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烹程万里》 第一章 生于女帝掌权之世 乌云翻墨未遮山,白雨跳珠乱入船。 午未之交,一场顷天覆地的豪雨过后,大越国都钱州城西,水波初平的湖畔,蘑菇似的冒出许多捞虾人。 他们躬身盯着涟漪轻漾的湖水,缓缓地放下手中的网兜。 轻纱入水,声息寥寥,很快又被敏捷的猎人提出水面。 眨眼功夫,这小小丝网中,便装了三四尾活蹦乱跳的肥壮河虾。 离入伏只有月余,江南此季,河虾正在抱籽。 雷雨过后,憋闷已久的河虾,纷纷游到湖岸边,趴在石岸接水处透气。 畅快不过几息,就成为被割的韭菜,像极了芸芸黔首的宿命人生。 一只大白鹅,从桐荫下走出来。 它气定神闲地踱步到一位十七八岁、正弯腰捞虾的年轻女郎身后,忽地将那副世家公子的倜傥模样一丢,弯下脖子,去拱她身边的竹篓。 鹅与鸭不同,不爱吃鱼,却爱吃蚯蚓和虾。 女郎扭身,瞧见大白鹅的馋样,抿嘴笑道:“我们冯家上下,最精的就是你了。不多给啊,还要孝敬祖母呢。” 言罢,拨开竹篓盖子,抓出几个活虾,赏给大白鹅。 这白鹅,有个清新脱俗的正经名字:冯不饿。 “冯姐姐,我阿娘说,你们家好有意思,一个畜牲,还给起人名,人呢,却起个畜牲名儿。” 冯啸看着轻抚白鹅羽翼、满脸天真的街坊小男孩,淡定问道:“你家是坊东卖定胜糕的吧?你叫啥来着?” “我叫耀祖,”小男孩答道,“我不喜欢这个名字,太难写了,我爹娘总骂我笨。冯姐姐,我娘说你有个畜牲名儿,那你叫冯牛,还是冯马?” 冯啸逗他:“老虎也是畜牲呀,我叫冯虎。耀祖,女人是老虎,你娘教过你没?” 耀祖懵懂摇头。 冯啸瞥到他的小筐空空如也,换了话题:“我教你捞虾?” “好咧!” 耀祖登时对大白鹅冯不饿没了兴趣,欢快地跟上自己刚认下的母老虎师傅,一蹦三跳地跑到河边趴下,学本事。 …… 冯啸今年十九岁,在冯氏县主府孙辈中排行第二。 本国自从女帝登基后,无论高门大户还是蓬门小户,都遵循诏令,平日里不再忌讳闺女媳妇走出内宅、穿行街市。 而冯啸这位冯府千金,因有个做过武人的父亲,不但幼时就出门玩耍,且惯于上树掏鸟蛋、下河捞鱼虾,身上那股彪悍的野气,与许多世家小娘子的文静乖巧截然不同,本坊的邻舍无不知晓。 是以,今日来湖畔捞虾的街坊老少,即使面对的已是成年了的冯二娘子,也并不将她视作高高在上的名门淑媛,见她耐心地给糕点铺家的小子作示范,便纷纷凑过来观瞻。 又有一对北地口音的游客夫妇路过,兴致勃勃地探究打问。 “好教娘子和郎君得知,”冯啸答疑道,“这个月令,恰是我们江南做‘三虾面’的好时候。” 游客夫妇诧异:“三虾?湖里的虾,不都长得一样么,莫非还有三个门派不成?” 冯啸莞尔:“三虾,并非三种虾,而是虾籽、虾膏、虾身的合称。虾肚上的籽,刮下来,在小火上焙干。虾仁囫囵着剥出来,以鸡蛋清和细盐搅打上劲。再挤出虾头里的红膏。最后,也是最要紧的是,所有虾壳不能丢弃,可在温油里慢慢熬出虾油,用来炒虾仁与虾膏。另置一锅,宽汤滚沸,细面煮熟捞起,码于碗中,虾籽、虾仁、虾膏盖在面上,这就是‘三虾面’的名字来头……” 冯啸说到此处,身旁已有邻家少年吸溜着口水,抢话道:“哎呀,吃起三虾面,眉毛都要鲜掉,便是被人打耳光也舍不得放下碗去。” 游客夫妇听本地土著如此绘声绘色地描述,只觉齿颊微酸、涎液分泌,当即又打听起城中做得正宗的馆子来。 冯啸与他们指点清楚,刚要俯身继续网虾,却见家中老仆昆叔,匆匆寻来。 “二娘子,快快回宅,翰林归家了,说是来指点弟妹们的功课。” 冯啸不慌不忙地背起虾篓,跟上昆叔,幽声喟叹:“可惜,湖里还有那么多肥虾,我方才捞上来的,只够做一顿。” “呜喔,呜喔……”大白鹅冯不饿,似也心有不甘,扬起脖子叫唤两声,摇摇摆摆地跟上主人的步伐,回家。 …… 冯府,原本是刘府。 如今花甲岁数的县主冯雅兰,当年出闺阁时,嫁的是皇亲刘氏的一位小郎君。 身为刘氏妻的冯雅兰,却又被封县主,夫家的门庭也被换成了她自己的姓氏,追源溯头,与女帝刘昭夺位有关。 三十年前,刘昭还是二八年华的少女时,就已提枪上马,跟着父亲的刘家军四处征战,为大越开疆拓土,并在十八岁那年,嫁给了父亲手下的悍将吴英。 刘家军为大越收复了北至沧州的故地。 刘昭的父亲却战死在阵前。 刘家军凯旋,船行至钱州城外的运河税关处,水面飘来一只大木箱。军卒捞起,但见箱盖上刻着个“吴”字,箱子里则是一袭明黄色的五爪龙袍。 刘军各支主帅纷纷跪于船头,向吴英高呼“主上”,刘昭则顺势将黄袍,披于丈夫肩头。 三日后,大越国的李姓幼主退位,得到优待,移宫别院。吴英成为新任国主。 安排了一场“木箱黄袍”戏码的刘昭,希望大越效仿敌国北燕的规矩,自己能与丈夫一样,共登朝堂、并肩理政。 吴英却不仅不兑现黄袍加身前对妻子的承诺,反而使出娶妃封爵等手段,扶持刘姓以外的文武臣子,逐渐削弱刘昭与刘家军嫡系的势力。 上马能血战、下马能弄权的刘昭,哪会坐以待毙。 她暗中派出自己这一族的子侄,从瀛洲、岭南物色异域风情的美人,送给接掌兵权的小叔子、大都督吴蓉,静待时机。 不久,积攒了一阵国力的北燕,又频繁骚扰大越边境。 吴蓉领兵北伐前,刘昭密令安插的美人毒杀了他,借机劝丈夫吴英御驾亲征、鼓舞士气。 越国军队渡过黄河,刚与北燕兵锋相接,刘昭的亲信,就在背后放冷箭,射杀了吴英。 第二章 表姐也是一位“耀祖“ 吴英驾崩的消息传来,皇后刘昭当即在国都钱州登基为帝,并派使臣带着盟约国书,北上与燕国和谈。 大越坐拥江河膏腴之地,富庶多金,大越新君刘昭,靠着每年给北燕岁币的承诺,换来两国停战。 边患暂时解除后,刘昭从攘外转为安内,重赏帮助自己夺位的文武功臣,并将他们的姊妹或女儿,封为郡主、县主,再以刘家宗室子弟赐婚,诏令这些男子,尊郡主为家主,二代的娃娃,不论男女,皆随母姓。 明面看来,这是一位女国主,勇开风气之先,为女子们撑腰。 实际呢,刘昭不过是吃一堑长一智,在清洗夫家吴氏后,掉转矛头,防止娘家刘氏变强罢了。 刘昭很清楚,如果自己刘氏的兄弟和侄儿,开枝散叶、进一步巩固父族认同,那么,他们或许很快会拧成一股绳,来抢她这个刘家女儿的皇位。 权力面前,夫妻的情分淡如水,血缘的情分,也浓不到哪里去。 冯雅兰的父亲,作为臣子,彼时站队正确,拥戴女帝,给自己换来了加官晋爵,也让女儿得了县主封号。 女帝的圣旨一视同仁,已嫁入刘家好几年的冯雅兰,照样从妻子改做家主,两个女儿都改姓冯。 她的刘姓夫婿,在皇权的威压下,与其他并无军队的刘姓子弟一样,那敢有半分抵触。 并且,冯雅兰的两个女儿,冯鹤与冯娟,是招赘成的亲,于是,冯雅兰的孙辈们,亦都姓冯,喊她“阿祖”。 四年前,冯雅兰的长孙女冯鸣,在大越国专门为女子开科取士的春闱中,高中二甲头名,以“传胪”身份,进到内廷翰林院。 官阶虽只从七品,却常能见到女帝刘昭。各部衙门多少四品员外郎,都要羡慕如此清要之职。 回到冯府,冯鸣更是全家捧着的明月。 此际,正厅中,冯鸣与祖母冯雅兰,分坐在主位的西、东两侧。 左右陪客的位置,则依次坐着冯鸣的母亲冯鹤、父亲马远,冯啸的母亲冯鹃、父亲樊勇。 冯家几个年龄更小的孙儿,不论男女,都坐在靠近门口的圆凳上,规规矩矩地交叠着双手。 …… 冯啸疾步踏过门槛时,虾篓子还在肩上。 母亲冯鹃一瞪眼,冯啸忙将这半筐宝贝交给婢女。 向厅中长辈行礼前,她不忘叮嘱婢女一句“虾壳别扔,熬油”。 上座处,冯啸的表姐,冯鸣冯大官人,朱唇略抿,对祖母冯雅兰道:“阿啸真是个吃客。” 冯雅兰“唔”一声,目光慈蔼地望向冯啸。 冯鹃却不掩愠怒,盯着女儿。 冯啸忙解释:“我见雨过天晴,就出去网虾。而且,我,我不知大姐这个时辰会来。” 冯鹃越发沉了脸:“大姐若不来,你便能出去嬉耍了么?再过四五个月,就是朝廷的秋试。即便这几日先生告假,你也应该在家里诵读经义、练习文章。君子远庖厨,我们冯家的女郎,是要像你姐姐那样,有大出息的,你倒好,整天不是钻野地,就是钻灶间。和我们冯府的下人,有何分别!” 冯啸等母亲开完火,轻声嘟囔:“君子远庖厨,厨必有方。” 冯鹃呵斥道:“放肆,孔孟先贤的斯言大义,你以为是煮羹烹菜吗,胡乱搅在一处,就为了回嘴气我!” 老太太冯雅兰,忙打圆场:“好啦,阿啸向来孝顺,定是记着我昨日说起,想吃三虾面。她的厨必有方,是这个意思。” 又转头对正襟危坐的大外孙女冯鸣道:“阿鸣,说正事吧。” 片刻前还虎起一对凤目教训女儿的冯娟,赶紧跟着点头:“对,对,咱们冯家的女状元,快给弟弟妹妹们指点指点。” 冯鸣的面上,则浅笑隐去,代之以端肃之色。 就连那官袍领子里的玉颈,也似乎陡然拔出,瞅着比大白鹅冯不饿的脖子还长些。 冯鸣一字一顿对表妹道:“帖经诗赋之类的,自有府里请的先生来教,我就不啰嗦了。阿啸,我只问你,若秋试策论一场,礼部以我大越与北燕的战守问策,你落笔的文章,主战还是主守?” 冯啸眼珠子骨碌了两圈,略略思忖,答道:“战守之策,本就不是非此即彼的两端。我国与北燕,皆非孱弱小邦,开边衅,更须谨慎,因为谁也没有将对方一举击溃的战力。若对战经年,便是两败俱伤……” 冯鹃不耐烦地打断女儿:“阿啸,这是写策论,又不是兜虾,你兜兜转转了半天,尽是废话。表姐问你,咱大越,打还是不打?” 冯鸣冲姨妈摆摆手。 入仕三年,这才二十出头的年轻姑娘,已然学足了一副宦场腔调,看起来倒比自己爆竹脾气的姨妈,沉稳许多。 冯鸣对妹妹和颜悦色道:“阿啸,你说的这些,充作策论的开篇,篇架结构倒是不错的,但气势弱了。你可晓得,传闻北燕今岁春旱,饿殍遍野,燕军驻守南关的几支劲旅内部,都饿死了不少兵卒,这岂非是我国北伐的天赐良机?” 冯啸盯着表姐:“但我也听说,我大越境内宿州至商州一带,今岁河道决堤,水患触目惊心。若我国又要兴师北伐,运兵、运粮的水路不通畅,且在其次,关键是,打仗的银钱,会挤占治工部治水修水的请款。阿姐,我国和北燕的边境,已太平了五六年,两地每年的互市也开着,这仗,我国为何非得着急上火地北伐呢?” 冯鸣一怔。 没想到自己眼里一直糊里糊涂、不求上进的表妹,说起国事来,竟也见识不输。 冯鸣自高风度,没有立刻去回应妹妹的反诘,只低头啜了口茶。 她的母亲冯鹤,却已盯着外甥女开腔道:“唷,谁说我们阿啸只会捕鱼捞虾招猫逗狗,看看,这不懂得挺多嘛。秋试必能高中。” 冯鹃只道姐姐不高兴了,在明夸暗讽,忙唬着脸对女儿道:“你才几斤几两?平日里去河坊街听说书匠胡诌几句,就敢到表姐跟前班门弄斧!” 第三章 女儿就是我的脸面啊 冯鸣适时放下茶盏,温言道:“姨母莫急,阿啸说的春汛决堤、户部吃紧,倒也是实情。只是,从雁门关外到河间府以北,原本皆为汉家土地,却被胡蛮出身的北燕趁我华夏内乱、霸占了几十年,但凡是个汉人,便是那贩夫走卒,说起此辱,也会慷慨激昂,遑论我们这样的读书人。朝堂上下,哪有不盼着夺回那北境五府的?阿啸向来聪明,可别在应考制策这样事关前程之时,犯糊涂。” 冯啸维持着面上的恭敬之色,凝眸聆听。 她自忖浑无出于嫉妒的好胜心,只有淡淡的厌烦,遂懒得再说半句,喏喏应着便好。 而上座那位被冯府视作家族荣耀之星的长孙女,冯鸣冯大官人,实也并无在弟妹面前得瑟显摆的兴头。 近日,大越国都就要发生惊天之变。 作为极为有限的知情者之一,冯鸣正处于惶恐与兴奋交织的情绪中。 她看似神色如常地归家一趟,不过是借个由头出宫、好替自己真正的主人办事罢了。 她的心思都在自己的远大前程上,哪里耐烦再分给家里人一两成。 是以,冯鸣不打算继续对表妹“好为人师”。 她带着恭敬之态,向冯雅兰道:“时辰差不多了,祖母,孙儿要赶回内廷上值。” …… 冯鸣走后,冯鹤与冯鹃,陪着老太太往内院观赏荷花,大女婿马远本是皇家画院待诏出身,亦去池畔铺展纸币、研磨丹青。 自禁军退役的二姑爷樊勇,则给女儿冯啸递了个眼色,向岳母冯雅兰道:“母亲,阿啸和弟弟妹妹的射艺还不精……” 冯雅兰心里明镜一样,当即吩咐冯啸,并她那对始终乖乖跟随的双胞胎弟妹:“随你们阿爹练武去吧,把新买的马,也骑上跑一跑。那北地来的马,和咱们南边的驮马不一样,闲不得。” “好咧!”冯啸,以及弟弟冯哲、妹妹冯吟,都欢喜地应了。 见樊勇带着儿女们远去,冯鹃没好气地嘟囔:“像他们的爹,都是猴儿。上蹿下跳、上树下河的嬉耍,鬼大个劲,何时坐下来读书写字也能这般上心?” 冯雅兰慢声慢气道:“君子六艺,其中就有射、御。况且,今上也是马上天子,当年她行军打仗的年纪,只怕比我们阿啸还小两岁。” 冯鹤也附和:“是哪,要不是我们阿鸣身子骨弱,定也要从小就跟着妹夫学骑射的。” 冯鹃撇嘴:“哎,文章做得漂亮,春闱的名次靠前,才是条仕途正路。阿鸣忙得连在家吃顿饭的时辰都没有,想来在翰林院颇受上官器重。姐姐和姐夫好福气,将来呀,阿鸣说不定,能当上我大越第一位女相爷。” 冯鹤佯作不在乎道:“我倒是更盼着,她快些成亲,入秋就满二十二了……” 冯雅兰仍是口吻慈和,对大女儿道:“你莫催她,阿鸣志在仕途,不急着嫁人,也无妨。毕竟,夫妇二人同朝为官,多有忌讳。” 又转向冯鹃道:“你呢,对阿啸,也别总像赶驴拉磨似的,天天逼她写文章。自家闺女,你会看不出她打小就爱庖厨?我晓得,你盼着阿啸去挣一份功名。那这孩子,可以凭我冯氏门荫去谋个一官半职。虽则父亲已仙逝,我们冯家如今在朝堂的老人红人跟前,都说不上话了。但荫官的规矩还在,阿啸大不了,去做光禄寺的女官,操办大小礼仪的宴席,她定会欢喜。” 冯鹃没有反驳母亲,心里却着实不悦。 凭门荫入仕,不论男女,都会教那些正经考了进士的人,看不起。 再说了,去做光禄寺的小官儿,和市井里整天与火腿酱肉打交道的贩子厨子们,有什么分别? 多穿一件官袍而已。 倘使她冯鹃的长女,竟和那位在清河坊卖酱鸭的樊家姑母,做了同一个营生,冯鹤,还有平日里那些手帕交们,不知该怎生笑话她了! 冯鹃越想越憋屈,饶是花园水榭的怡人荷香,也无法平息她一肚子闷气。 没多久,她就向冯雅兰道:“母亲,头伏快到了,确实闷热,我回房换件衫子。” …… 小半个时辰后,冯府北院的灶间外。 夏雨洗涤后的绿叶,泛出明亮的水光,衬得盛开的石榴花,越发红艳。 微风拂过,残留的雨滴落入莲缸,漾起一圈一圈的涟漪,逗得金鱼嬉游更欢。 大白鹅冯不饿刚在篱笆后拉完屎,抬头瞧见冯啸现身天井,立刻“昂呜昂呜”地叫唤着,扑腾双翅,红掌不沾地,飞奔而出。 向小主人讨虾壳吃去! 冯啸的贴身侍女茱萸,已在灶间等候多时,端着装有虾壳的竹匾出来,瞅着冯不饿笑道:“这就是个投了鹅胎的猴儿,贼精贼精的!” 冯啸检视一番虾壳,冲茱萸赞道:“你们的手脚越来越利索了,这么会儿工夫,就分拆得干干净净。” 茱萸得了冯啸认可,才将竹匾放在地上,由着猴急的冯不饿拱过来嗦虾壳,又起身向冯啸回禀道:“是二娘子教的法子管用,把虾放在没用过的干净篦子上擦,那肚子上黏得再紧的籽,都能擦下来,还节省时辰。” 冯啸莞尔,跟着茱萸进了自家灶间。 正在准备冯府晚食的仆妇们,纷纷俯身行礼。 冯啸吩咐管事的厨娘:“快要入伏了,灶间忒热,从明日起,给大伙儿午后和傍晚各一顿消暑汤,绿豆薏仁、荷叶百合、银耳冰粉,轮着来。我会与管家说,从我月钱里出。” 管事厨娘带着仆妇们,一叠声地谢过。 众人虽是立刻又陷入忙碌中,心里却都在嘀咕:瞧瞧,二房的小娘子,才真真得了冯老太太的品性遗传,待下人们宽厚体恤,不像她母亲、姨母,还有那打小就严厉削刻的表姐。 这边厢,冯啸熟门熟路地,走到灶间的东窗边。 厨娘丁香,正小心翼翼地将瓷盆中的清水沥去大半。 盆底沉淀着黑压压的河虾籽。 “香姐,我来。你去拿老家的素面吧。”冯啸吩咐道。 柔婉的语气,盖不住婢女们早已熟悉的“摩拳擦掌”的兴奋。 第四章 虎妈猫爸 丁香赶紧放下瓷盆,茱萸则递上一块刚刚烫过的洁净纱布。 冯啸将那孔眼比针尖还小的纱布,蒙在陶罐上,又把垂在案几上的四角钉扎实,令其紧绷如一面白帆。 随后,冯啸捧起虾籽瓷盆,缓缓地倒向纱布。 控制着速度,轻小如泥粉的虾籽,就不会被水流冲散,能一颗不落地留在纱布上。 冯啸裹起纱布,拧了拧,进一步挤去虾籽里的水分。 一旁的小灶前,茱萸已按着冯啸要求的节奏,码放好虾脑虾膏,过滤一遍用虾壳熬出的红油,开始炒虾仁。 丁香则端着一笸箩面条回来了。 丁香的老家,在钱州以南几百里的永嘉县,临着楠溪江。彼处百姓,擅长在竹签上用编织的方法,将手工揉搓开的白面团子,拉成细如发丝的面条,称为“楠溪素面”。 冯啸所居的钱州,本也出产一种名为“片儿川”的手工面,很有嚼劲。城中酒楼饭馆,常用猪里脊、鳝鱼段、河虾等水陆荤食,与片儿川同煮。 但冯啸素来在美食上精益求精,且并不妄自尊大。 尝过丁香回乡探亲后带来的楠溪素面后,她觉得此种细面,碱味更淡,不易板结,无论味还是形,都更适合与三虾搭配,遂舍弃了片儿川,专用丁香老家捎来的楠溪素面。 此刻,丁香烧开一大锅水,扭头看了会儿茱萸滑炒虾仁,转向冯啸道:“婢子如今算是明白娘子所言了。庖厨之事,果如排兵打仗一般。依着章法处理食材,便是运筹各支队伍,前锋、中军、辎重,若调度不得法,真正会乱成一锅粥。” 冯啸点头:“还有,食材上乘,好比兵强马壮。厨子技高,好比主将智勇。火候精秒,好比战机拿捏得又狠又准。一边烹饪,一边观察食材的变化,来决定何时加火、何时离火,则好比统帅们在掌控何时进击、何时收兵。” 茱萸那小丫头,也和丁香一样,是个机灵的脑瓜,她于是触类旁通地抢答道:“还有还有,二娘常说,打仗要天时地利,如此说来,二娘炒虾籽,需在灶间外头翻炒,也是要借着天光,看清虾籽颜色的变化吧?” 冯啸笑着揶揄她:“你比冯不饿还聪明。” 言罢,拎上装满虾籽的纱布兜子,去到屋外天井中央,在其他厨娘已升好的炭火小炉上,翻炒起虾籽来。 未几,青黑如泥团的虾籽,已由深变浅,斑斑点点似碎金,不但颜色美如旭日,水族之物特有的香味,也在高温的灼烤下,四散开来。 冯啸正自满意间,却听月洞门外,传来冯不饿两声凄厉哀鸣。 冯啸回头,只见母亲冯鹃,提着裙子连踹白鹅几脚,随即大踏步进来,张口就骂。 “不是与你爹爹骑马去了么?怎地又来做伙夫!你们父女俩,就合着伙儿气死我算了!阿啸,你的心思不在文章诗赋上,浑不是读书科考的料,我也就认了,谁让我当初猪油蒙心,非要嫁给一个武夫呢!你骨子里都是武夫的种气,若骑射能有出息,进到圣上的凤策军中,步步升职,也算走了体面的正道。可你看看你,堂堂冯府的女郎君,整日里在这腌臢灶间里混,和你那在市井里屠狗烹鸡的姑姑,有何分别?冯啸,你就这么爱做‘人下人’吗!” 冯鹃柳眉倒数,上下两瓣朱唇翻飞如马蹄疾驰,以摧枯拉朽的气势喷着唾沫,全然没了平日里在别家名媛面前亮相时的雅丽风仪。 已经从小马扎上起身的冯啸,原本想等母亲歇口气时,解释几句,表明自己是抢在活虾出水新鲜时,赶紧做成三虾面,给祖母冯雅兰送去品尝。 但听到母亲不仅连着父亲一块骂,还对本本份份开着酱货店、与今日之事没分毫干系的姑姑,出语如此不堪,一股浊气般的嫌恶,自冯啸心底腾起。 她干脆一言不发地瞪着母亲,丝毫不隐藏目光中的鄙夷。 冯鹃见女儿这副犯倔的神色,更觉得脑袋似被猛火灼烫般,越发恼怒难抑,再无迟疑地上前,抬脚踢翻了小小炭炉。 一阵兵荒马乱的咣啷声,铁锅里的虾籽悉数落进泥土中。 “这是又在闹什么!” 随着一声音色苍老的喝问,冯雅兰在婢女小厮们的簇拥中,走到剑拔弩张的母女跟前。 她身后,马蹄声亦由远及近,冯啸的父亲樊勇,片刻前在一旁的马场瞧见妻子往灶间,心知不妙,赶来劝架。 冯雅兰的目光,从地上的一片狼籍中,转到二女儿那张比阎罗还煞气森森的脸上,叹气道:“你这个爆竹脾气唷……我方才在前厅不是与你说了么,昨天我提了一嘴,馋三虾面了,阿啸才给我张罗来着。天气热,出了水的河虾,不快些做成面浇头,不得臭了么?” 樊勇也凑着老太太的话,挤出讨好的笑,对妻子道:“母亲说得对,哎,阿啸又不是明日就上考场了,练习文章嘛,没,没那么急,这个,拾掇虾,比较急。走,我与你陪母亲,看阿哲和阿吟骑马去。” 边说,边小心地拉了拉妻子的袖子。 冯鹃一时之间,只觉得母亲年老昏聩,女儿冥顽不灵,丈夫浅陋可憎。 这三个说是至亲、其实根本不懂她苦心的人,还当着满院子的冯府仆婢,或者用冷脸,或者用言语,让她冯鹃下不来台。 冯鹃一把甩开丈夫的手,也不顾下人们日后会拿来作笑话讲,只厉声大骂樊勇出气:“我这辈子,做得最蠢的一件事,就是招了你做女婿,生下这么个不求上进的东西!” “够了!” 始终沉默的冯啸,终于爆发,抬眸盯着母亲道:“你要上进,你自己怎么不进考场?我大越为女子所开的科举,有禁止出嫁的妇人投考吗?而我,我现在就去你看不上的姑母那边学手艺,然后北上从军,偏偏就要做伙夫,便是死在了燕人的刀剑下,也比整日对着你这般咬牙切齿的模样,畅快些!” 第五章 一碗消气的鱼丸汤 冯啸言罢,半是委屈半是歉然地,望了外祖母冯雅兰一眼,冲出月洞门去,身形跃起,翻上被父亲牵来的那匹北地骏马。 此马本在“神武军”中服役,岁数大了,与其他马儿一道,被朝廷发卖。 樊勇既是禁军小头目,便近水楼台地将它买回家。 老马普遍性子沉稳,更通人性,虽尚未与冯啸熟稔,却能凭借她掣缰夹肚的手势分寸,晓得这是个有几分底子、且对马不暴躁的骑手。 马儿于是立即听着冯啸指令,掉转脖颈,往场院后门小跑而去。 冯鹃还在又气又惊的哑然中,一旁的冯老太太,已颤声吩咐女婿樊勇:“你快跟上阿啸呐!这孩子牛脾气上来,在城外一通疯跑,出个什么事怎办?平安到了她姑母那头,我才放心。” 樊勇闻言,也醒悟过来,忙跳上另一匹给幼子幼女练骑术的家马。 “昂呃昂呃……” 忠心耿耿的大白鹅冯不饿,怎甘心被小主人落下。 它反应够快,瞬间从走地家禽,变成了雄鹰般的女鹅,猛扑翅膀,撵着樊勇,奋起直追。 樊勇连忙俯身,抄起女儿的这只宠鹅,摁在马背上。 “去吧去吧,都去大越头块牌子的酱货坊里,快活去,冯啸把你养得那么肥,正合她姑姑做成酱鹅,卖个好价钱!” 冯鹃对着一人一马一鹅的背影,恨恨地高声叱道。 冯雅兰懒得再与她啰嗦,无奈摇头,扶着婢女的手,走了。 …… 小半个时辰后,钱州城南,涌金门外的官道上,急奔十里路的冯啸,略略气消,轻吁一声,放慢了马速,将面孔转向柳映长堤的湖畔美景。 父亲樊勇赶上来,与女儿并辔而行,适时开腔道:“肚子咕咕叫了吧?爹爹也饿了,走,先去吃碗鱼圆汤。” “嗯。”冯啸应着,探出手去,从父亲的马背上扯过冯不饿。 冯不饿狗里狗气地,拿橘色的喙蹭了蹭主人的肩胛,完成了一个忠仆的安抚仪式后,抖开翅膀。 冯啸扬起手,轻轻一送,冯不饿欢快地扑棱下地,熟门熟路地,往不远处的几排船屋行去。 钱州不仅是大越的国都,还是个占据内外水陆要道的通衢之所。 城北连着贯通全国的大运河,城南则有多处水关,关外的钱江,汤汤湍流经过甬州,奔涌入海。 父女俩在水关内的一处船屋前,跳下马,老掌柜在船舱里瞧见,赶紧迎了出来。 樊勇温言道:“两碗鱼圆汤,闺女的那碗,放火腿片和蕈子,我的那碗,要猪油渣和胡椒。” “好咧!” 老掌柜应着,亮开嗓门传话到后厨,又麻溜地帮父女俩将马栓了,再从井中捞出个西瓜切了,端上小木桌,更不忘给大白鹅冯不饿一桶鲜灵灵的湖中水草。 冯啸咬一口冰爽的西瓜,在湖上凉风里收了一身热汗,心头已无躁郁,遂主动开口招呼老掌柜:“佟伯伯,你也来吃瓜。” 佟掌柜原本是樊勇的老街坊,对樊勇知根知底,也晓得冯啸性子随爹,贵为县主府的千金、却从不甩架子,他于是也不推辞,搬个竹马扎坐过来叙话。 “樊爷,阿啸越来越像她娘咯。人常说,大越最好看的女郎,都出在咱钱州。那可不,咱的水土好,养人。” 樊勇听老佟开口就提冯啸的母亲,讪讪道:“唔,是,幸亏阿啸的模样,不随我。” 老佟兴致更高,又把说过多次的旧事,拿出来对着冯啸絮叨。 “你爹爹,头一回带你娘来吃我家的鱼圆,也是今日这样的暑天。 你娘不过是问了句,鱼圆可是活鱼的肉,你爹爹呀,就一个猛子扎到湖里去,捞了条大鱼上来,盯着我把鱼杀了,从刮茸到调味,再到下锅。便是盖在鱼圆上的火腿片,他也要瞧仔细,是不是用婺州的‘两头乌’做的。 嘿,你爹爹看着憨乎乎的,谁曾想,颇懂讨好小娘子。咱们城南,这么多做饭食行的后生,合该是你爹爹,被县主府招了女婿……哎哟!” 老佟还没啰嗦完,脑壳忽然被他婆娘重重地拍了一记。 “你只老棺材,胡说八道个啥!也不去湖边照照自己的模样,有脸和樊爷称兄道弟!樊爷是去北燕上阵杀敌、得了军功的大将军,现在又是给圣上护驾的大官人,县主能有樊爷这样的女婿,定也是欢喜得紧。” 老佟被自家婆娘劈头盖脸一通训斥,只觉莫名其妙,垮着脸道:“我,我也没说县主她老人家,不喜欢樊爷这个女婿哪。” 冯啸却心中了然,佟娘子是怕说到赘婿不赘婿的,会惹爹爹樊勇不高兴。 恰那接了父母的班、开始掌勺做鱼圆汤的佟家儿子,也和母亲一样人情练达,适时地在灶间窗口开腔,唤父母过去切火腿片和准备猪油渣。 老佟两口子离开饭桌后,樊勇坦然地对女儿笑笑,轻声道:“你爹爹,没那么小气。上门女婿就上门女婿呗,又不是犯了天条王法的歹事。” 冯啸默然几息,忽然问道:“她何时变成如今这副讨嫌模样的?” “嗯?啥?” “我是说我娘,何时变得那么讨人厌。爹爹,从我记事起,你每回带我来城南吃点心,街坊们都会说起娘。他们说,娘很好,不只是对他们和和气气的好,更是对你很好。你在北燕打仗那几年,娘怕朝廷张榜的消息不准,常跑来城南的水关,见到北边来的漕船,就去打听战事。” 樊勇愣怔须臾,看着女儿的眼神中,透出几分肃然。 “你娘现在对我不好么?什么叫,她变讨厌了?就因为今日她在气头上时,说了句后悔与我这个武夫做了夫妻?” 冯啸没作声,嘴角却掩不住淡淡的嘲讽。 樊勇叹口气道:“阿啸,你娘她,外祖父是礼部侍郎,母亲封了县主,她是堂堂正正的高门女郎,又长得仙女似的,钱州城里什么样的体面子弟嫁不到?她偏偏相中我这么个草窝泥洞里的傻小子……” “爹爹,你不要妄自菲薄,你是有五转军功的人!” “唉,我当年是想着,总不能真的以草根之身入赘县主府,那让你面子,往哪里搁?所以才从了军,去北边打燕人。” 冯啸冷笑:“娘如今,终还是觉得颜面不够了,所以来逼我。我若是秋闱不中,或是将来的官做得没有表姐大,只怕,她连我这个女儿,都不想认了。” “不至于不至于,母女哪有隔夜仇。唔,鱼圆好了。” 佟家老妇端着食盘过来,麻利地摆上两只青瓷大碗。 冯啸只瞧了一眼,就好奇问道:“咦?这鱼圆,不是用草鱼肉做的?” 佟家老妇笑道:“小冯娘子好眼力,不妨猜猜,是什么鱼?” 第六章 不爱考进士,就不考吧 冯啸舀起一颗鱼圆,吹了吹,轻咬一口,很肯定地道:“这是白条鱼。” 见佟家老妇点头,冯啸却疑惑了:“白条鱼的刺,和草鱼比,又多又小,斩鱼茸的时候,不会混进鱼肉吗?” 佟家小郎走过来,解释道:“不是用斩的,是像先生们画画运笔那样,在砧板上用刀背把鱼肉研磨开,在肉泥里把鱼刺挑出来,再给鱼泥里打鸡蛋清和调味、搓丸子入锅。” 老佟夫妇颇为骄傲地补充,说是小佟发现,老派的鱼圆做法里,草鱼再是被饿养几日,肉还是有股子土腥气,而白条这种吃小鱼小虾的鱼就不同了,鲜甜甘美,赛过草鱼鳙鱼鲢鱼这些食草的鱼。故而,小佟决定用白条子做鱼圆,摸索出了去除细密小刺的方法。 冯啸由衷赞许:“白条鱼腥味很轻,鱼圆里就不必加黄酒,只清汤里几片生姜即可,确实比草鱼做的圆子,鲜味更纯。” 樊勇也捧场道:“阿啸的嘴刁,她说更好吃,肯定没错。小佟,劳烦你再刮出两斤白条鱼的圆子,阿啸带给她姑姑吃去。” “好咧,这就现做去。”小佟欢喜道。 桌边再次清净后,冯啸咽下鱼圆,对父亲一吐为快:“爹爹你看,同样是鱼,有的去清蒸、有的去红烧,有的做鱼羹、有的做鱼圆,不都很好吃吗?那为什么,人就只能走科举入仕一条路呢?” 樊勇道:“鱼和鱼,不管大小,不管吃肉还是吃草,其实没分别,都是被人吃。但人和人,就不同了。阿啸,人生来就是有高低贵的,你娘相中我的时候,没觉着丢人,现在她觉着了,不怪她。对你,她不过是,指望你能有个与县主府出身般配的前程。” 冯啸坦率地摇头:“爹爹,我真是不想去做官,我连秋闱的考场,都觉得倒胃口。” 樊勇何曾看不出,女儿对表姐冯鸣得沐皇恩、受宠御前,毫无艳羡。 这位粗中有细的父亲,实则欣然于此时此刻的女儿,敞开心扉地交底。 他于是像当年排兵布阵时那般,凝神思考一阵,和女儿商量道:“爹爹先不转去钱州府的兵曹了,继续在神武军上番,和新来的都虞候热络热络。听说他从前是管凤仪军的,我问他讨个便宜,让你入凤仪军,正好,你的骑术,不成问题。” 冯啸脑子转了转,明白了樊勇的意思。 凤仪军虽也是禁军体系,但与凤策军不同,与父亲所在的神武军也不同,只在几项大典上充作仪仗,以骑军阵营亮相。 入凤仪军,有正经的武职官阶,就算不像凭军功得来的那么硬,也到底是关涉天子威仪的差事,说出去能让母亲觉得有面子,比凭县主府门荫去得个闲散文官的绿袍子,强不少。 关键是,凤仪军每年只在几次大典前操练十余日,平时清闲得很,不耽误她研究炊事。 冯啸的面色,登时由阴转晴,杏眼弯弯,欢喜道:“谢谢爹爹!爹爹是全大越,不,是全天下最好的爹爹。” 樊勇没有沉醉于女儿的马屁,正色道:“你还有全天下最好的外祖母。此事,我敢这般计议,乃因晓得,你阿祖,明事理,又疼你,她必会与我一道,说服你娘。” 冯啸连连点头,又道:“爹爹,我若攒了凤仪军的俸禄,就也来城南,盘下一间酒肆,把钱湖和钱江里的鱼虾,都做成糟货和醉货,搭上姑姑的酱货,一定卖得好。等酒肆挣足了银钱,我就,再买一艘画舫,客人们可以在船上吃吃喝喝,一面欣赏美景……” 樊勇听女儿兴致勃勃地说着盘划,甘之如饴。 忽而心底又冒上几缕唏嘘之意。 二十年前,冯鹃也是这样坐在自己对面,笑眯眯地说:“论酱鸭,我没你姐姐做得好吃。但我的糟鱼和醉虾,可是冯府一绝,我做给你吃,吃一辈子。” 燕人围城的时候,樊勇好几次觉得自己快要坚持不下去了,就靠拼命回忆冯鹃的笑脸和这番话,来续命。 …… 冯啸的姑姑,叫樊哙。 原本,是叫“樊会”的,因为樊家祖籍绍州,樊家这位长女出生后,父母觉着女娃娃的名字不必有啥讲究,遂图个省事,用了家门口会稽山的“会”字。 女娃长到少女时,性子泼辣主意大,在市井里听了几回说书,就与家中宣布,改名叫“樊哙”,理由是自家做酱鸭酱肉营生的,名字里添张嘴,吉利。 不识字的父母,一听“樊哙”念起来,与“樊会”没区别(会稽山的“会”,念kuai第四声),便由她去。 樊勇却晓得,姐姐这是,不服气弟弟大名威武,非要给自己也起个前朝大将军的名儿。 樊家搬来钱州卖酱货的第二年,江南发瘟疫。 樊父樊母死了,樊哙与樊勇挺了过来,那年,樊哙十八岁,樊勇十五岁。 街坊来给樊哙说媒,给个老秀才做填房。 樊哙斩钉截铁地周知四邻:莫说老秀才,便是年轻好看的进士,我也不嫁,一手祖传的酱鸭手艺,自己能过上快活日子。 没几天,左邻右舍看到小铺子挂上了崭新的招牌:哙活鸭。 这日傍晚,冯啸带着大白鹅冯不饿,由父亲送到了“哙活鸭”门口。 樊哙正在检视卖剩的酱鸭,抬起眼皮看着冯啸:“不用问,问就是又和你娘吵嘴了。” 冯啸递上从佟家买的现做鱼圆,讨好道:“姑姑,我来住个七八九十日,帮你管着铺子。” 樊哙鼻子里哼一声:“我可没工钱付你,只给你口饭吃。还有,我出去送货时,你不许偷懒,不许算错账。你在冯府是高门女郎,在我这处,就是个小伙计。” “知道啦。”冯啸今日,头一次说话露出撒娇的拖腔。 娇音未落,只听身后犬吠与鹅叫,乱成一片。 大白鹅冯不饿,反客为主,一来就追着樊哙养的大黄狗阿贵,扑打。 樊哙抄起木棍加入战阵。 要护着狗,却不好真的去打鹅。 樊哙恨恨地对弟弟与侄女抱怨:“你们冯家,又不缺护院,养个什么鹅啊!你要是养个狗起名阿富,带来白吃白喝我也认了,高低能和我们阿贵配个吉利口彩。那句话叫啥来着?狗富贵,互相旺!” 第七章 使者宁秋 穆宁秋在钱州城南二十里的凤凰山码头,下了客船。 前日,在北边的徐州,守候的属下告诉他,长史大人一行,已顺利抵达越国的都城钱州,入住鸿胪会馆,越国的接洽礼仪十分周到。 女帝的召见,则定在六月十六。 看起来,这次西羌与越国的和亲,不会出什么岔子。 “你去鸿胪会馆禀报长史,我改水路南下,至多四五日,也就到钱州了,不会误了越国皇帝的召见。如此,我可将越国最为富庶之地的情形,看得仔细些,有样学样地记下来,咱们回西羌,可以照着做。” 属下领命而去。 这些羌人同僚,自然不晓得穆宁秋心底的真实盘划。 他找了陆路改水路的借口,多费几日脚程,其实,是想找一个人。 说不清是故人、还是仇人的人。 此际,北地胡商打扮的穆宁秋,一踏上钱江水关外的平地,只见迎面奔来好几位大婶子和小媳妇。 她们操着温声软调的越国话,伸出戴着银镯的手,来拉穆宁秋的袍袖,推销自家的客栈。 她们身后,挤挤挨挨等着运人运行李的骡车,也很有一些,是坐姿金马大刀的女车夫。 穆宁秋心道,刘昭到底是行伍出身,坐了龙椅后,越女们不必尽数被囿于后宅。 瞧这些出来行走码头的妇人们,虽然语气是莺莺燕燕的柔悦,但面上的江湖练达之色,竟完全不输草原行国、民风彪悍的西羌女子。 穆宁秋于是向诸人还礼,选中一位岁数与自己母亲相仿的紫衣大婶。 余下的拉客者,也不多纠缠,自往陆续靠岸的船边,去寻新客。 紫衣大婶见穆宁秋虽姿容俊朗、服饰体面,却与寻常往来的商贾不同,似乎并不怎么稀罕年轻俏美的小媳妇,而是相中了自己这大岁数的人。 大婶未免喜意盈胸,引着穆宁秋坐上骡车后,便热情地介绍起钱州风物来。 穆宁秋安静地听完,才开口问道:“水关外的这个镇子,可有卖酱鸭酱肉的铺面?” 紫衣大婶不假思索道:“有哇,樊大哙活鸭,是咱镇上顶好的酱货店。” 穆宁秋被这个“樊”字激得心头一跳,面上却仍是不动声色:“哦?怎么个好法?” 紫衣大婶越发眉飞色舞道:“先讲鸭子,她家选的是我们叫‘鸭中西施’的钱江麻鸭,而且必须是南岸那边送过来的。那边的鸭子,吃的水草螺蛳小鱼,和城西城北的不一样,肉质就大不同。再讲酱料,樊大娘是绍州人,这几十年,只用她老家乡亲运过来的酱油,应该是那边的水和豆子,比我们钱州本地的还好。至于酱料里的其他秘方,我们就不晓得咯。” 穆宁秋咂摸着紫衣大婶的话。 姓樊,已是四旬朝上的岁数,绍州人,在水关外的镇子上卖酱鸭……应是,那人的长姐吧? 只听大婶又道:“樊大兄弟,是给圣上当差的军爷,又是县主府的姑爷。论来,樊家也算咸鱼翻身,是有几两官气贵气的门户咯,但樊大娘还是起早摸黑地做酱货营生。她兄弟有时回来看她,也从不耀武扬威的,待我们镇子上的老街坊,和三十年前刚来时,一样和气有礼。还有一回,樊爷家来,正赶上钱江发大水,他片刻没耽误,跳下去救起了好几个乡亲呐。小郎君,你若要去尝尝樊家的鸭子,等客栈的上房安置妥当了,老婆子我给你指路。” 穆宁秋应声“好”。 大婶后头这一串话语透露的信息,令穆宁秋最终确定,此樊家,就是彼樊家。 继而,穆宁秋的心绪,越发复杂。 听起来,樊勇从边关回还后,过得很不错,正应了母亲的那句话:这种杀人不眨眼的南蛮将军,就是朝廷最喜欢的,少不了军功和荣华富贵。 但同时,此地乡亲的评价,又似乎证明,叔父的话也没错:樊都尉,他不是个歹人。 半个时辰后,客栈门口,大婶见到洗漱更衣、缓步而出的穆宁秋,微微一愣:虽穿的仍是胡服,却不是气派的袍子了,而是商队伙计打扮的布衣布裤。 大婶笑道:“小郎君不必怕露富,这里仍是我们大越都城地界,那边的凤凰山里,还是圣上的避暑行宫,此一带莫说强盗,便是小偷小摸的,也见不了几回。” 穆宁秋佯作赧然道:“刚出来做行商,让婶子见笑了。劳烦婶子,指一指樊大酱货铺子。” …… 住在姑母家的冯啸,把这一阵,看作神仙般的自由时光。 梅雨已是樯橹之末,满院子的酱鸭酱肉,总算安然度过了江南的初夏,没有一件长毛发霉。 樊哙结结实实地松了一口气,又见冯啸迎客上菜的,手脚和店里的两个小伙计一样麻利,这位面上泼辣、心底其实最疼侄女的姑妈,打烊之后,便兴致勃勃地给冯啸传授厨艺。 如何用鲜嫩的野菜末、山笋丁,与油润香浓的鸭肉,蒸出一锅酱鸭时蔬焖饭;如何用梅子与山楂做酱,作为酱鸭的蘸料……这些炊事的诀窍,能眼观耳听地学到,冯啸觉得比做三虾面的时候,还兴奋带劲。 这日午后,冯啸刚把实践成功的酱鸭焖饭,盛在碗碟里,配上一碗去腻清口的豌豆虾皮汤,给客人端上桌,就听外边传来姑母大嗓门的抱怨。 “你这小郎,怎么和呆头鹅似的,快些拿了竹屉走呀。你们掌班妈妈交待了的,这道山笋蒸酱鸭,送到赵娘子院里时,必须五分温热正正好。” 冯啸走到门口,只见铺展酱货的木板台子跟前,站着个身穿胡服袄裤的年轻男子,正捧着樊哙塞给他的一大屉食盒,面色懵懂愣怔。 樊哙是站在台子里的,部分视线受阻,但冯啸跨出店门后,却一眼看清,这胡服男子脚上,穿的不是麻鞋,而是浅口的皮质如意鞋,脚踝处露出的袜子,也不是寻常布袜,而是隐约泛着丝光的绸料袜子。 平康院再是钱州城郊数一数二的青楼,里头的杂役再是不缺衣穿,出来取外食的伙计,也不可能穿着小羊皮软鞋和蚕。 “这位郎君,你,不是本镇人吧?”冯啸上前问道。 第八章 山河故人 穆宁秋看向冯啸,见她肩膀上套着襻缚,亦是一副张罗忙碌的模样,眉眼间的神韵,却不似市井小贩。 他抑制住刹那的联想,只温言答道:“在下,是从北地来收南货的小商。” 刚说完,身后就传来一声“咦”。 穆宁秋转头看去,竟是个与他所穿胡服式样颜色颇为一致、岁数也相仿的男子。 男子盯着穆宁秋,诧异道:“你也是我们平康院的?怎地没见过你。妈妈既已让你来取酱鸭,为何又催我来跑一趟?” 穆宁秋恍然大悟,怪不得,自己刚与这樊大娘打个照面,对方就麻溜地塞过来一屉鸭子,让拿走。 原来是将他错认为别家的仆役。 平康院、掌班妈妈……嗯,青楼无疑了。 樊姑妈则尴尬了区区两三息,就面色如常。 她惯来奉行的是,别个闹的笑话是笑话,自己闹的笑话,那叫佳话。 今日便是趣事一桩,眼前这玉面小郎君,分明一张中原汉人的面孔,却穿身短打扮的胡服,若说是往来胡商的伙计,怎地又离了主家、一个人来市肆闲逛。好巧不巧,那身胡服,也与平康院出来的,一个款型儿。 樊哙于是笑眯眯地看着穆宁秋:“小客官莫恼,是我忙得糊涂,认错人了。你瞧,他东家给他们穿的,和你是一样的衣裳。这平康院也是,就喜欢别出心裁,从妈妈到花魁娘子,再到龟公,都穿胡服……” “姑母!”冯啸终于忍不住打断樊哙。 真是越解释,越冒犯。 穆宁秋挤出一丝宽和笑容,道声“无妨”,将竹屉交给那位真龟公。 龟公此际也明白过来,只因见穆宁秋也不是啥锦衣玉带打扮的贵人,便懒得再搭理他,而是冲着樊哙道:“樊大娘,还得劳烦你,现下就随我去趟平康院。花魁娘子她,画了幅钱江叠嶂图,明日请几位贵客来赏画宴饮,娘子想在宴席上,用酱货照着那幅画,做个拼盘出来。怎么个拼法,得你这行家去与她商量。” 平康院是“哙活鸭”的老主顾了。 樊哙与掌班妈妈素来熟稔,立时不见外地抱怨道:“我顶烦花魁娘子这种酸溜溜的做派,拿吃食附庸风雅搞什么书画拼盘。酱鸭酱肉嘛,就要趁热吃,香煞人的油香,才能和鸭肉猪肉融在一道。若是做成摆设,先叫老爷们品评一通,再热的天,鸭油猪油也凝住了,还有甚吃头?” 龟公嗤道:“左右不会短了你银钱,怎地话那么多。” 樊哙无奈地摇摇头,解了襻缚与围裙,踏出店来,复又给穆宁秋一个殷勤的笑容,方交待冯啸道:“给这位客官,切一盘双拼尝尝,酱鸭用腿肉,酱肉用三肥七瘦的。多送一碗虾米鲜汤,不算钱。” 姑妈随平康院的龟公走远后,冯啸对穆宁秋歉然道:“里边都坐满了,好在暑气还没起来,风头是凉的,我给郎君在树荫下支个座,可好?” 穆宁秋点头。 他微垂向地的双眸,待冯啸转身去张罗木桌木椅时,才又抬起。 他掂量着分寸,目光在竹篱花叶与往来食客间往复移动后,瞧着再无人关注他了,方投向冯啸的身影。 这女子,喊樊大娘“姑母”?那会不会…… 应该不会,客栈的婶子不是说,樊都尉去县主府做了上门女婿?堂堂县主的孙女,怎会在市井食肆打下手? 想来,是樊家的其他亲戚吧。 正辗转思量间,冯啸左膀子夹着木桌、右手提着竹椅回转来,利落地将家伙事在穆宁秋跟前支好。 “郎君请坐。” 话音刚落,只听竹篱那头,骤然响起鹅叫犬吠。 穆宁秋还没反应过来,冯啸已经呼喝着奔过去。 原来是她的爱宠,大白鹅冯不饿,温良恭俭让了几天,此刻见到樊哙的看家狗阿贵,居然带回邻居的母狗啃起筐里的鸭骨头来,立马又上演全武行,扑上去将一对恩爱狗,猛扇大耳刮子。 冯啸杀入乱军中,准确地揪住大白鹅的脖颈,把它拖到店铺一侧,指着廊下吊着的死不瞑目的酱鸭们,训斥道:“冯不饿,你再不老实,我就把你酱了,大卸八块,蒸得肥油滋滋地冒,端给客官们下酒!” 冯不饿深知,识时务者为俊鹅,面对自己赏饭吃的主人,登时收了气焰,不作半分挣扎。 俊鹅只略略扭过脖子,看向一旁的穆宁秋,颇有睥睨之色,仿佛在问:“你这吃货,刚来的吧?在瞧老娘挨训的好戏?” 穆宁秋还是头一回见到,南国这种大鹅的彪悍劲头,竟是不输草原上的猎鹰,而且和西羌贵族们的鹰一样,有名有姓的。 “它,它叫冯不饿?”穆宁秋问道。 冯啸并不抵触与眼前这位好脾气的小胡商攀谈几句,遂撒手放鹅后,莞尔道:“对,跟我姓冯,不饿肚子的‘不饿’。” 穆宁秋道:“哦,此名甚是有趣。听闻,大越前朝有文武两位名臣,骆无忌与范去病,还有一位大儒,谷非烟。” 冯啸的性子,颇为离经叛道,她给大白鹅起名“不饿”,正是凑趣那些确有功绩、但被朝堂捧成天神、不许半分质疑的人物。 此际听到穆宁秋的反应,委实刹那惊喜,但毕竟与对方萍水相逢而已,旋即只淡淡恭维道:“郎君汉话说得真好,懂得也多。” 穆宁秋语气谦和:“在下的祖辈,乃河西的汉人,家里一直说汉话。我们小买卖人,南来行商贩货,自也要晓得大越的风土人情。” 顿一顿,终是忍不住追问道:“娘子姓冯?客栈指引在下来贵店一尝美味时,提及店家乃冯县主的亲戚,娘子可是从冯府来?” 冯啸既与父亲樊勇一样,并不被四邻敬而远之,自也不觉得需要掩饰身份,当着本地食客们的面,管樊哙都是“姑母姑母”地叫着。 她遂坦然对穆宁秋道:“我是县主的孙儿,这几日来姑母店里帮忙。郎君稍候,酱鸭酱肉,应是蒸熟了,我去端来。” 不过片刻,穆宁秋面前的小桌上,就摆好了一大盘酱色赤红、油脂如玉的鸭肉与猪肉拼盘,并一碟小豌豆笋丁焖饭,一碗野菜虾皮汤。 美食入眼,浓香扑鼻,冯啸的介绍也娓娓道来,穆宁秋却好像觉得,这些音画与气味,都离自己很远。 樊大侄女,县主府的孙女……那她,真就是樊都尉的女儿无疑了。 看她十八九岁的年纪,当初自己的父亲,被樊都尉执行军法时,她应该,还未出生吧。 第九章 往事 冯啸如何能明了穆宁秋的心事。 在她看来,这胡服汉种的行商小郎,很有些超乎身份的沉定。 他晓得自己就是县主家的女眷后,浑无夸张猎奇的反应,神情如方才那般安静稳重。 冯啸心头的好感,又增了一层。 她欠身柔语道:“郎君慢些吃着,少顷还有城郊的农人送果蔬来,小铺再给客官们切来尝鲜。” 言罢,折身返回店堂里头,与樊哙雇的两个婆子一样,穿梭似地忙碌起来。 穆宁秋夹起一块肥润喷香的酱鸭腿肉,放进嘴里嚼了,舌尖的美味的确真实,心中的疑云却也更鲜明。 在西羌,贵族的女眷们从没有被关在帐篷里的,但她们抛头露面时的活动,不过就是骑马打猎吃烤肉,或者比拼谁家仆妇熬出的红花胭脂更好,哪有冯氏女这样伺候平民百姓的? 而且,她似乎还忙活得挺开心,承认身份也大方磊落,不像是做了什么让家族蒙羞的事,被赶回樊家的。 “唔嘎……”大白鹅冯不饿,闷哼着凑到穆宁秋桌前。 穆宁秋如在西羌时喂猎犬那样,顺手夹起一块鸭肉,递送过去。 冯不饿目光一冷,若能说人话,只怕那句“你当我是狗吗”就骂过来了。 穆宁秋方意识到,自己在给一只鹅喂鸭肉,甚是可笑,忙哂然撇嘴,在碗碟间看了看,执起汤勺,细溜几圈,兜了满当当的虾米干,沥去汁水,倒在桌角。 这回对了。 大白鹅立刻俯下脖子,张开扁嘴叭哒叭哒,瞬息间将虾米干一扫而光,又一张鹅貌狗韵的脸,欺近穆宁秋。 穆宁秋如法炮制。 直到将汤中的虾米都交待给了冯不饿,他才蓦地惊觉,自己这是怎么了? 眼前的铺子,是杀父之人的姐姐所开。 招呼自己的小女郎,是杀父之人的后代。 而自己,竟然坐在此处,心平静气地吃着她们端上来的饭食不说,还真模真样地,给她们喂鹅? 恍惚间,穆宁秋眼前那盘堆叠起伏的酱鸭酱肉,似乎被无限放大,幻化为庆州的城墙与箭楼。 城外的荒原上,两股黑压压的洪流漫卷而来。 前头,是汉家百姓,后头,是北燕铁骑。 哭喊、嘶吼、马蹄音与猎猎西风交织的喧嚣中,洪流的间隔在缩小。 还是个稚儿的穆宁秋,趴在母亲背上。 惊恐压灭了嚎哭的本能,他只将脑袋埋进母亲的左肩,露出两个眼睛,一声不吭地望着前方的庆州城墙。 母亲说,爹爹就在城里,爹爹会放百姓们进城,然后关上高大结实的城门。北燕骑兵再凶狠,他们胯下的漠北战马,也不可能长出翅膀飞进城去,大越的这些无辜百姓,就会活下来。 穆宁秋的小手,紧紧环绕住母亲的脖子。 母亲和周遭所有大越百姓一样,已经跑得披头散发,但穆宁秋能感到,母亲依然很有劲,像某天夜里闯进他们村子的云豹,一样敏捷。 又一阵狂风吹开母亲遮盖在穆宁秋脑门上的头发时,他惊讶地发现,母亲已经跑到了许多男子的前头。 庆州城近在咫尺,但,城门紧闭。 “穆勇,开门!你们开门哪!”母亲昂起头,大声嘶喊。 秋阳偏西,金光撒在城堞一线,将无数越军的身影照得清晰无比。 穆宁秋看到,有个人,跌跌撞撞地从箭楼上赶下来,奔到城门正上方的指挥台。 那是父亲穆勇。 从另一边的箭楼和女墙方向,也奔过来好几个越军,他们似乎在阻止父亲下令打开城门。 但他们只敢争执,并没有拔出兵刃。穆宁秋听到母亲继续大喊:“开门哪!穆勇,你是领头的你怂个啥!你说了算!你们从军,不就是要保护大越百姓的吗!你就看着我们娘俩死在你眼前吗!” 低沉如巨兽哀鸣的声音响起,庆州城的大门,缓缓开启。大越百姓,如获得了一线生机的蝼蚁,拼命向前涌去。 与此同时,城墙之上,一阵金属的叮当声与木械绞索的吱呀声之后,突然飞射出一排黑色闪电般的长箭。 那是大越才懂得如何造出的床子弩,是越军守城的杀手锏。 它们如地狱来的黑色飞龙,呼啸着扎入远距离射程中的北燕铁骑,引发此起彼伏的人仰马翻与凄厉惨叫。 穆宁秋已经被母亲驮着,冲进了庆州城,拐到一侧店铺的廊下,但母亲很快又探出身,面向大开的城门。 马蹄声急,手执长枪的越军骑兵鱼贯而出,与逃难进程的百姓逆向而行,冲向在刚刚的回合里被床子弩重创了的燕军。 “那是你爹爹!”母亲望着远去的越军,“你爹爹,去打燕人了,菩萨保佑,保佑你爹爹,囫囵着回来。” 母亲话音刚落,不远处的十字街上,就传来惨呼。 逃入庆州城的百姓中,突然有一些摇身一变,手里多了刀剑等兵刃,返身向守城的越军,冲去。 “他们是燕人!”百姓里的几个壮汉,醒悟过来,一面叫着,一面胡乱地抄起街边的木棍或者门闩,去追打那些燕人奸细。 但训练有素的燕人战兵,三下两下就砍翻了勇敢的越人平民,继续哇呀呀狼嚎着,冲向越军,试图与城外的燕军里应外合。 穆宁秋的母亲瞪着眼睛,呆滞了几息,很快又在护雏的本能中清醒过来,托紧儿子的小身体,疯狂地往庆州城深处跑去。 血战持续到深夜。 越军终于结束了与燕军的激战,转为清点庆州城的难民、搜查是否有漏网的燕人奸细时,穆宁秋已经在母亲怀里,沉沉地睡着了。 翌日,是朝阳稀疏的暖意,和母亲低声的抽泣,唤醒了穆宁秋。 他睁开眼,意识还有些懵懂,只看到一个全副铁甲的人,站在母亲面前。 “你们去和老穆吃一顿送行饭。”铁甲人说。 母亲忽然将穆宁秋摁在地上:“磕头,快给樊都尉磕头,求都尉饶你爹爹一命!” 穆宁秋还没反应过来,母亲自己,已冲着铁甲人咚咚咚磕起头来,一面磕头一面哭着哀求:“樊爷,你杀了我,成不?我的命换老穆的命。昨天是我乱了他的心,求他开了城门,让燕人奸细混了进来。可是,可是老穆昨天也杀了很多燕人哪,而且你瞅,那么多大越百姓,也都得救了。樊爷,你杀了我吧,我一个妇道人家,没用,只是拖累,但老穆他能接着帮你打燕人啊!求,求你,杀我,不要杀老穆,求你了樊爷。” 穆宁秋掺杂着自己亲见与母亲后来叙述的记忆,到这一刻,就像风筝线一样,断了。 他不记得铁甲人后来说了什么,不记得自己是否与母亲走到军法台前,与父亲吃了那所谓的“告别饭”。 他的记忆再续上时的画面,是叔叔拿小车推了几袋麦子来,又撂下一褡裢的铜钱。 “嫂子,樊都尉领兵去守盐州了,这是他托咱给你们的。” 母亲接过钱,又扔出门外。 叔叔去捡了回来,慢吞吞地说:“嫂子,樊都尉他,不是个歹人,你若不要这钱和粮食,就让我把球娃儿带走,我不能让我们老穆家的种,饿死在你这里。” 母亲嘴角,前胸起伏得越来越激烈,终于抱住儿子,哭道:“当了兵的,都没有了良心,燕军是这样,越军也是!只有你爹,只有你爹他还留着良心。这个世道,留着良心的,就留不下命!” 第十章 和尚找茬儿 二十年后的今朝,穆宁秋已是西羌有品级的汉臣。 这是动荡的边疆之地的汉人,并不稀奇的人生变化。 曾经的母国南越,于他来讲,甚至和当初的敌国北燕一样,成了异乡。 此番,穆宁秋随西羌使者南来迎亲越国的公主,临行前,母亲虽流露对故国的冷淡不屑,却也未多提昔年旧怨。 是他自己,从脑海深处,翻拣出叔叔说过的关于樊都尉一鳞半爪的信息。 “樊都尉就是钱州人,他家里是开酱货铺子的,不至于为了口饭吃而从军。也不晓得他为啥愿意来吃苦。不过,他们南军,还真能打,樊都尉的军功攒得也快。他姐姐,挺有本事,还让商队捎了酱货到庆州来。他都给军士们分了。宁秋,有一回咱中了燕人的埋伏,我和你爹爹的马都折了,是樊都尉冲过来·,从燕人手里救回我和你爹爹·。宁秋,军法无情,樊都尉也是没办法。” 或许因为,叔父的开释与母亲的怨怼,竟然旗鼓相当地交融在一起,才让穆宁秋始终保持着难以名状的复杂感受。 这滋味,终于嬗变为强烈的好奇,令他在南来途中决定,要看看当年的樊都尉,如今过得如何? 亲见的事实是,樊家并未飞黄腾达。 骤然面对樊都尉女儿时,内心竟无鲜明激烈的恨意,更让穆宁秋感到愧为人子的惶然。 他得赶紧离开此地。 他不再踟蹰,掏出褡裢,数出几个大铜板,放在桌上,像那些结账的本地食客一样,吆喝一句“伙计来拿饭钱”,站起来,回身便走。 不妨,撞上一人。 是个身着灰布袈裟、头戴斗笠的和尚。 穆宁秋虽是西羌文官,却自六七岁开始就随叔父习武。叔父经商发达后,又请了西羌的部落高手,教他类似北燕摔跤的近身格斗。是以他反应很快,一把就扶住了和尚的左膀子。 “阿弥陀佛,冒犯郎君了。”和尚站稳后,开口告罪。 穆宁秋浅浅作个揖,走远几步,蓦然驻足。 不对啊。 和尚与他相隔咫尺说话时,嘴里冒出的口气,穆宁秋很熟悉。 西羌贵族日常爱吃胡麻油煮羊肉,又不爱像中原汉人那样用红柳枝蘸上盐水和香料刷牙,嘴里就会发出一种难闻的油腻气味。而另一些信奉佛教的吃素的羌人,口臭就淡很多。 所以,这个和尚,是假的? 穆宁秋正作此猜测,只见和尚已站定在饭铺门口,双手合十,对着琳琅满目的酱鸭、酱肉、酱鱼,开腔道:“阿弥陀佛,修罗地狱啊修罗地狱,造业啊造业!” 和尚嗓门颇大,有意扬声引人注意似的,饭铺中的食客们,果然转身的转身,抬头的抬头,瞧了过来。 一个与樊家相熟的老街坊,指点冯啸道:“多半是四处化缘的野和尚,赶紧给两个铜钱打发了。” 冯啸放下手中的食盘,走出来,向和尚还个礼,指指穆宁秋刚让出来的木桌,淡淡道:“师父可是走得累了?若不嫌弃,请在桌边小歇片刻,我去端一碗素菜汤,另有随喜布施。” “哼!”和尚的脸藏在斗笠下,右臂却猛地抬起,指着冯啸道,“哪个要你们沾染了尸臭的脏钱。佛说,众生平等,小女郎,这些飞禽走兽,实则与我们的兄弟姊妹并无分别,我且问你,你会把自己的兄弟姊妹大卸八块,扔进酱缸么?听闻你们这铺子,还是圣上的侍卫家开的,食君禄者当报君恩的道理,你们不懂么?” 冯啸柳眉微拧。 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 当今龙椅上那位女皇,因早年征战杀戮太甚,登基后的确宣称,自己从此茹素。女皇对佛家也多有扶持,钱州城的寺庙庵堂,着实不少。但和尚尼姑们,也就是在自家的一亩三分地头里,开个素斋啥的。即便是女皇豢养的一群酷吏,平日里也只管朝臣是否妄议国是,从不禁止百姓吃荤。 眼前这披着袈裟的莽汉,如此气势汹汹,哪像真正的修行僧侣。 冯啸于是也冷了三分语气,单刀直入地问:“这位师父,宝寺何处?我们铺子,可曾得罪过你,或寺中旁的师父么?” 和尚却不再接她的话茬,返身拦住一位想进店品尝的食客:“施主,不可造业,吃素吧。” 那食客是个瘦小的斯文读书郎,只觉被和尚抓着的臂膀剧痛,立时心生骇异,连声道:“师父,我,我不吃了还不行么?” 和尚松手,看着读书郎落荒而逃的背影,狞笑道:“阿弥陀佛,有慧根。” 冯啸终于现了怒容,不想再与这秃驴废话。 但她素来不愿动辄抛出县主府或者禁军家眷的名头,只想依着大越法纪行事,遂回身对饭铺中的两个当班婆子道:“我去找巡街的军爷,将这滋事的轰走。” 和尚却又念声佛,身形一窜,挡住冯啸:“女郎君,贫僧劝你茹素的话,还没说完。” 数丈外的穆宁秋,此际已确信,这和尚是在试图激怒冯啸。 他无暇再推测缘由,提步上前,想隔在和尚与冯啸之间,饭铺里的两个婆子已然奔了出来,一个护住冯啸,一个伸手就要揪住和尚往石板街上拽。 大白鹅冯不饿,本来贴着穆宁秋脚边观察情形,到了此刻,也现了忠仆本色,“嘎嘎”叫着扑过去,拿翅膀猛扇和尚。 一通撕扯闹腾得不可开交之际,忽听饭铺里传来食客的惊呼:“哎呀,这菜里头,怎么有蟑螂!” 继而,那食客腾地站起,奔到门口,一叠声作起呕来。 第十一章 不在怕的 那呕吐食客的另两个同伴,一人端起碟子,奔到石板街上,将碟子里的蟑螂展示给往来行人看。 另一个石青色布衣的,则几步迈到店门口的酱缸前,俯身探究。 话说樊家这间“哙活鸭”酱货店,有一处酱池、两处酱缸。 酱池与一批较大的酱缸,分别位于后院的天井和山洞里。天井的酱池用于冬春季节做酱货,到了夏秋的热天,则启用山洞阴凉通风处的酱缸。毕竟,涂抹在鸭子和其他肉类上的白酒再烈、酱油再咸,捞出来悬挂时,若温度太高、湿度太大,酱货也仍有腐坏的可能。 至于三四个比酒坛大不了多少的酱缸,则摆在食铺门内靠墙处,都是腌渍猪鸭鱼肉后的酱汤再添入新的药材香料,二次滚沸后离火,放进去山笋、蕈子、豆腐块、鸡蛋,卤上一天一夜,当作下酒的小菜卖给食客。 平素里,又常有那些懒得张罗晚膳的街坊邻居,也来买上两三包卤味,带回家下饭。 是以,樊家食铺的卤味,在城南一带的名气,不比酱货小。 此刻,只听那察看卤味陶缸的食客,骤然大叫起来:“老鼠,里头有只死老鼠!” 仿佛一锅已经沸腾的水中,又投入大块石头,铺子里的食客、铺子外的路人,都纷纷围到酱货店的门口。 穆宁秋躲闪簇拥过来看热闹的闲人时,睃了一眼先前滋事的和尚。 和尚的眉目虽仍隐在斗笠的阴影里,他的嘴角却清晰地撇了撇。 那是个带着促狭的得意表情,一闪即逝。 穆宁秋心道:两个食客不去关切呕吐的同伴,倒先锣鼓喧天地演起戏来;而眼前着个张嘴就是肉味的假和尚,多半也是他们同伙。 樊家最近,难道得罪了什么人? 樊勇乃天子禁卫、县主赘婿,远近都晓得,他长姐的铺子还是被寻衅,看来,得罪的人,来头更大。 穆宁秋全然没了离开的心思,回身之际,目光便追上了冯啸的身影。 冯啸已疾步赶回店门内,拨开食客,定睛看向缸内。 果然,浮着一只巴掌大的死老鼠。 不可能,自己方才还捞起过一个卤蛋,和酱鸭一道端给坐在外头的胡商小郎。若有这么一只不小的老鼠,她怎么可能看不到? 冯啸心念一转,盯着青衣食客道:“四五个酱缸,你倒是挺有准头啊,直接就盯准了这只?” 青衣食客气汹汹道:“你是从这只缸里捞的卤味给我们,我们吃到了蟑螂,当然来看这只缸了!” 冯啸轻哼一声:“你们坐了有半个多时辰了,记性倒还真好。” “怎滴?你这小女郎模样好看,爷就不能多瞧你两眼?” 青衣食客出语不干净,街坊里有素来与樊家相善的,立时喝止道:“不得无礼,这是县主府的女眷!” 青衣食客浑无惊诧的模样,骄横道:“县主的亲戚又如何?饭铺卖钱的吃食里,不是死蟑螂就是死老鼠,还有理了么?” 冯啸剜他一眼,折身面向众人,扬声道:“各位客官,陶缸就这么大,我和两位帮厨的大娘,不时来捞卤味,若有这么大的老鼠,我们怎么会看不见,对吗?” “对什么对!”青衣食客打断她,“定是你们打烊之后就懒于洒扫,对酱缸也不管不顾,老鼠偷吃荤油时掉进去淹死了,现下身子涨开了,才浮到上头来。” 他言之凿凿地说完,却听身后传来一声“咦,老鼠不是都有水性么”。 穆宁秋迈过门槛,一脸纯挚的好奇,补充道:“连我们北地的老鼠,都能游过小河,你们南方处处是水乡泽国,老鼠反倒是旱鸭子不成?一尺多见方的酱缸,就能淹死它?” 青衣食客短暂地一愣,看清是先头坐在外边用餐的胡服小商时,讥诮道:“小后生,你莫不是看上人家女郎了。哎呀,吃了老鼠缸里出来的卤味,还替人家说话,你可真。” 继而一扬袖子,对门外的同伴道:“去把城南饭食行的行首和本坊的坊长都请来,今日必要这夸口皇亲国戚的樊家,给咱个说法!” “等等,你急什么。”冯啸开口道,音量不大,但透出镇定的冷肃。 紧接着,让包括穆宁秋在内的众人,都倒吸一口冷气的是,冯啸居然伸出手,将缸里的死老鼠,抓了出来。 这,这看着文文静静、讲话柔声细语的县主孙女,屈尊来姑母铺子里帮忙不说,竟对妇人们最怕的老鼠,直接上手。 青衣食客也没料到,娇滴滴的一个小女郎,怎地如此大胆。 还是他那端着蟑螂盘子的同伙,耍无赖的反应更快些,高叫道:“看到没,看到没,这家的妇人,根本就不拿老鼠当回事,想来平时关店后,就算见到它们乱窜,也视若无睹。” 冯啸懒得再与他们耍嘴皮子较劲,捏着湿漉漉往下滴着酱汁的老鼠,走到门外,站到亮堂堂的太阳下,对越围越多的看客朗声道:“我虽年轻,却也听说过不少食客讹诈饭铺的事,今日这三位客官,在我们樊家的铺子里,一忽儿吃出蟑螂,一忽儿找出了老鼠,偏偏就在他们一惊一乍之前,还冒出这位大慈大悲的师父,不为化缘、只为骂我们铺子卖荤食缺德,简直比戏本子演的还巧。现下我姑母不在铺子里,此事,便只能由我做主了。王婶,去拿把刀来,徐婶,把篱笆边的木桌移过来,再端一盆井水给我。” 两位帮厨的妇人麻溜地照办。 冯啸兜起一瓢井水,将拎在手中的死老鼠冲洗掉皮毛上的酱汁,把它肚皮朝天地摆在桌上,再弯腰拾起地上的细树枝,穿过死鼠的四肢,固定在桌缝中,然后拿起刀。 毕竟出自饭铺的厨具,就算最小号的刀,也透着笨重,且是方头单刃。 冯啸微微皱眉的表情,被穆宁秋看在眼里。 他已约略明白冯啸的意图了,没有迟疑地拔出刀鞘中的,递过去:“用它。” 商贾走南闯北,随身带着防身的短刃,委实寻常。 冯啸道声“多谢”,接过,左手固定住老鼠的脖子,右手控制着刀锋,小心地划开老鼠的前胸。 第十二章 你们比死老鼠恶心多了 “死鼠腌臢,但今日之事关乎我们樊家的声誉,可有叔伯婶子屈尊近前,听晚辈细说,也在这光天化日之下,给晚辈做个见证。” 冯啸语调不冲,语速不急,语音不硬,只容色磊落,直腰挺背地站在那里。 这番气势,令她如一株板正的青竹,毫无娇花堪怜的模样,却教周遭诸多岁数比她大的食客与看客们,须臾间将围观樊家出丑的龌龊心思,抛却不少。 几位衣着不寒碜的老伯、婶子与中年岁数的文士,走上前来,盯着桌面,神情又严肃又好奇。 冯啸遂用的尖端,挑开一点鼠皮:“各位请看,死鼠的血颜色暗沉,凝结成块,确实像是呛死的。” 她说完,手里的刀刃继续往下,动作更轻巧了些。 穆宁秋身量颀长,纵使未站在最前排,也能看清,冯啸手腕轻移间,便从死鼠的身体里,挑出了半颗花生大小的物件。 “这是死鼠的胃。” 冯啸说着,左手拈下这个软趴趴的器官,置于桌上,切开。 液体渗出来,浑浊的乳色,不是酱色。 穆宁秋就在等这一刻,立时作了若有所悟的口吻,开腔道:“唔,倘使这老鼠是自己钻进酱缸溺死的,肚中也该都是浓黑的酱汁吧。” 冯啸侧头,不掩饰感激地看了他一眼,手中利刃略翻,又从死鼠身体里挑下两坨肉来。 “这是鼠肺。寻常畜牲,哪怕死了几个时辰的,剖出来的肺也是红色。而这老鼠若真的溺死在我家酱缸里,肺中自也应浸润了酱汁,变成黑色。现下就请诸位瞧瞧,这肺,是什么颜色?” 穆宁秋前头的文士,眼力好过左右的老头老妪,很快点头道:“倒是半点也不黑,只是,为何略显粉白?” “因为肺里的确进了水,”冯啸斩钉截铁道,“成年的老鼠哪有不会水的,若掉进河浜,刨两下也就刨上岸了。这老鼠,一定是被人先摁在水里淹死了,再寻了空子,扔进我们酱缸的。” 铁板钉钉的事实,加上冯啸有理有力的推演,围观众人纷纷赞同。 冯啸略略提高了声量:“所以,我以为,今日之事,就是有人做戏法儿,给我们樊家的字号泼脏水。那戏法儿着实拙劣,一人先上门找茬儿,绊住我与两位帮厨的婶子,余下的同伙,便能趁着铺子里的食客们都在看门外热闹时,去酱缸里丢老鼠。” 她说完,便放眼去寻先头的和尚。 却听一声“你们别着急走啊”,穆宁秋已挡住了灰衣食客后退的去路,同时伸出左臂,去扯和尚的袈裟袖子,也不让他跑,一面还不忘冲着另外两个食客的背影高喊:“肚子不疼了么?戏还没唱完呢!” 冯啸在给死鼠开肠破肚时,穆宁秋始终盯着和尚与三个食客,果然见他们左顾右盼的,显是在找人缝钻出去,故而一俟几人有异动,他便挺身阻拦。 不想那假和尚,是个练家子,此前与穆宁秋相撞时藏着掖着,这时候急于脱身,自然露了本事,抬起另一只手肘,狠狠地往这爱管闲事的胡商小子胸前顶去。 穆宁秋眼如鹰鹞,见黑影袭来,身子迅速后撤,避开对方的蛮力撞击,但原本抓住对方一只臂膀的手,也松开了。 假和尚拔腿之际,穆宁秋脱口而出:“冯不饿,咬他!” 大白鹅冯不饿,再次虎躯大震,应声窜出,双翼展开,仿如一扇雪白的门板,拍上假和尚的时候,鲜黄色的大嘴已叼紧了他的袖子。 和尚奋力挣脱,“呲啦”一声,袈裟被撕破了,他的半个光膀子,登时露了出来。 冯不饿本就战力惊人,此际更是为给小主人出气、一副“鹅和你拼了”的架势。 恰那樊家的看门狗阿贵,也幡然醒悟,狂吠着冲过来,摒弃前嫌,与冯不饿一致对外,对假和尚左右夹击。 假和尚落了下风,突围不得,很快又被穆宁秋与另一个壮实的食客摁住。 “什么师父,泼皮无赖吧!”樊家帮厨的婶子,指着假和尚光膀子上的纹身道,“哪个正经庙里的出家人会有这个?” 冯啸看清那片刺青的图案时,则心中一动。 长着牛毛的老虎,背上一对蝙蝠翅膀,这是《山海经》里叫作“穷奇”的恶兽。 眼前刺着“穷奇”的胳膊,她在大半个月前,就见过。 那日,她与挚友躲在暗橱的机关后,无法看到追击者的面貌,但对方胳膊上的纹身,因为与她儿时就看过的画本一样,她记得分明。 和尚的斗笠,此刻已被掀了下来,横肉鲜明的面孔,与慈眉善目的出家人,委实有天壤之别。 “大伙儿可见过他?”樊家帮厨的婶子向众人打问。 回应她的是一片摇头。 她又瞪着假和尚道:“你们几个,听口音也是钱州的,什么出处?” 和尚虽被制住,眼中仍不减凶暴狠戾之气,何曾会老实回答一个婆喝问。 婶子遂向冯啸道:“小东家,咱们现下就去报官吧?” 出乎众人的意料,冯啸咬了咬嘴唇,摆手道:“既然不是城南这片的祸害,让他们滚吧。今日向大伙儿证明了我们铺子的清白,晚辈已知足了。” “啊?”人群中有长者提醒道,“女郎君,你就这般拿了主意?不等你姑母回来计较计较?” 周遭一片附和声,诸人惊讶这片刻前还虎虎生风的小女郎,怎地忽地怂了。 惊讶之余不免忿忿——大伙儿出力帮你擒住了这几个坏种,你倒做起菩萨来。 只穆宁秋察言观色,相信冯啸不是没来由地放纵恶人。 他猜测,冯啸应是通过刺青认出了和尚的渊源,若非要将他们这伙人扭去官府,恐怕姑母与父亲,后头会有更大的麻烦。 穆宁秋遂松了腕间的狠劲,低喝一声“滚”。 假和尚二话不说,一跃而起,出拳搡开人群,带着几个同伙落荒而逃。 大白鹅冯不饿还要去追,被穆宁秋一把摁住脖子。 冯不饿大为震撼:你没事吧,喂了老娘一顿虾米,就以为可以和我主人平起平坐了? 第十三章 沈太医与他的混账侄子 申酉之交,姑母樊哙与花魁娘子商定了所需的酱货品种,离开平康院,往自家铺子方向走。 走了一阵,陆续有街坊喊住她,绘声绘色地说了午后的风波。 也免不了路遇脑子和手艺一样不好使的同行,以为别个听不出自己的话里藏刀,假笑着大声道:“樊大娘,你侄女娇滴滴一个小娘子,拨弄死耗子就像捣鼓胭脂水粉似的,想来平时见惯了。” 樊哙冷哼一声,嗓门更大:“我弟弟给朝廷打了好几年硬仗,行伍历练之人,什么没见过?将门出虎女,我侄女连野地里的长虫都不怕,还会把个三两寸的死老鼠放在眼里?朱老四,你不就想阴阳我们铺子脏得耗子蟑螂打窝么?你这几两脑子呀,若放在好好琢磨怎么把小笼馒头捏得不破褶子上,你家的买卖,就不会这么冷清咯。” 嘴欠的同行被怼得哑口无言,缩回脑袋,与媳妇恨恨嘀咕道:“姓樊的这爆竹脾气,怪不得一辈子嫁不出去。” 他媳妇扭搭扭搭地蹭过来,娇声附和:“不但嫁不出去,这不,还引火上身。今日这场热闹,摆明了就是她得罪人了嘛。而且,得罪的人,必定是比那蔫不嗒嗒什么县主府,来头更大。” 樊哙回到已经打烊的铺子里,正看到冯啸面色如常地坐在油灯下算账。 樊哙年轻时心疼弟弟,如今则把这大侄女放在心尖上。 她怕冯啸受了这大委屈、却憋着要强的性子不说出来,遂上前柔声道:“一路都是吹喇叭的,我已听了个七七八八。阿啸,你在我这里,已经住了一旬,你气,也该彻底消了。要不,明还是回冯府去吧?” 冯啸停了算盘,抬起头来:“塘栖的枇杷马上要摘了,我想看看城南几家老字号,是怎么做竹盐枇杷干的。” 樊哙道:“竹盐枇杷干哪有我们做酱鸭麻烦,不过就是拿盐水煮了再蒸一遍、头伏的太阳晒透即可。过几日,我送些到冯府就行。” 冯啸干脆直言:“姑母,你是不是猜到了,今日来寻衅的,是谁主使的?” 樊哙从桌边盛了井水的木盆里,捞出棉布帕子,拭去满面的细汗,在凉意中叹口气,如实相告:“多半是,沈太医的侄儿,沈云甫。” 姑母口中的“沈太医”,大名沈琮,江州籍贯。坊间流传,他原本在庐山脚下的白鹿洞苦读,但无论进士还是明经,都屡试不中。 年轻的沈琮正郁郁时,其所在的白鹿洞书院被朝廷看重,升格为国子监,与大越都城钱州的国子监同级。 白鹿洞国子监的祭酒,则比钱州国子监祭酒来头更大,乃当今女帝的堂兄,江夏郡王刘映。 刘映从前,随刘家军四处征战时,落下旧伤,恰被家中世代深耕杏林的沈琮治好了大半。刘映与女帝刘昭兄妹情深,便将沈琮举荐到钱州皇宫,给刘昭做御医。 所谓东方不亮西方亮,沈琮一朝转运,反倒比那些苦读多年、中了进士后也见不着皇帝的大越学子们,更快地进入帝国的顶层权力中心。 七八年后的今天,沈琮已经成为殿中省尚药局唯一的奉御官,深得女帝刘昭信任,赏赐不断,钱州有好几处奢美的宅子,都是沈家的。 沈琮年过而立却仍未娶妻纳妾,朝堂上下都传,他早已是女帝的面首之一。 沈琮对流言蜚语充耳不闻,只早早地将自己大哥留下的独苗沈云甫接到钱州,给予优渥的生活,俨然当作给自己续香火的儿子来养。 此刻,冯啸一听姑母说出沈家,心头掠过两个字:果然。 自己的记忆与判断都没错,胳膊上纹着凶兽图案的假和尚,来自沈家。 只是,“假和尚”平日里不常露面,与寻常小厮不同,更像沈家豢养的专做“脏活儿”的部曲。 若非此前阴差阳错地经历了那件事,冯啸也不可能认出他来。 但那是冯啸要为友人保守的秘密,无论父亲还是姑母,她都不会讲。 于是,她目下仍作出略带庆幸的神色,对樊哙道:“哦,我当时就觉着,本地寻常的泼皮无赖,再是恶形恶状,也不敢欺负禁军的家眷吧,白日里那几个人,必有不小的后台,故而一俟澄清我们是被栽赃的之后,就没与他们硬杠。姑母,沈家为何针对你?” 樊哙露出厌恶之情。 她生性泼辣果敢,少女时代就没有出言忸怩的习惯,如今对着同样带着飒爽底色的侄女,也并不忌讳对方还是未出阁的小女郎,有啥说啥。 “阿啸,那沈云甫,就是个有娘生、没爹教的纨绔。被他得了势的叔叔从山沟里弄到这江南的繁华之地,读书的心思半分没长出来,眠花宿柳的本事倒是一日千里。他但凡在秦楼楚馆里看中了红倌人,就赎出来做别宅妇。其中一个妇人,忽地要开胭脂铺子,看中了我们酱货店的地,喊牙人来出价。阿啸,这铺子,是我们樊家刚到钱州讨生活时就买下的,还供着你阿祖阿奶的牌位,我和你爹爹怎舍得卖掉。况且,若没了后院的那个阴凉小山洞,一到暑天,缸里的酱汁也好,出缸晾干的酱货也好,都容易坏。我干脆地拒绝了牙人,没隔几天,沈云甫那个外室亲自来讨地方,趾高气昂的,被我轰走后又来扬言,沈云甫已晓得了,定要我好看。” 冯啸听完,皱眉道:“姑母,此事,你与我爹爹说了没?” “没说,”樊哙摇头道,“说了有何用?白白让你爹爹烦恼。沈云甫和那妇人这般嚣张,显是不把你爹爹禁军小头目的身份,放在眼里。咱再打开天窗说亮话,应是连冯县主她老人家,也不忌惮了。” 冯啸了然。 曾外祖父冯侍郎过世后,外祖母冯雅兰不过是领着县主封号与食邑而已,冯家第二、第三代都没有出将入相的大官,早已远离了大越的权力中心。这也是为啥表姐冯鸣作为冯家第四代长女,进入翰林院做官后,冯府上下有如看到了门楣再次光耀的希望。 此时此刻,冯啸未免有些五味杂陈。 打脸来得真快啊。 她百无一用的冯啸,有什么好瞧不上表姐身上那股对仕途的钻营气呢? 自家没有御前红人的话,就等着御前红人欺负到自家头上吧。 冯啸于是按下自嘲,对樊哙认真道:“姑母,我不回城西去。沈家若暗的不成来明的,我就明着把这句话扔回去:难道非要逼得我去找表姐,面圣的时候将沈家仗势欺人的事,拿出来给圣上评评理吗?” 樊哙心里颇为受用。 长辈催小辈快些离开是非之地的急切,是真的。 但小辈不愿抛下长辈独自面对困境,且亮出这般牛犊子般硬刚的勇气,长辈对此的感动,也是真的。 “好,那你就再住一阵。”樊哙拨了拨油灯芯子,点头道。 第十四章 冯啸的秘密 翌日,穆宁秋像寻常商贾那样,在钱江各处码头与水关细细兜了一天,回到客栈时,暮光已至。 伙计殷勤地拎出一只竹篓:“爷,这是‘哙活鸭’的樊大娘亲自送来的,说谢谢你昨日帮衬了她们。里头都是些我们钱州的土仪,除了酱货,还有茶叶啥的,封装得当,爷一路带回北边,不成问题。” “哦,知道了。”穆宁秋接过竹篓,往内院自己的客房走。 江南梅雨季与头伏之间,有短暂的三四天,不算闷热难耐,月华初现的时辰,最是凉爽宜人。 穆宁秋沐浴完毕,坐到熏了艾叶驱蚊的窗下,一面喝着客栈的凉饮子,一面把玩自己的。 昨日,酱货店风波初静后,冯啸立刻感激而歉疚地向穆宁秋提出,自己去钱州城最好的刀剑铺子,选一把新的短刃,补偿给他。 穆宁秋明确表示不必,白刃既是他们这些商贾拿来防身的,刺活人与剖死鼠,本无分别。 冯啸也不再絮叨,只将那,又是冲井水,又是浇白酒,末了还拿老虎钳夹着,伸进灶火里烤了少顷,才将它还给候在院里的穆宁秋。 穆宁秋佯作松泛地问一句,怎地不惧死物的污秽腥臭。 冯啸答得爽快:从小就对蛇虫八脚、兔子田鼠的好奇,玩久了便如杀鱼宰鸡般习以为常。 穆宁秋离了饭铺后,静静走了一阵,心事又缠缠绕绕起来。 一忽儿思忖,母亲说樊都尉是个狠角色,所以他的这个女儿,便随了他的作派吗? 一忽儿反省,自己方才走都要走了,怎地又留下来,端出仗义执言、出手相助的姿态,对母亲口中的杀父仇人的家眷,倒像是待以故人之道了。 穆宁秋想得烦躁,回到客栈又灌了几杯酒,酣睡一夜,今日在外头奔波了四五个时辰,从市井间打探了几箩筐大越朝堂到民间的种种讯息,总算靠着忙碌,将心绪平复成一个北国使臣该有的样子。 不想,晚间返还客栈,又被一箩筐谢礼,拉回与樊家的连接中。 左右是明日午后才去鸿胪客馆与上司会合,前半日尚有闲暇,穆宁秋决定,还是再走一趟樊家铺子,说不定,樊都尉得了消息,心忧女儿与家姐,已赶了过来。 那么,自己此番,终究能见到这个人如今的模样了。 …… 冯啸在卯中时分,就已经洗漱停当了。 “姑母,我去给西子楼送酱肉吧,正好问问他们掌柜,水牛奶和琼脂粉要怎么个调法,豌豆糕才嫩,然后再去码头买青鱼,时辰须久些。” 樊哙知她孝顺,在市井食肆里学了各样软烂酥嫩的点心,是回去做给冯县主吃。 “路上当心,别为了抄近路去走小巷子。” “知道啦,”冯啸往篮子里码放酱肉,宽慰樊哙道,“沈云甫再蠢,也不至于为了个外室犯下重罪。我这几天要是被敲了脑壳折了胳膊,他不等于昭告天下,他想去吃牢饭嘛。” 大半个时辰后,交接完货品的冯啸,走出西子楼,顺着眼前这条从早市开始就热闹非凡的石板路,行到一家温州人开的腌货铺子前。 “咦,女郎君,有些日子不见咯。”老板娘殷勤地与她打招呼。 买卖人的记性总是超群,何况冯啸是个挺好看的小娘子,虽然这家温州人搬来此地没多久,并不识得隔了几条街的樊家酱货店,但对半个月前光顾过的冯啸,老板娘依然认了出来。 冯啸和声道:“拿三罐‘糟白生’。” “糟白生”是温州特产,人们选取一种只有寸把长的白色小带鱼,用海盐、糯米、糖、酒、红曲糟制而成,里面还会放入白萝卜丝。 四月末是捕捞这种柳叶带鱼的最佳时节,肉肥而骨未硬。故而,现下的六七月间,温州铺子里主打的便是“糟白生”。 “小娘子,多谢你光顾我家。我们搬来都城前,还怕此地的人,不爱吃生腌呢。” 冯啸将带鱼罐子放进竹篮,递过铜板,一面说道:“不会啊,我们钱州人,从小就吃呛虾,呛虾就是拿白酒呛晕后,浇上南乳、糖、酱油、醋、姜蒜调的味汁,生吃的。不过,我更爱吃你们的这个带鱼,肉嫩,糟香。过几日入了伏,不少人会疰夏没胃口,就靠你家的糟白生过粥啦。” 老板娘听得眉舒目展,心道这个小娘子,看着有点生人勿近的冷气,一开口,很会说吉利话嘛。 她一高兴,又多塞给冯啸一只小罐的“糟白生”:“闺女,这个送你的,不算钱。你买三罐都不还价,比那些只拿一罐还对半还价、最后又不买的,实诚几多咯。” 冯啸也不推辞,道谢接过,告辞而去。 她走到码头,找到熟识的渔民,给姑母的铺子定下二十来斤青鱼。 付过定钱后,冯啸提出请求:“方才脚崴了些个,可否划我去北边镇子的凤凰山码头?我付船资。” 船家一口答应,唤来自己的婆娘,用大船边的柴水小舟,载上冯啸。 船儿贴着河岸缓缓而行,冯啸举目岸上,熙来攘往的,都是各家酒肆饭铺的采买伙计,或者富贵人家的厨娘、普通人家的主妇,并没有跟着小舟的可疑人。 忽地,冯啸的目光,捕捉到一个挺拔的身影。 朝阳打在他雪青色的圆领深袍上,为这淡雅的布料染了浅浅的金色。 金色同样也映着那人的脸,冯啸即便离得远,依然能辨出对方不同于越地男子的棱角分明、高鼻峻眉的五官。 更别提几个与他迎面相遇的小媳妇大婶子,交汇后行了好几步,终是忍不住回头去瞧他。 冯啸的视线随着人影移动,心语道:那不是前天的好心胡商,他穿我们越人的衣袍,比穿胡服好看多了。 唔,他的名字也挺好听的,穆-宁-秋。爹爹说,北燕犯阙常在秋天,因为骑兵的马匹吃了一夏天的鲜草和豆料,壮得很。 宁秋,不就是秋天不打仗、安宁太平的意思嘛。 木浆撩起水波涟漪,小舟往北,行人向南,冯啸很快就看不见穆宁秋的人影了。 如此划了两炷香的功夫,冯啸到了目的地。 “阿嫂,问你借个斗笠,太阳大。” “使得使得,你们小娘子皮肉细嫩,不经晒。” 冯啸戴好斗笠,跳上岸。 她三拐两拐,就到了凤凰山脚下,熟门熟路地进入一间柴扉小院。 绕过供着四个牌位的前厅,她抬起手,摇了摇廊下的风铃,大声道:“读书不觉已春深,一寸光阴一寸金。” 很快,内院深处,一个人挪着步子走出来。 “今天带来的,不是‘糟白生’吧?” 那人走到冯啸跟前,期期艾艾地问。 是个与冯啸年纪相仿的后生,白皙清秀,说话带着江州口音。 第十五章 躲灾的小郎君 这俊秀的小郎,姓魏名吉,其父是江夏郡王刘映的幕宾,深得刘映信任。 可惜天不假年,魏父刚过而立就病死了,彼时,魏母只二十三四年纪,小魏吉才六七岁。 郡王刘映心慈且通达,让王妃劝慰魏母,守节亦可,改嫁亦可,若选择后者,不妨将魏吉留在郡王府,这孩子可以与郡王的子女一同进学,郡王定会给他安置个好前程。 魏母倒也爽快,直言自己尚年轻,还是想嫁人,家里父兄也愿意作主,帮她再觅新夫,如此计议的话,魏吉的确由郡王与王妃施恩抚养,更得善待。 于是,魏吉至此成了刘映公开的养子,刘映奉旨为朝廷主理白鹿洞书院后,也让魏吉进书院读书。 但魏吉与魏父的脾性、资质与兴趣都截然不同,魏父沉稳果毅、精于诗书文章,胸有韬略,魏吉则活泼跳脱,不爱听父子们讲解圣贤书,倒是喜欢跟别有“术”技的学子们混。 其中,就有比他大十余岁的沈琮。 少年魏吉,经常屁颠颠地粘着青年沈琮,嘴甜眼快手勤。 渐渐地,有些冷傲的沈琮,也对他亲近起来,教他不少医理医术,平日里给师长或同窗诊治急症外伤,也允准魏吉打个下手。 后来,沈琮被郡王刘映举荐入宫,魏吉继续留在白鹿洞书院苦读。 如此又过了五六年,心细善察的郡王妃发现,魏吉实在不是读书的料,便说服郡王,不为良相、便为良医,还是让魏吉东到钱州做沈琮的徒弟,将来在御药局谋个一官半职,他父亲泉下有知,也会安心的。 刘映对妻子的提议从善如流,给沈琮写了亲笔信,又派资历老道的家仆送他东行。 沈琮欣然接纳,魏吉更是心花怒放,觉得自己何其有幸,谋生与兴趣两不误。 他的研习医术与伺候师父沈琮的劲头,更胜以往。 沈琮因要熬制献给女帝的“仙容玉姿膏”而闭关修炼时,魏吉就充分利用自己年轻体力好的优势,在皇宫里转得像个陀螺,殷勤地给刘尚局的女官们请平安脉,积攒面诊经验。 去岁腊月,郡王妃进京谒见女帝、献上九江庐山的贡品时,女帝还特意选召魏吉与沈琮同来,对着郡王妃这个堂嫂,将机灵而不失勤勉的魏吉,夸赞了几句。 当时春风得意的魏吉,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仅仅过去半年,自己的境遇,就有了天渊之别。 …… 此刻,在这凄凉冷寂的庭院里,魏吉看清楚冯啸带来的又是“糟白生”时,眉头皱得都快能拧出水来了。 冯啸则面不改色,将四个大大小小的陶罐码放在厢房的阴凉处,扭头对魏吉道:“那时候你在庐山,不也把生鱼吃得挺欢么?一个是山里的鱼,一个是海里的鱼,有啥区别。” “区别大多了好吗,”魏吉一坐在糊满青苔的台阶上,斜睨着冯啸,“庐山的柳叶鱼,出自山溪清泉,无骨无鳞,连肚肠都是清爽的一条细线,剁碎了以后蘸上橘子醋齑,又鲜又甜又凉滑弹嫩,活脱脱就是孔老夫子说的,食不厌精脍不厌细。你再看这个什么糟白生,海里的臭鱼烂虾而已,软塌塌黏糊糊,不知道死了多久,才拿这红得瘆人的酱料抹个严实,噫啧啧,就像师父带我看过的死人脸上搽胭脂……” 魏吉说到此处,忽然停住。 师父……他就这么自然地,又将“师父”两个字,脱口而出。 冯啸干脆点穿:“你师父……你不是说,你师父,嗯,沈琮,他现在要你的命么?而这些你看不上的死人胭脂一样的糟白生,能续你的命。” 魏吉不语,颓然地垂下脑袋。 他发泄归发泄,内心也知道,冯啸是对的。 他暂时栖身的这个地方,是樊都尉当年副将的宅子。那副将在北境战场殉身了,爹娘和弟弟也死于钱州的一场瘟疫。 樊都尉将宅子买了下来,供奉一家人的牌位,每月让仆妇来打扫看顾一次,周遭的乡人和本坊的坊长,都晓得。 冯啸把魏吉藏过来后,借口仆妇洒扫不用心,以跑马为由,向父亲提出由自己来顺路照料宅子、摆放供品。 但冯啸也不能隔三差五地来送吃的,魏吉更不能生火烹饪,烟囱一冒烟,邻里隔得再远也看到了,定会觉得蹊跷,去禀报坊长。 冯啸只能给他撂下一麻袋西域胡商在钱州售卖的馕饼。饼子干燥得很,就算初夏天气,也能半月不腐,吃的时候泡一泡井水,就能下咽了。 冯啸又怕他没肉吃会体弱得病,费心找到了糟白生。 这玩意儿比胡饼还耐放,有盐分,且不像酱鸭和火腿,需要开火蒸熟了吃,里头还加了萝卜丝。 真正是荤素搭配、救命标配。 魏吉于是又抬起头,带着歉疚诚然道:“冯啸,你别生气,我就是躲得烦躁极了,所以跟个小孩子一样耍脾气。” 冯啸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口气仍温和:“我有什么好生气的,换做我,半个月都吃不到新鲜的肉,就算不新鲜的也只能吃一种,只怕比你还烦躁。” 她顿了顿,语速慢了几分,现了惇惇之意:“魏吉,你在庐山救过我的命,我也得想法救你的命。你能不能和我说真话,你师父,究竟为何,突然要置你于死地?” 魏吉眼里骇意上涌,嘴角抽了抽。 辰巳之交的日光,照亮了周遭每一个角落。 眼前站着的,也是可以完全信任的朋友。 但魏吉还是打了好几个寒战,仿佛那一张张血淋淋的恐怖面孔,已经围绕成圈,每张面孔上的眼睛,都在盯着他。 不能告诉冯啸。 他魏吉,又不是没见识过这女子和她爹爹一模一样的满身虎气 几年前在庐山,冯啸还是及笈岁数,就敢为了几个女娃,和歹人硬碰硬。 此番,若是教她晓得了真相,她哪里能忍得住,只怕立时就往皇宫前去敲登闻鼓了。 魏吉实在没把握,沈琮的行径,是否乃女帝默许,甚至根本就是由女帝下诏为之的。 所以他不能冒险去赌,他得先逃出钱州,回到江州,躲到郡王刘映的羽翼下。届时,就算沈琮晓得他回到江州了,难道还能冲到郡王府灭口不成。 第十六章 你听我的 魏吉于是像大白鹅冯不饿讨要虾壳一般,带着点儿伏低做小的姿态,向冯啸道:“女侠,你就别管沈琮为啥要我小命了,反正我已对着你指天发誓过,绝不是我做了啥欺师灭祖、伤天害理的事。对了,你啥时候能借我足够的盘缠?” 冯啸见他仍是守口如瓶,琢磨着下次再攻心,便也不再追问,只直言道:“我跟我娘置气,这十天也都是在姑母家过的。下个月的月钱,甭想了。” 魏吉耐着性子:“那,那你能问你姑母借点儿不?对了,你姑母不是开酱货饭食店的嘛,每天定有不少铜钱进账,你既然住在她家,就顺一点钱过来呗。你你你放心,我只要一回到江州的郡王府,按照三倍,哦不,十倍的利息,还你们。” 冯啸心道,偷钱的事儿,你就这么大咧咧地说出口? 魏吉,你确实有些变了,和几年前在庐山,助我将那些女孩救出水火的时候,不太一样了。是被沈琮带歪了吗? 但冯啸还是用胸有成竹的语气,对魏吉道:“你不要急着这几天走,再熬得半月,我代祖母去江州拜访郡王与郡王妃时,想办法带上你。” “为何要这么麻烦?” “因为沈琮的走狗,成天在外头给他家办差。你还记得胳膊上有个凶兽纹身的人么?前天他乔装打扮地去我姑妈铺子闹事,帮沈琮侄儿的外室,寻我们的晦气。魏吉,沈琮又不傻,一定猜得到,你要回江州找郡王避难。他若真要你的命,会放着手下养的那么多鹰犬不用?这些时日,钱州各个水路码头、陆路城门,一定都有沈家的人盯着。你还是跟着我出城南行,更安全。” 魏吉瞪着眼睛想了想,觉得冯啸说得有理,流露庆幸的口吻,絮絮叨叨:“还好,你在庐山玩命的时候,我不晓得你是冯县主的孙辈。不然,一到钱州,我肯定去找你咯,看看你跟我学的拆解死老鼠死兔子的手艺,荒废了没。哎,若那样的话,沈琮也就知道了我与你的交情了,此番必定,也要顺藤摸瓜,找上你探个究竟。” 有了可以预见的出逃路径,魏吉的精神好些了。 他刚要回里屋去拿馕饼,蘸上糟白生充饥,冯啸却从竹篮里掏出一包笋丁蘑菇油菜素馅儿馒头,继而像变戏法似的,又从篮子底下抓出一大包泥团似的东西。 魏吉虽是外乡人,好歹在钱州住了两年,一眼认出,那是钱州有名的美味——叫花鸡。 冯啸见他就像黄鼠狼似地,眼睛刹那间贼亮贼亮,赶紧捡了块石头,砸开泥巴壳子,打开荷叶,递了过去。 “这是给前院那位叔叔的供品,多了我也背不动。你吃了罢,叔叔在天上,知道是为了给你这个平头百姓续命,不会怪你怪我的。” 魏吉一把抓过,撕下半只鸡腿塞进嘴里。 新鲜的荤肉,真是人间至美! 现下若是寒冬腊月多好,烤熟的鸡肉包在泥巴里,几天都不会坏。 魏吉一边大快朵颐,一边咕哝:“唔,冯啸,不怕你笑话,我吧,从小就比你们这些小娘子更怕鬼。可是住在这里,想到四个牌位陪着我,我非但不怕,还觉得特别踏实。你爹那位副将,他是个大英雄嘛,他就是为咱大越百姓才做了鬼,他不会来祸害我的。” “呸,瞎说,”冯啸啐他一口,“那位叔叔,肯定去天上做神仙了。无端横死的人,才会变成厉鬼。” 魏吉的咀嚼忽地一滞。 冯啸这随口的一句,又令他不可避免地想到,沈琮的熬药房下的地牢里,那些与鬼一步之遥的女子们。 正在装素馅馒头的冯啸,眼角余光瞥到了魏吉的刹那异样。 她没点穿,只像姐姐唠叨弟弟一样,叮嘱魏吉:“今天就把馒头也吃了,别放馊了。” “嗯。”魏吉闷闷地应了一声。 “我走了,耽搁太久,姑母会疑心。” 冯啸挎上篮子,走到前厅,将牌位前的供桌擦干净,摆好码头那里买的栀子花,离开这处小院。 …… 冯啸一路瞻顾周遭,没发现自己被盯梢。 她又往凤凰山的山腰爬了一段,居高临下监视了一阵小院,见确实无人靠近小院,才放心地回程。 正想着怎么跟姑母解释多费了大半个时辰,前头官道忽然锣声大作,继而一片被马蹄扬起的尘土,顺风飘来,呛得路人咳嗽连连。 “圣驾亲临,士庶避道。” 神武军服色的卫士纵马往复,呼喝行人与普通车驾退到路旁,马车与轿子的布帘,也都必须掀起来。 像被赶的羊群一样聚拢的百姓,嘈嘈切切议论起来。 “圣上来凤凰山行宫避暑了,今岁来得有点早啊。” “听说是要在行宫招待西羌的使团,说说迎亲的事儿。” “西羌是个啥国?和北燕不是一回事吧?” “当然不一回事。西羌在前朝,就出兵帮着汉人皇帝打过北燕,那时候,就有个咱汉家的公主,嫁过去和亲了。” “切,要我说,和北燕有啥不一样,都是吃生肉、不开化的蛮子。听说蛮子们的规矩是,老皇帝要是死了,他的女人都要嫁给他的儿子,除非儿子的亲妈。” “啊?这,这和畜生有啥分别?我们大越的公主嫁过去,不是遭罪么。” “可不。圣上也不知咋想的,竟愿意把永平公主送过去和亲。那可是她的亲闺女啊。从前的朝代,至多不过是,挑个宗室女封个公主,也没见蛮子皇帝退货啥的。” “要我说呀,咱大越也不亏,嫁个寡妇过去,让那头的大王给咱公主做填房,暖被窝,说不定比先头的药罐子驸马,更让公主中意呢。公主不是快三十了么,三十如狼……” “小声点儿!吃了豹子胆了,当众编排公主!” 冯啸在喧嚣声中,被挤到一辆运货的骡车边上,刚站稳,抬头望去,开道的神武军阵中间,骑在马上的那人,正是自己的父亲樊勇。 没多久,冯啸又认出来,跟在禁军尾巴后,规规矩矩走着的一片青绿袍子文官里,有她的表姐冯鸣。 她并未太惊讶。 父亲已经说过,自己暂缓转去府衙兵曹,所以会上番值勤。 而冯鸣,她是炙手可热的翰林院才俊,自然也要跟在女帝身边,随侍笔墨。 天子的仪仗,何其威风,整支队伍足有一里长,走了好几炷香,才终于消失在凤凰山另一侧的蓊郁山林中。 冯啸又随着人群,走回官道上。 她可以有很好的借口,与姑母解释为何临近午时才回去了。 第十七章 又见面了 穆宁秋在“哙活鸭”对街的点心铺子里,叫了一碗豆浆,两只汤包。 多年前,在西北重镇盐州,身份还是大越子民的少年穆宁秋,被叔叔带去吃的第一份南方风味点心,就是灌汤包。 从边军退役的叔叔,做买卖发达后,特别爱学南边商人的派头。 恰好盐州城里有家汤包店,店主和婆娘原是淮盐盐商的仆人,被主家放了奴契后,就在城中做起饭食行当。 穆宁秋记得,叔叔会给他一根麦管,教他先在汤包褶子上捅破一个小口,待里头的热气散逸掉不少后,再麦管吸溜几口,让温热鲜美的肉汁包裹住舌尖,由最敏感的那片味蕾细细品鉴。 很快,小孩巴掌大的汤包,就被得瘪成圆片片,汉人食客们此时才举起筷子,将汤包划成四五份,灵巧地夹起又薄又韧的面皮,裹住一瓣汁水淋漓的肉馅,送进嘴里。 与汉人食客的满足神色不同,西羌的商贾们,则对汤包不以为然。 这些孔武有力的胡族,拿割起牛羊肉来,麻利得很,但他们不太会使筷子,又嫌弃“先吸汤后嚼肉”的流程忒啰嗦。 他们于是直接上手抓,往往就抓破了薄薄的包子皮,热汤热油弄了满手。 胡商们粗嘎地向店主抱怨,店主夫妇则好脾气地解释,淮扬汤包,吃的就是皮薄、汤满,不然,就与满大街的牛肉馒头无甚分别了。 每到这种时候,穆宁秋的叔叔,就会低声嗤笑,胡蛮子真是牛嚼牡丹不识货,与汉人的讲究有天渊之别。 穆宁秋却对建立这种俯视异族平民的优越感,毫无兴趣。 他更好奇的是,密不透风的面皮子里,为何有满满一包鲜汤。 店家的婆娘告诉他,做淮扬汤包,牛羊肉都用不了,非得是猪肉的皮熬出足够的胶质,再冷凝成冻,包进馅儿里。如此,上笼蒸制后,皮冻就化成了一汪肉汁,结结实实地裹在面皮中。 此刻,身在真正的江南的穆宁秋,眼前的汤包,被做得更精致。 正值六月黄上市的时节,猪肉汤包里,也加入了蟹粉。 比老陈醋口味更清甜一些的浙醋中央,则拱起一撮切得像金线般纤细的姜丝,给食客蘸蟹粉肉馅时略略去腥。 但在北边最爱吃汤包的穆宁秋,现下并无心思悠然地品鉴盘中美味,只是习惯性地塞进嘴里咽下而已。 他的目光,越过周遭食客们的肩膀,始终落在几十步外的“哙活鸭”酱货铺子前。 都临近午时了,樊大娘和雇来的婆子们,已忙得脚不沾地,冯啸怎么还没现身? 莫非,冯府那边听到孙女不得不与泼皮无赖过招,昨日就来把她接回去了? 但穆宁秋随即又否定了自己的猜想。 因为,冯啸那只惊风雨泣鬼神的大白鹅,蓦地跳出了篱笆,与樊家的狗相爱相杀起来。 鹅在人在。 熬到不得不去鸿胪客馆的时辰,再走吧,说不定,就是这最后的几炷香里,樊都尉和冯啸,一起出现了呢? 穆宁秋刚打定主意,对面的凳子上,就坐下来一个人。 一个女人,也是一个牙人。 “爷在此地歇息这么久,可是看中那家的酱货?奴家与你说合说合去,”女牙人嫣然一笑,露出编贝般的漂亮玉齿,“奴家与那樊大娘最熟,都是妇人,好说话嘛。爷放心,奴家去说,樊大娘卖别个一百文一只的酱鸭,卖你不会超过七十,你一趟贩回去百八十只酱鸭,就是还没转手、已挣了三贯。奴家只收你三百文牙资,爷便将这单买卖,赏给奴家做了吧?” 穆宁秋微垂双眸,静静地听她口若悬河地说完,方抬起眼皮,礼貌却淡然道:“这位娘子,在下不是行商之人,抱歉。” 女牙人嫣然一笑:“爷前天,可是从涌金门码头下的船?当时,爷穿的并非今日这件襴衫,而是和其他北边来的胡商,打扮一样。船老大也说,他那一船,都是来钱州进货的,尊驾好像要订酱货,跟他打听过。爷别怕,奴家盯着往来商贾,绝无歹心。我们做牙人的,不光这张嘴不能停,脚头也懒不得,须天天跑码头。否则,就不晓得明天糊口的那碗饭,还吃不吃得上嘛。” 女牙人自始自终都迎着穆宁秋的目光,却没有半分风骚的色彩。 只说到最后,口吻里增添了几分示弱意味。 坦然地求个怜卖个惨,不过为了讨一单生意做,如这繁华都城里的万千蝼蚁。 穆宁秋感慨,这牙人好记性又勤快,言谈也有分寸,合该吃这碗饭。 冷淡戒备之心淡了些,他便去看女子搭在左肩的牙牌。 “苏小小?” 穆宁秋刚念出对方的名字,斜刺里就挤过来一个老汉,菱格纹的丝袍质地倒不是便宜货,但前襟几块明显的油渍,腰间锦带,也好像很久没洗过似地,一副污糟样儿。 老汉一指牙人苏小小,大声道:“哎呀,到底是从前在柳莺楼做过营生的,认男人的脸和身子,一认一个准。” 又略略凑近穆宁秋,带着促狭的坏笑补了一句:“爷,她的花名儿,与咱钱州前朝的名妓,一样,哎,哎唷……” 老东西话还没说囫囵,已被苏小小结结实实地踹了一脚,踉跄后退,撞倒点心铺的两把板凳,一坐在地上。 苏小小并不气急败坏,只那把脆生生的好嗓子,明显放开了,不惧周遭更多人听清楚似地。 “你个老冬蕻,你的两个儿子做牙人做得稀烂,争客争不过老娘,你就跟个狗皮膏药一样,整日贴着老娘,阴阳怪气地放屁,坏老买卖?老娘从前是柳莺楼唱曲儿的,这还用你说?城南谁不晓得,老娘又何曾想瞒过谁?” 苏小小骂到此处,将那张不算花魁姿容、但透着英气的面孔,扬起来,面向围过来看热闹的食客和路人们道:“钱州城里,这楼那院的,不管卖唱还是卖身,不少读书人去找完乐子,心里都喊我们一声‘’。就呗,做是犯了天条还是犯了国法了?老娘只晓得,掌班妈妈带着这群那群的,可没少给朝廷交花绢税。打北燕的大越军饷里,也有咱出的份子钱!” 苏小小面前,一张张美丑各异、老少不同的面孔,此际都挂着同一副表情:我的天,这一开口,比朝廷来念皇榜的大官人,还气势如虹。 苏小小却不再继续慷慨激昂。 牙人的时间,很宝贵,是要换钱的。 她转过身,冲穆宁秋福了福,不卑不亢道:“好教爷得知,奴家唱曲儿唱到十八岁,用攒下的赏钱,自个儿给自个儿赎了身,来涌金门码头一带做牙人。圣上仁德,专门下过一道圣旨,我们这样的人,和媒婆稳婆卖婆洗衣婆一样,若要改行,户曹可以发给牙牌。奴家如今,是户曹和公会都在册的牙人,不是把爷诓进‘仙人跳’的骗子。” 穆宁秋微张着嘴。 饶是他有着高于实际年龄的阅历,饶是他在北地见识过不少彪悍的女骑手与弓箭手,刻下也被苏小小的飒爽泼辣,震得有些懵。 “咦,小小?” 他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穆宁秋立时回过头去。 “哎,穆郎君,你也在。”冯啸看着他道。 第十八章 你说什么 穆宁秋定睛瞧向冯啸,见她右手拎着两条活蹦乱跳的青鱼,左膀子挎着的菜篮里,则是散发浓重红糟味的海货。 这一看,就是去码头和市集采买了。 她果然,没被仇家吓得跑回冯府,仍是在姑母家住着帮忙。 穆宁秋拱手:“见过冯小东家。” 冯啸欠身还礼,但注意力显然更偏向苏小小。 片刻前的风波,动静不小,冯啸由远及近的过程中,听得分明。 两年前,在姑母的铺子里,冯啸头一回见到领着五大三粗的胡商来说合买卖的苏小小时,就对她颇有好感。 年轻轻的一个小娘子,有股闯荡江湖的勇劲儿,对买卖双方不怵也不媚,一心促成两边能成交,还将去衙门立契上税的门道,说得言简意赅。 真正凭本事吃饭,恰是冯啸打心底敬佩的。 至于苏小小的出身底细,冯啸从一开始,就不觉得是多大个事儿。 一来,最早照顾苏小小牙人营生的姑母,与冯啸明确表达过,人各有命,投了个好胎的,莫瞧不起打小没了爹娘被花楼收去的苦孩子,何况别个已经靠着自己挣出了污泥潭子。 二来,冯啸自打懂事起,便没少听坊间议论,爹爹一个军汉竟然诓到了县主的千金,这令她,很早就十分厌恶那些用来伤害底层蝼蚁的俗世准则。 眼下,对苏小小最实在的支持,自然是,不惧当着众人的面,与她并肩。 冯啸于是对二人笑道:“小小,穆郎君,去我家铺子前头坐着吧,饮杯米酒,尝尝我买回来的‘糟白生’,下酒甚好。” 苏小小面露感激,又已了然这胡商应去樊家铺子探过路、瞧过货色了,自己正该抓住这个说合买卖的好机会,忙一叠声应了。 穆宁秋虽也立刻结了饭钱,跟在二女身后走人,心中却再次暗暗惊讶——冯啸看起来与苏小小颇为熟稔,她一个高门女郎,竟如此没有门第之见? 待行至樊家酱货店门口坐了,姑母樊哙出来相迎,苏小小扬声一句“穆爷要买咱们铺子的酱货倒腾去北边哩”,才令穆宁秋蓦地清醒了些。 “哦?”樊哙一听要出个大订单,自是高兴的,殷勤地恭维道,“穆郎君心肠侠义,选上家的眼光也是没得说。” “可不,那日在码头,乌泱泱的商贾们,我就瞧着穆爷是走大买卖的。” “穆郎君放心,我樊家的鸡鸭鱼肉,就算这伏天里酱出来的,也保半年不出霉点子。” “那肯定,樊大酱货,别说城南了,整个钱州都是头块牌子。穆爷,你们北边喝的酒是不是俗称烧刀子?特别烈吧?那你得多贩些酱鸭酱肉去,味重油香,压得住烈酒。” 樊哙与苏小小,一搭一档,滔滔不绝。 穆宁秋觉得自己简直像个笑话。 前日是个小笑话,今日是个大笑话。 娘若晓得他吃了樊都尉家的鸭子、帮了樊都尉的女儿不算,还做了樊家的大主顾,不知会气成什么样。 但面对一老一少两个不过是靠自己的手脚和脑瓜子吃饭的女子,他又实在不忍拒绝。 此番来越国的西羌使团里,本就有不少真商贾,包括叔叔各家商号的人,把货交给他们去脱手即可。 “好,酱鸭一百只,酱五花肉二百条,酱猪耳五十斤,酱鱼一百斤,半月后取货……” 穆宁秋重复着苏小小建议配货的数量和交付时间。 他毕竟也见识过叔叔行商,心中有数,这些份量和体积的货,骡子驮着走陆路也好,船舱装了走水路也罢,小本经营的商贾就可以雇人做到,所费不巨。 苏小小并没有看他性子温顺好说话,就诓他买太多。 冯啸端着糯米酒和糟白生走出来时,一眼瞧出,姑母和苏小小都是笑靥如花的模样。 苏小小去接冯啸的酒壶:“来,我先敬你们三杯,多谢你们给我一口体面饭吃。” 樊哙挡住她的手:“傻丫头,客气啥,咱们是街坊,本该互相照应,这位穆郎君也是心善之人,不会贪那奉承的礼数。米酒后劲大,你们都少喝些,稍后还要去衙门立契上税呢。” 又对冯啸道:“阿啸,我即刻要送鸭子去平康院,你带上我的章子,与穆郎君和小小,去衙门。” …… 钱州城南的江边一带,因背靠绵延秀丽的凤凰山,县治被称作“凤山”。 苏小小术业有专攻,熟门熟路地引着冯、穆二人,先去公所立完契,再转到衙门的廨房上税、取凭证。 穆宁秋旁观与苏小小照面的衙门吏员们,都是公事公办的情形,浑不似市井里那些乌龟王八的猥琐劲儿。 穆宁秋回忆南下的水路中,在运河几处税关的所见,心道:越国与北燕一样,如今都是女帝主证,吏治倒都算得清明。 那边厢,冯啸把作为卖家的税钱交了,正要过来换穆宁秋去,却见一个腰间挂着手刀的官差踏进屋来。 “老黄,你这儿是不是有仁丹,给我一包。伏天说来就来啊,老子都快中暑了。娘,老子也是倒了血霉,摊上这么个鬼差事。” 税吏拉开抽屉,递给他一个小瓷瓶,好奇道:“那娇滴滴的金枝玉叶,真就这么硬气?” 官差吞了一小把仁丹,太阳穴,嗤道:“啥金枝玉叶,凤凰落地不如鸡。再是王侯将相,天子动怒,照样不给活路。江夏王又怎样,当年有从龙之功的堂兄又怎样,还不是一夜之间,命没了不算,女儿都要进教坊司,去做官妓。” “你说什么?”冯啸听到“江夏王”三个字,倏地上前几步,盯着官差问道。 官差斜睨着她:“你哪座庙来的祖宗?跟爷就是这么说话的?” 税吏忙打圆场:“老贾,这是‘哙活鸭’樊婆的侄女。” 贾姓官差一愣,旋即反应过来。 樊婆子的侄女,那她爹爹,不就是那个禁军小头目、县主府的赘婿? 贾官差瞬间变脸,讪讪道:“哦,自己人呐。樊娘子,啊不对,你姓冯吧?冯娘子怎地这般着急上火,贵府与江夏王府有交情?” 第十九章 沈太医也有秘密 冯啸在城南公廨如闻惊雷之际,凤凰山北麓的一座华美宅子里,太医沈琮,正对自己那烂泥扶不上墙、四处惹事的侄子沈云甫,宣布完一个决定,拂袖出门。 “叔叔!”沈云甫追出来,满脸绝望,仍想最后挣扎努力一番,“叔父大人,侄儿愚蠢!侄儿这就亲自去那樊武夫姐弟的铺子里,负荆请罪!” “晚了!”沈琮转过身,俯视着沈云甫,厉声道,“什么樊武夫姐弟,那是冯县主的赘婿!冯县主的夫君又姓什么?姓刘!是圣上的族兄!所以,你去欺负的小娘子,她其实,姓冯还是姓樊,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和当今圣上,算同宗同脉,是圣上的侄孙女!谁给你的胆子啊,为了个烟花柳巷赎出来的姘头,去打刘氏子孙的脸!我不让你赶紧滚回乡下去,难道等着朝堂里那些清流,借此作文章、让我吃不了兜着走吗!” 沈云甫像个被弹弓打中的似地趴着,心里头却在惶然之外,漫上狐疑。 叔叔这次的勃然大怒,毫无征兆啊。 自己来到钱州后,一直是横着走的,过了气的臣工家产业,甚至与女帝沾亲带故的刘氏田地铺子的,他沈云甫还不是想要就去丢几个小钱地占了,叔叔从未点过他。 何况,栽赃死鼠之事后,也没听说姓樊的老娘们儿和姓冯的小娘皮,去告官呐。 叔叔怎地,突然之间,好像换了一个人似的。 沈云甫困兽犹斗,甩出一口锅:“叔父大人,是,是沈奇给侄儿出的主意。” 沈奇,便是那日扮作假和尚、去樊家酱货铺寻衅的沈琮家奴,也是追击过魏吉、被冯啸记得胳膊上有“奇穷”凶兽纹身的杀手。 只听沈琮冷笑道:“不管是他先给你出的馊主意,还是他不知轻重地听从你的使唤,这个人,已经不在世间了。” 啊? 沈云甫再次大惊失色。 沈琮不再多与他废话,吩咐自己带来的家奴:“给他收拾些细软、今日送上去江州的客船。” 言罢,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烈日当空,沈琮却满心舒坦。 沈奇这条猎狗,上次让魏吉逃脱了,此番设套儿倒还得力。 赶走沈云甫这个做做样子、只为打消圣上疑心的蠢货侄儿,不但能消解自己身上恶劣的风评,并且,待公主的大业成真,他沈琮,就可以将多年来见不得光的妻儿,迎入钱州了。 …… 不多时,沈琮来到了今日的第二个目的地,钱湖门外的“凌阴”。 他下了马,将缰绳交给门子后,信步往里走。 作为皇城附近最大的一座冰窖,这处“凌阴”到了如今时令,热闹得像元夕节的御街。 皇亲国戚的府邸,三省六部的各处衙门,但凡得了用冰额度的,都派出仆婢或杂役,来和凌官定下取冰、运冰的日子,应对将要到来的三伏天。 沈琮领了牌子,身形板正地端坐于廊下长凳上,偶尔掏出白帕,轻拭额头渗出的细汗。 未戴官帽、未着红袍,沈琮少了三分威仪,却多了五分清逸。 往来办事的不论男女,都免不了放慢步子,打量这位中年郎君的雅姿玉容。 “哎哟,沈奉御,告罪告罪。”凌官得了手下通报,自值房匆匆而出。 人还没到沈琮跟前,一连串儿的“告罪”就飞了过来。 这八品的青袍小官,没想到,大热的天,堂堂四品的绯衣奉御、圣上御前的红人沈琮,竟然亲自来凌阴办事。 沈琮却一副和颜悦色:“因在钱湖门附近给安国公夫人请平安脉,本官干脆拐过来一趟。我们医家,用冰的日子比较讲究,本官怕家仆弄错日子。” “沈奉御,屈尊移步,去下官值房里歇息吧,饮一碗消暑汤。”凌官满脸谄媚,生怕怠慢了沈琮。 沈琮摆手道:“不好扰你公务,我便在此处候着就好,不急。前头,还有几家?” 凌官佯作苦脸:“目下是永平公主府里的管事娘子在定冰……” 沈琮见他吞了后半句,善解人意地一笑:“怎么?特别麻烦?” “哎不不不,”凌官连连摆手,“下官绝没有嫌麻烦的意思,只是,只是公主府这回,要冰要得有些多……” 沈琮作了揶揄之色,压了压音量:“人家走都要走了,还不兴在家再好好享受两个月?若你手上的冰额匀不过来,便少给我一些。” 凌官知他指的是永平公主要去西羌和亲的事,忙一个劲点头:“沈公说得在理,在理!” 又赶紧摇头:“啊不不不,怎么能短了沈公的冰!沈公放心,下官待会儿陪着沈公进去,亲自看着手下的娃娃们,给沈公府上,安排得妥妥的。” 沈琮叉手行礼:“有劳了。” 短短几个回合,凌官只觉得这位风评沾染“面首”二字的当红太医,非但没有颐指气使,还不吝与他这样的底层小官儿开开玩笑,并不难打交道。 吩咐手下端来百合莲子汤后,凌官正要继续陪着沈琮闲谈,门外又进来个皂衣公差。 “官人,小的是凤山县的公人,县尊命小的来支两桶冰。每,每天两桶,一共要五天。” 凌官皱眉:“凤山县衙的冰,昨日不是定了么。” 公差细细解释:“咱这凌阴在凤凰山北边,官人想是还不晓得南边的一桩热闹吧?江夏郡王因妖言祸国、畏罪自尽,家眷没为官奴婢。他那嫡长女,被送到教坊司,一进去就要抹脖子,叫人救下捆了手脚后,又绝食。圣上得知后就说,让她跪在县衙的乌头门下绝食去,往来士庶给水,准她喝,另外再给她跟前堆几块冰,别头一天就热死了。如此,若能熬过五天,就是老天怜惜她,她便不用去做官奴婢,和咱大越的平头百姓一样,领几十亩“世业田”,自个儿过日子去。” 凌官听了,难掩惊愕。 江夏郡王的嫡女,那……那可不就是圣上的侄女,去做官妓? 第二十章 皇权、兵权与自由 但凌官很快意识到,自己对面,还站着圣上顶信任的沈琮沈奉御呢。 这官油子,忙将“无情最是帝王家唷”的感慨咽下去,干咳两声,情真意切地赞美道:“圣上真乃仁君,我大越百姓何其有福,有福!” 完成了臣子颂圣的本份,凌官验看过公差带来的县令手书,便让他带和一个推独轮车的力夫,装上两桶冰走人。 凌官转身,正欲和沈琮再掰扯几句福兮祸兮的闲话,永平公主府的管事娘子,终于出来了。 凌官迎上去,恭敬道:“下官调拨出的冰额,娘子可还满意?” “嗯。”管事娘子冷冷应了一声,都没给凌官一个正眼,就抬着下巴颏儿扬长而去。 凌官早已习惯了这些狐假虎威的祖宗们,连在背后翻个白眼都懒得,只赶紧引着沈琮,去核销今夏的用冰额度,再约定几次取冰的时日。 …… 约莫三炷香后,沈琮已驱马进了慈云岭,沿着浓荫蔽日的山道,来到梵天寺附近的经幢石林。 沈琮下马站定不久,戴着帷帽的公主府管事娘子,与一个身量不高但体魄精壮的男人,自经幢后缓缓而出。 “下官见过李侍郎。”沈琮上前,向男人俯身行礼。 男人叫李秀,今年三十五六岁,在“驭鹤监”里做夏官侍郎。 “驭鹤监”乃女帝刘昭坐上龙椅后新创的机构,独立于宰相与三省六部衙门之外。 大监与少监,最初均由支持刘昭杀夫上位的刘家军骨干担任,帮助女帝完成对丈夫吴英旧臣势力的清洗后,用于牵制外廷的“相”权,保证女帝皇权永固。 “驭鹤监”的各级设置,就像一套居于女帝内廷的“三省六部”。 大监与两位少监,如中书、尚书、门下三省。 下设的“天、地、春、夏、秋、冬”六房,则类似外朝的六部。六房的长官,领“侍郎”衔,但品级相当于外朝“尚书”的三品。 女帝刘昭,虽然多疑且擅长帝王术,但她也清醒地意识到,大越外廷的文官体系,仍是国朝有序运作的基石,内廷“驭鹤监”不能真的凌驾于外廷之上。 因此,刘昭在内政稳定的五六年后,开始对驭鹤监各房,进行差别性授权。 秋房监察百官,夏房主管禁军的一部分,两房侍郎均有实权,其他四房则更多地重塞了文学之士,形同文史馆、画院,平日里与女帝唱和诗词、赏鉴文章。 如今,驭鹤监的大监空缺,少监之职给了刘昭最宠信的“面首”姜意之。 而出身将门世家的李秀,作为夏房的长官,执掌神武、朱鸾两支禁军,直接向女帝刘昭奏对,实则比姜意之这个以色惑君、披上二品紫袍的小白脸,要有实权得多。 “沈奉御,何必如此见外。” 经幢投下的阴影里,李秀笑呵呵地对沈琮道。 公主府的管事娘子开腔道:“沈太医这是,懂规矩、知分寸。四品官见了三品官,起码的礼仪,还是应该有的。不过,李公,你马上,就会官居一品了。” 葱葱玉指拨开纱帘,一张杏眼含春、腮凝新荔的明艳面孔,露了出来。 她并不是公主府的管事娘子,而是永平公主本人。 李秀眯着双眼,浅浅笑了笑。 沈琮太熟悉这种来自军勋家族子弟的笑容了。 看似随和,实则傲慢。 刻骨的傲慢。 李秀的父亲,二十年前,作为刘昭唯一的异姓嫡系,率领五百精兵,硬是在钱州城外十里处,展开孤注一掷的野战,杀溃了吴英胞弟的几千人马。 这种以少胜多的硬仗,十分提升士气,也令当时的不少骑墙派武将,很快认清了形势,坚决地舍弃吴家,站队女帝刘昭。 虎父无犬子,李秀十四岁时就能射三石弓。其父老迈后,李秀的悍勇与李家的忠心,令刘昭将“夏官侍郎”的职位交给了他。 有如此资历,李秀的自视颇高,京城宦场,谁不晓得? 偏偏,面首姜意之不把他放在眼里。姜意之着急上火的,要趁着圣眷正隆之际,大吹特吹枕头风,怂恿女帝刘昭,将李秀调去外朝任兵部尚书,“夏官侍郎”的位子,改由姜意之的族弟姜承宗来坐。 大越的兵部,只有调兵权,没有统兵权。李秀岂肯就这样,丢了自己经营十年的神武、朱鸾两支禁军? 沈琮不动声色地琢磨李秀时,李秀也在参研沈琮。 大事将至,此人浑身上下仍有一股静气,的确与姜意之那些徒有男色的劣货不同。 难怪他虽相貌算不得上乘的风流俊美,岁数也比一众年轻面首大不少,女帝却还是很喜欢他,与他亲近。 和李秀不同,沈琮或许因为只是掌管御药局,并未怎么受姜意之的排挤。 沈琮的仇恨,来自女帝本人——女帝可以不再要求人到中年的他奉献床笫之欢,但也不会恩准他回到江州故里的请求。 刘昭不在乎肉体欢愉的淡去,却无法接受掌中之物要在精神上破茧而出。 这位强势而多疑的女主人,甚至开始密旨暗卫,到江州查访,挖挖沈琮是否有妻儿藏在彼处。 永平公主刘宸,盯着眼前的两位合作者。 母亲要赶走一个,禁锢另一个。 相反的做法,体现了相同的帝王心性:极端爱慕权力,继而变得极其昏聩与残忍。 正如母亲对她这个公主的猜忌。 当初逼她早早下嫁那个白痴般的驸马,十年后仍不放心,派内侍毒死驸马,坚决地要把她送去漠北蛮夷之地和亲。 但另一方面,刘宸也感谢母亲这些多姿多彩的不堪欲念。 否则,她怎么能找到李秀与沈琮这两位得力帮手呢。 “江州栽赃刘映谋反的那批兵刃甲衣,兵部没有急着要过去吧?”刘宸问李秀。 李秀嗤笑:“杜尚书是老江湖了,刘映去岁上奏要清地还民,针对的就是他,现在兵部若急着来要这批家伙事,杜尚书在朝中的宿敌,必定要授意什么门生故吏的,口诛笔伐是杜尚书陷害了江夏郡王这位贤王。老杜这时候,最聪明的做法,就是装傻,不沾手此案。” 第二十一章 公主的计划 刘映又道:“东西你都细细查过了么?可是济事的?” 李秀拍胸脯:“便是拉去北边杀燕人,都算上乘货色了。公主放心,手刀、钢槊、弩机、兜鍪、背甲,一千件只多不少,公主府上的勇士们,届时都能用上。” 刘宸满意地点点头,眼角略弯,杀意多过笑意。 像,真像。 熟悉女帝刘昭举手投足的沈、李二人,不约而同发出感慨。 即便此刻穿着从一个管事家仆身上换下来的衣服,刘宸也透出成色十足的杀伐果决之气。 “盟誓吧。”刘宸取出与木碗,摆在经幢的底座上。 三股鲜血,依次流入碗中。 三人肃然地看着深红的液体,仿佛已在畅想几日后的画面。 奢美华丽的禁廷之内,女帝与她的男宠倒在血泊中,换来他们所要的皇权、兵权,还有,自由。 “李公先行一步,我有事要与沈公再议议。” 李秀拱手告辞。 他只在心中短暂地好奇了一下,公主是不是,要趁着如此难得的机会,与沈琮于密林之中,幕天席地快活一回。 李秀在被刘宸笼络的最初,就深信,公主与沈琮,早已银河迢迢暗度。 李秀的背影消失后,刘宸的狠戾之色褪去几分,和声问沈琮:“冯府的那个小翰林,如何了?” 沈琮恭敬道:“冯鸣她,明白自己该做什么。” 刘宸抬眼斜瞥着沈琮,略带揶揄:“我就晓得,对青春年少的女娃娃,你这样的道行,去拿捏她们,简单得如探囊取物。” 沈琮没有继续接茬,而是走近刘宸,伸出手,指尖触及她的左脸,十分轻柔地往上推了推,仿佛一位严谨的画师,在斟酌自己如何运笔。 贵为国朝唯一的公主,刘宸没有对沈琮没有丝毫的抗拒,因为她十分清楚,这种举动,与男欢女爱的亲昵,无关。 刘宸甚至主动开口讨论:“本宫的脸,已经比冯鸣那种小丫头,差多了,对吗?她毕竟,才二十出头,女子成年后的肌肤,相差七八年,就是天渊之别。” 沈琮不理会公主的自嘲,又转到她的侧面,一面认真观察她的眼角,一面缓缓道来:“人的左右两边脸,肌理、骨肉的生长,都不一样。公主的左眼,也开始有细纹了,右边就好许多。” 刘宸扭头盯着他:“我坐上龙椅后,必要拿北境的七州,换他回到大越。但,就算燕人不再狮子大开口,成事也还得两三年。届时我已过而立,这副皮囊,就有劳沈公你了。” 沈琮应道:“公主放心,磨刀不误砍柴工,臣月初时,还照着一个少年药人的脸,给另一个三旬药人的脸动了刀。” 刘宸眼睛一亮:“结果如何?” “这一回,年纪大的药人,没有出现不能哭笑哀愁的情形,伤口也愈合了,臣应是,摸到了如何隔着皮肤牵引骨肉的门道。” “哦?甚好,”刘宸又问,“那疤痕如何恢复如初呢?” “臣还在用那些少年女子的新鲜皮肤,细细琢磨。” “还在死人么?” “有,但不多。”沈琮的口吻,像在谈论天气一样淡然。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家丁仍未找到臣那个徒弟。” “就是那个,江夏王送给你打杂的娃娃?”刘宸摆摆手,“不必花功夫了。此前,咱们不过是怕那娃娃认出了我的人,去禀报圣上。圣上不会在意你弄死了多少女子,但会疑心为何你与我过从甚密。现下刘映一家也完了,还怕那娃娃逃回江州王府告密?咱们举事也已箭在弦上,莫再理会此一节。” “好,臣明白。” 刘宸轻叹一声:“沈琮,你我与李秀不同。他心里,只有兵权二字,而你我,还装着一个‘情’字。待我黄袍加身之日,你的夫人,必有三品诰命。” 沈琮跪下:“臣叩谢公主两年来护我妻儿周全。臣只求,余生能堂堂正正地为人夫、为人父。” 刘宸俯身,拍拍他的肩膀,笑道:“那你得好好报答我,让我来日与他相见时,一如当初与他分别时的少女模样。” …… 一只鸽子被松绑双羽,从经幢间腾空而起,飞向夏日晴空。 几个步伐敏捷的侍卫,立刻自密林深处现身,护送他们的公主殿下回府。 少顷,不远处传来独特的鸟鸣,知会留在原地的沈琮,山路上无异样。 沈琮将公主侍卫们事先准备好的草药筐,系在马匹一侧,才翻身上鞍,放了马速,疾驰出慈云岭。 耳畔风声呼啸,沈琮踟蹰了片刻,便转而往凤凰山南麓奔去,直到离凤山县衙附近。 未时末刻,正是太阳最毒的时候,县衙前却人头涌动,比赶集和看花魁行街还热闹。 江夏王的嫡长女、圣上的堂侄女啊! 比永平公主也就差那么一小点的金枝玉叶,一夕之间沦为罪眷,进了教坊誓死不从,被拉到衙门前示众。 如此好戏,钱州的平头百姓,怎么舍得不来围观。 沈琮虽离人群尚有百步,但因坐于马上,仍能看清,那个靠着覆盆莲花石墩子的年轻女郎。 江夏王刘映,与王妃感情甚笃,子孙缘却来得较晚。 王妃头胎产女时,刘映已过而立。女婴出生没几个时辰,眼睛还半睁半闭着,便会抿起嘴角笑,王爷王妃爱得不行,给她起名刘颐,小名“解颐”。 沈琮记得,庐山白鹿洞书院升级为国子监、刘映执掌祭酒一职时,刘颐约莫十岁。 江夏王府自有专门的“师傅”与“文学”,教习、侍从王府子弟,但刘颐常跟着王妃,来书院的女舍。那些父亲是五品以上官员、故而可以入国子监读书科考的小女郎们,都很喜欢这个漂亮又聪慧的王府明珠。 也正是在那时,沈琮与刘颐的侍女相遇,继而情起,直至成为暗夜里坚持的夫妻。 沈琮一动不动地坐在马背上,望着同样纹丝不动的刘颐。 刘颐的身边,摆有一只木桶,里头堆了几块从凌阴运来的冰。 第二十二章 落难的宗室女 “圣上有旨,刘颐身为罪眷,不依国法,嚣闹教坊,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于凤山县衙示众五日。百姓赠饮清水者,准,事后不纠。米粮肉菜瓜果,不可食之。” 凤山县法曹参军,每过一阵,就从凉爽的值房里走出来,宣讲一遍上头那番话。 有胆大又爱出风头的,开口道:“官人,罪眷自个儿能从木桶里捞块冰嚼嚼不?你看她,渴得嘴皮都裂了。” 法曹参军见是个文士模样的,并非田舍汉或者贩夫走卒,便屈尊解答道:“你若拿给她,行。她自己拿,不行。” “啊?这是啥道理?”有人压着声音议论。 “这是看看民意,站不站江夏王咧。再者,就跟驯马似地,治治这小女郎。你不是三贞九烈不愿入教坊司么?看你渴得受不了的时候,会不会像狗一样,啥都顾不上了,爬到冰桶那儿去喝水。” 又一人“小声地”侃侃而谈:“听闻江夏王执掌白鹿洞书院的几年,对莘莘学子不禁言路,又四方招贤纳士,将大儒们请去书院讲学,去岁还接连上书,力陈朝廷不抑田亩兼并的弊端。想这刘映,武将出身,行事竟有孔孟子弟之风。诸位兄台,谁今日做一回义士,给刘映的这脉骨血,送一碗水去?” 他话音刚落,周遭听明白的几个读书人,就笑起来:“你这位仁兄,还真是会慷他人之慨。刘映妖言惑众,在王府私藏铠甲兵刃,给谋逆罪王的爱女续命,你怎么不去,要怂恿吾等去?” 经由几位读书人这么一分析,周遭的白丁们也都想明白了。 热闹可以看,恻隐之心,坚决不能动。 朝廷说绝不秋后算账,但朝廷的话,啥时候有个准信儿了? 不过,生生瞧着花朵儿似的妙龄女郎,就这么青天白日地遭罪,看客们又未免要表现一番怜香惜玉。 “娃娃,官府并没绑着你的手脚,你自去取了桶里的冰块吃嘛。” “小金枝,世事无常,认命吧。乖乖回教坊去,何苦在此处现眼硬撑?” 嘈嘈切切的鸡糟议论,也陆续传入沈琮耳朵里。 他脑中,一个自己在说,江夏王也算你沈琮的座主,你妻子当初为了与你偷偷结发,编个幌子央求王妃放了她的奴籍,也被允准,你现下就算不好出面,大不了花钱找个草民,给刘颐送个水喝。 但很快,另一个自己又声如魔音:沈琮,江夏王势焰熏天、执掌白鹿书院的时候,为何不将你举荐给当世大儒,而是送来钱州、献给女帝?你如今光鲜外衣下的屈辱,都是拜江夏王刘映所赐,合该让他最疼爱的长女,尝尝这种滋味。 沈琮想到此处,哼笑一声,策马而去。 …… 沈琮往北拐的时候,长街的另一头,三个年轻人正急匆匆赶过来。 两女一男:是冯啸、苏小小与穆宁秋。 其实,大半个时辰前的午末时分,冯啸已和苏小小来过一次。 冯啸亲眼看到,罪眷确实是刘颐时,刹那间因心痛而拒绝相信。 太(外)祖父冯侍郎,曾是女帝刘昭上位时的笔杆子,于皇位更迭之际,和刘映文武搭档,故而,冯府与江夏王府可算世交。就在去岁的初冬,冯啸还带着祖母冯雅兰亲自选定的一船钱州土产,自运河转长江,拜访江夏王府。 那一次,刚刚获封县主的刘颐,带着冯啸来到庐山脚下的小小村落,回访当初被冯啸从土匪手里救下的女娃娃们。时隔四五年,娃娃都已长成少女,跟着王府的匠人,学了一手凿石、勾画、凿刻砚台的好本事。 俩人离开村落后,于温泉边的莹白雾凇下,烤鹿肉、饮米酒,为女娃们有了傍身之技而开心的场景,犹在昨日。 苏小小见素来伶俐干练的冯啸,突然呆呆的,忙将她扯到廊下,低声道:“朝廷拿办江夏王府如此突然,连你们冯府都不得半点风声,只怕上头早有绸缪。江夏王和王妃虽自裁了,圣上定还命人盯着与他们交好的几家。” 冯啸从愣怔中醒过来不少。 苏小小昔年在风月场子唱曲儿,毕竟常与达官贵人打交道。彼等酒酣耳兴起之际,顶爱彼此贩售宦场经验、显得为官老练,苏小小听得多了,自也能看明白许多门道。 但清醒了些的冯啸,不是躲闪,而是更坚决:“江夏王到底有没有谋反之事,我不晓得,我只晓得,在我心里,他们夫妻是贤王贤妃,刘颐姐姐,更是仁厚的小殿下,我不能眼见着她就这么渴死。不,饿也不能饿着她。圣旨不是说,若她绝食熬过五天,便免她入教坊受辱么?” 苏小小溜着眼锋扫一眼四周,又盯回冯啸:“你想设法,给刘县主,喂吃的?” “是。”冯啸答得简略,垂下眼眸,双眉微蹙,已开始思忖法子。 她二人匆匆过来时,将穆宁秋留在户曹值房,继续缴纳商贾的过税。 此刻,冯啸眼前,浮现出穆宁秋腰间的一件物事,脑中灵光乍现。 “走。”她拽上苏小小,要离开。 “啊?走啥?”苏小小冲人群前头的青袍小官努努嘴,“那个是法曹的吴参军,从前可喜欢听我唱曲了,老熟人。你等我瞅个巧儿,去和他说说。” 冯啸道:“那太好了,不过,直接求情送吃的,这么多眼睛看着,吴参军也难做。你先随我回去找那位胡商,我想到一个法子。” 二人连走带跑地,赶回户曹的缴税所。 太好了,穆宁秋还在。 看来这人真是个慢性子,交个过税,能交这么久。 倒是省下她和苏小小再去客栈求他的时间了。 冯啸上前,和声道:“穆郎君若已办妥过税的税契,可否移步听我说说酱货封存、水运的门道?” 穆宁秋拱手:“好,这就随冯小东家去。” 他可不是忘了去鸿胪寺归队的时辰,入戏太深地真以商贾自居了。 先头冯啸听说江夏王府巨变时反应急切,穆宁秋便知冯府多半与王府交情不淡。 此际见冯啸跑得满头细汗,却已无慌乱哀戚之色,穆宁秋估摸着,她分明遇到了紧要十倍的事,却又折回来找自己,不会只是解说酱货那么简单。 第二十三章 雇你和我们演一出戏 穆宁秋收好税契,随着二女走出公廨,主动开口:“冯小东家,你若有故人之事要去奔忙,在下自去铺子里向樊大娘请教就好。” 冯啸却没有立刻接腔,而是往前急走,离开衙门重地。 拐进往饭铺方向去的一条巷子,她才驻足静立,向穆宁秋深深地作揖。 “穆郎君,这批货,我白送你,分文不取,只求你今日,和苏牙人先演出戏,帮我给江夏王的女世子续一天命。她在江州时做过许多善事,不该吃今日这样的苦,受今日这样的辱。” 冯啸为救落难的故人,如此直截了当地说出请求、条件和理由,穆宁秋对她那种已不虚幻的隐隐欣赏,又明晰了几分。 但穆宁秋很快意识到,自己扮的是个唯利是图的商人。 他将冯啸说的法子听了,捺下叹服,却也没有像古板的读书人或者胆小的布衣那样,表现出对王法的敬畏或者恐惧。 而是首先关心——“钱”。 穆宁秋抱着胳膊,一副谈生意的态度:“承蒙冯小东家看得起,不过,买卖的契纸上,盖的是樊大章子,酱货铺子的大东家,也是樊大娘,侄女儿说的,万一姑妈不认……” “哎,”苏小小忍不住插嘴道,“穆爷是聪明人,冯娘子堂堂县主府的女郎,还会言而无信?” “小小,”冯啸打断她,点头道,“穆郎君的担心也有道理,我现下就押给郎君一件金货吧。” 说着,她抬手去拔发髻边的簪子。 想想不妥,手落回来,没什么犹豫地摘下腕间的镯子,递给穆宁秋:“这个镯子并无了不得的工巧之处,内圈也不刻我们冯府的印记,但金子算得扎实厚重。郎君若转卖,换成三四十贯钱,只多不少。” 穆宁秋接过镯子,掂了掂,吐出一个字:“行。” …… 日头偏西,阳光从炽白变成榴红色,对大地与人群,不再施展暴晒的折磨。 但刘颐的意识,更恍惚了。 眼前木桶里的冰,早已化成水,在刘颐模糊的视线里,竟被放大成了庐山瀑布下的寒潭。 还有那些一拨拨换着来瞅热闹的人,高矮胖瘦,华服或者布衣,都成了杉树或者芦苇。 刘颐听不清他们的议论纷纷,看不清他们眉飞色舞的表情。 “坚持下去。”刘颐努力与自己对话,去抓住所剩无几的清明神思。 青史是否会记录她父母的冤屈和她的刚烈,刘颐已经不在乎了。 江夏王府,并非女帝手里的第一桩冤案,也不会是最后一桩。 爹爹刘映曾经的挚友,前任宰相王骞,就因女帝未经中书门下、直接任命官员一事,不停谏言反对,最终被女帝授意酷吏,诬陷王骞暗中鬻官索贿,落得午门问斩的结局。 但刘颐不怨恨爹爹。 明知女帝手腕铁血,仍为民请命,是爹爹一贯的作派。 刘颐前几年,随爹爹游历江夏郡王封地以外的州县,看到失地的流民倒毙路边时,就已明了,爹爹会像挚友王骞一样,不断上书。 “若为爵位苟且逢迎,我还不如当初,在马上战死痛快。” 刘颐回忆爹爹对娘和自己说过的话。 她是刘映的女儿,所以,她也并不那么怕死。 与进入教坊司、尊严被踩进泥里相比,死亡,远非真正的灾难。 只是,她在死亡尚未明确降临前,还要努力地撑。 这里是钱州,她存着一丝希望,总觉得,那个有着山君寓意名字的友人,会来。 看客们等了许久,见落难的凤凰仍未变成乞怜的野鸡,也准备收拾心情、回宅吃晚食了。 突然之间,一个夸张的女音,撕破了开始变得无聊的气氛。 “唷!还有嫌弃教坊司配不上自个儿、宁可当街饿死的!要我说,圣上就该把她发卖去我前东家那里,治治这些罪臣妻女挑三拣四的臭毛病。”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二十出头、前襟垂着牙牌的皂衣妇人,挂着幸灾乐祸的表情,正与身侧的一位戴着高顶胡帽的俊面郎君,有说有笑。 人群中有认出她来的,谐谑道:“噫,这不是城南金嗓苏娘子嘛。怎滴,吃不得牙人的苦,又做回老本行了?还陪起胡商来,真是不挑食。” 苏小小啐他一口:“呸,你就算是长了一副直肠子,也不能张口就拉呐!瞪圆了你的狗眼瞧分明了,这是老娘正经收佣的北地大掌柜,对咱大越的铺子出手爽气,老娘就白送半个时辰,带他来看看热闹。” 言罢,她又转向刘颐,仿佛在看一只濒死的小兽,得趣道:“若张嘴求一句,我倒是可以给你一口水喝。教咱这样的人,也尝尝给云端仙女儿赏条活路,是什么好滋味。” “那你就给她喝一口嘛,积个福报,明日开个大张。” 苏小小身侧的胡人郎君,一面说着地道的汉话,一面摘下腰间的马皮水囊,递给她。 “凭啥?”苏小小瞥一眼穆宁秋,“人家王府千金还没求我呢。” “我求你。” 冯啸拨开人群,走上前来。 苏小小将促狭之色一抹,殷切道:“呀,娘子怎么也来了。” 冯啸冲她福了福礼:“求小小,给这位罪眷,一口水喝。” “使不得使不得,”苏小小连连摆手,“娘子向来照拂奴家,娘子心善,要差遣奴家,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儿。” 留下来的百姓和读书人,并不识得冯啸身份,瞧她衣衫无华,以为就是个平日里托苏牙人说合买卖的小掌柜。 遂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嚷嚷着提醒苏小小:“金嗓子,你让她自己送水嘛,莫被别个当枪使了,回头朝廷拿你是问。” 苏小小正要寻个话术,将马皮水囊给冯啸,一听这闲人的挑唆之语,求之不得。 她晃了晃皮囊:“不剩多少水咯。” 冯啸只当她推托,沉了脸:“那就借我一用。” 她直接伸手,拿过皮囊,走到木桶前,蹲下的一刻,与刘颐四目相接。 刘颐涣散的眼神重新聚焦后,她认出了她。 阿啸!山君妹妹! 第二十四章 教坊司的仇人 但刘颐,只在心中低呼,没有宣之于口。 她还没完全神志不清。 她不能给冯府带去麻烦。 冯啸俯身,将水囊浸入木桶,灌取里头融化了的冰水。 “吴爷辛苦了。” 苏小小见了听到动静、走出值房的法曹参军,忙迎上去行礼。 法曹参军斜睨一眼袖手静立她身后的穆宁秋,冷冷道:“苏牙人现在主顾不少嘛。男的女的都有,还有胡蛮子。” 苏小小杏眼一弯:“胡金主,哪比得过你吴金主。阿兄,小妹我这一阵开单不错,明日去万隆酒家沽一坛好酒送来,给阿兄和各位差爷润润嗓子。” 周遭士庶,不错眼珠地盯着苏小小,只觉得那张桃花粉面虽还谈不上绝色,但胜在神情生动,妩媚而不冶俗。 难怪哩,唱曲儿时多得官爷们捧场,现下端了牙人的饭碗,也能吃得很饱。 相比之下,地上那两个小娘子,板着脸跟木头似的,委实无趣了些。 吴参军的心思,却并未完全被老相好俘获了去。 “慢着,”他一指要去给刘颐喂水的冯啸,“将水倒在我手上。” 冯啸听命近前,照做。 吴参军细观,是和桶里一样的清水。 他又舔了舔,只有淡淡的马皮骚味,估计是胡蛮子的鞣皮工艺太差。 “没掺砂糖,喂吧。”吴参军特意提高嗓门吩咐。 他是凤山县衙的老资历了,岁末考功后,有望擢升县丞,这种时候,给朝廷办差,须特别仔细些,莫教对头捏着把柄。 冯啸拿着水囊走到刘颐跟前,蹲下,整理她腕间的铁链,捣鼓着水囊,且嘀咕低语,似在问她,双手可还有气力。 刘颐抖抖索索地夹起水囊,终是力有不逮,差点掉下,被冯啸一把接住。 冯啸悲悯地摇摇头,换了个看起来顺溜些的手势,端平了水囊,小心地、缓慢地喂给这落难金枝喝。 穆宁秋背着衣袖,移步去瞧。 苏小小翻个白眼,也跟过去,开口时露了几分谐谑的嗔意:“郎君莫不是学那些读书人,还真的怜香惜玉起来?” 穆宁秋讪讪:“在下虽经商,少时也有先生教过孔孟之道,恻隐之心,人皆有之,人皆有之……” 俩人这般聊了起来。 周遭登时有看客嫌他俩遮蔽了视线,趋步上前,苏小小嫌弃地一搡:“做甚做甚?趁机揩老油么?想得美!” 对方没想到苏小小这般口无遮拦,结巴道:“你,你这妇人,真是没脸没皮的……一个没人稀罕的唱曲儿,你还当自己是黄花大闺女么!” 这下点了爆竹了。 苏小小柳眉一拧,抄手便揪住那人的前襟,骂道:“没错儿,你就是老娘做黄花闺女时偷汉子偷出来的,现在你娘我就教教你,怎么学说人话!” 言罢,抬起空着的那只手,结结实实甩过去一记耳光。 对方刹那呆懵后,也旋即炸了雷,跳起来要动粗。 拳头刚,就被穆宁秋挺身挡住。 “不能打女人!” “你个胡地来的妇姘头,那老子就打你!” 嘴上硬,身手却软得很,“嘿嗨”了好几声,也无法从穆宁秋的钳制中脱出手腕来。 法曹参军毕竟平素与苏小小交情不错,再是怪她嘴惹祸,此际也不好视而不见,况且官衙门前,草民打成一团,成何体统。 参军一声令下,公差上去拉架,将两边都按住。 一时之间,众人都来围观这出新戏,不再瞩目莲花石柱前的冯啸与刘颐。 法曹参军踱步过来,板起面孔,将苏小小、穆宁秋和那倒霉的中年男子,狠狠训斥几句,勒令他们滚远些。 三人慑于官威,往人群外走去。 苏小小嘴里还在小声地骂骂咧咧,心中却松了口气,估摸着冯啸应是得了足够的时间,达到了目的。 她瞅一眼穆宁秋,又觉得此人挺有意思,说他好打交道吧,他又对钱算计得门精,说他小家巴气吧,他一旦应承了,演得还真是卖力。 苏小小刚腹语了几句,却听身后传来一声女子的高叫:“参军,那水囊,只怕有诈!” 苏小小一惊,遽然回身,只见有个竖着翻刀髻、身着海波纹夹缬半臂的中年妇人,昂头叉手、姿态端严地走到莲花石柱前。 法曹参军也是一愣,继而辨出妇人通身衣饰皆为锦绣金银,关键是,腰间系着一只檀木的鱼符。 鱼符在大越,本来只有金、银两种,三品以上官员戴金鱼,四品五品戴银鱼。 近年的规矩却改了,因女帝盛宠的面首姜意之,善舞乐,常与教坊司合练,女帝一高兴,便也赐给管理教坊司的使官以鱼袋。但教坊司毕竟不是太常寺,在正统臣子眼里只是个优伶之所,女帝便将教坊使的鱼袋,定为木质。 凤山县的法曹参军,自然晓得这个新规矩,一见檀木鱼袋,便意识到,这突然现身的妇人,乃是品级比自己高两级的——教坊使。 “本官,教坊司使,徐君竹。” 妇人抬起下巴颏儿,薄薄的两片嘴唇,动得幅度不大,但那自报家门的声响儿,可着实不小。 吴参军嘀咕:到底是从小就在教坊挨打受训的唷,这把嗓子,比苏小小还牛。 他提步上前,叉手行礼:“下官,见过徐司使。” 徐君竹冷面如霜,一副懒得虚礼寒暄的模样,直奔主题:“参军,本官疑心,冯县主的这位孙女,找了两个帮手,使障眼法。” “啊?冯县主?”吴参军扭身,盯着冯啸,吃惊地问,“你,你是冯府的女郎?” 吴参军主理法曹,不像户曹那边熟悉樊哙的铺子,凤山县又与冯府所在的城西隔得很远,是以吴参军并不认识冯啸的面孔。 冯啸坦然地点点头。 她片刻前看清徐君竹的面孔时,就晓得,自己会被对方认出来。 徐君竹本也是官家女郎,父亲二十年前站错了队,作为先帝的旧臣,被女帝刘昭授意酷吏构陷。 徐家与冯家曾是旧交,徐君竹与冯雅兰的侄儿,也就是冯啸的一位表舅,已有婚约。徐君竹的父亲被下狱的当晚,徐家主母便连夜来求冯家,将十三岁的小君竹娶进门。 冯家为了自保,没有答应。徐君竹很快就被没入教坊司,成为官奴婢。 去岁,女帝寿诞,宴请钱州的几位郡主和县主时,教坊司进宫献上歌舞。徐君竹虽已今非昔比,领着六品官衔,但毕竟来自教坊,仍与勋贵们有着天渊之别,只能如宫女一样,侍立于阶下。 当时,她的身侧,就是冯啸的食案位置。内侍一一唱报,女眷们鱼贯向刘昭请安后,冯啸回来时,恰与徐君竹四目相接。 那目光,没有任何外露的凶狠,却带着一丝湿漉漉、毛森森的冷硬,刹那间令冯啸想到了她这个自诩吃客的人,最害怕的一种食物——活珠子。 而此刻,徐君竹的眼神,则泛起了一种热得发腻的兴奋,仿佛江南名菜“响油鳝丝”出锅时,厨子浇在上头的那勺滚烫的油。 第二十五章 马甲脱了 冯啸还不及继续应答吴参军,徐君竹已经一把夺过她手里的水囊,晃了晃,壶嘴朝下,往手心倾倒液体。 徐君竹得意地笑着,向错愕近前的吴参军展示:“鸭汤,香得很,还带着鸭肉。切得这样小,灌进嘴里就容易多了。看来,冯府对江夏王府的故人,还真是情深意切。” 吴参军若非亲眼所见,实在难以置信。 “徐司使,这,怎么回事啊这?她灌的是凤山凌阴的冰水,灌完后,我还验看过。一个胡人的破皮囊子,也做不出咱汉人的鸳鸯壶呐。冯娘子,你从哪儿灌进去的鸭汤?” 吴参军虑及冯县主的身份,出语还维持着几分礼数,心里的火头却已窜了上来。 这姓冯的小丫头,坑死老子了! 徐君竹见冯啸只冷冷地盯着自己,一言不发,有种困兽的倔样儿,越发痛快。 为旧时仇怨出了口恶气的痛快。 她从腰间的躞蹀带上取下,二话不说割开皮囊。 她方才认定有诈,只是从窥探冯啸的手势细节,结合冯府与江夏王府的交情,来推断的。她也好奇,冯啸是怎么偷梁换柱的。 很快,她明白了。 徐君竹从破开的马皮水囊里,拈出一团浅黄色的薄膜。 吴参军凑近一瞧,认了出来:“这是,肠衣?” 徐君竹闷闷地应了一声,继续翻捡皮囊,又有了新发现。 她从水囊的把手处,拔出一根细细的铁钎子,扭头扫视一圈,目光捕捉到了静静伫立的穆宁秋。 徐君竹心道:这小胡商还挺有种的,露馅了也不跑?莫不是冯府的家奴,乔装打扮来演戏而已? 话说那吴参军手下,很有几个老刑名,他平日里没少认识作奸犯科的各样机关,此时已弄明白了。 肠衣先瘪着塞进马皮囊,再灌进鸭肉汤,细线扎紧后,吊在皮囊开口的衍缝处。皮囊和肠衣之间还有空隙,可以装水。又因水囊本就有动物皮毛的腥臊味,轻微的鸭油即使渗了点滴出来,也会被掩盖。 冯啸糊弄过参军的检视,给刘颐喂水时,摁下铁钎子,戳破鼓胀的肠衣,让鸭肉汤流出来。 怪不得,这小丫头磨磨蹭蹭,又是捣鼓刘颐的铁链,又是摆弄水囊的方向。 她两个帮手故意打情骂俏,苏小小还去挑事闲汉。 都是为了转移众人的注意力而已。 吴参军心电飞转,做了个计较。 他从徐君竹手里,抓过插着铁钎的那一半皮囊,瞪着穆宁秋喝问:“你们胡人的水壶,外头这个铁瓣儿,是做甚的?” 穆宁秋不卑不亢地答道:“挂在马背缰绳上用的。” 吴参军扬起皮囊,向四方聚众道:“铁钎子藏在后头,不容易被人发现。” 显然为了解释,自己先前为啥没有发现皮囊外观的异样。 旋即,吴参军突然指回穆宁秋道:“哼,你这蛮胡!定是你窥探到冯娘子心忧刘氏罪眷,为了讨赏钱,便诱使她听信你的奸计!来人……” 此话一出,冯啸便意识到,吴参军既要自保,又不愿真的得罪冯府,所以干脆找穆宁秋这样外来的小买卖人,做替罪羊。 不成,自己是下定决心出头和主导全过程的那个,怎么能在事泄后,让胁从的人背锅呢! 冯啸蓦地抬起头来,正要分辩,穆宁秋身后的苏小小,已一个箭步窜到徐君竹面前,指着她破口大骂:“老菜皮,你从教坊司来的?想必你当年,也是家里被抄了后、给逮到教坊司去的吧?你自己淋过雨,现在就见不得别个有人送伞吗?我就和你不一样了,我自己吃过的苦,不忍看这刘娘子再吃一遍,所以给好心的冯娘子出了这主意。你说,咱俩谁更有个人样儿!” 苏小小毫无惧色地盯着眼前的六品女官,伶牙俐齿一通怒骂。 看似挤兑徐君竹,实则更是将干系都揽到自己身上。 吴参军也不由为之折服:不愧是爷高看一眼的女人,仗义!有种! 他于是故作铁面无私地呵斥苏小小住嘴,不得对朝廷命官无礼,然后冲徐君竹叉个手:“今日幸有徐司使火眼金睛,识破市井刁民的伎俩。本官这就将刁民收监,禀报县令,再由县令上奏圣主,看怎么处置罪眷刘氏。徐司使要不,先回教坊,静候佳音?” 徐君竹对苏小小,没有半分兴致去对骂。那不是她的猎物,哪里值得她耗费一星半点的情绪去搭理。 她细眉一挑,冲吴参军冷笑道:“你们凤山县法曹,还真是一身避重就轻的本事。被你这么一说,冯县主的这位孙女,难道就可以径自回家了?明明,她才是主谋!塞在马皮水囊里的肠衣,一看就是民间做酱肉肠的,灌进去的鸭肉汤嘛……巧了,冯娘子姑母的铺子里,最不缺的,不就是鸭子么?更何况,戳破肠衣的,也是她。吴参军,朝廷办案,哪有只拿从犯、放走主犯的?这岂非也算欺君之罪?” 吴参军窝着的火气,腾地就上来了。 姓徐的,老子费劲吧唧搭的台阶,对你对我都好,你就这么一脚踢了? 老子这下看明白了,你哪是给教坊司立威、非要将刘氏弄回去官妓,你分明就是来寻冯府的晦气。 你和冯家,他到底什么仇什么怨? 周遭越围越多的百姓,正期眼巴巴地看着这场好戏怎么继续演时,对得起他们期待,不,远超他们期待的一幕,出现了。 那一脸老实巴交的傻样儿的小胡商,忽然从腰带上吊着的布囊里,摸出一块大牌子。 足金的边缘,在夕阳光辉映照下,闪耀夺目。 金牌中间,却莹白一片,原来是块半个巴掌大小的羊脂玉,中间刻着汉文和另一种笔画复杂的文字。 “我乃羌国枢密院的枢铭官、迎亲团副使,汉名穆宁秋。今日机缘巧合,见这两位娘子悲悯故人、甚有仁心,便出手相助,为她们献计献策。既已冒犯贵国法度,就请法曹参军,将本官押往大越凤凰山行宫,本官自当向圣上请罪,并详述事情经过。” 穆宁秋慨然亮明身份后,侧身瞥向徐君竹:“你若要与本官在圣驾前对质,可一同前往。” 他强忍着自己的厌恶,以维持一位外交使者的平静语气。 穆宁秋察言观色与猜测推演的本事,怎会逊于那吴参军。他也早已想到,这个教坊司的头头,应是与冯府有旧怨。 这一刻,同样怀着某种意义上的“旧怨”的穆宁秋,内心深处,忽然有全新的清明之意掠过。 陈年的仇恨,让人不顾一切地阴狠歹毒,是多么可怕。 第二十六章 帝心 凤凰山行宫。 芒种节气后,辰初时分的朝阳已经热意鲜明,向人间昭告又一个暑气蒸腾的白昼。 但女皇的头号面首姜意之,倒是盼望着这样的白昼,快点到来。 因为那意味着,他忍住厌恶、用自诩青春健硕的肉体,去取悦年近五旬的女帝的夜晚,终于结束。 “难为五郎了,将朕的白发都藏了起来。”女帝刘昭,满意地从镜前转过头,看着手拿玉梳、貌比潘安的面首。 她多年权力的战利品……之一。 姜意之赶紧跪下,让自己的目光呈现仰视的角度,嗓音的沉悦之美,毫不逊于他的容貌。 “陛下,臣可否斗胆进言?” 刘昭笑:“你哪次进言,需要斗胆了?朕再老,也不会认不出五郎,竟至于拿你与外朝那些聒噪之辈相提并论。但说无妨。” 姜意之却不笑,定定地望着他的人生恩主:“臣更愿意见到陛下的白发。幸甚从此无离恨,似我与君共白头。” 哦,这是表达“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意思。 刘昭眼角的鱼尾纹,因为畅快得意的表情,更深了。 她已经登基多年,极致的权力,令她的心,像润州出产的河豚鱼一样,膨胀成了圆球。 她分不清献给她的颂歌,究竟是出于爱,还是对权力的畏惧,或者套取利益的戏码。 她甚至开始相信,姜意之,她的五郎,与二十年前被她设计除掉的夫君吴英,以及那些追随吴英、冥顽不灵的男性臣子,是截然不同的。 五郎,一定是懂真爱的! 刘昭,当然要给予这个比自己小二十余岁的真爱,实实在在的回报。 女帝俯下身去,摸着姜意之的下颌骨,说道:“驭鹤监的夏官侍郎一职,朕会给你弟弟的。让他,给朕守好禁苑,你我能真正白头到老。” “谢陛下,臣去端早膳进来。” 姜意之起身,拨开龙床五步外的琉璃珠帘,走向早已整整齐齐候在厅中的男女内官。 奉御医官沈琮,在姜意之的眼皮底下,尝了一口豌豆圆子与雪蛤养生羹,是为例行验菜。 女帝的声音响起来:“外头站着的,是冯翰林吗?” 冯鸣忙跪下:“翰林院编修,冯鸣,叩见陛下,陛下圣躬安。” “你该给我伺候笔墨,不是伺候饭食汤药,”女帝声冷如冰,转向沈琮时,才语调柔和许多,“沈卿,怎么让冯翰林奉药?” 沈琮恭谨答道:“臣近日,深研庐山一位真人献来的仙方,推算出,这一旬的汤剂,须庚辰年榴月子时出生、命中富水的女子,为陛下煎药与侍药,力效更佳。臣请中贵人在女侍与女官中查问了生辰八字,只有冯翰林。” “哦,如此。那是你有心了。” 女帝一边与沈、姜两位面首闲闲说话,一面由左右服侍着,穿上方胜纹的宫锦窄袖常服,系好玉带。 她款步走出珠帘,在金丝楠木的龙椅上坐下,接过冯鸣敬上的养颜药膳,不紧不慢地喝完了,又从姜意之端着的点心盘里,捡了几个晶莹剔透的冰雪豆团吃下,才将犀利的目光,投射到冯鸣身上。 “冯翰林,朕正好有一事要问你。你们冯府,与江夏王府,近年常走动吧?” 冯鸣的声音有些发颤:“回禀陛下,自臣记事起,每岁冯府封地收了土仪,祖母都会往江州送去一些,江夏王府也会回礼。七年前,臣刚及笄,由母亲领着,至白鹿洞书院,拜大儒程渤为师,学习经义文章,三年后回京应考。四年前,臣的表妹冯啸,游历庐山时,救了几个被人牙子拐带给土匪的孤苦女娃,听,听说是江夏王妃和王女刘颐收留了。这个月初,臣家中长辈还在筹划,待入秋天凉些,让臣妹再送几车土仪去江州,但没想到……” “行了,”女帝和颜悦色地示意冯鸣打住,“但没想到,江夏王谋反了,对吗?唔,你这番话倒是竹筒倒豆子一般老实。相交多年,唔,怪不得,你表妹,要出手救人。” 冯鸣一愣。 不是装的。 她为了做好公主刘宸的忠实内应、情郎沈琮的得力助手,昨天傍晚到今日凌晨,都在行宫的丹房里熬药,并不晓得有个西羌的汉官来请罪,更不晓得风波原来是妹妹冯啸掀起的。 而沈琮,一心都在借着巡视丹房药所、细致查看行宫地形上,也未去前殿,且昨夜未被女帝宣召侍寝,自也不知,穆宁秋由凤山县令和鸿胪寺官员引着,来过行宫。 女帝对着冯鸣那张愕然的面孔,笑了笑,将大致原委说了几句,继续问道:“冯翰林以为,朕该不该对西羌汉官和你妹妹,治罪?” 冯鸣心思飞转。 浸顶层宦场数年,年轻的她,头脑的明敏,甚至抵过大越许多外放州县的四五品臣僚。 此际的重点,不是冯啸的死活,而是,自己不能因为答错了哪句话,被女帝一怒之下赶出行宫。 那就大大影响公主刘宸的计划了。 冯鸣“咚”地一声将头磕在地上:“陛下,臣即将随公主远行西羌,臣家中,成年的孙辈就只有冯啸了。臣,臣明白,她此番意气用事竟至罔顾圣令,于法,罪无可赦。但臣,仍斗胆求陛下,莫治她死罪。” 一旁的沈琮闻言,霎时松了口气。 小丫头够聪明,直接提起公主刘宸远嫁和亲的茬儿,这可是女帝最爱听的。 果然,刘昭又道:“那,西羌汉官呢?如何处置?” 冯鸣佯作难色,很快又换成有些古怪的庆幸:“陛下,这汉官与我冯府浑无瓜葛,只因萍水相逢就出手,臣以为,他虽是汉人,或许在胡地呆久了,有些,有些脑子转不过来。再者,此人的心肠,应还不错。公主和亲过去,若今后是这汉官常与臣等打交道,于大越,倒是,倒是幸事。” 女帝龙颜大悦:“冯卿,你满脑子想的都是和亲之事。朕还以为,朕口谕你随公主远行、辅佐其笔墨文书,且不许你和家中说早了,你会哭好几回鼻子呢。” 冯鸣目光坚定得盯着女帝的龙袍下缘,剖白道:“陛下,臣虽年轻,但明了纯臣之心,所谓纯臣,就要忧君之忧,恪守君令。陛下命臣出塞,是对臣可堪重任的褒扬,臣怎会戚戚艾艾!” 女帝笑道:“难得你不但聪慧,而且识大体,有什么念想,也敢与朕直说。” 言罢,转向立在附近的中官道:“你去鸿胪寺和凤山县传朕的口谕,羌使的鲁莽行径,朕不追究了,他们自己的上官训诫即可。冯啸也放还归家,十日内冯府献上百金赎罪。江夏王府罪眷刘颐,该吃的苦也吃过了,准以庶民入凤山县籍,赐永业田百亩,糊个口。教坊司的徐氏,守土有责,赐贡缎十匹,银五锭。” 第二十七章 还不与我说实话吗 冯鸣又要跪下给女帝磕头,刘昭摆摆手:“冯翰林,你是正经科举考上来的,别动不动就和市井里杂耍的民一样,爱下跪。” 冯鸣只得瑟缩僵立着,口中倒是不停,一个劲地口称“陛下仁德,陛下英明”。 刘昭觉得,这个早晨,已足够有趣,可以让她带着愉悦的心情,去批阅从中书省送来的奏章了。 她遂和声对沈琮与冯鸣道:“你们退下吧,冯翰林,你姨父此番在行宫当值,你也去与他说一声。他是为我大越守过国门的功臣,朕不想让他,为个闯祸坯子闺女,担惊受怕的。” 沈、冯二人走出寝宫。 行至丹房与禁军卫岗的岔路口,沈琮幽声问道:“这滋味,不好受吧?” 冯鸣咬着嘴唇,不语。 沈琮的语气,杂糅着讥讽与安慰:“就算是我,不也得从老家弄来个废物侄子,惯得像真儿子一样,才能打消她的疑心,不至猜忌我想另找妇人成家?阿鸣,哪怕你不被丢去漠北苦寒之地,可是,侍奉这样刻薄寡恩的君王,也如刀口舔血。我舍不得你这样好的人,就被她当个小猫小狗戏弄。” 冯鸣又默然几息,方咬牙吐出四个字:“必不负你。” 沈琮忍住做戏的不适,温言道:“去找你姨父吧。” 冯鸣点头,急步往外殿走。 说起来,这个蒙在鼓里的姨父,可真算得她们冯家的本份赘婿,孝顺老太太,疼惜妻女。只是,过得几日,姨父这位忠诚的禁军卫士,就要去做鬼了。 冯鸣没有太唏嘘。 那又不是她的父亲。 就算是她的父亲,也不会影响她对自己的人生,作出这次重要的决定。 …… 木门“吱呀”一声打开,白昼刺眼的亮光夺门而入。 苏小小和冯啸,不约而同眯起了眼。 法曹吴参军,带着如释重负的口吻,对两个女子道:“圣旨来了,让冯府交罚金赎罪,自行缴解。现下,凤山县就放你们回家。” 苏小小腾地跳起来,不太敢相信地问:“吴爷,不是转去天牢,而是直接不治我们罪了?” 吴参军故意作了些许吃味之意,揶揄道:“还不是因为你能耐大,居然攀上了西羌的贵人,给你们挡箭。嘿,那人也真有意思,一个大官儿,扮个啥买卖人呐。学戏本子里的微服私访?访到了你俩?” 苏小小打断旧日金主:“吴爷,贵人没被圣上降罪吧?” 吴参军嗤一声:“你俩都没事,人家来迎亲的贵客,圣上还能追究?就方才,那个汉使,全须全尾地去了户曹,留下一笔钱,说是让冯娘子领走的货银,到了交货的日子,自有羌人来领货。哦,还有这个金镯子,说是……冯娘子蒙在鼓里时给他的赏钱,须还给你。” 言罢,吴参军打开手里的一只锦囊,掏出镯子,给冯啸看了,算是验明真身,又塞回囊中,递给主人。 冯啸道谢,接过锦囊。 但见刺绣精美,月夜下,雪山前,赫然一只猛虎。 身侧的苏小小松口气,由衷赞叹:“菩萨一样的好人唷。咱大越的公主嫁过去,若有这汉臣照应着,就好了。” 吴参军道:“对了,那位江夏王的落难金枝,也得到恩赦,不必去教坊喽。今日,咱衙门也放她走。” 冯啸惊喜至极,抢上前道:“那,那我能把刘县主带回家修养一阵不?” “不然呢,难道还让咱衙门的客馆给她管饭吃、管地儿住?”吴参军向外一指,“刘氏在台阶那儿瘫着呢,两位观音,赶紧雇人抬走。” 半个时辰后,“哙活林”酱货铺子的后宅。 昨日被冯啸偷梁换柱灌下鸭汤的刘颐,靠这点油水汤汁,又撑了快一天,终于在逃过厄运、得与挚友团聚后,仿佛最后一丝吊着的仙气儿也松了,在冯啸的床榻上,昏睡过去。 姑母樊哙,抬脚轰开杵在门边看热闹的大白鹅冯不饿,迈进屋来。 她凑到榻前,将刘颐的面色细细瞧了,回头对冯啸道:“把心放回肚子里去,她的命和魂儿,都好着呢。” 冯啸垂眸道:“姑母,对不起。” “行了行了,别放马后炮了,”樊哙瞪侄女一眼,“我就说你昨天怎么回来又拿了一堆吃食,还诓我去客栈教那胡商的家奴灌肉肠。和你爹小时候一样,面孔老实,胆子,哼,胆子比土匪还大。” 樊哙说完,扭身去铜盆边,搅了帕子,给沉睡中的刘颐擦了汗,才喃喃道:“我出娘胎起,就没富贵过,一直在市井里讨生活,也便觉不出苦来。这刘县主,从云端一头栽到泥地里,太可怜了。” 冯啸轻声道:“我不信江夏王会谋反,他就是接连请奏圣上废了不抑兼并的诏令,得罪朝中囤地万亩的臣工。他又是不必入赘、子孙仍姓刘的宗室……” 冯啸虽然未再说下去。 毕竟不是庸脂俗粉的樊哙,却已了然。 江夏王,不过是女帝进一步剪除娘家刘姓势力的牺牲品罢了。 女帝的长子五年前被幽死在房州,长女守寡后,今岁要被送往几千里外的异国,这都是九五至尊的通常心思。但女帝春秋渐暮,几年、十几年后,总要决定谁来继承大统。江夏王是传名南北的贤王,若再有刘姓子嗣繁衍出来,很难说不会与女帝夺位前一年生下的幼子,争储。 女帝正好利用江夏王在朝堂的一众政敌,除之。 樊哙不由暗道:阿啸说是无心仕途,对这些弯弯绕,倒看得分明。 她于是拍拍侄女的肩头,正色道:“阿啸,你爹爹在行宫当值,想必已晓得这番风波后你未获大罪,你现在,应赶紧回冯府,告诉县主老人家,让她有所准备。你们冯府,虽如今最大的官儿也不过七品,但与江夏王的交情,赖都赖不掉。” 冯啸正有出门一趟的计较,见姑母显然愿意收留刘颐照料一阵,不再迟疑,出门跨上自己那匹从禁军退役的战马。 急奔一阵,却不是往城西北的冯府去,而是调转马头,驰向藏着沈琮弟子魏吉的柴扉小院。 她顾不得偷偷摸摸了,她得马上告诉魏吉,江夏王府已遭难,这位老弟的靠山倒了。 冯啸一头扎进院子时,闻声而出的魏吉,满脸惊诧。 “女侠,昨天不是才来给我续过命呢?啊我知道了,你是看我吃臭鱼烂虾太可怜,又送鲜肉……” 冯啸打断他的白日梦,开门见山道:“朝廷定了江夏王谋反罪,圣上的亲兵围剿时,郡王与王妃,服毒自尽了。” 魏吉面上的神色陡然凝滞。他好像没听明白。 冯啸上前一步:“能把你护在翅膀下的老母鸡,死了!” “不可能!”魏吉结巴着,但嗓门忽地大起来,“王爷他,勋位坐得好好的,为何造反?冯啸,你是不是听错了?是不是彭州的圣上幼子,被他幕宾撺掇着造反,你错听成江州?” 冯啸摇头:“这一天一夜,我就和刘颐关在凤山县衙里。魏吉,你不愿信,没用的。现在你该醒醒了,老实告诉我,沈琮,为何要杀你这个徒弟?” 魏吉一坐在地上,蔫了。 冯啸追着问:“我猜,是不是你撞破了他这个御医,有不堪的勾当?” 魏吉嘴角,目光里惧意喷涌。 “何止不堪,是,是可怕。一个杏林中人,怎会做出那般行径!” 第二十八章 我拳头都硬了 废宅之中,案几之上,四个牌位,静静地注视着厅中的两个年轻人。 冯啸抬起头,看着父亲那位殉职沙场的副将的牌位。 一直来,父亲没少说起边关战乱时的惨象。 百姓命如蝼蚁。 不知道哪天,就饿死了,累死了,或者被杀了吃掉。 但此刻,魏吉所言之事,乃是太医沈琮,仅仅为了留住权贵女人青春的容颜,就拿那些无权无势的平民女子做“药人”来试验。 比对待猪狗还残忍地,摧残她们的肌体。 无动于衷地,看着她们伤口溃烂、面目全非地死去。 这种行径,实在太挑战冯啸的认知。 “沈琮,真是个畜生。”冯啸看回魏吉,沉声说道。 魏吉耷拉着脑袋道:“他,他自己也晓得这是畜生行径,所以被我撞破,就要灭口。冯啸,我先头憋死了也不告诉你实情,是琢磨着,吩咐他这么做的,多半是圣上。毕竟,圣上已容颜见衰……宫里六尚局的那些女官,也不可能差得动沈琮,干这么伤天害理的事,对吧?沈琮他,又不缺钱。” 他说完,忽然发现冯啸的眼神透出一股陌生的严厉之意,不禁有些慌。 魏吉比冯啸岁数小,如今又只得依赖于她,于友情之外,便生发出一种奇特的尊卑感来。 冯啸对享受这种带着畏惧的注视,毫无兴趣,而是冷冷地揭示自己生气的缘由:“魏吉,所以,你一直对我遮遮掩掩,其实,是怕我知晓实情后,想着兹事体大,绝不能让冯府被你牵连、惹恼圣上。所以你认为,我会出卖你这个朋友,对吗?” 魏吉语噎,躲开冯啸质询的目光。 他当然想反驳,却又在下一个瞬间,沮丧地发现,冯啸的话,点穿了他真实的心思。 冯啸干脆说得更直接:“而今和盘托出,是听到我竟然不惜触怒天颜、出手去救刘颐,于是你又想,原来我并没有那么势利无情。何况现在,你也没别的人可倚仗了。” 魏吉绷着腮帮子,默然少顷,终于重重地喘了几息,戚然道:“我这大半个月,一直骗自己,不告诉你,是怕你像当初在庐山看到土匪要祸害那些女娃娃一样,挺身而出,太险了。此际想来,你,你说的,才是我心里的念头。我确实,在防着你。” 对方坦率地承认了,冯啸的脸色,也便缓和了几分。 她叹口气道:“算了,若我是你,沈琮那样不但是师傅、还是忘年交的亲近之人,都要置我于死地,我也未必,还能像从前那样相信朋友。” 须臾却话锋一转:“不对,肯定不对。” “啊?哪里不对?” “魏吉,如果是圣上要沈琮这样做,沈琮又清楚圣上不愿此事泄露、身为堂堂国君遗臭史书,他一定会在你逃脱的当日就密奏圣上。若真是那样,你以为,这处院落,能躲得过凤使台里那些好手的搜查吗?” 冯啸口中的“凤使台”,是女帝刘昭登基后才设立的,与文臣序列的大理寺、驭鹤监管辖的禁军互相独立,由刘昭的亲信内侍统领,类似前朝的皇城司,属于侦缉钦案的特务机构。 女帝要拿的人,凤使台挖地三尺,也要迅速找出来,不会放过每一处看似宁静的民宅。 魏吉也带了思忖之色,对冯啸道:“你的意思是,沈琮囚禁了那么多药人,其实,圣上并不知情,他也不敢让圣上晓得?可是,他不是圣上跟前最得宠的御医么?而且那日,我在剖尸秘所撞见的,是个内侍官,没胡子,那嗓门,一听就是阉人。” “只看清没胡子,五官没看清?”冯啸问。 魏吉摇头:“那日天已晚,真瞧不分明。后来我逃命到你们冯府附近,遇到你的时候,不是都已快戌时了嘛。” 冯啸盯着他道:“钱州城里,还有一处地方,是用阉人内侍的。” 魏吉反应过来:“永平公主府?” “嗯。” “不应该啊,”魏吉又陷入疑惑道,“永平公主才二十七八岁,怎地会对返老还童如此执念?而且,她不是要和亲西羌了吗,沈琮又不会一起去。” 冯啸咂摸着魏吉的最后那句,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但她目下,更心忧那些深陷地狱的女子。 光是听魏吉叙述,她的拳头都硬了。 冯啸于是将思路拉了回来:“魏吉,沈琮是不是与永平公主交好,我们不要猜了。当务之急,是去揭露沈琮,你才不必四处躲藏,更要紧的是,不会有更多无依无靠的女子被戕害。” “你,你要拉我去大理寺告状?”魏吉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可是,沈琮,他在钱州都快十年了,又是圣上宠信的红人,根基那么深!春天的时候,大理寺卿的母亲长了褥疮,还是沈琮刮肉敷药,给治好的。要是大理寺给他通风报信,他定会将那些还半死不活的药人,都弄死,然后声称,她们乃是买回来的死尸,自己是在精研封诊之术,详知人身构造,让医术更精进。” 封诊,世间医术的一支,通过剖尸,习知人体结构。他们与衙门的仵作不同,后者验尸是为了帮助衙门查案,而封诊道的医家,发现死因只是为了更好地给活人看病。 封诊术,原本在儒家“身体发肤受于父母不可损”的教诲下,已被世人唾弃,杏林医家不敢沾手。 倒是女帝刘昭,武将出身,又因杀夫上位而当的皇帝,对许多世俗教条都不放在眼里,甚至刻意反其道而行之,在国朝上下,给封诊术开禁。 故而,沈琮既然有医官身份,别宅里就算突然抬出死尸,也比寻常人要好解释得多。 魏吉急着补充道:“沈琮多半还会栽赃于我,说我急于学封诊、剖人尸、求得医术涨功,好在日常给贵胄们行医时,更快地讨得他们欢欣,被师父斥责人气浮躁后,就怀恨在心,故意构陷师父。” 冯啸由着魏吉情绪激动地絮叨一通。 他如此细致地去预想可能发生的对质,至少说明,他不再回避去面对这件事了。 魏吉一股脑地发泄完,冯啸的神色,反倒比方才乍听恶行时,平静了不少。 一如当初在庐山、为救被困女娃而想计策时的模样。 “魏吉,我们不去大理寺。”冯啸很快开口道。 “啊?那我们去何处举告沈琮?” “直接去圣上御前举告。而且,不是我们,是我。” 第二十九章 蹲点 数日后的申时,柴扉小院里,苏小小打了一盆井水,搬到魏吉跟前。 “来,照个镜子,看还认得自己不?” 魏吉凑过去,盆里映出一张面皮焦黄、长须浓密的脸,起码比自己的实际年龄大二十岁。 不,自己就算二十年后,也不会长成这样。 冯啸还真牛,三教九流的什么神人,都能结交来做朋友。 魏吉抬头望着苏小小:“你的易容术好厉害!” “凑合吧,”苏小小撇撇嘴,“从前,姐姐唱曲儿挣口饭吃的时候,啥癖好的客人都遇到过。有的,非要咱们这样水灵灵的姑娘,扮成粗坯的军爷,唱‘三箭定天山’或者‘饥餐胡虏肉’啥的。你说可笑不,自己不敢北上御敌,就丢几个铜钱,看妇人帮他们过过干瘾。” 魏吉捋着假胡子,兀自喃喃:“冯啸干嘛不早让你来,把我捯饬成这张脸,我不就能出去了嘛。” 苏小小将得意的笑容一收,警惕道:“怎么?你还是想溜?” 魏吉忙摆手:“不不,苏姐姐别误会,我只是,太想吃新鲜的饭菜。你放心,冯姐姐已经说服我了,只有把沈琮的事昭告天下,我才能真的过回太平日子。何况,她都愿意去圣上跟前告御状了,我,我是男人,也不能继续这么怂……” 苏小小面色稍霁:“小阿弟,咱俩今日,是头回见面,我一个在市井里讨生活的商妇,也从未想过教你这样的王府公子怎么做人。但冯娘子,素日不拿斜眼瞧我,给我买卖做,有打抱不平之事也喊我一块儿出力,她这般待我,我必不能辜负她所托。你也支棱起来,咱们要去做的,是积德之事,老天必会保佑咱仨的。” 小半个时辰后,苏小小和魏吉,俨然是殷勤的牙人和土气却有钱的外乡商贾,缓步走在钱州清河坊的大街上。 日渐西沉,华灯初上,不设宵禁的大越都城,夏令的晚间,甚至比白昼时,更热闹。 魏吉方才,已在几个食摊上,吃流水席一般,给五脏庙祭了芙蓉肚丝羹、蜜炙鹌子、黄蚬儿猪油饼等五六样钱州顶出名的街巷美食。 苏小小知他这大半个月确实饿惨了,又想着今日二人出来蹲点,没准得耗到明天,便由着他敞开了吃。 “待会儿别把饱嗝打得震天响就行。”苏小小揶揄道。 魏吉浑不在意,自己好歹也算大越堂堂郡王的养子,如今竟会被一个从前混瓦子的歌女开玩笑。 自己能不怕被认出来地畅行街市,可都是拜身边这位“歌女”所赐。 再次置身烟火人间的滋味,真好啊。 魏吉决定,等噩梦结束了,他要去找刘颐。 冯啸已告诉他,刘颐被女帝赦免了,正在等凤山县分些田地。 他魏吉,既然名分上是江夏王府的养子,就和刘颐,是姐弟关系,为了报答郡王与王妃的恩情,他得照顾刘姐姐。 种田须雇佃农,刘姐姐何曾会懂这些,有个男人出头,总好上许多。 若朝廷给的是孬田,招不到人来种,也不怕饿死,他可以当个坐堂医,凭本事让二人能活下去。 与刘颐姐姐举案齐眉,是魏吉从前在王府到了知慕少艾的年纪后,朦胧憧憬过却又不敢往深里想的场景。 谁曾想世事无常,江夏王府一夕遭遇灭顶之灾,他和刘姐姐都成了孤寒者,倒是有了相依为命的契机。 所以,这几天辗转琢磨,魏吉越发觉得,冯啸是对的。 自己应该勇敢地、主动地站出来,不但能救人,还能真正地自救,继而开始下一段明月清风的人生。 …… 苏小小和魏吉,在大越国都最热闹的河坊街,逛至戌时将尽,才混在游客与本地土著里离开。 行至隔壁的仁和坊,苏小小贴着一群杂耍艺人没走多久,忽然拉着魏吉,闪身拐进身边的巷子。 街上灯笼亮堂,巷子晦暗不明,暗处的人盯着亮处,好一会儿,也未见到什么可疑的跟踪者。 苏小小轻声说句“走”,继续拉着魏吉往幽黑的深巷去。 砖房,茅屋,断瓦残垣,灌木蒿草,甚至还路过一小片散发着粪臭的菜田,苏小小就像穿行在自家院子里似地,熟门熟路,五拐六拐地,便将魏吉带到一片密林中。 地势竟已比清河、仁和等坊高了不少。 苏小小扒开灌木丛,居高临下,指着一处不起眼的小道观:“是不是那里。” 魏吉点头,轻声回应:“离道观半里路的那个宅子,就是我撞见沈琮囚禁药人的地方。” 大越先帝,也就是女帝杀了的丈夫吴英,痴迷道教。女帝登基后,为了尽可能多地抹掉吴英的权力印记,即使在内廷仍支持医家炼丹,对外却大力崇佛抑道,都城钱州的各处道观,很快就衰败了,无人问津。 冯啸从魏吉口中得知准确地点后,自己去求那人外,还托苏小小来踩点。 苏小小接连蹲了两天,都没见有什么香客进道观,道观始终大门紧闭,只后门,停过一次骡车,像是运的粮食,还不少。 魏吉的嗓音在暗夜里有些颤:“我无意中发现沈琮有个丹房设在此处,好奇他为何有了内廷和行宫两处甚好的丹房,还要来这里设一个,且从不告诉我。我摸了过来,没扣门,偷偷翻进墙内的,在放丹炉的地方,发现了暗道,钻进去走了一阵,就看到很多封诊道用的刀,还有那些脸已经被割得不成样的女人……我吓得往回跑,没想到沈琮和一个内侍也来了道观,我躲在丹炉后,听到他们说着药人试刀、面目葆春之类。他们进暗道后,我赶紧跑,但还是被沈琮的暗卫看到了。我逃入城中就弃了马,钻城西的街坊,直至碰到冯啸……” 魏吉将前几日说给冯啸听的经过,又絮絮叨叨了一遍。 好像每多倾吐一次,自己身上的茧,就薄了一层。 苏小小静静地听着。 在她曾经的歌女生涯里,有太多男客人,喝酒后,用倾诉来驱赶怯懦。 有时,她甚至才开口唱了两句,便被要求从发声者,变成倾听者。 男人,其实比他们对外彰显的,脆弱得多。苏小小心道。 突然,苏小小做了个手势。 “有骡车。”她对魏吉说。 第三十章 五雷轰顶 骡车从道观的后门出来,在附近那所宅子前停了片刻,重新发轫,消失在阴森森的山林里。 “往车上抛东西,深更半夜的,我猜是有新死的药人,他们去埋尸。”苏小小低语。 没得到魏吉的应答,她扭头看他,不屑地咕哝:“又抖了又抖了。我的娘来,你这耗子胆,怎么做大夫啊?” “做大夫是救人,又不杀人,”魏吉辩解道,继而毫无说服力地补充,“我,我不是耗子胆,我还教过冯啸剖老鼠兔子的,我也不怕去学封诊道,不怕剖死尸……” 苏小小懒得再理他,嘴里却开始念拍子,唱曲儿似的。 魏吉很快明白过来,她在计时。 头顶的月亮,往西北方向挪了一大段后,骡车回来了。 苏小小骨碌几圈眼珠,说道:“埋尸不会往近了埋,但两炷香不到,就打个来回,应是坑都懒得挖深,等着野狗刨出来吃掉脸和身子,剩一堆骨头,就算被山民猎户看到了,也只当是流民乞丐,不会去报官。” 魏吉明了今日与苏小小出来,是要完成冯啸吩咐的事,遂问道:“那,那他们把死尸扔哪儿了?” 苏小小道:“往东北方向走二里地,山沟附近。野狗要活,也得找有水的地方。” 魏吉觉得苏小小,简直像说书人口里的斥候哨探,遂不掩崇拜道:“你咋啥都懂啊。” “命呗,什么场子都去得,荒山野岭也得混。” “你不怕鬼吗?” “不怕,老娘才不信鬼神。再说了,鬼哪有人可怕。” 魏吉沉默。苏小小说得对。 苏小小斜瞥他一眼,和声道:“你困的话,睡吧。我们过两个时辰,再寻过去,到时候有天光了,查起来看得清。” “好。” 魏吉应着,歪倒在草丛里。 不知为何,他觉得,苏小小虽然比冯啸还凶巴巴的,但似乎比冯啸在,更让他安心。 纵使夏夜蚊虫扎堆,纵使曾经险些让他命丧黄泉的炼狱就在不远处的山谷里,魏吉还是很快睡着了。 几番江州旧事与庐山风景的梦境过后,苏小小将他推醒时,昨夜深蓝的夜幕,已泛出浅浅的鱼肚白。 “寅末了,走。”苏小小没废话,把魏吉拽起来。 二人在密林里钻了好一阵,魏吉果然听到,潺潺水声越来越近。 苏小小示意他猫在原地,自己先去瞧瞧,万一沈琮还有暗卫家奴的守着。 不多时,前头传来苏小小的呵斥:“畜生!滚!” 伴随着几声低沉的野狗呜噜声。 魏吉赶紧冲出林子,学着苏小小,抄起地上的石块,往两三只野狗扔去。 畜生往往比人更有自知之明,野狗们最后龇了龇牙,掉头跑了。 苏小小片刻不耽误,急步迈到沟渠附近已经被野狗扒拉开的土坷垃处。 魏吉也跟过去,和苏小小一起蹲下来察看。 一共三具女尸。 一具软趴趴的,另两具则硬邦邦,寒凉潮湿,显是死了好几天,夏月里被沈家用冰块堆着防腐,今日攒到了新死的药人,一道运出来处理。 苏小小双掌合十,冲尸首拜了拜,低语:“给姐妹们告个罪,逝者为尊,但我还是得翻动你们的身子,看看可有紧要的物件儿,去交给冯娘子,她定会为你们伸冤!” 魏吉盯着眼前景象,忽然感到,不管是活着的女人,还是死了的女人,都让自己羞愧。 他拂走自己这种马后炮式的无意义伤怀,也冲死尸作个揖,借着渐明的天光,仔细察看。 苏小小和魏吉,都不敢多瞧女尸创口密到惊人的面孔,但依着冯啸事先的叮嘱,二人检视着女尸的衣裙,以及头发,期待发现蛛丝马迹。 结果教他们失望。没有鞋袜,没有发簪,只有最单薄的麻布袍子,裹着三具伤痕累累的尸体。 苏小小忽然开口问道:“魏公子,你师父,不,沈琮那,用的那啥封诊刀,割出的口子,和寻常家伙事割的,会不会不一样?” 魏吉明白她的想法,摇头道:“衙门的仵作,治外伤的医郎,甚至,甚至钱州河鲜酒楼里切生鱼脍的厨子,所用的薄刃刀,都和封诊刀差不多。就算现下大理寺换了个与沈琮没交情的长官,站在此地,我们也没法向他证明,这些女子脸上、身上的伤,都是沈琮割的呐。” 苏小小蹙眉“哦”了一声。 魏吉则比她还不甘心。 他好容易战胜了自己的恐惧,来到这里,再次直面这些可怜的女子,怎能一无所获! 他甚至不管已经明晰起来的独特尸臭,俯身去嗅女尸们的袍袖,妄想找到沈琮炼丹的配方气味。 蓦地,他抬头对苏小小道:“我背过身去,你,可否查验,她们的……?万一,她们藏了囚所的什么物证……” 苏小小因略有泄气而歪斜的上半身,“噌”地又板直了。 魏吉转身的同时,苏小小开始解第一具女尸的里裤。 “没有。” “啥都没有。” “啊!” 接连两次失望的反馈后,苏小小忽然压着嗓子惊呼起来。 魏吉顾不得连医家都要忌讳的礼俗大防,倏地转头。 只见苏小小手里,拿着一条纺锤型的布带。 “这是……啥?”魏吉懵懂。 “女子的月事带,可是,有字。”苏小小言简意赅。 她挪着身子转了半圈,把月事带对着东面射来的晨曦微光,念起来:“钱州城隍山,清虚道院废宅,银鱼医,年三十许,左眉痣,囚孤女作药人,剥皮割肉削骨害命。扬州秦婉婉……” 苏小小念到最后那三个字时,整个人忽然一僵,旋即扔了月事带,扑回女尸跟前,抱起她的上半身,将脸对着天光。 千沟万壑的伤口,在苏小小眼前变得模糊,伤口下的那张面孔,渐渐清晰。 没错,是她。 四年前,这张面孔,对着苏小小绽放笑容:“小小,你把这十贯钱拿去,凑够赎身银子。我先回扬州去咯,再唱几年,就来钱州找你。” 第三十一章 希望他不是你这样的耗子胆儿 “婉婉……” 苏小小抱着女尸的头,重复着这两个字。 不,那不是冰冷的尸体,那是她十几年的挚友。 是虽然一同陷于人间泥坑、却因为晓得有彼此的存在,才撑着一口气往光明飞去的姐妹。 钱州和扬州,水路舟行两夜而已。 更早脱离烟花场子的苏小小,但凡挣了点牙资,就在包袱里塞上钱州的美味吃食,坐船去扬州看秦婉婉,给她说许多鼓劲的话,憧憬她得到自由身的那天。 临走时,苏小小总会留下几百文钱,往婉婉的赎身银子里,添砖加瓦。 直到十天前,苏小小又去扬州时,掌班妈妈告诉她,婉婉早在春末,就被南边的恩主看中,交齐了钱,带去赣州了。 当时苏小小讶然之余,未免落寞:从扬州南下赣州,是要途径钱州的,婉婉怎地未来看她?是主家不允吗?还是觉着有负与姊妹的约定,怯于见面? 她苏小小,怎么会嫉妒好友去了富贵人家、不必辛苦搵食? 今日才知,原来秦婉婉是落入了魔窟。 “小小,左右我离攒齐一百五十贯还早呢,你就先把我这十贯拿去,你的赎身钱不就齐了么?” “小小,加上你这些年给我的三十八贯七百文,我现在已经有一百四十贯出头,明年夏天,我应是凑够了。” “小小,我略懂书艺和丹青,你帮我寻摸寻摸,钱州做书画买卖的牙行。” “小小……” 秦婉婉言犹在耳,苏小小仰起头,对着静默无情的天穹。 魏吉听清了她压抑住音量、但痛苦万分的言语:“十贯,我不拿你的十贯,你去年就能赎身了。是我,是我……” 晦暗的黎明中,苏小小张大的嘴巴,好像下一刻就要喷出血来。 魏吉悚然,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一坐在地上。 苏小小忽地扭头看他,目光定定地。 须臾,开口问道:“你被冯娘子救下,是前月了?” 魏吉点头,很快意识到什么,神色陡然惶恐。 苏小小扑过来,一把揪住魏吉的前襟:“怂货,软蛋,狗男人!你为啥当时不告诉冯娘子!你为啥当时不去报官!” 魏吉只敢佝偻着拳头,护住自己的眼睛,任苏小小一边骂,一边搡他的肩膀、扇他的脑袋。 苏小小像野狗一样对他龇着牙:“不是因为我的十贯,是因为你,因为你没胆没种,我妹子才活不了。你个板马养滴!” 苏小小到最后,咬牙切齿地带出了家乡话。她与秦婉婉,都是鄂州人,幼时被卖到了江南。 她将魏吉拖回秦婉婉的尸身前:“你看,你盯着看,那钻了地道后,见过这张脸没?你一定见过!” 魏吉呜呜哭起来:“我不知道,我不记得了,我,我怕死,你说的没错,我就是耗子胆,我太怕死了。” 苏小小放开了魏吉。 魏吉又抽泣了一会儿,抬脸道:“小小姐,我们把你妹子她们,埋回去吧。带,带着东西快去给冯啸姐姐。我会去和沈琮对质的,我一定会的。” 又明亮了几分的天光,令苏小小的元神归了位。 魏吉说得不错,让沈琮伏法,才是对秦婉婉和其他遇害女子在天之灵的祭奠。 苏小小再次检视秦婉婉留下的血书证物,上面除了字,还有好几个手印。歌妓放良时,行会里会留下手印文书,届时可以对证。 她身后,魏吉已经用砍下树枝,挑了最粗的一根当锄头,开始刨坑了。 “埋得深些,平土后再交错盖上木枝,野狗一时半会儿拱不开。最多两天,就,就来给你妹子移坟。” 魏吉怯懦地望着苏小小。 “耗子胆。”苏小小又在心里重复了一声。 如果男人,都像那个西羌汉使一样,就好了。 …… 钱州城,鸿胪寺西侧的鸿胪客馆内。 西羌迎亲使团的正使,野利术,刚刚用完早膳。 野利术在西羌的正式官职,是平章院的“令则”,官居“大宁令”和“宁令”之下,相当于备位副宰相。 西羌与大越官制略有不同,六部之上,并无大越那样的“尚书、中书、门下”三省,而是“平章”与“枢密”两院,作为宰相级别的机构。 平章院负责内政,枢密院负责对外的军事行动。若遇到重要的对外出使任务,则由两院共同派出官员。 比如这回来大越迎娶公主,就是平章院的“令则”野利术,和枢密院的“枢铭”穆宁秋,分别担任正、副二使。 西羌与北燕和南越都接壤,立国五六十年来,朝堂上下已有不少汉人和燕人血统的臣子,但野利术这样纯正的羌人贵族后裔,在朝堂的地位是无法撼动的。 饶是如此,使团的众多成员,此番一路观察,心里却都明镜似的:野利大人对穆大人,既没有羌臣对汉臣素有的颐指气使,也没有平章院对枢密院的刻意压制。 甚至,穆大人为了讨好一个萍水相逢的越女,闯了“勇救越国朝廷钦犯”那么大的祸后,野利大人也没勃然大怒,反倒向大伙儿解释,那钦犯不但是越女的朋友,更算得越国的宗室女,穆大人对那宗室女起了怜悯仁慈之心,越国的女皇只会联想到,我们西羌对和亲公主,也会多加善待的。 众人于是越发确信,穆宁秋那位富有的商人叔叔,与野利大人家,在朝堂之外,应是联手做了多年买卖了。 这世上,能够消弭“非我族类”或者“贵有别”的,只有两个字:利益。 此际,野利术踱步到院中,望着眼前的十几个货担。 西羌使团抵达钱州的翌日,女帝刘昭就命鸿胪寺送来了第一批赏赐。 是以,头回来到越国都城的野利术,认识了“越罗”这种有别于普通汉家丝绸的衣料。 而今日,他又看到了“越罗”,在日头下闪着迷人的光泽,却又更具“透风不透肉”的凉爽感,带回西羌后,定能讨得大王的后宫与王室贵族们的喜欢。 “穆枢铭,来,瞧瞧,这些可不是女皇赏赐的,而是你英雄救美,挣来的。” 野利术笑着,打趣闻讯而来的穆宁秋。 第三十二章 为什么不能再求好男人帮忙 穆宁秋冲野利术行了下属之礼后,对昂贵的”越罗”并不瞩目,而是走到另几个堆满吃食的大箩筐前。 除了熟悉的酱货外,还有一筐黄澄澄的物什 软弯弯的,像无数金色的小鱼儿。 “这是何物?”穆宁秋问客馆的越人仆役。 仆役忙道:“回贵人的话,这是咱们钱州的特产,萧山萝卜干,生吃脆如秋梨,炖肉香过板栗,可好吃了。” 穆宁秋笑笑,俯身拈起一根萝卜干,放进嘴里嚼。 “确实不错。”他冲仆役道。 仆役又殷勤地补充:“农人费老大劲腌渍的,放一整年也不会坏。” “哦。”穆宁求若有所思。 此“萝”胜彼“罗”。 和北燕打起仗来,一寸丝一寸金的绫罗绸缎又有什么用? 反倒是便于携带的萝卜干,是军人眼里的宝贝。 野利术也走过来,眯眼道:“你出手相助的那个小娘子,听说也是越国贵人家的女眷,怪不得懂礼数又出手阔气,送来向你赔罪的那些越罗,五六尺就能换我大羌一匹骏马了。” 穆宁秋摇头:“是道谢,不是赔罪。她救人心切,并非罪徒,更不算得罪我。” 野利术的一对小眯缝眼儿,登时大了一圈儿,斜睨着穆宁秋。 唷,还护上了。 但穆家小子,就有这本事,明明是反驳的话,那语调口吻,配上他瞧着你的诚挚之色,却令人只想点头称是。 怪不得,枢密院去大王跟前议兵事时,魏相爷喜欢带着穆宁秋这个年轻汉官呢。 野利大人不由暗自嘀咕——可惜,我爹爹的妻妾,我的妻妾,肚皮都太争气,野利家两代女人,一块儿使劲,也没生出个女娃来。 否则,我定要从妹子和女儿里,选一个与这穆家小子结亲。 不过,就算有,只怕这小子也不愿娶羌人为妻。他都二十好几了,怎地也没听他叔叔说起定亲之事? 罢了罢了,便与这小子做个忘年交吧,也可在朝堂互为犄角、趋利避害。 思及此,野利术那张胡饼般的大胖脸上,越发充盈了之美的和煦神色。 “秋官,”他换了羌臣对亲近汉臣的称呼,“那女娃大清早送来这些谢礼,现下还等在外头,说想见你一面。你去瞧瞧。莫不是,还要送你一首折柳词?嘿嘿,呵呵。” 自诩精通汉家诗文的野利术,直截了当地开着玩笑,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合自己身份的。 他此番带着庞大的使团,跋山涉水三千里,不就是来迎亲的嘛。 若穆宁秋顺道把他自己的姻缘也定下,带个越国小县主回去,岂非好事成双? …… 穆宁秋踏出鸿胪客馆,一眼看到梧桐树下,那个比钱州城寻常少女要壮实些的身影。 他走过去,拱手道:“土仪收悉,冯娘子客气了。” 冯啸还礼:“是我祖母的心意,多谢穆……大人仗义相助,救我冯家故人之女。” 穆宁秋道:“你不必像羌人那样,称呼‘大人’二字,说我的官职‘枢铭’即可。我也是汉人,我知道,我们汉人只有称呼父母时,才用‘大人’。” “哦,冯啸在此,替我们冯家,还有刘姐姐,谢过穆枢铭。” “恻隐之心人皆有之。冯娘子可还有事?” 穆宁秋的嘴角仍是平的,口吻甚至带了几分冷然。 这几日的经历,令穆宁秋相信,自己已然完成了执念中必须要走的一段心路。 他告诉自己,不要再与樊都尉一家有什么瓜葛。 只是,片刻前,野利术的打趣,怎地又好像,笨拙但真实地,往他心湖里,投了颗石子儿? 穆宁秋哪里有控制这份无名烦躁的经验。 他以为,生硬的表情,可作拨乱反正的灵药。 万一,是说万一,冯娘子眼里看他,不止于萍水相逢的侠义汉使,而是像羌国那几个重臣家的女儿,对他起了…… 却不料冯啸的面色,忽然变得比他还严肃,没有丝毫旖旎。 “请穆枢铭,再帮我一个更大的忙,救更多的人。” 啊? 穆宁秋怔然。 自己果然可笑,在没头没脑地发什么春梦呢! 穆宁秋下意识地揉了揉鼻子,掩饰自哂,旋即仍是维持着板正之色,盯着冯啸问道:“什么忙?救什么人?” 冯啸遂三言两语地,将自己要亲至御前告发沈琮恶行的来龙去脉说了。 暑气已升,树上密集高亢的蝉鸣,在冯啸停下叙述时,填补了弥漫于二人之间的短暂静默。 穆宁秋很快开口:“既是你们圣上的御医,岂知这不是圣意?” “若是圣意,以我这点微末道行,藏不住我的朋友。何况,我深信,圣上虽有马上天子的杀伐果决,但她并不昏聩。” “冯娘子,你莫忘了。数日前,我们在县衙前还见识过,大越天子,是怎么对待她的亲侄女的。” “那不一样!”冯啸努力给近在咫尺、却熟悉又陌生的男子掰扯,“施法于罪臣家眷,与蔑视天道虐杀平民,怎可同日而语。况且,圣上如今已届天命,若她贪恋青春美貌,为何不在十年前就这样做?另则,她是九五至尊,根本不必依赖年轻的容颜,就能令心仪的男子俯首听命,为何还要做这种或许会触怒上天的事?” 穆宁秋忖了忖,带着参研的意味问道:“你说你怕大理寺卿会包庇御医,那,你们冯府也是有家丁的吧?你朋友既然知道地方,你带着家丁直接杀过去,将人悉数救出,先让真相大白于天下,难道大理寺卿还会一手遮天?” “穆枢铭,钱州毕竟是皇城脚下,我冯府是县主府,不是山大王,若直接出动家丁捣毁那处,圣上会怎么想?” “那你就直接去敲登闻鼓,不也能上达天听?” 冯啸摇头:“在皇城前锣鼓喧天一通,与上告到大理寺有何分别?只怕地狱里那些可怜人,当日就死了个干净。” 穆宁秋微蹙的双眉下,眸光深沉。 这女子,绝非徒有一腔血勇,而是懂得权衡考量,周详绸缪,揣测各方力量。 第三十三章 我有办法了 穆宁秋沉声道:“所以,你看我有几分善心,就想再用我一回?” “是请求你,再帮我们一次,救人一命,胜造……” 穆宁秋打断她:“冯娘子,我一个羌国使者,多管闲事到去救你们越国的罪眷,已是大不妥。若有违宫禁,擅自将你带入行宫,岂非更是藐视贵国君威国法?这一次,你们的圣上,恐怕不能宽宥于我。更何况,你自己的父亲,不是供职于禁军吗?你为何,不去找他?” 冯啸接住了穆宁秋目光中的质疑。 他不再是乔装的胡商,而是身份已显的大使。 一个口口声声要为民除害的“女侠”,放着自己近水楼台的禁军头目父亲不去求,却来使唤堂堂羌国的上官,对方怎会不觉得别扭呢? 外祖母说过,如果,你相信对方是个聪明的好人,那就像面对上佳的食材一样,用最简单、最实在的法子待之。 冯啸于是诚然道:“穆枢铭,我爹爹也是热心肠,但我没把握,他听到自己女儿要去告发御前红人的恶行时,会不会犹豫。再者,爹爹这几日,正在行宫当值,我如何能大摇大摆地跑去,让他的上官将他喊出来,再大摇大摆带我进去呢?而明日,圣上就要举行招待贵国的宫宴,这是个绝好的跟着你进宫的机会。我一天都不想等了。因为,一旦那太医从行宫出来,魔爪一动,可能又有无辜女子枉死。那都是活生生的人命啊。我如果不是投胎在县主府,说不定,也会是其中的一个。至于你说到的,恐被圣上降罪你藐视宫规,我,我也确实不知,该如何应对……或许,你可以说,我欺负你性子软和好说话,诓你带我进宫看看国宴上的珍馐……” 穆宁秋在女子满溢恳求的直视中,蓦地移开目光。 冯啸眸中的急切与无奈交织,尤其那句“我也确实不知,该如何应对”,让穆宁秋的心,揪了起来。 父亲当初在庆州城头,违背军法、下令打开城门时,是否也想过“如何应对”四个字? 眼前的女子,和父亲当年,是一样的,只是想力尽所能地,救下人命,便顾不得其他,军法,或是宫规。 冯啸紧张地看着穆宁秋微垂的侧脸。 此刻,她再次体会到了能接近皇权中枢的重要。 倘使她和表姐冯鸣一样,已供职翰林院…… 她那“就不必来求这位穆枢铭”几个字还没蹦出来,穆宁秋开口了。 “你算起辈分来,是你们圣上的侄孙女,对吗?怪不得,前头那次,圣上饶了你,也饶了我。” 锣鼓听音,冯啸第一反应:穆宁秋答应了。 就知道这个汉官,人怪好的! 那日在凤山县衙门口,穆宁秋由闻讯而来的县令带去圣上行宫前,镇定地对冯啸说了声“莫急,善有善报”时,冯啸便认定,他是个君子。 凡事论迹不论心,有过犹豫,不……太影响君子的成色。 只听穆宁秋又问:“你去御前举告,除了友人的陈述,可还有旁的佐证?” 冯啸答得简略:“另有所获,御前呈上。” “那就好,”穆宁秋转了思索之色,“明日申初,我们就要往凤凰山行宫去,你让我想想,如何带你进宫,又不让正使认出你来。” 冯啸带着探寻之意开口道:“穆枢铭,贵国,是不是有一种,用酥油做的点心?” …… 翌日,辰巳之交。 西羌大使野利术,在仆从们的伺候下,穿戴上隆重的捍腰大带圆领礼服与华美的六合冠,正对镜陶醉于自己仪表堂堂时,穆宁秋走了进来。 与野利术的切发结辫不同,穆宁秋是西羌的汉臣打扮。绛红色的交领直裾,头戴武弁与平上帻,显示他来自羌国最重要的军事机构:枢密院。 野利术捋了捋弯翘的八字胡,笑道:“老夫年轻的时候,算得一等一的好相貌,不过,比秋官你,还是甘拜下风。不错,今日便教越国的满朝文武瞧瞧,咱大羌的官儿,也堪称轩然霞举、芝兰玉树。” 野利术作为西羌的亲汉派,自诩对汉文有刻骨铭心的爱,现下到了纯正的汉地,不时就要亮一亮自己的诗赋造诣,冒出几个画风清奇的成语。 “野利大人,”穆宁秋淡淡提醒道,“昨日来接洽的越帝内侍已告知,今日的宫宴,因在内廷,越国外朝的臣工,入席不多,只有礼部尚书与鸿胪寺卿。不过,驭鹤监那位姓姜的大监,算得越帝的内相,官居一品。” “哦对对,”野利术拍拍脑袋,“那个什么姑苏王,越帝的面首。哎呀,要不怎么说,还是妇道人家重情义些呢。你瞅瞅,北燕那个寡妇莽太后,宠信了她的宰相,也是二话不说封个异姓王。” 穆宁秋将野利大人那仿佛脱缰野马般的思路,拉回来:“封王加爵,不过是个荣衔。要紧的是,此人统领的驭鹤监,如今才是越帝施行军政大权的所在。若我们大羌要联合南越,遏制北燕,不但要善待和亲的永平公主,还得与这位姜大监,相善。故而,除了另备厚礼送至姑苏王府外,本官还临时想到一则花样儿。” “啥?” “今日宫宴,用我大羌厨娘特有的酥油花手艺,向女帝与她的姑苏王,敬献一台‘牡丹瑞鹤图’。” …… 一炷香后,穆宁秋走出鸿胪客馆,来到附近的一座小客栈。 那也是被西羌使团包下的地界儿,准确地说,是被穆家包下的。 穆家是西羌国主认可的皇商,穆宁秋的叔叔,此番自不会放过这趟挣大钱的机会,派出商号中好几个干练的小掌柜,分别张罗茶叶、瓷器、绫罗、吃食等货源。 这个时辰,掌柜们皆在城中或水关处,谈买卖,定契,收货,客栈里只有穆家的部曲侍卫和厨娘仆妇。 亲信侍卫穆青迎上来:“阿郎,人一早就到了。仆依着阿郎的吩咐,待掌柜和伙计们都走空了,才将她带进来。” 穆宁秋“嗯”一声,匆匆往灶间行去。 冯啸听得说话声,也快步走到门槛,正与穆宁秋打个正面。 她微微一怔。 她又不瞎,早在萍水相逢之时,就盖章了穆宁秋有副观之悦目的好相貌。 只没想到,他穿戴起这身应是承袭自前朝汉家官服的冠带后,扮作胡商时的温和清秀,恢复羌臣面目时的冷峻沉稳,都不作数了。 眼前这人,在绯色的帻巾与深衣映照下,犹如敛翼的火蝶,透出一股曾历沙场的风霜气。 他既然在西羌的枢密院任职,或许,祖辈父辈不只是经商的汉人,而是出过武将吧? 第三十四章 若她也能去西羌 穆宁秋也仔细打量着今日的冯啸。 诚如她所言,那位泼辣干练的牙人苏小小,妆造之术,几近易容。 冯啸原本细腻的面部皮肤,被涂抹出羌地奴仆女子的粗粝质地,从眼眶到颧骨的结构,也改变了柔和的线条。 穆宁秋的目光,停留在冯啸左眉至鼻梁之间。 他第一次见她,就注意到了那里的一处胎记 小小的,却因为深红而明显,好像鹰的尾羽。 昨日晌午,冯啸提出扮作羌人厨娘、借口献上“鹤舞牡丹”的酥油点心混入宫去。 因为点心要借用御厨现炸,穆宁秋可以下令穆家厨娘们都戴上围面,彰显胡地贵族也是非常重视烹饪时的清洁的。 此刻所见,这女子当真细心,并未觉着帕子遮脸就万事大吉了,把自己画成了羌女面貌不说,连面上的胎记,也隐匿了。 “怎么做到的?”穆宁秋踱步上去,盯着冯啸的眉间参详。 人出于好奇的眼神,自是生动而有热度的。 但,乍然缩短了距离后,这无意的热度,就如易容术一般,变作了有心的灼烧。 冯啸下意识地往后退,眼睫垂落,屏蔽凝视。 “面粉里加油,还有野草汁,盖住的。”她答道。 穆宁秋得到答案的同时,也立刻意识到,自己离她太近了些。 峨冠博带的汉使,忙去扯上不在场的人,以掩饰尴尬:“苏牙人,真,妙手,神乎其技。” 又想起什么,生涩地解释道:“我并非觉得胎记有什么刺眼,只是,你说过,令尊正在行宫当值,万一恰遇到……” 冯啸附和称是,主动化解气氛中的微妙:“枢铭可要检视牡丹瑞鹤图的食材?” “好。” 穆宁秋与冯啸进到灶间,一位脸蛋两坨高原红的婆子迎上来,向穆宁秋俯身行礼。 “俄玛,第二次试的牡丹,能开花吧?”冯啸温言问她。 婆子连连点头:“开了开了,黄牡丹紫牡丹红牡丹,都开了。” 她话音甫落,又有两个“高原红”小姑娘端着食盘走过来。 其中身量高些的,将花团锦簇的成果捧到身为家主的穆宁秋面前,姿态与婆子一样恭敬,开口却满溢惊喜。 “阿郎,这是我们先试做的几朵酥油花。冯娘子教奴婢们的法子,就像变戏法一样有趣,用猪油先和麦粉揉出一个水油皮,再与酥油混了,做出来的花瓣,便会像真花那样蓬开,比咱们大羌献给活佛的酥油彩菓子,还好看!” 冯啸见这一个个穆家仆婢,礼数的规矩都在,但并没有噤若寒蝉、战栗为奴的模样,想来,穆宁秋平素对待下人,不会严厉刻薄。 她往和悦的气氛里,再撒了些糖:“功劳是俄玛和两位诺姆的,你们对油温,把控得正好。” 穆宁秋闻言,唇角勾了勾。 “俄玛”和“诺姆”,乃西羌对老年女子的尊称和对少女的昵称。 他穆家的仆婢,虽是叔叔从大越州县买来的汉人,日常都说汉话,但久居西羌,彼此称呼或闲聊,亦会夹杂着羌语。 看来,区区一个时辰的准备与磨合,冯啸已与老少几个厨娘,混熟了,就像她与苏小小相处一样,完全藏起了她高门女郎的架子。 或者,毋宁说,她根本就,不在意身份,所以没有架子。 穆宁秋俯身,细瞧盘中的漂亮点心,对冯啸道:“大羌的酥油彩菓子,颜色特别艳美的那些,调入的是画师们所用的丹青色粉,只能供,不能吃。” 冯啸莞尔:“枢铭放心,我带来给酥油皮上色的,都可入口,绝非颜料。黄牡丹,用的黄栀子花汁。紫牡丹,用的蝶豆花汁。红牡丹,用的红曲粉。这些,本就是我们钱州常见的食材,端阳节包粽子,都用它们浸糯米的。更所幸,当初汉室南渡,将炼酥油的法式也带到江南。今日的这些酥油和猪油,我都从钱州顶好的铺子里买的。” 穆宁秋了然,冯啸将工夫做得这般细致,是在尽量减小他被女帝降罪的可能。 商定这个法子时,冯啸已为他找好了事后向女帝陈情的理由:这冯氏女郎,声称感念我出手帮她救下朋友,愿助我们使团在赴宴时,献上吉祥美馔,讨好圣上,我便带她与厨娘一道入宫,谁知她另有计议,是来告御状的。 穆宁秋想起昨日,冯啸给他示范申辩之词的认真劲儿,忽然生发出一个念头。 这女子,不耽于孤勇,借人援手时又虑及对方安危,多谋而有信义,算起来她还是永平公主的外甥女。 若她能陪着公主和亲,在公主帐下担任要职,或能与自己这样的一众汉臣,里外援应,共谋宏图? “阿郎,时辰差不多了。”侍卫穆青在外头提醒道。 穆宁秋扫视正在往脸上戴遮面的穆家厨娘,语调平和道:“冯娘子乔装进宫,是为了救人。她有侠义心肠,吾家自当助她一臂之力。在行宫御厨炸完新鲜的酥油牡丹和仙鹤后,你们都机灵些,遮掩她离开御膳房。” “奴婢遵命。” …… 申时,凤凰山行宫外,野利术等五六位羌国使团的官员,从大越鸿胪寺准备的华美马车中,款步走出。 “越国果然富盛豪奢,这山里避暑用的行宫,都修得那么气派。”野利术舒目仰望后,与同僚们发出感慨。 一位出身王室的羌官,不以为意道:“钱多又如何?男人打仗不行呐。不还得送公主去伺候大王?这是指着我们的枢密院,多多派出大羌的勇士,帮他们挡住北燕的铁骑,是不是啊穆枢铭?做汉人,不如做我们羌人,腰板硬吧?” 野利术面露不悦。 虽然同样流着羌人的血,他却很是厌烦这些王族子弟。 像牦牛骡子随地拉屎一样,随时挑衅汉臣,损人不利己。 穆宁秋云淡风轻地笑笑,未去搭理挑衅者,只向野利术道:“野利大人,鸿胪寺卿告知,吾等乃大羌贵使,准带刀,免搜身。但向越国皇帝献技的舞姬,还有本官的几个厨娘,禁军都要严加核查,本官去后头,盯着些。” 第三十五章 意外 野利术回身瞧瞧身后。 除去他们几位羌国贵胄,使团队伍的真正主力,其实是进宫献舞的美人,表演狩猎的武士,以及烹饪“牡丹瑞鹤图”的穆家厨娘。 野利术挥挥手,对穆宁秋道:“好,奴仆们呆头呆脑的,万一惹出什么误会来。贤弟的汉话流利,与越军守卫们打交道,自是便宜的。” 穆宁秋应声而去。 未走几步,却见远处官道上尘埃骤起,十余飞骑径直奔来。 马背上的,并非军兵或官差,而是青衫阔袖、头戴儒巾的年轻文士。 “汉家青史上,计拙是和亲!”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羌人与燕人,都是蛮夷,没有分别!” “我堂堂汉家儿郎,怎可坐视国朝公主受辱!” “男子打不过北燕,就拿女子去西羌换救兵,乃我大越之耻!” 这些来自钱州国子监的少年郎,仿佛一群刚长好了冠子、便觉得自己比雄鹰还厉害的小公鸡。 斗志昂扬,热血满满。 又,毕竟是读过书的小公鸡。 良鸡择弱而欺。 他们没有冲向穆宁秋这些离守卫们最近的西羌重臣,甚至还靠着勉强及格的骑术,避开了魁伟如熊的羌人武士。 他们直奔舞女与厨队伍而去。 前一刻,还在怜惜本国的皇族女子,怜惜她将为战力不行的朝廷军队扛下屈辱。 这一刻,便对着异族的无辜女子,发泄威。 管她们是燕人还是羌人呢,反正都是胡人。 变故突至,行宫的越军守卫训练有素,纷纷翻身上马,呼喝着,去驱赶自以为是的少年们。 奈何,刚刚提速的马匹,还是比已经高速奔跑的马匹慢了许多。 眨眼间,自诩正义的闯祸坯子们,已冲到羊群般的羌女阵前。 与穆家仆婢一同守着食材小车的冯啸,凭借自幼就被父亲樊勇训练出的敏捷反应,以及对马匹速度与轨迹的熟悉,于瞬息间,便判断出避险捷径。 她周遭的女子们,许是来自风霜历练的塞外之故,也绝非只会大呼小叫、原地发抖的柔弱之辈,而是和她一样,身姿灵活地奔逃躲闪。 除了穆家那位老厨娘,兰婆婆。 大半辈子守着灶台、已过五旬的人,如何能同机敏如小鹿的年轻女子们相提并论。 正要发足的冯啸,眼见兰婆婆愣怔僵立,情急之下,折身回来,毫不迟疑地将她推上食车中物件最少的一辆。 口呼“婆婆抓紧车缘”的同时,冯啸双臂发力更狠,将小车推向自己片刻前选定的避祸之地:两丈外的迎春花丛。 钱州的这种迎春花,单株超过半人高,枝叶繁盛,却柔软如罗帐。 即使小车猛冲进去,也会像扑入棉花堆一般,比撞到树干坚硬的乔木安妥许多,不至于重伤到车上的兰婆婆。 然而,这区区几息之间,救人的举动成了,自救的先机却失了。 跑在最前头的国子监读书郎,马头近在咫尺。 冯啸再无旁的选择,跃上了另一架小食车。 马儿前蹄腾空,落下时重重地踢到车架。 奔冲击力何其猛烈。 冯啸所在的小木车,就像一个被打飞的陀螺,带着她往空地的另一侧滑去。 而百步之外,穆宁秋正以不逊于越军守卫的反应速度,跃上一匹大越军马,狠夹马肚。 没奔几丈,便遥遥望见冯啸遭遇的险情。 惊惧之气刚涌到喉头,却见另一侧的长排车架中,飞出一个褐色劲装的人影,扑向冯啸的木车,恰如技巧高超的驯马师,卸去了木车大半的力量。 “咚”地一声,小木车撞上了那排蒙着红布的大车中的一辆,冯啸与救她的褐衣人,都因为惯性,被甩到了红布上,又带着红布与其下的物什,跌落在地。 …… 热血少年们标榜的壮举,很快就被大越的职业军人镇压得不举了。 但这些国子监生们,并不在乎阳刚时间的长短。 搅扰得西羌使团一阵兵荒马乱、颜面扫地,他们的目标,就完成了。 将来的很长时间,他们都可以吹嘘,自己作为读书人,虽尚未取得功名和官身,却也是位卑未敢忘国忧,挺身而出,坚决反对朝廷与胡人合作。 反正,他们也并非真的“位卑”。 能拥有骏年轻人,怎会是平头百姓呢? 这些有资格进入国子监上舍读书的,皆为四品以上朝臣家的子弟。 女皇至多,口谕他们当官的父亲或者母亲,好好地训斥他们一通,再下令每家给朝廷送上百贯罚金,就行了。 穆宁秋压抑着怒火,穿过被越军守卫约束住的国子监生们,在红布大车前翻身下马。 谢天谢地,冯啸的状况,比他预计的好太多。 原来那红布,竟是厚厚的棉花被子,犹如雪堆,消弭了人跌落时所受的伤害。 穆宁秋看着地上的碎冰,登时明白了。 这是准备运进行宫的冰车,所以要盖厚被子防止融化。 穆宁秋俯身,去扶冯啸。 俩人还没站直,头顶上就传来一句话:“贵人快带着婢女回去吧。” 语气冷冷的,正是那救了冯啸的褐衣人。 周遭十几二十个壮汉,都与他打扮一样,眼神更是如出一辙,寒凉如冰。 冯啸起身之际,瞥到倾覆冰车上的印记,下意识地要脱口而出“你们,是永平公主府的”,但即刻想到,自己目下身份是羌国的奴人。 她于是佝偻脊背,带着瑟缩胆小和大难不死后的几分迷茫,躲到穆宁秋身后。 穆宁秋心里,却升起几分疑云。 越国给皇宫运冰的力夫,怎地身手,和羌国贵族们的卫士一样利落? 卖苦力的骡子,却冒出了苍狼的敏捷与杀气,岂非怪事? “阿郎。”冯啸轻声唤他。 穆宁秋扭头,见她已像个本份的女奴一样,去拾掇散落在地上的食材麻袋。 “怎么了。”穆宁秋问道。 “酥油包外的冰包,撞碎了,若酥油热化了,不好揉面团,可否,向越国的贵人们,讨些冰?” 刚说完,鸿胪寺丞,已提着袍子,匆匆赶来,一脸惶恐。 他晓得“牡丹瑞鹤图”的酥油点心,是羌人要做来敬献给女皇的。 穆宁秋指指冰车,安抚鸿胪寺丞:“食材完好洁净,借几块冰即可。” 第三十六章 画眉 鸿胪寺丞闻言,忙回身对褐衣壮汉道:“有劳这位小哥,凿几块囫囵的冰给羌人。他们晚间要做的点心,可是献给圣上的。” 鸿胪寺是三品衙门,寺卿之下的寺丞,也有六品官身了,对运冰的仆役却并不颐指气使,自是与对方的出处有关。 果然,褐衣壮汉没什么低微之态,拱手回应道:“小的这就照办。不过,官人可否与 王传民倒是三句不离老本行,转了一圈,就将话题引到了招商引资上面。 宋天明和方富民之间的关系可是非常的要好!平常当着其他官员的面,他要称呼方富民为方,如今只有自己一手力荐上来的韩志富在场,他和方富民之间也不那么讲究了,直接称呼方富民为“老方”了。 路何方使了个眼色,暗示他此刻千万不能出去。你一出去就会有打手来教训你了。 夏凡目光一沉,跨前一步,一脚跺在脸上,男子脸颊当即变了形。 鲁冉冉回到朱凯的房间之后,发现朱凯却是一言不发的坐在房间里面烟。 听到关门声,夏凡再次除去电极片,顺手拔掉尿管,试着运转鬼魄灵气,真别说,灵气在经脉内运行几圈后,身体大有改变,伤口不疼了,精力充沛。 这种心肠之歹毒,已经越过自己能容忍的底线十万八千里。 然后转身离去,这下男子没有在喊住景川,而是转身回到了自己马车前。 玉阳林却是神色淡然,笑望着众人,眼中深处却是有着常寂之光在流转。 次日一早叶燕青等人便在昨天的那广场上集合,而让叶燕青没想到的是,这次集合又少了一些人。 是夜,百里怒云一直注意屋外动静,却也没听出个所以然来最后还是稀里糊涂睡着了。 只见不少在道上威风八面的一流势力大佬,这会儿在两人面前,都是毕恭毕敬。 而当许道尔听到这个消息,就仿佛有一道惊雷将他劈得焦头烂额。 没想到几句话就让他们成了所有人矛头所指之处,这么多人一拥而上的话他们还能活? “我今天算是大开眼界了,原来炎黄剑宗的核心弟子竟是这幅德行!”万清海府府主直摇头道。 想到她堂堂一个局长夫人,被人打成猪头,就更愤怒了,心里头也恨死了唐洛。 此时的伍仲,还是和以往一样,穿着灰黑褂子,头戴圆顶黑帽,不过和平常不同的是,他今天戴了副略显老旧的圆片墨镜,似乎有意避人耳目。 “当羊没有见过狼的厉害的时候就会认为我们是一堆可以随便啃食的青草。”紧握手中钢枪,兰猫目光坚毅,她原本就是一方霸主,是个杀伐果敢之人,绝对不会到这些人客气。 何不醉东家何硕是个本分的生意人,就在十天前,却是莫名其妙的失踪了。 清都先生话音未落。数名官差同时惊呼出声,自他们身上凭空出现了伤痕,就像是被一把无形的刀子割裂。 他依旧不言不语,定定地看着我,只是暗淡无光的眼里,笼罩着悲伤和绝望。 我眼眸闪过诧异。俗话说师徒如父子,龙天狼和秋莹好似兄妹关系,却要将他们置于死地。 他没再过来搂着她,明明应该高兴今夜能睡个好觉,却不知为何心底像是空了一块,有些失落。 “三天后的决战,带齐你的人马,在关键时刻,给吴阎王来上致命一击。”我斩钉截铁的说道。 第三十七章 躲不开 冯啸敏锐地觉察到,穆宁秋情绪有变。 就算方才使团被大越的官宦子弟攻击后,穆宁秋也维持着一位异国使者的风度与积极善后的沉稳。 而此刻,他对她说话,怎么,有点呛人? 终究嫌她事多麻烦么? 算了,嘴上呛就呛吧,手上帮了大忙,最实在。 冯啸遂在穆宁秋停手后退的同时,俯身谢过。 莫铭之所以还认得出四面佛,倒不是记得那次的交手,那次的交手,莫铭可完全没有放在心上,根本就没有将四面佛当作是自己的仇敌之一,要不是四面佛出现在莫铭面上,后者根本不会记得还有这么一个高手的存在了。 “天哥,我们以前应该没见过吧,我可是一直在平城长大的!”晴萱倒是没觉得她见过蒋天。 在整个过程中,苴怀并没有向屈容透露虎安伯瞫玉已经去逝的消息,但他也相当于明确指出了一点:公子瞫梦龙是比虎安伯瞫玉更有号召力的人。 萧熏的狗狗们终于吃完了午餐,在萧熏的命令下,它们齐刷刷的睡了午觉,只有少许的几条似乎是不怎么累,正在来回打闹。 直到他真的遇上一个法国男人,明凡仿佛发现新大陆般高兴笑了,看他的衣着应该不是坏人,更像个一个富家少爷,算了,大不了暂时没礼貌一次。 “珺,怎么这么久,是发生什么事了吗?”苏珺前去洽谈已经过了十分钟。 酒食毕,瞫夫人请盘氏三姐妹、虢玉兰、朴雪梅到自己的温香园中饮茶消食。 “这种低级错误我都会犯,看来是被胜利冲昏了头脑……”此刻思路清晰的比利,也是不停自嘲,求胜心切让他丧失了最基本的判断。 他说话一点也不卡顿,明显就是十分有自信。这个旅游计划员已经计划了很多私人旅行,现在还有九点九分的高分,叶振十分的相信他。 可刘亿非这个近景,也这样直挺挺的倒下去还不做任何防护,好像就有些说不过去了吧。 他鼓起勇气伸出手将岚舟的一根手指捏在掌心,水汪汪的大眼睛仰着瞧人。 一来到咖啡馆,看着里面几乎坐满了位置,还有柜台处排着的长队,景禾差点以为自己走错了。 放在后世,数据那么强大的情况下,想找到合适的骨髓配型,都是一件很难的事情,就更别说这个时间点了。 当然,他选择性的忘记了之前跟江源打游戏的时候,对江源学霸人设的怀疑。 不时地用余光瞥一眼陈智,摸着床上稍显粗劣的床单,身体不由一颤。 如果子弹能穿过他的胸膛,也穿过林莉的胸膛,他们能死到一起,他也觉得那是莫大的幸福。 可惜了,是双斧战龙而不是三首恶龙,否则出其不意的情况下,说不定还真有机会被古德里安强行换掉耿鬼。 陈智见她如此模样,猜到她在望月楼的身份不同,有这么大的气性,想必老鸨也不敢苛责她的。 但是先婚后爱,当他真正的爱上林莉的时候,他才把自己真实的想法说出来。 除了悟空之外,七级启明之主也走到洛克面前,向洛克表示以援助的感谢。 “什么!”兰慌乱地转过头看向后方。只见蛮牛已经跳到了自己身前。 第二天姜家的年轻天才多数再次失踪,甚者找寻他们的长老强者也都没有在回来。 第三十八章 过关 眼看父亲和小霍哥哥越来越近,垂首缩肩的冯啸,几乎屏住了呼吸。 万一他们点到自己来盘问…… 今早被苏小小易容时,有镜子可照。 方才被穆宁秋“捯饬”时,可没有。 兰婆婆那样对妆扮有独到见解,啊不,独到“误解”的大娘,对穆宁秋活儿好的赞美,也……不晓得是否可信。 冯啸正心忧之 可以看到周林的周围还是布满了雾气,但是这些雾气已经很淡,就算以周林的目力看出十多丈也不是什么问题了。 你睡着了,他帮你盖被子;你生病了,他照顾你;你饿了他做饭给你吃……这些南景耀都做过。 堆在一起的干燥尸块周林没有用火弹给燃尽,因为周林虽然从不成样子的尸块中无法推断出是什么妖兽,但是应该还是有些价值的吧? 颜然没有手头事要干,第一个反应过来,挪到余晚手边紧张地问。 顷刻间,五队人马,兵分五路,根据部署,直奔敌方的伏兵位置而去,喊杀声惊天动地而起,响遏行云。 这人说完话便不再出声,不过等了一会儿却是不见周围有什么动静。这人不以为杵,低头笑了笑。 等她起来的时候,宫夜擎已经去公司了,纪蔓和琦琦正在桌子跟前准备吃午餐。 两口子心里的感受此刻截然不同,白玉凤想无论如何再换一次药,而郭六则想能省就省,赚钱不容易,花钱如流水。 说到这,明爸爸和明妈脸色都严肃起来,他们还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这个问题,因为潜意识里觉得不可能。 席曦晨满心痛苦又难堪,抬起手狠狠就给了他一大耳光,然后一把推开他,伤心的逃了。 若馨笑笑,不予理会,她从不在意旁人眼光。若因为顾及廉耻,而失了她渴盼的东西,这才更让她呕心。 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姜越看着“姗姗”的名字,心中涌起无名的怒火,直接摁了关机键。 他们本身就是传说,无论走到哪里,都会引起太多的关注和追求。 恭喜玩家杀霸王,成功夺下财富榜第一名,成为本服新一代首富。 长门会去通过自身的努力去学习和进步到这些应有的改变,其实这就有能够去想到的这些方面,还是有着很多个可能性的。 他并没有对伊汐萱产生邪念,即便她再漂亮,身材再怎么完美,乃至于无数男人,连如何在床上征服她的想法,都生不出来。 盛耀,它太强大了,虽然它只是穿透了一点力量,但已经伤了林天遥。 “明日,最迟后日,楚王必定会再来,你们两个务必表现出十分忧心的模样,将咱们的处境,譬如饮食之类,略微夸张的告诉他,但不必摆出求他的模样,只需将忧虑放在脸上好教他看出就是。”苏如绘沉吟片刻,缓缓的道。 猛的抬起头,错愕流露在脸上,若馨力持镇定,屏住呼吸,再次细心诊脉确认,而后又忙不迭将手探向白容的鼻下,泪水尤挂面颊,若馨脸上又惊又喜。 千仞雪和雨荨最大的差别,那就是一个火热,一个冰冷。雨荨就像是一块冷冰冰的石头,只知道任自己摆布,还欲求不满。但是千仞雪,却恨不得和自己擦出火花来,让二人融为一体。 不过最为主人公的夏初昭对此没有什么感觉,反倒是对方那一声“昭儿,”令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第三十九章 志在必得的冯学士 最后一丝榴红色的晚霞作别人间后,凤凰山行宫最高处的含凉殿,反倒在彩灯的装点辉映下,更显华美壮丽,恍若天界神宫。 翰林学士冯鸣,穿着绿色官服、戴着黑色幞头,率领三四个侍奉笔墨纸砚的小宫女,拾级而上,往含凉殿走去。 面无彩妆、身无披帛。 只是为了不与欢宴的气氛太违和,她才在纱帽上簪了一 想到陈雪他的心就有一些就疼,因为在高武的这件事情上,他们发生了很多的纠葛,这并不是陆彦想要看到的,他希望他们能够很好的把这件事情处理好,一起去对付共同的敌人,而不是像现在这样闹矛盾。 情势一旦不是朝着自己预想中的方向变化,所有的协议便立刻再无意义。 在看到麻将桌的对面坐着一个全身都笼罩在黑暗里的黑影时,寇盱心里不禁一紧,因为他根本不会打麻将,如果鬼魂要求跟他搓一次麻将来决定他的生死,他就完蛋了。 “你真要反我吗?”何海阔看着跃跃欲试的高阔海,脸色极为难看。说实话,就算之前密室逃脱中所面临的生死危机,也没有这次让他感到如此紧张和难受。 听到黑影的解释,两人大惊失色,这不就是传说中的夺舍吗?让一个鬼魂侵占自己的身体,那还了得?他们转身便想逃跑。 从零开始头上-611的伤害不断的飘去,这牛头人酋长的攻击力真是恐怖,从零开始使用了圣光灵甲增加了50防御的情况下,居然还能被打出611的伤害。 木流呆在了一旁,就已经忍不住的笑了起来。如今的一个情况之下,她倒是真的已经觉得所有的事情却是越来越好玩了。 虽然力持平静,但面上总会不经意的流露出些许慌乱和不自然的神色,他自是看在眼里,却不点破,只是愈发故意起来,懒洋洋的斜倚在软塌上赖着不走,也不做任何示意,唇边的玩味的弧度越来越深。 “好,我闭眼睛。”石青听话的闭上眼,摸索着去给她脱睡裙。刚一伸手就摸到了不该摸的地方,被廖莎莎好一顿训斥。 汉普顿竟然运用他强大的斗气硬是把能量风暴反卷着冲向高空,袭向修伊。 察觉到奚君弦面上的疑惑之色,苏云染也不多言,只抬手弹出一颗丹药。 不管脑子里有多混乱不清,杨婶手上的动作可一点不含糊,温柔可亲的牵着柠宝宝和羿星的手,就往大院里带,嘴上一口一个,“乖乖。”可见对两孩子的喜爱之情无以复加,脸上洋溢的笑容直叫她合不拢嘴。 因为此行只有三人,去的又是洗尘山这样的修炼门派,为了免去不必要的麻烦,苏云染便将临疏暗卫的身份便变成了护卫。 这个当口上,杨氏哪里还有心思去追究伺候的人半夜警醒不警醒的错处? 晚上八点多,两个孩子就困的不行了,宝珠摁住洗澡,给他们擦干,然后让他们回去睡觉,看薛大成两口子也困了,薛涛就定下来,每天晚上九点就散场,明天白天如果有电的话,接着看。 说来父子两都没有见过秦王,一切都只是当做传说来听的,如今见到秦王都非常震惊。 林安暖的眼睛里进了洗面奶,眼睛难受的睡意全无,从上面跳下来流着眼泪洗脸。 屋内的灯光打在她身上,仿佛为她披上了一层浪漫又矜贵的纱衣。 第四十章 暗涌 冯鸣走入大殿、装作勤勉地参与布置迎驾时,北衙禁军统领、夏官侍郎李秀,正在第二道宫门处,将进出的铜牌交还给凤使台。 李秀抬头望一眼半山腰的宫殿群落,拍拍凤使台指挥使的肩膀:“兄弟,你我各自统兵多年,出生入死的功劳,还不如小白脸的裤腰带松一松哪。你看,你我只能分守内苑和第二道宫墙,而小白脸他们,就 自己当初不也是抱着这样的心思,才会来到这里做最令人厌恶的狗仔工作?好在自己运气好,也算是有了和主编叫板的资格。 那些魔族的武者在看到自己的同伴雅克被击杀,一个个大惊失色。 “不瞒于兄,我观于兄所带来的铁器,大铁锅相对粗劣不堪使用,那菜盆与铁签子材质略同,却都是上等好铁。”哪吒依旧低着头说话,也并不隐瞒什么。 随着车子速度的增加,她脸上的愤怒越来越深,最后,她一个紧急停车,但是车子的速度已经难以掌控,因为车子的惯性作用,开始在原地打转。 现在不能出就先存起来,当做技术储备就可以了,可是万万不能停下来的,等到他调整完集团结构就再飞一次或几次就可以了。 三代此刻完全趴在了地上,身体陷入了完全的瘫软状态,虚弱的声音透过桌缝传出。 此时的神经网络实验室,时隔三个多月的时间,再次迎来了上次的那几位来访者。 韩歌并没有给他明确的答复,只说至少会给他两万块,如果票房喜人,会适当有一些奖金。 绵绵的刀影从张天昊的手爆发而出,向着林邵楠的身斩杀了过去。 到邵家的时候,时间还早,周灿在附近买了点水果,然后直接上楼敲门。 强大的阵法威力再次显现出来,向着这些受到重伤的圣羽人轰击过去。 这道黑影接近紫竹林深处的禁地,发现了隐于暗中守护禁地的两名雪剑宗高手。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说声再见,想必他也不想再见到这样让人糟心的她了。 “我是不行,但不是有你吗?你上去冲锋陷阵,我帮你加油助威。”董七胖一脸无耻的说。 韦央脸更苦了,这些黑衣人看着可不像是常规部门,来了就说是有关部门,连证件都没亮,有可能的话韦央真不想参合进来。 吕世民摇头道,他能够看出来,吕嘉和剑诓已经是策划许久,这等准备断然不会给他机会。 她懒得再多想,起身去茶水间到了点热水,坐回自己位子,伸手拿出一袋药,撕开,冲泡,然后仰头就往嘴里送去。 他出拳,直接将地气打向四周,可出手后顷刻间就消失了,眼前的场景没有丝毫变化。 那我问你们,你们上官商会刚才是不是在造谣生事?”吕天反问道。 自从天使帝国变成了白龙帝国后,本来就已经是强横的天使帝国,那就更加的强横了。毕竟,白龙一族的强者就在天使帝国里,白龙帝国如何能够不强壮呢? 虽然周一对动画部来说非常忙碌,因为动画预告短片的公布,现在网络上口碑达到巅峰。 “既然他去买菜了,那我们干脆也去街市上玩一玩如何?”饮墨搂着剑泉的胳膊提议道。 至于为什么这样做,云茉雨未深想,肖旷也没在意,林证更没有多关注。 听到这些老师的调笑,谢菁菁也是微笑以对,心里却是有一点不服气。 第四十一章 开席 冯啸捻起湿漉漉的一撮冰水混合物,兰婆婆和另两个小厨娘都凑过来。 “是硫磺,”兰婆婆很肯定道,“羌国的金庆城外,好多热泉窟窿眼,老远就一股这个味儿。” 冯啸皱眉。 这是穆宁秋问永平公主府的家奴要来的冰,为何有硫磺? 小厨娘将剩下的冰块拨拉了一番,再没见到硫磺。 冯啸左右看 阿亚拉刚刚触球,张翔,叶枫势如猛虎下山般,分别从两个方向扑了过来。他们的理念就是:绝对不能让对方轻松的拿球。 而对于桑格尼的无视城门官越感到这是一位真正的法师如果不是真正的法师能有这样的气势备?至少在城门官沙多尔看来桑格尼这种对平凡人不屑一顾的神色自己是学不来的。 这样的天气,就算奴隶跑掉也会是死路一条,更何况这些奴隶看起来也被动过手脚,听话的很。 李珣拍拍巴掌,笑了声「大功告成」,哪知竟没人搭理他,愕然转眼,却见单智眼神直勾勾地看着祈碧离去的方向,兀自出神。而一边灵机似乎是发现了什么,看看单智,再看看空中的剑光,若有所思。 “你也有求本大爷的时候?我考虑考虑。”暗三则是强忍着笑容,明显在得意地回答道。 此时不管是恶魔还是卓尔都不得不拼命的朝着安全处奔跑,以逃避冰层的吞噬,就连多罗大人也不得不让数头翼魔将自己吊在空中以躲避这冰层的威胁。 只见奥斯塔不慌不忙地迎了上去,用深渊语说了几句,那些围过来的恶魔就离开了。 不久前才和这顶尖妖魔恶战一场,此时见面,他心中还是有些在意的。 正常一桌菜三四百块钱已经是相当的丰盛了,而同样的菜去了外面价格至少翻一番。 但还没等他喜上三秒,就见陈清凡的脸上又摆出了阎王黑铁盆的模式。 他人生中头一次,觉得这事儿要是捅出去惹出麻烦,自己真是无辜极了。 闻言,慕谦的目光落在评委席,宋东海一直坐在那里没离开过,所以他们的人没能找到下手的机会,如此夜祺祖一行人又回来了,这对他们而言,的确是个坏消息。 浓烈的男性气息包围着我,又是黑漆漆的一片,我们都看不清彼此,只有相互间平稳有力的心跳清晰可闻。 赛前六分钟,通过已经开始的比赛直播,所有人都听到了罗德里格斯对安吉洛·比安奇的那份沉甸甸的致谢,所有人都知道了中国人在西班牙人的心底到底占据了一种怎样的地位。 两人已经走到了餐桌上,林姨早已经准备好了丰富的饭菜端放好在餐桌上。 果然,叶尘等人直接杀上了飞狼宗,那一直以来都飞扬跋扈的飞狼宗,顷刻之间便是不复存在。 而温佳人直接对上温启兆的双眼,面对老人有些凌厉威严的眼神,温佳人丝毫不退缩,淡定从容,稳如泰山。 老王在话筒里的大喝声逐渐远去,陈清凡的眼前一片通红,脑中刺痛无比的回响着和他的大弟子的那些对话。 随着阿瑞斯的动作,安吉拉一声高亢的嘶吼,一切都归于了平静。 也不运用灵力,汤怀只凭剑招罡气斩杀兵士,不一会儿这一旁的尸体便是堆积如山,可无论怎么斩,怎么杀,这些巫术兵侍都是消耗不完。 “你有什么困惑,可以说来。”白眉双手一展,屋内的微光便向外散了散,直到将柳凤仪笼罩起来。 第四十二章 拖住你 离约定的宫变时刻越来越近,冯鸣已经急于以熬药为由离席,应制赋诗便也不往五律、七律的去斟酌,只提笔写下早已想好的一首七绝。 “国色天香人咏尽,丹鹤翩至再献歌。倩语张骞莫幸苦,越羌从此连天河。” 女帝刘昭文武双全,骑术与枪法了得,诗词底子也不弱,一见冯鸣献上的这首,有牡丹,有仙鹤,还借了前朝 韩讯一看上面坐着的是自己经常孝敬的长老,一下子就来了精神,把事情的经过是添油加醋的讲了一遍。 这个没有见过世面的穷吊丝,肯定没见过白金皇宫豪华到了什么程度,在随口乱扯而已。 秦清可不知道自己还被人盯着呢,她看向府尹,目光逐渐凝重起来。 皇后其实和孟凡接触不多,直到此刻她才感受到孟凡的杀性有多重。 叶千星低头看了一下纪寒霄脚上的鞋,不禁有些羡慕,这才是真土豪,一双鞋三亿。 原来,因为老太君这位正主离开了,其他人也不想在这尴尬的时候继续呆下去,毕竟家丑不可外扬,她们知道的有些多了!索性纷纷起身告辞,右手边坐着的太傅妾室安姨娘根本来不及反应,宴会就这么被搞砸了。 “到时候,若是进入这归墟之中,有灵兽的相助,也势必为自身增添一些自保的能力。”泪星宇淡淡的说道,随即手掌一动,掌心之中的灵兽蛋便径直的朝着梦离歌飘飞了过去。 鹤守拙一高兴,竟然连道友也不叫了,便是方天震这个金丹一转的家伙,也被以道兄相称。 李然一把将其抓在手中,眉头一皱,随手将其扔回了海里,而那只章鱼在掉进海中之后,便是消失不见了。 “南师姐,在下乃是七曜剑宗弟子,路过琉璃帝国,与梦兄结缘,我们等乃是无意之中才闯入这归元禁区,还望师姐海涵。”林曦淡淡一笑,随即躬身行礼道。 奕真恍然大悟,他判断赵无极开辟了洞天,只是那洞天并没有显露出来。 冰冷的话,从她的耳边响起,把她从过去的记忆中拽了出来,扭头就看见一个面目表情的青玄,他似乎正和她搭话。 他对赵无极提供的情报半信半疑,他无法判断赵无极提供的情报到底哪一部分是真的,哪一部分是假的,又或者这一些情报会不会是赵无极夸大其词。 “越刀雷隐!”四人之中为首的那名高手当机立断,让其他三名同伴继续对于遥然发起攻击,而他自己则以雷化刀完全不顾自己的安危,以命搏命的招术极尽而出。 “也不用这样,把分内事做好就行了。”蒋恪笑了笑,其实他也是没合适的、能信任的人往这边安插,而且所有人数据都不太差,暂时这个阶段来说还真只能指望他们正常运营这里,不然对谁都不好。 “没提,他们不是在道上混的,就是两个学生。” 姚兵解释道。 这次,同组的另外三大洲的世界顶级高手没有一个再敢说什么了。 “我想,我的猜测是对的。”沐时紧紧盯着火焰里的沐江北,他衣服瞬间灰飞烟灭,露出干枯的肌肤紧紧地贴着骨架。望着原本冷峻强大的一家之主变成如此这副形容枯槁的模样,沐时唏嘘不已,心下都是有些酸痛。 沐时刚准备抬起手召唤火,忽然又想起这些树木一旦被烧死,这十万山脉也就毁于一旦。沐时抬眸看了眼天明皇,明白天明皇是故意的。 第四十三章 起疑的沈太医 与此同时,二里外的女皇寝宫。 外厅的临窗处,线香清芬。 沈琮手指轻移,退回了对面男子的一个臭棋。 沈琮浅笑道:“姜贤弟再想想,该怎么走棋。” 他教着下棋的男子,正是姜意之的族兄,南衙禁军都督姜承宗。 姜承宗瞪着棋盘,犹如只会背两句三字经的白丁瞪着科场的考题,须臾粗声粗气 但却可以从身边信任的人开始,虽然不能传给他们龙阳心经,但秦龙心头已经有了一个十分模糊的想法。 我点头,这话是对的。老汤是一个天天和死人打交道的人,这世间有很多人是很难被鬼上身的。其中一个,就是那种正气凛然,阳气非常足的人,这一点是常识。还有就是五术中的人,比如山、医、卜、命、相。 夙容情不自禁地靠近,伸手触摸它们,凝视着在自己掌心依然还在发光的茎叶,嘴角的笑容绽放的越来越大。 夙容也觉察到了这点,他也比较喜欢过去的那个克里斯。尽管偶尔有些讨人厌,但那种独属于他的风采简直无人能及。 “我也不清楚,昨晚上和她回去的时候,我还劝她来着,她也没有说什么,不过今天早上我去找她的时候,却已经不见了人影,我担心她——”杜海涛虽然没有说,但是我明白杜海涛其实担心孙亚莉会去寻找吞贼的下落。 韩锦风一路都觉得不对劲,刚才田柔在电话里说让他来银座酒店来和她一起谈关于陌千千的事情,可是一路上他都觉得自己似乎被人给设计了一般,一切都准备得相当的整齐,所有的都像是在谁的意料当中。 托力突尼斯大瀑布到底是否连着南区他也不知道,不过以他的实力就算是连着地狱都能保证两人不会有事,所以就趁机满足一下好奇心。 “我说过的话你要听清楚,不许再去找你的那帮狐朋狗友。明天我就带你去日本。”姐姐说。 这时,夙辰上前和夙容拥抱了一把,眼看最后离别的时候到来了。 青墨眼睛闪着光,真心被她做的饭菜折服了。他吃东西特别挑剔,是个超级挑食的家伙。 以前不知道算了,她想着怎么拿回来,也没那么心焦,可是如今知道了,伸手就能拿到,但是坑爹的是她拿到以后打不开,这不是存心折磨她么? 真的只是因为她生病了需要休息,还是因为——他有什么话,惹她生气了? 古家的能力便是天地魔珠的能力,改变天地气候的能力,她没有继承魔珠,能力自然不足,但是能够克制血魔战将一会儿,趁着受着限制的那一刻,拔剑冲了上去。 “好的!客官稍等!”掌柜的是一个四十多岁风韵犹存的半老徐娘,画着妆,风情万种,抬头看见夏寂宸,那声音都年轻了十岁,甚至还对夏寂宸抛了一个媚眼,阡妩看着夏寂宸已经黑得不能再黑的脸,此刻特别的想笑。 澈儿抬头,发现阡妩看着自己,面颊红了不少,眼睛不自主的左右转动,就是不敢看阡妩。 夜云站在火焰幻鸟的背上俯瞰下方,看着夜傲雪带领的夜家人,看着他们的铮铮傲骨和浓浓战意,这就是老七带领的夜家,这就是重生的夜家,而这样的夜家,才是她最喜欢的。 如果他们这些人被留下,那战天大帝就有了钳制诸国的人质。这样一来,就算是发起战争,他就多了几分胜算。 第四十四章 发现你了 “你想挨板子吗!那里的东司,岂是我们这些奴婢能用的?” “姐姐,我快尿裙子上了,反正黑灯瞎火的又没人瞧见……” “谁说晚上就瞧不见?今夜是高阁长上值,他指不定正从寝殿过来迎接圣上呢,你完事后出来,呵呵,恰被他逮个正着,爱信不信。你要去就去,我可不想被你连累,我走了。” 尿急的小宫女 谢羽惊怒之下,不知道哪来的力气,重重的抽了郑大通一记耳光。 同样这家亮月楼也算是彻底停业,等到再次开业的时候,已经是改头换面变成李氏餐厅。 不过沈老板倒也没有怎么后悔,反正他怎么都是赚的,不过是赚的多赚的少的问题。 当然每一条街道,都有一个镇魂将,而担任镇魂将的,却不是阴魂,而是人类。 花不乐和雷雯雯留下照顾他,其他人则立刻动身一路向西寻找扎马尔古城。 这墓室本就不大,是个六十多平椭圆形的空间,她俩跑的本来就慢,身后赵爱国几大步就蹦了上来。马丫只觉得肩膀上被一把冰冷的铁钳子掐住了一般,幸好她穿着厚袄子,要不然都得把她骨头掐断了。 物品一出现,马上便引起了很多人的争夺,在这个世界来说,佛法是很宝贵的东西,尤其是在佛度外面,佛经更是稀少,而每一本佛经可以说都是价值连城。 谁能想到刚刚进来的西门狂,只用了两天的时间,就打破了所有记录,成为仙者。 就在这个时候,只看到霸道武圣突然咳嗽起来,模样更是无比凄惨。 传闻之中,至纯天珠拥有神秘的能量,能给佩戴者带来极大的福缘。 “我倒要看看你要什么时候才出来!”许乐闭上眼,继续巩固境界。 随着大学扩招,如今这个时代要进行高等教育早已经没有以前那么困难,近几年每年进入高等院校的学生对比参加高考的总人数,录取比例已经接近60。 一迭声的命令之中,所有人全都按照唐国铭的指令行动起来。尤其是跟在了唐国铭身后走出山洞的郭怒与鲁辛,更是一脸跃跃欲试的模样,仿佛对即将到来的战斗无比期待一般。 现在私人企业已经在祖国遍地开花,但虽然私人企业工资高,但在大部分民众眼中还是国企的铁饭碗比较好了。 临近八点的时候,吕健也忙完了事情拿着啤酒来到露台,随便找了点什么事哄走了乔乔和吕康,只与夏歌并排躺在躺椅上。 黑影武士像是热带雨林中的行军蚁,源源不断地朝许乐扑去,虽然不断被弹开化作黑影再次重生,但是数量太多了,在这个粘稠的阴影世界中,一团漆黑的人组成的外圈将许乐包裹,并且还在不断持续。 如同一家蹩脚酒吧中新来的侍应生一般,肥胖的黑人在连续打出了几个电话之后,强挤出了一张笑脸将唐国铭等人请到了简易机场一角的一处凉棚下。 眼前的景物发生了变化,所有生灵都带着气息,不同颜色的光彩,每一个生灵都携带自己的气息,不论是天上的飞鸟还是水里的游鱼,哪怕是虫子也有着气息。 可就这一瞬间,已经有可爱的师妹忍不住拉着自己的手撒娇了,周围叽叽喳喳的声音不绝于耳。 两个变异人都没死,又都恢复了一些元气,在那里咒骂着周岩,它们的身体很强,远超强化者,绝对是新型的变异类型。 第四十五章 他们要谋反 现在非洲还有很多这样的地方,如果你是一个灵性凸显的人,如果你恰巧生了病……好了,让我告诉你我在扎伊尔经历了什么,我在那作为学员接受另一些知识传授的课程,有段时期我生病了,先生,我患了非常严重的腹泻。 各自将舞斗服上的沙子拍下,萨拉独自浮上了空中,远方的尘嚣仍未散去,萨拉静心观察之后觉得遇到阿斯瓦德更加奇怪了。 原本平整的舞斗场也因为这两个不知到优雅和高贵为何物,只知道暴扁对方一顿的笨蛋而搞得一团糟。 叶绿纹怕让金家父母看出她与周毓之间的关系,因此留在了房间里,周毓则与金大福重拾了园林苗甫的话题,两人商量起园林苗甫的筹建工作来。 “玉儿,我可听你爷爷说了,你有一个很大很大的设想的,难道你不用去忙?”陆『奶』『奶』不清楚陆玉的设想是,但是她记得陆老爷子给她说的时候,有些激动,所以多少也明白,孙子的这个设想很了不起。 在一定的温度和压力条件下,用超声波轰击一种适当的液体,比如丙酮,就会产生声致发光的现象。 格里斯冲着米利亚重新举起了武器,寒光闪闪的长枪随着能量的注入,枪尖发出了明黄色的亮光。 世界陷入了黑暗,不过这次星阳并没有进入金树种子之内,他只是昏迷了过去,毫无办法的昏迷了过去;每次睡眠只能在金树种子的虚拟世界里待40天左右,这一次迫不得已一下子待了5年,强大的后遗症立即显露了出来。 再闯过这些大阵的时候,楚霄始终落后百花圣徒和桃花圣徒,稳稳占据第三名,至于后面的其他圣徒,虽然曾经赶上来过,却依,日无法超越过去。 双方天兵天将瞬间冲到了一起,数百万里的星空到处充满了神战杀戮`! 当初他一心想要姜颂来到姜氏药业帮忙,并且身体生病,也没有多询问。 汤语莲也是没想到,钟庭月与之前截然不同,先前多宠爱老大,如今便有多狠心。 她扫了眼夜空上渐渐散去的乌云,目光沉了沉,她想做的事,就算是为天道所不容,她也不会放弃。 “怪不得,那二位就都是我的老板。二位老板有任何吩咐我一定都尽心尽力的完成。”其实王总已经猜到是这种情况。但是毕竟之前他们没有说,所以他也没有点破。但是今天还是忍不住的问了出来。 沈长眠有些惊讶,他没想到竟然是因为这个原因,倘若真是他那死去的爹托梦,倒还真有可能。 副校长任凭学生们唏嘘起哄,装作没听见,下台示意纪眠上台道歉。 她没想到这条寻亲之路这么艰难和坎坷,可世界上没有后悔药,也不能时光倒流,她回不去了。 坐山虎的人连声惊呼,其中几个领头的更是气愤难填,一副要上来拼命的架势。 沙发上的人儿倏而又难受地轻哼起来,她皱着眉头,嘴里不断唤着他的名字,面色坨红。 明悦拿起手机,看到屏幕上的那条消息时,神情又明显的怔了怔。 “对这个世界怀恨在心的烈焰德鲁伊呀,复仇的时候到了!”尼古拉看也不看地击碎了刚出现的石碑。 但是,那东西绝不是说有忽然就能有的。自信心也都是建立在实力之上的,王儒下围棋的总积累还是差一些,他的问题并不是仅仅需要改善一些些弱点,实力就能一下子提高上去。 “干什么?”见有人走向他的菜地,吴良语气不善的问道,不问自取是为盗,向来只有他拿别人的东西,谁敢拿他的东西? “你有劲没处用是不是?开个车还能把车钥匙拧断,你还能干什么?要是干不了这工作,收拾东西给我滚蛋,我就不相信,有钱还找不到会开车的保镖?”荣彪怒火从天的骂道。 龙族,无面者,自古以来就一直存在的死敌,今日终于联合在一起。 五人正在烤着火,火上有一只狼,因为狼皮就在几人身上坐着呢。 吕布在冀州展现出来了强大的实力,给刘璋带来的震动可想而知,听完张松的话语之后,刘璋稍作深思就派遣张松前往荆州,与刘备商谈结盟之事。 “这是第三关了吧?呵呵,那我就连破四关!”陈飞又向前一步,然后也不等第三关阵法是什么,再次写破。 但梅林的实力有目共睹,他一人就能抵得上十几位八级法师,且未来的成长空间更大。 水心如听后,气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只说了一个 “ 你 ” 字便停下了。 现在手上已经有一千荣耀积分,王牧想看看目前能够兑换到的东西有哪些。 第四十六章 血战(一) 樊勇迅速地撕下沈琮的一片袍角,塞住他的嘴,吩咐女儿与徒弟:“阿风,你搜他的身!阿啸,随爹爹去含凉殿!” 言罢,就要奔出门去。 冯啸一把拽住父亲:“等一下,爹爹,我们得绕道!” 她片刻前就疑心,沈琮如此有目标地直奔学士房来找冯鸣,或许是因为,要么他自己、要么旁的人,能在某处,遥遥望见 但,尽管是这样,火扬宏却还是能保持着原来的方式,对面前的人和兽进攻。 她见过桀出手,他最擅长的就是控人心术,不经意间可能就会被他控制迷了心智。 好在距离三国交流会开始不过两天,山上为了娱乐大家的生活,也建了不少休闲交友的地方。 “是嘛,难道陛下您不喜欢我这么温柔?”安曦月的声音越发轻柔了,甚至带了一丝矫揉造作的哭腔来。 天韵靠在浴桶上,听到外面又恢复了最初的安静,已经清洗干净的脸上慢慢浮现出一抹浅笑。 大家不约而同望着楚天阔,其实他们心里都明白,劫囚车不仅危险,而且犯法。楚天阔武功高强,他做这件事,势在必得。 睡梦之中,慕灵耳边似乎想起了各种爆炸的声音,还有那机关枪打靶的声音。 黑暗里,狱警什么也没看到,但是也猜得出来里面在干什么,张口结舌,忌惮的转身走了。 罢了,就让这老头好好高兴,反正,他们学院出来的学子,也是极为优秀的。 黑沉沉的夜,仿佛无边的浓墨,重重地涂抹在天际,连星星的微光也没有。 “希望如此吧,队长为我们做了那么多,而我们却无法为队长分忧我们真的是太没用了。”张建华,此时语气低沉的说道。 “你看……”不知道谁惊呼一声,然后就看到了令人惊讶的一幕。 “刚才不是说的很欢的吗?现在怎么不说了,你不是很想和我关系更近一步的嘛。”贝希笑着,她的脸依旧是那么的美丽,笑容依旧是那样的温柔。然而对于现在的卡尔来说,这张脸却让他毛骨悚然。 但齐海洋这么多年能立于不败之地,玩转天下,各个层级都打点得很好,那可不是短时间内就能真正搞得掉的。 “也许我们之间总觉得心里好像还有一些很难过的事,因为这种事情你觉得我会这样子?”苏亦瑶是觉得这种事情好像有些荒唐,但是却没想到,这种事情真的好难过。 “她”的喉咙已经完全愈合,雪白的皮肤根本看不出就在不久之前她的整个脑袋还被人砍了下来。现在的她像是一个没事的人一样,半闭着眼,露出甜美的笑声。她的手开始长出墨绿色鳞片,手指开始变的尖锐。 天行舟乃是用万年浮空木打造而成,足足有六层高,完全像是一座巨大的移动堡垒,整个天行舟笼罩在一层强大的力量之中,这种力量守护并指引天行舟前进。 “徐上将,不如你再给我一些时日。”刘芒此时此刻,则是立刻说道。 “遵命!!!”士兵和曼异口同声。随后曼拉了拉缰绳,停下来的马车开始缓缓动了起来。 对于这孙吴为何没有入座,刘芒也没有去问,因为他知道这可能是孙吴的态度。毕竟有徐上将在此。而从这一点也可以体现出孙武这一个作为军人的职责。 这等人,自知不敌、为勾结偷生便举手投降之辈,浑身上下一点血‘性’都没有。对于这等人,林逍是打心眼上瞧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