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级黑心莲,娇弱表小姐她不好惹》 第一章 柔弱表姑娘 “罗罗,白姑娘救了子慎性命,子慎又对她情深,怕是不会容许她为妾。” “你不妨大度些,让她以平妻身份入府,与你平起平坐。” “如此一来……子慎也能愿意娶你。” 乌瓦上的皑皑积雪慢慢消融,滴答砸出小水坑。 尹罗罗觉得脑子似乎鼓鼓囊囊胀满了棉花,那滴答声不是响在院中,而是响在胸腔。 鼓噪而心悸。 陆大奶奶自顾自劝导:“这也是为了你好。子慎毕竟是我们陆家大房嫡长子,未来的家主。” “去年子慎赴京赶考,碰上土匪生死不明,老祖母大病一场,我险些哭瞎了眼睛,幸好有白姑娘救了子慎……” 但她絮絮叨叨半晌,尹罗罗始终微垂着头,不发一言。 似是无声对抗。 “罗罗?”大奶奶试探唤了句。 还是没得到回应。 老祖母真是将她惯坏了,连自己这个当家主母都不放在眼里。 陆大奶奶拧紧眉头,抬手捻起尹罗罗满绣梅花银纹的衣袖。 “这织雪缎三金一匹,寻常官员门户的女眷都用不起。你虽为陆家养女,但吃食用度比我的娴儿,二房的妤儿都更好。” “尹家曾经富可敌国,但如今已不剩几人,更不剩一个铜板,是陆家供你衣食屋舍,供你女使嬷嬷。” “若无陆家,你只能做个跪在床前伺候人的小女使,将来嫁个刷卑小厮,或者刷恭桶的下人。而不是金尊玉贵的娇小姐,将来能嫁与我儿为妻室。” “离了陆家,你……什么都不算。” 尹罗罗眸光轻轻颤动,宛若初春小湖的涟涟水光,惹人心怜。 陆大夫人稍稍冷静下来,后悔说得重了,老夫人和大爷知晓定会责怪她,讪讪笑道: “罗罗,你知道的我素来是个直心肠,说话过分,你莫要往心里去,也莫要告诉……老夫人和大爷。” 尹罗罗下意识对她露出一抹笑来,恭顺回道:“我晓得。” 陆大奶奶见状,放心了。 尹罗罗的性子绵软温柔,像只豢养在后院,连锋利爪子都不会露的小奶猫儿。 临走时,还不忘劝告尹罗罗: “我瞧着白小姐也是个温柔妥帖识大体的,将来她与你一起侍奉子慎,也能帮你分忧,再说老祖母最是疼爱你,她是绝对无法越过你的。” 送走陆大奶奶,尹罗罗复又坐下,双臂环住毛茸茸脑袋,将那些纷杂混乱的头绪理清。 她自记事时起,就长在这座陆家大宅中。 陆家各房待她都极好,处处呵护,尤其是陆家老祖母将她护成眼珠子似的。 几年前她患了场风寒,陆老祖母生怕她出丁点事,亲自搬到她的星罗院每日看顾,直到她病愈。 陆家大房的嫡长子陆君之,是她的未婚夫。 哪怕是陆家的看门小厮都知晓,她是未来的陆家家主夫人。 可是自幼时起,她常常会断断续续梦见一些莫名其妙,却又让她寒毛惊悚直竖的噩梦。 梦中的人嗓音尖锐仿若撕裂,裹挟着深深的恐惧,冲她大喊。 “快逃!!” “我的罗罗,逃出陆家,快逃出陆家!” 她曾梦见,陆君之移情别恋,不愿再娶她。 而她受人蛊惑,鬼迷心窍,为了挽回陆君之,居然给他下情药。 只是情药引来的不是陆君之,而是陆家二爷,陆君之那个四处拈花惹草的好色叔叔陆鹤轩。 陆鹤轩了她。 她失去清白,染上了花柳病,但陆家家主还是强逼陆君之娶她为妻。 陆君之被迫娶了她,却看不起她,屡屡羞辱她。 陆鹤轩食髓知味,总会逮着机会对她欲行不轨。 陆鹤轩的妻子,执掌中馈的小房氏记恨她,换着法子磋磨她。 她从云端摔落,彷如日日活在炼狱中。 后来,她试图逃出陆家,却被大房氏抓住灌了哑药,对外说她患了疯病。 小房氏更是派人将她囚禁起来,针刑鞭刑用尽,折磨她发泄怨恨。 最终是陆祖母,将她救出了炼狱。 有她这尊大佛护佑,包括小房氏在内的魑魅魍魉都不敢再下手,就连陆君之也对她和颜悦色起来。 短短几月,她仿佛重回人间。 但陆家祖母病危那晚,陆君之亲手剜出她的心头血,做了药引子。 她宛若无根幽魂,悬浮半空,听见陆鹤荣笑道: “当年我们奉那位大人命令,灭了尹家。但多亏当年母亲远见,将她这个尹家唯一血脉留下来,也留住了尹家的东西。” “子慎能在朝中青云直上,多亏了尹家留下的珍贵人脉。陆家如今叱咤官商两道,今非昔比,也离不开尹家那数不尽的钱财开道。” “说起来此女功劳不小,就在祖坟随便找块地方将人埋了吧。” 平日里满目慈爱,总是唤她乖乖心肝儿的陆家祖母却道: “只是无父无母的荡女罢了,哪里配入陆家祖坟,平白染脏了宝地,直接丢去乱葬岗喂狗就行。” 尹家的灭门仇人竟是陆家。 他们收养自己,只是为了抢抢尹家庞大的财产人脉。 原来前世的自己就是个活在巨大骗局里。 她以为的世上最好的至亲家人,都只是手拿利刃,贪婪榨取她血液的刽子手,只待她的血液一干,就毫不留情下刀夺了她性命。 那刀上还沾满了她父亲、母亲、尹家所有人的鲜血…… 因为恐惧不安,尹罗罗手臂上鸡皮疙瘩一颗颗冒起,脚下虚软无力,彷如踩着一片沼泽,稍不留神就被无边泥泞尽数吞没。 倘若陆家大宅真是座藏着牛鬼蛇神的魔窟,那她现在只是一个没有尖牙利爪,任人宰割的小猫儿。 求生本能战胜了所有,她……决不能任人宰割。 许久之后,尹罗罗抬起头来,明澈目光坚定许多。 “桃儿,去取白绫来。” 第二章 表姑娘自缢 宁安堂内,陆大奶奶正在忙活。 去年陆家嫡长子出事,传得大半潞州都知道了,现如今陆君之死里逃生平安归来,自然也要告知众人。 陆大奶奶本想大操大办一场,为陆君之去去晦气,但与大爷商量后,近几年陆家生意不顺,赔了不少钱,府内也应该节省开支。 于是由大操大办,变为宴请潞州有头有脸的人物,以及陆家的亲眷好友上门便可。 “大奶奶,白姑娘来了。”齐妈妈来与她回禀。 白妙善身姿袅袅走入院内,端方行礼宛若大家闺秀般:“妙善见过大奶奶,今日相见有一礼妙善要赠给大奶奶。” 说着,从袖中取出一方剔红锦盒,交给陆大奶奶身边的翠蓝。 陆大奶奶抬手接过,问道:“这是?” 白妙善言笑浅浅,“我听子慎说夫人患有头风。此药唤柏木丹,对头风病有极好的缓解之效。” 陆大奶奶让齐妈妈收下,这柏木丹小小一瓶价值十金,她好几次咬咬牙想买,却还是心疼钱作罢。 “白姑娘可真是有心了。”陆大奶奶笑眯眯握上白妙善的手。 原本就觉得白妙善举止得体大方,此时瞧着愈发顺眼。 “看来夫人在筹备两日后的接风宴,”白妙善扫视一圈院内问道,“宴席筹备繁琐麻烦,不如我也来帮帮夫人吧?” “这自然好。” 女使翠蓝脚步匆忙进院,就连声音都透着慌张,“夫人,大事不好了。” 陆大奶奶有些不悦,“平素里教的礼仪规矩都丢了?怎能遇事如此慌张。” “罗罗……罗罗小姐她自缢了。” “什么?!” 话音一落,陆大奶奶仿佛下面装了弹簧,立即从太师椅弹站起来。 “快,快去看看!” 陆大奶奶由翠蓝搀扶着,步履匆匆,跨过月拱门时险些绊了一跤,方才口中的规矩都顾不上了。 尹罗罗上吊的位置距离宁安堂不远,此时人已经被救下来了,躺在凉亭中休息。 “罗罗,罗罗,我的女儿,你怎能这么想不开呢?!” 陆大奶奶步履匆忙,跨入凉亭,将尹罗罗搂入怀中不住轻拍安慰,关切地似是对待自己亲生女儿般。 “大奶奶,子慎哥哥与白姑娘情投意合,此生非她不娶。我、我与陆大哥哥青梅竹马,他待我就如亲哥哥那般好……我又怎能忍心破坏他与白姑感情?” 尹罗罗的声音低微嘶哑,带着几分哭腔: “我怎能让子慎的心上人屈尊做平妻?我与子慎哥哥自幼有婚约,若是我没了,这婚约也就不作数了。” 陆大奶奶顿了半晌,才道“你还真是个傻孩子。” 若是旁人说这番话,她定然不信。 可是打小看在眼皮子底下长大的尹罗罗说,她不免就信了。 尹罗罗本就是个单纯心善的孩子,可她也没想到这傻孩子居然对子慎如此痴情。 却没注意到尹罗罗的袖中,手指死死地攥着,骨节泛白,掌心隐隐见了血。 此时,吴嬷嬷也进了亭子,“大奶奶,老夫人听闻罗罗小姐出事了,想见见罗罗小姐。” 又附了一句,“大奶奶也去。” 陆大奶奶面色当即便有几分不好。 这老太婆不是身子不好吗,怎么消息还如此灵通? 净心堂内。 陆老夫人嗓音冷冷:“让罗罗退一步,容许白姑娘进府为平妻?” 她将手中青花瓷茶盏掷在地上,碎瓷片登时四分五裂。 巨大刺耳的声音让陆家大爷和陆大奶奶都猝不及防吓了一跳。 “陆大房氏,鹤荣当年怎么娶了你这么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妇!” 陆大奶奶惊诧之余,有些不服气,语气流露不满。 “母亲!罗罗虽然挂在我的名下,可她毕竟不是陆家血脉,陆家将她当个宝贝养到如今,还让她做子慎的嫡妻正房。” “子慎将来是要科考入仕,做尚书丞相的,罗罗她除了一张脸蛋,既无家世资财,又无理事管家之能,哪里能撑得起官家娘子?” “再给子慎娶一房平妻又有何不可?” 陆鹤荣也跟着骂道:“你还真是个蠢妇!” “子慎是我唯一的儿子,我岂会害他?让他娶罗罗又岂会害他?你怎地连这都想不明白?!” 陆大奶奶当即眼眶泛起红。 站在一旁的吴嬷嬷得了老夫人眼神,高声道:“外面的大公子,尹小姐,还有白姑娘进来吧。” 陆君之、尹罗罗还有白妙善先后进屋。 不等尹罗罗行完礼,陆老夫人便迫不及待唤道:“罗罗,快来让祖母看看你脖子上的伤。” 尹罗罗像往日那般,来到陆老夫人身边,跪坐在金纹绒毯脚踏上,脑袋亲昵贴靠在她怀中。 只是眼睫微垂,掩住了情绪。 “这伤痕如此深,罗罗疼不疼?” 尹罗罗乖顺贴心,软声回道:“祖母,不疼。” 陆老夫人抬起头来望着陆君之,冷声训斥:“子慎,你与罗罗自幼便有婚约,你失踪这一年,罗罗也一直再等你。” “你却负了她,还险些逼死了她,书中那些情义纲常你都读到狗肚子里了吗?” “下去,领三十鞭刑,再去祠堂罚跪三日,期间不准饮食。” 两日前,陆君之一回到家,就当着陆家所有人的面笃定起誓,他此生非白妙善不娶,那时的陆老夫人虽惊诧,可没下这种命令。 陆君之咬了咬后槽牙,还是双膝跪地,应了下来,“谨遵祖母命令,孙子这就去领罚。” 居然罚得这么重?! 陆大奶奶心急,陆家的鞭刑是沾了盐水的,一鞭下去,皮开肉绽,辣痛异常。 陆君之需要足足领受三十鞭,之后还要在冰冷祠堂罚跪三天三夜,期间不能饮食。 一番折腾下来,陆君之能去掉半条命。 母亲怎能对自己的嫡长孙如此狠心,就为了一个区区养女? 但陆鹤荣的眼神压过来,陆大奶奶硬生生将求情的话咽了回去。 “白小姐。” 陆老夫人看向白妙善,面上带笑,但眼底毫无笑意。 第三章 害人桃花局 “白小姐救了子慎的性命,对我们陆家有大恩。” 吴嬷嬷手上拿着一镂云纹木匣,上前递给白妙善。 “这是三千两银票,日后无论白小姐是想谋生计,还是想嫁人,都够过活一辈子了。” 白妙善脸色微微一僵,陆家这是想要钱货两讫,与她撇清干系? 但她此时怎能与陆家撇清干系? “老夫人,这钱我不能收。救子慎,是我心甘情愿的,无需这些银两补偿。” 陆老夫人轻轻笑了笑,唇角法令纹加深,“既然白小姐不愿收,那就罢了。老身听说,先前罗罗所住的垂影院,如今由白小姐住着?” 陆大奶奶艰涩应声,“是,母亲。” 陆老夫人轻责一句,“怎能让贵客住在垂影院?这可不是陆家的待客之道。” 又吩咐吴嬷嬷,“去将柳香院的东厢房收拾出来,给白小姐暂住。柳香院冬暖夏凉,遍植柳树,马上就要打春了,正是赏柳佳时。” 柳香院确实不错,也是陆家常用来留客暂住的地方。 但再好,都只是留客暂住,都远远不如老夫人专门给尹罗罗收拾出来的垂影院宽敞轩丽,精雕细琢。 这是变相的赶客了? “祖母?”陆君之着急想说话。 但白妙善却开口:“老夫人思虑周全,小女拜服。” 白妙善暗暗扯了扯陆君之的袖子,对他轻轻摇了摇头。 老夫人也不再管他们,只是抬手轻抚尹罗罗黑瀑般的乌发,语气怜惜安抚道:“罗罗此事你受委屈了。” 尹罗罗依偎在老夫人怀中,娇声软语道:“有祖母疼爱,罗罗不委屈。” 陆老夫人轻轻一笑,眸中尽是慈爱之色,“那祖母好好补偿你。” 她吩咐吴嬷嬷:“我记得鹤荣前两日刚送来了三张南疆出产的天山狐皮,十几张灰鼠皮貂皮,还有五匹淮南的妆花缎,都是罗罗能穿得上的。” “对了,还有库房的那两颗暹罗夜明珠,也是个稀罕小玩意,待会儿一并都送到星罗院去。” “罗罗多谢祖母。” 天上狐皮妆花缎夜明珠这等珍品只有逢年过节时,府内公子小姐才能得上那么几件。 如今却一齐送给了尹罗罗,明眼人都瞧得出来陆老夫人对尹罗罗的偏爱。 陆老夫人这么一番动作,好生敲打了陆君之与白妙善,摆明了维护尹罗罗的态度。 大房氏嘴里发苦。 等他们这些小辈散去,只剩老夫人、陆鹤荣和陆大房氏时,陆老夫人盯着陆大房氏,声音又恢复冷漠。 “因你擅作主张给子慎娶平妻,罗罗险些出了事。今晚你去小佛堂,手抄两卷《法华经》,好生反省己过,不抄完不准出来。” 去小佛堂抄佛经,这不是当着陆家上下数百口的面明着惩罚,打她的脸吗? 陆大奶奶连忙求饶,“母亲,在宁安堂抄完送去小佛堂行不行?” 老夫人拒绝。 陆鹤荣坐在一旁,竟也不开口帮忙求一下。 她心底一片冰凉。 尹罗罗迈下净心堂的层层石阶,脚下却遽然一软,险些踩空倒下去,幸好橘杏及时搀扶住。 一直绷着神经演戏,骤然松懈,她心神有些恍惚。 今日行动的目的除了出一出气,更是为了试探。 她只是养女,虽宠爱有加,但到底不甚重要,陆君之身上却肩负着陆家未来命运,陆老夫人和陆鹤荣却为了她,重罚陆君之,去他半条命。 心间泛起一阵冰冷。 除了对她这个养女有更大的图谋,还能有什么解释呢? 主仆两人行到无人的湖边树荫下,桃儿对尹罗罗心思毫无所觉,“小姐,今早差点吓死我了,还以为小姐真的要寻死。” “但现在我明白了,小姐真是聪明,借老夫人的手一下子就将白姑娘马上就要上位的嚣张气焰打散了!” 尹罗罗却轻轻摇了摇脑袋,“没那么简单。” 虽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陆君之若是不愿娶亲,谁都无法按着他的头强迫他。 而且,大奶奶大房氏虽然比不上奶小房氏那般狠毒奸猾,但她为了陆君之这唯一儿子,什么都愿意做。 她不会轻易善罢甘休。 尹罗罗记得适才,陆大奶奶失魂落魄从净心堂出来,白妙善主动迎上去搀扶。 陆大奶奶、白妙善,假若这两人搅合在一起……可就棘手了。 宛若猫儿瞳的乌亮眼眸转了下,抬手让桃儿附耳过来。 桃儿险些以为自己听岔了。 “孔小姐!?” 孔小姐性格蛮横霸道,与小姐素来不和,以前还经常欺负小姐。 更重要的是,她痴心于陆君之。 她若是知晓大公子对白姑娘非娶不可,怕不是能将整座陆家都掀翻了? 等等……将陆家都掀翻了? 桃儿双眼一亮,忽然间明白过来。 依照孔小姐的跋扈性子,她过来能饶得了白姑娘? 桃儿忍不住搓搓手,心里竟也开始期待三日后的情形。 是夜。 净心堂、小佛堂,还有陆家祠堂都彻夜通明。 尤其是祠堂内,陆鹤荣的愤怒叱骂声遥遥传到窗外,让下人们都听得胆战心惊。 “我怎么生了你这个忤逆的不孝之子!” “你以后的正妻绝不可能是其他人,只能是罗罗!” “你是要活活气死我吗!?” 若不是小厮们七手八脚拦住了,陆鹤荣就要上脚踹陆君之。 但陆君之咬死不松口,只娶白妙善一人。 小佛堂中。 大房氏听着翠蓝通报祠堂内的情形,眼眶通红,不断抹泪哭道: “我的子慎怎么这么命苦,好不容易死里逃生回来,还要在那冷得像冰的祠堂跪着,还被大爷这般痛骂,我的儿,我的儿啊……” 站在翠蓝身边的蔺嬷嬷想起白小姐无意间说的话,故作愁绪地叹了口气:“大奶奶,大公子死梗着只想娶白姑娘,可老夫人和大爷哪里会允许大公子娶除罗罗小姐以外的人。 “只怕这还只是开始,以后也有得闹呢。” 大房氏闻言,哭得更厉害:“我可怜的孩儿,可如何是好啊?” 蔺嬷嬷这才试探着开口道:“大奶奶,大爷和大公子的态度都难以动摇,那就从别处入手啊。” 大房氏哭声一顿,忙用锦帕擦了擦泪:“你是有了什么主意?” 蔺嬷嬷走几步凑过去,轻声叙说一番,听得大房氏和翠蓝都变了脸色。 “这……未免阴损了些。” 蔺嬷嬷笑了笑,眸中精光闪过,眼角皱起密密细纹: “大奶奶素来心慈,觉得手心手背都是肉,舍不得罗罗小姐。可如今僵局,若不让罗罗小姐吃苦,那吃苦的就是咱们大公子了。” 大房氏自然是千万个不愿陆君之吃苦头的。 蔺嬷嬷见大房氏动摇,又道:“老奴今日去城西正好买了个病秧子回来,身子差得都活不了多久,事后无需封口。” 大房氏倒是不担心尹罗罗,只担心一点:“可此事传出去会损陆家的名声……” 眼见大房氏仍犹犹豫豫,下不定最后的决心,蔺嬷嬷干脆跪下,一脸忠心。 “大奶奶放一万个心,老奴能将此事办得妥妥帖帖,绝对不会损害大公子和陆家半分。” “老奴也是看着大公子长大的,不忍心大公子受磋磨。大奶奶一直信重老奴,这份恩情老奴不敢忘。若是能为主子分忧,老奴万死不辞。” 奴才都摆出这种态度了,作为主子又岂能畏缩? 大房氏定定看着蔺嬷嬷:“此事若是顺利办成,我不会亏待你的。” 蔺嬷嬷心头一松,连忙叩头。 “老奴多谢大奶奶信任。明晚就请大奶奶静候佳音。” 第四章 野男人 尹罗罗浑然不知,自己已成别人针对的靶子。 翌日晚间,她刚喝了一口窦嬷嬷递过来的安神汤,觉得味道和往日有细微不同。 窦嬷嬷见尹罗罗动作一顿,心里瞬间紧张起来。 八年前,大爷为了给老夫人治病,曾请了位隐士名医。 那名医发现了尹罗罗的医学天赋,几次想收她为徒,虽然都被老夫人和大爷婉言拒绝,但还是私底下为尹罗罗开了蒙,传授了不少医学药理。 素来喜好在山川中飘泊的名医,在陆府待了整整三年才离开,还给尹罗罗留下了许多药材药丸古籍医书。 院内的女使嬷嬷若是患了病,尹罗罗开几贴药,人就迅速能痊愈,老夫人的沉疴旧疾在府医和尹罗罗的看顾下,也一直不曾复发过。 医术大约是不差的。 所以蔺嬷嬷特意挑了味道最淡,不易被人觉察的药,交代她放进味道本就浓厚的安神汤离,防止被尹罗罗尝出来。 果然,尹罗罗只以为是自己错觉,但也推开碗,不想再喝了。 窦嬷嬷低声劝道:“小姐,再喝一口,喝了晚间能睡得好些,这几日您睡得太差了。” 尹罗罗轻轻摇头,躺了回去,轻轻阖目准备入睡。 窦嬷嬷紧张望了眼手中安神汤,犹豫了瞬,到底还是抬步走了。 夜月高悬,偌大陆家静寂无声,只有偶尔响起的两声低微虫鸣。 半个时辰悄然过去。 尹罗罗不知梦到什么,白皙额头布满汗珠,弯弯细眉紧紧皱着。 翻了个身,手臂砸到一处微硬柔韧,浑身滚烫的身躯。 她眉心一跳,立即从梦中惊醒,这才发觉身旁不知何时多了一道呼吸声。 沉重,急促,是个男人! “桃儿,桃儿。”她连忙出声唤人,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又弱又细,就连手脚都是发软,难以聚起气力的。 她这症状,明显是中了。 窗外月光皎洁,透过朦朦胧胧,隐约可见人影的床幔,洒到宽大的垂丝拔步床上。 尹罗罗只散乱披着一件雪色柔软亵衣,黑瀑青丝柔顺无力披散在肩,光洁小巧的肩头沐在稀薄月光中,泛着一层淡光。 她连忙拢紧被衾护在身前,缩在床角,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她的屋子为何平白无故多出来一个男人? 星罗院内外女使小厮几十号人,桃儿还在门口守夜,外人决计是混不进来的。 只能是内鬼,或者有内鬼相助。 稍稍冷静下来后,尹罗罗才觉察床上另一道呼吸声的异样。 一声紧赶着一声,急促又低沉,几乎像是要喘不过气来。 她自学医术多年,听得出来这人的情况很是危急,若是一个没喘上来,怕是人就要过去了。 此时,那道若如残烛的呼吸声忽然不见了。 屋内静悄悄的。 尹罗罗微微瞪大圆眼,虽然她不想屋内多出一个男人,但更不想屋内多个死男人。 她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倾身,探手去探那个男人的鼻息。 确认没有呼吸后,轻手轻脚地去把男人的脉。 她指尖刚刚碰到男人的手腕,就心惊于他肌肤滚烫的温度,几乎要烧灼起来似的。 温度高得实在不正常,这莫不是……中了情药!? 下一瞬,有人大力攥住她的手。 眼前天旋地转,她被一个滚烫如火的强健身躯牢牢压住。 一缕月光斜斜照在男人侧脸上,尹罗罗这才看清男人的面容。 出乎意料地令人惊艳。 肌色皙白,眉如墨画,亮若寒星,鼻梁挺直,唇形薄长,色若丹砂。 长相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兼具英气与俊美,比尹罗罗也大不了几岁。 眼眸深邃似幽潭,充斥着吓人的猩红欲望,一双臂膀将她死死困住,晦暗月光勾出起伏的肌肉轮廓。 紧接着,他仿佛渴求降温似的,一双大掌重重抚过她的腰间,腰间敏感肌肤被撩起一阵鸡皮疙瘩。 汲取到凉意后,男人又与她十指紧紧相扣,继续贪婪汲取。 尹罗罗感受到耳畔男人越发沉重的呼吸,滚烫身躯几乎与她不留一丝缝隙的紧紧贴触。令她毫无反抗的力气。 她心间战栗害怕起来。 “桃儿……” 她才刚聚起力气唤人,门外就响起扣门声。 “罗罗小姐您睡着了吗?大奶奶听说您最近睡不好,来看您了。” “罗罗小姐,您还好吗?我怎么听见了其他奇怪声音……” 是蔺嬷嬷的声音。 蔺嬷嬷说着,就要推开门。 尹罗罗惊慌开口,“大奶奶先别进来!” 门外,蔺嬷嬷唇角微微勾起,却故意问道:“罗罗小姐您怎么了?” 她身后就站着大房氏和几个嬷嬷女使。 大房氏顾忌陆家名声,带来的这几个嬷嬷女使身契都握在她手上,确保不会将今晚发生的事传出去。 “咳咳。” 屋内的尹罗罗止不住地咳一阵子。 片刻后,才微哑地道:“白日吹了点冷风,体热咳嗽,许是染上了风寒,若是传给大奶奶可就不好了。” 蔺嬷嬷和大房氏对视一眼,彼此都明白尹罗罗这是故意拖延时间。 大房氏开口,还摆着往日的慈爱形象:“罗罗,我照顾了你这么多年,和你母亲也差不多了,孩儿患病,做母亲的哪有回避的道理。” 话音一落,蔺嬷嬷就抬手,一把将木质雕花门扇推开。 夜间冷风瞬间灌进屋内。 “咳咳……大奶奶怎地还是进来了?” 出人意料的是,尹罗罗并没有浑身无力狼狈地躺在床榻上等待被抓奸。 而是穿着一身稍显凌乱的雪色亵衣,披散黑缎似的青丝,似雪做的人儿,亭亭站在那儿。 大房氏悄悄瞥了眼随风轻荡,看不出什么异样的床帐:“听说罗罗你最近睡得不大好,最近发生了这么多事,我放心不下就命人熬了碗安神汤带过来。” “多谢大奶奶关怀。” 蔺嬷嬷一进屋,就眼含精光环顾四周:“桃儿怎么不在屋内伺候?别时还好,如今就要打春了,人心躁动,若是有哪个男人趁夜摸入小姐闺房……” “蔺嬷嬷,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尹罗罗语气微冷。 蔺嬷嬷微微低下头,笑了笑:“小姐别误会,老奴并无他意,只是方才在外头听见了些不大好的声音,大奶奶也听见了。” “女子名声大过天,若是小姐想要清白名声,最好还是让老奴搜一搜屋子吧。” 尹罗罗面上露出愠色,看向大房氏,请她为自己做主:“大奶奶,蔺嬷嬷凭空污蔑女儿清白,您要为罗罗做主,否则罗罗日后如何做人。” 大房氏却笑着道:“罗罗,你就让蔺嬷嬷搜一搜,也能了结旁人的猜疑之心不是吗?” 尹罗罗仿若被伤了心:“大奶奶,连您都不信我吗?” 大房氏却避开她的注视,只冲着蔺嬷嬷点了点头。 蔺嬷嬷抬步,就要直直走向内间床榻。 “慢着!” 第五章 姐姐,我难受 尹罗罗望着大房氏,道:“若是找不到男人,您打算如何办?” 大房氏顿了下,“放心,我定会给给你一个交代。” 蔺嬷嬷见尹罗罗神态坦然,似是毫不心虚,心里当下打起鼓来。 虽然人是她亲眼看着抬进小姐房中的,可万一……她脚步一转,先去搜了那些能藏人的地方。 嵌螺钿黑漆木橱内,没人。 紫玉珊瑚大屏风后,没人。 雕龙凤呈祥鸡翅木大柜中,居然还是没人。 蔺嬷嬷后背心开始发汗,又来到床榻前,手持灯烛仔细看了一遍床底,还是没人! 怎么可能?! 蔺嬷嬷的腿开始发软。 尹罗罗冷声问道:“蔺嬷嬷,若是找不到人,你打算如何?” 蔺嬷嬷听着这声威胁,又迎上大房氏的怀疑眼神,心中一个激灵,忙道:“大奶奶,您刚刚也听见了声音。那人肯定在屋内,现在肯、肯定就在床上!” 心怀着最后一丝希望,蔺嬷嬷一把扯开柔软床帐,床榻上的情形瞬时亮在众人眼前。 “蔺嬷嬷,你以下犯上,污蔑主子名誉,真是好大的胆子!”一声怒喝,伴随着两记响亮的巴掌声响在屋内。 宽大的榻上别无他人,只有桃儿一人。 桃儿可是个小炮仗脾气,甩开胳膊,全力扇完蔺嬷嬷两巴掌,一双杏眸还怒瞪着她。 蔺嬷嬷的面颊迅速浮出巴掌印,通红得几欲滴血,一左一右正好对称,偏偏她还捂着脸没办法发作。 尹罗罗捏着绣帕拭了下眼角,望着大房氏嗓音哽咽道:“我睡不着,就让桃儿上榻陪我一同睡,不想却惹得大奶奶和蔺嬷嬷怀疑,我记住今日教训,以后再也不会……” 大房氏讪讪解释,“我自然是相信你的,你是在我眼皮子底下长大的,我不信你还能信谁,只是被别有用心的人挑拨了。” 如今只能将蔺嬷嬷拖出来挡事,将自己摘干净,转头就劈头盖脸怒斥: “蔺嬷嬷你年龄大,耳朵不好使就算了,偏偏心黑心脏,无故诬陷小姐清白,若是让老夫人知道了,非要揭了你的皮不可。” “下去掌嘴三十下,罚俸一年。若是再犯就赶出陆府!” 看似怒斥一通,惩罚不轻,但明眼人都能看出大房氏有意袒护蔺嬷嬷。 否则奴才以下犯上污蔑主子,驱逐出府都是轻的。 蔺嬷嬷面色却极为难看,一番忙活,不仅没有捏住尹罗罗的把柄,还捱了一顿罚。 她心有不甘捂着疼痛脸颊,怎么都想不通,那男人怎么会平白不见了呢? 随后大房氏带着人离开,星罗院再度回归于平静。 桃儿长舒了一口气,捂着砰砰直跳的胸口,险些腿软滑坐下去。 尹罗罗也是一阵后怕,但她还没忘了被桃儿扔到窗外的那个野男人。 “将那男人带进来,我要好生审一审。” 适才若不是桃儿及时醒了,她就真的完了。 桃儿给她喂了颗百解丸,解了药性,想将男人拖出来藏到床底下,但她让桃儿直接将人塞到窗下,将窗牖锁紧。 真是好险! 桃儿将昏迷的男人五花大绑捆在红漆官椅上。 尹罗罗朝着男人撒了把药粉,等他睫毛轻颤,一睁开眼就手捏长针,抵在他的要害喉口。 “老实交代是谁指使你的?否则针一旦扎进去,就能立即要了你的命。” 男人被绑缚在椅子上动弹不得,身上只凌乱披着一件单薄的白色中衣,身上滚满了窗下的泥土。 发如墨瀑,即便沾灰,仍旧柔顺地垂至腰间 衣襟胡乱敞开,胸膛肤色很白,流畅线条却勾勒出强韧弧度,一双长腿随意支在地上,随风轻荡的袍角偶尔露出几分坚实肌肉。 薄唇优美,唇色鲜红,尤其是那双眼睛形状偏于圆润,艳似桃花,尾端却微微上翘若蝎尾,乍一看仿佛蒙了层薄薄的雾,有几分幽幽莫测。 他抬眸望了眼尹罗罗,薄唇微抿,开口却是一句可怜哀求。 “姐姐,我难受。” 尹罗罗和桃儿:…… “看来你是不信了……”现在还油嘴滑舌地装傻。 尹罗罗手上略一使劲,却微微挪了个位置。 此处穴道不致命,但却极疼,负责刑罚的狱卒们常用这招对付那些嘴硬的犯人,一招下去,再硬的骨头都能软了八分。 以防万一,她还给这人喂了颗保心丸,哪怕再受一天一夜的刑罚,都能保住他的命。 但他骨头却出乎意料的硬。 眉头因剧烈疼痛皱起,却还仰头眼巴巴望着尹罗罗,神色委屈道:“姐姐,我好疼。” 桃儿气哼哼道:“小姐,咱们这次居然碰上硬茬子了,不让他吃苦头是不会说真话了。” 尹罗罗又使上两分力,他脸色都白了,额头渗出大颗汗珠,头慢慢无力垂下,竟这么活生生疼昏了过去。 尹罗罗心下一惊,抓住他的手腕,探了下脉搏。 却发现这人体内居然藏了不下几十种毒素,简直千疮百孔,五脏六腑都被毒药长年累月侵蚀,经过情药的催发,毒性更深,侵蚀更厉害。 若不是刚刚喂了保心丸,她毫不怀疑现在坐在椅子上的已经是个死人了。 她这才开始后知后觉,或许男人刚刚并不是装的。 毒性如此之深,脑子不可能不受影响。 “桃儿快,给他松绑,搬到床上去。” 两刻钟后,男人全身衣衫褪尽,上半身已经被银针密密麻麻扎成刺猬。 尹罗罗坐在榻边绣凳上,鼻尖沁出点点汗珠,捏着银针的手指开始轻轻颤抖。 她的底子已经被侵蚀得七七八八,即便她搬出师父传给她的压箱底的梅花十二刺针法,也只有五成把握能救得了他。 日光在室内缓缓流转。 床前专心施针的少女,黛眉弯弯如柳叶,红唇点点似樱桃,小巧秀气鼻尖沁出点点汗珠,宛如一颗晨曦中的露珠,晶莹剔透,干净无比。 但越是干净无暇的东西,越是容易吸引某些吸食着阴暗肆意滋生出来的污秽。 床榻上的男人一眼不眨地定定盯着着她,觉得心里痒得难耐。 既有种想要据为己有的掠夺欲望,又有将这份美好彻底破坏殆尽的毁灭冲动,两种原始本能你争我夺,互相厮杀蚕食,谁都无法占据上风…… 第六章 奴大欺主 这套针法太过耗费心神,尹罗罗有点撑不住了。 视野偶尔会模糊,脑子也会恍惚一阵子,不知怎的,脑子居然浮现起那时帐幔内的混乱暧昧情形。 沉重压人的身躯,将人完全禁锢在怀中,完全反抗不了的力道,还有格外灼烫的肌肤温度,扑在耳垂上的急促混乱呼吸…… 尹罗罗连忙放下银针,拍了拍滚烫软颊,使劲儿给自己醒神。 一抬眼,却顿时一个激灵。 男人不知何时已经醒了。 正在眼睛都不眨一下地盯着她,不知盯了多久。 那双漂亮眼睛幽幽晦晦,但尹罗罗再一眨眼,幽晦完全消失不见,里面是是全然懵懂茫然,像孩子般对人丝毫不设防。 “姐姐,我好难受。” 尹罗罗一时间什么难听的话都说不出口。 “我,我现在正在救你,再忍一会儿就好了。” 尹罗罗使劲扑扇着双手,给自己有些发热的面颊降温,随即再次施针。 但他却不知怎的,像破壳的雏鸟般,莫名认定了尹罗罗,眼睛片刻不离地黏在她身上,姐姐,姐姐地叫个不停。 “姐姐,渊儿身上好疼。” “姐姐,你脸上流了好多汗,让渊儿给你擦擦。” “姐姐,渊儿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都是渊儿不好……” 施针终于结束,被扎成刺猬的男人忍耐不住疼痛,想要挣扎。 尹罗罗按住他的手臂,却被他顺势捉住了手,将之全部拢在宽大掌心,肌肤间毫无缝隙亲密贴着。 疼意稍减,阿渊一睁开眼,眼神立即再度黏在了尹罗罗身上:“姐姐,渊儿好像做了个梦,渊儿与姐姐就这样十指相扣,在床上……” 一旁的桃儿眼睛腾愤怒瞪大:?! 这厮实在无耻居然还敢提! 尹罗罗脸颊腾得一下烧红起来,手忙脚乱甩开他的手,打断他的虎狼之词。 “都说是梦,自然不是真的,以后可千万……别再说了。” 他乖乖嗯了一声,“姐姐不让说,那渊儿以后就不说了。” 他的眼神太过炽热粘腻。 尹罗罗继续忙着手上的事,却不知自己在忙什么,尴尬无措,又莫名感觉得脸热,将事弄完,就逃似的急匆匆离开。 翌日清晨,一切仿佛如旧 明亮晨光透过明纸,照进屋内,洒在尹罗罗长有纤细绒毛的吹弹可破娇嫩侧脸上,也洒在她手中那卷老旧医书上。 “昨晚的事,老夫人已经知晓了,担心小姐受惊,特意让老奴带红枣山药汤来看您。” 吴嬷嬷将药盅交给女使,女使盛到碗中,放到尹罗罗面前, “小姐放心,老夫人已经安排好了,昨晚的事一个字都传不出去。” 尹罗罗捏着雪白瓷勺,垂着头,慢慢饮着,声音似是微微哽咽,“我知道,祖母是最疼我的。” 吴嬷嬷笑着附和了句,脑中却想到今早老夫人按捺怒气,一边派自己来安抚罗罗小姐,一边让人去宁安堂递消息。 罗罗小姐单纯,看不懂大房氏心思,但老夫人岂会看不穿,担心大奶奶为了陆君之再出昏招,将大奶奶叫去,好生敲打警告一番。 但这些都不能让罗罗小姐知晓觉察。 “唉。”吴嬷嬷看了眼尹罗罗,重重叹了口气。 “这两日,净心堂的灯火几乎都一夜没灭,老夫人整夜睡不着,刚刚心口不适,又叫了府医去……” 尹罗罗抬起头来,目含深切担忧,“祖母身子怎么了?” “暂时倒无大碍,但府医说老夫人忧思过重,若是再继续熬下去,身子骨怕是撑不住。” “可大公子违背婚约,非要娶那个白姑娘不可,小姐受了这般大的委屈,老夫人又怎么忍心?又怎能不愁?” 一滴晶莹泪珠落下,洇湿了医书一角。 尹罗罗捻着雪色蝶纹绣帕,拭去了眼角泪痕。声音有些轻哽:“祖母怎能为我的事如此劳心竭力,万一熬垮了身子可怎么办?若是……” “若是陆哥哥不愿娶我,别说是正妻之位,哪怕让我离开陆家,我也绝无怨言。” “老夫人哪里舍得让小姐离开陆家,小姐千万不能这么想……”吴嬷嬷话这么说,眼珠子却亮起来。 尹罗罗手捏绣帕抵在鼻尖,轻轻吸鼻,“陆家养我育我十年,祖母全心全意待我,我难以报答万中之一,这些又算得了什么呢?” 吴嬷嬷听着尹罗罗的话,心里着实松了一大口气。 老夫人只想让尹罗罗当儿媳,但嫡长孙梗着头宁死不屈,正左右为难头疼着。 尹罗罗愿意退步就好,否则大公子的婚事就是桩天大的麻烦事。 吴嬷嬷安慰了尹罗罗几句,就告辞回去伺候老夫人。 她前脚刚走,桃儿后脚就凑过来,语气充满怒其不争。 “小姐,您再心软,也不能答应让白姑娘进府做平妻!” 尹罗罗将雪白帕子丢到黄花梨矮案上:“我何时答应了?” “刚刚……”桃儿反应过来,小姐刚刚只说让出正妻之位,确实没说容许平妻入府,但吴嬷嬷和自己都误会了。 桃儿挠挠自己的脑袋,很是不理解:“那小姐为何这般说?” 尹罗罗微微翘着唇角,轻声喃喃:“不这样,他们怎能搭更大的台,丢更大的脸呢?” 桃儿都没听清,刚想开口再问,但瞥见门口出现窦嬷嬷的身影,还跟着几个捧着洗漱用具的女使,脸顿时挂了下来。 这吃里扒外,污蔑主子的老奴才。 窦嬷嬷平素掌管着星罗院大小事务,就连她这个小姐心腹都要让三分,昨夜若不是她跟蔺嬷嬷里应外合,那男人如何能进的了星罗院? 可她们昨夜未抓到现行,现在再生气也没用。 窦嬷嬷一进门,张嘴便摆起架子训道:“小姐,您有时间看这些没用的杂书,不如多做做女工,您的女工太不像样,还不如鸡爪子爬呢。” “桃儿,你别傻站着跟个没骨头的废物似的,快去后厨端水,伺候小姐洗漱梳妆。” 桃儿是星罗院一等女使,平日里只需贴身照顾尹罗罗,端水的活计压根轮不到她来做。 见桃儿站着不动,窦嬷嬷过来就要狠拧她的脸:“怎么,我支使不动你吗?” “桃儿,过来为我梳妆。”尹罗罗将桃儿唤到自己身边。 窦嬷嬷冷哼一声,来到桌边,动作粗暴将桌案上尹罗罗看过的老旧医书卷了卷,准备丢到一旁地铜罩炉里烧掉。 “小姐,您连女红都学不会,脑袋也不聪明,读这些书还不如丢去喂狗呢。” 尹罗罗忽地出声冷喝:“窦嬷嬷!” 窦嬷嬷怔了一下,才拍着自个儿的胸脯缓了缓:“小姐,您可吓死我了。您忘了以前您生病,是老奴我衣不解带地连夜照顾,结果落了病根儿,可丁点经不得吓……” 她继续打开镂纹铜罩,要将书卷丢到炭盆里。 尹罗罗嗓音冷如冰雪:“窦嬷嬷你若是丢下去,今日星罗院便容不下你了。” 第七章 小惩 窦嬷嬷难以置信瞪大眼睛:“小姐,我可是照顾了您十年,在您刚进府时,豆丁大的时候就伺候您。” “您四季三餐,风寒生病都是我照顾的,换做别的小姐,稍有良心,都要唤我一句奶嬷嬷,你怎能这么对我?” 尹罗罗冷声道:“那我便要去问问大奶奶,陆家容不容得下替主子擅作主张的奴才。” 窦嬷嬷眼见拿捏不住尹罗罗,只能作罢,悻悻将医书放回去。 先前大爷叮嘱过她,不要让罗罗小姐看什么书,姑娘家的书看多了,心思就野了。 这话真不错,小姐以前跟个泥人似的,任由搓扁揉圆,多好拿捏。 书读多了,果然就不听话了。 用早膳时,黄花梨雕花珊瑚桌案上摆了一碗果子粥,两碟小菜,一碟水晶虾饺,一碟竹节卷红糕,还有两道精致糕点。 尹罗罗打眼一扫,就知少了一道蟹粉酥,一碗冰糖燕窝。 桃儿也注意到了:“窦嬷嬷,怎么少了小姐最爱吃的蟹粉酥?” 窦嬷嬷眼珠子心虚一转,随即淡定笑了。 “许是后厨忘记给小姐做了吧,要不奴才去后厨催一催,让他们赶紧做了给小姐送来。后厨这些奴才也真的胆大包天,做事这么不上心……” 她边絮絮叨叨,边准备走。 那冰糖燕窝凉了可就不好吃了。 小丫头用早膳,她也该吃了,年龄大了,可经不起半点饿。 肚子上养出来的肥肉,被腰带勒凸出来,行走间震荡不止。 尹罗罗将乌头玉箸放下,缓缓道:“奴才养久了,确实胆大包天……” “狗奴才!”桃儿气不过,也跟着骂了一句。 窦嬷嬷脸色一变,转回头却质问起来,“小姐,您这话是什么意思?这臭丫头骂我,您难道不罚她吗?” “小姐,你难道忘了?是奴才一手将您带大,您生病时是奴才不分昼夜的照顾,若是没有奴才,您不会有今日模样。” “乌鸦尚能反哺,小姐你这是要恩将仇报吗?!” 窦嬷嬷如此有恃无恐,作威作福,无非仗着背后的大奶奶。 尹罗罗闭了闭眼,不想与她废话,“桃儿,去窦嬷嬷屋子里找。” “好!”桃儿当即应下,迫不及待地迅速离开。 窦嬷嬷想阻拦都来不及,冰糖燕窝和蟹粉酥,此时就摆在她屋子里的方桌上呢。 窦嬷嬷知道这下情况不妙,眼角又挤出几滴泪来,“噗通”跪下来,哭嚎声音连院子里的女使小厮都能听见。 “小姐您幼时生病,奴才照顾您太辛苦落下了胃疾,大夫说吃蟹粉酥能缓解,奴才才擅自吃了一碟,就只有这一碟,这一次。” “小姐,您大人大量,就饶了奴才这一次吧。” 不知情的听闻,恐怕还真会以为尹罗罗苛待奶嬷嬷。 窦嬷嬷的二女儿,尹罗罗的另一个贴身女使萼珠,连忙跪下来为母亲求情:“小姐,我娘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您就饶了她吧。” 屋内伺候的女使居然停下手上活计,纷纷开口为窦嬷嬷求情。 “您饶了她这一次吧。” “小姐最是心善,就饶了窦嬷嬷这次吧。” 窦嬷嬷膝行爬上前,抱住尹罗罗的腿哀求哭泣。 尹罗罗轻蹙黛眉,吩咐道:“将她拖开。” 但屋内的女使面面相觑,却无人上前。 尹罗罗抿了抿唇,再次冷声吩咐:“将窦嬷嬷拖开。” 才有两个女使犹豫着起身,将窦嬷嬷拖拽走。 宁安堂内。 大房氏劈头盖脸痛骂,声音传到堂外。 “你算是个什么东西?!” 她顺手抄起案上的玉如意,砸到窦嬷嬷的额头,直砸得头破血流,鲜血顺着面颊流下来。 “乌鸦反哺,恩将仇报,你算什么东西你也配!?” 大房氏心底有些后怕。 这老奴真是无法无天的好日子过得太久了,飘飘然忘了自己是谁,罗罗性子软好拿捏,但罗罗背后的老夫人是吃干饭的吗? 乌鸦反哺,也敢说出口?!她也配?! “作威作福久了,就不知自己几斤几两,真把自己架到主子头顶去了?! 沾了主子的仙气久了,就真当自己天生命贵了?就是把你这奴连肉带骨头全卖了,也抵不上罗罗的半截指头。” 此话若是落入老夫人耳中,怕都是要揭了窦嬷嬷这老奴的皮,顺带连自己都要捱一顿狠狠排揎。 瞥见堂中摆着的那菜肴丰富,摆的满满当当的方桌时,大房氏眉头隐隐跳了跳。 刚才尹罗罗来宁安堂时,可是让小厮抬着这方桌在陆家招摇过市,所有都看到了。 窦嬷嬷一个下人的早膳,有一粥一燕窝,三碟糕点小食,四碟精致小菜,比尹罗罗这个主子的都不差什么。 老夫人才刚敲打过她,就又闹出这样的事,若是罗罗执意追究,她在老夫人面前绝对吃不了兜着走。 “婢子见过大奶奶,小姐,在窦嬷嬷屋里能搜到的都在这里了。” 此时桃儿进门,怀中抱着鼓鼓囊囊的一方布裹,往地上一摊,露出的珠宝首饰,粗粗一扫,价值便不下七八百两。 大房氏额头青筋直跳,再也忍耐不住,当即抡起一掌,打得窦嬷嬷脸都歪了。 “你这老奴,居然还从罗罗手中弄走了这么多头面首饰!” 窦嬷嬷捂着剧痛的面颊,下意识想狡辩,但抬起头对上大房氏几乎喷火的双眸,瑟缩了下脖颈,咽下所有的话。 大房氏重重坐回太师椅上,深吸一口气,冷声吩咐。 “这老奴以奴欺主,占用主子用度吃食,诱哄主子财物,打三十大板发卖出去!” “来人,带下去!” 事到如今,她不得不雷厉风行处置了窦嬷嬷。 窦嬷嬷如遭雷击,双腿软若烂泥,泪珠扑簌簌落下。 小厮进门要将窦嬷嬷带下去,她拼尽全力反抗,发髻衣衫挣扎凌乱,形同疯妇。 “大奶奶,大奶奶饶老奴这一次吧!老奴再也不敢了。” 眼见大房氏不理,她甩开小厮,膝行爬过去抱住大房氏的腿,涕泗横流苦苦求饶。 “大奶奶,老奴的母亲好歹是奶过您的奶嬷嬷,现在瘫在床上,全靠老奴一人养活。您不看僧面看佛面,就饶了老奴这一次,让老奴继续赡养母亲。” 大房氏掌背青筋隐现,到底不忍奶嬷嬷失去独女:“罗罗,此事你看……” 第八章 姐姐,你都好久没看我了 尹罗罗刚刚哭诉半晌,手拈绣帕,轻轻吸鼻,轻声软语道:“这窦嬷嬷虽可恨,但她母亲全靠她一人养活,发卖确实有些不妥……” 说话时,她不着痕迹递给桃儿一个眼神,她专门来宁安堂一趟,可不仅仅是为了惩罚一个奴才。 见尹罗罗主动退了半步。 大房氏一口气还未松开,桃儿忽然“噗通”双膝跪下,委屈求道:“婢子斗胆与大奶奶说实话,咱们星罗院的主子虽是小姐,但窦嬷嬷才是能当家做主的那个。” “适才窦嬷嬷也扒着小姐的腿,小姐唤屋里女使帮忙,却一个都唤不动。还请大奶奶为我们小姐做主。” 大房氏眉心突突直跳,也有些庆幸,幸好这话没被老夫人大爷听见。 否则有心人胡乱攀扯两句,都能成她派窦嬷嬷去把持星罗院,监管苛待尹罗罗这个养女。 “那罗罗想如何惩罚这老奴?” 大房氏面上带笑,语气温柔至极,若是心细的人都能觉察出她语气中的小心翼翼。 窦嬷嬷这事倘若闹到老夫人面前去,她的管家权怕是都保不住。 “此事虽然怪窦嬷嬷,但归根究底,还是怪我……”尹罗罗声音软软柔柔,宛若细细碎雪落下,惹人心怜。 “怎能怪罗罗?”大房氏忙不迭反驳。 “怪我软弱,手中也没有捏着她们的身契,她们自然不怕我。” 陆家对尹罗罗千娇万宠,什么都给她,但没给她没有任何下人的身契,也相当于杜绝她有任何心腹亲信的可能。 事实上,陆家上下除了当年她从街边捡回来的小乞儿桃儿,再无第二个她能信任的人。 大房氏依稀还记得大爷对她提过,以后不要给罗罗下人身契。 可她不明白,令娴与罗罗差不多大,自己都给了她几张下人身契,教她怎么御下管家,以后罗罗可是要当陆家主母,手里怎能不捏着下人身契? 老爷真是糊涂。 大房氏腹诽丈夫一句,干脆应下:“那我就挑几个你院里女使小厮的身契,交给你自己保管。捏着他们的身契,也不敢不听你的了。” 尹罗罗却摇摇头,“他们都是在府内待久了,惯会偷奸耍滑,我也管不住他们。我想自己去府外挑几个顺眼的回来。” 星罗院漏得像筛子,伺候的不是老夫人的人,就是大房二房的人,她用着不放心。 “只要罗罗高兴,怎么都行。”大房氏自是满口答应。 又吩咐小厮,“将这老奴带下去打三十大板,罚俸两年,以后不要在星罗院伺候碍罗罗的眼,去后宅看管库房。” 看管库房是个没半点油水的枯燥活,每月能领的就只有那少得可怜的月俸,与先前在星罗院作威作福,简直天差地别。 但窦嬷嬷还是忙不迭地叩头谢恩。 窦嬷嬷被带下去,大房氏心里还万分庆幸,一桩麻烦事就这么有惊无险地度过了。 哪里能想到以后悔断了肠。 迈出门槛,桃儿扫视一圈院内。 宁安堂内人来人往,都在忙碌筹备接风宴。 她轻声对尹罗罗说道:“我听说白姑娘到底还是没有搬出垂影院,眼下还帮大奶奶一起筹备接风宴……” 她管理有方,进退得宜,大奶奶愈发喜欢。 最后一句话,桃儿咽回去没有说。 说曹操曹操到,她们刚走出宁安堂,就见前面十几米远的墙角风竹下出现了白妙善的纤细身影。 只是白妙善没有注意到她们,反而望着南面小道。 细眉轻皱,神色有些异样,似是犹豫了下,回身藏到石墙后。 尹罗罗和桃儿对视一眼,才发现南面小道有个人正走来。 那是个粗使嬷嬷,身形干瘦,面容黝黑粗黄,手中拿着一柄园艺大铁剪,应是伺候花草的。 她一见尹罗罗,就露出谄媚的笑,行礼动作很是生疏,“奴才见过小姐,小姐万福。” “起来吧。” 主仆两人与那粗使嬷嬷走远后,桃儿一才脸纳闷开口道:“这白嬷嬷是从陇南那边逃难过来的,刚进府没多久,但白姑娘看起来似乎和她认识……怎么会呢?” 尹罗罗轻轻弯唇笑道:“怎么不会呢?” 晨光下的少女,琼鼻雪肤,眉眼浅弯,仿若一朵沐浴着日光的无忧无虑小花儿。 “孔府那边怎么样了?” “我昨日就将邀贴送去了,孔小姐答应后日来咱们陆府。” 尹罗罗轻轻翘起唇角,有孔嫣然在场,后日的戏才好看呢。 “后日,子慎哥哥就要从祠堂出来了,你去一趟垂影院,说我请白姑娘后日去小荷亭赏桃花。” 桃儿点点脑袋,“奴婢记着了。” 语气中带着看好戏的兴奋。 夜间,万籁俱寂。 星罗院一间不起眼的下人厢房内,小厮青云正在给上半身赤裸的男人清洗身体上的伤口。 阿渊仿佛随意地提起一句,“你昨日说,你们小姐已经有了未婚夫?” 青云擦拭动作一顿,莫名觉得后背心有些发凉,他抿了抿唇回道: “是。” 阿渊轻轻垂眸,问道:“那他们的感情如何?” 青云嗫喏,“主子的私事下人不便议论。” 话一出口,他就感觉到眼前男人的通身气势变了,无端给人一种晦暗阴森的压迫感。 “不便议论?” 男人说话的语气虽然带着笑意,但青云却感受到了一阵刺入肌肤的渗人感。 整个屋子内仿佛被他的气息所盘踞,愈发阴森,令人觉得无端害怕,甚至隐隐恐惧。 恰在此时,房门被人轻轻推开。 尹罗罗带着桃儿站在门口:“阿渊,今日感觉如何了?” 男人立即转过头:“姐姐。” 转瞬之间,他的面上已无分毫阴翳,俊眸浅弯,眸中闪着细细碎碎的喜悦光芒,任谁看都是由衷高兴的模样。 “姐姐,你好久没来看我了。” 语气还带着一点抱怨委屈。 尹罗罗心中也有几分不好意思:“这段时间有事耽搁了。” 尹罗罗来了,青云自觉退下,走到门口时舒了好大一口气,如释重负。 第九章 他一口咬上那白嫩指尖 夜深。 阿渊褪光了全身衣衫躺在榻上,尹罗罗全神贯注为他施针治疗。 只是身旁投过来的视线,炽烈异常,粘腻异常,实在无法让人忽视。 尹罗罗一个恍神,险些扎错了穴位,后背顿时出了一层冷汗。 耳尖微红,心中微恼,抬手轻轻弹了阿渊一个脑瓜崩儿。 “莫要这么盯着我。” “好。” 阿渊心不在焉,微微眯眼,回味着刚刚那一瞬间的肌肤触感与细微疼痛。 终于将银针尽数扎完。 尹罗罗长长吁了一口气,一抬眼却又与阿渊那异常炽烈粘腻的眼神对上。 “你……你不许再这么看我。” 立即抬手捂住他的双眼,淡淡红云从白嫩面颊爬到小巧耳尖,说话都有几分磕巴。 阿渊哈哈笑了几声,“好……那我不看了。” 他将尹罗罗的手指从眼睛上拽下来,握入修长手指中,不留分毫缝隙紧紧贴着。 他笑眼弯弯,低声道:“阿渊都听姐姐的。” 尹罗罗面上立时更热,想抽回手,可又怕牵动阿渊身上密密麻麻的银针。 只能与他说起话转移注意力,“阿渊,除了名字,你可还记得什么?” 阿渊面上出现一瞬的空白。 “什么都不记得了。”他随即敏锐觉察到了尹罗罗今日来的意图,仿若无意提起,“但我发现我好像会武。” 他随手抄起摆在矮木几上的药碗,甩手一抛,药碗稳稳当当落在几步之远处的窗台上,连药碗中剩余的药汁都没撒出来一滴。 桃儿看得目瞪口呆,府内的不少家丁护卫也有武艺在身,但能使出这招的,怕是找不出几人。 尹罗罗和桃儿对视一眼,难怪阿渊的掌心指缝有不少厚厚的茧子。 但除了练武留下的之外,还有明显是常年握笔写字磨出来的。 如今世道,能文武双修的人,必然不是寻常百姓。 尤其他不言不语冷着脸时,身上便有种渊渟岳峙,恍然若从容上位者的气质。 而且阿渊身上最初穿的衣袍虽然破烂不堪,但质地是极好的,连纹样都是雅致繁复,市面见不到的样式。 阿渊的身份只怕不简单。 尹罗罗一时陷入了纠结之中。 阿渊出身不低,却沦落到满身刀剑伤痕,身躯几乎被毒素腐蚀殆尽的地步,可见是落入了不小的麻烦中。 她不想平白无故沾染上麻烦。 趁着尹罗罗走神思索的空挡,阿渊打量把玩掌中纤细白润,玲珑可爱的指尖,干脆一口咬了上去。 尹罗罗回过神来,发觉自己的手指正被阿渊咬在口中,面上登时燥红,“阿渊你松口,快松口。” 桃儿反应更大,“你这个贼,还不松口!” 后来甚至举起屋内的木凳,杏眸怒瞪,气冲冲威胁道:“贼,再不松口,我就要不客气了。” 但阿渊连个眼神都没分给她,死死咬着口中的手指,不错眼地、执拗地、晦暗地盯着尹罗罗。 他适才敏锐捕捉到了尹罗罗眼中的纠结, “你是不是也要抛弃我了?” 也要抛弃他? 尹罗罗心尖宛若被什么碰了下,再看着阿渊此时看似强硬威胁,实则强撑的模样,绝情的话说不出口。 要不……还是先留下阿渊吧。 大奶奶捉奸那晚,破绽巧合那么多,即便阿渊什么都说不出来,但尹罗罗不傻,能看出是大奶奶的手笔。 留下阿渊,也有好处。 一则握着大奶奶的把柄,让她投鼠忌器。 二则自己孤立无援,人弱身微,治好阿渊也能得个武功高强的帮手,这正是她眼下最急需的。 将来有一日,阿渊恢复记忆,或者被认回去,以他的身世,自己或许还能得一个大助力。 若是真染上麻烦了,那她就兵来将挡水来土屯。 “我不会抛弃你。”尹罗罗定定回望阿渊,语气柔软又坚定。 阿渊眼眸中几欲漫出的阴郁戾气,瞬间如回潮般收了回去。 轻轻松开尹罗罗的手指,缠绵低唤了声,“姐姐。” 再抬手,想碰一碰尹罗罗。 心底互相厮杀的冲动再度浮出,一边想将尹罗罗当成珍宝永远占有,一边想将这样美好柔软的姑娘彻底摧毁,让她破碎支离,痛苦绝望…… “小姐。” 春荷的惊慌声音在廊间响起,匆匆脚步声越走越近。 她怀中抱着一摞册子,推开屋门,慌慌张张道:“小姐,东西都不对!一时说不清,您快跟着我回去看看吧。” 说着就将尹罗罗拉走,桃儿也急匆匆跟上,只留下阿渊躺在床上。 他望着她们远去背影,却动弹不了。 眼底又渐渐滋生出阴戾之气,真是烦人,为什么总有人,总有事将姐姐从自己身边夺走? 春荷径直将尹罗罗带去内间:“小姐你看,所有的珠宝首饰都不对!” 原先尹罗罗的衣裳首饰都是由窦嬷嬷管着,钥匙也是在她那儿,桃儿刚刚去将册子和钥匙要回来,交给心细的春荷对账整理。 春荷却发现不对劲。 尹罗罗随意拿起一支喜鹊登梅羊脂白玉簪,虽然乍看样式与原先并无不同,但细看便会发现玉质并非原先的上等羊脂白玉,而是粗糙的下等玉料…… 尹罗罗想到什么,拨开其他装着珠翠首饰的锦匣,将藏匿在最下面的一只陈旧玉匣挖了出来。 但玉匣打开,里面的迦南香木嵌蝉玉手串已然不见。 她面色遽然一白,双手颤动不止。 这是……这是父母留给她的唯一遗物。 桃儿气愤激动道:“这箱子的钥匙只有窦嬷嬷有,除了她,旁人偷不到,更别说还造了一批假货来鱼目混珠了!” 这满满一箱的珠宝首饰,少说值万两白银。 这么多银子砸都能把人砸死,窦嬷嬷居然狗胆包天全都吞了。 更别说,还有小姐父母的遗物…… “我去找大奶奶,让她做主!” 但尹罗罗却拉住她的手,手指紧紧攥住,声音因压抑显得微哑:“找大奶奶没用。” “窦嬷嬷的大儿子是个赌鬼,平日里疼得要命。她胆敢铤而走险换走所有首饰,必是为了给她的儿子还债。” “那些首饰以及首饰卖来的钱,怕是已经所剩无几了。况且我们没有确凿证据就去指控,窦嬷嬷也打死不会认的。” 桃儿一听就着急了:“那该怎么办?那些珠翠首饰,还有小姐父母的遗物,难道就这么找不回来了吗?!” “当然不能。定要让她连本带利全吐出来。” 窗外月光稀薄惨白,映得尹罗罗眉眼都有几分森然之感。 赌瘾难除,有一必有二。 窦嬷嬷也不会只偷一次。 当务之急,是两日后的大戏。 第十章 你何时变得这般狠毒? 两日后。 柔柔春风迎面拂来,北侧水潭水波不兴,偶尔只有鲤鱼吐露头出几串泡泡,南边便是一片桃花林,花瓣初绽,分外娇嫩可人。 中间小荷亭内。 “罗罗妹妹。” 白妙善未语先笑,气质可亲,令人不由生出好感。 她穿着一袭木兰青双绣如意云纹襦裙,梳着婉约同心髻。 簪戴两支流云白玉步摇,坠下的水滴琉璃垂珠随着她轻盈步伐,轻摇慢晃,摇曳生姿,衬得她的身姿愈发出尘。 白妙善送给尹罗罗一方绣帕,上头绣了她最喜爱的粉桃,针脚绵密,绣工精细,就连布料都是她喜欢用的浣花缎。 尹罗罗眸光轻闪,白妙善来到陆家不过短短几日,就将她的喜好摸得清清楚楚。 她也没有空着手来,带了两碟精致可口糕点并一壶普洱过来。 桃儿将东西摆上石桌,“这是后厨刚刚做出来的红枣茯苓糕和玫瑰米糕,小姐和白姑娘快尝尝。” 两人慢慢吃了茶点,白妙善先开了口: “罗罗妹妹,明明你与子慎相识在前,还早有婚约,大奶奶说若非去年子慎出事,你早已与子慎成婚。而我却插足到你们中间……” 她如水美眸中满是自责,十分亏欠尹罗罗的模样。 “实在是对不住妹妹,若是妹妹想打想骂,妙善绝无怨言,甘心领受。” 那张天衣无缝的伪善面具似乎就刻在白妙善面上。 哪怕在心里正盘算榨干别人每一分皮肉骨血,脸上也能淡淡和善笑着,令人一瞧还以为是那高洁无尘的心慈菩萨。 若不是事先梦见,面对此时白妙善真挚干净、满是自责懊悔的眼神,尹罗罗定会心软,然后在她的诱导下,一步步卸下心防…… 但白妙善表面与她交好,与她互赠帕子糕点,但每每接触过她送的东西后,就在陆君之面前表现身子不适。 等陆君之生疑,再为她好心辩白两句,轻而易举在陆君之心里加深了她的纯善宽容形象,也植入了对她的猜疑和厌恶。 陆家大房二房后来对她的憎恶敌视,背后也都有白妙善的几分影子。 就连那张剜她心头血的方子,都是白妙善亲手献给老夫人的。 念及此,尹罗罗轻哂一笑,将雪瓷茶盏搁下。 “白姐姐既然真心实懊悔,为何不直接离开陆府,还待在子慎哥哥身边作甚?” 白妙善被怼得语塞。 府内的人明明说尹罗罗是极单纯善良的性子,怎会如此直白地呛她? “罗罗,你怎么对妙善说话的?”一道男声横来,温润如玉,似山间清泉,却充满不悦的责备之意。 正是陆君之。 陆君之自幼习武,身子骨强健,一顿盐水鞭刑居然下来,伤势并不算太重。 此时顾不上修养身上的鞭伤,从小厮口中得知尹罗罗和白妙善在小荷亭约见的事,迫不及待地寻来,径直在白妙善身侧落座。 姿态与语气都带着浓浓的维护之意,似是怕尹罗罗又对白妙善做些什么。 “妙善是我的救命恩人,也是我未来的妻子,你怎么能对她如此说话?” 桃儿忍耐不了,“大公子,自幼与您有婚约,您将来要明媒正娶的正妻是小姐,不是白姑娘。” “主子说话,何时奴婢能插嘴了,下去领……” 陆君之刚要罚桃儿,白妙善柔声阻止,“子慎,罗罗妹妹心悦子慎,对我不满也是人之常情,而这小女使也只是护主心切而已。” 一听见白妙善的声音,陆君之的心不由得就软了:“妙善你不必总是为别人着想,委屈自己。” 从始至终,陆君之眼中只有白妙善,容不下旁人半分。 白妙善面上柔笑,不着痕迹瞥了眼桌上的糕点,心里盘算着之前吃下的药丸,应该快到发作的时候了。 她手指轻轻挠了下手臂,果然觉得有些痒。 但接着,痒意忽然出乎意料的汹涌剧烈起来。 “子慎。”白妙善只来得及轻唤一声,眼前就骤然晕眩,险些无力倒下。 陆君之匆忙将人搂在怀里。 但他却不知这一幕,深深刺激了桃花林的人。 白妙善缓过眩晕,心里却觉得不对,按照药效最多起些红疹子,应该不会这么痒才对? 偏偏她又不敢去挠,生怕留下一点印子。 在她看不见的角落,她白皙如玉的脸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通红,肌肤里隐隐透出密密麻麻的红疹子。 陆君之脸色骤变,看向桌上两道糕点,厉声质问:“糕点里是不是加了什么东西?是不是加了红豆?!你居然敢对妙善下手?” 在他看来,白妙善的症状是过敏了,而她不能碰红豆。 尹罗罗泪盈于睫:“在子慎哥哥心中,罗罗竟是如此狠毒之人?” 陆君之眼露迟疑。 白妙善揪住他的衣襟,虚弱地附和:“罗罗妹妹不知,定不是故意的。” 看似是为尹罗罗辩解是无心之失,却一口定下是尹罗罗送的糕点害得她过敏。 陆君之望着尹罗罗的眼神重又变回厌恶,胸腔剧烈起伏,眸中是痛心震惊,以及心爱之人被伤害的腾腾怒火。 “我也不知,你何时变得这般狠毒了?” 不找证据,不找证人。 仅凭几句话,陆君之就将朝夕相处十年的青梅定为毒妇。 但凡遇上白妙善的事,陆君之就连理智都难以保持。 尹罗罗却并不觉得意外,只是难免仍旧失望,那个梦境果然没错…… 若说先前还有一丝微小的希望,那现在她已经几乎可以肯定,若是任由事情发展,陆君之会像梦中一样,毫不犹豫地冲她举刀,剜出她的心尖血。 陆君之望见她眼中冰冷刺骨的失望,胸中怒火更炽烈:“尹罗罗,陆家待你如亲子,可你莫要看不清自己的身份。” “你在陆家白吃白喝,毫无用处,你有何资格成为我的妻子,又有何资格与妙善争?!” 说完,陆君之从怀中掏出一沓纸笺,尽数砸向尹罗罗的脸。 漫天纸笺纷纷扬扬落下,熟悉的字迹充斥在眼中。 那是去年,尹罗罗趴在桌案上,一笔一划,认认真真写给陆君之的信—— 陆大哥哥,路上千万小心,毋食生水生食,夜间多盖被衾。 子慎哥哥,切勿执念春闱,即便不中,罗罗勉力学医,够养你一人…… 子慎哥哥,念极思极,盼早归…… 子慎哥哥…… 子慎哥哥…… 纸笺锋利的边缘划破了尹罗罗的面颊,一丝鲜血顺着冰冷面颊,缓缓流下。 第十一章 孔嫣然发飙 桃花林中,孔嫣然低声愤恨骂道:“果然是个挑事生非的人!” 子慎哥哥简直比传闻中更着迷,为了白妙善居然连青梅竹未婚妻都全然不顾了。 她的半边身子被桃花林遮住,从头到尾看了半晌,亭子中的人都没觉察到她。 她抬起手臂,红鞭子当即被凌厉甩开,气势汹汹地直直冲着白妙善而去。 陆君之为了护住白妙善,猝不及防间,被忽然从身后冒出的孔嫣然的鞭子抽到两下,瞬间皮开肉绽。 “孔嫣然你做什么?你是疯了吗?!” 当年,他亲姑母侥幸高嫁,成了孔家主母,成婚多年生了五子一女,孔嫣然就是那唯一的女儿。 孔家三代只得这么一个女儿,全家都娇惯得紧,哪怕孔嫣然闯下大祸,都舍不得多罚一下。 是以,孔嫣然性子被养得娇蛮任性,脾气上来了,天王老子都难以拦住。 偏偏孔嫣然力气又大,满满蓄力的一鞭子落下来,几乎有种将他的手臂骨头鞭断的错觉,皮肤火辣辣地剧痛,不用多想,定然已经青紫得高高肿起。 孔嫣然盯着陆君之密不透风紧紧护住白妙善的臂膀,眼睛几乎要喷火。 她不顾名声,苦追陆君之十年,都摸不到他的一方衣角,白妙善这个人装惨扮病,居然就得了陆君之这般不管不顾的爱护。 “陆君之,你闪开!” 但陆君之岿然不动,一副誓死保护白妙善的气势。 孔嫣然恨极咬牙,眼眶逼红,“既然你不松手,那我就连你一起打!” 红鞭子在空中高高甩荡开来,宛若一条灵活红蛇。 即便陆君之懂些拳脚,可是为了保护白妙善,也不免左支右绌。 孔嫣然的鞭子就如劈天盖地的凌厉雨点,落到身上宛若烧灼滚烫的铁水,混杂着身上还未痊愈的鞭刑伤痕,简直是连绵不绝,令人崩溃的痛楚。 陆君之逐渐竭力,不小心让怀中的白妙善也捱了一鞭。 “啊。”白妙善痛呼出声。 最后,若不是嬷嬷们听见声音,赶紧过来拦住七手八脚孔嫣然,否则都不知道怎么收场。 “孔小姐下手是真的狠,大公子被打得浑身血刺呼啦的,昏迷过去,还起了高烧。” “大奶奶又哭又闹,恨不得当场就要找孔小姐拼命,幸好有老夫人护着,只是出面重责了孔小姐一顿,将她留在屋子里,等着孔家来人接走。” 主仆两人行走在岸畔柳荫下。 桃儿挽着尹罗罗的手,小嘴嘚嘚地与她说府内的事。 尹罗罗并不意外,孔嫣然虽然犯了错,可到底不是陆家的人。 “白妙善呢?” “那个白姑娘倒是醒来了,府医说白姑娘身体并无过敏,也无大碍,吃些药,避风睡一觉,那些疹子便好了。” 桃儿惋惜轻啧一声:“她装成那样陷害小姐,结果就这……真是可惜了” 她专门跑了一趟后厨,厨娘发誓说那糕点里没有掺丁点红豆,白妙善就是故意陷害,还是手段并不高明的那种。 尹罗罗别有深意笑道:“这次她不是装的。” 桃儿满心疑惑,“小姐是什么意思?” 尹罗罗唇角微翘,凑到桃儿面前,轻声细语道:“那里面……没有红豆,但有别的东西。” 桃儿双眼瞪得溜圆,“有别的东西,难道……是小姐加的?” 尹罗罗轻挑了下细眉,俏皮,灵动,又有些小邪恶。 并没否认。 桃儿觉得刷新对小姐的印象,小姐何时变成白皮黑馅的小汤圆了? 桃儿继续好奇问道:“那东西会有什么作用?” 尹罗罗轻翘唇角,道:“不会有什么太大影响,只会给白妙善留下些难以抹去的印记罢了。” “走,我们去见孔嫣然。” 尹罗罗拉着桃儿的手,往关着孔嫣然的房间走去。 门扉吱呀一声响。 孔嫣然抬头一望,有些意外地望着站在门口的尹罗罗,随即嘴巴微撇,“你也真是没用,那个人装个惨,就把你坑了。” 与尹罗罗不同,孔嫣然打小就在后宅长大,见惯了母亲与妾室们你来我往的交锋手段。 白妙善虽然伪装得好,可瞒不过她的眼睛。 “你进来坐吧,现在我们也勉强算是站在同一阵营。” 她以前常常薅尹罗罗发髻簪子,抓癞塞进尹罗罗怀里,再故意伸脚绊倒她,总是搞恶作剧欺负她的孔嫣然,头一次对尹罗罗有了好脸色。 孔嫣然捣捣一旁的尹罗罗胳膊,问道:“白人能让子慎哥哥移情别恋,死心塌地爱上她,怕是有几分手段,不好对付。你有什么好法子?” 尹罗罗似是在乖乖思索:“我记得书上有句话,打蛇打七寸。如果想对付白姑娘,就需先搞清楚她的弱点。” 孔嫣然无奈又不耐烦,“我哪里知道白人的弱点?” “我记得白姑娘是岭南人,前不久陆家来了个岭南的嬷嬷,正好也姓白,我瞧着她好像和白姑娘认识……” 孔嫣然轻轻摩挲下巴,若有所思:“认识?” 孔嫣然回府后,就偷偷派人来接触白嬷嬷。 原本只是想试探白人的底,却没想到从白嬷嬷口中得到一个巨大惊喜。 “竟是癞想吃天鹅肉,哈哈哈哈哈。” 孔嫣然先是惊诧,又忍不住哈哈大笑,一时居然止都止不住。 她开始万分期待起来,两日后的接风宴,秘密被公之于众时,白妙善的下场。 转眼间,已是两日后。 接风宴虽然是从简操办,但来赴宴的宾客却仍旧不少,潞州有头有脸的人物更是全部到场。 虽然陆家定居在潞州不过十年,根基不深,但财力万分雄厚,每年常做善事,施惠潞州百姓,无论在潞州官商界,还是寻常百姓间,都富有名望。 尹罗罗也早早起床,精心梳洗打扮了近两个时辰,吃完早膳准备去前院参宴时,却来了个宁安堂小女使。 带话说大奶奶担心前院人多繁杂,会冲撞到尹罗罗,让她不必去了。 小女使一走,桃儿就绷不住自己的情绪:“什么冲撞?大奶奶分明就是怕您会搅了大公子和白姑好事,怕您会抢了白姑风头,让大公子不高兴!” 说是给大公子的接风宴,其实也是向众人宣告白妙善的存在,宣告白妙善是以后陆家的另一位女主子。 相比之下,尹罗罗则情绪稳定得多,还有心思安慰桃儿。 “桃儿莫生气,大奶奶不让我去,那一会儿我们就自己去。” 桃儿忿忿然道:“哼,大奶奶实在太过分了!” 但她又反应过来尹罗罗的话:“为何是一会儿去?不能现在就去吗?” 尹罗罗顺着窗牖,越过重重屋檐,望向此时贵客齐聚,热闹喧哗的前院。 唇角微微翘起来,“等到大戏唱到最精彩的地方,才最适合我们登场。” 第十二章 白妙善你可真够不要脸的 前院高朋满座,喧哗热闹。 引路小厮还在不断将各府老爷夫人带到厅内。 这两日因着照顾陆君之的伤,大房氏分身乏术,又不愿分权给二房小房氏,僵持之时,幸好有白妙善从旁相助,帮她料理了大半宴席事务。 其他夫人听说了此事,很是羡慕大房氏,“你可真是个有福气的,不仅儿子平安归来,还带回来这么个贤惠的未来儿媳。” “只是佛祖保佑,哪里能比得上您福泽深厚呢?”大房氏嘴上笑着谦虚推辞。 但瞥眼看过厅内,桌案装饰布置得井井有条,富丽又雅致,女使小厮进进出出,动作麻利,井然有序,心里极为满意。 白妙善貌美贤惠,又极为孝顺,身上带着伤,还坚持帮她料理事务,理想儿媳不过如此。 “夫人们谬赞,妙善受宠若惊。” 白妙善正好来向大房氏禀事,听见了夫人们的夸赞,微微一笑,向众人屈膝福礼。 举手投足间端方得体,极为优雅,似是世家大族教养出来的名门闺秀。 夫人们又是一阵啧啧称赞,白妙善面上含笑,得体应对。 对夫人们艳羡的眼神,大房氏极为受用,又想起星罗院那位近日给她找了不少麻烦,带累她被老夫人屡次不留情面训斥,不由得拉踩了一句。 “我们妙善是陇南白家出来的姑娘,自是秀外慧中,比不得府里娇养的那些人,平日里见不得风,也见不得人。” 这么上不了台面,怎么配做将来的陆家主母? 诸位夫人听见大房氏的话,素手掩唇,面上皆是惊讶:“陇南白氏,那可是清流名门呢。” 陇南白氏虽然比不上京中那些延续百年的簪缨世族,但却也是世代清流,祖上甚至出过一位大周皇后。 放在潞州这方地界,陇南白氏便是可望不可即的存在。 各府夫人们望着大房氏,尤其是白妙善的眼神,比刚才更为热切。 白妙善这样才貌双全,家世更是出众的完美儿媳,天上难找,地上难寻,怎么就让陆家幸运捡着了? 也难怪大房氏对白妙善好得似自己亲生闺女……毕竟那可是陇南白氏啊。 白妙善与大房氏被夫人女眷们团团拱卫,成为了整场宴会的中心。 大房氏头一次有这般待遇,听着满耳的溢美之词,也不由得有些飘飘然。 “白姑娘这样好的儿媳,你舍得让她屈居人下,做个平妻?”有夫人为白妙善鸣不平。 白妙善却柔声为尹罗罗说话:“夫人别这般说,罗罗妹妹她自幼在陆家长大,至善至纯,比我更好。” 尹罗罗比白妙善更好? 那夫人用帕掩唇,轻轻嗤笑一声,嘲讽之意尽在不言中。 大房氏立时觉得有尹罗罗这么个未来儿媳,有些丢人挂不住脸,“妙善你别总为别人说好话,罗罗哪里比得过你?” 尹罗罗既没有家世,又没有才学,未来连嫁妆都是陆家自己出的,除了一张脸一无是处,却偏偏得了老夫人的欢心和大爷的偏爱。 从前还算乖巧懂事,可最近却频频给自己这个未来婆母找事,越来越不将自己放在眼中……如此下去,可怎么得了? 大房氏目光轻闪,心里下了决心,“让妙善做个平妻确实委屈了,罗罗也做不来陆家主母,以后我会多劝劝老夫人和大爷,这正妻之位由妙善做才合适。” 不远处,人群横来一道突兀声音:“舅母觉得,白妙善最适合做陆家主母?” 大房氏听着这刺耳女声,就知道是那个孔家的小泼女,眉心就立时就紧紧皱起。 子慎被鞭打得浑身是血,惨不忍睹,她没去找这个小泼女,这个小泼女却自己找上门来了?! 陆月宾,即孔嫣然的母亲,见她大嫂脸色不佳,想抬手阻止孔嫣然,“嫣然,大庭广众之下别闹了。” 孔嫣然却道:“母亲,我这是为了舅母和陆家好,否则舅母从头到尾被人骗得团团转,败坏了陆家的门楣和名声可就不好了。” “孔嫣然!”大房氏的愤怒声音瞬间压过了四周喧闹。 厅内静寂片刻,宾客们都被吸引了视线,注视着她们两人。 大房氏怒火冲上脑门,两颊都气得通红,食指轻颤直直指着孔嫣然: “孔嫣然,我何时败坏陆家门楣名声了?你若是不给我一个交代,我定不与你善罢甘休,连着你伤着子慎的事,我连本带利将公道讨回来!” 孔嫣然抬头迎着大房氏几乎沸腾的怒火,分毫不惧,反而撇开陆月宾的手,迈步走过去。 她上上下下扫量大房氏身边的白妙善,不知想到了什么,忍不住嗤笑出声。 她问大房氏:“大舅母,您说白姑娘是陇南白家的人,可有证据?” 一直神色淡然的白妙善,瞳孔骤缩,袖中的纤长手指微不可查地轻颤一下。 大房氏下意识想说有,可是随即反应过来,白妙善的家世是子慎告诉她的。 子慎说的话,她自然就信了,并无证据。 “看样子是没有了。”孔嫣然继续笑道:“白姑娘确实是陇南人,也确实是白家人,可却不是陇南白氏的人。” 她轻轻拍手,随即白嬷嬷从厅门外走进来。 干干瘦瘦的,穿着陆家粗使下人的衣衫,露出来的皮肤遍布老树皮似的深皱纹,神态畏畏缩缩,迎上宾客投来的视线,下意识便讨好谄媚地笑。 白妙善一与白嬷嬷对视上,面上的冷静淡然面具瞬间就裂了几道。 白嬷嬷一脸喜色,忙不迭地走向白妙善:“大丫……大丫,你真是大变样了,我差点都认不出你了!” “你可比你爹有出息的多,你爹涂脂抹粉不要脸卖,卖了大半辈子什么都没捞到就被人给甩了,最后只能娶了你娘过日子。” “但你攀上大贵人就直接变成凤凰了。哎呦,咱们白家可算是有个出息的后人了……” 卖,卖……卖? 大房氏整个人似乎都龟裂开了。 白嬷嬷的话一出,偌大的厅内,寂静了一瞬,随即响起断断续续的嗤笑声。 第十三章 当众退婚 白妙善却还能保持冷静,甩开白嬷嬷想上来拉扯的手,直接否认白嬷嬷的话,并放出威胁。 “我不认识你,也没见过你,更不是所谓的大丫。你若是再胡乱攀扯,我马上送你去见官府,告你诽谤。” 一听要告官府,白嬷嬷登时有些退缩,不敢再说什么。 孔嫣然嗤笑道:“白妙善你可真够不要脸的,事到如今还不承认,白嬷嬷说的哪一句是假话?” 她将声量放大,让满厅的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你父亲可是喜家班的旦角儿蝶红,曾经也红过一阵儿,和岭南的达官显贵都‘交情匪浅’,你母亲倒是没红过,只和些贩夫走卒有‘交情’。” “哪怕他们低不体面,但毕竟是生你养你的人,现如今你攀上了陆家,飞上枝头变凤凰,也不能不认自己的生身父母啊。” 大房氏心神俱震,勉强撑住翠蓝的手臂站着。 白妙善是戏子和的女儿,这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有了孔嫣然撑腰,白嬷嬷又有了胆子,对着大房氏跪下。 “大奶奶,老奴不敢说谎啊,老奴就是大丫的亲姑母,大丫后腰左侧有两个指甲大的红色胎记,大奶奶若是不信,可以去看她的后腰。” 大房氏立即望向白妙善。 白妙善面上强撑冷静,但对上大房氏,眸光有一瞬的慌乱。 大房氏并不是,哪里还不明白,定然是白妙善这个人欺骗了子慎! 可刚刚,刚刚她还当着各府夫人的面,说想让白妙善做她的儿媳,未来的陆府女主人。 亲口说让戏子和的女儿,做陆府的当家主母…… 大房氏眼前一黑,若不是翠蓝搀扶险些栽倒在地。 宾客投过来的视线宛若一柄柄纤细却锋利的小刀,一齐活生生刮她的脸,面颊火辣辣地滚烫,几乎恨不得钻入地缝中。 她的脸是彻底丢尽了,连带陆家的脸也被她彻底丢尽了。 这事怕是会潞州城的笑料,以后提起她,提起陆家,都会说一个男倌和的女儿险些做了他们陆家的主母。 还是她一力促成,一心想做的。 她日后如何去地下面见陆家的列祖列宗? 厅外传来细碎脚步声,越走越近,有宾客抬头望去,看见厅外进来一少女,眼前不由的一亮。 少女冰肌玉骨,明眸琼鼻,生的一副极美的娇颜姝色。 穿着玉色累珠叠纱榴花裙,头梳灵动精致的百合髻,发上簪戴一对玲珑珍珠步摇,步摇垂珠轻轻晃动,衬出少女的轻灵出尘。 恍然间,众人还以为这是从汇集天地灵华,争妍盛放的百花丛中走出的花仙子。 只是花仙子眼眶泛红,似是刚刚哭泣过。 宾客间互相低声交谈,才知这人就是陆家那位娇养闺中的养女,与陆君之早有婚约的未婚妻。 尹罗罗出声微哽,屈膝盈盈福礼:“见过大奶奶,见过各位老爷夫人。虽然大奶奶让罗罗不必前来,可罗罗却还是有违命令来了,还望大奶奶恕罪。” 她捻着雪色蝶纹绣帕,拭去了眼角的泪,一双杏眼泪花盈盈,如春花滴露,任是再铁石心肠的人,都忍不住心软几分。 今日这般场合,依着尹罗罗的身份必然要出席的,陆家大奶奶居然不让她来? 大房氏明显是不喜她,还给她穿小鞋,将人逼得偷偷流泪。 不喜欢打小养在眼皮子底下,花容月貌的养女,不准人出来见客,却偏偏喜欢那个男倌和生出来的女儿,让她来抛头露面待人接物。 众人看着大房氏的眼神,又多了许多嘲弄。 大房氏心中暗骂,这小女什么时候出现不好,这个时候出现是来给她上眼药的吗? 尹罗罗对她的愤恨视线视若无睹,拭了拭眼角,当着众人的面道: “罗罗蒙受陆家养恩,自幼便知自己会是陆家儿媳,也一直希望能为大奶奶解忧,将来能报陆家大恩一二。” “但罗罗无能,子慎哥哥不喜罗罗,对白姑娘矢志不渝,发誓此生只娶她为妻,与她天长地久,相守白头。罗罗不愿让子慎哥哥为难,也不愿让祖母和父亲忧心。” 她语气坚定,当众宣布,“罗罗与子慎哥哥的婚约……今日便解除吧。” 前院外的僻静角落,小厮摸了摸怀中的银角子,悄悄避开众人,慌乱跑去内院,向陆君之禀告说,尹罗罗正在厅内求老夫人和大爷解除婚约。 “当真?” 陆君之起先诧异,随即又意识到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祖母和父亲铁了心想让他娶尹罗罗,绝无转圜余地,可他此时心中只有白妙善,只愿与她相守到老。 尹罗罗当着满厅宾客的面,主动提出解除婚约,他若是也过去当众表明坚定解除婚约的心意…… 这桩婚事是不是就可能解除了呢? 他们两个当事人都不愿意,祖母和父亲难道能当着满座宾朋的面,强行逼迫他们成婚吗? 若是成功,他就能娶妙善为妻了。 想到这,他翘起唇角,眉梢眼角难掩激动,快速起身赶往前院,上了数层石阶,跨过门槛,他跨步入了大厅。 厅内满座宾朋交头接耳,嘈杂不已,显然适才尹罗罗退婚的余波还在。 陆老夫人和陆鹤荣听到消息,都放下手头的事,急匆匆赶了过来,陆老夫人正拉着尹罗罗坐在身边,轻声安抚她。 陆君之收回视线,不用想就知道定然是劝尹罗罗不要退婚。 他弯下双膝,毫不犹豫跪下,振声唤道:“祖母,父亲!” 厅内静了一瞬,所有人的视线瞬间汇聚在他身上。 对着坐于上首的陆老夫人和陆鹤荣,神色郑重坚定,语气掷地有声道:“子慎也想解除与表妹妹的婚约,还望祖母和父亲成全!” 说完,叩了三个响头。 偌大厅内又静了几瞬,人们面面相觑,随后上首响起陆鹤荣难掩震怒的声音:“孽子,你说什么?!” 陆君之顿了一瞬,但还是抬起头,望着陆鹤荣和老夫人道:“祖母,父亲,子慎不孝,可既然表妹妹也有此意,还请祖母和父亲成全。” “子慎心中只有妙善一人,此生只愿娶她一人!” 第十四章 宴上行家法 一旁的大房氏听着陆君之的话,瞧着满厅宾客们交头接耳时露出的讥嘲眼神,讽刺不屑言语,眼前险些一黑。 此时此刻的陆君之,简直沦为了笑话。 谁家年轻公子哥儿若是娶了个女支女之女为妾室通房,都会被人背地里揶揄讥笑一番。 陆君之自小到大都是同辈中的翘楚,潞州有名的才子,居然在大庭广众之下扬言娶女支女之女…… 他们母子今日是要成为所有人的笑话吗? 她勉力握着蔺嬷嬷的胳膊,支撑自己,脸色发白,颤颤出声阻止,“够了,子慎莫要再说了……” 陆君之仍旧不低头。 坐在正上首的陆老夫人沉着脸问陆君之:“你可知白妙善是什么人?” 陆君之却坚定不移道:“儿子不管妙善是什么人。儿子今生就认定她了,只愿娶她一人,只愿与她生儿育女,携手共老。” 他目光轻移,与一旁的白妙善对视上。 但白妙善却稍显心虚地避开了眼,并没有回给他预想中的款款柔情。 大房氏实在看不下去了,红着眼眶,捏着锦帕一边隐忍抽泣,一边道:“子慎不要再说了,白妙善她……她父亲是戏子,母亲是女支女,这样轻的女子怎配入陆家的门?” “什么?”陆君之一时竟没有反应过来。 他愣愣盯着白妙善,她是女支之女?怎么可能?她不是说自己是岭南白家的人吗? 站在白妙善身侧的面黄肌瘦老妇,一边满意打量自己,一边拉起白妙善的手,说道:“哎呦,这就是咱们白家的侄婿吗?可真是仪表堂堂。” 白妙善避嫌似的立即挣开了老妇的手,抬眸望了他一眼,随即又微微垂下头,似是纠结地轻咬唇瓣。 “子慎,当初你误会时,我就应该告诉你的,可、可我担心自己配不上你,害怕你嫌弃我,所以才将错就错。” 她眼中噙泪,委屈怜人,是最会让陆君之心软的模样。 “子慎,我错了,可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陆君之脑中恍惚,怔怔收回视线,他一向自恃颇高,怎么都没想到自己最爱的女子出身居然这般不堪? 可是说过的话如同覆水,无法收回……况且他是真心爱白妙善的。 他心一横,将名声尊严都抛到脑后,紧闭双眼,以头叩地,掷地有声道:“祖母,父亲,还请成全子慎与妙善!” 白妙善反应迅速,来到陆君之身侧,陪他一起跪下。 “小女卑,可自问对子慎一片真心,还请陆家长辈成全。” 厅内仿佛瞬间炸开了锅。 满座宾朋交头接耳,充斥着惊讶,讥笑,鄙视的各种眼神打量过来,宛若一排牛毛细针在不断扎他们的面皮。 陆家所有人都如坐针毡,臊得脸皮通红。 有人阴阳怪气讽刺道:“在咱们潞州,陆大公子才貌双全,人人称羡,真没想到陆大公子居然如此痴情于这样的女子。” “闹成这样真是连脸都不要了。我家二郎将来若是也像陆大公子这样,我宁可将他的双腿打折,干脆不让他出去见人,否则这脸面丢尽,以后连出门见人都不敢了。” “放着一起长大,门当户对的未婚妻不要,非要娶一个这样低的女子,陆大公子莫不是脑子有疾!” 陆鹤荣气得脸庞通红,从座椅上起身,指着跪在地上的陆君之,震怒问道:“孽子,你再说一遍!” 陆君之咬了咬牙关,“还请祖母,父亲成全。” 吴嬷嬷忽然急声唤道:“老夫人?” 端坐于正上首的陆老夫人扶住了自己额头,勉强抬手示意自己无事,但她嘴唇轻颤,脸色发白,显然也是被气得不轻。 陆鹤荣望着陆君之,胸口不断剧烈起伏,最后怒喝一声,“请家法!” 大房氏登时急了,连忙上前阻拦,“大爷不行啊,怎能在这个时候对子慎行家法?!” 但陆鹤荣却一把推开她,他是下定决心,绝无转圜余地了。 在座宾客谁都没想到陆家的事会闹到这种地步,陆家家主当众对嫡长子动用家法,这么大的热闹几百年都难得一见。 很快,陆府宴会出现了极为诡异的一幕。 厅内摆满佳肴美酒,陆府请来的锦衣宾客,满满当当坐着用宴,窗外却传来一声声的刑杖声音,伴随着压抑的痛呼。 但宾客们表面用宴,却总用眼角余光瞥向窗外…… 陆君之被五花大绑在刑凳上,足有小腿粗细的刑杖一下下结实落在他腰臀上,衣衫上已经逐渐沁出血色,看着着实凄惨。 大房氏的抽泣声吵得人脑仁儿疼,陆老夫人紧紧蹙眉,还掐着自己的眉心。 吴嬷嬷见状劝道:“老夫人您身子如此不适,不如先回净心堂休息?” 陆老夫人却勉强摆了摆手,“不行,还有事情要做。” 吴嬷嬷却着急得很,世上还有什么事情能比自己的身体康健更重要? 净心堂内。 地龙再次烧起来,屋内暖融融的。 陆老夫人肩上披着黑狐皮,将尹罗罗搂在自己怀中,慢慢轻抚她的脑袋,安慰道:“罗罗……祖母知道你今日受了不少委屈,但放心,祖母定会为你主持公道的。” 她转眸看向坐在下首的大房氏。 大房氏一见这个眼神,心里就是一个激灵,抿了抿唇,这才开口道:“罗罗,是我的不对。可是、可是我也不知道白妙善她居然是这样低的出身。” 尹罗罗偎在陆老夫人的怀中,默默无语。 大房氏见状,憋了片刻又道:“罗罗,我真的知错了,我不该不让你去接风宴。也不该,不该说出让白妙善取代你的话。” 此时此刻,她才觉得那时的自己到底有多愚蠢,有多可笑,恨不得时光倒流到还没发生的时候。 她低头,将腕间的一对镶宝鹿鹤同春金镯褪下来,目光在金镯上留恋了一瞬,这可是她压箱底的嫁妆之一。 她将金镯塞入尹罗罗的手中,“这是我的一点歉意。” 尹罗罗推辞,“大奶奶您不必……” 大房氏心里惴惴:“罗罗,你是不是还在怪我?” “大奶奶误会了,只是这金镯太过金贵,晚辈不好收下。” 与大房氏推拒几次,尹罗罗才收下了这对镶宝金镯。 陆老夫人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拍尹罗罗的背:“我的好罗罗,子慎实在对不起你,可他原本不是这样的。” “子慎他原来是多好的一个年轻公子哥儿,一碰上白妙善就全变了。 祖母将白妙善赶出陆府,赶出潞州,让子慎再也见不到白妙善,罗罗觉得如何?” 语气带着安抚与诱哄。 第十五章 白妙善有系统 尹罗罗却红着眼眶,低声道:“但依照罗罗对子慎哥哥的了解,没了白妙善,子慎哥哥也不会回心转意的。” 陆老夫人手一顿,随即又道:“那将白妙善赶走后,我立即就让子慎与你成亲如何?” “你们两人青梅竹马,感情深厚,婚后处得久了,总能慢慢将子慎的心拉回来不是吗?” 她的话音落下,尹罗罗却半晌没有回声,反而纤细肩头开始颤动不止。 陆老夫人连忙低头望去,却发现尹罗罗眼中浮泪光,泪珠一颗颗顺着面颊滑落,正在无声流泪。 尹罗罗抱紧陆老夫人,头靠进她怀里,止不住哭泣,“祖母,强扭的瓜怎能有好结果……哪怕我尽力拉拢,子慎哥哥他若是执意不回头……” 她哭得更厉害了。 陆老夫人重重叹了一口气。 她看出来了,尹罗罗心里明显还有陆君之,还割舍不下他,只是陆君之这个孽子昏了头啊。 陆老夫人和大房氏好一顿哄劝,总算让尹罗罗没那么坚持退婚了,甚至主动提出要去探望重伤的陆君之。 陆君之见到尹罗罗,眼神中依旧难掩厌恶。 即便,他明知她的无辜。 “你来做什么?看我的笑话吗?” 尹罗罗伸出雪白的纤指,拿着花鸟纹天青瓷盏,亲手倒了一杯茶递给陆君之:“在子慎哥哥心中,罗罗果真成了狠毒之人?” 面对这样泪眼盈盈的尹罗罗,陆君之也不得不避开眼神交汇。 尹罗罗用绢帕抹了抹眼泪:“罗罗从始至终,都是愿意成全子慎哥哥和白姑,只可惜祖母……罗罗此次前来,也是好心告诉子慎哥哥。” “大奶奶已令白姑娘搬离垂影院,女使小厮们手法多粗暴。子慎哥哥若还念着白姑娘,务必得亲自前去给白姑娘撑腰才是啊。” 陆君之神情一凛。 他自是知道母亲的手段,生怕心上人受了委屈,急忙命人搀扶着自己起身。 哪怕后背腰臀疼痛异常,也丝毫不敢耽搁。 尹罗罗抬起鸦羽似的眼睫,望向陆君之摇摇晃晃地背影,心中难免冷笑几声:受了这么重的伤,不知好生将养,还敢逞强行动,损伤到了伤口,那可是一辈子的事儿! 垂影院内。 女使小厮们忙进忙出,喧闹得很。 翠蓝不耐烦的催促:“都手脚麻利点,别耽搁事。” 于是,女使小厮们动作更加粗暴。 衣箱直接被摔在地上,干净衣裳掉在泥地也没人去管,一截粉白色的肚兜从被摔坏的木箱缝隙露出来,就这么亮在来来往往的小厮眼前。 箱箧也被颠得箱盖滑落,大喇喇敞开,里面的玉镯玉簪摔在地上,直接断成好几节。 翠蓝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姑娘,他们太过分了……”小女使甘棠握着白妙善的胳膊,满心愤愤不满,忍不住就要开口和翠蓝理论一番。 白妙善却反手抓住甘棠,轻轻拍了几下她的手以示安抚,走过去将那截粉白色肚兜塞回箱子里。 站起身时,面上仍旧带着和善浅笑,轻声问道:“敢问翠蓝姑姑,我是不是要搬去柳香院了?” 翠蓝也勾起唇角,“白姑娘说笑了,柳香院是招待贵客的地方,姑娘马上要搬去的是莲香阁。” 甘棠脸色微变:“莲香阁?” 白妙善对陆府不了解,但甘棠却知道,莲香阁位于陆府最偏僻荒凉的西北角。 蚊虫遍地,荒草丛生,连下人平日里都不愿去,常年无人居住,也无保养修缮,陈设家具早就老旧都无法用了。 白姑娘怎能住在那里? 白妙善瞧见了甘棠脸色,也大概猜出那是个什么样的地方,但面上却无丝毫愠色,“那就劳烦翠蓝姑姑了。” 说着,褪下手腕间的金镶玉镯,就要塞进翠蓝手中。 先前她总往宁安堂跑,一来二去和翠蓝也熟悉了,翠蓝将她看做未来的大房贵妾,待她很是热切。 但经过昨天宴席上的事,就变了态度。 翠蓝忙不迭将金镶玉镯推回去,“白姑娘太客气了,这只是我的分内之事罢了。” 见翠蓝确实不愿收,不愿被她拉拢,白妙善只好将玉镯收回来,余光却瞥见翠蓝搓了搓刚刚被她碰过的手指。 她眸光陡然一沉,一缕戾气闪过。 这陆家是潞州名门大户,招进来的下人都要求必须是身家干干净净的,出身下九流的门都不想进。 更别提翠蓝自己是陆家家生子,从祖辈就开始照顾陆家主子,备受器重信赖。 这戏子和的女儿,着实腌臜。 “你们这摔摔碰碰都是干什么?动作都给我小心点!”陆君之的声音忽然从院门口方向传来。 他被小厮书意扶着,一瘸一拐地走进来问翠蓝: “母亲打算将阿善搬到哪里?” “回禀少爷,搬去莲香阁。” “莲香阁?母亲怎能让阿善住到那个鬼地方?” 白妙善却握住陆君之的手,柔声细语安抚他,“这种情况下,母亲还能让我住在陆家已经很好了。” 又柔柔垂下眼睫,长长羽睫仿佛受惊蝴蝶,“毕竟我这种身份……” 陆君之连忙止住白妙善的话:“妙善,这并非是你的过错。” “子慎,难道你不怪我吗,都是我一时错念……” 陆君之凝视着白妙善,眸中是几乎溢出的脉脉深情:“我能理解,我不怪你。我也不会让你受任何委屈,我这就去寻母亲,让她给你换个更好的住处。” 白妙善似是有些感动,面上浅浅盈笑,“子慎,你对我真好。” “妙善,你等我回来。” 陆君之脸色苍白地笑了笑,然后拖着被刑杖后的身体,去往宁安堂。 翠蓝站在一旁,看心里又膈应又冒火。 大公子自小到大都是同辈人中的楷模,才智出众,勉力上进,待人接物亦是谦和有礼,进退合度,陆家上下谁不夸赞? 怎么碰上白妙善就将规矩廉耻都完全抛之脑后了? 白妙善瞥过翠蓝面色,心里和系统对话起来。 【当初为什么不给我选个好身份?这么见不得人的身世,陆君之这条鱼若是跑了怎么办?】 系统冰冷无波的机械音响起。 【宿主目前的身份无法更改,请专心执行任务,努力攒积分,等积分足够后,便可用积分改换身份。】 第十六章 将尹罗罗送给其他男人 陆君之一入宁安堂院子,就不顾下人阻拦,穿廊入户,径直闯入大房氏的寝居。 “母亲!您不能这么对待阿善。阿善她不能住莲香阁那样的地方!” 陆君之裹挟怨气而来,势要为白妙善争取公道。 走入内间,推开前来阻拦的蔺嬷嬷,却在看见大房氏面色的一瞬,竟说不出话来。 “母亲,您这是……” 大房氏避开陆君之的目光,侧过脸,用锦帕擦干眼角的泪珠。 即便如此,那双红肿得吓人如同核桃的眼睛也暴露在陆君之面前。 蔺嬷嬷语气不满与心疼,“因着昨日因为白姑娘闹出的事,老夫人又将大奶奶叫去净心堂训了一个时辰,又跪了自省整整一三个时辰。” “刚刚才被嬷嬷女使们搀扶回来,跪得膝盖都青紫一片,肿得老高。” 陆君之浑身气势顿时弱下来,轻声嗫喏着,“我……我并不知道……” 蔺嬷嬷擦了擦眼角的泪,道:“大公子当然不知道,因为大公子满脑子只想着白姑娘,却全然不管咱们大奶奶。” “大公子可知晓若是由着老夫人处置,白姑娘昨日就被当众轰出陆家了。让白姑娘继续待在陆家,住在莲香阁,已经是咱们大奶奶向老夫人多番求情才讨来的了。” 陆君之心里生出愧疚,蔺嬷嬷追问,“大公子可知晓,外面都是如何看待大公子,看待陆家的吗?” 陆君之不用多问,也能想象出几分。 “咱们陆家在潞州经营十几年,好不容易才攒出来的名声,昨日因白姑娘毁了一半。” “可昨日,大奶奶仍旧在老夫人面前腆着脸跪求,大公子以为大奶奶是为了谁?” 陆君之微微垂头,羞愧得说不出话来。 蔺嬷嬷语气满是失望,“大公子,您是陆家嫡长子,肩上担着陆家的未来。但您却和那样的女子扯上关系,甚至还要娶为正妻……” “您到底将陆家置于何地?” 大房氏肩头不止,隐忍啜泣声音传来。 陆君之抬起头来,急忙说道:“不,母亲,我没忘了陆家,我定会科考入仕,光耀门楣,但……但我也不会放弃妙善。” “自小我就听从母亲的话,与孔麟元交好,他与吏部侍郎贺大人是表亲,贺大人最近正好来潞州省亲,孔麟元今日就在一品阁摆宴,要将我引荐给贺大人。” 陆君之目光炯炯,十分认真,“母亲放心,我定会抓住这次机会,搭上贺大人,待春闱后我考取名次,便能青云直上。” “那……那就好。” 大房氏轻声哽咽,脸上才露出点笑意。 “我就知道子慎是个好孩子,将来……定会有出息的。” 没能给白妙善换了居所,陆君之垂头丧气地去看白妙善。 白妙善不仅没有失望,发而为他斟上一盏热茶,语气心疼:“子慎,你身上的伤还未养好,就为我反复奔波……” 陆君之却执上她的手,眸底是化不开的深情,“只要你过得好,能永远陪在我身边,做这些我心甘情愿。” 白妙善将他的深情模样收入眼底,唇角勾起一丝弧度,却透着几分凄凉与难过:“可眼下,我能留在陆府已属侥幸……如何能永远陪在你身边?” “子慎,我早就说过此生绝不做妾。” “妙善你放心,”陆君之忙道:“我定会让你……” 话却忽地说不下去了,陆家怎可能让戏子和女支女的女儿做正妻? 心底涌出浓浓的无力挫败感。 屋里气氛僵滞了片刻。 白妙善依偎进陆君之的怀中,轻轻开口,“子慎,我倒是有一计。” 陆君之忙问:“什么计?” 白妙善凑在他耳边,轻声耳语一番。 陆君之听完却犹豫了:“此计……” 白妙善凑在他耳边,轻声耳语一番。 “计划若成,一则能助我们早些成婚,二则也能帮你拉拢孔公子,我听下人们议论说孔麟元早就对罗罗有意……” 陆君之听完却犹豫了:“此计……” 撇除未婚妻的身份,尹罗罗毕竟与他一起长大,跟他的亲妹妹一样,他心中虽厌恶她,却也不忍心伤害她。 且,他与孔麟元相识十几载,对他再了解不过,除了家世外,一无是处,声名狼藉,实在不是什么良配。 将尹罗罗推给孔麟元? 这计是不是太狠毒了些? 陆君之仍然无法下定决心。 白妙善紧紧盯着陆君之的双眼,“你是舍不得?你心里对她还有感情?” 不顾陆君之的挽留,白妙善一人坐到对面的绣凳上。 没一会儿就泪眼婆娑,眼角泪珠欲坠不坠,看得陆君之心疼不已。 白妙善捻着绣帕,轻拭眼角:“此计的确阴损,我原本并无意真的去做,只是想试你一试,没想到却真的试探出你的真心来。” “既然你舍不得,那我走吧。偌大陆府,已无值得我牵挂的了。” 说着就要起身,似是下定决心,准备离开陆府了。 陆君之心间一慌,连忙将人拦住,紧紧地抱在怀中。 “妙善,你当真看不出我的真心吗?” 白妙善却侧着头,不看他一眼,委屈微哽,“你们男人多是三心二意,一边说真心爱我,一边将舍不得青梅,连前途都能放置一边。” 陆君之只觉头大无比,百口莫辩。 在他心里,尹罗罗哪里比得上白妙善。为了白妙善,他已然牺牲了多少…… 心里煎熬半晌,他最终咬了咬牙关,“好,那我证明给你看。” 说完立即松开白妙善,由书意搀扶着离开莲香阁。 站在原地的白妙善望着他的背影,昏黄灯光下,隐约可见唇角渐渐翘起。 【系统,进度如何?】 【恭喜宿主,攻略进度已达99。】 白妙善素来温婉的嗓音,在夜色中竟有几分像魅,轻哂一笑:【让陆君之亲手将尹罗罗送入其他男人怀中……你们也挺会杀人诛心的。】 重新坐回桌前,给自己斟茶轻饮几口,系统声音再度响起:【目标人物陆君之马上攻略成功。是否开始攻略下一目标人物?】 她悠悠道:【开始吧。】 第十七章 暴君 同一时刻,尹罗罗正带着桃儿出府“散心”。 出于补偿,当趁机尹罗罗提出想出府散心时,陆老夫人和大爷没有再次阻拦,还允许她可以在府外亲自采买下人。 此举正中了尹罗罗的意。 白妙善那个在三教九流中都有人脉,还总能在危险关头救她一命的女护卫,此时正埋没在城西的人牙子手中。 潞州位于大晋关隘之地,交通四通八达,来自其他州府和西域的车队车马都会路过潞州。 城西是潞州最贫穷混乱,最鱼龙混杂的地方,官衙也管不到,各地商队车队都会来此,做那些见不得光生意。 地面上脏臭泥水四处流淌,许多地方吵嚷震天,偶尔还会爆发争吵械斗。 尹罗罗看得直皱眉头。 她耐着性子,去城西窄巷的人牙子铺子里,过目了不下百个姑娘,成功捡走了白妙善的那个女护卫。 她的马车刚离开不久,一群穿着黑衣黑靴的人围住了这方地界,四周人吓得连忙退散。 被围住的人牙子战战兢兢,他见多识广,看得出这群人训练有素,手上都是见过血的,比那些街上那些收保护费的五大三粗的流氓莽夫可怕得多。 他当即便求饶:“各位大爷,小的只是做些糊口生意,老老实实从来没得罪过人。” 为首的男子气势吓人,掏出一幅卷轴,亮在人牙子面前:“这人你见过吗?” “见过,当然见过。”人牙子忙不迭道:“就在几天前,这人病得都快死了,我怕砸在手里,正好有个嬷嬷来买下人,就将人折价一起卖出去了。” “那个嬷嬷姓甚名谁?” “这,这我不知,但她人长得臃肿,看派头应该是给大户人家当差的。” 潞州这么大,人员流通复杂,几天前卖出去的人,哪里还能轻易找到? “副统领,恐怕是找不到人了。我真没想到他还能再逃,明明是养尊处优的至尊之身……” 副统领脸色黑沉,回想起今日前的刺杀。 他们殿下耗费无数人力物力,趁着暴君微服私巡,布置下无处可逃的天罗地网,本以为绝对能瓮中捉鳖,结果还是被他逃了。 他声音冷寒:“那暴君身上的毒已经发作,此时不是成了,就是瘫子。按照这个特征再去找,寻不到人,我们都得没命。” “是。” 黑衣黑靴的人立刻四散,满城寻人。 路过一处说书破摊,说书先生手中晃荡旧扇子,对着零星几个看客道:“当今天子专门建豹宫,蓄养虎豹豺狼无数,前一刻满面笑意,转眼丢去喂虎。” “宫人只是多看他一眼,都要葬身豹肚……幸好咱们的摄政王孤身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一心对抗暴君的暴政。” 夜幕降临,星罗院下人屋子。 阿渊眼皮轻颤,幽幽转醒,却发觉自己的手指触碰道了毛茸茸的一团,还在一拱一拱的。 他垂眸一看,居然是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浑身雪白,眼瞳圆润的可爱幼兔。 唇角轻轻勾起,手指有规律地轻轻撸毛,幼兔被撸得很舒服,却浑然不觉那修长有力的手指慢慢挪到脆弱危险的颈部。 “阿渊,送给你的兔子喜不喜欢?”尹罗罗的声音忽然从门口方向传来。 阿渊手指微不可查的一僵,转过头时已经换了一副笑吟吟的模样。 “原来是姐姐送给我的。” “你说想见我,可我无法抽身,就送个小兔子来陪陪你,”尹罗罗径直走到床边,轻轻揉揉幼兔的脑袋。 身后跟着的桃儿拎着药箱,望见床榻上的阿渊就不由得翻了个白眼。 阿渊的视线却只盯着尹罗罗落在兔子脑袋上的手指,眸底闪过不满,心里更讨厌这只兔子。 可嘴上却道:“当然喜欢。” 还动作小心将幼兔搂在怀中, 约莫一个时辰后,施针完毕。 尹罗罗骤然长吁一口气,擦了擦额角细密的汗珠,将拔下的银针交给桃儿收拾。 “约莫再施针两三次,你就能下床行动了。” 她心底却在惊诧,这样远超常人的痊愈速度,五脏六腑都被毒素侵蚀,还有满身深深浅浅的刀剑伤口,若是一般人躺上几年,外加外服内调精心修养,都不一定能恢复。 但阿渊才养了多久,这就能下床行走了。 阿渊似是看出了尹罗罗心底疑问,弯唇浅笑道:“我常年练武,大约身体底子也更强健些。” 尹罗罗听闻此言,眼中闪过一抹光芒,来到床榻边缘坐下。 阿渊眼珠子不转一下,盯着她的面容,注意到她羽睫微微垂下,轻轻颤动,小脸上的神色开始郑重。 “阿渊,我有件事想拜托你。” “何事?” “我想请阿渊你教我武功。” 为了对付陆家这群牛鬼蛇神,她必须变得强大。 无论是心理,还是身体,都要强大起来。 阿渊定定地盯着她,不由自主地被她眸中那缕细微却极亮的星光吸引,像是挖到个珍贵宝藏后,还未打开,就被箱盖缝隙泄露出来的珍宝光芒吸引。 “我自然愿意。” 半个时辰后,一处种满风竹的偏僻墙角。 “只剩半刻钟了。” 浓浓夜色中,尹罗罗换上了蜜合色散花裙,形制简单,便于行动,就连精致发髻都拆了,只挽了对角髻,绑上几条鲜红嫩绿的发带,作为简单装饰。 此时的她正面对石墙,屏气凝神地扎马步,额头鼻尖沁出细密汗珠,双腿更是颤抖不止。 她咬牙保持动作,心里却渐渐觉得今晚有点不对劲,但一时想不出到底是什么。 直至阿渊抬手,帮她纠正动作。 “手抬高。” 尹罗罗这才反应过来,今晚,阿渊就没叫过她一声姐姐。 这可是从未有过的事,以前都恨不得一天叫八百遍。 她偷偷抬眸,瞥了眼阿渊,却见他微垂眼睫,俊秀面容隐在夜色中,似是有些心不在焉。 阿渊敏锐觉察到尹罗罗的注视,却不看一眼,直接拧过头,走了几步,双臂环胸,靠上她身后的砖墙。 尹罗罗:? 这是怎么了? 第十八章 将他完全抱在怀中 阿渊眸光幽幽地盯着尹罗罗的后背,脑中却浮出从青云口中撬出来的那些话。 “我们小姐人是顶顶好的,但运气实在不好,大公子移情别恋,非要娶其他人。” “他们自小一起长大,大公子对小姐很好,小姐对大公子更是没话说,他们情分有多深,我们这些做下人的都看在眼里了。” “为了大公子的事,小姐这段时日人都瘦了一圈,不知心里有多伤心难过。” 好不容易寻见的宝藏,结果发现早有人捷足先登。 他无意识地磨了磨牙,再次迈步走了过去,一边为尹罗罗纠正动作,一边关心似的问道:“我听青云说,你最近瘦了不少,是没有好好用膳吗?” 听见此话,尹罗罗觉得先前是自己想多了,“大概是瘦了些吧……这段时间我没什么胃口。” 她想做的事情太多了,脑子总被各种想法思绪占据,无心用膳。 落在阿渊耳中,却让他手下力气失了分寸。 “啊!”尹罗罗只觉得被阿渊捏疼了,身体再也坚持不住,酥酥软软倒下。 阿渊不知是不是走神,竟也被她压倒,给她当了人肉垫子。 尹罗罗浑身无力趴在阿渊身上,缓了好一会儿,才缓过那阵酥麻酸痛。 却没有注意到,阿渊的手指已经抚上了她纤细脆弱的颈间,宛若一尾毒蛇在盘旋缠绕。 感受着掌心指腹的细腻手感与温热气息,阿渊心里却被毁灭的本能欲望占据,在脑中横冲直撞,拼命叫嚣。 毁了她,毁了她。 他想要的东西,得不到,就彻底毁掉…… 晦暗夜色中,他缓缓勾起唇角,宛若毒蛇探出细细的蛇信子,“想不想看看夜晚的潞州?” 夜晚寒风扑面而来,屋舍庭院在脚下变得渺小。 尹罗罗心中惊叹地望着夜晚的潞州纵横交错的街道,被月光渡上银纱的青石板路,静谧流淌的河流…… 她被困在陆府极少能出门,看得眼花缭乱。 但手还是紧紧抱着阿渊的劲瘦腰身。 不知不觉越走越远,来到城西,阿渊脚下骤然一滑,险些摔落。 尹罗罗着急问道:“你怎么了?” 阿渊停在一处屋顶,摇了摇自己的头,“没事……” 适才,一股凶猛寒意从身体深处涌出,连体内真气都被冻住了一瞬。 尹罗罗眉间忧色分毫不减,为他把了脉,“你现在的脉搏好乱……你伤才刚刚养好,不该让你乱动真气的。” 刚想掏出药丸喂他吃下,才想起她换了衣裙,身上没带一瓶药。 “刚刚路过的那条街有家药铺,我们去买药。” 阿渊被她眼中如水的忧色晃了下眼,一言不发地将她送到药铺门口。 尹罗罗不放心地叮嘱:“你就在这儿等着,我马上就买药回来。” 她跑到药铺门口,还不放心回头望了眼靠在街边石柱上的阿渊,才迈步进店。 待她的身影消失,阿渊直起身子,唇角勾起轻讥弧度,没有丝毫犹豫地转身,足下运气,几个起跃,如夜鹰般迅捷消失在原地。 这里是潞州最乱的城西,三教九流,鱼龙混杂,汇聚了所有的污浊腌臜。 尹罗罗这样漂亮的妙龄少女,孤身留在这里,发生什么都有可能。 那时,陆府即便找到她,也晚了…… 耳畔风声猎猎,脚下越过无数屋脊院墙,阿渊眼前忽地浮现尹罗罗进药铺前回过头时,那盈着满满忧色的一瞥。 脚下的步子竟顿了下来。 依着他的性格,既然做下了,就绝不会后悔,可此时他心里两股念头却不断在挣扎厮杀…… 最终一方伤痕累累,一方惊险胜出。 他刚想转身,却觉察脑后方有风声逼近,气势汹汹,裹挟杀意。 他惊险侧身闪避,抬头一望,竟是熟人。 副统领握着利剑,勾唇笑道:“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啊。” “暴君,今晚你的脑袋就由我收下吧。” 尹罗罗站在药铺附近,等了一刻钟,却始终不见阿渊的身影。 难道阿渊不会回来了,他将她抛弃在这儿? 此念刚出,身后突然靠上了一具冰寒刺骨身躯,将她强行拖进一旁窄巷中。 尹罗罗浑身汗毛直竖,险些叫出声来。 她的嘴巴被一只巴掌死死捂住,有人在她耳畔轻声嘘了下,是熟悉的气息。 尹罗罗瞬间放下了一半心,另一半还害怕着四周渐渐逼近的未知危险,阿渊明显是在躲藏什么人。 淡淡的血腥气息从身后飘来,阿渊受伤了,难道是遇见给他下毒,还重伤他的那些人了? 尹罗罗转念将真相猜得七七八八,敏锐觉察到空气中危险气息越来越浓重,似有脚步声愈发走近。 月色稀薄,窄巷黑暗得伸手不见五指。 尹罗罗只觉阿渊的身体越来越重,也愈发冷寒,连呼出的气息都似乎带上了冰碴。 下一瞬,阿渊支撑不住,险些摔倒。 但尹罗罗及时回身,咬牙抱住了他的腰,用尽全身力气撑住他的身形。 那细微脚步顿了下,随即步步逼近。 尹罗罗心脏剧烈跳动,几乎都要蹦出喉口,但还是死死咬牙撑着。 阿渊勉强抬了抬眼皮,发现自己的颈间正靠着一颗毛茸茸的脑袋,小心翼翼的湿润气息不断扑上颈间肌肤。 他想起那只圆润可爱得幼兔,但是此时的这只更大些。 即便害怕,即便被冻得微微发抖,但仍旧摊开肚皮,将他完全抱在怀中,用自己的体温一点点温暖他…… 他的眸光轻闪了下。 尹罗罗屏气凝神,紧闭双眼,几乎不敢呼吸。 不知何时睁开眼,才发觉那脚步声已经远去。 一缕月光洒进了窄巷中,她焦急低声道:“阿渊,你坚持一下,我们马上回府。” 阿渊勉强点了点头,任由尹罗罗搀着他离开城西,回到星罗院。 第十九章 亲手斩断陆君之的青云之路 翌日午间。 一品阁,二楼雅间内。 陆君之抬臂举起酒盅,笑吟吟道:“千金易得,知己难寻,贺大人,子慎敬您一杯。” 贺承允刚过而立,眉目俊朗风雅,出身上京贺氏嫡脉,年纪轻轻就是朝廷四品大员,除了自身才能外,还因贺家在朝中树大根深,受家族荫蔽。 他自幼饱读诗书,见广识多,而与陆君之适才从孔孟入学,谈到诗词歌赋,又说起品茗赏玩,戏曲吟诗,竟是意外相投,常有共鸣。 在上京生活三十载,他也少有遇见这般志趣相合的人,当即也跟着举杯,“陆贤弟不必与为兄客气,你我兄弟共饮这一杯。” 陆君之听见贺承允那声贤弟,心中顿时一喜,按捺激动唤了声“贺兄”,便仰头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 他们两人畅谈饮酒,好不尽心。 但被冷落在一旁的孔麟元却无聊得闲出鸟儿来。 那些酸文酸诗他听着都头疼,脑中过了一遍最近得手的那些女子,觉得有些索然无味。 陆君之却将孔麟元此时的状态收入眼底。 一个时辰后,酒量最浅贺承允先醉倒,由他的随从小厮搀扶着,离开了雅间,只剩下陆君之和孔麟元两人。 陆君之又灌下了一盅酒,主动搭上了孔麟元的肩背,“麟元,我看你最近是不是又缺女人了?” 孔麟元心不在焉地问他,“那你给我介绍一个?” 嘴上这么说,却并不真的指望,毕竟陆君之与他一南一北截然相反,打小洁身自好,并不去沾染那些女色。 但陆君之这次却真的应下了,“我正好有一人想介绍给你……” 孔麟元立即来了兴趣,听完后,却明白了陆君之的打算,指着他的鼻子笑骂道: “你的那些事我可都听说了,你这可不只是帮我,也是想让你家里的那些老古董点头退婚,你好抱得美人归吧?” 陆君之笑了下 ,“就知道瞒不过你,但罗罗这样的姑娘坐你的正妻,也并不委屈你是不是?” 孔麟元脑海中浮出一抹令人恋恋难忘的玲珑倩影,心笙开始摇动。 饶是他常年游历百花丛,这样的美色也是罕见的,而且又是那样轻柔小意的性子。 日后成了婚,也不耽搁他继续在外渔猎美色,为所欲为。 当即就举起酒盅,主动与陆君之碰了一杯。 “那就说定了。” 眼珠又轻轻一转,“若是我没记错,五日后就是你的生辰了吧?” 陆君之颔首,“正是。” “那日我在留心园办一场赏花宴,为你庆生辰,你顺便……将表妹妹也带来,一起为你庆生岂不妙哉?” 那充满希冀的轻浮语调,以及眼中滑动的粘腻欲色,任谁看都知道他心里正在打什么算盘。 陆君之隐下心里的嫌弃,以及残存的一丝愧疚,举杯与孔麟元相碰,笑着应下。 宴席散去后,孔麟元还与陆君之一起去了陆府,嘴上说是探望外祖母,但陆君之怎会不明白他蠢蠢欲动真正想见的人是谁? 雅间内的两人蝇营狗苟,而那边厢贺承允由小厮搀扶着,下了马车,脚底蹒跚地往宅子走。 走过一拐角时,却听见一声娇柔惊呼。 紧接着,一道清幽花香扑入他怀中。 那袭人香气淡雅芬芳,扑入鼻间时,沁人心脾,还夹杂着如丝如缕的奇异淡香,勾得心弦颤动。 伏在他肩头的女子雪肤乌鬓,白颈低垂,勾出一道惹人心动的弧度。 等轻轻抬起头,看清她的模样的瞬间,贺承允眼瞳轻颤。 白妙善似是受惊,立即退开几步,面上带着点点羞怯:“公子,我不是故意……” 贺承允的酒瞬时都醒了不少,连忙轻声道:“我们也有错,没有早些看见姑娘,险些撞到你。” 望见女子手中拎着的八角攒花红木食盒,食盒上水迹点点,里面的东西溅洒出来了些。 “姑娘,你这是要去何处?” 白妙善轻轻一笑,答道:“小女的未婚夫与人宴饮,担心他酒醉,所以去买解酒的醪糟。” 贺承允听闻听闻她有未婚夫,心间竟有几分深深失落。 “我这醪糟将公子的衣衫都沾湿了,真是不好意思。” 贺承允这才觉察胸口有块湿迹,但已然毫不在意,心神都挂在对面的姑娘身上。 “我正好多买了盅醪糟,既然公子也饮了酒,那就赠给公子算作赔礼。” 白妙善说着,便从食盒中取出那盅洒了些许的醪糟,似是怕染脏贺承允的手,还用自己的百蝶戏花丝帕垫着,递给了贺承允。 “还请公子莫要嫌弃。” 不等小厮伸手,贺承允就抬臂迫不及待接了过来:“我怎会嫌弃?” “那小女就先告辞了。” 白妙善款款屈膝行礼,转身施施然而去。 贺承允怔怔望着那道袅袅纤影,眸中带着几许自己都未觉察的迷醉之色,半晌后才举起手中的丝帕。 花香幽幽淡淡,莫名勾人心肠。 但随即在帕子一角瞧见了白色丝线密密绣成的娟秀小字:白。 原来她姓白。 又忽地一惊,这绣着姑娘闺名的贴身丝帕,他岂能留着? 白姑娘刚刚怕是一时慌张给错了。 这么想着,贺承允拔腿便去追那道动人心弦的倩影。 “公子,公子。” 小厮忙不迭地叫唤,赶紧跟了上去。 这一幕落在不远处街边的一个不起眼小乞丐眼中。 日头渐渐西沉。 陆府花团锦簇的后花园内,静寂一片。 只有一道纤细身影在一处花草圃中慢慢移动。 尹罗罗口中一边轻声哼着小调儿,一边采摘种在花圃中的药材。 那晚过后,阿渊的伤复发了,她采点药材回去给他熬药。 忽然,腰间攀上来一只手,轻轻一下,带着浓浓意味。 竹篮霎时间掉落在地,尹罗罗受惊躲开,转过身看向来人,是个约莫二十岁出头的年轻男子,梳得油亮的头发束在金镶玉发冠内。 穿着殷红瑞兽纹杭绸大氅,手中轻轻摇着一柄洒金扇,与轻轻勾起的唇角那抹轻佻笑容相称,一看便知是个油滑风流纨绔。。 居然是孔麟元。 第二十章 不如就嫁给我吧 后花园位于陆府后宅,即便他是陆府表少爷,可也是成年外男,居然敢一人来后花园? “表少爷请自重。”她又退开几步,与孔麟元拉开距离。 孔麟元轻啧一声,“表妹,子慎都已经不要你了,你不如就嫁给我吧。我会让你成为孔家主母,过得比在陆家时更富贵风光。” 说着时,腻滑目光已经在尹罗罗微露的锁骨,纤细腰肢,以及胸前起伏弧度上绕了几圈,脚步也不着痕迹得凑近。 距离尹罗罗两步之遥时,就又要伸臂将她拉进怀里。 尹罗罗手中已然捻着一根银针,就要刺入孔麟元手臂时,斜后方忽然传来一道惊怒女声:“住手,不准碰小姐!” 孔麟元动作微微一顿。 桃儿赶来挡在尹罗罗身前,像是护崽子的老母鸡般,紧张防备着孔麟元。 孔麟元目光落在桃儿娇小身形上,又打量了几眼她秀气面容,唇角不由得翘起,“原来你这小女使也慢慢长开了。” 然后眯眼肖想,“将你们主仆一起收了,那可真是人间一桩美事啊。” 桃儿闻言,小脸气得通红:“你,你做梦!” 孔麟元唰得甩开扇面,在胸前轻摇慢晃,悠悠然道:“我要弄到你家小姐,或许有些麻烦,但将你一个小小女使弄到手……小事一桩” “你想都别想!别做梦了!”桃儿气得浑身发抖。 但尹罗罗闻言脸色却凝重下来。 孔麟元这话并非大放厥词,他喜好渔猎美色在潞州几乎人尽皆知。 上从名门大户的寡孀,下到街边卖花女,只要他看上的,都用各种的手段弄到手,待到腻烦便抛弃了,甚至还闹出过两桩人命官司。 被抛弃的农户女,自觉没了清白无颜见人,投湖自尽。 与棺材铺掌柜娘子,被掌柜发现,争执打斗时,他养的打手围殴掌柜,竟将掌柜活活打死。 但孔家势大,使了法子将两桩案子都压了下来。 孔麟元若是真的动念,是会不择手段的。 尹罗罗将桃儿拉到身后,自己挡在前面:“表少爷,桃儿是我最喜欢的女使,不舍与她分开,还请表少爷手下留情。” 孔麟元轻笑一声:“手下留情?” 他抬起手,趁尹罗罗没反应过来之际,摸了下她脸蛋的软嫩肌肤,眸中是粘腻的垂涎之色,“那就由你来换。” 尹罗罗立即退半步躲开,露出几分愠色。 “表少爷,莫要得寸进尺。” 孔麟元听到这警告,不仅不放在心上,还仿若听见什么笑话,哈哈大笑起来。 “即便我得寸进尺,你又能如何?你不愿,但我偏要将你们主仆一起收了。” 他身子微微前倾,用扇子指着尹罗罗,眸光是藏着粘腻垂涎的炽热,仿佛在看自己的笼中之物。 “先是你鲜嫩的小女使,再然后……就是你。” 说完,他轻轻摇着洒金扇,慢慢踱步离开后花园。 “小姐?”桃儿拉紧尹罗罗的手指,语气是带着轻颤的紧张。 尹罗罗用绣帕擦了擦她因紧张额头沁出的晶莹汗珠。 此时晨曦洒照,轻纱般的薄雾缠绕花间,碧绿叶片上露珠轻颤不止,犹如珍珠散落玉盘。 小花仙般的少女,莹然勾唇,眉间却是坚定之色。 “放心,我不会让孔麟元得逞的。” 梦中的孔麟元得手了。 她被陆家软禁磋磨,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只有桃儿想尽一切来救她。 只是她一介人微言轻的婢女,实在没有办法,最后走投无路,被孔麟元趁机哄骗到手。 他骗桃儿会将自己救出来,得了桃儿的身子,玩得腻歪了后便翻脸不认人。 桃儿悲愤交加,想要寻回公道,却被孔麟元转头告到大房氏那儿。 桃儿的小动作早就落入大房氏眼中,大房氏担心她会惹出麻烦来,以她不轨媚上,污蔑主子为由直接乱棍打死。 尹罗罗脑中是桃儿遍身血肉模糊的尸体,似是轻声喃喃,又似是对自己发誓。 “我会保护好你的。” “我要让孔麟元……得到报应。” 梦中,陆君之通过孔麟元的这层关系,搭上了吏部的贺大人。 第二年考取进士后,就借着这层荫蔽,官途青云直上,步步高升。 那她就亲手来斩断这段关系。 失去孔麟元和贺承允,她倒要看陆君之如何向上爬。 一刻钟后,星罗院内。 “你确定看见的是暮云斋的小厮?”尹罗罗一边问道,一边将桃儿最爱吃的樱桃毕罗推到她面前。 桃儿点点脑袋,吃了樱桃毕罗后,心情也平复许多。 “婢子在花园门口看得真真的,就是暮云斋的人,鬼鬼祟祟的,瞧着是在为表少爷望风……否则,表少爷怎敢一人去后花园?” 她忍不住忿忿骂道:“大公子这是想做什么?!” 暮云斋是陆君之的院子。 尹罗罗轻轻拧眉,陆君之和孔麟元有所勾结,而他的目的……细细一想也就明白了。 尹罗罗真没想到,往日品行端正,能称得上一声君子的陆君之,如今竟能为了与她解除婚约,做出这样的事来? 此时,秋霁跨过门槛,来到尹罗罗身边,“小姐。婢子有两件事要禀告小姐。” 秋霁就是那个她从人牙子手里买来的女护卫。 她身材清瘦,眉宇透着几分坚毅之色,指腹掌心有常年磨砺出的茧子,一看就精擅拳脚功夫。 “你说。” “头一件事,刚才大公子递来一张邀贴,说五日后留心园有场赏花宴,想带小姐一起去。” 桃儿立即出声阻止,“小姐,千万不能去!” 这段时日,陆君之与尹罗罗的关系僵硬得很,怎会突地好心带她去参加劳什子的赏花宴? 加上傍晚发生的事,脚指头想想都知道必然是埋着大坑呢。 尹罗罗轻轻咬了一口樱桃毕罗,慢慢咀嚼,翘起唇角。 “但我想去……” 不去,怎能亲手断了陆君之的青云之路呢? 对上桃儿震惊瞪圆的双眸,冲她笑了笑,“桃儿,你相信我。” 桃儿撅了噘嘴,转过头去不想说话。 秋霁继续禀告盯着白妙善的小乞儿在街道上看见的事。 尹罗罗听完,忍不住轻笑一声:“白妙善开始行动了啊。” 桃儿嘴巴就张大得能塞进一个圆鸡蛋。 “白姑娘她、她这是干什么?她不是已经有了大公子了么,怎么还去勾搭别人?若是大公子知晓了,怕不是要将她……” 说到这,她眼睛倏地一亮。 “小姐,我们把这事告诉大公子吧。” 尹罗罗捏起她手中的樱桃毕罗,塞入她的小嘴:“吃完樱桃毕罗再去。记得小心点,不要让陆君之发觉异样。” 桃儿拍拍自己的小胸脯,“昨儿府内刚进了一批女使小厮,府内没什么人认得她们,去办这事最合适。” 这些人刚入陆府,与陆家任何人都无瓜葛,正是适合的收买对象。 观察段时日,还能挑好的收为眼线和心腹。 第二十一章 他怎能怀疑妙善的真心 日头西沉,陆府各院陆陆续续点上了灯。 陆君之大步流星跨过府门,眉眼间隐约可见奕奕神采。 今日已经成功得了贺承允的青眼,日后再设法搭上贺家,待他春闱考取功名后,锦绣前程,康庄大道近在眼前。 只是整整一日都不曾陪妙善,也不知她一人在府寂不寂寞。 念及此,他心里生出一点愧疚。 自己眼下专门奔前程,却忽视冷待了妙善。 他一路穿堂过院,脚步匆匆往莲香阁而去,却在听见两个正在点灯的小女使的窃窃私语时,忽然顿住了脚步。 “你真的看见白姑娘和陌生男子在拉扯?” “千真万确,就在西北方向隔两个街角的路口,我随管事去采买正好撞见了。那男子穿锦戴玉,应该是个富家公子。两人说了约莫一刻钟的话,态度亲亲热热,一看就非同一般。” “这事可千万不能让咱们大公子知道,要不然白姑娘可就惨了。” 陆君之拧着眉头,眉目微沉,复又抬步,悄无声息走远了。 莲香阁内。 临窗墙角摆着一架上好的桐木古琴,对面陈设一酸枝木镂花案几,案几上摆着一盏鎏金铜灯,还有几卷古籍。 内间窗边设了一精致梳妆台,台上散落着玉梳,金钗,珠翠等物,细腻帐幔随风轻荡,后面摆着一张雕绘云纹的花梨木床榻。 莲香阁虽然偏远简陋,但陆君之从自己私库中拨钱,亲自盯着府内下人修整,连续建工数日,直至修到自己满意为止。 如今室内陈设既精美细致,又不失脱俗之意,不比陆府小姐们的闺房差,倒也不算太过委屈白妙善。 珠帘轻响几声,陆君之抬步迈了进来,就见白妙善正坐在窗前案几前,手中针线翻飞绣着什么。 “子慎你回来了。” 白妙善抬头发现是他,瞬时眉眼浅弯,起身向他走来,伸手为他褪去外袍。 陆君之似是有些疲累地掐了掐眉心,周身弥散着淡淡酒气。 “子慎你喝酒了?” 陆君之似是随口提起:“唉,应酬没办法,我头有些疼,阿善这儿可有解酒的醪糟?” “我这儿没醪糟。” 白妙善轻轻摇头,转头将小玉唤进来,“小玉,去后厨房要一碗鸡蛋醪糟来,就说大公子要喝。” 小玉应声,转身就去后厨。 白妙善将陆君之拉到案几后坐下,拿起绣绷给他看,“这是我在屋里绣了一天的,好不好看?” 在屋里绣了一天? 陆君之闻言,眸光落在她手中料子上。 如流水般的上佳绸子上绣了一副荷塘月色,莲叶重重,露珠欲滴,最醒目的是荷塘中间那对亲昵至极的交颈鸳鸯。 针脚虽然有些简单粗疏,但仍能看出是用了十足的心的。 尤其是那对鸳鸯,有几分栩栩如生。 白妙善手指轻轻拂过图样,指尖上的几个针洞就露在陆君之眼前。 “这对鸳鸯就像你与我,只剩几针就绣好了。你以后免不得应酬交际,这绸子绣好就给做香囊,放上佛香,最是宁心静气。以后你就日日佩戴着,就像是我陪在你身边。” 陆君之将她的手拉过来,心有怜惜地轻拂几下。 心间浮出几点愧疚。 自从妙善的身世曝光在人前后,关于闲言碎语止都止不住。 他怎能因为旁人的几句话,就怀疑妙善对自己的真心呢? 潞州东郊广阔马场。 贺承允骑着高头大马在马场肆意驰骋。 孔麟元懒懒斜倚在木榻上,指着贺承允的方向,对陆君之道:“能搭上承允你算是走了大运了。你可知承允背后除了贺家,还有谁?” 陆君之心弦微动,立即问道:“还有谁?” 孔麟元伸出手指,往上指了指。 陆君之讶然张嘴,扶着膝盖的手指不由得攥紧,拼命按捺住心中的激动。 没想到贺承允的来头这么大…… 这可是上天赐予的恩遇,他必须抓住,否则一旦错过,这辈子怕是都遇不见了。 贺承允围着马场跑了十几圈,终于尽兴后才下马,将缰绳直接甩给一旁的小厮,向棚中的孔麟元和陆君之大步走去。 孔麟元一眼就瞧见了贺承允腰间佩戴的流苏香囊。 香囊是上好的湖绸料子,镶绣着仙鹤啼鸣的吉祥图案,垂着细细银灰流苏。乍一看并无任何异样。 但他在欢场纵横多年,挑唇打趣揶揄,“这香囊针脚简单生拙,谁家绣娘针线功夫这般差? 看来贺兄的哪位红颜知己亲手绣的?” 贺承允并不反驳,反而不自觉勾唇笑道:“只是一位萍水相逢的姑娘罢了,我帮了她,她绣了这香囊送我作为回礼。人家的一番好意,我也不好浪费。” 孔麟元一边摇头,一边轻声啧啧,“萍水相逢……谁家萍水相逢的姑娘会送陌生男子香囊?这姑娘对贺兄怕也是有意呐?” 贺承允嘴上拒绝,唇角却翘得快能挂油瓶了:“孔贤弟莫要这般说,对姑娘家声誉不好。” 生怕孔麟元揪着这个话题,不断说下去,贺承允又说道:“我记得过几日是陆贤弟的生辰,可是要好生庆祝一番的。” 孔麟元搭上陆君之的肩头,“我早就想好了,子慎生辰那日我预备在留心园办春日宴,还摆了百花,邀请了不少人来赏,两宴同庆,定会有意思得紧。” 陆君之想要推辞,大房氏已经准备为他办家宴庆生,但不好拂了孔麟元的贺承允的好意,只能笑了笑应下。 他的视线再次落在香囊上,目光一滞。 不知怎得,他对女工针线并不了解,却觉得香囊的针脚莫名熟悉。 阿善的针线功夫也不好,和这倒有几分相似……但随即否定了。 阿善说了她是跟着潞州一位颇有名气的绣娘学女工,既是有名的绣娘,教过的姑娘必定不少,有相似的也不奇怪。 陆君之这般想着,却还是提早回府了。 来到莲香阁,却没发现白妙善。 按照白妙善的说辞,她平日里都待在莲香阁,极少出门,怎么今日偏偏不在呢? 第二十二章 连兔子都嫉妒 陆君之心中疑虑加深。 他来到白妙善平日里最常待的窗边案几前,目光在那些针敝,笔墨,一应陈设上掠过,没瞧出什么异样。 又随手抽出画缸中白妙善最近画的几幅画作。 接连看了几卷,却在看到最后一卷时,心间轻轻一跳。 这是…… 画上云涛翻涌,峰峦叠翠无奈隐于云霭之间,却若蛟龙腾空,势欲破纸而出。 云中隐见松柏苍翠,掩映古道,引人遐想无限。 笔墨之间,仿佛能闻风声鹤唳,见青云之志,直冲霄汉,令人叹为观止。 这幅画比寻常画作大了四倍不止,也难了数倍不止,所以画中的图样在前几幅都看见过,显然阿善在画下此画前,还认真练习了一番。 如此用心,才能将画中的青云直上之意展现得淋漓尽致。 陆君之心间触动不止,唇角不由得溢出笑意。 他一直为了他们两人的未来勉力奋斗,阿善也希望他的未来能青云直上,阿善应是想将这幅画作为生辰礼赠给自己,在生辰那日给自己一个惊喜。 陆君之嘴角含笑,将画作重新卷好,原样放回去。 阿善辛苦准备了这么久,还是不要让她知道自己提早发现这份生辰礼了,免得辜负她的一片心意。 后日,他参加完赏花宴回来,再来收这份饱含情意与祝福的生辰礼吧…… 赏花宴前一日。 宁安堂外,守门小厮实在不想再应付窦嬷嬷的纠缠,“窦嬷嬷,夫人她不会想见你的。你再怎么闹都是没用的。” 窦嬷嬷趁人不注意塞了个银锭,小厮悄悄在袖子里颠了颠分量,才改了口道:“我只负责通禀,夫人愿不愿意见你,我可做不了主。” 窦嬷嬷堆起满脸笑意,“你去通禀便是了,但要记得对大奶奶说我带了样东西,这东西对大公子有好处。” “好。你等会儿。” 片刻后,小厮回来对窦嬷嬷道,“你进去吧。” 正堂内,大房氏坐在罗汉床上,单手撑着头,支在榻上檀木矮桌上,听见脚步声,有些不耐撩开眼皮。 她压根不想见窦嬷嬷,若不是她说有对子慎有好处的东西,连见面的机会都不给。 但一睁开眼望见窦嬷嬷的模样,却吓了一小跳。 “窦嬷嬷……你怎么成了这副模样?” 不过短短时日,窦嬷嬷身形瘦了一大圈,仿佛老了十余岁,眼皮都松弛耷拉下来。 她泪眼婆娑,抬起布满皱纹的黢黑手指擦了把眼泪,满腹心酸地哽咽道:“大奶奶,我不瞒您说……我过得太苦了。” “我家老母她身子近日里更差了,每日不仅要人在跟前伺候,还得吃药,一个月药钱就要花上五六两。” “我家大儿媳妇她身孕也有五六月了,胎象不稳需要坐胎,也要一笔笔花钱,我没日没夜地干活,和我家花萼的那点月钱都压根不够填呐。” 相比这些,大房氏更关注窦嬷嬷说的东西,便转开话题,“你今日来见我所为何事?” 窦嬷嬷从袖中掏出一个布包,先后揭开三层布才露出里面喜鹊登梅珊瑚对钗。 对钗表面光泽稍显黯淡,看着是个老物件。 “这对钗是我家老母多年前捡到的,问了许多人都没找到物主。但前不久我听说大姑奶奶丢失的亡母遗物就是一对喜鹊登梅对钗,时间地点也恰好都能对得上。这八成就是大姑奶奶的东西。” “我来找大奶奶就是想托您将这对钗还给姑奶奶。大公子将来科考做官需要陆家的帮扶,有了这寻回亡母遗物的恩情,大姑奶奶就会更尽心的帮咱们大公子了。” 她口中的大姑奶奶就是孔麟元的母亲陆月宾。 陆月宾的生母不是老夫人,而是已故老太爷的贵妾,那贵妾在陆月宾八岁时就因病过世了,陆月宾时常念起,亡母遗物丢失,过了这么多年,也一直在寻。 大房氏有些讶异,这喜鹊登梅珊瑚对钗虽是老物件,但去当铺也能卖个几十两银子。窦嬷嬷日子过得那般艰难,却不曾动过这念头。 甚至还主动将东西给自己,让自己白得一个人情。 她让翠蓝将那对钗收下,对窦嬷嬷的说话声音也软了许多。 “你事事为咱们子慎着想,我自然也不会亏待了你,看管库房的差事确实没什么油水,我为你换个差事做做。” 窦嬷嬷面上还假作推辞,心里却暗喜不已。 为何不将这对钗当了还钱,当然是因为区区几十两银子压根填不满她家大儿欠下的赌博巨洞。 与此同时,星罗院下人屋舍内。 小兔的三瓣嘴不断翕合,咔吧清脆声不断。 尹罗罗一边喂水嫩的胡萝卜,一边问阿渊,“你给它取了什么名字?” “没有名字。” “为何不给它取个名字呢?” 尹罗罗正喂得兴起,眼线全程都在吃胡萝卜的小兔身上,没有注意到阿渊眼底闪过对这只兔子的隐秘嫉妒。 阿渊没有回答。 正待她想再问,阿渊却凑过来,拉起她的手腕,转了个方向,一口就将剩下的胡萝卜都给嚼吧嚼吧全吃进嘴里了。 尹罗罗:? “你吃了,兔子吃什么?” 桃儿轻啧了一声,“多大的人了,居然还和兔子抢食?” 从带来的竹篮内又拿出一根胡萝卜,递给尹罗罗。 尹罗罗准备继续投喂小兔,斜下里却伸出一只修长的手,将胡萝卜又给抢去了。 “你做什么?!”小暴脾气的桃儿生气地瞪着阿渊。 就连尹罗罗都是不理解,不赞同地望着他。 阿渊知道自己眼下的行为幼稚得可以。 可是他不想控制,不想纠正,一想到尹罗罗心里藏着那个名叫陆君之的男人,他心底就不断涌出戾气。 他的东西怎能被旁人占去? 一分一毫他也不允许,都无法容忍。 而她好不容易来看他一次,心思也几乎都在这只区区兔子身上…… 顶着尹罗罗和桃儿的视线,阿渊慢慢抛了两下胡萝卜,最后一下骤然将胡萝卜攥在掌心,调转了个方向,递到尹罗罗唇边。 尹罗罗:? 阿渊今日怎么这么奇怪? 但她还是本能地退远了,见她不愿靠近自己,不愿吃自己手里的东西,阿渊眸光陡然一沉。 桃儿不满地道:“你又干什么?我们小姐最不爱吃胡萝卜了,连味道都闻不得,快拿远点……” 阿渊脸色这才恢复了,拿着那只胡萝卜,终于递到小兔面前,看着它咔吧咔吧地咀嚼。 “以后你就叫胡萝卜了。” 胡萝卜毫无所觉,继续美滋滋享用美食。 尹罗罗:? 叫这个名字,原本可可爱爱的小兔好像都没那么吸引人了。 第二十三章 陆君之就是他的一条狗 一个时辰后,阿渊全身褪了大半衣衫,坐在木榻上,的上半身扎满了密密麻麻的银针。 日光穿过窗牖洒进来,为他肌肤渡上了一层淡金光晕。 即便肌肤上分布着大大小小的伤痕伤疤,但目光还是会被坚实饱满的肌肉,以及腹部紧实的八块腹肌夺去。 尹罗罗作为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连男人都没见过几个的娇养小姐,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 之前情况紧急,顾不上在意,再加上他趴在塌上,看不真切。 可眼下,她亲手捏着银针,一根根扎入……面颊渐渐染红,像熟透的粉桃。 幸好让桃儿出去了,否则她更丢人。 她只能找话题,分散注意力,“阿渊,你身上的寒症是怎么回事?” 阿渊眼中闪过一瞬空洞,“我也不记得了。” 阿渊身上有太多谜团了,比如这没来由的剧烈寒症,还有侵入五脏六腑的几十种毒素……正常人哪里会中这么多毒? 她只想到一种可能,古医书上有记载,西域有秘术,用各种奇毒淬炼人体,以达到百毒不侵,强健筋骨的目的。 可这种方法一般用在低死士身上,以阿渊出身又怎会接受死士训练。 一个时辰后,施针完毕,尹罗罗叮嘱,“你好好修养,以你的身体素质,不出几日就能恢复了。” 收拾了下药箱,带着桃儿,离开了屋子。 刚刚走到廊间,余光瞥见不远处高大花丛后一个身影鬼鬼祟祟快速闪过。 桃儿轻轻蹙眉,对尹罗罗道:“秋霁姐姐几日前就注意到大奶奶的眼线,时不时就在星罗院转悠,尤其是以阿渊这片最频繁。” 尹罗罗轻笑一声,“看来大奶奶对阿渊真是如鲠在喉啊。” 阿渊已经在星罗院正式挂了名,明面上是负责传唤事宜的小厮。 她是正大光明去宁安堂为阿渊挂名的,那时大奶奶的脸色尴尬又难看,可是又不敢拒绝。 她吩咐桃儿:“再清理一下。” “是,小姐。” 自从秋霁春荷当值,她就让她们两人暗地里收拢院内的人,各院埋进来的眼线暂时不去处理,但务必要收一收可用可靠的下人以供差遣。 躺在屋内床榻上的阿渊,盯着渐渐远去的那道纤细背影,脑中回想起青云的话,“小姐马上要去留心园参加赏花宴,听说是大公子亲自递帖邀请的。” 他倒要亲自去留心园看看,看尹罗罗究竟如何对陆君之恋恋不舍? 留心园是潞州出了名的美景之地。 园中,翠竹轻摇,绿柳依依,曲桥流水,碧波荡漾,假山堆叠,错落有致,石缝间,偶有清泉潺潺。 园内小厮在前面引路,尹罗罗和陆君之并肩踏上一座小石桥,抬头就见亭台楼阁掩映在葱郁的林木之间,飞檐翘角,雕梁画栋。 一阵清风拂过,带来阵阵花香与草木的清新,确实令人惬意。 但没一会儿,尹罗罗觉察到了不太对劲,既是赏花宴,怎么直接不去宴会场地,而是带她去厢房? 陆君之也仿若生出疑惑,问小厮,得到回答,“赏花宴还要等一会儿才开,孔公子吩咐安排宾客先去厢房休息。” 尹罗罗面上如常,心里却轻嘲,居然连赏花宴都等不及,就想动手了。 到了厢房内,墙角雕花镂纹香炉中青烟袅袅升腾,清新淡雅的熏香充斥每个角落。 陆君之和尹罗罗坐下,却发现屋内无茶。 小厮连忙告罪要去茶房催促,陆君之却道:“我记得表妹身边的桃儿最会沏龙井,不如一起跟去沏壶龙井端回来。” 尹罗罗今日身边只带了两个贴身女使桃儿和秋霁。 桃儿担心尹罗罗的安危,不愿去,但尹罗罗轻拧眉头,给了她一个眼神,她犹豫了下,到底还是跟小厮去茶房了。 约莫一盏茶的时间,桃儿还未回来,却来了个小厮说他们停在园内的马车有问题,陆君之起身,亲自去处理。 没一会儿,那小厮又回来,说尹罗罗的马车需要有人到场处理。 尹罗罗与秋霁对视一眼,秋霁瞥了眼门扇上的铜锁,冲着她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尹罗罗便扬唇笑道:“秋霁,你去看看吧。” 秋霁刚走,尹罗罗余光就瞥见窗牖后闪过一个人影,想是去报信儿了,她微微翘了翘唇角,瞥了眼那仍在散发熏香的香炉。 没一会儿,仿佛有些困倦地阖上了双目。 约莫一刻钟后,屋外传来稍显轻浮踉跄的脚步,那人走到门口,一缕酒气也飘了就来。 孔麟元迫不及待一把推开门扇,一眼就望见坐在红漆描金椅子上,仿佛已经睡死过去的尹罗罗。 原本有些醉意的眼睛登时更浑浊了。 “亲亲表妹,我来了……” 他三步并作两步,宛若饿狼般扑上去解开她衣裳为所欲为。 但他却猛地扑了个空儿。 “表哥,你做什么?!”尹罗罗居然迅速躲开了,搂紧自己胸前的衣裳,害怕似的一步步后退。 “表哥你别忘了,我有婚约在身!” 孔麟元勾起唇角,转过身,宛若饿狼在盯着猎物般看着尹罗罗:“那算屁个婚约!子慎都不要你了,你就跟了我把!” 话音一落,又张开双臂扑了过去。 这次不仅扑了个空,鼻子里还吸入了一阵甜腻香粉。 孔麟元不由得打了几个喷嚏,然后下腹宛若点了一把火,开始慢慢灼烧起来…… 但他们不知,此时窗外某处枝叶繁茂浓密的树梢上,一双墨鞋悄无声息地落下。 阿渊盯着这间厢房,微微眯了眯眼,就要动手时,却注意到了另一个走近的人影。 房内。 尹罗罗一边脚步往门边慢慢挪,一边努力板着脸警告他:“表哥,我既是子慎哥哥一起长大的养妹,也是他名正言顺的未婚妻,你,你若是伤了我,子慎哥哥绝对不会放过你的!” 醉意醺醺的孔麟元却却仿佛听见什么天大笑话,一边步步逼近尹罗罗,一边不屑笑道:“什么子慎哥哥……他在我面前算个屁!” “我告诉你,陆家在潞州还能算得上是条地头蛇,但出了潞州,连只小爬虫都不算。 他们陆家,他陆君之,都要靠我,靠我们孔家才能向上爬!” 他的眼眶开始泛红,望着尹罗罗的眼神愈发渴望。 第二十四章 决裂 尹罗罗已经到了门边,孔麟元却并不担心她能逃跑。 门已经锁死了。 尹罗罗闻言,却压根不相信似的:“你别胡说!你和子慎哥哥一起上学堂,但你自小顽劣不上进,如今更是人人唾弃避之不及。” “而子慎哥哥才学出众,远比你强,将来入朝做官,定会比你强上百倍千倍!” 孔麟元不知被踩中了哪处尾巴,面色通红,语气竟有几分气急败坏。 “陆君之他想做官还要仰仗我。他算是什么东西?在我面前就是一条狗,我让往东,他绝不敢往西!” 他话音一落,尹罗罗立即抬手,一把推开本该上了锁的门扇。 随即惊喜似的叫道:“子慎哥哥!” 然后,一下扑到忽然出现在门口的陆君之怀中,紧紧抱着他。 陆君之脸色铁青,如乌云罩顶。 适才,他忽然发现秋霁不见了,担心她回来坏事,于是他回厢房看一看,结果却在门口听完了孔麟元的大放厥词。 可此时的孔麟元只觉得下腹的烈火越烧越旺,烧得他快要干涸了,一刻都多等不了。 一把扯住尹罗罗的手臂,就要将她强行拖进厢房内。 尹罗罗偷偷拔针刺了他一下。 “够了!”陆君之却拉住尹罗罗的另一只手,眼眶通红,怒吼一声,“孔麟元你给我清醒过来!” 孔麟元此时哪里还有理智,见陆君之拦他好事,挥动手臂,迎面给了他一拳! 这一下毫不犹豫,毫不留情,打得陆君之面颊瞬间高高肿起,泛起青紫。 陆君之硬生生捱了这一拳,下颌肌肉紧紧绷着,微微颤动,仿佛在极力忍耐着什么。 尹罗罗心里刚觉得有些好笑,下一刻就惊讶地看到,陆君之立即还给孔麟元一拳。 陆君之抬起手摸了下唇角,看见了指腹鲜红的血迹,随即一把拉住孔麟元的衣襟,将他拽到身前,盯着他的双眸,咬牙切齿道。 “今日是你办的赏花宴,宾客都还在等着呢。” 孔麟元眼神渐渐清明,似乎终于开始清醒了。 陆君之完全没有发觉,他紧紧握着尹罗罗手臂的那只手,落在不远处树梢上的少年眼中,激起了少爷浓烈杀意。 既想杀了陆君之这个罪该万死的男人,又想杀了尹罗罗这个被玷污的宝珠,被人抢先占据的宝藏。 赏花宴终于开始,园内繁花似锦,百花盛开。 但孔麟元这个主办人却不在。 孔麟元放浪形骸的名声在外,宾客都习惯了,该做什么做什么,并不多么在意。 无人注意到一个身影在屋檐花丛间迅捷闪挪,仿佛鬼魅在世,连一丝残影都未曾留下。 身影宛若轻风,无声无息降落在一座水榭上,透过窗缝望向屋内。 瞬间危险眯眼。 屋内,尹罗罗满脸心疼,小心翼翼地为陆君之处理面上的伤痕。 “子慎哥哥,都是我不好,若不是我你也不会与表哥起争执,也不会挨打了。” “这次子慎哥哥又救了我。我就知道,子慎哥哥不是无情的人。” 尹罗罗像是面对心悦之人似的,忍不住轻声叨叨。 但陆君之却仿佛忍耐不下去,一把擒住尹罗罗的纤细手腕:“我只想问你一句话,你想不想退婚?” 尹罗罗面上尴尬,难过与犹豫。 最终在陆君之的视线中,还是缓缓点了点头。 “我想。” 陆君之语气急迫,甚至带上了一分逼迫之意:“那你就去向祖母和父亲说,他们不听,你就以死相逼,他们那么疼你,定会舍不得的!” 尹罗罗垂下眼睫,轻轻摇头,“祖母身子不好,我……我不能这么做。” 陆君之见状,直接起身,径直离开,将尹罗罗抛弃在屋内。 他拐入廊间,准备去找贺承允,却全然没有发觉迎面走来,穿着陆府小厮衣衫的少年有任何不对。 更没觉察危险正在步步逼近。 少年宛若一只幽幽鬼魅,袖中银光一闪,杀意毕现。 与陆君之的距离,只剩四步。 三步, 两步, 一步。 就要手起刀落,鲜血四溅的瞬间,陆君之身后传来一声急促呼唤。 “子慎哥哥!” 听见尹罗罗的声音,阿渊瞬间收手,低下头转身就走,宛若一阵烟不留下任何痕迹。 “子慎哥哥,你的匣子忘记拿了。” 陆君之让书意去取那只漆金锦匣,完全没有觉察自己刚刚在鬼门关走了一圈,转身先行离开。 而尹罗罗将匣子递出去后,回想着适才所见的那个小厮身影,觉得莫名有些眼熟,又觉得是自己的错觉。 她转身回屋,吩咐秋霁,“你去要酒来,多要几瓶。” 秋霁不解,“小姐?” 尹罗罗轻嗤一笑,“不是我喝,待会儿有人要喝。” 她脑中回想着方才离去的陆君之,浅浅勾唇。 “太淡喝不醉的不行,太烈的会让人喝得不省人事的也不行……要那种喝醉后仍然浑然不觉的酒。” 陆君之有些迫不及待去寻贺承允。 他的贴身小厮书意紧紧跟在后面,怀中小心抱着漆金锦匣。 贺承允平日里琴棋书画无所不会,嗜好颇多,但最爱的还是收藏砚台,费心费钱收揽了从古至今,天南地北的各种各样珍贵难得的砚台。 锦匣里装着便是前朝流传下来,如今有市无价的龙尾砚,前任藏家若不是家中遇上急需银钱的急事,万万舍不得卖这传家宝物。 此砚一出,立即招来了十几个竞争者,他费尽心思,掏空私库,甚至连母亲都动用了嫁妆,才将这宝物弄到手。 如此贵重的礼物,他不信贺承允会不领情。 他按捺激动心绪在园内找了一圈,却发现贺承允似乎不在。 问了好几个人也都不曾看见他的踪迹,只有留心园的小厮说看见贺承允刚刚去了秋水轩。 秋水轩依山傍水,景致不错,但地方远僻,少有人会去,贺兄好端端去秋水轩做什么? 好在此处距离秋水轩距离不远,陆君之带着小厮赶去了。 但陆君之不知他刚刚走,那个小厮手中就多了块银锭。 桃儿低声警告道:“嘴巴闭得严实点,不要让第三人知晓。” 那小厮连连躬身点头,“姑娘放心,绝对不多说半个字。” 第二十五章 怎么会是他? 春日融融,湖畔翠柳依依,桃花嫣红,竞相绽放于枝头,廊下暗香浮动,阳光斑驳,透过雕花窗棂,洒在人的脸上身上。 陆君之带着小厮,脚步匆匆,再次转过廊角,脚步却是倏地一顿。 不远处,湖畔廊角,站着一个穿着青衫白裙,臻首娥眉的清丽姑娘。 不是白妙善,还能是谁? 妙善她居然也来了留心园? 不等他惊诧,就瞥见白妙善的雪白袖口正被一只男人的手拉扯着。 怒气霎时从眼底腾起,妙善怕不是来留心园寻自己,却被哪个好色流氓缠上了? 陆君之抬步就要过去,但当他看清那个男人的面容时,如同迎头遭雷劈。 贺承允…… 怎么会是贺承允? 怎么会是他? 陆君之浑身如坠冰窟,严寒的冰一路从肌肤冻到五脏六腑,当场脚下步子再也动弹不得。 不对,说不定妙善只是被贺承允纠缠的。 陆君之很快自以为想到了真相,毕竟妙善怎么可能会背叛自己呢? 但他却看见白妙善面上神色,眉眼含情,浅笑盈盈,没半点被纠缠强迫的意思,似乎是彼此认识,还不是一般朋友。 陆君之脑中一阵恍惚,贺承允和妙善什么时候认识的,什么时候…… 他脑中忽然响起那两个女使的话,有个男人送了白妙善一方帕子,两人足足说了一刻钟的话。 难道就是贺承允? 他们两人竟背着自己来往了这么久? 然后,陆君之瞧见了白妙善对贺承允柔婉一笑,从背上取下了精心装裱过得画筒。 巨大的画幅摊开在贺承允面前,也摊开在陆君之眼前。 云涛翻涌,若蛟龙腾空,势欲破纸而出,任谁一看就知是费尽心血的大作。 是青云直上图。 陆君之仿佛被抽空了大半力气,双脚发软,心里更是仿佛被活生生挖空了一块。 原来白妙善认真练习那么久,精心绘就而成的青云直上图是送给贺承允的。 她寄托如此深厚希望,希望将来如蛟龙般青云直上的人,是贺承允,不是他。 陆君之眼眶猩红,鼻孔不断翕合,呼吸都开始急促,袖中拳头更是攥得死紧。 白妙善为何这么对自己?! 明明自己恨不得将心都掏空挖给她! 为何? 为何这般对自己?! 白妙善忽地觉得后背心一凉,转头一看,长长廊间空空荡荡,并无人影。 贺承允关心问到:“妙善,怎么了?” “没事。” 贺承允捉住白妙善的纤细腕子,一把拉入怀里,鼻尖细细嗅闻她发丝颈间的清幽淡香,神色有几分不自觉的迷醉。 “这幅青云直上图……妙善,我不信你对我只是报答,毫无情意。” 白妙善却似是羞赧,轻轻侧开头,露出半截纤细雪白的颈子:“可我已有未婚夫,而且……我出身卑,配不上贺承允。” 说着时,眼角微微红,嗓音微哽,似是受了委屈般。 贺承允瞧着那截雪白颈子,心里痒意更深。 他捏着她的手指举到唇边,亲了一口: “嫌弃你出身的男人不值得你托付终身。我发誓,我定不会嫌弃你的出身,绝对会娶你为妻。” 青瓦亭子伫立在碧水湖边,周遭藤蔓缠绕,点点春花点缀其中。 “子慎哥哥,你怎么了?不要再喝了!” “子慎哥哥,喝这么多酒伤身啊。” 那亭子在层层叠叠花草枝蔓的掩映下,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在园内或在斗鸡投壶,或在饮酒畅谈的众人渐渐停下手上动作,竖起耳朵听。 “子慎哥哥,你怎么去找贺大人一趟后,就开始不对劲了?到底发生了什么?”尹罗罗的声音充满关切,只听声音,都还以为陆君之是她的心上郎君。 陆君之却还在仰头灌酒,面颊和衣襟都被酒水浸湿,浑然不听尹罗罗的劝告。 眼前视线愈发模糊,愈来愈多的酒液灌下肚,却仍旧浇不熄他心中的仇怨与怒火。 那股怒与怨仿佛越积越多,满满当当堵塞胸口,几乎让他无法呼吸。 “子慎哥哥有什么事,千万别憋在心里,对罗罗说,罗罗绝对不会说出半个字。” 酒壶“啪!”地一声摔了个粉碎,堵在胸腔的翻涌情绪终于忍不住倾泻而出。 陆君之指着某处虚空,眼眶猩红,破口大骂:“什……什么贺大人,都是,都是伪君子!!” 又饮下尹罗罗倒的满满一杯酒,冷冷嗤笑道: “道貌岸然!” “男盗女!” 尹罗罗闻言,羽睫轻眨,唇角微微翘起。 她单手支在雕花桌案上,懒懒撑着下颌,不断将陆君之的青瓷酒杯添满,说出口的声音却带着讶然,“子慎哥哥怎么这么说,贺大人可是表哥哥亲自引荐的。” 声量稍稍放大,能让亭子外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陆君之闻言却哈哈大笑,“孔麟元他……他又是个什么好东西!?” 不知何时,亭子外的各种闹嚷声音消失了,众人屏住呼吸,不敢发出大点的动静,但眸光一个劲儿地朝站在池水边的孔麟元望去。 “他就是个一事无成的废物。去族学时,读书一塌糊涂,总被夫子骂,远不如我。但他偏偏会,会投胎,投到了孔家,就能居高临下,屡屡对我颐指气使。” 陆君之脸上是被孔麟元打出来的青紫淤伤,眼中是积攒多年的怨愤之气。 “他也不撒泡尿看看自己是什么德行?!无论是农户女儿,庙中尼姑,还是青楼妇,高门孀妇,他哪个没染指糟蹋过?” “像只发情公狗四处厮混,杀人害命,为……为非作歹,若不是有孔家撑腰,他早就该被送到菜市口斩首示众,下阿鼻地狱!” 一番痛骂,他是酣畅淋漓,痛快了。 但池水边的孔麟元脸色却铁青无比,额头青筋隐隐,一股风雨欲来的架势。 附近一片静寂,众人连大声呼吸都不敢了,气氛紧绷,似是随时会猛地炸开。 孔麟元此人最是记仇,手段又无下限。 陆君之可要倒大霉了。 第二十六章 折磨 孔麟元之手底下养了一批身强体健的打手,其中不少人手上都沾了血。 平日里好吃好喝,供以丰厚月银,等到孔麟元需要的时候,便站出来为他平息各种麻烦的人和事。 眼下,孔麟元一个抬手,那些打手便奉命去往亭子内,旁边的宾客连忙闪躲,生怕招惹到他们。 随即亭子内响起压抑不住的惨叫痛呼。 “你们对子慎哥哥做什么?!” “住手,快住手。” 尹罗罗装模作样阻拦几下,之后就站在旁边,笑看陆君之挨打了。 一炷香的时间后,陆君之像死鱼般被打手拖出亭子,而众人几乎都快要认不出来 头顶发冠早已不知去向,头发散胡乱披,还被薅掉了块头皮,伤处流着血,脸上又青又紫,肿得像猪头。 衣袍杂乱不堪,落满黑黢黢的脏脚印,还沾满了被吐出来脏臭酒液,由绸缎制成的衣袍已脏得看不出原本的光泽 孔麟元再次吩咐,“陆公子喝醉酒说胡话,丢人现眼,让他去湖里好好醒醒酒!” 众目睽睽之下,“噗通”一声,溅起高高水花。 陆君之被直接抛到冰冷池水里。 与孔麟元交好的人,不乏各种纨绔膏粱,最是不服气陆君之这种自视甚高的天之骄子。 陆君之落水时,湖畔的纨绔甚至都发出了一阵儿喝彩鼓掌声。 湖水争先恐后涌入陆君之的鼻腔,令他险些喘不过气,被活生生呛死,好不容易才喘息了两口。 可他不会凫水,身子无法控制地下沉,拼命挥动手脚挣扎扑通。 眼前一阵发黑时,却有人跳下水来,将他强力拽了上去。 被拽离水面,他终于呼吸到了一口新鲜空气,如获新生,一抬头却又看见,站在岸边,居高临下望着他的孔麟元。 孔麟元弯下腰来,轻轻拍拍他的脑袋,“醒酒了没?” 陆君之头昏脑涨,还未出声。 孔麟元又抬手:“再扔一遍。” 在纨绔们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鼓掌喝彩声中,陆君之再次被打手们抬起来,像条被人戏弄观赏的死鱼,又被高高抛入湖中。 片刻后,陆君之被救上来时,已是浑身狼狈。 脸色苍白至极,奄奄一息。 孔麟元再次弯腰问他,“醒酒了没有?” 陆君之连忙点头,“醒酒了,醒酒了。” 可孔麟元微微一笑,“咱们陆大才子说自己还没醒酒,大伙儿该怎么办?” 纨绔们争先恐后高声叫喊,“再扔一次!” “再扔水里!” 陆君之再次被抛入湖中。 三次落水,三次出水。 陆君之简直被耗去了半条命,几乎出气多进气少的瘫在地上。 陆君之被抬回陆府时,大房氏见他模样,捻着锦帕,一翻白眼,险些晕了过去。 她也没了素日里的主母气度,拿着帕子不断抹眼泪,“我的儿,我的儿啊,好端端去一次春日宴,这到底是怎么了?” 陆家府医诊治了一个时辰,陆君之才悠悠转醒,但浑身都疼得难受,头,手脚,哪怕是五脏六腑都火烧火燎,阵阵儿地泛疼。 一旁大房氏的暗哑哭声更是吵得他脑仁儿疼。 “我的儿啊,到底是怎么了?你若是出事,我也不活了。” “我儿啊,罗罗说你讲了麟元的坏话,惹恼了他,真的是这样吗?” 陆君之刚想开口,发现自己的嗓子像是刚刚灌了坛椒酱,肿痛异常,声音嘶哑如砂砾。 尹罗罗也侍候一旁,捻着绣帕哭哭啼啼,“子慎哥哥,下次你千万莫要饮酒了,饮酒……饮酒实在误事。” “你说,表哥哥他读书差不如你,还说他像,像发情公狗,到处糟蹋姑娘家,胡作非为,早该下地狱。” 大房氏听着,一时连哭都忘记了。 子慎居然骂得如此难听……可这岂不是将孔麟元彻底得罪了?! 但幸好,幸好,子慎已经得了贺大人的青眼,得罪了孔麟元一时应该也不打紧,以后再设法缓和…… 尹罗罗补刀似的道,“子慎哥哥还骂了贺大人,说他和表哥哥玩到一起,都是道貌岸然,男盗女之辈。” 大房氏倒吸一口凉气,连……连贺大人都得罪了?! 陆君之疲累至极,懊悔至极。 合上眼,恨不得自己永远不醒来。 大房氏无力倒在翠蓝怀中哭天抹泪,泣不成声:“我的儿啊,我的儿啊,这可如何是好?” 尹罗罗上前,接过女使手里的琉璃药碗,将那浓苦药汁一勺勺喂给陆君之。 陆君之喝了几口,就拧起眉头,舌苔被苦得发麻,但为了自己的身子,又不得不继续喝下去。 尹罗罗轻蹙峨眉,面带忧色,“子慎哥哥,事已至此,还要设法弥补才是,否则子慎哥哥之前的努力岂不是都白费了。” 大房氏仿佛被提醒了,立即转过身来,对躺在病榻上身心俱疲,还在皱眉强忍苦药的陆君之道: “子慎啊,麟元再怎么说也是陆家的表少爷,这层血缘断不掉,明日我亲自去孔家道歉,与月宾说和说和。等你好了,也亲自备厚礼去和麟元道歉,总有挽回的余地。” 陆君之嘴唇微动,似是想说什么。 但实在心累、心寒,什么都没说出口。 大房氏还在叨叨,“尤其是贺大人那儿,他在吏部任职,贺家在朝中又树大根深,咱们可是花了大价钱买东西拉拢他……” 原本疲惫无力的陆君之一听见贺大人,忽地剧烈咳嗽起来,眼眶猩红,布满鲜红血丝,瞧着竟有几分可怖。 大房氏却以为他只是呛到了,斥了喂药的尹罗罗一句:“小心点,别笨手笨脚呛到子慎。” 尹罗罗暗自好笑,面上却还是谦顺态度,“是,我会小心些的。” 大房氏自顾自道:“我听书意说那龙尾砚还未送出去,改亲自去送,好生给贺大人解释道歉。费尽周折好不容易才搭上的关系,可千万不能断了啊。” “只要贺大人那儿稳住了,哪怕麟元那儿一时挽不回来也没关系。贺大人可是你未来的登天梯,务必紧紧抓住。” 但陆君之听到此话,只觉得心里发苦,头上更是直冒绿光。 贺承允是他的登天梯,是他的登天梯……可他和白妙善不知背着自己来往了多久。 他们举止亲密,望着彼此的眼神脉脉含情。 怕不是都已经……已经有了肌肤之亲? 可笑他与白妙善相识一年,却因怜惜怜爱,都未碰白妙善一个指头。 可她却,却……这般对自己。 这些念头如同白蚁般不断啮噬他的心脏,令他痛苦煎熬不已。 第二十七章 该收拾这个老东西了 尹罗罗踏出宁安堂时,夜幕已经低低垂下。 但天渐暖,夜风拂面也不见凉。 尹罗罗与桃儿对视了一眼,看见彼此唇角快要按捺不住的笑意。 陆君之能有这般下场,简直痛快人心。 桃儿搂上了尹罗罗的胳膊,低声与她咬耳朵:“小姐,你可太聪明了……大公子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可真好笑。” 小姐妹笑闹了片刻,桃儿忽然想起什么事。 “对了,小姐你真的要学骑马凫水?” 尹罗罗颔首,“对。” 她说不定会遇见各种艰险,只做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娇弱小姐可不行。 骑马,凫水,这些关键时刻的保命技能,她必须要学会。 “嗯,那桃儿也支持小姐。” 桃儿虽然不知尹罗罗想做什么,但经历过这段时日的事,她已经知道自家小姐是个有主意,不会被欺负,那无论小姐做什么,她都支持她。 尹罗罗问桃儿:“春荷的事情办的如何了?” 桃儿立即压低嗓音,小嘴嘚啵嘚地将前因后果清晰交代出来:“真是费了好大的周折,春荷姐姐才将那那尊玉弥勒送到垂影院库房。” 可她搞不懂她家小姐为何这么做,那玉弥勒再如何贵重,但放在哪儿不都是一样的吗?流水似的花银子打点,费劲巴拉挪进垂影院干甚? 尹罗罗哪里看不出桃儿心里所想,“傻桃儿,那屏风只是饵,过不了几日,就会有只肥老鼠自愿上钩。” 此事事关重大,春荷心细,她便交给春荷去做。 桃儿并不真傻,转了转脑子很快想到什么,双眸腾得亮起来,轻声问道:“窦嬷嬷?” 前段时间,窦嬷嬷不知怎么的抱上大奶奶的大腿,由看库房门儿的,被提拔成库房管事,再次抬起鼻孔看人,作妖拿乔起来。 自家小姐原先居住的垂影院偏偏就在她的管辖内。 因着老夫人的偏宠,还有小姐东西实在繁多,小姐虽然一直住在星罗院,但垂影院也默认算是小姐的院子,不少东西在星罗院放不下,都放在垂影院的库房里。 也就大奶奶之前实在糊涂,看在陆君之面子上,将垂影院拨给了白妙善暂住。 昨日,她亲自去垂影院库房取物件儿,被窦嬷嬷横挑鼻子竖挑眼,不断找茬,院里脸皮薄一点的小女使更是被她屡屡挑刺为难,气得直哭的都有。 明显她还记恨着被轰出星罗院的事。 这个背主弃义,监守自盗的老东西。 早该好好收拾她了! 回到星罗院,尹罗罗照常净面洗漱,更衣后躺在垂丝拔步床上。 春荷轻轻吹熄了灯火,去外间守夜去了。 尹罗罗缓缓沉入梦乡,却做了个不同寻常的梦。 梦中的她变得小小一只,比膝盖高不了多少,头顶是高高的屋顶,四周是灰扑扑的砖墙,屋内一角摆了堆杂草,不远处躺着两只残留剩饭的空碗。 除此之外空无一物。 而她手中正玩着一只五彩斑斓的陶响球。 但很快,她发现这不是自己的身体,因为她完全控制不了,这是旁人的身体…… 身体的主人似乎非常喜欢这只陶响球,晃荡不停,爱不释手,连放在地上都不舍得,而是小心翼翼搁在干净草堆上。 也是,在这样近乎牢笼的屋子里,这只小老虎形状的陶响球色彩斑斓,憨态可掬,肯定招人喜欢。 大概是渐渐适应了,她这才感觉到这具身体温度极高,似是起了高热,而没有穿鞋穿袜的脚底石砖却传来刺骨的冰冷。 冷热交杂,若是常人,早就生病了,可这句身体却无什么异状,仿佛是早就被迫适应了。 没多久,沉重的木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一个女人走进屋子,女人的样貌身形,就连身上的衣裙鞋履都宛若蒙了层雾般,瞧不清楚,但她鼻尖却嗅到了一股淡淡的龙涎香。 在大周,非显贵不能用龙涎香。 “师傅说,你只顾着玩陶响球,又不想去泡药浴了?”女人开口,声音带着些许久居上位的矜傲,并无多少情绪。 “母亲,药浴太疼了……”这句身体的主人开口时,尹罗罗冷不丁吓了一跳,这稚嫩声音分明是个男童。 声音带着几分祈求,几分撒娇。 女人不发一言,却夺下他手里的陶响球,扔到砖墙上。 五彩斑斓的小老虎在他眼前瞬间四分五裂。 “若是早知道你会这样,我绝不会给你带这个陶响球。” 尹罗罗明显感觉到眼角开始湿润,但始终没有落下一滴泪。 “为……为什么哥哥能住在那么大的屋子里,身边有好多姐姐嬷嬷照顾,我却只能待在这儿。” 女人微微屈身,抬手捏住他的下颌。 这个姿势不带半点母亲对孩子的,反而像是上位者对下位者的施压。 “你要牢牢记住,自出生那刻就决定了,你这辈子只做你哥哥手中杀敌的刀剑,做挡在你哥哥身前的重盾。” 他却执拗地仰着头,童稚的声音轻轻哽咽颤抖,“为什么……为什么?” 女人语气有点不耐,“无论和你说多少次,你都记不住……你哥哥才是主子,而你是奴才。我强调最后一次,以后不准再叫他哥哥。” 这是母亲会对孩子说的话? 尹罗罗醒来后,只要一想起梦中场景,后背就不由得寒毛直竖。 梦中的男童……虽然变化很大,但她还是能听出一分熟悉的声线。 是阿渊。 几日后的夜间,还是那个隐僻的角落。 “今日来试试攻击。” 尹罗罗垂头看着阿渊抛过来来的锋利,“不能用木头的吗?” 阿渊抛了下手中的刀鞘,随即唇角微勾,寒星般的双眸盯着尹罗罗,眸底闪过一丝幽微暗色。 “你觉得你能伤到我?” 尹罗罗当即也不再犹豫,抬起,就朝着阿渊刺去。 她半点武功底子都没有,对着阿渊虚张声势,比比划划,连他的一片衣角都划不破,还被他三下两下,逗猫儿似的夺去了。 最后她实在没办法,干脆趁着阿渊没注意到,偷偷抬腿偷袭阿渊的脚。 但她的脚还未落在阿渊的鞋面上,就觉得脖颈忽然一凉。 尹罗罗险险收住自己的脚,垂眸一看,那正正抵在她喉口,已经划破了皮肉,沁出一丝血迹来。 第二十八章 去看莲香阁的热闹 好险…… 刚刚她若是没能收住脚,阿渊是不是真就划破她的喉咙了。 “我最不喜欢别人偷袭。”阿渊冷冷出声,手指还稳稳地持着可削金断玉的,抵在她的喉口。 尹罗罗轻轻咽了下口水,直接滑跪,“我错了,以后不会了。” 但喉口的仍旧抵着,危险无声无息地在夜色蔓延。 阿渊盯着尹罗罗的眸光,愈发幽暗,不可见底。 留心园的一幕幕在眼前闪过,那一声声亲昵的子慎哥哥…… 她全心信赖扑进陆君之怀里寻求庇护…… 还有望着陆君之满是心悦与心疼的眼神…… 心底有个声音不断在他耳边鼓噪。 杀了她。 杀了她…… 杀了她…… 若是那个陆君之,他一分犹豫都不会有,可是面对尹罗罗,对上她那双灵动明澈,仿若会说话的眼睛。 他总是会有犹豫。可是犹豫不决素来不是他的性格。 一次两次就罢了,第三次他必要当断则断,绝不手软! 眼中杀意暴涨,转眼就要动手,眼前却被一团五彩斑斓糊住。 “阿渊,这是我闲来无事做的,送给你了。” 少女聪明,但一直在由人精心构建的温室长大,对杀气极为钝感,若是亲近信任的人,哪怕手拿利器,她也不会设防。 那是个丑了吧唧,涂满各种颜料的陶制品,似乎是个动物的形状,几乎分不清到底是什么。 阿渊的眼神却微变,在那陶制品上停滞了片刻。 “这是陶响球。” “阿渊你居然一眼就看出来了,那我做的也没那么丑,桃儿非说我做的是个丑丑的四不像,但这分明是只英气十足的猫儿。” 少女的声音还在轻声叨叨,细细碎碎的,既有抱怨,也有高兴。 然后抬手,将阿渊握着僵硬的手臂拽到面前,将适才还杀意四溢的取出,将那只丑了吧唧的陶响球强行塞到他手里,轻松似的拍了拍手。 “阿渊,我这只陶响球就送给你了。这可是我花了半天才做出来的,丑是丑了点,但你不准嫌弃,也不准丢了。” 阿渊半晌后才从陶响球上收回视线,望着面前穿着浅绿罗裙,梳着双角髻的少女。 她鲜红嫩绿的发带或垂在肩头,或随风飘散。 一双圆润双眸在灯火映照下,极为明亮。 翌日一早,尹罗罗在院内用完早膳,去园子里逛了逛,身后跟着桃儿她们。 春荷提起学骑事:“马场的师傅已经请好了,老夫人亲自派人去请的……” 之前尹罗罗一提想要学骑马,老夫人立即点头同意,这放在从前是不可能的事。 现如今,为了安抚想要退婚的尹罗罗,老夫人和大爷几乎对尹罗罗事事顺从,各种赏赐三不五时流水似的送进星罗院。 没一会儿,她们注意到不少女使嬷嬷在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眸光都瞥向一个方向,仿佛在谈论什么新鲜热闹。 那个方向……尹罗罗记得是莲香阁。 桃儿刚想拉个小女使问询,就瞥见不远处廊角闪过一个熟悉的窈窕身影,手里拎着食盒,也是往莲香阁的方向去的。 “萼珠。”她将人唤停。 “婢子,婢子见过小姐。” 萼珠一见尹罗罗,掩下眸中的一瞬慌乱,将手中攒花食盒往身后藏了藏,屈膝福身行礼。 尹罗罗问她,“你知道她们都在说些什么热闹吗?” 萼珠轻声道:“刚刚府里来了两位嬷嬷去莲香阁给白姑娘检查身子。” “检查身子?” “两个嬷嬷都曾在秦楼楚馆做过事,是……专擅女子那方面的。” 尹罗罗又问:“是老夫人,还是大奶奶请过来的?” “都不是,是大公子亲自请过来的。” 尹罗罗和桃儿对视了眼,皆在彼此眼中看见了惊讶之色,她们没想到陆君之发现被戴绿帽后,居然会是这个反应。 但桃儿可没忘了适才萼珠躲闪的动作,双眼微微一眯,问道:“你食盒里装的什么?” 萼珠眼睛躲闪,支支吾吾回答:“是……是解酒汤。” 桃儿又追问,“你是要去莲香阁?” 萼珠轻咬唇瓣,缓缓点了点头。 她鼻头沁出点点汗珠,就连胸口呼吸起伏都明显变大了,似是很紧张。 尹罗罗觉得有些不对劲,给春荷一个眼神。 春荷走上前,打开萼珠手中的食盒盖子,食盒里装着一盅醒酒汤。 尹罗罗走上前,望了眼汤色,随即鼻尖闻到味道,这汤里果然加了东西…… 近日里,陆君之三不五时就借酒消愁,此时莲香阁内需要解酒汤的也只有他了。 尹罗罗亲自问道:“你送解酒汤去莲香阁是为了大公子?” 萼珠脸色唰的一白,跪下来请罪,纤细的肩头轻颤不止,似乎就要昏厥过去。 “小姐恕罪,婢子不敢了,婢子再也不敢了;” 尹罗罗给桃儿眼神,桃儿去将她搀扶起来。 “精心准备好的解酒汤,不送去岂不是浪费了?” 萼珠讶然抬眸,望了眼尹罗罗,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尹罗罗轻笑一声,弯起眉眼,“你说你担心大公子饮酒伤身,特意给他送解酒汤去往莲香阁就是了。” “这……”萼珠有些难以置信。 尹罗罗轻声催促道:“还不快去?” “是……是小姐。”萼珠恍恍惚惚连忙应答,手中拎着食盒,转身继续去往莲香阁。 桃儿不愧是和尹罗罗一起长大,见她表情,就知道她另有计划。 “小姐,咱们要不要去莲香阁看看热闹?” 秋霁和春荷对视一眼。 她们刚刚进府时,只觉得尹罗罗是个养尊处优的娇小姐,但几日相处下来,就发现她们服侍的这位小姐,并不简单。 尹罗罗稍稍勾唇,“走,咱们去看热闹。” 第二十九章 放弃攻略陆君之 莲香阁地处偏僻,除了节庆时会有下人来清扫,平日里除了鸟影儿外,连个人影子都没有。 今日沿路却多了好几个女使嬷嬷,还有小厮在清扫,背地里一个个耳朵都高高竖起。 如今在莲香阁伺候的除了白妙善自己带进陆家的甘棠外,只有陆君之拨给她的下人,加起来不过寥寥几人,此时都不在外头。 尹罗罗之前也不曾来过,不知白妙善住在哪间屋子,在楼阁亭台间摸索了阵儿。 路过一道漆红长廊时,尹罗罗瞧着有间屋子坐北朝南,位置极佳,仔细一听还有悉悉索索的动静。 春荷试探着推开镂刻菱花纹的屋门。 但门扇一开,不见白妙善,却撞见一个惊惶失色的青衣女使。 屋内陈设精美清雅,各色器具齐全,还摆着床榻妆奁,布置如此精致优雅,瞧着应是白妙善起居之所。 眼下她人并不在里面,内室的紫檀缠枝立柜却大喇喇敞开,那女使刚刚鬼鬼祟祟地翻找什么。 那女使掩耳盗铃般连忙关上柜门,慌慌张张屈膝行礼,“婢,婢子玉灵见过罗罗小姐。” 尹罗罗笑了笑,“不碍事,我只是走错地方了。” 话毕,就带着桃儿她们迈步离开。 一时兴起来了莲香阁,但意外收获却着实不少啊。 “春荷,去查查玉灵是谁的人?” 春荷不愧是她百里挑一,精挑细选过的人,为人谦和妥帖,像是个亲切可靠的姐姐。 刚来陆府没多久,已经彻底融入了下人圈子,不少小女使都主动与交心。 将这种事情交给她去办,她也能放心不少。 春荷恭敬应下:“是,小姐。” 这是小姐头一次交给自己这样的任务,她自会全力以赴,将事办得漂亮。 之后,尹罗罗她们继续找白妙善…… 白妙善怎么也没想到陆君之居然会这么待她,让那两个嬷嬷将用在青楼女子身上的手段用在她身上…… 她何时受过这等羞辱? 偏偏这个时候,萼珠那个整天眼神往陆君之身上飘的狐媚子,居然借机来,三不五时就给陆君之嘘寒问暖,想上位的心思掩都掩不住。 此时,陆君之就在隔壁屋子,由萼珠服侍着用饮酒汤。 这种情况下,她不得不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逐渐恢复理智,陆君之想要验明她的清白,难道他是觉察什么了? 【系统,陆君之是不是发现我在攻略贺承允了?】 系统的声音依旧冰冷,【不排除这种可能。往年,宿主在完成最终目标之前,都会极力避免几位目标发现彼此,一旦被提前发觉,往往都会任务失败。】 白妙善怀:【可陆君之这种天之骄子,真的能忍受的了与其他男人共享?】 【只要足够爱,就能忍受,举例说,女人能忍受三妻四妾,那男人同样可以。】 白妙善闻言,心绪稍定,转念思索起来。 陆君之约莫是已经发现了,任务却还没有直接宣告失败,就说明还有挽救的机会。 此时,尹罗罗找到这间屋子踏了进来,瞥见了白妙善身旁站着的两位嬷嬷。 白妙善心里划过一丝尴尬,下意识拢了拢衣衫,但面上却迅速换了副哀婉神情。 “世人总是对女子苛刻,总是反复苛求女子的清白,却容许男子三妻四妾。罗罗妹妹,这世道做女子当真不易。” 尹罗罗在白妙善对面坐了下来,甘棠给她斟茶。 尹罗罗轻轻啜饮一口,浅浅笑道:“确实如此,世间女子本就不易,若是女子为难女子,则更是艰险。” 白妙善听懂了她的话,面上却不露异样地笑道:“那我以后就与罗罗妹妹互帮互助了。” 尹罗罗浅笑颔首,“白姐姐怎样待我,我就怎样待白姐姐。” 一盏茶还未吃完,胳膊屋子忽然传来一声女子娇喘,随即是细细碎碎的暧昧声响。 白妙善面色一变,手中茶盏险些磕到桌案。 尹罗罗唇角轻翘,见时机拖延得差不多,起身离开了。 刚走出莲香阁,桃儿就忍不住笑出声来:“我的老天爷,婢子从来没见过白姑娘脸色那样难看过。可算是狠狠出了一口气了。” 春荷却微笑着对桃儿道:“我觉得咱们小姐应该不只是为了出气那么简单。” 桃儿疑问,“小姐,是吗?” 尹罗罗刮了下桃儿的鼻子:“春荷说对了,不将人逼急了,怎么会有下一步行动呢?” 她又吩咐秋霁,“递口风到李管事那儿,说莲香阁近日夜里不安稳,有人想要行窃,多加些人手放在附近,定要严加看守 ,抓住小贼。” “是。” 莲香阁内,白妙善听着隔壁不堪入耳的动静,再也待不下去了。 回了自己的屋子,让所有女使下人都下去,一人待着努力平复心情,然后心里问系统。 【不是说攻略目标爱上我以后,就不会再碰其他女子了吗?】 【通常情况下,攻略成功后,男人无论是心理还是生理都无法接受除宿主之外的其他女人,即便其他女子靠近,他们的身体也会出现强烈抗拒反应。可是宿主还未完全成功攻略下陆君之,他还是可能会与其他女子。】 白妙善回想起近日里发生的事,以及陆君之陡然变脸的态度,觉得挽回陆君之的可能渺茫。 同时心里生出不安,问系统,【从前那些宿主被发现脚踏几条船后,都遭遇了什么?】 系统的声音少有的迟疑了下,【她们遭遇各种不同的情况……】 白妙善从系统的声音中嗅出一丝危险,可她只是想攻略男人,不想冒风险。 【系统,我放弃攻略陆君之。】 系统再问了遍,白妙善果断确认。 接下来,她就想着如何从莲香阁出去,继续攻略贺承允……自从陆君之变脸后,就不许她和她的贴身女使走出莲香阁了。 正如尹罗罗所料。 翌日深夜,莲香阁内就有了动静。 随即,一封被拦截下来的书信到了陆君之手里。 白妙善怎么也没想到玉灵做事这么不当心。 她看着勃然大怒,来势汹汹的陆君之,努力保持平静脑筋急转,想要找个理由解释。 “子慎,事情不是你想的那个样子……” 话未说完,“啪!”的一声。 她脸上就捱了重重一记掌掴,脑子嗡嗡作响。 第三十章 陆君之气得发抖 陆君之双目赤红,手指颤抖指着她的鼻子,怒不可遏,“白妙善你这个人居然,居然……” 他将信封与纸笺甩在她脸上。 纸笺是先前陆君之位她特制的白梅洒金纸笺。 纸笺上的信,字里行间情意绵绵,爱意深浓,却是对着另一个男人。 “自与君初遇,心湖微澜,再难平静。夜深人静,独对孤月,心中所念皆是君。” “世事无奈,吾已有配,却思君成疾。若过此关,愿与君相守白头,共赴黄泉,永不分离。” “致吾挚爱,承允。” 好一个思君成疾,好一个相守白头共赴黄泉,真是好一个挚爱啊! 陆君之气得浑身发抖,胸腔失控地不断起伏。 白妙善明面上与自己你侬我侬,情比金坚,背地里却说贺承允是她愿意共赴黄泉的真爱。 他待白妙善情深似海,挖心掏肺,但白妙善却背着他,使尽浑身解数勾引其他男人。 他之前怎么也没想到,白妙善居然是这种人? 他再怎么不愿,也不得不承认,他从头到尾被白妙善骗了,耍了,哄骗得团团转。 没多久,莲香阁内闯入一群带着木板锤子的小厮,来到窗牖门扇前,砰砰封窗封门。 “自今日起,莲香阁连只蚊子都不准飞出去!” 陆君之抬手指着白妙善,咬牙切齿地道,“你别再妄想逃跑,我要把你生生世世困死在莲香阁!” 他面色有几分狰狞可怖,连话语尾声都带上了几分的嘶哑破音。 而此时,星罗院内,萼珠的屋中。 窦嬷嬷拉着萼珠问道:“昨日情况怎么样?事成了没有?” 萼珠眼睫轻颤,雪白颊面飘上淡淡霞色,又娇又羞,仿佛初初绽开的花苞。 “成了,多亏了母亲的东西。” 但出人意料的,窦嬷嬷没像预想中的欣喜,还轻轻叹了口气。 “既然攀上,那也是你的命好,好好抓住把握。也不白费你这么多年心里一直惦念着大公子。” 她从袖中掏出一只宝相花纹绛红囊袋,塞进萼珠的手里:“大奶奶给我派了个差事,需要去青州几日,你照顾好自己,等我回来吧。” 交代完这些,窦嬷嬷转身,离开屋子。 萼珠总觉得有点不对劲儿,却一时说不上来是哪里。 她将那囊袋打开,却惊讶地瞪圆了美眸,这是…… 萼珠连忙将那些珠翠首饰倒出囊袋,一支珍珠柳丝簪,一对青金石玛瑙滴珠耳坠,还有鸳鸯金镯,青玉对镯……林林总总足有七八件。 母亲哪里来的这些好东西? 按理来说,以窦嬷嬷在陆府的地位资历,手里应有不少这些值钱首饰物件,可她大哥烂赌,将母亲的家底儿都赔进去都远远不够。 甚至就连她自己挣的月俸,手里值钱些的首饰,都被母亲或者大哥要去典当,填了亏空,母亲哪里得来的这些贵重首饰? 此时,与她同住的春荷进了屋子,萼珠手忙脚乱将这些首饰收起来。 春荷目光不经意落在她身上,望见她手中的珍珠柳丝簪上,微微眯了眯眼。 翌日,晨光熹微。 净心堂内下人不多,连鸟鸣都少。 石阶旁文竹葱葱,叶片上的露珠饱满而晶莹,几欲滴落,窗内安神香氤氲散香,缓缓升腾。 如此安宁祥和的气氛内,只有陆老夫人和吴嬷嬷两人的隐约私语声响起,其余下人都被屏退。 陆老夫人坐在八仙过海黑檀木罗汉床上,由吴嬷嬷服侍着,饮完了苦涩药汁,目露些许精光缓缓道: “昨晚莲香阁居然生了这样的事。不过也好,让子慎死了心,才能愿意和罗罗完婚,才能顺理成章地将尹家的财产人脉收为己用。” 吴嬷嬷打量了圈四周,再次确认无人后,才轻声道:“老夫人,您之前觉得白姑娘身上有古怪,悄悄遣了玉灵去贴身服侍。您当真慧眼如炬,玉灵她发现了件不得了的东西……” “什么东西?” 吴嬷嬷小心凑到她耳畔轻声说了句。 陆老夫人转开眸子,眉心堆起层叠褶皱,似是不理解,“她一个出身低的女子,怎么会有火器图?” “那火器图足有数十张,瞧着构造极为复杂,若不是写了字,都认不出到底是什么东西。” 陆老夫人微微眯起浑浊的眸子,“火器图可不是寻常人等能画出来的,她这样的出身更是天方夜谭,应该不是出自她的手。” 吴嬷嬷接话,“白姑娘身上的怪异之处可不少,大公子原先真心喜欢罗罗小姐,她居然还能让大公子移情别恋。” “你都怀疑她是缠上大公子的精怪了。她若是使出什么妖术,变出火器图呢?” 陆老夫人呵呵笑了几声,瞥了眼吴嬷嬷,“你还和我逗起趣来了?” “这火器图应是她捡到,亦或者偷的,抢的……这样,你在城里找个懂门道的,看看那火器图到底是个什么货色。” 吴嬷嬷笑着答道:“是,老夫人。” 陆老夫人似是想起什么重要的事,“对了,七日后明慧过大寿,寿礼可备好了?” 她嘴里的明慧便是孔家的老夫人,今年她过八十大寿,孔家隆重操办,几乎请了半个潞州城的人。 他们陆家也重视得很,尤其是前阵子陆君之和孔麟元起了龃龉,正好趁着大寿找孔老夫人从中说和。 “老夫人放心……”吴嬷嬷刚想应话,听见院门口方向传来一阵儿闹嚷声,似是有人哭着进院了。 “祖母,祖母。”尹罗罗一叠声的呜咽哭嚷,任谁一听就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尹罗罗虽然打小养得娇气得很,但这般哭却是从来没有过的。 吴嬷嬷觉得一大早脑仁儿有点疼,她活了这么多年,什么都见识过,直觉此次怕是不小的麻烦呐。 “祖母。” 尹罗罗一跨过门槛,就眼睛通红,泪眼婆娑地扑向老夫人,跪在铺着金纹长毛绒毯脚踏上,紧紧抱着老夫人的双腿,抽泣哭求: “祖母,罗罗的东西全被偷了。祖母,一定要为罗罗做主。” 第三十一章 恶奴卷款潜逃 老夫人面上仍是从容不迫的和蔼慈色,轻轻抚着尹罗罗的毛茸茸脑袋,嗓音如同缓缓流淌的溪涧。 “祖母定会为罗罗做主,罗罗说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尹罗罗抬起头来,抱着老夫人的手,满面泪痕,声音哽咽,但有条不紊,清清楚楚地将前因后果讲清楚。 “今早,我院里的女使去垂影院库房取物件,发现库房少了好多东西,几乎,几乎……被搬走了一半!” “祖母,罗罗实在不知究竟是谁,什么时候悄无声息窃走了我这么多东西。祖母,您定要为罗罗主持公道啊,呜呜呜……” 话刚说完,又是一阵令人心怜的哭哭啼啼。 桃儿还在旁边跟着补充:“老夫人,那贼人精得很,别的不动,就搬空了放置最值钱的首饰布匹的库房!” 陆老夫人听着时,脸色就已沉了下去,她竟不知府内居然有人敢有这个胆子,有这个能力搬空半个库房。 吴嬷嬷心里更是啧啧,罗罗小姐的那间库房哪怕放在整个陆府,也是最值钱的。 十年来,老夫人和大爷将各种好东西流水似的,源源不绝送给罗罗小姐,其数量之多,品类之贵重,都足以让潞州所有大户小姐眼红。 尤其她喜欢的首饰衣料,送得最多,也是件件精贵,随便挑出一件都是能添入嫁妆。 这么会挑,看起来无疑是内贼所为了。 陆老夫人问道:“罗罗可有怀疑的人?” 尹罗罗抬起头回道:“罗罗怀疑是是窦嬷嬷所为。” “窦嬷嬷因欺主被贬去看管库房,不知怎的又被擢升为库房管事嬷嬷,垂影院的库房正是由她管辖,能瞒过所有人搬走库房的东西,除了她,应该没有人能做到了。” 陆老夫人面色阴沉,听完不置可否。 “春荷姑娘来了。”守门的嬷嬷通禀了一声。 春荷怀抱着一摞账册,跨过门槛,对陆老夫人和尹罗罗先后行礼,“老夫人,小姐,垂影院库房的登记出入账册就在这儿。” 吴嬷嬷从春荷手中接过册子,转交给陆老夫人。 陆老夫人翻阅账册,春荷在旁讲解:“从一个月前,窦嬷嬷就开始频繁出入垂影院的库房,一日光顾两三次都是常事,多的一日七八趟都有。” 册子记录确实如她所言。 “祖母,窦嬷嬷这么频繁去库房实在蹊跷。” 片刻后,陆老夫人看的差不多,从册子上收回视线,双眉紧锁,面上被乌云笼罩。 “将窦嬷嬷带来,还有……将大房媳妇也一并召来。” 府内的人事调动瞒不过她的眼睛,是大房氏重新提拔了窦嬷嬷,窦嬷嬷如今也是在她手底下做事,此事若真是窦嬷嬷干的,大房氏也逃脱不了干系。 吴嬷嬷带着另一个女使立即领命离开,她亲自去带窦嬷嬷,女使则去唤大奶奶。 老夫人和尹罗罗暂且在净心堂内等候 宁安堂距离净心堂更远,女使本应先回,却不知怎的迟迟不归,还是吴嬷嬷先回到净心堂,但带回来了一个坏消息。 “老夫人,小姐,窦嬷嬷从昨晚到今早一直无故缺值,眼下人不在府内,老奴向她周围的人打听一圈,竟谁都不知她去哪儿了。” 尹罗罗着急,拉着陆老夫人的袖子道:“祖母,这个窦嬷嬷怕不是卷款潜逃了。” 若说先前只是怀疑,那陆老夫人眼下就确定,必然是她做的了。 陆府规矩严格,下人绝不会无故缺值,像这样无人知晓她下落的情况更是从未有过。 “啪!”的拍桌声响起,桌上茶盏被震得茶水四溅。 陆老夫人心口起伏不定,强压怒色,这个窦嬷嬷居然胆敢盗窃主子财物,卷款潜逃,简直胆大包天,可恶至极。 尹罗罗连忙为她轻拍胸口顺气:“祖母,祖母您消消气。” 陆老夫人微微眯眸,眼角鱼尾纹层层叠叠皱起,“若是我没记错,她在府内还有一儿一女……” 吴嬷嬷立即会意,屈膝福身,“老奴这就去查。” 吴嬷嬷行事老道,对府内诸事熟稔,约莫一刻多钟的功夫就完成打探,打道回院。 而她回来时,去唤大房氏的女使,和大房氏居然都还未到。 吴嬷嬷进门行礼,面色不大好看,陆老夫人见状心也渐渐坠了下来。 只听吴嬷嬷回禀道:“窦嬷嬷的大儿子从昨晚开始人也没了踪迹,她的小女儿眼下也找不见人……” 大儿子昨晚失踪,小女儿今早也找不到了。 看起来窦嬷嬷是早就准备好,所以才能在短时间内走得这般干净。 桃儿打岔补充道:“老夫人,今天不是萼珠当值,但早上我瞧见了萼珠。” 萼珠难道还在?那她去哪儿了呢?陆老夫人轻轻拧眉思索。 吴嬷嬷动了动嘴,似乎想到了什么不堪景象,有些犹豫,但还是继续道: “窦嬷嬷瘫在床上的老母,也就是原先照顾大奶奶的奶嬷嬷,刚刚才被人发现不知何时嘴里塞了块年糕,堵住了喉咙……尸体都已经凉透了。” 尹罗罗目露惊诧,窦嬷嬷的老母死了? 窦嬷嬷的老母常年都是由窦嬷嬷照顾,怎会无缘无故嘴里塞年糕。 而窦嬷嬷应该最是清楚年糕这等易噎食窒息的东西不能给瘫痪在床的病人食用,以眼下窦嬷嬷潜逃的情况来看……她老母八成是被窦嬷嬷干脆了结了。 好生无情的手段 吴嬷嬷也是心有戚戚,明显是蓄谋已久,若是报官能将人抓回来,追回钱款财物还好,若是不能……那么多的首饰布料,换成银两也是巨额的数目。 这跟活生生刮掉一层皮肉有什么区别?难怪表小姐这么哭了。 “祖母,我们一定要报官,将窦嬷嬷抓回来,将我的东西都还回来。” 尹罗罗抱着陆老夫人的胳膊,眼角泛红,嗓音哽咽。 “吴嬷嬷去报官。”陆老夫人抬手,亲自擦去尹罗罗面上泪珠,声音冷得像冬日寒霜,“顺便你亲自去一趟宁安堂,看大房媳妇被何等要事耽搁了。” 窦嬷嬷能闯下今日大祸,大房氏决计要担起责任。 “是,老夫人。”吴嬷嬷应下。 她心知老夫人素来疼爱罗罗小姐,这笔债八成还会会落在大奶奶身上。 当初若不是大奶奶提拔窦嬷嬷做了垂影院库房管事,也不会闹出今日这桩大麻烦了。 更何况,她是陆家主母,府内巨额财物失窃,下人出逃,而她毫无所觉,这同样是她作为主母的重大失责。 这两大罪状压下来,大奶奶怕是大事不妙了,手中的管家之权能不能保住都不一定…… 吴嬷嬷转身就要去办时,门廊响起大房氏的声音。 “母亲莫要报官,窦嬷嬷她只是被我派去青州负责采买了,七八日后就能回来。”大房氏带着女使嬷嬷入门,面上笑吟吟地告罪。 第三十二章 道德绑架 “母亲,不孝儿媳来迟了。儿媳这两日身子不大爽快,让府医开了两副方子,因着喝药才耽搁了。还望母亲千万莫要怪罪。” 大房氏语气轻快,神态轻松,与屋内的僵滞沉重气氛截然不同, 她来到罗汉床另一侧落座,看向依偎在陆老夫人怀中的尹罗罗,柳眉轻皱,无奈叹气,似是在教训不听话找麻烦的后辈。 “罗罗,虽然窦嬷嬷之前确实得罪了你,可我也重罚了她。如今窦嬷嬷要奉养瘫痪老母,好不容易才在我这儿谋到个好差事。” “你若是对往日耿耿于怀,不妨与我直说,我替你出出气。万不能像现在这样仗着母亲偏宠,就平白无故栽赃给窦嬷嬷。” 她又转头望着陆老夫人,语气笃定,“母亲,窦嬷嬷是我奶嬷嬷的女儿,又相识多年,我信她人品,不会做出叛主之事。” “总之,窦嬷嬷是身微言轻,但儿媳看在往日情分上,不会让她蒙受平白之冤。” 大奶奶一开口就颠倒黑白,倒打一耙污蔑,顺便给自己立了个为奴主持公道的好主子人设。 尹罗罗也有几分难以置信:“大奶奶,您是说……我故意陷害污蔑窦嬷嬷?” 大房氏却轻叹一口气,像是谆谆教诲道:“罗罗,伯母并无这个意思。 “但是罗罗你年龄小,人又单纯易被蒙骗,瞧不出来底下的这些奴才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心思。能够盗窃垂影院库房财物的人,可不只有窦嬷嬷,还有你院里服侍的这些人。” 星罗院的服侍的人…… 桃儿、秋霁和春荷闻言脸色都变了,谁能想到这件事还能牵扯到她们身上? 尹罗罗这才明白过来,大房氏在宁安堂拖延了这么久,绞尽脑汁想出来的法子就是将她自己和窦嬷嬷摘干净,将失职之责尽数甩给自己。 指责她无御下之能,星罗院的人监守自盗。 也是,那般巨额庞大的财物丢失,哪怕她是陆家主母,也难以承担责任,更不愿承担责任。 但她不应该将桃儿她们牵扯进来,她素来护短,便反问道:“大奶奶,既然您说是星罗院的监守自盗,可有证据?” “若无证据,即便桃儿她们身微言轻,我也要为她们辩个明白,分个是非,不会让她们蒙受不白之冤。” 大房氏却没有顺着尹罗罗的往下说,而是难以置信似的道:“罗罗,你居然为了这些使唤的下人,这般对我说话?” “你自小到大几乎每件事都是我费心操办的,每次你生病,我都忙前忙后唤大夫安排熬药,比子慎生病都上心。” 她说话的意思不纯,但话却算不得假。 陆家大约早就定好了将来将尹罗罗许配给陆君之,所以将人挂名在老夫人膝下养着,避免形成与陆君之互称兄妹的尴尬。 但老夫人年岁大,身体又不大好,尹罗罗的事平日里主要还是由大房氏操心。 不管大房氏对尹罗罗的照顾,有多少顾忌老夫人,有多少做给人看的成分,但她确实对尹罗罗付出不少。 大房氏说着说着,还似真似假地拿锦帕抹了抹眼角:“我待你掏心掏肺,哪怕你唤一声母亲,我都担得起,可你却这么顶撞我,实在是……伤透了我的心。” 真是好一番道德绑架。 她将脏水全都泼到受害人尹罗罗身上,却还拿过往恩情,道德绑架不准她反驳反抗。 大房氏还是那个欺软怕硬的样子,平日里看着人不算坏,但一遇见事情,她为了保全自己和自己的利益,会毫不犹豫去牺牲旁人。 前世,大房氏没能斗过小房氏,被夺了管家之权,陆家大爷也厌弃了她,陆君之也不在身边,无法为她撑腰。 在府内处境艰难,时常被排挤,若是小房氏不高兴,连冬日里的炭火都总被克扣,生生受冻。 她顾念昔日恩情,即便自己过得也不好,还是会将自己的吃食衣裳和炭火匀出,送去补贴大房氏。 有时逢年过节,或者大房氏手头缺了钱,她将自己库房的那些之前珠翠物件儿典当了,都补贴给大房氏,让她日子好过些,过个好节。 她自幼丧母,大房氏在她心里的地位,几乎等于母亲,但她没想到大房氏居然背刺了她。 大房氏与窦嬷嬷联手将她库房里的值钱物件儿一口气盗空,尽数典当换成银子,去与小房氏斗法夺回管家权。 她没想到大房氏会这么对自己,将事情闹大捅到明面上。 结果大房氏指着她的鼻子,破口大骂,骂她是不要脸的,是恩将仇报的白眼狼,当初就不该养她收留她…… 她早就看透了大房氏的真面目,她区区一个养女在大房氏心里又能算得上什么,她心里除了她自己和陆君之这个唯一儿子,其他的人都能牺牲。 但不知怎得……尹罗罗发觉得哪儿有些不对劲。 大房氏为何拖拖延延,来的这般晚?还有今早莫名失踪的萼珠? 就在此时,屋门口响起了阵动静。 大房氏面上浮出笑意,似是松了口气对陆老夫人道:“适才罗罗说我没有证据,眼下证据就来了。” 她话音一落,两个粗使嬷嬷押着一年轻女使进了门。 女使容色美丽,身段婀娜,但脸上挂有泪痕,神色透着难以遮掩的狼狈惊慌,连发髻间的珍珠柳丝簪都被甩得凌乱,一缕珍珠穗子挂在发间。 桃儿看着那女使,震惊得瞪圆眼睛:“萼珠,你怎么在这里……” 大房氏端坐上首,居高临下对萼珠道:“萼珠,你家小姐说库房被盗,你说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萼珠轻轻啜泣一声,两行清泪瞬间顺着面颊滑落,没入颈间。 她跪下来,不断叩头求饶,“老夫人,小姐,是萼珠鬼迷心窍偷的东西,都是萼珠一人做的!” “是萼珠偷了母亲的库房钥匙,将那些首饰布匹都偷出来,到外面典当换成银子,都是萼珠一人的错,都是萼珠一时财迷心窍……” 砰砰连连磕头,连额头都磕成青紫色。 尹罗罗闻言,问道“既然你说是你一人所为,那出入登记册子上为何没有你出入的记录,那些典当的底单又在哪里?” “婢子是趁着夜间看守的嬷嬷们都睡着了,才偷偷潜入。至于那些底单……婢子担心会事发留下凭证,全都扔到炭盆里烧干净了。” 全都烧干净了……口供真是对得天衣无缝。 第三十三章 抓到漏洞 大房氏理了理自己的缠花纹袖口衣襟:“罗罗,你到底年幼不经事,难免被人欺瞒,难免行事冲动,险些冤枉了窦嬷嬷,带累了我。” “但我心里是将你当成亲生女儿般疼爱的,费了不少心思帮你揪出了这个真正内贼。以后吃一堑长一智,行事莫要再冲动了。” 一番话说下来,仿佛她是既往不咎的宽容长辈,而尹罗罗是闯祸给她惹麻烦的小辈。 大房氏又对陆老夫人说道,“母亲,萼珠胆大包天,盗窃主子财物,为了销毁证据居然还将典当底单都焚毁了,那些财物怕是……再难寻回来了。” “这婢犯下如此大错,是万万留不得了。母亲,不如将她痛打二十大板,逐出府外,平息此事。” 萼珠脸上顿时没了血色,肩头因害怕不住地轻颤。 可她不得不硬着头皮将所有罪责都承担下来,她若是不从,大奶奶有的是法子弄死她。 刚刚大奶奶已经喂了她一颗毒丸,让她下腹剧痛不止,疼昏倒了两回,明日若是不服下解药,大奶奶说她必死无疑。 母亲为了大哥,不惜盗窃了府内财物,又带着大哥匆匆逃走,却将她抛弃在陆家。 她和大哥都不在乎她的性命。 可她惜命,她还想活着…… 桃儿现在简直要被气死,若不是大奶奶提拔,窦嬷嬷哪里能力盗走小姐的库房财物? 所有麻烦本就是因她而起。 但大奶奶抓了萼珠顶罪。将自己干干净净地摘了出去。 小姐不仅无法找回丢失财物,被迫吃下这个大闷亏,还平白背上了御下无能,让下人监守自盗的名声。 世上哪有这样的道理?! 尹罗罗面上不见愤怒,不见委屈,继续问大房氏:“大奶奶,您的意思是丢失的财物只能丢了,无需再找了是吗?” “倒不是说无需寻找,只是没有底单,当铺压根不认,找不回来啊。罗罗,我知晓你丢失了那么多那么贵重的首饰衣料,难免不甘心,可这是事实,我劝你还是趁早接受吧。” 大房氏神态温柔,语气和缓,若是不知情的人还真以为她是好心为尹罗罗着想。 “罗罗不能接受。” 大房氏被顶了回来,轻轻蹙眉,正要开口训两句。 却见尹罗罗对正上首的陆老夫人道:“祖母,方才罗罗忘记说了,库房里丢失的不止我的那些首饰布匹。” “前几日府内库房内存紧张,祖母的一些物件不得暂存到了垂影院库房。若是罗罗记得没错,其中有一尊金莲玉弥勒。” 一听到金莲玉弥勒的名字,大房氏的脸色陡然一变,这不是过几日预备送给孔老夫人的寿礼吗? 尹罗罗继续慢腾腾说道:“我的那些物件无所谓,可是祖母的东西,尤其是这尊金莲玉弥勒可万万丢不得啊。” 这尊金莲玉弥勒可是老夫人的压箱底宝贝,也是当年老夫人出嫁时的嫁妆。 孔老夫人信佛,年轻时就喜欢这尊金莲玉弥勒,几次明示暗示,但老夫人始终舍不得给。 如今陆君之得罪了孔麟元和贺承允,需要孔老夫人从中说和,老夫人才为了陆君之忍痛割爱。 这金莲玉弥勒独一无二,不是寻常的摆件,而且马上就是孔老夫人寿宴了,岂是说丢就能丢,说能替换就能替换的? 若是少了它,就讨不了孔老夫人的欢心,没了孔老夫人的斡旋,陆君之和孔麟元的关系就要断了,那陆君之的前途怕…… 大房氏死死扯紧帕子,却一个字儿都说不出口。 这下她想让尹罗罗一人咽下大闷亏,平息此事的计划就落空了,没人比她更清楚,东西都是窦嬷嬷偷的,在萼珠身上压根找不到金莲玉弥勒。 可眼下她连窦嬷嬷的下落都一无所知,到底要如何找回玉弥勒呢? 不等她想出什么来,尹罗罗她又问起萼珠,“你头上戴着那支柳丝簪是从哪儿来的?” 萼珠想都没想,脱口而出,“是母亲给我的……” 尹罗罗弯唇笑了笑,说道:“刚刚还有件事我忘记说了。” “我丢的不止库房里的东西,屋内的首饰珠翠也被人腾笼换鸟,全部换成次品,而这些首饰是锁在箱柜里,钥匙只有桃儿和窦嬷嬷才有,萼珠是接触不到的。” “不巧,那支柳丝簪也是被盗的首饰之一,早就登记造册的。大奶奶若是不信,我可以将册子拿来给您看?” 最后一句话,她是望着大房氏说的。 大房氏登时慌了,她只是一早听说尹罗罗来老夫人的院子,哭着控诉是窦嬷嬷偷了她的东西。 幸亏蔺嬷嬷想出让萼珠顶罪的主意,她匆忙行动逼迫萼珠。 时间仓促,她计划可还有不少漏洞。 “这……萼珠她只是一时慌乱记错了。”大房氏强辩道,又指着萼珠的鼻子骂道:“好哇,你这婢,原来还偷了表小姐屋里的东西,居然还瞒着?” 萼珠死死咬着唇瓣,硬着头皮接受所有指责谩骂。 尹罗罗见状,又问萼珠:“我的各种珠钗玉饰太多,桃儿是专门分门别类管着的。既然你说是你偷的,那你说说哪些柜子里装着对钗,哪些屉子里装着玉镯?” 萼珠攥紧手指,垂着头支支吾吾,“玉镯是……是装在红檀木橱里……” 桃儿立即否认:“错了,玉镯是放在妆奁左下角三层屉子里的。” 尹罗罗轻笑一声,“将那么多首饰腾笼换鸟必是长年累月之功,对各类首饰极为熟悉的,又怎会记不住玉镯是放在哪里的?” “萼珠,东西压根不是你偷的,而是你娘偷的。” 她的声音不大,却宛若惊雷响在大房氏耳畔。 可她还不死心,还想争辩,却被陆老夫人喝止:“够了!” 她望着大房氏的目光透着岑岑冷意。 大房氏的心思盘算又哪里瞒得过她的眼睛?尹罗罗揪出了错漏证据,哪里还容得她继续颠倒黑白,肆意推卸? 大房氏被陆老夫人的眼神看得心里打颤,不等发话,复又乖乖坐下了。 “大房媳妇,事到如今还不肯说真话吗?” 第三十四章 近得能听见彼此呼吸 “母亲,我……” 她顶着老夫人的视线,唇角嗫喏着不敢说话,又忍不住悄悄抬眸,看了眼老夫人的的面色,才犹豫着袒露。 “母亲,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也没想到窦嬷嬷,她居然有这么大的胆子。母亲我、我真的知错了,还望母亲宽宥,。” 陆老夫人眸光冷漠,“你不该和我道歉。” 大房子绞了绞帕子,才向尹罗罗说了句,“罗罗,是……是伯母对不住你。” 尹罗罗侧了侧身子,不受她的礼,只道:“若是大奶奶当真知错了才好。” 大房氏脸色白了白。 陆老夫人望着大房氏,“识人不清,提拔窦嬷嬷招入内贼,本就是你的错。” “而你居然不知亡羊补牢,反而一错再错,威逼女使,颠倒黑白,推卸责任,当家主母当成你这个样子,实在令人失望。” 大房氏闻言心里陡然一惊,抬头望陆老夫人,“母亲?” 难道是要撤了她的管家之权? 陆老夫人是想这么做,但若是如此,就不得不将管家权交给小房氏,那位看起来温婉和顺,但暗地里手段……还不如大房氏。 顿了几瞬,陆老夫人还是决定再给大房氏一次机会。 “犯错就要担责,你负责将窦嬷嬷逮回来,还有她偷走的那些东西,一件不准少必须找回来。” 可大房氏却知道窦嬷嬷偷盗巨额财物,是为了给儿子填赌债窟窿,哪里能轻易找回来? 她慌忙问道:“若是找不回来呢?” 陆老夫人冷冷道:“找不回来,那你就要全部补上。” 大房氏心里拔凉,瞬间瘫坐在椅子里,眼神都直愣愣的发怔。 补回来?哪里这么容易? 尹罗罗的那些物件不少都是宝贝,若是找不回来,填补进去的银子怕是都能将她的内库掏空大半。 还有那件宝贝疙瘩金莲玉弥勒,若是找不回来,不光老夫人和大爷饶不了她,甚至会带累子慎的前途啊! 她悔得肠子都要青了,当初真是千不该万不该提拔窦嬷嬷。 “原来小姐将那金莲玉弥勒挪到库房里,是为的今天,小姐可真是聪明……” 尹罗罗带着桃儿、春荷和秋霁一起从净心堂离开,回到了星罗院。 一路上,桃儿叽叽喳喳,兴奋得像是雀儿。 “还有春荷姐姐的功劳也不小,若不是她提醒萼珠多戴戴那支柳丝簪,小姐也没那么容易找到错漏。” 一行人穿过廊间,掀开珠帘,来到正屋。 尹罗罗在绘云纹花梨木椅上落座,桃儿去沏茶,秋霁去燃香,只剩春荷一人近前伺候,她瞧了眼窗外,凑近低声问她。 “小姐,老夫人说将萼珠交给您,您打算如何处置她?” “刚刚婢子问萼珠,她说是大奶奶给她喂了药,逼她顶罪,背叛小姐。” “给她喂了药……”事实和尹罗罗猜想的相差不大,但依照她对大房氏的了解,她此招是虚张声势的可能性更大。 后来发现事实确实如此,大房氏只是给萼珠喂了让人腹痛腹泻的香附丸子,故意恐吓她 而已。 她对春荷道:“等会儿我亲自去给萼珠看看。” 又顿了顿,“她到底是被胁迫,又被母亲抛弃……是个可怜人儿。就让她继续当值,安心修养吧。” “是,小姐。” 尹罗罗突然有点嘴馋,“昨日的樱桃酥酪香甜,让小厨房再做一碗。” 春荷弯眸笑了,“我这就让小厨房做。” 夜间,弯月隐在树梢后。 偏僻的角落里,尹罗罗照旧开始学武。 而阿渊平日里神出鬼没,待在星罗院的时间并不多,谁都不知他去了哪儿,但夜间总是会准时出现,教授尹罗罗。 今夜的他像是位严师,准确严格地纠正尹罗罗的每一处错误。 “膝盖太弯。” “手上无力,还需加强训练。” “下盘没站稳,再来。” 一番操练下来,尹罗罗浑身酸痛,险些腿软倒在地上。 指尖忽地触摸到湿润的地方,抬头一望,是胡萝卜在嗅闻她的手。 她勉强起身,将胡萝卜抱在怀中,来到廊下,坐在阿渊身边,竹篮中掏出一只鲜嫩的胡萝卜,喂给怀中胡萝卜。 胡萝卜三瓣嘴翕动,咔吧咔吧清脆啃着。 尹罗罗想起什么,另一只手也拿了根胡萝卜,递到阿渊嘴边投喂他。 但阿渊却抬手推开胡萝卜,眉目疏冷,“我不吃。” 尹罗罗总觉的今日的阿渊似乎比往日冷漠些。 而阿渊的下一句话居然就是,“我要离开陆府了,在此之前,我会尽快交给你一些防身武术。” 尹罗罗此时却顾不上什么武术:“你要离开了?为什么?” 为什么? 阿渊也问了自己一句,他先前想留下是为了尹罗罗,他觉得尹罗罗有意思,觉得她是终于寻到的宝藏。 可事实并非如此,那他也没有留下来的必要了。 尹罗罗却还有些担心,“你的身体还未完全恢复,还有追杀你的那些人……” 阿渊却只道:“这些你无需担心。” 尹罗罗一时无话可说,静默了半晌,又问他,“那你还记你家乡和亲人在哪儿吗?我以后可以去看看你。” 家乡和亲人?阿渊脑中一想起这些词,心底就无端生出戾气。 “我和你不同,大约没什么亲人,以后也不会有。” 尹罗罗闻言,却自嘲地轻笑一下,“我也没什么亲人,自幼父母双亡,被陆家收养,本以为是再度拥有亲人了,结果……” 她忍不住轻叹一声,“哪怕是曾经最信任的青梅竹马,以为会相携一生的未婚夫,后来也移情别恋。” 阿渊从尹罗罗口中听到陆君之的名字,黑眸一眯,心里的狠戾之气又渐渐泛起。 若说他在陆府还有想做的事情,那就是杀了陆君之。 除掉这个抢先占有尹罗罗的全部身心,没给他留半分争抢余地,却还玷污了他珍贵宝藏的男人。 尹罗罗眼神坚定起来,“可我不甘心,我要活下来,别人害我,那我就以牙还牙,陆君之移情别恋,那我就让他亲自尝一尝苦果。” 下一瞬,她的手腕被紧紧攥住,力道大得让她生疼。 尹罗罗惊疑不定地望着阿渊忽然凑近的脸。 近得都能清晰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阿渊俊眸漆黑,一字一顿仿佛在确认什么重要大事:“你刚刚说,你想让陆君之尝尝苦果?” 第三十五章 留下来得到我的东西 尹罗罗缓缓点了点头,“我是要报复他。” “你……不喜欢他?” 不知是不是错觉,阿渊语气竟有几分郑重。 尹罗罗果断摇摇头,“这样移情别恋的男子,我早就不喜欢了。” 然后她像是想起什么,忽地笑了起来,像朵小花儿。 随即身子前倾,凑到阿渊耳畔,神秘兮兮的耳语了片刻。 少女清新仿佛带着甜香味道的呼吸,轻轻扑在阿渊的敏感脖颈与耳垂上,让他有几分难得的不自在,仿佛是一根猫尾巴草在缓缓撩动心脏。 但没一会儿,少女就直起了身子,一双明澈圆眸希冀,眨巴望着他:“怎么样?你愿不愿意帮我这一次?” 阿渊轻轻搓了搓手指,缓解方才的一瞬心悸,缓缓勾唇笑道:“自然要帮。” 哪怕放弃其他所有的事,他也一定要帮这个忙。 尹罗罗捡起刚刚掉落一旁的胡萝卜,继续投喂胡萝卜,忍不住轻轻挠了挠自己的脸颊,不好意思地道:“我这手段是有些阴损。” 阿渊却道:“对付移情别恋,四处留情的男人正好。” 他拉起尹罗罗的手,咔吧两口将她手中的胡萝卜吃进嘴里,没给胡萝卜留一点。 没等尹罗罗提出抗议,他就背靠在廊柱上,道:“我不走了。” 尹罗罗:?? “怎么又不走了?” 阿渊曲起一条长腿,修长手指随意搭在膝盖上,慢慢吹着廊下夜风。 随即垂下眼眸,盯着尹罗罗,浅浅勾起唇角,眼底却深幽不可见。 “我要留下来得到我的东西。” 翌日一早,尹罗罗浑身酸痛,磨蹭了好一会儿才起床,用完早膳后没多久。 门廊外头又想起一阵儿脚步声,一个青衣女使进了门,对她屈膝行了礼,“婢子见过表小姐。” 尹罗罗认出,她是在宁安堂当差的。 “大奶奶有何事?” 女使对她屈膝行了礼,“表小姐,二小姐和三小姐从京城回来了,大奶奶唤您去花厅一起迎接两位小姐。” 陆家二小姐陆令娴是大房嫡长女,三小姐陆令妤则是二爷侧室所生。 三个月前,她们应大伯父邀请,去盛京探亲,路途漫漫,来回两趟路程折腾下来,直至今日才回来。 尹罗罗起身,“我这就去。” 她人还未到花厅,就听见里面传来阵阵儿银铃般的笑声。 陆令娴生的圆脸细眉,长相标志,坐在大奶奶身侧,搂着她的胳膊絮絮叨叨,兴致勃勃地分享在盛京的所见所闻。 “母亲,盛京繁华热闹极了,有各种稀奇古怪,从来没见过的好玩东西。” 陆令妤则坐在一旁,在适当的时候笑意盈盈接两句话,但始终插不进她们母女两人中间,略有些尴尬。 她的模样与陆令娴有几分相似,肤色如雪,也是个美人坯子。 尹罗罗一一见礼:“罗罗见过大奶奶,二姐姐,三姐姐。” 原本正在叽叽喳喳的陆令娴顿时收声,眼珠子滴溜溜瞥了眼她,一句话都不搭理,就转过脑袋,明显是不待见她。 大房氏一见尹罗罗,就想起窦嬷嬷的事,还有那一系列等着处理的棘手烂事,也只是不冷不淡地说了一句:“坐下吧。” 气氛有些尴尬。 尹罗罗来到陆令妤身侧,自顾自在花梨木雕镂木椅上落座。 陆令妤则弯起眉眼,对她露出一个笑:“罗罗妹妹。” 这是目前花厅内待她最热情的人。 尹罗罗望着她甜美灿烂的笑容,却是神色微微一怔,想起她们离开时那几日的事。 她应邀去陆令妤的明月轩赏花,见到很是罕有的绿云菊,只是轻轻碰了下花瓣,谁知绿云菊居然就从根部折断了。 后来,她才知道绿云菊是陆令娴养的,当初花了不少钱买回来的名种,只肯借陆令妤赏玩一天。 被她给碰坏了后,陆令娴吵着闹着非要她赔一盆相同的绿云菊回来,可绿云菊珍贵难寻,她一时也找不到。 最后是陆令妤从中说和,才终于平息了陆令娴的怒火。 她也是十分感激陆令妤,还在陆令妤的暗示下,答应将自己的珍珠白玉头面送给她,当做谢礼。 但这件事细细想来却透着不对劲,绿云菊怎会因她轻轻的触碰就断了根,断面还是平滑整齐的。 再将从小到大的事捋一遍,她才忽然发现类似的事情发生过多次。 明明她刚到陆府时,陆令娴很喜欢她,总是找她一起玩儿,反而将陆令妤冷落了。 可后来,她和陆令娴之间总是莫名发生一些冲突,陆令娴对她愈发不满,也总是陆令妤出来当和事老,事后也是陆令妤得了两个人的感激和谢礼。 而她和陆令娴的关系却愈来愈疏远。 那盆绿云菊……怕是有人早就剪断了绿云菊的根。 尹罗罗念及此,面上带了几分笑,出于礼节打了声招呼:“三姐姐。” 陆令妤瞥了眼尹罗罗头上的精巧簪钗,随即掩下了眼中的隐晦艳羡与嫉妒。 明明她身上流着陆家的血,待遇比不过陆令娴这个嫡长女就算了,连尹罗罗这个养女都远远比不上,面上却还违心夸赞。 “罗罗妹妹今日戴的累丝蝶钗可真好看,那蝶翅栩栩如生,一振一振就跟要活过来似的。表妹妹这儿的好东西就是多。” “除了这支蝶钗,那套珍珠白玉头面也是个难得的好物件,我头一次见就惊艳好久。” 她这是在点尹罗罗,既然她回来,就该将那套珍珠白玉头面送过来了。 早在陆老夫人将那套珍珠白玉头面送给尹罗罗时,她就心心念念惦记上。 老夫人待尹罗罗素来是府内头一份的,有时就连陆君之这个嫡长子,陆令娴这个嫡长女都比不上。 那套头面无论是式样,还是做工料子,都是百里挑一,戴出去参加宴席集会都足以撑得起门面。 尹罗罗浅浅勾唇,抚了抚自己的发髻,“多谢三姐姐夸赞,但都是些堆砌出来的金玉珠翠罢了,若说好看,又怎能比得过天工造物呢。” 说着,将别在发髻中的雪白茉莉花摘了下来。 “刚刚路过园子,见茉莉花开得正好,就摘了朵别在发间,若是三姐姐不嫌弃,就送给三姐姐了。” 陆令妤心里有点嫌弃,但面上还是笑着将茉莉花接在手里,却听尹罗罗又道: “三姐姐之前帮了我,而这朵茉莉是花丛里最大,最漂亮的,也算称得上三姐姐,就赠给三姐姐作为谢礼了。” 陆令妤:? 谁要这朵一文不值的破花?!她要的是价值千两的珍珠白玉头面。 第三十六章 再见贺承允 可她先前没有明着开口索要,尹罗罗也只是默许,两人间心照不宣,并没有明确地许诺。 她想控诉尹罗罗出言反尔都不行。 尹罗罗看了眼面上勉强带笑端坐在椅上,心里却气闷得几乎吐血的陆令妤,心知她这位三姐姐是素来是个只想左右逢源占便宜,万万不肯吃亏的主儿。 以后怕是会想方设法报复回来。 那便见招拆招,看看谁更胜一筹。 很快,二爷陆鹤轩亲自带着二公子陆彦之,也到了花厅。 “大嫂近日可安好?” 陆鹤轩发束金冠,身穿一件枣红挑花牡丹纹圆领袍,很是随和地笑眯眯向大房氏问好。 他已至中年,面白似玉,模样生的不差,但面上光泽憔悴,眼下也泛着淡淡青黑,行走时脚下也透着几分轻浮无力,处处都显出他混乱私生活带来的后遗症。 “托二弟的福,过得尚可。”大房氏笑着答道。 陆鹤轩带着陆彦之,来到大房氏的左下首落座,望了望陆令娴和陆令妤两人,“看来盛京的风水养人,去了一趟,你们不仅长开了,还出落得愈发水灵了。” 虽然摆着长辈的架子,但眉梢眼角还是透着几分轻浮之色。 陆令娴轻轻嘟了嘟嘴,不阴不阳道:“二叔还是这么会夸女人。” 却被大房氏抬胳膊轻捣了下。 陆鹤轩对她们的动作毫无所觉,因为此时他的目光落在尹罗罗身上。 尹罗罗顶着他的暗含垂涎的眸光,前世的那些不堪污秽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这目光令她如坐针毡,不能细想,一旦细想就几欲作呕。 好在陆鹤轩很快又移开视线,环视花厅一周,“子慎怎么还没来” 大爷陆鹤荣忙于生意还未归府,老夫人身子不好不能轻易挪动,除了他们两人,其他人等应该都来才是。 大房氏回他的话,“子慎他伤到了脚,不便前来,我就让他继续在书房温书了。” 陆鹤轩闻言点了点头,瞥眼就看见身侧的陆彦之姿势吊儿郎当翘起二郎腿,蹙了蹙眉,斥道:“多和你大哥学学,整日和那些狐朋狗友混在一起斗蛐蛐斗鸡,成什么样子。” 陆彦之放下二郎腿,轻轻翻了个白眼,不以为然。 上料不正下梁歪,他怎么好意思教育自己? 两位小姐回府原也不是太重要的事,众人在花厅略坐了坐,心意传到就先后起身离开,去忙各自的事了。 尹罗罗还不想回星罗苑,去附近的园子转了转,赏赏湖景,闲时喂喂鱼。 不多时,秋霁寻了过来,尹罗罗瞥见她神色,就知有事。 “怎么了?” 秋霁凑到她身边低声道:“小姐,婢子得了两个消息。一个是小姐之前吩咐去查的玉灵,她是老夫人的人。” “老夫人的人?”这点尹罗罗倒是没想到,但转念一想,当初白妙善来历不明,又深得陆君之的喜爱,就这么住在陆府,老夫人在她身边安插眼线,探查她的底细,确实也是顺理成章的事。 “老夫人可查出什么了?”尹罗罗从掐丝珐琅鱼食碗中捏出一把鱼食,撒入池中,池中鱼儿一窝蜂聚了过来,争先恐后地抢食。 “老夫人那儿看起来并无异样,但婢子发现吴妈妈偷偷摸摸去了一趟火器铺子,婢子使了些银子,那火器铺子的伙计说吴妈妈是去鉴定几幅火器图的,而那火器图不一般,他师傅一见双眼都发光了,激动得一整晚都没睡好。” 怎么突然冒出一张火器图了,还是吴妈妈亲自去偷偷鉴定的……和白妙善有关联吗? 而那张火器图看起来也值得注意。 尹罗罗心思百转,却又听秋霁道:“大公子刚刚出府,应该去找贺大人了。” 尹罗罗喂鱼的动作微微一滞,陆君之的比她预想中更急迫,脚伤还未愈合,就急着去修补与贺承允的关系了。 她唇角轻轻翘起,但这样也好。 希望越大,失望才越大。 等他将翘首以盼,苦心经营的登天塔建到一半时,再给他最后一击…… 鱼食投喂入湖,花斑锦鲤一跃,将鱼食尽数吃了下去。 尹罗罗名字对秋霁道:“此事你做得很好,我库房里有把银柄镶红玛瑙正好摆着无用,就赏给你了。” 秋霁听见名字,眼睛微微一亮,“多谢小姐赏赐”。 尹罗罗又让杏橘拿来些金锭银锭和几包碎银,一并给了秋霁,“拿去给你的朋友,还有那些小乞儿分了吧,这次的事还有窦嬷嬷的事,他们也都辛苦了。” 秋霁连忙替他们道谢。 她的父亲原本是松下县的捕快,只是母亲早逝,父亲罹患重病,她不得不卖身为奴,为父亲筹钱治病。 她打小就女扮男装,跟着父亲学武,跑东跑西,在三教九流中颇有人脉。 再者,她性格稳重,人品可信,有不少人愿意与她交好,愿意为她做事。 尹罗罗又随口问起似的,“过两日就是孔老夫人的八十大寿了,一应东西可都备好了?” 语气似是很期待 “都差不多了。” 桃儿回话,同时心生几分疑惑,小姐与孔家的人关系不咸不淡,往日对他家的宴席集会并不热切,怎么会这么期待? 但这念头也只是一闪而逝。 另一边厢。 陆君之一边在酒楼厢房焦心等待,一边不得不忍受身上的疼痛,尤其右臂传来的难忍肿痛。 孔麟元的人下手太重,修养了好几日都还未恢复,尤其他右臂被伤得颇重,骨头险些就被踩断。 可他无法安不下心来修养好,哪怕强忍伤痛,也要撑着来见贺承允一面。 这一面都是他好不容易求来的。 上次他在留心园酒后失言,不光惹怒了孔麟元,还惹得贺承允不快,贺承允将他的邀约都拒绝了,压根不愿见他。 后来他派小厮将龙尾砚送了过去,贺承允态度才见松动,答应在一品楼见他。 若是此次他抓不住这最后的机会,贺承允这条好不容易才抱上的大粗腿就要没了。 先前付出的一切……都付诸东流。 “笃笃”两声叩门声响起,将陆君之从沉思中惊醒,随即连忙起身迎到门前。 第三十七章 替贺兄找丝帕主人 贺承允原本漫不经心地进门,看见陆君之的模样,心里却是一惊。 “短短几日,你……你怎么瘦了这么多,脸上还这么多伤?” 短时间内,陆君之先后遭遇事业打击,情场受挫,加上留心园被殴打溺水留下的心理阴影。 整个人消瘦了一圈,身上衣袍都显得宽松不少。眼下也浮着淡淡青黑,属实憔悴了不少。 但陆君之仍旧勉强撑着身形,深深弯腰,给贺承允行了大礼。 态度再是真挚诚恳不过。 “贺兄,贺兄出身大族,品貌非凡,才学出众,愚弟能与贺兄相识相交乃是相见恨晚,三生有幸,又怎会有其他心思? 还望贺兄莫要听信那些别有心思之人以讹传讹的挑拨,愚弟心里只有对贺兄的仰慕钦佩,绝无一丝一毫轻视之心。” 矢口否认自己在留心园说过的话,并甩锅给传开流言的人。 反正贺承允没有像孔麟元当场听见,辨无可辨,只要能让贺承允相信,就还有挽回余地。 贺承允见他模样,也不免软了心肠,信了几分,走近亲自将他扶起身。 “端看子慎如今情况,就知你近日里的煎熬……还是要记得保重身体啊。” 陆君之心里大大松了口气,嗓音略哽,似是困境中的人看见一缕曙光,大为感动道:“今生……能得贺兄为知己,是愚弟的三生修来的福分。” 贺承允见他眼神真挚,怎么看都不像是背后恶语相向的人,心里的最后那点疑虑也散了,“我对贤弟也是这般。” 拍了拍他的后背,亲自抬手扶着他的肩膀坐回红木螭龙桌案前。 破冰后,两人三言两语,又恢复了往日的交往,桌上菜过五味酒过三巡。 贺承允已然有些微醉,面颊醺红,目光开始迷离。 他从袖中掏出一方百蝶戏花丝帕,搂在怀里,凑到鼻尖细细嗅闻。 陆君之正要开口取笑,就瞥见那丝帕一角镶绣着小小的白字。 脸色宛若吃了苍蝇般难看。 贺承允又抬头饮了一杯酒,手中却还不舍得松开那方丝帕,完全没注意到陆君之投来的阴郁渗人的视线。 “陆贤弟,你……帮为兄在潞州寻一个人。” 陆君之给自己斟了杯酒,抬头一饮而尽,才咬牙似的问起,“贺兄要找这丝帕的主人……你的心上人?” 语气止不住的阴沉,几乎快要冷如冰霜,滴出水来了。 贺承允喝了不少酒,昏昏沉沉,没有发觉陆君之的异常,只是呵呵一笑,“贤弟真是了解我……她是我的心上人不错。 我还记得我们头一次见面,正巧也是在与贤弟相识的那日……我还未回府,白姑娘她似是迷路的蝴蝶,误打误撞撞入我的怀里,说,说……是要给她的未婚夫送解酒汤。” 陆君之听着他们的过去,手指紧紧攥着酒盅,几乎要将之硬生生捏碎。 “原来贺兄……知道她有未婚夫。” 贺承允却轻轻嗤笑一声,垂手摸上了腰间的缎绣暗金竹纹锦带。 “她有未婚夫……又如何,我知道她心里有我。” 陆君之顺着看向他的腰间锦带,瞳孔骤缩,心尖一疼。 随即咬紧下颌,胸中怒火上涌欲。 白妙善也给他送了条一模一样的锦带。 当初他甚为感动,心疼她手上为此多出的几个针眼。 那时白妙善如同一只柔顺白猫儿亲密偎在他怀里,说只要他喜欢,她吃点这点苦头没什么,等她手熟了后,就不必让外面的绣娘给他绣腰带,她亲自来。 但谁能想到,白妙善那时还给贺承允也绣了一条。 甚至给他绣的那条只用了次一级的银线,而送给贺承允的这条,却用了最好最贵的金线。 陆君之几乎能听见自己牙间传出咯咯声响。 贺承允直接拎起桌上银纹酒壶,往嘴里灌了几口。 眉眼间染上愁色,“可这几日,我却……找不到白姑娘了,我担心她是不是出了什么,拜托贤弟帮我在潞州寻一寻。” “……寻到之后,贺兄打算怎么办呢?”陆君之面色阴沉。 “她可还有未婚夫呢、” 贺承允闻言,低声笑了笑,语气透着几分不屑,“未婚夫又如何?” “若是那男的不识好歹,我有的是手段逼他低头,让他老实的,乖乖的……解除婚约,放白姑娘自由!” 手中酒盅往桌案重重一放。 语气狂妄,却不是盲目自大,论他的官职地位,论贺家的势力,潞州城这地界,就没有能几家能抗衡的。 “那愚弟必定为贺兄……好好找一找” 陆君之面上皮笑肉不笑道。 — 这日,窗外春光正好,鸟声啁鸣。 尹罗罗刚用完早膳,派人搬了张美人榻放在木廊下,秋霁和春荷在旁边伺候奉茶。 她卧下刚翻了几张医书,就听廊外传来桃儿一叠声兴高采烈的呼唤。 “小姐,小姐……窦嬷嬷抓到了。” 桃儿像个小麻雀蹦蹦跳跳来到美人榻边,“刚刚我听说,昨晚窦嬷嬷被连夜带回来了,整个人瘦了好多,狼狈得像个乞丐。好在她偷的那些东西也没卖掉什么,绝大部分都追回来了。” 春荷闻言松了口气,“人赃俱获,也不亏小姐费心筹谋了这么久。” 尹罗罗也放下了心里的石头,问桃儿:“窦嬷嬷是被官府带回来的?” 桃儿点点脑袋,“先前大奶奶撒开人手,四处寻找都找不到人,最后才发现窦嬷嬷就在松下县的大牢里蹲着呢,为了赶着明日的孔家大寿,大奶奶赶紧托关系让潞州城官府将窦嬷嬷从松下县调迁过来。” 松下县是潞州城下属郡县,相距不远。 尹罗罗望着一旁素来少说话多做事的秋霁,浅笑夸赞道:“此事你又出力不少。” 为了防止窦嬷嬷卖掉脏物给儿子还债,或者逃得寻不见人影。 秋霁带着她三教九流的朋友,在尹罗罗的指挥下,有意无意堵住了窦嬷嬷的逃亡去处,不让她有携带东西逃脱的机会。 秋霁屈膝行礼,动作规矩,“这是婢子应该做的。” 即便秋霁这般说,尹罗罗还是抬手将她搀扶起来,再次论功行赏,自然也少不了桃儿和春荷的那两份。 三人得了丰厚赏赐,都高高兴兴地行礼道谢。 稍后,大房氏身边的翠蓝,亲自将一串迦南香木嵌蝉玉手串送到星罗苑。 尹罗罗捧着手串,轻吸一口气,如获至宝。 只要能将她父母的遗物追回来,一切麻烦她都觉得值得。 — 翌日一早,陆府门口停了满满当当的马车,随身伺候的嬷嬷小厮几乎挤满了甬道。 陆家大房,二房的人都先后到齐,就连平日里养在净心堂不露面的老夫人都由吴妈妈搀扶着出府了。 陆府摆出如此大的阵仗,正是准备去参加孔家老妇人的八十大寿。 第三十八章 恨不得找个地缝儿钻 大房氏身为当家主母,站在人群中操持着这一切。 但她眉梢眼角是敷了几层厚粉都掩不住的疲累倦怠,眼眶里蓄满了通红血丝。 窦嬷嬷的事已经让她寝食难安,焦心劳力,接连熬了几个通宵,她身子险些撑不住,还是靠着人参汤才吊到现在。 若是没能将金莲玉弥勒及时寻回,没了给孔老夫人祝寿大礼,她都难以想象今日要如何向老夫人和大爷交代。 偏偏又逢孔家老夫人的八十大寿,一应事务又需她费心筹办,简直是雪上加霜。 好在还是撑下来了…… 但她还是对尹罗罗没好脸,见到尹罗罗时,脸冷得像冰。 一旁的陆令娴心里也怪尹罗罗闹出的事,害得母亲如此劳累,一见她就翻了个白眼。 见到这一幕的陆令妤,唇角微微轻勾,眼里闪过幸灾乐祸。 尹罗罗并不将她们的态度放在心上,上了马车,就靠着桃儿的肩头,在清甜熏香中阖目养神。 但马车行驶没多久,车内忽然窜进一股冷风,伴随着一声极为细微轻巧的脚步落地声。 “啊——” 桃儿忍不住惊叫,又连忙抬手堵住自己的嘴巴。 尹罗罗睁开眼,看着如同一阵飘忽风儿似的出现在眼前的阿渊。 “我来了……” 尹罗罗微微勾唇,今日这场大戏可不能少了阿渊。 …… 孔家府邸内外红绸高挂,瑞气盈门,寿堂门前摆着寓意长寿富贵的松柏牡丹。 府门口舞狮舞龙,翻腾跳跃,宴席上宾客如云,衣香鬓影,夹杂着悠扬乐声,当真热闹非凡。 孔家是潞州当地数一数二的高门大户。 孔家老祖母的八十大寿寿宴,潞州所有有头有脸的人都巴着前来参加,孔府门前甚至还来了不少从外地千里迢迢赶来祝寿的商贾名流。 可见孔家的影响力确实不凡。 宴席还未开始,女眷被安排到幽雅院子里等候,夫人们在亭子里端坐,彼此攀谈结交,待字闺中的小姐姑娘们则自己成群在旁闲聊,或者找些小玩意打发时间。 孔嫣然怀中的小玩意儿引起所有小姐们的艳羡。 那是个如绒球般软柔的小幼兔, 通身毛发如同云朵般蓬松,雪白得无一丝瑕疵,一双长耳朵轻轻摇曳,在阳光下透出淡淡的嫩粉。小鼻子微微翕动,嫩粉中透着湿润,偶尔轻嗅四周。 圆圆的清澈瞳眸,闪烁着好奇的光芒,不时在孔嫣然怀里撒娇似的轻拱,或者乖巧趴在她掌心。 配上它颈间金铃铛红项圈,红白相配,可爱得简直犯规。 孔嫣然身边里三层外三层站满了小姐丫鬟们,小幼兔的每个行动都能在人群中引起一阵轻呼,孔嫣然即便故意装作云淡风轻,但忍不住轻翘的唇角还是暴露了她心里的得意。 有人疑惑问道:“雪绒怎么长得和其他兔子不太一样?” 雪绒正是这小幼兔的名字。 “雪绒可不是一般的兔子,她的父母都是才从西域运来的珍稀品种,市面上都见不到的。” 孔嫣然抬手轻抚雪绒的皮毛,语气中不乏自得。 “嫣然,将雪绒借我摸一摸好不好?”有小姐忍不住向孔嫣然索求可爱的雪绒。 却被孔嫣然毫不犹豫断然拒绝,“不行,雪绒胆子很小,又怕生,给你摸了若是吓到它可怎么是好。” 她将雪绒看护得极紧,生怕它出一点事儿。 “嫣然,让我摸一下。” 陆令娴早就看得心间痒痒,忍不住问道。 孔嫣然心里本不想,可考虑到陆令娴是她的亲表姐,平日关系也不错,也只好卖她一个面子。 “少摸几下,雪绒胆子特别小,摸多了它会受惊的。” 陆令娴迫不及待地伸出手,小心翼翼地轻抚雪绒,孔嫣然还在旁边不放心地絮叨。 掌心指腹的绒毛纤软轻柔,宛若在一片云,摸着摸着,陆令娴唇角就忍不住翘了翘, 陆令妤在一旁望着,也忍不住动了心,趁人不注意悄悄探出手,轻轻摸了两下雪绒的软柔皮毛。 却被孔嫣然猛地抬手拍掉。 “啪!”的一声清脆声,清晰响在人群中。 众目睽睽之下,陆令妤觉得有些难堪,偏偏孔嫣然还高高吊起眉梢,毫不客气地高声责问:“谁让你摸了?谁准你摸了,就自己伸爪子出来。” 陆令娴见状忙出来打圆场,“嫣然,三妹不是故意的,雪绒这么太可爱了,也是情有可原。嫣然,看在我面子上就不要计较了” 陆令妤站在一旁,只觉得面皮火辣辣的,几乎要烧灼起来,恨不得就地找个缝儿钻进去。 打小她就知道孔嫣然瞧不上自己这个庶女,在陆家,她只和陆令娴玩,欺负也只欺负尹罗罗。 对她连多看一眼都不愿,似乎在她眼里自己就和那些上不了台面的下人差不多。 眼下也是,她只准陆令娴摸雪绒,却不准自己碰一下。 她低垂着脑袋,渐渐咬紧牙关,眼神浮出几分阴森。 这时孔府下人来向孔嫣然通禀,老夫人有事唤她过去。 孔嫣然放不下雪绒,环顾四周的小姐姑娘们一圈,陆令娴迫不及待主动开口,“将雪绒交给我……” 可孔嫣然抬手,竟将小小一团的雪绒塞到尹罗罗手里。 陆令娴见状惊诧,孔嫣然什么时候和尹罗罗关系这么好了? 尹罗罗捧着小巧软和的雪绒,一时也有些无措。 但胆子极小的雪绒待在她的掌心,居然没有瑟瑟发抖地害怕,湿润粉嫩鼻尖轻轻嗅闻几下,熟悉了她的气味后,就在她的掌心轻轻拱了几下,随即乖巧安稳地踹手趴下来。 孔嫣然见此满意地勾起唇角,她的眼光果然不错。 尹罗罗也像只无害的小兔子,同类相吸,雪绒自然不怕尹罗罗。 尹罗罗性子认真心细,将雪绒交给她,她也能放心。 “罗罗,我将雪绒交给你,你可要帮我照顾好它。” 尹罗罗笑弯眉眼,郑重点头,“放心吧嫣然。” 孔嫣然这么信任她,她定会照顾好雪绒。 却没注意到一旁的陆令娴阴沉的目光。 第三十九章 桃儿出事了 孔嫣然又恋恋不舍摸了雪绒几下,唠叨叮嘱一番,才放心地去见孔老夫人。 陆令娴看了看尹罗罗,又看了看她手中的雪绒,不满地哼了一声。 论血缘,论关系,都是她与孔嫣然更亲近,但孔嫣然居然宁愿将雪绒交给尹罗罗,都不愿交给自己。 之前,孔嫣然不是不喜欢尹罗罗,老是欺负她的吗,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 而一旁的陆令妤眼神愈发阴沉。 尹罗罗,孔嫣然这两个她目前最讨厌的人居然走得这么近…… 为了避开其他小姐姑娘们的火热视线,尹罗罗特意带着雪绒去了夫人们聚集的亭子里。 这些未出阁的小姐们在各府夫人面前不敢放肆。 尹罗罗轻轻揉了揉雪绒的小脑瓜,点了点她湿润的小鼻头,又想起什么,对秋霁道:“你去看看桃儿怎么了?” 桃儿担心春寒未褪,尹罗罗会受冻,回马车取袖炉,但迟迟没有归来,尹罗罗担心桃儿是不是被路上的事耽搁了。 “奴婢这就去。” 秋霁领命,刚想迈步离开,就有个孔府小女使匆匆跑到亭子里,径直来到尹罗罗身前,对她道。 “罗罗小姐,你快去看看吧,桃儿姑娘她,她遇上麻烦了。” 尹罗罗脸色一变,连忙问道:“桃儿她怎么了?” “我一时半会儿解释不清,您快去吧。”小女使语气着急道。 尹罗罗垂下头看了看手里的雪绒,小心将它交春荷,“你好好看管雪绒,等我回来。” 春荷搂紧掌心的开始瑟瑟发抖的雪绒,郑重点头应下。 “小姐放心,就交给我吧。” 尹罗罗这才轻提裙摆,急匆匆跟着那小女使出了亭子,去寻桃儿。 她跟着那小女使一路穿廊过院,走了约莫半刻钟,来到一处较为偏远的院门。 一墙之隔的院子里传出满是污言秽语的辱骂、 听得尹罗罗蹙起眉头。 “你个坯子,小爷我瞧得上你是你的福气,是给你脸面,你居然还敢扎我?!” “今日我不把你就地正法,弄得你下不来床,小爷我就不姓孔……” …… 石墙院子里,孔麟元一身酒气,满身衣袍凌乱,面颊是布满酒意的醺红,对着桃儿污言秽语骂骂咧咧。 脸上有一道醒目的血痕,还在往下流血。 若不是有小厮拦着劝阻着,兽性大发的孔麟元还跃跃欲试,想再对桃儿出手。 尹罗罗瞧见了桃儿此时的模样,眼角瞬间就逼得红了。 桃儿浑身衣衫不整,衣襟领口以及腰间带子都有被强行暴力撕裂的痕迹,露出来的肌肤还有一道横贯颈间的青紫勒痕。 淤青极重,可见孔麟元是真的下了狠手的。 还有面上,嘴角,眼眶几处都有被殴打出来的青紫肿红淤伤。 手心还死死攥着錾刻桃花纹的尖利银簪,簪头有血迹,显然刚刚桃儿拼死反抗划伤了孔麟元。 整个人仿若经受狂风暴雨蹂躏后,潦倒不堪,奄奄一息的小草,浑身轻颤不止地蜷缩在墙角,凄惨之状令人触目惊心。 陆月宾正带着女使嬷嬷在旁照顾安抚,可是毫无效果。 她转身见到尹罗罗,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和歉疚,“我这个不肖子又干出糊涂事了……” “桃儿……” 可尹罗罗仿佛没听见陆月宾的话,神色怔怔盯着桃儿,嗓音微哑。 她怎么都没想到,不过片刻没见的功夫,桃儿就变成这幅模样。 听见她的声音,原本瑟缩不止,听不见任何人话语的桃儿,浑身陡然一僵。 转过头来一见是她,仿佛找到了归处港湾般,抬手用尽浑身力气紧紧抱上提裙奔过来的尹罗罗。 崩溃大哭道:“小姐,小姐……小姐你终于来了。” 尹罗罗也紧紧搂着桃儿,嗓音哽道:“桃儿,是我来晚了,是我来晚了……” 陆月宾一边让那些小厮家丁将孔麟元制住,堵住乱骂的嘴巴,一边抬手让女使嬷嬷都退开,让尹罗罗和桃儿主仆独处。 最后见桃儿情绪逐渐平复,才缓步走进,语气歉疚低声对尹罗罗道:“我适才路过,听见这头有声音,就带人赶过来阻止……到底是麟元他太混账了,罗罗你放心,我定会回报老爷好好让麟元吃一顿苦头。” 幸亏此地较为偏远,声音一时传不到外面院子里,加上她及时过来阻止,能将事压下来,否则在老祖母的大寿上,就要闹出公子哥儿轻薄侍女的丢人丑事了。 不过也幸好是尹罗罗的侍女,依照孔家与陆家的姻亲关系,尹罗罗也不敢声张闹大,损了孔陆两家的关系。 尹罗罗用绣帕给桃儿拭泪擦脸,明白陆月宾的言外之意。 孔家为了保住颜面,会关上门惩罚孔麟元,给她一个交代,再多的就没有了。 仅仅让孔麟元吃一顿苦头…… 尹罗罗掩下眼睫,轻声对她道谢:“多谢陆夫人救了桃儿。” “罗罗放心,麟元下次绝对不敢了。”陆月宾担心罗罗心里不平,又安抚了一句。 尹罗罗浅笑着点点头。 暂时安抚好受惊的桃儿,尹罗罗与陆月宾告辞,搂着她准备回去。 孔麟元却在挣扎间吐出了堵嘴的布巾,面上带着醺醉的红晕,对着桃儿叱骂道。 “不就是个伺候人的,谁知道背地里伺候过你家老爷公子多少回了,居然还给小爷我装什么冰清玉洁! 人,我看上你是你八辈子修来的……” “啪”的一声响亮巴掌声,让他骂骂咧咧的话突地刹停了。 第四十章 很快就会有报应 在场众人一时都未反应过来。 孔麟元觉得面颊火辣辣的,眼中醉意慢慢褪了几分,看清了眼前胆敢扇他巴掌的人。 居然是素来乖巧如猫儿的尹罗罗。 她望着自己的眼神仿佛一柄柄小刀子,尖利得扎人。 陆月宾也万万没想到尹罗罗居然会动手,眼见孔麟元面露怒色,还想再开口。 连忙吩咐那些小厮,“还愣着干什么,快将公子的嘴堵上!将人带下去!” 这下无论孔麟元如何反抗挣扎,还是被小厮家丁们强制押了下去。 在陆月宾的安排下,尹罗罗先带桃儿下去简单洗漱更衣。 可桃儿却好像还未从噩梦中醒过来,抓住救命稻草般死死抓住尹罗罗不放,不肯去洗漱,也不去换衣。 尹罗罗轻轻拍着桃儿的后背,柔声细语安抚她。 如同花精灵般的姑娘,杏子眸里竟也露出几分幽深。 “桃儿,你放心,孔麟元会有报应的……很快就会有报应的。” — “呜呜呜呜……” 孔麟元使劲蹬勒着自己的小厮,却无论如何都挣脱不了,被塞进厢房,紧接着房门关阖上,连铜锁都上了。 门外传来陆月宾压抑着愤怒与失望的声音,“你先醒醒酒,好生反省自己!真是越来越不成样子了……” 但经过这么一番折腾,孔麟元的酒早就醒了,但嘴里堵着的布帛让他说不出任何话来。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再如何尝试都无用,就在他要放弃的时候,门廊又响起一道稍显苍老的女声,“怎么将小公子关在厢房里面?” 这是……刘嬷嬷的声音。 孔麟元一听此声,心里瞬间轻松,顺势懒懒躺坐在床榻上。 他有救了。 门外,陆月宾开口解释,“麟元他今日着实不像话,轻薄了陆家的一个小女使,也幸好我去的及时,否则可就要在寿宴上闹出丑事了。” 刘嬷嬷闻言笑了笑,“大奶奶,此事多亏了您,我会回禀给老夫人的。但无论如何也不能将小公子绑了关进厢房里,今日贵客齐聚,这般情景若是落入旁人眼中,岂不是不成样子的?” 刘嬷嬷是孔老夫人的贴身嬷嬷,她的意思某种程度上也代表了孔老夫人的意思。 老夫人素来疼孔麟元这个最小的孙子,要摘星星不给月亮的,刮破层油皮都要心疼半天。 陆月宾却是想关孔麟元几天,再好好教训教训自己这个不成器,只会惹是生非的儿子。 “今日是母亲八十大寿,麟元却险些闹出丑事来,需得好好给他一个教训。” 刘嬷嬷却道:“小公子若是在里面冻了饿了,生了病可如何是好?老夫人最疼小公子,今日又是老夫人的八十大寿……” 老夫人是今日的寿星,又岂能在今天惹得她不快,否则不得平白落下一个不孝的罪名? 话说到这种地步,陆月宾也只能退步,免得拂了老寿星的意。 “此事我考虑不当,就交由刘嬷嬷处置了。” 话毕,她转身离去,娥眉却是紧紧拧着,孔麟元成今日这般不成器样子,怕不都是老夫人惯纵的。 当初她就不应该将麟元放到老夫人膝下养。 刘嬷嬷吩咐跟随而来的女使,“你们去后厨给小公子煮一碗醒酒汤来。” …… 在厢房内,由女使们伺候饮完醒酒汤,又净面净手,最后换上熏了香的崭新锦袍,去掉了满身的酒气后。 孔麟元恢复精神,人模狗样地跟着刘嬷嬷去见孔老夫人。 走到在门口时,孔麟元牵了牵唇角,随即笑意堆了满脸。 女使打起帘子,他迈过门槛进入,却在看见屋内坐着的年轻锦服男子时,面上笑意僵在唇角一瞬。 这男子生的面如冠玉,眉宇间似有一股书卷气,仅是端坐在木椅上,就是翩翩君子模样。 不是陆君之还能是谁? 孔老夫人发丝花白,穿着一身喜庆的万寿团纹绛红裙,外罩同色织锦褙子,正坐在正上首的黑檀木镂刻花鸟纹扶手木椅上。 她原本正与坐在身侧的陆老夫人说话,一见孔麟元,眼角就笑出褶子来,对他招呼道:“阿元愣着做什么?快见见你的外祖母和表弟。” 孔麟元只能按下不满,先后对陆老夫人和陆君之行了礼。 陆君之连忙起身回礼。 孔麟元余光瞥见老祖母手侧矮案上摆着一錾银鎏金的锦匣,匣子里赫然摆着一尊金莲玉弥勒。 他心念一转便明白了眼前这一出。 陆君之这是掐准了他的关窍。 他这是知道自己最听老祖母的话,就备下重礼,让老祖母帮忙说情。 孔麟元无声地磨了磨牙…… 这个狗东西,当初饶他一命就已经是格外留情了,现在居然还出现在自己眼前蹦跶。 — 桃儿受了惊吓,无法在孔府待下去了,但寿宴还未开始,尹罗罗不能提早离开,只能将桃儿托付给秋霁。 吩咐秋霁先带着桃儿回府,再去请府医开一副安神汤药给她喂下,让她先好生睡一觉。 睡一觉后,养足精力,状况就能好上不少。 将桃儿送走后,尹罗罗身边就只剩两个小女使。 至于阿渊,他的身份不好当众露面。 早在还刚到孔府,还未下马车时,他就已经趁人不注意跃出马车,先进了孔府。 阿渊身手超绝,神出鬼没的。 此时,她也不知他人现在何处。 尹罗罗心里还惦念着孔嫣然交给她照顾的雪绒,带着两个小女使转身回女眷的院子。 刚走到院门口,就听见里面的动静似乎有些不寻常,略有些吵嚷,可是各府夫人小姐平日里都是轻声细语,保持体面惯了的。 除非出了什么事…… 念及此,她连忙走入院内,朝亭子里望去,扫量了几圈,却没看见春荷的身影。 春荷素来行事稳妥,按理来说应当不会离开亭子才是。 尹罗罗心里开始不安,但在院子找了一圈,怎么都寻不到春荷。 凑巧碰到陆令娴,正想开口问询,陆令娴却双臂环胸,冷哼了一声。 “嫣然是信任你,才将雪绒托付给你,结果你却丢下雪绒……哼,看你怎么和嫣然交代。” 冷嘲热讽完,还顺便给尹罗罗指了个方向。 “你自己去看看吧。” 雪绒难道出事了…… 尹罗罗心里一慌,连忙顺着她指的方向走去。 那是隔壁的小园子,与这院子中间仅隔着一道月拱门。 园子里种满了花草,景致优美,中间还有一片翠柳环绕,养着锦鲤的小池。 原本安静园子,此时不断传来嘈杂人声,尹罗罗还未踏入园内,不期然又迎面遇见了陆令妤。 “罗罗,你好端端地乱跑什么,你若是不乱跑,雪绒也不会死,你好好给孔小姐认错道歉,否则她可不会就这么放过你。” 陆令妤语气看似关怀,但眼角眉梢却掩着几分幸灾乐祸。 尹罗罗朝园内望去,小池岸畔最是吵闹,围聚了一群小姐姑娘,其中就有穿着满绣海棠花纹鲜艳红裙的孔嫣然。 她掌心捧着一团湿漉漉的雪白。 是断了气息的……雪绒。 第四十一章 抓真凶 尹罗罗连手中绣帕落地都不曾觉察,怔愣半晌,被春荷的哭声唤醒了神志。 “小姐,小姐……婢子不是故意的。” 春荷原本也站在小池岸畔,一看见尹罗罗就直接朝她跪了下来,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流。 孔嫣然以及其他的围观小姐们闻声都一齐转头,朝她看过来。 孔嫣然捧着雪绒的双手轻轻颤抖,面颊上挂着两道晶莹泪痕,望着她的眼神惊怒,失望,怨恨…… 尹罗罗轻吸了一口气,顶着众人带着各种异味的视线,迈步走去。 孔嫣然缓缓开口,艰涩声音止不住轻颤,“尹罗罗,我……当初真不应该相信你。” “嫣然,我是……有事才会离开,对不起。” 尹罗罗站在她面前,微微垂首,真心道歉。 但她知道这些都没用,都挽救不了雪绒。 跪在一旁春荷跪着叩头,哭着道歉祈求原谅:“孔小姐,都是婢子的错,小姐交代婢子照顾好雪绒的。可是婢子无用……被三小姐叫去帮忙,一时忙着疏忽大意,才让雪绒出事了的。” 尹罗罗听着春荷的话,目光落在孔嫣然掌心的雪绒身上,心念忽地微动, 问道:“雪绒身上的金玲项圈怎么不见了?” 众人这才发觉雪绒颈间空空荡荡,有人道:“大约是雪绒落水时,掉进池中了吧。” 尹罗罗不置可否,转头问春荷,“春荷,你说说刚刚被三姐姐叫去帮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站在一旁,好整以暇看戏的陆令妤闻言心间一紧,连忙打岔,“罗罗,你这是什么意思?你难道是怀疑我?” “无凭无据,你就要空口白牙污蔑我吗?” 不等尹罗罗刨根问底地追查,陆令妤迫不及待给她扣了个污蔑帽子。 面对激动的陆令妤,尹罗罗浅盈一笑,“三姐姐,雪绒突然落水死了,总要搞清楚来龙去脉不是? 我并无指责姐姐的意思,清者自清,三姐姐莫要多想,在旁静看便是,我定会将事情真相查清楚,不会冤枉任何一人的。” 一句清者自清,就将陆令妤的话都堵住了,她若是再继续闹下去,落在旁人眼中反而显得心虚。 尹罗罗让春荷稍稍平息心绪,继续往下说。 原来是陆令妤说丢了一只珊瑚镂空莲纹镯子,她身边的跟着伺候的侍女只有两三个,人手不足,让春荷也帮忙四处找一找。 春荷开始为了照顾雪绒推辞,可耐不住陆令妤的女使三番四次来找,只好带着雪绒,和陆令妤的女使们一起去寻,那时人多眼杂,一个不留神雪绒跳了出去,藏在枝叶茂盛的花草丛中,怎么找都找不到。 她心急如焚寻了许久,直至听见池边传来惊叫,有人在小池里发现了雪绒漂浮在湖面的尸体。 春荷一边抹泪,一边哽咽着将前因后果讲述出来。 尹罗罗让跪着春荷先起来,然后问孔嫣然,“若是我没看错,雪绒颈间的项圈是由素麻缎制成的是不是?” 孔嫣然手上还在轻轻雪绒冰冷的小小身躯。 她不想说话,眼角通红,只默默点了下头。 尹罗罗继续说道:“素麻缎素来柔软坚韧,即便长年累月使用也不会磨损多少,雪绒颈间的项圈怎会轻易断掉,落入水中?” “许是没系结实呢?”有人疑问。 孔嫣然却摇了摇头,“雪绒的项圈,还有上面的赤金铃铛是我亲手系上的,绝对系牢了。” 项圈不会断,也系牢了。那它现在不见了,似乎只有一个可能了。 尹罗罗缓声道:“雪绒的项圈……是被人故意取下来了。” 人群中间,无人注意到一个穿着黄色侍女衣裳的小女使肩膀陡然颤动了下。 孔嫣然闻言,瞪大双眼,同时紧紧攥住手指。 雪绒居然是被人害死的…… 尹罗罗瞥眼看向陆令娴裙摆与绣鞋,“我走时三姐姐穿的还是撒花百褶裙,怎么现在三姐姐就又换成了绣花罗裙?莫不是那件百褶裙不小心踩脏了?” 陆令娴一对上尹罗罗的视线,袖中手指轻抖,“我刚刚……” 她还未解释,尹罗罗又问道:“三姐姐的绣鞋好像有点湿漉漉的,还溅了几点脏泥,莫不是适才去了湖边不小心沾上的?” 陆令娴去了湖边…… 陆令娴注意到周遭小姐姑娘们投来的密密麻麻的怀疑视线,顿时急了,“罗罗,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方才压根没有去湖边,更不是我害死了雪绒。” 孔嫣然的目光却依旧紧紧盯着她。 陆令娴心脏噗通乱跳,慌乱得不行,但随即又狠下心来,竖起三指朝天举起。 她对天发誓,“若是我害死了雪绒,就让我一辈子嫁不出去,在庵堂中了此残生。” 众人面面相觑,陆令娴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发誓这辈子无人娶,这誓言不可谓不毒。 若真是她做的,她又怎敢这般发誓。 就连孔嫣然也松缓了目光,觉得应该不是陆令娴所为。 “罗罗,现在你满意了吗?” 陆令娴嗓音轻抖,她的眼眶慢慢红了,抿紧唇瓣,一副被人平白冤枉的委屈神态。 “我确实没去池边过,裙子也只是因为不小心洒了茶水上去,才去更换了的……但我没想到罗罗你居然怀疑我。 我自问平时待你不薄,与你感情也不错,但我万万没想到出事后,你居然会头一个怀疑我,还当众指责污蔑我?” 陆令娴捻着绣帕,拭了拭眼角滑下的泪珠,当真是一副梨花带雨的惹人心怜模样。 其他小姐望着尹罗罗的眼神也开始不对劲。 若是真按陆令娴所说,那谁敢与这般的尹罗罗交往? 对姐妹毫无真心,动辄污蔑姐妹,出了事更是头一个将姐妹推出来挡锅…… 尹罗罗见状,轻声笑了笑,她倒是不怒也不气,而是问陆令娴,“三姐姐,既然你问心无愧,那你能解释为何你绣鞋上有池边的污泥吗?” 陆令娴一时语塞,“我……” 又辩解道:“虽然我也忘记在何处沾上了脏东西,但这并不一定是池边污泥。” 尹罗罗转头看向陆令娴身边的一个不起眼的脸嫩小女使,“若是我没记错你叫青叶是不是?” 青叶刚刚听尹罗罗说到项圈,肩膀都忍不住颤动,眼下被她点名,更是慌乱得不行。 “婢……婢子是,是叫青叶。” 尹罗罗目光转幽,含了一丝细微的犀利:“青叶,雪绒的金铃铛项圈就藏在你身上是不是?” 第四十二章 赔偿与教训 青叶眼神发虚,浑身抖如筛糠,讲话都连贯不起来,“……不,不,婢子没有藏,没有藏。” 陆令娴立即出来阻止,“尹罗罗,你冤枉我还不够,连我身边的小女使也要污蔑吗?” 孔嫣然却盯着青叶,越看越觉得古怪,给身边的女使使了个眼神。 女使们立即上去强行制住青叶,再上下搜身一通,很快从她身上翻出了东西。 那条金铃铛素麻缎项圈出现就这样出现在众人眼前。 女使们松开青叶,青叶面色青白,浑身无力滑坐在地。 陆令娴也终于绷不住那层强撑着的冷静皮相,指甲深深剜进掌心,止不住地慌张起来。 孔嫣然从女使手中接过那条金铃铛素麻缎项圈,转眸望向陆令娴。 冰冷含刺,几乎能扎入陆令妤的肌肤。 陆令妤不敢与她对视,忙不迭紧张错开视线。 孔嫣然上前几步,猛地抬手,重掴了她一掌。 陆令娴还未反应过来,又是“啪”的一声脆响。 左颊也捱了重重一掌。 一左一右,两颊迅速火辣辣地泛起疼痛,几乎有种即将烧灼起来的错觉。 “人,居然敢害我的雪绒!” “雪绒它只是只幼兔,又不曾得罪过你,你到底是什么恶毒心肠,居然下狠手将它溺死。 你若是对我有气,有怨,直接冲我来就是,对一只幼兔下手算什么本事,居然还栽赃到罗罗身上?!” 孔嫣然怒道:“此事我定不与你善罢甘休!” 她只能看向站在一旁的陆令娴,咬着唇瓣向她求助。 陆令娴也没想到害死雪绒的真凶居然是陆令妤。 平日里她说话都是细声细语的,背地里居然能干出这样的事…… 但她眼神实在可怜兮兮,孤身无助。 她们到底有血缘关系,陆令妤也整日姐姐长姐姐短的跟在她后面,她无法狠下心袖手旁观。 “嫣然,此事确实是妤儿做错了,但她年龄小,行事莽撞,你就看在我的面子上,不要闹大好不好?” 孔嫣然却嗤笑一声,垂眸看了眼掌心雪绒的冰冷尸体,神色闪过一丝哀伤与痛心。 “看在你的面子上?你能让雪绒死而复生吗?你能从此以后管好你这个狠毒的庶妹,确保她从此不再犯错了吗?” 陆令娴都无法做到,无法应答…… 望了眼陆令妤,她只能为陆令妤做到这一步了。 孔嫣然不要任何补偿,非要扭送陆令妤去官衙。 陆令妤脸色白得厉害,去一趟官衙,她的名声就坏了,哪里还有好人家愿意娶她? “孔小姐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你饶我这一次,下次我绝不敢了……” …… 陆令妤哭得泪水涟涟,甚至当众跪下开始叩头,实在狼狈不堪,才让孔嫣然怒气稍稍平息,勉强退了一步。 “一千两,分文不能少。” 一旁的小姐们闻言都惊诧数额巨大,一两都能好几只兔子了,像雪绒这般血统珍贵兔子最多不过二百两,一千两属实太多了…… 而陆令妤更是难以接受,她只是庶女,又不得父亲宠爱,每月月银不过二两,哪里扣地缝也凑不够一千两啊。 可是她实在不想去官衙……只能应下了。 孔嫣然接过陆令妤立下的字据,“此事我要告诉外祖母,还有二舅母,让她们好好管教管教你。” 陆令妤一听孔嫣然居然要去嫡母小房氏面前告状,眸中露出一丝深深恐惧。 她这位嫡母在外名声好得很,在暗地里的手段……却实在令人胆寒。 让孔嫣然真告过去,否则她不死也要脱一层皮。 …… 眼见马上到开宴的时辰,院子里散在各处的姑娘小姐陆续回到亭子里。 而孔嫣然坐在小房氏的身侧,不知说了些什么,然后小房氏面露些许歉意,似是开口道了歉。 之后孔嫣然起身离开,陆令妤刚想鬼鬼祟祟抽开视线,就不期然与小房氏对视上了。 小房氏仍旧是那个温婉的水乡美人,眉眼如画,细腻温柔,举手投足间如春风细雨,令人舒适。 但陆令妤后背却沁出了涔涔冷汗,面色青白,难看至极。 “婢子多谢小姐,若不是小姐聪颖,婢子也要被不明不白地被三小姐扣上黑锅了。” 春荷站在尹罗罗身侧服侍的,望着这一幕,心有余悸地道。 “没事,她们处心积虑,你是防也防不住的,此事本就错不在你。”尹罗罗宽慰她道。 春荷点了点头,心中内疚稍减。 尹罗罗又凑近低声吩咐春荷,“你去看看阿渊去哪里了,马上开宴了,不宜在外头乱晃,让他回来。” — 红绸高挂,灯笼轻摇。 寿宴开始了,厅内丝竹管弦之声交织成曲,悠扬宛如天籁。 宾客云香鬓影,笑语盈盈,觥筹交错,一片其乐融融。老寿星孔老夫人端坐在正上首的黑檀木嵌玛瑙扶手椅上,笑意浅浅地望着前来为她祝寿的人。 呈上来的寿礼络绎不绝,既有黄金珠翠,金玉满堂,又不乏书画长卷,笔墨丹青,富贵显达与雅致风韵并存。 孔府小辈也先后献艺,或歌或舞,或吹笙或鸣琴,为寿宴添彩。 后来,人群中不是是谁起哄,让陆君之也上去献艺祝寿。 一有人提起陆君之,许多宾客露出耐人寻味的表情,谁能忘得了他与戏子之女的痴缠爱恋,以及在宴上当众发誓只愿与戏子之女恩爱余生,被陆家主上家法的丑事? 陆君之注意到四周投来的视线,饮了一口酒,稍微掩饰尴尬。 但也有不少人闹哄哄地纷纷附和。 “陆大才子,您上去给咱们露一手,也给老夫人祝寿添彩!” “陆大才子,您可千万不要谦虚……” …… 尹罗罗与那起哄的男子对视了一眼,用旁人听不到的声音对春荷道:“待会儿将紫金徽墨给他吧。” 目光轻轻扫了眼人群中百无聊的孔麟元。 唇角微不可查翘了翘,要知道陆君之是潞州出名的才子,尤其书法千金难求。 他临时被拱火上去献艺祝寿,自然会留下墨宝。 陆君之难辞盛情,起身来到大厅中央,孔家当场笔墨纸砚伺候。 果然,他赋诗一首,献给老寿星。 第四十三章 反复羞辱陆君之 陆君之落笔,所作的贺寿诗被当众诵读,引起了厅内不少掌声喝彩。 陆君之却听得出来其中大多是面上恭维。 但他写在宣纸上的一手好字,亮在众人眼前时,却是毫无疑问得了所有人的褒扬赞赏。 笔走龙蛇,力道遒劲,字字珠玑,宛若天成。 “不愧是十八岁就中举人的神童,果然一出手就知神通。” “庆老夫子生性严苛,一辈子都没夸过几个人,难怪会夸赞子慎兄书法出众!” …… 陆君之的书法在潞州是早就出了名的,还有不少人想出高价购买,但他轻易不在外人面前动笔。 面对四面八方投来的或赞赏,或羡慕的目光,陆君之微微弯腰,谦逊拱手,心中郁气稍解。 只要才学在身,他迟早能翻身。 孔麟元懒懒倚在椅背上,从青瓷酒盅中啜了口酒,瞥见陆君之那副故作清高的模样, 轻轻咋舌,心中属实不屑。 此时老寿星孔老夫人似乎想起了什么,笑眯眯地和蔼问孔麟元。 “阿元,你之前说还有份寿礼想送给祖母,不如现在就拿出来吧。” 孔麟元捏着酒盅的手微微一滞 余光瞥了眼春风得意的陆君之,以及他的博得满堂彩的好字,嘴角轻抽了下。 眼里闪过一丝难得而隐晦的尴尬。 “祖母,寿礼稍后孙儿亲自给您送去,就不当众献丑了。” 话音一落,就听见旁边有人窃窃私语。 “寿礼不就是在寿宴上送的吗?孔公子怎么不送了?” “咱们孔公子素来天不怕地不怕,怎么送个寿礼反而畏畏缩缩的了?” 老寿星满脸慈爱,“无论阿元送什么都是一番心意,祖母都不会嫌弃地。” 孔麟元不好再退缩拒绝,否则真成了缩头乌龟了。 他给身边的小厮使了个眼神,小厮将寿礼从一旁的长而窄的锦匣取出来。 那也是个书画卷幅,小厮来到众人眼前,将卷幅高举起,细带解开,一幅万寿画铺陈在厅内所有人跟前。 厅内静寂了一瞬,却很快有隐忍的噗嗤笑声此起彼伏。 孔麟元面上尴尬之色一闪而逝。 他的字拍马都赶不上陆君之。这点自知之明他还是有的。 但这幅万寿图也是他为了给老祖母祝寿,颇费心神,亲自准备了好几个月。 专门延请了潞州的书法名家,习学精进笔法,还特意从各个书法大家的字画碑帖上挑出寿字,一笔一划认真临摹,这才组成了这幅万寿图。 若是单论这幅万寿图虽谈不上佳作,却包含心血心意。 但偏偏有陆君之的那副笔走龙蛇的好字珠玉在前,他这幅字就像破砖瓦砾,压根上不了台面,只是惹人嗤笑罢了。 “难怪庆老夫子现在都后悔教过孔麟元,这烂字也太差劲了。” “孔麟元和陆君之两人都曾师从庆老夫子,还总聚在一起,怎么孔麟元也不从陆君之身上学一学?这么一幅烂字还好意思摆出来作寿礼?” …… 各种难听嘲讽涌入孔麟元耳中,他胸腔缓缓起伏一瞬,暗暗咬紧牙关,有一瞬间好像又回到学堂的时候。 那时,在庆老夫子眼里,陆君之就是稀世的明珠,恨不得挂在嘴边夸。 而他就是一滩烂糟污泥,庆老夫子动辄怒斥打骂,好像一刻都不想多看,生怕染脏了眼睛。 上首的孔老夫人对一切毫无所觉,还对着身边的儿子儿媳们夸赞道:“阿元这幅字写得真不错,比从前那鸡爪爬可强太多了。可见阿元是费了番功夫的,这番心意实在难得。” 儿子儿媳也跟着附和,“是不错。” “阿元的字确实进步很大。” …… 孔麟元见状扯了扯唇角,勉强露出笑来。 这一幕落在宴席间的尹罗罗眼里,她微微翘了翘唇角,仿佛一只伏在岸边准备捞鱼的猫儿,看见一条肥美的鱼儿朝自己缓缓游来。 时机已然成熟了。 — 孔府热闹了整整一日,直至日薄西山之际,停在孔府门前的马车才渐渐离开。 宴席上酒气浓郁得熏人,人却散去大半。 老寿星孔老夫人早就熬不住,回自己院子休息去了,孔府的老爷公子也都去忙自己的公务,至于女眷大都准备去收尾寿宴的一应事宜。 孔麟元也仍旧坐在席间,和几个狐朋狗友有一搭没一搭地饮酒,心绪瞧着不佳。 而他养的那些打手下属也混在宴席间喝酒吃肉。 陆君之饮了不少的酒,此时已有些醺醺,正准备离席回府 却被孔麟元叫住了。 “子慎,过来陪我喝一杯。” 这还是留心园后他头一次主动说话。 陆君之犹豫了瞬。 可拒绝孔麟元,又会惹恼了他…… 只好迈步走过去,不等他走到身边,孔麟元就站起身来,一把搂住他的肩膀,将他拉到自己身边。 另一只手左摇右摆地举起灌满酒液的酒盅,大半酒液都洒在陆君之的肩头。 “子慎,你的字还是那般绝妙,我实在佩服。” 陆君之感受到肩头的湿润,蹙了蹙眉,但他一方面有些头晕脑胀,另一方面顾忌孔麟元,到底没说什么。 只是习惯性地谦虚,“麟元你过誉了。” 但孔麟元下一瞬,就强行将那酒盅中的酒灌入他嘴里。 陆君之猝不及防之下,被酒水猛地呛到,止不住地咳嗽起来,脸都憋得通红如猪肝。 “哪里是过誉,从前庆老夫子就当众夸过,说你是他教过的书法最绝的学生,将来必定胜过他。” 孔麟元紧紧搂着陆君之的脖颈,醉意醺醺地笑道,“那个老头子也没说错,在潞州,论书法能有几人胜过你?!” 陆君之勉强恭维了他一句,“孔兄……今的书法也大有进益。” 孔麟元却不管他,自顾自继续道:“我在春香楼有个伴儿,绮翠姑娘,她也仰慕你许久,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狐朋狗友们闻言纷纷嘘声,鼓噪拍桌,起哄起来。 绮翠可是春香楼的头牌花魁。 陆君之听见绮翠这个名字,心里却有些抵触。 他素来自矜身份,往日素来不沾这种身份低,身子脏污的女子。 孔麟元从怀中掏出一方水红鸳鸯绣帕,放到鼻尖轻嗅了嗅,“这是绮翠的绣帕,我想请你帮我在这绣帕上提几个字。” 然后不等陆君之反应,反手将绣帕拍在他脸上。 绮翠的水红鸳鸯绣帕就这么挂在陆君之的脸上。 围观的狐朋狗友们登时起哄得更厉害了。 像陆君之这样的读书人,不论私下如何败坏,面上都一个比一个会装正经,对秦楼楚馆避之唯恐不及,提起都生怕污了耳朵似的。 若是陆君之真能在绮翠姑绣帕上提了字,那他可就在文人士子圈子中颜面扫地了。 陆君之下意识嫌弃将那绣帕直接扯开,挥手甩在地上。 但甩掉绣帕后,他就后悔了。 第四十四章 场面彻底失控 他不能现在就得罪孔麟元。 贺承允那边还需要孔家照拂,孔麟元帮忙。即便与孔麟元无法恢复关系,也千万不能得罪他。 他只要背后搞些小手段,就能顷刻间弄崩他和贺承允的关系。 “怎么?” 孔麟元再次搂上陆君之的肩膀,将头凑到陆君之面前,“你不愿意帮我写?” 明明是平淡的语气,但陆君之却听出了几分威胁的味道。 “不……麟元的事我自然愿意帮忙,但在这绣帕上题字……怕是不妥。” 陆君之轻轻甩了甩自己的头,努力往回找补。 “有何不妥的?难道子慎觉得绮翠姑娘是青楼女子,不配得到你的字?” 孔麟元抬手拍拍陆君之的脸,毫不遮掩地耻笑。 “可你不是曾信誓旦旦娶戏子和女支女的女儿为正妻了吗?如今还摆着这幅清高架子不觉得可笑吗?” 被当众羞辱,陆君之心里直冒火,但只能按下,勉强笑了笑,“麟元说的哪里话……只是,只是眼下我已经醉了,眼花手抖实在写不了了。” “既然想写,怎会写不了呢?”孔麟元却不吃他的这套说辞,“我记得子慎可是能闭目写字呢。” 他抬手一招,高声唤道:“上笔墨纸砚,子慎今日要当众为绮翠题字!” 那群狐朋狗友立即拍桌高呼,拼命拱火,“陆大才子要亲自为绮翠姑娘题字了,红袖添香,绣帕题字,好不妙哉!” “陆大才子不妨亲自去将这绣帕送给绮翠姑娘,她定会感激得恨不得当场以身想报……” “啧啧贼,陆大才子真是好艳福,绮翠姑娘那可是难得一见大美人,我等真是羡慕,拍马都赶不上呢……” …… 这些纨绔膏粱嘴里越说越离谱,污言秽语频频,明日传出去还不知会变成什么模样。 陆君之暗暗咬紧牙关,恨不得掀桌,将孔麟元按倒痛打一顿,但理智强行将所有冲动念头压住了。 就在这短暂空档,孔麟元的那些打手家丁已经将隔壁桌案上的杯盘碗盏都清理干净,铺上了笔墨砚台,就连那条水红绣帕都铺好了,只等着他上前题字。 孔麟元伸出小指,歪头掏了掏自己的耳朵,“就写水骨嫩,玉山隆,鸳鸯衾里挽春风。” 狐朋狗友堆里发出一阵哄笑。 这是首再露骨不过的艳诗。 陆君之脸色愈发难看。 孔麟元斜睨了眼陆君之,“子慎,你若是不愿,那就是不给我孔某人的面子。” 话说到这地步,陆君之即便不愿也得愿意。 他来到桌案前,勉力让自己平心静气,轻轻甩了甩头,让脑子清楚点,随后捻笔落在雪白宣纸上…… 片刻后,陆君之手指轻抖着放下墨笔,将写好艳诗的绣帕递到孔麟元面。 孔麟元接过,扫视一眼,轻啧了一声。 “像蚯蚓爬,有失水准呐。” 听到自己辛苦写的墨字如此贬低,陆君之有一瞬将那绣帕扯回来彻底撕碎的冲动。 但孔麟元从袖中一掏,又扯出来一条蝶戏花翠色丝帕,甩到陆君之跟前。 “这是娇燕姑丝帕,你继续写,写到我满意为止。” 陆君之将那丝帕攥在掌中,掌背青筋隐约浮现。 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陆君之耐着性子,又写了一遍,孔麟元瞥了眼就随手扔到一旁。 “愈来愈差了,跟鸡爪爬有什么两样?” 写了第二遍,孔麟元连看都不看一眼。 “子慎,你是不是心里瞧不上我,写成这样不怕丢人现眼。” 第三遍时,孔麟元直接将帕子甩到他脸上,贬低嬉笑。 “什么大才子,就是个有名无实的绣花枕头……” 陆君之面庞通红,眼里宛若充了血,拳头喀喀作响。 愤怒宛若泄洪喷涌而出,理智再也压抑不住。 对着孔麟元的脸,全力挥拳打了上去。 事情发生的太过突然,孔麟元的狐朋狗友还有那些打手家丁们都还未反应过来,就听见一阵碗碟破碎后,孔麟元被陆君之按在地砖上,一拳一拳地拼尽全力痛殴。 “你们还傻站在那儿做什么?!”孔麟元张嘴大吼道。 那些打手家丁连忙赶过去,七手八脚将陆君之打服,将他架起来动弹不得。 陆君之昔日得体的谦谦君子模样全无,满脸怒色,对着鼻青脸肿地孔麟元怒骂。 “孔麟元,我早就知道你妒我。书法,学问,就连人缘你都远远不及我。将来我考上功名入朝为官,而你只能蜷在的潞州城当个臭名昭著,所有人都瞧不起的泼皮无赖!” 他仰头哈哈笑道:“你再如何羞辱我,贬低我,都只是无能狂怒,都改变不了将来我入朝为官,而你……只能在臭水沟当个见不得人的老鼠的未来。” 孔麟元抬手一把抹去了唇角流下的鲜血,眼里浮出一缕凶狠之色。 对着陆君之的后膝窝直接狠踹下去。 “没了孔家的提携,我倒要看你如何在官场平步青云。”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陆君之脸色骤然一白,豆大的汗珠一颗颗从额角滑落。 但他急喘几声,又勉强平息了呼吸,继续咬牙切齿骂道:“孔麟元,我从前你在学堂练字,写得实在不堪入目,写一篇,就被庆老夫子撕掉一篇,最后全都被撕掉,一篇不剩。 你就是个无能的废物,连字都写不好。若不是投胎时运气好,别说横行乡里,拈花惹草。你就连街边的乞丐都比不上!” 孔麟元自小到大是被老祖母宠着,被周围人捧着长大的,什么时候被人这般当面痛骂过。 愤怒瞬间直涌入脑。 他当即抄起摆在一旁装饰用的细颈瓷花瓶,对着陆君之的头全力砸下去。 “砰!”的一声,锋利碎瓷片飞溅满地。 第四十五章 断腿断根 陆君之脑袋炸开似的剧痛,顿时头破血流。 鲜血顺着面颊流到了脖颈,好不凄惨,再也骂不下去了。 但孔麟元还不解气,又拎起摆在桌案下的雕花木凳。 木凳十分敦实,沉甸甸的,用来砸人说不好能要了人的命。 一旁有家丁看出不妙,想要阻止,但一触及孔麟元的吃人眼神,顿时缩头,将所有的话都吞咽下肚。 孔麟元举起木凳,对着陆君之跪着的腿,双臂蓄力砸了下去。 正当此时,厅门口出现一个娇俏人影,见此情形花容失色,失声大叫。 “子慎哥哥!!” 但阻止是来不及了,孔麟元重重砸下,结实的木凳硬生生断了一腿。 附近的人都清晰听见一声骨头断裂声响。 陆君之感受到剧痛的瞬间,面容剧烈扭曲,嘴唇颤抖不止,脸色已经不能用苍白形容了。 不用请大夫来诊断,他就知道,自己的腿断了。 被孔麟元活生生砸断了。 “子慎哥哥!”站在门口的尹罗罗就要冲过去,却被孔麟元养的那些家丁打手拦住。 春荷和秋霁连忙挡在尹罗罗身前,免得她被这些人惊扰。 “表哥,你怎么能打子慎哥哥?!” 尹罗罗眼中蓄着粼粼泪光,仿佛心疼极了。 “表哥你糊涂了,快将子慎哥哥放开,否则孔老夫人和祖母知道了,定会重重惩罚你的。” 一听会有惩罚,孔麟元看了眼已经被打惨的面容,反正都是要被罚的,不如再多打几次彻底出了这口气。 抬手再次一把拽起陆君之的头发, 眼见孔麟元拎着凳子,不仅不愿放人,还想再继续打,尹罗罗似乎急了,对跟随在身后的小厮随侍吩咐道。 “快,快进去救子慎哥哥!” “子慎哥哥若是再伤着了,我唯你们是问!” 小厮随侍加起来约莫七八人,面对孔麟元带来的打手们,无论是人数,还是身手,都不占优。 大多人在与那些打手交手后,都被打退,只有少数成功去到厅内,但这寥寥几个人也没有能力将陆君之搭救出来。 只有一个小厮,身手与其他人完全不是一个层次。 几个打手气势汹汹前后围堵上来,而他几个利落干脆的闪身翻腾,没让这些打手摸到一片衣角,就突破了包围。 踏雪无痕,身姿矫健,如惊鸿游龙般令人惊艳。 有人赶到近前阻止,孔麟元不仅不怕,反而似乎更兴奋了些,手中拎着沉重木凳,跃跃欲试还想砸断陆君之的另一条腿。 余光瞥见那小厮斜探出手,他反手格挡。 不等对方反应,就抡起木凳朝他头上砸去。 却被横踹一脚。 孔麟元完全不是他的对手,几招下来就已落败,其他的打手见状如训练有素的猎狗围堵扑咬上去。 俗话说双拳难敌四手,任他武功再高,也难以从这么多人的围困之下脱身。 孔麟元洋洋自得地勾起唇角,掸了掸身上灰尘,转过身拎起木凳,再次朝陆君之走去。 在断腿的剧痛还未褪去,陆君之看见孔麟元步步逼近,心生瑟缩,目露恐惧。 他不想再承受那般剧痛了…… 孔麟元看见陆君之的面色,满意地笑了笑,随即高高举起已经破裂木凳,就要再次砸下。 “不要——”门口传来尹罗罗的惊叫。 孔麟元忽觉身后袭来劲风。 不等有任何反应,一条强健有力的腿不偏不倚正正踢中他的某处。 力道之大,几乎瞬间鸡飞蛋打…… 孔麟元整个人脑子懵了一瞬。 随即夹紧双腿,发出一声凄厉至极,令人心惊的惨嚎。 身子无力地重重倒在地砖上,疼得满地打滚,惨叫声不断,声音里痛苦几乎都要沁出血来。 面上涕泗横流,身下慢慢渗出腥臭的淡黄色液体 众目睽睽之下,狼狈丑态毕出。 周围的打手家丁们见状,也不由得停下了手,面面相觑,护卫的主子倒了,也不知该不该继续下去。 阿渊轻舒了一口气,望着孔麟元的狼狈惨状,浅浅弯起唇角,一抬头与尹罗罗对视上。 都在彼此眼中瞧出了几分笑意。 接下来的几个时辰,陆家和孔家两府从上到下都混乱得不成样子。 陆君之很快昏迷过去,不省人事,被小厮们抬回马车,急忙忙送回陆府。 紧接着府医脚不沾地地赶忙跑过来诊治。 陆大奶奶坐在陆君之的床头,扯着锦帕哭得几乎肝肠寸断。 “我的儿啊,我的苦命的儿啊……” “大爷,孔麟元那个天杀的东西,居然断了我儿的腿,若是不打断他的腿,怎能安慰我儿受的苦楚,怎能让我眼下这口气?!” 大房氏手中的锦帕都被哭湿了,她也哭得双目通红,眼皮发肿,瞧着快要晕倒了。 陆彦之躺在床榻上,额头缠上层层白纱布,血迹从纱布缝隙中渗出,他的腿也刚刚被府医上药包扎,用夹板固定好,架在床榻上。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毫无血色,凄惨可怜都不足以形容。 府医说他的脑袋伤得不重,好好修养无大碍,但腿是被结结实实砸断了,日后若是细细养好了,运气好的话能恢复如常。 但运气的不好的话,可是会留下跛足的毛病。 床榻边站着陆鹤荣,他头戴金玉冠,穿着一身暗青色暗绣银云纹锦袍,双手背于身后,垂眸瞧着陆君之的模样,脸色也是极为难看。 大房氏拉着他的衣袖,满面泪痕,悲愤哭道:“即便他孔家势大,即便咱们陆家眼下有求于他,可……可他孔麟元凭什么打我儿的头,还打折了我儿的腿?!” “我儿若是真落下了跛足的毛病,日后怎么还能入朝为官? 我儿寒窗苦读数十载,无论是滴水成冰的寒冬,还是燥热难当的夏日,他都只管埋头苦读,一心想要出人头地,将来振兴咱们陆家。这些岂能都白白付诸东流了……” “大爷,你定要为咱们儿子找回公道啊……” 陆君之是陆鹤轩的亲儿子,他岂会不心疼。 抬手轻轻拍了拍小房氏的后背,“放心,我不会让子慎就这么受委屈的。” 眼底也压抑着怒气。 孔府内。 孔麟元的压抑痛呼和嘶吼声不断透过窗牖门缝传到众人耳中。 守在门口的小厮都觉得下三路一阵阵儿的发寒,这地儿是所有男人脆弱死穴,平日不小心撞到都会疼半晌,他们公子那估计差不多都给一下踢断了的…… 都不敢想象他们公子此时会有多疼。 疼也就罢了,养好就不疼了,关键的是涉及男人的尊严。 他们公子若是真的断了根儿,岂不是成了太监…… 他们公子过去可是潞州城人人皆知的风流纨绔,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毫无顾忌,不知招了多少明里暗里的怨恨激愤,多少人等着看他们公子的笑话。 但背靠着孔府,他们公子对这些人只有高高在上的不屑嘲讽。 但现如今若是真的断根了,他们公子可就真成潞州城所有人眼里的大笑话了。 依照他们公子的性子,哪里能受得了? 第四十六章 不能得罪 陆月宾小心搀扶着心如火燎的孔老夫人,身后一群女使嬷嬷走到院门口。 八十大寿的大喜之日,闹出了这样的事,孔老夫人一听说消息什么都顾不上了,急忙赶了过来。 陆月宾看见院门口聚了不少看热闹的女使小厮,拧眉呵斥,“都探头探脑地干甚么?主子的私事也敢探听,进府时教导的规矩都忘干净了吗?” “都下去罚俸三个月,今日的事若是有谁敢传出去半个字,打板子轰出府外。” 将院门口的一干闲杂人等都驱散了,陆月宾继续扶着孔老夫人进院。 正屋门口已经站了孔家大爷,还有几个孔麟元的兄弟姐妹。 大夫还在治疗,他们无法入内,只能在门口候着。 听着屋内孔麟元接连不断撕心裂肺的惨叫,孔老夫人站在廊间心疼得不行,不住地杵动手中的黑檀木拐杖,“到底是谁伤了我的阿元?!” 陆月宾回道:“听下人回禀麟元与陆家的大公子起了冲突。” “陆家小子……” 孔家大爷有些许惊诧,印象中陆君之是个谦和有礼的,不像能做出这等事的人。 “不管是谁,伤了阿元都要付出代价!” 但在孔老夫人这儿,对宝贝孙儿的心疼胜过一切。 孔家大爷眸中也发冷,伤了他的儿子,无论是谁都绝不能放过。 陆月宾张了张嘴,想说但到底没说出口,听下人说冲突是孔麟元先挑起的,他被伤了子孙根,但陆君之也被他打破了头,甚至打断了腿。 孔家并不占理。 而陆家是生她养她的娘家,孔家是她后半辈子赖以生存的夫家。 她夹在中间实在为难。 孔府陆府这一夜痛叫与哭声交错,人心惶惶,注定过得不安宁。 翌日一早,陆鹤荣在大房氏的催促下,连早膳都没心思用,派小厮唤陆鹤轩来,两人准备去孔府登门寻一个公道。 但还未出府门,就被吴妈妈在半路拦住了。 吴妈妈屈膝福礼后道:“大爷,二爷,老夫人唤二位去净心堂一趟。” 陆鹤荣与自己弟弟对视了一眼,心知母亲是另有计较了。 事实也正如他的猜测。 “为了子慎的将来,也为了陆家的将来,我们不能与孔家彻底撕破脸。” 陆老夫人端坐在檀木罗汉床上,手中不断捻动十八子,缓缓沉声道。 “他们孔家先找事,还将咱们子慎打成那副样子,凭什么还要忍气吞声。” 不等陆鹤荣说话,斜坐在官椅上,翘着二郎腿陆鹤轩就忍不住拍桌,愤怒出声。 陆老夫人瞥了眼陆鹤轩,陆鹤轩抿了抿唇,将翘起的二郎腿放下了。 陆老夫人的目中透着些许对他不争气的无奈生气,但似乎又早已习惯了。 转过头去望着大儿子道:“孔家老爷子曾是前朝吏部侍郎,旧友故交还有门下官员不少都还在朝中任职,大儿子在户部居高位,她的两个女儿也都嫁给了朝中要员。 他们孔家在朝中关系网甚众,即便不能与之交好,也万万不能得罪。否则将来子慎科举入仕,怕是要吃不少亏的。” 陆鹤荣放在膝盖上的手捏住大腿,语气隐忍不甘,“母亲,子慎都已经被孔家那不肖子孙害成那副样子了,将来……能不能有资格做官都不一定。” 陆老夫人闻言,扶了扶额头,重重叹了口气,“……子慎会没事的。若实在不行,就将鹤安神医请回来,以他的医术,定能将子慎的腿治好。” “一时意气用事反而会坏事……只要子慎将来能入官场平步青云,咱们陆家蒸蒸日上,忍让一些也是值得的。” 陆鹤荣抿直唇角,胸口起伏几瞬,但他明白母亲说的有理,理智还是慢慢占了上风。 “……儿子懂了,会听母亲的话。” 陆老夫人还在捻动手中的佛珠,吩咐吴妈妈,“去孔府将月宾唤回来,此事还需要她来说和。” “是,老夫人。”吴妈妈屈膝应命,转身离开厅内。 — 星罗苑内。 晨光透窗棂,斑驳陆离地洒在下人屋内,如细碎的黄金,温暖而柔和,微凉的风儿携着晨间花香,飘入屋内。 “那个孔公子他……他真的断了那个,那个地方?” 坐在床榻上的杏橘,唇色发白,瞧着还未完全恢复好。 听着春荷的话,惊诧地瞪圆双眸,不敢相信。 尹罗罗忍不住噗嗤轻笑,边继续给桃儿喂药,边道:“是真的。” 那个不可一世,糟蹋了不知多少女子的孔麟元居然被阿渊踢断了孽根…… 桃儿眼神怔怔的,终于逐渐接受了。 她昨日恨不得拿刀将那个孔麟元捅穿,今日得知孔麟元的子孙根被断,心中的恶气也算是出了。 “来,把药喝了……” 尹罗罗继续喂她。 主仆喂药这幕落在窗外的某人眼中。 浅金日光倾洒下来,在廊间投下道道光影,也照亮了阿渊俊美深邃的眉眼。 而他目光微怔,落在窗内尹罗罗的身上,确切的说,落在她的脸颊旁。 本就娇小雪白的耳垂,在日光的照耀下,就像是一块软和的棉花糖,让人看着忍不住想去试一试手感是不是如预想中那般好…… 肥了一圈的胡萝卜正趴在阿渊怀中啃萝卜,耳朵上却忽然多出了一只手,开始轻轻它的耳朵。 但它不在意,它只管吃吃吃…… 喂完了药,尹罗罗边吩咐春荷一些事,一边走出了屋门。 胡萝卜吃得正香,却忽然被人提起一对耳朵揪了起来。 阿渊将胡萝卜塞到后背与廊柱的夹缝,一抬眼就见尹罗罗走了过来。 她的眸光在他周围不断打量,语气带着点点惊讶,“胡萝卜怎么一转眼不见了?” 阿渊面不改色,“那只肥兔子又懒又馋,应该又被其他女使引去吃东西了吧。” 胡萝卜:??你礼貌吗? 第四十七章 不让她碰 尹罗罗在阿渊身边坐下,拉起他的手腕,将指尖搭了上去。 屏息凝神为他诊脉。 没了那只肥兔子,她的心神才会全放在自己身上。 阿渊心里满意地想着,但没过多久,尹罗罗就抽回了手指。 “恢复得很慢,但总归是有进步的……” 尹罗罗忍不住轻叹一口气。 清除阿渊体内的各种残毒可真是个耗时耗力的活儿,她心里也没有全然把握。 目光忽地在阿渊面上停住了。 他的眼皮上不知何时多出了一道细小血痕,看不出深浅。 她刚抬手,还未碰到。就被阿渊一把用力攥住了手腕。 不让她再接近。 “阿渊?”尹罗罗圆润眼眸中不解。 阿渊松开了尹罗罗的手,却将头转开了。 尹罗罗这才明白,阿渊这是不想让自己碰……他的眼睛。 眼睛是人身上最敏感脆弱的地方之一,习武之人,尤其是警惕性高的人是绝不会让其他人碰的。 尹罗罗也不想强求,收回手指,转而望着院中夏日风景。 没一会儿,阿渊的声音再度响起,“你有心事?” 尹罗罗没有否认。 阿渊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望着她额角那缕随风轻飘的细细绒发。 “你担心孔陆两家会再修好?” 尹罗罗缓缓转过头,眸子瞪圆,神色透着十足震惊。 虽然什么都没说,但表情却再明显不过。 阿渊居然看出来了她的意图?! 阿渊见她模样,浅浅弯唇,忍不住轻笑。 他比自己想象中聪明得多。 尹罗罗转过头,手搭在雕花木栏上,头枕在手上,望着院内。 陆家向上攀爬的抓手有两个,尹家留下的人脉家产是其左膀,与孔家的联姻关系是其右臂。 她想断了孔家这条右臂。而陆老夫人和陆家大爷肯定会设法保住。 就是不知他们会出什么花招…… 炽烈日光被屋檐遮去大半,廊间轻风阵阵,裹挟淡淡花香。尹罗罗就坐在身边,逗着胡萝卜。 如此惬意的氛围,实在催人入眠。 阿渊竟不知不觉间睡着了,却做了个可怕噩梦。 梦中的他很小,是才开始习武的年龄,却仿佛在经受剥皮挖骨的酷刑,长在肉上的皮肤仿佛在被无数双手硬生生扯开,骨头缝里也仿佛爬满了正在用锋利啮齿啃噬自己的蛇虫鼠蚁…… 剧烈又绵长的痛苦几乎让他崩溃,眼眶不断落下泪来,只会重复轻声念叨。 “母亲……母亲救我,母亲救救我……”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似乎真的出现了一只温暖的手他的头。 温柔安慰他,“阿渊,没事的……” “只要挺过去,你就没事了。” 他牙齿止不住颤动,近乎祈求道:“药,药……” 吃了药,抹了药,他就不疼了。 母亲的声音道:“你不需要抹药,只需要泡药浴,泡完就能变得更强大了。” 变得更强大…… 他知道自己弱小得可怜,与他一起习武的同龄孩子已经能将剑招舞得有模有样,而他却连拿剑的力气都没有。 师傅却对他半点不留情,每次练武后,他身上总是带着大大小小的伤痕回去。 母亲不喜欢他,不要他,是不是因为他太过弱小了…… 他脑中无数次想过这个问题。 于是,他努力让自己变得强大,努力吃饭,努力习武,终于身体强健了些,终于能与师傅过几招。 但今日不知怎的,师傅下手更重,将他打得遍体鳞伤,爬起来都困难。 他本以为能回屋上药养伤,结果却被师傅摁进了装满黑黢黢药水的浴桶中,药水从四面八方涌入他的伤口,几乎将他扯得四分五裂…… 可是,泡完药浴后就能变得强大了。 他死死咬住嘴唇,咬出鲜血也毫不松口。 他想变得强大。 或许这样,母亲就不会不要自己了…… 没过多久,他眼前陷入彻底黑暗,活活疼晕过去了。 不知何时,他眼皮轻颤,再度慢慢睁开眼,却已经不在药浴中,而是只穿了件单薄中衣躺在杂草堆上。 窗外传来隐隐约约的人声。 “我还以为他绝对挺不过去……既然这样七日后再泡一次吧。” 另一道女声透着些许怀疑,“这么短的时间,身子能恢复?” “此药药性就是如此。阿渊身子越差,受伤越重,才能让药浴的效果更好,最好是濒死状态,此时他还小暂时不用如此,日后我会让他再试几次。如此慢慢磨炼才能成百毒不侵之体。” 女声带着些许迟疑,“若是他挺不过去……” “那就只有死路一条。” “……你莫要舍不得,阿渊体弱多病,身子骨实在太差了。若不如此,他怎能强健体魄,为我们所用?” 女人轻叹一声,“可怜的孩子……这或许就是他的命吧。” 他默默抱紧了自己,身体蜷缩成虾子,\他们的对话如同魔咒般盘桓在脑中。 为我们所用…… ……这或许就是他的命吧。 这或许就是他的命吧。 这是他的命。 他努力试图从母亲的这句话搜出不舍和爱意,可是却只能找到仅存的一点怜惜。 …… 从此以后,他身上的伤痕就没有断过。 重伤也成了常事,甚至有几次意识模糊间,都已经看见了前来勾魂的牛头马面。 而师傅将他的所有的药都断了,哪怕他要死了,也绝不给他用丁点药,只准他用药浴恢复。 结果也正如师傅的意,一次次的药浴磨炼下来,他被淬炼得百毒不侵。 刀剑兵戈,毒虫蛇蛊,再也对他造成不了一点伤害。 不知何时,一缕香甜花香已经轻轻飘入他的梦中。 他的思绪被缓缓带了出去。 “……幸好伤口不深,抹了点药就没事了。” 少女清甜声音宛若一颗水蜜桃,轻轻一咬就会流溢出香甜汁水,洒在他脸上的清浅鼻息似乎也带着淡淡甜味。 随即眼皮骤然一凉,软嫩指腹在他眼皮上轻轻揉了揉。 细小伤口泛起几分刺痛。 少女的动作极轻,耐心地将药膏全部化开,融进肌肤里…… “警惕性居然这么强,醒着时碰都碰不了……这么好看的一张脸,留下伤疤就太可惜了。” 少女轻声絮絮叨叨,确认药膏揉进皮肤里了,才收回手指。 然后才起身,放轻脚步,宛若一朵云轻轻飘开。 阿渊眼皮轻轻颤了颤,睁开了眼。 幽幽沉沉的眸子望着廊柱顶上繁复花纹,随即抬手隔着衣衫,紧紧抓着左胸,掌背青筋鼓起。 似是难以忍受,又似是悸动了一瞬。 尹罗罗莫不是生来克自己的? 为何她总是能轻而易举找到他心中微不可查的裂隙,如同轻风细雨侵入其中? — 星罗苑的安宁没能持续多久。 翌日午间,就被人打破,大奶奶领着一群家丁,气势浩荡地闯入星罗苑。 小厮急匆匆进门通禀,“小姐,大奶奶带人来咱们院子……” 话还未说完,就被大奶奶开口打断,“罗罗,昨院里打伤表少爷的小厮是哪一位?” 大房氏她人已经进了屋内。 尹罗罗原本正与桃儿春荷她们绣花,被这阵动静惊扰,将针线绣绷交给桃儿。 从玫瑰椅上起身,扫了眼大奶奶身后人数众多,来意不善的家丁护卫。 “大奶奶这是何意?” 第四十八章 彻底断了两家交情的机会 大房氏径直来到上首的红木牙雕鸾纹玫瑰椅上落座,抬眸瞥了眼尹罗罗。 皮笑肉不笑道:“罗罗莫要紧张,我今日来只想带走你院里的一个小厮罢了。” 阿渊此时恰好来到门口,他觉察到星罗苑有不少外人闯入,连忙从屋顶翻身下来,来看看尹罗罗有无事。 却正正被大房氏逮住了。 “就是他,将他给我绑起来!”大房氏抬手指着阿渊,吩咐道。 “住手!” 尹罗罗喝止那些就要动手的家丁。 随即直视坐在上首的大房氏,“大奶奶为何要绑阿渊?” 大房氏态度也不算好,对尹罗罗的质问冷嗤一声,“我是执掌中馈的陆家主母,要做什么事,还需向你交代吗?” 窦嬷嬷那桩烂事让她焦头烂额多少天,后来侥幸将人抓住,还搭进去近一半的身家。 大房氏只要一想起那些白花花的银子就肉痛得厉害。 那个白妙善是一滩臭烘烘的烂泥,尹罗罗也是个惯会找麻烦,将来怎么能当好子慎的妻子?怎配做子慎的正房? 登时不耐蹙眉,“来人,将这个阿渊给我绑了!” 不想再与尹罗罗多费什么口舌,直接当着她的面,准备强行将人绑走。 她这次带来的家丁护卫都是膀大腰圆的练家子,还专门带了坚韧无比的牛筋绳,就要朝阿渊逼近。 “谁敢?!” 尹罗罗喝道,眉眼间带着几分少见的怒色。 “大奶奶,昨日子慎哥哥被孔麟元打断了一条右腿,若不是阿渊出手,连另一条左腿也保不住,孔麟元无所顾忌的性子大奶奶也清楚,失手将子慎哥哥当场打死都是有可能的。 阿渊可是子慎哥哥的救命恩人,您就这样对待他吗?” 大房氏目光轻闪了闪,这个阿渊救了子慎的事她也从下人口中听说了。 按照常理,她绝不对这么对待他。 可是大爷说的也有道理,虽然子慎眼下伤了腿,但并不代表一定断了前途。 陆月宾带来的话也说,孔家自知理亏在前,若是和解成功,也会补偿子慎,将来绝不会亏待了他。 若是为了子慎的前途,眼前所受的屈辱,咬牙勉强忍一忍也不是不行。 而且除此之外,大房氏瞥了眼阿渊,眼底闪过暗色。 这个男人到底是捏在尹罗罗手中,对自己不利的证据。 虽说尹罗罗为了自己清誉,不会轻易捅出来,但万一呢…… 总之斩草除根才是最让她放心的。 念及此,大房氏脸不红心不跳道:“他虽然救了子慎不假,可他也重伤了表少爷,损了陆孔两家多年维系的情谊,孔家要我们给个交代,我们也不得不将人交出去。” 尹罗罗怎么也没想到陆家能这般无耻,居然将恩人推出去牺牲。 “我这就去找祖母……” 她就要往外走,大房氏却打断她的话,冷笑道:“难道你以为此事是我一人做主的?” 尹罗罗脚步停在原地,顿了几瞬,心间一横,这些护卫家丁哪里能困住阿渊? 一声阿渊就要唤出口。 “姐姐……” 阿渊却先唤了她一声。 被家丁团团困在中间的阿渊面上毫无惧色,甚至唇角微翘,轻轻对她眨了眨眼睛。 电光火石间,尹罗罗忽然明白了阿渊的意思。 大房氏此时也放缓了声音,劝她道:“此事是为了陆家的未来着想,你难道想为了这么一个下人,牺牲陆府的将来?” “将阿渊绑了。” 尹罗罗唇瓣轻动,但到底没有再开口。 家丁护卫一拥而上,用牛筋绳将阿渊五花大绑起来,强押着带走。 大奶奶一行人浩浩荡荡的走了,秋霁和春荷连忙来到尹罗罗身边。 “阿渊他怎么这般老实,一点反抗都无就被带走了?”春荷语气疑惑不解。 尹罗罗在秋霁搀扶下,缓缓坐回玫瑰椅上。 目光怔怔,心神有些恍惚地望着阿渊被带走的方向。 “他这是想为我争取机会……” “什么机会?”秋霁问道。 “彻底断了两家交情的机会。” — 城郊,孔家的庄园内。 秦大夫松开诊脉的手,擦了擦额头的汗珠,语气是掩不住疲累。 “公子,您的雄物……还有救治的希望。” 孔麟元坐在铺了层层厚实绵软地毯子宽椅上,脸色惨白如金纸,隐隐透出青灰色,早没了往日的精气神。 双腿不得不以一种滑稽尴尬的姿势,大喇喇地敞开。 稍微一动弹,下腹三寸就疼得如同割肉般。 这种剧痛对于男人来说,太过难堪和难忍了。 他听了大夫的话,眼中晦暗,气息虚弱而短促,“忙了这么久……居然只是救治的希望。” 整整一天一夜的折磨煎熬,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这般竟还诊治不好,他真的气得想杀人。 这位杏林圣手秦大夫是陆家老夫人介绍的,只是脾气古怪了些,给病人治病绝不肯去人家府上,只愿在自家医馆内。 但某个部分受伤的他怎能出现在人来人往的医馆内?那岂不是将自己摆在众人面前受人耻笑吗? 来回协商多次,最终秦大夫看在陆老夫人的面子上,勉强同意来孔家郊外庄园,来为孔麟元治伤。 只是孔麟元又不得不忍受一顿舟车劳顿的难言苦楚,搬到庄园治伤。 秦大夫像是没听见孔麟元的话,面无表情整理银针,语气冷淡,“无论最终有没有保住,公子都需注意,日后需要精心养着,不可饮酒,不可疲累,更不可常行男女之事,即便养好了,两三月也最多一两次,否则有害于后嗣一事。” 孔麟元听得脑门青筋直跳 第四十九章 强闯孔家庄园 他平日最常做的事就是彻夜饮酒作乐。大夫说的这三条禁令,直接全部抹掉了。 这和杀了他有什么区别?! 谁知这激动之下,又不慎牵动了伤口,痛得嘴唇颤抖,龇牙咧嘴,大夫见状不想多待招惹是非,连忙告辞背上药箱带着徒弟就走了。 大夫刚走,有小厮跨进门槛,通报道:“公子,陆家已经交出来了,眼下人已到了孔府。” 孔麟元闻言,居然缓缓笑出声来,“送到府上做什么,直接送到这儿啊?” 他面上虽然笑着,但小厮却从他的话中感觉到一阵刺骨冷意,莫名打了个寒颤。 “是,公子,小的这就去将人带来。” 连忙转身,准备离去,却被孔麟元再次叫住。 “此人身手不凡,你们怕是不能完全制住他,将我的软酥香拿过去给他用了。” 小厮闻言心里惊诧,这软酥香不是用在…… 谁会用在男人身上? 望着小厮离去背影,孔麟元眼眶隐隐赤红,牙关咯咯作响。 陆君之,尹罗罗,还有那个阿渊……绝对要让他们都付出代价! — 没多久,尹罗罗的身影就出现在孔家庄园前。 守门的小厮不住地上下打量着眼前穿着简便男装的两人,语气充满怀疑,“你说你是陆家的小姐?” 尹罗罗给身侧的秋霁使了个眼色,秋霁从荷包中掏出一沉甸甸银元宝。 “只要你去通禀,这银元宝就归你了。” 小厮眼睛倏地一亮,又打量了尹罗罗一眼 这两人确实是女扮男装无异,尤其是前面的姑娘容色出众,言谈举止颇为不俗,出手还如此阔绰,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娇养出来的小姐。 她们的话八九成是真的,小厮这才转过身去府内通禀了。 尹罗罗盯着小厮离去的背影,眉心轻蹙。 秋霁抬手拍了拍她身后翻墙时沾上的泥土,低声安慰她道:“小姐无需太过担心,我们都已经到这儿了。只过了不到两个时辰,阿渊身手又那般好,不会有事的。” 尹罗罗却轻轻摇了摇头,忧心忡忡道:“自方才开始,我的眼皮就跳得厉害。” 阿渊与此事毫不相干,完全是无辜的。 让他去伤孔麟元,得罪了孔家的是自己。 而他为了帮自己,居然冒险被孔家带走,孔家的人,尤其是孔麟元对他恨之入骨。 阿渊会遭遇什么,完全不可测。 此时此刻,她站在孔府大门前,心中却没有分毫的轻松,反而不安的预感加重。 少顷,那守门小厮就回来了,乐呵呵地道:“小公子让你们进去,我来给你们带路。” 小公子就是孔麟元,在孔家除了孔嫣然,他齿序最小,也最受老祖母宠爱。 这座庄园也置在了孔麟元名下,占地足有数顷,依山傍水,雕瓦朱甍,是难得的钟灵毓秀之地。 尹罗罗跟着小厮左转右拐,走了约莫一刻钟,才到了一间建在池水之上的屋榭。 孔麟元目前正在其中修养身子。 小厮上前开了门,尹罗罗和秋霁先后迈过门槛走入,抬头就见一架对着门口的雕绘山水酸枝木屏风。 透过下面的缝隙,可见椅腿和一角袍裾。 孔麟元实在不愿以这副狼狈不堪的模样见人,所以命人搬了座屏风隔着与她们相见。 “表妹来是想我了吗?” 孔麟元居然又摆出从前那副油腻撩人的纨绔架子。 尹罗罗提起裙摆,坐在摆在酸枝木屏风前的官椅上,并不接他的话。 “表兄受了不轻的伤,罗罗心中实在愧疚,所以亲自登门道歉,也想请表兄放了那个只是遵守命令的无辜仆人。” 孔麟元轻嗤一声,“原来表妹不是想我了,而是想让我原谅你……那也简单。” 眼神瞥了眼屏风缝隙露出的粉白绣花鞋,小巧玲珑,引人喜爱。 “昨日桃儿反抗得太厉害,我还没得了她的身子。改日等我痊愈养好了,你们主仆一起伺候我,将伺候得我满意了,我自然就什么都原谅了。” “表哥,此话慎言。”尹罗罗语气微冷。 “原来表妹不愿意啊……”孔麟元伸出手指挖了挖自己的耳朵,弹出耳垢,“那可由不得你。” 此话一出,四面都有了动静,纷杂沉重脚步声快速逼近。 他豢养的那些身壮体健打手护卫像鬣狗般围堵上来,将尹罗罗主仆层层围了起来,连只蚊子都难以飞出去。 昨日,他们失职让主子受伤,今日都想一雪前耻。 秋霁身体瞬间绷紧,将尹罗罗护在身后,像一把即将出鞘的长剑。 尹罗罗转头扫了眼那些气势汹汹的打手,“表兄这是想做什么……” 木屏风后,孔麟元目光渐渐阴狠起来。 虽然陆家求和,可他并不打算就这么轻轻放过。 尹罗罗自己送上门来,他可要给她留个终生难忘的教训。 “将她们抓起来,表妹送到我屋里,女使就留给你们自己享用!” 此言一出,那些打手瞬间眼冒凶光,就要扑了过来动手。 尹罗罗神色一凛,当即下令。 “秋霁!” 她话音刚落,众人就听见一声重物落地的巨大声响。 那座沉重雕绘山水的酸枝木屏风被踹翻了。 随即屋内响起一声惨叫,“啊啊啊啊啊……你,你要干什么!?” “你们若是动小姐一下,你们公子的命就没了!” 秋霁沉声威胁传了出来。 打手家丁们一时不敢再动了,一抬头所有人都看见了他们主子的狼狈不堪之态。 孔麟元依旧以那个尴尬姿势躺在宽椅上,双腿极力向外大张,防止触碰伤口影响愈合。 而此时,他的双腿止不住地颤抖,或许是因为外界刺激,双腿之间慢慢洇湿,椅子慢慢滴下淅淅沥沥的黄水。 如此丑态暴露在自己下人面前,孔麟元面色已经无法形容,几乎羞愤欲死。 可偏偏秋霁的就抵在他脆弱喉口。 还不如直接要了他的命! 他宁愿死,都不想一而再再而三承受这等奇耻大辱。 尹罗罗再度出声,“表哥,将阿渊放了。” 这次却不是商量,而是近乎命令。 孔麟元苍白嘴唇颤了颤,无力道:“……将人带来吧。” 门廊内很快传来脚步声,尹罗罗听到声响,立即从官椅上起身转过来,看清阿渊的一瞬间,瞳孔却是骤然一缩。 不过短短几个时辰,原本完好无损的阿渊全身已然是血淋淋的。 后背衣衫都被抽烂,露出的肌肤血肉模糊,正在汩汩流血,几乎惨不忍睹。 面上,脖颈,胳膊……露出的地方都是青紫交加,皮破血流,被不知多少人重重殴打过。 她的目光落在阿渊的手臂上,他的小臂以不自然的弧度反向扭曲,袖子上还留着半个脚印,是……被人硬生生踩断的。 阿渊唇角是干涸的血迹,双眼闭着,似乎呼吸都是微弱得随侍可能会断掉。 尹罗罗深吸一口气,胸口起伏一瞬。 自小到大,尹罗罗都很少这么愤怒过,恨不得将伤害过阿渊的人都千百倍报复回去,送他们去炼狱。 她来晚了…… 阿渊是因她,是为她,才平白受了这么一番折磨…… 她眼角逼红,纤细白指攥得死紧。 此时,身后却忽地响起秋霁一声痛呼,紧接着是落地的声响。 尹罗罗立即转身望去,就见秋霁忍痛抱着右臂,指腹间流出血。 她被人用飞蝗石偷袭,打掉了。 而偷袭她的人,尹罗罗转眸朝半敞开的东面窗户一望。显然就是窗前那个护卫,他趁人不注意溜到窗前,对秋霁下手。 “小姐小心!” 秋霁不知看到什么,脸色发白,瞪大眼睛望着尹罗罗的身后。 第五十章 彻底断子绝孙 尹罗罗只觉背后有劲风逼近,却已经完全来不及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宛若死尸般躺在地上的阿渊,猝然睁开眼。 从地上一跃而起,飞起一脚,那只袭向尹罗罗背后的手臂瞬间被踹断。 传出令人头皮发麻的骨裂声响。 动作迅捷如豹,狠辣如蛇。 哪里像是重伤之人? 那些打手震惊又恐慌,刚刚他们都是下了死手的,怎么他还能像没事人一样? “阿渊你没事?” 尹罗罗瞪圆双眸,眸中闪烁晶晶星光,心中激动地望着他。 阿渊抬手轻拍了下尹罗罗的脑袋,安抚了她一下。 才又擦了下唇角的血迹,勾唇道:“我没事。” 孔麟元望着这一幕,胸腔中充斥着浓烈恨意,眼角猩红。 几乎恨不得将他们都撕碎! 庄园内都是他的人,就凭尹罗罗他们三人怎么都逃不掉的! “都给我上,将他们都碎尸万段!!” 但没多久他就后悔下了这个命令。 听着此起彼伏的惨叫痛呼,望着院内一个个倒下的强健打手,孔麟元眼中逐渐浮出恐惧。 眼见那个曾经带给他痛苦和恐惧的少年,距离他越来越近。 这人怎么这么强?! “来人,快来人……” 他仰起头使尽全身力气,撕心裂肺吼道。 下一瞬,他的所有声音被吓得吞了回去,站在他面前的阿渊唇角带着一丝冷笑,翻转手腕,露出锋利的。 半空银光一闪。 血光霎时四溅,血腥味迅速在屋内弥漫开来。 孔麟元痛不欲生的惨烈叫声响彻庄园。 一团模糊烂肉被甩到地砖上。 目睹这一幕,七零八落狼狈倒在地上的打手家丁们,看了眼地上那团肉,又看了眼他们少爷,面面相觑。 他们少爷这是彻底……断子绝孙了。 — 夜色已深,孔府的马车却还在路上辘辘急速行驶,最终停在陆府门前。 因着他们两家素有交往,孔家顾忌面子,又将孔麟元断根的埋得极严,所以其他人也只以为这是两家的正常来往,却不知上门的孔家大爷和陆月宾携带了几乎冲天的怨气和怒气。 “大哥,今必须将尹罗罗交出来!” 从来没和陆鹤荣红过脸的陆月宾,气得面红耳赤,语气强硬,眼中怒气几乎一点就要燃起来。 陆鹤荣试图缓和气氛,“二妹,先勿要这么冲动,我……” 不等他说什么,孔家大爷勃然大怒地重重一拍桌案,茶盏中的茶水四溅落在桌上,直接称名道姓。 “陆鹤荣,你莫想要再拖延。若是不将你们的养女还有那几个动手的下人交出来,我们两家的关系就到此为止了。 从此你陆家走你们的阳关道,我们孔家过我们自己的独木桥!” 原本孔麟元就是被尹罗罗的下人伤及根本,好不容易挽救了几分,转头尹罗罗又带人强闯孔家庄园,还彻底斩了孔麟元的命木艮。 这下连大罗金仙都救不回来! 她家老夫人听闻消息,当场厥了过去,大夫险些没救回来。 自己的嫡幼子被断了命木艮子,自家庄园被人任意闯入,他这个一家之主若是不将罪魁祸首揪出来严惩,哪里还配做这个一家之主! 陆鹤荣一听脸色变了,再度试图缓和,“二妹,妹夫,此事事关重大,我们也要细细商议后再做决定不是?” 孔家大爷却是和陆家打交道多年,对陆家和陆鹤荣了解颇深的,陆家上下对那个养女都宝贝得紧,哪里会愿意将人交出来? 而陆鹤荣的态度也正如他的预料。 所谓的细细商议,不过还是想拖延,想不交出那个养女。 当即冷笑道:“既然陆家主不愿,那我们两家的关系到此为止吧。” 抬步就要往外走。 坐在陆鹤荣身旁的大奶奶见状,一听孔家大爷此话,登时心慌,抬手拉扯陆鹤荣的衣袖。 “大爷,大爷,尹罗罗已经闯下塌天大祸,我们孔府哪里还能再包庇她……” 却被陆鹤荣一把甩开袖子,斥责道:“无知妇人,勿要乱说话。” 但陆鹤荣自己却急忙上前,拦住孔家主。 但陆鹤荣反复找托词借口,始终不愿交出尹罗罗,而孔家大爷和陆月宾更是不见尹罗罗,决不罢休。 彼此拉扯半个时辰,拍桌砸碗,将所有修养体面抛之脑后,就差指着鼻子怒骂,险些将最后的脸面都撕破了。 孔家夫妇走出大厅后,大房氏也走出厅门,却都是由蔺婆子搀扶着的,她脸色发白,直捂着胸口,口中念叨着惹祸精,惹祸精…… 眼底的怒色越来越浓,几近咬牙切齿。 “都怪尹罗罗这个惹祸精!她可将子慎害惨了!” 抬步就要去找尹罗罗算账。 “大奶奶,婢子听说表小姐被老夫人唤到了净心堂。”翠蓝见状提醒道。 大房氏转头,便气势汹汹带人往净心堂杀去。 第五十一章 她是为了陆家好 而净心堂的下人一见大房氏,都忙不迭地退让三舍。 大房氏平日里在净心堂都是恭恭敬敬的,什么时候敢摆出这般吓人气势。 女使通禀后,大房氏满腹怒气径直闯入净心堂正屋,一眼就看见尹罗罗正跪在那儿。 “你这害了我儿的小人!” “大奶奶!” 当即就要冲上去给她一巴掌,净心堂的女使嬷嬷连忙上前拦住,她却还挣扎想去打人。 “够了!” 老夫人重重一拍扶手,脸色阴沉,眼神如刀,“净心堂不容得你放肆!” 大房氏信服对老夫人是有几分敬畏害怕的,被她这么一吓,心里的怒气也被打散了几分。 脑子逐渐冷静下来,屈膝福身,规矩行礼,“儿媳见过母亲。儿媳一时失态,还望母亲勿要怪罪,但这些都是因为这个小人将子慎害得不浅!” 一说起这个,她又生起气来,“母亲,您可知道适才孔家大爷亲自登门让大爷将这小人交出来,否则就要断了和咱们府上的关系。咱们子慎未来想要平步青云,封侯拜相将来少不了孔家的扶持,万万不能断了这关系!” “偏偏大爷鬼迷心窍宁愿冒着断了关系的风险,也不想交出这小人,您快劝劝大爷吧……” 可她一番肺腑之言说完,抬头却见老夫人仍旧神色冷淡,不置可否。 “罗罗,你为何要强闯孔家庄园,伤了孔公子?” 还转而问起跪在地上的尹罗罗的话。 大房氏心有不甘地抿了抿唇,但她满腹怒气也不想就这么走了,索性坐到一旁的椅子上看老夫人审尹罗罗。 盯着尹罗罗的眼神似是要从她身上活剐一层皮。 尹罗罗抬起头来,眸光清澈坦荡,毫不避让,声音清脆细腻,如珠落玉盘。 “祖母,桃儿她从小就伺候我,在孔老夫人的寿宴上她被孔公子轻薄,险些没了清白。 我与子慎哥哥青梅竹马,情分深厚,孔公子他打断了子慎哥哥的腿,还伤了子慎哥哥的头。 阿渊他忠心耿耿,听了我的命令才去搭救子慎哥哥,不慎伤了孔公子,却要为此丢了性命。 这一桩桩,一件件罗罗心中实在不甘,也实在过意不去,做不到坐视不理。 罗罗自知已犯下滔天大错,任凭祖母惩罚,心中绝无怨言。” 说是任凭责罚,但她这番话说完,别说陆老夫人,就连大房氏都不由得犹豫思索起来。 虽然从结果上看,尹罗罗是坑了子慎不佳,可她也是为了子慎出头出气,甚至当初还救过子慎…… 若是为此惩罚她,未免显得忘恩负义了些…… 可若是不惩罚,又实在难泄她心头之恨。 陆老夫人目光沉沉,盯着尹罗罗,“你以为你这么说,我就不罚你了吗? 伤了表少爷,断了孔家与陆家的交往情分,这责任你以为只凭嘴上的几句话就能带过,觉得你一人就能担得起吗?” 说着一拍桌案,声音响在在场之人的心间。 尹罗罗弯腰,双臂伏地,额头叩到手背上,真挚道:“罗罗不敢这么想,罗罗愿意一人承担所有惩罚。” “但罗罗此举不只是为了一己私欲,还是为了陆家。” 她又直起身来,眉眼尽是郑重之色,望着陆老夫人, 大房氏惊诧不已,尹罗罗她擅闯孔家庄园,还断了表少爷的命木艮子,怎么还能是为了陆家? 陆老夫人轻轻蹙眉,也问她:“此话怎说?” “从私来说,阿渊他是因为听从我的命令,才伤了孔公子,此事主责在我,而他只是奉命做事,并无过错。 从公来说,阿渊他救了子慎哥哥,说一句他是子慎哥哥的救命恩人并不为过。而子慎哥哥是板上钉钉的未来陆家家主,阿渊是陆家的大功臣。” 尹罗罗直视陆老夫人那双年迈阴沉的眸子。 “罗罗斗胆直言,陆家将阿渊交给孔家一事,做得实在不妥,为陆家做事反而被推出去受罚,在陆家做事的下人仆从足有数百口,此举怕是会寒了他们的心,若是失了人心,谁还会真心为陆家做事? 外头的人怕也是会背地里议论陆家处事不公,对陆家的声誉也大为不利。” 原本怒气冲冲进门的大房氏,听了尹罗罗的这么一番话,怒气竟消散了大半,竟也觉得陆家做得不地道,而尹罗罗的事也有几分道理。 但她随即反应过来,尹罗罗这话简直大逆不道,将阿渊交给孔家是老夫人和大爷做的决定,她居然敢置喙,甚至开口批评。 连忙去看陆老夫人的脸色。 而她也只是无奈阖了阖眼,一只手扶住了额头,似是有些疲倦,也没有斥责或者惩治尹罗罗。 半晌后,只是无力地抬了抬手,“你们都下去吧。” 抬步踏出正屋门槛,尹罗罗一个慌神,险些被门槛绊倒,幸好春荷及时扶住了她。 关心担忧问道:“小姐,没事吧?” 她们来的时候,老夫人将她们这些伺候的下人都拦在了外面,只让尹罗罗一人进去。 春荷她站在外头,完全不知屋里的情形,只能干跺脚着急。 尹罗罗轻轻呼吸了几口气,心跳得仍旧有些快,“应该没事了。” 老夫人若是想惩罚,刚刚就会惩罚。 放她回去,就是想将此事带过。 她强闯孔家庄园,就是以身入局。 她的人让孔麟元彻底断子绝孙,孔家和陆家的关系也因此被断得彻底,但老夫人和大爷还是选择保下她。 因为她身后代表的尹家能让他们获得更庞大的利益。 尹罗罗就是在赌这点,逼陆家不得不断了孔家这个左膀。 而牺牲自己,为她提供介入钩子的是阿渊。 她一回到星罗苑,就去了阿渊所住的下人屋子,亲手给他喂药更换伤药。 翌日一早,尹罗罗起床洗漱用完早膳后,头一件事还是去看望阿渊。 晨光熹微,透过窗纸,在帐上投下斑驳光影。 室内浮动着各种苦涩药味。 阿渊盘坐在榻上,单手支腮,有些无奈地叹气,垂眸望着专心致志,仿佛在干什么大事儿的少女。 “我真的没事,这种伤不过几日就能痊愈了。” 第五十二章 你喝一口我便喂你一颗 “怎么可能没事……若不是你体质奇好,此时你应该都爬不起来床。” 尹罗罗黛眉轻蹙,手中小心捧着阿渊的手指,半边甲肉几乎被砸烂,碎裂的指甲盖有的早已掉落,有的倒翻,深深扎进了甲肉里,让人一看就觉得手指幻痛起来。 孔麟元养着的那些打手是懂得怎么折磨人的。 将碎裂指甲盖小心翼翼从肉里挑出来,随后指腹轻轻打圈,将指腹上带着清香味的淡绿色药膏小心翼翼抹到伤口上。 其间,阿渊眉头都不眨一眼,仿佛完全觉察不到疼痛,或者早已适应了各种常人难以忍受的痛楚。 阿渊身上的伤口太多了,尹罗罗处理了近两日时辰,才将伤口一一仔细处理好。 春荷掐算着时辰,也在这个时候将汤药熬好,端了进来。 一闻到药味,阿渊眉头微不可查地轻蹙。 而尹罗罗端过莲瓣纹药碗,捏起瓷勺轻轻搅了搅,舀起一勺放在唇边吹了吹,等到温度适宜,才递到阿渊嘴边。 “阿渊,快喝了,等凉了,药性就不好了。” 但阿渊唇瓣紧抿,仿佛全身都在抗拒。 他无论中毒还是受伤,身体都能自愈,从来不吃药,也最厌恶吃药。 尹罗罗毫不意外,微微挑起细眉,“果然,以前那些汤药你都没喝,全喂给了绿萝。” 窗边那盆原本绿意盎然的绿萝,此时叶子蔫蔫巴巴,干枯得仿佛饱受摧残。 她执拗的性子上来了,“但今日,这碗药你必须要喝。你的身体今时不比往常,体内积累的毒素太多,底子亏空了不少,若是自愈,又要损耗不少元气精力,喝药才是对你最好的方式。” 阿渊仍旧不理睬她,看起来极不愿意的模样。 但下一瞬,他不知被尹罗罗碰到了什么穴位,一股痒意袭来,还未来得及反应,就被尹罗罗强行塞了一勺汤药进嘴。 汤药又浓苦又咸涩,舌头都几乎麻掉了。 紧接着,软嫩指尖碰到他的唇瓣,将一甜甜脆脆的东西塞入他的嘴里,瞬间冲散了那些苦涩味道。 尹罗罗似是得逞了似的,开心得眉眼弯弯,如天上月牙儿。 “这是我最爱吃的杏仁酥,你觉得好吃吗?” 阿渊望着眼前雪肤花貌,双眸晶亮的少女,舌头一卷,将那杏仁酥含在唇齿之间,细腻浓郁的香气很快充斥在口腔中,慢慢将那些苦涩味道驱散。 尹罗罗见阿渊很喜欢那杏仁酥,便抬手从春荷手中接过那碟杏仁酥,笑眯眯地对阿渊道:“你喝一口药,我便喂你一颗杏仁酥。” 阿渊居然没有拒绝,就这么默认了。 一刻钟后,尹罗罗才给阿渊喂完汤药。 阿渊回味着口中的杏仁细腻酥香,夹杂的淡淡苦涩药味,居然觉得再多喝片刻也不错。 尹罗罗起身,将汤碗都交给春荷,又对外面道:“都进来吧。” 七八个家丁小厮进了屋内 尹罗罗回头,望着榻上一无所知的阿渊,面上笑靥浅浅,如初绽桃花。 “这屋子窄小,又晒不了多少阳光,我给你换个大屋子。” — 孔家将孔麟元的事藏得极紧,一点口风都不忘外露。 但某日起,城中各处茶楼酒肆内忽然多出不少流言蜚语,说孔麟元某处断了,再也不能人道了。 闻者都恨不得拍掌欢呼,老天爷长眼,让恶人终于有恶报。 后来孔麟元长久不出门,各种猜测甚嚣尘上,有人说孔麟元是那种事干多了才断了,有的说他与人结仇,被人阉了…… 等到孔麟元好不容易勉强养好身体,出去散心,一路却看见所有人都用讥嘲戏弄的异样目光望着他,还听说几乎满城的人都知道他被阉了的事。 气得怒急攻心,再次病倒,养了许久,养好后却怎么都不愿再次出门。 但孔家是明面上难堪,暗地里最难受的还是陆家。 孔家是决意与陆家断了任何往来,就连之前孔老夫人的八十大寿时送出的金莲玉弥勒都被退了回来。 “月宾,你帮你大哥在老夫人和大爷面前说和说和不行吗?” 大房氏拉住陆月宾的手,还想再做出些许努力挽回两家关系。 但陆月宾脸色冷淡如冰,毫不犹豫从大房氏手中抽回手指,“大嫂,不是我不愿意,而是实在说和不了的。麟元他被活生生……绝嗣,你们若是交出那个养女,两家还有继续交往的可能,但你们还执意袒护,恕我也无能为力。” 孔麟元虽说一直不成器惹祸,但也是陆月宾十月怀胎生下的儿子,被伤成那个凄惨样子,还绝了嗣,心里也对陆家生出意见。 将东西送到,她也不想再多待一刻,就起身离开了。 “月宾,月宾……”大房氏连叫几声,都不见她脚步停下。 “都是尹罗罗这个搅家精,她可将你哥害得好苦啊。” 大房氏倍觉无力,只能搂着坐在她身旁的陆令娴,半倚在她身上,眼眶含泪,止不住一声声叹息。 “没了孔家,你大哥日后可怎么是好。即便腿脚能修养得好起来,科考入仕之后朝中无人扶持也是寸步难行,大爷和老夫人实在糊涂啊……” 陆令娴只能轻轻拍了拍大房氏的后背,除此之外,她也什么都做不了。 与此同时,净心堂内,也点上了宁神的藏香。 近日里发生的事实在闹心,陆老夫人本就身子不好,如今有几分心疲力竭,带着绛红湖缎抹额,由吴妈妈慢慢太阳穴。 她半合着眼眸,对坐在左下首的陆鹤荣道:“断了孔家的关系也是没办法了,眼下让子慎好好修养身子,将腿伤彻底养好才是最重要的。” 陆鹤荣轻轻点头,“母亲说的是。” “咱们陆家生意网遍布几十个州县,来往的大户也不止孔家,没了孔家,还有别家……只要咱们陆家还在,总能在未来给子慎在官场上支持。” 话说得容易,只是搭上关系,再经营到孔家的地步,不知又要耗费多少金银精力,以及时间…… 陆鹤荣闻言,却笑了下,似乎并不以为意。 从锦纹广袖中掏出一封信笺,“母亲,您先看看这封信。” 第五十三章 盛京来的龚伯父 一旁的小女使将信件接过去,拆开信封,呈到陆老夫人面前。 “龚大人想来看望罗罗……龚大人?” 陆老夫人不知想到什么,惯来平静的面容压抑着一丝激动,“这位龚大人不会是那位中书侍郎吧?” 陆鹤荣却颔首,笑得眼角鱼尾纹都冒出来了,道:“正是他。” 中书侍郎,正四品官员。 虽然只是四品,但是在中书省任职,职责是辅佐中书令,在前朝还有副宰相之称。 如今虽不如前朝那般势大,但地位也远超其他的四品官员,影响力连一般的三品大员都难以相较。 “这位龚大人家道中落,吃不起饭,不得已从私塾退学,十五岁时还在打铁铺当学徒,后来和罗罗的父亲相识,罗罗的父亲资助他继续学业,他这才得以科举做官,得了陛下的赏识,做了中书侍郎。 他还念着罗罗父亲的莫大恩情,三月后他奉皇命巡察各州,路过咱们潞州时,顺道想来咱们府上看望罗罗。” 陆老夫人听着陆鹤荣的话,心里的大石头也放下了。 他们收养尹罗罗,将她养得这般大了,对她有再造大恩,这位龚大人念着尹罗罗父亲的恩情,岂会不感念他们? 到时在官场提携子慎也只是顺道的事了…… 真是失之东隅收之桑榆啊。 没了孔家,却来了个中书侍郎大人…… 星罗苑内,尹罗罗被大奶奶唤去了宁安堂,屋内只剩杏橘和秋霁,带着几个小女使在打扫屋子。 桃儿握着鸡毛掸子,清扫细颈瓶上落下的灰尘,忽而叹了一口气,对一边的秋霁道:“听说昨晚大公子又留宿在了莲香阁。” “大公子整日往莲香阁跑,也不温书也不去做正事,大奶奶都发火了屡次申斥,但大公子还跟着了魔似的。咱们小姐还不得不嫁给他,以后可怎么办,莫不是要日日独守空房?” 秋霁颔首,“确实麻烦。” 她虽然话少,但以前常常跟着父亲去办案子,与三教九流打交道,见事极为明白。 尹罗罗家破人亡,被陆家收养,在外人看来陆家待她又极好,对她几乎是再造之恩,偿还三世都偿还不尽的。 她与陆君之又是早有婚约,即便陆君之荒唐,她都无法主动提出解除婚约。 否则就是辜负了陆家,辜负了陆家对她的养育大恩,说出去都要被唾沫星子淹死的。 即便撇除虚无缥缈的恩义,尹罗罗一介孤女,目前拥有的一切,屋舍,仆人,哪怕是一件衣裳,一支簪子,都是陆家赐予的。 若是离了陆家,小姐又能去去哪儿呢? 即便小姐再如何聪明,也难以以女子的身份,孤身在世间立足。 “小姐就苦在除了陆家,再无依靠,即便大公子心里完全没有小姐,小姐还要不得不嫁给他,真是讨厌!” 桃儿气哼哼的,拿着鸡毛掸子砰砰作响使劲拍打案几上的尘土,仿佛那案几就是陆君之。 “桃儿,你别担心。” 春荷搀着尹罗罗迈过门槛走入屋内,“小姐的依靠马上就要来了。” 桃儿双眸腾地一亮,几步来到尹罗罗身边,搂住她的胳膊迫不及待问道,“小姐,春荷姐姐说的是什么意思?” 尹罗罗笑道:“龚伯父不久就要来了。” 桃儿很快反应过来,“难道……就是时不时就派人来陆府看望小姐,逢年过节给小姐寄来衣裙首饰各种东西的那位龚大人?” 见尹罗罗点头,桃儿立即高兴起来,“那位龚大人待小姐确实极好,还是位朝中大官,若是他来小姐可不就有了依靠?” “那小姐是不是就能解除婚约了?!”桃儿双眼亮晶晶的,激动问道。 尹罗罗轻轻弹了桃儿一个脑瓜崩儿,“可没有这么简单。” “陆家对我有养育之恩,上次是陆家想让白妙善做平妻,大奶奶更是当着众人的面说想让白妙善取代我,我才能顺其自然提出解除婚约。 但此时白妙善早不是威胁,我不能贸然主动提出解除婚约……必然要有个合理的筏子。” 说到最后尹罗罗目光渐幽。 桃儿抱着尹罗罗胳膊好奇问道:“什么筏子?” 想到陆府内各人的情况,尹罗罗浅浅扬起唇角,语气颇有几分笃定。 “会有人主动送上来的……” 龚伯父来看望自己,属实机不可失。 趁着此次机会,她就要彻底断了和陆君之的婚约。 而陆家必定不愿,必然会使出各种手段阻止。 但尹罗罗眸光极亮,那就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 伤筋动骨一百天,等陆君之的腿伤修养得差不多时,已经到了炎炎夏日。 纱窗轻掩,声声蝉鸣伴随着暑气散入窗内。 陆君之再次尝试摆脱木质轮椅和拐杖,重新迈腿行走,步履虽然踉跄不稳,但好在没有跛足的迹象。 眼见他刚刚走了七八步,额角就沁出层层汗珠。 陆令娴劝道:“好了,大哥别再逞强了,伤了腿就不好了。” 陆君之也很小心,生怕落下一点后遗症,就着书意推过来的木质轮椅,直接坐了下来。 然后对着一旁的柳大夫深深作了一揖,“多谢柳大夫这段时日的尽兴疗养了,若不是您我也不能痊愈得这般好。” 也多亏母亲耗费重金专门请来的这位骨科圣手了。 柳大夫也弯腰回礼,“这只是我的分内之事罢了,公子无需客气。” 他们兄妹两人恭敬地将柳大夫送走,陆令娴刚想让陆君之喝她刚刚从后厨端来的骨头汤,就发现他已经推着轮椅,迫不及待准备出门了。 “大哥,你去哪儿呢?先把这碗骨头汤给喝了,要不母亲又要唠唠叨叨。” 陆君之只好停下,接过她递来的骨头汤,仰头一饮而尽,将碗交给她。 陆令娴看着他推着轮椅快速远去的背影,不满地嘟囔,“这么着急,怕不是又要去莲香阁了……唉,那个白妙善到底有什么好,勾得大哥哪怕腿伤了,每日都要去看她。” 前段时日,府内波折太多,一时无人管大哥在莲香阁做出的离谱事,但眼下抽出空来了,老夫人,还有母亲都几次让大哥将白妙善放出莲香阁。 私自软禁良家女子,可不是他们这种人家应该做的。 也就白妙善独在他乡,身边没有亲人,否则若是有人告去官府,他们陆府又要多一桩麻烦事。 但大哥铁着头,就是不肯。 唉,这等事她也管不到,干着急也没用。 陆令娴随手将碗交给女使,她昨日和三妹约好了,待会儿去雪松亭喝茶。 便转身,带着女使们离开此处,去往雪松亭了。 池水悠悠,清风徐来,水边的亭子中摆着石凳石桌,石桌上已然摆了几道精致茶点,还有一壶刚刚沏好,还在冒着热气的普洱。 陆令妤一见陆令娴来了,便起身迎接她,唇角虽然浅勾,却显得有一丝丝勉强。 陆令娴常与她待在一起,很快觉察到了她神色间的异样,“你这是怎么了?” 想到什么,试探着问道:“难道……是叔母她又……” 第五十四章 暗地里的磋磨 陆令妤缓缓抬起自己的手,纤长如玉,毫无瑕疵,看起来并无任何异常。 陆令娴看见她指甲尖端透出的不明显的异常粉红,抬手轻轻碰了下。 陆令妤吃痛,立即收回手。 轻轻垂首,眼眶微红,死死咬住唇瓣,声音委屈哽咽,“……昨晚又扎了我三针。” 小房氏在苛虐人这件事上是极为小心的,不打身体也不打脸,不留下任何可被人发觉的痕迹证据。 只挑了大夫诊治时用的最纤细的银针,一根根刺入陆令妤的指甲缝。 让她痛苦难当,却难以对外人道。 而且她的生身母亲孙姨娘本是小房氏的陪嫁女使,即便后来被开脸抬为侧室,也极为惧怕小房氏,不敢做任何违逆她意愿的事,被她牢牢捏在手中。 偌大府中,除了陆令娴,她无法对任何人诉说自己的苦楚。 “母亲她捏住了孔府寿宴那时的把柄,更是想什么时候罚我就什么时候罚我,什么时候扎我就扎我……” 陆令妤潸然落泪,泣不成声,看得陆令娴心疼,拿着自己的帕子给她擦泪。 她也想帮妤儿,可是她将此事告知母亲后,却被母亲拦住了,耳提面命让她莫管此事。 陆令妤慢慢抽噎着,眼珠微不可查一动,又哽咽道:“可是孔府寿宴那事,只不过是个误会……孔小姐只给你和表妹妹摸兔子,不给我摸。 我为了摸一摸兔子,才动了点心思。谁知,谁知那兔子太活泼,从我手中跳了出去,在我们追赶时,兔子不小心蹦进湖中……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二姐姐你信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她哭得这般可怜,陆令娴心中不忍,连连点点头,“我自然是信你的。” 陆令妤吸了吸鼻子,“二姐姐只有你信我,府内只有你对我最好。” 片刻后,陆令妤总算暂且平息了情绪,和陆令娴开始吃起茶来。 亭子外面却传来一阵动静,她们两人转过头一望,见是尹罗罗。 她身边带着几个贴身女使,那几个女使手中端着茶具和糕点。 显然尹罗罗也想来雪松厅吃茶,和她们正好撞上了。 陆令娴的脸立时就垮了下来。 她本就不待见尹罗罗,加上母亲的抱怨,陆令妤诉苦,她更是左右都瞧她不惯。 大哥的事,若不是尹罗罗做得太绝,也不至于闹到和孔家撕破脸的地步。 陆令妤的事本就是误会,结果尹罗罗插手,害得陆令妤不得不承担责任,被叔母揪住把柄加倍虐/待。 怕不是真如陆令妤所说,这个尹罗罗就是个招祸的灾星? 陆令妤面上却带上浅浅笑意,不见对尹罗罗有分毫不满,甚至还主动开口邀约,“表妹妹,既然你正巧也想来饮茶,不妨和我们凑一凑,人多吃茶也热闹些不是吗?” 又对陆令娴道:“二姐姐,表妹妹她费了这么多功夫将那些茶碗用具搬到这儿来,咱们也不好让她白跑一趟不是吗?” 陆令娴闻言,瞥了尹罗罗一眼,看在陆令妤的面子上勉强点了点头,“好叭。” 尹罗罗本想婉拒,但不知想到什么,又抬步走入了厅内,身后的女使们将她带来的茶点也摆在石桌上,与陆令娴她们带来的拼成一桌。 她们三人一起坐在亭子里,但陆令娴却不愿与她多说话,只和陆令妤闲谈,似是当她不存在似的。 她们两人闲聊,却将尹罗罗撇到一旁。 后来话题不知怎的转到陆君之身上,陆令妤好似好奇般问起,“二姐姐,大哥哥他腿伤不是快要痊愈了吗?怎么平日里在府里也见不到大哥哥的身影呢?” 陆令娴轻轻咬了口玫瑰酥,没好气地道:“他整日都往莲香阁跑呢。” 陆令妤瞥了眼尹罗罗,慢慢啜饮一口茶,轻轻笑道:“大哥哥也真是的,过了明面的未婚妻是咱们千娇万贵的表妹妹,怎的他就对莲香阁的那个低货色扒着不放呢?” 看着是为尹罗罗鸣不平,但却是暗暗拉踩,陆君之宁愿要低出身的白妙善,都不肯要被陆府上下捧在掌心,娇宠长大的尹罗罗。 尹罗罗笑了笑,反问陆令妤,“三姐姐莫要说我了,你比我还年长两岁,何时能定下婚事呢?” 这下戳中了陆令妤的心窝痛处,她脸色微微一变。 她的婚事捏在嫡母小房氏手里,可小房氏哪里会为她挑好婚事? 她已经是待嫁之龄,但小房氏只让她相看过一户人家,还是个三十多岁的穷秀才,家中上有六十老母,下面跟着一堆嗷嗷待哺的弟弟妹妹。 她委婉拒绝后,小房氏不悦,干脆撂下她的婚事,不去管了。 可她哪里耽搁得起?她出身本就不好,若是拖到年龄大了,就真的嫁不出去了。 尹罗罗不忘立自己心悦陆君之的人设,“我与子慎哥哥青梅竹马,对他再了解不过,眼下他不过是……一时鬼迷心窍,将来必然会回心转意的。” 语气颇为笃定。 “表妹妹当真这般自信?” 第五十五章赌约陷阱 陆令娴看不惯尹罗罗,张嘴怼道:“可我看大哥一门心思都挂在莲香阁,自从回来后,一回都没去你的星罗苑呢。” 尹罗罗看起来并不气馁,反而笑道,“子慎哥哥离家一年,加上有些误会,与我生疏也是情有可原,日后多相处相处,子慎哥哥定会改变的。 至于白姐姐,她出身是不好,可是个妥帖大方的性子,我也很喜欢,将来我入门后,可以做主将白姐姐抬为侧室,一同侍奉子慎哥哥,两全其美,想来子慎哥哥也会满意地。” “哼,”陆令娴忍不住轻哼一声,嗤笑道:“抬为侧室,就是两全其美了?” “大哥对白妙善的心思,你难道不知道?若不是因着她身世低,大哥可是铁了心想娶她为正妻的。只是纳为侧室,怕不会觉得委屈了白妙善……” 陆令娴故意与尹罗罗唱反调,话越说越难听,陆令妤见状借着喝茶,用杯盏掩住了唇角的笑意。 尹罗罗仿佛被戳中了,底气也没那般足了,“子慎哥哥……与我青梅竹马,相识十年,情分怎会比不上白姐姐?” 陆令娴她心里憋着一口气,就想在今日搏一搏尹罗罗的面子,在这件事上杀一杀她的威风。 又毫不客气与尹罗罗呛了几句,就着谁在陆君之心里更重要争来争去。 陆令妤见时机差不多,才出声阻止,“二姐姐,表妹妹,你们莫要为了这事吵起来。” 拉住陆令娴的手,“与其在口头争执不休,不如亲自验证大哥哥心里到底谁更重要。” “怎么验证?”陆令娴问道。 陆令妤解释:“大哥哥将白姑娘软禁在莲香阁,实在不成体统。祖母和伯母斥责数次,但大哥哥始终不愿放人。要我说二姐姐,表妹妹,你们不如用莲香阁内的白姑娘打个赌。” 尹罗罗轻轻垂眸,随后面上含笑问道:“打什么赌?” 陆令妤笑得人畜无害,“表妹妹不如去将白姑娘从莲香阁内放出来,看大哥哥的反应不就知道你和白姑娘谁更重要了吗? 此事若是成功,你也为祖母和伯母解决一桩麻烦了不是?” 陆令娴却望着尹罗罗,轻轻嗤笑道:“放白姑娘出来,表妹妹怕是不敢吧?” 近日里,大哥对莲香阁那位的疯魔样子,府内所有人都看在眼中。 尹罗罗若是真将白妙善放出莲香阁,那简直是去捋虎须…… “我打这个赌。” 尹罗罗竟然应下了。 陆令娴反而一时愣住了,她甚至怀疑尹罗罗是不是个傻的。 这种赌约她也敢接下?! 这下尹罗罗望着陆令娴,笑眯眯问道:“就是不知二姐姐敢不敢与我赌呢?” 敢不敢? 陆令娴瞬间被挑起了好胜心,这有何不敢赌的? “我赌就是了。” 一场赌约就这么糊里糊涂地立下了,但陆令娴事后脑中却懵懵的…… 尹罗罗真的要放白妙善? 只有陆令妤在旁悠哉喝茶,唇角满意勾起。 上次孔府寿宴,尹罗罗害得她当众被孔小姐掌掴,还害得她被嫡母找到理由虐/待。 但尹罗罗一撞上大哥哥的事,就容易昏头。 她抓住这点弄了个陷阱,,尹罗罗就主动跳进去了…… — “小姐,您真的要放白姑娘出来?” 走出雪松亭,桃儿十分不理解,还想劝阻,“此事对小姐半点好处都无,小姐可千万别着了三小姐的道儿……” “桃儿,这就是我等了许久的筏子。” 尹罗罗打断桃儿的话,轻声说道,眸中还闪着细碎光芒,望着前方。 “你让人盯着点莲香阁,我要找个机会亲自去见见白妙善。” 这居然就是筏子? 小姐居然还要去见白妙善?! 桃儿顶着一脑门问号,完全搞不懂尹罗罗的企图。 尹罗罗凑到她耳边,轻语一番,桃儿眼眸越来越亮,最后恍然大悟。眼中满是期待之色。 — 弯月高悬,陆府内上了灯,廊下一盏盏灯笼散发着昏黄柔和的光。 伺候的下人们也蹑手蹑脚的,放轻了脚步,府内一片静寂。 莲香阁内也同样安静,只有偶尔的几道水声响起。 但这安静却透着几分不安。 甘棠站在一旁看着陆君之和白妙善他们,不断绞着手指,悬着一颗心。 白妙善往铜盆中加了半勺热水,不自在地抿了抿唇,才轻轻抬眼问陆君之,“子慎,这水温烫不烫?” 陆君之却不悦地拧起眉头,钳住白妙善的下颌,居高临下望着她,从齿缝里挤出声音来。 “谁允许你叫我子慎的?” 白妙善被他的力道捏得生疼,“……大,大公子。” 陆君之这才松开手指,冷淡无波道:“继续。” 白妙善轻蹙娥眉,眸中水光轻漾,是极为动人又怜人的模样,但眼前的男人却视若无睹,分毫没有昔日对她的怜惜与心疼。 她见状,只能再度轻轻垂首,在铜盆中撩了几下水浸湿陆君之的脚面,纤细白皙如瓷的手指慢慢为他搓洗起脚来。 自从那日她被软禁在莲香阁内,陆君之哪怕伤了腿脚,也时常会来,却不是往日的恩爱温存,而是换着法子的磋磨她,来发泄他胸中怒气。 让她为他洗脚,为他捶肩揉腿,甚至就连换下来的染血衣物都要她亲手去洗,洗不干净还会再加惩罚…… 完全将她当做奴婢去使唤。 一旁的甘棠实在看不下去,“大公子,让婢子来吧,白姑娘她没做过这样的事,婢子却是做惯了的……” 中途被陆君之打断,“你洗得了,她为何就洗不了?” 他微微垂眸,冷冷瞥着白妙善,“若论出身,你或许比她还要好些。一个女支子之女给我洗脚难道还是屈尊降贵了吗?” 这话实在羞辱人。 白妙善停下手上动作,委屈咬唇,抬眸望着陆君之,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模样。 但陆君之蹙起眉头,一脚蹬翻了铜盆。 满盆的洗脚热水大半往白妙善身上浇去。 第五十六章去莲香阁放人 “啊!” 她忍不住惊叫一声,却还是没能躲过,头发衣裙都被热水浸湿,淅淅沥沥地往下滴洗脚水。 落汤鸡的模样,实在可怜。 可陆君之却拧眉怒斥,“水这么热,是想烫死我吗?” “不会捶肩揉腿,不会女工绣活,就连洗个脚都干不好,简直是个一无是处的废物!” 他身子前倾,再度钳住白妙善的下颌,咬牙切齿,眼角通红,“偏偏勾引男人的手段这么多……” 夜风顺着窗缝吹入,吹在浑身湿透的白妙善身上,瞬间带起了满身凉意,激起了不少鸡皮疙瘩。 此时此刻的白妙善再也伪装不下去,浑身冻得瑟瑟缩缩,姣美的面容开始发白,眼角泛出一层淡淡水光。 眸底沁出丝丝缕缕的委屈。 看得陆君之微微一怔,心头忽地软了一下。 白妙善敏锐捕捉到他眼中闪过的那丝心疼,心中生出一丝希望。 她就说陆君之不会真的对她无情。 毕竟当初几乎攻略成功,他整个人差点都沦陷在她手中,怎会完全无情…… “子慎……”她软语轻唤,刚想抬手,就要碰到陆君之的手,但陆君之猛地起身,避开了她的触碰。 脚下一个趔趄,陆君之险些绊倒,但还是稳住了自己的身形。 吩咐甘棠拿来他的红木拐杖,然后杵着拐杖,一瘸一拐地一个人慢慢走出了这间屋子。 原本守在廊下的书意却不见了,他正要开口唤人,一道轻轻柔柔的女子声音在背后响起。 “大公子。” 他转过身,女子生的面若桃花,肤如凝脂,美眸流转间,如含苞待放,羞涩与情意。 “书意不在,婢子来伺候公子吧。” 萼珠抬步走近,搀扶他的一条胳膊、 “好。”陆君之没有分毫犹豫,就应下了,主动握住了那香软的柔夷。 举手投足间似乎已经熟悉了,显然萼珠来照顾他不是头一次了。 然后,隔壁的门扇开合声响起,他们并肩踏步入内。 屋内,甘棠走上前,想将白妙善搀扶起来,面色闪过一瞬尴尬,“姑娘,天已经不早了。咱们去厢房休息吧。” 但她们主仆还未走出屋子。 隔壁就传来一声女子娇喘和男人闷哼…… 白妙善的脸色愈发难看 莲香阁有不少房间,但陆君之偏偏挑在隔壁行,分明就是故意羞辱她…… 廊下,夜风迎面吹来,白妙善被洗脚水浸透的身子被冻得瑟瑟发抖。 她本不太信尹罗罗,也不想顺着她的计划走,可她实在是快要忍受不了了…… — 一夜过去,天刚刚蒙蒙亮,一缕凌晨的日光透过窗牖,照进屋内。 床榻上躺着姿势极为亲密的两人,屋内还弥散着暧昧的清气息。 睡梦中的陆君之眉头仍然是轻轻皱着的,萼珠抬起纤细手指,轻手轻脚地为他展开眉心…… 即便她知道大公子心里只有白姑娘一人,可她此时此刻躺在大公子怀里还是幸福的。 她勾引大公子,或许有想向上爬做主子的原因,但更多的是因为她是真心喜欢大公子。 像她这样的女子,母亲不疼,哥哥不爱,在这偌大的府中无人可倚。 当年大公子也许只是随手施恩,却让他在自己心里藏了六年。 肩头忽地一动,陆君之悠悠转醒。 萼珠连忙起身穿衣,准备伺候,却没注意到陆君之瞥过她时露出的冷漠眸光 她双腿跪在脚踏上,为陆君之换上鞋袜。 上首传来陆君之的声音,“你以后莫要来莲香阁了。” 萼珠手指一顿,公子不让她来莲香阁了? 上次的事,虽然表小姐没有追究,可她毕竟做出了叛主之事,没有脸面在表小姐跟前当差,自请去了院外伺候。 没了一等女使的体面,母亲又蹲了大牢,她在府内的境遇愈发难堪。 已经有女使明里暗里给她难看,叫她狐媚子,爬床的货…… 念头一动,难道大公子他…… 萼珠心里泛起一阵甜蜜。 “我会去告诉母亲为你配婚。” 陆君之的声音宛若五雷轰顶,砸到萼珠头顶,嘴巴错愕微张,一时竟难以呼吸。 陆君之继续道:“前院的刘管事昨日求到我跟前,想让他儿子娶你。” 刘管事的儿子……刘大虎。 刘大虎觊觎她良久。即便屡次拒绝,他还是死乞白赖凑到她跟前,趁人不注意强行摸她。 陆君之说完,也不管萼珠是什么反应,径直起身离开。 萼珠像是溺水的人,拼命挣扎出水面,终于重获呼吸,心慌爬过去,一把拖住陆君之的腿,张嘴呼救。 “大公子,大公子……你不能将我许配给刘大虎。” 陆君之淡淡垂眸,望向萼珠。 萼珠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眼角滑下泪珠却毫无所觉,“婢子……婢子不想嫁给刘大虎。” “你不想嫁给刘大虎,那是想嫁给我?” 陆君之弯下腰身,抬起萼珠的下巴,却面带不屑,轻轻嗤笑了一声。 “你的耍的小手段,想上位的小心思,以为我看不出来?你想趁虚而入也要看我愿不愿意。” “眼下我不想娶妻纳妾,你另嫁他人吧。” 毫不犹豫挣开萼珠的手,抬步离开。 萼珠宛若失去最后的希望,再度沉沉溺水的人,软软瘫倒在地。 大公子,大公子……为何连你也要这般对我。 原本干净的眼神染上了一层恨意。 — 星罗苑内。 “小姐,各处都打点好了。”春荷回禀道。 但她不知想到什么,又道:“近日里,婢子觉得萼珠有点不同寻常……她时不时就往莲香阁跑,惹来了不少她与大公子的风言风语,可这几日她又忽地安静下来,不再往莲香阁去了。” 尹罗罗闻言,微微颔首,“你继续留意萼珠,看看她还会有什么异样。” 梦中,大奶奶就想要收买她身边的萼珠,她还是将萼珠看牢点为好。 “小姐。” 此时秋霁撩开珠帘迈步进来,“小姐,刚刚大公子终于出门了,应该是去一品楼会贺大人。” 陆君之走了。 她也见过白妙善,其他事宜也都打点好了。 万事俱备,时机正好。 尹罗罗当机立断起身,“咱们去莲香阁放人。” 等陆君之回来,面对的会是一座人去楼空的莲香阁。 走在半途上,春荷思来想去,觉得有一处不妥,“小姐若是想帮白姑娘逃出陆府,走小路抄近道出城不是更好吗?为何路线却是往繁华大街上走?” 尹罗罗浅浅弯起眸子,“就是要在人来人往的繁华大街上才好……” 第五十七章将贺承允耍弄在鼓掌中 一品楼前,车来人往,热闹不已。 “大公子,您小心些。” 书意小心翼翼将陆君之搀出马车,扶他落了地。 这是他家大公子伤腿病愈后,头一次出来见人,他家大奶奶得知后虽然仍有些担心,但到底还是高兴的,毕竟陆君之总算不在整天往莲香阁跑,而是开始出来交际了。 陆君之在跑堂的引路下,来到了二楼雅间,抬手轻轻叩门,随即屋内传来贺承允的声音。 “请进。” 陆君之推门而入,面上瞬间带上了笑意,“贺兄,好久不见。” 却在看清贺承允此时模样时,心感诧异。 “贺兄,你近日里是有烦扰的事吗?” 贺承允与他当初遭遇白妙善背叛时很是相像,整个人憔悴不少,原本合身的衣袍穿在身上都略显松垮,眼下甚至还挂着淡淡青黑,看起来晚间也睡不好。 贺承允从桌前起身,主动将陆君之拉到身边坐下。 “你我二人是至交,我也不瞒子慎,也不怕子慎笑话……” 他长吁了一口气,“……英雄难过美人关呐。” 陆君之心里瞬间就明白了,打量这贺承允此时憔悴颓靡的模样,心里竟有几分得意。 他牵肠挂肚的白妙善,此时此刻就被他软禁在自家府内,而他一无所知,甚至还视自己为至交好友,还拜托自己去寻她…… 什么高门公子,什么朝中俊杰,此时还不是像条狗一样,被自己耍弄在掌心。 被贺承允戴绿帽的满心郁愤,竟然慢慢消解了几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两人都有了几分醉意。 贺承允又慢慢饮了一盅酒,将酒盅重重搁在桌案上,他即便心知极大可能没有好消息,但还是不死心想确认。 “先前我托子慎打听,如今可有白姑消息……可有了?” 陆君之压下唇角的一丝隐秘笑意,答道:“有。” 贺承允一时连酒意都散了几分,激动得攥住陆君之胳膊,“当真?!” “我岂会欺骗贺兄,只是……”他语气迟疑了下。 “子慎莫要吊我胃口,快说。”贺承允催促道。 陆君之按下心里的幸灾乐祸,故意叹了一口气,“只是不是个好消息……白姑娘她眼下已经另嫁他人,离开潞州了。” 说着,从袖中掏出一方百蝶戏花丝帕。 贺承允一见这丝帕,瞳孔骤然一缩,这丝帕……不正是他和白姑娘初见时的互送的那张吗? 陆君之将这丝帕并一封信都交给贺承允,贺承允连忙打开信封,将信纸展开,快速浏览了一遍。 薄薄信纸从指间滑落。 贺承允毫无所觉,他脸色惨白,比先前更为难看,眼神怔怔愣愣地望着虚空。 仿佛遭受了莫大打击,一时接受不了,整个人化作没有灵魂的冰冷石像。 陆君之见状,右手握拳抵住唇角,勉强压下了唇角笑意。 他早就从白妙善口中逼问出了她和贺承允相识相恋的所有过往和细节,可是每知道一点他们的甜蜜心动,他的心就更痛一分…… 可眼下,他经受的心痛与折磨,终于让贺承允也亲自尝到了。 那信上白妙善按照他所说的,写了贺承允不是她的意中人,她已如愿嫁给心爱郎君,从此和贺承允断绝来往。 陆君之又压下唇角弧度,还想再加一把火,将贺承允烤得更难受些。 “贺兄所托,愚弟不愿草草交差,于是又向白姑相熟四邻之人打听,原来这位白姑娘行事素来开放…… 时常与男子交换私密的帕子香囊,甚至还有肚兜,街坊四邻也总是能看见男子夜间出入白姑私宅,偶尔还传出些不堪入耳的欢笑荡语……” 贺承允霎时间脸色更苍白了些,想给自己斟酒,手指却颤动不止,酒液溅洒在桌上。 陆君之从他手中接过酒壶,给他斟酒,虚情假意劝道:“贺兄,这个白姑娘实在不是良配,愚弟知道贺兄必定会伤怀痛心,可长痛不如短痛,愚弟还是选择将真相尽数告知,就是想让贺兄尽早认清那人的真实面目,回归初心。” 贺承允面如死灰,手指轻颤捏住酒盅,饮下酒液。 勉强吐出几个字。 “为兄……明白。” 但明眼人都能看出,贺承允嘴上说明白,心里却难以跨过这道坎。 — 平头青盖马车停在陆府门前,陆君之下马车时,唇角还是带着笑意的。 守门小厮都觉得有些稀奇,这段时们大公子一直郁郁寡欢,何曾露出过笑脸? 陆君之抬步跨过门槛,进了陆府,沿路的女使小厮冲他行礼,他竟也微笑颔首,步履带风,不似刚刚养好腿伤。 这段时日积郁在心的负面情绪在贺承允那儿都消散得差不多了。 贺承允还说过段时日给他引荐自己的堂兄好友,都是在朝中各部为官,或是出身大族的人。 他给了贺承允假消息,借机报复了他,贺承允还要感激他,帮他扩展人脉。 贺承允就被他耍弄在鼓掌之中,这怎能不让他心情舒畅愉悦? 半途遇见翠蓝,他才稍稍顿步。 翠蓝先福了福身,笑道:“大公子,大奶奶刚刚采买了您往日最喜欢用的砚斋的笔墨,已经送到书斋了,您去书斋试试吧。” 大公子已经两三个月都不曾踏步书斋,大房氏心里着急,就派翠蓝来委婉催促。 陆君之随意点点头,并不放在心上,“多谢母亲心意,等稍后我会去书斋试试。” 不等翠蓝再说些什么,径直继续迈步往前走。 被甩在原地的翠蓝忍不住叹气,看大公子的态度,哪里有去书斋的意思,怕不是又去莲香阁了? 翠蓝猜测不错,陆君之没一会儿就到了偏僻西北角的莲香阁。 只是他路过院子时,觉得有些不对,他拨过来的那些下人怎么不在? 这股纳闷一直持续到他越过廊间,迈入内屋,瞧见正端坐在屋子正中央的雕花玫瑰椅上的尹罗罗。 “……你怎么在这里?” 尹罗罗一反常态居然以这种姿态出现在莲香阁。 陆君之心里不知怎的有种不好的预感,往屋内四周打量,“妙善她在哪儿?” 尹罗罗低低垂眸,语气委屈,“子慎哥哥,我就坐在你面前,但你却还想着白妙善,半点都看不见我吗?” 陆君之却从她的话中愈发感觉不安,他压根不关注她说了什么,“妙善她在哪儿?她现在还在不在莲香阁……” 第五十八章可能会毁容 “子慎哥哥,你就不能看看我吗?”尹罗罗眼角含了泪。 “白妙善在哪儿?!” 陆君之却拧起剑眉,对她的话置若罔闻,说到最后,甚至有了几分动怒,拔高音量,“尹罗罗,你告诉我!” 此时两个穿粉衣青裙的姑娘轻手轻脚来到门口,不是别人,正是陆令娴和陆令妤两姐妹。 陆令娴自从那天稀里糊涂和尹罗罗打完这个赌后,心里始终觉得不妥,几次想去星罗苑和尹罗罗再说一说,都碍于面子没去,最终好不容易下定决心,又被陆令妤劝了回去。 而这几天之内,也没发生任何事,就在她以为尹罗罗只是口头说说,要放下一颗心时,刚刚听到星罗苑女使递来消息,说尹罗罗已经将白妙善放走了。 她和陆令妤急忙赶来莲香阁,却正正撞见陆君之厉声质问尹罗罗这一幕。 一颗心瞬间又高高提起来,暗道不妙。 屋内的尹罗罗眼角红红,噙着泪,“子慎哥哥,明明我才是你名正言顺的未婚妻,为何你的眼中只有白妙善。将来我们两人会成亲拜堂,生子育儿,共度余生,白妙善她……她算什么? 她凭什么还住在陆府?凭什么住在莲香阁?!” 尹罗罗抬手擦掉眼角的泪花,站起身来,执拗道:“子慎哥哥你只是我的,白妙善她不应该继续待在陆府,我将她送走了。” “你……你居然将她送走了!”陆君之从牙缝里吐出话来,拳头攥得死紧,喀喀作响。 “你算是什么东西?!你凭什么送走她?” 尹罗罗与他对视,神色坚定,“我是你的未婚妻,白姑娘她的身份连当你的通房都不配,你们是不可能在一起的!” 陆君之眼眶通红,被惹怒几乎要失去理智,上前两步,一把攥住尹罗罗的衣襟,另一只拳头眼见就要落下来。 “大哥,住手!” 门外的陆令娴急忙出声阻止,随后提着裙摆赶进来。 将陆君之举起的拳头按下来,“大哥,你怎么能对表妹妹动手?!” 陆令妤抬起绣帕,遮住了唇角看好戏的笑意,也提裙进了屋。 “大哥,你不能糊涂,表妹妹一心一意对你,你若是动手打她,还算得了男人吗?” 陆令娴握住陆君之的胳膊,急声劝道。 陆君之瞳孔动了动,咬了咬牙,总算恢复了几分理智,想起不知被送去何处的白妙善,就要甩开陆令娴的手,急忙转身离开去寻。 但尹罗罗却好像还是不死心,上前拽住陆君之的衣袖,眼角微红,哽咽道:“子慎哥哥,难道你还执迷不悟吗?你与白姑娘是没有未来的……” 陆君之下颌肌肉紧了紧,似是在咬牙,随即手臂一挥,毫不留情地将尹罗罗甩开。 身后传来“砰”的一声,与此同时响起一声压抑痛呼,似是尹罗罗撞到哪儿了。 但陆君之连头都没回,毫不犹豫迈步疾行,撩袍跨过门槛,去寻白妙善。 “大哥也真是过分……”将这一幕看在眼中的陆令娴忿忿道,转头一看,就见尹罗罗被女使们七手八脚搀扶起身。 看起来状况很不好。 “怎么了?”陆令娴问道。 春荷慌张出声,“流血了,流血了……” 陆令娴定睛一看,尹罗罗的手紧紧捂着右脸,绣眉紧拧,面色痛苦。 指缝竟不断流出许多鲜红的血来。 站在一旁,假作关心之态的陆令妤见状,心里却暗喜,居然这么严重…… 难保不会毁容。 — 潞州城最繁华的大街,沿街商肆酒楼林立,街边也摆满了各式小摊,吆喝声此起彼伏。 街上人来车往,摩肩接踵,十分热闹。 陆府的马车已经被堵了半个时辰都没动弹几步了。 车内,桃儿陪坐在白妙善身边,放下车帘,安慰白妙善一句,“白姑娘你放心,我们定会平安将你送到城外的。” 白妙善却放不下心,想了想,对桃儿道:“这街上人太多,不便车马行走,我先下车步行吧。” 却被桃儿拉住胳膊,“白姑娘,若是无马车代步,你走到城外都要天黑了。你再耐心等等,等小厮们清理出路来,我们就能走了。” 可小厮都清理了半个时辰了…… 白妙善心里着急。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白妙善忍不住问桃儿一开始就压在心底的问题,“我们为何不抄小路出城,还能快些?” 桃儿眼珠子轻转,随便编了个理由骗她,“我们早就探查过了,那小路被砍伐的大树挡住了,眼下走不得。” “原来如此……”白妙善心知自己为了早日逃脱,是不慎上了贼船了。 可贼船上去容易,下来却难。 没等她想出什么法子,就敏锐听见后面传来隐约的异样声响,似是有人在大街上骑马,激起了许多百姓不满,但马蹄声逐步逼近。 脸色一白,也顾不上对桃儿说什么,就急忙起身。 撩开车帘,跳下车去,混在人群中开始逃跑。 桃儿望着那道狼狈的白色人影,微微翘起唇角。 白妙善没逃多久,就被陆君之从后面驾马赶上抓住。 桃儿见时机差不多,才下了马车,过去作势阻拦,用周围人都能听清的声量,大声道:“大公子,你莫要再执迷不悟,大庭广众之下,难道您要将白姑娘再抓回我们陆家吗?!” 百姓路人一听陆家立即有了兴趣。 在潞州,能穿锦衣华服的陆家,也只有那一户。 陆家大公子抛弃青梅竹马,移情别恋上男倌和女支女的女儿,情深不寿,甚至还在宴席上闹着要娶为正妻,此事传得满城人尽皆知。原来还有后续…… 陆君之下了马,步步紧逼,桃儿坚定不移拦在白妙善身前。 第五十九章 婚约哪里还能保得住 “让开。” 桃儿分毫不退,“大公子,我们小姐将白姑娘放走是为了您好。” 陆君之压根不将她放在眼里,抬手按住她的肩膀,将她推开。 杏橘脚下趔趄重重摔倒在地,手掌都被擦破了皮,忍痛继续道:“大公子您莫要再执迷不悟了,您真的不能再将白姑娘软禁在府里了!” 围观百姓:?! 软禁?? 居然都玩到这种地步了? 越来越多的路人停下围观看热闹,此处甚至都堵了起来。 桃儿见状,唇角微微翘了翘,按照小姐所说,此事人越多越好,此事闹得越大越好。 白妙善想退,可一时退无可退,只能硬着头皮面对他。 “……陆君之,我对你半分情意都没有,你何苦再缠着我不放,非要这般折磨我。” 围观百姓一听此话,看陆君之的眼神都不对了,陆君之堂堂才貌双全的高门公子,居然非缠着一个女支女的女儿。 实在太自降身价了…… 其中有些读书人更是深以为耻,这种身份女子平日里他们沾都不想沾一点,生怕带累自己的名声,结果陆君之居然当众与此女拉拉扯扯,纠缠不休。 简直有伤风化。 顶着那些或嗤笑,或不屑,或讥讽的视线,陆君之不由得面上一阵红一阵白。 上次接风宴他当众发誓娶白妙善后,就被潞州诗舍集会全部除名,过去的朋友也有大半都和他断了来往。 今日大街上闹的这一出传开后,他的名声怕不是彻底臭了,再也没人愿意和他交往了。 他在白妙善身上耗费了太多,就这么被白白耍弄一通,他怎能甘心? 陆君之一把拽住白妙善的胳膊,就要强行带走她。 白妙善拼尽全力反抗,挣扎间手掌重重呼上陆君之的脸。 一声清脆巴掌声后,陆君之面如冠玉的脸上多出了鲜红五指印,以及几道血淋淋的抓挠血痕。 陆君之的力道渐大,抓得白妙善生疼。 白妙善始终挣扎不开,开始破罐破摔,“陆君之,我从头到尾都是在伪装,利用你,欺骗你,将你耍弄在鼓掌之中。” 她眸中浮出一层嘲弄之色,“你亲手捧上来的情意于我而言,不足挂齿。” 周围响起了一阵此起彼伏的嘘声。 陆家大才子亲手捧上的真心,居然被戏子之女弃若敝履。 陆君之听着那些声音,觉得愈发难堪,面颊如火烧般,甚至有一瞬想钻入地缝里。 白妙善见状,立即又要跑。 陆君之愣了一瞬,随即眼神发了狠,对跟随而来的护卫小厮道:“抓住她,必须抓住她!!” 最终,白妙善还是没有逃脱。 — 夜幕降临,潞州城沉寂在无边夜色中。 但陆府却是灯火通明,府内上下几百口人没几个人睡得着。 净心堂内,陆老夫人端坐在正上首八仙过海黑檀木罗汉床上,左下首坐着家主陆鹤荣,两人面色俱是沉沉如水。 陆君之跪在中央,微微低垂着头,头顶像有两座大山压着。 陆老夫人长长叹出一口气,似是疲累地扶住额头,“子慎,我竟不知你荒唐到如此地步了……” 陆君之垂首,恭敬道:“孙儿自知不孝,还请祖母惩罚。” “惩罚?”一旁的陆鹤荣闻言却是冷冷哼笑,腾地站起身来。 他眸中盛着腾腾怒火,朝陆君之走来,抬脚就要朝他胸口踹去。 “那我今日就打死你,除了你这个孽障告慰陆府列祖列宗!” “大爷!”大房氏还有小厮们都连忙上前,七手八脚将他拦下来。 大房氏伏在陆鹤荣肩头哀声抽噎,“大爷,子慎可是你唯一的儿子啊,打死了他,咱们陆家的香火可怎么办啊……” “可这个孽子他在外头将陆家的名声都败成什么样了?!” 陆鹤荣满腹怒火,胸口气得不断起伏,指着跪在地上的陆君之怒骂,“一而再再而三为了那个女人搞得天怒人怨,在大街上闹得人尽皆知,我这张老脸一出去都臊得慌!” 陆鹤荣抬手直拍自己的通红面颊。 “就在刚刚知府大人都遣人来问,他都听说了这些不堪入耳的风言风语!” 若不是他在知府大人那儿还有几分薄面,软禁平民女子的事可不会就这么简单糊弄过去。 “还有,”陆鹤荣不知想到了什么,登时更气了,“这个孽畜他都将罗罗伤成什么样了?!” 陆君之闻言,略有些惊讶,他不过就推了尹罗罗一下。 她难道伤得很严重吗? 此时,外面响起通报声,“表小姐到。” 尹罗罗由春荷搀扶着,迈过门槛,走入堂内。 她眼眶泛红,显然是哭过,眼神黯淡,也没了往日的神采。 陆君之目光落在她额头缠着的白纱布上,白纱布缠了一层又一层,可还是沁出血迹,可见流了不少血。 留了这么多血,伤口应该很深,或者很长…… 陆君之这才略略心虚地错开眼。 “罗罗若是因为你毁了容,我就将你的腿打折!” 陆鹤荣盯着陆君之,怒火中烧咬牙切齿道。 “罗罗,今受了不少委屈,这么晚了不在星罗苑好好休息,还来净心堂做什么? 坐于上首的陆老夫人见到尹罗罗,面上神色和缓不少,语气温和问道。 尹罗罗先后对堂内众人行了礼,“罗罗见过祖母,大爷,大奶奶,罗罗前来叨扰,是有一事想说。” 陆老夫人见她神色,就知她说的怕不是小事。 “你说吧。”但陆老夫人还是温和道。 尹罗罗提裙屈膝,跪了下来,语气委屈轻哽,“罗罗不孝,对不起祖母,大爷和大奶奶,可罗罗还是想说……若是子慎哥哥对罗罗已然无情,那罗罗也不想再强求,不如解除这桩婚约吧。” 陆老夫人心道果然如此,但还是想先安抚住她。“罗罗,祖母知晓你今日心神波动极大,但此事还需从长计议,你先好好养伤,等你养好了,我必定为你做主。” 可尹罗罗仍旧跪着不动,单薄脊背挺得笔直。 “祖母,大爷,若是您们不答应,罗罗今日就不起了。” 这是下定了决心了。 陆老夫人长叹一口气,心中竟有些无可奈何。 毕竟是陆君之先对不起她,今日又伤了她。 偏偏过不了多久,龚大人就要来陆家了。 满城沸沸扬扬的传闻,还有尹罗罗面上那么明显的伤痕,龚大人来为尹罗罗做主,这桩婚约哪里还能保得住…… 但,他们辛苦将尹罗罗养这么大,眼见成亲之日不远,他们筹谋多年终于能得到尹家留下的一切。 决不能就这么半途而废。 第六十章 收拾陆令妤 陆老夫人和陆鹤荣对视了眼,都看清了彼此眼中的野心与决心。 陆老夫人饮了口茶后,捂着胸口咳嗽一声,脸色瞧着白了点。 吴妈妈见状着急唤道:“老夫人,您这是怎么了?难道心口又不舒服了……” 话音还未落,陆老夫人就昏倒过去了,陆鹤荣忙去派人叫府医。 净心堂内上下陷入一片忙乱。 尹罗罗提出的退婚一事,也只能暂且搁置一旁。 — 暮云斋是陆君之的院子。 此时,暮云斋屋内传出一声又一声难以压抑的痛呼声,窗缝里隐约透出血腥气息。 守门嬷嬷打起帘子,女使端了一盆血水出来,随后大房氏捏着帕子哭哭啼啼从屋内走出。 她实在不忍心看下去了。 蔺婆子蹙眉道:“大爷真是气得很了,居然又将咱们大公子打得这么惨。” “都怪那个尹罗罗,若不是她多事去莲香阁将人放出来,子慎哪里会挨家法了!” 大房氏拭了拭眼角的泪,语气满是对尹罗罗的不满以及对陆君之的心疼。 “尹罗罗她莫不是个扫把星?! 因着她的事,咱们陆家整日鸡犬不宁,大事小事不断,咱们子慎身上受了多少伤,全身上下没几块好地儿。府医都说了,若是再这么伤下去,子慎的身子怕是会留下后遗症的。” “明明子慎才是陆家的命木艮子,偏偏母亲和大爷将区区养女宠得跟宝贝似的…… 她想要退婚那就退婚,咱们子慎才貌双全,哪里会娶不到好媳妇?!” 大房氏甩着帕子,不满忿忿道。 蔺婆子表面点头,心里却不甚赞同,表小姐的脸伤得那般重,大夫说养不好会毁容的,女子的脸何其重要,若是毁容后半辈子都要毁了。 潞州城现在都传遍了大公子和白妙善的事,一个知书识礼的大户公子,居然对着一个女支女的女儿纠缠不休。 因着大公子,如今他们陆府的名声是一跌再跌,就连陆府下人也跟着丢人,管事出去采买,都要被其他府的管事拿大公子的事打趣嘲讽。 再这样下去,他们陆府怕不是要成了潞州城百姓口中的笑话了。 大房氏扫了眼院里,“娴儿呢?怎么不见她在?” 蔺婆子回道:“大小姐眼下在祠堂。” 大房氏诧异,“怎么好端端的去祠堂做什么?” “是大爷罚大小姐跪祠堂。大爷查出来今日表小姐之所以忽然放白姑娘走,闹出这么一桩麻烦事,起因是大小姐和表小姐打赌。” “打赌?”大房氏心里又气又不解,“娴儿她好端端的和尹罗罗打什么赌?!” 蔺婆子轻声道:“老奴心里也是不解,于是偷偷问了大小姐缘由,老奴听着前因后果分明是二小姐撺掇的。” “妤儿?”大房氏微微眯眼。 陆令妤和她那个嫡母一样,可不是个省油的灯。 她以前提醒过娴儿防备着点陆令妤,免得哪天着了她的道儿,但她家娴儿是个直性子,压根不往心里去。 这次果然就被陆令妤坑了。 这个小蹄子…… 大房氏正满心郁火无处发泄,陆令妤正正好撞上来了。 映雪阁内。 原本陆令妤听说尹罗罗和陆令娴,一个被毁了容貌,一个被发跪祠堂,心里正幸灾乐祸,准备晚上喝点自己酿的玫瑰果酒庆祝一下。 结果大奶奶身边的翠蓝来唤她。她只好收拾了下,跟着翠蓝去了宁安堂。 到了宁安堂,灯烛轻轻晃动,大房氏高坐在紫檀莲纹罗汉床上,轻轻瞥了眼她,继续啜饮了两口茶水。 将茶盏搁在桌案上,才对她说话,“妤儿你素来是个孝顺的,老夫人她旧疾复发,你亲手抄两卷佛经送去小佛堂烧了,为老夫人祈福吧。” 陆令妤闻言,心里松了口气,欠了欠身,“妤儿遵命,今晚回映雪阁就抄。” 大房氏意味不明轻轻笑了两声,“何必等着回去抄呢?就在宁安堂抄完再回去吧。” 说着,下人们已经将笔墨纸砚都铺在桌案上,还有一卷佛经。 抄,抄完? 陆令妤惊诧盯着那足有一指厚的佛经。 哪怕抄到明早也绝对抄不完的。 大奶奶这分明是借着祈福的借口,磋磨她呢。 见陆令妤迟迟不动,大房氏轻轻抬起眼皮,问道:“妤儿难道是不愿意为老夫人抄经祈福?” 陆令妤哪里敢? 硬着头皮低声道,“妤儿愿意的。” 走过去提笔抄写佛经。 大房氏给蔺婆子递了个眼神,蔺婆子将屋内灯烛灭了几盏,灯火瞬间昏暗了几个度。 佛经的字本就不大,陆令妤瞧不清字,更把握不好自己写的字。 才刚刚写完一张,蔺婆子就将那页佛经取来递到大房氏面前。 大房氏轻啧了声,“这字迹歪歪扭扭,不成样子。奶就将你教成这个样子?” 陆令妤哪里敢应下,“嫡母尽心尽力,是妤儿自己惫懒不上进。” 大房氏一抬手指,将那页纸轻轻丢下,“既然如此,那我就替奶好生教导一番。” 翠蓝取来一铜戒尺,来到陆令妤面前。 陆令妤见状神色一紧,不安地绞紧了手中帕子。 “先打掌心十下,再写不好,再继续打。”大房氏语气轻飘飘道。 “啪!” “啪!” “啪!” …… 清脆狠厉的打掌心声音响起,十下之后,陆令妤痛得脸色发白,掌心又辣又痛,已经高高肿起。 如此一来,握笔写字更为困难,每落下一笔,都会碰到伤处。 没多久打掌心的声音再度响起。 这一夜,屋内的灯火不灭,打掌心的声音几乎不曾断过。 清晨,大房氏更衣洗漱,用完早膳,才悠悠回到屋内。 第六十一章 又出害人计 瞧了眼那厚厚一叠的佛经,又望了眼陆令妤已然皮开肉绽,伤痕累累的的掌心。 微微翘了翘唇角,坐于罗汉床上,绵里藏针警告陆令妤。 “咱们陆家教育子女素来要求谨言慎行,不嫉不妒。妤儿,你可要时刻谨记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若有下次,我可决计饶不了你。” 陆令妤经过一夜的磋磨,人已经颓靡得不成样子,软软跪趴在地,颤颤低声道:“妤儿……记得了。” 却掩下了眼角的深深恨意。 陆令妤由小女使搀扶回去,大房氏轻轻瞥了眼她的背景,心中嗤笑,一个小蹄子,还收拾不了她…… 但陆令妤刚走,净心堂忽然来了人,说老夫人唤她。 大房氏心生诧异,老夫人昨日不是才旧疾复发…… 等她到了净心堂,就发现堂内一干闲杂人等都被遣了出去,就连老夫人的心腹吴妈妈都不在。 偌大屋内静可闻针,只有她和老夫人两人。 大房氏心里不免惴惴,只敢挨着半边椅子坐下。 老夫人深深望了她一眼,道:“子慎决不能和罗罗解除婚约。” 事涉陆君之,大房氏登时什么都顾不上了,就要开口反驳,就被老夫人打断。 “罗罗可保陆家兴盛,可保子慎未来青云直上。” 大房氏惊诧,并不相信老夫人的话,“罗罗她一个小小孤女哪里来的这般本事……” 但随着老夫人娓娓道来,眼睛渐渐亮起来。 当年尹家的鼎盛之势,大周谁人不知? 贵为皇商,富可敌国,无论是朝廷,还是江湖都有广阔的人脉。 若是这些人脉和财富都能为陆家所用,那可真是求也求不来的泼天富贵…… 老夫人说话时掐了家下自己的眉心,觉得神思有些倦怠。 大约是年龄大了,加上近日波折太多,损耗心神,昨日她是假装不适,今早醒来就觉得身子真的不适,尤其是心脏突突的跳得有些快。 所以眼下府内的诸多烦事,她即便有心,也无力多管,只能交给陆鹤荣他们夫妻两人了。 老夫人虽然觉得大房氏时常犯蠢,但有一点倒是满意。 她全心全意为了陆君之,绝不会害了他。 眼见大房氏已经明白了陆君之和尹罗罗婚事的重要性,她轻押了一口茶,语调沉缓。 “必要之时可用非常之法。” 大房氏轻轻喃喃这几个字,会心一笑,“儿媳明白了。” 没多久,大房氏就起身从净心堂告辞,她前脚从净心堂离开,后脚就去了暮云斋,将老夫人的原话转述给陆君之。 陆君之听完,默然良久。 原来祖母父亲安排的婚事背后竟还有这般缘由,可是他自己做了什么…… 为了白妙善那个水性杨花的人,将尹罗罗伤得体无完肤。 到嘴的肥美鸭子,被他自己丢出去了。 “哐哐”,床板被重锤几下。 陆君之趴伏在床榻上,手捶得生疼,可悔不当初已经不足以形容他此时心情。 大房氏心疼地揉他的手,“娘明白你的心情,可眼下也不晚,还有挽回的机会……” “母亲是什么意思?”陆君之问道。 大房氏轻笑一声,“只要你能开窍,罗罗那儿不成问题。” 想娶一个女子,法子多的是,哪怕她背后有大官撑腰。 小房氏将心里盘算的计划告诉陆君之,陆君之听了,却有些犹疑。 “这样罗罗的闺誉不就彻底毁了……” 大房氏却拍拍他的手,安他的心,“咱们陆家将尹罗罗千娇万贵抚育长大,就是为了给你当妻子,让你顺理成章承继尹家的一切。 ……反正到头来,罗罗她只能是你的妻子。” 陆君之原本灰败的眼眸渐渐坚定。 “母亲,我懂了。” 大房氏回了自己的宁安堂,还未来得及坐下喝盏茶,就吩咐蔺婆子。 “去将萼珠唤过来,记得避开人。” — 尹罗罗觉得面颊有点痒痒的。 似是手指轻触,又似是有人在耳畔吹气。 眼睫轻轻颤了颤,她睁开眼,就看见一张贴得很近的俊美面庞。 阿渊仔细端详着她左边侧脸的伤口。他不过养伤几日,她就又受了伤 “这是谁伤的……”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阿渊的语气有几分阴冷渗人。 不等她回答,阿渊就已经说出了一个人名。 “是陆君之?” 尹罗罗有点心惊,阿渊的直觉未免太过敏锐了。 尹罗罗面上表情验证了他的猜测,阿渊眉梢一敛,轻眯了下眼。 若是熟悉他的人在场,就知道他这是真的动了杀心,而那个人绝对在劫难逃。 但尹罗罗下一句话就将真相解释清楚了,“这是假的。” 她用手擦了擦,“这是专门调制的颜料画上的,形态逼真,擦也擦不掉。” 又掩唇一笑,杏子形状的眼眸眯成月牙儿,瞳眸乌灿灿的。 “是来给陆君之下套的。” 尹罗罗从床榻边缘直起身,揉了下自己酸软的小腰,活动活动筋骨,她来看望阿渊,却自己先趴在床边睡着了。 没有觉察到阿渊的唇角甚为愉悦地轻翘了翘。 “这个屋子住得怎么样?有没有什么不舒服的……” 尹罗罗环顾四周,打量了着这间新屋子,比原先的偏僻小屋大了三倍不知,朝南向阳,南北开窗,轩敞明亮,春夏时日头一出来,屋子里头就能洒满阳光。 陈设不算多,但桌案木架该有的一件不少,质地还都是上好的红木。 但她看着却觉得有点不对劲,阿渊在屋子里已经住了好几日,但陈设布置却还是和没住人时几乎一模一样。 即便阿渊此时躺在这儿,屋内也没有丁点人气儿。 “阿渊,你平日里在屋子里都做什么?”尹罗罗转过头望着阿渊,好奇问道。 “睡觉。” 阿渊的回答只有短短两个字。 “只有睡觉?”尹罗罗眨巴了下眼睛,又垂眸望了眼阿渊身下,薄薄的褥子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只剩干硬的床板。 原先是铺了厚实绵软的褥子,应该是被阿渊自己抽掉了。 “只有睡觉。” 尹罗罗定定望着阿渊,回想起梦中阿渊幼时不是在练武拼杀,就是在药浴睡觉。 在同龄孩子都窝在父母怀中,要吃要喝哭闹嬉笑时,他没有亲人,没有朋友,甚至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在那个空荡荡的冰冷屋子里,他一人躺在干草堆上,旁边摆着两个旧碗,就像是一头被人豢养长大,日后搏命厮杀的小野兽。 她眼珠轻转,伸进自己的袖口,掏了掏,摸出几块铜币。 “啪”的一声拍在床边红木矮案上。 笑眸轻弯望向阿渊,抛出橄榄枝。 “咱们来玩个游戏吧。” 第六十二章 他不舍得推出去 “什么游戏?”阿渊问道。 他对游戏不感兴趣,可他对尹罗罗脑袋里藏着的念头感兴趣,想知道她接下来会做什么。 “簸钱,抛掷铜币正面是你胜,反面是我胜,赢的人可以惩罚输的人……就弹脑瓜崩儿吧。” 阿渊眸光凝视着她,问道:“什么是弹脑瓜崩儿?” 尹罗罗捏起拇指和中指,放在唇边哈了哈气,又伸到阿渊额头前,正要弹,却被阿渊一把攥住了手腕。 “怎么了?”尹罗罗惊讶,发觉阿渊的手臂肌肉紧紧绷着,是警戒的样子, 随即反应过来,和眼睛一样,额头眉心是人的脆弱致命之处,习武之人轻易不会让人碰。 “那就不弹了,”她准备收回手,“换一种吧……” 阿渊却缓缓松开禁锢她的手指,似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你弹吧。” 尹罗罗愣了一下,又缓缓勾起唇,眼角眉梢不由浮出笑意。 “那就我弹了。” 轻轻“嘣”的一声,柔软细腻,宛若最嫩葱白的指尖弹在他额心。 一点点的疼,伴随着微不可查的麻意。 毫无攻击性,甚至带着亲昵。 阿渊乌黑羽睫轻颤了下,在他活着的十几年中,疼痛似乎都是伴随着刀光剑影,致命杀意的。 头一次感受到这般奇异的疼意。 “那我要开始喽。” 尹罗罗将铜币向上一抛,又在落下时及时接住,捂在掌心。 唇角翘着,笑意盈盈望着阿渊,“猜猜是正是反……” …… 日光在屋内慢慢流转。 阿渊总是猜不对,脑门被弹了一下,又一下。 尹罗罗手指都弹疼了,却笑得花枝乱颤,很是开心。 阿渊额心甚至红了一块,仿佛被点了胭脂,但他面上毫无愠色,甚至望着尹罗罗的眸中似乎也浮动着某种愉悦。 后来,尹罗罗到底还是输了一次。 她瞥了眼阿渊被自己弹得红红的额心,有些紧张的阖上双眼,故作坦然不怕道:“来吧。” 阿渊抬起手,却没有曲指弹她额头,而是用大拇指轻轻按了下。 尹罗罗羽睫轻颤,随即睁开双眼,碰了下刚刚被按过的地方。 不解望着他,“为什么不弹?” 阿渊微微勾起唇角,他记得人们要定下某样东西时,就会这样按下拇指印。 …… 一个简单簸钱的游戏,尹罗罗和阿渊玩了整整一个下午。 尹罗罗离开时天色已然擦黑。 她却在屋内踱步,扫量四周陈设,口中吩咐下去。 “马上入秋天气就凉了,按照阿渊的身量多裁几件秋冬衣裳,从里到外都做。” 阿渊身上有寒症,轻易不能再受冷。 “还有那两扇窗户也要封上明纸,挡风后屋子里才更暖和。” 她又看了眼桌案上无人问津的瓜果,“秋冬不宜再吃,这些都收下去。再在廊下添一个炉子,炉上的茶水不能停,想喝的时候随时能喝。” “是,小姐。”春荷领命下去准备。 阿渊下意识想要拒绝,无论什么样的条件,他早都习惯了。 可他最终还是没能说出口,或者说没能舍得说出口。 这样的温暖熨帖,他不舍得推出去。 — 宁安堂内。 “不知,不知大奶奶唤婢子来是做什么?” 萼珠跪在地砖上,偷偷抬眸觑了眼坐于上首的大房氏,眼中闪过一丝害怕。 但大房氏却示意翠蓝将萼珠搀扶起来。 左右端详了下她的容色,赞赏道:“真真是个标志的美人儿,子慎也真是不知珍惜,居然要许给孙大虎,他哪里能配得上你。” 又拉起萼珠的手,和颜悦色轻拍了拍,“我就替子慎做主,让他纳了你为妾室。” 萼珠没有预想中的高兴,脑中反而不断闪过那日陆君之将她嫁给孙虎时冷漠的眼神,嗤笑她痴心妄想的语气…… 她的情意,他弃若敝履。 大房氏却将萼珠的迟疑当成被好消息冲昏了头脑,自顾自继续说道:“只是子慎纳你为妾室之前,总是要先娶正妻的。 府内近日情况你也有所耳闻,罗罗她眼下起了退婚之心。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这也是成全你自己不是……” 萼珠望着此时面目和蔼的大房氏,却想起之前她让人强行给自己喂药,百般威胁自己顶罪的嘴脸。 微微垂下眼睫,沉默片刻。 再次抬头时,眼神已有些不一样了。 “大奶奶,婢子愿意。” 大房氏顿时喜上眉梢,给萼珠塞了个小巧的药包,轻声告诉她,“就在贺大人来的那日,你……” 一炷香的时间后,萼珠走出宁安堂,立即回了星罗苑。 侧屋内,尹罗罗正带着桃儿,在对着医书调制给阿渊治疗寒症的药,却听春荷来通报,“小姐,萼珠求见。” 萼珠? 先前萼珠自请去外面伺候后,就再也没主动见过自己。这次怎么…… 尹罗罗思索了下,就简单收拾自己,转头去了正屋,才让萼珠进门。 萼珠掀开珍珠帘子,进门后就立即跪下叩头 尹罗罗手指一顿,“……这是怎么了?” “小姐,大奶奶收买婢子想害您。”萼珠将话全盘倒出 尹罗罗愣了下,“大奶奶对我动手……你是怎么知晓的?” 萼珠将大奶奶召她过去,从头到尾说了什么一一道来。 尹罗罗一边饮茶,一边听着萼珠的话,细节详实具体,一看就不是说谎。 她早就知道提出退婚后,陆家必有所反应。 但没想到大奶奶会来这一招,虽简单粗暴,却也有效,若是成功,她势必要嫁给陆君之。 不过,这恰恰也是她可以利用的机会…… 她轻轻翘起唇角,放下茶盏,敲了几下桌案。 又看着萼珠,问道:“你告诉我这些,想求些什么?” 萼珠轻咬唇瓣,“婢子想要六百两银子。” 尹罗罗有些讶异,“你若是和大奶奶合作,也能得到六百两,为何来将消息泄露给我呢?” 第六十三章 陷害抓奸 萼珠不知想到什么,唇瓣轻颤,眼眶慢慢噙了泪。 母亲兄长毫不犹豫抛弃她,大奶奶将她当成顶罪的工具,大公子也将她的满腔情意弃如敝履…… 没人在乎她。 “只……只有小姐对婢子好过。” 哪怕她背叛过小姐,小姐也没有惩罚过她,甚至还亲自给她看了病。 她不能对不起小姐。 尹罗罗轻叹一声,起身走过去,搀扶起萼珠。 “纵使别人不在乎,可你要在乎你自己。” 她安抚住萼珠,让春荷取来一千两银票,和几件足金首饰交给她,让她好生为自己未来谋划谋划。 “你先回去等我吩咐,事成之后我安排你出潞州城。” 萼珠边擦泪,边叩头道谢。 萼珠走后,尹罗罗对在一旁伺候的春荷道。 “咱们去一趟后花园,采点草药回来。” 阿渊身上的毒太多太重了,她想要解开,还需费许多功夫。 — 后花园。 碧绿池水中,雪白莲花亭亭玉立,几支蜻蜓穿梭其间。 夏风轻吹,将池上凉意也带到凉亭内。 “那个白姑娘被放走了?” 奶小房氏手中慢慢悠悠剥莲子,语气透着惊讶。 侍候一旁的丹榴道:“千真万确,今日天还未亮,大奶奶身边的蔺婆子亲自将白姑娘赶出了府门,许多人都亲眼瞧见了。想来大公子也同意了,否则大奶奶怎会这么做。”小房氏雪白指尖轻轻将嫩绿莲子搁在瓷盘中,不由地敲了敲,脑中思索起来。 “这陆家对尹罗罗未免太好了吧,眼下就连我那个姐姐,还有陆君之都回心转意了……” 丹榴不解道:“不是因为白姑娘出身太过卑,大公子还屡次为她生出是非,才显出表小姐的好吗?” 小房氏轻轻笑了,“先前那个白妙善还顶着白氏贵女的唬人名头时,老夫人和大爷都一心向着尹罗罗。 那尹罗罗身上到底有什么好……能让如此精明的老夫人始终对她另眼相待。” 她很想探明其中缘由,身旁忽然传来砰的一声脆响。 瞥眼一望。 陆鹤轩打瞌睡磕到脑袋,一边抬手揉揉,一边直起上半身来,浑身是宿醉的酒气。 丹榴见状走上前,给他面前的茶盏续上了茶水,却在收回手时,觉察掌心被轻轻挠了一下。 陆鹤轩对她轻轻挤了下眼睛。 丹榴面上不见任何羞色,反而脸色骤然一白,急忙瞥了小房氏一眼。 见她仍旧剥莲子,毫无所觉。 这才放下心来,连忙退开几步,远离陆鹤轩。 没一会儿,茶水没了,丹榴去添茶,但她刚走没多久,就觉察身后多了个人影。 陆鹤轩居然跟上来了。 丹榴心里一紧,手中绞着帕子,若是被奶发觉了,她可吃不了兜着走。 她是奶的陪嫁,曾经也做过飞上指头做姨美梦,可现实是二爷院子的那些姨娘,被奶的手腕压得连头都抬不起来,日子过得还不如她们这些在奶跟前得脸的女使。 她可一点都不想给二爷做姨娘吃苦头。 正在踌躇之际,抬头瞥见不远处就是表小姐种药圃的园子,里面依稀传出女子的话语声。 表小姐此时就在园子里…… 丹榴立即有了主意,神态如常向前走去,进了园子,小心避开表小姐和她身边的春荷,贴着墙根从另一处小门离开。 最后回头望了眼园内站在药圃前,专心采摘草药的表小姐。 少女肌肤胜雪,白里透红,仿佛春日枝头最美的那朵初绽桃花,浅笑盈盈间令人挪不开眼。 丹榴眼里闪过一丝妒色,随即轻轻抚上自己的脸蛋,许多人都说过她和表小姐长得有几分相像。 但她知晓自己远比不上表小姐,表小姐每日奶浆洗手,玫瑰花沐浴,锦衣玉食,凡事都有人伺候,容貌精养得愈发细腻动人。 而她只能日日伺候人,即便日日擦膏,也比不上她…… 表小姐你就帮我挡这一次吧,毕竟说到底二爷盯上我也是因为你……从前有一次夜间,二爷再次从外面醉酒回来,就要在墙角强行轻薄他。 而他情乱意迷间,竟唤自己罗罗。 丹榴转身加快脚步往不远处茶房走。 脑中很快有了个主意,待会儿带奶亲自来“抓奸”。 那可是一顿好戏。 丹榴不由得轻轻翘了唇角, 但她今日属实运气不好,刚刚摆脱了二爷,回去的路上又遇见了一只马蜂。 她端着茶盘在小径间手忙脚乱狼狈躲避逃走,却始终甩不开那只马蜂。 被马蜂蛰到可不是小事。 可她一个不注意,脚崴进了石头缝里,抽不出来。 而马蜂越飞越近…… 她害怕得闭上眼,可耳畔却听见一道急促风声闪过。 睁开眼一看,那只马蜂已经被狗尾巴草的茎秆死死钉在墙缝里,翅膀轻颤几下,没了气息。 丹榴抬头,却在看见慵懒躺在屋檐上的少年的瞬间,眸中闪过惊艳之色。 竟连呼吸都要忘记了。 少年墨发如瀑,随意洒落肩头,生的俊眸高鼻,唇色殷红,眸中仿佛蒙着层淡淡的纱,有几分神秘的深邃,引人探究。 即便身上穿着最普通的小厮服饰,但依旧掩不住宽肩窄腰,修长有力的身形。 府内何时多了这般出色的男子…… 丹榴面颊不由得飘上一抹淡红,将耳畔碎发别在耳后,面上含笑,盈盈行礼。 “多谢救命之恩,敢问恩公尊姓大名?” 但她都快要维持不住姿势时,少年都没有回她一个字,连眼神都不曾望她身上瞥一眼。 此时丹榴才注意到小径旁,墙根下都有马蜂的尸体。 少年只是嫌马蜂打扰了他休息,杀了几只,并不是想救她…… 丹榴面上红云更深,却不只是羞怯,还有自作多情的懊恼。 “算起来恩公总是救了我一次,不妨告知性命,日后小女登门拜谢。” 丹榴还是不死心。 但得到的是少年翻了个身,以背对她。 似是嫌她烦人,又似是不屑理她。 丹榴这次挂不住脸了,低头急忙往前走,却在即将走出园子时,忍不住回首望了眼屋檐上的少年…… …… 丹榴回到凉亭,陆鹤轩还未归来。 估摸着时间差不多,她一边给小房氏斟茶,一边说园中芍药开得正艳。 小房氏轻摇凤穿牡丹团扇,被说得动了心思,扶上丹榴的手,起身离开了凉亭 芍药花丛就在药圃园子墙角,很快就到了。 “丹榴,你的眼光还真不错,这芍药开得确实……不错。” 小房氏缓步来到芍药花圃前,伸手择了一朵灼灼红芍,凑到鼻尖轻轻嗅闻。 一墙之隔却传来隐约声音。 “二叔,你要做什么……” “罗罗,不要这么怕二叔好吗?” …… 后一道稍显油腻轻佻的男声,除了陆鹤轩还能是谁? 小房氏唇角笑意僵住,眼神染上了晦色。 一旁的丹榴见状,勾了下唇角,还假作惊讶地道:“这不是二爷和表小姐的声音吗?他们这是……” 红芍被丢到泥地上,随即被踩到鞋底,小房氏轻移莲步,走到了小园门口,朝里面望去。 第六十四章 白妙善的下落 女使春荷挡在陆鹤轩和尹罗罗中间,努力保护身后的尹罗罗。 可是陆鹤轩却像是闻到了腥味的馋狗,一个劲儿地往前凑,语气还带着醉酒后的余韵。 “罗罗,就让二叔我好好疼疼你吧……” 小房氏唇角笑意已然不见。 丹榴深知小房氏的脾性,还故意煽风点火道:“真没想到二爷居然对表小姐有这个心思,但表小姐生的那般貌美,也是难怪……” 小房氏冷冷瞥了她眼。 丹榴连忙低头告罪,“婢子说错话了。” 小房氏再次看向园内,缓声开口,“陆鹤轩。” 这声轻唤出口,虽然声量不大,却让园内三人动作俱是一顿。 陆鹤轩像是猛然回了神,擦了擦额角的汗水。 一时连头都没敢回,脚底抹油般连忙从另一边门跑了。 只剩尹罗罗和春荷还在原地。 小房氏面上已经换了浅笑,抬步进了园子,“罗罗,你二叔他是实在不成样子,让你受了不小的惊吓了,要不要去二婶的院子喝口安神茶?” 语气就像长辈般温和安抚。 尹罗罗哪里不知此时小房氏善意是假,微微定了定神,回道:“二婶的心意,罗罗心领,但罗罗院中还有事,改日上门叨扰。” “既然如此,那罗罗就回去吧。” 小房氏笑得仍旧温柔。 “那罗罗先告辞了。” 小房氏目送尹罗罗主仆的身影渐行渐远,唇角笑意一点点消失。 “你说刚刚路上遇见了马蜂……” 她没有回头,问丹榴的语气很是平淡,却莫名让人觉得后背阴寒。 丹榴唇角轻勾,她就知道会有用,才在奶面前提起。 “是,就在这儿不远处……” — 夜幕渐深,月上柳梢头。 原本黑暗无人的莲香阁忽然冒起一丛细微烛火。 蔺婆子将装着稀粥馒头咸菜,透过窄小门洞塞了进去。 将上一顿剩下的碗碟摸黑拿出来,结果凑近一看,吃得干干净净。 被关在这种地方,居然还有心情吃饭…… 蔺婆子轻啧了一声,随即轻拧眉头,又忍不住叹气。 按照她的意思来看,这样的祸患就不宜继续留在陆家。 可大奶奶太过宠惯着大公子,压根不舍得违逆大公子的意思。 弄成如今的局面,也不知道将来打算怎么收场…… 蔺婆子的脚步声渐渐远去,门内的白妙善才拿起干巴巴的馒头吃起来,太过干噎,又不得不喝两口凉透的稀粥。 但那双漂亮的眼睛却在黑暗里微微发亮。 陆君之为了平息外面的流言蜚语,假装将自己驱赶出府,却又派人跟着她,还未出城就又将她偷偷抓回,关在这间无人在意破屋子里。 果然不出她所料,陆君之发现自己被耍了后,不会轻易放过自己。 就可惜当时她没能逃掉。 但是,她在出府那段时间,趁跟踪的人不注意,给路边的小乞儿和小商贩塞了值钱的首饰和纸条。 只要他们中间能有一人将信送给贺承允。 她就有救了…… — 星罗苑内。 春荷给尹罗罗沏了壶香茶,想起后花园发生的事,忍不住问道 “小姐,二爷的事要不要告诉老夫人?” 尹罗罗摇头,“不需要。” 春荷暂时还不知道陆家对她的利用目的,以为老夫人对她是真心疼爱,能为她做主。 “此仇我自己报……”她轻声道。 院门口方向传来一阵不小动静,似是来了不少人。随即桃儿撩开帘子走了进来,满脸的不情愿地捧着手中锦匣。 自从孔麟元得了报应,桃儿就日渐恢复,修养好身子,就来到尹罗罗身边继续当差。 “桃儿,外面怎么了?”尹罗罗问道。 “大公子派人给您送东西来了,书意还将这锦匣交给婢子,让婢子定要亲手送到您手上。” 尹罗罗接过锦匣,打开看了一眼,是法云寺的护身符以及一瓶药膏。 又透过窗扇瞥了眼院内陆君之送来的那些东西,大大小小的箱子足有几十台,几乎快将院子占满了,阵仗颇大,诚意十足。 桃儿轻啐了一口,“迟来的深情比草。” 尹罗罗将锦匣随手交给春荷,并不打算直接拒绝那些礼品,“将外面的东西找个库房先放着吧。” “是,小姐,”春荷领命出去安排那些箱子物件。 没多久,秋霁就来到屋内。 “白妙善的下落你找到了吗?”尹罗罗问道。 “找到了,”秋霁回道:“果然不出小姐所料,她又被大公子暗地里带回来了。 蔺婆子做事极为小心,婢子跟了她两天,才找到白妙善就被关在莲香阁的一间废弃偏房内。” “找到她在哪里就好办了……” 尹罗罗指尖轻点桌面,眉眼浅弯,笑得像个小狐狸。 这次秋霁还带来了另一个消息。 “大公子亲自写了三首诗,在潞州传开,每首都是关于小姐的。” 说着,从袖中掏出叠好的纸张,展开亲手递给了尹罗罗。 尹罗罗接过垂眸扫量,纸上的诗,有的回忆过去的两小无猜时光,有的表达悔愧识错人,想要珍惜眼前人 字字珠玑,蕴含真挚情意,令人不由动容。 第六十五章 马蜂群袭击 “陆君之的确实有些才华。” 秋霁却有些担心问道:“小姐,我们要不要干预一下?” 浪子回头金不换,而陆君之从前名声甚佳,又有才学,即便与戏子之女纠缠不清过,但只要摆出诚心悔过的态度,再补偿一番,翻转口碑只不过是时间的问题。 而小姐遭受的背叛与屈辱,却会被人慢慢遗忘…… 尹罗罗将纸张放在桌案上,“不用去管他。” 他想抹去一切,还想踩着自己搭上龚伯父,自己又怎会如他的意? 陆君之使尽全身力气,使尽手段往上爬,最终却摔得头破血流,落得一场空,这才是他应得的下场。 春荷备好了水,来问尹罗罗何时就寝。 尹罗罗立即起身准备去洗漱,今天已经不早了,明天一大早还要去后花园看看药圃的草药呢。 但翌日早上,尹罗罗用完早膳,去看药圃,却不期然在后花园药圃里遇见了一群不速之客。 一群来势汹汹的凶猛马蜂。 猝不及防之下,春荷已经被扎了一下,疼痛难忍。 若不是桃儿眼疾手快将尹罗罗推到一旁草丛里,她险些也被马蜂蛰到脸了。 春荷和桃儿努力挥动外衫,驱赶马蜂,将尹罗罗护在身后,一边慢慢往园外去,一边努力大声呼救。 “来人,快来人啊……” 但马蜂却越来越多,显然附近有蜂巢。 可是药圃内好端端的怎么会突然有了马蜂蜂巢? 桃儿一个不小心也被马蜂蛰到了,但忍痛继续动作。 但马蜂的数量已经太多了,再这样下去她们三人谁都逃不掉。 若只是几只马蜂,最多不过是受些皮肉之苦,但是被马蜂群蛰,闹不好是会危及性命。 半空中忽然响起几道凌厉风声。 刷刷几声,十几只马蜂应声落地。 两只马蜂逼到尹罗罗面前,她正想努力挥袖驱赶,但下一瞬手腕被人握住。 一个身影挡在她面前,长带一甩,两个马蜂应声落地。 尹罗罗惊诧出声,“阿渊?” 马蜂蜂群密集如云,汹涌得嗡嗡作响。 空中划过一道刺目寒光,他拔出腰间的长剑。 剑光如电,迅疾如风。 马蜂残破尸体,伴随着碎叶簌簌落下。 短短半柱香后,空中已无一只马蜂,满地都是乌压压马蜂的尸体。 劫后余生的尹罗罗松了口气,刚想开口,“阿渊你……” 但阿渊忽地弯腰凑近,抬手摸上尹罗罗的黑缎般的发丝。 尹罗罗呼吸登时一紧。 距离近得都能听见彼此呼吸。 尹罗罗耳尖微微热,余光瞥见春荷桃儿正要朝自己望过来,立即抬手抵住阿渊的坚实胸膛,就要将他推开。 但阿渊先一步退开了。 掌心摊在尹罗罗眼前,是刚刚落在她头顶两只马蜂的残翅。 尹罗罗觉得面颊有点热,原来他是为了给自己摘残翅,略有些尴尬地道:“……谢谢。” “无事。”阿渊平淡回道,将掌上残翅吹走。 “小姐你没事吧?” 桃儿和春荷她们过来了,每个人胳膊个脖颈间都被马蜂蛰了好几次。 尹罗罗从袖中掏出小瓷瓶,给她们先上药,“先涂这个止痛,回星罗苑我再给你们把毒针。” 桃儿和春荷都是灰头土脸的,尹罗罗虽然是被保护的那个,但身上也没干净到哪里去。 往日白嫩的小脸都是灰扑扑的。 阿渊缓缓蹙起眉心,他还是喜欢被人保护得一尘不染,像个陶瓷娃娃的尹罗罗。 “小姐,药圃好端端的怎么会有马蜂?”桃儿疑惑不解。 “有人将马蜂放进来了。”阿渊道。 他环顾四周,顺着空气中细微气息,走向一处密集草丛,将一只硕大的空蜂巢踢了出来。 尹罗罗望着那只蜂巢,紧紧蹙眉道:“是谁做的?” 陆府都知道药圃是她种植草药的地方,平日里只有她会常来,是谁居然想用马蜂来害自己? 阿渊从蜂巢上嗅到了一丝丝隐秘气味。 他想他猜到是谁做的了…… 眼底浮出一缕幽寒晦暗。 — 陆君之对这些毫无所知,两日后忽地收到了贺承允的邀请,邀他去一品楼相聚饮酒。 他并未多想,吩咐书意去备车,换了件鸦青色素面直??,就准备去了。 却在上车时,腿膝一疼,险些落下马车,幸好车夫及时扶住了他。 陆君之有些心有余悸地坐进车厢,抬手抚上了腿膝。 上次的腿伤虽然治好了,但是偶尔还是会犯,阴雨天骨头缝隙里透风似的疼。 虽然他还年轻,但若想完全恢复,还需要长年累月的精心疗养。 一刻钟后,马车停在一品楼门前。 陆君之扶着书意下马车,由店小二在前头引着进了二楼雅间。 抬手敲了下门,就面含笑意推门而入。 “贺兄。” 贺承允听见门响,眼皮轻轻一跳。 抬起头来时,面上已无异样神色,站起身笑着迎他:“子慎。” 陆君之径直来到贺承允身边落座,“贺兄近日不是忙么?怎么忽地邀我来饮酒?” 贺承允拍了拍他的肩头,半是开玩笑地道:“为兄这不是想让子慎帮忙,弄一张请帖吗?” 陆君之惊讶,“贺兄想要什么请帖要不到,居然需要愚弟的帮忙?” “中书侍郎大人不是要去你们陆府吗?”贺承允笑道。 潞州的高门大户早就知道龚大人不日就到的消息,而像贺承允这样消息更为灵通的,连龚大人是专程去陆府看望尹罗罗的事都一清二楚。 潞州可有许多人削破脑袋想去攀攀关系。 “贺兄想要,愚弟自然拱手奉上,只是……”陆君之仍有些不解,“贺兄一直在盛京,与龚大人搭线还需要来潞州?” 贺承允摇摇头,道:“子慎有所不知,这位龚大人性子执拗,眼里容不得沙子,压根不沾官场交际,连请他喝杯茶都难得很,眼下我也得沾一沾你们陆家的光。” 陆君之心下了然,又借着饮酒的空挡,明里暗里向贺承允打听了不少龚大人的过往与喜好。 慢慢的心里就有底了。 这位龚大人是个真心爱才的,这就有办法了。 酒局到了一半,两人都有了几分微醺,贺承允饮了一口酒,攀上了陆君之的肩。 似是忍不住吐露心声,“子慎……我还是忘不了,忘不了白姑娘。” 陆君之脸色微微一变。 却又听贺承允继续道:“你,你能否将白姑娘所住之地告诉我……或许我见了她一面,就能彻底死了这条心了。” 第六十六章 龚儒林到陆府 陆君之垂着头,借着饮酒掩下了眼底的情绪,抬手安慰似的拍了拍他。 “这位白姑手段和花招……贺兄你不知道有多厉害。 就我所知,已经有不少男人被她骗得抛妻弃子。贺兄你用情太深,我担心你再次被她欺骗,所以不会告诉你。 即便贺兄你眼下埋怨我,我也不会妥协……等日后你总明白我是真心为你好的。” 贺承允默然片刻,最终抬起头来时,却长叹一口气,眼眶似是微红。 “……我明白的。” 两人边攀谈,边慢饮细啄 贺承允似是喝得有几分微醺,搂住陆君之的肩,“子慎……我知道你是为我好,那我也不可能让你白白对我好。” 他拍拍自己的胸脯,“子慎你放心,未来的做官之路我帮你铺,就在几日后的接风宴上我将那些未来能帮得上你的人脉都,都介绍给你……” 陆君之眼睛都亮了几分,“那就拜托贺兄了。” 半个时辰后,这场酒宴才散了,陆君之先行离开,走时脚下微微踉跄。 房门一关,陆君之从未留意到的,站在旁边伺候的小厮才出声。 “贺大人,您还是不信吗?” 贺承允拧紧眉头,无力地用手撑头,半晌后才道。 “子慎他……他不像是骗我的样子,若是他真心为我,我却平白怀疑他,岂不是太过狼心狗肺了。” 那小厮道:“我家公子也并无欺骗贺大人的理由,他也是顾念情谊才好心给贺大人您提醒。” 贺承允的眉心顿时锁得更紧了。 昨忽然收到了一张纸条,纸条上的字迹他再熟悉不过。 是白妙善的。 而纸上写了四个触目惊心的字——承允救我。 白姑娘到底怎么了……他翻来覆去整整一夜,天一亮就派人传信给孔麟元,托他寻一寻白姑踪迹。 不到一个时辰,孔麟元就派来这个小厮传话,陆君之近日里与一戏子之女纠缠不清,前不久竟又将人软禁在府内。 那女子应该就是白姑娘。 贺承允实在难以接受,思来想去还是请陆君之一聚,试探一番。 “贺大人若是还在犹豫,不妨趁着龚大人的接风宴,亲自去陆府探一探究竟。” 贺承允想了想,确实也只能这样了。 那小厮又恭敬道:“我们公子让奴才带话,他马上就要离开潞州,从前养的许多人手也用不着了,若是您想要,可以转送给您……” 在潞州城,几乎人人都认识孔麟元,眼下也是人人都知道他被断根的事。 潞州城,他是实在无颜待不下去了…… — 为了筹备迎接龚大人的宴席,陆府从上到下忙成一团,尤其是大房氏生怕出丁点差错,一连十几日,睡得比鸡晚,起得比狗早,几乎事事都不放心要亲自盯着。 最终实在分身乏术,才不得不将些许边角料任务摊给小房氏分担。 好不容易才在龚大人抵达潞州之时,将宴席一切备好。 但陆家并没有像别家那般直接在府内设宴,而是别出心裁,先在留心园办诗会接风,之后再挪步陆府用宴。 “龚大人许是早就听了风言风语,在诗会上对大公子颇为冷淡,并不受大公子的恭维。” 秋霁将留心园内发生的事情都告知尹罗罗。 “但诗会上大公子频出妙句,引得满堂喝彩。后来龚大人亲自出了对子上联,大公子抢在其他人前面答上来,又亲自将对子写下,让留心园裱起来。 一场诗会下来,大公子又是写诗,又是献字,在读书人当中独占鳌头,在龚大人面前出尽了风头……” 日光透过窗棂的缝隙,在书案上投下细密的花纹,淡淡墨香在室内轻轻浮动。 尹罗罗听着秋霁的话,手中墨笔却没有分毫停顿,在雪白宣纸上留下小楷。 桃儿担心打扰了尹罗罗,小声叨叨,“难怪大奶奶非要办这个诗会……原来是为了给大公子铺路呢。” “龚伯父生性一丝不苟,难以亲近,却是个惜才的人,陆君之这是投其所好…… 但一场大戏才刚开始,孰是孰非,谁胜谁败,还远没有定下。”尹罗罗分毫不气馁。 浅金色日光照亮了她唇角微微上翘的弧度。 她很快停笔,将两张纸分别叠起来将纸张交给桃儿,“这个是给二爷的,那个是给奶的,别搞混了,悄悄送过去,别让任何人发觉是从星罗苑出去的。” 桃儿捧着纸,满脑门问号,“小姐您和二房素无往来……” 尹罗罗直接给了她个小脑瓜崩儿,“傻桃儿,这两张纸会有大用处……龚伯父马上就要到陆府了,桃儿,你快去快回。” “我知道了小姐。”于是桃儿也不再问,将纸小心收入怀中,立即转身去送。 尹罗罗又吩咐春荷将菱花葡萄纹手持铜镜取来,将面上的纱布小心取下,露出里面一道看起来血肉模糊的伤痕。 “春荷,再把这伤痕画得更吓人些。” — 偌大陆府今日宾客盈门,高朋满座,潞州有人脉的都想挤进来,能与盛京来的中书侍郎大人搭一搭关系。 厅内人声鼎沸,座无虚席,若不是陆府刻意控制人数,宴席都要从厅内排到院外。 “龚大人到——” 伴随着府门方向传来的呼声,厅内的人声响动瞬间静寂了下来,人人转向府门口翘首以望,等待着传闻中的盛京高官。 “龚大人,您请。”陆君之的谦和清朗声音响起。 龚儒林身形较为清癯,但面有红润之色,须发整齐,精神极好。 身上穿着藏蓝色连云寿纹袍衫便服,腰间束带,显得严肃内敛。 但若是细心的人,就能发现龚儒林对陆君之,态度不似刚开始那般冷漠了。 陆君之当然发觉了,他面上带笑,压下心里的激动。 第六十七章 陆君之诚心悔过 陆鹤荣陆鹤轩,连带一众女眷都等在院内迎接,彼此一见面便是好一顿互相拜见寒暄。 但龚儒林心里惦念着尹罗罗,没多久就扫视一圈眼前众人。 大奶奶见状,便轻轻将罗罗推了出去,笑眯眯道:“龚大人,罗罗在这儿呢。” 乍一见身形小巧,乖巧软糯的女娃,龚儒林的心就先软了半分。 他不曾娶妻生子,这么多年心里就只惦念着林兄的这个身世可怜的可爱女儿。 林兄走时,他曾想将他女儿收为养女,在身边养着,但林兄已经代为寻了养家,他只好作罢,只能时不时就派人关照着。 “龚伯父……”尹罗罗望着龚儒林的眼神带着孺慕之情,嗓音轻软唤着。 “嗯……” 龚儒林心里也有几分激动,但当他瞧见尹罗罗面上那般可怖的伤痕时,面色却骤然一沉。 “罗罗,这是谁伤的……” 陆君之心头骤然一跳,立即上前告罪,“龚大人息怒,是晚辈失手伤了罗罗,事后晚辈尽力弥补,还送了药去,可是晚辈也没想到罗罗妹妹的伤半点不见好,反而恶化得成这个样子。” “失手伤了罗罗……”龚儒林却没有这般好糊弄,“难道不是因为那个和你纠缠不清,传得满城风雨的戏子之女?” 为了给尹罗罗撑腰,龚儒林当着这么多贵宾的面,重提陆君之的过往丑事。 宾客也低头议论纷纷。 几个月前接风宴上,陆君之放话非娶戏子之女不可,前不久还闹出软禁戏子之女,当街被羞辱的丑事,而他还为了那女子,伤了尹罗罗的脸,几乎要毁容。 就这样,陆家居然还腆着脸,不同意解除婚约。 众人望向尹罗罗的眼神添了许多怜悯,若是龚大人能做主撑腰解除婚约就再好不过了…… 陆君之有一瞬间挂不住脸面,但随即又摆出真诚态度,道:“晚辈年轻,确实一时冲动做出过糊涂事,但晚辈已经痛定思痛,与那女子彻底断了干系,从此必不会再辜负罗罗这样好的女子。” “龚伯父……”尹罗罗抬手握住龚儒林的衣袖,眸中浅光盈盈,似是浮着一层泪,任谁看都知道她藏了满腹的委屈。 一旁的陆老夫人他们看着心悬,都担心她一个冲动之下央求龚儒林为她主持公道,解除婚约。 “龚大人,那女子招摇撞骗,子慎早已与她恩断义绝,将她赶出府了。”大房氏耐不住为陆君之辩解,“她被赶出去时,外头的百姓都瞧见了,千真万确。” 龚儒林揉了下尹罗罗的脑袋,只瞥了眼大房氏,“将那女子赶出去就能当做无事发生吗?” 又继续问陆君之。 “你所说的痛定思痛,难道指的就是传遍潞州城的那些诗?到底是自悔自省,还是故意散播出去笼络人心?” 陆君之听闻此言,心里一惊,立即撩袍袍摆跪下,“龚大人,小辈绝无此意,那些诗是在不经意情况下才流传出去的。” 他抬起头来,神色真挚郑重地望着尹罗罗,“小辈对罗罗的心,不是通过那些外物,而是用小辈的余生来证明。” “你这话何意?”龚儒林问道。 大奶奶连忙开口为陆君之解释道:“子慎不慎伤了罗罗的脸,悔愧难当,后来打好不容易听到一张能治愈伤痕,帮罗罗恢复容颜的方子。那方子有一味金仙莲只生长在悬崖峭壁之上,最为难得,潞州药铺遍寻不到。” 此时说起来,她也有几分后怕,“子慎他,他竟然独身去陡峭悬崖上摘那金仙莲。” “后来子慎又听说法云寺的福袋最灵验,又跑去法云寺向主持讨要开了光的福袋。 甚至还割破了自己的手指,将血滴在福袋上,在佛前发誓说……若是罗罗的容貌没能恢复,若是罗罗不愿再嫁给他,他愿下半辈子入法云寺做苏俗家弟子,再不娶妻。” 谁敢在佛前撒谎? 大奶奶似是心疼,用帕子拭了拭眼角,“那药膏与福袋都一并送给了罗罗。龚大人,子慎他曾经确实做错了,但眼下,他也确实是诚心诚意悔过……” 宾客也交头接耳,窃窃私语,陆君之的所作所为,倒确实诚意十足。 龚儒林闻言,轻锁眉头。 他在路上听说了那些传闻,是决心想来陆家给尹罗罗撑腰,若是尹罗罗想要解除这桩婚约,他绝对会助她到底。 可陆家过去确实待罗罗极好,甚至安排她嫁给未来承继家业的嫡长子。 今亲眼所见,陆君之才学出众,谦和有礼,一看就是个会有出息的。若是无近日那些荒唐事,倒还真是个良配。 女子婚配,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尹罗罗到底是陆家的小姐,若是无立得住的理由,他并不好插手,否则定会被人拿住把柄肆意攻讦。 “那我就看看你到底是否是真心悔过了。” 龚儒林淡淡瞥了眼陆君之,留下这么一句,就抬步前行进了厅内。 陆君之却浑身骤然一松,仿佛劫后余生般,深吸了一口气。 他知道自己已经过了最难的一关。 只要龚大人不坚决反对这桩婚事,接下来只要母亲的计划成功,他与罗罗的婚事就板上钉钉了。 他仿佛看见一条光明坦途在眼前缓缓铺就。 依照龚大人对罗罗的关爱,自己日后娶了罗罗,他又怎会不重视提拔?怎会不助他步步高升,登上青云之路呢? 陆君之慢条斯理撩起衣摆站起身,振了振袍袖,浅浅弯唇,眉眼之间溢着几分自信。 等他将来娶了尹罗罗,入朝为官,白妙善若是懂事,愿意回心转意,他网开一面,将她纳妾,仅居于尹罗罗之下也不是不行。 第六十八章 计划有变 宴席间,人声熙攘。 “弟妹,我刚刚瞧见彦之又从角门溜走,似是又跑去斗鸡了。” 大房氏在小房氏身侧落座,虽是提醒的话,但若是敏感的人,就能觉察她语气里有几分细微幸灾乐祸, “多谢大嫂提醒。” 小房氏浅笑盈盈回道,给身侧的嬷嬷递了个眼神,嬷嬷连忙出门,估计去追陆彦之那个不成器的了。 “这么多年了,妹妹清闲修养,容颜如旧,和出阁时无大分别,可不比姐姐整日操心劳力,这眼角又长了几道细纹……” 大房氏抬手轻轻抚着自己的脸,看似惋惜,但眼角眉梢间更多的是自得。 “接下来子慎还要娶妻生子,入朝为官,上下打点,哪一处都要我来费神费力,唉,姐姐不知何时才能如妹妹这般清闲……” 小房氏惯于保养,容貌细腻柔美,嫁人多年不曾老几分,依旧温婉动人。 此时面对大房氏冷嘲热讽,她温柔笑着,却有几分皮笑肉不笑之意,“姐姐这是福气来了,手握管家之权,子慎终身有靠,前途坦荡,不比妹妹整日还需为彦之未来操心。” 她们姐妹先后加入陆府这么多年,平日甚少走动,也极少这般互称姐妹。 大房氏用帕子掩唇,笑了声,“可从前在闺中时可不是这般。那时这管家一事母亲只让妹妹来做,姐姐是碰都碰不了得的。谁能想到,现如今居然颠倒了……” 小房氏被大房氏这么戳肺管子,即便面上仍旧是温婉笑意,心底却是被撩起了一层火。 她本是房家续弦之女,而大房氏是原配嫡出。 两人在闺中时就是明争暗斗不断,但她倚亲,总能稳稳压住丧母的大房氏一头。 谁知后来她母亲病倒,将她的婚事耽搁了,而大房氏却倚靠逐渐得势的舅舅,先嫁给陆家嫡长子。 虽然后来她也嫁进了陆府,可嫡次子到底比不上嫡长子。 自此以后,她与大房氏的境遇就开始颠倒了。 “那妹妹就恭喜姐姐了。”小房氏将不满情绪强行按下,面上仍旧能含笑道贺。 “借妹妹吉言。” 大房氏在小房氏面前显摆炫耀够了,甩了下锦帕,身心舒畅地起身离开。 出了厅内来到长廊中,等到四下无人时,低声吩咐身边的翠蓝,“让萼珠待会儿就行动吧。” 瞧着尹罗罗的模样,还对子慎有颇多不满,未免夜长梦多,尽快将生米煮成熟饭,逼她嫁给子慎,那时龚大人不点头也得点头。 “让萼珠做得自然些,弄成意外样子。”她不放心地叮嘱。 “是,大奶奶。”翠蓝点头应下。 大房氏走后没多久,留在席间的小房氏就收到一张纸条。 纸条字迹陌生,却写着令人她眼皮一跳的内容—— 白妙善在陆府莲香阁。 小房氏将纸条收起,轻轻抿唇,面色有几分说不出的奇怪。 眼神凝视某处,思索片刻,将丹榴唤道自己身边,低声嘱咐了她一番。 丹榴领了命,没一会儿就从厅门口出去了。 — 陆君之的酒量素来不佳,被人灌了几杯,就有些醉意醺醺。 但他还想着大房氏的计划,推拒了后续的敬酒,带着书意先去厢房更衣洗漱,顺便喝醒碗醪糟醒一醒神。 刚换上崭新绣云纹锦袍,一双柔若无骨的素手从后面柔柔攀住了他的肩头。 “公子……您醉了,我来给您按一按吧。” 陆君之心中一凛,转身看清来人,略有些讶异地皱眉。 “萼珠,你怎么会在这儿?” 萼珠力道恰到好处地为陆君之捏揉太阳穴,边在他耳畔轻声细语,吐气如兰,“大奶奶说将婢子指给您做妾室,婢子心里实在高兴,想来见见您。” 话中想念,但眼神却很冷。 桌案摆着小巧的缠枝牡丹熏炉,清幽的檀香从孔洞中缓慢升腾,发散到室内每个角落。 许是酒意上头,或者是萼珠捏揉的力道太过舒服,陆君之觉得眼前有些发昏,下腹也慢慢生出一股邪火来。 龚大人就在府内,行此等事并不适宜,可他还是忍耐不住,尤其是萼珠有意无意地在他身上轻蹭。 猛地一把拽过萼珠的手臂拉在怀中,又掀开裙子压在桌案上,就要作势用她的身子泻/火。 但后颈某处忽地一疼,陆君之眼前一黑,趴伏在萼珠身上。 坐在红木桌上的萼珠轻声嗤笑,用脚一踢,就将毫无知觉的陆君之踹倒在地,浑似一滩烂泥。 “大公子,今日您就要倒霉了……” — “小姐,萼珠那儿已经准备好了。” 秋霁回来禀告尹罗罗。 “那张纸一送过去,二爷就上钩。” 后脚桃儿也回来回禀。 她搓搓双手,一副双眼发亮,迫不及待的模样,“小姐,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 尹罗罗饮了口茶,“不急,等着春荷那边消息。” 春荷也很快回来,但她眉间轻蹙,神色有异。 尹罗罗见状问道,“发生什么了?” 春荷道:“小姐,二女乃奶派丹榴去了莲香阁,但却没有如小姐所料,将白姑娘放出来,而是不知将她带去哪里了……” 尹罗罗也不自觉蹙起黛眉,心脏缓缓悬起。 白妙善可是最关键的一环,居然出了纰漏。 必须尽快解决才是,否则时机不等人,错过就再也遇不见,甚至会暴露她的计划。 但她此时忘记了,她还有个隐于暗处的帮手。 …… 与此同时,后院某处回廊,穿着胭红罗裙的丹榴将白妙善推进屋内,朝左右警惕地望了望,确认无人跟踪。 才探头与白妙善嘱咐,“白姑娘,您就躲在这儿,哪里都不要去。” 白妙善却对丹榴仍旧抱持着疑心,“丹榴,你为何将我关在这儿?二女乃奶是想做什么?” 丹榴不得不耐下性子,与她解释,“您在陆府的行踪已经暴露,有人要利用您,您若是还想活命,就必须听婢子的话,老实躲在这儿。” 白妙善仍旧将信将疑。 “事后我会给您解释清楚的。眼下您就悄悄躲在这儿,不要让任何人发觉,我会悄悄派人来给您送餐食。” 丹榴担心被人发觉,简单解释了几句,就连忙将屋门关上,用铜锁锁住,将钥匙随身带着。 再次左右环顾了一圈,就要抬步悄悄离开,但还未走两步, 突然人从后面袭击。 眼前遽然陷入黑暗,身子软软倒下。 第六十九章 连环抓奸 倒在地上的丹榴衣襟袖口散发出好闻的淡淡杏花香,与那日残留在马蜂蜂巢上的细微味道一模一样。 阿渊双足落地,抱臂环胸,垂眸幽幽望着昏死过去的丹榴。 “用马蜂害她。” 又转眸望了眼被藏在屋内的白妙善。 “屡次针对她。” 轻轻勾起唇,语气冷幽如雾,仿若从地狱而来的修罗鬼魅。 “她已经为你们备好陷阱了,还是乖乖落进去吧。” …… 丹榴缓缓睁开,发觉自己就躺在屋内冰冷地砖上,鼻尖浮动着幽幽檀香。 身体莫名有些热,后颈某处还很疼。 她被人打昏了……被带到哪儿了? 在屋内打量一圈,发现不远处床榻上还躺着白妙善。 她怎么会在这儿…… 但也顾不上多想,丹榴想先离开,试图撑着身体从地上爬起来,结果浑身无力,几次摔倒在地,怎么都爬不起来。 此时,几步之远处的藕荷色帐幔却被人从外面掀开。 丹榴一见来人,瞳孔骤缩,脸色大变。 “二……二爷,您怎么在这儿?” 摆在窗边的小香炉中香气氤氲升腾,若隐若现的檀香飘散在屋内各处。 陆鹤轩看见躺在地上的丹榴,似是也有些惊讶。 但眸光一转,落在丹榴因为刚刚试图爬起,而凌乱散开的领口。 肌肤光洁,还有…… 眸光瞬间就变了。 丹榴哪里看不明白陆鹤轩的眼神,心中有些慌,一边连忙捂住衣襟,一边试图往后退。 “二爷,我是奉二女乃奶命令前来的,若是待会儿回不去,二女乃奶会觉察的……” 但陆鹤轩此时眼眶微红,满脑子都是那档子事,哪里还能顾得上这些,饿狼上身似的几步扑上前…… 没多久,屋内传出丹榴几声哭腔。 那边厢,高朋满座,人声嚷嚷的厅内。 大房氏瞥了眼窗外,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开口笑着提议,“以前听说龚大人素来爱松竹,鄙宅恰好有一棵专门从黄山运来的黄山松,形态奇绝,枝干苍劲,龚大人可愿赏脸去看一看?” 龚儒林放下酒盅,却没有先应下,而是扫了眼旁边空空荡荡的位置,“罗罗去哪儿了?” 大房氏立即应声,“适才罗罗被手笨的女使泼湿了衣裳,去厢房更衣了,待会儿正巧路过那间厢房,将她也一并带上去赏黄山松。” 龚儒林颔首,道:“那就劳烦夫人在前面引路了。” 他一向不喜欢这种宴席应酬的场合,今日应付这么多上来攀交情的人,也想出去透口气。 大房氏唇角笑意更深,“那就请龚大人挪动尊步,随我来吧。” 许多宾客陆续起身也跟上,而贺承允仍旧坐在木椅上,转头打量了一圈厅内,陆君之不在这儿。 他专门来陆府一趟,就是为了验证孔麟元的话,白妙善是不是那个被陆君之软禁的女子…… 他已经让自己的护卫手下出去在陆府内偷偷探查了,只是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得到消息…… 龚儒林和陆鹤荣以及大房氏走在前头,后面是小房氏,一些宾客,以及伺候的婢子下人紧随,泱泱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去观赏黄山松。 穿廊过院,走了没多久路过一处厢房时,大房氏脚步微顿,眼神对龚儒林示意,道:“罗罗就在这间厢房……” 话音还未落下,厢房内就传来一声男人急喘。 在场之人稍微有点经历,就明白那暧昧声音是什么。 宾客们交头接耳,轻声私语,至于年岁尚小的公子小姐则被人堵住了耳朵。 “这……这罗罗更衣的地方,怎,怎会有男人?” 大房氏抬袖掩唇,似是惊讶至极, “大嫂难道真的不明白,八成是罗罗在里面与人……唉,家门不幸啊。” 小房氏接过话,面上似是担心,语气似是哀叹,但美眸流转间却带着点点幸灾乐祸的笑意。 本以为那天是陆鹤轩喝了黄汤乱了性,但如今看来尹罗罗也是个水性杨花不安分的,莫不是她先故意勾引的? 此时,里头撞击的动静愈发大了,众人眼前那扇菱花漆红门被撞得震动不止。 传出的秽乱声音简直不堪入耳。 宾客们有的微微红脸避开脸,不敢去听,更多的喁喁私语,嗤笑嘲弄声此起彼伏。 小房氏见状,瞥了眼脸色不好看的陆鹤荣,还要故意加把火。 “咱们陆府家规严,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闹出这样的事,即便大哥最疼这个养女,但这次可不能再轻饶,否则传出去就是咱们陆家治家不严,不会管教子女,名望和脸面怕不是会在潞州彻底丢尽了。” 陆鹤荣道:“那里面的也许不是罗罗。” 小房氏却轻轻笑了声,“大嫂刚刚亲口说罗罗来这里更衣,除了她还会有谁。平日里看着也是个清白自持的好姑娘,谁知竟是装的,还未出嫁就私底下和男人这般……” 她又补充了句,似是提醒,“按照陆家家规,与人私通的女眷可都是要浸猪笼的。” “大哥莫要为了这个养女,徇了私情,坏了家规。” 短短几句话,小房氏就将尹罗罗架到刑柱上,让她得不到一丝可能的宽容饶恕。 居然说要将尹罗罗浸猪笼,龚儒林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触及到他的视线,小房氏这才垂眸避开了眼,也闭上了嘴。 龚儒林沉声开口道:“都退下。” 那一群宾客和嬷嬷下人这才都退开,免得看见不该看见的,只有龚儒林和陆鹤荣,大房氏和小房氏以及几个心腹走了过去。 房门的动静逐渐小了,翠蓝轻手轻脚将那房门打开。 房门一敞,日光瞬间照亮了室内。 一声尖锐刺耳的女声响起。 “啊啊啊啊啊——” 一听这声音,小房氏脸色倏地微变,这声音分明是……丹榴。 定睛看去,躺在地砖上披头散发,衣不蔽体的可不就是丹榴。 而那个奸夫竟,竟是…… “陆鹤轩。” 小房氏脸色大变,眼睛微微睁大,连声线都带着微微颤抖。 丹榴,陆鹤轩他们竟然……竟然背着她搞到一起。 一个是她的丈夫,一个是她最倚重的心腹。 他们竟背叛自己?! “二,二女乃奶……” 丹榴一看见小房氏,像是见了猫儿的老鼠,脸色刷的变白。 匆忙裹了件衣裳,就爬过来抱住小房氏的腿涕泗横流叠声求饶。 “二女乃奶不是的,不是您看到的样子,我没有,我是中了药,被二爷强迫……” “啪!”的一声清脆巴掌响起。 丹榴被打得头一歪。 第七十章 他的一切都砸了 小房氏收回手,望着丹榴的眼神充斥森森冷意,低声道:“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和二爷背地里眉来眼去……” “我,我……” 丹榴浑身冰冷,只觉得有口难言,渐渐也没了求饶的力气。 大房氏隐下唇角笑意,吩咐嬷嬷将丹榴拖出去。 丹榴顶着众人眼神,努力抱紧身上仅剩的衣衫,裹住自己的身躯,合上眼,眼角的泪水绝望无力地涌出眼眶。 奶的手段,她最了解不过,她绝不会放过自己…… 丹榴已被拖了出去,陆鹤轩也躺在地上成一滩烂泥,可是屋内的暧昧声音却还在继续,是从遮掩得严严实实的帐幔后传出来。 “哎呦,这不是子慎的外袍吗?” 大房氏在桌角捡到了一件靛蓝锦袍,故意提高些许声量,让外头的宾客也能听见。 “这里头是罗罗和子慎……哎呀,这虽然有婚约可也不能在婚前就……实在不成体统实在不成体统。” “往日我都教导她矜持自重,洁身自好,她怎么就记不住,就闹成这样,岂不是白白让人看轻。” 一个字都不提陆君之,将婚前失贞的过错缘由都扣在尹罗罗身上。 “虽然我视她为亲女儿,可外头会有流言蜚语,人们会笑话她,说不得还会带累咱们陆家的名声……” 眼角瞥了眼龚儒林,心中暗喜不已,这下生米煮成熟饭,闹得人尽皆知,他还能再拆了这桩婚事? 子慎有了尹罗罗这个妻子,还怕以后龚儒林在官场不全心全力地为他帮扶铺路? “龚大人,还是给罗罗和子慎留最后一份体面吧。” 陆鹤荣望了眼那藕色帐幔,对龚儒林道。 帐幔后的暧昧声响还在继续。 龚儒林面色冷得像冰,似有深意地望了眼陆鹤荣和大房氏,但顿了几瞬,到底还是点了点头,就要转过身,和陆鹤荣他们一起走。 “这儿怎么聚了如此多的人?” 此时门口传来尹罗罗的声音。 大房氏闻言浑身动作一滞,和陆鹤荣对视了眼,确认他们都没有听错。 可她怎会在外头,既然她在外头,那里面的是…… 大房氏顿觉不妙,刚刚生怕别人不能发现,现在恨不得能立即给那道帐幔上道铜锁,让其他人再也打不开。 就在这档口,尹罗罗已经走了进来,浅浅福身,对着他们先后行礼。 龚儒林松了口气,瘦削脸庞终于有了点笑。 不等大房氏将东西收起来找什么托词,尹罗罗一眼就看见大房氏手中的衣袍,“那不是今日子慎哥哥穿的吗?” 帐幔后的暧昧声音传来。 尹罗罗似是震惊,“子慎哥哥在……他在和谁偷?!” 和大房氏一般,她稍稍提高声量,能让外面的人也能将“偷”二字听得清清楚楚。 “不是,那不是子慎……” 大房氏还想要阻拦,但被尹罗罗推开躲过。 她来到帐幔前,抬手一把拉开藕色帐幔,里面的糜乱场景登时现在众人眼前。 紫檀荷花纹屏风后,陆君之和白妙善颠凤倒鸾不知天地为何物,连外面接连不断的人声都没听见。 满地衣衫散乱,浪语不断,一个烟紫色鸳鸯戏水肚兜还明晃晃挂在屏风上。 屋外的风灌进去,将那烟紫色肚兜从窗牖中吹出,在众目睽睽之下,飘飘然落在一道枝杈上。 屋外的宾客:…… “啊——” 外头满心好奇的宾客们,又听见屋内传来尹罗罗的叫声,紧接着是饱含惊怒的声音,“子慎哥哥你竟然背着我和白妙善……你,你们竟然又……” 一阵悲伤痛哭传来。 不是说白妙善已经被赶出去了吗?怎么陆家大公子又和她偷了? 屋外的宾客恨不得多长两双耳朵,听清屋内的动静。 陆家这场戏可太精彩了,原本说在屋内偷的人是表小姐,结果表小姐当着他们的面从外头进来。 原本说戏子之女已经被赶出府内,结果陆家大公子又和她在宴席时迫不及待偷上情了。 尹罗罗的声音终于将陆君之惊醒了几分,他恍恍惚惚地看清自己身底衣衫凌乱不堪,已经昏过去的白妙善,心里乍然一惊,立时清醒过来。 转头就对上了龚儒林沉沉眼神。 还有一旁正在哭泣的尹罗罗。 一瞬间冷汗浸满后背,全身高涨谷欠火瞬间消退得干干净净。 “龚大人,我,我……”他放开白妙善,连忙七手八脚收拾衣袍,就想要过去解释,但一抬步脑子瞬间晕眩,许是纵欲太过腿膝后腰酸软无比,险些跪倒在地。 “龚大人,我不是,我是中了药了……” 他还想要解释,但龚儒林已经甩袖冷哼,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屋子,压根不想听他一句废话。 尹罗罗在桃儿搀扶喜哭哭啼啼跟着走了。 陆君之望着他们的背影,面色如一捧逐渐燃尽的灰,愈发灰白,几近绝望。 搞砸了…… 他把一切搞砸了。 不仅没有和尹罗罗生米煮成熟饭,还睡了白妙善。 大房氏哭着抹眼泪跪下来,抱住他,“我的儿啊,这是怎么了,到底为何会变成这样……” “哭又有什么用?”陆鹤荣皱眉斥了大房氏一句,又怒其不争地问陆君之,“你怎么和白妙善成了……这幅样子?!” 陆君之觉得脑袋有些发晕,甩了甩脑袋,努力思索了阵儿才道:“我是……被萼珠那个人下了迷、药。” “萼珠给你下迷。药……”大房氏哭声一停,难以置信,“她不应该给尹罗罗下药吗,怎会给你下药?!” 第七十一章 贺承允终于找到人 “她莫不是……被人给收买了?” 抬头一望,摆在窗边的香插早就燃尽了。 门窗一开,檀香全都飘散出去,丁点痕迹都不会留下,这点她最清楚不过,因为这香插是她亲手交给萼珠。 大房氏这才反应过来,顿时悔得肠子都要青了。 她这不是引狼入室,害了子慎吗…… 这般搬起石头打自己的脚,还有苦说不出。 毕竟是她用这般上不了台面手段的算计尹罗罗,遭了反噬…… “你……你这个蠢妇!”陆鹤荣指着大房氏,像是在看一滩扶不上墙的烂泥,一时又气又怒。 “这般重要的事,你居然也不查清那女使的底细,就交给她去办?你到底还能做成什么事?! 母亲和我也是天真,居然还觉得你这样的蠢妇能帮子慎,但你不拖子慎的后退都是烧高香了!!” 陆鹤荣气得脸膛紫红,急声喘气,胸口不住地起伏。 大房氏和陆鹤荣你过了大半辈子,一听此话就知道陆鹤荣是真的对她失望透顶。立即慌了,连忙解释。 “大爷,不是,我是没想到萼珠她家世清白,还是窦嬷嬷的女儿……大爷,我定会查清到底是谁陷害子慎的,定会为子慎洗清冤屈!” “洗清冤屈……?” “早就晚了!”陆鹤荣忿忿甩袖,气冲冲转身离开,不想再看见她。 屋内到底发生什么事只有进去的人才知道。可外面的宾客亲眼看见陆家二爷和那个的女使被带了下去,还有尹罗罗叫的那声陆君之和白妙善行苟且之事。 陆家二爷在潞州城是什么人? 也就比孔麟元好点,因为他没有弄出过人命,但在私生活上却比孔麟元还要声名狼藉,荤素不忌。 他们两男两女待在同一间屋子…… 人们浮想联翩,这陆君之看样子和他二叔学坏了,居然也搞起这种跌破下线,毫无廉耻行径了。 这日后,潞州便传出了陆鹤轩和陆君之在接风宴上搞伤风败俗的多人运动的事。 至此,陆君之的名声已经跌到谷底,几乎臭不可闻。 屋内,陆君之已被人带了下去。 蔺婆子也将跪在地上哭泣的大房氏搀扶起来,“大奶奶,事到如今抓出害咱们大公子的幕后主使才是最要紧的,否则将来这人再次对咱们大公子下手可怎么办?” 大房氏听着也慢慢停了哭声,“……这要如何去查?” 蔺婆子低声道:“大奶奶,先前您让婢子在莲香阁多派几个人看管,刚刚其中一个嬷嬷来通禀老奴,说看见是谁偷偷将白姑娘放出去的了。” “是谁?” 大房氏一把攥住蔺婆子的手,连忙追问。 到底是谁要害她的子慎,将她的子慎害到这般境地…… “是奶身边的丹榴。” “丹榴……”大房氏眸光轻颤,脑中不断思索,丹榴是奶的心腹女使,她必然是受了房青湘那人的指使。 她们井水不犯湖水这么多年,眼见她的儿子越来越有出息,她的日子过得比她更富贵体面,房青湘她到底还是忍不住了,想害她的儿子,想将她拉下水。 “这个人……” 大房氏心中恨极了。 …… 另一边厢,觥筹交错,人声嘈杂的厅内。 贺承允手指不断在腿上轻点,按捺心里的焦急,忐忑等待着。 半晌后,终于有人回来了。 那护卫越过众人,径直来到贺承允身侧,凑到耳畔低声道:“公子,找到人了。” 贺承允激动得直接站起身,“真的……真的找到了?” “快,快带我去见!”迫不及待吩咐那护卫道。 “是。”护卫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 护卫转身在前头引路,走到廊下,脚下却微顿,眼中有犹豫之色,“公子……白姑娘刚刚是从一间厢房被人抬着出来的。” 贺承允这才注意到护卫的异样神色,“发生什么了?” “龚大人他们一行人刚刚碰巧路过那间厢房抓了个奸,奸夫是陆大公子,而y妇就是……白姑娘” 贺承允的脚步猛地刹住,愣在当场,仿佛石化住了。 半晌后才不可置信地轻声喃喃,“奸夫y妇,陆君之白姑娘……” 那护卫低声回道,“是的。” …… 约莫半柱香后,贺承允气势汹汹强行闯入一间屋子。 “你们干什么?!” “这是陆府内宅,外男不得擅闯!” 屋内嬷嬷都阻拦不住。 他径直来到床榻前,一把撩开青帐,看见榻上女子的狼狈不堪模样。 攥紧手指,眼眶瞬间赤红起来。 第七十二章 君王忌情 陆府内一枝叶繁茂的参天古树下,几缕光线透过叶隙,斑驳地洒在地上。 廊下几个七嘴八舌,叽叽喳喳的少女走过。 “大爷和大奶奶当时脸都绿了,简直太精彩了。” “不过好悬,若不是阿渊计划差点就出岔子了。” “……但丹榴怎么也在屋内,甚至还和二爷……” 正是尹罗罗和桃儿她们几人。 尹罗罗却总觉得有哪点不对劲,“二女乃奶接到消息后,为何不顺势放出白妙善,还将白妙善藏起来?” 桃儿顺着猜测,“二女乃奶是想帮大奶奶隐藏白妙善踪迹?” 春荷却摇头否认,“不会是这样,我听说大奶奶和二女乃奶她们姐妹自闺中就不和,怎会去帮她?” “那二女乃奶为何要藏白妙善?”桃儿百思不得其解。 尹罗罗一时也想不明白,她走在最前头,沉眸思索,一时没有注意前方的路,直接撞到了一处坚实后背。 好硬。 尹罗罗揉揉脑门,抬起头一望。 竟是阿渊。 少年面容俊美,目似寒星,穿着一袭最简单的青色小厮衣袍,身形却挺拔如松,衣袂随风缓缓飘飞。 外头日头正烈,却仿佛照不到少年身上,他周身似乎总蒙着一层难以言表的幽寒阴影,与周围环境分割开来。 阿渊垂眸,瞧见她雪白脑门上多出的那块撞出来的小块殷红,唇角微不可查地翘了下。 “丹榴是你放进厢房里的?”尹罗罗一见他,问出了心里的另一个疑问, 阿渊点头承认。 “为何?”尹罗罗很是不解。 “那个放入药圃的马蜂巢上有丹榴的气味,是她害得你。” “丹榴害我?” 尹罗罗起初不解很快又想明白了,丹榴可是二女乃奶的心腹。 梦中,她被二爷玷污,二女乃奶记恨她反复折磨她,前不久二爷纠缠她时,被二女乃奶撞见,她怕是再次记恨上自己了。 日后也要多防备二女乃奶了,她手段尤其阴毒。 尹罗罗瞥见阿渊腕间带着的狐毛革皮护腕,暂时将此事抛之脑后。 “这个护腕戴着合不合手,可还有需要改真的地方?” 阿渊垂眸打量自己的护腕,针脚稍显粗拙却很是细密,一看缝制的人就是用了心思的。 他的手腕受过重伤,即便痊愈,吹了冷风也会刺痛,但眼下手腕已经被毛皮革皮密不透风地包裹着,丁点冷风都渗不进去。 温暖而舒适。 “但眼下我没时间再动针了,只能交给春荷去做,她针线活比我更好……”尹罗罗还在小声叨叨,絮絮关心着。 “不用。” 阿渊注视着眸中晶晶亮亮的尹罗罗。 他不会就这么放过小房氏。 她所受的,他都要小房氏千百倍偿还回来。 他危险眯眼,就可惜是在山高路远的额泸州,而不是在宫中,否则他直接将小房氏的眼珠子和手爪子都砍下来,杀一儆百以儆效尤。 动他的东西,就要承受难以承受的代价。 自从断断续续梦见过往,他逐渐恢复了记忆,虽然目前的记忆还不全。 但他已经知道自己是谁了。 脚踩落叶的异响传来,尹罗罗侧过头望去。 是龚伯父和他的随侍护卫们。 “龚……”一声呼唤还未说出口,她就止住了。 龚伯父站在那儿,却没有看着自己,而是望着身侧的阿渊。 眼神透着说不出的奇怪。 难道龚伯父认识阿渊……尹罗罗心里划过这样的念头。 那边厢,龚儒林已经无事似的迈步走了过来,尹罗罗对他行了礼。 龚儒林对尹罗罗道:“罗罗,你去将当年的庚帖取来,今日发生了这样的事,我需得为你主持退了和陆君之的婚事。” “好,龚伯父。”尹罗罗应道,犹豫着看了阿渊一眼,还是转身带着桃儿她们先回星罗苑取庚帖了。 原地只剩下龚儒林和阿渊。 龚儒林又让他的随侍们退开十步之远,警戒四周。 一阵风吹来,参天古木枝叶簌簌作响,宛若琴弦悠然奏曲。 “陛下。” 龚儒林忽然屈膝,撩袍跪下,恭恭敬敬行了个大礼。 “微臣接到陛下密令,日夜兼程赶来,但还是迟了,望陛下恕罪。” “无事。” 阿渊,或者说是赵怀渊,双手负于身后,静静望着庭院内的古树流水景致,身上仍旧是简朴的小厮服饰,周身气势已经和方才大有不同了。 隐隐有了居高临下的君威。 “朝内情势如何了?” 龚儒林顿了下,“不容乐观,许多朝臣都以为陛下已经身死,纷纷倒戈,若不是有中书令大人撑着,早已是摄政王的天下……” “微臣不知陛下为何逗留在此,但还望陛下早日回京,稳定朝局。” 赵怀渊却翘了翘唇角,“不急。” 龚儒林下意识还想再劝,但到底还是咽下去了,他们这位陛下性格向来阴晴不定,谁也捉摸不透。 忠言谗言在他面前都没用,他只做自己想做的事。 又想起方才亲眼所见的情景,陛下看着尹罗罗的眼神…… 龚儒林刚想开口,话到嘴边,还是换了个更委婉的说法。 “陛下,罗罗她是微臣朋友遗孤,身世可怜,人也单纯,还望陛下能多怜惜几分……” 赵怀渊勾了下唇角,不阴不阳反问龚儒林,“中书侍郎是觉得孤会对罗罗做什么?” 龚儒林心里打了个寒战,但还是迎着头皮道:“陛下,君王忌情,还望陛下仔细思量。” 赵怀渊眸光骤冷,拉长语调反问,“中书侍郎是想管教孤?” “微臣不敢。”龚儒林连忙低头告罪。 赵怀渊敛眉冷声道,“退下吧。” “遵命,陛下。”龚儒林恭恭敬敬退下,直至退远,才擦了擦额角冷汗,直起腰转身走开。 心里的疑虑与担忧愈发重了。 这位陛下性子诡谲,寡恩薄情,陪在他身边的大臣尚且战战兢兢,更别提那些后宫女子了。 就在一年前,容色倾城的宓妃入宫,得了陛下青眼。 宓妃遭后宫嫔妃嫉恨,他或是下令剜了双眼,或者灌下鸩酒赐死。 后来为了立宓妃为后,摘了不知多少大臣的项上头颅,鲜血将太极殿前的石砖都浸透了。 为了宓妃,他闹得盛京腥风血雨,人心惶惶,将宓妃捧得天上有地下无。 几个月前,他带着宓妃一人,兴师动众渡江南下巡视,路过潞州。 摄政王谋划许久,以为能一击毙命,结果最后关头,他竟将宓妃推出来挡刀。 宓妃被一剑贯胸。 他竟眼都不眨一下,纵身反杀几人,开始逃亡。 虽然事后查出,那宓妃是摄政王秘密培植多年的细作,可是当年那般宠爱的女子……一眼不眨地推出去挡刀,几乎与冷血野兽也是无异了。 若是他对罗罗真的动了几分心思,那罗罗未来也真的不知会怎么样…… 龚儒林浓眉紧锁,深深担忧。 留在廊下的赵怀渊,望着院中零落飘下的碎叶,眉心轻蹙,脑中也在思索龚儒林方才的话。 君王忌情。 他动情了……对尹罗罗? 但他觉得那不是情爱,像是对他豢养的那些虎豹一般,只是一时兴起的喜爱,和不喜欢自己东西被其他人侵占的独占欲。 像他这样的人,情与爱这两个字遥远得像个笑话。 但……还是应该疏远克制一下了,贪恋那些零零碎碎温暖也会让人堕落。 他这般想着。 - 暮云斋内。 陆君之浑身瘫软躺在床榻上,只觉生不如死。 前途完了。 名声也完了。 他过去二十年的寒窗苦读,付出的一切都付诸东流,什么都没得到。 可他心里却还是有股深深的不甘心,不甘心就此沦落。 有没有人还能拉他一把…… 恰在此时有小厮扣门,进门想要禀告,却被书意劈头盖脸呵斥,“这都什么时候了还要拿那些杂事打扰公子?!公子眼下需要休息!” 险些被轰出门外。 那小厮委委屈屈地道:“是贺大人让奴才传的话,说有贵客想让大公子见一见……” 贵客…… 陆君之忽然睁开眼,想起之前酒局上贺承允承诺过会给他介绍人脉。 第七十三章 好好招待陆大公子 人脉,对还有这些人脉。 贺承允还愿意帮他,这些人脉能帮他再次站起来…… 他挣扎着爬起床,手指颤抖穿衣穿靴。 “公子您要做什么?您快回床上休息。”书意连忙上来阻止。 陆君之却压根不听,只管穿上衣衫和鞋袜,从床榻边缘起身,匆忙挪步往门外走去。 一身衣衫穿的扭扭歪歪都浑然不觉。 “快,你们几个人快跟上,拦住大公子!”书意匆忙吩咐几个小厮跟过去。 站在原地,望着陆君之踉踉跄跄的背影,慌乱喃喃,“这可怎么是好,这可怎么是好,大公子还发着烧,大夫都还没来呢……” 或许是那情药效果太烈,陆君之一回来,身上就起了高烧,把人都快要烧糊涂了。 “对了,找大奶奶。”书意这才想起去叫人,步履匆匆出门去宁安堂。 书意遣出去的那几个小厮,刚出暮云斋就跟丢了了陆君之。 左寻右找,怎么都寻不到陆君之的身影。 - 陆君之刚出暮云斋,就碰见贺承允派过来接头的护卫,被直接带去了莲香阁。 站在门前,陆君之试图平心静气。 仔细整理自己的发冠衣袍,直至自觉端正,随后面上含笑,推门而入,。 “贺兄。” 但一扫屋内,桌前只有贺承允一人,哪里有所谓的人脉。 “贺兄,其他人呢?”陆君之不解问道。 他自以为此时衣冠齐整,风度翩翩,但实际上他衣袍凌乱,脸色发红,嘴唇烧得发白蜕皮,连站都快站不稳当了。 贺承允将杯中酒液一饮而尽,重重搁在桌案上,垂眸沉声道:“此事不急,子慎你先坐下。” 陆君之脑中有些恍惚,依言过去,在贺承允身旁落座。 “子慎,我问你,白姑娘眼下到底在何处?” 贺承允转眸,紧紧盯着他面上神色。 陆君之眼神有一瞬慌乱,但又咬定了先前的说法。 “贺兄,那个白妙善她就是个水性杨花的人,四处勾搭男人,睡男人……贺兄你可万万不能再记挂着她了。” 但后面传来的一道女声,直接将陆君之整个人定在原地。 “原来陆君之你……你就是在承允面前这么污蔑我的?”一直无人在意的浅杏色缠花纹帘账后传来虚弱女声。 陆君之血色瞬间从面上褪去,嘴唇都开始轻轻发抖。 甘棠走出来,将那道帘账掀起,露出里面躺在床榻上的白妙善。 白妙善身形单薄了许多,眼窝微微凹陷,任谁一看就知吃了不少苦头。 更别提她眼下肤色苍白憔悴,气息虚弱,脖颈手腕露出的肌肤上都有被人粗暴对待,留下的暧昧红痕紫印。 斑斑点点令人触目惊心。 她眼中噙着泪,泪眼婆娑,配上此时的模样,就如饱受蹂躏的娇花弱柳,愈发惹人心怜。 “陆君之,我早说过我对你已无情意,可你不肯放过我,还要软禁我,磋磨我,甚至……” 说着她忍不住虚弱咳嗽起来,又抬起头来望着陆君之,眼眶泛红,眼神含恨。 “甚至今还毁了我的清白,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你这是要逼死我才善罢甘休吗?” 贺承允见白妙善的模样,心里隐隐抽痛,暗恨自己没能保护好白妙善,吩咐,“甘棠,将白姑娘扶下去好生休息。” 又对自己随侍道:“将白姑娘带回宅子里好生安置,再请个医术高,嘴巴紧的大夫来。” “是,公子。” 随侍在前头引路,甘棠搀扶着虚弱的白妙善出了门。 房门一关,屋内只剩下他们两人。 “我,我……” 陆君之眼神游离,双手因害怕开始颤抖,却什么都说不出口。 贺承允将青花瓷杯中斟满了酒,语气开始还算平静,“陆君之,你扪心自问,我从前待你如何?” “……可你又是怎样对我的?” “你明知我对白姑心意,不仅对我隐瞒了白姑身份下落,甚至还编造出白姑娘勾搭男人,耍弄我的感情的谎话。 你就这么看着我大受打击,心神被情伤反复折磨,看着我像个小丑被你的一番谎话耍弄的心神动荡,不人不鬼,你心里很痛快是不是?” 话语说到最后,贺承允重重一拍桌,眼神冷得几乎能沁出冰来。 “贺兄,不是……”陆君之下意识想要反驳,但头顶一凉,冰凉刺鼻的酒水淅淅沥沥流到脸上。 贺承允将整整一杯酒水都倒在陆君之头顶,最后手腕一甩,酒杯“砰”的一声砸在地砖上,锋利碎片四分五裂飞溅开来。 陆君之闭了闭眼,声音止不住地颤抖,“贺兄,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贺兄求求你再给我最后一次机会原谅我……” “原谅你?”贺承允冷冷嗤笑一声。 咬牙切齿轻声道:“好啊,我可以原谅,但也是在废了你的腿之后……” “进来,好好招呼陆大公子,连带你们前任主子的份一起。” 听着贺承允对门外吩咐的话,陆君之心尖止不住一颤。 转头一望,更是脸色刷白,瞳孔骤然放大,因为恐惧而轻轻颤抖起来。 一群身强体健,气焰嚣张的护卫打手从门外涌进来,而这些的面孔他都似曾相识。 是孔麟元养的那批为虎作伥的打手。 他们何时又到了贺承允的手下? 当初被抛入水池反复折辱,被活生生打断右腿的痛苦难堪记忆如流水般复苏…… “贺兄,我错了,我,我再也不敢了……” 陆君之试图向贺承允求饶,但早已来不及了,裹挟强力风劲儿的拳头袭来,一拳将他打得眼前骤黑,眼冒金星,从木凳上滚落下来。 …… 等到大房氏赶到时,屋门已经紧关好一会儿了。 里面噼里啪啦桌椅物件倒地声响,伴随着陆君之接连不断的惨叫痛呼声,听得大房氏面色发白,揪心不已。 “是谁?究竟是谁在里面打我儿?!” “回大奶奶,是,是贺大人。” “贺大人……”大房氏没想到居然会是他。 但眼下这种时候,别说是贺承允,哪怕是皇帝老儿在里面殴打她儿,她都要先将她儿救出来。 对跟随而来的护卫家丁声色俱厉道:“都愣着做什么,快砸门,砸门将我儿救出来啊!!” 第七十四章 不能让别人摘果子 在众多小厮家丁的齐心聚力下,两炷香后屋门终于比砸开,他们从那群凶恶的彪形大汉手下,将陆君之抢救抬了出来。 “子慎,子慎……” 大房氏连忙过去,却惊愣当场,动弹不得。 陆君之满身是血,脸色惨白如金纸,几乎出气多进气少。 右腿更是血肉翻卷,惨不忍睹,连被人硬生生砸断的那截大腿骨都支了出来。 大房氏眼白一翻,晕倒过去。 “大奶奶,大奶奶……”翠蓝忙将人扶住,慌张叫唤。 - 许是不喜那些应酬交际,龚儒林并未在陆府待多久,只留宿一夜,翌日一早就再度出发,去往附近州县巡查。 但之后,他连夜为尹罗罗主持公道,解除婚约的义举却在潞州传开,得到了许多百姓赞颂。 龚儒林离开了,但陆府的风波却远远没有结束。 暮云斋内气氛一片愁云惨淡,伺候的下人都轻手轻脚,屏气凝神,生怕惊动了屋内的大爷与大奶奶。 大房氏手捏着锦帕,紧张盯着正在为陆君之诊脉的柳大夫。 半晌后,柳大夫松开手,重重叹了一口气。 大房氏急忙上前,小心翼翼问道:“柳大夫,可还有希望?” 柳大夫面色凝重地捋了捋雪白的山羊须,“夫人,老夫说过上次能治愈大公子的腿是拼尽了老身一身医术,但这次,老身也无计可施。” “真……真的就没有丁点办法了吗?” 大房氏脸色骤然灰暗,近乎祈求地握着柳大夫的手追问道。 “夫人,真的没办法了……” 柳大夫说完,吩咐药童将药箱背上,转身离开。 大房氏还想再追,却被陆鹤荣抬手拦住,“……追也没用。” 短短一日,陆鹤荣仿佛也苍老了好几岁,面上的皱纹都深了不少。 从昨日开始,他们断断续续不断请来大夫,潞州本地的名医几乎都请过一遍了,但得到的答复只有一个。 “子慎的腿……已经没救了。” 陆鹤荣语气重若千钧,手指止不住颤动。 最好的结果也是跛足,可是朝廷选人从来不会任用身体有残的。 陆君之的前途已经毁了。 彻彻底底的毁了…… “是我……害了子慎。” 大房氏浑身无力,缓缓滑坐在地,捶胸顿足,哑然痛哭。 “是我害了我儿……” “……是我害了他呀。” 此时,屋外门廊下,吴妈妈搀扶陆老夫人站在门槛处,还未掀开门帘。 陆老夫人将屋内两人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捂着帕子忍耐不住重重咳了一声。 吴妈妈觉察不对,担心轻唤:“老夫人……” 但接下来陆老夫人脸色发白,身形不稳轻晃。 最终无力软倒在吴妈妈怀中。 屋内的陆鹤荣闻声出门,见状神色骤变,急忙吩咐。 “快去叫府医!” 陆老夫人再次大病一场,这一病就病了近两个月。 开始有好转迹象时已到了金秋十月。 只是病虽好了,但身子却不如以前了,夜间常觉呼吸困难,白日更容易觉得疲乏或者晕眩。 患病期间,大房氏只来看望过几回,但小房氏却几乎成了净心堂的常客,一日几次地来老夫人病榻前尽孝。 这日,小房氏带着亲自熬煮的人参鸡汤来看望,侍疾半日后才离开。 “这段日子,奶真是有心了。” 吴妈妈给床榻上仍旧病容苍白的陆老夫人喂汤。 “或许吧。”陆老夫人头戴绛红湖绸抹额,稍觉疲累地合上了眼。 吴妈妈:“奶也是抓住了机会。因为先前大公子的事情,大奶奶大受打击,每日都要去佛堂下跪诵经,为大公子潜心祈福,反而对府内的事不大去管了。 大爷也早有撤了大奶奶管家之权的意思……” 若不是有老夫人从中拦着不松口,这执掌中馈的权力早就落到小房氏手上了。 陆老夫人忍不住咳嗽了声,深深喘了一口气,好不容易才缓过了胸口的憋闷。 “府内诸多事务无人去管,也不是长久之计……等大爷回来,去将唤人来吧。” 小房氏比她姐姐聪明,却也阴毒心狠,她始终对小房氏心怀芥蒂,也不知这次放手放权,给陆府带来的到底是好,还是坏…… “是,老夫人。”吴妈妈应下,继续喂人参鸡汤。 “还有一事,段家大奶奶要带着两位公子来咱们陆家探亲,几日后就要到了。” 凌州段家是大房氏的舅家,又和陆家生意上来往很是密切,两相加持,两家私底下常常走动探望。 陆老夫人点点头,“让小房氏好生准备,切勿怠慢了贵客。” 又想起一事,抬眸看吴妈妈,“我听说凌州的大昭寺很是灵验?” 吴妈妈恭敬答话,“大昭寺在凌州是香火最为鼎盛的寺庙,寺中供奉的佛陀确实极为灵验。家中有病人的,只要去诚心去奉香祈福,十有八九都会灵验。 正好适才大爷派人回来传话说段大奶奶也想接府内三位小姐去凌州游玩,想问问您的意思。您若是同意了,三位小姐恰好就可以顺道去一趟大昭寺为您祈福了。” 大昭寺位于隔壁凌州,路程不算太远, 陆老夫人手捻佛珠,心中微微一动,却还有几分犹疑。 “段家怎么忽然有接三位姑心思?” 段家和陆家来往不少,但大多都是在大房。 吴妈妈手指一顿,“老夫人是担心……” “别的姑娘倒是没什么,也无什么段家可图谋的,我只担心罗罗。” 陆老夫人沉声道,“毕竟大房氏可是知道罗罗的身家背景的……” 眼下尹罗罗和陆君之的婚事解除了,恢复了自由身。府内只剩下一位公子陆彦之,可大房氏是万万不愿帮小房氏儿子的,也不愿看见小房氏儿子发达富贵,只怕胳膊肘会往外拐,帮扶自己的舅家。 “这可万万不行,表小姐不愿嫁给大公子,就只能嫁给咱们二公子了。” 陆家辛苦抚养尹罗罗十几年,眼见终于要瓜熟蒂落,怎能让别人摘了果子? 吴妈妈又道:“咱们要不要提醒奶,让她多撮合撮合二公子和表小姐。” 陆老夫人闻言,却轻轻笑了声。 “哪里需要我们提醒?” 第七十五章 死的为何不是你 “房青湘她怕是早就有疑心了,这段时日她这般殷勤频繁来净心堂,不只是为了拉拢我。” “她明里暗里打探试探,怕是早已将罗罗身价背景猜得差不多了。无需咱们多费什么心思,她自己就会出手。” 这奶果然是个厉害的,吴妈妈不由得暗道。 又问道:“老夫人,那姑娘们去凌州的事?” 陆老夫人微微阖目,手中捻动佛珠,午后煦煦暖阳照在她身上,却仍旧驱不走半截身体入土的衰老病弱之感。 “依照两家的关系,段家大奶奶的邀约不好贸然推拒,就让姑娘们去一趟吧,但绝不能逗留太久,最多在待上两日就要回来。” 话这般说,但到底,她最挂念的还是大昭寺的祈福。 - 与此同时,潞州城外,绿荫下的官道上,一列长长的马车车队缓缓行驶。 前头车厢最为宽敞轩丽,还拴着高头大马车内传来一道浑厚年轻,自信张扬的男声。 “母亲放一百个心,此次我亲自出马,还怕擒获不了表妹的芳心,抱得美人归?” “我儿就是有志气!” 段大奶奶身材丰腴,戴着满头珠翠,穿着盘金牡丹暗纹交领比甲。 望着自己的好大儿,笑得眼角都炸出层层褶子。 “若不是青洛来信,我竟不知他们陆家还藏着一个宝贝金疙瘩。” 段大奶奶抬手,轻抚段子朗的宽厚肉感的面颊,注视着他细眼宽鼻,泛着油光的面庞。 再上下打量他只比她高半头,却足足比她宽一倍的身量,面上笑意愈发深了,心里也满意极了。 “我儿生的这般俊,身量也这般健壮,还用怕那尹姑娘不喜欢!? 只要将那尹姑娘娶进门,咱们段氏一族不知要少走多少弯路,那上百年也赚不到的泼天富贵,还有那些遍布朝廷江湖的珍贵人脉,就全归咱们段家了。” “娶了尹姑娘万事都好,就只可惜一点。”段子朗自以为风流地振了振大袖,“娶了尹姑娘,我不得不辜负表妹和翠翠了,只怕她们知道后,会伤心难过得要命。” 段大奶奶拍了拍他的胸口,安抚笑道:“若是你喜欢她们,将来尹姑娘进门,我将表妹和翠翠都纳进来给你做妾就是。” 说话间,段子朗踩到一截核桃木拐杖,他垂眸望了眼,目露些许不屑,抬脚将核桃木拐杖踢回它主人身边。 坐在车窗旁的年轻男子,身量清瘦,眉心泛着书卷清气。 但生的极好,眉目如画,唇若涂朱,只穿着一袭青衫,便如松竹如,清雅翩翩。 手他中捧着一册古旧医书,似乎出神想着什么,全然没有注意到自己的拐杖滚来滚去。 半晌后,眼珠才微微一动,似是回了神,问段大奶奶,“母亲,那尹小姐当真是鹤安神医的徒弟?” 眼神明亮,充满着丝丝缕缕的向往希冀。 段大奶女乃头也不回,随口应道:“就是鹤安神医的徒弟,听说将治疗心疾的医术都交给她了。” “治疗心疾的医术?”他轻声喃喃,似是激动起来。 “……若是我学会了,不就能治疗祖母的心疾了吗?” - 尹罗罗已经好久没有再梦见阿渊的过去了。 但这日,她又梦见了。 却疼得死去活来。 五脏六腑剧痛无比,仿佛被用人钝刀慢慢割,疼得全身冷汗尽流,肌肉痛苦痉挛,四肢拼命挣扎扭曲。 恨不得干脆撞墙 这……这是药浴的后遗症。 尹罗罗紧咬牙关想着,她研究了这么久,也钻研出了点头绪,这药浴虽然能极大强健人的体魄,增强筋骨,却并不是一劳永逸,而是会有伴随一生的后遗症。 这后遗症何时会爆发,人是否能挺过后遗症,都是未知数。 但是……她的运气怎么会这么差,正好撞上后遗症发作的档口。 在疼痛稍缓的间隙,她注意到外头极乱。 人来人往慌张脚步声来往不断,时不时就传来瓷器物件被人撞碎的声音,偶尔还有压抑哭泣声传来。 到底是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但很快有一阵急促纷乱脚步声走近。 房门吱呀一声响,一个女人气势汹汹闯了进来。 嗓音尖利质问,“你今日为何不去替他?” 尾声嘶哑破音,仿佛绝望至极,濒临崩溃。 尹罗罗怔然望着她。 过了片刻,才看出这个歇斯底里,几近疯狂的女人竟是阿渊那个素来高高在上,平静冷淡的母亲。 “……怎,怎么了?” 尹罗罗听见阿渊强忍剧痛,压抑颤抖的发出声音。 那女人仍旧执拗地逼问那句话,“你今日为何不去替他?!” 尹罗罗感觉道阿渊吸了一口气,努力蓄出说话的力气,但呼吸间都是浓重的血腥味。 “我,我……太疼了,不能……” 眼前这个女人没有赐予过他任何的母爱和温暖,他也早就不抱任何希望。 但身处这般痛苦的身心折磨中,他脆弱艰难吐字间,不自觉带上了微不可查的哭腔,泄露出细微的委屈之意。 想要得到哪怕一点点的温暖,一点点的安慰。 但回应他的不是温声软语,而是一道裹挟风劲儿的狠厉巴掌。 打得他面颊火辣辣,刺痛无比,脑中嗡嗡作响。 “他……被人下毒了。” 女人嘶哑哭道。 打完一巴掌后,她似是失去了所有力气,身体幅度不正常地颤抖,最终狼狈无力滑坐在地,全然没了往日的矜贵端庄。 尹罗罗望着她的面色体态,心里一紧,她怎么有种油尽灯枯的迹象…… 女人眼眶通红,眸底却似是一点点灰败下来,宛若一滩燃尽的灰烬。 望着躺在床榻上的阿渊,眼神浓烈的不甘与恨意,嘶哑干涸的嗓子吐出最后一句话。 “死的……为何不是你?” 话音一落,一口浓稠鲜血淋漓喷出。 然后女人身体宛若失去生机的木偶,软软倒在地上。 阿渊感受到面上温热的鲜血,浑身血液几乎冻结。 这一瞬间,连万分难捱的痛苦都分毫感受不到了。 尹罗罗望着这一幕,惊得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她很想抱一抱阿渊,但挣扎了半晌,压根脱离不了阿渊的身体,什么都做不了。 最终只能陪着阿渊,呆呆望着他母亲逐渐冰冷的尸体,以及那双满含怨恨,死不瞑目的眼睛…… …… 后来,尹罗罗眼前忽地晕眩一瞬。 等她再度恢复意识时。却没有回到现实,而是站在一处雕梁画栋,富丽堂皇的大殿中。 垂头一望,阿渊身上穿着件深绿色暗绣银羽纹广袖锦袍,一看就知贵重无比,不是从前粗糙的布料了。 大殿门口此时传来动静,转头望去。 尹罗罗心跳不由得慢了一拍。 这难道是自天上来的仙子么…… 第七十六章 误闯进屋 那女子冰肌玉骨、青丝如瀑、头上挽了个简单随云髻,并无繁杂珠翠,只簪戴了支银凤镂花长簪,和云纹绿玉对钗。 她着一袭淡紫色对襟罗裙,上面用金银线绣着精致折枝梅花纹样,外披一件腻白轻纱,举手投足间随风轻轻飘扬。 步履间环佩叮当作响,恍然若出世仙人。 “阿渊,我是你的亲姐姐。” 那女子宛然轻笑,搭上了阿渊的手臂,还带着几分不食人间烟火的意味。 亲姐姐……尹罗罗思索起来。 阿渊此时也就约莫十岁出头,眼前这神仙女子虽然美丽出尘,却比阿渊大了十余岁不止,这对姐弟年龄相差可不小。 “以后你就跟我吧,我不会像母亲那般埋没你,我会好生地栽培你扶持你的。” 神仙姐姐轻抚阿渊的脸蛋,声音温柔,笑意和婉。 随后牵着阿渊的手,从宫殿长长白玉砖铺就的阶梯走下,来到雕花砌玉的宝马香车前。 尹罗罗看着心中感叹,虽然早就猜到阿渊身世不简单,可也没想到会是这样的门第。 这么大的派头,至少也是王侯之家吧…… 奴才跪在车下,充当脚凳,神仙姐姐习以为常踩上去。 车厢内传来一声慌乱闷哼,有女使不小心跌到了,匆忙跪下,但还行礼姿势都没有摆好,撑在地上的手指就被白色绣花锦履踩了上去。 女使吃痛,却连丁点声音都不敢发出。 神仙姐姐仿若毫无所觉,再度抬起锦履离开。 女使的手指已经弯折扭曲,恢复不了,显然被踩折了。 尹罗罗见此有些吃惊。 神仙姐姐和阿渊并肩而坐,轻柔地他的脑袋。 “阿渊,因为母亲的缘故,我们姐弟一直不曾相见。但今日一见,你和你哥哥长得可真像,难怪能天衣无缝做他的替身。” “以后你便住在我的公主府吧,我们同食同住,同进同出……” 她望着阿渊,不知为何,止不住地轻笑。 最终笑声终于停止,她似是轻喃低语般幽幽道。 “毕竟……我可是好不容易才将你挖出来的。” 尹罗罗听见这话,心里为阿渊深深担忧起来。 这位神仙姐姐看起来不比他那个母亲好多少。 说不准是从一个地狱,沦落到另一个更深的,更惨的…… …… 暗夜静寂,虫鸣稀疏。 赵怀渊迟迟等不到尹罗罗,开始有些不耐,后来索性从屋顶跃下,去她屋子里找人。 但尹罗罗却不在她的正屋内,不在外间,也不在内间。 夜已深了,伺候的女使嬷嬷也都睡下,赵怀渊无法问任何人,只能从正屋开始一间间找。 尹罗罗夜间会待的屋子总共就几间,他一间间开门寻找。 当打开以后一间屋门时,迎面扑来无数热热湿湿雾气,赵怀渊觉察不对时,但已经来不及了,抬眸看见了屋内刚刚沐浴完的女子…… “啊——” 屋内的尹罗罗忍不住惊叫一声,连忙裹紧雪白亵衣,背过身去。 赵怀渊也立马转过身,反手将屋门关得紧紧的。 但一抬头,适才撞见的那一幕又清晰浮现在脑海中。 浑身湿漉漉的尹罗罗,漂亮得不像话,简直像刚刚出水的小鲛人。 就连眼眸也湿湿的,就像淋过雨般。 除此之外,还有……挂在胸前的那抹赤红。 在雪白后颈打结的那截肚兜带,细细的,红红的……仿佛深印在他的脑海中。 赵怀渊轻呼一口气,将脑中画面彻底甩出去。 “你先去老地方等着我,我,我马上就去。” 屋内传来尹罗罗的轻声细语,如滑落的露珠,轻柔中带着一丝少女娇羞怯意。 赵怀渊刚刚才甩出去的画面,转眼间又清晰无比浮现在脑海中。 甚至下腹都是一紧。 觉察到这点,他脸色微变。 自幼浸泡药浴,他明明…… 赵怀渊收紧手指,攥了攥拳头,此时竟觉得耳尖有几分热。 一时也顾不上其他,他足尖运力,如鹞鹰般跃上屋檐,借着屋顶吹来的滚滚夜风,想要吹散脸上的热意…… …… 尹罗罗觉得今夜的气氛有些古怪。 阿渊有意无意地和她保持距离,指点招式动作时,几乎不碰她。 即便碰了,也是转瞬抽离,仿佛她身上长了无数的锋利尖刺。 原本她也是有些不自在的,但看见阿渊比她还在意,她就没那么在意了,反而有心思去观察阿渊的反应。 “阿渊,我今天来晚了,是有原因的。” 她抛出了话头,但赵怀渊他却迟迟没有回应,仿佛压根没有听见。 但她知道阿渊在听。 于是继续道:“我想学凫水,在浴桶里练习憋气,没注意到时辰完了……” 不知道哪个字眼戳到赵怀渊,他忽然开口,语气生硬。 “闭嘴,专心练习招式。” “……哦。”尹罗罗微微嘟嘴,闷闷不乐应了一声。 一招八式练完,尹罗余光瞥见阿渊带着的狐毛皮革护腕多了个小豁口。 豁口虽小,但需得及时缝补,否则豁口越来越大,护腕就不再保暖了。 她抬手捏住阿渊的袖口,“阿渊,你这……” 但话还未来得及说出口,赵怀渊就毫不犹豫打开她的手。 “啪!”的一声,在静寂深夜显得格外响亮。 手背被打的地方,火辣辣的宛若被火灼烧过一般。 尹罗罗一时怔住了,她是想说脱下护腕,她来帮他补两针再戴上。 赵怀渊收手时,才觉察刚刚那一下忘记收力了。 第七十七章 可怜又可爱 但薄唇轻抿,一句道歉都没说出口。 语气仍旧稍显冰冷生硬。 “此招难学,务必专心,不要再做多余动作,也不要再说话。” 尹罗罗咬住唇瓣,心里憋了一股气,便扎稳马步,如他所说的专心练习,绝不往他那儿多瞥一眼。 夜风徐徐,吹动衣衫裙角,带着阵阵凉意。 尹罗罗额角沁出细密汗珠,脸色渐渐的也有些发白。 她的脚趾白日里受了伤,一使力就会疼,动作撑不了太久,可偏偏阿渊让她维持至少一刻钟。 “阿渊我……” 刚刚开口,却被赵怀渊打断,“不准说话分心。” 尹罗罗略觉委屈地抿紧唇瓣,心底的气越来越盛,不想在他面前低头讨饶。 再度支起腿,一丝不苟地保持动作。 夜风吹来,丛草簌簌,虫鸣在夜色中此起彼伏。 尹罗罗面上汗珠越来越多,脚上有伤的右腿止不住的颤动。 伤处刺痛得厉害。 她,她……实在撑不住了。 “阿渊我不……” 回答她的却是稍显严厉的一句,“不准说话” 但尹罗罗的腿已经颤动得快要站不住了。 赵怀渊似是有些不耐地叹了口气,从地上捡起一根木枝,走过来抵在尹罗罗剧烈颤动的小腿上。 “马上时间就到了,再坚持片刻。” 话尾稍稍放软了些,但动作仍旧强硬,抵着尹罗罗的小腿,强迫她维持动作。 时间点点流逝,终于到了。 赵怀渊随手扔掉木枝,正欲转身离开。 却听见隐约压抑的抽泣声音,就转头见尹罗罗的纤细肩头微不可查地颤动。 她……哭了? 赵怀渊心中惊疑,然后尹罗罗的身体一歪,眼见就要失衡倒在草地上。 他忙起身搂住她的肩膀。 但尹罗罗却抬手推他,压根不领他的情,稳住身子后,自己一人去木廊下歇息。 赵怀渊看见她脚步踉跄不稳,甚至有些一瘸一拐,才意识到她的脚是受伤了。 那……刚刚她不是无缘无故想说话,而是提醒自己她的脚受伤了。 而他误解了她,强硬让她闭嘴,甚至逼让她用伤脚勉强练习…… 薄唇微抿,犹豫了下,赵怀渊还是走了过去,来到木廊下,坐在尹罗罗身边。 尹罗罗眼角微红,长睫轻颤,忍不住抽泣了两声,像朵被雨水打湿的白梨花,看着柔弱得令人心怜。 但偏偏性子倔得很。 见他跟过来后,就撇开脑袋,咬住嘴唇,一点哭声都不愿泄露出来。 “我……” 赵怀渊开口,却实在说不出对不起,他从未对人道过歉。 以前只是别人的兵刃,只需要能流血,会出刀,连说话都不需要。 后来成了九五之尊,无人能担得起他的道歉。 最终,他还是起身蹲下来,不顾尹罗罗的挣扎反抗,强行拽住她的脚,将粉白绣鞋脱下,又将雪白长袜脱下。 端详着她莹润粉白的脚趾,小脚趾明显泛红,还肿胀得厉害。 “怎么伤的?” 从身上取出瓷瓶,将药粉均匀倒在脚趾伤,然后撕下一块自己的干净柔软中衣,轻轻包了上去。 一抬眸,与尹罗罗那双盈盈噙泪的眸子对上,她又偏开了眼睛,面颊微鼓,看起来余怒未消。 “怎么伤的?” 赵怀渊又问了句,她才勉强答了一句,“用药杵时不慎掉了。” 赵怀渊注意到摆在她身边的一个小巧青瓷瓶,伸手取来,“这是什么?” 半晌后尹罗罗道:“治疗寒症的试药,烧心丸。” 试药。 也就是药效尚且不定,日后看效果实时改进。 赵怀渊看了眼她的脚,用药杵时砸了脚,难不成…… “你是为了给我制药才砸了脚的?” 尹罗罗不语,却是默认了。 赵怀渊静静望着她倔强可爱的侧脸,心里似是飘进了一朵染了甜味的云。 真是可怜又可爱…… 一摸她的脸。 此念一出,他心里陡然一惊。 手指微微攥紧,轻吸一口气。 随即从地上站起来, “今日学武到此为止,你回去好生休息,等……你脚伤养好再继续。” 话毕,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这方院子角落,仿佛身后有什么在追,将尹罗罗一人就这么抛在这里。 尹罗罗吸了吸微红的鼻子,俯身将鞋袜慢慢穿好。 在头顶夜空的漫漫星子注视下,独自一瘸一拐慢慢走回自己的屋子。 - 翌日中午,小房氏身边的吕嬷嬷来星罗苑传话,说段大奶奶和段家两位公子马上就要到了,陆府的人都出府迎接,尹罗罗也应该到场。 那时,尹罗罗正在擦拭治疗脚伤的药,擦完后稍微整理收拾了番,就离开了星罗苑。 与此同时,星罗苑的下人里,有个小厮对赵怀渊道:“我的差事完了,该你去伺候表小姐了。” 赵怀渊点了点头,跟在女使嬷嬷后面,随尹罗罗去接客了。 即便他只是假装小厮身份,但有些时候还是要真的去当差当值的,否则太扎眼了,容易暴露身份。 尹罗罗耽搁了会儿,段大奶奶他们已经到了花厅。 刚刚走到花厅门口,就能听见里面热闹的寒暄与隐隐笑声。 无论是现实还是梦中,段家与她干系不大,所以她只打算客套应付过去了,悄声进门,不想引人注意,但刚抬步跨过门槛,就迎来了出人意料的热烈视线。 第七十八章 段大公子送礼 段大奶奶还算有所遮掩,而她身旁那个身量不高,却体胖臃肿,满面油光的段家公子看她时几乎双眼放光,像在看一座移动的金矿。 怎会这般? 尹罗罗心念微转,想了下近日府内的境况,难道大房氏为了对抗小房氏,将她的身家身份告诉段大奶奶了…… “哎呦,你们陆家真会养姑娘,一个赛一个的水灵……” 段大奶奶忙不迭地朝尹罗罗走来,极为热切地挽住尹罗罗的手,不住上下打量,目光满含喜色。 “瞧瞧,这哪里是凡间人物,简直像是从神仙洞府出来的。” 段大奶奶对尹罗罗这般殷勤上赶的模样,房青湘面上的客套笑意却凝了瞬。 “段大奶奶。”尹罗罗福了福身,轻笑了笑。 段大奶奶却拉着尹罗罗不松手,给她介绍自己的两个儿子。 “这是我家嫡子段子朗,嫡次子段言朝。罗罗你也莫要生分了,以后就叫他们哥哥就好了。” 正在此时,尹罗罗才注意到另一道截然不同的热切视线。 撇眼望去,段二公子生的极为俊秀,眉目如画,眼中似有眼波流转,一袭白衣胜雪,腰间轻束玉带,端的是清雅出尘,风姿卓绝。 而他望着她的目光也暗含热切,却不令人反感。 但注意到段二公子热切眸光的,不止尹罗罗,还有站在下人堆中的赵怀渊。 他望了眼段二公子,又不着痕迹垂下眼帘。 “小生段子朗见过尹小姐。” 段子朗轻摇山水折扇,又自以为风流潇洒地收了折扇,弯腰拱手作揖。 “段言朝见过尹小姐。” 尹罗罗这才注意到段言朝左手拄着拐杖,他左腿……似乎有疾。 小房氏面上堆笑,对段大奶奶道:“你们远道而来,府内已经备下热汤饭菜,你们洗去风尘也好休息。” 说着就要吩咐下人给他们引路。 但段大奶奶却打断她的话道:“凌州到潞州并不算远,路上也用了饭,哪里用得着接风洗尘?” 然后看着陆府三位小姐和自己的两个儿子,道:“孩子们也都是许久未见,就让他们聚一聚,我家言朝听说罗罗是鹤安神医的弟子,可是心心念念想想罗罗讨教呢。” 小房氏嘴角微抽,这个年岁的公子小姐哪里能随便相聚相处? 这位段大奶奶可是丁点都不隐藏自己的心思。 可毕竟是远道而来的贵客,大爷和老夫人都专门叮嘱过好生招待,也不好直接违逆,就将自己身边的吕嬷嬷派过去盯着。 等人都先后走了,花厅内只剩小房氏和她近日里新提拔上来的一等女使绿柳。 “彦之寻到了没?” 绿柳小心回话,“二公子人不在斗鸡场,所以又去……怡红楼寻了。” 房青湘轻轻蹙起精致细眉,“怡红楼?彦之又去找娇燕姑娘了?” “是。”绿柳不敢多说话。 房青湘坐回嵌螺钿花梨木玫瑰椅上,抬手支额,轻叹一口气。 “别人都上门抢了,他居然还一门心思想着那个女支子花魁……” 随后眉心紧紧拧起。 “抓紧去找,他若是还不愿回来,绑也要将他绑回来。” 绿柳听出她话中的狠意,心间一颤,“是,夫人。” 连忙转身去传话。 - 池边水亭内。 “长得有点矮,还有点瘦……这样的女子一般不好生养。” 日光照耀下,段子朗的肥胖面庞仿佛糊了层油,腻腻发亮,仿佛能刮下来一层去炒菜。 他摩挲着自己的油乎乎下巴,回想着刚才所见的尹罗罗模样。 “瞧着弱怯了些,这样的性子寡淡无趣,远不如翠翠。” “也就是一张脸生的很美。” “啧啧啧……”但他还是忍不住带着丁点嫌弃,“但腰太细了,胸不够大,也不够大,只怕生不出儿子,传不了咱们段家的香火。” 坐在一旁慢慢饮茶的段言朝实在有些听不下去了,“大哥,背后不宜言人是非。” 段子朗仿若未闻,还是沉浸在自己的思绪内,原本就不大的眼睛眯成细缝,继续评头论足道:“尹小姐这般资质的女子,若不是会带来万贯家财,我平日里是看都不会多看一眼,结果还要娶她进门做正房妻子, 唉……” 一声叹息,仿佛满腹不情不愿,受尽委屈。 段言朝:…… 之后,瞧见往这边走来的陆府三位小姐,段子朗才停下话头。 等陆令娴,陆令妤以及尹罗罗先后入了石亭内,依次落座,彼此见礼。 段子朗又先站起身,堆着满面笑意,对几个姑娘献殷勤道:“多年不曾来陆府,今天上门叨扰,子朗不才,给三位姑娘精挑细选,各自备了份礼物,还请赏脸看一看。” “子朗表兄可真是有心了,居然还给咱们姐妹备了礼物。” 陆令妤手握花鸟纹木柄团扇,掩唇轻笑,眸光瞥过坐在段子朗旁边的段言朝时,却忍不住在他脸上转了一圈 这位表兄虽然有腿疾,但生的实在俊秀,只可惜人无完人啊…… 段子朗大手一挥,三个随侍垂首走入厅内,每人手上都捧着一方锦匣,依次送给了陆家姐妹和尹罗罗。 陆令娴目中带着些许期待,打开锦匣,看见里面的东西时,面上笑意却冷住了。 里面是一只刻海棠花纹金镶玉镯。 玉镯质地倒是上品的和田玉,但好玉哪里会镶金,只有断玉才会。 拿不值钱的金镶玉送礼…… 抬头一望,陆令娴手里的是和她一模一样的金镶玉镯。 成对的不值钱金镶玉镯,竟然送给她们姐妹一人一只。 俏脸顿时冷下来了。 段子朗仿若未觉,只顾着盯着尹罗罗看见礼物的反应。 尹罗罗从锦匣中拿出一只赤金雕花扁口镯,是在场唯一一只足金的,但是握在手中很轻,大小还不足半根小指粗细。 桃儿见状忍不住掩唇噗嗤一声轻笑出来。 意识到不对,又立即收住。 段子朗目光一怔,“你笑什么?” 桃儿望了眼尹罗罗,得到眼神后才回道:“回段大公子,这种金镯子我家小姐没有……” 段子朗刚要露出自得之色,却又听桃儿道:“这等大小粗细的金镯,我家小姐平日里只能用来打赏下人。 这般质地别说是送人了,就连自己佩戴都觉得实在拿不出手。” 陆令娴和陆令妤都忍不住抬袖掩唇,轻笑出声。 段子朗听着不由得蹙起浓眉,暗自心惊,这尹小姐平日里花销居然这般奢靡大方,以后尹家的家产可千万不能留在她手里。 把他的钱都花光了可怎么办? 又忍不住稍作批评:“表妹,我好心劝你,女子贤良持家才紧要,挥金如土奢侈享受可找不到婆家。” 尹罗罗稍稍抬眸和桃儿对视了眼,一切无语尽在不言中。 陆令妤瞥去目光,在尹罗罗的赤金雕花扁口镯上停了一瞬。 眼波轻转,轻摇团扇半掩住脸,“段大公子为何只给表妹送这独一份的赤金镯子,难不成是……对表妹妹有意?” 第七十九章 段大公子破大防 段子朗自信轻笑,振了振袖口,顾念尹罗罗女孩子家脸皮薄,没有直接开口,只是默认下来。 陆令妤望着尹罗罗笑得眉眼弯弯,“表妹真是好福气,居然能得了段大公子这样的年轻俊才的欢心。这般福气,我们姐妹简直求也求不来。” 除了段大公子,谁都能听出其中的幸灾乐祸阴阳怪气。 她又转而对段子朗笑道:“那段大公子可要加紧了,咱们表妹生的美貌,有意于她的郎君可不少呢,指不定哪日就被人给先抢去了。” 段子朗心中一紧,还有其他竞争者? 失去了尹罗罗这个大金腿,世上哪里还能再找到第二个? 可要千万要抓紧定下,宜快不宜慢,于是给小厮使了个眼色。 小厮离开没一会儿,就捧了个鎏金镌刻牡丹的锦匣再次进了石亭。 段言朝看见这锦匣,面露讶色,“大哥,头一次见面,这怕是不合适……” 但段子朗压根不听他的,不耐地摆了摆手,上前亲自将锦匣打开,将里面的同心如意羊脂白玉佩捧出,送到尹罗罗面前。 偏偏陆令妤还在一旁敲边鼓,“这羊脂玉佩一看就知贵重,还是同心如意的样式,段大哥哥对表妹妹可真是有心了,我瞧着都羡慕得紧。 表妹妹你可定要收下,段大哥哥这般英俊潇洒的俊才,错过可就再难遇见了。” 段子朗被陆令妤捧得愈发找不到北,微微昂头,自信心爆棚。 “尹小姐虽然你双亲早亡,命格不佳,相貌性子都不是我中意的,但我对你也算……一见钟情吧。 这同心如意羊脂白玉佩是我段家的传家宝,意义非凡,贵重无比,我专门赠给你,尹小姐你可定要收下。” 此话一出口,石亭内只有静寂,以及从水面吹来的悠悠清风。 明明是赠与,却摆出了施舍的架势。 段言朝还想帮段子朗找补,“尹小姐,我大哥他素来不会说话,他的本意并非如此……” 尹罗罗微微一笑,眉梢眼角却尽是冷意,直截了当拒绝。 “段大公子的心意,小女无福消受,这玉佩还是收回去吧。” 她这般还算是冷静,一旁的桃儿手指攥紧,圆眸怒瞪,看着段子朗气得想要磨牙。 当面揭小姐丧父丧母的伤疤不说,还大言不惭说不喜欢小姐的样貌性格,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的猪头!! 呸!没家教没修养的东西…… 若不是顾忌着对方是陆府的贵客,她恨不得劈头盖脸狠狠骂他一顿。 段子朗全然不觉得自己言行有错,反而没有想到尹罗罗这般毫不留情的当面拒绝。 “你不收……你怎么敢拒绝我的?!” 肥腻的脸庞渐渐染红,不大的眼睛都睁圆了,仿佛难以置信,难以接受。 捏着玉佩的手指颤颤发抖,拔高音量道:“这可是我们段家的传家宝!!” “你凭什么拒绝?!” 这可是他头一次低声下气对女子示好…… 眼见段子朗有发怒迹象,段言朝连忙柱起拐杖,疾步过来阻止,挡在他身前。 “大哥,此时是在陆府,你莫要生气……” 陆令娴只好也起身过来说和,“表妹妹她年虽小,不懂事,段大公子莫要与她计较。” 只有陆令妤在一旁悠哉摇扇,幸灾乐祸地看戏。 但他们的劝道毫无用处,段子朗怒气分毫不减,怒瞪着尹罗罗,“你以为自己就是什么天仙,是什么香馍馍吗?! 你,你凭什么不收玉佩,凭什么拒绝我……” “你以为你自己生的有多美吗?有多讨人喜欢吗?就你这样的货色,除了我还有谁会稀的要你!” 尹罗罗用团扇遮脸,挡住喷溅过来的唾沫。 见段子朗这般破大防的样子,反而笑了,“段大公子想听实话吗?” “你说!”段子朗怒道。 尹罗罗看了眼那个羊脂玉佩,“东西确实是个好东西,但人么……” 又瞥了眼段子朗。 谁都知道下一句是,人可不是个好东西。 段子朗一听眼睛都气红了,怒气上脑,一甩手臂,将手中的羊脂玉佩摔得粉碎。 就向着坐在石凳上的尹罗罗冲过来。 段言朝腿脚不便,被他一推顿时失衡踉跄,陆令娴是个弱女子,也拦不住发怒的段子朗。 桃儿和春荷见势不对,连忙挡在尹罗罗身前,摆出保护姿态。 但段子朗就像头发怒的野牛,桃儿和春荷加起来也没他的身量大,压根也挡不住多久。 尹罗罗指间迅速捻起一根银针,眸光微冷,严阵以待。 推搡间,桃儿被段子朗推开,身子一歪,就要跌入池水中,春荷下意识想拉她一把,却也被带了下去。 再也无人拦着。 就在这个段子朗即将冲过来的档口,谁也没有注意到一颗小石子砸中了他的后膝窝。 段子朗脸色瞬间一白,紧接着身形重重一晃,肥臃身躯止不住地往一旁池水中倒去。 巨大的噗通声响起,池水四处飞溅。 尹罗罗手握团扇,惊魂未定,往那颗小石子飞来的方向望去。 那个方向只有一群守在亭子外头的小厮,她仔细一打量,随即注意到了人群中的阿渊。 她浅浅蹙眉,是他救的吗? 转念一想昨的疏远态度,又觉得似乎不太可能…… - 看完石亭内的一场好戏,陆令妤慢慢悠悠走在石子小径上,心情极好,口中都轻哼起了不知名的小调。 但乐极容易生悲。 陆令妤不小心被路旁的伸出一截锋利枝头给割伤了手指。 伤痕不浅,鲜血汩汩流出。 她的贴身女使冬雪连忙掏出干净手帕,准备给她包扎上,旁边却传来一道清朗如溪涧的悦耳男声。 “先别包上。” 陆令妤转眸一见来人,眸光不由得轻轻一亮。 随即面上含了几分羞色,盈盈屈膝福礼,“见过段二公子。” 段言朝也朝她拱了拱手,目光盯着她受伤的手指,又看了眼割伤她手指的枝头绿叶。 “这叶茎有微毒,若是不将污血挤干净,伤痕会反复化脓,无法愈合,严重的还可能导致整只手都坏死。” 陆令妤心里一惊,就要让冬雪帮她挤出污血。 “还是我来吧,”段言朝却道,“一般人怕是挤不干净,若是残留可就麻烦了。” “那……那就劳烦段二公子了。”陆令妤心里微羞道。 隔着一层帕子,段言朝全神贯注为她挤淤血。 陆令妤觉得手指微疼,弯眉轻蹙,又不由得轻轻垂眸,盯着段言朝清隽眉眼,高挺鼻梁,以及优美的唇形。 生的可真俊啊…… 睫毛轻眨,面颊忍不住微微红了起来。 除了腿上有疾,段言朝几乎没什么短处了。 段家生意庞大,段言朝虽然是不能继承家业的嫡次子,但也能分到一笔不菲的家产,后半生过锦衣玉食的富足日子绰绰有余。 面容出色,气质翩翩,更重要的是人也端方和善,定不会给未来的妻子受分毫委屈。 相比之下,他那个兄长虽顶着显赫的嫡长子名头,但那样的人品性子,实在粗鄙得令人发笑的。 正在她出神思索时,段言朝已经为她处理好了。 “多谢段二公子了。” 陆令妤眼眸轻转,羞答答开口,“听说段二公子颇通医术,正好小女近日也对医药之道产生兴趣,日后能不能多……” 但她话音未落,段言朝眸光轻转,瞥见了不远处从石子小径路过的尹罗罗。 第八十章 他人插不进他们中间 心思瞬间就跟着跑了。 “尹姑娘!” 他双眸明亮,闪着兴奋微光,紧紧盯着尹罗罗。 尹罗罗听见声音,也顿了步子,“段二公子……” “段二公子!” 陆令妤心里不悦,加重语气想要唤回段言朝的注意力。 但段言朝却仿若未闻,径直拄着木杖,快步朝尹罗罗走去。 直接将她抛在后面。 “尹姑娘。” 段言朝将核桃木拐杖放在一旁,然后从怀中取出一册残损破旧的医书,送到尹罗罗面前。 语气压抑着激动,“尹姑娘,我有个问题想要请教请教您……” …… 陆令妤在他们两人身后,看着段言朝满心满眼都是尹罗罗,恨恨得绞了绞帕子。 “三小姐。” 正当此时,身后却有人唤她。 陆令妤不耐转身,看见来人时,眸光不由得轻轻一颤,所有不悦瞬间退散、 “绿柳……” 绿柳可是奶身边的心腹,怎么会突然来找自己? 绿柳对着陆令妤福身行礼,弯唇笑道:“三小姐,奶唤您去一趟月霜阁。” 月霜阁就是房青湘的院子。 “好,我这就去。”陆令妤压下心里的不安,对绿柳笑道。 奶几乎每次叫她,都没有好事。 …… 那边厢的尹罗罗和段言朝两人,低声交流了番。 段言朝恍然明悟,不由佩服,“尹姑娘冰雪聪明,不愧为鹤安神医的弟子。” “段二公子过誉了。”尹罗罗浅笑谦让。 又不解问道:“此书极为冷僻,段二公子怎么会看?” “因为家中祖母就有心疾,而且症状与常人不同……” 段言朝眉心轻拧,语调慢慢变低,似是陷入了难过的回忆。 尹罗罗没想到会是此种缘故,“若是段二公子信得过我,不妨将你祖母病症与我说一说,我或许能帮上些许忙。” 段言朝双眼腾得微亮,“我正有此意,多谢尹姑娘了。” “此次我还专门带来了一株赤黄骨,还是幼苗,还不知如何培育,尹姑娘有兴趣吗?” 一听赤黄骨,尹罗罗心念一动。 连忙应下,“自然有兴趣,我只在医书上见过,还没在现实中见过赤黄骨呢……” 尹罗罗和段言朝并肩缓缓而行,兴致勃勃,侃侃而谈。 无人注意到跟在后面的下人投来中的一道微冷视线。 - 暮色四合,陆府廊下都点上了灯笼。 赵怀渊从药浴捅里出来,简单擦拭干净身体,便穿上衣袍,在床榻上盘腿打坐,静静等待尹罗罗来给他针灸。 秋夜寒凉,但门窗都已封死,湿冷的空气被阻隔在外面,屋内生了炭盆,融融暖气慢慢充斥在每个角落。 廊下,炉上水壶咕嘟咕嘟,热水即将烧开了。 即便是身有寒症的赵怀渊,也分毫不觉得冷。 等了片刻,四周静寂无声,压根没有人来。 赵怀渊睁开眼睛,想去找春荷,让她别忘记提醒尹罗罗今日是给他针灸的日子。 但顿了下,还是没去。 尹罗罗记性很好,从来没有缺过。 只是尹罗罗下午是和那个段言朝离开的,那时他们聊得极为投入,神色兴奋,专注地仿佛别人都完全插不进去…… 赵怀渊目光轻顿,他还是头一次见到尹罗罗那般模样,仿佛是触摸到了一片他完全不懂的区域。 若是此时尹罗罗还是和段言朝在一起,有可能会忘了他的事…… 赵怀渊深吸一口气,默默念起静心诀,将越来越乱,越来越烦的念头都摒除干净。 时间仿佛生了锈,走得很慢。 尹罗罗一直没来。 赵怀渊已经默念了十几次静心诀。 他素来冷心绝情,万事不扰于心,这是之前从未有过的事情, 可是一睁眼,脑中就情不自禁浮现尹罗罗和段言朝在一起的情形,他们的心思都只专注彼此,他们会聊一些只有彼此才能理解的事…… 赵怀渊抿紧薄唇,再次念起静心诀。 …… 等到他再次睁开眼,朝窗外望去。 乌云遮月,月上中天,已经是深夜了。 尹罗罗今日应该不会来了…… 这是她头一次失约。 胸口起伏一瞬,他的感觉有一股说不出的憋闷,似乎连呼吸都不畅了。 难道是真的因段言朝的缘故? 正在此时,门廊下传来一阵轻巧脚步声。 “吱呀”一声,屋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 “你还没睡?” 尹罗罗略有些惊讶,望着衣衫齐整端坐在床榻上的赵怀渊。 随后才推门进来,“今日有事耽搁才来晚了。幸好你没睡,咱们抓紧来针灸吧。” 赵怀渊目光落在她怀中捧着的小花盆。 里头有一株枝干金黄,但叶片却是赤色的小幼苗 尹罗罗径直将小花盆放在桌案上,又捧起茶杯,满满饮了一盏,才缓过一口气似的,觉察到回赵怀渊盯着赤金骨的视线。 不由得弯唇浅笑介绍道:“段二公子送的。” 看起来心情很好。 第八十一章 原来错怪了她 “你晚间一直和他待在一起?”赵怀渊又沉声问道。 “对。”尹罗罗点点头,对赵怀渊的异样毫无所觉,来到木柜前从中取出成套的银针,铺在木桌上,取出银针准备给赵怀渊施针。 “不用了,你回去吧。” 赵怀渊却闭上眼睛,冷漠拒绝了。 尹罗罗:? “施针总共七个疗程,这已是最后一个,怎么能断了?” 赵怀渊仍旧阖着双目,“我的身体我最清楚,不需要针灸了,也无需你日后费心。” “你这是忽然怎么了?” 尹罗罗简直觉得今天的他有些莫名其妙,“不需我费心……你救了我,我自然要为你费心,不将你治好我怎能放心?” 赵怀渊闻言却冷冷嗤笑了一声,“是啊,你为了报答我才费心为我治疗……但眼下我的身子已经好了,无需你的费心了。” 尹罗罗:??? “我……我只是为了报答你?” 她素日里也算是口舌伶俐的,但眼下居然却什么都说不出来,被堵得不上不下难受。 赵怀渊却像已不耐烦了。 “听不懂吗?我不需要你的任何关心!” 尹罗罗被他凶得呆愣在原地,手中银针掉了都毫无所觉。 慢慢的,鼻子泛酸,心底涌出委屈不甘。 之前阿渊对她态度莫名冷漠,将脚伤的她一人抛在院子里,而她还是放心不下他的寒症,一直费心筹谋。 而她如今他竟又这般对自己。 衬得她这段时日不计前嫌的真心好意就像个笑话。 “好,那我不管了……” 尹罗罗嗓音微哽,转身径直离开。 但打开屋门就要迈出门槛时,脚步微微一顿。 侧过头,瞥了眼摆在桌案上的那株极为难得的赤金骨幼苗。 “根除寒症,赤金骨必不可少,这株赤金骨你自己养着,以后自己找人配药吧。” 说完,反手将屋门关上,头也不回离开。 屋内静得落针可闻,稀疏月辉从窗外洒在花盆中小小的金叶上。 赵怀渊眼睫轻颤,睁开眼,愣愣地花盆中那株幼小的赤金骨。 段二公子送给她的这株赤金骨……原来是她用来给自己治疗寒症的。 是自己错怪了她。 那她和段二公子待到这么晚,讨论了这么久,会不会也是因为他的寒症…… 心脏酸酸涨涨,悔意和甜意复杂交错,纠缠不休,滋味实在难辨。 晦暗夜色中,赵怀渊眼神时沉时浮,千头万绪,最终都化为一声融于黑暗的深深叹息。 他到底该拿尹罗罗怎么办…… - 月霜阁内。 “那段大公子丢了好大的丑,和表小姐闹得很不愉快,后来不知怎的还跌进了水池中……” 绿柳将石亭内发生的事禀告给房青湘,听得房青湘唇角微翘。 “这段大公子想要娶妻,却还自视甚高,真够蠢的啊,不过也好……” 房青湘稍稍放下心来,轻摇花鸟纨扇,“这样彦之才有机会。” 目光轻瞥,望着坐在身旁的浑身脂粉香气的陆彦之。 他是被人硬生生从怡红楼揪回来。 只是眼下身在陆府,他的心却不知飘到哪儿了,痴痴望着手中百蝶穿花双面金丝香囊,脸上还时不时地露出甜蜜笑意。 那香囊无需多想定是那个怡红楼花魁送的。 房青湘盯着香囊,美眸中划过渗人寒意。 彦之这幅魂不守舍的模样,明显是被那个花魁勾走了魂儿。 门廊传来声响,锦帘被人从外头掀开,小女使进门通禀。 “二女乃奶,三小姐到了。” 房青湘敛回心神,轻摇素娟纨扇,“让她进来吧。” “母亲。”陆令妤跨过门槛,小心行了礼,落座时只敢坐半边椅子。 掩下心底的紧张不安,“不知母亲唤我过来,有何要事?” 房青湘面上尽是和悦色,嗓音也温柔似水,“妤儿不必紧张,只是唤你过来和彦之多聚聚罢了。 你父亲子嗣不多,膝下拢共就你和彦之一儿一女,将来你嫁入婆家,能依靠的就只有彦之这个弟弟,彦之他也唯有你这位姐姐,你们姐弟将来定要互帮互助才是。” 抬了抬手,吕嬷嬷带着几个女使过来,每人手上都捧着或大或小的锦匣。 锦匣打开,露出里面的绸缎皮毛,金簪玉镯,以及胭脂水粉,打眼一瞧都是上等货色。 “这是都是给妤儿你的。”房青湘笑得和婉可亲, 陆令妤心中惊疑不定,攥紧手指,“母亲……您这是何意?” 房青湘呷了两口香茶,轻轻缓缓道:“这些原是早应该给你备下的,毕竟你已是该说婆家的年岁了,妤儿你放心,我定会为你挑个好的婆家,再备上一份厚厚的嫁妆送你出门。” 陆令妤可不是蠢人,听到现在,心里已猜出了几分房青湘的言外之意。 看了眼坐在一旁的陆彦之,对房青湘效忠道:“只要妤儿能办到,妤儿定会全力帮扶弟弟。” 房青湘闻言,满意得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妤儿真是个聪明贴心的好孩子,这么多年没白疼你。” 被房青湘针扎的旧伤被碰到,陆令妤疼得忍不住轻嘶了一声,又连忙看了房青湘脸色一眼。 自己找补道:“是妤儿早上喝茶,自己不小心烫伤手指。” 房青湘唇角笑意浅了些许,抬手抚了抚自己精细打理后的鬓发,“过几日,段家大奶奶会带你们三姐妹去凌州游玩两日。 但眼下大嫂一心求佛,为大公子祈福,我也被府中庶务绊着,都去不了凌州,无法在旁边看顾你们三姐妹。你可要帮我多长点心,尤其多看顾着点罗罗。 罗罗她单纯美貌,容易被那些不轨之徒盯上,但她可万万不能便宜了外面的男子,懂吗?” 第八十二章 一切等她们从凌州回来 万万不能便宜外面的男子? 房青湘这是也盯上尹罗罗,想让她做自己的儿媳了? 陆令妤有些不解,尹罗罗又不是什么金元宝,怎么一个两个都紧紧扒着她不放? 但她还是乖乖巧巧起身福礼,郑重回道:“母亲放心,妤儿明白。” 房青湘满意笑了,“妤儿你是个心思伶俐,会审时度势的,母亲相信只要你愿意,你定能帮上你弟弟。 只要你能帮你弟弟达成所愿,母亲我敢担保,你未来出嫁时的嫁妆绝对不逊于你二姐姐。。” 陆令妤面浮喜色立即应下,“妤儿多谢母亲关怀。” 母慈女孝的两人假模假样地寒暄了阵儿,陆令妤就先退下了。 然而,前脚走出月霜阁,后脚陆令妤的脸色已经冷了下来。 房青湘这个人,只会在需要她的时候,才给点好处。 到底什么时候,她才能摆脱房青湘的挟制,不再处处仰人鼻息伏低做小。 …… 另一边厢,月霜阁内。 “夫人您当真放心让三小姐去做?”吕嬷嬷轻手轻脚点上燃香,又熄了火折子,问房青湘道。 房青湘闻着清郁安神的燃香,缓缓合上眼。 “谈不上多指望她。只是段家对尹罗罗太过虎视眈眈,在陆府尚且能收敛些。一旦她待在段家地盘上,谁知会出什么事情。只能让妤儿她小心防备盯着。” 吕嬷嬷还是有些担心,“可三小姐与你素来不亲睦,能真心倾力帮您和咱们公子吗?” 房青湘忍不住轻笑一声,言谈间有丝丝不屑。 “不亲睦又如何?她的婚姻大事,乃至至亲性命都捏在我掌心,她敢不全心全力为我做事么?” 一旁的陆彦之却有些看不下去了,“母亲,表妹妹她只是个小姑娘,咱们用得着这么算计吗?” 不等房青湘开口,吕嬷嬷就忍不住道:“我的二公子啊,尹家的那可是几十上百辈子都赚不来的庞大财富,不算计如何弄到手?” 陆彦之被劝得忍不住心动,却还轻轻蹙起眉。 “怎么?你难道觉得尹罗罗配不上你?”房青湘反问他。 “……这倒不是。”尹罗罗刚到陆府时,是个粉雕玉琢的粉团子,格外惹人疼,整日黏着陆君之哥哥哥哥叫个不停。 陆彦之当时还羡慕得紧,想着若是他的未婚妻就好了。但眼下,他的心已经娇燕姑娘占着了,对其他女子的心都淡了,可偏偏母命难违…… 知子莫若母,房青湘哪里看不出陆彦之的心思,但面上却不显什么。 纤长手指捏着茶盏瓷盖,耐心地一点点撇开上头的浮沫。 “放心,一切等她们从凌州回来。 我会让尹罗罗顺理成章,名正言顺成为你的妻子。届时,你便如虎添翼,大房再也无法压在咱们头上……” 内宅已经到了她手上,将来陆府的基业也会传到彦之手上,陆府的一切都会是他们二房的囊中之物。 …… 转眼便到了段家人离开的日子,但这次与他们一起回凌州的还有陆府三姐妹。 段大奶奶仍旧对尹罗罗格外热情,甚至还想拉着她去段家马车一起坐。 而段子朗对尹罗罗却不似前几日那般热切,只是时不时上下打量她全身,那带着寒意的视线看得人极不舒服。 眸底的势在必得分毫不减,甚至愈发强烈。 尹罗罗受不了他的视线,没待多久就先上车坐进车厢内。 随后抬手撩起车帘,对外头的春荷吩咐道:“那株赤金骨不用带了。” 话刚说完,余光就瞥见不远处那群乌泱泱的准备一起去凌城的小厮家丁中,身子颀长挺拔,格外显眼的赵怀渊。 前两日,他亲自将赤金骨送了回来,说想见她一面。 她将人拒之门外,只留下那株珍贵的赤金骨幼苗。毕竟是段二公子送的,自己答应了和他一起培植。 而赵怀渊极为敏锐,觉察到她的注视,偏头也看过来。 尹罗罗俏脸登时微冷,放下车帘,坐直身子。 这个时候春荷的声音才传来,“小姐,赤金骨已经放在装着行礼的马车内了,一时怕是不好搬出来了。” “……那就算了吧。”尹罗罗只能道。 此时,陆令妤和陆令娴两姐妹也进来了。 没一会儿,车轮转动,一辆接一辆马车在宽阔甬道行驶,比来时更长的车队出发去往凌城了。 陆令娴还没忘了临走时父亲对自己的嘱托,对陆令妤和尹罗罗道:“这次去凌城可不只是游玩,祖母近日里病势更差了,我们还要去大昭寺为祖母祈福。” “姐姐放心,忘不了的。”陆令妤笑道。 翌日车队就抵达了凌城,在段府待了一日,但这一日,陆家的人将尹罗罗看得极紧,身边女使小厮从不离开不说,就连陆令妤和陆令娴姐妹都几乎不和尹罗罗分开。 压根找不到任何的机会。 短短一日简单吃喝游玩后,陆家三姐妹就离开了段府。 去了大昭寺祈福,顺便留宿一晚。 段大奶奶作为东道主自然陪同在旁,连同段子朗和段言朝也一同来寺中祈福。 大昭寺香火极旺,门口车水马龙,他们带来的下人被拦在了外面。 大昭寺主持双手合十,面含歉意对她们姐妹三人道:“寺内香客众多,厢房快要住满了,实在容不下这么多的人。” 段大奶奶立即提议:“既然寺里住不下,你们不妨在段府再住一晚吧。” “我们已经叨扰颇多,怎么好再去府上打扰呢。”陆令妤笑着婉拒, 最终伺候的下人都留在寺外,安置在附近的客栈内,陆府三位姐妹都只带了两三个心腹入住寺中。 这次段府和陆府都颇为财大气粗,打算捐大笔的香火钱,主持亲自领着他们四处熟悉各处布置。 逛到某处时,段言朝忽然唤尹罗罗。 “尹姑娘,你看那儿。” 尹罗罗顺着他所指的方向望去,只见那稍微偏远的地方竟有一汪湖泊,平静宛若明澈水镜,静静卧在群柳环抱之中。 而那湖泊中央矗立着一座小岛,小岛不大,却生机勃勃,岛上树木密密匝匝,枝叶交错,汇成一片浓密绿意。 香火如此鼎盛的大昭寺内,居然有这样一块幽静之地。 “这湖上景致着实清幽雅致,若是能一同泛舟湖上就好了。”段子朗出声感叹道。 尹罗罗细肩忽地轻抖,莫名打了个寒颤。 自方才开始,她就隐约有种被盯着的感觉。 第八十三章 螳螂捕蝉 微微偏头望去,果然又与段子朗对上了视线。 谁知段子朗半点被抓包的窘迫都没有,反而自以为潇洒地斜勾唇角,慢摇折扇。 肥肿的面庞上糊了一层油光,眯成细缝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尹罗罗看,就差把邀请写在脸上了。 尹罗罗只觉得胃里开始翻涌。 …… 主持介绍起那座小岛,道:“那湖中小岛名为菩提岛,岛上长着能带来祥瑞的吉祥花,曾有富商采摘回去奉在病人床头,没多久病人就痊愈了。后来越来越多的人得知此事,纷纷上岛摘花,寺内只能禁止寺外的人上岛了。” “果真这般灵验吗?”陆令娴好奇问道。 “之前我摘了几朵送给祖母,后来祖母的病症瞧着是缓解了不少。”段言朝回她道。 陆令娴闻言,别有意味地瞥眼望向主持,“段二公子能上岛采花,看起来不是禁止所有寺外的人上岛了?” 主持呵呵一笑,并不直接回答 陆令娴对此倒不甚意外,各地的寺庙都会搞些额外创收,寻常百姓够不到的项目。 “那我们有没有这个资格破例上岛呢?” 主持双手合十,连忙道:“各位施主自然有。” “既然能上岛,那用完午膳后,我们就一起上岛摘吉祥花,回去送给祖母为她老人家祈福。” 陆令娴对陆令妤和尹罗罗提议道。 她们两人自然不会反对。 她又问段家大奶奶和两位段家公子,“段大奶奶,还有两位段家哥哥可要一起?” 段大奶奶似是思索了一瞬,面上浮现笑意,忙不迭应下,“这吉祥花是个好东西,我们自然也要去摘两朵,回去供在佛前也是好的。” …… 而因着厢房快满的缘故,尹罗罗和陆令妤住在相邻厢房,而陆令娴被安置到了稍远的院子。 午间一起用完寺庙内的素斋,各人便回自己的厢房休息。 “那个段大公子简直像个癞,又恶心又吓人,老是盯着小姐看……”桃儿边收拾行李,边忿忿抱怨道。 这一路上,他没少接着机会,明里暗里的或用动作,或用言语骚扰尹罗罗。 春荷端来干净的水,伺候尹罗罗净手净面,“段家贼心不死,小姐马上就要回去了,不知他们到底会使出什么手段。” 尹罗罗轻轻饮了两口寺内清茶,茶叶是寺中自种的,茶水是从山上引下来的山泉,尝起来别有一番滋味。 桃儿冷哼一声,“有秋霁姐姐在,他若是敢动手,就将他的手爪子剁下来。” 秋霁就像是一根定海神针,只要她在,别说段子朗,哪怕是来十个会武的壮汉都近不了尹罗罗的身。 尹罗罗手指轻轻摩挲粗陶茶杯的杯壁,沉吟了会儿,还是觉得不甚保险。 为了防止段家狗急跳墙,还是多留一招后手为好。 于是她将桃儿招过来,低声与她说了番,而桃儿认真听着,最终重重点头。 拍拍自己的小胸脯,“小姐放心,都包在我身上。 与此同时,寺中的另一间厢房内。 段言朝原本正在翻阅医书,却忽然收到寺内小和尚递来的一张纸笺。 纸笺上邀请他去厢房一叙,落款名字是尹罗罗。 段言朝有些疑惑,怎么尹罗罗这个时候忽然邀请,但转念一想,她许是突然有了什么新的想法和发现,迫不及待想与他分享。 他抄起摆在一旁的木质拐杖,当即就要出门,但临到门前,脚步忽然顿住了。 又让小厮取来那件才刚缝制好的鸦青色万字穿梅银丝暗纹杭绸直??,重新换上,又理了理衣袍,正了正衣冠才出门。 问了院中的女使,他来到厢房门口,轻轻敲了敲门,半晌里面都无人应。 段言朝疑惑难道人不在吗? 再度敲了敲,仍旧无人应。 尝试推了下门,房门吱呀一声敞开了。 “尹小姐?”段言朝抬步入内,朝屋内四处打量。 鼻尖却嗅到了一股子异香。 - 头顶烈阳微炙,湖畔垂柳依依,湖面吹来微凉清风,一艘精致小巧的船停在岸边,随着轻荡水波慢慢摇晃。 春荷撑着淡绿色油纸伞为尹罗罗挡去烈阳,尹罗罗再次抬手遮阳,同时朝四处望去。 都已经过了一刻钟了,怎么还没有一个人来? 一炷香时间后,终于来了个小女使,是陆令娴身边的。 她带话来说,她家小姐吃坏肚子了,正在等大夫来看病,眼下来不了了。 午膳她们是一起用的,她安然无恙,怎么陆令娴忽然吃坏了肚子?难道她又吃别的东西了…… 尹罗罗脑中一瞬间转过这些念头,但还是对小女使道:“那二姐姐先好生休息把。” 小女使离开后,又等了约莫一刻钟,陆令妤和段言朝的身影还是迟迟没有出现。 反倒是另一个不想见的肥臃身影出现了,“真是巧了,其他人都没来,只有在下和尹小姐到了。” 段子朗悠悠哉哉轻摇折扇,满面笑意,眼睛都眯成细缝,对尹罗罗提议道: “时间不早了,再耽搁下去怕是都要天都要黑了,不如我们两人先行上岛?” 直白得都快要把算盘珠子崩到她脸上。 尹罗罗略作犹豫,莞尔一笑。 “段大公子所言甚至,还是尽早上岛,免得耽搁了明日的行程。” 她这般果断应下,让段子朗都微微一愣,肥羊居然这么主动? 随即心底涌出一股兴奋激动,看起来老天爷都在助他,他们段氏一族的兴盛之始就在今日。 盯着预备上船的尹罗罗的纤细背影,色眯眯的小眼睛几乎都在放光。 “罗罗妹妹,段大公子等等我。” 身后却传来陆令妤的声音。 转头一见,陆令妤居然带着她的贴身女使也来了,段子朗面色有几分不佳。 最终不算小的木船上载着段子朗主仆两人,陆令妤主仆两人,尹罗罗和春荷秋霁主仆三人。 木船停在小岛边的窄小码头上,几人依次上了岛,岛上植被茂盛,大小树木郁郁葱葱。 段子朗择了朵花主动介绍,“这种有花无叶,花瓣金黄无杂色的才是吉祥花,外地少见,几乎只在凌州本地生长。 如今市面上一朵就可卖一两银子,而大昭寺里的吉祥花更是有市无价,轻易都买不到。” 陆令妤轻呀一声,没想到这个这花那么贵,摘花的动作更加小心翼翼。 只是没过一会儿,段子朗的小厮过来,与陆令妤说了几句话。 陆令妤面色微变,带着摘在手中的吉祥花,与他一起走远,不知去了何处。 眼见人已经被调走,段子朗又对某处无人在意的绿茵草丛微不可查点了点头,那草丛中竟钻出两个不知何时躲进去的强健家丁。 家丁蹑手蹑脚,屏气凝神,从后面接近尹罗罗带来的那两个对危险毫无所觉的女使。 “啊!” 春荷发出一声惊叫,随即被一双大手死死捂住嘴巴,强硬压倒在草地上。 拼尽全身力气挣扎反抗,却都丁点没用。 而秋霁与那家丁交上手,一时也被缠住了…… 而待宰的小羔羊尹罗罗此时才发现不对,慌不择路想要逃跑,但段子朗早就准备好,拦在她身前。 第八十四章 黄雀在后 自信满满就像在看自己的掌中之物,满面油腻笑容,“尹姑娘,本公子有钱又有貌,你跟了我绝对不吃亏,我以后会好好待你的……” 说着就迫不及待伸出咸猪手,想要抱住尹罗罗。 尹罗罗侧身一躲,露出身后的半截老树桩。 段子朗来不及刹住,直直撞了上去,重重摔了个狗。 不知是摔到了哪里,他先是发出痛苦哀嚎,之后就是呜呜咽咽的哭声。 好不容易站起身来,张嘴吐出满口粘腻鲜血,以及两颗完好的大牙。 居然连牙都磕掉了。 他抬起头,目光惊怒轻颤瞪着尹罗罗,他定要这人付出代价! 但尹罗罗身量娇小灵活,又有了武学底子,左转右绕,哪里是他这个四肢不亲的胖子能赶得上的? 追了好一会儿,终于眼见要赶上了,他使尽全力伸手要抓住尹罗罗的肩膀。 但下一瞬完全落空,手指只擦到她的衣边,还忽地遽然一疼。 疼意迅速蔓延到全身。 又麻又疼又痒,浑身像是爬满了蚂蚁,难受得要命。 他狼狈跪趴在地,在全身胡乱抓挠,“你这个人,你对我做了什么?!” 尹罗罗故作懵然不懂的模样,“段大公子,你怎么了?怎么突然不动了?” 段子朗却被这愈发剧烈的痒意痛意折磨得快要崩溃了,面上忍不住涕泗横流,破口大骂。 “你这个人,你给我等着,等我娶了你,我定要日日折磨你,把你折磨得不人不鬼,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在烈阳下罚跪,在暴雨中……” 话音忽然一断,段子朗眼白一翻,肥胖身躯软软一倒,瘫软在地。 秋霁垂眸望着段子朗,慢慢收回手。 至于另一个家丁,早就被断了胳膊,打晕躺在草地上,而纠缠春荷的那个,更是被折断了两条胳膊晕倒在地。 “小姐,该怎么处置段子朗?”走过来的春荷问道。 尹罗罗道:“段家和陆家关系匪浅,眼下不宜做的太过,我已经在他身上下了入骨痒,阴天下雨就会发作,够他受得了。” 随后拍了拍手,理了理有些乱的衣襟头发,心中松了口气。 “还算顺利,幸好没有出什么岔子。我们先坐船回去吧……” “好的,小姐。”春荷和秋霁应声。 但她们回到刚刚船只停靠的小码头,却找不到送她们来的船了。 打眼一望,触目可及的水面皆是空空荡荡,连船的影子都没有。 没了船,就离不开小岛。 “难道是段大公子为了把我们困在岛上,将船给调走了?”秋霁说出自己的怀疑。 尹罗罗眉心紧蹙,轻轻摇头,“我觉得不像,依段大公子的自信程度,只会认为他带着几个小厮足以对付我们主仆三人,哪里还会再多余留一手?” 能将船弄走的人,必定只有岛上的人。 上岛的除了她们和段子朗主仆,就只有……陆令妤主仆。 会是陆令妤吗? 天马上就要黑了,小岛僻静少人,若是无船压根无法离开,晚间只能被困在这座湖心小岛上。 眼下即便制住了段子朗主仆,但她和段子朗在这座小岛上待一夜,明日名声也会极大受损。 段家居心叵测,必定会借机推波助澜,彻底毁了她的名誉,到时候她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不嫁给段子朗,就只能剃了头做姑子去了。 思及此,她勉强敛了心神,对秋霁道:“先去岛上其他地方找一找,看看三姐姐在不在。” 若是不在,那八成就是她故意将船弄走,设计毁了她的闺誉。 而此时的陆令妤确实不在小岛上。 她站在另一侧的岸边遥遥望着那座遍布绿意的小岛。 面上含笑,眼里闪过一瞬报复的快意。 凭什么她要保护尹罗罗? 凭什么她要听房青湘的摆布,做陆彦之的垫脚石? 房青湘嘴上承诺会给她找好人家,会给她备嫁妆,但事成之后谁知道她会不会将自己一脚踢开,翻脸不认人? 房青湘可不是什么信守承诺的好人…… 想要的东西,她会自己去争取,想要的未来,她会自己去完成,其他任何人都靠不住。 “小姐,船已经藏好了。”她的贴身女使冬雪走了过来,回禀道。 “寺内拢共就两只小船,没了这两只船,谁都去不了小岛。” “那我们就回去吧。” 一切都做好了,陆令妤最后望了眼小岛,眼中充满自得与期待。 没了船只,尹罗罗除非长出翅膀,否则根本离不开岛上。 明日一早,所有人都会发现尹罗罗和段子朗在那座小岛上共度一夜,有了这个把柄,段家能放过尹罗罗? 段子朗这个肥头大耳的可笑蠢货,尹罗罗余生就只能和他一起过了…… 陆令妤心情极好,转身往厢房走去。 事先早就安排好了,此时两间厢房附近除了陆令妤的另一个女使,压根没有闲杂人等内。 暮色开始降临,除了细微窸窣虫鸣,一切都静悄悄的。 两个女使被留在外面望风。陆令妤满怀期待地轻轻推开厢房门,又反手将门关上。 段言朝中了迷香,毫无知觉躺在冰冷地上。 望着他俊秀可餐的睡颜,陆令妤眼眸晶晶亮亮,眸底情不自禁地流出爱慕之意。 抬步缓缓朝他走去。 抬起手臂,脱下外衫,露出光洁白皙的肩头。 然后一件件将自己的内袍,中衣都褪下…… “段二哥哥……” 话尾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缠绵。 等到明日天一亮,她就成了段二哥哥的妻子。 第八十五章 陷害又污蔑 寺庙厢房内,一个身影紧张地来回踱步徘徊。 小姐说了,若是她半个时辰内没从岛上回来,就是出事了。 桃儿一直搓手指,抬眸望了眼天边已经沉下去的日轮。 心里有了决定。 小姐定然是出事了,不能再等下去了…… - 翌日一早,大昭寺中钟声悠扬,香炉中升起袅袅青烟,檀香缓缓散开,给人以清净超脱之感。 一道高亢女声却撕裂了这份宁静。 “主持,我儿在寺里不见了!” 段大奶奶带着嬷嬷赶了过来,堵在主持面前,情绪激动,“我儿自昨晚开始就找不到了,求求主持您帮我在寺内寻一寻!”。 这番动静还惊动了周围前来进香的香客。听说有人在寺内失踪,连忙将耳朵都竖起来。 主持试图安抚段大奶奶的情绪,“这位施主,莫要激动,将事情前因后果慢慢告知于我。” 段大奶奶简要地提了提昨日段子朗和陆家姐妹上岛去摘吉祥花的事,边说边向周围香客道:“我儿此时下落不明,各位若是有空闲不妨帮着一起来找一找,也算积攒功德不是吗?” 主持听完段大奶奶的话。 “若是如施主所说,那公子眼下还在岛上?” 段大奶奶点头,“正是。” 主持心里划过一丝疑惑,既然知道在岛上,为何不去上岛,反而来让他和其他香客一起去寻? 但面上还是和善道:“既然如此,那便先去湖中小岛上看一看吧。” 主持和段大奶奶一起去往湖中小岛,后面还跟了不少香客,既有想看热闹的,也有应段大奶奶所求,去帮忙寻找的。 而段大奶奶一路上还不断散布她儿子失踪,寻求帮助的消息,跟着凑热闹的香客越来越多,队伍也愈发庞大。 段大奶奶甩了下锦帕,眼中精光轻闪,迅速掩下了唇角的笑意。 昨晚段子朗没回来,她就知道计划成功了。 但她还是耐住性子,等到天亮,叫了德高望重的大昭寺主持,与许多的香客才准备前去“抓奸”。 见证尹罗罗和他儿子私通的人越多,闹得越大,传得越广,尹罗罗越声名狼藉越好。 为了防止陆府不要脸面,抓奸之后她计划立即将尹罗罗扣下,逼她先和段子朗成婚,将生米煮成熟饭,再回潞州才是万无一失。 但湖畔早已有人先到了。 “陆二小姐,你怎么在这儿?”段大奶奶揣着明白装糊涂问道。 陆令娴刚想开口说,但瞥见后头还有这么多的香客,将原先的话都咽了下去。 故作无事笑道:“没事,只是来湖边散散心罢了。” 陆令妤和尹罗罗一夜未归的事,若是传出去,名声就毁了。 “我记得昨家表小姐尹罗罗和我儿是一起上岛的。” 段大奶奶却故意拔高音量,将事情彻底挑破,让周遭的香客都能听见。 “莫非她也一夜未归?!” 此话如同一滴冰水滴入热油中,瞬间激起了香客们的兴趣。 七嘴八舌议论纷纷。 一男一女独处岛上,一夜未归会发生什么? 稍微一细想,就充斥着掩都掩不住的艳情感觉…… 陆令妤听着众人的揣测,脸色有点难看,刚想说尹罗罗还带着女使,甚至还有陆令妤在。 可段大奶奶又故意重重叹了一口气,打断她的话,“我家子朗自幼被我教养得极好,洁身自好,从来不沾染那些不三不四的女子。可没想到千防万防,还是着了别人的道儿……” 陆令娴眉头拧得更紧,“段大奶奶此话何意?你是想说今日之事是我家表妹设计的?” “这可难说呐……”眼见计划即将成功,段大奶奶也懒得继续摆笑脸,甩了甩帕子, “毕竟我家子朗自小到大从未一夜未归,在外头留宿过,昨儿若不是哪个小蹄子蓄意勾引,他怎么会留在这座小破岛上?” 尹罗罗未来会带着一笔庞大家产加入段家,怕是会不服她这个婆婆的管教,就要趁着这种时候杀杀她的威风,损一损她的名誉,将来她才能低下头做人,乖乖听话。 人还未寻到,但一锅脏水却泼了过来。 “段大奶奶您可不要信口胡说,我们陆家家教甚严,绝不会交出如此品行下作的姑娘。” 陆令娴明显被惹生气了。 段大奶奶听着后面那些香客此起彼伏的议论声音,勾唇一笑,不将这个小丫头片子放在眼里,仍旧是那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知人知面不知心,可难说啊……” 除了给尹罗罗点颜色瞧瞧,还为了防止将来陆家发觉他们的设局,来找事儿,她先反咬一口,将水给搅浑,让尹罗罗和陆家都只能哑巴吃黄连。 “这湖中的船怎么没了?” 主持清了清嗓子,打断众人的议论, 众人抬眸朝湖面望去,原先停靠在小码头边上的船只确实不见了。 随后主持吩咐寺中的和尚去寻找,后来还有香客的加入,一起去找。 找了半天才在一个犄角旮旯的院角找到了被抬上岸的两艘小船。 两艘小船下水,上面满满当当站满了人,极为缓慢地破开水波,往小岛驶去。 船只靠岸,主持和段大奶奶在前,船上人先后登上小岛。 但才刚走几步,众人就瞧见一个鬼鬼祟祟的肥胖身影,匆匆忙忙从眼前闪过,藏到了一片嶙峋巨石后面。 或许是太过慌张匆忙,连衣服都没穿好,还光着肥硕的。 众人忍不住闭上眼,实在是辣眼睛…… 段大奶奶一眼就认出那是自己的宝贝儿子,心里一喜,衣服都脱了,看起来确实成功了。 那个尹罗罗定然就在附近。 她眼尖,顺着刚刚段子朗跑过的方向打眼一扫,就瞥见那倒在绿油油草地上的木桩后头还躺着一个年轻女子。 披头散发,衣履不整。 “好哇,你这人居然敢勾引我儿子!” 段大奶奶像逮住了目标,破口大骂,挽起袖子冲了上去。 今日机会实在难得,定要抓住,好生给尹罗罗立个大威,让她领教领教自己这个婆婆的厉害。 “你这人闹出了今日的丑事,丢尽了我们段家的脸面,我非要替我们段家的列祖列宗好好教训教训你!” 地上的女子面上盖着一层薄发,看不清面目,但明显还在睡梦中。 段大奶奶抡圆胳膊,甩了响亮的一巴掌上去。 “你这人居然敢带坏我儿子!” 又左右开弓连,嘴巴也像连环弹弓一样,骂声不断。 “你们陆家就是这么教育子女的吗?” “你个小人不守妇道,水性杨花,我好好的儿子被你给带坏了!” “今日我撕了你这小蹄子的脸,我就不配做人母亲……” …… 地上的女子被劈头盖脸打蒙了,下意识反抗抓住段大奶奶掌掴的手,然后才坐起来,此时遮面的发丝也滑落下去…… 段大奶奶看清她的面容,脸上出现一瞬的空白。 嘴巴张张合合,半晌发不出声音,最终才失控大叫出声。 “怎么会是你!!?” 第八十六章 两败俱伤 而此时的陆令妤已经陷入了完全的混乱之中,神态恍恍惚惚。 她醒来时,不应该看见段二哥哥疑惑却又愧疚的俊脸吗? 然后她假装寻死觅活,段二哥哥半推半就娶她进门做正妻吗? 怎么会是段大奶奶这个疯婆子?! 眼见计划落空,段大奶奶情绪也濒临崩溃。 怎么不是尹罗罗呢…… 她辛苦筹划这么久,嘘寒问暖赔笑这么久,居然只得到区区一个庶女? 尹家的泼天财富,珍贵人脉……都没了,全都没了! 越想越失控,伸手就朝着眼前的脸拼命抓挠,发泄滔天怒火。 “怎么可能会是你?怎么不是尹罗罗!定然是你故意勾引我儿子……” 段大奶奶的指甲修剪得尖利,将陆令妤抓挠得生疼。 偏偏她身上莫名虚弱无力,拦不住段大奶奶,段大奶奶发疯,挥舞十指,将她的脸抓出道道惨不忍睹的血痕。 后来还是陆令娴带着女使拦住了段大奶奶,才将陆令妤解救出来,然后将她的衣裳穿好。 此时,段子朗也收拾好自己,从巨石后面走了过来。 虽然他努力想摆架子,但脸上还有干涸的血迹,说起话来,缺牙的嘴里还嗤嗤漏风,越摆谱越引人发笑。 “我竟没想到你居然早就中意我。” 他望着对陆令妤道。 随即挺起胸膛,肥大肚子也随之凸出,轻摇破了个洞的折扇,故作风流潇洒之态:“为了嫁给我,你竟算计如此之深。” 随即抬眸,上下仔细扫量了一番陆令妤,遗憾似的道。 “可惜,我并不喜欢你。” 陆令妤本就精神疲累,心神不稳,感觉到四周香客投过来的视线,以及他们喁喁私语的声音。 只觉自己又遭受了一番精神侮辱。 嗓音艰难嘶哑道:“我何时喜欢你……” 心里憋闷得几乎想要吐血,以后若是传出她设计嫁给心悦的段子朗,却反被嫌弃,日后还如何能抬的起头做人?! 刚想继续开口解释,却被段大奶奶故作气冲冲,实则心虚打断。 “你这人,都这样居然还狡辩?!你为了嫁给我儿设下了此举,简直不择手段!” 陆令妤实在受不了这样的侮辱和污蔑,努力提高声量反驳段大奶奶。 “不是我做的,我不喜欢你儿子……” 段大奶奶却似是被激怒,指着陆令妤的鼻子张嘴劈头盖脸骂道:“你还在狡辩!但即便你算计如此之深。你这样的货色,我们段家也压根瞧不上。 即便送上门做妾通房,我们也不要!” 陆令妤被羞辱得几乎想要吐血晕厥。 即便浑身无力,还是抬手想冲上去撕了段大奶奶的那张嘴。 中途却被陆令娴匆忙拦住,劝道:“事已至此,若是不嫁入段家,你还能嫁给谁?” 嫁进段家,嫁给段子朗,还不如…… 陆令妤眼眶猩红。 - “真是好险,差一点被人在岛上抓奸的就是小姐了……” 春荷隔着窗牖,眺望远处的小岛上的热闹。 然后敛回视线,将药碗端起,来到床榻前坐下,舀起一勺开始给尹罗罗喂药。 “多亏了桃儿机敏,见势不对,立即去找了阿渊,才将小姐从小岛上解救出来。” 桃儿坐在火炉前,正在边扇风边熬药,听见春荷的夸奖,摸着自己脑袋嘿嘿一笑,“是小姐有先见之明,事先嘱咐我做好准备,随时找人去救援。” 尹罗罗被药汁苦地小脸皱成一团,好不容易缓过来,又接着她们的话道:“桃儿你确实功劳不小,但我记得我说的是倘若出现意外,应该立即去寻二姐姐帮忙,而不是去找阿渊。” 桃儿不以为然,“那时天都黑了,您和段大公子被困孤岛,若是去找二小姐,二小姐恐怕也没本事弄到船,再一不小心惊动了旁人,小姐的名声可就受损了。 小姐说的第二人选大昭寺主持同理,只有阿渊他武功超绝,说不定就能悄无声息地将小姐从小岛上救出来呢。” “桃儿长进了,遇见事学会考量了。”春荷忍不住再次夸道。 桃儿高兴得摇头晃脑,看见锅上的药熬煮差不多了,将药盅中的汤药倒在碗里,然后放在托盘上送去了段言朝的厢房。 昨晚小姐和春荷秋霁被阿渊救出来,回来就径直去了隔壁三小姐的厢房。 本想和三小姐对峙,结果却撞见了三小姐和段言朝睡着了,并肩躺在床上。 小姐闻出空气里有东西,又捻了捻桌案上散落的香灰,盘算香灰里有迷香,而且香灰了还掺杂了并未完全烧尽的纸张碎片。 勉强能看出碎片上面写了小姐的名字。 三小姐对段二公子的情意,这一路上只要不是眼瞎,都能看出来。 前因后果便被聪明的小姐推断出来。 三小姐定然以小姐名义将段二公子唤来,但段二公子又不知小姐到底住在哪间厢房,于是问了女使冬雪,冬雪故意指了三小姐的厢房,误导段二公子掉入陷阱。 昨日冬雪一直站在院中,鬼鬼祟祟望着院门口,怕是就是为了准备此事。 三小姐两手准备,一边陷害小姐,一边蓄谋自己上位。 算计得极好,但可惜还是没能胜过小姐…… 小姐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让她自食恶果了。 桃儿走了没多久,木门再次被人推开。 赵怀渊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第八十七章 她占了独一无二的位置 尹罗罗瞥见他,顿时有几分不自然。 赵怀渊径直来到床榻边缘,朝春荷手中的药碗伸出了手。 春荷看了看尹罗罗,她却没有出声。 心下有了计较,将药碗交给了赵怀渊,自己走了出去,顺手将木门也带上半掩住。 阿渊坐在榻边,舀起一勺浓黑药汁,送到尹罗罗唇边。 尹罗罗转过眼眸,无声望着阿渊,长睫轻颤,最终还是张开唇瓣瓷勺,将药汁吞下。 昨晚,她实在寻不到脱困之法,想到了游回对岸。 小岛到对岸的距离倒不近不远。 凫水能不能游到对岸还不确定。 春荷和秋霁都不会凫水,只有她会,却是刚刚学会,技巧生疏,而且夜里湖水寒凉,会更难游。 但只有这个办法可以一试,她脱了外衫,从浅滩开始试着游了下,却发现根本做不到。 夜间寒风吹得她身心冰凉,正当她觉得无计可施,甚至要绝望之际。 阿渊出现了。 朝平静湖面洒下几片落叶,叶子便停泊在水上。 而他脚踩着落叶,怀中抱着她,身形如轻云游龙,轻触湖面几下,便来到了对岸。 眼见终于要将一碗药汁喂完,赵怀渊终于开口说了头一句话。 “那晚的事,是我不对。” 这是他头一次对人低头道歉。 尹罗罗闻言,心中的气才终于顺了。 她一门心思想要治好他的寒症,而他却说出那样的话,伤她的好心。 这让她怎能不气? 气顺了,她才开口,“过不了多久,赤金骨就能开花,以花入药,加入烧心丸中,说不准就能治好你的寒症了。” 赵怀渊却并没有回话,而是继续认真地给她喂药。 仿佛眼下给她喂药才是头等大事。 其实,他心底并没有想要治好寒症的执念。 寒症折磨了他这么多年,他早就习惯了。 即便这寒症发作严重起来,可能会致死,他也觉得无所谓…… 死对他而言,并不是什么可怕的事。 一碗药终于喂完,尹罗罗口中苦得难受,赵怀渊给她塞了颗金丝枣。 她迫不及待下意识伸舌,却不慎误舔到他的手指。 赵怀渊立即抽回手指,动作迅速得仿佛触电了般。 而尹罗罗也被他吓到,呛到自己,抬手掩唇不断轻咳。 动作间,粉蓝绣花衣领微微敞开,露出胸口一片欺霜赛雪的雪白肌肤,极为柔嫩白皙,仿佛轻轻一掐就回留下红痕,还有微微起伏的精致锁骨…… 这一幕撞入赵怀渊的眼帘。 他当即起身,说了句告辞,就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离开厢房,一路快走仿佛在和风儿比快满,直到一处种满了风竹的石砖墙角。 他才停住脚步,抬臂扶墙。 可一抬眸,脑中又不由得浮现另一场景。 从小岛离开,跃在湖面上时,尹罗罗双手搂着他的脖颈,紧密依靠在他怀中,全身却几乎湿透。 他抱着她几乎不盈一握的小腰,掌心指腹能清楚无比地感受到冰冷湿透的衣衫下,微微发热的细腻肌肤…… …… 下腹的反应骗不了人,也骗不了自己。 赵怀渊孤身一人坐在屋檐顶,坐到后半夜。 直至府内新来的一个小厮长乐,也越上了屋檐,“陛……” 又连忙改口,“阿,阿渊。” 他一时还改不了口,叫着这个名字时忍不住心惊胆战。 赵怀渊望了他一眼,心里的烦扰面上分毫不显,只有冷漠的眸色。 “中书令来信了?” “是。” 长乐将刚刚从信鸽腿上取下的纸筒恭敬交给赵怀渊。 赵怀渊将纸筒打开,扫视了一眼,随即站起身来,从屋顶跃下,准备出陆府去做正事。 短时间内他不会再回陆府。 任何理由都无法再解释。 他也无法再自欺欺人。 尹罗罗于他而言,与长乐这种下属仆从不同,与后宫那些千娇百媚的嫔妃不同,与朝中百官不同,哪怕与他的母亲和姐姐都不同…… 与其他任何人都截然不同。 她已经走进他的心里,占了独一无二的位置。 他自己都未发觉,尹罗罗何时突破了自己的心理防线。 可他不会任由情况继续发展下去。 他能将朝中文武百官的心肆意玩弄于股掌之中,难道还控制不了自己的心吗? 君王要做到狠而无心。 哪怕是情,都怕一个狠字。 - 一处地理位置极佳,内外布置精雕细琢的私宅内。 “姑娘,您这斑怎么不仅没褪,反而似乎扩大了呢?” 白妙善轻拧眉头,对着双凤纹菱花铜镜端详自己的额头,甘棠的话让她更加心烦意乱起来。 好端端的,脸上忽地长了块红斑。 初时颜色不深,也不大明显,她看了大夫,大夫说并无异样,所以只是简单涂了涂药。 结果几日观察下来,红斑不仅没有分毫消退迹象,反而扩大了,色泽似乎也深了。 这也就罢了,昨夜她在自己的手臂上也发现了一块相似红斑…… 这红斑继续发展下去,会不会蔓延到全身? 念及此,她觉得一刻都耽搁不下去了,吩咐甘棠,“去打听打听,将潞州城医术最好的大夫请来。” “遵命,婢子这就去。”甘棠福礼后转身离去。 但白妙善哪里能想到这只是自食恶果,当初她主动相邀,想趁机在尹罗罗糕点里下药栽赃,尹罗罗只是顺道给她添点真东西。 正在心烦之际,系统的声音再次响起。 “恭喜宿主,目标任务贺承允攻略进度已达95,开启下一攻略任务,攻略目标赵无期?” 白妙善听见这个名字瞬时震惊,一时连心中所有烦乱都忘记了。 赵无期? 这不是大周那位出了名的铁面狠心,权倾朝野的摄政王殿下吗? 系统居然让她去攻略这样的人物? 第八十八章 竟是中书令的嫡孙女 但心里随即便生出紧张期待跃跃欲试,无论是陆君之还是贺承允攻略难度都不算多大,挑战性不强。 而赵无期这样的男人攻略起来,才更刺激,更有意思。 但眸光触及铜镜中清晰映出的额头上足有指甲盖大小的红斑,好看的黛眉不由得再度蹙起。 若是没了姣好的容颜,如何能拿下赵无期? 白妙善打开香粉盒,用脂粉暂且遮上那红斑。 刚刚遮好,门外就响起轻巧敲门声音。 “妙善你在吗?” 是贺承允。 “承允,我在。” 门扇一响,贺承允走了进来。 白妙善从绣凳上起身,转身面上含笑望着贺承允。 贺承允手上握着一紫檀描金木盒,眸光炯炯望着她,语气很是郑重。 “妙善,你不是总不信我将来会娶你为妻吗?现在我就将母亲去世前留给我的,我从小戴到大的玉佩送给你。” 白妙善似是惊讶,“承允,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但我想向你证明我的心意、” 他将木盒打开,取出里面如意祥云雕蝉玉佩,将之强行塞入白妙善手中。 白妙善眸光怔然盯着这玉佩,一时都没有回过神来。 贺承允见她这可爱模样,低声轻笑,“你是高兴坏了吗……” 白妙善眉心轻蹙,仔仔细细打量玉佩,最后目光落在玉佩上那只以巧夺天工技艺,雕得活灵活现的白玉蝉上。 仔细一看,白玉蝉上似乎隐隐有青光浮动。 这般精致的玉蝉,她还在一个人身上看见过。 “不,我是觉得这玉佩有些眼熟。” “眼熟?怎么可能?” 贺承允断然否认了这种可能,“这是我母亲的陪嫁之物,上官家族嫡系一脉才能有的信物,你看见这只玉蝉了没有?” “看见了。” “上官家族信物上每只玉蝉形态颜色都各不相同,世上独一无二,我这玉佩哪怕是皇宫内都绝对没有第二枚。” 白妙善听得出来,贺承允说起上官家族隐约有种与有荣焉的自豪。 当初系统给她的关于大周朝的基础信息中,就有提到大周有几个世代簪缨,钟鸣鼎食的名门望族。 而其中底蕴最深,传承时间最久的就是上官家。 如今的上官家主正是位极人臣的中书令大人。 白妙善眼珠轻轻转动,又问贺承允,“承允,可是我真的好像在哪儿见过类似的玉蝉,你好生想一想,会不会有其他人的上官家家族信物流传到外头?” “不可能……” 贺承允下意识想否认,但忽地想到了什么,又止住了话头,“……倒是有一个,但时间已经过了几十年,人大概率早已去世了。” “是谁?”白妙善追问道。 “他算是我的舅舅,也就是如今中书令大人的独子,几十年前忽然失踪,无论如何寻找都杳无音信,当时人们都认为他已经死了。” 白妙善不接话了,而是目光低垂,轻轻蹙眉,明显是在思索着什么。 “妙善你怎么了?”贺承允亲昵地拉住她的手。 白妙善神不思属,轻轻摇头,“没什么……” 这玉蝉她分明在尹罗罗身上看见过类似的,她记得那是一串戴在腕间的迦南香木嵌蝉玉手串。 那时她听见别人提起过,说那手串是尹罗罗父母的遗物,还曾被人盗走,后来好不容易才寻回来的…… “承允,你确定丢失的只有你舅舅的信物,会不会人能仿冒出极为相似的信物来?” 贺承允断然否认,“不可能。那蝉玉用的是产量极少的极品和田玉,雕琢工艺也是登峰造极,压根无法仿制。” 白妙善目光怔怔,既然如此,那么尹罗罗她真的和这位失踪的中书令独子有关系…… 尹罗罗的父亲会不会就是走失多年的中书令独子…… 那她岂不就是中书令大人的嫡孙女? 但很快,她就冷静下来,甚至庆幸起来。 显然,尹罗罗还不知她戴着的那串迦南香木嵌蝉玉手串象征着什么,对自己的身世还一无所知。 白妙善轻轻勾起唇角,这不就给自己留下了操作利用的空间吗…… - 过了一日,陆家三姐妹便回到了潞州。 陆府门前,三姐妹先后下了马车,而陆彦之也从其中一辆马车内出来。 这一路他就像是个打酱油的,每日只顾着吃喝玩乐,给妙燕姑娘写情书,偶尔按照房青湘的嘱托,给尹罗罗献献殷勤,身处在风波之外,片叶不沾身。 他们舟车劳顿数日,但还是要先去见长辈,才能回自己的院子休息。 不过过了一日,陆令妤人憔悴了不少,目光空洞,眼下浮着一层青黑,一看昨晚就整夜没睡好。 陆令娴被大奶奶唤走,陆彦之也赶紧回院,准备拾掇一下去见妙燕姑娘。只剩陆令妤和尹罗罗两人走在长廊间。 陆令妤忽然拦住了尹罗罗。 “你别以为不知道是你在背后害我?” 步步朝她逼近,眼神紧紧盯着尹尹罗罗,显得有几分阴森可怖。 “好端端的,我怎会从自己的厢房到了岛上,而你却从岛上消失不见?” 尹罗罗分毫不惧,抬眸一眼不眨与她对视。 “那我也想问问三姐姐,我好端端的为何被困岛上?那艘小船为何莫名消失不见了?” 陆令妤面对质问分毫不心虚,只恨自己当初计划不够周密,让尹罗罗顺利逃脱,否则现在清白名声尽毁的人,应该是她…… 尹罗罗眸光流转,望向出现在陆令妤的身后的人。 随后忽地一笑,盈盈屈膝福礼,“见过二女乃奶。” 陆令妤听见这个名字,脸色刷得一白,缓缓转过身来,看见面含温婉浅笑的房青湘,腿膝几乎有种发软的感觉。 颤颤巍巍行礼,“……见过母亲。” 她没听房青湘的话,擅自行动,甚至险些坏了她的计划,房青湘哪里能放过她? 此时的房青湘像个和善的长辈,“罗罗和妤儿这一路辛苦了,回去见过老夫人和大爷,就回去好生休息吧。” “是,二女乃奶。” “多谢母亲关怀……” 房青湘说完转身离开,陆令妤刚想松口气,就又听她语调幽幽道:“妤儿见过老夫人后,来一趟月霜阁。” “小姐……”冬雪连忙扶住陆令妤。 陆令妤咬住唇瓣,眼中都是恐惧,几乎快要站不稳。最终还是在冬雪的搀扶下,才慢慢挪步离开。 尹罗罗站在原地,望着房青湘离开的窈窕背影。 眸中渐渐染上一抹忧色。 房青湘心计极深,梦中她就猜到了自己的身价背景,和大房争夺过自己。 眼下陆君之和大房彻底废了,近日里二房和陆彦之对她也态度大变,很是殷勤,房青湘显然盯上了她,绝不会放过她。 只是眼下还不知她打算如何动手…… 第八十九章 救命啊 又过了几日看似平静的日子。 桃儿掀开车帘,望着外头车水马龙,摊贩此起彼伏叫唤的热闹街景,转回头又道。 “小姐,咱们都好几日没见到三小姐了,也没见三小姐出来走动。” 春荷接她的话,“听说是二女乃奶勒令三小姐在房中待嫁,不准她外出。” 尹罗罗趴在窗口,轻翘唇角。 起初,陆令妤和段子朗夜间私会的事从凌城传到潞州,传得沸沸扬扬。 段大奶奶和段子朗却都不愿陆令妤进门,但段家和陆家毕竟关系密切,段家家主还是给了陆家一个面子,做主准备迎陆令妤进门做贵妾。 但陆令妤死活不愿,可她已经违逆了房青湘一次,房青湘哪里还会容忍她,直接强行将她软禁在院子里,直至出门的那天…… 马车最后停在一间药铺前,尹罗罗带着她们下车去买了几味药材。 然后马车又驶向城内最大的珠宝铺子,尹罗罗选中了件镶蓝宝石寿星红蜀锦抹额,让掌柜包了起来。 马上就是陆彦之的生辰,她挑的这条抹额就是送给他的生辰礼物。 眼下陆君之废了,陆彦之是铁板钉钉的陆家接班人,今年他的生辰宴排场必定不会小,房青湘怕是会请遍潞州所有有头有脸的人物。 大街上的人属实不少,街边摊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 她们主仆三人行穿行在汹涌人流中。 “加紧排查,定要赶在生辰宴前,将院内所有的人和物彻查一边。” 尹罗罗神色郑重,认真嘱咐春荷和秋霁。 不知小房氏会动什么手脚,她的心一直悬着。 但无论小房氏如何设计陷害,总归还是要从她身边下手,而生辰宴人多眼杂,就是小房氏动手的最好时机。 只能赶在生辰宴前,彻查一遍她才能稍稍放心。 “是小姐,婢子定会仔细盘查。” “遵命,小姐。” 桃儿和春荷一起应声。 “救命,救命啊!杀人了……” 一道女子疾呼从身后传来,尹罗罗还没来得及转身去看,就被那女子从后面撞了,险些摔倒,幸好桃儿及时扶住了她的手臂。 尹罗罗站稳后抬起头,就见那道桃红倩影在人群中慌慌张张左逃右窜,最后手脚并用,直接爬上了一架轩敞雅致的马车,藏了进去。 尹罗罗:? 那辆马车正正好就是她乘坐的。 她们三人也赶紧回了马车,车夫正想将那女子强行拉出马车,而那女子脸色发白,死活不从。 尹罗罗见她是真的害怕,吩咐车夫先赶车回府,自己带着桃儿她们进了车厢。 “小姐不光生的美如菩萨,心思也似菩萨那般善良,”那穿着桃红色的女子轻轻啜泣,眼角微红,美眸流转间,别有一股妩媚怜人的娇态。 “若是世人都入小姐这般善良就好了,奴家也不会遭此灾祸……” “你说有人追杀你?”尹罗罗轻声追问,“是谁在追杀你?” “奴家……奴家也实在不知啊。”那女子抬袖掩唇,抽抽搭搭。 “奴家本本分分地做活,老老实实地过日子,不知是谁瞧不惯奴家,居然收买了西城的那些帮派地痞要取了奴家性命。” 尹罗罗又问了几句,但女子绕弯子说的语焉不详,实在含糊。 尹罗罗闻言,和桃儿对视了眼,马车又行过三个街口,确认车外无人跟随,也无可疑人物,就让这女子下了马车。 虽然她不能对这女子的求救置之不理,可也不想平白涉入什么纷争麻烦中。 “小姐救命之恩,日后若有机会,奴家必定报答。” 女子纤腰轻扭,盈然福身,对尹罗罗道谢。 “客气了。”尹罗罗语气很是平淡。 “小姐是不信吗?”女子轻声反问,“但奴家向来言出必行,日后必会报答。” 尹罗罗浅浅一笑回道:“举手之劳不足挂齿,无需报答。” 日后她们应该是没机会再碰见,并不指望她的报答。 车夫马鞭一挥,马车继续辘辘行驶。 那抹桃红在原地目送马车,片刻后才转身离去。 “这女子满身脂粉香气,言行作态也与寻常女子不同……”春荷轻轻蹙眉,望着尹罗罗。 尹罗罗点了点头,应该不是良人家的姑娘。 一刻钟后,穿着桃红的女子出现在胭脂铺子里。 “妙燕姑娘,妙燕姑娘……” 一个满头热汗的壮汉从门口进来,像是终于松了口气,“妙燕姑娘,我的姑奶奶啊,您快回去吧,陆二爷都等了您一个时辰了……” 妙燕正专心对着铜镜,往红唇往试唇脂,心不在焉问道:“哪个陆二爷啊?” “我的姑奶奶,咱们潞州能有几个陆二爷啊?” “这位陆家二爷最近对您可是痴迷得很,都在咱们楼内砸了快三千两了……” 妙燕似是终于想起,唇角隐秘兴奋地勾了下。 “哦,原来是他啊。” 不愧是老子,这手笔可比他儿子还大,…… 抹好唇脂轻轻抿了抿唇,将盒子随后交给壮汉。 “走,回去吧。” 壮汉捧着唇脂去结账。 “对了,你记得告诉妈妈,说有人雇了城西黑帮想杀我。”妙燕又抛下一句话,惊得壮汉险些没捧稳唇脂盒子。 “是谁胆大包天,居然敢对您动手?!” 妙燕轻轻勾唇一笑,“干咱们这行儿的,还能有谁想杀我啊……” - 陆府上下紧张忙碌,都在筹备几日后的二公子生辰宴。 而往日热闹的宁安堂如今却少有人问津,冷静得很。 “求观音大士,保佑我儿腿疾痊愈,身体康健……” 大房氏跪在菩萨玉像前,紧闭双眼,口中念念有词诚心祈祷。 “大奶奶,安大夫到了。”翠蓝进来通禀。 大房氏这才缓缓睁眼,从蒲团上起身,搭上翠蓝的手臂。 满腹心事地重重叹了口气,“走,去暮云斋。” 走到半路,她瞥见路口快速闪过一道鬼鬼祟祟的女使背影,藏到椿树后不见了。 给翠蓝使了个眼色。 “站住!是哪个院的?” 翠蓝高声喝道,却无人回话。 她们走过去,抬头一望,不见不知道一见吓一跳。 第九十章 老天爷怎能这么对她 一个女使正歪歪扭扭骑在马头墙上,眼瞧着动作匆忙是想要翻墙逃出府。 但定眼一瞧她的长相,这哪里是府内女使?这不是陆令妤吗? 陆令妤一看见大房氏,脸色瞬时大变,还想继续翻墙,但大房氏下令,几个粗使嬷嬷来到墙边,强行将她拖拽下来。 最后陆令妤只能被迫跪在地上, 眼眶通红,满脸怨愤。此时她发髻散乱,裙摆溅满墙角下的脏污淤泥,浑身狼狈不堪。 “你不是应该在院内备嫁吗?”大房氏蹙眉问道。她虽然已经撒手府内事,但也知道些府内发生的大事。 陆令妤闻言死死咬住嘴唇,最终还是忍不住啜泣出声,向大房氏求饶。 “大奶奶……我求求您,您救救我,放我出去吧,我不想嫁给段大公子啊。” 她出身不好,又有不靠谱的亲爹,阴毒的嫡母,唯有婚事才能改变她后半生的命运 但嫁给段大公子为妾,相当于刚出虎穴,又入狼窝。 她十几年来忍辱忍痛也就罢了,若是后半辈子仍会过得水深火热,那人生就彻底没了盼头…… 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若是逃出陆府,她或许还能活得更好些,还能为自己挣个更好的未来…… 她越哭越悲从心来,“大奶奶,我求求您了,您就好心救我这一次,放了我吧……我后半辈子,来时当牛做马报答您……求求,求求您了。” 这般可怜悲惨的模样,瞧得大房氏难免有几分心软。 翠蓝凑到大房氏耳畔轻声道:“安大夫已经到了暮云斋。” 大房氏望着陆令妤,开始有些心急,再耽搁下去,误了子慎的治疗可怎么好? 而且陆家和段家的这桩婚事还是大爷亲自定下,她怎好违逆? “妤儿,段家家大业大,你嫁过去也能跟着享福,算是一门好婚事。”大房氏温声劝慰了陆令妤一句。 陆令妤却疯狂摇头,甚至爬过来抱住大房氏的腿哀求,哭得涕泗横流。 “大奶奶,那段家大奶奶是个泼辣不好相与的,段大公子又是那样的相貌品行,还并不喜欢我,我怎能过得好?怎能过得好啊……” 大房氏心里惦念着陆君之,此时被拖住脚步,也没了耐心。 垂眸,盯着陆令妤的双眼,“妤儿,你要认命。” 她只是庶女,还被毁了名节,能嫁给段大公子已是烧了高香,居然还嫌弃这门婚事,属实是有点垫不清自己的分量。 陆令妤定定望着她,似乎是看清了她眼中神色。 眸色一暗,双手慢慢松开,无力坐在刚刚下过雨的泥地上。 面上渐渐染上灰败之色…… “将人送到月霜阁吧。” 大房氏抬步离开,留下冷漠的一句。 到了暮云斋内,白发苍苍的安大夫站在廊下,冲着大房氏遥遥行礼。 “安大夫,不必行礼。”大房氏疾步走过来,将安大夫虚扶起身。 潞州城已经没有能治好陆君之断腿的大夫了,她专门从外地请来了安大夫这个骨科名医。 “是不是该给我儿施针了?”她关切问道。 安大夫却面露难色,看向身后,大房氏顺着望过去,书意正在设法撬门推门。 陆君之又从屋内将门反锁,不让任何人进门。 大房氏忍不住重重叹了口气。 随后似是又想起什么,将安大夫拉到无人的角落,左右望了望确认除了翠蓝外,再无其他人。 犹豫了下,还是压低声音,似有些为难地开口问道。 “安大夫,我身上莫名出现的那些斑点,还有那里的疙瘩,您确定下来……到底是得了什么病吗?” 安大夫望了眼大房氏,眼神有些古怪,看起来比她还要纠结犹豫。 大房氏见状,心里一凛,忙追问,“安大夫,我这到底是怎么了?” 安大夫凑近,压低声音对她道,“夫人您先有个心理准备,您……您是有了花柳之症。” 大房氏瞳孔地震,如遭雷劈,僵住半晌,都无法反应过来。 花柳病? 她怎么可能得花柳病? 她坚守妇道,除了大爷再无别的男人,怎么可能会得这种难以启齿的脏病…… 可是染上这种脏病,只有一种通过被传染的可能。 她是被人传染的……而这个人只有可能是大爷。 而大爷的身子近日里也确实有些不对劲。 大房氏胸口不断起伏,呼吸急喘,倚靠在翠蓝身上,勉强撑住自己的身子,勉强转动脑子思索缘由。 难道大爷他像二爷那样,在外头乱搞女人了? 可他平日里十分爱惜身体,也洁身自好,从不碰外头那些不干不净的女人。 怎么就忽然染上了脏病了……? “砰!”的一声巨大声响,沉重屋门被砸开。 大房氏神色恍惚地转头看去,想到里面的陆君之。 勉强攥紧了手指,咬紧牙关,无论如何,眼下治好子慎才是最重要的,其他的什么都容日后再说。 由翠蓝搀扶着,抬步缓缓走过去,刚刚迈过门槛,就闻见扑鼻而来的尿骚味混杂着汗臭味发酵而成的难闻刺鼻味道。 屋内也是十分混乱狼藉。 瓷器铁器早就被搬了出去,而剩下价值不菲的黄花梨木家具大多都被砸坏,碎块碎屑飞得满屋都是,地上还有这几日的饭菜残渣,以及几滩呕吐物。 大房氏目光颤颤,望着躺在床榻上的那个瘦骨嶙峋,几乎快不形的陆君之。 眸中满是心疼。 “子慎,安大夫来为你治疗了。” “滚!” 得到的只有一句粗哑如砂砾的拒绝。 “子慎,你不能自暴自弃,即便不能完全治好,但安大夫说了还是有可能继续行走的……” 但得到的却是迎头砸过来的枕头,衣服,食物残渣…… “都给我滚!都给我滚!!”陆君之几近癫狂,疯狂吼道。 一道碎裂的玉块划破了大房的面颊,她忍不住轻嘶了一声。 捂着受伤的脸,却不敢再多说一句刺激陆君之,小心退出屋内。 先让安大夫回去,之后大房氏就伏在翠蓝怀中哀嚎哭泣。 一而再再而三的变故,她的天都要塌了…… 老天爷怎能这么对她? 怎能这么对她…… 半晌后,实在哭不动了,才由着翠蓝给她擦了擦脸,准备回宁安堂。 但刚到宁安堂,蔺婆子就回来了。 还带来了一则消息,“大奶奶,贵客已到了城外。” 人到了…… 原本神色颓靡的大房氏闻言,眼中多出了一丝光亮。 擦了擦脸上泪痕,吩咐蔺婆子,“去收拾出几间厢房,定要好生招待。” 第九十一章 抓住内奸 蔺婆子应声出门,翠蓝从女使手中接过装满水的铜盆,将帕子浸湿,给大房氏擦净脸上的泪痕。 似是好奇问道:“大奶奶,这些贵客是谁啊?” 大房氏哭得眼睛刺痛,只能合上眼,口中吐出两个字。 翠蓝手中湿帕瞬间掉落在地,趁着大房氏没有觉察,又慌张匆忙捡起来,放回铜盆中洗干净。 又似是随意问道,“大奶奶,您为何将他们请来?” 大房氏缓缓睁开眼,没有说出一句话,但眸底浮出深深恨意。 是,她是不好过,她这辈子快要完了,可她也绝不会让房青湘这个人好过。 她蓄意陷害子慎,让陆彦之取代子慎娶尹罗罗,让陆彦之走上原本属于她的儿子的那条康庄大道。 但自己哪里会如她的愿,死也要拉房青湘一起下地狱…… 她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却没有注意到一旁翠蓝的不安神色。 - 这几日,陆府内波诡云谲,暗流涌动。 但尹罗罗一直闭关在院中,不曾踏出过星罗苑一步,潜心研药,似乎置身于风波之外。 “终于成功了……” 尹罗罗连抬起手指都费劲,却还双眸亮晶晶地捧着掌心的雪白小瓷瓶。 烧心丸终于制成了,阿渊的寒症终于能治好了。 她熬了几个大夜,眼下青了一圈,但心里却很是兴奋激动,头也不回地吩咐桃儿,“去把阿渊唤来。” 桃儿却不满撅起嘴巴,不愿去,“他恐怕不在府内……” 尹罗罗眸色微微一暗。 也是。 这些日子,阿渊人几乎就没出现在陆府过。 前几日去看望他,结果屋子里空空荡荡,丁点人气儿都没有。 看样子从凌州回来后,阿渊就没再住过一日。 桃儿不满抱怨:“阿渊他半点也不遵守承诺,明明答应过教小姐武功,前两日却不知从哪儿弄来了个女师傅,让她教小姐武功,自己就撒手什么都不管了……” 尹罗罗盯着手中瓷瓶的细腻纹理,眸中的点点光彩慢慢熄灭。 不回陆府也就罢了,还将教授武功的活撇给了别人,若不是他实在忙碌脱不开身,这就是想与她撇清关系的意思…… 明明之前在凌州,他还救了自己一次,可又不知怎么,对自己冷淡疏远起来。 而桃儿却止不住继续忿忿抱怨,“前两日春荷遇见了他,拜托他在生辰宴那日跟随在小姐左右,护小姐周全。结果,结果他居然一丝犹豫都没有直接拒绝了,真是……真是没一点人情味!” 如今陆府表面平静,争斗却已几近白热化。在生辰宴那样人多眼杂的大房,谁都料想不到会发生什么。 再如何小心,小姐的安危也难以完全保证。 若有阿渊这样的绝顶高手在旁保护,那安全性大大提高…… 可他居然铁石心肠,分毫情面都不顾。 尹罗罗轻轻吸了一口气,不知是安慰桃儿,还是安慰自己。 “他本就不是陆府的人,也并无帮我的责任。只求问心无愧就好了……” 既然答应要治好他的寒症,做到就行。 她将雪白瓷瓶交给桃儿,浅浅弯唇,故作轻松道:“送到阿渊的屋子吧……” 桃儿觉得阿渊不配,但也没有违逆尹罗罗的命令,接过瓷瓶,撅起嘴巴去送了。 烧心丸研制成功了,尹罗罗暂时无事可做,不想脑中被阿渊的事占满,正准备过问秋霁春荷的调查进度。 但她们却先回来了。 “小姐,抓住了一条鱼儿。”秋霁迈过门槛,拱手回禀,语气藏着一丝激动。 她女扮男装行走惯了,习惯用男人拱手行礼,尹罗罗并没有强求,在星罗苑内让她怎么舒服怎么来。 秋霁一抬手,让外面的粗使嬷嬷将人带进来。 尹罗罗垂眸看向来人,是个衣貌普通,在陆府内随处可见的老嬷嬷。 春荷站咱旁边给她解释,“这位李嬷嬷在陆府当差近三十年,眼下在星罗苑内小厨房当差,膝下有两个儿子,一个眼下在裁缝铺当账房,另一个在码头做苦工。 但近日里,她的两个儿子名下都忽然多出来两间来历不明的铺子。” 尹罗罗专门叮嘱过,像小厨房这样的地方务必仔细彻查,于是她们第一遍查完没有任何异常,掉头又更加深入彻查了一遍,这一查就查出李嬷嬷的不对劲。 春荷送袖中掏出一方蓝色旧布裹,将之层层打开,露出里面的三枚分量不轻的金锭。 “这是从李嬷嬷床头石缝里找出来的。” 李嬷嬷紧张蜷紧手指,偷偷抬眸望了尹罗罗一眼,还想要强行辩解一句。 “我,我是凑巧在外头捡到了一包金锭,才给老大与老二买了铺子,不,不是别人给的……” 尹罗罗浅浅勾起唇角,指尖轻点木质扶手。 四间铺子,三枚大金锭,这可真是大手笔啊…… 她凝视李嬷嬷的双眼,开门见山问道:“二女乃奶想让你对我做什么……” - 与此同时,月霜阁内,房青湘对星罗苑内的变故毫无所觉,正在忙着见府内的各位管事,安排好两日后生辰宴上的种种布置。 一刻钟后,管事离开,房青湘终于松了口气。 绿柳递上来一盏清茶,她接过饮完整整一盏,捻着绣帕拭了拭唇角。 “二女乃奶,刘寡妇又来闹了……”绿柳低声回禀道。 又问道:“是直接将人轰出去,还是叫官府的人来?” 房青湘不耐地蹙起弯弯细眉,“叫官府的人也没用啊。官府又不能将她直接处死,关一阵就放出来,一出来就又要上门闹。” 她理了理自己的绣帕,马上就是彦之的生辰宴了,此时千万不能闹出什么事来。 “算了,给她些钱吧,让她老实闭嘴。” “是,二女乃奶。” 绿柳应声出门,亲自去账房支了二十两,脚步匆匆去往府门处。 虽然她是二女乃奶的心腹,可到底没有彻底泯灭人性,对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柳寡妇是心存一丝同情的。 说起来还是二公子闹出的一桩混账事。 第九十二章 事情开始脱离掌控 十五六岁时,在学堂不务正业,与柳秀才厮混上了,后来不慎被老夫子撞破,艳情逸闻闹得满城风雨,丢尽了陆府的脸面。 二女乃奶为了保住二公子,将一切罪责都推到柳秀才身上,甚至上报官府,状告柳秀才骗钱,将人关进大牢。 当时二公子做了缩头乌龟。 上堂那日,柳秀才不堪羞辱一头撞死在衙门石柱上。 房青湘颇费了一番心力才压下此事。 “我儿十五岁就成了秀才,心性单纯,才貌出众,是个街坊四邻人人夸赞的好孩子,那时方圆十里谁不羡慕我? 但……但他却被陆家小畜生甜言蜜语哄骗……” 沉重府门打开,绿柳从中走出,就听见这样近乎撕心裂肺的控诉。 刘寡妇不过四十余岁,却满头白发,一身褴褛,宛若撒泼老妇毫无顾忌地坐在府门口大街上,对着陆府府门破口大骂,对着来来往往的行人拼命解释。 但没人相信她的话。 当年陆彦之确实给过柳秀才些许银钱,房青湘抓住这点,再在官府运作一番,早就将罪名定死在柳秀才身上。 贫穷的柳秀才为了钱,自甘下勾引陆彦之。 陆彦之只是被骗的无辜受害者。 绿柳将银子交给刘寡妇,刘寡妇却直接将银子砸回她脸上,咬牙愤恨道:“谁要你们的臭钱,我只要那个小畜生的命!” 正在这个档口,一辆陆府马车辘辘停在府门口,车上下来一个浑身散发脂粉香气的醉醺醺身影。 一看就是刚从风月场所回来的。 刘寡妇转过头一看,不是那个小畜生还是谁? 她从地上爬起来,不顾一切扑上去要抓咬陆彦之。 “你这小畜生还我儿的命来!” 绿柳和门口的守卫连忙上前阻拦,但陆彦之还是被抓挠伤了脸。 但刘寡妇是下了死劲的,他怎么都甩不开,最终只能狠踹一脚,才将死死扒在他身上的柳寡妇踹开。 刘寡妇重重跌在地上,脸色发白,疼得半晌都爬不起来。 陆彦之心虚,趁机匆忙回府。 身上的脂粉香气留在原地久久不散。 刘寡妇闻见这香气,泪止不住地流。 还记得当年她的儿子双眸发亮,对她说找到了能够相伴一生,彼此至死不渝的良人…… …… “刘寡妇收了钱了?” 房青湘斜倚在美人榻上休息,抬眸问走进来的绿柳。 绿柳摇摇头。 “那就好好盯着她,不要让她出什么幺蛾子。” 房青湘话音刚落,门廊传来脚步声,紧接着吕嬷嬷匆匆忙忙进门,神色紧张。 “二女乃奶大事不好了……” “怎么了?”房青湘问她。 吕嬷嬷却没有说话,而是望了眼绿柳,绿柳识趣离开。 见她离开关上房门,吕嬷嬷这才压低声音继续道:“宁安堂那边暗地里传来消息,大奶奶专门将段家的人请来参加咱们二公子的生辰宴,不仅有段家大爷大奶奶,连两位公子都来了。此时人已经到了城外。” 房青湘闻言,眉头瞬间拧紧 大房氏专门请段家人来? 她这是想做什么? 大房氏与她素来有仇怨,如今二房踩着大房上位,她儿子的一切都由自己儿子接手,她可不觉得大房氏会做什么好事。 从美人榻上起身,房青湘在屋内慢慢踱步,心里少有地生出担忧焦虑。 大房氏这招真是猝不及防,让她毫无防备。 后日就是生辰宴了,她连大房氏想要做什么都不知道,更完全预料不到大房氏和段家将会做出什么事来…… 她心中竟隐隐有了种事情开始脱离掌控的感觉。 - 潞州街道上熙熙攘攘,人声鼎沸。 丹榴身穿淡蓝梅花刺绣缎面罗裙,带着面纱,避开人群紧贴街边行走,身后只跟着一个小女使。 来到一间小药铺门口,转头进去了。 而她却浑然不觉,自己的一举一动落在停在街对面的马车上的人眼中。 丹榴挑好药材,交给伙计包起来,伙计又将药包转交给她身后的女使。 药材买好,丹榴转身欲走,却不期然被一个穿着白裙的女子挡住去路。 猝不及防之下,面纱险些滑落,丹榴面色一变,连忙拢紧面纱。 但还是露出了一瞬异常红肿的嘴唇。 “麻烦让一让路。”丹榴低声道。 但女子却分毫不动,她刚想再次开口。对面的人却先开口。 “丹榴姑娘,好久不见。” 丹榴听着这道婉转动人的悦耳女声,微微一怔,随即抬起头来望向来人。 “……白姑娘?” 白妙善对她露出和善微笑,“丹榴姑娘,可愿挪步与我续一续旧情?” 丹榴有些惊讶和迟疑。她与白妙善没什么来往,过去至多是在陆府见过几面的点头之交。 犹豫之后,她婉拒了,“我府内还有事,怕是陪不了白姑娘。” 说完,转身再次欲走。 “丹榴姑娘,您难道不想摆脱如今的日子吗?” 白妙善的一句话却将她定在原地。 丹榴不知想起什么,眼角竟渐渐泛起红来。 最终还是跟着白妙善一起走了。 一品楼内,雅间。 “十日的时间内,你和你身边的女使拢共去了药铺七八次,每次买的都是价格低廉,活血消肿的药材,莫不是为了治疗嘴上的伤?” 白妙善浅呷一口香茶,缓声细语问道。 丹榴神色遽然紧张,肩背绷起来,“你跟踪我?你到底想做什么?” 似乎又有了想走的意思。 白妙善浅笑了下,安抚她道:“丹榴姑娘莫要担心,我只是想与你合作而已。” 站在她身边的甘棠,怀中抱着一只匣子,接到白妙善的眼神,将匣子放在红木圆桌上,打开露出里面的一千两银票,以及一张路引。 “你如今虽是陆家二爷的妾室,但在二女乃奶的管控下,连买药的钱都紧紧巴巴,但女子容貌最为要紧,若是用哪些便宜的药材耽搁了治疗,可不就遗憾终生了。” 眼见丹榴想开口,又道:“我知你原本出身医家,医术颇佳,可你还想留在陆府被小房氏日日磋磨吗?” 白妙善从椅子上起身,缓步来到她身边。 她将丹榴的身家底细查得清清楚楚,就连她在做女使时,受小房氏指使专门去配制绝育汤,秘密给那些妾室姨娘绝育的事都知道 丹榴闻言,下意识抬手想抚上嘴唇,可到底怕疼,不敢真的碰一下。 房青湘她实在阴毒,每逢心情不好,就会将她唤去折磨发泄怒气。 前两日,居然用银针将她的嘴唇缝了起来,逼她一天一夜无法进用任何饮食…… 白妙善轻轻垂眸,透过那层薄薄的面纱,上上下下仔细打量着丹榴的五官面容。 不知想到什么,眼中竟渐渐多出几分满意笑意。 第九十三章 正妻之位尹罗罗不配 半晌之后,丹榴咬紧嘴唇,似是终于下定了决心,抬头问白妙善,“你想让我做什么?” 白妙善浅浅弯唇,“很简单,帮我偷个小东西。” - 转眼就到了生辰宴这日,陆府门口遍挂红绸,锣鼓喧天 宾客盈门,人流络绎不绝,府门口的甬道都堵了半天。 尹罗罗也从一大早就开始收拾,更衣挽发,描眉化妆,等到宴席即将开始,才去往前院。 却在半途,迎面撞见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阿渊?” 春荷看看缄默不语的尹罗罗,又看着身形颀长矫健的少年,面上竟有几分惊喜,“你是为了保护小姐来的……” “不是。” 春荷面对这样的断然否认,小心望了眼尹罗罗,有几分尴尬地微微僵住了。 可想了想,她还是不死心,还想再劝劝。 “阿渊,小姐眼下情况确实很危险,陆家针对小姐的手段层出不穷,而二女乃奶手段阴毒,尤其防不胜防。 之前的状况你也都亲眼看见了,小姐被污蔑陷害,几次险象环生,阿渊你若无急事,就保护小姐一日,” 就这一日好不好? 毕竟小姐她还为了你……” 她的话却被赵怀渊毫不犹豫打断。 “本就是萍水相逢,不必牵涉过深。” 磁性悦耳的嗓音很是冷漠,分毫情绪都没有。 从头到尾,赵怀渊都不曾看过尹罗罗一眼,仿佛彼此已经是陌路人了。 萍水相逢……小姐眼下在他眼中只是萍水相逢的关系了? 春荷听着心里都发寒,看了眼一旁不曾出声的尹罗罗,开始后悔适才多事问阿渊了。 小姐听了心里该有多难过。 尹罗罗觉得鼻尖泛酸,她的一番真诚心意,多日的辛劳,难道是喂狗了吗? “阿渊,”她轻吸一口气,开口的声音却还带着止不住的轻颤。 “我不知你到底是怎么了。但……我们的关系是不是就断在今日了?” “今日是我最后一次来陆府。” 赵怀渊语气是一片毫无波动的冰寒。 “好。” 尹罗罗觉得喉口像是被堵住了,眼角渐渐泛红,但头也不回地迈步离开。 既然他都这么说了,那她便也绝不挽留,绝不回头。 这次生辰宴别开新意,被房青湘布置在前院的连廊水榭上。 这个时节,四周池水明澈如镜,秋风一吹,向水榭上送去拂面凉风,极为惬意。 水榭上已经依次摆好了坐席,到了不少宾客,或在寒暄畅聊,或在饮茶等待。 尹罗罗挑了个僻静的亭子角落,坐下斜倚栏杆,欣赏湖景来慢慢平复心情。 但没一会儿,安静就被打破,走人朝她走了过来。 尹罗罗心情还是不佳,抬眸一望,略有些讶异。 “崔姨娘?” 这位正是前不久二女乃奶为二爷新纳的妾室,原本的贴身女使丹榴。 “不知崔姨娘来找我有何贵干?” 丹榴已经摘去了面纱,加上抹了脂粉,面上几乎已经瞧不出异样、 她对着尹罗罗笑得很是和善,“妾身早就听说过表小姐,一直想与表小姐交个朋友,只是从前不配,如今才敢来。” 尹罗罗记得阿渊说过那马蜂群袭击就是丹榴奉二女乃奶之命设计的,丹榴她这次又岂会无缘无故来接近自己?。 阿渊……脑中一想起阿渊,好不容易恢复了几分的情绪,再次跌进谷底。 顿时不想再说话,更加不想应付丹榴,只能牵起唇角,委婉回道:“多谢崔姨娘抬爱,但罗罗担不起。” 可丹榴仿佛听不懂她的话中意思,还在她身边落座。 时而欣赏湖景,时而与尹罗罗搭话,得不到尹罗罗的回应,但她还是毫不气馁。 只在无人注意时,丹榴偷偷望了眼水榭门口,房青湘正站在那儿迎接来宾。 两人隔空对视了一瞬。 马上生辰宴就要开始了。 有嬷嬷急匆匆来到水榭门口,来请房青湘,说后厨有人忽然闹事,此时乱得不行,嬷嬷管事都处理不了,需要她来主持。 房青湘顿了下,望了眼尹罗罗和丹榴的方向,还是应下了。 “走吧。” 马上开宴了,后厨可不能出事。 “夫人走了,表小姐那儿不会出事吧。”吕嬷嬷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问道。 房青湘声音轻缓:“丹榴寸步不离地跟着尹罗罗,防着其他人,应该没事,但以防万一,还是尽快处理完后厨麻烦早点回来为好。” 毕竟她也并不太信任丹榴,本来想用更加忠诚的孙姨娘,但孙姨娘不巧病了,其他也没什么合适人选,这个活计才落到丹榴身上。 “一切都仔细准备好了吗?”,房青湘再次确认, 吕嬷嬷回道:“都备好了,只等宴会开始,计划就会开始,万无一失。” 因为不知大房氏在谋划什么,房青湘为了防止夜长梦多,准备在宴席开始就抢先下手,免得横生枝节。 又问起,“那封信备好了吗?” 吕嬷嬷轻声道:“备好了,模仿得极好,看不出破绽。” 此物一出,表小姐不光清白没了,就连名声都会臭得彻底,成为人人唾弃的浪娃。 夫人这招可以说是狠辣。 房青湘浅勾唇角,笑得仍旧温婉和煦,“只是无父无母,毫无依仗的孤女罢了,当正妻真是抬举她,留个侧室之位给她安身,她就应该感恩戴德了。 陆府的未来全指望咱们彦之,这正妻之位还得选个出身更高,家世更好的女子才行。尹罗罗她可不配啊……” 吕嬷嬷暗忖,尹罗罗虽然是孤女,却并不是毫无依仗,别的不说,前不久才来他们陆府的那位中书侍郎大人就是朝中大官。 夫人这般安排,说到底其实还是出于对尹罗罗的厌恶,夫人对几乎所有女人都有股没来由的厌恶之感,最近最厌恶的就是尹罗罗。 可这些话她不敢说出口,面上还是维持着恭顺之态。 但房青湘千算万算,却没想到她这一去后厨,却被缠住了,耗了好久才得以出身,等她重新回到宴席上时,她的计划早就面目全非。 …… 第九十四章 段家抢先动手 “这是什么?” 陆彦之蹙眉望着面前黑乎乎的药丸。 “这是助兴药,待会儿用得上。”站在一旁的绿柳恭敬答道。 陆彦之面上浮出些许尴尬。 他的身体情况,房青湘最清楚不过。 还是长身体的半大小子的时候就与柳秀才厮混,底子没打好,后来整日昼夜颠倒,吃喝玩乐更是虚耗身体。 如今年岁不大,都是需要吃药了…… 陆彦之仰头将药丸吃下,忍住尴尬没好气地对绿柳道:“这下行了吧。” 绿柳福了福身,为房青湘说了句好话,“二女乃奶也是为了二公子好。” “行了行了,快下去吧。我就在这儿等着尹罗罗,哪儿都不会去……” 陆彦之冲着绿柳没耐心地挥挥手。 - 那边厢,水榭上宾客逐渐到齐,宴会在陆鹤荣的主持下宣布开始。 而他话音一落,湖面远处就传来婉转似水,沁人心脾的丝竹乐声。 水榭中宾客循声转头望去。 远处驶来一小游舫,游舫上坐着几位乐者,还有两位上了扮相的戏子。 陆鹤荣神色微微一愣,他不记得宴会安排中有这一出。 随着小游舫越来越近,水榭上的人终于看清了上面的人。 有人激动地喊出声,“是曲家班!” 曲家班是这一带州县最火的戏班子,场场爆满,一票难求。 有钱都不一定能看得上。 登时年轻公子,或者定力差的就按耐不住,纷纷来到水榭边靠在栏杆上凑近欣赏。 陆鹤荣见状,面色微微一僵,但眼见情势已经压不住了,只好开口道:“能看曲家班一场戏实在难得,诸位看完再说。” 有他这句话,宾客们也不再顾忌什么,一股脑儿地涌去栏杆旁,彼此你推我挤着看船上的曲家班唱大戏。 尹罗罗原本不想去凑热闹,但混乱中不知被谁拉了一把,被拥挤人流裹挟着带到了栏杆边。 身后却还有个跟屁虫跟着。 “表小姐,表小姐……”丹榴声音略显焦急地喊她。 尹罗罗被她缠得实在厌烦,想换个位置,避开她,后背却忽然贴上来一股大力,将她往栏杆前重重一推。 身体遽然失衡,往前栽倒! 水榭周围欢呼喝彩,与咿呀唱戏彼此交错,众人沉浸其中,却忽然听见一声巨大的“噗通”落水声音。 竟然有人落水了…… 众人还未反应过来之际,又听一声更大的噗通水声。 又有人落水了……不对,是有人跳入水中救人了。 落水的是个娇娇怯怯的小姑娘,而救人的居然是个穿着蓝色锦袍,身材肥臃的男人。 陆鹤荣见此一幕,心脏重重一跳,拳头攥得死紧。 段家这是想做什么? 再看不出这是段家设局他也不配当陆家家主了! 可眼下他再急,也都来不及。 段子朗虽然胖,但游泳动作却极为熟稔伶俐,没一会儿就来到尹罗罗的身边,想将人救上来…… 一切发生的过于迅速,在众目睽睽之下这场生米即将被迫煮成熟饭。 水中的尹罗罗看着迅速逼近的段子朗,奋力划水,转身避开他的拉扯。 努力向湖边游去。 可是她才刚学会凫水,又身处陌生的湖水,而段子朗显然比她游刃有余地多,还不死心地缠着她,围堵她。 这已经不是救助,而是耍流氓了。 水榭围观的宾客都看出来了,露出鄙夷之色,可段子朗毫不死心。 与那巨大财富和珍贵人脉相比,即便日后受到点非议苛责,又有什么大不了的。 陆鹤荣连忙吩咐在水榭内伺候的嬷嬷,“懂水的快下水,下水救表小姐上来!快!!” 赶在段子朗得逞之前救尹罗罗上来,就还来得及。 岸边水榭上都是人,在这么多人的注视下,若是被段子朗碰到一下,传出去尹罗罗都会名声受损。 面对段子朗的纠缠,她只能拼命生疏地闪躲,还不小心呛了两口水。 又有几声跳水声响,陆府的嬷嬷来救她了。 可尹罗罗本就体弱,虽学了些招式,但刚刚已损耗了许多的气力,躲闪的动作慢慢迟缓。 留意着嬷嬷们的位置,又不小心险些被段子朗揩油,她一个失神又猛呛一口湖水,但这次她努力抬手,却没有游动上浮的力气了。 身子止不住往下沉…… 脚边似乎触碰到了一股水旋涡,身子下沉,旋涡似乎也越来越大,越来越快。 让她更加挣脱不了…… 变故发生的极快,湖岸边的人发现落水的姑娘忽然沉入水中。 然后救人的公子和嬷嬷们下水搜寻了一圈又一圈,居然也没将人救上来。 陆鹤荣想到了什么,脸色瞬间沉得可怕,他记得当初买这间宅子的时候,前房主告诉过他这片湖底有旋涡暗流,与外面河道相通,曾有小厮不慎跌进去,第二日才在府外河边发现尸体。 尹罗罗若是被暗流卷进去,可就危险了。 他们陆家好不容易将尹罗罗养到这么大,眼看即将收割果实,却被段家横插一杠,多年即将付出付诸东流。 陆鹤荣沉眸盯着从湖水中爬上来的段子朗,到底没有过去,甩袖愤然离开。 若是尹罗罗真的出事了,他定不会与段家善罢甘休。 段子朗上岸后,脸色发白,避开众人的注视。 宽袖中的手轻颤不止,将湖底都翻遍了还找不到尹罗罗,只有一个可能,她被卷入河道暗流了…… 她是不是已经死了? 被,被自己害死的…… 段大奶奶主动迎了上去,将事先准备好的外袍给他披上,又将段子朗带回宴席前,亲手给他斟了盏酒。 “子朗,快喝盏酒暖暖身子。” 她轻声细语地安慰她,“子朗,莫要多想啊,你又不是故意的,与你无关啊……” 段子朗肥指捧着酒盏,哆哆嗦嗦地喝完,段大奶奶又给他倒了一盏。 段子朗再次一饮而尽,酒液入肚,心里也没那么害怕了。 但过了半晌,他却觉得身体开始有些不对劲…… - 天上孤雁独自南飞。 秋日枯叶纷纷扬扬落下,吹来的秋风都带着点点凉意。 一身黑衣的赵怀渊孤身躺在屋檐上,与全府的热闹喧嚷气氛格格不入。 本来他决意断了干系,应该再不回陆府,再不踏入这方地界一步。 只要不见面,再深的关系与情意都会自然而然断了。 可他不知为何,还是回来了。 连他自己都不明白为何会回来,为何要回来…… 第九十五章 失控野兽 他思绪混乱,随手捡起一颗碎石子,抬手砸向院中的银杏树,金黄树叶簌簌轻响,。 忽然树上掉落了一个东西。 赵怀渊目力极好,看出那是一个丑巴巴的陶响球。 表面涂着五彩斑斓的颜料,画得既像老虎又猫儿,丑的像四不像。 这只陶响球送到他手上后,他不怎么碰,尹罗罗反而玩得更多,后来不小心磕坏了,又赶紧给他重新做了个新的。 和这个几乎一模一样,却更漂亮,但他心底还是更喜欢这个丑的。 后来她拿这只破陶响球当毽子踢,不小心给踢上银杏树。 他想上树取下来,尹罗罗却拦住了他,说他身上的旧伤未愈,不要轻易动真气。 陶响球上英气的猫儿躺在地上,浑身沾满泥土,几乎快要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一只修长的手将陶响球捡起。 赵怀渊垂眸注视着这只陶响球,手指轻轻摩挲了许久…… 转身走向屋子。 “吱呀”一声,许久没人打开屋门终于响了,轻缓脚步声也跟着在屋内响起。 赵怀渊将陶响球放在圆桌上,正准备转身离去。 余光却瞥见了床边矮案上多了件东西。 是个雪白的小瓷瓶。 他走过去拿起,将瓷瓶打开,凑近嗅闻,是烧心丸的味道。 但又有细微不同。 她的声音忽然响在耳畔。“过不了多久,赤金骨就能开花,以花入药,加入烧心丸中,说不准就能治好你的寒症了。” 他下意识攥紧手中瓷瓶,竟有一瞬感觉害怕。 小小瓷瓶此时此刻却宛若烧红的烙铁,在灼烧着他的掌心,也在灼烧着他的心。 脑中的门闸被压制许久,此时似乎承受不住,骤然打开,记忆如失控的洪水一齐喷涌而出。 “这屋子窄小,又晒不了多少阳光,我给你换个大屋子。” “这是我最爱吃的杏仁酥,你觉得好吃吗?” “还有那两扇窗户也要封上明纸,挡风后屋子里才更暖和。” “簸钱,抛掷铜币正面是你胜,反面是我胜,赢的人可以惩罚输的人……就弹脑瓜崩儿吧。” “这个护腕戴着合不合手……” …… “根除寒症,赤金骨必不可少,这株赤金骨你自己养着,以后自己找人配药吧。” 那时她委屈极了,即便低着头,躲开了月光的触摸,但他还是清清楚楚地看见她眼角的微红,以及眼眶中噙着的点点碎碎的泪光。 一声又一声,点点滴滴,将他的脑子,将他的心充斥得满满当当的,暖意有一瞬又回来了。 但他死死关住心门,甚至动了杀意,想将这些暖意绞杀殆尽…… 他手指微微轻颤,将雪白小瓷瓶放回矮案上,毫不犹豫转身离开。 一切都彻底断个干净。 从此见面只是陌路人。 …… 赵怀渊快步行走在府内,因为身上穿着小厮服饰,也无人注意到他。 但很快,他注意到陆府的下人们都行色匆匆,仿佛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真的假的,她落水了?” “已经来回找了多少遍了,连个人影都寻不见……” “这下绝对活不成了,唉真是世事无常啊,昨日我才见过她呢……” …… 从这些七嘴八舌的议论中,他听见了一个名字。 脚步瞬间顿住了。 “谁落水了……” 一个路过的家丁忽然被人揪住了衣襟,力道之凶狠让他都几乎无法呼吸。 刚想破口大骂,但一抬头看见对方的脸色,顿时吓得咽下了所有的话,颤颤巍巍地放轻声音回道。 “是,是表小姐,都过了快半个时辰还未救上来,定然是,是活不了了……” “闭嘴!” 少年嗓音颤抖喝止。 …… 潞州城内某处僻静幽雅的宅子内。 长乐一见赵怀渊回来,立即迎了上去。“公子一切都已备好,明日我们就能启程回京……” 却被猝然打断。 “收整所有人手,围绕陆府,依次盘查所有河道渠道,务必将人找到。” 赵怀渊呼吸都开始紊乱,强行压住心中肆意疯长的恐慌,冷静吩咐一切。 “公子,这怕是不妥……” 长乐触及他望过来的眼神,心里陡然一惊,瞬间冷汗都冒出来了。 他还从未见过赵怀渊露出过这般可怕的眼神。 连忙换了个说法,“公子,摄政王的人一直在城中四处搜寻盘查,若是撤了人手,您可能会有暴露的风险。” 但下一瞬,他脖颈被人钳住,感受到了窒息。 方才还能勉强维持冷静的赵怀渊,此时像头濒临崩溃的野兽,眼眶猩红,话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吐出。 “全都去找。” “是……是。” 话音一落,长乐觉得脖颈处一松,顿时活过来似的。 - 陆府,侧院内。 “大公子,您先别忙睡,马上就到地方了。” 小厮勉强撑着庞大沉重的段子朗,脚下步子都走得踉踉跄跄。 他家夫人说大公子身体不舒服,让他将人带下去休息休息。 大公子看起来确实是不太舒服,神色迷迷瞪瞪的,胖脸带着几分红晕,皮肤越来越热,烫得几乎有些吓人。 但与一个身形纤瘦的女使擦肩而过时,大公子却忽然有了力气,一把扯住人家小女使的手,一个劲儿往自己脸上贴。 口中还发出笑声,“妹妹的小手好凉啊,哥哥帮你暖一暖,帮你暖一暖……” 那女使惊叫一声,连忙甩开他的手,提着裙子仓皇逃走,而大公子居然一迈腿也跟了上去。 “大公子,大公子……”小厮大惊失色,连忙追过去。 但不知道那女使怎么跑的,在院子里左拐右转,小厮竟然没追上,被甩开了。 “妹妹,小妹妹,哥哥的身体好热,给哥哥降降温好不好,嘿嘿嘿……” 那小女使似乎走到了死胡同,段子朗直接冲过去,双臂一张将她死死抱进怀中。 闻见她身上浓郁花香,更觉得亢奋,嘴巴一撅就要亲她的脸…… 但后颈忽然一下剧痛,随即眼前一黑,肥胖身躯缓缓滑跪在地…… 秋霁抬腿一踢,段子朗像头失去意识的死猪仰躺在地。 她低头闻了闻,还是不习惯这样浓重的香味,但为了吸引段子朗也不得不涂满全身。 她想将小姐的安排推行下去。 就如春荷所说,即便眼下小姐可能出事了,她们也要继续执行小姐吩咐下来的任务,否则便是辜负了小姐。 一想到小姐,素来面上少有情绪的秋霁,心里也忍不住波动, 因为有小姐的诊治,她父亲的病情才稳定下来。 小姐对她有恩,无论如何她绝不会辜负小姐。 而段子朗是害了小姐的间接凶手…… 忍不住抬脚重踹一脚地上的段子朗,稍微撒了撒气,才将人架在肩上,扶着他往回走。 很快来到一间厢房前,厢房看似平平无奇,但两侧墙缝巷道内都躺着昏迷的下人,全是房青湘的心腹。 而春荷和桃儿正守在门前,她们帮秋霁推开屋门,就听内室传来的一道沉重紊乱呼吸声音。 随即陆彦之的愤怒嘶哑声音从赤红缠枝牡丹纹帐幔后传出。 “怎么这么久才将人来,一群手脚粗苯的懒驴,小爷都快要憋死了!” “快磨磨蹭蹭什么呢,快给我滚进来!!” 第九十六章 以眼还眼 秋霁从袖中取出面纱戴上,夹起嗓子回道:“二公子莫急,这就来了。” 掀开赤红帐幔,她架起段子朗往内室走去。 陆彦之躺在拔步床上,面色通红如血,浑身汗如雨下,抬手胡乱扒自己的衣袍,眼下身上衣裳凌乱勉强只剩一半。 为了确保计划顺利,她们给陆彦之又喂了点东西。 “二公子,美人儿给您带来了。” 秋霁将死猪一头的段子朗送榻。 陆彦之轻轻蹙眉,睁着恍惚迷离的眼打量着段子朗,心里觉得有些不对劲,中了药的脑子反应不过来。 但慢慢的,眼前的人又逐渐扭曲变换成另一幅模样。 乌发朱唇,雪肤琼鼻,此时半遮半掩低头垂眸,再轻轻撩起眼睫,眼睛里似乎藏着一对尖尖小钩子。 对他娇滴滴地唤一声,“陆二公子……” 又娇又嗲,几乎都能将他半边身子叫酥了。 这不正是他最爱的妙燕小妖精吗? 欲火瞬间暴涨,如见了肉骨头的饿狗迫不及待朝身边的人扑了过去。 秋霁反手将房门关上,但并不上锁,和春荷桃儿对上视线,正要先离开。 就听见里面遽然传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紧接着是阵阵暧昧的声响,还混杂着陆彦之胡言乱语的亢奋脏话,什么小货,狐狸精,女表子…… 实在不堪入耳。 - 那边厢,房青湘好不容易才从后厨脱身,但心里却直冒火。 她的发髻已经被抓松,花了重金制好的崭新衣裙也溅上油渍污垢,怕是洗都洗不掉。 后厨的那几个厨娘素来胆大,又仗着资历深,时不时就闹事,这次更是不将她放在眼里直接动起手来,一群人挤在小屋子内你薅我头发,我脱你衣服,混乱中房青湘也遭了池鱼之殃。 最终忍不住发火,将所有闹事的厨娘全都赶出府,一个不留。 等她洗漱一番,重新挽好发髻换好衣裙,回到水榭宴席上,却听见一个晴天霹雳的消息。 尹罗罗不慎落水,可能现在还没救上来,极其可能死了…… 房青湘怔愣了半晌,那她这么多日筹划的这些算什么,尹罗罗死了,那尹家的那些财富人脉岂不是就这么没了…… 但她深吸一口气,勉强维持冷静,吩咐下去,“计划都终止,东西全部销毁,不能留下丁点痕迹。” 若是被人发现,可就不好了。 又避开旁人视线,将袖中的信也翻出来,撕了个粉碎,撒入湖中。 既然计划失败,这封好不容易伪造出来的信也没用了。 她本来打算像对待当年柳秀才一般,通过这封信伪造尹罗罗的笔迹,将罪责和污名都推到尹罗罗身上。 让所有人都认为是尹罗罗心悦陆彦之,就连从前闹着与陆君之退婚也是为了陆彦之,今日的丑事是她主动勾引。从而将陆彦之和二房干干净净地摘出来。 可惜都没用了,多日筹谋准备,全都竹篮打水一场空,房青湘心里莫名恼火。 可偏偏这个档口,还有人没眼色过来找事。 “陆家二女乃奶,我儿不见了,你快派人帮我找一找啊!” 段大奶奶慌慌张张过来,拉住她的衣袖央求道。 但此时的房青湘对他们段家的怨气正大,按捺了住心里的烦躁不耐,才勉强问了句,“在哪儿不见的?” “我让小厮扶他去西偏院,往年我们来陆府也是住在那里的……” 往年都住在陆府内,但这次段家是住外头客栈。 段大奶奶话还未说完,就被房青湘冷着脸打断,“不得允许,你居然让你儿子擅入我们陆府的后宅?这是彻底不将我,不将我们陆府放在眼里了吗?” 段大奶奶被冷不丁地一怼,顿时也不高兴了,胡搅蛮缠道:“过去我们常住在西偏院,再去一趟又怎么了?难不成你还担心我儿偷了你们陆府的东西?” 房青湘冷冷嗤笑一声,“适才众目睽睽之下,贵府公子可是在水中围堵我们陆府的表小姐,最后致使表小姐无力沉水,至今生死不知。害死一条人命,我们还没有找你们段家的麻烦,你们居然敢先找上事了?” 宴席还未结束,她们这边的争执引来了不少宾客注视。 段大奶奶感受道四周投来的视线,脸上火辣辣的,忍不住有些心虚,最终一甩帕子卖起惨来。 “我儿身子不舒服,我让人将他带下去休息,再去城中找个大夫来,谁知那小厮回来和我说我儿在陆府跑不见了,怎么找都找不到……呜呜呜我作为一个母亲,怎能不急? 若是陆二女乃奶你还在生气,我给你跪下行不行?我跪下给你赔罪,你去帮我找一找我儿子……” 说着哭天抹泪地真的要下跪,房青湘看得眉头拧紧,心里窝火。 此时旁观的人中有位夫人看不下去,站出来说公道话。 “段大奶奶您无需下跪,一个成年男子在陆府后宅不见,陆府无论如何都要找一找,陆家奶您说是不是?” 说话的人是齐家大奶奶,素来是个热心肠,齐家在潞州也是排的上号的有头有脸人物,房青湘也要给她这个面子点头说是。 段大奶奶一听有人劝,立即不跪了,反正她只想借势逼一逼房青湘。 第九十七章 男上加男 齐家大奶奶继续劝道:“陆府表小姐的事确实是一桩祸事,可是非曲直还是等日后交给官府来判,两件事各自该怎么办就怎么办,互不干涉才对。” 段大奶奶自然不必说,点头如捣蒜,房青湘也明白齐大奶奶的话有理,于是便依她所言先带人去寻段子朗。 而段大奶奶担心房青湘不尽心,又非要拉着齐大奶奶一起去了。 三府夫人,以及各自的嬷嬷女使小厮,泱泱一群人,气势颇大地往西偏院寻人去了。 “大奶奶,各位夫人,当初大公子就是在这里找不到的。” 快到西偏院时,之前搀扶段子朗的小厮指着一个路口说道。 “后来小的四处打听,有人看见大公子往北面跑过去了。” 北面。 房青湘顺着小厮所指的方向望过去,心里微微一紧。 那再往北走就是她原本预备实施计划的院子。 刚刚她派吕嬷嬷去通知取消所有计划,怎么人到现在都还未回来……她眉心轻跳。 但眼瞧着段大奶奶和齐大奶奶已经往那儿去了,她给身边的绿柳使了个眼色,让她先赶过去看看情况如何,若有不对还能处理处理。 而走在前头的段大奶奶眼珠子微微一转,对齐大奶奶道:“说起来,我儿只是个直性子的热心肠,当初也是看见陆府表小姐落水,好心下去搭救的,只是没想到好心办了坏事。” 齐大奶奶在潞州贵妇圈子颇有几分声望,她想在她面前替段子朗撇撇干系,洗洗名声。 齐大奶奶不知其中内情,但也不完全信她的话,只是点点头,“那么小,那么水灵的一个姑娘,就这么没了,实在是可惜了。” 段大奶奶假模假样跟着惋惜叹气,但话音一转,“说起来这罗罗她自己也有错。自己不小心跌下湖水中,后来我家子朗好心去救,她若是有本事自己上岸,子朗也不用费劲巴拉去救她了。 可她偏偏自己也没本事,还不愿被子朗搭救,带得我家子朗白白在水里转圈,也把自己给转得没力气,最后溺水了。” 一番话说得自己什么阴招都没用,尹罗罗溺水全是自己作的。 就连房青湘都听不下去了,“段大奶奶,段大公子下湖救人到底有几分是好心,有几分是想占便宜将生米煮成熟饭,你不会装作浑然不知吧?” 段大奶奶一听这话就不乐意了。 “什么占便宜?尹罗罗她就是个无父无母,毫无家族依仗的孤女,这样的低微出身,别说是做我们子朗妻房,哪怕是做妾室,我们都是瞧不上眼的。 我们到底能从她身上占什么便宜?这样命格克亲,一无是处的孤女,我们到底能从她身上占到什么便宜? 我们子朗明明是好心好意救人,可却被人信口雌黄故意污蔑,简直是没地方说理去了……” 说到后来她甚至捻着帕子假模假样地抹了抹眼角,齐大奶奶还好心地拍她肩头安抚她。 一番话她说的情绪激动,真心实意,无非就是仗着房青湘不敢将尹罗罗的家世泄露出来。 哪怕是房青湘,碰上段大奶奶这般无理搅三分的泼妇也被堵得一时气闷。 “段大奶奶颠倒黑白的本事真是厉害。” 段大奶奶瞥了眼房青湘,并不去理她,只要齐大奶奶听进去她的话就行了。 今日的事可不能成为段子朗的污迹黑点。 她家大爷有意让段子朗未来走上仕途,将来投下一笔重金为他捐个官,日后段氏家族倾力扶持他的官途,他反过来为段氏家族保驾护航,官商联手,如虎添翼。 尹罗罗死就死了,尹家的财富人脉没到手虽然可惜,但也就到此为止,可不能成为子朗的心理阴影,更不能损耗他的名声。 言朝有腿疾,他们段家的未来可都寄托在子朗一人身上。 正当此时,前面慌慌张张跑过来一个女使,不是别人正是方才房青湘吩咐去探查情况的绿柳。 她跟见了鬼似的,魂不守舍地跑过来。 齐大奶奶注意到她,问道:“前面是怎么了?” 绿柳转眸望了眼房青湘,面有难色咬了咬嘴唇,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敢说。 房青湘心里不好预感加重,彦之那儿莫不是真的出事了……但还不等她想出什么理由拖住段大奶奶他们。 “子朗是不是就在前面?” 段大奶奶就先有了反应,急忙赶了过去,齐大奶奶在后面也跟了过去。 房青湘阴沉盯着她们的背影,没办法也只好带人过去了。 院内的东侧厢房前已经有了人,但脸皮厚的看热闹,脸皮薄的面露尴尬羞色,无他厢房内的动静太大了。 无论是此起彼伏的男人声音,还是接连不断的撞击声音,响得跟在打架似的。 期间还夹杂着些不堪入耳的脏话,什么小货,狐狸精…… 段大奶奶抬步踏入院内,就听见屋内传出一道极为熟悉男声。 脸色刷的一白,险些腿软摔倒。 “大奶奶……”一旁的嬷嬷赶紧扶住她。 齐大奶奶跟着段大奶奶后头进了院子,听见这暧昧动静,一时也惊得瞠目结舌。 “这……这实在不成体统!” 又转头问段大奶奶,“这是里面的是谁……” 但她看清段大奶奶宛若遭受重击的脸色后,不敢再问,也无需再问下去了。 那另一个男人是谁? 她转头看向陆府奶,想要开口,但触及她的看过来的眼神,话瞬间都咽下去了。 “逆子不成体统,让夫人见笑话了。” 房青湘甚至露出了几分笑意,只是那笑,齐大奶奶怎么看怎么觉得有丝丝渗人。 儿子在里面乱搞,两个母亲在外头“抓奸”,这可真是……诡异又好笑。 里面突然响起一声惨叫。 段大奶奶似是被惊醒了,由嬷嬷搀扶着抬步朝厢房走去。 抬手触到门扣,即将推门的瞬间,却顿住了一瞬,但听见里面又传来了段子朗的痛呼后,终于直接推门而入。 一转头,窗前那两个男人的姿势霎时间撞入眼帘。 即便早有心理准备,段大奶奶还是受到了极大的刺激。 “啊啊啊啊啊!” 一叠声令人胆战心惊的大叫之后,她眼眶猩红,紧咬牙关,冲着陆彦之扑了过去。 一边张着尖利指甲对着陆彦之拼命抓挠,一边使劲拖拽他。 “给我下来,给我下来……” 陆彦之被她抓得脸上身上都是斑斑血痕,鲜血从伤口渗出。实在受不住痛,最终被她跩开,一墩儿摔倒在地。 段大奶奶捧着段子朗的脸,崩溃嚎啕大哭。 “我儿,我的子朗啊……” 段子朗迷迷瞪瞪地睁开眼,看见段大奶奶崩溃的哭脸,又仿佛有所觉,望了眼自己浑身狼狈不堪的身体。 刹那间,有什么东西出现在脑海中。 他脸上出现了一丝崩裂迹象, 第九十八章 终于救回了她 随着那些混乱不堪的记忆逐一清楚浮现,他双手死死抱着自己的脑袋,眼神空洞。 死活都不愿相信一分一毫。 “不可能,不可能……” 他怎么可能被男人压了,怎么可能被男人给睡了…… 他可是段家寄予厚望的嫡长子,可是未来要振兴段氏一族的男人……从来只有他睡那些仰慕自己的女人的份儿,他怎么可能雌伏于不知道从哪儿来的野男人。 可是那一句句狐狸精,小货的羞辱、,还有身体的明显异样,以及某处传来的剧烈痛楚,却在强烈提醒着他,让他实在不能再自欺欺人下去。 自小到大培养出来的强烈自尊与自信在这一瞬被彻底击个粉碎。 眼前瞬间一黑。 “子朗,子朗……” 段大奶奶捧着段子朗的脑袋,一叠声地惊呼,“子朗你怎么了?你到底怎么了别吓唬为娘……” 一摸段子朗的身体却烫滚。 段大奶奶慌慌张张连,忙吩咐嬷嬷,“快,快去叫大夫!!” 没一会儿,段大奶奶似乎闻到了空气中多了淡淡的骚味。 打量一圈,才在段子朗身底发现了一滩淡黄尿液…… 子朗,子朗他……居然失了。 而倒在地上的陆彦之,却仿佛还沉浸在美梦中醒不过来。 唇角甜蜜蜜的笑,“妙燕,你个……缠人小妖精……” 房青湘冷着脸走过来,抬手一巴掌狠厉抽过去。 “还不给我清醒过来?!” 陆彦之这才被打醒,慢慢睁开眼,看见房青湘,脑中有一瞬懵。 怎么母亲会出现在这里? 他不是正在和妙燕翻雨覆云吗? 妙燕这个小妖精钓了他这么长时间,今日终于愿意和他共赴云雨了…… 房青湘眼中满是恨其不争,“睁开你的眼好好看看到底是谁?” 陆彦之转过头,旁边一个衣衫不整的肥胖身躯映入眼帘。 那满身肥肉,看得他深深蹙眉,瞬间倒了胃口,他怎会睡这样的女人? 但定睛细看,这,这似乎……是个男人?! 身底甚至还有一滩腥臭的黄色尿液。 他睡了一个胖得像猪,还尿了的男人!? 陆彦之这才逐渐回想起来适才确实觉得有些不对劲,但彼时完全没顾得上这个。 他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终于还是没忍住侧过身子,狂吐了出来。 反胃呕吐声一下接着一下,几乎要将心脏都呕出来。 吐了半晌只觉胃里都要空了,才勉强停下。 可慢慢的,下腹又开始出现刺痛感,刺痛感越来越明显,而他浑身也开始盗冷汗,四肢冰凉…… 房青湘也注意到他的异状,他的脸色怎么突然苍白得这么厉害 “彦之,你怎么了?” 陆彦之想要回话,却连嘴唇都开始发白,“母,母亲,我……” 气息虚弱,连说话的力气都要没有了。 房青湘见此情状,立即转头急声吩咐绿柳,“绿柳快去请府医过来!” - 潞州,距离陆府并不远的一排简陋小屋内。 “这小姑娘真是命大,那条河可淹死过不少人,她手中死死抓着一块破木板,居然就这么活下来了……” “眼下说活下来为时尚早,她溺水时间太长,状况太差了……” 尹罗罗全身已经换了一套粗布麻衣,躺在缺了一条床腿的榻上,赤脚大夫为她诊脉结束后,忍不住叹了口气。 抬手写下一道方子,交给钱婶子,“按照方子去城里药铺抓几服药来吃,或许能保住她的命。” 钱婶子并不识字,也不看那方子,只问赤脚大夫,“这要花多少药钱?” “二两多吧。” “二两?!”钱婶子瞪大眼睛,“我的乖乖,怎么这么贵……这,这我也买不起啊。” 她给人洗衣,她家男人种地,每月就只能挣那么点银子,底下还有三个孩子的嘴巴要喂。 昨日为了救这个小姑娘,已经花了快一两银子,他们一家人这个月就要紧衣缩食,如今这二两无论如何也逃不出来了…… 赤脚大夫也明白她的难处,也不收这次的诊金,拎起旧药箱准备外走。 沉声嘱咐道:“她也就这两日了,到时候找块地儿安葬了吧。” 他话音刚落,屋门忽然发出“砰!”的一声巨响,被人从外头猛地推开。 几个身穿黑衣皂靴的男人强闯进来。 钱婶子吓得险些叫出声,而赤脚大夫常年游历,见多识广些,还能勉强冷静。 眼前这些黑衣男人,但既不像官差,又不像匪帮,气势摄人,绝不能轻易招惹。 “公子,人就在这里。” 屋外传来声音,又是一个黑衣男人,他微微弓腰,恭恭敬敬对身旁的少年道。 少年踏入屋内瞬间,窄小破旧的屋子似乎都亮堂起来了。 少年相貌俊美异常,一头如缎青丝高挽,仅用一根红缎束在脑后,在外头炽烈日光照耀下,眉眼间却沁出点点幽冷之感。 尤其那双冷漠如寒潭的黝黑俊眸,从人身上扫过,总给人一种无端的冰冷的疏离感与压迫感, 但少年的目光落在床榻上的那个漂亮小姑娘时,眸中的疏离寒意瞬间化去大半。 紧走几步来到床前,仔细端详了片刻,又抬手抚上她的面颊。 只是不知是不是众人错觉,那手指好像在轻轻颤抖。 赵怀渊胸口剧烈起伏一瞬,有种从被拖入水下压迫得几欲窒息,此时终于能够浮上水面重新呼吸,重新活过来的感觉。 第九十九章 他喜欢尹罗罗 但指尖摸到的尹罗罗皮肤是滚烫的…… 怎会这么烫?! 刚刚放下的心瞬间高高提起。 立即弯腰,将床榻上的尹罗罗抱入怀中,眉心微蹙,往外大步流星走去。 钱婶子没想到会是这么一出,连忙追了上去,“你……你是谁,怎么能将人带走……” “这位姑娘是陆府表小姐,我们是将她带回家。”长乐笑着拦下钱婶子,并塞给她一个分量不轻的钱袋。 “这是对您的酬谢。” - 净心堂内。 “大夫说彦之肾精损耗太过,若是调养不好,可能会有……绝嗣之忧。” 房青湘语气艰涩地道。 陆老夫人好不容易才修养好身子,先是听说尹罗罗落水生死不明,又听陆彦之可能会绝嗣。 连番打击之下,脑中一阵晕眩,连忙用手撑着头,用手捂胸勉强缓过这阵心悸。 “吴妈妈,快给母亲喂一颗护心丸。” 陆老夫人吞下护心丸,又缓过一阵儿,面色才恢复了几分,脸色却依旧难看至极。 他们陆家到底是造了什么孽,居然接连遭遇祸事。 尹罗罗是她放在眼皮子底下仔细养大的,居然就这么没了? 他们千百般算价的尹家财产和人脉,就这么烟消云散了。 可心里再难以接受也不得不接受事实。 尹罗罗死了虽然遗憾至极,但也就只能被迫接受,眼下活着的人最重要。 尤其是陆彦之 有气无力吩咐房青湘道:“务必让大夫仔细给彦之调理,需要什么药材用什么药材,只要能将彦之调理好,花多少钱都无所谓。” 他们陆家人丁稀薄,陆君之废了后,陆彦之已经是唯一一颗独苗苗了,他若是真的绝嗣了,他们陆家就要断子绝孙了。 “是,媳妇会吩咐下去的。”房青湘沉声应下。 但一抬头就迎上了陆老夫人的审视眼神。 “二房媳妇,彦之好端端的怎会变成这样?” 房青湘心里紧张起来,“儿媳敢发誓,儿媳给彦之喂的只是助兴药,实在不知事情为何会变成这样,儿媳不可能害自己的孩子啊。” 这点陆老夫人倒是不怀疑吗,只是她觉得此事有些蹊跷。 又问陆鹤荣,“那个段大公子怎么样了?” “那个段大公子自从陆府回去后情况比彦之还差,一直前吐后泄,听说还有心悸心慌的症状。” 前吐后泄,心悸心慌…… 房青湘听着这症状觉得耳熟,这不是她原先预备下给尹罗罗的乱心散的后遗症吗? 这乱心散还是丹榴从前配的方子。 无色无味,极难察觉,平日里吃下毫无异样,但是一遇上她在宴席上准备的屠苏酒,就会引发药效,让人意乱情迷,难以自控。 她给尹罗罗下的药,怎么会到了段大公子身上…… 房青湘觉得必须要细查下去。 “弟妹,我本以为你比你嫂子能干,结果宴席上闹出这般丑事……” 一旁的陆鹤荣忍不住重重拧眉叹气。 又抬手捂住额头,“眼下我……我简直都要没脸出门了。” 说到最后已有羞愤难言之色。 眼下外面的人都在传他们陆府家教差,人品败坏。 上有一个不务正业流连花丛的陆鹤轩。 下面有个有样学样,自甘堕落搞多人运动的陆君之,眼下又多了个在自己生辰宴上搞男人的陆彦之。 他们陆府已经成了潞州城茶余饭后的笑料谈资,就连府中下人出门都羞于说自己是在陆府当差。 房青湘低眉,自责道:“都是我的错,是我办事不利……” 此时追责没什么用,几人也都没什么心情寒暄,简单将正事说完,就先后离开了。 房青湘一走出净心堂,脸色瞬间微沉,吩咐吕嬷嬷。 “去将李嬷嬷给我叫过来。” “还有设法去查一查段大公子在潞州暂住的这几日一应的吃食,看看有没有什么异样。” 乱心散是丹榴自配的药方,其他人不可能有,她怀疑李嬷嬷背叛了自己。 “遵命,夫人。”吕嬷嬷立即下去办。 而净心堂内的陆老夫人接过吴妈妈递过来的茶,轻呷两口,才觉得舒服了些。 这茶是由之前陆令娴尹罗罗她们从凌州带来的吉祥花浸泡而成。 不知是不是真的有效,将吉祥花供奉在佛前,日常泡水饮用后,她真的觉得身子好受了不少。 但许是今日刺激太大,没一会儿陆老夫人又觉得心脏开始隐隐泛疼。 吴妈妈正要去唤府医,却被陆老夫人唤住,“叫了也没用,用了药好些,不用药就又差了,折腾来折腾去都要被药腌入味了。你去把广善寺高僧开过光的福袋拿来放到枕下,我睡一觉兴许就好了。” 这福袋是陆鹤荣奉陆老夫人的话,亲自去广善寺请高僧,花了大笔香火钱求来的。 陆老夫人佩戴在身上后,竟梦见过菩萨现身为她驱魔。 从此几乎日日佩戴,从不离身。 手中捻动佛珠,口中不断轻诵佛经。 陆老夫人阖着眼目,心意极为虔诚地求菩萨佛祖。 大慈大悲的菩萨保佑,让她不要再做噩梦。要再梦见尹家父母,更不要再听见在那些凄惨可怕的叫声了…… 随后由吴妈妈搀扶着正准备回榻上睡一觉修养精神,却听外面传来一叠声的惊喜叫声。 “表小姐回来了,表小姐救回来了……” 陆老夫人动作一顿,与吴妈妈对视一眼,眸中都浮出了强烈喜色。 尹罗罗居然平安回来了。 带着他们心心念念的尹家财富人脉回来了! - 星罗苑中来了许多人,大房二房就连长久养病的陆老夫人都来了。 但尹罗罗的病情十分危急,府医说自己处理不了,府内又忙去请了潞州的名医柳大夫。 “心肺受损,再晚点人就要死了……”柳大夫眉心皱得快能夹死蚊子了,“我也只能量力而为了。” 听着柳大夫没有把握的语气,陆鹤荣连忙叮嘱,“大夫,只要能救回罗罗,必奉上重金酬谢,还请定要尽力而为。” “陆大爷放心这是自然。” 赵怀渊站在下人堆中,并不起眼,透过缝隙远远望着床榻上脸色苍白如纸的尹罗罗。 眼眶中猩红还未完全褪去,指甲掐入掌心都毫无所觉…… 若是当初他答应春荷的请求,留下来保护她。 她是不是就不会落水? 不会落到现在生死一线的境地…… 但后悔没用,他无论如何都回不到当初。 也是直到此刻,直到面临失去的可能,他才真真正正地看清了自己的心,被迫承认了他对尹罗罗的感情。 他喜欢尹罗罗。 他喜欢尹罗罗。 尹罗罗在他心里占据了独一无二的地位,他不想失去她…… 半晌后,一个白色身影来到赵怀渊的身边,语气激动,“我就说,我就说尹小姐她不会有事的。” 还踮起脚尖想越过人群看清里面的人。 跟在后面的小厮不住地劝,“二公子,咱们大奶奶和大公子都回凌州了,您为何还要留在这儿?” “尹姑娘她生死不明,我怎能放心回去……” 第一百章 让她生不如死 最终段言朝有些不耐小厮的唠叨,轻嘘一声止住小厮的话。 “你再如何劝也没用,不等尹姑娘养好身子我是绝对不会回去的。” - 柳大夫忙了整整一天一夜,才险险将尹罗罗抢救回来。 又卧床养了三日,尹罗罗才开始慢慢睁开眼。 “桃儿……” 嗓子干涩得像是生了锈,身体仿佛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桃儿一把抱住尹罗罗的手臂,手指止不住地轻颤,几乎喜极而泣,“小姐,你快吓死桃儿了……” 尹罗罗勉强勾了下唇角,想说些话安慰桃儿,却没有继续说话的力气。 不知不觉又再次睡过去。 等到又细细养了两日,她才有了些许精力,能坐起来,能开口说话。 “你们做得极好,虽然我不在,还是将计划完美执行下去。” 尹罗罗得知了生辰宴上发生的事,由衷地夸赞起她们。 桃儿嘿嘿轻笑,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自己脑袋,秋霁唇角也勾了下。 “小姐,您眼下将身子早点养好,奴婢们才能放心。” 春荷慢慢喂尹罗罗红枣羹,笑着道。 尹罗罗却后知后觉想起了一件重要的事,“我戴在手腕上的那只迦南木蝉玉手串在哪里……” 桃儿脸色微变,“小姐回来时腕间没有东西,莫不是落在水里了……” 尹罗罗抿紧嘴唇,忍不住咳出声,春荷连忙给她拍背。 那记忆没错了。她依稀记得落水前,有人顺势从她手上撸掉了手串。 那是父母留给她的唯一遗物,别的东西都无所谓,只有这条手串不能丢…… 可是那时那般混乱的情形,那么多的人,她要怎么找回来? 红枣羹再也吃不下去了。 “小姐……”春荷捧着瓷碗,一脸担心地看着尹罗罗。 尹罗罗心里却实在难受,像是被人挖空了一块。 此时有女使从门外进来,通禀道:“小姐,二女乃奶来看望您了。” 桃儿下意识地蹙眉,“二女乃奶怎么来了,她能安什么好心……” 但长辈来看望,尹罗罗也不能将人拦在门外,勉强收拾好心情,轻声吩咐女使。 “带二女乃奶进来吧。” 随后便让桃儿理了理她的形容,稍稍打起精神应付房青湘。 “罗罗气色瞧着恢复了些,这样才好,否则老夫人和我都放不下心。” 房青湘进门先打量了下她,给身后跟着的绿柳使了个眼色,她忙将人参交给春荷。 房青湘又简单与尹罗罗寒暄了几句,便抬眸逐一打量了在屋内伺候的桃儿,春荷和秋霁。 微微勾唇,拐了话题,似是意有所指地道:“罗罗善于御下,得了这么些忠心又能干的女使。但我怎么听说星罗苑中好像有个老嬷嬷跑了?” 吕嬷嬷去叫李嬷嬷时,才发现李嬷嬷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陆府,就连她的两个儿子都在潞州找不到踪迹了。 这下无需去查段子朗的饮食,她就能确定是李嬷嬷背叛了她。 而幕后主使无需多想,定然是尹罗罗。 尹罗罗面上浅浅笑着,“李嬷嬷并非是擅自逃跑,她早前与我说过要回乡养老,我便准了。” 房青湘脸上敛了几分笑意,眼神微冷,“府内人员裁减任用一律归主母管辖,而眼下我才是执掌陆府中馈的主母,罗罗,你怎好越过我擅自做主?” 说到最后,微微眯眸望着尹罗罗,眸底几分迫人寒意。 像是蛰伏多年的毒蛇,此时终于伸出了蛇信子。 尹罗罗分毫不惧,唇角浅笑不变,“是罗罗考虑不周,没有向二女乃奶及时通禀,但二女乃奶定然是不会与罗罗一个大病初愈的小辈计较吧?” “罗罗可是老夫人和大爷的捧在掌心的人,我怎敢与你计较什么呢?” 房青湘皮笑肉不笑道。 从前,她还真是小看了尹罗罗。 以为她只是个小丫头片子,没想到却反遭了她的算计。 女使打起帘子,尹罗罗在后面道了声二女乃奶慢走。 房青湘面无表情,抬步迈过门槛,走出了屋内。 转眸却瞥见廊下门口站着一个穿着小厮服饰的少年,目光轻轻在他脸上溜了一圈。 这相貌…… 长得这般俊美出色,就这么贴身跟在尹罗罗伺候…… “见过二女乃奶。” 小厮屈膝行礼,动作间都有股旁人没有的利落优雅气质。 房青湘微微一笑,温婉和善道:“起来吧。” 由绿柳迈步下了石阶,却感觉到后面投来的视线,半点友善都没有,甚至似乎还有一闪而逝的隐约敌意,或者是杀意…… 房青湘转眸思索,她与这小厮都没见过面,他哪里对自己来的这般大的敌意? 不知想到什么,开口问吕嬷嬷,“我听说救了表小姐的是星罗苑的下人,可是方才那个?” 吕嬷嬷颔首,“正是他。” 房青湘闻言勾起唇角,轻摇手中团扇。 这就有意思了。 回到月霜阁。 房青湘做到玫瑰椅上,吕嬷嬷一边给房青湘肩头,一边轻声道:“二女乃奶,表小姐这般厉害,咱们以后可要小心提防着她。” “提防她?” 房青湘轻笑,美眸中却划过一缕渗人冷意。 “永绝后患才是最好的。” 吕嬷嬷心里一惊。 房青湘抬手拎起青瓷细颈茶壶,给自己慢慢斟了盏茶,“就可惜……眼下她还不能死,那就借力打力,让她生不如死。” 大房氏这个妇,与自己为敌,和段家联手搅乱了自己的计划。 这次就一石二鸟,顺势拔了这个眼中钉。 第一百零一章 顶替尹罗罗 她不紧不慢轻呷两口清茶,靠在椅背上放松身体慢慢享受吕嬷嬷的按摩。 但清闲的时间没享受多久,就有女使急匆匆进门。 “二女乃奶,二公子他不肯吃饭,也不肯吃药,怎么劝都没用……” 房青湘闻言浅浅蹙起柳眉,睁开眼问道:“是因为什么缘故?” 女使摇摇头,“二公子不肯告诉奴婢们,说您到了才愿意说。” 房青湘无奈,只得起身跟着女使去往陆彦之的院子。 进了屋子,就见陆彦之坐在桌前,双臂环胸,紧闭双眼,对桌子上的饭食和汤药碰都不碰,看都不看一眼。 听见房青湘进门,他才睁开眼睛,对伺候在旁的女使小厮道:“你们都下去。” 下人们都离开,屋内除了他自己,只剩房青湘和吕嬷嬷。 “母亲,我要娶妙燕姑娘为妻。”陆彦之开口道 “你说什么……”房青湘慢慢吐字,甚至脸上还有几分惯常的笑意。 但陆彦之却打了个寒战,缩了缩肩膀,不再敢玩花招,老老实实说出自己的要求。 “母亲,我想纳妙燕姑娘为妾。” “你想都别想。”房青湘断然拒绝。 陆彦之惊讶,“为什么?” 他院子里已经有了几房妾室通房,有的是他自己想要的,有的是母亲做主纳的,纳别人可以,那妙燕为什么不行? “难道就因为她是青楼女子?” “若是不能娶妙燕姑娘,那些饭食汤药我绝对不碰一口。” 陆彦之神态分外认真,是坚决不肯动摇的模样。 “那你就挺着吧……” 房青湘唇角浅勾,并不相信他有绝食的意志和能耐,半点都不惯着他,转身拂袖离开。 等到房青湘离开,陆彦之才睁开眼,心里很是气闷,片刻后从胸口掏出一张淡粉纸笺,细细观赏上头娟秀字迹,以及字里行间流露出的绵绵情意。 凑到鼻尖细细嗅闻,面上浮出几分陶醉之色。 妙燕姑娘是怡红楼的花魁,无数男人趋之若鹜,她却只对自己情有独钟,甚至将终身都托付给了自己。 若是他不能抗住压力,娶她为妾那还算是男人嘛…… 晚间,月霜阁。 “咳咳……彦之要纳青楼女子为妾?” 陆鹤轩听见房青湘的话,刚要咽下去的茶瞬间喷了出来,忍不住咳了好几声。 等到他呼吸平复下来,用帕子拭了拭唇角,又细想了下,“……倒也不是不行。毕竟只是个妾室罢了,既然彦之喜欢就将人纳进来陪陪他,不也挺好的?” 他还有些羡慕自己儿子的,喜欢什么人就能开口让纳进来,而他可却被房青湘管得死死的,在外面胡闹可以睁只眼闭只眼,带进家里绝对不行。 若是他也能将妙燕姑娘纳进后院就好了…… 房青湘却态度坚决,“不能让彦之把这个青楼女子娶进来。” 陆鹤轩闻言无奈摇摇头,懒懒靠在美人榻上,舒服地抽起旱烟吞云吐雾。 随房青湘和陆彦之计较去吧。 二房的事他平日都不想去管,全都由房青湘一手操持着, 但出乎房青湘意料,陆彦之这次是真的铁了心了。 两天两夜,滴水未进,那些补养身子的汤药更是一口没喝,整日什么都不做,恹恹地躺在床榻上。 这下甚至惊动了净心堂的老夫人,派了吴妈妈亲自过来问缘由。 吴妈妈回去后没多久,老夫人就将房青湘叫过去,言语之间既是劝导也是警告。 眼下陆彦之补养好身子是头等大事,若是真的亏空了身体,那陆家岂不是要绝嗣了? 纳个青楼女子为妾而已,又不是娶为正妻。 老夫人都这般说了,房青湘还能怎么办? 只能忍着心中不满,顺着陆彦之去了。 …… “公子,那边计划顺利,人马上就能进陆家二房。”长乐拱手回禀道。 赵怀渊轻轻颔首,“让她多留意二房的动静,尤其是房青湘。” “属下定会将话带到。” 他又问:“那龙葵丹呢?” “马上就到。”长乐又试着问了句,“龙葵丹是想给小姐用的吗?” 那龙葵丹一颗可价值千金。 但一接到赵怀渊的眼神,他心头一凛立即低头告罪,“属下多嘴了。” - 那处精雅私宅内。 “东西在这儿,你可要遵守诺言将银票和路引给我。”丹榴稍显紧张地道。 白妙善将匣子打开,将里面的迦南蝉玉手串取出,放在掌心顶着日光仔细端详了片刻。 小小的蝉玉玲珑剔透,光彩流转。 确实是世间难得,无法复刻的好东西。 白妙善轻勾唇角,给甘棠使了个眼色后,将手串放回匣子内。 丹榴从甘棠手中接过银票和路引,清点了下才彻底放心,起身就要离开。 “丹榴姑娘难道只想倚靠这几千两,下半辈子做个默默无名的平民。” 白妙善的声音,却让她脚步一顿。 “白小姐是什么意思?” 白妙善轻轻一笑,起身来到丹榴面前,面上含笑,纤细如玉的手指轻抚她的面容。 “你这张脸十分有用……” 她唇角笑意笃定,让人无法怀疑她的话。 “我能让你一步登天,成为盛京中书令大人的嫡孙女。” “什么……”丹榴难以置信。 白妙善复又坐回桌案前,举起茶盏幽幽啜饮,“这手串就是上官家的信物,只要你带着这信物上门,中书令大人不会怀疑你的身份,端看你是否有这个野心和胆子了。” 中书令大人的嫡孙女……丹榴口中默默轻念这几个字,心里就已忍不住生出向往蠢蠢欲动了。 她当了伺候人的卑微女使十几年,若是有一丝可能,早就不想再过人下人的日子了…… - 星罗苑内。 “阿渊,眼下小姐正在修养,不便见外人。” 对着赵怀渊,桃儿没半点好脸,直接拒绝。 正屋门口双方对峙,隐隐有股火药味。 赵怀渊手指轻攥,终于等到尹罗罗苏醒,他几天前就想进去看看尹罗罗,那时桃儿也是用同样的借口拒绝他,这几天内次次如此碰壁,他已经失去了耐心。 嗓音微冷,“让我进去。” 但桃儿依旧挡着门口,半分位置都不肯挪动。 此时春荷掀开帘子从屋内出来,手上还捧着一只木盒,直接来到赵怀渊身前。 “是你找回小姐,救了小姐的性命。” 抬手意欲将手中木盒交给他,“这是小姐对你的谢礼。” 赵怀渊抬手接过木盒,打开木盒,盒子里躺着一张数额五千两的银票。 他胸口忍不住剧烈起伏一瞬,拿着木盒的手指有一丝微不可查的颤抖。 第一百零二章 段言朝凭什么 随即木盒摔落在地砖上。 “我不需要任何谢礼。” 春荷比桃儿脾气好不少,说话更温和,但也更扎心,“阿渊,是你要求与小姐断了干系,不再来往,眼下又为何主动上门?” 赵怀渊抿紧薄唇,却说不出什么话来。 “阿渊,你扪心自问小姐待你如何?” 不等赵怀渊回答,春荷继续道:“可你却总对小姐忽冷忽热,忽近忽远,让小姐的心时常忐忑难安。既然那时你已说出断了干系的话,就不能再掉头后悔,小姐也不是你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人。” 赵怀渊薄唇一动,想要解释,却觉得什么解释都显得苍白。 但眼下,心里无论如何只有一个念头毫不动摇。 他想见见尹罗罗。 他已经好久没有见到尹罗罗了,再也无法忍耐哪怕一刻了。 一旁的秋霁看出赵怀渊想要硬闯,闪身过来格挡。 呼吸之间,两人对了几招,又各自退开。 秋霁仍旧摆着防御姿势,却忍不住感到心惊,这人怎么招招都是杀招…… 倒不是想要杀她,而是他所练的招式路数全都是奔着取人性命,一击毙命去的。 接下来两人再次交手,秋霁慢慢不敌赵怀渊,不慎被一掌击中被迫从门口退开,而赵怀渊趁机进了门。 桃儿见状气得跺了跺脚。 外头秋意渐浓,寒意渐重,屋内烧了炭火却是暖意融融,内间还传来隐约谈笑声。 是尹罗罗和……段言朝的声音。 赵怀渊原本有几分着急的脚步忽地顿住,透过半遮半掩地帐幔看见内室的两人。 “那赤金骨长得这般好,你的功劳最大……” 尹罗罗杏眸微弯,言笑晏晏。 “不不不,尹姑娘兰心蕙质,又在赤金骨上费了这么多功夫,我怎好意思抢功呢。” 段言朝的语气温柔得简直能滴出水来。 尹罗罗喝完汤药,随手将琉璃莲瓣药碗交给段言朝。 “那本心疾册子你看着若有任何不懂,尽管来问我。” “自然,为了治好祖母的心疾,我不会有一点客气的。” 段言朝笑道,抬手接过药碗,两人动作自然而然,可见不是头一次做了。 在尹罗罗修养的这几日,他被那些女使拦在门外时,段言朝是不是一直这样陪在她身边,陪她喝药,陪她聊天…… 尹罗罗似是有所觉,抬眸朝门口看来。 瞧见赵怀渊的瞬间,眸子中的笑意全消失了。 “这位是不是救了你的那个小厮?”段言朝也顺着尹罗罗的视线,转头看过来,好奇问尹罗罗。 尹罗罗点头,轻声说了声是。 段言朝立即起身,对着赵怀渊弯腰作揖,“感谢这位兄台,救了尹姑娘一命,在下感激不尽。” 赵怀渊面对他的感激,是视若无睹直接略过他,进了内室。 他救了尹罗罗,管他何事?他有什么身份,以什么资格对自己道谢? 段言朝没想到会被无视,但他素来是个好脾气的,不会计较,尤其这个人还救了尹罗罗。 自从赵怀渊踏入内室开始,视线就不曾从尹罗罗身上挪开过一瞬,看得尹罗罗心里竟有几分不自在。 似是觉察到尹罗罗的不自在,赵怀渊低头从怀中取出两个纸包。 一个是糖青梅,另一包则是小桃酥。 尹罗罗最近几个月最爱吃的就是孙记糕点铺新出的糖青梅和小桃酥。 这两样也是铺子里最受欢迎的,每日只卖几百包,队伍排得老长,极为难抢, 段言朝一见他手中的东西,才恍然想起自己也买了东西,连忙从袖中掏出一纸包。 “听说尹姑娘爱吃小桃酥,我也正巧买了包。” 三个纸包摆在尹罗罗面前,其中糖青梅和小桃酥是她最爱吃的孙记家的,而段言朝的小桃酥只是在街上铺子里随便买的。 而她伸手捻起一块小桃酥轻咬了一口,对段言朝笑了笑,“多谢段公子了。” 赵怀渊就这么被冷落在一旁。 但他却并没有生气就此离开,无论尹罗罗如何忽视他,他都像身上生了钉子似的,坐在椅子上分毫不动,直至段言朝到时间离开,他才跟着一起起身。 “阿渊的心性真是捉摸不透。” 春荷一边伺候尹罗罗躺下,一边轻声道。 尹罗罗望着窗边瓶中插着的白芍花,眸中一丝波动都没有。 “既然他说了断了干系,那我也不会回头。” “小姐,你怎么又困了……”桃儿走进内室,瞧见尹罗罗又要就寝,忍不住问道。 尹罗罗躺进软和厚实的锦衾中,缓缓合上了眼,“我也不知为什么,总觉得有些累……” 春荷经桃儿提醒,也觉察出些许不对劲微微蹙起眉头,今日小姐确实容易困倦,吃得也变少了,明明昨日小姐还恢复得不错,怎么就又变差了呢…… 可大夫日日都来给小姐诊脉,并没有诊出什么异样。 那许是小姐大病一场,身体损耗太大,需要慢慢恢复吧。 春荷也不再多想了。 - 陆府接连传出丑事,终于迎来了一桩喜事。 陆家二公子纳妾,请了锣鼓队,在院内办了几桌酒席,又请了些宾客来吃酒,办得颇为热闹喜庆。 翌日早上,新妾需要给公婆敬茶。 陆鹤轩和房青湘坐在正堂等着陆彦之带人来。 房青湘瞥见见陆鹤轩心不在焉,随口问道:“怎么了?” 陆鹤轩打哈哈笑道:“没什么没什么……” 但没一会儿,心里就又不由得想起他的妙燕姑娘。 昨日去怡红楼,那老鸨居然说妙燕已经被热赎了身,嫁人去了。 他原本正打算着给妙燕赎身,背着房青湘偷偷将人安置在外宅。谁知竟被人抢先一步! 心里懊悔得不行。 不知此生有没有再见她的机会,若是能重得妙燕姑娘这般佳人,哪怕是上刀山下火海都是值得的…… 端起茶盏,准备再饮一口,咽下心里的难受。 “二公子,郑姨娘到。”外面的下人高声宣道。 陆鹤轩抬眸望去,看清来人的瞬间。 “喀嚓”一声,茶盏摔得四分五裂。 第一百零三章 胆大包天 僵在当场,就连手中杯盏脱手都毫无所觉。 房青湘心中生疑朝他望了一眼,又给绿柳使了个眼色,绿柳立即上前将碎瓷片收拾干净。 “儿子/妾身见过父亲母亲,父亲母亲万福。” 妙燕与陆彦之一起向陆鹤轩和房青湘行礼,面色神态毫无异样,仿佛不认得陆鹤轩一般。 陆鹤轩握紧袖中手指,按捺住心底的震惊与难以置信,盯着妙燕的脸看。 若不是他万分确信,差点就要以为这只是与妙燕长相相似的人了。 吕嬷嬷走上前,将茶盏交给陆彦之和妙燕,笑吟吟道:“该给长辈敬茶了。” “儿子/妾身,给父亲/母亲敬茶。” 陆彦之和妙燕一起跪下。 陆鹤轩手指微微轻颤,神思恍惚地从妙燕手中接过茶盏,饮入口中。 却分毫尝不出饮入茶水的味道。 喝了敬茶后,房青湘给了妙燕一对海棠珊瑚手串,一看就知是随手挑的,陆鹤轩则给她一支点翠珍珠簪子。 “多谢公爹。” 妙燕道谢,从陆鹤轩掌中接过簪子,却偷偷用小指勾了下他的掌心。 陆鹤轩浑身一凛,故意咳了声清嗓子。 这果然是那个熟悉的妙燕……唇角止不住地微微上翘。 但当他再次抬起头来,看见陆彦之搂住妙燕的纤腰的手,唇角笑意微微一僵。 “儿子是真心喜欢妙燕的,还望父亲母亲日后能看在儿子的面子上,好好待她。” “这是自然。”房青湘笑意不达眼底。 陆鹤轩略显僵硬地附和道:“自然,自然会好好待她的……” 此时此刻,他才终于意识到他的妙燕成了儿子最喜欢的妾室。 这可如何是好啊…… 敬茶结束,陆彦之准备带妙燕离开,妙燕却在转身之际,微微抬起眼睫,望了陆鹤轩一眼。 这一眼情意绵长,却似愁似怨,仿佛藏了许多委屈般…… 陆鹤轩被勾得瞬间心猿意马。 却在后头慢慢回味过来,那眼神如此幽怨,莫不是妙燕有苦衷,不是自愿嫁给宴之的…… 但他和妙燕的眉来眼去全没逃出房青湘的眼睛。 房青湘转回视线,她往日并不去多管陆鹤轩在外头的事,但今日的情形看起来,他和这个妙燕看也有不浅的来往? 可要注意盯着点了…… 之后陆鹤轩和房青湘又按照礼节给妙燕送了些东西。 妙燕一一拆开陆鹤轩送的东西,果然在镂花胭脂盒内发现一张小纸条。 上头写着亥时一刻老地方见。 唇角轻轻勾起,“这老东西果然一勾就上套……” - 赵怀渊手中握着锦盒,再次来到星罗苑,毫不意外地再次被挡在屋门之外。 “这里不欢迎你。”桃儿双手叉腰,瞪着赵怀渊道。 眼见赵怀渊又要硬闯,春荷出声道:“阿渊你还不明白吗?是小姐想与你断了干系,不想再看见你。” 一听这句话,赵怀渊浑身动作瞬间僵住,手指死死捏住锦盒,半晌才启唇低声道。 “我带了龙葵丹来。” “罗罗她体内寒气太重,龙葵丹是最好的驱寒丹药。” 桃儿闻言犹豫了,看向春荷,春荷思忖了瞬,转身去屋内请示尹罗罗。 片刻后再次出来,带了尹罗罗的话。 “小姐说不想要你的东西。” “罗罗她再如何生气,也不能不顾忌自己的身子……”赵怀渊忍不住开口,心底再次生出了强闯的心思。 哪怕尹罗罗再如何不想见到自己,再怨恨自己,都必须先治好她。 “小姐看见了屋子里的烧心丸。” 春荷冷声道。 赵怀渊留在屋子里,没有带走的烧心丸,又回到了尹罗罗手里。 她也明白了赵怀渊想彻底断绝干系的决心。 哪怕治不好寒症,哪怕可能会死,都要与她彻底断绝,绝不用她的任何东西…… 赵怀渊闭了闭眼,心间瞬间涌上无尽悔意,几乎要被吞没其中。 “段二公子。” 春荷转眸,看向赵怀渊的身后,浅笑盈盈招呼道。 段言朝来了。 院子里的女使一瞧见他,眼眸都忍不住一亮。 段言朝本就生的极好,今日全身上下精心打理过,更是风姿卓绝。 头戴白玉梅花纹冠,穿着鸦青金银线暗绣山水纹罗袍,外罩同色纱袍,举手投足间如山涧朗风,文质彬彬,仪态翩翩。 “段二公子今日着实俊俏。” 桃儿弯眸夸赞,垂眸一看却发现段言朝手中没有往日随身携带的拐杖。 “段二公子你这是……” 段言朝面上是难掩的笑意,“尹姑娘指教改了方子,我用着腿脚便慢慢好起来了。” 虽然眼下腿脚还不算便利,但已能让他能独立行走。 “那可真是恭喜了。”桃儿恭一边贺,一边打起帘子想将段言朝请进去。 段言却转眸注意到一旁的赵怀渊,面带疑色看向春荷她们。 “这是怎么了?” 春荷开口将事情粗略一笔带过,“阿渊给小姐带来了龙葵丹,但小姐与阿渊闹了些气,不愿意收。” 她私心也觉得小姐的身体康健最为重要,这般说是想让段言朝进去劝一劝小姐好歹将药给收了。 段言朝果然道:“龙葵丹可是驱寒至宝,尹姑娘怎能这般不顾忌自己的身子……” 迈过门槛直接进屋了。 约莫一刻钟后,段言朝又走出了屋门。 “小姐改变主意了?”桃儿问道。 段言朝含笑颔首,来到赵怀渊身前,直接对他弯腰作揖。 “我替尹姑娘多谢阿渊的心意。” 直起身来,便想拿走赵怀渊手中的锦盒。 但赵怀渊却没有松手。 而是死死盯着段言朝,眼底竟有几分猩红。 然而,当段言朝再次伸手时。 他还是缓缓松开了手指。 - 日头渐渐西沉。 怡红楼附近的酒楼雅间内。 “二爷,您是要继续等呢,还是在本店住一晚呢?”店小二轻声问道。 陆鹤轩醉意醺醺地抬起头,看向窗外,“竟然……竟然已经等了这么久。” 他随手从袖中扯出一张银票扔给店小二,“剩下的都赏给你了。” 店小二一看银票数额瞬间喜不自胜,“谢谢二爷了!” 陆鹤轩爬上马车,瘫倒在车厢内。 妙燕怎么没来? 难道是没看见他留的纸条,还是被陆彦之绊住了,亦或者……她压根不想来。 陆鹤轩一路胡思乱想,脑中都是妙燕的一颦一笑和婀娜身姿。 回到月霜阁,往主屋的床榻上一躺,脑袋昏昏沉沉就要睡去。 “二爷,你睡了让奴家可怎么办……” 陆鹤轩仿佛在梦中听见了妙燕的娇嗲声音,但脑中一个激灵反应过来不对劲。 这不是梦中的声音,是…… 他猛地张开眼,看见了眼前那张娇艳芙蓉面。 “二爷怎么了,是高兴坏了吗?”妙燕的手指在他的胸膛慢慢打圈。 “你,你……”陆鹤轩一时震惊地难以说出话来。 这里可是月霜阁,妙燕敢到这里来,简直胆大包天到了极点! 第一百零四章 刺杀 他极力压低嗓音,却还带着几分颤抖,“你不怕二女乃奶发现吗?” 若是被房青湘发现妙燕爬上了这张床,他无法想象会有神后果。 妙燕有些委屈地道:“可是奴家思念二爷,别处又都找不到二爷,只能大着胆子来这里等二爷了……” “你没看见我留给你的纸条吗?” “什么纸条?”妙燕装作懵懂不知。 陆鹤轩叹了口气,还是不敢在此放肆想要抽身离开。 妙燕连忙抱住他的脖颈,“二爷放心,我早就确认过了,附近清清静静,连下人都没有,二女乃奶她绝对不会发现的。” “真的没人?” 陆鹤轩忍不住心动。 妙燕点头,“千真万确。” 陆鹤轩心里早就被妙燕的一双酥手撩起了火,立即转身压在妙燕身上,就想为所欲为一番。 妙燕勉强维持着面上的笑意,心里却很是嫌弃,这位陆家二爷常年流连花丛,身上早就不干净,染了花柳病…… 手上更是一个劲儿地将他往外推 “二爷难道您就不想知道奴家为何会嫁给二公子吗?” 陆鹤轩闻言渐渐停下了动作,他确实想知道。 “二爷,您来晚了,”妙燕一双含情目泛起泪光,抽抽搭搭道:“妈妈见钱眼开,二公子花了一大笔钱,妈妈就把我的身契交给二公子了。 二公子捏着我的身契,我不嫁也得嫁……” 陆鹤轩心疼地将妙燕搂进怀里,轻声安慰。 但没抱一会儿,又被怀中娇软身躯勾起欲望。 房青湘平日里将他压制得死死的,若是能在她的床榻上与儿子妾室云雨一番,那滋味简直销魂…… “二爷……”妙燕一边忍着嫌弃努力推拒,一边竖起耳朵注意外面的动静。 “二爷,外头又人来了。” 陆鹤轩不信还想要动手,却被妙燕阻止,“真的有人来了。” 过了片刻廊间还真的传来了脚步声。 妙燕立即从床榻离开,打开窗牖,从窗中翻了出去。 陆鹤轩瞧得一愣,没想到妙燕居然还有这一手。 随后赶紧收拾收拾,合上眼眸,装作已经睡着了。 脚步声停在门外,随即屋门被人推开,几个女使端着水盆进了门。 陆鹤轩假装被吵醒,睁开眼不耐烦问道:“你们来干什么?” 为首的女使福身行礼,“二爷,婢子们是奉二女乃奶之命,每日前来打扫屋子。” 陆鹤轩蹙眉,看了眼窗外已经沉到天边的日头,“这个时辰打扫?” “是,二女乃奶说只有屋子打扫得干净,她才能安心入睡。” “哦。”房青湘确实喜净,于是陆鹤轩也没有多想,转了个身睡觉去了。 女使们轻手轻脚清扫起来。 妙燕坐在屋檐顶上,听见屋内传来的动静,却觉得有些不对劲,转眸细细思索起来。 她观察了月霜阁多日,经常到了这个时辰左右,主屋附近就没了下人,所以她从外头溜进主屋几乎轻而易举,无人会发觉。 而且房青湘还专门安排女使在这个时辰前来打扫,这更奇怪了。 她摩挲自己的下巴,这像是在清扫什么证据痕迹…… 这房青湘怕不是做着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啊。 忽然猜到了什么。 她唇角瞬间勾得老高,若是真的,那可真是刺激得很…… - 与此同时,潞州一处二进小宅内。 “公子,信上写了什么?” 小厮流云从门口走进来,怀中还抱着大包小箱,将所有物件放在地砖上,直起身子边擦汗边好奇地问坐在院中的段言朝。 段言朝将手上的信重新折好,轻轻叹了口气,“大哥的状况分毫不见好,每日都不见人,也不用膳,精神头越来越差,眼下人都瘦了五十斤。” 再这样下去就成了废人了。 流云将那些箱子都打开,望见里面的满满当当的绫罗绸缎,还有各种珍贵药材,眼睛都直了。 “公子你快来看,夫人给您送来了这么多好东西。” 段言朝瞥了那些箱箧一眼,就又不在意收回视线,铺开针袋,取出一根又粗又长银针,又撩开自己的袍裾,露出腿来。 流云还在旁边叨叨,“原先夫人什么时候对您这么大方过啊?好东西都是大公子捡了剩下的才给您,还有近日里这信也是一封封地递过来,夫人以前可没有这么上心过。” 银针扎入穴位的瞬间,段言朝眉头一紧,额头沁出汗珠,但他手上动作不停,又捏起一根银针,再度扎了进去…… 流云瞥见这一幕,惊得瞪大眼,“公子您早上不是扎过一遍了吗?怎么又施针了? 这针法可疼了……” 段言朝却强忍疼意,毫不犹豫对自己的腿又是一针。 “我得快点好起来,好起来了,才能配得上她……” 咬牙低声喃喃,似是在对自己说。 但他却完全没有觉察到他们主仆的一举一动都被站在檐顶的黑衣少年收入眼中。 少年一双幽沉眸子盯在段言朝身上,听见他低声说的话,眼中惊人杀意骤现。 一道银光瞬间划破夜色。 险险擦过段言朝的脖颈,刺向地面,地面坚硬砖石霎时间四分五裂。 段言朝还保持着伸向桌面取针的姿势,浑身僵硬,脖颈喉口传来阵阵刺痛感。 瞥眼望向深深扎入泥嚷的,后背瞬间沁满了冷汗,手脚都开始发软。 若是刚才他没有俯身取针,可以想见那定然已经划破了他的喉咙。 此时此刻,他就成了死人了。 第一百零五章 替人养儿 这些本应是绝不外传的秘籍,却全都给了段言朝,显然是打算将全身医术都传给他。 赵怀渊心里又是微微一窒,尹罗罗居然这般看重段言朝…… 但随即握着的手也开始犹豫。 若是他杀了段言朝,尹罗罗会不会为此难过? 以后会不会对自己生气失望? 甚至永远都不原谅自己…… 每多想一分,全身的杀意就泄去一分。 他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承受不起杀了段言朝的代价,承受不了尹罗罗对自己的不原谅。 段言朝都已经做好了赴死的觉悟,但疼意却迟迟没有来临。 他颤颤巍巍睁开眼眸,瞥向身后,才发现不知何时身后的黑衣人已经消失不见了。 不杀自己了? 段言朝浑身泄力,险些摔倒在地。 流云连忙赶过来,将他扶到桌边落座,“公子……这是谁想要杀您?” 段言朝饮下一盏茶压了压惊,缓声道:“我想我大概猜得到是谁?” “是谁?”流云连忙追问。 段言朝轻轻摇头,不愿告诉他。 在星罗苑伺候的那个名叫阿渊的小厮,那气息他不会认错,绝对是他。 而那个阿渊绝对不简单,头一次见他与尹罗罗的相处态度,他就觉得有些许不对劲,那般明显的独占欲哪里是下人能对主子表现出来的? 可后来阿渊寻来了龙葵丹,他就更加确定了,因为那是寻常人绝对得不到的东西。 他自小到大好不容易有了个喜欢的姑娘,却没想到遇上了这么可怕叵测的情敌…… - 宁安堂内,菩萨像前。 “翠蓝,我这心里始终不安啊……” 大房氏跪在蒲团上,抬手抚着自己的胸口道。 翠蓝将手里的香插点燃,交给大房氏,“大奶奶,您也是为了大公子的未来考虑,一片慈母之心,想来菩萨也是会原谅您的。” 大房氏却仍旧眉心微蹙,像是过不了心里的那关。 翠蓝见状又轻声劝道:“大公子和段大公子如今都成了那副样子,难道您真的甘心二女乃奶将一切都收入囊中? 而且说到底段家再亲,也亲不过你和大公子的母子关系。您若不出狠手,表小姐怎可能嫁给如今的大公子?有了尹家的那些财富人脉的扶持,咱们大公子才有可能重新站起来。” 大房氏一想到陆君之,便下定了决心,哪怕她自己下地狱,也要给陆君之铺个锦绣前程。 毕竟那可是她怀胎十月,好不容易才生下来的骨血。 生下陆君之之前,她已经怀孕过三次,又流产过三次,还次次都是女胎。 若是生不下嫡子,她的主母之位都可能不保。 后来用尽各种办法怀孕都无计可施,还求上了道士,但那道士居然批命说她命里无子,只有女儿缘。而她当时怀疑那道士是被房青湘收买故意败坏自己,只是没有证据。 最终拼了性命好不容易才生了陆君之,才绝了房青湘的夺权妄想。 上完香,走出小佛堂,大房氏吩咐翠蓝出去看小厨房给陆君之煎的药,没一会儿蔺婆子走了进来,将屋门小心关阖上。 “可查出什么了?” 大房氏一见她,心中一凛,连忙问道。 蔺婆子来到她身边低声回禀吗,“大爷在外头没有什么女人,也不曾去过烟花柳巷。看起来并无异样。甚至大爷的朋友都夸大爷顾家,时常天还未黑就早早归家。” “天还未黑就早早归家?” 大房氏微微眯眸,觉得这话有些不对劲,陆鹤荣虽然几乎不在外头留宿,可是回府的时间并不算多早,大多也是天色黑下来时,才会出现在宁安堂。 陆鹤荣是回了陆府,却没回宁安堂,难不成那个人是在陆府? 她眼中闪过恨意,嘱咐蔺婆子,“再继续细查,务必将那小人揪出来。” …… 妙燕紧紧捂住自己的嘴巴,竖着耳朵。 床榻的摇晃结束后,传来了一阵窸窸窣窣的穿衣声响。 “大爷,当初您应该阻止彦之娶青楼女子的。” 房青湘的嗓音温柔似水,柔而不腻,比平日里更多了几分小女人的娇软柔情。 “怎么了?” 陆鹤荣低声问道。 床底下的妙燕震惊瞪大眼睛,她怎么也没想到与房青湘的人,居然是陆家大爷…… “那妙燕着实不安分,可偏偏彦之对她极为偏爱,怕会将二房搅得一团乱。” “但我相信你的手段。”陆鹤荣道。 听见这句话,房青湘掩唇轻笑,软了半边身子,靠进陆鹤荣的怀中。 “说到底彦之的脾性才学都像他那个不成器的父亲,比不上我们的孩子。只可惜我们的子慎他运道不好,断了腿,否则也轮不到彦之这逆子,我也无需操这么多心。” 说到这房青湘眼中多了几分遗憾与心疼。 若是子慎没有断腿,她的好姐姐自然全心全力,拼尽一切为自己的儿子铺好前程,而自己只需等着时机成熟,摘去果实就是了。 陆鹤荣轻笑一声,抬起房青湘的下颌,“我们现在再生一个,不知还来不来得及?” “不知羞。” 房青湘话虽这么说,却顺着陆鹤荣的动作再度躺回床榻上,吱呀吱呀声再度响起。 而床底下的妙燕眼珠子转个不停,努力消化信息量。 二女乃奶和陆家大爷背着人偷奸也就罢了。 陆家大公子居然还是二女乃奶的儿子?!大奶奶一直以来是替人养儿子! 我的老天爷啊…… 天色渐渐黑下来,房青湘沐浴后已经换了身丁香紫松花交领罗裙,外罩一件五彩刻丝褙子,对着铜镜边端详自己红润容光,边梳理乌黑发丝。 吩咐绿柳,“去将二公子请来一同用晚膳。” 等到陆彦之到的时候,房青湘已经妆发齐整。 两人同坐一桌用晚膳,陆彦之却有些不乐意,他还想回去多陪陪妙燕呢。 吃到一半,房青湘似是随口提起,“我近日里在府内听说了些风言风语。” “什么风言风语?”陆彦之心不在焉。 “说二爷和你院里的……妙燕似乎不清不楚。” 第一百零六章 他竟是天子 陆彦之一听险些呛着自己,随即瞬间气炸了,“那个龟孙居然敢这么造谣,母亲您定要将他揪出来,此人实在可恶……” 房青湘不紧不慢地用帕子拭了拭唇角,“这传闻并非空穴来风,你可能不知道,你父亲也曾是妙燕的常客,在她身上砸了不下三千两。” 三千两…… 陆彦之傻住了,这花得比他都多。 妙燕和他父亲居然有这么一段过往。 腿膝一软,丢了魂儿似的摔坐回凳子上。 房青湘叮嘱他,“平日里多留意着。” 陆彦之回想,近日里的妙燕身上确实有些不对劲的地方。 比如胳膊和后背莫名多了几块青紫红痕,她解释说是刮痧留下的印子。 当时没有觉察异常,如今想来妙燕的脸色却有几分不自然。 陆彦之用完晚膳走了。 夜里,陆鹤轩终于回月霜阁了。 进门一看见那张床榻,又不由得想起那日妙燕和他一起躺在上面……可惜,之后妙燕不曾来过这间屋子。 正躺在床榻上神思旖旎,心猿意马时,收到了小厮偷偷摸摸递来的信。 打开一看,心脏都瞬间跳快了几分。 是妙燕的信,邀请他后日去老地方相见…… 忽地门扇一响,洗漱后的房青湘带着满身湿气进门了。 陆鹤轩心里一紧,连忙将手中的信塞到袖子里。 而房青湘似乎没注意他,径直坐到妆奁前开始拆下发髻卸下妆容…… 陆鹤轩在床榻上翻了个身,心思却早已飘到了后日,不知妙燕此时此刻在干什么,是不是像自己一样身在这里,心却飞到了她的身边…… 而此时的妙燕正待在自己的院子里,忽地打了个喷嚏。 她皱了皱鼻子,难不成陆鹤轩那个老登又念着她了? 想到那封信,唇角又忍不住翘了翘,眼中都是期待。 房青湘派人调查了自己,估计眼下已经将真相告诉陆彦之了。 她吊了这对父子这么久,后日是时候动手了…… - 星罗苑内。 “让开。”桃儿没好气地对门口的赵怀渊道。 虽然挪两步就可以绕过他,但她偏偏就是看他不惯 赵怀渊挪步让开。 桃儿轻哼一声,扭头进了屋内。 “真是烦人,每日来,日日来,明明小姐不待见,他偏偏站在门口碍人的眼。” 这些日子,赵怀渊每天都来星罗苑,若是有事就去办事,没事就站在门口守着。 不要求进去,但也绝不离开。 就像是在门口扎根似的。 “小姐的身体恢复了不少,气色也看着好了不少。”苏荷接过尹罗罗手中的药碗,口中道。 桃儿瞧了眼,也点点头,“是好了许多。” 但眉头却仍旧皱着,虽然气色好了不好,但身体却好像没有恢复多少。 时常困倦,一日能睡个七八次,每次却睡眠时间却都极短,也整日没胃口用膳,养病期间瘦了一圈,小脸上原本柔嫩的婴儿肥全都没有了,下巴变得尖尖的。 这明显不合常理,但找了多个大夫来看却都没看出任何异样。 小姐自己也看不出来。 尹罗罗坐在窗边的软榻上,轻轻垂眸,她之所以能好得这般快,主要还是龙葵丹的功效。 她瞥眼望着窗牖,不知是看着窗台上的白海棠,还是透过窗牖看门口的人。 她虽生气,可到底并非无情之人。 这段时日她对阿渊冷漠疏远,可害她的人到底不是阿渊。 阿渊算是救了她两次,一次是救了溺水的她,龙葵丹也算一次。 气了这么久,如今气也消了不少, 如今已近深秋,天寒风冷,阿渊身上寒症未愈,整日在冷风里吹着,寒症会更易发作。 她心软几分,刚想开口吩咐春荷将人带进来,门帘却先被人从外面掀开。 是秋霁回来了,她手中还捏着一封信。 “小姐,龚大人给您来信了。” 尹罗罗抬手接过,将信封打开,本以为是日常的嘘寒问暖,却在看完信上内容后,足足愣了半晌。 桃儿看见她脸色居然迅速变差,忍不住担心问道:“小姐,龚大人在信上写了什么?” 尹罗罗缓缓垂眸,再度逐字逐句读信上的内容—— 小厮阿渊乃是失踪天子,伴君如伴虎,为保安危,切忌远离,切忌远离。 切忌远离重复了两次,可见龚儒林心里的担忧。 她想过阿渊可能是王侯公孙,可万万没想到居然是九五之尊。 而当今天子的名声,她多少听说过。 是个喜怒不定,为了宠妃滥杀大臣的暴君。 她的指尖急遽变冷,慢慢竟快要捏不住薄薄的一张信纸…… 赵怀渊站在门口,觉得身后吹来的秋风越来越冷,身体也急遽变冷,骨头缝隙里似是有针在扎,甚至连呼出的气息都是冷的。 明显……这是寒症又发作的迹象。 但他双脚巍然不动,仍旧扎根在原地。 守着屋内的尹罗罗,也在等着屋内的尹罗罗…… 走出门的春荷注意到了他的异样,连忙回屋内告诉尹罗罗。 没一会儿,春荷就出来了。 “小姐让你进去。” 赵怀渊几乎快要变成一块冰雕,努力呼出一口冰冷气息,缓慢抬步走入屋内。 尹罗罗看了眼赵怀渊,对桃儿她们道:“你们都出去吧。” 桃儿惊讶,小姐适才状况那般差,她担心不想走。但还是被春荷强行拉走了。 屋内只剩他们两人,静悄悄的,只能听见镂花铜罩炉中哔啵的细微响声。 尹罗罗看着他异常苍白的脸色,缓缓启唇。 “你寒症发作了……将那桌上的烧心丸吃了吧。” 赵怀渊双眸却直直盯着她,像是快要饿死的人终于得到了渴望到了极点的食物,努力隐藏心底贪婪地望着她,一眼都不看那个烧心丸。 哪怕全身又冷又痛,几乎都有种快要冻裂开的错觉,他眼里也只有坐在铺着雪白狐毛软榻上的小小的,如白雪般的姑娘。 见赵怀渊久久不动,却只盯着自己,尹罗罗忍不住轻蹙眉心。 本不想再管,可一想到今日所作的决定,她轻咳一声,从软榻上起身,拿了那个雪白小瓷瓶,缓步来到赵怀渊身前。 第一百零七章 中毒 尹罗罗望着他的眼神不含半分暖意,带着疏远与警惕仿若在重新审视他。 “陛下,您富有四海,至高无上,为何在这小小的星罗苑委屈自己呢?” 赵怀渊头一次慌乱起来,没想到自己的身份暴露了。 他足够聪明,能将那些满腹算计的大臣耍弄得团团转,他的武功也足够高,能将恨他的那些人千刀万剐。 但他唯独不知道如何应对尹罗罗。 尹罗罗大病初愈,身子虚弱至极,微微仰头望着比她高了一个头不止的赵怀渊。 其实答案明显摆在赵怀渊的脸上,显露他望着她的眼神中。 那双俊眸中的浓烈喜欢只要不是都能看出来。 看到他眼底的慌乱无措,眸中决心却分毫没有软化。 “陛下,您是大周的天子,我只是小小潞州的小小民女,天壤之别,根本不是一路人。您应该早日回到您的盛京。” “罗罗……” 赵怀渊心底慌乱更甚,下意识想拉住她的手。 却被毫不犹豫地挣开。 “我的决心就和陛下您那日要与我断绝时一样。” 她……想要与自己断绝干系? 赵怀渊望着尹罗罗那双明澈而坚定的眸子,只觉得浑身的血液再次冰封,仿佛脚边就是深不见底的峭壁悬崖,只要尹罗罗再轻轻推上一下,他就会坠入无尽崖底。 “陛下,您喜欢我吗?” “喜欢。”赵怀渊语气艰涩但笃定。 “但我对您并无情意,我们不会在一起,除非陛下您下令强纳我成为您后宫的一员。” 尹罗罗说完就见赵怀渊面色苍白如纸,一丝血色都没有,仿佛被人丢弃了般,可怜得紧。 心脏不由得软了一角。 但她随即撇过头,强迫不去看他,让自己的心脏再次强硬起来。 她知道自己对赵怀渊并非完全无情,也有好感,只是这好感远远不足以让她甘冒危险,牵扯进陌生又危险至极的宫廷斗争。 将来解决了陆家的事,她只想远离是非风波,安闲过活,不想再整日与人勾心斗角,尔虞我诈了。 赵怀渊久久无声。 尹罗罗背对他站着,轻吸一口气,轻声道:“陛下,民女与您萍水相逢,相处甚欢,盼您一路顺风,平安抵京。” 赵怀渊望着尹罗罗的背影,见她迈步往回走,一步一步仿佛踩他在心弦上。 她要离开自己了…… 但尹罗罗忽然停住了脚步,不等他高兴,就见她身形微晃,随即双腿一软,就要摔倒在地。 他身形如箭冲过去,伸出手臂,将她如同云朵般的娇弱身躯搂在怀中。 “罗罗,你怎么了?” 尹罗罗下意识想要挣脱他的怀抱,但挣扎的动作愈发虚弱,眉心紧蹙,仿佛在压抑着什么。 下一刻,口中却吐出大口鲜血,瞬间染红了胸口的衣襟。 那鲜红的血映入眼帘,赵怀渊心尖猛地一颤。 “罗罗,罗罗……” 她还在不断吐血。 一口又一口的刺目鲜红,像是止不住似的。 “来人!快来人叫大夫!!” 他的声音从来如此颤抖过。 外面的桃儿她们听见叫声,连忙掀开帘子进来。 “小姐!!”桃儿大惊失色扑了过去。 秋霁连忙去唤大夫。 赵怀渊手指轻颤掏出药瓶,倒出一颗护心丸,喂尹罗罗吃下。 觉察到她细微的抵触动作。 他轻声道:“我会回京,我不会再纠缠你,但眼下我要留下来保护你。等你好了,我才能放心离开……” 尹罗罗如鸦羽的长睫轻轻颤动,似乎听进去了。 眼眸慢慢阖上,才放松自己昏倒在了赵怀渊的怀中。 - 怡红楼前,穿红着绿的女子,正轻摆柳腰,挥着绣帕笑意盈盈招呼客人。 陆鹤轩恋恋不舍地从她们身上移开视线,望向旁边的酒楼,再次抬手理了理自己的鬓发,确认自己仪容齐整,就一勾唇角,抬步往酒楼去了。 却没有注意到身后跟着个小尾巴。 “二爷,人正在二楼雅间等着呢。”店小二对他很是熟悉,热情招呼道。 陆鹤轩上了二楼,停在一雅间门口,轻轻将房门推开,面上情不自禁浮出笑意,“妙燕……” “二爷……”宛若带了钩子的娇嗲声音从屋内传出。 陆鹤轩进门望见妙燕此时的模样,先是惊艳一瞬,随即眼神变成色眯眯。 妙燕此时坐在床榻上,敷粉描红,穿金戴玉,身上还穿着大红团花绣凤喜服,手执绣帕羞答答挡在脸前。 赫然一副新娘子作态。 “二爷,我虽不能与你在一起,但也想与你做一日夫妻。” “好啊,我也正有此意,妙燕你今日可真美……”陆鹤轩迫不及待来到床榻前,就要一亲芳泽,却被妙燕闪过。 妙燕捏着嗓子撒娇说道。“二爷莫急,咱们先喝合卺酒。” 说着举起摆在榻边矮案上的两盏酒杯,一盏送给陆鹤轩,一盏自己拿着。 妙燕媚眼如丝,看得陆鹤轩心神荡漾。 “来,二爷喝了这盏酒,我也就算是你的人了。” “好,好。” 陆鹤轩与妙燕手臂交缠,迫不及待饮下这杯酒,随手将酒杯丢在地上,就要扑上妙燕。 却又被妙燕躲了过去。 陆鹤轩屡次被拒,心里有了几分不悦。 “妙燕,你推拒了我几次,还能说是情趣,再这样下去可就不像话了。” 妙燕笑吟吟,又从袖中抽出了一团麻绳,“二爷,今日我想换个花样。你将我绑住,我不就逃不掉了?” 陆鹤轩眼睛一亮,“当真?” 妙燕江麻绳交给他,娇羞道:“二爷,绑上奴家后,奴家任您为所欲为。” 第一百零八章 抓奸 陆鹤轩被勾得色心大起,立即拿起麻绳动手,但绑到一半还未将双腿绑上,妙燕忽然站起身来逃开。 还朝他抛了个媚眼,娇嗔道:“二爷,我是二公子的妾室,说起来还要叫您一声父亲,我们这般实在有违天伦,若是让二公子知道了可不好?” 陆鹤轩愣了片刻,才明白过来,这妖精又想演戏,增加情致呢。 不愧是怡红楼头牌,花样就是多。 于是也跟着站起身来,笑眯眯地道:“妙燕不用怕,我是他老子,他敢杀了老子不成? 妙燕试过才明白,我可比彦之强……” 说着就又朝妙燕扑了过去。 妙燕闪躲时不慎撞到了高几,将上头的花瓶都撞了下来,摔得满地粉碎。 “二爷,彦之待我极好,我怎能背叛他?” 陆鹤轩听她语气似乎染上了几分坚定,就连神色也多了几分坚贞不屈,轻啧了一声,这妖精演得还挺像真的。 “那我会待你更好,比彦之那不成器臭小子好上千百倍!” 说着脱下了外袍,甩去所有束缚,再次迈腿去追妙燕…… …… 陆彦之轻手轻脚来到二楼,勉强紧咬牙关,压抑满心焚烧的怒火。 他曾经也常和妙燕在这间酒楼寻乐作欢,却没想到父亲对这里也是熟门熟路…… 莫不是他们真的背着自己搞在了一起? 刚来到那雅间门口,却听见里面传来妙燕带着细微哭腔的哽咽声音。 “二爷,奴家对二公子一心一意,哪怕是死都绝不会背叛他……” 然后是他父亲欲色熏心的声音,“彦之那小崽子早就不行了,只有父亲我才能让你快活得欲生欲死。” 屋内忽地传来响声,似是有人重重摔在地上。 妙燕隐忍哭泣,拼命挣扎的声音传出,“二爷不,不要……二公子对奴家那么好,奴家几辈子都偿还不禁,奴家绝不会背叛他……” 紧接着屋内就响起了衣物撕裂声响,伴随着陆鹤荣毫无顾忌的肆意笑声。 陆彦之听得眼眶赤红,再也忍耐不住,狠狠一脚踹开屋门,冲进屋内,一把将陆鹤轩这个老东西从妙燕身上拉起来。 重重一拳砸在他脸上。 陆鹤轩觉得下腹有一团火急欲发泄,却冷不丁被人打得头晕眼花。 半晌后才好不容易缓过来,睁开眼看清居然是陆彦之,先是震惊,随即是暴怒。 “你这崽子居然敢,敢打老子……” 陆彦之还想再挥拳打,但攥紧拳头到底忍住了。 这里的巨大动静引起了其他客人的注意,门口慢慢聚了不少人围观。 有人认识陆鹤轩父子,从只言片语中猜出了是父子为了一个女子争风吃醋大打出手。 如此一传二,二传百,慢慢地站在门口围观的人就都知道了。 妙燕抱紧自己的衣裳从地上站起身来,望了眼陆彦之,满面悲戚道:“二公子,奴家自知已经不干净,对不住二公子,奴家无颜苟活在世,今日就以死全了二公子的恩义!” 说完毫不犹豫头朝着桌角撞去。 陆彦之连忙去救,满心疼惜地将人抱在怀中拦下。 妙燕伏在陆彦之肩头痛哭不已。 “二公子,奴家对不住二公子,奴家实在对不住二公子……可,可是奴家实在没办法啊。” 妙燕哭得撕心裂肺,声声哽咽,让谁看都觉得她受了天大的委屈。 “二爷他拿过去奴家接待过他的事,威胁奴家,奴家满心都是您,生怕您得知此事会因此疏远奴家,嫌弃奴家,才……才不得不听他的话。” 陆鹤轩没想到妙燕居然这般污蔑自己,气得呼吸促急,双目赤红。 “胡说,我何时何地威胁过她?!我陆鹤轩在潞州本地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你们出去打听打听我何时做过强人所难的事?明明是她故意主动勾引……” 可妙燕身上赫然还绑着他亲手系上的麻绳,令他的话大打折扣,没几个人愿意相信。 陆彦之暗骂陆鹤轩这个无耻老东西,连忙抬手帮她将麻绳解开。 妙燕哭得梨花带雨,眼含怨愤地望了眼陆鹤轩,又缓缓捋起袖子,将胳膊上的各种淤伤与伤疤显露出来。 那些触目惊心的伤痕令陆彦之瞳孔骤缩。 “每次奴家不顺从,二爷他就会动手殴打奴家,用各种利器划伤奴家,奴家被折磨得实在生不如死……又生怕二公子发现,夜间都不敢在您面前点灯……” 陆彦之这才回忆起来,确实近日里妙燕夜间都会故意熄灯,谁承想居然背后居然是这种原因。 围观的客人没想到陆鹤轩不仅爱玩女人,居然还这般兽禽不如。 陆彦之怒火中烧瞪着陆鹤轩,手指攥成拳头咔咔作响。 但陆鹤轩此时比他更生气,嘴唇气得止不住轻抖,手指颤颤指着她,“你,你简直颠倒黑白,我连你的人都还没碰过,何时动过你一根手指头!?” 眼见妙燕又要脱下外衫,将自己的后背斑斑伤痕露出来。 陆鹤轩终于明白过来,她显然是早就设计好了一切,势必要将黑锅扣在他脑袋上。 “你这个人还敢再胡说污蔑我?!” 陆鹤轩胸中怒气瞬间上涌,不管不顾冲过去,狠狠踹了她的一脚。 妙燕惨叫一声,摔倒在地,疼得脸色惨白,看着连动都动不了。 眼见陆鹤轩还想再动手,陆彦之再也忍耐不住。 也不管这人是他的生身父亲,抬脚一脚将他重重踹翻在地,。 双目赤红,骑在他身上,拳头一个劲儿地往他身上招呼,使尽全身力气,发泄胸中怒火。 “逆子……啊,我是你老子……” “你算什么老子,你配做老子吗?你连个畜生都不如!” 打得陆鹤轩哀嚎惨叫不断。 子打父的一场闹剧就在众人面前上演。 后来不知是哪个好事者居然叫来了官府的人,将酒楼内闹事斗殴的陆家父子抓上了公堂。 一场公堂审问后,陆家父亲绿儿子,儿子当众殴打父亲的丑事无论如何都遮掩不住,迅速传遍了潞州城,成了满城人的笑柄和谈资。 陆府的不堪事迹又添上一笔。 - 如今的星罗苑表面看起来与往日一般无二。 但隐蔽暗处都藏满了暗卫,进入正屋的任何人和物都要经过桃儿和春荷她们的亲自检验。 偌大的星罗苑气氛紧张,被保护得如同铁桶一般。 而此时府内老夫人养病,大房氏一心求佛照顾儿子,小房氏在为陆鹤轩父子决裂的事闹得焦头烂额,一时无人注意到星罗苑的异样。 “公子,药铺查出问题来了。” 赵怀渊坐在床榻边,垂眸望着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气息虚弱至极的尹罗罗,暂且按下心里的担忧,专注听长乐的回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