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来!我徒弟宁姚》 第一章 温其如玉 铺天盖地的雨,在天地间织一道密不透风的雨帘,水雾迷蒙,山林隐隐绰绰。 京郊的官道上,一辆黑漆平顶的马车飞驰而过。 车窗的流苏帘子被掀起来,宁姚探出一截手臂去,雨点落在她掌心、腕上。 “小心受寒。” 说话之人把她胳膊拽了回来,帘子重新垂下,遮住了漫天风雨。 她百无聊赖地倚着车壁,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腿,看向一旁正襟危坐的中年男人:“阿叔,宝瓶州好玩儿吗?” 宁文苦笑,他们是被贬离去往宝瓶州,哪里有的选,还要累及宁姚一同颠沛流离。 他摸了摸宁姚脑袋顶,含笑回道:“好玩儿。” “和家里比呢?” 宁姚不依不饶,十岁的小姑娘,未生闲愁,也不懂长辈的仕途偃蹇,烂漫看着他。 宁文心底轻叹,柔声道:“那有很多新奇玩意儿,比如傀儡戏,我们去求槐叶,听说大槐树可神奇了呢。” 宁姚心满意足,打起帘子向外望一眼,惦记起街边的傀儡戏来。 一路雨声潇潇,间杂了马蹄声,远处不时传来一阵沉闷的雷鸣。 马车却突然停住,车身猛地一倾,外面传来一声长长的马嘶。 车内的人东倒西歪,刚稳住身形,宁文扬声唤外面的车夫,话音未落。 车夫便仰跌了进来,胸口一支弩箭,贯穿了身体,去势不减,狠狠钉入车厢的地板上。 他脸色一变,宁姚还没来及细看就被揽入怀里,遮住了眼睛。 隔着重重雨帘,遥望着对面的人——七八个黑色劲装的人,披了蓑衣,脸被斗笠遮住。 对面一人扬声道:“宁大人离开剑气长城之时,便该想到今日。” 宁文立在泼天的雨幕中,衣衫早已湿透,他不卑不亢地看着那些人,说道:“今日又如何?!你们打压宁家、倒行逆施,终有自食恶果的一天。” 对面的人不再废话,抽出佩刀冲过来。 “带小姚走。” 宁文急急回身喝一句。 宁姚被带下车拉着在雨中疾奔,深一脚浅一脚,泥浆溅满了鞋袜。 她回头望一眼,雨水糊了满脸,看见一把宽刀骤然没入宁文胸前,刀身抽出时沾满了鲜血,被雨一浇,转瞬无迹。 她的叔叔,写得一手钟王小楷,填得几阙伤春悲秋的小令,不过一介书生。 除却一腔热忱和满腹策论,别无其他,如何挡得住这些家族豢养多年的杀手。 “阿叔!” 她一面声嘶力竭地喊,一面被丫鬟死死拽着往前跑。 没几步,丫鬟身子一矮,跪倒在地上,一柄弩箭自她后背射入,箭尖自胸前穿出。 她犹竭力推宁姚,哀声说道:“快走……别回头……” 宁姚怔愣地唤了一声“小盈”,跌坐在地,铺天盖地的雨,砸得她几乎睁不开眼。 她木然回首,觑见远处一个黑衣人架了弩,一支箭直直对着她。 那人一扣弩栝,弩箭撕裂雨幕直冲她眉心而来,破风逐电,快若流星。 宁姚只来得及下意识闭上眼,紧接着听得一声金石相击之声,她骤然睁眼,见身前地上插了一柄长剑,寒气森然。 那柄剑入地三寸,阻挡这石破天惊的一箭,剑身犹颤动不止。 一个人自远处山坡跃下,斗笠遮了大半张脸,他拔出地上那柄剑,飞身上前,跃入那群人中间,剑光翻飞,招招直取命门。 小盈惯梳的发髻散开在遍地污泥里,玉簪断做了两截……眼前种种忽然飘渺起来,雨声同刀剑声也忽地渺远了,极不真切。 宁姚倏地坠地,耳边的雨声骤然沸反盈天。 她哑声再唤了声,身子剧烈发颤,几乎是扯着小盈逐渐冰凉的身体,终于泣不成声。 为什么,剑气长城容不下宁家,未曾谋面的圣人也容不下他们,为什么有人能杀人连眼睛都不眨。 宁姚从怀里掏出一方早湿透了的帕子,拭去小盈脸上的污泥和血迹,替她拢了拢额前的发。 救她的人拎着一个黑衣人到她跟前说道:“给你个手刃仇人的机会,敢不敢?” 宁姚抬眸,看清对方的容貌,斗笠下一双眉目刻满了风霜。 她目光又挪到那个黑衣人身上,对方只剩一口气苟延残喘着。 宁姚眸中满是悲戚,逐渐攀上一丝恨意,她颤抖着取过那人的佩剑,拧着眉将剑刃一横,划过黑衣人颈间,见血封喉。 男子丢开了黑衣人,取回佩剑,在小臂的衣料上一拭,归入剑鞘,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道:“很好。” 雨势转弱,宁姚低头呆呆看着溅上衣裙的血迹,许久,才仰头看向他:“你是谁?” “和你没关系。” “为什么要帮我?” “不为什么。” …… 宁姚在山林间埋葬他们,没有棺椁,没有墓碑,背倚着一棵杨树。 她堆上最后一抔土,在墓前长拜下去,两手死死攥着,身子都在发颤。 男子抱着剑在身后看她,开口道:“跟我走吧。” “好。” 宁姚眉眼尚稚拙,可是眸底的坚韧决绝却也分明。 一座坟茔,将自己无忧的往昔一同埋葬,什么都不须问,只要能手刃仇人,她没有什么做不来。 适才瓢泼的雨逐渐停了,只剩一线细雨,淅淅沥沥地落着。 男子走近马车,把后面的车厢从马背上卸下来,翻身上马,冲她喊一声:“走了。” 宁姚上前来,瘦小伶仃地立着,还没马肚子高,对方眼神一瞥,俯身一把捏了她的胳膊,将人提上了马背。 马上挨了一下,打个响鼻,飞奔而去。 入夜了,小镇亮起了灯火,街上热闹更胜白昼。 街边有耍把戏的,光膀子的汉子手持一支火把,一口烈酒喷上去,火光大炽,围观的人惊呼着后退了两步。 对面是一所茶楼,说书先生拍了醒木,一惊一乍地说故事,众人听得入神。 街上行人络绎不绝,男子在一个做面具的摊子前停下:“挑一个吧。” 宁姚近前来,目光在一片挂着的面具中逡巡一圈说道:“我叫宁姚。” 她挑了个白面狐狸的面具。 男子另拿一个凶神恶煞的青狼面具,付了钱,低头同她说:“我叫温如玉。” 宁姚有些意外,看他一眼:“假名?” 温如玉不以为意说道:“随便吧,他们都这么叫。” “他们是谁?” 温如玉不再回答,提步往前走。 他们找了家客栈,要两间客房住下,奇怪的是客栈里多是些刀剑随身的江湖中人。 店老板殷勤领他们上了二楼客房,擎了烛台在前头喋喋不休说道:“咱们这小店地方偏,一年没多少人来,挣不了多少钱。得亏是这镇子落在神秀山脚,有时侠士来往得频繁,才有些收入,勉力维持着。” “神秀山?”宁姚问一句。 店老板推开间屋子继续道:“神秀山顶座落着赫赫有名的龙泉剑庄,侠士们上山下山免不得要在我这店里歇歇脚。” 他小胡子翘了一下,点燃了桌上的蜡烛,洋洋得意地继续说:“小老儿也算是半个江湖人,这些年见了不少高手……” 温如玉不耐再听他啰嗦,开口道:“出去。” 店老板一愣,悻悻退了出去。 “明日卯时,我来喊你。” 他退了出去,替她阖上门,客栈上了年纪的榆木门吱呀一声,隔开屋外吊着的灯笼,两边的黑暗沉沉压过来,要连成一片。 “等一下!” 宁姚一慌,脱口唤了一声,见他一顿,抬眸望过来,她却垂眸下去。 “这边事情一了,就带你去。” 温如玉说罢,关上了门。 第二章 斩分脉 宁姚一阖眼,就是阿叔和小盈无知无觉无声无息倒在污泥里的情景,无边的冷雨依旧浇在身上一般,寒意入骨。 桌上一灯如豆,被她拿来放到身侧,撕破黑暗,辟出一片小小的光晕。 她抱膝坐在榻上,埋首咬着袖子,低声啜泣,白天吞咽回去的伤心绝望、痛苦害怕统统流泄出来。 一墙之隔,温如玉面无表情地立在墙边,听见了隐隐约约的啜泣声。 翌日清晨。 山崖边围着一方擂台,还有其他宗门中的弟子,层层围了,翘首往台上望。 宁姚和温如玉隐在远处一棵树冠间,场上种种,一览无余。 他们戴着昨晚买的面具,獠牙狼与笑面狐,说不上的诡异。 坐在中央的是正气宗的宗主,银发银须,声如洪钟:“今日设下这擂台所为何事,想必大家都已知晓,” 他肃然环顾一圈,继续道:“近日,王朝来了一位刀客,自称冥刃,气焰之盛,扬言我神秀山中无人。” 老宗主看向对面抱着一把刀阖目坐在椅子上的人,目光一凛。 他刀法精绝,只是太嚣张,上山寻衅,说是切磋,却将人都打成重伤。 “老朽索性摆下这擂台,选一人与其比试。若我方胜,则冥刃归返王朝,此生再不踏足山中半步;若冥刃胜,则今后,遇冥刃皆须行弟子礼。” 老宗主看向冥刃:“如何?” 冥刃倏然睁眼,精光闪过,他汉话不甚流利,只说句“好”。 他走上擂台,手中一柄窄背长刀拄在地上,沉静地注视着对面。 温如玉侧首叮嘱一句:“在这儿等我。” 宁姚不及多问,转瞬之间。 一袭青衣缓步上了擂台。 手持一柄长剑,从容立在台上。 微风拂动温如玉的广袖,渊渟岳峙,冲对面的人抱拳沉声道:“温如玉。” 台上那个人倨傲,冷声道:“冥刃。” 台下四方各竖了两面大鼓,有八人抡着膀子擂鼓,一阵胜一阵急促,浩荡如同千军万古战场。 忽然,八人同时停止,场上霎时静下来,适才的鼓声一浪一浪荡开,渺远不可闻了。 比试开始,冥刃抽出刀。 刀窄而长,刀身是沉黑的墨色,寒光流转,刀刃于日光下精芒毕现。 老宗主吸口冷气,他认得,这刀是沉幽玄铁所铸。 沉幽玄铁难得,能将其铸为神兵利刃的匠师更难得,这把刀坚不可摧,吹毛断发,难怪他能所向披靡。 冥刃倚仗宝刀,冲上前来一跃而起,持刀俯劈下去。 温如玉长剑出鞘,剑身相迎时侧身移了一步,手腕一转,化去冥刃的刀势,刀尖砸在地上,擂台上的一方地砖瞬间七零八落。 他顺势一剑刺来,被冥刃提刀挡住,身形一动,手腕翻转,转瞬已递出四五剑,冥刃也不遑多让,翻转腾挪,打得难分难解。 一时擂台上刀光剑影,密不透风,如星陨电闪,台下的人甚至来不及看清一招一式,只听得金石相击之声,不绝于耳。 宁姚忍不住惊叹:“好快的剑。” 冥刃额前沁出汗,对面这人的剑法太快,他已有些左支右绌。 他一咬牙,格开一剑,觑个空隙,逞宝刀之锋芒,向温如玉腰侧全力劈去。 电光火石的一瞬,温如玉不闪不避,剑刃自下而上一挑,重重迎了上去。 “铮!” 刀势剑气相撞,霍然激荡开来,擂台四方的八面鼓的鼓面齐齐破裂。 众人心头皆是一凛,台上的两个人全力一击后提着兵刃分立两侧,胜负未分。 只是细看温如玉手中的长剑,剑刃处有多处缺口。 若是冥刃凭借兵刃之锐利来磨耗,只怕胜负难料,所有人都捏了把汗。 冥刃手在微微发颤,他看向对面身长玉立的人,心头突然漫上一种精疲力尽的无助来。 温如玉眉眼低垂,他也看见了剑刃的缺口,再拖下去怕是不成。 他凝神屏气,一跃而起,那柄缺了无数口子的破剑有剑气环绕,剑身流光清冷,寒意潇潇,像淬了月光一般。 温如玉在半空迅速舞出几剑,像流星飒沓,剑招残影连成一片,恍若一片皎皎月华。 凌空一剑刺来,冥刃匆匆抬刀相迎。 天际一声霹雳,吼在众人心头。 那星移电掣的一剑破空而来,骤然间风雷乍现,剑身竟有雷息环绕。 只见剑尖直抵刀身,铿然一声,直直撞入众人耳中。 有一瞬死寂,温如玉收回了剑,淡漠地立在一边,青衫磊落,衣袖在微风中飘动。 冥刃手中的那把长刀碎了!!! 沉幽玄铁精制而成的削铁如泥的刀,碎裂成了无数块儿,滚落满地,冥刃的脸和刀身一个颜色。 胜负已然分明。 老宗主笑道:“不愧是是无情剑道。” “无情剑道?” 宁姚也叹为观止,听他出声才回过神。 贪嗔痴恨、爱憎怒怨,皆为执念,也就是七情六欲。 人若没了七情六欲还是人吗?也就温如玉那样的会修无情剑道。 擂台上,冥刃神色黯然,他看着温如玉,说一口音调古怪的汉话:“我输了,从今往后,再不踏足。” 说罢就离开了。 这里一片欢欣鼓舞,各弟子都兴致勃勃地议论,不曾想到那最后一剑竟有如此强横之威,挟万顷风雷刺去,风云变色,坚不可摧的沉幽玄铁都碎成了渣。 人声鼎沸中,老宗主松了口气,他向温如玉拱了拱手:“少侠年轻有为,剑法卓绝,力挽狂澜,不使咱们见笑于夷人,功德无量呐。” 温如玉唇角一弯,回道:“言重了。” 冥刃来到这里,挨个踢馆,眼看冲着他来,这老狐狸才摆下擂台,拉整个神秀山挡着,赢了自然皆大欢喜,输了也不会堕他的颜面。 老宗主捻着胡须笑说:“今日是一大盛事,我在宗内备下酒席,请各位侠士入座,为温少侠庆功。” 也在这时,温如玉动了。 他消失在原地,只见佩剑出鞘。 似一道寒光闪过,剑刃在老宗主脖子上缠过一圈,又飞旋而回。 老宗主颈血喷涌而出,与此同时温如玉出现在远处,长剑归鞘。 他拎起宁姚就要走。 众人慌乱地去顾看老宗主,有人冲他大喝:“你敢!” 温如玉并不回眸,遥遥丢下一句。 “再追,死。” 第三章 过关 龙泉剑宗在山顶的断崖旁。 木制的楼阁,依崖壁而建,重檐回廊,遥看像是刻在悬崖上的浮雕。 阁内构造却极精妙,回廊曲折,别有洞天,一边是陡峭雄奇的万仞崖壁,一边是烟云缭绕不见底的深渊,远处是飞湍瀑流,雾气迷蒙。 温如玉漫步走在前面,说道:“这楼阁是当年独步天下的机关师所建,鬼斧神工,寻不到入口,百万雄兵都攻不进来。” 宁姚随他入了正堂,一张帘幔横亘其中,隐约看得见帘幔后摆了张美人榻,上头侧躺着位身姿绰约的女子。 “山下的麻烦玩意被我杀了。” 帘内女子懒声应一句,伸出一根玉指拨开帘幔瞥宁姚一眼,嗤笑一声:“这是捡了什么回来?” 宁姚一窘,女子有张极美极美的脸,声音也说不出的好听,眼波一顾,颠倒众生。 温如玉回话:“她是个好苗子。” 女子满怀疼惜地问:“小可怜,想不报仇呀?” 宁姚眸中恨意一炽。 女子叹息一声:“你暂时不能出去。” “不过…” 不久,她又缓缓开了口:“你可拜我入门下。” …… 秀神山。 崖上面隶刻了“开天神秀”四字,遒劲苍远。 宁姚遥望着那逶迤而上不见尽头的石阶。 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愈来愈近,一匹骏马穿破山雾跃到近前。 马背上的人看见她急勒了缰绳,马长嘶一声,前蹄高高扬起。 跳下不过是个小女孩儿,和宁姚一般大,腰侧别了长鞭,盛气凌人地瞥他们一眼,径直走了。 山门前聚了一群人,都是来拜师的。 “想好了,入了这山就回不了头了。” 宁姚冷冷一笑:“我为什么要回头。” 温如玉垂眸,不再言语,背过身离开了。 宁姚走到了那方石碑前,许久,还是回眸望了一眼,可惜山雾太浓,连一个淡远的影子都没有。 一众人等了许久,一个素白衣衫的人自山上下来,是宗门弟子,抄手站在石阶上,面容冷漠地环望一圈众人。 最近来拜师的什么人都有,科举屡屡落第的秀才,撂下家里地不耕的农夫,被媳妇追来拎回去的商贩……形形。 他清了清嗓子,开口道:“咱们这门规森严,收徒有诸多限制,弟子触犯门规亦有诸多惩处。” “年逾十二者不收,作奸犯科者不收,贪生怕死者不收,贪恋红尘声色者不收。” “残害同门者逐,滥杀无辜者逐,辱及师门者逐,品行不端者逐,勾结外教者逐。” 他一口气说完,往后仰了仰:“诸位,听清楚了吗?” 最后得以跟随上山的不过十余人,都是小孩子,宁姚环顾一圈,发现刚刚纵那个女孩儿也在。 一个眉清目秀的少年缠在那名弟子身侧,热络地攀谈着:“师兄,我们这便算入门了吧?” “要见过代理宗主,咱们分刀、剑、枪、鞭、拳五宗,会根据你们的资质让你们修习适宜的功法。” “哪一宗最厉害呀?” “自然是剑宗了!”不等开口,其他小孩儿兴致勃勃地搭了腔。 “对呀。要拜就拜入剑宗门下。” 他们踩着石阶缓步而上,一个多时辰才到了山顶。 迎面一片宽阔的广场,直通到崖边一样,地上铺就青砖,延向居中的煌煌大殿。 殿前一方横匾,书“秀秀殿”三字,清严端庄,两边各矗立了一座汉白玉石雕刻的石柱,威严肃穆。 男子领他们到大殿内等候,说掌门稍后来。 殿内一片空寂,正中落了一方巨大的铜鼎,香烟萦绕,面南设了六把官帽椅。 宁姚出神地看着穿过烟雾落在地上的飘渺日光,肩膀忽被顶了一下,那个眉目清秀的少年蹭过来:“哎,你叫什么名字?” 宁姚瞥他一眼,又偏回头去,没打算理他。 少年不气馁,又撞了撞她胳膊道:“我叫柳怀盛,家里是开武馆的,你呢?” “宁姚。” 她冷淡回了一句。 柳怀盛自顾自地同她攀谈起来,一句接一句。 “你想好拜入哪一宗了吗?” 宁姚心底冷哼一声,拜哪一宗有什么不同,左右她也不是来学艺的。 见她不答,柳怀盛自言自语道:“我是无所谓,师兄都说了各有千秋。” “不过枪宗威风一些。” “听师兄说拳宗还有一位师姐呢。” “那边的那个,叫楚清璃。”他手指头指了个女孩儿,是之前山门前骑那个,是镇国将军的千金。” …… 宁姚恨不能把他嘴塞上。 传来一声铜罄声,清越绵长,殿内的孩子连忙肃静了。 一行人进入殿内,在里面的六把椅子上坐定。 师兄低声替他们介绍道:“从东至西,依次是拳宗长老吴华阳,鞭宗长老司朗,枪宗长老齐疏,掌门明虚,剑宗长老温如玉,刀宗长老易鸣。” 宁姚听到温如玉的名字心头一跳,抬头望去,见他端坐在椅子上。 脊背如松,浅青色的长袍,雾色一般,他眉眼清俊,皎若云间月,在一群老气横秋的长老中间,平添一派肃重沉稳。 温如玉淡淡的一眼瞥过来,宁姚慌忙低下头去。 代理宗主开口,声若洪钟:“这段时间,宗门的重要人物都不在…” 他抚着胡须,目光从殿下十几个孩子身上一一扫过:“你们既要拜入门下,首要一宗便是要谨守门规,磊落行事。” “不过,今日能否拜师,还要看你们自己的本事。” 话落,有四名弟子先后抬了两座木架子上来,摆到殿内,一架上悬着一面铜锣,一架上排列刀枪剑戟等各式兵刃。 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上来站定,向掌门和五位长老见礼。 “这是大弟子李霆风,你们依次上场,任选兵刃,一炷香的时间内击响他身后的铜锣便算过关。否则,就自行下山去吧。” 孩子们惶惶抬头,本以为入山就能拜入宗门下,不想还有这样的考验。 楚清璃率先站了出来:“一面锣罢了,燃香吧。” 有弟子点一炷香插于铜鼎中,她从腰侧摘下那条长鞭来,向李霆风行过礼。 李霆风含笑还礼,不料一记长鞭骤然甩至面前,他翩然闪身,紧接着又是一鞭甩出,直击锣面,李霆风一把捏住了鞭子梢。 楚清璃拽不动,索性直冲那面锣奔去,李霆风另一只手连忙扣住她的肩。 楚清璃身子一矮,脱身而出,李霆风捏着鞭梢的手腕一抖,鞭子缠上了她的胳膊,死死将人拽住了。 那是条特制的长鞭,柄上有一枚暗扣,楚清璃轻轻一按,长鞭从中间脱开,只余了两尺长的一截,她脱开桎梏,纵身向前,一鞭抽在铜锣上,响彻大殿。 “过关。” 楚清璃开了个好头,众人跃跃欲试。 李霆风重新站定,鼎内换了炷香,随后的两个孩子耗到香燃尽也没能击响铜锣,黯然离开了。 轮到了柳怀盛,他看中把长斧,斧子太重,他颤巍巍地扛了起来,摇晃着走过去,半道斧子一歪,向前砸了下去,李霆风飞起一脚,将斧子踢开了。 柳怀盛又拿支长枪,刺了过去,李霆风左脚踩了枪尖在地,右脚跨向前一踏枪身。 柳怀盛那头顿时脱手,枪砸在脚上。 他抽着冷气跳开了,又回身拎只铜锤来,铜锤太重,拖在地上旋转两圈,向李霆风丢了出去。 李霆风一脚止住铜锤的去势,再抬眸,宽刀长剑、双锏、梅花钩、九节鞭、板斧……架子上有的兵刃挨个被丢过来。 柳怀盛看香快燃尽了,抡只流星锤出去,向锣跑去,李霆风扬手拦下流星锤,适时一脚绊倒了柳怀盛。 线香燃尽的最后一刻,柳怀盛趴在地上扬手掷了什么出去,砸在锣面上。 “咚隆”一声,又滚落在地。 殿内的人这才看清,是一颗紫红的野果,柳怀盛上山时顺手摘的,藏在怀里。 代理宗主看着一地狼籍,眉心打了结,半晌才道:“过关”。 宁姚最后一个上场,她挑了柄相对轻巧的剑,冲李霆风抱拳行了礼。 一炷香开始燃。 宁姚提剑,并不急着敲锣,反向李霆风刺去。 李霆风闪避几次,她再虚晃一招,向铜锣奔去。 李霆风上前,探手要去捏她肩,宁姚早有防备,后撤一步躲开,手中剑自下而上一挑,李霆风闪避不及,衣襟被划破了。 他怔了一瞬,自己修习多年,陪一群小孩儿连战十余场,有捡漏子过关的,可险些伤他的这是第一个。 温如玉凝眸看着,她适才那一招,虽没有章法,胡砍乱削一般,却觉得其中隐隐有大剑修的影子。 宁姚顺势后退几步,剑飞旋着甩了出去,剑刃寒光旋动。 李霆风身子仰后闪过了,那剑飞旋着扎入悬着锣的架子上,竟斩断系着铜锣的绳子。 铜锣砸在了地上,乒呤乓啷地响成一片,半晌才停住。 “过关。” 第四章 老槐叶 上山的十几个孩子,过关的只有六个。 “你们今日拜入宗门,定要勤修功法,匡扶正义。师门不求你们扬名立万,但求你们行事端方,无愧于心。” “楚清璃。” 楚清璃出列,抱拳见礼:“弟子在。” “着你拜入卷风鞭宗,师从鞭宗长老司朗。” 楚清璃应一声“是”,到司朗面前跪倒拜了下去:“弟子楚清璃拜见师父。” 司长老五十岁上下,身形瘦长如鹤,面容清肃,虚扶了一把:“起来吧。” “柳怀盛。着你拜入裂云枪宗,师从枪宗长老齐疏。” 柳怀盛连忙过去拜了师:“弟子柳怀盛拜见师父。” 齐疏捻着胡须笑笑,这小子性情跳脱,心境开阔,颇对他的脾气,摆了摆手:“起来吧。” “宁姚。” “在。” “着你拜入剑宗,师从剑宗长老温如玉。” “是。” 宁姚一抬眸,就看见柳怀盛冲她挤眉弄眼,接着后脑勺就被齐疏敲了一下。 她不动声色地走到温如玉面前,没有拜下去。 宁姚太过静默,不属于少年的静默,没有柳怀盛的跳脱,也没有楚清璃的凌傲,像一潭泛不起波澜的死水。 她垂着眼皮在温如玉身旁站定,也知道拜师只是其次。 有两名弟子抬桌案来,上头摆了笔墨纸砚,这是入宗的规矩——弟子入门拜师,须得由师父亲自誊写当年祖师训诫门下弟子的话,再由弟子署名焚于铜炉敬告祖师,名曰“诫诲书”。 温如玉提笔一气写就,一笔小楷工整清雅,宁姚跟在末尾写了一字“桃。” “此纸曰‘厚德纸’,墨曰‘慎行墨’,鼎曰‘浩然鼎’,师门寄寓尽在其间。” “嗯。” 宁姚埋头应了一句。 柳怀盛、楚清璃等人依次将诫诲书点燃,投入殿中的大鼎,顷刻化作袅袅飞灰。 宁姚上前点燃诫诲书投入鼎内,还未沉到底,不料那文书骤然飘飞,落到了鼎外,火也灭了,只有一圈焦黄,连字都没烧到。 众人皆骇然,不应当啊,无风自起,还从未见过这样的怪事,莫非是祖师在天之灵不满,不许她入师门。 众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怀疑的,考量的,看热闹的。 代理宗主攒着眉正要开口。 “适才起风,重新写过便是。”温如玉波澜不惊,铺纸重写了一遍。 大伙不好驳他,默认了。 宁姚署过名,复将诫诲书投入鼎中,顷刻烧作飞灰,再无异象。 后随温如玉回宸寒殿,清幽庄雅一所院子,庭前一株杏树,满枝雪白的花开得葳蕤生光。 宁姚见他停下,几瓣杏花落在肩头。 “你住西侧的屋子,安顿下来,明日卯时起身,授你剑法。” 温如玉回身同她说。 一个十六七岁的水蓝色衣衫的少女进入院内,在他们跟前站定,明朗一笑,抱拳见了礼。 温如玉看着宁姚,神色淡漠,像一炉轻缓悠远的烟,说道:“这是你师姐沐婵,拳宗长老座下弟子,她会替你安排的。” 宁姚向沐婵施礼:“有劳师姐。” 沐婵领她进了房间:“宸寒殿地处清幽,景致却不错,日暮时分云蒸霞蔚,极好看的。” 环顾一圈,屋子蛮宽敞,陈设简单,南面北面贴墙各摆了两张床榻。 沐婵从柜子里抱了被褥出来:“按理都是师兄弟同屋而居的,只是温长老继任剑宗长老时日尚短,弟子只你一个,这间屋子就你自己住了。” “只有我一个?”宁姚惊讶道。 “是呀,所以才从拳宗托我来替你收拾收拾,” 她一面铺着床褥,一面道:“你就偷着乐吧,温如玉座下首徒,光这个身份便能震慑江湖上一群宵小了。” “剑宗古往今来多少弟子,能在弱冠之年修入龙门境的你师父是唯一一个,空前绝后,最近山下来拜师的人都是冲着他来的。” 她喋喋不休,宁姚不关心这些,故作漫不经心地开了口:“师姐,听说有种叶子,能庇护家族气云,真有这么厉害?” “老槐叶?” 沐婵在床边坐下,道:“都这么传,谁知道真的假的。” “师姐见过?”宁姚挨到她身边坐下。 沐婵摇了摇头,“万卷阁好像有,不是谁都能进的,除非特许。” 后山万卷阁,宁姚若有所思。 沐婵起身拍了拍她的肩:“好了,我该回去了,你以后有什么事就尽管来曦清殿找我。” 宁姚送她出去,一回身,见温如玉立在了廊下。 她上前行礼。 温如玉点点头,叮嘱道:“山中夜寒露重,晚上多加床被子。” 宁姚错愕抬眸,他已经旋身回屋了。 翌日,庭前那棵杏树下。 “剑术修习,分为四境——剑招,剑气,剑意,剑道。习招而凝气,凝气而参意,参意而悟道,循序渐进。我创剑法,取乾坤无常、大道无情之意,有朝一参破了无常、无情,便可直入剑仙之境。” 宁姚一脸茫然仰望着他,什么无常无情。 温如玉含笑摇摇头:“从剑招开始练起,我演示一遍,你看仔细了。” 说罢,他取了剑于庭前一招一式演练起来,东风漫卷,杏花缤纷而落,辉映着皎灼剑光,愈衬得舞剑之人出尘。 温如玉收招,递剑给她:“记得多少,尽管使出来。” 宁姚依言将记住的剑招演示一遍, “我…只记得这些了。” 温如玉点点头,能记下了七八成,已不错了:“接着练,明日我再演示一遍。” 宁姚应了声“是”。 弟子吃饭都在山上的膳堂,宁姚进去时,柳怀盛正冲师兄们眉飞色舞地说他当日是如何智勇双全敲响铜锣过关的。 “线香眼看要燃尽,我不紧不慢地从怀里取了一枚早先摘下的野果出来,此时大师兄早已分身乏术,我果断将果子掷向铜锣,锣响的一刹,香也刚好燃尽。” 柳怀盛一脚踏条凳,坐在桌上口若悬河。 其他年纪稍长的师兄在他身侧围了一圈。 “好小子,看不出来呀。” “有点儿本事,大师兄可是刀宗首徒,能在他手下过关可不简单。” 柳怀盛洋洋得意地拱拱手:“师兄们过奖。” 楚清璃坐在一旁,嘲弄一笑:“摔得狗一样怎么不说?” 柳怀盛瞪她一眼:“你赢得多光彩一样,还不是仗着那把破鞭子,使了阴谋诡计。” 楚清璃一掌拍在桌子上,狠狠瞪他一眼。 适时,沐婵走进屋来,一众人拱手喊一声“师姐”。 沐婵一把拧了柳怀盛的耳朵:“这么会说,怎么不去茶楼说书。” “哎呦哎呦,师姐,我错了,我不敢了。”柳怀盛连忙告饶。 沐婵松手,看柳怀盛小心翼翼地耳朵,弯唇轻轻一笑,目光一瞥,看见一圈看热闹的人围着,又黑了脸喝道:“都看什么,不想吃饭就都站着别动。” 一圈人连忙散了。 拳法刚猛,拳宗自立派只出过一位女弟子,就是沐婵。 拳宗多少男子都打不过她,除了大师兄李霆风,各个都敬她三分。 入夜,宸寒殿一片清冷,宁姚吹熄了灯静静躺在床榻上,一滴滴泪自眼角无声无息滴落,洇入枕面。 槐叶还未看成,她的亲人就被人所害,而他们至死都惦念着她的安危…… 宁姚起身,往正殿看一眼,见里面烛火已熄,她蹑手蹑脚地推门出去,直奔后山而去。 万卷阁矗立在密林深处,气势雄浑,重檐高啄,正面一方匾额,书“万卷阁”三个烫金大字,倒像是文人雅士集会的楼阁。 楼内黢黑一片,宁姚提步上前,走至阁边两丈远时,迎面一扇琐窗忽然洞开,一支箭破空而来。 她慌忙侧身,那箭钉入地上,再回头一望,紧接着又有千万支箭飞射而出,密如雨点。 第五章 凶手 千钧一发间,宁姚肩膀被人一提,凌空而起,跃后两三丈落下,适才她站立之处遍地扎满了箭矢。 抬头一望,是温如玉。 他眸光幽深,开口道:“万卷阁机关密布,适才所见只是最粗浅的一层,便是当世高手也不敢硬闯。” 宁姚一慌,他一路跟来,自己鬼鬼祟祟要入万卷阁想必都被瞧见了,不管是为了什么都其心可诛。 不料温如玉只轻声说:“忘了叮嘱你,万卷阁是本派禁地。” 天际星月浩瀚,宁姚怔了半晌,才缓缓道:“记住了。” “回去吧,明日还要早起练功。” 温如玉率先转身往回走,他的衣衫镀了月华,像清逸的仙人。 劫后余生一般,风重新开始流转,山林间暗影拂动。 宁姚回眸看一眼万卷阁,心乱如麻,别说老槐叶,连门都进不去,总不能等着当上长老宗主再来吧。 山路一片寂静,连一声蝉鸣都听不到,宁姚跟紧了些:“师父?”她忍不住唤了一声。 “嗯?”温如玉微微侧首。 宁姚搜肠刮肚地想了个问题:“拜师那日,我投了诫诲书到鼎中,却无故飘飞而出,他们都说是祖师震怒,是真的吗?” 温如玉放缓了步子,回答道:“焚诫诲书于浩然鼎,名为敬告祖师,本意却是训诫弟子,那天不过巧合罢了,你不必胡思乱想。” “哦。” 温如玉又道:“你资质上佳,假以时日必能有所成,只是切记要戒骄戒躁、修身立心,习武先修心,否则空怀其术,难窥其道。” 宁姚听不大懂,还是应了一声。 转眼间,她拜入宗门已经一个月了,一套剑法耍得行云流水。 这天柳怀盛拎着把比他还高的红缨枪来找过她,先在门口探头探脑看一圈:“温长老不在?” “不在。” 宁姚在庭前打扫,瞥他一眼,没好气道。 这人一时半刻都闲不住,满山乱窜,到处招人嫌。 柳怀盛闻言大咧咧走了进来,近前来枪往地上一戳:“看看小爷的銮金虎头枪,威不威风?” 一把破枪也敢自称銮金虎头枪,宁姚懒得兜搭他,扫了落叶聚在一旁。 柳怀盛脚一踢拄着地的枪身,抡起枪大开大合地耍了几招,枪身往树干上一拍,落叶纷纷扬扬地落了满地。 宁姚动气,抡起扫把砸了过去,柳怀盛横枪挑开,一抖枪身,枪尖轻颤:“来,出招吧。” 宁姚拔剑迎了上去。 三个回合之后,柳怀盛胳膊撂开了枪:“不打了,不打了,” 他气哼哼往庭中的石凳上一坐,“要打就在大会擂台上打,让全派师兄弟都看看孰高孰低。” 宁姚收剑在他对面坐下:“大会?” “你连这个都不知道?”柳怀盛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武功不济,难得在这上面扳回一城。 宁姚瞪他一眼。 “是考核弟子功法修习的盛会,门下各宗弟子都可以参与,擂台上切磋武功,最终优胜者——” 他想了半天说道:“可以使掌门长老们刮目相看。” 师兄们也没说具体,他也不知道更多了。 宁姚问道:“那下次大会还有多久?” “一年一届,下一届还有一年。” 宁姚连哼都懒得哼了:“再有十年你都打不过我。” 柳怀盛一拍桌子跳了起来:“小爷那是让着你。” 宁姚白他一眼:“扫地去。” …… 溯崎山脚,一个白衣男人跃下马,找了棵老榆树系了马缰,他掠过山门,径直上山。 一路直奔宸寒殿,一踏进殿门,就瞧见个小姑娘在庭前练剑,一招一式,有模有样。 他倚在门边,饶有兴致地看了半晌,见她收了剑,含笑上前去,扬眉道:“宸寒殿什么时候多了个小丫头?叫什么名字?” 宁姚不答,戒备地看着眼前的人,全宗上下这样放荡轻率的人,除了柳怀盛她没见过第二个。 “她叫宁姚,是我新收的弟子,”温如玉从殿内走出来,又对她说,“这是你师叔,程长彬。” 宁姚拱手见礼。 程长彬笑道:“原来是小师侄呀,长得倒是眉清目秀,只是瘦成这样,拿得起剑吗?” 宁姚咬了咬牙,不接话。 程长彬瞧出她不忿来:“要不取剑来过两招?” 宁姚蹙眉看他,对方解了佩剑扛在肩上,吊儿郎当地戳在院子里。 再侧首看一眼温如玉,见他略一点头,遂拔剑迎上去。 程长彬剑都未出鞘,只扬手一挡,宁姚便向后连退了几步。 “就这两下子,真不怕丢你师父的脸。” 宁姚紧了紧手中的剑又刺了上去,程长彬侧身一闪,那剑紧接着横拍过来,他向后一跃,又是一剑直追而来。 程长彬回手拔剑,长剑一半出鞘,架住刺来的一剑,再一转,甩脱了剑鞘,就势握住剑柄向她肩头刺去。 宁姚连忙一闪,不料那剑却忽然一转,划过她的胳膊,衣袖裂开道口子,若非他拿捏着分寸,这一剑足可把她胳膊削下来。 “我师兄和你一般年纪的时候已经修入中五境了,竟收你这么没用的徒弟,剑招都不扎实。” 宁姚提剑全力迎了上去,两把剑狠狠相撞,铿然一声。 她虎口被震裂,鲜血淌了出来,长剑也脱了手,斜一旁的地上。 程长彬虎口也有些发麻,将右手背到身后甩了甩,仍不忘冷嘲热讽道:“连剑都拿不稳,今后别说自己练的是剑,别说自己是的温如玉的弟子。” 宁姚取回剑,一跃而起,催动剑气,剑招快似流星,只余了残影,和温如玉当日使出的风雷环绕的那一剑是同一招,只是他使来剑身并无雷息。 忽然间,温如玉上前握住她持剑的手。 宁姚愕然侧首,只看见他眸光清冷,像一泊泛不起涟漪的寒潭。 温如玉手腕一扬,剑身一转,从容破了程长彬的剑招,适才的汹涌剑气风流云散。 程长彬落至一旁,宁姚还欲提剑上前去,肩膀却被按住了:“不必打了。” 她垂着剑立着,虎口渗出的血沿着剑身滴落,心头漫起无边的悲戚来,当日大伙被杀时她什么都做不了,时至今日她还是一样的无能为力。 “跟我来。” 温如玉和宁姚,临走静默看一眼程长彬。 宁姚随他进入殿内,他找了药箱,吩咐她坐下。 “你师叔到底已修入铸炉境,你入门不久,哪怕以命相博,也是枉然。” 温如玉给她手上的伤口敷药。 宁姚目光落在他的手上,他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腹有一层茧子,沾了药末轻轻蹭过她的伤口。 温如玉收起药,说道:“为几句嘲弄的话逞一时意气,不值得。” 不闻她作声,温如玉掀起眼皮看她一眼:“记得你入门时的诫诲书上写的什么吗?” “忘了。” “回去抄一百遍。” 宁姚噎了噎,手上的伤又开始疼了。 她微咳了两声,郑重地问:“师叔最后使的那一招叫什么?” 温如玉眉目淡然,淡得像一抹烟,七情断绝:“那招名为‘惊月’。” 他隔着琐窗往庭院望一眼,见程长彬折了根树枝百无聊赖地敲打着树上欲落的枯叶。 “惊月。” 宁姚喃喃念道,名字倒是好听。 “‘惊月’一式,可引风雷,有劈山裂石之威,等你学会凝气之后,可学此招。” 宁姚退下去,程长彬进入正殿,迎面就听温如玉淡声道:“你疏懒修习,剑术四年无所进益,同小辈切磋反使出‘惊月’,师父泉下有知,该作何想。” “师兄放心,我有分寸,” 他吊儿郎当往罗汉榻上一躺,回道:“我剑术稀松些无所谓,反正剑宗有你撑着,天塌了也砸不着我。” “你那小徒弟不错,可性子倔,只怕修不成无情剑道。” 温如玉默然,程长彬都看得出来,他如何不知道。 “查到什么了?” 温如玉在桌前坐下,斟了盏茶。 程长彬马上坐了过来,正色道:“那日杀她亲友的确然是落影阁。” “我在落影阁附近守了两个月,他们换了马又换船,兜了一大圈才回了京城,师兄猜是谁?” 温如玉垂眸饮茶,神色一贯的漠然。 程长彬索然无味:“是宰相魏桓的的人” “朝堂之人?” 温如玉略微蹙眉,朝堂向来无涉,魏桓当朝宰相,为何要买凶杀普通人。 “魏桓假借落影阁之手,如此遮掩,不单是为了灭口…” 温如玉低声问:“还有没有?” 程长彬灵光一闪:“有…” 第六章 大会 光阴倥偬,岁月无痕,庭前一人一剑的朝朝暮暮凝刻入山雾水涧,日复一日。 卯初刚过,山间雾气未散,一层稀薄的日光洒在庭前,宁姚已经练过一遍剑了,她个子长高许多,也不像之前那样瘦削,眉眼也长开了。 柳怀盛火急火燎地跑进来,拉人就要走:“快快快,今天最后一场了,大师兄对阵沐师姐。” 他个子蹿得快,比宁姚高出半头,一身霜白的衣裳总漫不经心地打着褶。 “着什么急,辰初才开始。” 宁姚不紧不慢,大会从月初就开始了,各宗参赛弟子随机两人对战进行初赛,败者出局,余下弟子三日后再赛,如此二十余日,刀宗李霆风和拳宗沐婵迎来最后一战。 “来不及了,好些师兄都过去了,再晚就没位置了。” 他们入门时间太短没资格参赛,只能在墙外看看。 擂台设在昭华殿不远的演武场上,宁姚和柳怀盛过去时墙外已经聚满了人,甚至有人开赌局,就押今日一战李霆风和沐婵谁能拔得头筹,七成的人都押李霆风赢。 柳怀盛挤进去,从袖子摸出五两碎银来,拍到了李霆风那一边:“肯定是大师兄更胜一筹呀,一寸长一寸强,赤手空拳怎么打得过长刀?” “呦,这么说你们枪宗岂不是所向无敌了?”旁边有人揶揄他。 “那当然,以后的大会小爷我必定夺魁,”柳怀盛又往怀里摸了摸,探长脖子招呼宁姚,“你还有钱吗?” 宁姚不搭理他,也挤了进去,从袖口取了一锭十两的银子,押到了沐婵那边。 这事都怪程长彬,说今天必定开赌局,非让她代替下一注。 柳怀盛瞪眼:“你跟钱有仇还是跟我有仇?赔了都不借我。” “胜负尚未可知,谁赔还不一定。” 柳怀盛不屑一笑,又向两边袖子摸索了半晌,掏出三枚铜钱,果决加到了李霆风那边。 楚清璃远远走过来。 “私设赌局,聚众呼哗,你们眼中还有门规吗?”楚清璃环顾一圈,冷声问道。 她素来冷漠凌傲,一丝不苟,门规也确实写了这么一条,众人一时面面相觑。 柳怀盛偏不服,抬着下巴瞥她:“你管得着吗,你是宗主呀,让你爹带兵来把我们抓起来呀。” “你……”楚清璃气结。 每次都是这样,她和柳怀盛一见面就吵,她又吵不过他,最后索性动起手。 柳怀盛一步跳开:“怎么,欺负我今天没带兵刃。” 其他师兄弟见怪不怪,凑上去敷衍地劝了两句,算尽了同门之谊。 演武场内传来鼓声。 “要开始了。” 宁姚提醒一句,轻车熟路地跃上墙头。 其余人也纷纷扒上去,柳怀盛挤到她旁边大呼小叫:“多大阵仗,掌门和五位长老都来了,这擂台比之前大了一圈,还有擂台上方挂的什么?” 擂台上方搭了木架,红绳悬了七颗拳头大的铜珠,按北斗星形状排列,距地两丈。 鼓声停下,有弟子上前来朗声道:“北斗七星,一天枢,二天璇,三天玑,四天权,五玉衡,六开阳,七瑶光。 今日摘星大会夺魁之赛,不设时限,七星得其四及以上者胜。另,弃赛者输,坠落擂台者输,倒地不起者输,” 他看一眼一旁的日晷,高声喊道;“开始。” 李霆风和沐婵从擂台分别从两侧上来,相对拱手行礼。 刀宗和拳宗争魁首,易鸣和吴华阳面上平和,暗中紧紧盯着擂台。 齐疏乐得自在,悠然揺着把泥金折扇:“这两个都是小辈中的翘楚,一把破空刀,一手伏光拳,” 他合上扇子敲敲司朗肩膀,笑道:“司长老,你猜猜谁能夺魁。” “各有千秋,胜负难料。” 司朗深深看着台上。 没说一样,齐疏扭个身,看见温如玉一张古井无波的脸,扇子拐个弯儿敲在易鸣胳膊上:“易长老,你看呢?” “霆风学艺未精,只怕不是吴长老高徒的对手。”易鸣淡然一笑,谦和道。 吴华阳连忙道:“哪里哪里,易长老过谦了,霆风是昆虞大弟子,刀法得易长老亲传,夺魁有如探囊取物。” 二人一来一回地说着场面话。 温如玉正襟危坐,月白的长衫,像凝了霜,清冷不可攀,他沉静的一眼越过擂台望向对面。 见宁姚趴在墙头,微微侧着首,旁边的柳怀盛喋喋不休地说着什么。 他心中一叹,无情剑道本就难修,古往今来几人能悟道,能忘己忘物,况且她还是个小孩子,难得比同龄人静默坚韧,可声色繁华,如何能视若无睹不闻不问。 擂台上。 沐婵右腿后跨一步,握拳抬起胳膊,双腕上各五只精钢所制的圆环,较钏镯稍大些,她扬声道:“师兄,请了。” 李霆风一把长刀出鞘,而后直劈而来,沐婵抬腕以钢环一架,铮然一声,右手就势出拳,直击他手肘。 李霆风旋身错开,连挥三刀出来,刀风横扫,钧被格住。 沐婵身形灵巧,步法一动,跃起一掌拍去,李霆风回刀一护,那一掌拍在了刀面上。 沐婵借力再跃起,摘了悬于头顶的一颗铜珠,上面铭刻了“天权”二字。 围观的师兄弟一阵惊呼,柳怀盛眉心攒出朵花来,怒其不争道:“这怎么行,拿铜珠呀,打赢了有什么用,摘星才能夺魁啊,大师兄是不是没听清规则。” 他押了五两银子进去,比当事人都急。 宁姚挑挑眉:“看着,沐师姐只闪避,不硬拼,如此大师兄刀法随强横却也滞重,屡屡被师姐借力使力。” “你那五两三文银子要打水漂了。” 柳怀盛不信:“不可能,大师兄入门多年,什么阵仗没瞧过。” 擂台一阵你来我往,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天璇、天玑、开阳、瑶光四星也被摘下,沐婵比李霆风领先一星。 他们二人分立擂台两侧,台上剩有天枢、玉衡两星,沐婵再得一星比赛便可告终。 他们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纵身一跃,跳到了木架上方,李霆风矮身递出一刀,砍向系着天枢星的红绳。 沐婵趁机俯身去摘玉衡星,不料李霆风手中那把长刀却忽然飞来,她缩手一躲,刀刃削断了绳子,深深劈入木柱中。 玉衡星被李霆风捞起,两人再度持平,胜负只在他脚下的那颗天枢星。 李霆风俯身探手一捞,沐婵一脚斜踢木架,那颗仅余的铜珠高高荡起,李霆风抓了个空,再欲探手,沐婵一拳已挟风而来。 李霆风一掌相迎,他失了兵刃,变成单纯比试拳脚,胳膊磕上沐婵腕上的钢环,忍不住吸口冷气。 沐婵觑个空隙,双手抓住李霆风的双腕,从木架跳了下去,李霆风身形翻转,脚尖急忙勾住木架。 沐婵抬起双脚扯断系着天枢星的绳子,骤然松手落地,最后一颗星落个满怀。 “师兄,承让了。” 她扬眉一笑,透着狡黠。 李霆风也落下来,俯首抱拳行了礼。 胜负已分,今年摘星大会拳宗夺魁首,吴华阳老怀欣慰,拳宗向来势弱,上次拳宗在摘星大会拔得头筹已是几十年前的事情了。 墙外拳宗的弟子欢呼雀跃,柳怀盛坐在墙边叹口气:“早知道买师姐赢了。” 宁姚跃下墙低眉看他一眼,说道:“明年后摘星大会,夺魁之人必定是我,到时候别再押错了。” 她眼中意气风发,尽是睥睨无双的气度,柳怀盛看呆了,半晌,板起脸反驳:“不,不是你,是我才对。” …… 宁姚回宸寒殿去,半途却有什么东西打在她脑袋上,她刚回头,又是一道黑影迎面袭来。 抓住摊开手掌一看,是一小截树枝,仰首望去,程长彬躺在槐树的枝桠上,手中树枝,被掰成一小段丢下来。 宁姚抱拳见礼。 程长彬应了声,笑道:“怎么样,摘星大会结束了?” 宁姚说是:“沐婵夺得魁首。” 程长彬从树上跳下来:“我说的果然没错吧。” 他摊开手掌到宁姚面前。 宁姚从怀里掏出一把银子来塞给他,赢了足有十几两,柳怀盛那五两三文也赫然在列。 程长彬全数收了起来。 他们一起往宸寒殿走去,宁姚想起什么来,问道:“师父当年参加过大会吗?” “当然了。” 程长彬不由神采飞扬,开口道:“那时候剑宗多风光,那年头两名都是剑宗弟子,师兄一剑出鞘,寒光四绽,不过一炷香的时间,七星尽数被他摘下,对擂的那人连摸都没摸着。” 第七章 剑道 “无情剑道…”程长彬回忆起往事。 不由唏嘘,温如玉背负着千钧重担,一步一步走至今日,成了比易鸣司朗那几个老头还要沉稳静默的剑宗长老,他背负了太多,也牺牲了太多。 宁姚喃喃自语:“他没和我说过……” 程长彬嗤笑一声:“和你说什么,要换了我早把这么不争气的弟子逐出师门了。” 他自己当年习剑多年被温如玉逼着对招早忘到九霄云外了,只要每次看宁姚气得面色又红又白,他就乐。 日光钻过林间枝叶,星星点点地落在石阶上,宁姚哼一声,甩下他踏着阶石跑了。 入夜,温如玉从昭华殿回来,抬眸看她:“今日去过大会了?” “去过了。” 宁姚垂手站在一旁,面颊在阑珊灯火下显得柔婉恬静。 “刀威横厚重,拳轻疾灵动,功法千变万化,各有优劣,” 他眸中隐约有欣赏之意,“拳宗古往今来得一个女弟子,聪敏狡黠,竟深得伏光拳迅疾之意。” 宁姚心头莫名一刺,她咬咬唇,低声道:“明年大会,我必定夺魁。” 她眸中尽是偏执决然,温如玉缓声道:“胜负在其次,主旨在考校各宗弟子功法修习情况,夺魁与否,无关紧要。” “无关紧要,怎么会无关紧要,比赛便一定要争个胜负,否则和平时修习有什么不同。” 赢就是赢,输就是输,否则都对不起师兄们开的赌盘下的注。 宁姚不敢看温如玉,盯着墙上的一副(非淡泊无以明志,非宁静无以致远)的字一口气驳道。 温如玉蹙眉,一方寒潭生了褶皱:“胜负、生死、爱恨皆为执念,你是剑宗弟子,若执于这些,如何通悟剑道?” “你也是剑宗弟子,若不执于胜负,当年何必一气摘下七星,占尽风光。” 她脱口问,话落便后悔了。 不该拿这件事驳,面前波澜不惊的人,也曾倚剑斩风,也曾意气高于百尺楼,不知要如何消磨,才成为今日比宗主和其他长老还要寡淡沉默的剑宗长老。 温如玉一怔,旋即想明白了,是程长彬和她说的,一时默然,还是十二三的小孩子。 宁姚抱拳:“弟子失言。” 温如玉淡漠一笑:“可还记得‘惊月’?” “记得。” “取剑来。” 殿外月华正浓,流银碎雪般铺了满庭,檐铃抚风,花树曳影。 温如玉引剑出鞘,剑锋清寒,泊满月光,他素白的衣衫如一痕霜霰,在夜幕中飘转。 手中长剑舞动,寒凉如月色的流光飞转,皎皎灼灼,天心明月一霎黯然。 剑锋一顿,温如玉回身挟万顷月华刺去,剑身雷息环绕,风烟扰动,星月照彻。 宁姚不转睛地看着那一人一剑,有杏花悠悠飘落,被剑气荡开,落英纷纷。 此时此夜,一个如松如月的人手挽长剑,剑光皎灼,夺去漫天星月之辉,沉入他眸底。 剑气雷霆万钧,剑锋却轻快地斩断一枝杏花,而后长剑归鞘。 宁姚跑去捡那枝杏花,断口仿佛被雷劈断,一片焦黑。 温如玉颀长的身形立在清澈的月色下:“无情剑道,在忘己忘心。身外无剑,方能无往不利。天道无情,故而‘惊月’一式,已近乎天命。若心怀执念,不能通悟‘无情’二字,摒弃欲念,此招便徒具其形,难有风雷缭绕之威。” 他深深看向宁姚:“如若不能静心修身,剑术终难有进益,正如你师叔长彬,多年蹉跎,始终难入剑道之境。” 话尾微不可觉一声轻叹。 “那执心剑道呢?”宁姚仰首问。 “那是偏道,执著于心,难窥天地。” 剑道无外乎此两种,一曰无情,一曰执心,世上有几个人得天独厚,能修得无情剑道。 宁姚脑中一片纷杂,他们来到此地,是为了求取槐叶,祈求圣人出手化解族中危机。 谁料行至这里时,护送队伍突然倒戈相向。 或许,不需要求槐树叶了,如此血海深仇何必求人。 一朝宰执又如何,终有一天她修入剑仙之境,定然将魏家挫骨扬灰。 三年五年十年,终有一天。 …… 又是澄澈空明的月色,夜风扰动,衬得他神色温柔:“万事不必执着于心,贪嗔痴恨,放下也就随风而去了。” 宁姚垂眸:“弟子明白。” 她将那枝杏花带了回去,削去低端焦黑的一截,寻了只梅瓶盛了水,将杏花去。 程长彬持剑站在庭院里,陪着小师侄拆招。 宁姚举剑来刺,她身法极快,转眼递出三剑。 程长彬提剑格挡,她再一错步,一个旋身,回身刺出一剑,程长彬险险避开,迎面一剑,逼回守。 宁姚连忙退开。 温如玉负手立在廊下,说道:“适才第二剑剑尖向右偏一寸,试试看。” 宁姚了悟,举剑上前,第二剑依言偏了一寸,程长彬和先前一般,提剑横档,身前却露了破绽,她迅速一剑当胸刺去。 程长彬连连退却,暗自心惊,这小丫头进步不少,剑法灵动清逸,虽不及师兄浩然磊落,却自有刁黠出奇之处。 他撂了挑子:“不打了不打了,你自己的徒弟自己教,别拉我当陪练。” 灰头土脸地出了宸寒殿。 宁姚看向温如玉,他不以为意,清浅一笑,恍若春风。 “弟子算赢了么?” “算是。” 宁姚心中欢喜,当他是夸赞自己:“那弟子何时能凝气?” “天赋秉性不同,因人而异。” “师父用了几年?” “三天。” “师叔呢?” “三年。” 宁姚跟在他身侧,脑袋顶刚刚到他肩头,若非掌中常年提剑留的一手茧子,真像是养在深闺绣户的千金小姐。 豆蔻梢头二月初。 温如玉加了功课,寻了几副字帖让她临摹,说是可以平心静气。 宁姚坐在案前,无精打采地铺开宣纸,《公子说》的拓本摆在前头,一管兼毫往砚台狠狠舔了墨,还未戳到纸面便有一滴墨汁滴落,在纸面晕开。 忽然就想起多年前,父亲也要她临帖习字,她懒怠,龙飞凤舞写就一篇敷衍了事,被父亲拿戒尺打手心。 抽抽噎噎地哭了一晚上,第二日还得继续临字。 时值日暮。 光洁如玉的纸面,落了一层颓瑟的暮光,宁姚抬眸怅然一望,见窗边几日前捡回来的那枝杏花已势不可挽地衰败下去。 小小白白的花瓣卷一圈褐黄的边,像未燃尽的纸笺,零落在条案上,一点点枯败,一点点消亡。 这是时光的独步天下的功力,不动声色地推动每一个人走向死亡,任你摇山撼海、劈天裂地,谁又能使得时光折返一刻呢,所有遗恨、悔憾一生都无法弥补。 宁姚一支笔悬在半空。 窗下突然传来一阵“笃笃”声,鬼鬼祟祟,不用想都知道是谁。 去拉开门,侧脸一看,柳怀盛正抱个包袱蹲在窗下,一脸凝肃地看向她,匆匆进了屋,回身小心把门阖上。 柳怀盛把包袱搁在桌上,宁姚跟过来,拧眉问:“你偷什么东西了?” “谁偷东西了!” “你要走了?” “谁要走了!” 他气哼哼坐下,瞪宁姚一眼。 “那这装的什么?”宁姚翻开那只鼓囊囊的包袱,里面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胭脂水粉、蜜饯点心、首饰团扇…… 柳怀盛翻出一包杏脯来:“呐,给你的。” 宁姚不接,狐疑打量他:“哪儿来的?” “买的!买的!” 柳怀盛气急败坏,拆开抓了一把杏脯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当你是……兄弟才想着你……” “你下山了?” “膳堂的师兄下山采买,我跟着去的,帮师兄师姐——” 他吐两个杏核出来,继续道:“买点儿东西,收几个跑腿费。钗是李师姐的,点心是韩师兄的……” 就这样一样样清点起来,他每天盘算着钱,清水里都能抠出二两银子来,不去经商真是可惜了。 第八章 玉玺 宁姚吃一粒杏脯,斜睨他一眼:“看齐长老知道了,不打断你的腿。” “所以不能让他知道呀!” 柳怀盛一拍桌子。 “你知道,我和师兄们一起住,这东西藏不住,不如先放到你这儿,左右你一个人,没人发现得了。我慢慢给师兄们送过去,神不知鬼不觉……” 原来打的这主意,难怪特意给她带杏脯。 柳怀盛见她一个白眼丢过来,觍着脸凑上前,笑说:“帮帮忙,以后我喊你师姐。” 宁姚不语。 “师姐,” 柳怀盛立马拱手作揖,“山下好玩儿的好吃的多得数不过来,师姐想要什么,下次我帮师姐带。” “行了行了,留下吧。” 宁姚懒得看他这一脸谄媚。 “好好好,多谢师姐,”柳怀盛乐得拍手,“我先走了,你把东西藏好,我有时间就来取。” 柳怀盛前脚出屋,后脚又折了回来,往包袱里摸了一通,翻出本颜色古旧的书册来:“这个是我的,我带走。” 宁姚眼疾手快,一把捏住书册一条边:“什么书?” “话……话本子。” 柳怀盛把书夺下来,紧张兮兮揣到怀里,面色可疑一红。 宁姚不信,说道:“给我看看,否则我拎着这包东西去禀告宗主。” 掌心摊开在他面前。 柳怀盛锁着眉缓步上前,作势要从怀里取册子出来。 宁姚盯着他,掌心忽被重重一拍,那人转瞬拉开门跑远了,不忘回身看她,笑得满脸欠揍。 夕阳烂醉如泥,远天流云镀一层浓稠的橘红色,浓墨重彩地映在素雅的宸寒殿。 宸寒殿后有一片竹林,曲径生幽,一枝枝翠竹挺俊,竹叶葳蕤,南风吹过,沙沙揺落一地碧影。 天刚破晓,竹林中宁姚剑影翻飞,一招一式轻灵锐利,竹叶纷纷飘落,剑尖飞速划过,竹叶尽数被劈作两半,缓缓坠落。 只有剑招,依旧只有一板一眼的剑招,她夙夜苦练,掌心磨出厚茧,拼一身筋骨,依旧无法迈入剑修之境。 心中恼恨,手上剑招愈渐狠戾,忽而发狠,一剑劈断一竿修竹。 竹子自断口歪倒,宁姚气息不平,咬唇看着那枝断竹,恨不能削平了这片山头。 沿着那竿断竹往竹林深处走了几步,见有一方磐石,上头凿刻了“平安”两个字,古旧沧桑。 走近些,俯身盯住那方磐石,上面除了两个字,还有无数深深浅浅的兵刃划痕,有的几乎劈断了那两个字,不知用了几多力气。 宁姚指尖轻轻抚上那些刻痕,和她适才一般的恼恨急躁,会是他吗。 又一转念,怎么会,她摇头,是程长彬还差不多。 她回到庭前,温如玉刚好从正殿出来。 “师父。” 温如玉应一声:“昭华殿议事,我去一趟,” 他侧首淡然看她一眼,说道:“记着功课,我回来看。” 一贯如此,沉静淡漠得像一道烟,偶尔含笑,也是昙花一现。 没有气急败坏,没有喜形于色,没有悲,没有惧,没有忧,像得道高僧一般,早已剔除七情六欲,红尘纷扰与他无干。 这就是无情道。 宁姚目送着他离开,兴致缺缺地坐下,仰首望去,杏花落尽了,结一树的青绿的杏,看一眼都牙酸。 今天刚研了墨、铺好纸,柳怀盛就溜达了进来,拎起桌前字帖就着阳光端详。 颜真卿一幅雄秀端庄的字被索然无味地丢开:“有什么可练的,今天过节,城里有灯会,去不去?” 宁姚提笔蘸了墨:“不去。” 柳怀盛把她手中笔夺下来:“走吧,难得掌门和长老都去昭华殿议事了。” “要去你自己去。” 宁姚另取管笔临帖。 “城里有家卖莲花酥的,几十年的老字号,味道妙极,没吃过真是可惜了。” 宁姚不搭理他,悬腕提笔,一个个端正有力的字跃然纸面,柳怀盛绕到她身后,喋喋不休。 “赏风楼请了位说书先生,那是一绝,上回说《剑仙传》,楼外都挤了人听呐……” “还有长亭酒肆的胡姬,高鼻深目,柳腰雪肤,在酒肆跳胡舞,别有风情……” “对了,猜还有什么。傀儡戏,你肯定没见过,那一个个小人儿做得跟真的一样,会哭会笑的……” 宁姚笔尖骤然一顿,沉默下去。 当年不识愁滋味,远离故土的空落轻易被一出满怀期盼的傀儡戏填满。 哪知下一瞬便是生离死别,她所有的依赖敬爱欢喜无忧全数葬在当日,留她漂泊流离、遗恨一生。 柳怀盛见她捏着笔的指尖越攥越紧,骨节泛白,不由噤了声,他小心翼翼道:“我还是自己去吧,不打扰你练字了。” 丢一句话就要开溜。 “站住。” 宁姚喝他一声。 柳怀盛惴惴戳在原地,见她起身走来,不由往后缩了缩。 “走吧。” 她轻轻说一句,往屋外去。 柳怀盛难以置信,愣一瞬跟上去。 也不知道是倒了什么霉,还没出山门就遇上了告状精楚清璃,柳怀盛看着对面趾高气扬的人,恨得牙痒痒。 “又要私自下山,藐视门规,和我去见掌门。” 她向来和柳怀盛不和,这么好的机会自然不能错过。 “今天没空和你打,小爷赶着下山逛庙会看花灯。” 楚清璃冷笑:“你尽管去,你前脚走,我后脚就去告诉长老,等着挨罚吧。” 柳怀盛气得脸红:“你除了告状还会干什么,功夫不济就搬出门规来说事,你入的不是鞭宗,是‘规宗’吧。” “再让你出言不逊。” 楚清璃二话不说甩了鞭子抽上来,柳怀盛连忙一个闪身,从地上摸了根树枝。 第二鞭紧追而来,柳怀盛以树枝一挡,身形一侧,眼见那树枝已断作两截。 楚清璃不依不饶,第三鞭破风而至,直逼柳怀盛面门。 柳怀盛以为躲不开来,不想一剑适时横了过来,剑身并未脱鞘,缠住鞭子。 宁姚漠然:“别惹事,先下山吧,” 又转头向楚清璃道,“门规可有写伤及同门如何惩处?” 楚清璃忿忿收回鞭子。 柳怀盛冲她扮鬼脸:“除了背门规和挥鞭子还敢做什么,敢不敢下山去呀,‘规宗’大弟子?” “有何不敢?” 楚清璃被一激,满口应下来。 佳节,城中热闹非凡,扎了各式各样的花灯,悬在街边,只等着入夜,一家酒楼前搭满巨形彩灯,楼里喧喧嚷嚷。 柳怀盛一马当先,挤在人潮中,糖画摊子前看一阵子,胭脂铺前逛一逛,轻车熟路地像回了家。 宁姚和楚清璃冷脸跟在后头。 街上有娶亲的人,是大户人家,迎亲的队伍逶迤了一条街,锣鼓喧腾,大红的衣袍灿然如火。 柳怀盛抻着脖子看了一阵子:“入夜才热闹,先去赏风楼听会儿书。” 赏风楼是城里最大的茶楼,盘原先的客栈下来,翻修得金碧辉煌,两层的重檐歇山顶,请城里最好的说书先生来说书。 三人上二楼,挑张桌子坐下,要了一壶清茶和一盘瓜子。 二楼正北摆了张条案,一个干瘦的老头坐在后头,藏青的长袍,须发花白,一手捻着胡须,一手拍醒木,正说的是一宗朝堂秘闻。 “话说这王朝偏安江南半壁,主聩臣庸,上回书说天子遇刺,竟舍身遮护宠妃,以致胸口中剑,昏迷不醒。” “这多情天子的生死安危且放一放,今儿个先给列位看官说说这王朝太祖如何开疆辟土,定鼎江南。” 醒木“啪嗒”一拍,楼里有人叫好,二十多张八仙桌都坐了人,上一壶茶,听这老头绘声绘色地说才子佳人帝王将相的故事,虚虚实实,能消磨一天的时光。 楚清璃听了半晌:“什么时候有这么一个王朝?” “不知丢。” 柳怀盛磕着瓜子,说道:“听书就听个新奇有趣,哪儿管什么真真假假。” 宁姚抿一口茶,往楼里环顾一周,见南边靠窗一桌坐了两人,一男一女。 女子一身艳红的长裙,妖异娇媚,眼光顾盼流转,腕上系了一串银铃。 男子一身黑色长衫,沉默内敛,正垂着眼喝茶,细看颈侧纹有一条小蛇。 “话说当时,群雄割据,战乱连绵,王朝太祖出身商贾之家,散尽家产,招募三千兵马而后起兵逐鹿。” “至于之后为何只剩了半壁江山,这是后话了。今儿个给列位说的是当朝时的一桩秘辛。” 众人听的入神,柳怀盛瓜子都顾不上磕了。 “传闻有一方传世国玺,取绝顶的玉制成,啧啧,那叫一个流光溢彩、美轮美奂,请的是最好的工匠,上头刻了‘万年’的字样。” “太祖是爱不释手,甚至颁布诏令,要以这玉玺传国,皇子拥此玉玺登位才算是名正言顺,否则便算是得位不正,有窃国之嫌。按理,这玉玺该是传给皇太子的,可诸位猜怎么着?” 老头卖个关子,目光于众多看官身上逡巡一圈,扬手拍了下醒木。 “还没等立太子,这国玺就丢了。” 底下一片哗然。 第九章 战 “没人知道这玉玺怎么丢的,皇宫大内翻了个遍都没个踪影,太祖震怒,杀一大批宫女内侍,也无济于事呐,不多久,太祖病重,眼看储君之位尚空悬,国岂可无君!于是留了遗诏,寻回国玺之人为国君,要满朝文武尽心辅佐,然后就撒手人寰了。” 楼内东南角一张八仙桌围坐四个人,商人打扮,一面磕着瓜子一面漫不经心地看看靠窗的那一男一女。 “玉玺寻不寻得回来尚未可知,国却不可一日无君。太祖皇子众多,各有所长各有所短,满朝文武依长幼嫡庶,拥护大皇子登基。大皇子践祚前有言,只是暂摄国政,若有其他皇子寻得国玺必然遵先帝遗命,退位相让。” 东南角那四人脸色微变,其中一个欲起身,被为首那个按下。 老头摸着长须含笑说:“若只是如此,也算不得什么秘辛。民间更有传闻,三皇子之后寻得国玺,携国玺入京面见做了天子的大皇子,孰料天子贪图帝位,哪里肯让,反将三皇子杀害,对外称其暴毙,掩人耳目。” 老头放低了声音:“最诡异的什么,那枚失而复得的国玺被三皇子带入宫内,天子再去取时,那玉玺竟再度不翼而飞……” 楼里的看客惊震,窃窃私语。 ”东南角里有一人恨声说,“此等反民,合该抓起来,下狱凌迟,抄家灭族。” 为首那人冷冷看他:“记着自己来干什么的,为一个市井小民暴露身份、打草惊蛇不值当,” 他目光轻轻落向窗边那一男一女,“盯紧了该盯的人,及时传消息回京就好。” 这厢柳怀盛听得目瞪口呆:“那国玺呢,最后去了哪儿?” 宁姚道:“都说了是故事,自然怎么玄乎怎么编了,兴许就在天子手中,只是对外谎称丢了。” 柳怀盛若有所思点点头。 约莫是酉正时分,晚霞漫天,斜阳将坠,马上要入夜了。 南窗下的女子喊了小二添茶,一只紫砂壶装了一肚子碧螺春换上去。 女子探手摸了摸壶身,浅声一笑,媚眼如丝看向店小二:“我要的是热茶,你这茶水是温的。” 店小二哈着腰:“客官说笑了,这茶是刚沏的,还着冒热气呢,怎么会是温的呢?” 女子执起紫砂壶,缓缓斟了一盏,腕上银铃叮当作响:“且不说这茶是温是烫,贵店这茶不干净。” 看出来了,这是来找茬的。 “如何不干净,” 店小二拧眉,冷脸道:“姑娘若来听书喝茶赏风楼敬姑娘为上宾,姑娘若来寻衅滋事,我赏风楼也不是吃素的。” 他声音陡地抬高,满楼的人都望过去。 女子衣袖一扬,掠过茶盏,扭身看着店小二:“你这茶里有毒。” “胡说!” 店小二怒目喝一声。 女子冷酷一笑,扬手将一盏茶泼在他脸上。 店小二脸上立即一阵剧烈的灼痛,他倒在地上捂着脸痛呼,脸上皮肉竟被那一盏茶腐得血肉模糊。 女子阴戾一笑,再执起紫砂壶斟了盏茶,送至唇边浅啜一口。 满楼的宾客愕然,对面那黑衣男子却眼皮都未抬,只沉声道:“游魅,办正事。” 宁姚盯着那女子,紧了紧手中的剑。 柳怀盛、楚清璃同她对视一眼,皆是一脸沉肃。 游魅起身,婀娜地走向那说书的老头,倚着条案勾唇问他:“老头,你这故事哪儿听来的?” 说书先生吓得嘴唇发抖:“听、听别人说、说的……这一片儿说书人都、都知道……” 游魅略挑眉,不甚满意,探手伸向他,腕上银铃一阵脆响。 不料一剑斜刺而来,她一缩手,让开这一剑。 再回眸一看,不过是个半大的丫头,竟也敢多管闲事,提剑拦在她面前。 “不知死活。” 她狠酷一笑,扬袖一挥,一只青花瓷杯狠狠飞了出去。 宁姚斩碎瓷杯,四分五裂的瓷片狠狠嵌入柳木桌椅之中。 满楼的人都跑光了,连同那个干瘦的说书先生,也贴着墙悄悄自楼梯下去。 游魅一眼觑见,正欲抬手两根银针废了他双腿,不曾想一根长鞭破风而至,她一闪,那两根银针堪堪偏两寸,钉入说书先生身旁的墙上,吓得人连滚带爬地摔下楼梯。 楚清璃手执长鞭在宁姚身侧站定,柳怀盛也随手摸了一根棍子,权作长枪。 他们是不求扬名立万,但这点锄强扶弱的胆魄与侠气却不能没有。 游魅眯眼,神色轻蔑地看着对面三个小鬼:“又来两个不知死活的。” “阁下一身毒功,只会欺负手无寸铁的百姓吗?” “先顾你自己吧。” 游魅甩袖跃向三人,掌中一道劲气打出,掌风横扫,威力强横。 三人闪身躲开,身后一套桌椅碎裂一地,宁姚、柳怀盛和楚清璃几乎同时上前。 一剑直取她胸口,被一掌挡开,宁姚后退几步才堪堪化去那一掌的劲力。 游魅再一回身,捏住楚清璃甩来的长鞭,飞身一脚踏在柳怀盛手中长棍之上。 柳怀盛跌坐在地,游魅暗运掌力一抖鞭梢,楚清璃腕上吃痛,长鞭瞬间脱手。 也不过电光火石之间。 茶楼东南角那四人立在墙边,其中一个络腮胡的认出他们的招式,压低了声音道:“是龙泉剑宗的。” “要出手吗?”另一人问。 为首的冷冷瞥一眼窗下依旧垂眸饮茶的男子:“不必,盯紧这两只鬼即可。” 游魅扬眉哼笑:“原来是龙泉弟子,可惜火候差太远了。” 宁姚咬唇,提剑再上前去,一把长剑迅疾如风,剑光寒凉。 连劈四五剑出去,追风逐电,招招被游魅掌风推开,她咬牙,提一口气再连刺三剑,一剑快似一剑,于游魅抬掌格挡之际觑个空隙,骤然转腕,一剑直取她胸口。 游魅一捻柳腰后仰下去,步法一滑,一掌从侧面拍出,掌风正中宁姚胸前。 宁姚摔了出去,五脏六腑一阵翻腾,喉头涌起腥甜来。 她只紧紧盯着游魅,眸光狠决像是孤注一掷的搏命之徒,没有名门正派的清正从容,反像是满身暴戾杀戮的杀手。 柳怀盛抡起长棍冲了上去,使得是正儿八经的枪法,强劲刚猛,密不透风。 游魅身形迅捷,掌力深厚,柳怀盛手中长棍竟无法近身,一个晃神,一记掌风扫来,柳怀盛匆匆闪身,左肩仍旧被打中,霎时被击飞出去,歪倒在地。 楚清璃一跃而起,一记长鞭俯抽下来,游魅蹙眉,掌中暗暗加了三成劲力直直迎了上去。 楚清璃躲闪不及,被此一掌瞬时击飞,自二楼破窗摔出,重重摔到茶楼外面。 他们功法天差地别,碾上这一身血肉都撼动不了她分毫。 “花拳绣腿,” 游魅走到宁姚身前,踢了踢她手中的剑,轻蔑道:“剑宗,也只温如玉算个人物,凭你这两下子也敢多管闲事,找死。” 宁姚骤然跃起,一剑飞速刺出,游魅料定她内伤严重,不想竟仍有一击之力,一时惊怔,仓惶退了两步。 “你不配提家师名讳。” 宁姚强忍着心口疼痛,提剑伫立,眸光沉毅如寒潭,她周身尽是一往无前的气度。 无论身前是巍巍高山还是万丈深渊,一如当日大会心中浩慨,誓志来日夺魁的意气决绝。 宁姚向前,递出一剑。 “宁姚!” 柳怀盛脱口唤道,他们不是这个人的对手,再打下去就是自寻死路。 游魅阴恻恻一笑:“本想留你性命,是你自己找死。”她抬掌迎去。 两人身法迅疾,一袭红衣伴一道银亮剑光纠缠厮杀,宁姚内伤在前,心口一窒,被掌风打中,摔倒一旁。 柳怀盛撑着长棍站立,还欲上去搏杀,不料肩膀被一把按住——是宁姚。 她满身狼狈,一身月白的衣衫沾满了鲜血尘垢,提剑站立,手背擦去唇角的血,眸底竟有一丝癫狂的痛快淋漓。 浑身骨肉要碎开一样的疼,咬牙举剑再刺去,一招一式迅疾如电,却始终无法刺破她厚重绵密滴水不漏的掌风。 宁姚心中急躁,一个旋身用尽全力刺出一剑,直指游魅心口,却堪堪停在两寸远的地方,无法再进一步。 游魅右掌悬在剑尖上方,以强横内功轻易制住那柄剑。 宁姚手握剑柄,动弹不得,进不得分毫,也退不得半步。 她额前微微沁汗,仿佛一瞬回到那天,那样的无能为力,一箭飞来竟只能阖目等死。 还有宸寒殿无数的日夜,她一人一剑清寒孤寂,一年参不破如何凝气。 宁姚死死咬牙,紧握剑柄不肯松手,纵然剑法飘逸灵动,也脱不出游魅掌风桎梏。 也在这时忽然想起,温如玉击碎那个人沉幽玄铁刀身的一招惊月。 彼时风雷惊扰,剑气漫溢…… 宁姚心念陡转,醍醐灌顶般,察觉到一股气息于体内静静淌动,一夕如冬季蛰伏已久的冰河解冻。 她尝试运用此气息御剑,手腕一转,剑尖一道剑气横扫,游魅匆忙闪身,衣袖竟被划破,身后一条长凳也被劈作两半。 第十章 入境 她入练气之境了,是在此千钧一发、险象环生的时刻。 游魅愕然,旋即狠戾一笑:“修成又如何,一样只能等死。” 一掌不容分说拍来,宁姚凝气御剑,破风而去。 楼内掌风剑气相搏相抗,帘幔翻飞,宁姚逐渐得心应手,手中长剑愈发诡变跳脱,如风如影,剑光如织。 游魅竟有些招架不住,她掌风一盛挡开那凌厉剑气,仓促后退两步。 窗下的男子终于抬眸瞥一眼,声音冷淡:“游魅,速战速决。” 罢了,她游魅凭的是一手神鬼莫测的毒,何必同一个小丫头较蛮力。 宁姚提剑立在屋心,凛冽剑光清寒如月色,她看向游魅身后的男子,盘算着他若一起上,自己能有几分胜算。 游魅婀娜一转,艳红的广袖轻挥。 东南角那四人料知不好,齐齐掩住口鼻,神不知鬼不觉地下了楼。 宁姚不知,依旧提剑刺去,剑气缭绕,却隐约嗅到一段幽香。 “小心!” 柳怀盛想起之前面容被一盏毒茶腐蚀,躺在地上哀号的店小二,骤然警醒。 游魅瞥他一眼,一抖衣袖,一片青色的粉末飘荡而来,柳怀盛惊骇,要躲开,只是身上有伤,连站起来都勉强,如何躲得开。 正当此时,自窗口跃进一个人影,顺手扯了茶楼的招子,挥动几下,卷那团毒烟丟开,腕上五只圆环相撞,声若琳琅。 柳怀盛又惊又喜:“师姐,你怎么来了?” “看到烟信了,” 沐婵提人跃出茶楼,把他丢到地上,说道:“刚刚那毒,吸入一点就等着穿肠烂肚、暴毙身亡吧。” 柳怀盛脸色一白。 茶楼内,宁姚胸口一阵剧痛,她手中剑坠地,攥着胸口跌坐在地,痛不欲生。 游魅志得意满:“中了这毒,任你下五境也得毙命当场。” 话音未落,一道寒意森然的剑光自窗外骤然逼至,剑气如虹。 游魅身后的男子连忙推开她,袖中一串银针飞速甩出。 温如玉以剑气荡开暗器,剑招片刻不滞,如疾电刺去,男子和游魅合力抬掌迎上这一剑,掌风剑气相撞,震碎近侧的六七张八仙桌。 二人唇角一抹血线淌出,对望一眼,一同借力跃出窗外,临走丢一把毒烟,仓惶遁走。 温如玉剑气击散毒烟,连忙回身去看宁姚。 单薄的身子蜷成一团,一张清瘦的脸惨白如灰,嘴唇却是深晦的暗紫色,死死攥着拳,拼力抬眸望他一眼:“师父……”哀哀的一声自齿间溢出。 温如玉蹙眉,并指在她身前点了七处,宁姚晕了过去。 他将人横抱而起,疾步出了茶楼。 沐婵连忙迎上来:“温长老,她怎么样?” 柳怀盛和楚清璃皆受伤不轻,背倚着墙坐着,适才若非楚清璃放了联络消息的烟信,他们三个都得无声无息地死在这里。 “带他们两个回去。” 温如玉丢一句,抱着气息奄奄的宁姚匆匆回溯崎山去。 宁姚鼻尖尽是他衣上的熏香,莫名令人安然,昏昏沉沉间,仿佛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是在阳春三月,铺天盖地的杏花飘落,纷扬如雪。 她迟疑着走向前,身侧杏花倏然急急退开,于春光尽头,见一人在抚琴,骨节分明的一双手,也挽得了如虹长剑。 案前一炉香,萦绕不绝,模糊他的眉眼,宁姚竭力想看清楚,却也只得一个淡漠的影。 万卷阁外,温如玉临风而立。 “怎么样了?” 司长老走来,忧心忡忡望他,这阴毒就是后山药庐的阎神医也解不得,只有耗散内力将毒逼出一途。 “无碍了。” 他带宁姚到万卷阁,借老槐叶,将其体内剧毒悉数逼出。 “你也要好生休养才是,” 司长老看一眼他白得吓人的面色,忍不住叮嘱一句,又想起柳怀盛和楚清璃两个,不由皱了眉,继续道:“对方是什么人,下手这般歹毒?” “是天毒四鬼的一魈一魅。” 天毒一魔一魇,一魈一魅,其中周魇擅蛊,游魅擅毒,盛魈擅暗器,凌魔擅机关术,人称“四鬼”,恶名昭著。 明虚眉皱得愈紧:“他们竟来了这里?” 温如玉想起一年前的旧事,说到:“升龙城都有天毒的行迹,怕是另有所图。” …… 宁姚悠悠转醒,望四周,皆是高逾两丈的木制书架。 她躺在一张罗汉榻上,挣扎着起身,一眼看见屋心的矮几。 紫檀木打的矮几,上面摆着一片叶子。 槐叶。 宁姚心头猛地一跳,这就是宗门至宝,所有人心心念念的槐叶,她千辛万苦不就是为这一叶传言可活死人、肉白骨的灵叶么? 唾手可得一般。 宁姚蹲在槐叶前端详,只要把它带回去,血海深仇可得报,夙愿得偿,一切都会如她所愿。 近在咫尺,她却如何也下不去手。 温如玉上楼,见她怔怔看着,缓声开口:“若非是它,你体内的毒难以祛尽。” 宁姚慌乱侧首。 温如玉眸光沉静,温润看向她,一如往日立在廊下看她庭前舞剑一般。 “弟子见过师父。” 温如玉沉默,踱步过来,伸手捏了她的手腕,指尖按在她脉搏上。 宁姚错愕抬眸,这才察觉他脸色苍白,指尖也凉得像冰一样。 “余毒已清,只是体内仍有内伤未愈,先静养一段时日。” “是…” 万卷阁素日只有宗主长老可进出,此次宁姚入内已是破例,不好久留。 两人一同回宸寒殿去,宁姚落后半步跟着,凝望温如玉的神色,邀功似的说:“弟子可以凝气了。” 温如玉只略一点头:“甚好。” 她想了想,请罪道:“弟子伙同柳怀盛私自下山,藐视门规,还请责罚。” 转眼的功夫就反省得这样深刻,当初也不会毅然决然地下山了,这股油滑八成是学柳怀盛的,温如玉唇角微扬,浅声道:“下不为例。” 宁姚瞧见他唇角的笑意,忍不住欢喜,跟紧了些。 枪宗云斓殿。 柳怀盛捂着胸口躺在榻上吱哇乱叫,转头中气十足地唤一声:“师姐,师姐……” 沐婵一脚踹开门,端碗汤药进来:“别嚎了,把药喝了。” 柳怀盛看看一碗黑褐色气味古怪的液体,舔了舔唇:“苦不苦?有蜜饯果脯——” 后半句被灌回肚子里,沐婵没那个耐性哄他,左手直接捏着他下颌,右手将一碗汤药都灌进去。 柳怀盛推开碗,捂着胸口咳得死去活来,像三十年的肺痨久治不愈。 沐婵微微蹙眉,一把拧他的耳朵:“再装,再装。” 这小子诡计多端、油腔滑调,她不是第一天见识了。 柳怀盛立时不咳了,护着耳朵告饶:“疼疼疼,师姐,疼……” 沐婵终于松手,白他一眼:“还知道疼,无视门规私自下山,仗着自己三脚猫的功夫敢去招惹天毒教的一魈一魅,” “那一魈一魅是什么鬼?” 第十一章 浩然宗 “今日茶楼,那女子叫游魅,男子叫盛魈,能从这两人手中全身而退,算你们命大。” “幸好你们来得及时。” 柳怀盛不由后怕。 “这段时间就卧床静养吧,每天有你徐师兄煎药,喝个十天半个月内伤该好了,别想着到处乱跑,小心好不利索真成了痨病鬼。” 沐婵端碗起身要离去,柳怀盛唤住她:“师姐。” 沐婵回眸,见他难得正色一回,轻声道:“多谢你今日犯险相救。” “臭小子。” 她哼笑一声,提步离开了。 皇城。 金碧辉煌的一座大殿,雕梁画栋,金砖玉柱,殿内陈设无一不精美绝伦,乌木雕花刺绣屏风前跪了一人,伏在地面,恭声道:“禀陛下,子兖四人传回的消息,天毒的人近日在神秀山。” 屏风后,紫檀木雕缠枝纹的翘头案前,一柄光亮可鉴的长剑横在案上,洁净的一方帕子不紧不慢地擦拭着剑身。 “倒真是卖命。” 嗓音冷冽,喜怒莫测,惯是堂上一呼、阶下百诺,天子威仪无双。 底下那人埋首下去,继续道:“还有一桩,那一带有说书人编排二十年前国玺一案,影射大梁,中伤圣上。” 天子拭剑的手一顿,眉心微蹙。 底下伏跪之人悬心屏息,等着天子雷霆震怒。 半晌,只闻屏风后轻声斥一句:“无知小民。” 这是不追究了,那人松了口气,趁机谄媚道:“此等刁民愚顽不堪,是非不分,当年楚王觊觎社稷,竟伪造国玺欲窃国。” 自古成王败寇,孰是孰非,还不是胜者一言遮天。 “清风城那边有消息吗?” 清风城是当今天子四皇弟齐王景桐封地,齐王勾结天毒、暗自练兵,反心昭然,已成心腹之患。 “近日暗自打一批兵刃,藏于深山密林,和天毒之人倒无往来。”那人恭声答。 “找群三教九流就敢密谋篡国——” 天子冷哼一声,自己当年领兵打仗时他还玩泥呢。 长剑狠狠贯入剑鞘:“去请魏相来。” 入秋了,苍翠葳蕤一座溯崎山现出枯败的颜色来,山风一过,枯叶沙沙作响,像绵密的雨声,山间石径积了飘落的叶,褪成多愁善感的秋香色。 宸寒殿前。 温如玉一身杏白的长衫,立在初秋清淡悠远的天幕下,衣袖惹风。 “惊月一剑,要意在忘人、忘己、忘情,心意随剑而动,剑气沛然,不执着于形,自然无往不利。” 忘人。忘己。忘情。 宁姚看向他,不解其义。 不知道割舍不下的是什么,自然不知如何忘记。 “同我拆两招。”温如玉举剑来刺。 宁姚仓惶抬腕,两柄长剑相击,铮然一声,如古琴断弦。 她屏气转腕,一剑横削而去,剑风破空而出。 温如玉仰身后退,剑身横在身前,抵住那一记凌厉剑风,声若琳琅。 一年凝气,也算是得天独厚。 温如玉略一扬唇,有天资又肯用功。 他举剑迎上去,手中长剑恍若银龙,吟啸入海,迅捷如电闪,只觑得见一道寒光凛冽的影。 剑影如织,宁姚仿佛被围困其中,左支右绌。 温如玉剑气清正浩然,环旋在她身侧,却又不近分毫,只是剑招愈渐迅疾,宁姚咬牙,拼力跟上那如风如影的剑招。 直到招架不住,腕上聚力,狠狠格开一剑,同时向后跃了六七步。 她回忆温如玉适才演示的“惊月”,剑身翩然,剑气万钧,她仿照着他的一招一式,凝气引剑,一跃凌空,手中长剑翻飞如影,劈风逐电刺去。 惊月何以名为惊月,见过温如玉于无边月夜下的一剑霜寒,宁姚便自作主张地认为是因为此招剑光皎灼,可与明月争辉。 她剑气炽盛,温如玉侧身,一把捏了她执剑的手腕。 剑尖一道剑风激荡而出,青石打磨的石桌缓缓裂开一道缝,如冰裂般行进,终于停在桌心。 周遭骤然风止,寻常得像任意一个天高云淡日光清朗的秋日,宁姚气息未定,抬眸唤一声:“师父。” 温如玉松手:“剑招易习,剑道难悟,逞志纵气不过一时之勇,于剑术无益。” 宁姚静静望他一眼:“弟子谨记。” “可还记得剑意为何?” “乾坤无常,大道无情。”宁姚答。 温如玉点点头:“记着,不拘于形,不执于心。” 西风止,流云遏,周遭一切都静默暗淡下去。 宁姚眼前就只剩皎洁剑光,恍若流星飒沓。 还有一缕熏香,来自他殿内那只竹节博山炉,清幽高远,萦绕不息。 柳怀盛是枪宗出名的吊儿郎当,一到练功就出幺蛾子,变着法儿躲懒。 一套枪稀松平常,却是说书的奇才,那日在赏风楼听了那老头一段,便无师自通,在枫花长廊摆开架势说他智斗天魔教一魈一魅,是如何惊心动魄。 “那魔教的妖女,名叫游魅,那是貌若仙子,身姿婀娜,粉颊绛唇眼流转,纤手玉臂腰袅娜,是……”他一时词穷,苦思间一眼看见抱着胳膊坐在一边的宁姚,连忙指了过去,“比她好看一百倍。” 围着听书的一众师兄弟望过来,看见宁姚面色黑沉,讪讪地别过脸去。 柳怀盛浑然不觉:“一副倾国倾城的皮囊,却是心如蛇蝎,浑身藏毒,一不留神便要穿肠烂肚而死。当时我们三人合力围攻竟拿她不下,宁姚力竭负伤,楚清璃更是功力不济,被一掌拍出了茶楼,我知身系同门性命、师门荣辱,一马当先,临危不惧,以棍代枪,凭枪法与之力战一百二十七回合……” 柳怀盛兴起处说得眉飞色舞、唾沫横飞,师兄们却一片嘘声:“得了吧,你那点儿三脚猫功夫,蒙谁呢。” 柳怀盛面色一红,板起脸问:“还想不想听了?” “听听听,继续。” 一众人挥挥袖子,那日茶楼交手是桩大事,听个热闹,还得忍着这小子添油加醋。 柳怀盛俯低身子,正准备接上,一眼觑见沐婵自远处走来。 “今天就到这儿,欲知后事,明儿个请早,散了吧散了吧。” 他匆匆打发了众人,小跑到沐婵跟前,送上大大的一张笑脸:“师姐,早呀。” 沐婵白他一眼:“都巳正了,早什么早。”径直到宁姚身边坐下。 她腕上各五只圆铁环,沉黑如墨,刻了莲花纹,是她当日摘星大会夺魁代理宗主着人替她新打的。 “师姐何时动身?” 宁姚问,浩然宗新宗主继任,宗门便令李霆风同沐婵前去致贺,他们二人同年入门拜师,年龄相仿,才貌相当,素来默契无间,一直被视为金童玉女。 “今日就动身,辞过师父和掌门便下山去。” 溯崎山峰峦连绵,山间流岚萦绕,影影绰绰,恍然置身云海之上,秋日廊前的枫叶朱砂般鲜红,零落于长廊中,如满地落红,难得的人间胜景。 “我也去。” 柳怀盛低眉立在廊下,半晌忽道。 “你去做什么,这里还不够你添乱的?”沐婵白他一眼。 “你去了师兄们听谁说书?”宁姚揶揄一句。 沐婵:“你那点花拳绣腿连个悍匪都打不过。” 一人一句,少年润白面色被气得通红,无言以复,肩膀尚稍显单薄,兜在宽阔的白衫下,更像一时词穷的迂阔书生:“不去就不去,有什么了不得。” 甩了袖子,气哼哼坐到一旁。 宁姚微微一笑,柳怀盛那样刁滑赖皮的性子,也只沐婵治得了他。 天光正好,初秋的风不疾不徐,拂动枫树林枝叶簌簌。 廊下有弟子结伴同行,谈笑无忌。 “听说没有,剑宗的温长老和天毒的妖女有染。” “哪个妖女?不可能吧,听谁说的。” “都这么说,天毒四鬼中的游魅,美艳不可方物,几次撞到温长老剑下,若非有情,以温长老的剑法她怎么可能次次全身而退。” “温长老可是剑宗的宗师,怎么可能?” “知人知面不知心……” 宁姚听个全,脸色沉了下去,这样的无稽无耻的话也说得出口,她飞身而起,一脚狠狠踏在那个乱嚼舌根之人的背上。 第十二章 俗尘不消我志 那人扑倒在地上,怒火中烧,正欲开骂,回头却瞧见是她,压下火气,唇边浮上一抹轻蔑笑意,由身边师兄弟扶起来,掸了掸衣襟。 “原来是剑宗首徒,失礼。” 腰间一柄窄背短刀,比她高出足足一头,俯视着她,眉间掩不住的嘲弄。 宁姚眸底凝霜,冷冷说道:“再敢大放厥词,打碎你一嘴牙。” 他入门多少年,何曾被人这般威胁羞辱过,还是个入门不久的黄毛丫头,脸色一青,登时狠狠瞪她一眼。 “给你脸了是吧,怎么,你师父和那妖女的事情做得说不得?” 宁姚不容分说冲上前去,一掌拍向他面门,那人早有防备,后撤一步,就势抽出腰间短刀劈去。 宁姚侧身,取下佩剑,并不出鞘,狠狠砸向肩膀。 他匆匆回刀相护,宁姚剑鞘撞在寒光闪烁的刀身上,虎口一震。 那人趁势一脚踢向她腹部,宁姚闪身,抬剑一击他手腕,短刀瞬间脱手,甩到地上。 宁姚狠狠踹他膝窝一脚,顿时单膝跪倒在地,正欲回头,长剑横抡而来,狠狠砸在嘴上。 痛呼一声,口中一片腥甜,连带着三颗牙吐了口血出来。 年纪不大,下手倒真狠,他拭去血迹,阴狠看宁姚一眼,猛然跃起。 宁姚再一拧腰,长剑带鞘重重打在他嘴上,那人坐倒在地,嘴边鲜血淋漓,再嚣张不起来。 只是宁姚不依不饶,横剑再拍向他一副嘴脸,围观弟子无不愕然。 她眸底满是冷酷阴戾,那人惊恐,捂着嘴往后缩,却连告饶的话都说不出来。 宁姚再扬起一剑,将将要落下,被柳怀盛牢牢抓住,“别打了,不能再打了。” 回眸,见沐婵蹙眉凝望着他,缓缓摇了摇头。 昭华殿。 宁姚埋首站在殿前,代理宗主高坐太师椅上,眉心紧锁。 那个出言诋毁温如玉的刀宗弟子也在不远处,嘴边皮肉开裂,血肉模糊,换一副乖觉模样,天理昭昭,静等宗主以门规惩处这无法无天的罪魁祸首。 刀宗长老易鸣坐在一旁,端起茶盏低眉吹开浮在上头的茶叶,状若无心,却也在等给他刀宗一个交代。 可大可小的一件事,若在擂台上他自己的弟子武功不济被打成猪头也没什么说的,可平白无故被打掉八颗牙、下半张脸血肉模糊,江湖恩怨尚打人不打脸,何况同门师兄弟,这分明是打他刀宗的脸。 殿下左侧一排圈椅,温如玉坐在首座,雾青的广袖垂下,仿若山间烟云缭绕。 宁姚心中煎熬,不敢看他的神色,怕他眼中一星半点的失望,宁愿皮开肉绽也不想。 代理宗主清了清嗓子,缓缓开口:“说说吧,怎么回事?” 旁边的人抢先道:“弟、弟纸……于廊下路过……一言不合就动手……” 他被打掉了八颗牙,话说不利索,依旧不遗余力。 “当众斗殴,伤及同门,宁姚,你可认?” 昭华殿殿门紧闭,柳怀盛扒着窗缝小声驳道:“这哪儿是斗殴,分明是那小子单方面挨揍。” 接着耳朵就被拧了一下,“乱说什么,还嫌她不够理亏。”沐婵头在他脑袋上方,从窗缝往里瞧。 殿内,宁姚开口:“认。” 她低眉一口应下,果断得倒令人意外。 “所为何?” 静默半晌,“无为何。” 她依旧眉眼低垂,冷静沉默得不像是持剑伤人的恶人。 若要辩驳,免不得将那人诋毁师父的话摆到堂上陈述一遍,只会令师父徒添难堪、令旁人暗中流传取笑罢了。 人性便是如此,纵然知道是无稽之谈,也要再将流言怪诞离奇地装点一番,传递给另一人,再从对方脸上的惊疑震愕中刮取一点点博闻先知的快意,可怜可笑又可恨。 代理宗主沉声斥道:“无论事出何因,当众斗殴、打伤同门便有错,门规也饶你不得。” 忽然,窗外一阵响动,那扇琐窗突然被撞开,外面偷听还打闹的两个人一时怔住,呆呆望了进来。 代理宗主眉皱得更紧,柳怀盛猛然蹲下,贴着墙根溜走了,沐婵心底暗骂一句,推门走入殿内,到跟前行礼,“弟子奉命往林鹿书院观礼致贺,特来辞行。” 代理宗主应一声:“路上小心,早去早归,莫作流连。” “是。” 沐婵埋首应一句,欲退出殿外,瞥见宁姚跪在地上,神色冷淡,肩膀单薄瘦削,忽抱拳道:“争执当时弟子也在,非是无故伤人,是——” “是我的错,”宁姚截断她的话。 沐婵无奈,也不知她为什么隐瞒,只得却行退出大殿。 “依照门规,该杖三十。” 语落,众人看向易鸣——低眉抿着那盏喝不完的茶。 之前一个弟子触犯门规,二十杖下去便一个月没能下床,以她这单薄的身子三十杖下去人该废了。 易鸣搁下茶盏,缓缓抬眸看向温如玉,说道:“倒也不必,小孩子轻狂莽撞是难免的,三十杖重责,一个姑娘家怕是受不住,温长老说呢?” 他卖个人情,温如玉若聪明,赔个礼道个歉此事便算过去了。 “易长老过虑,不过三十杖,弟子受得住。” 宁姚驳一句,心底生厌,明明是兴师问罪的语气,偏还要惺惺作态,要罚便罚,还要她师父向他赔礼道歉不成。 易鸣心底冷笑,真是不知天高地厚,此事他刀宗占着理,如何惩处代理宗主也要听他的意思,也不是一定要这小丫头皮开肉绽才罢,只是刀宗今日折了面子,务必找回来才是。 温如玉面上瞧不出喜怒,眉眼淡薄如水如烟。 他起身,走至易鸣身前,圈臂深揖下去,说道:“宁姚是我座下弟子,她性情顽劣、惹出祸事,皆因我教导无方,管束不严,万望易长老见谅。” “师父!” 宁姚脱口唤一声。 易鸣挑眉,面不改色受了这一拜,心底受用,轻轻一笑。 “温长老言重,同门切磋不慎受伤也是常有的事,后生晚辈意气风发,岂可因此苛责?” 代理宗主也发话道:“既然易长老爱惜后辈,不愿深究,此事便算过去了,尔等日后须恪守门规、谨言慎行,可听明白了?” 两人齐声道:“弟子谨记。” 温如玉提步离开,路过宁姚身侧时稍顿了顿。 “随我回去。” 宁姚起身,回眸看向那刀宗弟子,后者不由打个哆嗦。 “我说过的话,依旧作数。” 她丢一句话,追着离开了。 留下的人心底轻叹,剑宗无情绝欲,修的就是个清静淡泊,多少年没出过这么偏执决绝的弟子了。 宸寒殿。 温如玉于案前坐下,宁姚斟了茶递来,小心搁在案上,而后低眉立在他身旁,一派沉稳静默、尊师重道的样子。 啜一口茶,半晌才开口:“什么事?同门师兄,下那样重的手?” 宁姚偷偷觑他一眼,才说道:“弟子知错,打伤同门,牵累师父,请师父责罚。” “知你不是惹是生非之人,此事必然事出有因,大殿之上你不肯说,现在左右无人,可以告诉为师吗?” 宁姚闻言,心中五味杂陈。 为什么对她那样好,就为一个“事出有因”,便向气焰凌人的易鸣作揖赔礼,免去她皮肉之苦,他是剑宗长老却甘受折辱。 宁姚神色动容,轻轻咬唇,低声道:“他诋毁师父在先。” 温如玉略怔一瞬,蹙眉道:“是非荣辱,有何相干。为几句话下此狠手,如此行径何异于天毒?日后若遇羞辱更甚,要杀人扬尸不成?” 宁姚未见他这般疾言厉色过,望定他,咬牙道:“他该。” “你……” 温如玉修入无情道多年,心静如水,仍不免动气。 起身打开一旁条案上的一只黑漆镙钿的匣子,请出一柄戒尺来。 用的最多的是程长彬,他继任剑宗长老后闲置几年,没想到还有重见天日的一天。 宁姚怔住了。 “伸手。” 宁姚依言摊开手心举起来,小巧的掌心有一层茧子,都是多年习剑留下的。 戒尺狠狠敲下去,“啪”的一声脆响,结结实实挨了一下,掌心泛起火辣辣一片疼,又肿又痛。 戒尺专打右手,便是要她握剑时忆起此刻的疼痛,知晓手中持剑,何事可为何事不可为。 “可知错在何处?” “弟子不该打伤同门师兄,不该顶撞师父。”宁姚埋首道。 温如玉面色稍霁,却听她又道。 “师父尽管惩处,弟子甘愿领受,只是下次他若还敢出言不逊,弟子仍要出手教训。” 第十三章 酒 简直是冥顽不灵,宁受罚也不肯悔改。 温如玉蹙眉,高扬起手中戒尺,却半晌不曾落下。 宁姚等了许久,料想中的戒尺却没有落下,抬眸觑一眼,见他渐渐垂下手臂,将戒尺收起来。 “罢了。” 温如玉拂袖回身,往庭前望一眼,一树枝叶绿意褪尽,瘪缩成苍冷的暮色,西风一过便抖落一地的秋光瑟瑟。 她骨子里刻有戾气,不是戒尺几下可以化去的。 “山径中枯叶零落,遮覆石阶,罚你去打扫,秋扫落叶冬扫雪,即日便去。” 宁姚抱拳,“弟子遵命。” 她性情如此,一句假意认错阳奉阴违的话都说不出,旋身退出正殿,奉命去打扫山道了。 溯崎山巍峨俊拔,自昭华殿至山门不下七千级石阶,寻常上山一趟尚须一个时辰,何况一阶一阶去打扫。 正值无边落木萧萧下的时节,满山枯叶。 宁姚拎着齐眉的扫把,俯瞰逶迤无尽的山径,西风卷过,枯叶沙沙作响,顿生怅惘之心。 日影渐移,拄着扫把抬眸远眺一眼,扫了不足山道的十分之一,山风不止,适才清扫过的石阶又落了枯叶,反反复复,怎么可能扫得完。 宁姚黑着脸扔开扫把,起了纵火烧山的心。 连续一个星期,她都拎着扫把在山间来回往复,奈何秋风落叶无尽。 程长彬看着远处石阶上打扫落叶的宁姚,摇头叹道:“师兄,要让她扫到什么时候?怎么说也是为了维护你。” 温如玉负手远望,道:“到她能平心静气的时候。” 剑法修习本就一重难似一重,剑意、剑道之境要义更在修心,她心底戾气深重,若做不到清心绝欲,日后修习怕是会举步维艰。 “怕是难呐。” 程长彬看抡着扫把逐渐暴躁的宁姚,有些幸灾乐祸。 温如玉回身离开,程长彬跟上来,说道:“别说,这小丫头算是天赋异禀z” 沉默半晌,“长彬。” 温如玉忽然唤一声,回身看他。 程长彬漫应一声。 “莫老临终之际,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 彼时程长彬日日不是斗蛐蛐看话本子就是溜下山胡吃海塞,练一天剑能歇三天。 这要是放在官宦商贾之家,也不过多一个败家的纨绔,可他拜入门下,入了江湖,刀剑无眼的江湖,哪里容得他游手好闲。 程长彬依旧吊儿郎当的模样,摸了摸额头,道:“好端端的怎么说起这些?” “他知道你懒怠,临终再三叮嘱我,要我敦促你练剑,他对你寄望甚重。” “剑宗能修入剑仙之境的有几个,我不是那块儿料。” “你若潜心修习,假以时日…” 程长彬知道他所说的潜心修习指什么——不可贪欢、不可怀恨、不可纵心……忙摆手。 “算了,我还不如直接找个寺院剃度出家。” “你这么多年,未有进益,日后若遇强敌、涉险境,该当如何?” 程长彬耸耸肩,不以为意道:“有你在,有什么可怕的。” 温如玉一语不发,提步走了。 像他这样修无情道的人,万事不萦于怀,纵有不满也不过比寻常时候沉默些。 山间林木参差,落叶萧萧,宁姚抬头怅望一眼,胳膊又酸又疼。 柳怀盛自山上兴冲冲地跑来,开口道:“看我带什么了。” 他拎一坛酒在她面前晃了晃,又从怀里摸出个纸包,油纸层层剥开,是一只喷香的烤鸡。 “哪儿来的?” “从后厨,拿的。” 宁姚盯着那只烧鸡,“被发现了可不得了。” “对对。” “得赶快毁尸灭迹。” “对。” 日暮秋深,烧鸡佐酒,柳怀盛嗦着一根鸡骨头,打个酒嗝,眺望远处的落日,说道:“本以为一顿板子是怎么都躲不了,我金疮药都给你备好了,没想到你师父肯折颜……” 宁姚微醺,面颊浮起一片酡红,低头喃喃一句,“师父……” 柳怀盛宽慰她,“扫地总比挨板子强。” 落叶又积了一层,宁姚叹一声,“倒不如一顿板子来得痛快。” 秋风清,秋月明,落叶聚还散,寒鸦栖复惊。 入夜了,宁姚醺然躺在石阶上,眼前山林夜空转个不停,一刻不肯停,索性阖上眼。 一只烧鸡只剩了一堆鸡骨头,柳怀盛正准备把找个地方把它埋了,楚清璃便自山下上来,腰间别了长鞭,微抬着下巴瞥过一眼,目下无尘。 柳怀盛连忙将东西收到身后。 “别藏了,都看见了。” 楚清璃瞥他一眼,见他神色紧张,唇角轻轻一扬,“放心,我不说出去。” 有她楚清璃不告的状?柳怀盛挑眉,怀疑之意不言而喻。 楚清璃一把拎起地上的酒坛,仰首灌了一口,一抹下巴,笑道:“赏风楼一战,咱们算是生死之交,从前旧怨,一笔勾销,如何?” “好,爽快。” 柳怀盛起身,取过酒坛满饮一口,摁了她坐到一旁,“今后咱们三个生死患难,同舟共济,酒肉同吃,富贵同享。” 他握掌为拳,伸到身前,楚清璃伸拳碰了上去,两人齐齐看向宁姚。 宁姚晕头晃脑地起身,拳头碰上去。 所谓桂花载酒、少年同游,理应如此。 清澄的夜空,漫天无云,月色星光辉映,清寒凛冽,夜凉如洗。 玉剑浮云骑,金鞭明月弓。 溯崎山曲折山径石阶之上,躺着三个人,漫说着江湖庙堂、往昔今后、新词旧愁。 一只空酒坛滚落一旁,一醉酩酊,少年意气、凌云壮志装了满肚。 柳怀盛看一眼楚清璃,说道:“你出身将门,锦衣玉食,老爹更是地位尊荣,为何还要入宗?” 她父亲是镇国将军楚培浩,用兵如神,战功赫赫,天子赐爵勇毅伯,风光无两。 楚清璃哼笑一声,“他恨自己只一个女儿,领不得兵,承不得宗祧,” 她紧握腰间长鞭,扬眉道:“我偏要让他知道,女子照样领兵杀敌,总有一日…” 柳怀盛心中慨然,朗声道:“好。终有一日,我要扬名立万,要这浮沉江湖都知道我柳怀盛的名字,” 他顿一顿,想起什么,又补充一句,“我要家财万贯、娇妻美妾、富贵满堂。” 楚清璃发笑,还真是贪。 宁姚醉得厉害,安静躺着,睡着了一样。 柳怀盛胳膊肘戳了戳她,“该你了,你以后想干什么?” 宁姚脑袋晕乎乎的,蹙了眉思量,许久,低声道:“我想什么都不要变,想以后都和今天一样……” “你想扫一辈子地呀?柳怀盛无法理解她的“雄心壮志”。 宁姚面颊酡红,想了好一阵子,才使劲摇了摇头。 “不想。” 三个人闹到子时才散,宁姚被搀到宸寒殿前,扶着门和另两个挥手作别,喝得醉眼昏花,错认林间的两棵柏树,独自依依不舍了一刻钟。 温如玉出来时,瞧见的就是这样一副场景,她倚着门挥手,一面自言自语:“回……回吧,我没事。” 脸色酡红,满身酒气,说话舌头都捋不直了,看模样醉得不轻。 温如言负手静默立在院门内,看她洋相百出。 宁姚“送”走了两人,回身进门时腿抬低了一寸,被门槛绊个正着,眼看要一头栽下去,温如玉箭步上前,伸手扶住了她。 她这才缓缓抬头,醉眼朦胧觑他一眼,嘿嘿嘿傻笑一声,“师父……” 倒还认得他,温如玉扶她站好,“喝酒了?” 宁姚用力点了点头,仰着下巴凑近些,压低了声音说:“柳怀盛……偷的,” 她眯眼狡黠一笑,竖了右手食指到面前。 “他还偷了一只烧鸡……” 说罢立马将手指放到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少女纤白的指抵在桃红的唇前,面颊一片绯色,眸光清澈又迷离。 温如玉面上未现波澜,只眉梢微扬,“回去歇息吧。” 醉成这样,说什么都未必听得进去。 宁姚却不依不饶,仰脸盯着他一双清冽的眸子,“……保密。” 温如玉沉默一瞬,居然也应了。 “好。” 她心满意足地傻笑一声,抬手扶了扶他的胳膊,“师父……你别晃了,晃得我头晕。” “你喝醉了,回屋歇息吧。” 宁姚一脸肃然,“没有,我没喝酒……也没吃烧鸡……”转脸便矢口否认,头摇得拨浪鼓一样。 温如玉语塞,不想和她辩论,平日沉默寡言的人喝醉了竟这样胡搅蛮缠,他扶了她的肩膀,不容分说将人搀回屋里。 宁姚扶着床躺了上去,温如玉替她盖好被子,细致入微地掖了掖被角,刚要起身,袖子就被被子低下探出的手拽住。 她半眯着眼望向他,喃喃唤一声,“师父……” 他不应,她再唤一声。 无可奈何,“嗯”了一声。 “别生气了……我只有师父了……”她说的含糊不清,隐约只听见这几句。 还是一个孩子,会害怕、会依赖、会难过的孩子。 温如玉心底微叹,或许是他太严苛了,多少人皓首穷经都未能参破的道,何必要她即刻清心绝欲呢? “好。” 第十四章 襄公 宁姚闻言似是放下心来,缓缓阖上了眼,似是嫌案上的烛火刺目,蹙眉向另一侧偏脸。 温如玉扬手,一道劲气自指间迸出,弹灭了烛火。 室内陷入一片昏暗,片刻,窗间的月色清亮起来,移到屋心,落一层霜白的月华。 如此月色,换于文人雅士酒杯底、客舟中、高楼前,都能赚一篇愁词哀赋,流传千年。 可惜温如玉不会伤春悲秋,凭白辜负了月色凄寒。 他静坐在榻边,待那月影又移了三寸,听到宁姚的呼吸声逐渐绵长时,从她缓缓松开的手中抽了袖子出来。 他悄然起身,走至门前忽听宁姚哀戚低唤了声“娘……” 温如玉步子顿住,半晌,折回身又替她掖了掖被角,而后离去。 翌日,宁姚醒来时已经巳时了,屋里日光正亮。 头疼得厉害,她扶着额头回忆昨夜的事,依稀记得她和柳怀盛还有楚清璃喝了一坛子酒,闹到很晚,后来怎么样、她是怎么回来的却如何都想不起来了。 温如玉和程长彬于庭前对弈,枫木棋盘上黑白交错,程长彬支着下巴沉思。 宁姚近前作揖见礼,“师父,师叔。” 程长彬揶揄她,“小师侄,起得够早呀。” 宁姚不搭腔,偷偷抬眸看向温如玉。 他眉目浅淡看着棋盘,淡青的广袖垂于膝上,指尖捏弄着一枚剔透的白子。 “今后不许饮酒。” 未看她一眼,他淡声说。 “是,弟子谨记。” 宁姚埋首应一句,恭谨疏离,同昨晚的恣意放肆判若两人。 温如玉一子飞挂,又道:“让你清扫山径,不是为了罚你,是为了让你砥砺心性,明白吗?” “弟子明白。” 一子“啪嗒”落在棋盘上,多少年枯寂的岁月倏然归拢于棋盘上的黑白二色,一尘不变,隔世烂柯,仿佛他同眼前这棋局已静谧沉寂了千年万年。 千里之外的浩然宗,青砖巨柱的广庭一派恢宏肃穆。 继任宗主的是一个年轻的男子。 两侧站立着前来致贺的人,李霆风与沐婵立在人群中,静静观望。 他站定,院内一位白发白须的长老取了一柄古旧的长剑,交托于他,他双手捧过长剑,面北站定,座下众人齐齐单膝跪倒,山呼道:“参见宗主。” “常某少年顽劣,游戏人间,浑浑噩噩二十年,未知江湖凶险。家兄常春阁,年少英杰,素有韬略,客岁为天毒残害,家父常其礼新丧,尸骨未寒,亦系天毒所为,” 常剑秋咬牙切齿,拔剑指天,恨声道:“我常剑秋泣血立誓,粉身碎骨,必血此仇。” 几道黑影忽然自屋顶飞闪而过,李霆风按在刀柄上的手骤然收紧。 七个黑色劲装的人落在庭前,腰间皆配了弯刀。 “来了。” 沐婵低声开口,李霆风微微蹙眉。 七人为首的那个放声大笑道:“贵宗新宗主继任,广邀各路英豪,怎忘了我?” “呸,一群无耻宵小,也敢自称英豪。”人群中有人斥一句。 那人不以为意,轻蔑一笑,“在下备了薄礼,请笑纳。” 说罢解了系在胸前的一截细绳,背上一柄长剑落下,被他捞起扔给常剑秋。 是他父亲的佩剑。 常剑秋目眦欲裂,怒道:“今日便杀了尔等祭奠先父。” 大战一触即发。 远天忽传来一声尖锐的鹰唳,撕破长空。 抬眸望去,但见一只庞大的苍鹰飞冲而至,鹰背上站立一人,是个清瘦颀长的男子,素衣广袖,负手而立。 巨鹰落在广庭间,男子自鹰背跃下来。 那只巨鹰竟是木材所制,机栝灵巧,鬼斧神工,背上双翼倏地收起,一阵机械转动之声,顷刻变成个方头方脑的木头人,笨拙跟在男子身后。 李霆风脸色骤然一变,“凌魔。” 这样精巧绝伦的机关术,除了天毒四鬼中的凌魔,再无他人了。 适才那七人近前施礼。 凌魔略一颔首,薄唇微抿,望着常剑秋清浅一笑,“别来无恙。” 常剑秋咬唇,当父亲是死在此人手下,若非忌惮那具木人,他早将其剥皮抽筋了。 “当日问及令尊之事想必你还记得,若肯告知,便可安心做这一宗之主,天毒此后再不相犯。”凌魔目光隐在面具之下,沉声道。 白发长老怒目相向,“凌魔,甘心为魔教驱使,流云冢一世清誉尽毁于你手。” 凌魔看向他,眸光一冷,身后的木头人探了方脑袋出来,“看”向那白发长老,眉心忽有一枚银针射出,直逼老者心口。 电光火石之间,老者根本来不及躲闪,银针刺入心口,他捂着胸脯踉跄后退几步,瞪眼摔倒在地,当场毙命。 常剑秋咬牙,提剑上前,直取凌魔咽喉。 那具木傀儡挺身而出,左手滑出一柄长刀,身法异常灵动,几招挑飞了常剑秋手中剑,将人踹翻在地,一柄长刀架在他颈间。 “最后问你一次,襄公墓在哪里?” 凌魔冷声发问。 常剑秋恨恨看他,“今日我若不死,来日必取你性命。” 凌魔挑眉,一扬袖,掌心翻出两根银针,正欲钉入他眼中,忽然人群中一道人影飞速闪过,拽了常剑秋避开,教众趁势拥上来,刀枪剑戟挥向那具木傀儡。 在场一众侠士也纷纷出手,天毒教七人也摘下弯刀拼杀起来,顿时陷入一片乱战。 “那具木傀儡是关隘,破了它。”天毒四鬼之首,并不以武功见长。 沐婵觑个时机跃上前去,架住木傀儡劈来一刀,左手趁势抓它另一只手腕,一个错身,右手向傀儡肘关节剁去。 还未落掌,哪知傀儡从肩膀处断开,沐婵手中那截木制手臂掌心弹出一把。 千钧一发之刻,李霆风一柄宽刀骤然劈来,斩落。 木傀儡长刀追至,刀风蛮横,要将人拦腰斩断。 李霆风同沐婵连忙后撤,那截木制手臂重新接回傀儡身上。 凌魔静立木傀儡其后,神态从容,二十余人围攻却近不得分毫。 李霆风气息翻涌,刀法虽威力强横但同木傀儡一比却滞重笨拙得可笑,单凭他们,保全自身尚未可知,遑论生擒凌魔。 僵持不下之际,屋顶一支重弓疾箭倏然射向凌魔,撕风逐电,势不可挡。 木傀儡回身去护凌魔,一刀掀飞疾驰之箭,沐婵趁机上前,以腕间铁环重重砸向傀儡的木脑袋,不料那木傀儡却突然回身,扭成不可思议的角度,挥臂砸在沐婵胸前,她被击飞三丈摔倒在地。 木傀儡体内机械飞速转动,身前木板收起,无数银针飞射而出,密如雨点。 七八人被银针刺中,身子一歪倒了下去,李霆风护在沐婵身前,手中宽刀上下翻飞,击落飞来的银针。 屋顶上的人一身褐色衣裳,身形魁梧,一脸粗砺黝黑的肤色中嵌了双浓眉深目,见形势不妙,取三支箭搭在弓弦上,挽弓如满月,觑准凌魔松了手。 那木傀儡果然回身相救,狠狠挥刀撞飞那几箭,箭矢偏离轨道,去势却不减,钉入地面青砖之中。 趁木傀儡分神,众人急忙脱身,李霆风抱起沐婵,飞身而去。 屋顶上之人利箭一支接一支飞射而出,待众人走远,方一跃而起,踏着瓦片飘然离去。 沐婵再苏醒时,是在一架飞驰的马车上,她撑起身子,只觉五脏六腑一阵绞痛。 “躺着别动,你内伤严重,先回去疗伤。” 李霆风在外面赶车,回首说一句。 沐婵重新躺下,捂着心口喘两口气。 “常剑秋怎么样了?” “被趁乱救走了,应该无碍,” 李霆风顾念沐婵伤势,心急如焚,一鞭子狠狠抽在马上。 “若非有人出手,今日怕是一众人都难以全身而退。” “凌魔绝不会善罢甘休,还记得他问常剑秋的是什么吗?” 沐婵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襄公墓。” 第十五章 老者 宁姚一阶一阶地打扫着落叶,一枚枯叶倏然于她面前滑落,早已经脉枯脆,一脚踏上去要碎成渣。 春去冬来,花开花谢,千万年如斯,世间万物都沿着各自的轨道往复运行,春至而花发,秋至而叶落,天经地义,何必要伤春悲秋。 他想起温如玉说过的乾坤无常,大道无情。 所谓兴亡离合、生死悲欢也只是世人共有的执念,大道无情,花开与叶落皆是乾坤一瞬,理所应当地嵌入宇宙洪荒中,人为赋予的喜怒悲欢都是自以为是的沉溺。 宁姚心中一片空茫,那些悲欢离合鲜活异常,如若统统都抛开,此生还剩了什么? 山风萧萧,她站在半山腰,南侧是一片笔直的杨树,叶子都落尽了,剩了干瘦的枝桠,伶仃戳在西风中。 远远传来几声鸣蝉,夏日已尽,满山秋浓,这几声渺远的蝉鸣响在萧萧落叶中分外诡异。 她循着蝉鸣声慢慢走向树林深处。 蝉鸣声逐渐响亮,此起彼伏,给人一种置身盛夏的错觉。 蝉鸣声近在耳畔。 宁姚停住,偏头一看,近旁的一颗树干上果然趴了一只蝉,不知疲倦地叫着。 凑近些看,赫然发现那鸣蝉竟是木刻的,浅褐的榆木纹理分明,竟雕刻得栩栩如生,那一对蝉翼更是鬼斧神工,一层薄薄的木料近乎透明。 宁姚屏息,缓缓伸出手去,那蝉却猝然飞起,扇动着薄薄的翅膀飞远了。 林间鸣蝉皆是各种木材所制,体内装有精巧机关,使其飞动鸣叫几可乱真。 宁姚叹服,再往林子深处走,不足一里,一处院落跃然眼前,再寻常不过的院子,篱笆围了院墙,里面一座不起眼的灰瓦白墙的屋子。 从来没听人提起过这里有这样一处地方,不知其他人是否知晓。 宁姚犹疑片刻,缓缓推开院门。 屋檐瓦片之下,一只箭矢飞射而来,她错步一闪,躲过了一箭。 惊魂甫定之际,一只木制的机关狗奔了过来,围着她狂吠,神态动作与真的狗一般无二。 这院子的主人倒蛮有雅趣,一手举世无双的机关术,偏隐在山林之间做些几可乱真的小玩意儿,满林鸣叫的机关蝉,还有一只看家护院的机关狗。 恰逢其时,房屋的槅扇门开了,一位发须花白的老人趿着鞋出来了,一身旧巴巴的白色长袍松松垮垮套在身上,脸上沟壑纵横,似是花甲之年。 老人捧着个巴掌大的紫砂壶,嘴对嘴啜一口。 “晚辈宁姚,剑宗弟子,见过前辈。” 宁姚作揖见礼。 老人懒洋洋瞥她一眼,折身便要回屋去。 “前辈,” 宁姚近前一步,那只机关狗狠狠盯着她,吠得更凶,老人也要折身回屋去。 “万卷阁机关可是前辈所制?” 老者一顿,倚着门回首,看她半晌,道:“进来喝盏茶。” 宁姚应一声,回身阖上院门,那机关狗露出一口利牙,吠叫一声。 “点它颈后。”老者从屋里扔一句出来。 宁姚飞速闪身,依言一指按在机关狗颈后处。 机关狗倏地换了一副模样,百无聊赖地卧倒,盘着身子打起盹儿。 宁姚步入屋内,纵然知晓老者精通机关术,心底仍不由惊叹。 屋内摆满了各种各样的木制物件儿,大到梁柱,小到茶盏都装有机栝,精妙绝伦。 一只五彩鹦鹉站在木架子上,羽毛都是用各色木料雕刻而成,神态自若,花鸟市场的活鹦鹉都未有如此灵动。 “前辈,这鹦鹉也是木刻的?” 老者还未说话,鹦鹉抢道:“木刻的。”它低下脑袋,尖喙梳理着颈下的斑斓羽毛。 宁姚含笑端详它,“几可乱真。” “可乱真。” 小东西尖声重复一遍。 老头哼一声,“这蠢东西,只会重复最后三个字,笨得很。” “笨得很。”鹦鹉重复一遍。 “蠢东西。”老者来气,又骂一句。 “蠢东西。” “傻鸟。” …… 等了半晌,木鹦鹉不作声了,许是不够三个字,晃着脑袋东张西望。 老头猛一甩腿一只鞋子砸过去,鹦鹉扑腾着翅膀飞到院外。 宁姚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这是得多无聊,能和自己做的木鹦鹉吵起来。 老头拾回那只破布鞋,斟茶,喊她坐下。 “多谢前辈,还未请教前辈尊姓大名。” 老头眸光一滞,神色一阵空茫,片刻才开口:“忘了。” 宁姚哑然,低眉饮一口茶,又问:“前辈隐居于此多久了?” 老头又陷入一片茫然中,拧眉思索了许久,缓缓摇头。 “也忘了。” 旋即又一摆手,“没所谓,带你看个好东西。” 宁姚随他起身,屋内一只紫檀木博古架上摆满了各类木刻,内有机栝。 有腮部翕张、尾巴灵活摆动的鲤鱼;有整段紫榆木做的九连环;有一张三寸长的七弦琴,一拧旋钮,琴身一截竹片轻拨琴弦,一曲《清河遥》流淌而出;还有两个微型木头小人,一刀一锤,行云流水地切磋,一招一式有模有样。 宁姚看得入迷。 “怎么样?” 老头凑近了问,一脸得意遮都遮不住,下巴胡须不知多久没打理过,打结堆在一起。 “鬼斧神工,” 宁姚发自内心赞叹,“前辈的机关术江湖中无人可出其右。” 老头倒不腼腆,颇为满意地看着她,“想学吗?” 宁姚忙抱拳道:“前辈若肯赐教,晚辈求之不得。” 老头愈发得意,含笑在屋内踱步,微弓着背,一身白袍被他穿成抹布,皱巴巴窝在身上。 半晌,他提鞋,绷了绷驼着的背,清清嗓子,正色道:“先拜师。” 宁姚怔一怔。 她心底呢喃,眼前是温如玉淡漠如雾的一个人影,青衫磊落,君子潇潇。 记忆纷繁,是他月下长剑如虹,是他案前信手翻书。 她…只有一个师父。 宁姚作揖道:“晚辈早年已拜入剑宗温如玉座下,不宜另行拜师,请前辈见谅。” 老头甩了袖子哼一声,“此机关术乃我师门秘技,家师有训,不可外传,你若不肯拜师,此事便就此作罢。”难为他,连自己都不记得却还记得师父。 宁姚抬头抱拳道:“既如此晚辈不便勉强,今日多有叨扰,天色不早,晚辈该告辞了。”说罢转身要离去。 老头急了,喝一声,“站住。” 宁姚顿住,回首道:“前辈还有何见教?” 老头围着她疾走几步,挠了挠额头,“你根骨奇佳,又同老夫有缘,授你机关术也无妨,想来师父也不会见怪。” 宁姚瞠目结舌,这老头变得也太快了。 老头不管这些,“你明日申时再来,我教你机关术。” “多谢前辈。” 老头目送她出门,不忘叮嘱一句。 “明日申时。” 宁姚出了院子,见那只栩栩如生的鹦鹉立在篱笆上,呆呆看着天,出院子,又是一片喧腾的蝉鸣。 秋夜露重,漫天寒星残月像被洗过,悬在澄澈夜幕,一点点结了霜。 昭华殿,代理宗主连夜请各宗长老来议事。 殿内灯火辉煌,他眉头紧皱,开口道:“听清楚了,他问的果真是襄公墓?” 李霆风立在殿下,一身风尘,“确然是襄公墓,弟子不敢欺瞒。” 襄公是太祖当朝时的吏部尚书兼都察院左都御史薛筹,追随太祖逐鹿定鼎,多谋善断,经纬之才,乃太祖股肱之臣。 后来国玺丢失,太祖病重,有诏曰:诸皇子寻还国玺者继位。太祖薨而国玺未还,朝臣拥皇长子景梧暂摄帝位,建元永宁,景梧言曰:国不可无君,暂忝其上,若诸王可寻还国玺,必退位相让。 后来,景枫觊觎帝位,伪造国玺欲窃国,被拆穿,索性发兵逼宫,天子披甲亲自登上宫城督战。 惨败,畏罪出逃,坠崖而亡。 薛筹卷入此事,被视作叛党,后来也杳然无踪,之后传来其死讯,天子怜其经天纬地之才念其辅佐先帝之功,既往不咎,追谥为文襄公。 齐疏打个哈欠,折扇扇柄挠挠额角,身子歪向旁边的吴华阳,问道:“你那徒弟怎么样了?” 李霆风与沐婵夤夜归来,一个却身负重伤,吴华阳当即替她运功疗伤。 “性命无虞,只是伤得不轻,须好生休养两个月。” 齐疏宽慰他道:“不打紧,年轻人多历练历练总是有好处的,咱们几个老家伙哪个不是这么过来的。我那儿还有一株药材,回头送到曦清殿去。” 吴华阳承他的情,“多谢了。” 易鸣觑见,不满他们窃窃私语,一掌拍在桌案上,一套白瓷茶盏险些跳起来。 “岂有此理,天毒敢当众行凶!” 李霆风蹙眉道:“凌魔机关术凌厉非常,那个木傀儡力战一众人而占尽上风,沐婵是为其所伤,常剑秋若非早被救走,恐怕亦难逃一劫。” “先前一魈一魅现身,怕也是为了寻那襄公墓。”司朗开口,神色于跳动烛火下显得阴晴难测。 当年和薛筹死讯一同传出的,还有一桩消息——薛筹将那枚遗失的传国玉玺封入自己墓中,永绝于世。 第十六章 拼个桌不介意吧 遍寻国玺,野心昭昭。 “让他寻得襄公墓,得了国玺又如何?”易鸣轻蔑一笑。 “一群乌合之众,歪门,还想登基称帝不成?” 起兵谋逆已是二十年前的旧事了,这些年天子励精图治,也算得一片海晏河清。 “天毒与朝中皇子有勾结。” 温如玉开口了。 满座皆惊,大梁先帝有四子,大皇子景梧继位为帝,二皇子景杨早夭,三皇子景枫谋逆伏诛,四皇子景桐封地兖州,几年前就藩。 一众人都沉默下去,若就此推论,景桐谋逆之心已昭然欲揭。 “这、这是朝堂之事,他们兄弟争江山……我们素来不过问朝中之事。” 代理宗主捻着胡须沉吟,半晌才开口道:“若起战乱,受难的还是黎民苍生。” “兹事体大,你去一趟,暗中探查清楚,他们是否果真有往来。” 李霆风抱拳应一声是,旋即退下了。 恰逢其时,有弟子疾步进殿来,抱拳见礼,“禀掌门,刚传来消息,天毒于暮桐派杀人纵火,暮桐一派已付诸一炬。” 代理宗主心倏然收紧,好一个天毒,心狠手辣,不择手段。 “下去吧,” 他挥挥手,“天毒不会善罢甘休,常剑秋恐怕有性命之忧,劳烦温长老亲自走一趟,不可再放任下去了。” “好。” 曦清殿。 柳怀盛胳膊夹只锦盒径直走到沐婵房门前,正欲抬手敲门,忽闻房内有人说话。 犹豫片刻,柳怀盛坦然地侧耳贴上去听起了墙角。 说话的是李霆风,少年嗓音温润,细语道:“天毒之事牵扯之大,我明日动身。” 屋内沐婵微咳两声,关切问:“怎么走得这么急?” “事关重大,耽搁不得。” 静了半晌,沐婵轻声叮嘱道:“天毒诡毒,路上千万小心,一定要顾全自身安危。” 李霆风浅笑道:“放心,我只是去探查消息,倒是你,要安心养伤才是,等我回来。” 柳怀盛闻言不由一撇嘴,等什么等,等你回来能多吃两碗饭不成。 沐婵应了一声屋内便静下去,只有灯影摇曳在窗纸上,暧昧不定。 柳怀盛没耐心了,直接推门进去,瞧见李霆风坐在沐婵床边,灯火下眉宇英朗。 他热络地打个招呼:“呦,这么巧,师兄,你也来探望师姐。” 他自顾自走去,搁了锦盒到桌案上,“师父命我送这株药材来,说是对你疗伤大有裨益。” 沐婵倚着一只软枕,缓声道:“替我谢过齐长老。” 柳怀盛一坐到桌子上,随意摆摆手,“谢什么,小事,小事。”坦然地像是谢他一般。 月影悄移,悬至天心,一寸月华冷清清落下来,约摸已是子时了。 李霆风起身,俯眉同沐婵温声道:“我得走了,你安心养伤,早点休息。” 这是撵他也走呢,柳怀盛吊儿郎当地端详着墙上的字画,权当没听懂。 沐婵应一声,“师兄保重。” 李霆风旋身,看向柳怀盛。 柳怀盛堆起满脸笑颜,也细声细语说一句,“师兄保重。” 李霆风眉心微敛,终究默然离开了。 “时候不早了,你也回去吧,” 沐婵打发柳怀盛也走。 “紫参珍贵,待我伤好了,一定亲自拜谢齐长老。” 他当没听见一样,索性到她床边坐下,开口道:“师姐,你想吃什么,随时招呼,我明天给你带来。” 沐婵挑了眉梢白他一眼。 “得了,我可没钱雇你。” 知道他算盘拨得响,时常偷偷下山有偿替师兄弟们买东西。 “不要钱的,” 他急声道,恨不能剖心自证,“师姐只管说,龙肝凤胆我也替你挖来。” 沐婵轻浅一笑,颊边两个小小的梨涡,可爱异常。 她认真想了想:“那就……城南苏记的百合酥。” 柳怀盛满口应下,想起什么来,又压低了声音问:“师姐,师兄方才说的是什么意思?” 沐婵闻言变了脸色,拧眉训他:“臭小子,好的不学,学会听墙角了。” 她习惯性探了胳膊去拧他耳朵,只是一抻胳膊便牵扯着胸腔一阵绞痛,忍不住捂着心口咳了两下。 再一抬眸,柳怀盛已经凑到她面前,胳膊撑在床沿,侧着的脑袋近在咫尺,呲着牙送了耳朵过来。 “我就不小心听了一句……师姐你轻点儿拧,我这左边耳边已经比右边大一圈了……” 沐婵轻笑,抬手捏着他耳朵,还未使力,他五官已经皱缩成了一团,经年累月的经验,吓得不轻。 “快回去吧,别忘了百合酥。”沐婵轻轻松手。 柳怀盛有些意外,坐好了看她一眼,“好,我明天还过来。” 说完便起身离开了。 溯崎山脚。 一棵古杨树系了马缰,红褐色的两匹骏马百无聊赖地扯着地上的杂草咀嚼,马鬃在秋风中轻轻飘动。 满山萧萧秋意,温如玉站在山门下,神色寡淡,代理宗主一脸凝重,絮絮说着什么。 高远的青天,一行雁阵掠过。 等了好久,总算交代完了,温如玉唤一声,“该走了。” 宁姚应一声,过去解了马缰,辞过掌门,他们翻上马背,纵马远去了。 此行去南阳葬仙谷,千里之遥,一为防备天毒寻衅,二为与葬仙谷谷主商议对抗事宜。 宁姚执意要跟去,温如玉也便允了。 两人马不停蹄,星夜兼程,七日到了南阳城。 入夜,偌大的一座南阳城,沿街商铺林立,灯火葳蕤,络绎不绝的行人一片喧嚣,热闹繁华不下京城。 温如玉牵马走在前面,灯火辉映于他面前,又如流沙滚泄而去,他本就是不着俗尘翩然欲仙的人,只该在无垠月华下弈棋舞剑。 宁姚凝望着他的背影,亦步亦趋。 耳边有商贩吆喝,刚做的桂花糕、上等的浣花锦、新酿的桑落酒……满城的人世烟火,喧喧嚷嚷挤入这样一个夜。 后随温如玉进了一家酒楼,在临窗一桌坐下。 佩剑搁在桌面上,店小二提着热茶热情洋溢地跟上来, “客官吃点儿什么?小店请的是名厨,远近闻名。” 说完替他们一一斟了茶。 温如玉看向宁姚,由着她点。 宁姚随意要了两道菜,店小二兴冲冲下去了。 “师父,葬仙谷名字这么怪?” 温如玉扭头望过来,道:“葬仙谷谷主陈天旭,以前遍地狼烟,兵匪横行,肆意欺压凌辱百姓,是陈天旭组织乡人抵抗,于南阳收容乱世流民,颇有声望,逐渐发展成今日的葬仙谷。” 秋夜寒凉,宁姚两手捧着热茶低眉抿一口,轻轻应了一声。 “那个人真有夺位之心吗?” 她冷不丁问一句,温如玉缓声答:“是与否,还未可知。天毒残杀侠义之士却是不争的事实。” “纵是起兵也没什么不好,左右如今明堂之上高坐着的也是个昏君,重用奸佞,迫害忠良。” 宁姚低眉,手指认真抠着桌面,语调冷冽。 若非是当今天子重用魏桓,他又岂能一手遮天,能轻易扣下一道参劾自己的奏疏还将人贬官灭口。 一张八仙桌年头久了,被岁月磨成暗褐色,木制发酥,桌面缺一片,被宁姚抠得现出新亮的木色来。 温如玉闻言,沉默片刻,“定鼎之前,兵祸连年,宗门隐于神秀山,曾有多方势力前来拉拢,许以重利,都被撵下山了。” 酒暖灯繁,满是人间声色。 “宗门以清正端方立派,护佑的不是一姓之江山,而是苍生黎庶,是浩然正道,是义胆侠魄。” 温如玉眉目清远地看着她,澄静如神佛,宁姚心底的那点怨恨忿恚一霎无踪。 “你是宗门弟子。” 他语调轻浅,宁姚却知这话中的分量,不啻崇山浩海。 店小二适时端了菜上来,“客官,菜齐了,二位慢用。” 有一个魁梧壮硕的汉子款步进了酒楼,摘了腰间的酒葫芦扔给店小二。 “灌满。” 他往楼内环望一圈,迈步走过来,到温如玉左手边坐下,曲腿踏上了条凳。 “拼个桌,公子不介意吧。” 第十七章 白 此人背上一把古旧劲弓,弓弦寒肃,没有拔山扛鼎之力怕是拉不开此弓。 温如玉微微颔首道:“请。” 他倒不客气,觑准桌上的一盘牛肉,爪子径直捏一片塞进嘴里,黝黑的脸像抹了锅底灰。 转眼半盘牛肉已下了肚,方侧首看温如玉。 “多谢。” 温如玉吩咐店小二多加一副碗筷,同宁姚说:“这位是落日神射白月洲,强弓劲矢,箭无虚射。” 白月洲朗声大笑,“温公子好眼力。”冲宁姚一抱拳。 温如玉继而道:“这是劣徒宁姚。” 宁姚回礼。 “久仰。” 店小二送碗筷上来,连带白月洲那只灌足了的酒葫芦。 “白某生平,得意之事唯二,一是弓矢无虚,二是千杯不醉,并且酒兴越盛,箭法越准。” 他给自己斟了一杯,再替温如玉斟一杯,这才说道:“江湖浪迹,放眼天下,功法卓绝者寡,沽名钓誉者众。今日幸甚,得遇公子,唯有痛饮美酒,方可略叙此情。”白月洲伸了胳膊过去,要给宁姚也满上,宁姚连忙双手擎起酒杯递了过去。 “白大侠过誉,”温如玉看着他淡声说:“她不喝酒。” 她那点酒量,一杯下去,怕不够丢人现眼的。 宁姚悻悻缩了胳膊回来,白月洲疏朗一笑,仰首满饮一杯。 温如玉亦举杯饮尽。 “公子此来南阳,所谓何事?” “前段时日,天毒作乱,常剑秋为葬仙谷所救。恐天毒再下毒手,受人嘱托前往葬仙谷,以防万一。” 白月洲面色凝肃,说道:“那群人草菅人命,教主赫连影更是丧心病狂,竟多方寻觅双生孩童,割颈取血。” 宁姚闻言不禁心头发寒,怎样杀人如麻的魔头,能残忍至此。 温如玉略蹙了眉,好奇道:“竟有此事?” “白某四海游荡,两年前曾去过,眼见当地百姓是如何水深火热,赫连影修炼邪术,命教徒搜拿双生子,若不从便举家罹难。百姓惶惶难安,若家中诞下双生子,只能悄悄将其中一个孩童远送或是…” 白月洲一杯接一杯地饮,黢黑的肤色倒显不出酡红,他将杯盏重重搁在桌面上。 “掐死。” 满室喧嚣之中,小小的一方八仙桌一瞬死寂。 屋顶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响动,是人踏在瓦片上的声音,还不止一人。 宁姚浑然不觉,她惊震于白月洲适才的话,取孩童之血修炼邪术,如此行径与妖魔何异? 温如玉看向白月洲,见他阖上酒葫芦略一点头,便压了一块碎银到桌子上,同宁姚说,“走了。” 宁姚见他起身,连忙跟了上去。 三人出了酒楼,刚跃上马,屋顶上的人便踏着瓦片疾步奔来,暗黑的衣裳几乎融于夜色,只有一把把弯刀银亮寒绝,追随身侧,如一钩残月。 街道上三人拍马疾驰,惊得赏灯游冶的行人匆忙避让,马蹄一路“嗒嗒”踏在地面上,剪开一座繁华的南阳城。 屋顶上追来的有十余人,疾奔于鳞次栉比的屋顶,灰瓦飞檐,连绵不绝。 耳边风声飒飒,宁姚三人一路纵马出了城,到城郊杳无人踪处才勒马停住。 身后那十余人如鬼影随行,跟过来,在他们身后停住。 白月洲好整以暇地摘下葫芦灌口酒。 “他们跟我大半个月了,狗皮膏药一样,甩不开呀。” 温如玉不言声,神色清寒如月华。 那十几个黑衣人二话不说冲了上来,一柄柄弯刀寒光闪烁,劈向他们三人。 温如玉长剑出鞘,剑刃凝霜,流转如风,一剑同数把弯刀相错,几个黑衣人跃后三步,再挥刀而上。 宁姚闪身避过一把弯刀,长剑趁势出鞘,斜刺而出,与那人回肘一刀相撞。 她剑尖斜挑而上,对方匆匆横刀架住,只是剑风疾速劈去,只来得及一侧首,面颊前的纯黑面巾被剑气斩落,颊上多了一道血痕,鲜血淌至颈下,洇入衣料。 似是不甘,一把弯刀再狠狠劈来。 温如言横剑而来,缠过他的手腕,那人吃痛退开,弯刀脱手。 长剑再一转,黑衣人的咽喉,如电光闪过。 白月洲在一旁,还未来得及引弓就有数把弯刀劈来,他狼狈闪躲,疾呼一声:“公子。” 温如玉回身,一剑挥去,击退几人。 横刀拦在他们身前的只剩不足十人,几人对望一眼,一跃而起,分布四周,将他们三人围在了中间,结了阵法。 黑衣人手中弯刀翻飞,步法飘忽,再齐齐攻上来。 温如玉长剑快得只听得见金石铿锵之声。 黑衣人的步法暗合五行八卦之势,一把把弯刀相接相续。 “带小徒先走。” 温如玉淡声道,语调淡漠得没有一丝波澜。 白月洲倒不推拒,“早有此意,有劳了。”他一手来拽宁姚胳膊。 那些黑衣人攻势愈疾,利刃破空之声交织刀光烁烁,树林间西风拂动枯叶瑟瑟,一钩弦月冷寂风干在夜幕。 “我不走。” 月光淋漓,宁姚提着剑,于诡谲杀阵中凄惶又执拗地望着温如玉,她怕,怕一回首,又是生死别离。 温如玉剑影如织,倏忽一剑剑气大炽,如罡风荡开,一众黑衣人纷纷撤步回守。 回望她一眼,眸底月光微漾。 “别担心。” 语罢,宁姚就被白月洲提着肩膀跃起,落于树冠之上,白月洲回身挽弓搭箭,箭矢破风而去,狠狠贯入一个黑衣人胸膛,那阵法骤然乱了。 宁姚回首凝望着远处潇潇肃肃的人,寒剑挽月,广袖流风。 白月洲拖着她跑出三里地才停下,一处空地,没有枝叶遮覆,视野颇为宽阔。 他摘下酒葫芦猛灌两口,说道:“放心吧,以你师父的剑法,对付几个小喽啰游刃有余。” 一伸臂,把酒葫芦递到她面前。 宁姚偏开头,捡了块儿青石抱膝坐下,一言不发。 白月洲轻笑摇头,怡然对着葫芦嘴饮一口酒,瞥她一眼道:“这样的年纪的剑修也算天赋异禀,只是,你这剑,真是同温如玉学的?” “什么意思?” 白月洲耸耸肩道:“他是无情剑道,清正磊落,灵动俊逸,可这般剑法到你手里却平添戾气,想必不是你师父教的吧。” “你——” 宁姚瞪他,觑见他宽阔脊背后一把强弓,复别过脸去,“懂什么。” 白月洲哼笑一声,妥贴将酒葫芦收回腰侧,阔步到宁姚身边,拔了她佩剑。 他引剑而起,月下剑刃如霜,旋身撤步,再一提腕,剑尖斜挑而上,一片光寒。 白月洲收招,将长剑贯入剑鞘,适才那一剑,名为“飞岚扶岳”。 “这一招是叫‘飞岚扶岳’吧?与黑衣人交手的时候,同样的剑招,你师父使来剑韵端凝,清霁昭然,你使来却刁诡狠决,凶戾桀骜。” 宁姚默然,她怎会不知剑意为何,只是古往今来,几人能参破无常无情。 白月洲见她低头,估计是怕她哭出来,忙安慰她道:“也没什么大不了,一样行侠仗义,为善为恶岂在手中兵刃。” 说得倒在理,宁姚心生戏谑,勾唇反问他:“那白大侠适才收兵敛刃、临阵逃脱,拽着在下一路奔逃至此,是为善,还是为恶?” 白月洲一噎,好个狼心狗肺牙尖嘴利的小丫头,半晌语塞,瞧见她唇边一点笑意才朗笑出声。 “有点儿意思。” 月华清浅,宁姚有意无意向来时路望一眼,许久,终于望见温如玉的身影。 她连忙迎过去,“师父。” 温如玉低眉看她一眼,浅浅一笑:“没事了。” 白月洲抱拳道:“多谢公子援手,此地往东三十里便是葬仙谷,陈天旭一代英豪,德高望重,定不会放任天毒胡作非为,” “就此别过,保重。” “白大侠不同去?” “白某独来独往,过惯江湖浪迹的日子,后会有期。” 他临别瞥一眼宁姚,忽又停住,“可否借一步说话?” 拢共三个人,还借一步说话,分明不想她听,宁姚气结,瞪他一眼,忿忿回身走开了。 第十八章 齐王 齐王府。 齐王就藩不足五年,一座王府已是雕梁画柱、斗拱飞甍,府院遍植奇花异草,怪石嶙峋,比起皇宫大内亦不遑多让。 正殿的熏笼燃伽南香,沁人心肺的香缭绕满殿。 殿内摆紫檀木的桌椅,一个年轻男子端了白瓷杯子浅啜一口,扬唇道:“这是今年新采的茶叶,除了这儿,也只御前喝得到了,二位尝尝。” 男子一身鸦青色暗纹番西花的缂丝袍子,清贵雍容,气度非凡。 坐在下面的是盛魈和游魅,二人端起茶盏饮过一口,赞不绝口。 男子便是齐王景桐,莹白的肤色,清秀的眉眼,满脸文气,怎么看都是文弱书生,哪里像是穷奢极欲、密谋窃国的逆贼。 景桐纤白的手指捏弄着腰间的一枚墨绿玉佩,下巴一扬,有人托一盘金锭上来。 “二位远道而来辛苦了,这点心意,还请二位务必收下。” 盛魈冷脸坐在旁边,颈间纹着的小蛇半隐在衣领下,小心翼翼地窥视这煌煌赫赫的齐王府。 游魅盈盈一笑,“王爷客气。” 景桐浅笑,低眉抿一口茶,一语惊人,“本王想见见贵教教主。” 闻言静一瞬,游魅勾唇,“教主有腿疾,山长水远,不好面见王爷。” 景桐身子往前微倾,眸光灼烈得近乎咄咄逼人,“本王可以去见他。” “王爷千乘之尊,何必为此微末之事屈驾,我二人亲奉教主之命,王爷有何事,只管吩咐我二人。” 不过江湖上的三教九流,这样大的派头,景桐眯眼瞧她——眼波流转、顾盼生辉,是个勾魂摄魄的美人,可惜美人浑身藏毒。 半晌,他一拂袖,哼笑一声,“可寻得国玺的下落了?” “教主派人各地多方查探,已有眉目了,相信不久后可寻回国玺、敬献王爷,到时王命尽归,天下江山唾手可得。” 若真那么容易,他三哥也不至于落个身败名裂、尸骨无存的下场了,景桐阴戾一笑, “回去告诉赫连影,本王若为帝,保他封侯拜相、富贵泼天。可若寻不得国玺,一朝兵败,本王纵死也定要他陪葬。” 盛魈微变了脸色,袖下紧紧握拳,难得游魅能面不改色地周旋,凤目一挑,说道:“王爷放心,我们定然助王爷登基称帝。 城内一处荒废已久的寺院,瓦檐残破,满地蒿草。 一只灰白的鸽子飞过院墙,飞入结满蛛网的大殿,落在脱了漆的香案上。 殿内正中一座巨大的佛像,披满身尘灰,盛魈抓过信鸽,取下绑在腿上的一卷字条,展开看过一眼,眉心微蹙。 “常剑秋在南阳葬仙谷。” 游魅摆弄着腕上的那串铃铛,轻笑一声,“葬仙谷?躲去天宫地府都没用。” 文襄公薛筹,生前与常其礼是旧交,当年薛筹与常其礼豪饮三日而后不知所踪,不久后传来薛筹亡故、国玺随葬的消息。世间若有人知道襄公墓的位置,必然是他常其礼了。 盛魈吹开火折子将那字条烧个一干二净。 “即刻启程,夷平葬仙谷也要把常剑秋揪出来。” “这边呢?” 盛魈冷哼一声,“酒囊饭袋,凭他也配称王称帝,若非皇子的身份,早死无数次了。” 葬仙谷陷于连绵山脉之间,密林深山,九曲回环,因着地下有一脉热泉,谷中草木虽是深秋依旧绿意盎然,世外桃源一般。 谷外一方天生的青石,耸立如碑,上面刻就“葬仙”二字,笔势轻灵,如流风飞霓。 宁姚依旧对昨晚的事耿耿于怀,不满道:“师父,白月洲临别和你说什么了?” 温如玉不答,淡然扬唇,衣袖于山风中飘动,放眼望去,好一派钟灵毓秀。 宁姚泄气,跟着他走入谷中。 一路梧桐木枝叶掩覆,走许久才看见高矮的院落,竟如寻常村落般,阡陌纵横,一脉浅溪汩汩淌过。 葬仙谷的弟子戍守在入口处,正问询间,一个俏丽少女远远走来,他们齐齐垂首唤一声“少谷主。” 少女和宁姚差不多年纪,红唇皓齿,一双凤目意气风发地望住温如玉,一抱拳。 “久仰。” “在下曾有幸随家父在场,目睹温长老举世无双的剑法,神往已久。” 温如玉微微颔首,“姑娘过誉,在下为天毒一事而来,要面见谷主。” 少女点点头道:“我带你们去,请。” 他们沿着阡陌小路缓步往里走,大片的果树结了满枝果香,远望田间麦子一片金黄,更像是鸡犬相闻的村落。 谷内有许多户寻常百姓,平日里耕作放牧,自给自足,其中也有不少年轻人习练武功,戍卫山谷。 他们一路到了一座白墙灰瓦的大院前,穿过庭院回廊,到一处大殿前停住。 殿内一个年过半百的长者,渊渟岳峙,气度不凡,另一个年轻英朗瘦削的男子,背负长剑,却是在辞行。 “这段时日,多谢谷主容留之恩,剑秋叨扰已久,特来拜别。他日谷主若有所需,剑秋愿为驱驰,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常剑秋深揖下去,一把嶙峋瘦骨负一柄长剑,要散在堂前一样。 陈天旭轻叹一声,扶他起身,“天毒正虎视眈眈,常少侠万不可贸然离开。” 常剑秋容色惨淡道:“没问出襄公墓的位置不会善罢甘休的,我若久留,只会平白牵累葬仙谷,” 他死死攥拳,眉间眼底满是仇恨痛楚。 “况且还有杀父之仇,灭门之恨,大丈夫不思报仇雪耻,怎可厚颜偷生。” 他懒散、任性、顽劣了二十年,活在父兄的庇佑下,呼卢浮白、纵马游冶,遍看繁华。 原以为如此逍遥一生,可宿命一瞬砸了下来,砸得他家破人亡,砸得宗门一片焦土,砸碎他一身纨绔。 少年仓促负起剑,却连一套像样的剑法都使不出来。 “以你一人之力,报仇谈何容易?”陈天旭苦口婆心地劝道。 常剑秋心中悲愤,身子隐隐发颤,没错,剑术庸常如他,也妄谈报仇。 温如玉缓步进入殿内,淡淡开口:“我们理应同气连枝,灭此魔道,” 他向陈天旭作过揖,同常剑秋道:“我们有意合各位之力,诛除魔道,常少侠不如留下,共商大计。” 陈天旭一捻胡须,含笑道:“温长老言之有理,请常少侠务必留下。” 温如玉从容淡泊地站着,素衣广袖,能使一手石破天惊的剑发,却清澄得没有一丝凡心戾气。 常剑秋静静望向他,抱拳道:“不共戴天之仇,剑秋定然竭尽全力。” 少女到陈天旭身边,抱了他的胳膊,烂漫一笑,“爹,温长老远道而来,有要事商议,快请人坐呀。” 陈天旭抚须而笑,伸手道:“是我失礼了,请。” 少女亲自端茶来,搁在桌案上。 “这是小女,陈溪云。”陈天旭容光焕发,温如玉颔首一笑。 宁姚在温如玉身侧,百无聊赖,脚尖轻踢着砖缝凸起的一条,忽听他沉声道:“这是小徒,宁姚” 宁姚抬眸,连忙抱拳道:“见过谷主。” 陈天旭含笑点头,不外一番你来我往的客套话,宁姚听不进去,兀自低头和那凸出一小截的砖缝较劲,她一只脚踩上去,暗自发力,妄图将耸起的那块儿踏平。 温如玉和陈天旭说起天毒的事情。 宁姚热火朝天地为葬仙谷整顿地面,不知怎么的,脚下一个不稳,她身子一歪,将将要摔倒,下意识地一把抓住温如玉官帽椅的搭脑,稳住身形。 激出一身的冷汗,还没来得及庆幸,下一瞬她就后悔了,后悔自己手欠扶了一把椅子,后悔自己刚才没有摔在地上,摔进地缝里。 手揪住温如玉头发,细看还扯下几根发丝。 她师父真是好脾气,只回头淡然看一眼,面上波澜不惊。 宁姚觍着脸,冲他“嘿嘿嘿”干笑两声,温如玉心底无奈,不动声色地回过头去。 陈天旭攒眉抿一口茶,慢悠悠道:“他们四处寻找襄公墓,为的无非是国玺,若真如温长老所言,天毒勾结齐王意图谋逆,那时不知又有多少无辜百姓流离失所、死于非命。” “此番前来有何妙计?” 温如玉轻声道:“常少侠不妨放出消息,引天毒前往,然后…围而歼之。” 常剑秋凝眉思量,“好。为使他们深信不疑,我会暗自出谷,再假意被他们擒获,被迫说出襄公墓位于南阳城郊的山脉中,骗他们前往,其后之事交给诸位了。” 他向温如玉和陈天旭抱拳,眸光决绝,以身为饵,是抱着必死之心做的决定。 “常少侠万不可涉险。”陈天旭疾声劝他。 “若非如此,他们如何会尽信?”只要能报仇雪恨,什么都可以舍弃,总好过苟且偷生。 温如玉缓声道:“不必,我有办法。” 第十九章 姚心安 月长宁 后来陈天旭写密信急递出去,另替他们安排了客房。 院内浅塘畔有一株两人合围的桂树,盘根错节,少说也有几百年的树龄,枝上桂花开得正盛,鹅黄的小花簌簌飘落,浮了满塘,细碎的花香浩浩荡荡纷扬满院。 夕阳无限,宁姚和温如玉站在廊下,缱绻暮光将两人细细描了边,剪影于青砖上。 西风缓缓吹过,有花香浮荡,宁姚轻轻偏头看向他,遥望着西风日暮,神色浅淡,眉目镀了璀璨暮光,一身素衣缀锦,恍若谪仙。 若是宸寒殿也有这样一株桂树,他们可于庭前同看,也蛮好。 桂树一枝横斜枝干下悬秋千,陈溪云坐在秋千上晃荡,树枝轻曳,桂花揺落,坠在她鹅黄的裙面上。 “宁姚。” 温如玉唤她,望着桂花纷落。 宁姚正艳羡看着那秋千,漫声一应。 “以后不可像今日这样失礼了。” 宁姚一窘,恨不能钻进地缝里。 “是弟子莽撞。” 她果断认错,总不能说自己闲得踢砖缝差点被绊倒吧。 “师父,我不小心的。” 她抬眸,歉疚问一句。 温如玉轻笑摇头,望她一眼,忽想起白月洲临别之言,欲言又止,抬手掸去她肩上落花。 许久,他垂眸道:“无情剑道清苦,多少人贪恋声色,难弃凡心,蹉跎一生,剑术终究无所进益。” 宁姚倚着栏杆,歪头看他,“像师叔?” 想起程长彬吊儿郎当的模样,温如玉略一扬唇,“对,比如你师叔。” “既然做不到无情绝欲,何不试试其他剑道?”宁姚随口一言。 “世人囿于生老病死、贪嗔痴恨,易生执念,故执心剑道是取巧之术,纵心逞性,剑招空有披靡之势,难得无匹之意。况且执心为偏道,引人入魔,弃己弃道,最终为剑所驱使。” 当日白月洲和他说,宁姚天赋异禀,日后剑术上的修为不可估量,只是剑法狠戾刁钻,若不善加教导,恐怕会心堕魔障。 宁姚明白他话中的分量,埋首作揖,正色道:“弟子明白,绝不修取巧之偏道。” 温如玉点点头,夕阳沉没下去,一片昏晦暮色中浮出一牙弦月,嵌入天幕。 宁姚独自提剑立在庭前,月色清浅,她提腕,剑尖自下斜挑而上,剑光寒凉。 她回忆白月洲那斜挑而上的一剑,不过只摹得三分形似。 这一招“飞岚扶岳”虽看似轻灵随性,却暗蕴气力,如行书最后那一钩,气韵凝淀皆在笔锋。 腕上忽地凝力,再一招“飞岚扶岳”飞挑而出,剑风震戾,她细思这一式,由手腕到剑刃,明明并无不同。 怎么就一个刁诡狠决、凶戾桀骜,一个剑韵端凝、清霁昭然,有如天壤了? “好剑法。”有人朗声赞一句。 宁姚回头看去,是常剑秋。 瘦高的少年走近,拱手作揖,开口道:“在下无意冒犯,适才路过,见姑娘研习剑招,剑术精妙,便未出言相扰。” 宁姚还了一礼,“常教主过誉了。” 常剑秋低头,苦涩一笑道:“说来惭愧,我过去懒散,练剑总是敷衍了事,恣意玩乐,” 他顿住,想起过往种种,眸光一黯,“我若有姑娘一般的剑法,也不会眼睁睁地看着父亲被杀却无能为力。” 他们一样是家破人亡的人,一样背负着血海深仇,一样无数次痛恨自己的无能为力。 也算同病相怜,宁姚哑然,不知如何安慰他,自己都无法释然。 “常宗主,年月悠长,时势瞬息万变,只要活着,就总有机会手刃仇人,告慰令尊英灵。” 常剑秋一愣,无数人劝他放下,劝他节哀,她是第一个和他说这番话的。 对方静静凝望着自己,面色清寒如冷月,素白清妍的面庞,眸光幽深,竟有几分隐隐绰绰的悲悯。 他低眉,抿抿唇道:“对,年月无穷,终有机会,”再扬首轻笑。 “多谢了。” “听温长老说,你叫宁姚?”他有些腼腆,眼睛亮亮的,真挚而青涩,全然不是之前故作老成的模样。 所谓的一宗之主,也不过是个命途多舛的少年,家破人亡后被推上宗主之位,仓促担起了血海深仇,卷在刀光剑影阴谋诡算的最中心,成为正道魔道相互博弈的一枚棋子。 宁姚心头叹惋,望向他,轻轻点头。 常剑秋凝视她:“是……是哪个字?” 宁姚略一思索,“姚心安,月长宁。” “好!” 晚风掠过,庭前一阵松涛,暮秋的夜竟不凄冷,天际一勾弦月清清亮亮,满院的桂香沉落下。 屋顶上一望而去,高矮连绵的屋顶尽收眼底,灰瓦鳞栉,偶然有一星灯火溶开在夜色间。 宁姚和常剑秋并肩坐在屋脊上,月华倾泻而下。 “我想父亲和哥哥的时候,就一个人一直看着月亮,回想他们的一言一语一举一动,无垠夜幕,盯得久了,就会感觉月亮也只看得见我一个人,那种感觉,就好像他们仍陪着我,从来没有离开。” 常剑秋仰首凝望着那一勾弦月。 宁姚望着明月清浅一笑,“那边,一定也是一样的月色。” 常剑秋闻言远眺一眼,隐隐能看见远处纵横的阡陌,不由心生赞叹。 “陈谷主经营多年,竟打造出一座世外桃源般的葬仙谷,渔樵耕读,不问世事。” 他一时感慨,忽想到什么。 “谷内有一片柿树林,这两天正是结柿子的时候,明天我带你去摘。” “好。” 宁姚一口应下,偏头扬眉看他,“先谢过常宗主了。” 常剑秋无奈一笑,“你不用喊我宗主,本来就是一个虚名,现在更成了笑柄,” 他眸底一丝悲凉的嘲弄。 “就和溪云一样,喊我‘常大哥’就好。” 宁姚静默一阵,托着下巴歪头看他,“常大哥不必妄自菲薄,用不了多久,你一定能报仇雪恨,一定能重整宗门,一定会成为实至名归的宗主。” 常剑秋轻笑,索性躺下,枕着胳膊遥望明月,“若真有那一日……” “谢谢你。” 夜风拂过,常剑秋浅叹一声,阖目道:“这样的月夜,若有酒就更好了,须得是宁州饮月楼的棠花酒,清冽绵醇,如饮月华。” 宁姚扭了身子问他:“常大哥去过宁州?” 常剑秋说是,“年少浪迹江湖,天南海北都去过。” “宁州好玩吗?有傀儡戏吗?” “热闹得很,每晚都有胡商在街边演傀儡戏,机关动作,栩栩如生,都是些有趣的节目。” 常剑秋如数家珍,宁姚坐在一边听得入神。 她眸若星子,眉如远黛,小小的一张脸,比月色都皎洁三分。 “还有呢?”宁姚追问。 “还……还有……”常剑秋支吾片刻。 “还有的下次再讲。” “好,”宁姚起身,衣袖在风中飘动,此刻才依稀觉出一丝凉意,她清浅一笑。 “明天见。” 宗门来人了。 接到书信后,易鸣带着一众弟子星夜兼程赶到葬仙谷,算算时间,其他人最多再有两三日也该到了。 陈谷主设宴接待众人,席间含笑望向易鸣,“易长老心系江湖正道,一路风尘仆仆,不辞辛劳,果然宗师风范。” 他斟酒起身,“陈某敬易长老一杯。” 易鸣朗笑一声,说过誉,说久仰陈谷主大名。 陈天旭再推说哪里哪里。 都是你来我往的片汤话,一旁有人附和着,宁姚听得昏昏欲睡。 灯暖酒热,她挨在温如玉身边,悄悄望一眼,见他静默坐着,眼睑低垂,面颊上映了靡靡灯火,倒似人间颜色。 屋里热得厉害,她挤在席上脸颊发烫,压低了声音说:“师父,我出去透透气。” 言罢便离席了。 易鸣正和常剑秋一番寒暄,推杯换盏,说的都是陈词滥调的场面话,半晌,温如玉也觉得实在无趣,悄然起身离席。 屋外夜色正浓,残月独照,温如玉踱步转过回廊,却见池塘畔的那棵桂树下,宁姚正自得其乐地打着秋千。 桂花纷落如雨,她荡来荡去,足尖往地面借力,满脸新奇,月白的衫袖飘动,是专属少女的灵动明媚。 温如玉负手静立,极少见宁姚这样,她一贯隐忍静默沉稳,只当是天赋异禀的弟子,是能独当一面的剑宗首徒,从来没有料想到她会因为这样简单的事物而欣喜。 也还是个孩子。 第二十章 好 “给我下来!” 一声脆喝打破宁静。 陈溪云气哼哼地走过来,蛾眉轻拧。 宁姚怔一瞬,跃下秋千,埋首作了一揖。 陈溪云不依不饶,盛气凌人瞥她一眼道:“我的秋千,你凭什么坐?” “是我失礼…”宁姚咬咬唇,低眉致歉。 陈溪云是骄纵惯了的,陈天旭膝下只这么一个女儿,视作掌上明珠,葬仙谷弟子也向来纵着她,还从来没有敢开罪她少谷主的人。 “见谅?你坐都坐了,一句见谅就要打发人?” 宁姚冷着脸道:“少谷主还想怎样?” 她心性高,肯作揖赔礼已是给足她面子。 陈溪云眼中尽是凶狠厌恶,她从发间摘了枝玉簪,扬手远远丢入一片黑暗的池塘中。 “把簪子捡回来,这件事我不追究了。” 就是讨厌她,就是要羞辱她,凭什么她来了常大哥就和她走那么近,凭什么爹爹赞扬她剑法卓绝、后生可畏,凭什么她来抢自己的秋千。 宁姚默然,遥遥看池子一眼,一片黢黑,摆明了刁难她,才跳下去。 陈溪云气极,“不肯?好,那我去找你师父要个说法,问问你们宗门是否就是这样的教养。”她扭身要走。 宁姚急了,一把压住她的肩膀,蹙眉道:“你不要欺人太甚。” 陈溪云甩开她的手,“怎么,恼羞成怒,要动手吗?”说罢率先从腰侧解了鞭子下来。 长鞭一记脆响,凌空甩一个漂亮的鞭花,下一瞬便直冲抽来。 宁姚一把捏住了鞭梢,使力一拽,陈溪云那把镶金缀玉的长鞭瞬间脱手,顺势用将那长鞭也丢入池子里。 陈溪云惊愕看着池塘,再恨恨看向宁姚,“你——” “再胡搅蛮缠,把你也丢下去。” 温如玉在暗处看着,轻轻勾唇,到底是她的性子。 陈溪云撇嘴,眼中缓缓蓄了泪,带哭腔道/“你欺负人……跟我去见爹爹……” 她死死拽了宁姚的袖子,边哭边拉着人往大堂走。 宴席上觥筹交错,酒过三巡,陈天旭微醺,正靠在椅子上喝茶,却见陈溪云梨花带雨地奔了进来。 陈溪云径直到他跟前,扁嘴哭诉道:“爹爹,宁姚她欺负人,偷偷坐我的秋千,还抢了我的鞭子丢进池塘里……” 听听,偷偷坐人家秋千被发现还蛮不讲理,多可恨可恶的人,宁姚心底冷笑,站在一旁一言不发,袖子早被陈溪云攥成了抹布。 “她还……还要把我也丢进池塘里……”天大的委屈,陈溪云泪如雨下。 宁姚翻个白眼,恨当时没把她丢下去,白担了这恶名。 说破天也不过是小孩子吵架,陈天旭仰着头,醉眼迷离,捏须朗笑一声,“宁姚是客人,溪云,你要大度一些,不能这样。” 陈溪云有了倚仗,愈发不依不饶,揺着陈天旭胳膊要他给自己做主。 到底年纪轻,没有城府,喜欢厌恶毫不遮掩。 当着外人的面,陈天旭再娇惯她也不好回护,虎起脸来呵斥她一句。 “成什么样子,你该懂事了,葬仙谷哪有这样的待客之道,他们是来商议大事的。” 陈溪云自幼没被训过,惊愕一瞬,缓缓松手戳在一边,低着头抽泣。 陈天旭到底心一软,抬手替她擦擦泪,捏捏她脸颊,“鸡毛蒜皮的事,哪值得闹成这样,快去洗脸去,也不怕让人笑话。” 陈溪云撅着嘴,回身出去了。 宁姚心底一阵心酸,还能这样恃宠而骄,还能被爹爹这样呵斥。 陈天旭抚额轻叹,满眼醉意,冲着宁姚歉疚一笑,“这孩子被惯坏了,不懂事,你别和她计较。” 大堂内灯火煌煌,挤满了喧嚣,沸沸扬扬地浮在酒盏中。 “自然。” 宁姚忍下心头的酸楚,拱手作了一揖,旋即退下了。 屋顶上风凉,月华渺漫,错落灰瓦像结了薄霜。 温如玉到宁姚身边坐下,她一张脸埋在膝上,瘦削的肩在发颤。 他只道她是为陈溪云恶人先告状难过,犹豫片刻,轻轻拍了拍她的肩,“没事了,你——” 话音未落,宁姚突然回身,早已泣不成声。 刻意咽下的悲伤酸楚统统涌出,她几乎是嚎啕大哭,隐忍多年的悲痛,终于肆无忌惮地宣泄而出。 温如玉惊怔,一霎手足无措,她在自己面前一向冷静恭谨,除了上次喝醉酒,从来没有这样失态过。 身子僵半晌,终于探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 远眺一眼,一片绵亘屋宇中林立着高高矮矮的封火山墙,白墙黛瓦,被月光冻僵一般,凝涸在凄清夜幕中。 不由回想起她刚拜师的时候,静默得不像一个孩子。 他生平第一次收徒,并无太多思虑,想应当就像师父当初教自己一样,无外乎传授剑法、约束品行……却忘了她也是个孩子。 他含笑摇头,发觉宁姚许是哭累了,声音小了许多。 “宁姚……”温如玉试探地唤一声。 宁姚坐起,泪眼模糊地望着他,“师父……”她嗫嚅一声。 “对不起……” “我……我想爹爹了……” 话还未落,泪却先涌了出来,宁姚一张脸埋在手心里,哽咽着说:“爹爹要是在,今晚的事一定会训斥我,一定会怪我不懂事……可我还是想他……” 啜泣声从指缝间漏出,漫散入夜色了。 终究是哭累了,温如玉陪她一路回至安顿的客房。 庭院里,宁姚上前推开槅扇门,一声沉闷的“吱呀”钻入漆黑屋内,她立在门槛外,往前仿佛是无垠无涯的黑暗,将吞噬她生命里的每一线光亮。 不由回眸看向温如玉。 温如玉立在阶下,斟酌许久,轻轻开口道:“这世上有许多事情就是这样的,不会循理蹈规,不会悲悯恻隐,不会因为人的一厢情愿而有丝毫转变,天灾人祸,尽皆如此。所谓天长地久、称心如意都是人的愿景,或幻或真,强求不得。” 夜风卷过,一片树影婆娑。 强求不得,一切都该归咎于世事无常么? 静了许久。 “师父,这便是无常、无情么?” 料不到她这样问,愕然一瞬,温如玉不置可否,浅笑遥望那弦月:“盈缺如月,亘古如此,终究有一日,你会有力量面对这一切,” 他临别颔首道:“早些歇息吧。” 宁姚踽踽立片刻,半晌踏入屋内燃了灯,回身阖上门。 不多时,响起了叩门声,屋外那人唤她,“宁姑娘。” 是常剑秋的声音,宁姚走至门边,又默然停住,屋内烛火揺跃,她心中愈发烦乱。 常剑秋就立在门外,门上俊拔一个人形,“今晚的事我听说了,你还好吧?” “我没事,常大哥。” 她哭过一场,多少带上鼻音。 等了片刻,常剑秋开口道:“溪云就是那样的性子,目中无人惯了,但是没有坏心思,你别和她计较。” 宁姚眸光一凉,原来是替陈溪云说情的,到底是葬仙谷大小姐,多的是人回护。 又觉得可笑,也真是抬举她,偌大的葬仙谷,还怕她衔恨对陈溪云不利不成。 屋里久不出声,屋外人抬手又叩了叩门,“你怎么样了?” 宁姚回身吹熄了灯。 “我睡下了,有话明日说吧。” 月色一点一点清亮起来,糊在窗纸上,庭前像飘了雪。 静了许久,宁姚以为人已经走了的时候,又听门外的人沉声说:“明日变数太多,我家破人亡之前也以为有无数个明日,我就在门外说,你听着便好。” “我父兄惨死,继任掌门那日宗门被灭,浩浩江湖,我这样纨绔无能的人,他们容留我、帮助我,或是因为我父亲的交情,或是因为同情我可怜我,再或者是为了抗衡天毒而不得不保全我。” “没有人真的当我是宗主,也没有人在乎我是不是宗主,从没有人相信我能报仇雪恨……” 常剑秋声音又是一顿,月光勾勒了寂寥一个人影,拓在门上。 “那天晚上的那番话,只有你同我说过,我一直记在心上,我……” 他似有千言万语,捂在心口,挤在喉头,面前只隔了扇门,刹那心绪百转,终究又默了下去。 宁姚听不明白他到底想说什么,又懒得想,索性起身去开门,却听常剑秋忽然唤道:“宁姚。” 宁姚停住,应了一声。 “今后有机会,去看傀儡戏,可好?” 第二十一章 十二影 南阳连绵山脉外的一处高崖,立在崖边俯瞰,群山如聚,葬仙谷隐在其间,不过一隅。 凌魔极目远眺,山风猎猎,卷动他衣袖。 “抓个酒囊饭袋,用得着这样大阵仗。” 另一人沉着脸走来,立在他身边,声音锈得像刚从腐土下爬上来,脑袋顶将将到凌魔肩头,干枯瘦削,孱弱得随时要被山风卷走一般,一身病气。 他们身后黑压压一片木傀儡,和上次杀退一众高手的那具一般无二,笨拙抱着膝盖坐在地上,莫名滑稽。 凌魔不以为意,神色淡然道:“此人至关重要,出不得一点差池。” 行将就木的病鬼怪笑两声,青黑的眼袋能垂到嘴角。 “也是,若再有事,凌先生怕是不好和教主交代。” 凌魔终于肯侧首垂眸看他一眼,语调凉薄。 “周先生挂心了。” 眼前这顶着一副痨病鬼模样的人,就是周魇。 天毒四鬼,一魔一魇一魈一魅,若论阴狠毒辣,他周魇定然拔得头筹,浸蛊术多年,豢养无数蛊虫,有一万种方法能教人生不如死。 他回身踱步,抬脚踢了踢一只木傀儡,说道:“夷平葬仙谷进去拿人便是,守着这堆破木头等着过年不成。” 凌魔懒得搭理他,默然算算时日,盛魈和游魅也该到了。 “那陈天旭年轻时候也算个人物,这些年窝在山谷耕田种地,俨然成为村夫了。” 周魇嗤笑一声,回头见一人走过,笑道:“你说呢,阿悯?” 叫阿悯的是个小孩子,剔光了发,脖颈至下颌至双颊至颅顶都纹满了森黑的图样。 阿悯止住步子,冷淡地望过来,右手按在左肩上,躬身行了一礼,旋即走开了。 凌魔临风立在崖边,袖中灌了山风,欲登仙而去一般。 周魇望一眼,也索然无味地背身走开了,枯瘪褐黄的手指探出,指甲滑过一只呆头呆脑木傀儡的脑瓜顶。 山风猎猎,凌魔回身,神色恬静从容得像个书生,从袖中摸了一方绢帕出来,擦拭木傀儡脑袋顶留下的划痕,细致又爱怜。 自古人心诡谲,况且是魑魅横生的天毒,木头永远是最忠心最卖命的仆从,永不藏私,永不背主。 一个黑色劲装腰配弯刀的教徒趋步而来,右膝叩地埋头抱拳。 “禀凌先生,游盛两位护法回来了。” ……… 葬仙谷内是个不眠之夜,厅前烛火时不时扯着身形跳动,光影绰绰。 葬仙谷弟子探得天毒的行踪,足有上千人盘桓于十里之外,旋踵可至。 “声势如此浩大,四大护法全数聚齐,此次,是志在必得。” 陈天旭望着屋外浓黑夜色,目光幽远。 易鸣坐在一侧,说道:“虽势力庞大,可我们内外夹击,还怕敌不过?旁门左道,又如何能抗衡浩然正气。我还不信,邪还能压正不成?” 陈天旭放下心来,道“易长老所言极是,我们同仇敌忾,定然战无不胜,” 他望温如玉一眼,展颜一笑,“况且今日大伙于此,更无不胜之理。” 有葬仙谷弟子趋步进来,说人手已到呈合围之势。 陈天旭拍案叫好,“除魔卫道,尽在今朝。” 天毒为祸多年,若能釜底抽薪自然是好事,常剑秋仍旧忧心忡忡。 “四鬼,绝非善类,游魅周魇的毒蛊刁钻,凌魔的机关术更是以一当十,万不可掉以轻心。” 易鸣瞥他一眼,哼笑一声,道:“毒蛊机关,不过些小把戏,焉敢与我的刀争锋?” 宁姚立在温如玉身侧,悄悄打个哈欠,听得易鸣如此托大,忍不住轻哼一声,侧目觑一眼万众瞩目的易长老,再一敛眉,温如玉淡漠一眼望过来,她就势压低了声音问:“师父,易长老的刀法果真如此厉害?” “还行。” 宁姚追问:“和剑比呢?” 温如玉不再言声。 灯下君子如玉,眉眼清俊如丹青妙笔,他一贯淡薄,一张脸看不出喜怒。 宁姚省得,忙乖觉道:“弟子知道,不争胜负,不执输赢。” 倒不好再说什么,温如玉终是别回头去,她瞧得仔细,亦不由抿唇一笑。 翌日,天毒兵临葬仙谷,上万教众,一袭袭黑衣,如黑云压城,四鬼难得聚在一处,要勾魂索命般。 凌魔目光飞掠而过,气定神闲地开口道:“今日为常剑秋一人而来,葬仙谷若肯交人,两厢皆安;若执意横加阻拦,就休怪我心狠手毒了。” 对面,陈天旭一众人肃然立着,身后是阡陌纵横,是屋舍井然,是一陇又一陇的麦黄,是他半生的心血。 “陈某虽半生碌碌,却深知正邪是非、仁义忠信,今日纵是葬身此地,也绝不会同尔等狼子野心、恬不知耻的败类妥协。” 陈天旭手持一双铜锏,昂然而立。 凌魔还未言声,却是周魇瞥他一眼,嗔怪道:“就知道他们是不识相的,偏你磨磨唧唧。” “陈谷主偌大基业,毁于一旦未免可惜,” 凌魔挑眉轻笑,他容貌俊秀、身形颀长,笑起来竟显得和煦明朗。 “识时务者为俊杰,为一个非亲非故之人螳臂当车——” 眸底浮上一抹冷酷阴戾,齿缝迸出酷厉一句:“不值当。” 陈天旭掌心沁了薄汗,锏把吞口铸刻为吞兽,八棱锏身冷冽厚重。 空气凝滞一般,漫长的死寂。 许久,凌魔扭头吩咐两句,顷刻,黑衣人群后有几十具木头傀儡晃出来,浅黄的木色能看出木纹,摇头晃脑,同手同脚。 陈天旭神色却倏然一变,轻吸口气,他纵深居幽谷,凌魔的机关术却也是听过的。 宁姚凝眉看过去——机关傀儡,盛传凌魔的机关术可为鲲为鹏。 眼前成群的木傀儡,凌魔这是把全部家底都压上了。 宁姚想起山腰的那个怪老头,不知论机关术,与凌魔孰高孰低。 上次不告而别,依他的古怪性子,怕是要气炸了。 两相僵持半晌,游魅与盛魈对望一眼,再一同看向凌魔,后者正出神一般眺望着对面,不知还在等什么。 人群中不见常剑秋的身影,许是被藏在谷内,也不奇怪。 片刻,一个黑衣人飞跃到凌魔面前,压低了声音急声道:“常剑秋被影卫劫走了。” 凌魔眸光一凛,手心倏然攥紧。 对面相峙的一众人剑拔弩张,拼死护在山谷前,似乎并不知情。 “果真是王朝之人?” 那人言之凿凿,“淄云刀,飞烟索,确系十二影卫。” 当今天子身侧有一支影卫,凡十二人,以地支为序,以国境内十二州府为名,皆配淄云刀、飞烟索,往来无迹,只遵天子之令。 当年文襄公薛筹封国玺于自己墓穴中,绝迹于世,江山遂得安稳二十年。 先帝留有遗诏在先,得国玺者为江山正统,普天之下,最不想国玺重见天日的,就是明堂之上的天子了。 “往何处去了?” “西南深山。” 凌魔前望一眼,沉声说:“盛魈、游魅随我走,周魇留下,” 看向周魇语气阴沉。 “不许一人活着出谷。” 周魇往一具木傀儡身上一靠,像一截干枯的枝桠,翻个白眼。 “滚吧。” “有劳。” 凌魔瞥他一眼,倨傲丢一句,提步就走,那些木傀儡有灵似的一动,齐刷刷跟上去,周魇被晃个趔趄,拉着张病入膏肓的黑脸又骂了几句,人早走远了。 凌魔,还有一魈一魅都突然离开了,陈天旭松了口气,悄声说:“他们信了。” 易鸣神色从容,轻哼一声,“天罗地网已备,只等烟信了。” 对面只余一个枯瘦如柴的病鬼,不够他刀风一荡的。 一片深山密林中,枯叶簌簌飘落。 温如玉提着常剑秋踏着树枝飞掠,他一身玄衣,腰间缠了极细的钢索,佩一把窄长的刀。 “他们真会追来吗?” 常剑秋有些担忧。 “会。” 天色青暗,满山寒肃,树枝枯死在深秋,踏过之处响起枯裂断折之声,在寂寥深山有回音一般,惹人一阵心惊肉跳。 常剑秋不堪寒风,努力偏过脸,“温长老,宁姑娘是哪年拜入的?” “去年。” 略一顿,温如玉沉声答他。 常剑秋心底算了算,不过一年的光景,有这般修为,即便是天赋异禀,想必也需十分的苦功。 他接着问:“之前呢?” 温如玉不再答,加快了步子,耳边风声愈盛。 半晌,他飞身停在一片山林间,林木稀疏,满眼枯败,两侧山丘环围,南面断开一处狭长的口子,此处地形俯瞰有如一只葫芦口。 “到了。” 第二十二章 不是哥们 凌魔与盛魈、游魅一路往西南追去,身后一片木傀儡及几百教徒浩浩荡荡地跟着。 转眼,一路追到葫芦口,只见常剑秋被一黑巾覆面之人胁迫,正欲从那狭长甬道离开。 蒙面之人身形俊拔,腰间缠银亮的飞烟索,一把佩刀窄长,刀鞘镂雕上云纹,是淄云刀。 凌魔心急如焚,不疑有他,提步要追过去。 “慢着,” 盛魈冷冷开口:“不是影卫。” 凌魔拧眉望过来,“不是?” “若你是影卫,见了常剑秋,会如何?” 会直接杀人灭口,何必费这样大周折将人掳走。 凌魔眉心微蹙,旋即明白,将他们引至这四面合围的葫芦口,周围山丘不知埋伏了多少人,只等着他们自投罗网。 游魅冷笑一声:“影卫是假的,常剑秋却是真的。” 凌魔脸色黑沉,咬牙吐一个字:“追。” 话音刚落,半空一道黑影骤然扑下,直向常剑秋而去。 温如玉回身将常剑秋拉开,长刀就势出鞘,凌厉一斩,听得铿然一声,袭黑影跃后三丈。 随后又是三个黑衣人飞跃而下,将他们围在中央。 四人皆腰间缠绕极细的银亮钢索,佩窄背长刀,刀鞘镂刻云纹,正是如假包换的大内影卫,也是那日赏风楼追踪盛魈游魅的几人。 其中一个上下打量温如玉,轻蔑一笑:“遮遮掩掩,索性连他一并杀了。” 场面一霎微妙起来,大内影卫为灭口而来,天毒是要活擒常剑秋的。 常剑秋在温如玉身后苦了一张脸,“温长老,你刀法如何?” “马马虎虎。” 温如玉轻声答,面色淡然。 那四人也不多废话,一个眼神同时举刀跃起,向他们劈来。 四把淄云刀刀光凛冽,密不透风,几次擦着常剑秋鼻尖劈过,千钧一发之际被温如玉横刀挑开。 常剑秋心底哀叹,适才还当他是自谦,不想剑宗长老这刀法果真马虎得很。 天毒乐得隔岸观火,所谓鹬蚌相争,他们只等两败俱伤上前拿人就是。 温如玉刀尖垂地,静默立着,刀势如山岳,剑气如飞风;刀开单刃,在刚在猛,剑开双刃,在灵在轻。 淄云刀破风而至,他以刀为剑,斜刺而去,一霎破了这绵密厚重刀势。 纵然他们刁钻密固、天衣无缝,也无法近得半步。 四人一跃退后,为首之人冷声道:“原来是你,失敬。” “缚烟锁月,斩云断风,久仰。” 温如玉敛刃,微微颔首。 此人是大内十二影卫之首,名唤子兖,他低眉收了长刀入鞘,掸了掸衣襟。 “你们宗门,素来以黎民苍生为念,以天下大局为重。” 先帝留有遗诏在先,天下皆知得国玺者登极,事关江山社稷,他奉天子之命而来,为的就是让国玺永沉地底,断那些欲谋逆篡国之人的念想。 温如玉未言声,却是远处凌魔错着牙冷笑道:“结党营私以背君,残杀手足以窃国,好啊。” 子兖掀了眼皮瞥他一眼,并不搭腔,仍旧望向温如言道:“你我目的一致,不过是不愿国玺落入奸人之手,以至于徒生战端,生灵涂炭。” 他抬手指向常剑秋,“眼下只要杀了此人,可一劳永逸、永绝后患。” 常剑秋下意识退一步,定定迎上子兖目光。 “话说清楚了,究竟谁是奸人。” 凌魔愤然驳道,难为他一个草菅人命的大魔头,倒是爱惜声名。 子兖神态冷傲道:“天毒残杀无辜臭名昭著,更有谋逆篡国之心,如何不是大奸大恶。” “你……” 凌魔气结,还是说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阁下今日何尝不是为诛杀无辜之人而来?” 子兖脸色沉下去,半晌,转头看向温如玉,眉梢一挑,“你也这么以为?” 西风瑟瑟,满地枯黄,每时每刻都像颓败的日暮。 温如玉挡在常剑秋身前。 “天子为江山帝业不惜一人之性命,又何言怜恤万民?” 今日可为皇图霸业牺牲一人,明日又何尝不能舍弃更多子民? 子兖垂眸,静默许久,勾唇酷戾一笑。 “丑豫,寅幽,卯青。” 另三人会意,亦取飞烟索,钢索末有一把薄刃小刀,刀背极窄,垂在腰侧如一片轻薄柳叶。 飞烟索一霎掷出,银亮夺目,如四颗陨星飞切而过。 飒沓流星飞聚向温如玉,柳叶薄刀杀意凛冽,直逼咽喉。 温如玉挥刀击开寒刃,回手去捞常剑秋时,一根飞索缠上刀身,他沉腕,手中长刀脱开飞烟索桎梏。 “温长老,牵累你了。” 常剑秋唇角一抹苦笑,缚烟锁月的飞烟索,被困在其间纵是三头六臂也难脱身。 “言之尚早。” 一面是天毒,一面是影卫,他不知胜算几何,不过可以料定的是,天毒定然不会坐视常剑秋被杀。 果然,游魅下一瞬飞身而来,广袖漫展,一段迷魂香倾散而出。 众人步法具是一滞,温如玉及时横刀荡开迷魂香,再一刀挥砍向她,密不透风的阵网倏然破 常剑秋等着坐山观虎斗,不成想两拨人都冲着他们来了。 “有没有搞错,你们不是水火不容么?” ……… 葬仙谷。 易鸣提一柄宽刀,率众人强行杀出葬仙谷,他身居刀宗长老之位,自诩一手破空刀出神入化、未逢敌手,半生自傲,自然不会将天毒四鬼这样的旁门左道放入眼中。 葬仙谷内一时杀气弥漫,正道邪道殊死相拼,西风瑟瑟,刀剑争鸣,凉透整个肃杀的暮秋。 易鸣刀风横荡,大开大合,锐利难挡,天毒死伤无算,无人可接他一刀,眼看他们要突围出谷。 一群蝼蚁的生死,周魇毫不在意,漫不经心地瞥一眼身旁的小男孩,小指挠挠眉心。 “阿悯,这傀儡蛊养了三年,今天一试如何?” 阿悯右手按在胸前,面无表情地行了一礼,区区蛊童,允不允他哪里做的了主。 周魇揭开罐子,食指伸下去,一只米粒大小的莹白蛊虫爬上他指腹。 阿悯盘膝而坐,瘦弱纤细的肩头随呼吸起伏,周魇手指伸到他耳边,那枚小小的蛊虫一弓一弓地爬入他耳内。 紫砂罐底仍有一只小小的蛊虫,淡青的颜色,静静蛰伏着。 傀儡蛊,白色为母蛊,青色为子蛊,以双生子之血长年喂养,可使其情性相通,再沿七窍血脉将其种入人体之中,子蛊全然受母蛊操控,中蛊之人行走坐卧,有如傀儡,故称傀儡蛊。 无数把弯刀盘旋身侧,易鸣如罡风骤然四溢,逼退四面围攻的十余人。 他逞刀劈去,天毒一人相抗,又如何阻得住此一刀之威,弯刀崩折,刀风劈去势如破竹,削下整条胳膊。 血光漫布,身后一掌倏忽拍来,迅疾如风,易鸣匆匆侧身闪过,回眸细看,是周魇。 他负手立着,顶一张干枯晦暗的死人脸,阴邪一笑。 “领教易长老高招。” 周魇身法极灵巧,避开刀的锋芒,如鬼影缠在其身侧,掌风接连拍出,却被一一化解。 易鸣头部忽传来一阵剧痛,令人近乎失去神智,仿佛有无数把锤子同时敲在颅顶,他宽刀脱手,喉咙里嘶吼不清,恨不能撞死当场。 “易长老。” 陈天旭急切唤一声,双锏杀开血路,冲到他身侧。 “杀了我……杀了我……” 易鸣扯着他的衣襟痛苦抬头,身子剧烈地颤抖着,一双眸子全是血红,陈天旭骇然,是蛊虫。 谷内传来一阵埙声,哀婉萧索,空渺寂寥,呜咽如悲风。 阿悯手持陶埙,苍冷的埙声回响于整片山谷。 易鸣出乎意料地平静下来,他头发散乱,眸底一片猩红,那柄宽刀如生出灵智飞回他手中。 阿悯阖目,埙声不止,他纤细苍白的手指按在埙孔上,如一小截白骨。 易鸣猛然挥刀,砍向身旁的陈天旭。 “易长老——” 陈天旭大惊,匆匆横起铜锏护在身前,却挡不住他一刀之势,铜锏磕在胸前,一口鲜血喷出。 第二刀瞬间俯劈而下,陈天旭连忙退开。 易鸣似入魔一般,歪头扫视一周,不容分说挥刀杀向葬仙谷弟子。 众人一片惊骇,素来听闻蛊术诡谲,却不知已近乎妖术,能使人反戈相向。 “卑鄙小人。” 陈天旭腾出空怒斥周魇,后者恶得坦荡,远不似凌魔那般爱惜声名,只挑唇轻笑,权当是夸赞。 这刀法陈天旭都招架不住,寻常人更连闪避的机会都没有。 顿时,葬仙谷内一片尸横,先前还是同仇敌忾的盟友,顷刻丧生刀下,鲜血点染满地枯叶,如一片红枫。 自傲如易鸣,若知道自己屠戮葬仙谷,不死也要疯。 阿悯的埙声依旧渺远,像九重天外自云缝漏下的一段遗音,又像古庙神佛前一叩一诵的梵唱,荒唐诡异地浮在遍地的杀戮之上。 易鸣一柄宽刀所向披靡,刀刀都是死手,几乎杀绝葬仙谷的弟子,陈天旭抡起双锏直冲上去,拼力架住他横削的一刀。 “易长老,是我!” 易鸣已完全失去神智,一举一动只为傀儡蛊所操控,他扭头死盯着陈天旭。 陈天旭只有招架的余地,横锏架住这一刀,两人一路且战且退,一路打到一处山壁旁,宽刀铜锏数次狠狠相撞,声震山谷。 陈天旭几次拼力抵挡,虎口早已被震裂,鲜血满布手掌,加之他先前受了伤,愈来愈力不从心。 一处洞穴深陷入山中,葬仙谷的无辜村民连同陈溪云都藏身于此,就是为以防天毒滥杀无辜。 陈天旭被逼到贴上山壁,退无可退,易鸣抬手,蕴足气力,又是一刀纵劈而至,此一刀刀风大炽,挟万钧之力俯劈而下。 他双手横锏咬牙去硬挡这一刀,硬接此无异于找死,可无数人将身家性命托付于他,无论如何,退不得。 那足可劈山裂石的一刀,将他铜锏末端狠狠斜嵌入山中,深及三寸,沙石迸溅,锏身就横在他咽喉处。 一大口血自喉头涌了出来,他左臂手骨已碎裂,无力垂在身侧。 “快跑!” “爹爹……”陈溪云泣不成声地唤他。 第二十三章 支援 葫芦口的三方人终是相互掣肘。 “有埋伏!” 丑豫扭脸看向子兖,话音未落,一剑从身后刺来。 他转身挥刀一挡,脚下连忙后撤,眼见更多的人出现。 “大哥,先走吧,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日后还有机会的。” 丑豫按着肩上的伤急声劝他。 子兖飞烟索钉入迎面之人的咽喉,再从颈后贯出。 身旁却有更多人,丑豫三人招架得勉强,再看常剑秋早退到了人群之后,探头探脑地打量着大混战,时不时也往这边看一眼,一脸看热闹的兴奋,就差摆个马扎抓把瓜子了。 就差一点,刚才若不是天毒的人坏事,常剑秋早死在阵中了。 子兖眯了眼,咬着牙吐一个字, “撤。” 游魅掌风扫出,抽身飞回凌魔身侧。 凌魔面色阴沉,一抬手,身后那几十具木傀儡同时冲上去,机栝暗转,长刀自手臂滑出,与各大门派的人短兵相接。 不知痛痒,不知疲累,无忧无惧,四肢可扭转成不可思议的角度,浑身机关暗器百出。 当初一具木傀儡可杀得几十名侠士人仰马翻,何况今日少说有七八十具。 葫芦口顿时陷入一片乱战,刀枪剑戟,各显神通,山林层层堆积的枯叶又被平地风雷搅起,飘零如雪,一片纷扬。 温如玉挽刀而至,一刀斜劈,身前那木傀儡不紧不慢扬刀架住,另一只胳膊却飞速探出。 他仰身闪过,手中长刀劈向它腰侧,傀儡反应极快,竖刀护在腰间,电光火石间,温如玉几乎贴上木傀儡的刀身,长刀滑至傀儡肩上,猛然横劈,将它木脑袋整个削了下去。 方方正正的木脑袋砸在地上,摔出一丈远,剩一具无头的木傀儡,木然扭身,似是在“看”那颗木脑袋,一片茫然。 也只片刻,那傀儡又挥刀来砍。 这些木傀儡皆是不死不休,少了脑袋还有胳膊,少了胳膊还有腿,哪怕只剩个身子也暗藏机关无数。 支援的人虽多,也逐渐露了败象。 刀剑相向,对面是一群不知痛痒不知疲累不死不休的怪物,都是凡人,会贪生、会惧怕、会绝望的凡人,哪怕担负一身侠名,面对一场毫无悬念的厮杀,也没有人愿意慨然赴死。 “不如先退回葬仙谷,合众人之力,据地坚守,另谋出路。”有人说道。 环望一周,伤亡惨重,也只好如此了。 葬仙谷。 陈天旭拼最后一丝气力,左手手骨碎裂,单手架住易鸣劈向陈溪云的一刀,锏上有千钧重,他撑不住,膝头一曲,陷入了泥地里,仍只顾着身后的人。 “走,快走……” 陈溪云跌坐在他身后,已是泣不成声。 “爹爹……” 埙声渺渺,像戏文里一段词,唱尽了人世离愁别恨,长恨无穷,生死离离。 宁姚身陷囹圄,一柄长剑像扎进棉花里,进退维谷,其余弟子纷纷与天毒众厮杀鏖战,脱不得身。 她逞剑之快,瞬息剑递出,见血封喉,几个人摔倒下去,趁势杀出一条血路,跃出重围。 另一边易鸣见一击不中,又是一刀扬起,重重劈下。 陈天旭心知已再无一挡之力,右手剧烈地发颤,四肢百骸都是碎裂一样的痛,他一身血肉没什么可顾惜,可是身后还有溪云…… 刀风劈至,他勉力甩起铜锏架住刀刃,那刀带着铜锏重重砸在他肩头,气势如虹,不容分说砸碎他一身筋骨,他死死咬牙,青筋在浮在太阳穴,微微颤动,齿缝唇角有鲜血不住涌下。 陈溪云哭得声嘶力竭,她扑过去,抬臂拦在易鸣一把修罗刀前,母亲早亡,父亲是她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 陈天旭心头酸软,一开口,鲜血涌出,滴落在她鹅黄的襦裙上。 “溪云……走……”气息奄奄地拼凑几个字,已是他最后的挂念。 易鸣好似入魔,没有一丝悲悯,破空刀咄咄逼至。 一道寒光却倏然缠向他手腕,他回刀防护,宁姚长剑就势划过地面,挑起沙土扑向他面门。 她想趁易鸣分神带走这对父女。 “快走!” 陈天旭满脸血污,浑身筋骨俱碎,只剩一口气,小口小口地喘着,眸光涣散地望一望陈溪云,想拢一拢她鬓边的碎发,可惜连挪动手指的气力都没有了,想说什么,喉咙涌一股血出来,将他的话全数淹成呜咽。 最终哀哀的一眼看向宁姚,不甘又急切,酸楚又卑微,祈盼又担忧。 “晚辈明白…” 宁姚明白,他是要自己救陈溪云。 年轻时金戈铁马、扬名立万,何其壮哉,垂死之际,也不过是个绝望又无能为力的父亲。 陈天旭似是放下心来,眸底万般不舍渐次失了神采。 陈溪云就跪在身侧,抽泣不止,她终是发觉,父亲已那样苍老了,发须有星星点点的花白,面上是一道道沟壑,有如涸裂的河床,护佑她骄纵她一生的父亲,一朝如山岳崩塌在面前,曾经雄奇,曾经巍峨,皆被流光冲刷而去,只余了嶙峋枯瘦的乱石,如累累白骨,再拼凑不起来了。 宁姚恍惚,当初无边雨幕下的一个小女孩,也是同样铭刻入骨的绝望无助。 背后刀风却就此袭来,她一个激灵,就地一翻,狼狈躲开。 宁姚匆匆提剑刺去,逼得易鸣猩红双目紧盯着她。 成功拉住仇恨,这才终于顾得上忧心自己的生死。 那是刀宗的长老,内外兼修,葬仙谷主在其手下也抗不过十招,凭她这几斤几两,无异于自寻死路。 易鸣宽刀横卷,凌厉强横。 宁姚不敢硬接,一跃闪过,刀风就势劈在一方青石上,刻一道半寸深的凹痕,铁打的人也受不住这一刀。 遍地都是埙声,如蛆附骨,不止不休,游荡在尸山血海,莫名生出三分凄厉。 她足尖踏在树枝上不住闪避,再飞身险险避开一刀,脚下那棵树顿时从中裂做两半。 那是三人合围的梧桐木,不由一阵心惊,头皮缩成了一团。 回身一望,易鸣又提刀,她顾不得其他,飞身要走,却如何都挣不脱那凄怨埙声的桎梏…… 埙声! 宁姚醍醐灌顶,望一眼那个肺活量惊人的小光头,见他阖目捧着那只棕褐色的像个地瓜的陶埙,正按孔取音,埙声如魔。 二话不说提剑冲了过去。 阿悯倏然睁眼,埙声愈发凄紧。 宁姚又看见易鸣了,宽刀已到。 接不得又躲不过,心下一横,是生是死,听天由命。 她猛然扭身,长剑横于肩头,在那刀劈下的一刹,一提腕,剑身倾斜,刀未劈实,刀刃贴着剑身自然滑下,劈了个空,刀风就将将擦着身侧卷过。 万钧之力沿着剑身滑落,若山洪一泻,统统嵌入地下。 宁姚连忙飞身离开,她手臂一阵酸麻,连剑身都在轻颤,适才那一提腕化去刀势,无论早半分还是晚半分,她都死无葬身之地了。 好一招四两拨千斤。 周魇抱着胳膊扬唇轻笑。 “小丫头,不如丢剑入我天毒,不仅今日性命无虞,日后也定然富贵荣华,如何?” 第二十四章 突围 宁姚一面闪转腾挪,分出神冷声斥他一句,“闭嘴。” 周魇嘴角歪了歪,真是个不识好歹的小丫头。 “留个名字,回头通知你家人认尸。” 易鸣刀风不断,雄厚强横如山岳绵亘,宁姚侧身躲开,回手一剑虚砍,趁势飞身落在树冠之上。。 易鸣为埙声支配,发狂入魔,亲朋旧友一概不识,只有癫狂的杀意 宁姚放缓呼吸,今日若是葬身于此…… 便葬身于此!又有何惧! 她偏头望一眼悲痛欲绝的陈溪云,心底苦笑,不久前这位盛气凌人的大小姐还曾刁难过她,今日自己出生入死,却是为她搏命。 忽觉颈侧一片温热,探手一摸,竟有鲜血,是刚才的刀风,若她再慢一点,怕是整个脑袋都被削下来了。 西风残照,遍地血泊。 片刻,易鸣又提刀。 宁姚眸光一凛,足尖轻点,暗暗催动内息,掌中长剑霎时剑气翻涌不止。 忘己。忘心。 剑身寒凉,恍若凝了清霜,轻吸一口气,倏然转腕,剑身寒光飞溢,如陨星飞切,她慨然迎上易鸣狠劈而来的刀。 是“惊月”。 刀风剑气恨恨相撞,一声巨响,如磐石崩裂,一圈罡风激荡开,积了一秋的落叶,像炸毛的猫,顿时激起,惶惶不安地抖动于半空中。 一击相撞,宁姚飞跌出三丈外,那把长剑也断成无数截,零落满地。 果然,以她的剑术,硬扛刀宗长老一刀,还是勉强。 漫天纷扬的枯叶终于落定,宁姚几乎被埋在了枯叶下,那样瘦削的身子,教人疑心不被打死也要被落叶压死了。 一口血喷吐而出,五脏六腑一阵剧烈的灼痛,右臂发颤。 易鸣提刀立在原处,他依旧面无表情,除了虎口开裂,淌了几滴血外,再无异样。 他僵立在原处,像一具石化的雕塑,忽然,雕塑僵直地提刀缓缓逼近,无休无止,誓要杀绝这里所有人为止。 这时几名弟子突围冲过来护在宁姚身前,他们持各式兵刃。 枪如游龙,剑似飞风,只是在易鸣一把刀面前,还是稚拙得可笑。 宁姚挣扎着起身,一人突然倒在她身侧,一道可怖的刀伤,从肩头一直斜劈到腰侧,下手之狠,几乎将人斩做两截。 是枪宗的赵师兄,她愕在原处。 之前一次,赵师兄与柳怀盛比试枪法,赢了那小子十包荷花酥,特意匀两包给她,柳怀盛为此气她好些天。 赵师兄文采好,偶尔会作些诗赋,总被师兄弟们嘲笑酸腐,有时恼了也只会憋红脸斥一句“俗不可耐”。 还有一次她和柳怀盛偷膳堂的一包酱牛肉去后山喂那只流浪的白猫,被赵师兄撞个正着,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他们走了。 …… 那些生命里无关紧要的路人甲、路人乙,他们不够出类拔萃,不够特立独行,连性情都是无比乏味,乏善可陈得教人根本没闲心去感知他们的存在与否。 可有朝一日,在他们彻底离开的时候,才会发现,那以后的每一天,都不是从前的日子了。 埙声哀婉,葬仙谷有如修罗地狱。 一道清正浩然的如虹剑气倏然出现,易鸣横刀格挡,铿然一声,两刃再相切相错,火星四溅。 温如玉在宁姚身侧站定,眉眼清冷静默,如寒玉琢成,萧肃落拓,难得他一身黑衣,也能穿得飘逸出尘。 腰侧原先鱼目混珠的飞烟索不知何时被丢开了,另换一柄长剑,顺手了许多。 还有些人人落在其后,片刻也陆续赶到了,常剑秋被层层护在中间,抻着脖子往这边望。 他挽剑而立,仿佛山岳不倾、狂澜可挽。 “师父,埙声。” 宁姚低声提醒。 温如玉寻着遍地的凄怨埙声看向周魇身旁的那个小男孩。 满头的沉黑纹样,低眉吹奏着一只陶埙。 控蛊术。 温如玉剑刃直指易鸣。 易鸣略无退意,宽刀一扬,全力劈出去。 温如玉长剑堪堪一挑,避开这玉石俱焚的一击,剑气荡在易鸣刀身之上,清越悠扬,像泠泠琴音一般,跃然而出。 他飞身直逼那吹埙的小孩,天毒教徒匆匆提刀阻拦。 有剑的温如玉岂是区区几把弯刀可以阻拦的。 一剑击碎陶埙,笼绕葬仙谷的埙声霎时住,只有逐渐悄寂下去的余音,最终也风流云散了。 易鸣的身子在剧烈发颤,旋身环顾着这尸山血海,他刀身之上血迹未涸,沿着刃滴落,生平第一次,他几乎连刀都拿不动。 地上横陈着无数尸身,远处山壁洞穴倾塌,活埋了整座山谷的百姓,还有山壁前一对铜锏沾满血,陈天旭就血肉模糊地倒在血泊里…… 人都是他杀的……他屠了整座葬仙谷…… 枉他以名门正派、一宗之长自居,造下如此杀孽。 西风瑟瑟,落日一点一点没下去,满地衰黄,侵照在一片血海之上,宛如末日。 易鸣抬刀,刀刃对准胸口。 温如玉察觉到他要做什么,连忙赶过去。 易鸣神色悲怆,一刀那样狠决,不留一丝余地,深深贯入胸前,这是他唯一的选择了。 蛊术那样的旁门左道几曾入过他的眼,可偏偏,他最终是在鬼域手段下身败名裂。 周魇摇头叹口气,可惜了,宿主一亡,子蛊也死了,可惜他这傀儡蛊养了三年,一夕成灰。 总是晚了,宁姚到他身前,亲眼看易鸣将自己扎个对穿,软身摔倒下去。 “易长老……” 凌魔摩挲着拇指的扳指,顶好的和田羊脂玉,他志得意满一笑,侧首低声嘱咐,“除了常剑秋,不留活口。” 转眼间,天毒的人已将他们合围在中间。 宁姚面色苍白望着那些木傀儡,说道:“弟子在溯崎山半山腰见过一位隐世高人,极擅机关之术,所制游鱼鸣虫灵动异常,几可乱真…” “千机长老?” 宁姚讶然,“师父认得那怪老头?” “他是千机一宗的长老。” “千机一宗?” 沈辞愈发惊讶,只知刀剑枪鞭拳五宗,何时还有千机一宗? “回头再说。” 温如玉护在她身侧,挽剑杀退几名黑衣人。 一片刀光剑影,暮色愈浓,天际是云蒸霞蔚的绚烂,山谷中却是残虐酷烈的杀戮。 “住手!” 第二十五章 请 说话的人不是悲悯众生的神祇,是常剑秋。 凌魔饶有兴致地抬手,天毒的人纷纷退开了。 常剑秋分开护在他身侧的人,走了出去。 多荒唐,有人要他死,有人要他活,因他腥风血雨、乱作一团,就因为一个道听途说的秘密。 “我跟你们走。” “可若再死一人,你们就永远都别想知道襄公墓的位置。” 一个又一个无辜之人受他牵连丧命,他还如何能心安理得地躲在众人身后,那个浪荡人间一事无成的常剑秋在家破人亡时就一并死去了。 他不想再被争来夺去,肩头千钧重的宿命,也只得自己挑起。 凌魔临风而立,笑道:“一言为定,蝼蚁一样的人,本座也懒得费那个功夫。” “万万不可!” “何必向这奸人妥协,我等未尝一败!” …… 身后一片嘈杂,常剑秋充耳不闻,扭头看见凌魔那些机关傀儡,自嘲一笑,他和这些木傀儡有什么区别,连自己的生死都作不得主。 “请。”凌魔含笑朗声道。 常剑秋依旧立着,开口道:“多谢诸位拼死相护,只是情势如此,若牵累诸位白白送死,剑秋实在于心难忍、悔愧欲绝。” 他背身对着众人,并不回首,一个瘦削的背影在无边暮色下分外孤绝寥。 语罢,他提步决然走向天毒,在凌魔身侧站定。 “我随你回去,也望凌先生守诺。” “自然。” 凌魔嗤笑一声,旋身离开了,天毒的人押着常剑秋也浩浩荡荡跟了上去。 “师父,为什么不拦下他?” 宁姚仰首看向温如玉。 “他有自己的决断。” 葬仙谷一片血海,昔时如世外桃源的一座山谷,如今只剩了陈溪云一人,呆呆跪坐在陈天旭身侧。 余下的人收敛尸骸,将亡人皆安葬在山谷。 刀宗长老还有其余弟子的尸身被安葬在一处,宁姚在一片嶙峋岩石做的墓碑前,俯身拜了三拜。 “赵师兄是替我受了一刀,不然…”她鼻头发酸,说不下去了。 若是她再用功一些,若是她的剑法再精进一些,若是她能拦下易长老,就不会死这样多人,赵师兄不必替她受累,易长老也不会悔愧自戗。 宁姚惘惘的,又一次,她苟活下来,依旧谁都护不住。 山谷外,登车前,陈溪云回首望一眼,还是那成片的梧桐树,她之前想着偷偷离开山谷时遇见昏迷不醒的常剑秋,彼时他趴在吴长老背上,一张脸苍白如灰,她搁下离谷的想法追了过去……不足一月,已人事全非了。 黑漆平顶的马车,里面颇宽敞,宁姚跟着她坐进车厢内。 葬仙谷只剩她伶仃一人,不如将人带回去安置下来,也算给陈谷主一个交代。 马车颠簸前行,一路无话,宁姚阖目坐在一旁,运功调息。 陈溪云恹恹倚靠着车壁,天光沿着车窗锦帘的缝隙挤进来,映在她半边脸上,一晃一跃,她眸光寂灭,曾经乖张蛮横的大小姐,只剩心灰意冷。 突然,一包东西被扔到她怀里,陈溪云眉心微蹙,垂首打开层层油纸,原来是一只饼。 “路还远,吃点儿东西。” 宁姚面无表情道,她另翻一个饼,低头咬一口,饼子有些硬,鼓着腮帮子使劲嚼了半天。 陈溪云踌躇片刻,低头咬一小口,脸大的饼子,将将破点儿皮。 为照顾陈溪云才找的马车,晃晃悠悠一天走不了八十里路,回去不知猴年马月了。 宁姚一个饼子吃完,拍拍手上的碎屑,瞥陈溪云一眼,见她还捧着大半个饼子,小口小口地咀嚼着。 宁姚发笑,这么个舔法,这得吃到明天去。 “路上不便,你先将就着,等找到客栈投宿就好了。” 陈溪云点头,开口道:“常大哥会有危险吗?” “暂时不会。” “还没问出襄公墓所在,不会让他死的。” 陈溪云忧心忡忡道:“那皮肉之苦总是免不得的,万一他们有其他手段呢?” 宁姚说道:“此事须得从长计议,回去再说。” “这一来一回要多久,这期间万一…” 宁姚不再搭理她了。 陈溪云攒着眉坐了半天,还是说道:“常大哥是为众人的性命才走的,你们不能不顾他的安危。” 宁姚眉心微蹙,仍闭着眼。 陈溪云恼了。 “好,你们寡情绝义,置常大哥于不顾,我自己去救人。” 她半躬着身子要去掀马车的帘子,熟料一柄未脱鞘的剑陡然横过来,压住帘子。 宁姚肃然道:“那些人的手段你不是没见过,凭你,走不到苗疆就成了一具尸体了。” 陈溪云不忿,要起身,肩头却被按下。 “你连这马车都出不去,何必千里迢迢去送死。” 马车颠簸着前行,有西风钻进车厢里,被颠成七零八落的寒意。 “不要以为你救过我就可以对我指手画脚。” 陈溪云秀眉轻拧。 宁姚冷脸看着她,哼笑一声,“若不是陈谷主临终之际托我照看你,鬼才管你死活。” 一语掷地,陈溪云愕一瞬,陡然别过脸去,两行泪涌下来,她母亲过世得早,爹爹从小就宠她,整座葬仙谷任她玩闹,天大的祸事也舍不得打她一下,在最后的最后,依旧是拼死挡在她身前,舍命护着她。 她这几天不知道是怎么熬过来的,醒着的每一刻都是肝肠寸断的痛,一寸一寸挤在她心口,堵得她几乎窒息。 哭累了睡着了,梦里都是过往无忧无虑的时光,一遍又一遍提醒她物是人非哀鸿遍野。 “天毒杀了我爹爹!” 陈溪云凄声喊道,心底最恨的却是自己,若自己厉害些,便不会眼睁睁看着父亲为护自己惨死却无能为力,不会连替他报仇都是妄想…… 宁姚缄默下去,心中不忍,她沉静地看向陈溪云,良久,说道:“我们不会置常大哥于不顾的,陈谷主舍命救你,你该更顾惜自己才是,眼下做不成的事,十年、二十年后未知不可。” 陈溪云啜泣不止,愈发伤心,她靠过去,拥着宁姚呜咽。 “都怪我……我做不到……做不到……” 宁姚肩头被泪水打湿,一片凉意,她低眉看看泣不成声的陈溪云,迟疑半晌,还是抬手轻拍拍她的背,心底轻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