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逼我做平妻?我单开女户后富甲天下》 第1章 平妻还是她让了你的 大雪纷飞,上宁居内,静得只有炉子里火星迸裂的细微动静。 相宜坐在右侧,目不斜视,姿态端庄。 孔临安内心有愧,不自在地主动开口:“玉娘与我是三年前在凉州成的婚,此事母亲是知道的,我们有父母之命,也有媒妁之言,是正头夫妻。” 三年来,相宜一直将孔夫人当亲生母亲一般伺候,闻听此言,现下只觉恶心。 她看向孔临安,闻道:“大爷认她为妻,那我是什么呢?” “你们都是我的妻子。”孔临安耐心解释,说:“你先进门,她依然以你为尊。要说名分,便按平妻论。” 见他说得如此坦荡,相宜嘴角不禁提起讥讽弧度。 孔临安看出她的想法,皱眉道:“你我尚未圆房,不算礼成,玉娘却已为我生下一双儿女,是她心疼你操持家事不易,自愿让了你。” 相宜点头,“是,说起来,我和大爷还没圆房,礼数上,说不定还差了林姑娘一层,我该做妾才是。” 孔临安噎了一下。 想着她也是在意自己,他微吸一口气,说:“你自然不会是妾,就算是看在咱们两家交情的份儿上,我也不会亏待了你。” “交情?”相宜抬眸,侧过脸看他,“什么交情?是我祖父赠你孔家十万金度过难关的交情,还是我父亲为救你母子殒命黄河的交情?” 她面上平静,说得清晰,尾音里却不受控地多了些许咄咄逼人。 孔临安不免心虚,只能硬着头皮道:“你薛家对我孔家有恩,这不假,我认!” “但是相宜,男女之间不能只谈恩情。我和你虽是自幼的婚约,却只有兄妹之情,并无男女之意,我和玉娘才是两心相印,互为知己。” “你不知道,凉州大疫之后便是大旱,多少百姓饿死街头。玉娘她菩萨心肠,又精通医术,是她陪着我不辞辛苦,调度医署,这才救人无数,让我立下大功。此情此恩,我怎么辜负她?” 相宜听着只觉得好笑,她收回视线,平静道:“她会医术,旁人也会。你会治疫,旁人更能。你们能救人无数,是因为我变卖嫁妆,前后送去八万多两,高价购得药材!” 孔临安沉了沉脸,他说:“你的嫁妆是你祖父行商得来的,商人窃国,榨取百姓的民脂民膏,你将钱拿出来,也不过是取之于民用之于民,有什么可说的!” 他说别的尚可,辱及祖父,相宜断不能忍,反唇相讥道:“民脂民膏?那敢问大爷,你身上那身簇新的官服又要价几何?是否是我薛家赚的不义之财换取的?” “你!” 孔临安不敢置信地看向她,似乎听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 “相宜,你如今怎的变得如此市侩?” 相宜差点气笑了。 她还想问他呢,究竟是何时变得如此无耻,还是他一开始就这么无耻。 孔临安气得不轻,已没了耐心。 他略一思索,冷脸问她:“管家钥匙在你这儿?” 第2章 百万嫁妆 “我本想试试你,若你通情达理,管家权便依旧给你,如今看来,你实在难堪大任。你把管家权交给玉娘,让她管着吧!”孔临安沉声道。 堂下,女人背脊挺直,问道:“这是谁的意思?” 孔临安知道她为何问,下巴略抬,说:“是我的意思,也是母亲的意思!此番玉娘跟着我立了大功,贵妃娘娘听了她的事迹,已经有意叫她进尚宫局做女官,她提前管家,也好练练手,这是对孔家有利的事,你不要想着阻拦。” 话说到这一步了,相宜无心再争,她薛家虽不尊贵,但也不愿与牲畜同槽争食。 她不再看孔临安,只说:“钥匙晚间我会交给母亲。” 孔临安也不怕她反悔,她一后宅女子,即便会些阴私手段,他也能应付。 双方闹得不欢而散。 相宜的贴身丫鬟和奶妈紧接着便进了屋,两个丫鬟气得不行,也不敢乱说话。 王妈妈一脸沉色,问相宜:“姑娘,您做何打算?” 相宜放下茶盏,眼里一片清明。 她唇瓣轻启:“和离吧。” 奶妈和丫鬟都惊了一下。 云鹤胆子大,性子烈,第一个赞同。 云霜则是有点慌,低声道:“可老爷不在了,咱们在京里无亲无故,和离了,姑娘,咱们怎么办?” “自然是有活路的。”相宜笑了笑,伸手捏了下小丫头的脸,说::“大不了,我带着你们回江南,就是靠着浆洗缝补,咱们也能活下去。” 见她心意已定,王妈妈放松了些,低声道:“为着支持姑爷赈灾,您把十万嫁妆都花光了,那边虽然觉得您不中用了,可老爷把保和堂留给了您,全京城都知道,老太太是个爱财的,只怕不会轻易放手!” 闻言,两个丫头都担忧地看着相宜。 相宜没有多言,只说:“我自有法子,妈妈,你去将剩下那点子嫁妆都锁起来,再将府里账本收拾好,咱们只把账本交出去。云霜,云鹤,你们跟着去帮忙,再叫人守住我的房门,谁也不许进来。” “是!” 听了相宜的吩咐,众人纷纷去忙。 相宜则单独去碧纱橱里,开了她藏得最严实的箱子。 放在最上面的,是明黄的圣旨和一枚玄铁造的令牌。圣旨之下,压着厚厚一沓银票,一张便是十万两。 三年前,她刚刚嫁进孔家,祖父便在江南骤然病逝。 无数双眼睛都盯着首富薛家的财产,却不料,祖父遗言,竟是将所有产业和存银都捐给了国库,只留给她这个独女一座医馆——保和堂。 外人都说,老爷子糊涂了。 殊不知,相宜进孔家门那一日,带的根本不是十万两嫁妆,而是三百万两。 “祖父老了,护不了你了。薛家太富,若是留给你,只怕你会死于非命。你嫁去孔家后,只管花销嫁妆,却不要提百万银钱的事,这是给你压箱底的。 “祖父这些年给江南道的官员送过不少钱,多少有点情份,将来若是孔临安对不住你,你想要脱身,这些人多少会为你说话,实在不行,你多多送上银钱便是。” 想起出嫁前祖父的话,相宜不禁红了眼眶。 第3章 快!叫母亲! 相宜的父亲是薛家独子,却因救孔临安母子而早亡,她娘亲没多久也郁郁而终,她和祖父相依为命多年,如果不是孔临安登门求亲,赌咒发誓说会真心对她,祖父是绝对舍不得她从江南远嫁来京城的。 祖父将全部家业捐给国库,不过是为了图一个义商的名号,好保她日后周全而已。 为了给她留后路,祖父临终前,必定是夜夜难眠,殚精竭虑。 相宜忍下鼻间酸楚,拿起圣旨缓缓展开,上头的字不多,褒奖了她祖父高义,也追赠了她父母死后荣耀,一看便是中书省起草,圣上大约都没在意。但到底是天恩。当初她在孔家接了旨,也是进宫谢了恩的。 希望这点天恩,能拉她一把。 如若不能,她也不介意鱼死网破,这几年经营下来,孔家内宅的重要位置都已换上了她的人,谁治谁还不一定呢! “姑娘?”云霜的声音传进来。 相宜取了两张一万两的银票,又重新将箱子锁了起来。 她叫了人进来,打水洗脸,平定了情绪才问云霜:“什么事?” 云霜说:“王妈妈把账本送来了,您存在库房里的嫁妆也都取回咱们院子里了,那边老太太请你过去用晚饭。” 相宜从容坐着,由着云鹤往她手上抹香膏,淡淡地应了声。 一切准备就绪,她这才不急不忙地起身。 “走,咱们去一趟。” 众丫鬟应是,迎着她往老太太的荣安堂去。 未进屋,相宜便听到了里头的笑声。 “快,来姑姑这儿!” 她走进去,便看到一向和她要好的小姑子孔临萱笑盈盈地抱起一幼童,然后对身边一身家常衣裳的年轻女子说:“嫂子,你怎么养的,把我这小侄子养这么好。” 林玉娘生得并不十分美,只能算中上容貌,但行事却很落落大方。 她微微一笑,说:“孔家的孩子当然是极好的,哪里是我教得好。” 孔老夫人怀抱小孙女,正和儿子说话,闻言,脸上笑容果然又多了两分。 整个荣安堂一片和气,正是一家人的样子。 见相宜走进,众人默契地静了静,倒像是相宜误闯了他们的家。 还是林玉娘先起身,朝相宜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礼,她明显比相宜要大,却称了相宜作姐姐。 孔老夫人很满意,顺势对已经会说话的小男孩说:“长宁,快,叫母亲。” 那男孩儿至多两岁,但话已说得利索,见了相宜丝毫不慌。 想到母亲同他说的话,他没有犹豫,恭敬地给相宜行了一个像模像样的礼。 “宁儿见过母亲。” 看他如此乖巧,孔老夫人更加喜欢。 众人便看向相宜,孔临萱直接道:“相宜姐,你有福了,白得一个大儿子呢!” 姐? 呵。 有了新嫂子,她倒是改口改得快。 相宜微微一笑,说:“有福?那我希望妹妹来日也能有此等福气,不用生养,便能儿女双全。” 孔临萱噎了一下。 众人面色怪异。 相宜没看面前的孩子,只是对老太太道:“这声母亲还是算了,我尚未同大爷圆房,生不出这么大的儿子。至于林姑娘,也未曾给我敬过妾室茶,有些事恐怕还算不得数。” 第4章 账上亏空 老太太的笑凝在嘴角,眼底露出沉色。 孔临萱看到自小疼爱她的大哥脸色铁青,便将孔长宁拉到身边,嘀咕了一句。 “当着孩子的面,说话也忒刻薄了。” 相宜没理她,只命人将账本送了上来。 老夫人不悦道:“相宜,你这是做什么?” “大爷要我交出管家权,让林姑娘接了去练练手,我已将账簿整理好了。”相宜道。 老夫人愣了下,看向儿子。 孔临安面色如常,喝了口茶,说:“中馈理应由德行如一之人掌管,玉娘素有贤名,由她掌管最好。” 话音落下,林玉娘起了身,对着孔老夫人和相宜各行一礼,然后对孔临安道:“子郁,你这样安排实在不妥当,姐姐先进门,又持家多年,我理当听姐姐的,怎敢善加干预中馈?” 她唤的是孔临安的字,在宣朝,男子的字很尊贵,只有长辈或同僚间可用,女子是不会如此唤夫君的。 但孔临安却很喜欢林玉娘这么称呼他,这正是她与别的女子不同的地方,在她身上,他看到了士的品格,这才是官宦千金的风骨。 孔老夫人却顾不得这么多,她只听到林玉娘拒绝了中馈之权,正觉欣慰,便听儿子说:“你不用顾及旁人,我为何叫你管,她心知肚明。我知你德才兼备,定能管好这个家。” 孔老夫人:“……” 相宜微微一笑,不言语。 林玉娘还想推脱,孔临萱见不惯相宜,觉得她惺惺作态,干脆把账簿抢了过来。 “嫂子,你就管着吧,我哥看中你,你自然不会错的。” 孔老夫人见状,暗骂女儿愚蠢,却已经来不及阻止。 林玉娘深知后宅女子的小肚鸡肠,断定出身商贾的薛相宜不会真愿意交出中馈,她面露难色,看向孔临安的眼神里满是推辞,手却不经意打开了账簿,随即快速发现问题。 “这账上……怎得亏损了上万两?” “什么?” 孔临安不信,将账簿接了过去,扫了两眼,便目光锐利地看向了相宜。 孔临萱则是看都没看,就皱眉道:“相宜姐,你既要交账,便该实诚些,何必做假账坑骗玉娘嫂子?” “坑骗?”相宜笑了。 她懒得说,给了个眼神云鹤。 云鹤抬着下巴,不屑道:“二姑娘,你说话可别丧了良心!当初我们姑娘进府,孔府账上才几个银子?这些年家里就大爷一个领俸禄,可大爷一个子儿都没往家里寄过,全家上下尽靠我们姑娘养着了!我家姑娘十万嫁妆进了孔家门,如今只剩几个不值钱的铜家伙了,难不成也要我们姑娘拿出来,养一些来路不明的野孩子?” 话音刚落,孔老夫人冷了脸,小小的孔长宁看了眼眉头拧紧的母亲,哇得一声哭了出来。 孔临安怒而拍桌:“放肆!” “云鹤,退下!”相宜轻斥一声。 云鹤看了眼盛怒的孔临安,施施然站回了一侧。 眼见儿子要冲动,孔老夫人适时地拉了他一把。 薛相宜手里是没钱了,可她手里还有那名满天下的保和堂呢,保和堂在全大宣有几十家分店,年收入可是相当可观的! 第5章 笃定她不敢和离 孔临安没想太多,他只是无法忍受妻儿受辱,但要他对薛相宜恶言相向,或是动手,他是绝不会的。 君子之道,怎能毁于无知妇人之手。 孔临萱觉得哥哥性子太好,不会与妇人争辩,便起身大声对相宜道:“你身为嫡妻,就该大度点,哥哥在外辛苦三年,如今荣耀回归,你也跟着沾光啊!何必这么刻薄!既然先前几年你不是一直贴补家里吗?如今为何不愿了?不过是想要挟哥哥罢了!你以为你有几个钱,便有多了不起了吗?你难道不知,商人低,女子当以德行为要,怎能如此市侩!” 相宜冷冷看着她,说:“孔大姑娘不市侩,既如此,想来也不会要我这商户之女送的嫁妆了。” 闻言,孔临萱身子僵了一下。 想到什么,她接着就问:“你什么意思?你之前说要陪送我一座三进的大宅子做嫁妆的,母亲已经将宅子添在嫁妆单子上送去云家了!” “是啊,相宜,这话可不能胡说。”孔老夫人也急了。 孔家祖上做过尚书,但因为家里男丁早亡,到了孔临安这一辈,孔家早在官场没人了。虽说孔临安外放,从县令做到了知府。可云家人丁兴旺,为官之人不少,跟他家相比,孔家的家世实在拿不出手。 要不是嫁妆里有那座价值七千多两的大宅子,这门亲事铁定成不了。如今薛相宜说不送就不送了,云家肯定要悔婚的! 相宜看着焦急的母女俩,冷笑了声。 她不疾不徐地起身,对孔老夫人道:“如今中馈归林姑娘管,府里姑娘出嫁,嫁妆该多少,自然也由她安排。” “账簿既然已经交了,那我便先回去了。” 说罢,她只对着孔老夫人一拜,转身便走。 孔临萱还想拦她,“你不许走!宅子你得给我!” “临萱!”孔临安拉住她,斥道:“你这样像什么样子,岂不是和某些人一样市侩低俗?” 孔临萱语塞。 市侩? 什么市侩? 她只知道有大宅子才能嫁给云大公子! 这么一想,她看向林玉眼神都不对了,她好后悔,早知道就帮薛相宜了。 不料,林玉娘放下账簿,从容道:“临萱,你先别担心,我也有些嫁妆,买一户三进的宅子足够了。” “真的?”孔临萱惊喜。 “嗯,你放心,我一定让你风风光光出嫁。” 孔临萱顿时感动不已,对孔临安道:“哥,你眼光真好,玉娘嫂子对我真好!” 孔临安一时未深思林玉娘哪来的钱,只是觉得带她回家真是带对了,再想想自己如今功成名就,又有贤妻美妾,儿女双全,不免有些自得。 “你嫂子岂止心善,她更贤惠,你看她照顾有孕的若若便可知了。” 若若,是林玉娘给他安排的通房。 孔临萱越发恭维起林玉娘来。 孔老夫人却听得头疼,林玉娘虽然即将入宫做女官,可她的嫁妆才几个钱?薛相宜哪怕没了娘家,也有保和堂傍身呢! 那死丫头今天如此嚣张,难道是想撕破脸和离? 她想了想,又觉得不可能。 薛相宜祖父已死,她就是一个孤女,就算要和离,也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她儿子如今是知府,不多久便要进户部,这孔府可不是她薛相宜想走就走的地方! 哼。 谅她也翻不了天,过几日想明白了,还得跪在她儿子脚边求一碗饭吃。 第6章 人走茶凉 离了主屋,相宜带着云霜去了保和堂。 保和堂的总店在江南,因为相宜远嫁,祖父不放心,便让杨管家带着心腹来了京城分店经营。 店里病人不多,瞧见相宜带着丫鬟进来,柜上伙计连忙去请了杨管家进来。 余师傅在后头仓库轻点药材,听到动静,拎着一筐新到的草药到前头来,要相宜辨认辨认。 杨管家笑骂道:“去去去,老药鬼,咱们姑娘如今是官太太了,你以为还是跟着你后面转的小药徒呢?” 众人跟着笑。 相宜心中生暖,总觉得是又回到江南了。 杨管家是看着她长大的,每每她来,都要不提问她,在孔家过得可好。 闻言,相宜没说话,云霜先红了眼睛,只能低头掩饰过去。 相宜压下心中酸涩,点头道:“都好。” “那就好。” 杨管家还不知孔府里的事,想着孔临安回来了,姑娘日子一定过得更好。 他搓着手,低声对相宜道:“咱们保和堂盈利还行,姑爷从凉州回来,虽说立了功,但还没授官,保不齐要花钱打点,等会儿我给姑娘支些银两?” 不提还好,说到这儿,云霜都要忍不住开口点破。 相宜一个眼神制止了她,旋即对杨管家道:“家里有银两,杨叔不用为心。” 又说了半盏茶的话,期间余师傅一直没走,从老宅跟来的老仆们也不停来看相宜。 直到出门,都是一群人站在门口目送相宜远去。 坐进马车里,云霜一个劲儿地掉眼泪。 相宜想起刚才那一张张脸,却觉得心里忽然被注入一道道力量,有了主心骨。 “别哭了,过些日子,咱们就能回家了。” 云霜还没明白,便见相宜叫了心腹小厮,去把原本要给孔临萱陪嫁的那处宅子的尾款交了。 “姑娘,您这是做什么?” “,咱们在京城又没房子,不买房子,哪来的家?难不成,咱们还真回江南去?” 云霜顿悟。 “那咱们现在……” “去东宫詹事陈大人府上。”相宜道。 “是。” 相宜去陈府,是要见陈夫人。 前几年,为了给太子东征筹款,陈大人曾来过薛家。相宜进京后,陈夫人对她也不错,之前相宜进宫谢恩,就是陈夫人引荐的。 从前,相宜来陈府,陈夫人都是热情招待。 可这回却不同,她在前厅坐了两盏茶的功夫,都没见陈夫人出来。 云霜忍不住说:“姑娘,陈夫人想必知道孔府的事了,不想帮咱们。” 相宜知道人走茶凉的道理,并不灰心。 她看了眼外面的雪,淡淡道:“再等等。” 陈府后院 陈夫人站在鹦鹉架下,不悦道:“人还没走?” “是,还等着呢。”丫鬟叹气,“夫人,孔夫人也怪可怜的,要不……” “我能不知道她可怜吗?可我又能怎么办?那个姓林的狐狸精现在名声可不小,不知是什么好命,又入了崔贵妃的眼。我若是领着薛相宜去见皇后,为着她祖父的功劳,皇后怎么也得帮她,可这一帮,岂不是跟崔贵妃打擂台了?这种得罪人的事,我可不想做。” “可……” 丫鬟的话还没说完,一小厮就跑了过来。 “夫人,二爷叫我来传话,请您领着孔夫人去书房,贵人要见孔夫人。” 陈夫人诧异。 第7章 我想立女户 忽然被请进后院,相宜正疑惑。 陈夫人在外间等她,见了她,只低声道:“太子在里头,妹妹有话就尽管说吧,殿下仁厚,会帮妹妹的。” 相宜大感意外。 她知道陈家二爷是太子伴读,太子来陈府也正常,但为何会愿意见她? 走进书房,珠帘后隐约可见二人在下棋。当朝储君一身明黄蟒袍,很是扎眼。 相宜不敢马虎,跪下行礼。 “民女见过太子殿下,见过陈大人。” 里间,太子目不斜视,只看着棋盘。 还是陈鹤年开口,命相宜起身。 相宜脑中快速思考,斟酌一二后,默默起了身,却依旧低着头。 陈鹤年与太子年纪相仿,刚过弱冠,性格却很好。 他主动道:“孔府的事皇后娘娘已得知,你不必担心,为着你祖父的功劳,娘娘已打算给你诰命,不日懿旨就会送去孔府,想来孔家也不会过于薄待你,你安心回府便是。” 年纪轻轻就能有诰命,这可是不小的殊荣。 陈鹤年以为相宜会感激涕零,不料,相宜略思索后便重新跪了下来。 这回,太子也抬了头。 他生得面容俊美,却不苟言笑,睨了眼女子的方向,薄唇掀动:“怎么?还想求别的?” 相宜斟酌着用词,沉默间,又听男人道:“便是皇后,也管不了臣子娶妻纳妾,你想拦着那女子进门是无用的,更何况,对方已有子嗣。” 陈鹤年也这么想。 他正要劝相宜,相宜低头,一拜到底。 绝佳的公子书房中,年轻的女子盈盈参拜,笔直的背脊透着一股傲气,犹如院外寒梅。 她说:“民女不求诰命,只求和离。” 语落,陈鹤年一愣。 太子指尖动作一顿,视线定定地落在女子身上。 他记得她,数年前,那时他伪装成陈鹤年的小厮下江南,去过薛府,那时这位薛姑娘还小,在院中见了他,曾使唤他摘过梅子。 他活了十六七年,还是头一回被女子使唤。 谁曾想一眨眼,薛府败落,当年的首富之女成了弃妇。 太子收回视线,沉沉道:“和离之后,你如何打算?” 相宜低着头,说:“民女想立女户,自己当家作主。” 陈鹤年叹气:“薛姑娘,立女户可不容易,尤其是你颇有家财,只怕无数人要盯上你。” 太子不作评价,想法和陈鹤年一样。 所谓女户,便是女子单独立户,做户主,生死财产都不归族中管。女户看上去自由,却是无人可靠的艰难境地,一般女子尚且艰难,更别提前首富的孙女,不知要招多少人惦记。只怕她前脚立户,后脚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小小女子,说大话也不怕闪了牙。 他正想着,女子掷地有声的话便传来:“立女户不易,居于人下讨口饭吃更不易,韶华易逝,民女不愿浪费大好时光在不值得的人身上。便是成了弃妇,浆洗缝补,民女也可养活自己,不至于看人脸色,仰人鼻息!” 她说得坚定,显然是想清楚了。 太子本以为她是意气用事,没想到她如此有骨气,倒比方才高看她几分,思索间,又不免想起当年梅树下的少女。 寂静间,相宜再次请求:“请殿下成全!” 太子思索片刻,应了她。 “你既想好了,便随了你的意。只是孤提醒你,孤一向不喜人出尔反尔,出了这道门,你又舍不下孔临安了,孤这里可没有后悔路给你走。” 相宜只有高兴的,何来后悔。 孔临安既然无情,她就不会有丝毫眷恋。 她一字一顿,坚定道:“民女绝不后悔。” 第8章 她是惺惺作态 离开书房前,太子忽然问相宜:“你与孔临安可曾有过夫妻之实?” 相宜愣了下,不待思索,便据实相告:“不曾。” 太子仿佛只是随口一问,略一抬手,让她走了。 出了门,外面大雪纷飞。 云霜的小脸都冻红了,急匆匆地上来为相宜加披风,相宜感受着凛冽寒风,心头却只有热意。 太子既应了此事,必定会替她办成。 书房里 陈鹤年想起旧年那桩事,本想打趣对面人一二,想了想,还是先说正事。 “殿下是想通过薛相宜,拿到薛公明留下的东西?” 太子从容地喝了口茶,不置可否。 得不到答案,陈鹤年决定还是嘴碎两句,只是他尚未张口,就叫对面太子冷冷瞪了一眼。 他:“……” 罢了罢了。 不提了,一提那事就翻脸。 孔府 孔临安刚应酬回来,便被林玉娘叫去了屋里。 女人叹着气,说了方才去问那宅子的事。 “人家说了,午后不久,姐姐的人就去补了尾款,如今那宅子已在姐姐手里了。” 孔临安疑惑:“她想通了,还打算送给萱儿?” 林玉娘摇头,说:“我也是这么想,还亲自去上宁居,本想替你和小妹谢她大恩,不曾想姐姐连门都不让我进,她的奶母把我堵在门口骂了一通。” 一旁,大着肚子的若若插了句嘴。 “大爷不知道,咱们夫人受了好大的委屈。那边王妈妈还说咱们痴心妄想,宅子是大夫人买了自己住的,才不是给什么阿猫阿狗留的!” 孔临安震惊,随即怒意升腾。 薛氏,太过分了! 他眉头深锁,本想立即去找薛相宜找说法,却忽然想起什么。 “玉娘,我还没来得及问你,你哪来的银子替萱儿买宅子?” 薛相宜送去凉州用作赈灾的钱,可都是过了玉手的。 难道玉娘…… 他是断不能容忍此事的,面色不免严肃了些。 林玉娘很了解他,作出茫然之色后,给了若若一个眼神。 若若立即道:“那是老爷夫人给的遗产,咱们夫人之前都不知道,回京前,李妈妈才拿出来的。” 林玉娘面露愧色,“子郁,我对不起你,按理说,这钱我当初就该拿出来支持你,是李妈妈有私心,为我留了后路。如今我跟着你回来了,拿出来贴补小妹,那也是应该的。” 孔临安大大松了口气。 低头时,却见林玉娘手上青了一块。 “玉娘,你手怎么了?” 林玉娘赶紧抽手掩饰,“没什么。” 若若抢话道:“还不是去了大夫人院里,叫几个奴才推的,要不是奴婢叫人跟着夫人,他们还要打夫人呢!” 孔临安哪里还能忍,顿时火冒三丈,匆匆安抚了林玉娘,便怒气冲冲往上宁居去。 林玉娘作势拦了拦,自然是拦不住。 趁着无人,若若试探道:“夫人,大爷要是知道咱们昧下了赈灾的钱……” 话音刚落,林玉娘温和得体的眼里迸发出寒光,瞪了她一眼。 “你不说,便没人知道。” 若若吓得连连点头。 孔临安到了上宁居,也没见到薛相宜。 下人说:“夫人去了水榭,大爷未回来前,夫人常去那边为大爷和凉州百姓抄经祈福。” 孔临安一听,脾气消了两分,可走去水榭的路上,又敏锐地想清楚了。 什么祈福,分明就是惺惺作态。 先是欺辱玉娘,再装出贤惠模样,还想蒙蔽他! 第9章 尽早圆房 水榭 相宜习惯了抄经,从前为父母和祖父祖母抄,后来为孔临安和百姓抄。 如今,她为自己抄,宁心静气。 忽然。 砰得一声,水榭的门被推开。 孔临安冷着脸走近,质问她:“萱儿要的陪嫁宅子,是不是你派人买了?” 原来是为这事。 相宜从容承认:“是我买的。” “你买了作何用?” “自然是住。” 孔临安见她说得随意,更加火大。 “偌大的孔府还不够你住?你买那宅子,分明是别有居心!” 相宜想着太子虽给了话,但到底还没准信,现在说出去,说不定会节外生枝。 她放下笔,对孔临安说:“大爷觉得我有什么居心?” 自然是向他卖好! 孔临安不屑戳穿她,命令道:“你将宅子卖给萱儿,我和玉娘给你钱,这事儿便算过去了!” 相宜反问:“大爷打算出多少钱?” “你不是七千两买的吗?”自然是原价给他才合理。 相宜忍不住笑了。 她眼里有讥讽,仿佛孔临安说的是什么穷酸言论,孔临安浑身不自在,越发气恼,却又觉得她是虚张声势,忍不住问:“你想要多少?” 相宜缓缓开口:“一万两。” 孔临安惊了。 “你……” 他气得脸色铁青,一字一顿道:“你竟如今无耻!” 原来她不是要卖好,而是想靠宅子拿捏他! 他指着相宜道:“你以为有这宅子在手,便能阻止玉娘进门?我告诉你,不可能!这个月无论如何,我都会开宗祠,请族谱,正式迎玉娘进门!” “你如此工于心计,日后家中只能以玉娘为尊,否则孩儿们都要被你教坏了!” 相宜一言不发。 虽知道孔临安不堪托付,但她也怄得慌,她想不通,难道孔临安忘记了,过去三年与她通信数百封,她为他变卖嫁妆,无条件地支持他。 沉默半晌,她内心只道牲畜无情,便再次低头,继续抄经。 见她如此冥顽不灵,孔临安甩袖离开。 只是他出门不久,管家媳妇便来告知相宜:“夫人,大爷说,这段时间您不必出上宁居的门了,要您静心思过!” 云鹤错愕,“这不就是禁足?” 管家媳妇一脸为难。 这几年来,他们表面上听孔老夫人的,其实早就都是夫人的人手。 只是此刻大爷回来,他们不好做得太过。 相宜不想他们暴露,更不想此刻和孔家人撕破脸,毕竟她人还在孔府里。 “你们去吧,我稍候便会回上宁居。” “是。” 荣安堂 孔老夫人看着哭泣的女儿,头疼不已。 听到下人说孔临安命薛相宜禁足,她并没阻止,想到相宜库房里还有剩余的嫁妆,也能给女儿买陪嫁宅子应应急。 只不过…… 跟薛相宜的嫁妆相比,有几十家分店的保和堂才是大钱! 想到这儿,她果断命人,去把孔临安请了过来,又让哭泣不休的女儿先去内室。 孔临安正在气头上,沉着脸过来,听到母亲提及薛相宜本就不悦,听清内容后,更是瞪大了眼。 “圆房?” 孔老夫人点头,“相宜也是好姑娘,她只是太在意你了,等你们圆了房,有了夫妻之实,她自然事事以你为先。” 孔临安皱眉,“这事以后再说,她太不像话了。” “她还年轻,办事不周到也没什么,你别忘了,她可是把嫁妆都寄给你赈灾了,她也是个心善的姑娘。” 孔临安不语。 不得不说,薛相宜前几年确实很像话。 不过即便如此,他也不想惯着她。 “再说吧。” 孔老夫人却说:“宜早不宜迟,就这两天吧。” 第10章 生米煮成熟饭 孔临安想了想,觉得母亲说得也有礼,便没拒绝。 “母亲安排吧。” 孔老夫人松了口气,让人送了他出门。 屏风后,孔临萱走了出来,有些不乐意地说:“母亲,你怎么还撮合哥哥和薛相宜那人呢!” 孔老夫人瞪了她一眼,“你懂什么!” “我……” “她和你哥哥没夫妻之实,至今未曾一起拜谒祠堂,细论起来,根本不算礼成。” 孔临萱一时没想明白,忽然,她瞪大眼睛。 “母亲,你是说,薛相宜若是想走,其实可以不和离,若是她有靠山,便是撤销这桩婚事都行?” 孔老夫人无奈点头。 “那,那她岂不是还能算未嫁之身?” “不错。” 孔临萱坐不住了,薛相宜害她没了陪嫁的宅子,她现在都恨死薛相宜了,怎么能看着她恢复未嫁之身! 母女俩正说着话,下人忽然来报。 “大爷回了林氏夫人那儿,没多久,就让奴婢来跟您说,圆房之事他不同意,您无需安排了。” “什么?”孔老夫人诧异,“他是想推迟?” 下人支支吾吾半天,才低声说:“大爷说,他若是和夫人圆房,万一生下孩子,夫人恐怕更要目中无人。所以,三年内都不会跟夫人圆房。” 三年? 那黄花菜都凉了! 孔老夫人差点气死。 她不用想,必定是姓林的狐狸精撺掇的。 他儿子看不出那是个什么货色,她还看不出吗?要不是看她贤名远播,又可能入宫做女官,她绝不会同意。 孔临萱最着急,催问母亲:“这下可怎么办啊?万一薛相宜急了,真要撤销婚姻,那可怎么办?” 孔老夫人也急,但她也知道,儿子如今大了,恐怕不好劝。 正安静,孔临萱忽然眸里寒光一闪,凑去她母亲耳边说话。 一番耳语后,孔老夫人瞪大眼睛。 “萱儿!你一个女儿家,怎么能想出这种办法?” 找别的男人去和薛相宜圆房,这也太下作了。 孔临萱说:“母亲,反正哥哥也不喜欢她,自然不愿跟她有孩子!咱们只需哄她喝下安神汤,找人跟她同床一晚,让她明白,自己已经是孔家的人了,断了她的念头,那不就成了?” “可……” “再说了。”孔临萱轻哼一声,说:“她一个商贾之女,离了咱们家,岂不是死路一条?咱们留下她,也算是报了她父亲救您和哥哥的恩情了。” 孔老夫人已经心动,只是不好表露出来,捏着佛珠念了句佛,又说:“你哥哥知道了恐怕不好办。” 孔临萱眼神一转,说:“等哥哥知道,早已生命煮成熟饭。再说了,咱们又不是真毁了她的清白,届时哥哥知道实情,也不会多生气。出此下策,不过是为了稳住薛相宜。往后哥哥和林氏嫂嫂相扶相持,咱们家一定蒸蒸日上,就让薛相宜在后院享福,一举多得啊母亲。” “罢了罢了。” 孔老夫人摆了摆手,“你说的也有道理,她毕竟是恩人之女,我们是该替她谋划。” “那此事便由我来办吧。” 深知女儿睚眦必报的性格,孔老夫人也没多说,没了陪嫁的宅子,女儿心里烦,让她出口气也是好的。 “找人与她同床而眠一夜便可,别太失了分寸。” 孔临萱眼底闪过阴毒,应了一声。 “母亲放心。” 上宁居内 相宜歪在榻上看书,心里却在琢磨,太子那边何时有消息。 云鹤推门进来,在她耳边说了两句。 她沉思片刻,放下了书。 “叫她进来。” 云鹤应了,随即领进来一个妇人,正是孔临萱的奶妈。 第11章 玉娘你就是心太善了 因为儿女的事,张妈妈早就是相宜的人了,但她是从来不主动来找相宜的。相宜料定是有事,面上却只是淡淡的。 “张妈妈怎么这时候来了?” “老奴有急事要禀报夫人,不敢耽搁。” 张妈妈说着,顾不上礼数,走上前来,在相宜身前榻板上跪下,低声快速说话。 相宜静静听着,先是还能维持神色,慢慢的,眼里便逐渐浮出冷意。 云霜和云鹤靠得近,听清楚张妈妈说了什么,眼睛瞪得老大,不敢置信。 片刻后,张妈妈后退一些,焦急道:“夫人,这可怎么办?大姑娘那边已经着人去安排了!” 相宜压下反胃的不适感,抬手道:“有劳妈妈了,你先回去,别叫他们起了疑心,我自有安排。” 张妈妈应下,不敢多留,不动声色地离开。 屋门一关,相宜再也忍不住,干呕出声。 云霜吓了一跳,赶紧上来帮她拍背,云鹤奉上了茶。 相宜喝下好大一口苦茶,心虚逐渐缓和过来,闭眸陷入思索。 云鹤已经骂开:“下流种子,就这还是管家小姐呢!” 云霜有点慌,焦急道:“姑娘,咱们不能坐以待毙啊!” 相宜猛地睁开眼,冷声道:“这是自然。” 孔临安无耻负心,耽误她整整三年,她只是想和离,已经足够仁慈。孔家母女却还苦苦相逼,如此狠毒,那就怪不得她不留情面了。 她收敛心神,低头跟两个丫头说话。 云霜听着愣愣的,心里不大有底。 云鹤却眼前发亮,“姑娘,这招好,真狠毒!” 相宜瞥了她一眼,纠正道:“……是睿智。” “对对对,姑娘睿智!” 云霜悄声道:“姑娘,会不会太狠了?” 不等相宜发话,云鹤便瞪了她一眼,说:“狠什么!要我说,如今孔家在姑娘手里攥着,直接把这一家子都毒死才好呢!咱们姑娘跟着余师傅学医,旁的不行,最擅了!” 相宜:“……” 她扶了扶额,用手戳了下云鹤的额头。 “倒也不至如此。” 真沾上孔家人的血,她还怕脏了自己的手呢。 见姑娘不反驳,云霜也不啰嗦了。 姑娘说什么,那就是什么! 打发了两个丫头出去调停安排,相宜回到内室,开了药匣子给自己吃了颗解毒丸,以保不测。她在闺中时,除了学习如何经商理事,便是跟着余师傅学过几年药材,在解毒上确实颇有心得。 当初凉州大疫,她也曾日夜研读古籍,写出解毒药方,寄给远在凉州的孔临安,哪怕他回信中并非提及药方之事,只说是已有能人可以治疫,她也不觉辛苦。 谁曾想,一片真心喂了狗。 想到这儿,她眼底寒意更甚,默默关上了柜子。 次日清晨 青松居内,林玉娘服侍着孔临安穿上官服。 见四下无人,她一脸难色,劝孔临安:“子郁,要不你还是听母亲的,跟姐姐圆房吧?” 闻言,孔临安拥她入怀,叹道:“玉娘,你就是心太善了。” 第12章 她比不上你 孔临安本来是同意跟相宜圆房的,只是回去跟林玉娘说起此事时,林玉娘抱着女儿笑着说:“也好,等薛家姐姐有了孩子,你也算有了嫡长子嗣,婆母必定高兴。” 她说得随意,孔临安却多了思虑。 玉娘跟着他本就吃了苦,名分上更是吃了亏,若是薛氏再有孩子,那玉娘和长宁兄妹焉有立足之地? 所以他临时反悔了。 此刻他抱着林玉娘,温柔道:“我知道你一向怜惜女子艰难,你放心,等你的名字入了族谱,再过几年长宁大了,我自然会给她一个孩子。” 林玉娘靠在他身前,嘴角轻扯。 几年后再圆房,那是不可能的,但经此一事,她有把握,就算孔临安和相宜圆了房,她也能让孔临安逼相宜服用避子汤。 她的长宁,必须是孔府名正言顺的嫡长子。 俩人温存着,林玉娘貌似玩笑地打趣男人:“子郁,你说实话,薛家姐姐那么貌美,你当真觉得她不如我吗?” “貌美?” 孔临安松开了她,脑中回想起相宜清艳绝尘的脸,对比之下,面前女子的容貌的确相去甚远,然而他很快否认了这个想法。 他说:“貌美的女子并不少见,像你一般精通医术又能理事用人的,世上又能有几个?你不知道,玉娘,我至今想起你钻研出的救命良方和治疫之策,仍觉得佩服你。” 说到这儿,他眼睛发亮,越发坚定道:“娶妻娶贤才是君子之道,薛相宜空有美色,却无才无德,又岂能与玉娘你相比?若非顾及他父亲对我母子的恩情,她那样的女子,只不过能和若若一般,给我做通房罢了。” 林玉娘心里闪过异样,面上满是感动,柔声道:“以后不要这么说,让姐姐听见,她会难过的。” “我便是要她听见,知道自己与你的差距,她才晓得要自省呢。” 俩人又说了会儿话,小厮在外提醒时辰不早了,孔临安才拿上官帽出门。 刚出院子,迎面便见孔临萱走了过来。 兄妹见面,孔临萱看到那一身大红官服,眼睛亮了又亮。 “大哥,你是要去上朝吗?” 孔临安说:“我是去吏部述职,等吏部重新给我授了官,我才可上朝的。” 孔临萱点点头,低声道:“我听说,大哥这次能升做户部郎中?” 孔临安心下微有得意,面上只淡淡点了头。 “太好了,郎中是正五品呢!等再过几年,哥哥你必定能做侍郎,做尚书!” 孔临安当然有此野心,但见妹妹没脑子地说出来,一时有些无言。 孔临萱没察觉,见他急着走,便说:“大哥晚间归家,来我院子一趟,我有事跟大哥说。” 孔临安不觉得她能有什么正事,无非是为了陪嫁的宅子缠他,虽然玉娘坚持要给孔临萱置办宅子,但他觉得很没这个必要。 一来,他不愿让玉娘吃亏,更不愿被薛氏要挟。二来,云家会和他家结亲,难道不是看中了他的前途,而是看中宅子?薛相宜那样的商户女子实在没眼界,如此看不清重点。 “晚间再说吧。” 孔临安抬了抬手,往外走去。 看着远去的红衣背影,孔临萱更坚定想法。 她大哥如此优秀,等“圆房”成功,不怕薛相宜不死心塌地,到时候别说是一座宅子,就算是金山,也不怕薛相宜不拿出来。林氏嫂嫂以后在宫里得了脸,大哥再升了官,她孔临萱在云家的日子一定是风光无限! 第13章 好戏开场 上宁居 晚间,孔老夫人身边的赵妈妈带着人过来,颐指气使把云霜等人全都谴出了院子,又叫人给相宜上了一桌好酒好菜。 “大爷说了,晚上要来少夫人您这儿用膳,这些丫头在跟前怵着实在不像话。” 相宜温和地应了,点头道:“是,您说的有理。” 赵妈妈更觉脸上有光,心里又瞧不起相宜这商户之女,觉得她果然是银样蜡枪头,看着管了几年家,结果还是这么好拿捏。 她说:“大爷估计要晚些才能来,少夫人若是饿了,就先吃些点心垫垫肚子。” 说罢,从食盒里端出一碟糕点放在了相宜面前。 相宜闻着那糕点甜腻的香气,仍然辨别出一丝清苦的味道,她内心冷笑,姿态从容地拿起一块,当着赵妈面吃了。 赵妈妈脸上笑藏都藏不住,懒得再啰嗦,叫了两个心腹丫鬟伺侯着,就带着人走了。 她一走,相宜无视身边的两个耳目,拿起酒壶,自斟自饮。 美酒佳肴,今夜良宵,她可不想辜负了。 另一边,孔临萱得知相宜已经吃下糕点,高兴得不行。 忽然,她心腹的丫鬟跑进来,递给她一小包东西。 “姑娘,这是门房上的人递进来的。” 孔临萱疑惑,打开一看,发现是帕子包着一块玉佩和一封信。 辨认出玉佩是云景贴身之物,她喜得赶紧打开信。 可读完了信,她脸色大变。 “云大公子说,他母亲知道了陪嫁宅子的事,要退婚!” 众丫鬟愕然。 “姑娘,那可怎么办啊?” 孔临萱一脸焦急,说:“云大公子约我入夜后见面,要听我当面说事情的来龙去脉。” “这怎么行!私见外男被人发现,那可是大事,更何况还是晚上。” 孔临萱瞪了一眼丫鬟,说:“公子约我在自家水榭见面,入夜后,他从后门进咱们府中。” 丫鬟们面面相觑,都觉得太冒险。 最贴心的听兰劝道:“姑娘,还是别了吧,您晚上还有大事要做,别误了事。” 孔临萱听不进去,怒斥道:“你懂什么!跟嫁进云家相比,什么都不是大事。” 更何况,云景为人高不可攀,就算是定了亲,也没跟她说过几回话,这还是他第一次说要见她,她怎能拒绝。 想到这儿,她下定决心。 “晚上的事照办,云大公子我也要见,你们过来,听我安排。” “是。” 天色渐暗,上宁居内。 相宜靠在榻上醒酒,摇曳的烛火下,她闭眸小憩,眼下薄红娇憨俏丽。 榻前,两个丫鬟已被五花大绑,呜呜地发不出声音。 相宜连眼都懒得睁,算着时辰,估计孔临萱也该出发了,她在心中哼着小调儿,手指点着榻沿打拍子。 好戏,开场了。 孔临安是一回府就去了孔临萱院里,正逢晚膳时刻,他就坐下了,结果没喝两杯便觉头晕目眩,来不及问,人已倒在桌上。 孔临萱急着去见云景,见状也顾不上许多,命丫鬟将一人带了进来。 看清楚对方长相,她都差点吐出来,随即又不免要笑,觉得薛相宜真是活该。 昧她的嫁妆,这就是下场! 她对低着头的男子说:“你,换上大爷的衣裳,往那边去吧。” 担心对方不明白,她忍着恶心上前去,低声强调:“记住,是圆房,别把事办砸了!” 男子心里忐忑,不敢表露出来,只能壮着胆子照办。 眼看下人们拥着“孔临安”往上宁居去,孔临萱命人看住屋内的本尊,自己则是穿上斗篷,借着夜色往水榭去。 第14章 故作不见 天色太晚,林玉娘迟迟等不到孔临安,便带着丫鬟去了孔临萱的住处。走到长廊时,刚好看到几个丫鬟领着孔临安往上宁居的方向去。 丫鬟警惕起来,说:“夫人,大爷别是去找薛氏了吧?” 林玉娘心提了起来,然而多看两眼,她便觉得孔临安的身形有些奇怪。 “夫人?”丫鬟叫了她一声。 林玉娘只思考了片刻,便加快了脚步,仍旧是往孔临萱的住处去。 到了门口,见孔临萱的贴身丫鬟守着屋门,她心中疑惑更深。 “大爷在里头跟姑娘说话吗?”林玉娘问道。 丫鬟心里紧张,看见林玉娘更是吓了一跳,下意识挡住了屋门,点了点头,想起什么,又赶紧摇头。 林玉娘沉了脸,“大爷到底在不在里头?” 虽说林玉娘是“外室”,但她有儿有女,又有跟孔临安的情分,是以孔临萱身边的丫鬟都把她当未来主母,不敢得罪。 于是丫鬟思考了一阵,小心翼翼道:“大爷往上宁居去了,老太太命大爷跟少夫人圆房。” 闻言,林玉娘怔了一下。 可她在心头转了转孔临安早上的保证,再看看丫鬟身后那扇门,便觉得这丫头说话不老实。 各种念头交织间,她隐约听到屋内有男人的声音,好像是叫人倒茶。 守门的丫鬟脸都白了。 林玉娘当即确定了,刚才去上宁居的,绝不是孔临安。 她有了猜想,面上不动声色。 “罢了,想来你们姑娘也睡了,我就不打扰了。” 丫鬟以为她听到动静必定要追究,没想到她轻轻放过,不由得大大松了口气,高兴地送她离去。 眼看她出了院子,赶紧进门,给醉得昏沉的孔临安倒茶。 院外,丫鬟好奇地问林玉娘:“夫人,屋内分明就是……” 林玉娘停下脚步,平静地看了她一眼。 丫鬟吓得低头,不敢言语。 林玉娘这才收回视线,从容地往回走。 “不该你问的,闭上你的嘴。” 反正事是孔临萱做的,可与她不相干。 丫鬟连连点头。 上宁居 陈三穿着孔临安的衣服,紧张得浑身都是汗,他还是第一次进内院呢,而且还是夫人的内屋。 夜色中,院中空无一人,只有一个老妈子替他守着门,见他来了,给了他一个眼神就走了。 本来他还害怕,走到门前,闻着门口萦绕的香气,再想象夫人绝伦的美貌,不觉浑身燥热难耐,早把恐惧都丢到爪哇国去了。 今夜过后,做鬼也风流了! 这么一想,他挺起胸膛,推开了屋门。 然而刚踏进内室,他还没看清里面情况,便被人一棒子打在后脑勺,然后两侧冲上来力气结实的仆妇,将他五花大绑。 “呜呜——” 陈三来不及思索,只见漆黑内室忽然亮起灯。 周遭布置华丽,两个美貌丫头分站两侧,一旁的仆妇也都年轻清秀。 坐在桌前的女子一身华服,嘴角笑意温柔,正朝他看来。 明明是温柔女儿乡,陈三却觉得犹如到了阎王殿一般恐怖。 这,这到底怎么回事! 与此同时,孔府的南角水榭。 孔临萱同样小心地推开了屋门,刚刚入内,一旁便闪出一道黑影,将她一把抱住。 少女心跳如擂鼓,娇呼了一声。 第15章 捉薛相宜的奸 水榭小屋内,男人已经抱着孔临萱滚上了床榻。 “云景哥哥,不可以……” “萱儿,母亲知道你没了陪嫁宅子,已经打算退婚,我也是没办法,只能出此下策,待你成了我的人,母亲就不能不认了。” 孔临萱脑中空白,惊喜和恐慌交织在她心头,让她犹豫不决。 “可是……” 男人停小动作,在上方看她。 “怎么,你不愿意?” 如果孔临萱冷静点,必定能发现面前的云景不对劲,可她爱慕云景多年,从没被这么热情对待过,除了激动,哪还有一丝一毫的防备。 听到云景冷了声音,她当即抛下最后的矜持,环住了男人的脖子 ,主动献吻。 “云景哥哥,我愿意,我愿意的。” “乖萱儿……” 男人满意,俯身压下,抱着意乱情迷的女人滚进了床里,同时放下了帘帐。 屋内,一片火热。 上宁居 云鹤将陈三等人安排好,气呼呼地进来。 “姑娘,那陈三是府里倒夜香的,又老又丑,大姑娘可真够狠毒的!” “依我看,姑娘还是手下留情了,就该让陈三去水榭招呼大姑娘才是!” 云霜也忍不住点头。 相宜正在练字,闻言,头都没抬。 “要让陈三去,她明日醒来,必死无疑。” 不是相宜心善,而是她不想和孔家不死不休一辈子,那样太不值得。 两个丫头都明白,云霜又担心起来。 “姑娘,明日事发,大姑娘想嫁云大公子是不可能了,到时候老夫人朝您发难怎么办?” “怕什么,咱们姑娘马上都要走人了。” “可是皇后懿旨还没下啊。” 云鹤一听,也有点犹豫。 “姑娘,太子该不会说话不算数吧?” 相宜放下笔,抬眸道:“储君之诺,岂是儿戏?” 两个丫头同时叹气。 储君不储君的,他们不懂,反正现在懿旨没下,他们觉得不踏实。 相宜看他们垂头丧气的,微微一笑。 她不怕太子反悔,但也有点焦躁,盼着太子所说的懿旨早点下,那样能免去她很多麻烦,尤其是遇到今日这种事,她等不及懿旨,只能先行反击,不过就算明早事发,她也有自保的能力。 窗外吹了一夜北风,清晨,大雪覆盖整个京城。 打破孔府宁静的,是云霜的一声尖叫。 孔老夫人早早就醒了,她打算白天就开祠堂,把薛相宜的名字添进族谱。 想着日进斗金的保和堂,她心里正舒坦,忽然,伺侯了她几十年的赵妈妈匆匆进来,在她床边耳语了几句。 听完,孔老夫人眉头紧皱,“水榭?” “是,那丫头说是去拿经书,误闯了进去,没想到看见一男一女在榻上,吓得她赶紧跑了出来,正好让我撞见。” 一男一女? 那自然是薛相宜和那…… 不过,怎的去了水榭?而且,陈三竟没早早离去,那薛相宜岂非知晓真相了? 孔老夫人思索着,便断定是女儿搞的鬼。 她暗骂女儿愚蠢,原本只需叫薛相宜以为昨夜已和孔临安圆房便可,何需弄这么大。 不过眨眼间,她就想到了补救之法。 罢了,事已至此,不如前去捉奸,让那薛相宜无话可说,有了之罪,谅她日后也不敢再目中无人! 第16章 里面不是薛相宜? 孔老夫人匆匆赶到水榭,云霜正跪在冰凉的地面上,瑟瑟发抖。 赵妈妈刚赏了她一耳光,凶狠训斥道:“再胡言乱语,撕烂你的嘴!大姑娘好好儿在房里呆着,里面怎么可能是大姑娘?” “可我看着像……” “还敢说!” 赵妈妈还想动手,被一旁的孔临安抬手制止。 孔老夫人这才发现,儿子竟然也到了。 她有点心虚,又嫌弃地看了眼地上的云霜。 主子蠢,奴才也蠢。 孔临安宿醉憔悴,见母亲到了,起身行礼。 “这是后宅的纰漏,母亲既来了,便处置了吧,省得坏了府里的风气。” 孔老夫人正犹豫,要不要让儿子亲子捉奸。 忽然,林玉娘领着丫鬟也到了。 看到孔临安,她面色诧异,“子郁,你怎么在这里?姐姐呢?” 她一开口,孔老夫人便知要坏事。 果然,孔临安听出不对劲,问:“为何问及薛氏?” 林玉娘说:“昨夜你不是歇在姐姐房里吗?我亲眼看见你过去的啊。” “什么?” 孔临安拧眉,抬眸便见母亲眼神闪烁,他心头一震,快速看向了云霜。 “你家姑娘呢?” 云霜惊恐抬头,颤声道:“大爷命我们姑娘禁足,姑娘在院子里呢,昨晚赵妈妈来了,说大爷要过去,就把我们都赶出来了。” 他要过去? 他几时过去了? 就算孔临安什么都不知,听着两边话茬,也觉出味儿来了。 不顾孔老夫人的脸色,他沉着脸,让人去请相宜。 不料,下人很快回来禀报:“都找遍了,哪里都没找到大夫人。” 此时,小屋里传出一声女人的尖叫。 云霜下意识看过去,“姑娘?” 其实众人并未听出女人声音,但听她一说,立刻有了猜想。 屋内是薛相宜? 孔临安脸黑如铁,下颚都绷紧了。 不等众人反应,他大步流星往门边去,打算踹开门。 云霜反应过来,连滚带爬地去拦住门。 “滚开!”男人怒吼。 云霜连连摇头,“大爷,我们姑娘在院子里呢!” 眼看事情瞒不住了,孔老夫人也不管了,想到薛相宜不敬她,还用陪嫁宅子来威胁她们母女,她便想先出一口恶气! 她给出一个眼神,赵妈妈立刻会意,斥骂道:“下东西!还不滚开,连大爷都敢拦!” “不,不是……” 云霜话音未落,孔临安直接抬脚,试图将她踹开,只是她躲得快,孔临安踹了个空! 此时,屋内尖叫声迭起。 “别进来!别进来!” 听到声音,孔老夫人愣了一下,身后的林玉娘也听出不对来,只是她们都来不及阻止,孔临安正在气头上,没踹到云霜也顾不上计较,又是重重一脚,将屋门踹开了。 “啊——!” 孔临安看清床榻上交叠的两道身影,那句“妇”已到嘴边,却听到院外传来女人温和从容的声音。 “大清早的,怎么都聚在这儿?” 孔临安一愣。 薛相宜? 孔老夫人更震惊,问道:“你怎么在这儿?” 相宜微微一笑,“要不然呢?母亲以为我该在哪儿?” 自然是…… 孔老夫人瞪大眼,看向屋内床上! 第17章 等我纳你为妾 屋内一片狼藉,男女衣物混了一地。 孔老夫人看清女人是自己的宝贝女儿,半边身子都麻了,再看那男子竟是云景的庶弟,京城有名的纨绔子弟——云荣,更是差点当场晕过去。 孔临萱尖叫着,躲到了床里。 一片混乱中,云荣大剌剌地起身,还搂过孔临萱亲了一口。 “宝贝儿,昨夜真是销魂呐。” 说罢,提着裤子便起身。 孔临安眼睛都红了,上前欲动手。 不料,云荣轻松躲过,还说:“大舅子,别生气啊,你情我愿的好事儿!昨夜我进来,可是你妹妹派人守着后门放我进来的。” 孔临安不敢置信。 云荣已经穿上衣服出了门,嚣张放话:“放心,我会负责的!萱儿,等着我来纳你为妾啊!” 闻言,孔老夫人和孔临萱都是眼睛一翻,当场晕了过去。 小小水榭,兵荒马乱。 相宜静静看着好戏,还有功夫注意云霜的脸。 “回去要好好儿擦药。” 云霜正兴奋呢,低声说:“奴婢不疼,奴婢觉得好快活!” 相宜:“……” 出了这么大的事儿,相宜自然走不了。 不过,想她服侍孔老夫人也不可能。 一片混乱中,她坐在一旁,悠悠地喝茶。 孔老夫人醒来,第一眼便看到她,当即挣扎着坐起,骂道:“薛相宜!你好狠的心啊!” 相宜一脸无辜,“母亲这是何意?” “你少装蒜,是你,是你坑害萱儿!” “我?”相宜笑了,“难道是我教得大姑娘与外男私通?” 孔老夫人眼前又是一黑。 孔临安见状,斥责相宜:“你莫要胡言!” 相宜面上笑容更柔,也更得体。 瞧她这模样,孔老夫人便觉她是挑衅,当即脑子一热,抓着孔临安的手臂说:“报官!报官!她坑害小姑子,阴险恶毒,将她下狱,沉塘!” 孔临安知道,母亲这是昏了头了。 萱儿出事,怎么也怪不到薛相宜头上。 不等他开口,相宜便收了笑,犹如变了个人,冷笑道:“报官?好啊,正好,我也有官要报。” 云鹤最是机灵,当即便让人把陈三带了上来。 相宜稳稳坐着,问孔老夫人:“母亲,可认得此人?” 孔老夫人哑了口,老脸煞白。 孔临安见陈三穿着自己的衣服,已觉不妥,没想到陈三浑身发抖,倒豆子一般对孔老夫人说道:“老夫人!这可是您和大姑娘请我去替大爷跟少夫人圆房的,您得救我啊!” 轰! 孔临安脑子炸开。 他下意识看向相宜,见相宜不像是受过侵害的样子,才松了口气。 “母亲,他说的是真的吗?”孔临安质问孔老夫人。 孔老夫人本想硬撑,脑中灵光一闪,转口便说:“你妹妹不过是叫人穿上你的衣服,与她同处一室,假作圆房罢了,并没要真毁去她清白!她好狠毒啊,竟算计得你妹妹真失了身!” 孔临安大受震撼。 他没想到,母亲与妹妹竟如此荒唐。 再看陈三丑陋的面容,对比一旁俏丽如仙的薛相宜,他只觉血气上涌,怒火攻心。 狗奴才!竟然敢动这种念头! 他上前对着陈三胸口,便是狠狠一脚。 第18章 分明是她栽赃我 林玉娘刚安抚好孔临萱,匆忙赶到,又将盛怒的孔临安拦下。 她向相宜行了一礼,说:“姐姐,恕我无礼,敢问一句,萱儿的事是否是姐姐策划的?” 孔老夫人恨恨地看向相宜,孔临安也等着相宜回答。 相宜不答,反问:“我竟不知,我父母还给我留下一个妹妹?” 林玉娘顿了下,随即再次下拜,改口道:“薛姑娘……” “是夫人!”云鹤打断她,强调道:“你一外室,这点礼数都不懂吗?” 孔临安沉了脸色。 不等他发作,林玉娘已经拦在他身前,保持微笑地重新对相宜发问。 相宜端坐红木椅中,接过了云霜递过来的茶,低头轻抿,说:“不是。” “你放屁!” 孔老夫人见她这么悠哉,心里就跟火烧似的,连贵夫人的脸面都顾不上了,脱口而出粗话。 孔临安眉头皱死。 林玉娘对相宜道:“夫人,否认是没有用的,人在做,天在看,这件事到底是不是你做的,你清楚,我和子郁也清楚。” 相宜笑了,讥讽道:“林姑娘果然大才,适合做官,我带来的证人你瞧不见,倒是能凭着猜测,就定我这个受害者的罪。等将来你做了官,坐堂断案,必定是天下第一女神探。” 林玉娘说:“证据我会去找,只要你做过,就一定会有蛛丝马迹,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我今天无礼问你,实在是看不下去,不得不言。你也是女子,应该知道女子贞洁有多重要!小妹只是想找人与你同房一夜,并非真要毁你清白,你如果心思正,就应该把陈三扣下,连夜找子郁说清此事。届时,自然有子郁为你做主,小妹的错也能被纠正,昨夜这件荒唐事就不会发生了!” 不错! 孔临安听到此处,深深赞同。 不管孔临萱是什么意图,薛相宜既然已经扣下陈三,就该连夜把事情说出来,好好规劝小妹,这才是长嫂的样子! 相宜静静听完,点头道:“这么说,这件事从头到尾,倒是我错得最大了?” “当然是你!你手段歹毒,其心可诛!”孔夫人怒斥。 相宜面色不改,说:“我昨夜不发作,是因为我在禁足!我的好夫君要我一步不出房门,我怎敢夜里乱走?” 孔临安语塞,甩过脸去,“诡辩!” 林玉娘说:“你若是想说,有很多法子,你只不过是不想说罢了,因为你已经派人安排好一切去报复小妹了。” “看样子我今日非要说实话不可了?”相宜反问。 孔临安以为她要吐口,他紧紧盯着她,说:“你只需告诉我,萱儿的事是否是你一手策划。” 相宜看着他,迟迟不语。 许久后,她陡然一笑说:“自然不是我,这件事分明是林姑娘所为!” 林玉娘愣了下。 孔老夫人也傻了。 孔临安脸色大变:“你休要胡言!” 相宜起身,从容分析:“此事我是受害者,完全无辜,分明是小妹要害我,被林姑娘提前得知,她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给那位云二公子去了信,毁了小妹清白,借此栽赃给我,以图嫡妻之位。” 第19章 狗咬狗 “不可能!”孔临安反驳。 相宜一脸无辜,反问道:“夫君怎的如此偏心,她编故事便是有理有据,我编故事你便一口否定?” 孔临安:“……” 相宜一本正经叹气,拍拍心口道:“真叫人伤心。” 她分明是在戏弄众人,孔临安看她笑意嫣然,只觉得胸口堵得慌,差点就要跟孔老夫人一样一口气撅过去了。 偏偏相宜换了个正经脸,重新端坐。 她看向林玉娘,说:“真要断案,想问我话,等你哪天做了京兆尹再说。否则,你一介外室,也配来问当家主母的话?” 云鹤帮腔:“不过是拿着鸡毛当令箭罢了!” 林玉娘被呛住,脸上浮现微红。 她有点诧异,随即又觉得合理。 商户之女,果然刁钻。 孔临安也愣了愣,却是被相宜拍心口时的娇俏模样晃了眼。 她很美,竟还有些古怪精灵,并非他印象中的刻板无趣。 屋内气氛僵持,孔老夫人见林玉娘落了下风,硬撑着身子起身,想大骂相宜。 不料,丫鬟跌跌撞撞跑进来。 “不好啦!大姑娘自尽了!” 众人大骇。 相宜心中轻哼。 自尽? 不信。 孔临萱没那个骨气。 云鹤大剌剌嘀咕道:“装得吧,必定死不了。” 孔临安听见,脸都青了。 一行人又往孔临萱的屋子去,只有相宜说了句太困,回屋去补觉了。 云霜屁颠屁颠,给她家姑娘炖上了一盅牛乳桃胶。 好日子嘛。 给姑娘补补。 “若是下午懿旨到了,那就是双喜临门了。” 云鹤嘴毒,纠正道:“若是大姑娘死了,三喜临门才好呢。” 相宜:“……”有理。 时间已过正午,她估计懿旨不会到了,但孔临萱这件事却不会就这么了结。 为此,她好好吃了一顿午饭,准备与人厮杀。 果然,下午云夫人就登门退婚了,一起来的,还有云家那位二姨娘,也就是云荣的亲娘。 孔老夫人不得不亲自接待,却没法阻止云夫人退婚,毕竟自己女儿已非完璧,这事藏不住。 可即便如此,她也不想把女儿嫁给云荣啊。 那位二姨娘却跟狗皮膏药似的,一口一个亲家母,最后竟然撂下几台草率的礼物,说这就是聘礼了。 孔老夫人气了个仰倒,回去还得安抚寻死觅活的女儿。 没错,如云鹤所言,孔临萱没死掉,就是手腕留了一点血。 她嚷嚷道:“我不嫁!云荣就是个废物,我死也不嫁他!” 孔临安拧眉道:“不嫁他,你还能嫁谁?” “我……” 孔临萱一想,又开始哭。 林玉娘开了口:“小妹,女子的前程是要靠自己去挣的,一味嫌弃夫君又有何用,你既嫌云荣不好,将来嫁给他之后,好生扶持他就是了。” “你懂什么,那云荣通房无数!”孔老夫人斥道。 林玉娘说:“母亲,我自然知道。可男子三妻四妾是常事,他们在外建功立业,身边多几个人伺候也是应该的。我们做妻子的,怎能纠结于这些风流韵事,岂不落了下乘?” 孔临萱怒而抬头,“你说得好听,自己还不是霸占着哥哥,就给他一个通房,以为旁人看不清吗,那不过是你用来装点门面博个贤良名儿的!” 第20章 让她死在孔家 林玉娘脸色僵住。 孔临安沉了脸,斥道:“萱儿,谁许你这么跟你嫂子说话的?” 孔临萱张了张口,可看见哥哥严厉的眼神,吓得话都吞了下去,一扭头便抱着孔老夫人失声痛哭。 “娘,我还不如死了算了,你让我死了吧!” 孔老夫人当年生孔临萱时难产,差点一尸两命,所以对这个女儿格外怜惜,看女儿这样子,她心头恨意越发浓烈,心一横,便对孔临萱承诺道:“你放心,娘不会让你白吃这个亏!薛相宜毁了你,娘就叫她死在咱们孔家内宅里,到时候让保和堂给你做陪嫁!” 孔临萱哭声戛然而止。 林玉娘瞪大眼。 孔临安满眼不敢置信,以为自己听错了。 “母亲,您说什么?” 孔老夫人早已没了理智,她松开孔临萱,冷声道:“嫂嫂谋害小姑子,本就是大罪,我看在她父亲的面子上,留她一个体面全尸,将来还许她进咱们孔家祖坟,已经是宅心仁厚了!” 孔临萱来了精神,点头道:“对!给她下毒,让她死得无声无息!” 孔临安心里突突的,他怎么也想不通,母亲和妹妹说起这些阴毒手段怎么这么轻描淡写。 一旁,林玉娘忽然说:“母亲,薛老爷子临终遗言,保和堂只穿给薛相宜或是她的子嗣,您若是杀了她,保和堂是要被充进国库的。” 孔临安微诧,眼神有些怪异地看了眼林玉娘,“玉娘,这些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林玉娘说:“这些事连家中仆人都知道,子郁,你竟不知道吗?” 她面色坦然,让孔临安愣了愣,下意识反省,是不是他太敏感了。 玉娘,是绝不会贪图薛相宜的家产的。 孔老夫人静了片刻,随即却道:“拿不到保和堂也罢!我要她的命,给我萱儿出气!” 林玉娘:“可……” “不用再说!” 眼看母亲执意要薛相宜的命,孔临安皱紧了眉,犹豫片刻后说道:“母亲,她父亲是为救我们才死的。” “她害了我的萱儿!” “薛相宜是薛家唯一的血脉了!”孔临安强调。 他虽然不喜薛相宜,但没想要薛相宜死。 孔老夫人见他有意阻拦,火气更甚,她看了眼一旁的林玉娘,眼神一转,对孔临安道:“你如果想给薛家留血脉,那就去跟薛相宜圆房,我允许她生下孩子再死!” 孔临安顿住。 这…… 林玉娘没想到孔老夫人有这么一招,说什么给薛家留血脉,分明是想榨干薛相宜最后的价值,夺走保和堂。 她没机会开口,因为孔临安只思索片刻,便拉着脸应下了。 “我会跟薛氏圆房,在此之前,母亲,你不能动她!” 说罢,再不愿看屋内的一片凌乱,甩袖离去。 身后,孔临萱哭哭啼啼地跟孔老夫人闹着。 林玉娘看着孔临安离去的身影,若有所思。 天色渐暗,上宁居内,云霜等人伺侯着相宜用完晚膳,云鹤轻声抱怨:“怎么懿旨还不来?” 话音刚落,外面传来动静,孔临安来了。 第21章 只要和离 相宜见孔临安进来,并未起身。 孔临安脸色更沉,命所有人都出去。 云霜和云鹤有所迟疑,相宜给了她们一个眼神,让她们去了外面。 门一关上,气氛沉闷。 孔临安开口道:“我原本以为你至少心地是善良的,没想到你坑害萱儿,会如此心狠。” 相宜淡淡道:“我不懂大爷的意思。” “此刻没人,你用不着装了!”孔临安冷冷地看着她,说:“萱儿就是你害的。” 相宜微微一笑,点头:“大爷既然认定了,那打算怎么办?” 孔临安说:“萱儿是必须嫁入云家的,你把那座宅子给她,算你补偿她的。” 呵。 他想得倒是明白。 相宜忽然觉得好笑,原来亲妹妹在孔临安这样的男人眼里也不算什么,为了孔家的颜面,他明知云荣不是好人,也还是同意将妹妹嫁过去。 “就只要那座宅子?” 孔临安抿唇沉默半晌,说:“我今夜留下。” 什么? 相宜愣住。 孔临安挪开视线,皱眉道:“你会做出这些事,我也有责任,这些年你操持家里不容易,你父亲更是对我家有恩。我给你一个孩子,也算是延续你薛家血脉了。” 相宜沉默,倏地,她想明白了。 “等我生下这个孩子,我是会难产而死,还是病痛而死?” 孔临安噎住。 相宜起身,眼神讥讽:“为了得到保和堂,你们母子还真是处心积虑!” 孔临安神色有些不自在,但他很快想起薛相宜对孔临萱做的事,他站起身,理直气壮道:“就凭你对萱儿做的事,母亲就算在家祠里处置了你,也不算过分。我为了保住你,才出此下策!” 相宜冷笑,“这么说,我倒要多谢大爷。谢你图谋我家遗产,还许我在死前,再给你生个孩子!” “你这么说是何意,我何时图谋过保和堂,我是为了救你!” “你母亲图谋,和你图谋,又有什么区别?” 孔临安噎住,他一甩袖,转过身去。 “不可理喻!” 相宜看着他,说:“你口口声声说要报答我父亲的恩情,好啊,既然如此,你给我一纸放妻书,我们就此一刀两断!” 孔临安神色疑惑,“你愿意和离?” “为何不愿?” 孔临安不信,他认为薛相宜闹这么一出,还毁了孔临萱的清白,就是为了报复他和林玉娘。 女子,爱之深,恨之切。 她所作所为,归根结底,是为了绑住他。 他料定她是赌气,便说:“萱儿的事我不追究你,等你生下孩子,便算是孔家的嫡次子,我对他会和对长宁一样!到时候,看在孩子的份儿上,母亲也一定会原谅你,以后只要你安分守己,这个家还是有你的位置。” 相宜神色不屑,“用不着,我只要和离!” 孔临安对上她眼中坚定,有片刻震动,接着却又觉得不可思议。 她和离后便是弃妇,还是商户之后,除非她是疯了,才会自甘下,宁为弃妇,不做他孔临安的夫人。 “薛相宜,我再问你一遍,是要孩子,还是和离?” “和离!” “好!好!”孔临安气得不行,他后退两步,说:“你今日负气所说,明日不要后悔!” 第22章 已经圆房了 孔临安走后,云霜等人重新进屋,云霜欣喜道:“太好了,不用等懿旨就能和离!” 相宜笑叹,用手点了点她的额头。 “傻丫头,哪有那么容易。” “啊?” 相宜叫来奶妈,说:“妈妈,你去找孔熙,让他明天带着人在二门外候着,我们里面一叫他,他得立刻带人进来。” 王妈妈应了,连夜去安排。 云霜和云鹤面面相觑,紧张起来。 “姑娘,你是不放心吗?” 相宜不曾多言,吩咐他们笼上安神香,转身道:“都去踏踏实实地睡一觉,明天早起,我带你们会豺狼。” 两个丫头愣了下,随即定下心神,屈膝行礼。 “是!” 相宜好好地睡了一觉,孔临安那边却是一夜不安。 他觉得薛相宜实在可恶,竟然敢向他提和离,她商户出身,能嫁进孔家,是几世修来的福分,她竟不知好好珍惜。 林玉娘早听说了昨夜的事,晨起,旁敲侧击地问孔临安。 孔临安说:“她不过是一时负气,我岂会和她一般见识?” 林玉娘动作一顿,随即点头,“和离的确太轻率,过了一夜,姐姐必定后悔了。” 孔临安轻哼。 林玉娘说:“圆房之事落空,只怕母亲要处置姐姐。” 早膳备好,孔临安拉着林玉娘坐下,安排道:“我昨夜已经想好,她不愿圆房,我便再晾她几天,她总会想明白,不过入族谱之事却不能再拖。她不入,你们母子三人还得入呢。” 林玉娘说:“那也得姐姐先啊。” “玉娘,幸好你贤惠。”孔临安叹了口气,拉着林玉娘道:“不过有件事,我还得告诉你。” “你说便是。” “我打算把长宁过继到薛氏名下,这样长宁便算是她的孩子了。” 林玉娘眼神一转,想到其中关窍,却微微皱眉道:“只怕母亲不愿意。” “不会的,开祠堂之时,便让薛氏将保和堂转到长宁名下,再让薛氏给萱儿一套陪嫁宅子,看在孩子的份儿上,母亲总不好再为难薛氏。”孔临安对自己的安排很满意。 林玉娘握住他的手,说:“我都听你的,不过这样,是不是对姐姐不太公平?保和堂毕竟是薛家的。” “什么薛家的?” 孔临安放下筷子,说:“本来我也和你一样想偏了,觉得不该动薛家之物,可昨夜我细想了想,保和堂本就是薛老留给外孙的!薛氏无子,长宁叫她母亲,将来也会奉养她,保和堂留给长宁是应当的。” “只不过,委屈你了,长宁毕竟是你亲生的。”他愧疚地看向林玉娘。 林玉娘摇头,“只要是为了你和孔家,我无话可说。” “那便好。” 不等早膳结束,孔临安便命人将安排告知了孔老夫人。 孔老夫人一听,一刻不想再等,立刻吩咐人去请孔氏一族在京的耆老来家里。 “开祠堂!立刻开!” 相宜刚用过早膳,便见奶妈慌乱地从外面进来。 “姑娘,不好了,老太太叫人开了宗祠,还遍发喜蛋,说您和大爷已经圆房了!” 第23章 她竟真敢提和离 云霜忍不住跺脚,“下作!” 王妈妈也是一脸焦急,对相宜道:“姑娘,这可如何是好?您和大爷没圆房,若是和离,将来您再嫁也不会太难。老夫人这么多,可是大大坏了您的名声啊!” 同是二嫁,是否完璧,那区别可大了去了。 哪家高门大户,也不会要一个破了身子的女人啊。 相宜心里也觉得恶心,却并不慌乱。 孔家已诗书传家,尚且如此下作,旁的高门大户又能比他家好到哪儿去呢,她已经决心立女户,将来收养孩子继承家业,嫁不嫁人,对她来说不重要。 不过,既然被欺到脸上了,她也不会忍气吞声! “老夫人现在在哪儿?” “祠堂!”王妈妈说,“老夫人请了不少孔氏的耆老来,据说连孔老伯爷都来了,要给您和那姓林的狐狸精上族谱呢!” “好!” 相宜起身,在两个丫头耳边说了什么,随即往外走去。 “带上东西,我们去祠堂。” “是。” 相宜走在前,领着上宁居一行人,浩浩荡荡往祠堂去。 到了门口,有个小丫鬟悄悄过来,告诉她保和堂的杨掌柜被请来了。 相宜心中有了数,略提裙摆,走进祠堂。 祠堂光线昏暗,平时总阴森森的。 今日中门大开,里面已经坐了不少德高望重的老前辈,为首的便是孔老伯爷。 孔氏的嫡支在山东,孔老伯爷也只是旁枝,不过他致仕前曾做过尚书,又有爵位,所以在京城孔氏家族中威望最高。 见到相宜,一众耆老停下了说话。 相宜微微下拜,依次叫人。 孔老伯爷对她印象还不错,便道:“你进孔家门时日不短,也是你有福气,今天你婆母亲自请了我们来,给你和林氏一同上族谱。” 其实关于平妻的事,孔老伯爷也觉得荒唐,但对比了下林氏和相宜的家世,他又觉得可以理解孔临安,毕竟商户女做宗妇实在是难登大雅之堂。 闻言,相宜面露疑色,“上族谱?” 她看了眼孔临安,直白问:“我昨日说的是和离,为何今日还要入你孔家的族谱?” 孔临安愕然。 他没想到,薛相宜会当着这么多人面提和离,她就不怕他真的休弃了她? 耆老们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面面相觑。 孔老伯爷拧眉,“什么和离?” 相宜背脊挺直,说:“我与大爷已经说定,彼此和离,从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胡说!”孔老夫人站出来,对耆老们道:“诸位别听这孩子胡言,她是为了林氏和孩子们的事,还在跟临安怄气呢。” 听到这儿,孔老伯爷看向相宜的神色里多了两分不喜。 果然,商户女小气,难当大任。 他教训相宜道:“临安娶了林氏,虽未曾告知你,但也是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你闹些脾气也就罢了,怎么还敢将和离这种话挂在嘴边?” “更何况,你父亲为临安母子而死,你薛家对孔家有恩。若是和离了,你让世人如何看待孔家?你此举分明是要坏我孔氏名声,置我孔氏于不仁不义之地!” 第24章 整个孔家都无耻 耆老们纷纷点头,指责相宜。 孔临安也是一脸责备,孔老伯爷说的话,正是他心中所想。 普通人家尚且不会轻易和离,何况他孔家,薛相宜提出和离,就已经很丢人,她这么做,分明就是打他的脸。 他想让人把相宜拉下去,相宜却先一步开口,反问孔老伯爷:“我提和离,是对你们孔家不仁不义?” 孔老伯爷轻哼,“难道不是?” 相宜面上仍是微笑,看着毫无攻击性,接着她笑容一收,神色不屑地扫过一众耆老,口齿清晰地道:“我本来以为,孔临安母子无耻,没想到,整个京城孔氏家族都无耻!” “你!” 孔老伯爷震惊。 一众耆老震惊。 孔临安赶忙拉住相宜,怒斥道:“你胡说什么?” 相宜一把甩开他的手,转身在一旁的红木椅中落座,姿态坦然,仿佛是坐在她自己的小院中喝茶一般随意。 众人傻眼,一度以为她疯了。 便是孔老夫人,也没想到她胆子这么大,在坐的可都是孔家德高望重的人物啊。 相宜眼神骤变凌厉,甩向孔老伯爷,说:“我主持孔临安后院三年,为他操持家务,照顾母亲与妹妹,可曾有过丝毫索取?他安置外室,生下孽种,还要放在我名下,说的好听,实则是为了夺我薛家遗产——保和堂!你们明明知道内幕,却一口一个仁义道德,无非是想将来也分一杯羹罢了!” “尤其是你,孔老伯爷,当初你长子在亳州赌博,欠下巨款,若非我祖父襄助,你早就被御史弹劾罢官返乡了!如今我祖父去世,你不思回报,竟还有脸说教于我?” 她仿佛变了一个人,周身气势咄咄逼人,完全不似后宅女子。 孔临安愕然,回过神来,已见孔老伯爷用拐杖敲地,怒斥相宜:“放肆!放肆!” 祠堂里众老纷纷应和。 “嫁作人妇竟敢如此忤逆长辈,实则是闻所未闻!” “果然是商户之女,粗鄙不堪!” “我孔氏宗妇,怎能让她担当?” …… 混乱中,孔老夫人趁机出声,对众耆老说:“诸位都看到了,薛氏的确难当大任,临安的嫡妻理当是林氏!” 她走到孔老伯爷面前,提了一句保和堂。 孔老伯爷沉着脸点了头,看向相宜,说:“我原本觉得你婆母所言有些过,现在看来,的确是你荒唐粗鄙!今日上族谱,林氏排在你前头,日后后宅大事你要听林氏的!但看在你祖父的面子上,我们将宁哥儿过到你名下,他将来也会叫你母亲。你身上商贾之气太重,保和堂不宜再留在你名下,今日便转给宁哥儿,日后由林氏掌管!” 好。 总算是说到这一茬儿了。 相宜抬眸,似笑非笑地看着对面的孔临安。 孔临安想起昨夜自己信誓旦旦说过,不为贪图保和堂,此刻不免有些心虚。 他走上前,低声对相宜道:“是你太贪心,你若不千方百计挟制我,何至于此?” 第25章 要薛相宜给林氏下跪 孔老夫人一刻也不想等,立刻命人去请文书先生和保和堂的杨掌柜。 杨掌柜在外等候许久,他还以为是有什么好事,谁曾想孔家人竟惦记上保和堂,还要他家姑娘做平妻! “不要脸!你们这样的人户也配称作书香门第吗?想欺辱我家姑娘,没门儿,我就是拼着老骨头去京兆府告你们,也不会让你们如愿的!” “粗鄙!”孔老伯爷一脸嫌弃,命人将杨掌柜拉开,说:“先上族谱,再行过继,行与不行,不是他一介商户家奴能说了算的!” 薛公明的遗嘱说保和堂只给薛相宜及其子嗣,只要把长宁过继给薛相宜,那一切就都是合理合法的! 杨掌柜没想到他们这么不要脸,被人拉着,依旧破口大骂。 “姑娘!此事不可行啊!” 相宜起身,看了杨掌柜一眼,“杨叔,您莫要激动,我自有话说。” 杨掌柜被她冷静的眼神安抚,当即甩开挟制住他的人,怒气冲冲地站在了一旁。 孔家众人都是不屑,没人相信他们能翻出天去。 孔老夫人满面红光,命人取出族谱。 林玉娘被叫了出来,参拜祖先。 她再三推辞,对孔临安道:“这不好,姐姐先入门,我怎可越过姐姐?” 孔老伯爷等人一听,更加坚信,只有这样的女子才能做孔家的当家主母。 孔临安原本还有犹豫,可看到一旁的相宜面色冷漠,没有服软的意思,他心一横,对林玉娘道:“你当得起!” 没办法,林玉娘只好为难地上前。 她的两个孩子也被抱过来,只等入族谱后,过继到相宜名下。 孔老伯爷快速将林玉娘和薛相宜三个字写进族谱,然后对相宜道:“薛氏,你过来,给主母敬茶。” “什么?”杨掌柜惊了,“你们还要我家姑娘敬茶?” 那跟妾有什么区别? 欺人太甚! 孔老伯爷说:“她太桀骜不驯,今日要她敬茶,就是要煞煞她的性子。” 林玉娘劝道:“老伯爷,还是算了吧。” “什么算了!”孔老夫人打断林玉娘,说:“族谱上她在你之后,就该给你敬茶!” 他们拧成了一股绳,一致针对相宜。 相宜看向孔临安,问道:“你呢,你怎么说?” 孔临安自知如此行为有些过了,可众目睽睽,他是不可能为了薛相宜而反对合族耆老的。 他说:“老伯爷是为了你好,你若是不想给玉娘敬茶,便给老伯爷下跪斟茶吧,他老人家是长辈,你跪他不算什么。” 相宜嗤笑。 她说:“无耻老贼,也配我敬茶?” 孔临安瞪大眼睛。 祠堂内瞬间炸了锅,众人纷纷起身。 “你说什么!” 孔老伯爷活了一世,也没被人这么羞辱过,气得胸口剧烈得上下起伏。 杨掌柜异常兴奋,连声称好:“姑娘说得不错,老贼的确无耻!” 孔临安忍无可忍,看向相宜,“薛相宜!” 相宜完全无视他,转身命令云鹤:“将东西拿上来。” “是。” 众人疑惑。 只见云霜和云鹤除了宗祠,捧进两个托盘,上面都用锦步遮盖。 相宜走上前,一把掀开云鹤手中托盘的锦布。 一把沾染血迹的生锈短剑,赫然其中。 第26章 还钱! 相宜一把将剑拔出,凌厉寒气犹如一道清冷月光,照过孔临安母子的脸。 众人不解,纷纷后退。 相宜剑指孔临安,冷声质问:“还认得这把剑吗?” 当然……认得。 孔临安心虚至极,别过脸去,不发一言。 相宜眼中含泪,说:“当年,我父亲就是用这把剑,在匪寇手里救了你们母子!后来匪寇也是用这把剑,了我父亲的胸膛,要了他的命!如今剑在,血迹也在,孔临安,你当着这把剑再说一遍,今所作所为,当真问心无愧吗?” 孔临安张了张口,对上她锐利的目光,想到当年倒在他们母子身前的英雄,再多的理直气壮也散了。 一众耆老也纷纷哑口。 杨掌柜低头拭泪,连声说着:“你们孔家太没良心了!” 孔老夫人气急,一把拉开儿子,对相宜道:“你少扯东扯西,当年你父亲是自愿救我们母子的,我们可没求他多事!” “母亲!”孔临安怔住。 救命之恩,怎可如此说。 他不敢看相宜的眼神了。 相宜转过脸,悄悄拭去眼泪。 她是替父母委屈,他们那么好的人,竟然为了这种无耻母子毁掉终生。 “好!就当我父亲当年是多事!” 她将剑重新入鞘,如视珍宝一般,递给了一旁的杨掌柜。 杨掌柜赶忙上前,小心护住,然后眼神血红地瞪着孔家人。 接着,相宜便将七八张票据拿了出来,同样地质问孔临安:“这些东西,你总该认得吧?” 孔临安沉默。 孔老夫人没了耐心,催促道:“什么东西,你不要耽误时间,赶紧敬茶!” “敬茶?想要我们姑娘敬茶,先把欠我们家的钱还了!”云鹤抢话道。 孔老夫人一噎,再看那几张票据,瞬间明白了。 这…… 死丫头! 这么多人面,谈什么钱! 她想教训相宜,却没有机会。 相宜将票据放在托盘上,让云鹤一一道来。 云鹤抬着下巴,冷哼道:“这里有一张十万两银子的借据,是当年孔府跟我们家老太爷借的!还有七张寄款票据,是我家姑娘将大约八万两嫁妆寄给大爷的凭证!” “我家老爷多事救人,这些借款总不会是我们薛家多事吧?这可是你们孔家上赶着求我们借的!” 杨管家连连点头,指着孔临安母子道:“不错,废话少说,先还钱!” 一众耆老都低了头,不想掺和。 毕竟,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孔老夫人涨红了脸,还是硬着头皮道:“你用嫁妆扶持临安,是你自愿的!没人逼你!至于你祖父借钱给我家,也是他妄图攀附权贵,十万两而已,我孔家找哪户商贾借不到?” “既如此,老夫人就去找人借钱吧,先把我家的钱给还了。”相宜冷冷道。 “你!” 孔老伯爷听不下去,连连敲动拐杖。 相宜看过去,“怎么?老伯爷等不及了,想先还我家的钱?” 孔老伯爷:“……” 他气得不轻,只能对孔临安道:“你竟连妻子都管不住!” 在祠堂被逼着还钱,还被质疑男性权威,孔临安脸上过不去,他咬牙对相宜道:“当着列祖列宗的面,你如此放肆,信不信,我真的休了你!” 第27章 强行和离 相宜笑出声,“休我?保和堂没到手,你舍得休我?” 杨掌柜跟着哼笑。 外面一众陪嫁丫鬟和仆妇也跟着应和,嘲笑道:“大爷,您只怕是光打雷不下雨,舍不得休了我们姑娘吧?” 孔临安脸黑如铁。 眼看他要意气用事,林玉娘赶忙上前拦住他,给一旁的孔老夫人使了个眼色,孔老夫人赶忙回神,说:“来人!来人!把她压过去,敬茶,行礼!” 已经到这一步了,今天必须把保和堂划到她大孙子名下! 见她打算用强的,孔老伯爷装看不见,其他人也就继续不说话。 孔临安心一横,觉得该给相宜点教训,别过脸去不管了。 一时间,几个仆妇上前来,打算强压相宜敬茶。 熟料,相宜不慌不忙,一把掀开另一道托盘的锦布。 “圣旨在此,我看谁敢动!” 满座接惊。 明皇的卷轴太有震慑力,坐着的人几乎是瞬间都站了起来。 孔老夫人也不敢上前了。 相宜手持圣旨,说:“今日,我除了和离书,不会签任何文书!谁想硬逼我,尽管动手!不过你们都掂量清楚了,若是损毁了圣旨,自己有几个脑袋够砍的!” 这道圣旨是皇帝褒奖薛家捐款的,虽然没什么实际作用,但圣旨就是圣旨,若是损毁,那可是大罪。 相宜往前走一步。 孔氏母子下意识后退一步。 相宜双手捧着圣旨,紧盯孔临安,说:“和离书,拿来!” 直到此刻,孔临安仍不敢置信,薛相宜竟然真相跟他和离? “你不要再闹了,若是合理,你便是弃妇,一文不值。” “我说了,和离书,拿来!” 孔临安心跳如擂鼓,瞪大眼睛看着眼前咄咄逼人的女人,只觉脑中嗡嗡嗡的。 能手持圣旨逼夫婿和离的,全大宣也找不出第二个。 这不是粗鄙,而是…… 他不想承认,但此刻薛相宜身上的刚毅坚定,让他有些晃神。 她,明明只是个商户女,哪来的这股强硬气势! 对峙之际,孔老伯爷忽然开口:“你出身商户,怎配手持圣旨?这圣旨是给你的,便是给孔家的,理当供奉在祠堂才对,来人,请下她的圣旨,将她拿下,用家法!” 孔老夫人大喜。 对啊。 她怎么没想到呢。 “快!快把圣旨请下来!” 刚刚被吓住的仆妇们硬着头皮再次上前,然而还没到相宜面前,就被火速冲进来的家丁给拿下了。 相宜云淡风轻地放下圣旨,重新落座。 在孔家人震惊的眼神中,孔府总管孔熙走进来,对相宜恭敬参拜:“夫人,您有何吩咐?” 相宜抬手,说:“请文书先生起草和离书,劳烦大爷签字。” “是!” 孔熙动作很利索,控制住全场后,直接把文书先生拎了出来。 众人再次看呆。 林玉娘压下震惊,上前对相宜道:“你竟敢私通家奴,胁迫婆母和夫君,这是大罪,要判流刑的!” “流刑?”孔老伯爷气得颤声道:“单私通家奴这一款,就该斩首!” 第28章 懿旨到 “私通家奴?少污蔑我们姑娘!分明就是你们孔家行事不仁,逼得人没活路了,人家才投靠我们姑!”云鹤讽道。 孔老夫人怒得要扇她的嘴,想要命令人时,才想起孔熙是孔临萱奶儿子,他们一家都是她的心腹。 她怒骂奶娘:“吃里扒外的东西,我今日便将你们一家都发卖了!” 奶娘也不装了,说:“吃里扒外这这几个字我们可不敢当,想我一家子为孔家辛苦了多少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就因为大姑娘看中我家丫头美貌,逼着她将来做陪嫁通房,她不愿意,大姑娘就用剪刀毁了她的脸!这样的主子,谁摊上谁倒霉!” “老夫人也不用发卖我们了,托少夫人的福,我们一家早脱了奴籍,如今是平头良民了!” “什么?”孔老夫人震惊。 再往祠堂内外一看,府内有头有脸的管事竟然有一半都来了,全都听薛相宜的。 不可能啊。 明明孔府一直踏踏实实在她手里的! 孔临安也糊涂了。 薛相宜坐在座位上,淡定自若地指挥众人,那气势比起林玉娘也不差,这些人可都是孔家的老人啊,她竟然都能收为己用,她到底都做了什么! 他忍不住看向孔熙。 孔熙是跟着孔临安长大的,到了这地步,还是有点不忍,低声道:“大爷,您如此对夫人,日后是要后悔的。” 孔临安心头一窒。 可转头一看,母亲气得身体摇摇欲坠,薛相宜却是神色冷漠,仿佛不认识他们一家一般,他便觉得自己做得没错。 是薛相宜太过分了! 和离书被捧到他面前,他气得一把打翻,怒对外面的小厮道:“去报官!” 一众耆老也纷纷响应,催促着报官。 孔老夫人提着一口气,咬牙点头。 没错,报官。 将薛相宜抓进去,他们运作一番,保和堂还是孔家的! 祠堂里一团乱。 孔熙请示相宜的意思。 “夫人,若是真强逼大爷写下和离书,您也要吃官司的,这是大罪啊。” 相宜点头。 “我明白。” “那……” “但我宁愿以清白之身被流放、被枭首,也不愿意再做孔家妇,我嫌脏。” 孔临安将她的话听得清清楚楚,只觉被一记重拳打在心上,一口血差点喷出来。 她说什么? 孔熙等人也被相宜的决心震动,一咬牙,便打算封锁全府,先拿到和离书再说。 然而不等他动手,看门的小厮跑进来,因为跑得太快,直接摔进了祠堂。 “孔!孔管家!不好了,来人了!” 孔熙一惊。 “谁来了?” “宫,宫里!有娘懿旨到!” 相宜心中一动。 懿旨? 她面上喜怒不显,一旁孔老夫人却是喜出望外,拉住林玉手,说:“这下好了,必定是封你做女官的懿旨到了!” 林玉娘也很高兴,她没想到,这懿旨来得这么及时。 孔临安看向相宜,神色复杂地道:“本来只需给玉娘敬茶便能了结的小事,现下好了,你勾结刁奴,胁迫我和母亲,谁都保不住你了。” 第29章 隆安乡主 孔家匆匆摆了香案接旨,孔老夫人得意至极,不许相宜去前院。 “你就在此等着,接完了旨,自有家法等着你!” 说罢,扶着林玉手兴冲冲去了前院。 相宜低头抚着玉镯,淡定坐下喝茶。 说是宫里的娘娘,孔老夫人和林玉娘等人都觉得是崔贵妃,毕竟是崔贵妃大赞了林玉娘,说要请她进宫去做女官的。 到了前厅,孔老夫人不管多少,上前便要给传旨太监塞银子。 不料,太监睨了她一眼,没收银子。 孔老夫人没觉得什么,还以为是儿子儿媳有面子,太监不敢摆谱。 忽然,太监问她:“薛氏夫人呢?” 薛氏? 孔老夫人弄不清,怎么忽然问起薛相宜了? 孔临安上前一步,说:“内子身体抱恙,不知大人找她作甚?” “抱恙?咱家怎么听说,今日孔府开祠堂,给两位夫人入族谱,怎么薛氏夫人抱恙还能操持此事?” 众人疑惑。 孔老夫人想开口,太监说:“麻烦孔大人请薛氏夫人出来。” “这……”孔老夫人讪笑,说:“这旨意既不是给她的,何必请她出来呢?” 太监皱眉,“谁说不是给她的?” 孔老夫人愣住了。 孔老伯爷等人面面相觑,一时心里都开始打鼓。 孔临安心有疑惑,也只好命人去请薛相宜。 僵持时,孔老夫人心里琢磨着,估计是崔贵妃要替林玉娘说话,所以下旨命薛相宜接受现实? 总之,这旨意不可能是替薛相宜说话的。 薛相宜一个商户女,毫无价值,宫里的贵人谁会记得她呢? 这么一想,她又放心了,讨好地问太监:“大人,贵妃娘娘这一向可好啊?” 太监冷冷地瞥了她一眼,“太夫人对贵妃倒是关切啊。” 孔老夫人:“……” 她怎么觉得后背凉飕飕的呢? 气氛诡异之际,相宜到了。 她一眼认出,太监是皇后身边前两年刚被提为总管的夏公公,当即行了一礼。 “大人安好。” 夏公公面上露了笑,请她不要多礼,随即请出一位老嬷嬷,对她说:“薛大姑娘,这位是宫里司寝的刘嬷嬷。” 相宜当即明白了。 夏公公对刘嬷嬷做了个手势,刘嬷嬷便领着人,请了相宜去后院。 一通操作,众人云里雾里。 林玉娘察觉不对,却不敢乱说话。 一群人里,有机会进宫的只有孔老伯爷,可他这几年进宫都少,别说是后宫了,所以也认不得这位传旨太监。 时间慢慢过去,相宜重新回来,刘嬷嬷在夏公公耳边说了两句,夏公公点点头,重新看向孔家人。 孔家人明白,这是要传旨了,全都恭敬站好。 夏公公终于拿出凤诏,高声道:“传,皇后懿旨!” 孔家人大惊。 孔老夫人想起刚才所言,大大地颤了一下。 皇后懿旨? 不是崔贵妃吗? 不等他们回神,夏公公继续说:“今有薛氏女相宜,乃忠良义商之后,本宫感其孤苦,封为隆安乡主,以慰薛氏满门。” 第30章 以物抵债 懿旨念到一半,孔老夫人就傻眼了。 乡主? 这可是女爵! 大宣开国以来,实行郡县制,皇子封爵制度严苛,乃至贵女们想要受封郡主、县主等,都不是易事,更别提非皇族宗室女子封爵了。 乡主虽然只有五品,但今上登基以来,还从没封过呢,其贵重程度,不言而喻! 薛公明不过是给国库捐了点钱,竟能给薛相宜换来如此荣耀? 她心中震动,已经顾不上恨薛相宜对孔临萱所做的,只记得这份荣耀千金难换,怎么也得留在孔家! 幸好,幸好没让临安休了薛相宜。 正庆幸着,夏公公又说:“另,薛氏下嫁孔家多年,夫妇二人,空有夫妻之名,无夫妻之实。今孔临安停妻再娶,薛氏请旨退婚,本宫答允。” “即日起,薛、孔两家婚事作罢,男婚女嫁,各不相干,钦此。” 什么? 孔老夫人脑中轰得一声,犹如五雷轰顶。 孔家其他人也都呆楞趴着,回不过神。 夏公公说完,将懿旨交给相宜。 “薛姑娘,请起吧。” 相宜没想到,太子会给她这么大面子,心中百转千回,只能压下疑惑和惊喜,恭敬地接旨谢恩。 她站了起来,孔临安也勉励支持,硬着头皮扶孔老夫人起来。 此刻,孔老夫人顾不上面子了,一把甩开林氏的手,想要去拉相宜。 夏公公却道:“既是撤销婚姻,两家就现场退了彩礼和嫁妆吧,咱家带了京兆府的主簿来,即刻过了文书,也少了许多麻烦。“ 相宜笑着道谢。 说到嫁妆,孔老夫人后背冷汗直出,眼前黑了又黑。 孔临安也是心中发虚,下意识看向相宜。 相宜仿佛没看见,等主簿一到,便命人将嫁妆单和彩礼单都拿了出来。 夏公公一看,神色奇怪地道:“嫁妆十万,彩礼三千?” 其中轻蔑嫌弃之意,毫不掩饰。 孔家人脸色难堪,低着头不言语。 夏公公又拿起寄款凭证:“这是何物?” 云鹤行了一礼,替相宜回答:“我家姑娘嫁妆虽有十万,却已都借给了大爷花销,如今所剩无几了。” 孔临安咬紧了牙,挤不出一字来。 夏公公哼笑,说:“既是借,那就得还!娘娘说的是撤销婚事,两家便得分得清清楚楚。” “那若是孔家没钱呢?”云鹤问。 “没钱,物件儿总有吧?” 孔家人大惊。 夏公公说:“正巧,京兆府的主簿也能估价,搬一件算一件吧!” “这如何使得!”孔老夫人瞪大眼,立马拉住了相宜,“相宜,不过是几个钱的事儿,你不会这么无情吧?” 相宜微笑着抽出手,“老夫人,既是几个钱的事儿,何必这么激动呢?” 说罢,她看向身后众人。 “进府,搬!” “是!” 云鹤等人兴奋溢于言表,快跑着行动。 一时间,孔家上下乱作一团,与抄家无异。 丫鬟们搬一件出来,主簿便高声报一个价。 动静太大,左邻右舍都派了人出来观望。 孔临安脸面碎了一地,只觉浑身都要炸开。 眼看孔临萱披头散发地出来跟丫鬟争夺物件,他忍无可忍,红着眼看向相宜。 第31章 他有点犹豫 场面愈演愈烈,孔老伯爷等人生怕烧到自己,赶忙找借口跑了。 孔临安一狠心,对相宜道:“够了,我给你打欠条,以一分二厘的利息给你!” 孔老夫人哭声一顿。 一分二厘,那可是户部定的最高借款利息。 这么一算,五万欠款,一年就得七八千利息,这怎么还得起! 不行,绝对不行。 她眼珠一转,便想掉转枪头,让林玉娘给相宜道歉,大不了让林玉娘做妾就是了。 孔家主母的位置,难道薛相宜能不心动? 她想定了,立即就要说。 忽然,外面传来动静,小厮匆匆来报。 孔临安不胜其烦,“又怎么了?” “宫里,宫里又来人了!” 众人愣住。 相宜和夏公公对视一眼,都没从对方眼里得出答案。 片刻后,一穿着讲究的太监走进门来,见夏公公在旁,他只是略微行了半礼。 夏公公嘴角压了压,问:“林公公怎么来了?” “咱家是奉了贵妃娘谕旨而来。” 闻言,孔家人犹如久旱遇甘霖,瞬间起死回神。 林公公下巴高抬,说道:“贵妃娘娘有旨——” 话落,孔老夫人赶忙地跪下了。 林玉娘心潮澎湃,强压激动,体贴地扶着孔老夫人。 屋内,乌泱泱跪了一地。 唯独薛相宜没有。 林公公眼神锐利地看过去。 相宜一手拿圣旨,一手拿懿旨,低头,认真看着。 林公公:“……” 夏公公心情大好,扬头哼笑。 林公公只好宣旨:“咨有孔门林氏,贤良淑惠,妙手仁心,特赐为正六品典药,入女官署司医司,协同执掌御药房!” 峰回路转,孔老夫人喜得差点晕过去。 六品虽然不高,但典药负责御药房的药物采买,那可是肥差! 有林玉娘在,孔家还愁没钱吗? 孔临安和林玉娘同样大喜,他们没想到,崔贵妃会这么重视他们。 林玉娘双手向上接旨,高声回应:“谢贵妃娘娘!” 众人起身。 林公公又让人抬进一箱银子,说:“这是一千两,乃是贵妃娘娘亲赏的。” 林玉娘惊喜,再次谢恩。 孔老夫人看着那白花花的银子,乐得满面红光。 同时,她看向了相宜。 孔临安兄妹也是如此。 他们要看看,薛相宜是什么表情。 熟料,相宜一抬手,对手下人说:“把银子抬走吧。” 孔家人瞪大眼。 相宜无视他们的眼神,对主簿道:“重新起草一份欠条,将这一千两的零头抹了。” 孔家人:“……” 林公公张大了嘴巴。 这些年崔贵妃得宠,他还没见过这么不给贵妃面子的呢! 夏公公却很高兴,这个薛大姑娘果然识趣。 主簿动作很快,将撤婚书和欠条一起奉上。 夏公公说:“两位签字吧,以后便是陌路人了。” 孔临安前一刻还陷在林玉娘获官的喜悦中,此刻,却有些踌躇了。 不知为何,他想起当年去江南求娶相宜时的情景,她站在桃花树下,对他盈盈一拜,唤了他一声“孔大公子”,那模样,当真极美。 第32章 正式退婚 孔临安犹豫时,孔老夫人也在犹豫。 林玉娘奇货可居不假,可薛相宜也不差啊,女爵啊,多少贵女努力一生都期盼不到的荣耀。更何况,没了薛相宜,他们孔家要欠债五万两呢! 若是薛相宜不走,二人都做孔临安的妻子,那才是两全其美呢! 这么一想,她万分后悔自己之前的冲动,竟然答应女儿做那种蠢事。 一个六品典药,一个五品乡主,本来都是她孔家的啊! 她心中焦急,琢磨着如何挽回,可相宜一刻都不能等,提笔便要写下自己的名字。 “薛相宜!”孔临安下意识开口。 相宜抬眸,静静地看着他。 对上她冷淡无波的眼神,孔临安要说出口的话,都被一腔骄傲给压了下去。 罢了! 她既然不识好歹,他又何必挽留。 乡主而已,这已经是她一生的巅峰。 他和玉娘却不同,六品典药和五品郎中只是他们的开始,他们以后一定会越过越好。 这么一想,他到嘴边的话便变了。 “今日离了我孔家,日后再嫁人,我劝你收收你薛家的商贾习气,否则,就算你再嫁十回,也不会有好结果的。” 相宜说:“出了这道门,稍后我便走了。” 孔临安心跳如擂鼓,说不出什么感觉,不知在期待什么。 接着,相宜笔走龙蛇,落笔签下自己的名字。 ——薛铮。 她放下笔,再看孔临安,“记住,弯腰恭送我。” 孔临安盯着她的名字,久久失神。 是了。 相宜只是她的小字。 她的名字,是薛铮。 “子郁?”林玉娘出声提醒。 孔临安回过神,气息略有不稳,他强作镇定,提笔写下自己的名字。 “得了。” 夏公公说:“这婚事算退了,咱家也该回宫复命了。” 相宜命人塞了一个大红包过去,随即笑道:“大人慢走。” 夏公公满意至极,说:“乡主且先安置吧,日后得空了,再进宫给娘娘谢恩。” “多谢大人。” 夏公公一走,相宜便不再看旁人,对孔熙道:“叫上所有签活契的,愿意跟我走的,一起带走。” “是。” 孔熙进去传话,竟有一大半的下人愿意跟相宜走。 孔老太太转头一看,孔府几乎空了。 她扶着林玉手,又要站不稳了。 孔临萱看到连厨娘都要走,忍不住跳脚,不许人走。 都走了,谁来伺侯她,她马上就要出嫁了,这样的家多寒酸啊! 眼看又要鸡飞狗跳,林玉娘赶忙塞了个红包给林公公,先把这尊佛给送走了。 马车齐备,王妈妈来请相宜。 相宜拢了拢身上的氅衣,似笑非笑地回头看了眼孔临安。 “孔大人,我要走了。” 孔临安僵住,想起刚才她说的话,再想想自己现在的身份,确实不如她高。 众目睽睽,他只能勉强低头,不情愿道了句。 “恭送乡主。” 相宜明媚一笑,爽朗大方。 “好!” 她看了眼身后众人,高声道:“咱们走!” 语落,一行人浩浩荡荡出了孔家,物件摆设整整拉了十几辆车,远远看去,尤为壮观。 第33章 祖父的重大遗物 相宜刚走,孔家人疲惫地回了后院。 看着被洗劫一空的屋子,孔老夫人脚下发软,听到女儿抱怨撒泼的声音,她忍不住发火,一巴掌打在了女儿脸上。 “都是你出的馊主意,你还有脸哭!” 孔临萱捂着脸,眼神震惊。 不等她哭,一个老妈妈跑出来报告孔老夫人。 “不好了,老夫人,您最爱的翡翠枕也被搬走了。” 什么! 孔老夫人猛地站起了身。 那可是她的嫁妆,她宝贝了几十年的啊。 这……! 她眼睛一翻,撅过去了。 “母亲!” 孔家又乱了。 相比之下,相宜带着人去了原本要陪嫁给孔临萱的宅子,孔熙等人办事利索,不多时就把宅子内外都安置妥当了。 虽然不是回了江南的家,门头上“隆安乡主府”几个大字,却给了相宜满满的安全感。 从此以后,这里便是家了。 晚间,杨掌柜前来求见。 “姑娘,如今老奴要管着保和堂,乡主府管家恐怕要再找人。” 相宜说:“便让孔熙干着吧,他是个有能耐的。” 杨掌柜不大满意,说:“到底是孔家的人,姑娘信得过?” 相宜点头,“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可忠仆不事二主啊。” 相宜笑道:“我明白你的意思,只不过孔家人的为人你也看到了,那样的主子,他们都能衷心几十年,何况是对我呢?” 杨掌柜没办法,只能说:“那便听姑,让他们先干着。” “好。” 说完琐事,杨掌柜命人去外面守着,然后才试探地问相宜:“今日这道懿旨姑娘有什么看法?” 相宜思索片刻,说:“说实话,我也一头雾水,我虽然求过太子和离之事,但我不觉得,太子有理由这么抬举我,竟然让皇后封我为乡主。” 杨掌柜听完,面露难色。 相宜察觉不对,说:“杨叔,您有话但说无妨。” 杨掌柜沉吟片刻,终于从怀里掏出一个册子,递给了相宜。 “老爷留下的东西,姑娘一看便知。” 一听是祖父留下的东西,相宜赶忙接过查看。 寻常话本一般的册子,打开后,里面竟然记载着如何制盐,如何造新型兵器。 相宜越看越心惊,抬头看杨掌柜,“这制盐法是新的?” “是。” “这兵器……” “是火器,杀伤力巨大。” 相宜不语,再往后翻,发现是培育新麦种的计划。 杨掌柜说:“老爷在南边买下了一个小山村,村里几十户人家,过去十年都在培育新麦种,如今麦种的产量已经高过寻常麦种一半多了。” 盐,粮食,兵器。 祖父这是要做什么? 相宜拿着册子,久久不言。 半天后,她猛地抬头,“这些事,祖父是为自己做的,还是为别人做的。” 杨掌柜一听,眼里藏不住的惊喜,说:“姑娘果然聪慧,一点即透。” 他低声道:“这东西到底是给谁的,老爷并未说,只说不能让淮南王的人拿到,更要交给姑娘,姑娘要交给谁就交给谁。若是不行,姑娘可自用!” 第34章 把薛相宜请回来 自用? 相宜笑了笑,“祖父太瞧得起我了。” 这些东西加起来,足以撼动天下了。 她一女子,握着这些东西,又能做什么? 杨掌柜也明白,如今世道,女子太艰难。 开国陈皇后是女中豪杰,培养了一大批女官,本来是天下女子的典范,可今上登基之后,不大瞧得上女官,女官署已经成了完全服务于后宫的产物。 而且,女官署基本只收名门贵女,普通人家的女子想进去都难。 这也是林玉娘进宫做女官,会让孔家人觉得难得的原因。 相宜起身走了两步,想到今天白得的乡主之位,不免警觉起来。 难道,太子知道祖父手里有这些东西,所以想拉拢她? 至于……淮南王? “祖父生前和淮南王有来往吗?” “没有,不过淮南王派人来见过老爷,自那以后,老爷便昼夜不歇,命我们加快麦种和火器研究的进程。”杨掌柜说着,叹了口气,“没多久,老爷就开始生病了。” 相宜敏锐转身,问:“祖父骤然病故,我是查看过遗体的,并没有中毒迹象。” 杨掌柜点头,“是,老奴也是看过的,只不过……” “你怀疑祖父过世,和淮南王有关?” 杨掌柜没直说,只道:“开国已五十载,三年前太子平定西南,天下才真正一统。如今只有淮南王一个异姓王,实力雄厚不说,还和江南世家同气连枝,老爷常说,咱们家要远离淮南王,免得沾染是非。” 相宜在烛台前停住,默默思索。 忽然,她拿起手中册子,放在火上点燃了。 杨掌柜大惊,“姑娘!” 相宜面不改色,说:“上面的东西我都记住了。” 杨掌柜这才松了口气,“姑娘,接下来怎么办?” “既然皇后封了我做乡主,那我就好好做这个乡主。明日,我会去保和堂,看看经营情况。” “可……” “太子也好,淮南王也罢,他们都没动静,咱们就当不知道,静观其变。”相宜说。 杨掌柜点头。 相宜想了想,又说:“这段时间你尽量少和山村里的人联络,免得被人抓住把柄。” “是。” 事情说完,杨掌柜并未逗留,悄声离开。 相宜坐到案桌后,看着还热乎的懿旨,细细琢磨。 太子。 淮南王。 她一时没有思绪,干脆不想了。 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先申办女户,再经营好保和堂。 女帝、女相她不敢想,做个女首富她还是能的! 她是想通了,而有些人,却怎么都想不通。 孔老夫人勉强醒来,头脑混帐地看着上方的流苏,听着女儿不间断的哭声,便觉得胸口有口气堵着上下不得。 乡主,乡主。 这两个字几乎刻在她脑海里了。 怎么能让薛相宜走呢! 她想,反正林氏已经有孩子了,也不会离开孔家。 既然如此,不如让林玉娘去求薛相宜,把薛相宜请回来,大不了,族谱上让薛相宜排在前面。 不管怎么说,薛相宜对孔临安肯定是有感情的,要不然也不会耗尽嫁妆扶持孔临安。 这么一想,她打定主意,叫来了林玉娘和孔临安。 第35章 让她自己回来 听到孔老夫人的话,林玉娘脸色僵住,“让我去请姐姐回来?” “是啊。”孔老夫人拉住她的手,说:“她只是一时闹脾气,有你去请,她一定肯回来,毕竟她对临安是真心的啊。” 林玉娘张了张嘴,“可是……” 孔老夫人睨了她一眼,“你是最贤惠的,应该不会不愿意吧?” 林玉娘顿住。 她快速思考,眼神一转,改口道:“是,母亲说的对,应该把姐姐请回来。姐姐受封乡主,是莫大的荣耀,有她襄助夫君,一定能广大孔家的门楣。” “不错。”孔老夫人满意点头。 孔临安却不乐意,猛地起身。 “不行!” 孔老夫人愕然,“这是为何?” 孔临安冷脸道:“乡主而已,能有多尊贵。广大孔家的门楣,不是靠祖上恩荫就够的,我和玉娘凭真本事,照样能做到!” 他一定要让薛相宜看看,离开他,是怎样的大损失,她会抱憾终身的! 孔老夫人明白他是意气用事,费劲地想要劝说,孔临安已经把林玉娘拉了起来,说:“玉娘,你不用去求薛氏,我已经想明白了,她根本不能和你相比,乡主又如何,又不是她自己挣来的!” 林玉娘神色为难。 孔老夫人气得不行,拍着床框道:“你说得轻松,可你也不想想,你妹妹要出嫁了,没有薛相宜,怎么给你妹妹风光体面?” “办婚事而已,能花多少钱?”孔临安随口道。 孔老夫人差点一个白眼翻过去。 “你不当家,怎知柴米贵!” 隔壁,孔临萱哭着跑进来,说:“让我嫁云荣已经是辱了我了,若是没有体面的嫁妆和婚礼,我宁可不嫁!” 孔老夫人指着孔临安,“你听听,你听听!” 孔临安对孔临萱已生厌恶,别过脸道:“不知所谓!” 孔老夫人见状,干脆掀开被子下床,说:“好,你们不去,我去,我去把薛相宜请回来!” 她就不信,有她亲自去,这么大脸面,薛相宜会不回来? “不可!”孔临安惊诧。 眼看老夫人来真的,林玉娘担心再生变,急道:“母亲别急,小妹的婚事交给我来操办,我一定好好儿办!” 孔临萱说:“我要十里红妆!” 林玉娘吐血。 十里红妆,把孔家祖坟挖空卖了,都凑不齐! 孔临安头大不已,没等林玉娘说话,便已经应了。 “十里红妆便十里红妆,你嫂子自能操办好,你不必大呼小叫,失了体统。” 林玉娘嘴角微抽。 孔老夫人怀疑地看着她,问:“你当真能办?” 林玉娘估计自己要是说不能,老太太能立刻去请薛相宜,她好不容易把薛相宜弄走,绝不能让薛相宜再回来。 她一咬牙,硬着头皮道:“母亲放心,我一定让小妹满意。” 孔老夫人思索片刻,勉强同意了。 “罢了,你先办着,若是不成,再去请薛相宜回来,届时她应该也想通了。” 说到这儿,她忽然想到,让林玉娘办也好,让薛相宜看看,孔家不缺主母,说不定薛相宜能主动回来呢! 孔临安其实也有这种念头,他堂堂男儿是不会去求女人的,他希望薛相宜能想通,自己回来。 第36章 打落牙齿和血吞 林玉娘以为只要咬咬牙,就能把头疼的小姑子给送出阁,却没想到,她咬碎了牙也没落到好处。 起初,云家对婚事一直不热情,几次上门,都是那位姨娘操办的,云夫人压根儿就没露面。 孔老夫人气了个半死,干脆也甩脸子,将事情都交给了林玉娘。 谁料,云荣母子反倒拿起了架子,要求嫁妆有宅子不说,还得有五千两银子! “五千两?他们以为我是薛相宜那种商户女吗?”孔临萱气急。 孔老夫人也摔了杯子,扬言不想结亲了。 结果云荣母子一点儿没惯着他们,云母更是说:“左右我们家荣儿不愁娶,有些人家的姑娘破了身子还赖在娘家,那才是笑话!” 这话一出,直接把孔老夫人气吐了血。 没法子啊,只能低头。 但她可学不会低三下四,于是压力就都给到了林玉娘。 林玉娘手里钱不多,最大的一笔已经替孔临安还了债,剩下的一笔,她不敢再拿出来,免得孔临安怀疑。 于是,她只能东拼西凑,把孔家剩下的家当悄悄变卖,好不容易把一处小宅子盘了下来,孔临萱还嫌寒酸。 “小妹再嫌弃,那也是没有了,剩下五千两嫁妆,还得将后院租出去才能得呢!”林玉娘说。 “这怎么行!” 这下换孔临安母子炸锅了。 他们孔家诗书传家,怎能把宅子租给低等门户,这要是传出去,真是笑掉大牙了。 孔老夫人指责林玉娘:“你太胡来了!” 孔临安拉着脸,没帮着林玉娘说话。 林玉娘已累得头晕眼花,黔驴技穷,她忍着脾气,好生劝说:“这只是一时的,等我和子郁得了前程,咱们家可以买更大的宅子!” 孔老夫人依旧哼哼。 孔临安却被说动了,他知道家中艰难,但越艰难,越需要他这样的男人支撑。现在的苦难都是催促他向前的动力,他相信自己,也相信林玉娘,他们一定能携手度过难关。 于是,孔家后院一部分租给了一外地商户。 因为是官宦人家的宅子,林玉娘狠狠要了一口价,除去给孔临萱的嫁妆,她还留了银子在账上。 这下办婚事的钱有了,可办婚事的人没有,家里的仆人大办都被相宜带走了,她只能从酒楼里请。 但酒楼她也不敢请太贵的,只能做到面子好看,里子破烂。 于是婚礼那天就出了笑话,一贵女去后院休息,却不小心撞上了隔壁商户家的纨绔子弟,被对方调戏了一番,那还得了啊,人家的家丁直接带人,去把登徒子揍了一顿。 孔家租房的事,也就瞒不住了,再加上宴席粗陋,宾客们没有不暗地里笑话的。 孔临萱在绣房里听到这些事,哭得不行,嚷嚷着不要嫁了。 林玉娘抽空过来劝,孔临萱却说,要她的红宝石项圈,否则没脸出门。 “今日宴席如此寒酸,没有像样的首饰镇场子,我如何收拾脸面?” 林玉娘气得攥紧了手。 “那项圈是你哥哥亲手打的,上头的红宝石是我娘家的家传之物!” 孔临萱却说:“什么稀罕物,若是薛相宜在,一车都买得起!” 林玉娘几要吐血。 第37章 囤粮囤药材 闹到最后,快要耽误出嫁时辰,孔老夫人觉得不耐烦,也要林玉娘把项圈拿出来。 孔临安要面子,让林玉娘顾大局,说以后再给她打一副新的。 林玉娘心想:过去三年才打这么一副,如今孔家破败成这样,等多久才能再打一副。 更何况,那宝石是她娘给的啊。 眼看众人相逼,她没办法,只能心一横,去把项圈拿了出来。 “给小妹吧,只要小妹好,孔家好,子郁,我什么都能拿出来。” 果然,孔临安大为感动,握着她的手说:“你放心,我授官的文书已经下来,不日就能上任,以后我一定补偿你。” 想到孔临安的前程,林玉娘便觉得心头发热。 给吧。 一个项圈而已! 她做了孔家当家主母,以后这些都会有的。 于是,兵荒马乱中,孔临萱终于戴着项圈上了花轿。 只不过,事情远没有消停。 “听说,刚嫁过去三天,她就想打发云二公子的通房,结果反倒被云老爷给训斥了一通,回门都是她自个儿回的。” 保和堂里,云霜一边打算盘,一边兴奋地说着。 云鹤吃着点心,说:“活该!没良心的东西!当初我们姑娘对她多好啊,竟然那么欺负我们姑娘。” 云霜说:“大姑娘其实一直都不喜欢咱们姑娘,她嫉妒姑娘,那年云大公子来参加孔府的雅集,大赞过咱们姑娘,她就一直怀恨在心,不过是觉得咱们姑娘有钱,所以忍着罢了。” 云鹤哼哼。 相宜翻看着保和堂的账簿,听她们叽叽喳喳地啰嗦,只觉得头疼,轻轻瞧了瞧桌面,两个丫头当即安静了。 云鹤眼睛一转,低声道:“姑娘,听说那孔临安入户部做了郎中,林氏入宫后,颇受贵妃恩宠呢,昨天还有人看到她从宫中回府,得了好些赏赐。” 相宜直接没搭理,说:“去账房,再拿两本账簿来。” 云鹤吐吐舌头,乖巧地去了。 不多时,杨掌柜便来了。 “姑娘,您有事找我?” 相宜抬头,问:“怎么今年的药材价格比去年还高?” 杨掌柜叹气,说:“前些年太子领兵出征,药价年年攀升,如今天下太平了,可这药价却在世家手里攥着,还不是她们说多少,就是多少?” 相宜黛眉微拢,沉思片刻。 杨掌柜说:“但愿朝廷出手,将世家诊治一番就好了。” 相宜对此不抱希望。 江南世家太强大,几乎攥着大宣一多半的经济,背后又有淮南王的兵力撑腰,如今的淮南王妃更是第一世家崔氏的女儿。就算是皇帝,真跟世家扳手腕,恐怕也只有五分胜算。 世家,只能缓缓除之。 杨掌柜说:“药材这么贵,咱们保和堂今年是否减少药材采购?” “不。”相宜摇头,“今年咱们要加量。” 杨掌柜疑惑。 相宜说:“不过我们不跟世家买,而是跟散户买。” “跟散户买虽然便宜些,但四处搜买,太费人力。” “反正都要多花钱,与其助长大宗气焰,不如培养散户,让银子到百姓手里去。”相宜道。 第38章 不是让你去请林典药吗 杨掌柜想想,也觉得有理。 买药保和堂账上有钱,但相宜还另外给了杨掌柜十万两。 “姑娘,要买这么多吗?” 相宜喝了口茶,说:“这十万两不是买药的,是买粮食。你安排人去附近收成好的州县,买两成细粮,剩下的全都买便宜粮,便是没人要的麸糠也能买。买到后,找地方囤起来。” 杨掌柜囤糊涂了,疑惑道:“姑娘这是要买救济粮?” 相宜点头,“去年便已有州县出了旱灾,我看近几月的雨水也不好,今年十有八九还有旱灾。” “那咱们囤了粮食来卖?” 杨掌柜有点犹豫,如今老爷不在了,他们没有靠山,做生意可不容易。 相宜自然没打算卖,不过她没多说,只是让杨掌柜去办。 薛家用的人有一点很好,便是执行力强,从不质疑主子。 杨掌柜虽然疑惑,但还是去办了。 相宜放下账簿,去了余师傅处,帮着分拣药材。 余师傅是个怪人,年轻时候就爱研究毒药,一生没遇到过心仪的徒弟,年老了才遇到相宜这个有天份的,所以对她相当爱护。 师徒俩凑在一起,琢磨两个以毒攻毒的药方,时不时还拿上几个毒药材闻闻尝尝,其余人吓得都躲得远远的。 忽然,有个穿着讲究的仆妇进来,进门便叫掌柜的。 杨掌柜上前招呼,对方急匆匆道:“快,叫上你们当家的大夫,跟我去一趟侯府,我家小姐急病!” 杨掌柜就近叫了余师傅,余师傅一边收拾药箱,一边询问仆妇病人的状况。 仆妇哭哭啼啼,说:“我家小姐一直住在山上伺侯老夫人,昨儿下山回家还好好的,不知怎的,今早就开始吐,腹痛不止,高热不退,这才一上午功夫,吐的东西里都带血丝了!” 相宜闻言,忍不住抬了抬头。 余师傅和她交换了一个眼神,没刻意提她的身份,只说:“你跟我一起去吧?” 那仆妇虽然看相宜穿着不凡,不像是下人,但情急之下并没多想,连忙领着他们上了马车。 不多时,马车进了襄宁侯府。 仆妇领着相宜师徒进内,到了小姐的绣房门口,也不敢让他们直接进去。 相宜站在门边,便听里头女人说:“保和堂?什么保和堂!我不是让你去请女官署司医司的林典药吗?” 仆妇小声道:“今日九皇子也突发高热,如今宫中司医司的女官都在储秀宫守着呢,奴婢不敢耽误,只能请保和堂的大夫了。” “罢了罢了!”女人不耐道:“请进来吧。” 相宜跟余师傅对视一眼,只当没听见,面不改色地入内。 守在绣床前的,是襄宁侯夫人,一看来的是男大夫,她脸色更加不虞。 余师傅看出来了,对相宜道:“你给陈姑娘诊脉。” 相宜从容应了,拿上药箱往床边去。 她正要搭脉,陈夫人忽然拦住她,将她上下打量了一通,不放心道:“你是女医,还是学徒?我女儿身份贵重,你可不要冒失了!” 第39章 还得是林典药啊 相宜从容不迫地道:“夫人放心,我学医七载,把脉还是能的,若是不能,还有我家余大夫在。” 陈夫人看了眼胡子花白的余师傅,略微思忖,便收回了手。 “也罢,你给看看吧。” 说话间,罗帐之中,传来两声女子咳嗽。 相宜听那声音又干又哑,皱眉道:“大姑娘,咳嗽时可有哪里不舒服?” 陈夫人想要代为回答,相宜说:“夫人,我要听听大姑声儿。” 陈夫人顿了下,点头。 然而,里面接连传来咳嗽声,却没人说话。 许久后,才有细微动静。 “我浑身都痛……” 相宜竖起耳朵听,才勉强听得清。 她感觉不是小病,把脉时便更加严谨。 不料,陈姑脉象竟出奇得弱,已是重病之像。 她再三切脉,眉心也逐渐收拢。 陈夫人见状,紧张了起来。 “女医,我家女儿到底什么症候?” 相宜心里沉下去,面上冷静,说:“夫人,不知可否让我家余大夫给姑娘切切脉,我再去看看姑娘所吐之物。” 陈夫人心里不大愿意,如今公侯之家的贵女都用宫中女医,怎能让男大夫看病。 更何况,不是已经切过脉了,何必再切。 然而,看相宜神色严肃,她也担心女儿,只能不情愿地点了头。 余师傅上前,跟相宜交换了一个眼神,心里便有了数。 他起了脉,脸上没什么变化,只说:“夫人,容我和小徒看看姑娘所吐之物,再斟酌开方。” “去吧去吧。” 见他们说不出所以然,陈夫人已不大耐烦,想着把他们打发走,再派人去请林玉娘。 相宜和余师傅前去看了秽物,便被下人带去了隔壁。 见四下无人,余师傅才露出紧张神色。 “你觉得像什么?” 相宜坐下,一边开方,一边说:“伤寒疫。” 和自己的想法一致,余师傅没觉得高兴,只觉得眼前发黑。 反应过来,他赶紧拿出一瓶药丸,先让相宜吃了一颗。 “这可如何是好?京城竟然有疫病?”余师傅道。 相宜开了方,让余师傅辩证斟酌,起身道:“我们得告诉陈夫人,请襄宁侯请旨,要太医署立刻查清源头,避免事态扩大。” 余师傅心里没底,觉得襄宁侯夫妻俩未必会信他们,但还是点头了。 然而,他们拿着药方回去,陈姑屋内已经传来笑声。 陈夫人说:“林典药可是司医司新进的招牌,您说我家女儿能治,我就放心了。” 相宜抿了抿唇,预感不祥。 屋内 林玉娘笑着跟陈夫人讲话,不经意间,往外看了两眼。 她知道相宜在门外,只是闭口不提,默默带着跟来的女史去后面开药。 不多时,陈夫人就派了丫头出来给相宜和余师傅打赏,说:“我家姑娘有女医官看了,两位,请回吧。” 正好,老妈子拿着林玉娘开的药方出来,打算去抓药。 相宜一把将人拦住,直接截下了药方。 “哎!你这是做什么!” 相宜不听,匆匆扫了遍药方。 一旁余师傅看完,当即开口:“胡来!这么治,这姑娘能不能捱到明日都难说!” 第40章 乡主请回吧 老妈子怒了,一把抢回药方,瞪着余师傅道:“你怎么说话呢?这可是女官署林典药开的方子!” “张妈妈,怎么了?”陈夫人问。 不等张妈妈回应,相宜提起裙摆,径直进了室内。 陈夫人见状,不悦地起身,“你要做什么?” 相宜说:“夫人,你家姑娘所患的并非寻常风寒,若按照此方医治,姑娘今夜必发高热!” 陈夫人被她严肃的表情吓了一跳,但想想刚才她犹豫不决的样子,并不大相信她的医术。 “依你说,我家女儿是什么病症?” “从脉象上看,的确像风寒重症,但切脉再久一些,便不难发现,姑病症既不像寒症,也不是热症!如此来势汹汹,不过半个上午,人便已虚耗透了。我断定,也就这片刻功夫,姑娘手脚必定已经由凉转热,且想要腹泻。” “那……” 相宜说:“这是伤寒疫!” “什、什么?”陈夫人以为自己听错了。 余师傅叹了口气,拉了下相宜的袖子,站出来说话。 然而他还没开口,陈夫人已经变了脸色,怒道:“一派胡言!” “我家女儿一直在山上守着老祖母,一步不曾下山,怎会感染疫病?” 陈夫人气得脸色发红,指着相宜道:“我要不是看在你家主子也算是有爵之人,必定将你乱棒打出去!” 说罢,她招呼左右,说:“把他们轰出去!” “娘……” 帐内,陈大姑娘有意阻拦,但声音太弱,没人听得见。 眼看局面失控,余师傅赶忙护着相宜。 相宜却不慌不忙,坚持道:“陈夫人,你家姑娘喝了那位林大人的药,不出半个时辰,必定腹泻不止,呕吐更甚!” 见她说得这么笃定,陈夫人有些拿不准了。 正巧,林玉娘从后面走了进来。 陈夫人立即说:“林大人你可算来了,这女医胡搅蛮缠,竟说我家女儿患的是什么伤寒疫!” 林玉娘点点头,随即看向相宜,微微行了一礼,唤道:“姐姐。” 相宜面无表情。 陈夫人意外,“林大人,你这是……” “夫人,你有所不知,这是隆安乡主。” 陈夫人愣住。 她看看林玉娘,再看看相宜,一时纠结。 半晌后,想起女儿的病,她对相宜的态度客气了点。 可还没等她说话,林玉娘便说:“姐姐,你并不曾开堂问诊过,说话行事还是谨慎为妙,病人面前无小事,任何话咱们医者说出口都是要负责的。” 陈夫人正疑惑,这位前孔夫人怎么也会医术,闻言,立即瞪大了眼。 “你不曾开堂问诊过?” 余师傅纠正道:“我家姑娘在江南时问诊过,只是不曾对外公开身份!” 陈夫人不信。 若有真本事,早就名声远扬了。 而且,她联想到孔家之前的事,心里觉得,相宜十有八九是为了跟林玉娘较劲,见林玉娘凭着医术出了头,她便也做女医,方才必定是听到药方是林玉娘开的,所以才多加纠缠。 于是她对相宜道:“乡主,你的好意我心领了,改日我再登门致谢,此刻便请你先回吧。” 第41章 她终于压了薛相宜一头 相宜回以礼貌点头,转而问林玉娘,“你没看过陈姑娘所吐之物,如何敢断言是寻常风寒?” 林玉娘自信笑道:“姐姐,你若是问诊过许多病人,便不会问这外行的话,小小风寒,只是症候重了些,难道把脉还把不出吗?” 她对陈夫人说:“夫人放心,这点把握本官还是有的。” 陈夫人满意点头。 见相宜没有退却之意,林玉娘笑着上前,想接过她手里开的方子。 “姐姐既然坚持,不如把方子拿出来,我们辩证一二,说不定姐姐的药方好,或许能让陈姑娘好得快些。” 相宜反手,直接收回了方子。 “你坚持是寻常风寒,看了我的药方,你也不会用。” 林玉娘眼底闪过暗茫,随即提了提嘴角,对陈夫人送去一个无奈表情。 陈夫人心里已经有了判断,觉得外界所传孔家的笑话实在不真,前后两位孔夫人,换做是她,也会更喜欢林氏。 僵持不下间,相宜走上前,对陈夫人道:“夫人可以不信,但姑命重要,有道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不是吗?” 这倒是…… 陈夫人沉默思考。 相宜又道:“夫人既然不信我师徒二人,不如派人去太医署请人来确认,太医署监察地方医疗,对时疾、疫病最是擅长。” 陈夫人有些动摇。 一旁,林玉娘叹了口气,对相宜道:“姐姐,你不要胡闹了,太医署可不轻易登门的。更何况,疫病须有源头,陈姑娘若要患病,必得私自下山!可陈姑娘是极孝顺的大家闺秀,为了孝敬祖母,已是许久不下山了!” 闻言,陈夫人眸中一凛。 她母女二人在京城贵妇圈中是出了名的孝顺,女儿宁愿守在寺庙里,也要孝敬祖母,无数人都称赞的。 若是请太医署的人登门,岂不是告知旁人,他们也不确定女儿有没有下过山?传了出去,岂非引人猜测。 不行。 她女儿正在议亲呢! 更何况,她女儿也不可能私自下山,患疫更是不可能了。 这么一想,她定了心,冷脸对相宜道:“乡主,不劳费心了,你先请回吧,我女儿自有林大人照顾。” 相宜听到林玉话,便猜到陈夫人的顾忌了。 她知道多说无益,便从药箱中拿出一瓶药放在了桌上,对陈夫人道:“若是姑娘病情加重,务必先服此药。” 说罢,领着余师傅出了屋门。 余师傅跟在后面,轻声问:“这可如何是好?” 相宜已经有了主意,说:“咱们先回去,把脉案给其余几位师傅看了,再确认一遍。” 余师傅很有把握,但想到事关重大,也就没反对。 “那之后怎么办?” 相宜:“若是确认了,我自有办法。” 襄宁侯府内,相宜走了没多久,林玉娘开的药便熬好了。 陈夫人亲眼看女儿喝了药,问道:“感觉如何?” “舒服多了。” 闻言,陈夫人松了口气,彻底将相宜所说抛之脑后,感激地亲自送林玉娘出门。 林玉娘心中痛快,不仅是因为今天压了相宜一头,而是自三年前起,她心里就有个大石头,今天终于挪走了。 第42章 夫妻俩正得意 三年前,林玉娘从京城寄给孔临安的家书中发现了那张药方,她一眼便知,那是绝妙的好方子。因为孔临安压根儿没看那封信,她便将药方占为己有了,只不过事后一直心中不安,担心败露。 回京时,她几次旁敲侧击,都没从孔临安口中听到任何有关薛相宜会医术的传言,见面之后更别提了,薛相宜一点懂医术的样子都没有。那时她心中便猜测,那方子大概是出自他人之手,不过被薛相宜买了下来。 经过今天这一遭,她更加肯定,薛相宜或许也会些医术,但也不过是半桶水。亏那老大夫在保和堂开诊多年,竟然也跟她一样胡来。 从襄宁侯府出来,外面停着马车,竟是孔临安亲自来接她。 林玉娘心中欢喜地上了车,顺便叫人把襄宁侯府给的谢礼拿了进去。 这些日子她常得宫中的赏赐,孔临安已经见怪不怪,此刻看见白花花的银子,忍不住说:“你如今是官身,也要懂得洁身自好。” 林玉娘知道,孔临安是要面子,虽然她官位低,但收入比孔临安可高多了。 她说:“若是寻常人登门自然没这么多谢礼,襄宁侯识趣,加上又爱结交朝中新贵,看在我是你夫人的份儿上,他们才这么上赶着罢了。” 孔临安面上露出笑意,说:“越是这样,你越要谦卑才是。” “那是自然。” 林玉娘说着,叹了口气。 孔临安疑惑,“怎么了?” 女人坐到他身边,将方才的事添油加醋说了一遍。 孔临安愕然,“她竟然敢拿人命当儿戏?” 林玉娘苦笑道:“大约是太想在你我面前找回面子,所以便没了分寸。” 孔临安哼了声,“保和堂留给她,真是薛家之大不幸,日后且有笑话要闹呢。” “算了,咱们能提点她的,就提点一些吧。”林玉娘说,“毕竟她父亲救过你和母亲。” 对于救命之恩,孔临安早已厌烦,太多人在他面前说了,听得他头疼。 林玉娘把他的神色看在眼里,话题一转,说:“粮价又涨了些,我打算囤些粮食,子郁,你怎么看?” 孔临安不以为意,“户部会介入的,如今天下太平,粮价不会一直涨,咱们家用不着跟无知小民一般行事,粮食够吃就好了。” 林玉娘想想也是,为官之道上,她还是相信孔临安的。 “再说了,有你我在,家中只会越来越好,粮食上涨又怕什么?”孔临安握住她的手说。 林玉娘笑着点头,幸福地靠在他肩头,说:“等会儿我还得进宫呢,贵妃娘娘要见我。” 见她如此得宠,孔临安越发满意,对比薛相宜,这才是真的贤妻呢! 保和堂 余师傅急得团团转,从襄宁侯府拿回来的脉案,保和堂的几个大夫都看过了,一致认为是伤寒疫。 相宜整理了脉案,派人送去了太医署,谁知主事的瞧不上民间大夫,话里话外还阴阳他们多管闲事。 “咱们姑娘好歹是乡主,他们怎么一点面子都不给?”云鹤气愤道。 第43章 给皇后请安 相宜淡定道:“你姑娘我这个乡主不过是皇后赏的虚衔,背后空无一人,自然没什么份量。” 余师傅问:“那怎么办?” 云鹤低声说:“姑娘,要不然咱们去求太子?” 余师傅不懂,怎么忽然就做梦去碰瓷太子了,他家姑娘好像没这么厉害吧? 相宜摇头,“不可。” 先不说她能不能见到太子,就算能见,她也得少见。祖父留下那些东西到底是给谁的,太子是敌是友,她还没弄清呢。再说了,跟太子走太近,本来就不是好事,历朝历代的有几个能顺利蹭上从龙之功的? 她现在人微言轻,还是鹌鹑一些比较好。 她收了笔,将请安帖和脉案一起交给云鹤,说:“拿上名帖,递到凤栖宫去。” 凤栖宫? 皇后! 云鹤眼前一亮,“对啊,您如今是乡主,可以名正言顺给皇后娘娘上请安帖的!” 余师傅也亢奋起来,随即又怀疑。 “皇后身处后宫,能理会这些事吗?” 相宜说:“只要皇后知道了,不管她理不理,总要上报的。” 她相信,一国之君不会糊涂。 更何况,太子乃皇后所出,皇后若是不决,自然会告诉太子,那样事情也能顺利到太子面前。 当今太子颇受恩宠,文治武功样样不差,自然不会忽略此等民生大事。 “去吧。”她对云鹤道。 云鹤应了,一溜烟出了门。 相宜起身,看着外面迎风绽放的寒梅,深深地祈祷。 千万千万,不要出大事,百姓已经够苦了。 午后,因是阴天,皇后懒得出门,便有兴致看看各家上的请安帖。 听到隆安乡主的字样,她单独把相宜的帖子拿了出来。 “君策也不知是怎么了,非要本宫封这商户女子一个爵位。” 说话间,她一目十行地扫过帖子,旋即坐直了身。 一旁的陈嬷嬷见状,疑道:“娘娘,怎么了?” 皇后面有喜色,将帖子递给她,“你瞧瞧。” 陈嬷嬷看完,眉头紧锁,“娘娘,这不是好事啊!” “怎么不是好事,林氏是崔贵妃荐进宫的,这么大的事,她竟然不上报,自个儿就断定了!” 陈嬷嬷嘴角抽抽。 不等她劝解,皇后已经对侍女道:“让崔贵妃过来,本宫要好好儿问问她!” 陈嬷嬷:“……” 这事情还没弄清楚呢,这么急着把永和宫那狐狸精找来,能得到什么好? 她有意劝阻,但看皇后兴奋的样子,知道多说无益。 这几年皇后被崔贵妃压制,心里一直憋着火,好不容易找到把柄,怎能忍得住。 罢了罢了。 出了事,有太子爷呢。 去宣旨的人走了半天,崔贵妃才姗姗来迟。 皇后心里不悦,见她身后还跟着林氏,想都没想,便将相宜的请安帖迎面丢了过去。 “你荐进宫的人,就是这么办事的,你自己看看!” 换做旁人,就算没脾气,也得露出委屈。 可崔贵妃不同,她神色无辜懵懂,接过侍女捡起的帖子扫了一眼,竟是掩唇一笑。 “这样的无稽之谈,娘娘竟然也信?” 第44章 让薛相宜安分些 皇后蹙眉,“你这话什么意思?” 崔贵妃笑盈盈道:“这位隆安乡主不过是商户女,连医女都算不上,她的话如何可信?” 皇后:“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这是自然。”崔贵妃侧身看了眼身后的林玉娘,说:“林典药当场给陈大姑娘把了脉,确定是寻常风寒,这还不够吗?” “她一人之言怎可信?” “娘娘说的是,可林大人是正经女官,又曾治过痘疫,是一等一的杏林高手,她的话,难道不比隆安乡主的话可信?” 皇后一噎。 陈嬷嬷想要开口,林玉娘站出来道:“启禀娘娘,此事乃是臣与臣夫处事不当所致的笑话,薛家姐姐不过是想与我怄气,才出了这样的纰漏。没想到,她竟闹到娘娘跟前儿,臣有罪,还请娘娘恕罪!” 崔贵妃轻笑,一双美眸轻挑,对皇后道:“娘娘,您就是太慈爱了,容易轻信他人。今日是一商户女上书说有疫病,宫中女官已诊断过了,若是还要再劳烦太医署,那日后人人都可胡乱造谣,太医署岂非要忙死?” 皇后深呼吸,袖子下的手慢慢攥紧。 她不说话,崔贵妃便更加来劲,继续道:“话说回来,臣妾也好奇,怎么娘娘这么信任这位薛姑娘,给她撑腰就算了,还封她做了乡主。” “难道……”崔贵妃话锋一转,神色惊讶,“娘娘是看中了这位薛姑娘做太子妃?” “胡说!” 皇后气得脸色涨红,怒道:“太子乃国朝储君,怎会娶一商户女为妻!” 崔贵妃面上毫无惧色,连连告罪,嘴上却说:“是臣妾莽撞了,臣妾还以为,娘娘出身武将之家,与常年走街串巷的商户人家投缘,所以才喜欢这样的儿媳呢。” “贵妃,慎言!”陈嬷嬷气不过道。 崔贵妃微微一笑,似乎并不知自己说错了什么。 她起身道:“娘娘若没事,臣妾便告退了。” 说罢,她对林玉娘叹道:“本想让你给娘娘把个平安脉,现下看还是不要了,娘娘只信民间大夫的,不信你们这些女官。” 林玉娘低头行礼,不敢多言。 皇后吃了瘪,却不能拿崔贵妃怎么样,眼看着崔贵妃带着人离开,她气得倒在了凤座之上! 不等陈嬷嬷上前替她抚气,她挣扎着,对侍女道:“将那折子拿来,丢进火盆烧了!” “娘娘!”陈嬷嬷劝阻。 皇后情绪急转直下,正在气头上,和方才高兴时一样听不进人言,对侍女道:“叫个内侍去薛氏那儿,好好斥责她,让她安分些!” 陈嬷嬷头疼不已,劝道:“娘娘何苦呢,薛氏也是好心,何况此事还没定论呢!” “怎么没定论?难道林氏的医术不如她?” 皇后深悔,刚才不该那么着急的。 崔贵妃那个狐狸精羞辱她也就罢了,竟还咒她的太子娶一商户女。 想到此处,她便委屈地落了泪。 红颜未老恩先断,是多少后宫女子的悲哀。 陈嬷嬷心疼皇后,但还是说:“娘娘,要不请太医署令去一趟襄宁侯府?” 第45章 还是得告诉太子 “那怎么行?”皇后一口否决,说:“已经让那狐狸精看笑话了,本宫要是再传太医署令,传出去外人怎么议论?皇上这几年越发不疼本宫了,若不是有皇儿在,本宫还不知要被那狐狸精如何欺负呢。” 说罢,伏在枕上哭泣。 陈嬷嬷无奈。 皇后出身武将之家,父兄常年征战,她是在叔叔家长大的,叔婶们不重视她,也未曾多家教养。 到了出阁的年纪,偏被皇帝一眼瞧上,盛宠多年。 可惜了,年轻时再直率烂漫惹人怜爱,如今上了年纪,没心机城府,耳根子又软,总是坏事,自然也就失宠了。 若没有太子,恐怕皇帝早废后了。 陈嬷嬷劝说无果,不再多言。 等皇后歇息了,她私下叫来了夏太监。 夏太监道:“娘娘说的也不无道理,那薛氏又不通医术,总不能强过林氏吧?” 陈嬷嬷白了他一眼,说:“薛氏就算不通医术,脑袋上的脑壳里也不会只有水,她难道疯了,敢造如此大的谣?” “这……” “少罗嗦,你亲自去一趟东宫,把这事儿说给殿下听,一字都不许错!” 夏太监深知这位陈嬷嬷才是凤栖宫的主心骨,不敢多言,连连应了。 陈嬷嬷又从袖子里掏出一物递给他,说:“这是薛氏递上来的脉案,我方才没拿出来,你一并送去给太子殿下。” “是!” 眼看夏太监去了,陈嬷嬷这才放心回宫。 与此同时,崔贵妃也刚到宫里。 侍女迎来上,讨好道:“今儿有什么喜事,娘娘这么高兴?” 崔贵妃闻言,脸上笑容更深,说起刚才的事,一脸轻蔑。 “皇后真是老了,耳根子软,一点儿主见都没有。” 侍女说:“依奴婢看,那薛氏真是放肆,这种事也敢胡言,娘娘就该下旨好好斥责她!” 崔贵妃笑得更得意,说:“还用得着本宫下旨,只怕皇后申斥的口谕早就出宫了。” 侍女趁机道:“真是痛快,那薛氏也有今天!” 崔贵妃冷哼,“当初姑母做媒,想让她给淮弟做妾,那薛老贼竟然还敢推脱!我江南崔氏乃大宣第一名门,淮弟是未来家主,姑母还是淮南王妃,如此的脸面,他家倒敢不接!” “下门户没有入咱们崔家的命罢了。”侍女应和着说,“如今她也遭报应了,弃妇而已,又如此不知轻重,日后能有什么好日子过?” 崔贵妃心情大好,觉得自己扶持林氏这步棋走得果然不错。 薛相宜,等着吧,有的苦让她吃呢! 乡主府 因皇后口谕是直接到家的,相宜匆匆从保和堂赶了回去。 本以为是皇后对疫病事有安排,没想到竟是让她安分守己的。 太监一走,府里人不明就里,顿时人心惶惶。 “姑娘,这可如何是好啊?”云霜急道。 相宜送了太监出门,面上没见丝毫慌乱。 她命人守好门户,请了余师傅去书房。 “师父,您看看这个。” 余师傅心里也慌,结果纸一看,登时眼前一亮。 “这是你拟定的治疫方子?” 第46章 把皇后叫过来! 余师傅看了方子,当即便要坐下斟酌,忽然又想起来。 “消息不往上传,没人治疫,你这方子开了也没用啊。” 相宜问:“依师父看,陈大姑病若是不及时医治,能熬到几时?” 余师傅皱眉道:“只怕撑不过明日傍晚。” 相宜点头,不再多说。 余师傅明白了。 消息暂时传不上去而已,疫事是瞒不住的,襄宁侯府那一边就不可能一直瞒不上报。 相宜叹道:“我只是可怜了陈大姑娘,她尚且年轻。” 余师傅轻哼,说:“人各有命,她母亲不知道她是否私自下山过,她自己难道不知?自己犯的错,自己担着。” 他摆摆手,并不在意,反而赞起相宜的方子来。 “你于医道上颇有天分,不一心学医可惜啦。” 相宜醉心商道,之前嫁进孔家,不得已才丢了本心,如今终于能腾出手来经商,哪里肯转而学医。 她笑道:“我只是爱解毒,真要学医了,那肯定是不如师父的。” 余师傅觉得可惜,一边辩方,一边说:“你这方子虽不十分完善,但也可圈可点,我觉得甚好。” 他话锋一转:“说起来,三年前凉州大疫,林氏带着人琢磨出的千金方,那也是绝好的方子。” 相宜动作微顿。 三年前凉州大疫刚缓,她就见过那张千金方,只不过那时她还不知道林玉娘这号人物。孔临安的书信中没提及药方,她也就没多问,毕竟是在古方的基础上加以修改的,或许有人和她想到一块儿去了也正常。 可看今日林玉娘给陈姑娘把脉,她心里已生了疑惑。 连伤寒疫都不通,真能写出千金方吗? 正想着,外头传来说话声。 “杨叔,姑娘弄这什么万康保能行吗?” “怎么不行,交上三百文,就能全年免费看五百文往上的大病!” “五百文大病,能有几个倒霉蛋得上的?这要是没得大病,这三百文可就打水飘了!” 余师傅笑笑,看向相宜。 相宜唇瓣提起,说:“师父别担心,祖父留下的产业不会在我手里败光的,待我重振家业,让您舒舒服服地养老。” 余师傅乐了,连连点头。 “行,那老头子就等着姑娘发财,等着咱们薛家再做大宣首富!” “好。” 逼近年关,又是一场鹅毛大雪。 夕阳落下时,宫里闹出了动静,太子下令,全宫戒严,上下焚烧艾草祛毒。 乾元殿中,窗户大开,通风散气。 皇帝刚用完晚膳,骤见如此,尚不明就里,太子已经领着太医署令前来。 对于太子,皇帝一向偏爱,连责怪都没有一句。 “皇儿,宫中出什么事了?” 太子淡定起身,将折子递了过去。 皇帝无语。 父子俩说话,直接说就好,这孩子非得当面递折子。 他正吐槽儿子,扫完折子上内容,脸色立即变了,猛地起身。 “京中有疫病?” 太子不言,侧身让了太医署令。 太医署令赶忙上前,展示手里的脉案,“陛下,若这份脉案属实,那的确是伤寒疫,只是臣等目前尚不知细节,不敢判断。” 皇帝当即下令:“请皇后过来!” 第47章 把贵妃也叫过来! 皇后多日不见皇帝,骤然被召,心里还挺欢喜,特地装扮了一番才前往乾元殿。 谁知一进去,发现窗门大开,寒风飕飕。 众人都在,她还晕乎乎的,问皇帝:“陛下,您不冷吗?” 众人:“……” 皇帝对于发妻的智力早不抱希望,反正太子没随了亲娘他就很满意了。 他连太子的折子都没给皇后看,直接说:“朕问你,白日里薛氏可是给你上过一封有关伤寒疫的请安帖?” 皇后疑惑。 怎的…… 她张了张嘴,皇帝又追问道:“那折子现在何处?” 皇后再傻,也看出皇帝着急了,她心下不安,却也不敢撒谎。 “折子已经烧了。” “烧了?” 皇帝沉了脸,“有关疫病的折子,你为何不告知朕?” 皇后吓了一跳,下意识跪了下去,她一着急便嘴笨,眼看儿子在场,只能求救儿子,谁知死孩子一眼都不看她,让她求救都无门。 情急下,陈嬷嬷跪下,声音清晰道:“陛下,折子并非皇后娘娘所烧,乃是贵妃娘娘信手丢进了火盆!” 皇后:?? 是……是这样吗? 皇帝看向陈嬷嬷,有些怀疑,“贵妃为何烧折子?” 陈嬷嬷说:“娘娘收到薛氏的帖子后,当即便找来贵妃商量,可贵妃带来一女官,那女官也曾给陈大姑娘把脉过,她断言,陈姑娘只是普通风寒,所以贵妃不信,觉得薛氏是胡言乱语!” “贵妃不信,皇后也该告知于朕!” “陛下明鉴,娘确想过来求见你,但贵妃娘娘所言冒犯娘娘,娘娘头风发作,已难受一下午了。” 皇帝皱眉,“贵妃说什么了?” 陈嬷嬷:“贵妃娘娘觉得娘娘过于偏信薛氏,又说娘娘出身武将之家,难免亲近走街串巷的商户人家,说不定,是看中了薛氏,要给太子做太子妃呢!” 果然,皇帝一听太子的婚事,登时怒了。 “放肆!” 一屋子人,除了太子,全都跪下了。 太子的婚事是宫中的不言之谜,谁都不敢轻易提的。 皇帝气得胸口起伏,一旁太子却跟没事儿人似的,随手倒了一杯茶递过去。 “父皇,当务之急是确认疫病的真假。” 皇帝强压怒火,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好家伙。 冰凉的。 他一言难尽地看了眼儿子,说:“你如何安排的?” 太子说:“儿臣已经派人去襄宁侯府,顺便将林氏和薛氏都召进宫了。” “召林氏和薛氏做什么?” 太医署令抬头解释:“疫病多是发展快速,若这疫病属实,这两位都曾给陈姑娘把过脉,对于病人初发病时的症状,自然知道的多些。” 皇帝点了头。 不过,他仍觉得不悦,命人去召崔贵妃前来。 崔贵妃很快就到了,听清皇帝的质问后,她心中慌了一下,却快速反应过来。 “陛下,臣妾冤枉啊,虽说林典药断言此病并非伤寒疫,但为保稳妥,臣妾还是劝娘娘告知陛下的,那折子更不是臣妾烧的!” 第48章 抛弃她是明智之举 入夜后,皇城宵禁。 相宜府内上下都不曾睡,下人们不明所以,但都安静守着,相宜领着身边亲近人等端坐正堂。 太子身边的靖安公公前来宣召时,她麻利地命人拿上早已准备好的帖子,拍了拍袖子。 “走吧。” 靖安:“……” 这姑娘可真够冷静的。 他跟着太子,先后见过两认准太子妃,对名门贵女的风姿早已司空见惯,瞥见相宜身上“怪异”的装束还是多看了两眼。 细论起来,相宜穿的有些男不男女不女,裙子没有大裙摆,上衣袖子也是窄袖,只不过细节处的花纹很是精致。 再看发饰,也只是两样华胜点缀发间,很是简约。 注意到有人在看自己,相宜看了过去,随即笑了笑,解释道:“下午试了许多药材,襦裙繁复,所以才穿得不伦不类,见笑了。” 说着,她从侍女手里接过一支沉甸甸的金步摇,看也没看,便利落随意地了发间。 靖安看得傻眼,跟着笑了笑,心里却在想,这位薛姑娘果然不同,看这样子,果然是精通医术的? 相宜这边往宫里去,孔家那边也忙开了。 本来孔家一家子正在吃饭,宫里忽然来人,要林玉娘紧急入宫。 孔老夫人见识过林玉娘带回来的赏赐,当即便笑道:“定是贵人抱恙,只肯叫你看呢!” 孔临安也这么想,他心情很好,干脆放下筷子,亲自送林玉娘到宫门外。 林玉娘看着一双儿女,再看看高看自己的婆婆、疼惜自己的丈夫,越发觉得自己历经辛苦走进孔家是对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到了宫门口,孔临安扶着她下车。 “天气冷,太晚了,子郁,你不要等我了。”林玉娘道。 孔临安拢住她的肩膀,亲昵道:“无妨,我等着你,否则回去也不能安寝。” 林玉娘低头一笑。 “那好,我很快就出来。” 二人在宫门口分别,孔临安望着林玉身影,许久不曾收回视线。 刚一转身,便见旁边驶来另一辆马车,相宜从车上下来,经过侍卫检查后,竟带着一侍女和一老者从另一侧偏门进了宫。 孔临安一脸意外。 旁边侍卫认得他,见他长久地看着相宜,以为他是还惦记相宜,便说:“孔大人,您这位前夫人可是好福气啊,得了皇后的青眼,午后刚往宫里递了请安帖,这会儿又被宣召进宫了。” “她给皇后上过帖子?”孔临安皱眉。 “是啊,刚上完帖子没多久,皇后宫里就派人去乡主府了,只不知是去做什么的。” 孔临安算着时间,立即猜到,相宜一定是借着帖子,跟皇后说襄宁侯长女患病之事了。 他登时觉得好笑,又觉得好气。 毕竟相宜是他“前夫人”,她如此不知轻重,传出去也是丢了他的人。 不用说,入夜了还被宣召进宫,必定是被叫来斥责的! 再对比林玉妥帖稳当,他积压在内心深处的一口气忽然就散开了。 抛弃薛相宜,真是明智之举! 第49章 国朝储君当如是 相宜是在乾元殿前见到林玉,对于今天的事,她心中有数,林玉娘却着实纳闷了一阵。 因为是宣召,俩人自然不能说话。 被太监领着往里走,林玉娘脑中念头一闪而过。 难道真是伤寒疫? 不。 怎么可能。 她自我否决后,忍不住笑自己,真是昏了头了,就算薛相宜懂点医术,也不可能比她高明。 这么一想,她便定了心。 乾元殿内并不比外面暖和,相宜看见大开的窗户,便明白了一切。 她暗自惊讶,太子行事可真果决。 行礼间,她注意到殿内格局。 一年轻女子跪在地上,正掩面哭泣,梨花带雨,好不可怜。 旁边,众人的心思都写在了脸上。 皇后被陈嬷嬷护着,举止无措。 陈嬷嬷狠狠瞪着年轻女子,就差脱口而出骂一句狐媚了。 皇帝神色一言难尽。 至于太子…… 相宜这回才看清国朝储君的真容,似曾相识的感觉一闪而过,她低下头,想起的是曾在闺中大肆传阅过的太子秋猎图,京城最好的女画师,极尽妙笔,本以为已经足够惊艳,却不想本人更胜一筹。 所谓丰神俊朗,清冷孤傲,不外如是。 他高坐其上,嘴角带着淡淡的弧度,不着痕迹却又不加掩饰地嘲笑着哭诉的女子。 “陛下,臣妾……” 崔贵妃再次喊冤,上方,太子已打断了她的话。 相宜收了视线,装得淡定,低头等着被问话。 “林氏。” 太子淡淡两个字,殿内便又冷了些,林玉娘心头一颤,赶忙再次跪下。 太子问道:“今日宫中谣言四起,说京中有疫,本宫听说,谣言传自你口,可确有其事?” 相宜忍不住赞。 妙啊。 众人反应不及,崔贵妃想要阻止林玉娘,却已经来不及。 林玉娘下意识跪下,辩解道:“殿下明鉴,此话绝非出自微臣之口,乃是隆安乡主上报给皇后娘,贵妃娘娘明断,已将此事否了,微臣怎会胡言!” 太子冷笑不语。 一旁,崔贵妃狠狠咬了咬唇,眼看皇帝要发怒,她立即磕头,哭道:“陛下,林典药已经给陈大姑娘把过脉了,确定是寻常风寒,臣妾自然相信她。但即便如此,臣妾也不敢烧了乡主上的帖子啊,臣妾也是向皇后娘娘进过言的,是否要再请太医署的人去看看。” 林玉娘愣住。 这…… 她大脑快速转动,当即明白过来,背后冷汗迭起的同时,又不敢相信。 真是伤寒疫? 接着,太医署令站出来,说:“去襄宁侯府的人还没回来,为了不耽误时辰,容臣问林大人和薛乡主一些话。” 皇帝摆手,“问吧。” 林玉娘这才意识到原来事情还没有定论,不免松了口气。 太医署令拿着脉案上前,递给相宜和林玉娘,“两位看看,这份脉案出自谁手?” 相宜快速扫完,点头道:“是我亲手所写。” 林玉娘还没看完呢,皱着眉扫到最后,然后递给了太医署令,背手道:“不知署令有何要问?” “林大人也给陈大姑娘号过脉,对于薛乡主这份脉案,你可认同?” 第50章 臣女愿和林大人做赌 林玉娘毫不犹豫,无奈道:“恕下官才疏学浅,陈大姑娘确是寻常风寒脉象,我实在不知,乡主这份脉案从何得来。” 太医署众人面面相觑。 说实话,他们也更愿意相信林氏,毕竟林氏曾亲自治过痘疫,自然比名不见经传的薛相宜要靠谱。 事情一度焦灼。 崔贵妃看太医们的表情,便猜到一二,顿时又来了精神。 她哭哭啼啼,对皇帝道:“陛下,林典药妙手回春,进宫这些日子还从未有错呢。” 皇帝也有点怀疑了。 他看了眼相宜,问:“你曾学过医?” 相宜低头行礼,侧身让过一个位置,给余师傅露脸的机会。 “学过七载,这便是臣女的师父。” 余师傅心里紧张,又不想给相宜丢人,硬着头皮昂首挺胸。 皇帝抿了抿唇,又问:“既学了医,你可曾坐堂问诊过?” “坐过些许时日。” “坐诊时看过多少病人?” 相宜看过的都是自家下人和工人,坐堂问诊时看的人并不多,她实话实说:“一二百。” 众人:“……” 崔贵妃都要笑了,才看过一二百病人便敢在天子面前胡言,真是不要命了。 皇帝脸沉了下去,看着相宜的目光已经十分凌厉。 “这份脉案是你写的,你有几分把握确定自己没把错脉?” 相宜深深行了一礼,云淡风轻道:“十分。” 皇帝眼神微诧。 众人侧目,实在想不通,这女子何来的自信。 林玉娘则是对相宜投去一个悲哀的眼神,在她看来,女子无知不可怕,无知却无畏,那就是真没救了。 皇帝不言,一旁太子放下茶盏,扫了眼相宜:“你倒是自信。” 相宜说:“医者,若是连这样的脉都把不出,不如吊颈,免得遗祸人间。” 太子极细微地挑了挑眉,对她的话不做评价。 皇帝被相宜的笃定拉回些许信任,看向下方的林玉娘,“林典药,你有何话可说?” 林玉娘跪着,腰背挺直,坚定道:“陛下,臣深深认可乡主的话,为医者,若是连这点脉都把不出,的确不如吊颈!” “依林大人看,陈姑娘确属寻常风寒?”太医署令问。 林玉娘说:“我敢担保。” “拿什么担保?”相宜忽然问她。 御前相争也属大不敬,林玉娘张了张口,强忍着没回应。 相宜对皇帝行了一礼,说:“陛下,臣女蒙皇后恩典,得封乡主,心里始终觉得有愧于国,今日臣女想为陛下效忠,请陛下允准。” 皇帝看了她一眼,“说罢。” 相宜道:“为陛下康健起见,臣女觉得,司医司绝不可有无能之辈。因此,臣女想同林大人打个赌。若今日之事让臣女言中,便请林大人金盆洗手,莫再行医,以免伤及无辜。” 她看着温柔无害,说起话来却呛人得很。 崔贵妃忍不住斥道:“你连病人都只看过一二百,如何敢如此大言不惭!” 相宜只当没听见,对皇帝说:“请陛下允准——!” 皇帝还没开口,跪着的林玉娘已经忍无可忍。 她一身医术,救人无数,凉州多少人称她做女神医,她绝不允许,薛相宜如此侮辱她。 “陛下,微臣愿与乡主做赌!” 话音刚落,外面小太监急匆匆进来禀报。 “陛下,襄宁侯夫妇求见!” 第51章 宫中女官有鱼目混珠者 皇帝立即道:“让他们进来!” 见皇帝如此无惧,崔贵妃猜到,皇帝心里也未必相信薛相宜,她楚楚可怜地擦了擦泪珠儿,转头不经意地看了眼林玉娘。 林玉娘不动声色地看过去,面上只有从容自信。 崔贵妃底气更足了。 正要说话,小太监跪了下来。 “陛下,襄宁侯说,有紧急情况,他夫妇二人不宜面圣!” 相宜松了口气,又叹了口气。 可喜,她保和堂没看错脉,可惜,若是她看走眼了,百姓也能少受点罪。 太子沉默不言,将她细微的神态变化尽收眼底。 其余众人都心头一沉,林玉娘更是神色僵住,心跳如擂鼓。 什么叫有紧急情况? 难道…… 她下意识看向相宜的方向,却只看到相宜镇定从容的背影。 不可能。 她果断否决了猜想,觉得一定是出现了旁的事。 皇帝变了脸,质问道:“什么叫不宜面圣?” 小太监说:“襄宁侯带了折子来,只是命奴才等拿去太医院炙烤消毒,然后再呈陛下预览。” 皇帝的心瞬间坠入了谷底。 殿内气氛诡异,众人尚不敢言语,皇后忽然问太医:“这,这是不是说,疫病的事乃是确有其事?” “这……” 太医还没开口,皇后立即后退两步,对皇帝道:“陛下,薛氏接触过陈家姑娘,臣妾和贵妃都接触过薛氏送来的奏折,咱们都有染病的可能!陛下还是先进暖阁吧,别被咱们传上了!” 说完,她听风就是雨地催促太医,“快快快,熬药,给陛下吃一剂药,预防着些!” 太医:“……” 皇帝头疼不已,却也知道皇后是实心肠。 “好了,别添乱!”他顾不上许多,对太监道:“让襄宁侯夫妇马上进殿回话,不要耽搁!” “可是陛下……” “让他夫妇二人站远些就是了,何况这殿中早已有人接触过陈氏,还做这些假把式做什么!” 太监连连应是,又说道:“户部郎中孔临安孔大人也在外求见!” 皇帝一摆手,“让他一同进来!” “是!” 不多时,襄宁侯夫妇和孔临安前后脚进殿,襄宁侯夫妇在前,却只敢在门槛处下跪,离皇帝远远的。 孔临安不明就里,只能跪在他们身后。 殿内,林玉娘听到孔临安进来,一口气更是提到了嗓子眼儿。 她还是不信疫病是真的,所以还在等襄宁侯夫妇说话。 当着孔临安的面,她绝不要输给薛相宜! 然而下一刻,妇人嘶哑的哭声传来,控诉道:“陛下,求您为臣妇做主啊,宫中女官竟有如此鱼目混珠者,明明是伤寒疫,却说是寻常风寒,害得小女已是病重垂危了!” 林玉娘大惊! 怎么可能! 皇帝对两个女子的赌局毫无兴趣,他只关心疫病是真是假,现在他抱着的最后一丝希望也没了,眼神便沉得令人心慌。 崔贵妃瞬间哑口,恨不能不要出现在皇帝眼前。 几个太医面面相觑,神色凝重。 孔临安跪在最后,仿佛脑子遭受了一记钝击。 第52章 夫妇自请去治疫 孔临安甚至怀疑过,这女官说的是别人。 林玉娘怎会把错脉呢? 再者,林玉娘把错了,薛相宜竟能把对? 荒谬。 这太荒谬了! 他脑中快速运转,想要提起疑问,襄宁侯已经先一步开口。 “陛下,方才几位太医已给小女诊过脉,小女所患确为伤寒疫,臣夫妇失察,万望陛下恕罪!” 皇帝皱眉道:“朕听说你家女儿从未下山,那是从何处染的病?难道她归家后,被家中旁人传上的?” 襄宁侯脸色难看,说:“小女顽劣,初雪那日曾带着侍女下山游玩,遇到过一临州商客,与他买过些小玩意儿。” 临州? 相宜暗道不好。 临州乃是江南名城,人口众多不说,房屋修建更是密集,若是源头在临州,那恐怕临州早已传开了。 她正思考,后方的孔临安已经开口,他高声道:“陛下,臣夫妇二人曾在凉州治过疫,此番臣妇失察,险些耽误疫事上报,臣请求戴罪立功,前往临州!” 相宜忍不住在心里翻白眼。 之前凉州出事时,太子正在前线苦战,太医署全力支援前线,凉州知府刚好又染病病故,朝廷无人可用,所以才派孔临安前去。 这会儿太医署令就在眼前,临州上下官员皆在,轮得到他孔临安去现眼? 她瞥了眼旁边的太医署令,果然看见对方压低了嘴角。 皇帝不置可否,林玉娘紧跟着又开了口:“陛下,臣白日轻率,皆因不知陈姑娘曾下过山,是以先入为主。” “臣有罪,但臣自信一身医术不假,请陛下通融,准我前往临州,哪怕是以白丁身份去也无妨。” 说罢,她转而向相宜叩头。 “乡主,我与你赌约作数,只是此刻国朝需要人,还请你看在百姓的份儿上,准我行医,等疫病退去,我随乡主处置。” 相宜内心嗤了一声。 这夫妻两个,真是一个比一个把自己当回事,难道没了他们,国朝就无人治疫了? 她没回应,而是从袖中拿出一本折子,恭敬地递上,“陛下,这是臣女与几位民间大夫联合写下的此番疫病的特点分析,些许拙见,望您御览。” 皇帝正在内心嫌弃孔临安和林玉不知轻重,见相宜从容地拿出折子,心中不免对她高看两分。 不卑不亢,真正地为民着想,薛公明这个孙女倒是养得不差。 不过他也没把相宜的折子放在心上,就算相宜把对了脉,也不过是十八岁的女子,如何能跟太医署的太医相较。 他命人将折子拿给了太医署令,然后再不给众人说话的机会,当机立断道:“除太子外,你们全部退下,宣六部尚书入宫议事!” 相宜猜到自己的折子不会受重视,只是略微失望了下,并为多说,行礼后便跟着众人离去。 出了殿门,身后有人匆匆追上她。 “乡主留步!” 相宜转身一看,发现是襄宁侯夫人。 前后不过半日,襄宁侯夫人似乎老了不少,面容十分憔悴,对相宜说话也温和了许多。 “小女吃了乡主的药,果然稳住了病情,太医们也说乡主的药有奇效呢。” 第53章 准备远行 陈夫人什么意思,相宜自然明白,看在陈姑娘性命攸关的份儿上,她本来也没想跟陈夫人计较。 大概察觉到她的善意,陈夫人咬了咬唇,试图开口。 一旁,林玉娘忽然走了过来。 陈夫人皱眉瞥了她一眼。 林玉娘说:“夫人,白日里是我轻率了,万望见谅,您放心,我这就去给陈姑娘看诊,必定保证陈姑娘安然无恙。” 陈夫人不大信任她,更何况,她刚才在殿里推脱责任,明里暗里说她陈家隐瞒情况,才导致她误诊,陈夫人心里正恼呢。 陈姑情况不容乐观,相宜不想在宫中多耽搁,然而事与愿违,林玉娘刚来开口,崔贵妃身边的宫女就来了。 宫女说:“陈夫人,娘娘已派了司医司所有女官去侯府,这下陈姑娘必定要大安了。” 陈夫人一愣。 宫女继续道:“林典药虽有误诊之嫌,但一身医术不假,经此一事必定更加仔细,娘娘命她也一同前往侯府。” 陈夫人陷入了挣扎,她一面觉得相宜的药有效,一面又觉得司医司更靠谱,而且贵妃有旨,她若是不识好歹,还不知要有什么祸事呢,她心疼女儿,却也不能不为陈家着想。 正犹豫间,襄宁侯打断她的思绪,先一步道:“多些贵妃娘娘厚爱,臣夫妇感激不已。” 说罢,对相宜道:“这件事就不叨扰乡主了,还请乡主见谅。” 相宜内心轻叹。 她对惶惑的陈夫人微微一笑,说:“夫人保重,若有事,还是可以来府中找我。” 陈夫人眼前一亮。 襄宁侯却皱了眉。 在他看来,女儿无论是生是死,都得由司医司女官来照看,否则,岂不是打了司医司的脸? 相宜如此说法,实在不知轻重。 这些人想什么,相宜不在乎,她忙着回府安排大事。 只是从孔临安面前经过时,对方不满地看着她,仿佛今日林玉娘遭遇的事,是她恶意安排的。 愚不可及的蠢东西。 “姑娘,接下来怎么办?” 回到府里,杨掌柜的人还都没休息,等着相宜安排。 相宜草草吃了点热食,便有条不紊地发号施令。 她问杨掌柜:“之前让您吩咐下去买粮的事如何了?” 杨掌柜苦笑,“时间太短,恐怕才收了一二成呢。” 相宜说:“加快进度,这两日说不定会封城,明日一早你便安排人出去,让各地收粮都加紧,务必在半月内,将粮食收齐。” “是。” 相宜又道:“还有,让各地的保和堂整理脉案,只要是和此次疫病相似的病人脉案,统统都收起来,全部送往临州保和堂。” “各地仓库里的药材留下日常所需的,其余的也全部整装,等我安排。” 杨掌柜知道事情严重,连夜去办。 等他一走,相宜让余师傅先去休息,然后吩咐两个丫头。 “收拾远行的行囊,动作要快。” 云霜诧异,“姑娘,咱们要出门吗?去哪儿?” 相宜喝了口茶,说:“临州。” 第54章 太子也要去临州 乾元殿 临近亥时,六部尚书才头昏脑胀地告退。 皇帝坐在寒风中,面色凝重。 太子开口道:“父皇,此番赈灾,儿臣请旨亲去。” 皇帝瞬间清醒,立刻否认,“不可!你是储君,怎能冒险?” 太子:“儿亲上战场时,也是储君。” “那怎么能一样!” 皇帝语重心长道:“你带兵出战,刀枪剑戟皆是看得见的,这疫病却是防不胜防!如今天下安定,你若真要为百姓出力,坐镇京中即可。” 太子起身,对着皇帝静静一拜。 皇帝叹了口气,心知又要来了。 太子坚定道:“儿臣此番去临州,一为治疫,二为江南赋税、土地兼并,世家这块毒瘤已经不能不除,否则,儿臣寝食难安。” 皇帝默了默,说:“朕知道,你两位准太子妃皆……” “儿臣不是为了私仇,是为百姓,也为我李氏皇朝能千秋万代。”太子道。 深知爱子的脾性,皇帝思索片刻,只能采取怀柔政策。 “你今日也看见了,你母亲是什么性子,若是你有事,别说为父受不住,你可曾想过你母亲?” 太子:“淑母妃是儿臣养母,为人宽厚敏慧,她膝下八弟虽年幼,却颇有天资,儿臣若有不测,父皇尽可立八弟为太子,江山后继有人,母后也能安享富贵。” 皇帝:“……” 这犟脾气……也不知是像了谁。 拦也拦不住了,他干脆道:“要去就去吧,只是务必小心,若有不测,立即回京。” “儿臣遵旨。” 说完了正事,皇帝有意扯点轻松的,缓解一下情绪。 他说:“此番出京,若是遇到可心的女子,也可带回来,你那东宫也太冷清了。父皇像你这个年纪时,已经与你母后成亲了。” 老生常谈了,太子都懒得敷衍,应了一声,转身便脚步带风地出了殿。 皇帝站在冷风中打了个哆嗦,接着又连连叹气。 抱不着皇孙。 烦啊。— “姑娘,已经亥时了,您还不歇着吗?” 相宜忙着琢磨药方,更惦记着陈姑病情,所以一直没睡。 她活动了下脖子,对云霜道:“好云霜,去给你家姑娘我做个羊肉锅子,我吃了好暖暖和和地睡啊。” 云霜也爱吃羊肉锅,闻言便眼前一亮,点头如捣蒜。 “好好好,姑娘你等着啊!” 相宜想想涮羊肉的味儿,浑身惬意不少,眯着眼睛微微笑,犹如一只惬意的猫咪。 然而云霜刚出去,云鹤就匆匆地进来了。 “姑娘!陈家来人了!” 相宜叹气。 她的羊肉火锅啊,这下吃不成了! 她披上氅衣,不慌不忙,命云鹤拿上点心盒子,这才徐徐外出。 余师傅听到动静,也赶忙起来了。 陈家姑病情他很感兴趣,乐得去把把脉。 陈家来的人是大管家,态度极好,连连作揖,只求相宜师徒赶忙去看。 路上,相宜吃了点心后便闭眸小憩,一点着急的样子都没有。 大管家想起家里那些女官说的猜测,不免信了两分,说病情时,更认真地讲给余师傅听。 第55章 当众治病 陈府外已经戒严,进出都要详查,府内更是充斥着艾草味,呛得人嗓子发紧。 陈夫人等在院外,红着眼睛不停张望,见了相宜,犹如见了天降神兵。 “乡主,乡主可要救救我家女儿啊。” 相宜不多说,迈步往里,一面问病人情况。 陈夫人边走边擦眼泪,说:“都怨我,白日里没听乡主的劝,否则也不会害了孩子。从宫里出来,侯爷又死活不愿意让外人给孩子治,可一屋子太医和女官轮流开方把脉,我家云儿却还是高烧不退,眼看着就要不行了。” 相宜点了点头,又拿出一瓶药给她,叮嘱道:“滚水化开,立即端来。” 陈夫人连忙让人去办了。 及至陈姑院子,外头站了不少女医,看穿着打扮,应该都是司医司的低等女医。 他们都带着面巾,上下捂得很严实。 襄宁侯同样戴着面巾,正在门口来回踱步。 见相宜走进来,他沉了脸色,对夫人道:“夫人,你……!” 陈夫人没了在宫里的犹豫,冷声道:“侯爷要做人情,请去别处做吧,我的云儿要活命!” 说罢,她对相宜做了个请的手势。 相宜颔首,领着余师傅和云鹤进门。 门一开,她便命令不要关上。 守门的女医见云鹤提着药箱,猜到他们是大夫,顿觉襄宁侯府不识好歹,难道外头的大夫会比司医司的女官还强吗? 她没给相宜好脸,说:“谁许你们进来的,这里有患疫的病人,须得隔断治疗。” 相宜不理会对方,对身后陈夫人道:“还请夫人吩咐上下,不必带面巾,务必要保证屋内通风。” 她看了云鹤一眼,云鹤便给了陈夫人一张方子。 “这是祛毒药包的方子,烦请夫人天亮后叫人去买齐,熬成汤水,府内上下皆可服用。” “好好,我这就叫人去办。” 眼看陈夫人对相宜奉若神明,女医脸色更难看。 相宜往屋内走,屋内正在斟酌用药的太医和女官便都看了过来。 同行相轻,靠得近的一女官闻到味道,立刻捂着鼻子远离了相宜。 “你们身上这是熏的什么?气味如此恶劣!” 云鹤脾气大,直接怼道:“少见多怪,我家乡主亲自调的祛毒药包,若不是看在陈姑面子上,你还没福气闻上一闻呢。” 女官愕然。 她想反击,却捕捉到云鹤口中的乡主二字,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了下去,不住地往相宜脸上看。 都说是相宜把出的脉,她们还是不大信。 林玉娘坐在床边,故作不知相宜来了,面色严肃地吩咐手下女医,给陈姑娘擦手润唇,仿佛忙得很。 相宜不理会,因为留守的刘太医已经盯上了她。 和一众女医一样,太医也不大信任相宜。 在对方开口之前,相宜扫了眼远处的药罐子,凭借嗅觉,问道:“大人们下了附子,陈姑高烧应该退了些,但这法子伤身且不持久,不出两个时辰,高热会再来袭。” 刘太医惊讶,“你如何得知我们用了什么药?” 第56章 薛相宜欺世盗名 相宜但笑不语,故作高深。 她其实没那么神,论医术,她远不如这些太医,只是她在毒药上颇有研究,对于附子这种大毒之物最是敏锐。至于疫病,在她眼里,也是一种意义上的毒,她自然也更有心得。 刘太医看她的眼神里疑惑少了些,态度不错地道:“你既知道我们用了什么药,不知可有更好的法子,这疫病属实狡诈,比之前的痘疫更难缠,只反复高烧一项,便能要人的性命。” 相宜略行一礼,走向了陈姑娘床边。 林玉娘看了看她,虽然心有不甘,也只能故作自然地让开。 一众女官和太医都没上前,医道这一行,都注重传承,尤其是民间大夫,最不愿将绝学展露在同行面前。 吃皇粮的这帮人心气都高,自然不愿意落人口舌,不用相宜师徒说,他们就站远了。 事实上,相宜一点都不在意,她倒是希望太医站得近些,能一起辨证药方。 众目睽睽下,她跟余师傅先后把了脉。 前后不过大半日,陈姑娘便已经半只脚踏进鬼门关了。 察觉到有别的人来把脉,少女勉强地撑开眼,唇瓣翕动。 丫鬟红着眼上来倾听,却摸到她身子更热了,不免焦急:“怎么办,我家姑娘高热更严重了。” 众人面面相觑。 刘太医探头问相宜:“乡主,你可有法子?” 一女医轻哼道:“秦司医和林典药都没法子,她能有什么法子?” 相宜只当听不见,当即从怀中掏出两张方子,分别递给余师傅看。 余师傅想了想,去掉了其中一位药,又轻声道:“这方子开得不错,快超过我了。” 相宜谦虚一笑,提笔改了方子,让丫鬟拿去煎了。 正好,方才她让准备的药也好了,陈夫人亲自端来,喂她女儿喝了。 “乡主,这……还有得救吗?”陈夫人颤声问。 女医们纷纷对视,都有些不满。 她们这么一群人都在,陈夫人竟然去问薛相宜,真叫人想不通。 相宜无视周遭眼光,说得很清晰,“有得救,您放心。” 陈夫人眼泪瞬间落下,对相宜的信任度更高了,毕竟除了相宜,到目前为止,谁也没给过她一句准话。 女医们则是不满更甚,在宫中行医的规矩,就是话不能说太满,相宜这种坏了规矩的行为,让他们反感,而且,他们也不信相宜能治好陈姑娘。 医者放狂言,可耻! 林玉娘则不在意这些,她静静地观察之后,又一次确定了自己的猜想。 薛相宜根本没什么本事,真正有本事的,是她身边的老大夫。 她把脉估计就是假把式,开药方也是听老大夫的。 至于别的…… 他们准备给陈姑娘扎针了,看那架势,也是老大夫施针! 林玉娘咬唇,暗自后悔白日轻率,小看了民间有年纪的大夫。同时,她也深深震惊相宜胆大,竟敢在皇帝面前装神弄鬼。 不行。 她必须想办法,让薛相宜自行暴露,否则让这种欺世盗名之辈进入杏林,得有无数人要遭殃。 第57章 大话谁不会说 相宜本想亲自下针,配合汤药,尽快给陈姑娘降温,可余师傅在她耳边嘀咕,说这套针法明明是俩人一起研究的,但相宜已经给保和堂发高热的寻常病人试过,他却还没用过呢。 相宜听着想笑,只能说:“那行,您来下针,我在旁边看着。” 余师傅这就高高兴兴地动手了。 要放在平时,陈夫人肯定是不同意的,但现在女儿性命攸关,她也顾不上许多了。 不用林玉娘点出来,众人也慢慢地发现,动手的都是余师傅。 一屋子人各怀心思,质疑的同时,也在等待。 半盏茶过去,陈夫人摸了摸女儿的头,惊喜道:“出汗了,高热好像也退了!” 刘太医赶忙上前,试了试陈姑体温。 果然,降温了。 林玉娘身边一女医道:“方才咱们用药,那也是降了温的。” 言下之意,说不定等会儿还要烧呢。 陈夫人面露不悦,暗自瞪了一眼女医,随即殷切地看向相宜。 “乡主,这……” “夫人放心,暂时不会再烧。” 陈夫人松了口气。 底下众医却不信,他们用了无数妙方,都没能压住陈姑高热,这姓余的老大夫不过用了两剂药,加上扎了几针,就能有用了? 屋内陷入诡异的等待中,没人说话,也没人离开。 相宜将病榻前的事交给余师傅,起身去跟刘太医说话。 “依您看,此番疫病源头在哪里,是否还是人传人?” 说起正事,刘太医很认真,说:“按理说,该是人传人,可奇了怪了,这陈府上下,竟无一人染上此病,连陈姑丫头也不曾。” 相宜思索片刻,往陈姑方向看去,说:“照此看来,情况不算太糟,至少京城不会有事。” 刘太医点头。 他们也是因此才松了口气。 一旁,有人瞥了眼相宜,嘀咕道:“装模作样,不知道的,还以为她真的医术超绝呢。” 声音不大不小,众人都听到了,紧随其后的,是两声附和的不屑轻笑。 相宜扫了眼说话的人,看清了对方的长相,兀自记在了心里。 见她看过来,女医丝毫不慌,抬起下巴,挑衅冷哼。 时间慢慢过去,陈姑娘并没有再发高热的迹象。 相宜又去把了一回脉,确定药方和针灸有效,她也不免露出笑容。 “时间不早了,夫人,让姑娘歇着吧,我等先告辞了。” 陈夫人紧张道:“这,这算是好了吗?” “哪有那么容易?”余师傅抢话道,“这才刚开始呢,只怕没个十天半是好不了的。” “什么?”陈夫人大惊。 屋内议论纷纷。 相宜实话实说:“这疫病来势汹汹,此前从无先例,到底会如何发展,咱们也不知道,不过是有个大概的把握。陈姑娘是头一批病人,这病情更是摸着石头过河,走一步看一步。” 陈夫人点了点眼泪,问:“那乡主有几分把握?” 相宜说:“七八分。” 刚说完,底下传来女医的质疑声。 “还以为有多大本事,原来不过是以猛药退高热,空口白牙便说有把握,大话谁不会说?” 第58章 林大人,药少了一颗 相宜看向少女,“王女医是吗?” 少女没想到她认得自己,眼神转了转,抬着下巴道:“乡主有何指教?” “指教谈不上,只是劝你少说话,回去多看两本医书,免得下回出诊,还是只能旁观,百无一用。” “你说什么!”少女气急。 相宜从容道:“医者,只知逞口舌之快,岂非叫人笑话?何况你出身名门,如今更在司医司供职,更该谨言慎行。否则,日后旁人说起司医司,恐怕只会想到无能二字,毕竟你们既不能治病,也不能诊病!” 她指了指陈姑娘,说:“你若是不服,此刻上来,诊脉开方,立刻叫陈姑娘痊愈!” 少女瞪着她,还要再说,被林玉娘一把拦住。 林玉娘对相宜道:“乡主见谅,小徒顽劣,却没坏心,她只是关心陈姑病情。” “什么乡主!”王女医忍无可忍,脱口而出,“不过是孔家的弃妇罢了,给师父你提鞋都不配!” 这话说得过分,余师傅和云鹤齐齐看过去,眼神一个比一个冷,其余人则是默默不语,等着看相宜的笑话。 林玉娘叹了口气,将少女拉到身后,对相宜道:“锦儿是国公府幼女,备受父母疼爱,向来心直口快,乡主年长,想来不会跟个孩子一般见识。” 孩子? 据相宜所知,这个孩子跟她同龄,说不定比她还大几个月呢。 她单手背在身后,点头道:“我自不会跟她一般见识,不过旁人那就不好说了。” 说罢,她问陈夫人:“我先前留下一瓶药,敢问夫人,大姑娘一共吃了几颗?” “一颗。” 相宜轻笑,“那么剩下的在何处?” 陈夫人顿了下,看向了林玉娘。 林玉娘蹙眉。 不过是一瓶药而已,学医的人,竟如此计较。 众目睽睽,她不得不拿出来。 “方才人多手杂,夫人拿给我看后,我担心摔了药瓶,便随手收着了。” 相宜笑而不语,命云鹤将药拿了过来,然后二话不说,将里面的药丸全都倒了出来。 数清楚数量,她眼底闪过轻蔑,转而问陈夫人,“夫人,方才一共剩下几颗药?” 救命的药,陈夫人自然记得清楚。 “四颗!” 相宜笑了,向林玉娘摊开手,“林大人,只剩三颗了。” 林玉娘心里发虚,面上严肃,“不可能!” 众人纷纷看向她。 相宜留下的药有神效,这是陈夫人亲口说的,他们轮流把过脉,也知道陈姑情况确实惊险,能够死里逃生,相宜给的药功不可没。 这么好的药,谁不想带回去研究研究,最好是分析出药方。 屋内女医众多,除了林玉娘是官身外,秦司医和许典医也在,秦司医高林玉娘一级,许典医则和林玉娘同级。 从相宜进门开始,这两位便默不作声,跟着她们的人自然也没开口。 这时,秦司医却开口问林玉娘:“林典药,到底怎么回事?” 许典医说:“莫不是弄丢了?咱们司医司乃女官署之门面,林典药,你还是说清楚的好。” 第59章 有本事将药方公诸于世 林玉娘自入宫起,便一直不受秦司医青眼,至于许典医更别提了,如果她没入宫,御药房就归许典医管理。 所以这二人会在关键时刻落井下石,她一点也不意外,无非是嫉妒她罢了。 只是片刻犹豫,她便迅速抉择,对相宜道:“大概是我倒出来看时不小心,弄丢了一颗。” “这么大一颗药,若是丢了,也不会平地消失的。”相宜笑道,“不如麻烦诸位女医,帮着一起找找?” 众人明白她是何意,无人开口说话。 王女医气道:“不过是一颗药罢了,丢了便丢了,何必这么小家子气!” 云鹤说:“什么叫小家子气,有人昧下我家姑药,想要偷药方,难道就是大气了?” “偷药方?”王女医仿佛听到了什么大笑话,她拉住林玉娘,说:“我师父可是做出痘疫千金方的人,如今掌管御药房,深受贵妃宠信,用得着偷你家的破药方?” 云鹤反击道:“什么千金方,连伤寒疫都把不出,能做出千金方?说不定,也是偷了旁人的!” 她话音落下,相宜明显看到林玉娘眼底闪过一丝寒意,稍纵即逝。 相宜微微抿唇,若有所思。 王女医指着云鹤道:“你再说一遍,我告诉你,贵妃都赞我家师父妙手仁心,皇上也说她治疫有功,你敢污蔑功臣!” “谁家没功臣?皇上、皇后连下两道旨意,说我薛家忠君爱国,你敢说我家乡主小家子气!” 相宜:“……” 好丫头。 嘴真是厉害。 双方吵得脸红脖子粗,眼看场面要收不住,床上的陈姑娘忽然咳嗽了两声。 刘太医听女人吵架,头都大了,站出来道:“病房之中,吵吵嚷嚷,成何体统!” 太医署平时低调,在后宫之外,话语权却永远高于司医司,刘太医发话,王女医瞬间闭了嘴。 她瞪着相宜,嘀咕道:“一张方子而已,多宝贝似的,有本事像我师父一样,公诸于众。” 众人都听得清楚,但没人觉得相宜会干这种傻事,杏林世家,谁家没点传家之宝。 林玉娘那张千金方是汤剂,做成药包下发各处,自然也就不是什么秘密,又不是她自己公开的。 刘太医也是这么想的,所以当相宜将药方递给他,他还有些反应不及。 “乡主,你这是……” “这药方是我师徒一同钻研出的,对风寒重症有奇效,如今疫病横行,刘太医,还请你将药方带回太医署,请诸位太医共同辨证,若是能用,也不枉我师徒一番辛苦。” 刘太医回过神,眼里满是赞叹,夸道:“乡主大义,老朽佩服。” 来陈府时,他就觉得陈姑娘命悬一线,后来才知,原来是服了“神药”,才能吊住一口气。他虽然心痒,却也不好意思问药方。 谁曾想,相宜如此大方! 再对比方才王女医说的那番话,众人对林玉娘师徒和相宜的看法,多少有些动摇。 意识到这点,在相宜领着余师傅等人出门时,林玉娘忽然追了出去。 第60章 药方果然不是薛相宜开的 林玉娘叫住了余师傅。 余师傅对她满心厌恶,懒怠回应。 她却正经行了一礼,对余师傅道:“先生大才,施得一手好针,更能开方辩症,我愿保举先生入太医院,不知先生意下如何?” 余师傅看了眼相宜。 她脑子坏掉了? 相宜微微笑。 余师傅轻哼,揣手道:“老头子我闲云野鹤惯了,受不得管,林大人这番好意还是给旁人吧。” “先生大才,流落民间,太过可惜。” 话不投机半步多,余师傅懒得说,转身就走。 相宜留下,和林玉娘对视了一眼。 隔着窗纱,她看到屋内众人,便明白了林玉意图,可她没有拆穿。 如果说她之前只是怀疑林玉娘偷了她的千金方,经过方才一出,她就已经确定了。 云鹤跟上她的脚步,问:“姑娘,林氏什么意思?是说您没真本事,不过是仗着余师傅?” 相宜点了下她的鼻子,“我家云鹤好生聪慧。” 云鹤气得跺脚,“姑娘你方才怎么不说清楚呢?让她得逞了!” 相宜双手背在身后,悠然地往外走。 “若真是明珠,自不会蒙尘。” “若是没有真本事,早晚是要现原形的。登高必跌重,咱们这位林大人站得还不够高,现在拉她下来,那就没意思了。” “啊?” 云鹤不懂,她就是急。 “没意思吗?我怎么觉得有意思呢,我就想看那狐狸精摔下来,最好是摔死!” 相宜:“……” 侯府内,相宜等人刚走,林玉娘重新回了病房。 众人已经围着刘太医,开始看相宜留下的方子。 见她回来,众人看了她一眼,她只是歉然一笑,对刘太医道:“那位余大夫大才,本想替您请他入太医院,不想人家志不在此。” 刘太医看着手里精妙的药方,再想想相宜的年纪,断然是开不出这种药方的,更何况,刚才动手治病的都是余大夫。 他点点头,“的确可惜,林大人有心了。” 见他如此说,众人心中诧异少了两分。 难怪薛相宜会那么大方,毕竟不是她自己钻研出的,不知其中辛苦,这种可以传家的秘宝,谁钻研出了,都是要藏之传世呢。 可惜那位老大夫,遇到薛相宜这种东家。 王女医更家不屑,拉着林玉娘去了一旁,说:“师父,你也太好心了,那种没主见的老奴才,何必招揽他进太医院?真是不知好歹!” 林玉娘拍拍她的肩膀,温声道:“别这么说,都是医者,理当互相扶持的。” 王女医撇嘴。 林玉娘眼神一闪,“陈姑病情稳住了,趁着现在闲暇,你去拿了药箱过来,我要取纸笔写两个方子。” 少女眼前一亮,“师父也要开新方了吗?” “嗯。” “那我这就去拿!” 少女很快拿回药箱,趁着众人都在看相宜的方子,林玉娘将她支走,然后快速将药箱角落里一枚用油纸包着的药丸给拿走了。 将药丸碾碎,丢进了药渣桶。 林玉娘松口气的同时,眼底又升起浓重寒意。 薛相宜,咱们走着瞧! 第61章 那你还是女官吗? 孔老夫人踏实地睡了一夜,早上起来时,听说女儿回来了。 她以为是云家又闹幺蛾子,精神地爬起来,决定这次怎么也要让林玉娘去一趟云家,好好杀一杀云家的威风,否则真当孔家没人了吗? 果然,孔临萱气呼呼地进了她的院子。 “母亲,哥哥和嫂嫂呢?” 孔老夫人说:“云家又欺负你了?你先别急,等你嫂子回来,我让她去一趟云家!为着九皇子的事,她昨夜进宫去了,大约没回来呢,你不知道,现下宫里好几位主子都离不开她。” 说话间,她脸上难掩得意。 谁知孔临萱却冷哼了一声,“九皇子?她现在恐怕能保住官职就不错了!” “你这是什么话?” 孔临萱气呼呼地坐下,将襄宁侯府的事说了一遍。 孔老夫人不信,“你听谁说的胡话?你嫂子把错了脉,薛相宜反而把对了?”简直是笑话! 孔临萱无语道:“什么胡话!如今满京城都知道了!我大清早就被我那嫡母婆婆叫去,听了好一顿奚落!” 听她说得有鼻子有眼,孔老夫人心里也没底了,当即叫下人去找孔临安两口子。 林玉娘清早才从陈府回来,一夜未眠,正是困倦时候,骤然被叫起来,不免有些头重脚轻。 孔临安也没好到哪去,昨夜的事,在他心头盘算了一整晚,林玉娘没回来,他辗转反侧一夜,薛相宜的事还好,他顶多觉得是薛相宜运气好,真正让他难受的,是他发现,圣上好像并没那么认可他的功劳,也并不大打算重用他。 被孔老夫人叫来,他脸色不太好,“母亲,这么早叫我们来,是有何事?” 孔老夫人问道:“襄宁侯府疫病的事儿,可是真的?” 孔临安顿了下。 孔老夫人又看向林玉娘,林玉娘扯了下唇角,说:“母亲,这疫病不如痘疫厉害,您不用担心。” “不如痘疫厉害,为何你不曾把出来?” 林玉娘哑口。 孔临萱嫌弃地扫了扫林玉娘,说:“我听我那在宫中做女史的小姑子说,嫂子还跟薛相宜打了赌,说若是输了,便再不行医了!” “什么?”孔老夫人震惊,“不能行医?” 那岂不是不能做女官了? 她瞪大眼睛看向林玉娘,“那你,你现在……” 林玉娘心中恼怒,一面烦孔临萱搬弄口舌,一面烦孔老夫人听风就是雨。 她说:“薛相宜身边的老大夫很厉害,疫病并非是她把出来的,我之所以误判,是因为襄宁侯对病人的情况有所隐瞒。陛下圣明,自然看得清楚。” “你别说这些,你就说以后还能不能做女官吧!”孔临萱咄咄逼人。 林玉娘:“……自然是能!” 她心有不忿,态度也比平时强硬,说:“国朝只用有用之人,我若是无用,也进不了女官署!” 孔临萱轻哼,“谁知道有没有真本事,凉州的事终究只是口传,京城里谁看见了?” 林玉娘攥紧了拳,她挤出笑容,说:“小姑说这话,是觉得薛家姐姐好?既如此,不如我同你一起去乡主府,请她回来?” 第62章 凉州之事有疑 孔临萱自然不愿意去,她这辈子和薛相宜势不两立! 孔老夫人却是乐见其成,她之前就觉得应该让薛相宜回来,反正薛相宜总不会不愿意的。 “那……” “胡说!”孔临安打断了孔老夫人的话,他冷脸道:“像薛相宜那等不服训诫的女子,我绝不会再让她进孔家的门!” 他拉住林玉娘,说:“你不要多想,兵家尚常有胜败,更何况是行医,总有失手的时候,那姓余的老大夫年纪够做你祖父了,比你更有些见识,那是应当的。” 林玉娘也这么想,但听孔临安说出来,她更觉得安慰些。 孔临萱不服,低声道:“谁说就一定是那老大夫把出来的,也有好些人说就是薛相宜把出来的呢。” “你以为谁都能学医吗?”孔临安深感小妹的愚蠢,训道:“你嫂嫂颇有天分,才能有今日小成,并非谁都能与她相比的。” “说不定薛相宜之前就通医术呢?” 荒谬。 孔临安懒得跟她多说,他对孔老夫人道:“母亲,圣上惜才,是不会让玉娘辞官的。此番治疫,圣上一定会派我们夫妇二人前去,到时我们自然会再立功劳,为孔家增光!” 说到这里,孔老夫人心又定了。 罢了罢了。 那薛相宜一不能做官,二不能立功,大约这辈子就那样了,是不能跟林玉娘相比。 “你们夫妻先去歇着吧,玉娘大概也累了,好好休息,等着陛下宣召你们。” 孔临安傲然抬头,“自然,陛下定会宣召我们的!” 林玉娘也这么想,论治疫,朝中谁能比过他们夫妇! 他们这边等着,相宜却已经带着人出京城了。 杨掌柜和余师傅要跟着,相宜没同意。 “我沿途会给人看病,顺带了解京城到江南一带的物价,若有新药方出来,或是有要办的事,都得交给你们,我才放心。” 她如此说,两人才没坚持。 路上,相宜在马车上看疫病古籍,顺带翻阅凉州一带保和堂送来的有关凉州痘疫的脉案和用药情况。 那边掌柜来了一封密信,私下告诉她,凉州疫病持续十四个月,时好时坏,其中只怕有人为因素。 相宜也怀疑过这点,她首先想到便是江南世家,为了在药材上谋利,不惜保留痘毒,令疫事反复。 当下,她最担心也是这点,若是凉州之疫有古怪,那此番临州恐怕也难善了。 只是不知,皇帝是怎么打算的。 屋外传来动静,云鹤敲门后进来。 “姑娘,饭菜好了,要奴婢端进您房里吗?” 赶了一天路,好不容易在客栈歇脚,相宜不愿意在屋内憋着。 “不用,我下楼吃。” “那奴婢下楼去占着桌子!”云鹤雀跃道。 相宜失笑。 她这回出门只带了云鹤,这丫头胆子大,出了门更像是脱缰的野马了。 只不过她下了楼,云鹤却并没占到位置。 “东角的清净位置有人了,姑娘,咱们去南边吧,那边也没人。” 相宜四下看看,发现整个客栈都出奇的安静。 有人包场了? 第63章 遇到太子 在距离京城几十里的小城外,竟能遇到太子,相宜是没想到的。 她只是站在楼梯上疑惑的功夫,身后便有一行人走下,转身看去,正对上男人清冷俊美的眸子。 月白色家常的衣裳,相较于明黄的蟒袍,少了两分压迫感,却将他身上矜贵不可冒犯的气质拔高了些。 相宜思索一瞬,便假装不认识,侧身让路。 太子外出,自然是要身份保密的。 忽然。 楼下桌边,少女拿着糖葫芦起身,朝上喊话:“太子哥哥,快来!我占了好位置!” 相宜:“……” 众人:“……” 擦身而过,相宜明显感觉李君策脚步顿住,嘴角微抽。 陈鹤年刚好站在她身边,闻声,忍不住抬手抚额,“这丫头……” 相宜还在猜测,那少女是何种身份,李君策已经继续往下走,陈鹤年却停在了原地,转身看向她,笑容温和。 “薛姑娘,不妨一起?” 相宜意外。 陈鹤年说得随意:“都是一块儿从家里出来的,出门在外,互相帮衬是应该的嘛” 相宜:“……” 这话说的。 好像他们有多熟似的。 不过对方可是陈鹤年,太子的心腹,人家主动相邀,自然不好拒绝。 相宜挂上了笑,说:“是,二公子说得有理,方才是我没看真切,倒不敢上前叨扰。” 陈鹤年挑眉。 “那便请吧。” “二公子请。” 下楼不过几步路,陈鹤年和相宜便说开了。 到了桌边,方才那冒失的少女正双手合十,对李君策小声道:“太子哥哥,我错了,我下次一定注意些。” 李君策没说话,陈鹤年用手敲了敲桌子。 “叫什么?” 少女眨眨眼,随即猛然想起来,立即改口:“少爷,是少爷!” 陈鹤年笑着敲了下她的脑袋,并未多责,而是向她介绍相宜。 “隆安乡主,你知道的。” 少女眼前一亮,“你就是薛相宜啊?” 相宜不解,“姑娘认得我?” 少女笑笑,拉着她在身边坐下,说:“我当然知道你,陈云儿是我族姐,她的病不就是你把出来的嘛。你医术真厉害,我要是抵得上你一半,那就好了!” 自入京嫁人,相宜几乎没听过这样直白的夸赞,骤然听起,恍惚的同时,还有些不好意思。 “陈姑娘谬赞了。” “你别一口一个陈姑娘,叫我清窈便好。”她指了指陈鹤年,“这是我二哥,我如今在司医司做掌药。” 相宜点头,又自谦道:“你已做了掌药,自然也是厉害的。” “她啊?”陈鹤年笑了,说:“不过是仗着祖宗福泽,进司医司去镀金罢了,只等着将来嫁个好人家呢。” 陈清窈有些不服,拉着相宜的手问道:“你看着没比我大多少,医术怎的那么厉害?” “你相信我医术超群?”相宜有些好奇,“外头都说把出伤寒疫的是我师父呢。” 陈清窈理所应当道:“若是你师父把出来的,那你师父必定十分厉害,你师父厉害,你自然也厉害!” 相宜愣住,旋即轻笑出声。 第64章 听听她的看法 相宜本能一笑,抬眸,却见陈清窈睁着大眼睛,定定地打量着她。 她有些不自在,看了看对方。 陈清窈双手合十,感慨道:“姐姐,你生得真好看。” 相宜一愣。 这姑娘嘴里的好话怎么一句接着一句,才夸过她的医术,又来夸她的脸了。 她还没接话,陈清窈便掰着手指说:“京城里我见过的美人中,除了后宫的云昭仪,能跟你相比的,也就是从前赵家的……” “清窈。” 陈鹤年忽然叫了陈清窈一句,少女似乎猛地想起什么,下意识瞥了眼李君策的神色,赶忙闭了嘴。 她对相宜讪笑道:“总之,姐姐你是极美的。” 相宜故作不觉,微微一笑。 陈清窈不说话了,桌上也就安静了下来。 不多时,有人送吃食过来,有小客栈的热食,还有些应该是陈鹤年等人随行所带的点心。 云鹤见相宜与人说话,聪慧地没上来打搅,只是跟着悄悄送上了两盘吃食。 跟储君一张桌子吃饭,相宜自不会多嘴,更何况,她明显感觉到,自打陈清窈提起那个赵家开始,陈鹤年便在刻意观察李君策的神色,似乎生怕惹到这位主子。 正吃着,陈鹤年忽然问相宜:“薛姑娘也是去临州的吧?” 相宜点头,“是。” “依你看,这回疫病的情况比凉州如何?” 相宜没想到他问这么直白,这种大事,正常来说,轮不到她开口。 不料,李君策竟也放下筷子,朝她看来。 她不免心跳加快,有种儿时在私塾里被先生叫起来答话的紧张,下意识放下碗筷,坐直了身子。 她张了张口,臣女二字差点脱口而出,想到在外面,这才快速掉头,斗胆用了个“我”字,向李君策做“汇报”。 “不出意外的话,我以为临州的情况不会比凉州好。” 陈鹤年皱眉,“凉州痘疫传染极快,此番伤寒宜似乎不比痘疫。” 相宜摇头,“不然,凉州痘疫源头清晰,乃是草原上带来的病种,所以是人传人。只要切断源头,封城闭户,就能保证不扩散,最快的结果不过是凉州城亡。可事实上,因痘疫而死的多是老弱病残,青壮年大多能扛住。” “伤寒疫虽传得不快,可这病颇为顽固,且源头不明。而且……”她叹了口气,说:“越是身体强壮的人,越容易患病。” 陈鹤年看了眼李君策,说:“太医署倒是没说这一点。” 相宜解释道:“保和堂遍布天下,前些年殿下领兵出征,太医署随行,倒方便了保和堂扩张,是以保和堂得到的脉案比太医署多也是正常的。” 这回不等陈鹤年问,李君策开口道:“除了这些呢?” 相宜思索片刻,抿了抿唇,硬着头皮问道:“殿下,您知道疫病发生在冬日往往更麻烦吗?” 李君策不语。 相宜说:“若是能快速肃清源头,控制住患病人数,那就是小事。可若是不能,患病人数就会像滚雪球一样剧增,到时候恐怕就是一场持久战。” 她想问,殿下,您有钱吗?有粮、盐吗? 第65章 不如娶她进东宫 聪明人说话点到即止,相宜没说开,李君策自然也懂。 话到此处便停了,几人安静地吃了饭,相宜回了自己房间。 对面,陈鹤年跟着李君策进了房间,忍不住道:“这姑娘倒的确有几分见识,句句都是要点。” 李君策坐在案后,拆着刚送到的密信,抬眸往他这边看了一眼。 作为头号狗腿子,陈鹤年知道,他这是有话要说。 狗腿子走近了点。 他家主子问道:“你觉得薛公明留了多少钱给她?” 陈鹤年反应快,当即瞪大眼睛,“您这是打人家家财的主意?” 好家伙。 人家替您出谋划策,您忙着图财害命啊! 看出他想什么,李君策白了他一眼,说:“薛公明留下的东西和钱财若在她手里,孤重用她便是,何须打她的主意?” “那不还是要人家的钱吗?” “……” 陈鹤年轻啧,在对面坐下,说:“人家一孤弱女子已是很不容易了,殿下你这……” 说到这儿,他忽然顿住,挑眉看向李君策,“殿下,臣有一不成熟的提议。” “既知不成熟,那便不要开口。” 那怎么行! 陈鹤年笑道:“殿下您的东宫还空着,不如,封了这薛氏做个侧妃或是良娣、良媛,那不就能正当地花销她的嫁妆了?” 李君策皱眉。 “花女人的嫁妆,亏你说得出口。” “这有什么,夫妻本是一体嘛。” 眼见他越说越偏,李君策头疼不已,闭眸后靠,将一本空白折子丢到他面前,说:“滚回你的房间,替孤把请安折子写了。” 陈鹤年:“……” 给您当爹真是可怜,连个正经请安都不配得到。 他任劳任怨,顺便把一堆不重要的折子也抱走,打算替主子分忧。 随着屋门开合,室内安静。 李君策耳边清净了些,脑海中不自觉闪过些许方才的画面。 那张桃花面孔即将在眼前清晰,忽然,屋门又被推开。 陈鹤年不正经的笑脸又探进来,说:“殿下,我想过了,您不想花薛氏的嫁妆不要紧,她漂亮啊,娶回来总之不亏,把她和她的钱放在东宫镇着,那看着也有面儿不是?” 李君策想都没想,拿起手边一支笔砸了过去。 陈鹤年快速缩头,脚底抹油! 相宜点灯看书,隐约听到对面有快步逃窜的动静。 她心想,陈家果然受宠,看陈鹤年在太子面前的地位就可知了。 哎。 羡慕啊。 她琢磨得出,国库大约不丰盈,所以刚才才不知死活点了李君策一句。 但愿太子能赏脸,图谋一下她的财产,以她对这位储君的了解,大约做不出杀人夺财的事,商借倒是有可能。 借了钱,这关系不就近了嘛。 站队太子,这是她这两天才做的决定。 那天在乾元殿她看到皇帝父子的相处方式,便已经确定,太子的确深受宠信。 除非改朝换代,或是太子死了,否则新君必定是太子。 既然如此,此时不抱大腿何时抱? 这么一想,她又给杨掌柜写信,催促屯粮之事。 临近午夜,她正要休息,外面忽然传来敲门声。 第66章 被他奴役 陈清窈突发高热,相宜吓了一跳,当即拎了药箱过去。 这家客栈没有上房,陈清窈住的这间是位置最好的,距离相宜的房间也不远。 她被陈鹤年叫来,进门一看,并未有随行太医在侧。 相宜看了眼陈鹤年,陈鹤年说:“若是伤寒宜,找你自然比找太医强。” 他这么坦诚信任,倒叫相宜意外。 当下,相宜快速扫了眼屋内,见并没有李君策的身影,她才坐到床边给陈清窈把脉。 把脉中,她轻声叫了两句“陈姑娘”。 少女撑开眼皮,虚弱开口:“叫我清……清窈。” 相宜:“……” 她连声应着,说:“清窈,你感觉怎么样?” “头重脚轻,想吐。” 相宜点头,用针扎了她两个穴道,又问她感觉如何。 “还好……” 相宜不禁松了口气,转而对陈鹤年道:“无妨,不是伤寒疫,连伤寒也算不上,只是被风扑着了,晚上肉食又吃得多,加上车马劳顿,身子一时吃不消。” 闻言,陈鹤年提着的神经才放松下来,又忍不住指责陈清窈,“不省心的祖宗,让你别跟来非要来,这下好了!” 陈清窈委屈,瘪着嘴不理他。 相宜笑了笑,柔声道:“没事,我给你开两剂药,明早必能退了高热的。” “多谢你。” “无妨。” 陈清窈显然是家中的宝贝,相宜开了方子,陈鹤年亲自盯着熬药,随行的人多半都在为她忙着。 夜深了,相宜没舍得叫醒云鹤,反正院内院外都有人把守,她亲自去了后院取水。 经过廊下,却见李君策坐在火堆前,正用树枝拨火,火上烤着一整只羊。 仆从过来,正向他说明陈清窈的情况。 相宜等人说完了,才上前行礼。 她提醒道:“少爷,夜深了,羊肉吃了虽能暖身,却易积食,还是少吃为妙。” 李君策目不斜视,放下了手里的树枝。 仆从解释道:“这不是主子要吃的,是陈姑娘央求着要的,说要和主子对雪小酌,没想到肉没烤好,人先病倒了。” 原来如此。 相宜点点头,从袖口里拿出一张药方,说:“照这方子熬一锅药,给少爷端一碗,其余人也都要喝。” 仆从看了眼李君策。 李君策头都没抬,唇瓣掀动:“听她的。” “是。” 仆从走了,相宜站在一旁,琢磨着要不要说些什么,还是直接告退? 正犹豫,李君策将身边木凳往她那边推了下。 相宜心领神会,还小小高兴了下,收敛着动作坐下了。 刚坐好,一把就被丢到了她腿上。 ? 李君策给了她一个眼神,又看了看烤羊。 看什么? 等着孤亲自动手吗? 相宜:“……” 她说呢。 哪来的从天而降的天恩。 周围除了几个护卫,也没别的人,尊贵的太子自然不会亲自割肉的。 哎。 她很快认清现实,动手割肉,一块一块,整齐地码好放在盘子里。 递给李君策之前,她想了想,命人去把她的药箱取了来,然后从里面翻出一小瓶胡椒,撒在了烤肉上。 胡椒是金贵东西,但在太子眼里,也不过是凡物,李君策吃之前没觉得怎样,直到他放进嘴里。 第67章 到达临州 相宜那瓶特指胡椒是混了不少珍贵草药粉的,本来是怕路途中冷,她打算偶尔冲泡喝下,也能暖身。 要不是眼前坐着的是李君策,她才舍不得拿出来做烤肉调料呢。 偏偏这主子爷没眼色,还吃出滋味儿来了,一口下去,接着就把一盘给解决了。 光盘被递到她面前,附加一个眼神。 ——再来一盘。 相宜能怎么办呢,一边肉疼,一边用光了剩下的胡椒。 终于,李君策吃饱喝足,背着手上楼去了,潇潇洒洒,一身的贵公子气,一点馋样都看不出。 徒留相宜在原地,把小瓶子倒过来倒了又倒,确定一点也没了,她大大地叹了口气。 太子可太能吃了。 她正要起身,忽然,低头定睛一看手里的东西。 寒光四起的神兵利刃,泠泠月光下,通体银辉。 刀柄镌刻龙纹,顶端有一颗硕大的红宝石,刀背上明晃晃刻着两个字——东宫。 这种宝贝,就是身份的象征。 相宜吞了口口水,贼兮兮地四处张望一圈,试探着把收好,发现并没有人过来拦她。 她抿抿唇,故作从容地起身,挺直腰背往回走。 一直到回房,都没有人来找她。 她躺在床上,把东西放在枕下,才大大松口气。 太子如果找她要,她就说随手收了,还回去便是。 若是不要嘛。 嗯…… 那就归她了。 到了临州,说不定用得上! 她揣着鬼心眼儿一夜好眠,次日起来,又带着药去看了看陈清窈。 陈清窈身体底子不错,一夜过去,高热退了不说,已经又能楼上楼下的跑了。 “傍晚我们就出发了,薛姐姐,你跟我们一路走吗?” 相宜本想一路看看民情,但天气实在太冷,又担心临州情况不妙,干脆改了计划。 她点头道:“你要是不嫌弃我,我自然愿意同行。” “我当然不嫌弃,我喜欢你还来不及呢。”陈清窈雀跃道。 相宜看得出,小姑娘说的是真话。 自打入京,她虽然和不少贵女有过交情,但都算不上朋友,如今遇上陈清窈这样一见如故的,自然令她欢喜。 于是从客栈出来,她便和陈清窈坐了一辆马车。 中途下车歇脚,相宜敏锐地发现,陈鹤年并未出现。 她扫视后面几辆大车,心下估计,太子不在车上,大概在出发时,就跟他们分道扬镳了。 陈清窈这回嘴倒是很严,天南海北地同相宜说话,一句都没提太子。 相宜幼时常随祖父行商,见多识广,比常年被拘在京城的陈清窈知道的东西多了去了,她一个个故事说下来,陈清窈几要奉她若神明了。 等进了临州城,陈清窈还在兴致勃勃地追问她:“上千斤的大蚌?那得有多大啊?” 相宜正要回答,外面传来声音。 “姑娘,到了。” 相宜掀开帘子,见到熟悉的面孔,笑道:“你倒在我们前面到了。” 孔熙恭敬行礼,说:“担心姑娘您来了诸事不便,我带着人骑马先来了。” 第68章 收治病人 陈清窈探头出来,打量了眼孔熙,对相宜道:“这就是你从孔家抢出来的管家啊?” 相宜失笑,“你从哪里听来的?” “京城后宅里早传遍了,好些人说你心狠手辣呢,不但掏空了孔家的家底,连孔家的仆从都让你算计了身契,不得不跟你走。” 相宜眨眨眼,“我名声如此凶狠?” 陈清窈煞有其事地重重点头。 孔熙站在一旁,正经道:“姑娘说笑了,我等已是自由身,如今是自愿受雇于咱们姑。” 陈清窈本就是开玩笑的,听他如此说,悄悄对相宜吐了吐舌头,重新坐回车里。 “薛姐姐,我得先去太医署报道,改日再见。” “好。” 送走了陈清窈,相宜在众人护送下,先去了临州保和堂。 不料,刚进门落座,就见两个药童抱着一衣衫褴褛的女娃娃进门。 “张大夫!张大夫!快来救人啊!” 相宜闻言,放下茶盏,叫上了掌柜的,一同过去看看。 临州保和堂掌柜姓吴,几年前曾上京见过相宜。 当下,张大夫给昏迷的女童把脉,药童们站在旁边七嘴八舌地说着缘由,云鹤等人随侍左右。 吴掌柜叹道:“孩子病这么重,竟还出来乞讨,十有八九是被拐子养着的,那帮人没良心,就靠孩子挣钱,像这样病得重的,老百姓看着心里不落忍,给的钱更多!” 相宜皱眉,“官府不管吗?” 人口是地方官员考核重要指标,衙役巡街遇到这种,必定要问的,若是遇到外籍的,得发还原籍,若是黑户,自然另有安置。 吴掌柜说:“前几年打仗,管不过来,最近官府倒是狠抓人口,我们也好些日子没见花子了。” 正说着,小女孩已转醒了,大约四五岁的年纪,睁眼看见都是生人,顿时泪眼花花的,只是病得重,哭声都低。 相宜看着心酸,问大夫:“如何?” 大夫懂她问什么,说:“是寻常风寒,只是拖得久了,如今还能治。” 相宜点头,命药童去抓药。 治重症风寒可不便宜,见她愿意免费治这孩子,几个药童都很高兴,十几岁的半大孩子,最是天真单纯。 云鹤见那女娃娃穿得单薄,赶忙去找了件衣裳给小娃娃穿上。 忙碌间,相宜询问吴掌柜:“临州城怎么样了?” 吴掌柜低声道:“自您传信过来,我们一共收治五例伤寒疫的病患,如今都安置在后院,按您的吩咐,没让他们回家。因是免费治的,他们都没什么话说。至于城里……” 他皱皱眉,说:“真奇了,这病好似不传人似的,一点儿动静都没有。” 相宜说:“不传人?不过是传得慢罢了,马上就到年下了,等城里做工的人都回了家,那就快了。” 吴掌柜点头,“怎的朝廷还不下令封城?” “此病诡异,太医署一时查不清源头,不敢轻举妄动,免得引起老百姓恐慌。”天下太平了还没几年呢。 吴掌柜想想也是,正要开口,医馆大堂出现一妇人,高声喊道:“二妞?二妞?” 第69章 让他们夫妇去筹粮 小乞儿竟是有,众人倒是没想到。 云鹤领着那妇人去了里间,问道:“这是你家二妞?” “哎哟,可不是我家二妞吗?” 妇人哭得眼泪鼻涕横流,扑过去将惶恐的孩子抱住,嚷嚷道:“我的孩子啊,你可把娘吓死了,这要是丢了,可叫娘怎么活啊?” 药童不大放心,把孩子扯出来,问道:“小妹妹,这是你娘吗?” 女娃娃盯着妇人看了半天,又看看药童,眼泪汪汪地点了头。 众人奇怪。 相宜在一旁看着,忽然开口对妇人道:“既是你家孩子,那你便领回去吧。” 妇人哭声戛然而止,僵了一瞬,便开始哭:“求求姑娘发发善心啊,咱们家没钱给孩子治病啊,这要是叫我们回去,孩子可就没活路了啊。” 相宜看着她发间的素银簪子,嘴角扯起一抹冷笑。 她没多说,离了大堂。 云鹤追上来,问:“姑娘,怎么办?” 相宜知道那妇人可恶,却实在可怜孩子,如今这世道,女子艰难,各地弃婴塔里不知多少女婴亡灵。 她叹了口气,说:“把孩子安置去后院柴房,一日三餐和药你亲自送去,别让她娘经手,只让她照顾孩子就是,她若多事,直接报官。” “是。” 此是一桩小事,相宜没放在心上。孔熙在保和堂附近民巷租下了一间院子,相宜便在那边住下。 前后仅相隔一日,临州城门便关了,衙门贴告示说是有匪寇流窜,要闭城抓人,不让各家乱出门,尤其是不许下乡,或是进城。 当天,相宜就面诊了六个伤寒疫患者,且症状都很重。 她当机立断,将保和堂后面开辟出来,收治患者,不许患者归家。 刚开始,患者也都犹豫,但听说吃药不要钱,立马就一万个乐意了。 后院慢慢就人满为患了,药炉上的药日夜不停。 云鹤愁道:“姑娘,咱们一直不收钱可不行啊,这病用的药不便宜。” 相宜低头写着药方,说:“明日便不收病人了,只专心治好这批人就好。” 她只是个商人,想要拯救天下那是痴人说梦,留下这批人的主要目的是为了拿到一手的脉案,好想出第二张“千金方”来。 “咱们不收治,再有人病了怎么办?”云鹤更愁了。 相宜笑道:“朝廷自然会管的。” “朝廷会管吗?”云鹤不大信,“今日我上街,发现竟有不少弃儿,朝廷连他们都没管好呢。” 相宜停下了笔。 前朝皇帝昏聩,弄得天下四分五裂,蛮夷入侵,汉族衰弱。 宣朝开国不过三十年,历经两代君王而已,及到如今,才收复失地,一统江山。 观当今圣上父子,不是无能之辈,只是要处置的事太多,腾不开手来料理民生。 这一回,太子在朝,一定会想尽办法拯救万民的吧。 相宜没想错,皇帝秘密派太医署到达临州后,又派了一批人前往江南各省催收盐粮、税款。 去江南的官员中,便有孔临安夫妇二人。 第70章 她立定能拿回话语权 不能直接去临州指挥全局,孔临安心里不大满意,在他看来,现任临州知府老迈昏聩,根本没能力解决这次的危机。 林玉娘说:“征调粮食不是易事,陛下为什么不把这件事交给别人,还不是因为看重你?” “我知道,只是还是不放心临州。”孔临安叹了口气,又道:“而且要你陪我一同去徽州等地,不能第一时间去临州,对你来说太可惜了。” “不可惜。”林玉娘坚定道,“我跟你一起去,也好为你安定后方,等筹到第一批粮,我再赶去临州。” “只怕到时候医署里便没你的位置了。”孔临安有些担心。 林玉娘不觉得,富贵险中求,她跟薛相宜当着圣上面打赌的事,现在是人尽皆知,司医司里冷嘲热讽不少,她本就懒得见那些势利小人。趁这次调粮,她正好展示自己的理事之才,到时她带着粮食和药材去临州,不怕拿不回话语权。 “只要有真本事,早去晚去都一样!”她说。 见她如此自信,孔临安也被感染到,他心里重燃起斗志,握住林玉手说:“我先去书房写给江南各家的拜帖,你来收拾行囊。” “好。” 送走孔临安,林玉娘看着手里俩人的官服,一再咬牙,告诉自己现在的困境只是一时的。 等着吧。 只要筹到足够的粮、药,又是大功一件! 她加快了整理速度,这时,敲门声响起,怀身大肚的若若走了进来。 “你怎么来了?” 若若本是来见孔临安的,见只有林玉娘在,心里失落一下,随即恳求道:“夫人,让我跟您和大爷一块儿去吧,我独自在家,心里不踏实。” 林玉娘烦躁,不悦道:“你大着肚子,乱走什么?” “可是……” “没什么可是,在家中好生待产!” 说到这儿,林玉娘睨了女人一眼,“我给你开的保胎药可日日都吃吗?” 若若讨好地点头,“吃着呢,一日也不曾落。” 林玉娘这才放心,说:“那是上好的药,你可别浪费了。” 若若连连应着,心里还惦记着跟孔临安同行,只是她深知,没有林玉娘同意,孔临安是不会理会她的。 她眼神转转,没话找话说,忽然想到什么,低声对林玉娘道:“夫人,如今您掌家,听说中馈不大宽裕?” 林玉娘警惕地看向她,“你想说什么?” 若若讪笑道:“没什么,就是想到您这回是去调粮、药的,那岂不是各地库粮、库银随您调取?比起在凉州的辛苦,这回可是大肥差啊!” 林玉娘没想到,眼前的小小通房竟想到了这儿,她刷得冷下了脸,说:“这些话你是从哪儿学来的?一派胡言!若不是看你有孕在身,我必定将你发卖了。” 若若脸色一白,赶忙解释。 林玉娘斥责道:“别再说了,回房去!” 若若一腔愤懑,只能咬牙忍下,退出了屋子。 到了走廊,她才拉下脸。 呸! 装什么蒜! 以为她不知道吗?在凉州时,薛氏送来的钱,全都交到林玉娘手里,由她去购买粮、药。为了扣下些钱,林玉娘没少买陈米、烂药! 第71章 万康保 封城后的第五天,临州各大医馆相继接收到多例重症伤寒患者,疫病的事便瞒不住了。 所幸知府衙门和太医署已经准备就绪,有序地张贴告示,将全城按照县、镇、村的形式划分,设立治疗帐篷,严禁群众流动,封闭治疗。 相宜所在的保和堂位于临州内城的昭宁县,按理说,她所收治的病人都得被太医署接受,她写了封折子,连带着脉案一起,全都送去了太医署,请求留下这批病人。 太医署的冯署令派了人下来查看,其中一人便是陈清窈,司医司现在归太医署调遣,所以她也受冯署令管辖。 陈清窈带着人来时,相宜正在忙着捣药。 城中惴惴之气弥漫,医馆最甚,然而陈清窈脸上笑容不散,依旧是充满着活力。 她带来一女子,向相宜介绍道:“薛姐姐,这是阿莹,同我一起来看看你们这边情况的。” 相宜看向对方,只见对方穿着一袭碧水清烟的衣裳,只在袖口处有两朵绣花,裙摆利落,脚上是北边传来的靴子,纯白的。再看容貌,自有一股清丽出尘的味道。 她微微一颔首,女子便朝她行礼道:“崔莹见过乡主。” 相宜诧异,“你姓崔?” 陈清窈抢答道:“阿莹是崔氏旁枝女儿,她姑父便是冯署令,如今只跟着秦司医学医,不在女官署供职。” 相宜点了点头,心里诧异不减。 崔氏女进女官署,竟然是白身,倒是少见。 陈清窈大有要聊上一会儿的意思,崔莹却已经打断她,直接向相宜询问病人的情况。 相宜很大方,带着他们去看病人。 “乡主这边的病人看着症状倒轻些。”崔莹道。 “轻?”旁边一妇人瞪大眼,说:“昨日我男人来时,都快要死了!” 崔莹抱歉地笑笑,转而看向相宜,“乡主妙手。” 相宜摇头,“运气而已,若再晚点,保和堂也无力回天。” 崔莹四下看了一圈,说:“看情况,你这边倒比医棚那边好点,若是挪动,对病人没好处。更何况,你这边用的是好药,又不要钱,病人只怕也也不愿意去医棚。” “哪儿啊!”云鹤听到这话,大剌剌地道:“前两天还有人闹呢,说我们居心叵测,博个好听的名儿,给他们用的是烂药,非要去医署!” 相宜无奈看她一眼,“数你话多。” 云鹤哼哼。 崔莹说:“老百姓就是这样的,听风就是雨,容易让人撺掇。” 相宜不知可否,见陈清窈背着手过来,她笑道:“看到什么了?” 陈清窈指了指门口的招牌,“你家卖的什么万康保,三百文就能包全年,若是生了二两以上大病,全都不收钱,是真的吗?” 相宜:“自然是真的。” “那有人买吗?” 相宜竖起三根手指。 陈清窈眼前一亮,“三千人?” 相宜笑了,“三人!” “啊?” 陈清窈撇撇嘴,“你这生意做得可真冷清。” 一旁,崔莹却问道:“买了万康宝的那三人可患上疫病了?” 第72章 凉州来信 相宜觉得这崔小姐看着温和,内里倒是个敏锐的。 她说:“临州一共只有三人买了,两人未上门来,不知境况如何,剩下一人已在后院住下治疗了。” 崔莹玩笑道:“可惜了,你们早早便开了义诊,不收钱,太医署也已开始收治病人,如今尚且都控得住。否则的话,患病的人挤破了医馆门槛,却见那三人可以免费治病,你们保和堂这万康保可就出名了。” 相宜笑道:“如今这样是最好,百姓有太医署安置,我们保和堂就算不挣钱,那也没什么。” 崔莹目露欣赏,多看了两眼相宜,说:“我见过许多商人,薛乡主是最与众不同的。” 相宜勾唇,“崔姑娘不怕我是在说漂亮话?” “不。” 崔莹摇头,“是真是假,我还是看得清的。” 一旁陈清窈听她们说话,觉得无趣,催促着崔莹离开。 崔莹恭敬拜别了相宜,说:“乡主安心处置这些病人吧,我回去会如实禀报署令。” “那便多谢了。” 送走陈清窈二人,相宜去后院看了一遍情况,云鹤趁机跟她抱怨。 “姑娘,您还记得那叫二妞的小女娃吗?” 相宜看了她一眼,“记得,怎么了?” 云鹤哼道:“那当真狠心,疫病没出之前,赖在咱们这儿,说是照顾孩子,其实是蹭吃蹭喝,恨不得把给孩子的药也抢去嘬两口呢。知道咱们这儿多是疫病的病人了,女儿也不管了,直接没人影儿了!” 相宜说:“她不来也好,如今医馆里人多,容易闹事。” 云鹤撇嘴,也不好说什么,只低声道:“姑娘,这疫病好怪啊,病人不停增加,怎的咱们医馆内的人一个也没染上呢?” 相宜问她:“我让你们跟病人离远些,还有处置好他们的粪便,你们都照做了吗?” “照做了!按您说的,每日收了,都找空地掩埋,然后再上方焚烧药渣!” “那边没事了。” “那源头到底在哪儿啊?”云鹤追问。 对于没把握的事,相宜一向不爱多说,她已经派了人去检查各处水源,只是还没有结果罢了。 打发了云鹤,她收到消息,回了趟小院。 凉州保和堂来了信,因为封城,孔熙费了不小的功夫,才把信弄进来。 那边一直在查痘疫的事,这回给相宜寄了一包当初府衙发给下面村子的药包,据说是村民私藏的。 相宜打开一看,登时皱眉。 孔熙不明就里,却也一眼看出,“这些药看着成色极差。” 相宜面无表情,说:“这药浸过水,大半都不能用了,吃了不仅对病无效,还会腹泻不止。” 孔临安震惊,“谁这么大胆子?敢在朝廷的救济药上动手脚!” 相宜冷笑。 谁? 自然是那位立了大功的孔大人! 她现在只觉得火大,自己寄往凉州的七八万银钱,只怕有一半都没用在百姓身上! 压下怒气,她将药包和信件收好,问孔熙:“粮食筹集的如何了?” 第73章 他们夫妇筹到粮了 相宜之所以盯着粮食,是因为她觉得,朝廷此次赈灾,不会一帆风顺。 太子出京的消息是瞒不住的,只要太子长久地不出现在朝堂上,都能猜出来。 临州疫病虽然是大事,但也不足以让太子亲自出马,太子来江南,最大的可能性就是为了江南世家。 十有八九,还是为了整治江南的盐、粮税。 既如此,为了和太子打擂台,江南世家也不会轻易交出赈灾的粮、药,只怕就连日常供给市场的盐也会紧缩。 孔熙如实道:“杨掌柜那边来信,说不日就能筹到五成,只是不知是否直接运来临州?” “不用。”相宜说,“将一成粮食运到临州附近的渝州,剩下的全都就地存储。” “是,我这就去办。” 孔熙离去,相宜研究了一整天的药方,觉得眼花缭乱,便靠在榻上歇下了。 她是希望朝廷能筹到粮的,那样对百姓最好。 只是不知,筹粮的人有几分本事。 “太好了!” 徽州城内,孔临安众人看着世家刚送来的粮食,各个都是压不住的喜悦。 原本以为会是一场硬仗,没想到啊,世家如此大方。 主簿激动道:“多亏了夫人,崔氏的族长夫人对她青眼有加,这大大减轻了咱们在崔族长面前的压力啊!” 孔临安转身,跟林玉娘交换了一个眼神。 林玉娘心中自得,面上只是对他微微一笑,说:“这些都是大家的功劳,我只不过是锦上添花罢了。” “夫人太谦虚了,此行若没有夫人,咱们哪能这么顺利!” “孔大人真是好福气,有如此才德兼备的贤妻啊。” “是啊是啊,大人好福气。” 众人纷纷凑着趣,有人嘴上没把门儿,说了一句。 “果然还得是官家千金有能耐,若是换了商户女,恐怕连崔家的大门都进不去!” 林玉娘勾了勾唇,故作不闻。 孔临安皱了皱眉,毕竟相宜是他曾经的正妻,他心里是不希望别人议论他的女人的,不过转而看到清点粮食的林玉娘,他又觉得释怀了。 罢了。 薛相宜不过是他人生中的一段弯路,如今既已矫正,那就没必要再计较。 他对林玉娘道:“崔族长已经应了借粮,还应允会去游说江南各级府衙,许我们调粮。玉娘,我打算先把第一批粮食送去临州,你看怎么样?” 林玉娘顿住。 她思索片刻,摇头道:“不妥。” “这是为何?” 林玉娘拉着孔临安去一旁,说:“毕竟粮食没收齐,稳妥起见,再拖一拖为好。” 孔临安笑了,“你也太谨慎了。” 林玉娘嗔了他一眼,说:“我的孔大人啊,就算你信任崔族长,那也没必要这么急着送粮啊。刘尚书要求咱们第一批粮是年前送到,这离过年还有十来日呢,你急匆匆地送去,岂非叫他们以为筹粮是件轻易事? “如今可不止临州一州缺粮,难道你想让刘尚书盯上你,叫你专管去各省催收欠粮?” 孔临安自然不想,催收欠粮最是得罪人了。 第74章 她要风风光光去临州 “如今天冷难行,若是不提早将粮食运到,一旦遇到点天灾人祸,那恐怕就要贻误了。”孔临安有点担心。 林玉娘说:“只需提早两三日送到就好了,又没叫你拖到火烧眉毛的时候。” 孔临安笑了,“也好,便听你的吧。” “如今筹到粮食了,你别在我这里耽搁,快些去临州吧。”他说。 林玉娘也是这么想的,她看了看面前的粮食,说:“粮食你来安排,仓库里已经到了两千斤药材,我先运送去临州,也好叫太医署和临州府的人放心。” 孔临安明白,林玉娘这是要用药材来立威,如今这时局,能在短短数日里筹集到大批常用药材,那可不是易事。 他完全能理解林玉做法,对于林玉娘这样曾经的官家千金来说,能够走进女官署实在是不易。上回明明是襄宁侯府隐瞒实情,才导致林玉娘误诊,最后却让林玉娘背了黑锅,他内心里是替林玉娘不甘的。 趁此机会立立威势也好,否则,那些小人总要在背后说些林玉娘不如薛相宜的可笑之言! “既如此,你明日就出发,也好早早到临州。” “好!” 短短数日,临州的情况急转直下,患病的人数也在激增。 更可怕的是,有医棚一日内便死了十几人,连去诊治的女医也感染了一个。 相宜几次给太医署去信,希望他们能将病人按照病情轻重分开,分别按方治疗,而不是就地隔离,统一用药,但都是石沉大海。 崔莹来过几次,说:“你的信我姑父看了,只是现在方子不齐全,就算按病情轻重分开治,也都是一样的用药,那意义也是不大的。” “对了。”她告诉相宜,“你之前给刘太医的药方,太医署已经制成药丸下发各处了,还取了个名字,叫薛氏万全丹。” 相宜哭笑不得。 太医署倒是实在,没占她的便宜。 这么一想,她干脆日夜看书,查看病人,想快速研制出符合各个阶段病人的药方。 药香缭绕中,病人虽有好转,但一直没人痊愈,保和堂里的气氛便有些不对劲。 “这药吃了这么多也不见好,要我说,这就不是什么疫病!” “哪有疫病不传人的?你们看我,带着我们家大小子在这儿照顾我们家丫头,不是一点事儿没有吗?” 后院医棚,妇人倚靠着墙壁,说话间,时不时地吐出两块山楂皮。 云鹤气冲冲地出来,一把抢过她手里的新鲜山楂,凶道:“你这么懂,将你家二妞带回家去治吧!” 妇人双手叉腰,瞪眼道:“你这姑娘怎么说话的?是我要赖在你们保和堂吗?是你们非要给我们家二妞治,现在村里都知道你们保和堂有痨病的病人,不许我们娘仨回村里呢!要不然,老娘早走了!” “呸!说谁痨病呢!” “啊呀,嫂子,你别嫌我说话难听,你家男人治了小十天了吧?这还没好,又不见病加重,这哪是疫病,说不定就是痨病,这医馆啊,就是图个好名声,说什么免费治病,也就诓诓你们,他们哪舍得用好药啊。” 第75章 丫头片子生来就是要干活儿的 二妞娘胡搅蛮缠,虽然话难听,但还是有人听进去了,家属跑去找相宜。 “薛姑娘,这都治了好些天了,怎么不见起色啊?” 二妞娘故意道:“朝廷的医棚都有人痊愈了,昨儿就回家了!” “是啊,我也听说了。” 云鹤不爽道:“医署好,你们去医署治啊,又没求你们留下!” “哎哟,这姑娘说话可真冲。” “咱们就是问问,又没说什么。” 后院闹哄哄的,相宜放下笔,走了出去。 她总是神色淡淡的,话也不多,加上容貌清绝,让人忍不住住嘴,只等着她开口。 “医署怎么治的我不知道,但我们保和堂用的都是好药,方子药劲儿也不猛,痊愈之后,人基本不会有后遗症。” 二妞娘瞪大眼,好事地凑上来,“那医署里出去的人难道会有后遗症?” 相宜冷冷看了她一眼,说:“我只敢保证保和堂的病人,别人的病人,我管不着。” “你这不是废话……” “二妞娘。”相宜打断对方说话,从容道:“二妞并非是疫病病人,我们保和堂从没说过免她的要钱,当初是看她无父无母,才收治她的,如今既然你在,不如你先把二妞的药钱结了?” “云鹤,拿账单来。” 一听账单,二妞娘瞬间炸了毛,作势就要让让。 却不料,旁边孔熙带着几个健壮家丁出来,只是冷冷地看着她。 妇人犹如被勒住脖子的大鹅,瞬间噤声了,看了看相宜,眼泪说来就来,开始哭穷。 相宜懒得理会她,叫来云鹤处置,她则是去跟其余病人说清楚。 “治疫病的方式有很多种,有对症下药的,有用猛药全凭人自己扛过去的,这病凶猛,若是用猛药,十人里面能活一小半就不错了,便是侥幸活下来,身子也会很弱。” 众人面面相觑。 相宜又道:“大伙儿如果不信,就去痊愈的病人家里打听打听,再不信,我也没法子,只能请你们挪去医署的医棚了。” 院子里更加安静了。 这回病的都是青壮年,要是身子废了,那病好了也没意义,相宜说的后遗症他们还是怕的。 与其去医署赌,还不如留在保和堂呢,至少现在没人死啊。 见相宜态度坚定,几个家属讪笑着,说:“薛姑娘说笑了,咱们不是不识好歹的,医馆免费给咱们看病,咱们都记在心里呢。” “是啊是啊,大伙儿都记得呢。” “只是这病人身子弱,医馆能不能把饭食弄得好些?” 相宜没话说了,转身往外去。 大堂里,云鹤在跟二妞娘对峙。 “你当我们都瞎呢,当初疫病一起,你丢下闺女跑了!如今看这病好似不过人,就带着儿子一道来蹭吃蹭喝,说是照顾闺女,没见你抱过孩子一次!” “她一个丫头片子,生来就是要做活儿的,有什么可抱的!” 云鹤瞬间火了,“呸!丫头也是人!” 她指着门口道:“滚滚滚,带着你宝贝儿子滚!” 第76章 有娘的女娃娃也是根草 后院的人都跑了出来围观,二妞娘坐在地上哭爹喊娘,六岁大的儿子站在一旁,习以为常地往嘴里送之前藏起来的鲜山楂。 云鹤更生气了,那山楂是她给二妞的! 相宜赶到,叫人把妇人拉了起来,冷静地道:“今天你无论如何要带着儿子离开,保和堂只能留下二妞。” “那不行!”妇人挣脱开来,将一旁呆滞的二妞扯到人前,“我闺女必须我来照看!” “那你就带回家去吧。”相宜面色冷淡,“我们不收治她了。” 妇人傻眼了。 旁边人纷纷劝说。 “二妞娘,积点德吧,把孩子留下,孩子能活啊。” “你们家又不是过不下去了,何必在这儿耗着,回家去吧。” 二妞娘瞪了一圈人,“你们懂什么,我们家就是过不下去了!” 她变了一副面孔,又开始低声下气地求相宜等人。 “您行行好,留下我们娘仨吧。” 说着,她推了一把二妞,“快!求求神仙姐姐,别赶娘走!” 小女娃哭皴的面孔上满是纵横泪痕,环顾四周,泪汪汪的大眼睛里,只有惶惑和不解。 她看看相宜,最终在母亲瞪圆的眼睛注视下,张了张小嘴:“姐姐,你别赶……我娘亲走……” 相宜叹气,蹲下对她道:“你要是一定要跟着娘亲,就得离开这儿,你愿意吗?” 小女娃愣愣的。 相宜说:“外面很冷的,没有吃的,说不定你娘又会不要你的。” 二妞摇摇头。 她还小,还不信之前娘亲是故意丢下她的,娘亲只是跟她走散了。 “我……” 她张了张嘴,最终哭得声,一把抱住母亲的腿,“我要跟着娘亲——!” 众人唏嘘。 “薛姑娘,要不就留下他们吧。” 相宜不语,云鹤冲了说话的人一句。 “你有钱,你养他们!” “你这姑娘怎么……” 相宜出声打断,摆摆手道:“让他们走吧,保和堂不收留他们。” 众人面面相觑,没想到相宜这么狠心。 云鹤心疼二妞,还有点犹豫,但看那妇人又要哭嚷,她心一横,推搡着把娘仨往外赶。 大堂里一时吵嚷不已,众人都等着看事情发展。 相宜回到楼上,将窗户开了缝隙,听着楼下动静。 果然,孩子的哭声很快传来。 “蠢东西!谁要你跟我出来,你死缠着她们不就好了,我和你哥哥也能有地方吃饭!” “还跟着我做什么?讨债鬼,老娘可没钱给你吃药!” 众人纷纷指责,女人也毫不在乎,将孩子丢在了雪地里。 云鹤跑上来问相宜怎么办,相宜说:“等人散了,你下去把孩子抱回来。” “我这就去!”云鹤大喜。 本以为总算能把那母子赶走,可她下去抱起哭晕的二妞时,那母子却从旁边窜了出来,一把将她拦住。 “谁许你抱走我家孩子的?” “我告诉你,要带我家闺女走,就得让我们母子吃饭!” 云鹤几要气疯了,恨不得让人打女人一顿。 相宜料到事情不会太顺利,她如此做,不过是要孩子看清楚,自己的母亲并不可靠。 第77章 林玉娘到了 相宜最终还是让云鹤把那娘仨领了回来,经此一遭,那妇人反而更肆无忌惮,把保和堂当作是自家一样散漫自由。 云鹤气了个仰倒,看在孩子面上又不好做什么,只能在饭点时,单独把二妞叫走,给孩子加餐。 之前吃饭,二妞总是偷藏东西,留着给娘亲吃,这回不同了,她不说话,只是闷声吃饭,给多少吃多少。 她娘免不了要骂她,小丫头只是呆滞地听着,听完了就蜷缩到角落里,独自发呆。 相宜可怜孩子,私下里总会多加关照。 小丫头冷不丁说:“姐姐,我要是男娃娃就好了。” 相宜听着揪心,再一看后院里那些自己有病,还要强撑着照顾男人的女人,更觉心里有一团火。 然而她没机会去安置内心的愤懑,因为城中疫病爆发,医棚那边开始大量死人,因为病人多得无处安置,各处医馆也受到病患冲击。 清晨起来,保和堂的大门就差点被病人冲开。 为了守卫“阵地”,里面病人的家属已经商量着和外面的人动手了,幸好孔熙调度得当,才没有闹出事。 相宜顶着疲惫起来,先去查看药材库。 孔熙说:“封城这么多天,也没见有粮、药往里运,太医署还能撑下去吗?” 相宜也由此担心。 不过这次她是想多了,因为一车车的药材正经过临州城门,浩浩荡荡地往府衙仓库送去。 林玉娘骑在高头大马上,身穿雪狐大氅,腰背挺得笔直,满心都是得意。 临州城,终究还得她来挽救。 到了府衙外,她的徒弟王婵早早地等候着。 “师父,你可来了!” 林玉娘自矜地应了声,将缰绳递给旁人,说:“署令在哪里?” “署令在里头等您呢,知道您提前送来了药材,大伙儿都等着谢您呢。” 林玉娘心中高兴,嘴上却说:“这都是我应该做的,你不要仗势自满,要一切如旧。” 王婵连连点头。 到了府衙内,林玉娘本以为会有许多人等着她,却只见到一堆药方和信件,以及几乎要被埋没的冯署令。 她躬身行礼,冯署令看了她一眼,便道:“药送到了?” 林玉娘正要回应。 冯署令指了指旁边的崔莹和徐主簿,说:“你将药材都交给他们吧,他们心细,由他们统筹药材,再发放下去,你去看看病人,尽快拟出药方来,我们一起辨证。” 林玉娘傻眼。 药材送到了,如何分配药材就该听她的,要她把药材交出去,也就是把权力交出去,岂不是为她人做嫁衣? 她憋着一口气,想要争取一番,崔莹却已经询问她:“林大人,药材现在何处?” 被一个白身女子这样问,林玉娘更加气恼,可她知道崔莹的身份,也不好表露情绪,只能生生咽下这口气。 药材被接管,她快速思索,便问冯署令,“不知署令打算将哪个县交给我?” 冯署令看了她一眼,“昭宁县吧。” 昭宁县? 那是临州内城最差的地方! 林玉娘深呼吸,接着又听冯署令道:“保和堂在昭宁县,那里你就别管了,由着薛乡主自治吧。” 第78章 昭宁县任何人都得由她管 林玉娘本意是管治太仓县,因为太仓县是临州县衙所在,也是最大最富裕的县。 来了这一路,她看着凄凉惨淡的街道,认定太医署和府衙的人根本没能力控制疫病。她有自信,将太仓县交给她管理,她一定能迅速遏制住疫病发展进程。 可冯署令竟然让她管昭宁县,还让她不要去管薛相宜? 她忍不住问:“薛氏的保和堂一共收容了多少病人?” 冯署令听她这问询的口气便不大高兴,但也没跟她计较,说:“十七人。” “治愈过几例?” “目前还没有治愈的。” 林玉娘惊了,“这么多日,她一个病人都没治愈,您竟然还允许她自治?” “她虽没治愈病人,但也没人死亡。” “那是病人运气好!”林玉娘不敢置信地摇头,“我们是医者,如果只求病人不死,那跟草菅人命有什么区别?” 冯署令嘴角压了压,面露不悦。 林玉娘说:“既然您将昭宁县交给我管,我就不得不对百姓负责,没有人可以自治,只要是昭宁县的百姓,就得接受医署管治。” “林大人,你这是要违背署令的命令吗?”徐主簿问道。 林玉娘挺直背脊,理直气壮道:“我是为了百姓直言,不针对个人。署令若是心存百姓,便不会不明白我。薛氏只是欺世盗名,把病人交在她手里,我绝不放心!” 冯署令气笑了,他丢下了手中药方,对林玉娘道:“林大人,我知道你治过疫病,研出过千金方,但你也太自满了!不要以为世上没人比得过你,有些人比你年轻,或许比你更有天分!而且人家还很低调!” 林玉娘听得出,他说的是薛相宜。 她更无法接受,摇了摇头,一脸失望地看着冯署令,“您是太医署令,掌管大宣民生医疗,应该公平看待所有医者,而非因某人的身份,便对她多家照料!” 冯署令拉下了脸,“你觉得我是因为薛氏乃皇后封的乡主才对她多加照顾?” 林玉娘没否认。 冯署令气得脸色铁青,他深呼吸,干脆说:“林大人,我不与你争辩,你若是有本事,早些作出药方来,把昭宁县医棚的病人都治好!到时候在把保和堂久治不愈的病人也治了,咱们再说!” “我自然是要治病救人的!”林玉娘躬身行礼,说:“不过,保和堂的病人我也不会放任不管!” 说罢,不看众人脸色,领着大气不敢出的王婵出了办公署。 徐主簿不爽,对冯署令道:“大人,她这也太嚣张了!” 冯署令舒了口气,皱眉道:“别管她,她如今仗着粮、药筹集得当,正得意呢,没必要跟她争执。” “可……” “再说了。”冯署令顿了下,哼道:“她自以为医道天分绝佳,却不知人外有人,自然有苦头给她吃。” 徐主簿依旧忿忿,不过也不说话了。 府衙外,林玉娘也憋着火,连休息都顾不上,出门便带了人往医棚去。 她打定注意了! 三日内,她要止住死亡人数! 第79章 重病人治了也是浪费药 林玉娘快速接手了昭宁县医棚,心情却越来越郁闷。 万全丹,万全丹! 只要出现一个危重的病人,底下人就先上万全丹。 可万全丹制作繁琐不说,用的药材也不便宜,一天下来,单这一项上就不知要浪费多少药。 她想命令停止用万全丹,底下人却不能理解。 “为何不用,这药效果极好!” “是啊,能续命呢。” 林玉娘听得不悦,说:“这药并不能根治病症,且药价昂贵,用在危重病人身上,就是浪费药材!” 底下人没反驳她,却嘀咕了一句:“再贵也是朝廷的钱,又不是孔家的钱。” 林玉娘瞪大了眼。 王婵替她开口,把说话的人骂了回去! 那女医也是脾气大的,提着药箱便走人,如今大夫紧缺,虽然同在司医司和太医署,但各大医棚都在抢人。 此处不留人,自有留人处! 旁的地方,她愿意用万全丹就用万全丹! “不过是嫉妒薛乡主罢了,有本事,弄出更好的药来啊。” 走就罢了,她还留下这么一句话。 众人都听到了,纷纷低头,不敢触林玉霉头。 林玉娘强压怒气,端着体面,当场没发作,心里却已经发了狠。 从医棚出来,她便对助手说:“从今天开始,凡是危重病人,都不许再用万全丹,也不要再开昂贵药,只用些安神药即可。” 助手惊了,“那不是让他们自生自灭吗?” 林玉娘冷声道:“城中药物紧张,自然是先紧着能活的人用药,那些出气多进气少的,没有必要浪费药!” “话虽如此,可到底是能吊住命,万一太医署研究出新药方,他们还有活路的!” “我有治疫病的经验,想要救全城的人,就必须壮士断腕,快速救能救的,让那些没活路的人体面地走,这才能稳住患病的人数!”林玉娘说。 “可……” “行了,啰嗦什么!”王婵打断女医的话,说:“听林大人的就是了,咱们这里就林大人治过疫病!再说了,刚才你也看到了,那张五郎之类的病人早就没希望了,吊着一口气,他们也受罪,何必呢?” 助手不敢说话了,虽然之前那些传言伤到了林玉名声,可她的官位不假,她在昭宁县的医棚是有绝对的话语权的。 见没人反对,林玉娘又说:“召集所有人会诊,我要针对健壮的病人用药,让他们快速痊愈!” “是……” 对于此次伤寒疫,还没有针对性的药方出来,各大医棚都是用药帮着病人扛过高热。这么做的代价就是,用药昂贵,存活率也低。 制出一招制敌的“千金方”,成了临州城里所有医者梦寐以求的事。 得此一方,自能名震杏林! 保和堂里,相宜看着吃了新药的刘虎子的脉案,心中大大舒了口气。 成了! 她片刻不耽搁,叫来云鹤,命她将病人按症状分开,明日开始用新药。 “姑娘制出‘千金方了’?”云鹤惊喜。 相宜沉吟,思索了片刻,说:“这药叫伤寒九帖。” 第80章 保和堂治死人了 所谓伤寒九帖,就是按照症状轻重,对症下药的九帖药方。 云鹤欢喜地拿着药方出去,不出多时,众人就知道相宜出了新药方。 “这回咱们该是有救了吧?” “也不知这新药方有没有用啊……” 不管有用无用,有药吃总是好的。 消息传到医棚里,林玉娘正对着一堆古籍焦头烂额,之前她看那副千金方时,觉得并不难,除了两三味药以外,其余的她也能开出来。所以她一直觉得,只要给她时间,不管是之前还是现在,千金方她一定做得出! 偏偏…… 她来临州太晚,错过病人爆发期,见的初期病人太少,手里脉案更少,做出的药方效果便不太尽人意。 听到保和堂有新药方,她立即想到那位余大夫,对相宜更加不屑。 “她不过是拾人牙慧罢了,且那老大夫并不在临州,仅凭京里的几个病患,能研出什么好药方?” 王婵眼珠转转,说:“师父,未必啊,保和堂养着那么多病人呢,薛相宜大可以把脉案悄悄送回京城!” 没错! 林玉娘皱眉,摇头道:“城门关闭,她这样乱来,简直是不拿京师的安危当回事。” “谁说不是呢,冯署令还不让咱们动保和堂。” “谁说不能动?” 林玉娘放下笔,起身道:“去召集人手,咱们去保和堂,把病人都挪到医棚里!” 王婵迟疑下来。 底下人听到消息,纷纷劝阻:“保和堂虽不曾治愈病人,但也没治死人,且他家是不要药钱的,我听说用的还都是好药,也没妨碍咱们什么啊。” 林玉娘斥责对方:“用好药,怎么不见病人痊愈?” “她这样拖着这些重症病人,与慢性杀人有何区别?你们说她用的好药,有谁看见了?” 以薛相宜那半桶水的水准,就算有好药又如何,她自己会用吗? 底下众人面面相觑,不敢多言。 王婵识趣地亲自去召集人,立即往保和堂去。 秦司医正在隔壁医棚看病人,听到传言,皱了皱眉。 助手低声道:“林大人这哪是关心病人,恐怕是看中人家手里的脉案和方子了吧?” 秦司医轻哼。 一旁,几个女医议论着。 “那保和堂也确实不像话,治了这么多天,一个痊愈的都没有。” “都说隆安乡主沽名钓誉,其实都是靠着她师父在开方治病。” “什么乡主,不过是商户女罢了。”一人掩唇笑道。 秦司医冷眼看去,几人纷纷闭了嘴。 思索片刻,她对助手说:“你带上几个人,叫上许典医,一起去保和堂,别让场面失控。” 眼神交汇之间,助手明白。 药方才是重点。 “是,大人放心。” 保和堂里,相宜正要小憩。 一病人用药后呕吐不止,二妞娘趁机钻出来发难:“神天菩萨哦,这是用的什么虎狼药,这人都没人样儿了!” 呕吐者没家属,吐了一地便晕了过去。 众人出来看,只看到一人“死”在病榻上,一时间乱成了一锅粥。 林玉刚带人赶到,便听到妇人大喊一句:“保和堂治死人啦!” 第81章 人到底死没死 云鹤推开二妞娘,“你胡说什么!” 二妞娘指着晕死过去的人,硬气道:“这不就是治死了嘛,大伙儿都看着呢!” 众人面面相觑。 周围嘈杂不已,云鹤眼尖看到林玉娘一行走进来,她当即瞪大了眼睛,想去叫相宜,却见相宜和几个大夫正在查看晕死的病人,她只能硬着头皮上前拦人。 她身后,相宜只是把了脉,便知情况无大碍。 病人睁开眼皮看了她一眼,她示意对方不要说话,不动声色拿出一枚药丸给对方吃下,眨眼的功夫,对方便呼吸均匀地昏睡过去。 “薛姑娘,这……人还活着吗?”有人试着问道。 相宜转身,从小医棚里走出。 她没答话,而是看向林玉娘。 “林大人,不知到我保和堂有何贵干?” “大人?什么大人?” “我认得!他们是医署的大人!” “医署的大人们怎么来了,还来这么多人?” 众人议论纷纷。 王婵站出来,昂首对相宜道:“我们大人奉命管理整个昭宁县疫病治理,今天是来封查你们保和堂的,病人必须都进医署治疗!” 现场嘈杂声更重,众人七嘴八舌地插嘴询问。 “保和堂治得好好儿的,怎么就不让治了?” “别是他家有什么岔子,让医署发现了?” “刚刚不就治死人了么?” 云鹤脾气急躁,上前说道:“冯署令说了,许我们保和堂自理!” “保和堂受昭宁县管辖,自然也归本官治理。”林玉娘冷冷地看了她一眼。 云鹤还要再说,相宜看了她一眼,她才不甘地闭了嘴。 相宜在一旁坐下,问林玉娘:“林大人打算怎么管?” 林玉娘指了指她出来的方向,不答反问:“那个病人怎么了?” 二妞娘抢话道:“哎呦,大人,那人是让他们保和堂治死了!” “疯婆娘,你再胡说,我撕烂你的嘴!”云鹤凶道。 “什么胡说,就是让你们治死了!” “够了。”相宜淡淡扫了妇人一眼。 她不曾多言,眼神里却自有一股寒意,二妞娘不自觉地噤了声,反应过来后,眼神闪躲地嘀嘀咕咕。 相宜看向林玉娘,“林大人,我的病人好好儿的,不劳烦你关心。” “是不是好好儿的,得等本官让人检查过再说。”林玉娘面无表情,朝旁边人抬了抬下巴,“去,给病人把脉。” 小女医应声,“是!” 她正要上前,相宜给了云鹤一个眼神,云鹤侧身便拦住了她的去路。 “你干什么?” “什么干什么?这里我们保和堂,你想查就查?再说了,谁知道你师从何人,要是拜了某些连疫病都把不出来的庸医为师,你能有几斤几两,配查我家姑娘治过的病人?” 小女医涨红了脸,转头看向林玉娘。 林玉娘眼神沉下来,问相宜:“薛乡主,你是要妨碍公干吗?” “用不着给我扣这么大的帽子,林大人你扣不起,我也受不起!”相宜淡淡到。 她看过一众女医,最终视线落在姗姗来迟的许典医身上。 四目相对,许典医便站了出来,“薛乡主,不知由我来检查,你觉得如何?” 第82章 保和堂真的都是庸医 “许典医妙手仁心,你来看病人,我当然放心。” 相宜抬手,命云鹤放行。 众人不明白,为何同是女医,这个许大人能看,那位林大人就不能看? 现场安静下来,许典医把上了病人的脉。 王婵忍不住问:“许大人,如何?人还活着吗?” 许典医意味深长地看了相宜一眼,只得到相宜一个浅浅的笑,她压下心中疑惑,实话实说:“脉象很弱,几乎没有了。” 保和堂内一片哗然。 二妞娘又开始嚷嚷:“你看你看,这不就是治死了嘛!” 众人看向相宜,眼神都变了。 许典医对林玉娘道:“我医术浅陋,林大人最擅长治疗疫病的病人,是出了名的千金圣手,不如林大人来看看吧?” 听到可能死了人,众人的心都提了起来,都看向了林玉娘。 不知是谁高声说了句。 “我知道这位林大人,她是在凉州治疫病的女神医,治活过无数人的!” 这些不等相宜开口,众人便纷纷请求林玉娘。 “林大人,快看看吧,这是不是真治死了,咱们这么多人可是一块儿吃了保和堂的药呢!” “是啊是啊!” 云鹤见他们这么容易被撺掇,气得要冒烟了,一转脸,却见相宜嘴角噙着细微的笑,完全不慌不忙。 急死她了。 姑娘倒是说句话啊! 众人瞩目中,林玉娘背着手走了出来,她先是安抚众人,然后轻轻看了相宜一眼,这才去看病人。 搭脉不过片刻,她就站起了身,面色严肃,对相宜道:“这人几乎没脉息了,你竟然还敢收治,这与草菅人命有什么区别?” “薛相宜,你不要以为你祖父给国库捐了银子,贵人们可怜你是孤女,封了你一个乡主,你就无法无天了!” 她说得义愤填膺,和方才淡然的模样完全不同,像极了爱惜人命的仁心医者。 眼看同吃同住的病友被治死了,病患家属是第一个慌了的。 “乡主?那不是京里的贵人吗?哪有贵人给咱们这些穷人看病的?” “什么贵人,没听林大人说嘛,是黑心的商户!” “不是,这,这她也没要咱们的钱啊!” “你傻啊,医馆都要名声,她这是拿着咱们的命给医馆赚吆喝呢!” 相宜看着面前熟悉的面孔,内心叹了口气。 她知道人心复杂,所以不抱期待,闭了闭眼,便觉得过去了。 可在当地坐诊十几年的老大夫却受不了,下意识开口争辩,维护保和堂的名声。 相宜叫人把老大夫都请了下去,丝毫不惧群情激愤的病患和家属。 她指了指昏睡的病人,说:“他并没有死。” “都快没气儿了,跟死了有什么区别!” “就是,难道你还能起死回生?” 相宜不解释,看了一圈面目狰狞的面孔,“我说他没死,不出片刻,还能生龙活虎。你们不信,我也没办法。保和堂没收你们一分钱,你们现在立刻就能离开,去医署治病吧。” “你说得轻巧,我们吃了你们这么多天的烂药,身体受损了谁赔?” 第83章 不交药方就搜医馆 “若要赔偿,尽管报官!” 相宜冷下了脸,仿佛变了个人。 她命人去收拾后院病患的衣物,对众人道:“要走的,即刻走!等疫病散去,谁想告我保和堂,我保和堂奉陪到底!” 云鹤站出来,哼道:“要走的都站出来!” “我们自然是要走的,谁会赖在你们保和堂不成?” “是啊是啊,庸医,心肠歹毒!” “大伙儿赶紧收了东西去医署啊!” 众人一哄而上,全去抢夺行李,混乱之中,还想拿走保和堂的东西,幸而孔熙带着人守着,才勉强稳住局面。 看着蝗虫过境一般的画面,相宜心如止水,隔着众人,她跟林玉娘对上视线,清晰地看到对方眼里的得意。 相宜垂眸,讥讽一笑。 忽然。 一个小身影出现在她身边,抱住了她的腿。 “姐姐,二妞不走。” 相宜愣住,旋即红了眼眶,点了点小丫头的鼻子。 小女娃仰头看着她,眼睛亮晶晶的,“你是好大夫。” 相宜笑了,“你知道什么是好大夫?” 二妞用小手揉了揉肚子,“吃了你的药,我肚肚不痛了。” 哎。 相宜心肠软下来,抚了抚她的小脸蛋。 混乱中,二妞娘来拉她,说:“蠢丫头,她是庸医,你还不离她远些!” 二妞抱着相宜的腿,躲过了她拉扯,认真地道:“娘,你只吃过姐姐给的白面馒头,并没吃过她给的药,怎么知道她的药不好?” 孩子童言童语,如久旱甘霖,浇灭了众人心里的火。 有人疑惑:“是啊,我看这薛老板不像坏人,能是骗咱们的吗?” “而且医署也死了好些人呢,会比保和堂治得好吗?” “自然比保和堂治得好!”王婵站出来,自信道:“之前死人,是因为林大人没到,现在有林大人在,医署一定能把大家治好!” “是啊是啊,这林大人可是女神医!” “别多想了,去医署,准没错!” 云鹤心想:赶紧滚吧,一群蠢货。 然而事实证明,她想多了。 就在众人要离开时,林玉娘对相宜道:“薛乡主,脉案和药方还请你一起交出来。” 相宜勾唇。 好。 终于说到这里了。 她早知“千金方”的真相,自然知道林玉娘是什么角色,今天闹这一出,不过是为了脉案和药方。 “脉案我早就交了一份给冯署令,林大人可以找冯署令要。至于药方,是我保和堂的不传之秘,我没有理由交给你。” 林玉娘皱眉道:“我要你的药方,是为了看你曾给病人下过什么药,也好对症下药的补救!” “呸!”云鹤双手叉腰,不客气道:“想偷方子就直说!” “少让自己脸上贴金了!”王婵呛了回去,撺掇身后众人,“大家都是治病救人的,谁不知道,接手旁人的病人,得知道既往病史和用药?” 女医里有一半是许典医的人,许典医不说话,她们自然不开口。剩下的人都是跟着林玉,正愁没机会巴结林玉娘呢。 “林大人,别跟她多费口舌,咱们带了人来,直接搜就是了!” 第84章 有林神医在必定有救 “林大人,直接搜吧,别跟他们啰嗦了!” “是啊是啊,拿到药方,咱们也好早去医署啊。” 众人焦急催促,林玉娘看向相宜,说:“薛乡主,本官不想拂了你的面子,你还是自己交出来吧。” 相宜双手背在身后,只给她两个字。 “不交。” 林玉娘沉了脸色。 她知道搜相宜的地方不合规矩,恐怕后患无穷,但现在这情况,她不得不搜。 再说了…… 是百姓要求她搜的! 她挺直背脊,下了决定。 “既然如此……” 众人眼巴巴等她下令,然而她话音未落,街上忽然就闯进一行人,粗鲁地推搡开一众女医,大声嚷嚷。 “大夫呢?大夫!” 众人疑惑,却见几个衙役抬着担架进来,为首的担架上躺着一华服公子,浑身泥泞,正痛苦地呻吟着。 叫嚷的人不管现场为何这么多人,只高声道:“叫大夫来?这是知府老爷家的公子,被毒蛇咬了,谁能治?” 临州城内能有毒蛇? 离得近的,一看那公子靴子上的泥泞便知,他必定是出城了。 全城戒严,知府家的公子竟敢出城? 一众女医都很不高兴,无一人上前。 百姓中有人喊话:“这不是巧了吗?女神医就在这儿,赵管家,你家公子这下有得救了!” 女神医? 胡管家顺着众人视线看去,不管三七二十一,抓着林玉娘便拽到自家少爷跟前。 “你是神医,快,救我家公子!” 王婵呵斥道:“你是什么人,敢这么放肆,这是我们医署的林大人!” 什么林大人! 赵管家只知道,在临州府,他家知府老爷最大! 不等他开口,旁边百姓嚷道:“林大人,治治这胡公子吧,让这群庸医看看,什么叫神医!” “是啊是啊,救救胡公子吧!” 众目睽睽,林玉娘自不能拒绝,她也是研究过毒的,看这胡公子的情况也不严重,不过是放血再祛毒罢了。 她点了头,“我可以看看。” “好好好,你快给看看!”胡管家点头如捣蒜。 一时间,众人都盯住了胡公子。 人群外,另外几个同样伤重的人只能绝望地呻吟。 相宜将一切看在眼里,叫上几个擅长治蛇毒的大夫,去给那几人把脉。 赵管家眼尖,当即叫住他们。 “你们干什么!” 相宜冷冷地看了对方一眼,“下人的命也是命,你家少爷有神医救,这几个人就让我们这几个庸医看看也不行吗?” 赵管家想想也是。 “随你吧。” 能把少爷救活就行,其余人死了,不过是多赏些丧葬费罢了。 众人都在关注林玉娘,没人看到角落里,相宜只叫人放了一点血,便判断出是何种蛇毒。 中毒的小厮不过十来岁,白着脸问她:“大夫,我是不是要死了?” 相宜冷静地塞给他药,挑了合适的位置切小口子放毒血。 她说:“死不了,我包你活!” 小厮不大相信,他知道,真有这种神医,也早就去看少爷了。 人群里,众人惊呼:“林大人不愧是神医啊,看看,这胆子真大,敢放这么多血。” 第85章 神医好像不太神 林玉娘一刀下去,看到深黑的血流出来,暗自松了口气,她动对了。 接下来按部就班,止血、祛毒也就行了。 众人大气不敢喘,看她气定神闲的样子,觉得十分佩服。 不愧是女神医! 一旁,被相宜治过的小厮躺在地上,刚被云鹤灌下一碗苦药,又被灌下一碗甜汤。 他咂咂嘴,觉得不像是药。 正要问相宜是什么,一转头,见相宜已经有条不紊地去治他兄弟了。 他猛地回过神来,活动了下全身。 感觉……不像是要死啊! 他眼前一亮,强撑起身子,盯着相宜治别人。 云鹤问:“姑娘,还要熬别的药吗?” “不用了,伤口上多敷创合散,止血快。” “是。” 不出片刻功夫,相宜这边已经安定。 几个小厮面面相觑,躺在地上喘气,一时不知自己是要死还是要活。 毕竟,少爷还没活。 神医没把少爷治好,这名不见经传的女大夫能把他们治好? 第一个被治的人最清醒,不知何时,被旁边一只小手塞了个果子进嘴里。 他转脸一看,对上女娃娃甜甜的笑。 “哥哥别怕,姐姐治过你了,你很快会好的。” “啊……哦好。” 人群里,赵管家盯着自家少爷,眼看那血不停地流,他的心慢慢提了起来。 “大人,不止血吗?”他问林玉娘。 林玉娘早已发现,这蛇毒似乎影响出血量,明明已经喂了她们药箱里最好的止血药,出血却一点没见减少。 “不着急,我给他扎两针。”她强作镇定地道。 “好好好,您快扎!” 众人纷纷安慰赵管家:“没事的!有神医在,赵管家你就放心吧。” 赵管家一声不吭,心里只骂娘。 神不神医的,先把血止住再说啊! 众目睽睽,林玉娘后背已经出了薄薄的汗,她屏气凝神,才勉强稳住下针的手。 一针。 两针。 等一会儿,再等一会儿。 血……还是没止住! 群众内心隐隐动摇,但大部分人还是信任林玉。 再说了,这么多太医署的女官在呢,怎么都会有一个能人吧。 他们不知道,跟着林玉,基本都是从前不受待见的,那些出挑的,基本都是秦司医和许典医的亲信,这帮人就算有本事治,也不会轻易出手的。 所以一个个大眼瞪小眼,只能看着地上的血越来越多。 终于,赵公子几乎要断气了! 赵管家坐不住了,一把推开了林玉娘。 “庸医!你这是止血救人吗?我家少爷血都快流干了!” 林玉娘险些摔倒,王婵眼疾手快扶住她,当即就要斥骂无知小民。 忽然,旁边插出来一道声音。 “少爷的血还没止住?” 赵管家浑身一激灵,扒开众人往外看,见几个小厮都好好活着,瞪着大眼睛看他,他一时懵了。 “赵贵,你怎么没事?” “我……” 赵管家瞥到赵贵被包扎好的腿,飞奔过去抓住他,“你的腿划开放血了?谁给你止血的?” 赵贵指了指旁边的相宜,“这……这个姑娘。” 第86章 薛姑娘才是神医! 事情发展太快,群众还没反应过来。 赵管家急疯了,没了刚才的嚣张,冲到相宜面前,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姑娘!救救我家少爷啊!” 众人:?? 相宜不慌不忙,看了眼旁边的云鹤,“药熬好了吗?” “好了!” “给赵公子喂一碗下去。”相宜说着,对旁边的老大夫道:“我刚才扎针伤了手,您帮我给赵公子扎针,针法您知道的。” “哎,姑娘你放心。” 老大夫说着,走进人群去看赵公子。 王婵等人下意识要拦,被赵管家无情推开。 “离我家少爷远点儿,一帮庸医,亏你们还有脸做女官!” 他说得唾沫星子直飞,王婵等闺阁女儿哪见过这阵仗,全都吓得后退几步。 众人想让林玉娘出头,却见林玉娘白着脸,一口气提不上来的样子。 女医们回过神来,想想刚才林玉娘那一番操作,确实是没止住血。 再看这保和堂的老大夫一上手,病人出血的症状明显减缓了! 她们面面相觑,有些说不出话来。 群众更是糊涂,不知该信谁了。 “唔!” 忽然! 老大夫一针下去,昏迷的赵公子瞪大了眼睛,陡然转醒。 众人惊呼间,相宜走上来给病人把脉,云鹤负责灌药,配合默契。 “血止住了!”有人喊道。 赵管家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相宜脚边,一把鼻涕一把泪。 苍天啊。 幸好幸好! “大夫,我家少爷的命是不是保住了?” 相宜看了他一眼,实话实说:“出血太多,中毒太重,熬得过今晚才算没事。” 赵管家又想死了。 可他想到那几个活着的小厮,看相宜便如见天神,跪求道:“神医,神医,你可千万得救我家少爷啊。” 众人:“……” 不是,到底几个神医啊。 “方才不是有人说这薛乡主是欺世盗名吗?如今一看,好像不太对吧?”一女医轻咳道。 “有些人折腾半天没止住血,恐怕才是庸医。” 王婵不服,红着脸道:“你们这么多人看着,还不是没人有本事站出来救人?” “那是因为有你家林神医在,我们哪敢说话啊。” “徐青!” “行了,别吵了,老子头都大了!”群众中有人打断她们,凶狠地看向林玉娘,“你们刚才说保和堂的大夫不行,现在你们自己也不行,到底说话有没有准头,咱们跟你们去医署有没有活路?” “是啊,有没有准信儿啊?” “咱们还是留在保和堂吧,看这医署的女大夫也不稳当啊。” 林玉娘看着那一张张狰狞面孔,内心升腾起厌恶。 无知! 三言两语就能被人蒙骗了去。 她已回过神了,回想刚才,她扎针的手法绝对没错,是医署带来的止血药不行,祛毒药也不是针对蛇毒的。 保和堂扎根当地多年,自然知道如何治这种本地毒蛇。 是她失于防备,薛相宜太过狡猾了。 她深吸一口气,打算开口稳住场面。 忽然。 有人惊奇地喊了句:“刘三,你,你没死啊?” 第87章 医署治好的病人不能生孩子 刘三就是刚才喝了伤寒九帖呕吐,然后晕过去的人,相宜给他喂了一颗保和堂自制的安神丸,让他浑身气息放缓沉睡休息。 他谁得舒服,迷糊地听到嘈杂声,见一群人围在一起,便爬起来凑过去看热闹。 陡然被关注,他不乐意道:“放屁,谁说老子死了?” “你刚才都没气儿了!” “那是薛大夫给我吃了好药,我睡过去了而已!” 众人震惊。 “不对啊,刚才医署的两个大夫给你把脉,都说你什么气息微弱!那女神医更是说你快死了,还说薛大夫草菅人命呢!” 刘三瞪大眼,“什么?” 医署众人被盯住,许典医也有点愣,她刚才给刘三把脉,明明就是很虚弱的,怎么片刻过去就活蹦乱跳了。 更懵的,自然是林玉娘。 她满眼不敢置信,再三确定,眼前生龙活虎的男人就是刚才的“活死人”。 不可能,绝不可能! 众人议论纷纷,想到刚才对保和堂的所作所为,不由得有些后悔。 刘三不明所以,笑着对相宜道谢:“薛老板,多谢你啊,我吃了你的新药,吐了一通,感觉神清气爽啊!” 相宜上前给他把脉,笑道:“你的病本来就不重,一贴药下去,已经好得七七八八了,不过并没有痊愈,再吃两贴药会更好。” “好好,我都听你的!” 相宜又提醒道:“将来好了,先别急着干重活,回家好好儿补补,这病对男人不太好,用药太猛,影响要孩子。” 人群里炸开了锅。 什么? 这病会绝嗣? 刘三白了脸,“那,那我没事儿吧?” 云鹤得意插嘴:“你当然没事儿,我家姑娘用药和缓,你只是身体虚,回家养养就好,以后会子孙满堂的!” “那医署治好的病人呢?”有人忍不住问。 相宜面无表情,没有理会。 众人知道她心里有气,但也实在着急,只能看向医署众人。 “你们是医署的,最清楚情况,说话啊,医署治好的人影响要孩子吗?” 许典医心里有数,这时候是绝不能说实话的,否则传出去,不知道会惹出多大的乱子。 可不等她安抚众人,王婵便耐不住道:“有几个身子虚的能要上孩子?这病这么猛,痊愈后的人都很虚弱,能不能要孩子,也得看将来!” “你就说能不能要!” 王婵:“你听不懂人话是不是?” “完了!完了!这分明就是不能生了!” 王婵:“……” 这帮刁民没脑子吗? 眼看场面要失控,林玉娘自知不能再等,硬着头皮开口:“大家听我说一句,我……” “说什么说,就是你这庸医害我们!” 从神医变庸医,只是片刻功夫。 林玉娘气得脸色发青,紧紧攥住拳,止不住手臂颤抖。 她只恨自己鲁莽,更恨这些无知百姓白眼狼,她请他们去医署,那是为了他们好,到头来,他们竟还怨她? 气愤下,她看向了相宜。 方才对保和堂恶言相向的众人已经改了嘴脸,纷纷求相宜留下他们。 “乡主是吧?那是贵人啊,不会跟我们这些老百姓计较的,必定还是会收留我们的!” 第88章 下官愿和薛氏同堂辩医理 相宜似笑非笑地看过去,“贵人自然不会同你们计较,但我这个商户女可就不同了。” 妇人一噎,没想到相宜还记得她说的话,登时脸上涨红。 众人急了,“什么意思?难道你们不打算管我们了?” “不打算管!” 相宜单手背在身后,镇定自若道:“不管你们怎么说,怎么闹,我们都不会管。就算你们砸了保和堂,也找不到方子,那也是徒劳,日后还得进大狱,我这里可是有你们所有人的姓名籍贯的,一个也跑不掉!” 众人顿时泄了气,也更加急躁。 忽然,一男子站了出来,说:“我可是买了你们的万康保的,你们得给我治!” 出乎众人意料,相宜爽快点头,“不错,你买了万康保,不管你怎么闹,我们保和堂给你治!” “这万康保这么有用啊?” “说是生了大病,保和堂包所有药钱呢。” “我买,那我也买!” “对,咱们都买!” 众人纷纷叫嚷,云鹤哼了声,说:“你们想的倒美,这万康保只有在病前买了才有用,要不然,当我们医馆傻呢?” 这下完了,眼看保和堂是进不去了。 一屋子病人,基本都是青壮年啊,进了医署可是要绝嗣的。 群情激愤,不知是谁第一个扑向了林玉娘。 “我打死你个胡言乱语的庸医,害苦了我男人啊!” 林玉娘毫无准备,已经被扯住了头发。 她挣脱不开,已经有另外几个妇人也冲了上来,毫不客气地往她脸上抽打,王婵离得近,也没能幸免。 场面乱了。 许典医怕出事,赶忙叫了府衙的人进来,先把众人拉开。 不想,众人更加气愤,连男人也一哄而上,非要“庸医”给没影儿的孩子偿命。 云鹤站在相宜身边,忍不住喝了两声彩。 相宜看了她一眼。 她讪讪一笑,做了个捂嘴的动作。 相宜低声道:“说过几次了,低声些。” 云鹤眨眨眼,挪得更贴近她,然后小动作地握拳,鬼鬼祟祟地喊:“打得好,打得好——” 相宜噗嗤笑出来。 鬼丫头。 主仆俩凑在一起说话,底下已经快打翻了。 忽然,外面涌进人来,个个大高马大,几声呵斥,轻易虎住了众人。 相宜往外看去,认出为首的是冯署令,旁边那位想必是赵知府。 赵管家第一个跪到赵知府身边,东拉西扯地把事情说了一遍。 冯署令在场,事关疫病,赵知府不好先管儿子,而是冷着脸扫过众人。 “林大人是朝廷命官,凉州治疫的功臣,你们是不想活了吗?” “大人,这妇人是庸医啊!” “胡说!” 赵知府怒斥一声,转而命人将披头散发的林玉娘扶了起来。 林玉娘衣裙都被撕坏了,狼狈至极。 但她顾不上形象,一心“拨乱反正”,好叫众人看清楚相宜,于是跌跌撞撞冲到冯署令面前。 “冯署令,薛氏的确是欺世盗名,毫无医术,全仗着她身边的老大夫们相助,下官所言句句属实!为免百姓受骗,下官愿和她同回府衙公堂,当场辩一辩医理!” 第89章 必须让她们比! 刘三喊道:“辩什么辩呐,那薛大夫把我治活咯,你把赵公子治死了,这不明摆着呢嘛。” 众人:“……” 赵公子还没死呢。 刘三想起来了,纠正道:“不是,那赵公子让你治死了,又让薛大夫治活了!” 众人看一样看他。 王婵忍不住道:“谁看见她治你了?那赵公子也不是她治的,是保和堂的老大夫治的!” “嘿,我吃的是薛大夫的药还有假?” “那药的方子是她师父给的!” “你少胡扯!”云鹤呛道,“那是我家姑娘来临州后日夜苦熬钻研出来的?” 王婵冷哼,“你当署令是这些无知小民吗?这么好糊弄!在襄宁侯府时我们就都看出来了,你家姑娘根本就是半桶水,不过是借着老大夫的药方招摇撞骗!” 群众不乐意了。 说谁无知呢! 女医们也不乐意,他们可不是都认同薛相宜无能的说法。 不过…… 也有点疑惑。 毕竟,薛相宜实在年轻,不可能有这么大本事吧? 有人嘀咕一句:“那些小厮是薛乡主治的吧?” 王婵驳道:“谁看见了?” 几个小厮站了出来,“薛大夫亲手给咱们扎针止血的!” 王婵不信,“你们意识模糊,能知道什么?” “谁说咱们意识模糊,咱们清醒得很!” 他们各执一词,署令和知府对视一眼,眉头紧锁,然后分别看向相宜和林玉娘。 相宜毕竟是乡主,署令和知府自然先问她。 “薛乡主,你怎么说?” 相宜从容道:“陛下面前,林大人已经同我赌过一次,也输过我一次,我自然不介意再叫她输一次。” 林玉娘下意识回应:“前次是你侥幸!” 云鹤挺胸道:“那今天呢?” “今天自然也是如此!” 林玉娘笃定道:“你治好刘三,是药方的原因,那药方绝不是你开的!普通人不知道,学医的谁会看不出,想要开出治伤寒疫的方子,非医道圣手不可,你行医经验尚浅,怎么可能开得出?” “至于蛇毒,呵,那更是药方之故,保和堂扎根当地多年,自然最膻治疗当地的蛇毒!” 小厮插嘴道:“这薛姑娘止血时还给我们扎针了呢。” “谁看见了?”王婵就这一句话。 小厮几乎要气晕。 这京里的贵女怎的颠倒黑白呢! 林玉娘再次请求署令:“请您允准!” 署令看向相宜。 相宜:“您可自行考量。” 许典医站出来,对署令道:“百姓们都看着,事情不弄清楚,恐怕也不能服众。” “是啊,总得分清楚谁是神医谁是庸医吧?” “让庸医现形,免得咱们受罪!” “不错!就让她们比,看谁不行!” 疫病横行,全城戒严的时刻,跑去府衙争论谁是神医,在冯署令看来,这行为十分荒唐。 奈何,不得不行。 听了事情全过程,他就已经想定,要么薛相宜欺世盗名,那病人痊愈后会绝嗣的传言自然不攻自破。 若是薛相宜更胜一筹,那医署必定成为众矢之的,这种时候,太需要一个靶子让百姓泄愤了。 林玉娘,正合适! 第90章 到底谁是神医! 冯署令答应了。 相宜和林玉娘前往临州府衙辩医理,太医署、司医司的医者以及保和堂里的百姓都能前去观看。 寂静多日的临州府衙,莫名其妙热闹了起来。 普通百姓都怕传染,保和堂这群人却不怕,他们自打进了保和堂,就没家属染病过。 相宜私下说过,这病大概是要吸入病人身上的脏东西才会染上,离远些大多无妨。 对于这点,他们还是很信任的,毕竟有实践嘛。 进府衙前,云鹤说:“可惜您手受伤了,要不然您亲自给赵公子扎针,就没这么多事儿了。” 相宜平摊双手,正反面给她展示了一遍。 十指纤纤,毫无瑕疵。 “受伤?” 云鹤惊。 “姑娘,你手没事啊。” “没事。” “那你怎么说手受伤了呢?” 相宜笑了,拢了拢大氅。 不这么说,怎么请君入瓮呢。 她对孔临安夫妇俩没兴趣,但林玉娘此人实在难缠,犹如蚊虫一般,令人生厌。 看临州这情况大概年前不能肃清疫病,要在这座病城过年已经令人心烦,如果还有一个烦人的人时常出现,岂不是更烦? 既然如此,不如让她消失,去角落里蜷着! 走进府衙,知府高坐正位,署令在其下。 四位太医署德高望重的老太医都在,他们就是今日的裁判。 场内场外,都是一片嘈杂。 惊堂木一响,全场寂静。 刘太医起身,说了考题的大致内容,要相宜和林玉娘落笔答题。 百姓不乐意了。 “这些东西老子一句也听不懂,谁知道谁对谁错?这姓林的是你们的官儿,万一你们偏袒她呢?” “就是啊!” 林玉娘闻言,气得胸口发闷。 偏袒她? 医署能高高挂起,司医司那帮人能不陷害她,就已经是好事了! 当然,也有人替她说话。 “也不一定,那薛大夫不说是什么乡主嘛,说不定太医们讨好贵人呢?” “有道理啊。” 小民们七嘴八舌,气得几个太医吹胡子瞪眼,他们行医一辈子了,根本不屑这种卑劣行径好吧! 但仔细一想,这帮小民说的也有理,既然要服众,自然要众人都看得懂啊。 王婵第一个站出来,“大人,不如请一位病人上堂,让林大人和薛氏一同看诊!” 这个主意不错,围观众人纷纷同意。 知府征求了冯署令的意见,随即同意了。 病人不是现场的,而是医署从医棚挑选的重病人,抬出来的时候已经近气多出气少了。 “哎呦,这人都快死了,还能救活吗?” “你懂什么,就得让她们治这种快死的人,要不怎么看得出谁是神医?” 小民们不懂,在场的女医们却懂。 这种病人治了也没意义,能舒坦地闭眼就算是有福了。 林玉娘更是恼火。 医署和司医司的人果然作怪,这种病人哪还有治的必要? 她正要上前说话,冯署令已经分别看了她和相宜一眼。 “这病人已是油尽灯枯,她儿子现在唯一所求,就是希望病人能醒来,再看他最后一眼。” 第91章 输了就是一败涂地 病人是农家妇人,今年六十有三,四十岁才生下一子,爱如珍宝,她老伴早早去了,留下孤儿寡母相依为命。 母子情深,他儿子说:“我娘说病就病了,眼看就不行了,临了连句话都没跟我说呢,诸位大人,求你们行行好,让我娘再睁睁眼。” 闻者伤心听者流泪,围观众人纷纷祈求。 “两位大夫,你们都说自己是神医,赶紧救人啊!” 相宜无言,看向林玉娘,微微笑着。 神医,救人吧。 林玉娘:“……” 她抬了抬下巴,对署令道:“病人只有一个,若是我令病人醒了,这比试算何结果?” “你有把握让病人醒来?” “下官有绝对的把握!” 冯署令看向了相宜。 相宜单手背在身后,从容道:“若是林大人能令病人醒来,我甘愿认输,承认自己是庸医。” 王婵高声道:“只怕你到时候说林大人胜之不武,没给你大展身手的机会。” 相宜没理会她,只对冯署令道:“愿赌服输!” “不过——” 她话锋一转,嘴角噙笑地看向林玉娘,“林大人,如果你不能让病人醒来,又当如何?” “那便看乡主你的本事了!”林玉娘讥讽道。 她都没本事,她薛相宜更没有。 相宜正了脸色,说:“我自然有我的本事,不过丑话说在前面,你若是不能令病人醒来,那就立即脱下官服,兑现你上回的承诺,从此永不行医!” 林玉娘心头一紧。 永不行医? 那她的前程基本就毁了。 她有片刻动摇,可想到众目睽睽,自己已是骑虎难下,更何况,她不会输! “好,我答应你!”她点头,“不过若是我令病人醒来,薛乡主,你不但要承认自己是庸医,更要从此关闭你保和堂大门,再不贻害百姓!” “凭什么,我家姑娘跟你赌,关保和堂什么事?你怎么不拿整个孔家赌?”云鹤急道。 林玉娘冷笑,“薛乡主不敢了?” 相宜抬手,令云鹤不要多言。 “敢,怎么不敢!” 她后退一步,说:“只要你让病人醒来,我自砸保和堂招牌!” “好!” 林玉娘激动不已。 她有必胜的把握,薛相宜这回彻底栽了! “两位大夫,赶紧开始吧!”妇人的儿子哭求道。 林玉娘看了他一眼,不慌不忙。 场外众人议论纷纷,个个瞪大了眼睛。 相宜默默后退,扫了眼那对母子紧握的手,心里叹了口气。 不过急也没用,她观那妇人神色,还没到能用她的法子的时候。 她低声跟云鹤说了两句话,云鹤点头,避开人群溜了。 大堂中央,林玉娘已经名人准备好针和明火,以及数碗汤药。 看她这阵仗,围观众人有点动摇。 “这林大人看着有模有样的啊,不像是庸医,刚才给赵公子看病估计是失手,外地大夫治不好咱们这儿的蛇毒也正常。” “人家毕竟是女官,不能是浑水摸鱼的吧?” 听到这话,林玉娘心中定了定。 她出身官宦人家,如今自己也是女官,绝不可能输给一介商户女! 第92章 她足够心狠 林玉娘用的是寻常之法——银针刺穴,病人会因痛苏醒。 女医们没觉得稀奇,这种法子他们也能想到。 可围观百姓不懂,一个个屏气凝神,比刚才林玉娘救赵公子时还紧张。 一针。 两针。 无效。 “这林大人看着真不行啊,这不是和刚才治赵公子时一样的嘛,光扎针,不起效。” “哎哎,她往针上抹什么?” 众人循声看去。 林玉娘正要再次扎针,却被相宜拦住了手。 “乡主,你这是做什么?” 相宜冷声道:“你往针上抹和合散?” “和合散!”众医愕然。 冯署令也皱了眉。 “大人,什么是和合散?”病者的儿子小心问道。 王婵不耐道:“一种药,敷在外伤上能产生剧痛。” “那……那我娘能受得住吗?” “你娘都这样了,还有什么受得住受不住的?” 群众一听,也觉得有理。 一群医者起初觉得林玉娘这法子有伤人和,转念一想,除了这么做,也没别的法子。 再说,就算用这法子也是要把握好量的,因为和合散有毒,一个弄不好,说不定就把人送走了。 林玉娘,也算有胆量的。 反正她们是佩服的。 只有相宜,对林玉娘道:“你刚才扎针的时候,病人是有反应的,她并没失去感知力,之所以没醒来,是因为她没能力醒来,你这样扎针,除了折磨他,不会对她有任何帮助!” 林玉娘不悦,抽出了手。 她冷冷道:“乡主,刚才是你自己说的,让我先。既然说了,就该遵守规则。” 相宜默然。 她刚才已经确定,不用特殊之法,这病人绝对醒不来,而林玉娘连止血针都扎不好,自然也不会有更高明的法子。 但她没想到,林玉娘这么狠心,宁愿折磨病人,也要放手一搏。 跟林玉娘说不清,她干脆对家属说:“你娘已经快不行了,现在扎针她是醒不过来的,只会加重她的痛苦。” “那……” “少装心善了,你若是真有仁心医术,刚才就该抢着救人,何必让给我师父。现在是看我师父有了法子,担心自己输了,所以又出来多事!” 王婵转向众人,一一行礼。 “大家说说,我的话是不是在理?” 众人窃窃私语,看相宜的眼神都怪怪的。 外间有人不耐烦道:“哆嗦什么,治不治的,问张大郎就是了!” 众人纷纷应和。 冯署令也觉得有理,如今争是没有用的,看病人家属怎么选就是了。 “张大郎,你怎么说?” 张大郎抹了抹眼泪,看了眼相宜,“你说这位林大人的法子不好,那你可有更好的法子,能叫我娘不受罪吗?” “我有。”相宜笃定道。 林玉娘目露讥讽。 有? 倒是用啊! 王婵直接嘁了声,“装模作样。” 张大郎却是眼前一亮,“那大夫你赶紧动手吧,让我娘醒过来。” 相宜说:“我已经让人去做准备,两盏茶的功夫就可以动手。” “两盏茶?”王婵笑了,对众人说:“你们听听,这不是笑话吗?这病人别说两盏茶了,眼瞧着就要不行了,她还要人等呢!” 第93章 用毒救人 “这么一看,这薛大夫是怪怪的,刚才让她先治她不治,人家林大夫有法子了,她又百般阻拦。” “要我说,她就是想把病人拖死。” “哎呦,心可真狠。” 外面议论纷纷,张大郎越听心越凉,看相宜的眼神也变得不大信任,片刻挣扎后,他心一横,对林玉娘道:“林大人,你动手吧!” “这就对了,我们林大人跟某些庸医不同,定能让你们母子说上话。”王婵得意道。 林玉娘不经意地挺直了背脊,挑衅地看了眼相宜。 相宜自知拦不住,干脆抿唇不语,只能祈祷孔熙他们动作快点。 见她一脸认命的模样,林玉娘下针动作放缓,刻意延长了扎针的时间。 她要薛相宜好好看着,慢慢地看,看她是怎么撕开她虚伪无能的面具的。 本朝第一位外姓乡主,到今日为止! 针扎到底! 病人浑身簌簌发抖,脸色急转直下。 相宜的心提了起来。 其他人看不清,只知道将死的人动了,忍不住激动。 “活了!活了!” “刚才还看着不中用了呢,林大人一针下去就有动静了!” 众医虽然知道病人痛苦,但看有效果,对林玉娘下针的手法和力道还是认可的。 张大郎紧紧盯着他娘,眼睛一眨也不眨。 然而妇人只是浑身发颤,接着就慢慢归于沉寂了。 众人疑惑之际,林玉娘已经毫不犹豫再次下针。 这一回,病人反应更大,抖得有些吓人,嘴巴慢慢张开,发出可怖的呻吟声,听得人浑身发毛。 不用大夫说,百姓也知道,挨针的人很受罪。 现场慢慢静下来,林玉娘一针又一针下去,毫不犹豫。 终于! 相宜受不了了。 同样的,还有张大郎。 他先相宜一步,一把推开了林玉娘。 “别再折磨我娘了!你看不到吗?她疼啊!” 林玉娘一心要把人扎醒,她知道,自己的前程全在今天,无论如何要把人弄醒。 哪怕被推开,她也还是再次向前。 “林典药!”冯署令出声阻止。 张大郎护着他娘,哭道:“我不要我娘醒了,别再扎她了。” “那不行!”王婵驳斥,说:“你既然已经把你娘抬上来了,就得让我们林大人把针扎完。” 眼看就起效了,这人捣什么乱! 林玉娘也这么想,她强忍着让人把张大郎拖开的冲动,转身打算向冯署令说清。 忽然! 人群中发出尖叫! “啊!蛇!大头蛇!” 相宜循声看去,见是孔熙提着蛇进来,不由得松了口气! 众人见孔熙到了她面前,她主仆俩还说上了话,便知蛇是她要的。 冯署令皱眉,“薛乡主,你这是何意?” 相宜躬身行礼,“署令,我有法子让病人醒来。” “什么法子?” “用毒。” 众人懂了。 用蛇毒? 这回不仅百姓不能接受,在场大半医者也不能接受。 张大郎激动地控诉:“你们够了!我娘不是你们用来争名夺利的工具,谁敢再折腾我娘,我跟她拼了!” 第94章 三针定乾坤,活了! 林玉娘让张大郎一吼,人反而冷静下来了。 她知道,就算用上和合散扎针,这病人也醒不过来。 不是她没本事,而是这根本就是不可能办成的事,她已经尽力了,对得起这对母子。 至于别人,如果想要露脸丢丑,那她管不着。 她看向相宜,“乡主方才让张大郎等,就是为了等这条蛇?现在蛇到了,你打算怎么办?” 相宜没理她,对张大郎道:“我不折磨你娘,只是用药,然后再扎三针。” “你还想扎我娘!” 相宜:“我扎针不会让你娘痛苦。” “不可能!”张大郎哭得眼泪鼻涕横流,吼道:“你们这帮庸医,我娘让你们害惨了!” 眼见他这么不配合,林玉娘担心相宜不接茬,到时候分不出胜负,还得累及她的名声。 庸医!庸医! 她这辈子都不想听到这两个字了。 于是,她对冯署令道:“大人,下官以为,还是辩医理更为妥当,用病人做比试,实在有伤人和。” 有人嘲道:“刚才下针时,没见林大人有片刻犹豫,现在倒想起人和了。” 林玉娘咬牙,暗自记下对方的名字。 相宜却没空理会争端,不管张大郎愿不愿意,她命令孔临安取蛇毒,又让云鹤熬药、烧针。 见她要一意孤行,冯署令出声阻止,众人议论纷纷,张大郎更是防备地看着她。 不料,她用针在现取的蛇毒里滚了一圈,然后递给了张大郎。 “这针上有毒,等会儿你母亲若是有丝毫痛苦,你大可往我身上扎针,这么多人看着,我承诺,不追究你的责任。” 张大郎迟疑了。 相宜把针放下,推开张大郎,上前探查病人瞳孔和脉搏。 是个人都会觉得,她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不像是假的。 围观群众交头接耳,说话声特别大。 有女医觉得他们少见多怪,说了句:“医术高超的大夫用毒救人,那是常有的事!” “我想起来了,城东的王神医就能用蛇毒治外伤!” “那王神医活着的时候都八九十了,治了一辈子病,当然能这么做!” “这薛大夫才多大啊,我看是唬人的!” 众人都不信,一众医者自然也不信。 林玉娘就更不信了。 她觉得薛相宜疯了,转念一想,又怀疑薛相宜是否有神药在手,说不定当众诈她。 就在她犹豫是否叫停之际,相宜已经把加了蛇毒的药外敷内服分别用上,然后果断下针。 只是一瞬的功夫。 妇人倏地睁开了眼。 张大郎喜极而泣,“娘——!” 全场哗然。 冯署令和知府都探头看了过来。 林玉娘瞪大眼,不敢置信。 怎么会…… 众人反应不及之际,相宜对张大郎道:“扶你娘起来,好好儿说说话,顶多只有两盏茶的功夫。” 张大郎喜极悲极,下意识听她的话,把他娘扶着坐了起来。 神奇的是,前一秒“死去”的人,竟真能半坐起来,且脸上慢慢出现血色,倒像是快要康复的样子。 第95章 你得先把官服脱了 “大郎——” 妇人开口说话,全场皆惊。 众人七嘴八舌地说话,声音嘈杂,相宜视线扫过众人,皱眉道:“安静!让他们母子说会儿话!” 不知为何,所有人都听话地闭了嘴。 林玉娘见状,肺都要炸了! 可她不敢说话,因为就连冯署令和知府都闭了嘴,让眼前的苦命母子话别。 相宜说是两盏茶,就是两盏茶。 当就像平时在家里跟儿子闲话一般,絮絮叨叨地说着日常小事,然后不知不觉地往后靠,长长地舒出一口气,神色平和地闭上眼睛,仓促又安详地结束了那苦难的一生。 孝子痛哭一声:“娘——!” 众人都红了眼眶,纷纷低头拭泪。 相宜闭上眼,为逝者默念了一段往生咒。 片刻的安静后,冯署令下令,将妇人抬下去,按规矩进行火葬。 啪! 惊堂木一响。 众人回神! 知府先看向外面的百姓,厉声道:“保和堂的大夫是不是庸医,你们现在都看到了?” 在场百姓都是在保和堂住了好些日子的,闻言,不免有些惭愧,可接着就转移了念头,直接开始怨怪林玉娘。 “大人!可不是我们说这薛乡主是庸医的,是你们女官署的大夫说的!” “不错,就是那什么女神医,装神弄鬼,明明自己是庸医!” “大人,这事儿可不能这么完了,她这么造谣害人,也得让她蹲大牢啊!” 众人你一句我一句,越说越气愤,有人甚至开始咒骂林玉娘。 林玉娘看着孔熙手里拎着的毒蛇,还没从震惊中缓过神。 唯有一点,就是她始终不信相宜的医术是真的。 薛相宜那么年轻…… 怎么可能做得到以毒为药! 不会的! 她摇了摇头,魔怔了一般,向冯署令拱手道:“大人,下官还是那句话,这蛇是临州本地蛇,保和堂扎根临州多年,自然对这蛇的药性十分熟悉,下官不知也是正常的!薛氏虽以蛇毒入药救了人,但终非正道,做不得数!下官请求,再看两个病人,或是与她辨医理!” 这回,太医院和司医司的太医、女官有一大半都不支持她了,有人公开露出鄙夷之色。 “真不知孔大人看上她什么了,如此善妒容不下人,简直可怖。” 林玉娘猛地看向说话的人。 然而不等她开口,冯署令沉沉的声音便传来。 “一派胡言!” “照你这么说,这屋里所有太医和女医都得先跟你辩一辩医理,才能算是有真才实学了!” “薛乡主当场救人,我等有目共睹,莫说是你,就算是老夫也着实佩服!” 冯署令一生醉心医术,最欣赏的便是相宜这样的医道天才,最厌恶的便是林玉娘这样假仁假义的小人! 偏偏,今天都遇到了! 林玉娘听他的语气,自知不妙。 果然,冯署令说:“林大人,旁的先不提,你可还记得自己方才与薛乡主立下的赌约?” “恐怕,你得先把这身官服给脱了!” 林玉娘大惊,当即直起身。 “下官不服!” 第96章 下官要揭发林大人 “不服不要紧,只要不是不想认账就行。”冯署令道。 林玉娘噎住。 冯署令看向相宜,“薛乡主,你有什么想法?” 相宜笑道:“意料中事,毕竟林大人已不是第一次不认账了。” “是啊,听说上回在陛下面前她就跟薛乡主赌过,后来也没认。” “听说是为了治疫,要将功折罪。” “好笑,难道没了她,我们司医司和太医署就不能治疫了?” 嘲讽的话接踵而来,林玉娘脸色铁青,王婵忍不住替她开口:“林大人是凉州治疫的功臣,千金方可是她做出来的!” 她指了指薛相宜,说:“就算薛氏能让死者多活两刻,难道她能做出千金方,能止住这场疫病吗?” 众人沉默。 冯署令迟疑了下。 人群中发出嘈杂声,一青年壮汉高声喊道:“谁说薛大夫不能治疫?老子就是薛大夫开的药治好的,我如今已好得八九不离十了!” “对啊对啊,刘三就是薛大夫治好的!” 王婵气不过,怒道:“你们懂什么叫治愈?更何况,说不定他压根儿就不是疫病,薛氏糊弄你们罢了!” “放你屁,老子得的就是疫病!” 众人:“……” “千金方”非同小可,冯署令激动不已。 不等他开口,林玉娘先道:“下官在凉州治疫,看了数千的病人,方才开出千金方,大人难道以为,有人可以只看几十个病人,就开出千金方?” 冯署令默声思索。 云鹤忍不住道:“你不能,是你无能,别代表我家姑娘!” 这话说的就有点狂了,众医者纷纷看向相宜,目光打量。 相宜懂医术,可能也确实是天才,他们都信了,不过相宜能做出千金方,他们还是怀疑的。 一片质疑目光中,相宜从怀里拿出九张方子,让云鹤递给了冯署令。 “大人,这乃是伤寒九帖,是我根据此次疫病作出的九张方子,分别针对不同病症的病人。” 冯署令迫不及待地一张张看,离他近的几个太医一开始还憋着,后来见知府都探头探脑地凑过去,他们也就都大着胆子挪过去了。 公堂之上,几个白胡子老头围成了一圈,嘀嘀咕咕。 “这方子开得怪啊,这么多毒?” “这张好!这张绝对能治晕厥咯血的病人!” “哎?这张上是不是还能加一味附子?” 说话间,刘太医转头便对相宜招招手,“乡主啊,你来啊,咱们辩一辩。” 相宜乐意之至,拢着手凑了上去。 于是,一群白胡子老头,外加一妙龄少女,把知府晕乎的脑袋围在中间,七嘴八舌地开始“喷口水”。 旁人还犹可,林玉娘站在一旁,犹如被抽了无数个耳光。 她脚下发晕,身体已经摇摇欲坠。 强撑之际,有一女医站了出来。 “禀告署令,下官要揭发检举林大人!” 众人焦急好奇的心瞬间被拽了回来,连带围在一起讨论方子的几个老头也抬了头。 知府终于能从口水雨里出来,他艰难探头,“你检举林大人什么?” 女医道:“敷衍用药,草菅人命!” 第97章 你们无权夺我官身 听到女医的控告,众人纷纷侧目,只有林玉娘松了口气。 原来只是这种小事。 她看了眼小女医,便知对方是怕她失势,所以忙于和她撇清关系。 鼠目寸光的小人! 冯署令暂时收了药方,严肃看向女医。 “你详细说来!” “是!” 女医口齿伶俐,三言两语便将林玉娘到任后,克扣重病病人用药,以及消极治疗重病病人等事,全都说得清楚明白。 “好几个病人都能坚持,如果用上好药,不至于走那么快!下官听了林大人的命令,内心煎熬,良心实在不安呐!” 医者们纷纷看向林玉娘,林玉娘深呼吸,站出来说话。 “署令,下官的所做作为没有错!如今城中粮、药都紧张,自然是要紧着更有可能活命的那些人用药,怎能浪费在那些没希望的人身上?” “什么叫没希望?”相宜冷眼看向她。 林玉娘不屑跟她说话,目不斜视,“是否重症,把脉便知!” “这病来势汹汹,所谓重症,只是病症的一种!有些人可能要拖延一月才会到‘重症’,有些人一日便至‘重症’,只有用了药,才能只有究竟如何!以你这种说法,一旦‘重症’便不治,那便是轻易要了小一半病人求生的希望!”相宜严肃道。 “治疫本就是这样,肃清源头,止住新增人数,才能保住这座城!”林玉娘坚持。 “凉州是痘疫,传染性极强,自然要如此!可临州的伤寒疫不同,传染性并不强,且患者多为年轻人。通过灭绝患者的法子来治疫,就算疫病散去,临州的青壮年也所剩无几了,如何能保住这座城!” 在当今这个时代,人口何其珍贵啊! 医者们听得懂,门外的百姓自然也懂。 一旦重症就不给药,不就是要他们? 他们在保和堂住了这么多天,见过疫病的病人,很少有症状轻的,如果不用药,八成的人都熬不过去。 得多歹毒的人,才会想用这种法子止住疫病? 这下,不用相宜再说,更不用冯署令问话,围观群众就忍不住了,不知是谁,脱下了鞋子砸向林玉娘! 林玉娘在保和堂就被厮打过一番,浑身狼狈,猛然被一只不知穿了多少天的鞋子砸了头,恶心得她差点吐出来。 王婵护住她,怒斥砸鞋的人! 百姓群情激愤,推开几个做摆设的衙役,径直往里冲。 “大伙儿上啊,打死这毒妇!” 一群太医和女医都傻眼了,吓得纷纷后退。 混乱中,孔熙杀了蛇,然后上前护着相宜后退! 知府虽然觉得林玉娘这女人可恨,但想起她既是官身,又是官眷,不好让她出事,于是连拍了三下惊堂木,把百姓暂时唬住了。 为首的刘三等人胆子大,直说:“如果不处置这毒妇,还让她管着医棚,我们就不走了!” “对,咱们就住在县衙!” 知府看向冯署令,冯署令又看向林玉娘。 林玉娘气得浑身发抖,仍是抬着下巴道:“冯署令,我的官位是贵妃亲赐,你无权夺我官身!” “而且城中的粮、药都是我运来的,剩下的也得靠我夫君送来!” 第98章 给孔大人写信吧 林玉娘说的没错,冯署令确实不敢动她,也动不了她。 不过当着这么多人面,冯署令自然不能落了场子。 “现在不是本官要动你,是你与薛乡主做赌输了,该当愿赌服输!” 林玉娘抬着下巴道:“若是规则公道,我在辩医理上输给了她,我自然认输!” “你是觉得本官不够公道?” “冯署令心中有数,何必问我呢?” 林玉娘冷笑。 别当她不知道,她进司医司,不仅是碍了秦司医这帮女医的眼,也碍着太医署的人了。毕竟她不是单纯的女医,她是跟着孔临安治理过凉州的,她算半个文官。 像她这样的履历,将来未必不能做太医署令! 什么杏林北斗,不过也是嫉贤妒能之辈罢了! 冯署令听出她的意思,脸色越发沉了。 王婵嫌事不够大,说:“林大人是女医署的人,不归太医署官,冯署令,你无权卸她的官职!” 刘三等人一听,面面相觑。 这小娘们儿听上去背景够强的啊。 不过他们也不怕,仗着法不责众,一个个高声嚷嚷。 冯署令下不来台,无意间看了眼相宜。 相宜思索片刻,说:“林大人既然不认账,那就算了。” 她单手背在身后,话锋一转,“不过冯署令,我送上了伤寒九帖,太医署恐怕得给我一二奖赏吧?” 冯署令回过神,“这是自然!” “既如此,那便请冯署令下令,将昭宁县医棚交给我管!” 众人眼前一亮。 对啊。 冯署令不能罢林玉官,但能缴她的权啊。 林玉娘瞳孔一紧,来不及思考,冯署令已经拍板了。 “好!” 他对相宜道:“从此刻起,昭宁县医棚归薛乡主你来管,所有医官由你统辖!” 相宜躬身,“遵命。” 她虽然不是官身,但看她刚才那番救人的操作,以及献上的药方,大多数太医和女医都是服气的。 林玉娘无力阻拦,只能恨恨地看着相宜。 接着,冯署令又看向她。 “林大人,这段时间你就住在府衙后院吧,不要乱走。” 这是变相软禁了。 林玉娘脸色煞白。 她还想挣扎,知府跟冯署令穿同一条裤子,直接挥手叫来衙役请她下去。 大势已去,她无力回天。 只是从大堂到后院,那也是一段难走的路。 刘三等人胆子大,一路咒骂着送她,没有烂菜叶和鸡蛋,就一人一口唾沫代替了。 进了后院,林玉娘耳边依旧回荡着过去二十年她都没听过的粗话。 “哎呀!” 王婵叫了一声。 林玉娘顺着她的视线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的鞋面上有一块浓痰。 她一阵反胃,眼前天旋地转起来。 王婵看她情况不对,赶忙将她扶到了屋内坐着。 “师父,这样不行啊,要不你写信给孔大人,或是写信给贵妃?” 林玉娘猛地回神。 不错。 她不能坐以待毙,否则这么回京,她无论如何要辞官,否则算上之前在御前的赌约,她就是欺君之罪。 “拿支笔来!”她握住王婵的手,亲切地叫了王婵的小名,“锦儿,为师只能信任你了,你一定要把信送出去!” 第99章 玉娘一定是被陷害了 孔临安收到信时,正准备将下一批粮、药送往临州。 他快速扫了林玉信,登时沉了脸。 薛相宜竟然联合太医署的人,夺了林玉权? 送信的人是王家的,刻意夸大其词。 “大人,您有所不知,林大人已经被软禁了,别说出入自由,就连一日三餐都是下等人吃的东西!” 孔临安心中愤怒,但还有一丝理智。 “冯署令为何要这么做?” 对方叹了口气,说:“小人也不清楚,只知道林大人揭发薛乡主欺世盗名,却被反咬一口,现在好些人都传林大人是庸医,还怀疑‘千金方’压根不是林大人所做。反倒是那薛乡主,如今成了神医了,听说她做出了什么‘伤寒九帖’,专治伤寒疫!” 薛相宜? 神医? 孔临安听得想发笑,一点疑惑也没有了,他从不怀疑林玉医术和人品,无非是忍无可忍,才揭发了薛相宜。 至于薛相宜,背后要保和堂,自然能拿出些有份量的方子来。 医署那些人为了方子,有什么做不出的! 想到林玉娘那个刚强的性子,他不由得一阵心疼。 可再看看信中林玉建议,他又有点犹豫。 林玉娘让他拖延几日粮、药,掐着日子送达临州,让冯署令等人看清楚情况,也好让她官复原职。 虽然听上去荒唐,但他能理解林玉娘,毕竟有御前的赌约在,如果林玉娘不能立功回京,那就算崔贵妃要帮她说话,也找不到理由。 “孔大人,你可得帮帮林大人啊。” 孔临安想着凉州那些日子,再想想家里两个孩子,终究是觉得夫妻情分更重,更何况他只是掐着时间送达,并不会厌恶粮草。 “本官知道了,你回去吧。” “是!” 送信的人刚走,孔临安想了想,便要写信回京,让族中的人上书替林玉娘说话。 他相信,陛下惜才,不会误了林玉娘。 正安静,外面小厮来报。 “大人,外面有一年轻妇人,说是您的家眷。” 孔临安疑惑,第一时间想到林玉娘,却又觉得不大可能。 “让她进来。” 下人把人领进来,果然是一年轻妇人,戴着长长的围帽。 围帽一摘,一张柔弱美丽的脸进入孔临安眼帘。 “若若?”他皱了眉,“你怎么来了?” 若若看着他,肩膀一缩,便哭着扑进了他怀里。 “官人,我可算见到你了。” 孔临安心中一咯噔,以为家里出事了,赶紧将她扶好。 然而视线往下,他立即发现,若若的肚子瘪下去了。 “孩子呢?” 话一出,小妇人哭得更是梨花带雨。 “官人,咱们的孩子没了!” “什么?” “快八个月的男胎啊,生生憋死在妾身腹中了!” 孔临安惊疑,“怎么会这样?” 若若攥紧他的袖子,咬了咬唇瓣,眼含恨意道:“我一直吃夫人开的药,数日前却见了红,夜里发作起来,疼了半宿才生下一个死胎!大夫看了,说是中毒所致!” 第100章 太子中毒了 相宜接手昭宁县医棚,第一时间便是将病人按照病情轻重分开治疗,两贴药下去,当天就送走了一些轻症病人。 临州城中纷纷传言,昭宁县来了一位女神医,药到病除,起死回生! “大人,听说您擅用毒,能起死回生,是真的吗?” 这两日相宜听的最多的就是这个问题了,每每都弄得她哭笑不得。 不过病人在逐个好转,这是好事。 她心里猜测,这病大概是从口入的,自打进了医棚,众人都注意干净,喝水都是煮开的,也就少有人再患病。 没几日便过年了,虽不能消除疫病,但至少控制住了情况。 还有个好消息,那就是有人康复后,第一时间便是去保和堂询问万康保的事。 照相宜算来,疫病过后,万康保一定会闻名大宣! “姑娘,将来说不定你比老爷还能挣钱呢!”云鹤拍她马屁。 相宜累了一天,回自家小院休息,吃着小火锅,听着马屁,别提多惬意了。 她像猫咪一样,眯着眼睛,满意地点点头。 不错。 将来她一定比祖父还厉害! 晚膳后,云鹤去铺床。 相宜觉得屋内太闷,便走出门去赏雪。 她搓着手,想起从前在家,下了雪,和祖父同在院中吃火锅,即便只有他们祖孙两个,那也是很温馨的时刻。 想到此处,她不由得红了眼眶,往回走的路上,突然很想喝点酒,既能停止思念,又能好好睡上一觉。 正走神,不曾注意有人从房上下来,绕到她身后,一把捂住了她的口鼻! 陡然清醒,相宜下意识用手护住脖子要害,然后张口咬人。 对方匆匆道:“薛乡主恕罪,我家陈大人有急事求您帮忙!” 陈大人? 相宜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人夹在腋下,强行带上了屋顶。 她不敢乱动,生怕摔下去,那是非死即残。 嗖嗖寒风擦过脸颊,犹如刀子一般,割得她脸生疼。 就在她快要吐出来之际,对方忽然跳下屋顶,落地在一处院落里,像栽葱一样,把她竖着扎在了地上。 相宜:“……”好晕。 旁边有人来扶她,她转脸一看,发现是陈清窈! 陈大人是……陈鹤年? 她还没问,便看到烛火昏暗的屋里有人走出来,正是陈鹤年。 陈鹤年脸色难看,见到她,顾不上男女大防,拉着她便进屋。 “你擅长用毒,是不是?” 相宜警惕起来,尤其是进了屋,才发现窗子和门上都贴了布,屋内其实灯火通明,十分亮堂。 她嗅到了浓重的血腥味,从里室传来的。 陈家兄妹一左一右,架着她往里。 她视线一打,落在床上的人身上。 太子! 准确地说,是脸色苍白,性命垂危的太子! “殿下这是怎么了?” 陈清窈红着眼道:“你先别问了,总之,太子哥哥受伤了,伤他的刀上涂了毒,如今他是出血止不住,毒也没祛干净!” 当朝储君啊。 相宜想想背后的利害关系,都觉得头皮发麻。 然而她心里这么想,动作却比旁人快,本能地去床边,查看李君策的情况。 第101章 殿下,我是薛相宜 太子外出,随行的太医自然有,对方是个大约而立之年的年轻人,见了相宜,面露两分愧色,言简意赅地说了李君策的情况。 “殿下出血不止,下官无能,束手无策。” 相宜沉下心,给李君策把脉,同时掀开男人的里衣。 伤口在肩头,划得并不深,却是乌黑骇人,可见毒素可怖。 相宜快速抽了银针,用余师傅祖传的针法止血,虽然没有完全止住,但出血很快少了许多。 太医惊喜地看着她,想说话却不敢。 “陈大人。”相宜转向陈鹤年,说:“烦请你派人去一趟我住的小院子,将我的药箱拿来。” 陈清窈说:“你要什么?我们这里都有,不用回去取!” 相宜摇头,“我的药箱里有秘制的祛毒药,效果很好。” 闻言,陈鹤年立刻出门去安排。 时间紧迫,药没拿来之前,相宜先把李君策肩头的伤口划开,黑血止不住地外流。 相宜用手压迫周围,将毒血压出了许多,但还不够。 陈清窈也是学医的,知道相宜要做什么。 她上前道:“薛姐姐,是要把毒血吸出来吗?” 相宜点头。 陈清窈毫不犹豫,“我来。” 相宜刚要感慨,陈家人真是忠君啊。 陈鹤年便从外面进来,一把拉住了陈清窈,然后看向了相宜。 “薛大夫,小妹不知轻重,殿下的安危重要,恐怕还得你亲自来。” 相宜:“……” 她又不傻,自然明白陈鹤年的顾忌。 一来,口含毒血有危险,二来,男女有别,陈清窈又是未嫁的小姑娘,自然不方便。 相宜就不同了。 她担着一句“薛大夫”,不仅担了干系,还稍稍掩饰了男女大防,当然,仅仅是稍稍。 这要传出去,也会落人口舌。 不过别人家的姑娘嘛,自然不如自家妹妹重要,他陈家是不假,但那都是男人们的事,陈鹤年可不想他每每掺和进太子的东宫。 相宜面不改色,让人取了一些药来,现场做了一瓶药酒,一半自己漱口,一半清理李君策的伤口。 李君策已经重度昏迷,烈酒接触伤口,还是让他皱了皱眉。 相宜没犹豫,俯身靠近。 床榻里,李君策脸色惨白,除了发黑的伤口,浑身都没有血色,白得吓人。 烛火下,少女唇瓣贴上他肩头,健康的殷红和病态的白,形成了鲜明对比。 陈清窈下意识别过了脸。 ,直起身,快速吐掉,再用药酒漱口。 反复三次,相宜动作麻利,利落得让床边的太医直呼漂亮! 只是第四次,她吐出了血,漱口后吞咽口水,便觉得有些头晕。 糟糕。 中招了。 虽然分量不多,但也不是好事。 正想着,便觉手腕上一紧。 相宜感觉眼前都是花的,尽量眯着眼睛,让视线清晰。 模糊间,对上一双虚弱却不发凌厉的眼眸。 李君策醒了。 他大概是想开口,却实在没力气。 相宜忽略喉咙发紧的难受,低声安抚他:“殿下,我是薛相宜,是陈大人叫我来给您祛毒的,您别紧张。” 第102章 太子才是真男人 相宜说完,就觉得还得跟李君策解释一下,证明她的确会治病,不是来害他的。 毕竟,不少人听说她会医,都是抱着怀疑态度的,更别说李君策了。 奇怪的是,听了她的话,只是过了片刻,李君策便放松了身体,握紧她手腕的手也放松了。 接着,她眼前清晰了点。 再看去,李君策已经再度晕厥。 幸而,她的药箱也到了。 陈清窈上前,帮她取药。 小小的白瓷瓶,倒出来只有一枚药。 陈清窈看出相宜情况不对,低声道:“你可撑得住?” 相宜为了节省力气,简单说了个药方,请她立即去弄来。 “好好,你等着,我马上就回来。” 相宜应了,将唯一那枚宝贝药丸喂给了李君策。 很快,伤口处流的血便不再是黑色的,且流的血很少。 陈鹤年上前看了一眼,犹如劫后重生。 他问相宜:“怎样,殿下是否安全了?” 相宜见他随便靠近有外伤的人,有些无语,但还是说:“只是止住了血而已,祛毒的药丸虽是好药,却不是专解这毒的,不过是吊着殿下的气,靠殿下自己扛过去。” “自己扛?”陈鹤年脸色难看,“以你看,殿下能扛得过去吗?” 行医的最怕家属问这种问题了。 相宜忍住撇嘴,说:“夜里若是不发烧,明早便能算扛过去了。” “那若是发烧呢?” 相宜不说话了。 陈鹤年懂了。 他一再深呼吸,目不转睛地盯住李君策,相宜只随便扫了一眼,也看得出他后悔得想死。 陪着太子出门,若是太子有事,他陈家也可以在朝中消失了。 不多时,陈清窈端着药进来。 相宜没让她再靠近李君策,还把内室所有人都赶了出去,她自己也是出去喝药。 “为何不能靠近?”陈清窈好奇。 相宜一口闷了药,说:“咱们身上都有脏东西,有外伤的人最忌讳外邪,若是外邪侵体,那是必要发烧的。” 陈清窈一听,吓得不清。 陈鹤年不敢靠近李君策,自然也不会把李君策独自撂在里室,相宜喝完了药,识趣地回去守着李君策,他也没走,隔着一道纱帘、一道圆门,远远地坐着。 相宜喝了药,出了点汗,很快就舒服了。 她撑着脑袋,不敢眨眼地盯着床上的人。 刚才拉开他的里衣,她不仅看到了他肩膀上的伤,还有胸口好几处伤疤,其中有一处大约是枪伤,正中左胸,她不敢想,那得多凶险。 一国太子,亲上战场,受了致命的伤,只怕也得装作若无其事,撑着回到大帐才敢倒下。 别的不说,跟孔临安那种学六艺擦破点皮,回去都要包扎上药的文人相比,她面前的储君,当得起一句真男人。 想到这儿,她忍不住往李君策苍白却不失俊美的脸上多瞄了两眼。 嗯。 别说。 储君不但有胆量,还有美貌。 啧啧啧。 将来的太子妃可有福咯。 正天马行空地想着,床上人呼吸重了些,相宜心下一紧,凑过去看。 李君策的额头上正沁出大颗大颗的汗珠。 他发烧了。 第103章 殿下,乖乖喝药啊 李君策晕死过去,恍惚间,感觉到肩头有温热的软意,然后便是一阵乱针扎入皮肉般的刺痛。 他强撑着睁眼,却只看到女子关切的脸。 他隐约听到她的解释,忍不住想,该死的陈鹤年,是想弑君篡位了吗,怕他死得不够早? 薛相宜能有几斤几两,给家里下人看病,还得求着人家给她看呢。 不知是多少年前的记忆了,此刻却十分清晰。 他再次晕过去,身体的温度却一再攀升,感觉快要融化之际,浑身却有凉意传来。 有道女声轻柔地唤他:“殿下,醒一醒。” “殿下,张嘴啊,咱们把药喝了,就不难受了。” 嗤。 什么话。 她哄三岁娃娃呢? 乖乖喝药,就不痛了? 李君策一边嫌弃,一边觉得身体慢慢舒服了,不知哪里传来的力量,让他觉得眼前一白,头痛愈烈后,他反应过来当下是何处境。 对上女人清澈明亮的眸子,他从中看到了惊喜。 相宜下意识摸上他的额头,虽然是一片濡湿,但确实是降温了。 她大大地松了口气,却没放下手里剩下的药,盯着李君策道:“殿下,您张嘴,再吃些药。” 还要吃? 李君策品了品嘴里的苦味,眉头皱紧。 然而不等他回应,相宜已经舀起药,很不客气地塞进了他嘴里。 与其说是喂,不如说是灌。 李君策好几次呛到,感觉药都要从鼻孔里出来了。 他用力瞪着相宜,相宜却没什么反应。 笨。 没眼色! 他在心里这么吐槽相宜,然后默默忍了,毕竟相宜是在救他。 该死的是,这药喝了,让他昏昏欲睡,他都没来及问陈鹤年,是不是不想要脑袋了,找个赤脚大夫来救他,自己就先晕了。 相宜等了片刻,数次把脉,都确定他的脉搏是平和的,一颗心才慢慢放下去。 即便如此,她依旧撑到快天亮。 陈鹤年在外面敲了敲木几,她听到动静,忍着困倦起身出去。 “殿下已脱离险境,我也该回去了。” 陈鹤年不放心,开口留她。 相宜说:“我会用毒,城中好些人都知道的,若是我凭空消失了,动手的人恐怕能想到殿下身上。” 昨天见那些遮光的布,她便猜测,陈鹤年也不确定动手的人是否知道暗杀得手了,所以才加以掩饰。 果然,陈鹤年沉默片刻便点了头。 “我派人送你回小院。” 相宜点头,“殿下若是有事,尽管去找我。” 不过,别再用绑的了。 陈鹤年会意,面露歉色,亲自送她出门。 外面下着大雪,一出门,寒意便无孔不入地钻进人的四肢百骸。 相宜没多问,陈鹤年也没多说,聪明人心照不宣即可。 天亮之前,相宜悄无声息地回到了自家小院。 两个时辰后,她又准时出现在了医棚里。 本以为能找机会眯一会儿,凭空却又出了大岔子。 太仓县的两个村子疫病爆发,几乎一整个村子都感染了,那边的医棚住不下,只能把病人挪到昭宁县来。 还有,赵知府的儿子也染病了。 第104章 甘草很贵吗? 那天给赵公子治蛇毒,相宜就知道,他必定是出城了。 事情一出,赵知府知道瞒不住,对前去看诊的相宜和冯署令等人说了实话。 “这混帐东西,趁着家里人不注意,他便带着人出城去打猎了,也不知是从何处染的病。” 冯署令去给赵公子治病,相宜顺便去看望了那几个小厮。 见“救命恩人”到了,几个小厮态度十分好,问什么说什么。 “你们家公子打猎,都猎到什么了?” “羊!” 一小厮抢答道:“都是从北边过来的野生羊,生得不大,跑得却快,公子就是为了追羊才进了林子,让蛇给咬了。” “哪来的野羊?” “北边的商客带来的,他们专供临州猎场的猎物,疫病未发前,一只野羊,千金难求!” “如今那些羊在何处?” 小厮们面面相觑,说:“猎场还有一些,剩下的都养在太仓县的村里。” 相宜心里有数了。 她从后院离开,将事情告知了冯署令。 事关重大,冯署令立刻掉头去找了找知府,商量如何处置。 “姑娘,必是这些羊有问题,如今找到源头了,咱们是不是很快就能回京城了?” 相宜看着越下越大的雪,心中忧虑倍增。 她看了眼云鹤,笑道:“应该吧。” “真好!也不知云霜在家里如何了,咱们丢她一个人在京城,她指定日夜哭鼻子呢。” 闻言,相宜真心笑了笑。 午后,她睡了片刻,又在医棚里继续忙碌。 入了夜,便有人来“请”她。 忍着嗖嗖寒风,落地时,相宜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哎。 伺候太子不容易啊。 她拢了拢大氅,被领着进了另外一间院子。 院内寒梅盛开,芳香四溢。 推开门,领路的人自动退开。 相宜提着药箱,缓步往里走。 和昨日不同,这间屋子不够明亮,但摆设却更精致,经过的第一道珠链乃是碧玉所制,珠子颗颗圆润,香炉里燃着上等药香,轻嗅一口,令人如同踩在了云朵上。 相宜不经意多吸了两口,终于到了内室,才看到案桌之后坐着人,不是李君策还有谁。 屋内暖和,他只穿了一身单衣,肩上披着玄色绣云纹的披风,不似昨日的狼狈,他简单束了发,玉冠精致,两侧皆有珠链垂下。他闭眸假寐,珠链垂在他侧脸上,愈发衬得他面容白皙,唇色殷红,俊美如画。 相宜挪开视线,躬身行礼。 男人这才懒洋洋地睁开眼。 “免礼,坐吧。” 相宜谢了恩,规规矩矩坐下。 李君策不开口,她便主动问:“殿下觉得身体如何?” “应该死不了。” 相宜:“……” 那真是可喜可贺。 她问道:“白日里可曾发热?伤口疼吗?可曾再出血?” 李君策朝她掀了掀眼皮。 “孤白日里喝的药都是你开的?” “是。” 李君策:“甘草很贵吗?” 相宜疑惑。 李君策:“孤贵为储君,便是甘草贵比黄金,应该也是用得起的吧?” 相宜忽然懂了。 这是嫌药苦。 她搬出老话:“良药苦口。” 太子大人轻哼了一声。 第105章 太子打劫啦 相宜以为,她过来就是给李君策看病的,李君策应该也没功夫搭理她。 可坐下半天,她也没碰到李君策的脉。 李君策不慌不忙,喝了茶,又吃了点心,才慢悠悠地问她。 “城中疫病如何了?” 相宜回答:“已经找到源头了,想来不日就能控住情况。” 李君策没接这话。 相宜琢磨着,是不是该主动些。 一抬头,却发现李君策在打量她,直勾勾的,毫不掩饰的。 相宜背后有点发毛,感觉不太妙。 忽然。 李君策嘴角一勾,说:“薛铮,你们家老头子给你留了多少钱?” 相宜愣了下。 打出了娘胎,薛铮两个字便只出现在她薛家族谱上,还有她自己的心里。 孔临安自小便知道她这个人,却到撤销婚事那天,才想起她的名字。 至于祖父,祖父总是和蔼地唤她的小名——相宜。 旁人更不用说了,一口一个薛氏。 她说不上来什么感觉,只是觉得长久地挤压在胸口角落的一口气,被人忽然压了出来。 她暗自吞了口口水,才回过神。 “殿下,您说什么,臣女听不明白。” 李君策轻呵。 他更加懒散地靠着,眯着眼睛看她。 “两百万两,有吗?” 相宜汗流浃背了。 “殿下,臣女真的听不懂……” 李君策:“那就是三百万两了?” 相宜:“……” 她心突突地跳,一时不敢确定,李君策究竟是将她摸得一清二楚,还是在诈她。 快速思索后,她起身跪下。 “殿下,臣女手中确实有些钱。” “有多少?” “殿下若是要用,臣女无论有多少,都是愿意双手奉送的。” 李君策挑眉。 呵。 倒是会说好话。 “当真?” “绝无虚言!” 相宜牙都要咬碎了。 她又不傻,李君策竟然问起钱财,自然是盯上她的钱了。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她的钱都存在八大钱庄里,虽说李君策不至于明抢,但想要弄清楚却不难。 有钱无权,本就是一件危险的事。 她只希望,李君策别太狠了,好歹给她留点。 正琢磨着,头顶上传来男人玩味的声音:“跪那么像样做什么?怕孤明抢?” “殿下是凤子龙孙,自然瞧不上臣女这点微末家资。” “谁说孤瞧不上,孤早就惦记着了。” 相宜:“……” 多谢您,如此坦诚。 案桌后,李君策视线往下,睨了她两眼,下意识直起了身,可惜,牵动了伤口。 相宜听到他轻嘶了一声,她下意识抬头。 “殿下,小心伤口。” 对视一眼,李君策又靠了回去,良心发现地叫她起来。 相宜这口气不敢松,琢磨着他到底要多少钱。 李君策话锋一转,说:“来临州的路上你注意到盐价了吗?” 相宜点头,“略微上涨。” 李君策看了她一眼,直白道:“各地盐库的盐都见底了,若是江南盐商再不供盐,天下就要大乱了。” “江南的盐商竟然敢断供?”相宜惊诧。 说到这里,李君策苍白的脸上浮现两分红,显然是气的。 相宜正要提醒他别动气,他抬眸看来,问道:“你会制盐吗?” 第106章 孤不多借,就三百万吧 完蛋了。 听到李君策的问题,相宜便知道,祖父那些“小动作”只怕从不曾逃过李君策的眼睛。 她想了想,说:“祖父留下过些许古籍,臣女回去研读一二,或许能有法子。” 李君策笑了。 相宜挪开视线,鹌鹑地不说话。 接着,她听到两下轻敲桌面的动静。 抬眸看去,李君策正看着她。 他说:“把药箱开了,先给孤换药。” 好好好,换药好,只要不提钱,万事好说。 相宜很乐意,动作麻利地做着准备。 她走到李君策身边,不用说,识趣地替李君策脱了外衣。 李君策常见女医,一般像相宜这么大的女医头一回见他,不是诚惶诚恐,便是面红耳赤。 他大剌剌地朝相宜脸上看去。 嗯。 只看到一脸严肃,让他觉得,自己可能快死了。 “孤还有的活吗?” 相宜:“有的。” “……” 李君策嘴角提了下,忍着疼让她换药,不知是为了转移自己的注意力,还是想趁着相宜换药时趁火打劫。 他说:“孤此次受伤,崔家有份参与,江南盐商更有,淮南王也跑不掉。” 相宜手抖了一下。 殿下。 求你了。 这话不用跟我说。 她嘴角微抽,不敢回应。 李君策自顾自地继续道:“孤忍不了了,必要治一治他们,首当其冲的便是盐商。” 相宜点头如捣蒜,表示对老大的附和。 李君策又道:“但国库空虚,若要同盐商打这一仗,须得手里有钱。” 相宜动作一顿。 懂了。 所以您盯上了我了是吧? 她想起基本没动过的三百万两银票,便觉得肉疼得很。 “殿下,您需要多少钱?” 李君策也不怕把她吓死,张口就来:“最好是有个上千万两,孤动起手来方便。” 相宜看了他一眼。 昨晚的毒是进脑子了? 做梦呢? 李君策不知道她的心声,一副“孤不想为难你”的嘴脸,说:“不过孤知道你没这么多钱,所以只向你借个二三百万两。” 相宜:“……” 好痛。 她感觉昨夜的毒应该是转移的她身上了。 钱是保不住了,她一咬牙,硬着头皮说:“殿下说是借,打算还我几分利息?” 李君策略微挑眉。 他侧过脸,接着摇晃的烛火看她。 “你想要几分?” “臣女其实不大缺钱。”她微微一笑,直面天颜,“您将来若要赏我,不如赏些别的。” 李君策略思索,收回了视线。 相宜手上动作更加小心。 不多时,便听男人说:“孤若是赢了这一仗,薛铮,你便是头功,六部官署也好,女医署也好,三品之下的官位随你选,三品之上,看你日后的本事。” 相宜略微瞪大了眼。 她下意识说:“六部之中少有女官。” 李君策皱了眉,“少有,不是没有。” 他转脸看她,“怎么,觉得自己担不起?” 相宜幼时常听祖父说一句话,便是士为知己者死,她不太能体会其中含义,此刻却觉得心头发热,似乎有些懂了。 第107章 全部家底都赔上了 “臣,谢殿下恩典。” 能自称臣,而非臣女,相宜还是高兴的。 她觉得李君策确实与众不同,堂堂储君,亲上战场不说,为了盐税的事,还自涉险境。 最最重要的是,他不曾轻视女子,他记得她的名字。 正想着,李君策接着就问她:“钱何时送来?” 相宜一腔感动瞬间被冻在了心里,她暗自提气,微笑道:“有些钱须得臣本人去才能兑现,要想三百万两都到您手里,恐怕得等到回京城。” 李君策点头,“不急。” 他单手端起茶盏,想喝一口。 相宜下意识伸手,拦住了他的动作。 “殿下,夜里饮茶影响睡眠,您如今需要静养。” 行吧。 毕竟是自己的身体,李君策还是挺好说话的。 他放下茶盏,重新靠着,为了方便相宜动作,他还将头偏向了另一侧。 相宜弯着腰,小心地观察伤口,撒上药粉。 药粉味道很重,但她嗅觉灵敏,还是嗅到李君策身上有股甜甜的味道。 “殿下,今日都吃了些什么?” 李君策闭着眼,开口道:“点心。” 相宜扫了眼桌上,两盘子甜点,她来时还是满的,如今却空了。 她好言劝道:“甜食吃了令人心情愉悦,不过吃多了也不好,殿下日常饮食要清淡些。” 说到这里,李君策睁开眼了。 “孤吃得不多。” 嗯,不多。 也就是当饭吃而已。 相宜没直说,温声道:“殿下如今在养身体,多吃些也无妨,臣等会儿开两道药膳方子,殿下可换换口味。” 李君策没说话,显然是对药膳不感兴趣。 相宜眼神一转,加了句:“都是肉膳。” 果然,李君策默了默,然后高冷地应了一声。 相宜心想,这脾气倒的确像传说中的龙,难养得很。 担心弄疼这祖宗,原本一盏茶的功夫就能换好药,相宜生生花了两倍的功夫都不止。 她脖子都酸了,也不敢放松警惕。 因为李君策狡猾得很,她以为他要睡着了,结果中途他忽然睁开眼,问她:“你可能弄到粮食?” 相宜顿时有种“松鼠屯了半年的粮,结果中途被人全挖走”的心塞感,她再三思考,才说:“祖父经商多年,与不少粮商有交情,买粮是不成问题的。” 她没说自己手里有粮,但她莫名觉得,李君策笃定她手里有粮。 果然,李君策懒懒地掀了掀眼皮,说:“能买多少?” 相宜盘算了下,说:“让临州城的百姓撑上两月应当没问题。” 李君策大手一挥,“此事交于你,你替孤去买粮。” 说了这会儿话,相宜胆子大了点,半开玩笑地问:“臣替殿下买粮,粮款从何处来呢?” 李君策:“等你的钱到了孤手里,孤自会还你的。” 好。 真好。 用她的钱,买她的粮。 相宜再三叹气,还得带着笑夸主子英明。 只是来换了个药,她直接把全部家底都给赔上了。 合上药箱,她转身看去,发现李君策竟靠在椅中睡着了。 第108章 你以后就是孤的内臣了 李君策就这么睡着,身上里衣的系带都未曾系上,只是虚掩着。 相宜犹豫要不要叫他,或是叫人进来伺候。 实在是李君策现在情况不好不坏,能舒服地睡着,也是一种好事,把他吵醒了,说不定就睡不着了。 男女有别,这其中不包括医者和病患,更不包括君王和臣属。 相宜没多少心理负担,不动声色地蹲下,小心翼翼地将男人里衣的系带弄好。 李君策其实睡得并不沉,只是倦意上来,他便纵着自己眯一会儿。 腰间有细微动静,他眉心微拢,不经意地睁开眼。 一低头,正好对上相宜的眼神。 相宜愣了愣,随即从容道:“殿下浅眠,臣稍后开一副安神汤,你喝了再睡?” 李君策困得快,醒得也快。 他直起身,说:“不是说有药膳要孤吃?又是安神汤又是药膳,孤有几个肚子能容得下?” 相宜:“……” 大半夜的,哪有药膳给你吃。 她不提了,免得李君策心血来潮,真要吃肉。 她安静地整理药箱,准备走人。 李君策看着她的侧脸,清冷面孔上浮现两分兴致,“临州的粮、药征调交给了孔临安,他办得也不错,你就不好奇,孤为何还要买粮食?” 相宜想都不想,“您不信任他。” 李君策挑眉。 “是你觉得孤不信任他,还是你觉得,他没那个本事?” 相宜说:“您是太子,都不能令江南盐商俯首,何况是孔临安?” 这话不假。 李君策想了想,说:“你如今也算是孤的内臣了,咱们君臣之间,有话可以私下说。” 相宜警惕起来。 感觉这不像好话啊。 她虽然送的钱多,但能直接成为东宫内臣? 果然,下一秒,李君策眼里浮现一丝玩味,说:“你和那林氏的较量孤都听说了,如今她被软禁了,若是回京前没转机,她的前程也就废了。” 说到此,他停了停,看相宜的反应。 相宜听出来了。 李君策是想表达:哎,心腹,要不要老大关照你一二,替你按死情敌? 相宜无语。 她一直觉得李君策沉默寡言,不怒自威,却原来都是假的吗? 她提起了药箱,说:“臣和林氏没有较量,她有现在的后果,也是她咎由自取。至于她能不能找到出路,那也是她的事,臣不会多加干预。” 说罢,她躬身行礼。 “殿下,臣告退了。” 李君策:“……” 啧。 她倒是正经得很。 得到许可,相宜总算能出门。 这一回,她待遇大大提升,是坐着封了牛皮纸的马车回去的,内里还有炉子,特别暖和。 哎。 三百万两换来的温暖啊。 临州城的这场雪越下越大,丝毫没有停止的意思。 除夕时,城内没有半丝过年的喜庆,反倒是更添死气。 天气骤冷,就算没有疫病,伤寒之类的病症也是层出不穷。本就贫寒的人家,没钱治病,病死、冻死的比比皆是。 因有疫病,死去的人都得焚烧,北山的焚尸坑全天不停,直烧得火光连天,满城灰烬。 第109章 你就去给林大人说两句软话吧 人死多了,粮铺、药铺接连涨价,最后一家家关门,就算有太医署在,城中人心也逐渐浮躁。 别说百姓,就连医署和司医司内部,也慢慢出现了分歧。 因为,第一批粮食和药材快见底了。 相宜去找冯署令等人辩证药方,几次都听到底下人抱怨,说是饭食越来越敷衍,分发下来的药也越来越少。 “要我说,冯署令就不该软禁林大人,上回的粮食和药材不就是林大人送来的?” “是啊,就算林大人与那薛氏打赌输了,又能算得上什么,她的医术是真的,功劳也是真的啊。” “我看,冯署令有点偏袒薛氏,毕竟薛氏也算有爵位在身。” “小点声,别说了。” 诸如此类的话,开始只是一小撮人说,后来竟越来越多。 后来,有人主动给冯署令上书,要求释放林玉娘。 “林大人扣押重病之人的药材也说不上错,她是想救更多的人,本意是好的啊。” “大将出征,陛下尚要关照其家眷,如今孔大人四处筹粮,若是知道林大人受屈,岂不是心里不安,如何能尽力筹粮呢?” 冯署令看到折子的署名里有王婵,心里便有数了。 粮、药告急,他其实是生气的,觉得孔临安必定是知道了林玉事,竟然以此为要挟! 可一日日下来,眼看连他的饭都变成粥了,他便没了怄气的心,命人前去释放林玉娘。 谁知,林玉娘竟说:“待罪之身,不敢出门。” 冯署令气了个仰倒。 不出半日,医署和司医司众人就都听说了,也有人觉得林玉娘此举不够磊落,然而却没人说,因为他们都觉得,粮食和药材更重要。 于是便有人站了出来,提议倒:“想来林大人心结难解,不如让薛乡主前去,把误会解开就是了。” 冯署令派人来医棚传话,云鹤气得差点原地喷火。 “什么解开误会,他们不如直说,让姑娘你去给林氏致歉!” 相宜早见过世人嘴脸,自然不会大惊小怪。 她喝着粥,盘算着自家粮食还有几日能到。 冯署令来话,她置之不理,不出半日,众人便都知晓了。 秦司医等还算委婉,劝相宜看开点,以大局为重。 底下那些小女医便不行了,仗着法不责众,或是各自背后的家世,专挑相宜听得到的地方说些阴阳怪气的话。 一传十,十传百,不知情的许多百姓,只知道是相宜得罪了运粮的大人,以至于城中快要断粮了。 相宜忙了一天,便被堵在了医棚门口。 “薛大夫,你就去给那林大人说句软话吧,咱们求你了。” “是啊,看看咱的孩子,今儿才吃了一顿粥呢。” “这不就是一句软话么,再不济就是给她磕个头,又不会少块肉!” 众人你一句我一句,话语顺着寒风从相宜脸边擦过,比刀子还利。 她看过那一张张可怜的脸,只觉得可悲。 不等她说话,抱着她腿的二妞忽然开口,说:“林大人是坏人吗?为什么要饿着二妞和大家,非要薛姐姐给她磕头?磕了头,才给咱们饭吃吗?” 第110章 林玉娘又风光了 四五岁的娃娃都懂的道理,大人怎会不明白,只是性命攸关之际,谁还在乎是非对错,谁还会为旁人设身处地呢。 一群人静了下来,只是盯着相宜看。 希冀,忐忑,麻木,各种情绪交织。 扑通! 一老妇人给相宜跪了下来,“薛大夫,我老婆子不懂你们贵人间的事儿,就求求你,看在孩子们挨饿受冻的份儿上,去求求那位林大人吧。” 众人也纷纷恳求。 相宜知道,今天没个说法是不成了。 她把老妇人扶了起来,对众人道:“我自会去找林大人。” 听她这么说,众人惊喜万分,仿佛粮食已经近在眼前了。 云鹤嘀咕道:“他们也太瞧得起林氏了,朝廷派出去筹粮的官员又不止一位,哪个不是人中龙凤?这些人都不能送来粮食,林氏就能了?” 自然不能。 相宜不知太子和江南世家、盐商的矛盾也就罢了,如今知道,自然一眼看穿,孔临安夫妻俩是被人摆了一道。除了第一批粮是真的以外,只怕剩下的都是幌子。 她草草收拾了一番,便往府衙去,林玉娘敢端架子,她就能做戏。 进了那道门,谁知道她跟林玉娘说了什么,她花些钱,找几个人四处传唱,说她给林玉娘跪下了,说不定都有人信。 然而相宜没机会花这笔钱,她到达府衙时,正有京城来的差官在宣读太子口谕。 很简单的意思:立即释放林玉娘,让她去徽州筹粮。 话虽少,分量却重。 太子“远在京城”,竟然也知道林玉本事,钦点她为筹粮官,言语里还有指责冯署令行事草率之意。 只要不是,谁都能听得出,孔临安夫妇深得东宫宠信! 林玉娘跪在地上,听完太子口谕,也是心跳如擂鼓。 峰回路转,怎叫她不惊喜。 她已经故作平静,但苍白的脸上还是快速浮现了红色,显然是激动的。 “请殿下放心,下官一定不辱使命!” 她站起身,目光刻意地从相宜脸上扫了过去。 相宜不曾多言,掉头去找冯署令讨论疫病的事。 她刚走,身后便是无数人对林玉恭维话语。 不过一夕之间,林玉娘就又风光了,她带着人马出城,司医司一半的人都去送行,还有不少百姓。 她高坐马上,挥鞭道:“都回吧,我会速去速回!” 说罢,驾马而去。 一时间,司医司里对她的看法又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不少人翻出她在凉州治疫时的义举,说得神乎其神。 “要论医术高低,其实林大人肯定不比薛氏差,之前也是瞎猫碰上死耗子了,她运气不好。” “不说医术,就说林大人策马扬鞭的潇洒模样,难道你们不羡慕?” “做女人能做到林大人这般,也算圆满了,听说她还有一儿一女呢。” 说到此处,众人纷纷在背后嘲笑相宜,说她嫁入孔家三年,临出门了,竟还是完璧之身。 “薛氏美则美矣,不过像木头似的,我若是男人,也不会喜欢她。” 第111章 薛相宜一定比不上你 “呸!一帮势利眼!” 云鹤倒完水回来,叉着腰道:“他们以为背后说林氏的好话,林氏回来了,就能多分他们一点粮、药吗?” 相宜两耳不闻窗外事,据她得到的消息,自家的粮食已经快到了,林玉娘应该也见到孔临安了。 她在思索,如何处置粮食,是低调做人,还是高调行事。 至于林玉娘和孔临安,现在能心平气和地坐下说话就很了不得了。 事实上,林玉娘见到孔临安时,气得一个字也说不出。 她没想到,她在临州城里吃苦受罪,孔临安在徽州竟然有美婢相伴! “你是如何来的?”她质问若若。 孔临安最近也是心力憔悴,林玉娘再不到,他也不敢拖了,必须把粮、药送往临州。 闻言,他不经意多看了一眼林玉娘,随口道:“若若生下了一个死胎,她在家中熬不下去,便来找我了。” “死胎?” 林玉娘皱眉,“我给你开的药你都喝了吗?” 若若心里恨她入骨,面上也不敢表现出来,只是怯生生地点头。 林玉娘一腔怨气,却还是很快冷静下来,亲自上前给她把脉。 “你刚生产完,谁撺掇你千里跋涉的?” “我…… ” “你还年轻,若是好好调养,将来一定会有孩子。让你这么一闹,身体虚透了,如何还能再有子嗣?” 若若张了张口,想要什么,却还是咽了下去。 孔临安本就不大相信林玉娘会下毒害通房的孩子,见她一身风尘,还先给若若把脉,不由得愧疚悔恨,这几日听多了若若的话,他竟然有些动摇,实在是不该。 想到这儿,他不再去看若若娇柔的脸,沉声道:“你先下去,我与夫人有话要说。” 没法子,若若只能隐忍着点头。 看着尚且凌乱的床榻,林玉娘再三闭眼,才强压下怒火。 青天白日的,做些事确实不妥当,孔临安脸色也不大好,快速调转了话题。 “你和薛相宜的事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刚问完,林玉娘眼睛就红了。 “玉娘。”孔临安意外。 林玉娘生性刚强,轻易不掉眼泪的。 如此神色,必是委屈到了极点。 他把人抱住,没有多问便说:“我知道,谣言不可信,薛相宜的医术怎么可能比你高,她给你打下手都不配。你在临州受委屈了,是我不好,让你独自一人面对那些势利小人。” 提起医术,林玉娘心中一刺。 被关的这几天她几乎没睡,每时每刻都在回忆薛相宜当日救人的场景。 她知道。 薛相宜是会医的。 说不定,比她更高明。 那张千金方…… 不,不对。 薛相宜就算再高明,也开不出千金方。 她无数次对自己强调,本来已经快说服自己了,陡然听孔临安说起,心又有些虚。 不过她没提,擦了擦眼泪,说:“子郁,咱们先去清点物资,时间不能耽搁了,只要我们把这批物资送到,不愁没有来日。” “好,都听你的。” 孔临安抚了抚她尚有泪痕的脸,满眼心疼。 第112章 瞒天过海 林玉娘和孔临安一同去了粮仓,刚到门口,便见一衙役慌慌张张跑出来。 “出什么事了!” 衙役指着身后粮仓,支支吾吾说不清,干脆一拍大腿,“大人,您快亲自去看看吧?” 孔临安心中一沉,快步进去,林玉娘紧随其后。 看清里面被剖开的粮食和药材,俩人当场傻眼了。 这哪里是粮和药,分明是野草和沙土! 孔临安一把拉住衙役,怒道:“怎么会这样!” “大人,小的也不知啊,这粮仓上面的粮食都好好儿的,底下的就是这些了。” 孔临安懊悔欲死,狠狠甩开了衙役。 他们被耍了! 这次出大事了! 林玉娘也明白,她现在浑身都是凉的。 看到无言以对的孔临安,她脾气上来,忍不住问:“我去临州这些天,你难道就只顾着‘照顾’通房,连粮食、药材都不曾清点一遍?” 孔临安听出她的指责,旁边还有人在,他面子上挂不住,火气也蹭蹭蹭往上涨。 “若非你来信,要我拖延送粮时间,我岂会拖到今天才清点?” 林玉娘气急! 她想揭穿孔临安的轻率,话到嘴边,却又生生咽了下去。 “子郁,我不是在指责你,而是事关重大,我害怕了。” 孔临安看了她一眼,“你放心,这件事不会牵扯到你,我一人承担。” 林玉娘握住了他的手,叹道:“你我夫妻一体,我怎会让你一人承担,便是圣上怪罪,我也会揽下所有罪责,在我心里,你的前途比我的前途要重要多了。” 闻言,孔临安心里的火瞬间被浇灭了,看向女人的眼神里充斥着自责。 “玉娘,我对不住你。” “别说了。”林玉娘抬手,拦住了他掀动的唇,“事已至此,咱们把粮食清点清楚,能送多少送多少。” 她命衙役下去,然后凑近跟孔临安低语。 孔临安皱眉,“遭了山匪?” 他有些不乐意,说:“此事分明是江南世家狡诈,联合那些商户算计你我。” 林玉娘摇头,“咱们没有证据,就是有,陛下也只会用咱们的前程来平息此事,疫病过后,陛下和世家还是能和和气气的,可咱们呢?” 孔临安沉默。 他知道,林玉娘说的对。 “这是这些东西太少了,送到临州,恐怕也没有大用。”他懊恼道。 此刻,若是能白得十万辆银子就好了,何愁没有粮、药。 可惜…… 薛相宜已经…… 念头一出,他赶忙撇开,随即双手扶住林玉肩膀。 “不管多少,咱们先送过去。” 林玉娘点头。 其实,她冷静下来就不紧张了,此事栽赃给山匪是很容易的,临州此时缺粮,他们到时候只需要装得可怜些,把剩下的粮食送达,说不定还能受到奖赏呢。 这么一想,她跟孔临安交换了一个眼神,便出去安顿手下人马。 孔临安知道她是去封口,没有多说,默认了。 他们夫妻打算瞒天过海,却不知,临州那边王婵正等他们荣耀进城,好一雪前耻呢。 第113章 她骑上马就跑了 林玉娘走后,城中人心稍稍安定。 然而不过一日,不知是哪里的传言,说林玉娘夫妇本可以早些到的,是因为有奸人从中作梗,才使得筹粮困难。 奸人是谁呢? 哦。 是相宜。 云鹤双手叉腰,气得脸红脖子粗,复述外头听来的闲话。 “林氏德才兼备,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还生有一双儿女,理当是正室!薛氏善妒,但薛家对孔家有恩,孔大人奉母命娶了薛氏,可薛氏商贾性情难改,为独霸家产,竟和刁奴勾结!孔大人忍无可忍,这才休了薛氏!” “姑娘,你听听,有这么颠倒黑白的吗?” 相宜连日忙碌,夜里还要去看李君策的情况,闲下的时间补觉都不够,哪有心思管这些。 她闭着眼睛,往后靠去。 云鹤立刻住了嘴,走到她身后,替她按头侧穴位。 相宜玩笑道:“过几日吧,你也找个写话本子的,再编一个新的,把他们写成坏人就是了。” 她是随口一说,云鹤却当真了。 “不必旁人写,奴婢自己写!” 相宜一笑置之。 然而隔日,城中流言愈演愈烈,有人大肆宣扬相宜前首富之孙的身份,说保和堂地下有黄金无数,后院更是粮满、药满,若是打开保和堂的门,那全城人都能活了。 这话荒谬至极,却偏偏有人信了。 清晨,天刚蒙蒙亮,相宜如同往常一般出门,刚上车,就被人拦住了去路。 咚咚咚。 来人敲了下她的车壁,随即用刀鞘将窗户抵开一条缝隙。 “薛大姑娘,城中乱了,保和堂不安全,你今日不宜出行。” 相宜诧异。 紧接着,一块巴掌大的令牌被丢了进来。 她捡起一看,发现是出城令牌。 来人说:“主子说,还请你不要忘记谈好的买卖,明日黄昏前,得交粮食、药材了。” 相宜瞬间懂了。 这是太子的人。 她把令牌揣好,低声道:“替我回禀一声,定不辱使命。” 话音刚落,对方没再回应她。 相宜打开窗户,发现外面已经没人了。 孔熙这才出声:“姑娘,咱们现在去哪儿?” 相宜推开车门,说:“你将车驾砍下,把马给我,你回家去,安顿好云鹤他们。” “那姑娘你呢?” 相宜跳下车,呼出热气,天寒地冻,四周寂静,她感觉心跳的动静和血液加速流动的声音,都变得清晰了起来。 她说:“我要出城,亲自接粮食。” 孔熙以为自己听错了,“您一个人?” “是。” 孔熙觉得这有点胡来,拿着刀的手有些犹豫,还是相宜夺过刀,铆足了劲儿,把连接马和马车的绳子都砍了。 她牵着马,用力揉搓了两下马脑袋上的毛,然后在孔熙震惊的目光中,翻身上马! “回去等着,明日黄昏前,我必回来!” 说罢,策马扬鞭而去。 孔熙呆楞原地。 城东一别院内,李君策正坐在案后写密函。 闻言,他抬了抬眸,“她一个人出城了?” “是,一人一骑,走最偏的北门疾驰而去。” 急成这样? 看来在京里做贵夫人,还真是委屈她了。 第114章 又见前夫哥 策马扬鞭,疾驰过无人的商道,将风和雪都甩在身后,相宜觉得痛快极了。 她昨夜便已受到传书,知道第一批粮食就在城外不到五十里处。 不知骑了多久,她在偏僻的破旧驿站拉住了缰绳! 将马交给门口守着的人,她径直往里,屋内,火炉烧得正旺,一行二十多人,都是青年壮汉,见了她,齐齐起身。 “给大姑娘请安!” 相宜眼神扫过这些熟悉的面孔,发自真心地笑道:“都别拘礼了,咱们还和从前是一样的。” 她主动上前,拍了拍为首之人的肩膀。 “胡四哥,好些年不见了!” 胡四见她没变,登时爽朗一笑。 “姑娘变了,都说女大十八变,再不是从前的假小子了!” 众人笑。 有人发现她只有一个人,忍不住问:“姑娘,跟着你的人呢?” 相宜就近拿了粗碗,倒了一杯烈酒,仰头灌下半碗。 她抹着嘴唇道:“跟着的人?我要什么人跟着,我的骑术可是胡四哥亲自教的,难道还骑不好马?” 胡四开怀大笑。 “对对对,咱们姑娘又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世家女儿,便是海外商船也是上过的!只有姑娘把别人卖了的,谁还能在半道劫走咱们姑娘?” 相宜笑笑,感觉浑身都热了。 她坐下和众人一道用饭,吃完便去看运来的粮食。 胡四亲自带她看:“按您说的,买便宜管饱的粮食,前段时间粮价低,这些东西收起来不费劲。” 旁边人说:“还说嘴喱,姑娘打京城传话来,让你买粮,你还犯嘀咕呢!这不是没过几天,那粮食就开始涨了。” 胡四瞪了对方一眼。 “数你话多!” 相宜笑笑,没当回事。 胡四本想让她歇一晚,次日再走。 相宜却说:“城里民心不稳,咱们早一刻送到,也好早一步稳住局面。” 胡四疑惑:“朝廷就穷到这地步?还是压根儿不打算管临州?” 管自然是要管的,至于穷嘛,哪朝哪代的地方不向朝廷哭穷?不过也得有个度,过了就不行了。 凉州疫病事小,太子整顿江南官场事大啊。 相宜也没法子,她起初是想明哲保身,可太子直接把她的牌都掀了,她现在是不得不全押太子。 幸好,纵观全局,她觉得太子赢面更大。 “收拾好东西,我们即刻出发!” “是!” 相宜带着人匆匆上路,潇洒自如。 只是没想到,在临州城外,刚好和孔临安撞上! 原来,孔临安和林玉娘带着剩下的粮食上路后,便发现他们走的路前几天刚下过雨,泥泞难行,为了不耽误行程,孔临安单独带着一队人马,将轻便些的粮食先送去临州。 双方人马都不少,但相宜这边除了相宜以外,个个都人高马大,就连胡四的妹子也很结实。 相较之下,孔临安一行就显得狼狈多了。 从后面追上,孔临安原本是发现对方运的可能是粮,他正纳罕这么一支运粮队是如何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临州城外的。 抬头,却见领头的人背影苗条纤瘦,哪怕穿着乌黑大氅,也可以看出是一女子。 第115章 你还是有希望再做孔家妇的 孔老夫人年轻时,也曾期盼做女官,可惜本事不济,只能想想。 孔临安少时,便听他母亲说女官何等荣耀,天下男子,若是像太祖皇帝那样,愿意放权给自己的妻子,让妻子大放光彩,那才是真男子呢! 所以在孔临安的心底,一直都有个英姿飒爽、足智多谋的妻子的幻想。 林玉娘,便符合这一些。 可现在看到领队的女子,他忽然心下一动,不知为何,他迫切想看一看,这女子长什么模样。 “姑娘慢行!” 他大喊一声,夹紧了马肚子,促使马儿快跑。 终于,到了相宜身边。 “姑娘,你们是什么人?车上装的可是粮食?” 相宜闻言,朝他转过了脸。 四目相对,孔临安感觉呼吸变粗了些,一下下的,都落在了他耳边。 薛相宜? 怎么会? 他愣愣的,差点从马上摔下来。 “大人小心!”后面人扶了他一把。 孔临安这才回神,急忙稳住了马儿。 看着相宜被寒风吹得发红的脸,他竟忘了质问她为何针对林玉娘,尤其是扫了一眼那些粮食后,他心头便大受震动,只是不敢相信。 “你不是应该在临州城吗?怎么出来了?” 相宜没理会他,调转方向,去检查后面的粮车。 孔临安心中已经有数,他们会相遇绝不是巧合,那就只有一种可能。 她早知他筹粮会出问题,所以提前为他准备了粮食,助他度过难关,就像当年她寄钱去凉州,让他自购药材一样。 为了筹粮,他本就心力憔悴,这两日更是忐忑难安,骤见相宜这般,心中百感交集。 再想想,相宜一个弱女子,竟然能猜到他筹粮不顺,还亲自送来粮食。 其实,她也算有才,还算重情。 他骑马跟上相宜,说:“这些粮食你花了多少钱买的?” 相宜挑眉,终于理会他了。 “孔大人想跟我买粮?” 孔临安知道她必定要挖苦自己,说:“你放心,不管多少钱,日后我都会还给你。” 相宜:“赊账?” “……” 她挥了挥马鞭,说:“小本买卖,概不赊欠!” 孔临安语塞。 他犹豫片刻,上前道:“这些日子你独自在外头,可曾想通了?” 相宜:? 孔临安:“若你当初不闹那么大,现如今我和玉娘在外奔波,你便能为我们安定后宅,咱们一家人别提多幸福。” 相宜怀疑他喝多了。 孔临安自顾自道:“这批粮食算我欠你的,日后我一定补偿给你。等回了京,咱们可以再成一次亲,你依旧是孔家妇。” 相宜:“……” 他是疯了吗? 她用看的眼神将孔临安上下打量了一遍,然后回了队伍前列。 孔临安见她没拒绝,便料定她是同意了。 队伍最前面,胡四问相宜:“姑娘,他是何人?” 相宜说:“蠢人。” 不仅蠢,还喜欢多想。 说话间,已经到了临州城下。 还没进城,便听到里面喊声震天,似有人撞门。 守城官兵忙于应付,半晌才发现城外有人,喊道:“城下何人?” 第116章 隆安乡主薛铮前来送粮! 相宜走后不久,保和堂就被砸了。 幸好云鹤等人不在,否则也得遭殃。 闹事的人抓住两个病人,逼着他们带路去粮仓,果不其然在里面搜到了粮食,虽然不多,但也证明了保和堂的确有粮的传言。 这帮人越想越气,把库里和柜上的药材也都一抢而空。 奈何狼多肉少,这点粮食哪够啊,于是有人提议,不如把城中商铺、药馆全都抢了,反正这些人为富不仁。 说干就干! 不出一个上午,临州城就乱了,赵知府和驻军将领亲自到场,才勉强将场面镇住。 然而百姓们群情激愤,还是咬住断粮的事不放,坚持要出城找活路。 赵知府从白天劝到天黑,愣是把大伙的士气越劝越高,眼看就要强行撞门了。 王婵听说这事时,也只是轻蔑一笑。 替她办事的小吏有些害怕:“起初我也就是听您的,编排一些薛氏的丑事,本想让这帮刁民去找保和堂的晦气,没曾想闹这么大,这……都快成民变了。” “你怕什么?”王婵随手丢过去一锭银子,不屑道:“把心放回你肚子里吧,这事儿怎么都扯不到你,天塌下来,有姑奶奶顶着呢。” “哎哎,您说的是。” 小吏喜不自胜,连连作揖地退下了。 王婵悠哉地搅动身边的药炉子,轻轻哼着歌儿。 这回怎么也够薛氏喝一壶了,等师父回来,总会记着她的好,她在司医司三年了,也该出头了! 城门处,百姓拖家带口,挤得水泄不通。 不少女医站在高处,将闹剧看得一清二楚。 “这下薛氏可完了,这场民变可是从她保和堂起的,她难辞其咎啊。” “这说法也有些牵强,要是那孔大人早点将粮、药送到,焉有此事?” “各打五十大板吧,若是薛氏不咄咄逼人,冯署令不软禁林氏,那孔大人筹粮有难处,林氏也能早去帮忙。” “这话有趣,难道孔大人只能靠老婆?” 众人各执一词,只是看戏。 忽然,锣鼓声传来,城内百姓静了静,接着众人便听到守城官兵的问话声。 “城下何人?” 一时间,万籁俱寂。 众女医都站了起来,站在城内的赵知府心中一紧。 百姓们大气不敢喘,只是暗自祈祷,一定要是送粮的大人! 若是能在城中安身立命,谁想背井离乡呢。 簌簌寒风中,有声音传来。 “下官孔临安!” “我是隆安乡主薛铮!” 两道声音,但女声不够强,被男声盖了下去,于是众人都听清了一个孔字。 孔? 那不就是送粮的孔大人? 另外一个女声,自然是林大人的声音了。 守城兵也是这么想的,不过为保万全,他还是再问了一遍。 “城下何人?” 城内众人疑惑。 怎么又问一遍,这不是多此一举吗? 和他们一样疑惑的,还有和相宜近在咫尺的孔临安。不过,很快就想明白了,然后瞪大了眼睛。 因为下一刻,相宜身边一行二十几个壮汉齐齐高声喊道:“我家姑娘是隆安乡主薛铮!前来送粮——!” 第117章 朝廷的粮也来了 隆安乡主薛铮! 前来送粮! 字字清晰,如雷贯耳。 镇住了孔临安,也镇住了城中所有人。 直到守城官兵确认相宜的令牌,匆忙下楼去开城门,众人都是愣的。 孔临安看着相宜坚毅的侧脸,百思不得其解,他下意识去拉住相宜,相宜已经先一步夹紧马肚子,轻呵一声,“驾!” 她骑着枣红色的高头大马,与他擦身而过。 城中,百姓被官兵强行逼到路边,让粮食车进城。 一车一车又一车,不是假的。 有粮了,自然也没人拼命了,那些官兵的刀枪也就有了威慑力。 相宜看着粮车都进城了,才翻身下马。 赵知府和她打了个照面,她将进城令牌又奉上一次,上面明晃晃的东宫印记,让赵知府心头一震。 “薛乡主,您这些粮食是……” 相宜说:“请您辖制官兵与百姓,我有话说。” 赵知府哪敢不应,请她先行。 相宜将马鞭丢给身边人,领着胡四几人,在众目睽睽下登上了城楼。 风擦过脸颊,很疼,但也很痛快。 她很久没看过这么高的风景了。 面对百姓的质疑,她说道:“诸位!我是薛铮!乃是保和堂之主,也是皇后亲封的隆安乡主!” “先前城中有传言,说我保和堂有吃用不尽的粮、药,乃不实传闻!” “但我薛家世受皇恩民惠,绝不是为富不仁之辈!我散尽家财,已购得三千担粮食,正源源不断送来临州!” “大家不必担心粮、药之事,只安心治病,有我保和堂在一日,临州就没有缺医少药而亡的!” 她说一句,胡四等人便跟着重复一句。 城下百姓,听得一清二楚。 莫说百姓,就连高处的女官听了都心头发热,有人说了句:“这薛氏倒……颇有魄力。” 身边人提醒了她一句:“是隆安乡主——薛铮。” 不止她记住了,无数人都记住了。 人群中,云鹤领着一众家仆挤到了前面,趁机高声大喊:“薛乡主大善!” 离得近的百姓也被带动,跟着大喊。 后来,不知是谁带了头,竟然下跪了。 一个跪,一群跪,不出片刻,下跪之人便绵延了整条街道。 相宜起初认出是云鹤,还只是嘴角抽抽,想着这丫头鬼机灵,眼看跪的人越来越多,她心情严肃起来,对胡四说了两句。 胡四立即带领众人,高呼:“一切皆是陛下恩典,陛下万岁,大宣万岁!” 一时间,喊声震天,满城皆惊。 孔临安坐在马上,目睹一切,连进城都忘记了。 林玉娘赶到时,正看到相宜下城楼,被一众百姓围绕跪拜。 她瞪大双眼,不敢置信,当即驾马冲上前。 “子郁,怎么回事?” 孔临安脑子乱得很,他哪里知道怎么回事? 他治理凉州时,备受赞誉,也没被满城百姓跪拜过。 见他不语,林玉娘心中发沉,驾马往城中去。 她直接问赵知府:“赵大人,你们在做什么?” 赵知府正郁闷呢,他也没被百姓集体跪拜过啊。 正好,看到林玉娘回来,他回过神了。 嗯? 朝廷的粮也来了? 第118章 林玉娘恐怕要下大狱 “林大人,粮食都到了?”赵知府问。 林玉娘心里发虚,外表一丝不露,她先是一愣,旋即惭愧地低下了头。 “赵知府,是我对不住一城的百姓。” 赵知府这才发现,她身上衣带血迹,手臂被划破了,还在流血。 “这是怎么回事?” 孔临安也策马上前,愕然道:“玉娘,你怎么了?” 林玉娘恨道:“你带着先行队伍刚走,我们就遇到一帮山匪,大伙儿虽然誓死保护粮食,但还是让他们抢走大半。” “什么!” 赵知府面色严肃,“这么说,这批粮食不全?” “是,只剩一小半了。”林玉娘道。 孔临安当即便对赵知府道:“赵大人,速派人去追,说不定能追上那帮人!” 林玉娘说:“这些匪寇熟悉地形,钻入山林后很快便消失了。” 即便如此,赵知府还是立即派人出城去追。 近处的百姓听得一清二楚,知道粮食可能是被匪寇给追了。 可下一秒,赵知府便说:“两位,粮食没找到前,请你们先去府衙!” 林玉娘本想先问问薛相宜这一出是怎么回事,又怕在人前多说多错,只能点头答应。 她带着一行人都伤痕累累,其中有人看着都快死了,并不像作假。 百姓们都被唬住了,相宜却心中有数。 当然,赵知府自然也有数。 不过,破城门的闹剧总算能落下帷幕了。 他整顿官民,然后请相宜前去府衙交接粮食的事。 相宜很好说话,一概交出,一颗粮食都不管。 相较之下,林玉娘来送粮时的耀武扬威,可就变得扎眼了。 当然,除了赵知府和冯署令,也无人去在意林玉娘。 众人津津乐道的,都是相宜身穿黑氅,站在城楼上喊话的样子。 云鹤迎了相宜回家,一路都快上天了。 “姑娘!这回真痛快,您给咱们家长了好大的脸。” 相宜捏了下她的脸,说:“好好在家呆着,可不许真上天了。” 云鹤头一昂,才不呢。 她对相宜道:“姑娘,您从前不是总说要低调吗?怎么这回这么张扬,不说是朝廷送来的粮,只说是咱们家的?” 相宜坐下,摇头晃脑作老夫子状! “天机不可泄露。” 云鹤哼哼,不过也不在意,她现在觉得好快活。她家姑娘长脸,林氏没脸,她就高兴! “要是粮食找不回来,赵知府把林氏下大狱就好了。” 相宜挑眉。 大狱吗? 那恐怕林氏还真得去,因为粮食不可能找得回。 而且,太子和江南世家、盐商打擂,总要个由头吧? 朝廷的粮没及时送到,反而让一个“乡主”先送到了,这让朝廷的脸面往哪儿搁。 孔临安夫妻俩这回算撞刀口上了,不过也算他们俩倒霉,要是换一个聪明人,说不定早就跑了。 相宜甚至怀疑,孔临安是不是哪里得罪皇帝了,要不然这回这个苦差事,怎么轮到他了呢? 正想着,她扫了眼刻漏。 时间不早了,天一黑,她还得去给太子换药。 第119章 薛卿 天刚擦黑,相宜就到李君策的别院了。 她到时,陈鹤年在陪李君策下棋,陈清窈在一旁昏昏欲睡,见到她,陈清窈瞌睡当即散了,兴冲冲地上来拉她。 “好啊你,一声不响地闹出这么大动静,真是羡慕死我了。” 相宜很规矩,还是先给李君策行礼,恭敬地道:“殿下,事已办成,剩下的粮食会陆续来的?” 李君策头都没抬,“够临州城百姓吃多久?” “就算家家户户不劳作,也能吃三四月。” “这么久?”陈清窈惊诧,“相宜,原来外头说你们家富可敌国是真的?” 相宜微微笑。 之前是真的,现在不是了。 准确地说,马上就不是了,她甚至还会一穷二白。 李君策睨了她一眼,发现她笑容里的苦,他不经意提了下嘴角,刻意淡淡道:“今日风头出得不小。” 相宜说:“臣张扬了,还请殿下恕罪。” 李君策不言。 陈鹤年笑道:“何罪之有啊,你替殿下开了个好头,明日的早朝上,必定十分精彩,殿下该赏你才是。” “臣不敢。” 见他们公然谈论朝政,陈清窈愣了愣,反应过来,忍不住将相宜上下打量了一遍,心里更是悄然将相宜放到了更高的位置。 因为知道要给李君策换药,相宜只吃了些点心做晚食,以免吃太多不舒服,到时候不方便。 之前可没人问她用没用膳,今日不同,陈鹤年主动问了,她客气了两句,竟被留下用膳了。 四人同席,太子自然居尊位。 因为养伤,李君策的饮食颇受限制,今日厨房添了锅子,他胃口很好。 陈鹤年兄妹俩都注意到了,想提醒两句,但想到李君策的脾气,话到嘴边又都咽下去了。 相宜浑然不觉,在李君策再次将筷子伸向羊肉时,出言提醒。 “殿下,吃些菜蔬吧,这肉不能再吃了。” 李君策抬头看她。 陈家兄妹也朝她看过去。 相宜放下筷子,开始掉书袋,科普膳食学问。 李君策听得头疼,把筷子从肉上挪开了。 “薛卿,食不言,寝不语。” 相宜:“……” 虽然被“警告”了,但薛卿两个字大大取悦了相宜,她连饭都不想吃了,分出大半心神来盯着李君策。 李君策也发现了,内心轻啧,有些后悔。 陈家兄妹将一切收入眼底,默默收回了视线。 晚膳后,相宜给沐浴李君策换了药。 按照之前的规矩,她不用守着李君策,自然是要回家的。 今晚不同,陈清窈忽然留她,要和她夜话家常。 相宜再三推辞,还是拗不过她,直接被她拖到房间里去了。 “早知来了临州,行动如此不便,我才不来呢。”陈清窈抱怨。 相宜是独生女儿,在家时也没同闺中密友同榻而眠过,骤然被人拉着一起睡,有点不适应,也有点兴奋。 两个姑娘在床上躺下,头靠头地说话。 陈清窈长长地叹了口气。 相宜轻笑,“有什么烦心事吗?” 陈清窈侧身看她,说:“咱们差不多大,我烦什么,你还不懂吗?” 相宜想了想,估计是婚嫁之事。 第120章 太子克妻 陈家是坚定不移的,不出意外,将来自然更要水涨船高。陈清窈是嫡女,十有八九是要入宫的。 果然。 陈清窈叹道:“我父亲母亲想我入东宫,做个良娣或是良媛,日后说不定还能做贵妃。” 相宜没想到陈清窈同她说此事,倒像是挺信任她。 她想了想,说:“以你的身份,你家中竟不指望你做太子正妻?” “才不会呢。”陈清窈撇嘴,“太子妃可轮不到我。” “而且——”她贴紧了相宜,轻声道:“你难道不曾听过东宫的传言?” 相宜疑惑:“什么传言?” “关于太子哥哥两位太子妃的传言啊。” 相宜意外,“殿下成过亲?” “不是,是定亲!” 陈清窈眼睛亮亮的,低声道:“一位是镇国公赵家的姐姐,另一位是平南候许家的姑娘。” 相宜依稀听到过,只不过进京之后她成了孔家妇,孔家规矩大,这些话她不大听得到。 “两位准太子妃如何了?” 陈清窈声音更轻了,说:“刚过了大礼,人就没了。” 没了? 相宜背脊一寒。 “因为什么?” “赵家姐姐是落水,染了肺病,不治身亡。许家姑娘是上山礼佛,摔下台阶,撞到了头,没多久也没了。” 这么邪乎? 相宜脑中快速转悠,想想太祖的崔妃,还有当今圣上的崔贵妃,再看李君策对世家的态度,她便有了两分猜测。 陈清窈说:“自打许家姐姐没了,太子哥哥的婚事就耽搁了,后宫没人敢轻易提的,钦天监的徐福说太子哥哥……” 她贴到相宜耳边说了两个字:克妻。 相宜默默不语。 克妻? 恐怕若是换一个姓崔的太子妃,太子就克不动了吧。 她问陈清窈:“你不愿入东宫?” 陈清窈说:“自然不愿,谁不怕死啊。” 相宜:“……” 这姑娘真是嘴上没把门儿的。 周遭静了些,她盯着罗帐上的穗子愣愣出神。 陈清窈试探的话传来:“相宜,若是太子哥哥要你进东宫,你可愿意?” 相宜一头雾水,怎么扯到她了? 她笑道:“殿下怎么会要我?你忘了,我嫁过人的。” “你与孔家的婚事又不算数,宫里嬷嬷给你验过身的,全京城都知道,你若是进东宫,也不是不行。” 相宜看她说得这么认真,便知她不是玩笑。 她不知何处让陈清窈误会了,正色道:“别说殿下瞧不上我,便真是殿下要我入东宫,我也不会入的。” “为何?”陈清窈撑起身子,有点好奇。 相宜:“你怕死,我就不怕了?” 陈清窈:“……”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笑出了声。 陈清窈这下更喜欢相宜了,紧贴着她睡。 “我是觉得太子哥哥对你不一般,所以多嘴问你,也是提醒你,若是不愿,可千万要早说。” 相宜心想:能不一般吗?我送了他三百万两呢! 想到这儿,她心又开始痛了。 忽然。 咚咚咚。 二人停下说话。 外面有人传话:“薛姑娘,殿下有些不适,烦请您过去瞧瞧。” 第121章 看着他沐浴 大半夜的,陈清窈刚说完李君策对相宜不同,那边就遣人来请了,气氛自然有些微妙。 相宜一边穿衣,一边解释:“殿下中了毒,恢复过程中,夜里会有痉症、发热,都是正常的。” 陈清窈抿抿嘴巴,坐在床上说:“到底男女有别,虽有君臣之分,你也要注意些。” 她清了清嗓子,低声道:“若有不文之事传出,对太子哥哥来说,只是纳一个美人的事,对你可不同,这是你的终生大事。” 相宜有些意外,她一直觉得陈清窈大大咧咧,没想到竟能说出如此暖心的话。 她真心点头,“我记住你的话了,你早些睡吧,我若忙得晚了,便直接回家去了,免得扰了你的觉。” “别啊,不管多晚,回我这里,我喜欢同你一起睡。” 相宜被她的情绪感染,点头应了。 她穿过长廊,到了李君策处,只见他穿着单衣,正皱眉坐在床边,满头大汗。 相宜将大气不敢出的侍女叫起,命她去准备热水。 李君策皱眉看来,“不是说不可以沐浴?” 相宜解释:“不让您沐浴,是怕弄湿了伤口。殿下喜洁,想来这几日已烦闷至极,更添心火,既如此,还不如沐浴,让您舒坦些,小心着点就是了。” 李君策沉沉应了。 他是喜洁。 战场上,头颅都挂在裤腰带上,自然不会矫情。可到了后方,身在富贵中,数日不沐浴,便觉得处处不顺心。 底下人动作快,不出片刻,便将一应物什都备好了。 相宜本来说服自己,就当自己是宫女了,伺候李君策沐浴也无妨,别院地方小,并没有汤池,李君策也只能用浴桶,她站在李君策身后,其实看不到什么。 可她转念想到陈清窈的话,便换了念头。 有些界限,还是分清楚点好。 于是李君策坐进浴桶,等了半天身边才有人,转脸一看,还是个脸生的侍女。 他侧过身,隔着珠链往外看。 相宜就坐在他几米远处,双手放在腿上,坐得十分笔直端正,一副好好学生的模样。 他:“……” 对视视线,相宜微微一笑,说:“殿下,若有不适,及时告知臣。” 呵。 李君策面无表情,背过了身去。 侍女想帮他擦背,他一个眼神打过去,“离远些。” 小姑娘吓了一跳,赶忙站远了。 相宜赞许道:“不错,殿下若是能自己洗,那是最好的,省得旁人不知轻重,弄得不好,加重伤情。” 李君策:“……” 周遭静悄悄,只有李君策舀水的动静。 相宜被热气蒸得昏昏欲睡,眼皮很快就开始打架了。 不知过去多久,她感觉眼前有大片阴影投下,身前热意更甚,仿佛靠着一座火山似的。 睁开眼,正对上男人赤裸的腹部。 她惊了下,瞌睡瞬间没了。 抬头,对上李君策黑的发沉的眼睛。 她赶忙起身,行礼道:“殿下,可有哪里不舒服?” 她注意到,李君策的头发已经散开,刚刚洗过。 李君策没说话,沉沉扫了她两眼,便走向了一旁睡榻坐下,闭上眼睛,眉头紧锁。 相宜紧张起来,想给他把脉,却被他烦躁地避开了手。 “孤头疼得很。” 第122章 薛卿啊—— 跟李君策相处久了,相宜就更加确定,这位爷的脾性就跟小孩儿似的,凡事得哄着来。 她命人将炉子抬得进了点,然后拿了帕子,一点点地按李君策头发上的水。 “孤头疼。” 就这样,这祖宗还重复了一遍需求,语气十分不满。 相宜应了声,“臣替您擦干头发,给您按按脑袋。” “现在按,让头发晾着。” 相宜:“……那样会着凉。” “那……” “殿下。”相宜打断他,“药材紧缺,甘草现在也很值钱了,您若是再添一层病,臣给您开的药会很苦。” 李君策不说话了,但轻哼的鼻音,显示着他的不乐意。 相宜动作快,给他把头发擦得七七八八,又暖了手给他按头。 她手都要酸了,李君策总算有了犯困的意思,抬手要她停下,然后起身往寝室里去。 相宜正要告退。 他转身看来一眼,“薛卿,走近些,孤有些事要问你。” 相宜对“薛卿”二字,几乎没有任何抵抗力。 她眨眨眼,屁颠屁颠地跟了过去。 李君策在床上靠好,她就在榻板上坐下。 善心大发的太子大人瞄了她一眼,然后指了指一旁,“有褥垫。” 相宜:“谢殿下。” “嗯。”超尊贵的回应。 夜半时分,太子就睡在身后,相宜打起精神,尽量让自己不困。 李君策伸手端过一旁的杏仁茶,轻抿一口,甜甜的。 “孔临安是你前夫婿,明日过后,你觉得他的前程性命在何方?”他忽然问。 相宜往茶几那一端挪了挪,说:“殿下,孔临安不能死。” 李君策看了她一眼,放下茶盏。 相宜不动声色抬手,把杏仁茶挪开,换了杯白水。 李君策皱皱眉。 相宜继续道:“殿下此番是剑指江南世家,他们富可敌国,却握着粮、盐,在国难之时亦不松手,言官们群起而攻之,世家必得应付一二。依臣看,他们无非是在内部找替死鬼,把事情搪塞过去!但无论如何,都得出一点血。” 李君策不置可否。 相宜再道:“可是殿下,这事如今虽被捅了出来,可想要闹大,非得有孔临安做药引不可。他夫妇俩当着无数百姓面,说粮食被马匪劫了,如果这一说被世家抓住,那世家是毫无过错。” “要向世家发难,须得孔临安咬死,是他失于监察,让世家钻了空子!” 李君策扫了她一眼,“如此一来,他的罪可不小,你觉得他会认?” “不管怎么说,他的罪都不小,若是能取信于您,也算值了。” “孤怕他的脑子转不过来,一口咬死是马匪。” 相宜也这么想。 她眼珠转了转,说:“殿下若是信得过我,我找他谈谈。” 李君策挑眉,“为了保他,你倒不怕流言蜚语。” 相宜正了颜色,一本正经道:“殿下,臣不是为了他,臣所有一切,都是为了您。只要您好,陛下好,大宣好,别说是流言蜚语,就算粉身碎骨,化作青烟,臣也无怨无悔。” 李君策:“倒不必如此,薛卿若真为孤好,只需白将银子送与孤。” 相宜不说话了,转头,整理裙摆。 李君策:“……” 马屁精。 第123章 你心里有我为何还害我 君臣二人扯了大半宿,从江南世家,说到粮食、盐铁,再到朝堂格局。 相宜本来还有点困,愣是越说越兴奋。 李君策明显也是,毕竟酒逢知己千杯少,人和人能说到一起,也是不易的。 晨曦时分,相宜从睡榻上醒来,才惊觉自己一夜没离开李君策的屋子,她赶忙将脸搓揉一番,蹑手蹑脚地出了门。 幸好,无人遇见。 陈清窈不曾多问一句,邀她吃了早膳,然后和她一起离开了别院。 城中疫病已初步得到控制,他们只需要各自的医棚照例看病人就行。 只是今日各大医棚都热闹,因为昨夜有大事! 赵知府派人去找马匪,非但没追上,连马匪的影子都没找到,于是连夜将孔临安夫妇下了大狱,写了折子送往京城,等候京城发落。 林玉娘前几日还是众人的希望,一眨眼,沦落成了阶下囚,怎不令人唏嘘? 相较之下,相宜所到之处,看到的,听到的,都是善意的,时不时还有老人朝她下拜,谢她大恩大德。 傍晚,相宜悄无声息地去了大牢。 林玉娘和孔临安虽被分开关押,但隔得并不远。 相宜从林玉监牢前经过,林玉娘一眼就认出了她。 “薛相宜!”林玉娘大喊。 相宜没理会她,径直往里走。 孔临安却早早听到动静,仓促站了起来,他身上还是昨日的衣服,满是脏污,看着很狼狈。 视线交汇。 他满心都是对相宜的不满,冷漠道:“你来做什么?” 相宜把食盒里的饭菜一一拿出,让牢头端了进去。 她没别的意思,毕竟是探监嘛,空着手来不太好,就让云鹤随便做了几样。 孔临安看到那些菜,却觉得心情复杂,因为都是他爱吃的菜。 薛相宜竟然还记得。 现在城中粮食紧张,弄到这些并不容易。 沉默片刻,相宜说:“事已至此,你打算如何上书自辩,还是咬死是遭了马匪吗?” 孔临安皱眉,“这是朝政,你并不通,问我这些做什么?” 相宜懒得解释,继续道:“我知道,你们夫妇是不想做靶子,怕最终成了顶包的。但现下这情形由不得你们,你们若一口咬死是马匪,言官找不到对世家发难的理由,你觉得陛下会高兴吗?” 孔临安惊讶,“这些事你是听谁说的?” “这你不用管,我只劝你,不要一意孤行,及时调头。如今天下太平,对陛下尽忠,才是臣子应尽的本分。” “孔家不是世代簪缨吗?你满腹诗书,一腔抱负,难道不就是用在此时的?” 孔临安沉默。 相宜说的他明白,只是林玉娘说的也在理,陛下未必就能记住他们这些臣子的牺牲,用完了,说不定就丢到一旁了。 可…… 自古忠臣哪有图君王回报的。 他本就该尽忠啊。 这么一想,他看看相宜,再看向林玉方向,总觉得哪里不对,他似乎不知何时走了歪路。 他上前一步,忽然盯着相宜的眼睛道:“你既然心里有我,还知道为我着想,为何这次要在粮食上与我针锋?若你昨日将筹粮之功算在我身上,你我今日怎会是如此境地?” 第124章 给薛相宜赐婚 相宜一阵无言。 她挺想把饭菜重新装好带走的,毕竟粮食宝贵,让孔临安这种猪脑子的人吃了,太浪费了。 她深呼吸,说:“我没有为了你,只是就事论事。” 孔临安皱眉看着她,满眼复杂的质疑。 她来找他,是冒风险的。 若非心里有他,怎么会来? 相宜不想说了,她重新戴上帽子,说:“你自己好好想想吧,我走了。” 说罢,头也不回地转身。 孔临安想要挽留,话到嘴边又忍住了。 他到底拉不下面子,觉得还是该相宜来迁就他。 相宜一走,林玉娘便不顾形象地对孔临安喊话。 “子郁,薛氏跟你说什么了?” 孔临安不习惯大喊大叫,只高声道:“闲话而已!” 闲话? 他们之间有什么可闲话的? 林玉娘心中惴惴不安,焦躁地来回踱步。 孔临安望了望她的方向,心里却已有了念头。 等这次出去,或许他可以将薛相宜迎回去,玉娘终归不是明媒正娶,名次该排在薛相宜之后。 这么一想,他舒了口气,直起身,喊来了老头要笔墨。 他要上书!为陛下尽忠! 临州的疫报送往京城,都得不到两天,孔临安这封牢狱中的请罪书,却是快马加鞭被送达,出现在了次日的早朝上。 他承认撒了谎,其实世家根本没交全粮食,是他失职,不曾及时清点。 一时间,朝堂风起云涌,御史台轮番上阵,将江南世家弹劾了个遍,顺道把同样富裕却一毛不拔的淮南王也拉了出来。 其中,有人提出了削藩。 崔贵妃在后宫中震怒,砸了一地的珠宝玉器。 “人!谁要她多事!一介商贾,竟敢大肆购粮,替朝廷赈灾!” 大宫女颤颤巍巍上前,陪笑道:“娘娘息怒,薛氏不过妇而已,不值当您这么动怒。” “本宫怎么能不动怒?要不是薛氏如此张扬,此事能闹如此大?现下言官就差用口水淹死我崔家了,昨日我生辰,陛下都不曾来看我!” “娘娘,其实这薛氏不算什么,若无人指使,她一介商贾能做什么?” 崔贵妃沉默。 她自然明白,薛氏背后是太子。 “太子那边,自然有爹爹和叔父料理,再不济,还有姑父呢!” 她眯起美眸,说:“薛氏不过商户女,捏死她,还用不着爹爹等人动手。” “您的意思是……” “哼,疫病总会结束的,等她回京吧。她如今孑然一身,本宫自然要爱惜她,好好为她打算终身!” “娘娘圣明。” 凤栖宫里,皇后也不痛快。 “这薛氏实在多事,她一介女流,赈灾哪里轮得到她?” 陈嬷嬷不言语。 皇后又不悦道:“皇儿不在宫中,本宫已经够担心了。薛氏不安分,搅得朝堂不安,陛下头疼,皇儿在外也不便!” 陈嬷嬷叹气,“娘娘,此是朝政,您还是少管吧。” “是啊,这是朝政,薛氏怎可插手!” 皇后想了想,说:“等她这次回京,本宫还是给她赐一门婚事,让她回去相夫教子,也好少惹事!” 第125章 不育症 临州风平浪静,医棚里的人越来越少,大有拨云见日的意思。 京中却是风起云涌,言官里也不乏世家子弟,朝堂清晰可见分成了两党,争执不下。有人主张严惩孔临安,毕竟世家到底有没有交齐粮食,尚是未知数,孔临安可是在收据上签字画押了的,骤然说粮食不齐,如何取信于人? 另一半人认为,孔临安虽签字画押,但他夫妇二人口供一致,手下又多有人证,完全不信他的说辞也不合理。 于是,从白天吵到晚上,明日白天接着吵。 世家是滑头,不接招,山东孔家却是硬骨头,老家主一把年纪亲自进京面圣,坚持一个说法:要么一起死,要么一起活。 简而言之,要定孔临安的罪,崔、杨等世家也得有人出来担责。 “出了这么多的事,太子迟迟不露面,东宫一点说法都没有,旁人难道就没起疑心?”相宜问陈清窈。 陈清窈说:“太子哥哥不在京里,大家都心知肚明,世家敢胡说?他们敢扯太子哥哥,就说明他们知道太子哥哥的行踪,那太子哥哥遭人追杀,就跟他们脱不了干系?” 这么说也有道理。 京中吵得如火如荼,直到春回大地,才有了新动静。 淮南王世子赵旻进京了。 不过彼时,相宜又没空去关心京城了。 因为疫病虽被控制,大部分病人也痊愈了,可先前用药过猛的那些人的后遗症也暴露出来了。 不少健壮青年都患上了不育症,这对普通人家来说,那可是天塌了。 衙门和医署门口每天都挤满了人,比先前疫病时还多。 冯署令急得满嘴泡,拉着相宜等人研究方子。 “这病说不定是一时的,过段时间就好了。” “胡说,分明就是不治之相。” “不治?不治就等着百姓把咱们吞了吧!” 闹哄哄之中,冯署令挪到一旁,跟相宜说小话。 “乡主,你可有良方啊?” 薛相宜微微一笑。 “没有。” 冯署令:“……” 以为他聋呢,他前几天就听到她拿药方给几个病人试了。 不过他也明白,这要命的疫病都过去了,这方子研究出来,朝廷也不会免费给百姓用了。那保和堂也没必要公布方子了,毕竟人家也要做生意不是? “乡主若有方子,还是能拿出来,大家辩一辩。” 相宜左耳进右耳出,敷衍点头。 日到中天,冯署令总算把人都放了。 相宜回家吃饭,到了门口,二妞就跑来抱住了她的腿。 “薛姐姐,有人在咱们家门口晕倒了!” 疫病之后,相宜实在看不过二妞娘糟蹋孩子,便用二两银子把孩子买下了。 二妞起初还不适应,天天抹眼泪,如今已经能每日都活蹦乱跳了。 相宜摸了摸她长了些肉的脸,并不着急地问:“爷爷们给她治了吗?” “治了,不过云鹤姐姐不高兴,说她是小人,不让用好药。”二妞糯声糯气道。 相宜疑惑,牵着她的手进门。 刚到女病患住的小隔间,边听云鹤凶道:“喝了药就赶紧走,我们保和堂可不收留你!” 第126章 您出去了才有生机啊! “姑娘别急,喝了药,我自然要走的。” 听到女人虚弱的声音,相宜才认出来对方是谁。 若若。 她怎么在这儿? 相宜想了几种可能,并没上前去问,出去之后,她叫来了云鹤。 云鹤气道:“她说她原本是在徽州住着的,见林氏和孔大一直不回去,太着急了,便找了过来。” 相宜听到她对孔临安的称呼,忍不住笑了。 她抿抿唇,又问:“我见她肚子小了,是已经生了?” 云鹤这才唏嘘道:“听说生了个死胎,我让两个老大夫给她看,都说她再难生了,底子虚透了。” 相宜揣测,或许是她千里迢迢来找孔临安,才伤了身子。 也是个蠢的。 她说:“留人喝完药可以,等她能走了,送她去客栈,房钱欠着。” 等孔临安出来,自然会替她还。 “是,姑娘放心,我一定盯紧她!” “嗯。” 处理完琐事,相宜坐进小隔间,继续琢磨药方,顺便将给太子的药装好,等晚些时分交给陈清窈。 半月前,李君策就回京了,这些药物,只能由陈清窈命人传送。 当然,京中名医如云,想来那人贵为太子,是不会用她的药的。 傍晚,府衙大牢。 衙役掂了掂手里的银锭,讨好地对王婵笑了笑。 “大人要来就来便是了,何必这么客气?” 王婵没兴趣跟他啰嗦,抬了抬下巴,命他带路。 衙役知道她是贵女,连忙请她去见了林玉娘。 “师父!” 已经一个月了,林玉娘在狱中已经瘦了一圈,骤然听到王婵的声音,她眼睛瞪大,快速冲到了栏杆边。 “锦儿,你怎么来了,是不是事情有转机了,我能出去了?” 王婵看了眼孔临安的方向,叹道:“京里还没说法,但已经将好几位江南的官员下了大狱,若不是顾及江南的盐,只怕圣上要动许多人呢?我听说,淮南王世子进京了,可能是要请罪。” 林玉娘不关心旁人,她只想知道,自己和孔临安如何能见天日! 难道,她大好年华和前程,要葬在这里吗? 王婵了解她,很快就说明了来意。 林玉娘一听,愣了下。 “那我夫君怎么办?” 王婵眼神一转,劝道:“您是司医司的人,孔大人不同,他是此事的当事人,无论如何出不去的。我给您带了药,您吃了,半夜就能发作,届时我去求冯署令,放您出去治病。” “我出去了又能如何?”林玉娘烦躁。 王婵低声道:“冯署令等人正急于做出治不育症的方子,您出去了,若是能做出方子,岂不是大功一件?” 林玉娘沉默了。 “师父,您难道觉得自己做不出来?” “我当然能!”林玉娘沉下脸,她抓紧木头,说:“薛相宜不过是仗着保和堂的大夫,我与她不同,我走到今天,没靠过任何人!” “对啊,那您更该出去!” 林玉娘挣扎了片刻,再三看向孔临安的方向,最终还是一咬牙。 “好!” 第127章 她偷来了药方 次日,相宜见到崔莹,听说了夜里的事。 “病了?” 崔莹点头,“呕吐不止,应当是吃了脏东西,我姑父不想得罪崔贵妃,同赵知府商量了,把她挪去了别院。” 相宜多嘴一句:“林玉娘心术不正,还是要让人盯着些。” 相处月余,崔莹深知相宜不是善妒之人,她对林玉评价客观得很。 “你放心,我已暗中安排了人,就连那个从徽州来的丫头,也塞进了她院子里了。” 相宜有些意外。 她之前觉得若若不大说得上话,不过是个可怜人,没想到倒挺有主意,把她安置在客栈,她还找来医薯了。 “对了,听说你们保和堂推出药方了?”崔莹问。 相宜有些惭愧,“效果不大好。” 崔莹说:“有几个太医觉得看病得看源头,这病的解药说不定在那些病羊、病牛身上,所以把仅剩的几只牛羊关在了一起,每日给牛羊看病呢。” 相宜失笑。 “这大概是多虑,那些人得了不育症,并非中毒,是被伤了身子,何来解药一说。” 崔莹也觉得荒谬。 俩人笑笑,同往医棚去。 与此同时,别院中。 林玉娘烦躁不已,打翻了若若送进来的粥。 “说了多少次了,别进来烦我,你听不懂吗?” 若若怯生生地看了眼屋外,对林玉娘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林玉娘皱眉,不知她搞什么鬼。 若若确定外面无人,才快速靠近,将一张纸递过去。 林玉娘没什么耐心地打开了,发现这赫然是一张药方。 “这,哪里来的?” 若若说了保和堂的事,说:“奴趁着那薛氏不妨,从她案桌里偷来的。” 林玉娘心头一动。 不过当着若若的面,她还是把药方拍下,不悦道:“薛氏做出的药方,如何能用?” 若若瘪了瘪嘴,有些委屈。 她似乎习惯了被人如此对待,呆楞了片刻,便悄然退下了。 等她离去,林玉娘才重新拿起药方,皱着眉细看。 王婵来找她,见她做出了药方,惊喜万分! “师父,您果然有大才!” 林玉娘压下心虚,正色道:“这药方上有一味药引,乃是剑走偏锋,我只怕交出去,冯署令不大信。” 王婵细看,“发病牛羊的血?” “不错。” 王婵思索,接着眼前一亮。 “师父,你这药方必定有用,刘太医他们也想出了以血入药一说,不过他们想不出其他佐药,一时并没进展。” 听到这儿,林玉娘便有了几分把握。 她有些嫉妒,想那薛相宜实在好命,身后有那么多名医愿意做她的向上爬的垫脚石! 不过转念一想,她觉得这样也好,至少她用了这张药方也不会愧疚,反正薛相宜也是偷了别人的! “就算是这样,冯署令也不会信!” 王婵说:“这好办,冯署令不信,那我们就先把药做出来,医好两个病人,再拿出药方。” 林玉娘坐直了身子,“这话不错。” 她转而摇头,“病了的牛羊已经不多,只怕我们难以接近它们。” “这就不用师父操心了,师父只管放心,明日夜里,我让师父见到那些牛羊!” 第128章 玉娘,你一定行! 将一切交给王婵,林玉娘信心满满,她迫不及待要重新出现在众人面前,更想要扭转自己在外界的风评。 用光身边所有钱财,她买通别院的看守,去牢里看了孔临安。 “你做出治不育症的药方了?”孔临安诧异。 林玉娘用力点头,“子郁,你放心,只要我顺利拿到药引,做出成药,咱们就有救了。” 孔临安说不激动是假的,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有点不安。 “玉娘,你有把握吗?” 他眼里的质疑让林玉娘沉了脸,她皱眉道:“难道连你也信了外界的话,觉得薛相宜是天才,我是庸医?” “怎么会?” 至少,薛相宜肯定不是天才。 孔临安想了想,说:“听说此病极难治愈,连冯署令等德高望重的老太医都束手无策。” 林玉娘抬着下巴道:“他们没法子,不代表我没有。” 她隔着牢门,说:“你忘了?当初的千金方也是我做出来的,那时多少名医都对痘疫束手无策,我不照样把他们比下去了?” “也是。” 孔临安来了信心,他隔着牢门握住林玉手。 “玉娘,辛苦你了。” 闻言,林玉娘眼眶一热,用力回握住他的手。 “子郁,我不怕旁人误解我,只要你还信我,什么苦我都能吃。” 孔临安内心微微发酸,想到相宜,又觉得对林玉娘有些愧疚。 他本想提重新娶回相宜的话,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不过他没打消念头。 林玉娘要忙正事,他不能影响她。 但他是相信她的,她不会妒忌,一定能和相宜和睦相处,至于相宜,经过这么多事,必定也懂事了许多。 等这些事结束,他们可以一起回京,届时他便能过上曾经梦寐以求的日子。 他对林玉娘道:“快回去吧,牢里冷,你身子还没好,别在这里久留。” 林玉娘红着眼点头,再三保证,一定能救他出去。 “我相信你,玉娘,你一定行!” 有了孔临安的信任,林玉娘走路都有了力气。 万事俱备,只待东风。 可晚间,王婵却告诉她:“师父,咱们得等等了,那薛氏多事,建议冯署令销毁所有和疫病相关的东西,连带那些病了的牛羊一起。” “什么?” 林玉娘大惊,“她想做什么?” 王婵眯了眯眼睛,说:“必定是她也知道以血入药的法子有用,不想让旁人想出来,所以才出了这么个馊主意!” 林玉娘攥紧了手。 没错,一定是这样。药方是若若从薛相宜手里偷出来的,薛相宜必定早就已经拿到药引了,所以才要把病了的牛羊全部销毁,为的就是阻止旁人抢先。 她好狡诈的心思! “锦儿,你要想法子阻止,绝不能让她害了百姓,咱们的药是绝对有用的!” 王婵点头,“师父,你放心!” 她前脚答应了林玉娘,后脚就悄悄联合几位女医、老太医,一起堵住了冯署令。 冯署令没想到,竟然有这么多人相信以血入药这一说。 第129章 太子是个馋猫 “以血入药”的事闹了起来,相宜来见冯署令,俩人都觉得荒谬。 “现在许多人都拦着,强行销毁病了的牛羊,恐怕要让百姓想入非非。”冯署令说。 相宜也明白。 她说:“就算不销毁,那些牛、羊也活不了多久了。” 冯署令点头,“虽如此说,可这些日子,太医署和司医司不少人都去接触那些牛、羊,实在是危险。” “为今之计,只有早早做出药来,才能制止这场闹剧。”相宜顺着他的话说。 冯署令笑笑。 他就知道,相宜是聪明人。 相宜也没瞒着,说:“保和堂有个老大夫,很擅长治不育症,做出的药方比我的药方要好,已在两个病人身上试了,从脉象上看,有些许成效。” “当真?”冯署令惊喜。 相宜点头。 冯署令来回踱步,随即搓搓手,腆着老脸对相宜作揖。 相宜失笑,自然要给他面子。 “您放心,药出来了,我给太医署一些。” 这已经很好了,就算没准确药方,太医署也能做出差不多的,冯署令大为感激。 从冯署令处出来,相宜又遇到陈清窈。 陈清窈告诉她,说:“太子哥哥叫人传话来了,让我问你一句话。” 相宜以为太子是催债,正了脸色,“什么话?” 陈清窈凑近她,仿着李君策凉凉的口吻,说:“薛相宜,临州城的甘草是又涨价了吗?” 相宜顿了下,随即,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陈清窈拍了下她的手臂,说:“你也是的,明知他怕苦,还不多放甘草。” “什么多放,甘草也是药,能乱吃吗?” “那也得想法子,做得甜些。” 相宜想到李君策吃点心的量,直觉得牙疼,她都担心,有天李君策牙坏了,这可怎么治! 忽然,她反应过来,问陈清窈:“殿下吃我的药了?” “吃了啊。” “……殿下没让太医开药?” “许是不想被人发现他受伤了吧。”陈清窈想了想,又摇头晃脑道:“又或者是你做的药太好吃,他吃上瘾了。” 相宜跟她对视一眼,又同时笑出来。 太子啊,是个馋猫。 让陈清窈一打岔,相宜的心思都被撇开了。 夜里睡觉,不知为何,忽然梦到李君策挟持了她,掐着她脖子,凶狠地问她。 “甘草呢?甘草在哪儿?” 她从梦中惊醒,坐在床上发呆,又忍不住笑了,连续抓着头发。 真是的,想什么呢。 相宜以为临州快无事了,用不了多久就能回京。 却不知,月黑风高,养着病牛羊的院子被一群人进入了。 王婵不仅带了林玉娘进去,还带了七八个女医,个个都是名门贵女,其中还有李恭妃的亲妹妹。 看到这些人,林玉娘也很头疼。 王婵讨好道:“师父,他们都跟我一样,都是家中幼女,已经在司医司好几年了,升又升不上去,家里又催着议婚。” 林玉娘明白了。 这是不满家里的婚事,又没底气反抗,只能指望立功,好求家里寻一门更好的婚事。 第130章 她取到血了 林玉娘其实对京里这些贵女没好感,她觉得她们很无能,却还仗着家世耀武扬威,平时就算有事相求,也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 她喜欢王婵,就是因为王婵不仅奉承她,在她面前,还很谦卑。 想到此处,她扫了眼众人,说:“你们去了也没用,你们不懂药方的医理,什么都做不了。” 李医女上前,讨好道:“林大人,你就带着我们吧。您做的药方必定不简单,我们虽然不懂,但也能给您打打下手啊,日后出了药,只要您愿意给我们美言几句,我们就算没功劳,也能有苦劳嘛。” “是啊是啊,林大人带上我们吧。” 林玉娘已经很久没被人这么恭维过了,尤其是这些之前并不看好她的贵女,她心里难免有些得意,而且取血确实需要人打下手。把这些人都赶回去,说不定还会走漏消息,得不偿失。 她单手背在身后,抬着下巴道:“那你们就跟着我,不要轻举妄动,一切听我指挥。” “好好好,我们一定听您的。” 时间不早了,林玉娘不敢耽搁,趁着夜色,让王婵领着她们前行。 到了病牛羊所在的地方,恶臭冲天。 推开门,林玉娘走在前面,差点没吐出来。 一众少女忍不住抱怨,林玉娘呵斥了声。 “嚷嚷什么,想让别人发现吗?” 众女瞬间噤声。 林玉娘用帕子盖住口鼻,硬着头皮走上前。 牛羊都被拴着,全都没什么精神,眼看就要死了。 林玉娘等不及了,她看了眼身后一女医,说:“你去,给羊取血。” “啊?我?”少女有些犹豫。 林玉娘皱眉。 王婵站出来,训斥道:“废话,你不去,难道让林大人动手?刚才不是你们说的,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吃苦的时候到了,赶紧去!” 少女悄悄撇嘴,虽然不愿意,也只能硬着头皮靠近羊。 林玉娘看她笨手笨脚,又看向其他人,说:“你们也去,每头牛和每只羊都取一些,免得不够用。” 众女面面相觑,觉得恶心,又觉得牛看着有些吓人。可想到事关前程,都咬牙往前。 气味实在难闻,林玉娘站远了点。 黑灯瞎火的,一切动作都难做。 忽然! 有谁尖叫了一声,林玉娘尚未反应,便觉脸颊上有雨点一般的东西落下。 她抬手抹了下,放到鼻尖一闻。 血? “怎么了?” 黑漆漆的,有人说了句。 “我,我被牛踹了,刚取的血都撒了!” 众女纷纷埋怨。 林玉娘背脊一寒,赶紧把手里和脸上狠狠擦了一遍。 “都小心点,别让血进嘴里了,要不然出了事,有你们吃苦的。” 众女更慌了,频频出错。 月亮西沉,一瓶瓶血才都到林玉娘手里。 林玉娘看到血很激动,打算连夜把药做出来,因为王婵已经找到患上不育症的病人了,对方愿意试药。 从小院出来,有人悄悄问了句。 “林大人,我们都接触了脏血,会不会得疫病啊,那薛乡主说,这些病牛羊都是头一批患病的,至今没死,他们身上的邪毒是最强的!” 第131章 保和堂又摊上事儿了 听到薛乡主三个字,林玉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冷沉。 王婵看出她不悦,当即指责同伴道:“慌什么,林大人自会给你们开药的,能有什么事?” 少女心有惴惴,但看众人都不开口,她瘪了瘪嘴,也懒得说了。 林玉娘面无表情,说:“用不着担心,回去用热汤沐浴就好了,再配合我开的药,我保你们没事。” 众女一听,又纷纷道谢。 时间不多,她们簇拥着林玉娘离开,准备看林玉娘制药,再去看病人服下。 月色渐渐朦胧,日光晕出。 早晨,相宜正吃早餐。 二妞吃得满脸都是,她笑着给小丫头擦了擦,“慢点吃,有的是呢。” 二妞抱着比脸还大的碗,小脸蛋红红的,糯声道:“云鹤姐姐做的肉粥最好吃了!” 云鹤很高兴,又说:“等去了京城,你吃了云霜姐姐做的糕点,可就不会记得云鹤姐姐的粥咯。” “那咱们什么时候去京城?”小丫头眼睛亮亮的。 相宜吃完了饭,她的小脑袋说:“等你把三字经念完,咱们就去了。” “三字经好难的……” 相宜笑笑,正要督促小丫头上进,便见一少年连滚带爬地进了保和堂。 “薛大夫!薛大夫!救命啊!” 众人愕然。 云鹤熟练地上前把人扶起来,嫌弃道:“有什么事好好儿说,吓人干嘛?” 少年叫徐二虎,家就住在附近,跟保和堂众人都熟,平时挺稳重一人,这会儿却话都说不利索了。 “我,我没吓人,我三叔快不行了,血吐了一地,止都止不住!” 相宜和身边的胡大夫对视一眼,神色皆是一凛,同时拿起了药箱,跟着少年出门,二妞蹬着小短腿,也跟了上去。 众人极不快走,进了徐家巷内,还没道徐二虎家,就听到里面哭声震天。 徐二虎一拍大腿,“完了!” 他快速冲进家门,果然,他二叔已经死在屋里了。 相宜等人进去时,徐家老母早晕死在一旁,徐二虎的爹薛大郎和二叔徐二郎在一旁手忙脚乱。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老三媳妇儿!你说话啊,老三这是怎么了?” 徐三娘很年轻,这会儿也慌了神了,脑子里乱得很,她眼神一瞥,扫到旁边的相宜等人,忽然灵光一闪。 “大哥,是他们保和堂害死我男人的,昨天,三郎吃了他们家治不育症的药啊!” 相宜心下一沉,知道不好,脸上还算镇定,胡大夫却脸色大变,当即否认道:“我们保和堂的药绝没有错,许多人都吃了的,如今都好好儿的!” 徐家死了人,一家子正是情绪上头的时候,一听他否认,个个都瞪圆了眼睛。 徐大郎当即凶神恶煞地上来,打算拎住胡大夫的领口。 幸好,小二妞机灵,被云鹤一推,就跑回去搬救兵了。 保和堂就在前街,不过是片刻功夫,徐大郎的拳头还没捏紧呢,孔熙就带着人赶到了,轻松把徐大郎按住,不过这也把左邻右舍给引来了。 第132章 我会保你的 保和堂又又又出事了,关心新药的赶来看情况,不关心的,也赶来看热闹。有眼力见儿的,悄悄去府衙报了官。 赵知府知道相宜身份特殊,也知道医署关心保和堂的药,亲自带了人过来。 徐三郎的媳妇哭成泪人,坚称自己的丈夫只吃过保和堂的药,就是保和堂治死人了。 赵知府没法子,一边让仵作验尸,一边私下问相宜情况。 相宜没替自己辩解,反而说:“我看徐三郎的症状像是二次患疫,赵大人,您还是让仵作小心些。至于徐三郎的尸体,得单独放置。” 赵知府想了想,“乡主啊,如今这情况有些棘手,许多百姓看着呢。” 相宜点头,“这样吧,您将我先收押,另外,把徐三郎的媳妇带回去,让人审审她,那妇人看着胆子不大,经不住吓,会说实话的。” 赵知府意外。 他一边惊讶相宜的自信,一边诧异,她一女子,在说“审讯”另一女子时,竟如此淡定。 而且,见他不语,相宜直接从袖子里掏出了一张银票递过去。 “有劳您了,让那女子把真话吐出来,我得知道徐三郎死之前到底吃了什么?” “……” 云鹤站出来插嘴:“还有啊,牢房得给咱们姑娘准备得好些,我还得能进去看望姑娘,送些茶水点心。” 相宜点头点头。 赵知府:“……” 服了。 他看看相宜,看看银票,轻咳一声,把银票收了。 “来人!把徐三的媳妇儿带回衙门!” 一听要抓人,还抓的是苦主,众人更好奇了,有帮着徐家喊冤的,有替保和堂说话的,还有凑热闹起哄的。 一时间,府衙又热闹了。 外面一片乱,相宜还没进牢里呢,先有人给孔临安报信了。 “那位薛乡主听说从前是孔大人的夫人?” “啧啧,她可摊上事儿咯,听说把人给治死了。” 孔临安一听,满心颓郁散去,当即起了身,再三追问。 相宜带着云鹤,拎着大包小包入住牢狱,刚住下没多久,就见旁边牢房被打开了,原来是孔临安买通狱卒换了牢房。 云鹤嫌弃不已,当即也要换牢房。 孔临安隔着木栏杆,着急问道:“你并不会医术,仗着保和堂的药方,误打误撞几次也就罢了,竟还真的敢给人治病?” 相宜凉凉地看了他一眼。 云鹤卷起袖子就要上前,“你说谁误打误撞!” 孔临安嫌弃地扫了她一眼,随即严肃地对相宜道:“治死了人是大事,你不要以为你是乡主就能幸免,你毕竟不是真的贵女!” “你过来同我说清来龙去脉,我跟赵知府还算有交情,必定能救你。” 云鹤忍不住道:“拉到吧,你要真有本事,先救你自己吧!” 孔临安:“……” 相宜淡定坐下,吃了块随身带的甜饼。 不知为何,她这两天也有点爱吃甜的了。 孔临安没想到她还是这么冥顽不灵,但想想她之前来看自己,到底对自己是一番真情。 他说:“我玩些会给孔氏耆老们写信,严明你我之事,他们自会保你。” 第133章 她的药真的起效了 相宜警惕起来,问道:“你我之事?” 孔临安一身狼狈,还是单手背在身后,口吻仿佛恩赐。 “经此一事,我知道你对我尚有真情,从前的事我既往不咎,等回了京城,我会正式迎娶你。在族谱上,你可以排在玉娘之前了。” 相宜差点气笑了。 他……可真是大方! 云鹤听傻了,回过神,重重地呸了一声。 “你想得美,我家姑娘就是瞎了,也不可能再进你孔家的门!真情,才对你有情!” 孔临安眉头皱成了小山,实在受不了这般粗鄙丫头,他深呼吸一口,对相宜道:“我已经让你排在玉娘之前了,难道你还不满意?” 相宜觉得他脑子坏了,高声叫来了狱卒,直接给了一锭银子。 “把他弄走!” 聒噪! 狱卒傻眼,孔临安也傻眼了。 及至回到之前的牢房,孔临安才回过神,越想越生气,深悔刚才给了相宜那么大面子。 他提高声音道:“玉娘已经做出能治不育症的药,等她立功回京,我便再无理由叫你高她一等!” 云鹤骂骂咧咧。 相宜却是猛地抬头。 林玉娘做出了治不育症的药? 她想起徐三郎的死状,心头暗暗发寒,想了想,再次叫来了狱卒。 外面,保和堂的事再次传遍。 王婵匆匆来找林玉娘,恨道:“都怪那薛氏,真是无能,害死了徐三郎,否则您的药起效,徐三郎就是活招牌啊!” 林氏也很急。 她今早起来便有些头晕,这会儿强撑着起来,说:“剩下的药还有很多,你尽快找人试药,迟了会影响药效。” “好!我这就去!” 王婵见她脸色不大好,并没多想,只叮嘱了两句便出门了。 林玉娘喝了两贴药,只当自己是着了风寒,便裹着被子床上休息。 梦里,她反复看见相宜跌落神坛,被众人践踏蹂躏,自己重回荣耀巅峰,真是无限畅快! 她坚信,药一定管用。 一定! 孔临安和她一样,也是这么想的。 然而傍晚时分,医术一位姓刘的女医突发疾病,吐血不止,打破了一切幻想。 林玉娘出了汗,却依旧觉得头重脚轻。 忽然,有人闯进了她的房门。 不知是谁,给她把了脉,她隐约看着像是冯署令,当即露出笑容,强撑着起来。 “署,署令,是不是我的药起效了?” 被众人抓住的王婵,听到这句话,脸色煞白。 众人刚看过刘女医,听过其他几个女医的供述,又听了徐三媳妇的话,本来还觉得荒谬不可信,现在却是信了。 “胡来!胡来!这不是害人吗?” 林玉娘病重,听到“害人”,还以为是说薛相宜的,嘴角笑意一再扩大。 好,好,薛氏终于完了! 牢里,赵知府亲自来接相宜。 经过孔临安的牢前,孔临安将他叫住。 “赵大人,是不是内子的药见效了。” 赵知府气不打一出来,本来临州都能熬过去了,竟又出了这么大的事。 他没好气到:“是啊,见效了!” 孔临安大喜。 第134章 孔大人您真是瞎啊 赵知府见孔临安真一脸高兴,内心万分嫌弃,实在不懂,这两口子当初是怎么治好凉州那场大疫的。 他摇了摇头,往内走去。 孔临安细问的话还没出口,便见赵知府迈步离去,他愣了愣。 赵知府到了相宜的牢房前,登时换了一副面孔。 “薛乡主,让你受苦了,是我的不是啊。” 相宜微微一笑,放下纸笔。 “事情可弄清楚了吗?” 赵知府一脑门官司,长叹一声道:“还不是那位林大人闹出的事,她竟然信了以血入药治不育症一说,带着数位女医去了养病牛羊的院子取血,结果行事不慎,一行八人,只有那位王女医不曾染病!” 相宜心中沉了沉。 现存的病牛羊是最早带疫病的,身上毒性最强,接触过这批牛羊的人,大多不曾熬过去,林玉娘一行都是病弱女子,这回恐怕是凶多吉少了。 “除了她们,还有旁人吗?” “有,徐三算一个,后来徐三死了,王女医又找了一个叫孙钱的,如今也是快不行了。” 相宜起身,没要赵知府多说,便让他领着去看看病人。 赵知府感激不已,领着她往外走,顺带打听治不育症的药方,毕竟不育症事关当地人口,对他这个父母官来说,那也是不亚于疫病的大事。 他们一路走一路说,经过孔临安身边,正对上孔临安不敢置信的脸。 相宜眼神都没偏一下,赵知府却在心里暗觉孔临安愚蠢。 放着薛相宜这样的金疙瘩不要,竟选了林氏那种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女人,还是孔家出来的大家公子呢,不过是外放做了个官儿,就不知自己姓甚明谁了。 眼看着他们走了,孔临安回过神,顾不上仪容仪表,大喊着叫来狱卒。 狱卒不胜其扰,不乐意道:“我的孔大人哎,您又怎么了?” 孔临安指着相宜离去的方向,问:“赵知府所言什么意思?不是说保和堂医死了人吗?和林大人有什么关系?” 狱卒既同情他,又觉得他蠢。 “孔大人,不是小的说您,您这选夫人的眼光可真不怎么样!那薛乡主何其有本事啊,又有万贯家私,不比那林大人强百倍?” “实话告诉您吧,您那位林大人,犯了大事儿了!她琢磨出什么以血入药的药方子,害了七八位从京城来的贵女,只一夜的功夫,便有人快病死了!就这些人要是有什么闪失,孔大人,恐怕您的前程也到头喽。” 孔临安耳边嗡嗡嗡的,仍然怀疑。 不可能,怎么会呢。 玉娘研制的药方害死了人,薛相宜反倒是人人称赞的名医? “薛相宜根本不通医术,不过是仗着保和堂的药方才能成事,你们叫她骗了!”他怒道。 狱卒狠狠白了他一眼,“孔大人,睁睁眼吧!薛乡主掌管整个昭宁县的医棚,不知救活过多少人,她独创的伤寒九帖,如今天下谁人不知?她还送来那么多粮食、药材,百姓都将她奉若神明!” 第135章 子郁,我是被人算计的 孔临安陷入了沉重的自我怀疑,林玉娘也一样。 她病得迷迷糊糊,被人灌下一大碗药,终于在夜里清醒过一次。 王婵守着她,见她醒来,却不像之前那样恭维她了,而是抓住她的手,迫切道:“师父,你说句实话,你那方子到底能不能治不育症?” 林玉娘浑身无力,出气多进气少,盯着王婵看了半天,才勉强回忆起些许事情。 她还没完全弄明白情况,便下意识道:“自然……自然能!” “那徐三怎么死了,孙钱也死了,刘三娘她们和你都病了!周家七妹妹都快不行了!” 什么? 林玉娘挣扎着爬起来,声音嘶哑:“徐三死了,是因为他吃了保和堂的药。” 王婵闭了闭眼,咬牙道:“保和堂的药没问题,不少吃了他们药的人已经出现好转了!” “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师父,你的药方……会不会……” 王婵话音未落,就被林玉娘打断了。 “我的药方绝没有问题!” “没问题?” 王婵深呼吸,气愤地转身去拿铜镜,直接对着林玉脸。 “你自己看看!大家伙儿染了病,就是因为沾了脏血,你还说吃两贴你开的药就能保无虞,可你看看,连你自己都病了!” 林玉娘眯起眼睛,逐渐看清铜镜里的自己。 视线聚焦,一张布满红血丝和褶皱的脸慢慢清晰。 “啊——!” 可怖的尖叫声,完全在王婵的意料之中。 因为不仅是林玉娘,刘医女等人醒来后,也是这反应。 “是药方出错了,必定是的!” 她还对林玉娘抱有希望,上前去用力摇晃林玉娘,“师父,你想想办法,出药方挽回啊!否则你我一回京,会被各家撕碎的,恭妃娘妹妹也在那些医女里啊!” 林玉娘哪还想得出什么药方,她现在满脑子都是自己衰败的脸,想想自己千辛万苦才成为孔夫人,如果让孔临安看到她这张脸,她如何再比得过薛相宜,别说薛相宜,连若若那小人她都压不住! 完了。 都完了! 想到这儿,她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师父!” 一大批医女病倒,其中刘三娘等人还是官身,虽然品阶较低,却是实打实的豪门贵女。 冯署令担心得罪人,日夜不睡,抢救这些女医。 王婵过来求救,直接被他赶了出去。 “让她死吧,若不是她多事,何至于害这么多人!” 相宜刚给刘三娘扎过针,出来就听到这句话,嘴角不免抽抽。 冯署令也真是气疯了。 她没多管闲事,就近找了屋子看脉案。 次日一早,便听到云鹤说:“林氏快不行了,赵大人格外开恩,让孔瞎子去看她呢。” 相宜没觉得意外,别说林氏,刘三娘等人也未必能全熬过去。 林玉娘是自食恶果,相宜只是疑惑,那诡异的药方她是从何得来的,就算林玉娘再蠢,也不该做出那方子。 这一点,不止相宜疑惑,孔临安也疑惑。 所以当他见到纱巾覆面的林玉娘,第一时间便问了。 林玉娘强提着一口气,扑到他怀里。 “子郁,我是被人算计的!” 第136章 为什么没人给玉娘治病! 孔临安当即问:“谁,是谁算计了你?” 林玉娘眼神一闪,颤声道:“我的药方绝没有问题,必是有人在药里动了手脚。” 她说得底气不足,孔临安已经看出来了。 他深呼吸道:“你的药方若真没问题,为何冯署令等人看不出?当初你做出千金方,只要有一个大夫看过方子,都说是绝妙好方!” “那是冯署令等人学艺不精,看不懂我的方子!” 孔临安哑口。 见他露出无言以对的表情,林玉娘心里沉下去,眼泪流出。 “你什么意思,难道你也不信我的医术,觉得我会研出没用的方子?” “我不是这个意思!”孔临安别过脸。 林玉娘咬牙,说:“我告诉你,若是给我时间,我必定能再做出第二张千金方!这次的方子我……我也是用了心的,只是被人算计了!要么是有人改了我的方子,要么是有人动了我的药。” 孔临安无奈至极。 事到如今,她竟还如此犟脾气。 “不要再想那张方子了,你先熬过这疫病吧!我去请冯署令和保和堂的大夫,让她们给你治。” 一听保和堂,林玉娘便觉气血上涌,痛苦至极。 她想要起身拦孔临安,却眼前一黑,重重地跌进了床上。 孔临安大惊,快步出去叫人。 无人应答,他便冲去了隔壁医署,一脚踹开了大门。 相宜正和冯署令一起配药,见他进来,一老一少对视一眼,都有些无言。 孔临安怒道:“为何没人去给玉娘治病?她已病得那样了,身边竟无一人看守!” 冯署令道:“该给她吃的药,都已经给了,能不能熬过来,看她的造化。” 孔临安瞪大眼,“造化?什么造化,你们分明是不拿她的命当命!” 他看向相宜,口不择言道:“呵,薛乡主,你好本事啊,如今玉娘成了庸医,你反倒名满临州了!既如此,你何不发发慈悲,用你的绝妙医术,让玉娘活命啊!” 他满口讽刺,来者不善。 相宜懒得理会,淡然道:“我已经给她开过药,难道还要我亲自去伺候她?” “你是大夫,不该伺候病人?” 相宜将他扫了眼,说:“孔大人,尊夫人所染疫毒是此次疫病中最强的,接触她的人,须得小心再小心,否则沾上她的一滴眼泪,那也是要命的。” 孔临安一惊。 想到自己给林玉娘擦过泪,他背后一寒,怒道:“你们怎么不早说?” 相宜嗤笑一声。 冯署令也目露鄙夷,讥讽道:“孔大人,你和林大人可是至亲夫妻啊,你去看她,难道忍心不去近处宽慰她?我们便是说了,那也是无用的。” “你们若是早说,那我怎会……”孔临安话到嘴边,顿了下。 对上相宜嘲弄神色,他改口道:“那我至少能小心些!” 相宜和冯署令都懒得看他了,什么书香门第大家公子,骨子里不过是贪生怕死之辈。 孔临安见他们一脸冷漠,失望至极。 “冯署令,恕我冒犯,你这般做派,枉为医者!” 第137章 他要看看她到底会不会医术 冯署令让孔临安气得没脾气,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面对相宜,孔临安还想出言教育她,相宜却没给他开口的机会,略提裙边,从他身边经过了。 岂有此理! 孔临安气得不行。 云鹤特地掉头,回来激他:“孔大人,你跟林大人夫妻情深,赶紧去照顾她才是要紧啊。” 孔临安万分嫌弃,不欲与之争辩,也是甩袖而去。 他并不是医者,不如医者通晓防护疫毒之法,不管怎么说,也不该是让他去照顾林玉娘! 当然,他自然还是要救林玉,于是他出了门,试图找一两个女医照顾林玉娘。 可今时不同往日,现在听到林玉名字,女医们都是面面相觑,然后绕道而行。 世风日下,人心竟如此势利。 孔临安满心失望,回到小院,不断地在门口踱步。 关键时刻,还是刚出小月子的若若挺身而出,表示愿意照顾林玉娘。 孔临安大为感动,这时才对这个通房丫头另眼相看,忍不住拉住她的手。 “平时是我和玉娘薄待你了,待回京了,我一定让玉娘风风光光给你摆酒,抬你做姨娘。” 若若红着眼睛点头,“官人放心,我一定照顾好夫人。” “好,我就把她交给你了。” 他们俩守着林玉娘,不停地给林玉娘吃药,可即便如此,林玉情况也是急转直下。 傍晚时刻,林玉娘已经吃不下药了。 慌忙之中,若若给孔临安跪下了,让他去求相宜。 孔临安愕然,“求她有什么用,她并不通医术,不过是仗着那些老药方罢了,难道还能比太医们高明。” “薛乡主是会医的,且医术高明。”若若摇头,低声道:“夫人对乡主有芥蒂,才不对您说实话,我来临州后,是被薛乡主诊治过的,亲眼看过她号脉扎针。” “当真?”孔临安怀疑。 他不信,薛相宜嫁进孔家三年,一直都墨守陈规,完全就是被条条框框驯服的寻常女子,哪里像是同林玉娘一样、精通岐黄之术的女子? “官人若是不信,去将她请来,亲眼看她号脉,不是就什么都清楚了?”若若道。 孔临安顿了顿,内心动摇。 “……好,我去请她!” 正好,他也想考验一番薛相宜,看她是否真有真才实学。 林玉娘这模样就算好了,以后身子也不行了,薛相宜若真能担重任,他也愿意风风光光重娶她。 这么一想,孔临安便出门去了。 他一走,若若就变了张脸,冷漠地走向烧得迷糊的林玉娘。 忽然! 她将一整杯凉水泼到了林玉娘脸上,恶狠狠道:“妇!还敢叫我伺候你,起来!” 林玉娘浑噩地惊醒,逐渐看清她狰狞面容,不由得浑身打了个激灵。 刹那间,她想通了一切。 “你……是你害我……” 若若冷笑,“是我害你又怎么样?” 她满目恨意,抬手就给了林玉娘一耳光,“毒妇!就是你,害死我儿,还害得我不能生育,我要你不得好死!” 第138章 千金方是她偷来的 相宜并没走,刘三娘几人的病情也在加重,冯署令说什么也要她留下,为了保住几个姑命,冯署令已经允许她随意要药,用毒也没关系。 孔临安找到她时,她正在等刘三娘等人用药后的反应。 相宜头都没抬,“药方我已经交给冯署令,想要自己去取。” “我不要药方!” 孔临安坚持,“你现在去看看玉娘,给她把脉,我要亲眼看着你把脉!” 相宜抬头睨了他一眼,神色无语。 “没空。” “是没空,还是担心在我面前露馅?” 孔临安扫过她面前一堆药方,说:“你如果想要我服气,那就让我心服口服,凭着这些就药方,糊弄得了别人,糊弄不了我。” 相宜实在不懂。 他到底哪根筋不对,竟然觉得她需要他的认可。 她满脑子都是药方医理,听到孔临安的废话,之觉得头疼,打算起身换一间屋子。 忽然,外面闯进一丫头。 “薛乡主!南院那边的林大人不行了,伺候她的丫头说,好像人已经断气了!” 相宜皱眉。 不应该啊,怎么会这么快。 孔临安脸色大变,心彻底乱了,他顾不上许多,拉上就近的相宜,便往林玉院子冲! 玉娘不能死,他们还有共同的前程要奋斗,还有一双可爱的儿女,他要与她携手位极人臣的啊。 事关人命,不用他拉,相宜也会走,却一时间甩不开他的手。 路上,俩人又遇到匆匆赶来的王婵和冯署令,以及因为妹妹病危,想求相宜去看一眼的刘元娘。 一行人进了院子,刚到门口,便听到里面女子含恨的讥讽笑声! “你也配自称医者?怎么?忘记千金方是你偷来的了?夫人,我的好夫人哦,您这是自欺欺人,自个儿都信了?” 众人停下脚步。 孔临安浑身定住。 他听得出,这是若若的声音。 若若说的是…… 屋内,林玉娘被若若拽到了地上,脸上纱巾被扯了下来。 若若恨极了,不顾可能沾染脏血的危险,把林玉娘本来就破相的脸都打烂了。 饶是如此,听到千金方一事,林玉娘还是犹如回光返照一般,激动地撑起身子。 “你,你胡说什么!千金方……是我做的!” “你糊弄鬼呢?”若若冷笑,“旁人不知道,我还不知道?也就是官人傻,任由你欺骗!那群百姓也蠢,竟看不出你是沽名钓誉之辈,还说你是什么女神医!” 林玉娘大口喘气,“千金方是我做的!” “放屁!那是你从薛氏写给官人的信里偷来的!” “你闭嘴!” 若若笑得声音尖锐刺耳,看到林玉娘疯狂,她就觉得痛快,但这样还不够,她继续道:“你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呵,结果呢?这一回还瞒得住吗?那以血入药的蠢方子,根本就是我杜撰的,你竟然都分辨不出!” 虽然已经有猜测,林玉娘还是怒火攻心,颤抖着手指着若若道:“你,你好歹毒!” “我歹毒,能毒过你?” 若若流下眼泪,恨道:“我为你鞍前马后,你呢,怕我分宠,竟用慢毒害死我儿!” 第139章 真面目终于被揭穿 事到如今,林玉娘还不想承认。 若若深呼吸,说:“你不认不要紧,我自有证据!” “千金方是你偷的,如今死无对证,我也无话可说。但我已经找到当初卖给你陈药的药商了,只要他出面作证,官人自会明白,你连薛氏寄去凉州的买药钱也敢私吞!” 闻言,林玉娘攥紧了手,面上终于露出慌乱。 若若得意地笑,“等回了京城,我就是死,也会把你真面目公之于众!到时候别说是官人,就是那些贵女之家,也会要你的命的!那个王女官那么奉承你,只怕知道了真相,恨不得吃了你呢!” “等你死了,我自会好好儿待你的一双儿女!” 她神色阴狠,话里满是威胁。 林玉娘怕了。 她怕死。 更怕身败名裂,还有一双儿女受辱。 不。 她猛地惊醒,爬到若若面前,“别说!若若,我求你,千万别告诉官人。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你是通房,官人一向瞧不上籍女子,若是没了我,他根本就瞧不上你!只要你瞒得住秘密,将来我让长宁给你养老,视你做生母!” 她迫切地说着,哪怕看不清,也仰头盯着若若的方向。 正当她满心期待时,忽然,砰得一声,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夜晚的寒风重重地往里撞,林玉娘险些坐不稳。 看清楚门外的人,她瞪大眼睛,差点一口气撅过去。 若若背对着门,却也知道,她等的人都到齐了。 果然! 两个女子一齐冲进房间,俩人都是气不过,直接给了林玉娘一脚。 王婵恨啊。 她以为林玉娘有真本事,才鞍前马后替她奔波这些日子,闹了半天,原来林玉娘既没有真才实学,也没有高洁品格,连赈灾款都敢侵吞,她何其卑劣啊。 刘元娘更火大,恨不得打死林玉娘。 “随便找来的方子你就敢到处招摇,我妹妹快死了,你还我妹妹!” 林玉娘被打得动弹不得,再抬头,对上门外孔临安的眼神。 他背对月光站着,就这么静静看着她,不知是不敢置信,还是怔忪麻木,一动不动,只是盯着她。 在他身后,是提着药箱的薛相宜和冯署令。 一时间,她感觉自己引以为傲的婚姻,还有不可限量的前程,全都化作了虚无。 剧烈的疼痛在她心口炸开,她瞪大眼,哇得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刘元娘和王婵下意识后退一大步,却还是被溅了一身血。 二人气急,想踹开林玉娘,却见她脸色惨白倒在血泊里,双目瞪圆,不能閤眼。 “她,她是死了吗?” 听到死字,孔临安才回过神。 哪怕再震惊,再生气,他还是心中一紧。 正要迈步进去查看,相宜拎着药箱,先他一步进了门。 刘元娘见相宜命人把林玉娘抬到床上,皱眉道:“管她作甚,让她死了算了。” 相宜说:“她死了,对你没好处,让她多喝两碗药,试出好的,说不定能救你妹妹。” 刘元娘不说话了。 冯署令也进来帮忙。 人来人往间,孔临安隔着人群,看着相宜给林玉娘扎针,只觉得精神恍惚,仿佛自己并不在人间。 第140章 她本是他的夫人 灌药,扎针,相宜亲自动手,和冯署令配合默契,生生替林玉娘拉回了一口气。 刘元娘、王婵等人在旁看着,眼看林玉娘没死,方才的怒意便又涌上心头。 尤其是刘元娘,她气冲冲跑出了院子,将方才所听之事,一次不差全都说了出去! 夜色浓重,还有有不少人赶来,气愤地要林玉命。 什么千金方她们不在乎,但林玉娘欺世盗名,用假方子害人,其中便有她们朝夕相处的姐妹,这如何能忍? 孔临安失魂落魄地坐在门口,一抬头,便见一群贵女满脸怒意地冲进来。 “林氏!林氏呢?” 孔临安回过神,哪怕再气,也还是起了身,挡在了门口。 他以为自己还有些威慑力,毕竟是朝廷官员,没想到为首的女官竟一把将他推开,扬言道:“滚开!” 孔临安愕然。 眼看众女要破门而入,相宜卷着袖子出了门。 众人面对她,脚步停下。 刘元娘想到她刚才救人时的医术,不由得佩服,恭敬行礼。 相宜问:“你们要做什么?” 刘元娘怒道:“林氏作恶多端,我们要教训她!” “对!她害了这么多人,凭什么还好好儿地被伺候着?” 相宜点头,侧身让路。 “嗯,你们动手吧,她现在只剩半口气,你们也不用太费劲,轻易便能要她命的。想来诸位都是名门千金,打死一个女官也不算什么。” 众女:“……” 刘元娘先犹豫了,旁人自然也不敢乱动。 有人眼尖,看到了一旁形同疯妇的若若。 “就是她写出毒方子的,她跟林氏一样罪大恶极!” 和林氏不同,若若只是一个丫头,这群贵女自然不把她放在眼里。 相宜扫了眼云鹤,“跟赵知府说一声,把她关进牢里,将来带回京里问罪。” “是。” 刘元娘等人不乐意了,“薛乡主,你这是何意?” 相宜从容道:“林氏偷了我的方子,昧了我的钱财,此女是唯一的证人,让你们弄死了,我找谁要钱?” “不就是钱吗,我们给你!” 相宜看向对方,点头道:“八万两,杨二姑娘是现在给我吗?” “……” 废话,她们只是未出阁的女儿家,哪来那么多钱? 见她们没话说,相宜拎上药箱,叫上助手,往刘三娘等人的院子里去。 小妹的命要紧,刘元娘赶忙跟了上去,其余人自然也就跟上了。 孔临安站在一旁,眼看着相宜轻松解决困局,领着一众高傲的女医离去,再看看里面只剩半条命的林玉娘,还有身边疯疯癫癫的若若,他只觉得头痛欲裂,仿佛这天再也亮不起来了。 怎么会呢。 玉药方竟然是偷来的,背地里,那么狠毒卑劣。 薛相宜,精通医术不说,还有如此手段智谋。 “官人,可是后悔了?”若若咬着手指,目光单纯,声音却带着蛊惑,“若是您不曾背弃薛氏夫人,如今前程必定大好呢。” 孔临安心中一动。 是啊。 薛相宜本是他的夫人。 这么一想,他定下心,已有了主意。 第141章 全城的人都来买万康保 相宜在医署连着忙了一天一夜,本想回家休息,经过保和堂,又见里面闹哄哄的。 云鹤下去查看,然后兴冲冲地出来。 “姑娘,您快去看看,有得了不育症的病人回来了,说吃了您的方子有奇效了呢。” 相宜微叹,忍着困倦下车。 一进门,便听里面有人问:“小张郎君,你媳妇还没有身孕,你怎知自己好了?” 旁边人道:“废话,你能不能成事,难道自个儿不清楚?” 相宜:“……” 她轻咳一声,众人见她来了,立刻给她让了位置。 只见胡大夫在给一年轻公子把脉,他旁边坐着一小妇人,面色红润,瞧着有两分羞涩。 胡大夫把完脉,对张郎君笑道:“看脉象您是大安了,回去再略微补身,有子嗣是早晚的事。” 张郎君夫妇大喜。 旁边围观的人不由得羡慕,有人问了句:“张小郎君,不知……您吃了多少钱的药啊?” 张郎君笑了笑,有些不好意思,对相宜拱手道:“这还有赖于保和堂的万康保,张某不过是机缘巧合,买了看看,自己都不记得了,没想到薛老板记得清,二十多两的要钱,一分都不曾收。” 众人吸气。 “看这病要二十多两啊?” 胡大夫说:“张郎君是头一批病人,咱们用药没个准儿,以后按方子治病,估计十多两也就够了。” “十多两也贵啊。” “早知道,我也买那什么万康保了。” “薛老板,这,咱们现在买还成吗?” 云鹤插嘴:“那当然不成,要不然,咱们保和堂岂不是成善堂了,等给你们看完病,保和堂也能关门大吉了。” 众人叹气。 不知谁问了句:“万康保多少钱?” 相宜看了对方一眼,“三百文。” 年轻男子算了算,当场掏出两个银块,“我买五个人的!” “哎哟,你家又没人生病,买了做什么?” “正因为没病,才要先买,若是有病了,人家保和堂都不卖你了!如今天下虽大安了,却是连年有灾,便是没灾,我家有个老太太还有两个娃娃呢,最怕他们有个头疼脑热了,动辄几两银子,谁看得起?” “这话不假啊。” 众人议论纷纷。 有人带了头,其余人也就动心了,尤其是没病的,纷纷掏钱买万康保,有病的开始询问如何也能买上。 喧闹之中,相宜叫来了云鹤,让她带人去买面搭医棚,在外头做万康保的咨询。 果然,但凡路过的,全都被吸引了。 不出半天,保和堂前面那条路都被堵住了,全都是买万康保的。 相宜坐在后院,看吴掌柜进进出出,脸上笑得满是褶子。 “姑娘果然是老爷教出来的,真是聪慧啊。” 相宜转而看向身边的孔熙,低声道:“方才那人是你安排的吧?” 孔熙拱手道:“都是姑娘教得好。” 相宜笑笑。 她就在保和堂歇下,直到天黑,外面还是热闹的。 孔熙举着火把,跟着她出门。 站在高处,来保和堂买万康保的人数以万计。 相宜叫来了之前送粮的胡四,依样画葫芦,站在高处喊话。 第142章 把薛氏赐进东宫 相宜喊话的重点有二,第一点,她知道临州刚经历大灾,百姓都没钱,所以万康保会便宜二十文,第二点就是保和堂还有一批粮、药到了,虽然城中疫病已到尾声,但保和堂依旧愿意将粮、药发送给百姓。 “两个时辰后,保和堂在城东望京楼前发送粮食和药材,届时,有大师行祈福礼,还请父老乡亲们都去,咱们去去晦气!想来用不着多久,临州城就能大安了!” 百姓们听完,纷纷高呼。 保和堂前,一片喜色。 相宜从高处下来,只是匆匆吃了晚食,便往望京楼去了。 望京楼前,孔熙早请了喇嘛和和尚,开坛做法,焚烧病人穿过的衣物,跳驱邪舞。 随着炉火熊熊燃烧,喇嘛敲响了鼓,百姓纷纷下跪。 再接着,相宜亲自点燃爆竹,将第一袋粮食送到一老阿婆手里,然后高喊:“放粮啦——” “保和堂放粮啦——!” “隆安乡主又给大伙儿送粮食啦——!” 一声一声,传遍临州的大街小巷。 赵知府领着孔临安在街头看到相宜时,忍不住叹息,对孔临安道:“孔老弟啊,不是我说你,你这可真是因小失大啊。” 孔临安看着打扮利落,笑着迎来送往的相宜,心内五味杂陈。 他知道,自己的确是瞎了眼了。 事已至此,他只能尽力弥补,想想俩人多年感情,还有两家的命运羁绊,相宜不会太绝情,必能回到他身边! 只是他不知道,相宜的婚事早已不由他做主,连相宜自己都不能了。 大内,皇帝收到探子的信,很快招来了太子。 “你看看,这薛氏倒有些本事,几次三番制出好药不说,还擅收买人心。” 李君策上下扫了扫,放下秘折。 “商贾之道罢了,不过是为了钱财。” 皇帝不这么想,他喝了口茶,说:“此女颇有手段,留在外头,实在不踏实。” “父皇为何如此说?” 皇帝不解释,将三本折子拿出来,丢在了桌面上。 “淮南王,崔贵妃,还有你母后,同时要给她订婚事。” 太子皱眉,“母后凑什么热闹?” 皇帝多看了他两眼,旋即眼神一转,心下思索。 “你母后觉得她不安分,想给她指一门婚事,叫她在家相夫教子。” 李君策没给亲娘面子,冷脸评价:“多此一举。” 皇帝:“……” “淮南王和崔贵妃想做什么?”李君策问。 皇帝:“淮南王想为世子纳侧妃,崔贵妃有一庶弟,至今还未成婚。” 李君策讥讽道:“他们倒是好打算。” 皇帝也明白,那薛氏手里必定有不少钱财,这些人都是图薛氏的家资罢了。 他瞥了眼儿子,故意道:“旁的就算了,你母后给薛氏选的是她母族子弟,也不算埋没了薛氏。” 太子抬眸,神色平静地看着皇帝。 皇帝默了默,随即朗笑出声。 “自然了,若是皇儿也喜欢那薛氏,父皇自然紧着你,将她赐进你东宫便是了。” 第143章 对她无意? “儿臣无此意。” 李君策拒绝得利落,皇帝倒有些诧异,之前相宜来御前,他没察觉异样,可这几回在京里,他每每跟李君策说起关于相宜的密奏,他都能察觉,李君策对相宜有点过于关注了。 “你年纪不小了,东宫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这也不合规矩,封她一个美人,也没什么。”皇帝再次道。 李君策面色平静,说:“薛氏虽被封了乡主,却不是正经皇室女儿,寻常人家的婚事,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如今没了父母,立了女户,婚事该当由她自己做主。” 皇帝不乐意了。 什么叫自己做主,他是天下之主,谁的婚事他不能做主? 他瞥了一眼自家太子,又瞥一眼,发现他果然眼底平静无波,似乎半点都没动心。 难道是他错点鸳鸯谱了? 不应该啊。 皇帝眼神一转,说:“你既然不想要她,那就应你母后所请,嫁给你母后的族亲吧。” 李君策理了理长袍,起身道:“人家不是咱们家的女儿,何必多事?” 皇帝:嚯。 说他多事? “你不成亲,也不纳妃,自个儿过得冷清,也看不惯旁人热闹?朕给她赐婚,是恩赐她,她一个女儿家,再过几年,便是想找好婆家,那也是难找了。”皇帝悠悠道。 李君策没接话。 皇帝搓了搓手,话锋忽然一转,“不说旁人了,说说你的婚事,纳不纳妃是小事,你的正妃可是未来的国母,须得谨慎啊。” 说到这儿,李君策又重新坐下了。 “父皇有人选?” 皇帝诧异,之前他提这个话题,太子从来都是避而不谈的。 “人选嘛——”他沉吟片刻,说:“宁国公有个小女儿,安南候有个妹妹,哦,你母后很喜欢安南候家的姑娘。再有就是崔氏女、杨氏女,你不喜世家女子,可以封做侧妃。” 说完,他看向李君策。 李君策也在看他。 父子俩大眼瞪小眼,半晌沉默。 皇帝琢磨了一下,试探道:“这些都不喜欢?” 李君策:“……” 他暗自深呼吸,不想理会亲爹了,再度起身。 “父皇稍歇,儿臣告退了。” 皇帝一脑门雾水,这是何意,刚才还父慈子孝的呢。 他明明感觉到,说到立正妃,这孩子是高兴的啊。 李君策一话不说,走了。 徒留皇帝在殿内,百思不得其解。 “来啊,把淑妃叫来。” 淑妃是太子养母,必能猜透一二! 相宜远在临州,还不知道,自己的婚事差点就在旁人一念之间就被决定了。 保和堂门庭若市,成了临州恢复元气后,最兴旺的场所。 万康保大卖,几乎一半的临州人都买了。 云鹤笑得合不拢嘴,“用不了多久,姑娘必定承接老爷衣钵,也做首富。” 相宜笑着点了点她的额头,“首富,早着呢。” “早晚的事嘛。” 相宜虽然志存高远,但知道距离祖父当年盛况,她还远着呢。 她不骄不躁,依旧去医署,给刘三娘等人看诊。 出来时,有个丫头拦住了她的去路。 “薛乡主,孔大人遣奴婢来请您。” 第144章 你给我薛家为奴我都嫌无用 相宜无意理会孔临安,不过她知道,躲是躲不了的,不如一次性说清楚,断了某些人不切实际的念头。 孔临安是待罪之身,等临州城解封,他是要被问罪的。如果不是赵知府徇私,他连大牢都不能出。 短短数日,他瘦了一圈,站在廊下等相宜,脸上爬满了灰败。 见相宜到了,他眼前一亮。 “你来了。” 相宜让云鹤去不远处等着,对孔临安礼貌疏离道:“孔大人找我有何事?” 听她的称呼,孔临安便知,她还没消气。 他叹了口气,在一旁坐下,垂头丧气,哪还有年前带着妻儿荣归的意气风发。 “玉娘她虽拣回了半条命,但脸毁了,身子也废了,以后怕是要参汤不离口了。”孔临安皱眉道。 相宜自然有数,她没说话,主要是觉得没什么好说的。 林玉娘是罪有应得,她也没兴趣落井下石,反正回京后,自有人处置林玉娘。 孔临安看她毫无反应,喉中艰涩,哑口半晌才道:“从前的事,是我和玉娘对不住你,我,我实在是没想到,玉娘背地里会那般行事!” “你知道的,我自小便憧憬太祖陈皇后那般的巾帼女子,想着若得那样的贤妻,才觉不负此生。在凉州时,她与我共患难,替我管理府衙,又爱惜百姓,调度有序,时间一久,我便被蒙了心智。” 他抬头看向相宜,红着眼道:“相宜,你信我,我真的是太欣赏她,才会看走了眼。” 相宜凉凉扫了他一眼,点头应了。 所以呢? 见她有反应,孔临安心中一喜,试图去拉住她。 相宜下意识后退一步,冷脸道:“孔大人,自重。” 孔临安神色一怔,“相宜,你还在气我?” “……”蠢材。 孔临安说:“事情已经真相大白,我已看透林氏,从前的事是我不好,等回了京,我会风光重娶你。你依旧是孔家唯一的女主人,再不会有人能动摇你的位置。” 相宜看着他,冷不丁笑了,满眼讽刺。 对上她的眼神,孔临安感觉脸上辣辣的,隐约猜到她要说什么。 相宜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说:“孔大人,我可真是后悔啊,若早知道你是这等货色,当初我就是在家做一辈子老姑娘,也绝不会上京嫁与你。” 孔临安瞪大眼。 她说什么! 相宜勾唇,继续道:“我不知道你是从何处寻得的自信,竟觉得我还愿意嫁给你。当初我薛家对你母子有救命之恩,扶持之情,你罔顾恩义,要我做平妻!如今,你眼看林玉娘不中用了,觉得我尚有价值,便转头来向我卖好。那我问你,你置夫妻恩义于何地,家中的一双儿女又符合处置?” “似你这般无情无义,不专不仁之辈,别说是我,便是林玉娘,我也替她可惜!” 孔临安哑口,一口气堵在嗓子眼儿,上下不得。 相宜冷脸,甩袖道:“以后别再说重娶我之类的话,我嫌恶心,你这样的男人,给我薛家做奴仆,我都嫌无用!” 第145章 他决定原谅林玉娘 相宜转身离去。 孔临安站在原地,脸上清白交加。他被气得不轻,回想相宜说的话,只觉得血气上涌,险些栽倒。 他没想到,相宜竟如此绝情,不,不是绝情,是对他再无一丝感情。 怎么会呢? 他百思不得其解,她明明曾经那么盼着他回家,他在凉州三年,她的信一封接着一封,从来没断过啊。 那般深情,说收走就收走? 他怄气得厉害,丫头来找他,请他去看林玉娘,他怒道:“我又不是大夫,寻我有什么用?” 丫头吓得神色发白。 孔临安回过神,想起方才相宜说他无情无义的话,忽然脸上更加发烫,犹如被人当众扇来一耳光。 不。 他不是那般的人! 他有点跟相宜赌气的意思,调整了情绪,便往林玉娘处去。 林玉娘已经清醒了,知道那些事已经人尽皆知,这几日几乎绝食,只恨不能立即死了。 只是每每真的要死,她又觉得恐惧和不甘,想想自己吃了多少苦,才走到今天,眼看就要得到曾经梦寐以求的一切了,却要回到远点! 于是,她趁着无人,也会吃上两口。 这是她就会不听劝告自己,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只要熬过这一阵,她必能重新爬上枝头。 孔临安回来,见她闭目躺在床上,脸上满是可怖抓痕迹,唇上干裂发白,走近一点,他还能为闻到一丝不好的味道。 他强忍着不适,说:“醒了就吃点东西吧,别再闹了,不为别的,想想咱们的孩子。” 说到孩子,林玉娘泪如雨下,强撑着身子起来,一把将他抱住。 “子郁,我对不住你,给你丢人了!可是你信我,我当初是太想成为你的妻子,也太想为你做些什么了,所以才会做出那些糊涂事!” “方子并非若若说的那般,真的是我自己琢磨出的,至于买药钱,我虽扣下一些,可我不曾用在自己身上,我都是为你盘算的啊。” 孔临安咬紧了牙,才能平静地看她狼狈丑陋的脸。 他深呼吸道:“无论如何,你都不该那么行事。” 林玉娘心中一咯噔,接着她就点头。 “我知道,你是正人君子,看不得这些,我已经知错了,日后必定改正!子郁,你信我。” “我只是落魄官宦之后,为了活下来,我不得不巧用心智,这也是我的无奈啊。” 不错,为了生存,谁都得用上一些手段。 更何况,她那么懂他,知道他骨子里的抱负和正义,这便是薛相宜无法比拟的。 孔临安想清楚了。 林玉娘再不好,也是全心全意为他的,只是方式不对。 回了京,她好好思过,或许还能保住官位。日后,他们相敬如冰,她操持家事,他在官场上小心经营,还是能过好的。 “罢了,别再说了。” 他深呼吸一口,说:“躺好吧,我喂你吃些东西。” 林玉娘惊喜,没想到他还能这么对自己,不由得红了眼眶,泪如雨下。 忽然,孔临安道:“若若已经疯了,我打算带她回京,你以后要善待她,不要苛责她。” 第146章 回京 林玉娘深恨若若,此刻也只能咬牙忍耐。 “她也不过是鬼迷心窍,才会行事不妥,看在她跟着我吃过苦的份儿上,我也不会薄待她的。” 孔临安知道,那些事并非是若若杜撰的,但他此刻不想追究林玉娘,把事情翻篇,度过眼前难关,着眼日后,那才是他现在该做的。 “我知道,你能照顾好她。” 林玉娘松了口气。 保和堂内,相宜已经收到赵知府的信儿,不过两日临州城门就能打开了。 云鹤兴奋不已,来回走动收拾东西,还说要买当地的特产带回去给云霜吃。 “咱们这么久不回家,云霜一定日日想念咱们。” 相宜也想云霜了,低头,她拿了块点心给趴在她腿上打瞌睡的二妞吃。 二妞两手抓着点心,又来了精神,小声询问相宜京城里的规矩。 相宜一边跟她说话,一边听吴掌柜算账。 “这两日挣得钱,快赶上过去小半年的了。”吴掌柜笑得合不拢嘴。 相宜不急不躁,说:“万康保卖出去容易,实施却不易,等我回京后,你们要好生施行我定下的规矩,有事写信来京问我。” “姑娘放心。” 处置了保和堂的事,相宜便吩咐孔熙安排回京事宜。 临州的难扛过去了,她的坎儿恐怕才刚刚来呢。 三百万两,如何平稳地交到太子手上,也是一个头疼的事。 当初祖父为了保险,将大部分钱的提取方式都设为她本人提取,如今一下子要把钱都取出来,她可得费一番功夫。 盘算了两日后,果然,京中来了旨意——临州解封。 满城皆喜,许多人家都在当日便决定出城,有走亲访友的,也有外出跑商公干的。 城门口人山人海,相宜的马车出现时,不知是谁喊了一句,百姓竟不自觉让开了一条道,让她们先行。 云鹤不过是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便被人抓住机会,往车内丢了一把山果子。 相宜看着散落一车的山果子,哭笑不得。 二妞仓皇捡果子的功夫,又有不少小东西被丢进车里,伴随着不同人的感谢之语,一路不绝。 相宜只能亲自出车,让大伙儿别再丢了。 结果,不知什么人带头,人群齐刷刷地跪下了。 小民不知规矩,没有整齐地喊出吉利话,只有延绵不绝的感谢语。 相宜红了眼眶,不知说什么,只能下车,深深行了一礼,然后上马车离去。 云鹤嘀咕道:“之前觉得那些百姓是白眼狼,现在看来,临州也是有好人的。” “傻瓜,世上哪有那么多非黑即白呢。”相宜说。 小人儿二妞不说话,从窗口探头,不动声色地往外看。 相宜知道,她在等自己的娘。 可惜,并没等到。 她没有点破,给了空间让小家伙自己消化情绪。 车,终于出了临州。 在她们的车之后,医署的车队也紧随其后。 林玉娘躺在车里,清晰地听到有关“薛老板”、“隆安乡主”之类的字样,只能咬紧牙关,只当没听见。 第147章 玉娘嫂子回来了 京城 听闻临州解封,孔老夫人早早把孔临萱叫了回来,打听关于孔临安夫妇的状况。 自从孔临安的事传来京城,孔临萱在云家的日子越发难过。 被亲娘叫回家,她只能不耐道:“能有什么消息,哥哥的事一直没个定论,这次回来,恐怕还得先去大狱呆着呢。” 听到大狱,孔老夫人登时泪如雨下。 这些日子,她已经快哭瞎了。 庶出的女儿孔临芷从庄子里回来,一直伺候在孔老夫人身边,见状,赶忙上前给孔老夫人拭泪。 “娘,别太难过了,哥哥有本事,一定能化险为夷。” 孔临萱白了她一眼,“你懂什么,赈灾的事多大啊,能轻易翻篇吗?” 孔临芷勉强扯了扯唇,不敢多言了。 她母亲早亡,只有一个幼弟,过去多年姐弟俩一直被丢在乡下庄子里,孔临安出事了,孔老夫人才想起他们,无非是想借她的亲事,替孔临安谋划前程罢了。 孔老夫人没功夫管庶女的心思,擦着眼泪道:“只是不知道你嫂子如何了,她若是立了功,还能救救你哥哥。” 孔临萱不屑道:“之前只听说她跟哥哥一块儿入狱了,哪还能立功?” 孔临芷想了想,说:“不是说相宜嫂子捐了不少钱粮给临州吗?她如今颇有美名,说不定能救救大哥?” “她?更是别想!”孔临萱气不打一出来,“若不是她多事,哥哥怎会成为众矢之的?” “再说了,她不过是捐了钱粮,算什么功劳,怎么救得了哥哥?” “可我听说,治疫的方子是相宜嫂子制出来的,还有人说,从前的千金方也是林氏偷了相宜嫂子的。” “胡说!”孔老夫人轻斥一声,“薛氏不过是有两个钱,论本事,如何能跟林氏相比。” “可……” “好了,别提薛氏,那个晦气东西,我听到她就心烦。她惹了那么大事,讨不到好的,等事情过去,不知多少人要她的命呢!我们孔家没这种爱出风头的媳妇,她就是现在哭着求着要回孔家,我也瞧不上她的孟浪,日后不要再提她!” 孔临芷不说话了。 孔临萱得意。 她就是瞧不上薛相宜,出身下不说,还到处勾搭,也不知云景看上薛相宜什么,到如今了,竟似乎还惦记着。 哼,真是瞎的。 相宜的车不日到了京城,各路去临州赈灾的人马也一一到达。 旁人都是回家,孔临安却是进大狱。 林玉娘情况特殊,京兆尹没将她收监,让她归家等候发落。 孔家众人不知消息,全家集体在外守着。 看着有自家马车到,孔老夫人激动地热泪盈眶,扶着孔临芷的手,亲自下去迎接。 林玉娘听到动静,挣扎着起身,本想快速戴上面纱。 不想,孔老夫人脚步快,不由分说,一把掀开了车帘! 四目相对! 林玉娘僵住。 孔老夫人定睛一看,对上一张瘢痕交错的脸,吓得尖叫出声,差点跌倒在地。 孔临萱不明就里,往车里看了一眼,同时瞪大眼。 “你,你怎么弄成这幅模样了?” 第148章 撕破脸 林玉娘在临州的事是瞒不住的,因为她回来了,那些跟着她一起染了重疫的贵女也都回京了。 不过一个午后,各种话便在京中传遍了。 孔老夫人本来还抱着一丝希望,说不定林玉娘能立功,替孔临安奔走奔走。 没想到啊! 她戳着拐杖,质问林玉娘:“你瞎研究方子,害得刘家姑娘等人染上疫病,是不是真的?” “娘,这算什么,你没听外人说吗?她昧了薛氏送给大哥的赈灾钱,把陈药烂药给百姓吃呢!”孔临萱急道。 她现在都不敢回家了,不用想也知道,云家不知多少人等着看她的笑话。 不过最让她难受的,还是外面竟然传言,林玉千金方,是偷了薛相宜的! 想到这儿,她冲到林玉娘床边。 “你说,那千金方到底怎么回事?是不是你偷的?” 林玉娘大病初遇,尚且不能下床,哪里经得住她盘问。 更何况,只要听到这些话,她就觉得五脏六腑都在灼烧,不甘和愤怒几乎要将她碾作齑粉! “不是!”她冷脸反驳。 “那外面为何都这么说?刘氏女说亲眼听到你的婢女说的,连跟在你身后的王氏女也深恨你,你究竟做了什么丑事,让她们这么嫌恶你?” 丑事? 林玉娘实在听不得一个丑字,她眼神凶悍地看向孔临萱。 “我什么都没做,是她们恶意中伤我!” 孔临萱吓了一跳。 站在不远处的孔长宁见到母亲狰狞的面孔,小身板一激,当即哭出了声。 林玉娘见状,心中一紧,旋即愤怒异常。 “你哭什么哭,我还没死呢!” 孔老夫人看她癫狂的样子,只觉得见了鬼了。 这不过数月不见,怎么这人就大变样了。 她把孩子拉到身边,斥责林玉娘:“你吼他做什么!丑事是你自己做下的,和孩子有什么干系?” “我有什么丑事?我所做一切,都是为了子郁!” “为了我哥哥,那我哥哥怎么进大狱了?” “那是他自己蠢笨,叫人算计了!” 孔临萱和孔老夫人瞪大了眼。 孔老夫人气得直哆嗦,指着林玉娘道:“你反了天了,反了天了!” 说着,她命人将孩子抱来,又命令下人 “把房门关死了,不许她出去,省得她把不干净的东西弄得府里到处都是!” 她哆嗦着说:“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啊!等子郁回家,我一定要他休妻!必须休妻!” 听到休妻二字,林玉娘彻底怒了。 她千辛万苦才成为孔夫人,如何能被扫地出门。 拼着一口气,她冲下床榻,将孩子强行扯过来。 孔老夫人怒道:“将她捆起来!” “谁敢!”林玉娘大喊,瞪着众人,“我是官身,你们敢捆我?不要命的尽管过来!” 吓人们不敢动了。 孔老夫人气急,提着拐杖便要打林玉娘。 林玉娘自然不会等着挨打,直接躲开了。 孔老夫人扑了空,身子往前栽去,摔了个大马趴! 孔临芷大惊,赶忙去搀扶。 孔老夫人甩开她的手,气得浑身发抖地爬起来,哆嗦着手指着林玉娘。 “悍妇!” 第149章 当初真是瞎了眼了 林玉娘豁出去了,原本她打算,如果孔老夫人待她依旧,那她自然感激涕零,把孔老夫人当亲娘一样孝顺。 可看现在这情形,孔家母女实在没良心,丝毫不顾及她操办孔临萱婚事的恩情,那她也没必要给她们面子,否则一双儿女铁定不保。 悍妇? 她冷哼一声,“当初可是老夫人巴巴儿地请我进门的呢,怎么,这会儿又觉得我不好了?” 孔临萱双手叉腰,“我告诉你,等我哥哥回来,知道你这么无礼,一定休了你!” 林玉娘抬起下巴,哼道:“那就等你哥哥回来再说!” 她算是明白了,光靠孔家这帮喽啰,怎么可能救得了孔临安,还得靠她病愈之后运筹帷幄,到时孔临安只有感激她的! 孔临萱脾气上来,等不及呼奴换婢,卷起袖子就要打林玉娘。 林玉娘自知不敌,冷下脸,竟从身侧抽出一把,当即拔出! 寒气凛凛的刀子,吓得人心寒。 孔老夫人连连叫停,“萱儿!罢了罢了!莫要与她一般计较!” 孔临萱也慌了,尤其是见小侄儿还在林玉娘手里。 母女俩只能斥骂着林玉娘,一边从房中退出。 孔临芷照顾着孔老夫人,忍不住道:“嫂嫂竟如此凶悍,咱们要不要报官?” “报什么官,你还嫌家里不够丢人?”孔临萱凶道。 “我也是怕……” “好了!”孔老夫人闭着眼出声,她靠在榻上气喘不已,忽然又想起什么。 “萱儿。”她拉住孔临萱,“你手里可还有银钱?” 孔临萱眼神闪避,“母亲知道的,我自从嫁进云家,手头并不宽裕。” 孔老夫人哪里会不知道她有钱没钱,现下只觉得心寒,丢开她的手说:“粮价飞涨,药钱也贵,这些日子家里已经快山穷水尽了,若再无人救济,你娘我要上街要饭了。” 孔临萱没想到,家里情况这么糟。 “那如何是好?” 想来想去,孔老夫人一咬牙,叫来仆妇。 “去,给林氏传话,叫她拿出一二百银子来。” “不错,这钱该林氏拿,她是当家主母呢。”孔临萱说。 母女俩算计得好,却不料半晌后,仆妇红着脸回来,说:“夫人不给钱,说,要饭还得吆喝两句吉祥话呢,没道理老夫人要饭,反倒理直气壮的。” 孔老夫人瞪大眼,不敢置信。 世上竟有这样的媳妇? 她一口气上不来,捶胸顿足道:“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啊!” 正好,跟着孔临安的小厮进来,隔着门说:“老夫人,咱们爷说了,夫人在临州受了不小的委屈,身上又有病,您多照顾着些,别叫她受委屈。” 孔老夫人一听,差点没蹬腿去了。 她就不懂了,儿子到底被那妖妇灌什么迷魂汤了。 头疼欲裂之际,她反而清醒过来,把传话的小厮给叫了进来。 “你告诉我,在临州的时候,大爷可曾去见过薛氏?” “见过的。” 孔老夫人来了精神,“他二人可曾吵闹?” 小厮回想了下,说:“并不曾,大爷有回还私下传话,见过薛大姑娘,俩人说了好一会儿话,只是出来时大爷就心绪不佳,失魂落魄的。” 第150章 我家姑娘如今可是独身! 失魂落魄? 那就是还惦记着薛相宜了。 俩人还能心平气和地说话,自然就是还有破镜重圆的余地啊。 看老夫人心思一下子活络起来,坐在榻上左思右想。 孔临萱觉出不对来,她虽然现在看不上林玉娘,但还是更讨厌薛相宜的。 “娘,您问这些做什么?” 知女莫若母,孔老夫人知道她的心思,这回并没跟她说实话。 “能做什么,不过是怕你哥哥再生事端,如今咱们家可经不起事儿了。”她叹了口气,“好了,时辰不早了,你早点回家吧。” “可……” “再不回,你那嫡母婆婆又得挖苦你了。” 打蛇打七寸,孔临萱这回不敢多说了,不甘地带人回云家。 她一走,孔老夫人就带上了孔临芷,往相宜的乡主府去。 她就不信,自己亲自登门,薛相宜会不感动! 乡主府内,相宜刚到家,梳洗一番后睡了会儿。 云霜兴奋不已,亲自下厨做了一桌子菜,摆菜期间,也不忘听云鹤讲临州的种种事迹。 小二妞坐在桌边,看着一桌好吃的,眼睛睁得大大的。 云霜很喜欢她,哄道:“乖,等姐姐出来,咱们就能吃了。” “嗯!” 相宜听到外间的动静,正觉身心舒畅,缓步走出。 忽然,外面传来通报。 “姑娘,外面有个姑娘,自称是孔家二姑娘,请求见您。” 相宜顿了下,想起了孔临芷这号人物。 “她来做什么?”云鹤和云霜警惕起来。 云霜说:“二姑娘就跟咱们姑娘见过两回吧,瞧着挺温顺的,不像是坏人。” 云鹤不屑,“拉倒吧,一根藤上结的,保准都是孬果!” 相宜笑了。 她想了想,懒得出去见人,干脆让人把孔临芷请进来,旋即自己在上首坐下,让云霜和云鹤也坐,一家子开饭。 门外,孔临芷听闻叫她进门,也是万分忐忑。 孔老夫人明明都来了,到门口却拉不下脸,要她去叩门,叫薛相宜开中门,正经请长辈进门。 这不是做梦吗? 曾经孔家那么风光,薛氏都能破家出门,如今怎会做小幅低? 可她不能违拗,因为婚事还捏在孔老夫人手里。 “孔姑娘,请。”丫鬟道。 孔临芷轻点头,迈步进门。 一进屋,正看见相宜给二妞夹菜,还亲自喂了饭,她愣了下。 相宜没起身,笑着问她:“可用饭了?” 孔临芷看了眼桌上的菜,不免觉得饥肠辘辘,孔家拮据,她还得顾着幼弟,自然吃不上什么好的。 相宜看出来了,直接叫人添一副碗筷。 “坐下一道吃吧。” 孔临芷没想到她这么好说话,不免心生怀疑,是否相宜真对孔临安有意,想重回孔家。 “多谢嫂嫂。” 相宜是觉得她可怜,孤身一人,这回来肯定是被逼的,才对她多加照料,没想到她开口就这么不知轻重。 云鹤机灵,冷脸提醒道:“孔姑娘,我家姑娘如今可是独身。” 孔临芷一噎,赶紧改口:“是我糊涂了,姐姐别生气。” 第151章 跪求 相宜没跟孔临芷计较,女子艰难,像孔临芷这样无依无靠的庶女尤甚。 “用膳吧。” 孔临芷见她没动怒,暗自松了口气。 碗筷上来,她虽然饿,动作次数却少。 静默间,她放下碗筷,深呼吸道:“知道姐姐回京了,母亲惦记着姐姐,便想着带我一道来看看姐姐。” 相宜挑眉。 孔老夫人惦记她? 视线交汇,孔临芷试探着道:“只是到了乡主府外,母亲见府宅正门关着,便先叫我来看看姐姐在不在家,也免得空来一趟。” 相宜懂了,不免觉得好笑。 都到这步田地了,孔老夫人还端架子呢。 怎么,以为自己亲自来了,她就会给面子? 她没接孔临芷的话茬,反问:“宇哥儿学业可还好吗?” 说到弟弟,孔临芷的眼里现出亮光,说:“都好!今春几回小测都好,先生说他今年就能考考秀才了。” “那挺好。” 相宜放下碗筷,叫云鹤拿来十两银子。 “这点钱你拿着,回去给宇哥儿添两件衣服吧。” 十两银子,够孔临芷一年的月钱了。更何况,她已经有两个月没拿到月钱了。 “这怎么好意思。” “拿着吧。” 相宜重新端起碗,又吩咐人:“再包两包点心,让二姑娘带回去。” “我……” “二姑娘这边请吧,奴婢备车送您回去。”云霜说。 孔临芷这才反应过来。 她的正事儿还没办呢! 可相宜已经不给她说话的机会,而且她看着云鹤手里的银子,一时间也不敢说话了。 就这么被逐了客,到了门口,冰凉的银子被塞到了手里,她顿觉银子也变得烫手起来,只能赶忙塞进袖子里,扮作低眉顺眼地走向孔老夫人的车。 见她独自回来,孔老夫人拉下了脸,“薛氏呢?怎还不迎我进府?” 孔临芷张了张嘴,不知如何讲。 孔老夫人明白了大半,不免火气上涌,用手狠戳她的额头。 “没用的东西,跟你娘一样!这点小事都办不好,将来如何去高门大户?我看,你也就是嫁穷秀才、低商户的命!” 孔临芷浑身一颤,心里满是凉意。 “母亲……” “去!再去敲门,我就不信了,薛相宜会这么不知好歹,她一个商户,就算封了乡主,也是假把式,她会不想再进我孔家门?” 孔临芷没法子,强忍着眼泪,无望地往薛宅去。 到了门口,这回连小厮都不出来了。 她看着眼前的朱红大门,闭了闭眼睛,膝盖一软,跪了下去。 朝廷还没封赏去临州赈灾的人员,但相宜回京后,已经有不少人给她递帖子,什么马球、插花之类的雅集不胜枚举。 饭后,她正在筛选宴请,打算带云鹤她们出去透透气。 没想到,送客的丫头去而复返,匆匆跑进来说:“姑娘!你快去看看吧,那孔二姑娘又回来了,正跪在大门外叩门呢!” 相宜嘴角压了压,丢开了手里的帖子。 行。 真让云鹤说中了,一根藤上结的,都是一个德性,白瞎她那十两银子了。 第152章 大理寺拿人 “姑娘,让我出去把她打走吧,要不然让她这么叩下去,外头不知怎么传闲话呢。”云鹤气道。 相宜本想歇歇,现下也睡不着了,干脆让云鹤把文房四宝摆开,她坐在榻上看二妞写字,自己则是开始捋财产,打算过两日就着手把银子慢慢挪进东宫。 她头都没抬,说:“不用管她,叫人在门口支张桌子,送些热汤饭出去,让孔二姑娘饿了就吃些。” 云鹤眨眨眼。 云霜捂嘴笑,“这法子好!” 云鹤回过神,屁颠屁颠地去办了。 门外,孔临芷想着相宜刚才的态度,以为她会心软,眼看门开了,不由得一喜,没想到竟是下人抬出一桌热汤饭。 云鹤亲自来传相宜的话,语调抑扬顿挫,阴阳怪气。 孔临芷听得脸上发热,直臊得恨不得找地洞钻进去。 然而她不能就这么掉头,否则回去也没好日子过,所以哪怕再屈辱,她也还是坚持跪了一个时辰。 虽说已经是春日,但依旧天寒地冻,寻常女子在外面走一个时辰都难捱,莫说是跪了。 她晕倒在门口时,云鹤跑去回禀相宜。 “孔家的马车就在不远处,瞧见那二姑娘晕了,半晌才有人来看呢,真够狠心的。” 相宜深知孔临芷可怜,却也不打算多管闲事,免得惹一身骚,只淡淡道:“研墨吧。” “是。” 孔家 孔老夫人大发雷霆,连摔了好几个不值钱的瓷杯。 婆子来报,说从二姑娘身上搜下些东西。 孔老夫人一看,竟然是银子。 她怒目而视,“这是哪来的?莫不是你偷了家中的?” 孔临芷几乎去了半条命,仍撑着起来磕头,“母亲明鉴,这是薛家姐姐给的,不是女儿偷的!” 孔老夫人正在气头上,听不得薛字,更看不得她这幅可怜样儿。 “胡说!薛氏怎会如此好心?分明是你偷了家中的!”孔老夫人仿佛顿悟,重拍案几,“难怪你能进薛府,却没法子让薛氏迎我进门,想来是你有意叫我难堪,和那薛氏合谋做这苦肉计!” 孔临芷瞪大眼,不敢置信。 “母亲……” “别叫我母亲,奴所出,果然不堪大用。”孔老夫人收了银子,命令众人,“把她关起来,这两日不许给茶饭吃!” 自己受罪便罢了,孔临芷眼看银子被收,再想想幼弟见不到自己会着急,便下意识想要反抗。 老婆子眼疾手快,当即给了她一耳光,叫人将她拖了下去。 院外回荡着孔临芷的哭声,孔老夫人全不当回事,她紧握着手里的银子,上面残留的孔临芷的体温,犹如掉落在野草上的火星子,轻易烧到了孔老夫人的心坎里。她心里躁动难耐,想想相宜出手之阔绰,便知相宜手里有钱。 几万两? 不对,保和堂还挣钱呢? 怎么也得有十几万两啊! 想到此,她悔得几要吐血。 正懊恼,外头有人匆匆跑进来。 “老夫人,大理寺来人了,说要请咱们夫人,还有若若姑娘!” 第153章 殿下,救命啊 大理寺拿人,是因为那些因林玉娘患病的贵女身后的侯门公府发难了,不为别的,那些女孩儿虽然留下了命,但身子几乎都废了。 林玉娘用相宜的钱买陈米烂药,这事大理寺管不着,毕竟林玉娘贪的不是朝廷的钱,至于药方就更不要说了,那时相宜还没跟孔家分开,这事情就是孔家门内的事。 那些豪门告林玉娘,重点说她名不副实,顶替他人功劳,骗取皇恩,加上临州疫事中的无能,也算两项大罪。 孔老夫人心情复杂,她是恨林玉娘变了嘴脸,可如今儿子不在,儿媳若是再被拿走,她还能靠谁? 不料,林玉娘镇定地出现,让丫鬟扶着,跟大理寺的人走了。 至于若若…… “死了?” 宫中,崔贵妃听着底下人回禀,柳眉微紧。 宫人说:“是,大理寺去拿人,那林大人跟没事儿人似的,接着就把那丫头的尸体抬出来了。” 崔贵妃微诧,芙蓉面上美眸盈盈,笑道:“她倒是胆子大,本宫之前倒是小瞧她了。” “可不是嘛,外头传的那些话,都是那个丫头说出去的,哪有个正经证据,这丫头一死,可不是一了百了了?” 崔贵妃起身,歪在了榻上。 “等着吧,看她有没有本事爬出大理寺,若没有,本宫也懒得理会她。” 说着,她美眸上挑,饶有兴致地问道:“听说孔老夫人被薛氏拒之门外了?” “是!” 宫人见她感兴趣,赶忙添油加醋地把薛府外的事说了一遍。 “许多人都瞧见了,那薛氏可够狠心的,好歹是昔日长辈,一丝情面都不留。” 崔贵妃正恨相宜,若非相宜多事,崔氏哪回被捆在炭火上铐。 “不知礼数的东西,也好,本宫正要办场春花宴,叫人去说一声,让她也来,也好叫她学学规矩。” 宫人连连点头。 “娘娘放心,奴婢定办好此事。” 相宜忙了半宿,次日本想多睡会儿,却被宫里的贵人给扰了觉。 崔贵妃的春花宴,不用想也知道,是鸿门宴。 传话的太监趾高气昂,相宜也没给面子,连赏钱都没给,就把对方给打发走了。 反正没有拉拢的可能性,她懒得浪费钱。 云霜看太监冷着脸走了,不由得担心。 “姑娘,咱们去吗?” “贵妃有请,自然得去。” 相宜把帖子丢开,背着手往书房去,背影十分潇洒从容。 云鹤和云霜站在原地,对视一眼,都是敬佩脸。 “姑娘真厉害,一点儿都不慌!” “嗯!大家风范!” 前方,相宜走过了拐角,赶紧提着裙子跑起来。 不行。 得赶紧给太子去信,否则小命不保! 东宫 李君策刚知道崔贵妃要办春花宴,还请了相宜,陈鹤年就把相宜的信给他带来了。 信挺简洁的。 总结一番就是:殿下,臣觉得咱们得有个联络方式,否则总是麻烦陈大人,臣心有不安。 还有…… 殿下,救命。 信纸后面还有一张,翻看一看,是一张万两银票。 李君策挑眉。 第154章 太子哥哥要治你的罪呢 钱花出去了,收钱的也没给个准信儿。 相宜觉得太子这点很不好,收了钱,好歹让她安个心吧。 哎。 孔临安和林玉案子已经被提审,前朝吵得热火朝天,就连茶馆酒肆也是议论纷纷,相宜却没心思管。 她现在不是前朝的官,的女人一句话,就够要她的命了。 春花宴当日,她挑了不早不晚的时辰,到宫门口时,正好遇到陈清窈。 他乡遇故知,相宜面上平静,心里很惊喜。 “真是巧了,能遇到你。”她说。 陈清窈撅撅嘴巴,低声道:“哪里是巧,我是特地等你的!” 相宜眸中一亮。 陈清窈笑着抬抬下巴,和她距离不远不近地一同走向宫门,越发小声说话:“你好大的胆子啊,敢贿赂太子哥哥,太子哥哥说了,要治你的罪呢。” 相宜知道这是玩笑话,却不知道,是否出自太子的口。 “殿下要治我的罪,命你来拿我的?” 陈清窈:“可不是嘛。” 俩人说着话,及至宫门口,很默契地闭了嘴。 经过盘查,这才入宫。 相宜谨慎起来,行动言语间,都是三思而后行。 陈清窈打趣她:“怕什么,你可是重金贿赂太子哥哥,还怕他不保你?” 相宜悄声道:“非也,有道是财不外露,我怕殿下心一黑,在宫里将我拿下,连带我万贯家财一块儿抄了。” 陈清窈掩唇笑出声。 “好啊,你敢说太子哥哥心黑,看我不告诉他的。” 相宜一顿,还真有点慌,根据她对李君策浅薄的了解,这位主子绝对是个记仇的。 她悄悄从袖口里拿出一物,塞给了陈清窈。 陈清窈低头一看,见是一枚拇指大小的玉蜻蜓,做得栩栩如神,清透莹润。 她心中喜欢,赶忙塞进了荷包里,然后悄悄对相宜道:“不用你说,太子哥哥心黑,我自小就知道的。” 相宜:“……” 她一时不妨,轻笑出声。 春花宴设在琼芳台,位于皇帝钦赐给崔贵妃的琼园内,四周满是奇花异草不说,更是背靠香山,建在水上,四季景色妙不可言。 相宜二人从宫门一路向内,由宫人领着,一路安稳地进了琼园。 这么顺畅,相宜反倒更警惕。 崔贵妃请了不少人,京中有名的贵女几乎都到了,没到的,也就是那些在家养病的。 相宜的位次不前不后,距离陈清窈却远了些。 陈清窈在贵女里很说得上话,不过应酬一番,便将位置换到了她身边。 相宜很是感激。 崔贵妃还没到,一众贵女便自行赏花。 因为有陈清窈在,也有几个姑娘主动来和相宜说话,大多数人,都是微微一笑见礼后,便不再理会她了。 待众人一一落座,对面一身着月华裙的俏丽女子朝相宜开口。 “孔大嫂嫂?” 相宜动作一顿。 旁边众女听得清楚,都齐齐看了过来。 陈清窈看过去,“石家妹妹,你唤谁?” 少女愣了愣,旋即掩唇轻笑,对相宜抱歉道:“姐姐别怪罪,我记性差了,忘了姐姐已和孔家和离。” 第155章 皇后点名 相宜喝了口茶,笑着看过去,“和离?皇后娘娘凤诏上言明,我与孔家婚事无效,我如今尚属未嫁之身,石三姑娘,不知你这和离之说是哪来的?” 石三娘顿了下。 她扯扯唇,作天真烂漫状,“都差不多嘛。” “这差的可多了,陛下娘诏书,哪一字能马虎?便是你父兄,也不敢如此说话。”陈清窈道。 石三娘脸色白了,连忙道:“两位姐姐莫动气,我只是随口一说,可不敢冒犯娘娘。” “石家妹妹年纪小,陈姐姐,可别跟她一般见识了。” “是啊,听说乡主在孔家时,石家妹妹常去,也算旧相识,何必这么较真呢。” 旧相识? 这旧相识是孔临萱的,可不是她薛相宜的。 相宜内心冷笑,抬头对上少女懵懂眼底的挑衅,便知她是有意的。 “我与石姑确是旧相识,这些许小事,不算什么。” 石三娘松了口气,轻拍胸脯,明媚笑道:“我便知姐姐是极好的,自然会担待我。” 相宜勾唇,主动问她:“你与临萱要好,可知她境况如何?” 石三娘没想到她主动问起,接着便想明白,估计她是想在外装良善。 她叹了口气,轻易便落下泪来。 众女见状,纷纷询问:“三娘,这是怎么了?” 石三娘哽咽道:“姐姐们不知道,萱娘如今过得艰难。” 有关孔临萱的婚事,京城名门内早有风言风语,毕竟从嫡长子换成纨绔庶子,都看得出,是中途出岔子了。 所以一众女孩儿面面相觑,也没搭话。 石三娘擦了擦泪,便对相宜道:“萱娘想念姐姐,只是不敢贸然登门,怕损了姐姐清名。我心里想着,替她说两句话,也算全了咱们的一场情分。薛家姐姐,常言道,一夜夫妻百日恩,你跟孔家哥哥好歹夫妻一场,如今孔家艰难,你救疫有功,可否替孔家说话?” 她刚问完,相宜便掩唇,轻咳了一声。 “三姑娘,慎言。” 石三娘神色无辜,众女尚不明就里。 陈清窈却反应快,红了脸道:“你一个未嫁的姑娘,说什么‘一夜夫妻百日恩’呐,也不害臊!” 她喝了口酒,说:“人家薛家姐姐还未嫁呢,这不是损人家名声吗?” 她语调夸张,颇为做作。 一众女孩却不敢说话了,都恨不得离石三娘远点。 石三娘闹了个大红脸,正欲辩解。 忽然,有宫人传报。 “皇后娘娘到——” “贵妃娘娘到——” 皇后和贵妃一起来了,众人意外。 相宜跟随众人起身,规矩地下拜行礼。 “都免了吧。”皇后在上首落座。 众女谢恩起身,相宜淹没在人海中,并不扎眼。 几个国公家的嫡女先开口,陪着皇后和贵妃说了两句话。 冷不丁的,皇后扫过众人。 “怎不见隆安乡主?” 相宜心里咯噔一下。 虽然皇后是太子生母,但不知为何,她感觉皇后对她有点敌意。 她暗自深呼吸,起身离席,再度下拜。 第156章 本宫已为你打算好婚事了 相宜恭敬叩拜,三呼千岁。 众人都知道她的乡主是皇后封的,想来皇后对她会格外亲厚,连贵妃也如此猜测,不料皇后淡淡瞥了相宜一眼,并未叫起身。 “本宫听闻你在临州赈灾时格外用心,立了不少功劳。” 相宜俯首,从容道:“娘娘谬赞,臣女只是略尽绵力。” “你倒是谦逊。”皇后点头,话锋一转,说:“不过女子单单谦逊是不够的,尤其你出身商户,得蒙殊荣,更该谨言慎行,规行矩步。” 众人诧异。 贵妃喝茶的动作顿了顿,看了看皇后,又看看相宜,险些笑出声来。 她早知皇后蠢,却不想如此蠢。 刹那间,她心思回转,便笑道:“薛乡主行事也不算出阁,更何况,她虽不是女官,但到底是娘娘亲封的乡主,合该为国为民,为陛下分忧啊。” 皇后最不喜崔贵妃,更厌恶她人前人后两套皮子的作派,见她为相宜说话,对相宜的态度更沉了两分。 “官就是官,民就是民,后宅女子,更不该得陇望蜀,不知天高地厚。” 她看了眼相宜,问道:“本宫听说,你立了女户,如今单独过日子?” 相宜脑子转了一大圈,也不明白,皇后何必跟她过不去。 难道,皇后母子不和? 也不对。 她先前在皇帝跟前见过皇后和太子,瞧不出一丝不和的意思。 自然,她也知道,皇后似乎不太有城府。 闻言,她更加谨慎。 “回娘娘话,是。” 皇后更显不喜,说:“怪道你在临州行事张扬,想来平时也是个犟脾气的,女子安于后宅,相夫教子便是,如你这般抛头露面,岂不是落了下乘。” 相宜沉默。 她知道皇后没城府,却没想到,如此“单纯”。 虽然和皇帝父子俩接触不多,但她也看得出,李家的男人一脉都偏爱聪慧张扬的女子,菟丝花一般的温顺女子,反倒不受宠。 皇后这么想,不失宠才有鬼呢。 她内心微叹,没跟皇后争,“娘娘说的是,臣女受教。” 她这么好拿捏,倒是皇后没想到的,皇后干脆说:“你祖父虽是商户,却是个忠君爱国的,本宫体恤他,独你一点血脉在世上,所以前些日子已经上书陛下,将你许给本宫娘家一侄儿,不知你意下如何?” 相宜哑口无言。 便是赐婚,也没有当众这样问的。 更何况,她独身一人,没有父母兄弟挡在前头,若是答得有失分寸,必定是要连累名声的。 太子啊太子。 你莫非是在娘胎里,便将亲聪慧灵秀都吸干了? 相宜定了定心神,说:“娘娘厚爱,本不应辞,只是臣女刚经历婚事变故,实在无心再嫁。如今我只想守住祖父留的家业,日后找一养子,续我薛家香火。” “不必了,本宫早为你想好了。本宫这娘家侄儿,并非嫡系,自然了,家世是单薄了些,但好在也算是正经读书人家。他兄弟多,父母不缺人奉养,便叫他入赘你薛家,日后承继你薛家香火便是。” 第157章 逼问婚事 若说话的不是皇后,无论是在座的谁,都得狠啐她一口。 什么读书人家,连官职营生都说不出,能是什么好门户? 说是恩赐,实则与吃绝户有何异? 崔贵妃笑而不语,且看相宜如何应对。 一众贵女只当没听见,除了陈清窈,多半是看戏的,当初相宜骤然受封,她们中许多人都不满,今日可算出气了。 皇后见相宜迟迟不答,黛眉收拢,“怎么,你竟还不愿意?” 相宜想了想,略微抬头。 她不能松口,否则出了门,只怕就是另一个“孔家”在等着她。 “臣女……” 话未说完,崔贵妃忽然掩唇轻笑,相宜只得闭嘴。 皇后不满,看向崔贵妃,“贵妃这是何意?” 崔贵妃笑道:“娘娘疼爱人家女儿,也得适可而止啊,这不过才一见面,就要给人家定下婚事,是否草率了些?” “本宫自是深思熟虑的。” “是,娘娘自然是虑了的,只是这薛乡主一个女儿家,连双十年纪都未到,如何这顷刻间决定自己的终身大事?若是个拎得清的,知道是娘娘体恤,不知道的,还以为娘娘母家贪图薛氏的富贵呢。” 皇后脸色一变,“你这是什么话?” “臣妾不过是闲话一句,娘娘莫动气。”贵妃笑得更加柔媚动人。 皇后对上她的眼睛便心烦意乱,转向相宜,越发不耐起来。 “薛氏,你可愿意?” “臣女谢娘娘美意,只是臣女福薄,恐高攀不上娘侄儿。” 这便是婉拒了。 皇后惊疑。 她小小商户女子,竟瞧不上皇后母族的男儿。 皇后心生薄怒,正要开口,崔贵妃又说:“说起来,臣妾和娘娘心意相通,也为薛乡主着急,是以也选了崔氏的一位青年才俊,想和乡主做成对,皇上说了,还要再斟酌呢。” 说着,她看向相宜,“听说,淮南王世子也有意于薛乡主呢,乡主,好福气啊。” 众女面面相觑,不敢置信,这薛氏竟如此命好? 孔家弃妇罢了,不过是有几个钱,就能攀龙附凤? 皇后被崔贵妃堵住了嘴,心里慌乱起来,她知道皇帝还没点头,刚才不过是想提前吓得相宜点头,她去皇帝跟前也就有话说了,谁知道相宜如此拿得住。 眼看皇后陷入尴尬境地,一旁的陈嬷嬷赶忙道:“娘娘,这乡主虽然可人疼,但您也别忘了其他姑娘啊,您瞧咱们家二姑娘,那嘴巴撅得都能挂油壶了。” 郑二姑娘会意,嗔道:“姑姑,您也太偏心了,琼儿还在这儿呢。” 她起身到皇后跟前,指着相宜道:“您快叫薛乡主起来吧,换我给您跪一会儿,您也好疼疼我啊。” 皇后最疼这个外甥女,一时间气消了大半,不轻不重地点了下她的额头,旋即淡淡扫了扫相宜的方向。 “你先起来吧,婚事的事,之后再说。” 相宜松了口气,忍着腿上酸痛,艰难起了身。 待回到座位上,陈清窈正要小声问候她,旁边一宫女给她倒酒,却不慎都倒在了她裙子上。 第158章 云景 陈清窈下意识斥责宫女:“你怎如此不小心?” 那宫女连忙跪下,磕头不止,“奴婢不是有意的,两位姑娘恕罪啊。” 上首,皇后和贵妃的注意力再次被吸引过来。 相宜头大如斗,对宫女道:“不是什么大事,起来吧。” 宫女连连道谢。 陈清窈说:“你这裙子湿了,得换一身啊。” 相宜也这么想。 正思索,身后一女官装扮的女子上前,轻声询问:“乡主可是要更衣?” 陈清窈识得对方,对相宜道:“这是刘掌裳,专管宫中衣裙衣裳的。” 相宜微微颔首,“有劳刘大人。” 刘掌裳还礼,请她去后方更衣。 上首,皇后将一切收入眼底,低声对陈嬷嬷道:“你瞧,果是个不省事的。” 陈嬷嬷:“……” 崔贵妃往相宜的方向看了眼,唇角扬了扬,不曾多言。 离了大宴,相宜并没放松,她一边记着路,一边问刘掌裳,“咱们这是去哪边更衣?” 刘掌裳道:“琼园乃贵妃娘娘所有,乡主是不能在此更衣的,下官是带您去尚衣局,您放心,不远的。” “好。” 相宜应声,脚步也放慢了。 刘掌裳看了她几次,似乎有些急,却也没催促。 及至出了琼园,一路往众妃宫殿所在而去,相宜越发谨慎。 倏地,有尖锐的内侍声传来。 “前方何人?” 刘掌裳脚步定住,看清来人,眼底闪过一丝慌乱。 “张公公。” 相宜看那内侍的衣裳图纹,估计是皇帝身边的人,他身后带着一男一女,定睛一看,竟是熟人。 年轻男子穿着大红官袍,玉带束腰,身姿挺拔。俊美面容下,眉目温润平和,通身的儒雅官宦气度。 不是旁人,正是孔临萱心心念念的云家大公子——云景。 再一旁,是云家幼女——云柔。 视线交汇,兄妹俩都对相宜微微一笑。 相宜报以点头。 张公公不客气地问刘掌裳,“何故往南边去?” “下官……” “刘掌裳是带我去尚衣局更衣。”相宜抢了话。 张公公瞪眼,“胡说!尚衣局在北边儿,怎的往南边走?” 刘掌裳白了脸,连忙道:“是我忙昏了头,一心想着先去南边御膳房叮嘱娘吩咐,所以走岔了。” 张公公面露不悦。 他看了眼相宜,说:“乡主随咱家来吧,咱家要送云大人和云姑娘去给云昭媛请安,正好顺路。” 刘掌裳眼神一慌,却不敢开口反驳。 相宜行礼道谢,“那就多谢公公了。” 张公公淡淡应声,往前走去。 相宜不再理会刘掌裳,跟在了最后。 抬眸,正看到云柔转脸,对她做了个鬼脸。 相宜一愣,便听她悄声道:“薛姐姐,好巧啊,哥哥远远说看着像你,我还不信呢。” 相宜明白了。 这张公公忽然叫住刘掌裳,将她截下,竟是云景引导的? 她低下头,不发一眼。 视线所及,是云景红色官袍下摆,行动间,恰似春风拂柳般温柔。 到了长春宫附近,张公公不愿走冤枉路,只给相宜指了路。 “尚衣局也不远了,乡主自去吧。” 相宜不好纠缠,礼貌跟云家兄妹行了礼。 转身前,云景忽然开口:“小心些。” 第159章 不是你贿赂本宫的? 转身之际,相宜便想,难怪孔临萱盯着云景不放。 翩翩公子,温和周到。 他们之间连点头之交都算不上,云景却愿意费心思,提点她那刘掌裳不对劲。 走远了,她往长春宫的方向看去。 云景不知为何,忽然停下脚步,转身看来。 隔空相视,相宜不确定对方是否在看自己,想了想,收回了视线,往张公公所指方向去。 然而不知为何,她越走越偏,半天都没瞧见尚衣局。 正焦急时,一宫女迎面走来,大剌剌地拦住她的去路。 相宜愣了下,从旁边走。 宫女挪动步子,从旁边拦她。 相宜:?? 这是闹哪一出? 她还没问,宫女便说:“姑娘随我来,奴婢是东宫的人。” 相宜顿了下,警惕心更强,微微一笑,没有理会。 宫女愕然,追上她的步伐,再次拦住她,将一块通行牌拿出。 “姑娘莫怕,奴婢真是东宫的人。” 相宜低头,把牌子翻看几遍。 抬头,对上宫女亮晶晶的眼神。 她把牌子塞回去,“恕我眼拙,不认得东宫令牌。” 宫女:“……” 眼瞧相宜要继续跑,宫女没了法子,拉住她,低声快速道:“殿下说了,您做的药极其难吃!” 嗯? 相宜停下脚步了。 宫女对她粲然一笑,再度拿出令牌。 “奴婢真的是东宫的人。” 相宜:“……” 不必说了。 她信了。 诡异的对视后,宫女改换方向,给她带路。 “您是要去尚衣局吧?” “是。” “您走错路了,尚衣局早过了。” 相宜有些尴尬。 她竟然不认路? 被领着走进偏僻小道,然后又进了一处小门,相宜看着四周摆设,猜测是进了东宫后院。 等等。 她来东宫做什么? 来不及回头,宫女转头朝她笑得眉眼弯弯,“殿下在里头等您,您快些去吧,奴婢在偏殿给您备下衣裳,你跟殿下说完话就过来。” “这……” “您快进去吧。” 小宫女说着话,还推了相宜一把。 相宜踉跄着迈过门槛,探头往里看去,察觉不到一丝人的气息。 她吞了口口水,小心迈步。 “殿下?” 声音在殿中飘过,无人回应。 相宜眼神转了转,继续往里。 日光透着窗子照进殿内,暖洋洋的,但就是看不见人。 相宜心里突突的,看见了案桌,不敢再往里。 忽然! 她后退一步,后背碰上阻挡。 她倒吸一口气,下意识转身! 李君策不知何时出现的,近在咫尺。 相宜回过神,知道刚才碰到的是他的胸膛,赶忙离远了些。 “殿下!” 男人单手背着,睨了她一眼,从她身边经过。 “慌什么,东宫里还能有鬼?” 相宜:没鬼,胜似有鬼。 她转身,拱手道:“殿下诏臣来,所为何事?” 李君策走到案桌后,静静地将她上下扫了眼。 相宜想起自己裙子还是湿的,面露窘色,强作镇定。 李君策坐下,说:“不是你贿赂本宫,求本宫救你?” 相宜抬眸。 李君策:“本以为你聪慧,本宫收了钱,也不过是走个过场。谁知你如此不中用,换个裙子也能叫人诓骗。” 相宜:“……殿下受累了。” 第160章 东宫你也瞧不上? 李君策:“照顾你这样的臣属,本宫的确受累。” 相宜:“……” 室内氤着融融暖意,阳光肆意倾洒在案桌之上。 储君端坐案后,低头喝茶。他今日戴了赤金镶宝冠冕,两侧有宝石串珠垂下,动作间,却没发出一丝声响,唯有珠光流动,落在他俊美凌厉的面孔上,越发显得贵气。 相宜注意到,他今日没称孤道寡,一句本宫,让他高高在上的压迫感少了些,玩笑间,更多的是悠然自在。 对视一眼,李君策说:“下回再请本宫救你,知道该如何做了?” 相宜思索,竖起两根手指。 “两万两?” 男人看着她,嘴角勾了勾,轻哼一声。 “自己看着办。” 行吧。 相宜叹气,无奈笑道:“殿下,待过了这些日子,臣的钱就都到您口袋里了,出手哪还能如此阔绰?” 李君策:“还没怎么着呢,先跟本宫哭穷?” “臣说的是实情。” “别装憨,除了现银,你祖父还给你存了不少古玩玉器吧?” 相宜惊了。 这点东西的主意您也打? 李君策勾唇。 他放下茶盏,终于真心关注相宜的裙子。 “谁为难你了?” 相宜想了想,把宴上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李君策皱了皱眉,旋即道:“此事你不用在意,本宫自会处置。” 相宜松了口气。 忽然,李君策看向她,眯着眼道:“本宫母族的兄弟,崔氏子弟,淮南王世子,这你都瞧不上?” 相宜一愣,不知怎么说到这儿了。 她抿抿唇,静静地看着太子。 李君策:“看本宫作甚,东宫没缺给你,本宫暂时无意立太子妃。” 相宜:“……” 太子啊。 馋嘴,嘴坏,还自恋。 “殿下放心,臣没那么大胆。”谁敢觊觎您啊。 谁料,李君策愈发后靠,饶有兴致地看她。 “连东宫你也瞧不上?” 相宜一头雾水,她何时这么说了? 她张了张嘴,还没解释呢,李君策继续道:“这也瞧不上,那也瞧不上,是心里有人了?” 相宜更晕了。 她之前怎么没发现,太子如此啰嗦,不仅管臣下婚事,还要打探女儿家的心思? 左思右想,她算着李君策受伤的日子,估计他是憋坏了。 于是,她干脆跪下。 “殿下,臣没有瞧上谁,也没有瞧不上谁,只是无心男女之事。臣受殿下青眼,乃是莫大的天恩,只想为殿下肝脑涂地,万死以报殿下。” 李君策瞥她一眼。 嗯。 又来了。 马屁精。 他起身,从案桌后走出,缓步走了相宜面前。 相宜跪得笔直,仰头看他。 直视天颜,也是大不敬。 然而李君策并不在意,看了她良久,将一枚男子拇指大小的印鉴递了过来。 相宜茫然,小心接过。 “殿下,这是……” “不是你说的,总是托陈鹤年送信,心中过意不去?” 那…… 李君策:“这是本宫的私印,收好了,若是丢了,提头来见。” 相宜赶忙收好。 男人又道:“有什么事,写了秘信,盖上印鉴,送到城南的万宝斋即可。若有十分危难之时,来不及提笔,叫人把印鉴送去,本宫自然知道。” 第161章 给他宽衣 太子如此体恤,相宜对皇后那点怨念都消散了。 她捧着印鉴,说:“殿下放心,若无要紧事,臣绝不叨扰殿下。” 太子淡淡“嗯”了声。 相宜跪在地毯上,膝盖不算难受,可仰着脖子看人也不舒服的。 “殿下?” 太子看着她,总算继续道:“孤的药吃完了。” 相宜恍然大悟。 “殿下伤口可长好了吗?在宫中时,可曾看过太医?” 她如此关切,李君策颇为满意,算她有良心。 “佘太医老迈,啰嗦,他儿子办事倒利落,但医术不精。”太子言简意赅。 相宜内心失笑。 佘家父子可是太医院的王牌,又是太子心腹,如何会有医术不精一说。依她看,是太子的孩子性子上来了,给人家找茬儿还差不多。 她琢磨着,试探道:“臣给殿下看看?” 太子扫了她一眼。 “可。” 相宜暗自叹气。 给这主子看病真不容易,还得先把他哄开心了。 她拱手行礼,恭敬起身。 正要请太子坐下,太子却转了身。 “先去更衣,回头再来看本宫。” 相宜都快忘了裙子的事了,听他提起,心中不由得一暖。 “多谢殿下,臣去去就来。” 她记得小宫女说的话,低头退出。 刚到廊下,便有小宫女领着她去“偏殿”,“酥山姐姐已将一切备好了,姑娘这边请。” 酥山? 哪有人用吃食给侍女取名的。 相宜想想太子嗜甜的怪癖,忽然又觉得合理了。 只是他常唤侍女的名字,不会忽然觉得又饿又馋吗? 她天马行空地想着,迈过门槛,才忽然一激灵。 “这是何处偏殿?” 小宫女意识到她的紧张,笑道:“姑娘放心,此处虽是殿下寝殿偏殿,但殿下不会来的,奴婢等都守在外面,旁人更不会来,您安心便是。” 相宜心中惴惴。 太子寝殿的偏殿,她一女子擅入,这要是传出去,洗都洗不清。 “请。”小宫女侧身让路。 相宜无奈,只得进入。 想来,太子也不会踏足这里。 偏殿寂静,比正殿更暖,香炉中燃着香,气味清淡怡人,闻了叫人身上暖洋洋的。 相宜放松下来,快速褪了湿裙,换了新的。 有太子做靠山,她胆子大了不少,也不怕耽搁时间,坐在窗台前将头发也理了理。 起身要走时,外头却传来轻叩声。 “谁?” “乡主,是殿下。”小宫女道。 相宜赶忙起身,本打算相迎,珠帘后已经有人影靠近,不多时,太子便掀帘而入。 她正疑惑,眼神扫到后面拎着药箱的酥山,这才想起来。 “殿下稍坐。” 她看了眼酥山,说:“还请姑娘将殿中弄得暖和些,替殿下宽了外裳。” 酥山应声照做。 只是殿中唯她一人,显得有些忙乱。 一旁,太子已经起身。 相宜眼神转了转,识趣地没当睁眼瞎,主动上前帮太子宽衣。 奈何…… 不太会。 当初她和孔临安并没有过婚后生活,对于男子的衣带之物,她哪里熟悉。 不过是解个腰带,她四下摸索无果,额头逐渐沁出了汗。 第162章 臣任凭您处置 “日落之前,本宫这腰带能解开吗?”太子问道。 相宜嘴角微抽,她轻咳一声,后退半步,行了一礼。 “臣才疏学浅。” 男人看着她,说:“那些求娶你的人家,要是知道你如此,必定悔得肠子都青了。” 相宜笑笑,不说话。 那些人家要娶的,是她的钱,她祖父的人脉,可不是她薛相宜。 太子没继续打趣她,低头,自己动手。 然而…… 自己也没解开。 相宜挑眉。 太子:“……” 俩人对视一眼,相宜抿抿唇,忍着没出口反击。 嗯。 太子也是才疏学浅呢。 一旁,酥山不动声色地将一切收入眼底,克制着嘴角,熟练地走到太子身边,从后方解开腰带。 她一边解暗扣,一边拿着腰带给相宜看,教她怎么解。 相宜看似认真地点头,实则没走心。 她又不是太子的妻妾,太子也不会常常受不能为人知的伤,哪用得上她伺候太子。 终于,太子那高贵的外裳脱下了。 酥山很识趣地退出去。 相宜等着太子坐下,走去他身侧,坦然自若地看着他脱下一半衣裳。 看清伤口,她松了口气,“愈合得很好,殿下平日必定小心,为难殿下了。” 太子睨她一眼,“吃你的药,本宫才是真为难。” 相宜无奈。 她只是顺嘴一哄的事儿,这位怎么顺杆爬呢。 “臣为您制了新的药,这回不苦。”她说。 太子还不乐意,“还要吃药?” 相宜:“好得差不多了,再吃些药巩固元气,您还年轻,凡事不能大意了。而且您前些年总上战场,费心劳力,本就该好好修养。” “本宫没觉得哪里不舒坦。” 相宜怕他不听话,就想着说的严重些,吓他一吓。 “殿下,您还没成亲呢。” 太子默了。 抬眸,他盯着相宜看。 相宜不慌不忙,说:“陛下壮年时生下您,所以您才身体康健,生龙活虎。您知道的,淮南王如今虽膝下单薄,但早年淮南王征战四方时,身边姬妾可是生过不少孩子的,只不过都没留下来。” 这么说,您懂了吧? 太子点头。 相宜很满意,希望他能一直这么乖。 接着,太子就凉凉道:“胆子不小,敢咒本宫。” 相宜:“……” 她一时哑口,想了下,忽然问太子:“殿下,您还记得臣之前给您烤过肉吗?” “嗯。” “臣烤的肉如何?” 太子想了想。 很好吃。 但他说:“尚可。” 相宜眯眯笑,“臣在饮食上还有些许能耐,这回做的药药效和缓,味甜,还能用作药膳的佐料。” 您就说,您吃不吃吧。 太子瞥她一眼。 她微微笑。 太子继续瞥她。 “殿下?” “药若是难吃,本宫治你的罪。” 相宜轻笑,将一帖膏药放在手心捂热了,贴在了他的伤口上,替他拉好衣裳,才道:“殿下尽管放心,若是不满意,臣任凭您处置。” 太子轻哼。 时辰实在不早,即便有太子撑腰,相宜也不敢太放肆。 “让酥山派人送你回去。”太子说。 相宜担心被有心人盯上,再怀疑她和太子的关系。 “不必了,臣记得路。” 第163章 太子哥哥心里有人了 相宜刚说完,便收到太子一个“不信任”的眼神。 没法子,她只好去找酥山。 送她离开的是另一个小宫女,年纪也不大,看着甜甜的。 相宜想,这张小面孔看着就像小点心,太子的审美可见一斑。 “前面就是琼园了,姑娘您小心些。”小宫女道。 相宜笑着应声。 俩人分手,她独自往前走。 小宫女目送她进了园子,这才脚步欢快地往回走。 忽然,瞥到一熟悉面孔,她赶忙躲到树后,定睛看清后,心下生疑,不曾犹豫,便匆匆往东宫去。 李君策正在看折子,闻听酥山所言,略微抬眸,“看清了?” “雪耳看得真切,错不了。” 李君策沉默片刻,放下了折子,薄唇掀动:“你去趟迎春殿,带句话给淑妃娘娘。” “是。” 相宜回到琼园时,园内正热闹。 只是不知为何,皇后不见了,只有崔贵妃在上座,受着贵女们的恭维。 另外,崔贵妃身边多了一人。 相宜认出来,竟是崔莹。 陈清窈见她平安回来,松了口气,“幸好你回来了,我还以为你出了什么事呢。” 相宜摇头,“没事。” 她看向崔莹,陈清窈会意,说:“猜猜,贵妃为何如此厚待阿莹?” 相宜思索。 片刻后,她转脸说:“听说朝中又有人催太子大婚了?” 陈清窈给她一个赞许的眼神,“聪明。” “这回临州的事闹得大,崔氏自己还没摘干净呢,就送了好几个女儿进京,可惜,没一个入太子哥哥的眼。” 相宜心想,太子不弄死崔氏就不错了,怎还会瞧上崔氏的女儿? 她喝了口茶,说:“所以贵妃另辟蹊径,想挑崔氏旁枝的女儿入东宫做妃妾?” 陈清窈拜服,直接给她斟茶了。 “不错!” 相宜想想太子那脾性,是无论如何要肃清朝堂,重新建立皇权至上的秩序的。 崔莹如果真入东宫,恐怕难得有情郎。 “崔姑娘愿意吗?” 陈清窈摇头,“不清楚,她一向是为父母之命是从,不知此番会如何应对。” 相宜不语。 “对了,不只是崔氏,杨氏也送了女儿进宫,现下住在皇后宫里。”陈清窈道。 相宜诧异,“皇后偏爱杨氏女?” 陈清窈轻啧,下巴朝崔贵妃的方向抬了抬。 相宜失笑。 皇后果然单纯,看贵妃不顺眼,便看整个崔氏不顺眼,杨氏和崔氏相争,她就高看杨氏。 陈清窈轻声道:“杨氏有趣得很,送女儿入宫,还把八字算好了,你猜猜是什么命格?” 相宜挑眉,“克夫?” 陈清窈一拍手,一脸钦佩地看着她。 “倒不是克夫,但据说八字极硬,与克夫也差不离了。” 相宜扶额。 这杨氏胆子够大的,外界都说太子克妻,旁人躲还来不及,他家直接送个命格硬的女儿来,说不定还真有不少大臣信,自然要替他家女儿说话。 难怪太子脉象浮躁,原来是上火。 陈清窈说:“可惜了,再怎么好,太子哥哥好像一个都瞧不上。” 她用手肘碰了碰相宜,“我觉着吧,太子哥哥心里有人了。” 第164章 世子要聘你做侧妃 太子心里有人? 不然吧。 分明是只有天下和甜点。 相宜低头喝茶,不太赞同陈清窈的话。 陈清窈偷偷瞥了瞥她的神色,见她神色自若,便抿了抿唇,没有太多嘴。 说是春花宴,自然是赏花。 衣香鬓影,笙歌曼舞。 直到黄昏后,崔贵妃才命众女离去。 唯有相宜被留下了,崔贵妃说要赏她赈灾有功,将她带回了自己宫里。 相宜不傻,自然知道不是赏赐这么简单。 跟着进正殿,她没抬头,先听到一道年轻男声,半开玩笑地问候崔贵妃。 “娘娘比先前更貌美了,今日赏春,满园的花恐怕都黯然失色了。” 崔贵妃捂嘴轻笑,嗔了一句:“数你嘴贫,都是做父亲的人了,还这么不着调。” “是,姐姐教训的是,小弟知罪了。” 相宜瞬间知道,这人是淮南王世子——赵旻。 不等她多想,崔贵妃坐下,便说:“你瞧瞧,让薛乡主看了笑话,人家瞧你不起,可怎么好?” “那自然要姐姐替我说两句好话,成全我的体面。” “你啊。” 姐弟俩自顾自说着,崔贵妃这才看向相宜,“乡主,瞧瞧吧,这便是本宫的表弟,淮南王家的世子爷。” 相宜抬了脸,却没直视过去。 只是目光所及,也能看到男人是靠在椅子里的,说话间他并没起身,手臂闲闲地搭在扶手上,修长白皙的手里握着一把折扇,不经意地把玩着,南红的扇坠儿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摇晃,袖口处绣着银线花纹,繁复而华丽。 他微微侧身,投来了视线。 相宜屈膝行礼,“见过世子爷。” 她好歹是乡主,不下跪见礼,也不算有罪。 赵旻却多看她一眼,勾唇道:“你眼皮都没朝我掀一掀,如何算见过我?” 贵人之中,还是头一个朝相宜自称我的。 相宜顿了下,眸光坚定地抬了眸。 视线交汇,赵旻瞧见她的脸,微微挑了眉。相宜面上如古井般无波,心底也暗自称奇。 好一张绝佳面容。 尤其是一双眼睛,漂亮得动人心魄。 只是眼底藏着毫无暖意的笑,平添两分深不可测,犹如西域进宫的妖艳花朵,晃人眼,也叫人心生防备。 旁人不知如何,相宜先打起了十二万分的警惕。 “世子好姿容,臣女拜服。” 崔贵妃轻笑,目光揶揄地看向赵旻,“瞧瞧,我说再多,也比不上你这张脸管用。” 赵旻勾唇。 “是否管用,尚未可知。” 崔贵妃眼神一转,问相宜道:“人你也瞧见了,不知意下如何?” 相宜心里已明白,面上装得疑惑。 “臣女不解,还请娘娘明示。” 崔贵妃面上笑容淡了两分,说:“想来你是听说了的,不过是女儿家害羞罢了。淮南王向皇上请旨,为世子聘你做侧妃。” 相宜愣了下,随即后退,作出惊慌神色。 “娘娘说笑了,臣女怎配?” “你虽出身商户,却已是皇后封的乡主,祖父对大宣有功,又刚刚为临州赈灾出了大力,怎会不配?” 相宜静默。 崔贵妃笑容里掺了冷,“莫非,你还瞧不上世子?” 第165章 将薛氏拉下去杖责! 崔贵妃白日里自然不是白替相宜说话的,她今日便是存了心要教训相宜的,谁曾想啊,皇后闹那么一出。 她虽厌烦相宜,可也懂什么叫大局,念头一转,便想拉拢相宜。 自然了,说是拉拢,也要看相宜识趣与否。 崔家子弟也就算了,世子侧妃,可是给了她天大的脸了。 相宜知道,此刻若是说错话,恐怕要出贵妃宫殿是难如登天。 但她只是抿了抿唇,便不慌不忙地拜了下去。 “娘娘,并非臣女眼高于顶,是臣女为娘娘和世子着想,请娘娘收回成命。” 崔贵妃脸上已无笑容,轻哼一声,“你倒是说说,如何为我们着想?” “臣女出身商户,寻常官宦子弟尚且不愿娶我,世子何必屈就我?有见识的,自然知道是世子心善,没见识的,只怕要议论世子,也同那落魄书生一般,瞧上臣女的万贯家资了。” 崔贵妃美眸微瞪,不信她竟如此大胆,用她堵皇后的话堵她。 “放肆!” 相宜低下头,连连告罪,却没下跪。 崔贵妃越发生气,蹭的一下站起了身。 “你敢如此羞辱本宫,本宫……” “表姐。”赵旻出声打断。 崔贵妃皱眉,朝他看去。 男人仍旧是嘴角噙着笑,劝道:“不愿便不愿吧,你我何曾仗势欺人过?” 他越发恣意,身子后靠,看着相宜道:“薛乡主好胆量,叫人佩服。婚事的事另说,表姐说好的赏赐之物,也该拿出来了。” 崔贵妃这才敛了怒意,冷着脸坐下。 “把本宫赏赐给乡主之物拿上来。” 宫女应声,将一应珍宝古玩端出。 为首的,托盘里放着一只霁蓝釉白龙纹梅瓶。 “乡主,娘娘恩赐,还请敬受。” 相宜伸手去接。 然而她尚未碰到托盘,那宫女已经脱手。 碎裂声清脆,殿中人皆闻。 相宜闭了闭眼。 这东西世上少有,实在暴殄天物。 一旁,太监斥责:“放肆!竟敢损毁贵妃所赐之物!该当何罪?” 崔贵妃冷脸看着。 赵旻笑而不语。 相宜弯腰,将碎块捡起一片。 “娘娘可知,此物从何而来?” 崔贵妃皱眉。 “娘娘还没治你的罪,你倒还敢反问娘娘?”太监瞪眼。 相宜看着崔贵妃,一字一句道:“此物是我祖父从一瓷器上手里买下的,于陛下四十大寿那年献作了寿礼。” 你用我家的东西赏赐我,当着我的面碎了,还要治我的罪? 她眼底毫无惧色,平淡的叙述,让崔贵妃犹如被打了一耳光,脸上火辣辣的。 方才是假怒,这会儿便是真的了。 崔贵妃狠瞪了一眼选赏赐的太监,太监正吓得魂不附体,顿时会意。 “来人!薛氏以下犯上,拉出去杖责!” 话音刚落,立时便有宫女出来拖拽相宜,显然这是崔贵妃宫里常见的好戏。 相宜没求饶,她知道除非自己松口,愿意做赵旻的侧妃,否则怎么求都是多余。 想来,这崔贵妃也不敢打死她。 想到这儿,她还暗自庆幸。 幸好,太子的私印在她的荷包里,小心护着应该不会有损。 第166章 淑妃娘娘到 行刑之前,太监睨着相宜,尖声道:“乡主,你若是后悔了,咱家还能替你去向娘娘告罪一声,说不准娘娘就会网开一面。” 相宜看了一眼长凳,点了下头。 太监微笑。 他就说嘛,哪有女儿家不怕杖责的。 相宜开口:“劳烦公公去问问娘娘,我可否站着受刑。” 趴着挨打实在不够雅观啊。 太监瞪大眼,盯着她半晌,脸都气红了。 不可救药! “行刑!” 这一嗓子吼得当真如同公鸭,听得相宜浑身一激灵。 架着她的宫女以为她害怕了,双双冷笑,一齐用力,把她拽向长凳方向。 相宜深呼吸,做好了准备。 身体被按住,她不动声色调整位置,避免压到荷包。 “打!”太监命令。 终于,身体强壮的嬷嬷抬起了刑杖! “淑妃娘娘到——” 嘹亮清晰的喊声,传遍整个前院。 嬷嬷吓了一跳,举着的刑杖停在半空,踉跄着差点摔倒。 相宜一愣,睁开了眼。 淑妃? 她抬头看去,只见宫女太监一一跪下。 一打扮不俗的宫装女子站在不远处,往她这边看了一眼,接着便有大宫女过来扶她。 “乡主受苦了,奴婢服你起来。” 崔贵妃的人想要阻拦,那宫女黛眉竖起,斥道:“放肆!乡主是皇后娘娘钦封的,更于百姓有功,你等奴,也敢冒犯乡主!” 为首的太监瞪了瞪眼,瞄了眼淑妃的方向,却不敢多嘴了。 那边,淑妃收回视线,微提裙摆,径直往贵妃正殿去了。 一地奴才再不敢停留,似乎生怕淑妃对崔贵妃不利,连忙爬起,往殿内去了。 相宜觉得那宫女扶她的力道不实在,抿了抿唇,自己爬起来了。 抬头,对上宫女的视线。 她微微一笑。 宫女也微微一笑。 “乡主稍候,娘娘去去便来!” 相宜挑眉。 这宫女倒是拿得住,仿佛料定淑妃能吃住崔贵妃? 她不曾多言,淡定地乖乖等待。 安静间,淑妃的大宫女也在打量她。 寻常贵女若是遇到这情况,早就哭着求饶了,这薛姑娘倒是有趣,一点慌的意思都没,见她家娘娘到了,竟还有看戏的兴致。 忽然。 她视线往下一看,瞥到长凳边落着一物。 趁着相宜不注意,她弯腰捡了起来。 夕阳以下,天色渐暗。 相宜盘算着,再晚回去一些,估计就要错过晚膳了。 出门前,云霜说给她做了煎酿豆腐呢。 哎。 她很爱吃这道菜的。 刚想完,那边淑妃竟已经出来了,前后顶多半盏茶的功夫。 崔贵妃的大宫女拉着脸跟过来,对相宜敷衍一拜。 “贵妃娘娘身体不适,乡主请回吧。” 说完,本想转头就走,想起淑妃还在,又咬咬牙,恭敬地给淑妃行了一礼。 淑妃:“退下吧。” “……是。” 贵妃的人都走了。 相宜见淑妃看过来,很识趣地躬身行礼。 淑妃将她上下打量一番,见她面色从容,眼底便闪过些许赞同。 “天色晚了,乡主受累一番,来本宫宫里用膳吧。” 第167章 他瞧上薛相宜了 琼华宫里,崔贵妃狠狠将茶盏摔碎在地,艳丽面容上难寻温柔,满是骇人可怖的怒意。 “人!敢到本宫宫里来撒野!” 宫女太监跪了一地,无人敢言语。 淑妃口齿太伶俐,又胆大放肆,便是贵妃,也很难在她面前讨到好处。 “薛氏是功臣,为着这点子小事,就杖责一个女儿家,贵妃妹妹也太愿意动气了。” “不过是一个花瓶,昭阳宫里多的是,妹妹尽管来选,姐姐双手奉上。” “我对这位薛乡主颇为敬佩,无论如何要请她过昭阳宫一趟,妹妹若是不能通融,那做姐姐的,只能去叨扰陛下了。” 如此一说,贵妃哪能动薛相宜? 赵旻早知淑妃为人,并没多惊讶,倒是那位薛姑娘,不同寻常。 “直到行刑,她也没求饶?” 太监小心抬头,把相宜问能否站着受刑的话说了。 赵旻笑了。 “有点意思。” 崔贵妃气恼,“一个商户女有什么值得上心的?” “她可不是商户女那么简单。”赵旻直起身,信手略理锦袍下摆,将把玩的折扇丢开了。 “倒是表姐你,何必和淑妃一般计较?” 崔贵妃皱眉,“你有所不知,淑妃是太子养母,深得太子信任不说,陛下是太子时,她曾是东宫的女詹事,那是正经的女官,陛下宠她不比我少,就连前朝政事也都说给她听!” “那又如何,妃妾而已。” 崔贵妃噎了一下。 她也是妃妾。 赵旻没兴趣关心崔贵妃的心情,崔贵妃也好,崔氏也好,他淮南王府从没放在眼里。 “时辰不早,我得出宫了。”他看了眼崔贵妃,说:“薛氏的事不劳表姐费心了,我自有分寸。” 崔贵妃张了张口,话还没说,眼前人已经往外去了。 她心里怄得厉害,脸色越发阴沉。 大宫女硬着头皮起身,劝道:“娘娘别动气,为了一个薛氏,不值当的。” 崔贵妃眼神凌厉地看过去! 大宫女身子一颤,知道她需要一个出气的人,否则还是他们这些身边人遭殃。 “娘娘不必理会淑妃娘娘,她入宫多年,又有子嗣,位分还不是在您之下?至于那薛氏,世子爷虽发话了,您不好插手,可您大可以借旁人之手,薛氏树敌颇多!” 崔贵妃眯了眯眼睛,当真动了心思。 “你是说林氏?” “是,林氏进了大理寺已经几日了,听说愣是没吐出一点儿话来,那个丫头又死了,大理寺是半分证据也没有。若是不用刑,再拖下去,也没理由关着她了。” 崔贵妃轻哼,“倒还真是个人物。” “好!”她坐直身子,“你递话出去,务必保住林氏,叫她完好无损地回家去!” 她就不信,薛氏如今这么风光,林氏能不眼红? 且叫她们狗咬狗,她自看戏! …… 相宜跟着淑妃去了昭阳宫,一路都谨小慎微。 进了正殿,淑妃命她落了座,上茶,然后也不问话。 她正一头雾水,便见大宫女将一物呈给了淑妃。 她定睛一看。 荷包! 藏着太子私印的荷包! 第168章 你不知道她有多宝贝这小印 淑妃接过荷包,立即便要打开。 相宜匆匆起身,“娘娘!” 淑妃抬眸,粉唇轻提,“乡主怎么了?” 相宜心跳如擂鼓,她知道淑妃是太子的养母,却掐不准,淑妃和太子情分几何。再者,她想起这东西如果没被淑妃的宫女捡到,那方才就要落在琼华宫了。 想到此,背脊顿生冷汗。 “娘娘,此物里装着臣女母亲遗物,还请娘娘见谅,赐还于我。”她胡编乱造。 淑妃停下动作,“你母亲遗物?” 相宜松了口气,“是……” 淑妃低头,直接打开了荷包,顺势把东西倒了出来。 相宜瞪大眼。 淑妃看着掌心里的玉印,眼神揶揄地看向她。 “这幼麟小印,乃是麟宝初进书房时,本宫亲手所雕,便是隔着荷包,本宫也摸得出。” 麟宝。 太子的乳名? 相宜回过神,表情险些挂不住。 她作势要跪下告罪,淑妃却抬手免礼。 “坐着吧。” 说着,将玉印放在手边,并没有要还给相宜的意思。 相宜弄不准她的意思,琢磨着要如何开口要回。 正一脑门官司,淑妃却仿佛没看出她的焦躁,竟叫人摆饭,当真留她用膳。 相宜连忙推辞:“娘娘,今日臣女已受您大恩,不敢再叨扰。” 淑妃头都不抬,“不叨扰,本宫正无趣。” 哦。 原来是拿她解闷儿。 相宜无奈,只得坐好,继续思考,自己有哪里有趣的,而且,淑妃一句话都不跟她说。 说摆饭吧。 半天了,也没见有饭上来。 天已全暗了,再晚些,宫门都要下钥了。 相宜已有些坐不住,强忍着才没开口。 忽然。 殿外传来通报。 “太子殿下到——” 相宜一下子抬起头。 淑妃坐在上首,丢开了解闷的书。 好。 真正有趣儿的来了。 她清清嗓子,一本正经道:“传膳吧。” 相宜疑惑。 等这么久,是为了等太子? 思索间,太子已到了殿内。 她赶忙起身,推倒一侧,仿佛寻常贵女一般,向太子行礼。 淑妃看了眼太子,“这么晚了,怎么来我这里了?” 太子目不斜视,说:“有段时间没来看母妃了,刚好路过,进来瞧瞧您。” 淑妃轻笑。 路过啊。 嗯,挺好。 她自上首下来,扶着太子的手,看向相宜。 “薛乡主不必紧张,太子是本宫养子,亲厚得很。” 相宜:“……”看得出来。 她低下头,“……是。” 晚膳一一上桌,淑妃坐在主位,相宜和太子分作两侧。 相宜眼观鼻鼻观心,琢磨淑妃究竟何意,便见淑妃大剌剌地那枚玉印放在了桌上。 太子看了过去。 相宜:!! 果然,太子朝她看了过来。 “本宫下午给你此物时,你信誓旦旦,说了什么来着?” 相宜:“……” 太子替她复述,一字一顿:“东西丢了,提头来见。” 相宜咬牙,暗叹运道不吉,今日倒霉。 淑妃见她窘迫,张了几次嘴都没想出说辞,忍不住笑了,看向太子道:“好了,莫要苛责人家,你不晓得,她多么宝贝这小印。” 第169章 薛姑娘对你是关心则乱 不知为何,相宜听淑妃的话,觉出两分打趣和暧昧。 当然了,她的确宝贝这小印,毕竟是太子的私印啊。 桌上寂静片刻。 相宜没出声,太子也默了默。 半晌后,太子才淡淡道:“事关小命,她敢不宝贝?” 相宜心中异样感减弱了点,她看向太子,一脸正经,“殿下赏赐,臣……臣女自当爱惜。” 太子一脸高冷,“嗯。” 淑妃看看两人,笑而不语。 “嗯,君安臣乐,挺好。” 她朝桌上的膳食抬抬下巴,“都动筷,别太拘着了。” 相宜恭敬点头。 太子不言语,没用人步菜,自顾自动了筷。 相宜可不敢放肆,眼观四路,吃得很含蓄。 膳食不少,但她尝了几道,便微微拧了眉。 这淑妃宫里的吃食也太甜了,大约每道菜都有糖。 果然,对面太子吃得很愉悦,动作虽慢,赏心悦目,但筷子一直没停。 相宜内心叹气。 这么下去,来日的陛下恐怕不得长寿,好吃甜食,伤牙不说,还易得消渴症,大损躯体。 一口,两口。 一碗,两碗。 眼看着太子盯着面前的甜羹,相宜作为大夫,心中跟有小蚂蚁啃噬似的难受。 好想叫停他! 她悄悄呼吸,再悄悄呼吸。 克制。 这是太子,不能太放肆。 “再添一碗。”太子道。 相宜忍不了了,闭了闭眼,放下筷子。 “不可。” 盛甜羹的宫女愣住了。 淑妃看过来。 太子也看过来。 相宜硬着头皮劝太子:“殿下,晚间吃太多甜食不好。” 太子:“……本宫没吃甜食。” “这肉糜羹虽是咸甜口,但也过于甜了,您吃如此多,与吃甜食何异?” 太子看着她。 相宜吞了口口水。 反正都开口了,她想了想,干脆对淑妃道:“娘娘宫中吃食一直这么甜吗?” 淑妃不以为意,“本宫祖籍江南,家中一直这般饮食。” “您祖父尚在吗?” 淑妃:“……” 她祖父十年前就不在了。 这么一想…… 她放下筷子,“本宫只是饮食偏甜,女医们说无大碍的。” 相宜说:“等女医们察觉有碍,便是想救也救不回了。” 淑妃听得一愣一愣的。 “这般严重?” “是。” 淑妃想了想,看向太子。 太子无语,凉凉地看了眼相宜。 相宜低头,假装喝茶。 淑妃笑了,劝道:“皇儿,听了薛姑话吧,她也是为你好。有道是关心则乱,真心才言,宫中这么多太医和女医,还没人管过你吃甜呢。” 相宜:嗯? 这话怎么听着更怪? 她没敢看太子,只是片刻后,听太子应了声。 “知道了。” 淑妃很高兴,招呼他们吃不甜的菜。 桌上又静下来。 相宜琢磨着淑妃的话,想想淑妃对自己的态度,越发觉得暧昧古怪。 她坐如针毡,只是低头用膳。 走着神,她呛了一粒辣椒,咳得脸上发红。 她想着失礼,着急告罪。 对面,太子微微凝眉,将一杯茶递给了她。 相宜想都没想,端起饮下。 甜茶? 哎。 她又要啰嗦太子,放下杯子,却陡然发现,太子面前的茶杯没了。 再看看已到了自己手里的茶,她回想刚才,太子是喝过的。顿时,面上火热一片。 第170章 儿媳的茶 殿内落针可闻,相宜清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绞尽脑汁后,她忽然抬头,神色正经地对太子道:“殿下,这甜茶以后您也不可再用,尤其是晚间。” 太子:“……” 淑妃微顿,接着嘴角弧度再也压不住。 她忍着笑意,问相宜:“可好些了?” “臣女好多了,多谢娘娘关怀。” “本宫倒是想关怀你,只是手边只一杯甜茶,舍不得给你。” 淑妃说着,看了眼太子,“还是太子舍得,眼睛都不曾眨,便给你了,他最爱卿娘做的甜茶,方才只动了两口呢。” 相宜脸上越发热了。 她越紧张,神色就越正经。 “殿下爱民如子,臣女感激不尽。” 淑妃看了看她,实在收不住,笑出了声。 “不错不错,说的好。” 太子无言,眼神凉飕飕地看向相宜。 相宜只当没看见。 她本想装喝水,手到碰到杯子了,又反应过来,赶紧把手收了回来。 淑妃说:“甜茶还喝吗?若是不喝,还给太子吧,他怕是惦记得很。” 相宜头大如斗。 她就是再傻也明白过来了,淑妃竟是在撮合她和太子? 真是疯了。 太子东宫不缺人吧?杨家为了干这一票大买卖,连克夫的女儿都送来了啊。 她找不到话说,对面太子开了口。 “母妃宫中何时如此拮据了?连一杯茶都要两人分。” 淑妃从容道:“没法子啊,小八年幼,我唯你一个儿子,这把岁数了,却也没有儿媳送茶水吃,如何能不拮据呢?” 一旁大宫女帮着道:“可不是,娘娘日夜想着儿媳的茶呢。” 相宜&太子:“……” 太子大概也不常被人催婚,相宜估计,是因为他脾气太差,旁人不敢,也就淑妃会如此直白,是以太子也不知如何招架,只能是亲自给淑妃布菜。 “何必等儿媳,晚膳过后,儿臣着人送茶来。” 淑妃叹气,转而忽然看向相宜。 “薛乡主出自商贾,想来家中有不少南来北往的稀奇茶叶?” 相宜眨了下眼。 太子皱眉,放下筷子。 “母妃。” 淑妃不理他,只盯着相宜。 相宜没法子,只能说:“待下次进宫,臣女给娘娘带几样北边的茶,您尝个新鲜,若是好,也算那茶有福气了。” 淑妃高兴了。 “好,本宫等着你的茶。” 说罢,她将小印重新放到相宜手边。 “收好吧,可别再弄丢了。” 相宜面热未散,心跳呼吸都是紧绷的,手心里都是汗,悄无声息攥了攥帕子,这才小心地收好了小印。 “多谢娘娘。” “不必,用膳吧。” 这回淑妃真不开口了,只专心用膳。 相宜大大松了口气。 她收敛眼神,一瞬都没往太子那边看,想来,太子也不曾看她。 可那叫卿宫女给太子上茶时,她只是快速扫了一眼,太子便跟一直盯着她一般,幽幽道:“碧螺春而已。” 相宜:“……” 不用说,只怕这祖宗是记仇了。 她想着,以后的药,是不是要再多加些甘草。 第171章 太子妃的衣裳怎么在薛氏身上 吃了淑妃一顿饭,相宜不知出了多少汗。 她本想出了昭阳宫,找机会跟太子说说,是否有何处让淑妃误会了。 可淑妃留下了太子,请太子看看八皇子的功课。 无奈,相宜只得独自出昭阳宫。 天色已暗,走在宫道上,只有两个宫女给她掌灯领路,她比白日更警惕些。毕竟是皇宫,此刻便是有人中途将她带走,恐怕都无人得知。 正想着,身边宫女轻声说:“乡主放心,我等是东宫的人,皆会些拳脚功夫的。” 相宜微讶。 这宫女会读心术不成? 不对。 准确地说,是太子会读心术不成? 冷不丁的,她又想起了那杯甜茶,只觉嘴里微甜仍在,不免耳后发热,头大得很,下回见太子,又得装蒜,只盼太子不要多心,让她蒙混过关才是。 “宫门已关了,只有角门还没落锁,乡主,这边走。”宫女说。 相宜点头。 陈嬷嬷送人出宫,正欲回凤栖宫,迎着灯笼微光,看到相宜走来。 这薛乡主还没出宫? 她正疑惑,瞥到相宜身上所穿衣裙,瞬间瞪大了眼。 洛水春锦! 这不是皇后前些年心血来潮,做给未来太子妃的衣裳吗? 当初送去东宫,太子毫不在意,她亲眼见着,宫女们拿去偏殿锁上的。 这怎么到了这位薛乡主身上? 脑中一转,她内心哎呦一声,忽然想明白,赶忙掉头往凤栖宫去。 果然! 刚到宫门口,小宫女便来禀报。 “姑姑,快进去吧,太子殿下来了,正数落娘娘呢,娘娘都快哭了!” 陈嬷嬷:“……” 老天哟。 这叫什么事儿! …… 相宜回了府,家里老老小小都还等着她。 云鹤抱怨贵妃:“还贵妃呢,竟也惦记姑娘你的钱。” 相宜没跟着说,她已经得罪贵妃了,日后有的头疼,回了家不想还日夜叹息。 “让你们给二妞找学堂,可找到了?” “找到了,就在东大街后巷,杨先生教好几个女学生呢,二妞去了,定能学好。” 相宜点头,“这才好。” 两个丫头见她累了,服侍了她歇下。 “听说林氏入大牢了,也不知能不能判罪,她昧了姑钱,还偷了姑药方呢!” 相宜看着帷帐上的流苏,静默不语。 她有预感,恐怕没那么顺利。 事实证明,她没想错。 次日晌午,林玉娘便从大理寺出来了。 听到消息,孔老夫人悲喜交加。 悲的是,林玉娘都出来了,她儿子还没消息。 喜的是,家里总算还有人主事,她也能轻松些,林玉娘虽然刁钻,但也不至于让她饿死吧。 孔临萱得到消息,匆匆赶回来。 林玉娘在冰冷的大牢里呆了数日,没一人去看她,正是心灰意冷时。 孔临萱进门便咄咄逼人:“你究竟有没有做那些事,怎的说出来就出来了,日后怎么说?我告诉你,你可别害了咱们孔家,若你真不干净,趁早跟我哥哥和离!我们孔家清清白白的,容不下你这等名声有瑕之人!” 林玉娘冷冷一眼看去。 孔临萱冷哼,“怎么,我说错了?” 她话音刚落,林玉娘便抬起了手,狠狠一巴掌朝她扇了下来。 第172章 把持孔家 啪! 孔临萱被打得半边脸火辣辣的疼,她浑身发抖地看向林玉娘,眼睛几要瞪出眼眶。 “你敢打我?” 话音刚落,林玉娘再次动手,给她另一边脸也来了一巴掌! 孔老夫人寻声赶到,看到这一幕,差点一口气撅过去。 “林氏!” 林玉娘目中无人,转身便在主位上坐了下来。 孔临萱气疯了,大喊着要下人把她捆起来。 林玉娘冷脸,“谁敢!” “这里是孔家!”孔临萱喊道。 林玉娘讥讽道:“你也知道这是孔家?你一个出嫁女,凭什么在娘家指手画脚!” “她是出嫁女不能,那我呢?”孔老夫人发怒,“来人!来人!把她给我捆起来!” 林玉娘不慌不忙,看向众人,“从今日开始,家中所有人的月银都由我发放,你们若是分不清谁是主子,趁早滚出孔家!” 一众奴仆面面相觑,不敢乱动了。 林玉娘虽入了大牢,但她官身未除,可不是一般的主母。 孔老夫人忍无可忍,说:“你还敢霸道专横,看样子大理寺的苦是吃少了,这些人的身契都在我手里,怎么会听你的?” “更何况,你是孔家妇,婆母教训你,你敢不从?” 林玉娘抬起下巴,“我不是寻常女子!” “你以为你还是女官呢?你都进过大理寺了!”孔临萱道。 “那又如何?”林玉娘从袖中拿出文书,眼神坚定,“大理寺、女官署的判令已下,我只是在临州赈灾行为有失,暂时停职,在家中自省,典药的官位保留,我仍是六品女官!” 孔临萱震惊,“怎么可能,你昧了薛相宜赈灾的钱,用烂药敷衍百姓,还偷了薛相宜的方子!” “谁看见了?”林玉娘理直气壮,“那不过是婢污蔑我,无凭无据,谁能定我的罪?” 孔家母女愕然不语。 孔临萱想起若若死得蹊跷,不由得打了个冷颤。 孔老夫人则是又惊又喜,幸好林玉娘还是女官,那肯定能拉孔临安一把了! 可接着,林玉娘便对她道:“以后家中一切由我掌管,您将仆人身契都交给我,回房养病去吧,饮食汤药,我叫人端过去。” 孔老夫人深呼吸,“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自然是当家作主的意思!” 孔老夫人看着女人嚣张的脸,再想想她初进家门那天的端庄和顺,顿时觉得自己瞎了眼了,引狼入室! 自己一辈子没被人拿捏过,临了了,反被儿媳软禁。 这么一想,她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孔临萱大喊:“娘!” 林玉娘毫无怜悯,淡漠对下人道:“扶老夫人回房。” “是请大夫,还是少夫人您来看?” 林玉娘直接离开,说:“用不着看,晚些自会醒的。” “……是。” 孔临萱闻言,气得柳眉倒竖,双目中两团火焰熊熊燃烧。 她没等亲娘醒来,就急急去了大理寺见孔临安。 临州赈灾出了误,不少人被牵连入狱,大理石每日要审不少人。孔临安的案子也在审判,只是一直未有定论。 他本就着急,见妹妹哭成泪人进大牢,心里咯噔一下。 “可是家中出事了?” 第173章 带血的指甲 孔临萱把家中的事说了,全是实话,毫无添油加醋。 孔临安却不大信,皱眉道:“你和母亲是不是挖苦玉娘了?” “自然没有!”孔临萱反驳。 “那她怎会如此?” 孔临安在稳坐牢中,头疼道:“玉娘性子刚强,这次在临州吃了大亏,名声有损,她已是极力在支撑了。咱们是一家人,你回去告诉母亲,要一如既往地对待玉娘,无论如何,玉娘是孩子们的母亲。” 孔临萱双目瞪圆。 “哥!你,你是被她下咒了吗?” 到如今这地步了,竟还替那刁妇说话! 孔临安眉头紧锁,看着眼前自己所抄经书,沉默不语。 他知道林玉娘和他想象中的不同,也知道自己或许看走眼了。 但他永不会承认,更不会让别人羞辱林玉娘,林玉娘是他的妻,他们荣辱一体,早已分不开了。 “玉娘是你嫂子,回去之后,你要敬重她,否则等我出去,也会教训你!”他固执道。 孔临萱深呼吸,隔着牢门说:“哥!你被她骗了,她不是什么良善人!” “玉娘她……” “若若死了!”孔临萱打断他。 孔临安顿了下,仿佛被施了定身咒,半晌后才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若若死了!你以为林玉娘为何能这么快出大理寺?就是因为若若死了,死无对证!” 孔临安犹如坠入冰窖,挺直的脊梁在不觉中瘫软下去。 “怎么会……” “怎么不会,她是毒妇!” “不可能。” 孔临安一口否认,“若若身体本就不好,只是意外罢了。” 孔临萱呆楞当场。 她看不懂亲哥了,只觉得天都要塌了。 “早知如此……”她闭眼上,落下泪来,“还不如是那薛相宜留在孔家呢!” 孔临安犹如被人猛打一滚,骤然清醒,痛不欲生。 他颤着手重新拿起笔,说:“别再提薛氏,那是无用的话!若若也定不是玉娘所害,你不要胡思乱想。” “哥!” “回去吧,别再来了。” 孔临萱见状,浑身泄了气,整个人陷进了绝望。 完了。 孔家完了。 …… 春暖花开,相宜选了好日子,亲自送二妞上学堂。 小丫头来京里多日,已被云霜养得白白胖胖,扎着两个圆髻,跟糯米团子似的玉雪可爱。 头日去学堂,二妞有些胆怯。 相宜哄着她,若是乖乖去了学堂,便带她去玉馔楼吃饭。 二妞一听,欢欢喜喜地去上学了。 日落前,相宜亲自去接她,她蹦蹦跳跳地上了马车。 “姐姐,咱们现在就去玉馔楼吗?” 相宜点了点她的小鼻子,“小馋猫。” 二妞嘻嘻笑。 相宜说话算话,带着一行人去了玉馔楼。 吃饭前,云霜带着二妞去净手,她独自坐在窗边喝茶。 等了许久,却没见那一大一小回来。 她正要叫云鹤去瞧瞧,门外传来敲门声,一小厮低着头进来。 “薛姑娘,我家主子说了,今日天气好,想请您赏花品酒。” 说罢,奉上一物。 是一枚孩童的小指指甲,尚且带着血。 相宜脸色骤变! 第174章 要她当众宽衣 相宜不曾犹豫,“你家主子在哪儿?” 小厮抬头道:“世子府。” 能在京城有单独世子府邸的,普天之下,只有淮南王世子——赵旻。 凡事不牵连家人,尤其是老弱妇孺,便是草莽水贼也守这样的规矩,赵旻行事竟然如此卑劣。 相宜强压怒气,对小厮道:“前面带路。” 云鹤早下白了脸,忘记了言语。 相宜朝她看过去,她才颤声道:“姑娘……” “无妨,没什么事。”相宜叹了口气,将身上荷包递给她,“我在万宝斋订了首饰,本该今日去取,若是不去,恐怕伤了信誉,你替我去一趟,将账结了,便回家去吧,别到处乱走。” 云鹤愣愣的,下意识要跟上她,对上她平静的眼神,忽想起什么,咬牙忍住了。 “是。” 相宜这才离开。 小厮没有插手,只是在前面给她引路。 等他们一走,云鹤片刻没耽误,直往万宝斋去! 从玉馔楼出来,楼下早停着一辆马车,布置异常华丽,停在闹市,格外引人注目。 玉馔楼的伙计本想递一顶帏帽给相宜,却被赵家的小厮给拦住了。 “薛姑娘,路不远,还请您快些上车。” 伙计欲言又止,终究不敢多事。 众目睽睽下,相宜走出了玉馔楼。 路边议论纷纷传来。 “这不是天香楼花魁的花车吗?登车这位,难道是新花魁?” “瞧着不像,倒像是良家女子。” “你们知道什么,那是隆安乡主!” “隆安乡主?” 相宜坐进车内,只当没听见那些杂话,脑子里都是如何救人。 她的名声和二妞、云霜的性命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若换做一般人,她尚且有心周旋,但赵旻手段太下作,她一独身女子,根本无力反抗。 但愿,云鹤能将消息带给太子。 这么一想,她闭上眼,定下心神。 很快,花车停了。 相宜掀帘下车,立时被人围观。 赵旻长居淮南,京城的世子府已经许久不用,今日忽然正门大开,本就引人注目,花车登门,走下的却是一良家女,消息便如长了翅膀一般,飞过整条街。 平日里,百姓们是不被允许靠近世子府的,今日赵旻显然有意为之,并没驱赶百姓。 相宜丝毫不少影响,一步步走上台阶。 到了门口,守门小厮将她拦住了。 相宜冷冷看向对方。 小厮笑着将她打量一番,随即一抬手,命人送上一件月牙白的外裳。 “乡主,对不住啊,您这身藕荷色的外裳得换了,咱们主子最厌此色,府中一律不许出现。” 相宜早知要被刁难,并没觉得意外。 她拿起外裳,便往花车的方向去。 小厮拦住她,“哎!乡主,这可使不得!” 相宜冷下脸,“难不成,我要在世子府正门外换衣裳?” 小厮双手垂在身前,笑得令人作呕,无所谓道:“外裳而已,今日暖和,想来也不会着凉,乡主便在此处换了又如何?” 相宜暗自攥紧了衣裳,双目中逐渐酝出寒意。 赵旻—— 好!好手段! 第175章 他亦唤她薛铮 堂堂乡主,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宽了外衣,又进了世子府。 但凡是个人都会多想,相宜的名声,算是全毁了。 然而名声究竟是什么? 能换银子吗? 不能。 能换粮食吗? 更加不能。 至于权势地位,更是与名声无干。 若有权,谁敢多言? 想明白这些,相宜微微舒了口气。 小厮以为她做不到,懒散地用小指剔着牙,“乡主啊,您快些吧,这眼看着天就要黑了。” 话音刚落,相宜便动作利落地褪下了外裳。 天尚不热,人人都穿得多,外裳之下,还有不少衣服。 但藕荷色的苏绣锦缎外裳落在地上,依旧是一幕令人驻足的香艳画面。 犹抱琵琶半遮面,如此这般,才叫人生出探究之心。 相宜不用转头,也知道身后有多少人围观。 身前,那小厮愣了下,对上她淡漠的眼神,忽然想起自己主子对她有意,吓得赶忙躬身,收回了视线。 相宜眼神凌厉,沉声道:“能进了吗?” “……能,能!” “那就带路!” 小厮被她忽然生出的气势唬住,心中惴惴,抬手叫人让路。 无人再敢啰嗦,穿过满是奇花异草的花园,一路通畅到了赵旻的文昌院。 相宜看那像书斋的名字,内心鄙夷不屑。 屋内传来孩子的哭声。 相宜一听便知,是二妞的声音。 她心里着急,面上强作镇定。 小厮为她开了门,“乡主,请。” 相宜迈步进去,迎面所见,便是被捆成粽子的云霜,小二妞手上满是血,头发早已散落,却倔强地抱着云霜,瑟瑟发抖地保护姐姐。 见相宜进来,一大一小都激动不已,云霜猛烈摇头,呜呜不停,相宜知道,她是要自己离开,二妞不明所以,哭着朝她爬来。 “相宜姐姐!” 然而,她还没到相宜跟前,丫鬟便抬手给了她一耳光。 “小,闹什么!乡主面前,也是你能放肆的?” 二妞被扇到在地,直接吐出了一颗乳牙。 相宜看得眼里血红,满腔怒意蓬勃。 赵旻将她的反应收入眼底,满意地勾了唇。 “这身衣裳可还喜欢吗?” 相宜寻声看去,只见他靠坐在楠木大椅中,面前摆着一桌异域进宫的名贵瓜果,仿佛眼前这揪心的一幕完全不存在,周遭都是黑暗的,只有他被仅剩的日光暖住,独享尊荣。 “世子平时都是这么送人衣裳的吗?” 赵旻挑眉,“不喜欢?” 相宜:“不喜欢。” 她如此胆大放肆,屋内侍女纷纷倒吸气,惊讶于她的胆量,也唯恐自己被牵连。 赵旻却根本没生气,脸上笑容反而放大了。 他双手轻拍,饶有兴致地看着相宜。 “果然,本世子眼光不错,薛铮,你有些意思。” 同样是直呼正名,从太子口中出来,相宜收到的是尊重。 赵旻开口,她却觉得心惊。 恐怕,赵旻早就盯上她了。 是为财,为色? 大约不然。 她想起了祖父留下的那些东西——盐、铁、新麦种。 第176章 太子不来该如何 如果说,之前相宜站在太子一边,只是认同太子之能。今日便是看清了赵旻的嘴脸,有这样的儿子,淮南王又能好到哪里? 天下如果落在这父子俩手里,百姓焉有活路? 祖父留下之物,绝不能交给这种人。 她冷静下来,细算时辰,云鹤必定已经将东西送到万宝斋了。她相信太子,只要他得到消息,一定不会袖手旁观。 在此之前,她要做的是拖延时间。 她对赵旻道:“日前在贵妃宫里,我多有得罪,世子莫非是记恨上我了?” 赵旻笑而不语。 相宜走近一些,说:“我不过是小小女子,世子也要和我计较吗?” 男人笑了,身子后靠,戏谑地看着她,“你今日比那日讨人喜欢多了。” 相宜扫了眼身后的云鹤和二妞,口吻和缓:“世子既要见我,便是要跟我说话,何必这么兴师动众,拉上这许多人。您让我的人回去,有什么话,我们慢慢儿说。” “慢慢儿说?” “是,世子这园中大好春光,不可辜负,相宜愿作陪,同您踏春赏花,畅谈一番。” 赵旻勾唇,没接她的话,而是看向了桌上的酒壶。 “知道这是什么酒吗?” “世子府中自然都是绝世美酒。” “好!既如此,相宜赏脸尝尝?” “姑娘!不可!” 身后,云霜不知如何挣脱绑在口上的布条,大喊喊话。 相宜眸色一凛,在丫鬟动手之前,转身呵斥:“不懂规矩的东西,我与世子说话,谁许你开口了?” 云霜盯着她,死死咬唇,落下泪来。 她是宁愿死了,也不要姑娘受辱的。 丫鬟见相宜识趣,这回没动手。 相宜转身,在赵旻玩味的眼神中,给自己倒了杯酒。 她端起来,放在鼻前轻嗅。 “果然好酒。” 赵旻道:“为你备下的,自然是好酒。” 相宜轻扯唇瓣,放下了酒。 “怎么,不愿意喝?”赵旻眼神冷了些。 相宜说:“酒可以喝,只是不是世子究竟有几分真心请我喝酒?我薛相宜不缺美酒,真心倒是缺许多。” 赵旻自然懂她的意思。 他一向不喜欢女人事多,但对一个真的聪明,又的确美貌的女人,却有足够的耐心。 他要她的人,也要她的心。 目不转睛间,他抬起手,命令道:“放人。” 相宜暗自松了口气。 她对赵旻盈盈一拜,柔声道:“多谢世子,只是我这丫头胆小,孩子又闹腾,不如我亲自送他们出府,再回来同世子痛饮。” 赵旻指了指她面前的酒,唇瓣掀动:“先喝了这一杯,再去送也不迟。” 相宜知道,这杯酒不喝,他们主仆一个也走不脱。 她闻过,酒里没毒,却有分量不轻的暖情药。 太子…… 会来的吧。 便是不来…… 她看了眼赵旻,忽然放松地绽出一抹笑,举杯,一口饮下! 救不了自己,她难道还杀不了一个男人吗? 赵旻不在意她想什么,只是不经意的,被她的笑晃了眼睛,心下蠢蠢欲动。 第177章 我与薛姑娘一同泡汤泉 相宜放下酒杯。 赵旻抬手,准她送人。 相宜忍着喉中甜腻,浅浅一笑,转身去抱蜷缩着的二妞。 云霜已被松绑,爬起来立刻跟上相宜的步子。 出了屋门,春风拂面,相宜已感到面颊正在升温。 那酒的厉害程度,远超她的预估。 趁着抱紧二妞的时刻,她低头,将未咽下的小半口酒吐在了二妞衣裳的肩头处。 “薛姑娘,前面就是后门了,您可以回了。” 到后门处,丫鬟提醒。 云霜急了,拉住相宜的袖子,哭道:“姑娘,不成啊,我留下陪着你。” 相宜刻意拉了脸吓她,斥道:“哭什么!让你回去就回去。” 她将二妞递过去,“抱紧二妞,别摔着她。” 云霜不敢多言了,主要是怕拖她后腿。 相宜看她一步三回头地出门,心里难受得紧。 转身往回走,她趁着丫鬟不注意,拔下了发簪隐在袖中。 赵旻丝毫不担心她会跑,正在逗弄一只豹子。 京中官员严禁盖豹苑兽房,被发现了,一律重罚,赵旻却有恃无恐。 见相宜回来,他一抬手,命人把豹子带了下去。 那豹子在赵旻手下温顺若猫,经过相宜身边,却露出了獠牙,眼神犀利地仿佛下一秒就要咬上相宜。 相宜淡淡扫了畜生一眼,毫无反应。 见状,赵旻越发心痒。 “人送走了?” 相宜点头。 男人勾唇,起身走到她身后,低头说话:“这回可看到本世子的真心了?” 相宜感受到耳尖温热的气息,只觉浑身汗毛竖立,恶心不已。 她不动声色向前一步,“多谢世子成全。” “你我之前,何必言谢?” 赵旻抬手,拿走了她肩头一朵花瓣。 “园中那些花喜欢吗?” 相宜侧过脸,微笑道:“都是不曾见过的奇花异草,我自然是喜欢的。” “那便好。” 赵旻再靠近她一些,胸膛几乎贴上她的后背,将她堵在桌子和自己之间,令她无处可逃。 “挑些你喜欢的,等会儿让人送去温泉池,你我一同享受,可好?” 相宜浑身发热,听到温泉池几字,仿佛自己已经被丢进熔岩中,顷刻便要化作一团热气。 她攥紧手,侧过脸道:“世子,男女有别。” 赵旻笑了,“过了今日,淮南王府的大礼会送去你的乡主府,你我之间,总要做夫妻的,何必在乎这些?” 他已把话挑明了,让相宜没装傻的余地。 相宜只想了片刻,便问他:“世子难道不觉得,有些事太急,反而失了乐趣吗?徐徐图之,方有意趣。” “此话怎讲?” “世子看中我,是我的福气,前次是我莽撞了,世子别介怀。你我若真要结连理,世子也该疼惜我,即便不是正妻,也该许我体面,” “你要何种体面?” “三书六礼一样不可少。” 赵旻:“那些东西之后自然会补给你。” 相宜默了默,说:“我若不允,世子打算用强吗?” “你说呢?” “世子得天独厚,自可呼风唤雨,我一小小女子,如何反抗?您若是只拿我当个玩意儿,那便悉听尊便吧。” 第178章 沉沦边缘 但凡赵旻这般男子,都有傲气。 相宜这么说,不过是激将法。 可她话音刚落,男人便朗声笑了。 倏忽!他一把从后面将她抱住。 相宜一惊,便听男人在她耳边道:“激将法?” “……” “薛铮,你打错主意了。本世子用不着你高看一眼,便是今日对你用强了,又如何?” 他唇瓣贴上了相宜侧脸,低声道:“等今夜过后,只怕你巴不得本世子对你用强。” 相宜强忍着,没拿出袖里的发簪。 她被抱着,挣扎不开,身体也越发绵软,贸然出手,必定不成。 然而…… 赵旻完全忽略她的反应,更不需要她回话。 吻上她柔嫩的脸,他便如尝到一点甜,急不可耐地想要更多,禁锢着她腰肢的手,放肆地揉按着她的腰腹,逐渐往上摸索。 他腾出手,强硬掰过相宜的下巴,打算从后面吻相宜的唇。 相宜挣扎着,令男人的嘴唇从她唇角擦过。 赵旻越发没了耐心,单手将她按向桌面,停下动作,叫来了丫鬟。 丫鬟恭敬进入,不看多看一眼。 “世子,汤泉已备好。” “好!” 赵旻满意,一把将相宜扯起,打算将她打横抱起。 相宜知道,一旦进了汤泉,无数人盯着她,只怕她藏着的簪子要不保,更别提挟持赵旻。 电光火石间,她下定决心,打算现在动手! 袖中,她纤细手指上已经都是汗,险些握不准发簪,终于,她蓄满力道。 “世子!” 外头忽然有小厮跑来,跪在门口道:“宣威大将军到访,已在正堂等候。” 相宜顿住。 赵旻皱眉,“可曾说了有何事?” “不曾,只是大将军脸色不大好。” 宣威将军何广是淮南王旧部,如今带着何家军驻扎在京城近处,赵旻进京前,淮南王多加叮嘱,无论如何,要收拢何广。 女人和天下孰轻孰重,赵旻一清二楚。 他兴致没了大半,低头看着面色潮红的相宜,却又舍不得放手。 也罢。 天色暗了,才更有趣味。 他将相宜放下,对丫鬟道:“带薛姑娘去汤泉,好生伺候,本世子去去就回。” “是。” 相宜已有些迷糊,但仍感觉到,自己被放在了软塌上,男人在她颈间亲了下,暧昧哄道:“乖,等为夫回来,好好儿疼你。” 说罢,起身离开。 相宜撑着身子,想要看清周围。 几个膀大腰圆的仆妇进门,直接将她架了起来。 被拖出屋子,她还没记住路径,已经到了汤泉。 热雾缭绕,加速她体内药效发作。 仿佛有条火蛇,在欲望深处钻出,死死缠绕她柔软的身体,让她想要寻找一汪清泉,还有一双有力的手,救她出无情孤寂的深渊。 倔强慢慢被瓦解,她在沉沦。 外裳被剥离,几双手在她身上拉扯。 “嗯……” 羞人的轻吟从唇间溢出,她撑开眼,看到了丫鬟眼里一闪而过的鄙夷。 顿时,犹如被人从头顶泼下一盆凉水。 相宜猛地惊醒,一把抓住袖里的发簪,甩开众人,“别碰我!” 第179章 逃跑被抓住 丫鬟们只是对视一眼,便熟练地动手按住相宜。 相宜没拿出发簪,而是抓住一块观赏石,毫不犹豫地对准了自己的额头。 “退后!” 丫鬟们担心她毁了自己的脸,齐齐停下了动作。 “薛姑娘,何必做无谓挣扎,这里是世子府,你能进来这里,是天大的福气!”领头的仆妇高傲道。 相宜靠在榻上,气息急促,她开口道:“你们出去,我自己洗。” 仆妇皱眉犹豫。 相宜斥道:“你们算什么东西,也敢和我拉拉扯扯,不怕我告诉赵旻,扒了你们的皮!” 她直呼赵旻名讳,丫鬟们知道她此刻在赵旻心中的分量,不等仆妇说话,便都退开了。 无奈,那仆妇只好瞪了眼相宜,命令众人。 “都在外头守着,好生伺候姑娘!” “是——” 一众女子鱼贯而出,相宜绷紧的身体顿时泄了气。 只是,真的好难受。 她强忍体内躁动,将衣裳拉好,放轻动作在汤池周遭查看。 凉风吹来,带来片刻惬意,她差点再度失神。 忽然,脑中一紧。 有风! 她一个激灵转醒,循着风往前走。 果然,有一扇窗户。 相宜大喜,上前推开。 窗外不是路,而是石壁,小道狭窄,顶多够纤细女子贴着石壁通行,而且还不知道尽头在哪里。 但相宜没犹豫,无论如何,总比留下做待宰羔羊好。 她虽然想着大不了鱼死网破,但如果能不死,那自然更好。 留得青山在,日后,她还有机会将赵旻砍成柴火烧! 想到此,她绝境中生出力量,攀出窗户,挤进了小道。 汤池外,领头的仆妇很警惕。 不过片刻,她便让丫鬟进去查看。 听到里面传来惊呼,她便知道不好,狠狠甩了丫鬟一耳光,怒斥道:“还不去堵人?” 汤池三面环山,能跑出去,只有几个窗外小道,尽头在哪里,他们自然也明白。 丫鬟们纷纷散开。 “等等!”仆妇叫住她们,瞪眼道:“蠢东西,闹这么大动静,是怕世子不知道我们把人弄丢了?” 丫鬟们明白过来,两两结伴,分开去堵人。 相宜挤在小道里,几次差点出不来。 但她不敢耽搁,因为知道那些爪牙很快就能追上来,或者说,正在出口堵她。 冒着受伤的风险,她一路往前。 终于,出了石道。 她不知方向,只知道又进了一处院子。 天色昏暗,根本分不清方向。 正晕头时,身后传来丫鬟叫喊:“站住!” 相宜心中咯噔,不管方向,只是往前走。 但她体力已到极限,没走几步,就被那丫鬟追上了。 这一回,丫鬟胆大,直接拖拽她的头发。 整个头皮都快被扯下来,痛得相宜唇瓣发颤。她咬紧牙,趁着丫鬟不注意,握紧发簪转身朝丫鬟脖子上扎下去。 她正手握簪,扎进去,划破拔出。 顿时,鲜血喷涌而出! 丫鬟瞪大眼,倒地不起。 相宜脱了力,却没机会休息,因为另一丫鬟也赶到了。 她握紧发簪,打算奋力一搏,却不想那丫鬟会拳脚功夫,一脚踢开了她的发簪。 第180章 唯有他来救她 许是见到同伴被伤,那丫鬟出手十分狠辣,踢掉相宜的簪子还不够,转而便给了相宜一耳光。 相宜支撑不住,身子摔出去。 身后是一山石摆件,随着撞击,砸在了她后背上。 痛! 痛到药效被击退,她清醒着浑身发抖。 丫鬟没给她缓和的机会,眼神狠戾地上前,打算扯着她头发抓回去。 相宜撑着眼皮,眼看对方越来越近,却只能无力地后退。 绞尽脑汁,也想不出脱身之法。 难道,真要陷在这里了吗? 相宜自幼心宽,从未有恐惧,此刻也不免觉得一阵悲凉。 她闭上了眼睛。 丫鬟已到她面前。 倏忽,扑哧一声,似乎是锐利之物扎入身体的声音。 相宜一愣。 睁开眼,只见丫鬟当胸中了一箭,说是箭,其实是一根树枝。 咚! 丫鬟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相宜愕然,不敢置信。 她凭着本能爬起来,拔腿就跑! 刚过拐角,却见一蒙面人从屋顶落下,正到她面前。 相宜闭了闭眼睛,直骂老天捉弄人,给她希望,又让她绝望。 到底,要她死几回! 她连跑的念头都没了,只想靠着墙滑下去,听天由命吧。 正要如此做,蒙面人忽然躬身,朝她拜下去。 相宜:?? 蒙面人:“姑娘受惊了,主子在外头等您,属下带您出去。” 相宜:“……主子?” 蒙面人没多说,给她做了个请的手势。 相宜越发清醒,明白过来,刚才那丫鬟是此人所杀。 这个时候,谁有能力指挥人来这别院救她。 太子…… 除了太子,没有别人了。 她不过是思索,蒙面人以为她生疑,为了不耽搁时间,快速说了句“得罪”,直接上手,将她扛了起来。 相宜:“……” 东宫的人,都这么喜欢扛人吗? 和之前被扛去救太子一样,这回也是吃了一肚子风,落地时,她完全站不住。 紧接着,人被塞进了车里。 “主子,咱们还得回去,今日耽搁不得。”外面人说。 “嗯。” 沉淡的男声在头顶响起,不知为何,相宜几要落下泪来。 是太子。 她浑身卸下力道,任由自己坐在地毯上,伏在男人膝头,大口大口地喘气。 马车开始行走,速度还很快。 李君策端坐着,不动声色地扶着坐在他腿边的女子。 她的呼吸声很重。 他的心跳也很重。 余太师反复纠缠,只差一些,他就接不到底下人传来的消息。 幸而,宣威将军好糊弄,为他拖延了点时间。 “殿下……” 听到她微弱的声音,他下意识低了些头,感受到她呼出的热气,才察觉不对劲。 他托起她的下巴,看清她满是潮红的脸。 “赵旻给你吃什么了?” 相宜理智回笼,试图远离他,却觉得他身上淡淡的果甜香,格外地,似乎刚好是她身体里火蛇的克制物,比山道里的风还让她通体顺畅。 她咬紧牙,自以为坐得端正。 “殿下,劳烦你,送我回府。” 李君策自幼宫中长大,只消稍微想想,便知她吃什么了。 他拧拧眉,朝外下命令:“去西山!” 第181章 想吞了他 相宜不知西山为何处,她只知道,李君策离她太近,再这么下去,她会克制不住自己。 起初,她还能坐直,离开他膝头。 不知何时,她自己重新趴了回去,小猫儿一样,一点点挪近,靠拢想要亲近的人。 李君策垂眸,视线拢着她的脸,并未斥责她的逾矩。 沉默间,相宜被本能驱使,想要更进一步。 她仰起头,痴痴地望向李君策。 和他对上视线,她扯了下唇角,呼吸失控的同时,放肆地伸手,试探地用手指滑过了男人线条分明的下巴。 她手指也是烫的,指尖一片濡湿,所到之处,皆是暧昧甜腻。 李君策知道她难受,皱着眉,依旧没拦着她。 相宜吞了口口水,有些得寸进尺,手指不自觉地一点点下滑,借着他膝头,试图往他身上攀。 然而,她早没了力气。 往上的途中失去支撑,重重地向后跌去。 李君策眸中一紧,单手揽住了她的身子! 马车正好一摇晃,连带着李君策也要坐不稳。 相宜趁机,双臂环上了他的脖子,犹如抓到救命稻草一般,紧紧缠绕,鼻尖贴着他的颈窝,放肆攫取他的气息。 得到的越多,想要的就越多。 她有个念头——吞了他,他是解药。 因为李君策一再纵容,她胆子已经够大,念头一出,便要动手。 唇瓣微张之际,男人侧过了脸。 四目相对。 他忽然抬手,盖住了她的唇瓣。 “薛铮,本宫是打算跟你借钱,但你这要的利钱也太多了。” 相宜:“……” 她听懂了,却没完全清醒。 只是停了一瞬,接着就要直起身子,再次靠近他。 李君策手臂用力,钳制住她不安分的身子,紧接着快速拉下了腰间荷包。 相宜不明所以,却也懵懂地停下动作。 再接着,男人将一枚带着清香的小药丸塞进了她嘴里。 甜的。 凉的。 好舒服。 相宜已不能判断,这药丸中到底是什么药材。 不够,她一口咬碎,直接吞了。 瞬间,五脏六腑都舒服了。 不够。 还不够。 她盯着李君策看。 李君策只是迟了片刻,她便自己动手,腾出手来,掰他握着荷包的手。 无奈,李君策只好再喂她一颗。 她又咬碎吞了。 一连三颗,她还要。 李君策握住了荷包,低头对她道:“到西山还有些路,照你这吃法,我哪有这么多清莲丸给你吃?” 清莲丸? 相宜隐约记得,这是好名贵的药,却不知是用来做什么的了。 不管。 她得吃。 这么一想,她拧紧眉,不讲理地继续掰男人的手。 不给就抢,之前怎么没看出,她是个这么霸道的性子。 李君策单手还揽着她,掌心贴着她的腰肢,感受得到她身体的温度,知道她难受,没法子,他只好继续喂她。 一颗下去,她立刻要咬,他提前预料,捏住了她的两腮。 “吃,再吞,就没的吃了。” 相宜一动不动,只是盯着他看。 意识到她的委屈,李君策叹气,解释道:“就这几颗了,你这么吃,怎么捱到西山?” 第182章 抱紧些 没剩几颗了? 相宜没听懂为何去西山,但看着瘪下去的荷包,也明白过来了。 得省着吃。 她眨了眨眼,不去掰李君策的手了。 李君策松了手,看着她红彤彤的脸,莫名有些于心不忍。 “,吃完了要说。” 少女一动不动,依旧是看着他。 他唇瓣抿紧,思索着,抬手轻碰了下她的脸颊。 “自己乖乖地吃。” 哦。 相宜回了神,动了动嘴巴。 按照他说的,她没再咬,含完了就看着他,等他喂给她一颗。 从世子府到西山,平时要半个时辰,驾车的侍卫知道李君策对车中女子不同寻常,愣是只用了两盏茶便赶到了。 彼时,相宜嘴里的药已不那么凉,血液里的渴望又快按耐不住。 她盯着李君策,一盯再盯。 李君策被她看得发毛,将最后两颗药一起塞给她,在马车停下时,片刻不犹豫地抱着她下车! 侍卫见状,吓了一跳,连忙让开。 西山行宫为皇帝御用,就算是太子,也不能轻易使用。 但李君策不同,他深受皇宠,自然可以随意进入。 因为带着相宜,他没走正门,抄小路去了后山。 微风拂面,鼻息里都是温柔的湿意,暖暖的,却并不过分灼热。 相宜有些清醒,撑开眼,见到男人冷峻的侧脸。 她知道他是谁。 是太子。 是大宣的储君。 也是她选择要追随的“主子”。 他们之间君臣有别,更是男女有别。 她张了张嘴,哑声道:“殿下,你将我放下吧,我已好多了。” 李君策看了她一眼,“醒了?” 相宜隐约记得自己刚才做了蠢事,只是实在记不清,撑着些许理智,她打算松开手臂。 刚要动作,李君策便道:“抱紧些,若是摔了你,本宫没钱给你治伤。” 相宜扯起虚弱的笑,玩笑道:“殿下是凤子龙孙,叫您救臣一回就够了,哪还敢再劳烦您?” 李君策脚步加快,侧过脸看她,“怕本宫找你要工钱?” 相宜真心笑了下。 “殿下可别跟我要,您太尊贵,我付不起的。” 她太难受,自称都忘了。 李君策轻哼。 “果是奸商,晕成这样,也不忘守财。” 相宜靠在他肩头,搭在他肩上的手不自觉地捏住他衣衫的布料。 终于,男人停下了脚步。 潺潺水声在耳边流淌,身体被湿润的水汽包围,相宜只觉天地间灵气都在源源不断沁入身体。 她哑声道:“此处是西山的暖泉?” 李君策犹豫着是否要将她丢进泉水,嘴上说:“本宫是太子,也不过只享用过两回,你一乡主,用了这暖泉,该付本宫多少银子?” 相宜不知,他何时钻进钱眼里了,还专盯着她的钱。 她直起身,声音低弱。 “殿下若是能将我完好放下,不丢我进去,我付您双倍工钱。” 李君策勾了唇。 不仅是奸商,还是蛔虫呢。 他迈步往下走,在石滩上低下了身,将怀中人缓缓放进了水里。 暖泉很舒服,相宜放松下来。 可接着便察觉水深,她连忙收紧了手臂。 李君策不察,被她勾着脖子拉近! 第183章 共泡暖泉 鼻尖相撞,相宜倒吸一口气,连忙要松开。 身体不受控制地下沉,她眼神里闪过慌乱。 下一刹,腰间手臂收紧。 李君策忍着鼻尖酸痛,将她又捞了回来。 视线交接,靠得太近,相宜眼神有些飘忽地回避。 “殿下,冒犯了。”她说着,试图从他怀中离开。 李君策控住她的身体,盯着她的脸道:“好不容易把你弄到这儿,再溺死在这湖里,我找谁讲理去?” 相宜微愣。 那…… 她不知该如何,李君策却已经有了动作。 他重新将她抱起,又说了一遍“抱紧些”,然后便迈步下了湖。 相宜大惊,比刚才任何时候都震动。 “殿下!” “别乱动!”李君策低头看她,“衣袍已让你弄湿了。” 相宜张了张唇,不知该如何。 周身慢慢被暖泉包裹,她亲眼看着水漫到李君策的胸口,那一身华贵的皓月绣龙纹锦袍被浸湿,银丝在水下若隐若现,透着清寒的微光。 从岸边,一直到湖水中央。 他始终没放开她,一直到一块巨石附近,她能伏在石头上,他才放松了手臂,当然,也没丢下她。 相宜不敢回头,感受着身体的惬意,眯着眼睛舒了口气。 “殿下?”她侧过脸,“我独自在这里可以,您上岸吧。” 李君策没动。 相宜疑惑,撞头看他。 男人站在水里,幽幽地看着她,“我上岸?” “……嗯。” “那你知道我会冷吗?” “……” 相宜默了。 她抿了抿唇,眨眨眼,几次张嘴都噎住了。 没法子,她只好重新趴回石头上,背对着他。 “殿下是否还有事要忙?现在这样,会不会误了您的事?” 李君策:“已经误了。” “那……” “余太师最是严苛,上书房中,本宫迟到瞌睡,他都要处罚。今日正等着本宫议事,现已逾时半个时辰了。”他详细道。 相宜秀眉收收,嘴巴抿抿。 李君策催促她,“怎么说?” 相宜不得不再次转头看他,“殿下,臣大部分的钱财都已答应借给您了,若要再多赔您些工钱,您得等到年底,臣保和堂还有些收益。” 李君策提了下嘴角,说:“本宫借你三百万,日后只还两百万。” 相宜瞪眼。 这是怎么说,哪有下手这么狠的。 她差点从水里一跃而出,直起身道:“殿下,您这要的是否太多了?” 李君策勾唇,睨着她道:“给不起?那你出去吧,别泡本宫的暖泉。” 相宜:“……” 她知道他是在开玩笑,也忍不住跟上他说笑的心思,抱怨他一句“心黑”。 一来一回,她身心不自觉地放松了下来。 李君策不知何时从她身后离开,游到了不远不近的位置。 相宜舒了口气,闭上眼睛。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们俩。 不知过去多久,相宜撑开濡湿的眸子,眯眼看向远处。 定睛一看,正看到男人光裸的胸膛。 嗯? 她怔了片刻,随即反应过来,连忙转过脸去。 脸上,又再度升温。 第184章 一共就两匹马 李君策那一身都湿透了,他自然不会委屈自己,反正正事已经误了,不如好好受用一番,是以他干脆把上衣都脱了,正经泡一泡。 相宜身上药效缓解,已泡得有些晕了,也不敢乱动,担心冒犯他。 最重要的是,她没衣裳,上了岸只怕更尴尬。 正犹豫间,男人声音传来。 “暖泉不可多泡,本宫先上去,你自己上来,衣裳在岸边。” 相宜如蒙大赦,赶忙应了。 再接着,便听到他离开泉水的细微动静。 她竖起耳朵,确定他从岸边离开,她才转脸去看一眼。 呼。 此刻只剩她一人了。 相宜往水中再缩了缩,让暖意再度流遍全身,最后享受一番,这才依依不舍地往岸边去。 …… 世子府 丫鬟们跪了一地,嘴巴都被打肿了。 两具尸体被抬了上来,侍卫禀报道:“清河是女子发簪所伤,力道很重,清欢是树枝所刺,也是一击毙命。” 赵旻起身,背着手走向清欢,视线下移落在女子胸口的树枝上。 “这是女子能做到的?” 侍卫说:“力道过大,瞧着像男子,但女子也能做到。” 赵旻蹲下,手放上那树枝尖锐的尾端,忽然,他平静眸中升起寒意,狠戾地将树枝拔了出来。 瞬间,鲜血四溅。 一屋子人,噤若寒蝉。 “世子,这些无用的婢如何处置?”老嬷嬷开口。 “按规矩办。” 男人话音落下,屋内哭声迭起,求饶不止。 美人梨花带雨,个个可怜,赵旻却连眼神都没给一个,转而对侍卫道:“把尸体交给胡贵,勘验清楚。” “是。” 侍卫低着头,试探问道:“是否将那位薛乡主再请过来?” 赵旻笑了。 请? 他已经请过了,薛相宜可没这么大面子,能让他请第二回。 他闭了闭眼,耐心散尽。 “你去,替我办一件事。” 侍卫会意,走近一点,听他吩咐。 …… 相宜换好衣裳,摸索着走出暖泉附近,只见李君策坐在亭中,正在喝茶。 她心想,东宫的侍卫可真有本事,能扛人,能临时找衣裳,还能凭空变出一套茶具。 听到脚步声,李君策往她这边看了一眼。 相宜站在台阶下,朝他行了一礼。 “殿下。” 她身上药效过了大半,没有力气,连说话都是软和的。 李君策没说话,自顾自起身,走出了亭子。 “回哪里?” 相宜思索了一阵。 说实话,她现在不大敢回家,但又不太放心家里人。 李君策仿佛看穿了她,说:“乡主府中人都没事,你那一大一小两个丫头,也已经回去了,只不过,现在恐怕正抱头痛哭呢。” 相宜想想也是,忍不住提了下唇。 她不说去何处,李君策便不问了。 “上车。” 相宜是想“赖”着他一晚的,至少,先看看赵旻接下来的动作。 她应了声,提着裙子跟上他的脚步。 车边,仍是方才那个侍卫。 只不过,车被卸了,两匹马在一旁吃草。 相宜怀疑,是侍卫为了找衣服和茶具,临时征用了马车的马。 一共就两匹马,她琢磨着,该如何回去。 李君策已经轻松上了马,然后朝她伸出了手。 “上来。” 第185章 拿些酥糖来 相宜略有迟疑。 李君策没收手,只道:“动作快些,余太师还在等着。” 相宜应了声,下意识点头。 李君策亲自来救她,她已万分感激,自然不敢再耽误他的事。 将手放进男人手掌,暖泉的预热尚在彼此掌心,互相暖着。 李君策捎一用力,便将她拉上了马。 相宜侧坐,靠在男人怀中,呼吸再小心,也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甜香。 她忍不住琢磨,是否是他甜食吃太多,所以腌入味儿了。 走神间,李君策已经拉动缰绳,马儿开始向前小跑。 已是傍晚,夕阳西下。 相宜刚泡过暖泉,风一吹,不免打了个激灵。 她没多言,只是收拢了身体。 接着,李君策解开了身上的披风,将她裹住了。 相宜拉住披风,“殿下,臣不太冷。” 李君策:“嗯,不冷,只是哆嗦了而已。” 相宜:“……” “……您是储君,身体要紧。”她客套道。 李君策:“你是本宫手下第一重臣,也该对自己上心些。” 相宜眨眨眼。 她,是重臣了? 李君策瞥到她眼里的光,嘴角勾了勾。 “除了你,本宫手下,再没人能拿出三百万两了。” 相宜:“……” 好吧。 原来是因为她给的多。 她悄悄撇了撇嘴。 李君策低头看她一眼,说:“会挣钱,也是一种本事。” 相宜苦笑,“薛家的钱,是我祖父留下的。” 她握着这笔钱,偶尔还会忧心呢。 忽然,她略微抬头,“殿下不觉得商贾之道不入流?” 闻言,李君策轻哼。 “都是俗人,读书人追名,商人逐利,谁又比谁高贵?” 相宜在心里琢磨他的话,不自觉的,又忍不住高兴,自己没跟错人。 想到这儿,她正经道:“今日之事给殿下添麻烦了,刚拿到您的私印,便还给您了,是我的不是。” 李君策低眸,“是暗示本宫,把私印还给你?” 相宜一顿。 她自然不是这意思,只是一时间解释不清。 正茫然,李君策从腰间取下了荷包,还给了她。 相宜惊觉,他刚才不是下水了吗?荷包怎么没湿? 李君策看着她道:“收好了,此物落到旁人手里,麻烦的是你。” 相宜点头,又连忙道:“您放心,臣不会再让它有机会回到您手里。” 她的意思是,尽量不给他添麻烦。 李君策却道:“下回找个机灵点的丫鬟,早些把东西送到。” 相宜心下一暖。 “……是。” 马越走越慢,相宜晕眩感减弱,精神好了许多,话也不自觉变多。 “世子府死了两个丫鬟,我又跑了,赵旻只怕不会善罢甘休。” “不罢休,他又能如何?”李君策冷哼道。 相宜皱眉,“不知他是否会想到您身上。” 李君策微诧,没想到这时候,她担心的是他暴露。 相宜又道:“您不该亲自出来,一来误事,二来危险。” “本宫亲自来救你,倒还落不是了?” 相宜失笑,“臣不敢,只是您派人来就是了,不必亲临。” “本宫乐意。” 第186章 要他的命 相宜总算明白,后宫里那些娘娘们哪来那么多戏,十有八九是身边侍女的杰作。 她分明是喝药喝到吐,非要睁眼瞎地说成是需要安慰。 细想想,李君策何等睿智,皇帝又何等精明。 这等小把戏能逃脱他们的眼睛? 若是皇帝当场揭穿,那妃子该如何心痛,怎能不心生怨念呢? 哎。 也亏得是她,不曾心生歪念,即便李君策戳穿了,她也不觉得有什么。 正想着,李君策接过了酥糖,走向了她床边。 相宜:嗯? 李君策站在她床前,皱眉道:“烧了一整夜,不吃药,想做什么?” 相宜眨了下眼。 不是…… 殿下啊。 她张了张嘴,试图解释。 李君策抓准了时机,将酥糖塞进了她嘴里。 唔! 相宜腮帮子鼓起。 李君策命令:“吃下去。” 说罢,他转脸看向侍女。 “喂药。” “是!” 相宜:?? 她来不及挣扎,侍女再次端上药,见她还没开始咀嚼糖,又把药递给了李君策。 殿下你看呀,姑娘她还没吃呢。 相宜:“……” 李君策端着药,定定地看着相宜。 “还不愿吃?” 相宜看他拿起勺子,担心他像塞酥糖一样,捏着她鼻子给灌下去,牙齿慌乱地开始拒绝,囫囵吞枣地咽了下去。 面对李君策严厉的眼神,她差点张开嘴,朝他展示下空了的嘴巴。 看她吞咽,李君策总算满意。 他拿起勺子,又顿了下,旋即将勺子丢开,整碗递到她唇边。 “都喝掉。” 相宜嘴角抽抽。 她想起来了,在马车里,李君策喂她吃药丸,也是这样,看她嘴里空了,立马续上。 看这样子,他是觉得她还没醒吗? 她内心叫苦不迭,又不敢啰嗦,免得真被灌药。 没法子,她费劲腾出手,托着碗底,咬牙往下吞。 一口,两口…… 一整碗下去,她满脸菜色,基本要吐了。 侍女欣喜道:“姑娘果然喝完了!” 看!我没说错吧,就是需要殿下您的安慰呢! 相宜只想给她一个白眼。 药终于折腾完了,侍女们一一退下。 相宜被扶着靠在了床头,李君策便坐在她床边。 沉寂半晌,相宜吐出一口滚烫的气,扯动唇瓣道:“给您添麻烦了。” 李君策盯着她看了半晌,确定她是真醒了,这才收回视线,正身而坐。 “你自己是大夫,现在把个脉,看看如何了?” 相宜失笑,“您没听说过医者不自医吗?” 李君策:“真正的名医,便是到死,也能把出绝脉,留下脉案,惠及后人。” 相宜坦荡承认:“臣尚且才疏学浅。” 李君策只好作罢。 相宜看了眼不远处的滴漏,知道已过去一天一夜。 她说:“此处是西山行宫,您在此逗留,言官不会有异议吗?” “都这样了,还担心本宫被言官弹劾?” 相宜:“食君之禄,担君之忧。” 李君策看了她一眼,“本宫还未来得及发你禄米。” 不但没发,还倒欠一债呢。 相宜微笑,顿了顿道:“现在您便可发我禄米。” 李君策会意。 “想要什么?” 相宜嘴角弧度定住,眼神冷漠。 “赵旻的命。” 第187章 狗太子很欠揍 周遭静了片刻。 李君策起身,走向不远处,给自己倒了杯茶。 “这笔俸禄你要的不少。” 相宜:“普天之下,唯有您付得起。” 李君策转脸看她,“别拍本宫的马屁,本宫可不会轻易应你。” 相宜直起身子,说:“您和世家过不去,自然知道,世家和淮南王府互相支持,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更何况,天下已定,淮南王这样裂土封王的不臣之人,留之何用?” 李君策听她说话,唇角略勾。 “你可知当今皇帝为何不愿用女官?” 话锋一转,相宜有些莫名。 “为何?” “本宫那位父皇觉得,能做立于朝堂的女官,个个儿心狠,不是省油的灯,且睚眦必报,难以驯服。” 相宜嘴角压了压,有点不大乐意。 自陈皇后死后,再没有正经出色的女性能臣,基本都是因为当今皇帝压制女官,在她看来,皇帝对女官的偏见,实在是没有理由。 李君策挑眉,“觉得这话不对?” 相宜面无表情,说:“心狠手辣,难以驯服,在我这里,都是夸奖人的词。陛下所见,恕我不能认同。” 李君策默了默。 “不错。” 他再度抬眸,说:“本宫也觉得,这些都是夸奖人的话。” 相宜微愣。 她打眼看去,李君策背着手道:“你如此记仇,又如此‘歹毒’,之前是本宫小瞧你了。” 相宜:“……” 这……真是在夸人? 李君策放下了茶杯,力道不轻,有一锤定音之感。 “薛铮,你说的不错,你要的这笔俸禄,只有本宫敢给,也只有本宫给得起。” “赵旻的命,本宫今日许给你了。三年之内,定叫你亲手斩他首级!” 相宜深呼吸一口,想想二妞被拔下的指甲、云鹤被打的耳光,还有她逃跑那一路的绝望和紧迫。 次仇不报,她枉为人! 得到承诺,她当即要掀开被子下床谢恩。 忽然,李君策问她:“除了钱,你祖父还留了不少好东西给你吧?” 相宜顿住。 呵。 她就知道,李君策不会平白无故夸她,还这么轻易就许诺。 这家伙…… 分明是又想打劫。 此刻他们已经彻底是一条船上的人了,祖父给的东西,理所应当要交给李君策,也好发挥出最大的作用。 但相宜始终记得祖父说的话,凡事谋定而后动。 玩叶子牌时,祖父也常教她,手中的牌,露三露七就够了,再往上,便是没了底牌,任人拿捏了。 她叹了口气,对李君策道:“殿下,臣真的只有三百万两。” “或者——”她沉吟片刻,说:“那些古玩字画还值些钱。” 李君策不语。 他看着她。 再看。 相宜微笑。 再笑。 许久后,李君策倒笑了。 相宜心中一怔。 她还没见李君策笑这么温柔过。 正走神,李君策微笑道:“那刚才说的三年,恐怕要推迟了,不如改成……五年?” 相宜:“……” 她忽然觉得,李君策笑起来,跟云霜养得那条吃饱了还汪汪叫的坏狗很像——欠揍。 第188章 聘礼 相宜没接话。 李君策也没追问。 但相宜有种直觉,李君策知道她手里还有东西。 她沉思琢磨着,太监推门而入,送进来一沓折子。 相宜诧异,“殿下要在此办公?” 李君策在案桌后坐下,目不斜视道:“有紧急公文,耽误不得。” 相宜点点头,闭嘴了。 这么忙,还过来看她,太子属实是有良心,就算狗一点也没什么。 她拉了拉被子,不动声色睡下。 刚躺平,又忽然想起,李君策为何要在她这里看折子,行宫没别的房间了吗? 男人的声音传来,悠悠道:“赵旻不会善罢甘休,本宫劝你紧着时间睡觉,否则恐怕就没觉可睡了。” 相宜咬牙。 就算赵旻要罢休,也得看看她的心情! 昨日之事,他们日后好好儿算。 现在…… 她闭上了眼睛。 睡觉,才是第一正事。 只是她不知,就在她安然入睡时,家里一群人都惴惴不安。 云鹤等人虽然收到消息,知道相宜是平安的,可毕竟没见到相宜本人,实在放心不下。 云霜受了惊吓,直接病倒了,小二妞受了伤,更兼惊吓,一夜高烧不退,命都去了大半条。 孔熙本想关门闭户,让保和堂歇业。 云鹤坚持:“开!必须开!免得那些人嚼舌根,以为咱们家的人都死绝了吗?” 孔熙想了想,觉得她说的对! 是以,尽管相宜上了花魁车的传言满天飞,保和堂还是照常开门。 上午还好,午后,一对夫妻俩来店里看生孩子的毛病,因为两句龃龉,事情却闹大了,引来众人围观。 “这药先前我来卖,不过一钱影子,为何我男人来买,反而贵了!” 云鹤耐着性子解释:“你男人来买时,说你病情反复,咱们胡大夫加了几味药,自然就贵了!” “呸!”女人单手掐腰,指着云鹤道:“别以为我不知道,就是你这小蹄子给抓的药,我那男人是个眼馋心热的,看你生得这骚模样,乐得跟你调情,你就多要他十几文,哼,他也乐意给!” 云鹤瞪大眼。 “你胡说什么,咱们这是药馆!” “药馆?别唬人了,谁不知道你们家东家上了花魁车?啧啧,主子是花魁,你这小蹄子只怕也早开了脸伺候人了!平日里,没少挣见不得人的钱吧?” 说旁的就罢了,辱及相宜,云鹤绝不能忍。 她深呼吸,卷起袖子就给了女人一巴掌! “我让你胡嚼蛆,我打死你!” “小妇,老娘还怕你?” 俩人缠打在一起,也有不少人拉的,更多人是看热闹。 花魁、暗之类的字样频出,云鹤听得眼睛都红了。 孔熙到场,费了大劲才把云鹤拉出来。 “你拉我做什么,待我打死这泼妇!” 孔熙呵止:“别闹了,外面来人了!” 人? 云鹤疑惑,喘着气往外看。 只见一神色倨傲的男人领着一群小厮,抬着不少名贵之物,大摇大摆地进了保和堂。 有人揣度道:“瞧着像是聘礼?” 第189章 要她做妾 孔熙上前问道:“你们是什么人?” 中年男人睨了他一眼,张扬地自报家门:“在下赵荣,是淮南王世子府的人,这些物件儿都是世子爷命咱们送给薛乡主的。” 众人面面相觑。 妇人看了眼聘礼的规格,吓了一跳。 莫不成,这保和堂的东家要嫁入王府了? 寻常百姓不知赵旻已有正妻,孔熙却是知道的,他皱了皱眉,当即道:“我家主子仍是待嫁之身,收不得这样的贵重礼物,还请赵管家见谅,将东西抬回吧。” 云鹤点头,“不错!” 赵荣轻哼。 围观群众有人插嘴:“赵管家,这些聘礼莫不是世子爷用来求取薛家姑娘为妻的?” 赵荣大笑。 “不错,是给薛家姑,不过,不是为妻!” 妇人吞了口口水,“那是……侧夫人?” “自然也不是,我家世子早有正妻,侧夫人也有两位了。” “那……” 赵荣双手背在身后,对孔熙道:“薛乡主美貌无双,我家世子一见倾心,正巧,世子身边正缺个伺候的人,这也是乡主的福气啊。” “伺候?” 云鹤瞪大眼睛,“你们要我家姑娘做妾?” “什么妾,听着倒像是通房丫头!”有人探头道。 云鹤气得发抖,忍着要找赵荣算帐,还要去看是谁满嘴喷粪,可奈何人太多,她根本不知是谁说的。 赵荣笑道:“姑娘不必动怒,什么妾不妾的,等将来乡主生下孩子,自然能做侧夫人。” “放屁!”云鹤大怒。 孔熙拉住她,冷脸面对赵荣,“我家姑娘是皇后亲封的乡主!” 赵荣仿佛听了什么好笑的话。 他抬着下巴,眼神轻蔑,说:“莫说乡主了,我家世子此前迎的侧夫人可是大长公主的亲外孙女,淮南王府世子后院里,诸位夫人可都是正经出身名门的。” 他咬重了名门二字,暗示相宜的商户出身,仿佛能进世子府做妾,都是相宜的福气。 孔熙碍于他的身份,不敢动手,担心给相宜惹麻烦。 云鹤却怎么也忍不住,一把甩开孔熙的手,冲上前去破口大骂。 养的! 没王法了,欺负到她家姑娘头上! 她骂得难听,赵荣脸顿时拉了下去。 但无论如何,赵荣没拿她当回事,而是撂下一句话。 “三日后,我们来迎乡主入府,你们好生准备着,可别错过了吉时。” 说罢,带着人扬长而去。 围观群众担心受牵连,嘀嘀咕咕地散去。 方才跟云鹤动手的妇人是又怕又喜,悄悄跟着众人出了门,走到门口却喊了句。 “怪道这么凶悍呢,原来是主子要给贵人做通房奴婢了!哎哟,咱们小老百姓,惹不起,躲得起!” 云鹤一听,冲了出去。 妇人机灵,早已经脚底抹油溜了。 看着一地聘礼,云鹤肺都要炸了。 “你说,怎么办?”她问孔熙。 孔熙如何知道。 他皱眉道:“还得姑娘回来做主。” “姑娘?姑娘如今还不知平安与否呢!” 说到这儿,她绷不住了,捂脸哭了出来。 京郊,相宜从侍女口中得到了消息。 第190章 你是女子,你有错 室内寂静。 侍女见相宜沉了脸,小心道:“殿下方才回东宫了,必定惦记着您,晚间还要来的。” 言下之意:您要不要吹个枕头风? 相宜不语。 半晌后,她压下怒气,问道:“我家的人可曾和他们起冲突?” “只是听说,有位姑娘很是生气,骂了两句,但赵家的人没搭理。” 相宜舒了口气,“知道了。” 没人受伤就好。 她虽生气,但心中最在乎的,还是一家子的性命。 默默靠在床头,她琢磨着如何应对。 晚间,她换了衣裳,打算回家。 不料,李君策又来了。 天色已暗,他从东宫出来,必是不能赶回去了。 侍女准备了膳食,俩人同桌用膳。 李君策本以为相宜会食不下咽,没想到她沉默着,连添了两碗饭。 “你倒是心大。” 相宜听出他的意思,不曾言语,又叫丫鬟给自己添了半碗汤。 她要好好睡觉,好好吃饭,要不然怎么弄得死那帮。 李君策见状,略微挑眉。 “再加些菜。”他命令道。 侍女应声,连忙去准备。 满桌佳肴,相宜不急不慢地吃,原本的一肚子火气,也被挤得无处藏身。 终于,她放下碗筷。 收工。 李君策问她:“饱了?” 相宜点头。 侍女撤下膳食,给两人备查。 李君策抬眸看她,“今日之事,打算如何应对?” 相宜已经冷静下来。 她说:“明日一早我回城里,会将那些东西送还。” “只恐怕你送不回去。” 相宜眼中笑意冷淡,嘴角弧度鄙夷,“送不回,我就丢在世子府门口。” 李君策说:“东西事小,还与不还,没有分别。” 不错。 还也好,不还也好,她的名声都毁了。 李君策点明道:“此事不能善了,你的终身就毁了。” 相宜反问:“何为终身?何为毁终身?” 男人沉默着看着她,让她说下去。 相宜:“能被一个好男人娶进门,便是终身大事?若是不能,便是终身都毁了吗?” 她笑了,“在我看来,名声好坏,根本不值一提。待来日殿下消弭天下恶障,得登大宝,算我从龙之功,旁人难道还敢议论我?” 李君策道:“那是来日。” 相宜顿了顿。 她说:“只要有来日,今日无论如何,我撑得住。” “百姓也好,权贵也好,他们要议论就让他们议论!” 李君策欣赏她的言论,却知道有些事不是她想撑就能撑的。 当今世道,女子名声太重要了。 他薄唇微抿,沉沉地打量着她。 忽然,相宜问他:“殿下,我在凉州救灾中有功,为何至今没有恩赏?” 李君策看出她的意图,说:“公是公,过是过,就算圣旨封你为王,司礼司的女官也得登门训责你。” 相宜不服道:“我上花车,当众换衣,都是情势所逼。更何况,就算我是自愿的,赵旻难道就无罪?光天化日,他用花车请贵女登门,这就合乎礼制?” “不合。” “那为何……” 李君策:“因为你是女子。” 而他,是淮南王世子。 第191章 叫薛氏出来! 因为你是女子,所以无论对错,都得你来承担。 相宜本来平静,听到这里,也压不住气愤。 世人都说陈皇后让女子为官太过激进,以至于她一死,女子地位不升反降,许多路都被堵死了。 现在看来,陈皇后分明是做得收敛了! 她顾不上礼节,坐直身子,端起茶杯,猛灌了半杯下去。 “司礼司的人若是登门,我自以礼相待、如实相告,她们也是女子,若能理解,我感激不尽。” “如果不能呢?” 相宜抬眸,眼里满是不受驯的张扬。 “那我如何丢了赵旻送来的脏东西的,就如何将司礼司的人丢出去。” 李君策静静地看着她。 “不要命了?” “要命。”相宜说,“但也要脸。” 士可杀,不可辱。凡事该点到即止,一点活路都给她留,就别怪她鱼死网破。 李君策沉默片刻,抬眸间,眸色沉沉。 他唇瓣掀动:“处理事情的方式有许多种,你倒好,偏用最不占便宜的一种。” 相宜思索。 占便宜的方式是哪一种? 她没问,李君策自然不会主动解惑。 夜色弥深。 太监将折子送来,李君策依旧在原处办公。 相宜静下心,坐在他不远处看书。 赵旻送了纳妾礼又如何,他总不能强抢。 至于司礼司的态度,尚且祸福难料,她没必要自乱阵脚。 只是病了一天一夜,又加上气愤,骤然放松,她拿着书,不知不觉间便睡着了。 梦中,仍是不甘地质问众人。 女子怎么了? 女子就低人一等吗? 同无数个白胡子老头争论,醒来时,还是一腔愤懑。 侍女告诉她:“殿下已回东宫了,姑娘要回城,奴婢为您安排。” 相宜点头,“多谢。” 她理好心绪,坐上马车,神不知鬼不觉地到了乡主府的后门。 小厮来开门,一看是她,喜得连连跺脚。 相宜拿下帏帽,正要开口。 小厮忽然拍手,说:“哎呦,姑娘,你可回来了,正好,堂上几位大人要找你,孔管家快挡不住了,云鹤姐姐说话直,还被捆了跪在院子里呢!” 相宜心中一沉。 “哪来的大人?” “是什么礼……”小厮焦急挠头。 相宜冷下脸,“司礼司的?” “哎对对。” 小厮一边把她往前厅领,一边小声道:“除了几位大人,还有个嬷嬷,瞧着身份很是尊贵,因为她发话,那几位大人才没杖责云鹤姐姐。” “杖责?” 小厮连连点头,细说方才之事。 说话间,已到前厅。 老远的,相宜便听到女人高高在上的话语。 “速叫薛氏出来相见,若耽搁了时辰,她吃罪不起!” 孔熙一再忍耐道:“实在是我家乡主病重,所患又是时疾,恐传给诸位大人,所以才不能相见!” “够了!” 女子斥道:“你少来这套糊弄我等!” “来人!去里头请薛乡主!” 相宜面无表情,脊背不自觉挺直。 “孙大人,要见我,何必如此大动干戈?” 她从后院走出,孔熙等人皆是一怔。 第192章 大发威风 见相宜回来,一屋子人都有了主心骨。 孔熙上前,请她落座。 相宜缓缓坐下,第一眼就看到院中被压着的云鹤,她冷脸对孔熙道:“你们反了天了,云鹤是我的贴身侍女,也是你们说绑就绑的?” 孔熙弯腰道:“姑娘,这是孙大人命人所为。” 相宜皱眉,眼神凌厉地看向一旁的女官。 李君策说起司礼司之时,她没记起这号人物,这会儿忽然认出,这位司礼官嫁的也是孔家的人。 论辈分,她曾经还得叫对方一声婶娘。 “孙大人,何以无故缉拿我府上人?” 孙氏见她气势汹汹,不似从前温柔,心中纳罕,闻言,却挺直背脊道:“你这丫头出言不逊,竟敢顶撞于我!” “她便是顶撞你,也该由我处罚,何须孙大人你代劳?” 孙氏一愣,旋即皱眉,“她顶撞朝廷命官,自然该受罚!” “孙大人讲的是律法?” “是!” “那孙大人可曾与我这丫头上过公堂?要她下跪,是否有文书判决?”相宜咄咄逼人。 孙氏噎住。 小小丫头,也配同她上公堂! 她本就是带着鄙夷心态来的,打算好好教育相宜,没想到还被相宜抢白,一时间,脸上清白交加,薄怒上浮。 相宜没给她面子,对孔熙道:“去,给云鹤松绑!再递一纸状子去京兆府,请府尹大人评评理,看强行处置别家的奴才,是何种罪过。” “是!” 一旁不少宫里出来的内监,众目睽睽下,孔熙径直走向了云鹤。 有人等着孙司礼发话,给相宜教训,却没等到。 孙氏为官多年,知道何为授人以柄,她私自处罚别家的丫头,确实不合律法。 于是她话锋一转,便质问相宜:“乡主,可知我等今日来所为何事?” “不知。” 孙氏冷哼,“你身为女子,更受皇恩,私底下行事却不正,上花车不说,竟然在世子府门前更衣!这是丢尽了女子的脸,更是玷辱了皇后娘一番好意!” 扯到皇后,一旁的陈嬷嬷轻咳一声。 孙氏回过神,加了句:“皇后娘娘为天下女子典范,虽怜惜你孤弱,却也是震怒,命我等来斥责你!” 相宜反问:“孙大人可知我为何在世子府门前更衣?” “本官不需要……” 相宜:“那是因为淮南王世子强权相逼,我为了救人,才出此下策!” 孙氏瞪大眼,没想到她敢直接攀扯赵旻。 陈嬷嬷看了相宜一眼,提醒她:“乡主,慎言。” 相宜无惧,对孙氏继续道:“孙大人掌管司礼司,辖制天下所有有品级的女子,也该替我伸冤才是。” “胡说!你敢攀扯世子,更是大罪。” 相宜笑了,冷冷地看着她。 “叫你这样的愚蠢女子为了官,难怪陛下对女官颇有微词!” 她猛地起身,驳道:“即便我是自愿,我有错,难道赵旻就无过?花车是从何而来,难道你们不知道?” “司礼司就算要斥责于我,也该有白纸黑字的文书,由女官署署令落笔盖印,你们今日来,可有文书?” “若是没有,趁早退出去!” 第193章 皇后赐婚 孙氏的确没文书,相宜是乡主,要斥责她,须得经过很多流程,她实在等不及,贵女亲上花车,这等令女子蒙羞的大错,她也觉得羞耻。 被相宜抓住行为漏洞,她只能强撑道:“本官是司礼官,管着京城所有女眷的行事!” “无论官民,都得依大宣律行事,你无文书,先处置我家侍女,后越矩斥责于我,我倒是要同你上公堂分说分说!”相宜寸步不让。 孙氏气焰犹如被浇了一碰水,瞬间熄灭。 堂上寂静,剑拔弩张。 倏地,陈嬷嬷抬了抬手。 相宜一直感激皇后,更感激李君策,面对陈嬷嬷,她态度好许多。 “您驾临寒舍,不知有何吩咐。” 陈嬷嬷看了她一眼,不冷不热道:“吩咐算不上,乡主好大的威风,老奴也不敢乱开口。” 相宜沉默。 孙司礼冷哼,得意了些。 陈嬷嬷叫了身边人,不多时,许多贵重礼品被抬了上来。 相宜心知不妙,微微拧眉。 陈嬷嬷道:“有道是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娘娘想着当初替您撤销了婚事,累得您如今孤身一人,实在是懊悔。是以今日,娘娘赏下这些嫁妆,给乡主添妆。” 相宜张了张口。 不等她说话,陈嬷嬷命人打开喜饼的盖子。 “这盒奶饼子乃是江南最好的糕点铺做的,味道甚好,只是不经放,便是如今初春,也只能放十来日。从江南到京城,也已有了五六日了。娘意思是,乡主再成婚,莫辜负了这盒好饼子,千万要做洞房合卺的喜饼才是。” 众人瞬间明白。 饼子还有十日便坏了,又要不辜负,更要做洞房的喜饼,岂不是要相宜十日内成婚? 相宜没想到,皇后会突然插手来这么一出。 面对司礼司,她能据理力争,面对皇后“赐婚”,她却不能抗旨。 陈嬷嬷见她不语,说:“娘娘先前也为乡主择了好几户人家,乡主若是一时没有中意的,也可进宫来,听娘安排。” “何愁没有中意的?”孙司礼轻哼,讥讽道:“淮南王府的纳妾礼早送来了,乡主且有福气享呢!” 相宜抬眸,满眼寒气地看了她一眼。 孙司礼声音卡在喉咙里,顿觉背脊发凉。 云鹤等人替乡主着急,怕她应了,又怕她不应,再得罪了皇后。 片刻后,相宜起身,对陈嬷嬷行了一礼。 “多谢娘娘恩赏。” 陈嬷嬷冷淡的脸上这才有笑意,虚扶了她一把。 “乡主不必多礼。” 目的已达成,她自然不会多留,没管司礼司如何,先带着人走了。 没法子,一时间不能拿捏相宜,孙司礼只好也先带人离去。 乌泱泱一堆人离开,只留下一厅嫁妆。 云鹤扑到相宜身前跪下,“姑娘,这可如何是好啊?” 相宜低头看了她一眼,说:“起来,你家姑娘我还没要死呢,慌什么?” 云鹤替她委屈,忍着起了身。 “有赵家的纳妾礼在,谁敢娶姑娘你?没人娶,过了期限,是违了皇后之命啊!” 孔熙面色严肃道:“皇后这不是拐着弯儿逼您嫁给淮南王世子吗?” 第194章 怕她黏上太子 凤栖宫 皇后高坐上首,对淑妃道:“是,是本宫让陈嬷嬷去的。” 淑妃不明道:“这是为何,那薛相宜不还是姐姐亲自封的吗?” “别提了。”皇后不悦,气道:“当初是策儿来找本宫,本宫没当回事,不过是一个乡主,封就封了。谁想到啊,薛氏爱出风头也就罢了,竟还如此不自爱!” 她歪了歪身子,用帕子掩唇,低声对淑妃道:“妹妹,你有所不知,我估摸着,策儿仿佛对她有意!” 淑妃震惊。 “你既知太子对她有意,还下那样的口谕?” 皇后理所应当道:“那自然是怕她黏上策儿,之前还可,封她个美人良媛,不算什么大事,如今她这名声,便是进东宫做个侍女我都嫌玷污了策儿。” 淑妃无言以对。 皇后美滋滋道:“本来之前就觉得她不识好歹,看不愿意嫁本宫娘家远亲,现在看来,亏得她不愿意,要不然本宫还嫌丢人呢。” 淑妃一向了解皇后的性子,多说无益,干脆告退。 陈嬷嬷赶紧送她出去。 到了外面,淑妃叹了口气,道:“嬷嬷怎么不劝着,这么草草去下口谕,也不替咱们太子想想?” 陈嬷嬷头疼不已,说:“老奴怎么没劝,若非劝着,娘娘还打算下凤诏赐婚呢。” “那也该知会太子一声。” “老奴命人去东宫传话了,可谁曾想,殿下不在东宫。娘娘一直催促,老奴不敢耽搁啊。” 淑妃沉默。 忽然,外面传来通报声。 “太子殿下到——” 淑妃挑眉。 陈嬷嬷一口气提上来,知道大事不妙。 她连忙亲自扶住淑妃的手,“娘娘,时辰不早了,不如您留下陪皇后娘娘用膳?” 淑妃呵呵笑,把手抽了出来。 “不了,小八还在宫里等着本宫呢。” “娘娘……” “哎呀,出来久了,头都有些晕。” 淑妃像模像样地说着,还没走来时那条道,领着人就从小花园走了,显然,连碰面都不想和太子碰。 陈嬷嬷嘴角一阵抽搐,眼看太子要到跟前儿了,只能连连念佛,硬着头皮迎上去。 …… 皇后赐婚的消息不胫而走,最先得到消息的还是孔家。 孙司礼一出门,就去孔家歇脚了。 孔老夫人原本还不大乐意招待,毕竟现在她被儿媳辖制,儿子祸福未明,家里连几百两银子都拿不出,实在是丢人。 没想到啊,能听到相宜的新闻。 “她竟如此大胆?” 孙司礼亲哼,“到底是商户女,粗鄙不堪,老姐姐,不是我说,你家没留着她,真是祖上积徳!” 孔老夫人前几天还后悔,现下只觉得安慰。 林玉娘再跋扈,也只是在孔家宅内,出了门还是像样的。 薛相宜那么行事,岂不是要带累孔家满门? 那等丧门星,好再踢出去了。 为此,她再见林玉娘,脸色都好了许多。 林玉娘心情也不错,晚饭桌上,放言道:“您放心吧,官人马上就能回家了。” 孔老夫人大喜,“当真?” 第195章 殿下相邀 林玉娘说:“不出半月,夫君必定归家。” 孔老夫人欣喜之余,疑惑道:“你为何有此把握?” 林玉娘笑而不语。 她起身道:“这些母亲就不必管了,只是救夫君出来,需要上下打点,母亲手里还有些陪嫁物件,都交给我吧。” 听到她又要搜刮家财,孔老夫人瞪大了眼。 林玉娘不慌不忙道:“若是没有钱,夫君可就要晚些回家了。” 孔老夫人瞬间没了精神。 林玉娘心中得意,回房去了。 把下人都打发走,她从衣柜里取出一只盒子,盒子里放着一本书——制盐要略。 这东西是她父亲所留,可谓是她最后的底牌。 想当年,她父亲还是凉州的一个县令,偶然间发现一条过路商船,竟然用的是自制的盐,为了得到制盐方,她父亲用尽手段,最后没法子,将那商户一家下狱,才达到目的。 可惜了,刚得到方子,她父亲就染了病,又受知府受贿案牵连,被贬后没多久就过身了。 这制盐要略一直在她手中,她本想等孔临安外放做官,到时找一处盐场,试一试这方子,若是成了,孔临安必定仕途顺遂。 如今…… 只能用来救人了。 只要孔临安有将来,她能重回女官署,那未来就还有希望。 太祖皇后的贴身女官赵景秀,年轻时也曾受尽磨难,最后不还是成了一代巾帼名相,她相信,现在这一切都是老天给她的考验,她一定能熬过去。 想到这儿,她把东西包好,叫来心腹。 “去给崔贵妃宫里胡公公递个信儿,说我要进宫请安。” “是!” …… 皇后口谕刚下,忽然就有几家媒人登门,非要给相宜说亲,结果男方不是鳏夫,就是半截子要入土的,甚至连乡绅家的傻儿子都有。 云鹤气得不行,用扫帚把人全给赶走了! 相宜坐在书房里,听到外面的动静,笔下只是顿了顿,便继续书写状子。 她已经决定,期限一到,若无转机,便去京兆府鸣冤。 鱼死网破,总好过委曲求全。 更何况,如今朝堂还在热议江南世家草率应付赈灾粮一事,好几位御史都把淮南王拉了出来。 她若出首,未必只有劣势。 咚咚咚。 后窗忽然传来动静。 相宜回神,竖起耳朵听了听。 接着,便有声音传来。 “黄昏时分,殿下在琼楼天字一号位小坐,请姑娘前去,殿下有事相商。” 相宜愣了下,随即回神。 “劳烦传话,我必定按时去。” 窗外人应了声,再接着就没动静了。 相宜推开窗户看,果然,连个人影都没。 东宫的侍卫果真不同,哪日她也有这般人手就好了。 这么一想,心情都放松不少。 等到黄昏前,她乘着一顶素轿,从后门去了琼楼。 琼楼很高,在京城西南角,可俯瞰大半个京城。 天字一号位,更是最好的位置。 相宜到楼下,只是跟掌柜说了声,便有人将她领上了楼。 推开雅间的门,春风扑面,铃铛叮啷作响。 放眼望去,视野开阔,犹如没有窗子,云霞远在天边,又近在眼前。 第196章 你可以入东宫来 窗边有一排客桌,却没有小厮伺候,视野最好的位置处,放着一架屏风,隐约可见男人正抬手举杯,独自品着茶。 相宜略提裙子,迈步向前。 到了屏风处,她瞥到就近的桌上已上了点心,心中一动,没再向前,隔着屏风,和男人背对背地坐了下来。 咚。 李君策放下茶盏,声音细微。 他略侧过脸,“今日媒婆可有送上合适的人选?” 相宜勾了勾唇,尝了口点心。 甜而不腻,是好吃。 她迎风深呼吸,悠哉道:“殿下,我今日之难,您恐怕得担一半的责,现下你竟还嘲笑于我?” 李君策默了。 “既没合适的人,那就不必再见,浪费时间。”他道。 相宜托着腮,喝了口热茶,越发放松,眯着眼睛看城下的万家灯火。 “不见不行啊,皇后娘娘命我成亲,嫁妆都送来了,我若是不嫁,岂不是大不敬?”她说得冠冕堂皇。 李君策才不信她的鬼话。 相识不久,他也知她的胆量,自是宁可玉碎,也绝不为瓦全的。 他淡淡道:“皇后处不用你操心,本宫自会安排。” 相宜点头,思绪被夜景所迷,忘了应声。 这几日烦心事多,她睡得不好,身子自然跟着不适。 年幼时,虽无父母,却有祖父疼爱,她过得锦衣玉食,无忧无虑。 自打到了京城,没有一日不是劳心劳神的。 本以为出了孔家就能放松些,谁承想,还是有这许多事。 “这京城看似繁华,却远不如江南。”她不经意脱口而出。 李君策听出她话中落寞,略顿了顿,问道:“江南有你的家,你自然觉得千好万好。” 相宜说:“殿下是不是不喜欢江南?” 李君策轻哼,不言而喻。 相宜也明白。 谁让江南有他最讨厌的世家豪商呢。 她为自家辩解道:“江南的风光好,吃食好,百姓也是好的,咱们的话也好听。” 李君策没接话,半晌后才道:“论风光景色,自然是江南好。” 见他对江南没到完全有偏见的地步,相宜小小高兴。 小厮低着头进来,上了不少吃的。 相宜边吃边喝,顺道开了话匣子,跟李君策说家乡的好。 李君策一直没插嘴,等她说到中途停下,才问:“想家了?” 相宜思索片刻,点头,又摇头。 回过神,她笑道:“想家也有一些,只是京城人心诡谲,更令人厌烦。” 这话说到李君策心坎儿里了。 旁人爱出生之地,有思乡之情。 他生在皇宫,长在京城,却从没喜欢过京城。 京城的人,甚烦。 风吹过。 略有些冷,相宜起身,从远处起,一一关窗。 等关到俩人面前的窗子,她隔着屏风,问李君策:“殿下,今日叫我来,所为何事?” 她面前这扇窗关上了。 要关李君策那边的,她得越过屏风。 今日她没行礼,主要是觉得李君策既在这里见她,大约也是烦了繁文缛节。 走到他对面,她拉上窗户。 李君策看着她,起初不语,片刻后才道:“你若是觉得外面烦闷不安,又不愿嫁人,可入东宫来。” 第197章 宁死也要做孤的太子妃? 相宜愣了下。 耳边,是檐角铃铛的随风作响声。 入……东宫? 这什么意思? 她陡然想到之前淑妃的撮合,还有那日吃了那糟心的药,与他共进暖泉,还有一路上对他的“不敬”。 心里咚咚跳,她忍下讶异,目不斜视,故作镇定,眼神余光却不经意扫到,李君策将放下的茶杯又端起了。 她张了张口,在他看来之前,又赶忙收回了视线。 不动声色回身,她仿佛没听到一般,回到了屏风之后。 看不到他,她才略微松口气。 然而四下寂静,李君策没开口,显然是在等她回话。 她拿不准意思,只能听着头皮开口道:“殿下可是要臣为东宫女官?听闻,殿下身边还不曾有女官,只是臣……” 男人不轻不重地放下了茶盏。 茶盏与桌面碰撞的声响,打断了相宜的话。 她按了按眉心,知道是糊弄不过去了。 只是她不知,李君策是为了帮她、护她,还是当真对她动了别样心思,又或者,他果然知道她手里有什么,想进一步绑紧彼此的关系。 她连连喝茶,又深吸一口气,才道:“殿下,你是尊贵人,东宫更是无数女子向往的好去处,臣不过区区商户女,实在高攀不起。” 无论李君策是何种态度,她自然不会稀里糊涂进东宫,出孔家,尚且要脱一层皮,来日她要出东宫,岂不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李君策不知是不是听到了她心中所想,口吻沉了沉,听不出喜怒。 “孤叫你入东宫,是由你随意挑选位置,不必伺候孤,你我之间,还和今日一样。” 相宜琢磨了下。 这是有名无实? 她不要。 若要入东宫,自然要有名有实,来日她还得有儿子,将来做太子,让她做太后才好。 想到此,她忍不住笑,没想到自己还挺有野心。 算了。 做太后也不好,只能在后宫呆着。 女皇帝更好。 念头一出,她赶忙低头喝了口茶。 放肆放肆。 太子还活着呢。 她天马行空地想着,内心里还是抗拒入东宫的,宫帷之争,非她所愿,也无趣得很。 她和李君策如今的关系,便已经坚固,入了东宫那可就不一样了。 抛却利益,她扪心自问,对李君策并无多少男女之情,自然了,李君策对她估计也没多少。 忽然,她察觉到,李君策对她的自称又变回去了。 完蛋。 大约是伤到这位祖宗的颜面了。 她眼珠转转,问道:“任我选位置,太子妃也可?” 李君策:“……” 相宜勾唇,起了逗弄他的心思。 “殿下,臣自幼便有一志,那便是绝不为妾。” 屏风后,李君策唇瓣抿成了一条线,眉头微拧。 他自然听得出,她是在与他玩笑。 “太子妃短命,你倒是不怕死。” 相宜脱口而出:“能与殿下结连理,为东宫正妃,臣死而无憾。” 李君策眸色一顿。 相宜不慌不忙,正要等他如何反应。 不料,李君策缓缓转身。 “宁死也要做孤的太子妃?” 第198章 把祖宗气走了 相宜差点一口茶喷出来,回过神来才知道自己玩笑开大了。 非也啊。 她很惜命的!太子妃什么的,哪能跟命比! 李君策迟迟没下文,显然是在等她的回答。 她赶忙起身,隔着屏风行了大礼。 “殿下恕罪,臣妄言,冒犯殿下。” “冒犯孤?何处冒犯?” 这话轻飘飘的,却自带威压。 相宜叹气,暗骂自己刚才嘴讨嫌,跟太子胡扯什么呢。 她眼神转了转,正色道:“您是储君,自有名门淑女相配,臣不该妄言,僭越放肆,望殿下恕罪。” 李君策不经意地轻哼,“又不想做太子妃了?” “臣自知不配。” “是自知不配,还是瞧不上孤的东宫。” “东宫尊贵无匹,自然是好去处。” 李君策点头,“那是瞧不上孤了。” 相宜深呼吸。 四下寂静,她不知听到自己的呼吸,还听得到李君策手指轻点桌面的动静,有一下没一下的,听得她头脑紧绷。 忽然。 男人隔着屏幕看向她,不冷不热道:“孤要你入东宫,并非是对你有意。何况,入东宫,也不是只有为妃为嫔这一条路,你想得未免太多?” 相宜:“……” 话都让您给说了。 她听得出这祖宗是生气了,没敢抬头,识相地应了是。 又一阵沉默。 风中还是闲适的味道,糕点的甜也未散去,但李君策却没兴致了。 “起来吧。”他淡淡道。 相宜松了口气,起身回到座位上。 然而她刚坐下,身后人就起身了。 不等她起身相送,李君策大步流星迈出,从她身边经过,径直下了楼。 相宜傻了。 她站在原地半天,才有人来提醒她。 “姑娘,您可是要回府?主子爷要我们护送您。” 相宜头疼。 但她向来不自寻烦恼,反正人都得罪了,何必匆匆回去。 她干脆原地坐下,随手打开文玩扇子欣赏,头也不抬道:“上个锅子,多切肉,另外,加一壶好久,店内各色果子上一份给我,再打包一份,我等会儿要带走。” 侍卫:“……” 相宜看过去,“还不去?” “……是。” 侍卫撤了。 相宜虱子多了不愁,安心坐下吃喝。 薄酒微醺,迎着夜风下楼,穿过热闹的瓦市,一边叹气,一边享受。 她提着花灯回家,打算送给二妞。 结果刚进门,孔熙便急急过来道:“赵府又来人了,在正厅等您呢。” 鬼见多了,也就不新奇了。 相宜现在听到淮南王府,完全能以平常心对待。 她闭了闭眼睛,缓和醉意。 “几个人?” “就一人,是管家。” “上回就是他来送礼的?” 孔熙点头,“是,叫赵荣。” “好。” 来得好! 相宜单手背在身后,对孔熙道:“去,把我房中的泰安剑取来。” 孔熙一惊,但见她挺清醒的,便没多言,亲自去取了。 相宜迈步,往正厅去。 厅内,并无仆人伺候。 赵荣大剌剌地坐着,还一脸不悦。 见相宜过来,他不着痕迹地将人打量一番,然后笑着起了身。 “乡主好兴致啊,这么晚才归。” 第199章 长剑出鞘 相宜没给赵荣眼神,径直走到上位落座。 “这么晚了,赵管家过来,所为何事?” 她喝了酒,脸上泛着微红,别说是微笑着说话,便是冷着脸,也是可爱的。 赵荣看了两眼,便觉心神荡漾。 因为想着赵旻对相宜有意,他才强忍着,低下了头,但也用眼神瞥着相宜。 “乡主喝酒了?” 相宜盯着他不语。 赵荣吞了口口水,忍不住上前。 “乡主貌美无双,与我家世子真是相配,若是来日您入了府,小的一定好生伺候您。” 相宜嘴角弧度越发冷淡。 她撑着下巴,脸上似笑非笑。 赵荣抬头,不经意看了一眼,更觉脚下发软。 他心生讨好,赶忙从怀中掏出一物。 金光璀璨的珠宝盒子,里头放着一只碧莹莹的玉镯,烛火下,瞧得人眼睛发亮。 相宜眯了眯眸子,唇角勾了起来。 赵荣以为她喜欢,便将桌子奉上了。 相宜抬手,将桌子拿了起来,对准烛火,细细端详。 赵荣越发心痒,凑上前道:“小的给您戴上?” 相宜看向他。 他笑得越发谄媚。 忽然,相宜手一松。 桌子骤然坠地,夸嚓一声,碎成了数段! 赵荣瞪大了眼,心都要碎了。 “乡主,你!这可是世子送的聘礼!” 相宜不慌不忙,仿佛没听到他的话,转而端起了云鹤新上的茶,悠闲地轻啜一口。 赵荣顿觉被戏耍了,怒道:“你竟如此不识抬举!” 相宜无动于衷。 他便低声威胁,咬牙道:“世子爷让我来是传话的,乡主,您可别太不识抬举了,以为有东宫那位撑腰便了不得了吗?” “当今天下,还没人能跟咱们王爷较真儿的!” 相宜动作一顿。 赵荣以为她被吓住了,得意地直起身,乜着眼看她,“世子爷已经足够有耐心了,您要是进了府,乖乖给爷磕头谢罪,以后夜夜好生伺候,那也是绵绵不绝的宠爱尊荣!” 话音刚落,孔熙回来了,手里端着那把秀气却不失寒气的泰安剑。 这把剑,曾是前朝女将黄灵秀的爱物。 相宜偶然而得,一直藏在房中,从不示人。 她起了身,静静地看着赵荣,眼里有笑,却令人浑身发毛。 赵荣下意识后退一步,然后却来不及了。 寒光一闪! 长剑出鞘! 相宜提着剑,一句话都没说,便直直地往他肩头刺来! 赵荣痛叫一声,不及反应,又被一脚揣在腹部,整个人往后倒去,剑穿透他肩膀,又被生生拔出。 一时间,鲜血洒出,染红了地毯。 赵荣疼疯了,在地上打滚,嘴里咒骂相宜。 “人!你竟然……将敢!等我回去……啊!” 回去? 相宜一脚踩在他肩头。 赵荣惨叫。 “回去又如何?” 相宜脚下用力,碾着男人还在冒血的伤口,眼看着他挣扎,她眼底却只有寒意。 “你方才也说了,我是靠着东宫的!怎么,你家主子还敢当街将我掳了去?” 赵荣目眦欲裂,挣扎着想要起身。 相宜手起剑落,又一剑扎在他肩膀上。 第200章 谁把太子爷气着了 正厅里响彻赵荣的惨叫声,府内上下都听得到,却没人多嘴一句。 云鹤等人站在一旁,都是一脸痛快,恨不得自己也上去捅两刀! 相宜再次拔出剑时,赵荣已不敢骂了,哆嗦着连连往后缩。 “乡主,乡主饶命,饶命啊!” 相宜笑了,抬手抛剑,孔熙顺势接住。 她单手背在身后,居高临下道:“方才不是还想回去告状吗?” 赵荣越发哆嗦了。 “孔熙。”相宜侧过脸唤道。 孔熙上前。 只听相宜道:“把他捆好了,趁着夜色,丢到世子府正门去。” “是!” 听到自己不用死,赵荣松了口气,接着察觉到相宜是真不怕淮南王府的势力,他想起自己刚才的举动,不由得两腿发软,满脸惨白。 孔熙带着人,像拖死狗一样,把赵荣弄走了。 正厅地毯上一片红,一直到院子里,拖了一路的血。 云鹤痛快完了,上前道:“姑娘,这样会不会激怒淮南王府?” 相宜抬眸,“激怒了,又怎样呢?” 云鹤一愣。 忽然,她琢磨了下,激怒了好像也不能怎么样。 要论法理,赵荣大晚上登乡主府,本来也不合规矩,真要闹上京兆府,相宜完全能说是自卫。 要论势力,淮南王府的手再长,也不能在京城翻云覆雨,至少不能杀了相宜。更何况,万事还有太子呢! 这么一想,她握拳敲掌。 “真痛快!” 相宜喝了口茶,视线冷静地穿透院中黑夜。 “等哪天你家姑娘我手刃了赵旻,那才是真痛快。” 云鹤惊。 那可是淮南王世子啊!真……真的行? 她担心相宜是喝多了,赶紧问道:“姑娘出门办事,事情可办成了?” 相宜一腔热血瞬间凉了。 她叹了口气。 别提了,哪办成什么事,不仅没正事办成,还得罪了个祖宗呢。 这么一想,她感觉醉得不轻,脑袋有点重,摆摆手,起身回房了。 …… 世子府 赵荣被下人抬了进去,只剩下了半条命。 他哭得声泪俱下,痛诉相宜何等不识抬举。 赵旻眯着眸子,看着他身上的伤,却不由得觉得兴奋。 “薛相宜伤的?” “是……是她!” 赵旻勾唇,“她会用剑?” 赵荣听出话音不对,连连说:“此女太放肆了,当着我的面,都敢辱骂世子您啊!” “哦?她怎么骂的?” “……” 赵荣满头大汗。 但见赵旻颇有兴致,他只能硬着头皮编造。 不料,赵旻哈哈大笑。 “薛相宜,果真有趣,有趣!” 他又想到东宫,想到李君策竟然和相宜有关,想把人弄到手的念头便越发浓重。 他一天也等不了了! 于是乎,他来回踱了几步,便大步流星地往书房去。 他要上书,要皇帝必须将薛相宜赐给他! …… 东宫 夜半三更,东暖阁依旧灯火通明。 酥山困得眼皮打架,一同守夜的小宫女挪到她身边。 “姐姐,殿下今日怎么了,一味看折子,宵夜里的粉糖丸子都没吃。” 酥山叹气。 谁知道呢。 到底是哪个胆大包天的,把太子爷气成这样? 第201章 事出蹊跷 刺了赵荣两剑,相宜心情本是不错,带着酒意也好入眠,可到清晨时,她却惊醒了,原因无他,她梦到李君策了。 哎。 但愿太子别气太久。 她还得要他撑腰呢。 梳洗起床,她没管外面的风声,而是叫人把保和堂的账本拿来,虽然京城里保和堂有人闹事,但其余各地经营却不错,尤其是临州,万康保几乎人手一份。 看着盈利额,她想着,年底得让各地掌柜进京一趟。 正午时,她正休息,二妞在一旁由丫头喂着喝药。 孔熙匆匆进了后宅,禀报道:“姑娘,出事了。” 最近出的事多了,相宜皱了皱眉,并没多放在心上。 “怎么了?” 孔熙说:“淮南王世子又给陛下上了折子,言明之前冒犯于您,损了您的名声,要陛下将您赐予他!” 相宜思索。 赵旻之前也上折子了,皇帝可没理会。 她抬眸道:“宫中秘事,你如何得知?” 孔熙说:“这事朝野上下皆知,连四方馆的学子们都知道了。” 相宜心知不好,“为何?” 孔熙:“赵旻说要娶您,可家中已有一妻、两侧室,只能委屈您为妾,为了补偿您,愿将淮南道的丰邑县赠与您做聘礼!” “什么?” 相宜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孔熙赶忙道:“千真万确!” 云鹤不解:“这,陛下也不会答应吧,只要咱们姑娘说不稀罕丰邑县不就成了?” 相宜苦笑,“傻丫头。” 她扶额,闭眸解释:“我是什么身份,也配有封地?丰邑县到了我手里,难道我还不是想尽办法献给陛下?” 云鹤恍然大悟:“淮南王世子是在用丰邑县跟陛下换姑娘你!” 不错。 相宜脑中快速思考,却也想不明白,赵旻为何非要抓住她不放,不惜用丰邑县交换。 要知道,为了收回封底,皇帝不知用了多少法子,淮南王府可是一直都是寸土不让的。 “姑娘,这可怎么办?陛下可不会为了您不要丰邑县啊!”云鹤急道。 相宜自然明白。 这道折子一上,皇帝赐婚只是时间问题。 她沉默良久,随即让孔熙去叫来了杨掌柜。 当初,火器和粮种,就是杨掌柜交给她的。 杨掌柜很快来了,知道事情,他比相宜还急。 四下无人,他敏锐道:“这赵世子非要您,难道是知道了您手里的东西?” 相宜担心的也是这点,她问道:“种着改良粮种的村子可隐蔽吗?有没有去?” 杨掌柜沉默了下。 “是否要派人去查看?”他问相宜。 “不要。”相宜当机立断,“此刻派人去,被抓住尾巴,那才是麻烦。” 杨掌柜点头。 主仆俩静了许久。 最终,相宜决定:“先静观其变,不要轻举妄动。” 杨掌柜应了,接着又道:“朝中必定有变,姑娘可知,孔大人被赦免了,虽没官复原职,但不日就能出狱。” 相宜眯起眸子,嗅到了不寻常的味道。 京兆府大牢里,孔临安接到圣旨,一样是震惊到不敢置信。 第202章 孔临安归家 圣旨刚下,林玉娘就在牢外等着了。 见她一脸疲惫,怀中抱着一个,手里牵着一个,孔临安不由得心酸。 连狱卒都说:“孔大人,好福气啊,能有林大人这样不离不弃的贤妻。” 孔临安点头。 他本来心中还想着若若的死,此刻面对扑过来的儿子,哪还有多余的心思想别的。 “玉娘,这段日子苦了你了。” 马车摇晃,廉价的马车更甚。 孔临安刚说完,便察觉到了这点。 林玉娘看出他的打量,叹了口气,“子郁,你别说这种话,是我没能在临州立功,拖了你的后腿。” 孔临安默了默,开口道:“那些事就别提了,我的前程是我的事,不该怨到你头上。” 林玉娘貌似很羞愧,低下了头。 想到她性格刚强,对他却一向温柔小意,孔临安心生怜悯,握住了她的手。 “没事,我回来了,以后一定护着你们母子。” 林玉娘含泪点头。 孔长宁虽年幼,却是个人精,见母亲落泪,忙从爹爹怀里出来,小心越过襁褓中的妹妹,给林玉娘擦眼泪。 “娘不哭,爹爹回来了,祖母就不能欺负你了!” 林玉娘一愣,赶紧捂住他的嘴。 “不许胡说,祖母没有欺负娘。” “有,祖母总欺负娘亲,娘亲你老偷着哭。” 孔临安半信半疑,看着林玉娘道:“玉娘,这是怎么回事?” 林玉娘摇头,把孩子拉到身边,说:“你别听长宁的,你不在家,我和母亲患难与共,母亲恨不能将好的都给我和孩子,怎会欺负我?只不过是我思念你,偷着哭了两回,叫长宁看见了,他不懂事便误会了。” 别的还好,前不久孔临萱还去牢里告过状呢,自己母亲和妹妹什么德性,孔临安早有见识,他才不信,母亲会把好的都给林玉娘。 他张了张口,林玉娘却抢先道:“别说了,快到家了,母亲和萱儿都等着你呢。” 一说到家,孔长宁直接一缩脖子,躲到林玉娘身边了。 孔临安抿唇,心里更添怀疑。 及至孔府门前,他抱着孩子下了马车。 只见孔老夫人一身华服,由同样珠围翠绕的孔临萱搀扶着迎上来,他脸色更加难看。 林玉娘手上镯子都没了,为何他母亲和妹妹还能如此打扮? “儿啊——” 孔老夫人情绪失控,顾不上还在大门口,便哭得声泪俱下。 孔临安要脸面,强忍着,把人扶了进去。 经过孔临芷姐弟身边,他又吸了口气。 无他,孔临芷姐弟穿得更寒酸,对比之下,只有孔老夫人屋子里的人光鲜亮丽,站在一群人里,格外扎眼。 他入狱,家里肯定艰难。 母亲就算年事已高,不必吃苦,也该和众人共渡难关才是,何以如此! 他心中不悦,在客厅坐了会儿,便让林玉娘带着孩子先回他们的小院,他陪了孔老夫人回房。 儿子这么贴心,孔老夫人更是老泪纵横,进屋就开始哭诉。 第203章 别再中伤玉娘 “儿啊,你可算回来了,为娘快被人折磨死了!” 折磨? 孔临安看看房内依旧华贵的陈设,再看看孔老夫人手腕上那对晃眼的赤金镶宝石的镯子,皱着眉将她扶着坐好。 “母亲,究竟发生何事,您慢慢说。” 孔临萱激动不已,抢白道:“哥,我上回就同你说了,那林氏是毒妇!她对我口出恶言也就罢了,对母亲也是毫无孝道,莫说是晨昏定省,就连温饱都做不到,母亲病着,她都敢不请医问药,这是有意要母亲的命啊!” “胡说!” 孔临安起身,甩袖道:“玉娘不是这种人!” 他指着屋内陈设,又看向傻眼的母女二人,“整个家中母亲这里是最好的,不说你们穿戴整齐,就说屋内的点心茶点都是好的!” “方才回来的路上,玉娘为我备下的点心,都没母亲这里的好,长宁却吃得香甜,可见他在家中没好的吃!你们,你们竟还中伤玉娘!” 他说到此,心力憔悴,垂下肩膀跌坐在椅子上。 孔临萱气死。 向来只有她冤枉旁人的,何曾有过旁人冤枉她? 她叉腰道:“你那好夫人贴着两副面孔呢,你不在家,便犹如乡野村妇一般虐待婆婆,前几日,忽然就好起来了,凡事家里有的,都往母亲这里送。我说呢,她怎么忽然转了性子,原来就等着做戏给你看呢!” 孔临安冷着脸道:“我虽在狱中,却能见到不少京兆府中人,连他们都不能得知圣意,玉娘又从何未卜先知?” “谁知道她使了什么妖术!”孔老夫人气得咳喘不已,颤着唇道:“你妹妹说的话你不信,难道连我说的话,你也不信?” “儿子不敢。” “我看你敢得很!” 孔老夫人喊完,低头掩面哭泣,“我怎么这么苦命啊,自打进了孔家门,一天好日子都没过上,本以为儿子出息了,我便能出头了,谁知娶了一个商户女还不够,又娶回来一个夜叉星!” 孔临安心烦,但他不知是为何烦。 母亲守寡多年,这种哭诉他听得耳朵起茧子,早不愿意听了。 商户女,夜叉星。 他脑海中浮现当年在江南初见相宜时的场景,心中微微抽痛,转而想到凉州大疫时林玉患难与共,又忍不住闭眸摇头。 听不下去母亲对林玉诋毁,他不发一言,径直甩袖离去! 孔老夫人母女留在原地,瞪大了眼。 孔临安一路回到小院,院内阳光尚好,他听到里头孩童的嬉笑声,心中放松许多。 平静地迈步进门,正屋内,一件像样的摆设都没,桌上摆着的,只有零星几个果子。 林玉娘坐在窗下叠衣裳,温柔地叮嘱跑动的长宁,“皮猴子,还不好好去温功课,仔细你爹爹打你。” 孔长宁正撞到孔临安身上,仰头一看,咧嘴笑:“爹爹!” 孔临安心中绵软,将孩子抱起来。 “谁说的,长宁是爹爹的宝贝,爹爹怎舍得打长宁。” 林玉娘勾唇,嗔怪道:“你别把他惯坏了,前几日母亲还说他没规矩呢。” 话到嘴边,她似乎觉得不妥,又说:“男孩子这个年纪确实该管管的,否则日后没耐心念书。” 第204章 你在狱中没听说吗? 孔临安道:“长宁是在咱们身边长大的,孩子好不好,我心里有数,怎么就没规矩了?” 林玉娘眼神流动,不曾反驳。 孔临安把孩子放下,对孩子道:“宁儿,出去玩吧,爹爹有话同母亲说。” “是——” 小人儿退后一步,像模像样行了一礼。 孔临安万分满意。 等孩子走了,他走到林玉娘身边,自责道:“我知道,这段时间你独自照料家里,必定是受苦了,母亲不是好相与的,萱儿又不懂事。” 林玉娘闻言,眼泪无法自控。 她坐着抱住了孔临安,抽泣着道:“我知道自己犯了错儿,你不计较我的过失,已经是你大度,我怎敢再叫你母亲受苦?” “过去的都过去了……” “不,没有,在临州时你听到若若说的那些话,必定是疑我了。可是子郁,我向天发誓,这辈子我心里想的盘算的,无一不是为了你。” 孔临安不愿意去细想她和若若说的那些话,他深呼吸,压下心底的别扭,“我自然信你,咱们夫妻一体,合该相互扶持。” 林玉娘心中大喜。 她知道,临州的事终于可以翻篇了。 忽然,孔临安问她,“若若的事是怎么回事?” 林玉娘擦了擦眼泪,叹道:“从临州回来,她就是疯疯癫癫的,吃了不少药也不见好,总是念叨孩子,一日日的下来,也就熬不住了。” 她神色怜悯,没有恨意。 “我一直没将她下葬,遗体留在孔氏家庙里,你要不要去看看,再给她选块好地方?” 孔临安点头,“这是自然,她好歹怀过孔家的骨血。” 说了会儿话,孔临安觉得疲惫。 林玉娘起身,亲自伺候他宽衣。 方才出狱,情绪激动,孔临安还没来得及细看她,骤然靠近,这才发现她脸上瘢痕未去,额头上坑坑洼洼,看着叫人不适。 林玉娘不觉,见四下无人,手很自然地搭上了他的胸膛。 “子郁……” 孔临安没有任何情动,下意识避让。 “玉娘,我有些累了。” 林玉娘怔住。 她脸颊上皮肉跳动,紧紧咬牙,方才忍住怒意。 “好,我去为你笼上安神香。” 孔临安松了口气。 将他的举动收入眼底,林玉娘转过身,脸色立即沉了下去。 她抬手,触碰自己的脸颊。 不平整的肌肤,她已经过无数次,自然知道是什么丑陋模样。 孔临安会惦记若若,无非是因为那个狐媚子有几分姿色! 相较之下,薛相宜比若若还美。 想到此,她的一颗心犹如被放在火上炙烤。 放香料时,她终究忍不住,对孔临安道:“子郁,这些日子你就在家好好休息,莫要出去了吧。” 孔临安不解,“为何?” 林玉娘欲言又止,“……外面闲话多,你听了必定不高兴。” 孔临安皱眉,“我已经被赦免,那些人要说什么便说,我有何可惧?” “不是……” 林玉娘张了张口,叹了一声。 孔临安察觉不对,“玉娘,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林玉娘略思索,放下了手中的香料。 “子郁,你在狱中难道没有听说吗?” 第205章 都来找她 狱卒们常说闲话,孔临安对外面的事知道不少,但他最近心情越发烦躁,有些脾气,狱卒们也就不与他多言语,是以外面的事他并不清楚。 林玉娘看他神色疑惑,便道:“我怕你生气,便没告诉你。” “到底是什么事?” 林玉娘走近,仍旧是欲言又止,断断续续地把世子府前的事说了一遍。 孔临安蹭地一下起身,“不可能!” 他如此情急,林玉娘始料未及。 她悄然攥紧裙带,扯着唇角道:“这件事众人皆知,早已是满城风雨,我自然不会骗你。” 孔临安摇头,还是不信。 他张口便道:“薛相宜会上花车?绝不可能,她的性子……是极为固执的!” 他本想说薛相宜性情其实也很强,到嘴边了,换了一套说辞。 林玉娘听得出,他就是高看薛相宜的人品。 既如此…… 她神色淡下来,说:“你若是不信,再等几日就是了,淮南王世子上书要求纳她为妾,纳妾的聘礼都送去她府上了,想来,陛下不日就要赐婚了。” 相宜把东西扔出去的事,她一字未提。 “做妾?” 孔临安瞪大眼,以为自己听错了。 “不错。”林玉娘心生痛快,盯着他一字一顿道:“淮南王世子早有正妻,连侧夫人也有两位了,薛相宜自然只能做妾了。” 她勾了勾唇,“不过薛相宜还年轻,想来等她生下孩子,赵世子必会为她谋一个侧夫人吧。” 孔临安胸口快炸开了。 当初他要娶平妻,薛相宜都不愿意,如今竟愿意做王府的妾? 他之前是有些小瞧薛相宜,可在临州之后,他心底其实知道,薛相宜性子也是要强的,她并非狭隘没见识的女子。 “不可能!” 他仍是这句话。 不等林玉娘反驳,他忽然迈步出门,大步流星往外走。 林玉娘惊,“子郁!” 孔临安头也不回,“我出门有事,不必跟着我。” 这个时候,他能去哪儿? 自然是去找薛相宜! 林玉娘气得发疯,温和的面具瞬间被撕裂,满脸都是狰狞的怨毒。 她想杀人! 可旋即,她又冷笑出声。 好! “去吧,去好好儿看看,你心里那个人有多下,上赶着做王府的妾!” 孔府后院,孔临安牵了马,径直往乡主府去。 他走的是后门,并不打眼。 小厮一开门,见是他,一时有些懵,必定是曾经的主子。 “孔大人,您这是……” “薛相宜呢,我要见她!” “乡主在府里呢。” 小厮刚说完,孔临安便不管不顾,直接冲了进去。 他要找薛相宜问清楚,为何这般轻自己,恶心他人。 小厮在后面追,几个人拉着,愣是被他甩开了。 因他没来过,无头苍蝇似的撞了半天,才走到相宜的小院附近。 孔熙及时出现,好言相劝。 孔临安怒道:“让薛相宜出来见我!” 见他如此,孔熙猜到是什么事,只能说:“大人稍候,我去通报一声。” 小院内 相宜刚送走杨掌柜,正在琢磨下一步怎么走。 忽然,窗户响了两下。 第206章 他有本事现身啊 相宜没想到李君策大白天来见她,还不走正门,跟小贼一样,开了窗户跳进了她的房间。 她吓了一跳,差点叫出来。 缓过神,她深呼吸,低声道:“殿下!” 李君策不以为意地看了她一眼,淡定整理袖子,单手背在了身后。 “孤敲门了。” 大惊小怪。 相宜无语,“您敲的是窗!” 李君策看她。 有区别吗? 相宜:“……” 她正要再说李君策两句,忽然,外面传来怒呵声! “薛相宜!” 相宜微愣。 孔临安? 她看看李君策,再竖起耳朵听听动静,一度怀疑自己梦游了。 接着,外面传来大力的敲门声。 孔熙的声音传进来:“孔大人,请您自重!” 相宜扶额。 还真是孔临安。 她转身准备去开门,却见李君策也迈步往门口走。 她盯住李君策。 你干嘛? 李君策睨她一眼,“孤出去透透气。” 相宜神色麻木,不知道他为何忽然出现,说话做事还这么叫人头大。 她想思索,却已经没机会。 孔临安在外面接近疯狂边沿,他清晰地听到有男人的声音。 青天白日,薛相宜一个待字闺中的女子,竟然和男人共处一室? 不管孔熙怎么拉,他爆发出力气,一脚将门踹开! 冲进屋内,迎面便撞到相宜。 相宜冷脸看他,“孔大人,这是我的府邸,你这是做什么?” 孔临安眼里几要喷火,直接越过她,毫无礼数可言地在房内寻找。 “人呢?你藏的人呢?” 薛相宜看疯子一般看他,皱眉道:“这是隆安乡主府!” 说话间,她已经给了孔熙眼神。 孔熙自知失责,连忙带上人,不客气地把孔临安赶到了门口。 孔临安却不死心,高声嚷道:“是赵旻是不是?是不是?” “薛相宜,我真是高看你了,本以为你是刚强自爱的女子,没想到你也自甘下,与人为妾,未婚苟且,你把你薛家的脸都丢尽了!” 相宜怀疑他吃牢饭把脑子吃坏了,或者是粮食都长到胆子上了,胡言乱语不说,还敢直呼赵旻名讳。 她懒得多说,直接道:“你我非亲非故,半点关系都没有,我如何行事,与你何干?” 非亲非故,这四个字比任何话都让孔临安肺腑剧痛。 他定在原地,犹如气血倒流。 不知何来的力气,他甩开拉扯他的下人,正了正衣冠,严肃道:“就算你我已经和离,你也曾是我的妻,你甘愿为妾,不要脸面,可我孔家要!” 他走到相宜面前,说:“你要嫁人,我不管!但你好歹走正途,嫁个堂堂正正的人!光天化日,如小贼一般进出女子闺房,被人撞见,便如过街老鼠一般逃窜而走,这等宵小,你也瞧得上?” 相宜嘴角抽抽,忍不住往衣柜方向瞄了一眼。 蠢东西。 别再说了。 孔临安不觉,继续道:“别说是淮南王世子,就算是当今太子,作出这种事,也叫人瞧不上!” 相宜:“……” 她明显感觉周遭变冷,试图打断孔临安。 孔临安却不要命一般,将屋内看了一圈,冷笑道:“说了如此多,却也不敢现身,简直连男人也不配做!” 他看向相宜,“你竟要给这种人做妾?” 话音刚落,衣柜门打开了。 第207章 就算孤有意夺臣妻 李君策堂而皇之走出,吓呆了众人。 孔熙看不真切,却也知有个男人从相宜衣柜中走出,惊得他赶忙带着几个小厮退下。 房门关上,屋内一片死寂。 孔临安大脑炸开,连跪拜之礼都忘记,等回过神来,扑通一声跪下。 “臣参见太子殿下!” 相宜嘴角轻扯,眼底闪过微讽。 孔家的风骨总是在关键时刻下落不明。 她看向李君策,面上都是恭敬,心底却大大不悦。 事情已经够复杂了,李君策还出来捣乱,不过是要他在衣柜中坐一会儿,他非要多事! 她心里这么想,嘴也跟着撇了下。 李君策刚好注意到她这个微表情,不动声色轻呵了声。 三人,只孔临安跪着。 李君策单手背在身后,居高临下地看他。 “孔家果然尽出君子,孔大人一番言论,真叫孤无地自容了。” 相宜:“……” 看不出来。 孔临安心惊肉跳,抬眸间,见相宜和男人几乎并肩而站,心里却又火烧火燎起来。 他想起那道凤诏,为何皇后插手他和薛相宜的婚事,为何薛相宜能被封乡主。 皇后,乃是太子生母。 原来…… 他犹如被人扇了一耳光,郁闷光火。 一时间,顾不上君臣有别,他抬头直视李君策。 “殿下,不知您何以在此?” “你觉得孤何以在此?” “苟合”之类的话快到嘴边,孔临安生生吞了下去。 他强忍怒气,质问李君策,“殿下该知道,薛氏乃臣发妻!” 不用李君策反驳,相宜便凉凉道:“孔大人,慎言,您的发妻姓林,我与你,早就毫不相干了!”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孔临安目不斜视,对李君策道:“即便皇后诏命退婚,她也曾是臣妻!” 相宜不悦,欲开口反驳。 李君策淡淡道:“那为何她如今不是了?” 孔临安哑口,接着听着背脊,咬牙道:“拜天恩所赐!” 相宜愣住,怀疑他真是疯了。 李君策不怒反笑,“你是觉得孤有意夺臣妻,所以才撤了你们的婚事?” 孔临安不语。 他不知道太子何事盯上了薛相宜,但他现在清楚,退婚之事跟太子脱不了干系! 李君策轻哼,讥讽道:“即便是孤有意,难道不是你欺她在先?否则孤如何有机可趁?” 相宜惊。 这…… 怎么胡言乱语呢。 别人就算了,孔临安脑子有问题的啊,他万一跑出去到处嚷嚷怎么是好? 沾上一个赵旻,她已经够头疼了,再沾上太子,她这“艳名”绝对能够入本朝史书了。 孔临安狡辩道:“那是臣的家事,若非殿下插手……” “非孤插手,是她主动登门来求,求孤救她。” 男人言语轻飘,其中轻蔑不难察觉,细究之下,又有一些引人遐想的诱导。 相宜皱眉,对上孔临安的眼神,果然看到了质问,仿佛她主动求太子,是婚内背叛他一般。 她气得想笑,干脆瞥过脸,懒得看他。 孔临安怨气更甚,问李君策道:“殿下竟然是‘救’她,为何她如今声名狼藉,竟要与人为妾?” 李君策睨向他,“谁说她要与人为妾?” 第208章 等着拜见太子妃 孔临安道:“满城皆知,只怕陛下的圣旨不日就要下了。” “你倒是有本事,能预知圣意。” 孔临安噎了下,气急道:“便是没有圣旨,她如今这般名声,除了给赵世子做妾,还能做甚?” 相宜拉下脸,“这就不劳孔大人费心了!” “看在你父亲的份儿上,我才为你多言!” “别提我父亲!”相宜打断他,“你与你母亲都没有资格!” 孔临安定住。 他拳头握得发疼,再度看向李君策。 李君策不慌不忙道:“你既知她只能嫁赵旻,又来多什么嘴?孤还以为,你是念旧情,打算迎她回去做孔夫人。” “爱卿一片深情,孤方才甚是感动,都打算重新为你们赐婚了。” 孔临安:“……” 他面上涨红,张了张口,一个字都没挤出来。 没错,他现在没立场管薛相宜的事。 不论是从前的身份,还是如今的打算,薛相宜这般名声,他是决计不会迎她回孔家的。 可……! 她好歹曾是他的正妻,怎能如此伤风败俗! 堂堂太子,又怎能觊觎臣妻! 他一肚子的火无处撒,仗着太子行事不正,自以为有的放矢,便再度问道:“殿下讥讽我,我认了,孔家书香传家,绝不会娶一个名声不济的女子!那么臣请问殿下,您又打算如何安置她,难不成,您会迎她入东宫?” 越说越离谱了。 相宜打算叫停。 李君策已转身坐下,理所应当道:“有何不可?” 相宜瞪大眼。 孔临安也怔住。 侧面那道视线太扎眼,李君策略微不自在,他绷着脸道:“孤既然能救她一次,便能救她第二次!” 孔临安以为他要纳相宜做美人、才人,不甘心道:“薛相宜曾有言,此生绝不为妾,殿下的恩泽怕是要无处可施!” “东宫之中,难道不准设太子妃?” 孔临安如遭雷击,耳边嗡嗡嗡的。 相宜这回不怀疑孔临安脑子坏了,她是怀疑太子脑子坏了。 和这种蠢货,何必说这么多,还说这么多蠢话! 孔临安被惊到发昏,当即竟爬了起来。 “殿下此话当真,要立她为太子妃?” 相宜当即看向太子,“殿下,莫再与他啰嗦。” 李君策到嘴边的话被她瞪了回去。 啧。 真是放肆。 孔临安还在发疯,不等李君策说话,他便朝薛相宜行礼,大笑着嘲讽:“薛相宜,薛铮,薛大姑娘!你前程远大啊!” “孔某这就回去等着,等圣上赐婚的圣旨到,等着拜见太子妃!” 他朝太子深深行了一礼,“望殿下,言出必行!” 说罢,甩袖而去。 屋门被大力开合,在风中摇曳。 室内寂静片刻,相宜面无表情,走到门边,双手将两扇门重新拍上! 身后,李君策略微挑眉。 抬眸,正对上女人凉飕飕的眼神。 相宜深呼吸,“殿下!你方才为何要说那些话?” 李君策转而给自己倒茶。 相宜上前一步,“我的名声已经够差了,您是同我有仇吗?非要再来踩我一脚!” 男人动作一顿,抬眸直视她。 “孤哪句话踩你了?” 第209章 替兄长提亲 自打回京,好事是一件没有,相宜看着从容,实则早已一肚子火。 她好不容易出了孔家,只想潇洒恣意过这一生,可但凡来个人,都想左右她的婚事,上至皇后,下到媒婆。 这下好了,连前夫也能看她婚事上的笑话了。 她指向孔临安离去的方向,冷脸道:“当着他的面,您言语轻薄,难道过两日您真能迎我入东宫不成!” “孤说了,东宫有你的位置。” “有没有我的位置,也要看我愿不愿意!” 房中静下来。 李君策拧紧眉,张口欲言。 相宜背过身去,不愿意看他,抬手道:“殿下回吧,你我孤男孤女,共处一室,实为不妥。” 现在知道不妥了,从前做什么去了! 李君策脸也拉了下来,到嘴边的话收了回去。 他没出门,相宜心生疑惑,看了他一眼,才想起他是怎么进来的。 她闭了闭眼,气得发昏,想了想,干脆出了自己的房间,把屋子和窗户都留给李君策。 砰! 门合上了。 李君策站在屋内,脸上颜色变了又变。 薛铮! 相宜懒得管他如何走,她一肚子火,只想出门透气。 圣旨迟迟不下,便犹如头顶悬着一把刀。 她随身带着状纸,骑马出门,好几次经过京兆府门前。 想要击鼓鸣冤,又想起她保和堂大好前程,她还有无数金银不曾花销,家里更有几十口子的人命,念头便又退了。 再说了! 她那三百万两还没给李君策呢! 她要是有事,就让他竹篮打水一场空。 再不济,她真住进他东宫去,什么脸面不脸面的,让他自己去收拾! 这么一想,她骑马去西山逛了一圈,在山下吃了一肚子的小食,舒舒服服地回了家。 回了房,两个丫头在收拾床铺,李君策自然没了踪影。 相宜靠在睡榻里,饱得昏昏欲睡。 忽然。 有人敲了敲门,轻声道:“姑娘,云家六姑娘来了。” 谁? 相宜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才想起来,六姑娘是云柔,与云景一母同胞的。 之前在宫里,她还受过云景提醒呢。 她起身,喝了杯清茶醒神,独自往前厅去。 夜色刚临,云柔虽是独自前来,却带足了丫鬟婆子,从正门进的,端的是大家姑知礼守分。 相宜又想起某些跳窗的,还有不请自来的,真是不能比! “这么晚了,六姑娘怎么来我这儿了?”她在主位坐下。 云柔起身行礼,盈盈一笑。 “冒昧打搅姐姐,实在是事出紧急,姐姐勿怪。” 相宜意外,“有什么事吗?” 云柔看了下四周。 相宜会意,让众人都下去了。 云柔这才坐下,说:“我是为兄长来的,外头流言纷纷,兄长很担心姐姐你的境遇。” 相宜顿住。 云景? 她依稀记得和云景的几次见面,虽听过云鹤和云霜胡言,说云景大约对她有意,但她并不曾放在心上。 见她沉默,云柔捏住帕子,似是下了大勇气,才开口道:“其实,我是来替哥哥说亲的。” 第210章 愿迎你为正妻 风吹进正厅,擦过相宜耳畔,相宜听到檐下铃声,这才确定自己耳朵没出问题。 “什……什么?” 云柔想了想,一咬牙,一字一句都说了出来。 “其实在姐姐你嫁进孔家之前,兄长就求母亲去求过亲,只是令祖父守诺重信,坚持履行和孔家的婚事,是以求亲未成。” “你从孔家出来后,兄长本想求娶,不想你立了女户,似是不愿再嫁,他不想打搅你,才错过了时机。” 云柔叹了口气,“这回你为人所害,哥哥他很担心,又不敢冒昧登门,所以才叫我来问问,不知你可愿意,若你愿意,他即刻请媒人登门,三书六礼,迎你做正妻。” 相宜怔愣。 她一时茫然,不大相信,但也知道云柔不像是会说谎的。 喝了口茶,她真心地笑了笑。 “你们怎么知道我是为人所害?” 云柔实话实说,“我不知道,哥哥知道,他说你家教好,知书识礼,断不是轻佻的人。” 相宜心中一动,面色慨然。 她和云景连话都不曾好好说过几句,他竟如此信她? “为何……” 她下意识问,声音很轻。 云柔摇摇头,也有些无奈。 不知是性格好,还是太推崇亲哥哥,她不仅愿意做信使,还尽职尽责地宽慰相宜。 “薛姐姐,你不必担心,若你愿意,我哥哥打算成婚后便自请外放,你不必伺候公婆,也不用看谁的脸色。” 相宜扯了扯嘴角,有些好奇。 “你不怕你哥哥惹祸上身?我得罪的,可是淮南王世子。” 云柔笑了,下巴微抬,“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淮南王世子又如何,赵旻那般张狂,必不会有好下场!他若敢对付哥哥,那我哥哥就敢做射向淮南的第一支箭,定叫赵家知道知道,京城的门户也不是好欺负的。” 相宜莞尔。 云柔靠近了些,迫切道:“薛姐姐,你意下如何?若是同意,我哥哥明日就叫人登门,如今圣旨要下不下,可耽误不得啊。” 相宜哭笑不得。 这可是婚事,不提感情,单论律法,对女子而言,也是事关身家性命的大事。 “我与你哥哥相差太多,他前程大好,自有名门淑女去配他。” “可他不爱名门淑女。” 云柔打断她,说:“哥哥说了,若你以身份一说推辞,便叫我告诉你,他不爱权势富贵,若你爱,日后他挣了给你。” 相宜耳后一热,一时哑口。 她竟不知,光风霁月,若山间云一般出尘绝世的云景,这般会说话。 纵然她知道这婚事不可能,更觉云柔登门提亲过于儿戏,也不免心生向往。 难怪孔临萱要盯着云景不放,要论眼光,孔临萱可是远胜当初的她。 “薛姐姐?”云柔叫了她一声。 相宜回神,眼底闪过寂寥无奈。 云景很好。 可惜,不能解她今日之困,来日后患,她也不想连累云景。 更何况,她当真没有再嫁之意。 她张了张口,打算拒绝。 云柔抢先道:“你先别急着拒绝,不如,你考虑一夜也好啊。明日圣旨未必下,还有些时辰呢。” 她眼神转转,说:“这样吧,若是明日黄昏前,你派人来说一声不愿意,这事咱们就作罢,要不然,后日我哥哥便登门提亲!” 第211章 赴宴 夜色弥深,相宜亲自送云柔出门。 “我如今名声不好,你不该亲自登门的。” 云柔不以为意,“无妨,我爹爹是御史,他不找茬骂旁人就不错了,谁还敢指摘我们家的人呢。” 相宜笑。 到了门口,云柔又拉住了她的手,再三说:“薛姐姐,你细想想,我哥哥当真是好的,我们家只我母亲严厉些,但我母亲知书明礼,和孔家那起人不同的。” 相宜点头,却没应允。 “你哥哥是好的,只是我和他不合适。” “罢了罢了。”云柔及时止住她,“还是照方才说的吧,姐姐好好儿想一想,明日我在家里等你的信儿。” 相宜无奈。 她送了云柔下台阶,远远的,看见马车上隐约有人,她心中一转,猜到是云景,这才停下脚步。 云柔趁机,在她耳边道:“从前我外出,归家太晚,哥哥可没有出来接过我,他是特地来见你的,只是怕损你清誉,这才拿我做幌子呢。” 相宜叫她说得有些不自在,往马车的方向看了看。 果然,车帘掀起,确是一个男人的身形。 隔着月色,她看不清他的脸,却知道他在看她,片刻后,云柔掩唇轻笑,提着裙子往云景那边走了,她才微微点头示意。 云柔到了车边,那车帘也就放下了。 相宜收了视线,等车走了,才往回走。 刚到院内,便见云鹤一脸兴奋地跳出来,她就知道,这丫头必是偷听了。 “姑娘,你怎么想的?” 相宜:“我在想,是罚你去厨房烧水,还是去马厩喂马。” 云鹤心虚地眼神转转,不过还是跟着她的步伐,胆大道:“云大公子人品贵重,又有才学,确是夫婿的上佳人选。” 相宜回了屋,又躺回睡榻里。 她如今听到婚事头就疼,云景纵然好,也比不上她独身一人,无拘无束的好。 嫁人生子,实在麻烦。 不过若是换了旁人,倒好回绝,云景这般发乎情、止乎礼,倒叫她高看一眼。 “姑娘?” 云霜铺好床了,轻轻叫了她一声。 相宜抬手,用帕子盖住自己的脸。 “都下去吧,我睡一会儿,别来吵我。” 云霜不明所以,云鹤却急,生怕云景这个煮熟的鸭子飞了。 两个丫头磨磨唧唧地退下,相宜吹着风,昏昏睡去。 一不小心,天就亮了。 相宜懒怠动,洗漱一番,便去了书房练字。 日头刚起,有小厮进来送拜帖,说祝家老夫人办春宴,遍请京城未出阁的女儿,或是名门新妇。 祝家,便是淑妃的娘家。 淑妃为人不错,人家又在这档口上特地相邀,相宜自然不能拂了人家的面子。 “午后便去,这也太仓促了。”云鹤道。 云霜点头,帮着相宜换衣裳。 “大约是老人家临时起了兴致,家中子孙孝顺,不好违拗。” 这说法倒是合理。 相宜穿得低调,带着云霜去赴宴。 马车停在祝家门口,她一下车,不少进门的贵女都停下了脚步,议论纷纷。 林玉娘被孔临安送来,正要说话,转脸就看到了相宜。 她眼神一转,看了眼孔临安,貌似不经意道:“她倒是个心宽的,叫人佩服。” 第212章 惩恶扬善 孔临安一夜未眠,想到太子的话,既觉得荒谬,又觉得不安。 储君之诺,怎会儿戏。 难道薛相宜真要入东宫? 听到林玉话,他往相宜的方向看了一眼,淡淡道:“祝家请了她,她应邀前来,也是礼数。” 林玉娘笑容平和,瞧不出一丝嫉恨。 “当然,我是真心夸赞她。” 她说:“虽说赵世子似乎真心爱重她,不惜以一县封地做聘礼,可到底是做妾,她好不容易成了乡主,却落得这般地步,也属实可怜。” 孔临安看着她,不知为何,尽管林玉娘说得真心诚意,他也觉得林玉娘有奚落薛相宜的意思。 他忍不住道:“薛相宜不会做妾。” 林玉娘心下一震,下意识觉得他要做些什么。 她试探道:“子郁,你若是对她还有意,可再娶她过门,我不会阻拦。” 孔临安早有此念,也早否过自己无数次,但听她说出来,还是眼中一亮。 林玉娘捕捉到他的情绪,眼中温柔不经意转冷。 然而下一刻,孔临安却道:“别再说这些话,她这般名声,怎可入孔家门?” 林玉娘大大地松了口气。 众人已纷纷入内,他们也不好多在门口停留。 林玉娘有帖子,带着一儿一女入门。 孔临安本不想停留,他现在无官无职,到哪儿都容易遇到小人,他不愿意见那些愚昧嘴脸。 可听着众人私下议论,他想了想,还是去了前厅喝茶。 相宜一路入内,无一人同她说话。 在正院前,陈清窈倒是想上来跟她说话,被她大嫂陈夫人一把拉走了。 相宜报以微笑,表示无妨。 接着又遇到云柔,她干脆远远地便避开,免得带累云柔。 祝老夫人年纪大,辈分也高,又是淑妃的老祖母,身份尊贵,小辈们要给她磕头都得看机缘。 相宜识趣,只叫人把礼送了,便去凉亭喝喝茶。 亭中本来有几个贵女,见到她来了,跟见了瘟神似的,三三两两地都散了。 相宜觉得好笑,只怕就是鬼来了,这些女孩儿都跑不了这么快。 “做作!别说姑娘你没错,就算是青楼里花魁来了,这些姑娘有时候还上去看新鲜呢,怎的见了你就躲成这样?”云鹤哼道。 相宜自然明白,人性中的恶有时就是这么容易爬出来的,踩一个大家都在踩的人,甚至还会给一些人带来惩恶扬善的自得感。 说白了,还是闲的。 云鹤却心疼,剥了贡橘,小心递到她嘴边。 相宜吃了,甜丝丝的。 她行动自在,没有一点惭愧,底下那些瞄着她的小姑娘们却不乐意了。 她们都替她羞愧,怎的她自己竟无动于衷? 小姑娘们正气恼,一打扮不俗的仆妇走了过来,众人都以为是祝老夫人遣人来请他们去吃茶的,纷纷迎上去。 不料,那仆妇笑着走进凉亭。 “哎哟,乡主啊,怎的还在这儿呢?老夫人可等您半天了。” 说着,拉着相宜便往老夫人的松鹤轩去。 女孩儿们茫然。 有人猜测:“别是祝老夫人看不过眼,叫她过去训斥她的吧?” 第213章 她得下跪 相宜被祝老夫人叫去,一群贵女也跟着到了院外,等着看她的笑话。 松鹤轩内,祝老夫人坐在主位,几个儿媳服侍在侧。 孙司礼等人凑趣说着话,纷纷夸老夫人好福气,儿媳们孝顺妥帖。 彭城侯夫人说道:“明儿啊,我要是得了儿媳妇儿,也能有老夫人这般福气就好了。” “哎哟,林姐姐,你可真敢想,我啊,就不求儿媳妇儿多孝顺,只要是好人家出来的,知书明礼,那就够了。” “可不是嘛,如今这京城里啊,风气歪得很,好女孩儿可不多。” “这要是一个不小心,摊上孔家那样的,那才叫人头疼呢。” 说话的是个中年贵妇,刚说完,便听孙司礼轻咳一声。 她回过神,看向坐在末位的林玉娘。 “林大人,你别多心,我说的可不是你啊。” 林玉娘叫下人带着孔长宁出去玩儿,旋即抬头,温和笑道:“杨夫人客气了,玩笑话而已,我怎会介意。” “是是是,林大人你自然不在意,你又不是那起子……” 杨夫人话没说完,仆妇进来通报。 “老夫人,隆安乡主到了。” 众人愣了下。 祝老夫人仿佛没听到刚才那一箩筐话,笑容慈祥道:“快,叫她进来。” “是。” 仆妇出去,恭敬地领着相宜进门。 相宜见了一屋子人,没有丝毫怯场,礼数周到地下拜磕头,说了两句得体的吉祥话。 祝老夫人连忙叫大儿媳扶她起来,“到跟前儿来,让我看看。” 相宜应是,嘴角带着浅笑上前。 祝老夫人拉过她的手,上下看了一圈,感叹道:“果然是个齐整孩子,难怪娘娘喜欢你,老婆子我也喜欢。” 说罢,叫人拿了见面礼,又拉着相宜的手道:“头回见你,没准备,好孩子,你别嫌弃才是。” 众人傻眼。 相宜也是一头雾水。 她料到祝家不会对她有敌意,毕竟淑妃对她是好的,但没想到,祝老夫人给她这么大脸面。 见面礼拿上来,是赤金镶宝的一支发钗,钗头的红宝硕大,不在日光下,都看得人眼花。 云鹤上前,喜滋滋地捧了东西下去。 这还没完,祝老夫人拉着相宜,亲自给她介绍屋内众人。 这群夫人方才话里话外议论相宜,这会儿脸上都有点挂不住,讪讪地点头示意,便都低头喝茶。 孙司礼脸色最难看,她跟相宜的梁子早就结下了,连带着看林玉娘都顺眼几分,所以今日来拜见祝老夫人,她特地为林玉娘引见。 谁曾想,祝老夫人对林玉娘态度平平,却对相宜青眼有加。 她想不通。 祝老夫人……老糊涂了? 她咬着牙,对相宜扯了扯嘴角。 相宜神色淡淡,视线往下,便对上了林玉娘。 林玉娘看着祝老夫人拉着她的手,五内翻滚。 放在从前,她有官职在身,又是官眷,纵使相宜品级高,她也只需简单行礼便可。 可现在她和孔临安都停了职,官不官,民不民的,细论起来,她恐怕得向相宜行跪拜大礼。 众人都意识到这点,朝她看去。 第214章 她必须出京 众目睽睽,若是跪了薛相宜,她颜面何存。 林玉娘犹豫一瞬,便只打算行常礼。 众人面前,薛相宜总不会正大光明为难她,否则她也得落个刻薄的名声。 她正要曲膝。 相宜忽然开口:“劳烦那位妈妈,给孔夫人拿个蒲团,地上硬,跪得人膝盖疼。” 林玉娘身形一僵。 孙司礼准备出口的话也卡住了,一时间找不到话为林玉娘打圆场。 祝老夫人笑笑,夸赞相宜:“你这孩子心善,必是家里教得好。” “您过誉了。” 说话间,仆妇已经把蒲团放到了林玉娘面前。 林玉娘,不跪也得跪。 她咬紧牙,抬眸看了眼相宜的方向。 相宜装扮很简单,但袖口、裙摆处的刺绣却很讲究,明眼人一看就知价值不菲。 林玉娘自然也看得出。 不说衣着,只看神色,相宜也没她想象中的憔悴衰老,反而比在临州时更添神采。 她心生不甘,却也没法子,只能忍辱跪下去。 无妨! 只此一次罢了。 以薛相宜的名声,即便不给赵旻做妾,也嫁不到好人家。 她就等着,等着薛相宜日后的下场。 “……拜见乡主。” 相宜看着她低头伏下,视线居高临下地打过去,不以为意道:“起来吧。” “谢乡主。” 见林玉娘落败,孙司礼忍耐再三,终于决定开口。 然而她再次吃瘪,又有仆妇进来,说外头郎君席上,有几个小哥儿要来给祝老夫人磕头。 祝老夫人一听那几个名字便笑了,拍着相宜的手,对众人道:“这几个猴儿,平日里就闹人,今日也不消停。” “罢罢,叫他们来吧。” “是。” 年轻的郎君要来,夫人们都是长辈,自然能在场,但外头还有各家姑娘,总需回避一二。 夫人们纷纷出门,带女儿们往女宾席上去。 祝老夫人对相宜道:“孩子,你也去坐一会儿,我一会儿就来。” “您自便,晚辈自娱便是。” “好好。” 相宜带着云鹤出门,云鹤手里还捧着那耀目金钗。 前头贵女们没走远,瞧见了那宝贝,纷纷称奇。 “一看就是上用的,必定是娘娘赐的,祝老夫人竟给了她?” “没听方才祝老夫人说?淑妃娘娘喜欢她呢。” “啊,淑妃娘娘竟喜欢薛氏?” 孙司礼离相宜近,往后看了眼,高声道:“便是宫里娘娘喜欢,也没什么,品行低劣就是品行低劣!” “孙大人,慎言为好。”林玉娘低声提醒。 孙司礼轻哼,说:“宫里谁不知道,淑妃娘娘是性情中人,爱看些风尘侠义之说,早年间,可没少被静康太妃斥责。想来娘娘也是被蒙蔽了,错将轻薄无行,当作是直情径行!” “本官管着司礼司,绝对不许这种人带坏京中女子风气!便是陛下不下诏命她离京,我也要上书直谏!” “孙大人所言甚是!” 话顺着风飘过来,相宜忍不住冷笑出声。 “这种蠢物,竟然也做了女官。” 说着,她从袖中拿出一物,趁着众人不妨,低头捡起一块石子装了进去。 第215章 袖箭 “哎呦!” 孙司礼忽然叫出声,痛苦地按住后腰。 众人惊住,纷纷停下脚步。 林玉娘离得近,扶住了孙司礼,“孙大人,您怎么了?” “什么东西打了我一下!” “这,这也没人在您后头啊?” “哎,你们几个,谁看见了?” 丫鬟们纷纷摇头,生怕牵连自己。 孙司礼痛得不行,连腰都直不起来,看着也不像装的。 众人对视两眼,不由得想到了鬼怪之说,这祝家的宅子是后来所赐,之前的主子是被抄了家的,府上女眷当时不少都悬梁自尽了! 相宜带着云鹤走在后头,经过拐角转了弯。 云鹤探头,高声朝孙司礼的方向道:“有些人啊,造了口业,伤了阴鸷,牛鬼蛇神都看不下去了,可不得给她点小教训嘛!” “今日被鬼打,明儿就要被天收喽。” “你!” 孙司礼气得不行,要命人去教训她,刚抬起身子,就疼得变了脸色。 众人看着下人,连忙阻拦。 “孙大人,算了吧,治伤要紧。” “是啊是啊,咱们还是快离了这儿吧,这头上是柳树吧,哎呦,听说柳树招阴呢。” “胡说!子不语怪力乱神!”孙司礼斥责。 说完,她自己心里却虚了一下。 林玉娘看出她的害怕,主动道:“孙大人,不如去女宾处歇一会儿,我给你看看伤。” “是啊是啊,正好林大人在,先看伤为妙。” 孙司礼没话说,摆摆手,被人扶着起来。 一群人快速离开,林玉娘走在最后,眼神一瞥,正好扫到树下一块拇指大的石头。 她眯了眯眸子,弯腰将石头捡了起来。 湖边,云鹤高兴得不行。 “姑娘,你方才用什么东西打那老鬼的?” 相宜用手点了下她的额头,“在外头呢,说话要当心。” 云鹤哼哼。 四下无人,相宜从袖中拿出一物给她看。 “这是什么?” “袖箭。” “箭?”云鹤眼睛亮了又亮。 袖箭在当世已不是稀罕物,只不过闺阁之中皆不曾见过。 相宜说:“我自己做的,不过改了改,不能用箭矢,但拇指大的东西皆能打出去,和弹弓差不多。” 云鹤特稀罕,手痒地要玩一玩。 相宜放回了袖子里,说:“回家再给你玩儿,外头叫人看见了不好。” 云鹤连连点头。 “姑娘,你何时会做这些东西了?” 相宜笑笑,没告诉她。 杨掌柜给她的那本火器制造书,她在无人处,画了无数张图纸,研究透了,便都烧掉,现下自己做些小东西完全不在话下,若是给她些人手,火炮她都能造出来。 云鹤对珠宝首饰不感兴趣,打小就爱跟着相宜溜出门,上树掏蛋,下水摸鱼,她比相宜还有天赋呢。 知道了“袖箭”这回事,她把金钗都丢到了一旁,追着相宜要一个防身的“弹弓”。 “最好是能打下大雁的!” 相宜失笑。 主仆俩说得正高兴,忽然,隔壁院传来喊救命的动静。 相宜想起园中有池塘,便猜是有人落水了。 第216章 落水 “救命!救——!” 湖中人用力扑腾,身体却还是继续往下沉,呼救声也逐渐微弱。 相宜赶到,刚好和一个面生的姑娘撞上,女孩儿看见她过来,拔腿就跑,竟然没为落水的同伴求救。 云鹤指着水里的人,“姑娘,快沉下去了!” 相宜眼看周围无人,一时间必定找不到救兵。 “你在这儿等着,我下水去救人!” “姑娘!” 云鹤来不及阻拦,相宜已经跳入水中。 她水性不错,很快便游到了少女身边,只是刚触碰到对方,对方就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死死地缠绕上来。 “松手!否则我们都得沉下去!”相宜喊道。 少女早已吓坏,哪里听得进去,只是一个劲儿地勒住她脖子。 没法子,相宜发狠,将少女往石头上撞,少女晕了,她才有机会把少女拖拽上岸。 云鹤过来帮忙,又赶忙脱下外衣,将相宜裹起来。 相宜浑身湿透,看着晕过去的少女,心有余悸。 “这姑娘够沉的,险些将我拖拽下去。” “姑娘你也跳得忒快了,吓坏我了。”云鹤埋怨道。 “好了,别多说,你去叫人,把这姑娘抬进屋里。” “是!” 云鹤拔脚就去,结果刚跑到连廊下,就见几个年轻公子跑了过来。 她大惊失色,想到相宜衣衫不整,当即便要拦人,没想到那几个公子抓住她便问:“祝七姑娘呢?她落水了是不是?” 祝七姑娘? 云鹤不明所以。 见她拦着碍事儿,几个公子哥儿联手,把她推到了一旁。 “姑娘,有男客过来了!”云鹤大喊。 相宜惊愣! 她本想将昏迷少女推到石后,但根本来不及,一行五个公子哥儿,眨眼间,已经到了她身后。 她转过脸去,对上陌生男子视线。 祝大郎本是来救小妹的,他家小妹才七岁,是以他并没要好友在外等候。 谁曾想,进来先看见两个陌生姑娘遍体湿透,衣衫不整。 众人连忙后退,年纪最小的文三郎还躲到了柱子后。 祝大郎反应慢了半拍,尤其是对上相宜尚且湿漉漉的眸子,他有些失神,旋即快速低头。 “姑娘!在下冒失,对不住!” 说话间,脚下后退半步,险些摔倒。 相宜趁机,把昏迷的姑娘拉到了石后。 只是祝大郎等人没退出院子,一群少女已经带人冲进来。 “孙大人,快,孙家妹妹就是在这边落了水!” 相宜防备心大起,看看突然出现的祝大郎等人,再想想身后少女,一下子全明白了。 糟了。 孙司礼带着七八个丫鬟,浩浩荡荡出现,后面追着不少夫人和小姐。 众人进了院子,先撞上卡在廊下的几个公子哥儿,冲在前面的少女顿时红了脸,连连往丫鬟后面躲。 祝大郎等人也知道事情大了,连忙行礼。 孙司礼看看他们,眼神一凛,扫到石头后逐渐转醒的少女,她气不打一处来,不由分手,上去便给了少女一耳光! 众人愕然。 相宜变了脸,“孙大人!” 第217章 还不如一死 孙云娘是孙司礼的侄女,只是前几年她父母先后过世,她只有一个庶长兄,因长兄两口子对她不好,她才来投奔姑母的。 寄人篱下的日子不好过,她姑母冲过来打了她,她便明白过来,绝望地看了一圈众人,羞愧难当,抓着领口便要往水里跳! “拦住她!” 不等相宜开口,祝大郎先出了声。 一旁祝家丫鬟反应快,赶忙上去把人按住了。 祝大郎躬身对孙司礼道:“孙大人,是我等冒昧进了内院,冒犯了孙姑娘,不与孙姑娘相干!小子在这儿给您赔礼了,您不要迁怒孙姑娘。” “是啊,咱们是来救小七的,谁曾想撞见孙姑娘落水。” “她好不容易被救上来,您可别逼得她再受委屈。” 几个公子哥儿都出自国子监,自幼便拜读过陈皇后的《新女则》,深知性命比所谓声名重要,何况只是落水被瞧见,实在算不上失德,为这点小事丢了性命,实在不值。 旁边几个刚到的千金也纷纷开口,劝孙司礼看开些,先查看孙姑娘伤势为好。 “仿佛是薛乡主将人救上来的?” “哎,薛乡主救人上来也不容易,一条性命呢,孙大人,可别白白废了薛乡主的辛苦啊。” 不提还好,一提相宜,孙司礼更是脸色难看。 她将相宜上下打量,见相宜也是一身狼狈,却毫无羞愧之色,不由得更加瞧不上相宜。 “轻薄无行,寡廉鲜耻!谁许你碰我孙家的姑娘!” 她指着相宜道:“今日若非是你拉了云娘上来,我必饶了她,是你,便不行!我孙家百年名声,不能毁在你手里!” “孙大人,你这是说什么话,薛乡主也是好心。” “好心?她分明是包藏祸心!” 孙司礼气得手发抖,恨声道:“她自己上了花车,当众宽了衣裳,毁了名声,断了全程,便也要带旁人下水!我家云儿纵然落水,有的是人救,哪里用得着她多事!” 她又指了指祝大郎等人,说:“这几位哥儿都在外头坐着,为何会突然来了内院?分明就是她设计好的,假借祝家姑娘之名,将人诓了进来!” 众人默了下来,面面相觑。 人群中,陈清窈忍无可忍,站了出来。 “这话说得糊涂,薛乡主一共就带了一个丫头,这丫头就在她身边呢,她叫谁去诓骗几位哥儿?” “是啊,陈姑娘说的不错。” 陈清窈哼道:“孙大人,你也忒刻薄了,薛乡主和你有什么仇,你这么糟践人家?” 孙司礼毫无愧色,强硬道:“纵然不是她叫了几个哥儿来,她将云娘救起,任由云娘曝于人前,也是其心可诛!” “不不不。”祝大郎解释,“是我们来得快了,薛乡主未曾来得及将孙姑娘藏起。” “她若是不能将人安顿好,就不该贸然救人上岸!” 众人愕然。 陈清窈气愤道:“救人如救火,哪里能前思后想?” “是啊,还是性命重要。” “胡说!” 孙司礼眼神凶狠地看向说话的姑娘,训责道:“女子名节重千金,性命如何可比?” 说罢,她恨铁不成钢地看了眼孙云娘。 “当众丢了家族颜面,还不如一死!” 第218章 去京兆府 听了孙司礼的话,相宜忽然明白过来,她和孙司礼的梁子恐怕在更久之前就结下了。 在她走出孔家那天,在她要孔临安偿还所有嫁妆那天。 这位掌管礼仪的大法官,已经把她钉死在了刑架上。 一言出,满场惊。 祝大郎愕然,“孙司礼,你,你竟然要孙姑娘死吗?” “我何尝要她死?” 孙司礼走上前,扫过面前一众贵女,眼神犀利。 “若是真名门贵女,腹中当真有诗书,通礼仪,知廉耻,又何须旁人多言,自然知道该如何做。” “你这还是要孙姑娘死嘛!”陈清窈跺足! “陈姑娘!”孙司礼嫌弃地将她扫了遍,“你也是出身大家,行事为何如此粗鄙?” 陈清窈一噎。 到底是十多岁的姑娘家,在家里让父母说了都要脸红的,更何况当众被司礼官斥责无礼。 陈清窈当即涨红了脸,仿佛被掐住脖子的孔雀,动弹不得。 和她交好的,或是看不惯孙司礼的,全都一脸不服。 但也有看不惯她的,或是厌恶相宜的,都在心里喊痛快,连孙云性命也顾不上,扮作乖巧,避去了一旁。 孙云娘往人群中看了看,见推自己下水那几人高高挂起,姑母不但不为自己做主,还要逼自己死,顿觉心灰意冷。 趁着众人不注意,她猛地转身,往石头上撞头! 相宜眼疾手快,打出袖箭。 石头准确打在少女后背上,少女吃通,撞击力道小了些,但还是慢了,孙云娘全力一撞,顿时,满头鲜血。 在场众人都心惊不已,年纪小的吓得叫出声。 孙司礼无动于衷,眼疾手快下,抓住了相宜的手! “你手里拿的什么?” 相宜忍无可忍,一把将她甩开! 孙司礼不依不饶,“好啊,方才原是你做鬼!” 她对众人道:“都看到了?用暗器伤人,这是正经女子所为吗?” “你害我家云娘性命,又暗器伤人,更带累京城中女子行事风气,跟我去京兆府!” 说罢,她强硬地上来拉扯相宜。 相宜用了大力,再次将她甩开。 孙司礼不妨,跌坐在了地上。 她何曾如此狼狈过,抬起头,手指发颤地指着相宜。 相宜低身,将裙摆的水拧去,再抬头,不慌不忙。 她说:“去京兆府,正好,我也要请孙大人去!” “你要告我?” “不错!” 相宜指着昏死的孙云娘,说:“孙姑娘是你故去兄嫂唯一嫡女,投奔你而来,你作为姑母,不好生照料她,却要她性命,道理何在?” “陈皇后曾有令,废除家族私刑,杜绝以失德、失节之名伤害女子性命之事,京中无论男女,便是国子监的学生,也已熟读《新女则》,你作为司礼官,却漠视皇后遗训,食古不化,草菅人命!我倒要看看,府尹大人是判你有罪,还是定我有错!” 说着,她转身对祝大郎道:“祝公子,还请你派人照料孙姑娘,再立即为我去京兆府报案。” “这……” 祝大郎犹豫之际,孙司礼已经被人扶起。 她虽被相宜那番话镇住,有些后怕,担心犯大不敬之罪,但想想孙云娘伤重,十有八九是活不成了,一条性命没了,薛相宜怎么也脱不过。 “去京兆府,必须去!” 她今日便要杀杀薛相宜的威风,正一正京城的风气! 第219章 宫里来旨意了 后院出事了,男宾这边很快也知道。 得知祝大郎牵扯其中,祝大人连忙去见祝老夫人。 下人们说得不清不楚,只知道是孙司礼和相宜闹开了,祝大人想,孙司礼是孔家的媳妇,相宜曾经也是,正好孔临安在场,不如将他叫去,也好说和。 孔临安本就不放心,闻言,自然乐意前往。 路上,却遇到了林玉娘。 祝大人不好耽搁,先行离开。 林玉娘拉着孔临安道:“那边都是女客,你过去不好。” 孔临安看了眼祝大人离去的方向,说:“祝老夫人自会安排,孙司礼也是孔家妇,我虽不是族长,也该过去看看。” 林玉娘怎会不知他的真实意图,看孙司礼是假,担心薛相宜吃亏才是真! 她强压不悦,劝道:“薛相宜与你的关系太尴尬,你去了,是帮孙氏婶婶,还是帮她?” “……我自然是帮理!” “谁有理,一时间恐怕说不清,但你去了,必定落人口舌。” “身正不怕影子斜,我何时惧怕过人言?” “可……” 林玉娘还要再说,孔临安已经面露不耐。 “玉娘,你何必这般忌惮她,府内中馈在你手,我什么都听你的,薛相宜她碍不住你什么!” 林玉娘心口一窒。 她忌惮薛相宜? 薛相宜也配? 气得不行,她又不好跟孔临安争执。 正要咬牙再劝,祝家的小厮匆匆跑来,见他们二人在,仿佛见了救星一般。 “两位,可曾见到我家大人啊?” 孔临安看他着急,便问:“出什么事了?” 小厮一拍大腿,说:“还不是那薛乡主不省事嘛!前脚刚跟孙大人扯着,非要去什么京兆府!这不,宫里来人了,说是去乡主府宣旨没见到她人,便来咱们家了!” “您说这叫什么事儿,接旨可是大事,从没见过在别人家接的!我这忙着找我家大人,赶紧摆香案呐!” 孔临安瞪大眼,一把拉住小厮。 “宫里?哪个宫?东宫吗?” 小厮哭笑不得,“自然是陛下宫里,圣旨啊!” 圣旨?那便是圣上准了赵旻所请了。 薛相宜,得去淮南为妾。 孔临安如遭雷击,定在了原地。 林玉娘前一刻还满腹怒气,顷刻间,只觉神清气爽。 她面上不显,温和地告诉小厮祝大人的去向。 小厮感激不已,连忙去追祝大人。 他夫妻俩停在小道上,半晌没说话。 忽然,孔临安仿佛失了理智一般,往后院走去。 “子郁!” 林玉娘叫了他一声,没有叫住,只能咬牙,跟了上去。 他要去,也好! 就让他亲耳听听赐婚圣旨,亲眼看看薛相宜接旨,心甘情愿与人为妾! 圣旨到,还不是给祝家的,是给薛相宜的。 这可是大新闻,在祝家的所有人都好奇不已,不管礼制合不合,都赶去了正门,跪在了香案前。 后院,相宜这个正主,反而还没动弹。 孙司礼反抓住了她的手,满眼不战而胜的自得,讥讽道:“乡主,不必去京兆府了,圣上有旨,您的大好前程来了!” 第220章 云景来了 听到圣旨,相宜不是不慌。 但也就是那么一瞬,她想到祖父临终捐出多半家财,只是为了保她周全,如果皇帝真的为了一县封地,就让她去淮南为妾,那她今日无论如何不会接旨,她还要捧着那道嘉奖圣旨,去叩宫门,问一问皇帝,她祖父到底算不算有功于朝,她这个功臣之后是不是就该做妾! 至此,她一把甩开孙司礼的手。 “不管我前程如何,孙大人,你的前程早该断了。如你这般迂腐无能之辈,不配食国禄!” 说罢,她提着裙子,往前厅去。 孙司礼没上来拉扯她,一是人多,太不雅观,二是知道她跑不掉,她总得接旨吧! 她再嚣张,也就这片刻了,圣旨一宣,她就得滚去淮南做妾! 大部分人都是这么想的,所以一路上,相宜面对了各色眼光,有看戏的,有同情的,有麻木回避的。 她通通没放在眼里,脚步越快越坚定。 在后院和前厅交接处,她迎面撞上了孔临安。 “你去哪儿?”孔临安急道。 相宜坦然道:“接旨。” “你!”孔临安震惊,“你以为那是什么旨意?东宫的吗?那是陛下的圣旨!” 相宜知道他什么意思,无非是觉得她在做梦,竟然以为是太子真来封她做太子妃的。 她嘴角轻扯,“我还没糊涂到不明白什么叫圣旨。” “那你还……” 孔临安话没说话,林玉娘已经赶到了。 狭路相逢,林玉娘微微一笑,心甘情愿,甚至乐意之至地给相宜行了一礼。 “见过乡主。” 这是最后一礼了,今日过后,她可不会去淮南给一个妾行礼。 相宜压根没看她,只是随意扫了孔临安一眼,便越过他二人,径直往前厅去,云鹤匆匆跟上。 孔临安站在圆形拱门下,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只觉得胸口有一块被人生生挖去了。 他心有不甘,大喊一句:“薛相宜!” 林玉娘心头震动,有些慌乱。 然而前面走着的相宜却仿佛没听见,脚步丝毫没停。 孔临安气急,一圈打在了石壁上! 林玉娘骇然。 祝家前院,男宾女客跪了一地。 站在上首捧着明黄圣旨的,是新大内总管李泰。 他年纪很轻,规矩却严,到场半天了,愣是一句口风都没露给无关紧要的人。 直到相宜出现。 众人低着头,议论纷纷。 李泰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对相宜微颔首。 “薛乡主,接旨吧。” 相宜看着那明黄圣旨,心砰砰砰地跳。 她走近了几步,却仿佛被抽了魂一般,没有立即跪下。 因为她不想。 她的命运被太多人掌握了,就是不在她自己手里,就算这样,她还得跪着谢恩。 这不公平! “乡主?”李泰加重了声音。 相宜抬眸,对上大太监沉沉的眼睛。 她张了张口,想要说些什么。 忽然,祝家外有人匆匆赶到,下马走进来。 “李公公!” 众人张望过去。 李泰转身,看到来人,面生疑惑。 “云大公子?” 云景走近,看了眼相宜,旋即对李泰行了半礼。 第221章 必须当众宣旨 “李公公,恕下官多嘴,不知这旨意可是给祝家的。” 云景自称下官,李泰这才发现,他身上穿的是官服。 “云大人这是何意?” 云景道:“若圣旨不是给祝家的,李公公在祝家宣旨,似乎不妥。” 他不是礼部的,说这话,有点多管闲事。 况且,还是急匆匆跑来多管闲事。 李泰多看了他一眼,说:“云大人博学知礼,是咱家不知了。” 说罢,他展开圣旨。 “薛相宜——” 这是没把云景放在眼里,非要在祝家宣旨了。 众人熟练地跪伏。 孔临安赶到,也正看到这一幕。 “且慢!” 他没忍住,开口后,自己却又后悔。 圣旨,这是圣旨。 他又能如何! 李泰面对云景还留着客气,对他可就不行了,面露不耐。 “孔大人,你要拦着圣旨?” 孔临安脸色白下去。 可看向相宜单弱的背影,他又好像生出许多勇气,往前迈出一步。 林玉娘一把拉住他,对李泰道:“李公公恕罪,孔家乃是礼仪大家,对于圣上旨意,从来都是敬而重之。接旨这般大事,自然要本家亲摆香案,远迎天使,这才不失规矩!” 李泰笑了。 他收了收圣旨,看向相宜。 “这倒有趣,薛乡主还没说话,两位大人倒是先说了。” 相宜知道,云景是为了拖延时间,或者,他已经想法子在阻止,但她想不出,有什么法子能阻拦圣旨。 就算回她府上再宣旨,结果也是一样的。 唯一的区别,只是保存她一丝颜面。 “祝家是名门,今日宾客满门,既有圣上旨意,合该共瞻天恩。薛乡主是皇后亲封的,想来不至于吝啬,连圣旨都不叫咱们听一耳朵。”孙司礼站出来道。 她是司礼官,虽然只管着宫廷,不归礼部,但也比云景和孔临安这些完全跟礼官不相干的人说话有分量多了。 底下人跪了半天了,自然也想看个热闹。 “孙大人说得不错!” “李公公,宣旨吧,让我们同听!” 李泰脸上挂着笑,扫过底下各色嘴脸。 看戏的,叫好的,同情的。 啧。 殿下啊,当真该亲自来瞧瞧,好一幅名画。 再瞧瞧这名画的主角儿,一身狼狈,却不减美丽,像什么呢,像湖心的一瓣莲,偶染凡尘。 他单手背在身后,问相宜:“乡主,你觉得呢?” “既是陛下给我的圣旨。”相宜伸出手,“便请给我吧,不必宣读了。” “这怎么行!” 孙司礼高声,“这是大不敬!” 李泰挑眉,“不错,这不合规矩。” “若要合规矩,大人就该去薛府宣旨。”云景不客气道。 他声名在外,从不与人争执,今日忽然出现,还如此执拗,显得十分扎眼,不仅底下人狐疑,李泰也侧过脸,将他上下打量一番。 年轻有为的世家公子啊。 他转而又看了眼相宜。 这两人…… 李泰忽笑,想起那位莫名要他来祝家当众宣旨,他好像觉出点味儿来了。 这位薛乡主,热手得很呐 他走下台阶,仍比相宜更高。 “乡主,别再耽搁了,烦请您跪迎圣意。” 第222章 谢主隆恩 相宜迟迟不跪,在场的人起初是看热闹,慢慢的,心就提了起来。 这薛氏难道是昏头了,想要抗旨? 孙司礼站出来,“不跪迎圣旨,薛氏,你要谋反不成?” 这顶帽子太大了。 云鹤听着腿软,忍不住拉了拉相宜的袖子。 “姑娘……” 相宜不为所动,眼神紧盯着那道明黄圣旨。 接旨,她的下场不会比死好。 不接,最多不过就是个死。 既然这样,为何还要再多跪一次。 她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背脊。 云景看清她的决绝,开口提醒:“乡主,凡事都有回旋的余地。” 活着,才有来日。 孔临安也走上来,低声急道:“你还站着做什么?难道真要犯傻?” 相宜没应声,依旧没跪。 身后,众人议论纷纷,孙司礼已急不可耐,几次想要求李泰将人拿下治罪。 混乱中,李泰也只是含笑看着,见相宜当真没跪的意思,他眼里兴致更甚,再度走下台阶,到了相宜面前。 旁人都跪得远,他开口,声音只有相宜能听见。 “乡主,可曾听过置之死地而后生?” 相宜抬眸,静静看着他。 李泰继续道:“有道是柳暗花明又一村,您何必如此悲观呢,咱家手里的圣旨您可还没看呢。” 相宜听出他话里的深意,陷入沉思。 但李泰没给她想明白的时间,径直走回高处,口吻强硬不容置喙:“圣上有旨,薛相宜接旨——” 相宜重重闭了下眼睛。 “姑娘……” 身边,是云鹤发颤的声音。 她低头,看了眼云鹤,固执的肩膀终于还是耷拉下来。 罢了。 家里还有那么些人,不能叫他们和她同死。 她转过身,微提裙摆,赌命一般,腰背挺直地跪了下去。 一旁,云景面露愧色,随着她的服软,一同下拜。 众人早知圣旨大意,但还是亢奋起来,嫁进孔家的女人被封乡主,还大摇大摆走出了孔家,又在临州立了功,原本以为首富后继有人,谁曾想风向一转,却只是个做妾的命。 可惊,可叹,可鉴呐。 最高兴的,莫过于孙司礼和林玉娘,一个惊喜终于能送走祸害,一个感慨,自己终于苦尽甘来,不用再防备奸险狡诈的商户女。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有薛氏女相宜,仁心昭著,医术卓绝。逢灾异之年,施妙手救黎庶,筹粮草济苍生,举措得宜,厥功甚伟,朝野咸颂。朕嘉其贤,特封其为四品东宫少詹事,掌钱财,总理内务,望尔恪尽职守,不负朕望,表率宫闱,共襄太平。布告天下,咸使闻之。” “钦此——” 不知是否是李泰有意,相宜觉得,最后这一嗓子,格外高昂。 她被一连串文字砸晕的脑子,被迫清醒,猛地抬起了头。 这圣旨是…… 恩赏?授官? 李泰勾唇,低头看她,“乡主,您得谢恩呐。” 相宜怔愣,本能应答。 “臣,谢主隆恩!” 沉甸甸的圣旨,放在了她手心里。 偌大前院,鸦雀无声。 孙司礼第一个抬头,瞪大眼,“李总管,你,你没宣错旨意吧?” 第223章 她是太子的人 “咱家就算再粗鄙无知,圣旨上的字还是认得的。”李泰冷冷扫了孙司礼一眼,“还是说孙大人对圣意有疑?” 孙司礼张口结舌,“不不,下官,下官是……” 李泰眼底闪过轻蔑,上前一步,亲自把相宜扶了起来。 “乡主,少詹事乃东宫属官,不归女官署管辖,烦请您尽快去东宫,办好交接事项。” 相宜轻抿干涸唇瓣,握着圣旨的手收紧了点,想到李君策说的入东宫,原来竟是为官,不由得耳尖发烫。 她面上从容,须臾,浅笑道:“多谢总管提醒,我明日便去。” “何须明日,今日殿下便在东宫。” “……是。” 她二人的对话清晰传到众人耳内,众人这才回过神。 四品少詹事! 圣旨不是要薛相宜去淮南做妾,反倒是给她授了个正经的官儿! 有许多人立即想到,淑妃便曾经是少詹事,后来又升做詹事,陛下登基后,又成了从一品的大妃。 这…… 太子难道对薛相宜有意? 至少有一小半人想到此处,尤其是方才在内院,看到祝老夫人如何对相宜的。 当然,即便太子无意。 相宜去淮南为妾的事也不可能了,哪有东宫的属官去给人做妾的,恐怕往后的日子里,相宜要嫁人,都得过太子那一关。 她不是太子的女人,却实实在在,是太子的人。 孔临安怔愣当场,看着站在众人之前的女人,陷入了无尽的沉默。 她不用做妾了,他合该高兴,可从今往后,他们恐怕也没可能了。 太子,竟然能想出这种法子! 林玉娘正气得要吐血,一转脸,看到他懊悔难当的模样,一颗心更是犹如放在火上炙烤! 当初她凉州之灾中立功,也不过封了六品,还是贵妃封的女官。 薛相宜只是在临州送了点粮,凑了几张不知出处的破方子,便能封为四品少詹事? 这不公平! 她想不通,皇帝为何会突然如此转变,宁可不要一县封地,也要留下薛相宜,说出去谁会信。 太子? 她联想到淑妃的经历,也和许多人一样猜想,可怎么想都觉得荒谬。薛相宜就算有几分姿色,也不至于连太子都被她迷倒啊! 她急得五内俱焚,几要当场晕厥。 众目睽睽,心思各异。 只有云景,很自然地向相宜行了一礼。 “薛大人,恭喜。” 相宜对他很感激,真心还了一礼。 眼看她当场翻盘,摇身一变,失德之女,成了有功之臣,底下一多半人都是眼红的。 不知是谁的丫鬟,喊了一句。 “不好了,孙姑娘又撞了柱子,眼瞧着已断了气儿了!” “孙司礼,快去看看吧,这可是你嫡亲的侄女儿啊!” “哎,我若是你,将来如何见哥哥嫂嫂呢。” 孙司礼虽为女官,却多是和皇室中的女人打交道,面圣的机会不过寥寥,还都不是单独的。 李泰几句话,她本来已被吓住了。 被人一激,面上红了又红,想想自己几十年的颜面,若是今日拿不住,以后还如何见人。 想到这儿,她心一横,再度看向相宜! 第224章 你也有脸站出来? 相宜对上孙司礼眼神的刹那,就知道这恶妇要做什么了。 她收好圣旨,交给了云鹤。 不等孙司礼发难,她再次一把抓住孙司礼的手腕。 “孙大人,我的圣旨接完了,咱们的事还没完呢!” 孙司礼被夺了先机,气势上先矮了一截。 “咱们的事自然没完,我们还得去京兆府!”她强作镇定。 “不错。”相宜点头,“不过在此之前,我要先去看看孙姑娘。” “我孙家的女儿,用不着你来治。” 话音刚落,孙司礼便觉一道犹如寒箭的视线朝她打了过来。 李泰目光幽深,沉声警告:“孙大人,慎言。薛大人是当世名医,圣旨上都赞她妙手仁心,能让她医治,可是你孙家姑福气。” 孙司礼哑口。 李泰一抬手,叫了几个小太监。 “去,为薛大人引路,咱家深居宫中,还不曾见过薛大人妙手,今日有幸,必得亲观,也好回去给圣上复命。” 他明摆着给相宜撑腰,众人更不知如何了。 东宫属官已够分量,天子近侍,更是了不得,这不是证明薛相宜正得圣心吗? 一行人鱼贯而入,不想引路,倒像是抄家。 若非众人知道祝家深受皇恩,必定得多想。 孙司礼眼看相宜进内,不知想起什么,连忙追赶上去,竟连李泰的面子也不给。 “她是神医也好,功臣也罢,都没资格插手我孙家的事,我自己的侄女儿,自己会请名医给她治,用不着一个与我有怨的人来治!” 这话倒也在理,就算是皇帝,也没有逼人家就医的。 孙司礼见众人认可,有了底气,眼神一扫便看到了林玉娘。 “林大人,我要林大人给我家云娘治!” 林玉娘正嫉愤难当,骤然被点名,本是嫌弃万分的,可她想起这孙氏讨嫌,薛相宜被孙氏粘上,跟踩上一泡牛屎无异,能给薛相宜添堵,她便痛快了。 于是她站了出来,得体道:“孙姑娘性命要紧,谁看都一样。” 她看向相宜,温声劝解:“乡主,得饶人处且饶人,孙大人说话是直了点,但并没坏心,这当口上,还请你让一步,莫要再与她争执,等孙姑娘没了性命之忧,再上公堂不迟。” 相宜勾唇,笑出了声。 林玉娘深色凝住。 “乡主,你笑什么?” “我笑,你一个被罢官去职的庸医,是如何有脸面站出来的。你来给孙姑娘看?我怕你既没有那个本事,也没那个好心!” 众人愕然。 林玉娘瞪大眼。 她说什么! 孔临安更是一脸不敢置信。 他早知道薛相宜并非一无是处,甚至颇有本事,但还没见薛相宜如此刻薄过。 唯有李泰和云景泰然自若,一个挑了挑眉,兴致更深,一个满目欣赏,觉得自己记忆中的姑娘,果然与当年毫无二致。 没再给孙司礼啰嗦的机会,相宜转过脸,对祝大夫人道:“烦请夫人叫上几位德高望重的老夫人,随我一同进去,孙姑性命,还得诸位来救。” 闻言,孙司礼差点瘫坐在地。 第225章 覆水难收 祝大夫人就在后宅,一看孙司礼的反应,就猜到事情不简单。 她叫来丫鬟,说孙司礼身体不适,让丫鬟扶着点,实则是钳制孙司礼。 相宜带着人往后去,孙司礼想要拦,也是于事无补。 男客们不明就里,心中不大满意相宜的所作所为,一来,他们本就反感女官,之前女官们归女官署管,不过是插手一些宫廷内务,相宜做了少詹事,却是直接和他们同朝为官,这可就不同了。二来,他们不关心后宅,察觉不出孙云娘之事古怪,只觉相宜行事颇为霸道。 几位夫人跟进去,祝夫人当先,推开了照看孙玉屋子。 里头有两个女医,是祝家养着的,不过医术一般,折腾了半天,孙云娘虽然吐了不少水,但头上出血止不住,也是出气多,进气少。 见相宜她们气势汹汹地进来,孙云娘瞳孔一缩,还想往后躲,瞥见她姑姑追在后头,嚷嚷着不叫相宜给她看,她眼泪更是扑簌簌地往下掉。 “我孙家的姑娘,不用你们祝家操心!放手,放手!来人!” 孙司礼已顾不上颜面,大声叫喊着。 外间,女人们都不想多管闲事,孙司礼这人其实很讨嫌,平时仗着自己是司礼官,没少在她们面前拿乔,跟她处不好关系,她私下一句话,就能毁了人家女孩名声前程。 现下看她发疯,她们看热闹还来不及呢。 只有林玉娘回过神来,实在不服,想要往后院去。 然而,孔临安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臂。 “子郁?”林玉娘疑惑。 孔临安皱眉道:“别人家的事,你不要掺和了,还嫌事不够乱吗?” “你,你是说我添乱?” “我没这么说,不过里面只有一个病人,有薛相宜够了,你若要救苦济贫,可以每日开义诊,对你名声也有益。” 林玉娘牙都快咬碎了。 她哪里听不出,孔临安是嫌她现在被停职,给他丢人了。 果然,男人都一样。 能同甘,却不能共苦。 她很想问问孔临安,是不是觉得薛相宜现在不可同日而语了,所以后悔当日决定。 从前在凉州,他说的那些海誓山盟,到底还记不记得! 不用问,自然是不记得了。 林玉娘后悔不迭,想她一身医术,更兼有一肚子诗书,本以为他是个才德兼备的,她才委身于他,现在看来,自己真是瞎了眼了。 偏偏,覆水难收。 她深吸一口气,忍着没有回应,片刻后,默不作声地掉头走了。 孔临安惦记祝家后院的情况,根本没注意到她离开。 后院,孙玉娘起初奋力反抗,不让相宜查看她身上。 屋子里一群人按着,闹得人仰马翻。 混乱间,相宜在她耳边道:“想想你父母,你这条命何其宝贵,难道就要这么窝囊地葬送在你姑母手里?” 孙玉娘双眼通红,怔愣了片刻。 相宜趁机,推高了她的袖子。 徐夫人靠得最近,最先看清那白嫩手臂上的道道鞭痕。 “哎呦,作孽啊,这是怎么弄的?” 夫人们纷纷上前,看清孙玉伤情后,全都倒吸了一口气。 第226章 状告赵旻 那孙云娘是个没胆气的,要不然也不会被庶长兄夫妇欺得无家可归。她姑母对她非打即骂,她还不敢对外吐露,生怕她姑母败坏她的名声,让她日后不好说亲事。 时间久了,方才明知她姑母受人辖制,她也不敢借势反抗,被她姑母两句话一吓,再想想自己浮萍般的身世,竟真的动了轻生之念。 相宜揭露了她身上的伤,她姑母吓得脸色惨白,她吓得更重,眼睛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孙司礼本以为行至崖边,没想到还有生路,当即冲出来说:“这些伤不过是孩子家磕碰着了,我这就带云娘回去,好生医治!” 谁料,她刚说完。 一丫鬟不知从何处跑出来,从门外扑到众人跟前,谁也不看,径直跪到了相宜跟前。 “薛大人,不是的,我家姑伤,都是姑太太打的!求大人救命啊!” 孙司礼瞪大眼。 “你这婢胡言乱语什么!” 她冲上去就要打人,却被后面李泰派来的一个小太监给抓住了手臂。 “孙大人,身为司礼官,你私德不修,虐待长兄遗孤,依咱家看,就算薛大人不和你去京兆府,恐怕你也得去趟女官署了。”李泰幽幽的声音传来。 他淡淡一句话,便给孙司礼定了罪。 “来人,请孙大人。” “是!” 相宜本来以为还得费一番功夫,没想到李泰这般给她撑腰,倒省了她许多事。 小太监们把孙司礼架起来,也不管外面有人没人,直接叫了祝家的马车和人手,把孙司礼给塞了进去。 外头人看得一愣一愣的,却没人敢追出来问个究竟。 相宜从后面走出,身后浩浩荡荡一群人,站在祝家大门前,她单手背在身后,往后看了一眼,众人瞬间都静了下来。 她微微一笑,利落转头。 “去京兆府!” 云鹤连忙追上,嘴笑得根本合不拢。 她们和孙司礼坐了一辆马车,孙司礼被两个太监压着,嘴里被塞着绢布,呜呜地说不出话。 云鹤哼了声,不屑至极。 从祝家到京兆府,路途不远。 下车时,相宜亲自去击鼓报案。 咚咚咚的声音,响彻整条大街。 孙司礼听得心里一突一突的,张大嘴,想要深呼吸,却气血逆流,眼前一黑,晕过去了。 云鹤刚跳下马车,转头看见孙司礼晕过去,忍不住在心里骂她是草包。 就这还司礼官呢。 她大摇大摆地往衙门门口走,想到相宜身边去。 正好,差役出来,问相宜要告何人。 相宜放下木槌,温和却坚定道:“请转告府尹大人,下官东宫少詹事薛铮,状告淮南王世子——赵旻,滥用秽药,强抢贵女,更兼绑架良民,故伤幼童!” 差役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你要告谁?” 相宜:“淮南王世子!赵、旻!” 差役被吓住,但没腿软。 云鹤听清了,才真的一口气没升上来。 “姑,姑娘!” 相宜抬手拦住她的话,对差役正了脸色,随即将证明身份的物件交了过去——还热乎的圣旨! 第227章 圣旨是假的 东宫新增少詹事,乃是薛家遗孤,区区商户,先是受封乡主,又成了继淑妃之后,本朝皇帝亲封的第一位非女官署管治的女官。 这消息已够轰动京城,更轰动的是,这位少詹事人还没到东宫,先去了京兆府,捧着圣旨告了淮南王世子一状。 所说罪名,条条惊人。 一下午,整个京城,前朝官员也好,后宅夫人也罢,全部惊动。 京兆府尹接了案子,却没敢作出回应,笑着向相宜承诺,不日开堂审理,请她回宅等候。 相宜料到这结果,没有多言,识趣地回了府。 云鹤紧跟其后,慌得不行。 “姑娘,那淮南王世子视大宣律法如无物,咱们激怒他,他会不会报复您,大半夜把您掳走也不是不可啊。” 相宜笑。 “不错,他有这么本事。” “那!那怎么办!” 相宜背着手走向马车,车内,孙司礼已经被请进京兆府了,里头干干净净。 相宜看得舒服,惬意地坐进去,略整衣裙,目视前方道:“他要是敢来,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正好,她手里证据不够。 云鹤傻眼。 相宜没解释,她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何时去见李君策,见了面说些什么。 她新官上任,送的这份大礼,也不知李君策满不满意。 还有,她得弄清楚,这圣旨到底是否是皇帝的意思,不知为何,她总觉得哪里不大对。 “回家。” 她得速速整顿,以备不虞。 宫中,乾元殿里,李泰刚回去,便被皇帝训斥了。 “圣旨,哪来的圣旨?你总管大内,竟然连朕的圣旨都分不清真假?” 李泰跪伏在地,谢罪道:“奴才万死,太子殿下将圣旨交给奴才,奴才看上头玺印俱全,并没多想,便草草去宣纸了!” “陛下恕罪,奴才这就出去,把圣旨追回!” “荒谬!”皇帝怒拍桌子。 圣旨是什么儿戏吗? 说撤就撤! 更何况…… 那空白圣旨的确是他给的。 只是,只是。 哎! 他气得不行,想想京兆府尹递上来的急奏,更觉头疼。 封一个女官不是大事,李君策看上那姑娘了,他也有数,将来不过是纳个妃子,算不得什么。 只是这小小女子,胆子实在大,刚拿到圣旨,竟然就敢状告赵旻。 他不喜相宜,但又觉得,相宜这状告得不错。 她要正经入东宫做官,有太子的撑腰是不够的,自身也得够硬,背着一身脏水,是永远要受人诟病的。别说女子,在官场上,就算是男子,也得在意名声。 状告赵旻,看似冒险,却是她接下圣旨后,不得不做的事。 正想着,外头小太监来报。 “陛下,贵妃娘娘来了。” 皇帝眸色一凛,扫了眼李泰。 “还不起来?” 李泰会意,连忙退到了一侧。 崔贵妃进门,先是盈盈行了一礼,再抬头,眼睛已是红的。 皇帝心里有数,明知故问:“爱妃急着过来,是有何事啊?” 崔贵妃再度跪下,行了大礼。 “臣妾无福,求陛下降罪,废臣妾入冷宫吧。” 第228章 怕你被揣上龙种 “这是什么话,你入宫年久,一向侍奉得宜,何来无福之说?” 皇帝走下御座,亲自把贵妃给扶了起来。 贵妃泪光闪闪,擦着眼泪,依在皇帝身边。 “皇上必定听说了?” “何事?”皇帝明知故问。 崔贵妃眼神一转,试探道:“那薛相宜诬告旻儿……” 皇帝把搂着她的手收回了,脸色稍正,“爱妃,京兆府尚未审理,是否诬告,你怎知啊?” “那自然是……” 崔贵妃话音未完,对上皇帝含笑的眼睛,忽然就不敢开口了。 她第一次正面感受到皇帝对太子的偏爱,连带着对太子的人也高看一眼。 想到那薛相宜不识抬举,竟然再度拒绝了她崔家,还反咬赵旻一口,她恨得牙痒痒,却还是忍了下来。 “是,陛下说的对,臣妾失言。” “只是如今京兆府还没审,这后宫中便有人开始嚼舌根,臣妾百口莫辩,实在委屈。” “你料理后宫也有段日子,既知有人嚼舌根,就该处置了。实在不行,交给淑妃做也可。” 崔贵妃精神一紧,连忙改口。 “淑妃姐姐要照顾皇子,已经够辛苦,臣妾怎能再叫她操心?” “爱妃果真体贴,朕心甚慰。” “陛下……” 乾元殿中,帝妃恩爱,两不相疑,谁看了,都得说崔贵妃盛宠。 只有崔贵妃自己知道,从里头出来,她的心,比天更寒。 “娘娘?”侍女轻唤。 崔贵妃回过神,没了往日张扬。 “递话给家里,告诉父亲,最近收敛些。” “还有,尽早把盐方制好,送还京城。” “是!” 暮色降临,相宜上了陈家的马车。 陈清窈特别欢喜,“谁想到啊,你这因祸得福,得了这么大的恩典。” 相宜真心叹气,“我宁愿日子平平的,少些祸福才好呢。” “那恐怕不行。” 陈清窈凑过来,“我告诉你,太子哥哥在我家里。” 相宜一下子坐了起来。 她本来打算明日正经去东宫见太子,陈清窈非要拉着她去家里赏月,她才出门的。 看她如临大敌的样子,陈清窈掩唇,眨眼道:“你实话告诉我,你跟太子哥哥,到底算什么?” 相宜不假思索,“君臣。” “不信。”陈清窈摇头。 相宜:“……” 陈清窈挪到她身边,轻声道:“便是你对太子哥哥无意,他对你必定有。” 可别了。 相宜最怕这一说,她之前也自视甚高,以为李君策要她入东宫,是纳妃的意思,结果人家多正派啊,拿了她的钱,立马就赏她一个官儿。 啧。 她真是肤浅。 “太子殿下志在千里,绝非拘泥于儿女情长之人。”她给出评价。 陈清窈嗤之以鼻。 太子也是人,是男人,又不是佛像。 她低声道:“你说的如果是真心话,那我劝你一句,进了东宫,可别单独见太子哥哥,要不然……” “怎样?” 陈清窈眼神一转,坏坏地摸上相宜的肚子。 “我怕你啊,哪天不留神,就被他揣上龙种了!” 第229章 为难她 相宜没想到陈清窈这么敢说,饶是她早没了少女情怀,也被这露骨的话刺激到脸上飘满绯红。 “你一个姑娘家,怎么这么说话!” 陈清窈笑地不行,“好啊,恼羞成怒,就假正经来吓我。” 相宜张了张口,愣是没找到话来回她。 没法子,她只好装生气,吓唬小姑娘。 陈清窈不怕,到了陈府,硬是挽着她的手臂下车。 “好啦,好姐姐,好嫂子,别生我气啊。” 相宜本来都要绷不住了,骤然捕捉到她的称呼,赶忙轻啧,在袖子下面掐她的手。 “你不要再胡说,我现在名声够糟糕了,你再添一把火,恐怕连你母亲和大嫂都要避开我了。” “才不会呢。”陈清窈轻哼,“你等着吧,她们必定奉你为座上宾。” 陈清窈说得分毫不错,不过一天的功夫,陈大夫人再见相宜,已经是满脸堆笑,一点没觉得不好意思。 相宜也没计较,给了彼此体面。 陈大夫人也识趣,陪着她说了会儿话,就找了借口走了,把整个梨昌院留给她和陈清窈。 陈清窈明说了李君策在,酒过三巡,相宜却没见到李君策,心里便一直打鼓,酒也不敢乱喝。 陈清窈见状,凑到她耳边,又打趣道:“着急啊,要不,我带你去我二哥书房,太子哥哥必定在那里。” 相宜已经习惯了,平静地往她嘴里塞了一块糕点。 “你再胡说,明日我找你母亲,给你牵线找婆家。” 打蛇打七寸,这下陈清窈可不敢讲话了。 月色朦胧,院中梨花开得正好,微风吹过,花瓣落下,雨雪一般。 相宜脸上发热,闭上眼,感受微风。 陈清窈在她耳边说:“好姐姐,你坐一会儿,我再去拿两壶好酒来,咱们今晚不醉不归。” “好。” 相宜随口应了,睁开眼,见陈清窈已经不见了,这才回过神。 陈清窈必定不是去拿酒,而是…… 她不动声色坐直了,拿起酒杯放到唇边,只是轻尝。 风几度吹过,扮作有人。 她转过脸,却并未看见人影。 次数多了,她撑着脑袋放松下来,忍不住有些埋怨。 难不成,是诓她的? 困意上头,她几要睡去。 忽然,脚步声再临。 她喟叹一声,估计又是错觉,眼睛都没睁开。 直到,清晰的脚步声到身后。 “升了官儿了,胆子便如此大,在旁人家里也敢酣睡?” 如霜钟轻响的男声,顺着风,自上而下落到耳边。 相宜一下子清醒了,下意识要侧过身,反应过来,连忙转身下拜。 “殿下万安。” 男人站在她面前,相宜只看到他玄色外袍边缘绣的赤金蟒,夜色下,也是张牙舞爪,气势迫人。 他意味不明地轻哼,为难她,“不曾看见孤,张口就是殿下万安?” 相宜:“殿下乃天子血胤,气势非凡,与凡夫俗子不同,臣便是不睁眼,也能分辨。” 李君策掀开袍子,在她面前坐下。 “官印都还没到手呢,倒先学会阿谀谄媚了?” 第230章 你打算如何回报孤 “殿下对臣有再造之恩,臣不做忠臣就罢了,怎么还敢阿谀谄媚?” 相宜低头道:“臣所言,都是实话。” 李君策:“嘴脸变化倒是快,那日对着孤,倒像是要吃了孤似的。” 相宜头疼。 果真,人不能太冲动。 她眼珠转着,想着说些什么。 正好,有丫鬟过来送酒。 看对方低头谨慎的样子,便知是心腹,十有八九是陈清窈派来的。 相宜没要李君策免礼,识趣地起了身,主动做起了侍女的活儿,捧壶斟酒。 丫鬟下去了。 庭院里又只有他们二人,李君策莫名地抬眸看她,目不转睛,一动不动,大张旗鼓。 相宜倒着酒,被他看得脸颊发烫,后脊背发毛。 不知为何,陈清窈说的那些玩笑话,全都窜到了她耳边,她避着男人视线,没敢抬头。 不料,李君策故意道:“孤如此看你,不算非礼吧?” 相宜:“……” “薛卿从前谨慎,怎的今夜如此不加防备,孤也是男子,如此瞧你,你竟不觉得孤失礼,或是有所图?” 相宜无奈,只能硬着头皮抬眸,大着胆子与他对视。 “殿下,看在臣将全部家财奉上的份儿上,给臣留一些颜面。” 李君策轻哼,“总把家财挂在嘴边,到今日了,孤也没见到你给的一个铜板。” 相宜连忙道:“就这几日,臣去东宫报了道,便去江南,将钱一一取出,任由殿下调度。” 李君策看她一眼。 她笑脸盈盈,为他布了一块糖糕。 “小孩子吃的玩意儿,搪塞孤?” 相宜失笑。 旁人说这话还能信,他说这话,好笑得很。 “殿下,这糖糕做得甚好,尤其是凉了,更有一番风味。” 李君策看看糖糕,脸上还是绷着的,不过还是拿起了筷子。 相宜松了口气。 陆续有酒菜上来,她在旁布置伺候。 李君策吃了甜食,脸色都变好了。 “今日在祝府,可曾吃亏?” “不曾。” 相宜笑道:“多谢殿下,旨意来得及时,又在众人面前,给了臣莫大的颜面。” 李君策给了她一个“算你识相”的眼神,放下酒杯,示意她满上。 相宜给他倒了酒,顺口一问:“少詹事品级不低,殿下如何劝说陛下,给臣这个官职?” 李君策想都没想,“晓之以情,动之以理。” 真的? 相宜有些怀疑,不过也没直接问。 “去京兆府告状的事,做的不错。”李君策坦然赞她。 相宜说:“接下来的事,恐怕要给您添麻烦。” “你只管入东宫,往后的事,用不着你管了。” 相宜要的就是这句话,不得不说,太子在做主子这件事上,实在是无可挑剔。 啪嗒。 银著被放下。 李君策再度朝她看来。 相宜疑惑,“殿下?” “孤此番给你如此大的脸面,你打算如何回报孤?” 相宜认真琢磨。 她已经打算把盐方交出来了,或许,还能把麦种也交出。 至于火器,还得看情况。 “臣……” 她开口欲言,却对上男人漆沉幽深的眼睛,不知不觉间,正牢牢攫住她的脸。 第231章 再好,也入不得她眼 相宜别过脸,端起酒杯,故作寻常地抿了一口。 “臣明日去东宫,再将东西呈给殿下。” 她猜测,李君策是知道她手里有什么的。 岂料,李君策似乎并不在意她的报答,还能调侃她。 “别是连夜叫人做了两盘糕点,厚着脸皮敷衍孤。” 相宜莞尔。 不自在消散了点,她从容道:“微臣岂敢?” “这回给殿下惹了大麻烦,您放心,臣献上的,一定是大诚意。” “最好是。” 举杯对饮,月色柔和。 相宜先前已经和陈清窈喝了不少,再喝,就真要醉了。 她算着酒量,见李君策有微醺之色,温婉出声,“殿下,外头凉,吃了冷酒,容易着凉,您回吗?” 李君策单手撑着额头,闭眸小憩。 “再坐片刻。” 相宜只得相随。 忽然,男人抬眸看她,略微眯了眼眸。 “孤听说,云景曾想娶你?” 相宜动作一顿。 她心惊的,是李君策的眼线,竟然如此厉害。 她据实告知,“云公子是正人君子,曾拜访过我祖父,也算和我家有些交情,不忍我受辱为妾,才有提亲之说。” 不知怎的,李君策几不可闻地轻哼了声。 “云景才学渊博,人品上乘,胜过那孔临安千百倍,这样的人才,为何不动心?” 相宜不知他是何意,想了想,说:“我已嫁过人,知道后宅之苦,唯愿此生潇洒恣意,永不再嫁。” “天底下不是只有他孔临安一个男人,也并非所有男人,都如他一般不堪托付。”李君策道。 相宜点头。 “自然,大宣自是有无数好男儿。” 李君策看着她,等她的下文。 她微微笑道:“只是再好,也入不得我眼了。” 李君策挑眉,沉思片刻,似乎是懂了,却又点头道:“难怪,连孤的东宫都瞧不上。” 相宜叹气。 祖宗。 怎么还记仇呢。 她没法说了,也不敢再说,干脆陪着喝酒,一醉解千愁,也堵上李君策的嘴。 终于,还是李君策放下酒杯,暂时放过了她。 相宜不知他如何回东宫,只能跟随到梨昌院门口。 远远的,有侍女提着灯笼等候。 拱门下,李君策忽然转身。 相宜后退半步,才不至撞到他。 “殿下?” 周遭太暗了,她看不清他的脸,只知道他从袖中拿出一物,然后递给了她。 她伸手接过,当即便知是何物。 他那枚小印。 “入了东宫,用些心,再叫人算计了,孤便不管你了。” 他虽如此说,但相宜却觉得,除非她真把天捅出窟窿,否则,他必定会管他的。 “多谢殿下。”她屈膝行了一礼。 微风吹过,有梨花花瓣从后面扑来。 借着微光,相宜正看到一瓣,落在他的玉冠上,然后一路往下。 鬼使神差的,她手放在身前,悄悄张开。 那枚花瓣,竟真的落在她手心。 再抬头,李君策已经转身,颀长俊逸的背影融入了春夜之中。 …… 孔家 孔老夫人连夜把孔临安叫来,泣不成声。 “都是为错,误了你和相宜的姻缘。” 第232章 把薛相宜争回来 孔临安如今听不得这种话,皱眉道:“母亲,以后别再这么说。” “为何不能说?”孔老夫人气急,指着西院方向,高声道:“你还怕那个泼妇听见?” 到底谁是泼妇! 孔临安不愿多看生母一眼,偏偏又不能真不孝。 “玉娘她操持家务不易,您别再欺辱她了。” 见他完全被蒙蔽,孔老夫人气得仰倒。 “母亲!” 孔老夫人摆手,示意儿子不要多言。 她难受啊。 想她苦熬多年,好不容易把看似君子,实则酒色之徒的丈夫给送走,又看着儿子出息了。本来应该享福的年纪,却得受儿媳辖制。 林玉娘是名门千金就罢了,可她只是个落魄人家的女儿,凭什么把持孔家! 她悔恨万分,想当初薛相宜也有本事,将家中上上下下都打理得井井有条,还能拿出银子贴补开支,即便如此,人家对她也是恭敬有加的,哪像林玉娘这般粗鄙,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不行! 她一把抓住孔临安的手,“儿啊,无论如何,你要把薛相宜给娶回来!” 再娶薛相宜? 孔临安不是不想,是做不到。 他嘴硬道:“她如今名声落魄,就算进了东宫,也不会有大前程!” “你糊涂!” “母亲——”孔临安打断孔老夫人,点出要害,“她能进东宫,是因为太子,太子瞧上她了!” “什么?”孔老夫人惊愕。 转念一想,又觉得合情合理。 难怪,薛相宜不过是商户女子,顶多是会钻营商贾之道,那是最下乘的东西,若非太子瞧上她了,她如何能做官? 她自然不敢让孔临安跟太子争,但眼见富贵在跟前,却束手无策,她心里又跟油煎似的。 “我问你,薛相宜可知太子对她有意?” “……自是知道。” “那太子为何不纳她入东宫?” 封个宝林,或是封个美人才人,那可比封她做官儿容易多了。 别看圣旨下了,可明日上朝,还不知朝臣们要怎么发难呢,薛相宜这少詹事的位子,可未必坐得稳! 孔临安皱眉,“儿子不知。” 孔老夫人面色红润,笃定道:“必定是薛相宜自个儿不愿,太子还算君子,不曾强迫她!” 孔临安沉思,觉得似乎也有道理。 孔老夫人脸上笑容放大,方才的担忧瞬间没了。 太子对薛相宜有意,却不愿用强,那就算薛相宜另嫁,他必定也不会暗害薛相宜的夫婿。 说不定…… “母亲,您想说什么?” 孔老夫人笑笑。 她想到前朝的事,皇帝昏庸,看上臣妻,一边和臣妻苟且,一边给臣子加官晋爵。 看当今圣上父子行事,断非如此小人。 但若是太子对薛相宜有心,那他日薛相宜再进孔家门,太子会不看在薛相宜的面子上,对孔家多加照拂? 这么一想,她精神起来。 “儿啊,你一定要争!不但要争,还要争得光明正大。明日,你便递名帖去吏部,看东宫可还有缺,别管官位高低,先进去再说!” 第233章 让她住进长禧殿 “母亲这是何意?” 孔老夫人没想到儿子这么不开窍,明说道:“太子对薛相宜有意,大可纳她进东宫,为何没有?自然是她不愿意!” “她为何不愿,你细想便知啊。” 孔临安陷入沉思。 孔老夫人越说越激动,拉着他道:“你与她是结发夫妻,少年相识,情谊深厚,她必定是心中割舍不下你。” 当着吗? 孔临安有些犹豫,薛相宜对他太绝情了,让他心灰意冷。可母亲所说,也不无道理,她是个有傲气的女子,即便心里还有他,也不会表露出来,毕竟当初,他伤她太深。 想到这儿,他心头发热,已对孔老夫人的话信了八九分。 孔老夫人继续道:“即便不为了薛相宜,你如今正是年轻力壮的时候,合该报效朝廷,难道因为一次挫败,就要一辈子赋闲家中吗?陛下不启复你,你毛遂自荐便是了,哪怕是从微末小吏开始做,那也好过虚度光阴!” 不错! 孔临安骤然站起,“母亲,儿糊涂了,您说的对!” 见他如此,孔老夫人高兴得老泪纵横。 孔临安说:“我明日便去吏部!” “好!好!” 一夜安宁,晨起,相宜将一切收拾妥当,由孔熙驾着马车,送到了东宫詹事府。 陈鹤年亲自等着她,领她往里。 “除了我和老詹事李大人,东宫多数官员都不用上朝,不过殿下早早便奉皇命处理国事,经手办的事无数,所以我们东宫的人也就格外忙。殿下要你掌管东宫财事,这事不轻,就查清账本这一点,你恐怕都得熬几个月。” 陈鹤年说着,问相宜,“你看得懂账本吗?” “自然。” “那便好。” 陈鹤年早让人把官服都备好了,又带着相宜去看同僚。 东宫规矩严,众人只顾着干活儿,草草跟相宜见礼后,便都各自归位。 陈鹤年带着相宜出来,往内宫方向去。 相宜诧异,“为何去内宫?” “不是去内宫,只是长禧殿靠近内宫。殿下吩咐了,你是女子,晚归只怕不方便,若是点灯熬油太晚,可在长禧殿住下。” 相宜立即要拒绝。 陈鹤年道:“无妨,当年淑妃娘娘也曾在此处住过。” 这才是最大的问题好吧。 她骤然被封官,还是淑妃曾做过的少詹事,外面已经流言纷扰,若是再住进淑妃住过的宫殿,岂不是坐实流言。 陈鹤年见她皱眉,想了想,说:“你放心,殿下不会到这边来。” 相宜微微一笑,还是敬谢不受。 “那你去同殿下说吧,这是殿下给的恩典,我也不好擅自免了。”陈鹤年道。 相宜无奈。 为着她状告赵旻,前朝正吵得火热。 相宜便没跟陈鹤年多言,找侍女要了间屋子,换上官服,当场便把自己埋进了账本中。 夕阳西下,有脚步声靠近,她头都没抬。 “本官不饿,将膳食放下,退下吧。”她熟练道。 来人停下了脚步。 她愣了下,抬头看去。 逆着夕阳站在官署门前的,不是李君策还有谁。 第234章 拿出盐方 相宜下座行礼,“殿下怎么来了?” “孤来看看,新上任的少詹事,可曾偷奸耍滑。” 相宜笑了笑,请他上座。 李君策看了眼那小山一般的账本,略微皱了眉。 “你是打算不眠不休,将这些都看完?” 相宜说:“速战速决吧,臣理清楚东宫的账,还得去江南。” 李君策:“江南的事不用你操心,孤会亲自去。” 相宜惊诧。 “您亲下江南。” “有何不可?”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相宜奉上一杯茶,“更何况您是储君,不到万一,还是不要离京为妙。” “孤此前已出过京。” 相宜:“所以您受伤了。” 李君策:“……” 相宜看他沉默,估计他是不会轻易打消念头的,便想细问后再做劝说。 “殿下去江南为何事?”她态度温和,“若是为了那三百万两,大不不必,臣向您保证,一月内必归。” “孤还没穷到那份儿上。” 相宜想了想,“为了盐税?” “之前早已探查过,虽没捋清楚,但也查得七七八八了。” 相宜不解,“那是为何?” 李君策看着她,沉默了片刻,从袖中拿出一物,递给了她。 相宜看折子上没有署名,便知是秘折。 她犹豫片刻,打开来看。 “江南有新制盐法?” “探子报来的,不知真假。” 相宜心中半转千回,没想到她还没交出盐方,已经有人先一步。 怎么会…… “世家狡诈,不止在背地里琢磨新盐方,想来便是稻种和麦种,他们也在想法子钻研。”李君策道。 相宜暗自深呼吸,把折子放好。 “殿下打算如何出京?” “今日朝廷上吵了一整天,总算有了定论,父皇明日便会下旨,申斥淮南王,并扣押赵旻,再派人去淮南巡查。” 相宜惊,“我的案子不用京兆府查,直接定案?” 李君策说:“赵旻亲自上了谢罪折,虽没有认罪,但也认罚了。” 相宜疑惑,“这是为何?” 李君策端坐椅中,怡然自得地喝着茶,不经意地道:“昨日夜里,世子府邸有人挖出两具女尸,今早慌不择路,去了京兆府报案。” 赵旻府里的人,把赵旻给告了? 两具女尸而已,能伤到赵旻? 相宜在脑中转了一圈,猛地抬头,果然,对上李君策意味深长的眼睛。 “是您的人,把那两具女尸的事揭开的?” 李君策没否认。 相宜立即明白。 放在平时,死两个丫头自然无法中伤赵旻,可放在这当口上就不一样了。丫头也是人,也是性命,深究起来,赵旻是有罪的。更何况,若是深究,必定要细查,到时候京兆府的人进了世子府,还不知要查出多少东西呢。 赵旻,也算断尾求生了。 相宜不自觉地坐下来,思考片刻,忽然起身,去了案桌后,找了张空白折子出来写。 李君策看她默不作声,只一个劲儿地写,放下茶盏,背着手走到了她身边。 相宜写的是盐方,李君策起初没在意,看了两张图,面色便严肃起来。 第235章 不许拒绝 “这是新盐方。”李君策沉声道。 相宜点头,放下了笔。 “先前历朝,制盐之法几经更迭,有淋卤煎盐、晒盐,或是掘井汲卤煎盐,臣所述之法,乃是以海水晒盐,出盐量更大。” 李君策将盐方拿起,问道:“可曾实验过?” “祖父曾叫人在偏远地区做过,我还不曾亲去过盐场。为防不测,臣叫底下人停了,盐场也都掩饰了起来。”相宜道。 李君策坐下,仔细翻看方子。 许久后,他抬头,目光审视相宜。 相宜脑袋转得快,当即下拜。 “殿下恕罪,这盐方臣也不曾亲眼见过成效,是以斟酌多日,才斗胆献给殿下。” 李君策轻哼,起身,把盐方给烧了。 “除了这盐方,你祖父还留下什么了?” 相宜料到他会这么问,打算用准备好的说辞敷衍过去。 李君策:“若是搪塞孤,日后你再拿出来,无论东西好坏,孤都把你丢到京兆府大牢里去。” 相宜:“……” 她叹了口气,当即换了策略。 “还有一些尚且不知好坏的稻种、麦种,臣都让底下人藏好了。” 李君策喝了口茶,深呼吸,皮笑肉不笑地夸她。 “薛卿好本事啊,攥着这么些好东西,哪天若是有心,振臂一呼,我李家天下,就得换你坐了。” 这话可不能乱说。 相宜当即表示:“殿下,这些东西,都是祖父为明君准备的,我薛家祖孙,只有忠君爱国之心,一片赤诚,绝无虚言。” 李君策:呵。 漂亮话没人比她说的更好听。 他也就是吓唬她,放下茶杯,扫了她一眼。 “起来吧。” 相宜松了口气。 “这回去江南,你跟孤一起走。” 相宜张了张口。 李君策道:“孤要去看看盐场,还有你私藏的稻种、麦种。” 私藏二字,让相宜识趣地闭嘴了。 她拱手称是。 忽然,李君策犀利的眼神落在她脸上。 “除了这些,你应当没别的再瞒着孤了吧?” 相宜没犹豫。 “没了。” 火器,她暂时还不想拿出来。 忠君爱国是一回事,留有底牌是另一回事。 李君策盯着她看了许久,不知是不是信了,暂时收了视线。 “时辰不早了,早些歇息。”他起身道,“孤不日就要出发,你若是熬坏了,别怪孤不通情理,要你带病离京。” 相宜称是。 见李君策往外走,她送了两步。 忽然,想起一事。 “殿下。”她叫了声。 李君策驻足,转脸看她。 “何事?” “臣府邸距离东宫不远,每日来往方便,长禧殿还是留给旁的大人吧。” “留给谁?” 相宜顿住。 李君策:“是花胡子的老太师,还是邋里邋遢的徐詹事,又或者是臭讲究的陈鹤年?” “……” “长禧殿是淑妃娘娘住过的,你舍得让给他们糟蹋,孤还不乐意。” “那……” “愿意住就住,不愿意,回你府里去。” 相宜:啧。 这什么狗脾气。 许他赏赐,还不许人谢绝了? 她叹了口气,只能讨好地谢罪,“臣胡言了,殿下恕罪,殿下赐居,臣感激不已。” 第236章 您跟主子娘娘是一样的 好不容易把李君策送走,相宜想着,她不拒恩赏,但也能不住进去,反正李君策也不会派人来查。 她想得轻松,出官署时,却见酥山在门口等着她。 “薛大人,可是要回长禧殿歇息,请随奴婢来吧。” 相宜嘴角抽抽。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酥山却仿佛没看见,提着灯笼在前面引路,为她介绍长禧殿附近的路。 “此处不是内宫,虽然有侍女内监,薛大人住在这儿,也要小心些。”酥山道。 相宜叹气,只能应两声。 她被迫去看长禧殿,后宫里,皇后却为她踏足长禧殿,气得摔坏了一地茶盏。 淑妃劝诫无果,干脆告退了。 陈嬷嬷头疼,“娘娘,并非内宫殿宇,殿下未必就有什么想法。” 皇后气得闭上眼,连水也喝不下。 “我生的孩子我知道,他就是动心思了!那长禧殿是谁住过的?淑妃!这不就是徐徐图之吗?” 陈嬷嬷不敢乱讲话,她已经被太子警告过了。 “其实薛氏也算有才……” 皇后打断,“有才有什么用?名声尽毁,还是二嫁之身,也不知青白还在不在!” “先前司寝的嬷嬷给她验过身子,要不然,也不能让她跟孔家撤销婚事啊。”陈嬷嬷道。 “罢了吧!”皇后急道,“本宫早问过张嬷嬷,那日她去之前,太子就让人敲打过她,她压根儿没给薛氏验身,不过是陪着薛氏在里头坐了会儿!” 陈嬷嬷惊。 皇后拉着她的手,眼泪落下来,“嬷嬷,这可如何是好?那薛氏卑不堪,怎么配得上我的皇儿!” 陈嬷嬷无奈,“殿下龙性初成,只怕不会听劝。” 皇后眼神飘忽,六神无主,忽然,她抓紧了陈嬷嬷的手。 “杨家姑娘还在宫里,本宫这就去找皇上,请他赐婚,无论如何,先充实东宫!” “啊?” 陈嬷嬷愕然。 不等她劝皇后,外面忽然传来通报声。 “皇上驾到——” 皇后喜出望外,不用人搀扶,亲自迎了出去。 陈嬷嬷头皮发麻,只觉得有大事要发生。 相宜对后宫中事一无所知,逛了一遍长禧殿,也忍不住感慨,这殿中布置实在妥帖。 若是告诉云鹤和云霜,日后住在这里,不知道那两个丫头要怎么乐呢。 对了,还有二妞。 她不在,也不知小丫头可曾好好儿念书。 今日是走不了了,她只能写下手信,麻烦酥山叫人送出去。 忙了一天,她也没有睡意,点了灯,继续看账本。 夜色弥深,睡前,反倒饥肠辘辘起来。 正后悔晚膳不曾吃,一股食物香气,不知从何处飘进来。 接下来,敲门声响起。 她前去开门,又见是酥山站在门口,手里端着酒菜。 “大人想必是饿了,奴婢为您备了些饭菜。” 相宜心头发热,想这东宫着实是不错。 酥山进门,将饭菜一一摆好。 “大人明日不必起早去饭堂用膳,虽说那边布置得也雅静,到底远了些,奴婢给您把饭菜送来。” “这实在辛苦你。” “不辛苦,奴婢伺候您,便跟伺候日后的主子娘娘是一样的。” 噗! 相宜差点一口酒喷出来。 第237章 给太子赐婚 这长禧殿是不能住了,一刻也不能住。 相宜忐忑地吃了夜宵,夜里睡觉都不安生。 尤其是次日,她明明已经很早了,结果到詹事府时,还是迟了,已有不少同僚在看公文了,见她过来,众人比昨日还客气,却对她敬而远之。 不用想,她住进长禧殿的事传遍了。 这还了得。 她是要做太子身后最有份量的女诸葛,不是官不官、妃不妃的暧昧对象。 正想着如何破局,忽然,外面有人匆匆进来,要陈鹤年立刻往东宫正门去,有圣旨到。 太子不在,陈鹤年主事,接旨自然归他管。 早朝还没下,这会儿来圣旨,那说明是急事,众人摸不着头脑,更有些紧张。 相宜跟着出去,走在陈鹤年后面。 来传旨的也是李泰,只不过这回阵仗很大,跟在李泰身后的都不是无名之辈,有司礼司的女官,还有宫中有头脸的大内监。 东宫的官跪了一地,伏首听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众人屏气凝神。 “朕念太子年长,当充实后宫,绵延后嗣。今崔氏女、杨氏女皆名门闺秀,温婉贤良,德才戒备。朕心甚悦,特赐为太子良娣、良媛,着礼部速择良辰完婚。” 后面还有一长串,相宜只听了个大概。 她心里纳罕,也捏了把汗。 这圣旨来得突然,也不知道李君策知不知道,万一那位不乐意,恐怕还得有乱子。 “薛大人。”李泰忽然点名她。 她连忙起身,躬身行礼。 李泰把圣旨交给了陈鹤年,却对她说:“陛下赐婚,只赐了崔、杨两位姑娘,不过皇后娘娘爱惜殿下,又选了六位淑女,封作宝林。如今东宫无太子妃,女官们的品级又太低,不好主持婚事。陛下和娘意思是,要您代行女官之职,为殿下大婚做妥善安排,务必办得尽善尽美。” 相宜自己婚事都没落个好,如何能给旁人办婚事。 不过帝后有命,她自然不敢不从。 “臣遵旨。” 接旨的礼仪繁琐,哪怕是送天使,也得按规矩来,尤其是这种大喜事。 众人都忙起来,陈鹤年看了眼相宜,说:“这婚事不好办,既不是太子妃,甚至连侧妃都不是,圣旨上又说完婚二字,其中规制的分寸把握,实在为难你,你快去查查典籍,看看有没有前朝的旧例。” 相宜感激不尽。 她去了藏书阁,附近一带很安静,东宫上下都知道太子被赐婚了,这会儿估计全去前门凑热闹了。 相宜走上台阶,心还在跳,推门前,停下缓和呼吸。 不知为何,她潜意识觉得,这婚事李君策是不知情的。 否则以李君策的性子,十有八九不会答应。 帝、后这回够狠的,前后赐八位妃妾入东宫,也不怕给李君策补过头了。 她叹了口气,摇摇头。 昨天还是成亲困难户,一夜的功夫,姬妾成群了。 她推开门,在前朝婚庆之类书籍中翻找,每找到类似的,就都抄录下来。 写了满满一张纸,中途,却冷不丁停了下来。 第238章 殿下对你远胜寻常近臣 想到孔临安来她府上那日,李君策说要迎她入东宫,眼睛一眨,她真入了东宫,却是做官,真正的“太子妃”也要进来了。 相宜摇摇头,撇开多余心思,继续翻阅资料。 但不知为何,忙了一上午,也没找到有用的。 不多时,李君策回东宫的消息传来。 酥山匆匆跑来,急道:“薛大人,您快去看看吧,殿下发了好大的火,连圣旨都要摔了。” 相宜心一惊,连忙往李君策的毓麟殿去。 刚到门口,便见陈鹤年等人乌压压跪了一地。 李君策坐在案桌后,正在提笔写着什么,下笔极快,脸上沉得吓人。 见相宜过来,酥山刻意高声通传了一句。 众人虽低着头,却默契地给相宜让开了一条路。 相宜无奈,走上前去,给李君策行了一礼。 李君策胎眸,扫了她一眼。 “你也是来给孤道喜的?” 相宜不想虎口拔毛,也不敢置喙皇帝圣旨。 她斟酌着道:“殿下上书,是要陛下撤回圣旨吗?” 李君策眉心收拢。 显然,他也知道,皇帝恐怕是铁了心的。 相宜温声道:“殿下正当盛年,陛下和娘娘选取淑女进东宫,也是体恤殿下。” 啪! 李君策将手中笔丢在了桌面上,折子瞬间被墨污了。 相宜看着差点溅到自己鞋面上的墨点,悄悄吞了口口水。 算了。 她还是也跪下吧。 屋内一片死寂,众人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李君策从案桌后走出,步伐停在了相宜身边,他不开口,相宜也不敢抬头,但她能察觉到,他在看她。 不知过去多久,李君策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殿内一片松口气的动静,众人稀稀拉拉地起身。 相宜也跟着起来,一转身,对上一片眼神复杂的眼睛。 她愣了愣,不明所以。 “薛大人啊,你方才怎么能那般说呢?” “是啊,你这太不体恤殿下心思了!” “您瞧瞧,把殿下气走了吧?” 相宜一头雾水,转头向陈鹤年摊了摊手。 这是为何? 陈鹤年失笑,却也不好当众说,只能先把一群老头给劝走,再给她开小课。 “薛大人呐——” 相宜认真点头。 陈鹤年轻咳,琢磨了片刻,说:“你觉得,殿下待你如何?” 相宜实话实说:“君恩如山,我感激不尽。” 陈鹤年看她说场面话,也忍不住撇嘴。 “这圣旨殿下本就不乐意接,旁人不站在他这边也就算了,你怎么也不顺着殿下说话?何况,这,你这般不在意,殿下他……” 陈鹤年想委婉地提醒她一下,话没说话,相宜已经了然。 “是我糊涂了,殿下也是寻常人,想亲近的人与他同心同德,也是正常的。” “不是……” 相宜神色认真,“可殿下也该成亲了,储君没有子嗣,也是要遭人攻讦的。” 陈鹤年默。 这女人…… 在医术和经商之道上那么聪明,怎么到男女之事上跟似的。 他没法子,只能说得更清楚些。 “殿下对你,远胜寻常亲近臣子,你,你难道一点都不明白?” 第239章 她太没良心 相宜想了想,自己好像确实算的核心成员,她知道李君策好多事呢。 她点点头,“明白。” “那你……” “那我就更该为殿下好啊。” 相宜起身,冷静分析,“殿下一直不成亲也就罢了,连后宫也虚置,这会失去很多机会,要知道,娘娘们背后的母族,在许多时候,也能成为太子的助力。譬如崔氏、杨氏这般的,背后不知有多少人,殿下若是能妥善安置此二妃,那能省去许多功夫啊。” 陈鹤年傻了。 一时间,他不知该不该夸赞相宜,比太子还要冷静。 “若是只谈利弊,自然是这么说。” 相宜点头。 陈鹤年张了张嘴,“但也不能只谈利弊。” “朝政之事除了利弊,其余皆可不计!”相宜顿了下,“自然,我说的是百姓的利弊。” 陈鹤年无奈,“这是殿下的婚事。” “储君的婚事本就是完完全全的朝政,与儿女情长不相干。” 陈鹤年沉默。 薛相宜虽年轻,却已经具备一个政客该有的素养了,如此对比,倒显得他狭隘了。 “薛大人说的是。” 相宜点头,又说:“陈大人与殿下相识早,还是劝劝殿下为好,我知道,殿下不喜世家女,可世家女也未必都是坏的,说不定歪打正着,殿下能得一桩好姻缘。” 陈鹤年:“……那是好几桩姻缘。” “是了,人多些,殿下得好姻缘的可能性也大些。” 陈鹤年彻底不说话了。 “薛大人高见,受教了,告辞。” 相宜疑惑。 正说着呢,怎的这就走了? 她双手背到身后,往詹事府走,想想这帮人的奇诡做派,还有太子的意气用事,忍不住摇头。 殊不知,她的话很快就传到李君策耳朵里了。 李君策正忙着处置赵旻,皇帝早朝上已经下旨,斥责了赵旻,还要留他在京城读书,修身养性,又要派人去淮南巡视,但具体如何安置,派哪些人,却还没有定。 “她倒是沉着冷静。” 李君策丢了手边折子,又翻开另一本。 “明日孤也给她赐一门婚事,叫她为国捐躯!” 陈鹤年险些笑出声,“她一个女儿家,能说出这种话,也算难得,只不过……太不体谅人了。” 说罢,他眼神揶揄地看着李君策。 李君策意识到他的打趣,凉凉抬头,“孤要她体谅做什么?” 陈鹤年清了下嗓子,眼神一转,换了话茬,“圣旨已下,殿下若是违背,也是误了陛下和娘一片慈爱之心,更何况,薛相宜说的对,事关朝政。” 李君策又岂会不知,只是他深恶世家,又最恨受人掣肘。 还有。 薛相宜那没良心的女人,当日她要和离,他给了她多大的脸面,今要娶世家女,她竟敢拿那些大道理来寒碜他! “她此刻在做什么?” 陈鹤年正要回答,酥山走了进来。 李君策皱眉,“何事?” 酥山恭敬道:“方才皇后宫里来人,把薛大人给请走了,说是要问问您纳妃的具体事宜。” 第240章 皇后发怒 风栖宫 相宜跪在地上,皇后高坐上首,正悠闲地喝着茶,似乎没有看见她。 殿内寂静,不知过了多久,陈嬷嬷硬着头皮提醒:“娘娘,薛大人还跪着呢。” 皇后仿佛这才想起,施施然地放下茶盏。 “本宫差点儿忘了。”她看向相宜,“薛大人。” 相宜以为她要叫自己起来,却不想,皇后只是唤了她一声,接着道:“太子纳妃,你打算如何操办?” “先前陛下为太子时,有旧例可循。” “那不行,陛下为太子时,本宫早早被封了太子妃,妃妾入宫,不过是行册封礼,并非大婚。此次太子纳妃,说起来不过是妃妾入门,实则是太子头回大婚,马虎不得。”皇后道。 相宜低头,不卑不亢道:“不知娘娘打算如何办?” “本宫若是有主意,还诏你来做什么?”皇后不悦。 相宜微笑,“一应大礼,皆仿旧例,妃妾终究是妃妾,算不得太子妃,万不能以太子大婚的礼仪,否则日后太子妃入门,又该如何安排。” “依娘意思,臣会妥善置办两位娘寝殿,按照民间嫁娶的婚俗,殿下去哪里过夜,便在哪里行洞房礼。” “那怎么行。”皇后一脸嫌弃,“如此办,杨良媛颜面何存,她日后是要掌管东宫的,必得有拿的出手的大礼!” 相宜:“若要行太子大婚之礼,便要昭告百姓,此举不可儿戏,娘娘若执意要办,便请娘娘先请来圣旨,臣照办就是!” “你说什么?” 皇后怔住,旋即怒上心头,“你竟敢拿话堵本宫!” “臣不敢。” “你敢得很!本宫不过是要你想些法子为良媛增光,你诸多推辞,分明是不将本宫放在眼里!” 相宜无奈。 皇后……实在愚蠢。 她看中杨氏,便要刻意给杨氏脸面。 可那杨氏是良媛,位分比崔莹低,就算要增光,也是给崔莹增,否则,岂不是刻意下崔氏脸面? 她知道跟皇后多说无益,干脆识相地跪好。 “臣是东宫的臣子,一心只为殿下好,娘娘若觉得臣不恭敬,臣无话可说。” 皇后看她这么放肆,笃定她是仗着太子的宠爱才有恃无恐,心头火气更甚。 “来人!” 眼看场面要失控,陈嬷嬷赶忙跪下求情。 皇后冷脸道:“嬷嬷若要多言,便先去殿外跪着吧,本宫座下,不养别家的人!” 陈嬷嬷话被堵住,心凉不已。 最近几日皇后不知怎么了,脾气越来越大,连她也劝不住了。 “将薛氏拖下去,掌嘴!”皇后下令。 相宜抬眸,看到她阴沉发黑的脸,觉得哪里不对。 宫人上来拖她,她并不在意,高声问皇后:“娘娘,您近日可是常常难以入睡?” 皇后顿了下。 宫人以为有转机,动作停了些。 陈嬷嬷不知相宜为何问,但相宜说中了,她便应答:“薛大人为何如此问?” “下官看娘娘脸色发青……” “都愣着做什么,拖下去!”皇后怒而打断二人对话。 第241章 皇后性情大变 官袍还没捂热,先得挨板子,相宜无奈至极,却也没法子。 只是她刚被拖到殿门口,陈嬷嬷便大惊出声。 “娘娘!娘娘!” 相宜往回看,竟是皇后晕在凤座上。 宫人们顾不上她,将她丢在了一旁。 陈嬷嬷急地让人去找女医,见相宜跑来,她惊喜地想起,相宜也是女医。 “薛大人,您快给娘娘看看!” 相宜面色镇定,搭上了皇后的脉。 她很快便有了结论,吩咐陈嬷嬷,“取针来,我要给娘娘扎针,再去拿笔墨,我要开方!” “是是是!” 陈嬷嬷亲自去办。 到了殿外,正好遇到赶来的李君策。 “殿下!”陈嬷嬷跪下,“娘娘昏厥过去了!” 李君策脸色一变,脚步更快。 相宜扎了针,尚且没用药,皇后便已经醒了。 李君策进寝殿时,刚好见到皇后疯了一般,将针袋往相宜脸上扔去! 他眸色一震,摘下手上玉扳指,蓄满力道,准确地打向针袋。 针袋虽没被完全打落,但偏离了方向,只砸在相宜肩头,幸而,并没伤着。 相宜刚起身,李君策已经到了她身边,将她一把拉开,又看向床榻上的女人。 “母后,你这是做什么?” 皇后惊醒,见相宜在往自己身上扎针,已是吓得魂飞魄散,儿子匆匆赶来,对她也是疾言厉色,她心中委屈,不知如何分辨,怒火便在心口升腾。 陈嬷嬷赶到,见她要起身,连忙去扶她。 皇后指着相宜道:“她先是顶撞于我,又施法谋害!” “来人!来人!” 宫人们纷纷进来。 皇后怒道:“把这妖女拿下!” “够了!” 李君策怒斥,“母后,慎言,薛铮是我东宫的署官,这殿内何来妖女!” “你!你……” 眼见皇后气血上涌,相宜站出来道:“娘娘方才晕厥,臣略通医术,是在施针救治您。” 陈嬷嬷也点头,“是,薛大人没撒谎。” “胡言!”皇后更加激动。 相宜方才把脉,只诊出气血逆流,现下再看,更觉得有古怪,皇后从前虽莽撞,但也不至于这么暴躁。 李君策也察觉了,给了陈嬷嬷一个眼神。 “去请秦司医和冯署令来!” “是!” 见相宜不得靠近,皇后冷静了些,眼神瞥到李君策依旧护着她,心头无明火又起。 “出去,本宫见不得你这路狐媚子,少在本宫面前碍眼!” “娘娘——!” 陈嬷嬷愕然。 皇后何时说过这样的话,这简直跟换了个人一般。 相宜看出自己在场,容易激怒皇后,识趣地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李君策看她默默转身,嘴角略压了压,若有所思地看向怒气不减的皇后。 相宜在外面等着,不多时,秦司医和冯署令进殿,很快便出来了。 陈嬷嬷仿佛劫后余生,松口气道:“您二位说没事,我这心里就安了。” 相宜皱眉。 没事? 她走上前,向秦司医和冯署令行了一礼。 “哎哟,这不是薛大人吗?” 秦司医和冯署令对她态度还行,各自还礼。 相宜直白地问:“两位给娘娘把脉,娘娘一切安好?” 第242章 孔临安求见太子 冯署令和秦司医都是人精,自然明白相宜的意思,当着陈嬷嬷的面,不曾说什么,出了皇后寝宫,秦司医却邀请他二位一道去御药房看看新进的好药材。 药童端上茶,秦司医挥挥手,令其退下。 相宜低声道:“可是娘娘脉象有不妥?” 冯署令直言:“从脉象上看,此时并不大不妥,方才或许有些气血不畅,经你扎针,已好了许多。” “那……” 秦司医想了想,对相宜道:“薛大人不觉得,娘娘今日与往日大不相同?” 相宜苦笑,“不瞒两位,我险些受杖刑,这也就是娘娘忘了,明日想起来,只怕还要行刑呢。” 闻言,秦司医和冯署令对视了一眼。 冯署令面色深沉,“脉象上若是把得出,那也就罢了,明知有不妥,却瞧不出病来,那才是大麻烦。” 行医的,最怕遇到这种。 秦司医见四下无人,用只有他二人听得到的声音说:“你们瞧娘症状,像不像是中毒?” 相宜沉默。 冯署令摇头,“宫中饮食把控森严,皇后娘娘怎么中毒?” 相宜和秦司医不说话,她们都清楚,冯署令这个老狐狸,不过是说话严谨,怕被人拿住把柄。 事实上,谁都知道,哪怕宫禁森严,历朝历代,后宫下毒争宠,那也是无所不用其极,总有能得手的。 “罢了,或许是我们多虑也未可知。”秦司医笑笑,“天气慢慢热了,皇后娘娘最不耐酷暑,年年到这时候都心情郁结,也不是稀罕事,兴许过几日就好了。” “是啊。” 相宜见他二人点到即止,也没多问。 出了御药房,她还没到东宫,就先遇到了李君策。 李君策是步行的,走在她跟前,后面侍从都识趣后退。 “问清楚了?” 相宜知道他一向耳聪目明,便将冯署令和秦司医的话如实转告。 “臣这几日会盯着娘脉案,小心观察。”她说。 李君策不曾说话。 相宜抬眸,瞥到他嘴角略有下压,不知在思索何事。 “孤明日便要启程去江南,你跟着孤走,凤栖宫的事有冯署令和淑妃娘娘盯着。” 相宜诧异,“明日便走?” 她想了下,提醒道:“两位主子娘娘还没进东宫,还有好几位宝林也没进,您这就走?” 话音刚落,李君策转脸,幽幽地看了她一眼。 她声音顿住,识趣地低头。 “你是东宫的少詹事,是管钱财的,不是管孤的姻缘和子嗣的。日后再拎不清,就自己跑去凤栖宫,把今日的板子给领了。” 相宜内心叹气,“……臣知错了。” 李君策轻哼。 俩人步行回东宫,刚到门口,便听里头人禀报。 “殿下,原户部郎中孔临安孔大人求见,已等候您多时了。” 李君策挑眉,“哦?” 他侧过身,视线落在相宜脸上。 相宜面不改色,打算先告退开溜。 李君策看穿她,“薛卿,既是故人,随孤一道去见见吧。” 相宜头大,脑中已经在琢磨,孔临安那棒槌脑袋又想出什么幺蛾子,跑东宫来了。 第243章 孤送你回寝殿 相宜跟着李君策前往詹事府,孔临安跪在堂下,姿态恭敬。 李君策在上首落座,随意一摆手,“起来吧。” “谢殿下。” 孔临安起身,因为没抬头,他并不知堂上还有哪些人,只是视线所及,看到一双长靴,但鞋码看着不似男子。 他愣了下,先想到的是女官。 接着,想到什么,他刻意抬了点头。 果然,是薛相宜。 想到那日与她在太子面前争执,今日她虽的确进了东宫,却是以官身堂堂正正立于此,他不免觉得脸上臊得慌。 接着,想到母亲的话,他一咬牙,将情绪都压了下去,再度向李君策下拜。 “殿下,微臣今日来,是厚颜自荐,请殿下看在臣还有一二学识的份儿上,许臣为百姓做些实事。” 相宜意外。 孔临安,竟能低下头? 李君策坐在上首,捕捉到她眼里不加掩饰的些许赞同,他不着痕迹地挑眉,视线往下,落在孔临安身上。 “孔大人大才,进孤的东宫,是委屈了。” “殿下过誉,臣不过是有一二虚名,往日糊涂,贪图名利,舍本逐末,以致今日徒侮祖宗颜面。还请殿下施恩,容臣改过。” “臣不求高官厚禄,哪怕只是做东宫仆寺中一小吏,为殿下效犬马之劳,臣亦甘愿!” 李君策嘴角略提,不置可否,低头喝了口茶,眼神转向了相宜。 “薛大人以为如何?” 相宜在内心扎他的小人。 这种事,问她有何用? 她面上无异样,从容道:“仆寺中确少吏员,孔大人若不嫌弃,倒是能胜任。” 孔临安心里咯噔。 他不过是说说,论才能,他绝对在薛相宜之上,薛相宜都能四品,他怎么也不能过低。 仆寺中的吏员,都是九品! 不过,话都说出去了,总不好更改。 他心中百转千回,一时间,开始怀疑母亲的话,薛相宜对他到底还有没有情! 如果有,她也该为他说话啊! 堂上静了片刻,李君策分明是有意锉磨孔临安的心神,半晌后,才放下茶盏,不疾不徐开口:“仆寺的吏员,孔大人倒也当得。” 孔临安心死。 他额头沁出汗,正挣扎,是否要就此接了。 李君策话锋一转,又道:“不过,也太大材小用了。” 孔临安大大松了一口。 李君策:“仆寺中空缺不少,你便去做个太子丞吧。” 太子丞,不过七品。 而且,仆寺是掌管太子出行车,向来就不是有前途的好去处。 孔临安的一颗心七上八下,终究还是坠地,懊悔不已。 然而太子已经发话,他只能应承。 “多谢殿下。” 李君策又道:“仆寺与詹事府临近,孔大人明日便上任吧,去詹事府领官服。” 闻言,孔临安心下微动。 如此一来,他只消每日多走动,便能日日见到薛相宜了。 起身时,他下意识看向了相宜。 相宜不知他想法,等着李君策下座,她也跟着往外走。 不料,李君策看了她一眼。 “时辰不早,孤送你回寝殿。” 第244章 随她回府 李君策的口吻明显变温柔,相宜就知道,他要使坏。 不用转头,她也知道,孔临安得如何深思他这句话里的暧昧。 “臣今日不住官邸,得回家一趟。”她不慌不忙道。 李君策挑眉。 “也好。” 相宜松口气。 他:“夜色不错,孤陪你回乡主府,顺便喝两杯茶。” 什么? 相宜反应不及,还想再与他周旋,他已经独自往外走去。 没法子,她也得跟上。 出门的瞬间,她往后看了眼。 果然,孔临安紧盯着他们的方向,眼神复杂。 她忍不住转头,冲着李君策的背影,狠狠瞪了两眼。 幸而是让孔临安那个棒槌听见,若是旁人,又不知生出多少闲话来。 李君策不是开玩笑,当真叫人去安排车马,陪她回府。 不过,不曾用东宫规格,出了朱雀大街,倒也没人关注他们。 “殿下此刻出门,可是有事要忙?”她给李君策台阶下。 李君策看了她一眼,“不欢迎孤?” 相宜面不改色,“孤男寡女。” “孤即日便要妃妾成群了,算不上孤男。” 相宜:“……” 歪理。 “臣没您那般好福气,府中空无一人,尚是独身!” 李君策理了理袍子,“薛卿此言,听着叫孤心酸,不如孤赐两人入你府中?” 相宜可吓死了。 她一点不怀疑,李君策绝对干得出这种事。 “……谢殿下美意,臣无福消受。” 李君策还要开口。 她先一步讨饶,“殿下!臣已经是一脑门官司了,明日随您去江南也就罢了,等从江南回来,只怕还得去领皇后娘娘那顿板子呢!” 李君策默住。 罢了。 他直起身,不与她一般见识了。 相宜松了口气,但估计是送不走这尊大佛了。 马车在自家后门停下,她亲自去叩门,来开门的小厮见是她,惊喜异常。 “姑娘可回来了,云霜、云鹤两位姐姐,昨晚上都急死了。” “我不是派人送信回来了?” “架不住两位姐姐心疼姑娘,总怕您在官署住着不舒坦。” 相宜想,舒坦,就是太舒坦了,所以才不舒坦。 她让小厮退下,又安排府内众人都闭门不出,这才出门去,请李君策下车。 李君策一身蟒袍玉冠,是正经东宫储君的穿戴,并非常服。 哪怕是相宜的乡主府,他走进来,也有天宫仙子入凡尘的反差。 相宜在前面为他引路,将她带去了正堂。 因为不知相宜是否要回来,两个丫头还带着二妞等着她,饭菜一口都没动。 眼见她从后面走来,两大一小都惊喜不已。 二妞飞奔扑过来,“相宜姐姐!” 相宜微笑,俯身揉揉她的小脑袋。 “这两日可乖不乖?” “乖!” 云霜和云鹤正要夸二妞,眼神看向相宜身后,当即瞪大眼。 噗通两声,整齐得很。 相宜这才想起,赶忙拉着二妞让开,请李君策上坐。 二妞睁着大眼睛,懵懂无知,见李君策穿得好看,便知他是大人,小身板紧紧贴着相宜的腿。 第245章 赐名 李君策落座,两个丫头面面相觑,不敢乱动。 相宜吩咐:“将灶上的菜热一热,端上来吧。” “是。” 云霜胆小,这会儿腿却利落,抢着去了。 云鹤慢了一拍,只能硬着头皮,靠近伺候。 没用李君策说,相宜牵着二妞,坐在了他下手。 小二妞偷偷瞄着李君策,手放在桌下,抓着相宜的裙带。 李君策抿了口酒,意识到她在偷看,故意转脸,将小丫头抓了个正着。 唔! 二妞吓了一跳,连忙往相宜身边贴。 相宜忍俊不禁,拍拍她的后背。 “不怕,殿下是好人。” 好人? 李君策看了她一眼。 二妞懵懂,“殿下?” 相宜点头,柔声道:“就是皇帝陛下的儿子,咱们的太子殿下。” 二妞虽小,但是皇帝、太子还是晓得的,那是顶顶大的大人! 她小小的脸上,眼睛睁得大大的,再不敢直视李君策了。 李君策问相宜:“这孩子就是你从临州带回来的?” “是。” “叫什么?” 相宜看向二妞,“殿下问你的名字呢,自己说。” 小丫头快速看了眼李君策,声音低得几要听不见。 “叫二妞……” 李君策拧了拧眉。 他问相宜:“不曾让她念书?” “念了!”二妞忽然抢答,被李君策看过来,又瑟瑟地靠紧相宜,小声道:“在富春巷学堂。” “那为何还没有正经名字?” 二妞眨眨眼。 相宜也愣住了。 进学那日,先生没提取名,她也忘记了。 现在想来,她儿时上私塾,第一日便是要问名。想来,是那先生看二妞是女娃娃,便把这一步给省了。 她想了想,笑道:“想来是缘分,我前几日就要给她取名字,一直没想到好的,殿下来了,不如殿下赏恩,赐这孩子一个名吧。” 云霜端着菜回来,听这话,和云霜对视一眼,惊喜不已。 太子赐名啊。 二妞年纪小,尚不明白,只是愣愣地看着李君策。 李君策也不介意相宜占他便宜,不过是他动动口的事。 他没问相宜,一本正经地问话小丫头。 “你姓什么?” 二妞抱着手,有些犹豫。 相宜想提醒她,说她父亲的姓便可。 不料,小丫头抿嘴嘴巴,想了半天,试探着说:“……姓薛。” 相宜微感诧异,旋即心生动容,摸了摸小丫头的发髻。 李君策嘴角略提,似乎对二妞的回答很满意。 他端起酒壶,自斟一杯。 相宜给了个眼神云鹤,“去取纸笔来。” “是。” 纸笔取来,李君策也想好了。 他提笔落字,淡淡道:“你姐姐叫薛铮,你既随了她的姓,便也该随了她的字辈,赐你一字,名钰。” “钰者,珍宝美玉也。” 他话音结束,笔下收尾,一个端方稳重的大气跃然纸上。 相宜替二妞高兴,恭敬小心地拿过纸,低头对二妞道:“殿下赐你叫薛钰,要你日后有珠玉一般的品格和前程,这是大恩典,要给殿下磕头谢恩。姐姐教过你的,还记得吗?” 第246章 小字舒舒 二妞很乖巧,听了相宜的话,眼睛亮晶晶的,盯着那一张纸看了看,又看了看李君策,小身板离开凳子,走去了李君策跟前,规规矩矩地跪下。 “小女二妞,多谢殿下。” 李君策看她小小一只,颇有些意思。 “倒是机灵,起来吧。” “是。” 二妞慢慢地爬起来。 李君策正要同她说话,忽然拧眉,“她小字叫二妞?” 相宜苦笑,怜悯地看了眼小丫头。 “乡下人,女娃娃哪来的小字,不过是给个排行,不至于叫混了。” “她叫了你这么多日的姐姐,你竟不给她改个小字?” 相宜也是头会带孩子,哪里晓得这些。 被李君策一说,她心生惭愧。 “这……” 她眼神一转,“民间都说赖名儿好养活!” “你祖父将你视作掌上明珠,怎的不见他给你取个好养活的赖名儿?”李君策凉凉道。 相宜哑口。 “孩子小,命轻,这名儿都叫了好几年了,只怕轻易改了,乱了她的命数。” 这是府里老嬷嬷说的,是以家中丫鬟的名字也是不轻易改的,就怕撞克了。 李君策吃了口菜,不紧不慢,“她从临州来了京城,做了你家的人,命数早已天翻地覆,如今不是她压不住好名字,是从前的名字,配不上她了。” 这倒是! 相宜看看二妞日益圆润的脸,很是满意,这可是她妹妹,与她同姓呢。 她脑子里转了一圈,琢磨取一个好听的小字。 不料,李君策仿佛赐名赐上瘾了,张口就抢了她的活儿。 “取一个舒字吧。” “舒舒?” “嗯,但愿她从此往后,舒心快意。” 相宜虽慢了一步,但也觉得这个字好。 二妞还站着呢,见他二人拍了板,极机灵地再次跪下,又给李君策磕头。 “舒舒,多谢殿下。” 李君策勾唇,低头多看了她两眼。 “起来吧。”他转向相宜,“孤明日叫人封一份礼来。” 这回轮到相宜惊喜了。 她没想到,李君策对二妞,啊不,舒舒,如此眷顾。 “多谢殿下。” 李君策一摆手,免了她姐妹二人的礼。 终于,能安静吃饭。 云霜和云鹤都为舒舒高兴,布菜时脸上都藏不住笑。 天色弥深,晚膳被撤下去。 李君策自不能留宿,相宜牵着舒舒,送他去后门。 穿过长廊,唯有前头云鹤和云霜手里的灯笼有微弱光芒。 月色朦胧,舒舒懵懂问相宜:“殿下不能住在咱们家吗?” 相宜赶忙捂住了她的嘴巴,对她摇了摇头。 小丫头疑惑。 前头李君策步伐不变,相宜以为他没听见,然而紧接着,他略侧过脸,哄舒舒道:“你姐姐小气,舍不得一间厢房。” 相宜无奈。 哪有他这样的啊。 真要留他住下,消息传出去,她跳进黄河都洗不清。 再说,东宫难道缺他下榻之处? 她正不知如何回应,舒舒糯声问道:“殿下明晚还来用晚膳吗?” 李君策头也不回,顺势道:“你家明日晚膳可有好吃的?” “有杏仁豆腐、茯苓膏!不是很甜,但润肺止咳,健脾宁心!” 第247章 姐姐说东家很好看 舒舒开了话匣子,小嘴巴捂都捂不住。 “姐姐不叫多吃甜食,除了早膳,一旬之中,只有一日晚膳能有甜食。茯苓膏和杏仁豆腐是姐姐新做的方子,姐姐说,等再做好吃些,还要送给她的东家呢!” 李君策脚步微顿。 相宜闭眼,万般无奈。 这丫头,怎么什么都往外说。 她做方子时,想着要改一改李君策的饮食,小丫头在一侧,她太过无聊,便磨了两句牙,说是给东家做的。 没曾想,她竟记住了,还说给李君策听。 这…… 她张了张口,想要解释,却一时找不出话来。 李君策默了默,竟停下脚步,转身问舒舒,“你姐姐可曾说过她东家的坏话?” 舒舒不解。 相宜暗自捏她的手。 她小脑袋瓜转得快,连连转头。 “没有。” “那说过好话没有?” 舒舒抬头,悄悄看相宜。 相宜微微笑,“殿下问话,要说实话。” 说罢,再度捏小丫头的手。 舒舒皱皱小眉头,想了想,忽然眼前一亮。 “姐姐说东家好看!” 李君策意外。 相宜扶额。 这真是……误会大了。 她分明是盘算家资时,想到被他强夺的钱财,觉得肉疼,隔空说他的坏话。 所谓好看。 是“徒有皮囊”,实则一肚子坏水。 舒舒问她:“何为徒有皮囊。” 她点点小丫头的鼻子,恶狠狠地解释:“就是只剩好看啦!” 李君策看向她。 她张口结舌,笑容尴尬。 “孩……孩童戏言,殿下莫要当真。” 李君策不言,月色下,面容有些模糊不清,但相宜也能看到,他眼里浅浅的玩味。 不多时,他点点头,咬字引人深思。 “嗯,孩童戏、言。” 相宜解释不清,莫名的,耳后阵阵发热。 幸而,李君策没多追究她,摸了摸舒舒的小脑袋,似乎比来时更喜欢她了,转身往外走,步伐更快。 相宜松了口气。 亲自将李君策送上马车,李君策叮嘱她,“天亮便出发。” “是。” 眼看马车消失在巷子里,相宜这才无奈蹲下,点了点舒舒的小鼻子。 “小坏蛋,人家就赐了你一个名字,你便同人家好,姐姐跟你说的话,什么都告诉他?” 舒舒歪歪脑袋,有些不好意思。 相宜改为捏她的鼻子。 “小叛徒——” …… 孔府 孔老夫人得知孔临安重新授官,虽然品级不如从前,但好歹不用赋闲在家了,况且,还是和薛相宜共事! 往后近水楼台,再续前缘,那是顺理成章的事。 于是,她拿出手里为数不多的钱,在家里摆了一桌家宴。 孔临安知道她什么心思,却怎么都高兴不起来。 他能感觉到,太子对相宜的确不一般。 这么晚了,孤男寡女,能做些什么。 自打相宜封官那日后,他都住在书房,林玉娘请了几回,他都以写告罪书,争取早日复员为由,将她拒之门外。 今晚孔老夫人主动办家宴,林玉娘便知有异,使钱打点了孔临安身边的人,才知道他不声不响,竟去东宫做了仆寺小官! 她带着儿子走来,孔老夫人正满脸笑询问孔临安,见她过来,老太太毫不掩饰地收了笑。 第248章 现在只觉得她烦 “母亲看着气色不错,可是有什么喜事?”林玉娘问。 孔老夫人怕她坏事,本想不提,可孔临安自问行事坦荡,哪怕他想重娶薛相宜,也不会亏待林玉娘,所以他实话实说。 “我已复官,为东宫仆寺七品太子丞。” 林玉娘心中惊诧,更是气他自作主张,咬牙挤出笑,“怎么不与我商量?” 孔临安从前喜欢她出主意,不知何时起,觉得她说的话已无大用,反令他心烦。 “他一个男人家,又是家里的顶梁柱,事关前途,何须同你商议?”孔老夫人不悦道。 以往,孔临安早就帮林玉娘说话了,这回却没开口,无形中默认。 林玉娘悄然攥紧了手,勉强笑道:“我也是为了子郁好。” 孔老夫人看儿子没替林玉娘说话,心情大好,更加得意道:“你才有几分见识,能比得上子郁?他既觉得东宫有前途,那必定是没错的。你如今赋闲在家,便好好相夫教子吧,没事少往外头去,免得再与那孙氏一流搅和上,连累子郁!” 林玉娘气得脸色发白。 她没见识? 从前她风光时,这一家子哪个不说她是女中诸葛,见识不凡! 她忍不住争辩:“我虽被停职,官身却在,若不走动走动,只怕一辈子要留在后宅,岂非是孔家的损失!” 孔老夫人拍了筷子,嫌弃道:“罢罢罢,别再谈什么官身,你那女官才做多少日子,惹了多少麻烦?若非你强出头,带累子郁,他如今也不至于落魄到做个七品官!” “母亲你!” “好了!” 孔临安出声,看了眼旁边眼神惊愕的儿子,不悦地扫了眼林玉娘。 “宁儿,到爹爹这儿来。” 林玉娘见他还记着儿子,心中一喜,便推着儿子过去。 孔临安把孩子抱上凳子,对林玉娘道:“母亲说话不好听,但有一条是对的,你如今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不要总想着夸耀显赫,也该在孩子们身上花花心思。我不求你做什么女官,瞧那孙司礼迂腐不堪的模样,女官署也并非什么好去处,你把长宁教好,再把女儿带好,那便是对孔家有功劳了。” 孔老夫人满意,“这话不错。” 林玉娘被噎住,脸上火辣辣的。 当她傻吗? 她难道不知,东宫有谁? 他们母亲分明是嫌她没了价值,想卸磨杀驴! 想到这儿,她忍下辩驳的冲动,拿起了碗筷。 盐方已经送回,崔贵妃说,经过验证,确是好方! 等着吧,有他们后悔的时候。 孔临安吃完了饭,只跟林玉娘打了声招呼,便往书房去了。 见状,孔老夫人很是高兴。 等薛相宜再进门,她一定把这姓林的妖精丢出去! 书房里,孔临安几乎是合衣而眠。 他满心惦记着相宜,又不愿多想她,好男儿当志在四方,他入东宫,是为了前程,又并非全为薛相宜。 她若是不明真情,只知权势,选了太子,那也不值得他喜欢。 可这么想着,他还是早早醒来,换上官服,顶着霜雾,便往东宫去。 第249章 在宫外制服她 圣旨要李君策去淮南巡视,车马安排在白天出行,用的是东宫仪仗,一路上都有各地官员相迎。 李君策金蝉脱壳,早和相宜在清晨出发,带了一队人马,扮作过路商人,转道去了江南。 马车上,相宜掀帘往外看,嗅到晨间清气,只觉心旷神怡。 她看了眼闭眸养神的李君策,“陈大人在出巡队伍中代替您,会不会被人认出来?” “他自有法子。” 相宜点头。 想来,陈鹤年替他做这些事,早已经驾轻就熟。 出了京城,还是微服私访,自能同寻常百姓一般,届时还是回老宅看看,相宜心中欢喜,哪怕刻意收敛,也还是流露出一二。 李君策睁开眼,睨了她一眼,忽然道:“咱们到万年街时,孔临安骑着马去东宫了。” 相宜皱眉。 他们可是天没亮就出发了,到万年街时,也就面馆茶摊开门了,雾气弥漫,冷得厉害。 “想来他是急于表现,所以出现早了些。” 李君策闭眸,意味不明地呵笑一声。 “只怕他醉翁之意不在酒,进东宫第一件事,不是想着安排孤出行的车马,而是先奔着詹事府去。” 相宜听明白了。 她顿了顿,故作不知,低头,从腰间取下一枚荷包,倒出两颗糖丸来。 这糖丸是她最近新制的,用了饴糖混牛乳,入口酥脆香甜,外面卖的最好的糖,也不能与之相比。 一拿出来,甜香之气便悄然散开,钻进了李君策的鼻息间。 李君策朝她看过来。 她面色如常,把荷包收了起来。 李君策唇瓣抿紧,视线往下,瞥了眼她的荷包,抬眸,继续凉凉地看她。 相宜嘴角扬起,故意把糖咬得嘎嘣脆。 李君策不看她了,绷着脸收了视线。 糖而已,什么稀罕东西。 刚这么想,旁边相宜打开荷包,拿出一枚糖递给他。 “殿下,这是臣新制的酥糖,混着牛乳做的,很是香甜,您可要尝尝?” 李君策面色不改,一副严肃模样。 相宜一直举着糖,很是恭敬。 马车行进,一晃一晃,坐着都不适,更别说她一直举着糖了。 罢了。 给她些面子。 他眼神转过,准备抬手。 忽然。 相宜收了手,“殿下若是不喜,臣下回再做更好的!” 说罢,把手里那颗自然地丢进了自己嘴里。 李君策震惊。 她…… 放肆! 出门在外,比不得在宫里,相宜胆子大得很。 瞥到李君策的表情,她也假装看不懂。 哼。 谁让他非提什么孔临安,给她找不痛快,原本她可是真心要跟他分享酥糖的。 如今,只能自个儿吃喽。 她闭上眼,细细品味口中的甜。 李君策看她那小人得志的模样,忍不住牙痒。 才刚出城门呢,本性就压不住了。 他眼神一转,靠在了软垫上。 好。 也好。 赶路疲乏,看他们谁斗得过谁,不在外头将她了,日后回宫,那还得了? 二人各怀鬼胎,次日傍晚,方到了徽州城外。 李君策没急着进城,而是在城外驿站落脚。 晚膳后,相宜想着进城后如何做,他在案桌后看陈鹤年送来的密奏。 第250章 官人二字是烫嘴吗 “我祖父存银太多,贸然都取出,不是易事。”相宜列了个清单,斟酌道:“徽州这边的钱庄大约能取六十万,取出后,存放于何处,也是问题。” 她问李君策,“少主子是打算全存进国库,还是按下不提?” 出门在外,她的称呼也改了。 李君策头也没抬,“官人两个字是烫嘴吗?” 相宜嘴角微动。 他们一行扮作客商,她是女儿身,混在队伍里尤为眨眼,便作妇人装扮,与李君策假称作夫妻。 李君策落笔签文,不动声色,一点打趣的意味没有,仿佛只是教育失败的下属。 相宜不愿落了下风,倒显得她矫情。 她正了脸色,一丝不苟,“官人打算作何打算?” 李君策坦然接话,“三百万两而已,民间钱庄能存,孤……我自然有法子处置。” 相宜撇嘴。 嘁。 他还不是一样难改口,还说她呢。 “时辰还早,我下楼去,找人套两句话。”她起身道。 “不要轻举妄动,稳妥为上。”李君策道。 相宜点头。 她正要推门,身后又传来他的声音。 “早些回来。” 相宜想到房间里那唯一的一张床,便觉得头疼。 早知,该扮作兄妹,也就没这么多幺蛾子了。 她负手出门,楼下正热闹,南来北往的客商都愿意在徽州购买补给,就连驿站也格外热闹。 “小夫人要些什么?” 相宜看了眼楼上,说:“上几碟家常小菜,再做两个点心,一碗肉糜面,用食盒装好。” “得嘞——!” 小二快步走了。 相宜喝着茶,竖起耳朵听两旁客商讲话。 “要我说,这银子还得存去淮南,这一年光利息,就比京城高了好些!” “话虽如此,这淮南的钱庄为何如此阔绰啊?” “嗨,淮南王府有钱,王爷又爱民如子,这赋税低,钱庄能不阔绰吗?” 众人纷纷应和。 “要老子说,就该让淮南王做皇帝,那咱们弟兄才有好日子过呢!” 不知是谁,嚷了这么一句。 楼下静了一瞬,众人都停了话茬,偷看那说话的人。 “少爷,您喝多了。” “胡说,老子好着呢!” 年轻男子,大约二十五六,穿得不错,面色却差,一看便是沉溺酒色之徒。 相宜皱眉,低头喝茶,敛去厌恶之色。 那男子见众人不语,又高声道:“淮南王不但对百姓大方,那对手下的官绅也大方啊,想我那姐夫……” 他说到一半,身边仆人忽然起身,捂住了他的嘴巴,合力把他从座位上拉了起来。 相宜听隔壁桌妇人道:“一看就是家里的二世祖,没能为的,只晓得在外头胡说。” 她男人横了她一眼,“少说话!” 妇人不大乐意,见那年轻男子被仆人架着上楼,便低声道:“当家的,咱们要不要也把钱存去淮南?” 他男人皱眉思索。 相宜看他们孩子还小,又行事省俭,想来是贫苦出身。 她放下筷子,忍不住开口:“钱庄利息高,也并非好事。” 第251章 惹出事来 妇人看相宜穿戴不俗,也不介意她插话,笑道:“妹子,怎么说这话呢?” 相宜的菜上来,随手拿果子逗她家孩子,顺口道:“前朝末年,大利钱庄给的存银利息比如今淮南一带的利息可高多了,结果呢,东家说跑就跑,上哪儿找去?” “常言道,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咱们图钱庄的利息,钱庄说不定图的是咱们的本金。”她摸摸孩子的头,对女人道:“嫂子,朝廷的钱庄给的利息再少,也有朝廷做保啊。” 妇人点点头,“这倒是。” “不过这淮南王也是正经王爷,如今天下又不打仗了,淮南王总不敢卷咱们百姓的银子吧?” “是啊,听说皇帝对淮南王极为倚重呢。” 江南一带,经济发达,老百姓腰杆子硬,又不是天子脚下,说话都大胆不少。 相宜喝了口茶,貌似不经意道:“前朝开国时也有好些异姓王呢。” 众人不言语了。 他们虽是商贾,但也读过书的,前朝的异姓王们什么下场,他们一清二楚啊。 跑江湖的肚子里没墨水,嚷嚷着,还在劝众人要挣快钱。 相宜见身边那对夫妇似乎动心,看过去两眼,还想拉两把。 那男子却不乐意,冲她道:“你这婆娘哪来这么多话,妇道人家,不在厢房里好好坐着,下楼来找爷们儿。你男人死了?你这么浪上火的!” 这话难听,连听他说话的妇人都变了脸,拉着丈夫离开。 本就是想拉人一道去淮南的,见肥羊跑了,男人一边着急,一边更气相宜。 啪!他把大刀往桌上一砸。 “,坏老子的事儿!” 他本以为这么一吓,相宜怎么也得变个脸。 不料,相宜淡定喝茶,竟似没事人一般。 众人也跟着纳罕。 眼看被围观,若是不做点什么,脸面必定全无,那男人脸一横,伸手向相宜抓来! 忽然,横空飞出一只筷子,直直地扎在了他掌心。 角落里几张桌子上,一行十来人,不动声色地站了起来。 众人还没回过神,那男人先嚎叫了起来。 小二循声赶到,一看他掌心惨状,吓得腿都软了。 “掌柜的,掌柜的!” 掌柜的匆匆赶到,一看十几人站着等相宜发话的架势,立马知道,相宜不可得罪。 他硬着头皮上去拉受伤的男子,一个劲儿给相宜道歉,“夫人,您大人大量,别跟粗人一般见识。” 相宜微微一笑,“都是做生意的,我自然不会为难掌柜的你。” 闻言,掌柜的如临大赦,赶忙拉着嚎叫的男人走了。 相宜抬眸,往楼上看了看。 没人。 她又看了看站着的众人,一时无从判断,刚才那一下凌厉的攻击,是谁发出的。 仅凭武力,能做到吗? 她的袖箭倒是可以。 给了众人眼神,命他们坐下,她不慌不忙,叫小二擦了地上的血,动筷用膳。 要带给李君策的,她每一样都尝了点。 方才的事,到底吓着众人了,议论声几乎消失。 相宜觉得无趣,便打算上楼。 刚到楼梯上,却被一行人拦住了去路。 第252章 两度出手 为首的男人,乃是刚才胡言乱语,被手下人拉上楼的年轻男子。 大概是上楼后又喝了不少酒,他走路都是虚浮的。 看到相宜,一双小眼睛却忽然睁大了。 站在他身边的人一脸横肉,尚未发觉异样,便指着相宜道:“袁三爷,就是这娘们儿,胡言乱语,还仗着手底下人多,把李胡子给伤着了!李胡子可是给您办事,为您筹谋的!” “筹谋个屁!”男人一把推开他,呸了一声,“皮子,他也配替爷筹谋?” 胖子懵了,不知哪里得罪了他。 下一刻,便明白了。 只见袁三直勾勾地看着相宜,步步逼近,“美人儿,吓坏了吧?别听他们胡说,爷是最怜香惜玉的,哪能跟你过不去啊?” 说着,便要上手来拉相宜。 相宜嫌恶,后退了一大步。 不用那帮人底下人出手,毫不犹豫,抓起身边茶盏就朝男人脑袋砸了过去。 瞎了他的狗眼! 那袁三被砸得跌坐在台阶上,一摸脑门,手里全是血。 他酒一下子醒了,怒不可遏。 “,给脸不要脸!” “来啊,把她给老子按住,带上楼去扒了!” 这一行人显然是猖狂惯了,刚才袁三胡乱说话,还有人管管,对付相宜一个弱女子,没一个人觉得有不妥的,得了命令,立刻动手。 然而也就片刻间,旁边杀出十几人,下手快准狠,三下五除二的功夫,便将他们一行全给解决了,护着相宜,云淡风轻地在一旁落座。 围观的人叹为观止,虽害怕,却还是躲在角落里不敢离去,纷纷猜测,这小妇人到底是何方神圣,怎么身边这么多高手。 袁三刚才还嚣张呢,看这情况,摔在台阶上,慌得脸都白了。 他正要起身,忽然,和方才一模一样,横空飞出一只筷子,重重地打在了他的手臂上。 啊—— 杀猪般的嚎叫,响彻楼下。 相宜摇头,嫌恶至极。 一转脸,只见男人一身月牙白的寻常袍子,单手背在身后,缓步从楼上走下,手里,不经意地把玩着一金属物件。 原本守在她身边的众人,全都后退一步,为首的人恭敬唤了一句:“主子。” 相宜一时间有些后悔,实在不该下楼,这群人从头到脚,都透着不寻常的味道。 李君策更是“荆钗布裙难掩姿色”,他往那儿一站,也能看出,他不是一般人。 走到袁三面前,他倒是没嫌脏,竟是亲自俯身,漫不经心地将筷子从袁三手臂上拔了出来,上下看了一番,这才赏了袁三一个眼神。 仿佛,刚才只是在围场狩猎,猎物无所谓,新制的“弓箭”才是讨了他的好儿的。 将筷子随手丢弃,他睨着袁三,说了句什么。 外面那圈人听不清,相宜却听得明白。 “回去告诉袁仁寿,本官明日去拜访他。” 相宜勾唇。 本官。 行,他也是会糊弄人的。 等等。 袁仁寿? 徽州知府? 她往前看去,那袁三脸色更白了,显然是被吓着了,哆嗦着从地上爬起来,还给李君策磕了两个头,才仓皇逃离。 第253章 夫人,咱们今夜是要共处一室的 薛家在徽州有不少产业,是以相宜曾跟着祖父在徽州停留不少日子,有关于徽州官场,她还是挺熟悉的。 这位徽州知府与人不同,是个出了名的清官,明明早该升官去京城,却这么些年了,一直留在徽州任上。 相宜想了想,感觉那袁三颇有些眼熟,只是一时间想不起来。 正琢磨,身边众人散去,李君策已经坐到了她对面。 她看了眼四周,自然没给他行礼,将方才备下的吃食一一拿上。 李君策见每样都缺了些,半真半假道:“出了门便如此放肆,敢拿残羹冷炙搪塞我了。” 相宜无奈。 她张口欲唤殿下,话到嘴边咽了下去,低声道:“依着我的性子,把每块糕点都掰碎了尝尝,拿些碎末给您吃,我才放心呢。” “大逆,回去再治你的罪。” 他说着,举杯要喝。 相宜惊了下,连忙伸手去夺茶杯。 李君策轻啧。 她给了他一个眼神,不动声色地放下茶杯,将自己喝过的那只用新茶烫了烫,趁人不注意,倒了茶给他。 李君策无言。 “多此一举。” “您若是吃坏了,吃伤了,我们这帮人被穿成一串,被抓进京兆府,便知我是不是多此一举了。”相宜道。 李君策想想那画面,嘴角扬了扬。 “真要有那一天,也算解气,孤受点罪也就罢了。” 相宜抓到他的错处,挺直腰背。 “你说什么?” 她用的是“你”,李君策愣了下,想开口教训她,想到自己确实说错了,默了默,没跟她呛。 相宜勾唇。 落败她一局,李君策又开始挑刺。 “好好儿的晚膳,吃什么点心?” 他放下筷子,“小二!” “来喽!”小二立马出现,“爷,您要点什么?” “你们店里的招牌菜,有一样算一样,把这桌子上满了。” “得嘞!” 相宜扶额。 出门在外,她是真不想让李君策乱吃东西,虽说这路边驿站,能被人盯上,下毒害李君策的几率很微小,但也不能算没有啊。 她压低声音,“上楼去吃吧,待我一一验过。” 李君策不听,显然是故意的。 相宜抿唇。 她想了想,默不作声,放下筷子离席,竟是直接上楼了。 李君策顿住。 旁边跟着的众人也是面面相觑,不敢发言。 这薛大人好大的脾气啊,殿下说什么了,她说走就走? 相宜上了楼,在窗户处叫人,说了几句话。 不多时,李君策点的菜就都被送进了房里。 她一一验过,又叫小二上了个锅子,炖着鲜香的腌肉煮笋,等着李君策来兴师问罪。 果然,不多时,脚步声到了门边。 她转过身,歪在榻上,故作不知。 李君策在楼上坐了半天,不见有人上菜,一进门,满屋饭菜香,气得他一时要发笑。 他不动声色,在桌边坐下,倒酒,吃菜。 相宜竖着耳朵,觉得奇怪,他竟然不反击她两句。 她略微直起了身,身后,飘来李君策的恐吓。 “夫人,咱们今夜可是要共处一室的。” 第254章 真中毒了? 相宜一下子坐直了身子,直直地朝李君策看去。 李君策嘴角噙着细微弧度,不看她,悠哉地喝酒吃菜。 相宜看他喝酒的潇洒手法,心头突突的,据她的观察,李君策的酒量绝对算不上好。 她想了想,从榻上起来,走回桌边去,苦口婆心:“我不是不叫您吃,是这地方实在不安全,若是出了岔子,岂非天下大乱?” 李君策轻哼。 相宜见他再度倒酒,抢话道:“方才您用什么东西打那袁三的?” 李君策不语。 她内心轻啧,正要腹诽他,忽然,他目不斜视,从袖中拿出一物,放在了桌上。 相宜眼前一亮,拿过来一看,发现也是一把袖箭,论构造,还不如她的,只不过做工精细,巴掌大小,却还嵌了好几颗宝石。 宝石嘛,谁会不爱。 她抚了两下,心中喜欢,想着回去也要造一把。 恋恋不舍地放回去,她不吝夸赞:“是好东西。” 李君策抬眸,“这回难得,倒是没昧下我的东西。” 相宜愣了下,反应过来,想起去临州的路上,自己曾昧下他一把。 她轻咳两声,故作不明。 李君策看了她两眼,说:“这也不叫吃,那也不叫吃,瞧着你行事多稳妥呢,下楼片刻的功夫,就给我惹出事来。” 相宜是有些后悔的,正要认错。 李君策道:“果然,红颜祸水。” “日后,我可不敢带你出来了。” 相宜闻言,嘴角压了下去。 “与红颜何关,我自知貌丑,不至于一出门,便叫人心生垂涎!” 分明是那袁三一行人包藏祸心,既要图财,更要欺良,若今日不是她,换做别的女子,只怕就算一言不发,只消生得稍微好些,也难逃那袁三的魔爪。 他这么说,倒好像是她的错,是她的脸有错,是她身为女子有错! 越想越气,不等李君策回应,她站起身,回了方才榻上,重新拿起了书。 李君策看得出奇,放下酒杯,盯着她的背影沉默许久,才低声一句:“胆子越发大了。” 相宜没听清,也懒得去听。 自打出了孔家,她对古往今来的女人处境多愤慨,最是听不得一些偏颇之言。 反正她打定主意,今夜就在这睡榻上了事,明日入城再做打算,若是日后还要再住驿馆客栈,她就装作是夫妻吵架,断然不与他同屋。 不对,他们确实吵架了,都不用装! 这么一想,她安然躺下了。 李君策见状,越发觉得好笑。 她不理他,难不成,还能气到他不成? 他不在意,一个人吃,也是潇洒自在。 然而半个时辰后,躺在床上,却是怎么也睡不着。 李君策起居讲究,哪怕出门在外,沐浴更衣,也绝对少不了。 没侍女伺候,也有小二进出送水。 相宜听得头大,腹诽他事多。 好不容易消停了,又听他不停翻身,吱吱呀呀,吵个不停。 她忍无可忍,做起身,往床的方向看去。 只见,李君策坐在床边,面色难看。 她心里咯噔一下,没了玩闹心思。 第255章 积食 相宜第一反应便是中毒,她鞋都没穿好,便往李君策面前去。 瞥到是她,李君策当即收了手。 相宜皱眉,强硬地拉出他的手。 他面露惊色,正要训斥她,反被她训了。 “您别闹了,若是中毒,那就麻烦了!” 李君策不动了。 他也怕是中毒,一方面,毕竟在外头,缺医少药的,另一方面,薛相宜本来就不让他吃的,他非要吃,若是中毒了,他面子往哪儿搁? 室内寂静,他观察着相宜的神色。 然而片刻后,相宜面不改色地放下手,不说有事,也不说没事,反倒是先叫了人进来,让去给他抓药。 “主子这是何病,严重吗?若是严重,还是回京医治为好。” 相宜看向李君策。 李君策皱眉,心提了起来。 下一刻,只见女人勾了唇,桃花眼中晕开笑意,轻咳一声,声音不轻不重:“无妨——” “不过就是积食罢了,晚膳用的忒——多了!” 侍卫:“……” 李君策:“……” 室内好一阵寂静。 那侍卫不敢看李君策的表情,一言不发,赶忙拿着方子走了。 相宜负手而立,转脸看李君策。 李君策眼神凉凉,一动不动。 她也不怕他看,一番眼神厮杀后,放肆地笑出了声。 “在家里拘束,想来您出生至今,也未曾吃积食过,这回倒是试了个新鲜。” 她重新走回床边,拉过了他的手。 李君策震惊,没想到她胆子已经这般大。 相宜抢在他开口前,说:“我给你按两个穴位,能好受些,否则只吃药,只怕这一晚上您都不好受了。” 李君策骨头硬,本想不给她面子,然而她指腹柔软,按在虎口处,极为舒服。 他绷着脸,没抽手。 相宜又道:“等会儿山楂到了,我叫小二拿下去,做成山楂膏,最消食了。” 李君策挪开视线,依旧没言语。 相宜占了上风,也没不给人活路。 不再提积食的事,她趁机道:“如今在外头,天气又不暖和,您别日日沐浴,若是着了凉,那才是非同小可。” 不吃可以,浴而不沐也可,完全不沐浴,那是要李君策命了。 正想着,他鼻间一痒,竟小小打了个喷嚏。 相宜一惊,连忙给他把脉。 李君策皱眉,“旁的本事没有,咒人的本事倒是一流。” 相宜是真怕他有个头疼脑热的,又是出门在外,上下尊卑忘了一半,忍不住怼他:“是我咒的吗?口腹之欲不禁也就罢了,沐浴后,又不速速擦干头发,怎能不受凉?” 她说着,摸了把李君策的头发。 好家伙,竟是半干的。 她想都没想,将他头顶玉簪一把拔下,那挽起的一半乌黑头发,瞬间倾泻而下。 李君策一把抓住她手腕,“做什么?” 相宜冷脸道:“您已受凉了,带着这半干的头发入睡,明日必要染上寒症!” 说罢,抽出手,去柜中拿出干布,又回他身边。 李君策以为她要借题发挥,不想,她叹了口气,自责道:“是臣之过,不该儿戏。” 闻言,李君策反倒不自在起来。 第256章 心猿意马 “与你无关,孤出门在外,从不用发粉。” 相宜自然知道,那东西是草木灰做的,连她都不愿意用,更别提他这位祖宗了。 她动作麻利,只求他这一头头发快速干了。 从未与她这般接近,便是有,她也不曾在他身边停留这么久,或是亲手伺候他。 李君策感受着她指下柔,鼻息间,更是拢着她身上淡淡香气,不经意的,叫他有些心猿意马。 闭上眼睛,敛去多余心思。 他喉结滚动,目不斜视,“好了,孤自己来便是。” “您别动。” 相宜手下动作不停,用干布搓揉,不轻不重。 直到外面敲门,她才放下东西,接过做好的山茶膏,又命人熬煮姜汤。 李君策看她忙活,说:“孤已积食了,还吃这些?” 相宜:“积食便积食吧,总好过着凉。” 她端着山楂膏过来,走到一半,想到什么,回头换了勺子,亲自尝了一口,确定无误,才端给李君策。 李君策看她这般小心,心下受用。 一饮而尽,却又想到她方才尝山楂膏时的毫不犹豫,若是那膏中有毒,她只怕早一命呜呼。 想到此,他认真道:“往后住在外头,用咱们自带的粮食,简单吃些便好。” 这话相宜爱听,当即点了头。 一番折腾,她总算许李君策躺下。 只是她提了裙摆,在他床边坐下,为他按揉虎口。 李君策不由得后悔,不该任性,小儿一般,同她较劲,累得她连觉都没得睡。 “孤好多了,你去歇着吧。” 相宜摇头,“再过一会儿。” 见她坚持,李君策没再与她争执。 只是,他怎么都睡不着了。 眼看她眼皮耷拉,不停调整姿态,不知何时,便慢慢地靠在了窗框上。 他正琢磨,是否要唤她。 她已经闭上了眼睛,双肩耷拉下去,下一刻,身子往外一歪,便要摔下床去。 李君策快速起身,一把拉住了她手臂。 相宜惊醒,睁眼,便见男人一手拉着她手臂,一手扶着她的身子。 她定神许久,才缓和过来,连忙抽了手,准备行礼。 李君策叫停,“好了,别讲这些虚礼了,去歇着。” 相宜不敢逞强了,谢了一声,转身往睡榻方向去。 她一边走,一边用手眼睛,坐到床边,还没躺下呢,先闭上了眼睛,脱掉鞋子,躺下了,才伸出一只手,摸索着把鞋子摆正。 李君策不自知,无形地勾了唇。 躺下了,毫无睡意。 他想,虽是君臣有别,但他是男儿,她不过是个小姑娘,哪有叫她睡竹榻之理。 念及此,他翻身欲起,却听她懵懵懂懂的开口:“殿下,快睡吧——” 一时间,不知她是呓语,还是清醒之言。 李君策保持着姿势,一动不动,半晌后,没听到她的动静,想起自己在做什么,他才皱了皱眉。 定是积食引起的,村野小店,吃食古怪! 他把罪责归到吃食上,总算放心些,深呼吸,闭上了眼睛。 不远处,相宜虽熟睡,梦里却不安生。 第257章 要她殉葬 相宜提着一颗心,生怕李君策有事,睡梦中,迷糊地来到一所宫殿,推门而入,便听到阵阵伤心的哭声。 她正疑惑,披麻戴孝的女人们冲出来,怒斥她是狐狸精,害死了“殿下”。 “误会误会!” “殿下是积食而亡,与微臣无关啊。” 不管她怎么解释,娘娘们就是不信,拖着她到了灵前,嚷嚷着要让她殉葬。 相宜大喊冤枉,谁料,棺材板竟一下子炸开了。 李君策大着肚子从里头跑出来,阴着脸质问她:“便是你害孤的,还敢抵赖!” 女人们大喊:“叫她殉葬,殉葬!” 相宜双手挥舞,指着李君策的肚子辩解:“是积食,积食啊!” “不要殉葬,不要!” 她大喊一声,猛地睁开眼,尚未回神,便见一人站在身边,吓了她一跳,再定睛一看,竟然是李君策。 梦里恐惧未散,她抓着被子,惊恐之鸟一般,缩进了竹榻里。 正是凌晨时分,李君策方入睡片刻,便听她大声嚷嚷,好心跑去看她,却听她喊着不要殉葬之类的鬼话。 满脑袋胡思乱想,本朝开国以来,何曾要过活人殉葬了! 视线交汇,半晌,他直起身,单手背在身后,凉凉地看她。 相宜这才回神,尴尬地放了手里的被子,“殿,殿下。” “薛卿果真一片丹心,睡里梦里,都不忘要追随孤。”李君策往下看她,“日后孤龙归大海,必在皇陵里给薛卿留位置。” 相宜舒了口气,拱手道:“谢殿下美意,臣命小福薄,消受不起,皇陵位置难得,还是留给陈大人一行吧。” 李君策睨她一眼,对她的鬼话习以为常,背着手,往床的方向飘。 外头有脚步声经过,相宜这才想起,方才俩人又口不择言,殿下、微臣之类的话全跑出来了。 她打了打嘴,扭头问李君策,“您可还觉得哪里不爽吗?” 李君策重新躺下,闭眼道:“好梦被扰,自然不爽。” 相宜听这话音,应当是没别的大毛病。 不过她行事谨慎,还是起来洗漱一番,给李君策把了脉。 “您昨日不曾睡好?” 李君策眼神微闪,面上平和,“你夜里呓语不断,我如何能睡?” 相宜就是被自己嚷嚷醒的,对此话自然深信不疑,不免面露赧色。 “时辰尚早,您再歇会儿,等到了徽州城,我还是另要一间厢房为好。” 她说着,低头收拾药箱。 李君策默了默,说:“你去别处住,我要人伺候,找谁?” “我就在隔壁。” 李君策不言语了,本想问她是否想躲懒,堵了她的嘴,可看到她眼下乌青,他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 为君者太刻薄,可是容易寒了臣下的心的。 她梦里都怕殉葬,平日里不知如何想他呢,他可不想被她日日咬在心里咒骂。 “进了城再说。” 大不了,今夜她睡床,他去睡竹榻。 也就是这一二年太平,从前行军在外,再恶劣的条件他不也忍了。 照顾她一小女子,还不信手拈来。 第258章 单独去袁府 到底有正事,李君策并没歇多久,用完早膳,他们一行便进了徽州城。 相宜带上了东宫令牌,单独去袁府,去钱庄之前,她得先借些人手,免得横生枝节。 她只带了两个侍卫,依旧是妇人打扮,敲响了袁府后门。 “我家主母是京城来的,要见你家夫人。” 门房一听,探出头来看了看。 相宜坐在轿中,只听对方貌似试探地说了句:“稍等。” 大约一盏茶后,后门才开了,几个小厮丫鬟迎出来,恭敬地请相宜下轿。 相宜出了轿子,却见几个仆妇是生面孔,她曾见过袁仁寿的夫人,身边丫鬟也都识得,不想几年过去,竟都换了人吗? 正要迈步,为首仆妇却大剌剌将她上下打量一番。 “哟,这不是薛大姑娘吗?” 相宜停下步子,看了眼那仆妇。 她隐约想起来,仿佛是从前外院做粗活的婆子。 正疑惑呢,那婆子竟动起手脚来,拉住她的手往里请。 “听闻姑娘嫁去京城,真是好福气啊!” 相宜不动声色抽出手,问道:“你家夫人可还好?” 婆子笑了两声,只说:“您来了,那自然是好的。” 说话间,相宜进了门。 一路到了前院正厅,却不见袁夫人等候,那婆子招呼丫鬟,说:“快,去请姨娘来。” 姨娘? 相宜想到那袁夫人柔和的性子,心里已经有了七八分猜测。 果然,不多时,走进来一穿着不俗,容貌亦不俗的年轻女子,满头珠翠,下人环绕,端的是正房太太的派头。 “薛家姐姐好。” 一开口,便是叫人酥了骨头的好嗓音。 相宜避开视线,放下手中茶盏,故作不知,看了眼方才的婆子。 “这位是……” “大姑娘有所不知,我家夫人病了好几年了,便为我家老爷聘了这袁姨娘,如今府中的事都是袁姨娘管着。” 相宜点头,“倒是缘分,这位姨娘也姓袁?” 不等婆子回答,袁姨娘自顾自坐了主位,笑盈盈道:“不瞒姑娘,我是家生子,蒙夫人不弃,擢为侧室,不过是夫人病重,我帮着料理些家事罢了。” 听她说话,相宜已将她的容貌在脑子里转了三四圈。 昨日驿站楼下,那位叫袁三爷的酒肉之徒,竟与这位袁姨娘有几分相似。 她心中更有数,按下不提,只道:“我从京城来,与袁夫人已数年不见,夫人既病重,那便请姨娘带我前去探望吧?” “这倒不巧。”袁姨娘应付从容,“我家夫人自打病了后,便吃斋念佛,轻易不见客。便是亲家太太来了,也不大见得着呢。” 相宜本意是悄悄见一面袁仁寿,借他知府的权利,保证将银子妥善取出,再妥善送出徽州。旁的事她一概不想管,也管不着,可听这袁姨话,她有些怀疑,那袁夫人是否还安好。 都是女子,后宅艰难,她是明白的。 正犹豫是否要管闲事,忽然,后头传来些许闹声。 袁姨笑纹丝不动,只对身边婆子道:“想来是我没有手段,又有丫头子作妖,妈妈去瞧瞧吧。” 那婆子正要应声,只见一丫头披头散发,从后头闯了进来! 第259章 难产 “姨娘!姨娘!奴婢求你了,快给夫人请大夫吧,夫人真要不行了!” 丫头刚喊完,袁姨娘便冷了脸,甩了她一耳光。 “好大的胆子,竟敢咒主母!”她叫来婆子,“把她捆起来,拉到柴房去,等夫人平安生产了,再做处置!” “是!” 两个高壮婆子冲进来,拖人,如同拽猫狗一般。 相宜起身,“慢着!” 袁姨娘奉上笑,“薛姐姐,这丫头不懂事,你别介意。” 相宜没理会她,走上前看那丫头,“你是方晴?” 被拖拽的少女闻言,惶惑地仰头看她,定了定睛,当即犹如看到救世的菩萨,“薛大姑娘!姑娘!救命啊,我家夫人难产,性命垂危!” “还不把她拖下去,叫客人看着像什么话!”袁姨娘呵斥。 婆子们要再度动手。 相宜抬眸,冷脸道:“她是夫人的贴身丫鬟,岂是你们说动就动的?” 婆子们犹豫一瞬。 被拖的没人样的方晴,却是痛声哭了出来,抱住相宜的腿,只一味求救。 相宜眼锐,看到她手背上的伤痕,便知她主仆是何种境地。 她心中愤怒,强行压下,不顾袁姨娘在场,将方晴拉了起来。 “你家夫人在何处,带我去看。” 方晴似乎还想要叫大夫,不知想起什么,连忙拉住相宜的手。 “是了,是了,姑娘你也是通医术的。” 相宜点头,“动作快些。” 眼看相宜要往后院去,那袁姨娘终于变了脸色,拦着相宜的去路,不善道:“薛姑娘!这里是雨袁府,怎容你一个外人放肆!” 啪! 相宜毫不犹豫,一个巴掌甩了过去。 众人惊愕。 方晴也吓着了,但还是挡在了相宜面前。 袁姨娘美眸瞪大,指着相宜的手都在发抖,“你,你竟敢打我!” 相宜冷脸以对。 妇人气急,看向左右,“你们都是死人吗?” 仆妇们面面相觑,斟酌一番,还是硬着头皮上来围住相宜。 然而不等他们动手,跟着相宜进门的两个侍卫已经拔了刀,眼神凶戾。 “谁敢乱动!” “大姑娘……”方晴拉了拉相宜。 相宜眼神安抚她,在袁姨娘惊疑的眼神中,掏出了袖中的东宫令牌。 “本官是东宫少詹事,莫说是你,便是你家大人,也不过与我平级!你一妾侍,敢对本官拉拉扯扯,本官打你都是轻的!” 袁姨娘傻眼。 她虽不曾见过世面,认不得东宫令牌,但也知道,普天之下,没几人敢冒用东宫名号,除非是嫌命长了。 见她愣住,相宜不想耽搁时间,对方晴道:“带路!” “是……是!” 方晴点头不迭,快步走在前头。 相宜跟上,两个侍卫寸步不离。 袁姨娘跌坐在椅子上,半晌后才回过神,不知想到什么,赶忙拉过婆子。 “快!去前头衙门叫老爷,就说家里出事了!” 相宜赶到袁夫人院里,屋内众人已经乱做一团,奶妈子跑出来,大喊:“大夫,大夫怎么还不过来?” 方晴拉着相宜上前,“妈妈,这位姑娘便是大夫!” 第260章 生子 奶妈子看相宜年轻,有点信不及,方晴顾不上许多,推开挡路的人,拉着相宜往里。 产房里,已经满是血气。 袁夫人躺在床上,气息奄奄,完全用不上力。 产婆说:“这,再不行,只能保小了,否则母子都保不住了。” 相宜没看对方,而是在床边坐下,给袁夫人把脉。 中途,袁夫人清醒过来看向她。 她一面叫方晴取银针,一边又要老山参,塞进了袁夫人嘴里。 “王姐姐,还记得我吗?” 袁夫人听到声音,定了定神。 “薛……薛家妹妹……” 相宜镇定点头,宽慰道:“姐姐,你放宽心,我给你扎针,你提了力气,一鼓作气把孩子生出来,我必能保住你们母子性命。” 王氏早疼得麻木,听她这话,眼泪止不住地流,然而求生欲是本能,她不住地点头。 相宜又去问产婆,孩子是何位置。 产婆不敢大声说,低声道:“正是位置不对,这才生不出。” 相宜:“你只管伸手进去,我来止血,孩子若能活便活,夫人的性命要紧。” “这不成啊。”奶妈子急着上来,拉住她道,“姑娘,我家夫人和老爷早闹开了,这孩子是夫人唯一的指望,若是孩子没了,夫人可怎么活啊?” 相宜甩开她的手,“现下就保不住命,还谈什么以后?” 她知道王氏的性情,不是迂腐的,保自己还是保孩子,必定清楚。 走至床边,她再度向王氏确认了一遍。 王氏含泪朝她点了头。 产婆壮着胆子开始伸手,血也汹涌地往外出,王氏疼得大喊,相宜扎针,一为止血,二为给她提些力气。 整个屋子,都是女人的惨叫声,听得人脊背发寒。 终于,随着一声婴儿啼哭,这道酷刑到了终点。 一众仆妇丫鬟不敢相信这么快,皆是喜极而泣。 奶妈子赶忙抱了孩子,恨不能给相宜跪下。 相宜不敢松懈,继续扎针,口述药方,让人快去抓药。 有她的侍卫在外头镇着,府中人不敢怠慢,方晴速去速回,很快把药抓了回来。 王氏的命算是保住了,相宜在一旁洗手,她虚弱开口。 声音还没出,外头就传来匆忙脚步声,一听便知有不少人。 相宜轻哼,丢了手中毛巾,看了眼床上的王氏。 “王姐姐,不必着急,我替你会会恶鬼。” 王氏点点头,闭上眼别过脸去,显然是已经不愿再多见丈夫一面。 房门被推开,袁仁寿先进门。 他今年不过三十多,看着却很老成,跟相宜站在一起,说是相宜父亲也不为过。 双方会面,袁仁寿本有兴师问罪的神色,见相宜神色自若,到嘴边的话却咽下去了。 电光火石间,他走上前来,竟是对相宜深深弯腰。 “薛大人妙手仁心,名不虚传,今日救我妻儿性命,袁某感激不尽!” 相宜轻笑,在王氏床边坐下。 “袁大人,您那位姨娘呢?” 袁仁寿神色一滞,“她不知轻重,冒犯于您,我已将她禁足了。” “只是不知……”他话锋一转,“薛大人乃是京官,缘何会到我徽州?” 第261章 撑腰 相宜既然敢坦白身份,自然早有准备。 一纸外派公干文书,让袁仁寿无话可说。 袁家正堂 她坐在一旁,悠闲喝茶。 袁姨娘跪在地上,已被掌了十几个耳光,哭得梨花带雨。 相宜看得出,袁仁寿心疼坏了。 她放下茶盏,夸赞道:“袁大人果然规矩严,若是换了旁人,只怕要舍不得了。不过这后宅不稳,妾侍生乱,也易毁大人大好仕途啊。” 袁仁寿勉强笑笑,“薛大人所言甚是。” 相宜是只想借人,这回却是走不脱了,王氏产后虽虚弱,性情却刚毅,执意要带着孩子回娘家小住。 奶妈子私下求相宜:“您千万替我们姑娘说话,若是今日走不脱,等您走了,我家姑娘必定要被生吞了。咱们王家落魄了,这姓袁的早不拿我们姑娘当回事了,实在是人面兽心!” 相宜自然知道,能让一个小妾逼到生产都请不到郎中,可见王氏在袁家的地位,只怕她一走,王氏和孩子都难保。 是以王氏借她成事,她也认了。 袁仁寿不同意:“你们不要撺掇夫人,她刚生产完,怎么经得起长途跋涉?安心在府中修养,那才是上策!” 王氏没露面,她的奶妈子却还算顶用。 “老爷说得好听,修养,如何修养?只怕老爷一走,那狐媚子又来害我们姑娘,我们姑娘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胡说!” 奶妈子看向相宜。 相宜朝袁仁寿笑了笑。 袁仁寿面露尴尬。 “其实,叫王家姐姐家去住一段日子也好。”她喝了茶,低声道:“否则,若是闹起来,妾侍谋害主母可是大罪,总不好送袁姨娘去大狱。” “不错!”奶妈子一口咬死,“大人若是不许我们姑娘回娘家,那老婆子我就算拼了命,也要去道台衙门告状!” “你敢!”袁仁寿沉了脸。 正堂寂静。 奶妈子面色白下去,抱着孩子,一眼不敢发。 这个家里,袁仁寿显然有着说一不二的威严。 相宜轻叹一声。 袁仁寿神色一滞,意识到自己行为过激。 他扯了扯唇角,对相宜道:“让薛大人看笑话了。” 相宜还真就笑笑,不说话。 但她不走,已经说明一切了。 老婆子要告状,都不用去道台衙门,可走她的门路。 这么一来,要么,放王氏回娘家,要么,处置了袁姨娘。 显然,袁仁寿舍不得袁姨娘。 他跺了下脚,似乎万分不舍。 “罢了,夫人既如此倔强,那便由她吧!”他看了眼孩子。 奶妈子赶忙把孩子抱紧,“夫人九死一生生下的,自然得带走。” 相宜不动如山。 袁仁寿无法,只能应了。 闲事管完,相宜总算能说正事。 一听是要借人,袁仁寿倒大方,“只是不知,薛大人要人何用?” 相宜没明说,糊弄了过去。 这位袁大人的真实人品,她现在觉得有待商榷。 从袁府出来,她让侍卫领着人远远跟着,自己上了马车。 车门一开,才发现李君策坐在里头。 第262章 不宜久留 “薛大人好大的官威。” 听他如此打趣,相宜便知,袁府之事他都知道了。 她没顺着话开玩笑,将车窗关好,正色道:“咱们取了银子,探一探钱庄的风便好,剩下的钱,您派人分批去取吧。咱们这回出来,最重要还是看看盐场,若是来得及,再去看看粮种。” 李君策看她一眼,“出事了?” 相宜把袁府的事又细说一遍,道:“从前我只见过几面这位袁大人,外头都说他爱民如子,现在看来,只怕是虚名而已。” “他宠妾过甚,未必不爱民。” 相宜笑了,“他夫人腹中的难道不是他的儿子,亲生儿子的性命他尚且不怜惜,若他真爱民如子,那可真是百姓的悲哀了。” 李君策提了下唇,“这话也不错,只是你为何怕这徽州?” 相宜反问:“您仿佛早知道,那袁三是袁仁寿侧室的兄弟?” “既来了徽州,自然不能两眼一摸瞎。” 连知府妾侍的兄弟的模样都记住了,您自然不是两眼一摸瞎。相宜想着,把在驿站时,袁三说的话复述了一遍。 李君策:“你是怀疑袁仁寿是淮南王?” “即便不是,只怕也没少拿淮南王的钱财。您是储君,有这样的知府,徽州地界咱们如何能久留?还是早早离去为妙,免得节外生枝。” 李君策多看了她两眼,不知何意,转而点了头。 “好,听你的。” 相宜松了口气。 有道是一鼓作气,人已经借到,她直奔徽州最大的钱庄万永钱庄而去。 已是午后,钱庄里正安静。 她带着两人进去,掌柜的看出她穿戴不俗,连忙迎了上来。 相宜笑道:“徐掌柜,不认得我了?” 掌柜的愣了一愣,随即一惊。 “薛大姑娘!” 相宜笑着往里,“您还认得我,那便好办事了。” 掌柜的眼神转转,赶忙跟上她。 “快,上茶!” 钱庄里一下子热闹起来,一众伙计忙前忙后。 相宜被请进一等厢房,徐掌柜亲自招待。 “姑娘许久不回徽州了,此番是要……” 相宜没提东宫的事,直言:“我要取些银子。” “取银子没问题。”徐掌柜给她倒茶,含蓄询问,“只是不知,姑娘要取多少?” 相宜看了他一眼,“全部。” 徐掌柜面不改色,点了点头,在一旁坐了下来。 “不知道您可带了银票和印鉴,当初薛老存银时,可是同小号说得清清楚楚,非得是票、印具在,还是您本人,方才能取出。” “只要票、印皆在,当天可兑?”相宜确认一遍。 徐掌柜沉默一阵。 他张了张口。 忽然,外头有人敲门。 “谁?”他不耐地喊了一声。 伙计言语含糊:“掌柜的,你出来瞧瞧吧,外头来了好些官兵呢。” 徐掌柜脸色一变,看了眼淡定喝茶的相宜,眼神转了转,不动声色地重新坐下。 “薛大姑娘,您这是…… ” 相宜打断他,不疾不徐道:“徐掌柜,我来拿的,本就是我薛家的银子。” 徐掌柜见她不肯松口,只好直言:“这么多银子,小号一时兑不出,还望姑娘宽限一日。” 第263章 纵火 “一日尚可,只是不知明日,是否一定会有。”相宜道。 徐掌柜拍胸脯保证,“我万永钱庄虽小,也在徽州多年,六十万两虽多,但小号还拿得出,不过是要些时间调转。” 相宜点头。 “那好,明日同一时辰,我来取银子。” “好好好。” 见相宜这么好说话,徐掌柜亲自送她出门。 上了车,相宜掀开帘子,让知府衙门的人回去一半,剩下的,全都跟她回客栈,就守在楼下。 李君策看出她的想法,“你怕万永拿不出钱,狗急跳墙?” 相宜点头,又摇头。 “这回出来取银子,其实银子是其次,我祖父存银时分开存,就是为了避免将来取不出来,几十万两,像万永钱庄这样的大庄子,不可能拿不出。” “那你怕什么?” 相宜:“怕他们取不出。” 这话听着像是绕口令一般,李君策却能明白。 相宜说:“若是连这点钱都取不出,还要狗急跳墙,对我这样的朝廷命官出手,那证明万永钱庄真的没钱,已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生怕出现挤兑之风。” “这几年太平,江南更是最富庶之地,为何会没钱?钱都去哪儿了?是一家没钱,还是家家都没钱?” 她看向李君策,更一针见血道:“淮南地界的钱庄那么大方,是哪来的钱?难不成,天下的银子都涌向淮南了?” 李君策陷入思索,“你何时有这样的想法的?” “凉州大疫时。”相宜说,“为帮孔临安筹钱,我曾打算兑换二十万辆银子,那时候各地钱庄的利息就不对劲了。” 凉州大疫,那是多久之前了。 如果那时就出问题了,那么全大宣的银子恐怕早已到了淮南地界。 民间钱庄如此,皇家的钱庄呢,是否也如此? 淮南积蓄如此多的银子,想做什么,昭然若揭。 屋内正安静,忽然,淡淡香气飘来。 相宜敏锐抬头,还没找到源头,先从药箱中取出两枚药丸,自己服下一枚,另一枚塞给了李君策。 李君策见她摇头,没有多问,吞了药丸。 一转身,相宜示意他看窗边,一根细管来,管口正往里流着涓涓白雾。 不多时,屋内香气弥漫,那管子也撤了下去。 李君策不动声色,拉着相宜去了内室。 俩人已做好厮杀的准备,却不想,逐渐有烧焦的味道飘进房里。 对视一眼,顿时明白。 纵火! 火势未起,窗外传来动静。 “主子,是否要将他们擒住?” “抓活的。”李君策沉声道。 “是!” 火势越来越大,屋内不能久留,李君策揽着相宜,纵身跃出窗户,在一片救火声中,轻易藏进了人群里。 他们住的客栈是在闹市,骤然起火,半个城的人都被惊醒了。 潜火队匆匆赶到,却也只能救下一个楼架子。 站在高处,相宜眯着眸子看远处火海,硬着头皮问了一句:“殿下,您说,我从知府衙门要的那些人,为何一点动静都没有?纵火的人,知道您是太子吗?” 第264章 调兵 李君策外出,说是微服,实际上一点也不低调,单是在徽州城外,就已经够宣扬了。 只要袁仁寿和徐掌柜有心,必定能查出,相宜不是独行,那猜到李君策的身份,自然也不是难事。 即便如此,火还是起了。 袁仁寿的人,也是装死。 李君策一向厌恶江南世家,连带着江南官场也不讨他的好,这帮人如此肆无忌惮,无疑是再度拨弄了他的逆鳞。 客栈着火,连带着周围好多店铺都被点着,火光照红了半边天,看着便骇人。 或许是天意,原本晴朗的夜空,竟落下雨来。 先是淅淅沥沥,再到倾盆大雨。 如此夜间,李君策将一枚令符给了手下人,去就近的新安卫——调兵。 相宜愣住,“这么大动作,会不会打草惊蛇?” 李君策镇定自若,“只要二十余人,你来指挥,连夜去把万永钱庄给包了,取走你该取的钱。” 相宜明白了。 这是要震慑江南各大钱庄,就算他们都与淮南有所勾结,这么一来,至少要稍微收敛些。 至于这调兵,自然是她这个太子宠臣的手笔,骂名也得她背了。 她没在意,做臣子的,避免不了要做刀子,若能一直做刀子,自能能保得自身长久。 她下了楼,算着时间,穿上蓑衣,骑马往万永钱庄去。 调兵事关重大,袁仁寿作为徽州的最高长官,自然会知道。更何况,相宜估计他今夜本就是辗转难安,既怕他们出事,又怕他们活着。 毕竟,若跟她一路的真是太子,太子死在他的徽州,他也没好果子吃。 自然了,有这层利害关系在,对于万永钱庄的手笔,他还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见是有多大的把柄在人家手里捏着,才不得不铤而走险。 她还没到万永钱庄,袁仁寿的马车就到她面前了,仿佛是夜里刚起,带着伞仓皇赶到。 “薛大人呐,这是出什么事了,怎么忽然调兵呢!” “您虽是东宫的人,但也要爱惜羽毛,你我乃是臣子,当全心为君上分忧才是,大人怎么反倒给殿下找麻烦呢?” 相宜高坐马上,不顾雨水倾倒而下,刻意提高的声音穿透雨声。 “袁大人,你来的正好,本官怀疑有人纵火,正要前去缉拿!” “什么?纵火!” 袁仁寿一脸惊恐,正要询问缘由。 后头浩浩荡荡几十个穿着甲胄的兵士跑来,由一个小将领着,恭恭敬敬到了相宜面前。 “参见薛大人!” 相宜睨了对方一眼,“人可都齐了?” “大人点兵二十七人,具在此处。” “那就随本官前行,拿下奸佞,肃清徽州钱庄!” 说罢,她震呵一声,挥起马鞭,甩起无数雨滴,驱使马儿跑起! “驾!” 袁仁寿差点被马鞭抽到,艰难躲到路边,又差点摔到水塘里,被身边人扶住,他抹掉脸上的水,惊疑地往相宜里的方向看。 这女子,是大麻烦! 万永钱庄 徐掌柜一夜没睡,正等着底下人回话。 不料,外头传来敲门声。 “掌柜的,掌柜的,出事了!” 第265章 雨夜抄查钱庄 轰—— 雷声轰鸣。 徐掌柜走出门,闪电刚过,天地间亮起一瞬,他看清站在雨幕下的相宜,唇角含笑,面容可亲,可那顺着脸颊滑下的水,还有她身后来者不善的兵甲卫士,都在提醒他,她不是娇俏娘子,只怕是鬼面罗刹也未可知。 “薛姑娘,您,您这是做什么!” 徐掌柜冲出店铺,直跑进了雨里。 相宜看着他,只道:“徐掌柜,子时已过,我来取银子了。” 徐掌柜脸色难看。 “这,这天都还没亮呢!” “亏的是天还没亮!”相宜冷笑,“我若是睡到天亮再来,只怕早已命丧黄泉了!” “您这是什么话!” 徐掌柜还要周旋,相宜抬手,重重压下。 “帮着徐掌柜,把银子抬出来!” “是!” 虽只有几十人,但都是上战场厮杀过的,气势自不是寻常侍从可比,整齐地大喊一声,也足够吓破酒囊饭袋之徒的胆子了。 徐掌柜心下一沉,哪还有阻止之力,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帮兵鲁子冲进自家钱庄。 相宜虽穿着蓑衣,但雨太大,她衣衫早已湿了大半,鞋子更不必说,几乎是泡在水里的。 走进钱庄,她如入无人之境。反正已经仗势欺人了,她怎会只拿银子,见着账本,也都照单全收。 袁仁寿追上来,见她如此作派,换了脸色,“薛大人,你这样挟威势作福,未免太不将大宣律法放在眼里!你是京官,此处是我徽州地界,怎能任你想怎样便怎样!本官勒令你,立刻停下愚蠢举动,再写折子上去请罪!” 相宜丢下账册,转脸看他一眼,轻描淡写,“否则呢?” 袁仁寿强硬道:“否则,本官要以徽州知府的身份,将你拿下!” 相宜轻笑。 转而,她快速收敛笑意,冷下了脸。 “勾结钱庄,纵火害东宫署官,又折磨发妻,私德不修!你罪行累累,还有脸面虚张声势,来问我的罪!” “你!” 相宜寸步不让,“要么,你滚回你的知府衙门,等候发落。要么你此刻将我拿下,咱们进京面圣,当殿辩一辩!” “当然了。”她转身在主位坐下,将调兵令符拍在了桌上,“袁大人,我倒是好奇,您若是要拿下我,该用何种手段?” 袁仁寿看着那令符,内心已经沉了又沉。 他内心深悔,方才不该太过莽撞,本以为,薛相宜调兵,是用了私情,或者是新安卫看在太子的面子上,拨了些许人马给她。 现在看来…… 他脑中一转,毫不犹豫,跪了下去。 “下官糊涂,不曾想到,薛大人是为殿下办事,竟险些误了殿下的事。” 相宜面露鄙夷,又觉讽刺。 这般小人,竟然在外有那么好的名声,在徽州这么多年,都没人治他。 竟不知,有多少百姓在他手里吃亏,又有多少人做了他案前冤魂。 她没理会,径直走进了银库。 手下人来报:“大人,库中只有白银二十万余万两!” 这么少? 相宜心中咯噔,身后被架着的徐掌柜则是眼一翻,晕了过去。 第266章 大赞她 雨夜调兵,强抄钱庄。 这事情放在京城,那都是大事。 相宜在徽州,还没把银子捂热呢,京城的各种诘难已经满天飞。 她躺在客栈里,大口灌着姜汤,胸口兴奋仍然无法消散。 “殿下,原来带兵打仗那么刺激。” 李君策坐在她不远处的案桌后,闻言,嗤笑一声。 “才不过数十人,搬了几箱银子,也算打仗?” 相宜不在乎他的嘲笑,坐起身,问他:“您最多的一次带过多少兵,杀过多少敌军?” 李君策看她眼睛亮闪闪的,满是好奇,不由得挺直了腰杆。 “与北蒙交战,孤领兵四十万,连克十六城,歼敌无数。” 相宜只听数字,也能想到那铁马冰河的壮阔画面。 “那年您多大?” “十七。” 相宜安静了。 她盯着李君策,一动不动。 李君策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看什么?” “殿下,您太厉害了。” 李君策一怔。 相宜默默躺下,盯着天花板,说:“日后,我若能领兵一万,便觉得满足了。” “想的美,如今天下大定,何必你领兵?” 相宜心想,那可不一定,看这架势,淮南王十有八九要谋反呢。 不过她没说,哪有臣子盼着天下大乱的。 李君策看她安静了,以为她是失望,想了想,宽慰她道:“带兵打仗算什么,你于商贾之道颇有天分,日后,孤将户部交由你管着,你大力发展农商之道,那才是利国利民的大事。” 相宜没想到,自己原来这么受器重。 她又爬起来,盯着李君策看。 李君策也抬眸看她。 她笑了笑,“殿下,等事情完了,我把新制的糕点谱子送给您!” 李君策:“……” 她当他是什么,三岁孩子? 动不动的,便用蜜糖来哄他。 事忙,他没跟她计较。 将写好的折子送出,俩人便在客栈不再挪动。 相宜问:“殿下,咱们这么招摇,恐怕您在徽州的事,早已天下皆知了。” 李君策面色不改,“那又如何?” 相宜侧过身,“陈大人替您去淮南,若是沿途官员都知道您不在,会不会不将他放在眼里?” 李君策一点也不担心,“寻常官员为难不了他,能动他的,只有淮南王。” “算着日子,陈大人也快到淮南了。” “到了淮南,也能拖,孤又不是非得当日便接见淮南王。” 相宜点头。 “只是……”她又皱眉,“咱们这么招摇,还如何去看盐场和粮种?” “这不用你操心,马上就会有人帮咱们。” 相宜看他胸有成竹的样子,也不再多问。 她还要担心京中各方的反应呢,银子拿出来了,袁仁寿还蹲在知府任上呢,他们总不能就这么走了,总得有个处置。 说时迟,那时快,次日一早,一封圣旨便由江南道道台亲自送来了徽州。 袁仁寿,押赴京城。 至于相宜…… 京城 崔贵妃听到圣旨,惊得美眸瞪大。 “赏赐?” “是,陛下圣旨,大赞薛氏有勇有谋呢!” 第267章 背靠大树好乘凉 “怎么会这样?”崔贵妃不敢置信。 太监回禀:“那薛相宜是太子的人,皇上一向护着太子,自然爱屋及乌。再说了,此次薛相宜唯一不妥之处,便是调兵。要说那银子,本就是她的,有票据为证,万永钱庄抵赖不得!” “那她也不能调兵!” “娘娘,您有所不知,那薛相宜早将银子都献给国库了,那银子如今是大宣的,东宫的少詹事,拿着太子令牌,调了几十人的兵,取走大宣的银子。您说,这,这也不好治薛相宜的罪啊,说起来,她可真是有功!” 崔贵妃眯了眯眼睛,恨道:“这人,商贾之后,狡猾奸诈,在京里兴风作浪还不够,还要跑出去嚣张。” 太监低声道:“娘娘放心,那万永钱庄的掌柜知道轻重,就算自己死了,也不会说出银子的去向,不会查到淮南去的。还有那袁仁寿,他拿了王爷那么多好处,怎敢胡言乱语啊?” “凡事无绝对!” 崔贵妃站起身,想了想,眼里闪过狠毒。 “跟她在一块儿的,确定是太子?” “娘娘,若非太子在她身边,这小女子胆子再大,敢自作主张调兵?” 不错。 崔贵妃深呼一口气,想到英武睿智的太子,便觉得心口绞痛。 算起来,她比太子大不了几岁,若非阴差阳错,她进东宫做太子妃都有可能。 如今,却要陪着一个老东西虚以委蛇。 李君策…… 可惜了,你我无缘。 那就别怪本宫狠心了,太子殿下。 “咱们这位太子太能干了,有他在,别说本宫的姑父没有好日子过,陛下也名不副实,天底下,哪有皇帝让着太子的道理?” “娘娘,您的意思是……” “本宫是贵妃,自然要为陛下分忧。” 太监想了想,附耳过去。 崔贵妃说了两句,太监虽早有预料,但心里还是慌了。 “娘娘,要不要跟王爷说一声,兹事体大啊。” “这点小事,有什么可怕的?”崔贵妃皱眉,“速速去办,办好了,本宫重重有赏!” “是……” …… 徽州 相宜看着到手的圣旨,脸上笑意不减。 虽然知道有李君策在,自己不会有事,但做了这么大胆的事,还能受到皇帝褒奖,那真是大喜事。 果然,背靠大树好乘凉。 “那袁仁寿已被扣押,如今徽州归江南道管辖,咱们也能安心离开了。”她对李君策道。 李君策躺在竹椅上,正闭眸小憩。 “四十万银子就这么没了,你倒是一点不心疼。” 相宜说:“反正银子我都给了您了,那万永钱庄还有田产铺面,折算了,总能抵账。” 李君策睁开眼,“银子都给你抵账,旁的人怎么办?” 相宜沉默。 “此番之事,最苦的还是百姓,不知多少人将银子存在万永钱庄,取不出来,是要他们的命了。” 她想到更重要的,说:“万永钱庄出了事,钱庄信誉大减,各地钱庄可曾出现挤兑之事?” 李君策坐起了身。 第268章 出去看灯会 “前日有,昨日便平定了。” 他问相宜,“你说,他们是如何平定的?” 相宜分析:“一来,他们存银大约比万永钱庄更多。二来,必定是大量兑出散户的银子,先安定民心。再者,给出更高的利钱,诱使百姓再度存银。” 李君策心中赞赏,面上不显。 相宜放下手里的笔,“剩下的银子叫底下人带着我的印鉴去兑吧,如今他们都知道,我这银子归了国库了,大约也不会为难人。” “嗯。” “这回的事过去,户部该警醒了,想法子将存银从各大钱庄嘴里抠出来才行,否则他们都与淮南勾结,一旦有战事,淮南兵强马壮不说,连银子也是堆山码海,届时朝廷想赢便麻烦了。” 李君策自然明白,他说:“并非天下钱庄都如此,江南世家向来只知利,不知有王朝,谁许的多,他们便跟着谁。” 相宜没说话。 李君策对世家的厌恶与日俱增,前朝末年,曾有农民起事,大肆屠杀世家子弟,不过最终未能成事,所以没伤到世家根本。 眼前这位就不一样了,他是王朝未来的主人。 只要他想,假以时日,屠尽今日江南各大世家都有可能,她不能再火上浇油了。 世家虽有错,但绝不能一概论之,否则日后,必有大祸。 李君策也没问她的意思,丢了手中书本,从竹椅上起身。 “换身衣裳。”他说。 相宜意外,“咱们要出去?” “今日有灯会,咱们出去逛逛。” 相宜更意外了。 看不出,这位祖宗对灯会还感兴趣。 不过李君策都说了,她自然得陪着。 徽州富庶,经商者众多,便不是佳节,没有灯会,一入夜,闹市也是人山人海,卖什么的都有。 相宜换了轻便衣裳,跟着李君策出门。 徽州带了侍卫,只是远远跟着。 相宜也是走在李君策之后,时刻观察四周,一方面保证他平安,另一面,看他有喜欢的,便主动去买下。 几回下来,李君策看她这般殷勤,一时无言。 “你不爱花灯?” 人群中,他忽然停下问她。 太吵了,相宜听不清,垫脚把耳朵凑过去。 “您说什么?” 李君策轻啧,看了眼她凑过来的耳朵,挑了挑眉,忽然玩心上来,捏住了她的耳朵。 相宜瞪大眼。 正要往后躲,李君策对着她耳朵说:“买花灯——!” 相宜耳朵险些被震聋了。 救出耳朵,她捂着揉了揉,抬眸,看孩子一般看着李君策。 实在拿他没法子,她拉住他,避到了人群外,去稍微安静的一条街,在一家面馆前停了下来。 “这里的花灯是豪绅捐的,只要猜中灯谜,便能将灯带走。”相宜说。 李君策看她一眼,“京城也有,我知道。” 相宜莞尔。 趁人少,她拉了下李君策的袖子,“这是百姓的乐子,您看中喜欢的,猜一个便是,莫要拿多了。” “孤也不一定都能猜中。” 相宜拍马屁,张口就来:“少主您才高八斗,什么灯谜猜不出?” 第269章 太平盛世 虽然知道相宜是吹捧,不过李君策听着还是舒心的。 他猜灯谜也是有讲究的,一般的还瞧不上,一眼就看中了面馆门前最大的灯。 老板看他们穿戴不俗,又看他二人面容出众,有道是以貌取人,不由得觉得他二人是有才的。 “大官人,可是要猜咱们家最顶上的牡丹灯?” 李君策点头。 他没玩儿过,却熟练地拿出一块银子,放在了摊位上。 这算是赏钱。 老板这些灯本就是不收钱的,但年年也遇到阔绰的,人家愿意给赏钱,他自然乐呵手下。 还没等题目出来,他先把灯给挑下来了。 李君策看了眼相宜,示意她接。 相宜看那灯精致,心里也颇欢喜。 接过灯,她跟着李君策去谜板前头,说实在的,她还真怕李君策猜不出,各家的大花灯谜题都不容易,就是为了不轻易被人摘了去,否则一晚上,门前都是不起眼的小灯,岂不是白花钱做一场了。 看到谜题,她才松口气。 以李君策的本事,绝对手到擒来。 果然,李君策只思索一阵,便道出谜底:“是鲤鱼。” 老板一拍手,“官人好才思啊!” 相宜笑,这老板也是会哄人的。 老板见他二人态度寻常,便道:“不是我哄两位高兴,这灯谜做好那一晚,小老汉我就埋头想了一晚上,别的都想出了,就这道鲤鱼一直猜不出,这才用它来保大花灯呢!” 相宜看了眼李君策,“您瞧,我说吧,这条街上,就没您猜不中的。” 李君策嘴角提起,看她一眼。 “算你讨便宜了,往前走,看中什么,便说一声。” “那感情好。” 俩人说着话,相宜向老板道了谢,提着花灯往前走。 路上有好些吃的,相宜也买了一些,慢慢的,花灯便到李君策手上了。 “这烧鹌鹑蛋滋味不错,您尝尝?” 李君策停下了脚步。 相宜会意,把手里油纸包着的吃食都放下,仔细地剥起鹌鹑蛋。 热烫烫的,她一边剥,一边吹气,然后递给李君策。 李君策低头,从她手上咬走了蛋。 “尚可。” 什么尚可,明明就是爱吃。 相宜看破不说破,又剥了两个。 湖边桥下,李君策提着她的灯,她坐在石板上,处置着吃食,时不时喂上他一口,夜风吹来,倒也惬意。 趁着没人,相宜深吸一口气,对李君策道:“若是处处都是这样繁华的盛世,做个寻常百姓,倒也是幸事。” 李君策顺着她的视线,往桥上看去。 三两孩童,成群结伴,提着花灯嬉笑打闹,看着便是盛世安宁的好气象。 “江南世家虽恶,却的确是人杰地灵的好地方。” 相宜笑,他真是恨死世家了,夸地方,也要贬低一句世家。 “孤虽有意肃清世家,平定淮南,私心里,也不希望动兵戈。” 相宜动作停下。 李君策背对着她,视线停留在远处。 他说:“前朝末年,百姓已吃够苦了,有今日之福,实在不易。” 第270章 派她出海 相宜心中感动,“有您这番心思,将来,一定是国泰民安的好世道。我大宣,也会千秋万代。” 李君策看了她一眼,勾唇道:“张口便是千秋万代,怎么总是一副佞臣作派,时时想着奉承孤。” 相宜轻咳两声。 她想了想,叹道:“我自幼受训于祖父,知道商贾存世不易,染上些许阿谀奉承的坏毛病,也是不得已。” “来日您登上大宝,该改改这国策,多给商贾些活路。”她话锋一转。 李君策就知道,她不会只是吹两句好话。 “别太贪心了,本朝开国以来,商贾已算好过的了。商贾太多,伤的是农桑的根本,人人都想着经商,谁来种地?” 相宜不同意,“也不是谁都能做好商贾,若是日后粮种好了,百姓们不必家家户户都种粮食,还能种些旁的东西,商贾多了,他们的东西卖上好价,日子也能好过些。” “你说的容易,你那粮种,孤还没瞧上一眼呢。” 相宜就差拍胸脯了,自信道:“您放心,绝不叫您失望。” “但愿如此。”李君策一字一顿,说着,转而在她身边坐下,“若真能叫百姓不愁粮食,那孤这一生,便算没白忙活。” “你只想做这一件事?” “这件事还不够重的?” 李君策瞥她一眼,“古往今来,那么多帝王,有谁真的让全天下的百姓吃穿不愁了?” 这倒是。 “其实也不一定非得是米面,咱们也能试试别的。” 李君策好奇,“别的?” 相宜点头,跟他说从前见过的海货。 “这么大,仿佛是叫黄独,蒸食,粉糯绵柔,我觉着,比馒头好,而且听从海上回来的人说,这东西只需切下茎块埋进土里,就能活!长得也快!” “还有一种红的,甜丝丝的,更香甜。” 李君策不大信,“世上还有这般粮食?” 相宜点头,“海那边好东西多着呢!” “孤知道,时常有人送些海外的珍惜东西进朝。” “那些珍惜之物,不过是贵重,恐怕不能食吧?”相宜笑道。 李君策不言语了。 相宜提议,“等来日,您派一批人专门下西洋,自然就能把这些东西带回来了。” “你说的容易,海上多风暴,出去的人,多是九死一生!” “那便造大船啊,总能想出法子的,既知道海那边有好东西,怎能不去呢?” 李君策已经有些动心。 一转脸,发现相宜兴致勃勃,眼神发亮地看着他。 他回过神,数落道:“说你是奸佞,你还不乐意。孤还没登基呢,就撺掇孤做这做那,瞎安排。” 相宜笑出声,“也不是非得您登基后再做,有些事,此番回去咱们就得做了,若是好的,陛下应当也会同意吧。” 她看着天空,眼神期待,“便说出海这一项,不止朝廷能派人,也能放宽些,许百姓出海。若是能带回一两样有用的,那也是功在千秋的大好事。” 李君策起身,点头,“不错,等回了京,孤便下令,先将薛卿放出海去,薛卿大才,必能有所斩获。孤百年后的名声,全寄托在你身上了。” 第271章 火铳 相宜哭笑不得。 说归说,她也怕死的啊。 出海,她还得掂量掂量。 俩人在桥下啰嗦着,前头忽然热闹起来,桥上桥下的人都往着同一方向去。 有人小跑着经过,招呼他俩,“两位,前头花灯游街了,怎的还坐着呢?” 相宜没想到还有这玩意儿,朝对方笑笑,转而去请李君策。 “咱们是回去,还是去凑凑热闹?” 李君策看了眼她手里的花灯,不知在想什么,接着便点了头。 “来都来了,便与民同乐吧。” “好。” 相宜将吃食都吃了,只提着灯跟在李君策身后。 方才人少,李君策没拉着她,这会儿人多了,李君策不知何时转头,拉住了她的手。 “跟紧了。” 相宜本想抽手,却感觉周边人越挤越紧,担心跟李君策走散,她也顾不上什么大防了。 可走着走着,她发现地势越来越高,路也越来越窄,整只花灯队竟是在往身上走。 她叫了两声“少主”,但没敢叫太大声,她和李君策这样出来,本来就够扎眼,寻常人都会觉得他们是夫妻,她叫一声主子,都会引人注目。 周围喧闹声太重,李君策并没听到她的声音。 眼看要上山,她硬着头皮,大喊:“官人!” 一声不够,又叫一声。 李君策走在前头,猛地转头看她。 相宜着急,胆子也大了,更高声道:“这是上山的路,咱们不要再往前走了!” 李君策不知在想什么,费力挤开身边人,把她拉到了身边护着。 “人多,往后走也艰难,咱们跟着上山。” 相宜不放心,“人太多了,上了山,容易出岔子!” 李君策身形高大,往四边看了一圈,便镇定地带着她继续往前走。 相宜听到他在她耳边道:“莫慌,有的是人跟着咱们。” 那便好。 相宜不再言语,跟着上山。 因是晚间,所登山并不好,不多时,也就到山顶了。 徽州如今被江南道接管,新来的官员倒颇有本事,早早安排了人在各关口,疏散人群。 中途,有好几处歇脚点,想多看一会儿的百姓便停下,相宜跟着李君策,也站上了大石头。 “京城年年也有灯会,却远不如这边热闹。”相宜拍手大赞。 李君策抓着她的手臂,防止她摔下去。 闻言,他还应了一声。 相宜正高兴,指着一处灯给他看。 忽然! 迎面射来一物! 相宜尚没反应,已被拽着手臂,摔下了大石头,和李君策一起,重重地砸进了人群。 瞬间,周围乱作一团。 她如遭雷击,被人从地上拽起,才发现李君策手臂上快速红了。 血! 周遭人多,浓重的火药味,散都散不去。 “炮仗,炮仗掉下来啦!” 不明就里的百姓大喊,人群瞬间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 相宜回神,毫不犹豫地挡在李君策跟前,白着脸提醒,“不是炮仗,是火铳!火铳!” 说着,她眼神凌厉扫过四周。 果然,看到了高处漆黑的铁管。 砰! 第272章 弃船 相宜预知一步,拉着李君策压低了身子。 一记弹丸,打在他们身后的石头上。 跟着他们的人也发现问题了,以身相护,送李君策出人群。 相宜被裹挟着,仓皇从袖中拿出袖箭,快速转身,对准铁管的方向,打出一箭。 她也不知有没有打中,凭着感觉,连打出三箭! 终于,出了寸步难行的地界。 李君策看着情形尚可,只是脸色白了些,相宜快速扯下布条,捆住他手臂,让血流得慢些。 侍卫过来汇报,李君策面色冷峻,“孤离开此处不难,你们留下一半人,不管你们用什么法子,将方才那伤了孤的器物找出来!” “主子!您的安危要紧!” “去做!” 眼看李君策要发怒,相宜往他嘴里塞了一枚药,转头看了眼那侍卫,“不必分人去找那器物,先安排殿下离开。” 侍卫大喜,“早安排了船,您和殿下再走两步到湖边,便能顺流而下。” “好。” 相宜转脸,对上李君策不悦的神色。 她只能压低声音,说:“先走吧,那东西我认得,回去便能画出图纸来给您!” 李君策知道她晓得那东西的名字已经够惊诧,没想到她连图纸也有。 他皱了皱眉,相宜已拉住他没受伤的手臂,命令侍卫前头带路。 他们一行再度融进人群,到了山下,果然有船只皆因。 为了隐蔽,这船只够人乘坐,一直藏在岸边草丛中。 相宜看到船,便知李君策发怒的真正原因。 只怕他早知道有人要刺杀他,本是胸有成竹,没想到对方出奇兵,竟然有那么可怕的器物,隔着那么远的距离,都险些要了他的命。 上了船,虽有乌篷,她也没敢让李君策坐着。 “您躺下,免得那东西再伤着您。” 李君策面冷,本是一肚子火,见她自己坐着,还要来检查他的伤,他皱了皱眉,有些话便咽了下去。 “不必了,死不了。” 他拉开相宜的手,往一旁挪动身子。 相宜看空出来的部分,便知他是要她也躺下。 她正要拒绝,忽然,砰一下,明显有东西打在了船身上。 俩人对视一眼,皆是心里一惊。 相宜赶忙匍匐着往外爬,果然,驾船的侍卫都被打下了水,正不顾伤势,奋力往船上游。 水流越来越快,也不知船可曾损毁,再不靠岸,只会更危险。 顾不上许多,她对李君策道:“您千万别动,我去驾船!” 李君策撑着起身,“你会驾船?” “不会!” 李君策瞪大眼。 相宜已经爬到船头了,不慌不忙道:“所以您千万别乱动,否则咱们更要葬身在这山脚下!” 李君策眼前一黑。 火铳造成的伤和刀剑造成的伤完全是两样,伤口处火烧一般的疼,他方才是强撑着,这会儿就算坐起来,也帮不了相宜什么。 没法子,只能将命交给她。 船跟着水流,迅疾地往前。 相宜摸到了法门,本能坚持到平安处靠岸,船底破了,大量的水涌进来,打破了她的计划。 她毫不犹豫回船里,检查了李君策的伤口。 “殿下,咱们恐怕要弃船!” 第273章 给孤一句准话 李君策本就打算借着这出刺杀真的“金蝉脱壳”,布置的人虽不多,却很周密。 所以哪怕他们落了水,也还是很快被救上了岸。 片刻前还是人山人海,乍然的,到了荒无人烟的野外。 李君策又是失血又是落水,已是半晕过去。 相宜不敢耽搁,那些人计划周密,必定是要沿着水面搜寻的,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没受伤的侍卫剩下两个,找来了马,然而李君策这模样,如何能骑马? “先看附近可有地方落脚!”相宜决定。 侍卫领命,当即去了。 相宜没抱希望,已打算铤而走险,让侍卫带着李君策骑马,不料,不出片刻,侍卫竟带着一辆马车回来。 她惊讶万分,却在火把映衬下,看着车内走下一女子。 “方晴?” 听到她的声音,方晴大松一口气,“薛姑娘,果真是你?” 相宜不明就里,看了眼侍卫。 方晴解释:“你这侍卫我认得的,方才他匆匆进了我家姑娘落脚的庙,我一眼便知是他。” 相宜没想到,竟然会这么巧。 方晴说:“听你家侍卫说,是你有难,急要用马车,我家姑娘便叫我赶车过来了。” 相宜连连道谢,不曾提李君策,也没问她们主仆怎么在这荒郊野岭,将马给了她一匹,眼看她走了,才和侍卫一起扶着李君策上车。 “薛大人,咱们去哪里?” “回徽州城!” 跟着李君策的人都是好手,一听就知道她是何意。 这荒郊野岭的,马车的车轴印太好找,他们跑到那儿,都会被发现,还不如回徽州城,随便找护人家也能藏下。 “你方才借马车时,可曾叫那一行人速速离开?” 行进中,侍卫大声回话:“大人放心,除了那丫头,其余人已经动身,也是往徽州城去。” 相宜松了口气。 混乱间,李君策撑开眼皮,声音虚弱,“还有心思管旁人,孤该夸你吗?” 相宜正要用清水给他洗伤口,怕他疼,便有意挪开他的心思。 “殿下也是,怎的只安排这些人,这下好了,回了京,我这颗人头只怕是保不住了。” 李君策闭了闭眼,“你活该。” 相宜笑,“这话怎么说?” “明知有火铳,为何不早早告知孤?孤若是有那东西,早就……唔!” 相宜加快了动作,低头看他。 “好了,殿下忍忍,马上就好。” 李君策咬紧了牙,额头上豆大的汗珠不停往下滚。 终于,相宜将止疼的药粉撒在了他伤口上。 “幸而不曾打穿骨头,只是伤了血肉。”她暗自庆幸。 李君策一听,撑着要起来。 “那东西能打穿骨头?” 相宜头大,“您躺着,我一一跟您说。” 李君策抓紧了她手臂,咬死不放,“你能造出那东西?” “能!” “你保证!” “我保证!”相宜要疯了,“您躺下吧!” 李君策重重躺下,盯着马车的上空,忽然,又坐起来。 “薛相宜,你给孤一句准话,除了那东西,你还有没有别的藏私!” 第274章 回去就纳她进东宫 有啊。 可太多了。 她祖父留下的书,大半都是讲火器的! 相宜只是犹豫片刻,李君策便再次撑起身,恶狠狠地威胁她,“你再敢有一句虚话,让孤发现了,等回了京,孤立刻纳你入东宫,封你做最低等的宝林,困死你一辈子!” “殿下您……”这也太狠了! “说!” 相宜的头被马车颠晕,几乎快吐了,还要分出心神来应付。 “我说便是,您别着急!” 她把李君策按下去,低头看他,“除了火铳,还有火炮,能开山凿石,攻城略池!” 李君策再度重重躺下,“好,薛铮,你很好。” 相宜晕了。 这话听着,不像是夸她的啊。 李君策气得要吐血,“等回了京,你等着吧,孤立即下旨!” 相宜瞪大眼,差点停下手里的动作。 “殿下!你这是何意?” 李君策冷笑,“孤是在夸你!” 相宜还能听不出好赖话吗? 她一面后悔不该冲动胡言,一面更后悔没早点把东西交给李君策,没想到,竟然有人比她更先拥有火器制造图,还已经造出来了。 这些人是哪来的,淮南,还是世家? 想到这儿,她后脊背发凉,也能明白李君策为何会发怒。 原本,他们都觉得朝廷和淮南之间,是朝廷占上风,现在看来,根本不是这样。 一旦开战,胜算难分了。 “薛大人,马上便到程家坊了。”侍卫提醒。 相宜掀开帘子往后看,因为车轮太脏,一路都是印记,她想了想,让侍卫停下,扶着李君策下车,然后让侍卫搬了石头上车。 “你驾着马车出城,再想法子回来。” “属下明白。” 眼看马车走了,附近没留下特别的痕迹,相宜才扶着李君策往巷子里走。 李君策嘴上咬牙切齿,到这会儿,却是一句废话都没有,任由她带路。 终于,相宜敲响了一户人家的门。 来开门的是个老翁,起初嘴里还有抱怨,借着烛火看清相宜的脸,立马哎呦一声。 “大姑娘!” “林叔莫嚷,快,先让我进门。” “好好好!” 闻言,老翁帮着她把李君策扶进了门。 屋里又走出一个老妪,一看是相宜,也是惊喜交加。 他二人要上灯,相宜拦住了他们,言简意赅道:“我被人追杀至此,性命堪忧,万不可声张。” 两个老人一听,先是慌了一下,然后一句没问,帮着她把李君策扶到里屋。 林叔老道,问相宜:“姑娘,可要什么药,我们这儿有!” 相宜摇头,“您只需给我些干净的布,再找两身干净衣裳。” 林叔连声应着去了。 屋内只剩他二人,李君策才睁开眼。 “他们是什么人?” “我祖父的旧部,您放心,绝对靠得住。” 李君策:“可有人知道他们和你家的关系?” “自然有,不过等那些人查到这儿,咱们也早走了。”相宜说。 李君策点头,放心了。 不多时,林叔将东西一一取来。 相宜无所顾忌,要将李君策浑身衣裳全都脱了。 李君策皱眉,按住了她的手。 第275章 为他冒险 “我自己来。”李君策尝试起身。 相宜无奈,按着他肩膀,没让他动。 “我是大夫,您不必将我当作女子。” 她说着,继续动手。 李君策想阻拦,被她一个眼神给定住了。 见他不动了,她满意一笑,快速动手。 当然,里头的亵裤李君策怎么都没让她动,忍着疼,用没受伤的手给自己换上了。 “我身上虽带了药,但这里比不上宫里,您忍着些。”相宜道。 李君策全程一声没吭,“战场上,比这凶险的伤多了去了。” 相宜知道,她也是头回发现,他后背竟有好几处骇人旧伤。 烛火摇晃,他不出声,脸色却在诡异地泛红。 相宜心中害怕,面上不露声色,用手感受了下他的额头。 果然。 发高热了。 “孤发热了,是吗?”李君策察觉了。 相宜点头,口吻寻常,“这样重的外伤发高热是正常的,你疼了累了,就睡一会儿,一切有我。” 做储君多年,国朝内外大事,哪样不靠他。 便是他的父皇,也已将他视作主心骨,天下重担,早早就在他肩上了。 从没人跟他说过,你歇着吧,一切有我。 李君策视线已经模糊,多年的自保本能,是决不允许他闭上眼,任由旁人决定他的生死的。 但不知为何,他就是点了头。 “薛铮……” 相宜闻声,看了他一眼,发现他已经闭上了眼,只有唇瓣翕动。 事实上,他一半是疼晕的,一半是因为她给他吃的药里有些许。 “姑娘,可要咱们搭把手吗?”外面传来林叔的声音。 “您稍候。” 相宜轻声应着,又把李君策的伤口打开检查一遍,再上一遍药,才悄声往外去。 “我要出去找药,林叔,烦您进去,为我朋友换凉水帕子,他发高热了。” 林叔探头往里看,“家里也有药,姑娘要去哪里找,找什么药?” “我去趟陈三的铺子。” 闻言,林叔惊了下,“这么晚了,您一个姑娘家,去找那个泼皮?哎呦,这怎么行?” “没法子,陈家有一味退热丸,效果极好。” “那……” “里头那位,是位大人物,他若死在徽州,得有成千上万人要受牵连。”相宜道。 林叔不敢说话了。 “那……” “您替我看好他,我去去就回。” 林叔只得应了。 夜色浓重,相宜换了林婶的衣裳,独自出了门。 她不会武,这会儿去找陈三,不是不害怕,只是李君策发了高热,若是不赶快退热,只怕就算保住命,也会留有后遗症。 他还有很多事没做,太平盛世,还需要他,他不能死。 想到这儿,她心神大定。 陈家铺子里,灯还亮着。 她还没敲门,打骂妻儿的声音已经传出来。 咚咚咚。 她敲了门。 里头人不耐道:“谁啊!打烊了,明儿再来!” 相宜不语,继续敲门。 果然,里头人骂骂咧咧走出来,用力一拉门。 相宜出门前,用布蒙了脸,但哪怕她只露出一双眼睛,陈三也一眼看出,她是个大美人儿,霎时间,他脸上怒意消散,眼睛都直了。 第276章 险些受害 陈三还没说话,他女人抢了出来,问相宜:“姑娘,您要什么?” 相宜正要开口,陈三一把将女人推开,“妇道人家,你懂什么,滚到里屋去!” 女人看了两眼相宜,想说些什么,在陈三的威慑下,却只能闭嘴,抱着孩子往里去了。 “姑娘,来,进来说话。”陈三笑眯眯招呼相宜。 相宜没进门,拿出一块银子,“退热丸,手脚快些。” 陈三眼睛就没从她脸上挪开过,连银子都不在意,“外头冷,姑娘,你还是进来吧。” 说着话,便要上手拉拽相宜。 相宜猛地抬眸,捏紧袖中之物,打了出去。 只听砰一声,陈三身后的花瓶碎了,他脸颊上更是凭空出现一道血痕。 硬物擦过脸颊,感觉太清晰了。 陈三瞪大眼,想到那东西再偏分毫,就能打在他脸上,瞬间,脸色煞白。 相宜面无表情,“拿、药。” “是……是是!” 陈三再不敢啰嗦,窥了她两眼,连忙往药台后去了。 相宜弯腰,将银子放在了门口。 不多时,陈三拿着药出来,谄媚讨好地把药递给她。 “姑娘,您瞧瞧,我这可是祖传秘方,退热是最好的。” 相宜没听他的,倒出一枚药,直接放进了嘴里咀嚼。 尝完了,她转身吐出。 “药不错。” 她冷冷说着,又从袖里拿出一小块银,递给了陈三。 陈三眼神在她白皙手背上明显流连,犹豫之际,相宜已经快速收了手。 拿好药,她转身往回走。 身后,陈三似乎探了探头,但很快便关上了门。 相宜没直接原路返回,而是绕路而行。 经过一条寂静的巷子,她往后侧了侧脸,沉思片刻,加快了脚步。 她脚步越来越快,呼吸也越来越重。 月光下,身后一道黑影,逐渐将她的影子覆盖。 她在心中默念,忽然转身。 寒光一现,只听一声惨叫,一道身影重重往后摔在了民房前的花丛里。 小院里,主人家喊了一声,“谁啊!” 相宜提着沾血的,没有出声,却朝男人走了过去。 花丛里,陈三被伤了手臂,也没敢开口嚷嚷。 因为,相宜将另一样东西拿出来,对准了他。 他知道,那是方才打花瓶的东西。 “姑,姑娘……” 对上相宜冷戾的眼神,他也有些慌了,试图解释:“我是怕你自个儿走夜路不安生,我,我是来护着你的。” “是吗?” “是是!” 相宜没揭穿他,收了,依旧握着袖箭,瞥到旁边有木棍,她过去捡了起来。 意识到她要做什么,陈三变了脸,“你不要乱来,要不然我给你嚷出来,三更半夜,你必定不是正经人户出来的,我告诉你……” “再喊,我就打穿你的脑袋。”相宜平静道出一句。 陈三看着她手里的东西,闭嘴了。 眼看她靠近,他不停往后缩。 忽然! 相宜猛地抬手,一棍子打在了他脑袋上。 他睁大了眼睛,想要过去抓相宜,脑袋一歪,整个身体如同死狗一样,真的倒了下去。 第277章 他不见了 相宜丢了棍子,毫不犹豫,往林家跑去。 刚敲门,门立即就开了。 林叔看到她,大大松了一口气,“姑娘,您总算回来了!” 相宜紧张起来,“可是出什么事了?” “不不不。”林叔带着她往里走,解释道:“您刚走,那位贵人就醒了,见您不在身侧,便要起身呢!您再不回来,只怕他要出去寻您了。” 相宜赶忙进了屋。 果然,李君策半坐起,后面靠着被褥。 她摘了面上布巾,走上前道:“我是去买药了,不曾走远的。” 李君策面上红得厉害,比她出去时还严重,却明显提着精神,将她上下扫了眼,才放松了身体,皱眉道:“深更半夜,你不该独自出门。” 相宜将药用水化开,口吻轻松,“不妨事,徽州城中我熟得很,买药而已,又不至于遇到歹人。” 李君策盯着她,没说话。 “殿下,把药吃了吧。”相宜道。 李君策没用她喂,单手拿碗,一口气灌了下去。 艰难吞咽,下一刻,一块蜜饯递到了他嘴边。 抬眸,对上相宜温和笑容。 “林叔家便是卖蜜饯的,您敞开了吃。” 李君策咬住了蜜饯,身子后靠,缓了口气。 民间吃食,比不得宫里,蜜饯做得极甜,泡茶尚可,直接吃,几要将牙甜倒。可含在嘴里,一点点地逼退喉中苦涩,不觉间,却仿佛比宫里的更有滋味。 “受伤了吗?”他忽然问。 相宜摇头,“托您的福,我毫发无损。” “托我的福?” 李君策睨她一眼,“差一点,便带着你一同下黄泉了。” 相宜笑道:“哪就那么严重了,若非您被火铳伤了,咱们今晚不至于如此狼狈。” 说到火铳,李君策面色又凝重起来。 相宜怕他伤神,思索片刻,说:“殿下,睡下吧,这药吃了,不能劳神。您放心,火铳我当真有图纸,便是更厉害的火炮也有。不管今夜的人是谁派来的,淮南也好,世家也罢,咱们都不惧他们。” 李君策看了看她,眼神复杂。 半晌后,他才应声。 相宜盯着他睡觉,等他逐渐熟睡,走到庭院中,看月亮的位置,盘算时辰。 陈家的退热丸有奇效,但她拿不准,那陈三会不会糊弄她,虽说她尝了药,但也只有七八成把握,毕竟是人家祖传的秘方,她不能完全探知。 更何况,药效会因人而异。 回了房,她一刻也不敢歇,不停换凉水帕子。眼看他高热不减,她只能用扎针放血的法子,放手一搏。 阿弥陀佛,总算在天亮前,高热渐退。 相宜累得浑身发虚汗,察觉不对,在一旁伏下前,给自己灌下去两碗药。 这一睡,不知过去多久。 再睁眼,自己竟是躺在床上的,还是李君策睡的那张床! 她一下子坐起来,顿时天旋地转,眼前一片黑雾。 房间门被推开,她转脸看去,连人脸都无法分辨。 “姑娘醒了!”林婶惊喜的声音传来。 相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赶忙问:“林婶,我的朋友呢?” 第278章 他赌不起 “姑娘放心,那位贵人在外头坐着呢!” 相宜顾不上不适,起身往院子里去。 果然,李君策坐在院中竹椅上,正接过林叔递给他的碗。 听到动静,他们齐齐朝她看来。 李君策尚未开口,林叔便欢喜道:“姑娘可算醒了,我方才还在说呢,您若是再不醒,怎么也得给您请郎中。” “不必!”相宜下意识否了,“我没什么大事。” “那便好,那便好。” 林叔转身回了灶台间。 林婶追出来,给相宜披了件衣裳,也不动声色回屋去了。 相宜走去李君策身边,眼前已经清晰许多,她视线绕着李君策的脸转了转。 还好,看着尚可。 “您觉得如何了?” 李君策看她弯腰,看了眼她身后凳子。 “坐着说。” 相宜匆匆应了,转头,又等他的回应。 李君策只得说:“只是手臂疼,旁的一切都好。” 相宜不放心,仍旧是给他把了把脉。 果然,情况大好。 “陈家的退热丸果真有奇效。”她喃喃道。 李君策闻言,眼底闪过细微情绪,不自觉的,多看了她两眼。 “昨夜那般境地,还敢出门。” 相宜没当回事,看了眼他碗里的东西。 抬眸,却见他看着她,说:“下不为例。” “什么?” “便是孤真的性命垂危,也不用你去冒险。” 相宜听他大剌剌自称孤,赶忙往林叔夫妇俩的方向各看了一眼。 “您慎言。”她提醒道。 李君策反倒轻松,“他们不是你家的人?” 相宜没反驳,却说:“他们未必会害我们,可有时候,知道的越多,越危险,我们不能害了他们。况且,老人家胆小,听了您的身份,指不定要被吓着呢。” 她就胡扯吧。 这对老夫妻看着寻常,但绝对是见过世面的,颇有两分高人隐于世的意思。 李君策也没跟她争辩,出门在外,小心一点总没错。 “您在里面睡着好好儿的,怎么出来了?”相宜问。 李君策没答她的隐藏问题,低头喝米茶。 “里头闷,出来透透气。” 相宜点头,也没追问。 确定李君策情况不严重,她也就放心了。 “咱们接着去哪儿?”她压低了声音,“您安排的人,能来接应咱们吗?” 李君策沉默片刻,问道:“最近的盐场在哪儿?” “江州。” “那便去江州。” 相宜有些犹豫,外伤容易出变故,李君策的身份太敏感了,此时此刻,将他送回京城好好医治,才是最理智的决定。 “我没有那么多时间,连火铳他们都有了,难保他们没有你手上那张盐方。”李君策解释。 相宜明白。 只是…… 她想了想,说:“盐方是祖父给的,虽说粗方是从外头传进来的,但大多是祖父在粗方的基础上,让盐工们研制多年,这才得到。想来,外人不会有。” “既然有人参与,那就有泄密的可能。”李君策坐直了,看着她说,“薛铮,你知道,我赌不起。” “何况,我也不爱赌,要上战场,就必得有十足的把握。” 第279章 变故突来 相宜知道劝不住李君策,更何况,他说的确实有道理。 赵旻那般人品,他父亲淮南王又能是多好的人。天下若是落到他们父子手里,那真是万民之祸。 她只能定心,把药都配好。 按照李君策说的,等来人接应。 白日里,还算安逸,看样子那些人并没有查到林叔这里。 但相宜也已经决定,次日夜里,走水路出城。 据李君策所言,到时自会有人找到他们。 “人不必多。”灯光下,相宜替李君策缝补破损的衣裳,低着头道:“咱们出来时便是太招摇,此番去江州,必得真的轻装简行。” 李君策见过她许多模样,知道她腹有诗书,精通医术,更是经商理财的好手,却没见过她做针黹之事,不由得放下手里枯燥的蜜饯食谱,静静地看她。 相宜察觉到他的视线,瞥到他手里的书,忍不住笑,“这可是林叔的传家宝,就这么给您了,您可要记明白了,等回了家,叫家里的厨子做,给老爷太太也尝尝,到时候林家蜜饯可就发扬光大了。” 她又调侃他嗜甜了。 李君策也不在意,等回了京城,他是要叫蜜饯司做的,林家的东西确实很好。 储君爱吃蜜饯,放在史书上也是头一份儿,他可不觉得丢人。 哼。 反倒是她,会补衣裳,那才新鲜。 “缝了这半天,怎的还没好?”他故意问。 相宜不急不忙,“您这衣裳讲究,若是寻常缝补,留了线痕,那衣裳可就毁了。” 李君策诧异,没想到她真懂。 打量她之际,她抬头,看穿了他的心思,勾唇道:“我好心给您补衣裳,您倒打心眼儿里瞧不起我?” 李君策直言:“你又要学医,又要学经商理财,连女工针黹都会,过去十几年,难道是日夜不歇的?” 相宜笑。 “是啊,为了替您效力,我打出生起,就拼了命的努力,片刻都不敢耽搁,哪还敢睡觉呢。” “那真是难为你了。” 俩人随意胡扯着,相宜缝好了衣裳,仔细检查一遍,这才放心。 忽然,外面传来敲门声。 她下意识要去开门,李君策却直起了身,“是外院的动静。” 相宜脚步停下,紧张起来。 她没动,院中传来脚步声,林婶开了他们的门,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相宜放慢动作坐下,不由得,握紧了身后。 她的袖箭昨夜就没箭了,临时用木头削的,效果却不尽人意。 若有变故…… 她看了眼李君策,心下沉了又沉,最终,手上用力更加坚定! 外面,林叔开了门,对话也传进来。 “林叔,这么晚了,还不睡呢?” “就睡了,这不收拾灶台呢!” 年轻人笑笑,说:“我瞧你家灯亮了两晚了,估摸着你和我婶忙着赶蜜饯呢,这是又接了好些大单子吧?我家丫头病了,哎,就嚷嚷着要吃你做的蜜饯。” 闻言,相宜看向林婶。 林婶眼神示意,并没大不妥。 相宜正要松口气,外面的脚步声却忽然逼近。 第280章 她的有情郎 相宜已做好最坏的打算,若是外头人不对劲,便像处置陈三一般处置对方,然后连夜带李君策离开。 敲门声响起,民间汉子淳朴的声音传来,“林婶,睡下了吗?” 林婶应了声,“睡下了,做什么来的?” 男人不好意思笑笑,说了来由。 “不值钱的东西,你拿去吧。” “那谢谢婶子了。” 听着男人脚步远去,外头院门也很快关上。 相宜松了口气,林婶也笑着对她道:“不妨事,多少年的老邻居了,他家孩子最爱吃咱家的蜜饯。” “倒是咱们做贼心虚了。”相宜玩笑道。 林婶说:“姑娘明早要走,老婆子给您备了些东西,您过来看看?” 相宜点头。 林婶先出去,她叮嘱李君策,“您坐会儿,我去去就回。” 李君策看了她一眼,“早去早回。” 相宜下意识应了,出了门,才觉得好笑。 就这几步路的距离,怎么叫他一说,仿佛她是去千里之外似的。 林婶带她去了制蜜饯的屋子,把碎银子之类给她,“姑娘身上想必没多少银子了,有贵重首饰,千万别用,黄金也别用,银票更是动都不能动了。” 相宜感激,“还是您想得周到。” 林婶又包两包蜜饯给她,然后指了指李君策屋子的方向,撇撇嘴。 相宜笑了。 “他是孩子气些,吃药总要吃糖的。” 林婶不过是玩笑,眼里也有笑,拉住相宜的手,悄声道:“虽有些公子哥的习性,但大抵是好的,心里也有姑娘,姑娘可得仔细着了。” 相宜一怔,张口便要解释。 林婶以为她不好意思,笑了笑,“老婆子我还没老糊涂呢。” 她压低声音,越发感慨:“您带他来时,我这心里还直打鼓,只听说姑娘同孔家分开了,我们还都盼着您招赘姑爷在家,也好自己当家作主。否则,有老爷的名声在,您嫁到谁家,那都是要吃亏的。没曾想,这位倒是个不错的。夜里,我不放心,去瞧过你们,姑娘您吃了药,昏昏沉沉的,我也不敢动您,可早上再去,您竟睡到榻上了。” 相宜也疑惑呢,谁挪动了她,她竟毫无知觉。 林婶低声道:“他一条手臂受了伤,想来,是单手将您扛起,又小心地把您放下,这才没惊动您。” 相宜想想,也就只能是这种情形了。 只是,昨夜她虽盯着李君策退了高热,可李君策那情况,必定比她难受十倍百倍,他竟还起身,把床榻让给她? 心头正紧,抬眸,对上林婶热切的眼神,她回过神,知道林婶是想多了。 “我不瞒您,他算得上是我的主子,这般对我,不过是他心肠软了些。” 林婶哭笑不得,“哪个主子这么对仆下?” 臣下。 相宜在心里纠正。 林婶:“就是皇帝老爷,也不能这么对他的丞相啊!” 相宜:“……” 林婶拉住她,再三叮嘱,“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啊!” 相宜莞尔。 她有求无价宝之心,至于有情郎,她可不感兴趣。 何况…… 李君策怎会是她的有情郎呢? 第281章 他家中已有美妾 林婶还欲多说,相宜想了想,便说:“他虽还没娶妻,但家中已有两位出身贵重的妾侍,还有无数通房美婢呢。” “什么?”林婶震惊。 相宜微笑,“这下您当懂我了吧?” 林婶岂止是懂,她是气愤。 看了看相宜,她一把夺走刚送出去的蜜饯。 吃! 才不给他吃呢! 相宜哭笑不得。 林婶懊恼,“您既知他家中如此,怎的,怎的还……这般对他?” 相宜给出四字:“图利而已。” 林婶默了。 她不信,一个姑娘家能图谋利益至此,为了救一个男人,深更半夜冒险出门不说,又衣不解带地照顾。这分明是心之所向,孽缘深重啊。 相宜看她眼中的愤怒转变成心疼,疑惑一阵,旋即明白过来,更加无奈。 不好解释,她也没多说。 跟林叔确认了明早动身的时辰,她回到屋内。 一看,竟多了一张睡榻。 李君策眼神复杂地朝她看来一眼,说:“林婶送来的。” 相宜一看,立即明白了。 这个林婶…… 她方才不说李君策的“弊病”,这张睡榻恐怕就不会出现了。 想到老人家的盘算,相宜笑着摇了摇头。 罢了。 正好,今夜可以睡个好觉。 她是高兴了,李君策将一切收入眼底,忍不住盯她。 “你跟林婶说什么了?” 相宜没想到他这么敏锐,这么快发现林婶态度的区别。 “不曾多说啊,只说了些体己话。” 李君策:“她方才送蜜饯来,不知是哪一年的,已腐坏了。” 相宜瞪大眼。 林婶这么嫉恶如仇吗? 李君策戳破她,“你说我坏话了。” 相宜眼神转转。 也不算坏话吧,是实话啊,他的确妾侍通房无数的。 这会儿,良娣和良媛不知怎么巴巴儿地等他回去呢。 她整理好被褥,熄灯躺进被窝。 “林婶年纪大了,眼花耳聋,想来是拿错了,您可别多想。” 李君策轻哼。 当他傻呢? 相宜只当听不见,“明日一早要出门,您早些歇着吧。” 身后,李君策没应她。 屋内静下来,外头隐约有虫鸣传来。 相宜本是累的,闭上眼,却不知为何,怎么也睡不着了。 大约是盘算太过的缘故。 她这般自我解释,正无聊,数着数着羊,想到他们离京数日,不知家中人如何,云鹤和云霜有没有把舒舒照顾好,孔熙等人有没有管好家里,保和堂的万康保卖得好不好。 这么一想,便觉满腹心事。 她平躺着睡,盯着屋顶发呆。 忽然,她眼神转转,往李君策的方向看了看。 虽然他睡得笔直,但她就是有直觉,他也没睡。 “催我早睡,你自己倒睁着眼睛做门神?” 冷不丁的,李君策开了口。 相宜吓了一跳,不由拍拍胸口。 “白日里睡多了,夜里反倒睡不着了。”她解释道。 李君策默了片刻,说:“不是因为说了旁人坏话,心中不安,所以才睡不着?” 相宜失笑,“我可不曾说您坏话,是说了实话。” “什么实话?” 第282章 谁骗孤的,谁就得入宫 闲着无事,磨磨牙也没什么。 相宜想了想,道:“林婶说,您相貌绝佳,人品又好,非得配一位天仙,那才不算辜负了。” 李君策看向她,“天仙在哪儿呢?” 相宜笑,“嗯,林婶自然没见过天仙,只是听说通判大人家的千金貌美无双,要不是她人微言轻,必要为您说亲的。” “那你说了什么实话,她连蜜饯都不给我吃了?” “我说,您家中已有貌美妾侍,且身份贵不可言,只怕通判家的千金也难匹敌。” 李君策默了。 半晌后,他喜怒不明道:“我家中岂止有貌美妾侍,还有无数通房美婢,这你怎么不同林婶说?” 相宜双手放在身上,两根手指对了一下。 嗯…… 已经说了。 她笑了笑,“这般私密事,怎好随便说。” “你不说,孤的蜜饯怎么跑了?” 自称换了,这一听就是不乐意了。 相宜撑起身,试图补救:“林婶是民间妇人,寻常人家是不能纳妾的,买奴隶、通房更是少见,她和林叔恩爱一生,自然无法理解三妻四妾,是以才同您开了玩笑。” “是林婶同我开玩笑,还是你?” “不是……” “孤拿你当自己人,你倒好,在宫中时,就给孤找不痛快,出了门,还在外败坏孤的名声!” 相宜懵了。 在宫中,她何曾给他找过不痛快,这话从何说起。 “贵不可言的妃妾,如貌似玉的美婢,是孤自己想要的吗?” 李君策也坐起来了,直直的,往她这边看。 相宜暗道不好,这祖宗本就抗拒赐婚,她这是碰到他逆鳞了。 她张了张嘴,还没解释,李君策已经说:“也罢,你也是为孤好,既如此,去告诉林婶,她的好念头会成真的!等孤回了京,便诏那通判千金入东宫,封她做宝林!” 老天爷啊。 人家通判家有没有千金,她都不知道呢。 再说了,便是有,人家愿不愿意还得两说。 相宜知道玩笑开大了,连忙掀开被子下去,都想给李君策跪下了。 “殿下,我同您说笑,言语不当,您同我计较可以,别牵扯旁人。” 李君策哼了声,“孤是太子,封谁做宝林,不是她的福气?” “万一人家已有婚配!” “那就退婚!” “或许人家心有所属!” 李君策:“孤先灭了她的心上人,再选她入宫。” 相宜瞪大眼。 她深呼吸,眼看兜不住,只能说:“通判家有没有千金,那都得两说!” 李君策笑了,“那可麻烦了,孤是听谁说的通判家有千金?是谁这么大胆子,欺到东宫太子头上了!” 相宜:“…… ” “孤不管,回了京,孤非得找到这位通判千金不可!” 相宜扶额,实在不知,怎么随便唠两句,就扯到这么远了。 “没有通判千金,即便有,您也不能随便选人家入宫。” 李君策幽幽地盯着她,开口便是猛药:“不能选她,谁骗孤的,孤便选谁!” “那怎么行,林婶她……” “薛、铮!” 第283章 就这么怕进东宫? 相宜一惊,屈膝行礼。 “殿下!” 李君策:“怎么,怕了?” 相宜苦笑,“虽说东宫地大,您要多少人都行,不过若是为了治一治我这嘴坏的臣子,白搭一座院子,每月还要用许多银米供养,那实在是不值当。” “不如,等回了京,您多给我派些差事,我将功折罪。” “值不值当,孤说了算,打从孤做太子起,便知要对付你这种臣子,就得下猛药,打蛇打七寸。”李君策严肃道。 相宜真怕他来真的,想了想,打算真给他跪一个。 屈膝,忽然,小腿一阵抽痛。 她一时站不稳,往侧边倒去。 李君策本是心中不悦,要吓她一吓,不料她忽然摔倒。 他下意识伸手去扶她,相宜也搭住了他的手臂,双方都不曾记得,他手臂上有伤。 只听他闷哼一声,相宜站稳了身子,也反应过来,连忙松了手。 “殿下,您怎么样?” 自然是痛的。 李君策咬紧了牙,故作寻常,“孤还没拿你怎么样,你倒先对孤下手了。” 相宜哭笑不得。 不敢再说玩笑话,她点了灯,特地将火拨低,免得再叫邻居察觉异样。 “我看看您的伤。” 借着微光,李君策看到她眼里的担忧,想了想,说:“不过是碰了一下,能有什么事?” “万一出血了,我得给您处理干净。”相宜道。 见她一脸严肃,李君策方才那点不悦尽数消散,不曾驳她,由着她帮他宽下上衣,解开了层层布条。 “出血了。”她看他一眼,“看这样子,不是方才开始出血的,您不疼吗?怎么不说?” 李君策是上过战场的人,这点疼,他怎会忍不住。 更何况,他们现在在外面,告诉了她,除了徒增她烦恼,也没什么意义。 “就算是上好的金创药,这么短的功夫,会有渗血,也是正常的。”他说。 相宜放下油灯,“谁说的?” “军医。” “那等回了京,您可以把之前随行的军医都交给我,我替您教教他们。” 李君策勾唇,“口气倒不小。” 相宜帮他清理着伤口,又从随身的瓷瓶里倒出一枚药,一半给他吃了,另一半研磨成粉,洒在了他的伤口上。 “昨日大约是药量不够,明早起来,我包管这伤口不再出血。” “若是再出呢?” 相宜:“军法处置。” 李君策看她一眼,“这会儿在外头,随你怎么说,孤又能拿你怎么样?” 相宜笑了笑。 她坐在床边,重新包扎伤口。 “如果疼,您就说,不必忍着。” “说了又有何用。” 她抬眸看他,“我会想法子。” 李君策默了默。 无奈静下来,烛火摇曳,她眼睛轻眨的细微动作亦被放大。 他看着她,不经意开口:“就这么怕孤选你入东宫?这么讨好孤。” “不是讨好,是实话,这样的伤,谁不怕疼?”她不曾抬头,目光认真。 李君策心间微动,半真半假道:“这么说,不怕孤选你入东宫?” 相宜手上动作一顿。 男人睨她一眼,“看样子,还是怕的。” 第284章 请他放马过来 相宜是通透的姑娘,一次糊涂,两次还能自欺欺人。 入东宫,李君策已经提了数次了。 不管是正经的,还是玩笑的,这么几次下来,都不是玩笑了。 她面上不显,手上动作更加小心。 “殿下要听实话吗?” 李君策静静看她,说:“孤最厌恶冠冕堂皇的话。” 相宜点头。 她淡淡道:“若真有一道圣旨,要我入东宫,那我是不愿的。” 李君策面色一凝,抿唇不语。 相宜不慌不忙,继续说:“有道是一入宫门深似海……” 李君策截了她的话,“你也有个萧郎不成?” “那倒没有。” 相宜看他一眼,微微一笑,“可是我有我自己。” “此话怎讲?” 相宜把布绑好,又拿起灯,前后检查一番。 “殿下觉得徽州如何?” “令人生厌。”他直言不讳。 相宜忍不住笑,“抛开江南的世家,还有这次的刺杀,徽州如何?” 李君策认真想了想,“尚可。” 相宜说:“我觉得极好。” “不仅是徽州,还有江州,整个江南,漠北塞外,海上仙山,每一处,我都觉得好,心向往之。” 李君策默住。 相宜起身收拾东西,低着头,话没停。 “即便您贵为储君,日后富有天下,这些地方,只怕您这一生都无法履及。” 李君策没法反驳。 出生的尊贵,是他的幸运,也是他的悲哀。 自由,太奢侈。 “孤不能一一踏足这些地方,日后可以派遣使者、军队,将这些土地,永远钉在大宣的版图上。” 相宜点头,“那是您的志向,臣祝您,宏愿得成。” 她看向李君策,“若有那一日,还求您赐臣做使臣,替您外出交涉。” 为什么不愿意入东宫,她没直言,却也说得很明白了。 太子妃也好,侧妃也罢。 都不过是权力的囚徒,豢养在皇城中的金丝雀。 她薛铮,不愿如此。 李君策说不出什么心情,只是莫名的,凭生第一次,有无法辩驳的憋屈。 他想要一个人,那个人也在眼前。 可人家开口向他索要一件宝物,他富有天下,却也囊中羞涩。 对话戛然而止,谁也没开口。 相宜扶着他躺下,自己也回去睡好。 不知过去多久,她明明很困,却怎么也睡不着。 忽然,寂静的房间里响起他的声音。 “除了自由,这世上就没旁的东西吸引你?” 相宜睁开眼,想了想:“富甲天下?” 李君策:“……” “俗气。” 相宜轻笑。 她翻了个身,眼神一抬,不料竟直对上他的眼睛。 黑漆漆的,只有一盏即将熄灭的油灯,他的眼睛,格外明亮。 相宜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世上有许多人,都曾梦想仗剑天涯,但最后都被绊住脚了。”他说。 相宜想了想,“除了祖父,我已没有亲人,谁能绊住我的脚步?” “今日没有,不代表来日没有。” 相宜来了兴致,倒有些好奇,世上还有谁能如此影响她。 “若是有,那算他有本事,但请他放马过来。” 第285章 彻底盯上她了 放马过来。 她说得嚣张,自信笃定,一览无遗。 李君策既觉得她这模样与别不同,又觉得牙根痒痒,好胜心都被她引了上来,忍不住泼冷水,“凡事不要太自信,自信过头便是自负,容易输敌于无形!” 相宜闭上了眼,无所畏惧。 “自幼,我祖父便教导我,女子当自傲,免得自堕身价!” 呵。 他发出一下单音。 相宜听得清楚,知道他不悦,不过心总算能放下,以李君策的性子,应当不会轻易再提入东宫之类的话了。 既如此,睡觉! 她安心闭眼,甜甜入梦。 李君策闭上眼,凭着过人的耳力,捕捉到她均匀的呼吸,便知道她睡得毫无压力。 他自然希望她有个好梦,只不过想到她刚才说的话,又觉得心痒难耐。 他的东宫是不自由,但若是来日的太子妃,他必是竭尽全力,许她所能许的一切。 怎么到了她薛相宜嘴里,东宫跟囚笼一般。 可恶。 他盯着她的方向,目不转睛。 强人所难,他这辈子都不会做,但想法子争取,迎难而上,却是他自幼便会的。 攻城略池,最痛快的不是成功那一刹,而是步步前进的过程。 想到这儿,他心里暗自算定。 薛铮,咱们走着瞧。 相宜这一觉睡得极甜,大约是过于疲惫,竟未能在李君策前头起来。 天还没亮,她睁开眼,李君策已经不在对面了。 她一下子坐起来,起身去院子里,便听李君策对林叔道:“我和相宜这两日叨扰了,两位大恩,晚辈铭感五内。” 相宜以为自己听错了,忍不住竖起了耳朵。 只听林叔笑了笑,林婶口气不大好,“我们这么做,也是为了大姑娘,不是为了旁人!” 林叔要打圆场,李君策不慌不忙道:“是,晚辈明白。两位和薛家的交情,相宜早已如实相告,薛公过世数年,两位还能冒险相助他的后人,晚辈佩服。” 说到相宜的祖父,林叔夫妻俩都叹了口气。 李君策也跟着感慨:“若是薛公还在,有许多事必定不是今日的情景,塞外的商道只怕早就通了,可惜了。” 林叔两口子都是相宜祖父的心腹,闻听这话,不由双双落泪。 相宜站在门边,嘴角微抽。 她没想到,李君策还有这么一副嘴脸。 这是…… 为了多骗点蜜饯? 她正想着,院子里李君策不知又说了什么,林婶进进出出,说:“这蜜饯你们带着,路上做小零嘴儿也好,佐药也可。” 相宜:“……” 果然,为了蜜饯。 她推开门,李君策刚好接过蜜饯,转身,对上她的眼神,他面上从容,甚至还不经意地掂了掂手里的蜜饯包。 大宣的储君啊,嘴馋,脾气大,还孩子心性。 相宜叹气。 她走下台阶,跟林叔说了两句,又被林婶给拉去了一旁。 “姑娘昨晚怕是唬我的?”林婶看了眼单手帮林叔拉车的李君策,压低声音,“这般人品,怎会是妻妾成群之徒?” 第286章 对她格外亲近 相宜哭笑不得,怎么几句话的功夫,李君策的风评就被拉回去了。 林婶拉着她的手,又开始老话重提。 “姑娘啊,可别看走了眼,错过了!” 幸而时辰不早,林叔将一切备好,相宜和李君策得出城了。 林叔常去外城买果子,一人不够,总要雇一个帮手,李君策便换上寻常青壮男子的衣裳,坐在车外,相宜坐在里头。 “你们放心,我雇人不总是同一个,有生面孔也正常。况且今日值守城门的,是孔参将,他是出了名的糊涂,有时候日上三竿了,都还没上城楼呢。”林叔说。 相宜坐在车内,听他跟李君策说话,心里总有些忐忑。 抬眸,却见李君策侧过脸,刚好和她视线交汇。 她微微一笑,故作寻常。 李君策收了视线,继续同林叔讲话。 “我们走之后,您别急着回去。” “放心,老头子我晓得,咱们一走,我那老婆子也就去乡下了,避过这一阵再说。” “那便好。” 林叔说着,又问李君策,“只是不知,贵人几时归家,我家姑娘也是娇养着长大的,这般在外奔波可不是个事儿啊。” 相异闻言,想要开口,免得林叔冒犯李君策。 接着,却听李君策好脾气道:“我明白,自不会叫她跟着我吃苦,最晚月底,我们必定归家,届时叫家中人来送信报平安。” 林叔连连应了。 相宜收了动作,但心里开始犯嘀咕,一时分不清,李君策是为了掩人耳目,还是有意戏弄她,怎的言语间如此亲昵。 正想着,车已到城门口。 她刚放下去的心,又被提了起来。 “三个人,五文钱。” “还有人在车里?” 林叔叹气,“街坊邻居家的小丫头,不知得了什么症候,嗽了小半年了,她爹娘托我带她去临城找大夫瞧瞧。” 相宜赶紧咳嗽了两声。 守卫原本要掀帘子,一听动静,赶忙把手收了回去,还责怪林叔不早说。 林叔连连说对不住,守卫都不愿意同他说话,催着他们赶紧走。 眼见出城,相宜身子放松下来。 李君策问林叔,“徽州何时有过城费了?” “哎,有了好几年啦,不止过城费,城里摊位费也贵了,便是农户挑担子卖菜,也得给寻街衙门三文两文的呢!” 李君策不说话了。 到了外城,相宜下马车。 林叔将包袱递给他们,连连叮嘱,一定要多加小心。 相宜再三应了,他才拉着车离去。 因为要去江州,相宜早早就安排了人,在各处接应,只是此刻距离接应点还远。 见李君策有目的,她便跟着李君策。 俩人在附近小驿站落脚,刚到柜上,掌柜的看了一眼李君策,便领着他们去了后院。 马厩处,一年轻男子正在喂马,听到动静,给了掌柜的一块银子,等人一走,立马跪下。 “属下来迟,罪该万死!” 李君策还没发话,相宜急道:“赶紧起来,这里人多眼杂,被人瞧见就麻烦了!” 第287章 上车来睡 男子闻声,愣了一愣。 李君策扬唇,点头示意他起身,他才快速起来。 “小的李安,已在此候着少主两日了。” 李君策:“附近可还安生,能去江州吗?” “少主放心,一切打点妥当,咱们只有三人,骑马、坐车都可,走小路,不会引人注意。” “嗯。” 他们说话间,相宜已经过去看马。 李君策注意到,问道:“你想骑马?” 相宜回头看他,“不,只是觉得这马甚好。” “为着不引人注目,家里的马咱们不能用,这马是这两日小的刚买的。”李安说。 相宜抚了抚马儿,赞许地看了他一眼。 “马是好马,只是少主身上有伤,不能骑马,还得劳烦你套上车,不过车要小,到江州附近,我领着你们走小路。” “是,小的这就去办。” 李安是个有眼色的,方才看李君策对相宜插话的态度,他便知相宜在李君策心目中地位不低,于是在心里已将相宜当主子对待。 他一走,相宜看四下无人,对李君策道:“我瞧着,他很面熟。” 李君策挑眉,“你眼睛倒是毒。” 相宜诧异,“真是故人?” 李君策没瞒她,“李泰是他兄长。” 相宜更诧异了,“他是内监吗?” 李泰是大总管,按照惯例,他兄弟能到李君策身边,十有八九也是出自宫中才是。 李君策却摇了头,“李泰父母早亡,为了供养兄弟,他才入了宫。” 相宜唏嘘。 她想了想,忽然问李君策,“李总管是您的人,陛下知道吗?” “他不是我的人,大总管,只能有一个主子。” 那之前李泰对她的照顾,纯粹是因为李泰懂得看风向咯。 相宜想着,又觉得不对。 “李安在您身边,陛下知道吗?” 李君策看了看她,沉默半晌,唇瓣掀动:“不知道。” 相宜默了。 帝王父子,哪怕再信任彼此,终究还是留有底牌。 她不再问,趁着李安忙活的功夫,又让掌柜的准备了些点心和药。 傍晚时分,人家都来住店。 他们三人反其道而行,连夜往江州去。 到了夜黑难行,便在路边支起火堆,将就一晚。 相宜打小就爱在外面野,跟着祖父行商时,旁人觉得风餐露宿是吃苦,她却觉得别有趣味。 今日却不同,她到底着了凉,再吹一夜风,只怕小命不保。 于是刚一停下,她就忙着捡干柴树枝,多多生火堆。 “生在马车边上吧,多生几个,到时候咱们睡在外头,殿下睡车上,也不会冷。”她对李安道。 李安愣了下,旋即连连摆手,“这怎么行?” 相宜疑惑。 李安说:“您和主子自然是一道睡车,棉被小的都是买了大的,够您和主子盖的。” 相宜吓死,连忙否了。 “这如何能行,殿下是千金贵体。” 这回换李安疑惑了。 没等他发问,马车帘子被掀开。 李君策探头出来,视线落在相宜脑袋上。 “上车来睡。” 相宜以为自己听错,抬起头,瞪大眼看李君策。 第288章 在他身边睡着 李君策重复一遍:“上车来。” 相宜看了眼李安,李安低着头,似乎没听到李君策说什么,她张了张嘴,尽量随意道:“不必了,您快歇着吧,我和李安睡在车外就行。” 李君策皱眉,“他身强体健,你能同他比?吹一夜风,再着凉了,难道要孤去给你找大夫,还是你自己能治自己?” 相宜:“……” 自己治自己也不难。 她还想开口,李君策接着就问:“还是非要孤下车,让你独处?” “不是。” “不是就上车。” 话音落下,他放下了帘子,没给相宜反悔的机会。 相宜站在车门前,一时无言。 李安笑了笑,低声道:“薛大人不必太拘谨,出门在外,咱们只要记得君臣之别就够了,若是计较旁的,既委屈自己,又带累殿下,实在是不值当的。” 这话说的,倒叫相宜不好意思。 她犹豫片刻,李安又说:“您上车睡会儿吧,咱们时间紧,您和殿下也就能睡两个时辰,天一亮咱们就出发。” 她说着,把相宜坐下的蒲团拿到自己下垫着了。 相宜嘴角微抽。 没法子,她总不能一直站着。 想了想,她小心上车,掀开帘子往里看了看。 车小,李君策不能完全躺下,正靠在被褥上休憩,看他收紧的眉宇,便知他睡得不舒坦。 旁边,他给她留了位置。 都是合衣而眠,只不过是盖同一条被子而已。 如此催眠自己,她一抿唇,默默进了车内。 李君策没睁眼,只是偏过脸,给她让了点位置。 相宜爬着进去,没靠在被褥上,她身量小,只要把腿弯曲些,就能完全躺下。 虽然在野外,又是夜里,但外头火堆生得旺,吹进来的风都是暖的,也不算很冷。 相宜闭上眼,微舒了口气。 忽然,感觉眼前更黑了些。 她睁开眼,才发现是李君策用外衣,盖住了她的脑袋。 四下寂静,连马儿也睡着了,只有外头火堆里柴火噼里啪啦的动静。 相宜屏气凝神,却也无法抵挡男人外衣上淡淡的香气。 她有些好奇,这身衣服是林叔给的,她拿到手时,不过是有些皂荚香,怎么李君策穿了一天,就又染上香料气味。 许久没听到他有动静,她才悄悄拉下头上的衣裳,盯着车壁,静静发呆。 大约是火堆太旺,她不觉得凉,反而浑身发热,尤其是双颊。 赶路一天,本来该闭眼就睡的,莫名兴奋,睁着眼半天,才寥有睡意。 恍惚间,听到有人轻哼。 “小小女子,防备心倒重。” 她睡梦中不服,女子怎么了,女子更该有防备心! 不知过去多久,睁开眼,只觉晃晃悠悠,眼前天光大亮,不似篝火摇曳。 相宜一下坐起身,一看自己还在车内,身侧空空。 她检查了下穿着,推开被褥,赶忙爬到车门处,掀开了帘子。 一抬头,正对上李君策平静的眸子。 他手里拿着肉饼,转脸看她。 “醒了?” 靠得太近,相宜连忙后退了一些。 第289章 殿下舍不得您 “殿下怎的不叫我?外头凉,您该坐在车里才是。”相宜道。 李君策还没开口,李安抢了话,笑道:“薛大人年轻,又是女子,想来不曾受过长途跋涉之苦,这几日又照顾殿下,更是累着了。咱们拢共才歇了不到两个时辰,殿下不舍得叫您起来。索性我也认得路,到了江州城外,再叫您起来也是一样的。” 他前半段说得还算合情理,一句“舍不得”,叫相宜不知如何接他的话了。 “殿下觉得如何,我给您把个脉吧?”她干巴巴地道。 李君策看了她一眼,把手往后伸给了她。 她抿抿唇,下意识理好落下的碎发,托住了李君策的手腕。 “脉象平稳,只是您伤得不轻,须得静养才是。”相宜面露忧色,“这样长途跋涉,弄得不好,手臂会留下毛病的。” 说完,她看了眼身后,快速转身,把车内整理好。 “殿下,您进车里吧。” 李君策没拒绝,不过也没立即进车,而是对李安道:“停在湖边,让马喝水。” “是。” 李安很快在湖边停了,见相宜下车,他一边拿水囊,准备多备下些水,又貌似随意地对相宜道:“小的打些水,薛大人梳洗一番吧。” 相宜一愣,看了眼坐进车里的李君策,心下转过念头。 她微微笑道:“不必,我自去湖边就好。” “也可。” 相宜去湖边洗了脸,李安昨夜烧的水装在水囊里,还留有余温,她就着温水,吃了半个肉饼。 继续赶路,李安驾车。 车内,李君策拿着地图,用炭笔各处标记。 相宜把药拿好,递去他面前。 “殿下。” 李君策看她一眼,准备伸手去接。 相宜瞥到他手指上的乌黑,下意识收了手。 李君策眼神询问。 她视线在他手上绕了绕。 男人低头一看,动作顿住。 相宜微微勾唇,拿出帕子,递了过去。 李君策接过,默默擦拭,然而炭笔太厉害,染上一般就是数日不褪,岂是轻轻擦拭就有用的。 他擦了半天,未有效果,眉宇已经收敛。 相宜捏着药,有些踌躇。 “殿下?”她轻唤一声。 李君策抬眸看她,她将手中药拿高了些,男人眼神微转,倒是没说什么,反而主动靠近,低下了头。 相宜本意是要他仰头,她把药丢进他嘴里。 谁知他张嘴,打算从她手里把药咬走,见她拿得紧,他又露出无从下口的神色。 相宜忍着笑,把药递去他唇边,放进了他嘴里。 指尖触碰唇瓣,是软的。 之前也有过,只是那时他刚受伤,她心里着急,并没放在心上。 此刻,压下心头闪过的异样感,见他喝了水,她笑道:“殿下养会儿神吧,病中伤身,也对伤势不利。” “手臂疼,睡不着。”李君策直言。 “还疼吗?” “火烧火燎的,针扎一般。” 相宜皱眉,沉吟片刻,说:“进了江州,我让人买些冰,给您敷在伤处,能好上许多。” 李君策应了,将地图放在了她腿上。 “你替孤看。” 第290章 相宜拿到图,才发现不是江州地图,而是淮南的,且李君策手里不止一张,而是一沓,图上标注细致,一村一山,都记录在册。 前几日她没见李君策拿过这东西,那就是李安带来的,前线最新密奏。 见李君策真闭目养神,相宜安静下来,认真看图。 看李君策标注的地点,她便猜测,李君策在找火器制造所在。 拿起炭笔,她也标注了几点。 不知过去多久,太阳升起又落下,他们只在正午吃了些干粮,终在黄昏前赶到了江州城外。 李君策拿过地图,多看了一眼相宜。 “为何是这些地方?” 相宜解释:“要造火器,必要找远离人烟之处,否则若有失败,爆炸声便能引起注意。我标注的这些地方,和您找的大差不差,皆是偏远山林,不过,多加了几处大型的炮竹铺子。” 李君策点了头。 李安敲了敲马车车框,“少主,到江州外了。” 相宜先一步掀开帘子,观察四周。 “咱们弃马,走小路。”她提议。 李安有点犹豫,担心路途艰难,加重李君策的伤势。 相宜说:“放心,只要途中不碰到殿下的手臂,一切自然平安。” 说罢,她跳下了马车。 李君策将东西收好,把包裹交给了李安。 “天快黑了,夜间走山野丛林,你确定?”他问相宜。 相宜把衣裳收紧,说:“一个时辰内,我带您入城。” 李君策见她说得笃定,没再怀疑,给了李安一个眼神,李安会意,跟在了他们后面。 相宜说的小路,其实不算山林,人走过的痕迹很清晰,显然是常有人走。 “为何这些人不走城门?”李君策问。 相宜跳过小溪,在对面看他,说:“江州曾有过一任知府,是个,进出城要十文钱一人,寻常乡野村民,如何舍得?” 李君策皱眉,“那知府叫什么?” 相宜笑笑,“殿下放心,九年前,陛下命监察御史巡视天下,早已将那知府绳之以法了。不过有些附近百姓走小路惯了,这路才没荒废。” 李君策想起来了,那监察御史便是云景的大伯父,如今已位居正二品了。 “从这儿走,咱们如何去你家?”他随口道。 相宜诧异。 “殿下真要去我家?” “不是你邀请我的?” 相宜笑了。 “我家宅子在林德街,那里热闹,咱们若是去那里,太过冒险。” 李君策跟着她爬上山坡,淡定道:“说了这么些日子,原来是糊弄人的,根本舍不得带我去看看你家的大宅子。” “您家的宅子是全天下最大的,还瞧得上我家的宅子?” “人人都说,薛家富可敌国,更何况,你家宅子我去过,并不比皇家别院差。” 相宜走累了,转身看他。 “您说笑了,商贾便是再有钱,也不敢逾越规制。我家的宅子地段虽好,地方并不大,就这样,还是因为祖父给自己捐了个虚职,才勉强名正言顺买下的。” “那岂不是每间屋子都堆满财宝?” 相宜莞尔,无意间,多看了他两眼。 第291章 到江州城 相宜说一个时辰,便是一个时辰,天黑之前,他们穿过一片树林,到了一处偏僻山庄。 村口,有不少老人坐着,忙碌一天,闲话几句。 生人进村,还没走两步,便被拦下了。 一壮汉上来搭话,实则是盘问。 李君策识趣地不言语,相宜上前,她开口便是地道的江州口音,壮汉脸色明显友好许多。 “我们是回乡省亲的,和贵庄章里正家联过亲,特地来看看。”相宜说。 一听是里正的亲戚,壮汉笑了笑,叫来一孩童,让他去报信。 “里正不一定在家,几位贵客先在这儿坐会儿,我叫孩子去看看。” “多谢大哥。” 相宜温温点头,拉着李君策去一旁。 李君策低声问她:“新粮种在这村子里,是吗?” 相宜诧异。 “殿下为何这般猜测?” “这些人防备心很重,不像寻常农户。” 相宜浅笑,“他们只知道听吩咐做事,里正说附近靠近山林,会有豺狼进村,容易伤着孩子,所以各家各户都轮流守村口。” “只有里正知道粮种的事?”李君策举一反三。 相宜笑而不语。 不多时,方才那小孩儿带着一中年庄稼汉过来,坐在村口的老人纷纷都站了起来。 “章伯。”相宜主动开口。 章里正看到她,眼里都是激动,再一看李君策,想开口询问,又生生咽了下去。 “怎么这么晚才到,书信上说,前两日便该来了。” “路上迷了路,耽误了时辰。” “快快快,先家去,正好吃晚食。” 里正带路,领着他们回家。 村口众人张望,却没人敢多议论。 到了村东头,四处无人,章里正便脚步放缓,刻意站到了边上,让相宜走主路。 “姑娘可算来了,晚了这两日,我那老婆子夜里觉都睡不着,生怕您出什么意外。” 相宜说:“是出了些岔子,不过还好,化险为夷。” 章里正连连念佛。 终于,到了章家门口,除了一个老妇人,还有三对年轻夫妇,并六七个孩子,全都小心守在门头里,显然是怕外人看出端倪,又不敢不恭敬。 相宜一进门,老妇人便要带着儿孙们下跪。 “别别别!”相宜连忙阻止,“使不得!” 谁料,章里正关了门,竟和一家子一起,给她跪下行礼。 村户人家,知恩图报,比多少风流名士都重情义,相宜心头震动,又有些无奈,赶忙把人一个个扶起来。 李君策自然不会动手,他被人跪习惯了,便是太子太傅,他也不过是虚扶,何曾真的动手扶过谁。 不过看这一家人对相宜的态度,他倒是来了兴致,不动声色往相宜脸上看。 章家人把他们迎进了大屋内,没关门说话,反倒是开了门,叫两个小孙子在门口玩。 儿媳们去烧火做饭,男人们在院子里劈柴。 一切如常,便和家里来了远亲一模一样。 屋内,章老头夫妻俩对相宜道:“为着您过来,我们都备好了,后头盐场月初便开工了,姑娘可是要去看看?” 第292章 妥当的章家人 江州不临海,却曾是出盐大城,用的是盐湖的水,后来盐湖枯竭,制盐就成了几个大户的独家买卖,章家村这样的小山村,渐渐就不被允许制盐了。 相宜所用制盐法,是海水晒盐,章家大儿子跟着人做海货生意,专将稀罕海鱼供给江州的富户,为了保证鱼是活的,必得有大量海水养着,是以便能悄无声息地留下海水,在旧盐池里晒盐。 等盐方得到验证,便能在沿海城市广而施行。 李君策问:“盐池的事只有你们一家子知道?” 章老头看得出,相宜对李君策很恭敬,于是态度便更小心。 “可不敢叫旁人知道,我家大郎把海水运回来,都是当晚就进池子,之前造的盐,又多又好,咱们又不能卖,只能全偷倒进后山湖里呢。” “这法子果然比之前的制盐法更好吗?” “哎!好!省力省事儿不说,出盐量也大,还洁净呢!”章老头感慨,“可惜咱们这儿没海,日后这法子也不能用在江州。” “若是能大力施行,将来盐价下降,江州百姓自然也能受惠。”相宜说。 “这倒是。” 天色已暗,相宜知道李君策心急,便让章伯一家简单上了晚食,等各家各户闭门了,他们便往后山去。 未免人发现,章家父子打了灯笼,没用火把。 人烟愈稀,终于到了一座旧庄子,四周用泥巴堆墙,看着粗糙,高度却高,显然是用来防人窥视的。 章伯解释道:“从前,咱们这庄子都是给徐财主干活儿的,盐庄也是徐家的私产,有好几年,徐家拿不到盐引,暗地里叫咱们做私盐,就起了这些高墙,免得外人窥视。” 这件事相宜知道,这也是她们两家结缘的开始。 推开庄门,扑面而来咸腥的味道,章伯看了眼儿子,他儿子便小心拿出两块干净帕子,递给了相宜和李君策。 相宜看着帕子,不由感慨,庄户人家实诚。 她把帕子给了李君策,吩咐李安在门内守着。 李君策见她没用,将帕子叠好,交给了李安,自己也没用。 章伯父子面面相觑,只当没看见。 进了里头,院子里的盐池是空的,开了屋门,盐池竟然在里头。 李君策往上一看,原来房顶的瓦片被揭去了,这样阳光能进来,门一上锁,即便外头人进了庄子,也不会发现他们在造盐。 这一家子,果然妥当。 章伯抱出一袋盐,恭敬道:“姑娘,贵客,请看。” 李君策上前,徒手下去摸盐。 果然,灯笼微光下,细盐洁白如雪,毫无杂质。 李君策看着周遭简陋的环境,再想想江州无海,却能有如此好盐,不由得心头发热。 他面上镇定,对章伯道:“盐池里到哪一步了?” “已经起卤水了,再蒸再晒,引到大池子里,过个十来日,便能出盐了。” 李君策点了点头。 相宜提醒章伯,“去岁的粮种在这儿吗?” “在的在的。”章伯又领他们往隔壁去。 第293章 又得跟他做夫妻 盐池一共是八间房,另外四间,都是粮食。 稻种,麦种,分开存放。 章伯对待粮食,比对盐要小心得多,双手捧着给李君策看。 “贵人,这粮种是去年留下的,你瞧瞧。” 李君策虽养尊处优,但作为一国太子,农桑之事他并非一窍不通,打眼一看手里的麦种,便看出这种子比寻常麦粒更大更饱满。 “产量如何?” 章伯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线,比划着手指说:“比先前的,多出一半粮食都不止!” 李君策压着心中激动,耐心道:“这么出挑的收成,没人发现?” 章伯说:“这种子啊,是咱们种了八九年,才有去年这样的收成的。前几年,我就发现,产量越来越大,所以下种的时候,就把这新种子混在老种田里,每快地,只种一个小角,不是咱们自家人,根本看不出。况且,我家的田偏,寻常轻易没人经过的。” 李君策点头。 相宜夸道:“章伯,还是你做事稳妥。” 章伯笑笑,“承蒙老爷不嫌弃,把这么重要的事儿交给老头子我,我全家上下,没有敢不尽心的啊。” 相宜看了眼李君策,捕捉到他眼中如火焰一般升腾而起的簇簇热切,便知道他对这粮种寄予何等期望。 “插秧的日子刚过?”李君策问道。 章伯点头,“可惜了,贵人在咱们这儿不久留,否则,等丰收了,亲眼看看好稻子,那才高兴呢。” 相宜说:“日后总有机会。” 她担心李君策再延后回朝的时间,对章伯道:“打明儿起,我们便跟过来看你们制盐,等这批盐出来,我们也就得回去了。” “制盐是苦活儿,姑娘和贵人每日晚间过来看看就成了。”章伯说。 “不。”相宜否了,笑容坚定,“我们每日跟你们一道来。” 李君策非要亲自来,就是为了确认盐方无误,他们来都来了,又怎会在乎多吃点苦? 章伯看了眼李君策,见他似乎也是这意思,便没再多说。 一行人小心往回走,路上,相宜吩咐章伯,对外就说他们是章伯母娘家的远房侄儿侄女。 “未出阁的姑娘少有出这么远门的,况且,姑娘跟贵人长得也不像兄妹啊。”章伯笑了,“还是说夫妻俩更妥当,免得叫人起疑。” 李君策没说话。 相宜却是无奈。 不过,章伯说的在理,她也不好反驳。 所幸,章伯的大儿子手巧,平日里常扎竹床竹椅去集市上卖,章伯给他们安排的房间是家里最大的,放两张床绰绰有余。 一连数日,李君策都没沐浴。 好容易到了安心之处,相宜早做准备,打了水叫他擦擦身子。 “明日晨起,我给您濯发。”她说。 李君策看了眼身边的一小盆水,沉默片刻,问她:“江南也缺水吗?” 相宜微顿,笑道:“倒是有大盆,只是我搬不动,便用了这小盆。” 她指了指外间,“章伯家的男人们都在院子里冲澡,看着倒是痛快爽利。” 李君策:“你看了?” 第294章 她越发嚣张 相宜怔愣,一时没反应过来,李君策说了什么。 半晌后,她瞪大了眼。 李君策察觉自己说的话不妥,面上闪过不自在,强作镇定,一本正经说:“你是未出阁的女儿家,这户人家男子众多,你,你当注意些。” 相宜咬牙,解释道:“我是听章家的嫂嫂说,她们男人都是在院子里冲澡!” “你方才说是看见了。” “我看见了院子里的井和水盆!” 李君策:“……” 他张了张嘴,无言以对。 “下回讲话仔细些,叫人误听了去,岂非要误你清白?” 相宜很想剜他一眼,分明是他多思多虑,还要说她表述不清。 再说了,在民间,男子干完活儿不穿上衣,那是常有的事,没听说谁家姑娘看了男人两眼,就要误了清白的! 她把素布丢在一旁,说:“殿下说的是,我这就出去,您好生擦擦吧!” 李君策轻啧,伸手拉住她。 相宜微惊,下意识后退。 男人开口道:“你叫我什么?” 相宜哑口。 一时情急,又忘记了。 李君策没理还要进三分呢,更何况他有理。 放开她,他坐在榻前,瞥她一眼,“又张口闭口胡乱叫了,万一被谁听见,咱们一共就一个李安,够干什么的?” 相宜没什么底气地狡辩:“这屋子里就咱们俩。” “难保门外没人偷听!” “章家人是我祖父的心腹。” “古往今来,多少王侯将相起事是败在心腹手中的?” 相宜:“……” 罢了罢了。 她弯腰行了一礼,“是我说错了,殿……您!您多担待!” 李君策:“正说着呢,还出纰漏。” “什么?” “谁家管夫君称您的?” 相宜再度语塞。 视线相交,她也不行礼了,转身就走。 “你,慢慢擦吧!” 李君策:“……” “手臂的伤碰到怎么办?” 相宜已经开门出去了,“没出血就算了,出血了,我找章大嫂要棉线,给你缝起来。” 李君策闭嘴了。 他觉得心狠手辣的薛相宜干得出这事,这地方到处都是她的人,他就一个李安,势单力孤。 算了。 相宜去院中坐下,李安正帮着章家砍柴,他话不多,干活儿做事却很利落。 “时间不早了,你也准备休息吧。”相宜提醒他。 李安笑了笑,往李君策房间的方向看了看。 “等会儿吧。” 到了乡下,他连少主都不能称呼李君策了,又不能按章伯提议的,唤李君策一声王家大郎,哦,章伯母娘家姓王。 相宜也不勉强,去厨房看了看,锅里还温着鸡汤和肉包子,她只提了一嘴,李君策身体不好,要留些粮食,没想到章家人做这么好。 他们在这边住着,耗费颇大。 她把碎银子放在了灶台上,明日章家大嫂看见,自能明白。 见屋内烛火更亮,她便知李君策收拾好了,端着吃食回房间。 一进门,却见李君策单手拎着水桶,默默往外走。 那独臂大侠的架势,要是让皇后看见,估计得把相宜这个“狗奴才”给吃了。 第295章 予她大权 李君策是有点娇气的,这也跟他的身份有关,毕竟是太子,如何能和寻常男子一般。 相宜之前常常好奇,他这般讲究,从前在战场上是如何过的。 但相处久了,她就发现,李君策这讲究也是很识趣的,有条件时,或是身边人好说话,他就娇气更甚,明知条件不行,他也能很快适应。 擦完身子,不用相宜进来,他自己把水倒进桶里,然后拎着出门。 相宜提了提唇,等他回来,给他盛了鸡汤。 “你吃着,我给你换药。” 李君策看了眼鸡汤,说:“给章家人钱了吗?” “给了。” 李君策点头,“盐就罢了,大功劳在制盐方之人,但粮种得来不易,除章家人外,你祖父还安排了其他人吧?” “是。” “等回了京,我派人把粮种都取走,这些人家也得来京,论功行赏,另外,要把他们派往各州府农桑寺为官为吏,指导各州百姓耕种。” 相宜也这么想,只不过粮种是她薛家做的,章伯这些人也都是薛家的心腹,李君策不说,她不好提,因为这么一来,天下各州农桑寺基本都有她的人了,这可不是一件小事。 “那我先替章伯一家谢恩啦。” 谢恩二字,她说得声音很低。 李君策应了声,静静喝汤。 把药换完,相宜打了水进屋,不用她说,李君策咬着包子,又盛了一碗汤,识趣地往外走。 相宜一转头,看他单手端着碗,低头出门,差点没反应过来。 等门关上了,她才笑出声。 门外传来板凳落地的动静,她眼神一转,唤了他一声,李君策果然回应。 他就在门外,没走。 相宜心下安定,拆了头发,褪去衣衫,好生梳洗一番。 她是女儿家,又懂医术,里外擦洗,用的水更多,中途,水不够了,她站在床边,纠结挣扎半晌。 咚咚咚。 门上传来响声。 她想了想,走到门边,轻声道:“干净的水不够了,能帮我提一桶吗?” “热的?” “嗯。” 李君策起了身,往外走去。 不多时,桶落在门口,咚得一声。 相宜试探着开了门,外面只有一桶水,空无一人。 她快速拿了水,这才舒心惬意地洗得干净。 倒了水,洗了衣裳。 俩人回到房里,也不能睡下,李君策要回复淮南的密信,相宜已经着手考虑,将那些种出新粮种的人家分别派往何地,这些人家里,有的念过书,大部分没有,如何分派,也是烦事。 还有火铳和新盐,她现在就得给李君策答复,在他们回京之前,便要把火器厂秘密做起来,否则真要落后于淮南。 “新盐方虽好,但并不难。”李君策提醒她,“只怕不是只有你薛家才有。” 相宜想了这几日,也是这结论。 “盐方也就罢了,哪怕没有新的,用旧的,也不是不可。真正重要的,是要收归盐铁引,不能再叫江南各世家把持这两项了。”她说。 李君策目露赞许,接着就道:“等回了京,盐局有你掌管,想法子,逼退江南的盐商。” 第296章 亲自制盐 相宜明白李君策的意思,盐铁引已经发出,世家若没有大罪过,朝廷不好收回。 唯一能逼退他们的,只有在商言商,让他们的新盐,抢占市场。 相宜头疼不已,她虽通商贾之道,却自认没有陶朱公的本事,能点石成金,于商场上所向披靡。 以兵戈之道得天下易,于农桑商贾之术得天下民心,却太难。 “还是得有户部的前辈们相助,独我一人,难以成事。” “那是自然,你也不过两只眼睛两只手,怎忙得过来?”李君策抬眸。 相宜笑笑。 俩人各忙各的,过了丑时,方才歇息。 次日天一亮,章家人刚动身,他们也跟着起来。 相宜累了一宿,觉得头重脚轻,本以为李君策也差不多,一睁眼,李君策早不在对面榻上。 她匆匆起身,在院中遇到章大嫂。 “天还没亮,就跟着我家大郎去后山了,为免遇到人,他们走得早。姑娘现在不能去,等天黑了,我再送您去。” 相宜懊恼不已。 李君策跟过去,能制盐? 幸好,李安也去了。 她只能安稳坐下,本想帮章大嫂做些事,又被推出了厨房,只能回屋去写些东西。 捱到天黑,外头一没人,章大嫂就带她出了门。 到山庄门口,过来开门的是章大郎。 一见他们,章大郎连忙道:“怎么来这么早,路上没遇到人吧?” “没!一个都没!”章大嫂笑笑,“姑娘不放心人,太阳一下山就往外看了,我也不落忍的,眼见没了人,便带她来了。” 章大郎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看了眼相宜,恭敬侧身,指了指里头道:“正在搅卤子呢,这两日天热,白天太阳又好,卤子太厚了,今晚只怕得留人在这儿,不停搅和。” 相宜立即便要毛遂自荐。 “就你那点力气,在这儿做一夜,明日只怕要给你请郎中了。”里头传来李君策的声音。 相宜不服,越过章家两口气,走进了屋。 打眼一看,她瞪大了眼。 只见李君策穿着章大郎的粗布衣裳,裤腿卷起,正赤足站在盐池边,单手用棍子搅动卤水,脸上头上都是汗迹,真是蓬头垢面,狼狈寒酸,哪还有一点金尊玉贵的模样。 回过神,相宜忍俊不禁。 视线交汇,李君策瞥她一眼,大概是觉得她少见多怪,他从容转身,继续搅卤子。 相宜觉得好笑,走近过去,往池子里探头,看着并不难,但她向来喜欢留有余地,说:“若是我来搅,必定不如你许多。” 李君策:“……” “趁着时辰早,你回去吧。”他说。 相宜摇头,“你回去,我跟李安留下。” 李君策看她一眼,大概看在她是女儿家的份上,耐心道:“这里头又咸又腥,且闷热不已,你留在这儿两天,脸都得皴毁了。” 相宜感觉到了。 不过她不在乎,容貌而已,他是太子都不在乎,她又何必放在心上。 她悄声道:“我的脸不是正经事,你的手臂在这儿久了,是要化脓腐坏的。” 第297章 当真般配 李安闻言,连忙劝阻:“您还是回去吧,这儿交给我和……和夫人。” 相宜差点被口水呛着,瞥了眼李安,一时无言。 这儿又没别人,他这般入戏作甚。 李君策却很从容,说:“我不必时时在屋内,后半夜,我便去旁边粮仓歇着,手臂不会有事。” “那还不如回去睡呢。”相宜趁机说。 李君策走下盐池,把棍子给她,示意她来试试。 相宜自是不怕,站上盐池边沿,抱着棍子搅和。 起初两下没觉得重,可这卤子太厚,加了新的海水,也还是如泥浆一般,越搅越厚。 转头,她瞥了眼李君策。 李君策抬抬下巴,嘴角隐有弧度。 来。 继续干吧。 相宜:“……” 李安在一旁忙活,笑而不语。 章大郎夫妻俩在门口探了探头,也没插话。 相宜想了想,忽然灵光乍现。 “只有加海水时才用搅和,后面是要静置的,今日夜里只要盯着卤子厚薄,不停加水就是了,再不然,就是用篾子撇干净脏东西,这些又不是体力活儿!” 她忍不住也抬了下巴,坚持道:“这些我都能干。” 李君策没想到她反应这么快,放下裤腿,不多说了。 “晚食呢?”他忽然问。 相宜一愣。 坏了。 只顾着出门,忘记带晚食了。 她赶忙跳下盐池,往外看去。 只见章大郎蹲在院子里,他媳妇儿从怀里掏出两张大饼,都给他了。 相宜:“……” 这…… 她看了看自己怀里,空空如也。 一转脸,对上李君策凉凉的表情。 呵。 “我回去拿。” 李君策双臂环胸,打趣她:“然后路上再被狼叼了去?” “这村子附近人多,哪来的狼?” “谁说没有?”章大嫂起身,说:“前几年还有狼进村子偷鸡子吃呢!” 相遇语塞。 正犹豫,忽然,院子外传来脚步声。 来人直接推开门,原是章二郎夫妻俩。 相宜一眼,他们果然提着食盒。 章二嫂笑着进来,抱怨她嫂子,“怎么走这么急,晚食都还没做好呢。” 章大嫂捂嘴笑,看了眼相宜,说:“哪里等得及,天一黑,姑娘就进厨房,看了我好几回了。偏早上姑娘又吩咐,说晚上要熬个猪脚汤,出门时啊,那汤还没入味儿呢!” 说着,她探头往食篮里看。 “怪道,你将这个锅拿来了,也好,这院子里有吊炉,这就点火再煮上。” 章二嫂点头,忍不住打趣相宜,“姑娘,这下不担心姑爷喝不上好汤了。” 本就不是真的,被他们一打趣,相宜脸皮也有些挂不住。 一转脸,见李君策不语,正静静看着她。 视线交汇,冷不丁的,她只觉心上被拍了两下,胸口咚咚地跳。 还是章大郎起身,对自家媳妇和弟媳说:“没规矩,拿姑娘说笑了,姑娘还没出阁呢,怎么经得起你们打趣?” 相宜故作寻常,“无妨,玩笑而已。” 章大嫂笑笑,多看她两眼,又看看李君策,终究忍不住,说:“也并非全是玩笑,姑娘和姑爷当真般配。” 第298章 好皮囊的用处 屋内 吊炉已经燃上,相宜和李君策面对面坐着,一人端着一碗汤。 章大嫂心直口快,随便一说,说完就走,留下他们俩,大眼瞪小眼,来不及反驳,还要被章家兄弟用眼神打趣,就连李安都看过来好几次。 尴尬的寂静中,李君策放下了碗。 相宜看了眼陶锅,说:“你不吃了?” “喝饱了。” “把这猪脚吃了吧,章大嫂好不容易买来的。” 相宜拿起了他的碗,一边盛,一边说:“这里不比家里,一应吃食来之不易。” 李君策没有反驳,等她盛完了,他拿起筷子,夹起一大块肉,放进了她碗里。 相宜愣了愣。 “我不用……” 李君策:“这肉柴得很。” 胡说,这肉炖得软烂,正合适吃。 相宜看了看他,知道他不过是托辞,看不惯她一女子比他苦。 她抿了抿唇,没有多言,默默吃了。 等吃完饭,天黑得深沉,抬眼看天空,远山逼近,压得人心慌。 相宜本想劝李君策回去,转念一想,却觉得有他在,自己也放心些,要不然这深山野岭的,她跟章家两兄弟又男女有别,更不亲近,她独自一人,还真害怕。 李君策说话算话,并不曾在盐池边上添乱,时辰一到,便在旁边“粮仓”里忙活,写折子,看农桑书。 那书也不知哪来的,他说掏,就从怀里掏出来了。 相宜守着盐池,负责用篾片挑出脏东西。 中途,李安往盐池里加水,她去隔壁看李君策,看李君策连纸笔都有了,伏案写字,她不免诧异。 “李安带来的。”李君策头都没抬,却仿佛能探知她心中所想。 相宜笑笑,“他倒是个妥当人。” “嗯。” 说话间,相宜又回到盐池边上。 几经加水,地面难保没有积水,海水又不干净,她起初只是鞋湿了一点,时辰长了,整双鞋都湿了,连裤脚都黏糊糊的。 李君策过来查看,瞥到她盯着鞋面,正一脸懊恼。 他敲敲门框,相宜朝他看去,只见他转身走到院子里,从井中打上来一桶水,然后往上卷起裤腿,舀起水,从小腿往下浇。 做完了,转头看相宜。 会了? 相宜:“……” 不过就比她多来一日,得意什么。 她轻轻点头,也走进院子,只是站到他旁边时,又看到他穿的木屐,比她的鞋方便多了。 “这是哪来的?”相宜虚心问。 李君策:“章大嫂给的。” 他说着,又加一句:“新的。” 相宜内心轻啧,视线在他脸上停留,皮囊上乘就这点好处,就算没有高贵的身份,还是讨人喜欢。 她能看得出,章大嫂很照顾他。 凭薛家和章家的关系,章大嫂都没想到,要给她来一双木屐,倒是给他准备了。 正想着,脚侧被碰了碰,竟是李君策脱了木屐,用脚推到了她这边。 他自己走到篱笆下,穿上了布鞋。 “您不去盐池了?” 李君策回头看她,“夜里有你,我还过去做什么,等会儿,我便歇着了。” 第299章 一起泡脚 李君策说要撂挑子不管,相宜才不信,她在隔壁忙活,等章家兄弟都去歇着了,便跑去在李君策窗边探头。 果然,李君策未眠。 他拿着纸笔,坐在谷堆旁,脚下是……水盆? 相宜诧异,没想到他这么惬意,适应了乡间生活不说,还能在谷堆旁泡脚了。 她穿了木屐,虽然不像穿布鞋那样湿闷,但脚总是沾到盐水,不到半宿的功夫,便觉脚下微微刺痛。 李君策仿佛脑袋上有眼睛,都没往她这边看,便知道她在偷看。 “进。” 独独一字,尽显上位者气势。 相宜想想,推门进去,好奇地问:“李安一直在隔壁没走,谁帮您弄的?” 李君策抬眸,“我自己有手有脚,何须别人帮?” 相宜点头。 “好生厉害。” 李君策嘴角略提,瞥了眼她的木屐,“疼了?” 相宜不担心,“天一亮,回了章家,我泡泡脚就可。” “距离出盐可还有好几天。”李君策道。 相宜诧异,“你打算在这里干到出盐?” “不然呢?” 李君策将面前图纸拿起,又换了一张新的,低头继续落笔画图,“若非亲眼见过,如何改进,又如何叫底下人信服?” “等回了京,把东西交给盐局,他们自然会做。” “如何制盐,如何卖盐,是盐局的看家本事,但如何欺上瞒下,以小小盐、糖侵吞国库,也是他们的拿手好戏。” 相宜明白了,若是不能熟知制盐过程,日后盐局造盐,只需改一两个细节,便能瞒天过海,骗取大量银钱,就好比造金饰有损耗,若是上位者不知其中窍门,底下的人虚报损耗,便是报得再离谱,上位者也是不知的。 李君策此举,显然是被朝中蛀虫和江南世家的卑鄙手段给惊到了骨子里,以至于对盐局都不再信任。 她坐下道:“此事是无法避免的,便是跟着我祖父行商多年的老人,也有因为重利而生私心的。” 李君策神色坚决,沉声道:“重刑之下,自然会有所收敛。收拾了江南世家,便轮到朝里这些蛀虫,我便不信,刹不住这股贪腐之风。” 相宜在一旁坐下,微微叹气。 “江南世家和淮南王互为犄角,想收拾他们可不容易啊。” “自是有法子的。” 见他这般自信,相宜也觉受到鼓舞。 她困得眼皮打架,转身出门去洗了个脸,又回盐池边上转了一圈。 再回去,发现李君策跟有仙术一般,又变出一只木盆,盆里有热水,就放在他身边。 相宜试探着走过去,瞄了他一眼。 他从包袱里拿出一条干布,递给了她。 相宜不敢置信,“章大嫂给你备了这么多东西?” 李君策抬眸,挑眉道:“你出门时,她什么都没给你?” 相宜内心轻啧。 “人比人,真要气死人的。” 她确定水是给自己的,坦然在李君策身边坐下,脱了木屐,泡脚。 热水漫过小腿,舒服得她直眯眼睛。 享受间,感觉身边有人看自己,她转过了脸。 第300 东宫没有白吃的夜宵 和李君策一起泡脚,还是坐在谷堆旁,换做数月前,相宜想都不敢想。 一转头,发现李君策头上沾着两根稻草,她忍俊不禁,觉得十分有趣。 对上她的眼神,李君策立刻猜到是什么,准确伸手,把两根稻草摘了下来,从容地丢了草,他瞥她一眼,“自己脑袋上比我还多,还有心思笑。” 相宜愣住,“我头上也有?” “没有,你好着呢,比在家中时还好,这山里的干草都厚待你,不往你头上落。” 相宜:“……” 她赶忙伸手,在脑袋上找干草。 可翻了半天,头发乱做一团,也没找到一根草,正疑惑,转头发现李君策嘴角压都压不下去,她当即反应过来,被他哄了。 沉静片刻,她故作沉默,转过脸去,从怀里掏出纸笔,沾了水写字。 李君策倒也不慌,可能是他自幼尊贵,从来只有他给别人脸色看的,如何有别人给他脸色看的,他自然也不会怕别人生气。 当然,相宜是这么想的。 她“赌气”转头,立即就后悔了,跟储君生气,那不是对牛谈情吗。 哎。 等会儿若是有事,她还得自己找台阶下。 不明智,实在不明智。 幸而,李君策估计等会儿就困了,等明日起来,她可以顺其自然地跟他讲话,反正小打小闹嘛,她没那么幼稚,李君策一定也没那么孩子气,总不至于不跟她讲话吧。 正想着,旁边传来动静。 李君策问她:“黄豆肉羹吃不吃?” 相宜诧异。 她转过脸,看了李君策好几眼,才确定他是在跟她说话。 “哪来的黄豆肉羹?”她有点不信。 李君策抬了抬下巴,“孤自己做的。” 一骄傲,这尊贵的自称又跑出来了。 相宜快速看了眼窗边,确定没人,才往四周看,视线落在吊炉上,她嗅了嗅,果然闻到一股混着肉香的黄豆味。 她笑了,“您还通庖厨之事?” “不通。” “那从何学的?”相宜想了想,“是章大嫂做的?” 李君策看了她一眼,似乎对她的“瞧不起”很不满,说:“将一把泡过水的黄豆丢进猪脚汤里,很难吗?” 相宜微顿。 随后,她笑出声。 “对,对,不难。” “不过……”她又奇怪了,“殿下怎知,黄豆下锅前要泡一泡?” 说这话时,她刻意压低了声音。 李君策反而露出疑惑之意,“自然要泡,那豆子那么硬,若是不泡,得煮到什么时候?” 相宜确定了。 李君策若是不做太子,还能去开酒楼饭肆,在吃这一行上,他是天生的本事。 “吃与不吃,痛快些。”李君策催她。 相宜看出来,他到了章家村后,算是抛下太子尊驾了,越发像民间小子。 “吃!”她仰脸道。 李君策点头,指了指吊炉,“那你去盛,两碗,咱们一人一碗。” 说着,他指了指水盆。 “再提一壶热水来,我的水凉了。” 相宜:“……” 她说呢,东宫哪有白吃的宵夜。 她擦了脚起身,“是——” 第301章 皇权之上 一人一碗黄豆猪脚羹,泡着热水,背后是粮仓,不知是多少百姓梦中的日子。 相宜端着碗,用力嗅了一口。 “等回了家,您给家里父母也做这么一碗,保管他们感动得两眼泪汪汪。” 李君策还真想象了一下,他那老爹不知如何,亲娘却是一定要哭的。 “小的时候,我在学堂得了老师奖赏,一碟子白玉霜方糕,带回去给了她,她抱着我亲了又亲,将我夸得天上少有,地上无双。” 相宜想想那画面,不免嘴角上扬。 她身子后靠,幻想道:“我娘要是在,必定也是如此。” 李君策默了默。 “你娘是个痴情女子。” 相宜眼眶微热,低头,吃了一大勺软烂的黄豆。 “痴情是有,可惜,太不爱惜自己的性命了。” 李君策也这么想,只不过他没有说。 “孔家欠了你们家两条命,罪孽不浅。” 相宜现在想想,只觉得可笑,孔家欠了他薛家的命,回报他们的方式,竟然是求娶她,仿佛嫁进他孔家,是何等恩赐。讽刺的是,祖父经商一生,富可敌国,也不能挣脱世俗束缚,觉得能让她嫁进官宦人家,也算对得起她死去的父母。 谁能想到呢,所谓书香门第,翻脸不认人的嘴脸有多骇人。 李君策见她不语,说:“咱们的关系比孔临安可近多了。” 相宜一顿,略一扬眉,转脸看他。 他说:“在孤这一朝,孔氏一族别想出头了。” 相宜微惊,赶忙坐直。 她看了眼窗外,说:“朝政乃是大事,您不可困于私情。” 李君策不听,他是最不屑这套说辞的。 “孤也是人,若是没有私情,如何爱惜天下百姓?” 相宜失笑,“孔氏一族也是您的百姓啊。” “所以孤夷灭江南世家时,不会捎带上孔氏。” 相宜:“……” 她想了想,觉得李君策这话说得太大。 “孔氏在朝中势力虽不大,却得尽天下学子之心,要动他家可不容易。” 李君策笑了,“那是因为历朝历代,都用得上他孔家,也没必要再扶持一个‘孔家’,才助长了他家的气焰。” “否则——”他顿了顿,目露凉意,“即便不直接动手,要一人的性命,何其容易。如今的孔家家主,到底是不是孔家人,还得两说呢。” 相宜不置可否。 “照您的说法,若世家派人埋在宫中,哪一日到了您或陛下身边,也是大危险。” 李君策面不改色,“你以为他们不曾这么做?” 相宜早有预料,却还是惊愕于世家的放肆。 李君策声音放轻,“别说是宫女太监,便是宫妃,也有明明和世家八杆子打不着,结果却为世家办事的。先前的德妃,曾受我父皇宠爱,数年不衰,你以为,她为何暴毙?” 相宜沉默,不禁背脊发凉。 若是世家胆子大点,要那德妃杀了皇帝,也不是不可以。 李君策看中她所想,面色渐冷,“这些人,是横亘在皇权之上的利剑,出鞘即见血。” 第302章 他心之所羡 相宜忽然想起来,李君策抗拒后宫的女子,或许除了几位准太子妃都死于世家之手外,也有自幼留下的阴影。 枕边人,或许一直伺机而动,要他性命,如何不怕。 她想了想,说:“所以你一直不成婚?” 李君策默了默,嘴硬道:“我要选的人,必定是心之所向。” 啧。 不就是怕死嘛。 相宜抿抿唇,不揭穿他。 “崔莹人还算不错。”她忽然道。 李君策更沉默了。 他视线打过来,落在相宜手里的黄豆羹上。 相宜意识到危险,赶忙护住黄豆羹。 “我没别的意思,是真心开解你!木已成舟,不如接受!” “谁说木已成舟?” “她们已住进东宫了。” “没行周公之礼,她们随时可以离开” 相宜惊。 她没想到,李君策竟然打的是这个主意。 一时间,哭笑不得。 “殿下。”她压低声音,挪近一点,“您已过弱冠了,子嗣要紧啊。” 李君策嫌弃地看向她,“市侩。” 相宜忍俊不禁,“您那家产可是全天下最大的,若无子嗣,来日要落在旁人手里的。” “我还年轻。” “陈大人的兄长在您这年纪,早有孩子了。” “他兄长是他兄长,他不也同我一般,未曾娶妻?” 相宜撇嘴,内心嘀咕,说不定人家就是看你一直不成婚,才不敢先你一步。 李君策瞥她一眼,便知她是何种心思,忍不住道:“若只为子嗣,便是儿女成群,也难有成器的,弄不好还要兄弟阋墙,家宅不宁。” 相宜吃了一大口黄豆,咂咂嘴,说:“你如今想这个太早了。”一个娃都没呢。 李君策没话反驳,半晌后才道:“无论如何,长子,必定由太子妃所出。” “那您倒是立啊。” 李君策:“……” 他深呼吸一口,啪一下,把碗放下了。 相宜转脸,对上他凉凉眼神,一时无奈,只得笑道:“你不喜世家女子,我懂,可家族承嗣乃是大事。” 李君策面露厌烦,“你年纪不大,倒是和那些老头子一般口吻。” 他眉头拧紧,说:“照你这般说,当初孔临安若是只纳妾,而非要娶平妻,你便能忍?” 相宜正了脸色,“他若是只纳妾,庶子后于嫡子降生,不宠妾灭妻,我自然不会与他翻脸,他还算是有前途的。” 李君策噎住。 他算是看明白了,她的确对孔临安无情,所在乎的,不过是利益而在。 这本该是令他高兴的事,可转念一想,她这么没心没肺,日后不管是与谁携手,只怕都是这般只重利,不重情。 相宜久久听不到他的声音,以为他在思考,却见他面露凝重,仿佛在想什么了不得的事。 她准备开口,他说:“前朝许多皇帝里,只有一人,叫我羡慕。” “谁?” “孝明帝。”他声音沉沉,缓声道,“他是宁帝长子,自幼父母疼爱,后来执掌天下,又于王皇后恩爱如民间夫妻,生有三子,三子皆和睦,太子继位,又颇为能干,祖孙三代都有贤名。” 第303章 储君的天真 相宜听出来,李君策对未来太子妃的预期十分之高,竟想仿照民间夫妻,一夫一妻,同吃同住。 “像明帝和王皇后那般的,可遇不可求,太祖皇帝夫妇乃是患难夫妻,太祖皇帝也有三宫六院呢。” 李君策:“那你说,我祖母是如何想法?” 相宜说不准。 开国皇后,又能干政,青史留名,一生的抱负基本都实现了。 至于丈夫如何,好像也没那么重要。 当然了,若真要找遗憾,那只能说可惜没有女人做过皇帝,否则以陈皇后的威望、智谋,大可以有另外一番天地。 她没说出这番大逆之言,敷衍道:“自然,少年夫妻,陈皇后心里一点也不好受。” “患难夫妻,最难最苦时没叫她伤心,荣耀之巅,天下之王,却反而要她受委屈。”李君策轻哼。 相宜来了兴致,她忽然发现,李君策内心深处,竟颇有两分天真。 当然,这也是叫环境逼出来的。 未来的太子妃啊,既幸运,又艰难。 得他宠爱是必然的,可这般受他期待,只怕要割舍家族私情,全心全意为他,否则必定激起他心中疑虑。 要她说,太子妃最好是无父无母的孤女,那才稳妥。 “殿下这般看重太子妃,可曾想过,如何安置东宫那些姑娘?” 她放下碗,耐心道:“她们是奉圣旨进东宫的,若不曾得您宠幸,那只能老死宫中了。” “崔杨二妃,孤会给她们机会,若她们识趣,孤可以在日后给她们赐婚,或是封赏女爵。至于那几个宝林,无人在意,孤也给她们赐婚就是了。” 相宜觉得他想得太简单,摇头道:“那几位宝林暂且不提,崔、杨二妃背后都有家族,她们是有牵累的,如何能只为自己?” “那便是她们所选了,非孤之责,人人都有不得已,人人都有趋利避害,她们是世家女,受家族恩惠才有荣耀,若非要为家族献身,那也是她们应做的。难不成,因为她们要回报家族,因为她们可怜,便要孤委屈自己?” 他默默说着,拿出干布擦脚。 相宜看他熟练的动作,一时没注意他说什么,视线在他动作上打转,忍着要笑的心,拿出帕子擦了嘴。 后半夜,俩人一个盯卤子,一个写文书,累了困了,就靠在谷堆上,天南海北地胡扯。 从经史子集,讲到农桑商贾,无所不言。 相宜原本犯困,说着说着,反而精神了。 不经意的,一转脸,已经和他肩膀靠在一起。 她把火器图纸拿给他看,指着要处解释。 李君策听得认真,忍不住说:“你祖父实在可恨,若是早些拿出来,我从前上战场,便不用吃那些亏了。” 相宜不乐意,替祖父辩解:“只怕我家刚拿出这些,你就得派人将我薛家灭门了。” “胡言,那是小人行径!” 相宜撇嘴。 “你好大胆子,敢在心里这般想君父。” 相宜:“你看,不过是两句话,你便要发龙威了。” 李君策:“……” 第304章 口蜜腹剑薛相宜 “孤是提醒你,不要得意忘形。”他狡辩。 相宜抬手指他,“你自称什么?” 李君策:“……” 他噎了一下,瞥到她的手指对准自己,毫不犹豫伸手握住,压低声音吓唬她,“薛铮,你越发放肆!” “您这样的,在民间,要被人家说玩不起的。” 相宜轻啧,抽出了手。 李君策看了眼空了的手,哼了一声。 相宜玩心上来,瞄了他一眼,学着他的样子,也哼了一声。 李君策睁大眼。 “等回了家,你最好是一点错都别犯。” 相宜笑,“这话等回了家你再说,这会儿还在我的地盘上呢。” “你的地盘?吃的、用的都是章大嫂给我备的。” 说到这儿,相宜还真有点嫉妒。 她借着昏黄灯光,多看了两眼李君策,明明已经很落魄,穿着打扮都和乡野民夫没区别,可他随意坐在那儿,就是与别不同,面皮白得胜过鸡蛋皮。 哎。 最好是别遇到坏人,要不然,一见到他,就算什么都不知,也得察觉他绝不是什么章家的亲戚。 想到此,她正经了点。 “我给您看看伤口。” 李君策没拒绝,手臂恢复对他而言十分重要,若是留下残疾,对他继承君位都会有影响。 相宜不敢随便弄,起身去打了干净的水,让李君策把身子擦了。 李君策一点没跟她客气,当即把上衣褪下,背过身对她。 “后面擦不着。” 相宜无奈,亲自上手,跟在家时,洗马厩里的马一样,用力把他搓了一遍。 李君策也感受到了,不由腹诽,她实在不像个姑娘,甚是粗鲁。 相宜将毛巾丢在水里,起身,居高临下地缓了口气儿。 李君策仰头看她,“你若是用力小些,便不至于如此。” 相宜故意道:“用力小,如何擦得干净陈垢?” 李君策一下子坐直了。 相宜连忙抬手,制止他说话。 “我胡言的,您干净的很,没脏东西。” 她不说还好,一说,反而像欲盖弥彰,李君策还有口难辩。 等她蹲下,从怀里掏出一只小瓶子。 他不悦道:“这是什么?” “烈酒。” “哪来的?” “章大哥给的。” 相宜拔开了瓶塞,顿时,一股浓烈酒气涌出来。 李君策见惯好酒,能闻得出,这酒相当厉害。 “这地方湿冷,我白日里问章家兄弟,怎的不带酒暖身,他们说舍不得粮食,倒是愿意给你。” 相宜一听,也觉得有趣。 她把酒抹在伤口附近,去除看不见的脏东西,说:“章大嫂已偏爱您了,总不能旁人也如此,否则,还叫不叫我们这些小民活了?” 李君策听出她在哄他,嘴角上扬,口里却说:“口蜜腹剑薛相宜。” 相宜微愣,抬眸看他,倏地笑出声,眉眼弯弯。 “这顶帽子扣得也太大了。” “正正好,每一字都不曾冤枉你。” 相宜已经拆开布条,一看伤口,长得还算可以。 她用手碰了碰,眉心微拧,露出警惕眼神,“可曾觉得热热的?” 第305章 病情加重 李君策实话实说:“前两日还好,今日感觉有些发烫。” 相宜心中发沉,伸手往他额头上试探。 感受到她掌心凉意,李君策保持着姿势没动。 “伤口长得还行,难道还会发高热?”他疑惑道。 “还没完全长好,长得过程中都是有风险的。” 相宜舒了口气,怕他担心,便说:“我先给您上药,等天一亮,请章伯去城里富户,想办法要一点硝石,到时候制冰给您敷上。” 她抬头又道:“盐池那边您是绝对不能动了,去看看便好,不可再出力。” 李君策知道轻重,点头应了。 “这些东西也不要看了,躺下,歇着吧。长伤口的时候,就是得好好儿睡觉。”相宜指着那些密奏说。 李君策略有犹豫,这些东西都比较重要。 相宜看出来,便说:“若是您信我,不如我来看,遇到不决之事,我再问您。” 她本以为李君策会琢磨片刻,不想,他只是看了她一眼,便点了头。 “落笔之前,看看我先前的回折,落签和印鉴最不能出错。” 相宜明白。 这密奏到淮南还得一段日子,到陈鹤年手中,陈鹤年也得辨别真假,字迹不重要,特殊落签和印鉴才是辨别真假最有效的。 李君策躺下,见她将密奏一一摊开,对着微弱油灯细看,不免觉得心疼。 相宜头都没抬,便说:“您快些睡吧,再不睡,明日伤口真要不好了。” 闻言,李君策不得不闭上眼。 这一觉,他睡得踏实。 醒来时,轮到他找不到相宜,警惕地爬了起来。 一出门,正遇上相宜高高兴兴地回来,只见她捧着一包东西,跟宝贝似的。 “硝石?”他主动上前。 相宜见他醒了,赶忙扶他坐下,说:“吊炉上有红豆羹,是章大嫂刚送来的,还有白面馍馍和肉汤,我端些过来。” 李君策其实感觉不太好,有些头重脚轻,而且手臂隐隐作痛。 可看她这般忙活,便不愿流露出来。 “你自己也吃些。” “哎。” 相宜应了,转头去忙活。 李君策去井边梳洗,听她说盐池的状态,似乎比预期的还要好。 他正要说话,睁一睁眼,却觉得眼前发黑,天旋地转。 “殿下!” 相宜远远看见,吓了一跳,情急之下,脱口而出。 幸而,院中只有李安,章家兄弟回去了,他们不能久久不露脸,否则旁人要起疑。 她快步过去扶住李君策,急道:“您怎么样?” 李君策艰难站稳,又用冷水激了下脸,“……尚可。” 胡说。 这哪是尚可! 相宜不敢耽搁,看了眼身后神色小心的李安,“扶殿下进去。” “是。” 李安上前,扶着李君策进屋。 相宜检查了下随身的药,已经缺了好多重要的了。 她心中惴惴,进去给李君策把脉。 “还好。”她大大松了口气,“不像是要加重,大约是殿下劳累过度,又不曾好生进补所致。” 李安提议,“我进一趟城,买点补品?” 第306 想她守着 相宜想了想,说:“不必去买,你去趟薛府,取些过来即可。” 说着,她取下荷包,从里面拿出一把钥匙递给李安。 “记住,不要走正门,也不要找看宅子的人。我许久不回家,他们未必还忠于我。” 李安点头,“属下明白。” 章家村距离城中心还远,为了保证早去早回,他收拾了下便出发了。 相宜留下照顾李君策,把吃食一一端来。 “吃不下。” “吃不下也得吃。”相宜把红豆皮都给去了,留下不稠不稀的红豆沙,用勺子递去他唇边,“若是不吃,病症必会加重的。” 李君策看那勺子太小,一勺勺喂,不知要喂到何时,相宜又累了,他不愿墨迹,皱着眉起身,打算一口气灌下去。 相宜看出他的意思,按着他肩膀,没让他动。 “不必勉强,这红豆羹也来之不易呢,章大嫂熬了好久,柴火都不知费了多少,您好生吃了,才不白费人家心意。” 说着,她重新搅拌,递到他唇边。 李君策默了默,张了唇。 甜汤入口,他眉心略缓。 “挺甜的。” 相宜笑,“怎能不甜,我特地嘱咐章大嫂的,要多放糖。章大嫂说,她一边放糖,一边在心里默念,是给贵客吃的,是个贵客吃的,这才忍心多放呢。” 李君策嘴角轻勾。 相宜见状,继续喂他。 事实上,章大嫂跟她说笑,说的是,这是给姑爷吃的,给姑爷吃的,弄得她好不尴尬,又不好过于严肃地纠正,毕竟人家确实上心。 一碗红豆沙,李君策全吃了。 相宜又把馍馍掰碎,泡在肉汤里,半逼半哄的,要他吃了半碗。 他吃得满头出汗,面色不佳。 相宜看着心里莫名发酸,想他那么尊贵的身份,跑来这小山村里吃苦。 她抽出帕子,小心靠近,一一擦去他额头汗珠。 李君策睁开眼,捕捉到她眼中担忧,心中大受安慰,忍着抓住她手的冲动,哑声道:“孤从前行军途中受伤,都不曾这么娇气,发了热照样上马,许是养尊处优久了,反倒不比从前了。” “这是谬论,岂不知正是您从前不爱惜身子,以至于如今受难,便比常人还体制弱些。”她面色正经,说:“老人说,少年吐血,身子便废了,纵使不丢了性命,也不中用。” “孤带伤杀敌,大胜而归,接着犒赏三军,随行的军医还大赞孤勇猛无双呢。”李君策说。 相宜眼神凉凉,“可不么,军医若是说您快不行了,大约是活腻了,想用大刀挠挠脖子了。” “看样子,军医嘴里没实话。” “来日若有战事,孤得带着你,否则不管军医说什么,孤都得怀疑他们巧言令色。” 相宜笑,又用手感受了下他额头的温度。 “您不要说话,闭上眼,歇一会儿。” 李君策看着她,眼神无力,“你去隔壁,还是留在这儿?” 相宜想了想,试探道:“我守着你。” “也不必守着,孤知道你在隔壁。” 相宜笑而不语,默默坐在了一旁。 第307章 好多事都变了 李安直到天黑后才回来,取回来一大包东西。 “按您说的,找这些东西容易,只是您家那位管家忒谨慎,一日三趟到处查看。”李安说。 相宜想起故人,不由得多问几句,“家里还有几个人?” “依我看,仿佛就是那老管家一家子。” “他们住在哪儿?” “应当是下人的屋子,主屋里收拾得一尘不染,那老人家的孙子去后花园玩蹴鞠,还被拎着揍了一顿呢。” 相宜轻笑。 “那孩子仿佛是叫豆子?” “是,他爷爷是这么叫他的。” 相宜放了心,看了眼屋内,想带李君策回家去修养的心越发清晰。 李安看出她的想法,轻声道:“大隐隐于市,我看您家中安稳,想来知府对贵府颇为照顾,旁人轻易不敢去打搅。” 江州现知府相宜不曾见过,但想来对方知晓她是京官的夫人,要么,对方不知她已和孔家分手,要么,对方什么都知道,那自然也知道,她做了女官,不为难薛家也正常。 她想了想,看向后面几间屋子,又有了更多想法。 话不多说,将补药做成药膳,盯着李君策一碗碗吃下去。 果然,不过一两日功夫,李君策脸色就好多了。 相宜一面限制他行动,不许他乱来,以免前功尽弃,一面招呼章家父子,做一些必要的防备。 “盐池就快出盐了吧?”李君策靠在竹椅里翻阅记录。 相宜走近,抽走了他手中物。 “您消停些,好好养着吧。” 李君策有了点力气,便开始好了伤疤忘了疼,对于只能躺着做吉祥物,很是不满。 相宜看出他的蠢蠢欲动,在他身边坐下,“等出了盐,您就得去淮南了,陈大人信中已多番催促,届时舟车劳顿,您不知又要吃多少苦,如今养精蓄锐,也是为来日做准备。” 李君策无话反驳,只能应了。 俩人正说着话,外面传来敲门声,章大嫂推门进来。 “姑娘,天黑了,今随我回去住吧,在这儿好些日子了,再这么下去,您的身子只怕要撑不住。” 相宜正要推辞,李君策说:“养精蓄锐,方才可是你说的。” “我和你不同。”当着章大嫂的面,相宜压低声音,“我到时回京,可以慢慢走。” “慢慢走和快些走有何区别,都是舟车劳顿。” 李君策不由她分说,看向章大嫂,“烦请嫂子带她回去吧,我有李安在这儿便可。” “哎哎,好。” 相宜本想说,一起回章家算了,但看他懒怠挪动的样子,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提着灯笼回了章家,章家人还没睡,见她回来,便请她一道说说话。 “徐财主家那混帐儿子今儿又来村里了,非要纳虎子家的三丫头做妾,虎子两口子不肯,被他叫人打了一顿,里正赶来说和,这小子也不给脸面。” 相宜记得姓徐的这一家,忍不住皱眉,“他们家又回来了?” 章伯叹气,“姑娘有所不知,自打咱们老爷去了,您又不回来,好些事哦,全都变了。” 第308章 盐场暴露 章家村一带,本来是归徐家的,偏偏姓徐的为富不仁,当初为着盐场,克扣工人,十分恶毒。 章伯一家活不下去了,卖了小儿子做奴,正好卖进薛家。 相宜祖父一眼看中章家老幺机灵,便多关照了些,后来便从这小子口里得知了章家村的困境,用了些手段,把徐家给逼得远走他乡。 没想到,数年过去,徐家卷土重来了。 章伯对相宜说:“那徐财主父子俩没见过您,但若是见了,说不定能瞧出您像老爷子。姑娘,稳妥起见,要不,您和贵人先离开?” 相宜倒不怕什么徐财主,不过是一个有些小钱的乡绅,放在平时,见她一面的机会都没有,但此刻他们蛰伏于此,若是遇上了,只怕吃亏的还真是她和李君策。 她没应章伯,在床上翻来覆去半宿,忽然想起来什么,爬起来,敲响了章伯两口子的门。 李君策住在后山,夜里看密奏,修养身体,白天等相宜到了,一切看看盐池,琢磨各项策略。 一连数日,倒也安稳。 这日晌午,相宜带着李安出门,在后山找草药,她这几日在周围盘桓,发现不少好东西,心里痒,总算找到机会去翻找。 李君策独在院中,正要午睡,忽然,门外传来用力的拍门声。 “贵人,贵人!”是个孩子声音。 李君策听出来,是章伯的小孙子。 他过去开门,小娃娃一头栽进来,差点摔跤。 “怎么了?” 小娃娃连说:“爷爷让我来报信,有人来了,您和相宜姐姐若是不方便,赶紧回避!” 李君策面色一沉,“谁来了?” “徐财主的儿子,大肥猪!” 李君策没多说,快速回屋,把笔墨纸砚收了,除了印鉴,别的一概打包,塞上石头,丢进了井里。 他拉过孩子,说:“你去山里找找你相宜姐姐,叫她不必回来。” “哎!” 小娃娃刚走,李君策想起粮种和盐池,顿觉头皮发麻,冷静片刻后,心里起了杀意。 他已不住在放粮食的房间,相宜收了间干净屋子给他,走进去,他从床榻下拿出一把袖箭,这是仿照相宜那一把做的,只是用材是竹子,不如相宜的厉害。 不过,杀猪也够了。 备好一切,他悠闲坐在庭院中喝茶。 后山,相宜刚好找到一只参,喜得无可无不可。 李安也说:“没想到,这附近连人参都有。” “是啊,还长得这么好。” 俩人正合力挖着,山坡下,一孩子大声呼喊的声音传来。 相宜听出来是大牛,赶紧回应。 大牛艰难爬上来,手舞足蹈,把徐财主家儿子带人去盐场的事说了一遍。 相宜心里咯噔一下,直接丢了手里的东西,连忙下山坡。 李君策身上还有伤呢,这要是再伤着,那就问题大了。 盐场外,章伯一家正极力阻拦徐家的家丁。 “这盐场早就不归你们徐家了,你们凭什么来查!” “放屁!”领头的当胸给了章伯一脚,“这整个章家村都是我家老爷的!” 第309章 报官 章伯被踹,章家兄弟三个一拥而上,想跟对方拼了。 不料,徐家家丁纷纷亮了家伙,都是寒光毕现的利刃。 跟着来的村民都吓着了,不自觉后退。 “这盐庄还在我家老爷名下,我告诉你们,别以为仗着薛家,就能为所欲为,姓薛的死绝了,以后再也没人帮你们作恶了!” 管家凶神恶煞,警告众人,“全都滚开,要不然一刀一个,到了县太爷面前,你们私闯盐庄,死有余辜!” 村民们噤了声,没人敢再上前。 章家兄弟看着那些刀子,知道徐家是有胆子动手的,一时间,也不敢再乱动。 唯有章伯,想起相宜和李君策在屋内,挣扎着起来,还是要拦。 章大朗吓个半死,立即抱住了他。 “爹!爹!” 徐管家哼了声,得意至极,一转头,哈巴狗一样,请胖成了猪的徐名望进庄子。 章伯急得发晕,还想阻拦,已经为时已晚。 砰得一脚,门被踹开。 徐家家丁涌入,刚冲进去,便看到了坐在院中的李君策。 村民们站在外头,也是诧异。 “哎?这不是章伯娘娘家的小子吗?他怎么在盐庄里?” “好几日不见他,我还以为他两口子走了呢。” 众人嘀嘀咕咕,看向章伯一家的眼神里也有了怀疑。 毕竟,刚才章伯一直极力阻拦徐家人过来。 难道,有古怪? 他们都是跟着徐家做过私盐的,脑筋一转,立刻就想到了。 章家在做盐? 徐家人自然也想到了,管家上前,厉声质问:“哪来的小子!谁准你进我徐家的盐庄的?” 李君策扫了眼捂着胸口的章伯,眉目中闪过寒意,不紧不慢,眼神点了点袖箭的数量。 竹片削的,还算厉害。 “问你话呢!” 管家见他不语,当即上前,抬脚便要踹他。 李君策不屑跟这种人动手,抬起袖箭,对准他膝盖骨,便是一箭! 随着一声惨叫,管家抱着腿,跌坐在地。 众人傻眼。 袖箭掩在袖中,他们只看到李君策动手,却没看到他是怎么出手的,一时间,惊骇不已。 章伯一家心惊胆颤,没想到,李君策敢直接伤人。 徐名望几乎是个半傻,全听管家出谋划策,见心腹受伤,他当即怒了,嘿了一声,“来,来人!把这小子拿下,往死里打!” “是!” 一行十几号家丁,蜂拥而上。 李君策后退两步,对着冲在最前面那两个,照样是对准膝盖,一人一箭。 噗! 膝盖骨断裂,鲜血喷涌。 冲在后面的,吓得快速停下了脚步。 这,这是什么妖术? 徐名望吓得语无伦次,揪着身边家丁的脑袋,逼着对方去抓李君策。 “少,少爷,这小子不是人啊!” “放屁!去!按住他!” “不是……” 家丁们面面相觑,不敢上前,又不得不上前,想了一想,全都握紧了刀子。 被拉到一旁的管家却回了神,忍痛大喊:“少爷,报官!报官呐!这小子身藏暗器,躲在盐庄里,必定图谋不轨!” 第310章 躲在她身后 “对!报官!” 徐名望应声虫一般,就近抓了一个家丁,“你!去衙门报案!” 家丁连滚带爬地去了。 章伯一家见状,快速到了李君策身边。 “贵人,这,这可怎么办?”章伯低声道。 李君策扫了眼周围,走是不能走了,否则屋子里的盐池和粮种就得暴露。 他早已想过,章家村归华中县管理,如今的华中县令是姓王的。 奈何…… 他不认识,对方官太小了。 院子里一堆家丁,虽然害怕,但也没退出去,村民们心里疑惑,更不愿走,若是章家真带着外人进村造私盐,那他们一定得要个说法! 章伯觉得事情大了,薛家早已不如从前,李君策的身份一看就不能暴露,县令来了,肯定是偏向徐家啊! “贵人?” 李君策泰然自若,看了眼旁边的石刻,盘算相宜来回的时晨。 他的身份不能暴露,有道是天高皇帝远,强龙不压地头蛇,县令若是个疯的,还真能杀了他这个太子。 不过相宜不同,她……身上有钱。 没错,他们所有盘缠,都在相宜身上。 单是银票,就有十万两。 看徐家说到县令时的态度,显然这县令跟徐家多有勾结,贪财之辈,不足为惧。 想到这儿,他重新坐了下来。 章家人傻眼,想上去拉他,面面相觑,又不太敢。 终于,相宜回来了。 见到她,李君策下意识直起了身子。 越过众人,相宜先把李君策给上下打量一番,确定他没受伤,她大大松了口气。 章伯提醒:“徐家的家丁去报官了!” 报官? 相宜拧眉,转头挡在李君策身前,面对徐家。 徐名望一见她,眼睛都直了。 “你是谁,谁家的?” 相宜面露嫌恶。 徐名望急不可耐,催促家丁,“快,把她绑起来,带回家!她比前几日那土妞漂亮多了!” 家丁们无奈至极,纷纷心里骂他蠢货,没看见前面还瘫着几个吗?还让他们往前冲,他们的命不是命? 见几人磨磨蹭蹭,徐名望忍不住,晃着笨重的身体,直奔相宜而来。 “薛铮,后退。”李君策道。 相宜不用回头,也知道他要做什么。 她后退几步,却没要他出手,而是快速拿了他手中之物,对准了徐名望的耳朵。 啊! 只听一声惨叫,徐名望往耳朵上一摸,满手的血,吓得险些当场晕过去。 李君策:“……” 啧。 好生凶残。 他双臂环胸,更加悠哉,就差靠在椅子里前后晃了。 章家父子怕得要死,徐家人可是去报官了,这两位还这么乱来,等会儿可如何是好! 徐名望鬼哭狼嚎,要家丁们立刻就上,一圈人围着他,装模作样地关心,没人敢往相宜和李君策那边走。 就这么耗了半天,县衙来人了。 “谁!用暗器伤人的是谁?” 章家村的人纷纷让开,退避不及。 章家父子脸色发白,但还是站在相宜和李君策身边。 相宜回头,看了眼李君策。 李君策抬眸,朝她微笑。 她叹了口气,拢了拢袖子,走上前,“是我。” 第311章 把门打开 “你?”差役有些不信,“你一个弱女子,不可能!” 说着,他眼神凌厉看向相宜身后。 相宜坦然拿出手里的袖箭,“你刚才不是说了,暗器伤人。” 徐家的管家激动起来,忍着疼,拉住捕头的手,“张班头,把他们一起抓起来,这对男女不但暗器伤人,还是流民啊,他们根本不是章家村的人!” “什么?” 章伯站出来,“谁说是流民,这是我那老太婆娘家的侄儿两口子!” “籍贯呢!报籍贯!还有,他们来我们江州,有文书吗?” “自然有!” 相宜不慌不忙,转身进了屋,当着众人面开包裹,把两张户籍说明,还有一张入城文书拿了出来。 捕头有点不确定,看了眼上面的介绍人,竟然是长秋县的县丞。 “你们和王县丞什么关系?” 相宜说:“我男人给县丞写文书,算是师爷。” 男人? 李君策略一挑眉,饶有兴致地琢磨这个称呼。 “那你们来江州做什么?”捕头问。 “探亲。” “胡说,探亲该住在家里,住这废弃盐庄做什么?” “我男人生了病,过来找大夫的,章家都是孩子,传给孩子如何是好?”相宜说得自然,“这盐庄空着也是空着,我们过来住,还帮着收拾了呢。” 捕头哼了声,把东西还给她。 “那也不像话,这是你们家的房子吗?你们就乱住?” “是,这是我们不好,回头我们给徐家租金。” “不,不要租金!”徐名望忘了疼,嘿嘿笑,“你跟着爷回家就成。” 衙役都知道,这徐家少爷是个,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 徐家的管家也明白,喊道:“张班头,别信他们,一派胡言,我怀疑他们造私盐,你还是把这几间屋子都打开,一看便知啊。” 这不但是徐家人的想法,跟着来的村民也这么想。 所以话一出口,无人阻拦。 章家兄弟对视一眼,只是护在李君策身边,等相宜发话。 领班的想了想,对章伯道:“把门打开。” “差爷,这里头脏得很!我儿子常把臭鱼烂虾的倒在这儿,您可别了,这要是熏着您,小民担待不起啊。” “少废话,把门打开!” 徐家家丁纷纷应和,对领班说:“这老头很是可疑,方才就是他们一家子拦着,不许我们过来。” 张班头起了疑,叫身边人把院门堵住。 “开门!” 无奈之下,章伯只好颤颤巍巍地翻钥匙。 “这,这不能开啊,里头太脏!” 徐家家丁等不及,冲上来,一把夺过钥匙。 “老东西,我们徐家的东西,你当成是自己的了!” 一边说,一边用力捅开了锁。 唰! 门被拉开。 所有人都往前一步,探头看屋内。 迎面一股恶臭,汹涌地扑来。 相宜转身,面对李君策,将帕子丢给了他。 李君策抬眸。 她轻啧一声,快速弯腰,拿起帕子,轻轻盖住了他的口鼻。 众人整齐的做呕声中,李君策只闻到淡淡的药香,和她身上的味道如出一辙。 第312章 一屋子臭鱼烂虾 相宜眼神提醒李君策,自己捂着。 熟料,李君策无动于衷,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忽然,他拿下了脸上的帕子,快速拉开她的手,然后捂在了她脸上。 她衣服上没熏香,比不上帕子,是在林叔家里时洗净后放上香丸的,自然也抵不住恶臭。 香气掩盖臭味,她正要松口气,却见李君策变了脸,被臭得呛咳不说,眼睛都瞪大了。 她哭笑不得,赶忙把帕子还了回去。 李君策抬眸,愣愣看她。 她眼里盛着笑,冲他摇头。 殿下,您看顾好自己吧。 李君策一时无言,脸上挂不住,他在隔壁住着,只不到一日的功夫,没去看盐池,一丝气味都没察觉,怎能想到,门一开,会是这般境况。 他一度怀疑,是厕神一夜之间,把茅厕给挪过来了。 不对,茅厕也没这么臭! 全场怨声载道,纷纷退离院子,被打伤的几个家丁跑不了,当场呕吐。 班头捂住口鼻,怒不可遏,指着章伯道:“里面是什么东西!” 章伯连连拱手,抱歉道:“我儿子是做海货生意的,这不,有些好货死了,咱们舍不得扔,便想着做成熏鱼,谁曾想做失败了,这一屋子都是臭鱼烂虾,还没来得及收拾呢!” 村民纷纷探头,“章伯,这东西晒自家院子里多好啊。” “哎!这可使不得,若是叫贵人们知道,我们这么糟蹋这些好东西,说不定以后这些海货就卖不上价了!” 村民面面相觑,觉得有理,又觉得可疑。 有人半真半假说道:“章伯,你是怕晒自家门口,咱们上门讨要吧?” 章伯拢了拢手,露出不好意思的神色。 班头气得不行,狠狠瞪着徐家的人。 一众家丁茫然,徐名望自然也没话说,只有那管家,不依不饶:“张班头,别听他们的,他们是掩人耳目,这里头必定有鬼啊!” 张班头一听,犹豫片刻,心一横,往院子里走去,想一鼓作气冲进屋内。 然而刚进屋,他只来得及看两眼,就被臭气熏得眼睛都睁不开。 目之所及,只有一片狼藉。 有鬼?有个屁鬼!这破地方,鬼都不来。 他快速退出去,脚下发软,被人扶着才勉强出门。 章伯见状,赶紧过来把门锁上,一个劲儿地认错。 “差爷,您放心,小的一会儿就把这儿收拾干净!” 说着,拿出散碎银子,塞给了张班头。 张班头也没多大胆子,敢无缘无故抓人,章家的钱还不够喝酒的,不过有总比没有好。 他把钱塞好,对徐管家道:“咱们可是来过了,你自己也瞧见了,什么都没有!” 徐管家受了伤,这会儿快晕厥了,撑着一口气,说:“张班头,他们暗器伤人啊,这不能不抓吧!” 张班头眼神一凛,看向相宜和李君策。 相宜不慌不忙,将手里的东西交出,一只竹子做的袖箭。 “算不得暗器,如今凡繁华城镇,都有这东西卖,七八岁的孩童都使得。” “胡说,咱们江州从没这东西卖!” 第313章 脱险 “江州没有,不代表旁的地方没有。” 徐管家坚持,对张班头道:“他们伤人是真,就该抓回去好好关押啊!” “我们伤人,是为自保。” 相宜看向领班,“差爷,您自己瞧瞧,他们手里拿的都是什么!若不是我们有这小玩意儿防身,只怕现在早身首异处了!” 张班头扫了一眼徐家的家丁,一把把明晃晃的刀子,都还没收起来呢。 徐管家一噎。 “你们拿刀子做什么?”张班头不悦道。 “这……”徐管家眼神一转,“咱们也是为了防身啊,这庄子年久失修,忽然来了外乡人,谁知道他们是做什么的!我们不过是防身,并不曾伤了他们啊!” “那我夫妇二人也是误伤。”相宜不慌不忙,对领班说:“我们愿意赔药钱,还请差爷明鉴。” “我,我不要钱,就要你。” 徐名望那再三开口,不顾自己耳朵的伤,也不看官差在场,还要往相宜跟前凑。 相宜察觉到李君策直起身,并有隐隐杀意,当即后退,将他的视线完全遮挡。 章家兄弟动作快,也拦住了徐名望。 “差爷,您也看到了!”相宜趁机,“这徐家都是些什么人,我们不过是无名小卒,若非你们来了,还不知怎么受他们欺负呢。” 张班头烦得不行,不想多事,又怕得罪了徐家,以后没钱拿。 但就这么把人抓进大牢,更怕遗祸无穷,毕竟李君策也是在衙门干活的。 正纠结,忽然,外面跑来一衙役。 “张哥!” 见衙门里来人,张班头疑惑。 来人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他皱皱眉,再看周围人,想都没想,摆手道:“收队,回衙门!” 众人茫然。 徐家人懵了,徐管家已经疼晕,愣是惊醒过来。 徐名望不依,拦住衙役的路,非要他把相宜留下。 “少废话吧!” 张班头没了耐心,将他推开,“要不是看在你爹的份儿上,就冲你寻衅滋事,调戏良家,爷非要把你抓进去蹲两天!” 徐名望不明所以,只是跳脚,开口大骂。 徐家家丁怕惹毛衙役,赶忙一群人上来,把他给控制住。 张班头又看了看相宜和李君策,口吻比之前好了不少。 “这盐庄毕竟是徐家的,你们留在这儿不合适,早些回章家去吧,看完了病,立即返回户籍所在地。” 相宜行礼,“多谢差爷。” 张班头领人离去。 徐家人也不敢闹了,有心眼儿的,知道相宜和李君策身份不一般,连忙将徐名望和管家弄了出去。 院外,村民们议论纷纷。 章伯松了口气,带着儿子出去安抚众人。 不多时,当着村民的面,他们把李君策接了出去。 走在路上,李君策握着帕子,双手背在身后。 “你让李安去找县令了?” 相宜低声道:“您放心,我们造了王县丞的拜帖,查不到您头上。” 李君策看了眼前面的村民,说:“李安不在,这些人倒是没说出来。” 相宜微笑,“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第314章 夜运粮种 “盐池里的盐卤都去哪儿了?”李君策问。 相宜勾唇,压低声音,“您猜猜。” “我一直睡在隔壁,没听到大动静。”他顿了下,又说:“唯有夜里,知晓隔壁有人,我才睡得沉些。” 不过,也就是相对沉些。 若是有大动静,他必定起身。 相宜不说,等他想。 果然,他接着便道:“那屋子下面有地窖之类?” 相宜暗叹他脑子快,转过脸,微微颔首。 李君策接收到她的欣赏,心中得意,接着又不乐意了。 “为何不告诉我?” “事出权宜,没来得及说。” 李君策睨她一眼,“满口胡言。” 相宜双手背在身后,和他的动作如出一辙。 “我便是不说,方才您不也处置得很好?” 李君策轻哼。 她看着好,心黑得很,这么大事,还用来吓他。 “盐卤就快结晶了,不能乱动,粮种得赶紧运走。”他说起正事。 相宜点头,“您放心,等入了夜,我自有安排。” “去你家?” 又被他猜中了,相宜略有无奈,不免多看他两眼。 李君策下巴微抬,得意得很是刻意。 相宜笑,跟上他的脚步,低声道:“等去了我家,我请您吃宵夜。” 李君策心情大好,不置可否,脚步却明显轻快。 徐家人来闹过,又被打退了,消息在村子里传开。 相宜和李君策回了章家,反而不得安宁。 村民来来往往,说是拉家常,实际是来看他们俩。 一日里,不知多少人问过,成亲多久啦,生的什么病,怎么不要孩子,是否是因病要不了孩子。 好几次,相宜看几个大娘用怜悯的眼神看李君策,李君策拉着一张脸,她都想笑出来。 章大嫂把人都赶走,也是憋着笑。 “这帮长嘴的婆娘,嘴里没好话,贵人,可别放在心上。” 她指指相宜,“等你们回了家,自然是三年抱俩,儿女成群的!” 相宜愣住。 这,怎的说到她身上了。 抬眸,对上李君策的眼睛。 她脸上微热,轻咳两声,转身回屋去了。 李君策看她混乱的步伐,嘴角上扬,不动声色,跟着她回屋。 俩人大眼瞪小眼,坐了一下午。 好容易天黑了,还有邻居过来串门。 相宜没了精神,只想赶紧办事,她也好回家去,届时便有大床睡,还有好东西吃。 李君策一转头,发现她在吞口水,忍俊不禁。 相宜听到动静,一下子惊醒,对上他的眼神,她略微不好意思。 忽然,外面安静了。 不多时,打更声传来。 俩人松了口气,默默收拾东西。 这几日,李君策跟着章大郎学做小东西,袖箭做了好几样,除了最满意的,剩下几个也不错。 他都留下了,给章家的孩子。 “等过些日子,请你们来我家里玩。”相宜哄着孩子们。 几个孩子知道不能大声说话,挨个上前,抱了抱她,尤其是女娃娃,眼泪汪汪的,都要哭了。 相宜也有不舍,但不能不走。 夜深,他们终于出门,往后山去,运送粮种。 第315章 终于回家 章伯劝过相宜,或许可以等过两天再运粮种,毕竟白天才出了徐家的事,担心徐家埋伏,到时候被人家抓个正着,那可就麻烦了。 相宜却说:“正因白天刚闹过,他们未必反应得过来,便是察觉出了,也难立刻派人进村子。若是迟了,他们便是不能进村,买通一两个村民过来盯着,那也是容易的。” 章伯听着虽有理,还是觉得太冒险。 李君策说:“你家姑娘足智多谋,便听她的吧,若是出了事,咱们把事情都推到她头上就是了。” 众人笑笑。 相宜无奈,转头看他。 我说的难道不对? 李君策故作不知。 趁夜上路,幸好,一切和相宜说的一样,风平浪静,他们把粮种装车,往内城去。 章伯知道小路,一路都没遇到人。 一眨眼,到了家门口,相宜站在后门门前,恍惚得有些怀疑。 李君策走到她身侧,“不敲门?” 相宜没说话。 半晌后,终究是理智占据上风,她叫李安翻墙,把后门打开。 因为只有管家一家住着,后院太空,他们进去了,也无人察觉。 相宜熟知自家路径,叫章伯将种子倒进了仓库,等他们一出门,她按动机关,地面移动,随即石板打开,上千斤粮食眨眼间落到地窖里,石板重新合上,地面再次移动,柜子压在空地板上,地上毫无痕迹。 李君策将一切收入眼底,仿佛这些东西出现在薛家,是很寻常的事。 做完这一切,相宜让章伯父子放下车,轻身回去。 “姑娘,你们就这么留下?” 相宜说:“您不必担心,我们自有去处。倒是您,要一切小心,过段日子,我会派人来接您。” 章伯无法,只能应了。 送走章家父子,相宜带着李君策去了她的院子。 月色朦胧,院中一切如旧,闺阁岁月,犹在眼前,和祖父月下手谈,也仿佛是昨日的事。 一眨眼,人去楼空,只剩下她一人。 相宜悄然拭泪,推开了自己的屋门。 李安避让,没有走进。 她轻声道:“不必多礼,进来吧。” 不知她心意,李安觑了眼李君策,确定李君策没意见,这才跟着进门。 相宜吹开火折子,点了蜡烛,走到墙角,她在墙面上按压数下,石板移动的声音再次传来。 李君策转身,只见昏暗光线下,绣床移动,下面露出一条密道,里面漆黑幽深。 相宜走在前头,毫无怯意。 李安本想说,自己先下去探路,但李君策先一步,已经跟着相宜走了。 他心头一转,想着李君策太轻率,这要是里头有危险,岂非要天下大乱。 随着相宜点开密道的灯,上方入口也关上了。 光亮大了些,走到密道尽头,密室的情形逐渐清晰。 李君策看一应摆设都像绣房,问相宜:“你从前住在这里?” 相宜微笑,放下蜡烛,“遇到可心的小玩意儿,不放心放到银号去存着,也不放心摆在家里,放在这里是最好的。” 第316章 给他铺床 随着一盏盏蜡烛被点亮,密室角落里堆放的小玩意儿一一显露,饶是李君策见惯天下富贵,也不得不为之一振。 相宜抱出一颗大夜明珠,放在了桌面上。 李君策看了眼蹴鞠球一般大小的珠子,陷入无言。 李安更是瞪大眼,半天没说出话来。 相宜一摆手,“殿下,你随便找地方歇下吧,这密室房间多,床榻都是齐全的。” 说罢,她还贴心地要帮李君策找被褥。 “许久没来,只怕被褥都落灰了。” “哎!柜子里的倒还好,亏得云霜细心,用锦缎遮盖住了。” “这被子是南洋那边贩来的,我之前嫌盖着凉丝丝的,倒是防潮,几年了,还是光亮如新。” “殿下,你来看看。” 李君策不过慢了一拍,她便提高嗓音,“殿下?” 李安轻咳。 李君策回神,收回打量她的视线,背着手走去她身边。 “我们接下来便住这里?” 相宜说:“盐池里的盐都差不多了,咱们也不用盯着接下来的,粮种放在这儿,叫李安送信出去,叫人来取吧。咱们休整两日,我便要回京了,殿下你若是要去淮南,也该动身。” 李君策心中不愿,总觉得和她在京外的日子格外的短,也不曾留意,竟然已经要回京了。 见她神色欢快,露出少见的少女神态。 他没多言,把床上落灰的枕衾被褥都给抱开。 相宜微笑,朝他看了一眼。 “我这密室里还有好酒,过会儿咱们上去,我带您去厨房找些吃的。” “生火做饭,会被人察觉。” 相宜摇头,“无妨,反正空屋子多,咱们把炉子抬进屋,在屋里烤煮。” “屋子多,便这般糟蹋?” “我几年不回来,再不暖暖屋子,这宅子都快成鬼宅了。” 李君策在床边坐下,“过几那管家发现屋内痕迹,那只怕才要被吓得以为见鬼了呢。” 相宜笑。 她想知会老管家一家,又觉得这样鬼鬼祟祟挺有意思。 “明日吧,若是有机会,我再告诉管家。” 现在嘛…… 她将被褥丢到床上,对李君策主仆道:“咱们这就上去吧,取上两坛好酒,好好儿填填肚子。” 李安笑笑,“您家那管家很是规矩,只怕一家老小住在这儿也是节俭,厨房里未必有大鱼大肉。” 相宜点点头,还真是。 李安:“不如属下出去找些鱼肉,您和殿下在此等候。” 相宜当即拒绝,“何必冒险,只要有酒,便是只有咸菜一碟,那也是好的。” 她朝李君策抬抬下巴,“殿下说呢?” 李君策摇头,靠在窗框上,“孤不爱吃咸菜。” 相宜:“……” “好不容易来一趟首富家里,便是没有山珍海味,那总得有鸡鸭鱼肉吧?”李君策一本正经,“你想法子准备吧,至少得八个菜。” 相宜笑,“您可别做美梦了!” 她同样在床边坐下,长叹一声,声音里都是惬意,身子前倾,双手托着下巴,陷入回忆。 “若是我祖父在,您来了,别说八个菜,八百个也有。” 第317章 牵手 “那孤当初来拜会,怎不见你祖父摆出八百道菜?” 相宜转脸,“那是因为您不曾亮明身份,我祖父总不能为一个小厮,摆出迎太子的架势吧?” 李君策:“好生势利。” “分明是您没诚意,瞧不上我们这样的商贾人家,前来拜会也遮遮掩掩。”相宜说。 李君策看她,琢磨她话里的真假。 想起她跟孔临安分开时的痛快,便知孔家既和商贾结亲,却又瞧不上商贾,叫她何等心寒。 他当即便道:“孤不过是为安全起见,哪里就瞧不上了,若是瞧不上,何必亲自前来?再说了,你祖父猜出孤的身份,难道孤心中没数?” 相宜勾唇。 她不过是玩笑,没想到他倒当真了。 “我知道,殿下不曾瞧不起商贾。只可惜,祖父已经不在,否则还能同你谈谈,他老人家见多识广,比我有用的多。” 李君策知道她是思念老人了,便道:“别用这话搪塞孤,又想着少干些活儿,你是你祖父一手出的,他能做的,你必定也能。” 相宜知道他说的是宽慰之语,不过也算鼓舞。 她虽不如祖父,也会尽全力辅佐他,为天下民生尽一分心。 “走!咱们上去!”她招呼李君策。 李君策倒不是真缺吃的,只是觉得跟她上去“偷夜宵”,那也是挺有趣的。 相宜想叫上李安,李安却说事多,要留下赶紧处置了,让他们带些回来便是。 “那也好。” 相宜不曾多想,带着李君策上去。 到了地面,回到院中,落英缤纷,月色如醉。 相宜忍不住转了两步,双手背在身后,走在前面领路。 路上,她忍不住说话。 一转头,发现李君策走错了路,她想都没想,掉头回去拉住他。 “殿下,走错了!” 李君策用力,把她拉到身边。 相宜疑惑。 男人低头,作出噤声的手势。 她明白过来,压低声音,“有人?” 李君策点头。 相宜紧张起来,猜测会是何种可能,跟着他往前走,袖中已经握紧了袖箭。 走到墙角,忽然,走道里跃下一“人”。 “喵——” 风轻轻吹过。 听着动静,对上阶下发光的绿眼睛。 相宜沉默。 李君策也沉默了。 半晌后,她噗嗤笑出声。 “殿下,不必如此谨慎。” 李君策脸上有点挂不住,低头强行挽尊,“未必就是猫,或许是金蝉脱壳,移花接木!” 相宜点头,“是是是,您说的有理。” 她指了指两座院子间的空隙,“那我们去打探一番?” “有什么可探的?”李君策拉着她走人,“对方既能用猫来糊弄我们,必定比你我熟悉这里,只怕早不知去向了。” “这是我家,还有比我更熟悉这里的?” “保不齐,你家曾经那么多仆从,哪个不比你熟悉院里院外?” 相宜忍着笑,没有戳穿他,更没意识到他牵着她的手,本能地跟上他的步伐。 回过神,也只是觉得他走错了路,拉他改变方向。 第318章 帝王独宠 相宜拉着李君策去了大厨房,这曾是给下人做饭的地方,老管家守着主仆的规矩,必定不会用她和祖父院子里的小厨房,小厨房里自然也不会有能吃的东西。 果然,大厨房里距离门最近的灶台上,锅里还有白米饭。 相宜想了想,干脆点了灯。 “咱们就在这儿吃吧,不用去点炉子了。”她建议。 李君策已经开始翻找食物,转了一圈,他禀告情况:“这屋里一片肉都没有,薛铮,你若想用这锅白米饭糊弄孤,孤是要治你罪的。” 相宜觉得他说这话极孩子气,低声道:“我知道哪里有肉。” 说罢,她指挥李君策生火。 因是夜里,便是有炊烟,也没人发现。 李君策听她安排,坐下生火。 然而眼神一抬,发现她要出门,他当即放下手里东西,跟上她的脚步。 “我去去就回。”相宜道。 李君策不理,轻推了她一把,示意她走前面。 相宜无奈,只能听他的。 她摸进一间上锁的院子,不知从哪里拿出一根发簪,在锁孔里捅了捅,锁竟然就开了。 李君策惊讶。 相宜熟练进门,带着他开屋子。 果然,有很多贵重干肉,还有熏制的火腿。 “这些还能吃?”李君策怀疑。 相宜摇头,笑他不识货。 “这些东西拿出去卖,比米面可贵多了,只怕比药材也差不多了。” 李君策看着黑乎乎的石头,有点不大相信。 相宜不多说,挑了两块熏肉,带着他回厨房,路上遇到有白菜,又顺手拔了一颗。 李君策跟着她,猫着身子,一路鬼鬼祟祟,“等明家管家醒来,定会发现猫腻。” 相宜不怕,发现就发现了呗。 回到厨房,肉菜都齐了,她很兴奋,指挥李君策烧火。 李君策看出来了,她哪里是贪吃,分明是回家了,就想找些事来做,找找回家的感觉。 他烧火,等水开了,按她说的,打水洗肉。 相宜记得他手臂的伤,没让他动。 “已经不疼了。”李君策坚持。 相宜埋头苦干,“那也不能乱来,您可是千金贵体,若是留下病根儿,皇后娘娘非撕了我不可。” 李君策看她一眼,“记我母后的仇?” 相宜笑,“我可不敢。” “嘴上说不敢,心里早记着了。” 相宜想了想,放下腊肉,实话实说:“我总觉得,你更像是淑妃娘娘生的。” 李君策懂她的意思。 他继续去烧水,淡定道:“我十岁上下时,她便渐渐失宠了,虽说父皇顾念情分,依旧厚待,但情意不再,她安能察觉不到,日复一日的,便越发多疑,性子也变得浮躁起来。” 相宜想想皇后那性子,大约年轻时候也是天真烂漫的。 可惜,红颜弹指老,没了美貌做屏障,天真烂漫便成了愚蠢可憎。 李君策看向门外,眸中印着簇簇火苗。 他平静描述:“她大概根本不明白,为什么父皇忽然不爱她了。” 相宜扯了扯唇角,“后宫佳丽三千,想要帝王独宠,本身就是奢求。” 第319章 原来他们都一样 细论起来,当今皇帝对待发妻,已经算是不错的。 哪怕她不聪慧,也没有理事之才,依旧稳坐中宫,虽说其中有母凭子贵的成分在,可再说了,后宫中聪慧的皇子不在少数,皇帝为何对李君策这般宠信,还是发妻嫡子的缘故。 色衰爱弛,或许并非深宫遗恨,而是世上所有女子的噩梦。 相宜默默摇头,撇开心思。 洗肉是个繁琐的事,但她正在兴头上,并不觉得累。 厨房里只有火柴烧裂的动静,很像冬日里围炉煮茶的安详。 可相宜一转头,发现李君策额头已出了汗,却还认真盯着火,忍不住笑出声。 “若是热,出来一些,不必一直盯着。” 说着,她从袖中拿出帕子,递给李君策。 李君策接过,准备擦额头,却发现自己手上沾了脏污,连帕子也弄脏了。 他估计脸上也脏,这么一擦,帕子也不成样了。 趁着相宜不注意,他把帕子收好了。 烧水,洗肉,切肉。 不多时,相宜把肉盖在饭上,便回来跟李君策一起烧火。 坐在一起,像极了小时候过家家。 相宜笑着问李君策:“殿下七八岁时,都玩儿些什么?” 李君策想了想,“在军营里,学杀人。” 相宜:“……” 李君策逗她的,见她语塞,腮帮子鼓鼓的,不由失笑。 “七八岁的人,能干什么,无非是领着陈鹤年他们到处淘气。” “你也会淘气?” “怎么不会?”李君策回忆,“烧太傅的胡子,偷太师养的鸟,用火药炸御花园里的金鱼,我们都干过。” 相宜有点不大信,她以为的李君策,即便是少年时期,大约也是端庄自持的,顶多有些腹黑罢了。 “皇上不生气吗?” “自然生气,想法子不叫他知道罢了。” “若是知道了呢?” “挨顿打就是了。” 相宜笑了。 原来,大家都一样啊。 她双手托腮,“那我算幸运的,祖父从不打我,我上房揭瓦,他都说我爬得好呢。” “你祖父那是溺爱。” “那我也不曾长歪啊!” 李君策转脸看她,只见她杏眸桃腮,面容俏丽,一双眼睛在火苗印衬下格外发亮,再想想这一路她照顾他,又为他带来那么多“福祉”,难得,真心点头。 “是,长得还不错。” 相宜微愣。 她眼神一转,撇去这话里的别样含义,姑且当他是夸她德才兼备。 已经有肉香传来,李君策嗅了嗅,“何时能吃?” “再等等,焖肉要好久的。” 李君策有点怀疑,“锅里白米饭不多,焖久了便成锅巴了,能好吃?” 相宜有点不确定了。 她也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真要比起来,在吃这方面,李君策比她还有造诣些呢。 “你放佐料了吗?”李君策又问。 “……火腿很咸,不用调味。” 李君策嫌弃,“咸归咸,还是得加佐料烹制,否则也是浪费好食材。” 相宜更不自信了。 李君策不说话了,直接起身,卷起袖子,颇有大师的样子。 第320章 过家家 相宜盲目相信李君策,看他往里放佐料,虽然觉得量好像多了点,但也没出声阻拦。 李君策转脸,看她连连点头,也忍不住抬起下巴。 “等着吃吧。” 他重新盖上盖子。 俩人再次坐下,盯着火,不约而同地闻香气。 相宜自觉地不开口,让李君策把握全局,免得等会儿烧糊了,她还得担责。 但事实证明,李君策真是做厨子的一把好手! 他掐着点起身,掀开锅盖,顿时,鲜香扑鼻。 热雾散去,锅里米饭饱满喜人,肉片被焖得油滋滋的,用铲子一铲周围,有一层薄薄的锅巴,金黄金黄的。 不用李君策说,相宜跑去找来两只碗,李君策负责分配。 锅巴,米饭,肉,谁也不多,谁也不少。 就像儿时过家家一般,俩人各自捧着碗坐下。 相宜低头,用力嗅了一口。 “好香啊!” 她还没吃,先夸赞李君策,“殿下,您若不是储君,只是个富家翁的儿子,这一世必定过得舒心畅快,单是开开酒楼,便能富甲一方。” 李君策很是受用,还多给了她一块肉。 相宜笑了。 “那我吃啦?”她问道。 “吃吧。” 好嘞。 她拿起筷子,先尝了一块肉。 嗯…… “有点咸。”她实话实说。 李君策点头,“若是焖饭,还是应当泡一会儿,这肉还是适宜煲汤吃。” 相宜用力点头,“从前我家中有道菜,便是这火腿肉片鲜笋汤,里头再放上些豆皮,滋味绝佳。” 李君策想了想,起身,掀开了另外一口锅。 他动作干脆,倒水,下肉,再把切好的白菜丢进去。 相宜看得一愣一愣的,便见他重新坐下,说:“等着吧,虽大约不如鲜笋,这白菜品相也尚可。” “好!” 相宜长舒一口气,越发觉得是回到了从前。 低头,她吃了一大口饭。 李君策看了她一眼,也开始吃自己的,不过他再饿,也是细嚼慢咽的。 相宜暗叹他教养好,盛了第二碗饭,再坐下,他将肉片放进她碗里时,她才反应过来,他这是……省了给她? “……还有许多呢?” “切好的都在锅里了。” 这肉难洗,也难切,深更半夜,能得一小碗,已经很不容易。 他手臂不方便,又不能帮她做这些力气活,到头来,还是她受累。 相宜看看碗里的肉,一时沉默。 “殿下。” 李君策转脸看她。 她笑了笑,说:“等您日后登上大宝,可别忘了,咱们可是一块儿吃过肉的。” 李君策无语。 “你怎的这般势利,孤都不想给你肉吃了。” “那没办法,天下有几人能吃到储君牙缝里省下来的肉?” 李君策觉得她这个说法有些恶心,受不了,准备把肉拿回来。 相宜连连转身避让,“已是给了我的了,怎好再拿回去?” “孤后悔了。” “你是未来的天子,一言九鼎!” “未来的天子!孤如今还不是!” 相宜想了想,快速夹起肉,塞进了嘴里。 抬眸,一边看他,一边拒绝。 “啊——” 她舔舔嘴巴,“吃完了!” 第321章 情难自抑 “你等着。”李君策威胁。 相宜笑了,知道他没真生气,便探头过去,说:“等会儿肉片汤好了,殿下你吃大碗的,我吃小碗的。” “何处来的小碗?”李君策瞥她一眼,“孤一个人吃,你看着。” “好生凶残。”相宜轻啧。 李君策勾唇。 “等回了京,还有更凶的等着你。” 相宜托腮,“你说的我都不想回京了。” 李君策沉默。 他也不想回京,然而不得不回。 “日后天下大定了,孤再同你一起回来。” 相宜摇头,“您是太子,哪能说走就走,这样吧,到时候您封我做巡按,我就能奉旨游历天下了。” 三句话不提封官,可给她机灵坏了。 李君策不想理她了,默默用膳。 相宜还算有良心,想着快些吃,给李安带些回去。 李君策后悔,方才就该把李安带出来,然后叫李安独自回去。 肉片汤很快也好了,只撒了些许盐花,已经足够鲜美。 相宜翻出一个保温食盒,把肉汤和饭都放进去。 李君策再放慢动作,终究要起身。 相宜朝他看去,却笑了笑,指了指他头上。 “有草?” 相宜点头。 李君策毫不犹豫,走到她面前,低下了头。 相宜微愣,回过神,垫了垫脚,帮他摘草。 他们坐在灶台后,有不少干草,沾在头上的都是草屑,一时难以都摘干净。 相宜知道李君策讲究,放下食盒,要他坐下。 她站在他身边,替他打理。 李君策感觉得到她的靠近,只需他侧过脸,再抬一抬头,便能和她视线交汇。 但他没有。 怕吓着她。 他想起很多年前,那时他还小,清晨溜进母后寝宫,便会看见父皇坐在母后的妆台前,闭着眼睛,享受地任由母后摆弄他的头发,为他戴上冠冕。 然而那样的美好,终究流逝在岁月的溪流中。 如薛铮所说,红颜易老,君恩善变。 他之前几次想告诉她,并非所有帝王都会那般,他不会。 三千弱水只取一瓢,世上能做到的男子大有人在。 但承诺一事,便是帝王所做,也是镜花水月,虚妄空无。 想要违背承诺,有的是人为皇帝找理由。 一言九鼎,从来都是哄的。 这么想着,身边人忽然直起身,他以为她要走,竟下意识抬头,握住了她的手腕。 相宜吓了一跳,不知他要做什么,回过神,对上他平静幽深的眼睛,才觉得哪里不对,试图往外抽手,却被握得更紧。 “殿下?” 李君策凝眉,不大情愿地松开她。 “孤在想事,你忽然起身,吓着孤了。” 相宜无奈,这人怎么还倒打一耙呢。 忽略中心头怪异的酥麻感,她拎起食盒,“咱们走吧,时晨不早了。” 李君策只得应了。 重回她的小院,走在月下,花枝轻摇,落红飘散。 他抬手间,几次碰到她扬起的长发。 “薛铮。” 相宜脚步停下,“怎么了?” 李君策看着她转身,抬眸看他。 月色朦胧,她的神色眼神,却莫名清晰。 他心下躁动,忍不住抬手,抚上她的脸颊。 第322章 他收到了家书 相宜怔住,下意识后退。 李君策的手悬在了半空,进退不得。 隔着黑暗,视线交汇。 相宜脑中稀里糊涂,开口道:“这么黑,殿下还看到我脸上有东西吗?” 说罢,她煞有其事地摸摸脸上。 “果然,有两根草。” 她把手里根本不存在的草丢掉,抬头看李君策,李君策并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她。 按理说,她给了台阶,他该下了。 他下了台阶,这种逾矩,也能糊弄过去。 在外多日,又是孤男寡女,偶尔有此种谬误,相宜也能接受。 然而…… 他没下。 平静,渐渐成了焦灼。 哪怕再黑,相宜也能感受到他的视线,感受到他的意思。 不是她脸上有东西,就是他想,他动了念头,一摸她的脸。 一时间,她心乱如麻。 第一念头是,完了,和谁有这一出不好,非要和他。 他身份贵重,不是她可以攀附的,更何况,后院已经有了那么多绝色佳人,实在不是她良配。 若是寻常男子,她拒了便是,可若是他真动了那意思,她想全身而退,绝非易事。 这么想着,他竟又往前靠了些。 相宜诧异,连忙后退。 再抬眸,视线相撞。 她心里那些权衡利弊一下子都靠边站了,不知为何,心跳得厉害。 这些日子以来,相处的点点滴滴,全都在脑子里如同走马灯一般,来回闪现。 “薛铮。”他开口唤她。 相宜眼神闪避,原地挣扎许久,终究装不下去。 “我们走快些吧,李安大约等久了。” 她说完,快速转身。 李君策薄唇抿紧,盯着她的背影驻足许久,接着便跟了上去。 俩人默默回到密室,李安早将里面收拾得妥妥当当,一沓密信放在案桌上,等着李君策看。 相宜把吃食交给他,“先吃吧,别等凉了,今日辛苦,有事明日做也是一样的。” “谢薛大人。” 密室里寂静不已。 李安似乎有所察觉,他二人之间有异样,想了想,便向李君策汇报淮南那边的消息。 李君安淡声应了,在案桌后坐下。 相宜回到床榻附近,坐也不是,躺也不是。 “这一沓信是什么?”李君策问李安。 李安连忙道:“是东宫送出来的,两位主子娘娘写的,送去了淮南,陈大人又着属下送到了咱们手里。” 李君策皱眉。 相宜沉默,不知为何,直觉身子凉丝丝的,犹如从春天一下子走进了秋天似的。 崔莹和杨氏写的,那不就是家书吗? 亏得他没有孩子,若是有,此刻收到家书,不知该如何窝心呢。 她有些后悔,不曾建一只送信的队伍,这样她在外头,家里的信也能随时送到她手里,她家云鹤、云霜必定也是万分思念她的。 听到信纸被打开的声音,她莫名站起了身。 李安朝她看来。 李君策动作一顿,往后面她的方向偏过脸。 她声音淡淡,说:“我衣裙弄脏了,上去找干净的换上。” 话音落下,独自离开了密室。 第323章 洗澡,被抓! 李君策本想跟上去,相宜站在台阶上,快速说了句。 “殿下,我是上去更衣。” 他自然不方便跟着。 李安眼观鼻鼻观心,知道俩人是“拌嘴”了,便出声提醒相宜。 “您别走太远。” “嗯。” 相宜应了,消失在入口。 然而她这么说,李君策又怎么可能放心,沉寂片刻,终究还是到地面上去。 果然,她没在房中。 他想都没想,跟着出门。 相宜不是习武之人,再警觉,也比不上他。 她在房中坐了会儿,心里一团乱,想了想,去了隔壁院子,那边库房更大,有炉子,可以烧水,她想洗个澡。 连日劳顿,她大概是体力跟不上,精神也不济,所以想事情想不通。 李君策见她进了空屋子,又将门关上,不久后,里头隐有烛火亮光,他放下心,便在门口台阶上坐了下来。 看到她打凉水进去,他便知她要做什么,担心她独自在里头,门窗又管得紧,炭火烧久了容易闭气,他时不时便转头去看看,确定有动静,才能安心。 李安早看出他二人有鬼,尤其是李君策,对这位薛大人实在是亲近。 他跟着李君策有日子了,头回见李君策如此。 担心他二人出差错,他也悄悄跟了上来。 相宜忙碌半天,总算把水烧好,她检查了门闩,宽了衣裳,缓缓进了浴桶。 果然,还是泡澡舒服。 热气升腾,她看着窗外夜色,长叹了一口气。 李君策…… 心中喃过这几个字,她清醒过来,更加烦躁。 幸亏,这位祖宗虽然任性,却不是强取豪夺的人。 她只要好好说,大约也能哄住他。 想到这儿,她嘴角上扬,忆起他爱吃甜食,性子又娇,可不和小孩子一样。 若是…… 不不不。 没有这般可能,即便他不是储君,她如今这般处境,也和他难有可能。 她孤身一人,想要清清白白守住薛氏家业,已经足够艰难,再想什么儿女情长,分明就是给自己找麻烦。 日后,老老实实为朝廷做事,再收养两个孩子,将爵位承袭下去,也算对得起祖父了。 正想着,外面忽然传来敲门声。 她静了一下,连忙爬起。 李君策声音传来:“薛铮,有人来了,把衣裳穿上!” 什么? 相宜惊,一度怀疑他在诳骗自己。 “薛铮?” 听出他言语里的急切,相宜不敢耽搁,快速出了浴桶,用干净的布裹住了自己。 刚裹好,来不及去拿衣裳。 屋后窗忽然被推开,一人贸然闯进来。 她惊呼一声,来不及躲闪,便被揽住腰,捂住口,带向了内室。 男人快速吹了灯,带着她纵身一跃,上了房梁。 相宜惊诧。 她没想到,李君策还有这本事。 “殿下?” “别说话。” 她下意识住口,没过多久,果然,外面有人经过。 “爹,刚刚我经过这儿,确实听到有动静!” “难道家里进贼了?” “不管有贼没贼,咱们把这院子搜一遍,这库房里都是好东西,别丢失了,回头姑娘回来,咱们也没脸啊!” 第324章 想给他一脚 相宜头回希望自家下人不要如此尽忠职守,这屋子只要一开,哪怕不点灯,屋内水汽升腾,都能察觉出问题。 她外裳都不曾穿,浑身只有一条白布裹着,这要是灯一点,她想想都眼前发黑。 不行! 不能让他们进来。 她眼神转动,试图自救。 然而鼻子一痒,下意识要打喷嚏。 李君策忽然伸手,捂住了她的口鼻。 喷嚏是忍住了,可…… 她转脸看李君策,鼻中难受至极,如呛水一般,眼泪都下来了。 李君策赶忙收了手,给她帕子的同时,提醒她:“别怕,他们进不来。” 相宜疑惑。 外面又传来声音,不知发生了什么,管家忽然大呵一声。 “什么人!” 说罢,父子俩一同追去。 眼看他们离开,相宜松了口气,隔着黑暗,问李君策:“是李安?” 李君策点头。 相宜放了心,转念又想,他既然知道李安会出手,何必进来报信,又把她弄到房梁上来! 接收到她的眼神质问,李君策不慌不忙,“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孤怕他们闯进来。” 胡说! 分明是他…… 相宜咬牙,气恼地脸上发热,随便往下看了一眼。 不看不要紧,一看,底下竟如万丈深渊般骇人,她看得头晕目眩,一个不留神,竟往后仰倒! 身子急急下坠,直往地面上砸! 相宜来不及惊呼,身体被人接住,一个旋身,天地颠倒,却是稳稳落地。 她下意识抱住男人脖子,身体紧绷着贴近。 “殿下!” 李君策也吓得不轻,胸口起伏,“坐那么高,还敢走神?” 相宜张了张嘴,“……一时头晕,不曾坐稳。” “为何头晕?” 相宜惊魂未定,哪经得起他追问,一时间,脑子更晕。 “殿下,你先放开我。” 李君策也不能再抱她,他手臂疼得很。 走到床边,将她放下,他也坐了下来,毫不客气。 相宜瞪大眼。 回过神,她想起男女大防,赶忙拉过备好的衣裳挡住身子。 李君策朝她看来。 她眼神一晃,慌乱间,动作更快,手上也更乱。 衣裳还没穿好,便听他说:“孤手臂疼,不知是不是伤口裂开了。” 他受伤也有段日子,按理说,伤口不会轻易裂开。 但相宜想到刚才,他匆匆抱住她,那么大的力道,伤口确有可能绷开。 “咱们回密室去,我点上灯,给您看看。” “似乎流血了。” 什么? 相宜动作更急。 他口吻平静:“快些,血已流到孤手背上了。” 这么快? 相宜懵了,心里沉了又沉,本想动作再快一点,抬眸间,发现他面朝自己,并无慌乱之色。 她顿了下,忽然,明白过来。 他戏弄她! 她咬紧了牙,想都没想,一把拉开薄纱床帐! 薄纱落下,挡在了彼此中间。 她怒目而视,哪怕,他根本看不见。 “殿下!您……” 她气恼质问尚未出口,他理直气壮道:“孤手臂确实疼,不曾骗你。” 他当她傻呢? 相宜翻了个白眼,下意识的,想给他一脚! 第325章 你对孤有意吗 相宜忍住了,没踹。 然而李君策却好像察觉到她的意图,下意识转身,握住了她的小腿。 她倒吸一口气,赶忙往后退,可他握得很紧。 深更半夜,孤男寡女,她还衣衫不整,准确的说,是根本没穿衣衫,这要是穿出去,口水都能把她淹死。 当然,就算不传出去,也够她臊的。 她气恼上头,抽不住,便只能踹了! 用力一脚,中途,却又被他按住。 脚后跟蹭着床单,隐有热度传来。 她闭上眼,隔着纱帐,强压怒意,“李君策!” 脱口而出,未曾过脑子。 外面,男人却丝毫没怒,竟还笑了一声。 “挺好,原来是知道我的名字的。” 什么? 她反应不及,接着,小腿上力道消失,他推着她的腿,放进了纱帐之中。 “出去!”她侧过身。 李君策没动,静静看着她。 相宜忍无可忍,不管男女大防了,质问他:“您还记得自己是谁、我是谁吗?” “记得。” “那为何这般胡闹?”相宜气急,“男女有别,君臣有别!” “抛开君臣,只谈男女,你我之间,该当如何?”他忽然问。 相宜愣住,旋即慌乱地眼神变换。 “殿下,您别再闹了,你我之间,抛不开君臣!” “我说抛得开,就抛得开!” “不……” “我对你什么心思,你难道一无所知?” 相宜没想到,他不愿意打哑谜了,戳穿了那层窗户纸。 她闭了闭眼,一时间不知如何回他。 李君策凝神看她,并不着急,等着她回话。 许久后,她始终没有声音,他才伸手,打算打开纱帐。 相宜按住纱帐,“殿下!” “我想看看你。” 相宜面上燥热,手脚都无处安放。 她甚至觉得自己耳朵坏了,听错了他的话。 回过神,她急得眼神乱放,快速思考,如何打断这荒唐局面。 李君策却没给她周旋的机会,再度掀纱帐。 相宜闭上眼,咬牙道:“你成亲了!” 男人动作停下。 她裹紧自己,隔着纱帐看他,“如果真要谈男女事,我要问问您,拿什么跟我谈?” “孤很早就说过,可许你东宫太子妃之位。” “那些无辜女子又该如何安置?” “孤自然会厚赏他们,许她们锦绣前程。” 不。 这是空话。 相宜摇头,“殿下,您听我一句劝,这些事都是镜花水月,转头成空!” 更何况,她一介商贾后人,如何能做太子妃。 即便他做了皇帝,又如何能任性行事。 “你是觉得孤办不到这些事?” “不,我不希望你办这些事。” 他默了默,语气冷了些,“你是真把自己当忠臣直臣了,还是太不将孤的心意看在眼里?” “孤今日说的,没有一句空话!” “若是不信,等回了京,孤立刻下旨,封你为妃。” 相宜心头震动,既惊恐,又震撼。 他…… 她有片刻晃神,无意识抓紧了床单,半晌后,闭着眼道:“这是胡闹!世家不会答应,皇上也不会答应,皇后就更不会……” “你对孤有意吗?” 第326章 判你做孤的太子妃 相宜许久不曾找回自己的声音,只觉脸上燥热非常,理智回笼,又觉得可惊可叹。 他对她有意。 这可如何是好。 她…… 李君策接着便道:“你对孤有意吗?” 相宜更愣了。 她心跳如擂鼓,引以为傲的理智顷刻间瓦解。 若是放在一月前,她必定能斩钉截铁否认,可不知为何,坐在他面前,想想这段日子发生的事,否认之言,是无论如何都说不出。 她闭上眼,一而再攥紧手,才艰难道:“没有。” 满室寂静。 相宜想,以李君策倨傲的性子,是绝对不会忍受如此“羞辱”,即便不生气,也要觉得她不识好歹。 然而,他忽然穿过纱帐,握住了她的手腕。 “殿下……” “薛铮,你脉息极快。” 相宜:“……” 他:“你撒谎。” 相宜别过脸,强压心虚和别样情愫,“殿下,臣是恐惧,方才有过快的脉息。” “因何恐惧?” “我……” “孤不会强迫你,只要你有意于孤,便是不能与你结为夫妇,孤也心满意足了。” 相宜听出他话里的讨好,不觉有些心软。 “既如此,殿下何必多此一问,只当我心中有你,您将此情藏于心底,日后回了京,咱们君是君臣是臣,一如往昔,不好吗?” “自然不好。” 他盯着她,目光在黑暗中依旧有灼灼温度,“孤方才说的,不过是场面话,你倒是借坡下驴,下得倒快。” 相宜嘴角略抽,一时间,不知该说他坦诚,还是无赖。 李君策:“若你对孤有意,不论多难,太子妃之位一定是你的。东宫内那些人,孤也会处置干净,日后必定六宫无妃,三千弱水只取一瓢饮。” “殿下,您还太年轻,没必要许如此重诺。” “你觉得孤信口雌黄?” 相宜不语,默认。 帝王独宠,谁信? 他如此年轻,日后指不定遇到多少年轻貌美的女子,焉能不动心? 她才不要做皇后,得到过又失去,何其痛苦! 李君策寸步不让,说:“孤的话可不可信,与孤年不年轻无关。这世上多的是有了年纪的老匹夫,嘴里没有半句实话,也多的是年纪轻轻,却信守诺言,重情重义的好儿郎。可不可信,只在于人。” “你我相处这些日子,难道你对孤连这点信任都没有?” 相宜今日才发觉,他能言善辩,一张嘴利得很。 也对。 堂堂储君,若是嘴皮子不利索,如何在朝堂上弹压言官御史? 偏偏,这本事用到了她身上,那她就不高兴了。 “臣方才说了,对您无意。” “孤已戳穿你了。” 相宜咬牙。 某人无赖:“你若再用托辞敷衍孤,便算你欺君了。” 相宜脑子里一团浆糊,哪还管欺不欺君,再说了,他还只是太子呢,算什么君,这话要是被言官听到,得先参他一本! “那便算我欺君吧,殿下可以治我的罪。” 李君策点头。 “好。” “那便判你入东宫,做孤的太子妃。” 第327章 只要你愿意 “胡说!” 相宜下意识否认。 “孤是储君,难道还判不了你?” 相宜闭眼,一再摇头,“我做不了太子妃,您也娶不了我。” 李君策习惯了杀伐决断,这样拖泥带水,叫他烦躁。 他倏地起身,吓了相宜一跳。 “殿下?” 熟料,他将她的衣裳拿了回来,递进纱帐中。 相宜以为他生气,接着,却听他说:“孤不愿与你饶舌,只问你一句,如果孤能娶你,能礼数周全、名正言顺地娶你,你可愿意?” “我……” “只要不是强娶,不是你不愿意,排除万难,孤必定做得到。” 相宜的声音卡在了嗓子里。 孔临安娶她,并不曾这样与她商量,不过是见一面,说了些好听的话。那场婚事,说是她和孔临安的婚事,不如说是薛家和孔家的婚事,他们两个,不过是两件器皿。 更何况,她和孔临安也不曾有过患难与共,自然,也没有情深意重。 哪怕当初孔临安当面问她,你是否愿意嫁我,她也不会像此刻这样为难。 李君策,终究是不同的。 “薛铮,给我一句准话。” 他没用“孤”,就这么静静看着他,像寻常男子一般,征求意中人的意思。 相宜的心都乱了。 可她不能,不能点头。 这世间太多苦事,都是因为一时脑热,妄求不能求之物。 “我不知道。” 到底,她也不能,不舍得,说一句不愿意。 那是假话,也太伤他。 李君策沉默片刻,站在她床边,嘴角扬起。 够了。 她能这么说,已经足够了。 他松了口气,在她床边坐下。 “把衣裳穿好,别着凉了。” 相宜莞尔,无奈摇头。 这人,真是一点都不装着,方才那样紧张,如今有这么一句不知好坏的话,便换了嘴脸。 她要是应了,他得…… 她面上潮热更甚,想起当着他的面,衣衫不整,更觉荒谬。 打算穿衣服,想起要拉开裹布,可他还在呢。 “你出去!” 真是的,竟还坐着。 李君策愣了下,想了想,这才反应过来。 “你家的管家还在四处查看,我贸然出去,容易被抓。” 相宜白他一眼。 “那你去屏风后面!” “那边正对着门,容易被瞧见。” 呸! 这么多说辞! 相宜算是明白了,方才就不该给他那句模棱两可的话,瞧他这顺杆爬的样子,哪里是能给甜枣的。 她懒得跟他多说,想着屋内漆黑,又有纱帐,便往里头挪了挪,放轻手脚,拉下了白布。 彼此沉默,明明什么都看不见。 不知为何,却都觉得不自在。 李君策听着那细微动静,脑中不受控地想到些画面,喉中干涩,他眼神转动,到底还是转过了身。 相宜听到声音,略松了口气。 换好衣裳,她轻声道:“烦你帮我把鞋拿来。” “你的鞋湿了。” “柜中有许多,你随便挑一双。” 李君策听她的,选了一双过来。 相宜双脚探出纱帐,在脚踏上寻找,踩进了鞋里,却没立时穿好。 她准备弯腰,面前人却先她一步。 第328章 暴露 相宜想要往回抽脚,已经来不及,李君策握住了她的脚踝,亲自帮她整鞋。 大宣风俗,女儿家的脚金贵,是不能随意示人的,更别提,让男子握住。 她脸上一再发烫,只能故作寻常,不与他争论。 穿好鞋子,她作势要起身。 男人一个弯腰,将她打横抱起。 相宜轻呼,不得不勾住他脖子。 “殿下!” “夜深,月色朦胧,外头黑得很,你刚换的鞋,别再踩空水溏弄脏了。”他理由找得好。 相宜咬唇。 她薛家可是首富,宅子里的布局风水都是有大师盯着做的,别说院子内外,就是后面竹林里,也难找到坑洼水溏。 他分明是…… 她不好说出口,被他抱着出门,到门口时,又被他用一件披风盖住了身子。 虽然即将入夏,但夜里露水重,容易着凉。 相宜靠在他怀里,闷着脸,只觉得自个儿的呼吸声被放大,连带着他的脚步声,他的心跳,也变得清晰无比。 她不自觉,抓紧了他肩头布料。 眼看着,就要到她的小院了。 忽然! 两旁拐角闪出两人,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好啊!小贼,我就说我看到你了!” 相宜浑身一僵。 “抱着什么?放下!否则我们连夜送你去府衙!” 相宜闭眼,懊恼不已。 怎么会被抓呢,太不小心了! 她虽然衣衫完整,但被李君策这么抱着,让老管家看见,就是有十张嘴也说不清啊! 可李君策的性子,只怕很难抱着她跑。 “还不放下!”对方大呵! 相宜感觉到,李君策低头看了她一眼。 “要见面吗?”他从容问她。 相宜想了想,一咬牙,拉开了披风。 管家父子俩没想到,小贼怀里抱着的,竟然是个人。 父子俩面面相觑,正要斥问。 管家眼光锐利,眯着眼睛,看向相宜。 相宜叹了口气,在李君策怀里直起身,从容开口:“三叔,是我。” 薛三愣住。 “你说什么?” 相宜无奈笑,“是我,相宜。” 薛三这下彻底静了,连忙举着火把上前,照亮了相宜的脸,他连连叫着哎呦,用力拍了两下大腿。 “真是咱们姑娘!” 他儿子叫薛明的,闻言,赶忙回避。 相宜见他父子二人如此守责,不由得心头发暖。 薛三高兴过头,回过了神,这才发现,相宜被一陌生男子抱着。 他跟着薛老爷子多年,有过目不忘的能力,当即察觉,这男子有些眼熟。 相宜眼神一转,说:“三叔,我奉旨来江州办事,在家附近有了点伤,无处可去,才回来住一宿。” 薛三恍然大悟。 听到相宜受伤,他也顾不上管李君策了,忙道:“那我给姑娘找郎中去?” “不!”相宜否了,“我接的是秘密差事,不能走漏风声。” “那……” “先回我的院子,我们坐下说。” “好好好!” 薛三赶紧走在前头,给他们带路。 “早就听说姑娘和孔家分手了,老奴本想着上京看您,可您来信说,要咱们守好宅子,老奴是既放心不下,又不敢随意走开。” 第329章 其实老爷还留了好些钱财 薛三领路,到了相宜的小院。 他是精明人,听相宜说是秘密公干,进了小院正厅,也只点了两盏灯。 “姑娘何时回来的?好歹也告知老奴一声,这是在家里,万事妥当,不用担心。”薛三担忧道。 李君策将相宜放下,相宜尽量从容,整理了下衣裙。 “本是临时起意,路过江州,想着回来看看,夜深了,不愿搅了你们的安生日子。” 薛明守在门口,闻言,探头道:“姑娘这话就差了,您是主子,回家里来,咱们合该早早侯着的。” 他挠了挠头,还有些懊恼,“方才险些冲撞了姑娘,我这心里十分惶恐。” “你也是尽忠职守,家中无人,像你这样机敏是应该的。”相宜笑了笑,“只是夜深,即便是有毛贼,也该先顾着自己,这屋里除了妇孺,只有你父子二人,实在不该硬碰硬。” “姑娘说的是,前些日子我还说要给您写信,想着要添几个护院,否则这偌大的院子,着实不妥当。” 相宜点头。 主仆间说了半晌,薛三才不经意看了眼李君策。 “这位贵人是……” 相宜面不改色,“这是东宫的署官,与我一同出来的,今日我崴了脚,还多亏……李大人。” 薛三眼神转转,想到些什么,但还是立即起身,“多谢李大人,照顾我家姑娘。” 李君策扮猪吃老虎已是习惯,理了理袍子,“好说。” “姑娘如今是在东宫做事?”薛三又问。 “是。” “这真是光宗耀祖啊。”薛三搓了搓手,面露红光,“若是老爷还在,必定十分高兴。” 说起祖父,相宜心中冷静下来。 撇去杂念,她看了眼薛明,“想来嫂嫂和孩子已等久了,薛明哥不如先去报声信?” “还是姑娘想的周到。”薛明打了个千儿,弯着腰走了。 薛三知道相宜有话要问,起身去关了门。 见李君策不走,相宜也没有要李君策避讳的意思,他想了想,主动问:“姑娘,可是要问老爷急病故去之事?” “不错。” 薛三叹气,“我晓得,老爷去时,姑娘不在跟前儿,心里必定有疑。可据我看,老爷去世,却属天意,并无人祸。” 相宜早有准备,闻言,还是松了口气。 她惋惜祖父去世,虽然多思多虑,但心底里,还是盼望祖父是寿终正寝。 一来,祖父少受些苦,二来,她也不用再多仇敌。 “姑娘此番归家,想来有大事要办?”薛三又问。 相宜点头。 “一切都安排妥当,毋需三叔你操心,过两日我们走了,你们照常过日子便是。” 薛三不放心,“姑娘在外头辛苦,又要顾着保和堂,人都瘦了一圈儿了。” “要我说,老爷子留下的钱财早够姑娘花销三辈子的了,姑娘如今又要效力东宫,不如不要再做商贾之事。” 说着,他加了一句。 “除了给您的嫁妆,老爷还留下好几十万银子,就存在……” 相宜低头,用力咳嗽! 李君策瞥了她一眼。 第330章 非得住她的院里 薛三跟相宜对了个眼神,便也低头,清了清嗓子。 “其实家中钱财也不多,姑娘有上进心是好的,老奴是个无用的,只能说些废话罢了。” 李君策:“……” 呵。 相宜知道瞒不过李君策,干巴巴笑了两声,对薛三道:“时晨不早,有话可明日再说,三叔,你也回去歇着吧。” “不忙不忙,我先去趟厨房,给贵人和姑娘做些宵夜。” 相宜心虚,“不必了,我们吃过了出来的,此刻夜深,吃多了,对肠胃不好。” “这……”薛三略有犹豫,视线又落在相宜的脚上,“姑娘脚崴了,不必请郎中?” “不必不必,这……李大人便会正骨,方才已替我医治过。” 薛三不经意扫了扫李君策,心下疑虑,话到嘴边,却又咽了下去。 “那老奴去收拾出一间屋子,给这位贵人住。” “不必!”相宜站了起来。 薛三一愣,视线落在她的脚上。 她“哎呦”一声,眼神闪烁地坐了下去,面露痛色,“我这院子里有空屋子,让李大人就地住下就是。” 薛三愣住。 姑娘家的院子,怎可叫外姓男子住? 旁的就算了,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会儿,却是大剌剌将李君策上下打量了一番。 龙章凤姿,气度不凡,倒是配得上他家姑娘。 只是无媒无聘,到底名不正、言不顺。 “姑绣房在这院子里,怎好叫客人在这边住下?”他干笑两声,“还是去隔壁院子,实在不行,去老爷的院子也成。” 相宜无奈。 “贸然打搅已是不敬,怎好去老爷子的院子?”李君策一派淡定,“劳烦三叔,收拾一间下人房子出来就是了。” 薛三更愣。 “这怎么行?” “我随薛大人外出,本就是薛大人的亲随,住下人房子,也是应当的。” 薛三听明白了。 总之,老爷子的院子他不去,要么,他住下人房子,要么,让他住他家姑房子。 嘿。 这小子……够蛮的! 他心里一阵嘀咕,一咬牙,想着干脆就把这小子丢下人房去算了。 正要张口,相宜却先一步,“罢了,三叔,夜深了,不便劳动,我这院子里空屋子多的是,随便捡一间就是了。” 她向着李君策说话,薛三也没法子。 只是想想那遭瘟的孔家,再看看李君策,他心里犯愁,怕相宜一不小心,再遇人不淑。 沉默着,他想着这是在家里,没有旁人知晓,住便住了吧。 “老奴这便去给贵人收拾屋子。” “有劳三叔。” 相宜松了口气,见薛三出了门,才不经意看了眼李君策。 李君策姿态悠哉,唇瓣掀动:“几十万两……” 哎呦。 他怎么还记得这一茬儿。 相宜扶额,遮掩道:“三叔年纪大了,记错了!我祖父已给了我三百万两,家底早掏空了,上哪儿再找几十万两?” 李君策勾唇,瞥了她一眼。 “说到银子,薛卿的脑筋是转的比谁都快。” 相宜轻咳,“臣是实话实说。” 第331章 孤为你梳头吧 薛三手脚快,很快便给李君策收拾出一间屋子,在小院的东南边,是几间大厢房里,距离相宜的屋子最远的一间。 想到老人家的心思,相宜哭笑不得。 李君策也没多说,当着薛三的面,他着实好说话。 相宜回了房,去密室一看,李安正焦急等着,见她独自一人回来,当即准备离开密室。 “不必了,等会儿你家主子自会回来的。”相宜道。 李安这才放心,回到自己榻边。 只是过了许久,李君策也没回来。 相宜不放心,只能再度回到上头,刚出密室,便听到李君策敲门。 她赶忙过去开了。 李君策逆着月光进来,口里抱怨,“将我赶去角落还不够,说是给我抱被子,结果在我那儿坐了半晌,见你这边熄了灯,才出院子。” “我刚要出来,他却又回来了,说是给我送宵夜,结果只带了两个冰凉的馒头!” 他说的是薛三。 相宜忍俊不禁。 她把李君策上下打量一番,说:“殿下龙章凤姿,三叔见多识广,必定早早看出您不是寻常人,不敢怠慢,所以才如此。” 李君策轻哼。 二人面对面,静了片刻。 相宜想起方才说那些话,不免有些尴尬,面上微微发热。 “李安想来是有要事同你说,还是赶紧下去吧。” 她说着便要转身,李君策叫住了她。 “何事?”相宜疑惑。 男人看了看她,走近一些,说:“方才匆忙,你忘记梳妆了。” 相宜一愣。 可不是吗? 来江州这些日子,她一直是妇人打扮,方才沐浴,才将头发放开。 出门匆忙,头发还未拢好,比寻常在家时还不如。 难怪方才三叔一眼看出她和李君策不对,她坐下时,一直都是素发啊。 她冷不丁想起李安看她的眼神,必定也是看出她刚沐浴过。 沐浴过,叫他抱着走了一路。 换做是谁,也得想歪他们之间的关系。 苍天呐。 她懊悔不迭,原地转了两圈,走去梳妆台前,掀开满是灰尘的绸布。 李君策到了她身后,为她掌灯。 铜镜里,她长发散落,毫无一饰,素面长裙,满是家常打扮,男人站在她身后,持灯相照,真像是一对夫妻。 然而她想起方才在人前失礼,都是他说那些混账话,叫她心神俱乱所致。 忍不住,轻轻剜了他一眼。 反正,深夜里,镜中不明,他也瞧不见。 “你这妆台倒干净。”他没话找话。 相宜抿唇,在妆台前坐下,“一应用惯了的物什,当日都带去孔家了,自然干净。” 说罢,她拉开了小抽屉,拿出梳子。 想着夜深,总不好再戴钗镮花盛,只梳顺了,明早再说。 专心梳着头,却隐隐有人在后头触碰她的头发。 她动作放缓,知道是他,犹豫片刻,便假装不知道。 孰料,他丝毫不避着,竟道:“薛铮,孤为你梳梳头吧。” 相宜深呼吸,“殿下,若是在民间,一男子这样问一未婚女子,已算得上是登徒子了!” 第332章 从不曾给哪个女子梳过头 “孤从不曾给哪个女子梳过头。”他加了一句。 相宜勾唇,“话本子里,想诱骗良家的登徒浪子,都是这般说的。” 李君策语塞。 相宜侧过脸,瞥到他无奈停下的动作,不免得意,不着痕迹轻哼一声。 她继续梳头,发尾却传来拉拽感。 是他,用手指绕着她头发玩儿呢。 她轻啧一声,停下动作,转头去看他。 周遭都是黑的,只有他手中一盏灯晃着微光。 上等的灯烛,拿在手上久了,也不免有烛火味。 眼神交织,俩人谁都不曾言语,本是幼稚地比着谁先僵不住,李君策却先叫烛火呛得咳出了声。 相宜轻笑。 他也不恼,低头看了她一眼。 见她收了笑,要再度拿起梳子,他先一步,握住了那把红木小梳。 彼此的手,只差分毫。 他只需不经意挪近,便可相触。 停顿片刻,他挪了手,相宜快速收了手。 他似乎也并无那样心思,只是为了拿起梳子,然后放下了灯,真上前一步,给她梳起了头发。 相宜感受到发间轻柔力道,一下一下,不像她下手时的利落畅快,像是故意折腾她的,所过之处,酥麻轻痒,只叫人想要他用力些,多梳几下。 正想着,又是一下微痛。 她轻呼一声,李君策当即停了手。 “梳疼了?” 相宜闭了闭眼,不经意地开口抱怨:“如您这般梳,我这一头头发,得梳到明年去。” “孤不曾给女子梳过头发。”他又说这句话。 相宜正要驳他,接着便听他道:“若是日后日日为你梳头,自是可熟能生巧,不叫你挑出毛病来。” 相宜一噎。 忽一回神,想起二人如今做的,实在是逾矩。 她是要拒他的,怎可同他这般。 想到这儿,她毫不犹豫,伸手往后去夺梳子。 李君策早有防备,握住了大半梳子。 相宜自认手快,抓住了梳子,夺不过来,却发现指下压着的,是他的手指。 她吓了一跳,赶忙收手。 李君策却更快,将梳子收入袖中,抓住了她的手。 他! “殿下!” “可是要梳子?”他不曾放手。 相宜控着心跳,不敢多言,只能应了。 “要梳子,同孤说一声就是。” 他紧紧盯着铜镜中人,言语缓缓,将那把红木小梳,一点点的,放回了她手里。 四下寂静,窗外猫儿夏夜吟叫,不经意被拉长,过了界限的暧昧,若有似无地掺进这声音里,净往相宜胸膛里钻。 忽然! 身后传来脚步声。 李君策握她的手紧了些,她犹如夏日午睡惊醒,怔愣发蒙地往后看去。 李安端着灯,站在他二人身后。 屋内更静了。 相宜回过神,只觉一阵热意,直冲天灵盖。 李安是个人精,察觉到什么,连连后退,一眼都不敢看她。 “奴才冒昧,殿下恕罪!” 说着,不等李君策说话,倒退着往回走。 “奴才告退!” 相宜:“……” 眼看李安退下,密室入口空荡漆黑,她想起底下多少能听到上头的动静,脸上更红,一眼也不看李君策,啪一下合上了妆台抽屉。 第333章 孤要为你建楼 相宜没看李君策,也不管头发了,往密室而去。 李君策叫住她,“既已被发现了,不如你就睡你的房间。” 相宜只当没听见,照样是往下走。 李君策双手往后背,嘴角略提,也没跟她争。 接着,他还没走下台阶呢,密室忽然有要关的迹象。 他赶忙迈步,往下而去。 果然,台阶不动了。 他稳稳落地,瞥到她一脸从容地坐到床边,一时无言。 李安刻意找了最角落的位置,抱着特制的笔墨,挑灯办公。 对比之下,相宜和李君策真不是东西,哪像是正经办事的。 相依叹息,自我审视。 李君策坐下,毫无压力,撇开后宫的信件,提笔给陈鹤年回信,想着早早去淮南把事情了了,也好回京,早日处置了世家,然后将和相宜的事提上日程。 相宜若是知道他心中所想,必定要翻两个大白眼。 真够自信的。 世家啊,几百年的蛀虫了,前朝都亡了,世家都还在,他李氏王朝才几年?妄图动摇世家。 啧。 不过她翻来覆去,想的也是如何和世家斗。 这帮人太过肆无忌惮,再让他们嚣张,受苦的只会是底层百姓。 密室中,烛火摇曳。 李君策的影子被放大,像一只大猫,蹲在不远处的墙前。 相宜勾唇,不自觉发呆。 忽然,李君策唤她。 她眼神转转,全副防备,“殿下有何事?” “孤有一事为难,薛卿过来看看。” 相宜想到方才彼此在上头的逾矩,对比现在的恪守礼节,那真是装模作样,好生虚伪。 哎。 她抿抿唇,披上披风,走去李君策身边。 定睛一看,是一座楼的图纸。 嗯? 她认真弯腰,“这是哪里?” 李君策转脸,面上平静正经,低声开口道:“孤若是娶你,便为你建这样一座千家万户楼。” 相宜瞪大眼。 她转脸盯他,他毫无羞耻心,仿佛跟她说的,是朝政要务。 他…… 登徒子! 她深呼吸,正要反击。 李君策直起身,声音大了些,李安也能听到。 “这是淮南王新建的千家万户楼,就在淮南江边,说是为孤建的行宫。”他轻哼道。 相宜气得不行,他倒忽然正经,憋得她一口气差点把自己涨死。 “这图是哪来的?”她憋屈道。 李君策勾唇,正了心思。 “陈鹤年派人去查看,加急送来的。” “这楼如此精细,从外头看,便如天宫一般,恐怕里头更奢靡无度。”相宜想了想,“淮南王真是好心思,打着您的名头,挥霍无度。” “他想的美。” 李君策提笔,“孤可不替他背这个黑锅。” 相宜知道,他怕是要直接斥责淮南王。 她伸出手,按住他笔端。 “眼见为实,殿下人还未到,旨意先到,会落人口实。” 李君策沉默思索。 相宜知道,他其实是有些着急了。 “江州的粮种明日便会运走,臣也已写了信,叫底下人将其余各地粮种都收拾好,只待您下令,安排得力可信的司农寺官员前去接手。” 第334章 旧日往事 如果不是事情太大,不能耽搁,李君策是真想在江州多住一段时日。 这里好山好水,还有薛相宜。 他应了相宜,说:“尽快吧,孤大约后日就得启程了。” 相宜摇头,“明日傍晚走吧,淮南路远,这里交给我。” 李君策默住。 也罢。 “孤把李安留给你,你有事,交给他办。” “那怎么行,您的安危更要紧。” 李君策:“城外有人接应孤,不用你操心。” 相宜看他神色坚决,也不好再说。 想想出来有段日子,明日就要分别,过后就得回到京城,她心绪有些复杂。 “遇事不决,给孤写信。”李君策忽然道。 “您去淮南,顶多一月,想来也没什么急事。”相宜说。 李君策也这么想,宫中有淑妃,前朝有他的心腹,想来不会有人能为难她。 他低头落笔,继续回信。 相宜看看他,默默坐到后面。 听他说了那么多胡话,心里原本很乱,想到他明日要走,她犹豫片刻,还是起身去翻密室的柜子。 银钱、衣物,药丸,她都带了一些。 “手臂还疼吗?”她忽然问。 李君策转脸看她,发现她抱了一堆东西出来,一看便是为远行准备的,那件金丝软甲是男子里衣规制,那必定是给他的。 他心头微热,想逗她的,转念一想,怕她担心,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不疼了。” 相宜昨日给他看过伤,心中有数。 她回到柜前,将救命的药拿出,一一细闻,确定药效仍在,然后都收进了包裹中。 “殿下,一路必得小心,到了淮南,最好别与淮南王起冲突。” “你怕他对孤动手?” “狗急跳墙,您是储君,更有赫赫战功,一旦有兵祸,您是他最大的阻碍,他未必不会先下手为强。” 对上她认真的眼神,李君策负手站起,“听你的就是了,孤不过是去探探赵家虚实,没必要与他动手。” 说到这儿,相宜面色凝重。 “旁的就算了,兵工厂一事迫在眉睫,臣想求一道手谕,等回了京,立即便开厂动工。” 李君策若有所思。 “兵工厂非同小可,若非孤亲自进宫,你办不成这件事。” 相宜叹气。 她本想说,要不要先私下做。 可转念一想,天家父子,就算再亲密,也终究有君臣之别。 如果私下造兵工厂,被皇帝发现了,那李君策就是有嘴也说不清。 皇帝到底有了年纪,这种时候,最忌讳儿子犯上作乱。 “那等您回来,咱们再商量。” “好。” 烛光静谧,相宜把一切都收拾好,便回了自己的床榻。 彼此隔得远,也难看见。 唯有他辗转反侧的声音,隐隐约约。 她悄悄转身,面对漆黑,脑中又浮现他说的那些混账话,心中慌乱,可嘴角却不自觉上扬。 李君策。 她头一回,在心中细细琢磨他的名字。 闭上眼,想到很多年前,在自家院中遇到的俊美小厮。 那时,她正在学医的兴头上。 你是新来的? 来,过来,我给你把把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