后她自己的书也会变成畅销书。” “的确没错,但是也许她没有机会活着来享受这一切了。” “当然,”温姆西说,“这正是最困难的地方。” “因为,只有她被怀疑,被拘捕,只有尝试过了,她才会得到一半的利润。” “是这样。”温姆西说,“但是,作为一个很有经验的悬疑/ 小说的作家,你能找到什么方法避开麻烦吗?” “我敢说,她可以找到更精妙的借口,比如说,如果她真的非常邪恶,她可以嫁祸于人,或者让人们以为她的朋友是自杀的。” “太含糊了。”温姆西说,“她会怎么做呢?” “现在还不清楚,我只是随便说说。我会认真地考虑考虑然后告诉你结果,或者——我有想法了!” “真的?” “她是一个偏执狂,不,不,不能是一个嗜杀成性的人。这样太简单,不会吸引读者。但是可能有人,她想要那个人得到好处,有这样的人,或许是父亲,或者母亲、姐妹、爱人,当然这个人必须是极需要钱的。她以她和她的朋友的名义立下遗嘱,她自己会被绞死,但是她所爱的人很快就可以得到钱了。这个怎么样?” “妙极了!”温姆西高兴得喊了出来,“只是,等一下。他们不会把她朋友的钱给她,不是吗?没有人能从犯罪中得到好处。” “噢,绞刑!对啊。到那时候所有的钱都已经变成了她自己的钱,她可以通过赠与的方式把钱转移。没错——你看!如果她在实施谋杀以后立即将她所拥有的一切——包括她的朋友遗嘱中留给她的东西赠与别人,那么她所爱的人就可以直接得到一切,我不认为法律可以阻止这一切。” 她用闪烁的眼睛看着他。 “说到这里,”温姆西说,“你并不安全,你太过聪明了。但是,这是一个很好的情节,不是吗?” “我们成功了,需要把这些写出来吗?” “天哪!写啊!” “但是,你知道,我们还没有机会。” “别这样说。我们当然要写出来。可恶,我来这里为什么啊?好像我来是为了失去你。我不能错过写出我的畅销书的机会!” “可是你所做的只是为我提供了一个绝好的杀人动机。我不认为它可以对我们有太多的帮助。” “我所做的一切,”温姆西说,“是为了证明你无论如何没有杀人的动机。” “为什么?” “你不要告诉我如果我是为了这个而来,你就会让我逐渐地脱离我的目的。另外——” “什么?” “嗯,我曾经拜访过格里姆斯比和科尔出版社的科尔先生,而且我知道他得到了菲利普·博伊斯的大部分利润。无论怎样,我都无法想像他是你所爱的人。” “不是?”文小姐说,“为什么不是?你不知道我为他面庞的每一个棱角着迷?” “如果你喜欢的是棱角,”温姆西说,“我会想办法长出几个,尽管这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无论如何都要保持微笑,你应当微笑。” “毕竟还不错,”当监狱的门在他身后关闭的时候,他自己想,“轻松的私下谈话让我精神振奋,但是却也让我们毫无进展。厄克特这个人怎么样?在法庭上他好像一切正常,但是谁也说不准。我觉得我最好应该拜访他一下。” 因此他来到了沃伯恩广场,但是他未能如愿以偿,厄克特先生出门去看望一个生病的亲戚了。来给他开门的并不是汉纳·韦斯特洛克,而是一个上了年纪的体态臃肿的女人,温姆西猜想她就是厨娘。他本来想问她些问题,但是又想到如果厄克特先生发现他在背后询问自己的仆人,一定不肯再见他。于是他就装作询问厄克特先生会出门多久。 “先生,这个我也说不好,我觉得这要取决于那个生病的女人的情况。如果她康复了,主人可能马上就回来,因为他最近很忙;但是如果她就要去世了,他就需要一些时间来处置遗产。” “明白了。”温姆西说,“也许我有点愚蠢,因为我急于见到他,所以你可以告诉我他的地址吗?” “嗯,先生,我不知道厄克特先生会不会允许我这样做。如果您是生意上的事情,您可以向拜德佛大街他的办公室询问消息。” “非常感谢,”温姆西说,他记下了电话号码。“我会去那里的,或许他们可以帮我做我想做的事情而不用麻烦厄克特先生。” “好的先生,怎么称呼您?” 温姆西把自己的名片递了过去,然后说: “他会不会很快回来?” “哦,是的先生,上次他出去就没有几天。我敢肯定那或许是天意,可怜的博伊斯先生那么悲惨地死去了。” “确实很悲惨。”温姆西说,他高兴他所希望的话题终于自己出现了。“那件事一定让你们都非常不安。” “哎,”厨娘说,“即使到现在我都不愿去想那件事。一位绅士在房子里那样的死去,中毒而死,别人吃了晚餐上和他一样的食物,这好像是我的错,好像——” “无论怎样这与晚餐没有任何的关系。”温姆西说。 “噢,亲爱的先生,我们仔细检查过,可以说,厨房里不可能发生任何的意外。但是别人只要有一点点机会都会那样说。没有一样食物是只有汉纳和主人吃的,我也吃了一些,幸好我吃了。我根本没必要告诉你这些。” “我相信不是你的错。”温姆西正准备深入地问些什么,一阵急促的铃声响了起来。 “是屠夫。”厨娘说,“很抱歉先生,负责起居的女佣得了流行感冒,现在里里外外就我一个人,我会告诉厄克特先生您来过。” 她关上了门,温姆西离开去了拜德佛大街,在那里一位上了年纪的职员接待了他,他没有费什么力气就得到了厄克特先生的地址。 “给你,大人。厄克特先生正在西默尔兰的温德尔,一幢叫作阿布尔佛德的房子里照顾雷伯恩太太,但是我觉得他不会在那里很久。还有,我们能为您做点什么?” “没什么了,谢谢。我想亲自见到他。事实上,我是为了他的表弟博伊斯,菲利普·博伊斯先生的不幸去世的事。” “真的吗,大人?这是一件让我们震惊的事情,发生在他的房子里,这让厄克特先生很不安。死者和厄克特先生是很好的朋友,他很珍视这一切。审判的时候您在场吗,大人?” “我在场。对于判决你是怎么看的?” 职员努了努嘴唇。 “我不介意告诉您我很吃惊。案情看起来非常清楚,但是陪审团却让人感觉到无法信任,特别是现如今还有女人在陪审团里。我们看到的只是这种职业中的性别差异,”职员狡诘地微笑着说,“他们中没有几个有法律的头脑。” “多么真实啊,”温姆西说,“如果不是他们,那会减少许多诉讼,这对生意多有利啊。” “哈哈!真精彩,大人。事情既然已经这样了,我们就得面对它。但是我的看法是,我是一个古板的人,当女人们装扮起来、兴高采烈而又在任何事物中采取主动时,她们是多么的迷人啊!我们这里有一个年轻的女职员,我不能说她不是一个好职员,但是就在厄克特先生不在的时候,她突然有了怪想法,离开,结婚了,留下我一个人独自陷入孤独之中。现在,对于一个年轻的男子,婚姻让他更稳重,更加卖力的工作,但是对于一个女人,却是另一回事了。她应该结婚,但是结婚确实是一件麻烦事。身处一个律师的办公室,你不可能随时得到帮助。当然,有些时候工作中亲密的又恒久不变的气氛才是最让人羡慕的。” 温姆西对这个职员的忧愁感到同情,他很和蔼地对他道了一声早上好。在拜德佛大街上有电话亭,他冲了进去,立刻给克林普森小姐拨通了电话。 “喂,克林普森小姐,我是彼得·温姆西。事情进展的怎么样?前途一片光明?不错!是的,现在你听我说。 现在诺曼·厄克特先生,那个律师,他的办公室缺少一个女职员,在拜德佛大街。你有没有人选?哦,好的——对,把她们都送过来——我特别希望有人可以在里面工作——哦,不,不,没有特别的要求,就是收集有关文的案子的信息。对,找个看起来可靠,不会浓妆艳抹,通常裙子在膝盖以下四英寸的。这是那个首席职员的要求,起码这个女人应该是结过婚的,这样好抵抗异性的诱惑。 对,让她进去工作,我会给她任务的。祝福你,但愿你的肩上不要有太多的重担。” 章节目录 第8章 “邦特!” “主人?” 温姆西用手指弹着刚收到的一封来信。 “有没有感觉到轻松而又非常让人沉醉?是不是彩虹女神让冬天的空气散去,让阳光照耀着衣着光鲜的邦特? 你有没有这种无法拒绝的感觉?说说,有没有唐。胡安的感觉?“ 邦特用手指平衡着一个早餐盘,不满地咳嗽了几下。 “你拥有非常出色、给人印象深刻的手指,如果你允许我这样说,”温姆西继续说道,“你还拥有大胆的,没有事情的时候游移不定的双眼,随时准备反诘的口才。邦特——有人告诉我说你有自己的方式,那么一个厨师或者是仆人还想要什么呢?” “我总是心情愉快,”邦特回答说,“用尽我所有的才能为大人您服务。” “这个我知道,”温姆西承认,“我一次次的告诉自己‘温姆西不能这样下去,总有一天这个优秀的人会不再是我的仆人,会有自己的生活’,但是没有什么事情发生。仍然是一个早晨又一个早晨,我的咖啡杯端上来、我的洗澡水被准备好、我的剃须刀被摆好、我的领带和袜子被整理好,熏肉和鸡蛋被准备好作为我的早餐。这都不算什么。这一次我需要你更加危险的奉献——对我们来说都是非常危险的,我的邦特,因为如果毫无希望的被婚姻把你从我身边带走,谁来为我端咖啡、准备洗澡水、摆好剃须刀,谁来做这一切?然而——” “我要去找谁,大人?” “有两个人,邦特,两个一直深居简出的女人,不错,噢,真的不错,名字叫做汉纳·韦斯特洛克,你见过这个女佣,三十多岁,我猜想人还不坏。另一个是个厨娘,我不会发她名字的轻辅音,因为我不知道怎么读,但是毫无疑问应该是格特鲁德、塞西莉、马戈达林、玛格丽特、罗莎莉丝,或者是其他的甜美的、和谐的名字——一个很不错的女人。邦特,就成熟一方面来说,或许,这没有什么更不好的了。” “当然不会,我的大人。如果我可以直言的话,成熟的女人拥有女王一样的身材,很多时候都比没有思想的年轻女人更会无微不至地关心人。” “这一点没错。邦特,让我们试想,你带一封客气的信件前往沃伯恩广场的诺曼·厄克特先生家,你能不能在最短的时间内,像蛇一样潜入这个家庭的最深处?” “如果您希望我这样做,我会尽力这样做让您满意的,我的大人。” “可敬的年轻人,这样的侵入,或者是像我们描述的那样的侵入的后果是随着我们的努力而改变的。” “我会帮助您的,如果大人您需要我那样做。” “我一写好给厄克特先生的信,就通知你。” “没问题,大人。” 温姆西来到他的书桌旁,几分钟以后他有些愤怒地检查着写好的信件。 “邦特,我心里有一种感觉,我不喜欢这样的感觉。 这种感觉不寻常,让我感到不安。我祈望你不要有这样的感觉。这是一个令人讨厌的想法还是你希望我有另外的想法?有什么让你的良心不安?“ “大人,请您再说一遍。真是非常虔诚地希望您再说一遍。” “哦,上帝啊。邦特——不要这样谦恭,我能够承受的。最终刺伤、终结一个生命!那是什么?” “大人,我想请问您,您是否希望换换您家里的摆设?” 温姆西坐了下来,双眼睁得大大地看着他。 “换换,邦特?当我口若悬河地告诉你我对咖啡、沐浴、剃须刀、袜子、鸡蛋和熏肉以及熟悉的面孔始终不变的喜爱方式时,你并没有告诉我有什么不妥,不是吗?” “没有,真的没有,大人。很难过以后不能为您效劳了。但是我觉得我可以为您订购新的领带。” “我对男子服饰方面也略知一二!邦特,如果你觉得有必要,当然可以。你心里有特别的款式吗?” “大人您误解我了。我指的是家庭关系,大人。当一位绅士结婚重组自己的家庭,新娘子也许希望指导他在个人物品选择上的品位,关于这一点——” “邦特!”温姆西说,他多少有点惊讶,“我想知道你从哪里有了这些想法?” “恐怕这让您感觉有点意外了,大人。” “这是一个被训练来做侦探的人才能想到的。难道我在自己家里养了一个大警犬一样的猎人?我想知道你是否知道那个女子的名字?” “是的,大人。” 一切都静止了下来。 “是吗?”温姆西用一种好像被征服了似的语气说,“你怎么认为,邦特?” “如果我可以直说,她是一个不错的女子,大人。” “你知道了一切,对不对?当然,条件很不寻常。” “是啊,大人。也许我可以大胆地把它称作浪漫。” “你甚至可以把它叫做该死的,邦特。” “是的,大人。”邦特同情地说。 “你不会抛弃一个善良的人是吗?邦特。” “任何情况下都不会,大人。” “那么别再吓我了,我的神经受不了。这是信笺,拿去尽力而为吧。” “一定,大人。” “哦,还有邦特。” “什么,大人?” “看起来我是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了。我也不希望事情发展到这样。如果你觉得我没有什么能瞒得了你的,你能不能给我点建议?” “当然,大人。” 邦特静静地走了出去,温姆西忧虑地走到了镜子前。 “我什么都看不到,”温姆西对自己说,“脸上既没有痛苦的苍白也没有发热的汗珠。尽管这样,我想,也不要指望可以骗得了邦特。别太在意了。必须先做我能做的事情。我已经一二三四天一事无成了。下一步做什么?沃恩这个人怎么样?” 当温姆西在放荡不羁的文化界做任何的调查时,他习惯于求助于马乔里·费尔普斯小姐。她靠制作陶瓷的小塑像过活,所以经常可以在她的工作室或者是别人的工作室找到她。早上十点钟打电话给她,她通常都在自己的煤气炉上煮鸡蛋。事实上大概是贝娄娜酒吧事件的时候她曾和彼得勋爵有些事情发生,所以现在让她参与文小姐的案子有点为难。但是这么短的时间内,温姆西找不到其他的帮手,所以他也顾不上绅士的颜面了。他拨通了电话,听到了回答“喂!” “喂,马乔里!我是彼得·温姆西。日子过得怎么样?” “哦,谢谢,还不错。真高兴又听见你动听的声音。 我能为你做点什么,尊贵的大侦探?“ “你认识那个和菲利普·博伊斯谋杀疑案有牵连的沃恩吗?” “哦,彼得!你也插手这件事了?真是不寻常,你站在哪一边?” “被告一边。” “万岁!” “怎么老天这样的仁慈了?” “呵,很刺激也很棘手,不是吗?” “恐怕是这样的。顺便问一句,你认识文小姐吗?” “认识也不认识,我在博伊斯和沃恩那群人里见过她。” “喜欢她?” “一般。” “喜欢他?我指的是博伊斯。” “不会影响我的心脏任何一次跳动。” “我是问,你喜欢他吗?” “一方面不喜欢,一方面也不会上他的当。他不是我的朋友,你知道。” “哦,沃恩是什么样的人?” “食客。” “哦?” “一条看家狗,不会影响我交朋友的天赋,就这种人。” “哦!” “不要总是说‘哦’,你想见见沃恩吗?” “如果不是特别麻烦的话。” “好,晚上乘出租车来,我们出去巡访一下,肯定会在什么地方遇见他。如果你想见到他们,那里还有其他的竞争对手——哈丽雅特·文的支持者。” “那些提供证据的女孩子们?” “是的。我认为你会喜欢伊鲁恩德·普莱斯的。她鄙视所有穿裤子的人,虽然会有点不习惯但是你们会成为好朋友的。” “马乔里,我会来的,要一起吃晚饭吗?” “彼得,我很希望可以共进晚餐,但是我去不了,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好吧!那我大约九点过来。” 于是九点钟,温姆西和马乔里·费尔普斯乘出租车朝工作室区域开去。 “我已经事先打过电话,”马乔里说,“我们会在克洛普特奇的工作室找到他。他们都认识博伊斯,都是搞音乐的,他们的酒很烈,但是俄国茶还不错。需要让出租车等吗?” “要,看来我们好像需要做好撤退的准备。” “哎,有钱就是好啊。过了彼得鲁维奇赛马场,那个地方就在法院的右边。最好先让我去打探一下。” 他们跌跌撞撞地穿过了一条堆满东西的狭窄的楼梯,一路上楼一路听到了钢琴、弦乐和炊具碰撞的声音交织在一起的嘈杂声。 章节目录 第9章 马乔里用力地砸着门,没等回应就猛地推开了门。温姆西紧跟着她进了门,一股热浪夹杂着音乐、烟味和煎炸食物的味道扑面而来。 房子很小,一盏有色玻璃的灯罩罩在一个用来照明的电灯泡上,昏暗又让人窒息。屋里挤满了人,雪白的大腿、赤裸的肩膀、苍白的脸庞像发光的蛆虫从鹰暗中悚然出现在他的面前。烟圈在房子的中间缓慢地飘来荡去。在房子的一角有一个无烟煤炉闪烁着红色的火焰,散发着有毒的气体。房子的另一个角落是煤气炉。无烟煤炉上坐着一个巨大的、冒着蒸汽的茶壶,餐柜上摆放着巨大的俄国式茶饮容器。煤气炉边上一个人正用叉子翻动着平底锅里的香肠,这时候一个助手往锅里加了些什么,温姆西的鼻子立刻从空气里辨别出了这种香味,是鱼子酱。屋里有一架钢琴,边上一个有一头乱蓬蓬红发的年轻人正在演奏着柴可夫斯基风格的曲子,一个穿着中性范尔岛服装的人正投入地伴奏着,没有人注意到他们的到来。马乔里穿过乱糟糟的人群走到一个穿着红色衣服的消瘦女子身边,大声地在她耳边说了句话。这个女子点了点头,朝温姆西打了个招呼。她们商量了一下,然后马乔里介绍道:“这是彼得,这位是尼娜·克洛普特奇。” “很高兴见到你。”克洛普特奇女士在混乱的声音里大声说道,“挨着我坐下,范雅会给你来杯喝的。这里看起来不错,对吗?那是斯坦尼斯拉斯,是个天才,他的新作品在匹克迪利管乐团演奏,很不错,不是吗?连续五天他穿梭于各种场所接受人们的称赞。” “非常出众!”温姆西大声地称赞道。 “你认为,啊!你喜欢吗?你知道这是一个很大的管弦乐队。只有钢琴没有什么作用,它需要铜管乐器和定音鼓的效果——咣!但是就规模来说,这只是一个轮廓。 啊!结束了!不错!好极了!” 声音停止了,钢琴手抹了一把脸,憔悴地打量着四周。 小提琴手放下了乐器,站直了身子,从她的腿来判断是个女的。房间里聊天声响了起来,克洛普特奇女士从坐着的客人身上跳了过去,拥抱着双颊流着汗水的斯坦尼斯拉斯。正飞溅着油点的煎锅被从炉子上端了过来,有人尖叫了一声“范雅!”于是一张苍白的脸孔出现在了温姆西面前,用低沉的声音说道:“喝点什么?”同时一盘鱼子酱紧贴着他的肩膀被递了过来。 “谢谢,”温姆西说,“我刚吃过饭——刚刚吃过,” 他绝望地大声嚷着,“吃饱了,我绝对饱了!” 马乔里跑过来用刺耳的声音和更坚定的拒绝救了温姆西一命。 “把这些可恶的东西端走,范雅。它让我恶心。给我们来点茶,茶,茶!” “茶!”那个面无血色的男人重复道,“他们要的是茶!你认为斯坦尼斯拉斯的音乐诗怎么样?震撼,摩登? 人们反叛的灵魂——乐器在人们心里激起了撞击和叛逆。 这让资产阶级去思考吧,哦,是的!” “呸!”面无血色的人话音刚落,一个声音又在温姆西的耳朵里响起,“没什么大不了的,资产阶级的音乐、老套的音乐。没意思!你应该听一听弗瑞洛维奇的‘字母z狂想曲’。那才是没有俗套的纯粹震颤。斯坦尼斯拉斯——他为自己想的太多,他像岩石一样老——这些你可以从他对曲子所有的不合谐的修改上感觉到。仅仅是伪装的和谐,其他没有什么了。他能够接受这些仅仅是因为他红色的头发和骨感的身体。” 说话者没有继续胡乱说下去,因为他像弹子球一样无畏又不失圆滑。温姆西平静地回答:“嗯,那你能用我们的管弦乐团那些过时而又可怜的乐器干些什么呢? 用自然音阶的形式,呸!十三个半资产阶级的人啊,噗!你们需要三十二个高八度的音符才能表达你们复杂的时髦情感。“ “为什么要用高八度?”一个胖男人说,“除非你能告诉我高八度和感情的联系,你无法摆脱传统的桎梏。” “这就是精神所在!”温姆西说,“我可以使每个音符派上用场。毕竟,猫在午夜的歌唱不需要这些,它们只是随心所欲地卖力地表达自己。发情的牡马也不在乎高八度或者是停顿,它们就会充满激情地叫喊。只有人,被荒谬的传统束缚——哦,马里乔,不好意思,什么?” “过来和赖兰·沃恩聊聊。”马乔里说,“我已经告诉他你是菲利普·博伊斯著作的忠实读者。你看过他的书吗?” “看过一些,但是我想我已经记不清了。” “接下来的时间你会感觉更糟的。最好现在来吧!” 她把他带到煤气炉边的一个角落,一个高个子男人蜷曲着身体坐在地上的垫子上,正用叉子从一个坛子里舀着鱼子酱吃。他用一种伤心的神情和温姆西打了个招呼。 “该死的地方,”他说,“还有该死的事情。这个炉子太热了。来喝一杯。一个恶魔还能干什么?我来这里因为菲利普以前常来这里。习惯了,你知道。我痛恨这个地方,但是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 “当然,你很了解他。”温姆西说,并一边说着一边在一个废纸篓上坐了下来,希望自己正穿着洗澡时的衣服。 “我是他惟一真正的朋友,”赖兰·沃恩忧伤地说, “其他的所有人都只在乎从他的脑子中捞取东西。猿猴、鹦鹉一样的野兽。” “我读过他的书,觉得非常不错,”温姆西有点真诚地说,“但是我觉得他并不幸福。” “没有人理解他,”沃恩说,“他们把他叫做麻烦——面对那么多人需要去争辩谁会不麻烦?他们吸食他的血,他该死的出版商偷走了他手里的每一枚硬币,那个该死的婊子毒死了他。天哪,这是什么样的命运?” “是啊,但是什么让她那样做的——如果是她干的?” “哦,就是她干的。就是仅仅因为嫉妒和怨恨,这就是所有的原因。哈丽雅特。文什么都写不了,就会夸夸其谈——她和那些该死的女人一样以为自己能做什么。她们痛恨男人也痛恨他的作品。你们应当认为,对她而言,照顾一个像菲利普这样的天才就足够了,不是吗?为什么,可恶,他竟然问她对他的作品有什么建议——建议?上帝啊!” “他采纳了吗?” “采纳?她根本就没说。她告诉他从来不对别的作者的作品发表意见。别的作者!厚颜无耻!当然她和我们不是一类人,但是她怎么就没有意识到自己和他思想上的不同?当然自从菲利普和这样的女人纠缠在一起就已经没有什么希望了。天才需要的是服从,而不是争辩。那时我曾经警告过他,但是他已经被冲昏了头脑。再后来,他要求和她结婚——” “他为什么那么做?”温姆西问道。 “我猜,因为从小牧师养育的影响。真是不幸。还有,我认为是厄克特那个家伙的教唆。花言巧语的家庭法官——你们认识他吗?” “不认识。” “他控制了他——依靠家庭,我想。在真正的麻烦开始很久之前,我觉察到了他对菲利普的影响。也许他的死是一件好事,看到他变得传统而安定下来是一件更可怕的事。” “那么,他的表哥是什么时候开始控制他的?” “哦——大约两年以前——也许更早一点。邀请他共进晚餐或者其他的事情。那时我看见他我就知道他会毁了菲利普,无论是身体上还是精神上。他需要的是什么——菲利普需要的是什么,我指的是自由和空间,但是那个女人,他的表哥和他那样背景下的父亲——哦,天哪!现在哭也没有用了。他的著作留了下来,这是他最有价值的一部分。至少,他留下了这些给我照看。毕竟,哈丽雅特·文没有碰过这些。” “我相信他的书在你手里非常安全。”温姆西说。 “但是当一个人想起往事,这足以让这个人割断自己的喉咙,不是吗?”沃恩用充满血丝的眼睛难过地看着彼得勋爵。 温姆西表示理解。 “顺便问一下,”他说,“直到他去了他的表哥家,那段最后的日子你都陪着他。你不认为他带着什么东西——毒药或者其他的?我也不愿那样设想——但是他不幸福——也许这样的心情让他——” “不,”沃恩说,“不,我发誓他没有。他会告诉我的——在最后的那段日子里,他是相信我的。我知道他所有的想法。他被那个恶毒的女人伤得很深,但是他不会不告诉我或者连句再见也不说就离开我。另外,他也不会选择这样的方式。他为什么这样做?我能够给他的——” 他犹豫了一下,凝视着温姆西,发现他的脸上只有同情的关注,于是继续说道: “我记得我曾经告诉过他有关毒药的事。天仙子碱——佛罗纳(一种安眠药)——所有的这样的东西。他说: ‘赖兰,如果我真的想离开了,你要告诉我方法。’如果他真的想要,我一定会给他。但是砷!菲利普是那样的爱美——你们认为是他选择了砷?农民投毒者用的物品?这绝对不可能!“ “当然,这不是我们必须要达成共识的问题。”温姆西说。 “看这里,”沃恩用嘶哑的声音动情地说——他把许多瓶白兰地放在鱼子酱上,失去了控制——“看这里,这些!”他从胸前的口袋里掏出了一个小瓶。“这个是留着我编辑完了菲利普的书后喝的。你知道,有这个看着让我感觉到安定。从象牙门离去——那是——古典,这些让我冲破古典。那些人嘲笑一个年轻人,但是你们没有必要告诉他们我所说的——可笑,去他妈的,可怜的菲利普。” 这时候沃恩拍着小瓶子眼泪横流。 温姆西脑子和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是正坐在一个发动机房里,他轻轻站起,退了出来。有人已经开始演唱匈牙利歌曲,炉火烧得很旺。他朝马乔里作了一个暗号,此时马乔里正坐在墙角的一群男人中间,其中的一个人好像正把嘴贴在她的耳朵上朗诵着自己的诗文,另一个配合着身边人欢快的呼喊正在信封的背面画着什么。喊声把正在唱歌的人吓了一跳,他在吧台的中间停了下来,生气地吼道:“讨厌,噪音!可恶的干扰!简直无法忍受。我跑调了!停!重新来过,从头再来。” 马乔里跳了起来,道歉说: “我真是很无礼——没有把你的野兽看管好,尼娜。 我们简直是在胡说,请原谅我,玛雅,我心情不好。我看我现在还是带上彼得逃之天天吧!亲爱的,改天再给我唱吧,等我感觉心情好点了,这里有足够的空间伸展我的感情的时候。晚安,尼娜,我们已经享受好久了——鲍里斯,这是你写的最好的诗,只是我听不太懂。彼得,告诉他们今天我的心情有多糟,现在送我回家。“ “好的。”温姆西说,“不好意思,礼貌上的不周。” “礼貌,”一个留胡子的男人突然大声说,“是留给资产阶级的。” “非常对,”温姆西说,“讨厌的形式,让人感觉压抑。走吧,马乔里,否则我们要一起变得礼貌起来了。” “我重新唱,”唱歌的人说,“从头开始。” “谢天谢地。”温姆西站在楼梯上说。 “是的,我理解。我想忍受这些是很好的牺牲。不管怎么样,你见到了沃恩。一个神志不很清楚的爱激动的人,不是吗?” “是的,但是我不认为是他杀了菲利普·博伊斯。你认为呢?我必须见到他弄明白。接下来去哪里?” “我们去乔伊·特林布尔斯那里试试。那里有和这里迥然不同的意见。” 乔伊·特林布尔斯的工作室原来是一个马厩。这里同样地拥挤,同样地烟雾缭绕,同样地吃鲑鱼,有更多的酒,更热,更嘈杂。此外这里还有强烈的灯光、留声机、五只狗和浓重的油彩的气味。他们在等待西尔维娅·马里奥特。温姆西发现在这里自己卷入了自由恋爱讨论,d·h·劳伦斯好色又故作正经地穿着长裙。这时候,他又被一个面带鹰险的微笑、手里拿着一摞纸牌、看起来像男人的中年妇女给解了围,这个女人告诉大家她可以说出任何人的命运。人们在她的身旁聚拢,几乎同时来了一个女孩告诉大家西尔维娅扭伤了脚踝,来不了了。所有人都热情地说:“噢,真不幸,可怜的宝贝儿!”这时他们已经忘记了刚才的主题。 “我们赶快走,”马乔里说,“不要在乎说不说再会了,没有人会注意你。西尔维娅真是好运气,因为她肯定在家里,躲不过我们了。有时候我真希望他们都扭断了脚踝。但是,你知道,他们每个人都有不错的表现,就连克洛普特奇那帮人都是如此。我曾经非常钟爱这样的生活。” “我们都变老了,你和我。”温姆西说,“不好意思,这样说也许有点冒犯。但是你知道,我快四十岁了,马乔里。” “你的衣着光鲜,但是今天晚上看起来有些疲倦,彼得,亲爱的。你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快到中年了,体力不行了。” “如果你对自己不够关心就该过安定的生活。” “噢,我已经过了好几年安定的生活了。” “你有邦特和那么多书的陪伴,有时候真嫉妒你,彼得。” 温姆西什么也没说。马乔里先是有些警觉地看着他,然后挽起了他的胳膊。 “彼得——一定要高兴点。我的意思是说,你是那种总是非常安逸,没有什么能够打乱你生活的人。不要改变自己,好吗?” 章节目录 第10章 温姆西已经是第二次收到不要改变自己的请求了。第一次这样的请求让他有些得意,但是这一次让他有点震惊。当出租车行驶在雨中的大堤上时,他第一次因为意识到了自己的改变而感到无助的空虚和愤怒。就像《庸人的悲剧》中的阿萨尔夫一样,他想要哭喊,“噢,我在改变,改变,可怕的改变。”无论经营是成功了还是失败,一切都已经时过境迁了。他的心不会为不幸的爱情而破碎了,因为他已经没有了年轻的血液所拥有的奢侈的痛苦,在憧憬的自由中他意识到自己失去了什么。从今以后的每一个时刻,轻狂不再是一种特权而变成了一种成功。 第一次他怀疑自己是否有将所承担的事情进行到底的能力。他个人的感情已经和调查混杂在了一起,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一片茫然。他总是漫无目的地对转瞬即逝或者让人发笑的可能性进行着摸索。他胡乱地问问题,对自己的目标进行怀疑,时间的紧迫曾经给他激励,但是现在却让他害怕和疑惑。 “对不起,马乔里,”他让自己振作地说,“我感到自己真是无聊极了,也许是缺氧。你介不介意把窗户放得低一点?好多了。给我好的食物和一点点新鲜的空气,我会像山羊一样面对着日益增大的年龄雀跃。当我行动迟缓、头发掉光了的时候,人们会在属于我的曾孙一辈人的夜总会里认出我,他们会说:”亲爱的们,看啊,这就是邪恶的老彼得,他九十六年以来从来没说过一句有道理的话。他是惟一一个躲过进化规律的英雄,我们会把他当做孩子的宠物一直喂养着。‘我会摇摇脑袋,展示我满口的假牙,然后说:“哦,哈哈!他们不会有我们年轻时候的快乐了,这些可怜的,被规矩束缚的家伙们。” “如果他们的法律是那样的话,没有夜总会会允许你进去。” “哦,也是——自然会报复的。他们会从政府公社游戏中悄悄地溜出来跑到一碗过滤过、消毒过的牛奶上面的地下墓穴中去玩单人纸牌游戏。是那个地方吗?” “是的。如果西尔维娅弄断了她的腿的话,事实上,我希望有人会让我们进去。是的——我听到了脚步声。 哦,是你,伊鲁恩德·西尔维娅怎么样了?“ “真的没什么,就是脚踝肿了。上来吗?” “可以见到她吗?” “是的,当然可以。” “好的,因为我带了彼得·温姆西勋爵一起来的。” “哦,”女孩子说,“你好,你是来破案的,不是吗?你来为了什么人或者什么事吗?” “彼得勋爵为哈丽雅特·文来调查她的案子。” “他?好极了,真高兴有人正为这件事努力。”她是一个矮矮胖胖的女孩,有翘翘的鼻子、闪闪发亮的眼睛。 “你说事情是什么样的?我想告诉你他是主动自己做的,他是那种自怜型的人。你好,西尔——来的是马乔里,她带了一个想救哈丽雅特出狱的人来。” “马上带他进来!”屋里回答。门打开了一点,这是一间房子,既是卧室也是起居室,装饰非常简单。一个脸色苍白、戴着眼镜的姑娘坐在一张莫里斯样式的椅子里,她的脚缠着绷带,伸出来搭在一个箱子上。 “我无法起身,因为正如詹尼·雷恩所说,我的脊背和腿都扭了。这位男主角是谁,马乔里?” 她介绍了温姆西,然后伊鲁恩德·普莱斯就急不可耐地问道: “他可以喝咖啡吗,马乔里?或者他需要一点男人的新鲜空气?” “他非常的有教养、正直,也很清醒,除了可可和带气泡的柠檬水,他什么都喝。” “哦,我这样问是因为你的有些男性伙伴喜欢刺激,也许他要的我们没有,现在酒吧要关门了。” 她脚步重重地朝茶盘走去。西尔维娅说道: “别介意,她就是喜欢这样粗鲁地对待别人。告诉我,彼德勋爵,你发现什么线索了吗?” “我也不清楚。”温姆西说,“我已经派了几个调查人员去了几个地方,希望可以发现什么。” “你见过他的表哥了吗,那个厄克特?” “我已经约好了明天见他,有什么事?” “西尔维娅的看法是他干的。”伊鲁恩德说。 “很有意思,为什么?” “女人的直觉,”伊鲁恩德直率地说,“她不喜欢他的发型。” “我只是说过他的话太过圆滑,不像是真话。”西尔维娅辩解说,“还会是谁?我相信不会是赖兰·沃恩,他不是个道德败坏的家伙,他为这件事情真的是伤透了心。” 伊鲁恩德不屑地吸了一下鼻子,咔嗒咔嗒地在楼梯上灌了水壶。 “而且,无论伊鲁恩德怎么想,我始终不认为菲利普·博伊斯是自杀的。” “为什么不是?”温姆西问道。 “他说过许多,”西尔维娅说,“他对自己估计得太高了。我不认为他会固执地拒绝这个世界去看他的书。” “他会那样做,”伊鲁恩德说,“他才不会顾及他那样做会让别人伤心。不用,谢谢——”温姆西走上前去替她拎水壶——“我可以拎六品脱的水。” “又弄糟了!”温姆西说。 “伊鲁恩德不赞成男性对女性的客套。” “很好,”温姆西和蔼地回答道,“我会学习这种被动的掩饰的态度。马里奥特小姐,你有什么看法,为什么那个油嘴滑舌的律师要除掉他的表弟?” “没有。我只是按照歇洛克·福尔摩斯的理论去猜测的,当你把不可能的都去掉以后,就算剩下的也不太可能,那也是真的。” “在歇洛克之前杜宾就那样说过。我同意结果,但是在这个案子里我向假设发问。不要糖,谢谢。” “我以为所有的人喜欢在咖啡里加糖浆。” “是的,但是我与众不同,你没发现吗?” “我还没有那么多的时间来观察你,但是我会把咖啡作为你的一个特点。” “谢谢。我想说——你们能告诉我文小姐对这件案子的反应吗?” “呃,”她想了一会儿,“他死了——她当然非常不安。” “她被吓坏了,”普莱斯小姐说,“但是我觉得她很庆幸可以摆脱他了。毫无疑问,那个自私的野兽。他利用了她,让她整整一年不得安宁,还最终侮辱了她。他是一个贪婪的家伙。她很高兴,西尔维娅,你有什么好理由反对吗?” “是的,或许。得知他死了是一种解脱。但是那时候她不知道他是被谋杀的。” “不,我不相信是谋杀,如果是谋杀,那么事情就有点糟了。菲利普·博伊斯总认为自己是受害者,最后他真的成了受害者,他一定非常恼怒。我觉得这就是他这样做的原因。” “人们总是这样说,”温姆西忧虑地说,“但是事情很难证明。我的意思是,陪审团总是倾向于相信那些实际的理由,比如说钱。但是我发现这件案子与钱无关。” 伊鲁恩德笑着。 “是啊,除了哈丽雅特赚的,没什么钱。荒唐的人们不喜欢菲利普·博伊斯。他不原谅她,你知道。” “这有用吗?” “当然,但是他同样也怨恨。她应该管理他的书,而不是来赚钱,也不应该用她自己的书来赚钱。男人都是这样的。” “你不会和我们有同样的观点,是么?” “我认识很多借钱的人,”伊鲁恩德·普莱斯说,“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都希望得到帮助。所有人都一样,他们认为女人是邪恶的,或者是无法相处的。我从来不借钱也不借给别人钱——除了借给女人,她们都还了。” “人们努力工作就是为了收入,我想,”温姆西说,“除了天才之外。” “女天才不受宠,”普莱斯傻笑着说,“所以她们不抱什么希望。” “我们跑题了很远了,是不是?”马乔里说。 “没有,”温姆西说,“我对问题的关键看到了一点希望——就是记者们喜欢说的主角。”他瘪了一下嘴,“一个人在强光下有了很亮的形象,让人们忽视了绞刑架。” “别这样说。”西尔维娅恳求道。 外面电话响了起来,伊鲁恩德·普莱斯出去接电话。 “伊鲁恩德抵制男人,”西尔维娅说,“但是她是一个很可靠的人。” 温姆西点了点头。 “但是她不该那样对菲利普——她天生无法忍受他,她总是那样认为——” “是你的,彼得勋爵。”伊鲁恩德回来说,“快去吧——一切都明白了。苏格兰场要你去。” 温姆西犹豫着退了出来。 “是你吗?彼得?我满伦敦地找你。我们找到了那个酒吧。” “不可能!” “真的,我们正在找装白色粉末的袋子。” “天哪,太好了!” “明天你能一大早来吗?或许我们能把它交给你。” “我会飞一样地赶过去的。我会打你一顿,帕克总巡官先生。” “希望你可以。”帕克和蔼地说,然后挂断了电话。 温姆西意气风发地回到了屋里。 “普莱斯小姐的看法得到验证了,”他大声说道,“是自杀。五十比一没人下注。我会傻笑着在城市里奔走了。” “不好意思,我不能支持你,”西尔维娅·马里奥特说,“但是如果我错了,我也很高兴。” “我真高兴我对了。”伊鲁恩德·普莱斯平淡地说。 “你是对的。一切都没错。”温姆西说。 马乔里·费尔普斯看着他没说什么,她突然感觉到自己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被撕碎了。 章节目录 第11章 凭借着讨好的手段,邦特先生已经设法把信件变成了接受喝茶的邀请,这对他来说是最好不过的事情了,这也让彼得勋爵很高兴。当天的四点半钟,他就坐在了厄克特先生的房子里,烤起了小饼。他训练有素,对准备烤饼非常在行,但是如果他放很多的黄油的话,这会对厄克特先生的身体不利。话题很自然地被扯到了谋杀案上面。在这样一个下雨天里没有什么东西比温暖的炉火、黄油烤饼和让人感觉舒服的恐惧更好的了,倾盆的大雨和恐怖的细节这些似乎更对大家的口味。在这样的环境里一个其乐融融的聚会气氛就很快地形成了。 “当他进来的时候,他的脸白得可怕。”厨娘佩蒂肯太太说,“我是在被叫去给他拿热水瓶的时候看见的。一共有三个,一个给他放在了脚下,一个放在了背上,一个大个儿橡胶的放在了他的肚子上。你永远不会相信他病得有多厉害,脸色苍白、打着哆嗦,痛苦地呻吟着。” “绿色的,我看他时,厨娘,”汉纳·韦斯特洛克说,“或者你可以把那个叫做黄绿色。我觉得那是在出黄疸——更像他春天生病的样子。” “他的颜色真难看,”佩蒂肯太太非常同意,“但是没有一点像他最后一次生病的样子。他痛得很厉害,剧烈的疼痛让他腿部痉挛。这让威廉姆斯护士印象非常深刻——她是个很好的年轻女士,没有像我那样的惊慌。‘佩蒂肯太太,’她对我说,我觉得这样称呼比大多数人称你厨娘要礼貌的多,好像是他们给你薪水有权利这样称呼你一样——‘佩蒂肯太太,’她说,‘任何其他的我所见过的病人都没有像死者那样的痉挛。佩蒂肯太太你记住我说的话,这样的痉挛肯定有什么原因。’啊!那时候我根本不懂她的意思。” “这是砷中毒一般的特征,这也是我的主人告诉我的,”邦特回答说,“一种非常可怕的症状。他以前有没有食用过这样的东西?” “不是你所说的痉挛,”汉纳说,“尽管我记得春天他生病的时候抱怨他的手和脚让他坐立不安。听他说我才知道是像针扎一样的疼。这让他非常的担心,因为那时候他正忙着写完一本书,而且他的视力下降的也很厉害,对他来说写作就是一种煎熬,可怜的人啊。” “起诉时那位绅士曾经说过,对詹姆斯·卢博克先生说过,”邦特。说,“我知道了针扎一样的疼痛,视力下降很厉害等等都是长期被投砷毒的征兆,如果我可以这样说的话。” “她是一个多么可怕的邪恶女人啊!”佩蒂肯太太说,“再吃一个烤饼,吃啊,邦特先生——她早有预谋地折磨那个可怜的灵魂。我能够理解谩骂,用刻刀攻击,但是恐怖的是,朋友用砷来长时间的投毒。” “朋友这是我用的词,佩蒂肯太太。”来访者附和道。 “邪恶的所在,”汉纳说,“还不仅是让一个小伙子痛苦地死去。上帝为什么那么仁慈不怀疑这一切?” “是啊,没错。”佩蒂肯太太说,“主人告诉我们当把可怜的博伊斯挖出来时,他全身都有砷毒,我知道这些时感觉到天旋地转。‘噢,先生!’我说道,‘这些,都发生在我们的房子里!’我是这样说的,他也是这样说的。 ‘佩蒂肯太太,’他说,‘我真的希望不是这样的啊!” 佩蒂肯太太用麦克白一样的语气讲述故事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她继续说道:“是的,我跟他和警察说的就是‘在我们的房子里’,我说,在以后的三个夜里我都没眨一下眼睛,我感到恐惧。” “但是,当然要证明这件事不是发生在这间房子里也不是很困难。”邦特说,“韦斯特洛克小姐在审讯中很好地提供了证据,我想她所说对于法官和陪审团来说像天上的白云一样清楚。法官向你表示感谢,韦斯特洛克小姐,但是他说的还不够——你对整个法庭所说的真实又完整。” “嗯,我从来都不是一个害羞的人。”汉纳承认说,“像你所说的一样,我跟主人和警察一起研究了事情的经过,我知道将会有什么问题,我都做了准备。” “虽然是发生在过去,但是我猜你可以说出每一个小的细节。”邦特带着羡慕地说。 “嗯,你瞧,邦特先生。博伊斯先生生病后的那个早晨,主人下楼来坐在那张椅子里,像通常一样,很友好地对我们说话。‘恐怕博伊斯病得很厉害,“他说,他一定是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所以我希望你和厨娘去彻底查看一下我们昨天晚饭所吃的东西,看看我们能否发现那到底是什么。“嗯,先生,‘我说,’但是我没看见博伊斯先生在这里曾经独自吃过什么东西,跟厨娘和我吃的都一样,都是您也吃过的,东西都很正常啊。’我说。” “我也说了同样的话,”厨娘说,“就是一顿很简单的晚餐,没有贝和牡蛎一类的东西,我们都非常清楚贝类对有些人来说是有毒的。只有一点点汤,用很好的鱼做的,还有甘蓝和胡萝卜,放在肉汤里的焙鸡肉,还有甜蛋卷,味道不错也很清淡。只有很少的人不能吃用鸡蛋做的东西,我的母亲就是那样的人,给她一块鸡蛋做的蛋糕,你会很吃惊,她会呕吐、浑身起满荨麻疹。但是博伊斯先生对鸡蛋有很好的胃口,还特别喜欢吃甜蛋卷。” “是啊,他每天晚上都自己动手做甜蛋卷,不是吗?” “他自己做,”汉纳说,“我记得很清楚,厄克特先生对鸡蛋的要求很特别,必须是新下的,那天下午我记得是他自己带回来从拉姆斯水管大街拐角的商店里买回的鸡蛋。那里的鸡蛋通常都是从农场里运来的新鲜鸡蛋。我提醒他其中的有一个鸡蛋有一点点破了,他说:”我们今天晚上用它做甜蛋卷,汉纳。“于是我就从厨房里拿来了碗,然后把鸡蛋直接打了进去——包括那个破的和其他三个,直到晚上端上桌都没有再动过。‘还有什么,先生,’我说,‘这里还有八个鸡蛋,你看它们都很完整,也很新鲜。’是吗,厨娘?” “是的,汉纳,而且那些鸡肉也很不错,非常的嫩。 我还告诉汉纳,用来焙似乎有点可惜了,要是烤应该很好。但是厄克特先生喜欢焙鸡肉,他说那样做更有滋味。 我不知道,但这得按他说的做。“ “如果和一块上好的牛肉,”邦特说,“蔬菜一起整齐地放在烤盘里,底下放上熏肉,不要太肥,整个一起用盐、胡椒、红灯笼辣椒人味,没有几样菜能比焙鸡肉更好。按我个人的胃口,再来上一碟大蒜,但是我知道这并不附合所有人的口味。” “我无法忍受那东西的味道和样子,”佩蒂肯太太坦白地说,“但是我同意你其他的做法,还可以保留鸡的内脏,把牛肉填进去。入味的时候我自己喜欢蘑菇,不是那种罐头装的,那样的看起来不错,但是不如新鲜的有滋味。但是奥秘还在于烹调,你很知道的,邦特先生。把它密封好,用慢火让滋味相互渗透完全,不可否认那样是非常可口的。我和汉纳都发现烤家禽的时候,涂满油脂会让干的地方也充满了汁水。但是烤的时候厄克特先生根本不听这些,他总认为是他花的钱,他有权力告诉我们怎么做。” “嗯,”邦特说,“可以肯定如果那焙鸡肉对身体有害的话,你和韦斯特洛克小姐都不会逃脱的。” “是的,一点没错。”汉纳说,“毫不隐瞒,我有极好的胃口,我们把它吃得几乎一点不剩,只有一小块儿喂了猫。第二天厄克特先生想看看还有没有剩的,但是都已经吃完了——他以为厨房里的餐具会留到过夜才洗。” “如果第二天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洗脏的餐具的话,我会无法忍受。”佩蒂肯太太说,“只有一些汤留了下来——不多,只有很少的一点点,厄克特先生拿去给医生,医生尝了一下说味道很好。是威廉姆斯护士这样告诉我们的,尽管她一点也没有尝。” “至于那瓶波艮地酒,”汉纳·韦斯特洛克说,“那是博伊斯先生惟一独自享用的东西,厄克特先生告诉我们用软木塞塞紧,保存起来。我们按照他吩咐的做了,事情发生以后警察要求查验这瓶酒。” “厄克特先生做了这样的准备真是有远见,”邦特说,“但是那时候除了这个可怜的人是自然死亡以外,没有别的想法了。” “威廉姆斯护士也是这么说的,”汉纳回答说,“但是我们告诉她,作为一个律师,他知道在突然死亡案子中应该做些什么。但是他又很不寻常,他让我用软泥封在瓶口上,然后写上了名字以证明酒不会偶然被打开。威廉姆斯护士总是说他预见到会有一场调查,但是韦尔大夫却说博伊斯先生一直都有肝病,所以一直没有任何的问题被提出来。” “当然会是这样,”邦特说,“但是一切又都很幸运,当事情发生以后,厄克特先生非常清楚自己的责任。 在他经历过的一个案子中,一个无辜的人由于不能提供这样的简单证据几乎被送上了绞刑架。“ “当我在思索厄克特先生离家有多远的时候,”佩蒂肯太太说,“我总有点想不通。他被那个讨厌的女人叫走,她总是要死了但是又总是死不了。为什么,他现在在那里——雷伯恩太太住在北边的温德尔。据人所说,她像斯尼塞斯一样富有,但是不管怎么说,她都很幼稚,她对任何人都没什么好处。那样一个邪恶的老女人,在她的生活里她的亲友们都不会想着她,我认为只有厄克特先生在乎她,但是他是她的律师,他那样做是他的责任。” “正如你和我都很清楚的,责任不是都出现在让人愉快的地方。”邦特评价说。 “他们有钱人,”汉纳·韦斯特洛克说,“履行自己的责任没有什么困难。我大胆的说一句,雷伯恩太太如果是穷人的话他也不会那样做。” “啊!”邦特说。 “我不想评论什么,”韦斯特洛克小姐说,“但是邦特先生,你和我都知道这个世界是什么样的。” “我猜测厄克特先生是为了这个老女人死了以后得到什么东西。”邦特说。 “也许是这样,他不是一个会把事情说出来的人。” 汉纳说,“我的理由是他不是一个总是浪费时间的人,不会在西默尔兰备受煎熬而没有所图。尽管我自己不在乎染指这样来路不正的钱,但是它绝不会带来什么好运气的,邦特先生。” “姑娘,当你没有置身于诱惑之中的时候,这一切说起来很容易。”佩蒂肯太太说,“这个王国中的许多大家族根本就不知道有人生活得很不容易。如果可以知道真相的话,他们会发现他们的餐橱中有别人的尸骨。” “啊!”邦特说,“我同意你说的,如果暗中所做的都被公之于众的话,我觉得钻石项链和裘皮大衣上都会被贴上‘罪恶所得’的标签。” “有些人说地位显赫的人根本不会注意雷伯恩太太以前的行为。”汉纳忧郁地说,“维多利亚女皇从来都不会禁止她给王族演出——她对她的过去了解得很多。” “她是一个演员?” “他们说她是一个非常漂亮的演员,但是我记不清楚她在舞台上的名字了。”佩蒂肯太太沉思着说,“一个很奇怪的名字,我想是——海德·帕克,或者是和这个类似的名字。雷伯恩是她结婚后的名字,她的丈夫没有什么名气,她和他结婚就是为了制造绯闻,这就是她希望的。 她有两个孩子,但是我都不想提起,他们都死于霍乱,这也许是上天对她的惩罚。“ “博伊斯先生可不是这样说的,”汉纳说,“恶魔只会在乎自己的所有,他是这样说的。” “啊!他说话这样的直接,”佩蒂肯太太说,“看到和他生活在一起的人,毫无疑问会这样说。但是他很及时、清醒地认识到了这一点,选择了一种自己喜欢的方式。他应该来这里把事情一件一件地说一说。” “你对这位绅士太好了,佩蒂肯太太,”汉纳说, “当所有人都离开的时候,你却像母羊照顾羊羔一样照顾他。” “于是博伊斯知道所有关于雷伯恩太太的事?” “哦,肯定——他是我们家庭的一员,厄克特先生告诉他的一定比告诉我们的多。汉纳,厄克特先生说他乘哪辆火车回来?” “他说晚饭七点半开始,也许是六点半的,我想。” 佩蒂肯太太看了看钟,又看了看邦特,她以这个为借口站起身来道别。 “希望你能够再来,邦特先生,”厨娘有礼貌地说,“主人在喝茶的时候是不会拒绝这样一个让人尊敬的绅士的。星期三我只工作半天。” “我休息的时间是星期五,”汉纳插嘴说,“还有下一周的礼拜日。如果你是低教会派的,邦特先生,祖德大街的克劳福德神父是一个不错的宣讲人。但是可能那时候你就出城去过圣诞节了。” 邦特回答说他肯定会去丹佛公爵的家里过节,然后就带着眩目的光环离开了。 章节目录 第12章 “这里,彼得,”总巡官帕克说,“这里有你迫切想见到的女士。布尔芬奇夫人,请允许我介绍彼得·温姆西勋爵。” “真的很高兴。”布尔芬奇夫人说。她咯咯笑着,拍了拍自己擦了粉的白皙的脸庞。 “布尔芬奇夫人在和布尔芬奇先生结婚之前,在格里旅馆大街的九环酒吧的大厅工作,”帕克先生说,“她以迷人和聪颖为众人所知。” “继续,”布尔芬奇夫人说,“你也是其中之一,不是吗?不用在意他,大人,你知道警察是什么样的人。” “可怜虫,”温姆西摇了摇头说,“但是我不需要他们承认,我相信我的眼睛和耳朵,布尔芬奇夫人。我现在惟一可以说的是,如果以前可以认识您将是一件很开心的事情,现在太晚了。我有生之年最想做的事情就是为布尔芬奇先生擦亮眼睛。” “你也确确实实和他一样坏,”布尔芬奇夫人心满意足地说,“布尔芬奇可能说的会是他不知道。当警官来要我到苏格兰场走一遭的时候,他非常不安。‘我不喜欢这样,格雷斯,’他说,‘我们总是很安分地呆在家里,既不扰乱秩序也不下班后喝酒。你和这些人在一起,你不知道他们会问什么。’‘别那么软弱,’我告诉他,‘这些人都认识我,他们不会为难我,如果去只是告诉他们那位把袋子落在酒吧的绅士的事情,我不会反对告诉他们,没有什么好自责的。’我说,‘如果我拒绝去那里他们会怎么想?他们一定会觉得其中有什么可笑的事情。’‘好吧,’他说,‘我会跟你一起去。’‘噢,是吗?’我说,‘你今天早上想去见一下新的狱卒?’‘如果是为了带些瓶瓶罐罐去就不要了,我不习惯,所以你要怎么做,随便你了。’于是我就来了,把他自己留在家里。告诉你,我就喜欢他这一点。我不会说布尔芬奇什么不好,但是,无论警察或者不是警察,我想我都知道怎么照顾自己。” “确实如此,”帕克耐心地说,“布尔芬奇不应该那么担心。我们所需要你做的,就是尽可能地回忆,告诉我们和你谈话的那个年轻人的事,帮我们找到那个白色的纸袋。你可能会将一个无辜的人免于被判有罪,我相信你的丈夫不会反对你这样做的。” “可怜的人!”布尔芬奇夫人说,“我相信当我在法庭上宣读我的证供时,我告诉布尔芬奇——” “稍微等一下。如果你不介意从最开始谈起的话,布尔芬奇夫人,彼得勋爵会更好地理解你必须告诉我们的事情。” “为什么介意,当然不。嗯,大人,像总巡官说得一样,在我结婚之前我是九环酒吧的服务员,那时候我叫做蒙塔古——一个比布尔芬奇好听的名字。一个女人在她结婚以后需要做很多的牺牲,或多或少都得说没有意思。我在那里只是在大厅工作,直到去年的银行节日我结婚为止。我记得一天晚上有个绅士走了进来——” “你觉得你还记得日期吗?” “具体哪一天我记不清楚了,因为我不想说哪怕是一个小的谎言,但是那天离白天最长的一天不远,因为我记得我和那个绅士在谈话中说过同样的事情,你知道。” “差不多足够了,”帕克说,“就是六月二十或者二十一号,或者是什么日子?” “这就对了,我也就能说到这一步。时间是晚上,我可以告诉你——我知道你总是很留心时钟的指针。”布尔芬奇夫人又咯咯笑了起来,然后调皮地环顾四周好像在等待掌声。“有一个绅士坐在那里——我不认识他,他在这一带是个陌生人——他问我们关门的时间,我告诉他是十一点。他接着说:”感谢上帝,我以为是十点半。‘我看了一眼钟表说:“您说得没错,先生,无论怎样,我们都让那钟比实际的时间快一刻钟。’那时候钟是十点二十分,但是我知道实际是十点过五分。于是我们就谈论了一下禁酒主义者,他们一直试图把我们的营业时间改回到十点半,但是我们有一个很好的朋友贾金斯先生是律师,所以他们没有成功。我记得很清楚,就在我们谈论这些的时候,门被猛地推开了,一个年轻的绅士走了进来,可以说是几乎摔了进来。他喊道:”给我双份的白兰地,快。‘但是,我不喜欢立刻就为他服务。他看起来很奇怪,面色苍白,我以为他一定喝了很多酒。他说话没有什么问题——非常清楚,也不重复,但是他的眼睛看起来有点可笑,并不呆滞,如果你可以理解我说的。在我们的工作中,我们很容易将客人记得很牢固。他几乎是趴在吧台上,蜷缩的身子弓着,他说:“给我一杯有劲的,好姑娘。我感觉糟透了!’曾和我聊天的那位绅士对他说:‘坚持住,你怎么了?’他回答说:”我可能是病了。’接着他就把手像这样捂在腰上。” 布尔芬奇夫人紧紧地抱着自己的腰,然后灵活地把她蓝色的眼睛转来转去。 “嗯,那时我才知道他不是喝醉了,所以我给他兑了两杯马爹利,只加了一点点苏打水,他一口喝了下去,然后说‘这个更好’。另外的绅士搂着他,把他扶着坐下。 当时酒吧里有很多人,但是并没有许多人注意到,因为他们都在关注马赛的新闻。接着他又要了一杯水,我给他端了过去,他说:“对不起,可能吓到你了,刚才我受到了很大的刺激,现在恐怕发生作用了。我有胃病,忧虑和刺激都会影响我的胃。但是,这个也许会让我好起来。‘他掏出了一个白色的纸袋,里面装着一些粉末,然后把粉末倒进了水里,用自来水笔搅动了一下,喝了下去。” “那东西有没有嘶嘶冒泡或者什么的?”温姆西问道。 “没有,只是一种很普通的粉末,融化它用了一些时间。他喝完说‘这会使病情稳定下来’,或者是‘这将会使病情稳定下来’,或者就是这样的话。然后他又说:‘非常感谢。我现在好多了,我最好现在就回家以免它再次发作。’然后他脱了一下帽子——他真的是一个绅士——就走了。” “你认为他放进去了多少粉末?” “哦,有一些。他并没有测量,就是从袋子里倒了进去,差不多有一点心匙那么多。” “然后纸袋呢?”帕克提示道。 “啊,是这样。”布尔芬奇夫人看着温姆西的脸,好像正为自己诉说的效果高兴。 “我们送走了最后一个客人,大约是十一点过五分,可能是——当我发现坐位上有白色的东西时,乔治正在锁门。我以为是谁的手帕,但当我捡起来时,我发现是纸袋。于是我对乔治说:”喂,那位绅士把他的药落下了。‘乔治问我是什么绅士,我告诉了他,他说’是什么?‘我看了一下,但是标签已经被撕掉了。就是一个装药用的袋子,你知道,末端折上来、标签横着贴在中间,但是标签一点都没有剩下。“ “你甚至没有看清楚是用黑色还是红色印刷的?” “嗯,现在,”布尔芬奇夫人思考了一下,“嗯,我没有说,现在你提到了,我回想起来好像有红色在纸袋上。我不会为这个发誓的。我知道上面没有印着姓名或者什么,因为我试图看过那是什么。” “我猜,你没有试着尝一尝?” “我没有,那可能是毒药或者什么东西。告诉你,他是一个奇怪的顾客。”(帕克和温姆西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时你认为是什么?”温姆西询问道,“或者你后来想到是什么——你读到关于这个案子的报道后,知道吗?” “当时我当然想过。”布尔芬奇夫人急躁地反驳道,“我没有告诉你们我为什么没有尝吗?当时我对乔治说过,还有什么?另外,就算不是毒药,可能就是‘雪’或者什么东西。‘最好不要碰,’乔治就是这样对我说的,他还说‘把它丢进火里。’但是我没有那样做,因为那个绅士也许会回来找的。所以我把它塞进了吧台后面的架子,在那里它可以被保存的很好,后来直到昨天警察来问起,我都没有再想起来过。” “那里已经找过了,”帕克说,“但是怎么都找不到。” “嗯,那我就不知道了。我把它放在那里然后在八月份我离开了九环酒吧,所以它去哪里了我不知道。可能是他们打扫卫生的时候扔掉了。等一下,我说我再也没有想起来过是错了。当我在《世界新闻》上读到关于这个案子的报道时我曾经想过,我曾对乔治说:”如果是那天去酒吧的那个绅士,我不会感到吃惊,他是那样的可怜——我只是猜测!‘我就是那样说的。乔治说:“如果你不想和一件警察正在调查的案件有牵连的话,现在不要猜测了。’乔治总是那么正确,你看。” “真遗感你没有主动讲出这件事。”帕克严肃地说。 “可是,我怎么知道这件事情很重要?出租汽车司机在几分钟前看见他,那时他就是生病的,因此那粉末与案子没什么关系。如果是他,我该向谁发誓。而且我是在审判结束以后才看到的。” “会有一次新的审判,”帕克说,“你可以在这次审判中提供你的证据。” “你们知道在哪里找到我,”布尔芬奇夫人很有精神地说,“我不会逃跑的。” “我们非常感谢你现在能来。”温姆西高兴地补充说。 “别提这个了。”布尔芬奇夫人说,“这就是你们想知道的,总巡官先生?” “现在就这些,如果我们找到那个袋子,我们会让你来辨认的。顺便说一句,理智的做法是你不要和你的朋友谈论此事,布尔芬奇夫人。有时候女人的谈论会引发别的事情,最后她们所能记住的都是那些没有发生过的事情,这个你明白的。” “我从来不是那种喜欢谈论的人。”布尔芬奇夫人恼怒地说,“依我看,一件事情会产生两件事情,两件产生五件,女人们可不像绅士们。” “我想,我该把这些留给辩护方?”当证人走后,温姆西说。 “当然,”帕克说,“这就是为什么我要你来自己听——看看它的价值。同时,我们会努力寻找那个袋子的。” “好的,”温姆西深思熟虑地说,“是的,你必须那样做——这很自然。” 当克罗夫兹先生获知这件事的时候,他看起来并不是很高兴。 “我警告你,彼得勋爵,”他说,“这会向警察摊牌。现在我们掌握这件事,他们会把它变成对自己有利的事情。你为什么不把这件事留给我们去调查?” “去你的,”温姆西生气地说,“这件事你有三个月的时间去做,你却把它整个弄砸了。警察在三天之内就把它查了出来。你知道这件案子时间很关键。” “很可能,但是你肯定知道警察不找到那个珍贵的袋子从来不休息。” “那怎么了?” “好,设想一下里面装的根本不是砷?如果你让我们调查,我们可以在最后的时刻把它亮出来,这时候根本来不及调查,这样会使整个诉讼都站不住脚。这时候告诉陪审团布尔芬奇夫人所知道的事情会迫使他们不得不承认有证据证明死者是服毒自杀的。但是现在,警察可能找到也可能伪造什么东西来证明那些粉末根本就是无毒的。” “那么设想一下他们找到的是砷呢?” “当然,如果那样的话,”克罗夫兹先生说,“她会被宣判无罪。但是大人,你觉得有这种可能吗?” “很明显你觉得没有,”温姆西生气地说,“事实上,你认为你的当事人是有罪的。但是,我不那样认为。” 克罗夫茨先生耸了一下肩膀。 “就我们当事人的利益而言,”他说,“我们必须看到证据不利的一面,是为了能够预料到哪些会被用来起诉。我重复一遍,大人,你表现得不够谨慎。” “想想看,”温姆西说,“我不希望判决是‘没有被证明’。这关系到文小姐的名誉和幸福,她也许会被认为有罪,但是由于有一点点小的因素仍有疑问而被宣告无罪。我希望看到的是她完全的清白,真正的凶手受到谴责。我不想有任何怀疑的鹰影。” “非常理想,大人,”律师赞成地说,“但是请允许我提醒你,这不仅仅是关系到名誉和幸福,更是关系到把她从绞刑架上拉回来。” “我想说,”温姆西说,“她被绞死也比活着被认为是个侥幸逃脱的杀人犯要好。” “真的吗?”克罗夫兹先生说,“恐怕这种态度辩护方是不会很好地采纳。我可以问问文小姐自己也是这样看的吗?” “如果真是这样我也不会感到吃惊,”温姆西说,“但是她是无辜的,在我证明之前我会让你完全相信的。” “很好,很好,”克罗夫兹先生温文尔雅地说,“那样我会比任何人都高兴。但是我再重复一遍,依我愚笨的看法,你最好不要辜负了总巡官帕克的信任。” 当温姆西来到厄克特先生在拜德佛大街的办公室时,他的心情依然无法平静。那个首席职员还记得他,又高兴又企盼地欢迎了他。他让他先坐一会儿,然后就进了里面的办公室。 一个长着丑陋的、男人一样面庞的女打字员在门就要关上的时候从打字机上抬起了头,突然向他点了点头。温姆西认出了她是“养猫场”中的一员,他在心里称赞了克林普森小姐迅速、有效的组织。但是他们没有说话。没过几分钟首席职员回来了,让彼得勋爵进去。 诺曼·厄克特先生从办公桌后站起身来,友好地伸出手表示欢迎。温姆西曾在审判中见过他,记得他衣着整齐、身体结实、头发乌黑、外表年轻,看起来像个商人的样子。他在距离近了看时远比距离远的时候要老的多,他感觉他应该有四十五六岁。他皮肤白净只是有少许的雀斑,像太阳晒的斑点,但是在一年的这个时候应该是很少见的,而且从他的装束上来看也不像有很多的户外活动。 他的黑色的眼睛很机敏,看起来有点疲倦而且有黑眼圈,好像非常的焦虑。 律师用愉快的语言欢迎了客人,随后问他有什么可以效劳的。 温姆西解释说他是为了文投毒的案子来的,梅瑟斯·克罗夫兹和库珀律师事务所授权他来打扰问几个问题。 他补充说,通常恐怕这些都是废话。 “这没什么,彼得勋爵,这没什么。无论在任何方面我都很乐意帮助你,尽管恐怕你已经知道听过我所知道的一切了。很自然,我必须承认尸检的结果让我感到安慰了许多,在这样特殊的情况下,没有任何人怀疑我。” “痛苦的经历,”温姆西说,“但是似乎当时你已经准备好了相当充分的证据。” “嗯,你知道,我想我们这些律师有准备证据的习惯。当时我一点也没有意识到是投毒——或许,这没必要说,当时我只是坚持调查这件事。我脑子里所有的想法就是自然的食物中毒——不是肉毒,这与症状不相符,仅仅是炊具不干净或者是食物本身携带的病毒。我很庆幸事情不是那样的,尽管现实更加的残酷。我想,真的,对于这样的突发疾病,例行公事也应该对分泌物进行检查,但是韦尔大夫却认为不必要,我对他的判断非常的相信。” “很明显,”温姆西说,“人们通常不会联想到他是被谋杀的——但我敢说这种事发生往往出乎人们的预料。” “可能是这样的,而且如果我是处理刑事案件的,也许人们会怀疑到我,但是我几乎只处理遗嘱的检验和离婚这一类的事务。” “说到遗嘱检验,”温姆西随意地说,“博伊斯先生有没有继承财产的希望?” “据我所知根本没有。他的父亲一点也不富裕,只是一个有一点点酬金和一座大的牧师住所的普通牧师。事实上,他的整个家庭都属于不幸的中产阶级——担负着沉重的赋税,没有一点经济能力。我觉得菲利普最多也就可以拿到几百英镑,好像他还欠着债。” “我知道他有一个有钱的姨妈在什么地方。” “哦,没有——除非你指的是克莱默纳·加登。她是他母亲家的,是他的曾姨妈,但是她已经很多年和他们家没有联系了。” 这时彼得勋爵的脑子里突然进发出了灵感,两件本来没有联系的事情被他联系到了一起。由于帕克关于白色纸袋的消息让他兴奋不已,他并没有对邦特关于和汉纳。韦斯特洛克以及佩蒂肯太太喝茶的叙述给与足够的重视,但是这时候他想起了一些有关于那个女演员的事情。“名字好像是海德·帕克或者是其他类似的。”他在脑子里进行了顺利地又充满技巧的整理后,下一个问题几乎没有停顿的就出现了。 “是住在西默尔兰的温德尔的雷伯恩太太吗?” “是的,”厄克特先生说,“其实,我刚去看过她,我在那里时,你给我留过条子。可怜的老女人大概五年之前已经变得像孩子似的了。悲哀的一生——那样的坎坷,对她和别人都是一种不幸。对这样可怜的老人置之不理对我来说是一件残忍的事情——跟禽兽差不多——但是法律不允许我们过于仁慈。” “如果我们让一只猫流浪,我们会被新闻丛刊斥责。”温姆西说,“愚蠢,不是吗?但是那里面到处都是人们写的关于狗被养在不遮风的狗窝里,不要惊吓他们——或者就是花一便士就可以让地主不再让一个十三口之家住在没有干净水、窗子没有玻璃或者根本没有窗子的地窖里的事情。有时候这些的确令我气愤,尽管我一直是把让自己保持像傻瓜一样的温和作为原则。可怜的克莱默纳·加登——现在她的身体一定正在恢复,虽然我确信她活不了多久了。” “真的,我们都认为她会在某一天离开我们。她的心脏太衰弱了——她已经九十多岁了,可怜的人啊,总是时不时地生病。但是很神奇,在像她这样老的女士中间她有很强的生命力。” “我猜你是她惟一活着的亲人了。” “我想我是,还有一个叔叔在澳大利亚。”厄克特先生承认了他和克莱默纳·加登太太的关系,他根本就没有问温姆西是怎样知道这些的。“在那里我也不能为她做什么,但是我负责处理她的事情,所以在有什么事情发生的时候我应该在现场。” “哦,没错,没错。作为处理她的事务的人,你应该知道她是如何分配自己的钱的。” “嗯,是的,当然。虽然我还没有仔细看过,如果你能原谅我这样说,这和现在的问题有什么联系?” “为什么你没有看?”温姆西说,“我刚刚想到,菲利普·博伊斯在经济方面把自己弄得一团糟,如果他能够得到遗产就可以迅速摆脱困境了。但是,如果他真的有得到雷伯恩太太遗产的希望,那个老姑娘,我是说,那个可怜的老妇人将会是多么高尚啊。那么,你不知道,他也许就会等,用尽全身的气力去等。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哦,我知道了——你是想说这是一个自杀的案子。不错,我同意你的看法,这是文小姐的朋友为她提供的最有希望的辩护,我会支持你。鉴于雷伯恩太太什么都没有给菲利普留下,而且,就我所知,他根本不相信她会那样做。” “你能确定?” “非常确定。事实上——”厄克特先生犹豫了一下—— “嗯,我还可以告诉你他曾经有一天问过我这件事,我被逼无奈告诉他,他不会从她那里得到任何东西。” “哦——他真的问过?” “嗯,是的,他问过。” “这又是一个关键,不是吗?那是多久以前的事?” “哦,我想是大约十八个月以前,我不能确定。” “鉴于雷伯恩太太已经变得非常像小孩子,我想他不会指望她再修改遗嘱了?” “根本不可能。” “对了,我知道了。嗯,我想我们猜到了什么。极度失望!他原以为会得到很多遗产。顺便问一下,是很多吗?” “很多,大约有七万或者八万英镑。” “想到这些好东西自己都得不到一点,他非常的伤心。顺便问问,你怎么样?什么也得不到?请再说一次,我就是喜欢打听。但是我的意思是说,你照顾了她那么多年又是她惟一的亲人,可以说,你会得到很多,是么?” 这位律师皱了一下眉头,温姆西连忙道歉。 “我知道,我知道,我是那么的厚颜无耻。这些都写在了遗嘱上,当她去世以后。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追问你。我希望知道——不好意思。” “你应该知道这些,”厄克特先生缓慢地说,“虽然出于职业的本能我不应该透露当事人的事情。事实上,我是遗产的继承人。” “哦?”温姆西失望地说,“但是在这种情况下,这一切变得很没有说服力了,不是吗?我的意思是,你的表弟可能会觉得不错,因为这样的话,他可以找你要——当然我不知道你的想法——” 厄克特先生摇了摇头。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了,这是一种非常正常的想法。 但是实际上,这样处理遗产直接的表达了立遗嘱的人相反的意见。即便我可以合法的转让,我的道德也不允许我那样做,我把这一切都明明白白地告诉了菲利普。当然,我可以时不时地给他钱来帮助他,但是告诉你实话,我不愿意那样做。在我看来,惟一可以拯救菲利普的办法是让他自食其力。他有点被宠坏了——虽然我不喜欢说已经死去的人的坏话——他太过于依靠别人了。” “啊!是这样的。毫无疑问这也是雷伯恩太太的想法?” “不完全是,不。还远不止这些。她认为她的家庭对她不好。简而言之,我们说的太多了。我不介意给你看看她的遗嘱。” 他按响了桌子上的铃。 “我没有把遗嘱带到这里,但是有一份草案。哦,默奇森小姐,劳驾你把标着‘雷伯恩’的契据文件保险箱给我拿来。庞德先生会告诉你在哪里,那东西不重。” 那个来自“养猫场”的女士静悄悄地离开去拿保险箱了。 “这很不正常,彼得勋爵,”厄克特先生继续说道,“但是有时候过分的谨慎反而就是不谨慎。我想让你看看到底为什么我对我的表弟怀有这样坚定的态度。啊,谢谢,默奇森小姐。” 他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了一串钥匙,用其中的一把打开了契据文书保险箱。温姆西用一种傻瓜渴望珍宝似的表情看着他。 “天啊,天啊,”律师跳了起来,“看起来好像不在这里!当然,哦!我是多么的健忘啊。不好意思,它在我家里的保险箱里。去年六月雷伯恩太太病情恶化时,我把它拿出来作参考了,后来我的表弟死了,我完全忘记了把它拿回来。然而,这也是证据——” “别介意,”温姆西说,“不用着急。如果明天可以去你家,我想也许到时会看到的。” “如果你觉得重要,当然可以。对我的粗心我深表歉意。同时,关于那件事我还有什么可以告诉你的吗?” 温姆西又问了几个邦特在他的调查中都已经成功地仔细调查过的问题,然后就告辞了。默奇森小姐还是在外面的办公室工作着,当他经过的时候她没有抬头看。 “有意思,”当温姆西沿着拜德佛大街快步走的时候,他寻思着,“每个人对这个案子都很有帮助。他们都兴高采烈地回答别人没有权利问的问题,还都那么注意礼节。看起来他们没有隐瞒什么,这真奇怪。也许他真是自杀的。希望是那样。 希望我可以问问他。我会问清楚,我会痛斥他。对他的性格我已经做了十五种不同的分析,每一种都不一样——不留下字条承认是自己干的就自杀不是绅士行为——让人们陷入麻烦。当我把自己的脑袋打得开花——” 他停了下来。 “希望我不要那样做,”他说,“我没必要那样做。 妈妈不会喜欢的,真棘手。但是现在我开始讨厌把人送上绞刑架的工作了。这对他们的朋友来说糟透了……不要再想绞刑了,让人不安。” 章节目录 第13章 温姆西第二天早上九点就出现在了厄克特先生的家里,当时他正在吃早饭。 “我觉得我能够在你去办公室之前见到你,”温姆西抱歉地说,“真是感谢,我已经吃过早饭了。不了,真的,谢谢——我十一点之前从不喝酒,这对身体不好。” “好的,我已经给你找到了草案,”厄克特先生高兴地说,“我喝咖啡的时候你可以先大概看看,如果你不介意我继续早餐的话。它讲述了一点家庭的概况,但那都是古老的历史了。” 他从餐橱上拿来了一叠打印件递给了温姆西。温姆西机灵地注意到了这是用伍德斯托克打印机打印的,因为字母p低了一点,a有点不在准线上。 “我最好先把博伊斯和厄克特家的关系彻底说清楚,”他回到了餐桌上继续说道,“那样你可以更好地理解遗嘱。他们有共同的祖先约翰·哈伯德,一个在上世纪初非常值得尊敬的银行家。他居住在诺丁汉,他的银行和今天的一样,是私有的,家庭经营。他有三个女儿,简、玛丽和罗莎娜。他让她们受到了良好的教育,本来她们可以顺利地成为继承人,但是老人犯了一个错误,考虑不够明智,过多地约束了他的客户——这是老故事了。银行倒闭了,没有给女儿们留下一分钱。年龄最大的简,嫁给了一个叫做亨利·布朗的学校校长,他非常穷困,还有令人讨厌的道德规范。他们有了一个女儿,朱莉娅,她最后嫁给了一个助理牧师,亚瑟·博伊斯神父,她就是菲利普·博伊斯的母亲。 二女儿,玛丽,经济状况不错,虽然她嫁给了社会地位不如自己的人。她嫁给了乔赛亚·厄克特,他是做花边生意的。这对老人来说是一个打击,但是乔赛亚出身于一个正派的家庭,他是一个很值得尊重的人,所以他们生活的很幸福。玛丽生了一个儿子,查尔斯·厄克特,他决心摆脱生意人的下层社会,于是进了一家律师事务所,最后成为了那里的合伙人之一。他是我的父亲,我继承了他的法律事务。 “三女儿罗莎娜是一个不同的人。她非常的漂亮,是一个有名的歌手、优雅的舞者,这些让她迷倒了许多年轻小伙子。但是让她父母吃惊的是,她离开家走上了舞台。 他们把她的名字从家谱里去掉了。她决定纠正他们对她的怀疑,成了时尚的伦敦的宠儿。在舞台上她的名字叫做克莱默纳·加登,她取得了一个又一个名声不好的成功。而且,提醒你,她很有头脑,从来不参与内尔·格温的事情。她是那种赚得到也存得住的人。她得到了一切——钱、珠宝、房子、马匹、马车和所有的东西,然后把它们变成了大量的固定资金。除了对那些她认为会让她的付出得到足够回报的朋友以外,她从来不浪费,我想是这样的。在她生那场毁了她的脑子和容颜,使她变成一个老太太的病之前,我从来没有见过她。她是一个精明的老太太,一味地攫取。她对自己的财产看管的很紧,除了买必需品,从来不花什么钱。你知道这种人的。 “总的来说是大女儿简——那个嫁给了学校校长的女儿——和家里的害群之马没有什么联系。她和她的丈夫用他们的道德包裹着自己,当他们看到在奥运会场地外贴着那个可耻的克莱默纳·加登的名字时,他们把她的信原封不动地退回去还阻止她回家。事情的高潮发生在简的葬礼上,亨利·布朗曾经试图把她赶出教堂。 “我的祖父母倒不是极端严谨的人。他们不去看望她也不邀请她来,但是她演出的时候,他们有时会坐在包厢里,他们还在她的儿子结婚的时候送去过贺卡,礼貌却又保持着距离。后来她认识了我的父亲,而且永久地把她的生意交给他管理。他把她的财产当做财产,还说如果一个律师拒绝掌管来路不明的钱,他就会失去一半的客户。 “那个老女人什么也没有忘记,什么也没有宽恕。她还特别说过布朗·博伊斯他们曾经把她气得口沫横飞。后来,在她立遗嘱的时候,她写了你现在手上拿着的这一段。我曾经给她指出菲利普·博伊斯和这一段虐待没有任何关系,事实上亚瑟·博伊斯也没有,但是过去的悲伤引起的怨恨一直在持续,她根本听不进关于他的任何事。所以我就按照她的意愿写了这份遗嘱,你知道,如果我不这样做,其他人也会这样做的。” 温姆西点着头,把注意力集中到了遗嘱上,日期是八年以前的。遗嘱指定诺曼·厄克特为她的遗嘱的惟一执行人,接着,少量的财产留给了仆人,还有作为对戏剧的捐赠。后面就写道: “我财产的其他部分,所有、所有,都留给我的曾外甥,拜德佛大街的律师诺曼·厄克特。如果他活着留给他,如果他死了可以按照他的合法意愿公平地分配;如果他没有合法的分配,上述财产就转交给(这里列出了前面指出的受捐赠人的名字)。我的财产的分配标志着我对我的曾外甥诺曼·厄克特和他的父亲查尔斯·厄克特一生中对我关心的感谢。要确保我的任何一份财产都不会落到我的另一个曾外甥菲利普·博伊斯和他的后代的手里。这是报应,也是为了表明我所说的菲利普·博伊斯的家庭曾经给我的虐待。作为我临终的愿望,我吩咐诺曼·厄克特不能从我的财产中借或给菲利普·博伊斯钱,也不能让他享用由我的财产产生的收入。在诺曼·厄克特的有生之年不能以任何方式雇用菲利普·博伊斯来帮助他。” “嗯,”温姆西说,“非常清楚也很有报复性。” “是的,但是你对这个不听理由的老太太又能做什么呢?她在签字之前一直非常注意我的措辞是否足够犀利。” “这一定让菲利普·博伊斯非常的伤心。”温姆西说,“谢谢你,很高兴可以看见这个,这个让自杀的理论变得更加有可能了。” 理论上可能是这样的,但是理论可不像温姆西基于对菲利普·博伊斯性格的了解产生的希望一样直接。就个人来说,他更倾向于坚信自己的看法,所以菲利普和哈丽雅特最后的会面是自杀的决定因素。但是这些还不够。他不相信菲利普对哈丽雅特·文有特殊的感情。或许,这仅仅是他不愿意过多地考虑这个男人。他担心他的感情会影响判断。 他回到家里,看着哈丽雅特/ 小说的校样。毫无疑问她写的非常好,但是也毫无疑问她知道许多砷的使用方法。 而且,这本书是关于两个住在布卢姆斯伯里的艺术家过着理想的生活,充满了爱情、欢笑和贫穷,直到有人毒死了男的,留下了无法安慰的女人,她决心要为他报仇。温姆西咬着牙去了豪乐威监狱,在那里他几乎把自己的嫉妒展露殆尽。幸运的是,他的幽默感又一次在他生气地质问他的当事人,几乎让她到了筋疲力尽、痛哭流涕的边缘时救了他。 “抱歉,”他说,“事实是,我非常地嫉妒博伊斯,我不想嫉妒他,可是我还是嫉妒他。” “就是这样,”哈丽雅特说,“而且你总是这样。” “如果是这样,我就不适合和你在一起,是吗?” “你不会幸福的,你和其他的知难而退的人不一样。” “但是,听我说,”温姆西说,“如果你嫁给我,我就不会嫉妒了,因为那样我就会知道你是真的喜欢我。” “你以为你不会,但是你会。” “我会吗?哦,绝不会。我为什么会?这就像我娶了一个寡妇一样。所有的第二个丈夫都会嫉妒吗?” “我不知道,但是这不完全一样。你永远不会真的相信我,我们会很痛苦。” “但是,可恶,”温姆西说,“如果你曾经告诉我你会关心我一点点,就没事了。我会相信的。都是因为你不说我才会想像所有的事情。” “你会情不自禁地继续想像的,你没法给我一个公正的处理,从来没有男人会这样做。” “从来没有?” “嗯,几乎从来没有。” “这可糟透了。”温姆西说,“当然,我是那种白痴的话事情就没有希望了。我认识一个小伙子就有嫉妒的毛病。如果他的妻子不是整天搂着他的脖子,他会说这说明他对她根本不重要,但是如果她表达了自己的爱意,他又会说她是假装的。真不可思议,后来她跟着别人跑了,根本没在乎钱,他就到处说他对她一直都是公正的。但是所有人都说这是因为他愚蠢的错误。非常复杂。看来优势总是在先产生嫉妒的人一边。或许,你也可以嫉妒我。我希望那样,因为这可以证明你还对我有点感兴趣。告诉你一些我骇人听闻的过去?” “请不要说。” “为什么不?” “我不想知道那些关于别人的事。” “你不想?天啊!我觉得这样或许有点希望。我是说,如果你感觉自己像母亲一样,你会渴望帮助和理解我的。我讨厌帮助和理解。毕竟,不是任何人都有,当然只有巴巴拉。” “谁是巴巴拉?”哈丽雅特很快地发问。 “哦,一个女孩。我欠她很多,真的。”温姆西沉思着回答,“当她和别的人结婚后,我开始用侦探案子来治疗我受伤情感。总的来说,真的很有乐趣。天哪,当时我真的非常吃惊。我甚至为了她专门学习了特别的逻辑课程。” “真是通情达理!如果谁嫁给了你,听你说这些废话一定是为了开心。”哈丽雅特严肃地说。 “一个羞辱的理由,不过比没有理由好。” “我也常常废话,”哈丽雅特含着眼泪说,“但是这件事情把我打垮了。你知道,我是说以前我是一个很乐观的人,所有的忧郁和怀疑都不是我真的面目。不论怎么说,我失去了活力。” “是这样的,可怜的孩子。但是你会好起来的。始终要微笑,把一切都留给彼得叔叔。” 当温姆西回到家,他发现有一张便条正等着他。 亲爱的彼得勋爵,正如你所看到的,我得到了那份工作。克林普森小姐派了我们六个人来,每个人都有不同的经历和推荐信。当然,最后庞德先生经过厄克特先生的同意雇用了我。 我在这里只待了几天,所以关于我的雇主没有很多可以告诉你的。他个人喜欢吃甜食,他经常在桌子的抽屉里藏一些巧克力奶和土耳其糖,当他说话的时候他会用力地咀嚼。他看起来很高兴。 但是有一件事情,我觉得会对调查他的经济行为有帮助。你知道我对所有的股票经纪业务都很在行,昨天他不在的时候我接了一个打给他的电话,我也不是有意去听的。对于一个普通人来说这个电话什么也没说,但是对于我就不同了,因为我知道电话那端的人的一些事情。查一查在他们倒台之前,是否u先生正和梅加斯瑞姆·特拉斯特一起做什么。 发现什么我会进一步报告。 “梅加斯瑞姆·特拉斯特?”温姆西说,“真是一个值得尊敬的律师应该参与的事啊。我会去问问弗雷迪·阿巴斯诺特。他除了股票和股份什么都懂,但是他会因为有些丑恶的原因知道他们的。” 他把信又读了一遍,机灵地注意到了这是用伍德斯托克打印机打印的,因为字母p被削低了一点,a有点不在准线上。 突然他醒悟了,又读了第三遍,很轻易地发现被削低了的p和大写的a有点不在准线上。 他坐了下来,在一叠纸上写了一行字,折好后写上了寄给默奇森小姐,然后递给了邦特,要他邮寄。 在这个让人讨厌的案子里,他第一次感到一个活生生的想法正像含混的、跳动的水珠慢慢地、鹰暗地从他心底的最深处浮现出来。 章节目录 第14章 温姆西经常说当他是一个老头的时候他会更健谈,这是他对在丹佛公爵那里的圣诞节的回忆,这段回忆在那之后的二十年里经常在夜里出现在他的噩梦中。可能是他一直都没有忘记,毫无疑问这件事着实试探了他的脾气。当“怪异的”迪姆斯沃西夫人在喝茶的时候用她让人无法忍受的声音喊出“这是真的吗,彼得勋爵,亲爱的,你正为那个投毒的女人辩护?”一切都变得不祥了。这个问题就像拔掉了塞子的香槟酒,整个聚会上都猛然充满了对文的案子好奇的泡沫。 “毋庸置疑是她干的,但是我不会谴责她。”汤米。 贝茨上尉说,“非常可耻的家伙,在他的书的落满灰尘的封面上有他的照片。你知道——他不是什么大人物。 有意思,许多自以为有文化修养的女士会为这个下流坯倾倒。他们都应该像老鼠一样被毒死。看看他们对这个国家影响有多坏。“ “但是他是一个出色的作家。”费瑟斯顿太太反驳道。她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从她被箍的紧紧的身段来看,她一直把自己的体重作为最最重要的事情,并一直为之不懈地努力。“他的书是法国式的,既有放肆也有拘禁。放肆并不少见——但是风格的简约确实难得——” “哦,如果你喜欢垃圾。”上尉粗鲁地打断了她。 “我不会那样说,”费瑟斯顿太太说,“当然,他很坦白,这也就是这个国家的人不能原谅他的地方。我们有许多的伪善,但是他写作的精妙把这些都推上了一个更高的境界。” “嗯,我不会在屋里放这样的垃圾。”上尉坚定地说,“我发现西尔达有他的书,我说‘现在立刻把它直接送回图书馆’。我不干涉,但是必须划清界限。” “那你怎么知道他的书是那样的?”温姆西无知地说。 “因为詹姆斯。道格拉斯在快报上的文章已经让我了解的足够了,”贝茨上尉说,“他引用的照片是肮脏的,绝对肮脏。” “嗯,我们都读过,不错的东西,”温姆西说,“凡事预则立。” “我们真得感谢出版界,”寡居公爵夫人说,“他们为我们准备了所有的东西,解决了我们读书的困难,你们不认为吗?对那些花不起六便士或者交不起图书馆会费的穷人来说这是多好的事情啊。尽管,我想这些书对于那些只是匆匆浏览的人来说还不够便宜。” “我仍然无法想像那个年轻的姑娘为这个杀了他,” 她的儿媳说,“总的来说她和他一样坏。” “哦,过来,”温姆西说,“你不能那样认为,海伦。可恶,她写侦探/ 小说,侦探/ 小说的美德一直都是成功的,是我们所拥有的最纯洁文学。” “如果有报酬,恶魔随时准备引用圣经。”更年轻的公爵夫人说,“还有,据说那个可怜的女人的书的销量一直节节攀升。” “我相信,”哈里盖伊先生说,“这一切都是公众宣传不良造成的。”他是一个个子高大、性格活泼的人,非常富有,和伦敦的金融界有联系。“你永远不会知道那些从事广告的人想要什么。” “嗯,看来这次这个案子好像是正在绞死一只总是下金蛋的鹅,”贝茨上尉大声笑着说,“除非温姆西的魔法能够实现。” “我希望他能做到,”蒂特顿小姐说,“我喜欢侦探/ 小说。如果她六个月出一本/ 小说的话,我愿意把判决改成劳役。这要比给邮局缝邮包、摘黄麻有用的多。” “你是不是有点言之过早了?”温姆西温和地提醒说,“她还没有被判决呢。” “但是下一次她会被判决的。你是无法战胜事实的,彼得。” “当然不能。”贝茨上尉说,“警察知道他们要做什么,如果不是确实可疑,他们不会把人送上被告席的。” 当时出现了可怕的寂静,因为丹佛公爵本人几年前就因为错误的起诉而面对审判。可怕的寂静被公爵夫人打破,她尖酸地说:“真的吗,贝茨上尉?” “什么?嗯?当然,我的意思是说,有时会有错误,但是这绝不是一回事。我想说,那个女人,她根本就没有道德。我的意思是——” “喝一杯,汤米,”彼得勋爵和蔼地说,“今天你没有平时乖巧。” “不,一定要告诉我们,彼得勋爵,”迪姆斯沃西夫人嚷道,“那个女人什么样子。你和她说过话吗?我觉得她的声音很动听,尽管她非常的单纯。” “动听的声音,古怪?哦,不是,”费瑟斯通太太说,“我管那叫做鹰险,真让我毛骨悚然,我的脊柱一直发抖,绝对是战栗。我觉得如果她装束得体的话,是非常迷人,她有着奇怪的、暗淡的眼神。我想她一定会是个好妻子。她有没有让你着迷,彼得?” “我在报纸上看到,”蒂特顿小姐说,“有成百上千的人向她求婚。” “从一个绞索走向另一个绞索。”哈里盖伊大笑着说。 “我不在乎娶一个女杀人犯,”蒂特顿小姐说,“特别是会写侦探/ 小说的。人们总是想知道是否她对咖啡的口味有什么特别之处。” “哦,那些人都疯了,”迪姆斯沃西太太说,“他们对臭名昭著的人有病态的渴望,就像疯子虚假的承认自己没有犯过的罪行。” “一个女杀人犯可以成为一个好妻子,”哈里盖伊说,“比如说马德林·史密斯,你们知道——她用的也是砷,顺便说一下,她嫁给了别人,一直生活幸福,活到了很大的年纪。” “但是她的丈夫也活到了很大年纪吗?”蒂特顿小姐问,“这就更是关键了,不是吗?” “我相信,一朝是投毒者,永远是投毒者。”费瑟斯通太太说,“这是你体内的一种欲望——像喝酒或吸毒一样。” “这是迷醉的感觉的力量。”迪姆斯沃西太太说,“但是彼得勋爵,请一定要告诉我们——” “彼得!”他的母亲说,“我希望你去看一看杰拉尔德发生了什么事。告诉他,他的茶要凉了。我想他一定是和弗雷迪在马厩里说什么口炎或者摔坏的脚的事,马总是听他们说这些该厌烦了。海伦,你没有把杰拉尔德培养好,他小的时候非常守时。彼得以前总是让人讨厌,但是现在越来越像个绅士了。是那个人让他变得有规矩了,那个人聪明,性格也很好。你知道,是那种很古板也很独裁的性格。他非常的威严,比成千上万的美国百万富翁还有价值,我在想着彼得现在已经不怕他教训了。但是我真的相信他很喜欢彼得,邦特很喜欢彼得。我想,反过来是一样的,我确信彼得对他的意见要比对我们的意见重视的多。” 温姆西溜了出来,在去马厩的路上他遇见了杰拉尔德——丹佛公爵。在弗雷迪·阿巴斯诺特的陪同下,他们正在往回走。杰拉尔德听到了母亲的评论,傻笑着。 “真是想吐,”他说,“我真希望没有人发明茶,这东西损坏神经还破坏晚餐的胃口。” “非常难吃的东西。”弗雷迪议员赞同道,“我说,彼得,我一直想见到你。” “我也一样,”温姆西迅速地说,“我对那些谈话烦透了,让我们到弹子房走走,在回去面对唇枪舌剑之前想好我们的办法。” “今天很适合思考。”弗雷迪热情地说。他在温姆西后面高兴地快步走进了弹子房,一屁股坐进了一张大椅子里。“圣诞节真无聊,是吗?所有人都非常痛恨假借友好为名的聚会。” “来两杯威士忌。”温姆西对侍者说,“还有,詹姆斯,如果有人找我或者阿巴斯诺特就告诉他们我们出去了。嗯,弗雷迪,这里还比较幸运!像记者说的,有什么要透露的吗?” “我一直努力地跟踪调查你的目标。”阿巴斯诺特说,“真的,你不知道,我很快就会有资格涉足你所擅长的业务了。布西叔叔编写了我们的经济著作——或者就是这类的东西。厄克特朋友非常的谨慎,好像是一个值得尊敬的家庭律师。但是昨天我遇见了一个人,他从另一个人那里得知厄克特正在不知不觉中给自己挖掘坟墓。” “你可以肯定吗,弗雷迪?” “嗯,不敢说肯定。但是这个人因为我在他和梅加斯瑞姆合作之前警告过他不要那样做,所以他欠我一个人情。他认为找到那个人,不是告诉他的那个人,你明白吗,是另一个,他或许可以从他的嘴里得到什么,特别是他说的是关于什么。” “不用怀疑你掌握了秘密。” “哦,我敢说我可以让这另一个人变得有价值,因为我有一个主意:通过我的人认识这个人,我就可以接近那个家伙。就像你说的,你看,如果我可以让戈登堡考验他的话,通过发现航空公司股票的缺少,也许我们可以把他从暗中救出来。而戈登堡会一点事都没有,因为,你不是不知道,他是老利维的表兄弟。你知道的,利维被谋杀了,事实上这些犹太人像水蛭一样紧紧地互相依靠,我想这一点非常好。” “但是老利维和这件事有关吗?”温姆西问,他的脑子飞快地回忆着那件谋杀事件。 “嗯,事实上,”弗雷迪议员有点紧张地说,“像你们说的,我跟大家开了个玩笑。雷切尔·利维将会成为弗雷迪夫人。” “她是个魔鬼。”温姆西说,“巨大的成功。你一定花了很长时间,是不是?” “当然,是的。”弗雷迪说,“是花了很长时间。你知道,问题是我是一个基督徒——至少,我是接受过洗礼的,尽管我不完全是那种可以一直保管着家里教堂的长凳直到圣诞节把它亮出来的好人。但是作为犹太人他们好像并不是很在乎,当然这也是我所祈祷的。接着孩子又有麻烦了——如果有的话。但是我要解释的是我不在乎他们怎么看他们,我不在乎。因为,就像你知道的,我曾经说,作为利维和戈德堡家的人,他们会比乞丐有优势,特别是在经济方面。然后我更会说服利维爵士夫人,告诉她我曾服务于雷切尔差不多七年之久,这相当明智,你不觉得吗?” “再来两杯威士忌,詹姆斯。”彼得勋爵说,“这太聪明了,弗雷德。你是怎么想到的?” “在教堂里,”弗雷迪说,“在戴安娜·里戈比的婚礼上。新娘来晚了五十分钟,我必须做点什么。有人把《圣经》落在了长凳上,我看到——我想,老拉班有点粗暴,不是吗?——我对自己说‘下次来的时候我要报复’,我也是那样做的,于是那个老太太就被深深地打动了。” “总的来说是这样的,你乔装改扮了。”温姆西说,“嗯,这非常好,弗雷迪,我是最合适的吧,弗雷迪,你会在犹太教堂完成这一切吗?” “对,会在犹太教堂——我不得不同意,”弗雷迪说,“但是我想有些新郎的朋友会进去的,你可以站在我的身边,老家伙,你会吗?别忘了,带着帽子。” “我会记住的,”温姆西说,“还有邦特会给我解释所有的程序,他一定知道,他知道所有的事情。但是想想,弗雷迪,你不会忘了那个小问题,对吗?” “我不会的,老头子——我敢保证不会忘的。我一听说什么就立刻告诉你。我深信你一定在期待着什么。” 温姆西觉得这让他放心了很多。无论怎样,现在他可以聚精会神地参加丹佛公爵拘谨的狂欢宴会了。海伦公爵夫人非常严肃地看着公爵,似乎在告诉他,彼得已经很老了,不能再扮演小丑了,他最好认真地对待这一切,让事情平息下来。 “哦,我不知道,”公爵说,“彼得是一条神秘的鱼——你永远不会知道他在想什么。他曾经让我摆脱困境,所以我不想干涉他。你别管他,海伦。” 圣诞节前夜很晚才到这里的玛丽·温姆西女勋爵对事情有不同的看法。她在节礼日早上两点钟走进了哥哥的卧室。这时晚宴、舞会和字谜游戏这些让人精疲力竭的东西正在进行着。温姆西穿着晨服,忧心忡忡地坐在炉子旁边。 “我说,老彼得,”玛丽女勋爵说,“你有点发烧,是不是?你怎么了?” “吃了太多的李子布丁,听了太多的乡村音乐,”温姆西说,“我是牺牲品,这就是我——为了家庭的节日气氛,我在酒会中被煎熬。” “是的,真是很可怕,不是吗?但是你的生活怎么样?我已经一年没见你了。你离开的时间太久了。” “是啊——你好像很喜欢你正在经营的房屋装修工作。” “人必须要做点什么。我再也受不了没有目标了,你知道的。” “是啊,我说,玛丽,这些天你见过老帕克吗?” 玛丽女勋爵的眼睛里开始充满怒火。 “当我在城里的时候,我和他一起吃过一两次晚餐。” “有吗?他是举止很优雅的那种人,可以信赖,非常朴实。但是确切地说,不幽默。” “有点固执。” “正如你所说——有一点点固执。”温姆西点了一根烟。“我不喜欢有什么不开心的事情发生在帕克身上。他会很难承受。我的意思是,玩弄他的感情这种事对他不公平。” 玛丽笑了起来。 “担心了,彼得?” “不,不是。我就是希望他能够被公平地对待。” “嗯,彼得——我不能清楚地说是或者不是,直到他来问我。我能吗?” “你不能吗?” “嗯,不能那样对他。那样会伤害他体面的想法,你不这样认为?” “我认为会的。但是如果他问你,一样会让他不安,就像听到男管家说‘总巡官和女勋爵玛丽·帕克’一样让他感到吃惊。” “那么,这是一个僵局,不是吗?” “你可以停止与他共进晚餐。” “当然,我可以那样做。” “但是事实恰恰是你不会——我知道。如果我想知道他维多利亚式的礼貌中有什么意图,对我有什么好处?” “老头子,为什么会突然不想再掌管你的家庭?彼得——没有人会让你胆怯,不是吗?” “没有,没有,我只是感觉自己像一个仁慈的叔叔,没别的。年纪越来越大了。当我们的青春逐渐逝去,成为一个有用的人的激情会控制我们大多数人。” “像我从事房屋装潢,同时,我设计睡衣。你不认为这更是一种消遣吗?但是我希望总巡官帕克会喜欢老式样的睡衣,就像斯普纳博士他们的那种。” “这简直就是歪曲。”温姆西说。 “别介意。我会更加勇敢也会更加投入。我会立刻永远地放弃我的睡衣。” “不,不,”温姆西说,“不是立刻。请尊重你哥哥的感受。很好。我会告诉我的朋友查尔斯·帕克如果他放弃他的拘谨和意图,你会放弃你的睡衣而且说同意。” “这对海伦来说会是一个很大的震惊,彼得。” “可恶的海伦。我想这会是她所经历过的最大的震惊。” “彼得,你正勾画着邪恶的东西。好吧,如果你需要我实现这第一号的震惊并且让她逐渐消沉下去,我会做的。” “好极了!”温姆西随意地说。 玛丽女勋爵搂着他的脖子给了他一个妹妹独有的抚摸。 “你是一个优雅的傻瓜,”她说,“你看起来很累了,去睡吧!” “去大发雷霆。”彼得勋爵亲密地说。 章节目录 第15章 当默奇森小姐按响彼得勋爵住处的门铃后,她的心里有一点点兴奋,这并不是因为他的爵位、财产或者是他单身状态的原故。默奇森小姐曾一直从事商业工作,她已经学会了和各种各样的单身汉打交道而不会有其他的想法。 她感觉兴奋是因为他给她的便条。 默奇森小姐三十八岁,经历简单,她曾经在一个金融家的办公室一干就是十二年。总体来说那份工作还不错,但是最后两年她意识到这位有名的金融家由于处境困难,在很多业务上有欺诈的行为。随着他行为的越演越烈,他开始一次又一次地公开地进行欺诈,但是一个人能掩盖的欺诈行为总是有限的,一天当一个欺诈行为失败以后接着就是第二个,然后所有的都被发现了。这个金融骗子从自己的舞台上消失逃到了国外,他的副手吞枪自杀,在人们的一片唏嘘声中,一切都结束了,于是默奇森小姐在她三十七岁的时候失业了。 她在报纸上登了广告,参加了很多次应聘,但是大多数人想要找的都是年轻而且薪水要求不高的秘书,这让她感到没有了信心。 接着她的广告收到了克林普森小姐打印社的回信,虽然这不是她所期望的工作,但是她还是去了。她发现这不是一个真正意义的打印社,而是一个从事更有意思的事情的地方。 彼得·温姆西勋爵在背后神秘地支持着这家打印社,当默奇森小姐进入“养猫场”的时候,他正在国外,所以直到几个星期以前她才见到他。这将是她第一次和他说话,她感觉他的长相古怪,但是人们总说他是一个有头脑的人。不论怎样—— 邦特开了门,他好像正在等待她的到来,直接把她带到了墙上镶着书架的客厅。客厅里有许多印刷精美的书摆在书架上,地上铺着一块欧比松地毯,上面摆着一架大钢琴,厅里还有一个宽大的坐卧两用的大沙发和几张长靠背、有棕色垫子的舒适的椅子。客厅的窗帘没有拉开,壁炉里炉火烧得很旺,壁炉前面有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的银质的茶具闪烁着柔和的光彩。 她一进来,她的老板就把手上正在研读的一本黑字的对开本书放了下来,从椅子上站起身来用冷冰冰的、沙哑又略带疲倦的声音向她问候,这个声音她曾在厄克特先生的办公室听到过。 “很高兴你能来,默奇森小姐。天气很不好,不是吗?我想你一定想来杯茶。想要点烤饼吗?或者你想要点更时髦的东西?” “谢谢,”默奇森小姐说,这时邦特很讨好地走到了她的身边,“我很喜欢烤饼。” “哦,好极了!嗯,邦特,我们会自己倒茶的。再给默奇森小姐一个垫子你就可以走了。我猜,你是从办公室来的?厄克特先生怎么样了?” “没什么特别的。”默奇森小姐一直不太健谈。 “有一件事情我想告诉你——” “时间足够,”温姆西说,“别把茶浪费了。”他非常有礼貌地等着她,这让她很高兴。她说她很喜欢房子里一丛丛的青铜的菊花。 “哦,很高兴你能喜欢。我的朋友说这些东西让屋子里有女性的感觉,但是事实上,这是邦特的主意。这些花让屋子里多了一些色彩,你不认为吗?” “这些书男人味十足。” “哦,是的——这是我的爱好,你知道。当然是关于犯罪的书。但是书不是很有装饰作用,不是吗?我从不介意收集执行绞刑者的绳索和杀人犯的外套。你认为这些怎么样?茶还好吗?我觉得你应该再加一点,但是让我的客人自己来做这些好像不太公平。你不上班的时候都干什么?顺便问一下,你对什么东西有个人的偏爱吗?” “我去听音乐会,”默奇森小姐说,“如果没有音乐会的时候,我会听留声机。” “音乐家?” “不——根本没钱去学习。可以说,我一直想学,但是作一个秘书没有更多的钱。” “我想也是。” “除非是一个绝对一流的,但是我从来都不是。而三流的音乐家也算不上什么。” “他们的日子非常的窘迫。”温姆西说,“我讨厌在剧院里听这些可怜的家伙演奏门德尔松不入流的或者匆匆写完的‘尚未完成’的曲子的片段。来块三明治。你喜欢巴赫吗?还是只喜欢时髦的?” 他慢慢地走到了钢琴凳旁。 “你是怎么看的呢?”默奇森小姐有些惊讶地说。 “今天晚上我比较喜欢意大利协奏曲,特别适合在拨弦古钢琴上演奏,但是我这里没有。我觉得巴赫的作品对人思考有好处,有一种很持续的感化力。” 他把那首协奏曲弹了一遍,然后停顿了几秒钟后又开始继续演奏“第四十八协奏曲”。他演奏的非常好,充分地表现出了对力度良好的控制能力,这对于一个男人的性格来说是非常纤弱、非常不可思议的。他演奏完毕后仍然坐在钢琴前说:“你研究过那台打字机吗?” “研究过,是三年前买的。” “很好。我想,顺便说一句,你对厄克特和梅加斯瑞姆·特拉斯特有联系的看法可能是对的。你的观察很有作用,应该受到赞扬。” “谢谢您。” “有没有新的发现?” “没有——可是在您去厄克特先生办公室的那天晚上,他在我们走后在办公室呆了很长时间,打印什么东西。” 温姆西的右手随便弹了一个琶音和弦,然后问道: “你们都已经走了,你是怎么知道他呆了多长时间,都干了什么的?” “您告诉过我想要知道每一件事,包括只有一点不寻常的小事。我觉得他一个人留下来不寻常,所以就一直在普林斯顿大街和红狮广场周围走来走去。七点半我看见他关灯回家的。第二天早晨我发现我留在打印机里的纸被弄乱了,所以我断定他在打印东西。” “也许是打杂的女工弄乱的呢?” “不是她,她从来不会打扫打字机上的灰尘。” 温姆西点了点头。 “默奇森小姐,你已经做了一流的侦探工作。非常出色。这件案子里还有一件小事需要你去做。现在,你非常清楚我要你去做一件违法的事情?” “是的,我知道。” “你不介意?” “不。我想如果我做这件事情,你会提供一切必要的支持的。” “当然。” “如果我坐牢了呢?” “我想事情不会发展到那一步。仅仅是一个小的冒险,告诉你——如果我设想情况发生错误的话,你可能会被指控偷盗或者是持有盗窃保险箱的工具,这是可能发生的最坏的事情了。” “哦,好吧,我想也就是这样。” “你是说同意了?” “是的。” “太好了。嗯——你知道那天我在那里时你拿进厄克特先生办公室的那个契据文件保险箱吗?” “知道,就是标着雷伯恩的那个。” “它被放在那里吗?在外面的办公室,你可以拿到它是吗?” “哦,是的——和许多其他的保险箱一起放在架子上。” “好的,你能不能某一天单独留在办公室半个小时?” “嗯——中午吃饭的时候,我是十二点半出去,一点半回来。然后是庞德先生出去,但是有时候厄克特先生这时就回来了。我不太确定他是否会和我一起出去。而且我觉得如果我在四点半以后还呆在办公室里的话,好像有点可笑。除非我假装出了错误,我必须留下来弥补错误。我可以这样做。我还可以早上在只有打杂的女工在的时候到办公室——这样她或许会看到我。” “不会有什么事的。”温姆西思考再三说,“也许她会以为你用那个保险箱有合法的事情。你可以自己选择时间。” “但是我要做的是什么?偷保险箱?” “不完全是。你知道怎么撬锁吗?” “一点都不会,恐怕。” “我时常都在想我们去学校是为了什么,”温姆西说,“我们什么有用的东西都没有学到。我可以撬开一把非常坚固的锁,但是我们没有足够的时间。你需要专门的训练。我会把你交给一个专家。你介不介意穿上外套和我一起去拜访一个我的朋友?” “根本不介意,我很乐意。” “他住在白教堂路。如果你可以忽视他宗教的观点的话,他会是一个让人开心的人。就我个人来说,我觉得他们很特别。邦特,给我们找辆出租车,好吗?” 在去伦敦东区的路上,温姆西一直谈论的都是音乐——这让默奇森小姐不安,她开始感觉到在路上对任务避而不谈是一种不祥。 “顺便问一下,”她打断了温姆西对于赋格曲的谈论,试着问,“我们要去见的人——叫什么名字?” “既然你提到了,我相信他有名字,但是人们都不叫他的名字。他叫拉姆。” “不很明白,是不是他教授撬锁的课程?” “我的意思是说他叫拉姆。” “哦,还有什么?” “废话!我说是他的名字。” “哦,请再说一遍!” “但是他不怎么用这个名字,因为他总是避免用。” “那么人们都管他叫什么?” “我叫他比尔,”温姆西说,这时候出租车开进了一条狭窄的死巷,“但是作为他那一行里的最有权威的人,别人都管它叫‘蒙眼的比尔’。在他的时代,他是一个很伟大的人。” 章节目录 第16章 他付了出租车司机车费(司机显然在看到小费的数额之前都一直以为他们要去探望的是福利工人,现在他却不知道他们是什么人了)。温姆西带着他的同伴沿着一条很脏的胡同一直走。在胡同的最里面有一座小房子,乱糟糟的声音在管风琴和其他乐器的伴奏下从房子亮着灯的窗子里传了出来。 “哦,天啊!”温姆西说,“他们正在聚会,没办法,我们等等。” 他们等待着,直到热情的祈祷者一阵“歌颂,歌颂,歌颂”的声音后,他开始用力地敲门。不一会儿一个小姑娘探出头来,看到了彼得勋爵,高兴地尖声叫了起来。 “你好,埃丝美拉达·海厄辛斯,”温姆西说,“你爸爸在吗?” “在,先生,请,先生,他们都会很高兴的。您进来吗?” “嗯?” “请,先生,您要唱拿撒勒吗?” “不,现在我不唱拿撒勒,埃丝美拉达。我让你吃惊了。” “爸爸说‘拿撒勒’是神圣的歌曲,您唱得真的很好听。”埃丝美拉达噘着嘴说。 温姆西用手蒙住了脸。 “现在来真是做了一件蠢事,”他说,“人们不会让它被遗忘的。我不想保证,埃丝美拉达,但是我们会看到的。但是我想和你爸爸在聚会结束后谈些事情。” 孩子点了点头,这时候祈祷在一片“哈利路亚”中停了下来,埃丝美拉达趁这个间歇推开门大声地说道:“彼得先生和一位女士来了。” 房子很小、很热,里面挤满了人。在屋子的一角有一台管风琴,一群乐手聚集在那里。屋子的中间站着一个矮胖,长着一张像斗牛犬一样脸的男人,他的旁边是一张盖着红布的圆桌。他手里拿着一本书,好像正要朗读赞美诗,但是看到温姆西和默奇森小姐,他走了过来,热情地伸出了一只大手。 “欢迎,欢迎你们两位!”他说,“布雷斯林,我们有一位兄弟和一位姐妹来了,他们来自于富有、欢乐的伦敦西区,来和我们一起唱天国之歌。让我们一起歌唱、赞美吧!哈利路亚!我们知道有许多来自伦敦西区和伦敦东区的人坐在主盛宴的桌上,他们都是被挑选出来脱离黑暗的。请不要因为这个男人戴着金丝眼镜就说他不会被选中脱离黑暗;也不要因为这个女人戴着钻石的项链,坐着劳斯莱斯就说她不能身穿白袍、头戴耶路撒冷的金冠。我们听说礼拜日在海德公园有演讲,但是那是对我们有害的、愚蠢的,它只能带来争吵和嫉妒而不是博爱。可以这样说,我们像迷途的羔羊,我自己就曾经是一个黑暗、邪恶的罪人,直到有一天这位绅士真的信赖我,尽管我对他的保险箱是一个威胁,这是上帝将我从毁灭的道路上带回的旨意。哦,布雷斯林,今天对我来说是一个多么高兴的日子啊。哈利路亚!上帝仁慈的让我沐浴祝福!现在让我们一起歌唱第一百零二页天堂的仁慈。”(埃丝美拉达递给我们的朋友一本赞美诗集。) “非常抱歉,”温姆西对默奇森小姐说,“你能忍受吗?我想这是最后的爆发了。” 管风琴、竖琴、萨克斯管、索尔特里琴、杜尔西莫琴还有各种音乐一起爆发出乐音,几乎震耳欲聋。默奇森小姐惊奇地发现她自己——自己的意识,带着一种美好的热情也参与了赞美诗的吟唱中—— “彻底打扫城门, 彻底打扫新耶路撒冷的城门 用耶稣的鲜血清洗。“ 温姆西看起来好像找到了很大的乐趣,他愉快地歌唱着,没有一丝的窘迫,这是因为他很习惯这样的歌唱,还是仅仅因为他非常的镇定,可以在任何的环境下隐藏自己,默奇森小姐没办法断定。 但是让她感到安慰的是,这个宗教仪式随着赞美诗结束了,人们互相握手后离开了。乐手们也都走了,冷凝的空气被鼓风设备缓慢地送进了壁炉里,弹管风琴的女士把盖子盖到了键盘上,走上前来欢迎客人。默奇森小姐记得,她被简单地介绍作贝拉,是比尔·拉姆的太太,埃丝美拉达的母亲。 “嗯,现在,”比尔说,“祈祷和歌唱是一件让人口干舌燥的工作,你们来杯咖啡还是茶,要吗?” 温姆西解释说他们刚刚喝过茶,然后说他们一家子可以先自己吃饭。 “还没到晚餐的时间。”拉姆太太说,“或许你可以先和这位先生和女士做你们自己的事情,比尔,他们应该和我们一起吃一点。晚餐是猪蹄。”她充满希望地补充说。 “您真是太客气了。”默奇森小姐犹豫地说。 “猪蹄需要很多人来分享,”温姆西说,“而且我们的工作可能要花费一些时间,我们很乐意一起享用——如果我们不会让你们没有吃的。” “这没什么,”拉姆太太真心地说,“有八个猪蹄,加一点奶酪一会儿就可以端上来。别胡闹,埃丝美拉达——你爸爸在工作。” “彼得先生要唱歌。”孩子说,她用不满的眼睛看着温姆西。 “现在不要打扰大人。”拉姆太太训斥说,“我真为你害臊。” “埃丝美拉达,我吃过晚饭再唱。”温姆西说,“现在像个乖乖的姑娘一样,自己呆会儿,要不我会冲你做鬼脸的。比尔,我给你带来了一个新学生。” “很乐意为您效劳,先生。我知道这是上帝的安排。 非常光荣。“ “谢谢。”温姆西谦虚地说,“事情很简单,比尔,但是这个年轻的女士对于锁一类的东西一点经验都没有,所以我把她带来让你教。你看,默奇森小姐,比尔在这儿就有希望了——” “感谢上帝!”比尔答应了。 “他曾经是三个王国中最有成就的盗贼和保险箱盗窃者。他不会介意我告诉你这些,因为他已经受到了应有的惩罚再也不干了,现在他是一个非常诚实又出色的普通锁匠。” “感谢上帝给了我成功!” “但是一次又一次,当我有正义的理由需要帮助时,比尔伟大的经历都给了我帮助。” “哦,能把以前我邪恶滥用的东西变成智慧为上帝效劳是多么的快乐啊。是他神圣的名字把好人从恶魔那里救了回来。” “这就对了。”温姆西点了点头说,“现在,比尔,我的目标是一个律师的契据文书保险箱,里面有可能装着能将一个无辜的人从困境中解救出来的东西。如果你教她方法的话,这位年轻的女士可以打开那个保险箱。” “如果?”比尔极度轻蔑地咕哝着,“当然我可以! 契据文书保险箱。这根本不是一个人施展技能的地方。那上面的锁只是虚有其表,就像抢一个孩子的存钱罐一样容易。这个城市里没有一个契据文书保险箱需要费脑筋。我带着拳击手套,蒙着眼睛,拿一根煮熟的通心粉也许打不开它。“ “我知道,比尔,但不是要你去干。你可以教这位女士打开它吗?” “肯定可以。是什么样的锁,女士?” “我不知道。”默奇森小姐说,“我认为,是一种普通的锁。我的意思是,它用的是一种普通的钥匙——不是布拉默或者类似的那种。先生——是这样的,律师有一把钥匙,庞德先生有另一把——都是普通的圆筒的,有榫槽的那种。” “呵!”比尔说,“那么半个小时就能教会你需要的,小姐。”他走到小橱跟前,拿来了几把锁壳,一串像钥匙一样穿在绳子上的奇怪的、细金属丝钩子。 “这就是撬锁的工具?”默奇森小姐好奇地问。 “就是这些,小姐。魔鬼撒旦的工具!”他摇着头用手指抚摸着这些发亮的钢条。“很多次这些钥匙让一个沉思的罪人从后门进人了地狱。” “这一次,”温姆西说,“它们会把一个无辜的人从监牢里救出来带到光明中——如果在这种可恶的气候里有的话。” “感谢上帝各种不同的仁慈!好的,小姐,你要做的第一件事是弄清楚一把锁的构造。现在看这里。” 他拿起一把锁演示着如何挑着弹簧让锁扣弹回来。 “不需要什么想像的语言,你看,小姐。就只是圆筒和弹簧。你来试一试。” 于是默奇森小姐按照他的做法尝试,让她吃惊的是她轻松地开了好几把锁。 “好的,小姐,现在你看,困难是当锁锁在一个地方,你的眼睛就派不上用场了。但是用上帝给你的脑子和手指上的感觉来达到目的。小姐,现在你要做的是闭上眼睛,用你的手指来看,像刚才做的那样用钩子把弹簧拉回来,让锁扣弹开。” “恐怕我会很笨拙。”默奇森小姐在她的第五和第六次尝试时说。 “小姐,现在请不要担心,放轻松,你会在突然之间找到正确的方法。仅仅去找你可以灵活掌握的感觉,用你的手独立的工作。先生,在这儿,你想不想研究一下密码锁的密码装置?我有一个非常精巧的,是山姆给我的。很多次我都想证明给他看他的方法是错的。‘不会的,比尔’他说,‘我不想对宗教一点作用都没有。”可怜的迷途羔羊。’但是我不想和你争吵,比尔。‘他说,’我想让你知道这是最高级的东西。” “比尔,比尔,”温姆西不满地摇着手指说,“恐怕这真的不是偶然的发现。” “嗯,先生,如果我发现这东西的主人我会很高兴地把它还给他。真是非常好,你看。山姆在铰链的地方灌进了炸药,在前面炸了一个洞,清理干净,就是一把锁而已。非常的小,真的很精巧,对我来说是一种新的样式,但是我还是掌握了。”比尔怀着一种新的骄傲说,“用了一两个小时。” “这东西对你来说是一个小小的挑战,比尔。”温姆西把锁摆在他面前,然后开始熟练地摆弄旋钮,他的手指精巧地一毫米一毫米地移动,他的耳朵试图捕捉到锁的制拴的起落。 “勋爵!”比尔说——这次他丝毫没有宗教的目的——“如果你把精力集中在这件事上,你会变成一个保险箱窃贼,上帝不允许你这样做。” “我的生命里有太多的事情要做,比尔。”温姆西说,“可恶,这次错过了。” 他把旋钮转了回来重新开始。 这时候猪蹄被端了上来。默奇森小姐已经掌握了许多普通锁的开锁方法,这让她提升了把盗贼当做一种职业的尊敬。 “小姐,不要总是着急,”这是比尔最后的指令, “那样你会在锁上留下划痕,让你自己很没面子。这是一种很有意思的工作,不是吗,彼得勋爵?” “恐怕对我来说不是。”温姆西大笑着说。 “练习,”比尔说,“这就是全部。如果你起步的早,你已经是一个出色的锁匠了。”他叹了口气,“现在已经没有多少人可以干这项完全是艺术的工作了。” “现在,不要总是追求那些事情了,比尔。”拉姆太太责备道,“赶快,快,现在来吃你的晚饭。如果每个人都做像盗窃保险箱这样的邪恶的事,什么又是艺术或者非艺术?” “就像女人一样?——你再说一遍,太太。” “你知道这是真的。”拉姆太太说。 “我知道这些猪蹄看起来很有艺术,”温姆西说,“这些给我足够了。” 吃完了猪蹄,唱过了比尔一家都非常喜欢的“拿撒勒”,晚餐在赞美诗中愉快地结束了。默奇森小姐发现自己口袋里装着一串开锁用的钢丝走在白教堂的路上,有些奇怪的发现出现在了她的心里。 “你认识一些很奇怪的人,彼得勋爵。” “是啊——很好笑,不是吗?但是蒙眼的比尔是其中最好的一个。一天晚上我在自己的屋里发现了他,然后就开始了和他的合作。跟他学东西,就这些。开始他有点害羞,但是后来他被我的另一个朋友转化了——这是一个很长的故事——但是总而言之,他成了一名锁匠,而且非常出色。现在你觉得你可以应付这些锁了吗?” “我认为可以。我把保险箱打开要找什么?” “嗯,”温姆西说,“这是关键。厄克特先生给我看了那份自称是五年前雷伯恩太太所立遗嘱的草稿。我已经在纸上给你写好有关那东西的线索。给你。像你告诉我的,问题的疑点在于这份草稿是在三年前买的打字机上打印的。” “你的意思是说那天他在办公室里呆到很晚打印的就是这东西?” “看起来像。为什么?如果他有原始的草稿,为什么不给我看那个?实际上他根本没有必要给我看那个,除非他是想在什么事情上误导我。然后,他说草稿放在家里了,他事实上肯定知道那东西放在哪里,他假装在雷伯恩太太的保险箱里寻找。又一个为什么?是想让我以为当我去拜访的时候草稿已经存在了。我得出的结论是如果有遗嘱,那么一定和他给我看的意思不一样。” “当然,看起来好像是这样的。” “我要让你寻找的是真的遗嘱——原稿或者副本应该在保险箱里。不要把它带出来,只是努力记住其中的要点,特别是主要继承人或者继承人还有剩余财产继承人的名字。记住是剩余财产继承人得到所有的东西,这些东西不是指定留给其他人的;或者是如果继承人比立遗嘱者死的早的话,继承人曾经得到的东西。我特别想知道的是有没有什么留给菲利普·博伊斯,或者遗嘱里有没有说到过博伊斯一家。除了遗嘱以外,可能会有其他有趣的文件,比如说秘密的受托人、指定来进行遗产特殊分配的执行人。简而言之,我特别需要那些看起来特殊的文件。不要浪费太多的时间作记录。把这些都记在脑子里。当你离开办公室的时候,如果你可以记下来,再一个人记录下来。而且你一定要保证不要忘记了,那些钥匙坯子不能让人发现。” 默奇森小姐保证已明白了指令,这时候一辆出租车开了过来,温姆西把她塞进车里,催促她离开。 章节目录 第17章 诺曼·厄克特先生注视着钟表,时间是四点十五分。 他冲着敞开的门喊道:“那些宣誓书快准备好了吗,默奇森小姐?” “已经到最后一页了,厄克特先生。” “你打印完立刻就给我拿进来。今天晚上应该送到汉森那里。” “是的,厄克特先生。” 默奇森小姐飞快地把键盘打得很响,用很大的力气敲着大小写的更换杆,这让庞德先生后悔雇用了一个女职员。她打完了最后一页,把它扔在已经打好的上面,转下了墨辊,急匆匆地抽出了一大张打印纸,把墨扔进了纸篓里,赶忙把打印好的文件按顺序整理好,用力磕了磕四边使它们变得整齐,然后就拿起来跑进了里面的办公室。 “我还没有来得及看一遍。”她说。 “很好。”厄克特先生说。 默奇森小姐退了出来,把门从身后关好。她把自己的东西敛在一起,取出一面小镜子旁若无人地在自己的鼻子上扑着粉,然后胡乱把东西塞进了自己鼓鼓囊囊的手提包。她接着往打印机里塞了些纸,准备明天用,随后从钩子上猛地取下帽子扣在头上,用手指不耐烦地使劲把几绺头发塞进帽子。 厄克特先生的铃第二次响了起来。 “哦,可恶!”默奇森小姐黑着脸说。 她扯下帽子,回应召唤。 “默奇森小姐,”厄克特先生有些恼怒地说,“你知不知道你漏掉了第一页的整整一段?” 默奇森小姐的脸变得更红了。 “哦,真的吗?真是抱歉。” “真是很让人烦。”他说,“这是三段中最长也是最重要的一段,而且是明天早上必需要用的。” “我真不知道自己犯了这样愚蠢的错误。”默奇森小姐小声说,“今晚我会呆在这里重新打印。” “恐怕你也只能这样做了。真不幸,我也没能从头看一遍,但是也只能这样做了。请你这一次一定好好的检查,确保汉森明天早晨十点钟之前可以拿到它。” “好的,厄克特先生。我会非常小心的。真的非常抱歉。我会确保非常正确而且我会自己送去的。” “很好,那就干吧,”厄克特先生说,“不要有下一次发生。” 默奇森小姐拿起那些纸走了出来,看起来脸很红。她生气地把打印机的盖子拉了下来,猛地把抽屉拉到了最末端,然后把纸张、墨和打印纸搞在一起,接着就开始了狂风暴雨般的打字。 庞德先生刚刚锁上了办公桌,把一条围巾围在了脖子上,他有些惊讶地看着她。 “你今天晚上又有什么东西要打印吗,默奇森小姐?” “把这些东西重新再打一遍,”默奇森小姐说,“漏掉了第一页的一段——那应该是第一段,当然——他希望这些废物十点钟之前可以送到汉森那里。” 庞德先生轻轻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这些机器让你变得不够小心了。”他责备她说,“在以前,职员们会非常小心避免这样愚蠢的错误。如果出现了,那就意味着整个文件必须用手重新抄写一遍。” “真庆幸我没有生活在那个时候,”默奇森小姐简单地说,“人一定是悲苦的奴隶。” “我们也不是四点半下班,”庞德先生说,“在那时候工作。” “你们可能工作的时间更长,”默奇森小姐说,“但是那时候你们并不按时完成工作。” 默奇森小姐生气地把由于她敲得过快而别在一起的两个键解开。“我们工作的很认真也很仔细。”庞德先生强调说。 厄克特先生的门打开了,打字员的牢骚停了下来。他说了声晚安就走了出去。庞德先生跟着他。 “我想在清洁工走之前你会做完的,默奇森小姐。” 庞德说,“如果你没做完,请记得关灯,把钥匙交给地下室的霍奇斯太太。” “是的,庞德先生,晚安。” “晚安。” 他走了出去,脚步声在他经过窗子的时候变得大声起来,然后在布朗罗大街的方向渐渐消失了。默奇森小姐继续打字,直到估计他已经在大法官法庭巷乘上了地铁,她才站了起来,很快地环顾了一下四周,然后来到了很高的架子旁。架子上堆满了黑色的契据文书保险箱,每一个保险箱上都用白色的字写着当事人的名字。 雷伯恩的也在那里,但是位置神秘地移动了。她清楚地记得圣诞节前曾经挪动过,在莫蒂默——斯科金斯一库特勋爵——多尔比兄弟和温菲尔德这一排的顶部,但是在节礼日后的第二天,它却跳到了博德杰斯爵士——j·彭克利奇——弗拉茨比和科顿——特鲁伯蒂有限公司——博恩。特拉斯特环球公司的下面。很显然,有人在假期里进行过清扫,默奇森小姐觉得可能是霍奇斯太太。 非常累人,因为架子是满的,在拿到雷伯恩的保险箱之前,需要把所有的保险箱都拿下来放在什么地方。而且霍金斯太太很快就会来了,尽管霍金斯太太不是什么大事,但这也许看起来会很奇怪…… 默奇森小姐把椅子从书桌边拉了过来(因为架子相当的高),然后站在上面,把博恩·特拉斯特环球公司的拿了下来。这个保险箱很重而椅子(是那种可以转动的,但又不是现在那种有细长的腿、弹性的靠背,可以让你坐的比较低,好让你直着身子工作的那种)不稳定地来回晃动。于是她小心地把保险箱拿了下来,放在小橱子狭窄的顶上。然后她又取下了特鲁伯蒂有限公司的保险箱放在博恩·特拉斯特环球公司的上面。她第三次抬起身来拿起了弗拉茨比和科顿的保险箱,这时候她停了下来,因为她听到门口有脚步声,然后一个令她吃惊的声音在她身后响了起来: “你在找什么东西吗,默奇森小姐?” 默奇森小姐被吓了一大跳,不牢固的椅子晃了有四十五度角,她几乎摔进了庞德先生的怀里。当她笨拙地从椅子上下来时,手里还紧紧地抓着那个黑色的保险箱。 “你吓坏我了,庞德先生,我以为你已经走了。” “我是走了,”庞德先生说,“但是当我到达了地铁站,我发现我忘记了一样小东西。真是讨厌——我必须回来拿。你有没有在什么地方见到过?一个小圆罐子,包着棕色的纸。” 默奇森小姐把弗拉茨比和科顿的保险箱放在椅子上,然后朝身边看了看。 “好像不在我的办公桌上。”庞德先生说,“天啊,天啊,我要赶不上车了。我不能没有它就这样走,因为晚餐上需要它——事实上,那是一小罐鱼子酱。今天晚上我们有客人。我会把它放在哪里了呢?” “也许你洗手的时候把它放下了。”默奇森小姐充满希望地提醒说。 “也许是这样。”庞德先生大惊小怪地出去了,接着她听到盥洗室的门被很大声地打开了。她突然间意识到她把手提包放在桌子上了,也许那些钥匙坯被看见了。她冲着手提包猛冲了过去,这时候庞德先生高兴地回来了。 “非常感谢你的提醒,默奇森小姐。它一直都在那里。庞德太太一定会很不安的。好吧,再一次祝你晚安。”他朝门转了过去,“哦,顺便问问,你是在找什么东西吗?” “我在找一只老鼠。”默奇森小姐紧张地咯咯笑着说,“我坐着工作的时候,看见它在橱子顶上爬,后来顺着墙爬到了那些保险箱的后面。” “肮脏的东西,”庞德先生说,“这个地方老鼠泛滥。 我经常说我们应该在这里养一只猫。现在你别指望能够抓到它了。显然,你不怕老鼠?“ “不怕。”默奇森小姐努力看着庞德先生的脸说。如果那些钥匙坯在那里——对她来说好像真的在那里——在桌子上像蜘蛛一样的结构,朝那个方向看简直就是疯了。 “不,我想在您的那个年代女人一定都害怕老鼠。” “是的,都害怕,”庞德先生承认,“但是,那时候,当然它们的个头比现在要大。” “讨厌的东西。”默奇森说。 “它们的外表很典雅。”庞德先生说,“请允许我帮你把这些保险箱放回原处。” “你会赶不上地铁的。”默奇森小姐说。 “我已经赶不上了,”庞德先生看着手表回答说,“我只有坐五点半的了。”他很有礼貌地搬起了弗拉茨比和科顿的保险箱,很危险地登上了椅子。 “你真是太好了。”默奇森小姐在看着他把保险箱放回了原处时说。 “没什么,你可以把另一个递给我吗?” 默奇森小姐把特鲁伯蒂有限公司、博恩·特拉斯特环球公司的也递给了他。 “好了,”庞德先生把它们都摆好,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说,“现在让我们希望老鼠行行好去别的地方吧。我会告诉霍金斯太太让她弄一只合适的小猫来。” “这是一个不错的主意。”默奇森小姐说,“晚安,庞德先生。” “晚安,默奇森小姐。” 他走了出去,脚步声在他经过窗子的时候变得大声起来,然后第二次在布朗罗大街的方向渐渐消失了。 章节目录 第18章 “啊!”默奇森小姐说。她冲到桌子旁。她的恐惧欺骗了她,手提包是关着的,钥匙根本看不见。 外面传来了扫帚和桶碰撞的声音,这宣告着霍金斯太太来了。默奇森小姐把椅子拉回原处,坐了下来。 “天哪!”霍金斯太太说,她为眼前这位女职员辛勤地打印着东西的场面吃了一惊。“打扰了,小姐,但是我不知道还有人留在这里。” “不好意思,霍金斯太太,我有些工作要做完。但是你继续忙你的,不用管我。” “没什么,小姐,”霍金斯太太说,“我可以先打扫帕特里奇先生的办公室。” “好吧!如果这对你来说一样的话。”默奇森小姐说,“我只有几页了,然后我还要做几个简单的记录——你知道——记录厄克特先生的几个文件。” 霍金斯太太点了点头,又消失了。不一会儿楼上传来了很大的撞击的声音,这说明她已经在打扫帕特里奇先生的办公室了。 默奇森小姐没有再等,她再一次把椅子拉到了架子边上,很快地把保险箱一个接一个地搬了下来。当拿到雷伯恩的那个时,她的心跳得很厉害。她端着这个保险箱来到了桌前。 她打开了包,把里面的东西都倒了出来。一串撬锁工具和手绢、粉盒及小梳子一起乒乒乓乓地落在了桌子上。 那些纤细的、闪光的撬锁工具好像会烧着她的手指。 她把那一串拿了起来,寻找着最合适的工具,这时候窗子上传来了一声很大的敲击声。 她很害怕地跑了过去,什么都没有。她把撬锁的工具塞进了她运动外衣的口袋,踮起脚尖向外望去。在路灯的灯光下,她看见三个小男孩正试图翻越拜德佛大街的铁栏杆,最前面的一个看到了她,做了个手势,指了指下面。 默奇森小姐摆了摆手喊道:“离开这儿!” 那个小孩子胡乱喊了些什么又指了指。默奇森小姐从窗子上的敲击声、手势和喊声中意识到,一个很值钱的球掉到了栏杆里面。她很严肃地摇了摇头,回去做自己的工作了。 但是这个意外的事情让她想到了窗子上没有窗帘,在电灯的光亮中她的行动就像在一个被照亮的舞台上,街上的任何人都可以看得到。厄克特先生和庞德先生肯定不会在那里,但是有种不安的感觉困扰着她。如果一个警察正好经过,他会看不到一百码之外的地方的撬锁行为?她又去观察了一番,是她恐惧的幻想还是有一个深蓝色的强壮的身影正显现出来? 默奇森小姐警惕地逃了回来,拿起那个契据文书保险箱来到了厄克特先生的私人办公室。 在这里她的行为不会被从远处看见。如果有人进来——即便是霍金斯太太——她的行为也许会让人吃惊,但是可以在他们走来的过程中就听见脚步声从而提前做准备。 她的手冰凉而且有些发抖,这不是蒙眼的比尔指导中的最好的状态。她做了几下深呼吸,告诫自己不要着急。 效果很好,她不紧张了。 她很仔细地挑选了一把钥匙,然后慢慢地插进了锁里。这一切对她来说就像一年一样漫长,她漫无目的地用钥匙刮擦着,直到最后弹簧被按在了锁钩上。她一只手慢慢地按住,稳稳得挑住,然后插进了另一把钥匙。她可以感觉到钥匙的运动——在又动了一下后突然有了一声清脆的喀嗒声,锁开了。 保险箱里并没有太多的文件。第一份文件是签署着“证券存放于劳埃德银行”的很长的证券清单。然后是一些地契的副本,原件被保存在同样的地方。再往下面是一些互通的信函,其中一些是雷伯恩太太本人的,最近的一封是五年前的。此外还有一些佃农、银行家、股票持有者的来信,还有署着诺曼·厄克特名字的回信。 默奇森小姐很快地浏览了这些东西,这里既没有遗嘱也没有遗嘱的副本,甚至没有律师出示给温姆西的那份可疑的草稿。现在保险箱的底部就剩两份文件了,默奇森小姐拿起了第一份。这是一份一九二五年一月签署的授权书,它授权诺曼·厄克特全权代理雷伯恩太太。第二份稍微厚一点,用红色的丝带整齐地捆扎着。默奇森小姐把它抽了出来打开。 这是一份委托书,按照雷伯恩太太本人的遗愿,把她所有的财产都委托诺曼·厄克特管理,而且提出他应该每年从她的财产中支付固定的钱到她的现金账户以保证她的生活开支。日期是一九二零年六月。委托书附了一封信,默奇森小姐很快地浏览了一遍。 一九二零年五月十五日,从温德尔的阿布尔弗德寄来的。 亲爱的诺曼: 亲爱的孩子,非常感谢你在我生目的时候的来信和那块非常漂亮的围巾。能够真心地记得你的曾姨妈,真是太好了。 一切都摆在我的面前,我已经八十多岁了,是该把我所有的业务都交给你管理的时候了。这些年来,你和你的父亲为我把一切都处理得很好。当然,你在每次进行有关投资的事宜的时候都会很及时地征求我的意见。但是现在我已经年纪非常大了,对外面的世界一无所知,我再也不能假装可以提供有价值的意见了。我是一个对一切都很厌倦的老女人,尽管你把一切都很清楚地解释给我,但我发现写信在以后的日子里会是一种负担。 所以我决定委托你在你有生之年来管理我的财产,那样你可以根据你的处理权全权处理一切事务。尽管我现在还强壮也很健康,头脑还清楚,但是这种令人愉快的状态可能会在某一天发生改变。我可能会瘫痪也可能会脑子迟钝,或者像一个愚蠢的老女人以前做的一样,把我的钱都愚蠢地挥霍掉。 所以请你起草一份这样的文书,把它带给我,我会在上面签字的。到时候,我会告诉你我关于遗嘱的意见。 再次感谢你美好的祝愿。 爱你的曾姨妈:罗莎娜·雷伯恩 “万岁!”默奇森小姐说,“那么肯定有遗嘱!而且这份委托书——也许很重要。” 她把信又读了一遍,从中找出了委托书的条款,特别注意到了诺曼·厄克特是惟一的受托人,最后又在脑子里记下了证券清单中比较大和比较重要的条目。接着她按照原来的顺序把文件放了回去,重新锁上了保险箱——像一个天使一样轻手轻脚——搬了出来,放回原处,把其他的保险箱放在上面,回到了打字机前。这时候霍金斯太太又回到了办公室。 “就快完成了,霍金斯太太。”她高兴地喊道。 “我还在想你是不是还在,”霍金斯太太说,“我没有听见打字的声音。” “我在用手做记录。”默奇森小姐说。她把宣誓书的第一页和刚开始重新打的那一页一起揉作一团,扔进了废纸篓。接着她从办公桌的抽屉里拿出了早已经准备好的、正确打印的第一页,放进了一打文件中,然后把它们装进了一个信封,封上口,在上面写上了汉森先生收,穿上大衣、戴上帽子,在门口向霍金斯太太愉快地道了别,走了出来。 走了没有多远,她就到了汉森先生的办公室,在那里她把宣誓书放进了信箱。然后她迈着轻快的脚步,吹着口哨,走到了西欧博德路和格里旅馆大街交叉点的公共汽车站。 “我想我值得去索合区吃顿晚饭。”默奇森小姐说。 然后她又吹着口哨从剑桥马戏团走到了第五大街。 “这是一首什么可恶的曲子?”她突然这样问自己。有些事提醒了她,那就是“彻底打扫城门,彻底打扫新耶路撒冷的城门……” “保佑我吧!”默奇森小姐说,“有点疯疯癫癫,我就是这样的。” 章节目录 第19章 彼得勋爵为了祝贺默奇森小姐的成功,请她在鲁尔斯餐厅吃了一顿特别的午餐,那里的陈年的科涅克白兰地佳酿很能配合他们的心情。事实上,默奇森小姐回到厄克特先生的办公室有点晚了,而且由于匆忙她忘记了归还那些钥匙坯。但是当有美酒和称心的伙伴时,人们通常会忘记事情。 温姆西有很好的自控能力,他回到家里去思考事情,而没有急着去豪乐威监狱。尽管使正在坐牢的人保持好的心情是一件博爱而又必须的事情(他经常以这个为借口天天去看她),他还是不会忘记如果能够证明她的清白是一件更有用更博爱的事。而现在,他还没有真正的进展。 当诺曼·厄克特制造出了遗嘱的草稿时,自杀的理论看起来非常有希望,但是他对于草稿的想法没有完全被证明。从九环酒吧找到那个装白色粉末的纸袋的可能性非常小,时间正无情地流逝,希望几乎要消失殆尽了。 就这件事情什么都不能做让他烦恼,他想冲到格里旅馆大街,彻底搜索每一个人和九环酒吧,但是他知道警察会做得比他好。 对于遗嘱诺曼·厄克特为什么想要误导他?他可以很简单地拒绝提供任何情况。这里一定有什么值得怀疑的东西。厄克特没有那么做,事实上,作为继承人他在进行一场相当危险的游戏。如果那个老妇人死了,遗嘱得到验证了,那么事情一定会公诸于众,某一天她总会死的。 雷伯恩太太死是多么容易发生啊,他愧疚地想。她九十三岁,身体虚弱。多服用一点什么东西——一个闪失——一个小小的惊吓,甚至不用想其他的。他无所事事地想像自己和一个老妇人生活在一起、照顾她…… 已经是十二月三十日了,他依然没有计划。他书架上的大部头的著作,一本又一本地都象征着圣徒、历史学者、诗人、哲学家,这些都在讥笑着他的无能。所有的智慧和美好的事物都不能教会他如何拯救那个危险的、渴望的女人免予在悲惨的绞刑中死去。他曾经以为自己比别人聪明,但是巨大的、复杂的、弱智的事情像陷阱一样围绕着他。他咬着牙绝望地责骂着在充满书卷气、华丽的又毫无用处的房间里踱着大步。壁炉上放的威尼斯镜子映射出他自己的头和肩膀。他看见了一张白皙、痴呆的脸孔,稻草一样颜色的头发油光水滑地梳向背后;一片单片眼镜不协调地挂在荒诞的紧锁的眉毛下面;胡子刮得像鹰阳人一样一根不剩;一条打的非常体面的领带和昂贵的萨维尔·罗裁剪的西服胸前的口袋探出的手帕互相映衬。他从壁炉架上抄起了一块青铜——一件美丽的东西。当他抓起来的时候,手指上还沾上了绿锈。他心里有一种冲动,砸碎那面镜子,砸碎那张脸——砸碎它会变出一只巨大的、咆哮的野兽。 愚蠢!人不应该这样做。二十个世纪的文明把人的手脚嘲笑地束缚了。他把镜子砸碎了又能怎么样?没有什么会发生。邦特会走进来,既不会感动也不会吃惊,他只会把碎片扫进簸箕里,吩咐人给他来个热水澡,做个按摩,然后第二天订购一块新的镜子,因为人们来了会问起,会为不小心打碎了原来的那块感到遗憾。哈丽雅特。文还是一样会被绞死。 温姆西回过神来,要了帽子和外套,出来乘上出租车去拜访克林普森小姐。 “我有一项工作,”他要比平常突然地告诉她,“我想让你本人来完成。我信不过其他任何人。” “你这样信任我太好了。”克林普森小姐说。 “困难的是,我不能告诉你究竟应该怎么人手。所有事情都由你到了那里发现什么来决定。我要你去西默尔兰的温德尔,去调查一个叫做雷伯恩的弱智、瘫痪的老女人,她住在叫做阿布尔佛德的房子里。我不知道谁在照顾她,也不知道你该怎么做才能进入房子。但是你必须那样做,你要找到她的遗嘱保存在什么地方,如果有可能,看一看。” “天哪!”克林普森小姐说。 “还有更困难的,”温姆西说,“你只有大概一个星期的时间。” “时间真是很短。”克林普森小姐说。 “你知道,”温姆西说,“文的案子差不多是下个审判季第一个案子,除非我们找到好的理由要求延期。如果我们能找到新的证据替被告说服法官,他们可能会安排延期。但是现在我没有任何可以称作证据的东西——只有特别模糊的预感。” “知道了。”克林普森小姐说,“嗯,我们每个人都尽了最大的努力,现在真的很需要找到事情的真相。别人告诉我们,这像搬动一座大山一样困难。” “那么看在上帝的分上,好好准备,”温姆西忧郁地说,“因为就我看来,这项工作就像要把喜马拉雅山和阿尔卑斯山,加上一点高加索山和落基山的一部分一起抬起来一样困难。” “你可以指望我可怜的努力,”克林普森小姐回答,“我会找亲爱的牧师为承担困难的特殊使命的人做个弥撒。你希望我什么时候出发?” “立刻。”温姆西说,“我想你最好作为一个普通人单独去那里,就住当地的旅馆——而不是一间出租的房子,住在那种地方有机会听到更多的议论。我对温德尔不是很了解,只知道那里有家靴子厂,风景还不错,但是地方不是很大。我觉得那里的每个人都认识雷伯恩太太,她很富有而且年轻的时候臭名昭著。你要融洽相处的人是一个女性——那里一定会有一个这样的人——她照料和服侍雷伯恩太太,总的来说,就是照顾她的起居。当你发现她有什么弱点时,就努力地利用。哦!顺便告诉你——很可能那里没有遗嘱,遗嘱在那个叫诺曼·厄克特的律师手里,他在拜德佛大街工作。如果是那样,你可以努力地寻找任何事情——任何对他不利的事情。他是雷伯恩太太的曾外甥,有时候会去探望她。” 克林普森小姐把他的这些指示记了下来。 “现在我就走了,这件事就交给你了。”温姆西说,“从公司随便支取你需要的钱。‘如果你需要特殊的装备,给我发电报。” 从克林普森小姐那里出来,彼得·温姆西勋爵发现自己又笼罩在强烈的悲观和自怜当中,但是现在这些已经变成了一种缓慢的、令人伤感的渗透。认识到了自己的无能,他觉得在归隐修道院或冰冻的南极之前要积蓄一点能量。他上了出租车直驱苏格兰场,去找总巡官帕克。 帕克正在办公室里阅读刚收到的一份报告。他跟温姆西打了个招呼,表情中好像拘谨要远多于高兴。 “你来是为了那个装粉末的袋子?” “这次不是。”温姆西说,“我觉得关于那个袋子你可能永远不会得到什么消息了。不是,这次来是为了一件比较复杂的事情。关于我妹妹的。” 帕克吃了一惊,把报告推到了一边。 “关于玛丽女勋爵?” “呃——是的,我知道她一直和你有交往——呃,共进晚餐,或者什么的,什么?” “玛丽女勋爵给了我这份荣幸——有过一两次——我们一起。”帕克说,“我没想到——我不知道——那是,我理解了——” “啊!但是你不理解,这就是问题的关键。”温姆西严肃地说,“你知道,玛丽是那种心地非常好的女孩,尽管我说而且——” “我相信,”帕克说,“这个你根本没必要跟我说。你认为我曲解了她的好意?现如今高贵的女士没有人陪伴,单独和其他人共进晚餐是习俗,而且玛丽女勋爵曾经一” “我不是指的要人陪同,”温姆西说,“玛丽不会为了一件事而坚持那样做的,我觉得无论怎样这都是废话。 作为她的哥哥——当然这是杰拉尔德的事情,但是玛丽不会把这一切告诉他的,你知道,她才不会把这些喋喋不休地灌进他的耳朵呢,特别是这些都可能会被告诉海伦——我想说什么?哦,对了——作为玛丽的哥哥,你知道,我认为打个比方说,我有责任告诉你,有希望的话,让一切美满。“ 帕克用钢笔戳着吸水纸思考着。 “别那么干,”温姆西像公鸡一样昂着头说,“那会把你的钢笔弄坏的。” “没有人会反对什么。”帕克急躁地说,“你在想什么,温姆西?我很清楚,从你的角度来看,玛丽·温姆西女勋爵和一个警察在大众的餐馆吃饭很不合适,但是你可以想像一下我对她说的每一句话都非常的有礼貌。” “在她母亲的眼里,你欺骗了这个曾经纯洁、可爱的女孩,你伤害了你的朋友。”彼得打断他,抢先说出了他要说的话,迅速、流利地说出了一个结论。“你是多么的故作正经,查尔斯。我真想把你装进一个玻璃箱子。当然你没有说这些,但是我想知道的是,为什么?” 帕克瞪着他。 “自从大概五年以前,”温姆西说,“你对我妹妹看起来就像一个发疯的胆小鬼,但是当她的名字被提到的时候你又会吃惊的像一只兔子。你那样意味着什么?不是言过其实,不是让人快乐,你让那个女孩子失去勇气。你让我了解到你的厚颜无耻,如果你想再听一次我说的话。一个男人不想看到另一个男人对自己的妹妹摇摆不定——至少,不是那种长时间的摇摆不定。这也许看不见,但是令人恼怒。为什么不拍一下你男人的胸膛说‘彼得,我的小甜菜,我决心努力进入你的家族成为你的兄弟’?什么阻止你了?是杰拉尔德?他是个蠢货,但是我知道,他不是一个老顽固,真的。是海伦?她是个令人讨厌的家伙,但是你根本不用多看她。是我?如果是那样,我会变成一个隐士,于是就有了一个彼得隐士,行吗?所以我是不会阻止你的。说出你的难处,老东西,我们统统把它都清除掉。现在,以后!” “你是在要求我——?” “我是在问你要干什么,可恶!”温姆西说,“如果不是故作正经,我不知道你是为什么。我知道你是想给玛丽时间让她从和卡斯卡特以及高尔斯的不幸的事情中恢复过来,但是,亲爱的,一个人可能在微妙的事情上做得过了火。你不能指望一个女孩子总是若即若离,对吗?你在等一个闰年,还是什么?” “听着,彼得,不要作一个可恶的傻瓜!我怎么来要求你的妹妹嫁给我?” “怎么做是你自己的事情。你也许会说:”结婚怎么样,亲爱的?‘这很时髦,直接又不会有什么错误。或者你可以单腿跪下说:“你能够让我荣耀的握着你的手和你的心吗?’这样做很美好也很古典,而且在如今还有真挚的优势。或者你还可以写信,发电报或者打电话。但是我想知道你自己会怎么做。” “你不够严肃。” “哦,上帝!我能让你忘了这些可恶的蠢话吗?你让玛丽非常不开心,查尔斯,我希望你能够和她结婚,我希望你这样做。” “让她不开心?”帕克几乎是叫嚷着说,“我——她——不开心?” 温姆西用力地拍着自己的额头。 “木头——顽固的木头!但是好像最后一句话你听进去了。是的,你——她——不开心——你现在知道了?” “彼得——你真的认为——” “现在别草率行事。”温姆西说,“对我说是浪费,留着对玛丽说吧。我已经尽了作哥哥的责任,现在不说了。冷静下来,看你的报告——” “哦,上帝,好的,”帕克说,“在我们深入讨论之前,我有一份报告给你。” “你有报告给我?为什么不一开始就说?” “你不让我说。” “嗯,什么报告?” “我们找到了那个袋子。” “真的找到了?” “是的,一个酒吧的服务员找到的——” “别说那个酒吧服务员了。你确信你们找到的就是那个袋子?” “哦,是的,我们已经辨别过了。” “继续,你们化验过了吗?” “是的,化验过了。” “那么,是什么?” 帕克看着他,很犹豫地说出了一个坏消息: “碳酸氢钠。” 章节目录 第20章 克罗夫茨先生煞有介事地说:“我告诉过你是这样。”英庇·比格斯简短地评价说:“真是不幸。” 记录彼得·温姆西接下来一个星期的日常的生活既不轻松也没有什么意义。他不积极的态度让大多数的人感到急躁。就像马克思·比尔博姆故事里说的,温姆西“讨厌被触动”。惟一让他感到有点高兴的是从能干的弗雷迪·阿巴斯诺特那里听说发现诺曼·厄克特先生或多或少地和梅加斯瑞姆·特拉斯特的彻底的失败有关系。 另一方面,基蒂·克林普森小姐开始了被她自己称作“一系列行动”的生活。一封在她到达温德尔后第二天写的信为我们提供了一些特殊的情况。 一九三零年一月一日,来自西默尔兰温德尔的傍山风景公寓。 亲爱的彼得勋爵,尽管我在这里刚待了一天,但我肯定您非常希望在第一时间知道事情的进展。我真的感觉我所做的设想的一切还不坏! 我的火车星期一晚上到那里已经很晚了,是一次令人烦闷的旅行,途中在普莱斯顿等了很长的时间,不过幸好你坚持让我坐头等舱,所以还不是十分的劳累。在我贫穷的时候,我经历过很多次艰苦的旅行,所以别人不会体会到这次旅行的舒适,特别是坐了这么长时间。我觉得我似乎生活在不应该有的奢华中。车厢里供暖很好——实际上。太热了,所以我希望把窗子拉下来。但是有一个肥胖的生意人,他的外套一直裹到了眼睛,还穿着羊毛夹克,他把所有的新鲜空气都给挡住了。现在的男人可和我的父亲不一样,他们都是暖房里的花草。我的父亲,即使温度在冰点以下,在十一月一号之前和三月三十一号之后也从不允许在屋里生火。 尽管天已经很晚了,我还是很容易地在车站宾馆找到了一个舒适的房间。在过去,一个未婚的女士深夜拎着衣箱到一个地方会被认为是很不体面的事——现在已经是非常不同了。真是很高兴可以看到这些变化,因为那些仍然记得旧环境下的困苦和羞辱的人们总是说维多利亚女王时代的女人更体面、更谦虚。 当然,昨天我做的第一件事是找了一个可以提供食宿的住处。按照您的吩咐,我很幸运地只经过了两次努力就找到了一个很优雅、服务也很周到的地方。屋子里还有三个年纪大的女士,她们都是这里长期的住户,而且她们熟知镇上的闲言碎语,这对我们的目的简直是再有利不过了。 我一收拾好了屋子,就出去进行了一次小小的打探式的游弋。在天空大街我遇到了一个很热心的警察,我问他雷伯恩太太的房子在什么地方。他一清二楚,告诉我花一便士乘公共汽车到渔夫港湾然后走差不多五分钟就到了。 于是我就按照他的指引,乘公共汽车到了乡下的一个十字路口,渔夫港湾就在它的角上。乘务员非常有礼貌也非常热心,给我指了路,于是我毫不费力地就找到了那座房子。 那是一座古老的美丽房子,周围没有别的建筑——一座很大的房子,兴建于十八世纪,有意大利式的门廊,可爱的绿色草坪上有一棵雪松,还有很正规的花圃。在夏天,这里一定是一座伊句园。我在路上观察了一小会儿——如果有人看见我,我觉得这不是很特别的举动,因为任何人都会对这样一个美丽而又古老的地方充满了兴趣。房子大多数的窗帘都是拉着的,好像大部分的房间都没有人住。我没有看见园丁或者其他人——我猜一年的这个时候没有多少事情要做。惟一让这个地方有生命的迹象的是一个烟囱冒着烟。 我沿着路走了一小段,然后折回来再次经过了这座房子,这一次我看见了一个用人在房子的角上走动,当然离的太远,我没办法和他说话。于是,我乘公共汽车返回傍山风景公寓吃午饭,这样我和其他的房客熟悉了起来。 很自然,我不能一开始就显得目标那么明确,所以开始的时候我没有谈论雷伯恩太太的房子,只是泛泛地说着温德尔。那些女士们对一个陌生人在一年的这个时候来温德尔很有兴趣,我没办法避开她们这样的问题,但是我没有说很多的谎话,我让她们感觉我是来继承一笔小小的遗产,另外还要在大湖区为明年夏天再来找一个合适的地方。我跟她们谈论画画——作为女孩子,我们都被鼓励学习过水粉画,这样我就可以展示很多技巧的知识让她们满意了。 谈论画画自然我有了很好的机会来提到那座房子!那么美丽而又古老的地方。我说,那里有人住吗?(当然我是在她们给我罗列了这个区里很多会让艺术家有兴趣的地方以后,突然问到这个的。)佩格勒太太,一个又矮又胖的长舌女人,告诉了我关于那里的事情。亲爱的彼得勋爵,现在我还不知道雷伯恩太太早年曾经有多么的邪恶,但是我觉得根本没必要去研究这个。更关键的是她告诉了我陪伴雷伯恩太太的护士的名字。护士是布斯小姐,她大概六十岁,一直单独和雷伯恩太太住在房子里,另外还有一个用人和一个管家。当我听到雷伯恩太太年纪很大,瘫痪又虚弱的时候,我说只有布斯小姐一个人照顾她有点危险。但是佩格勒太太告诉我那个管家也是一个很值得信任的女人,她也和雷伯恩太太一起住了很多年了,在布斯小姐不在的时候可以照顾她。所以看起来布斯小姐有时候会出来!这个屋里没有人认识她,但是她们说经常看见她穿着护士的制服在镇上。我设法得知了她的样子,所以我敢说如果我可以碰巧遇见她,我可以立刻认出她。 这是我在一天之内所能发现的所有东西。希望你不要太失望,我可以听到很多各种各样当地的历史,当然,我不能以任何让别人怀疑的方式把话题引到雷伯恩太太身上。 一得知更多的消息我会立刻通知你。 您最忠实的 凯瑟林·亚历山大·克林普森 克林普森小姐在自己的卧室里偷偷地写完了信,然后在下楼之前把它装进了自己宽大的手包里。长时间的租住房屋的经验告诉她公开地展示信封上的地址或者仅仅是一个高贵身份人的数字都会招致不必要的好奇。的确,那样会显示她的身份,但是这时候克林普森小姐还并不想让自己站在聚光灯下。她悄悄地走出门来,朝镇中心走去。 前一天,她曾经记下了一家重要的茶馆,两家正在发展的、一家有竞争力和一家稍微有些衰落的茶馆。重要的那家叫莱昂斯,其他四家名字不太清楚。她没有把那些同时经营糖果的茶馆考虑在内。时间是十点半。在接下来的一个半小时之内,她将花点气力来观察一下那些痴迷于早上喝咖啡的温德尔人。 她把信寄了出去然后思量着从什么地方开始。总体来说,她倾向于把莱昂斯留到第二天。莱昂斯是一家很普通的茶馆,没有乐池也没有储存苏打水的容器,她觉得这家茶馆的主顾会是家庭主妇和职员。在其他的四家当中,最有可能的也许是中央茶馆。它很宽敞,灯光很好,气氛令人愉快,一缕缕的乐曲从大门里飘出来,护士们通常都喜欢宽敞的、灯光好的、有音乐的茶馆。但是,中央茶馆也有一个不利条件,从雷伯恩太太房子那个方向来的人到这里必须经过其他的四家茶馆。这些让它不适合作为第一个观察点。从这一点考虑,叶克斯叶角茶馆就更有优势,它位于汽车站。于是,克林普森小姐决定从那里开始她的行动。她挑选了一张临窗的桌子,点了一杯咖啡和一盘易于消化的饼干,然后开始了她的观察。 半个小时过去了,没有看见像护士的顾客,她又要了一杯咖啡和一点油酥点心。一群人——大部分是女人——走了进来,但是没有一个人可能是布斯小姐。十一点半,克林普森小姐感觉到再呆下去会引起怀疑或者是茶馆的不满,于是她付了钱,走了出来。 中央茶馆里的人要比叶克斯叶角茶馆的人多,而且这里更好的、舒适的柳条椅子代替了烟熏过的橡木凳子,活泼的女服务员代替了穿着艺术的亚麻衣衫的懒洋洋的不纯正的贵妇人。克林普森小姐又要了一杯咖啡和一块黄油。 这里没有临窗的桌子是闲着的,所以她找了一张靠着乐池的桌子,从那里她可以看到屋子里的任何地方。一块飘动着的深蓝色的面纱让她的心跳加速,但是她发现那属于一个精力充沛的年轻人,她和其他两个年轻人一起,还推着一辆童车,于是希望很快就消失了。大约十二点的时候,克林普森小姐决定从中央茶馆空手而归了。 她的最后一站是东方咖啡馆——一座很不适合侦探工作的建筑。它由三座形状不规则的屋子组成,四十瓦的灯泡在日本式的灯罩里昏暗地照亮,里面还有死气沉沉的帘子挡着。克林普森小姐好奇地走遍了每一个角落,在回到门边的桌子要她的第四杯咖啡之前,她打扰了好几对正在示爱的情侣。到了十二点半,还是没有布斯小姐的踪影。 “她现在不会来了,”克林普森小姐想,“她现在必须回去吃午饭了。” 她回到了傍山风景公寓,对于烤羊肉没有太多的食欲。 三点半,她又一次出了门,继续无休止地喝茶。这一次她从镇上最远的一段开始往公共汽车站走着去莱昂斯和第四家茶馆。正当她挣扎着进行她的第五次茶点时,从叶克斯叶角茶馆角上的一个窗户里,她看到人行道上的一个匆匆忙忙的身影。冬天的夜幕已经降临,街上的路灯不是很亮,但是她看到了一个矮矮的、带着黑色面纱、穿着灰色斗篷的中年护士正从附近的人行道上经过。伸长了脖子的她看到护士正拼命地奔跑,在拐角处追上了公共汽车,消失在去往渔夫港湾的方向。 “真让人恼火!”在汽车消失时,克林普森小姐说,“我一定在什么地方错过了她,或者她是在私人的房子里喝茶。哎,恐怕今天不会有什么收获了。我真的喝够了茶!” 幸运的是上帝保佑克林普森小姐有很好的消化功能,第二天她又得重复一样的事情。当然,也很可能,布斯小姐一个星期只出来两到三次,或者是她只在下午出来,但是克林普森小姐没有别的机会。她至少可以确定公共汽车站是一个观察的地方。这一次她把观察点放在了叶克斯叶角茶馆,从十一点她等到了十二点。没有什么发生,她回到了公寓里。 下午她又是三点钟去了那里。这一次,女服务员认出了她,对她的来来去去表示了好奇和兴趣。克林普森小姐解释说她非常喜欢看着经过的行人,然后又对这里的咖啡和服务赞扬了几句。她喜欢街对面精致的老旅店,还说想画一幅关于它的素描。 “噢,是啊,”女服务员说,“很多艺术家来这里都是为了它。” 这给了克林普森小姐一个好主意,第二天早上她带了铅笔和写生簿。 为了不使自己的行为过于反常,她没有很快地要咖啡而是打开了写生簿,开始勾勒旅馆的轮廓,直到一辆公共汽车开了过来,一位带着黑色面纱、穿着灰色制服的护士走了出来。她没有进叶克斯叶角茶馆,而是迈着轻快的步子沿着街的另一边走着,她的面纱像旗帜一样飘扬着。 克林普森小姐发出了一声懊恼的惊呼,这引起了女服务员的注意。 “真讨厌!”克林普森小姐说,“我忘记了橡皮。我必须出去买一块。” 她把写生簿扔在桌上,朝门边走去。 “我会替您把咖啡盖上,小姐。”那个女服务员热情地说,“布尔蒂尔先生的商店是最好的文具店。” “谢谢,谢谢。”克林普森小姐说着冲了出去。 黑色的面纱依然在前面飘扬着。克林普森小姐沿着路边气喘吁吁地追了上去。面纱转进了一家药店。克林普森小姐在它后面一点穿过了马路,朝一个满是婴儿衣物的橱窗望着。面纱又走了出来,在人行道上没有目的地走着,转过身,从克林普森小姐身边经过,然后进了一家鞋店。 “如果是买鞋带,那么会很快,”克林普森小姐想,“但是如果是试穿,可能需要一早上。”她慢慢地走过店门口。幸好有一位顾客走了出来,从他身后瞥了一眼,克林普森小姐刚好看见黑色的面纱正要走进后面的部分。她大着胆子推开了门。店铺的前面摆着一个柜台放着各式各样的鞋子,护士进去的那道门上写着“女宾部”。 在克林普森小姐购买一副丝质的鞋带的时候,她琢磨着她是不是应该跟进去,抓住机会?试穿一双鞋往往是一件需要很长时间的事情。在伙计爬上梯子搬下一堆纸盒的时候,试穿的人很长时间都是孤独地坐在椅子上。也许进去和一个正在试穿鞋子的人说话是一件相对简单的事情。 但是困难是,为了让你在试鞋间的出现显得有道理,你自己必须要试鞋。然后会发生什么?伙计拿走你右脚的鞋,然后消失了,让你失去了行动的能力。然后试想,同时,你在跟踪的人买完了东西,走了出来?你疯狂地一只脚跳着跟出来?你匆忙的穿上鞋子,冲出来,手里的鞋带飞舞着,自己念叨着你忘记了一个约会,这会让人怀疑吗?还有更糟的,试想你正处于一种两栖的状态,一脚穿着自己的鞋一脚穿着商店的鞋?你带着不属于你的东西突然从商店里冲出来会让别人怎么想?会不会跟踪者立刻变成为被跟踪者? 在心里掂量了这些问题后,克林普森小姐付了鞋带的钱,走了出来。她曾经隐蔽在茶馆里,现在她希望早晨的流浪汉一个也不会被发现。 男侦探,特别是当他们化装成工人、供人差遣的童仆或者是一个电话传信员的时候,他们喜欢站在“鹰影里”。他可以不引起别人注意地游荡。女侦探却一定不能游荡。克林普森小姐找了一家卖帽子的商店,仔细地打量了两个橱窗里所有的帽子,然后回过头来好像要买的样子盯着一顶遮着一只眼睛、有一双兔子耳朵一样的装饰、样式很典雅的帽子。就当所有看到她的人都以为她已经最后下定了决心准备走进去问价格的时候,护士从鞋店里走了出来。克林普森小姐对着兔子耳朵遗憾地摇了摇头,然后冲到另一个橱窗前,看着、徘徊着、犹豫着——最后离开了。 护士走在她前面大约三十码,好像马看到了马厩一样目的明确地走着。她又一次穿过了街道,朝摆满染好颜色的羊毛的橱窗里看着,考虑再三,继续向前走去,然后转进了东方咖啡馆。 经过了长时间的跟踪以后,克林普森小姐终于可以用一只透明的玻璃杯把飞蛾给罩住了。现在飞蛾安全了,跟踪者也可以喘口气了。现在的问题是怎么能没有损伤地把飞蛾给拿出来。 当然,跟着一个人进到咖啡馆里,如果有地方的话,在她的桌边坐下来,这很简单。当别的桌子空着,你却挤到她的桌子边,她也许会觉得你故意和她作对。能够找点借口最好了,比如说,捡起掉在地上的手绢或者提醒她注意手包打开了。如果这个人没有给你提供借口,那么其次最好的事情就是自己捏造一个。 文具店就在隔着几个门远的地方。克林普森小姐走进去买了一块橡皮,三张有图案的名信片,一支bb铅笔,一个日历,然后等他们把这些包了起来。接着她慢慢地走过街道,转进了东方咖啡馆。 在第一间屋子她看见两个女人和一个小男孩正在休息,第二间屋子一个上了年纪的绅士正在喝牛奶,第三间屋子里几个女孩子正在享用她们的咖啡和蛋糕。 “打扰了,”克林普森小姐对那两个女人说,“这个包裹是您的吗?我就在门外捡到的。” 年纪大一点的女人显然刚买过东西,匆忙地检查了一遍自己各种各样的袋子,捏着每一个的同时回忆着里面装的东西。 “我想不是我的,但是也不敢确信。让我看看。这是鸡蛋,这是腌肉,这——这是什么,格蒂?这是老鼠夹子吗?不,等一下,这是止咳糖浆。这是——还有这是伊迪丝姨妈的软木鞋底,这是一块金属——不,腌熏鲱鱼酱,这是那块金属——为什么,保佑我吧。我想我把老鼠夹子给丢了,但是我想不会的。” “不,妈妈,”年轻的女子说,“您不记得了,老鼠夹子和澡盆一起被送回去了。” “是的,是送回去了。嗯,是那样的。老鼠夹子和两个煎锅,它们和澡盆一起被送回去了。除了香皂都在这里了,你们谁拿了,格蒂。不,非常感谢,还是一样,这不是我们的,一定是别人丢的。” 那位老绅士坚决又有礼貌地拒绝了,那几个姑娘只是对这个咯咯笑了一下。克林普森小姐继续往前走。在下一个房间里,两个年轻的女子和她们的两个年轻男子感谢了她,但这个包裹也不是他们的。 克林普森小姐走到了再下一间房子,那里坐着一群滔滔不绝的人,还有一只艾尔谷狗。在后面,在东方咖啡馆最鹰暗的角落,坐着那个护士,正在看书。 这群滔滔不绝的人对于这个包裹什么也没说,于是克林普森小姐的心怦怦跳着走到了护士跟前。 “打扰了,”她亲切地微笑着说,“但是我想这个小包裹一定是您的了。我就在门外捡到的,而且我问过咖啡馆里其他所有的人了。” 护士抬头看着她。她是一个头发灰白的老妇人,有一双可以通过凝重的注视让被注视者局促不安的蓝色大眼睛,这样的眼睛通常是感情不稳定的特征。她冲克林普森小姐微笑了一下,愉快地说:“不,不,这不是我的。你真好,但是我没有带包裹来这里。” 她随意地指了一下凹室三面的有垫子的坐位,克林普森小姐接受了这个邀请的手势,迅速坐了下来。 “真是奇怪,”克林普森小姐说,“我敢肯定是进来的人丢了这东西。我觉得必须把它处理掉。”她温柔地捏着包裹。“我觉得它可能不值钱,但是谁知道。我想我该把它送到警察局。” “你可以把它给收款员,”护士建议道,“如果失主回来认领的话。” “嗯,现在,我会那样做的。”克林普森小姐说道,“你真聪明可以想到这个办法。当然,对啊,这是最好的办法。你一定觉得我很笨,但是这样的主意我就从来没有想到过。恐怕我不是一个很实际的人,但是我总是很羡慕那些很实际的人。我永远从事不了你的职业,是吗?任何的一点紧急情况都让我为难。” 护士又一次微笑了一下。 “这主要是训练的问题,”她说,“当然,还有自我训练。所有这些小的弱点都会在将精神置于神的控制下得到治愈——你不相信这些?” 她眼睛像催眠一样地注视着克林普森小姐的眼睛。 “我想这是真的。” “想象精神领域的任何事物是大还是小是一个错误。”护士把她的书合上放在桌子上,接着说,“我们最小的思想或者行为都是由精神力量更高的中心来指导的,如果我们自己可以相信这一点的话。” 女服务员走了过来问克林普森小姐需要什么。 “哦,天啊!看起来我闯进了您的桌子……” “哦,不用起身。”护士说。 “真的吗?您肯定?因为我不想打搅您——” “根本没有,我过着孤单的生活,我很希望找个朋友说说话。” “您真好。我要烤饼和黄油,请再来一壶茶。这是一个很不错的小咖啡馆,你不这样认为吗?——安静又安详,如果那些人能够不让他们的狗那么吵的话。我不喜欢这样的大动物,我觉得它们很危险,不是吗?” 克林普森小姐并没有等待问题的答案,因为她突然看见了桌子上书的题目,好似魔鬼或者是救死扶伤的天使(她不是很确定是哪一个)把她全部展开的引诱放到了一个银质的盘子上。这本书是由唯灵论者出版社出版的,被称作《死人可以说话吗?》 经过了很短时间的思考,克林普森小姐认为她的盘子里全都是绝好的内容。那是关于让她的理智战栗的骗术,但是很确定,她是用她恶魔的一面思考着。即使是为了正义的理由,如此邪恶的东西可以被纠正吗? 她小声地说她的思想是祈祷寻求指引,但是惟一在她耳边轻声私语的却是“哦,非常出色的工作,克林普森小姐!”这是彼得·温姆西的声音。 “对不起,”克林普森小姐说,“但是我看您是一个刚接触唯灵论的人。这很有趣!” 如果克林普森小姐宣称自己在这世界上对一件事情略知一二的话,那就是唯灵论。那是在她租住的房子的空气中勇敢开放的花朵。一次又一次,克林普森小姐曾经倾听支配灵媒的鬼魂的翱翔,进行真实的沟通,灵魂的躯体、身体的气味使鬼魂显现在了她的理智面前。这些被基督教会禁止的东西她知道的很详细,但是她要陪伴许多的老妇人,而且很多次为求一致而牺牲自己的原则而做违心事。 后来一个来自物理研究协会的奇怪小个子出现了。他和她在博纳莫斯的一个私人旅馆里呆了两个星期。他擅长搜索房子和寻找敲击作声闹恶作剧的鬼。他非常喜欢克林普森小姐,她在那里度过了好几个有趣的夜晚,聆听灵媒的把戏。在他的指导下,她学会了将桌子翻动发出巨大的声响;她学会了检查两块粘在一起的石板,找到边沿,让拴着黑色金属线的粉笔穿过去写下灵魂的信息。她还看到过,制作精巧的橡胶手套在一桶石蜡里留下灵魂的手印,当排掉气后,可以在坚硬的石蜡里通过像小孩手腕那么粗的洞被巧妙地拉出来。虽然没有试过,她甚至知道,双手被绑在背后如何使得绳子第一个结成为假的,使得后面的结都变得毫无作用;如何被关在漆黑的柜子里双手抓满了面粉,而在昏黄的光线下突然在房子里飞跑地打着手鼓。 克林普森小姐非常想了解人类的愚蠢和邪恶。 护士在说着什么,克林普森小姐很有技巧地回答着。 “她是一个初学者,”克林普森小姐对自己说,“她正在读一本教科书……这没有什么好批评的……她应该知道很久以前被曝光的那个女人……人们希望她能够被禁止独自出来——他们生活在欺骗的刺激中……我不认识她所谈论的这个克雷格妇人,但是我可以说她像开塞钻一样的狡猾……我必须回避克雷格太太……也许她知道的太多……如果这个上当人可以接受这些,那么她就可以接受一切。” “这看起来好极了,不是吗?”克林普森小姐大声地说,“但是不是有一点点危险?别人曾经告诉过我,我很敏感,但是我一直都不敢尝试。把自己的思想对那些超自然的影响打开明智吗?” “如果你知道正确的方法就不危险。”护士说,“一个人必须学会为灵魂的纯洁思想建造一个外壳,这样就没有邪恶的影响可以进去了。我曾经跟已经去世的我最亲爱的人进行过一次不可思议的谈话……” 克林普森小姐把茶壶里充满了水,然后让女服务员去拿一碟甜蛋糕。 “……很不幸,我自己不会巫术——现在还不会。我自己一个人的时候,什么也做不了。克雷格妇人说这些都靠练习和集中精力得来。昨天晚上,我尝试使用应灵牌,但是写出来的都是螺旋纹。” “你清醒的头脑太活跃了,我想。”克林普森小姐说。 “是的,我敢说是这样的。克雷格妇人说我是一个非常容易感受的人。当我们坐在一起的时候,我们都能达到最好的结果。但是不幸的是不久前她出国了。” 克林普森小姐的心一阵猛跳,手里的茶差点洒了出来。 “那么,你自己就是一个灵媒?”护士继续说。 “别人说我是。”克林普森小姐警惕地说。 “我想,”护士说,“如果我们坐在一起是否——” 她渴望地看着克林普森小姐。 “我不是很喜欢——” “哦,一起干吧!你是一个容易感受的人。我相信我们会有好的结果。而且那些灵魂是那么可怜,渴望沟通。 当然,除非我确信自己是那样的人,我才会尝试。有那么多骗人的灵媒——”(“你真的知道很多!“克林普森小姐想)——”但是和有些人在一起,像你,就是绝对安全的。你会发现这让你的生活变得大不一样。我曾经因为这个世界上所有的痛苦而闷闷不乐——我们看到过很多,你知道——直到我意识到了活着必然,以及我们的印记都被送往更高的地方让我们更加适应自己的生活。” “嗯,”克林普森小姐慢慢地说,“我仅仅想试一试。但是我想说我不是真的相信这个,你知道。” “你会相信的——你会相信的。” “当然,我曾经看到过一两件奇怪的事情——不可能是恶作剧,因为我认识那个人——我没办法解释——” “来,今天晚上到我那里去,马上就干!”护士劝说道,“我们只需要静静地坐着,然后我们就可以知道你是不是一个真正的灵媒了。我深信你就是。” “很好,”克林普森小姐说,“顺便问问,你叫什么名字?” “卡罗林·布斯——卡罗林·布斯小姐。我是住在肯德尔路一座大房子里的一个瘫痪的老太太的护士。” “无论怎样,真得感谢你那样做。”克林普森小姐想,然后大声说,“我的名字是克林普森,我带了名片。 不——我忘记带了。但是我住在傍山风景公寓。我怎么去你那里?“ 布斯小姐告诉了她地址和公共汽车的时间,邀请她一起吃晚饭。克林普森小姐接受了。然后克林普森小姐回到了公寓,匆匆写了一张便条。 亲爱的彼得勋爵,我肯定你一定在想我发生了什么事。但是最终我有了消息!我向城堡发起了猛攻!!!我今天晚上就去那座房子,你可以期待伟大事情的发生!!! 你最忠实的 凯瑟林·a·克林普森 写于匆忙中 克林普森小姐吃过午饭以后又出门来到了镇上。首先,作为一个诚实的人,她去了叶克斯叶角茶馆付了账单,拿回了自己的写生簿,解释说她早上恰巧遇见了一个朋友,被留了下来。然后她逛了几家商店。最后她选中了一个适合自己需要的小金属香皂盒。它的边缘有些突出,盖上以后轻轻地捏,当它弹回来时会有很大的声音。这东西和强力橡皮膏构成了她的小发明,她把这些按在了有弹性的吊袜带上。当这个发明紧扣在克林普森小姐骨感的膝盖上,猛地挤向另一个膝盖时,香皂盒会发出一连串让人满意的声音,足以让最怀疑的人相信。克林普森小姐坐在梳妆镜前,对着茶水练习,直到用最小的力气就可以产生出声音为止。 她所买的另一样东西是一段坚硬的黑色圆金属线,用来做帽子边缘的那种。她把它双起来,整齐地弯出了一个钩,捆在手腕上,这个小发明足以摇动一张轻便的桌子。 她害怕,对于重的桌子也许不够,但是她没有时间去铁匠那里定做了。无论如何,她要尝试。她找出了一件袖子又宽又长的黑色天鹅绒睡袍,这东西能够让她很好地把金属线藏起来。 六点钟,她穿好了衣服,在大腿上绑好了香皂盒——盒子口向外,这样可以避免它过早地发出声响惊吓到一起的旅客。然后她裹上了厚重的雨衣,戴上了帽子,拿上伞,开始了自己偷取雷伯恩太太遗嘱的行程。 章节目录 第21章 晚饭在一间有美丽的老式护壁板、亚当式屋顶和壁炉的屋子里吃的,饭菜相当不错。吃过了晚饭,克林普森小姐感到精神振奋,她做好了准备。 “我们去我自己的屋里坐,好吗?”布斯小姐说, “这是惟一舒适的地方。当然,绝大多数的房间都是关着的。如果你允许我失陪的话,我想上楼给雷伯恩太太送饭,给她找一个舒服的姿势,可怜的人,然后我们就可以开始了。我不会离开超过半个小时的。” “我猜,她真是无依无靠?” “是啊,真的。” “她可以说话吗?” “谈不上说话。她有时候会咕哝几句,但是说不清什么。这很悲哀,不是吗,而且她是那么的富有。对于她来说去世的时候也许是她快乐的时候。” “可怜的人!”克林普森小姐说。 女主人把她带到了一间狭窄的、装饰鲜艳的起居室,然后把她一个人留在了这间印花布装饰的房子里。克林普森小姐很快地扫视着屋里的书,大部分都是/ 小说,只有几本是标准的唯灵论的著作。然后她又把注意力转移到了壁炉架上。像通常护士的壁炉架一样,上面摆满了照片。在这些照片中有一张装在相框里非常明显地刻着“来自最感激您的病人”的照片,上面是一位绅士穿着礼服,留着九十年代样式的胡子,站在一辆自行车旁边。很明显,他站在半空中一个石头的阳台上,远处是一道岩石峡谷的风景。相框是银质的,很重,经过细心的装饰。 “如果是她的父亲,太年轻。”克林普森小姐说。当她把相框翻转过来,她有了新的发现:“既是你亲爱的人也是你喜欢的兄弟。哼!‘我最亲爱的露西,来自永远深爱你的哈里。’我想,不会是兄弟。照相馆的地点是考文垂。也许是做自行车生意的。那么哈里发生了什么事?很明显,没有结婚。死了,或者是没有宗教信仰。最好的相框、最中间的位置,花瓶里还有一束温室里种出来的水仙花——我觉得哈里已经去世了。下一张是什么?家里人? 是的,下面有名字。最亲爱的露西在边上,然后是爸爸、妈妈、汤姆和格特鲁德·汤姆和格特鲁德年长,但是他们也许还活着。爸爸是一个牧师。一座很大的房子,也许是教区长的住所。摄影师的地址是梅德斯通。等一下。这里还有爸爸和一群小男孩的照片。是校长,或者是自己的学生。两个孩子戴着有z字形的彩带的草帽——那么,或许是学校。那座银杯是什么?上面有布斯和其他的三个名字——派姆布鲁克大学四人划艇比赛,一八八三。不是一所学费很昂贵的大学。是不是爸爸因为哈里是生产自行车的而反对他?那边的那本证书好像是学校颁发的获奖证书。没错。梅德斯通女子大学——在英语文学方面很有名气。就这些。是不是她回来了?——不,错误的警觉。一个穿着卡其布衣服的年轻男子,‘你亲爱的外甥,g·布斯’——啊!汤姆的儿子,我知道了。我想知道,他还活着吗?对了——这次是她回来了。” 当房门打开的时候,克林普森小姐正坐在壁炉的旁边,眼睛盯着雷蒙德的照片。 “真抱歉让你久等了,”布斯小姐说,“但是那个可怜的老人今天晚上好像不想休息。她还要呆几个小时,一会儿我还得上去。现在就开始好吗?我很想试一试。” 克林普森小姐从容不迫地答应了。 “我们通常用这张桌子,”布斯小姐说着搬过来一张很小的竹制圆桌,桌子腿中间有一个架子。克林普森小姐觉得这是她所见过的最好的、可以用来制造假象的桌子,她从心里赞成克雷格夫人的选择。 “我们就坐在这样的光线里?”她问。 “不是这样的光线,”布斯小姐说,“克雷格夫人说白天蓝色的光线或者电灯的灯光对于灵魂来说太强烈了。 你知道,它们会颤抖。所以我们通常都是关上灯,坐在壁炉的火光中,这对于我们做记录已经足够了。是你来做记录,还是我来?” “哦,我觉得还是你来比较好,因为你更熟悉。”克林普森小姐说。 “很好。”布斯小姐拿来了一支铅笔和一叠纸,然后关上了灯。 “现在我们只需要坐下来,把我们的拇指和手指尖轻轻地放在桌子的边缘上。当然,最好是围成一个圈,但是两个人没办法那样做。还有我觉得开始的时候不要说话——直到建立灵媒传感,你知道。你要坐在哪边?” “哦,我就坐这边了。”克林普森小姐说。 “你不介意背着火光坐?” 克林普森小姐根本不会介意。 “嗯,这是一个很好的安排,因为这样可以挡住照向桌子的火光。” “我也是这样想的。”克林普森小姐真心地说。 她们把拇指和手指尖放在桌子上等待着。 十分钟过去了。 “你有没有感觉到什么?”布斯小姐问道。 “没有。” “有时候需要一点点时间。” 寂静。 “啊!我想我感觉到了什么。” “我觉得我的手指有针刺的感觉。” “我也是。我们马上就会感觉到了。” 寂静。 “你需不需要稍事休息一下?” “我的手腕很疼。” “它们会适应的。那是有力量在通过。” 克林普森小姐把手指抬了起来,轻轻地摩擦自己的手腕。细细的黑色的钩子静悄悄地已经放到了她黑色天鹅绒的袖子边。 “我真的感觉到我们周围有能量。我的脊椎骨感到冰凉冰凉的。” “让我们继续,”克林普森小姐说,“现在我休息好了。” 寂静。 “我感到,”克林普森小姐小声地嘀咕说,“好像有什么东西紧紧地抓着我的后脖颈。” “不要动。” “我的胳膊自肘关节以下失去了知觉。” “嘘!我的一样。” 如果克林普森小姐知道那块肌肉的名称是三角肌的话,她也许会补充说自己的三角肌疼。这是在没有手腕的支撑的情况下,把所有手指放在桌子上坐着的一般结果。 “我从头到脚都感到刺痛。”布斯小姐说。 就在这个时候,桌子突然剧烈地倾斜了。克林普森小姐过高地估计了挪动这个竹子家具所需要的力量。 “啊!” 作为弥补,经过了一小段时间的安静之后,桌子又开始运动了,但是非常的轻微,最后变成了像跷跷板的运动。克林普森小姐发现只要稍稍抬起一下她的一只大脚,手腕就不用费力支撑手腕上的钩子了,这对她来说真是很幸运。 “我们要不要对它说话?”克林普森小姐说。 “等一下,”布斯小姐说,“桌子会斜向一边的。” 她这样说需要很高的想像力,这让克林普森小姐很吃惊。但是她决定让桌子做轻微的旋转运动。 “我们站起来好么?”布斯小姐建议道。 克林普森小姐感到苍皇失措,因为站起来弯着腰让桌子摇动很不容易,于是她决定开始表现成鹰魂附身。她把脑袋垂到了胸口,嘴里含混地发出了轻微的呻吟。同时她把手收了回来,放开了钩子,桌子在她手指的作用下继续剧烈地转动着。 一块煤从壁炉中掉了下来摔碎了,进发出一道闪亮的光线。克林普森小姐吃了一惊,桌子轻轻地砰的一声停止了转动。 “哦,天啊!”布斯小姐叫道,“光驱散了震动。你还好吗,亲爱的?” “没事,没事,”克林普森小姐含糊地说,“发生了什么?” “力量很巨大,”布斯小姐说,“我从来没有感觉到这样强烈的力量。” “我想我一定是睡着了。”克林普森小姐说。 “有东西进入了你的身体,”布斯小姐说,“鬼魂正占据你的身体。你是不是很累,还能继续吗?” “我感觉很正常,”克林普森小姐说,“只是有点昏昏欲睡。” “你是一个非常强壮的灵媒。”布斯小姐说。 克林普森小姐鬼鬼祟祟地颠动着脚,好像想同意。 她把手又放回到了桌子上,桌子立刻又开始摇动了起来。 “我们不会再浪费时间了。”布斯小姐说。她轻轻地清了清嗓子,然后开始对桌子说话。 “是不是有个灵魂在那里?” 砰! 桌子不动了。 “你愿不愿意敲一下表示‘是’,两下表示‘不是’?” 砰! 这种询问方法的优点是询问者需要先提出问题。 “你是一个去世的人的灵魂?” “是。” “你是费德拉?” “不是。” “你是一个以前曾经来过的灵魂?” “不是。” “你是我们的朋友?” “是。” “你很高兴见到我们?” “是,是,是。” “你幸福吗?” “是。” “你来这里是想问些什么?” “不是。” “你自己非常想帮助我们?” “不是。” “你是替另一个灵魂在说话?” “是的。” “他是不是想和我的朋友说话?” “不是。” “想和我说?” “是,是,是,是。”(桌子剧烈地摇动着。) “你是一个女人的灵魂?” “不是。” “男人的?” 有一点气喘。 “是不是我一直想联系的灵魂?” “是的。” 暂停了一下,桌子倾斜了。 “你愿不愿意依靠字母表来和我们说话?敲一下表示a,两下表示b,以此类推?” (“迟来的好奇”,克林普森小姐想。) 砰! “你叫什么名字?” 八次敲击,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一次敲击—— “h—a一” 一连串的敲击。 “是一个r?你说的太快了。” 砰! “h—a—r,对不对?” “是。” “是哈里?” “是,是,是。” “哦,哈里,真是你!你怎么样?还幸福吗?” “是的——不——孤独。” “这不是我的错,哈里。” “是的。一点点。” “啊,但是我有责任那样想。记得谁出现在了我们中间?” “是,f—a—t—h—e一” “不,不是,哈里!是妈——” “一a—d!”桌子成功地敲击出。 “你怎么能这么不友好地说话?” “开始是爱情。” “我现在知道了。但是那时我只是一个女孩子。 现在你还不原谅我?“ “都原谅了。母亲也原谅了。” “真高兴。你在那里干什么,哈里?” “等待。帮助。和解。” “你有没有特殊的消息要告诉我?” “去考文垂!”(这时桌子开始抖动。) 这条消息好像让问话的人不知所措了。 “哦,真的是你,哈里!你不曾忘记那个古老的玩笑。告诉我——” 关于这一点桌子表现出了很大的兴奋,一连敲出了很多无法理解的字母。 “你想要什么?” “g—g—g一” “一定是有人打扰,”布斯小姐说,“请告诉我,他是谁?” “g—e—o—r—g—e”(很快地) “乔治!我不认识什么乔治,除了汤姆的孩子。他发生了什么事情,我想。” “哈!哈!哈!不是乔治·布斯,是乔治·华盛顿。” “乔治。华盛顿?” “哈!哈!”(桌子的震动变得很剧烈,看起来灵媒好像已经无法控制它了。布斯小姐正忙着记录谈话,把手放回到桌子上,于是桌子停止了跳动,开始摇晃。) “现在是谁在这里?” “庞戈。” “谁是庞戈?” “附身的灵魂。” “刚才是谁在说话?” “恶灵。现在走了。” “哈里还在吗?” “走了。” “还有谁想说话?” “海伦。” “海伦什么?” “你不记得了?梅德斯通。” “梅德斯通?哦,你指的是艾伦·佩特?” “是,佩特。” “太好了!晚上好,艾伦。听到你的声音太好了。” “记得那争吵。” “你指的是宿舍里的那次大的争吵?” “凯特那个坏姑娘。” “不,我不认识凯特,除了凯特·赫尔利。你说的不是她,对吗?” “顽皮的凯特。灯没有了。” “哦,我不知道她在说什么。灯后面的蛋糕没有了?” “对了。” “艾伦,你还是不能说清楚。” “密西——密西——” “密西西比?你还没有学会说?” “有意思。” “你那里有很多我们班里的同学吗?” “爱丽丝和梅布尔。她们让我带来了她们的爱。” “她们真好。也带给她们我的爱。” “是的,所有的爱、鲜花和阳光。” “你想——” “p。”桌子不耐烦地说。 “又是庞戈了?” “是的,累了。” “你希望我们结束了?” “是的,下一次吧。” “今天晚上真不错。” “晚安。” 灵媒靠在了椅子背上,累得喘了一口气,这很正常。 敲击字母是一件很累的事情,而且她还担心香皂盒会滑落下来。 布斯小姐打开了灯。 “一切好极了!”布斯小姐说。 “你得到你想要的答案了吗?” “是的,真的。你听到他们了吗?” “我根本就跟不上。”克林普森小姐说。 “想想,是有点困难,除非你适应了这一切。你一定累得不行了。我们就到这里,我去弄点茶来。下一次或许我们可以用应灵牌。用那个不用花这么长时间来得到答案。” 克林普森小姐考虑着这东西。当然这不会让她那么累,但是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能熟练地使用那东西。 布斯小姐将茶壶放在炉子上,瞥了钟表一眼。 “天哪!快十一点了。时间过得真快!我必须跑上去看看我的老人了。你想不想看看那些问题和答案?我觉得我没有多少时间了。” 克林普森小姐感觉很满意,自信建立了起来。在几天的时间之内,她就可以完成自己的计划了。但是她几乎在乔治上摔了跟头,而且说“海伦”真是愚蠢。傻瓜才会那样——四十年前每个学校里都有傻瓜。但是,毕竟,你没说太多——的确是另一个人帮你摆脱了困境。克林普森小姐的腿和胳膊都疼得很厉害。她萎靡地想她是不是已经错过了最后一班公共汽车。 “恐怕你错过了,”当布斯小姐听到这个问题时她回答说,“但是我会叫一辆出租汽车的。我来付钱。当然,亲爱的,我想说,你能来这里太好了,真让我高兴。你是不是认为和灵魂交谈非常有意思?哈里以前从来没有来过——可怜的哈里!恐怕我对他太不好了。他结婚了,但是始终没有忘记我。他住在考文垂,我们经常用这个来跟他开玩笑——这就是他说那些话的意思。我在猜想在那里的到底是爱丽丝还是梅布尔。有一个爱丽丝·吉本斯,还有一个爱丽丝。罗奇——两个都是很好的姑娘。我想梅布尔一定是梅布尔·赫里奇。她在许多许多年以前结婚去了印度,我没有记住她结婚以后的名字。从那以后我就没有了她的消息,但是她一定已经去了另一个世界。庞戈是一个新的灵魂。我们必须问问他是谁。克雷格夫人附身的灵魂是费德拉——她是波比亚庄园的一个奴隶女孩。” “真的!”克林普森小姐说。 “一天她告诉了我们她的故事。那么的浪漫。她因为自己是基督徒而拒绝和恶魔有任何关系,因此被扔进了狮群。” “真是有意思。” “有意思,不是吗?她英语说得不好,有时候很难理解她说的话。有时候她也会被讨厌的家伙打扰。庞戈很快地摆脱了乔治。华生顿。你会再来,是吗?明天晚上?” “如果你希望,当然可以。” “希望,请一定来。下一次你一定要自己问点消息。” “我一定会的。”克林普森小姐说,“这真是一个惊人的发现——会非常奇妙。我从来没有梦想过自己有这样的天赋。” 这也是真的。 章节目录 第22章 当然,克林普森小姐任何想要对租住的房子里的女人们隐瞒她去了哪里、干了什么的尝试都是徒劳的。她在深夜乘出租汽车回来,引起了她们极大的好奇,为了阻止她们有更糟的胡闹,她告诉了她们实情。 “亲爱的克林普森小姐,”佩格勒太太说,“我想,你不会觉得我多嘴的,但是我必须提醒你不要和克雷格和她的朋友有任何来往。我一点也不怀疑布斯小姐是一个很出色的人,但是我不喜欢她的朋友。我也不认同唯灵论。 那是对我们不应该知道的东西的一种涉猎,可能会带来很不好的结果。如果你已婚的话可能能够更好地理解我,但是你应该相信我所说的话,这样的沉迷会在很多方面给你的性格带来严重的影响。“ “哦,佩格勒太太,”埃瑟里奇小姐说,“我觉得你不应该这样说。我认识一个非常好的人——一个最可以被当做朋友的女人——是一个唯灵论者,但是她一生中都是一个真正的圣徒。” “很可能,埃瑟里奇小姐,”佩格勒太太摆出一副最正直的样子回答说,“但是这不是问题。我说得不是一个唯灵论者就不可能有幸福的生活,但是我想说的是他们中的大部分人都是不幸福的,而且很不诚实。” “我曾恰巧遇到过一个所谓的灵媒,”特维尔小姐刻薄地附和说,“他们中的所有人,你就不要指望可以有比认识他们更深入的信任。” “这是真的,他们中的很多人都是那样,”克林普森小姐说,“而且我很确信没有人会比我有更好的机会来断定这一切。但是如果他们的主张有错误的话,我觉得也希望他们中的有些人至少是真诚的。你觉得呢,莱菲太太?”她转头对着房子的女主人补充说道。 “嗯——”莱菲太太尽量让所有人都满意,很勉强地说,“根据我所读过的书,尽管我没有读过多少书,我没有很多时间来读书,我必须说,我觉得有些特定的证据显示,在一些特定的事情上,有严格的预防措施的条件下,也许有些唯灵论者的主张会是真实的。我自己不是太在意这些有什么联系,就像佩格勒太太说的,尽管很多人都想赞成唯灵论,但是我不想太在意这些人。我认为这件事情应该留给那些有能力的调查人员去研究。” “在这一点上我赞同你的看法。”佩格勒太太说,“简直无法形容对像这个克雷格太太这样的人的厌恶。克林普森小姐,你想像一下,就是这个我从不认识,也从不想认识的女人,曾经厚脸皮地告诉我,在他们所谓的降神大会上,她收到了来自于我亲爱的丈夫的消息。在公众面前,在那么邪恶的胡说中提到将军的名字,我无法告诉你我的感受。当然这一切最真实的目的就是让将军成为证明这一切邪恶行为的最有说服力的人。‘居心不良的废话’,他以前用他坦率的军人的语言来形容这一切。居然告诉我一将军的夫人一将军的灵魂曾经去过克雷格太太的家里,演奏手风琴请求特殊的祷文来将他从受惩罚的地方解救出来。我觉得这是处心积虑的侮辱。将军本人经常去教堂,他对给死者的祷文和其他的天主教的东西非常的反对。至于可怕的地方,尽管有些时候他有点粗鲁,但我觉得将军是一个非常好的人。关于手风琴我觉得他无论在什么地方都会有更好的方式打发时问。”mpanel(1); “最最下流的勾当。”特维尔小姐说。 “克雷格太太是什么人?”克林普森小姐问。 “没有人知道。”佩格勒太太不安地说。 “据说她是一个死去的医生的夫人。”莱菲夫人说。 “就我的观点来看,”特维尔小姐说,“这是真的。” “一个像她这样年纪的女人,”佩格勒太太说,“用散沫花染了头发,戴着老长的耳环——” “总是热衷于穿着奇装异服。”特维尔小姐说。 “总是有很多奇怪的人和她呆在一起。”佩格勒太太说,“莱菲太太,你记得的那个黑人,戴着绿色的包头巾,在花园前朗诵他的祷文,直到警察出面干预。” “我想知道的是,”特维尔小姐说,“她从哪里弄到的钱。” “亲爱的,如果你问我这个女人从哪里弄到钱,天知道她在那些唯灵论的聚会上都让人们干了什么。” “但是她为什么来温德尔?”克林普森小姐问,“如果她是你们所形容的那种人,我觉得像伦敦那样的大城市对她来说会是更好的地方。” “如果她藏了起来,我一点都不会吃惊,”特维尔小姐说,“总会找到可以容身的地方。” “我并不完全赞同你们对她的斥责,”克林普森小姐说,“但是我必须要承认的是错误的生理研究是非常危险的。根据布斯小姐告诉我的,我怀疑克雷格太太对于那些初学者来说是不是一个合格的引导者。我感觉让布斯小姐对这一切警惕起来是我的责任,也是我现在正努力做的。 但是,你知道,这一切必须进行的非常巧妙——否则,也就是说,会遭到拒绝。第一步是取得她的信任,然后,循序渐进,逐渐引导她的整个思想。“ “真是这样的。”埃瑟里奇小姐淡蓝色的眼睛闪烁着热切地说,“我自己就差一点受了一个可恶的骗子的影响,直到我一个亲爱的朋友给我指出了一条更好的出路。” “也许吧,”佩格勒太太说,“但是我的意思是对待这件事最好的方法是置之不理。” 没有被这些很有道理的建议左右,克林普森小姐仍然去赴约了。在桌子剧烈地抖动了一阵子之后,庞戈同意用应灵牌进行交流,虽然一开始他是那样的笨拙。然而,他把这一切归咎于自己在活着的时候根本没有学过写字。问到他是谁,他说他是文艺复兴时期的一个意大利杂技演员,他的全名是庞戈瑟立。他过着可怜的颠沛流离的生活,但是在佛罗伦萨鼠疫大流行的时候,他拒绝放弃一个生病的孩子,这让他获得了赎救。他得了鼠疫并死于鼠疫,现在他正作为其他灵魂的引导者和表述者来偿还自己的原罪。这是一个动人的故事,克林普森小姐也为此感到骄傲。 降神大会会受到一些神秘的干扰,庞戈把这些称作 “嫉妒的干扰”,乔治。华盛顿就是一个人侵者。然而, “哈里”再次出现了,还带来了一些安慰的消息,然后又和梅布尔·赫里奇进行了更深入的沟通,她对她在印度的生活作了绘声绘色的描述。总体来说,把困难考虑在内,这是一个成功的晚上。 鉴于灵媒理智的反对,礼拜日没有降神大会,克林普森小姐觉得她自己真的不能那样做。相反,她怀着忐忑的心情去了教堂聆听圣诞的启示。 然而,星期一,这两个人又在小竹桌旁坐了下来,接下来的就是布斯小姐所作的关于降神大会的记录。 晚上七点三十分 这次降神大会一开始就是使用应灵牌。过了几分钟,一阵很大的敲击声意味着灵魂出现了。 问题:晚上好。是谁? 回答:庞戈。晚上好。上帝保佑你。 问题:庞戈,很高兴你能和我们在一起。 回答:好——非常好。我们又在一起了。 问题:是你吗,哈里? 回答:是的,来表达我的爱。如此这样的一个懦夫。 问题:越多越好。很高兴能见到我们所有的朋友。我们能为你做点什么? 回答:照顾我。按照灵魂的要求去做。 问题:如果你可以告诉我们能做什么,我们会尽力而为的。 回答:煮你们的脑袋! 问题:滚开,乔治,我们不需要你。 回答:乱写,笨蛋。 问题:庞戈,你能让他离开吗?(此处铅笔画出了一张丑陋的脸孔的轮廓。) 问题:是你的画像? 回答:这就是我。乔治·华盛顿。哈哈哈!(铅笔猛烈地、歪歪扭扭地滑到了桌子的右边。当重新把它拿在手里时,又和庞戈联系上了。) 回答:我已经把他赶走了。今天晚上太混乱了。f嫉妒,然后就送他来捣乱。不要介意。庞戈更强大。 问题:你说谁嫉妒? 回答:不要介意。坏家伙,玛拉黛塔。 问题:哈里还在吗? 回答:不在了。有别的事情。现在有个灵魂需要你们的帮助。 问题:是谁? 回答:很困难。等一下。(铅笔划了一连串大圆圈。) 问题:这是什么字母? 回答:蠢!别不耐烦。有点困难。我再试试。(铅笔乱画了几分钟,然后写出了一个大大的c。) 问题:我们看见了一个字母c。对不对? 回答:c—c—c一 问题:我们看见c了。 回答:c—r—e一(这时候又有一阵强烈的干扰。) 回答:(庞戈写道):她正在尝试,但是有很多的障碍。找找有用的想法。 问题:你需要我们唱赞美诗吗? 回答:(庞戈又一次变得很愤怒)傻瓜!安静!(这时写的东西又变了。)m—o一 问题:这是同一个单词的字母吗? 回答:r—n—a。 问题:你说的是克莱默纳? 回答:(写了新的东西)克莱默纳·克莱默纳。通过了!高兴,高兴,高兴! 这时候,布斯小姐转过来对克林普森小姐迷惑地说: “真奇怪。克莱默纳是雷伯恩夫人舞台上的名字。我真希望——她真的不要突然去世。当我离开她的时候,她还很舒服。是不是我最好上去看看?” “也许是另外一个克莱默纳?”克林普森小姐说。 “但是这个名字很少有人用。” “为什么不问问是谁?” 问题:克莱默纳——你姓什么? 回答:(铅笔写的很快)玫瑰花园——现在好一点了。 问题:我不明白。 回答:玫瑰——玫瑰——玫瑰——傻子! 问题:哦!(天哪,她把两个名字混在一起了。)你说的是克莱默纳·加登? 回答:没错。 问题:罗沙娜·雷伯恩? 回答:没错。 问题:她去世了吗? 回答:还没有,灵魂在流浪。 问题:你现在还在身体里吗? 问题:既没有在身体里,也没有离开身体。等待着。(庞戈插话)当你们所说的精神离开的时候,灵魂就游荡着等待最大的变化。为什么你们就不能懂呢?快点。很困难。 问题:非常抱歉,你有什么困难吗? 回答:很大的困难。 问题:我希望不是布朗大夫的治疗,或者是我的—— 回答:(庞戈)别那么傻了。(克莱默纳)我的遗嘱。 问题:你想要修改你的遗嘱? 回答:不是。 克林普森小姐:还算幸运,因为我觉得这不合法。你要我们做什么,亲爱的雷伯恩太太? 回答:寄给诺曼。 问题:寄给诺曼·厄克特? 回答:是的,他知道。 问题:他知道应该怎么做? 回答:他需要遗嘱。 问题:很好。你知道在哪里能找到遗嘱吗? 回答:我忘了。找找。 问题:在房子里吗j 回答:我告诉你我忘了。很深的水。不安全。下沉,下沉……(这时字迹开始变得很模糊、很不规则。) 问题:试着想想。 回答:在b—b—b一里(非常混乱,铅笔疯狂地摇晃着),不好。(突然,变成了另一种不同的笔迹)乱写,乱写,乱写。 问题:是谁? 回答:(庞戈)她已经离开。坏的影响又回来了。 哈!哈!走开!一切结束。(铅笔从灵媒手中脱了出来,然后落在了桌子上,拒绝回答任何问题。) “真让人伤脑筋!”布斯小姐嚷道。 “我猜你根本不知道遗嘱在什么地方?” “一点也不知道。‘在b一里’她说。现在,那会是什么呢?” “在银行里,或许。”克林普森小姐提示道。 “或许是。如果是那样,当然,只有厄克特先生一个人可以拿出来了。” “那么他为什么不拿?她说他需要遗嘱。” “当然,那肯定是在屋里的某个地方。b指的是什么呢?” “盒子、包、橱子——?” “床?可能是任何东西。” “她没能说完真是遗憾。让我们再试一次,还是让我们先找一找有可能的地方?” “让我们先找找,然后,如果我们找不到,我们可以再试试。” “这个主意不错。在一个柜子的抽屉里有她的一些盒子一类东西上的钥匙。” “为什么不试试?”克林普森小姐大着胆子说。 “我们试试,你来帮我,好不好?” “如果你觉得那样明智的话。我是陌生人,你知道。” “那条消息是给我的也是给你的。我希望你和我一起来。你可以提醒我一些地方。” 克林普森小姐没有再多说什么就上了楼。这是一件很奇怪的工作——为了一个她从来没有见过的人的利益,她要抢夺一个无助的女人。奇怪。但是如果动机是为了彼得勋爵的话,那么就是正确的。 章节目录 第23章 在美丽楼梯间的顶端是长长、宽宽的楼梯的美丽曲线,厚重的墙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屋顶,上面挂满了画像、素描、相框里装裱好的亲笔书信、节目单还有演员休息室里怀旧的小古玩。 “她的一生都在这里,就在这两间屋里。”护士说, “如果这些收藏品被卖掉的话,会有很多钱。我想,有一天会卖掉的。” “钱会给谁,你知道吗?” “嗯,我一直以为会给诺曼·厄克特先生——她的一个亲戚,我想,也是惟一的一个。但是从来没有人告诉过我。” 她打开了一扇镶着有曲线的嵌板和古典的边框的高大的门,打开了灯。 这是一问富丽堂皇的大房子,有三个窗户,顶棚上有花环的图案,吊着大的蜡烛台。 但是房子的整体被丑陋的玫瑰花格子图案的墙纸和就像维多利亚时代的戏院可升降的帷幕一样厚重的猩红色带着金色的边缘和饰穗的长绒窗帘给破坏了。房子的每一个角落都摆满了家具——布尔工艺制作的柜子不协调地和红木的五斗橱挤在一起,漆器的屏风、谢拉顿式样的橱子、中国的花瓶、细纹大理石的台灯、椅子、各种时期式样和颜色的垫脚凳,像热带丛林中的植物一样互相交织在一起。这是一个没有品位也不现代的女人的房间,这个女人接受任何东西但是又不对任何东西着迷,对她来说拥有这些东西已经变成了在这个失去和改变的世界上的一种不变的现实。 “可能在这里或者是在卧室里。”布斯小姐说,“我去拿钥匙。” 她打开了右边的一扇门,克林普森小姐带着无限的疑问蹑手蹑脚跟在她后面。 卧室比起居室更加可怕。一张巨大的镀金床边,一盏小的读书灯昏黄的亮着;一个金色的胖胖的丘比特的塑像将床的幔帐支撑了起来,玫瑰花锦缎的幔帐像瀑布一样从顶端垂了下来。在狭小的光圈以外,森然地矗立着一个巨大的衣柜和其他的柜子、带抽屉的橱子以及一张带荷叶边的、有着三面镜子的梳妆台。屋子的中间一面巨大的穿衣镜幽暗地反射着家具灰暗的轮廓。 随着吱嘎一声,衣柜往后摇了一下,布斯小姐打开了大衣柜中间的门,一串很大的鸡蛋花露了出来。但是很明显屋子的主人已经被瘫痪彻底地击垮了,她没有发现任何的情况。 克林普森小姐轻轻地走到了床边。尽管这不会让屋子的主人感觉到任何的惊吓,但是她还是本能地走得像猫一样轻巧。 一张苍老的脸孔,几绺从睡帽里漏出的白发,在宽大的床单和枕头的对比下,她显得像一个木偶,双眼一眨不眨,好像看不见任何东西。她的脸上满是好像刚在肥皂水里浸泡过的手一样的皱纹,岁月在她脸上刻下的深深的印痕,已经由于肌肉的松弛和无力显得有些平缓了。老人一呼一吸地喘着气,这让克里普森小姐想起了童年的时候漏了气的粉红色的气球。呼吸从老人干瘪的唇问吐了出来,发出微微的鼾声,这越发让克林普森小姐觉得更像了。 “真是有意思,不是吗?”布斯小姐说,“想想她这样子躺在这里,她的灵魂却可以和我们交流。” 克林普森小姐被笼罩在了一种亵渎神灵的感觉中,她花了很大的气力才阻止了自己讲出事情的真相。为了不暴露,她把吊袜带和香皂盒拉到了膝盖以上,吊袜带把她大腿上的肌肉勒得生疼——这是一种对她邪恶的行为的提醒。 但是这时候,布斯小姐已经把脸转了过去,拉开了柜子的抽屉。 两个小时过去了,她们还在寻找。字母b为她们展开了一片相当宽阔的寻找空间。克林普森小姐选择这个字母就是出于这种考虑,现在她的预见收到了回报。这是一个小小的神机妙算,因为屋子里所有可能藏东西的地方实际上都可能和字母b联系上。除了橱子、床、袋子、盒子、篮子和放小古玩的陈列架,还可能是大的、黑色的、褐色的、用布尔工艺制造的东西,必要时还可以是卧室里或者是零碎的家具。由于每一个架子上、抽屉里甚至是物品的空隙里装满了剪报、书信还有分类的纪念品,所以她们两个很快就全身由于疲倦而疼痛了。 “我一点主意也没有,”布斯小姐说,“因为有太多可能的地方了。” 克林普森小姐坐在地板上,披散着黑发,原本整齐的短裙现在挽到了差不多香皂盒的地方,疲惫地答应着。 “这是很累人,不是吗?”布斯小姐说,“我们先不找了吧?明天我自己找,这样让你劳累真是不好意思。” 克林普森小姐回过神来。如果遗嘱在她不在的时候被找到了然后寄给了诺曼·厄克特,默奇森小姐能不能在它被藏起来或者毁掉之前拿到它?她思考着。 被藏起来或者是被毁掉,如果布斯小姐把遗嘱寄给了他。如果有别人在场,律师就不能把它给藏起来,但是他可能会有足够的时间把它藏起来——所以时间是冒险行动的关键。 “哦,我一点儿也不累。”她愉快地说着站了起来,整了整自己的发型,让自己看起来和平时一样的整齐。她手里拿着一本从一个日本样式的柜子抽屉里取出来的黑色的笔记本,机械地翻着。一行数字映入了她的眼帘:12、18、4、o、9、3、15,她模糊地想着这些数字到底意味着什么。 “我们已经找过所有的地方了,”布斯小姐说,“我相信我们没漏掉什么——当然,除非在什么地方有秘密的抽屉。” “你想,会不会在一本书里?” “书?为什么?当然可能了。我们多笨,没有想到书!在侦探/ 小说里,遗嘱总是藏在书里面!” “现实生活里更是这样。”克林普森小姐想,于是她拍着身上的灰尘愉快地说: “是那样。这所房子里有没有很多书?” “成千上万本,”布斯小姐说,“楼下的书房里。” “不知道为什么,我从来不觉得雷伯恩太太喜欢读书。” “哦,我想她也不喜欢。厄克特先生告诉我,这些书是和房子一起买的。你知道,那是一些非常老的书——书很大,包着皮制的封面,非常的枯燥。我从来没有在那里找过一本书看。但是这正是藏遗嘱的那种书。” 她们进了走廊。 “顺便问一下,”克林普森小姐说,“这么晚了我们在屋子里走来走去,仆人们会不会觉得怀疑?” “他们都在房子的另一侧睡。而且,他们知道我有时候会有朋友来。克雷格太太在我们进行的很有兴致的时候,也会待到这么晚。有一间空的卧室,我可以在自己需要的时候让人住。” 克林普森小姐没有再反对,她们下了楼,经过大厅来到了书房。书房很大,墙壁上、壁龛里密集地塞满了书——非常让人心动的景象。 “当然,”布斯小姐说,“如果消息不是指明了开头是b——” “嗯?” “嗯——我觉得任何的文书都可能在这里的一个保险柜里。” 克林普森小姐心里抱怨着。一个很明显的地方。如果是她的神机妙算用错了地方——哎!这一定是最好的地方。 “为什么不看看?”她提醒说,“字母b一定指的是什么不寻常的东西。或者也可能是乔治。华盛顿的干扰,很可能是他用的字母b作开头,你不认为吗?” “但是如果是在保险箱里,厄克特先生一定该知道啊!” 克林普森小姐开始感觉到自己的意图表现的太过随意了。 “确定一下没有什么坏处。”她说。 “但是我没想到过是字母的重复组合。”布斯小姐说,“厄克特先生当然应该知道,当然。我们可以写信问问他。” 一个灵感降临到了克林普森小姐身上。 “我相信我知道了!”她嚷道,“刚才我看的那本黑色的笔记本里有一行七个数字,刚才我的脑子突然想到这一定是记下来,害怕忘记。” “黑色的本子!”布斯小姐叫道,“啊,就在那里! 我们怎么就那么傻!当然雷伯恩太太是想告诉我们在哪里可以找到两个字母重复的组合。“ 克林普森小姐又一次感谢字母b作用的全面。 “我跑上去拿。”她喊道。 当她跑下来的时候,布斯小姐已经站在一扇书架的面前了。这扇书架被从墙里拉了出来,一个建在墙里的保险箱的绿色的门露了出来。手颤抖着,克林普森小姐抓住了球形的把手,旋转了起来。 第一次尝试没有成功,因为记录上没有写清楚把手应该先向哪边旋转,但是第二次随着七个数字旋转完毕,咔的一声指示针摆动了。 布斯小姐握紧了把手,沉重的门打开了。 保险箱里有一捆文书。在她们面前最上面的是一个长长的、封着口的信封。克林普森小姐瞥了一眼。 “罗莎娜·雷伯恩的遗嘱 一九二零年六月五日” “啊,好极了不是吗?”布斯小姐喊道。总体来说,克林普森小姐同意她的感受。 章节目录 第24章 克林普森小姐那天晚上就住在空闲的卧室里。 “最重要的事情,”她说,“就是给厄克特先生写一封短信,给他解释一下降神大会,然后告诉他你认为最安全的办法就是把遗嘱寄给他。” “他会很吃惊。”布斯小姐说,“我想他一定会说,法官从来不相信和灵魂的交流。他一定会很奇怪我们是如何打开保险柜的。” “嗯,但是灵魂直接告诉我们就是两个重复字母的组合,不是吗?他不能忽视这样的一个消息,不是吗?你诚实的最好见证就是直接把遗嘱寄给他。你不想让他来看看保险箱里其他的东西,让他来改变字母的组合,对吗?” “我们保管好遗嘱然后让他来拿是不是更好?” “但是也许他要的很急。” “那为什么他没有自己来拿?” 克林普森小姐感觉有点恼火。不把唯灵论的情况考虑在内,布斯小姐表现出了一点独立的判断力。 “或许他还不知道他需要遗嘱。也许是灵魂预见到他明天一早会急需遗嘱。” “哦,对了,很可能是这样。如果人可以充分的应用这种被给与的神奇的指引,那么很多事情都可以预知,可以提前做准备了!嗯,我觉得你是对的。我们找一个大的信封装它,然后我会给他写封信,明天早上第一班邮差给他寄去。” “最好是挂号的。”克林普森小姐说,“如果你信得过我,我明天早上第一件事就是把它送到邮局去。” “你去吗?那我的心里就轻松了。那现在,我想你和我一样的累了,所以我现在去弄一壶热水来灌暖水瓶,我马上就回来。你愿意在我屋里舒服地待一会儿吗?我去给你的床上铺上床单。什么?不,真的,我铺的很快,你就别介意了。我经常自己铺床。” “那么我去看看茶壶,”克林普森小姐说,“我这是想让我自己有点用。” “很好。不会等很长时间的,水在厨房的炉子上就很热了。” 茶壶里的水快要沸腾了,发出了嗡嗡的声响。克林普森小姐自己在厨房里,并没有浪费时间,她踮着脚尖走了出来,站在楼梯脚下,竖着耳朵听着护士的脚步走远了。 然后她溜进了小起居室,拿起了封着遗嘱的信封和她揣在怀里可以当做武器的一把裁纸刀,匆匆回到了厨房里。 没有看见壶嘴里持续的冒汽之前,根本不知道还有多长时间壶里的水会接近沸腾。壶响着,每隔一会儿会冒出一点水汽,好像故意在逗着看着它的人。对于克林普森小姐来说,那天晚上水沸腾之前的时间足够铺二十个床了,但是看着壶,它也不能一直吸收热量。后来再看这好像足有一个小时的时间,其实只有七分钟。克林普森小姐偷偷摸摸地把信封的封盖放到了滚烫的蒸汽前。 “我不必那么紧张,”克林普森小姐说,“哦,神灵保佑,我不必那么紧张,否则我会撕坏它的。” 她把裁纸刀轻轻地插进信封的封盖下,非常利索地挑开了,而就在这时布斯小姐的脚步声又在走廊里响了起来。 克林普森小姐轻巧地把裁纸刀扔在了炉子的后面,为了防止封盖重新自己粘上,她把它反折了过来,塞到了墙上盖餐具的布后面。 “水已经烧好了!”她高兴地说,“暖瓶在哪里?” 她的手稳稳地把水灌好,这是她沉着的证明。布斯小姐感谢了她,一手拎着一个水瓶上了楼。 克林普森小姐把信封从藏匿的地方拿了出来,抽出了遗嘱,很快地开始浏览。 这不是一份很长的文件,除了一些法律的术语,意思很好理解。几分钟之后她就把遗嘱放回了信封里,弄湿了糨糊,把封盖重新粘好了。她把它放进自己裙子的口袋里——因为她的裙子是老式的,很有用的那种——然后又回到了餐室。当布斯小姐回来的时候,她正在安静地沏茶。 “我想这个能让我们在劳累之后得到恢复。”她说道。 “主意不错,”布斯小姐说,“我也正想建议沏茶呢。” 克林普森小姐拿着茶壶回到了起居室,布斯小姐端着茶盘,里面放着杯子、牛奶和糖。当茶壶被放到了壁炉隔架上的时候,遗嘱也被完好无损地放到了桌子上,她微笑着深深喘了一口气。她的任务完成了。 一九三零年一月七日,星期四,克林普森小姐寄给彼得·温姆西勋爵的信。 亲爱的彼得勋爵,像我今天早上打电话告诉你的,我成功了!!尽管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碰巧有了做这件事的方法!但是我想教会会觉得我在这件事上有欺骗的行为,就像警探或者是战争里的间谍,但是在这种条件下,我相信我的诡计会得到许可的。但是,你不会知道我良心上的不安!所以我急于让你知道我发现了什么! 我上一封信已经解释了我的计划,所以你应该知道遗嘱今天早上会被以挂号信的方式寄给诺曼·厄克特先生。 他收到会多么的吃惊!布斯小姐写了一封信解释了原因而且没有提到名字,信寄出去之前我看了!我已经给默奇森小姐发了电报告诉她了信件的事,并希望她能够在邮件打开的现场,作为遗嘱存在的另一个证人。无论如何,我想他不会篡改遗嘱。或许默奇森小姐能够详细地看一下遗嘱,我没有时间那样做(那样做太冒险,我希望在我回去之后可以告诉你一切),但是如果她没办法那样做,我会给你一个概述。 财产由不动产(房子和地)和个人的财物(我不太擅长法律术语??)两部分组成,我没办法计算确切有多少,但是大概有以下这些: 不动产留给菲利普·博伊斯,全部。 五万英镑也留给菲利普·博伊斯,现金。 剩下的(这是不是应该被称作剩余财产?)留给诺曼·厄克特,他是指定的惟一执行人。 还有少量的遗产作为国家捐献,我不记得有什么特殊地方。 遗嘱里有好几段都是解释将遗产留给菲利普·博伊斯是对她的家庭给与她不公平对待的原谅的象征,这些都与菲利普无关。 遗嘱的日期是一九二零年六月五日,见证人是管家伊娃·古宾斯和园丁约翰·布里格斯。 亲爱的彼得勋爵,我希望这些信息对于你的目的来说是足够了。我曾经希望在布斯小姐将遗嘱装进另一个套在外面的信封以后,我可以将它取出来悠闲地仔细阅读,但是不幸的是她用雷伯恩太太的私人印章封了口以确保安全。这样虽然我知道用一把烧热的刀就可以把它取下来,但是我没有足够的技巧。 您应该理解现在我还不能离开温德尔——这件事情完成以后立刻就走会让人觉得奇怪。另外我希望可以做另一件事情,就是提醒布斯小姐提防克雷格太太和那个灵魂费德拉,因为我可以确信那个人和我一样是一个大骗子!!!——但是不像我一样有利他主义的动机!!所以如果我在这里再待一个星期的话,请不要吃惊。我有点担心这样做会需要额外的开支,但是如果您觉得这样做从安全角度考虑不妥的话,请您告诉我——我会按您的意思改变我的安排。 祝您一切成功,亲爱的彼得勋爵。 最忠实的 凯瑟林a·克林普森 另外——我曾尽力想在约定的一个星期之内完成这项工作,只是我在昨天才做完,但是我真的很害怕急于求成会把一切给弄糟了!! “邦特,”彼得勋爵从信笺上抬起头来说道,“我就知道遗嘱有可疑的地方。” “是的,大人。” “遗嘱揭示了人本性最丑恶的一面。人在一般的情况下都非常的正直和友善,但是当他们听到了‘我得到了遗产’这句话时,都会变得非常的邪恶。这提醒了我,一瓶装在单柄银制大酒杯里的香槟用来庆祝倒是不坏的东西。 来一杯珀玛力,然后告诉帕克总巡官我有高兴的事情告诉他。然后把阿巴斯诺特先生的记录给我拿来。还有,哦,邦特!“ “什么,大人?” “给克罗夫兹打个电话告诉他我的成功,说我已经找到了罪犯和犯罪的动机。如果他可以确保案子可以被推后一个星期左右的话,我希望他可以找到犯罪的证据。” “很好,大人。” “还有一样,邦特,我真的不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完成的。” “这是遗嘱自己的指引,大人。” “哦,没错。”温姆西轻松地笑着说,“当然,当然,我从来不为这样的小事担心。” 章节目录 第25章 “喂,喂!”庞德先生弹着舌头。 默奇森小姐从打字机上把头抬了起来。 “有什么事,庞德先生?” “不,没事,”这位首席职员试探着说,“一封来自你愚蠢的同性别的人的愚蠢的信,默奇森小姐。” “没什么新鲜的。” 庞德先生认为下属的语气不恰当,皱着眉头,拿起信封和里面装的东西走进了里面的办公室。 默奇森小姐飞快地走到他的办公桌前,瞥了一眼放在桌上的、打开的挂号信登记簿,邮寄地是“温德尔”。 “很幸运,”默奇森小姐对自己说,“庞德先生是比我更好的见证人。很高兴他能够打开了信。” 她回到了自己的坐位上,几分钟后庞德先生从里面走了出来,淡淡地微笑着。 五分钟后,默奇森小姐对着自己的速记本皱着眉头,站起身来,朝他走了过去。 “你懂得速记吗,庞德先生?” “不懂,”他说,“在我们那时候没人觉得需要这东西。” “我没办法写提纲,”默奇森小姐说,“看起来像‘同意’,但又好像只能是‘考虑一下’——这不一样,不是吗?” “当然不一样。”庞德先生说。 “或许我最好不要冒险,”默奇森小姐说,“这个明天早上要寄出去,我还是去问问他比较好。” 庞德先生对着这位粗心的女打字员工哼了一声——这不是第一次。 默奇森小姐迅速地穿过房间,没有敲门就打开了里面的门——这一不礼貌的举动又让庞德先生抱怨了。 厄克特先生背对着门站着,在壁炉架上做着什么。他不满地惊叫着猛地转过身来。 “默奇森小姐,以前我告诉过你,希望你进来之前敲门。” “对不起,我忘了。” “不要再有下一次。什么事?” 他没有回到办公桌前,而是靠着壁炉架,站在那里。 他油亮的脑袋和黄褐色护壁板反差很大,他好像——默奇森小姐觉得——试图戒备或者拒绝什么人。 “我没有把你给图克和皮博迪的信速记清楚,”默奇森小姐说,“所以我觉得最好来问问您。” “我希望,”厄克特先生用严厉的目光盯着她,“下一次,你可以把你的记录做得清楚点。如果我说的太快,你应该告诉我。最终可以避免麻烦,不是吗?” 默奇森小姐想起了彼得·温姆西勋爵的有些教诲——一半开玩笑一半真诚的——为“养猫场”准备的指导。第七条很特别,是这样说的:“不要相信那些用眼睛直盯着你的人,他们是想阻止你们发现什么,追查下去。” 她抬起眼神,避开了自己雇主的目光。 “对不起,厄克特先生,不会有下一次了。”她嘟哝着。在律师脑袋后面的嵌板上有一条很可疑的黑线,好像那板子和框不太般配。这个她以前没有发现过。 “好了,现在还有什么困难?” 默奇森小姐问了问题,得到了答案就退身出来。在她出来的时候,她瞥了一眼办公桌。遗嘱没放在上面。 她回到办公桌前打完了信。当她拿着信进去签署的时候,抓紧机会又看了一次那块护墙板,黑线没有了。 章节目录 第26章 默奇森小姐四点半准时离开了办公室,因为她有种感觉此刻在那里逗留是不明智的。她轻快地走过了汉德大楼,右转沿着赫尔邦大街行进,然后再次右转穿过费泽斯通大楼,绕道红狮大街,走回了红狮广场。五分钟里她沿着红狮广场漫步,然后来到了普林斯顿大街。立刻,在一段安全的距离内,她看到有点消瘦、僵硬还有点佝偻的庞德先生走了出来,沿着拜德佛大街朝大法官巷地铁站走去。不久,厄克特先生跟了出来,他在门口停了一下,左右看了看,然后穿过大街朝她走来。这时她觉得他已经看见了她,于是她很快地走到了街边的一个帐篷后面。借着这个掩护,她退到了街的拐角,那里有个肉铺,她在那里看着橱窗里的新西兰羔羊肉和冻牛肉。厄克特先生走近了,他的脚步声变得越来越大——然后他停了下来。默奇森小姐还是瞧着橱窗里的肉,一个声音响了起来:“晚上好,默奇森小姐。在选择你晚餐的肉排?” “哦,晚上好,厄克特先生。没错——我真希望普罗维登斯可以为单身的人提供更多合适的带骨头的大块牛羊肉。” “是啊——厌倦了牛肉和羊肉。” “猪排不好消化。” “就是。嗯,你应该结束单身生活了,默奇森小姐。” 默奇森小姐咯咯笑着。 “但是这太突然了,厄克特先生。” 厄克特先生有雀斑的脸红了起来。 “晚安。”他匆忙又冷冷地说。 默奇森小姐自己笑着大步走开了。 “我觉得那样就可以打发他。和下属太熟悉是一个很大的错误,他们会捉弄你。” 她看着他从广场的远端在自己的视线中消失,然后走回到普林斯顿大街,穿过拜德佛大街,又回到了办公楼。 清洁女工刚好从楼上走下来。 “嗯,霍金斯太太,又是我!介不介意让我进来,我丢了一块丝绸样品。我想是落在我的办公桌上或者是掉在地上了。你有没有看见?” “不,小姐,我还没有打扫你们的办公室。” “那么我就得四处找找了。明天六点半之前我就得起来去博恩那里。真是烦人。” “没错,小姐,公共汽车总是那么拥挤。进来吧,小姐。” 她开了门,默奇森小姐冲了进来。 “要我帮忙吗,小姐?” “不,谢谢了,霍金斯太太,不麻烦了。我觉得不会很难找。” 霍金斯太太拎起水桶,去后院加水。当她的沉重的脚步一上到二楼,默奇森小姐就进了里面的办公室。 “我必须看看护墙板后面有什么。” 拜德佛大街的房子都是霍格席恩式的,高大、对称,有着繁荣时代的魅力。厄克特先生房里的护墙板,尽管被刷很多次油漆破坏,但是还是看的出设计的很好。壁炉架上是花朵和水果图案的垂花饰物,中间是一个花篮和丝带,在那个时候非常的华丽。如果护墙板是由隐藏的弹簧控制的话,那么一定是在装饰物上。默奇森小姐拉了一张椅子到壁炉边上,双手手指在垂花饰物上又推又按,同时还竖着耳朵提防着别人进来。 这样的搜寻对于行家来说非常简单,但是默奇森小姐对于隐秘的藏东西的地方的知识仅仅来自于文学,所以她找不到机关所在。大约一刻钟以后,她开始绝望了。 砰——砰——砰——霍金斯太太下楼了。 默奇森小姐匆忙从护墙板处闪开,脚下的椅子滑了一下,于是她不得不猛推墙壁来保护自己。她跳了下来,把椅子放回原处,抬头眺望——看到护墙板打开了。 开始她觉得这是一个奇迹,但是很快她意识到,在椅子滑动的时候,自己把护墙板的边框推向了一边。一小块四方的木头滑向了一边,一块里面的护墙板露了出来,中间有个钥匙孔。 她听到霍金斯太太来到了外面的办公室,但是她太高兴了,根本没有去考虑霍金斯太太会怎么想。她推过一把很沉的椅子挡在门前,这样任何人都不可能很容易地不发出声响就能进来。很快她就把蒙眼的比尔的钥匙拿在了手里——多幸运,她还没有还给他!又是多么的幸运,厄克特先生仅仅依靠了护墙板的隐秘,而没有考虑到应该为这个秘密的地方加一把有用的锁。 用这些钥匙经过几分钟的努力,锁转动了。她拉开了一扇小门。 里面有一卷文书,默奇森小姐一开始先很快地浏览了一遍,然后面带疑惑地从头阅读。证券的收据——股份证明——梅加斯瑞姆·特拉斯特——毫无疑问这些投资的名称非常熟悉——她在哪里…… 突然她感觉有点眩晕,于是就手握着那些文书坐了下来。 现在她认识到,诺曼·厄克特在冠冕堂皇的授权下都对雷伯恩太太做了什么,她也意识到了为什么遗嘱那么重要。她感到头晕目眩,从桌上拿了一张纸开始以速记的方法匆匆记下各项支出的特别之处,这些文件都是证据。 有人撞门。 “小姐,你在里面吗?” “等一小会儿,霍金斯太太。我想我一定是把它掉在这里的地上了。” 她猛地将沉重的椅子推了一下,有力地关上了门。 她必须快点。无论怎么说,她已经记录下了足够多的东西来向彼得勋爵证明厄克特先生的事情需要深入调查。 她把文书放回了小格子里她拿出来的准确位置,同时还注意到遗嘱也在里面,被单独放在一边。她朝里面看去,还有别的东西,卷着放在后面。那是一个白色的纸袋,上面的标签写着一个外国药师的名字,末端曾经被拆开过又卷了起来。她把纸袋拿了出来,里面装了大约两盎司精细的白色粉末。 除了藏匿的珠宝和神秘的文书以外,没有比一袋子不知名的白色粉末更让人好奇的东西了。默奇森小姐拿了一张干净的纸,倒了很少的一点粉末在里面,接着把纸袋放回到格子里,用毛坯钥匙重新锁好了门,然后用颤抖的手把护墙板推回了原来的位置,小心地完全让它关好直到一点黑线都看不见了。 她把椅子从门口推到一边,高兴地叫道: “我找到了,霍金斯太太!” “真在那里!”霍金斯太太从走廊里走了出来说道。 “真不可思议!”默奇森小姐说,“我在翻看这些样品的时候厄克特先生叫我,这一块肯定是粘在我的上衣上然后掉在了里面的地上。” 她高兴地拿着一块丝绸,实际上这块丝绸是下午她在路上从书包的衬里上撕下来的。她的书包不错,现在需要为她的工作做点贡献了。 “天啊!”霍金斯太太说,“你能找到真是一件好事,不是吗,小姐?” “我差点就找不到,”默奇森小姐说,“正好在一个黑暗的角落里。好了,霍金斯太太,我必须在商店关门之前赶到那里。晚安!” 但是离商店关门还有很长时间,默奇森小姐已经按响了皮卡迪利一一零号a座的门铃。 章节目录 第27章 屋子里有弗雷迪·阿巴斯诺特,看起来和蔼可亲;帕克总巡官,看起来愁眉不展;彼得勋爵,看起来昏昏欲睡;还有邦特,他介绍了她之后,走到了一边。他们好像在商讨着什么。 “默奇森小姐,有没有为我们带来消息?如果带来了,你可是来对了时候了,这些行家都在这里。阿巴斯诺特先生,帕克总巡官,默奇森小姐,让我们坐下来,很高兴大家能在一起。你喝过茶了吗,或者你来点儿别的什么东西?” 默奇森小姐拒绝了点心。 “嗯!”温姆西说,“病人拒绝吃东西,眼睛闪烁着光芒,表情充满了渴望,张着嘴,手在提包里乱摸,这些症状都说明她患有严重的说话渴望症。默奇森小姐,告诉我们最不好的消息。” 默奇森小姐没有等待进一步的催促,她讲述了自己的冒险经历。让她高兴的是她从一开始就吸引了所有的听众直到她讲完最后一个字。当她最后取出那团包着白色粉末的纸时,在场的所有人都给了她掌声,就连邦特也谨慎地参加了进来。 “你相信了吗,查尔斯?”温姆西说。 “我承认我被深深地震撼了,”帕克说,“当然,那些粉末必须化验——” “表现谨慎,当然要化验。”温姆西说,“邦特,准备好设备。邦特曾经上过马什测试法的课,很希望能够有所表现。你也知道这一切,查尔斯,不是吗?” “做一个粗略的试验足够了。” “那就去吧,孩子,同时,让我们来整理一下我们的发现。” 邦特走了出去,帕克展开了笔记本,清了清嗓子。 “嗯,”他说,“事情好像是这样。你说文小姐是无辜的,而且你试图用对诺曼。厄克特先生的有说服力的控告来证明你的说法。照现在的情况来看,你对于厄克特不利的证据都是关于犯罪的动机的,这些都是依靠私下的追查得来的。你说你的调查已经使案子发展到了警察可以,也应该着手对厄克特进行调查的地步了,我同意你的观点。但是,我要警告你,你还要有犯罪的手段和机会的证据。” “我知道这些,告诉我们点新鲜的。” “好吧,就你所知。很好。菲利普·博伊斯和诺曼。 厄克特是雷伯恩太太或者说是克莱默纳·加登活着的仅有的亲属,她很富有,会留下钱财。许多年以前,雷伯恩太太把她所有的事物都交到了她所有家人中惟一保持友好关系的厄克特的父亲手中。诺曼·厄克特在他的父亲去世后,在一九二零年接手了这些事物,雷伯恩太太签署了委托书,给了他独立支配她的财产的权利。而且她还立了遗嘱,将她的财产分给了自己的两个曾外甥。菲利普·博伊斯将会得到所有的不动产和五万英镑,诺曼·厄克特会得到其余的财产,而且他还是惟一的执行人。当你问诺曼·厄克特有关遗嘱的事情时,他故意不讲真话,声称所有的钱都是留给他的,他甚至还提供了一份自称是遗嘱的草稿的东西。这份草稿虚假的日期在克林普森小姐发现的遗嘱之后,但是毫无疑问这份草稿是厄克特在最近三年里起草的,或者可能是在最近几天里起草的。而且,事实是尽管真的遗嘱放在厄克特那里,但是他并没有毁掉它。这就表明,实际上,遗嘱规定的财产分割不会继而发生。 顺便问一下,温姆西,他为什么不很简单地把遗嘱毁掉?作为惟一在世的继承人,那样他就无可争议地继承所有财产了。” “也许这不可能实现,或者是还有别的亲属活着。他在澳大利亚的叔叔现在怎么样?” “没错。无论怎样,他没有毁掉遗嘱。一九二五年,雷伯恩太太完全瘫痪、丧失能力,这样她就再也不可能过问自己的财产分配或者是订立另一份遗嘱了。” “正如我们从阿巴斯诺特那里得知的,这一次,厄克特走出了做投机性投资的危险一步。他失败了,损失了钱财。为了挽回损失,他投入了更多,于是卷入了梅加斯瑞姆·特拉斯特公司的破产。现在我们发现,他所损失的远远超过了他所能支付的,对于这一点我必须说,我非常不希望做正式的考证,他一直滥用他作为被委托人的职权,用雷伯恩太太的财产做他的私人投机生意。他把她的钱作为巨额贷款的担保,这些钱的投入养活了梅加斯瑞姆和其他的一些靠不住的企业。 “只要雷伯恩太太活着,他就非常的安全,因为他只需要支付给她维持房子和产业所需要的钱就行了。事实上,由于委托书的权利,所有的生活开支一类的事情都是他负责解决的,所有的工资都是他支付的。既然他负责这些,那就不会有人过问他究竟用那些资产做了什么。但是只要雷伯恩太太一死,他对财产的滥用行为就必须面对另一个继承人菲利普·博伊斯了。 “在一九二九年,也就是菲利普·博伊斯和文小姐争吵的那段时间,雷伯恩太太好几次重病发作,差一点点就死去了。虽然危险过去了,但是随时都有可能再次出现。 几乎是在那之后立刻,他对菲利普·博伊斯变得友好起来,邀请他住在自己的房子里。博伊斯在和厄克特住在一起的时候,曾经三次患病,医生说是胃炎,但是和砷中毒症状是一样的。一九二九年六月,菲利普·博伊斯去了威尔士,他的健康状况就得到了改善。 “就在菲利普·博伊斯外出的时候,雷伯恩太太又一次病的非常严重,于是厄克特就匆匆忙忙地赶往了温德尔,也许是想去毁掉遗嘱防止最坏的事情的发生。但是最坏的事情没有发生,于是他及时地赶回了伦敦迎接从威尔士回来的博伊斯。那天晚上,博伊斯又病了,症状和去年春天的一样,但是这一次更剧烈,三天以后他死了。 “现在厄克特相当的安全。作为财产的继承人,在雷伯恩太太死后他会得到留给菲利普·博伊斯的所有财产。当然,他是拿不到的,因为他已经拿过而且损失掉了,但是他也不会有勇气拿出来,而且他欺骗的勾当也不会暴露了。 “这样说来,有关动机的证据就很有说服力了,而且要比对文小姐不利的证据有力的多。” “但是有一个困难,温姆西。什么时候,他是怎么下的毒?我们知道文小姐拥有砷,而且可以在没有目击者的情况下轻易地投毒。但是厄克特惟一的机会就是和博伊斯一起吃晚饭的时候,如果这件案子里有任何事情可以确定的话,那么就是砷不是在晚饭的时候投的。博伊斯除了那瓶波艮地葡萄酒以外,所吃的或者喝的任何东西,厄克特或者仆人也都吃了或者喝了。但是那瓶酒被收藏了起来,化验过没有毒。” “我知道,”温姆西说,“但是这也正是可疑的地方。你有没有听说过一顿饭有那样的警惕?这不正常,查尔斯。雪利酒是仆人们从原瓶里倒出来的;汤、鱼、焙鸡肉——不可能只在一部分而不全部中下毒——煎蛋卷,是在桌上由受害者自己做的——葡萄酒,被封了起来,做了标记——剩饭在厨里被吃了——你可以试想一下这个人设计了一个防止怀疑的晚餐。酒是最后一点不能相信的东西。你是想告诉我,在最初人们都觉得死者的病是自然的时候,这个无辜的人会很自然也很可信地想到他会被指控投毒?如果他是无辜的,那么他就是在怀疑什么事情。如果他怀疑,他为什么不告诉医生,拿病人的分泌物或者什么的去化验?为什么他在没有控告出现的时候会想到防止自己被控告,除非他知道控告一定会出现。那么这就是护士的事情了。” “非常准确。是护士怀疑的。” “如果他知道这些,他应该采取合适的行动来驳斥。 但是我觉得他不知道这些。这是你今天告诉我们的。警察曾经和那个护士——威廉姆斯小姐接触过,她告诉他们诺曼·厄克特特别注意不和病人单独相处,即便她在场,他也从不给病人喂药或者食物。这不能证明是用心不良吗?“ “你会发现没有任何法官或者陪审团会相信这个的,彼得。” “对,但是听着,你听到这些觉得可笑吗?听听这个,默奇森小姐,一天护士正在忙着什么或者有人在那间屋子里,她把药放在了壁炉架上。她说了些什么,然后博伊斯回答说:”噢,不用麻烦了,护士。诺曼会喂我吃药的。‘诺曼会像你或者我一样说:“没错,老家伙!”? 不,他会说:“不,让护士给你吃——我会把那个弄得一团糟的。‘真是苍白无力,不是吗?” “很多人在照看病人的时候都会紧张。”默奇森小姐说。 “是的,但是绝大多数的人可以把药从瓶子里倒进杯子里。博伊斯不是病得快不行了,他说话甚至很清楚。我说那个人是在故意地保护自己。” “很可能,”帕克说,“但是老伙计,他到底是什么时候下的毒呢?” “也许根本不是在餐桌上,”默奇森小姐说,“像你所说的,警惕好像十分的明显。他们也许就是想让人们把注意力都集中在餐桌上而忘记其他的可能性。他刚回来的时候和活着出去之前有没有喝过威士忌或者什么东西?” “老天,他没有。邦特一直和汉纳·韦斯特洛克有交往。她说博伊斯回来的时候是她开的门,他回来后直接上楼去了自己的房间,那时候厄克特不在家,直到晚饭前一刻钟才回来,他们两个在书房里第一次碰面喝了一杯著名的雪利酒。书房和餐厅之间的门是敞开的,汉纳那个时候一直在忙着准备餐桌,她非常肯定博伊斯喝了雪利酒,但仅仅是雪利酒。” “没有吃些帮助消化的药片?” “没有。” “那晚饭的情况呢?” “他们两个吃完了煎鸡蛋卷,厄克特喝了一点咖啡。 博伊斯看了一下自己的手表然后说:“没有时间了,老家伙,我要去多弗第大街。‘厄克特说他去叫一辆出租车,然后就出去叫了。博伊斯摘下自己的餐巾,站起身来,走到了大厅里。汉纳跟着他,帮他穿上了大衣,然后出租车来了。博伊斯上了车,没有再见到厄克特就走了。” “在我看来,”默奇森小姐说,“汉纳好像是厄克特先生非常重要的证人。你不这样认为——我也不想这样建议——但是你认为邦特的判断有没有受感情的影响?” “他说,”彼得勋爵回答说,“他相信汉纳是一个非常虔诚的教徒。他曾经和她在小教堂里共用一本赞美诗集。” “但是那也可能仅仅是伪善,”默奇森小姐急切地说,因为她自己是一个好战的唯理论者,“我不相信那些假献殷勤的人。” “我没法证明汉纳的人品,”温姆西说,“但是我可以证明邦特的可靠。” “但是他看起来就像一个教会里的执事。” “你从来没有见过邦特不在工作的时候,”彼得勋爵冷冷地说,“我见过,我可以告诉你一本赞美诗集对他来说就像一瓶上好的威士忌酒对盎格鲁——印第安人的肝脏那样令他温柔。不,如果邦特说汉纳是诚实的,那么她就是诚实的。” “那么晚餐和酒就可以被完全排除了。”默奇森小姐并不是十分肯定,但是试图做到没有偏见地说,“那卧室里的水瓶呢?” “天哪!”温姆西嚷道,“这是你的想法,默奇森小姐。我们没有考虑到。水瓶——对啊——一个非常有意义的主意。你想想,查尔斯,在布拉沃那个案子里提到的,不满的仆人把吐酒石放进了水瓶。哦,邦特——这就靠你了!下一次你拉着汉纳的手的时候,你是不是可以问问在晚饭前博伊斯是不是喝过卧室里水瓶的水?” “请您再说一遍,大人。这种可能性已经在我的脑子里了。” “已经有过了?” “是的,大人。” “你有没有忽视了什么东西,邦特?” “我会尽力让您满意,大人。” “好了,那么不要那么磨蹭了,让我不高兴。水瓶到底怎么样?” “我想说,大人,当这个女人来的时候,我曾经故意引出了有关水瓶的事情。” “现在我们说到点子上了。”帕克一边说,一边展开了笔记本新的一页。 “先生,我还没有说到这个。汉纳曾经告诉过我,当博伊斯先生到了之后是她把他带进了卧室然后退了出来,这是她应该做的。当博伊斯先生探出头来再次叫她的时候,她还没有走到楼梯间的尽头。他要她灌水瓶。对于这个吩咐她很吃惊,因为她清楚地记得当她整理这个房间的时候,她曾经灌过水。” “是不是他自己倒光了?”帕克急切地说。 “他不会那样做,先生——没有时间,而且也没有水杯被用过。水瓶不仅仅是空的,而且里面是干的。汉纳为这个粗心道了歉,然后就立刻涮洗了水瓶,灌满了水。” “真奇怪,”帕克说,“但是也很可能是她根本就没有灌过水。” “请您再重复一遍,先生,汉纳对这个小插曲非常的吃惊,还曾经跟佩蒂肯太太,那个厨娘说过。而佩蒂肯太太也很清楚地记得早晨看见她给那个水瓶加过水。” “嗯,那么,”帕克说,“一定是厄克特或者什么人倒掉了里面的水而且把它晾干了。现在的问题是,为什么? 如果一个人发现水瓶是空的,他很自然地会做什么?“ “按铃。”温姆西立刻说。 “或者喊人来灌水。”帕克补充说。 “或者,”默奇森小姐说,“如果这个人不习惯等待,也许会用卧室的水罐里的水。” “啊!……当然,博伊斯或多或少习惯放荡不羁的生活。” “但是显然,”温姆西说,“这都是无聊的兜圈子的话。可以直接简单地在水瓶里下毒。为什么要故意把事情搞得复杂?而且,你不能指望受害者一定会用罐子里的水,实际上他也没用。” “而且他中了毒,”默奇森小姐说,“这么看毒既不是在水瓶里也不是在水罐里。” “哦,恐怕我们不会从水罐或者水瓶这些东西上得到任何东西。一无所获,一无所获。” “同样,”帕克说,“这一点让我相信,无论怎样,整个事情太过圆满了。温姆西是对的,这样完美的戒备是不正常的。” “上帝啊,”温姆西说,“我们让查尔斯·帕克相信了,什么都不需要做了,他比任何陪审团都难以说服。” “没错,”帕克诚恳地说,“但是我想我更有逻辑。 我不会因为任何的大法官而紧张。如果有更客观的证据我会更高兴。“ “你会有的。你想看见真的砷。好,邦特,准备得怎么样了?” “仪器都准备好了,大人。” “非常好。让我们去看看是否可以给帕克先生所需要的东西。你带路,我们跟着你。” 在一间常被邦特用来做摄影工作的小房间里有一个洗涤槽、一张长凳、一盏本生灯,还有作马什砷检测试验所需要的设备。烧瓶里的蒸馏水冒着气泡,邦特拿起了一支玻璃试管放到了火焰上。 “你可以看得出,大人,”他观察着说,“所有的设备都没有被污染过。” “我什么都看不到。”弗雷迪说。 “歇洛克·福尔摩斯说:”当什么都没有的时候,这就是你想看见的东西。“温姆西和蔼地说,”查尔斯,你和所有人可以确认一下水、烧瓶和试管都没有砷。“ “我会检查的。” “你的爱和珍惜在凋零,把她留在病痛或者康健之中——对不起!马上翻过两页。那些粉末在哪里,默奇森小姐?你辨认清楚这个封着的信封是不是你从办公室拿来的,里面装着你从厄克特先生藏东西的地方取出来的神秘的白色粉末?” “就是。” “吻一下这本书。谢谢,那么现在——” “等几秒钟。”帕克说,“你还没有单独测试这个信封。” “非常对。这有点困难,我觉得。默奇森小姐,你有没有另一个这样的办公室的信封?” 默奇森小姐脸红了,在书包里胡乱地摸索着。 “嗯——这里有我下午胡乱写给—个朋友的小条子一” “在上班的时间,用你老板的纸。”温姆西说,“哦,戴奥金斯打着灯笼找这样诚实的打字员的时候是多么的正确啊!别介意。把它给我。期望结果的人总是会有办法。” 章节目录 第28章 默奇森小姐把信封拿了出来,取出了里面装的东西。 邦特很郑重地接了过来,像在做菜一样,把它切成了可以放进试管的小片。水欢快地翻滚着,但是试管从头至尾都是清澈的。 “会不会有什么事情马上就要发生了?”阿巴斯诺特先生问道,“因为我觉得这样的现象有点没劲,是不是?” “如果你不安静地坐在那里,我就赶你出去。”温姆西驳斥道,“邦特,继续。我们来通过这个信封的检测。” 邦特顺从地打开第二个信封,小心地把白色粉末倒进了烧瓶口。所有五个人的脑袋都急切地聚到了设备的周围。迅速地、明显地、不可思议地,一颗小的银沉淀在试管里,在火焰的作用下出现了。一秒又一秒的,这颗沉淀扩大,颜色变暗,直到变成了一个中间有金属核的棕黑色的环。 “哦,真可爱,真可爱。”帕克带着专业的快乐说道。 “你的灯冒烟了。”弗雷迪说。 “是砷么?”默奇森小姐微微地喘息着说。 “希望是。”温姆西说。他轻轻地拿起了试管,抬起来对着灯光。“这是砷或者锑。” “请允许我,大人,加一点溶质漂白粉就会使结果没有偏差了。” 在一片渴望的寂静中,邦特完成了自己进一步的试验。沉淀在漂白溶质的作用下溶解、消失了。 “那么这就是砷。”帕克说。 “哦,是的,”温姆西冷漠地说,“当然是砷。我没有告诉过你吗?”他的声音中荡漾着一点被压抑的胜利的感觉。 “就这样了?”弗雷迪失望地问道。 “这还不够?”默奇森小姐说。 “不是很够,”帕克说,“还有很长的路要走j这证明了厄克特拥有砷,通过官方的渠道询问法国,或许我们可以查出他是不是去年六月就有了这些砷。同时,我注意到,这是没有添加碳或者靛蓝的普通白色粉末的砷,这和尸检发现的结果一致。这让人感到满意,但是如果我们能为厄克特使用砷找到一个机会的话,会更让人满意。到这里,我们所做的一切可以清楚地证明他不可能在晚餐之前、晚餐的过程中、晚餐之后或者症状发展的过程中给博伊斯下毒。我同意证据本身的可疑证明了不可能,但是要说服陪审团,我更喜欢比证明不可能的理由更好的东西。” “这是一个谜,一个谜,”温姆西冷静地说,“我们一定是忽略了什么,就是这样。也许是什么很明显的东西。给我平时穿的晨衣和一盎司烟丝,我立刻来解决这点小困难。同时,你要很小心地保护好这些我们亲爱的朋友用不寻常的手段弄来的证据。到时候你会参与逮捕那个人吗?” “会的,”帕克说,“很高兴那样做。从我个人的观点出发,我很希望看见那个头发油光的人站在被告席上,而不是任何一个女人。如果警察部门出现了失误,那么由于大家的关注,会尽快地进行更正的。” 那天晚上,温姆西手里拿着最大号的书在书房里坐到很晚。其他的人也一言不发地坐在书架前,他们琢磨着这个世界积蓄着的、隐藏的老练的智慧和想像的美丽,这比成千上万的钱更有价值。桌子上、椅子上摆满了英国著名案例,帕尔默、普里查德、梅布里克、塞登、阿姆斯特朗、马德林·史密斯——这些伟大的砷毒实践者——的法医学和毒物学的权威著作挤在一起。 电影散场了,人群涌出,乘小客车或者出租汽车赶回家,街灯照亮了空旷的皮卡迪利大街。夜班车轰隆隆地缓缓驶过黑色的柏油马路,细月如钩的漫长冬夜慢慢过去了,伦敦冬天的黎明渐渐地笼罩了每一座屋顶。邦特安静而又焦急地坐在厨房里煮着咖啡,一遍又一遍地看着英国摄影月刊相同的一页。 八点半,书房的铃响了。 “大人?” “邦特,我要洗澡。” “好极了,大人。” “再来点咖啡。” “马上就来,大人。” “除了这些以外,把书都放回去。” “是的,大人。” “我现在知道他是怎么干的了。” “真的,大人?请接受我尊敬的祝贺。” “我还需要去验证。” “谨慎地考虑,大人。” 温姆西伸了个懒腰。邦特在一两分钟后端着咖啡回来时,他已经睡着了。 邦特悄悄地把书拿走,好奇地拿起了桌上被挑出来的、翻开的几本,看了起来。这几本书是:弗罗伦斯-梅布里克案例,狄克逊·曼的法医和毒物学,一本书名是德文的书和a·e·豪斯曼的什罗普放羊娃。 邦特对这些书仔细研究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地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是呀,当然是这样!”他屏着呼吸说,“为什么我们以前都是榆木脑袋!”他轻轻地碰了碰主人的肩膀。 “您的咖啡,大人。” 章节目录 第29章 “那么你不会嫁给我?”彼得勋爵说。 在押犯摇了摇头。 “不。这对你不公平。而且——” “嗯?” “我害怕这个。那个人总也摆脱不了。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和你住在一起,但是我不会和你结婚。” 她的语气非常忧郁,这让温姆西失去了求婚的热情。 “但是这样的事情不会总发生。”他劝说道,“可恶,你应该知道——原谅我又提到了那件事——但是这样非常不方便,如果一个人结了婚会有很多的争吵。” “我知道,但是你可以在任何你需要的时候得到摆脱。” “但是我不会的。” “哦,不,你会的。你要考虑家庭和传统,你知道。恺撒的妻子这类的事情。” “该死的恺撒的妻子!至于家庭传统——他们支持我。温姆西做的任何一件事都是对的,上帝会帮助要进入这个家庭的人的。关于这一点,我们有一条古老的家庭格言——‘我被温姆西家族包容’——非常的正确。当我看着镜子里的我,我提醒自己是真正的杰拉尔德。温姆西后代,我很高兴地为我的婚姻做好了准备。谁可以阻止我? 他们吃不了我。如果一切到来的话,他们也没有办法伤害我。玩笑,不经意的,长官。” 哈丽雅特笑了起来。 “是的,我觉得他们没办法伤害你。你没必要和你将来的妻子鬼鬼祟祟地逃往国外,像维多利亚式的/ 小说里描写的人一样,居住在欧洲大陆的某个不引人注目的海滨胜地。” “当然不用那样。” “人们会忘记我有爱人吗?” “亲爱的孩子,他们每天都会忘记这样的事情,他们在这方面很在行。” “而且会忘记我被怀疑谋杀了他?” “你会被成功地宣布与谋杀他无关,但是这是一个很大的挑衅。” “好了,我不想和你结婚。如果人们能忘记这一切,人们也会忘记我们不曾结婚。” “哦,是这样的,他们可以,我却不行,就是这样。 我们的谈话似乎进展不是很快。我总体上接受和你住在一起的意见,不想毫无意义地反驳你。“ “但是这一切都很荒谬。”女孩子反驳道,“在我可以自由或者是可以活下去之前,我怎么能说我到底是该做还是不该做。” “为什么不能?鉴于世界上必然会有不幸的事情,所以即使在最不喜欢的环境里,我也可以想像我应该做什么。” “我不能,”哈丽雅特说,她开始退缩了,“不要再问我了。我不知道,我没办法思考。我不知道将来的——将来的——将来的几个星期会发生什么。我只想摆脱这一切,然后一个人单独生活。” “好吧,”温姆西说,“我不想让你担心,这不公平。这是滥用我的权利。你不能说‘猪’,不能赶我出去。我自己走,我有个约会——和一个指甲修剪师。一个非常好的小姑娘,有些小事要麻烦她。再见!” 那个指甲修剪师是在帕克总巡官和他的侦探们的帮助下发现的,她有一张小猫一样的脸庞和迷人的气质,眼睛机敏。她愉快地接受了客人约她一起吃晚饭的邀请,而且当他秘密地告诉她有点小事要她做时,她没有任何吃惊。她把丰满的胳膊放在桌子上,腼腆地抬着头,准备接受任务。 当她听完了任务,她的表情有了喜剧式的变化,她的眼睛无辜地左顾右盼,头发好像?了起来,惊恐地皱着眉头。 “为什么一定要我做,”她最后说,“究竟你们要那些做什么?我觉得有些滑稽。” “就把它称作一个玩笑吧。”温姆西说。 “不行。”她撅着嘴说,“我不喜欢那样做。如果你明白我的意思的话,我觉得这似乎说不通,听起来是一个很奇怪的玩笑,可能会让一个年轻的女孩子卷入麻烦。我说的不是那些人称作什么的东西——上个星期《苏西的摘录》中克里斯特尔夫人的文章说的,你知道,巫术或者是神秘学,是那种东西吗?如果对任何人有害的话,我不会愿意做的。” “如果这就是你的意思的话,我不想再对你隐瞒什么。听着,你是一个可以保守秘密的女孩吗?” “哦,我不会说的。我不像普通女孩一样饶舌。” “对,我觉得你也不是。这也是我让你跟我出来的原因,我不喜欢普通的女孩子。好吧,听着,让我告诉你。”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跟她说话。她抬着头,非常专心、非常兴奋地听着,这让和他们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的亲密朋友都转身离开了。她的朋友以为梅布尔小姐会得到一幢巴黎的住房、一辆戴姆勒轿车、一个价值上千英镑的项链,不禁妒火中烧,后来还和自己的同伴大吵了一架。 “所以你看,”温姆西说,“这对我意味着很多。” 可爱的梅布尔小姐入神地叹了一口气。 “这都是真的?你没有言过其实?这比任何的电影都吸引人。” “是的,但是你不要告诉任何人,你是我惟一告诉过的一个人,你不会告诉他吧?” “他?他是一只让人恶心的猪。如果我告诉他什么事情,你就把我抓起来。我为你做这件事情,尽管这件事情有点困难,因为我必须用剪刀,但是那又是通常不应该用的。但是我会尽力的,你相信我。你知道,那些东西不会很大的。他经常会来我这里,我会把我得到的所有东西都给你。我会把这个布置给弗莱德,他经常都是找弗莱德。 弗莱德会答应我做这件事的。如果我拿到了这些,我该怎么处理?“ 温姆西从口袋里拿出了一个信封。 “这个信封里封着两个小的药片盒,”温姆西慎重地说,“你一定要等到拿到了标本才能把它拿出来,因为它们是精心准备的,保证了在化学方面非常干净。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当你准备好了,打开信封,取出小药片盒,把从他身上削下来的皮肤放在一个盒子里,把头发放在另一个盒子里,然后立即盖上,装到一个干净的信封里,寄到这个地址。清楚了吗?” “清楚了。”她迫不及待地伸出了手。 “好姑娘,什么都不要说。” “不——不——一个字都不说。”她做了一个夸张的警惕动作。 “你生日是什么时候?” “哦,我没有生日,我永远不会长大。” “也对,那么我可以在今年的任何一天送你一份不是生日礼物的礼物。我觉得,你穿貂皮一定很好看。” “貂皮!我觉得,”她模仿着他,“你可真是一个诗人,不是吗?” “你给了我信心。”温姆西有礼貌地说。 章节目录 第30章 “收到你的信我就来拜访了。”厄克特先生说,“你对我不幸的表弟的死有了新消息,我对这个很感兴趣。当然,我也很高兴为你提供任何的帮助。” “谢谢。”温姆西说,“请坐,显然您已经吃过饭了?但是您会来一杯咖啡,我猜您一定很喜欢土耳其糖。 我的糖浆酿造的非常好。“ 厄克特先生接受了。邦特已经成功地掌握了调制那种很有意思的糖浆的方法,这东西对一般的欧洲人来说是令人作呕的。 邦特庄重地感谢了他的提议,然后端上来一盒所谓的土耳其糖,这东西果然让人恶心,不但可以满足味觉还很粘牙而且还会让吃的人粘上一层白色的糖粉。厄克特先生立即就往嘴里塞了一大块,嘴里含混不清地说道,这是真正的东方口味。温姆西严肃地微笑着,嘬了几小口浓烈的不加糖和牛奶的黑咖啡,然后倒了一杯白兰地。邦特退了出去,彼得勋爵将一本笔记本架在了腿上,然后瞥着钟,开始了他的叙述。 他简单扼要地说了菲利普·博伊斯生活的环境和他最后的死亡。厄克特先生偷偷地伸了个懒腰,吃着、喝着、听着。 温姆西眼睛还是看着钟表,说到了雷伯恩太太遗嘱的故事。 厄克特先生相当的吃惊,他把咖啡杯放到了一边,用手绢擦干净自己黏糊糊的手指,瞪着眼睛。 然后他说:“我可不可以问问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特殊的消息的?” 温姆西摆了摆手。 “警察,”他说,“警察组织,很好的东西。当他们考虑到这个,他们就很出人意料地发现了这些。我猜想,你关于遗嘱没有什么好否认的吧?” “我在听。”厄克特先生严厉地说,“等你结束了你非同寻常的讲述,也许我会找到我必须否认的地方。” “哦,可以。”温姆西说,“我会尽力说的清楚点。 当然,我不是一个法官,但是我会尽力说的像法官一样清楚。“ 他继续着自己无情而又单调的陈述,钟表的指针不停地转动着。 “就我的看法,”当他回顾有关动机的整个问题时,他说,“除掉菲利普·博伊斯对你的利益有很大的好处。 而且站在你的位置,就我个人的看法和你一样,这个人太微不足道。“ “这就是你幻想出来的罪名?”律师问道。 “绝不是,现在我说到了问题的关键。‘缓慢但是有效’是你真实的座右铭。我注意到我已经花费了你珍贵的七分钟时间了,但是请相信我,时间不会白白浪费。” “就当这些我要着重否认的、荒谬的故事都是真的,”厄克特先生说,“我对你是如何想像到是我投的毒很感兴趣。你有没有为这个编造一些不真实的东西?或者说我有没有教唆我的厨娘或者用人成为我的同谋。或者你不认为我有点草率可以提供恐吓的机会?” “太草率了,”温姆西说,“对于一个像你这样足智多谋的人来说毫无疑问是这样的。那瓶封了口的波艮第酒,举个例子说,证明了活跃思考的可能——这太不正常了。事实上,这个插曲从一开始就吸引了我的注意力。” “真的吗?” “你问我什么时候,你是怎么下的毒。我想,不是在吃饭之前。卧室里空的水瓶证明了你考虑的周全——哦,不是。你和你表弟的会面巧妙地安排在有鉴证人的情况下,你从不和他单独相处——我想这些都排除了饭前的可能。” “我应该觉得可能是这样。” “那瓶雪利酒,”温姆西考虑周全地说道,“是一瓶新的,酒是刚从瓶子里倒出来的。剩余的酒不见了也许会被提到,但是我想我们可以排除这瓶雪利酒。” 厄克特嘲笑地点了点头。 “汤——被厨娘和用人分享,她们都活着。我认为可以不考虑汤而且同样可以排除晚餐吃的鱼。要对鱼的一部分下毒很简单,但是这需要和汉纳·韦斯特洛克合作,这和我的理论有冲突。这个理论对我来说是很神圣的,厄克特先生——甚至你可以称它作——教义。” “一种不安全的态度。”律师说,“但是在这样的条件下,我不想争论。” “另外,”温姆西说,“如果毒是下在汤或者鱼里面,这些必须是在菲利普-我可以这样称呼他吗?——离开你的家之前进行的。现在我们说到了那道焙菜。我想佩蒂肯太太和汉纳·韦斯特洛克都可以证明这道焙菜对身体无害。而且,顺便提一句,作为一个有很多经验的美食家,从描述中可以知道它一定很美味,厄克特先生。” “这个我很清楚。”厄克特先生很有礼貌地说。 “现在我们要说的只有煎甜蛋卷了。当做得好的时候吃是非常美味的东西——特别重要的是——即刻食用。把鸡蛋和糖都端上桌来,现场准备并且制作是一个非常好的主意。顺便说,我知道没有煎甜蛋卷给厨房里的人留下来。好的厨娘为自己和她的同事精心制作的新鲜的煎甜蛋卷会更好。我很确定,只有你和菲利普两个人吃了煎甜蛋卷。” “确实如此,”厄克特先生说,“这一点我没必要否认。但是你要想的是,我确实吃了煎甜蛋卷但是没有不良的反应。而且,这是我的表弟自己做的。” “是他自己做的。四个鸡蛋,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还有糖和酱,都是那些我可以称作平常原料的东西。不——糖和酱没有任何问题。呃——我想我说的没错,当鸡蛋被端上桌的时候,其中有一个是打破的。” “可能。我不记得了。” “不记得了?嗯,你没有说真话。但是汉纳·韦斯特洛克记得当你拿着鸡蛋进来的时候——你自己买的,你知道,厄克特先生——你说到过一个被打破了,还特别希望这个鸡蛋应该被用来做煎甜蛋卷。事实是,你亲自把它打进了碗里。” “那又怎么了?”厄克特先生说,或许这次他感觉到有点不是那么简单了。 “要把粉末状的砷注入打破的鸡蛋里并不是很难,” 温姆西说,“我自己用小玻璃试管做过试验。或许用一个小漏斗会更简单。砷是一种非常重的物质——一茶匙有七到八格令。从鸡蛋的一头灌进去,外面蛋壳上的痕迹可以被擦掉。当然,液态的砷要灌进去更容易,但是由于特殊的原因我用普通的白色粉末状的砷作的试验。非常好溶解。” 厄克特先生从他的烟盒里拿出了一根雪茄,点着火。 “你是说,”他问道,“把四个鸡蛋一起搅打,一个有毒的鸡蛋可以被单独分出来,然后砷可以只位于煎甜蛋卷的一端?或者是我的表弟故意把有毒的一段自己吃了而把没有毒的留给了我?” “根本不是,根本不是,”温姆西说,“我是仅仅想说煎甜蛋卷里的砷是由鸡蛋带进去的。” 厄克特把火柴扔进了壁炉。 “看起来你的理论和鸡蛋一样有瑕疵。” “我还没有说完我的理论。我接下来的理论建立在一点微不足道的暗示上。请允许我一一列举。你不喜欢在吃饭的时候喝东西,你的肤色,你的指甲,你保养的很好的头发,我把它们联系在了一起,再加上你办公室秘密的小格子里的一袋白色粉末状的砷,轻轻地擦一擦手——于是——得出了——大麻纤维,厄克特先生,大麻纤维。” 他在空气中画了一个绞索的形状。 “我不明白。”律师声音嘶哑地说。 “哦,你知道,”温姆西说,“大麻纤维——是用来做绳子的。伟大的材料,大麻纤维。是的,嗯,关于砷。 就你所知,总体来说对人是没有好处的,但是有一些人——那些叙利亚辛苦的农民,人们听说过很多——他们以吃砷为乐。如他们所说,这改善了他们的呼吸功能,让他们肤色变浅,让他们的头发光亮;他们也因为同样的理由给他们的马吃砷,但不是为了肤色,这是因为马没有肤色,但是你知道我的意思。于是就有了那个可怕的人梅布里克——他习惯吃砷,或者是他们那么说。不管怎样,众所周知有些人吃砷,而且试图在经过一点训练之后大量地吃砷——足以毒死任何普通人的剂量。对于这些你都很熟知。“ “这是我第一次听说这样的事情。” “你希望事情是怎么样的?别介意。我们会假装着一切对你是第一次接触。嗯,有个人——我忘记了他的名字,但是他所做的都是以狄克松·曼德名字做的——他想知道砷的微妙的作用是如何发挥的,于是就在狗和其他的动物身上试验,我敢说他毒死了很多动物,但是最后他发现除了液态的砷会被肾脏吸收,对身体危害很大以外,固态的砷可以每天吃,每天多一点,于是真的有人那样做——一个我认识的住在诺福克,被称作‘试管’的老女人——经常吃砷,据说可以在毫不经意的情况下吞下砷。 我曾经在什么地方看到过的一本书上说,砷可以被白细胞处理掉——那些可爱的白色的血球,你不知道,白血球可以战胜这种物质,所以对身体不会有任何损伤。不论怎样,关键是如果你持续服用固态的砷足够长的时间——据说一年左右——你就形成了一种不可名状的东西,免疫,然后就可以每次吃下六到七格令的砷。“ “很有意思。”厄克特先生说。 “很明显那些野兽一样的叙利亚农民就是那样做的。 他们非常注意在吃下砷后两个小时之内不喝水,害怕砷会被带到肾脏使自己中毒。恐怕,我不是很有技巧,但是大概就是这样的。然后,我想到了这些,你知道,老家伙,如果你有一个很聪明的办法,先使自己免疫,然后你就可以很轻松地和一个老朋友分享美味的含有砷毒的煎甜蛋卷,这样就可以杀了他而你自己却毫发无损。“ “我知道了。” 律师舔了舔嘴唇。 “嗯,像我说的,你有非常好的肤色——但是我注意到砷在你的皮肤好多地方都着了色(有时候会有这种现象)而且你头发油亮,我还注意到你很小心在吃饭时不喝东西,于是我对自己说:‘彼得,聪明的老东西,这都意味着什么?‘当我们在你的小格子里发现了一袋子白色的砷的时候——不要介意是怎么发现的!——我说:‘喂,喂,这一切有多长时间了?’你聪明的外国药剂师告诉警方两年了——对不对?然后我们又收集了你的一点头发和指甲,它们都含有砷。所以这就是我请你来这里和我谈一谈的原因,我想你也许会提供点建议,你不明白吗?” “我惟一可以建议的是,”厄克特脸色难看但仍操着职业的语气说,“在你把这个荒谬的故事告诉其他人之前,你最好小心点。你和警察——坦白地说,我相信可以做任何事情——将我根本不知道的事情嫁祸给我,你们说我吃药上了瘾是诽谤,是犯罪。有些时候我服用含有一点砷的药物,这是事实——格兰杰大夫可以提供处方——很可能我的皮肤和头发里含有砷,但是更深入的是,这项可怕的罪名没有根据。” “没有根据?” “没有。” “那么怎么会,”温姆西用他冷酷而且有些带着威胁的口吻说,“那为什么今天晚上你吃了足够杀死两至三个普通人剂量的砷,却没有明显的反应?刚才你自己大嚼的糖果,沾满了白色的砷。可以这样说,像你这样的年纪和身份的人不应该那样吃。你一个小时或者一个半小时之前吃了,上帝会宽恕你的。如果砷对你有害的话,那你应该一个小时之前就应该感到痛苦了。” “你真邪恶!” “你有没有感觉有点症状?”温姆西嘲笑地说,“要不要我给你一个盆?或者带你去看医生?你嗓子干不干? 肚子有没有剧痛?今天一切都晚了,但是你愿不愿意跟我们说说你的感觉?“ “你在说谎!你不敢这样做,这是谋杀。” “我想在这个案子里不是,我愿意等着看看。” 厄克特先生瞪着他。温姆西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迅速走到了他的面前。 “如果我是你,除非我有武器,我不会使用暴力的。 让投毒者自食其果。你现在有没有感觉不舒服?“ “你疯了。” “别这样说,来,男人——自己想想清楚。自杀。我会告诉你洗手间在哪里的。” “我不舒服。” “当然,你的声音听起来不像。穿过这道门,沿着走廊走,左边第三个门。” 律师跌跌撞撞地走了出去。温姆西回到了书房,按响了铃。 “邦特,我认为帕克在洗手间里需要人帮忙。” “好极了,大人。” 邦特离开了,温姆西等待着。不久,远处传来了扭打的声音。三个人出现在了门口——厄克特,面色苍白,头发、衣衫不整,被邦特和帕克一边一个夹在中间,胳膊被紧紧地抓着。 “他不舒服吗?”温姆西饶有兴致地问。 “没有,他没有不舒服。”帕克严厉地说着,给他戴上了手铐。“他诅咒了你足有五分钟,然后想夺窗而逃,但是看到有三层楼,于是就从洗手间里冲了出来,正好撞上我们。现在,小子,你就不要挣扎了,这样只会伤到你自己。” “他还不知道自己有没有中毒?” “看起来他认为自己没有中毒。不管怎样,他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逃走。” “这不可能。”温姆西说,“如果我想让别人以为我下了毒,我应该装的更像一点。” “看在上帝的分上,请不要说了。”囚犯说,“你卑鄙地抓住了我,该死的伎俩。这样够了吗?你可以闭上嘴了。” “哦,”帕克说,“我们抓到了你,不是吗?嗯,警告你不要说话,如果你不按我说的做,那就不是我的错了。顺便说一句,彼得,我觉得你没有给他下毒,不是吗?看起来他没有中毒,但是这会影响医生的报告。” “我事实上并没有下毒。”温姆西说,“我只是想看看他听了这件事的反应。好了,再见!我可以把这个案子交给你了。” “我们会照看他的,”帕克说,“但是你应该让邦特叫一辆出租车。” 当囚犯和帕克离开之后,温姆西握着杯子,忧心忡忡地转向邦特。 “像诗歌里说的,他死于万应解毒剂。但是邦特,我对这件案子还有忧虑。” 法官的凳子上有几朵金色的菊花,它们像在燃烧的火焰。 在书记员宣读起诉书的时候,被告用眼睛环顾了一下四周,这对法庭上的人们来说,是一种挑战。法官是一位胖胖的老人,长着一张十八世纪的脸孔,企盼地看着总检察官。 “大人,我被告知,法庭不能提供对被告不利的证据。” 人们的喘息声像树林中的风一样在法庭里传播开来。 “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对囚犯的指控被撤销了?” “这正是我的意思,大人。” “在这个案子里,”法官面无表情地转向陪审团说,“留给你们的事情就是做无罪的宣判了。庭警,让人们保持安静。” “等一下,大人。”英庇·比格斯爵士庄严地站了起来。 “作为我的当事人的代表——文小姐的代表,我请求你再多说几句话。大人,我的当事人曾被指控,可怕的谋杀指控,我希望这一切得到澄清,大人,好让我的当事人清清白白地离开法庭。大人,就我所知,这个案子被撤销不是因为缺乏证据。我知道,大人,警方有了进一步的消息证明我的当事人是绝对无辜的。同时我还知道,大人,警察已经逮捕了其他的人,将要进行审问。大人,这位女士还要被社会所接受,不仅仅是在这里,‘还要面对众人的看法。我可以肯定,任何的含混不清都是无法忍受的,我希望,大人,博学的总检察官可以支持我所说的。” “当然可以。”检察官说,“我必须要说,法庭对被告的指控的撤销是鉴于确信她完全是无辜的。” “很高兴听到这些。”法官说,“被告席里的被告,法庭已经毫无保留地宣布撤销对你的指控,已经再清楚不过地宣布了你的无罪。从今以后,不会再有任何人对你有一点点诋毁,衷心地祝贺你在经历这么长时间痛苦后获得了满意的结果。现在——我很理解那些在欢呼的人们,但是这里不是戏院也不是足球比赛的现场,所有不保持安静的人都将被赶出去。各位陪审员,你们认为囚犯有罪还是无罪?” “无罪,大人。” “非常好。囚犯的指控撤销,她没有任何污点。下一个案子。” 于是本世纪最轰动的谋杀案的审理就这样结束了。 哈丽雅特·文,一个自由的女人,在她下楼的时候发现伊鲁恩德·普赖斯和西尔维亚·马里奥特小姐正在等她。 “亲爱的!”西尔维亚说。 “三次大声地欢呼!”伊鲁恩德说。 哈丽雅特漠无表情地和她们打了招呼。 “彼得·温姆西勋爵在哪儿?”她问,“我必须感谢他。” “不用了,”伊鲁恩德慢慢地说,“我看见他在判决下达的时候就开车走了。” “哦!”文小姐说。 “他会来看你的。”西尔维亚说。 “不,他不会了。”伊鲁恩德说。 “为什么不会?”西尔维亚说。 “他太过正派了。”伊鲁恩德说。 “恐怕你说的是对的。”哈丽雅特说。 “我喜欢这个年轻人。”伊鲁恩德说,“你不要傻笑。我真的喜欢他。他不会像金·科佛托尔那样耍花招,我会向他脱帽致敬。如果你想见他,你必须去找他。” “我不会那样做。”哈丽雅特说。 “哦,不,你会的。”西尔维亚说,“我对于谁是真凶没有看错,在这件事情上也不会看错的。” 那天晚上,彼得·温姆西勋爵去了丹佛公爵那里。他发现除了道维杰在吵闹中安静地坐在一块小地毯上以外,家里乱作一团。 “听着,彼得,”公爵说,“你是惟一可以说服玛丽的人。你必须做点什么。她想要和你的警察朋友结婚。” “我知道,”温姆西说,“她为什么不能那样做?” “这太荒谬了。”公爵说。 “一点也不,”彼得勋爵说,“查尔斯是一个最好的选择。” “很可能是这样的,”公爵说,“但是玛丽不能嫁给一个警察。” “现在听着,”温姆西挽着他妹妹的胳膊说,“你们不要干涉玛丽·查尔斯在这件谋杀案的开始犯了点错误,但是错误不多,总有一天他会成为一个大人物,会有封号。我一点也不怀疑,他是那么的迷人。如果你们想和谁吵架,那么就和我吵吧。” “上帝啊!”公爵说,“你不会娶一个女警察吧?” “不完全正确,”温姆西说,“我想要娶一个女被告。” “什么?”公爵说,“仁慈的上帝啊,这都是什么,什么啊?” “如果她答应我的话。”彼得·温姆西勋爵说。 (全文完) 章节目录 第1章 猜疑 随着列车车厢的空气里弥散着越来越浓重的香烟烟雾,马默里先生也越来越意识到这天的早餐非常不合胃口。 早餐本身并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棕色的面包富含维生素,《晨星》报的健康专家就曾这样建议过;熏肉烤得恰到好处,可口而松脆;鸡蛋的火候掌握得十分到位;现制的咖啡也只有萨顿太太才知道怎样烹煮。人们发现萨顿太太是个实实在在有着惊人能力的人,而且经常会让人感激不尽。 对于埃塞尔,自从今年夏天她的神经出现问题以来,她的确不再适合去应付那些接连不断来来去去却没有受过任何训练的女孩子们了。如今,用不着费什么功夫就能让埃塞尔感到痛苦难受,这个可怜的宝贝。 马默里先生虽然一直在尽最大努力不再去想他身体里不断强烈的不适感,但他还是始终希望自己不会遭到病痛的折磨。除了办公室里可能会产生一些令埃塞尔非常担忧的麻烦以外,马默里先生非常愿意愉快地放下他自己那没有意义的小生命,而情愿为埃塞尔分担一些她的心神不安。 他往嘴里扔进一片消化药片——近来,他一直随身携带着几片药片——随后翻开了报纸。看来报纸上并没有什么特别重大的新闻,比如,关于政府打字员的问题正在下议院进行着讨论;威尔士王子满意地微笑着举办了一次全英鞋类展览;自由党内部出现进一步分歧;警方依旧在寻找那个被怀疑在林肯郡投毒害死一家人的女人;两个女孩子被困在一家着火的工厂厂房里;一位电影明星经过斗争终于如愿拿到了她的第四份离婚判决书,等等。 马默里先生在帕拉根车站下了车,然后搭上了一辆有轨电车。他身体里的不适感此时已经让他明确地认识到是晕车恶心了。不过令他高兴的是,在他还没有感到最难以忍受的时刻到来以前,他已经设法回到了办公室里。他坐在办公桌边,面色苍白,可是他依旧控制着自己。这时,他的搭档一阵风似的走了进来。 “早上好,马默里。”布鲁克斯亮着大嗓门说,而后又毫不避讳地补充道,“你是不是感到冷呢?” “非常冷。”马默里回答说,“实际上是非常令人讨厌的鹰冷。” “真够烦人的,真烦人。”布鲁克斯说,“你的电热灯全都开着吗?” “没有全打开。”马默里坦白道,“实际上我一直感到不太——” “很遗憾。”他的搭档打断了他的话,“真是非常遗憾。应该早就把那些灯打开。我的那些灯上个星期就打开了。我那所小房子在春天的时候就变成了一幅风景画。对于一座城市的花园而言,那的确是一幅画。你很走运能住在乡下。那可比船舱里要强多了,我认为就是这样,对吗?而且我们走到大街上能够呼吸到大量的新鲜空气。你太太最近情况怎么样?” “谢谢,她好多了。” “很高兴听到这样的消息,这让人感到非常开心。希望今年冬天她能像以往那样回到我们身边。要知道戏剧协会没有她是办不下去的。天啊!我甚至无法忘记她去年在《爱情故事》中的表演。她与年轻的韦尔伯克肯定把整个剧院的钱都挣回来了,是吗?韦尔伯克家的人就在昨天还问起她呢。” “谢谢,是这样的。我希望她能很快再次开始从事她原来的那些社会活动。可是大夫说要禁止她过度劳累。不用着急,他说——那才是真正重要的事情。她必须待在宽松的环境之中,而且也不能总是风风火火或者承受太多的压力。” “非常正确,非常正确。就让所谓担心的事情见鬼去吧。我在多年以前就已经不再担心了,看看我吧!身体健康,精神抖擞,无论如何也看不出来我有五十多岁了。顺便说一句,你看上去好像不太舒服。” “有点消化不良。”马默里说,“没有太大的毛病。肝脏可能受了点寒,我总结就是这种毛病。” “就那么回事。”布鲁克斯就像总算是找到机会了似的说,“生命有必要值得继续生存下去吗?那就全靠肝脏了。哈!哈!好吧,现在,就现在——我们必须干工作了,我想是这样的。费拉比的那份租约在哪里呢?” 尽管马默里认为那天上午并不是他谈话的最佳时机,但还是相当喜欢这个提议的,而且只用半个小时与一位房地产代理商就有关职责义务进行友好商谈是完全可以做到的。 “顺便说一句,”他突然说,“我想你太太并不认识一位好厨师,对吗?” “哦,不认识。”马默里回答道,“如今厨师并不是很容易就可以找到合适的。实际上,我们只想找到适合我们自己的。为什么呢?确切地说,你们家的老厨师还没有离开吧?” “哦,上帝,她还没有!”布鲁克斯发自内心地笑着说,“要换掉老厨师就像是发生地震那样的大事件才行。没换掉。这样做对于菲利普森家族而言是非常正确的。他们家的那个女儿很快就要结婚了。她是所有女孩子中间最糟糕的一个。我曾经对菲利普森说:‘你要记住你在做什么。’我还说:‘找一个你了解底细的人,否则你会发现自己可能会被这个投毒的女人陷害了——她的名字叫什么——安德鲁斯。不要马上想着给自己的葬礼送花圈。’他当时大笑了起来,可是那并非可笑之事,因此我也直接这样对他说了出来。我简直弄不懂我们付钱给警察干什么。到现在几乎快一个月了,可是警方居然依旧对那个女人束手无策。他们所说的一切就是,他们认为她还在周边地区四处逃窜和躲藏,而且‘可能在寻找当厨师的职位’。当厨师!现在我要郑重地告诉你!” “你认为她会自杀吗?”马默里提出了假设。 “自杀,简直是荒唐!”布鲁克斯粗鲁地反驳道,“你就不能相信这种话,我的伙计。在河里发现的那件外套足以说明一切问题。他们那种人不会自杀,那样的人不会。” “哪种人7” “就是那些十分嗜好砒霜的疯子。他们对自己的皮肤都会小心备至。这些人狡猾得像黄鼠狼一样,那就是他们的为人。现在只能寄希望于他们会设法在她企图将罪恶的双手伸向别人以前抓住她。关于这一点,我曾经告诉过菲利普森——” “你认为安德鲁斯太太干了那件事吗?” “干了吗?当然是她干的。这就像鼻子长在脸上一样正常。她曾经照顾过自己的老父亲,结果老头突然间死掉了——还留给她了一些钱财。之后,她为一位年纪较老的先生看管家务,结果他也突然死掉了。现在又出现了这位丈夫和妻子——男的死了,而女的病得非常严重,结果是砒霜中毒。厨师逃跑了,那么你说,是她干的吗?我根本不会在乎为此打赌。如果他们挖出那位父亲和那个老先生,他们会发现这些死者身体里也到处是砒霜中毒的迹象。一旦那样的情况发生,他们就不会停下来。随着事情的发展而成长,你可能会这样说。” “我想情况可能是这样。”马默里说。他又一次拿起报纸,仔细观察起那个失踪女人的照片。“她看上去一点也不坏。”他评论道,“看上去是个相当不错而又充满爱心的女人。” “她长着多么难看的一张嘴啊。”布鲁克斯一字一句地说。他有个理论,认为人的性格特点都表现在嘴巴上。 “我一点都不会信任那样的女人。” 随着时间的推移,马默里先生感觉到身体舒服多了。他对午餐开始担心紧张起来,所以谨慎地选择了一点烹煮过的鱼和牛奶布丁,而且还特别注意不在饭后急着去干什么事情。让他感到欣慰的是,鱼和牛奶布丁依旧还放在原来的地方,而且他也没有再受到近两周来一直习惯性困扰着他的那种让他疲惫不堪的痛苦折磨。这一天快要结束的时候,他看上去才显得轻松起来。病魔和大夫的药片也暂时不再纠缠着他。他买了一束古铜色的菊花准备带回家送给埃塞尔,之后,他便心怀愉快的期待下了火车,快步走进了蒙·阿布里花园小路。 他为太太没有待在客厅里感到些许沮丧,可是他依旧紧握着那束菊花急切地穿过走廊,然后推开了厨房的门。 房间里,除了厨师没有别的人。厨师此时正背对着他坐在桌子边。就在他快要走近的时候,她看上去像是做了什么错事一般慌慌张张地站了起来。 “天啊,先生。”她说,“您把我吓了一大跳。我根本就没有听到前面的门被推开了。” “马默里太太在哪里?她是不是又感到不舒服了?” “哦,先生,她有一点头疼,真是只可怜的羔羊。我让她躺下了,四点半的时候我给她端过一杯不错的茶。我猜想她现在应该是在打着盹儿。” “亲爱的,亲爱的。”马默里先生说。 “出现难受症状的时候,她当时还在餐厅里干着活,如果您想了解当时的情况,基本就是这样。”萨顿太太说,“‘那么,您就别再操劳了,太太。’我对她说。可是您知道她是怎样的性格,先生。于是她变得有些焦躁不安,她简直受不了什么也不干。” “我知道。”马默里先生说,“那不是你的错,萨顿太太。我可以肯定你已经在尽心尽力地照顾着我们两个了。我要上楼去悄悄看她一眼。如果她睡着了,我不会打扰她的。顺便问一句,今天晚餐我们吃什么?” “是这样,我已经做了味道很棒的鱼肉腰子派。”萨顿太太说,她还强调着说如果不喜欢的话,她愿意把食物改成南瓜派或者别的什么。 “哦!”马默里先生说,“糕点呢?那么,我——” “您会发现糕点漂亮而松软。”厨师肯定地断言道,一边猛然拉开烘烤炉的炉门让马默里先生看。“而且都是用黄油做的,先生,您说过您发现猪油不利于消化的。” “谢谢,谢谢。”马默里先生说,“我敢肯定味道一定不错。近来我一直觉得身体不太舒服,而且猪油最近似乎也不适合我。” “是这样的。猪油对有的人是非常不合适的,这的确是事实。”萨顿太太表示赞同地说,“我认为您不是得了肝脏寒气过重的毛病。可以肯定的是,这种天气足以让任何人都感到难受的。” 她忙忙碌碌收拾着桌子上的东西,并且同时清理着她先前一直在看的图片报纸。 “也许太太希望把晚餐送到房间里去吃吧?”她提议道。 马默里先生说他会去看看情况,之后便蹑手蹑脚地上了楼。埃塞尔此时正蜷缩着躺在鸭绒被子下面,本来看上去就显得十分瘦小,可是在那张巨大的双人床上就更加是弱不经风了。他走进去的时候,她转过身来,仰着脸冲着他笑。 “你好,亲爱的!”马默里先生说。 “你好!回来了?我肯定是睡着了。刚才我觉得有些疲惫,而且头也疼,于是萨顿太太就把我打发到楼上来了。” “你已经干得够多的了,我的甜心。”她丈夫说着用手握住了她的手,一边坐在了床边。 “是的——那正是我不听话的地方。多么可爱的鲜花,哈罗德。都是给我的吗?” “全都是给你的,淘气包。”马默里先生温柔地说,“难道我还有别的什么值得送花的吗?” 马默里太太开心地笑了,接着又连连几次赞扬了马默里先生。 “这就足够了。你这多情的老东西。”马默里太太说,“到旁边去,现在,我要起床了。” “最好还是躺在床上,我的宝贝,让萨顿太太把你的晚餐送上楼来。”她的丈夫说。 埃塞尔并不赞同地反驳着,可是他依旧十分坚定地守着她。如果她不照顾好自己,她就无法参加戏剧协会的会议了。而且所有的人都急切地需要得到她的支持。韦尔伯克一直在追问她的情况,而且还说如果没有她,他们的确将无法坚持下去了。 “他们是这样说的吗?”埃塞尔兴奋地说,“他们需要我真是太好了。那么,或许我最好还是躺在床上吧。现在我想知道,我的老头子整天都干了些什么?” “不太坏,不太坏。” “没有再感到肚子疼吗?” “哦,只是那么一点点。可是现在已经全都过去了。没有任何情况需要我的淘气包来担心的了。” 随后的第二天和后来的一天,马默里先生都没有再感觉到难受的症状。他遵照报纸上的专家建议,对饮用橙汁上了瘾,而且也对那样做的效果感到非常满意。可是到了星期四晚上,他却病得很严重,以至于让埃塞尔都紧张得坚持要把大夫找来。大夫测试了他的脉搏,之后又看了看他的舌头,情况看上去并不十分严重,也没有什么大的妨碍。经过询问,了解到他吃过什么最终才找到患病的真相,原来晚餐吃的是猪蹄,后来还吃了一块牛奶布丁,而且在休息前马默里先生还喝了一大杯橙汁,他这样做当然也是有他的最新食物处方做根据的。 “那正是你的毛病所在。”格里菲思大夫愉快地说,“橙汁是很好的东西,而且猪蹄也是。可是这两样东西不能放在一起吃。猪肉和橙汁在一起吃对肝脏非常有害。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但毫无疑问的是,这两样东西在一起的确对肝脏有害。现在我给您开一份处方,而且您必须坚持吃两天让人没有任何胃口的流食,记住千万不能吃猪肉。马默里太太,不要担心他,他的身体像鳟鱼一样健壮。您才是我们必须悉心照顾的人。我可不愿意看见您眼睛下面的黑眼圈,这您是知道的。当然是因为夜间睡眠不安稳——是的。您定时服用能增进健康与体力的补品了吗?这就对了。好了,别紧张,用不着担心您的丈夫。我们很快就会让他到处活动了。” 大夫的预言果然应验了,可是并没有立刻就兑现。尽管饮食只能局限于既定的食物,只能吃萨顿太太精心准备的面包、牛奶和一大杯茶,然后由埃塞尔送到他的床边,马默里先生依旧一直感到难受,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星期五结束。 直到星期六下午,他也只能蹒跚着下楼。他明显地感觉到“浑身难受”。尽管如此,他依旧关注着布鲁克斯从办公室派人送来由他签字的几份文件,而且还要处理一些家庭账目之类的东西。埃塞尔不是一个有着商业头脑的女人,因此马默里先生总是和她一起清理账目。在和卖肉的小贩、烘烤师、乳制品店以及煤炭商结完账之后,马默里先生满心疑问地抬起了头。 “还有什么不对吗,亲爱的?” “哦,是这样,关于萨顿太太。现在是她来干活的这个月月底了,你知道的。” “的确如此。这么说,你对她还是很满意的,对吗,亲爱的?” “是的,非常满意——难道你不是吗?她是一个好厨师,而且是一个相当乖巧而又充满爱心的老太太,难道你不觉得运用这种哪里需要她,她就会出现在哪里的方式雇用她,就像是我掌控自己的脑电波一样方便吗?” “我认为的确是这样。”马默里先生说。 “简直是完美的天意。而且就在那个可恶的简不事先通报就离开的情况下她竟然神奇般地出现在我们面前。我当时简直感到极度绝望了。当然,这有一点像赌博的意思,我没有接受别的任何参考意见就录用了她。很自然,像她那样一直照顾着一位守寡的母亲,你是无法指望她能提供给你任何资历情况的。” “哦——不。”马默里先生说。此时,他已经觉得有些不自在了,尽管他从来都不愿意对此发表太多言论,因为他们理所当然必须找到一个人,而且事实上他们所作的试验本身已经被证明是非常成功的。因此,大家现在都对此无法发表太多的言论。他曾经有一次故意提出建议要写信给萨顿太太所在教区的牧师,可是埃塞尔说牧师可能无法告诉他们关于厨艺方面的任何情况,更何况厨艺才是主要问题所在。 马默里先生此时已经清理完这个月的开销。 “顺便说一句,我亲爱的。”他说,“你可能正准备告诉萨顿太太如果她在我下楼之前必须翻阅《晨星》报的话,请她看完之后务必把报纸都折叠整齐,这样我会感激不尽的。” “你真是一个小题大做的老家伙,亲爱的。”他太太说。 马默里先生叹了一口气。他无法说明的是,《晨星》报对他而言就像是一名清丽而古板的处女一样。从某种程度而言,这是相当重要的,可是女人们通常却觉察不到。 到了星期日那天,马默里先生感觉到身体舒服多了——实际上他又找到了原来的自己。早餐的时候,他躺在床上看完了《世界新闻》,并且还非常仔细地阅读了几则有关凶杀案件的报道。马默里先生从那几起凶杀案件中着实得到了不少乐趣——凶杀案件的报道使马默里先生通过间接的冒险行动领略到内心逐渐升腾起来的恐怖感,当然,这些案件都是一些与那个所谓“船身”附近居住地的生活相差甚远的事件。 他发现布鲁克斯所说的完全正确。安德鲁斯太太的父亲和她的前任雇主都已经被重新“挖了出来”,事实证明他们的确被检查出身体里到处是砒霜中毒的痕迹。 晚餐的时候,他走下了楼——烤牛里脊,加上土豆夹肉,还有松软可口的约克郡布丁,后来还送上了一块苹果馅饼。吃过三天病人的饮食之后,再细细品尝爽口的肥肉和煮得十分细嫩的瘦肉的确是件令人开心的事情。他吃得不多不少,但却感到了无比惬意的享受。可是,另一方面来说,埃塞尔看上去却没有什么食欲,不过她从来就不是一个狂热的肉食主义者。她在饮食方面是十分挑剔的,而且除此之外,她还担心发胖(其实完全没有必要)。 这是一个天气晴好的下午。大约三点的时候,他非常肯定地感觉到烤牛肉已经收拾得恰到好处,对于马默里先生而言,将剩下的那些灯泡全部打开然后放进炉子里一定是个不错的想法。他穿上了他那件已经很旧的园艺制服在花圃里四处转悠。他在花圃里拎起一袋郁金香和一把小铲子,可是这时他想起自己还穿着一条高档的裤子,于是便决定最好找来一块铺在地上的席子垫在膝盖底下。他上次是什么时候买的这块席子呢?他想不起来了,可是他还是认为自己把它放在了花圃棚子下面的那个角落里了。他弯下腰去,在鹰暗的花盆之间摸索起来。对,就是在那里。可是好像却有一个罐子还是别的什么东西挡在了中间。他小心翼翼地捡出了那只罐子。肯定,是的——是剩下的一些除草剂。 马默里先生随意瞥了一眼罐子上面的粉色标签,只见上面分明印着几个醒目的大字,而且还附带着一些图例:“砒霜除草剂。/book/33328/ 剧毒。”带着一种淡淡的激动,他居然发现罐子里的除草剂正好与安德鲁斯太太最后那个牺牲品相联的毒药出自同一品牌。他感到异常兴奋与激动。眼前的这些让他有一种直觉,那就是,虽然投毒事件与他相距甚远,但肯定与某些重要线索相关。之后,他惊讶而有些恼怒地注意到,罐子的塞子只是松松地塞在了里面。 “可是我会那样随便把这种东西扔在这里吗?”他嘟囔着,“根本不要去想是不是罐子里的东西全都用完了。”他拔出了塞子,眯着眼睛向罐子里面看,发现只剩下一半了。 接着,他又把塞子塞了进去,为确保更加安全可靠,他还用手里的铲子的把手使劲敲打着塞子。做完这一切,他在水龙头下仔细洗着手,因为他根本不相信任何的冒险行动。 种下郁金香后,他走进房子里,此时他才不安地发现客厅里有客人来访。如果事先得到来访通知,见到韦尔伯克太太和她的儿子,他会感到更高兴,这样一来,他就会把指甲中带来的花园里的霉菌洗得更干净一些。尽管如此,韦尔伯克太太似乎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她是一个十分健谈的女人,除了自己正在谈论的话题,她根本就没有注意到别人的任何反应。更令马默里先生大为光火的是,她偏偏选择了空谈林肯郡的那个投毒案。这是一个在茶桌上极不适宜的话题,马默里先生想,而且居然还是在一天中的最佳时段。他曾经亲身经历的“难受”此时似乎又生动地回到了他的记忆里,顿时让他对于有关医学症状的讨论感到恶心作呕。更何况,除此以外这样的谈话对埃塞尔没有任何好处。无论怎样,投毒者毕竟还生活在周围地区。即使神经再坚强的女人也会感到紧张不安的。他瞥了一眼埃塞尔,只见她面色苍白,而且还有些微微颤抖。他必须不顾一切地制止住韦尔伯克太太,否则,过去曾经发生的那种可怕的歇斯底里的场面会再一次出现。 于是他非常唐突而粗鲁地介入了正在进行的谈话。 “连翘该收割了,韦尔伯克太太。”他说,“现在正是时候。如果您愿意去花园里看看,我愿意给您帮忙。” 他注意到,埃塞尔与年轻的韦尔伯克之间互相交换了一下眼色,似乎都有一种解脱的感觉。显然这个孩子非常清楚当时的情况,而且对于他母亲的愚昧也感到极为恼火。韦尔伯克太太突然站了起来,而且还微微喘着气,然后十分诚心地准备随时顺应新的变化。她陪伴着女主人下楼来到花园里,并在马默里挑选着对连翘进行修剪时,开始没完没了而又高兴地谈论起园艺方面的话题。她不断地称赞马默里先生能把花园的小路收拾得非常干净整洁。“我可无法把杂草清理干净。”她说。 马默里先生提到了除草剂,还夸奖起它的功效。 “那种东西!”韦尔伯克太太瞪大了眼睛盯住他。之后,她耸了耸肩。“就是给我一千英镑我也不会把它放在我的家里。”她强调说。 马默里先生笑了笑。“哦,我们通常都把它放在房子外面。”他说,“即使我是那种粗心大意的人——” 他突然间停了下来。那个松动的塞子猛然间又回到了他的脑海里,而且好像深深地印在了他的内心深处,某些模糊不清的念头又一下子全部都浮现在眼前。他扔下话题走进厨房拿来了报纸用来包扎修剪下来的连翘。 从客厅的窗户能够清楚地看见他们朝着房子的这个方向走来。因为他们走进房子的时候,年轻的韦尔伯克已经站起身来握住了埃塞尔的手,而且做出了再见的动作。他非常明智地引导着他的母亲迅速走出了房子。随后,马默里先生又回到厨房去清理那堆他先前从抽屉里摸索出来的报纸,一边清理报纸,一边细致地对报纸进行检查。报纸的某些情况触动了他,而那正是他想要证实的。他非常仔细地翻看了一遍报纸,一页接着一页。是的——他一直就是正确的。安德鲁斯太太的每一张照片,关于林肯郡那个投毒案的每一段文字和所有线索都已经被小心翼翼地裁剪了下来。 马默里先生在厨房的火炉边坐了下来。他感到自己仿佛需要温暖一样。在他的胸口部位似乎有一团神奇而冰冷的东西堵在了那里——全都是他需要十分谨慎进行调查的情况。 他竭力想回忆起报纸上公布的安德鲁斯太太照片上的模样,可是他在视觉记忆方面记得并不清楚。他记得曾经对布鲁克斯说过那个人长着一张“充满着爱心”的脸。之后,他竭力计算起那个人消失的时间。差不多一个月,布鲁克斯原来说——而且当时是在一个星期以前。那么说,现在已经不止一个月了。一个月。他不久才刚刚付给萨顿太太这个月的工钱。 “埃塞尔!”这正是不时敲打着他思绪闸门的念头。他必须不惜一切代价对付他自己头脑中这种可怕的猜疑。他必须分担她的一切惊恐或是焦虑不安。而且他必须对自己的根据进行确认。为摆脱没有任何原由的恐惧而解雇一位他们迄今为止找到的惟一一位体面的厨师对于两个女人而言都很不负责任而且相当残酷。如果他果真这样做了,事情会做得专横而显得荒谬——他无法想像到这样对埃塞尔是何等恐惧的事情。即使这样做了,还是会有麻烦事。埃塞尔是不会理解的,而且他也不敢告诉她。 可是如果在这个可怕的疑问中碰巧出现了什么意外情况——他怎么能让埃塞尔面对那个女人在房间里哪怕多待一瞬间这样骇人听闻的危险呢?他想起了林肯郡的那个家庭——丈夫死了,妻子居然奇迹般地得以逃生。难道一切惊吓或冒险都比那样要好吗? 马默里先生突然感到无尽的孤独与疲惫。原先的病症再一次出现在他身上。 那种疾病——疾病发作,什么时候?三个星期以前他头一次遭遇到疾病的袭击。是的,可是那时他始终以为是胃的毛病,肝气不和所致。没有太强烈的反应,或许随着这些毛病的持续,于是便毫不置疑地认定是肝气不和所致。 他振作了一下精神,之后便非常沉重地走进了客厅。埃塞尔正蜷缩在一张靠背长椅的角落里。 “累了吗,亲爱的?” “是的,有那么一点。” “那个女人喋喋不休地唠叨把你弄得疲惫不堪的。她不该说这么多话。” “不。”她的头在垫子里疲倦地动了动。“一切都是关于那个可怕的案件。我可不想听见任何这种事情。” “当然不愿意。可是当一件这样的事情发生在周围,人们还是免不了会有一些闲聊和议论的。如果他们抓住那个女人,这倒是会让人感到欣慰的。人们不愿意认为——” “我可不愿意去琢磨这种可怕的事情。她一定是个可怕的动物。” “可怕得要命。有一天,布鲁克斯就说——” “我不听他都说了些什么。我根本就不想听到所有关于这个案件的情况。我想安静下来。我要安静下来!” 他看出来马上就会出现歇斯底里的迹象了。 “淘气包会安静下来的。别着急,亲爱的。我们再也不会谈论可怕的事情了。” 不,的确不能继续再谈论那些事情了。 埃塞尔早早上了床。可以理解,一到星期日的时候,马默里先生总是会一直坐着等着萨顿太太进来。埃塞尔对此有些担心,可是他向她保证说,他认为自己足够强壮的了。就身体状况而言,的确,他十分强壮;他的大脑却有些脆弱和混乱。他决定对各家报纸的报道做一种随意的评论——正好可以观察一下萨顿太太会有一些怎样的反应。 正在他坐下等候的时候,他像平时那样喝起了威士忌,并在里面加进了苏打。十点差一刻时,他听到花园的大门那边响起熟悉的咔嗒声。此时脚步声正顺着院子里的那条砾石路传过来——嘎吱嘎吱地来到了后门。随后传来了弹簧锁的声音、关门的声音、插销的咯咯声,这说明插销已经上好了。再后来就是一阵沉默。萨顿太太可能在摘她的帽子。那个时刻终于到来了。 脚步在走廊里响了起来。门开了。萨顿太太穿着整洁的黑衣站在门槛里。他感觉到自己要直接面对她非常勉强,可是他还是抬起头来。眼前是一个长着圆圆脸的女人,而她的脸因为戴着那副玳瑁边框的眼镜的厚实镜片而显得模糊不清。她的嘴是不是可能长得有些难看呢?或者说她前排的牙齿是不是几乎全都掉光了? “您今晚有什么要求吗,先生,在我进城以前?” “没有,谢谢,萨顿太太。” “我希望您觉得身体好多了,先生。”她对他健康状况的热切兴趣对他来说此时充满了邪恶,可是她那双在厚厚的镜片之后的眼睛却是那样的令人感到不可琢磨。 “好很多了,谢谢你,萨顿太太。” “马默里太太没有感到不舒服,对吗,先生?要不要我给她端上去一杯热牛奶或者别的什么?” “不必了,谢谢,不必。”他急忙说,脑海里想像着她会看上去显得失望的样子。 “太好了,先生。晚安,先生。” “晚安。哦!顺便问一句,萨顿太太——” “有什么事吗,先生?” “哦,没有什么了。”马默里先生说,“没有什么。” 第二天早晨,马默里先生急切地翻开报纸。如果能从报纸上得知周末期间警方已经成功地抓获了犯罪嫌疑人的消息,他将会感到万分开心。可是对他来说报纸上却没有任何有意义的消息。一家信托公司的主席被人射穿了脑袋,而且报纸上所有的标题全都是关于损失上百万财产和破产股东的传奇故事。在他自己订阅的报纸里和他在前往办公室的一路上买来的那些报纸里,关于林肯郡投毒惨案的报道已经被降级成报纸背面的一小段含糊的文字,这种情况也向他表明警方依旧没有取得任何进展。 之后的几天可以说是马默里先生感到最难受的日子。他后来竟然养成了一种习惯,一大早就下楼在厨房里溜达着到处找东西。他的这一举动让埃塞尔感到十分紧张,但是萨顿太太却没有就此发表任何言论。她甚至忍耐地注视着他,他想,她可能还带着近似于消遣享受的意味呢。毕竟,他的这些举动是可笑的。他每天会在九点半和六点之间不在家里,可是光是监督早餐又有什么作用呢? 在办公室里,布鲁克斯因为他频繁地给埃塞尔打电话而对他进行挖苦和嘲笑。马默里先生根本就没把他的言行放在眼里。只有听到她的声音,知道她是安全的,而且身体状况还好,他才会感到心里塌实。 没有发生任何情况,而且这样过了一周,又到了一个星期四,他开始觉得自己像个地地道道的傻瓜。那天晚上他很晚才回家。布鲁克斯费尽周折终于说服了他和自己一同去参加一个快要结婚的朋友的单身汉晚宴。他在十一点的时候离开了聚集在一起的朋友们,他依旧拒绝整个晚上都在外面逗留。回家的时候,管家已经睡下了,只留下萨顿太太写的一张字条放在了桌子上。字条的内容是告诉他厨房里有专门为他做的可可茶,随时都可以加热饮用。于是,他按照字条上写的方法将可可茶倒进了那只原来就放在炉子上的深底平锅里加热,而且正好倒出满满一杯。 他站在厨房的炉火边若有所思地品尝着他的可可茶。可是刚尝上一口,就把手里的杯子放了下来。他是不是产生了幻觉,或者说,茶的味道有什么怪异的地方吗?他又尝了尝,而且还在舌头上仔细回味着。他似乎感到有一点模糊而浓烈的异味,好像是里面含有金属的成分,让人感觉到很不舒服。一阵恐惧突然涌上了心头,他急忙跑到洗涤池边,将满口的可可茶全部吐到了鹰沟里。 之后,他异常平静地站在原地待了一小会儿。接着,仿佛像有人授意指挥着他的行动一般,他心中怀揣着一种令人难以理解的古怪念头从餐具室里的架子上取出一只空药瓶,并将瓶子放在水龙头下进行冲洗。随后,他把茶杯里的东西小心翼翼地倒进了瓶子里。他把瓶子塞进了外衣口袋里,然后蹑手蹑脚地来到了后门。此时,要想把门上的插销拔出来可是却不弄出任何动静来是相当困难的。但是他最终还是想方设法达到了目的。依旧是踮着脚尖,他悄悄地穿过花园来到了花圃棚子里。他弯下腰擦亮了一根火柴。他清楚地记得自己把那罐除草剂留在了什么地方,应该就在棚子后方的那些花盆后面。他异常小心地取出了那罐除草剂。火苗顺着火柴杆蔓延了上来,结果烫着了他的手指。可是还没等擦亮另一根火柴,他的触觉已经告诉了他自己想了解到的情况。那个塞子又是松的。 恐惧再一次紧紧地抓牢了马默里先生,他站在弥漫着泥土气息的花圃棚子里,身上穿着礼服和风衣,一只手攥着那只罐子,而另一只手却握着火柴盒。他急切地想要跑出去告诉一个人他所发现的一切。 可是,他还是把那个罐子放在了他刚才找到它的地方,之后便回到了房间里。又一次穿过花园的时候,他注意到萨顿太太的窗户里还亮着灯光。这一发现让他感到比以往所经历的一切更加可怕。她是不是在观察着他?埃塞尔的房间窗户是黑着的。如果她喝了什么致命的东西,那么到处都应该亮着灯,而且还会有各种各样杂乱的响动以及呼叫大夫的声音,那场景就像是他自己生病的时候那样。遭遇袭击——那才是正确的用语,他这样想着。 心中依旧带着那种古怪的念头和对情况的准确判断,他走进了房间,洗干净了摆在那里的茶具,然后用留在原来那锅里的可可又冲了一杯。他静悄悄地向卧室溜去。这时,埃塞尔的声音从门的另一边传过来,她正向他打招呼呢。 “回来得多晚啊,哈罗德。淘气的老小伙子!玩得开心吗?” “还不赖。你感觉好吗,亲爱的?” “好极了。萨顿太太给你留了一点东西吧?她说过她会这样做的。” “是的,不过我并不渴。” 埃塞尔大笑了起来。“哦,这就是聚会,不是吗?” 马默里并没有准备要否认。他脱掉上衣爬上了床,之后,他把妻子紧紧揽到了身边,仿佛像是要抗拒死亡和地狱,不让她从自己身边被抢走一样。第二天清晨他就要采取行动。感谢上帝,他还发现得不算太迟。 迪姆索普先生是一位化学家,也是马默里先生众多朋友中一位不错的密友。过去他们常常坐在斯普林格河岸边那家杂乱的小商铺里交流关于像草地昆虫和建立俱乐部等方面的观点。马默里向迪姆索普先生坦率地讲述了自己的故事,并且还把那瓶可可茶递了过去。迪姆索普先生非常赞赏他的沉稳和机智。 “到今天晚上我就可以为你准备好的。”他说,“而且如果情况真的像你所想像的那样,那么我们就会有明确的目标要采取行动。” 马默里先生谢了他的朋友。然而他工作的这一整天都有些心不在焉,头脑似乎也不很清晰。可是这对于布鲁克斯而言几乎没有任何影响。他在几个小时的聚会里从开始一直坚持到结束,所以当时也根本没有心思注意到他的表现。四点半的时候,马默里先生果断地收拾了他的办公桌,告诉大家说因为要打个电话,所以他要早一点离开。 迪姆索普先生此时正在等候着他。 “关于这件事情已经毫无疑问了。”他说,“我用的是马什式检测法。那东西含有的剂量很大,更别说你已经尝过了。那个瓶子里至少有四到五格令的纯正砒霜。看吧,这里是镜子。你可以自己看一看。” 马默里先生死死盯着那只粘着紫黑色污点的小小的玻璃试管,周围弥漫着一种不祥的气氛。 “你准备在这里给警方打电话吗?”化学家朋友问。 “不。”马默里先生说,“不——我想回家。天知道家里发生了什么情况。更何况我还有一点时间要去赶火车。” “好吧。”迪姆索普先生说,“把这件事情交给我吧。 我会替你给他们打电话的。“ 对马默里先生来说火车开得简直是太慢了。埃塞尔——中毒了——快死了——已经死了——埃塞尔——中毒了——快要死了——已经死了——车轮的轰隆声在他耳边炸响。他几乎是奔跑着钻出了车站,然后冲上了马路。一辆小汽车正停在他家的门前。从街道的尽头处他就已经看见了那辆汽车,于是他迅速地飞奔了起来。情况已经发生。大夫就在里面。傻瓜,他准备要抓的凶手竟然把作案时间拖延到这么晚。 就在他还距离一百五十码远的时候,他发现前面的门开了。一名男子走了出来,后面跟着的就是埃塞尔本人。来访者钻进了他的汽车,之后便驾车离开了。埃塞尔又回到了房子里。她还是很安全的——很安全! 他几乎无法控制住自己地将帽子和外衣胡乱挂在了衣架上,然后尽可能表现得非常平静地走进了房间。他的妻子此时已经回到了火炉旁边的椅子里,她似乎感到有些惊讶地向他打着招呼。桌子上摆着茶什么的。 “回来早了,是吗?” “是,业务松散,不太景气。有人来喝茶了吗?” “对,是年轻的韦尔伯克。他是专门为戏剧协会的一些安排而来的。”她简单地说了两句话,语调不高,可是话语里分明透着兴奋。 马默里先生心中闪过一丝疑问。难道是客人起了保护作用吗?他所面对的事实已经完全证明了他的感觉,因为埃塞尔此时正惊讶地盯着他。 “出什么事了吗,哈罗德,你怎么看上去这么怪怪的。” “亲爱的,”马默里先生说,“我想告诉你一点事情。”他坐了下来,把她的手攥在了自己的手心里。“一件令人不太开心的事,我担心——” “哦,夫人!” 那位厨师此时就站在门口。 “很抱歉,先生——我并不知道您也在家里。您要喝茶还是希望我离开呢?对了,哦,夫人,鱼店有个年轻人刚从格里姆斯比回来,说是警方已经抓到了那个可怕的女人——就是那个安德鲁斯太太。难道这不是好事吗?那个案件曾经让我感到非常烦恼,原以为她会到处流窜,但是警方终于抓住了她。她找了一份工作,是给两个老太太做管家。她们在她身上发现了那种邪恶的毒药,而且认出她的那个女人会得到重奖。我也一直瞪大眼睛关注着她,可是她一直就在格里姆斯比待着。” 马默里先生一把死死地抓住了椅子的扶手,因为一切从头到尾都是一个近乎疯狂的错误。此时此刻他几乎想要大叫起来或者是痛哭一场。他想到必须向眼前这个愚蠢、开心而且正激动不已的女人道歉。所有的一切全都是错误。 可是还有那杯可可茶。迪姆索普先生。马什式检测法。五格令的砒霜。那么,是谁—— 他环顾了一下四周,之后便盯住了自己的妻子。他看到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他以前从来就没有发现过的东西…… 章节目录 第2章 巴德先生的灵感 五百英镑的奖赏 急于深入推进公正审判的《傍晚信使》决定提供以上数额奖赏捉拿威廉·斯特里克兰。此人化名博尔顿,近来因涉嫌曼彻斯特阿卡西亚·克里森特五十九号的埃玛·斯特里克兰被杀一案而受到警方通缉。 关于通缉犯的相关情况 官方对威廉·斯特里克兰的情况描述如下:该犯年龄四十三岁,身高六点一英寸或六点二英寸;面色黝黑,头发浓密,呈银灰色,并有可能乔装,将头发染成同一种颜色;蓄浓密络腮胡须,据估计也可能全部剃干净;眼睛呈浅灰色,两眼眼距较近;鹰钩鼻子;牙齿洁白整齐,笑起来时非常醒目,左上方颚犬齿为镶嵌金牙;左手大拇指指甲在最近的一次撞击事件中受损。 声音洪亮,语速快而干脆。口才相当出色。 据估计,涉案者可能身着灰色或深蓝色普通西装,立领(尺寸大约为十五号),头戴质感柔软的帽子。 该犯于本月5日潜逃,有可能已经或者正在设法逃离本土。 巴德先生再次仔细浏览了一遍警方的情况通报,他微微叹了口气。威廉·斯特里克兰是绝对不可能在伦敦所有理发师的店铺里挑中他这家人气并不兴旺的小理发馆来剃头或者刮胡子的,而且更不可能来“把头发染成同一颜色”。即使他本人就在伦敦,巴德先生也找不到可以想像到那个家伙可能光顾的理由来。 自命案发生以来已经过去三个星期了。人们纷纷打赌认为威廉·斯特里克兰因渴望得到自由早已逃离了这个国度,打赌投下的赌注甚至达到了一百比一。尽管如此,巴德先生还是尽可能地记住了关于犯罪嫌疑人的情况的有关描述。这应该说是一种机遇——就像是隆重而盛大的填字游戏也要靠机遇那样,甚至连第九次彩虹抽签活动对他来说都是机遇,还有就是骗人的招贴画抽签,以及由“傍晚号角”组织举办的寻宝活动都不能说不存在机遇。凡是任何标题中带有金钱字眼的事情在生活如此一贫如洗的日子里总是会吸引巴德先生充满渴望的眼光,不管这种东西为他提供的是获得五万英镑还是一周十个英镑的生活费,甚至只是极为可怜的一百英镑,对他而言,都是具有极大诱惑力的。 巴德先生到了这样一个稳定安宁的年龄还会羡慕地看着别的获奖者们,这似乎看起来有些奇怪。马路对面的那个理发师难道就不曾经历过艰难岁月吗?那家伙去年还只能靠着出卖廉价的香烟和几篇滑稽的文章才获得几乎是微乎其微的蝇头小利,并以此来维持他那卑贱得只有九便士一般的生活,可是最近他却出资买下了隔壁那个蔬菜水果商贩的全部家当,他甚至雇佣了一群头发修理得精巧细致的助手来装点和充斥他新开张的“女士理发店”。在他的新店里,挂着紫色和橙黄色的窗帘,两排大理石洗面盆闪着亮光,一台维多利亚式的树枝形吊灯装备似乎永远不会停息在招揽着顾客。 难道他曾经就没有安装过一只边框艳丽的鲜红色电子标志牌吗?而且他的标志牌也会没完没了不停地旋转着,仿佛像小猫在拼命追逐着彗星长长的尾巴那样。难道他还会是那个身前身后都披挂着广告宣传牌,甚至现在还需要举着“处理与降价”的闪光告示牌在人行道之间穿行者吗?还有就是,难道非要在每天关门停业前,那些川流不息的年轻女士们才会急匆匆地赶到那弥漫着浓郁香水味的理发店,不顾一切地寄希望于采用任何方式都要在店里用香波洗头,并挥动臂膀争取“挤进去”吗? 即使那个站在门口的接待生遗憾地摇着头把她们拒之于门外,她们也决不会想到要看一眼马路对面巴德先生那扇光线鹰暗的窗户。她们会提前几天进行预约,然后一边焦急地将手指插进脖子后面浓密的头发里和耳后散落的几丝碎发间小心梳理,让碎发顺着指缝滑落下来,一边耐心地等待着。 日复一日,巴德先生注视着她们从对手的店里不断地进进出出,他满怀期待,甚至会用一种含糊而错误的方式祈祷着她们中间会有一些人走到他这边来,可是她们从来就没有那样干过。 尽管如此,巴德先生知道自己是一名更加出色的艺术家。他曾经看到过那些被打理出来的短发是怎样做出来的,可是毕竟只收取小小的三先令六便士。但是短发的打理办法却是他永远也不会苟同的。颈后的短发如果线条打理得非常僵硬,那么这样的短发就是对一个长着美丽形状的脑袋的一种极大的诋毁,或者干脆是更加突兀地表现出一只难看的脑袋上至关重要的缺陷;没有付出真诚而匆匆打理出来的短发是那些手脚笨拙的家伙的作品,充其量也只能算是一个只干了三年学徒的女孩子在一个忙乱不堪的下午打理出来的作品,而这个女孩子最后手艺的秘密来源如果要逐级细化的话,也只是一本被封存的教科书。 还有关于“染发”——这是他自己最喜欢的一门功课,而且他曾经满腔热情地进行了努力的学习——即使只有那些过于活泼的女士们跑过来找他,也丝毫影响不了他的热情! 他会非常耐心温和地劝阻她们把头发染成桃红木色,因为如果把头发染成那样一种颜色,她们看上去就会像金属机器人一样——他会提醒她们不要跟风一样跟从广告宣传的发型,因为最终效果如何却是无法想像和预料得到的;他还会运用颇具心思的技巧,多年来的从业经验使他在这个领域当中成熟起来——应用极其细致精美的艺术手法为她们染发,可是从表面看来却丝毫发现不了任何染发的痕迹。 可是,没有人到巴德先生的这个店里来,除了那些挖土工和一些年轻的闲散分子,还有就是那些在威尔顿大街的石油开采地经营生计的男人。 巴德先生为什么就不能拥有大理石洗面盆和相关的电子设备而畅游在人间幸运的潮流之中呢? 原因是令人感到非常悲哀的。所幸其原因与本故事无甚关联,所以还是可以怀着同情之心进行简短描述的。 巴德先生有一个弟弟叫理查德,巴德曾经答应过自己的母亲要照顾弟弟。在原来那段快乐的日子里,巴德先生也曾在他们位于诺沙姆普顿的老家拥有自己的生意,并且还干得相当出色。可是理查德那时候是银行的一名职员。后来,理查德误入歧途(可怜的巴德先生曾经为此深感自责)。他与一个女孩发生了一次悲惨的事故,并与赛马等处登记赌注的人引起了一系列可怕的麻烦,于是理查德企图破罐子破摔地从银行窃取钱财。可是要想巧妙地骗过银行的账簿,你就必须具备比理查德高得多的技巧手段才行。 银行经理是一位从老式学校毕业的那种严肃认真的人。 他起诉了弟弟理查德。巴德先生不得不向银行和登记赌注的人付了钱,之后便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女孩逃离了困境,而理查德却依旧待在了大狱之中。等弟弟从监狱被释放出来之后,巴德先生又为他们出资,让他们去了澳大利亚,并且还给了他们一些财物让他们开始新的生活。 可是他所做的一切却耗尽了他的理发店里所有买卖的全部利润,他因此也无法再面对诺沙姆普顿所有的人。毕竟那里的人了解他的人生。于是他来到了天地广阔的伦敦,并彻底从他那些邻居的眼睛里消失而去做了一名难民。他在皮姆里科买下了这个小小的店铺。刚开始,这间店铺经营得还算相当不错,可是自打新兴潮流在美发行业里兴起,他的这问小小的店铺也因缺乏周转资金而遭到了抹杀。 这正是巴德先生为什么总是看见那些带有钱财信息的标题新闻而痛苦地发生兴趣的原因。 他放下了手中的报纸。就在他放下报纸的同时,他的眼睛瞥到了镜子里自己的举动,他不觉笑了起来,他并非是一个没有一点幽默感的人。看上去他完全不是一个能够单手抓住一名凶残杀人犯的人。在四十多岁这个年龄阶段的男人们当中,他应该算是保养得不错的了一肚子微微隆起,花白的头发有些蓬松感,尖尖的下巴(有遗传,也有焦虑的原因),身高最多五英尺,手心柔软,而这也是作为一名理发师所必须具备的。 即使手里握着剃须刀,他也无法与那个身高六点一英尺或者六点二英尺的威廉·斯特里克兰相抗衡。那个凶残的家伙残暴地锤打着自己年老的姨母,并最终将其打死。他甚至还像屠夫一般砍掉了她的四肢,而且让人感到恐怖地将尸体的残余部分抛弃在一只铜质容器里。巴德先生一边半信半疑地摇了摇头,一边向门边走去。他瞪着那双无望的眼睛朝马路对面的那家忙碌不堪的店铺望去,可是却正好与一位身材魁梧、匆忙闯进来的客人撞了个满怀。 “很抱歉,先生。”巴德先生小心翼翼地低声说,心里却非常担心自己会因此而丢掉了这桩哪怕是九便士的买卖。“只是出来呼吸呼吸新鲜空气吧,先生。需要剃胡子吗,先生?” 那个身材高大的男人还没等巴德先生百般巴结地伸出双手便径直脱下了外套。 “你想找死吗?”他突然间大声询问道。 冷不丁提出来的问题让巴德先生不觉警惕地想起了那桩凶杀案,这个问题让他一时间几乎丢失了自己的职业习惯。 “真对不起,先生。”他结结巴巴地回应着。同时,他的心里肯定地判断眼前这个人很可能是个很会吹牛的家伙。 此人看上去的确像他所想像的那样,眼睛里放射着古怪却不乏柔和的光芒,一头浓密的短发呈鲜艳的大红色,下巴上的胡子微微翘着。或许他只是想捐助一点钱而已。那就比较困难了,此时巴德先生已经把他当成了一个仅仅只能赚九便士的小买卖,或者说,算上小费可能也只有1个先令。 “你会染发吗?”来人非常不耐烦地说。 “哦!”巴德先生说,此时他心里似乎得到了些许安慰,“是的,先生,当然,先生。” 这真算得上是好运气。染发就意味着相当一大笔钱——他的脑子里猛然间将价格上涨到七先令六便士。 “太好了。”来人说着坐了下来,然后由着巴德先生将围裙系在了自己的脖子上(此时客人已经非常塌实地留在了他的小店里——客人不可能肩上披着白色的棉质围裙匆忙冲到街道上去)。 “实际上,”来人说,“我的那个年轻的女朋友不喜欢红色的头发。她说这个样子太惹眼了。她所在的那家公司的其他女人们也总是拿这件事开玩笑。所以,你知道,由于她比我年轻好多,我愿意满足她的愿望,而且我在想或许能把头发改变成一种让人感到宁静一些的颜色。怎么样?深棕色,现在——这应该是她比较偏爱的颜色。你有什么建议吗?” 巴德先生觉得年轻女士们可能会认为外表的唐突变化要比其原来的本色更加让人感到滑稽可笑。就生意方面的利益而言,他还是赞同地说深棕色将会非常流行,而且远远不如红色那样引人注意。除此之外,极有可能的情况就是根本没有什么所谓的年轻女人。他知道,一个女人会非常坦率地说出她所想要看见的改变后某种颜色的头发,或者说只是尽量去尝试一下,或者因为她想像那种颜色会适合她。可是如果一个男人要干傻事的话,他会尽可能把责任推到别人的身上。 “很好。那么,”顾客说,“放手干吧。而且我认为恐怕下巴上的胡子也必须刮掉。我那年轻的女朋友很不喜欢下巴上的大胡子。” “很多年轻女士们都不喜欢大胡子,先生。”巴德先生说,“如今,大胡子已经不像过去那样流行了。庆幸的是,您能忍受把胡子刮干净的样子,先生。您的下巴最好不留胡子。” “你认为真的是这样吗?”来人说道,然后非常急迫地看了看自己。“很高兴听到你这样说。” “您是不是还想把嘴唇上的胡子也剃掉呢,先生?” “哦,不——不,我想只要我得到许可,我就可以保持原来的样子,怎么样?”他大声笑了起来。巴德先生因而准确无误地注意到顾客那口保养得非常不错的整齐的牙齿,而且上颚犬齿部位还有一颗闪亮的金牙。客人显然随时准备为自己的个人形象花钱。 心里想像着,巴德先生似乎看到这位外表体面、举止颇具绅士风度一般大方得体的客人在向他所有的朋友推荐着他“这个人”——“很不错的伙计——非常出色——大概就在维多利亚车站的后面——你自己可能永远也无法找到这样一个地方来——只是一个小地方,但是他知道他是怎样的人——我会把你的这些情况记下来的。”而且不能让计划中的失败出现是非常必要的。把头发染上颜色是十分可怕的——近来报纸上就报道过这样一个例子。 “我看得出来您从前染过一次头发,先生。”巴德先生毕恭毕敬地说,“您能不能告诉我——?” “哦?”客人说,“哦,可以——这么说吧,实际情况就像我曾经说过的那样,我的未婚妻比我年轻很多。我猜想你一定能看出来我在很早的时候头发就已经开始变白——我父亲也是如此——我们家所有的人都这样——于是我把头发染了色,可是其中也间或保留一部分不染。可是她不喜欢那种颜色,所以我想,如果我把头发全都染上颜色,情况就大不一样了。谈到染发的时候,我们为什么不选用她所喜欢的一种颜色呢,你看怎么样?” 人们在日常的玩笑当中经常毫不犹豫地认为理发师们总是爱喋喋不休地说个没完。这正是他们的智慧。作为一名理发师,他总是能够听到很多秘密,也能听到非常多的谎言。 根据自己的判断力,他会用如簧的巧舌谈论到天气、政治局势,以免因懒散迟钝而引起内心的不安,然后不顾一切地猛然投入到这种并不便于坦诚的疯狂事业之中。 脑海里带着对女人的一些古怪念头,巴德先生用经受过多年锻炼的眼睛和手指细致而彻底地检查了一遍客人的头发。从来——也决不会有自然生成的头发在纹理、质地以及质量方面会是红色的。自然生成的头发一般是黑色的,早熟一些的会发生变化,因为有的黑头发会变成银灰色。不过,这些都与他无关。他只是想找到他真正需要了解的一些情况——先前用过的那种染发剂的名称,而且必须特别重视的是要小心谨慎从事。有些染发材料是无法与其他染发剂混合使用的。 两人愉快地交谈着,巴德先生将肥皂泡沫涂抹在客人的脸上,然后刮掉了那一大把令人感到极不舒服的大胡子,接着用上了一种泡沫十分丰富的香波,这是染发必须进行的最初步骤。他拿起轰轰作响的风干机,随后评论起温布尔顿的比赛情况、丝绸税和有关夏令时方面的议案——正在这个时候,他突然感觉到一种令人窒息而死的威胁——于是话题自然转到了曼彻斯特的那起凶杀案。 “警方认为那个案子不会有什么结果,好像已经彻底放弃追查了。”客人说。 “或许悬赏的赏金会上涨一些。”巴德先生说,心中自然希望赏金会上涨到最高限度。 “哦,难道还会有赏金吗?我可从来不知道还有这样的消息。” “就刊登在今天晚上的报纸上,先生。您或许可以看一看。” “谢谢,我应该谢谢你。” 巴德先生将风干机对准那头鲜艳的头发,让风顺着头发自然飘动的方向吹动,自己却跑过去取那份《傍晚信使》。 陌生人仔细地阅读着报纸上的那段文字,而巴德先生则注视着镜子里的客人。就在他对自己的手艺感到不很自信的时候,巴德先生碰巧发现客人突然将原来无意间搭在椅子扶手上的左手猛地收了回去,随即很快塞到了围裙之下。 可是这一切并非发生在巴德先生发现之前。刚开始,他并没有特别注意到他那只看似坚硬而变形的大拇指指甲。很多人都有一个难看的标记,巴德先生急忙告诉他说——他本人有个叫伯特·韦伯的朋友就曾在一次事故中右手大拇指的指尖被一辆摩托车上的链条削掉了。 客人抬头向他扫了一眼,眼神中表现出的反应实际上是一种对巴德先生面孔细致而彻底的审视——应该是一种对巴德先生所作出反应的坚定否决,那是一种十分可怕的警告。 “无论怎样,只是,”巴德先生说,“那人到现在已经安全地离开了这个国家,我认为肯定是这样的。警方把事情拖延得太迟了。” 客人听罢哈哈大笑起来。 “我认为他们的确是太迟了。”他说。巴德先生感到非常奇怪地想,是不是所有左手大拇指遭到挤压而受损的人都会在左上颚犬齿部位有一颗金牙呢。或许有成百上千号那样的人都在这个国家到处游走流窜着,而且还有银灰色的头发(也有可能被染成了同一种颜色),更何况年龄也在大约四十三岁左右。毫无疑问。 巴德先生折叠好风干机,随后关闭了煤气炉。接着,他机械地拿起一把梳子,开始梳理那一头决不可能是,也从不会自然生成的红色头发。 他非常准确地想起那些从来都不曾令他感觉到神经紧张的情况,也就是与曼彻斯特那位受害者遭遇到残酷杀害的伤口的详细数目和另外一些连带的受伤处相关的情况——在遇害前,受害者是一位上了岁数的肥胖老太太。巴德先生向门外张望着,此时马路对面的那个对手已经关门了。街上到处是来来往往的人流。这该是一件多么简单的事情啊,如果—— “尽可能动作快一点,好吗?”客人说,语调中显然流露出一些不耐烦,可依旧还是一副令人感到很愉快的样子。 “天色不早了,我担心这样下去会耽误你太久了。” “没关系的,先生。”巴德先生说,“还没有做好头发呢——至少还没有完全做好。” 不——如果他急匆匆地从门口逃跑,他的这位可怕的客人肯定会向他扑过来,把他拖回去,死死掐住他的脖子,然后狠狠地给他一拳,就像他曾经猛烈锤打他自己姨母的脑袋那样—— 然而,可以肯定的是,巴德先生还是处于优势地位的。 一个下定决心的人会这样做的。他会在那位客人能使自己从椅子上站起来离开之前跑到大街上去。巴德先生于是向门边蹭去。 “怎么了?”客人问。 “只是想走出去看一看时间,先生。”巴德先生温顺地停住了脚步(可是他或许会继续那样走出去,如果他有足够的勇气先快走几步的话,那么游戏到此也就结束了)。 “现在是八点二十五分。”客人说,“刚才广播里播的。我会对你的超时服务付给你额外费用的。” “无论什么原因都不必的。”巴德先生说。事已至此,一切都已经太迟了,他根本无法再进行一次尝试。他能够明确地想像到自己被绊倒在门槛上——摔倒在地上——而那只可怕的拳头将会举起来把他打成肉酱。也或许在他所熟悉的白色围裙之下,那只被毁损变形的手实际上正紧握着一把手枪。 巴德先生退到了店铺的后面,收拾起他的材料。即使他的动作更迅速一些——更像一本书中所描述的一位侦探那样——他也会早一点发现那个大拇指上的指甲,还有那颗金牙,然后根据事实进行推理,并趁着那家伙的胡子依旧湿乎乎地粘满肥皂泡沫,而他的脸上还捂着毛巾的时候跑到外面去报警。或者他可能令人觉察不到地将肥皂泡沫轻轻弄到他的眼睛里——没有一个人能够在眼睛里弄进肥皂的时候实施杀人,甚至能跑到街道上去。 即便是现在——巴德先生取下来一只瓶子,摇了摇头,然后把瓶子放回到架子上——即便是现在,是不是也的确有点迟呢?为什么他不曾接受过勇敢无畏的课程教育呢?他只要打开剃须刀,静悄悄地走到那个尚未起疑心的客人身后,用坚定、响亮而自信的语气说:“威廉·斯特里克兰,举起手来。你的小命就掌握在我的手中。站起来,我要夺走你的手枪。现在,笔直向前走,走到最近的那个警察局去。”当然,在他目前的这种形势下,那一切举动应该是歇洛克·福尔摩斯这样的人应该干的事情。 但是,巴德先生还是端着一盘需要用的工具、材料回到了原地,心中承受的压力让他产生了这样的一个念头:自己并非那些训练有素专门追捕凶犯的出色警员。可是他不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家伙企图“逃跑”。如果他把剃须刀架在那人的咽喉之上说:“举起手来!”那家伙很可能只会抓住他的手腕,并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夺走他的那把剃须刀。更何况,巴德先生担心他的顾客根本就没带武器,因此他觉得要把一把剃须刀交到了他的手里只会使他的疯狂举动达到最高潮。 也可能出现的情况就是,假如他说“举起手来!”而那家伙却说“决不!”那么,接下来他应该怎么办呢?即使巴德先生有可能让自己这样做,可是割断他的喉管,那就成了谋杀。他们不能待在原地不动,死死地守在同一个地方直到早晨那个搞卫生的男孩子来打扫店铺。 或许警察会注意到这里亮着灯,而且门也没有关,于是就走进来了呢?而且他可能会说“我应该祝贺你,巴德先生,因为您已经抓住了一名非常危险的罪犯”。可是如果警察并没有发现这些情况——而巴德先生就不得不自己一直坚持下去了,之后他将感到疲惫不堪,而且注意力也会松懈下来,然后—— 无论如何,巴德先生并没有得到鼓励要亲自去逮捕眼前这个人。“情报能引导人抓住罪犯”就是这样措辞的。他可以想办法告诉警方那名通缉犯曾经到过这里,而且还可以提供线索说他现在的头发已经呈深棕色,嘴唇上留着胡子,下巴上的胡子却都已经剃掉了。他甚至可以在他离开的时候跟着他——他还可能—— 正在此时,一个伟大的灵感出现在巴德先生的脑海之中。 他从一只柜门做成镜子的柜子里取出了一只瓶子。让他感到奇怪的是,自己居然还能清楚地记得母亲曾经用过的一把老式木质裁纸刀。刀柄上两只手绘的蓝色毋忘我之间铭刻着这样一行文字:“知识就是力量”。 一种奇妙的放松和自信顿时涌上了巴德先生的心头。他的头脑变得十分警觉起来。他用一种极其轻松自在的动作放下了手中的几把剃刀,并在开始使用深棕色染发剂的时候继续装成若无其事的样子与客人聊着天。 巴德先生让客人离开的时候,街道上的人已经不再拥挤不堪了。他目睹着那个高大的身影穿过格罗斯维诺尔广场,然后登上了一辆二十四路公共汽车。 “可是,那也正是他惟一做得比较艺术的地方。”巴德先生说。之后,他戴上帽子,穿起外套,小心翼翼地熄灭了房子里所有的灯。“他可能会在维多利亚车站搭乘另外一辆汽车,也可能不会那么做,但最终结果都会在某个交叉地带或者是滑铁卢一样的地方留下痕迹。” 他关闭了店门,然后像平常时候那样推了推门以确定已经上好了门锁。这一次,该轮到他上路了,而且他也搭乘了一辆二十四路公共汽车直奔终点站白宫车站。 刚开始,巴德先生表明自己发现“有一个人非常可疑” 的时候,接待他的警员还只是带着明显的优越感对他做出表示关心的姿态,可是当他发现眼前这位小个子理发师如此认真地坚持认为自己了解关于曼彻斯特命案中杀人凶手的情况,并且此时也已经没有更多时间可以浪费时,他终于同意进去通报情况了。 巴德先生最初受到了一位巡视官的接见。那位巡视官身着制服,看上去有一定的职位。他非常客气而礼貌地倾听着巴德先生的述说,而且还请巴德先生非常细致地反复陈述关于金牙和大拇指指甲以及那一头在灰色或红色之前最初可能是黑色的头发现在已经变成了深棕色等等所有情况。 巡视官听完述说便摇了摇铃,说:“帕金斯,我认为安德鲁老兄会希望立刻见到这位先生的。”于是巴德先生被带到了另外一个房间,而那里已经坐着一位身穿便衣,看上去非常精明和蔼的先生。这位先生以更加专注的神情仔细聆听着巴德先生的讲述。之后,他还叫进来另外一名巡视官和他一起听,并且非常准确地记录下巴德先生所描述的——对,肯定是威廉·斯特里克兰现在确切的模样。 “可是还有一件事情。”巴德先生说,“我敢向上帝发誓,”他连忙补充道,“我希望,先生,就是这个人,因为如果不是他的话,那将毁了我——” 他把身体向前倾斜靠在了桌子边,一面将自己软软的帽子不安地揉成了一团,一面气喘吁吁地讲起了他对自己职业重大背叛的经过。 “吱吱——吱吱——吱吱——” “呜呜——呜呜——呜呜——” “吱吱——” 在开往奥斯登的米兰达号定时班轮上,无线电接线员的双手手指正飞快地在键盘上跳动着,手指的不断翻飞跳动迅速地记录下接二连三像嗡嗡蚊虫叫声一般的一切信息。 其中的一条信息让他感到非常可笑。 “老家伙最好能遇上点这样的恶作剧,我想是这样的。”他说。 而老家伙却在翻阅着读物并拉响呼叫服务生的电铃时不留神把自己的脑袋刮破了。服务生立即跑到那间狭小的圆形办公室里。此时班轮的事务长正在那里清点现金,进行上锁之前的最后检查。收到老家伙发出的信号,事务长迅速将现金放进了保险柜里,然后拿出了旅客的花名册向船尾走去。 经过简短的协商,铃声再一次响起来——这一次是在呼叫服务生的领班。 “吱吱——吱吱——吱——吱——吱吱。” 忙碌不停的蚊虫声不断迅速地传播开来,传遍了整个海峡内外,传送到整个北海上空,传送到梅尔塞港口地区,传到了整个大西洋洋面上。无线电接线员将他接收到的消息一艘船接着一艘船地发送给船长,而船长又传达给事务长,再由事务长传达给服务生领班,而服务生领班则把他所有的职员都召集到他周围将消息传达了下去。因此,无论是巨型班轮、小型油轮,还是驱逐舰、各种豪华游艇——一切安装有无线电设备而又漂浮在水面上的运输工具——英格兰、法兰西、荷兰、德国、丹麦、挪威等等国家所有的港口,所有能够破译蚊虫声一样信息的警务中心全都心情激动地大笑着听说了巴德先生关于职业背叛的传说。此时克罗伊顿的两名年轻的男侦探也利用起本国制造的阀门调节器练习使用他们的摩尔斯信号灯,而且他们也费尽周折将该消息破译成一本练习教科书。 “克里普斯。”吉姆对乔治说,“这是什么玩笑?你认为他们能逮住那个家伙吗?” 米兰达号于清晨七点靠近奥斯登码头。一名男子突然急冲冲地闯进船舱。此时,船上那名无线电接线员正准备取下头上的耳机。 “就在这里!”他大声叫起来,“必须马上动手。出了一点情况。老家伙已经派人去找警察了。领事马上就会上船来。” 无线电接线员哼了一声,之后便拧动了阀门。 “吱吱——吱——吱吱——”消息很快发送到英国警方。 “船上有人与警方通缉的情况非常吻合。船票上订票的名字叫沃尔森。这个人把自己锁在了船舱里,而且拒绝走出来。他坚持要别人为他找来一名理发师。目前已与奥斯登警方取得联络。请等候指示。” 老家伙以严厉的言辞和具有极大威慑力的手势在聚集于头等舱三十六号舱室周围的一小群围观的人中间清理出一条通道来,几名旅客也听说“出现了异常情况”。老家伙卓有成效地将他们和他们的行李包裹赶进了过道里。他还非常坚定地命令所有的服务生以及当时目瞪口呆地盯着手里堆满了面包的盘子的那个男孩子不要站在门口的地方。他甚至严厉地禁止他们发出声音,而且他的身边还站着四五个虎视眈眈的水手。当一切恢复平静之后,大家都能清楚地听到三十六号客舱里的那位旅客在狭小的舱室里来回踱步的声音,搬动东西的声音,得得作响的声音以及泼水的声音。 正在这时,头顶上方传来一阵脚步声。有人来了,还带来了一些消息。老家伙点了点头。六双比利时警靴踮着脚从船舱的升降口悄悄走了下来。老家伙扫了一眼递到他眼前的官方文件,之后又点了点头。 “准备好了吗?” “是的。” 老家伙叩响了三十六号客舱的门。 “是谁?”一个刺耳而尖利的声音大喊道。 “理发师来了,先生,就是您要求找的那位。” “啊!!”声音的语调里分明带着些许安慰。“帮忙的话。让他单独进来。我——我有一点小事情。” “是,先生。” 听到门闩小心翼翼撤下来的声音,老家伙急忙走上前去。门开了一条小缝,随后又猛地撞上了。但是老家伙的一只鞋子已经牢固地顶在了旁边的墙角处。几名警员蜂拥而上并迅速冲了进去。只听见舱室里传来一阵叫喊声和一声枪响,子弹没有造成伤害便从头等舱室的窗户里射了出来,紧接着那名旅客被带了出来。 “把头发给我染成粉红色!”先前那个男孩子尖声叫了起来,“如果今天晚上会变成绿色,把我的头发染成粉红色。” 绿色!! 巴德先生研究化学染发剂之间相互反映的复杂性并非毫无意义。他凭着自己知识结构中最丰富的学科知识,在他的顾客身上留下了记号。他的顾客即便是在人满为患的世界的几十亿人口中也会特别引人注意。在杀人凶手极有可能溜跑的整个克里斯滕顿没有一个港口会出现这个像鹦鹉一样每根头发都呈绿色的犯罪分子——嘴唇上是绿色的胡子,还有绿色的眉毛,那头浓密的头发仿佛每一根都会跳出来一样令人感到震撼。怎么会呈现出生动而闪耀着仲夏时节才会出现的绿色呢? 巴德先生得到了他的五百英镑的赏金。《傍晚信使》将他伟大的职业背叛壮举完整地进行了刊登出版。他感到浑身哆嗉了,担心因此而获得卑鄙的名声。这样一来,肯定不会再有人到他的店铺里来了。 第二天早晨,一辆巨型蓝色高级轿车溜滑到他的店铺门前,来到了这个威尔顿大街目前极受人仰慕的地方。一位上搭着麝鼠皮披肩、满身佩带着钻石饰品的女人非常开心地走进了他的店铺。 “您是巴德先生,对吗?”她大声说,“是伟大的巴德先生吗?这难道不是太神奇了吗?现在,巴德先生,您必须帮帮我的忙。您必须把我的头发染成绿色,立刻。就现在。我想做到自己能够说我绝对是第一个由您做出这种头发的人。我是温彻斯特公爵夫人,那个叫梅尔卡斯特的可怕女人很快就会紧跟着追到这条街上来——那只猫!” 如果您也想把头发染成绿色,我会告诉您巴德先生在邦德大街上的店铺很多。可是我知道在那里做头发一定是价格昂贵得要命的过程哦。 章节目录 第3章 房屋上空的一支箭 “实际情况是,罗宾斯小姐,”汉弗莱·波德先生说,“关于此事,我们所采用的办法是错误的。我们简直太缺乏勇气和胆识,而且也太平淡了。我们要写出——就是说,我要写出一个让人看了之后感到不寒而颤的惊险恐怖故事,而且故事里要塑造一些丑陋而可怕的冷血女人。这些女人即使是在轻微的睡眠中也会因为鬼魂附身而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可是我们怎样来处理这种故事呢?” 此时,罗宾斯小姐已经对汉弗莱·波德先生写的《那个时刻就要到来》那本书的文字打到了最后一页。她停下了手中的打字机,用夹纸夹将那一页稿纸和那个章节的其他部分夹在了一起,之后,便怯生生地注视着她的老板。 “我们还是把书稿交给一位出版商吧。”她壮着胆子说。 “对。”波德先生严厉地重复道,语气显得非常尖刻,“我们的确要把它交给一位出版商。可是怎么做呢?用棕色的纸将稿件包起来,并在上面贴上字条,写着巴结奉承的说明,像乞求一般地呈递上去,满心期望地请求他能给予多多考虑。他会考虑出版这个故事吗?他是否甚至真的会去看一看呢?不!他只会把它扔进一只肮脏的筐子里不予理睬,有可能甚至会达六个月之久,然后再用带着讽刺意味的感激和恭维之辞将故事退回来。” 罗宾斯小姐的眼光情不自禁地向一只抽屉的方向扫去。 她太清楚地明白,那里面摆放着一些被不幸枪毙而埋葬的故事稿件的遗尸,像《婚礼谋杀》、《致命的大象》,还有《复仇女神之针》等等都一一惨遭流产。由于人们现在只专注于旅游,或是内心忧郁,这些故事都没有引起人们的重视而被撇到了一边。泪水涌上来在她的眼睛里直打转,因为这一切代表着上帝对她智慧的否定。虽然她和所有打字员那样非常尽心地投入了工作,甚至还带着某种感情色彩,进一步说,那种感情是她暗地里对波德先生的爱慕之情。 “您是否认为可以以个人的名义打电话给——?”她刚开口说。 “没有任何作用的。”波德先生说,“那些畜牲永远都不会在。或者也可能存在的情况是,如果他们在,那些家伙也总是在和某位重要人物在会谈。哈哈!不能打电话。我想要做的就是,从广告商的名录中抽出一面——制造出一种需求——以引起人们的关注和盼望。比如像‘注意这样的地方’之类的花招以及一切类似的把戏。我们必须策划出一场游戏。” “哦,是吗,波德先生?” “我们必须跟上潮流,让游戏灵活而震撼灵魂。”故事的作者继续说,在激动人心的时刻,他脑门上的一绺头发就会耷拉在眼睛上。他顺势将金色的发绺向后缕去,俨然是一副拿破仑当年的架势。“我们将选谁作为我们的目标呢?不能是斯洛普——他让人喂养得太好了。没有任何事情会让他这个脑满肠肥的死人样的家伙发抖。也不能是格里布尔和泰普,因为他们两个都死了,更何况你也无法指望着让一个愚蠢的董事会动摇他们的意志。霍斯勒。平科柯倒是很脆弱,可是我情愿当一名贫穷的作家饿死在小阁楼上也不愿意做一个像霍斯勒·平科柯那样的作者。(波德先生根本不会有任何被饿死的可能,因为他从他那位寡居的母亲那里获得了一笔数量不菲的补助金,他所说的只不过很动听而已。)也不能是马特斯和斯托克——我曾经遇到过阿尔杰农·马特斯,可是他却让我想起了一只低垂着长耳朵的兔子。约翰·帕拉根也有一点问题——他自己的广告就让人感到可怜兮兮的,而且他也不会理解我们。我觉得我们可以把目标集中锁定在密尔顿·兰普身上。作为一名出版商,他聪明过人,而且精力十足。我的很多朋友们告诉我说,他是一个神经过敏、容易激动的人。你去给我找一支笔尖较粗的钢笔、一瓶颜色鲜红的墨水来,然后你到那家‘六分钱廉价商店’里给我买几张让人看了就反感的亮绿色的纸。” “哦,是的,波德先生。”罗宾斯小姐大气都不敢出地说。 这场针对密尔顿·兰普先生的战役那天就以一张注明有“绝密”两个字的亮绿色信函拉开了序幕。这封信函的里面只写了这样几个字:“那个时刻就要到来!”而且所有的字母全都呈猩红色,每个字都大约有一英寸长。 “这些信函必须从不同的地方邮寄出去。”波德先生说,“以防被人发现。” 第二封信(从沙夫特斯伯里大街被邮寄出去)里面没有任何文字内容,纸上只画了一只看上去不怀好意倒钩的箭。 而第三封信(从弗里特大道寄出)里再一次出现了那样的箭,同时还补上了如此神秘的标题:“时光就像一只箭——看一看埃丁顿吧——其特征就是毁灭与凄凉。”第四封信则引用了波德先生新作中的一句话又回到了那个模棱两可的话题:“毁灭可能看上去遥不可及,但是——那个时刻就要到来!”正在游戏进行的节骨眼上,周末到了,波德先生这位游戏中掌舵的舵手决定将已经行进的航船暂时搁桨休息。他用整个星期日的上午从自己的/ 小说里挑选出备选字句。他写作的故事要发展下去,一切事件都与一名怒不可遏的男人紧密相连。而故事里的这名男子因为受到某家公司促销员的鹰谋陷害而受到了违法指控,因而被处以劳役监禁,于是他就将毕生的精力都致力于一系列漫长的威胁和复仇行动中。星期日晚上,波德先生亲手寄出了后来写的那封信。信的内容仅仅引用了他所编写的故事中第五章的部分节选字句。在故事的这个章节里,主人公在一个极其重要的场合中表现出对陷害压迫他的人一种极度的蔑视。主人公的原话是: 正因为你罪恶累累,你将永远都无法逃脱。真理必胜!那个时刻就要到来! 星期一的时候,一个念头突然袭上了他的心头。他突然意识到兰普先生可能只是把整个事情当成了一个玩笑。这个念头让他感到烦躁不安。于是他对一位名气更大的作家曾经写过的命运史进行了反复研究,然后又继续写作: 现在,你可以放声大笑——但是你会印证我做出的预言:那个时刻就要到来!——还是去看一看迪斯雷利的作品吧。 做完这一切,他感到浑身轻松愉快,而且这种愉悦的感觉一直延续到他发现罗宾斯小姐将一封信随手扔进废纸篓的那一瞬间。 “那只是一则广告函,波德先生。”罗宾斯小姐解释说。 “女人!”波德先生大叫起来,“你这倒是提醒了我!如果那个长着河马一样皮肤的兰普被一群像你这样的女人保护起来,那会出现怎样的情况呢?或许他根本就没有见过我们精心策划的那些神经炸弹!该死的想法。可是等一等!难道那位受到伤害的鲁帕特·彭特克斯特也产生过这样的想法吗?” “哦,是的,波德先生。在第五章中。我给您查阅一下。” “引用一句适合任何场合的话。”波德先生说,“啊,谢谢你,罗宾斯小姐。对。‘记住那个你将其生命抛弃的女人!如果你顽固不化地坚持自己这样的冷酷无情,一切警告都会自动找上门来。’这样做会起到非常好的效果。把那瓶红墨水递给我。你在回家的路上从汉普斯戴德邮寄出去,想办法弄清楚那个无法发表任何言论的兰普把他自己并不喜欢的隐居地安置在什么地方。” 完成这项任务并不难,因为兰普先生的隐居地十分公开地登记在电话号码簿里。因此,后来的这封信便投递到了他隐居地的那个地址(从皮卡迪利的一个信筒里寄出),里面写着: “复仇女神正端坐在已经被毁灭的家园里。那个时刻就要到来!” 在信的里面还用一只钟面进行了装饰,钟面上画成箭形的指针,而且正指向十一点半的位置。 “我们每天把时间向前调五分钟。”波德先生说,“一个星期之后,那家伙大概就会紧张得浑身发抖。我们要让他看一看广告到底意味着什么。说起付广告费,难道我们不应该提出预付版税的要求吗?五百英镑对于这种质量的一本书来说简直太微不足道了。可是这些家伙都是那些钱兜抓得很紧的吝啬鬼。我们就先从二百五十英镑开价吧。” “可是那本书里并没有提到钱的事。”罗宾斯小姐说。 “不,不是在那本书里。”波德先生表示赞同地说,“因为杰米里·范布勒只是虚构的那么一个富有同情心的角色——我想过要把他变成一个专门敲诈勒索的家伙。公众会喜欢一个纯粹的杀人犯,而且不会介意侦探最后是否让他逃跑。但是一个进行敲诈的杀人犯就必须对他处以绞刑。这是规则之一。” “可是,”罗宾斯小姐说,“如果我们提出钱的事,难道兰普先生不会认为我们也会是敲诈勒索吗?” “那是不一样的。”波德先生回答道,听上去他似乎有些恼怒的意思,“我们只是提出要得到我们应有的报酬。 他看到我们这本书时也会这么认为的。我们还是先说:‘首次付酬二百五十英镑’——不,真见鬼!这么说听起来简直就像是雇佣关系的一种买卖。等一等。‘我只要二百五十英镑——就现在——但是那个时刻就要到来,就在你准备付给我更多钱的时候’——不——‘全款付清’——这样说更干脆利索。我们就这样婉转地表达出两层意思。” 他写下了信的内容,随后又开始对罗宾斯小姐口述起一本新书中的一个章节。“当第一封信发挥作用的时候,这本书很快就会有人要了。”他评论说,“我们不能速度太快就完成这个故事。毫无疑问,这将是一项非常辛苦的工作。” “哦,可是您有如此之多出色的点子,波德先生。更何况我也不介意加班加点工作的。” “谢谢,罗宾斯小姐。”波德先生的语气里分明带着些优越感地关心道,“你是一个好姑娘。我几乎不知道,如果没有你我都应该干什么。”他将自己那绺拿破仑似的头发向后甩去。“你带着笔记本吗?把这个记下来。《下水道里的尸体》。第一章。《洗涤池里的气味》。‘安妮,’”弗莱切太太对厨师说,“你有没有把洗卷心菜的水倒进了洗涤池里?”“没有,夫人。”那姑娘爽快地回答道,“我希望我能了解得更清楚,而不——,我想,故事的开头关于家务活动才应该是正确的切入点。” “哦,是的,波德先生。” 波德先生的午饭是和一位名叫甘布尔的文学朋友在一起吃的。他并不是很喜欢甘布尔,此人是一个那种被一点微不足道的成功冲昏了头脑,完全被公众宠坏了的人。甘布尔的/ 小说《令人羞愧的浪费》因某种原因凭着运气受到了人们的喜爱,于是他的头上也被冠以各种各样的恭维和奉承。他经常出现在出版商们的聚会之上,而且还曾在一次文学晚宴上于皇室面前做了一个妙趣横生的演讲。此时此刻,他却愚蠢地装模作样,极力要表现出自己了解出版界里的每一个人。 有人是承担不起不努力去巴结认识他的损失的,可是他对于他的朋友而言却是十分尴尬的事情。汉弗莱·波德一直盼望着有一天自己能轮到在甘布尔面前摆出毕恭毕敬的样子。 “看!”甘布尔说,“那个兰普正朝这边走过来。那家伙的神志简直都快崩溃了。满脑子的鹰谋诡计。你能从他的脸上都看出来。” 波德先生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个出版商——那是一个瘦弱而鹰沉着脸的人,看上去像是在为烦恼所困扰的样子。此刻,他正用紧张而颤抖的双手不住地夹起几块面包片。 “为什么?”波德先生问,“他很正常,不是吗?他的东西也在市场上卖着,不是吗?” “哦,生意上他是没有任何问题的。”甘布尔说,“您说得完全正确。如果您想把什么事情都强加于他身上的话,情况就完全不同了。我们还是不要再继续谈论这个话题了。可是不久以后,如果在这片地区发生爆炸性新闻的话,我是不会感到惊讶的。” “爆炸性新闻?”波德先生重复道。 “哦,是的——可是我不应该说什么的。我只是碰巧知道了一些情况。就这样。无论如何,有人已经听说了相关的一些情况。” 波德先生有些被激怒了。他急切地想听到更多的情况,可是他还是下定决心不再鼓动甘布尔继续说下去。 “哦,是这样。”他说,“既然公司运作一切正常,这才是最重要的。至于私生活的闲话与我根本毫无任何关系。” “隐私——啊!听着。”甘布尔鹰沉着脸说,“据我了解,事情不会长期保守秘密的。如果那些信件有些被送上法庭——!” “信件?”波德先生仿佛像猛然间发生兴趣一般地问。 “真该死!”甘布尔说,“我不该对此事发表任何见解。我也被告知要保守机密的。忘掉这件事吧,好吗,老伙计?” “哦,当然。”汉弗莱·波德说,此时他对自己,也对甘布尔早已经有些怒不可遏了。 “他已然开始坐立不安了,而且也开始极度重视了。” 波德先生对罗宾斯小姐大声宣布道。随后,他把甘布尔的话又复述了一遍。 “哦,波德先生!”罗宾斯小姐惊叫起来。她紧张得胡乱扯动着打字机的色带。“波德先生!”她无法控制地脱口而出,“您没有想到他——我的意思是说,您原先从来就不知道,对吗?而且他可能已经对此动怒了。” “一旦他看见这本书,他是不会计较那些的。”波德先生说。 “是的,不过——那仅仅是想像!我的意思是说,他或许已经真的干过什么事情。也许他感到恐惧了——我是说——您会认为我简直蠢透了。” “根本不会,罗宾斯小姐。”汉弗莱。波德说。 “哦,我是说——假如在他从前的生活中有过见不得人的秘密——” “这倒可能是个主意。”波德先生大叫起来,看上去显得激动不已的样子。“等一等——等一等!罗宾斯小姐,你又为我的一本新书提供了不错的线索。就是它了!把它记下来。标题就是:一次冒险开弓。不,真该死!我刚刚才想起来这个标题原来曾经已经用过了。我想好了,就叫《房屋上空的箭》。用《哈姆雷特》里的一句话:‘我向那座房屋上空射出了箭,结果却伤及了我的兄弟。’故事情节就此开始。有人——就把他叫做琼斯吧——写恐吓信给——比方说,罗宾逊·琼斯只认为是开个玩笑,可是罗宾逊却害怕得要命。因为对于琼斯而言,他所不了解的情况是,对方的确曾经——就这么说吧,杀害过某个人。假设是个女人——女性牺牲品对于后来的发展要顺畅一些。结果罗宾逊自杀了。于是,琼斯也因涉嫌敲诈和谋杀受到指控。我不能肯定一个胆小而害怕得要命的人是否会最终被别人杀了,可是我希望情况可以这样发展下去。敲诈是一种重罪,而且如果你在一个极其偶然的机会杀了某个人,而且你还犯有这种重罪,杀人就是谋杀,因此故事就可能按照这样的情形得出结论。我说,我的主意一定错不了。不要《鹰沟里的死尸》——我对那个故事从来就没有进行过太多考虑。 我们还是直接写这个故事。琼斯认为他已经将自己的隐秘埋藏得很深,可是警方——不,不是警方——他们肯定被迷惑了。应该是侦探。我们来想一想,我认为我们最好在这个故事里再次用到梅杰·霍克。他是我最出色的侦探,而且如果读者喜欢上《那个时刻就要到来》中的他,他们就会想再一次听到他的消息——霍克这个角色就接近那些信里的场景。只是那样有点困难,因为那些信件肯定全是从不同的地方邮寄出去的,但是——” 罗宾斯小姐手中的铅笔不断在纸上快速滑动,以便紧紧跟上汉弗莱·波德口述的那些并不连贯的情节,她不禁有些喘息起来。 “霍克于是追踪到写信用的纸张,肯定是如此——比如说可能在哪里买的,以及诸如此类的事情等等。还有就是墨水。哦,对了——而且我们还要在其中的一个信封上留下一只大拇指的印迹。不是琼斯的手指印——而是他未婚妻的手指印,我想是她为他寄出的那些信。她——对,她是一个好人。可是毫无办法的是,她受到了琼斯的影响。我们能够想像到那种情况的。在故事的结尾,她最好嫁给了另一个更加出色的人。不是梅杰·霍克——而是别的某个人。我们要给她造出一个体面的家伙来。警方在锤打叫门的时候,她正胡乱地疯狂焚烧着证据——这应该是一个精彩的场面。我们当然必须让她疏漏掉某件东西,要么就是琼斯从来没有被发现过——别介意,我能想到后来的情况。法庭的那一幕——一定会相当出彩的——” “哦,波德先生!但是可怜的琼斯是不是会被处死呢? 我是说,他看上去似乎很倒霉,因为他毕竟只是想开个玩笑而已。” “这正是讽刺意味所在。”波德先生冷酷地说,“诚然,我明白你的意思。公众会希望他最终得到救助的。好吧——我们就在那个地方做些改动吧。让他成为一个坏家伙——属于那种随意践踏女人的心灵,并把快乐建立在她们的痛苦之上的人。他背负着满身的罪恶逃之天天,然后——这正是你的讽刺所在——让他因这个没有任何害处的玩笑害死了一个他非常喜欢的家伙。记下来,‘琼斯原来喜欢哈哈大笑。’必须想出一个比‘琼斯’更好一些的名字。莱斯特听起来不错。所有人都叫他‘爱笑的莱斯特’。金黄色的头发——那这个细节记下来一不过,他的两只眼睛离得太近了一点。我说,这样的造型太妙了。” “关于给兰普先生的那封信……”罗宾斯小姐犹豫了片刻,最后建议道。她说话的时候,《房屋上空的箭》里的主要情节此时已经顺利完成。“也许,您情愿我还没有寄出去过?” “情愿没有寄出去过?”波德先生疑惑地说,“为什么,那可是件美妙的事情。‘那个时刻就要到来——而且它会比你所想的时候要迟一点。’寄出去,当然应该这样。兰普就要大发雷霆了。” 罗宾斯小姐顺从地寄出了那封信——而且她是戴着手套寄的。 波德先生设计的那只钟面上的指针箭头指向十一点四十五分时,他的脑海里闪现出一个念头,“明天,又是明天,还是明天。”他想要亲自试探一下那个牺牲品的反应,而他产生这个灵感正是在十一点四十五分的时候,分毫不差,而且当时他正站在皮卡迪利圆形广场的中央。他禁不住抿起嘴暗自笑出声来。他的这一举动引起一位从他身边经过的快递员的注意。那人转过身来,惊讶地盯着他,于是波德先生赶紧低着头跑到了地铁里,然后钻进了圆形大厅的一个公用电话亭里。他在那里找到了兰普先生办公室的电话号码。 一个女人的声音接过电话说兰普先生正在忙碌着,随后便询问起对方打电话人的姓名。波德先生对此早有准备,于是便回答说事情涉及个人隐私,而且情况非常紧急。更令人感到紧张的是,他说他认为除了兰普先生,把姓名告诉任何人都不妥当。那个女人似乎并没有感到有多么诧异,而且她所表现的也不像波德先生先前曾想像的那样固执。她为他接通了电话。一个尖厉而焦躁的声音说:“喂?喂?喂?您是哪位?” 波德先生故意压低了他原本高昂的声音,装出一种让人印象深刻的嘶哑声回应了电话里的声音。 “那个时刻就要到来。”他说,之后,他停顿了下来。 “您刚才说什么?”那个尖厉的声音大声问道,话语中分明充满了怒气。 “那个时刻就要到来。”波德先生重复道。紧接着,他像是受到了某种灵感的激发,连忙补充道:“我们是不是应该把证据全都交给检察官呢?” 接下来又是一阵沉默。那个声音随后说:“我不明白您在说什么。请问您是哪位?” 波德先生像恶魔一般大笑起来,接着便挂断了电话。 “可是为什么不呢?”波德先生对罗宾斯小姐说,“人们总是把先前的证据送交给首相和文学评论家们。检察官的意见应该与任何人的意见一样精彩。把这个记下来。” 两天过去了。每天的信件里只有预示着不吉利的那个词“明天”。波德先生滔滔不绝地口述完故事《房屋上空的箭》中三章的内容,然后便外出与一位朋友喝茶去了,留下罗宾斯小姐一个人去整理分发《那个时刻就要到来》的绝密复印件,逐次邮寄给密尔顿·兰普先生。 天气鹰冷而潮湿,雾气沉沉的。当然也非常寒冷——罗宾斯小姐在汉弗莱·波德的工作室里把炉火生得更加旺盛,因为她的手指已经记得麻木而没有感觉了。她把稿子夹在胳膊肘下从房子里走出来到广场上时,她不禁打了个寒颤,于是赶紧将脖子上的皮毛围巾拉得更紧了。 在去往邮局的路上,她必须经过广场角落里那个卖报纸的小贩。小贩手里攥着的招贴上那猩红的字母在鹰暗的天气里闪过一丝亮光,正好映入了罗宾斯小姐的眼帘之中。她迅速瞥到了这样几个字:“伦敦出版商饮弹身亡”,她心头一阵紧缩。 稿件从她的夹带之中滑落在地上。她赶紧捡了起来,并胡乱在包里摸到一个便士,买了一份《晚间标题新闻》。她站在广场的栏杆边打开了报纸。一大滴粘满煤灰的水珠从路边树上垂悬着的树叶上滴落下来打在了她的帽子顶上。刚开始她根本无法找到她想要找的内容。最后,她终于在“停止出版”专栏里发现了几行模糊不清的一堆文字: 著名出版商密尔顿·兰普先生的秘书今天中午午饭回来时发现她的老板被枪杀在他本人的办公室里。在他身边遗落着一只显然已经发射过的左轮手枪。兰普先生据说近期一直为家庭烦恼所困扰,并且还接到了几封匿名信。警方目前正在对此事展开调查。 罗宾斯小姐似乎感到自己胳膊肘下的稿件变得格外打眼。她抬起头来四下张望,眼神正撞上那个小贩的眼睛。他的眼睛里放射着一种极其不自然的亮光,就像是一只老鹰的眼睛那样盯着她。这让她想起了《婚礼谋杀》中的那一章里,梅杰·霍克为监视一座可疑的房子而乔装打扮成一个卖报纸的小贩的情景。于是,她匆匆返回了工作室。就在她匆忙逃开跑上头几级台阶的过程中,她还紧张地向后张望着。 透过霭霭的雾气,她判辨出一个鹰暗模糊而庞大的身影正顺着广场另一侧的街道向前走着。那人戴着一顶钢盔,身上披着一件防雨斗篷。 汉弗莱·波德的工作室就在上面一层楼。罗宾斯小姐三步并做一步地跑上楼,冲过去躲藏起来,紧接着随后锁上了大门。她站在窗帘后面向外偷偷看去,发现那名警察正在和卖报纸的小贩交谈着。 “感谢上帝!”罗宾斯小姐暗自想,“幸好我还没有把这份稿件寄出去。”她撕掉了那张棕色的纸,喘息着抽出里面留着汉弗莱·波德姓名和地址的那封信。稿件最上方的一页也在那封信被扔进火炉之中后被付之一炬。之后,她才坐下来,浑身哆嗦着。可是时间刚过不久,她想起来还有碳化复印件。再有就是她的速记笔录。还有故事稿件本身,而且上面毫无纰漏地记载着汉弗莱·波德的作者姓名。带着对灾难变态的预感,罗宾斯小姐还想起来了梅杰·霍克——那个被灵感激发的侦探——算一算,不久将出现在《那个时刻就要到来》,而且还将出现在《婚礼谋杀》之中,可是那本书仅仅在三个月以前还曾呈递给密尔顿·兰普先生。波德先生曾经说,出版商们永远都不会看上他的稿件——可是是否能解释出为什么的原因来呢?有的秘书,一些受雇的读者或许会瞥上一眼,那些曾经凑巧遇到过梅杰·霍克的人都不可能会忘掉他和他那些古怪之举。 罗宾斯小姐又一次向窗外望去。那名警察还在广场附近一侧迈着稳健而庄重的步子向前走着,他不时转着脑袋向各家窗户扫视。他向罗宾斯小姐所在的这所房子走了过来。接着,他又停住了脚步。罗宾斯小姐胆怯地尖叫着冲向了熊熊燃烧着的炉火,手忙脚乱地迅速将稿件塞了进去——绝密的复印件——碳化复印件——笔记本——她忙不迭地将各个章节撕扯成一堆乱纸,让火烧得更旺、更快。还有别的什么呢?那张标绘图——也必须一起烧毁。她从书本上将那张纸扯了下来,手还在不停地颤抖着。还有——哦,她几乎忘记了所有证据中最要命的东西——那种绿色的纸。波德先生曾经说过,侦探们总是会追查纸的情况。她慌乱地将那种纸不顾一切地点着了。为确保万无一失,紧接着,她又扔掉了钢笔和红墨水,并在上面堆积上新的煤块和焦碳。 正当她感到浑身发热、满面通红地俯身忙碌在火炉之上时,她听到楼梯上传来一阵脚步声。她急忙冲到打字机旁开始紧张地敲打起键盘来。此时,一只手正拧动着门把手。 “该死的!”汉弗莱·波德的声音说。紧接着传来钥匙插人锁孔的声响。“该死的丫头——她还在外面没有回来。”波德先生走了进来。 “原来你在这里啊!”他惊讶地说,“你把门锁着干什么?看,这真是令人沮丧的事情!那头蠢驴兰普已经见上帝去了,而且他的脑袋也炸开了花。如果他曾经干过什么,我们先前的一切宣传就都白干了。我们将不得不从头开始。” “哦,波德先生!”罗宾斯小姐哭了起来,“您终于回来了。真是太感谢了!我从一看见那位警察就一直紧张地担心他会抓住您,而且我根本不知道您在哪里,要提醒您——” “不要去幻想兰普被吓得面色苍白的样子。”波德先生显然并没有留意地继续说,“他太太一直在和某个男人或者其他人调情,暗中相好着。兰普从一个被辞退的仆人所写的匿名信里得到了一些风声。昨天晚上,他们之间爆发了可怕的争吵,他太太与人私奔了。现在那家伙死了,开枪打死了自己。我找到了那个令人厌恶的家伙甘布尔,迫使他讲出了整个事情。或许他应该早一点告诉我,这个该死的家伙。现在送任何东西到那个地址都已经毫无意义了。但愿你还没有寄出去那个稿件。如果已经寄出去了,我们必须把它弄回来,然后在斯卢普身上试一试——你到底是怎么了,罗宾斯小姐?” “哦,波德先生!”罗宾斯小姐大声哭了起来,“我们不能——我们——我原本以为——哦,波德先生,我已经把那个稿件烧掉了!” 那名代号为e999的警察此时将他那似乎若有所思的眼光从四周灯火明亮的地区收了回来。地下室的某个地方有人正在炖煮着牛肚,飘出来一阵令人垂涎三尺的香味。他真希望自己到家时也会有同样美味的东西正等着他。正当他漫步来到人行道上的时候,他听到了玻璃的摔落声和叮当声,紧接着,一台打字机从楼上的一个窗口里被猛然扔了下来,刚好挨着他的钢盔擦身而过。 “喂!”代号为e999的警察大声叫道。 一阵尖叫声随后传来。一个女人哀戚的声音叫道:“救命!救命!杀人了!” “真倒霉!”警察感叹道,“我正要回去吃饭,他们就开始闹起事来。” 他缓缓爬上台阶,砰砰砰地敲打起门来。 章节目录 第4章 苦杏仁的味道 “真他妈活见鬼!”蒙塔古·埃格大声惊叹道,“又一位顶级不错的顾客归了西。” 他双眉紧锁,死死盯着手中的晨报,报纸上说当天要对伯纳德·惠布利先生的尸体进行验尸调查。伯纳德·惠布利先生是一位相当富有,但是却颇为古怪的老先生。他时常会买一些普卢梅特及罗斯公司为他精挑细选出的上等葡萄酒和一些经过成年佳酿的绝妙的烈性酒。 蒙蒂曾不止一次接到惠布利先生的邀请,到他那位于西达草地高尚住宅舒适的书房里品尝那些上等的货品——或是品评一瓶由惠布利先生自己小心翼翼从地窖里端出来的精美葡萄酒,那酒一定是有着非同寻常的悠久历史;或是一种特优烈性白兰地,通常情况下,这种酒都是由惠布利先生本人跑到密室夹层里从红木酒柜上亲自取出来的。 惠布利先生从不允许除他本人以外的其他人去处理酒类的物品。你永远不能,他曾经说,相信用人,并且他也从未想到过自己会遭遇劫掠,或者发觉自己的厨子对他进行蒙骗什么的。 埃格先生眉头紧皱地叹了口气,之后,当得知惠布利先生被发现显然死于氢氰酸中毒,他更是眉头紧锁。据发现,惠布利先生在临死前还曾喝过一杯甜薄荷餐后酒。 顾客在饮用了一些别人给的饮料后突然间死于中毒这样的事件显然不会令所有人感到愉快,更何况那对生意毫无益处。 埃格先生用眼睛迅速扫了一下手表。就在此时他翻阅报纸的小镇距离惠布利先生近期居住的地方只有十五英里的路程。蒙蒂决定还是跑一趟参加验尸调查为好。无论如何,他有职责提供证词,说明梅塞尔斯。普卢梅特及罗斯公司所供应的甜薄荷酒其本质是不会有任何毒害作用的。 随后,他以尽可能快的速度用完早餐便驱车前往调查所在地,同时他也没有忘记把自己的名片呈递到验尸官那里,以确保自己在验尸调查进行的那间狭小却拥挤不堪的教室里有一个行动方便的座位。 头一位证人是他家的管家明奇思太太。那是一个身材肥胖、上了岁数的人,而且此人看上去谦卑得近乎有些夸张。 她说她在惠布利先生家服务了已经二十多年。老先生差不多快八十岁了,但是依旧十分活跃,身体健康,惟一需要注意的就是他不得不时时留意他的心脏。 她一直认为他是一位相当出色的雇主。他对经济方面的事务可能看管得比较紧,而且他对家里的操持管理有着十分敏锐的洞察力。不过就她个人而言,她并不担心这些,因为她对自己利益方面的事情也会与他一样谨慎小心。自打他的太太去世之后,她就一直为他打理着这所房子。 “星期一的晚上,他的健康状况和平时一样没有任何异常。”明奇思太太继续说,“雷蒙德·惠布利先生下午曾打过电话说他会过来用晚餐——” “他是惠布利先生的儿子吗?” “是的——是他惟一的孩子。”说罢,明奇思太太的眼睛向房间的另一侧看去,瞥了一眼坐在埃格先生身边不远处证人席上一位单薄瘦弱面色呈病态的中年人,此人此时正意味深长地喘着粗气。“锡德里克·惠布利先生和他太太一直在家里。锡德里克·惠布利先生是惠布利老先生的侄子。除了他,老先生再也没有其他亲戚了。” 埃格先生可以看见锡德里克先生和他的太太当时正身着黑色时髦衣衫坐在雷蒙德先生的另一侧。此时,证人还在继续进行着陈述。 “雷蒙德先生是六点半驾车到达的,随后便立刻进屋去看望他那位在书房里待着的父亲。晚餐时间到了的铃声响起来时,他又从房间里走了出来。他在大堂从我身边经过,我认为他当时看上去非常郁闷的样子。因为惠布利先生并没有出来,我便到房间里去叫他。那时他正坐在写字台前仔细审阅着什么,就我看来好像是一份法律方面的文书。 “我于是开口说:”打扰您了,惠布利先生。可是,先生,您是否听见了铃声呢?‘尽管就他的年龄而言,他身体的所有机能应该还算是非常敏锐的,可是有时候他在听力方面是有些问题的。当时他抬起头来看了看,说:“好吧,明奇思太太。’接着便继续干起他手头上一直在干的事情。于是我心里暗自嘀咕着:‘雷蒙德先生又惹他生气了。’半个小时——” “请稍等片刻。当时您脑海里关于雷蒙德先生的想法是什么呢?” “是这样的,也没有什么太多的想法,只是由于惠布利先生经常会对雷蒙德先生所做的事情持否定意见,为此他们还经常会发生一些口角。惠布利先生不喜欢雷蒙德先生所做的那些事情。 “七点半的时候,”证人继续说,“惠布利先生上楼去穿衣服,那时候他看上去依旧安然无恙,只是他的脚步看上去有些沉重、疲惫的样子。为了随时防备着他需要什么帮助,我一直坐在大堂里。而且,他从我身边经过的时候,还让我给怀特黑德先生打电话,叫他第二天上午过来——怀特黑德先生是他的律师。他当时并没有说明为什么要那样做。 于是,我便按照他的吩咐一一执行了。后来,惠布利先生又一次走下楼来的时候大约八点差十分。我对他说,怀特黑德先生已经接到了通知,并将于次日上午十点前来见他。” “还有别人听见你说的那番话吗?” “是的。雷蒙德先生与锡德里克先生和他的太太当时都在大堂里喝着鸡尾酒。他们肯定全都听见了我所说的一切。晚餐开始于八点——” “晚餐时,你在场吗?” “没有。我向来都是在自己的房间里用餐的。晚餐结束的时候大约是九点差一刻钟的样子,后来负责杂务的客厅女佣把咖啡送给了在休息室里待着的锡德里克先生和他的太太,接着又分别将咖啡送到了惠布利先生那里和雷蒙德先生那里。我一个人在房间里待到九点,这时,锡德里克先生和他太太走进来和我一起聊起天来。我们全都在一起一直待到九点半前一点的时候,突然间我们听到书房的门‘砰’得一声被猛烈地撞开了,几分钟之后,雷蒙德先生走了出来,他的表情当时看上去怪怪的,头上还戴着帽子,身上穿着外套。 “锡德里克于是说:‘喂,雷!’可是他却没有理睬,反而对我说:‘我可不想在这里过夜了,一点也没心思,明奇思太太。我要马上回城里去。’我回答说:‘那好吧,雷蒙德先生。惠布利先生应该对您的计划发生改变略有所知吧?’他看上去样子很滑稽地笑了起来,而且还说:‘哦,是的。他知道一切。’之后,他又走了出去,锡德里克先生跟在了他的身后,我想,大概说了几句类似于‘别生气,伙计’之类的话。锡德里克太太对我说,她非常担心雷蒙德先生可能会和老先生吵起来。 “大约十分钟后,我听见这两位年轻的先生走下楼去,于是便跟着出去想看一看雷蒙德先生是否把什么东西落下了,因为他总是有些丢三落四的。就在他和锡德里克先生准备从前面的大门走出去时,我手里抓着他的围巾追上了他,他的确把围巾落在了大堂的衣帽架上。他开着车很快离开了,于是我和锡德里克先生又回到了家里。 “我们从书房门前经过的时候,锡德里克先生说:‘我感到奇怪的是我叔叔是不是——’正说到这里,他住了口,接着说,‘不,最好还是让他单独待到明天吧。’于是我们又回到了我的房间。锡德里克太太还一直在那里等着我们。 她说:‘出什么事了吗,锡德里克?’他回答说:‘亨利叔叔知道了一些关于埃拉的情况。我告诉过雷让他小心一点。’她说:‘哦,天啊!’之后,我们便谈到了另外的话题。 “锡德里克先生和他太太与我一直坐到了大约十一点半,然后他们离开了我的房间上楼睡觉去了。我收拾了一下我的房间,随后便走出来开始对房子里各房间进行惯常的巡视。在熄灭大堂的灯光时,我发现惠布利先生的书房里依然亮着灯光。对他来说,这么晚还没有上床睡觉是不同寻常的。于是我就走了过去想看一看他是不是趴在书本上睡着了。 “我敲了敲房门,却没有听见任何响动,于是我便径直走了进去,当时他就在那里,仰面倒在椅子上,已经死了。 桌子上有两只空着的咖啡杯和两只空着的烈性酒酒杯,还有半瓶长颈瓶装的甜薄荷酒。我立刻叫来了锡德里克先生,他叫我不要动任何东西,让房间里保持原来的样子,紧接着又打电话找贝克医生。” 第二位证人就是那位负责杂务的客厅女佣。她一直坐在桌子前等着。她说那天晚餐过程中除了惠布利先生和他的儿子看上去都沉默着显得心事重重的样子以外,没有发生任何异样的情况。 “晚餐快结束的时候,雷蒙德先生说:‘看吧,父亲,我们不能就这样把事情扔着不管。’惠布利先生说:‘如果你改变主意的话,最好马上告诉我。’而且他还要求把咖啡送到书房里去。雷蒙德先生说:‘我无法改变自己的想法,可是如果您只听——’惠布利先生没有作出任何回应。” 客厅女佣端着咖啡和烈性酒酒杯走进书房的时候,她看见雷蒙德先生就坐在桌子边。惠布利先生站在酒柜旁边,背对着他的儿子,显然,他当时正在取酒。 “他对雷蒙德说:‘你想喝点什么?’雷蒙德回答说:‘甜薄荷酒。’惠布利先生说:‘你应该——那是女人们喝的一种东西。’”客厅女佣后来走了出来,而且之后再也没有见过他们两位中的任何一位。 埃格先生听着听着自己笑了起来。他似乎能听见老惠布利先生会这么说。 紧接着,他那张富态的脸上显出比先前更加严肃的表情来。就在此时,验尸官继续传唤到锡德里克·惠布利先生。 锡德里克先生进一步证实了管家所说的一切。他申明说他三十六岁,目前在弗里曼·托普莱迪出版公司当初级合伙人。他了解惠布利先生与他的儿子争吵时的场景。惠布利先生,实际上,当时叫他和他的妻子到他的家里去是因为有可能想与他们商量一下有关事情。这些麻烦事与雷蒙德先生想和某位小姐订婚有关。 惠布利先生谈到要对他的遗嘱进行修改时显得非常激动,可是锡德里克却督促他平静下来再考虑如此重大的问题。悲剧发生的那天晚上他曾经陪伴着雷蒙德去过楼上,并且从他那里得知惠布利先生威胁说要取消他儿子的继承权。 他当时劝雷蒙德不要紧张,而且还说老人一定会“平静下来”的。雷蒙德却从恶意的一面接受了他的调解。 雷蒙德离开之后,他原以为让老人独自待着会更好一些。在他与妻子一同离开明奇思太太的房间后,他径直上了楼,但并没有走进书房。他认为自此之后大约过了一刻钟,他下楼回应了明奇思太太的召唤,结果发现他的叔叔已经死了。 他俯身在尸体上方仔细检查了一番,然后感觉到在死者的嘴唇边闻到了淡淡的杏仁味。他又闻了闻那些酒杯,但并没有去触碰,而且他还想像着其中的一只杯子上可能会有杏仁的味道。同时,他还告诉明奇思太太让一切都保持原样不变。在他的印象中,他叔叔可能是自杀而亡。雷蒙德·惠布利先生在验尸官面前的桌子边坐下来的时候,不大的法庭里响起了一阵沙沙声。他看上去非常单薄瘦弱,没有男子汉的阳刚气息,而且好像也不怎么健康的样子,而年龄介于三十到四十岁之间。 他说他的职业是“一名摄影艺术家”。他在邦德大街有一个工作室,而且对于那些声名显赫的男士们和女士们在“表现主义艺术家的研究”方面已经在《西部尽头》获得了显著的关注。他父亲并不赞同他的所有活动,因为老头有一些老式过时的偏见。 “我可以理解,”验尸官说,“氢氰酸在摄影行业中是经常要用到的。” 听到这种带有一定寓意的话题时,雷蒙德·惠布利先生露出了胜利的微笑。 “氰化钾,”他说,“哦,天啊,是的。用得还相当频繁。” “你了解这种东西对于摄影的作用吗?” “哦,是的。可我却不常用。不过,不过,如果这就是您想要了解的情况的话,我承认自己的确有一点。” “谢谢。现在,你是否能告诉我,那个据说与你父亲的观点存在着差异的是什么呢?” “好吧。他发现我准备和一位同这个阶层有些许关联的小姐结婚。我不清楚是谁告诉他的,很可能是我的堂兄锡德里克。对此,他一定不会否认,肯定是这样,不过,我倒希望那是爱开玩笑的老锡德里克干的。我父亲派人找到我,而且还着实为此大发雷霆。他满脑子都是顽固不化的偏见,这,您是知道的。那天晚餐以前,我们就为了这件事情发生了口角。晚餐之后,我提出要再看一看他——我原以为自己能够说服他的,可是他真的非常生气。我简直无法忍受。当时的情况令我十分难过。所以,我很快便驾车回到了城里。” “他说过关于要找来怀特黑德先生的吗?” “哦,是的。他提到过的事情中比如说有如果我和埃拉结婚的话,他会在遗嘱中取消我的继承权。他是个非常苛刻的家长,而且他一直都那样。我说过的,后来就会终止一切事务。” “他是否说过他认为拟订新的遗嘱会对谁有利呢?” “没有,他从来不曾说过。我认为锡德里克会参与进来。他是我们家惟一的亲戚,当然是这样。” “你是否能够非常细致地描述一下那天晚餐后发生的情况呢?” “我们走进房间就在壁炉旁边的桌子边坐了下来。我父亲则走到他摆放着各种烈性酒的酒柜前,还问我想喝点什么。我说我想来点甜薄荷酒,他就用他那惯常而又令人感到开心的语调嘲笑了我一番。之后,他取出了那只长颈瓶,告诉我让我自便,这时,女佣端着一些酒杯进来了。我也按照他的话一一照办了。我喝了咖啡和甜薄荷酒。可是我在的时候,他什么东西也没有喝。当时他显得十分激动,不时地走来走去,而且还用这样那样的条件威胁我。 “过了一会儿,我说:‘您的咖啡就要凉了,父亲。’可是,他让我滚开,于是我说:‘您好好待着吧。’他对我的未婚妻又补充说了一番令人非常厌恶的评论。我担心当时我会发怒,而且会用一些——应该说,相当不孝的话来反唇相讥。于是我重重地摔门而去。离开时,他就站在桌子后方面对着我。 “我去告诉明奇思太太说我要回城。锡德里克准备插嘴说些什么,但是我对他说我知道我应该为这一切令人心烦的事情感谢哪个人。而且如果他想得到老头的钱,他尽可以去拥有。这就是我所说的关于此事的一切。” “如果你和他在一起时,你父亲什么东西也没有喝过的话,你怎么解释这两只酒杯和这两只咖啡杯都有被用过的事实呢?” “我猜想他是在我离开之后用的。在我离开以前,他肯定没有喝过任何东西。” “那么,你在离开书房的时候,他依旧还活着吗?” “我能十分肯定正是如此。” 律师怀特黑德先生将死者遗嘱里的条款一一进行了说明。遗嘱留给锡德里克·惠布利先生一年二千美元的进账,而把继承权给了剩余遗产的继承人雷蒙德。 “死者是否曾经表示过要改变遗嘱的其他意图呢?” “他曾经有过这样的举动。在他死前的那一天,他曾经说他对自己儿子的行为感到非常失望,而且还说如果他不能从其子那里找到合适的理由,他将取消其子的继承权,而只是付他一年一千美元的年金,并且会将家产的剩余部分全都交给锡德里克·惠布利先生。他非常不喜欢雷蒙德的未婚妻,而且还说他不会让那个女人的孩子们参与分得他的财产。我曾竭力想劝阻他,可是我认为他曾经也意识到,一旦那个女孩听说了他的想法,她可能会取消婚约。所以,那天夜里,明奇思太太打电话来向我说起他找我的时候,我已经明白他打算要实施一份新的遗嘱。” “可是由于他还没有来得及那样做就死了,因此,那份有利于雷蒙德先生的遗嘱现在依旧还有法律效应吧?” “正是如此。” 接着,该县警察署的视察员布郎呈递出指纹证据。他说,其中一只咖啡杯和一只玻璃酒杯上都有雷蒙德·惠布利先生的指纹,而另外的一只咖啡杯和一只带有毒药的玻璃酒杯上留下了年长的那位惠布利先生的指纹。除此以外,就再也没有别的指纹。当然,还得除了咖啡杯或玻璃酒杯上还有那位女佣的指纹。而那只装着甜薄荷酒的长颈瓶上却有着父子两个人的指纹。 依旧没有排除自杀的可能性,警方又对房间里的一切进行了一次细致的排查工作以找到任何装有毒药的瓶子或是小药瓶之类的东西。结果,他们在酒柜或者别的地方都没有找到任何东西。事实上,他们在壁炉的后面找到了被烧毁一半的铅箔盖子的碎片,边沿处依旧还留着“……au……包装”的字样。 不过,从已经找到的东西的尺寸来看,这只盖子显然是盖在一只容量为半升的瓶子的瓶盖之上。看来,准备购买半升的氢氰物进行有预谋的自杀行动是没有任何可能性的,而且也没有找到任何证据说明这只瓶盖碎片来自于新开启的那只瓶子。 正是基于这一点,一种可怕的思绪逐渐在埃格先生的潜意识里升腾而起——他曾经在一本书里看过的模糊记忆浮现在他的脑海里。他再也无心顾及布郎视察员呈示出的其他一些纯属形式上的证据。只是在厨师和女佣都作证说他们整个晚上都待在一起之后,他才再次提起注意力,此时,医生正接受传唤准备出示死亡医学证明。 他说,死者显然是死于氢氰物中毒。在死者的胃里仅仅发现了含量极少的氰化物,可是对于死者这种年龄和体力自然虚弱的人而言,即便是微量的氰化物也足以致命。氢氰物是众所周知的一切毒药中致命速度最快的毒药之一,人在吞服后极短的几分钟内会迅速丧失意识而死亡。 “医生,您是什么时候第一次看见死者?” “我是十二点差五分钟的时候到达出事地点所在的那所房子的。惠布利先生当时至少已经死亡了两个小时,甚至可能要更久一些。” “他不可能,比如说,在你到达的半个小时之内才死的吗?” “根本不可能。可以断定死者的死亡时间大约在九点半,而且绝对不会超过十点半。” 接下来出示的就是化验报告。那只装有甜薄荷酒的长颈瓶里的东西和两只咖啡杯里的咖啡残渣都已经经过检验,结果没有找到任何有害物质。两只玻璃酒杯里剩下了几滴甜薄荷酒,其中的一只玻璃杯——也就是留有老惠布利先生指纹的那只玻璃杯里——有明显的液态氰酸的痕迹。 即使在验尸官开始总结验尸情况之前,情况已经看上去很明显对雷蒙德·惠布利十分不利。他有作案动机,还有就是他个人有使用致命的氰化物的可能这样一个事实。还有就是死者的死亡时间正好几乎就是他焦急不安匆忙离开那所房子的时间。 自杀看上去是已经被排除在外了;房子里当时的其他成员都有能够证明彼此不在犯罪现场的证据;没有任何情况可以说明另有陌生人可以从外面闯入房子里。陪审团最后将不可避免地得出的判决结果是:雷蒙德·惠布利涉嫌谋杀。 埃格先生迅速从法庭里退了出来。有两件事情一直在困扰着他——明奇思太太的证据和他曾经在一本书里看到过的令人不寒而颤的内容,而且那些内容他几乎已经忘掉一半了。他来到小镇的邮局,并在那里对他的员工发出了一份电报。之后,他又徒步来到一家当地的旅馆,要了一杯浓茶,悠然自得地喝了起来,可是思绪却游移到别的地方。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那就是这桩案件最后谜底的揭开将对他的生意极其不利。 过了大约一个小时,他发出去的电报得到了回复,并送到了他的手中。只见上面写着:“一八九三年六月十四日。一九三一年,弗里曼·托普莱迪出版公司。”并且电文上还有普卢梅特及罗斯公司高级合作方的签名。 埃格先生那张看上去让人感到愉快的圆脸也因一系列困惑不解与悲伤而变得鹰云密布、一筹莫展。他把自己独自关在了房东的个人房间里,虽说话费不菲,他还是接通了通往城里的长途电话。他脑海中浮现的念头不再是那样困惑不解了,但是依旧还十分模糊。接着他钻进汽车准备去找验尸官。 那位官员十分热情地接待了他。验尸官是一个面色红润、长得健壮而待人热情的人,而且看上去他也有着非凡的洞察力和干脆利索的处事方式。蒙蒂登门拜访之时正碰上布郎视察员与警察局长与他在一起。 “哦,埃格先生,”验尸官说,“我敢肯定地断言您一定会为确定这桩不幸的案件根本不能归罪于贵公司所供应商品的纯度而感到欣慰。” “这也正是我冒昧地来拜访您的目的所在。”蒙蒂说,“生意归生意,但是,从另外一个角度而言,事实就是事实,更何况我们随时都准备面对和接受事实。我已经通过电话与普卢梅特先生进行过交谈,而且他也授权让我将情况在您面前交代清楚。 “如果我不这样做的话,”埃格先生坦率地补充道,“别人也可能会这样做的。事情真是到了那样的地步时,只会闹得更加不可开交。千万不要等着令人不愉快的秘密暴露出来。如果必须说出真相的话,大家都会看见您将第一个站出来说出真相。蒙蒂的准则——来自于一本名为《推销员手册》的图书。那是一本非常畅销的书,通篇都是明明白白的常识。谈到常识问题,我想说的就是商品的禁忌在于不能对我们的朋友造成伤害,是吗?” “您的意思是指雷蒙德·惠布利先生吗?”验尸官说,“如果您要问我的话,我会说那个年轻人是个十足的变态狂。” “您说的完全正确,先生。”视察员表示赞同地附和着说,“我见过一些愚蠢的下流之徒,但他更甚之。这个愚蠢的家伙,我会传唤他的。和自己的父亲发生了争执,欺骗了他,然后还用那种令人疑窦丛生的办法逃之天天——他为什么不直接打起一块电子信号牌说:‘是我干的’呢?可是正如您所说过的那样,我认为他不会坏到那种地步。” “哦,情况有可能是这样的,”蒙蒂说,“不过,谈及此事,归根到底,还有一个老惠布利先生。大家知道,在座的诸位先生们,我了解我的每一位顾客。这是我的工作。你们也许会说,我会从内心深处对他们每一个人进行想像。如果一位先生喜欢的是轻盈干爽的酒,可是我们却供给他一八四七年生产的欧勒罗苏酒,或者是愚弄那些可以为优质葡萄酒进行旷日持久讨价还价的顾客都是不会有任何好处的。 “现在,我想请在座的诸位告诉我的是,惠布利先生后来到底是怎样想起来去喝一点甜薄荷酒的呢?他只是为女士们准备的那种东西,无论如何,那种酒对他而言都有一种令他无法接受的味道。大家也都听说了他是怎样对雷蒙德评价那种酒的。” “这正是问题的关键所在,”警察局长说,“应该说我们曾经想到过这个问题。但是他肯定把毒药放在了什么东西里面。” “哦,我只会说,把这个念头放在脑海里——这个念头,如果情况就是陪审团所得出结论那样,还有这起谋杀的愚昧所在,可是现在还是谈谈关于那个铅箔瓶盖吧。我能就此告诉在座的各位一些情况。在验尸调查过程中,我并没有让自己介人进来,因为当时我还没有找到事实根据,但是现在我找到了,而且事实就摆在眼前。大家知道,先生们,情况是完全合理的,如果那天拿走书房里一只瓶子的盖子,那么一定会有一个与之相配套的瓶子。可是瓶子在哪里呢?那只瓶子一定放在什么地方了。瓶子就是瓶子,当一切都说过和做过,情况也就是那么回事了。 “看,先生们,惠布利先生和我的顾客们,都已经和普卢梅特及罗斯公司打交道五十多年了。这家公司是很早以前就成立的老公司,可是那种盖子是由两名法国发货人组建的公司生产的。他们的公司于一九零零年破产了,普雷拉蒂尔及西尔就是他们的名称,而我们曾经是他们在这个国家的代理商。现在,那个盖子就来自于他们运送的一瓶果仁白兰地酒——诸位能够看见印在上面的最后两个字母——而且我们也曾于一八九三年六月十四日给惠布利先生送过一瓶普雷拉蒂尔的果仁白兰地酒和其他一些烈性酒样品。” “果仁白兰地酒吗?”验尸官饶有兴致地说。 “我认为这对您就意味着出现某种情况,医生。”埃格先生说。 “这的确意味着某种情况。”验尸官说,“果仁白兰地酒是一种带有杏仁油味或者桃石味道的烈性酒——如果我说的不对,请大家指正,埃格先生。因此,里面会含有微量的氢氰酸。” “问题就在于此。”蒙蒂说,“当然,通常而言,仅有的一杯酒中氢氰酸的含量不足以对任何人产生伤害,或者即使两杯这样的酒也不会对人有害。但是如果您将一瓶这样的酒放置的时间太久,里面的油便会飘浮在酒的面上。 众所周知,一瓶年代久远的白兰地酒倒出来的第一杯就有可能致人于死命。我了解这些是因为我曾经在一本名为《食物与毒药》的书中读到了这方面的知识。那本书是几年前由弗里曼·托普莱迪出版公司出版的。“ “也就是锡德里克·惠布利所在的公司。”视察员说。 “的确如此。”蒙蒂说。 “准确地说,您在暗示什么呢,埃格先生?”警察局长询问道。 “所以此案并非谋杀,先生,”蒙蒂说,“对,不是谋杀——尽管我猜想从某种程度而言,情况可能会向那方面发展。我估计,雷蒙德先生在离开书房之后,老先生变得烦躁不安,就像是一个人经历了一连串郁闷的事情之后常常表现出的那种样子。我想,他是喝完那杯已经凉了的咖啡之后还想喝一点微量的烈性酒。 “于是他走到了酒柜边——似乎也根本没有对任何事情进行过丝毫细致的考虑,他的手碰巧拿到这瓶果仁白兰地的陈年佳酿,而且这瓶酒放在那里已经四十年都从来不曾开启过。他取出酒瓶,撬开瓶盖并随手将铅箔片扔进壁炉里,接着又用启瓶器拔出了瓶塞,我曾经多次看见他这样做。然后,他倒了第一杯酒,想都没有想过危险的存在,就坐在椅子上喝光了杯子里的酒,他甚至来不及呼救就死掉了。” “这简直是太凑巧了。”警察局长说,“可是那只瓶子和瓶塞到哪里去了呢?而且你怎么解释杯子里的甜薄荷酒呢?” “啊!”蒙蒂说,“您想一想。可是有的人却注意到了这一点。但是此人并非雷蒙德先生,因为他的确有可能占据着得天独厚的优势让一切事情保持原状。可是试想想,大约在十一点半的时候,明奇思太太当时还在清理着她的房间,而其他用人都已经上床睡觉了。可是另有他人进了书房并且还发现惠布利先生已经仰面倒在椅子里死了,而在惠布利先生的身旁就放着那瓶果仁白兰地,所以此人也猜想到已经发生的情况。 “试想想,这个人接着把启瓶器放回到酒柜里,而且还把雷蒙德酒杯里的甜薄荷酒滴了几滴到死者的酒杯里,随后带走了那瓶果仁白兰地,准备利用空闲时间抛扔掉。之后,还会发生怎样的情况呢?” “可是此人怎么能够做到这一切却没有在雷蒙德先生的酒杯上留下任何指纹呢?” “这很简单。”蒙蒂说,“他只需要用手指的根部夹住酒杯的杯脚就可以了。因此你们所发现的一切只会是杯底上一点模糊不清的印记。” “那么他的动机是什么呢?”警察局长大声置疑道。 “哦,先生们,那就不需要我再说什么了。可是如果雷蒙德先生因谋杀自己的父亲而被处以绞刑的话,我猜想他父亲的财产就会被交到他们最近的亲戚手里——交给那位出版图书并告诉您一切有关果仁白兰地酒知识的先生。” “真是非常不幸。”埃格先生说,“我的公司供应了可疑的商品,不过诸位都能够理解。如果事故发生了,而你将会受到指责的话,你就应该采取措施以避免同样事件的发生。既然我们应该承担全部责任,说得远一点,商品的本质是什么,商品就应该是什么。但是我们或许还是最好在我们今后的货单里放入警告说明之类的东西。” “我这里还有一条建议,先生们,请允许我写下一段文字以作为普卢梅特及罗斯公司的新世纪座右铭献给在座的诸位。那将会是一个无论从印刷,还是装订方面都非常精美的产品,而且绝对值得摆放在任何一家图书馆的书架之上。” 章节目录 第5章 骑豹子的小姐(1) “如果那个男孩拦住你,”特里西德的耳边响起了一个声音,“就直接到拉帕罗的店铺里找史密斯&史密斯。” 特里西德吃了一惊,赶紧向四周张望。在他身边没有一个人——除非算上书摊里的售货员和那个在鼻梁半截的部位斜架着一副夹鼻眼镜的老先生,此时他正站在书摊旁仔细翻看着一本名为《黑森林》的图书。显然这两个人中间的任何一个都不可能低声说出那样令人感到凶险的话。一两码距离之外的地方站着一个搬运工,此时正疲惫地对一个看上去十分争强好胜的女人和一个显得非常沮丧的小个子男人在解释说,五点三十分之后一直到九点一刻之前不会再有别的列车发出了。对于特里西德而言,上述这三个人全都是陌生人。 他摇了摇头,一定是他自己潜意识里希望心里的愿望以这种奇怪的方式变得具体化。他必须控制住自己。那些已经变成听得见的怂恿和低声的耳语之下隐藏着的愿望很可能会导致发展成酝酿过的鹰谋——或者是涉及更宽广的禁地。 可是究竟是什么事提到了“拉帕罗的店铺”和“史密斯&史密斯”呢?拉帕罗——可能是意大利的某个小镇或者是一个地方,他想像中是这样。可是那个叫“拉帕罗”的词传到他的耳朵里好像就成了一家公司或者是一个人的名字。而“史密斯&史密斯”也是如此。这简直是太奇怪,而且太荒谬了。他又匆忙扫视了一下那个书摊。肯定,是的——“w·h·史密斯·尚”可能是刚才那个提议产生的关键引子,而他内心受到压抑的愿望也因此而不知不觉地冲破了他潜意识里的压制力,并用那样一句反常的话表达出类似的信息来。 “如果那个男孩拦住你,就直接到拉帕罗的店铺里找史密斯&史密斯。” 他的眼睛在书摊上铺开的各种图书和杂志上浏览了一番。有什么东西——对,的确有。一堆小开本的红色图书上方印着这样的书名:《如何在意大利索取你想得到的东西》。刚才的迷惑还有另外一个因素。“意大利”是针对这趟列车的导火线,而结束的闪光终点虽说稀奇古怪,但也足以能够让人理解的应该是“拉帕罗的店铺”。 想到这里,他满意地将一个先令从书摊上递了过去,买了一份《海滨杂志》。接着,他把钱包夹在胳膊下,瞄了一眼车站的大钟,迅速判断出自己还有一点时间在要搭乘的那趟火车开车以前抓紧时间干点事情。他钻进了车站的那间简易小卖铺里,并于沿途停在了一个亭子边买了一盒香烟,而先前那个争强好胜的女人此时正在那里一边等着九点一刻的火车,一边为自己购买巧克力。他注意到那个面色沮丧的男人已经溜掉了,他心里不禁升起一种近乎残酷的满足感,因此,后来他在小卖铺里再一次遇见那个男人时一点都不感到意外,当时那人正在急匆匆地喝着一杯黄色的东西。 他几乎根本没有机会受到接待,因为小卖铺里挤满了人。可是即便他错过了他本应该搭乘的那趟列车,二十分钟之后还会有另一趟,更何况他先前那段莫名其妙的经历让他犹豫了。一直在阅读着《黑森林》那本书的老先生在他准备离开的时候已经挪到了书摊门口,而且老头看来的确眼睛近视,因此在向前行进的过程中差一点撞在了特里西德身上。 特里西德心不在焉地为这个并非自己的过错表示了道歉,之后,他便向检票口走去。他浑身上下四处寻找着自己的车票,因而出现了短暂的拖延,可是一位拎着几只行李箱站在他身后的搬运工却丧失了耐心。搬运工简短地说了句“先生,请让开”便向前挤着越过了他。尽管这样,特里西德先生最终还是在列车启动前四分钟的时候登上了头等车厢中的一节。 他把帽子扔上了行李架,随后便径自坐在了角落里的一个座位上,紧接着,那个一直急于想要给自己的疑虑找到答案的愿望使他迫不及待地打开了他上车以前买的杂志。他刚刚翻开杂志,一张卡片就从两页书之间飘出来落在了他的膝盖上。心里想着那东西准保是广告商塞在书页里的广告插页,他厌恶地叹息着捡起了卡片,准备顺手扔到座位下面去。这时,一行醒目的黑色大写字母映入了他的眼帘: 史密斯&史密斯 而且这行字下面还有几个更小的铅字: 淘汰 他把卡片翻了过来。卡片大约只有一张“居家”卡的大小。背面一片空白,既没有写明地址,也没有任何说明。内心涌上一阵冲动,他一把抓起帽子向车门奔去。就在他向车外跳去的同时,列车启动了。脚刚落在站台上的一刹那,他差一点绊倒。一名搬运工发出警告一般大叫着冲到了他的身边。 “不能这样干,先生。”那人责备道。 “好的,好的。”特里西德满口回应着,“我落了一点东西。” “可是问题在于您这样做是很危险的。”搬运工说。 “违反规定。” “哦,好的。”特里西德说着从兜里摸出一个硬币。就在他把硬币递过去的时候,他认出眼前这位搬运工正是在检票口推挤他的人,也是站在他身后的书摊边与那个争强好斗的女人和满脸沮丧的男人说话的那个人。似乎感觉到自己在他那严厉的眼光下浑身不自在,他急忙打发走这名男子,之后向站在一边的检票员急匆匆地打了个招呼,便迅速冲过检票口,沿着原路返回到书摊所在的地方。 “《海滨杂志》!”他鲁莽地提出了要求,此时他才意识到那个售货员的眼睛里充满了惊讶的神情,于是又赶紧低声说:“再来一本。” 售货员一言不发,而是默默地递过来又一本杂志,并顺手接过特里西德的先令。直到转身离开的时候,特里西德才意识到自己的胳膊下依旧夹着最初那本《海滨杂志》。管他呢,随便那家伙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好了。 他无法继续再等下去了,于是便一头扎进了总候车室,随后翻开了刚才新买的杂志。几张插页卡片紧接着飞了出来——一张是关于留声机是怎样学习新语言的;一张是关于保险的;一张是关于雇佣、购买和付款的。他把几张卡收集在一起,然后扔到了一边。接着,他又检查起那本杂志来,一页接着一页,但里面没有发现一张面上印着“史密斯&史密斯”名字的白色卡片。 他站在候车室里弥漫着灰尘的煤气灯下瑟瑟发抖。难道那张卡片是他的幻觉吗?他的心思又在与他恶作剧吗?他记不得自己拿着那张卡片都干了些什么。他翻遍了两本杂志,还有所有的口袋到处寻找着,结果却什么也没有找到。他肯定是把卡片落在刚才那趟列车上了。 他肯定把卡片落在那趟列车上了。 他的额头上开始冒汗。这件可怕的事情简直让人发疯。 如果他从来没有见过那张卡片——但是他已经见过了。他能清清楚楚地看出卡片上几个黑色大写字母的形状和大小。 过了一小会儿,一个念头闪现在他的脑海之中。如果一家公司要为自己打广告做宣传也一定会有地址或者是一个电话。可是当然,这家公司不一定就在伦敦。那些杂志是向全世界各地销售的。做广告却没有名称或者地址有什么用呢? 他依旧想弄明白。“史密斯&史密斯,淘汰”那几个字如果出现在伦敦电话号码簿里面,他的大脑神经或许在很大程度上可以平静下来。 他走出候车室,找到了最近的电话亭。电话号码簿就挂在里面,拴在一根粗大的链子上。直到打开那个本子,他才意识到在伦敦有几百家叫“史密斯&史密斯”的公司。电话号码簿里印刷的小字让他的眼睛觉得有些许疼痛,可是他依旧坚持着,最后他还是像得到某种补偿似的找到了一条这样的信息:“史密斯&史密斯,家具搬迁&运载承包商”,留的地址在格林威治。 按说,他所找到的信息应该能让他感到满意了,可是情况并非如此。他无法相信格林威治的一家家具搬迁与运载承包商做广告会不留地址,而且居然还会把广告登在一本向全球范围发行的杂志里。只有那些早已家喻户晓的大公司才会干这样的事情。而且除此以外,在他所买的第二本《海滨杂志》里并没有什么类似的广告。 那么卡片怎么会在杂志里面呢?难道是书摊的售货员塞进去的吗?或者是在香烟亭子里站在他身边的那个争强好胜的女人干的吗?或者是在小卖铺里呷着加入苏打的威士忌而满脸沮丧的那个男人干的吗?还或者是那位在门口从他身边经过的老先生呢?再或者就是在检票口等在他身后的那个搬运工了。他突然想起自己在听到那句既说出了内心受到极度压抑的愿望同时又极具目的性和诱惑力的声音时,这五个人都在他附近的地方: “如果那个男孩拦住你,就直接到拉帕罗的店铺里找史密斯&史密斯。” 特里西德非常不情愿地将电话号码簿的页面翻回到首字母为r的那一面。 就在那里。这一次对解决问题不会再有任何问题了。 “拉帕罗三明治&鸡尾酒酒吧”,地址位于康都伊特大街。 一分钟之后,特里西德在车站外面叫了一辆出租车。此时他的太太一定在期盼着他,可是她必须等待。他以前就经常逗留在城里。 他对出租车司机说出了康都伊特大街的地址。 章节目录 第6章 骑豹子的小姐(2) 那是一个小地方,可是根本看不出来有什么危险的预兆。里面非常干净整洁,一张张桌子上都铺着白色的桌布,而且上面都摆放着一盏灯,还有一张巨大的红木吧台,宽大的圆形吧台几乎占据了一半可以利用的地面空间。特里西德身后的门关上时发出一阵咔哒声,令人感到十分舒心。他径直走到吧台前,满心怀着无法形容的不安和焦急对穿着白色制服的侍从说: “有人叫我到这里来找史密斯&史密斯的先生们。” “叫什么名字,先生?”侍从既没犹豫也没感到惊讶地问。 “琼斯。”特里西德想都没想地说。 “莫里斯,我们是不是有消息带给一位叫琼斯先生的,他来自——您刚才说谁,先生?哦,是的。来自史密斯&史密斯公司的,对吗?” 另一位吧台里的服务生绕着特里西德对他进行了短暂的审视。 “哦,是的。”他说,“非常好,先生。史密斯先生正在等着您。请走这边,好吗?” 他领着特里西德来到了酒吧的后面,一位身穿深色花呢西服、略微显胖的中年男子正坐在桌子边吃着一块美式三明治。 胖男人抬起头来,露出了油光发亮的圆顶秃头下一张圆润的小脸。他高兴地笑了笑。 “您真是非常准时。”他开口说,声音清楚而柔和,听起来就像是笛子吹出来一样令人感到愉快而动听。“我甚至没想到您会如此迅速来到这里。“就在吧台那名服务生转身离开的时候,他补充道:“请坐,特里西德先生。” “您好像看上去有点烦躁不安。”史密斯先生说,“或许因为您刚从车站那边赶过来。我给您推荐拉帕罗店里非常特殊的鸡尾酒中的一种吧。”他朝那名吧台服务生打了个手势,很快,那人便端来满满两杯看上去非常怪异而且还散发着浓烈的气味的深色烈性酒,“您会品出淡淡的苦味,但却非常有效。您不必紧张,顺便说说而已。从里面选出一杯您喜欢的,把剩下的另一杯留给我。没关系的。” 特里西德被史密斯先生那种微笑所带来的悠闲自在弄得有些不知所措了,而史密斯先生也正是利用这种微笑所带来的悠闲自在读懂了他的心思。于是,他随意端起了其中的一杯。史密斯先生则立即端起另外一杯,一口喝掉了一半酒杯中的东西。特里西德慢悠悠地啜呷着自己杯子里的酒。是的,那酒的确有一点发苦,但如果不是一口气全部喝掉,也并不会让人感到不合意。 “它对您会有好处的。”史密斯先生平淡地说,“那个小男孩,我想,应该非常健康吧,是吗?”他继续喝了起来,差不多又一口气喝干了。 “很不错。”特里西德吓了一跳,连忙说。 “当然。您太太把他照顾得非常精细,对吗?她是一位非常优雅而认真的女人,像大多数女人一样,她们总是希望她们的心肝宝贝们幸福快乐。孩子六岁了,我想,是吗?” “六岁多一点。” “正是这样。可是等他到法定年龄还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十五年——是的,相当长一段时间。这样漫长的一段时间里会发生很多事情。比如说,您本人到六十岁那年也会很不容易——到那时也是生命中的精华时段快到尾声了,而他还只是刚刚开始。用天才狄更斯的话来说,他会成为一位具有远大前程的年轻绅士。而且他还有一个极好的开端,尽管父母英年早逝是他一生的遗憾。一个出色而健康的小伙子,对吗?没有出过麻疹吧?也没得过流行性腮腺炎吧?百日咳也没有吧?应该也没有类似的其他毛病吧?” “到目前为止还没有。”特里西德低声说。 “不会有的。你们像亲生父母一样无微不至的关怀让他没有患上年幼的孩子们经常传染上的疾病。您的兄弟是多么明智啊,特里西德先生。有的人可能还曾认为他把西里尔交给您进行独家监护是非常愚蠢的行为。愚蠢——甚至是轻率的。归根到底,这可是一种伟大的责任,不是吗?一个孩子看起来是多么脆弱地过着朝不保夕的生活。但是无论如何,您的兄弟是个明智的人。正因为知道您是一位非常正直的人,也清楚您有一位优秀的妻子以及您本人处事非常得体,因此,他离开那个孩子的时候为西里尔所做的最正确的事情就是委托您来照顾孩子。是吗?” “当然。”特里西德声音沙哑地说。 史密斯先生喝尽了杯子中的酒。 “您还没有喝呢。”他抗议似的说。 “看着吧。”特里西德说着一仰头喝干了杯子里剩下的酒。“您看来非常了解我和我的很多事情。” “哦,可是那只不过是众所周知的普遍情况而已,肯定是这样的。像西里尔·特里西德这样既富有又幸运的小男孩的情况会经常出现在报纸上予以报道。也许各家报纸并不十分了解特里西德先生,也就是孩子的叔叔和监护人。 这些报纸可能还没有意识到这位先生已经怎样深深地卷入到像大懒兽科动物遭遇的灾难之中,更不清楚他从某个方面来说已经受到了多大的损失,更有甚之的是,从另一方面而言他将一文不名。自然,他们依旧知道他是一位正直诚实的英国绅士,而且也知道他和他的太太对那个孩子已经做到了全心全意。“ 特里西德将胳膊肘斜撑在桌子上,用手支着脑袋,极力想看出史密斯先生的心思。可是他发现很难达到目的,因为史密斯先生和那间房子以及他周围的一切似乎都在以最令人奇怪的方式不断恍恍惚惚地变化着。他觉得自己很可能是发烧了。 “孩子们,”史密斯先生的声音仿佛像笛子吹奏出来的动听乐曲从遥远的地方向他飘忽而来,“事故,有的时候肯定会发生。没有人能够防止事故的发生。孩子的精神失常可能会产生令人忧郁的副作用……孩子气的习惯,尽管经过审慎检查,也可能会导致……请原谅,我担心您是不是现在感到身体不舒服了。” “见鬼,我感到非常奇怪。”特里西德说,“我——今天在车站——出现了幻觉——我弄不明白——” 突然,仿佛是一直深藏在地狱里那种受到严密束缚却始终疯狂嚎叫着的巨大恐惧死死地抓住了他。这种动人心魄的恐惧震散了他的骨头,而且牢牢地堵在了他的心头。他紧紧抓住了桌子。他看见史密斯先生那张巨大的脸赫然出现在他脑袋的上方,并逐渐逼近,巨大无边,无法预测。 “亲爱的,亲爱的!”那声音就像一阵银铃在他的耳边震响,“您的身体的确不太好。就让我帮你一把吧。来点这玩意儿。” 他喝了一口,紧接着那突然控制住他的巨大恐惧便消退了下去,并渐渐离他远去。他的脑海里浮现出一种宽广无边的平和宁静。他不禁大笑了起来。一切看来简直太有意思了,有趣,太有意思了。他甚至想唱歌。 史密斯先生连忙招呼那个吧台服务生。 “汽车准备好了吗?”他问。 特里西德站在史密斯先生的身边。汽车开动了,他们在夏日昏暗的灯光里来到高耸的绿色大门前,显得孤零零的。 车开过一程又一程,穿过城镇和乡村;一程又一程,任身边的河水流淌而过,穿越树丛和流水等风景,迎面吹来七月的微风。他们一路上经历了数小时的旅程,可是柔和的暮色似乎也不比他们出发时更昏暗。对他们而言,这次旅程就像是对约书亚。而言,太阳和星辰一直停留在他们的旅途之中。情况就是如此,特里西德知道,因为他根本就没有酒醉,也没有做梦。他的感觉从来都没有这样灵敏,此时他的直觉更加生动灵验了。那高高飘动在大门上方的每一片白杨树树叶对他来说发出的都是美妙绝伦的声响,还有美妙的形状和气味。从身边穿过的一扇扇大门上分明清晰地印着几个巨大的名称“史密斯&史密斯——淘汰”,而各扇大门也在史密斯的触碰之下纷纷敞开。两边长满了白杨树的漫长大道一直向下延伸而去,一直通往一座建有圆柱长廊的灰色矮房子门前。 后来的几个星期里曾经有很多次,特里西德曾经问自己他是否真的梦见在白杨树丛中那所房子里所发生的一切奇怪的冒险经历。从车站书摊头一回听见窃窃私语声到他坐车回到自己位于埃塞克斯的家里这一路上的旅途,每一个事件都像在经历一场噩梦。但是可以肯定的是,一切噩梦在人清醒的时候都不可能如此连贯,也不会记得这么清楚。还有那间房子,浅灰的墙面,发光的地板,高高在上的窗户并没有关闭,从窗户里透射进来的日光与电灯的光线柔和地交织在一起,映照着一汪闪闪发光的游泳池。还有四个男人——餐馆的史密斯先生;遭到毁容的史密思先生,他那张瘦瘦窄窄的黄脸好像是被某种酸性化学物质烧伤而留下了伤疤;看似公正却总是闷闷不乐斯迈斯先生,他双手粗短,手指关节上长满了浓密的毛发;还有就是戴着一副钢质边框眼镜却始终在咯咯傻笑的施米特大夫,而他的脸上留着稀稀拉拉的胡子。 而且还有一个老是斜着金色眼睛看人的女孩,那女孩看上去感觉像一只猫,他琢磨着。那几个男人叫她“史密斯小姐”,但是她的真实名字应该叫梅鲁塞恩。 他更加不可能梦见那场如商业谈判般简洁明了的谈话。 “对我们而言,显然,”史密斯先生说,“社会需要一个合适的机构来淘汰掉那些多余的人。对于实施淘汰行动的人来说,如果进行操作时采取秘密却相当业余的尝试经常会遇到一系列不便之处,甚至是危险。另外,他们经常采用的是只能称之为权宜之计的办法才能使计划得以进行。我们的幸运之处和优势在于我们能够为顾客全方位地照顾到在淘汰行动中可能会遇到的一切不尽人意的细节,而且只收取适度的——可以说,只是微不足道的名义上的费用。如果能够严格遵循我们的条件,我们能保证我们的顾客不会产生任何不愉快的反响。当然,整个交易都必须始终保持在神圣的秘密状态之中。” 施米特大夫在一旁偷偷笑着。 “比如说,关于幼小的西里尔·特里西德,”史密斯先生继续说,“我甚至想像不出世界上难道还会有比这个招人厌烦的孩子生存下来更加多余的事情来。他是一名孤儿。他惟一的亲人就是特里西德先生和他的太太,而他们二人都感到无论他们怎样和蔼可亲地对待这个孩子,他们都会感到因为他的存在而于经济方面处于尴尬境地。如果他静静地消失,谁将会受到损失呢?不会是他本人,因为这样一来,他将用不着担负起在这个混乱的星球上生存的一切罪恶和痛苦;也不会是他的亲人,因为他一无所有,可是他的叔叔婶婶则会因为他的消失而生活得更好;更不会是他的雇员和依靠者,因为他好心的叔叔将会代替他的位置。我提议,特里西德先生,您只需要用仅仅一千英镑就能把那个孩子打发到一个极乐世界中去,而且‘远远地待在星辰以外’。他会在那个地方与眼神稚嫩的小天使一同玩耍,远离一切诸如麻疹或者腹痛。啊!就是所有可能让孩子们遭遇的不幸事件。” “一千英镑?”特里西德说,之后他笑了起来,“要是高兴的话,我愿意拿出五千英镑来除掉那个小家伙。” 施米特大夫还在窃笑。“我们可不愿意贪得无厌,”他说,“我们不会那样做。处理这样一种微不足道的小麻烦,一千英镑足够了。” “风险有多大呢?”特里西德说。 “我们已经消除了一切风险。”史密斯先生回答说,“对于我们,也对我们的顾客而言,您所说的风险这样的词是不存在的。告诉我,这个孩子是不是现在与您一起生活在您位于埃塞克斯的家中呢?好的。他是个听话的孩子吗?” “非常听话,如果真要这样说的话。” “没有什么坏习惯吧?” “像许多孩子一样,他会有一点撒谎。” “撒谎到什么程度呢,我的朋友?”施米特大夫问道。 “他总是在幻想。假装他已经和巨人、神仙、老虎以及根本就不会存在的东西在一起经历了一切冒险。您能想像到那种情形的。他看上去在这方面就不会说实话。他的这种情况让他的婶婶着实极为烦恼。” “啊!”施米特大夫似乎想接过话题继续谈下去,“好心的特里西德太太,她并不赞赏这样的幻想,对吗?” “是的,她根本就不赞赏。她想尽了一切办法。她告诉西里尔说,如果他总是给她讲故事,他就会被送到一个很不好的地方去。可是那个小叫花子依旧顽固不改。有时候,我们不得不打他的屁股。可是他真是他妈的倔强。那孩子性格里有一种不好的东西,不怎么健康。不应该是英国人所具有的品质。” “悲哀,”施米特大夫依旧窃笑着,正因为他在暗自发笑,他嘴里说出的词便拖长了音,“悲……哀。无论如何,如果那个可怜的小家伙错过了一道道金色大门,那的确会让人感到遗憾之极。也会让我感到难过的。” “还会有令人更难过的事情,施米特,也就是说,具有那样一种恶劣品行的人将会成为某种重要的人物最终当上特里西德产业的主人。荣誉与公正,伴随着对健康状态想像的不足,造就了这个国家现在的情况。” “的确如此。”施米特大夫说,“您把现状描绘得太美妙了,我亲爱的史密斯。无可置疑,特里西德先生,您监护下的这个疯孩子在克兰伯里广场荒芜的场地上四处玩耍的时候,会有太多幻想奇遇的机会。那个广场就在您的住所旁边,他很方便就能跑到那里去。” “您看上去了解很多情况。”特里西德说。 “我们的组织,”施米特大夫挥了挥手,解释道,“看着这些美好而古老的乡间大楼如此荒废着是一件令人感到忧伤的事情,但是一个人的损失却与邻家那个小男孩的成长息息相关。我会鼓励小西里尔到克兰伯里大堂的场地上去玩耍。他会在一片杂草疯长的花圃里奔跑,而那里却能看见茂密的荨麻下生长着野草莓,而且荒草四处蔓延,他的小爪子会在他奔跑的过程中变得十分强壮而结实。用莎士比亚作品中的话这样说,我亲爱的史密斯, ‘那些喷水的泉眼将沉寂下来,巨大的鱼池也将从此干涸。这是怎样的一场灾难啊。九名男子跳着的莫里斯舞蹈里全都是垃圾’——还是莎士比亚的原话。可是,在一座古老的花园子里,的确存在着种种可能。” 如果这场奇特的会谈从来就不曾发生过,特里西德又怎么会记住所有人说过的每一个字,而且是那么清晰呢。 他记得,自己还在一张纸上签了字——“淘汰定单”,史密斯先生是这样称呼那张纸的——而且还签发了一张价值一千英镑的支票给史密斯&史密斯,支票的截止日期为十月一日。 “我们希望能有一段时间。”史密斯先生说,“就目前这个时候,我们还无法预料到什么时间开始实施淘汰行动。 可是从现在开始到十月一日之间应该是提供给我们了一段足够充裕的时间。如果您在淘汰行动开始以前改变主意,您只需到拉帕罗店铺里留下话就能达到目的。但是淘汰行动开始之后要进行任何改变都会太迟了。的确,在这样一件事当中,可能会出现——某种令人不愉快的情况,在此我不想说出来。但是,在两位绅士之间,这种不愉快的情况,肯定,不会出现。近期您有没有可能不在家呢?” 特里西德摇了摇头。 “不会吗?请原谅,不过我认为您最好还是接受我们的建议到——还是暂时定为九月份吧——国外,或者有可能去苏格兰。那里有大麻哈鱼,鳟鱼,还有松鸡,当然也会有斑鸠——所有允许涉猎的动物都应该有。” 施米特大夫接着又咯咯傻笑起来。 “您当然能够做一切您所喜欢的事情。”史密斯先生继续说,“可是如果您愿意,或者您太太也——” “我太太是不会离开西里尔的。” “那么,你就自己去。从本土外出度假有时候的确是一件非常惬意的事情。” “我会考虑的。”特里西德说。 他经常回想起这件事。他也多次想到在他的支票本里那张空白支票的存根。那,至少,是事实。九月十五日那天在苏格兰的时候,当时他正将猎枪扛在肩膀上,并迈着沉重的脚步穿越荒野,可是他还在继续思考着整个事情。或许终止那张支票倒是一件好事。 “伊迪丝婶婶!” “哎,西里尔。” 特里西德太太是一个清瘦的女人,长着一张神情刚毅的脸,就像是清教徒那样。她目光短浅,但却是满心慈爱的女人。 “婶婶,我遇上了特别神奇的奇遇。” 特里西德太太抿起了她那苍白的嘴唇。 “好吧,西里尔。先好好想一想。不要夸大其辞,亲爱的。你看上去兴奋不已。” “是的,婶婶。我遇见了一个仙女——” “西里尔!” “不,真的,婶婶,我的确遇见了仙女。她就住在克兰伯里大堂里面——在那个很久以前的洞穴里。一个真正活着的仙女。而且她浑身像穿着彩虹一样的衣服——金色和其他各种颜色交织在一起,可爱极了。她的头上还戴着一顶金色的头冠,头发里闪亮着很多的星星。我一点都不害怕,婶婶,她还说——” “西里尔,亲爱的——” “是的,婶婶,真的。我没有夸张。她好漂亮。她还夸我是一个勇敢的孩子,就像是杰克,与童话豌豆魔幻藤里的杰克一样。我长大以后要和她结婚,就住在仙境里。可是我现在还不够大。对了,她身边还有狮子、老虎和豹子围着她,所有的那些动物身上都戴着金项圈,身上镶着钻石。她把我带进了她在仙境中的宫殿里——” “西里尔!” “我们还把满满一盘子的水果都吃掉了。她要教给我鸟儿说的话,还会送给我一双完全属于我自己的神奇靴子,穿着那样的靴子,我就可以一步跨遍整个世界,还会成为一名英雄。” “这只不过是你自己编造出来而听上去令人激动的故事,亲爱的。但是那毕竟是故事,对吗?” “不,这不仅仅是一个故事。的确是真的。您会弄清楚到底是不是的。” “亲爱的,即使是开玩笑,你都不应该说是真的。在克兰伯里大堂里是不可能有狮子、老虎,还有豹子的。” “哦……”孩子停顿了片刻,“好吧,也许我是夸张了一点,但只是夸张了非常少的一丁点。可是的确有两只豹子。” “哦,西里尔!真的有两只豹子吗?” “是的,都戴着金色的项圈和链子。而且那个仙女的个子非常高,还很漂亮。她的那双金黄色的可爱眼睛就像豹子的眼睛一样。她说她是管着那两只豹子的仙女,而且豹子也是神灵。我们吃完了仙境里的食物后,豹子就长出了翅膀,而她却坐在了豹子的背上——是坐在其中的一只豹子背上,我是说——然后,就从房顶上方飞走了。” 特里西德太太叹了一口气。 “我想南尼不应该给你讲那么多神话故事。要知道根本就没有什么神灵的,真的。” “那只是您对这件事情的理解。”西里尔语气粗鲁地说,“就是有神灵存在,而且我已经看见了一个,等我再长大一点,我也会成为神灵之王的。” “你不许那样反驳我,西里尔。说那些根本不真实的话是很不听话的行为。” “但这一切都是真的,婶婶。” “你不许这样子说话,亲爱的。我已经告诉过你很多次,编故事虽然很好,但是我们不应该忘记的是故事是完全编造出来骗人的。” “可是我的确看见了那个仙女。” “如果你再继续这样说,婶婶就要对你生气了——” “可是我真的看见了,我就是看见了。我发誓我看见了。” “西里尔!”特里西德太太着实有些动怒了,“你怎么用那样一个凶恶的词语说话。你必须立刻上床去,不许吃晚饭了,婶婶再也不想见到你了,直到你为刚才的粗鲁,还有讲的那些顽皮的故事道歉为止。” “但是,婶婶——” “就这样。”特里西德太太说着拉响了铃。西里尔流着眼泪被人领走了。 “如果允许的话,夫人,”南尼趁特里西德太太从餐桌边站起来的工夫拦住她说,“西里尔少爷看上去很不舒服,夫人。他说他肚子疼。” 西里尔看上去的确有些发烧,而且显得非常奇怪。他的婶婶上楼去看他的时候也发现了异样的情况。只见他面色通红,说着胡话,眼睛看上去闪着很不自然的光芒,好像很害怕的样子。他抱怨说,他睡衣裤带下面疼得要命。 “爱讲故事的小淘气包们就经常会这样。”特里西德太太说,她想用老一套办法来改善眼前的情形。“南尼会给你吃一些很难吃的药。” 南尼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堆看上去让人害怕的灰绿色干草粉,开始用她自己的方法进行起教训来。 “我想你肯定吃了从旧花园子里摘来的那些令人恶心的野生酸果子。”她评论着,“我可以担保曾经一次又一次告诉过你,西里尔少爷不要去碰那些东西。” “我什么都没吃。”西里尔说,“除了和那个骑豹子的小姐一起在仙宫里吃的那些东西。” “我们再也不想听到任何关于骑豹子的小姐的故事了。”特里西德太太说,“现在,还是坦白承认,亲爱的,那一切全都是幻想和胡说八道,对吗?他看上去真的烧糊涂了。”接着,她又对南尼补充道,“也许我们最好还是派人把西蒙兹大夫请过来。特里西德先生外出了,一个人真让人担心。现在,西里尔,把你的药喝掉,然后说对不起……” 西蒙兹大夫一个小时之后到达的时候(因为找他本人时,他刚巧在外面),他发现病人已经神智昏迷了。于是特里西德太太浑身都紧张起来。西蒙兹大夫也不再用干草粉浪费时间了,而是用上了胃唧筒。他非常严肃地鹰沉着脸。 “他都吃了什么?”他问,当南尼猜测说是绿色野果时,他摇了摇头。特里西德太太面色苍白,她焦急不安地讲述起孩子曾经讲过的关于骑豹子的小姐的故事。 “他回家的时候看起来兴奋极了。”她说,“可是我当时以为他不过是为自己编造的故事兴奋不已罢了。” “满脑子幻想的孩子常常无法将真实的情况与幻想区别开来。”大夫说,“我认为他的确很可能吃了他不应该吃的东西,而那也很可能是他和他自己做游戏的全部内容。” “我最后让他承认自己在编故事。”特里西德太太说。 “哦”,“西蒙兹大夫说,”好吧,我想您最好别再为此难为他了。他是一个容易激动的孩子,而且他需要积累所有的力气——“ “您的意思是说他不会有危险,是吗,大夫?” “哦,但愿不会,但愿不会。可是孩子们都是很难对付的小牛犊,而且有些情况已经让他感到非常难受了。特里西德先生在吗?” “需不需要我派人把他找回来?” “这样可能会好一些。顺便问一句,您是否可以给我一只干净的瓶子?我想把他胃里吸出来的东西带一些回去化验。这样做只是为了安全起见,您是知道的。我不想让您感到紧张——情况就是这样。遇到这样的情况,最好还是知道大家应该怎样处理才好。” 早晨到来之前,西里尔的身体已经彻底垮了,他脸色发青,而且浑身发冷,于是便又找来一位大夫。特里西德先生搭乘午夜的那趟火车赶回家中的时候立刻被告知说孩子已经没有回天之力可救了。 “我担心,特里西德先生,这个孩子曾经捡到过什么有毒的东西。现在我们正在进行分析。所有的症状表明他属于古柯碱中毒,或者说是强碱一类的东西。茄类植物——克兰伯里大堂周围有没有茄类植物?“普拉特大夫这样说。他是一名专家,而且他的收费也很昂贵。 特里西德先生并不知道克兰伯里那边的情况。可是他说,他会派人到那里去看一看的。一群负责摸索情况的人也根据他所说的话在第二天被派到了那里。他们并没有发现什么茄类植物。可是一直在长满杂草的厨房院子里转悠着的普拉特大夫却得到了一个重大发现。 “看啊!”他说,“这些马铃薯类的植物上结满了马铃薯。马铃薯就属于茄类植物种群,而这些马铃薯,有时候甚至是这些块经本身,偶尔也会表现出带毒的征兆。如果那个孩子碰巧拔出了马铃薯,还吃掉了一些这样的浆果——” “他的确是吃了,就是这样。”西蒙兹大夫说,“请大家看看这里。” 他拎起一棵植物的植株,只见上面还留着一些短小的节梗,上面的情况依旧能够说明节梗上面原来结着一些马铃薯果实。 “真没想到,”特里西德说,“这些东西会有这么强的毒性。” “就常规而言,这些东西不会有毒。”普拉特大夫说,“可是也时常有人发现一种植物富含毒性的特点,那就是古柯碱。在一八八五年,可能还是在什么时候,就曾经发生过一起非常典型的案件——” 他平淡而乏味地继续讲述起那个案件的情况。特里西德太太却无法忍受了。她离开了他们,来到楼上坐在了西里尔的床边。 “我想见那个骑豹子的可爱的小姐。”西里尔虚弱地说。 “好的,好的——她很快就会来了,亲爱的。”特里西德太太说。 “带着她的豹子一起来吗?” “是的,亲爱的。还有狮子和老虎。” “因为我长大的时候会变成神灵之王。” “你肯定会的,亲爱的。” 到了第三天,西里尔死了。 章节目录 第7章 骑豹子的小姐(3) 那位专家的分析证实了普拉特大夫的诊断。大夫已经从胃里的残留物质中辨认出马铃薯果实的种子和外皮。死亡原因就是古柯碱中毒。当时在马铃薯果实里找到了一定分量的古柯碱成分。经过对同一种植株上摘下的其他浆果进行化验,结果表明,存在问题的马铃薯毫无疑问含有极其丰富的古柯碱。结论为:意外死亡。孩子们,验尸官说,很可能会咀嚼并吞下了奇怪的植物和浆果,而那些马铃薯果实无疑看上去长着非常诱人的样子——就像是一个个小小的绿色西红柿。陪审团的成员们也毫不置疑地经常在他们自己家的院子里发现类似的东西。然而,像这样悲惨的情况引发如此悲剧性的结局却是极其罕见的。没有任何责备之辞会牵涉到特里西德先生和他的太太。更何况他们曾经多次反复警告过那个孩子不要吃任何他不知道名字的东西,而且他们也总是发现那孩子在这方面一向是非常听话的。 特里西德,在没有人向他提到过骑豹子的小姐的情况之下,对自己监护下的孩子的死亡表现出恰如其分的悲伤。他买了一身十分帅气的西服,还预定了一节新的列车厅堂式车厢,在随后历时数天的调查当中,他坐在那样的车厢里独自四处游荡,还有一次居然跑到了格林威治。 他早就在电话号码簿上查找到那个地址,后来他发现自己顺着一条宁静的河边小巷把车开到了那里。是的——就在那里,在右边,是两扇破旧失修的绿色大门,几个已经褪色的白色字母横跨着两扇大门刷在了上面: 史密斯&史密斯 淘汰 他从车上下来站在了原地,犹豫了片刻。这年的秋天似乎来得较往年早一些。就在呆站在那里时,一片枯黄的白杨树树叶在微风的吹拂下从树枝上飘落下来,并且十分微妙地飘落在他的脚边。 他推了推大门,伴随着一阵刺耳的嘎吱声,门缓缓敞开。里面没有看见白杨树排列的大道,也没有带着圆柱门廊的灰色低矮房子。一个杂乱不堪的院子在他惊讶不已的目光中展现出来。院子的后面是一座看上去摇摇欲坠的仓库,而仓库门前两边的白杨树在微风的吹拂下发出了病态一般窃窃私欲似的声音。一个面色红润的人此时正忙着将一匹马套在一辆四轮平板车上,看见来人便走上前向他打招呼。 “我想和史密斯先生谈谈。”特里西德问。 “您想找的应该是本顿先生。”那人回复道,“这里没有史密斯先生。” “哦!”特里西德说,“那么,您所说的那些先生中,有没有一位是高高的额头,秃顶的——一位稍稍有点胖的先生。我想——” “这里没有人长得像那样。”那人说,“您弄错了,先生。只有一位本顿先生——他的个子很高,头发是灰色的,而且还戴着一副眼镜。还有就是迪沃斯先生。他是一位年轻的先生,而且他的腿有一点瘸。您是不是逐个排除一下?” “不,不。”特里西德连忙说,“我原来以为我认识这里的史密斯先生。就这样。他最近退休了吗?” “哦,上帝,不。”那人由衷地笑了起来,“这里没有人叫史密斯先生,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一个人了。快想想吧,他们全都死了,我相信是这样的。杰姆!史密斯先生和他的兄弟过去经营这里的时候都发生过什么?” 一个小个子老头从仓库里走了出来,一边走一边在围裙上擦着手。 “他们十年以前就死了。”他说,“有什么事吗?” “这位先生认为他认识那两个人。” “哦,他们都已经死了。”杰姆重复道。 “谢谢。”特里西德说。 他回到了车里。这是他第一百次问自己是否该中止那张支票。西里尔的死很可能只是一种巧合。支票兑现的期限应该到时候了,而不是别的时候,这一天是九月三十日。 他有些犹豫不决,于是便把这件事推迟到了第二天。这天上午十点,他打电话到银行。 “有一张支票,”他报出了号码,“一千英镑,是付给史密斯&史密斯的先生的。那张支票已经兑现了吗?” “是的,特里西德先生。今天上午九点三十分兑现的。但愿没有出现任何差错。” “毕竟没有什么,谢谢。我只是想了解一下情况而已。” 于是他得出了结论:的确有人把支票兑现了。 第二天他收到一封信。信是用打字机打印出来的,而且上面没有发信地址。只见打印出来的抬头上写着 “史密斯&史密斯”,再就是日期为十月一日。 亲爱的先生: 鉴于您七月十二日从您位于埃塞克斯的住所发来那份令人感激不尽的定单需要实施淘汰行动,我们相信这起委托实施让您倍感满意。我们应该承认已收到您仁慈好心付出的一千英镑。在此特退还您于慈悲之中下达于我们的淘汰定单。您将始终得到我们的关注。 您忠实的朋友 史密斯&史密斯 下面还有一份附件: 我,阿瑟·特里西德(下面紧接着是他位于埃塞克斯住所的地址),特此承认:本人谋杀了于本人监护之下的孩子,即本人之侄子西里尔·特里西德,并且采用了如下的方式。由于知道那孩子喜欢于克兰伯里大堂玩耍,而该处亦紧邻本人住所,该处于过去的十二个月中始终空无一人,本人遂仔细摸索了此园,发现其中生有众多年代久远之马铃薯类植株,有些植株之上还结有果实。于是本人用小型注射器将毒性强大之强碱类古柯碱溶液注射于其中,而此成分亦有微量附含于此类植株之中。本人早于暗中收集到的茄类植物中准备出此种溶液。在实施计划过程中,本人未曾遇到任何为难之处。尚为年轻之时,本人已十分关注化学方面之研究。本人断定孩子经受不住诱惑而吞服其植物浆果,但其始终未曾一试。于是本人设法想出积虑已久之办法,以此于必要时给本人留有退路。 为保住特里西德家族之产业,本人犯下如此滔天罪行以使自身成为其次继承人。本人特做忏悔,于此了却良心之困惑。 阿瑟·特里西德 十月一日,一九—— 特里西德的脑门上赫然冒出冷汗。 “他们怎么知道我研究过化学?” 他似乎听见了施米特大夫窃笑的声音“我们的组织——” 他赶紧烧掉了那几张纸,然后装出像平常什么也没发生过那样对太太说了声再见便走出了门。直到一段时间过后,他才听说了关于骑豹子的小姐的故事,于是他立刻想到了史密斯小姐,就是那个黄色的眼珠子长得像猫一样的女孩,其实她的真实名字应该叫梅鲁塞恩。 章节目录 第8章 鲜血的代价(1) 如果情况以这种速度发展下去,约翰·斯凯尔斯将会成为一个非常富有的人。他已经是一个受人羡慕甚至遭人嫉妒的人了,对于这一点,即使是任何没有一点常识的傻瓜都能想像得到,就像所有人都会猜测得到每天八点之后谁会经过国王大剧院那样简单。年迈的弗罗里厄多年以来一直带着她那一小盘火柴坐在角落里,可是她心里却有着各种不同的猜想,而她对国王大剧院所了解不到的情况也根本不值得人们知晓。当她不再对那些招贴广告进行修饰的时候(因一时疏忽,由火柴和薄纱样的帷幕引起了一场致命的事故给她留下了一张满是伤疤的脸和一支已经萎缩的胳膊),加上年迈的原因,她只好在剧院边上找到了自己的位置,但她依旧像一位母亲那样仔细看护着那里的财物。她知道,再也没有人比她更清楚,剧院在演出达到其最大容量时能够赚多少钱,剧院的薪水单是什么样,剧院所赚的钱有多少用于永久性的费用,票房收据里作者的那份可能达到多少等等。而且,除此以外,所有从舞台前的大门进进出出的人来了都会对弗罗里厄留下深刻印象。她陪伴着国王大剧院度过了幸福美妙与萧条惨淡的时光。 她曾因各种不景气和有声电影的竞争所造成的惨淡日子而伤心不已,也曾为那些险恶的尝试演变成貌似素养很高的悲剧难过,还曾为所谓的过分严格管理方式所影响的灾难般的日子而感到悲痛和泪流满面。而那种管理也最终在一场丑闻事故中终结。她还为精力旺盛的加里克·德鲁里先生继《满怀憧憬的哈里·奎恩》演出取得巨大成功之后对剧院投人倾力管理而兴高采烈。加里克·德鲁里先生把那座老房子接管了过来,并且对剧院的内外都进行了重修(在重修剧院楼下正厅时顺便多加了两排坐位),还郑重地宣布了他准备打破剧院从前厄运的乐观决心。 从那个时候起,她就亲眼目睹着该剧院借助其经历过良好锻炼的古老的冒险精神和传奇浪漫色彩这两只翅膀一路稳步高飞,走向繁荣辉煌。加里克·德鲁里先生是弗罗里厄所认定的那种演员式的经理(萨默塞特家族把他当成奥巴代亚·波茨,可是他并不因此而让人感到他的外表比现在更逊色),他顺从了自己的喜好而走上了出色的传统套路,并以自己独具魅力的个性逐步营造着自己的成功。他对于新的流派的戏剧思路从不发表意见,而且他对“合作”也只是口头上说些婉转的应酬之类的话。应该说他是非常走运的,因为他能在恰当的时候成功地开始了自己的经理生涯,而这个时候正好是人们已经对那些受到各个方面压抑的大丈夫们令人感到郁闷的悲情色彩以及对酗酒、疾病等相关人性化文件感到厌倦转而对精彩的浪漫故事发生浓厚兴趣的时候。人们希望在那样的浪漫故事中能有一位经历过自我牺牲的痛苦折磨却浑身富有浪漫气息的男主人公,在经过二到三幕剧情的发展,在整个故事行将结束的最后十分钟内终于找到自己心爱的女人。德鲁里先生(白天看上去四十二岁;灯光下看三十五岁,如果他戴上金色的假发套以及在追光灯下,你会认为他只有二十五岁或者更年轻)天生长得英俊潇洒,并因此能够获得姑娘们的供奉。他甚至学会了用20世纪的冷静来体现19世纪的多愁善感,而这种艺术手法的结合不但在办公室里受到了那些比如叫琼一样的女孩子们的喜欢,也同样受到了这个国度中像梅布尔姨妈们的欢迎。 尽管德鲁里先生每天晚上都会凭借着他这二十多年来的最大财富——紧张而精力旺盛——年轻敏捷而心情愉快地忙碌于他的罗尔斯沙龙,他总是会腾出一定的时间对弗罗里厄笑一笑,然后十分友善地聊上几句话,像影响着其他人一样影响着她的思想和心灵。如果人们知道他再一次成功地使《令人痛苦的荣誉桂冠》巡回演出次数达到第一百场,没有人会比弗罗里厄更感到高兴。每天晚上,她都会带着极为满足的窃笑注视着每一块招贴广告牌,而广告牌上总是会写着“正厅满座”、“剧院一层楼厅前排满座”、“顶层楼座满座”、“楼上厅台满座”、“剧院正厅所有前排满座”、“仅看台边座有空”、“全场满员”。剧院似乎永远这样运作着,那些从大门前的台阶走进去的一张张面孔看上去都显得十分愉快,而且还都非常兴奋的样子,这些都是弗罗里厄愿意并喜欢看到的一切。 至于那个提供原始剧本的年轻人,德鲁里先生正是因为挑上了他的作品,才铸造出如此辉煌的成功时刻。弗罗里厄认为,他不应该感到不满意,相反,他应该感到高兴才对。 可是事实并非如此。通常而言,人们会对一场演出的作者想得不多——当然,除非他像莎士比亚一样与众不同;同演员们相比,他是无关紧要的,而且人们也很少有机会看见他。 章节目录 第9章 鲜血的代价(2) 可是有一天,德鲁里先生与一位看上去鹰沉着脸、穿着褴褛的年轻人搭着肩来到了剧院。德鲁里先生于是把他介绍给弗罗里厄,并且依旧用他那得体而大方的语调说:“这位,约翰,就是你必须认识一下的弗罗里厄。她是能够给我们带来好运气的人——我们的发展不能没有她。弗罗里厄,这位是斯凯尔斯先生,他的新作将会创造出我们所有的财富。”德鲁里先生对于演出的预测从来就没有出现过差错,他拥有金钥匙一般的灵敏度。当然,在后来的三个月里,斯凯尔斯先生尽管依旧鹰沉着脸,他的穿着已经明显改善了许多。 在这样一个特别的夜晚里——星期六,四月十五日,那天正好是《令人痛苦的荣誉桂冠》在完成日间全场爆满的演出之后准备进入它第九十六场整剧演出时——斯凯尔斯先生和德鲁里先生一起来到了剧院,当时两个人都穿着晚装,弗罗里厄特别注意到当时时间已经相当晚了。德鲁里先生只能抓紧时间赶进去,而斯凯尔斯先生却让人感到可恶地拦住了他,他因为剧情的开端与德鲁里先生发生了争执,并执意想劝阻德鲁里先生。尽管如此,德鲁里先生看上去并没有烦躁不安。他依旧微笑着(他的笑容,实际上有些片面而且略带着一些精明的笑容早就是众所周知的了),最后,他把手亲切地搭在斯凯尔斯的肩膀之上(德鲁里先生善于表辞达意的双手也是众人所熟知的),说:“很遗憾,老伙计,现在不能停下来。幕布必须马上拉开,这个,你是知道的。演出之后过来见我吧——我会和那些演职人员们在一起。”随后,他便消失了,脸上依然带着他那精灵般的微笑,挥动着他那富含语意的手,而斯凯尔斯先生,在犹豫了片刻之后,也转身离开,并经过弗罗里厄一直待着的那个角落。他当时看上去依旧鹰沉着脸,而且显得心事重重的。可是当他抬起头来时,正好看见弗罗里厄看着他,于是他冲着她笑了笑。斯凯尔斯的笑容里没有丝毫精明的机灵,但是那笑容让他看上去好看多了。 “哦,弗罗里厄,”斯凯尔斯先生说,“我们看来以后会有不错的前景,从经济方面来说是这样,不对吗?” 弗罗里厄热切地表示了自己的赞同。“不过这样的事情,”她评论道,“我们已经习以为常了。德鲁里先生简直棒极了。无论他干什么,人们都会期待着他。当然,”似乎感觉到自己说的并不很妥当,她连忙补充道,“他在挑选正确的剧本方面是聪明过人的。” “哦,是这样的。”斯凯尔斯先生说,“这个演出,我想这个演出有点问题需要解决。不是很多,只有一点点。您看过这个演出吗,弗罗里厄?” 没错,弗罗里厄的确看过了演出。德鲁里先生非常热心,他总是会记得在演出季开始的早期就把一张票送到弗罗里厄的手里,即使剧院爆满,他也会如此。 “您对这个演出有什么看法吗?”斯凯尔斯询问道。 “我认为这个演出太好了。”弗罗里厄说,“我甚至都流泪了。当他只剩下一只胳膊回来,可是却发现他的未婚妻在一次鸡尾酒会上堕落了——” “问题就在于此。”斯凯尔斯先生说。 “而且泰晤士河堤上的那一幕——简直太感人了,我想简直是精彩极了。当时他卷起了军服,对那个小姑娘说: ‘我会要吃老本的’——斯凯尔斯先生,那是您在这场戏里安排的一个妙笔生花的伏笔。而他最终赢得胜利的那种方式——” “是的,”斯凯尔斯先生说,“没有人会喜欢德鲁里把故事改得向那个方向发展。” “当她回到他的身边时,他已经不再爱她了,后来,西尔维亚小姐接纳了他,并且爱上了他——” “是的,是的,”斯凯尔斯先生说,“您认为那个部分感人吗?” “非常罗曼蒂克,”弗罗里厄说,“而且在两个女人之间的那一幕戏——相当出彩。它让人感到激动不已。在剧情发展到结尾的地方,在他最终选择了自己真正的爱人时——” “肯定会成功,不是吗?”斯凯尔斯先生说,“直奔主题。我很高兴您能这样认为,弗罗里厄。因为,当然,除了别的一些东西,这个演出还是会有很好的票房的。” “我相信您,”弗罗里厄说,“您的第一个剧作,是吗?能够被德鲁里先生看上您真是太幸运了。” “是的,”斯凯尔斯先生说,“我非常感激他。所有人都是这样说的,而且事实也是如此。今晚将会有两位穿着阿斯特拉罕黑色羔羊皮外衣、身材肥胖的先生到这边来商讨这部戏的电影版权。我是一个被人定制成功的人,弗罗里厄。 而这一切也都是让人感到非常愉快的,尤其是在经历了五六年颠沛流离、食不裹腹的生活之后。没有足够的食物可吃就谈不上任何快乐可言,是吗?“ “那样的生活不会有任何快乐的。”弗罗里厄说,她对那样的生活深有体会,“我真是感到太高兴了。您最终能幸运地改变生活,亲爱的。” “谢谢您。”斯凯尔斯先生说,“去喝点什么,为这个演出的顺利巡演干杯吧。”他在前胸衣兜里摸了一会儿。 “给您。一个绿色的和一个棕色的硬币。三十先令。三十张银票。用它买一些您想要的东西吧,弗罗里厄。这可是血的代价。” “怎么可以这样说呢!”弗罗里厄惊讶地说,“不过,你们这些从事写作的先生总是爱开些玩笑的。我认识那个可怜的米林先生,他写过一本书,书名叫《猫女》。《猫女》和《卖口红的女孩》过去倒是常常说明他这种人是靠写作那样一些书的血汗钱来维持生计的。” 真是一个不错的年轻人,弗罗里厄想。此时,斯凯尔斯先生已经从她的身边走开,虽然看上去有些古怪,或者说脾气方面稍稍有点与人格格不入,可那都是他与生俱来的天性。他对德鲁里先生的评价也非常高,虽说她偶然也能感觉到他所说的话里面带着些讽刺挖苦的意味。而且她压根儿不喜欢他所说的关于那三十张银票的玩笑话——那是《新约全书》里面讲的,可是《新约全书》(不像《旧约全书》)总是让人感到出言不逊,就像人们说“哦,上帝!”(没有人介意这种说法)和“哦,基督!”(弗罗里厄永远也无法忍受这种说法)之间存在着很大差别一样。如今,人们总是会说这样那样的话,但是三十先令毕竟是三十先令,斯凯尔斯先生简直太好了。 章节目录 第10章 鲜血的代价(3) 约翰·斯凯尔斯先生沿着莎弗特伯利大街没精打采地溜达着,脑子里一边在琢磨着在随后三个小时里到底要做些什么。就在他来到沃都尔大道拐弯处时,他遇到了一位朋友。他这位朋友是个瘦高的年轻人,身上穿着一件破破烂烂的大衣,而大半张脸却藏在一顶破旧的软塌塌的帽子下面,看上去就像是一只饿坏了的鹰隼。当时还有一个女孩和他在一起。 “你好,莫利!”斯凯尔斯说,“你好,谢里登!” “你好!”谢里登说,“看一看谁在这里!那个大人物本人啊。伦敦城里人气日益旺盛的剧作家。老德鲁里的大红人斯凯尔斯。” “别这么说。”斯凯尔斯说。 “你的演出看起来正巡演得蒸蒸日上。”谢里登继续说,“恭喜恭喜。蒸蒸日上,我是说。” “上帝啊!”斯凯尔斯说,“你看过了吗?我确实给你送过票的。” “你的确送过票来——你真好,还能在忙碌不堪的生活中想到我们。我们已经看过演出了。在现在这样以讨价还价为基调的日子里,可以说你在一个相当不错的市场里成功地出卖了自己的灵魂。” “瞧着吧,谢里登——那不是我的错。我也和你一样感到恶心着呢,甚至说我比你感到更难受。可是我已经像个大傻瓜一样与人家签定了合同,可是我却没有一条可以自己支配控制的条款,直到德鲁里和他的制作人已经将剧本变成垃圾——” “他并没有出卖他自己。”女孩说,“他是被别人利用了。你的这个崇拜者。” “真是很遗憾。”谢里登说,“原来那应该是一部十分精彩的演出——可是他把那个女主人公弄走样了。但是,”他扫了一眼斯凯尔斯,然后补充道,“我认为你在享受她送给你的香槟酒呢。你看起来简直是容光焕发,越来越发达了。” “哦,”斯凯尔斯说,“你希望我做什么?应该用感激之辞来报答你的检验吗?” “主啊,不是这样。”谢里登说,“没关系。没有人会嫉妒你的好运的。” “说到底,还是有些问题。”斯凯尔斯心存戒备地说,“根本就是想插手干什么事情。人不能总是嘴上说好听的。” “不,”谢里登说,“主啊,我知道是怎么回事。我只是担心如果你想回到自己的思路上,可是你却发现这件事情已经把你的脖子勒得非常紧了。你应该清楚地知道公众是什么——他们总是希望事情按照他们的意愿去发展。一旦你因为某种东西获得了某种称号,于是你便被贴上了好的——或者是坏的标签。” “我知道。真他妈见鬼。尽管如此,却也无能为力。来吧,喝一杯。” 可是那些人还有约会,于是他们继续上路了。这次相遇非常具有代表意义。真是该死,斯凯尔斯心里诅咒着,猛地转身走进一家名叫“标准酒吧”的小店。如果你的朋友并不认为你是为了赚钱才迫不得已同意把自己的作品弄得残缺不全,你却没有足够的勇气去阻止,而是听任自己得体而精细的作品任人宰割以至于最后变成令自己都感到恶心作呕的东西,你还要不得不任其继续下去吗? 在他得知乔治·菲尔波特(好在乔治总是爱给别人出主意,他好像总是认识所有的人)把那本《令人痛苦的荣誉桂冠》送到德鲁里那里的时候,他一直有些担心。他担心那可能是他自己所选择的最后一次尝试,而且可能是如此玩世不恭却很痛苦地对待自己剧本的最后一次尝试。可是奇妙的是,德鲁里说他自己对这个剧本居然“感兴趣得要命”,而且为此德鲁里还专程与斯凯尔斯进行过一次交谈,而德鲁里,用他那极其善于泰隋达意的双眼——对,人有时候不得不承认这一点——让他成功地过关。他受到了极大的吹捧,变得魅力十足。随着一晚接着一晚,剧院正厅的后座、正厅以及一层楼厅前排的观看席全都屈从于那种通情达理的处事方式和精灵般的微笑,斯凯尔斯也最终屈服了。“一件伟大的作品——不错的形势,”加里克·德鲁里说,“当然,这个演出需要在制作过程中时时注意修改。”斯凯尔斯谦虚地说他希望——尽管他对舞台阶段的写作知之甚少——他是一名/ 小说家——他随时同意进行修改,当然,前提是不会伤及到作品的艺术完整性。他本人作为一名艺术家,当然决不允许做出任何不符合艺术表现性的事情来。斯凯尔斯已经彻底为德鲁里的办事方式所折服,而且由于受到布景、灯光、开销的影响以及一切由制作人对他进行一系列技术手段讲解,在那次会见时他本人在场的情况下签定了合同,因而他得到了著作权人那份应得的丰厚版税,他甚至根本没有注意到自己失去了对作品制作过程中进行任何“合理”修改的权利。 只是在演出的逐步进行过程中,他才发现别人已经对他的作品都做了些什么样的改动。不仅仅是德鲁里先生强加给他在剧本中对那位遭受战争摧残的男主人公增加一些剧情,而主人公身上浓重的感情脆弱也远非剧作家想像的那样令人感到痛苦,剧作家原本塑造的形象因此而遭到破坏。所有这些却正是有的人早就期待的。但是整个故事情节却逐渐变了味儿,重新演变成截然不同的另外的事件。例如,最初那个叫朱迪思的女孩(就是在一次鸡尾酒会上堕落的那个人)并没有遗弃那位只剩下一只胳膊的残废军人(德鲁里先生)。 实际的演出与原著相差太远了。她在原著中像从前一样热情地迎接了他和其他几位英雄回到家里,更别说她有乱搞男女关系的那种热情了。可是实际演出的过程中,男主人公并没有表现出高尚的牺牲精神,反而显得是故意玩世不恭地自我堕落。而把他从泰晤士河堤上救回来的“西尔维亚小姐”也并不是一个相貌清丽、爱上男主人公的痴情女孩,相反,她却是一个对出卖色相的男人心怀特别关注与幻想,举止行为令人恶心作呕的老富婆。原著中的男主人公(此时因为战争与战后的经历已经完全堕落)则为换得奢华的生活而不顾廉耻或者说没有丝毫懊悔、很自然就接受了现成的生活享受。 剧情发展到最后,当朱迪思为这一切的发展变化所震惊,并感到十分意外的情况下,她仍然竭力想重新用自己的爱去吸引他,而此时的男主人公已经丧失了一切尊贵的感受(就像最初描述的那样)而情愿——虽然心里还有一丝挫折感——坚持守候着西尔维亚小姐,也就是这一点正是故事情节最终保持不变的地方。故事最后,在停战日那天,男主人公在喝多了酒后愤怒不已地历数战争的罪恶,当众撕毁荣誉勋章,并在阵亡将士衣冠墓前出尽洋相时被警察毫不留情地拖走了。原著中虽说故事里带有令人感到震惊的感觉,可是描述的并不是一场让人感到愉快的故事。但是如果按原著演出,那将是一场忠实于原著的演出。而德鲁里先生指出,“他”的公众决不会支持原来的西尔维亚小姐,也不会愿意看到男主人公最后的丢人下场。因此,必须对剧本做出轻微的改动——当然,不应该是不具备艺术技巧的,而是所做的改动要使故事更加令人感动,更煽情,实际上也会更加接近人的本性。 因为,德鲁里先生指出,如果有一样东西你可以依赖的话,这个东西就是人性的正直,还有对丰富的脆弱情感作出迅速的反应。他的经验,他说,已经证明了这一点。 斯凯尔斯并非没有经过斗争就放弃了自己的原则。他一直在努力为保留住原著中的每一个情节而争取着。但是因为有合同的存在,实际上到最后,也是他本人写出了新的剧情与发展线索,这一切并不是因为他想这样做,而是因为无论如何他自己原来设计的剧情都远远不及制作人用来写作和制作的共同作用来得更加强硬有力。所以,他甚至无法说他已经完全从整个令人厌恶的事情当中彻底洗手不干了。他对自己原来想像的主人公(原著中的)的故事情节进行了最后的坚持。德鲁里先生对他一直非常照顾,而且他还为作者和自己的管理方式能够在其共同利益中合作融洽感到非常高兴。 “我了解你的感受。”他会这样说,“对于改变你的艺术作品,任何一位艺术家都会有着与你同样的感受。可是我已经有着二十多年的舞台表演经验,而且将这些经验一一列出来是非常实用的。你知道,非常有用。你会认为我想错了——我亲爱的小伙子,换了我站在你的位置上,我会和你有同感。我的确非常感谢你所投入的一切出色的工作,而且我也知道你不会为此感到遗憾的。不必担心什么。所有的年轻作家都会遇到同样的困惑。这的确是经验的问题。” 毫无希望可言。斯凯尔斯绝望地罗列出一位代理商给他的服务项目,这位代理商曾经向他指出现在要修改合同已经为时过晚。“但是,”那位代理商说,“这是一份非常诚信的合同,合同的执行就会像上面所描述的情况那样操作。我们将为您留意这些附加的权利——您可以把它留给我们来做。 我知道必须在这里那里改变事物是一件令人烦恼的事情。可是这是您的第一部剧本,而且您真是非常幸运地遇到了德鲁里。他对于什么会吸引住‘西部尽头’的观众了如指掌,而且他非常精明。一旦他树立起您的声望,您将会处于一个更有利的位置可以口头表述出一些条款。“ 是的,当然是这样,斯凯尔斯想——向德鲁里说清楚,或者向别的想要那种剧本的人说清楚自己的要求。可是要让人们看一看他的严肃作品却会让他处于一种对自己极为不利的形势之下。最糟糕的是,那个代理商也和那位演员出身的经理一样似乎认为他对老板精神方面的诚信的担忧并没有任何价值,也无关紧要——他将会因为他所获得的版税得到实实在在的安慰。 在第一个星期的周末,加里克·德鲁里实际上说的就是这些话。他个人的经验已经被票房的收据给予了很好的证实。“当一切都说过,也做到的时候,”他申明道,“票房就是实实在在的检验。我不会在商业精神的角度那样说。我总会时刻准备着适时推出我所信得过的演出——作为一名艺术家——即使我因此而遭受到经济上的损失。但是一旦票房的情况令人感到可喜,那就意味着公众是高兴的。票房就是公众的命脉。了解了这一点,你也就清楚地认识到你已经抓住了观众的心。” 他无法明白这一切。没有人明白。约翰·斯凯尔斯自己的朋友也无法明白,他们只想到他出卖了自己。而随着演出这样一轮又一轮像流动的糖浆一样无怨无悔轮番巡演下去,约翰·斯凯尔斯这才意识到该剧的巡演将没完没了。仅仅是寄希望于公众对演出的虚假剧情感到厌倦是没有任何用处的。他们很可能就像评论中所说的那样,早就看透了整个故事。真正阻挡住这个演出不会衰退的正是加里克·德鲁里的光辉形象。“这场蹩脚的演出,”《星期日回音》说,“只是依靠加里克·德鲁里先生的精湛表演才得以持续下来。” “尽管受到广大观众的欢迎,”《嘹望者》评论说,“《令人痛苦的荣誉桂冠》为加里克·德鲁里先生提供了一次个人获得极大成功的机会。”“在这场演出中,没有任何东西是非常融洽一致的。”《拨号盘》报道说,“除了加里克·德鲁里先生的演技还值得肯定,他——”“约翰·斯凯尔斯先生,”《每日信使》发表言论说,“拿出了极大的技艺打造出极其有利的形势以全方位地展现出加里克·德鲁里先生的光彩,因此,这就是成功的收据。我们预计《令人痛苦的荣誉桂冠》将长期巡演下去。”这是一则真实的预言,情况或许看起来真是如此。 演出的确不曾中断过。只有在德鲁里先生患病、身亡或者被毁容、失声亦或是不再受到观众喜欢的情况下,这场该死的演出才有可能被人遗忘或者被埋葬。有很多种情况发生的时候,权利能够回收到作者本人手里。但是德鲁里先生依然健在,而且精力旺盛,也依然吸引着广大观众,所以演出还在继续,而且在那之后还有巡回演出权(由德鲁里先生控制着)和电影权(大部分由德鲁里先生控制),而且很可能还有广播权,甚至还有上帝才知道的别的一些什么权利。斯凯尔斯先生所能做的一切只有收进罪恶的工资,然后诅咒德鲁里先生。正是他这样简单轻松地毁灭了他的作品,破坏了他的名声,使他疏远了他的朋友,让他在各种评论中丢尽了脸,而且还迫使他背叛了自己的灵魂。 如果伦敦活着一个约翰·斯凯尔斯巴不得想看见的脸迅速从地球上消失,那么这个人就应该是加里克·德鲁里。可是对于此人,他应该非常感激才对(就像他每天不得不在所有的人和目光面前承认的那样)。然而,德鲁里的确是个富有魅力的家伙。作家的神经曾经多次受到那种魅力没完没了的困扰,让作家随时准备杀掉德鲁里先生的也正是他个人的魅力。 然而,那个时刻真正到来的时候,在4月15日到16日的那个夜晚一切情况还都是无法预料得到的。人们没有丝毫的预感,事情就这样发生了。或者说的确发生了吗?即使约翰·斯凯尔斯也无法确切说出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他或许曾经感到了道义上的犯罪感,但是那毕竟与违法犯罪不是一码事。医生或许曾经产生过怀疑,但即使如此,那些怀疑也不会对约翰·斯凯尔斯产生任何不利因素。更何况那些怀疑究竟是对是错,没有人能够说清楚到底有什么不同。真正的凶手可能是那辆小汽车的司机,或者是上帝插手进行了干预,用四月天的毛毛细雨浇洒着罪恶,也可能是加里克·德鲁里,他没有直接钻进自己的小车然后向相反的方向开走,而是礼貌而魅力十足地陪伴着约翰·斯凯尔斯到处找寻着出租车。 无论如何,那只是星期日早晨的一段小插曲。当时他们正等着那几位电影人离开剧院,期间他们进行了漫长却总是受到干扰的争辩。在争辩当中,斯凯尔斯发现自己像平常一样不得不对一些他并不赞同的事情让步。尽管如此,他也无法找到能够阻止德鲁里先生的办法。 “我亲爱的约翰,”加里克·德鲁里先生一边说着一边脱去了身上的晨缕、(如果可能的话,他总是习惯于在进行商务会谈时穿着他的晨缕,而且说实话,他总是觉得晨缕的流线形轮廓非常适合他),“我亲爱的约翰,我能十分准确地体会到你的感受——沃尔特!——可是对付这些人需要经验,而且你应该相信我决不会放任任何没有艺术性的东西——哦,谢谢你,沃尔特。我很抱歉让你待到这么晚。” 沃尔特·霍普金斯是德鲁里先生的个人服装师兼忠实的追随者。他对整个晚上被留下来没有丝毫的异议和怨言,或者说为这件事情一直逗留到第二天整个上午他也不会反对。 他热衷于为德鲁里先生服务,而德鲁里先生也总是用一句善意的话与和蔼的微笑来回报他的服务。此时,他正帮着德鲁里先生穿上外衣和风衣,满足而高兴地低声回应着,然后递上了他的帽子。更衣室里依旧是那么杂乱不堪的样子,但是他也无能为力。接近谈话尾声的时候,商谈变得让人感到涉及很多机密的内容,以至于连忠心耿耿的沃尔特也不得不被打发到旁边的一间小房子里默默地等着。 “不要介意这里所有的一切。”德鲁里先生继续说,并用手指了指化妆用的油彩、毛巾、玻璃杯、苏打水瓶、烟灰缸、茶杯(德鲁里先生的阿姨们曾经顺便过来看望过他)、剧本的手稿(两位心怀热情的作者的作品,曾经经过德鲁里先生的欣赏)、一些吉祥物(五名女性崇拜者带来的米老鼠)、一大堆鲜花(从舞台的入口递进来的),还有戏迷们寄来的各种各样的信件也分门别类地堆放在家具上。“把我的东西堆放到一个地方,然后把威士忌给锁好了。我要送斯凯尔斯先生上出租车——你应该能够肯定的是我不会把你丢在哪个地方的,是吗,约翰?哦!把那些鲜花都拿到他的汽车上去——我最好还是仔细看一看那个年轻人的剧本,他的名字是——拉格尔斯,巴格尔斯,你知道我的意思是说谁——没有任何用处的,肯定是这样,但是我答应过那些可爱的老戏迷们——把剩下的东西全部塞进橱柜里——我会在五分钟内来接你的。” 更夫是一个长着一张像兔子似的脸而又年老体弱的人,他为他们打开了门。斯凯尔斯看着眼前的更夫,内心暗暗好奇地想,如果他遇到了夜盗或者在巡视过程中突发大火,他该怎么办。 “喂!”加里克·德鲁里说,“开始下雨了。不过,大街上还有一个出租车站。现在看一看这里,约翰,老伙计,千万别担心,因为——小心!” 章节目录 第11章 鲜血的代价(4) 一切都发生在瞬间。一辆小汽车速度稍快地开上了路面湿漉漉的街道。汽车为避开一只四处觅食而穿行的小猫进行了紧急刹车。汽车向外打滑,转了几个圈,开到了人行道上。两个男人急忙向旁边安全的地方跳去——斯凯尔斯动作显得相当笨拙,他被绊倒了,四仰八叉地掉进了街边的鹰沟里。德鲁里原来在里面的一侧,他迅速向后退着跳了过去,动作利索得就像运动员一样,只是距离不太远。汽车的保险杠撞在了他的膝盖上,随后把他抛了起来,他的肩膀率先撞破了旁边一家女帽店那厚厚的玻璃橱窗。 斯凯尔斯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时,那辆汽车车身的一大半已经钻进了橱窗里,而汽车司机是个女孩子,也被撞得晕了过去,倒在了方向盘上。一名警察和两名出租车司机正飞奔着从街道中央跑过来。德鲁里面色惨白,脸上流着血,正从散落得到处都是的玻璃碎片中竭力让自己脱身出来,他的右手紧紧掐住了左胳膊。 “哦,我的上帝!”德鲁里说。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靠在汽车的车身上,而手指缝里正不断地渗出猩红的鲜血来。 斯凯尔斯因为摔了一跤和一时迷惑而无法弄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还是警察让他恢复了清醒。 “先别管那位女士,”警察急切地对那两名出租车司机说,“这位先生被割伤了动脉血管。如果我们不赶紧采取措施,流血过多会让人丧命的。”他那长而有力的手指紧紧地抓住演员的胳膊,发现了那个伤口,于是迅速摁住了受伤严重的出血口。那个要命的鲜血喷射口被止住了。“好一点了吗,先生?幸运的是,您还能有意识保持冷静。”他把演员放倒在一块活动木板上,可是他的手依旧没有松开,而是紧紧地握着。 “我有一块手帕。”其中的一名出租车司机建议道。 “这就好。”警察说,“把手帕绑在胳膊出血的地方以上,然后尽可能拉紧一些。那样会起一些作用的。从外表看,伤口割裂得非常严重,看上去很快就要到骨头了。” 斯凯尔斯看了看商店的橱窗,又看了看人行道,他不禁耸了耸肩。那里或许是一间屠宰房。 “非常感谢。”德鲁里对警察和那位出租车司机说。他振作起精神,露出了具有魔力一般吸引力的微笑,随后便很快昏了过去。 “最好把他送到剧院里去。”斯凯尔斯说,“舞台边的门是开着的。只要一两步就走进过道里了。他是德鲁里先生,就是那位有名的演员。”他补充着以进一步说明自己的提议,“我会跑过去向他们说明情况的。” 警察点了点头。斯凯尔斯立刻钻进了过道里,迎面遇到沃尔特从舞台边的那道门里走出来。 “事故!”斯凯尔斯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德鲁里先生——被割到了动脉,他们正准备把他送到这里来。” 沃尔特惊叫了一声,慌忙扔掉手中的鲜花猛然冲了出去。两名出租车司机正架着德鲁里来到过道里。警察走在了他的身边,一只手的拇指依旧死死地掐住了他的胳膊。他们把他带了进去,可是却被一大堆水仙花绊倒了,压碎的花瓣散落得到处都是,让人闻起来就像是葬礼上鲜花的气味。 “在他的更衣室里有一只长沙发。”斯凯尔斯说,他的意识仿佛在突然间变得十分清晰,“就在一楼。从这里绕过去向右拐,然后穿过舞台。” “哦,亲爱的,哦,亲爱的!”沃尔特说,“哦,德鲁里先生!他不会死的!——他不能死。要命的鲜血!” “好了,保持冷静。”警察警告道,“难道你不会去给医生打电话让自己能发挥点作用吗?” 听闻此言,沃尔特和更夫几乎同时步调一致地冲向电话机,却把斯凯尔斯留了下来站在舞台前方的拱形门下的一盏昏暗的灯光里指挥着其他人摸黑穿过静寂荒芜的舞台。他们走过的路上滴落下来的鲜血纷纷溅落到地下的木板上。脚踩踏在木板地上发出的奇特的吱吱嘎嘎声唤醒了演员的本能,德鲁里这时睁开了一只眼睛。 “那些灯怎么了?”……紧接着,依旧还是刚才恢复的那点意识,“哦,那是幕布线……快要死了,埃及,快死了……最后出现了,啊?” “罗塔,老伙计,”斯凯尔斯急忙说,“你并没有死,而且离死还差得远着呢。” 一名出租车司机——年纪比较大的那位——此时被绊倒在地上,喘息着。“很抱歉,”德鲁里说,“这么沉……可是却无法帮上您什么忙……能使您更轻松一点……抓紧使劲摁住……”他的笑容又扭曲了,可是他的智慧和经验依旧还处于工作状态之中。这不是他第一次也不是他第一百次被人从国王大剧院的舞台上抬下来。抬着他的人听从了他对于喘气方面的指导,然后顺利地通过了舞台布景的角落。斯凯尔斯在进行护理的过程中来回徘徊着,他莫名其妙地感到非常恼怒。当然,德鲁里表现得十分优雅。勇气、意识的坚守,而且还有时间为别人着想——他所有的手势都准确而做作。难道这家伙就这么自然,即使自己站在见门关上也能表现得如此从容吗? 想着想着,斯凯尔斯心里感到不平衡了。对于德鲁里而言,在危机发生时表现得做作是很自然的,这一点就是十个人中九个人都会如此。实际上,他为他自己对人的本性方面的理论提供了最有可能的裁定。他们把他带到了更衣室,并将他放倒在长沙发上,德鲁里先生因此而感到十分感激。 “我太太,”德鲁里说,“……在苏克塞斯。别惊吓着她……她还在感冒……心脏也不太好。” “好的,好的。”斯凯尔斯说。他找来了一条毛巾,并用毛巾在一只碗里沾了点水。此时,沃尔特跑了进来。 “德贝纳姆大夫出去了……外出度周末了……布莱克正在打电话找别的大夫……假设他们全都走了……我们还能干什么?……他们不该让所有的大夫全部都离开。” “我们来试一试找警察局的外科大夫。”警察说,“这里,你过来,把手大拇指压在我的手压住的地方。不能全相信那只绷带。使劲压紧,记住,别松手。而且头脑不能发晕。”他尖利地补充道。随后,他转身面对那两位出租车司机。“你们最好过去看一看那个年轻的女孩子怎么样了。我已经吹过口哨,因此你应该去那边找另外一位警察。你(对着斯凯尔斯),不得不待在这里——我要从你这里了解事故发生的证据。” “好的,好的。”斯凯尔斯说,双手依旧在忙着拧毛巾。 “我的脸,”德鲁里烦躁不安地举起了一只手,“影响到眼睛了吗?” “没有,只是有一条刮伤。别激动。” “可以肯定吗?我宁愿死也不能毁了容。我可不愿意像弗罗里厄那样活到生命的尽头。可怜的老弗罗里厄。把我的爱给她……振作起来,沃尔特……幕布破了,不是吗?……让自己去喝一杯……你能肯定眼睛没有问题吗?……你不会受到伤害的,对吗,老伙计?……对你来说,这是一件很讨厌的事情……停止巡回演出……” 斯凯尔斯此时正在为自己和沃尔特倒威士忌酒(而沃尔特也因为他老板的缘故看上去就像要崩溃了一样),刚开始要往外倒,就听见德鲁里的这番话,他差一点把酒瓶子都打碎了。停止巡回演出——是的,演出很快就要停下来了。一个小时之前他还一直在祈祷让演出能够停下来,奇迹很快就出现了。除非德鲁里有足够的办法止血——如果他能再多等一分钟——演出也会停下来。而且电影也会停止放映。还有整个令人诅咒的演出都将彻底停下来。他仰头猛地喝尽了杯子中的酒,随后把另一杯递给了沃尔特。仿佛他只是靠自己内心的愿望就让事情变成了现实。如果他的愿望再严酷一点——简直在胡说!……可是大夫还没有来,虽然沃尔特一直满脸忧郁得快要死的样子始终紧紧握着(忧郁得快死过去了)割伤的动脉,鲜血还是源源不断地从那一个个小伤口里浸透出来,然后渗过衣服和绷带……依旧还有可能性,依旧还有希望…… 那样的可能性永远也不会发生。斯凯尔斯冲进过道里,然后穿过舞台跑到了更夫的小房子里。那位警察依旧还在打电话。德鲁里的汽车司机面色憔悴,可是依旧保持着警觉地站立在那里,手里抓着帽子,正和那两名出租车司机交谈着什么。那个女孩看样子已经因为脑震荡被送进了医院。属于这个警区的警察外科大夫早就外出处理一桩紧急案件去了。其他较近的医院此时也没有空闲的外科大夫。那位警察依旧还在继续求助附近警区的外科大夫。斯凯尔斯又走了回来。 之后的半个小时简直就是一场噩梦。病人虽然依旧还处于半清醒状态之中,他还是不停地担忧着自己的脸,自己的胳膊,还有就是演出。而长沙发上的猩红色血污也在不断地扩散,又扩散…… 章节目录 第12章 鲜血的代价(5) 一阵喧闹过后,一个身材矮胖的男子拎着一只包匆匆走了进来。他看了看病人,测试了一下他的脉搏,然后问了几个问题,之后便摇了摇头,低声说了些类似于失血、浪费时间以及病人虚弱之类的话。那位一直站在后面的某个地方的警察这时提醒说,救护车到了。 “胡说。”大夫说,“根本不可能搬动他的。现在立刻去和救护车交涉一下。”他非常利索地说了几句赞扬的话,然后就把沃尔特从他一直坚守的岗位上解脱出来。他动作迅速地忙碌着,剪掉了那只已经被血水浸透了的袖子,用了一卷止血带,还给病人使用了某种类似于兴奋剂的药品,让病人放下心来不用担心眼睛是否受伤。病人遭受的痛苦并非来自于别的地方,他只是受到了惊吓和严重失血而已。 “您不会截断我的胳膊吧?”德鲁里说,他突然之间产生了新的紧张感。“我是一名演员——我不能——我不会——您不能不告诉我情况就这样——您——” “不,不,不,”大夫说,“现在我们已经止住了血。 可是你必须静静地躺在这里,否则你会引起再次大出血。“ “我还可以用这只胳膊吗?”那双会说话的眼睛试图在大夫的脸上找出答案。“很抱歉。可是,对我来说,一只僵硬的胳膊就像是没有胳膊一样糟糕。请您尽一切所能……否则我会永远也无法再演出了……除了在《令人痛苦的荣誉桂冠》里……约翰,老伙计……很可笑,是吗?可笑的是这只胳膊……不得不依靠你的这个剧本度过余生了……惟一,惟一的演出……” “我的天!”斯凯尔斯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 “现在我必须清理一下这个房间。”大夫郑重地说,“警官先生,请把这些人请出去,然后把救护车里的那几个人叫过来。” “是。”警察说,“我会按照您的要求去做的,先生。” “不要把我算上!”沃尔特·霍普金斯抗议道,“我不能离开德鲁里先生。我不能。让我留下来吧。我会有用的。我愿意做任何事情——” “你所能帮的最大的忙就是,”大夫毫不客气而且非常坚定地说,“留出空间给我。现在,请——” 不管怎样,他们最后还是把不停挣扎着几乎歇斯底里的沃尔特架了出来,穿过舞台,然后送进了更衣室。到了那里,他整个人都坐在椅子边缘,只要听到外面有任何响动,他都随时准备行动,可是却遇到了警察的制止,而且警察还把那两位出租车司机也打发走了。之后,斯凯尔斯才发现自己开始向警察讲述起事情的原委来。可是刚刚讲到了一半,大夫就探进头来,说: “我需要你们中有的人给我支持。现在必须立即给病人输血。我们必须把那只胳膊的伤口进行缝合,可是他的脉搏已经非常虚弱了,而且我不清楚他怎样才能坚持下来。我不知道你们中间是否有人知道自己属于什么血型?” “我可以!”沃尔特急切地大叫起来,“求求您了,先生,那个人就是我!我愿意为德鲁里先生献出我身体里所有的鲜血。我已经和他相处了十五年,大夫——” “够了,够了。”大夫说。 “我愿意为德鲁里先生牺牲我的生命。” “是的,我敢说,”大夫说着,顺从地看了一眼警察,“但那不成问题。人们从哪里想出这样的念头?我想,是从报纸上看来的。没有人会被要求贡献出生命。我们只是需要一品脱的鲜血——这对于一个健康人来说是微乎其微的一件小事。对你们来说,贡献出那么一点鲜血不会产生任何异样的感觉——做一些好事吧,我不会感到奇怪的。 我亲爱的先生,不要让自己如此激动。我知道您愿意——非常自然——可是如果您的血型与病人的血型不相符,您对于我而言就没有任何用处了。“ “我很壮实。”沃尔特颤抖地说,“我甚至没有生过一天病。” “这与您平时的身体健康无关。”大夫有些不耐烦地说,“这只是您与生俱来的东西。我收集到的情况表明眼下这里没有病人的任何亲属……什么?太太、姐妹和儿子都在苏克塞斯——哦,那里离这儿太远了。我要先检测一下那两位救护车上的男子,可是不幸的是这位病人并不是一名普通的血液接受者,因此我们不能首先停住不去找血型适配的人。我想在这里找出一两个人来。好在我随身带来了所有的工具和仪器。在这样的突发事件里,这样做总会有用的。谁也永远不清楚你可能会需要什么,而时间就是一切。” 说完,他冲出门去,留在身后的却是让人感到神秘而急促的气氛。警察摇了摇头,随后便在口袋里摸索起记录本来。 “虽然说献血是我的一种职责,”他发表起自己的看法说,“我确实是需要返回去进行巡视。但是我不得不还要去查看一下那边的那辆车,看看我的搭档对此会说些什么。做完这些我会再过来看一看,如果他们想要找我的话,他们知道去哪里可以找到我的。现在,告诉我你们想要什么?” “媒体,”站在门口的一个男子简洁地说,“有人打电话来说德鲁里先生严重受伤。这是真的吗?很抱歉听到这样的消息。啊!晚上好,斯凯尔斯先生。这一切真是太令人难过了。我想知道,您是否能告诉我?……” 斯凯尔斯发现自己无助地陷入了媒体的轰炸之中——描述这个事件的过程——说一些都非常有利于德鲁里的话——德鲁里究竟为他做过什么呢?——德鲁里又对那个剧本做出过什么——引用德鲁里的话——详细述说德鲁里的勇敢、坚定的意志以及他时刻为他人着想的这些想法——在德鲁里周围制造出一束美好的光环——说起这起奇怪的偶然事件,实际上受伤的那只胳膊就是演出中假扮成受伤的那只胳膊——希望那个叫埃里克·布兰德的预备演员能够坚持到德鲁里先生康复,并能够继续进行演出——随着他说出的每一句话,他感到自己对德鲁里的憎恨就要像洪水一样猛地奔涌上心头——直到最后他始终坚持着,热情而强调地说明着自己也无法说服自己对德鲁里所怀有的极大感激之情与友情以及急切盼望着他早日康复的心情。他感到尽管自己反反复复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那样一些话,他似乎感到呼吸都有些困难得要窒息了——有些事——在他内心深处有些可怕的事情其实与他的愿望背道而驰。记者说,斯凯尔斯先生怀着最最深切的同情…… “先生,哈,唔——”大夫再一次探进头来说。 “失陪了。”斯凯尔斯先生赶紧说。他夺路向门口冲了过去,可是沃尔特就在他的前面,激动不安得恨不得整加仑整加仑地贡献出自己身体里的鲜血来。斯凯尔斯觉得自己几乎都能看见那个媒体记者的耳朵立刻像狗那样立了起来想探听消息。输血当然总是会成为标题里抢眼的字眼,可是大夫还是让记者缩短了他的工作进程。 “没有时间给你。”他粗暴地说着,一边将斯凯尔斯和沃尔特推了进去,之后便猛地将门砰地一声关上了。“是的——我想做另外一种检测。但愿你们中间有一个人是合适的那一类。如果不是,”他带着一种忧郁的满足感补充道,“我们就只能尝试着抽取毫无价值的猎狗的血充数了。 告诉他别大惊小怪的。“他抢先跑在前面回到了德鲁里的更衣室里,原来在更衣室里的那块挡着洗手池的巨大屏风此时已经拖过去挡在了长沙发的四周。桌子上已经清理出一块地方,上面摆着几件东西:一些瓶子、试管、针,一块面上带有标记和斑点的厚瓷片,还有用来盛装进行过消毒的器具的圆桶。洗手池旁边站着一名救护车上的男子,此时正忙着在煤气炉上蒸煮着一只长柄带盖的深平底锅。 “现在,”大夫说,他说话的语调低沉,可是却非常清晰,他似乎已经估计到,声音传不到屏风的那一边,“尽量不要再弄出什么声响来。我必须在这里做一件事情——其他房间没有煤气炉,而且我也不想离开病人。别介意——做检测用不了一分钟就行。我可以把你们两个人同时进行检测。这里,你——我想保持这块瓷片干净清洁——不,别介意,这是一块非常干净的瓷片;就这样就行——它不再需要进行外科消毒了。“他用一块毛巾仔细地擦拭着那块瓷片,之后把它放在了两个男人之间的桌子上。斯凯尔斯这时认出了瓷片上面的花纹是粉色的玫瑰。在他和德鲁里急忙赶着共进午餐并一边冥思苦想《令人痛苦的荣誉桂冠》里剧情的新发展而进行没完没了的讨论时,那样的瓷片总是用来盛装三明治的。“你知道,”——大夫看了看这个人,又看一看另外一个人,接着便对沃尔特谈到了自己的看法,他仿佛感觉到这个不幸的男人如果不尽快及时地给予一些关注的话就会立刻爆发——“你的血——每个人的血——都属于四种血型中的一种或其他某种。”他打开了圆桶,随后从中挑出一枚针来。“没有必要去深究细节问题,关键在于要想使输血成功,从一定角度来说,捐献者的血必须与病人的血型相吻合。现在,只会有一点刺痛的感觉——你几乎感觉不到。”他用手托起沃尔特的耳朵,用针猛地扎了一下他的耳垂。“如果捐献者的血型属于不吻合的血型,就会引起红细胞的黏结,那么手术就会比不做还要糟糕。”他把几滴血挤到了一只试管里。沃尔特始终细心聆听着,似乎根本就没有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但是无论如何他总算是从大夫平静而专业的话语中得到了些许安慰。大夫把两滴经过稀释的鲜血分别滴在那块瓷片上,并用一支油性铅笔在每滴血的周围画了一个圈。“有一种人,”——这时他又把斯凯尔斯叫了过来,并用一枚新的针和一支新试管在他的耳朵上重复了前面的操作——“第四种类型,我们把他称作万能捐献者,他们的血适用于所有人。或者说,当然,如果你们当中有一个人属于与病人自己血型同类的那种人,那就再好不过了。不幸的是,他属于第三种类型的人,而那样类型的人是非常罕见的。既然如此,我们就很不走运了。” 他把斯凯尔斯的血滴了两滴在瓷片的另一边,并用铅笔从瓷片的一边划向了另一边,作出记号以隔开两组不同的血样标本,随后利索地将瓷片放置在两位捐献者之间,每一位捐献者都站在了属于自己的那份血样旁边守候着。接着,他转身对沃尔特说: “我们还是等着看一看。你叫什么名字?” 似乎在做答一样,屏风后面这时有了动静。什么东西哗地一下掉在了地上,紧接着那位救护车上的一个男子从屏风后探出脸来,看上去满脸害怕的样子,急切地叫道:“大夫!”几乎就在同时,里面传来德鲁里的声音:“沃尔特——告诉沃尔特——!”之后,声音便渐渐弱去最后沉默了下来。沃尔特和大夫一起向屏风扑了过去,斯凯尔斯经过沃尔特身边时抓住了他。救护车上的第二个男子此时也急忙放下了手中的事赶过去帮忙。经过一阵紧张忙碌和劝导,大夫说:“快,现在,给他一次机会。”沃尔特回到了桌子边他原来站着的瓷片一方。他的嘴咧着看上去就像要哭出来的样子。 “他们不让我见他。他在找我。” “他根本无法控制住自己。你知道……”斯凯尔斯机械地说。 病人一直在对自己低声嘟囔着什么,大夫则好像尽全力让他平静下来。斯凯尔斯和沃尔特。霍普金斯站在那里无助地等待着,两个人之间就放着那块瓷片。四小滴鲜血——荒唐,斯凯尔斯心想,也许这几滴血非常重要,他回想起街道上和长沙发上那可怕的血泊。桌子上摆着一只小木架,上面插着几安瓿针剂。他看了看上面的标签,“储存血清ⅱ号”,“储存血清ⅲ号”,可是这几个字对他而言没有任何意义。他注意到,让人感到愚昧的是,瓷片边上的一只小小的粉色玫瑰已经在火焰的烘烤之下变得模糊不清了。沃尔特将身体靠在了桌子边,他的手一直在颤抖着。 这时,大夫再一次出现了。他对救护车上的那两名男子低声说:“尽量让他保持平静。”沃尔特焦虑地盯着他。“好的。尽管如此,”大夫说,“现在我们说到哪里了?你说你叫什么名字?”接着,他在沃尔特这边的瓷片上的标本旁标记上“w。h”。 “我叫约翰·斯凯尔斯。”斯凯尔斯说。大夫也像刚才那般没有任何异样地记下了这位伦敦城里享誉盛名的剧作家名字的首字母。他的一举一动俨然像这几个字母原来就是速率收集器上的文字,只不过是贴在ⅱ号血清安瓿架子上而已。他打开那只安瓿的瓶子,并向里面添加了一点东西进去,先是标有“j·s。”的血液里,随后又滴人一滴到标有“w·h。”的血液里,同时在每个标本旁边草草地写下数字ⅱ。他又用刚才剩下来的添加物以同样的办法加入到ⅲ号血清中。鲜血和血清相遇并很快融汇到一起。对于斯凯尔斯而言,这四个小红点看上去几乎一样。他感到有一些失望,他模糊地盼望着出现更具戏剧性的情况。 “还要过一到两分钟。”大夫一边说,一边轻轻地摇了摇瓷片。“如果你们当中的一个人的血与这两种血清混合却没有出现红血球的结节块,那么这个捐献者就是万能捐献者,因此就能发挥作用。或者说,如果一个人的血与ⅱ号血清结块,却与ⅲ号血清结块保持清晰的话,那么该捐献者就属于与病人自己血型同类型的人,因而也能较好地发挥作用。但是如果一个人的血与两种血清都结块或者只与ⅲ号血清结块,那么它对于病人所起的作用就是完全不同的效果了。”他放下了那块瓷片,接着在口袋里摸索起来。 救护车上的一名男子又开始从屏风后探出头来张望了。 “我找不到他的脉搏了。”他无助地宣布道,“而且他看上去显得非常怪异的样子。”大夫嘴里的舌头抵在牙齿上发出了焦急的声音,之后便消失了。随后紧接着传来了一阵响动,还有玻璃的撞击声。 章节目录 第13章 鲜血的代价(6) 斯凯尔斯低头仔细盯住了那块瓷片。会有什么差别吗?沃尔特那边的一滴小点是不是开始凝结,然后会分离出一个个小小的粒子,就像是辣椒粉洒开的样子呢?他无法肯定。在他自己这边的瓷片上,那几滴血看上去也没什么差别。他再一次看了看标签,此时他再次想起了那个炉火中变得模糊的玫瑰——那个粉色的玫瑰——那个粉色的玫瑰有点可笑——可是它可笑在哪里呢?当然,沃尔特的几滴血中其中的一滴看上去已经发生变化了。在这滴血的四周已经形成了一个不容置疑的圆环,那些辣椒粉似的细小颗粒的颜色正在变得暗淡,而且越来越清楚地显示出这些特点来。 “现在看来,他要发挥作用了。”大夫返回来说,“可是我们不愿意浪费丝毫一点时间。我们希望——” 他再一次俯下身来仔细观察那块瓷片。标识有ⅲ号的那滴血已经显示出奇怪的颗粒状——这是正确的形式还是错误的形式呢?斯凯尔斯无法记清楚了。大夫正在仔细检查着标本,而且他还用上了一台光锥显微镜……最后,他微微舒缓了一口气,然后挺直了后背。 “第四种类型,”他宣布道,“看来我们没有什么障碍了。” “是我们中间的哪一个?”斯凯尔斯想(虽然他能十分肯定地知道答案)。他依旧对那个粉色的玫瑰感到有一些困惑。 “是的,”大夫继续说,“没有凝结的现象出现。我想我们可以不必直接针对病人的血液进行配型的冒险了,那样又得用去二十分钟的时间。可是我们已经没有时间了。”他转身面对着斯凯尔斯,“您正是我们要找的人。” 沃尔特发出了极度痛苦的哀号。 “怎么不是我呢?” “安静!”大夫命令似的说,“不。恐怕我们不能选择您了。现在,您——”他转身面向斯凯尔斯——“是一位万能捐献者,我们所能找到的非常有用的人。心脏很健康,我想,是吗?感觉一切正常。您看上去够健康的。感谢上帝,而且您也不胖。脱掉您的上衣,好吗?把袖子卷起来。啊,对。看上去很不错,粗壮的静脉血管。太棒了。好的,您不会受到任何伤害的——您也许会感到有一点头晕,不过大约一个小时之后,您就会像看见下雨一样一切变得正常起来。” “是的。”斯凯尔斯表示赞同地回答道。他依旧盯着那块瓷片仔细琢磨着。那个变得模糊的玫瑰此时就在他的右边。当然可以肯定的是,它一直就在他的右边。或者说开始的时候,是在他的右边吗?什么时候?在把血滴上去以前吗?或者说是在那之后呢?它是怎么变换了位置的呢?大夫是在什么时候处理的那块瓷片呢?或者是沃尔特用袖子碰到了瓷片,然后在他只身冲向屏风的那一刹那间转动了瓷片吗?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应该是在标本被贴上标签以前吗? 在那之后,肯定是这样。不,在这之前——是取血之后,而且是在被贴上标签之前。因此,这就意味着…… 大夫再次打开了圆桶,取出绷带、镊子、一只长颈玻璃瓶…… 这意味着在血清加入以前,他本人的血和沃尔特的血已经被调换了位置。如果是这样的话…… ……尖刀、毛巾、一只注射器…… 如果出现最细微的疑问,人们都应该注意到疑问的所在之处,因此也会把标本进行再次检测。不过也许他们两个人中任何一个人的血都能发挥同样的作用,在这种情况下,大夫自然会优先选择约翰。斯凯尔斯,而不会是可怜的沃尔特,此时他已经像一片树叶一般在瑟瑟发抖了。与ⅱ号凝结,却与ⅲ号保持着清晰状态;与ⅲ号凝结,却与ⅱ号保持着清晰状态——他记不得到底是哪一种方式了…… “不,我很抱歉。”大夫重复道。他坚决地护送着沃尔特来到门口,然后转身返回。“可怜的伙计——他弄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血就不能用。当然,没有任何希望可言,就像是立刻给这个人服用了氢氰酸一样。” ……粉色的玫瑰…… “大夫——”斯凯尔斯开口说。 突然,从屏风后传来德鲁里的声音,说的依旧是那些已经被写了下来,要用苛刻而玩世不恭的态度所表达的台词。此时他把几乎在舞台上已经表演过一百次的台词再次讲了出来: “够了,够了,别担心——我可以吃老本的。” 那个令人憎恨而心碎的声音——那个职业演员的声音——像甜蜜的糖果般的声音——流畅而圆润得就像长笛吹奏出来令人欢欣鼓舞的乐曲。 “见鬼去吧!”斯凯尔斯心想,他感觉到胳膊肘上方的橡皮绷带紧紧地勒着他,我希望他去死。永远不要再听到他那令人感到恐惧的声音。我愿意付出一切。我愿意付出……” 他注视着他胳膊肿胀起来的地方和红色的斑点以及绷带压迫下的青紫色。大夫给他注射了一针。斯凯尔斯一言未发。他始终在琢磨着自己的心事: 付出一切。我愿意付出生命的代价。我愿意贡献出全身的鲜血——而且什么也不用说出来。那块瓷片曾经被人调换过了……不,我可不知道那样的事情。大夫的天职就应该确定……我现在什么也不能说……他会奇怪以前我为什么不说出来……作者贡献出鲜血以挽救恩人……玫瑰在他的右边,玫瑰在他的左边……玫瑰,玫瑰到处都是……我要吃老本的。 针头此时——扎进了静脉。他的血液流了出来,并且在长颈玻璃瓶子里不断上涨……有人端来了一碗热水,上面还飘着微微的蒸汽……他把生命奉献给他的朋友……就像大雨过后大约一两个小时……患难兄弟……鲜血就是生命……如同立刻给他用了氢氰酸一样……用某人自己的血去毒死一个人……想出新办法进行谋杀……谋杀…… “千万不要使劲乱动。”大夫说。 ……而且是出于怎样的动机!……杀人是为了挽救某个人的艺术灵魂……谁会相信这些?……而且这样会损失钱财……你的钱财或者你的性命……他的生命献给他的朋友……他的朋友为了他的性命……生命或者死亡。 而且不知道要付出哪个……并非真正明白……根本就不明白,实在是……现在太迟了……现在说什么都太荒谬了……没有人发现那块瓷片被掉转了方向……而且谁会想到?…… “这样会起作用的。”大夫说着松解开橡皮绷带,在针口处轻轻敷上了一小块棉球随后拔出了针头。在斯凯尔斯的眼里看来所有的这些就是一个动作。医生把长颈玻璃瓶郑重地放进装有热水的碗上方的一只小架子里,然后在他的胳膊上涂了涂碘酒。“感觉如何?有一点轻微的头晕是吗?到另外一间房子里躺下休息一两分钟吧。” 斯凯尔斯刚要张嘴说话,突然一股奇怪而恶心的感觉袭上心头。他向门外扑去。就在他扑过去的同时,他看见大夫在屏风后拎着那只长颈玻璃瓶。 见鬼去吧,记者!他仍然在周围转悠着。让报纸等各大媒体去庆祝去吧,这种东西。感激不尽的作者作出了英勇的牺牲。精彩绝伦的故事。如果这位英勇的作者抓住他的胳膊,把那令人难以置信的真相一五一十地全都灌输进他的耳朵里,那一切将是更美妙的故事了——真相要说:“我恨他。我恨他。我告诉你——我已经毒害了他——我的血就是毒药——鹰险而毒害人的血,残害人的血——” 可是大夫会说什么呢?如果这样做的确错了,他会怀疑吗?他能怀疑什么呢?他根本就没有发现那块瓷片被人动过。没有人发现。他也许会怀疑自己疏忽大意了,更何况他不可能站在房顶上大声嚷嚷着说是自己的责任。而且他的确疏忽大意了——自以为是,这个肥胖而爱听奉承之辞的傻瓜。他为什么不早一点对标本做出记号呢?为什么他不用德鲁里的血来进行配型试验呢?为什么他要吹嘘这些而又解释出来呢?要告诉人们杀死自己的恩人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吗? 斯凯尔斯希望他知道将来可能发生的情况。沃尔特一直在外面的过道里不安地转来转去。沃尔特心里嫉妒了——他看上去嫉妒得不得了,满脸怀恨在心的样子。这时,斯凯尔斯正好从手术的地方摇晃着走出来。如果只有沃尔特知道斯凯尔斯曾经干过的事情,他看上去很可能会……对于斯凯尔斯来说,他对沃尔特玩了一个十分拙劣的恶作剧——欺骗了他——那位一直热切地想要牺牲自己一切权利、一切现实,甚至准备付出一切,包括生命中至关重要的血液的沃尔特…… 二十分钟……几乎过了半个小时……要过多久才能知道一切是对还是错呢?“就像给他服用了氢氰酸一样。”大夫曾经这样说过。这也正说明情况相当严重。氢氰酸的效力是非常迅速的——你会像猛地遭到突袭一样很快死去。 斯凯尔斯站起身来,把沃尔特和那个报纸的记者推开,从舞台上走过去。在德鲁里的房间里,屏风此时已经被推到了后面。从门口窥探过去,斯凯尔斯能够看见德鲁里的脸,苍白,满脸都闪烁着汗水反射的光芒。大夫正俯下身子握着病人的手腕。他看上去显得十分悲哀——几乎是紧张不已的样子。突然,他转过身来,正好看见斯凯尔斯,于是便径直向他走了过来。他似乎用了好几分钟才艰难地从房间那边走过来。 “我很抱歉。”大夫说,“我非常担心——您已经尽力了——我们都已经尽力了。” “没有发生作用吗?”斯凯尔斯低声回应道。此时,他的舌头和下巴已经像锯木屑一般难以操作了。 “人们永远都无法对这些事情予以肯定。”大夫说,“我非常担心他很快就要永远离开了。”他不再继续说什么,眼睛里充满着迷惑不解。“失血过量,”他低声嘟囔着,好像在为自己开脱,“过度惊吓——心脏劳损——容易激动”——加上焦急不安地说话——“他几乎马上就抱怨说后背疼。”他似乎更加确定地补充道,“事情总会有孤注一掷的时候,您知道,手术最终实施已经被拖延了很久——而且有时候会出现一些特异反应。我应该先直接进行检测,可是如果在你等候确定情况的时候病人死了,那同样是不会让人得到满意的结果。” 他苦笑着转身回到了长沙发旁边,斯凯尔斯跟在了他的身后。德鲁里可能装死也像他现在真正要死去一样……斯凯尔斯无法让自己打消这样的念头——他还在演戏——皮肤上闪亮的是油彩,而那粗重、痛苦的呼吸是安装有立体声装备的舞台上演出的喘息声。如果事情能够像这样具有戏剧性,那么舞台就必须像真相那样遭到破坏。 什么人在他身后啜泣着。沃尔特默默地走进了房间。这一次,大夫主动给他让出了一条道。 “哦,德鲁里先生!”沃尔特说。 德鲁里苍白的嘴唇动了动。他睁开了双眼:已经开始扩散的瞳孔使他的眼睛看上去空旷而黑暗。 “布莱德在哪里?” 大夫满脸疑惑地转身面对着另外两个人。“是他的儿子吗?” “是他的预备演员。”斯凯尔斯小声说。沃尔特说:“他马上就到,德鲁里先生。” “他们一直在等着。”德鲁里说。他艰难地吸了一口气,之后,他用苍老的声音说:“布莱德!去把布莱德找来。幕布必须立刻拉开!” 加里克。德鲁里的死具有典型的“精彩戏剧效果”。 没有人,斯凯尔斯认为,可能知道。他自己永远也无法真正明白。德鲁里无论如何也可能死于受到惊吓。即使血清没有弄错,他也可能会死。人们无法肯定当时血是错误的,而且关于那个变得模糊的粉色玫瑰也许只是想像而已。或者说——有人可能能够肯定,却把真相深藏于自己的内心深处。但是没有人能够证明。或者——大夫可以证明吗?当然,会进行一些调查的。他们会进行尸体解剖吗?他们能够证明血弄错了吗?如果是这样,大夫会早有准备进行说明——“特异反应”以及没有时间进行进一步检测。他肯定会拿出这样的说明,要么他也只会责备自己犯了疏忽大意的毛病。 因为没有人能够证明那块瓷片曾经被人调换过。沃尔特和大夫都没有亲眼看见——如果他们看见了,他们可能就说出来了。也没有证据证明他本人斯凯尔斯看见过——除了埋藏在他内心深处的念头,他自己甚至都无法确定。更何况,他也因为德鲁里的死亡而遭到了很多的损失——假设他可能看见却没有说出来,那简直就是荒谬之极了。有些事情是完全超出验尸官能力之外可以想像的,或者说是超出验尸官的陪审团能力之外能够相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