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马变心?不慌,转头嫁他兄弟》 第1章 隆冬已过,冰雪开始缓缓消融,院子里长得好的树枝上已经长出了新绿。 明明是春回大地欣欣向荣的场景,霍府主母的院落却弥漫着一股死气沉沉的氛围。 倒不是霍府落败,京城中谁不知现在霍大人圣眷正浓,是当今圣上最倚重的大臣之一。 而是霍府的夫人又病倒了,缠绵病榻一个多月了。 之所以是个又字,是因为霍府这位夫人身体不太好,京城中无人不知霍大人娶了个病美人,隔三差五就要病一回,府中的人已经见怪不怪了。 霍府后院内。 梨果担忧地掀开帘子走进卧房,她故作活泼的说道:“小姐,花园里迎春花开了好几朵,黄灿灿的,可漂亮了,您要不要去园子里看看花,您这样一直躺着对身子不好。” 卢宴珠咳了几声,梨果是唯一一个在她出嫁后,会叫她小姐而不是夫人的人了。也因为梨果对她最忠心,所以一直不得霍敬亭的喜欢。 她的身子这次应该是好不了了,卢宴珠不想拂了梨果的好意,她用倦怠的声音说道:“扶我起来吧,我也好久没看过天了。”再不看应该是看不到了。 梨果喜得两眼含泪,她搀扶着卢宴珠从床上坐了起来,唤了小丫鬟进来给卢宴珠梳洗。 起身后卢宴珠的精气神看起来像是好了一些,还吩咐梨果给她上些妆。 梨果这些时日紧绷的心弦总算松了些,上个月小姐和姑爷吵得实在是太吓人了,所有侍奉的下人都被赶得远远,但她还是听到了从内院传出来的激烈争吵声,因为这件事情丫鬟都被发卖了几个。 从那之后小姐就一病不起,梨果心里一直有种不祥的预感。 她一面给卢宴珠上妆,一面夸道:“小姐,你上了妆气色都好了许多,看起来真好看。” 卢宴珠扫了一眼镜中憔悴苍白的妇人,摇了摇头,语气沧桑:“梨果,我已经老了。” 梨果不服气:“小姐你还不到三十,哪里老了?明明和做姑娘时一样漂亮。” 哪里老了? 是心苍老了。 至于梨果说得做姑时候,好像已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卢宴珠把杂乱的思绪赶走,她的时间不多了,不想用在追悔过去做过的蠢事上。 看着镜中用了香粉遮盖没那么可怖的模样后,卢宴珠让人带了些吃食,在梨果的搀扶下来了霍府花园。 卢宴珠没去看迎春花,只望了一眼天,就在花园的凉亭里坐下。 天很冷,寒气未消,就算穿着斗篷,握着手炉也抵挡不了凉意。 卢宴珠就虚虚望着花园小径的方向,不论梨果怎么劝她都不走。 吩咐带来的吃食,就用暖炉一直煨着,卢宴珠一块也没动。最开始梨果以为卢宴珠是没有胃口。 直到一个时辰后,卢宴珠忽然开口:“风变大了,雪化后地面湿滑,梨果你派一个人去小书房接一接大少爷,记得带一件斗篷去。” 梨果才明白小姐坐在这里原来是想等小少爷,她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了下来,还只能强颜欢笑的说道:“小姐,因为姑爷不在府上,老夫人就做主免了小少爷每日去小书房的辛苦,把小少爷接到她的院子,让先生到内院来授课了。”所以小少爷根本不会路过花园,不论小姐怎么等,都等不到的。 “被接去了老夫人的院里吗?”卢宴珠喃喃,“对啊,霍敬亭不在,我差点忘了。”她语气轻飘飘的,仿佛不在意,但强撑的背脊却像是承受不了重压一样,弯折了下来。 她现在厌恶透了霍敬亭,根本不在意霍敬亭在不在府上,竟然忘了,没有霍敬亭,她连自己的孩子都看不到。 是她对不起这个孩子,以至于她亲生的孩子根本不想见她。 众叛亲离,她卢宴珠这辈子可真像是一个笑话! “梨果,我有些倦了,我们回吧。”卢宴珠萧索开口,刚走出凉亭,她就一阵剧烈的咳嗽,站都有些站不稳,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又吩咐了一句,“你让人给大少爷身边的人带一句话,我身体不舒服,不想有人打扰,让大少爷今天不必来请安了。” 这是霍敬亭安排的规矩,他很重视孝道,所以让霍昀希每三日必须去一趟卢宴珠的院子给她请安。 小少爷对小姐有心结,现在姑爷不在,老夫人又一向疼爱孙儿,其实不用卢宴珠吩咐,小少爷今天多半是不会来的。 梨果明白小姐这样吩咐不过是为了母子间好看些,免得小少爷被姑爷责罚。 去传话的人走了没半个时辰,老夫人院中的嬷嬷先过来传话了,说老夫人体恤小少爷功课辛苦,就做主免了小少爷来夫人这儿请安,要是夫人想见小少爷,可以一同去老夫人的希安堂用膳。 梨果她们几个丫鬟一脸隐忍,只觉得老夫人太过分了,明明小姐已经为小少爷给出台阶,偏偏老夫人还不善罢甘休,非要来往小姐的心中扎针。 “你去回禀老夫人,我已经用过膳了,而且身上还带着病气,就不去叨扰她老人家了。”就在梨果以为卢宴珠会答应的时候,卢宴珠虚弱的开口。 等嬷嬷走后,梨果不解的问:“小姐,你不是想见小少爷吗?为什么要拒绝呀?” 卢宴珠感觉到身体在发热,白日里出去那一趟,还是让她受寒了,她顿了顿说道:“我和他应该是注定没有母子缘分,不见更好。梨果,我的嘱咐你几件事情,你一定要记住。” “什么事情?小姐只要是你的吩咐,奴婢就是粉身碎骨都会办到。”梨果只差没指天立誓。 卢宴珠虚虚的靠在软榻上,她摇了摇头:“我不要你粉身碎骨,你安稳幸福的长成一个老嬷嬷,我才安心。” 梨果吸了吸鼻子:“那敢情好,等奴婢成了老嬷嬷,依然在小姐身边伺候,做小姐身边的掌事嬷嬷。” 卢宴珠只是包容的笑笑,然后开口:“你差人给我嫂子那边带句话,她的提议我卢宴珠答应了,我唯一的要求是这个人选,必须是昀希喜欢。” 她不是一个好母亲,那就让那个孩子自己挑选一个他喜欢的母亲吧。 这是她能为这个孩子做得最后一件事情了。 梨果有些听不明白,她傻乎乎的问:“小姐,你答应了少夫人什么?而且和小少爷又有什么关系?要是少夫人不守承诺怎么办?” 卢宴珠微微挑眉,苍白如纸的面容上,终于隐约能看出年轻时的明艳光彩来:“之后你就明白了。她要是反悔了,到时候梨果你就去告诉哥哥,李芷嫣来见过我的事情。” 见她的眼神狡黠,梨果仿佛又回到小姐在外闯了祸,绕着弯让少爷帮忙善后的时光,那时候可真好啊。 “小姐,少爷从小就最疼你了,只要你向少爷服个软撒个娇,少爷一定会谅解你的。”梨果宽慰说道。 那些光彩转瞬即逝,卢宴珠委顿下来,微微摆手:“回不去了,从我执意嫁给霍敬亭那天起,就回不去了。”而且他们之间不是简单的原谅与被原谅就能理清的。 “梨果,我有些乏了,想早些入睡,今晚你就不用守夜了。”卢宴珠换好寝衣,躺在拨步床上,望着梨果吹灭烛火的身影,她的语调轻而浅,“梨果,我今天去花园不是为了等大少爷,别让下面的人多嘴乱说。” 只有卢宴珠自己知道,她的眼睛已经有些看不清了,呼出的气又潮又热,能吸进胸腔里的气息却越来越稀薄。身体被病痛缓慢的折磨,她却是双手交叠在胸前,安然得平躺着。 无牵无挂,无喜无悲。 卢宴珠平静地等待着死亡的来临,对她而言,死亡不是痛苦,而是她这十多年来情与债的解脱。 第2章 半夜,还是不放心的梨果,发现了卢宴珠高烧不退的躺在床上。 陷落在床榻里的女子面如金纸,苍白的脸上被烧出两团诡异的殷红,枯瘦得身体没什么起伏的躺在床上,仿佛是一具被画了胭脂的纸人。 卢宴珠闭着眼嘴角上扬,场面凄厉而诡艳, 府里的大夫换了一拨又一拨,都只是摆手摇头。 这些大夫心里都清楚霍夫人的身体如风前残烛,就是大罗神仙来了都难救活,更不要说稍微懂行一点都能看出这位夫人根本没有任何求生意志——她根本就不愿意活了。 这些大夫也想不明白,霍夫人出身卢府,赫赫有名的官宦世家,父兄都在朝中为官,嫁得夫君刚从吏部调任到兵部当侍郎,要知道兵书尚书的位置一直空挂着,霍敬亭可以说实际上掌握着兵部,不管哪朝哪代看,都是位高权重。而且这位霍大人也不过而立之年,就是他们这些大夫都能知道,霍大人的前途不可限量。 听说当初还是霍夫人慧眼如炬,执意要下嫁给霍大人,选了如此出色得夫婿,又生下霍府唯一的子嗣,这样好的福气,怎么看都不应该会是要一心求死。 不过高门大院有些不为人知的辛秘阴私,也在正常不过了。 想着方才希安堂老夫人的冷淡,大夫摇了摇头,也不敢多留,只说了无能为力就告辞了。 来来去去好几个大夫都这样说,梨果彻底崩溃,她涕泗横流地跪在床前:“小姐,你别丢下奴婢,你还没看到小少爷长大娶妻生子,你舍得就这样留他一个人吗?” 床榻上的人依然静静地躺在床上,汤药完全喂不进去。 眼见着卢宴珠的气息越来越微弱,梨果擦了擦眼泪,像是下定决心,闷头就要往外冲,差点把另一个大丫鬟椿芽撞倒。 “梨果,你冒冒失失的做什么,这位是宫里出来的刘老太医,你要把人撞出个好歹,谁给夫人看诊呢。”椿芽挡在了刘老太医前,揉了揉肩膀,面色沉稳说道。 “这位是太医?”梨果眼睛一亮,“椿芽,你从哪里请来的?”说着忙退开身,让太医进去。 椿芽年纪比梨果小,但做事却更有章法:“我去前院找了张管事,他亲自套马去叶儿胡同把刘老太医请过来。” 听到是张管事的请来的人,梨果的眼神暗了暗,她不相信霍府的人,霍老夫人巴不得她家小姐一命呜呼,好给她的侄女腾位置,至于姑爷,之前或许他还会念着小姐对他的恩情,上回那次争吵后,保不准姑爷也想换一个身体康健的夫人。 事关小姐性命,梨果不敢赌。 “椿芽,院里的事情就先交给你打理了,我要出府一趟。”梨果当机立断。 椿芽不解:“这么紧急的情况了,梨果你出府干什么?” “椿芽你别拦着我,我要去找能救小姐命的人。”也是现在梨果唯一能相信的人。 椿芽脑子灵活,看着梨果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她吓得一个激灵:“你不会是想去找裴家二公子吧?”梨果的神情给出了答案,椿芽再也控制不住声量,“梨果,你疯了!二爷知道会杀了你的!而且你清醒一点,他早已经尚了公主,是皇家的二驸马了!你这样会害了夫人,也害整个霍家和卢家!” “你不懂。再说小姐也不会比现在更糟了。”说完这句话,梨果没有一点的犹豫的冲进风雪中。 椿芽气得跺脚,梨果不是霍府的家生子根本不知道二爷的性子!但是现在夫人的身体更重要,她没时间去阻拦梨果,只能接过担子,先让刘老太医给夫人看病。 进到屋内看清卢宴珠的状况后,椿芽的脸有些白了,她终于明白为什么梨果会那么冲动了。自从上次夫人和二爷吵架,二爷处置几个下人后,夫人就把他们这些霍府的奴婢支开,只留了她从卢家带过来的下人伺候。 没想到二爷离府短短的半个月,夫人竟然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 椿芽的膝盖有些发软,完了,全完了。二爷性格酷烈,一旦夫人出事,二爷一定不会放过她们这些伺候的人。 可惜上苍没有听见椿芽的恳求声,曾经的御医圣手在给卢宴珠施针用药后,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提前准备后事吧,也就这两天的事情了。” 椿芽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刘太医,求求你救救我家夫人,她还不到三十呀。” 一直候在屋外的张全也出了一脑门的汗,他早派人快马加鞭去通知霍敬亭,依照这样的情形,就是马儿跑得再快恐怕二爷也赶不到回来见夫人最后一面。 他从小就跟在霍敬亭身边伺候,其他事情他都自诩能猜出霍敬亭三分心思,唯独在夫人的事情上,他完全猜不透霍敬亭的想法。 是爱,还是恨?是恩惠,还是利用?是真心实意,还是假意算计? 张全想不明白,他只能揣测,毕竟夫人与二爷结謧十二载,还是二爷唯一子嗣的生母,不论现在二爷对夫人是什么感情,总归是不能接受连最后的告别都没有。 “刘老太医,烦请你再想一想法子,你的仁心高义霍府必然铭记在心。”张全言辞恳切,以霍府的人情作为筹码,见刘老太医有所动容,他又添了一句,“我家二爷也不是强人所难的人,夫妻一场,还请刘老太医施妙手,至少让夫人与我家二爷告别一番。” 刘老太医闻言眉毛舒展了一点,起死回生他是做不到,不过只是给卢宴珠拖些时还是能想出法子。就是依卢宴珠现在的心境身体,还不如归去,少受些折磨。 强留不愿意留的人,其实有违天和,只是霍府霍敬亭的人情太有诱惑力了,他倒是活够了,该享受的荣华富贵都享受了,唯独放不下的就是家里不成器的小孙儿,霍敬亭深受皇上看重,之前在吏部任职当侍郎,没上任几年之前的三朝元老吏部的龚老尚书直接丁忧致仕,吏部可以说在霍敬亭的掌控下,以霍敬亭的权势能力,给他孙子补个缺,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情。 想到这里,刘老太医忽然记得一桩事情,霍夫人有位嫡亲兄长,在去岁吏部考功司循例对京官考察时,给卢家大公子评了个“不谨”,不仅升迁无望,还被降了一级,好似因为这件事霍家和卢家这两姻亲还起了嫌隙,在朝堂上不时发生龃龉,也不知是皇上授意还是霍大人有意报复,被罚降调的卢公子,因为下面没有合适的空缺,现在就闲赋在家,等待任命。 也不知道霍夫人的心如死灰,是否与这件事情有关? 不过刘老太医能在皇城宫帷中活这么长,深谙不该有的好奇心不能有的道理。 他摸了摸胡子,飞快的写了下一个秘方:“用这个方子试试,三碗水煎成一碗水,再辅百年以上的参片含服,再保霍夫人几日应当是没什么问题的。” 张全捧着药方,暗舒了一口气:“多谢刘太医妙手。” 他这个管事能做得都做了,现在就只等二爷回来了,再行定夺了。 第3章 耳边有隐隐约约的哭声,卢宴珠睡得不舒服,蹙了蹙眉头,娘亲不是说是好事吗?好端端的,她的院子里怎么会有人在哭?? 昨日她娘亲拉着她的手,亲热得把她搂在怀里,又是欢喜又是不舍得告诉她,他们家已经正式和永宁侯府交换了庚帖,往后,她与裴子顾就是定了亲的未婚夫妻了。 卢夫人说着不舍之情占了上风:“几年前永宁侯夫人就上门为她小儿子提过亲,你在娘心中还是一团孩子气,娘舍不得你那么早就定下亲事来。” 在旁人眼中永宁侯府这桩亲事是一等一的好亲事,永宁侯府从建朝起就世代袭爵是京中有名的老牌勋贵,永宁侯夫人出身宗室,性格爽利不爱管事,绝不是会磋磨媳妇的恶婆婆,而裴子顾身为次子,不用袭爵,他的妻子不用操持中馈,而他本人生得芝兰玉树,文韬武略样样精通,往后的前途肯定差不了。 再说裴子顾还是她家儿子的至交好友,与珠珠也算青梅竹马一同长大。 而且就连她那个不开窍的儿子都看出来裴子顾是真心喜欢珠珠,那眼里的爱意根本藏不住。 卢夫人清楚怕是找遍整个京中也找不到第二个如此完美的夫婿人选了。 但为了怕出现变数,也是存了考验裴子顾的心思,她还是拖了两年,如今珠珠也十六了,这桩婚事她就是鸡蛋里挑骨头也挑不出毛病来,她才终于松口。 “娘狠心多留了你几年,没想到你这两年还是没什么长进,你让为怎么能放下心呀!”卢夫人搂住卢宴珠,“珠珠,心肝,如果有得选,娘真得舍不得你嫁人。” 卢宴珠明艳的脸上,是理所当然的灵动神气:“那我就不嫁人,永远陪在娘亲身边。” “傻孩子,姑娘都是要嫁人的,娘不能留你一辈子。”卢夫人辛酸说道。 卢宴珠这个年纪已经隐隐明白世道对女子的限制了,她没用稚气未消的话哄卢夫人开心,而是轻轻拍了拍卢夫人的肩膀,一本正经的说道:“娘亲你放心,裴子顾不敢欺负我的,他功夫没我好,打不赢我。反正他现在也是整日来找哥哥玩,我成亲后,也天天带他回家,这样娘亲你每天都能看到我,就不要因为舍不得我掉眼泪了。” 卢夫人假做严肃:“珠珠,你怎么能直呼裴公子的名字?” “他一直想让我像叫哥哥那样,叫他子顾哥哥,别以为我不知道他是想占我便宜,现在我们定亲了,我们以平辈论,我叫他的大名也没有错啊。”卢宴珠理直气壮的说道。裴子顾在她心中的形象就是长得好、脾气好,卢宴珠并不怕他。 因着两人还算亲近的关系,卢宴珠也并不排斥与裴子顾成婚。 她已经明白,她是必然要成亲,那嫁给裴子顾好像是最好的选择,毕竟哥哥喜欢他,父亲娘亲也喜欢他。 卢夫人看卢宴珠一片坦然没有半点羞涩的模样,轻叹了一口气:“你呀,还是没有开窍。”既然两人已经定了亲,卢夫人做了决定,往后对裴子顾要少些限制,让这对未婚夫妻多相处一下,这世间的情爱都要你来我往才能长久。 卢宴珠不懂卢夫人的深意,定了亲的这天,与往常的任何一天没有区别,她高高兴兴的出府玩了一天,还了救了一个落水的小孩,刚睡着没多久就被耳畔的哭声吵醒。 卢宴珠起身睁眼,却发现身上绵软无力,只完成了一半的动作——睁开了眼,身体还软绵绵的躺在床上。 “夫人,你醒了?”声音充满了惊喜,卢宴珠见一个报剑小丫鬟兴奋得对着门外传消息,“夫人醒了!快去通知主子,那神药真起作用了,夫人终于醒了!” 卢宴珠没见过这个小丫鬟,她蓄了一会儿力,才缓缓从床上坐起:“我是生病了吗?”身上好难受,她长这么大从未这样虚弱过,不过她还是对着脸生的小丫鬟嘱咐道,“你替我告诉爹爹娘亲,我的身体无事,只是偶感风寒,有些乏力,有些困顿——” 说完卢宴珠大喘了一口气,又软到在床榻上沉沉睡去。 就这样半梦半醒过了好几日,卢宴珠都是清醒时少昏睡时长,她估摸这次是病得有些严重了,梨果嘴严,应该不会泄露她下水救人的事情,早知道那日就不该玩得那么疯了。 等她好了,肯定免不了爹爹娘亲的训斥,这次哥哥应该也救不了她了。 她可不想被禁足。 忽然想到一个人,不知道她新晋未婚夫的面子够不够用,能不能让她爹爹免了对她的责罚。 朦朦胧胧中,已经好了许多的卢宴珠隐隐感觉她的床榻前站了一个男人,高大沉默渊渟岳峙:“爹爹——” 卢宴珠可怜巴巴的嗫嚅出声,她的嘴巴里好苦,她得了教训了,并不想再被严肃的爹爹责骂了。 那个男人俯身靠近了些,他身上有股很陌生的味道,仿佛是墨香。 卢宴珠眼睫颤动,睁开一条细缝,长时间不见光的视线有些模糊,她只看到一个肩背挺直的剪影。 “裴子顾?”这个男人并不是她的父兄,卢宴珠能想到可以来到她闺房的人就只剩下刚刚成为她未婚夫的裴子顾了。 嘴里又被喂了一勺苦药,卢宴珠的泪水打湿了眼睫,鼻尖属于另一个人的气息更加清晰了。 他不是裴子顾。 裴子顾偶尔身上也会有墨香,却是温和的,不会这么凛冽,仿若肃杀的寒冬。 卢宴珠睁大眼睛想看清喂药的男人是谁,药液在喉咙里流淌过得地方,升起一股灼烧的痛意。 刚刚她被喂得不会是毒药吧? 卢宴珠正想呼喊救命,她的闺房好像进了刺客,一股热气窜过她的四肢百骸,直冲她的天灵盖,她拼着最后的力气狠咬了一口刺客的手掌,当嘴里尝到血腥味后,她才不甘心得又晕了过去。 卢宴珠再次醒来时,身体的不适感已经好了一大半。 “来人——”她还记得晕过去前的事情,“我的屋里进了刺客,快把人给我抓起来!” 进屋的不是那天那个小丫鬟,但依然是卢宴珠不认识的人。 椿芽小心的扶起卢宴珠:“夫人,你好些了吗?”又盛了一碗药递到卢宴珠旁边,“院外一直有奴婢们守着,这几日并没有人进过夫人的房间,是夫人您病迷糊了吧?” “夫人?”卢宴珠大病初愈,脑子也清醒不少,注意到了丫鬟称呼的异常,她打量下房间里布局,这里明显也不是她的闺房,“你是谁?” 卢宴珠表面镇定,内里心肝怦怦直跳,她不会被那刺客掳走当压寨夫人了吗? 第4章 卢宴珠摸了摸身上光滑的锦被,现下劫匪都这么富贵了吗?她略略一看,这间房里的布置比她娘亲屋子都要豪奢了。 椿芽奇怪的看了眼卢宴珠:“夫人,你别再逗奴婢了,奴婢是您的贴身丫鬟椿芽呀。” 椿芽?她并没听过卢府上下有叫椿芽的丫鬟。 “椿芽,你把妆台上的镜子拿过来一下。”卢宴珠疑心是椿芽认错人了,便又问道,“你一直叫我夫人夫人的,那你说是哪家的夫人?” 椿芽神情奇异,她动了动唇,小心翼翼的回道:“当然兵部侍郎霍大人府上的夫人了。” 她记得父兄口中的兵部侍郎并不姓霍呀,而且她认识的公子中也并没有一个姓霍的人,所以她微扬着头,带着少女独有的矜骄:“你们一定是找错人了,我并不是你家夫人。我姓卢,家父是太常寺卿卢文峰,不论你们主子是谁,只要你们把我送回卢府后,我父兄必有重谢。” 椿芽张着嘴,双眼含泪得望着卢宴珠。 卢宴珠觉得这个小丫鬟的表情太怪异了,垂下眼帘,手中的水银镜就清晰的映照出她久病初愈的面容。 哐嘡一声,价值连城的水银镜摔在地上,光鉴可人的镜面中印着卢宴珠熟悉又陌生的面容。 之所以熟悉,是镜中人她几乎是日日相对,她不至于认不出自己的脸来。 而陌生在于,镜中的人面色苍白,除了一双眼眸,已没有半点青春朝气的影子,美则美矣,但眉梢眼角的倦意,让人无端想到迟暮的晚霞。 椿芽再也忍不住,她在乡间听闻过有人重病恢复后脑子却烧坏了,她没想到这样的情景竟然会发生在自家夫人身上。 椿芽头一次觉得夫人有些可怜,前头夫人与二爷吵过很多次架,二爷身边却从未出现过其他莺莺燕燕,但上一次是不一样的,她分明看到了当时二爷的眼神里是带着杀意,那些被杖责的下人是替夫人受了过。 二爷心狠果决,现下是彻底对夫人冷下心肠了,不然也不会在昨日回府后,到现在都没来看夫人一眼。 听人说昨日二爷回府时,身后还跟着一辆马车,里面影影绰绰似乎是个身材曼妙的女人。 而今日老夫人更是把孀居的表小姐叫到府上,从前夫人性情如火又有傲人的家世,曾当着老夫人的面下令,不准表小姐再踏入霍府半步。 夫人不过昏迷了几天,老夫人就迫不及待打破了夫人立下的规矩,让表,其中的意图不言而喻。 看着夫人天真如稚子的眼神,之前有二爷有卢家撑腰,夫人都斗不过老夫人,现在心智懵懂忘了一切的她该如何应对着府里的风刀霜剑呀。 卢宴珠摸着脸,瞪圆了眼睛:“镜中的人是我?” 语气难以置信。 “当然是夫人你了。”椿芽轻声哄着她,担心她接受不了,还宽慰道,“兴许夫人你只是病得久了,等你痊愈了,过去的事情也都想起了。等会儿奴婢再让刘老太医来给您瞧瞧,他医术高明,一定能把您治好的,您不要害怕。” 椿芽不敢再刺激卢宴珠,只是暗地里忧心夫人这种情况到底该如何处理? 她要不要把夫人的情况告诉二爷? 而此时的卢宴珠并不如椿芽担心那样害怕,她也是背着父母看过许多志怪传奇话本的,什么烂柯人、黄粱一梦她都如数家珍,比起转眼百年过、人变兽、男变女等志怪情节,过了最初的惊讶后,卢宴珠很快就接受了自己成为另一个自己。 只当是一场有去有回的奇遇。 “椿芽,如今的我几岁了?我爹娘身体都还康健吗?”卢宴珠兴致勃勃的问道。 椿芽被卢宴珠晶亮的眼神看得一愣,慢了一拍才回道:“夫人你春秋正盛,如今不过二十又八。” “哇,我都二十八岁了吗?”对于十六岁的卢宴珠来说,二十八岁是一个很遥远的年纪,如果不是来到了二十八岁,她永远也想象不出来二十八岁的自己会是什么模样。 她捡起掉在地上的水银镜,新奇又认真地看向镜子的面容,她低声喃喃,“原来十二年后的我是这个模样。”她弯了弯唇,无视镜中人的苍白与憔悴,自信又肯定的说,“嗯,真好看啊。”不愧是我呀,从出生起到二十八岁都没丑过,一直这样漂亮! 椿芽去扶赤脚就下床的卢宴珠,闻言,手上得动作都慢了一拍。 往常夫人不是应该哀婉又颓然地说自己已经老了,年华不在了吗? 冷不丁听到夫人自信的话语,她心底的悲观都被冲淡,抬眼见夫人歪头揽镜自照的动作,只觉得娇俏可爱。 椿芽没忍住露了点笑,她赶忙敛声,生怕惹了夫人不高兴。 结果卢宴珠只是催促着看着她,让她继续讲卢家的事情,完全不觉得自己说得话有什么问题,也完全没在意椿芽刚才的笑声。 椿芽朦朦胧胧感觉到现在的夫人与之前的她不一样了,失去记忆也会改变人的性格吗? “卢老夫人和卢老太爷身体都很康健,卢老太爷致仕后就在府上含饴弄孙,去年才过了六十大寿。”椿芽一面给卢宴珠梳妆,一面语气轻柔的说道。 卢宴珠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想明白椿芽口中的老夫人和老太爷说得是她的爹娘,她觉得有些好笑,听起来好像爹娘都七老八十了一样。 听到含饴弄孙,她前几日才知晓嫂嫂怀孕的消息,真是一眨眼哥哥的孩子都十多岁了:“我哥哥的孩子是个男孩,还是女孩?” 椿芽顿了一下说道:“卢舅爷如今有一子两女。” “什么?哥哥已经有三个孩子了?”卢宴珠太震惊了,哥哥知道要当爹后的傻样就在前几日,现在他竟然已经是三个孩子的父亲了。 椿芽嘴唇动了动,不知道该不该提大少爷,她知晓夫人与大少爷关系紧张,若不是有二爷强压着大少爷低头,母子俩怕是连仇人都不如。 但如今这个光景,要是二爷真对夫人冷了心肠,大少爷才是夫人唯一的依靠了。 “夫人,其实你也——” 卢宴珠兴致勃勃的追问:“那我哥哥最大的孩子,几岁了?是男孩还是女孩?”等她回去后,她要好好给哥哥一个惊喜,她眼馋卢修麒的袖箭好久了,就用那个做赌注,提前知晓答案的她,肯定能赢。 “卢舅爷家中最大的孩子,比大少爷还大上两岁,是个女孩。”椿芽小心说道。 “原来是个小侄女吗?”卢宴珠脸上带着喜气,刚梳妆好,她就按捺不住说道,“椿芽,你陪我回家去看看。”椿芽说得再多,都比不过她亲自回家看一眼。 相处这一会儿椿芽已经明白,夫人口中的家绝对不是指霍府,而是她出生的卢府。 “夫人,您不能去卢府。”椿芽面露难色的开口。 “为什么呀?”卢宴珠不解道。 “因为——”椿芽看着卢宴珠纯净期待的眼眸,之后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咯吱——悠远绵长一声,屋门被人缓缓推开。 第5章 卢宴珠被声音牵走了注意力,她自然而然看向门口,一玄衣男子正缓步走入屋内。 男人的身量很高肩宽腿长,一身家常的长衫被他穿出不怒而威的气势来,察觉到卢宴珠炯炯的目光,男人抬头,深邃而锐利的眼神就与卢宴珠盈盈的目光相触。 没有敌意,没有憎恨,只有好奇与打量。 预想中的短兵相接落了空,男人的脚步停顿了一下,他眼神中得锐利散去,语气沉稳得说道:“听府上的人说你病了,我来看看你。” 语气不带温情与关心,仿佛只是例行公事。 “你是谁?”卢宴珠目光探寻似得落在男人的脸上,男人长了一副好皮囊,五官深邃英俊,因着岁月的沉淀,又给他平添独属于成熟男人的神秘深沉。 不过这些都不是卢宴珠挪不开视线的原因,她只是觉得眼前的男人似乎有些——眼熟。 她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他。 椿芽见到霍敬亭又是惊喜又是害怕,惊喜的是虽然晚了一天,但二爷终归是来看夫人,可见他心里还是记挂着夫人。 害怕得则是二爷出府后,夫人差点一病不起,如果不是刘老太医妙手回春治好了夫人,她怕是更脱不了干系,椿芽只盼二爷的处罚能轻些。 想到至今都没有音讯的梨果,希望她现在平安待在驸马府,如果她回来,椿芽轻颤一下,把所有心思都掩藏在肚子里。 “二爷万福。”椿芽赶忙行礼,她有心想替卢宴珠解释,“夫人她——” 她只开了个头,发现霍敬亭目光都落在夫人身上,没分她半点眼神。椿芽的声音弱了下去,不敢自作主张的开口了。 卢宴珠坐在妆台前,手里捏着朵珠花,仰着苍白尖细的小脸望着男人:“你姓霍?” 霍敬亭的眼眸深了下,似在评估,然后他上前几步走到卢宴珠身前,取走她手里把玩地珠花,簪进了卢宴珠有些枯黄的发髻间。 他的眉头一蹙,又很快舒展,用行动告诉两人的关系后,他才淡漠的回答卢宴珠的问题:“霍敬亭。”见卢宴珠没有闪躲,他又添了句,“夫人,你没必要玩这些把戏,我不会改变主意。” 卢宴珠细长的眉毛皱了皱,男人进门那一刻,她就猜到男人的身份应该就是椿芽口中的霍大人。 只不过她明明昨日才和裴子顾定亲,未来夫婿从板上钉钉的裴家公子变成了霍府二爷,她还是有些不能接受。 而且霍敬亭冷淡的语气,让她有些不高兴,他看起来并不喜欢她这个夫人。 那他们为什么会成亲呢? 刚才不是卢宴珠不想躲开霍敬亭面无表情又充满亲昵的动作,而是当霍敬亭靠近后,在他强势气场下,她没办法动。她全身都在高度防备中,霍敬亭很危险,而且她清楚的知道就是全盛时候的自己,都打不过霍敬亭。 更不要说现在半分武功都使不出来的自己。 卢宴珠面目纠结,娘亲总爱说她不开窍,总不会她开窍后,喜欢的就是霍敬亭这样危险莫测的男子吧? 话说霍敬亭这个名字确实有些耳熟,卢宴珠忽略霍敬亭后半句听不懂的话,突然出手对霍敬亭的面门袭去。 她想起她为什么觉得霍敬亭眼熟了,他的身形很像那天的刺客! 卢宴珠出手突然,看似果决狠厉,实际上这招有形无力,很轻易就被霍敬亭抬手挡住。 霍敬亭没有任何惊讶,只是冷淡提醒:“夫人,你这样是伤不到我的。” 卢宴珠才不听霍敬亭故弄玄虚的话,她的目光专注扫过霍敬亭的手掌。 皮肤光洁如新,除了手指上的薄茧,没有任何伤痕。 难道是另一只手? 卢宴珠也顾不得其他,伸手就要抓住霍敬亭的另一只手细看。 霍敬亭侧身轻巧避开她的动作,单手负在身后,眉心微隆,似是不耐烦道:“卢宴珠,你到底要做什么?”他已经做好要和卢宴珠针锋相对大吵一架的准备。 但卢宴珠的神情并没有生气,只是用会话说的眼睛,不解又失落望着他。 她本来就瘦弱,这一病,身体更瘦削了,下巴尖尖的,眼睛就显得格外大,看起来分外的可怜。 “我不是你的夫人吗?难道现在的我连你的手都不能碰吗?” 霍敬亭深深看了卢宴珠一眼,把另一只手掌心摊开放在了卢宴珠面前,依然是干干净净,没有任何齿痕。 那天的刺客真得不是霍敬亭吗? “没发现你想找的东西,夫人很失望?”霍敬亭一双深黑的眼眸,仿佛别有深意。 “我什么都没找。”刚刚只是稍微运了下气,卢宴珠就觉得胸口闷痛,她坐回到绣凳上,完全没上霍敬亭套话的当。 卢宴珠不搭理霍敬亭后,气氛顿时就冷了下来。 霍敬亭的神情反倒更泰然自若起来,他并不在意卢宴珠是否回应他,继续说道:“听下头的人说,夫人这回病得不轻,现下好些了吗?要是还有不适,只管差人拿霍府的拜帖去请太医来瞧。霍府寻医问药的银钱还是出得起。” 这话听在耳朵里总觉得有些阴阳怪气,从不吃亏的卢宴珠,趴在妆台上,并不看他,只轻哼一声:“好多了,放心,我还死不了。” 霍敬亭讨了个没趣,也不生气,毕竟这才是他熟悉的卢宴珠,他自顾自坐在了檀木圆凳上。 修长的手指接过刚上的茶盏,他用茶盖拨了拨黄绿的茶梗,也不喝,等茶叶吸满了沸水没有任何反悔余地得沉入瓷白的碗底后,他漠然的开口:“老夫人把茗烟表妹接到府上的事情,你应该知晓了吧?既然你没有意见,过几日就把人迎进府吧。” 仿佛是错觉,卢宴珠好像从霍敬亭的话里听出了疲惫与倦意。 “等等,茗烟表妹?”卢宴珠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名字,“你说得不会是周茗烟吧?我想起我在哪见过你了!你是裴子顾的好友,前些时日我在大慈寺见过你!” 精致的茶盏忽得出现几道细纹,滚烫的沸水从裂口渗出,蜿蜒流淌到霍敬亭手掌上,烫得霍敬亭手上发红,但他却像是完全没察觉一般。 椿芽颤抖着声音提醒:“二爷,你的手——” 霍敬亭回神,不太在意的一拂袖,刚刚还上好的一盏茶,洒落在地上,原本该沉底的茶叶,又狼狈又显眼的铺陈在织锦地毯上。 第6章 卢宴珠说话的声音,被茶盏摔碎的声音打断,但她的情绪完全没被打断。 等下人收拾好残局换上新的地毯后,卢宴珠迫不及待接上刚才被打断的话语:“霍敬亭、周茗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记得裴子顾明明告诉过我,你们俩在很小的时候就定了亲!” 卢宴珠没想到十二年后自己的姻缘会这么曲折离奇! 她和裴子顾这对定亲的未婚夫妻没有在一起,霍敬亭和他定亲几年的未婚妻也没有在一起,什么时候定亲变得这样草率了? 明明她哥哥卢修麒对嫂嫂李芷嫣没那么喜欢,就是因为两人在年少时由祖父做主给两人定了亲,李家再败落不堪,卢家也是风风光光把嫂子娶进了门。 更让她想不明白的是,十六岁时她和霍敬亭唯一的交集就是他是裴子顾的好友,十二年后他们俩却成为了夫妻! “卢宴珠,你刚才说什么?”再次听到裴子顾的名字,霍敬亭终于意识到卢宴珠的不对劲了。 她好像并不是在伪装,好故意让他难堪。 “你和周茗烟定了亲?”卢宴珠脑子也有些混乱,重复上一句话。 和未婚夫分道扬镳另嫁他人,与分道扬镳后嫁给未婚夫的知心好友,完全不可相提并论! “不是这句。”霍敬亭脸微黑,提醒她道,“你说你前些时日在大慈寺见过我?” 卢宴珠一无所觉的点头,她实在想不通到底是在什么情况下她才会做出这样出格的行为来。 难不成十六岁之后的她会爱惨了霍敬亭? 霍敬亭紧盯着卢宴珠的脸,不错过她一丝一毫的表情:“这一个多月的时间,我奉命剿匪,并不在京城,你不可能在京城大慈寺见过我。你真正在大慈寺见过我的那次,是在弘正二十五年三月初八,那是十二年前的初春。” 卢宴珠并不遮掩她的来历:“你说得都没错,不过对我而言不是十二年前,而是三个月前。”她有些意外,霍敬亭竟然也还记得当初他们见面的事情。 霍敬亭面色有些沉重,进屋后他毫无破绽的神情第一次露出些在意,他扬声唤人:“张全,去把徐大夫叫过来。”说着,他把手搭在了卢宴珠的脉搏上。 没有任何异常,脉象反而比往常强健了不少。 霍敬亭冰冷锐利的目光扫向椿芽,椿芽跪倒在地上,哆哆嗦嗦把卢宴珠醒来后的异常禀告给霍敬亭。 霍敬亭安静地听着,看似不为所动,手指却在桌面上轻点。 卢宴珠不明白只是问个话,椿芽怎么吓成这样,她院里规矩并不严格,瞧着不太忍心:“霍敬亭,我本人就在这里,你有什么事情直接问我就行了。椿芽我有些饿了,你去厨房拿点清粥小菜。” 椿芽看向霍敬亭,得到首肯后,才匆忙告退。 霍敬亭挥了挥手,其他下人就退了出去,屋内只剩下他们两人。 “你,还记得什么?”霍敬亭率先开口问道。 卢宴珠并不认为自己是失忆了:“我什么都没有忘记,十六岁的我一觉醒来,来到了二十八岁的身体里。” 霍敬亭眉心微蹙:“这样的话,你别让第三人知道,我也当做没听见。” 卢宴珠不满:“你不相信我?” 霍敬亭垂下眼帘,遮掩眸中的深思,没正面回应:“等会儿大夫就来了,先让大夫给你瞧瞧。”说着他又加重语气,仿佛是给卢宴珠一个保证,“不管能不能治好,你都是霍府的主母,我的夫人,这个身份不会有任何改变。” 卢宴珠直视着霍敬亭,目光不管不顾:“你不仅不相信我,还觉得我有病?” 霍敬亭真得在意他的夫人吗? 如果夫妻之间连这点信任与了解都没有,那在卢宴珠看来,霍敬亭一点都不喜欢卢宴珠,十二年后的她。 如果是这样,那么她无论如何都要回卢府去,就算“刺客”不是霍敬亭,她也不敢待在这个心思难测的人身边。 霍敬亭抬头正视卢宴珠,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一双眼眸却如同星星般明亮,他低声感慨:“你和之前很不一样了。” 卢宴珠想听的不是这个,她把试探藏在了看似无关痛痒的小事上。 霍敬亭正色:“我并不是不信你,只是人心叵测。你在深闺可能没听说过,民间发生过不少借怪力乱神之事,动私刑闹出人命的案子。所以不论是病还是奇遇,你只托是病了就行,对我而言也无甚区别。” 卢宴珠闻言脸色一变:“闹出人命?” “你莫怕,霍府护得住你。我提醒你,只是为了避免节外生枝。”霍敬亭淡声道。 “我并不是害怕。”卢宴珠心知刚才是她误会了霍敬亭,他也是好意,于是收了质问,半是服软半是好奇问道,“霍敬亭,你不相信怪力乱神的事情吗?” 很久没有这样平和的与卢宴珠说话了,霍敬亭都记不清上一次是什么时候。 他勾了勾唇,难得耐心回道:“人心可比鬼怪可怕多了,闹出那些事端的人,也不是真信鬼神,不过是有利可图罢了。” 卢宴珠不满嘟哝:“你这人怎么总是喜欢答非所问,明明我问你得是信还是不信?” 霍敬亭的视线从卢宴珠微皱的鼻头与微嘟的粉唇上轻轻掠过,他脑海里浮现出十二年前在大慈寺竹林中惊鸿一瞥的鹅黄长裙女子,他淡淡道:“好吧,我的确不信。” 覆水难收,破镜难圆,这世上如果真有神鬼之力,就不会有这么多怨憎会爱别离了。 霍敬亭漠然得想。 就像心有灵犀一般,赶在卢宴珠胡搅蛮缠前,霍敬亭又添了一句:“当然,我也并不认为你在撒谎。” 第7章 很快,张全就领着徐大夫到院子里来给卢宴珠瞧病。 事关自己的身体健康,卢宴珠自然乖乖配合大夫的动作。 不过眼前的大夫和她之前见过的很不一样,一身粗布麻衣,脚下穿着草鞋,手指粗大长着老茧,一头花白的头发用树枝簪起,看起来不像是大夫,而像山野里的村夫。 之前椿芽不是说,给她看病的人是刘老太医吗? 卢宴珠把疑问先咽下,等大夫看诊后,她问了一个最关心的问题:“大夫,我醒来之后发现我的武功尽失,这是什么缘故?” 她没注意到当她问出这个问题时,霍敬亭的眼眸一深。 “徐大夫,我夫人如今身体情况如何?”他在如今两个字上加重了音。 徐老怪扣了扣耳朵只当没听见,他见卢宴珠神色如常,并不像其他达官贵人那样面露嫌弃,于是好心解答道:“你这武功废了起码有十年了,看你这脉象当初生产的时候,应该是极为凶险。” “什么?”卢宴珠睁圆了眼睛,疑心是自己听错了,生产?谁?她吗?好像椿芽之前是提到了一句大少爷。 可她以为是霍府其他女子生育的孩子! 卢宴珠慌了,求助的目光看向霍敬亭。 然而霍敬亭说得话却打破了她的侥幸:“是的,我们有个孩子。” 卢宴珠手指轻颤指向自己,艰难问道:“我生得?” “不然是我生得?”霍敬亭语气微妙,似乎夹杂着不满:“夫人,我对你许过誓言,此生绝不会有异生之子,霍某再不济,也不会在这件事情上诓骗你。” 黄老怪诧异得看了霍敬亭一眼,无异生之子?在子嗣为大的月朝,这可是非常罕见的承诺,多少令人称赞的恩爱夫妻,膝下都有庶子庶女存在。 再说这位霍大人看起来并不像是会儿女情长的人。 卢宴珠低头看着平坦的腹部,又想了想霍敬亭无异生之子的诺言,脑子更乱了。 她原本以为霍敬亭是不喜欢她的,可这样的誓言不可能轻易许下。 “他,多大了?”卢宴珠心慌意乱,旁得事情她还能在霍敬亭面前强撑理智,一想到她竟然有个孩子,顿时就有些无措了。 霍敬亭眉梢微动,神情有些异样:“霍昀希,今年十二。” “不可能。”卢宴珠脑子转得很快,一算就发现了不对劲,“他明明比我侄女小上两岁,而且,怀胎十月,我不可能那么快嫁给你。” 十六岁时她已经定亲了,就算悔婚也不可能那么迅速,而且那时候霍敬亭对她而言还是陌生人,他们怎么可能那么快就,就有了孩子。 霍敬亭诧异地看了眼卢宴珠:“你想起什么来了?他是腊月出生的,虚岁十二。” “我只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又不是失智了。”卢宴珠摇头:“是椿芽告诉我的。” “哦——”霍敬亭所有的情绪起伏又归于平静。 对于只比自己小四岁的儿子,一向张扬肆意的卢宴珠都踌躇不已,完全不知该如何面对。 卢宴珠张了张嘴,还是没说出想见霍昀希的要求。 黄老怪觉得这对夫妻真是怪异,如果不是知道两人身份,他都要怀疑两人这夫妻身份是假扮的,这也太生疏了。 “你运气不错,连百年雪蝉都找到入药。只是这雪蝉药性刚猛,要想母子平安,就只能舍弃你的一身根骨。你就别多想了,那种情况下你能保下一条命已经是阎王爷开恩了。”黄老怪啧啧称奇,雪蝉少见,怕是皇宫也不见得有,上了年份的雪蝉更是难得,所以在那样凶险的情况,还能保住母子两人的性命,只是可惜了卢宴珠的一身武功与健康的身体。 “按理说,你筋脉虚弱,就是日日用上好的药温补着,也是气若游丝久病缠身的体质,可我刚才号你的脉,发现你的脉搏沉缓有力,沉疴已好了大半,之后好生将养,说不准能痊愈。”黄老怪还没见过这么奇特的脉象,与之前相比,就好似换了个人似的,破败的筋脉不断修复,脱胎换骨恍如新生。 霍敬亭在黄老怪诊脉的时候非常沉默,直到黄老怪说完诊脉结果后,他才淡淡吩咐了几句:“那我夫人的身体就劳烦你调养了。” 好冷淡呀,如果是爹娘哥哥在,肯定不会是霍敬亭这种波澜不惊的反应。 卢宴珠撇了撇嘴,不过想到自己身体能痊愈,就不在意这些小事,又开心起来。 没等到她的讥讽咆哮,霍敬亭看了卢宴珠一眼,才继续道:“我夫人醒来后,忘了许多事情,记忆好像停留在了十多年前,黄大人可看出是什么缘故?” 卢宴珠刚想开口,一盏茶就被霍敬亭单手递到了她的唇边。 “夫人,茶凉了,润润喉。” 卢宴珠不好推拒,只能把话和着茶水咽了下去。 黄老怪抓了抓花白的胡子:“我是没发现尊夫人的身体有什么其他异样。看她的情况,不是外伤,可能是癔症,老头我见过不少这样的人,大病一场或者受了巨大刺激,记忆出现错乱的。这种说病也不是病,可能第二天就好了,可能一辈子也好不了了。” 黄老怪语气平常,远不如之前那样热切。 霍敬亭沉吟了下,吩咐道:“那黄大夫你只管负责调养我夫人的身体,至于失忆的事情,我会寻其他大夫来看诊。” 黄老怪当然没意见,对达官贵人他只医疑难杂症:“那诊金?” “照旧。”霍敬亭干脆道。 “霍大人果然大气。”黄老怪喜笑颜开的吹捧了霍敬亭一句,就下去亲自给卢宴珠配药了。 等人走后,卢宴珠搁下茶盏,动作不轻。 霍敬亭斜睨她一眼,没开口。 “为什么不想让我说话?”卢宴珠不满开口。 霍敬亭面容冷静,沉默纵容着卢宴珠发泄情绪。 “你以为我会在被你提醒后,还说自己是来自十二年前?”卢宴珠直视着霍敬亭的脸。 脸上的平静被打破,霍敬亭脸上浮现波澜。 嚯,还真得被她说中了。 “霍敬亭,我就这么不值得你信任吗?”卢宴珠语气轻缓,带着点疑惑,“还有,为什么你不直接和我解释?对我,你这丁点的耐心都不愿意给吗?” 第8章 他们不是夫妻吗? 她爹爹与娘亲不是这样,她哥哥和嫂嫂也不是这样。 卢宴珠细数完身边的夫妻,没有一对如霍敬亭和她这样,她没成过婚,却还是觉得怪异。 她一向又是直来直去的性子,她心里困惑,也就直接问了出来。 霍敬亭屈了屈手指,轻笑一声,带着点冷与嘲讽:“你对所有人都这么坦荡直白吗?” 啊?卢宴珠微启着唇,一副不明所以的样子。 罢了,她现在前尘往事俱忘,再去深究过去的事情也没有意义。 霍敬亭闭了闭眼,再睁眼时已变得漠然:“既然你自己明白,我就不多费口舌解释了,这几日会有太医来替你医治‘失忆的癔症’,往后要是其他人发现了什么,也能圆过去。” 说着他站起身,这是要离开的前兆。 “霍敬亭——”卢宴珠也跟着站起身,她喊住他的名字。 虽然她来到十二年后见到的第一个人不是他,但见到他要走,卢宴珠还是叫住了他的名字。 是因为他是未来自己的夫婿吗? 还是因为她在霍敬亭身上没察觉到恶意?甚至他看着冷漠,所作所为好像都在保护她? 卢宴珠自己都搞不明白。 霍敬亭停住脚步,但却没有回头:“这十二年间发生了许多事情,你要想知道可以问府中的老人,只是别暴露了你的身份来历。” 霍敬亭疏离的话,让卢宴珠不自觉后退一步,她摸了摸鼻子:“那我能回——回卢府看看吗?”她没说家这个字,直觉霍敬亭会不高兴。 霍敬亭转过身,有些冷酷的问道:“不能。” “凭什么?”卢宴珠不高兴了,眼里像是藏着火焰。 不管是之前还是现在都这么会操纵人心啊。 霍敬亭有些走神的想,不论是歇斯底里的卢宴珠,还是现在天真懵懂的卢宴珠,她们总会抓住自己的软肋,达成自己的目的。 可偏偏,他就是亏欠了卢宴珠。 “岳母岳父本来就一直忧心你的身体,要是让他们知道你来自十二年前,他们年事已高,万一一时不能接受,伤了身体怎么办?当然,我不是让你一直不去,等你先适应好现在的一切,保证不露出异常,我会亲自陪你去卢府探亲。”霍敬亭安抚她道。 卢宴珠总觉得有哪里不对,但又说不出所以然:“你不会骗我吧?” 霍敬亭看向自己略带薄茧的手,这次剿匪,让他彻底坐稳兵部侍郎的位置,如果不是他刚过而立之年,父亲还背负着那桩案子的嫌疑,六部尚书必有他一席之位。 “当然不会。”权势正在他手中汇集,如果他亲自上门,就是累世公卿的卢家也不得不低下高贵的头颅,“那时候,只要你想,我肯定会让你见到。” 听霍敬亭自信满满的话,卢宴珠也不再纠结,转而问向另一件事情:“还有一件事情——” 她绞着手指,语气也变得期期艾艾。 霍敬亭心中暗叹了口气,语气也温和了下来:“有什么事情你但说无妨,你是霍府的主母,只要不过分,你的要求我都会满足。” 话一出口,霍敬亭就觉得自己昏了头了,竟然真把眼前苍白憔悴的妇人,当做十二年青春鲜妍的卢宴珠,那个还未与他反目成仇、两看相厌的卢宴珠。 卢宴珠没察觉出霍敬亭的复杂心境,她就是不知道这个要求过不过分,才不好开口呀。 不管了,就算过分她也要提,她是不在意,但总不能让另一个她一觉醒来后,自己的夫婿就多了一个小妾吧? “你表妹的事情,我没同意过。”卢宴珠挺直了腰,让自己更有底气一点。 霍敬亭面上浮现一丝迷惑,因为卢宴珠的异常,他早把周茗烟的事情抛之脑后了。 而卢宴珠却误会了霍敬亭的沉默,想想也是,周茗烟与他青梅竹马,又早早定下婚约,两人之间的感情肯定非比寻常吧?不然也不会在经年之后,依然想要迎周茗烟进门。 卢宴珠莫名其妙就成了那棒打鸳鸯的祸首,她心里念了几声罪过,继续开口:“我也不是故意拆散你们,等‘记忆’回来时,她同意让周茗烟进门,我肯定没有异议。”被霍敬亭再三提醒,卢宴珠也谨慎了,用记忆来指代十二年后的自己。 霍敬亭恍然,才想起他来时对卢宴珠说得话,那不过是他用来敷衍母亲的权宜之计,而且如果卢宴珠一如往常,她也绝对不会同意周茗烟进门。 说来真是可笑,卢宴珠会真心实意的为他寻觅美人良妾,却绝对不允许周茗烟进门。 她曾双眼通红,用一种恨入骨髓的眼神看向他与周茗烟,她宁死也不同意他们两人重新有牵扯。 “只要有我卢宴珠在霍府一天,我就绝不允许周茗烟踏进霍府的门半步!” 那含恨泣血的语气,仿佛痛彻心扉,仿佛对他情深似海。 可惜痛彻心扉是真,对他深情似海是假。 霍敬亭没告诉卢宴珠他的真实打算,只是顺着她的话问:“要是你的记忆一辈子都回不来了呢?” “不可能。”卢宴珠下意识否定道,所有的志怪话本都有结局,她也肯定能回去,她安慰着自己。 霍敬亭冷静地看着卢宴珠的慌张:“万一呢?” 卢宴珠平复心里的慌乱,她不满得瞪了霍敬亭一眼:“放心,我不会阻拦你们再续前缘,要是我真的回不去,你就休了我,到时候你就可以光明正大和周茗烟在一起了!” “不可能!”太快太果决的回答,泄露了霍敬亭的失态,他顿了下,才继续说道,“霍家祖上从未出过休妻的荒唐事,我此生也绝不会休妻。” 霍敬亭看着卢宴珠气鼓鼓的神情,他有些后悔故意逗她了:“你放心,周茗烟的事情,就听你的安排,不会迎她进门的。” 卢宴珠轻哼一声,脸颊总算没那么鼓了。 霍敬亭弯了弯唇说道:“我前院还有些事情,你好好养着身体,有什么直接吩咐下头的人就是。” 卢宴珠达成目的,就不耐烦再应付霍敬亭了:“知道了,你去忙吧。” 等霍敬亭走出房门后,卢宴珠小声嘀咕:“我那日见到的霍敬亭明明还是清风朗肃的俊俏公子,现在怎么变得又老又阴晴不定了呢。” 第9章 仗着对方听不见,卢宴珠一边拍胸口,一边说着霍敬亭的坏话。 和他说话压力太大了,她惯常打交道的人,是与她岁数都差不了太多的公子小姐,而位高权重的叔伯们,看她就是晚辈,都是收敛了气势,看上去都是和和气气。 唯独霍敬亭并不把她当小孩,又显露出威仪气势来的人。 卢宴珠还是第一次与这样的人打交道。 她弯了弯唇,对自己的表现很满意,她果然就如同爹娘哥哥夸奖的那样冰雪聪明! 屋外,霍敬亭蓦地停住了脚步。 他硬生生忍住回头找卢宴珠问个清楚的念头,不过就是一句话,哪值得他如此在意。 屋外有些飘雨,张全撑着伞赶紧迎了上来。 “二爷,老夫人刚派人传话,让您过去一趟。”张全瞥见霍敬亭隐忍的神情,就知道二爷又是在夫人这里吃排头了,他赶忙低下头,躬身说道。 幸好,这次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夫人病了,闹得动静并不大。二爷身上也没有挂彩,不然让老夫人瞧见了,又是一场事端。 霍敬亭抿着唇:“你差人告诉母亲,我前院有事,忙完再去看她,还有顺便告诉母亲,夫人不喜欢表妹进府,让她寻个理由把人请走吧。” “可是表小姐她——”张全想要劝一劝,这几年二爷与夫人的关系越来越差了,二爷没必要因为夫人而误了大事。 张全所有的话都被霍敬亭的一个眼神制止。 “就按我说得做。”霍敬亭睨了张全一眼,难得耐心解释了一句,“有些事情不一定在府里才能做,那些人藏得那么深,是得给他们些香饵,等他们上钩了。” 张全略略一想,就懂了:“属下明白了。” 霍敬亭回府得匆忙,昨日刚到府上就接到圣旨让他进宫面圣。 和圣上汇报完剿匪的事情,宫门已经下钥,圣上特许他在宫里住了一晚,他是今早才回得府。 “张全,你好好给我说说,我不在时,府上发生的事情。”霍敬亭拨开伞,大步流星向前院走去。 昨晚圣上的态度,让他察觉到只差一步,只要能洗清父亲的污点,他就能彻底得到陛下的信任。 吏部,兵部,他已经在这三品的位置上坐得够久了,是时候该更进一步了。 他得与幕僚好好商议下一步的动作,还有丽州剿匪的事情,他剿灭了匪首,就回京述职,剩下的收尾工作同样重要,这是份好差事。不过要是处理不当,不仅无功,反而会有损他前面的功劳,他得寻个得力的人。 浴血剿匪的人是他,那这个功劳,旁得人休想瓜分一分好处。 张全快步追着霍敬亭的身影,把这期间府上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报告给霍敬亭。 霍敬亭一心三用,却丝毫不影响他的办事效率,张全见霍敬亭面露深思,正以为二爷根本没在意他的话。 结果刚走到霍敬亭议事的前院,霍敬亭的贴身侍卫石墨就候在门口,显然有事情禀告。 霍敬亭站定,直接对张全命令道:“不敬生母,好得很,霍昀希把我的话当耳旁风,那好,就按家法处置,让他去给我跪祠堂,抄二十遍《孝经》。” 张全这才发现原来他回禀的话,霍敬亭全都听进了耳朵里,只是打算等他回禀完后一并处置。 “二爷,不是大少爷不想去拜见夫人,是老夫人她——”他想替大少爷说话,却从霍敬亭的神情中看出,这件事情还没完,只是现在二爷腾不出手来,之后肯定还有其他责罚,他再说下去只是火上浇油。 “还有那个离府的丫鬟,必须把人找回来。三日内,要是还寻不到人,拿我的名帖去找京兆府尹,就说府上有逃奴。我倒要看看是谁如此厚颜无耻觊觎别人的东西!” 霍敬亭语气平静,张全却从中听出一丝戾气。 “这梨果要是成了逃奴,罪名可不轻,夫人要是知道了,怕是无法善了。”张全小心说道。 “那就别让夫人知道。”霍敬亭不耐说道。 张全张了张口是有苦说不出,梨果是夫人从卢府带回来的陪嫁丫鬟,夫人怎么可能不知道。 以夫人的脾气,一旦知道梨果成了逃奴,逃奴被抓可是要充军流放,怕不得把霍府闹得翻天覆地。 而且夫人不是旁人,他们这些下人是轻不得重不得。 霍敬亭脑海里闪过卢宴珠生动的面容,他收了心中的戾气,皱眉说道:“罢了,先把人找到,到时候只说是误会,京兆府的人难道还敢来霍府拿人不成?” 张全擦了擦汗,连连点头。 “夫人生病这么大的事情她院里的人都不知道,可见是没把主子放在心上。除了夫人身边的大丫鬟,其余人都发卖了。”霍敬亭冷酷下令。 就当张全不明白,这次二爷下如此重处罚时,就听见他说:“夫人大病初愈,没了回京后的记忆,你新派去夫人院中的人,一定要机灵懂事,不要让无关紧要的小事,污了夫人的耳朵,扰了她的清净,明白了吗?” 夫人失忆了? 难怪今天二爷去了清辉院后,会那么安静,张全能想象二爷与夫人和离的场景,但都没预料到夫人竟然会失忆了? 若是旁人,张全还会怀疑一下是不是后院争宠的把戏。 可那是夫人,性烈如火又傲骨铮铮的卢家嫡女,她绝对不屑于用这样的手段。 所以,夫人肯定是真的失忆了。 张全一时也不知道这是好,还是坏。 不过,这样他就明白二爷命令的深意了。 夫人院中的人多口杂,要是谁利用夫人的失忆,刻意灌输些是什么,怕是对二爷与夫人的关系不利。 “属下明白二爷的意思了。”张全正要告退。 霍敬亭想起希安堂插手的霍昀希拜见卢宴珠的事情,他蹙了蹙眉:“时辰不早了,尽快让周家表妹归家吧。这几日,若有周府的拜帖,统统拒了,不见。” 时辰不早?现在明明还不到晌午呀。 张全愣了一下,顿时明白过来,只是二爷一向孝顺老夫人,这次竟然连老夫人一起敲打了。 阖府上下谁不知道老夫人除了二爷和大少爷外,最挂念的就是娘家的亲戚。 老夫人要是知道了,该得有多生气呀。 张全看出霍敬亭心情不佳,也不敢多留。 石墨很有眼色,一直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等张全走后,他才走出屋檐,抱拳恭敬道:“二爷,属下已经警告过椿芽了,让她明白轻重缓急,往后不管大事小事只要事关夫人,她都会及时禀告。” “当初我派她到夫人身边,是看她机灵。这次如果不是夫人吉人天相逢凶化吉——”霍敬亭冷哼一声,“她应该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石墨没有替椿芽辩解是夫人把霍府的下人赶走,他清楚二爷想听的不是理由。 “二爷放心,椿芽绝对不敢再犯了。” 霍敬亭看着院内顶着冰雪,长出新绿的老树,他神情悠远又寂寥。 下人出来提醒霍敬亭,府中的幕僚已经到齐了。 霍敬亭收回视线,一面缓步往小山居里走,一面问道:“石墨,你还记得我十二年前的样子吗?” 石墨缀在霍敬亭身后,闻言愣了愣,努力的回想了好一会儿,才回道:“那时候的二爷,年纪轻轻就中了举人,正是少年人最意气风发的时候。” 那时候老爷还是太子太傅,先皇对嫡长子的太子并无任何不满,任谁都以为太子会是下一任皇帝,霍府自然会是水涨船高。 而二爷不仅仅是老爷唯一的嫡子,又生的仪表堂堂,要不是老爷压着不让二爷科考,想磨一磨他的性子,二爷怕是早都金榜题名了。 那时候的二爷可谓是——五陵年少金市东,银鞍白马度春风。 如果不是老爷卷入了谋逆案,二爷应该依旧是那个鲜衣怒少年郎。 所以与一直守着京城霍府的张全不同,石墨很理解二爷对夫人的纵容与优待。 夫人对二爷有恩,就算这些年夫人的性情大变,但那些雪中送炭的恩情不会变,他不曾忘,二爷也不曾忘。 “你觉得我比十二年前老了吗?”霍敬亭问完,自己都觉得有些荒唐好笑。 石墨摸不着头脑,只能实话实说道:“属下一直跟在二爷身边,不觉得二爷与之前有什么变化。” “无事,我也想不起十二年前自己是什么模样了。” 不过,霍敬亭可以肯定的是,十二年前的他肯定不会蠢到认真去思考女子的一句戏言。 第10章 椿芽回来时,提了一个红木的食盒,上下四层,除了一碗百合薏米粥,其余都不是卢宴珠点的。 椿芽把各式点心小菜拿出来后,白的红的绿的,摆满了一张桌子。 “这么丰盛?”卢宴珠本来只是找借口把椿芽支出去,看着色香味俱全的吃食,她也跟着来了胃口。 卢宴珠接过椿芽舀得一碗粥,她尝了一口,空荡的胃除了苦涩的药汁,终于尝到其他吃食,熨帖极了。 卢宴珠又喝了几口粥,等胃变得暖暖的后,她开口让椿芽坐下陪她一起用膳。 椿芽先是推辞,卢宴珠用旁人陪着她更有胃口来说服椿芽,怕椿芽不信,她用她之前身边的丫鬟举例。 “当初,梨果她们也是这样陪我用膳的。”其实就在昨天,也不知道她们在卢府过得好不好,卢宴珠怅惘的想着。 椿芽听到梨果的名字,手抖了抖下,为了掩饰自己的失态,她连忙坐下,开始陪夫人用膳。 没有二爷许可前,她不敢把梨果的消息透露给夫人。 “这就对了嘛。”卢宴珠说得都是真的,她喜欢热闹,喜欢旁人陪着她一起吃饭,她也记得先前椿芽眼中对她的关心。 她给椿芽夹了一个红豆糕。 然后就开始给自己夹她感兴趣的吃食,卢宴珠惊讶得发现椿芽端来的每一样吃食都很符合她的胃口。 但她只是每样都尝了点味道,鼓胀的胃就告诉她,她已经吃饱了。 “我现在的胃口变得这么小了吗?”十六岁的她,桌上的吃食不说全部吃光,她至少可以吃完一半。娘亲时常担心她的好胃口,会撑大她的腰身,又是见不得她饿,又担心她暴食没了窈窕的身材,经常愁得叹气。 哪曾想十二年后的她,胃口比鸟儿大不了多少。 卢宴珠摸了摸自己纤瘦得能摸到骨头的腰身,默默叹了口气,难怪现在的她这么瘦。 椿芽原本是打算,筷子沾唇做做样子,但看到夫人口齿生香的模样,她也忍不住食指大动。 等她吃饱回神时,就见卢宴珠撑着脸,笑眯眯得看着她。 “好丫头,我就喜欢胃口好的小姑娘。”只有胃口好,力气才能大,才能陪她行侠仗义嬉笑玩闹。 椿芽被卢宴珠看得不好意思:“夫人,是奴婢失态了。” 她已经从石墨那儿知晓,现在夫人只有十六岁的记忆。 心智也停留在了那时候,明明她应该是更成熟的那个人,却被夫人看得有些脸热了。 卢宴珠摆了摆手:“椿芽,你给我讲一讲我的事情吧。霍敬亭说这几年我身边发生了很多事情,他让我问问府里的老人。可我现在只认识你。” 椿芽听到是二爷安排,放松下来:“夫人你想知道什么?” 这倒把卢宴珠问住了,她想了想问了自己最关心的事情:“你先和我说一说府上的大少爷吧。” 卢宴珠没好意思称呼霍昀希为自己的儿子。 太羞耻了。 一听卢宴珠主动想了解大少爷,椿芽更有精神了,几乎是知无不言,恨不得夫人立马修复与大少爷的关系。 “大少爷名为昀希,是二爷膝下唯一的孩子。大少爷生辰是弘正二十八年腊月十二,前几个月,大少爷才过了他十二岁的生辰。二爷很看重大少爷,六岁就给大少爷开蒙,八岁就寻了专门的师傅到明镜院给大少爷授课。大少爷天资聪明,十岁起二爷就安排他到前院小书房听课。前院的事情,奴婢不太清楚,不过听说二爷给大少爷寻了好几位老师。” 卢宴珠安静听着,心里暗暗咂舌,他们卢家世代为官,对她哥哥都没这样严苛教育过。唯一和霍昀希遭遇有些相似的,好像也只有裴子顾的哥哥裴子源了,可对方是永宁侯世子,生来是要继承爵位,撑起整个永宁侯府的门楣。 而霍府又没有爵位留给他继承。 不过换个角度看,霍敬亭是真心把霍昀希当做继承人培养。 只是霍昀希能承受这样的严厉吗?他还这样小,卢宴珠担心他过得并不开心。 卢宴珠悄悄捂着胸口,这就是做母亲的感觉吗? 明明还没见到那个小人儿,就开始心疼怜爱他了? 听着椿芽与有荣焉的语气,卢宴珠并没泼她冷水。 “昀希他长什么样子呀?他长得像我,还是像霍敬亭呢?他喜欢吃什么,讨厌吃什么呀?”等椿芽介绍完霍昀希的学业,卢宴珠开口询问她好奇的事情,“除了进学,他在习武吗?我有把我的绝学传授给他吗?” “夫人你说慢点,奴婢脑子要记不过这么多问题了。大少爷像夫人又像二爷,完全是挑着夫人和二爷的长处长得,从小就生得玉雪可爱,就连老夫人都对大少爷疼爱有加,阖府上下就没有人不喜欢大少爷。” 除了夫人你以外。 椿芽把最后一句话咽了下去,现下夫人对大少爷没有恶感,说不准母子就能和好了。 她才不会多嘴,坏了母子俩之间的感情。 卢宴珠眼眸一转:“就连老夫人都对大少爷疼爱有加?这话说得有趣,老夫人疼爱孙子不是理所当然吗?这样看来,霍府老夫人是不喜欢我了?” 椿芽干巴巴的笑了笑,没想到失忆后的夫人会这么敏锐。 她委婉说道:“老夫人与夫人您的关系平常,不是非常亲近。当然并不是夫人您哪做得不好,只是老夫人之前属意的儿媳并不是您。” “那她属意的是谁?”卢宴珠合了下掌,“是周茗烟吧?我听裴子顾说过,周茗烟是霍敬亭的嫡亲表妹,那周茗烟就是老夫人的亲侄女了。” 椿芽的眼皮猛地一跳,她有些着急:“夫人,您当众还是不要直呼二爷的名讳,有些不庄重。也莫要喊驸马爷的名讳了,旁人听到会生出是非的。” “那我之前怎么唤霍敬亭的?”卢宴珠问道。 椿芽卡了一下,夫人之前也时常对二爷直呼其名,她赶紧打住:“夫人你有时唤二爷敬亭,有时唤他二爷或者霍二爷。” 卢宴珠动了动唇,发现都不顺嘴,但她也知道椿芽是好心提醒,她向来善解人意:“放心,以后有人在时,我会唤他二爷。” “等等,椿芽你方才提到了驸马爷,谁成了驸马爷?”卢宴珠脸上的笑影消失,瞳孔缓缓睁大。 椿芽攥紧了拳头,咽了咽唾沫说道:“永宁侯府的二公子尚了二公主,早已经是当朝的驸马爷了。“ “你说得尚公主的侯府的二公子而不是大公子?”卢宴珠又追问了一次。 “永宁侯世子娶得是华阳县主,尚了公主的人是二公子。”从夫人苏醒后,一直是笑意盈盈的,好似无忧无虑的小姑娘,这是椿芽头一次看到卢宴珠露出伤心的表情来。 “夫人,你不要难过了,你还有二爷,还有大少爷。”椿芽真情实感的劝道。 “我没有难过啊,”卢宴珠的指尖点在眼睑下,她怔然看着,那是一滴眼泪,“奇怪,我怎么会哭了呢?我明明并不伤心难过。” 第11章 眼泪一滴滴掉落,卢宴珠完全搞不清状况,被自己莫名其妙的眼泪惊到了:“我真得不难过,十多年过去了,我都嫁人生子了,只要裴子顾没死,他也该娶妻生子了,我只是有点吃惊他会尚公主而已。” 她心里有准备的,甚至知道裴子顾活得好好的,只是成了亲,她还松了一口气。 卢宴珠慌张擦掉眼泪,新的泪珠又滚落下来。 “好吧,好吧,我承认,我是有点不开心,只有一点点而已。” 任谁都会有点在意吧。 昨天裴子顾还对她一往情深,在她哥哥面前保证此生非她不娶,爹爹娘亲都说裴子顾是世间难寻的良人,不会有男子比裴子顾更爱护她了。 可这样的人,对于卢宴珠而言,只过了一天,他就娶了公主,成了人人称颂的驸马爷。 原本卢宴珠只是如同她哥哥成亲时有些空落的心情,顿时加入被人失约欺瞒的不甘与羞恼。 卢宴珠接过椿芽递上来的湿帕子,她用力擦着脸上的泪痕,娇嫩脆弱的皮肤被她揩得发红,她疼得嘶了一声,泪水却止住了。 来得莫名其妙的眼泪,停时也莫名其妙,让人摸不着头脑。 等卢宴珠擦干净脸上的泪痕后,椿芽才小心开口提醒:“夫人,你已经嫁给二爷了,往后可别为其他男子落泪了,要是让旁人知晓,肯定会生出事端来。那些都过去了,你就忘了吧。” 卢宴珠知晓是椿芽为了她好,她分得清好坏,于是吸了吸鼻子,默默点头。 只是这些事情就发生在昨天,对现在的卢宴珠来说,哪是那么轻易就忘得了的。 卢宴珠已经想好了,等她回去,她一定马上让爹娘去永宁侯府退亲,就让裴子顾去当他的驸马,她才不稀罕! 椿芽原本以为会被卢宴珠责怪她多嘴,之前夫人就并不亲近她们这些霍府的家生子,这次也是夫人表现得太平易近人,她才没忍住开口。 没想到夫人竟然真的把她的话听了进去,椿芽眼眶微热,心中一阵苦尽甘来的欣喜。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她虽然是霍府的丫鬟,更是夫人身边的大丫鬟,二爷把她安排到夫人身边,她的荣辱命运就绑在了夫人身上,只有夫人好,她才会好。 所以她是绝对不会背叛夫人,这也是二爷默许的意思。 可惜往常夫人处处不待见她,而梨果也时时防备着她。 让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夫人与二爷渐行渐远,没想到夫人失忆后,反而能听得进去劝了,也算是因祸得福。 “夫人,没有男子能容忍妻子为另一个男人掉眼泪,刚刚的事情要是被二爷知道了,他肯定会生气。”椿芽把握住这难得的机会,几乎是把事情掰碎了告诉卢宴珠。 “有这么严重吗?霍敬亭看起来也不是这样小气的人。”卢宴珠眨巴了下眼睛,她见椿芽一脸紧张,还故意打趣道,“我记住了,这次不算,屋里就你和我,霍敬亭怎么可能会知道?” 椿芽有些语无伦次:“夫人,我,奴婢不是。”好半晌她才捋直了舌头,“夫人你信奴婢不会把这些事情告诉旁人吗?” “我当然信你了,不然府里那么多人,我也不会唯独问你了。”卢宴珠一双黑子的眸子清凌凌的,仿佛盈满了灵气,“椿芽,你聪慧又秀丽,我一见你就很喜欢。我让你待在我身边,就不会无缘无故怀疑你。” 卢宴珠的一句话,让椿芽积压的委屈有些发泄口,从她被调到夫人身边后,日日被梨果当贼一样防着,生怕她会害了夫人。 夫人身子弱,时常生病,每每这个时候,梨果都会怀疑是她们这些家生子害了夫人,泥人都有三分气性,任谁都受不了被这样冤枉。 可偏偏梨果是夫人身边最信任的大丫鬟,整个清辉院都以她马首是瞻。 “有夫人这句话,奴婢就没什么好委屈的了。”椿芽用衣袖抹了抹眼角,消磨已久的斗志忽然又重燃了起来。 卢宴珠不知道她无心的一句话,解了椿芽长久以来的心结,她只是笑意盈盈的说道:“椿芽,我这人不喜欢吃亏,也不习惯让身边人受委屈。” 一顿饭,一次交谈,主仆两人的关系自然而然亲近了不少。 俯身贴在门口的人影听着屋内的声音越来越小,心里着急,身子就不自觉得往门上越靠越近。 白日里房门没栓,那人粗壮的身躯压在上面,门轴发出一声细微的声响。 屋内彻底安静下来。 卢宴珠与椿芽对视一眼,两人不约而同想到刚才那句屋内只有两人,霍敬亭不可能会知晓的戏言。 椿芽神情有些慌张,如果是她们院中的人,肯定不会做出偷听的事情。 “谁在外面?”卢宴珠拍了拍椿芽的手,让她先别慌。 屋门被打开,一个身材壮硕的嬷嬷粗手粗脚走了进来,她大着嗓门道:“呦,夫人您的耳朵可真是灵,老奴刚走到房门口夫人您就知道了。” 高嬷嬷跺了跺有些冻僵的脚,脸上挂着涎笑。 椿芽认出了这是老夫人身边得力的嬷嬷,脸厚心黑不是个善茬,要是先头关于驸马爷的事情,真被她听去了,怕是不能善了。 她心下着急,想起卢宴珠失忆的情况,她飞快小声在卢宴珠耳边告知了高嬷嬷的身份。 卢宴珠轻蹙了下眉头,这婆子看似恭敬,其实油嘴滑舌,根本没把她放在眼里。 “谁准你进我屋子的?”卢宴珠高挑着眉,被娇宠长大的天之骄女,可从来都不会是好拿捏的软柿子。 这声量不高却咄咄逼人的诘问,让高嬷嬷站定在原地,然后才笑着道:“回夫人的话,是老夫人听闻夫人您大好,特意让老奴替她来瞧一瞧您。” 阖府都知道老夫人与夫人的关系不佳,不过为了霍府的名声,两边明面上还是井水不犯河水。现下她搬出了老夫人的名号,依照夫人往常的作风,可能只会给她点冷眼,并不会真做出什么惩处来。 这样想着,刚想弯下去的腰,又稍微直了起来。 “椿芽,欺瞒主子的奴婢,依着府中的规矩该如何处置?”卢宴珠看都不看高嬷嬷一眼。 这种一肚子坏水的下人,要是她武功还在,她早都用拳头教训十个了。 椿芽不明所以,还是恭敬回道:“回夫人,府中奴仆欺上瞒下的,依照家规,杖责三大板,罚月钱两个月。” 卢宴珠撩了撩眼皮,手指指向门外:“高嬷嬷是吧,我院子里没板子,你就去门外跪半个时辰吧。” 高嬷嬷抖了下,站直身体,宽脸上全是不敢相信,确定卢宴珠不是开玩笑后,她语气有些慌乱的开口:“夫人,老奴再怎么说也是老夫人身边伺候的人,您就是拿老奴出气也得给个理由吧?不然旁人还当你是不满老夫人呢。” 第12章 卢宴珠抻了抻手指,瓷白纤细的手,柔弱无力,不再是一个手刀就能劈晕人的手掌了。 她好怀念之前只用动手,不用多费口舌的时候。 不过之前在卢府的时候,还没有下人敢对她说三道四,出现需要劳烦到她动嘴的情况。 卢宴珠那点郁闷又变成了跃跃欲试的新奇,她压住嘴角的弧度:“你这个奴婢是想用老夫人来压我?” “老奴不敢。”高嬷嬷说是这样说,神情却半点没服软。 “不敢?老夫人体恤我身体不好,为了不劳累到我,都不让我上门请安,而是差人来看望我。但是你,明知我病了,大夫叮嘱不能见风,而你这个婆子竟然不经通传就闯了进来,差点把我惊着不提,你刻意敞着门引冷风进来,是怕我好得太快了?”卢宴珠的嘴皮子很厉害,歪理一堆,能言善辩的卢修麒都说不过她,更不要说一个粗鄙的仆妇。 如果不是卢夫人觉得再这样纵容下去,担心卢宴珠越发不好管教,特意派了一个宫里出来的嬷嬷管教她,只要被抓住一回儿和旁人拌嘴争辩,就罚她一日不许出门玩。 这才养成了卢宴珠给喜欢用武力解决问题的习惯。 但现下又不是在卢府,娘亲也管不到她,她彻底没有了顾忌。 卢宴珠抚着额头,假意轻咳了两声:“你是老夫人派过来的人,现在还口口声声提老夫人,旁得人还当是老夫人不满我,巴不得我早日登天撒手人寰呢。” 学着刚才高嬷嬷阴阳怪气的语气,把那句话又原封不动还了回去。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高嬷嬷面上的肉开始抖动,卢宴珠字字句句都说出老夫人的隐秘心思。 她们这些心腹都知晓,老夫人一直想换一个乖顺听话的儿媳,前些时日,清辉院传出的消息不太好时,老夫人嘴上没说什么,却比往日多用了半碗饭,去佛堂上香的次数也更勤快了些。 哪知道卢宴珠竟然命硬熬过来了,她过来就是替老夫人看看,夫人是真好全乎了,还是数着日子过活。 结果她来清辉院后,发现下人都不在,主屋的房门紧闭着,看起来像是主仆在商量什么紧要的事情。 她偷听只是想替老夫人寻点卢宴珠的把柄,没想到一时听得专心,竟然被抓了个正着。 而且高嬷嬷怎么也没想到以前目下无尘,从来不把她们希安堂的人放在眼里的卢宴珠,现在不仅气色好了许多,竟然也有精力来料理她们这些下人了。 要是往常的夫人,不应该是一副瞧不上眼,不耐烦的把她打发走吗? “老夫人绝没有这个意思。”高嬷嬷来不及多想,只能慌张的解释,老夫人还没有昏头到真对儿媳下手,甚至为了避嫌,也很少插手清辉院的事情,就怕哪天卢宴珠离世得时候,和她沾上关系。 高嬷嬷不明白老夫人为什么那么谨慎,但她清楚要是因着她,让旁人知晓了老夫人盼着儿媳死的阴暗心思。 以老夫人的性格,怕是要活撕了她! 卢宴珠眯了眯眼:“你一面说是奉了老夫人的命,一面又说没有欺瞒主子,你的话到底哪句真,哪句假?算了,我被刚才那阵冷风吹得头疼,椿芽你去把刘太医叫回来,就说我身体不适。” 椿芽刚要应诺,高嬷嬷彻底怕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夫人,是老奴错了,老奴不该自作主张,更不该借老夫人的的名头来脱罪!老奴知错了,老奴认罚!” 见火候差不多了。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卢宴珠学着娘亲教训人的口吻,淡淡评价道,“椿芽,不用去找刘太医了。” 高嬷嬷见识到了卢宴珠的厉害,听见她松口,一刻也不敢耽误的去屋外跪着。 “夫人,你该早点告诉奴婢,你现在不能受风。”椿芽心急火燎的去合上屋门。 卢宴珠瞥了一眼,跪在外面的高嬷嬷,她轻扯了扯椿芽的衣袖:“不用关,开着能更亮堂。你随我去里屋说。” 椿芽跟着进了里屋,正翻找着防寒的斗篷:“夫人,你身子刚好了些,现在又吹了风,奴婢还是去把刘太医叫来吧。” “椿芽,你别去了,我诓高嬷嬷的,刘太医没说过我不能吹风。”卢宴珠一见高嬷嬷进屋来门都懒得关上的动作,就想到了这个主意拿捏高嬷嬷。 “啊,诓人的吗?要是高嬷嬷找刘太医核实,那不就露馅了吗?”椿芽看出了卢宴珠是装不舒服,没想到刘太医这段也是假的。 “不会露馅,不管谁去问,刘太医都会顺着我的话说。”这个后来给她看诊的大夫,与黄老怪完全不同,精明圆滑,才不会给自己招惹是非,难怪霍敬亭会让他来治疗她的“癔症”,刘太医肯定会给出让霍敬亭满意的结果。 “除非是霍敬亭亲自去问,但他没那么空闲会去关心我随口一提的话。”卢宴珠这会儿已经清楚霍敬亭如今的身份,刚过而立之年的三品大员。 她还记得她父亲卢文峰年过五十,又凭借卢府官宦世家的出身,才坐上太常寺卿的位置。看起来与霍敬亭品阶一样。但六部与九卿的实权完全不可相提并论。 世人常说六部九卿,所以有百姓误以为是进了六部或者九卿,就能平步青云,成为搅动朝堂风云的权臣。 而实际上的“九卿”是指包含六部尚书以及都察院、通政司、大理寺三个部门在内的长官官职,而她父亲所任的太常寺卿,只是官位大、名声听起来好听而已,与太仆寺卿、光禄寺卿、詹事府詹事、翰林学士、鸿胪寺卿、国子监祭酒、苑马寺卿、尚宝寺卿一起合称“小九卿”。 一个“小”字就可见窥见其中的天差地别。 卢宴珠虽然腹诽过霍敬亭老了,但三十二岁的兵部侍郎,放在哪朝哪代都算是年少有为,是不可多得的青年才俊,前途更是不可限量。 这可不是光靠家世背景就能做到。 这点上,卢宴珠对霍敬亭是服气敬佩的。 总之,她父亲一个只用掌管国家礼仪、祭祀的太常寺卿,都经常忙得好几日见不到他的人影。霍敬亭这个兵部侍郎只会忙得有过之而无不及。 因此,卢宴珠并不担心会露馅。 不过还有一件事情让她有点在意。 “椿芽,老夫人真的只是与我关系平常而已吗?”卢宴珠问道。 高嬷嬷的反应有些过于紧张了,颇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味。 椿芽只能委婉说道:“老夫人和您都不是善交际的人,所以你们俩的关系有些冷淡。夫人你怎么突然又问起这个?” “我只是觉得高嬷嬷低头认错的太快了,觉着有些不对劲。”卢宴珠回道。 “高嬷嬷的身份只是府中下人,夫人你装得那么像,连我都被唬住了,怕你身子真出问题,更何况是她这个婆子呢。”椿芽没觉出什么异样来,“夫人,奴婢担心的是另一件事情。” 椿芽左顾右盼看了下,才压低声音说:“你说,高嬷嬷到底有没有听到咱们关于驸马爷的话?” 第13章 卢宴珠见椿芽神情紧张,她的心也跟着提了一下:“如果被霍敬亭知道,后果会很严重?” 椿芽用力点头:“非常严重!”上一次夫人和二爷吵架,她暗地里一直猜测就是与驸马爷有关。 卢宴珠皱着脸,纠结了一小会儿就彻底放弃了:“木已成舟,我们再担心也没有用。刚才我惩罚高嬷嬷,她都没有提及这事,很可能她根本没听清。再说,就算霍敬亭知道了,生气了,我都会让他冲着我来,绝不牵扯无辜 。” 椿芽张了张嘴,又忍了回去,现在给夫人提之前被处罚的下人,也无济于事了,就像夫人说得事情已经发生了,何必让夫人更忧心。 “夫人你说得在理。”椿芽重新打起精神,“夫人,奴婢再和讲一讲府中的人事,以免又出现高嬷嬷这样,你认不得人的情况。” 卢宴珠自然没什么意见,她对十二年后的情况也非常好奇。 小半个时辰过去了,椿芽说得口干舌燥,在喝水的间隙,瞥了一眼窗外:“夫人,时间也差不多了,高嬷嬷还在屋外跪着,你看要不要奴婢去叫她起来?” “说半个时辰,就半个时辰,现在时间还没到,不着急。”卢宴珠还在消化椿芽给她说的信息。 “奴婢是担心老夫人那边会不高兴。”算着时间,希安堂的人也该发现高嬷嬷久久不归了。 卢宴珠之前从未见过霍敬亭的母亲,也没什么感情,在她心里老夫人高不高兴,与她无关,不过这话不适合直说:“老夫人的人来了再说。” 椿芽见卢宴珠毫不在意的模样,就知道是劝不动。不过想起之前,夫人根本没罚这些人,反而担了恶名。相比之下,还不如像如今这样把事情坐实了。 不管结果如何,至少解气。 椿芽正给卢宴珠介绍着府中的情况,清辉院又来人了。 不过这个人,比高嬷嬷懂规矩,见着院里没什么人,也没自作主张的进来,而是站在廊下扬声道:“夫人,奴婢奉老夫人之命,特来求见夫人。事情紧急,还望夫人赐见!” 椿芽听声音认出人来:“夫人,这就是奴婢刚才给你说的老夫人身边的杨嬷嬷。” 卢宴珠:“她就是跟在老夫人身边几十年的嬷嬷?” 椿芽点头:“杨嬷嬷以前是老夫人的陪嫁丫鬟。”说着她也觉得有些奇怪,“平时杨嬷嬷很少到清辉院来的,今儿是出什么事了?夫人你要见一见吗?” 杨嬷嬷望着屋内,神情焦急,连跪在一旁的高嬷嬷的都没有发现。 还是高嬷嬷撑不住,哎哟叫唤了一声,杨嬷嬷才注意到她:“你怎么跪在这里?” 高嬷嬷抬头点了点屋内的方向,又摇了摇头,一副讳莫如深的表情。 杨嬷嬷的心里更焦急了,本来夫人与老夫人就不对付,如今这情况,怕夫人更不会答应她的请求。 杨嬷嬷顿时心急如焚,正想着要不要闯进去的时候,椿芽从屋内走了出来,招呼她道:“杨嬷嬷,夫人有请。至于高嬷嬷,夫人说半个时辰到了,你冒犯夫人的事情就了了,你起来吧。” 高嬷嬷咧到一半的笑,又收了下去,她心里不服气,正好杨嬷嬷来了,想让杨嬷嬷当个见证,在老夫人面前诉诉苦,往常夫人就当他们这些人不存在一样,懒得搭理她们,这样恰好给了她添油加醋的空间。 今儿,她都还没开口,怎么椿芽就出来把她老底揭了? 高嬷嬷脸上挂不住,她求助的看向杨嬷嬷,指望杨嬷嬷来替她争辩两句。 只是杨嬷嬷现在满腹心事,哪有心思处理她的事情。 “老姐姐,你听我——” 杨嬷嬷摆了摆手,疾步就向里屋走去:“你没事,就快回老夫人屋里请安吧。” 卢宴珠已经从椿芽的口中知晓,十二年后的她不喜欢和希安堂的人打交道,能不见就不见,或者一句话把人打发走。 她是听杨嬷嬷的焦急声音,情真意切不像是装的,一半好奇,一半是真担心出什么大事了,就把人叫了进来。 杨嬷嬷见到卢宴珠后,忍下焦急,也没拿乔,先给卢宴珠行了礼。 卢宴珠见她梳着整齐圆髻,头发花白,看着比高嬷嬷大上些岁数,也比高嬷嬷更面善。 对于知礼和善的杨嬷嬷,卢宴珠心下多了两份好感,直接让她起来:“杨嬷嬷,你直接说有什么事情想找我?” 杨嬷嬷准备了一肚子的话,被卢宴珠的开门见山打乱。 她抬眼,见圆凳上端坐的人确实是卢宴珠,也就来不及细想,赶紧说道:“夫人,二爷要让大少爷去跪祠堂,现在天寒地冻,祠堂没地暖火盆,只有寒凉的青岩砖,大少爷的年纪那么小,成年人跪一晚上都挨不住,更不要说大少爷那个单薄的身子骨了!” 听着杨嬷嬷一声声的大少爷,卢宴珠不自觉想起了她的哥哥,然后猛然抬起了头:“你说霍敬亭要让霍昀希去跪祠堂?” 这生分的语气,的确是夫人无疑了,杨嬷嬷老眼含泪,是真真心疼霍昀希:“夫人,大少爷并不是故意不来看您,实在是前段时间下雪,大少爷有些受寒。他说了要来给您请安,是老夫人心疼孙儿,不准他来的。您要怪就怪我们这些下人,何必和大少爷一个孩子置气,还因着这件事,让二爷下重手处罚大少爷呢?” 杨嬷嬷活了大半辈子,没见过这样当母亲的,没有一点舐犊之情。若是卢宴珠是继母还好说,可大少爷是她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呀。 杨嬷嬷言辞更委婉含蓄,卢宴珠听得有些云里雾里,什么请安不请安,她没听懂,不过有一句话她听明白了:“你是说,霍敬亭是因为我,让我儿子去跪祠堂?” 卢宴珠她这人恩怨分明,最是护短,只要是被她认定成自己人的,就绝不会看着对方吃亏。 霍敬亭——一个不知道怎么成了她夫君,仅有一面之缘的男人。 霍昀希——十二年后的她十月怀胎生下来,与她有血缘之亲,是她的亲生骨肉。 谁是自己人,谁是外人,显而易见了。 那事情在卢宴珠心中也清晰了——霍敬亭这个外人,欺负流着她们卢家血脉的自己人! 卢宴珠必然是不会坐视不理。 第14章 欺负她卢宴珠的人,还打着她的旗号。 卢宴珠一刻都等不了了,站起身,气势汹汹就要往屋外走。 椿芽和杨嬷嬷都被卢宴珠那声“我儿子”惊在了原地。不是她们大惊小怪,而是之前卢宴珠对霍昀希实在算不上好,甚至让人怀疑,卢宴珠后悔生下了霍昀希。 而且她也从来不会亲昵称呼霍昀希,只是疏离地称呼过霍昀希一声大少爷。 还是椿芽率先反应过来:“夫人,你先等等。你身体不好,可不能就这样出去。你至少这件白狐斗篷披上。”大少爷受罚,她也担心,但再急也越不过卢宴珠的健康。 椿芽抄起手炉,抱起白狐斗篷就追了出去。 她这才发现一直病歪歪的夫人,脚步竟然这样快,要不是卢宴珠停下来等着她,椿芽根本追不上。 卢宴珠倒不是刻意要等椿芽,而是她发现自己并不认识霍府的路。 “椿芽,霍敬亭住在哪?霍家祠堂又在哪个方向?”卢宴珠略微有些不自在的问道。 椿芽垫着脚,细心把斗篷给卢宴珠系上:“夫人,你再着急也得顾念你自己的身子。” 卢宴珠本想说她身体好得很,这会儿才披上蓬松保暖的披风,才觉出屋外的寒意,四肢也不像她自己的身体温温暖暖,而是手脚冰凉。 只一小会儿,她的喉咙就有些发紧。 她对她现在体弱多病的身体有了具体的认知。 卢宴珠理亏在先,她乖巧得低下头,配合着椿芽的动作:“我知晓了,往后我不会这么做,让椿芽你担心了。” 椿芽的心里忍不住一软,现在的夫人真的好像是一个十多岁的少女,宜喜宜嗔,让人舍不得苛责。 她的语气也不自觉变成哄人的口吻:“夫人这是手炉,您先拿在手里暖暖手,听奴婢慢慢给你介绍府中的布局。” “自从霍大爷分家,出府单过后,霍府的人口比较简单。你所住的院子是府中的主院,是你和二爷回京后,重新修整过的,名为‘清辉’。清辉院的左后方是老夫人居住的希安堂,右后方是大少爷的院子,名叫‘明镜’,霍家祠堂在希安堂的后面。二爷处理公事是在前院的‘小山居’。这几年二爷不常来后院,常常宿在前院,这会儿二爷应该就在小山居议事。” 霍敬亭还在议事的话,她没那么容易见到他,卢宴珠思忖了下,下了决定:“那我们先去祠堂,先把霍昀希解救出来!” 要是霍敬亭有意见,自然会在空闲的时候,亲自来见她。 当然要是忙得没时间来处理这桩小事就更好了,卢宴珠对这种躲避惩罚的情况非常有经验。 “夫、人,奴婢可以带路!”杨嬷嬷在身后气喘吁吁的说道,听着卢宴珠愿意去帮霍昀希,立马应和道。 “那劳烦杨嬷嬷了。”卢宴珠放慢步子等杨嬷嬷跟上,顺便又问了句,“希安堂离祠堂最近,老夫人就看着霍昀希被罚吗?” 不是说老夫人很宠爱霍昀希吗? 杨嬷嬷因着卢宴珠难得对大少爷的关心,也投桃报李的回答:“二爷性格刚强,说一不二。只要是他做得决定,老夫人也不能左右他的想法。而且在大少爷的管教上,老夫人出面说情,只会适得其反。” 说完,杨嬷嬷才发现她这些实话,很可能让本就不喜理事的夫人改变主意,她连忙不补救:“夫人您去就不一样了,本来您就是苦主,要是您谅解了大少爷,二爷也就没了由头,不至于非抓着大少爷要打要罚。” 再怎么说,二爷膝下就这么一根独苗,杨嬷嬷心里其实觉得,如果不是为了卢宴珠这个主母的颜面,二爷不至于会这么狠心惩罚霍昀希。 越往祠堂方向走,栽种的草木就越密集,现下天还没完全暖,草木枯黄冷清萧瑟。 卢宴珠想起小时候卢府老宅那座阴森的祠堂,看来各家的祠堂都大同小异,都是能吓哭小孩的存在。 她父亲对她哥哥,已经算世家中少有的严父,就这样也没让虚岁十二的哥哥在这么冷的时节跪过祠堂。霍敬亭对霍昀希还真是能狠下心。 卢宴珠拢了拢身上的披风,这地方是要比其他地方更寒冷,脚步也快了些。 祠堂门敞开着,里面是一排排随风摇荡的油灯烛光。 卢宴珠第一眼就见到了,跪在昏黄烛光中的孩童,他背对着门,身上只穿着一件青色夹袄,小小的人儿正跪在蒲团上,单薄的背挺得笔直,好似一颗誓要破石而出的青笋。 即使见不到他的神情,卢宴珠也知道他看似一丝不苟的完成着惩罚,实际上他并不服气,较着劲用这种方式来无声抗争。 为什么卢宴珠会这么清楚,因为她本人就是这样的性情。 只一个倔强的背影,卢宴珠就从无须言说的熟悉感中,认出了她的孩子。 世事奇妙,她还是一个半懂不懂未入世的少女时,就有了一个半大的孩子。 卢宴珠心底泛起柔软,放缓了脚步,怕惊扰到小昀希,又有些初见紧张。 可惜她的箱笼没跟着她一同过来,那么多鲜妍漂亮的衣裙,她都没法穿来见小昀希,只能从颜色寡淡素净的衣裳中,勉强挑出了一条丁香色袄裙。 穿时不觉得有什么,现下卢宴珠却在意了,觉着不够好看,还有妆容也是,现在的她当然也是漂亮的,但还是不如她原来的明艳动人。 卢宴珠有兄长,幼时也期待过母亲再给她生个弟弟妹妹,推己及人,自诩是了解小昀希这样年纪孩童的心思,肯定是想要一个长相出众又能力高强的姐——不对,的母亲。 卢宴珠再一次为她失去的武功扼腕叹息。 霍昀希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小嘴抿得更紧了,他头也不回,清甜绵软的童音被他说出拗气来:“祖母,你不必劝我了,我不会和你回希安堂躲起来。男子汉大丈夫,怎么可以当缩头乌龟?父母责,须顺承,夫人和父亲要罚我,做儿子只能顺从。” 霍昀希毕竟年纪还小,膝盖的疼痛与心里的委屈,让他最后一句话,带上了些许哭腔。 他小手握拳,咬着嘴唇,强忍着不让泪水落下来。 第15章 卢宴珠听霍昀希稚气未脱又充满倔强的话语,跪在地上的人仿佛与幼时的她重合。 霍昀希似她,又不是她,简直就是她命中注定的儿子! “你只知道《弟子规》中‘父母责,须顺承’,没听过圣人云‘小杖则受,大杖则走’吗?该躲的时候就要走,那不是缩头乌龟,那是能屈能伸,不陷父亲于不义的孝子。”卢宴珠放缓的语气,她的声音也不如少年时清甜,带着久病后的沙哑。 却如同春水般温柔。 一直不肯转过身子的霍昀希,蓦地转过头,过于突然迅速的动作,甚至让人担心他会扭伤细弱的脖子。 也是这个动作让卢宴珠终于看清楚了霍昀希的小脸。 难怪椿芽会说没有人不喜欢霍昀希了。 他是一个格外漂亮的孩子,而且是那种一眼就能看出父母是谁的孩子。 眉眼和嘴巴像她,侬丽精致,鼻子和脸型像霍敬亭,隽秀有形。 也只有卢宴珠和霍敬亭两个人才能生出这样长相的孩子来,但凡卢宴珠换一个男人现在再生都不会生出这样一个得天独厚样貌的孩子来。 卢宴珠一见他就喜欢,这样玉雪可爱的孩子竟然是她生的,她油然而生了些许自豪之情。 只是那张白玉可人的小脸上,黑长的眼睫上挂着泪珠,神情满是惊愕。 没等卢宴珠细看,那个小脑瓜又转了回去,霍昀希微垂着头,用力眨了眨眼睛,等泪水掉落在蒲团上后,他跪地的小腿悄悄前挪了点,把懦弱的证据掩饰在身下。 “夫人,请恕昀希有罚在身,不能起身给您请安。”霍昀希转过身时,脸上没有一丝泪痕,只是紧绷着小脸,一板一眼的说道,说完他就把小手叠放在身前,一丝不苟的给卢宴珠行了一个跪拜礼。 卢宴珠的笑意隐去,显而易见,小昀希与她并不亲近,一字一句都透着客气。 霍敬亭对她也冷淡疏离,如今小昀希对她也是如此。 为什么要在这种地方彰显父子俩的相似之处! 卢宴珠面对霍敬亭的态度,还能泰然自若,霍昀希也是如此,她就完全不知道该如何相处应对了。 还是杨嬷嬷的出声打破了这个僵局:“大少爷,夫人都这样说了,你就赶紧起来吧。” 卢宴珠看着祠堂湿冷的环境,连忙伸手去扶霍昀希:“对对,你先起来,这里这么冷会跪坏身体的。” 霍昀希侧身躲开了卢宴珠的手:“夫人,是昀希没听父亲的命令去给夫人您请安,昀希有错,父亲的惩罚昀希心服口服。” 杨嬷嬷在一旁看着心急,好不容易夫人出面,大少爷怎么在这时候犯倔。 卢宴珠若无其事摸了摸袖口的滚毛,神情自然的收回落空的手。 看霍昀希的反应,他对她的态度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她也不能心急,否则只会适得其反。 “小昀希,我没有想要惩罚你。”先前霍昀希的话,她可听得清清楚楚,卢宴珠可不帮霍敬亭背黑锅,她没说,她没罚,她要先解释清楚! 霍昀希抬眸看了卢宴珠一眼,他抿了抿唇,恭敬答:“昀希知道了。” 这个回应是什么意思?是这相信了?还是不相信?态度也一点都没改变。 卢宴珠意识到霍昀希与她见过那些,拿些糖那些新奇玩具就能诓好的小孩不同,这小孩儿很不好哄。 嗯,像她,不愧是她生下来的崽。 卢宴珠再接再厉道:“我也并不赞成霍——二爷的做法,来给我请安并不是什么大事,就算没来,也不应该受这么大的惩罚。” 她旗帜鲜明的站在了霍昀希这边,强烈反对霍敬亭的严厉。 卢宴珠记得她小时候可吃这一套了。 然后满怀期待的卢宴珠,明显感觉到眼前的孩子更不高兴了??!! 卢宴珠深吸了口气,好,青出于蓝胜于蓝,不愧是她卢宴珠、卢侠女的儿子,有个性,她喜欢! “我听杨嬷嬷说,小昀希你是生病了才没来清辉院请安,你现在好些了吗?”卢宴珠温声细气的说道,这是她能做到的温柔极限。 再不行,哼,她就要拿出杀手锏了。 霍昀希琉璃一样剔透的眼眸,仿佛亮了一下,然后他黑长的眼睫又吝惜得把情绪藏了下去。 卢宴珠都不确定是否是她的错觉。 霍昀希紧绷的小脸蛋放松了很多,他眨了眨眼,看向卢宴珠:“夫人,我喝了两副药后,早都痊愈了。” 说完,那双偏圆的眼睛就安安静静的望着卢宴珠,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卢宴珠愁得想要挠头,这是之前母子俩间的暗号吗? 今天才第一次见到霍昀希的她,真的解读不出来。 不过卢宴珠发现了霍昀希有些跪不稳的腿,他这实诚劲儿可不像她,他们说话时霍昀希竟然老老实实跪着,一点都没偷懒。 “你父亲那里我会去和他说,你快些起来别再跪了。”卢宴珠知道霍昀希不想与她有肢体接触,她也不点破,故意吓他,“要是你还跪着不起,那我就亲自抱你起来。” 霍昀希白玉一般的小脸,顿时变得通红,卢宴珠刚刚弯腰,他就慌里慌张的站起来:“夫人,我不是小孩子了,我自己能站起来,不用你抱。” 卢宴珠笑眯眯看着霍昀希变脸:“对了嘛,这样才像是你这个年纪该有的反应。”让她一直对着比她还成熟的儿子,她真会招架不住。 好在她的小昀希,只是装得老成 ,并不是真是个老学究。 霍昀希跪了这么长时间,腿脚发麻,起身时踉跄了下,差点摔跤。但是他根本不去抓离他最近的卢宴珠,而是宁愿直挺挺的摔在地上。 好在杨嬷嬷眼疾手快,及时扶了他一把,才没让霍昀希摔倒。 “大少爷,你没事吧?让嬷嬷看看你的腿。”杨嬷嬷蹲下身子,一脸心疼得半搂着霍昀希,想要仔细检查霍昀希的膝盖。 “嬷嬷,我的腿不疼。”霍昀希没躲避杨嬷嬷亲昵的动作,只是想起先前自己的动作,下意识看向卢宴珠的方位。 第16章 卢宴珠脸上挂着浅淡的笑意,她退到一旁让出空间给他们,与之前对他的冷漠天差地别。 按理说霍昀希应该开心才对,这是曾经的他暗地里期盼了好久的事情。 恰好卢宴珠发现了霍昀希的视线,还俏皮地对他眨了眨眼。 霍昀希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他冷酷收回视线,不再去看卢宴珠。 祠堂外本来就守着好几个希安堂的下人,先前有霍敬亭的命令在前,他们不敢动,现在卢宴珠把大少爷唤起来,他们这些拿吃食的,拿厚衣裳的,拿手炉的人都围了上去。 刚才还倔强高傲的小可怜,顿时变成了众星捧月的大少爷。 “大少爷,老夫人先前劝不动你,直接去前院找二爷了。”希安堂的下人跟霍昀希说道。 霍昀希脸上闪过一丝紧张:“快派人去把祖母唤回来,跟她说我没事了,别让祖母为了我,与父亲闹得不高兴。”这个家,父亲才是说一不二做主的人。 祖母去了也无济于事,只是让父亲更生气罢了。 他了解父亲的性情,如果他生气,他不会对祖母做什么,却会针对祖母在乎的人。 现下周家败落的不成样子,要是再出点什么事情,祖母心中不会好受。 杨嬷嬷连忙拦住霍昀希想亲自去的动作:“希哥儿,你别急,嬷嬷早都让人给老夫人传口信了。你先和嬷嬷回希安堂,说不准老夫人已经在希安堂等你了。你的腿可要好好看看,可不能落下病根。” 和卢宴珠一同走到祠堂门口时,杨嬷嬷就差人去传话了。 只要夫人肯出手,在大少爷的事情上,二爷最后一定会妥协了。 毕竟二爷想要希哥儿亲近生母的意图,府里有心的人都能发现。 椿芽走到卢宴珠身边,压低声音道:“夫人,就让大少爷跟着他们回希安堂吗?” 椿芽看出来了卢宴珠是想和大少爷缓和关系,现在这么好的机会,夫人怎么不把大少爷叫到清辉院去? 母子俩一起用个膳,说说贴心的话,不就能修补母子之情了吗? “小昀希与他们熟悉些,去希安堂也更自在。”卢宴珠能看出杨嬷嬷之流是真心疼爱霍昀希,现在他受了委屈,应该也更想和亲近的人相处。 她是想和小昀希亲近,只是来日方长,何必为了她的私欲,让孩子不自在呢。 霍昀希被杨嬷嬷的话提醒,如果不是卢宴珠让他起来,等父亲忙完公务,肯定会一一清算。 霍昀希想了想,稍稍挺起胸膛,走到卢宴珠跟前,矜持有礼的说道:“夫人,今天多谢你了,祠堂到清辉院路远地滑,不方便行走,昀希差人送你回去吧?” 卢宴珠见只到她胸口的小小少年,努力扮着大人说话,心间痒痒的,好想捏一捏霍昀希一本正经的小脸。 知道小孩子脸皮薄,她忍住笑,用平等的态度回答:“昀希你考虑得很周到,只是我等会儿不回清辉院。你先和杨嬷嬷回希安堂,记得上药,别让老夫人久等担心了。” 霍昀希大大的眼睛里有些迷惑。 “先回去吧,”卢宴珠弯了弯唇,“我会和张管事说,是我做主免了你的罚。你父亲不会再因为这件事责罚你了,你放心走吧。” 他才不是担心这点,霍昀希见卢宴珠真的没有别的话说,他藏起心中的失望,在其他人的簇拥下离开了祠堂。 “椿芽,你带我在霍府四处转一转吧,顺便去给张全带个话,我可不能在自己儿子面前失信。”卢宴珠最不耐烦待在屋子里,现在霍敬亭连卢府都不要她回,更不可能同意她出府了。 正好霍府的院子她还没逛过,一边认认路,一边看看景,也聊胜于无了。 霍昀希走到转角处,忍不住又回头望了那个生养他的女人一眼。 她正偏头与丫鬟说话,乌黑的鬓发,衬托得她久病的脸白得透明,不知是说到了什么兴处,她眉梢眼角都是他从未见过的笑意。 不是那种刻意挤出来的、敷衍的、倦怠的笑,而是发自内心的快活神情。 他曾梦到过,母亲温柔得与他说话,关心他的课业,关怀得给他擦汗。 霍昀希早都不做这样的梦了,但现在一身丁香色的夫人,真的好似一朵馥郁的花,即使病容未消,都比他梦中的那个人美上一万倍。 “希哥儿,你在瞧什么?是有东西落下了吗?”杨嬷嬷关切的声音响起 霍昀希收回视线:“我刚才误以为荷包掉了,现在找到了,嬷嬷我们走吧。” 卢宴珠不会想到,在她看来只是随手做了一件小事,会让霍府有的人寝食难安。 毕竟霍敬亭口口声声说她是霍府主母,想当初她娘亲掌家的时候,多少次救他们兄妹于水火之中,最多引得父亲抱怨两句,娘亲太娇惯他们兄妹,这在卢府根本算不上能拿出来说道的事情。 小山居书房内。 霍敬亭在拟好信件的间隙,看着外面的天色问道:“霍昀希还跪在祠堂吧?你差人去看看,老夫人有没有给他准备吃食和取暖的衣物,要是没有,你让人以清辉院的名义送一份过去。” 霍敬亭捏了捏鼻梁,睁开眼,就见石墨的神情有些古怪。 “怎么?你不愿意去?还是又想说霍昀希不会相信东西是清辉院送得?” “二爷原来你一直都知道,大少爷根本不信是夫人在关心他!那你为什么还要坚持做这种没意义的事情,还不如直接就以二爷你自己的名义送给大少爷。”石墨不解的说道。 霍敬亭把写满丽州除匪后收尾安排的信纸装进信封中,又用火漆封缄:“谁说没有意义?只是换一个名头就可以给他希望,没有比这更容易,又更起作用的事情了。” “可是这些都是虚假的,只会让大少爷一次次失望。” 霍敬亭在桌上敲了三下,一个最普通的灰衣仆人闪身出现在屋内。 “把这封信交到丽州卫所一个叫蒋启的千户手中,我要送他一份谢礼,这事做得隐秘些,不要让旁人知晓。”霍敬亭淡淡吩咐。 灰衣仆人面无表情抱拳领命:“是。” 话刚落,书房内已不见他的身影。 “石墨你错了,虚假的希望也是希望。而且不管希望是否掺杂谎言,没成真前,真的也是假的,而希望成真后,假得是真的了。”霍敬亭淡漠开口,最后下了结论,“所以不管真假,希望必须得有。” 第17章 霍敬亭从半人高的公文中,抽出一份折子:“我的话,你听明白了吗?” “属下听到了,但没听明白。”石墨都要被霍敬亭话中的真真假假绕晕了。 霍敬亭离京剿匪快两个月,兵部的公文积压了一堆,休息的间隙用完,他已没了耐心和谈性:“既然听到了,还不按我说得去做?” 石墨摸了摸脑袋:“二爷,不是属下想偷懒。张全在您议事的时候,过来禀告了一件事。”知道霍敬亭耐心有限,石墨也没卖关子,“夫人去祠堂把大少爷放了,说不让他跪了,由她做主免了大少爷的罚。如果二爷你有意见,直接去找她。” 石墨不知道,这对大少爷来说,还算不算希望成真。 府中就连二爷的生母,老夫人都不会自作主张违背二爷的命令,石墨就更猜不透二爷知道夫人做得事,是会为大少爷终于得到生母的关心而高兴,还是为自己在府中的威信被夫人冒犯而生气。 霍敬亭提笔在折子上悬停了半晌,狼毫笔尖的墨都要干了,他都还没有落下笔。 石墨没等到的霍敬亭的回应,他抬头就发现习惯一心多用,恨不得把一刻钟当做半个时辰来用的二爷,好像在呆愣出神。 他的视线没有焦点,而是落在虚空。 “二爷,属下还需要去找大少爷吗?”石墨小声发问。 霍敬亭回神, 他放下手腕,让手中的笔在砚台重新吸满墨汁,平静回答:“不用,就依夫人说得办。” 果然在大少爷的事情上,二爷只允许夫人插手。 “对了,我让张全把清辉院的人都换了,这件事进展如何?”霍敬亭又问了句后院的事情。 石墨一直在前院当值,除非是主子吩咐,他不会出入后院,所以他完全不清楚后院的情况。 不过主子问起,他只能回答:“我听张管事说他正在清理清辉院的人,上回忙着准备二爷你出京剿匪的事情,也就没查得那么细,只发卖了几个居心不良的下人。” “你告诉张全先别查了,现在当务之急是把人全部换了。”霍敬亭提笔在折子上落下铁画银钩的字迹,“不过这些人是有隐患。这样,你们先把这些人安排到京郊荒僻的庄子上,再寻个时间宣布要把她们发卖,让庄子上的其他人盯紧门户,谁有问题自然就一目了然。” 石墨思索了一会儿,也认为霍敬亭的法子耗时虽长,但却最稳妥。 “那属下马上就去通知张管事。” 霍敬亭认真看着折子,在每个报事的公文上走笔如龙的写上解决之道,又把重要的折子单独放一列,在空白的奏帖上简要誊抄一遍,附上处理建议,再按照奏折的书写要求,上报给皇帝,最后奏折呈到御前,由皇帝最终定夺。 要想做到非常人之事,再聪明的人,都要付出常人难以想象的努力。 石墨看着霍敬亭伏案的身影,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也就他家二爷一面要建功立业,一面还要料理家事。说出去估计都不会有人相信,现在霍府的前院后院都是霍敬亭一人在管理。 只盼夫人这次失忆后,二爷和夫人的关系能缓和下来,迎来转机,二爷能不再那么辛苦。 —— 希安堂。 一整块上好黄花木打成的罗汉榻上,一位发丝银白,穿着富贵的老太太正单手支着额头,歪在榻上。 周君兰松弛耷拉的眼角不时望向门口,坐在她身边的周茗烟一面给她捶腿,一面宽慰她道:“姑母你别着急,既然表嫂答应了会帮昀希,昀希肯定很快就回来了。” 周君兰,霍敬亭的生母,也就是如今的霍老夫人,她冷哼一声:“清辉院那边打希哥儿出生的时候,就因生得艰难些,一直不喜欢希哥儿。这几年我精心养着这孩子,他也和我亲近,清辉院那位更是把这孩子当仇人看待。天天鼓动着敬亭对希哥儿喊打喊杀。她会那么好心去给希哥儿求情?” 说着说着霍老夫人彻底坐不住了:“不行,卢宴珠准没安好心,我还得亲自去看看!老二要真执意让我的宝贝孙儿跪祠堂,我这把老骨头就在祠堂陪希哥儿熬着。就让他爹、霍家其他的列祖列宗看看,老二是怎么为了一个女人昏了头,磋磨自己的亲生儿子!” 这话说得卢宴珠好像是霍昀希的恶毒继母一般,周茗烟可不觉得卢宴珠会那么蠢,霍昀希可是霍敬亭唯一的子嗣,卢宴珠就是再不喜欢霍昀希,也不会做出自毁长城的事情。 不过周茗烟也不会反驳霍老夫人的话,她现在的希望就是老夫人对卢宴珠的不满。 “姑母你先消消气,你要真这样做了,旁人还以为是表哥不孝顺你,这不是把表哥架在火上烤吗?”周茗烟温柔扮演着解语花的角色,她可不能让霍老夫人和霍敬亭起冲突,“表哥这些年走到如今的地位不容易,那么多双眼睛盼着表哥出错,想把他拉下来,姑母你可不要做让亲者痛仇者快的事情。” 霍老夫人也是嘴上一说,这些年霍敬亭越发有威严,比他父亲在世时,给人的压迫感还强,她这个做母亲的,也不敢在他面前太放肆。 她被劝住后,拍了拍周茗烟的手:“茗烟,难为他们夫妻那样对待你,你还这样为敬亭考虑,这些年委屈你了。” “姑母你别那么说,就算我和表哥做不成夫妻,他也还是与我血脉相连的亲人,我们俩身上都流着周家的血。无论如何,我总是盼着表哥好。”周茗烟苦涩一笑。 这一番情真意切的话完全是说在了霍老夫人的心坎上:“好孩子,你能这么想就对了。周家与霍家是结了两姓之好的姻亲,哪能轻易断绝来往。往后你经常到姑母屋里来,多陪我说说话。之前,你和敬亭的婚事也不怪你,往后的事情谁说得准,说不定你的福气在后头呢。” 周茗烟强忍着内心的激动,羞涩的笑了笑。 有心想引霍老夫人多给她几句保证,她现在可不是青春娇艳的小姑娘了,还守了这么多年的望门寡,其他高门是不会让她这样的身份进门,即便是做妾。 霍家已经是她唯一能攀上的高枝了。 老夫人真能帮她进霍府当然最好,要是不行,她就只能用那件事情搏一个前程了。 周茗烟轻颤了下,把那些想法赶出脑海,不到万不得已,她是绝不会冒那个风险。 屋外一阵喧哗,是霍昀希回来了。 刚才还歪在榻上的霍老夫人,哪还顾得上周茗烟,急急起身亲自去迎接霍昀希。 第18章 霍老夫人亲热的把霍昀希搂在怀里,摸着他的脸蛋,心疼的说:“希哥儿你可算回来了,祖母一直担心着你,要是你再不回来,祖母就要亲自去一趟小山居。” 衣服、热水、活血化瘀的药早都备好了。 霍昀希一走进屋内,整个屋子里的人都在霍老夫人的指挥下为他服务。 好在霍昀希跪的时间不长,他的膝盖只是有些泛红。 霍老夫人看到伤痕,忍不住埋怨:“哪有这样做母亲的,只是少了一次请安,就让亲生孩子去跪祠堂。” 上好了药,霍昀希自己放下裤脚,轻声的说道:“不是她要罚我。” 霍老夫人愤恨不平:“如果不是她让人在你父亲面前嚼舌根,你父亲怎么知晓这茬。” “夫人不会做这样的事,府中没有任何情况能瞒过父亲。”霍昀希替卢宴珠辩解道。 霍老夫人觉出不对了:“希哥儿,你在为清辉院说话?你今儿被罚都是因为她,那日我专门派人去请她来希安堂与你一同用膳,正好给她请安,可她根本不愿意来!希哥儿你忘了之前她是怎么对你的吗?你可不要被她迷惑了。” 霍昀希安静的垂下眼,抿着唇,失落地说:“我没有。” 没有为她说话,也没有忘记之前夫人对他的态度。 他只是,只是不想冤枉了她。 她那么直白告诉他的话,霍昀希相信这些都不是假话。 霍老夫人微眯了下眼,她摸了摸霍昀希的头:“祖母知道希哥儿是感谢她去祠堂见你,可那是你杨嬷嬷求着她来得。还有她会答应肯定是有其他目的。哎,你还小,不懂这些弯弯绕绕。如果可以祖母也不想给你说这些事情,只是祖母实在担心她会对你不利。” “我知道了。”霍昀希闷声闷气得答。 霍老夫人还想再说什么,周茗烟及时插了进来:“你就是昀希吧?我还是第一次见你,你长得和表哥真像。” 在她看来姑母有些心急了,小孩子就是再不喜欢生母,也不见得乐意旁人不断提醒。 霍老夫人被打断后也醒悟过来,面上重新露出笑意:“看我这记性,都忘了给你们介绍一下。来,希哥儿,来认一认人,这位是我大哥的女儿,你应该叫她表姑。” 霍昀希好奇看了周茗烟一眼,拱手给周茗烟行了个礼:“表姑好,”然后问道,“表姑之前不在京城吗?我怎么从未见过表姑?” 周茗烟神色有瞬间的不自然:“之前我不便出门,所以亲戚走动自然就少。” “唉,你表姑之前遇人不淑,也是个苦命人。”霍老夫人叹了一口气,除却与霍敬亭定亲又退亲这段隐去不提,其他也没瞒着霍昀希。 原来当年两家解除婚约后,周家又给周茗烟寻了另一门亲事,男方家里之前也有爵位,只是子孙后代没跟上,到这一代已经降等除爵。不过毕竟几代袭爵家底还算殷实,男方也争气,在宫里当羽林军,后面又因立功升为了小队长,也算一表人才。 原来两人准备成亲的时候,正赶上先帝去世,这就耽误了大半年。好不容易等国丧过了,男方的家里接连出现丧事,祖父、祖母、父亲接连去世,等男方守完丧,准备正式娶周茗烟进门时,又在和同僚去郊外游玩时,坠马身亡。 喜事变丧事,徐夫人送走公婆,又接连失去丈夫儿子,偌大的家业就只剩她一个人,所以她坚持要迎娶周茗烟过门,到时候再从旁支过继一个孩子,继续把门楣撑下去。 周家肯定不会同意,好好的一个女儿,都还没有过门,凭什么要一辈子为未婚夫守一辈子活寡。 而且前面周茗烟可是等了徐清好几年,大好年华都耽误了,周家已经仁至义尽。 徐家执意要娶,周家不愿意嫁,按照常理说两家结亲都图两厢情愿,但徐家势大,周家自己没什么权势,又和霍家闹翻,所以事情就僵持住了。 最后在端王府长史的调停下,双方各退了一步,徐家没有强娶周茗烟,而周茗烟也不谈婚嫁,在家中清修三年。 实际上是为徐清守孝了,不是只是名义上好听些。 “可恨那徐家是个霸道自私的,三年期满后,也暗地里破坏着你表姑的姻缘,导致根本无人敢向你表姑提亲,让你表姑耽误到现在。”霍老夫人义愤填膺说道。 徐家如果不是看周家败落,怎么可能如此得寸进尺? 霍昀希这才明白为什么周茗烟还留着未婚的披发,他对徐家的行为也有些不满:“祖母,徐家如此过分,怎么不告诉父亲,让父亲出手处理呢?平白耽误了表姑这么长的年华。” 霍老夫人的神情有些尴尬,以当时霍敬亭对周家的态度,没有落井下石已经是看在她的情分上了。 当时可是周家主动退得婚。霍敬亭怎么可能会主动帮周茗烟出头? 霍老夫人摸着手腕上的串珠,霍昀希自小就聪明伶俐,这件往事可不能让他知道,否则肯定会对周家有芥蒂。 她已经养出一个不亲外家的儿子,不想让孙儿也记恨着她的娘家。 周茗烟捏着帕子擦了擦眼角:“本来就是我命不好,表哥一个人在官场打拼也不容易,我怎么有脸拿这些事情去打扰他。而且,这两年徐府的人已经收敛很多了,想来就是惧怕表哥的威名。” 霍昀希见周茗烟一个长辈在他面前哭得可怜,觉得有些不忍心:“表姑你放心,我父亲肯定不会纵容这样霸道无礼的事发生,你又是我家亲戚,父亲肯定会为你做主的。” “真得吗?”周茗烟感激的握住霍昀希的手,“昀希,表姑真得太感谢你了,只要你能帮我摆脱徐家,表姑一定会感谢你的恩德,你要什么表姑都答应你。” 年仅十二岁,涉世未深的霍昀希莫名其妙就应下了一件大事,他不习惯陌生人的触碰,克制有礼的抽回手:“表姑,我会尽力劝父亲帮你,只是我人小——”他怕事情办不成,周茗烟会很失望。 谁知周茗烟抢在他面前开口:“不好意思,是我的要求太过分了。我只是太害怕徐家了,一时激动才昏了头,忘了昀希你只是一个孩子,什么都不能做。是表姑失言,你就当没听到我刚才说的话吧。” 霍昀希正处于最讨厌旁人把他当无知孩童的年纪,见周茗烟身形消瘦眼圈发红,说到徐家时,脸上还露出害怕的神情,他热血上头,直接把事情应了下来:“表姑,你放心,我年纪虽小,但也知道是非对错,肯定不会让徐家欺负你的!” 第19章 周茗烟用手帕遮住唇边的笑意,她当然知道霍昀希只是个无用的小孩,但霍昀希于霍敬亭而言可太重要有用了,只要霍昀希说动霍敬亭,有霍敬亭出面,徐家巴结他还来不及,更不敢来寻她的麻烦。 就是霍昀希办不到也没关系,有霍府小主子的愧疚,她想要进霍府,也更便利些。 原本她上面的一番话是要用在霍敬亭身上博取同情的。到了霍府后,她才发现她根本没机会见到霍敬亭,好在碰见了霍昀希,也不算白费功夫。 霍老夫人面带笑意的看着一切,她人老成精,自然能看出周茗烟话里的小心思。 不过她也盼着霍敬亭能出手帮扶下周家,也就装作没听出来,乐于见得霍昀希和周家人亲近。 霍昀希同情周茗烟的遭遇,周茗烟又有意拉近和霍昀希的关系,三个人坐在一块,融洽又和谐。 霍老夫人看着眼前的场景,喜得嘴边的皱纹都更深了。 清辉院那边听高嬷嬷说,一时半会儿是死不了,以周茗烟的年纪情况想当霍敬亭的正头夫人是有些勉强了。 还不如先做妾室入了府再说,虽然名声不好听,但至少和霍家续上了亲,旁人再看周家也会掂量几分。周茗烟再与霍昀希处出母子情分来,等卢宴珠一死,就自然而然能扶正。 天长地久的,如果周茗烟有幸再给霍敬亭生下一儿半女,那霍周两家的两姓之好就长长久久的延续下去了,周家也能起复。 三人正说着话,张全过来传话了。 霍老夫人还在生霍敬亭的气,看到张全过来,脸上的笑意都少了一半。 张全也知道等会儿老夫人只会更不高兴见着他,于是利落把霍敬亭的命令传达下去。 一是霍敬亭免了霍昀希跪祠堂得处罚,但《孝经》还是要抄。 说着张全看了一眼周茗烟,第二件事情就有些伤脸面了。 他尽量语气圆滑说道:“表姑娘,时辰不早了,周府离霍府有些距离,二爷嘱咐让你早点回去。” 这睁眼说瞎话的本事,让屋内的人都忍不住在意。 周茗烟的脸有一瞬间的扭曲,她挤出笑:“是因为表嫂吗?这么多年了,她还是不许我登门吗?” 张全只弯着腰,没回答周茗烟的问题,而是对着霍老夫人和霍昀希道:“老夫人、大少爷,二爷让我带的话就这些了,我就不打扰二位主子了。” 明显是不把周茗烟当主子对待的态度,让周茗烟气得更厉害了。 霍老夫人脸色也不太好看,周茗烟可是她嫡亲的侄女:“你下去吧。” 张全走后,刚才一直没开口的霍昀希突然问道:“祖母,夫人为什么不让表姑登门?” 周茗烟差点忘了霍昀希还在,现在霍昀希就是她的救命稻草,她收拾好心情,温声解释道:“当年表嫂对我有些误会。” 霍昀希黑亮的眼眸只看向霍老夫人。 “茗烟你何必替她遮掩?”霍老夫人毫不掩饰对卢宴珠的不喜,“那时候卢家正如日中天,你母亲仗着家世,谁都不放在眼里,只是因为你表姑与你父亲自小相熟,她就霸道得不许你表姑登门,只要你表姑上门,她就会把人打出去。这几年我还以为她性子平和了,没想到还是这么蛮横无礼!到了今天竟然还不肯让茗烟登门。” 张全是传霍敬亭的口信,但霍老夫人认定是卢宴珠的主意。 只有她会这样针对她们周家人! 霍老夫人气得喘了两口气,对霍昀希说道:“希哥儿,你与你表姑这么投缘,不如留你表姑在府中小住几日?” 除了在卢宴珠的事情上外,霍敬亭对霍昀希还是很宠爱的,几乎是有求必应。 霍老夫人在周家的事上,总少了些底气,不敢直接对霍敬亭要求,毕竟当年周家是太不地道了,只能把目光转到霍昀希身上。 霍昀希正在思考老夫人话中的真假,如果周茗烟没有提到卢宴珠不让她登霍府的门,或许霍昀希真会在霍老夫人劝说下,让周茗烟留下来。 可是夫人吩咐过得命令— 在他记忆中,夫人好像很少要求什么。 听祖母和表姑的意思,是夫人误会了什么,所以故意羞辱刁难表姑,论起来是夫人有错,行为太过霸道专横。 可那是夫人的要求。 再说,她今天还叫了他的名字——小昀希。 他依然讨厌她。 但夫人竟然知道他生病了,还问他好些了吗? 虽然他不喜欢夫人,可最后还是不想违背夫人的愿望。 “祖母,父亲也是为表姑考虑。”霍昀希有些为难说道,“而且我接下来要专心抄写《孝经》,也没有时间招待表姑。” 霍老夫人也只是这么一问,也没想非要把周茗烟留下来。 周茗烟见状,知道自己是没办法久留了,与老夫人和霍昀希依依惜别后,临走前还不忘提醒霍昀希不要忘了他们之前的约定。 霍昀希的背瞬间都变得更沉重了些,他老成的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原本霍老夫人想留他在希安堂用膳,他也以抄书为借口拒绝了。 霍昀希满怀心思的走了,而霍老夫人看着他的背影也心事重重。 “杨嬷嬷,你有没有发现希哥儿对清辉院的态度变了?”霍老夫人手指不停拨着佛豆,“往常在他面前提起卢宴珠他都会不高兴。今天不过是卢宴珠看了他一次,希哥儿竟然主动问起了卢宴珠的事情。 ” 杨嬷嬷说道:“老夫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大少爷心肠软,这次又确实是承了夫人的情。毕竟是亲母子,大少爷对她有些幻想也是正常的。” “正常吗?杨嬷嬷我是害怕啊,怕我这个孙子也是白养了。”霍老夫人不安问道,“母子天性,母子天性,你说最后希哥儿不会也站到卢宴珠那边去了吧?” “不会的,当初夫人那么狠心,是真得厌恶大少爷,这些年也没见她靠近过大少爷。老夫人你多虑了,再说大少爷要是他知道曾经夫人做得事情,他不可能会原谅夫人的。” “希望是我想多了。”霍老夫人揉了揉额头,“你再去把高嬷嬷叫过来,我有话问她。” 希安堂白日里说着周茗烟的事情,巧得是卢宴珠在晚些的时候,也在听椿芽给她说白日里上门来的表姑娘。 第20章 椿芽对周茗烟这个表姑娘很警惕,她年纪小,卢宴珠和霍敬亭成亲的时候,她还不在府中当差。但她是霍府的家生子,清楚霍敬亭和周茗烟定过亲的事情。 霍老夫人很重视娘家,不仅在很早以前就一手促成了二爷和周茗烟的婚事,为了方便两人培养感情,还时常把周茗烟接到府中来小住。 周茗烟从小就生得弱柳扶风,袅袅娜娜自有一段天然的风情。 二爷又是知好色慕少艾的年纪,两人又是过了明路的未婚夫妻,暗生情愫也是自然而然的事情。 “所以夫人比起其他青春靓丽的女孩,茗烟姑娘对你的威胁更大。”椿芽给卢宴珠敲警钟道,“毕竟是青梅竹表兄妹,多少都有感情在,你可不能掉以轻心。” 卢宴珠危机感没被椿芽引出来,反而燃起了熊熊的八卦之心。 “那为什么周家霍家会解除婚约呢?”这不是亲上加亲的好事吗? “对外的说法是两家看了八字,觉得属相不合,商量后还是把亲事作罢。”椿芽说着压低了声音,“我听旁人说,是因为老太爷惹上了事,周家怕被连累,赶紧解除婚约和霍家划清界限。前头那个说法,只不过是为了老夫人的面子好看。” “霍太傅惹上什么事情了?”卢宴珠之前就知道霍敬亭的父亲,因为他不仅是太子的老师,裴子顾也在他门下学过两年的文章,卢宴珠还猜测过,裴子顾就是因此和霍敬亭结交上成为好友的。 想起裴子顾,卢宴珠就忍不住叹了一口气,她还是没想通,裴子顾怎么会去娶公主,那不是他大哥应该做得事情吗? “这些牵扯到朝堂的事情我这个做奴婢的就不知道了。反正后来没多久老太爷就去世了,大爷提出分家,周家也和霍家断了来往,好在后来夫人你陪着二爷把霍府撑了起来。”椿芽感慨说道,“夫人你和二爷就是世人口中所说的患难夫妻,谁的地位都也不会越过你去。” 卢宴珠先是有些伤感,霍太傅竟然已经去世了,裴子顾知道的时候很难受吧? 还有霍敬亭,没想到他那么早就失去了父亲。 随即又为椿芽后半截话感到有些好笑,她扳着手指头数道:“周茗烟是霍敬亭少年时两小无猜的表妹,我,卢宴珠是霍敬亭青年时患难与共的夫人,现在功成名就的霍大人外面说不定还其他红颜知己。” 椿芽还以为卢宴珠吃醋了,就听到她继续道:“凭什么他的艳福就这么好?”简直就是她看过的话本里的主角,“为什么我就没有?” 椿芽想起卢宴珠曾经羡煞满京华女子的未婚夫婿,她虽然没见过裴子顾,但永宁侯府二公子曾是多少京城女子的春闺梦里人。直到现在,一旦卢宴珠有事情,梨果的反应还是去找他。 就可窥见当时名满京城的一对爱侣是喜欢得多么浓烈,多么刻骨铭心。 以至于旁观者这么多年都难以忘怀。 还有几年前从边关回来,亲自登门,让夫人和离后改嫁给他的少年将军。听说,夫人婉拒后,这位少年将军是由二爷亲自打出霍府的。 “夫人,其实你和二爷相比,也不遑多让,甚至还更胜一筹。”椿芽小声说道。 “什么?”卢宴珠没听清楚椿芽的话。 第21章 椿芽可不敢把这些前情往事告诉卢宴珠,赶紧说道:“夫人,奴婢没说什么。只是在想或许二爷真得有位红颜知己。” 见卢宴珠好奇侧目,她就把多出来的一辆马车的事情告诉了卢宴珠。 “夫人,我听说那辆马车最后也没进霍府,是由张管事派人亲自护送马车离开。”全程都没让其他人见到马车里人的真容,这样重视的态度,椿芽很怀疑里面坐着得是二爷金屋藏得娇。 卢宴珠轻轻打了个哈欠,并不是很在意,就见椿芽一脸恨铁不成钢的神情。 她略微有些心虚,她娘亲也经常用这样的表情看着她,她补救问道:“那以往我是如何应对的?” 椿芽眼神犹疑:“当然是展示您霍府女主人的地位,把这些女人统统从二爷身边赶走!” “说实话。”卢宴珠一眼就把椿芽看透了,谎话说得太明显了。 椿芽还想嘴硬:“府中人都知道当年夫人您大发雌威,说不让茗烟姑娘登门,就不让茗烟姑娘登门,连老夫人都不敢有微词。”然后在卢宴珠的眼神中,声音越来越小,“好吧,夫人之前确实不会那样做,当然也是因为二爷一直洁身自好,身边没有其他的莺莺燕燕。” 这才对嘛?以她的性格,如果真的不满夫婿去找其他姑娘,肯定不会找这些姑娘,而是直接找男人算账! 那话又说回来,卢宴珠问道:“为什么我会那么讨厌周茗烟呢?” “这个奴婢就不知道了,那时候奴婢还没在夫人身边伺候。”怕引出梨果的事情,椿芽连忙转开话题,“夫人,你今天见到大少爷是什么感觉?”还是觉得讨厌吗? “你说霍昀希啊,很可爱啊。”卢宴珠弯唇说道。 “可大少爷对您的态度不太好?”椿芽一点点试探。 卢宴珠反驳:“他这么小的年纪就彬彬有礼进退得宜,比我见过的其他孩子好太多了。”就说她穿过了前救的那个小屁孩,她好心把他从湖里捞起来,他不仅没感谢她,还推了她一把。 对比起来,她生得孩子就是比别人家的可爱优秀,至少还会对她道谢! 椿芽心里感动,只盼望夫人能一直保持这样的心态。 不过想起霍昀希对她疏远的态度,卢宴珠郁闷开口:“椿芽,你说怎么样才能让小昀希喜欢我呀?” 椿芽顿时来了精神,不往二爷身上使劲,往大少爷上用心也行。 她的心愿就是让夫人和二爷琴瑟和鸣,和大少爷母慈子孝,成为霍府当之无愧的女主人。 “夫人,你现在就该多多和大少爷相处,耳听为虚,只有接触了你才知道大少爷喜欢什么,才能做到投其所好。这样大少爷自然而然就喜欢你了。”椿芽诸葛上身,分析得头头是道。 卢宴珠忍不住捏了捏椿芽的脸蛋:“椿芽芽,你可真聪明,我就按你说得做,相信再过不久,我就能捏到小昀希的脸蛋啦。” 卢宴珠晚饭后喝了药,现下有些犯困,早早就躺在床上。 睡前想到先前小厮端了两碗黑黢黢的药过来时,还专门带了霍敬亭口信。一碗药是黄老怪开得是治病的,另一碗是刘太医开得方子,说是治疗失忆症,实际上是补药,药性他专门问过不会相克,让她安心喝了,还让小厮守着她喝完,才离开。 霍敬亭淡漠的脸浮现在她的脑海里,她最怕吃苦,一次性还要被逼着喝两碗药,霍敬亭是故意的,还是故意的呢? 第22章 坠入梦乡前,想到第二天睁眼后,还要再喝两碗苦药的悲惨日子,卢宴珠虔诚的祈祷,就如同她来到十二年后时一样,希望她这一觉醒来又回到她正常的时空中去。 不知是不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她梦到了她回到十六岁的闺房,青纱床幔,绣满花鸟的承尘,她从床上坐起身,怔愣了好半晌,才一面掉眼泪,一面珍惜得着闺房内所有的陈设。 然后她赤着脚跑到梳妆台前,铜镜映照出她娇艳明媚得如同三月花的面容。 但那双眼,那双曾经灵动活泼的眼眸,此刻却是寂然无光,满目荒凉。 卢宴珠蓦地与镜中了无生趣的苍凉视线对上,她心头一紧,这不是她! 卢宴珠猛地从梦中惊醒,入眼得还是豪奢的千工拔步床,她还在霍府,她的身体仍然是十二年后霍敬亭的夫人。 她并没有回去。 窗外晨光微露,卢宴珠在宽敞的大床上滚了一圈,把心里那丁点的郁闷散去后,她又恢复了元气。 她起身,翻找了半天,终于在一个箱笼的最下面找了一套练功服。 看衣料成色,已经有些年头了。 好在卢宴珠的身材一直没什么变化,甚至还更瘦了,这套衣服依然能穿。 卢宴珠换好衣服,顺着昨天才认得路,一个人走到了清辉院的一处空庭院内。 其实不消黄老怪开口,卢宴珠都能从瘦削无力的四肢中,察觉到她现在身体的病弱情况。 她也想早日恢复武功,但她更知道循序渐进的道理。 卢宴珠先舒展身体,等身体活动开了,她的额头已经起了一层薄汗。 她现在的身体比她想象中还要虚弱,卢宴珠原本想打一套通臂拳,现在也识时务的换成了八段锦。 八个动作,卢宴珠从晨光熹微练到天光大亮,汗水湿透了练功服。 很累,但卢宴珠很高兴,浑身的筋脉都舒展开了。 她欢欢喜喜地离开了庭院。 月洞门后面,有一片黑色的衣角轻轻动了下。 “夫人,你去哪里了?你都不知道奴婢没在里屋看到你时,都快吓哭了。” 是椿芽絮絮叨叨的声音。 枝叶摇动,霍敬亭脚步朝门外挪了一步,卢宴珠早已穿过了另一扇月洞门,看不见人影了。 才一天,椿芽也被她带得不稳重了。 “是我不好,椿芽芽,你别生气了。我是去练功了,我给你说,我已经完整掌握了八段锦的技法要点了!” 卢宴珠温声软语的哄着椿芽,这是霍敬亭从未见过的一面。 “什么?练功?夫人,这么冷得天气,你的身体还没好全,你怎么可以一个人独自练功,万一受伤了怎么办?万一感染风寒,又生病了怎么办?” “是刘太医让我练得,说对我的身体有好处!只是很简单的八个动作,不会受伤的!”卢宴珠信誓旦旦说道。 霍敬亭单手负在身后,轻哼一声。 撒谎。 而且又拿刘太医说谎。 他让刘太医给她看病,是为了替她圆“失忆”的事情,不是给她当说谎得挡箭牌用的。 “真得吗?”椿芽将信将疑。 “当然是真的,如果不是刘太医传授,我哪里会这种强身健体、养生治病的身法!”卢宴珠及时转移话题,“椿芽,我饿了,我还想吃昨天的百合粥、红豆糕、芙蓉片。” 椿芽果然被卢宴珠转移了注意力。 主仆俩渐渐走远,已经听不见一点笑语了。 第23章 霍敬亭又站了一会儿,直到石墨来寻他准备去上朝,他才转身回了前院。 “石墨,你说什么事情,会让一个人在十多年间判若两人?” 霍敬亭轻声问道。 这个问题粗神经如石墨都不敢回答。 什么事情? 这本是十二年前人尽皆知的事情,只不过在永宁侯府与皇家的联手压制下,无人敢提,又因时间无情,让真正知晓此事的人也变得寥寥无几。 但二爷就是其中之一,也是最清楚始末的人。 卢家嫡长女与永宁侯府二公子情投意合、两厢情愿,最终却劳燕分飞、各自婚嫁。 永宁侯府退亲,裴子顾另娶公主,成了先皇最信任的驸马,也是当今圣上最器重的妹夫。 所以这个问题霍敬亭也不需要旁人给他答案:“走吧,去上朝。派去丽州善后收尾的官员必须是我的人,不管是永宁侯府,公主府,还是端王府,这些势力都休想染指!” 石墨从霍敬亭的语气中,已经预见到朝堂上将要发生的刀光剑影。 但他相信最后一定是二爷得偿所愿,就如同过去的每一次一样。 —— “是在这里吗?我怎么没看到小昀希呢?”卢宴珠继续实行与霍昀希拉近关系的计划。 “夫人,大少爷应该在前院小书房上课呢。只有等他下学后,你才能在这儿见到大少爷。”椿芽耐心解释,“夫人你还是先去亭子里坐着吧,现在离大少爷下学还有些时日。” 卢宴珠远眺了两眼,这条通往前院的小路上,并没有人。 “椿芽,你说我可不可以也去小书房上学听课?”卢宴珠坐在凉亭里,有些百无聊赖的提议,她昨天一整天都没见到霍昀希,怀疑他在故意躲着她。 一次两次卢宴珠还是当做巧合,第三次又被明镜院的下人告知,霍昀希不在时,卢宴珠就猜到霍昀希是不想见她。 椿芽劝她耐心再等两天,等请安的日子到了,霍昀希自然会来。 卢宴珠不赞成,霍昀希才因为请安的事情受了罚,她还拿着架子等着他请安时见面,肯定也不会愉快。 “夫人你得问二爷,虽然没这个先例,但只要二爷同意,一切都没问题。”椿芽认真回答道。 卢宴珠连连摇头,晃得头上的珠钗轻颤:“我就是随口一说。”穿到十二年后少有的好处,就是没有人管她,她不用去学她不想学的课业。 她才不会自讨苦吃。 卢宴珠吸取了昨天的经验,她带了一个小火炉,上面煨着一壶马奶茶,手边搁着一个八宝攒盒,不同格子装着不同干果。 她坐了会儿,还觉得缺了点什么,就问椿芽原本的她有没有珍藏的话本。 得到的答案是否定的,椿芽说:“夫人你之前从来不看这些闲书。” 卢宴珠失望一瞬,没话本看,就让丫鬟们陪她聊天。 前天张全才带了一批人让卢宴珠挑选,说前头的一批人做事不细心,全部都换走了,卢宴珠就随便挑了些顺眼的人。 霍昀希下学后,从前院小书房回到明镜院,路径凉亭时,见到的场景就是—— 卢宴珠穿着件红色对襟长袄,衣领上还滚了圈白色的兔毛,映着她脸上的笑容,喜气又精神。 她脚边放着小火炉,格网上放着茶壶、板栗和两个橘子,手边桌面上还散落着各色干果的壳子碎屑。 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 第24章 真真是比香山居士还要惬意! 霍昀希上了一整天的课业,腹中空空,看到卢宴珠面前摆放的吃食,肚子更饿了。 昨天故意躲着卢宴珠不见的愧疚,在卢宴怡然自得的享受中烟消云散了。 她才不会在寒风中因为没见到他,一脸失落的离开。 不知小丫鬟说到什么有趣的话题,卢宴珠笑得前俯后仰,发出银铃般的笑声。 霍昀希的小脸绷得更紧了,嘴唇抿得像是蚌壳一样,脚下步子飞快,希望在卢宴珠发现他之前,赶紧离开。 “小昀希!” 就在他埋着头,迈着小短腿飞快小跑时,一道熟悉中带着陌生的活泼女声叫住了他。 “你终于下学了,快到这里来,念了一天书饿了吧?我特意为你留了好吃的,这个橘子、这一捧板栗都是我亲自为你烤得。”卢宴珠热情向霍昀希招手。 霍昀希的脚步随着卢宴珠的话越来越慢,直到卢宴珠说是亲手为他做了吃食,霍昀希走不动道了。 他不是轻易低头的人,也不会被小恩小惠收买,只是好奇卢宴珠做得食物到底是什么味道。 霍昀希停顿一下,确定自己身上没有任何不妥后,带着书童走到凉亭。 “昀希给夫人请安,夫人安好。”霍昀希故作成熟得给卢宴珠行礼。 “安好,安好。”卢宴珠没等他弯下腰,就提前回答了他,并抢过了话题,“小昀希,你快看看,你想先尝哪个?我用筷子给你夹。” “橘子可以烤来吃吗?”霍昀希毕竟年纪还小,他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场景,卢宴珠热情招揽他几句,他就掩饰不了自己的好奇,圆溜溜的眼珠就落在身兼多职的小火炉上。 “当然可以了,我把果盘里所有的水果都烤了尝过一遍,橘子是烤了之后最好吃的水果。”卢宴珠用筷子夹起被烤得油亮的橘子,没有丝毫遮掩的说道,“不信的话,你赶紧尝尝!” 完全不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些出格。 霍昀希盛情难却下,坐在了凉亭的凳子上,他看着眼前圆滚滚黑乎乎的橘子,有些无从下手。 卢宴珠把之前剥开的橘瓣递到霍昀希的面前:“你的先尝这个,那个得等它放凉,不然会烫手。” 霍昀希接过橘瓣,没碰到卢宴珠的手指,还特意在她手上多看了两眼,卢宴珠的语气和作风,让霍昀希合理怀疑,她的手就这样烫到过。 橘瓣还带着温热,塞进口中,没有一点柑橘的酸涩,全部转化为温和的甘甜。 卢宴珠一脸寻求认同的望着他:“怎么样?好吃吗?” 霍昀希在她期待的眼神下,忍不住点了点头。 其实他不喜欢甜味,喜欢吃糖的都是小孩子,太幼稚。 “我就说了好吃吧。再说,你是我儿子,我喜欢的,你肯定也喜欢,我们长得这么相似,喜好肯定也差不多。”卢宴珠头头是道的分析。 霍昀希嘴角轻轻一抿,一个很微小的笑意,他本来打算就要告辞的,又默默改到了等卢宴珠给他的橘子放凉再走。 卢宴珠抓了把干果放在霍昀希面前,又让丫鬟给霍昀希的书童塞了一堆零嘴。 霍昀希看似安静吃着橘子,实际上注意着周遭的一切,他年纪小,藏不住表情,浑身上下都透露出对卢宴珠“差别对待”的满意。 卢宴珠问起他上学的事情,他也会矜持回答。 第25章 “霍家没有家塾吗?怎么听你说先生们就只给你一人授课呢?”卢宴珠听着霍昀希的描述,有些好奇问道。 她和卢修麒都是上的家塾,隔房和旁支的孩子都在一起上学,十多个孩子在学堂上每日都热闹极了。要不就是如同裴子顾一样,被送到名家,几家的孩子凑在一起一同被授课。 她还是第一次听到像霍昀希这样,一个人被好几个老师教授课业的。 霍昀希的小脸垮了下来,他皱了皱眉:“我讨厌和其他人一起上学。” 没等卢宴珠细问,霍昀希站起身:“夫人,我还有事情要做,就先走一步了。” 反应这么大? 卢宴珠直觉里面有问题,但以现在霍昀希和她关系,她就是直接问他也问不出什么来。 “小昀希,你要去做什么?我陪你一起去呀。”卢宴珠把事情暗暗记下,不想错过好不容易和霍昀希之间和谐的相处。 霍昀希真得停下了动作,想了想说道:“我马上要去找父亲。”然后静静地看着卢宴珠,等待她的反应。 卢宴珠只是犹豫了一瞬,立马说道:“我陪你去。” 霍昀希一脸震惊:“夫人,我是要去小山居见父亲。” 他再一次重复,怕卢宴珠是没听清楚。 小孩子是很敏感的,如果说卢宴珠对他的讨厌,是静水暗流,波澜不惊的,那她对霍敬亭的厌恶,最近几年是毫不遮掩、明目张胆的。 霍昀希郑重的态度,更让卢宴珠下定了决心。 前天霍敬亭还让霍昀希罚跪,她不跟着去,说不定霍敬亭又教训霍昀希了。 “是啊,没错,我就是去小山居。”整个霍府只有前院她没有逛过了,去一趟也好。 霍昀希的脸纠结成了麻花,最后还是点了点头:“好吧,那夫人你与我一同去小山居吧。只是有一点夫人你要答应我。” “我答应,你说。”卢宴珠应得很干脆。 “不要和父亲吵架。”霍昀希小脸满是认真,比起卢宴珠对他的厌恶排斥,他更难以接受的是,卢宴珠和霍敬亭吵架。 卢宴珠怔愣了一下:“之前我经常和霍敬亭吵架吗?“ 霍昀希眨了眨眼,别过头不去看她:“这次你和我一起去,一定不能这样做。” 卢宴珠又看向沉默的椿芽,就知道霍昀希说得是实情了。 十二年后的她怎么会和霍敬亭吵架呢? 而且还是把霍昀希吓到的吵法,卢宴珠实在想不明白,霍敬亭一看就不像是一个通过吵架就能解决问题的人呀? 十二年后的她为什么要做这种无用功? 卢宴珠叹了一口气,俯下身,举起两根手指头:“小昀希,我保证绝对不和二爷吵架了,你要相信我。” 她的父母没在她面前争吵过,但作为女儿,她很能理解,霍昀希在面对这样场景的惶恐。 唉,原本以为小昀希是受尽宠爱的小少爷,没想到他实际上有那么多的烦恼。 霍昀希怀疑看了卢宴珠一眼,什么都不再说,默默在前面带路。 霍敬亭正在接见五年前中榜的榜眼刘元昌,皇上已经下旨让他去丽州督办匪寇案,不漏掉一个涉案的罪犯,并将他们绳之以法,以正法典。 举荐刘元昌的人是新任吏部侍郎施礼,但刘元昌知晓背后授意的人是霍敬亭。 所以刘元昌赶在赴任前,特意来拜谢霍敬亭,只可惜他并不知道霍敬亭的喜好,只能带些普通年节礼物。 第26章 霍敬亭本不愿意接见刘元昌,上午刚下旨,下午就来拜见他,生怕旁人不知道他刘元昌是为了他办事?真的有心就在丽州把事情办漂亮,比什么都要好。 不过丽州事情紧要,既然人已经来了,霍敬亭就接见了。 听着刘元昌说了半个时辰表衷心的话,霍敬亭有意问刘元昌到丽州后的打算,试探两次没得到正面回答,他就有些厌了。 仆童最会看霍敬亭眼色,随即端上一碗茶水,准备送客。 刘元昌中了榜眼之后,一直没得到重用,好不容易通过吏部下面官员搭上霍敬亭的路子,不知是太紧张还是不懂官场礼数,喝了好几口“送客茶”后,还颇为认真的夸奖霍府的茶叶好。 仆童都忍不住抬眼看了一下这位愣头青的官员。 霍敬亭微微皱眉,他不喜欢蠢人。 恰在这时,有下人来报大少爷要来拜见。 霍敬亭正好寻了借口:“刘大人,犬子求见,应是有事情找我,我就不留你了。” 刘元昌一直关注着霍敬亭的反应,在他皱眉时,心就悬在了半空,听到霍敬亭直白送客的话,更是在紧张之中打翻了茶盏。 霍敬亭神情闪过一丝不耐,虽然有仆童在一旁收拾,刘元昌还是手足无措的站起身,感觉自己弄巧成拙搞砸了一切,说不定去丽州的官员,明天就要换一个人选。 正在此时传话的人又在霍敬亭的跟前小声补了一句:“二爷,夫人也来了,只是没说要进来,而在外面等大少爷。” 刘元昌亲眼看见刚才还一脸冷肃高高在上的霍敬亭,气质温和了下来,不是说表情上有什么变化,而是周身的气场没那么锋芒毕露了,好像宝剑藏于剑鞘之中。 刘元昌正要离开,霍敬亭看他局促仓皇的动作,平淡得说了句:“元昌,我举荐你去丽州,是觉得你最适合,当年你殿试的那篇文章中论盗贼那一段,我很欣赏。去吧,你不必谢我,这是五年前的你给自己留的机会。” 走出门外时,刘元昌还处于手脚轻颤激动到难以自持的状态,太多的情感想要宣泄,但他还有理智,刚好看到一个锦衣小孩与一个红衣女人,与他错开一条小径走进书房,他向送他出来的仆童打听:“大少爷身旁那人是谁?” “自然是我家夫人。” “可是那位太常寺卢大人的女儿?”刘元昌记得霍敬亭的正室夫人深居简出常年多病,怕弄错人了,又追问了一句。 “二爷就一位夫人,当然是她了。”若不是见二爷最后又提点了他,仆童都不想搭理刘元昌了。 刘元昌并不在意仆童的态度,走出霍府的侧门时,刘元昌看着门口的石狮子,暗地里下了决心。 —— 书房已经清扫干净,霍敬亭随口吩咐打扫香灰的下人,把博山炉中的沉香换成冰片。 “既然来了,就请夫人一同进来吧。”霍敬亭淡声说道。 卢宴珠自然无所谓,她先前不进来,是听说霍敬亭正在见客,怕打扰他谈正事。 既然霍敬亭让她进,她正好看看霍昀希和霍敬亭是怎么相处,霍敬亭有没有欺负她儿子。 她从小可是听过很多,因为母亲不受宠,父亲就苛待孩子的事例。 书房布置得十分雅致,进门就是一个巨大的博古架,摆放着一些古朴的文玩,再往里就是占据一面墙的檀木书架,上面放满了线装书籍,霍敬亭就坐在书架前的书桌后面。 第27章 与书房古拙厚重的装潢摆设不同,步入书房后,卢宴珠就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清香,冲淡了她仿佛是回到接受父亲考校的沉重。 卢宴珠的脚步又轻快起来,对上霍敬亭的视线后,她也轻松道:“霍二爷,打扰你了。”然后自在的坐在了一旁的圈椅上。 霍敬亭并不在意,只颔了颔首,就问她身后霍昀希:“听说你有事找我,直接说吧。” 霍昀希瞧了几眼卢宴珠,小脸神情纠结。 卢宴珠正打量着博古架上的陈列,她发现上面除了价值不菲的古玩外,还有些看似日常的用品,像斗笠,竹篓之类玩意儿。 卢宴珠正在思索这些东西有什么过人之处,察觉到霍昀希的目光,她笑眯眯的提议道:“要不我先出去逛一逛,一会儿再来寻你们?” 霍敬亭并不理睬卢宴珠的话,他眉间轻轻隆起:“霍昀希你已经十二岁了,怎么说话还是吞吞吐吐?先生们是这样教你的吗?” 霍昀希委屈的眨了眨眼,答应了周茗烟的事情后,他当晚就没睡好,翻来覆去想了很多办法,都不能成行,最后只能来求助霍敬亭。 他原本是怕卢宴珠听到周茗烟的事情后不高兴,但此刻被父亲教训,他只能直接开口:“父亲,儿子听说徐家横行霸道,欺负周家表姑不许她婚嫁,想请父亲出手相助。” 说完,他小心去看卢宴珠的神色。 霍敬亭也跟着把视线放在了卢宴珠身上。 卢宴珠眨巴了下眼,有些困惑,怎么父子俩都看向她? “小昀希你别着急,慢慢把事情原委说清楚,就算你父亲不帮你,我也会帮你。”卢宴珠想了想,决定还是先给孩子些鼓励,霍敬亭说话也太严厉了。 霍昀希惊讶得望着卢宴珠,在心里怀疑起周茗烟话里的真假来。 明明夫人看起来并不像是对表姑心怀芥蒂。 霍敬亭则是淡然收回视线,听霍昀希讲完事情始末后,他问道:“你从哪听说得此事?” “是表姑和祖母亲口告诉我的。”霍昀希回答。 “所以你就确定此事为真?然后就答应了周茗烟承诺要帮她?”霍敬亭冷淡的语气中带着不悦。 霍昀希的头越埋越低,他从霍敬亭的话中听到了否定,好像他又做错事情了。 霍昀希盯着脚尖,懊丧开口:“是的,父亲。” “愚蠢,”霍敬亭轻哼一声,他并没有直接说明原因,转而问道,“你想好如何帮她了吗?” 霍昀希摇了摇头,眼泪都要出来了,越来越懊悔当时冲动给出承诺。 “事情是你答应的,就由你自己解决。”霍敬亭不悦周茗烟竟然把主意打到他儿子身上,但有心想让霍昀希吃个亏,长长记性。 卢宴珠听着霍敬亭冷漠无情的话,她这个“摆设”彻底坐不住了。 “就由我和你来一起解决。” “就由我和你来一起解决。” 卢宴珠截断霍敬亭的话,从霍昀希讲述周表姑的遭遇,卢宴珠就知道霍昀希想要帮的人,是“她”很讨厌的周茗烟,难怪父子俩之前是那个反应。 在霍昀希震惊的眼神中,卢宴珠无视霍敬亭打量的视线,继续说道:“昀希你还小,小孩子答应的事情,大人有义务去帮你办到。” 她和哥哥像霍昀希这么大的时候,还只会调皮捣蛋,霍昀希已经足够乖巧懂事了。 所以她把矛头对准不近人情的霍敬亭:“小昀希,如果是我听到这样欺男霸女的事情,我也会出手帮忙。你并没有做错什么,只是像我而已。如果你父亲坚持认为这样做得人愚蠢,那他也不是在说你,而是在教训我罢了。是吧,霍二爷?” 第28章 霍敬亭眼神有一瞬恍惚,又很快恢复清明:“夫人,我并没有这个意思。” 卢宴珠假假得笑:“那是什么意思?” 霍敬亭认输:“我更正,不管是霍昀希还是夫人你,都不愚蠢。” 卢宴珠勉强满意,然后蹲下身,拿出帕子想给霍昀希擦眼泪:“所以没关系的,夫人会帮你解决。” 既然霍昀希不愿意叫她母亲,她也不知道该如何当一个母亲,那就先从一个夫人做起。 一个合格的夫人,是不会让家人受委屈的。 霍昀希接过卢宴珠的帕子,用力擦掉泪水,眼睛红得像兔子一样,他撇着嘴,忍着哭腔:“可是,可是她们说得不一定是真相。周表姑说夫人你讨厌她,可你并不生气,还愿意帮她。父亲骂得对,我可能真被欺骗了。” 霍昀希哭得卢宴珠心都要碎了,她又狠狠瞪了霍敬亭一眼。 “那我就陪你一起去调查真相,没什么大不了的,我明白小昀希你会答应下来,是因为你的善良正义,夫人我很欣赏这样的品德。再说就算真的被骗,也没关系,我也被骗过很多次,该被谴责的是骗子才对。” 霍昀希停住了哭泣,被平等蹲在他面前的卢宴珠话中吸引:“夫人,你被欺骗过?” “当然了,”卢宴珠见她的话有效果,就开始细数她从小到大被骗的经历,小到被老宅的堂哥堂姐们作弄,大到去市集买东西被骗。 因为恰好和霍昀希遇到的事情契合,卢宴珠主要说了十多岁上街买文玩被骗的事情。 她遇到的是个很简单的骗局,一个书生打扮男人面色焦急得向过往衣着光鲜的行人,兜售一个梅瓶,说是妻子到了京城地界忽然生了疾病,他有一对祖传的梅瓶,是前朝大师亲手烧制的孤品。为了筹钱给妻子治病,所以忍痛出售一个。 那时候卢宴珠年纪小,又见没人愿意买梅瓶,那书生蹲在角落痛哭,就拿出身上所有的钱财买下了这个梅瓶。 书生还问了卢宴珠府邸位置,并承诺等治好妻子的病,一定会来赎买这个梅瓶。 结果卢宴珠抱着梅瓶,兴冲冲的回到家,告知了家人她做得事情。 卢修麒捂着额头问:“妹妹,你见过父亲书房里的那对梅瓶吗?” 卢宴珠点头,她还知道父亲很喜欢那对瓶子。 “那就是古牧大师留世的孤品。” 她这才知道自己被骗了,气得马上就要冲出去找那个骗子算账。 这次是娘亲拦住了她:“珠珠,他既然知晓了你的家世,肯定不敢在京城逗留,一早就出城跑了,你找不到他了的。” 娘亲见她不死心,让府中管家去找人,果然就如同娘亲所料,人早都跑了。 霍昀希完全忘记自己的委屈,而是替卢宴珠感觉生气不值:“那人怎么这么坏,夫人明明是好心,还骗了夫人你全部的钱财。要是我遇到那个骗子,一定要让他好看!” “对啊,可恶的是骗子,就像昀希你不会责怪我被骗,我也同样不会那么做。”卢宴珠真诚的说道,“而且事情得真相如何还没有定论,‘我’的确很讨厌周茗烟,她说得也不一定是假话。小昀希,你就不要为没有发生的事情而难过了。” 霍昀希被卢宴珠解开心结,他脸上重新恢复笑容,用力得点了点头。 “夫人,我会先查清楚事情真相。如果,如果周表姑真得被徐家欺负,这次我会先帮她,往后,我不会和她再接触了。”夫人和他想象中的母亲非常不一样,但霍昀希完全没办法抗拒这样的夫人,他认真得保证,“夫人讨厌的人,昀希也不会去喜欢。” 第29章 就当作夫人信任他、安慰他的交换。 做人一定要知恩图报。 卢宴珠被霍昀希的话可爱到,怎么会有这么合乎她心意的小孩,处处都戳在了她的心坎上,她忍不住露出笑意:“好啊,那作为交换,昀希讨厌的人,我也不喜欢。我和昀希是一国的。” 最后一句话让霍昀希脸蛋红扑扑的,他克制着激动与开心,用力得点了点头。 一直被母子俩排除在外的霍敬亭忍不住咳了两声,提醒两人他的存在。 霍昀希也没有先前的紧张失落,而是抬起头堂堂正正对霍敬亭说道:“父亲,我会先去查清事情的真伪,然后和夫人一起解决这件事情,我就不打扰父亲了。” 卢宴珠鼓励的眼神变为自豪,她正犹豫要不要和霍昀希一起离开,就听到霍敬亭的声音。 “夫人留步。” 卢宴珠就让霍昀希出去等她。 等霍昀希走出书房后,卢宴珠露出不满的神情,先发制人质问道:“霍敬亭,你不觉得你对霍昀希太苛刻了吗?” 霍敬亭怔了下,解释道:“周茗烟的事另有隐情。” 卢宴珠早有预料,并不意外。 如果周茗烟真如她自己所说那么清白无辜,以徐家的家世不可能辖制她那么多年,周家再落败也比普通百姓强太多了。 但就是普通老百姓遇到这种事情,都不可能同意让女儿守望门寡,要不直接去男方家闹,要不就报官处理。周家在这件事情上也太软弱可欺了,再说这种姻亲纠纷怎么会是王府的长史出面来调停? “我很清楚这件事情不像表面那么简单,但霍二爷你清楚昀希是你的儿子,比你小了二十多岁吗?”卢宴珠想到霍昀希的泪水就有些不忿,“霍二爷你也不是一生下就英明睿智,难道你就没被骗过?” 霍敬亭沉默了一会儿:“我比谁都清楚他是儿子,他是比我小了二十岁,我当然有过愚蠢的时候,但我从未被人骗过。” 卢宴珠一腔怒火遇到霍敬亭平铺直叙的答案,情绪一下就被打断。 “我问你这些问题,又不是真想让你的回答。”卢宴珠无语嘀咕,然后不太相信的说道,“你从来没被人骗过?不可能吧!” 霍敬亭听进了卢宴珠的前半句话,没有回答辩解,只是手指轻点了两下书案,然后问道:“你憎恨欺骗吗?” 这是什么问题? 卢宴珠被问得一蒙,却发现霍敬亭漆黑如墨的眼眸,正专注得注视着自己。 “没有人会喜欢被欺骗吧?但是说憎恨,好像也太夸张了。”卢宴珠认真想了想后说道。 霍敬亭对卢宴珠的答案不置可否,仿佛对这个问题的答案也没有什么执念,转而问道:“你带着那尊白釉梅瓶回家后,岳父岳母可有责骂你? 卢宴珠听着霍敬亭疑似关心的话,气也消了点:“当然没有了!” 全家人除了卢修麒最开始的时候揶揄了她几句,没有一个人责怪她。 “妹妹,别苦着脸,哥哥的月例银子都分你一半,不会让你没银子花。”卢修麒大方表示。 父亲也说这种骗局他小时候就有,没想到如今还在盛行:“好多大人都被骗过,不是珠珠你的错,真要怪还是得怪你朱叔叔,身为京兆府尹,还让骗子有机会在天子脚下行骗。改天我就和朱兄说一声。” 卢宴珠又恼又臊,赶紧阻止父亲的行为,让全家人保证绝对不把她被骗的事情告诉其他人。 第30章 最后是娘亲拿起了卢宴珠买得赝品瓶子:“珠珠,这个梅瓶你就送给娘亲吧,你父亲宝贝那对梅瓶得很,我想碰一下都不成。这个瓶子做工也不错,磕了碰了也不心疼, 就送给我用来插花吧。” 卢夫人解决了东西的用处,就日日摆在房中,用行动表示了她的喜欢。 所以这件事情并没在卢宴珠的心中留下太大的印象。 如果不是为了安慰霍昀希,卢宴珠也不会在记忆中翻找出来。 霍敬亭听了卢家人与他截然不同的教育方式,他垂下眼,神情若有所思。 卢宴珠忽然发现了不对劲:“霍敬亭你怎么会知道我买得是一个白釉梅瓶?除了我家人没有其他人知道这件事情!”父母兄长答应她保密,就绝不会食言。 霍敬亭刚想开口,卢宴珠就提醒神情漫不经心的霍敬亭道:“别告诉我,是我说得,我记得很清楚,从头到尾我都没提到瓶子的颜色样式。” 霍敬亭从沉思中抽离,瞧了卢宴珠一眼,回道:“好吧,我看到了。” “什么?”卢宴珠没明白。 霍敬亭知晓卢宴珠不想让人知道她糗事的心理,斟酌开口:“我年少时曾在东市附近,看到有人假扮落难文士倒卖赝品古玩。” 卢宴珠万万没想到当年那件事情还有旁观者,她尴尬得手脚蜷缩,没了刚才的气焰,而是后退几步坐回到椅子上。 她磕巴了下,色厉内荏问道:“那你当年为什么不提醒我?就那么眼睁睁看着我上当!” 说着说着,卢宴珠腰背挺直了,仿佛又找回了底气。 霍敬亭真得太坏了,竟然看着她被骗。 “那时候我并不认识你。”这么多年了,霍敬亭也是刚刚才把记忆中那个小脸肉乎乎如观音座下仙童的可爱孩童和卢宴珠对上。 没想到他们竟然那么早就见过了。 “不认识就坐视不管吗?霍二爷,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卢宴珠假作失望的摇了摇头。 霍敬亭无奈之下,只能把话语说得更直白一些:“这种骗局太过老套浅显,我以为他们为了增加可信度,又添了其他引子。” 霍敬亭顾忌卢宴珠的自尊心,话还是说得太委婉了些。 卢宴珠来回咂摸了好几回,这才明白过来。 羞恼之下,抓起茶几上的茶点就朝霍敬亭扔去。 “好你个霍敬亭,你竟然把我也当成了骗子!”简直是奇耻大辱!她哪里像是骗子了? 霍敬亭有些理亏,他没躲,知道那样卢宴珠会更生气,他只是抬手把糕点握在了手中。 等霍敬亭在书案上摞了一个栗子糕宝塔后,卢宴珠终于消气,慢慢恢复了理智。 “我那时候那么可爱,你竟然会怀疑我是骗子!我现在相信你从来没有被骗过了。”卢宴珠气鼓鼓的说道,“以霍二爷你的警惕性,你去兵部真是屈才了,该去刑部查案子才对!” 霍敬亭安静纵容着卢宴珠发泄,一直没开口辩解。 直到这句话,他终于轻笑着回应:“夫人,如果我知道那孩子是你,我一定会买下那对梅瓶。” “霍二爷不是宣称从未被骗吗?还会做出看走眼买回赝品的事情?”卢宴珠阴阳怪气说道。 霍敬亭摇了摇头,认输道:“夫人,是我错了。我不该对霍昀希那么严厉。就像夫人所说,被骗不是受骗者的错。” 这一声“夫人”好像与之前有些不同,卢宴珠整个人像是被轻挠了下,又听到霍敬亭诚恳反省的话,她反而有些手足无措。 第31章 “也没有那么严重,霍二爷你不必向我认错。”以霍敬亭身居高位的身份,注定了他不可能轻易道歉认错。 可如今这种事情却真真切切发生在卢宴珠身上,这让她莫名有些心慌和惶恐。 现在的卢宴珠内里太过年轻,她根本没办法掩饰自己的情绪。 霍敬亭一眼就看出了卢宴珠的坐立难安,原来曾经的卢宴珠是这样敏锐灵透吗? 他收了认真的神情,转而用轻松闲聊的口吻解释道:“我只有霍昀希一个孩子,有时候难免因为太过在意,反而揠苗助长了。我怕他像我,但又不知道除此之外,还能如何教导他。” 这话说着就流露出几分真挚的为难迷茫来。 “像你不好吗?”卢宴珠不太明白,“小昀希是你的儿子,像你不是很正常吗?” 就像小昀希身上也有她的影子一样,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她还为此开心了许久。 霍敬亭自嘲道:“我并不讨人喜欢。” “我觉得小昀希很讨人喜欢呀。”在卢宴珠眼里,霍昀希分明是千好万好。 霍敬亭顿了一下,不知该说卢宴珠是天真,还是狡猾。 “你恨他吗?”霍敬亭用最平淡的语气,问出了一个无比尖锐的问题,“因为霍昀希的出生,你失去苦练了十多年的武功,变得体弱多病百病缠身,人生也再不能回头。” “霍昀希的存在几乎毁了你的人生,卢宴珠你恨他吗?” 书房内顿时变得落针可闻。 卢宴珠的眉头蹙起又松开,松开又重新皱起,凌乱的呼吸声泄露了她不平静的内心。 霍敬亭等着卢宴珠的答案,现在的他没什么是不能接受的。 然后霍敬亭等来的却是卢宴珠小心翼翼的神情。 担忧、愧疚、期盼交错出现在那双和面容相比,格外年轻清澈的眼眸里。 “‘失忆’前的我是因为这个原因疏远小昀希的吗?”卢宴珠有些艰难的问道。 霍敬亭被卢宴珠的答案打得措手不及:“你怎么会这么问?” 怎么会知道是你主动疏远得霍昀希? 卢宴珠有些泄气的说道:“虽然你们都不告诉我,但我又不是。小昀希是个善良可爱的孩子,对陌生人他都会热心帮忙,怎么会无缘无故冷待我这个母亲?除非,是‘我’先讨厌他的对吗?” 卢宴珠鼻子有些发酸:“十二年后的‘我’为什么这么坏?我发现了好几次,小昀希偷偷看我,那眼神里充满了眷念与依恋。” “你不怪他吗?”霍敬亭走到卢宴珠身前,几乎是叹息般问道。 卢宴珠极为认真的摇了摇头:“现在的我不怪他,武功没了我还可以再练,病了我就扎针吃药,一点点养好身体,我的人生都是我走出来了,不论有没有小昀希,我都没办法走回头路,也并不想要回头。” 人生本来就无法回头,她怎么可能会怪到霍昀希的身上。 卢宴珠一片至诚的话,让霍敬亭伸出手的动作顿在了半空。 太过坦荡光明的想法,以至于衬托得怀有私心的他悭吝阴暗。 偏偏这时候卢宴珠抬起了头,鸦羽一般的长睫下,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就望向他。 “他不怪我吗?其他人都有温柔可亲的母亲,我却对他那么冷漠。”卢宴珠的语气愧疚又迷茫。 霍敬亭的心倏得动了下,他对现在这个无害的卢宴珠有一瞬间着迷。 第32章 这样脆弱的神情,太了,真得太让人想要把她掌控在手心里。 “你没有过去的记忆,你不是她。”霍敬亭的声音低沉下来,既在说服卢宴珠,也是在说服自己。 不管她是真失忆还是假失忆,把眼前的卢宴珠当做另一个人,似乎是最容易轻松的一条路了。 他何苦用过去的痛苦折磨自己? 卢宴珠不自觉顺着霍敬亭的话想了下去,是啊,那些事情又不是现在的她做下的,她何必把责任承担下来,她把她们当成不同的两个人不就轻松了吗? 卢宴珠微张开嘴,脑海里忽然就浮现出那双绝望木然的眼睛。 她的眼神恢复清明,重新坚定起来:“不,不对,她就是我,我就是她!我应该比世上的任何人都更相信她,并不是说我坚持她不会做错任何事,而是她的每个决定,就是我会做出的决定,我愿意承担她做得每一件事情的后果。” 小时候的她,再幼稚犯傻,卢宴珠也从未想要否定她的存在,那对十二年后的她,不论旁人如何评价她,她也会正视她的存在。 她不会抹杀自己的过去,也不会否定自己的未来。 “无论如何迁怒孩子都是不对的,但‘失忆’前的我做出这样的事情来,肯定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卢宴珠笃定地说道,泪花在眼里打转。 她既怜惜霍昀希,又心疼十二年后的自己。 霍敬亭也清醒过来,他微微摇头,嘲笑自己有天竟然会沦落到饮鸩止渴的地步。 “你是对的,你就是她,卢宴珠就是卢宴珠,只有一个卢宴珠。”霍敬亭低声喃喃,他把手帕放在卢宴珠的掌心,郑重地答,“他不怪你。他就是怨怪全天下的人,都不会怪你,从来不。” 卢宴珠把霍敬亭给她的帕子搭在脸上,眼泪被丝帕吸干后,她才后知后觉有些尴尬。 “我刚才是有些激动,我平时不爱哭的。”卢宴珠的声音从帕子下面闷闷地传上来。 “嗯。”霍敬亭回到书案前,给卢宴珠留出空间。 视线被丝帕遮挡,耳朵就变得更加灵敏,卢宴珠安静听着毛笔扫过宣纸的沙沙声。 凉沁的熏香混合纸笔的墨香形成了一种独特的味道,小片的阳光从窗外爬了进来,气氛静谧极了。 卢宴珠的心也陷入了这份安宁恬静之中。 “霍敬亭,你博古架上的草帽竹篓是有什么来历吗?”从小到大狼狈的模样都被霍敬亭看过了,卢宴珠在他面前也更自在随性了些。 簌簌的落笔声中断,霍敬亭停下笔,抬眼看了一眼,用帕子盖住脸,悠然靠在圈椅上的人,他的唇弯了弯,淡然地回答:“那些都是我在青萤县做县令时用过的旧物。” “咦?你还做过县令?”卢宴珠有些惊讶,以霍敬亭的家世,她还以为他的仕途很高,“青萤县在哪里?我都没听说过呢?” “青萤县是个离京城很远的偏远小县,你没听过很正常。”霍敬亭搁下笔,他望着落在卢宴珠身上的一小片的阳光,缓缓说道,“不过我做过县令很难让人相信吗?要是我说这个官职是我费尽心机才谋算来的,你是不是更难以置信了?” “是发生在霍太傅去世之后的事情吗?”卢宴珠突然想起,眼前的人虽然现在官居三品,但这并不代表他的仕途一帆风顺。 第33章 “对。”霍敬亭沉闷地回了一个字。 卢宴珠伸手捏住帕子,她在犹豫要不要揭开手帕,最后还是在帕子阻隔下,小心问道:“霍太傅当年是出什么事情了?” 沉默,依然是沉默。 卢宴珠没等到霍敬亭的回答,她并不觉得失望,或许这件事是他心中的伤痛,他不想回答也是人之常情。 卢宴珠站起身,她抓住从她脸颊滑落的帕子,伸了伸肩膀,笑盈盈道:“二爷,打扰你这么久,多谢了。我先回去和小昀希商议周茗烟的事情了,喏,帕子还你。” 把已经干透的手帕放在书案上,卢宴珠迈着轻快的步子,翩然地离去了。 卢宴珠走后,一向擅长一心多用的霍敬亭低头看了一眼空白的宣纸,他闭上眼,捏了捏鼻梁,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几下。 “夫人会和霍昀希去查周茗烟的事情,你还有暗中跟在周茗烟身边的人,你们所有行动以确保他们二人的安全为先。” “好,主人。”不知何时出现在书房内的灰衣仆人跪地领命。 卢宴珠答应了霍昀希后,就绝不敷衍。 她执行力很强,除去清晨习武、治病吃药外,其余精力都花在了调查周茗烟被逼不能嫁人的真相上。 虽然她不能出府,但霍家主母的身份还是很好用,她试探性告诉张管家她想查徐府的背景,张全立马就安排了人去帮她查。 让她体会到一把当家主母的便利与威风。 原来霍敬亭真没糊弄她,她的要求只要不过分,他都会帮她实现。 张全指派给她办事的人效率很快,第二天就把徐府的情况摸清楚了。 卢宴珠特意等到霍昀希下学后,让丫鬟去明镜院把霍昀希请过来。 “夫人,你叫我来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霍昀希是听到丫鬟说卢宴珠有要事找他,他才匆忙赶过来,直到他来到了清辉院的花厅中,他脑袋还晕晕乎乎,没回过神来。 以往每次进清辉院他都要酝酿很久,这还是头一次他没有做任何心理建设,直接走了进来。 只是他还没来得及紧张,他就被夫人身边的大丫鬟引着入了座。 “好了,人到齐了,阿福你把你查到的情况一五一十的说出来吧。”卢宴珠说完,又看向霍昀希,“我让人去查了徐家,说不定能查到些重要信息。一人计短,二人计长,既然是我们一起来处理这件事情,那我们也该一起来听听。” 原来是这样,霍昀希感动于卢宴珠对他的重视与不敷衍,他坐直了身体,专注听着阿福的汇报。 他一定会查清所有的事实,不让夫人失望。 老夫人和周茗烟在徐家的家世上并没有撒谎,阿福查到的情况与她们说得一致。 “几年内祖孙三代男丁都去世了?”卢宴珠又追问下三人的死因。 阿福恭敬回答:“徐老太爷年事已高突发疾病去的,徐老爷是饮酒后不慎掉落在湖里被淹死了。而和表姑娘定亲的徐家少爷是和友人在郊外游玩,结果在骑马时,突然从马背上摔下来,颈骨折断当场就没气了。” “这也太过倒霉了吧。”卢宴珠忍不住感叹,不过心里的疑惑却更大了,“现在徐家的情况如何?” “全靠徐夫人一个人勉强支撑,表面上还能维持光鲜。但小人打探到之前在徐家名下的很多铺子田庄都转手易主了。” 第34章 “那就奇怪了。”卢宴珠手指抵在下颌,一副凝神细细思索的神情。 霍昀希歪过头,鼓足勇气问:“夫人,哪里奇怪了?” 卢宴珠的身子往霍昀希的位置靠近了一些:“你想,刚才阿福说了,徐清是徐家三代单传的儿子,可见徐家人丁单薄。自从爵位在徐老太爷这代到头后,不管是徐家的主支还是旁支都没有出仕的子弟。现在徐夫人连家产都没办法完全保全,她是用什么威胁周茗烟不许嫁人的呢?我记得周茗烟的父亲至少有个五品的官身。” 前面的分析霍昀希听着都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不断点头认同,直到卢宴珠说道最后一句,霍昀希面露纠结,然后小声纠正道:“夫人你记错了,周家舅公几年前就因为考评不过,被罢官免职,现在已经是白身了。” 而且就是在父亲在吏部任职时发生的事情,霍昀希记性很好,当时他躺在碧纱橱里睡觉,偶然听到祖母和父亲大吵了一架,原本祖母是要寻死觅活来威胁父亲,不知道父亲对祖母说了什么,祖母颓然地瘫在罗汉床上,彻底偃旗息鼓。 “是我记错了。”卢宴珠一经提醒,这才想起现在和之前已经不同了,然后她也学着霍昀希压低声音,“你父亲之前不是在吏部当官吗?” 周茗烟的父亲可是霍敬亭的亲舅舅,吏部的人不看僧面看佛面,竟然就直接把人给免职了? 霍昀希点了点头,看着把脑袋凑过来卢宴珠,他忽然想起,夫人的哥哥好像也是因为吏部考评的问题闲赋在家。 他对卢修麒这个亲舅舅并不熟悉,总共没几次的见面中,霍昀希敏感的察觉到舅舅并不太想看见他,好几次都对着他叹气。 但他听说夫人和舅舅的关系从小就很亲近,如果让她知道,舅舅并不喜欢他,会不会—— “小昀希?你怎么了?” 卢宴珠的手掌在霍昀希面前晃了晃,霍昀希回过神,这才发现卢宴珠离他很近,只差一点点就会碰到他的身体。 霍昀希猛地向后退,肩膀磕在茶几上,他也咬牙没呼痛,而是强装镇定的说道:“夫人,我没事,只是前几天我也让书童去查周表姑的情况。只是我没夫人厉害,没查到什么有用的东西。” “谁说得?昀希你能自己想到去调查就很聪明了。而且不是我厉害,是张管家手下的人能力出众。”卢宴珠保持着微笑,一面安慰着霍昀希,一面退回到自己的位置。 霍昀希张了张嘴,想要解释什么却又说不出口。 卢宴珠见不得霍昀希难过纠结的表情,她善解人意的开口:“小昀希,你把你查到的事情再与我说说,万一有什么线索。” 霍昀希振作精神,把书童打听到的事情都告诉卢宴珠。 卢宴珠听后也没发现什么有用的线索,都是些关于周茗烟的琐事。 她见霍昀希有些低落,连忙给他打气道:“我们才开始调查第二天,就查到了很多有用的信息。以徐家现在的情况,要么徐家背后有个隐秘的靠山,要不徐家手里有周家或者周茗烟的把柄,不然说不通徐家是怎么做到威胁逼迫周茗烟这么多年。所以开心点,我们大致的方向都确定了。” 霍昀希点了点小脑袋,心态也被卢宴珠感染得积极起来。 第35章 卢宴珠给了阿福一锭赏银,让他下去好好犒劳下自己,这才又对霍昀希说道:“而且从周茗烟身边人查不到,从她本人身上难道还查不清楚事实真相吗?既然她让你帮她,肯定不会拒绝与你接触的机会。这样你又履行了承诺保护了她,又有机会查清事情原委。” 仔细拆解开来,这件事情也没那么困难。 霍昀希的神情不见高兴,眉头反而皱得更紧:“可是夫人说过不让周表姑登门,我不想让夫人的命令因为我而被打破。” “这有什么关系,我同意她上门就是,”正好见一见周茗烟本人,卢宴珠也好奇自己为什么会那么讨厌她。 霍昀希在这件事情上却莫名坚持。 “好好好,我不叫她踏入霍府的门。在霍府见面不行,你们可以在外面碰面。”她也会乔装跟在两人身后,卢宴珠在心里默默定下计划,心情也飞扬了些,“小昀希,别苦着脸。放宽心,放宽心,就算我们什么都没查到,别忘了我们还有个杀手锏。” 霍昀希疑惑:“什么杀手锏,我怎么不知道?” 卢宴珠笑意狡黠:“小笨蛋,我说得杀手锏当然是你爹了!” 霍昀希瞪圆了眼睛:“可是,可是父亲不是让我自己解决吗?我也夸下海口说我们会查明真相,把希望寄托在父亲身上不太好吧?” “非也,非也。”卢宴珠见缝插针,开始给老实孩子开小课了,“善战者,因其势而利导之。你父亲位高权重,我们查不到的消息,他很轻松就能查到,就算他不亲自出手,我们借着他的名头都能办到很多事情。” 霍昀希什么都好,就是有些过于正直了,长得这么像她的孩子,怎么就没学到她的灵活变通呢? “夫人你说得和先生们教得不太一样,人无信不立,我们这样不是耍无赖吗?”霍昀希期期艾艾的开口。 卢宴珠怜爱的摇了摇头:“傻孩子,先生教你得是和外人的相处方式,你父亲对你而言是外人吗?这才哪到哪儿,就是你真耍无赖了,你父亲难得还会与你较真不成?你可是他的亲生孩子。” “放心,你就听我的吧。真耍无赖的事情我都做过,还不是好好的,你舅舅和外祖父根本不会罚我,还夸我机灵呢。小昀希你就放一万个心。”卢宴珠看出霍昀希动摇,连忙加一把火,“你信不信要是你父亲知道我们借他的势,他不仅不会生气,还会很高兴?” “真的吗?”霍昀希的观念彻底被颠覆了。 卢宴珠肯定道:“当然了!” 过于在意边界其实就是分生,霍昀希对她疏远就算了,和霍敬亭的相处也是规矩有余而温情不足,卢宴珠不明白为什么霍昀希这个霍家独苗苗,怎么长成这样的性格。 怜惜之余,她也下定决心要把他这点转变过来。 她卢宴珠的儿子,应当活得比她张扬肆意、朝气蓬勃,而不是现在这样循规蹈矩小心翼翼。 所以她没有一丝犹豫的开口,既是因为她看出霍敬亭对霍昀希的重视在意,这句话也是她给出的保证。 霍敬亭要敢不这样认为,她也会想办法让他这样认为! 霍昀希的神情明亮起来,夫人说得话,他都会相信。 母子俩定好计划,霍昀希在清辉院待了差不多半个时辰,还是希安堂的下人过来传话说老夫人让他去用膳,霍昀希这才告辞。 第36章 小丫鬟收拾着霍昀希喝完的杏仁茶瓷碗,椿芽喜气洋洋的说:“还是夫人高明,今天大少爷不仅在清辉院用了点心和杏仁茶,还和夫人你说了这么长时间的话,奴婢注意到大少爷走得时候,小脸上都还挂着笑。夫人你和大少爷可算是解了心结,往后肯定能母慈子孝其乐融融。” 卢宴珠却没有那么乐观,她眉间拢着疑惑,然后伸出手碰了椿芽的手背一下:“椿芽,你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吗?” 不是第一次了,霍昀希躲着不让她触碰到他。 可她之前见过杨嬷嬷碰这个孩子的脸,他的神情并没有任何异常,可见霍昀希本身是没有不让其他人碰他的禁忌。 所以问题出在她身上? 椿芽一脸的迷惑:“什么特殊的感觉?” 卢宴珠干脆握住椿芽的手:“现在呢?你再认真感受下,有没有觉得不舒服?” 椿芽听话认真感受着卢宴珠的手掌,这才发现夫人的手像玉一样微凉细腻,但又比玉柔软,她的手好似陷在了云中。 椿芽忽然有些紧张,继而又担心会紧张下手会出汗弄脏夫人无瑕的手。 卢宴珠顾盼神飞的眼眸又专注等着她的回应。 椿芽的脸颊慢慢开始发热,之前府里暗地里传过,说夫人年老色衰,才会和二爷的关系日益紧张。 这种说法根本就是无稽之谈,就连她这个女人,被夫人安静注视,都忍不住心跳加速面红耳赤。 不难想象如果一个男人被这样对待,该是怎样的心驰摇曳和魂不守舍。 “你们在做什么?”低沉的男声缓缓响起。 椿芽涨红着脸,如梦初醒般把手抽了回来。 霍敬亭修长的眉宇微拧,沉稳的走进屋内。 卢宴珠不明所以扫了一眼霍敬亭,又自顾自问椿芽道:“怎么样?” 椿芽察觉到霍敬亭的不悦,摇了摇头,不敢多言连忙找个借口惶恐退下。 “霍敬亭,椿芽好像很怕你呢?”卢宴珠随口问道,然后蹙眉看着掌心。 一个丫鬟的畏惧,霍敬亭根本不在意,也懒得解释,整个霍府唯一不畏惧他的,应该就只有卢宴珠了,不管是失忆前,还是失忆后。 他的目光也落在了卢宴珠的手上:“你的手怎么了?受伤了吗?” 卢宴珠微微摇头,突然灵光一现,刚才椿芽也没说清楚,现在霍敬亭不就是一个现成的试验对象吗? “霍二爷,你把你的手伸出来。” “怎么?”霍敬亭面上发问,手却同步伸了出来。 卢宴珠自然而然把细软的手贴在了霍敬亭的掌心,倒不是她对椿芽和霍敬亭差别对待,而是霍敬亭的手掌太大了,她的手根本握不住。 “你现在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吗?”卢宴珠观察着霍敬亭的表情,认真发问。 霍敬亭睨了卢宴珠一眼,他端坐在座位上,神情莫测:“你是指什么方面的感觉?” 这倒把卢宴珠问住了,她想了想道:“负面的、不舒服的、让人难受的感觉有吗?” 霍敬亭盯着卢宴珠苍白精致如同瓷器的手背,停了几瞬后,答非所问道:“你刚才握住椿芽的手,也是为了这个答案?” 说是问句,语气中几乎是认定了。 卢宴珠点头承认。 “是为了霍昀希。”霍敬亭笃定地说道。 卢宴珠微讶:“你怎么知道?也对,小昀希连我都瞒不住,更不要说你了。那为什么他不想我触碰他呢?” 第37章 说着,卢宴珠撤回了手,看霍敬亭的表情就知道,问题不是出在她碰人会让对方不适上。 谁知霍敬亭却摇头否认了:“这个原因只能问你自己了,我并不知情。” 他是发现从霍昀希记事起,就一直避免与卢宴珠肢体接触。他问过霍昀希,得到的是沉默和眼泪,他也想过从卢宴珠那里得到答案,但卢宴珠不愿意他知道的事情,他只能束手无策。 “‘失忆’前的我知道?那她为什么要放任下去——”卢宴珠说着声音就低了,还能为什么,因为“她”讨厌霍昀希。 卢宴珠摇头把消极的想法赶出脑海,过去的事情无法改变,她能做的事情是现在。 她戏谑说道:“府中竟然还有霍二爷你也不知道的事情?” “我不知道的事情多了去了。”霍敬亭冷淡开口。 特别是关于卢宴珠的,他知道的真的太少太少了。 不是他闭目塞听,只因她不愿让他知。 卢宴珠不明白他怎么突然不高兴了,于是收了玩笑问道:“霍二爷,你来我屋里是有什么事情吗?” 霍敬亭不喜欢她这个说法,纠正道:“清辉院也是我的院子。” 卢宴珠没听出这句话的深意,只嗯嗯点头,不想在这些小事上和霍敬亭争论,虽是她一个人住,但整个霍府都是霍敬亭的,他这话也没错。 “我来是告诉你,你想出府去查周茗烟的事情,可以,但一定要注意安全。出府前记得找张全带上得用的人手。如果出现什么事情,直接报我的名字就是了。”霍敬亭说明自己的来意。 卢宴珠开心得差点没蹦起来,苍白的脸上绽放出最灿烂的笑容来:“二爷,你真是料事如神,先还谦虚说你不知道的事情多,我刚刚才想好的主意你就知道了,你简直是神机妙算。” “刚想好的?我怎么听说你已经找人去做男装了?”霍敬亭深黑的眼眸,仿佛能看透一切。 卢宴珠心虚的笑了两声,好听的话不要钱的往霍敬亭身上砸:“霍二爷你真是目光如炬,没有任何事情能瞒过你。之前我和小昀希是误会你了,明明你就是面冷心热的大好人,知道我想出去,还替我安排好了后续。我对小昀希说,要是我们向你求助,你不仅不会生气,还会很高兴,他还不相信。二爷,你说,你会开心吗?” 霍敬亭看着卢宴珠给他端茶倒水,一副殷勤备至的模样,他的嘴角抽了抽。 卢宴珠现在记忆的年纪好像只有十六岁,看她轻车熟路的动作,之前没少在她父兄面前这样做派吧。 “我想拦,就能打消你的心思吗?”霍敬亭清楚以卢宴珠现在的性子,他不可能一直把她关在霍府。 卢宴珠满脸都是单纯无辜的笑意。 霍敬亭还挺了解她的嘛,霍府她已经逛完了,不管霍敬亭同意还是不同意,她是肯定要出府看一看。 “二爷,你快回答我是不是嘛?”卢宴珠是最会顺杆子往上爬的人,“你告诉我,我好在小昀希面前为你正名。” 面对这样的卢宴珠,霍敬亭没办法不回答:“你说得对,如果你们向我求助,我会很欣喜。” 不是高兴开心,那太浅薄了,是欣喜欢畅。 “我就知道。”卢宴珠笑弯了唇,露出细白的牙齿,娇俏又明媚,仿佛那张沧桑病弱的脸上从没有过一丝阴霾。 霍敬亭看着卢宴珠眼角因病笑出的浅浅细纹,刚刚被卢宴珠碰过的右手,手指轻轻一动。 第38章 他站起身,左手盖在右手之上,把所有动容都按下去,不露丝毫破绽。 卢宴珠心情正好:“二爷你就要走了吗?不留下一起用膳吗?小厨房做得饭菜可好吃了。” 他花了好几年时间在各地搜罗,用重金为卢宴珠寻来的大厨,终于得到了她的一句夸赞。 霍敬亭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觉,他动了动嘴唇说道:“不了,你自己吃吧。” 卢宴珠也只是投桃报李,顺便一问,被霍敬亭拒绝,也没觉得失落。 但霍敬亭又添了一句:“前院还有事情,我晚上再回来陪你用膳。” 说完就泰然离去。 卢宴珠望着霍敬亭的背影,长长的眼睫眨了又眨,神情懵懂困惑。 她抓了抓鬓发,低声喃喃:“霍敬亭不会是误会我的意思了吧?我只是客套留他吃饭,他不会真以为我需要人陪着吃饭吧?” 椿芽瞧着霍敬亭走了,又猫进屋里来:“夫人,你在自言自语什么?” “霍敬亭说晚上陪我用膳——”我又不需要人陪着用膳。 等等,霍敬亭不会连她让椿芽陪着她吃饭都知道吧? 卢宴珠手指飞快绕着头发,脸绷得很紧,这么幼稚的习惯竟然被霍敬亭知道了!! “啊啊啊,真的吗?” 卢宴珠还以为是自己没控制住喊了出来,仔细一听就发现不对。 这声音不是尴尬羞赧,而是高兴。 卢宴珠扭头就看到是椿芽又惊又喜的神情。 “夫人,这真是一个天大的好消息!今天真是双喜临门,不仅大少爷与夫人你冰释前嫌,二爷今晚也会留宿在清辉院!“椿芽双手合十,高兴得合不拢嘴。 “留宿?椿芽你听错了吗?霍敬亭明明说得是到清辉院来用膳。”卢宴珠差点没被椿芽的话呛到。 椿芽斩钉截铁的说道:“夫人,错不了,二爷这话的意思就是暗示您今晚他会歇在清辉院。不行,这可是大事, 咱们院子里得好好准备一下。” 卢宴珠被椿芽的态度唬得也有些怀疑了,难道霍敬亭话里的意思真的不是用膳,而是要留宿? 那他干嘛不直接说,还要叫人猜来猜去? 卢宴珠腹诽一阵,她又拦不住椿芽忙前忙后的打扫院落,就由着椿芽去了。 她只嘱咐厨房晚上多备些饭菜,霍敬亭身材高大一看食量就不小,她现在是病人,可饿不得。 椿芽苦口婆心让她做好准备,她唯一的准备就是不让自己饿肚子。 看着椿芽忙忙碌碌的,卢宴珠又吩咐厨房单独给椿芽备一桌好菜。有霍敬亭在,椿芽肯定是不能陪她一起用膳了。 时间过得很快,卢宴珠去针线房看了眼她要得衣衫后,转眼天色就暗了下来。 她踱步回清辉院时,差点以为走错了地方。 房檐下挂满了亮堂别致的灯笼,摆放的花木盆栽都换成了暖房里烘出来的盛放的花朵,不夸张的说,卢宴珠看到台阶与门槛似乎都发着光。 这不会是打了蜡吧? 如果挂得灯笼是红色,窗棂上再贴两个囍字,说告诉她清辉院里有谁要成亲,卢宴珠丝毫都不会怀疑。 等等,成亲? 十六年后的她,好像已经和霍敬亭成亲了。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成亲后的人,好像是要睡在一张床上。 独自一人睡了十六年的卢宴珠,忽然意识到了一个问题,椿芽说得留宿,并不是指霍敬亭会在清辉院随便找间屋子歇一晚,而是要来睡她的千工拔步床! 第39章 卢宴珠脚步定住了,忽然有些迈不开腿了。 一旁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卢宴珠抬眼,就看见霍敬亭穿着件赭红色圆领长袍踩着月色走来。 他似在思考事情,漫不经心走着,偏偏周身又自带睥睨的气势,让他每落脚一次,旁人的呼吸也跟着轻了一拍。 卢宴珠此时没什么心思关注霍敬亭的气势,她现在满脑子都是——赭红色的衣袍,天爷呀,更像是成亲了。 卢宴珠的视线太直白了,让人根本无法忽视,正在沉思的霍敬亭缓缓抬眸,离他两丈远的地方,卢宴珠一身素色,黑水银一般的眼眸也正看向他。 月光似水般倾泻,所有的一切都美得如梦般迷离。 两人同时停下脚步,遥遥相望,时间仿佛被静止,现实的纷杂隔绝在了这静谧夜色之外。 卢宴珠站在原地,霍敬亭的视线仿若实质的落在她身上,动也不对,不动也不对,开口也不对,沉默也不对。 伸手不打笑脸人,卢宴珠提了提唇角,笑意爬到一半,霍敬亭动了。 他缓步走到卢宴珠身前,看了看院门,又看向卢宴珠:“你怎么在外面?不冷吗?” “衣服很缓和,不冷啊。”霍敬亭自然寻常的语气,让卢宴珠也跟着放松下来。 霍敬亭跨过门槛,转过头:“这就是你还不进去的原因?” 卢宴珠悻悻跟了上去,霍敬亭说话可真拐弯抹角。 进了院落里,卢宴珠才发现院里比院外装饰得更有过之无不及,摆放了很多珍奇异宝。 卢宴珠甚至怀疑椿芽不会把霍府的库房都搬空了吧? 霍敬亭目光扫过四季山水屏风旁半人高的珊瑚树,意味深长的看了卢宴珠一眼。 卢宴珠疑惑的目光迎上霍敬亭的视线。 “你以前很讨厌这些东西,我以为它们会永远放在库房里无见天之日。”霍敬亭难得开口解释。 卢宴珠认真打量了几眼屋里新添的金玉陈设:“那我现在喜欢了。” 这其中不仅有椿芽布置的心意,既然霍敬亭会关注这点小事,她猜测这些摆件都是霍敬亭送给她的。 她并不贪财,但她知道这些珍贵财物下的心意。 不管霍敬亭之前是出于什么目的,送她这些东西,于情于理,她也应该替自己正视这份心意。 霍敬亭因卢宴珠的答案顿了一下,直白坦荡的话像是自带温度,能熨平内心的阴暗。 院内的丫鬟仆人都喜气洋洋,椿芽本是想要去寻卢宴珠,此刻见夫妻二人一同走入院内,她转急为喜,还悄悄给卢宴珠比了一个大拇指。 还是夫人厉害,竟然想到直接在院外等着二爷。 完全不知道自己在椿芽心中形象变化的卢宴珠,正记挂着霍敬亭是否会留宿的事情。 “椿芽,既然二爷人已经到了,就传膳吧。”卢宴珠默默祈祷霍敬亭只是过来用膳的。 椿芽应诺,她站在门口拍了拍手,没过一会儿,早有准备的下人就提着一个个食盒,开始上菜。 因着卢宴珠特意吩咐过,晚上的饭菜非常丰盛,天上飞的、路上跑的、海里游的应有尽有,而且都是卢宴珠喜欢的菜式。 上菜之后,袅袅的热气在两人间氤氲出温暖的烟火气息来。 卢宴珠自认为自己是主,霍敬亭是她招待的客,她热情介绍着桌上的菜式,把她觉着好吃的菜都挪到霍敬亭面前,招呼霍敬亭一定要尝尝。 第40章 霍敬亭瞧了一眼过分热情多话的卢宴珠一眼,只当没看出卢宴珠的异样,眼观鼻鼻观心,安静得吃着饭菜。 霍敬亭吃相文雅,速度并不快,但不管卢宴珠再怎么拖延,一顿饭还是走到了尾声。 而且更让她心提起来的是,用完膳后,霍敬亭啜饮着清茶,并没有要离开的动作。 卢宴珠素齿轻咬朱唇,见霍敬亭半天不走,心一横,直接开口问道:“二爷,你今晚你是要在清辉院歇息吗?” 霍敬亭轻嗯一声。 卢宴珠还在挣扎:“清辉院有好几间屋子,二爷你是看上了哪间?” 霍敬亭眸子静静落在卢宴珠身上,答案不言而喻,见卢宴珠还在强撑装傻,他动了动唇:“你——” 卢宴珠连忙打断:“好了,二爷你不用说出来,我明白了。” 说完她破罐子破摔的走到寝间,霍敬亭闲闲放下茶盏,两人一前一后走了进去。 夜晚的时间过得很快,卢宴珠磨磨蹭蹭得梳洗完毕,还是来到就寝的时刻。 霍敬亭换上寝衣,正握着本书在看。 卢宴珠瞟了他一眼,抱着东西飞快的钻进被窝,鼓弄了半天,才把头露了出来,舒了一口气,安然躺下。 霍敬亭微微挑眉,这么自在? 他放下书,缓步走到床边,然后和衣躺下。 卢宴珠往里面挪了挪,给霍敬亭腾出位置来。 第一次睡觉时身边躺了一个男人,而且还是一个存在感极强的男人,卢宴珠有些不习惯,她蜷了蜷脚,感受着脚面上的包裹感,她稍稍放了点心。 霍敬亭看着承尘,上面的花纹非常陌生,他已经想不起上一次与卢宴珠同床共枕是什么时候了。 熟悉的馨香萦绕在他四周,他的心一片宁静。 原来他对她,比他以为得更铭记于心。 书房里放得那么多青萤县旧物,都比不过她身上的一缕清香。 即使这么多年过去了,只要她在他的身侧,他的身体自然而然就仿佛回到了青萤县时,那样放松与安逸。 不知过了多久,身侧的人翻了个身。 “霍敬亭,你睡着了吗?”卢宴珠用极小的气音试探着。 霍敬亭没出声,察觉到卢宴珠似乎是想掀开被子起身离开,他的嘴唇比他理智快了一步开口:“没,怎么了?” 霍敬亭的声音很轻,卢宴珠还是有些惊到,她原本是打算趁霍敬亭睡着,悄悄去其他房间歇息。 现在霍敬亭还醒着,她忙换了说辞:“我有些口渴,想下床喝水。” “你别动。”霍敬亭起身,没一会儿就端了杯温水过来。 水递给卢宴珠后,霍敬亭把玩着夜明珠,就静静坐在床侧,看着卢宴珠捧着碗,小口小口的喝着水。 卢宴珠一喝水还真觉得渴了,一杯水饮尽,她还没动,霍敬亭已经动作自然接过水杯,把夜明珠换到她的手心。 “屋里黑,你不想惊动下人,就让我来。” 卢宴珠借着夜明珠晕染的柔光,看见霍敬亭的背影在黑暗中闲庭信步的走了出去。 也许是夜色模糊了霍敬亭的锋芒,也许是夜明珠的光太过温柔。 霍敬亭回来后,卢宴珠没了最初的紧张与防备,她平躺在床上,轻轻开口:“霍敬亭,你也睡不着吗?” “嗯。”霍敬亭等着卢宴珠继续开口。 “你说实话,你是不是故意让我每天喝两碗苦药的?”卢宴珠对这件事情耿耿于怀很久了。 霍敬亭学着卢宴珠的姿势平躺在床上,缓缓道:“良药苦口。” 第41章 答非所问本身就代表了一切。 卢宴珠磨牙:“我就知道!霍敬亭你怎么这么小心眼!” 霍敬亭的唇角弯了弯:“你没想过我今日为何来找你?” 他并没有反驳卢宴珠的话,他承认他确实非常锱铢必较。 “啊?”卢宴珠还没反应过来,霍敬亭已经翻身把她禁锢在身下。 卢宴珠眨了眨眼,不明白为什么霍敬亭的态度怎么突然转变了,她迟缓得盯着霍敬亭带着侵略感的脸:“为什么呢?” 霍敬亭用行动告诉了卢宴珠答案,他捉住卢宴珠藏在被子下的手掌,强势得按在枕侧,带着薄茧的大手贴在卢宴珠柔软的掌心,紧贴的力度仿佛是把卢宴珠的手盯在了床上。 “你现在是什么感受?”霍敬亭的手掌刮着卢宴珠的软肉,慢条斯理的问道。 卢宴珠想挣脱但在霍敬亭动作下,毫无还手的余地。 至于她现在什么感受? 被强势的气息笼罩,空气仿佛变得稀薄,一股酥酥麻麻的痒意从手掌心钻了出来,脸颊升腾起一股热意。 霍敬亭低沉着嗓音道:“你现在有负面的、不舒服的、让人难受的感觉吗?” 朦胧得光晕中,霍敬亭逗弄的话语仿佛带着热意,烫得卢宴珠的耳朵发红。 她晕晕乎乎得想,这句话怎么有些耳熟? 好像,就是她白日里贴过霍敬亭的手掌后,对着霍敬亭说过的话! 卢宴珠瞪大了眼睛,霍敬亭看着两颊生晕活色生香的卢宴珠,忍不住挑起她的一缕头发:“想起来了?” 卢宴珠涨红了脸:“我当时又不知道,你也不喜欢我碰你——”把霍敬亭的行为当做了单纯的报复。 霍敬亭眼眸深沉得看着卢宴珠:“我没有不喜欢。” 他本没想做什么,自从和卢宴珠关系恶化后,他很少动欲,以至于连他都以为自己真的是个清心寡欲之人。 没想到原来他不是清心寡欲,而是对卢宴珠之外的人没有欲念。 身下的人,比起之前的枯槁脸庞现在是丰盈了不少,可露出的伶仃腕骨还是显露出她的病弱来。 这具身躯终于有了些许生气,但与美还沾不上关系。 可就算这样,霍敬亭的视线还是渐渐变得灼热,喉咙也越发干渴。 她什么都不用做,只是不露出憎恶他的神情,轻而易举就能让他人热血沸腾。 卢宴珠像是察觉到危险的小动物,旋身鞭腿,挣扎的动作用了真力。 霍敬亭偏头轻易躲开了卢宴珠袭来的腿,然后他看到卢宴珠脚上严实得裹着鞋袜,一闪神,卢宴珠用头撞上他手臂的麻穴,成功挣脱开了他手臂的钳制。 卢宴珠重获自由后,立马防备得坐在床角。 霍敬亭坐起身支着左腿,姿态落拓不羁的问:“你怎么穿着鞋袜睡?是夜里觉得冷吗?” 他一直记得黄老怪的话,记挂着卢宴珠的身体,并没有真得想做什么。 发现卢宴珠的异样后,担心是她体弱怕冷,更把最后一丝绮念压下。 卢宴珠没了如芒在背的危机感,兼之她刚才成功从霍敬亭身上挣脱成功,有些得意的说道:“当然是为了防止你打坏主意,往我脚底里塞娃娃!” 霍敬亭一愣,明白卢宴珠话中的意思后,忍不住笑出了声。 原来十六岁的卢宴珠曾是这样的娇俏纯真。 不管卢宴珠是失忆了,还是十六岁的她真的来到十二年后,霍敬亭忽然觉得也不是全没有好处,至少他看到了不曾见过卢宴珠的另一面。 第42章 曾经独属于裴子顾的那一面。 霍敬亭心里闪过一丝阴霾,笑得却更真切了些。 卢宴珠不通人事,却敏锐得从霍敬亭觉察出自己好像闹了笑话,她被霍敬亭的笑声惹恼:“有什么好笑的?反正有我在这里一天,我就只会有小昀希一个孩子!” 最后一句话,她说得掷地有声,认真到透着股执拗。 霍敬亭被她的情绪感染,敛了笑意,轻声问:“霍昀希他并不亲近你,为什么你不想要其他孩子?” “就是因为他不亲近我,我才不能再要其他孩子了。要是有了其他孩子,我对他不好,不是重蹈覆辙了吗?要是我对他好,那对小昀希又太不公平。小昀希没有得到的关爱,其他的孩子轻而易举就得到了,那他该多难过呀。”卢宴珠神色坚定,“所以,不管之后小昀希是否愿意接纳我,我都不会要其他孩子了。” “好,我们就只要霍昀希这一个孩子。”霍敬亭承诺道,然后叹息一般说道,“霍昀希可真幸运,你对他那么好,他不会不接纳你的。” 卢宴珠腹诽,她说得是自己,又没限制霍敬亭,不过想到霍敬亭无异生之子的诺言,识趣得没多说什么。 “夜深了,你把鞋袜脱了快睡吧。既然我答应了你就不会食言。”霍敬亭的话里忽然带上笑意,“再说鞋袜根本防不住小娃娃,今晚我不会再扰你了。” 卢宴珠因霍敬亭话里的揶揄,气鼓了脸颊,她不服气的回了一句:“你最好说到做到。” 说完脱掉鞋袜,孩子气得把锦被全裹在身上,闭眼歇息。 霍敬亭摇头笑笑,重新抱了一床被子,并没有再去逗弄卢宴珠。 第二天卢宴珠醒来时,霍敬亭早都不在了。 椿芽伺候卢宴珠梳洗的时候,嘴角的笑都压不下来。 “恭喜夫人,贺喜夫人,您总算和二爷重归于好了!” 想起昨晚霍敬亭给她端茶倒水,是比之前冰冷的态度好了不少,那她和霍敬亭现在的关系算是“好”了吗? 不过卢宴珠有些疑惑问:“椿芽,你怎么会知道的?” 椿芽捂嘴偷笑:“夫妻床头打架床尾和,昨晚奴婢起夜时在屋外听到了些动静。” 卢宴珠已经意识到昨晚在霍敬亭面前闹了笑话,只是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她不想在椿芽露短,于是故作自然道:“你都听见了吗?我现在的身体比之前柔弱了太多,可霍二爷还是不太行,没坚持几招,就认输休战了。” 椿芽暧昧的笑容僵在脸上:“这,这不应该呀?”二爷看起来也不是体虚的男子呀! 但仔细想想这些年二爷一直不近女色,而且这么些年就只要大少爷一个子嗣,难道— 不对,不能再继续想下去了,椿芽慌张摇头,她是嫌脖子太硬,怎么敢妄议揣测二爷呢! 椿芽赶紧阻止卢宴珠说话:“夫人,以后这些闺房私密你可千万不要往外说!特别是不能在二爷面前说,没有男人能忍受这点,二爷知道了肯定会发怒。” “男人怎么这也不能忍受,那也不能忍受,还这么容易发怒呀。”卢宴珠吐槽道,不过见她完全把椿芽唬住,她也没计较,答应了椿芽的嘱托。 至于周茗烟那边,正如卢宴珠预料那样,霍昀希借着要帮周茗烟摆脱徐家纠缠的名义,很容易就把周茗烟约出来见面。 借由这个机会,穿到十二年后的卢宴珠终于有机会到霍府外面去看看。 第43章 霍昀希把周茗烟约在了一间环境幽静的茶室,周茗烟正愁没机会和霍家人亲近,自然欣然答应。 “周表姑你来了,快请坐。”霍昀希彬彬有礼得请周茗烟入座,然后露出愧疚的神情来,“周表姑,实在不好意思,本来想邀你到府中见面,只是夫人不松口,昀希只能在府外见你了,希望你不要介怀。” 这些话是出门前,卢宴珠与他一起商讨定下谈话的内容。虽然有卢宴珠的许可,霍昀希眼神在门窗上游移了一瞬,不自在的神色,让他内疚的表情更逼真了。 周茗烟根本没怀疑霍昀希的话,在她眼中,霍昀希不过是个可以随意哄骗的奶娃娃。 “你肯帮表姑,我就很感激了,怎么会责怪你呢 ?再说以表嫂霸道的性子,她决定的事情,你又怎么违抗得了呢?”周茗烟语带怜惜地说道。 霍昀希皱了皱眉,他不喜欢有人说夫人的坏话,不过为了查明真实,他耐心与周茗烟周旋了几句后,直接切入正题:“表姑,你的事情我都告诉父亲了。” 周茗烟的心提了一下,自从她被卢宴珠当众羞辱不准她登门后,她再也没见过霍敬亭,以卢宴珠对她的防备,周茗烟怀疑是卢宴珠威胁过霍敬亭不许见她,所以霍敬亭才故意躲着她。 这么多年过去了,她也不清楚霍敬亭对她是什么态度。 霍昀希有些不满道:“父亲不愿意出手帮忙。” “是吗?”周茗烟失落道,当初卢宴珠把她视为眼中钉肉中刺,肯定是发现了表哥对她的不同。 只是没想到表哥对她的情意也抵不过时间吗? 周茗烟的失落变成一种愤恨,都怪卢宴珠,如果不是卢宴珠强行拆散她和霍敬亭,不许他们来往,表哥也不会对她冷淡到了这个地步。 “不过,好在父亲并没有阻止我帮表姑你出头,还派了些下人供我使唤。”霍昀希吊足周茗烟情绪后,才缓缓说道。 周茗烟跌到谷底的心又生出希望来:“真的吗?表哥真的答应让你来帮我吗?” 霍昀希见周茗烟半点都没有怀疑的模样,心里佩服卢宴珠的智慧来,欲扬先抑,周茗烟才会放松警惕。 他点了点头:“当然是真的,父亲应该是不想和夫人起争执,才不得不这么做。” “我就知道,我和表哥青梅竹马一起长大,这么多年的情分,表哥不会不管我的。”巨大的情绪起伏,让周茗烟没掩藏住心里话,面上也露出得意甜蜜的笑容。 霍昀希震惊地看向周茗烟,他从周茗烟的话中听出她对霍敬亭的情愫。 他握紧拳头,眼里全是愤怒。 就在这出戏要演不下去时,隔壁雅间传来重物落地的声音。 霍昀希听见后,深吸了一口气,在周茗烟发现前,压下了面上的震惊与怒气。 按照夫人的计划行事为大,虽然他已经下定决定,不管周茗烟与徐家事情的真相如何,他决不会帮周茗烟这个觊觎他父亲,诋毁夫人的女人! “为了帮表姑你早日脱离苦海,我派人以霍府的名义去了徐家一趟,原本是想给徐家一个警告让他们不准再为难表姑。只是,也不知道是徐家看出了不是我父亲的命令,还是他们有别的依仗,徐家的态度非常硬气,完全不低头不说,还出言威胁说不介意把事情闹得更大,只是后果有人承担不起。” 第44章 霍昀希装作困扰得看向周茗烟:“表姑,徐家是什么意思呀?他们是不信去的人是霍府的人?还是他们根本没把我父亲放在眼里?” 周茗烟有些心慌,她没想到徐家竟然这么硬气,难不成徐家那个死老太婆真的打算玉石俱焚? “除了这些徐府的人还说了什么?”周茗烟紧张追问,她有些后悔借霍昀希与徐家撕破脸了,霍昀希只是一个乳臭未干的孩子,根本没手段让徐家永远闭嘴! 可她年华不在,要是再拖下去,她可能这一辈都只能青灯古佛当个寡妇了。 霍昀希观察着周茗烟的神情,事情果然有猫腻,他假做思考然后摇了摇头:“都是下面的人层层通报,我也不知道徐府的人具体说了什么,要是表姑想知道,我回去一定详细问问。” “不必了!”周茗烟出声得太过强势,话刚出口她就察觉到不妥,连忙补救,“昀希你肯为我去徐府出头,我就很感激了,怎么好意思再麻烦你。你年纪小,剩下的事情我会自己处理的。” 周茗烟担心徐府说出什么不该说得话来,全程都心不在焉,没待多久,就找借口离开了。 周茗烟走后,隔间的客人走了进来,一身男装打扮,但明艳的五官一看就是女子,这副穿着是小姑娘出行游玩常见的装扮。 没人会猜到眼前面容有些苍白的女子是朝廷重臣的夫人。 “小昀希,你比我教你得更会套话。”来人正是好不容易出门的卢宴珠,隔间有特殊的机关,她一直在隔壁房间观察着周茗烟的一举一动。 一是为了防止霍昀希年纪小被周茗烟蒙骗,二是她也好奇周茗烟有什么过人之处,值得“她”那么在意,以至于做出那么匪夷所思的命令来。 她方才看了小半个时辰,实在没看出周茗烟有什么特别之处,难不成还真是“她”对霍敬亭情根深种,才会对霍敬亭的前未婚妻充满敌意? 卢宴珠想不明白,好消息是霍昀希年纪不大,却意外的聪明可靠,并没有上当受骗,反而顺利的套出了有用的信息。 “我看周茗烟的反应,不像是担心徐家背后的权势,更像是她自己的把柄落在了徐家手中。小昀希,你记得派人在徐府附近守着,若是周茗烟心虚,肯定会去徐府打听确认。”卢宴珠分析说道。 霍昀希冷静说道:“我已经安排好人员了。” 他告诉周茗烟差人去徐府的话,是提前商定好的谎言。只要周茗烟心中有鬼,不管是上门质问也好,还是差人打听,周茗烟不可能无动于衷。 这是夫人教他得无中生有、故布疑阵的连环计。而且看周茗烟的反应,她肯定会上钩。 “那小昀希你怎么不开心呢?”卢宴珠关心问道。 霍昀希原本想否认,但在卢宴珠澄澈的眼眸下,他缓缓垂下头:“夫人,我不想派人去徐家替周表姑撑腰了。” 卢宴珠很有耐心:“怎么了?”原本他们制定的计划是一旦周茗烟与徐家起冲突,就由霍府的人出面,既防止误会了周茗烟,又完成霍昀希不让周茗烟被徐家欺负的诺言。 “我不喜欢周表姑。”君子一诺千金,但霍昀希还是在卢宴珠面前袒露了他的心声,“她竟然对父亲有觊觎的心思!” 卢宴珠没想到霍昀希年纪不大,竟然就知道男女之情了。 第45章 她平和说道:“昀希,你父亲不仅相貌英俊春秋鼎盛,还身居高位前途无量,有女子钦慕于他,太正常不过了。只要对方没做出出格的事情来,单纯喜欢一个人并不是错。” 卢宴珠并不希望霍昀希的视线困于后宅之内,甚至参与到女人的争斗中来。他应该看向更广阔的天地,所以她尽量站在中立理智的角度,客观得给出了她的看法。 霍昀希委屈得看向卢宴珠:“夫人,你就一点都不生气吗?”他明明是为了夫人打抱不平,想要保护她不受伤害。 “当然不生气了。”卢宴珠一脸轻松,是真的不在意,“往后喜欢你父亲的人会越来越多,我要是都生气,那可气不过来了。” 卢宴珠的玩笑话并没有逗笑霍昀希,反而让霍昀希的小脸垮得更厉害了:“夫人你总是这样,我明白父亲的心情了,难怪他总是不开心。” 夫人的性格是很好,聪慧又大度,可他和父亲想要得并不只是这些。 卢宴珠不明白为什么与她亲近不少的霍昀希,怎么忽然变得冷淡下来,那抿唇的动作,活脱脱就是一个缩小版的的霍敬亭。 霍昀希还是年纪太小了,根本不了解大人的世界,依宫里嬷嬷教她的道理,霍敬亭要是知道他的夫人如此识大体、能容人,不知会多欣慰高兴。 妻贤夫祸小,哪个男人不想要一位贤妻? 卢宴珠有心想修复与霍昀希的关系,今日霍昀希没课,她就以天色还早为由,让霍昀希陪她逛街。 霍昀希还是头一回和卢宴珠单独逛街,低落的心情稍微雀跃了些。 两人走在一起,因卢宴珠好奇心重的动作与神态,他们看起来不像是母子,而是更像姐弟。 “小昀希,你看这个会转!很好玩的样子,你想不想买一个回去?”十多年过去了,街上又出现许多新奇玩意儿,卢宴珠兴高采烈得招呼霍昀希过来看。 霍昀希见卢宴珠眼眸闪闪发亮,是真的喜欢这个竹编的蛐蛐笼,他矜持得点了点头:“那就买一个吧。” 卢宴珠出门前,张管事专门差人把月例银子送到了清辉院,她一个人一月就有五十两银子的月例,是她穿来前的十倍! 突然变富婆的卢宴珠,一见霍昀希点头,立马大气得掏银子。 其实霍昀希也带了银钱出来,但看见卢宴珠开朗的神情,他乖巧得等着卢宴珠付钱,珍惜得握着卢宴珠塞到他手心的蛐蛐笼。 仿佛握着什么珍贵的宝物。 太平盛世,又在天子脚下,街坊热闹非凡,来来往往都是游人。 卢宴珠久违走出府门,像忙碌的蝴蝶般,在摊位上四处采撷驻足。 就在此时,她的余光好像见到了一个熟悉的人。 卢宴珠忙转过视线,在人群中看到了一小半侧脸,虽然比她记忆中成熟了不少,但她绝不会认错,远处的那个女子是她从小一起长大的贴身丫鬟。 “梨果!”卢宴珠一面叫着梨果的名字,一面往梨果的方向去追。 穿到十二年后,她好不容易才见到一个真正熟悉的人,也没注意到她周遭有两股势力在暗中交手,一方是霍敬亭派来暗中保护她的人,而另一方势力正暗中把保护她的人隔开。 应该是街坊太过吵闹,梨果没听见她的声音,所以才没停下来。卢宴珠一面替梨果找着借口,一面逆着人群不断搜寻着梨果的面容。 第46章 可是她都追到一条僻静的小道了,还是没发现梨果的身影。 卢宴珠站在巷口,鬓发因为跑动松散了几缕,她失落低语:“或许是我看错,梨果现在该在卢府才是,怎么会突然出现大街上。对,肯定是我看错了,梨果才不会不搭理她的小姐。” 除非,除非是整个卢府都不愿意见她了。 卢宴珠用力眨了眨眼,一向明媚的脸上露出些许苦涩的神情。 小巷三楼的窗内,卢宴珠一直找寻的梨果就站在窗边,她泪眼朦胧望着楼下落寞的卢宴珠,忍不住开口:“小——” 只是她的嘴唇刚动,就被一旁的侍卫点了哑穴阻止。 看似僻静的青石巷,右侧墙内别有洞天,开阔的屋子内不见一个火盆一缕青烟,却如同春日般温暖,只是一个临时的落脚处,屋内的陈设摆件无一不是大内珍品。 四个宫装的女子站立侍候,一看就出自皇宫,门外还守着八个侍卫,各个都身手不凡武功高强。 泪水从梨果的脸颊滚落,她哀求得看向坐在另一扇窗边的男子。 明明屋内非常暖和,身量颀长的男子端坐在摇椅上,身着月白色锦袍,外面还披了件通体没有一丝杂毛的白狐大氅。 这样厚实臃肿的衣着,不仅没压得他笨拙痴肥,反而衬托出他仙风道骨飘逸出世。 男子纤长的眼睫下,一双温润眼眸全落在了窗外的女子身上。 他看得专注,眼神却没有半分索求迫意,以至于卢宴珠根本没察觉到有人正在高处注视着她。 “梨果,我的人拦不了太久,霍府的人应该马上就要到了,现在还不是与她见面的时候,你明白吗?”男子面如冠玉,肌肤雪白,玉雕般的人儿,嗓音却并不疏离冰冷,浅色的嘴唇翕动如潺潺春水般温柔的话语漾出。 梨果连忙点头,这次二公子同意带她来看小姐,已经是格外开恩了。 只是为了让她这个丫鬟能远远地见小姐一眼,光是她能看见得都花费了不菲的人力财力。 她现在已经是京兆府搜捕的逃奴,她不能给小姐和二公子惹麻烦了。 哑穴被解开后,梨果对着裴子顾感激涕零道:“亲眼见到小姐安然无恙,奴婢就是死也没有遗憾了。如果不是您又出手相助,这次小姐恐怕是凶多吉少了。裴公子你对我家小姐的恩情,奴婢永生难忘!” 她就知道,只要有裴二公子在一天,他就绝不会让小姐出事! 裴子顾顿了下,他靠在椅背上,轻声答:“梨果你不用谢我,这次其实多亏了寿阳。认真论起来如今霍夫人的境遇,我有不可推脱的责任。霍夫人不怨我怪我,我就知足了,怎么还敢厚颜当她的恩人。梨果你以后也别再提恩情两字了。” 霍夫人? 梨果瞳孔一震,眼前的场景让她有些难以置信。 裴二公子竟然亲昵叫二公主寿阳,还疏离得唤小姐为霍夫人。 难道裴二公子是变心了? 怎么可能? 梨果脑子一片混乱,她还没理出头绪,就听到裴子顾继续道:“再说,梨果你真没觉出问题,认为霍夫人安然无恙吗?” 裴子顾的话,让梨果又看向卢宴珠,这次她看得很仔细。 小姐的情绪好像是比往常更外露了,之前的小姐总是恹恹得,却看不出她真正在想什么。 第47章 而现在连她一眼就能看出小姐的想法来——小姐在失落与难过。 发现一个疑点后,不对劲的地方越来越多。 小姐已经很多年没有穿过男装了,而且她的身体似乎也比之前康健了不少。仔细回想不管不顾独自来寻找她,也并不像是小姐的作风。 窗外的人的的确确长着她家小姐的脸,她绝对不会认错,她开始怀疑小姐是不是被人冒充了。 “二公子,我家小姐她不会出事了吧?”梨果惊疑不定问道。 裴子顾定定望着卢宴珠,眼神怀念:“梨果,你没认出来吗?”他似乎在疑惑这么明显的事情,梨果为什么都没有看出来,“她是卢宴珠,十多年前的卢宴珠。” 梨果感觉自己越听越糊涂了,光阴似乎格外善待裴子顾,眼前的二公子明明与十年前并没有任何变化,可他现在说得话,她一句都听不明白了。 霍府的人已经突破阻拦,找到卢宴珠了。 裴子顾垂下眼收回视线,身边的侍卫立刻把窗棂放下,隔绝了一切窥探的视线。 “霍敬亭把她身边的人全换了,现在没办法打听到关于她的消息。我所知道的就是她这次病得极重,多亏了刘老太医才保住了性命。”霍敬亭消息封锁的太严密了,他安插的眼线都断了联络,以至于他也真担忧过,卢宴珠是不是已经不在人世了? 好在一切都只是虚惊一场。 她还活生生得出现在了他的视线中。 “霍敬亭这么谨慎,霍府肯定是出了大事,而且从时间上看,多半是与她相关。”裴子顾嗓音温润,细细为梨果解释,“既然霍夫人的身体已经康复,应该是旁得方面出现了问题。” 从梨果把卢宴珠引来小巷的第一眼,裴子顾就发现了,被引来的卢宴珠,不是说着“我对你唯一的要求,就是别再出现在我身边,你真得很烦,已经打扰到我的生活了”冷漠绝情的霍夫人,而是永宁侯府二公子天真烂漫赤子心肠的小青梅。 “你可听说过,有人生病后会装若痴儿,也有的人大病一场后会忘记前尘往事,我猜测霍夫人身体没事,其实方面可能还是有损。”短短一面裴子顾已经确定了七八分,卢宴珠应该是忘记了些事情,这才能说通为什么病愈后,没有来找梨果,还心无芥蒂得和霍昀希走在一起。 “霍府本来就是个虎狼窝,小姐要是智力或者记忆出现问题,还不得被那群人给生吞了。”梨果坐不住了,她恳求裴子顾,“二公子,你让我回霍府吧,就算霍二爷要杀要剐,我都要陪在小姐身边!” “你是霍夫人最看重的丫鬟,我总要护好你。放心,很快我就会安排你回到她的身边。”以卢宴珠现在的状况,是要尽快让可靠的人待在她身边,“当务之急,还是先查清她在霍府过得如何,我马上给修麒去一封书信。” 说着裴子顾皱了皱眉,卢修麒年岁越长竟然还那样冲动易怒,与卢宴珠吵过几次架后,竟然真得忍心不去见她。 除了卢宴珠外,梨果最信任的人就是裴子顾和卢修麒,这两个人绝对不会害小姐。 她擦掉眼泪,头如捣蒜,自从小姐和霍二爷成亲后,小姐和少爷的关系就越来越疏远,曾经亲密无间的兄妹隐隐有了老死不相往来的迹象。 第48章 如果少爷亲自去霍府见小姐,小姐一定会很高兴吧? —— 卢宴珠被霍府下人寻到后,她才猛然想起她忘记了什么:“坏了,我把小昀希落下了!” 想到霍昀希年纪那么小,街上人又多,万一他被人抱走了—— 卢宴珠脸白了白,立马从低落的情绪中回神,心急火燎得掉头跑回去找霍昀希。 下人们都知道卢宴珠身体不好,哪敢放任她快跑,连忙劝道:“夫人你别担心,大少爷那边专门留了人保护他。他不会出事的,你走慢点,别着急,小心身子。” 卢宴珠关心则乱,闻言舒了一口大气,有人保护他就好。 刚才的跑动让卢宴珠的心口有些闷痛,她不敢再跑动,只抿着唇快步走着。 没过多久,卢宴珠就找到了霍昀希,他并没有走,还在刚刚那条街市上。 有下人围在他身边,正在劝说什么。 霍昀希小小的一个人不为所动的坐在街边的门槛上,他专注看着手上的蛐蛐笼,时不时碰一碰,脸上没有半点不耐。 当看到霍昀希的那一刻,卢宴珠的心才彻底落回到肚子里。 “昀希,对不起。”卢宴珠走到霍昀希身前,诚恳道歉。 霍昀希看到卢宴珠出现,眼睛亮了亮,惊喜得唤了声:“夫人,你回来了!”然后疑惑的歪了歪头,“咦,夫人你为什么要道歉?” 霍昀希越是心无芥蒂,卢宴珠的心里就是愧疚,她反省道:“我不应该不管不顾就去找人,万一你出什么事,我这辈子都会良心不安。” 霍昀希笑了笑,包容说道:“我不会出事的,有下人跟在附近。就是没有他们,我也不会乱跑,就一直在原地等着夫人,只要夫人你回头就能找到我,所以夫人你不用担心。” 霍昀希懂事的话语让卢宴珠更愧疚了:“我也不全是因为担心你出事才道歉的。其实,是我忘了你的存在,才不小心抛下了你,是我做得不对,所以我应该说对不起。” 换位思考一下,如果是父母兄长把她抛下去找其他人,她肯定会委屈得掉眼泪,非得大闹一场才会解气。 可霍昀希比她小了几岁,却比她更包容成熟。 她心里越发不是滋味。 “这样啊——”霍昀希看出卢宴珠的认真,他也慎重想了想回答:“我知道夫人容易不记得我,” 他已经习以为常,并已经说服自己接受,夫人身体不好,要在意的事情太多,一时忽视了他也是人之常情,“我并没有委屈,也并不觉得夫人做错了什么。不过这是夫人你第一次向我道歉,那我就收下了。” 霍昀希提了提一直没离手的蛐蛐笼,脸颊上笑出一个酒窝:“没关系,夫人我原谅你。” 卢宴珠没想到她的一句道歉,对于霍昀希,竟然也能变成一件礼物吗? 卢宴珠忽然有种冲动:“霍昀希,你可以唤我一声母亲吗?” 霍昀希张着嘴,呆呆得望着她。 会出现这种事情,本质上还是她并没有真正把霍昀希当做自己的孩子。 她清楚的意识到,霍昀希并不是她的弟弟,也不是他的玩伴,更不是别家的小孩,他就是她卢宴珠的儿子。 “你叫我一声,我肯定就不会再忘记你了。”卢宴珠保证道。 母亲这个称呼本身就代表责任,虽然对于实际上只有十六岁对她来说有些困难,但她愿意为了霍昀希努力去承担这样的责任。 第49章 霍昀希像是被人打蒙了一样,他张了张嘴,那两个字都涌到嘴边了,但就是没说出口。 卢宴珠也没逼他:“没关系,你还是叫我夫人吧,等我称职那天,你再改口也不迟。” 霍昀希刚要出声,一旁突然冒出一道公鸭嗓音:“霍昀希,还真是你?你今天怎么没躲在家里念书,还有心情带着下人出来游玩?” 霍昀希白嫩的小脸立刻冷了下来,他瞪了霍江鹏一眼,顾忌卢宴珠在场并没有搭理他。 卢宴珠顺着声音看了过去,说话得是一个是十四五岁的少年,有些微胖,比霍昀希高了一个头,看向霍昀希的表情又嫉又妒。 霍昀希不想搭理的人,卢宴珠也没什么兴趣,只打量了一眼,就对霍昀希说道:“小昀希,你吃过望月楼的饭菜吗?” 霍昀希温顺的摇了摇头。 “那今天我就带你去尝尝鲜,他们家的莲花鸭签、樱桃肉那是一绝,比宫里的御厨做得都好吃。”卢宴珠有心弥补霍昀希,就把望月楼的好处都说出来。 霍江鹏被忽略本来就不高兴,再听到卢宴珠提到御厨,心中就更不忿。 以二叔如今炙手可热的地位,不要说望月楼,怕是宫中的御膳霍昀希都吃过好几回了。 明明都是霍家的子孙,霍昀希就有名师单独到府上去授课,吃穿用度样样都是精品,比他小了好几岁,却比他有派头。 霍江鹏嫉妒得心里直冒酸水,凭什么霍昀希的命就那么好? 就因为霍昀希不愿意在族学上课,霍敬亭就停了对霍氏族学的资助,让他白白错过了难得与霍敬亭亲近的机会。 嫉妒与愤怒冲昏了他的头脑,他知道看似圆满霍昀希有个巨大的缺憾:“霍寤生,你是终于认清现实了,还是说你亲娘彻底不要你了,你竟然给自己找了个小娘?” 先前卢宴珠和霍昀希的话,霍江鹏隐隐约约听到了几个字,以为又是一个想借霍昀希接近霍敬亭的女人。 果然霍昀希一听就气红了眼,啧啧,真可怜呀。霍昀希生来什么都不缺又怎么样,还不是连亲喜欢都得不到,活该! 霍江鹏欣赏着霍昀希的愤怒,但与之前霍昀希对其他人的隐忍沉默不同。几乎一眨眼的功夫,霍昀希已经攥紧拳头,一拳朝霍江鹏的脸上挥去。 卢宴珠反应极快,见霍昀希先她一步动手,她连忙上前装作劝架,实际是锁住霍江鹏的手脚阻止他对霍昀希下手。 “有话好好说,你们不要动手啊。”卢宴珠假假得劝着,当她发现年长又比霍昀希高了一截的霍江鹏,没收半分力道往霍昀希身上打去时,她眼神变得认真,不再装模作样,而是直接一脚踢在霍江鹏的脚踝上。 霍江鹏惨叫一声,微胖的身躯就摔在了地上 被自己全力挥去的力道一带,霍江鹏这一跤摔得不轻,他哎哟哎呦痛叫了几声,见周围已经围了不少人看热闹,干脆躺在地上痛呼:“救命呀,官宦子弟打人了!天子脚下都敢行凶,没王法了!” 卢宴珠与霍昀希对视一眼,母子俩眼神中都有着对于对方竟然动手打人的震惊。 然后两人又同步看向躺在地上讹人的霍江鹏。 这人是谁?怎么这么无赖?但看着围观的人群越来越喧嚣,卢宴珠也只能承认,有些方法无赖是无赖,但确实好用。 第50章 她给霍昀希使了一个眼色,然后暗中憋气,等憋到面色惨白时,她倒数几个数,放松口鼻,捂着肚子大口喘息几下,身体踉踉跄跄像是难受到站都 站不稳。 “夫人?”霍昀希没理解到卢宴珠眼神的深意。 好在霍府下人中还是有聪明人,在人群中说道:“天啦,有人晕倒了,不会是刚才被误伤了吧?” 霍江鹏哀叫的声音变小了,他仔细在听围观人群的议论。 “这姑娘看起来就柔弱,她一直捂着肚子,是不是被那个小胖子打到了?” 柔弱?这女人的力气比他还大!而且还灵活得不得了,他根本没碰到她一根手指头,还因为她,挨了霍昀希这个小屁孩好几拳! 卢宴珠闭着眼听着人群议论的话题转了方向,她嘴角弯了弯,想用她玩剩下的计谋来对付她,没那么容易。 现在只等借着给她看病的理由离开围观的人群,之后的问题就简单了。 这样想着,卢宴珠放心向霍昀希的方向倒下。 霍昀希脸上的神情闪过一丝纠结,最后还是义无反顾用身体撑着了倒来的卢宴珠。 霍府下人此刻也围了上来,把霍昀希和靠在霍昀希身上的卢宴珠保护起来:“快让一下,我家夫人晕倒了,需要马上去医馆看病。” 周遭的人自觉散开,霍江鹏偷偷看向卢宴珠,只见她脸色惨白、额头上好像还冒着虚汗,看起来不像是演戏。 他开始怀疑,难道他真的不小心误伤到她了,只是他情绪上头没注意到? 霍江鹏不再嚎了,假模假样强撑着站起身,算了,这次就先放过霍昀希。 因为霍敬亭的关系,他也不敢把霍昀希得罪的太狠。 然后他就听到的霍府的下人称呼卢宴珠为夫人。 他动作一僵,转过头时,似乎能听到全身骨头在响。 自从他父亲和二叔分家后,霍府就只有一位夫人——那就是霍敬亭明媒正娶的妻子卢宴珠。 霍江鹏腿一软,也顾不得身上的伤,慌张得拨开人群,拔腿就跑。 得罪了霍昀希,只要没打出事,他那个位高权重的二叔,只会当做小孩间的玩闹,根本不会与他计较。 可要是打伤了叔母,那就是目无尊长忤逆犯上,性质完全就不一样了,他那个敬重发妻的二叔,肯定不会轻易饶了他! 痛,好痛。 痛痛痛。 仿佛被人从身体内部拆开,骨头被折断,筋脉被撕裂,身上的每一处都在承受着无穷无尽的疼痛。 卢宴珠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要死了? 不然怎么会遭受酷刑一样的痛苦。 因为疼痛,卢宴珠耳边的声音都是模糊的。 她听不清楚霍昀希在说什么。 因为疼痛,她是真的没力气站立,只能把身体的重量压一部分在霍昀希身上。 也因此卢宴珠清楚的感受到,她依靠着人还是一位少年,他用清瘦的肩膀支撑着她,全身的肌肉绷得很紧,他真的太小了,以至于想要撑住她,只能使出全部的力气。 卢宴珠的意识忽然清明起来,她不能哭,更不能晕去过。 她现在可是小昀希的母亲,她要坚强一点,不然会吓到小昀希。 人群喧闹的声音远去,他们已经离开刚才的街坊。 卢宴珠咬着唇肉,抵抗着疼意,她睁开眼,身体慢慢从霍昀希的身上挪开,她挤出笑容,用得意的语气问:“刚才我装得像吧?” 第51章 霍昀希脸上混合着疑惑与担忧:“夫人,你的脸色看起来好差,你没事吧?” 卢宴珠站直身子,刚才那股剜心刮骨的疼痛正在慢慢消退,她叉着腰俏皮得笑了笑:“你也被我骗到了吧,这可是我的独门秘诀,小昀希你想学吗?只要学会了,以后你就可以随便请假了。” 听着卢宴珠不着调的话,霍昀希的担忧散去,他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不感兴趣,他在意的是另外一件事情。 几句话的功夫,卢宴珠身上彻底不难受了,如果不是后背的冷汗还没干透,她都怀疑刚才的一切是她的幻觉。 卢宴珠仔细回忆刚才的情况,好像是她靠在霍昀希身上的一瞬间,疼痛就铺天盖地向她袭来。 是巧合,还是? “我们今日还去望月楼吃饭吗?”卢宴珠一面说道,一面找时机试探。 巧得是霍昀希也是同样的想法:“今天的事情闹得有些大,大伯肯定会借机生事,我们还是改日吧。” 卢宴珠漫不经心点头:“那就改天。” 说着,母子俩同时伸出手,卢宴珠指尖碰到霍昀希小手的一瞬间,一道尖锐的疼痛,像是一把尖刀劈开卢宴珠的身体钻了出来。 猝不及防的疼痛让卢宴珠迅速的撤回了手。 看起来就好像对霍昀希避之不及一样。 霍昀希还不太会遮掩情绪,受伤、失望、不出所料的神情在他的小脸上交错出现,最后化为一种木然。 “昀希,我不是——”猜测被证实,卢宴珠心里沉甸甸的,她着急想要解释。 “夫人,回府后你别说你出过府,让我来应对就好了。”霍昀希小大人一般打断卢宴珠的话,然后生硬的转开话题,“夫人你没认出霍江鹏来吧?你很久没见到他,应该都不认识了。霍江鹏是我大伯的儿子。” 霍昀希的大伯,那不是就是分府单过的霍家大爷吗? 卢宴珠几次想张口,都被霍昀希白着脸打断,只能先听着霍昀希说话。 说起来霍家大爷的身份也有些曲折,如今的霍老夫人其实是霍太傅先前夫人去世后迎娶的继室,之前那位正室还在世并没有生育孩子,所以一直养着庶出的长子。正因如此霍敬松的地位有些特殊,霍敬亭出生前,享受着嫡子待遇,霍敬亭出生后,也算半个嫡子。 幸好,霍太傅没有爵位,霍敬松即使有些不满,兄弟间面上也还过得去。霍太傅也没厚此薄彼,霍敬亭才学武功不俗,往后肯定能自己挣一个前程,霍大爷资质平庸科举上不会有什么成就。 于是霍太傅早都定好基调,等他百年之后除了霍家宅院与祭田这个祖产外,其他大分部财物都给霍敬松,让霍敬松能安稳得做一个富家翁。 霍敬亭没有意见,霍敬松心里有些微词,觉得霍太傅偏心,是把所有人脉都资源都留给了二弟 ,不过有霍太傅在上面压着,他面上没说什么。 再后来就是齐王作乱,妄图逼宫谋反,平日与齐王关系亲厚的先太子因在东宫搜出兵器, 也卷入谋逆疑云之中。霍太傅因为是太子老师,首当其冲被当做共犯抓进了天牢。 那晚先太子因执意要见先皇,在与御林军的对抗中被误杀身亡,没人说得清,他到底是意图谋反被御林军剿灭,还是说另有隐情。 第52章 死无对证,最先进入东宫的那批御林军几乎没有活口,其他人也不清楚当时情况,那一夜对皇宫里的人来说太过惊心动魄了。 但先皇就是要求个明白,死得是人是他的太子,他对其他皇子是君大于父,唯独对太子,他是父大于君,即使太子他资质并不出众,他也从未想过废立太子。 他的儿子死了,他必须要弄清楚,太子到底是为救君父死得其所,还是大逆不道死有余辜! 于是霍太傅就成了此案重要的突破口, 一旦查实了先太子谋反,就算霍府没实际参与也难逃罪责。 霍敬松怕被连累,就四处疏通关系,有人给他指了条明路——霍太傅的为人,先皇非常清楚,不然就不会让霍太傅当太子老师,霍家也没有参与谋反的实证。先皇只是想要个答案,只要霍太傅把事情都推到先太子身上,霍太傅不会有性命之忧。 霍敬松听后茅塞大开,深以为然,所以亲自去天牢劝老父亲,识时务者为俊杰,现在先太子已经是个死人了,死人是不会说话的,在死人身上付出再多,也不会有回报的。 只要霍太傅把事情推到先太子身上,都不用说先太子谋反,只需要说几句太子曾对皇帝有怨怼之言,但绝不会谋反叛乱之类的话。 这样既保全了太子的名声,霍太傅与霍府又都能平安无事了。 霍敬松没想到这样两全其美的办法,霍太傅听后是对他破口大骂,直言要是霍敬松再说,霍太傅就要与他断绝关系! 霍敬松又是寒心,又是担心被霍太傅牵连,探视过霍太傅后,就搬出霍府表明与霍太傅划清界限的态度。 不久霍太傅在天牢中突发疾病去世,先皇明面上不再追究霍太傅的责任,但霍敬松在霍太傅治丧期间,还是拿出了霍太傅生前的安排,分走霍家大部分财物,给霍敬亭留下一个空架子后,彻底分家单过。 “这些年大伯分得的家财已经挥霍得差不多了,现在他见父亲起势,总想借着机会和父亲修复关系恢复来往。这次我动手打了霍江鹏,他肯定会上门要说法,只有我一个人参与还好,祖母和父亲都不会为难我的。”霍昀希若无其事的说道。 卢宴珠的心又酸又软,都这种情况了,霍昀希还想着维护她。 “好,我会听从你安排。不过小昀希,你告诉我实话——是不是经常会有人叫你‘寤生’?” 哐嘡—— 一直被霍昀希宝贝着提在手上的蛐蛐笼,掉在了地上,被摔得四分五裂。 听到卢宴珠亲口说出“寤生”这两个字后,霍昀希的情绪彻底崩溃,他眼睛瞬间就红了,身体颤抖,眼泪大颗大颗掉落。 霍昀希哭得时候,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谁都能看出他的伤心难过。 他没说话,也不等卢宴珠开口,闷头就往其他方向跑开了。 “昀希——”卢宴珠追了几步,以她现在的体质,根本追不上霍昀希的步子。 而且不管她怎么喊,霍昀希都没有回头,反而跑得更快了。 “夫人,府中的侍从一直跟着大少爷,他不会有事的。夫人你的脸色很差,先歇息一下,让大少爷冷静一会儿。” 卢宴珠停下脚步,原来这就是被人抛下的感受吗? 她走回到刚才霍昀希跑开得地方,坐着等了半个时辰,依然没等到霍昀希回来的身影。 第53章 寤生,郑庄公姬寤生,母亲姜氏生他时是难产,就给他取名叫寤生。 姜氏非常厌恶这个儿子,厌恶到即使寤生是嫡长子,她还是希望她的小儿子当上太子,厌恶到寤生当上国君,尊她为王太后后,她还是想谋害寤生,让小儿子登上国君的位置。 霍昀希也是难产儿,同样也被亲生母亲不喜,想出用寤生来给霍昀希取外号的人,可真是阴险又恶毒。 昀希心肠这样柔软,直到现在都没有回头找她,应该是被伤透了心。 “夫人,刚有下人来报,说大少爷已经回府了。” 卢宴珠看了一眼已经没法修复的蛐蛐笼,用手帕包好:”走吧,我们也回府吧。” 有下人贴心建议:“夫人,要不要小人再去之前的摊位再买一个一样的蛐蛐笼?” “不用了,再买一个一模一样的,也不是我送给昀希的那个了。”卢宴珠摇了摇头。 出府时卢宴珠是与霍昀希一同步行,回去时就变成了她一个人坐在马车上。 当窗外闪过一对熟悉的石狮子时,卢宴珠靠在窗边,把窗帷全部拉开。 是卢府,她从小长大的地方。 原本她今天出府就是要带霍昀希去卢府看一看,她怎么可能会因为霍敬亭的一句话,就能忍住不见自己的亲生父母。 只是所有的计划都被霍江鹏打乱了,卢宴珠不知道她让马车停下,霍府的人会不会听从她的命令? 但没有完全的把握,她并不想惊动霍敬亭。 而且今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了,霍昀希寤生的外号,她碰到霍昀希就会剧痛不止的身体,坏消息有这些就够了。 卢宴珠望着巍峨的卢府正门,至少父亲娘亲都身体健康,其他的,不管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都等下一次机会吧。 她要先把与霍昀希之间的症结化解了,到时候她带着乖巧漂亮的外孙登门,她不信父母能狠心把她俩赶出府去! 卢宴珠眷恋得又看了卢府一眼,就放下马车窗帷,靠在马车里闭眼休息。 “奇怪。”刚下轿的李芷嫣目光落在家门口经过的马车低声喃喃。 李芷姗在后面的轿子里,却先下了轿,还在李芷嫣出轿门时,专门让伸手李芷嫣让搭手借力。 “堂姐,哪里奇怪了?” 李芷嫣对于隔房堂妹的殷勤非常受用,她回道:“刚才马车里的人很像我的小姑子。不过,应该不会是她。” 自从卢宴珠嫁给霍敬亭后,李芷嫣就再没见过卢宴珠到卢府来了。 再说上次见卢宴珠时,她都一副病容憔悴的模样,现在只可能待在霍府养病,怎么可能活蹦乱跳出现在外面。 说着,李芷嫣扶了扶珠花,有些意味深长说道:“你刚来京城可能不知道,我这个小姑子命好,嫁得夫婿年纪轻轻已经执掌一部。刚过而立之年已经是兵部侍郎了,那可是多少人一辈子都爬不上去的位置。” 李芷姗目光立马去追寻已经驶远的马车,她知道李芷嫣说得是谁,还知道霍敬亭的前途远不止于此。 “可惜我这个小姑子并不惜福,嫁得这么好的夫婿,也不收敛性子,比在闺阁中还要嚣张霸道,三天两头与夫婿吵架,再深的恩情也被吵淡了。现在身体也垮了,百病缠身看着就寿数不长,只可怜我那个小侄儿,要是没了母亲,以后可怎么办呀。” 第54章 李芷嫣是真觉得卢宴珠把一手好牌打得稀烂,当初宁愿与家中决裂执意要下嫁给霍敬亭的人是她,好不容易熬到霍敬亭飞黄腾达了,想要和霍敬亭和离的人也是她。 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偏偏把自己折腾得命不久矣。 卢宴珠不稀罕霍夫人的位置,多得是人稀罕! 想着如今还闲赋在家的卢修麒,李芷嫣看向贞静柔顺的李芷姗,卢家和霍家的姻亲绝不能断。 小姑子对霍敬亭的恩情,可不能便宜了别家! 重活一世,李芷姗自然明白李芷嫣的打算,卢府没有其他女儿,李芷嫣想要让她成为霍敬亭的继室,延续两家的关系。 不过堂姐的算盘注定要落空,她记忆中霍夫人还有两年才会过世,那时候她早都成亲了,不可能和霍敬亭扯上关系。 上天怜悯她,让她重来一次,她不会再嫁给陈桥这个负心汉,这次她会擦亮眼睛寻一个良人。 所以她才会改变上一世的决定,接受了李芷嫣的邀请,来到京城卢府小住。 一是为了躲避陈桥,二也是想寻一个好姻缘。 至于霍敬亭,齐大非偶的道理她还是明白,未来会权倾朝野的人物,注定和她这个县丞家的女儿没有瓜葛。 卢宴珠不知道她在卢府门前的露面,在另一个有玄妙经历的人心里投下了涟漪。 卢宴珠乘坐的马车刚到霍府门口,椿芽就迎了上来,小声给她报信道:“夫人,大爷到府上来了,说大少爷把江鹏少爷打了,现在在老夫人的希安堂,闹着非要个说法。” 还真是被小昀希说中了,卢宴珠问:“现在希安堂是什么情况?” 椿芽有些担心:“大少爷躲在明镜院不出来,也没派人给个解释。大爷被气得不得了,说要让族老来评理。”说着,她左右看看,在卢宴珠耳边低声道,“老夫人是继室,大爷不怕她,而且因为二爷婚约的缘故,老夫人在霍氏族老面前也没那么硬气。” 其实以霍敬亭如今的地位,他的儿子打了人,只要没残没死,都不算大事。只要随便给个理由,适当给点补偿,霍敬松都会顺着梯子下来。 他是想和霍敬亭续上亲情的,又不是吃饱了撑得来结仇的。 可霍昀希目中无人的做法,让霍敬松大为光火。 “母亲,就算分了家,我也是霍昀希的亲伯父!江鹏现在都还躺在床上,痛得下不了床。江鹏和昀希可是亲兄弟,我还怕其中有误会,冤枉了昀希。结果他就这样面都不露,一句解释也没有。哼,我算是看明白了,没有误会,就是霍昀希仗势欺人,打了我儿子!”霍敬松说得唾沫横飞,情绪越来越激动。 霍老夫人听得膈应,她一直不喜欢这个庶子,她入霍府的时候,霍敬松已经懂事,一直又被当做嫡子养,一点都没把她这个继母放在眼里。动不动就把他死去的嫡母挂在嘴边,把她气得不行。 “你是先头姐姐教养,我没生养你担不起你的一声母亲。霍府现在是敬亭主事,他还没下值,等他回来肯定会给你们府上一个交代。”霍老夫人不想和霍敬松歪缠,打算送客。 在她看来,霍昀希打了人就打了,她只在意霍昀希打人的时候有没有疼着自己的手。霍江鹏要是识趣,都不出该把这件事拿出来说道。 第55章 真是和他老子一样都认不清自己的身份。 霍老夫人一口一句你、你们,还搬出了霍敬亭,霍敬松脸皮上的肉跳了跳:“母亲是打定主意不给儿子和霍家的长孙做主了?你不必拿二弟来压我,周家人习惯袖手旁观,总还有霍家人为我主持公道!” “放肆,你说得什么混账话!”霍老夫人气得发抖,一杯茶就扔到霍敬松身上。 霍敬松看着被茶水弄脏的衣袍:“多谢母亲赐茶,我现在就去找族老们,让那些长辈看看,母亲对我是多么偏爱!”说着就要往外走。 霍老夫人最在意名声,她被霍敬松气得头疼,恨不得把人打出去,但现在还是只能忍着恶心把人拦下。 “老大,你别先走。杨嬷嬷, 你去看看昀希怎么还没过来?”霍老夫人忍着火气,她给杨嬷嬷使了个眼色,明着是让她去请霍昀希,暗里是让人去找张管事。 霍敬松轻哼一声,这才坐了回去。 没多久,就有人来到希安堂,听步子不像是张管事,霍老夫人皱着眉,杨嬷嬷一向疼爱霍昀希,应该不会真把她乖孙儿叫了过来吧? 等来人走进屋内,霍老夫人的眉头先是一松,而后撇下嘴角:“你不在清辉院养病,跑到希安堂做什么?”还真是奇了怪了,卢宴珠竟然会到她院子里来了。 卢宴珠早听说,她与霍老夫人关系不好,对她生硬暗讽的态度并不在意。 “听说大爷在希安堂,我就过来了。”卢宴珠已经换了身衣服,还特意上妆让自己看起来更病弱些。 被点到名的霍敬松,下意识坐正身体,他与卢宴珠根本没有交际。 霍敬松疑惑看向卢宴珠,憔悴的病容下还能看见曾经的倾城之姿,难怪卢宴珠早就对霍敬亭没有利用价值了还能坐稳正妻的位置。 满京城的人都知道不近人情的霍二爷很看重发妻,不知情的还当他霍敬亭对发妻情深义重,但霍敬松知晓些内情,霍敬亭会娶卢宴珠,不过是一场利用。 霍敬松心里暗嘲,霍敬亭就和他娘一样喜欢沽名钓誉。卢宴珠再保养得宜,都已经是昨日黄花,哪能和年轻漂亮的小姑娘比,为了不背负忘恩负义的名声,霍敬亭把府里搞得跟个和尚庙一样。 他不信,霍敬亭真心甘情愿守着病歪歪的卢宴珠过一辈子。 他可听说,最近霍敬亭又惹上了一桩风流韵事。 霍敬松掩下看热闹的神情,问:“弟妹,你有事找我?” 卢宴珠露出惊讶的神情:“大爷不是来府上找我的吗?” “不是,你别胡说,我是为了给犬子江鹏来的。”霍敬松也听过卢宴珠对霍昀希并不喜的事情,没多想,只是撇清与卢宴珠的关系。 “是为霍江鹏的事情来得,那就没错。怎么?霍江鹏没有把他误伤我的事情告诉大爷吗?”卢宴珠虚弱的蹙了蹙眉,“我还以为大爷是来替霍江鹏来道歉的。” “江鹏怎么可能伤了你?”霍敬松惊讶的说道,霍江鹏什么都没告诉他,回府就带着伤躲在书房里。他一听说是霍江鹏的伤是霍昀希打得,觉得天赐良机,马不停蹄就到霍府来要说法了。 卢宴珠叹了一口气:“他应该是怕你惩罚,不敢告诉你。当时街上有好多人都看到了。” 霍敬松笑不出来了,有人看到那就是抵赖不掉了,他那个傻儿子招惹谁不好,为什么要对卢宴珠动手,她可是随时都会灭的美人灯,闹不好是会出人命的。 第56章 卢宴珠真要出个好歹,卢家绝不会善罢甘休,霍敬亭怕是巴不得让他们背这口黑锅! “是是是,弟妹,我就是准备想从昀希口中问清原委后,替江鹏向你道歉的。幸好弟妹你的身体没什么大碍,不然我非得打死我家那个臭小子!”霍敬松赶紧转了口风,生怕偷鸡不成蚀把米。 “就是小孩间拌嘴,我见霍江鹏摇要对霍昀希动手,拦了一下,不小心就被他误伤了。”卢宴珠看着一脸紧张的霍敬松,微微笑了笑,“好在并不严重,既然大爷都上门来了,我也不打算与他计较。只是昀希比他小了几岁,霍江鹏直接动手,还是有些过了。” 霍敬松微讶,卢宴珠话里的意思竟然是为霍昀希撑腰来得。 不过听到卢宴珠不打算深究,霍敬松忙顺杆往下爬:“我回去一定好好教育他。” “只是教育?”卢宴珠幽幽说道,“我还以为他会对我和昀希一视同仁呢?” “肯定是会一视同仁的,改日江鹏会亲自向昀希致歉。”霍敬松保证道,道歉算什么,有机会再登上霍府的门,那他这一趟也没白来。 总算把霍敬松打发走了,卢宴珠吐了一口气,装病也是很费精神的。 “卢宴珠,你怎么会和霍江鹏撞到一起?”没有了外人,霍老夫人语气冰冷得质问道。 霍老夫人衰老的眼睛审视着卢宴珠,一点都没掩饰她的态度。 早听说霍老夫人与她不对付,卢宴珠并没被霍老夫人的态度吓到。 “出府逛街,恰好碰上。”卢宴珠言简意赅,她信奉投桃报李以牙还牙,瞎子都能看出霍老夫人对她不喜,那她也省了表面功夫。 “你不是前段时间还病得起不来身,这才没多久就出府逛街?卢氏,你注意你的身份,你现在是霍家的媳妇,不要让霍府因你蒙羞!”霍老夫人本就因霍敬松憋了一肚子火气。 虽然卢宴珠从某种程度上说,也是替她解围了。可落在霍老夫人眼中,却让她肝火更旺。 厚颜无耻的霍敬松被卢宴珠几句话就打发了,在霍老夫人看来,不是因为卢宴珠聪慧,而是她投了个好胎,就算卢家没之前风光了,霍敬松还是不敢小觑她! 只因她是庐陵世家的嫡女。 这种身份带来的差别待遇,让霍老夫人格外不能接受,霍敬松一走,她就全部爆发出来。 卢宴珠是不受委屈的性子,无端被指责,立马回嘴道:“我是被禁足了吗?还是霍府有家规不准女眷出府?要是我出个府就会让霍府蒙羞,那你们霍府的门楣清誉也太脆弱了。” “你真是太放肆了!”眼前的卢宴珠让霍老夫人想起她刚嫁进霍府时的模样——高不可攀、骄傲似火。 那几年为了敬亭的前程她只能忍,可现在不一样了,卢宴珠凭什么还这么傲气? 陈年的旧怨被勾起,霍老夫人恶狠狠得瞪向卢宴珠:“卢氏我看你是越活越回去了,我还当你认清形势,已经学会乖顺。没想到你还是屡教不改,高嬷嬷你就守着让卢氏就在屋里跪着,跪不满一个时辰不准她起来!” 高嬷嬷总算等到机会报复了,她皮笑肉不笑的看向卢宴珠:“老夫人有命,老奴只能得罪了。” 卢宴珠不屑得轻哼一声,霍老夫人没生她养她,让她下跪,不可能! 她站起身径直要往屋外走去。 第57章 霍老夫人喘着粗气,狠拍桌子:“反了天了——”她眼神一厉,今天非要把卢宴珠降服! “祖母,是孙儿来迟了,你消消气,别气坏了你的身体。” 气氛剑拔弩张之时,一道清朗的童声响起,霍昀希浑然不觉的闯了进来。 霍老夫人和卢宴珠都因为霍昀希的突然到来,动作一滞。 霍老夫人是不想破坏在宝贝孙子面前的慈爱的形象,她忙缓和了神情:“希哥儿你怎么来了?祖母并不是在生你的气。” 说着她冷冷瞥了一眼跟在霍昀希身后的杨嬷嬷:“不过是一个泼皮无赖闹事,你怎么真把大少爷叫来了?” “是老奴愚钝。”杨嬷嬷连忙认错,把头低得更深了一些。 “是我担心祖母执意要过来的,您就别怪杨嬷嬷了。”霍昀希径直走到霍老夫人跟前,乖巧说道。 期间根本没看屋里的另一个人。 霍老夫人又是熨帖又是解气,她亲密的摸了摸霍昀希的头,佝偻得腰都挺直了不少。 卢宴珠不在意霍老夫人胜利者般的姿态,她只关注着霍昀希。 她清楚,霍昀希是为了她才过来的。 傻孩子,受了这么大的委屈,还挂念着她这个罪魁祸首。 卢宴珠在意霍昀希的情况,在走还是留中纠结,在接收到杨嬷嬷使得眼色后,她选择了避其锋芒,这里是霍老夫人的地盘,还是先离开再说。 霍老夫人注意力都在霍昀希身上,没发现,或者即便是发现了卢宴珠要走,在宝贝孙子说起今天的遭遇时,也不方便打断。 眼见卢宴珠已经走到门口了,记仇的高嬷嬷不想放过这个机会,她打破了屋内的默契,粗壮的身体挡在了卢宴珠面前:“夫人留步,你还没跪满一个时辰,怎么能走了呢?” 高嬷嬷没发现,当她说完这句话时,一直挨在老夫人身边卖乖撒娇的霍昀希,猛地抬起眼,看她的眼神与霍敬亭有七八分相似。 卢宴珠还没回击,霍昀希就开口了:“祖母,我不想见到她!如果不是因为她,我也不会被霍江鹏欺辱。”说着霍昀希的眼圈又红了。 霍老夫人心疼得站起身:“希哥儿,这是怎么了?霍江鹏吃了狗胆子了,竟然敢欺负你,你快给祖母说一说,祖母一定为你做主。” 她就知道霍昀希这么听话的性格,怎么会突然对霍江鹏动手,原来是被霍江鹏欺辱了! 她这个孙子的性格,她了解,和他父亲像了十成,倔强得很,再苦再累都憋在心里。这是第一次听到他诉说委屈。 霍老夫人哪还顾得上卢宴珠,再说冷静下来后,她心里也有顾虑,对高嬷嬷挥了挥手,示意她放卢宴珠离开:“好好好,祖母这就让她走,我们不见她。” 卢宴珠看着掉眼泪的霍昀希,心头也跟着发酸。 高嬷嬷不情不愿的让开路,杨嬷嬷见卢宴珠不动,推搡着她的胳膊:“夫人,大少爷说不想见到你,你快走吧。” 卢宴珠走出屋子前,悄声在杨嬷嬷耳边留下一句:“谢谢你。” 她猜出霍昀希及时出现,应该是杨嬷嬷去报得信。 杨嬷嬷僵了一下,眼中对卢宴珠的排斥不似作伪:“夫人,希安堂和明镜院都不欢迎你,像你之前一直待在清辉院里不是很好吗?为什么非要闹出是非来?明明大少爷已经好几年没哭过了。” 卢宴珠沉默了一会儿,坚定得摇了摇头:“我不能答应你,我办不到。” 第58章 就算她和霍昀希相处时,带给他的感受是痛苦多于快乐,但无论如何她都办不到,缩在清辉院里对霍昀希不管不问。 她下得决心要做得事情,就不会轻易放弃。 “杨嬷嬷我知道你是真心疼爱昀希,但是好不好,不是你认为就做数的,当然也不是我能左右的。要让昀希自己来判断,那时候我会尊重昀希的决定。” 卢宴珠刚回清辉院,就让人把黄老怪请了过来。 她必须要弄清楚她身体的状况,之所以没请刘老太医过来,是因为她发现,其貌不扬的黄老怪医术比刘老太医更精湛。 不知霍敬亭从什么地方找来的黄老怪,他不是京城人士,寻常不住在霍府。 而是在京郊支了小医馆摊,给一辈子没进过医馆的穷苦人治病。 他被卢宴珠叫过去时还不高兴,只是想着霍敬亭给出的丰厚症金--百两黄金,各州县畅通无阻的路引还有一块太医院的令牌,才勉强回来。 要他说没有人比霍敬亭更懂人心了,付得诊金一样比一样更让他无法拒绝,而且还是诊治一个人,就把三样一起给他。 “霍夫人,你叫乡巴佬回来是有什么天大的急事?”人是来了,黄老怪看着她好端端的坐着,开口就是刺人。 有本事的人都有自己的怪癖,卢宴珠并不介意黄老怪毒舌,相反还很欣赏他快人快语:“黄大夫,我得了怪病,烦请你帮我看看还有得治吗?” 黄老怪治病有个标准,非穷苦不治,非奇症不治。 听到怪病两字,他收了不耐:“有什么症状?” 卢宴珠把今天两次碰到霍昀希后就浑身剧痛的情景,原原本本告诉了黄老怪。 “你把手伸出来,我再给你把把脉。”黄老怪之前没听过这种病症,他来了兴趣,又仔细给卢宴珠看诊,“唯独碰到他会痛,其他人你试过了吗?” “试过了,只是对他才如此。”卢宴珠期盼望着黄老怪,“黄大夫,你有办法医治吗?” 黄老怪抓了抓胡子:“你这病症多长时间了?”他走南闯北多年,见过不少疑难杂症,已经了些眉目,看向卢宴珠的目光也平和悲悯了些。 “我不记得了,”但看霍昀希的反应,卢宴珠低声道,“应该有很长一段时间了。” “唉,你心里应该有答案了。我说过你之前生产极为凶险,你碰到霍昀希后产生的剧烈疼痛与生产时场景非常相似。绝大多数妇人生产后都会忘记当时的痛楚。而你,应该是当时的情况太过惨烈痛苦,才导致你不仅没忘 ,反而在霍昀希出生后,一碰到他,身体就会回忆起当时的疼痛。” 如同黄老怪所说,卢宴珠其实是有猜测的,只是她未经人事,对夫妻恩爱都懵懵懂懂,更不要说生产之事。 “原来生孩子那么疼啊,难怪我之前不亲近小昀希。”卢宴珠对十二年后的自己多了一份理解,因为真得好疼好疼,疼得让她以为自己要死了。 黄老怪啧啧两声:“你这人倒和其他女子不同,没有把责任揽在自己身上,觉得当,不管付出再多,都是理所当然。”他行医时见多了因生育得了病症的人,可大部人都羞于治病,更羞于提及生育给她们带来的苦楚,反而当做了某种荣耀,“你这样挺好,母亲也是人,并不会因生育后,就没有知觉感官不会痛了。” 第59章 “黄大夫,你医术高明一定要帮帮我。” 黄老怪收拾诊箱:“霍夫人,你这病没必要治,你碰到他才会痛,不碰不就没事了吗?” “那怎么行,昀希会伤心的。”卢宴珠不接受这个提议。 “你们这些后院女子真不禁夸,你照实告诉他就是了,是你生病了,他肯定会理解。” 卢宴珠叹了口气,如果一开始就告诉霍昀希当然没有问题,可现在昀希会相信她的话吗?会不会觉得她只是在找借口骗他? 当然更有可能的是,昀希马上就相信了,然后小小年纪就背负对母亲的愧疚。 “黄大夫,黄神医,真的没其他办法了吗?”卢宴珠刻意停顿一下,“还是说其实是你想不出办法来?” “笑话,我会没有办法?”黄老怪冷笑一声,飞快说道,“你这个病,根源还在心上。要么你再生一个孩子,如果这次生产顺利,你的阴影就迎刃而解了。要么你隔三差五就去触发下这种疼痛,说不准你就痛习惯了,心理上能接受,这个病自然而然也就好了。” “反正你非要折腾医治的话,长痛还是短痛,你选一个吧。”说完也不管卢宴珠什么反应,提着诊箱就走。 和他玩激将法,哼,还嫩了点。 —— 霍敬亭刚从兵部衙门回府,张全就迎上来给他报了霍敬松上门的事情,他还没听完,希安堂在大门守着的人就传霍老夫人的口信,叫他务必要去一趟。 听了前情,他猜到母亲应该是被霍敬松气到了,换了官服就先去了希安堂。 因为知道霍老夫人受了点委屈,霍敬亭比平时多了些耐心,他安静听着霍老夫人述说着霍敬松的无耻嘴脸。 他全程没什么情绪起伏,在听到霍昀希对霍江鹏动手时,挑了挑眉:“他打赢了吗?” 霍老夫人不满道:“你不问希哥儿到底是受了什么天大的的委屈,才会对霍江鹏动手,反而问他打赢没有?有你这样做父亲的吗!” 如果霍昀希打赢了,那就是以弱胜强,没辜负他平日所学。要是他先动手还打输了,那就是有勇无谋,活该被人耍得团团转,那课业就得调整。 霍敬亭没觉得他这句有错,不过脑海浮现出前日卢宴珠指责他对霍昀希太过严厉的场景。 他眨了下眼,话到出口又变了说辞:“那霍昀希为什么动手?” “那孩子不肯说,不管我怎么追问,希哥儿都不愿意告诉我。”霍老夫人心疼说道,然后瞥了霍敬亭一眼,“不用猜都能知道,能让希哥儿冲动成那样,肯定和薄待他的卢氏有关!” 霍敬亭眉心隆起,声音染上不耐:“母亲,霍昀希不是五六岁的孩童了,轻易被外人的话挑动情绪,本来就不应该!这件事和宴珠没有任何关系。” 宴珠这个称呼,刺痛了霍老夫人敏感的神经:“没有任何关系?要不是她冷落希哥儿,待希哥儿不像亲儿子而像仇人一样,外面的人怎么会有机会嘲笑希哥儿?” “够了,她可曾克扣过霍昀希的饭食?可曾无端责打过霍昀希?这些都没有,她并没有苛待霍昀希。慈母多败儿,霍昀希是未来霍府的继承人,她的做法没有问题。府里也有数不清的下人照顾霍昀希,这样荒谬的话,母亲往后也不要再说了。”霍敬亭神情冷峻,话里带着的说一不二强势。 “是我荒谬,还是你荒谬?”霍老夫人忍到一半还是破了功,她怒不可遏的说道,“霍敬亭你还要自欺欺人到什么时候?” 第60章 相比于霍老夫人激动的情绪,霍敬亭面上的表情很淡,并没有任何起伏,仿佛对霍老夫人的话无动于衷。 他端起茶盏,平静得啜了一口。 “为了维护卢宴珠,你连自己亲儿子的感受都不顾,黑白颠倒到了这种地步!”霍老夫人痛心疾首的说道,卢宴珠到底给她儿子灌了什么,既然开了头,她今天就索性把话说开了,“你以为你这样做了,她卢宴珠就会领情吗?” “不会的,她从来没把你放在眼里,所以才会对自己儿子都那么冷待。霍敬亭你聪明一世,怎么会看不出来她的心思呢?”霍老夫人一脸嫌恶,有些话涉及到男人的尊严,她顾忌着霍敬亭的心情,也没把话说透,“她从来没把自己当做霍家人,今天她还在希安堂大放厥词,说得话都是--你们霍家,还瞧不起霍家的门楣,把霍家的名声清誉说得不堪一击。” 霍敬亭的眉心抽搐一下,他平静地把茶杯放下:“母亲,霍敬松的事情我会处理,你不必动怒。卢宴珠是我明媒正娶的夫人,她的颜面,就是我的颜面,有些话母亲慎言。她对我,对霍家有大恩,还请母亲多包容宽待她。” 卢宴珠就是对他有天大的恩情,这么多年霍敬亭也早都还完了。 而且在霍老夫人看来根本就不是什么大恩,不就是卢宴珠下嫁到霍家吗? 可那时候卢宴珠也就家世比敬亭好,一个未婚夫移情别恋被逼得退婚的弃妇,她儿子不计前嫌的娶她,她应该知足感恩才对! 只是这些话谁都能说,唯独她不能说,她为了娘家,一手促成了儿子低娶的婚约,却被周家羞辱背叛。 如果卢宴珠对霍敬亭不算有恩,那周家对霍敬亭就只能是有仇了。 霍老夫人被戳中软肋,气焰顿时委顿下来,虽然霍敬亭的语气公事公办,但她知道这是动了真火。 自从霍太傅去世后,霍老夫人就不太会在霍敬亭面前摆母亲的架子,等霍敬亭走上仕途后,她有时对霍敬亭甚至有些畏惧。 她有心想让霍敬亭处置了卢宴珠,此刻也不敢火上浇油,再多说什么了。 “茶也喝完了,儿子就先行告退了。” 说完,霍敬亭大步走出希安堂。 张全在希安堂不远处候着,就等着给霍敬亭禀告没说完的事情。 见二爷冷着脸带着杀伐戾气走了过来,张全心都凉了半截,以二爷现在的心情,要是听到夫人出府的遭遇,怕不是要杀人。 他家二爷和其他用笔的文官不一样,他虽然是通过科举入仕,但也是带过兵剿过匪,握笔的手杀人也同样利落。所以二爷才会升的那么快,还能坐上兵部侍郎的位置。 普通人根本没办法承受二爷的杀伐之气,所以府中的人或多或少都有些害怕二爷。 只除了一个人是例外,那就是夫人。 想到那群突然出现又身份成谜的人,张全表情难看,虽然没查到任何证据,但在京城之中,能养得起这样的好手, 故意把霍府的人与夫人隔开,又不求财又不求色,本身就是一种指向了。 想起二爷离京前的那场风暴,不知道夫人的特殊还能持续多久。 “二爷,属下继续给您汇报表小姐的事情,还有夫人今日出府也遇到些情况。”张全跟在霍敬亭身后,接上先前被打断的禀告。事关紧要,他不敢有一丝一毫拖延。 第61章 “先说周茗烟的事情。”霍敬亭冷酷道。 张全松了口气,把霍昀希约着周茗烟见面,周茗烟派人去徐家刺探消息的事情始末都说了出来。 “虎父无犬子,大少爷这次表现着实令人惊艳,竟然能逼得表小姐乱了阵脚。有大少爷的动作做掩饰,我们的行为也能隐蔽了些。”张全小心吹捧道。 “不是他。”霍敬亭的步子慢了下来,没有进一步解释,“派人给徐家再添一把火,人只有没退路时才会放手一搏。还是一样,做好护卫,以他们的安全为先。” “是。”张全领命,然后平铺直叙继续道,“还有一件事情是夫人今日出府时,遇到了一群身份不明的人,夫人平安无事,那群人并未伤害夫人,只是把我们的人和夫人隔开了一刻钟。” 霍敬亭停下脚步,他的声音严寒无比:“为什么有人总这么寡廉鲜耻?!” 覆水难收、破镜难圆,裴驸马为什么就不能接受现实,非要觊觎他的妻子呢! 霍敬亭眼里闪过狠色,如果卢宴珠看到这样的场景一定会非常震惊,霍敬亭的神情看不出半点对昔日好友的情谊,反而是想要置对方于死地的毒辣。 “张全,你说一刻钟的时间能说多少句话?”霍敬亭问,难怪卢宴珠会说他霍府名声浅薄,原来是见了声名在外的山中高士。 张全冷汗都要冒出来了:“夫人应该对此事并不知情,也并未见到其他人露面。” “呵,他连这都为她考虑到了,真是贴心呀。”为了他夫人的清誉,连面都没露,还真是深情呀。 霍敬亭一脚踢在了回廊梁柱上,半人粗的梁柱上出现几道裂痕。 破镜是难圆,那忘记所有痛苦记忆,没有伤痕的镜子,是不是就会轻易和好? 不管卢宴珠的失忆,是不是上天给他们这对天定姻缘安排得重修旧好的机会。 他霍敬亭不许! 就算是天意,也不能夺走他的人。 “以后夫人出府,保护的人手增加一倍。这样的事情,决不允许出现第二次了!”霍敬亭语气森冷。 张全庆幸刚才那脚不是落在他身上,逃过一劫的他,连忙领命。 然后就看到霍敬亭的脚步,分明是往清辉院的方向去了。 卢宴珠拿着纸笔正在苦思冥想,她写了一行字,又重新揉成团扔掉。 霍敬亭紧抿着唇,携着风霜怒气踏进清辉院时,看到得就是卢宴珠临窗凝眉细思的模样。 金色的阳光洒在她尖尖的下巴上,苍白如玉的肌肤被镀上暖色,额上新生的碎发黑绒绒的,随着她的动作在晃,像是雏鸟的小爪子在上面轻轻的挠。 卢宴珠还是很瘦,但不似之前瘦得如同一把冰冷锋利的,现在像是一株花树,看着只有伶仃的枝干,但却充满了蓬勃鲜活的生命力,仿佛只要春天来到,清瘦的枝条上将会长满花朵。 霍敬亭下意识放缓了脚步,不想惊扰这样来之不易的美好。 听到声响,卢宴珠仰着脸,语气自然招呼道:“你来了?你等我一会儿,我有话对你说,先让我把字写完。” 说着又低下头,提笔在宣纸上写字。 这不是他熟悉的卢宴珠,也不是他熟悉相处方式,满腔的怒意,像是被抽走木柴的火堆,没有了可以燃烧的土壤。 但明面上的火没了,更深的情绪如同潜藏在地底的熔岩,蓄势待发。 第62章 霍敬亭走到卢宴珠身前:“你在写什么?” 卢宴珠警惕的遮住纸上的内容:“你不准看。” 听到前几个字时,霍敬亭条件反射般拧眉,什么内容竟然不准他看,是写给裴子顾的吗? “这是我写给小昀希的悄悄话,只有他一个人能看!” 霍敬亭的手伸到一半就僵住了,写给霍昀希的? 卢宴珠双手一扑按住霍敬亭的手背上,她的眼神充满谴责:“霍二爷,原来你是那种会偷看孩子信件的父母!” 她的语气中有浓重到刻意的惋惜,仿佛错看了霍敬亭一般。 “我不是。”当卢宴珠温软的手压上来那刻,霍敬亭仿佛生出了两重心跳,近,好近,她漂亮的桃花眼瞪成了圆形,仿佛只要他一低头,他的睫毛就能吻上她的睫毛。 而她竟然没躲,眼眸里坦荡干净,没有红尘颠倒后的怨与恨。 太近了,自从离开青萤县后,他与卢宴珠从未靠得这样近过。 “卢宴珠,我不会偷看你写给霍昀希的信件。”明明是来兴师问罪的,几句话后,竟是霍敬亭先解释起来。 霍敬亭把视线移到一边,收回覆在宣纸上的手,握成拳背在身后。 “对嘛,这才有做父亲的样子。”卢宴珠满意颔首,她一面把纸张折好盖住上面的内容,一面解释,“有些话我不方便当面和昀希说,才想到用书信的方式写下来。如果被其他人事先看了,就不诚心了。” 她一向都是遇强则强,霍敬亭不再凶神恶煞,退步解释,她也就礼尚往来,说出她的考量。 在卢宴珠看来只是寻常的一句对话,霍敬亭过了好半晌,才鼻音浓重得嗯了一声。 “卢宴珠,往后你心里怎么想,都像这样告诉我,好吗?”霍敬亭的喉头有些滞涩,或许是被卢宴珠的直白坦然感染,他艰难得对卢宴珠提了要求。 “真的可以吗?”卢宴珠眼睛一亮,充满期待。 霍敬亭毫不犹豫的点了头:“当然。” “那我可就直说了,”卢宴珠脸颊气鼓,完全没有拐弯抹角,“你娘欺负我,她今天竟然要罚我跪!” 没有任何修饰,也没有故作委屈,她清澈的眼眸就看向霍敬亭,既在观察霍敬亭的反应,也是在等霍敬亭给她一个说法。 是霍敬亭告诉她,她是霍家的主母,会护着她。 她被欺负了,满腔委屈,肯定要找人告状,可现在父母兄长都不在身边,找来找去,唯独霍敬亭是最好的告状人选。 欺负她的人又是霍敬亭的母亲,正好借由这件事,试一试霍敬亭对她的重视程度。 所以就算今天霍敬亭不来找她,她也会主动去找霍敬亭。 这个方法卢宴珠用得驾轻就熟,还曾经因为她试探出父母比起哥哥更重视疼爱她,而偷偷乐了好些天。 霍敬亭一眼就看出了卢宴珠的小心机,可他一点都不厌烦,反而觉得可爱。 “不管是你谁让委屈,我都会为你撑腰。”霍敬亭表明了态度,“不过你先告诉我,母亲为什么要罚你跪?” 卢宴珠对霍敬亭的反应还算满意,她胆子也大了起来,抱怨道:“我好心把霍敬松打发走,她不夸我就算了,还质问我为什么要出府!真是奇奇怪怪,好像我出府是什么见不得的事一样。我娘亲都没这样限制我,还想让我跪一个时辰,没门,我才没那么傻!” “母亲让你跪一个时辰?”霍敬亭语气微沉,怒意散去,他彻底冷静下来。现在回头一想,先前在希安堂发生的一切都像是刻意设计,根本不是口不择言,母亲是对卢宴珠不满,才故意拿那些话来激怒他。 第63章 母亲她一直知道,他心里最介怀的是什么。 只要他压着火气去找了卢宴珠,以卢宴珠急躁的性子,他们势必会吵得天翻地覆,最后闹得无法收场。 霍敬亭闭了闭眼,霍老夫人算计他他并不意外,可是她不该拿裴子顾的事情来刺激他。 这是他心中的逆鳞,万一他情绪失控,做出无法挽回的事情,那他必定悔恨终生。 “对啊,我在家里都没受过这么重的处罚。”卢宴珠委屈巴巴说道,“我还以为霍府主母多风光,结果还不如我在家里自在。我不管,你要为我做主。” 卢宴珠前半句话的水分太重,但霍敬亭没舍得戳穿,卢宴珠在向他寻求帮助,她在向他撒娇。 察觉到这点,他负在身后的手指因激动而在轻颤。 一叶障目,他真是太蠢了! 谁规定了机缘出现,就一定是为了裴子顾的天定姻缘? 他见过幼时的卢宴珠,他认识卢宴珠的时候,并不比裴子顾认识卢宴珠的时间短! 十六岁的卢宴珠不知情爱心窍未开,如果她终会为一个人心动,为什么这个让她动心的人,就不能是他? 这一次他并没有比裴子顾晚一步,也不再是当初与永宁侯府公子有着云泥之别的罪臣犯眷。 不论是什么原因让卢宴珠的心智记忆回到了十六岁,从今日起,都是他与卢宴珠上拜天地、下敬祖宗婚姻的机遇! 霍敬亭勘破了内心的迷障,看向卢宴珠的眼神带着浓烈的情绪:“你说得没错,霍府主母必然要比卢府小姐更随心所欲,这是最基本的要求,不然我有何颜面娶你。这件事情我会替你出气的。” 卢宴珠觑着霍敬亭深黑如墨的眼眸,她怎么觉得霍敬亭比刚进屋时,更加可怕了呢? “她毕竟是你母亲,你身为人子夹在中间也很难办。看在你的面子上,这次就算了。”毕竟她没真跪,卢宴珠不想把事情闹大,也没想过霍敬亭真替她出头,“如果有下一次我肯定不会客气,你记得今天的话,可不能偏心你母亲。” 她想要得从头到尾都是这个,她和霍老夫人的矛盾过了明路,之后她动起手来,霍敬亭只要不偏帮他母亲就够了。 霍敬亭含笑不语,他要偏心,也只会偏心卢宴珠而已。 卢宴珠只当霍敬亭是答应了,这么容易就告状成功,她看霍敬亭也更顺眼了几分,虽然比起她父兄对她还有差距,不过作为与她没有血缘的男子,他的表现也可圈可点了。 卢宴珠对霍敬亭也多了些信任,她没有上茶送客,任由霍敬亭在屋内坐着,而她重新展开刚写了一行的纸张,续上笔墨,继续写信。 霍敬亭没有窥探卢宴珠书信内容,而是低声吩咐下人去他书房拿笔墨。 他坐在屋内里另一张方桌前,也开始动笔。 卢宴珠把心中所想都倾注在笔尖,所以她神情专注投入,一次都没抬头,也没注意霍敬亭的目光不时就落在她的身上。 终于写好了,卢宴珠伸了个懒腰,小心把信件收好。 见霍敬亭也在写写画画,她好奇凑上去。 霍敬亭移开作画的手臂,大大方方让她看。 卢宴珠撅了撅嘴,霍敬亭表现得大方,实际上真是一点亏都不肯吃。 卢宴珠也不扭捏,光明正大得拿起来细看。 第64章 霍敬亭在纸上画了一只小鸟,他没用水彩,整幅画只用了深浅不一的徽墨,了了几笔就把一只小鸟勾勒得极为传神。 明明只有清水调出来的黑白两色,但画中正在用爪子挠头的小鸟儿,却让人无端相信它必然是一只羽毛鲜亮格外漂亮的小鸟。 “原来你会画画,还画得这样好。”卢宴珠真心赞叹道。 “不是我画得好,是她生得好。”霍敬亭答。 卢宴珠探头望向窗外,想看看到底是哪只小鸟生得这样灵性。 可惜窗外只有发了新芽的老树,并没有鸟儿的踪影。 “你之后会给小鸟上色吗?”卢宴珠问道,“添上颜色,肯定会更好看。” 霍敬亭微微摇头:“不上色了,她已经足够漂亮了。”说完,他提笔写上落款,完成了最后的步骤。 “小山居士?”卢宴珠跟着念了出来,“霍敬亭你的字号也取得太敷衍了,住在小山居,就号小山居士,根本没用心去想。” 没用心吗?霍敬亭轻轻笑了笑,并没有反驳。 原本剑拔弩张的情景,在卢宴珠三言两语下,气氛莫名就走向了温馨和睦。 霍敬亭一直没走,晚间又泰然自若的留宿在了清辉院。 卢宴珠不明白霍敬亭为什么非要和她挤一床睡,但鉴于上次霍敬亭端茶递水的良好表现,卢宴珠也没直接拒绝,反正她的床足够大。 不过想到黄老怪给出治疗方案之一——再生一个孩子,卢宴珠打了一个寒颤,她还是悄悄把一双崭新的绣鞋藏在了枕头下。 卢宴珠稍稍侧头看向霍敬亭熟睡的侧脸,她有些苦恼,上次霍敬亭说了绣鞋是拦不住小娃娃的,要是霍敬亭习惯了找她睡觉该怎么办呀? 之前她是为了霍昀希不想生孩子,现在就算不为小昀希,为了自己的小命,她也坚决不会再生小娃娃了!她受不了那种疼。 还有十二年后的她,真得是因为生小昀希难产,又得了一碰小昀希就痛的怪病,才会疏远小昀希的吗? 虽然这也解释得通,在那样的剧痛下,亲身经历过的卢宴珠能理解她的做法,但卢宴珠还是觉得不太对劲。 她是怕痛,怕吃苦,有时还很娇气,但她还是认为十二年后的自己比她想象得坚韧,她不信自己会做出这种选择。 在杂乱无章的思绪中,卢宴珠的呼吸变轻,渐渐睡熟了过去。 没一会儿,她身侧的霍敬亭睁开眼,神色清明。 他伸手向卢宴珠的枕头探去,摸出一双鞋后,他无奈轻笑,到底是谁教她的这个方法:“真是的,也不怕膈着脑袋。” 他把绣鞋扔在床下,为卢宴珠掩好被角后,他隔着锦被牢牢把卢宴珠抱在怀里,如同巨蟒贪婪得缠着自己的宝物,一旦有人要得他怀中珍宝的主意,他必定会露出狰狞的獠牙与毒液。 — 白日里张全听到下人来报二爷让人来取笔墨时,他就大吃一惊,二爷去清辉院前是有多生气,他是最清楚不过。 府里的工匠还补着回廊上的梁柱呢。 他都做好了,夫人被禁足清辉院又要再换一批人的准备,谁知道清辉院今日竟然一片祥和,连一句高声的话都没有传出来。 更离奇的是,二爷平时公务不离身,在府中不是议事就是在批阅文书,他叫人送到清辉院竟然不是邸报奏章,而是作画用得纸笔。 第65章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二爷竟然有这样的闲情逸致! 他之前竟然还以为夫人会失去这份特殊了,没想到在二爷那样盛怒的情况,夫人都能把二爷安抚好,让二爷留宿在清辉院。 是他太小看夫人了,夫人果然就是夫人,怪不得这么多年府中都没有进一个女人,往后他对待夫人一定要更上心才是。 今天希安堂也有人专门打探着清辉院的消息。 霍敬亭走后,霍老夫人就一直等着清辉院那边闹起来,毕竟这样的场景在过去发生过无数次了。 卢宴珠与霍敬亭的关系本来就岌岌可危,只是她儿子一直下不了最后的决心,那就由她来推他一把。 相信裴子顾这记猛药,能让霍敬亭彻底死心。 为此,她晚上还多用了半碗饭。 结果她等来的消息却是霍敬亭留宿在了清辉院! 霍老夫人急火攻心,直接气晕了过去。 霍老夫人本想让霍敬亭与卢宴珠彻底反目,没想到弄巧成拙,反而让霍敬亭几乎是日日都要去清辉院坐一坐歇一歇,看着倒像是夫妻恩爱阴阳相谐。 接二连三的的动怒,让年事已高的霍老夫人直接病倒了。 这个消息,卢宴珠听下人提了一嘴,也没放在心上。 她可想不到霍老夫人是因为她才会病倒的,不过就算知道了,她也理解不了。 毕竟她这个被霍老夫人呵斥处罚的人,都没有生病,反而身体越来越好。霍老夫人要是因为没惩罚到她就病倒了,只能说她的心也太窄了。 只把霍老夫人当做讨厌的外人,卢宴珠压根没想过去侍疾,丫鬟下人也没不识趣得多嘴。 卢宴珠的全部心思都放在了与霍昀希和好上,每天都去明镜院和小书房去堵霍昀希。 霍昀希像是缩回壳子里河蚌,躲避卢宴珠的态度异常坚决,除了请安外,别得一个字都不会对卢宴珠多说。 不过,霍昀希的态度并没有逼退卢宴珠,她依旧乐此不疲天天都去找霍昀希。 今天送一盒点心,在霍昀希板着小脸给她请安时,不死心用手指戳了戳她觊觎良久的脸颊,比她想象中还要柔软。 然后就把自己痛得龇牙咧嘴,在霍昀希抬起头,用圆溜溜的眼睛疑惑看向她时,她又一脸若无其事的把手藏在身后。 逗弄的动作成功把霍昀希的脸气成青蛙。 明天又一大早等在霍昀希去书房的小道上,睡眼朦胧得对霍昀希说:“小昀希早啊,今天夫人送你去上学吧。” 说完也不管霍昀希冷淡的反应,自顾自就决定跟在霍昀希身后。 没走了两步,霍昀希听到身后传来的哈欠声,他转过身,一板一眼道:“夫人,小书房就在前院,离明镜院只有一刻钟的路程,我并不需要人相送。” “小昀希要是觉得这段路不够长,我也可以送你去族学。”正好让族学那群人看看,她家小昀希才不是没有娘亲疼爱的小可怜。 “我不需要。”霍昀希倔强得扭过头,他才不在意无关紧要之人的看法,“夫人你回去吧。” 抗拒的态度很明显。 卢宴珠伸出戴着兔皮手套的手,轻柔得落在霍昀希头上:“我明白了,我等会儿就回去。如果哪天小昀希想让我送你上学,再和我说,我从小就很喜欢和人结伴去上学的感觉,昀希也可以尝试一下。” 第66章 感受到头顶温柔到小心翼翼的动作,霍昀希眼神茫然,有些不知所措,等他想躲开时,卢宴珠已经把手收回了。 不痛,竟然真的不痛。 卢宴珠嘴角的笑意更大了些,她开心对着霍昀希挥挥手:“好好念书,”本来想说谁欺负他了,一定要告诉她,但想到霍昀希上课就只有他一个人,她就改为了,“要是先生对你不好,你要告诉我。” 果然除了让她疼外,还是有其他办法的。 长痛短痛,她选择不痛! 清辉院,是夜。 与府中人推测得夜夜笙歌不同,霍敬亭与卢宴珠独处时,格外清心寡欲孜孜不怠。 卢宴珠拿着兔皮手套,正在翻看一本织物大全,她已经试出来只要隔绝她与霍昀希的直接接触,疼痛就不会出现。 但是兔皮手套还是太厚了,春日戴都不太方便,更不要说夏天了。 她在书籍上翻找有没有又轻薄透气,又能定型做手套的料子。 霍敬亭见卢宴珠翻了好几本书,依然紧锁眉头,淡淡出声道:“你不是写了封信给那小子吗?你只需把信给他,我保证他肯定不会再闹别扭了。” “你都不知道我写了什么,就这么肯定?”卢宴珠语带怀疑。 “结果都是一样。”不管卢宴珠写得言辞恳切也好,插科打诨也罢,重要的从来不是内容,而是这个重视他的行为,“听说你早上还要送霍昀希去上学?早点哄好他,你也不用辛苦早起了。” 最近府中发生得事情,霍敬亭都有所耳闻。 “就比平时早起了一点点,一点都不辛苦。”她原本每日也会早起锻炼身体,只是霍昀希上学的时间格外早罢了,再说她还可以回屋继续休息,谈不上辛苦,“而且我还不能把信给小昀希,现在还不是时候。” 霍敬亭视线落兔皮手套上,随意道:“多久才是恰当的时候?等做好合适的手套吗?前几日,你是不是找黄老怪看病了?” 卢宴珠的心漏了一拍,明明她什么都没告诉霍敬亭,怎么他像是全部都猜到了呢? “你先别管我的手套了,你答应做得蛐蛐笼你做好了吗?”卢宴珠扔下手套,像个监工一样走到霍敬亭的桌案前,检阅工作成果。 之所以霍敬亭能时常待在清辉院,全亏了他的一双好手。 原本的蛐蛐笼坏了没法修好,卢宴珠带了回来,打算比照着亲手做一个补给霍昀希,相信霍昀希肯定会更喜欢。 不过等卢宴珠真对着内置机关的蛐蛐笼残件时,她发现自己根本无从下手,好在霍敬亭出来解围说他能复刻。 看霍敬亭平时对霍昀希不苟言笑的样子,卢宴珠一猜他肯定也没送过小昀希小礼物。 由父母两人亲手为孩子制作的小玩意,没有比这更好更有意义的礼物了。 于是霍敬亭,霍二爷每天上朝下值后,先去书房处理完公务,之后又会到清辉院点卯上工,拿笔的手握上刻刀,对着木料雕刻,完全是宵衣旰食、夙兴夜寐。 面对这样辛苦的霍敬亭,卢宴珠再没良心,也说不出让当完木匠的霍敬亭深夜去别得院子睡觉。 一次两次,次次霍敬亭都非常规矩,多一个人一起睡觉,好像也没什么不同,卢宴珠渐渐也就习惯,那双绣鞋也被她压箱底了。 “已经做好底座了。”霍敬亭并没有追问,他把两个安装好齿轮的底座摆放在卢宴珠面前。 第67章 卢宴珠试拧了下发条,底盘竟真能转动:“动了,动了!竟然真能动起来了。霍敬亭你真得好厉害,写字好看,画画好看,连抽空做得小玩意都和街上卖得一模一样,不对,是比外面卖得还更精巧!” 霍敬亭轻咳一声,手抵在唇边,掩住他上翘的唇线:“还好,勉强能看而已。” 卢宴珠听霍敬亭还在谦虚,又是一顿猛夸,每个词都不带重样,而是字字句句都透着股真诚,能直夸到人的心坎里。 霍敬亭没想到卢宴珠的夸赞也同样让人难以招架,他耳廓微红,低沉的嗓音缓缓道:“你不是说要我们两人亲手给霍昀希做礼物吗?来,用细豪笔在底座上写下你的名字。” “你怎么做了两个底座?两个都要写吗?”卢宴珠好奇问。 “我第一次做,怕失手,多备一个以防万一。”霍敬亭毫不心虚的答,“两个都要写。” 卢宴珠并没有怀疑,极为认真的写上自己的名字。 她写完后,霍敬亭拿起其中一个,在卢宴珠的旁边添上了一行字——庆令九年四月十八,卢宴珠、霍敬亭,赠爱子昀希。 “卢宴珠”“霍敬亭”是挨在一起单独成行,可能是“愛”字笔画太复杂,第一笔气势重了,有失水准外,其他字都筋骨遒劲笔力飘逸。 “如何?” 见卢宴珠视线一直落在上面,霍敬亭问道。 她写得三个字在霍敬亭字迹的对比下相形见绌,她也没资格挑剔这一点小瑕疵,于是拍手称赞道:“完美!” 霍敬亭失笑,难怪卢宴珠会是卢家的掌上明珠,没有人会讨厌这样明媚讨喜的人。 他看向那个犹豫了一瞬的爱字上,他笑着应和:“确实完美。” 听他应下赞美,卢宴珠一副孺子可教的表情:“这才对嘛。” 霍敬亭顿时也明白为什么卢父卢母如此疼爱她的情况下,她还会受那么多惩罚。 看她现在挑衅而不自知的讨打模样,就不觉得奇怪了。 “你怎么就收笔了,另一个不写了吗?”卢宴珠出声提醒道。 霍敬亭顿了下,言简意赅道:“手疼,累了,写不动了。” 卢宴珠犹疑的目光落在他的手腕上:“累到一行字都写不了了吗?” 霍敬亭颔首,他面容成熟冷峻,自带让人信服的气质。 卢宴珠压下怀疑,贴心问:“你手疼的话,要不要我给你按一按?”名义上是他们两人送给霍昀希的礼物,其实她就提了个名字,她还是有些过意不去。 霍敬亭深沉浓稠的视线落在卢宴珠细白的掌心,似在考量。 卢宴珠怕霍敬亭不信:“我经常给我爹娘按,他们都夸我按摩舒服。” 霍敬亭用力闭上眼,指腹压在太阳穴了:“不用,你别招我了。” 卢宴珠一脸茫然,她一片好心,怎么就是在招他了? “蛐蛐笼剩余的部位,我明日就能做好。”霍敬亭没做解释,“已经不早了,你把药喝了,就歇息吧。你要真想感谢我,就快把身体养好吧。” 入睡前,卢宴珠还在想,霍敬亭也不一直都是锱铢必较的,只要她养好身体就是对他的回报,能说出这样的话,其实他人还怪好的呢。 —— 翌日,卢宴珠醒来时,霍敬亭又悄无声息的上朝去了,她完全没察觉到他是什么时候起身的。 卢宴珠梳洗完,才发现桌上放了一个做工精细上好桐油的蛐蛐笼,笼子里的底座上有一行小字,正是霍敬亭亲手做了几日的蛐蛐笼。 第68章 卢宴珠又惊又喜:“好漂亮,昀希看了一定会喜欢。竟然就已经做好了,霍敬亭不会是昨晚一夜未睡吧?” 可昨晚他不是还说他手疼累了吗? 想不明白的事情,卢宴珠就也不想了,欢喜带上蛐蛐笼,打算去给霍昀希一个惊喜。 还没走出清辉院的门,椿芽上前一脸纠结地回禀道:“夫人,李夫人上门来探望你了,你要见她吗?” “李夫人?哪位李夫人?”如果是不熟悉的人,卢宴珠就不打算见了。 “就是那位李芷嫣——李夫人。 ”在椿芽印象中,每次李夫人来,夫人都会把下人支开,虽然夫人表面上没有什么不同,但她总细心发现,夫人之后会变得更郁郁寡欢。 她能感觉到夫人并不喜欢这位李夫人,但每次李夫人上门她又都会接见。 眼看夫人的气色越来越好,与二爷的关系也日渐融洽,椿芽并不想让李夫人破坏现在的美好。 只是二爷都不会罔顾夫人的想法,她这个做奴婢的,只能听从夫人的安排。 “嫂嫂来了?”卢宴珠眉毛扬起,眼睛都亮了,她激动地说道,“她在哪?快让她进来。” “李夫人现在在花厅,她还带了一个年轻姑娘过来。”椿芽提醒道。 卢宴珠完全没听出椿芽的意有所指,她满脑子都是卢家有人来看她了,果然是她杞人忧天,她的家人从来没忘了她! 卢宴珠提着蛐蛐笼,就往会客的花厅飞奔,跑得裙角都飞起来了。 她的喜悦溢于言表。 椿芽头一次看卢宴珠这么开心,她追上卢宴珠,有些不忍心道:“夫人,容奴婢多嘴问一句,你和李夫人关系很好吗?” “嫂嫂性子文静,与我脾气不同,不过她对我极好,什么好东西都会先让我挑,还会在爹爹娘亲面前护着我。”在卢宴珠印象里,李芷嫣嫁进府中的时间不长,但对她比对亲妹妹还好,甚至在卢修麒和她之间,嫂嫂都会帮着她。 还惹得大哥说过酸话——我迎娶的妻子对你比对我都好,怎么人人都喜欢你,真是没处说理了。 “可人心易变,夫人你还是——” 疏不间亲,卑不动尊,椿芽实在是怕卢宴珠受伤,可剩下的话在卢宴珠明亮的眼眸下,说不出口了。 她忽然明白过来, 在卢宴珠看来,今日来得李芷嫣不仅仅是她自己,还是代表着所有卢家人。 夫人她,想家了。 卢宴珠拍了拍椿芽的肩膀,并没有生椿芽的气,她笑容灿烂道:“我知道了,椿芽你不用担心我。你快派人去给小昀希传个话,说我今天有事先不去见他了,别让他等空。” 卢宴珠迈着雀跃的步子走进花厅,李芷嫣正抬袖在饮茶。 没想到卢宴珠来得这么快,李芷嫣忙搁下茶杯,长袖落下露出一张眉毛斜飞,口脂殷红,面如满月的贵妇脸来。 卢宴珠放缓脚步,十多年过去了,李芷嫣的身材有些发福,不过一眼就能看出是同一个人来,她却有些不太敢认了。 与她的迟疑不同,李芷嫣极为热情的迎了上来:“怪不得我出门前还听到喜鹊叫了,原来是我今天要走运了,还劳动霍夫人你亲自来迎接我呢!” 八面玲珑的李芷嫣,与卢宴珠前些时日见过的秀气文静的嫂嫂差距太大了,卢宴珠迟疑下,还是周道开口:“嫂嫂,你先快坐。” 听到卢宴珠称呼的亲近,李芷嫣惊讶了下,瞬间就笑得更热切了些,虚放在卢宴珠手臂上的手也落在了实处。 第69章 “妹妹,你和我客气什么,我们俩就别分那些先坐后坐了,就一起落座吧。”李芷嫣的语气从恭维变得亲近。 明明是熟悉的家人,但李芷嫣搂住她手臂的动作,却让卢宴珠感觉不自在,但她不想让李芷嫣难堪,没直接躲开,而是借着落座才摆脱李芷嫣过于亲昵的手腕。 一旁的李芷姗看着眼前的场景,不由暗自咋舌。 那日听堂姐谈起霍夫人,言语上全是瞧不上眼的轻视,还以为两人相处必定是剑拔弩张。 没想到堂姐实际见到这位霍夫人时,会这么热情,甚至有些话说得热切过了头,都像是在巴结了。 可论身份,堂姐是霍夫人的嫂子,不说长嫂如母,堂姐本就比霍夫人年长几岁,于情于理堂姐都没必要如此放低姿态。 即使论地位,现在卢府还没有落败,霍敬亭也没到权倾天下的地步,堂姐作为世家长媳,背靠累世公卿的卢府,与没必要对一个三品官的夫人如此讨好吧 李芷姗正想得入神,忽然听到李芷嫣唤她的名字。 “瞧见你后,我就高兴的把其他事情忘在脑后了。芷姗你来,快让霍夫人看看你。”李芷嫣对着李芷姗招了招手,然后又对卢宴珠笑道,“宴珠,这是我三叔家的女儿,在家中排行老幺,生得标致吧?” 卢宴珠梦回被她娘指使着应付生疏长辈的场景,她正有些尴尬不知该说什么,闻言清澈的眼眸立马就落在李芷姗身上。 李芷姗紧张得捏了捏帕子,上一世霍夫人是有名的贤妻,上孝长辈,下教子女,夫妻恩爱治家有方,把霍府打理得井井有条。 连远在偏远州县的她,都从陈桥口中听到了她的贤名。 “霍敬亭能升得那么快,还不是因为娶了个家世得力的贤内助!哪像某些人,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说是有京中做大官的亲戚,结果人家连门都不让我进!” 在李芷姗想象中,卢宴珠应当是个蕙质兰心手段高明的女子,她家世不高,嫁给陈桥后,最高也只当上了县令夫人,而且即便是这个身份,也是陈桥的贵妾享受着一切尊荣。 所以面对卢宴珠这样的高门贵妇,她心底其实是有些怯的。 但与李芷姗预想的审视目光不同,卢宴珠看她的眼神只有单纯的好奇。 “这个妹妹生得确实好看。”卢宴珠冲着紧张的李芷姗善意一笑。 李芷姗反射般回了一个笑,霍夫人怎么和传闻中有些不一样? 而且这活泼赞叹的语气,不像是对年轻小辈,反而她才像是青春年少的小姑娘一般。 李芷嫣听到卢宴珠称李芷姗为妹妹,就知道上回的事成了一半了,她喜笑颜开道:“看来我这妹子是合你眼缘了。她啊,女红厨艺都学得很好,更难得的家中的小侄子们都非常喜欢她,就是天生和孩子投缘。” 卢宴珠礼貌性的附和了两句,之后越听越一头雾水,和孩子投缘是现下流行夸赞女子方向吗? 为什么不说些府中的情况,爹爹娘亲如何?哥哥如何?就是说一说她从未见面的小侄儿小侄女也好啊。 李芷嫣说得口干舌燥,都没等到卢宴珠给她一个确切的答复,她也有些急了,就要直接问。 李芷姗看出李芷嫣的打算,她想着都觉得臊,不明白堂姐怎么能开得了口,但她又阻拦不了,只能借口想去花园逛逛,先躲了出去。 第70章 “宴珠,现在旁得人都走了,你心里有什么话,可以直接告诉嫂子。”李芷嫣笑着说道。 卢宴珠恍然大悟,原来刚才是有其他人在,不方便谈论卢府吗? 卢宴珠点了点头,李芷嫣松了口气。 两人几乎是同时开口—— 卢宴珠:“嫂嫂,家中可还好?我哥哥最近在做什么,他什么时候也能来看我呀?” 李芷嫣:“你给嫂子透句实话,芷姗到底成不成,要是不成,嫂子再去给你寻个合适的人出来。” 卢宴珠彻底糊涂了,她一脸困惑:“啊?什么成不成?” 李芷嫣听到卢宴珠提起卢修麒,脸上闪过一阵心虚。 不过这阵心虚非常短暂,她全部的心神都在延续霍卢姻亲这桩大事上。 “当然就是给霍敬亭找续弦的事情,你看芷姗到底成不成?”李芷嫣只觉得卢宴珠在故意装傻,她压下不满,推心置腹般对卢宴珠说道,“宴珠,不是嫂子偏帮娘家人,只是芷姗已经是最好的人选了。她家世清白,虽然我三叔官位不高,但就是这样才好拿捏,有我和你哥哥看着,她生不了其他心思,肯定会一心一意把昀希养大。” 卢宴珠脑子都空白了一下,她怀疑是自己的耳朵出问题了——给霍敬亭找续弦? 不管她与霍敬亭的关系如何,卢宴珠现在还是霍敬亭的夫人,这一句荒谬无比的话怎么会出现在她的面前? 卢宴珠嘴角的弧度变得平直,她把对亲人的滤镜从李芷嫣身上移开,冷静听着李芷嫣的“一片好心”。 李芷嫣说了一大堆,没得到卢宴珠的回应,她疑惑抬头,就见卢宴珠正一脸漠然,眼神审视得看着她。 李芷嫣住了嘴,卢宴珠亲切的态度,让她有些忘乎所以了。 也不知道她什么地方又触了霉头,惹得这个喜怒无常的大小姐变回了原来的态度。 卢宴珠冷声质问:“续弦?霍敬亭的夫人还在世呢,续得哪门子弦?” 这不是咒她死吗? 李芷嫣忙叫屈道:“妹妹,你这就是说气话了。你现在不提前挑好人选,真到了你撒手那一天, 霍二爷娶谁就由不得你插手了。没有女人会喜欢前头留下的孩子,万一霍二爷娶个厉害的进门,再生几个小的,霍府哪里还有昀希的立足之地!” 卢宴珠都要被气笑了,话里话外还是算着她死了之后的事情呢。 霍敬亭这个外人都不着急换新夫人,延请名医为她看病,盼着她早日养好身体。 而李芷嫣,她像家人一样对待的嫂嫂,觉得她身体不好,想得却是等她死了,给霍敬亭换个妻子! “我哥哥知道吗?”卢宴珠冰冷问道,见李芷嫣完全不觉得自己有错的模样,她彻底心寒,也懒得和她争辩。 只问出她最关心的问题,夫妻一体,续弦的事情到底是李芷嫣一个人的主意,还是她哥哥也知晓! “知道什么?” 卢宴珠心里非常生气:“卢修麒知道你提前给霍敬亭找续弦的事情吗?” “他当然不知道!”以卢修麒的脾气要是知道她弄这些事情,不得让她脱层皮! 卢宴珠怎么会突然提起卢修麒,他们兄妹不是很久没见面了吗? 李芷嫣顿时有些心惊肉跳,连忙说道:“你哥哥那么讨厌霍敬亭,就连听到霍敬亭的名字都要发火。他一大男人又考虑不到昀希的将来,这种事情怎么敢让他知道。” 第71章 卢修麒不知情就好,卢宴珠的脸色好转了些,没有像刚才那样,气得快要发抖了。 如果卢修麒敢这样对她这个亲妹妹,爹爹娘娘不把他揍得半死,她也要把他打成猪头! “不要有事无事就提我家昀希,我的孩子我自己会养,不需要旁人代劳!”卢宴珠语气不耐道,刚才她就发现李芷嫣一直在拿昀希说事。 可之前李芷嫣对昀希一句关心的话都没有。 李芷嫣怔住:“妹妹,我是一片好心——” 卢宴珠无师自通得摆起来架子,她打断李芷嫣的话:“你还是叫我霍夫人吧!”妹妹这两个字,听着只让她心里憋得慌,“是不是好心,不需要你说,我心里清楚。现在我问,你答就是。” 李芷嫣被噎得够呛,她先还高兴卢宴珠转性了,没想到嘴巴更厉害了。 但她父兄的前程还捏在霍敬亭手上,她只能忍气吞声道:“霍夫人,你问就是了。” 卢宴珠发现她冷下脸时,李芷嫣才没那么多狡辩的话,她故意冷冰冰问道:“我爹娘如今身体如何?” 果然李芷嫣并没有觉得奇怪,脾气古怪的卢宴珠才是她最习惯的样子;“公公婆婆的身体都很硬朗,无病无痛。” 而且这也是她每次到霍府来,被卢宴珠问得最多的问题。 要说她公婆也是真狠心,卢宴珠待字闺中时,被一家人当成宝贝宠爱着,她从未见过这样疼姑人家,简直是当做眼珠子护着。 连她这个新媳妇进门,明明是比卢宴珠年长的嫂子,都要通过疼爱讨好小姑子,才慢慢被卢修麒和公婆接纳。 可就因卢宴珠执意要嫁给霍敬亭,她那个公爹说与卢宴珠断绝关系,两人真得就再也没有来往过。就是霍敬亭的官越做越大,她公爹也没有改度。 当然她这个小姑子直到今天也没向卢府低头认错。 “卢家现在与霍家的关系如何?”卢宴珠的语速很快,几乎不给李芷嫣反应时间。 “拜霍二爷所赐,现在你哥哥还闲赋在家,爹娘自然更不待见霍二爷了。”李芷嫣听卢宴珠主动问,她又当起了说客,“霍夫人,夫君是你一母同胞的亲哥哥呀,他对霍二爷态度是恶劣了些,可他这么做,全都是为了你啊。” 卢宴珠的心彻底乱了,这跟她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 她深吸了一口气,故作镇定问道:“我现在还是不能去卢府是吗?” 李芷嫣讪笑:“霍夫人你说得哪里话,父女没有隔夜仇,你要是想通了上门去,公婆肯定会非常高兴。” 竟然不是直接否认,卢宴珠眼里浮现泪光:“为什么啊?” 为什么爹爹娘亲会不要她了? “就因为我执意要嫁给霍敬亭?”穿过来后,卢宴珠已经从霍府下人只言片语中打探到了这个消息,只是她不相信,不相信就因为这样的小事,爹爹娘娘就会不要她了? 卢宴珠伤心又无助,如果不是她刚把李芷嫣排除了家人的范畴,她现在肯定哭得伤心欲绝。 李芷嫣再迟钝也意识到不对了,这又不是才发生的事情,十多年过去了,卢宴珠怎么还会如此难过? 她问出了刚才一直没机会说出口的问题:“宴珠,给霍敬亭找继室的事情,你当时不是同意了吗?怎么又改变主意了?”还把她奚落一顿。 卢宴珠眼里还蓄着泪水:“我同意了的?不可能!” 第72章 她根本不相信自己会做出这么消极悲观的决定,她用力把泪水擦掉,瞪向李芷嫣,“李芷嫣你自己心里清楚,这件事情到底是我主动提起,还是你不断用小昀希来游说我!” 怎么说呢,卢宴珠的话是说中了李芷嫣的心思,她原本应该害怕的,可卢宴珠一面指责她,一面哭得像孩子一样委屈,实在是没有威慑力。 “宴珠,你到底怎么了?”听卢宴珠刚才的对答也不像是傻了呀。 想起昨晚卢修麒来她屋里歇息,拐弯抹角半天才说她这么长时间没见卢宴珠,是不是最近又准备去一趟了。 李芷嫣就知道卢俢麟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可偏偏年老色衰的她,还是只能像当初刚进门时,通过关心卢宴珠,获得丈夫的一点在意。 想到这里,李芷嫣又有些遗憾,为什么卢宴珠就不是病傻了呢? “别我套近乎,我说了,你必须叫我霍夫人!”在卢宴珠心中,现在还一脸算计看着她的李芷嫣,已经失去叫她名字的资格了。 她不可能把自己的情况告诉李芷嫣。 “你走吧,以后不要来找我,我不会见你。”李芷嫣竟然真得说服让十二年后的她给霍敬亭找继室,卢宴珠心中警惕心拉满,准备吩咐下人,以后李芷嫣上门都不准她进,也不准向她通传。 在卢宴珠看来,肯定是十二年后的她心软耳根软,才会被李芷嫣蒙蔽蛊惑。哪天等大宴珠回来了,可不能让李芷嫣钻了空子! 李芷嫣笃定卢宴珠身上是出了什么变故,她很想弄清楚其中的缘由,这里面肯定有她可以谋利的地方。 再不济,她也能在卢修麒面前卖个好,让他对她心怀感激。 “霍夫人,你的身体还好吗?”李芷嫣语气关切的问道,“你哥哥很关心你,这一次就是他授意让我来见你的。” 卢宴珠坚决的态度有了松动,她站在原地,没有把下人叫进来。 李芷嫣见有希望,继续说道:“前几听说你病了,在家里忧心得不得了,还准备了很多补品和药材,今天我全都带来了。你哥他和霍二爷政见不合、性格也不对付,他不方便登门,所以特意让我来探望你,看看你的身体痊愈了吗?有没有在霍府受委屈?” 这些话李芷嫣说得毫不掺假,卢修麒非常记挂卢宴珠,即便卢宴珠都做母亲了,他还把卢宴珠当做最疼爱的妹妹。她生得两个女儿,都没得到过卢修麒这样全心全意的关心。 卢宴珠动了动唇,似乎有些动容。 “所以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只有你告诉了你哥哥,他才能为你做主。”李芷嫣循循善诱的说道。 卢宴珠眼里的泪水已经干了,只有眼皮有些红,她澄澈的视线对上李芷嫣的眼睛:“你知道吗?如果我刚进屋时,你把这些话告诉我,我会全部相信。如果李芷姗出去后,你再告诉我, 我会信一半。但是现在,你说得话我一个字都不会信!” 她没告诉李芷嫣,她能这么快冷静下来,也多亏了李芷嫣一直用看物件的眼神看她,仿佛她是一个装满财物的宝箱,抓住机会就能从她身上捞到好处。 李芷嫣神情有一瞬懊悔,是她心急了,早知道就不该见卢宴珠态度好,先提了续弦的事情。 要是她把卢修麒的嘱咐放在前面就好了—— 第73章 卢宴珠见李芷嫣真的面露懊悔,内心并没有设计成功的喜悦。 以后会有更多事情,让李芷嫣对今天发生的事情难以释怀。 李芷嫣这样精于算计的人,一定会对“我本可以做到”的事情耿耿于怀。 “卢修麒要是有什么话,他会亲自对我说。”外人传得话,她都不会相信,她扬声唤道,“来人,送李夫人出府。” 椿芽预料到夫人与李夫人的相处会不太愉快,但她没想到李夫人竟然会把夫人气成这个样子。 她进屋后,发现夫人明显是哭过,眼睛都红了。 椿芽拿热帕子心疼得给卢宴珠敷眼睛:“夫人,你不必为了不值得的人伤心。” “我不是为了李芷嫣。”对李芷嫣她是心寒,毕竟相处时间不长,她还能做到彻底不在意这个人。让她伤心不解的是她的至亲。 一想到他们,卢宴珠就委屈难过,可这里不是卢府,她最亲近的人也不在她身边,她连一个倾诉的对象都没有。 她的视线无意看到蛐蛐笼上,涌到眼眶的泪水又被卢宴珠忍了回去。 哭是对在意她的人才有用的撒娇。 不能再哭了,她早已及笄不是小孩,而是要保护儿子的成熟大人。 卢宴珠安抚好自己的情绪后,把她不准李芷嫣上门的决定告诉椿芽。 “夫人,奴婢知道你生气,往后李夫人再来,你不接见就是。要是你直接下命令不准李夫人登门,怕是所有人都会以你和娘家彻底闹翻。不管是对您,还是对卢府,都不太好。”椿芽在府上,能看出来夫人和娘家关系冷淡,可私下里的关系,只要没放在明面上,都是不做数的。 就像现在,外面的人看待卢宴珠,不仅仅是霍敬亭的夫人,同样也是卢文峰的女儿。 “卢舅爷的事情,夫人你今天也听说了吧?”椿芽轻声说道。 卢宴珠神情恍惚:“李芷嫣说得是真的?我哥哥是因为霍敬亭才被罢得官?” “官场上的事情奴婢不清楚,但奴婢听说龚老尚书的孙子也是在考评中得了不谨,不仅被罢了官还被褫夺了功名。当然卢舅爷肯定比龚少爷能干,只是奴婢猜,卢舅爷被轻轻放下,肯定也有卢家与霍家是姻亲的关系。” “可李芷嫣不是说他们关系不和吗?”卢宴珠问道。 椿芽笑着道:“夫人可真是被气糊涂了,卢舅爷那么疼爱你,怎么可能对娶走妹妹的男子看顺眼?可不是关系不太融洽吗?” “原来只是这样吗?”卢宴珠点了点头,然后对椿芽说道,“椿芽,你懂得可真多啊,我在我爹跟前耳濡目染,都没有你想得通透。” 椿芽神情慌乱了一瞬,她忙低头洗手帕:“奴婢,奴婢只是胡乱猜测的,夫人你要是觉得奴婢说得不对,就别放在心上。奴婢这样做,只是不想夫人您后悔伤心。” 卢宴珠展颜笑了:“椿芽我在夸你呢,你不用那么紧张。你说得也有道理,不用给门房传令了,以后我不见她就是 。要是我哪天记不住了,椿芽你要像今天这样提醒我哦。” 椿芽紧绷的肩膀放松下来,她用力点了点头。 卢宴珠在椿芽的服侍下净面补妆,她打算依原计划去找霍昀希。 她和霍敬亭做好的礼物还没给他呢。 她像是和人较着劲一样,就算卢修麒没眼光真得不喜欢小昀希也没关系,她会给小昀希非常非常多的爱。 第74章 只是卢宴珠到了明镜院没找到霍昀希,一问伺候的下人才知道,霍昀希和李芷姗被霍老夫人叫到希安堂去了。 卢宴珠拍了拍脑袋,她怎么把李芷姗忘了。 椿芽疑惑道;“老夫人对卢家的亲戚并不热络,之前李夫人上门,老夫人都没叫去过希安堂。今天怎么把李姑娘叫走了?” 正说着,希安堂的高嬷嬷快步走了过来:“夫人,你可真让老奴好找,老夫人说府中难得有客,她在希安堂设了席面,让你一起过去呢。” 卢宴珠和椿芽对视一眼,都知道霍老夫人是没安好心。 椿芽给卢宴珠使了一个眼色,让她不要赴宴,谁知道老夫人心中憋着什么坏呢。 万一又像上回那样罚夫人跪怎么办? 毕竟老夫人是夫人的婆母,有孝道压着,椿芽担心卢宴珠会吃亏。 而且李夫人带李芷姗进府的目本来就不单纯,夫人没必要去管一个给她添堵的人。 卢宴珠对椿芽微微摇了摇头,得罪她的人是李芷嫣,李芷姗并没做错什么事情。 霍老夫人要是真为难李芷姗,也只可能是因为她的缘故。 卢宴珠的性格一直是恩怨分明,她不能放任李芷姗被她牵连,所以她必须要去一趟。 “走吧,既然老夫人设宴,我肯定要赏脸。”卢宴珠说着,她给了椿芽一个安抚的眼神。 卢宴珠走到希安堂,里面果然设了一桌席面。 与她想象中紧张压抑的状况不同,霍老夫人坐在上首正慈眉善目的和李芷姗说着话,霍昀希陪作在一旁,脸上还挂着这几日少见的笑意。 看起来倒是一片温馨祥和,卢宴珠心下松了一口气,没出事就好,只是视线在霍昀希身上多停留了一会儿。 “敬亭媳妇,你来了,快入座吧。你也真是的,娘家来人了也不给我说一声。我好提前准备酒宴招待她们。她们难得来一趟霍府的,得让她们宾至如归才是。“霍老夫人慈爱又不失风趣的说道。 如果不是上次见识过霍老夫人无顾发怒的阴沉表情,她都会以为自己真是霍老夫人疼爱的小辈了,卢宴珠手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老夫人,你的病好了吗?”卢宴珠没有嘲讽的意思,这几日霍昀希下了学,就躲到希安堂去侍疾,霍敬亭也让张管事把珍贵药材流水似得往希安堂送,加之最近府中一直有霍老夫人生病的消息流传,卢宴珠还以为霍老夫人的身体病得有些严重。 但现在一看,她红光满面还有精力操办宴会,像是已经痊愈了。 霍老夫人嘴角一僵,顾忌着霍昀希李芷姗在场,她笑着道:“好了,一见到你们这些年轻漂亮,像花一样的小辈,我的病就全都好了。” 卢宴珠一直不到希安堂来伺候,她“病”得再重又有什么用,空有一堆磨卢宴珠性子的办法却不能施展。 她原本想用孝道来压卢宴珠,谁知卢宴珠没脸没皮的,天天好吃好喝根本不在意府中的风声。 倒是她的乖孙一有空就来给她侍疾,一脸愧疚的说要替母尽孝,他一个小孩子又能做什么,而且她身上的病早好了,只是心病未除。 而她的好儿子更是直接把她的路堵死,以夫妻俩的名义天天给她的院子送汤送药。 她就是想要发作都没有合适的理由。 第75章 现在卢宴珠还若无其事的问她的病好了吗?更是把她气的呕血! 如果不是有外人在,她顾忌自己贤惠慈爱的名声,她非得让卢宴珠尝苦头,而不只是这样绵里藏针的暗讽。 但卢宴珠根本没听出霍老夫人的讽刺来,这样的夸赞她耳朵都要听出茧子来了,把她夸得像九天仙女一样的吹捧,她都能听得面不改色。更不要说,在她听来,霍老夫人只是客观描述她的外貌。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虽然不知道霍老夫人怎么突然换了张面孔,卢宴珠还是很有礼貌得对她报之一笑。 卢宴珠就这么笑纳?她也不看看自己比李芷姗大了十多岁呢! 真是不知羞耻! 霍老夫人心头一哽,不再自讨苦吃和卢宴珠搭话,转而和善问起李芷姗家中的情况。 李芷姗没看出霍老夫人与卢宴珠之间的暗潮汹涌,当然也不怪她眼拙,暗潮汹涌也讲究个你来我回,卢宴珠根本没接招,霍老夫拳都打在棉花上,可不就显得风平浪静了吗? 在李芷姗看来,霍老夫人慈祥和善,对霍夫人疼爱有加,霍昀希聪明懂事,只除了霍夫人的性格比传言中活泼了些,完全就是她想象中家宅和睦的样子。 卢宴珠不管霍老夫人是真忘了她,还是故意忽视她,反正她从来不会冷落自己,径直坐到霍昀希身旁。 “小昀希,你是和李姑娘一起过来的吗?“卢宴珠拿话和霍昀希说着。 “我没有每日都在等你,今天也并没有去找你。只是恰好想去逛花园,正好遇到了迷路的李家姨母,恰巧祖母邀她见面,我就和姨母一起过去了。”霍昀希的目光扫向卢宴珠的空空如也的掌心,他雀跃的神情变成失落,他又问道,“夫人,我听说是舅母上门来了,她怎么没和你一起过来?” 卢宴珠想到李芷嫣拿昀希当托词的事情,心里就来气:“我让她回去了。”一想到李芷嫣要回的地方还是她不能的家,卢宴珠就更气了。 “已经回去了吗?”霍昀希失落道,他很想见一见夫人的亲人。 “你想见她?”卢宴珠看出霍昀希的心思,忙说道,“小昀希,她不是一个好人,你最好不要见她。” 霍昀希眨了眨睫毛:“夫人,那舅舅也是吗?所以我才见不到他?” 卢修麒是个好人吗?他对卢宴珠而言肯定是个好哥哥,但对霍昀希来说呢? 卢宴珠能从李芷嫣的话中推断出,卢修麒不是一个好舅舅。 甲之蜜糖,乙之砒霜,卢宴珠给不了霍昀希答案。 霍昀希垂下眼:“我明白了,是我不能见到他们是吗?” 他从李芷姗口中得知舅母来拜见夫人时有多期待,现在就有多失落。 他以为这次会不一样了,夫人终于会让他见到她的家人了。 可并没有什么不同。 他也并没有看见李芷姗口中,夫人应该是要送给他的蛐蛐笼。 “不是的,我会带你去见他们。”卢宴珠安静了一会儿许诺道,她是一定会去见她的父兄,她会把所有事情都弄清楚。 失望了太多次的霍昀希,并没有表现出高兴的神情。 卢宴珠察觉到霍昀希的情绪有些不对,她正要说话,有下人就引着一位贵妇人款款走了进来。 正是刚被卢宴珠送客请走的李芷嫣。 自从嫁到卢家后,李芷嫣还没受过这么大屈辱,她竟然被卢宴珠赶出府去了。 第76章 她可是卢宴珠嫡亲的嫂子!也代表着卢家的脸面! 卢宴珠不是傻了,难道是疯了不成? 不准她登门? 没有她上门告诉她家中情况,卢宴珠从哪里知道卢府众人的境况? 一个与家族决裂的女人,如果不是她时常上门,让旁人知道她卢宴珠还有娘家撑腰,她还不知道被磋磨成什么样子! 只知道在她面前逞威风,怎么在霍府过得半死不活?如果不是她替卢宴珠遮掩,让其他人以为她与霍敬亭夫妻恩爱,怕整个卢氏一族都会知道她把自己活成了一个笑话! 如果不是有她,卢宴珠哪里能保住自己的尊严,维护住她卢府嫡女的体面! 李芷嫣被请出清辉院后,越想越气愤,脸上的肉都在颤动。 她不能就这么被赶出去,不仅是她不甘心,也是因为一旦卢宴珠指明不要她登门,她没有办法向卢修麒解释,而且就算她能把卢修麒糊弄过去,也绝对瞒不过人精似的公婆。 再说还有她父兄的前程,如果卢宴珠不愿意再见她,霍敬亭会不会收回他给出的官位? 不行,这么多年她都熬过去了,只等卢宴珠一命呜呼后,她做过得事,说过得话就都烟消云散,再也不用像踩在悬崖边上一般每日心惊胆战了。 快了,只要忍到卢宴珠去世一切就好了。 反正她那个身子骨活不长的! 当务之急,是先把眼前这件事情圆过去。 李芷嫣急得把帕子都要撕烂时,希安堂的下人找到了她。 李芷嫣差点笑出声,她就知道她遇到得所有的困难,都是有办法解决的,就像她过去的每一次那样! 她当然知道霍老夫人是个笑面虎,对卢宴珠也不像是表面上的和善。之前她和卢宴珠各取所需,她自然要站在卢宴珠这边,与霍老夫人保持距离。 现在嘛,霍老夫人同样能让人进出霍府。 李芷嫣转动了下手上的赤金手镯,笑盈盈道:“当然要去,劳烦你带路。” 她由衷希望霍老夫人的手段更厉害些,最好能助卢宴珠早归极乐。 见李芷嫣步履款款走了进来,卢宴珠火气蹭蹭往上涨,她站起身下意识把霍昀希挡在了身后。 “你怎么又来了?”卢宴珠盯着李芷嫣问道。 李芷嫣为难的看向霍老夫人。 霍老夫人明里暗里刺了卢宴珠几回,就连暗示喜欢李芷姗想把她留下来,卢宴珠也都无动于衷,直到李芷嫣出现,霍老夫人才见到她期盼的神情。 “敬亭媳妇,是我把人请过来的。李夫人她是你的大嫂,我知道你们关系亲近,但你也不能这样和她说话,听着太没有礼数了。”霍老夫人语重心长的说道。 卢宴珠看了眼笑得一脸皱纹的霍老夫人,又看向神情无辜的李芷嫣。 两人眼神深处都有同一种渴盼,似乎在共同期待着什么。 卢宴珠看不明白到底是什么,但却本能不喜欢这种眼神。 不过她还是看懂了,霍老夫人根本没变,现在还和李芷嫣合起伙来了,肯定没安好心。 所以她直截了当的说道:“老夫人,你别胡说,我和李夫人的关系并不好。我说过我不想见到她,既然她是老夫人邀请的客人,那我就先告退了。” 在场的人都没想到卢宴珠竟然公开表明,她与自家嫂嫂关系不好。 第77章 李芷嫣从看戏的轻松变为尴尬,卢宴珠是脑子坏掉了吗?当着她们两人的面就算了,她在大庭广众下说这些话,是存心让人看笑话,完全不顾及卢家的颜面吗? 霍老夫人也被卢宴珠的反应弄得措手不及,怎么卢宴珠最近一而再再而三不按照常理出牌呢? 知道卢宴珠在意卢家人,这出好戏才刚开始呢,她不可能让卢宴珠就这么离开。 霍老夫人使了一个眼色,一旁的高嬷嬷立马扬声呵斥道:“夫人你也太没规矩了,老夫人都还没发话,你就又要走了。你把老夫人当做什么了!卢家就是这样教养的女儿?要是夫人你今天就这样目无尊长的离开希安堂,一旦传扬出去,外人还以为卢家的姑娘都是这样不懂规矩。” 卢宴珠听到高嬷嬷一脸尖酸刻薄的指责着她,还把卢家和整个卢氏的女儿都牵扯进来,简直是可恶至极! 她的手紧握成拳,有些蠢蠢欲动。 李芷嫣可不想让自己女儿被卢宴珠连累:“宴珠,你别走了,快和老夫人认一个错。卢家也没教过让你这么目无尊长。你快认错吧。” 霍老夫人失望的叹了一口气:“卢氏,当初你执意不让茗烟进府,让多少人看了霍府的笑话。这么多年我还以为你已经悔改了,没想到还变本加厉了,竟然稍有点不如意,连自己嫂子都不让上门了!哪家哪户都没出过这么荒唐的事情,你太让我失望了,要是当时嫁给霍敬亭的人是茗烟,她那么知书达理肯定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卢宴珠仿佛站在了旋涡中心,她身边所有的人都在指责她。 或呵斥,或怀柔,或绵里藏针的话都在刺痛着她。 眼前的场景好眼熟,仿佛这样的事情已经在她面前上演了很多次。 太阳穴像是被铁棒敲打一样,鼓胀肿痛,心里有股控制不住的戾气在上涌,催促着她把眼前的一切都砸的稀巴烂,让那些胡说八道的人闭上嘴! 卢宴珠的身体刚动了一下,手指上就传来一阵剧痛。 刺骨的疼痛让卢宴珠从被戾气裹挟的情绪中找到一点理智,她缓缓低下头,是霍昀希担忧的攥住了她的手指。 他被拒绝了太多次,此时也只攥了一根手指,但却攥得非常非常紧。 “母亲,不要。”霍昀希的眼里全是祈求,他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他有预感不能让卢宴珠被她们牵着情绪走,不然会产生无可挽回的后果。 “昀希——”卢宴珠任由霍昀希握着她的手指,痛意让她狂乱的眼神渐渐变得清明,“你刚才是不是——” 是不是叫她母亲了? 她所有的怒气似乎都被这一声柔软而眷恋的称呼抚平了。 昀希不是还在生她的气吗? 卢宴珠怀疑是不是她听错了,就听到霍老夫人站起身,气急败坏的说道:“希哥儿,你怎么能叫这个女人母亲呢!” 尖利的嗓音让卢宴珠彻底清醒过来,现在不是她和昀希谈心的场合。 她抬起头,视线从高嬷嬷这些下人扫到李芷嫣身上,最后落到霍老夫人的脸上。 “凭什么不能?我是他的生身母亲,他唤我一声母亲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怎么老夫人这么吃惊?还是说在老夫人心中,只有姓周的女人才能做霍昀希的生母?“ 第78章 她的神情冷静,清泠的眼色似乎要把在场的每一个人记在脑海里。 卢宴珠已经明白了过来,这是一场针对她的围猎,眼前这些人像是贪婪卑鄙的豺狗,不断攻击着她的伤口弱处,逼着她露出痛苦暴怒的一面。 大宴珠是不是经常被这样对待——逼着她发火,以她的痛苦狰狞取乐。 她们这些人故意惹她生气,又暗暗指责她生气,一步步把她逼着情绪崩溃的边缘,她脑海里残留的戾气就是大宴珠当时的反应吗? 所以霍府的人才会说她的脾气不好,喜怒无常。 真是阴险又恶毒的诡计! 卢宴珠心疼着大宴珠的遭遇,她已经把李芷嫣、霍老夫人、高嬷嬷这些人记在心里,她护短又记仇,这些欺负她、欺负大宴珠的人,通通都别想好过! 霍老夫人心里最隐秘阴暗的心思被卢宴珠无意戳破,她气得面容发紫,恨声说道:“卢氏,你在说什么混账话!我只是见你对希哥儿不好,才多疼疼他,你不反省自己,反倒当着外人的面说这些疯话!我看你是真的病糊涂了!” 卢宴珠打量着霍老夫人撕破假面的表情,低低感叹了句:“真丑陋呀。” 霍老夫人本来就衰老得厉害,装作慈悲的时候,还有几分慈眉善目,现在灰褐的脸皮涨得发紫,发狠的神情更让她五官狰狞,失了最后的体面。 霍老夫人嚯嚯喘着粗气,反了天了,卢宴珠脾气最古怪的时候,都没有这样对她说过话! 卢宴珠嘴巴跟抹了毒一样:“老夫人,你别生气呀。我并不是在说你的长相。”而是那颗恶毒的心! 之前大宴珠与霍老夫人怎么相处的,卢宴珠不知情,但她了解自己的性格,她并不会主动去欺负一个长辈。而自从她穿来了之后,她一直安分守己在卢府都没这样老实过,也从来没有招惹过希安堂,但霍老夫人还是处处找她麻烦。 她没错,那问题就出在了霍老夫人身上。 卢宴珠没有真被这些人的“认错”“反省”带偏,认定了霍老夫人就是世人口中喜欢折磨媳妇的恶婆婆! 霍老夫人一点没被卢宴珠敷衍的话安慰,反而更生气了,她看向左右,出声让体格健壮的仆妇上前把卢宴珠,她现在已经气得什么都顾不上了。 李芷姗被眼前的变故惊呆了,她不明白刚刚还温馨和谐的轻松场景,怎么一两句话间,场面就变得剑拔弩张了。 她如坐针毡,但又不能离开,只能缩头缩脑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躲在角落。 眼见霍老夫人气得要让下人动手了,她有些担忧的看向卢宴珠,百善孝为先,她在陈桥母亲上吃过这样的亏,知道做人媳妇是反抗不了婆母的。 或许是察觉到了她的目光,卢宴珠那双格外漂亮的眼眸看向她,还对着她调皮一笑,仿佛是感知了她的情绪,在安慰她让她不要怕。 李芷姗的注意力控制不住全部落在了站在屋子中央的卢宴珠身上。 然后她就看着卢宴珠对着霍老夫人冷笑一声,素手扬起,就把一桌席面全部掀翻在地! 噼里啪啦一阵脆响,杯盘摔碎在健妇的脚边,谁也没预料到卢宴珠会突然做出这样的举动,这些人被吓得后退一步。 第79章 卢宴珠拍了拍手一脸坦然,她笑得格外灿烂对霍老夫人说道:“宴会也结束了,我现在走,老夫人没其他意见了吧?” 说完,卢宴珠转身就要离开,她向一直站在她身侧的霍昀希伸出手,伸到一半时,卢宴珠的动作变得犹豫。 她不是怕痛,而是有些轻微的懊悔,霍昀希和霍老夫人关系亲近,她现在伸手,就是把霍昀希牵扯进来,让他处于两难的境地。 卢宴珠还没想出要不要撤回手时,她的手掌就被一只温暖的小手坚定握住。 霍昀希没有半分犹豫的做出了选择。 卢宴珠心里涌上一股暖流,既然昀希已经表明了态度,她就不会推开这份好意,她默默也回握住霍昀希的手。 这点痛算什么,她不会再辜负小昀希对她的眷恋与期盼了。 霍老夫人也被卢宴珠掀桌的动作惊到,她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出什么。 牵着霍昀希走到一半的卢宴珠,忽然想起什么,她转过头,直视着霍老夫人道:“老夫人,你可别再说我病糊涂了,我不喜欢。”她理直气壮得要求,而后眨了眨眼道,“您看起来比我病得更重,就算府中真有人病糊涂了,也还轮不到我不是吗?” 霍老夫人心口一悸,跌坐回椅子上,变回来了,当初卢宴珠刚进府时,就是这样明艳自信光芒四射的刺眼模样—— 还有卢宴珠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她一直以为自己的计划,除了霍敬亭这个变数外,没有其他破绽。 但不论是卢宴珠的眼神,还是她意有所指的话,似乎都昭示着她已经全部看穿。 “老夫人,我小姑子她到底怎么了?我看着她和之前不太一样了呢?” 李芷嫣抚了抚心口,虽然刚才卢宴珠全程是冲着霍老夫人去的,但想着卢宴珠看她的眼神,李芷嫣心里惴惴不安。 觉得有什么事情彻底失控了。 霍老夫人没好气的说道:“我问我?我还想问你们卢家是怎么养出来这样的女儿来!” 李芷嫣撇了下嘴,怎么养出来的?父母宠爱,又有哥哥背后撑腰,可不就养出了这样高傲霸道的性子吗? 但她一直以为卢宴珠变得跟病猫一样是被霍老夫人整治的,怎么现在卢宴珠又故态复萌,而霍老夫人一副拿卢宴珠没办法的样子? “老夫人你别气,先听我一言。我看卢宴珠的样子像是病得厉害了才会性情大变,不若给她请个名医再好生看一看,别耽误了她的病情。”只要坐实了卢宴珠是病糊涂,那她说得话就做不得真了。 “你没听到她离开前放得话吗?到时候病糊涂的人是我还是她都难说!”霍老夫人说完,就从李芷嫣的话中觉出了的味儿来,她靠在椅背上,耷拉的眼睛审视着李芷嫣,“你不是她嫂子吗?就不帮她说一说话?” 李芷嫣知道她等得办法来了,霍老夫人如果没有想要和她联手的想法,也不会问出这句话。 现在是她给出投名状的时候了,李芷嫣扫了一眼,木头一样呆坐在角落的李芷姗:“芷姗,你先去外面透透气,我再和老夫人说几句话。” 李芷姗还处于一种震撼当中,霍夫人她竟然直接掀了桌子,她怎么这么大胆啊! 而且霍夫人竟然还安然无恙的走出了希安堂,李芷姗的想法又变成了——原来还可以这么做吗? 第80章 见李芷嫣要把她支开,多半是要做说关于霍夫人的事情,李芷姗很想听一些后续,只是她人微言轻,就恍恍惚惚点了头,退出了屋内。 李芷姗谨小慎微惯了,即使好奇也做不出偷听的事情。 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出于她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她往清辉院的方向去了。 —— 卢宴珠牵着霍昀希走出了希安堂,她这才有机会问道:“昀希,你刚才是不是叫我母亲了?” 霍昀希的脸顿时就红了,声如蚊呐道:“你很在意这个称呼吗?母亲。” 含混着不知是在说称呼,还是又唤了她一声母亲。 卢宴珠不管,就当霍昀希又叫她了,她喜滋滋的:“当然在意了,你是我的孩子,就该叫我母亲或者娘亲才对!” 霍昀希抿嘴,笑得露出了一对小酒窝:“母亲——” 卢宴珠应了一声,霍昀希自顾自乐了起来。 “小昀希,我们现在是和好了吗?”多亏了刚才的一腔怒火,卢宴珠才忍住了痛,她努力控制表情,“要是我们已经和好的话,小昀希你能先放开我的手吗?我有亿点疼。” 霍昀希以为是他握得太紧,忙得松开卢宴珠的手,然后问道:“要是我们和好了,你还会送我礼物吗?” “当然会送了,我给你准备了一个大惊喜。”卢宴珠神神秘秘说道。 “是蛐蛐笼吗?”霍昀希高兴追问。 卢宴珠愣了一下,不过很快她就遮掩了过去:“小昀希可真是和我心有灵犀,一猜就猜中了。” 霍昀希有些不好意思:“是李家姨母告诉我的。”原来真的有,李芷姗并没有骗他。 “这个蛐蛐笼是你父亲和我亲手给你做的,我怕磕碰到了,就放在花厅的,走,我带你去看。”既然霍昀希已经知道礼物是什么,卢宴珠就提前都告诉了霍昀希。 “你和父亲亲手做得?”霍昀希呆呆站在原地,笑容有些傻气,眼眶也有些红了。 卢宴珠拍了拍他肩膀:“以后每一年都会有礼物的,你是我的孩子,我当小孩时拥有的东西,你都会有。” 椿芽见卢宴珠终于出来了,忙迎上来关切问道:“奴婢刚听到院子里有砸东西的声音,夫人你没受伤吧?” “我没事,你听到的声响是我把席面掀了。”卢宴珠心情愉悦的说道,“椿芽你放心好了,你家夫人机灵着呢,肯定不会让自己吃亏。” 椿芽先是松了一口气,而后差点没忍住发出尖锐爆鸣:“夫人,你直接就把希安堂给砸了?完了完了,等二爷回来,老夫人肯定会告状,到时候夫人该怎么给二爷解释啊!” 不行,她要先去找石墨把事情说清楚,免得老夫人添油加醋。 椿芽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卢宴珠点了点她的额头:“椿芽,我纠正你两件事情。第一,我没砸希安堂,只是掀翻了一桌席面,而且控制好了轻重,并没有伤到人。第二嘛,为什么我要对霍敬亭解释,不应该是霍敬亭向我解释吗?” 她又没做错任何事情,为什么要她去解释? 而且这件事情还没了结,只气霍老夫人一次,不过是对今天鸿门宴的回敬,还有李芷嫣,她都记着呢。 椿芽觉得卢宴珠的话不对,却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正想着,李芷姗已经追了上来。 “霍,霍夫人,你等一下。” 椿芽一脸警惕得看向李芷姗,觉得李芷嫣带来的人肯定没安好心,是妄图破坏夫人和二爷夫妻恩爱的潜在威胁。 第81章 霍昀希对李芷姗的印象还不错,他礼貌得向她问了好。 卢宴珠有些奇怪李芷嫣的妹妹为什么会过来找她? 不过她对李芷姗本人没有恶感,于是问道:“有什么事情吗?” “霍夫人,我堂姐好像和老夫人联手了,你小心一些。”李芷姗温声提醒道。 卢宴珠有些意外李芷姗会告诉她这些,她真诚说道:“我会注意的,多谢你的提醒。” “还有我能问霍夫人你一个问题吗?”李芷姗想了想还是鼓起勇气问道,“霍夫人你在希安堂做那些事情时,就不害怕她们说得那些后果吗?” 卢宴珠默了一下,李芷姗怕卢宴珠误会,连忙解释:“霍夫人我并不是帮堂姐来威胁你,我只是单纯好奇而已。” “我没有误会,我只是在回想她们用什么来威胁我了?”卢宴珠歪了歪头,疑惑道,“嗯,很奇怪吗?不会真得有人会去记对方吵架时放得狠话吧?” 卢宴珠瞄了几眼李芷姗和椿芽她们的表情,看样子是真会记了,而且还会记得很牢。 卢宴珠忙看向霍昀希,他不会也是吧? 霍昀希摇了摇头:“我没和人吵过架。” 卢宴珠赶紧给他开小课,把事情给他说透,免得他将来吃亏:“小昀希,你没吵过架,总从书本上学到过檄文吧?这就相当于动手前放得狠话,里面骂得可比闺阁女子脏多了,动不动就人神共弃九族威胁。你有看到过收到檄文的王侯将相去记忆背诵檄文内容,而不是用更狠更脏的话反击回来的吗?” 霍昀希想了想,确实没有找到这样的例子。 “檄文本来就是攻心计,想要攻破对方的心里防线,把里面的话当真就输了。”见霍昀希听了进去,卢宴珠满意道, “吵架也是一样,一旦你把对方的话当真,就中了圈套,不可能吵赢了,还会气着自己。” 椿芽刚刚还沉浸在卢宴珠引经据典教导霍昀希的母子温情画面中,听着话题转到传授吵架技巧时,她的欣慰的表情消失,打断卢宴珠的不着调:“夫人!你别教大少爷奇怪的东西。” 卢宴珠给了霍昀希一个自己慢慢消化的眼神,就对李芷姗说道:“只敢用嘴说出来的,大多都是唬人的。当她们真正落在行动上,再去担忧也不迟。何必用没有发生的事情来恐吓自己呢?” “再说她们就算明火执仗真做出威胁我的事情,我也不怕。左右不过是家人和名声来威胁我。我不在意名声,至于我的家人,他们要是真的爱我,自然我站在我这边,反之就不是我真正的家人,那我又何必在意他们。” 或许是李芷姗眼中的迷茫太重了,即使她觉得李芷姗有些违和,还是把心里的想法全部说了出来。 “再说希安堂发生的事情,老夫人为了自己的名声不会说,李芷嫣怕牵连到卢府的名声也不会说,而你更不会说出去,不是吗?”卢宴珠对着李芷姗狡黠一笑,“所以这件事情传扬不到外面,对我也造不成任何影响。” 李芷姗神情恍然,只是时间不早了,她怕李芷嫣找来,认真对卢宴珠道谢后,就匆忙离去。 霍昀希终于见到了期盼已久的蛐蛐笼,他细心观察着蛐蛐笼上的每一处细节,简直是爱不释手。 “母亲,哪里地方是你做的呢?”霍昀希看着浑然一体的蛐蛐笼,好奇问道。 第82章 卢宴珠没想到霍昀希会刨根问底,她轻咳一声,指着笼里底部的一行小字:“喏,里面的字是我写的。” 霍昀希才注意到里面有字,他脑袋靠近笼子,小声念叨:“庆令九年,这是父亲的字迹,啊,我找到了,母亲,卢宴珠是你亲自写的吧?” 早知道霍昀希会当众问出来,卢宴珠后悔当时没有上手雕刻两笔,她含混应了一声,然后说道:“我也不止写了字,每晚都是我监督你父亲不假人手,把木料一笔一刀雕刻成了蛐蛐笼。” 要是没有她的提醒监督,保不准大忙人霍敬亭就让其他人代劳了。 霍昀希得到是卢宴珠亲笔所写,就开心得合不拢嘴,听到整个蛐蛐笼都是霍敬亭亲手雕刻,他欣喜道:“怪不到前几天我看到一个木匠出入小山居。” “嗯?”卢宴珠有些吃惊。 霍昀希点了点头,崇拜道:“父亲真厉害,他做得比之前碎掉得的那个精致多了!” “确实很厉害。”卢宴珠完全没看出霍敬亭竟然是现学现卖的,她还以为他原本就很擅长。 霍昀希突然没有了声响,他转动着底座,目光落在爱子两个字上,他整张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子,声音也微微有些发抖:“母亲,我也是你的爱子吗?” 卢宴珠看着泪眼朦胧的霍昀希,心里一片酸软,她坚定得答:“是,当然是。”她还把大宴珠的答案也告诉他,“而且一直都是我心爱的孩子。” 她了解自己,大宴珠愿意放弃武功放弃健康,也要让他降临出生,她一定是一直爱着他。 霍昀希在眼里的泪水掉落前,扑进了卢宴珠的怀里,他依恋的说道:“母亲,我会好好听你的话,也会好好念书,我会成为你的骄傲!” 卢宴珠感受着甜蜜的痛苦,她拍了拍霍昀希单薄的背脊:“我不用你做什么,你已经是我的骄傲了。” 话刚说完,卢宴珠忽然想起,她和她娘之间也有过相似的对话。 卢宴珠鼻子一酸,她搂紧怀中的孩子,落下了眼泪。 不是她脆弱要在孩子面前哭,一定是身上太痛了。 她不管,就是隔着衣服也在痛。 霍昀希看不到卢宴珠的表情,不知道卢宴珠哭了,他在卢宴珠耳边轻轻的说道:“我会保护你的。” 他不明白为什么卢宴珠一直没和他谈起希安堂发生的事情,但他已经下定决心,他会保护好娘亲。 — 霍敬亭捏了捏鼻梁,他昨晚一夜未睡,不敢考验自己的定力,因此根本没。 他也不想回书房休息,干脆到隔间,既不扰卢宴珠睡眠,又能时刻关注到她,挑灯把蛐蛐笼做好了。 恰逢今日是大朝会,天还没亮他就梳洗换上朝服去皇宫上朝了。 皇帝在朝会上嘉许了他在丽州剿匪的功绩,封赏已经不久就能下来。刘元昌也平安到了丽州,有当地卫所的配合,他也渐渐站稳脚跟。 其他人看捞不到好处,如他所预料那样,今日就有官员开始攻讦他,说他在丽州剿匪的手段太过酷烈,有失朝廷仁德的风范。 霍敬亭眉梢未动,一个字都没听进耳朵里,他只是在想这个官员背后到底是谁? 端王?还是寿阳公主?亦或是永宁侯府? 他一面暗暗思索,一面又不落下风得与攻讦他的官员对答。 上完早朝,兵部衙门又积累了一堆折子,霍敬亭一面让人去查那官员的情况,一面处理积压的公务,他现在实际上是一部之长,大大小小的事情都需要他做决定。 第83章 当翻到边关递上来的一份探亲折子后,霍敬亭冷肃沉静的神情终于有了波动,他微微挑眉,提笔落下一行批复:“戎狄蠢蠢欲动,各边防不可懈怠需加强战备。边关战事为大,待扫平戎狄,某静候君至——” 洋洋洒洒一大段话,中心意思就是——不同意。 等折子少了一半后,霍敬亭抬头,外面庭院已经晚霞漫天了。 “霍大人,要属下去坊市给你带点吃食吗?”兵部里属官已经习惯霍敬亭下值后,依然在衙门里办公了。 霍敬亭才来兵部的时候,他们已经循着他在吏部的旧例,在他办公的官署后辟了个隔间并安了一张睡榻,方便他办公太晚后,直接在衙门睡下。 霍敬亭站起身:“不用,我马上就回府了。” 属官有些吃惊,他扫向还没处理完的折子,往常霍大人不是都要处理完后才会离开吗? 他环视一圈还在办公的官吏:“时辰不早了, 你们也都下值吧,别让家里人久等了。我出京这段时间,你们也辛苦了,等过几天朝廷赏赐下来了,拿一半你们分了吧。” 属官们自是一阵欢喜快活不提,霍敬亭已经坐轿回府了。 到霍府时,府外已是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霍敬亭睁开闭目养神的眼,一下轿就看到等在府门口的张管事。 张全神情有些着急。 霍敬亭脑海里想得却是她已经看到他做好的蛐蛐笼了吧? 现在的她比之前宽宥公正了很多,他是不是也可以要个奖励? 想着卢宴珠这几日讨好霍昀希的场景,或许她已经准备好了谢礼呢? 所以他抬手止住了张全想要说话的口,他难得任性不想再考虑公事了。 张全欲言又止,但看到霍敬亭眉眼的疲惫也有没开口。 霍敬亭阔步走进大门,被椿芽念叨了半天的石墨,立马迎了上来,抱拳恭敬道:“二爷,属下有要事禀告。” 霍敬亭径直往清辉院的步子停住:“不能明天禀告吗?”看石墨的表情,应该是件棘手的事情。 石墨想着椿芽千叮咛万嘱咐,让他一定要在二爷回府的第一时间把事情始末告诉他。 他严肃得摇了摇头。 霍敬亭望着清辉院的方向,心里叹息一声,转而往小山居的方向走去。 “走吧,去书房说,你和张全一起。”他尽快解决事情,希望能赶上清辉院的晚饭。 以卢宴珠现在的性子,他要是晚到了,她肯定不会给他留饭。 霍敬亭还没走到小山居,就被等在小书房的霍昀希抓了个正着。 霍昀希抱着了霍敬亭的大腿:“父亲,你不要处罚母亲,是其他人欺负母亲,所以母亲才动手的,不,不对,是我看不下去,才把酒席给砸了,父亲你要处罚,就处罚我吧!” 张全和石墨简直太感谢突然出现的大少爷了。 一个是二爷的生母,一个是二爷的结发妻子,而且事情还是夫人当着老夫人的面把桌子掀了! 清官难断家务事,这种事情他们这些下属不好开口啊。 霍敬亭脸上的倦意消失,他拨开霍昀希:“你站直了,好好说话。” 看样子霍昀希终于懂得见好就收的道理,和卢宴珠和好如初了。不过这就叫上了母亲,卢宴珠到底还给他准备了什么惊喜? 还有府中谁那么大胆还会欺负卢宴珠? 霍敬亭皱眉,他不过出府了一日,怎么好似过了很多天一样? 第84章 正说着,一直在小山居外候着的高嬷嬷,听见说话声,暗恼自己晚了一步,连嚎带哭得跑到霍敬亭跟前:“二爷,老夫人的身体不好了,刘老太医来看了,说是急怒攻心阻塞心脉,长此以往怕是对寿数有影响啊。二爷,老夫人苦了半辈子,你一定要给她做主呀!” 见高嬷嬷来了,刚有些羞愧松开站直身体的霍昀希,又重新抱了上来。 不成体统就不成体统,反正父亲都亲笔手书认定了他是他的爱子了,他就要任性耍赖一次! “大少爷,老夫人对你爱护有加,你这样做会伤透老夫人的心!” 霍昀希犹豫了一下,老夫人对他确实挑不出一点毛病,但想到老夫人看向母亲时那双充满恶意的眼神。他撇过头,不去看高嬷嬷。 耳边又吵,脚边还有一个牛皮糖一样的小孩,霍敬亭蹙眉,冷声道:“好了,都住嘴。” 聒噪的声音消失后,他看向躲在一旁的张全,“母亲情况如何?” “刘老太医已经扎针开了药,老夫人的心口痛已经止住了。”张全问什么答什么,多得一个字都没说。 那这次的病应该就是真病了。 霍敬亭对高嬷嬷道:“你去给母亲说一声,我换了官服就过去看她。” 高嬷嬷连连应下,喜笑颜开回去报信了。 霍昀希控诉道:“父亲,你都不问问母亲的情况,你根本不关心母亲。” 霍敬亭抬步,拖着这个千斤坠,往书房走去:“你母亲的性子是不会让自己吃亏的,再说她要是真出事了,你说得就不会是让我别处罚她了。说吧,今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霍昀希这才放开霍敬亭,忙说起今天希安堂发生的事情,从他的角度看,只是几句话间,老夫人就生气了,舅母也生气了,然后母亲就发怒了。 当时的场面有些混乱,他没办法复述当时的对话,只描述了下场景,就下结论道:“我从没见过母亲那么震怒过,一定是她们欺负了母亲。” 张全心想大少爷这是偏心得没边了,霍敬亭看向他时,他忙把他知道的事情原原本本说了出来:“今日李夫人带着妹妹来看望夫人,夫人接见了,后来李夫人好像是惹夫人不高兴了,被请出了清辉院。老夫人听说府中来客,就在希安堂设下席面招待二位。夫人到希安堂后,好像与老夫人、李夫人发生了些争执,然后屋里的桌子就被掀翻了。” “卢修麒的夫人今天来了?”霍敬亭看向石墨。 石墨对他轻轻点了点头,一切都按照二爷吩咐做了。 霍敬亭垂眼看向霍昀希:“作为我的儿子,不过几句话你都记不住?” 霍昀希惭愧的低下头:“父亲,是我太笨了。” “不,是你太松懈了。霍昀希,撒娇卖痴只会得到短暂的喜欢,真正长久的喜爱是建立在自身强大有用上。你回去吧,这件事情我会妥善处置。”霍敬亭摸了摸霍昀希的头,淡淡说道。 “可母亲说,不需要我做什么,我已经是她的骄傲了?”霍昀希不解道。 为什么父亲和母亲说得不一样? 霍敬亭轻笑一声:“霍昀希,这些话你可以听,但绝对不能信。记住,弱小的人什么都握不住。你刚才已经听到了,卢家来人了,我也猜不到如果你母亲知道所有的真相会是什么反应。” 霍昀希的小脸逐渐凝重下来,他不想失去母亲。 第85章 等霍昀希走后,石墨躬身回禀道:“二爷,椿芽已经按您吩咐得给夫人说了。” 霍敬亭看着桌上摆放着的题着卢宴珠姓名的木底座,他低声喃喃:“能瞒这么久已经是意外之喜,裴子顾既然知道了,卢修麒很快就会有行动了。刘老太医那边都安排好了吧?” “回二爷的话,已经安排妥当了。”石墨答完,想了想又把椿芽的话,转述了出来,“对了二爷,夫人还对椿芽说,她等你给她一个解释。” 霍敬亭阴郁的神情,怔怔一下,他眉眼顿时变得疏阔:“看来我不给夫人一个合理的解释,这件事情是不能善了了?” 石墨不明白为什么夫人是在质问二爷,二爷反倒高兴起来。 “张全,我要得鲛人纱你找到了吗?”霍敬亭解开官服,信手丢在椅背上。 “属下从儋州重金购入了一匹,已经快马加鞭往京城送来了。”张全看霍敬亭不羁落拓的动作,就知道二爷是真高兴,他忙说道,“等东西到了江州,就能走水路,再过十日就能过来。” “你家夫人的性子怕是等不了那么长时间了,”霍敬亭摇了摇头,又问道,“徐府那边是什么情况?” 张全答:“两边都积怨颇深,表小姐以为徐家要把她做的事情透露出去,徐家以为表小姐已经寻了霍家当靠山,约莫过几天就要闹起来了。” “那就别过几天了,明天是个好时候。”霍敬亭换上常服,他掸了掸袖口,淡淡道,“总不能让夫人误会我是一个言而无信的人。” 看来二爷是信了大少爷的话,还是选择了站在夫人这边。 “走吧,叫上刘太医,去希安堂。” 霍老夫人一脸蜡黄靠在引枕上,李芷嫣走后,回想起卢宴珠说得话,她的心口越来越难受,是真得被气病了。 “母亲,儿子来看你了。”霍敬亭带着刘老太医大步走了进来。 霍老夫人浑浊又衰老的眼睛看向霍敬亭:“来看我有没有被气死是吗?你娶得好媳妇,我不过说她两句,她竟然当着我的面就把希安堂砸了,真是好大的威风!” 霍敬亭从丫鬟手中拿过药,坐在罗汉榻旁,亲自喂霍老夫人用药。 “母亲,你先喝药吧,太医不是嘱咐了你不能动怒。”霍敬亭仿佛没听到霍老夫人的话,他冷静说道。 霍老夫人推开药汁,她瞪着霍敬亭:“我不喝,你要是不发落卢宴珠,我不会喝药!” 霍敬亭搁下药碗,深沉的眼眸静静地看着霍老夫人,缓缓说道:“母亲,我现在还记得,你知道宴珠要嫁给我的时候喜极而泣,你说她是世间少有情义双全的女子。你说,你也是女人,知道一个女子愿意热孝成婚是受了极大的委屈,让我不要忘记她的恩情,辜负了她。” “母亲,你说得这些话我还记得,你已经忘了吗?”他语气中带着浅浅的疑惑。 之前他从未怀疑霍老夫人对卢宴珠会有那么深重的恶意,但霍昀希的性格他了解,他不会撒谎。 能让他义无反顾站在卢宴珠这边,一定是霍老夫人做得太过了。 霍老夫人愤怒又不甘得说道:“她才嫁到霍府,我就同意让她随你离京赴任,我一个人在京中苦苦支撑。她要回京,你怕委屈了她,说要重修院子,泰半家产都砸了进去,那可是留给你打点官场重振霍家用的银子,我同样没有一句怨言!” 第86章 “她怀孕回京后,我更是把她捧到了天上,吃穿用度都是挑最好的送到清辉院。我没有给她立过一天规矩,霍府中馈也全部交予她打理,从没有为难过她!就是之后她性情大变,我也多有忍让,从未和她起正面冲突。有哪家婆婆能做到我这个地步?我对她还不够好吗?!” “好,是很好,所以我从来没想到,母亲对她有那么大的怨言。”相比于霍老夫人的激动霍敬亭的反应格外冷静。 “就因为今天的事情你就怀疑你的母亲?我又不是庙里的泥塑菩萨,再说就是泥人也有三分脾气,我这个做婆母的被她欺压得忍无可忍了,还罚她不得吗?”霍老夫人捂着心口,一阵剧烈的咳嗽,“我好意设宴,她竟然无礼狂悖到砸了我的希安堂,一句话,你到底罚不罚?!” 霍敬亭疲惫得合上眼,仿佛无声在叹息。 他已经给过她机会了。 再睁开眼时,霍敬亭面上已经是一片漠然:“母亲,儿子不会罚她。宴珠她不是故意顶撞你,而是她前尘尽忘,失去了大部分记忆,并不认识母亲你了。她现在病了,心智不如之前成熟,母亲你一向疼爱她,这次还请母亲多多海涵。” 霍老夫人涌上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她神情愣怔,被这变故惊得有些出神:“她竟然是失忆了?” 难怪她会觉得卢宴珠陌生,不过,霍老夫人怀疑得看向霍敬亭,“你不会是为了让她躲避惩罚故意诓我吧?” 为了卢宴珠,她毫不怀疑霍敬亭做得出来这种事情。 霍敬亭看向刘太医:“她最近的医案都在这里,我还做不到未卜先知,提前知晓今日发生的事情。” 霍老夫人将信将疑的接过医案,上面的的确确记载着这段时间卢宴珠治疗失忆症的过程。 霍老夫人恢复了些精神,她眼神闪烁:“既然她失忆了,你打算怎么做?送她回家,还是说送——” 霍敬亭冷声打断霍老夫人的话:“她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是在霍家危难之际顶着热孝嫁我的恩人。母亲让我在她生病之时把她送回娘家,是想让天下人戳着我的脊梁骨,唾骂霍家忘恩负义,让父亲挣来的清誉毁于一旦吗?” 霍老夫人最重视名声,她当然不会同意。 所以她才一直等着卢宴珠病死,可眼见最近卢宴珠的身体越来越好,才逼得她忍不住动手。 绕了一大圈子,霍老夫人的注意力被转开,也没最开始那么生气了。 既然卢宴珠失忆了,她能做得事情就太多了,现在还有李芷嫣从旁协助,或许把这个烫手山芋送走才是最好的办法。 霍老夫人彻底从愤怒中冷静下来,既然有更好的办法,她又何必冒风险去当一个恶人。 “那这件事情就这么算了?”霍老夫人瞥了霍敬亭一眼,语气温和不少,给了霍敬亭一个台阶。 霍敬亭沉吟了一会儿,说道:“我手里有个国子监学子的推举名额,需得家风清正、人品端方没有恶习,母亲你有合适的人选吗?“ 霍老夫人稍稍坐正了身体,脸上都显得更有血色了:“你舅舅的幺子不正合适吗?周家一直没给他找到一个合适书院和先生。” 霍敬亭重新端起药碗,捏着汤匙轻描淡写得搅动着药汁:“他年纪有些小了吧?虽是由我举荐,但还是要满足国子监的基本要求,我怕他没定性,惹出事情来,反倒浪费了一个好机会。” 第87章 “不会的,你舅舅家肯定会对他严加管束,他就是最合适的人选了。”霍老夫人抓住霍敬亭手臂,直到霍敬亭点头,她才放开。 霍敬亭答应帮扶周家的行为,比灵丹妙药还管用,霍老夫人在霍敬亭的服侍下吃了药,她心里畅快多了,甚至想失忆后的卢宴珠多像这样在希安堂闹几回也不是不行,这样霍敬亭只会和周家越来越亲近。 前些时候卢宴珠隔三差五与霍敬亭争执,不就是把他推得和卢家逐渐走向对立吗? 得偿所愿的霍老夫人,觉得今天的霍敬亭格外好说话,在药力发作昏昏沉沉间,霍老夫人含糊说道:“敬亭,我听说最近朝堂上又有人在参你了,独木难支啊。驸马爷和你父亲有师生情谊,你和他又是好友,现在永宁侯府和寿阳公主府都如日中天,你何必,和他闹得那么僵?” 霍敬亭把霍老夫人枯瘦的手放进锦被,利落起身,没有半分犹豫的走出希安堂。 丫鬟去端茶的一转身功夫,霍老夫人的榻前已经空空荡荡了。 “二爷怎么就走了?难得见他和老夫人这么温情的场面,还以为他会多留一会儿呢。” 被丫鬟私下念叨得霍敬亭,此刻挥退了下人,疲惫而阴郁得在府中漫无目得走着。 霍老夫人话中未尽的意思,他都懂,也正因为懂,所以才更加愤怒。 裴子顾,裴子顾,为什么只要与卢宴珠相关的,就总有人会提起裴子顾,他为什么总是这么阴魂不散! 或许当初卢宴珠骂得对,她是看错了他,他与刚正不阿廉洁奉公的父亲完全不同,骨子里全是冷血无情与狡诈狠辣。 所以他轻易试探出了他母亲的真实想法——她期盼着卢宴珠。 因为他正是比霍老夫人多了千倍恶念般希望裴子顾早日归西! 或许只有裴子顾死了,他才能彻底安心。 霍敬亭今晚并不打算再去见卢宴珠了,他能一面体贴无比照顾着霍老夫人,一面又冷漠无情得算计着他的生母。 他没有丝毫内疚,只是认为今夜的他不合适去见卢宴珠,不管是那双嘲讽讥的眼,还是那双灵动单纯的眼,他都不想被它们看见。 前者看透了他的虚伪,后者映照出他的肮脏。 但脚步像是有自己意识,当他回神时又走到了清辉院的门口。 “椿芽,你再去看一看霍敬亭过来了吗?”隔着窗棂都能听出卢宴珠话里的愠怒与活力。 霍敬亭脑海里自动浮现出卢宴珠脸颊微鼓一副气呼呼的模样。 一片死寂的耳边又重新被卢宴珠的语调唤醒,风声虫鸣,世界仿佛又重新活了过来。 他果然离不开卢宴珠,不论是骂是赞,是哭是笑,只要有卢宴珠的声音,他的心神才找得到归路。 “椿芽,你说霍敬亭是不是心生愧疚,不敢来见我了?”卢宴珠一直数着时间,就等着霍敬亭回来后兴师问罪! 霍敬亭正迈步走进房门,卢宴珠听见动静,她转过头,望着他不满问:“霍敬亭,你怎么才来啊?” 霍敬亭脚步一顿,心里突然冒出宿命般的一句话——他与卢宴珠,至死不休。 “我去了希安堂耽误了些时间。”霍敬亭说完的瞬间,就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卢宴珠鼻子轻哼一声,她说:“先申明一下,我并没有对你母亲动手,是她和李芷嫣用卢家的名声、礼数、家教来挤兑我,我忍无可忍把桌子掀了。” 第88章 霍敬亭神情空白,卢宴珠的回答打乱了他所有思绪,他一时竟像是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你没什么话要对我说吗?”卢宴珠抄着双手,不高兴道。 “我猜到的情况与你说的情况相差不大。”他并不怀疑卢宴珠的话。 “然后呢?这就完了?”卢宴珠蹙着眉,盯着霍敬亭的脸细看,“霍敬亭你没事吧?”怎么像变得没之前聪明了? 不会是被霍老夫人痛骂了吧? “我没事。”霍敬亭垂下眼,神思不属得答。 “既然没事,你不该给我一个解释吗?”卢宴珠没好气的说道,今晚的霍敬亭笨拙得出奇,她开门见山说道,“是谁说我是霍府的主母,不会委屈了我?现在你母亲欺负到我头上了,你就没什么话对我说吗?” 霍敬亭怔了一下,他利落又直接的说道:“对不起,是我之前疏忽了。我很抱歉这次让你受委屈了,母亲那里很快就会给你一个交代。” 这次轮到卢宴珠震惊了,她以为霍敬亭是个骄傲的人,没想到他会这么容易承认错误,并向她道歉。 而且她能听出霍敬亭话中的诚恳,他是在认真道歉而不是在敷衍她。 “你要是想要什么补偿,都可以直接告诉我,我想要尽力弥补你。”对卢宴珠说出自己的真心话,似乎也没那么困难。 卢宴珠忽然有些说不出话来,她恍惚觉得眼前的霍敬亭正在拼尽全力用他所有的东西在挽留她。 他说得每一个字仿佛都藏着一句仓皇而急促的“别走”。 卢宴珠摇了摇头,把奇怪的感觉赶走。 “什么样的补偿都可以吗?”卢宴珠眼眸一转,试探问道。 霍敬亭看出了卢宴珠的心思,但还是颔首应是。 “那我想回卢府一趟,可以吗?”卢宴珠忍着焦急问道,她之所以今晚一直等着霍敬亭,一是为了要解释,二就是争取回一趟卢府。 霍敬亭神情不变:“可以。” 卢宴珠惊喜道:“我真的可以回府吗?”然后她想起李芷嫣的话,现在霍府与卢府关系不好隐隐有对立的架势,她小声问,“我回卢府会对你有不好的影响吗?” “你还会回来吗?”霍敬亭俊美的面容带着浅笑问道。 相同的感觉又来了,但卢宴珠对上霍敬亭的视线时,只看到一双沉静如墨的眼睛。 “当然会回来了。”十二年后的自己已经嫁给了他,怎么可能回一趟家就不回来了。她虽然爱闯祸,可还是有分寸,不可能给大宴珠留下一堆烂摊子。 “那就不会有不好的影响。”霍敬亭嗓音低沉的说道。 卢宴珠欢喜得攥紧拳头,太好了,她能回家了! 霍敬亭也说没有不好的影响,或许卢家与霍家没她想象中关系那么敌对。 幸好幸好,不然夹在两家之间的大宴珠是有多为难呀。 “那我什么时候能去呢?”卢宴珠有些迫不及待了,她有太多疑问想弄清楚了。 “再过两天,我会陪你一起去,最近府上会有些热闹,不适合出门。”霍敬亭见卢宴珠有些低落,他意有所指道,“你别着急,或许有的人会主动出现在你的面前。” 反正没差几天,卢宴珠也就同意了霍敬亭的安排。 “现在夫人可以原谅我了?”霍敬亭问。 “哪有那么容易!我还有些生气呢。”卢宴珠注意到霍敬亭眼下的青黑,想起霍敬亭连夜做好的蛐蛐笼,她难得心软了一下,“原本蛐蛐笼做好了,你就该回去睡觉了,但我大人有大量,今天还是分一半床给你。” 霍敬亭轻笑:“那就多谢夫人。” 说完事,卢宴珠继续从书籍中寻找合适的布料,霍敬亭坐着出神,仿佛在思索事情。 过了一会儿,椿芽从小厨房端了一碗面回来,并放在霍敬亭面前:“二爷,这是夫人刚刚专门吩咐小厨房去给你做得阳春面。” “椿芽,你又在夸大其词了,哪有专门,不过是让你端药时,顺便端一份吃食过来。”卢宴珠苦大仇深看着药碗,想到她身体确实好了不少,她端起药一饮而尽。 发现霍敬亭正在看她后,她出声解释:“看你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不是饿了,就是累了,饿了,你就先吃点东西。你要是累了,休息一下也没关系。” 霍敬亭看着面前清淡的汤面,他忽然庆幸没有折断卢宴珠的翅膀,把她囚于只有他的方寸之间。 更深露重,一日将尽,他终究还是等来了卢宴珠送给他的礼物。 所有高悬于心的犹疑、忧虑通通落了地,落子无悔。 第89章 卢宴珠穿着练功服蹦蹦跳跳的走回清辉院,她把自己养得很好,身体也康健了不少,她现在已经能轻松打一套通臂拳了。 听说了昨天卢宴珠单手掀桌的练功成果后,椿芽也不再念叨,而是无比支持,卢宴珠练功回来就能吃上刚端上来的早膳。 椿芽给卢宴珠梳着头发,有些不真实得说道:“夫人,昨天希安堂的事情就这样结束了?” 卢宴珠反驳:“当然不是。” 椿芽顿时精神了起来:“夫人你也觉得老夫人那边平静得不太正常是吧?” 卢宴珠疑惑道:“不是霍敬亭说会补偿我吗?等他践行承诺真带我去卢府了,那这件事情就算翻篇了。和老夫人有 什么关系?” 她和霍老夫人是翻不了篇,霍老夫人最好不要来招惹她,或者让她查到她曾经欺负过大宴珠,不然她都会以眼还眼以牙还牙,全都回报回去。 椿芽发现卢宴珠是发自内心认为她没做错,根本就没想过她可能会受罚,理直气壮接受了二爷的道歉。 比起之前两人针尖对麦芒的情况,也不是不好,只是让她非常的震惊——明明是夫人闯祸了,最后竟然是二爷低头道歉。 不过夫妻之间就是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愿挨。 椿芽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可不敢对主子们的相处方式指手画脚。 “可能是奴婢多虑了,但老夫人昨天还说病得严重,今天就把周老夫人叫到府上来了,奴婢总觉得有些蹊跷。”椿芽压低声音说,“夫人,老夫人不会还是想把侄女塞给二爷吧?” 不然老夫人怎么办这件事情轻轻放下,和老夫人的作风不合呀。 “霍敬亭不会答应的。”卢宴珠从首饰盒子中眺出一根松绿石的流苏簪,转而说道,“椿芽,我要戴这个。” 椿芽看出卢宴珠的不在意,她问:“夫人你怎么就那么肯定?” “霍敬亭答应我了呀。”卢宴珠理所当然的说道,她见椿芽还有些担忧,她对椿芽招了招手,在椿芽耳边悄悄说道,“而且霍敬亭不喜欢周茗烟。” 椿芽愣了一下:“夫人你是怎么知道的?”她一直以为二爷对周茗烟是情意在的,毕竟是青梅竹未婚妻,而且能让夫人不惜大动干戈,必定是发现了什么蛛丝马迹。 卢宴珠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喜欢一个人不会用那么冷漠疏远的语气叫她名字。”上次在小山居听霍敬亭谈论周茗烟,显然不是对心爱之人的语气。 “那喜欢是什么样的语气?”椿芽好奇问道。 卢宴珠本想说是那种——声音温暖,只是叫在着你的名字,就随时都能笑起来的语气。 然后想到会这样叫她的名字,所有人都说是喜欢着她的人,已经娶了别的女人。 卢宴珠鼓了下腮,这个应该就做不得数了,一时也找不出其他例子来,有点气。 “管是什么语气,反正霍敬亭肯定不喜欢周茗烟。”卢宴珠有些心烦意乱,不想再谈论这个话题,武断得下了结论。 主仆二人正讨论着什么样的料子是又轻薄透气又能做成手套。 有小丫鬟进来禀告说周老夫人刚刚急匆匆走了,好像发生了什么大事。 卢宴珠看向椿芽,她没安排人去希安堂探查消息。 椿芽忙解释道:“夫人,奴婢是担心希安堂没安好心,又想对夫人不利,所以才自作主张,请夫人责罚。” “我罚你做什么?椿芽,你做得很好!以后不仅希安堂可以派人关注着,小山居也是一样。”昨天的事情,已经充分证明了霍敬亭在霍府是能说上话,“要是哪天我应付不过来,你记得及时去小山居叫救兵。” 椿芽先是高兴卢宴珠的信任,然后是有些哭笑不得问:“夫人,后宅的事情把二爷牵扯进来真得好吗?” “有什么不好,霍二爷自己应承下来的,再说,后宅不是他的后宅吗?”难怪她在霍府总觉得缺了点什么,原来是少了一个及时救火的帮手。 希望霍敬亭做得能比她哥哥更靠谱一点。 正好刚还说道周茗烟,卢宴珠想了想对椿芽说道:“椿芽,你去找一个叫阿福的下人,让他去徐府打探下,是不是那边出事情了。” 椿芽办事效率很快,半个时辰后,阿福就打探清消息到清辉院来回话了。 “夫人,徐夫人和表姑娘今晨恰好在大慈寺遇见了,不知怎么回事,两人就争执起来,然后徐夫人就讥讽表姑娘说她不过是残花败柳,还想攀高枝,稍微有些讲究的人家都不会让她进门。” “大慈寺经常有官眷前来礼佛,两人的声音有些大就被其他夫人听到了。然而表姑娘一口咬定徐夫人是怀恨在心,故意诋毁她的清白,想让她一辈子为她的短命儿子守节。徐夫人应该是被表姑话语刺激,让在场的人当个鉴证,表姑娘要是身正不怕影子歪,就让医婆验身,一旦验证后,是徐夫人冤枉了表姑娘,她愿意用徐家所有家产送表姑娘出嫁。” 椿芽听得瞠目结舌,难怪周老夫人要着急往家里赶,这可不是出了惊天大事了吗? “然后呢?”椿芽急忙追问,她抬眼去看卢宴珠,只见她蹙着细细的眉毛,神情并不高兴。 椿芽心急如焚想知道后续,这事情可千万不要和二爷扯上关系才好呀。 阿福一打听到消息,就往府里赶,他均了两口气后,继续说道:“表姑娘站得不应,只说徐夫人是故意想羞辱人,她宁死也不受这个屈辱,然后就要寻死。在场其他人的口风正有所转变时,徐夫人不顾人言,直接让表姑娘直接撞,她带了擅长外伤和女科的大夫。” “表姑娘听完徐夫人的话,也不用丫鬟阻拦了,她站着不再寻死了。真相到底如何在场的人心里有了公论,徐夫人正要趾高气扬离开的时候,表姑娘突然开口道,让大夫来验吧,她肚子里曾经流掉的孩子,就是徐清在国丧期奸她的铁证。” “徐夫人应该也没料到有这出事情,当即呆在原地,其他官眷的脸色也变了,原本是一桩女子行为不检点的家事,现在又变成国丧期奸女子的刑部案子,而且另一个当事人也已经是一副枯骨,表姑娘应该是豁出去了,她坚持要去报官。徐夫人也回过神来,再不提让大夫诊脉,而是一口咬定是表姑娘勾引徐清。” “现在徐家和周家表面上的和睦都维持不下去了,彻底撕破了脸。” 第90章 阿福把事情始末说完后,卢宴珠就让他先下去好好休息。 并叮嘱他,这件事情不要对外声张,更不要告诉霍昀希。 椿芽没想到看着纤弱文静的表姑娘会做出这样出格的事情来,她张了几次嘴又重新合上,有太多想说得,却没有一句能表达她全部的心情。 “难怪最开始徐夫人执意要求表姑娘进门,原来是两人早有了夫妻之实。”看徐夫人现在才抖落出来就知道,她心里其实清楚得很和周茗烟有瓜葛的人就是徐清,不然她不会忍到现在,更不会在周茗烟早与徐家各不相干时,拿周茗烟贞洁做文章。 椿芽渐渐回过味来:“怪不得徐夫人一直拿着婆婆款,执意要让表姑娘清修三年,她就是拿着表姑娘这个短处让她几年都嫁不了人。” 卢宴珠听到这桩事后,眉头就没舒展过。 “夫人,你怎么不高兴呀?”自从夫人失忆后,椿芽看到的卢宴珠,一直是开开心心的,她还是第一次见她露出这样的表情。 “椿芽,为什么徐夫人能当去质疑一个女子的贞洁,能堂而皇之的要求让大夫查验?”卢宴珠声音困惑,“而且这样的事情竟然没有其他人阻止?” 椿芽知道现在的夫人忘记了很多世情,她耐心解释道:“夫人,因为表姑娘和徐家公子定了亲,她就算半个徐家人,要是没有国丧有孕这一节,徐夫人豁出脸皮闹一回,也算是处理家事,旁人没弄清原委前,不好插手。而且奴婢估摸,当时的人大多都猜出了与 表姑娘有瓜葛的是徐公子,不然徐夫人从何得知,总不是天天趴表姑娘床底下听来的吧? “所以多半是当初从徐公子身上发现了端倪。现在当众戳破表姑娘婚前与徐公子有过肌肤之亲,她是打定主意让表姑娘为徐家公子守一辈子寡。”椿芽声音有些唏嘘,“其实事情不该闹这么大,定了亲的未婚夫妻,情难自禁初尝情事也不是什么稀罕事,所以徐夫人才敢当众捅破。只是没想到,表姑娘也是能豁得出去的性子,直接说是徐公子在国丧期间欺辱了她,还有了身孕。” “定过亲就要守一辈子寡?”卢宴珠才刚定亲,卢夫人很多事情都没来得及教她,以至于她对这些事情毫不知情。 “当然不是,京城里高门大户间的守望门寡非常少,除非是男女双方情意深厚,大部分都是正常嫁娶,之前的婚约因一方的去世作废。但要是女子出嫁后夫婿去世,除非女方是皇室宗亲,几乎都是在夫家守寡终身。徐夫人和表姑症结应该就在这里,表姑娘属于前者,但在徐夫人眼中表姑娘属于后者。” 椿芽把其中关结给卢宴珠点透后,她彻底弄清楚了是怎么回事,心里闷闷得不舒服。 椿芽见卢宴珠情绪低落,她也被感染一样说道:“唉,虽然我平时也不喜欢表姑娘,但徐夫人也做得太过分了。牛不喝水强按头,明知表姑娘不愿意,非要逼表姑娘守寡一辈子。逼得表姑娘失去理智,伤敌八百自损三千,徐家虽然面上无关,但表姑名声全毁了。” “周茗烟没有气得失去理智,她只说了国丧期和有过身孕,徐夫人竟然没否认,只说是周茗烟勾引徐清,要么是徐夫人对周茗烟心慈手软竟没有把事情全部推到她身上去,要不就是徐夫人知道她有东西能证明。”卢宴珠不认同椿芽的想法,甚至她怀疑,徐夫本人手中其实也有证据,所以才能威胁周茗烟这么久。 她说道,“反倒是她聪明的把自己摘了出去,她是被欺辱的,而且那个孩子已经流掉。国丧直指得是徐清的大不敬之罪。而欺辱,若是徐清在世,就算真是强逼她就范,两人未婚夫妻的关系,至多也是和奸,男女同罪。而现在徐清已经死了,她只是名声受损,不会真惹上是非。国丧行就不一样了,这件事情要是闹大,看得不是证据,而是圣心。所以等徐夫人冷静下来,她多半会妥协,所以她应该是要破而后立。” 卢宴珠的语气隐隐有些赞许,这些事情不可能是周茗烟电光火石间能想出来的,她应该谋算了很久很久,不断推翻重来才想出了这样一个脱身的办法。 “夫人,不会还对表姑行为非常欣赏吧?”椿芽听出了一点苗头。 “不可以吗?”卢宴珠反问。 “都说可恨之人必有可怜之处,但是夫人你忘了表姑娘明明是这种情况,还一直想嫁进霍府吗?夫人你竟然还欣赏她?!”椿芽激动的问道,夫人这个态度怎么不像是恩爱夫妻该有的态度呢? 难得见椿芽这么激动,卢宴珠忙解释道:“我并不欣赏她的人品,只是赞赏她到殚精竭虑为自己谋出路的韧劲。再说一码归一码,在徐家这件事情上,她罪不至此。” 椿芽的神情忽得沉静下来,她看着肌肤润泽眉眼乌黑的卢宴珠,她想不通,明明夫人是对周茗烟这样站在她对立面的人,都能欣赏对方谋生路的勇气。 这样聪慧又有生命力的夫人为什么会走到心如死灰,毫无求生念头的地步? 椿芽死死咬住唇,心里又苦又涩,这其中是不是也有她疏忽大意的缘故啊。 她有些后悔当初和梨果置气了,还好夫人没事,还好一切都还来得及。 在卢宴珠发现前,椿芽忙遮掩好自己的情绪:“夫人,那是不是表姑娘就安然无恙了?” 卢宴珠突然问道,“椿芽,你知道当今圣上继位前封地在哪吗?” “庆州。” “竟然是二皇子登基了。”卢宴珠低喃,然后告诉椿芽,“如果没有其他势力介入,那结果一定是徐家息事宁人。” 卢宴珠站起身,抻了抻腰,活动了下筋骨,溜溜达达就往屋外走去。 “既然表姑娘不会有大事,也印证了夫人你的猜测——二爷与表姑娘清清白白没有关系,夫人你还去哪里儿?”椿芽问道。 “还不一定。我有些问题想问霍二爷,椿芽你让小厨房备好我喜欢的菜,我等会儿就回来吃。” 第91章 卢宴珠之前从不关心政事,父兄也很少把朝堂上的事情拿到后院来说,所以她对各方势力都不甚了解,就更不要说十二年后的局势了。 她现在是满腹的疑惑,她和霍昀希刚查周茗烟与徐家的事情,这么快周茗烟的把柄就被徐夫人当众抖落出来。 时间太巧了,而且她那个故弄玄虚的办法,要是一般的把柄还好,容易被套出来。 可实际上关乎到周茗烟的贞洁,周府和徐府两家的名声,卢宴珠直觉不该这么轻易就被她查了出来。 而且周茗烟怀孕流产的时间,与大宴珠不许周茗烟登霍府的门时间接近,两件事情是不是有什么关联? 不然她不会无缘无故提出这种要求,有孕的周茗烟,此生不会有异生之子的许诺,不会当时她误会周茗烟肚子里的孩子和霍敬亭有关系吧? 卢宴珠越想脚下的步子就越快,她迫切需要从霍敬亭身上得到答案。 卢宴珠走到小山居,只有仆童守在书房外。 “夫人您来了,二爷现在不在府中。”仆童对卢宴珠的态度非常殷勤。 “不在吗?那他什么时候回来?”卢宴珠有些失落,难得有事情来霍敬亭他竟然不在府上。 “有人约二爷见面,具体要多长时间,小人就不知道了。”仆童伸手做了个指引得动作,“夫人你要是有急事,可以在书房里坐着等一下。” “是谁约他见面呢?”卢宴珠对仆童的提议有些意动,只是这里毕竟是霍敬亭的书房,就是她娘很少去她父亲的书房她自己去的次数都不多,而且都要提前通传。 霍敬亭不在,她单独进去有些不方便吧? “这个二爷没说。”仆童看卢宴珠有些犹豫,他很有眼力见的说道,“二爷一早就吩咐过,要是夫人你到小山居来可以直接进去。” 现在天色还早,既然霍敬亭有过安排,卢宴珠也不再迟疑,推开紧闭的书房走了进去。 书房和她上次来没有任何变化,卢宴珠坐到了上回坐得位置上。 她落座没多久,仆童就端上茶水点心:“夫人,这一格书架是市面上畅销的传奇话本,你要是无聊可以随意翻看。” 卢宴珠又惊又喜:“霍二爷也会看这些杂书吗?” 仆童正弯腰更换香炉的香料,闻言他摇了摇头:“二爷没有时间看公务以外的书,这些是夫人您上次来过书房后,二爷特意吩咐人去买的。” 卢宴珠落在书脊上的指尖一顿,她有些吃惊:“专门为我准备的?可我没有告诉过他我想要看话本呀?”二十八岁的她不知道为什么已经不再爱看话本了,所以就连椿芽都不知道她这个喜好。 霍敬亭怎么知道的?就因为她在凉亭煮茶时,随口的一句笑言吗? 卢宴珠心里有些莫名的滋味,说不上来是什么情绪,只觉得有点怪。 因为霍敬亭不在,她一个人安静得坐着看书,反而注意到上次没发现的细节。 仆童刚刚换得香,正是她喜欢的冰片。 不用问应该也是霍敬亭吩咐的。 卢宴珠单手支着额头,小声感慨道:“霍敬亭怎么什么都知道,还真是心细如发。” 因为卢宴珠的心神一直记挂着霍敬亭什么时候回来,她看书也看得心不在焉,书房外一有响动她就注意到了。 卢宴珠稍稍把头往窗外探,让她失望的是,屋外的人不是霍敬亭,而是高嬷嬷。 仆童对高嬷嬷的态度非常强硬,书房重地不允许她靠得太近,更没有透露一句霍敬亭的行踪。 卢宴珠眉毛微微上扬,她对这种特殊非常受用,看着高嬷嬷吃瘪的神情,她想等会儿从霍敬亭那里问出始末,她可以大度些。 高嬷嬷眼尖得发现了一脸悠哉的卢宴珠,她指着卢宴珠问:“不是说书房是重地吗?为什么我奉老夫人的命令,连靠近都不许,而夫人却可以待在里面?” 仆童看高嬷嬷的眼神,就像是在看,还能有为什么? 自然是二爷同意了。 仆童不太客气的回道:“原来你还知道里面的人是夫人呀。”后院的下人也太可笑了,打量着夫人从来只找二爷的麻烦,不搭理这些奴婢,还真把她们纵容得胆大包天了。 高嬷嬷的脸被仆童臊得发红,最近一段时间,她吃了老夫人很多排揎,老夫人本来就没好全,是为了尽快落实周家小少爷国子监念书的事情,才急忙把周老夫人叫来,结果姑嫂俩还没高兴多久,周老夫人就心急火燎的走了。 霍老夫人打听到周茗烟的事情后,就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一样,她不计前嫌想让周茗烟做她的媳妇,结果她早都委身于人连孩子都有过了!她把周茗烟当女儿疼,周茗烟就是这样回报她的? 霍老夫人有多厌恶卢宴珠,此刻就是翻倍的厌恶周茗烟! 恬不知耻,真是恬不知耻! 周茗烟一而再再而三的辜负她,还连累了周家的名声,霍老夫人想杀了周茗烟的心都有,恨不得让周茗烟立马自尽以保全周家的名声。 因为霍老夫人被气得下不了床,高嬷嬷是被指派过来让霍敬亭想办法把事情压下去,不能让周家的名声与一个未婚先孕的女子有牵扯。 这个消息传播迅速,所以处理速度一定要快,霍老夫人给她下了死命,高嬷嬷才这么焦急。 高嬷嬷比谁都清楚霍老夫人对名声的看重,她的亲侄女出了这样的事情,要是真被宣扬得人尽皆知,霍老夫人保不准真能杀她泄愤。 高嬷嬷恨恨瞪了卢宴珠一眼,好似自从夫人她重病醒来后,府中的安宁就被打破,霍老夫人要做得事情,没一件事情是顺利的! 既然二爷不在府上,高嬷嬷也不再耽搁,直接往周府去了。 她得尽快把老夫人的决断,传达给周家——既然还没当众验身,就让茗烟这孩子用死证明自己的清白。 卢宴珠看着高嬷嬷的急匆匆的背影,心想霍老夫人昨天还说周茗烟贞静有礼,要是嫁给霍敬亭肯定不会做出她这样的事。 现在周茗烟闯下大祸,不知道霍老夫人会不会觉得脸疼?恐怕以后再也不会用周家女来教训她了。 卢宴珠只当高嬷嬷是替老夫人过来,让霍敬亭想办法救周茗烟的。 她收回视线,捧着书悠然得靠回椅背,想着霍老夫人气得头疼的模样,卢宴珠的嘴唇不厚道的弯了弯。 第92章 周茗烟掌心攥着东西,她焦急得在屋内走来走去,她不确定霍敬亭是否会答应来见她。 她已经完全豁出去了,要是霍敬亭不帮她,她就只能功亏一篑了! 她只能赌霍敬亭对她还有一丝情意。 客栈客房的门传来门栓拨动的声音,周茗烟脸上闪过狂喜。 她就知道,她就知道表哥和她一样对他们年轻时被强行拆散的感情是有遗憾的,他还在意着她! 周茗烟几乎是飞扑进来人的怀里,只可惜她还没来得及嘤嘤哭泣,就撞上了一只坚硬的手臂。 周茗烟错愕抬头,脸上还有梨花带雨般的清泪,只见石墨抬起手臂横在身前,格挡了她的动作。 “怎么是——”周茗烟尖着嗓子正要发怒,就见霍敬亭一身常服,不急不缓得走了进来。 周茗烟的神情顿时从暴躁变成了柔情似水:“表哥,我就知道你还在意我。” 石墨见识到周茗烟变脸得迅速,他面无表情的想,难怪二爷要专门吩咐让他来开这个门。 他只能恪尽职守,合上房门,站在屋内,充当门神,好在只用走个过场,他很快就能完成这趟苦差。 “你约我来到底为了什么事情?”霍敬亭没落座,对着周茗烟开门见山问道。 周茗烟被霍敬亭的冷淡伤到,她柔弱得摇了摇头:“表哥,你是不是介意我身子不干净了,我是被徐清强迫的。这么多年我没有一刻忘记你,一直想和你再续前缘。” 霍敬亭皱眉,声音也冷了几分:“我平生最厌恶就是破镜重圆、再续前缘之类的词语。” 周茗烟被霍敬亭的话堵得哑口无言,霍敬亭如她期盼的来了,但为什么和她想象中的场景完全不一样呢。 霍敬亭不想再看周茗烟矫揉造作的模样,他语带不耐:“你要是没有其他事情要说,那今天就到此为止吧。”说罢,他转身就要离开。 “等等!”周茗烟心头一慌,她清楚霍敬亭是她最后的机会了,“表哥,你想要的东西在我手里!” 霍敬亭看了石墨一眼,如周茗烟所预料得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冷峻的脸上神情莫测:“什么我想要的东西?” 周茗烟见她这句话真起了作用,她的表情又哭又笑,看起来有几分滑稽,但却比刚才真实了很多。 “原来你当年接近我,真的是因为徐清!枉我还以为你同我一样,也舍不得当初的美好时光,依然对我余情未了。你这个骗子,你明明说过会一直照顾我的!”这么多年周茗烟一直心存幻想,霍敬亭是喜欢她的,不然也不会在回京后,见到她和徐清一起时,露出难过的神情。 “这句话是对我未来妻子说得,在周家上门要求退婚的时候,这句话就与你无关了。”霍敬亭平静说道。 “我是被逼得!是父母强硬要退掉我们的亲事。我没有办法!我没有办法!我那么喜欢你,一直被教导未来要当你妻子,我做梦都想嫁给你,和你定下婚期是我人生最快乐的时光,每过一天,仿佛我就离你更近一点。你以为我当时就好受吗?我哭得眼泪都要干了,父亲还是把我许配给了徐家,我想过要等你的!” 霍敬亭望着哭花了妆容的周茗烟,仿佛透过她看到了另一个心碎的身影,让他没有说出那句他不需要,而是答:“我知道,所以我从来都没怪过你。” “没怪过,哈哈哈哈,没怪过!”周茗烟指着霍敬亭笑得前俯后仰,眼泪顺着笑纹滑进了鬓发,“我和你青梅竹马一同长大,你却总是对我冷冷淡淡,所以我告诉我自己,那是因为你心里有更重要的抱负,所以才没时间考虑儿女情长。只要持好你的后院,总有一天,你会发现我的真心。可惜我没等到那天,先等到姑父进了天牢!表哥, 若是我自己见霍家落难,主动要求家里退婚另嫁他人,你还是不怪我吗?“ “趋利避害是人之常情,就算是你本人要求退得婚,我的想法依然不会变。”霍敬亭淡淡说道,时间也差不多了,他的怜悯也到此为止,“我走了,你自己珍重。” 他就是一个冷情的人,周茗烟一番披心相付的话,如果是十多年前的他听了或许还有触动,现在的他心里只是一片漠然,冷酷的计算着他与周茗烟待在一起时间,是否足够暗中的人发现端倪。 霍敬亭对周茗烟唯一的仁慈,就是在他亲手把她深渊的时候,没有给她虚假的希望。 假的,原来全部都是假的。 不怪她?分明是从来没爱过她。 她真得好糊涂呀,明明定亲后,霍敬亭对她也没多热切,明明她一直知道,就算成了他的未婚妻,她在霍敬亭心里也没占多重的分量。 即便这样,在遇到喜欢对她动手动脚的徐清后,还骗自己说霍敬亭的冷淡是对她的爱重。 只因重逢再遇时他一个难过的眼神,就让她辗转反侧了快十年。 周茗烟擦掉眼泪,彻底对霍敬亭死心,这个男人根本就是铁石心肠,他根本不会顾念旧情,更何况她与他之间原也没有情。 “表哥,你就不想看看,你费尽心机接近我,也想找到的东西是什么吗?”周茗烟故作镇定得望向霍敬亭。 当年,她在徐清半哄半骗下与他有了肌肤之亲,那时徐清对她情浓,总会送些小玩意哄她开心,她也心存隐忧,就把徐清贴身的小物件留下,以防万一当个凭证。 这么多年,她内心深处对霍敬亭的突然出现,也不是没有怀疑的吧? 所以她才会在徐清去世后,拼命翻找徐清留下来的东西,她整日苦思冥想,能让霍敬亭上心的,肯定是与霍太傅的案子有关,终于她在一堆物件中发现了霍敬亭可能要找的东西。 “铜牌,羽林军换防的铜牌,你这么多年要找得就是它吧?”周茗烟摊开手心,一枚黄铜质地的小对牌就躺在她的掌心。 第93章 霍敬亭的视线落在铜牌上,脸上神情没什么任何波动。 一直充当门神的石墨此刻却脸色大变,他身子前倾,想要靠得更近一些。 当初二爷接近徐清,不过是想从羽林军下手,看能否查出端倪来,谁知没过多久,徐老太爷就突发疾病去世。 霍敬亭不信巧合,只是恰逢新皇登基,只能暂时忍耐。这次二爷不过是想把周茗烟当饵,钓出身后之人,毕竟这么多年过去了,依然还关注着当初谋逆案的人,肯定就是幕后黑手。 十多年过去了,他们都以为当年案子的证据早都烟消云散了,所以才故布疑阵。 没想到周茗烟手上竟然真得有他们想要的东西! 周茗烟的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她观察霍敬亭的表情,还以为自己猜错了。也对,如果真的重要,徐清也不会落下这个东西后,也没向她来寻。 但很快她就注意到石墨的表情,周茗烟立马收回手,攥紧放在胸口:“表哥,你还是一如既往得狡猾,差点又被你骗了。” 石墨这才发现是他失态了,主要是他太过震惊了,他们本想营造周茗烟手里有重要证据的假象,没想到误打误撞周茗烟还真有。 “二爷——”石墨语带惭愧,实际上在请示霍敬亭,要不要现在他直接把铜牌抢过来。 霍敬亭微摇头,而是问周茗烟:“你想要什么?” 周茗烟双手紧握住铜牌,她脱口道:“我想入霍府,为妾为婢都可以。” 她心里清楚就算徐夫人低头妥协了,周家也不会让她好过,最好的结果都是青灯古佛度过余生。 不可以,她清修过三年,她是绝对忍受不了这样清苦的日子,那样还不如死了算了! “你应该清楚不可能。”霍敬亭语气微冷。 “是因为我曾委身于人,还是因为卢宴珠?”周茗烟忍不住问道。 “既然你这么久才把东西拿出来,应该是知道此事干系重大,一旦被人知晓你有性命之忧。而且今日是你主动寻我,你应该比我更清楚你的处境。”霍敬亭并未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冷漠的警告周茗烟,她没有与他谈条件的资格。 周茗烟理智回笼:“表哥,求你帮我从徐家的事情中全身而退!” 她费了那么多心机,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霍敬亭:“可以,我答应你。” —— 周茗烟走后,霍敬亭把玩着有些发黑的铜牌,神情遥远,不知道在想什么。 石墨跪下请罪,他今日犯下大忌,险些破坏霍敬亭的大计。 “起来吧。”霍敬亭把铜牌扔到石墨怀里,“好好去查一查,这次别让我失望。” 石墨手忙脚乱接住铜牌,他宝贝得揣进怀里,生怕这宝贵的线索磕了破了。 “二爷,那表姑娘那边怎么处理?”石墨问道。 “依计划行事。”霍敬亭说完走出了房门。 石墨愣了下,他还以为二爷会心软,没想到,他很快收敛情绪,抱拳领命。 —— 卢宴珠双手托腮,等得百无聊赖,她心里存着事情,话本也看不进去。 霍敬亭到底是去见谁了?这么久都还没回来。 算着时间小厨房应该做好饭菜了,卢宴珠摸了摸肚子,要不还是下次再来找霍敬亭。 霍敬亭回霍府后,走到小山居外,发现门窗是打开得,他眉梢微微一沉,然后他就看到卢宴珠从窗棂探出头,望见来人是他,眼睛都亮了一下。 “霍敬亭你终于回来了,我等你,等了好久了。”卢宴珠语气里的埋怨,经过活泼语调的润色,变成了娇嗔。 霍敬亭眉眼舒展开来,一个等字仿佛成了世间最美好的字眼。 他一向才思敏捷的大脑,此刻却在认真思考一个问题,他是先进书房,还是先到窗棂下,前者能更靠近卢宴珠,后者能让卢宴珠一直不离开他的视线。 很快霍敬亭就不用纠结了,卢宴珠见他站着不动,已经心急得从书房跑了出来。 “霍敬亭,你快进去呀,我有事情问你。”卢宴珠催促着霍敬亭。 霍敬亭走进书房,他看着摊开的话本,微微一笑:“让你久等了,话本还合你心意吗?” 卢宴珠哪有心思和霍敬亭谈论话本,她问道:“你听说周茗烟的事情了吗?” 霍敬亭笑意隐没,卢宴珠怎么这么快就知道了:“有人在你耳边嚼舌根了吗?” 是希安堂那边用这件事情打扰她了? 卢宴珠摆了摆手,见霍敬亭是这反应,她说:“看来你也知道了。我就是想问问你,我当初不要周茗烟上门是不是和她怀孕有关呢?”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霍敬亭微怔了一下,似乎在诧异她的猜测。 “不对吗?我又不是随便发火的人,不可能无缘无故针对周茗烟。如果我怀疑你和周茗烟的身孕有关系,大怒之下不准她再上门与你纠缠。你为了表明清白,就立誓说此生绝无异生之子,不是非常合情合理?”卢宴珠认为她的推理完美。 “我也希望是这样。”霍敬亭叹息着说了一声,“但你这个推测的前提是你很在意我。” “霍敬亭,你是不是做了错事,不好意思承认,所以才故意找借口呀。”卢宴珠有些不高兴了,“我要是不在意你,怎么可能会嫁给你?” 想起这茬,卢宴珠就瞪了霍敬亭这个罪魁祸首一眼:“你别想蒙我,我可都知道了,我因为嫁给你,还和家里人决裂了。你看起来也不像是男狐狸精呀,怎么就把我迷得神魂颠倒了?”她端详着霍敬亭的脸,“当时,我是喜欢上你哪一点了呢?” 霍敬亭发现卢宴珠说得话一句比一句更好听,她或许就是他命中注定的克星吧。 一句话能让他痛心入骨,一句话也能让他心醉魂迷。 霍敬亭宽和包容道:“那时,你喜欢的人不是我。” 第94章 “那我怎么会嫁给你?”卢宴珠脱口而出道。 说完卢宴珠就有些后悔了,霍敬亭骨子里就不是宽容大度的人,但这句“你喜欢的人不是我”却说得极其有正室,不,是大家风范。 风轻云淡到有些刻意的语气,反而让她发现里面压抑得辛与酸。 她不会是无意戳到了霍敬亭的伤心事了吧? “只因你说你要帮我,无关情爱。” 但却比他所熟知的情爱动人千倍。 霍敬亭面上那层不真切的纱被吹掉,如寒冰化春雨,嘴角挂着浅笑,五官冷峻的线条在此刻也变得柔和。 他今日对周茗烟说得话并不是虚假的场面话,他并不怪她,只不过所有的释怀都是从再遇卢宴珠这天开始的。 那是他此生记忆最深刻最明亮的场景—— 在永宁侯府的倒座房内,他枯等了两个时辰,依然没等到与父亲有过师徒情谊的裴子顾。 倒座房南朝北,没有光,永宁侯府的财力不至于让房屋寒酸破败,檀木家具官窑瓷器样样都有,但他还是觉得与他去过的会客厅不太一样。 他不该怨,最近这段时见识了太多世态炎凉,亲舅舅家都躲他如瘟疫,更何况因护驾有功如今节节高升的永宁侯府呢。 皇帝已经杀红了眼,连亲生皇子杀起来都毫不犹豫,宗室勋贵人人自危,唯独永宁侯府圣眷依旧,听门房说永宁侯府的门槛都换了几个。 所以他这种身无官职。父亲又下了大狱的人,被安排在倒座房,也是情理之中。 他只是在苦坐神游时,忍不住想,他那个天之骄子的好友,如今更上一层楼后,应该是没机会体会这种在旁人府邸枯等的感觉了。 也不对,裴子顾从来都是光风霁月,就算等,恐怕也没有他这样阴暗的心思,而是处变不惊泰然自若。 “霍公子,你就回去吧,我家公子近日都不见客。” 侯府的下人再一次客气得请他离开。 二公子刚从皇宫回来,想见他的人太多了,他的职责就是不让任何人打扰到公子。 霍敬亭枯坐不动,他不是看不懂眼色,只是关于父亲安危,裴子顾是最好的机会了。 “我可以等。” 霍敬亭仿佛能感觉到侯府下人对他的鄙夷,他把自己心神抽离,仿佛从高处冷眼俯瞰着一切。 他想他终于知道倒座房和会客厅有什么不同的了,因终日不见阳光,倒座房有股潮湿的霉味,只有他一个人能闻到这股作呕的味道。 有什么东西似乎正在被腐蚀慢慢在坏掉。 忽得有风吹入,有一个头戴幕离的女子推门而入。 她身后有人在追着喊:“卢姑娘,你别胡来,公子说了他不见你!” 方才的下人也围了上来,想要拦住女子。 但女子的身手利落,这些下人又有顾忌,根本拦不住她。 幕离晃动间,露出女子的小半张脸,艳若桃李,灼灼其华,是他不久前才见过的卢宴珠。 “让开,不管他想不想见我,我今天一定要亲自见到他!”少女语调清脆,掷地有声,带着一往无前的执拗。 霍敬亭没动,他冷眼坐着,像是在看一场闹剧。 还是高高在上的世家与勋贵,出演的一场郎心易变的无聊戏码。 只可惜这场戏太短暂了,少女行动如风,几个动作后就已离开倒座房,快步走到夹道。 这些人拦不住她,几眼的功夫,霍敬亭就下了结论,他有些诧异卢宴珠的功夫竟然不是花架子,而是下过苦功夫,一拳一脚都硬而不乱。 更重要的是,因为她的身份,追她的人根本不敢下死手。 如果强闯有用,他就不会还坐在这里了。 他只在心里默默一想,留在倒座房的下人就一脸警惕得看向他。 屋里的潮湿得霉味淡了,仿佛被少女打斗中残留下的馨香冲淡。 被牵连误会,霍敬亭不仅没生气,还莫名有些想笑。 他忽然又有了耐心,指着已经寡淡入水的茶水,对防备他的下人道:“劳烦换一杯清茶。” 下人意外看了霍敬亭一眼,今天倒座房里来了很多想要拜见二公子的人,大部分听到二公子不见人,就直接走了,少部分人等了一刻钟,唯独霍敬亭从清晨等到了现在。 想到霍太傅的遭遇,下人心里唏嘘一声,安静地给霍敬亭换了一杯新茶。 “霍公子你在这儿等着也是没用的。”下人好意提醒了一句。 没用,也是他如今唯一的办法了。 霍敬亭微微摇头,依然坚持。 一盏茶后,有声响传来,是卢宴珠跑了出来,她已经摘到幕离,一边哭一边擦眼泪。 她哭得很倔强,眼睛通红,却执拗得睁着那双过分好看的眼睛。 哭得极为心碎的卢宴珠再一次从他身前飞奔而去。 这就是这出戏码的结局吗? 霍敬亭忽得没有了看戏的心情,他有些心意阑珊。 裴子顾应该不会出来了,就连他曾经爱如珍宝的前未婚妻,见了他都落泪而去,他父亲的事情,裴子顾应该也是铁了心不会出手了。 霍敬亭的心不停下坠,心中升起一股难言的愤怒。 “你,你是霍太傅的儿子?”不知为何,伤心欲绝的卢宴珠又折返回来。 这一次她站定在他面前,泪水未干肿得像桃一样的眼睛,认真得注视着他。 霍敬亭颔了颔首,完全看不懂这双清澈泪眼下的想法。 “霍敬亭,我相信太傅的为人。”少女的嗓音还带着没有消散的哽咽,但她说得极为坚定认真。 霍敬亭仰望着卢宴珠,从哭红的鼻头,到真挚的眼睛,他头一次心里有些茫然。 卢宴珠在做什么? 他虽然一向看不上情情爱爱,但卢宴珠不是正为了裴子顾伤心欲绝吗? 他阴暗的想,卢宴珠不会想用他来气裴子顾吧? 那卢家大小姐是选错人了,就是他父亲没有含冤入狱,他的身份也不会让侯府公子追悔莫及。 已经被逼上绝路的霍敬亭,心电急转间,已经在谋算如果他肯配合卢宴珠演戏,卢宴珠身后的卢家是否可以让他借力为父亲洗刷冤屈。 卢宴珠伸出没有任何装饰的干净手掌:“跟我走吧,他不帮你,我帮你!” 霍敬亭心脏一缩,似痛非痛的触觉,让他微眯起了眼睛,他想伸出手掌挡在脸上,倒座房里的阳光好刺眼啊。 伸到一半时,就被另一只温暖又干净的手抓住了。 第95章 霍敬亭隐去了永宁侯府相关的消息,把这件事情掐头去尾说给了卢宴珠听。 卢宴珠听得非常入迷,霍敬亭口中的她,比其他人口中的卢宴珠,更让她感觉熟悉。 从穿来后,没有哪一刻像这样深刻真切的认知到——是她,大宴珠就是她,她也是曾经的大宴珠,大宴珠做得事情也是她会做出的选择。 所以她明白,为什么大宴珠在难过的时候,还会折返回来,因为她两次都注意到了角落的霍敬亭,注意到了他不被重视的窘境。 她说得那句”跟我走吧,他不帮你,我帮你”是在替霍敬亭打抱不平,她是真心实意想要帮助霍敬亭。 这就是她会做出来的事情,卢宴珠心里最后一丝隐忧消失了。 卢宴珠见霍敬亭不再往下说,她忙问道:“然后呢?” 她能听出这只是他们故事的开始,而且这个开端完美符合她最喜欢的话本类型——行侠仗义,英雄救美。 嗯,她肯定算是英雄,她看了下霍敬亭的脸,勉强也算是美,不知道霍敬亭的武功如何,在她没有失去武功前,他们有没有一起离开京城仗剑天涯? “我一直以为,你对我们之间过去发生的事情不感兴趣。”霍敬亭给卢宴珠的茶杯满上热水。 从她“失忆”后,她问过霍昀希、问过卢府的事情,甚至问过周茗烟,唯独没问过她与他之间的事情。 卢宴珠讪讪一笑,她初来乍到,他们之间的事情当然不可能听霍敬亭的一面之词,万一他骗她,丑化她怎么办? 而且还有一个原因,卢宴珠不敢再提。 她最开始对霍敬亭的印象并不好,也想过等她回去后,不管是裴子顾,还是霍敬亭她统统都不要,正好一个人永远陪在娘亲身边。 不过后来她见到了昀希,渐渐改变了主意。 只要霍敬亭继续这样好好表现下去,等她回去了,也还是可以选他。 卢宴珠自己心虚,也不再执意要求霍敬亭说下去,伸出一根手指头:“我再问一个问题,只一个,” “问吧。”霍敬亭点头,以为她会追问他们成亲的具体原因。 但卢宴珠问得却是:“霍敬亭,那我最后帮到你了吗?” 仿佛那日再现,卢宴珠永远都是出乎他的意料。 霍敬亭嗓音漾出笑,他低沉醇厚的声音温柔道:“帮到了,救我于水火。没有你,就没有现在的霍敬亭。” 卢宴珠骄傲的小表情,随着霍敬亭逐渐夸张的用词,变成了羞赧:“我没那么厉害,你的成就都是要感谢你自己。” 霍敬亭只是笑了笑,没有反驳她。 这一打岔,卢宴珠敲了敲脑袋:“差点被你绕晕进去了,你还没告诉我,为什么我不让周茗烟登门!” “周茗烟的事情,你和昀希都不要再管了。”霍敬亭娴熟地转开话题。 卢宴珠果然顾不上前一个问题,追问道:“为什么我也不能再管?”把霍昀希排除在外,她理解,为什么她也不能管? “她的事情自有周家处置,我不想你被牵连进去。”霍敬亭解释道,他虽然派了人一直暗中跟着周茗烟,但没有事情是万无一失的,他不能允许这个意外发生在卢宴珠身上。 卢宴珠从霍敬亭的语气中听出了不祥的端倪,她问:“周茗烟能平安从徐家的事情中脱身吧?” 卢宴珠把她对椿芽说过的推测,又语速飞快得在霍敬亭面前复述了一遍,然后寻求认同般望向霍敬亭:“我分析得对吗?二皇子,不,是陛下他性情敦厚仁孝,徐家不敢把事情闹大,周茗烟不会有事吧?” 霍敬亭赞许地看向卢宴珠:“你的分析没有错。徐家确实会选择息事宁人,但夫人你算漏了周家。” 卢宴珠一脸迷惑:“我没有算漏呀,这件事情深究起来还是周茗烟吃亏,不论现在周家是不是白身,只要豁出去与徐家闹一场,总能给徐家施一些压。” 霍敬亭缓缓地摇了摇头,他看向卢宴珠的眼神带上怜惜,但还是残忍地把窗户纸捅破。 “宴珠,周家不会帮周茗烟,为了周家的声誉,他们宁愿让周茗烟成为一个永远不能开口的受害者。”周茗烟的机会不可能告诉了周家人,这也是周茗烟为什么会着急找上他的原因。 她已经没有其他人可以求助了。 卢宴珠张了张嘴:“可是我记得,周茗烟的父亲是周家的长房,也是周府的当家人。有他拦阻,没有人敢逼着周茗烟自尽吧?” “他不会阻拦,甚至这个主意就出自他的口中。” “不可能,周茗烟是他的亲生女儿啊,他怎么可能忍心?” “他不止周茗烟一个女儿,就算他只有一个周茗烟一个女儿,他也会其他周家人的女儿,一与多,注定是少的那个一被牺牲。”霍敬亭平铺直叙的话语,让卢宴珠感觉到一股寒意。 卢宴珠下意识抱住手臂:“难道就没有别得办法了?” 霍敬亭没料到卢宴珠会这么在意周茗烟:“你虽然不记得了,但应该也能猜出来她与你关系不好,甚至她还妄想将你取而代之,她不值得你上心。” “我知道她不是好人,可她那么竭尽全力的想要活下去,最后要是一场空,那她该多遗憾。而且她做得错事,并没有到需要付出生命代价的地步。” “原来不是好人,也能得到你的善意怜惜吗?”霍敬亭低声喃喃,眼神似有触动,似有不解。 卢宴珠并没有听霍敬亭说得话,她想霍敬亭那么聪明,肯定会有办法的吧? “而且周茗烟毕竟是老夫人的亲侄女,二爷,你会帮她的吧?”卢宴珠期盼望向他。 霍敬亭垂下眼眸,淡淡一笑:“既然是夫人的请求,我肯定不会推辞。” 第96章 见霍敬亭爽快的应下,卢宴珠弯了弯唇,看霍敬亭的眼神都多了几分好感。 她就知道霍敬亭面冷心热是个好人,她只是把霍敬亭的话当做一句客套话,人命关天的事情怎么可能因为她一句话霍敬亭就改变了主意,周茗烟也是他的表妹,他心里肯定早有成算。 卢宴珠心头的沉重散开,她松开眉头,笑着道:“不仅是为了我,还有昀希那一份呢!这是他第一次许下承诺,想要办成一件事情。人无信不立,我们这些大人不能把他陷入言而无信的境地,会在他心中埋下不好的种子。” 明明现在她的心智还只有十六岁,做起父母来,却比他更称职,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 “好,也为了霍昀希。”霍敬亭欣然看着眼前一幕,没打破卢宴珠想象中的人人都与她一样的美好。 卢宴珠满意地点了点头:“你就应该多关心些小昀希。”只是锦衣玉食是不够的,她也是从小孩长大的,她知道小孩最需要的不是这些。 “你对他真好啊。”霍敬亭感慨一句,然后问道,“那我呢?” 霍昀希有她亲手烹饪的吃食,有她清晨天未亮的相送,还有她精心准备的礼物。 而他什么都没有。 卢宴珠疑惑:“你怎么了?” “你要求的事情,我都答应了,没有谢礼吗?”霍敬亭深邃的眼望向卢宴珠的脸庞。 卢宴珠的眼睫颤动几下,脸颊有些痒,她没动,而是说道:“有,当然有,清辉院备好了饭菜,我要回去用膳了,霍敬亭你愿意赏脸就来,过时不候哦。” 说完,她转过身雀跃的走出书房,背对霍敬亭时,她的手背贴在脸颊。 她刚还是看错霍敬亭了,他还是有做男狐狸精的潜质,一双凤眼像海一样深邃莫测,稍不注意就沉溺其中。他现在都这样,更不要说年轻时的功力,所以不怪大宴珠会嫁给他。 至于霍敬亭说得为了帮他而嫁给他,她想帮的人多了去了,怎么单单就嫁给了他?她了解自己,但凡霍敬亭生得再獐头鼠脑一点,他就是再惨,她再想帮他,也绝不可能嫁给他! 卢宴珠晃了晃脑袋,哎,霍敬亭这还是话本子看少了。 霍敬亭看着卢宴珠的背影失笑,他怎么可能会拒绝她? “夫人的吩咐听到了吧,保住周茗烟的命,千万别让她死了。”他是同意帮周茗烟从徐家脱身,但并没告诉周茗烟后面的牵扯,也没承诺会保住她的性命。 能不能在幕后黑手的围剿下活下去,全看她自己的命。 既然卢宴珠希望她活下去,那他就保她一命,正好,他还有些话要问周茗烟。 明明他心里清楚,卢宴珠不让周茗烟登门,是为了斩断他们回头的可能性,她不许他回头,也决不允许自己回头! 即便是错了。 霍敬亭眼眸一深,卢宴珠今日无意说得话,却让他心里升起希望与疑窦——是不是当初还有其他隐情? 毕竟只有卢宴珠才是最了解她自己的人。 —— 霍敬亭在清辉院用完午膳后,他看到卢宴珠埋头又在翻那本布料书籍。 自觉收了谢礼的霍敬亭,不想再看卢宴珠劳累寻觅,提前把惊喜说了出来:“夫人,你不用再费心寻找了,我准备了一匹鲛人纱,过几日就送到京城了。” “鲛人纱?世上真有鲛人纱吗?那不是传说中的宝物吗?”卢宴珠丢开书,忙坐到霍敬亭身旁的位置。 霍敬亭喜欢卢宴珠注视着他,把视线放在他身上,他勾了勾唇:“是的,世上真有鲛人纱,不过不是由鲛人日夜纺织而成,而是一种特殊的虫子吐得丝制成,遇水不湿,轻薄似光,光滑透气。” 听到没有鲛人,卢宴珠有些失落,然后奇怪问道:“那为什么我从未在京城见到过鲛人纱?” “这种虫子没办法圈养,而且只生活在瘴气密布的沼泽岸边,数量极少,很难找到它们的踪迹。这样产量不稳定的物件,都不会供给给皇室,要是成了贡品,到了时间点,交不出来可是会被治罪。都没供给皇室的物件,自然更不会在京城售卖。” 卢宴珠没想到就一件鲛人纱还有这么的门道,她听得津津有味:“那你是从哪找来的?” “京城不卖,儋州还是有极少数鲛人纱在出售,刚好就被我的人寻到一匹。鲛人纱轻薄透气,用热鱼胶就可定型,不用针线缝合,在阳光下流光溢彩仿佛传说中鲛人的鳞片,用来做裙子最合适。”霍敬亭淡淡说道,“剩下的纱用来做手套也不浪费。” 卢宴珠眼睛一亮,她喜欢漂亮的衣裙,霍敬亭真是给了她好大的一个惊喜。 不过,卢宴珠悄悄看了霍敬亭一眼:“你知道我想做一双合适的手套了?” 在霍敬亭看来,卢宴珠的动作根本没遮掩。 “好吧,那你知道原因了吗?”卢宴珠小声问道。 霍敬亭微微挑眉:“有猜测,但如果你不想说,我不会问你。”他不想做让卢宴珠不舒服的事情。 卢宴珠稍微有一点点内疚了,不过霍敬亭又不是霍昀希这样不知事的小朋友,她先发制人说道:“可你都不问,怎么知道我想不想让你知道?” 霍敬亭淡然不下去了,被卢宴珠的责问得哑口无言。 “你要是想让我知道自然会告诉我,你不主动告诉我,自然就是不想让我知道了。”霍敬亭默了一会儿,解释道。 “你不会往常就是这个和我说话的吧?”卢宴珠一脸震惊,霍敬亭看起来这么聪明的人,怎么在这件事情上会这么:“笨!我总算明白为什么我这么活泼伶俐的人,会生出小昀希这个小闷瓜来了。原来根源出在你身上!” 霍敬亭表情无奈又无辜,霍昀希很闷吗?在他看来,已经够多言了。 想起霍昀希抱在他腿上耍赖的模样,分明是越来越像她了。 “咳咳,我性格并不沉闷。”霍敬亭轻咳两声,辩解了两句,就从善如流的问道,“夫人,那你为什么要做手套,可以让我知道吗?” 第97章 霍敬亭诚恳的态度,让卢宴珠不好意思在揪着不放,她是遇强则强遇弱则弱,霍敬亭看着脾气不好,实则脾气也太软了吧? 她稍微说两句话,霍敬亭就低头认错,她要是再追究下去,都好像是她在欺负人了。 而且吧,这件事情上她确实有过隐瞒的想法。 “先说好,我说了你可不能生气哦。”卢宴珠见霍敬亭应承下来,才开口说道,“其实是我发现,我得了一种怪病,一碰到小昀希,身上就会疼痛。” 霍敬亭瞳孔一缩,一双眼眸黑得吓人,他马上把手搭在卢宴珠的脉搏上,脉象沉稳平和,不是受伤,不是中毒。 卢宴珠收回刚才说霍敬亭脾气软和的话,见霍敬亭神情可怕,连忙说道:“我知道我不该拖着不告诉你,我也是才知道不久,我想着治疗好了再告诉你们。二爷,我知道你是关心我——” 卢宴珠话还没有说完,后背传来推力,霍敬亭的臂膀牢牢把她抱在胸前。 卢宴珠的语速慢了下来,她有些懵,她被抱得太紧了,紧贴着霍敬亭结实坚硬的胸膛,鼻尖都是属于霍敬亭的气息 ,她整个人都被霍敬亭所笼罩了。 “——你刚刚还答应我,你不会生气的。”卢宴珠迟钝而缓慢地说道。 “卢宴珠,你很疼吧?”霍敬亭的喉咙又涩又痛,手臂痉挛颤抖着,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卢宴珠是不是疼哭过好几次? 为什么他总是让她痛苦不堪呢? 愧疚、震惊、悔恨千言万语最先说出口的就是一句——你很疼吧? 卢宴珠听出了霍敬亭话中的滞涩与痛苦,仿佛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曾经加诸在她苦痛全部降临在了霍敬亭身上。 她震惊于霍敬亭的反应,她想过霍敬亭会责怪她的隐瞒,会关心她的病情,但她没想到他会先问她是不是很疼,似乎比她还要痛苦的模样。 或许是两个人离得太近了,以至于让她被霍敬亭的情绪感染,原本不觉得有什么的卢宴珠,也有些难过起来,但也说不清是为了谁难过。 卢宴珠呼出一口气,打起精神说道:“二爷,我是十六岁的卢宴珠啊,中间发生的事情我都不知道。“所以疼不疼她也都没有记忆,她玩笑似得拍上霍敬亭的肩膀,”至于现在呢,我又不会犯傻,被扎疼一次后,就很注意没有再疼第二次了。” “不过二爷,你的手臂要是再箍紧点,我可又要疼了。” 卢宴珠的玩笑话并没有让霍敬亭放开手,他依然抱着她,只是手臂的力量松了许多。 卢宴珠不习惯被人这样抱在身前,太奇怪了,不管是脑袋还是心,都变得好奇怪。 她想要退出霍敬亭的怀抱,有一滴温热的液体落在了她的肩膀——霍敬亭竟然流泪了? 卢宴珠刚起一半的念头,顿时偃旗息鼓,她一动也不敢再动,完了,完了,霍敬亭怎么会哭了呢? 她连霍昀希都哄不好,更不说哄霍敬亭了! 不慌,不慌,卢宴珠又深吸了一口气,冷静下来,第一步千万不能傻乎乎去问对方是不是哭了。 “其实也没有很痛的,而且你现在不是为我寻到了鲛人纱了吗?有了鲛人纱做得手套,以后我想碰昀希就能碰,再也不会痛了。”卢宴珠乐观地说道,心里同样也是这样想着。 第二步,用言语和动作安慰对方。 卢宴珠唯一会的安慰动作,就是拍肩膀了,她迟疑了下,手掌轻柔地拍抚子在霍敬亭的后背上:“我只是生病了,并不是你和昀希的错。霍敬亭,你就别难过了。” 霍敬亭愧疚地闭上眼睛,他痛苦地想,不,就是他的错,是他私心作祟,才害得她这么多年病痛缠身。 这样的他,有什么资格再让卢宴珠来安慰他。 太卑劣懦弱了。 霍敬亭松开卢宴珠时,神情已经恢复如常:“我失态了,黄老怪那边可有医治的办法?” 卢宴珠的视线瞄向霍敬亭的眼睛,咦,没有红,也没有泪痕,是她感觉错了吗? 没有落泪就好了,卢宴珠松了一口气,也是她昏了头了,霍敬亭怎么会因为这件事情哭呢。 卢宴珠刻意省掉了生孩子这个办法,说道:“黄大夫说,我可以隔三差五就触发这种疼痛,等习惯了,病可能就好了。” “不可,除了黄老怪,还有其他医术高明的大夫,一定可以医治好你。”霍敬亭不赞成这种医治方式,他不可能在知情后还让卢宴珠承诺这种痛苦,“我会告诉霍昀希,让他注意不要碰到你。” “二爷,让我亲自来给昀希说吧,等鲛人纱的手套做好了,再让我告诉他一切好不好?”卢宴珠为了让霍敬亭同意,撒娇的语气都用出来了。 霍敬亭沉默了一下:“是那封信吗?” 卢宴珠肯定地点了点头:“我花费了很多心思在这封信上,这是我写给昀希的第一封信,你就再等几天吧。” 霍敬亭皱着眉,还是一脸不赞同,霍昀希冒冒失失的,不告诉他,万一他碰到卢宴珠怎么办? 他不信卢宴珠说得不痛,现在他已经明了,她并没有那么讨厌霍昀希,如果没痛到一种地步,卢宴珠不可能这么多年都冷待霍昀希。 卢宴珠想起上午霍敬亭要谢礼的事情,福至心灵,她继续道:“只要你答应我,我就再送你一件谢礼如何?” 态度坚定的霍敬亭,忽然就犹豫了。 卢宴珠继续加码:“这次由你来提,只要我办得到的,我都答应你。” 霍敬亭看向卢宴珠的目光隐忍深沉,她根本不知道自己的许诺意味着什么,就像是在一个快要渴疯了的人面前放下一袋水。 “你能保证在鲛人纱到之前不碰霍昀希,也不让霍昀希碰到你吗?”霍敬亭问道。 卢宴珠知道他是松口了,连忙说:“我能保证。” 霍敬亭看着她开心的笑脸,他语气沉沉说道:“下不为例,没有任何事物比你的身体更重要。” 卢宴珠嗯嗯的应和,然后她问道:“多谢二爷,你想要什么谢礼呢?” “你也早起,送我一次吧。”霍敬亭有太多不能宣之于口欲求,有太多求而不得的渴盼,想来想去,如果非要选一件事情当做礼物。 那他想让卢宴珠如送霍昀希去上学般,也送他出府一次,这样就好像,终于有人盼着他归家了。 第98章 “好啊。”卢宴珠没有任何犹豫就答应了,这比她想象中容易太多了,以至于让她忍不住问,“你真的不想要其他的东西了吗?”她现在的小金库托霍敬亭的福,现在银子非常充裕。 “已经足够了。”霍敬亭无法继续再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面对卢宴珠。他的心像是被划了一刀,伤口不深,却在不断渗血,绵长的痛苦紧绕着他,让他有种几乎要窒息的错觉。 他此刻情愿面对他一脸憎恶的卢宴珠,她的原谅比她的谩骂,更让他锥心刺骨。 霍敬亭恍然,原来之前的卢宴珠对他还是仁慈了。 霍敬亭单手负在身后,手背上青筋鼓胀,他平静道:“我已经告知母亲你失忆的事情,刘太医那里也前提安排好了,不会有任何人怀疑。最近会有人来见你,我知道你直爽不设防,但那件事千万不要告诉任何人。” 卢宴珠神情意外的看向霍敬亭。 霍敬亭表情慎重,他加重语气道:“我信你,但我不信其他人。”所有人都不可信,在他看来,所有人都可能会伤害卢宴珠。 卢宴珠在霍敬亭目光的逼迫下点了点头,霍敬亭已经提醒她很多次了,她不会告诉其他人她的来历。 她只是在奇怪:“原来你没告诉其他人我失忆了?” 她一直以为在霍敬亭知道的第一天,就已经把这个消息传出去了。 往常霍敬亭不会告诉卢宴珠这些人心鬼蜮的算计,他想在她面前做一个磊落光明的人,此刻他也顾不上了:“人总会对轻易送到眼前的事物充满怀疑,如果是自己费心争取得到的就不一样了。这样就没有人怀疑你的失忆有问题了。” “好复杂,明明是一件很小的事情,竟然也会这样复杂。”卢宴珠忍不住感慨道。 霍敬亭目露悲凉,自嘲一笑:“世事如此,人亦如此,你就当我多疑吧。” 卢宴珠听出霍敬亭语气中的沉郁,她忙说道:“我并没有指责你,相反这件事情我还要多谢你,如果不是你想得周到,隐瞒下我没有记忆的事情,我也没机会看到我嫂嫂的真面目,也不会知道你母亲那么讨厌我。” “周家出了事情,我母亲很长时间不会心思做其他事情了。”往后也不会有机会再为难卢宴珠了,霍敬亭主动问起了李芷嫣,“你嫂嫂她怎么了?是惹你生气了吗?” 最近几年卢宴珠能见也愿意见的卢家人就是李芷嫣,也只有李芷嫣来了之后,她面对他时会没那么针锋相对,有时也会说两句软和的话。他一直以为李芷嫣的到来会给她些慰藉。 他想让卢宴珠没那么不开心,也因为他贪恋那点温暖,他还给李芷嫣的父兄补了个小官,不时照拂他们一下,让他们这些年稳步升官,只为了让李芷嫣多来陪伴开解卢宴珠。 但现在,谁都不可信了。 霍敬亭等着她的回答,仿佛只要卢宴珠说是,他就会立刻让李芷嫣付出代价。 卢宴珠的神情难得认真起来:“这是卢家的家事,你插手不太合适。我很快就会弄明白始末,为自己要个公道。”她从来没有薄待过李芷嫣,但李芷嫣竟然盼着她死,无论如何,她都不会原谅李芷嫣。 而且李芷嫣对她都敢起了这样的心思,那她是不是背地里还做了其他不利于卢家的事情? 第99章 卢宴珠根本不信,她爹娘那么疼爱她,会对她不闻不问,毫不关心。 —— 周茗烟得了霍敬亭的承诺,并亲耳听见他派人去了徐家一趟,她才终于敢放心回家了。 她刚戴着帷幕从雇来的马车上下来,周府的管家就围了上来。 “大姑娘,你去哪里了?大夫人和大老爷找你都快找疯了!” 管家想要上前去迎周茗烟,却被周茗烟后退一步躲开了,她瞥了管家一眼:“我不过是去找表哥商量事情,他们慌什么慌。” 管家往前抓的手又收了回去,他弯腰引着周茗烟进府:“原来如此,大姑娘你快进去吧,别让老夫人和老太爷等久了。” 周茗烟冷哼一声,就知道她大哥和大嫂没安好心,要是她没搬出霍敬亭,恐怕连她父母的面都见不到了。 “爹、娘,儿子知道你们舍不得茗烟,可是如今她把事情闹得那么大,您二老要是再不下决断,周家的名声可就全完了!” “你说茗烟怎么那么冲动,我早都劝过她,叫她从了徐家算了,等徐夫人一死,徐家还不是她说了算,破船还有三分钉,徐家也没差到那个地步!结果她非要和徐夫人对着干,非不死心想要嫁高门,她都是人老珠黄的老姑娘了,还在痴心妄想。好了,现在把徐夫人彻底得罪了,把她的丑事抖落出来。我看,要是爹娘实在不忍心,不如再和徐家说道说道,兴许还有转圜的余地。” 周茗烟听到她嫂子的话,快步走进大厅,娇柔地说道:“大嫂,听你这么满意徐家,不如把自己女儿嫁过去,享受这个福气。” 周夫人没想到被当事人听了个正着,她连忙找补道:“我也是为你好,想给你找一个后路。你不感恩就算了,何必怎么说你的侄女们。她们现在已经被你害惨了!” 周茗烟不屑搭理周夫人,她委屈看向父母:“爹娘,你们就任由她这样欺负女儿吗?” 往常这一句话百试不灵,才此时坐在上首的周老太爷却一言不发,而周老夫人则是出声道:“茗烟,你少说两句吧。” 说着她连连叹息,“你不是急躁的性子,怎么这次这样冲动?你把事情闹得这么大,你让我们怎么保你。唉!” “娘,你也不明白我的想法吗?徐家那个老虔婆咄咄逼人惯了,我已经二十七岁了!与我同岁的人早都儿女成行了,再拖下去,我的人生就彻底无望了。这么多年,我已经看出来了,她根本不会放过我,不过是想把我的意志拖没了,好随了她的心愿。” 周茗烟望着二老眼睛都红了:“我是绝不可能随了那个老虔婆的意,替她短命儿子守寡的!凭什么他徐清活着的时候,不断拖延婚期,不愿意娶我进门,他死了之后,倒想起我了?让我给他守寡,不可能!” “娘,你是最知道女儿这么些年委屈的人。爹,你清楚我这样做不过是破釜沉舟,让徐家没办法再拿捏我们周家,而且还可以从他们身上要到好处。”周茗烟原本以为反应最大的会是她的兄弟和嫂嫂们,但二老的沉默让她的心不断往下沉。 “爹,娘,你们说句话啊!”周茗烟不明白为什么会是这样的场景,她明明一心为了周家,爹娘也说她是家中最懂事的孩子。 在周茗烟悲伤的诘问中,周老太爷终于开口了:“茗烟,你千不该万不该用周家的名声去做局,周家能在京中扎根靠得就是名声。你的委屈,我都知道。”周老太爷不忍地闭上眼,“既然你不愿意去徐家受折磨,就安心地去了吧。你走之后,我不会放过徐家的,必让他们血债血偿!” 正屋里周茗烟的其他兄弟也纷纷表态,说会为周茗烟报仇。 明明她还活生生站在这里,却仿佛在她这些亲人眼中她已经是个死人了。 第100章 周茗烟站在屋子中央,看着至亲们悲伤的神情,她倒退几步,只觉得遍体生凉。 为什么,到底为什么? 周茗烟的目光滑过屋内的每一个人,她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他们都不约而同想要让她死? 她做错了什么吗? 霍家昌盛的时候,为了延续周霍两家的姻亲,她听从家中安排和霍敬亭定亲,不断讨好霍敬亭,讨好霍老夫人。霍家遭难时,为了不让周家被霍家案子牵连,她又火速与霍敬亭退婚,与霍家划清界限。 为了遮羞保住周家的颜面,一直盼望着嫁给霍敬亭的她私下里还求过霍敬亭,让两家以其他原因平和解除婚约,以全了周家的脸面。现在回想,其实那时候她就亲自斩断了霍敬亭对她自小的情谊了吧? 因为徐家与父亲上峰熟识,能帮父亲升官,家里又以徐清前途无量为理由,在她退婚不到一月时,就又定了亲事。多少人在背后说她嫌贫爱富,在父母的夸赞中,周茗烟一直假装没听到过,一心认为这些人不过是嫉妒她能找到如意郎君罢了。 但是传言中一表人才的徐清,内里和霍敬亭截然不同,油嘴滑舌还喜欢调戏她。 周家极看重名声,姑母就是因此才入了姑父的眼,成为霍府的续弦。她从小就被当做霍敬亭的未婚妻教养,姑母为了让姑父更认可这门婚事,补足她家世的短板,对她教养得极为严格,誓要把她培养成像姑母一样贤良淑德的女子。 她也是知廉耻,懂自爱的,这么多年就算爱慕着霍敬亭,她也没有做出任何逾矩的事情。 她不喜欢,但她告诉母亲,母亲却告诉她,这是她的未婚夫喜欢她,是好事。父亲的前程还要靠徐家出力,现在是他们有求于徐家,除了她这桩婚事,两家又没有其他关系。 讨得徐清欢心成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是比周家教了她多年礼义廉耻更重要的事情。 反正她和徐清是要成婚的,亲密点没有坏处。 母亲这样告诉她,先是脸,后是手,再然后…… 她不能拒绝徐清,当徐清也发现这一点时,一切都无法挽回了。 母亲知道这件事情后,狠狠扇了她一巴掌,骂她怎么这么糊涂! 她好害怕,她是有些糊涂了,都分不清是与非、对与错了。 当天徐清就带了许多礼物上门,父亲领着兄弟热情得招待了这个未来女婿,席间父亲心心念念的升官定了下来,弟弟也得了许诺,徐清说以后也把他塞进羽林军里。 宾主尽欢,说要找徐清要说法的母亲也沉默了,只在席间打探婚期什么时候能定下来。 徐清推说不想仓促间委屈了她,他故作神秘的说,再过一段时间他就会升官了,到时候风风光光把她娶进门。 父亲一脸欣慰,母亲也不再询问。 周茗烟不知道父亲是否从母亲那儿听说了她的事情,她以为是天塌下来的大事,就这样在父兄夸赞徐清前途不可限量,让她好好笼络住他中,平平常常的过去了。 一日又一日,就像最开始那样,即便她极力躲着,有些事情有一就有二,只是母亲发现痕迹后,不会再扇她巴掌。而是会像儿时那样抱着她,说她受委屈了。 看着母亲心疼的样子,她忽然也没觉得有什么大不了,反正她早晚要嫁给徐清。 父亲升官了,兄长也找了个差事,弟弟盼着早日和徐清一样当上羽林军, 周家蒸蒸日上,周茗烟自己却过得茫茫然好像行走在云雾之中。 直到霍敬亭回京了。 没有人预料到霍敬亭会这么快被调回京城,都以为他会在穷乡僻壤的青萤县做上好几年的小县令,毕竟以皇帝对霍家的不喜,他终生不得升官也是很有可能的。 但霍敬亭就是回来了,有知道些内情的人说,羡慕霍敬亭娶了一个好夫人。 即便卢大人面上说着与女儿断绝来往,但还是舍不得唯一的女儿受苦。毕竟齐王作乱的余波已经渐渐平息,以卢家的势力,想把女婿从外地调回来还是能轻易办到得。 一听到霍敬亭回京了,周茗烟才如同大梦初醒般,从浑浑噩噩中清醒过来。 她执念般想要见到霍敬亭,见到与她一同长大,虽然不喜欢她,却从未轻薄她的表哥。 她迫切地想要知道,表哥见到现在的她后会是什么样的反应。 然后在她的刻意寻找时机下,她与徐清,霍敬亭扶着卢宴珠,他们四人在花灯节上相遇了。 周茗烟一眼就注意到了霍敬亭眼睛里的难过,她死水一般的心,忽然又重新跳动起来。 表哥是在为她心疼。 表哥他从未向她索取要求过什么。 果然还是有表哥是爱着她的! 周茗烟开始找借口重新登上霍府的门,霍老夫人是她亲姑姑,最开始虽然不愿意见她,但经不住她几次三番上门的水磨工夫,终于霍老夫人还是松口了,同意她上门来。 可惜的是她在霍府根本见不到霍敬亭,只偶尔在希安堂见过他的夫人两次。 周茗烟这时才注意到卢宴珠与她想象中貌丑无盐的女子完全不一样,她长得很漂亮,五官明艳大气,不是她想象中嫁不出去,才不得而下嫁给霍敬亭的样子。 她的神情沉静,在希安堂时很少说话,一开口就是很温柔的语气。 与周茗烟想象中的世家贵女一模一样,大方得体高贵典雅。 周茗烟有些自惭形秽,她有点难过,又有点开心,至少她和表哥有一个人,遇上了可以相伴终生的人。 她当时没有什么妄想的,只想偶尔见到表哥一次,她心里就满足了。 后来,不知是不是因为她的原因,徐清开始刻意接近表哥。 她在霍府没有见到过的霍敬亭,反倒和徐清一起出行时,见过两次。 表哥见到她时的目光很平静,没有任何波动。 她松了一口气,又莫名觉得惆怅。 第101章 在她心里表哥和徐清根本不是一类人,表哥是天上月,而徐清就是地下的烂泥。 她不明白这样的表哥怎么会和徐清有了来往,还越来越熟悉。 而且徐清变得更奇怪了,他会在床笫之间莫名其妙地骂她没用,还故意在她身上留下很重的痕迹。 她无所谓徐清的态度,懒得去想他话中的意思,用水粉遮住痕迹后,就完全不在意了。 反而因为最近能越来越频繁地见到表哥而暗自窃喜。 直到有一天与她并不熟识的卢宴珠,在她离开希安堂后,忽得约她去清辉院小坐一会儿。 她心虚又紧张,以为她私下与表哥见面的事情,被卢宴珠发现了。 当她见到卢宴珠时,宽松的裙摆也遮不住她肚腹明显的弧度,她神情有些疲惫,但还是一脸温柔地问她:“茗烟,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 她瑟缩一下,慌张摇头:“没有人欺负我。” “茗烟,之前的事情已经过去了,我和你表哥都知道那件事你也无可奈何,没人会责怪你。我现在是以表嫂的身份问你这个问题,要是有人真欺负你了,我会替你做主。” 或许是见她表情太害怕了,卢宴珠忽然对她挤了挤眼睛,俏皮一笑:“你别看我现在怀孕笨重的样子,我武功可是很厉害的。身份不高的,我偷偷套麻袋把他揍了,也没人会知道的。至于身份高的,我哥哥是卢家的嫡子,让他去揍,除非是皇亲国戚,没人敢拿他怎么样。” 她被卢宴珠的话逗得噗嗤一笑,心里久违升起一股暖意,她很认真地否认道:“没有任何人欺负我。谢谢你,表嫂。” 这是徐清对她的喜爱,是周家蒸蒸日上的依仗,而且徐清还是她的未婚夫,怎么能算是欺负呢? 离开霍府时,她的步履比平时轻快了些。 没过几天,徐清就被人套麻袋揍了。 她听到这个消息后,在自己房间里一个人又哭又笑好久。 还偷偷地猜,在卢宴珠的眼中,徐清到底算身份高,还是身份低? 应该算是高的吧? 不然她一想到卢宴珠挺着肚子套揍人的样子就想笑。 等她再一次见到卢宴珠时,她的肚子更大了,面上似乎也带了些愁绪。 周茗烟望着那个小西瓜一样的肚子,没忍住笑出了声。 姑母瞪了她一眼,然后对卢宴珠解释道:“茗烟她还是孩子心性,没有恶意的,快给你表嫂道歉。” 卢宴珠端庄大度地摆了摆手:“母亲,我知道的。” 从希安堂出来时,她明明走在后面,卢宴珠故意慢下步子等她,然后在她耳边悄悄说道:“人是我陪房套得麻袋,他们不准我动手,我只踢了他一脚。嘘,你表哥不知道,你要帮我保守这个秘密,免得他又要唠叨我。” 她重重点头,笑得非常开心。 “表嫂,你和表哥一定要永结同心恩爱百年。”她极为真心地说道。 她现在有三个秘密了,一个是关于徐清被套麻袋的事情,一个是瞒着卢宴珠私下与表哥见面,而另一个就是她瞒住表哥私下与卢宴珠有来往。 这三件事情都明知是不对的,却让她体会到一种久违的快乐。 笑过之后,她才发现卢宴珠正用一种怜惜的眼光看着她:“茗烟,你要多为自己考虑,多爱惜自己。” 在她心里,现在卢宴珠的分量和表哥是差不多的,她把卢宴珠的话听到了心里。 她开始思考自己未来,认真去想该怎么样多爱惜自己。 转天脸上伤还没好全的徐清专程来周府找她,非常开心地把她抱起来转圈:“我就说你这样弱质纤纤的美人,我都忍不住心动,上门提亲想把你娶回家!怎么可能会有人无动于衷,原来是东边不亮西边亮!烟烟,你可真是个宝贝,等事成之后,我肯定好好赏你!” 徐清在她脸上亲了好几口,周围的丫鬟都装作没看到徐清的动作,她也已经习惯了,只是觉得徐清的话好多有些聒噪,吵到她思考卢宴珠话中的意思。 …… 周茗烟也不明白为什么这么多年过去了,她早已忘记的事情,怎么又突然回忆起浮现在她脑海中。 她在意过,恨过,又逐渐遗忘的人,说过得话又重新在她耳边响了起来——茗烟,你要多为自己考虑,多爱惜自己。 明明她已经认定了卢宴珠就是伪善,但这句话还是如初听时那样温柔而坚定,让她的心慢慢冷静下来。 她早都不是当年懵懂无知的少女了,不就是盼着她死得人比她预料中得多了她的亲生父母吗? 这些年她也不是完全没有察觉,父母对她的态度不如他们嘴上说得那样好听。 她才不会为了周家的名声殉节,什么都没有她自己重要!她不想死! 周茗烟重新打起精神来,她柔弱的脸摆出无辜遗憾的表情:“各位兄长弟弟们的好意我心领,只不过表哥已经派人去徐府了,他答应我会把这件事情压下来。就不劳烦各位为我报仇了。” “你说得可是真的?不会是贪生怕死,故意编得谎话吧?”周老爷怀疑问道。 “你们要是不信,可以派人去打听。”周茗烟慢条斯理地理着头发,“还是说你们一刻钟都等不了了,想要立马送我升天?” 周茗烟泪光点点的看向周老太爷和周老太太:“爹、娘,当时徐清送过来的那包药好苦呀,疼了我一天一夜,你们就再心疼心疼女儿吧。” 周老太爷双手搭在拐杖上,思忖了半晌问:“你说霍敬亭会帮你,那总有缘由吧?” 周茗烟不可能把铜牌的事情说出来,她想要活命,就不会给自己找死:“我和表哥一同长大,总有些情分。” 周夫人接收到周老爷的眼色,凉凉说道:“茗烟,你想要撒谎也不编一个靠谱一点的理由,要是你和徐清之间的事情霍敬亭不知情,你说他对你余情未了,还会有人相信。可现在,你当家里人是傻瓜吗?没有人会信的。” “为什么不信?”周茗烟眼神闪过一丝怨念,然后笑得一脸柔媚道,“前头不就是个现成的例子吗?当时卢宴珠与裴子顾爱得那么缠绵悱恻,霍敬亭不还是毫无芥蒂得娶了卢宴珠吗?” 第102章 周茗烟搬出卢宴珠,周府中听过卢宴珠和裴子顾年轻时纠葛的人,一时也找不到合适的话来反驳。 在永宁侯府退婚前,谁看不说两人是金童玉女天作之合,从未有见过有哪家定亲的小年轻们有他们那样甜蜜。 据说当初裴卢两家还到大慈寺为两人合过八字,寺庙里的住持看了两人八字后,还没等两边人询问,就忍不住说道,从未见过如此相合的命盘,两人若是同性,必是高山流水伯牙子期般的知己,若是一男一女,那必是珠联璧合的天定姻缘。 总之是天造地设的一双璧人。 所以当年卢宴珠下嫁给霍敬亭时可是什么风言风语都有,流传最广的就是卢宴珠被裴子顾的退婚伤透了心,所以负气嫁给裴子顾遭难的好友,以此故意来气裴子顾,其实卢宴珠真正爱的人一直是裴子顾。 霍敬亭身为裴子顾的好友对这一切心知肚明,但他还是娶了卢宴珠,而且日久见人心,这么多年他早已经今非昔比,但还是没对卢宴珠没翻脸不认人。 看起来是不像在意俗世名节、流言蜚语的样子。 周老爷还想说什么,就被周老太爷打断:“好了,她也是你亲妹妹!茗烟你先回屋中歇息,今天你受委屈了。” 周老太爷发了话,其实人不敢再开口多言。 周茗烟走后,周老爷忍不住对周老太爷说道:“爹,姑母可是派了身边嬷嬷来,说为了周家的名声一定要让茗烟好生安息。” “不过是半柱香的功夫,等下人确定了再说。”周老太爷警告地瞥了他一眼,“你就别想着徐家的家财了,你要真眼热,可以把你自己的女儿填进去。” 周老爷被戳穿,尴尬笑笑:“儿子也想,可惜徐夫人和姑母都认定了茗烟。” 徐夫人那儿周老爷还理解,毕竟徐清和周茗烟是做过真夫妻,霍老夫人那里他就完全弄不明白了。 “爹,你说茗烟年纪这么大了,还定过两门亲了,徐家那个还守了望门寡,姑母之前怎么就非要茗烟入霍府,明明周家其他年轻漂亮的姑娘也不是没有。” 周老太爷一眼就看出了周老爷的心思:“你少打那些主意,你女儿可和霍敬亭差着辈分呢,我们周家不做这种乱了礼法的事情。再说要是霍敬亭这么好笼络,他就不会坐到现在的位置,帝王的手中刃可不是那么好当的。茗烟可惜了,如果徐家的事情没揭出来,不管是名声上,还是情分上,她都是入霍府最合适的人选。” 谁都没有料到一生杀伐果断的先皇临终前,放着颇有贤名的四皇子、天资聪颖的五皇子不选,偏偏选了身宽体胖平庸至极的二皇子继承皇位。 而这位走路走快了些都会气喘吁吁的皇帝,竟然摇摇晃晃间把皇位坐稳了。不管是一直不安分的四皇子鲁王,还是三朝元老门生满天下有龚半朝之称的龚老尚书,现在一个缩在封地当闲散王爷,一个丁忧致仕告老还乡。 武有勋贵永宁侯府,文有端王、寿阳公主驸马,在这种皇帝早有信重朝臣的情况,霍敬亭即没有从龙之功,和皇帝也没有潜邸时的情分,还能从一个不入流的县令走到现在的位置,逐渐成为皇帝亲信,实在不容小觑。 第103章 周老太爷心里也在惋惜,早知道霍敬亭打落谷底后还有一飞冲天的本事,他当初就不该退那桩婚事! 现在肠子都悔青了,也于事无补。 只看这次,霍敬亭是否真对茗烟有意了,如果有,那做妾也不是不行,不然等霍敬亭再进一步,恐怕妾的位置都不好争取了。 至于名声,大不了就学卢文峰那个人精,明面上和女儿断绝来往就是了。 —— 周茗烟走出正厅时,有两个身材粗壮的健妇亦步亦趋跟在了她身后。 她只装作不在意,径直回到闺房,把房门关上。 不知道为什么她心里有些发慌,仿佛是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一样。 周茗烟心情莫名焦躁,她在屋内来回走了两圈,又坐在床沿边。 因为回忆起尘封多年的往事,周茗烟心里的怨又被勾了出来。 她把手贴在脸颊上,当初被卢宴珠扇过巴掌的地方,好像还残留着痛意。 她没做错! 卢宴珠嘴上说得好听,让她要多为自己考虑。 她信了她的话,好不容易为自己想出了一个绝佳的归宿,可卢宴珠竟然不同意,还给了她一巴掌。 虚伪,骗子! 渐渐地周茗烟的眼皮有些沉重,失去意识前,她莫名其妙冒出一个怪念头,曾经卢宴珠总在她面前吹嘘她武功高,其实她打人也没那么痛。 房门被推开,有乔装成周府下人的男子推门走了进来,他刚想伸手把周茗烟带走,斜方一点寒光向他肋下刺来。 周茗烟屋内竟然藏着一个用剑的小丫鬟,而且完全没有受影响,显然是有备而来。 男子见情况不妙,收手格挡,想要借机逃跑,但那小丫鬟年龄不大,武功却极好,他根本挣脱不了。 男子看向晕倒的周茗烟,目露狠色,摸出两把飞刀就要向床上的人扔去。 “怎么人人都喜欢用这招?”小丫鬟迎着飞刀上前,手指夹着飞刀后,原封不动还到鬼祟男子身上。 不过飞刀还没碰到人,男人就被他身后突然出现的男子一个手刀劈晕过去:“爷吩咐过,抓活的。” “你怎么来了?我一个人能搞定!”剑依问道。 刀贰提着昏倒的男子,视线落在周茗烟身上道:“爷有吩咐,这个也要活着。” 剑依再不觉得自己是被小看了:“刀贰你来得正好,我不合适保护人。” 说罢她就抢走刀贰手中的男子,打算把人带出周府好好审问一番。 周茗烟完全不知道她屋里发生过这一场缠斗。 她正在做梦。 梦里也是她曾失身于人并怀过孩子的事情,被徐夫人公之于众,而且比她现实中闹得还要严重,消息根本捂不住。 她同样拿出了铜牌向霍敬亭求助,但霍敬亭比真实的他更冷漠无情,他说他不需要,也拒绝帮她。 之后流言愈演愈烈,不管她如何绞尽脑汁想办法,都找不到出路。 终于她娘在晚上带了一碗粥过来,一边哭一边叫她把加了毒药的清粥喝了。 她就如同一缕烟一样,悄无声息的死在了一个寒夜下。 “什么? 她就这么死了吗?”一道阔别十年的声音惊讶说道,“我只是想让她吃点教训而已。谁叫她不怀好意刻意来接近我儿子呢。” …… 周茗烟猛然惊醒,像是溺水一般大口喘气。 周遭的一切与她睡过去前没有任何变化,一切只是梦。 第104章 卢宴珠还在想霍敬亭口中神神秘秘说着会来找她的人是谁? 这天还没结束,日暮黄昏时,她就知晓了答案。 “霍敬亭你这个忘恩负义的,你给我滚出来!” 洪亮的男声,中气十足,她就在花厅练武都能听到声响,卢宴珠眼睛有些湿润,就是声音比她记忆中粗犷了不少。 她快步往前院的方向跑去,好像担心来人走了,她越跑越快,给小道两旁的草木带起一阵愉悦的风。 “卢舅爷,二爷今日身体不适,不见客。”张全追在后面,气喘吁吁的说道。 “不见客?我看他是心虚了吧!”卢修麒重重哼了一声,然后对着紧闭的房门骂道,”霍敬亭你这个王八羔子,一会儿是路上救下的寻亲孤女,一会儿又是嫡亲的寡居表妹,你的花花肠子可让人开眼呀!呵,我看你是一朝小人得意,就忘了自己的斤两!我告诉你,只有我妹妹不要有你的份,但凡她屈尊想在你们霍家待一天,你都给我老实些,管住你自己!” 卢修麒很少登霍府的门,今日一登门就是面满怒容要见二爷,张全让他稍作片刻,他马上让人去给夫人通传。二爷前几天就早有吩咐,卢家的人来了后,不得阻拦。 张全的话还没有说完,卢修麒就认定他是在用话敷衍他,二话不说,高壮的身体就横冲直撞往小山居来了。 张全根本拦不住,只能追在后面,也听卢修麒骂了霍敬亭一路。 他总算知道夫人骂人的话是从哪里学来的了,估计就是卢修麒这个哥哥没带好头。 “你要是管不住,我替你管住!”卢修麒杀气腾腾的说道,“敢让我妹妹伤心,我就——” 一道娇俏的声音,截过他的话头——“你就这么样?” 卢修麒先是不耐,听出打断说话的人是谁后,他高大的身型僵了原地,透出一股心虚。 卢修麒没料到卢宴珠会出来见他,他有些慌张,气势汹汹的威胁话语,低了好几个音量:“我就让他好看。” 他见卢宴珠的手扶在梁柱上,她应该是跑过来的,气息都有些不稳,额头上还有晶莹的汗水,脸颊也透着红润。 她嘴角带着笑,眼神因为惊喜而明亮。 卢修麒有一瞬间的错觉,仿佛这里是他们兄妹长大的卢府,他只是出了趟远门,而他心爱的妹妹正激动的迎他回家。 “珠珠——”卢修麒喃喃喊道。 卢宴珠已经均过呼吸,她张开手臂,径直跑向卢修麒,快要抱住卢修麒的时候,卢修麒已经回过神来,稍微往旁边移了一点。 卢宴珠站在卢修麒身前,有些疑惑,为什么卢修麒不给她拥抱了:“哥哥?” 不像之前几次见面,卢修麒看不懂卢宴珠的眼神,这次他很轻易就明白了她的想法:“宴珠,你已经嫁人成了别人家的夫人了,再和自家哥哥拥抱,不够庄重了。” “是这样啊?”卢宴珠打量着卢修麒,叹息说道,“哥哥怎么老得比霍敬亭还快呀,还留这么丑的胡子,也比原来胖了好多,我就是想抱也不住了。” 刚有了成熟稳重气质的卢修麒,立马反驳道:“胡说!我这不是胖,而是健硕!只是看起来魁梧了些,根本算不上胖!” “真的吗?我不信。”卢宴珠摊开手,笑嘻嘻地道,“除非让我抱一下。” 卢修麒愣了一下,明白过来后,他哈哈大笑,他厚实的手掌拍了拍卢宴珠肩膀:“抱吧,你说得对,管他庄重不庄重的,只要我妹妹想,八十岁了,我们兄妹见面了也要拥抱!” 虽然容貌有些不一样了,但让卢宴珠安心的感觉一直没变。 哥哥还是哥哥呀。 不同于卢宴珠的安心,时隔多年再一次和卢宴珠肢体接触的卢修麒,发现记忆中身体匀称矫捷的妹妹,现在身形单薄,仿佛落在她肩膀的手再重些,都会把她压垮。 卢修麒有些心疼,之前和他吵架的时候,不还很有精神的吗? 怎么忽然把自己搞得这么瘦弱? 是不是当初他真的做错了,原本从没打算低头的卢修麒忽然低声说道:“珠珠,对不起。” 今天怎么这么多人给她道歉呀。 她并不喜欢。 “我不原谅。”卢宴珠娇气说道,她嫌弃松开手,退出卢修麒的臂弯,卢修麒确实不是胖了,而是壮了,“我还是喜欢你干净清爽时的样子,哥哥,你还能变回去吗?把胡子刮了,变回去十年的样子我就原谅你。” 听出卢宴珠在开玩笑,但一句不原谅,还是让卢修麒有一瞬的沉重,他有些怅然,不过转瞬,就哈哈大笑起来:“你别想打我胡子的主意,我可不是爹,会由着你胡闹。留着这胡子显得我多威严呀,我是肯定不会刮的!” 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 如果他回到当初肯定不会做出同样的选择,可是他变了不回去了。 站着说话不方便,卢宴珠邀卢修麒去清辉院,刚刚只是叙旧,她还有好多话想要问她。 “宴珠,你先去你院子里等我,我还有‘正事’要和霍敬亭谈一谈。”卢修麒见卢宴珠不舍得看向他,他保证道,“是有重要的事情找他确认,等确定了,我很快就过去接你。” 一个接字听得卢宴珠心花怒放,她抿唇笑了笑:“说定了哦,卢修麒,不准骗我!” 卢修麒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他躲开卢宴珠的视线,重重点头:“这次肯定不会骗你。” 心满意足的卢宴珠问道:“你刚才骂的人是霍敬亭吗?他做什么了?”她犹豫了下,眼神有些担忧,“其实他人还不错,只要不是什么大问题,你别和他吵,我听说你们关系并不好。” 卢修麒见过这双眼睛,是如何从无忧无虑到染上愁绪,再到没有光的,他没办法看见同样的事情再一次发生在他眼前。 “不是在骂他,不会和他吵架,我们关系没那么坏。”卢修麒接连硬气否认,然后柔和说道,“妹妹,你别担心了。” 卢宴珠拖长语调哦了一声,就欢欢喜喜回清辉院了。 她要回去好好清理一下,什么东西是她要带走的! 第105章 卢修麒望着卢宴珠的背影,直到卢宴珠的身影消失了很久后,远到不会再听到这边的动静后。 他捏了捏手指,厚实坚硬的手掌噼啪作响,他的气势完全变了。 “让开!”卢修麒沉着语气,对着挡在他面前的侍从,冷硬呵道。 “卢舅爷,我家二爷病了,暂不见客。您可以先去清辉院和夫人叙旧,您也看出来了夫人有很多话要和您倾诉。”张全不懂怎么刚还冷静下来的卢修麒,怎么更暴怒了? “不要说他病,就是他死了,我今天也非要见到他!”卢修麒原本是被裴子顾提醒卢宴珠在霍府好像又出了问题,自从她生了孩子,身体根骨就彻底毁了,原来几年都不生一次病的,现在几乎每年都要病一场。 他担心卢宴珠的身体,又因为才和卢宴珠大吵过一架,拉不下脸去见她。而且她也不怎么离开霍府,他连想装作偶遇的机会都没有。 他只能暗示与卢宴珠关系好的李芷嫣上门探望下情况,裴子顾信里透露出来的担心让他放心不下。 卢修麒当天特意没出府,就等着李芷嫣去了回来。 不过李芷嫣告诉他卢宴珠只是前段时间生了一场病,现在身体已经大好了,她心情也比往日好了很多,又问了父母的身体,没有别的异常。 明明是好消息,卢修麒听了后就有些坐不住了,前些时间生病,那不正是他们吵架后没多久,不会是因为他的原因吧? 他有心想去霍府看一下卢宴珠,李芷嫣又在一旁开口说宴珠在霍府过得很好,还让她带了些节礼回来,就是忧心他和霍敬亭的关系紧张。 哼,想到卢宴珠劝他不要与霍敬亭为难作对,卢修麒又打消了主动去霍府的念头。 霍敬亭那个阴险小人,他不可能和他和睦相处,也休想让他低头。 睡了一觉后,他面上没提,心里还是记挂着这件事情。裴子顾不是无的放矢的人,但李芷嫣又说卢宴珠过得比之前更好。 他心中纠结,下午就听到消息,霍府派人去了一趟徐家,具体做什么不知道。 但外人不知情,他再知情不过,霍敬亭去徐府铁定是为了他那个前未婚妻,这么多年那个女人都没嫁人,要说没有霍敬亭的关系,他绝不会相信。 他派人在仔细打听,又查到霍敬亭和他这个表妹在客栈私会! 卢修麒猛拍桌子,直接杀到霍府来找霍敬亭算账,顺便再找机会亲自核实他妹妹的情况。 结果,他没见到霍敬亭,见到一个既陌生又熟悉的卢宴珠。 卢修麒不再和霍府的人废话,直接上前硬闯。 石墨飞身出来和卢修麒过了几招,卢修麒诧异地看了石墨几眼,早听说霍敬亭身边人身手都很好,所以那么多想要霍敬亭命的人,没有一个人得手。 他刚要动真格,就听到小山居内传来一道沙哑的声音。 “请妻兄进来吧。” 石墨立马收手退到一边,卢修麒上前一脚踢开书房门,他不屑的说道:“不要乱攀关系,你这个满腹算计的小人,我从来没认可你这个妹夫。” 卢修麒以为霍敬亭称病是借口,没想到霍敬亭这个脸厚心黑的人,竟然好像是真病了。 脸色苍白,眉间还是倦意与未散的痛苦。 霍敬亭听惯了这些话,也不在意,他展开一页纸,正低头提笔在纸上给自己开药方。 从清辉院回来后,他就给自己开了一个方子,痛心郁结不是健康之兆,他还不能停,没有时间去生病。服了一剂抒情散后,心口痛意缓缓散去,他和衣躺在榻上睡去。 卢修麒和石墨动手时,他刚从梦中醒来,头有些痛,应该是在榻上入睡着了风寒,他自嘲笑笑,没料到有一天他会如此虚弱,竟然轻易就病了。 他默了一下合适的方子,增增减减把这剂稍微重了点药方递给仆童,让仆童安方子去给他煎一碗药。 霍敬亭放下笔:“妻兄,不去看一看宴珠吗?”他睡熟了,并不知道卢宴珠来过。 卢修麒本就见不惯霍敬亭装模作样的做派,听霍敬亭还敢提及卢宴珠彻底被激怒。 他上前抓住霍敬亭的领口:“你少在这里恶心我!你到底对我妹妹做了什么?” 霍敬亭原本是能避开卢修麒的动作,但或许是病了,他有些倦怠,索性就放任了卢修麒的动作。 他手指按在胀痛的太阳穴,了然道:“看来你已经见到她了,怎么样,看到你她是不是很开心?” 卢修麒加重力道:“你别在这顾左言他的,我再问你一次,我妹妹她到底怎么了?” 那是他的妹妹卢宴珠,但绝对不是被永宁侯府退婚后的卢宴珠,会出现的神态。 “她失忆了。”霍敬亭平静说道。 砰,卢修麒一拳砸到了霍敬亭的脸上。 脸颊的痛意让霍敬亭额间的隐痛好受不少,对了,这才是卢宴珠应该对他做得事情,由卢修麒代她做了也不错。 “霍敬亭,你这个畜生,你竟然把我妹妹逼疯了!”卢修麒眼睛都红了,出手向霍敬亭的太阳穴袭去,一出手就是要命的招数。 上一拳是霍敬亭让卢宴珠的,卢修麒出的拳,霍敬亭可没有半分想让的意思。 他知道卢修麒看不上他,觉得他配不上卢宴珠,非常厌恶他。 巧的是,他也不喜欢卢修麒,他平生最厌恶的就是自认高人一等、实际识人不清、冲动易怒、脑内空空的世家子弟! 在霍敬亭看来,卢修麒就是这样的人。 他以手为刀卢修麒的手臂横劈下去,他冷声道:“她很好,只是失忆了,我看你才是疯了!i就算你是我夫人的哥哥,也不该怎么说她!” 两人都动了真火,接着就是一阵拳到拳肉搏肉的対招声响,赤手空拳都打出了搏命的架势。 同时两人都顾忌着卢宴珠,也不敢真下死手。 霍敬亭越打眸光越是阴冷:“卢修麒,你要是还敢认为我夫人是疯了,你现在就离开霍府,我府上不欢迎你!” 第106章 这就是霍敬亭厌恶卢修麒的缘故,他根本不懂,在这个世道上一个“疯”字能彻底地抹杀掉一个女人。 一个疯女人,是没有嘴的,她说得每一句话都是疯话。 一个疯女人,是没有眼的,她看到的每一处真实都会被打成虚妄。 一个疯女人,注定是被人唾弃怜悯的。 他的夫人静时聪明灵秀,动时热烈如火,是世上最好的人,合该高高在上让众人艳羡的,他绝不允许这个字眼沾染上卢宴珠分毫。 卢修麒一时不察,被打到肩膀,后退两步。他不知道霍敬亭发得什么疯,但他今日来了,在弄清楚卢宴珠情况,就不会轻易离开。 他站定,忍着气问道:“那我妹妹现在是什么情况?” 霍敬亭掸了掸领口,淡声道:“上次她见过你后,回来就病了一场,醒来后就只有十六岁之前的记忆。”他故意略过他与卢宴珠的争执,眼神幽暗问道,“卢修麒,你同她说了什么?” “原来真的是因为我她才病了,早知如此我就不该告诉她。”卢修麒神情愧疚,恍惚低语道。 “告诉她什么?”霍敬亭语气低缓追问。 “不该告诉她裴子——”卢修麒连忙住嘴,差点把舌头咬到。霍敬亭果然没安好心,竟然想套他的话! 卢修麒瞪向霍敬亭:“我和我妹妹说的话,和你有什么关系?你少耍这些心机,我妹妹的记忆还能恢复吗?” 霍敬亭眼里滑过一丝冷笑,果然还是和裴子顾有关,他心里也清楚,卢修麒今日来霍府,背后肯定也有裴子顾的手笔。 阴魂不散。 “已经让黄老怪看过了,说她可能明天就想起一切,也可能一辈子也想不起过去发生的事情了。”霍敬亭平静说道。 “你竟然能请得动黄老怪?”卢修麒有些惊讶的看向霍敬亭,这人是个江湖游医、医术极好,只是性子怪异,不提达官显贵看病,而且四处行医居无定所,很难找到他的踪迹,就不要说把他叫到京城来替人看病了。 霍敬亭不想搭理卢修麒,他轻讽道:“人都有所好,只要用对了心,就没有人是动摇不了的。” “谄媚,虚伪。”卢修麒不屑说道,想到卢宴珠忘记十六岁之后发生的一切,他暗自下了决心,直接开口,“我要带我妹妹回家!” 既然她没经历那些痛苦,那就一辈子当卢家快快乐乐的掌上珠吧。 霍敬亭心里核着兵部没处理完的公务,面上淡淡纠正卢修麒的措辞:“她是我的夫人, 霍府才是她的家。” 卢修麒指着霍敬亭的鼻子骂道:“当初要不是你利用她伤情赌气,我妹妹绝对不会嫁给你这样的人!她现在根本不记得十六岁之后发生的事情,现在的她只是卢家的女儿,而不会认可自己是霍府的夫人!” 当初他就让卢宴珠和离归家,她想再嫁就再嫁,不想嫁人那他就养她一辈子。 只是临行前,为了霍昀希,她妹妹最后还是回头了。 想到这里卢修麒用带着恨意的眼神瞪向霍敬亭,卑鄙无耻,就是他害了他妹妹的后半生,如果他没那么早让他妹妹怀孕生子,他根本不用承受生产之苦,因难产命悬一线,武功健康统统没有了。 这样的霍敬亭,他怎么可能认可这个自私的男人是他的妹夫? 对差点让卢宴珠以命换命的霍昀希怎么喜欢得起来,更不要说他还拖住了卢宴珠离开的步伐。 他生性自由爱笑爱闹的妹妹,就被他们父子俩生生折断了羽翼,他怎么可能不恨! 霍敬亭面上终于有了波动,好吧,卢修麒上述种种缺点都是借口,霍敬亭厌恶卢修麒的真正原因只有一个——他一直不停、不停地提醒他,卢宴珠不爱他,也不会爱他。 霍敬亭阖上眼,再睁开时,眼里都是锐利的逼视:“你说要带她回卢家,你拿什么带?以你空有的卢家嫡长子,未来卢氏一族继承人的名号?现在卢家还是卢老说了算吧,他早在十年前就说过,与我夫人断绝关系,她的一切行为与卢家无关。你让她以什么名义回卢府?” 卢修麒咬牙说道:“她是我嫡亲妹妹,我说了会接她回家就会带她离开!” 霍敬亭冷冷一笑:“让她名不正言不顺的回到卢府受尽委屈,还是说你又打算去找裴子顾?” 卢修麒刚想反驳宴珠在自己家怎么可能会受委屈,府中都是她的亲人,是绝对不会让她受一点委屈! 但所有的话,都在霍敬亭提到裴子顾的时候止住了。 霍敬亭怎么会猜到他的打算? 卢修麒的脸上全是震惊,他是有想过去找裴子顾,他是两朝皇帝最信任倚重的人,凭他的身份权势,卢宴珠回卢府身份上的尴尬,他一定有办法解决。 卢修麒怀疑得看向霍敬亭,难道他知道了什么? 霍敬亭眼眸深谙,他心里滚着火,语气也带出些讥讽:“妻兄可真是裴子顾的至交好友啊,裴子顾让卢家失了那么大的颜面,还伤透了你妹妹的心,我这个卑鄙小人都为宴珠不值,与裴子顾割袍断义。你这个关心妹妹的好大哥,竟然毫无芥蒂的与他继续来往,可真是情同手足,哦,不对,应该是情谊远超过手足!” 卢修麒怀疑霍敬亭知道了什么,但看霍敬亭的反应有不像。 卢修麒摇了摇头:“你这样的人,根本不会明白。”继续霍敬亭不知情,他又添了一句,算是解释了,“裴子顾与我一同看着宴珠长大,也算她的半个哥哥,总有年少时的兄妹情谊。” 妹妹,霍敬亭心里只差没把这两个字嚼碎撕烂,卢修麒真是他当糊弄呀。 小不忍则乱大谋,霍敬亭平复着自己的心情,突然提及:“关于宴珠失忆的事情,妻兄是如何打算?是准备告诉她十六岁后发生的一切吗?” 霍敬亭幽暗的声音,问到了卢修麒心里真正为难纠结的地方。 他刚答应了卢宴珠不会再欺骗她,可她现在好不容易把不开心的事情全部忘了,他真的要让她知道那些痛苦吗? 如果卢宴珠向他要真相,他是告诉她,失忆前的她所知道的真相,还是告诉她,他所知道的真相。 卢修麒的心像是被劈成了两半,左右为难,根本下不了决断。 霍敬亭冷眼赏玩着卢修麒的纠结,见火候差不多了,才假做不经意的问起:“妻兄,裴驸马又有好几日没上朝了,你可知道缘由?” 第107章 霍敬亭的话提醒了卢修麒,一想到裴子顾现在的情况,他心中一片黯然。 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 他想起方才卢宴珠那句让他回到十二年的戏言,现在抉择又摆在了他的面前。 这次没人劝他,但最终他还是做了与十二年相同的选择。 卢修麒警惕说道:“你打听他的情况做什么?” 霍敬亭嘴角慢慢勾起弧度,他看出卢修麒的决定了:“同朝为官,关心而已。” 卢修麒简单地回:“他不过是偶感风寒,和寿阳公主到别庄休养了。你若少做些祸乱朝堂的事情,他也不至于如此操劳才又病倒了。” “妻兄,你此言差矣,多少士子官员想像裴驸马那样操劳,还没有机会呢。”霍敬亭心里泛起淡淡的遗憾,今天又是裴子顾还活着的一天。 卢修麒和霍敬亭话不投机半句多,他硬邦邦地说道:“宴珠失忆前的事情,你没告诉她吧?” “事关重大,我不敢擅自决定,宴珠没主动问起,我也就暂时没告诉她永宁侯府的事情。”霍敬亭回道。 卢修麒的脸笼罩在阴影里:“那就不要告诉她,关于她和裴子顾的过去一个字都不要告诉她。”他下了决断,然后看向霍敬亭,“这也是你想要的结果吧?” 不让卢宴珠知道她曾经深爱裴子顾。 “妻兄说笑了,我不过是听从妻兄的安排。”霍敬亭含笑说道,“如果妻兄认为,告诉宴珠一切更合时宜,我也没有任何异议,一定照做。” 他这话虽然是为了给卢修麒添堵,但也没有掺半句假话。 即使他问过卢宴珠是否憎恨欺骗,得到的是否定的答案,他还是不想欺骗卢宴珠。 前车之鉴,后事之师,他不会鲁莽到犯相同的错误。 但他能忍受卢宴珠不爱她,能忍受她要回家,唯独忍受不了她与裴子顾重修旧好! 所以他不能欺骗卢宴珠,这件事情只能落在另外一个人身上。 卢修麒他们兄妹俩骂他卑鄙狡诈,其实某种程度上并没骂错。 霍敬亭得偿所愿后,也不想把大舅子得罪得太狠,他出声道:“妻兄,我可以让夫人名正言顺回卢府探亲,只是要你再耐心等两天。” 卢修麒怀疑地看向霍敬亭:“你会这么好心?” “我不敢做妻兄口中忘恩负义的小人,夫人的恩情我一直铭记于心,凡夫人所请,霍某莫敢不从。”霍敬亭淡然说道。 “算你有点良心,还记得我妹妹对你有大恩。”卢修麒刺了霍敬亭一句,就拂袖离开,他实在和霍敬亭没有什么好说的。 他现在当务之急就是要去清辉院见一见卢宴珠,他妹妹还在等着他呢。 —— 卢宴珠收拾着行李,大部分的衣裙都太老气寡淡,她都不喜欢,唯有几件是她穿来了之后,让人新裁出来,她很喜欢,统统从箱笼中翻出来放进包袱里。 “夫人,你收拾衣服做什么?”椿芽惊疑不定地问道。 “我哥哥来接我了,我要回家了,”卢宴珠开心说道。 椿芽虽然已经从卢宴珠的动作中看出端倪,但还是非常震惊:“夫人,你又和二爷吵架了?” 放太多也不好拿,卢宴珠一面挑拣,一面摇头。 “那是又打架了?”椿芽小心试探,不然二爷和夫人日子过得和和美美,夫人怎么会突然回娘家。 卢宴珠惯性摇头,然后忽然顿住,睁大眼睛看向椿芽,里面都是惊讶:“我和他还会打架?” “谁和谁打架?”卢修麒进门就听见这句,立马横眉怒目追问道,“宴珠,是霍敬亭是个对你动手了吗?” 要是霍敬亭敢动他妹妹一个手指头,他才不管霍敬亭是不是朝廷命官,非好好教训他一顿。 而且他就是被家里逐出府去,也要把卢宴珠从霍府带走! 然后他的视线就对上同样惊讶好奇卢宴珠的眼神上,卢宴珠反应了一下才说道:“他没对我动过手啊,至于之前——” 卢宴珠看向椿芽,椿芽正懊悔自己说错话了,只能顶着卢修麒不怒而威的眼神,连忙替霍敬亭澄清道:“二爷和夫人偶尔会有些口角,奴婢从未在夫人身上看到伤痕,每次都是、都是二爷会挂一点彩。” 听起来不像是打架,反而像是单方揍人呢? 卢修麒看向卢宴珠,只是卢宴珠一脸无辜,他收回视线:“咳咳,这还差不多,霍敬亭勉强也做对了件事。” 卢宴珠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她都没武功了,霍敬亭还会被她打得挂彩。 霍敬亭不知是有多让着她,才能让她得手。不过话又说回来,也不知霍敬亭是惹得大宴珠有多生气,才让她没了武功,都想要打他。 说曹操曹操到,霍敬亭也跟着走进清辉院。 他看到卢宴珠已经在收拾行李了,眼神瞬间有些暗淡。 卢宴珠高心地和他招呼:“二爷,你来了。” 然后她就注意到霍敬亭嘴角的血迹,“上午我见你都好好的,这是怎么了?你脸上怎么有伤?” 霍敬亭做出才发现的样子,指腹抹去血迹,轻描淡写道:“无事,我伤得不重。” 卢宴珠看向卢修麒,她用眼神质问——不是说不用吵架,关系没那么僵,会和睦相处吗? 怎么还动起手了? 卢修麒再次感受到霍敬亭的奸滑之处,他就是故意的! 霍敬亭伤到脸上轻易就能看到,但他总不好把肩膀上肯定有淤青的伤露出来。 第108章 卢修麒气得额头青筋鼓胀,只恨刚才那一拳打得太轻了! 但他实在说不出口,他也被霍敬亭打了,这样显得他比霍敬亭弱一样,他丢不起这个脸。 “珠珠,你千万不要被他虚伪的表象骗了。是,我是打他了,但你先问问他在外面干什么了,我这一下还打轻了!”卢修麒想起他之前的事情,顿时起了一肚子火气! 卢宴珠原想着霍敬亭是个大度的人,听椿芽话里的意思,她打过他那么多次他都不计较。如今,她哥哥不过是打了他一拳,看霍敬亭进门时的表情,也是没打算和卢修麒计较的。 她哥哥怎么不知道变通,至少面上低个头,她就好把事情糊弄过去了。 卢修麒这样不依不饶的闹起来,这还叫她怎么偏心护短呢? 卢宴珠恨铁不成钢的看了卢修麒一眼,就发现霍敬亭一直安静地注视着她,眼眸里似乎带着点消沉。 卢宴珠不知为何有些心虚,她转过身背着两人扔下衣裙,做出要为他们断案的模样,自然地坐在了檀木圆木桌前:“哥哥,打人是不对的。” 先把调子定下来,顺便给霍敬亭表明下她的态度,她也没有太偏心。 椿芽听到这句连忙低下头,把嘴巴闭得比蚌壳紧,她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他再敢在外面和其他女人厮混,我还要打他!”两人的眉眼官司落在卢修麒的眼里,就是霍敬亭又在蛊惑他的妹妹。说不准当初霍敬亭就是装出这种可怜样子,才让卢宴珠心软嫁给他的。 卢宴珠稍稍坐直了身子,她望向霍敬亭:“二爷。我哥哥说得事情是怎么回事?” “还能是怎么回事,他和他那个表妹在客栈私会都人看见了,妹妹千万不要被他的花言巧语骗了。”卢修麒见卢宴珠 一脸疑惑的向霍敬亭询问,就气不打一处来。 霍敬亭起先是不想理睬他这个冲动易怒的妻兄,但他觉察到卢修麒想提周茗烟的事情后,心中一动,当年发生的事情,除了周茗烟外,其实还有一个知情人。 当年明明他已经竭力证明了他和周茗烟之间清清白白,真相就摆在卢宴珠的眼前,为什么她还会那么生气? 她是后悔嫁给他了,想要寻一个借口回头?还是觉得他与裴子顾有云泥之别,根本不值得她的信任? 岁月流转,在与当年相似的场景下,霍敬亭心弦一动,他沉默了下来,想知道卢宴珠那时候到底是什么想法。 然后他等来了卢宴珠主动的问询,没有偏见,没有谴责,仿佛他说得话,她都会认真考虑。 “我是和表妹见面了,不过不是私会,只是为了查一件旧案。”霍敬亭立在窗边,他背对着光,阴影笼罩下让他五官有种不辨喜怒的模糊。 “查案?你糊弄谁呢!什么案子需要靠你那个娇滴滴的表妹帮忙?”卢修麒听霍敬亭花言巧语哄人的话,顿时不客气开口,“查案需要专门到客栈的开一间房?查案需要你故意掩人耳目?霍敬亭你骗三岁小孩呢!” 心怀偏见的人,有时候判断力还不如三岁的孩童。 霍敬亭面前就有一个,他想知道过去的卢宴珠是不是也是如此看待他的。 “卢修麒,你先闭嘴!”卢宴珠听不下去了,就算她偏心自家人,但她哥哥也太过分了,什么都没搞清楚就开始指责霍敬亭了,她拧着眉,凶巴巴对卢修麒警告道,“我现在是在和霍敬亭说话,你再插嘴,我就不理你了!” “妹妹——”卢修麒的神情恍惚而怀念,他又臭又硬的脾气在卢宴珠发火下,顿时偃旗息鼓。 卢宴珠有些歉意的霍敬亭:“你别听卢修麒胡说八道。我没有怀疑你,只有我哥哥这个笨蛋,才会认为有人会到客栈这种人多眼杂,容易被发现的地方私会。”卢宴珠有条有理的说道,既是在向霍敬亭表明态度,也是在给她关心则乱的笨蛋哥哥解释原因。 霍敬亭蓦地抬起了眼,他既有触动,又觉得迷茫,不一样了,明明是同一个人,为什么不一样了呢? 所以当初真的是因为他来到卢宴珠生命里的时间太晚了,所以她已经没有重要的位置留给他?还是说他忽略了什么地方? 卢宴珠解释完,就瞪向卢修麒:“所以哥哥这次是你误会了霍敬亭,你应该向他道歉。” 卢修麒还没开口,霍敬亭就迈步走出那团阴影,他脸上挂着和煦的话:“妻兄也是关心在意夫人,一时情急,我理解他的心情,并不会生他的气。” 卢修麒一脸见了鬼的惊讶表情,眼前的人还是睚眦必报的霍敬亭吗? 看着霍敬亭宽容大度的表情,卢修麒觉得既别扭又恶心,他这厮也会装模作样了! 卢修麒还想要开口说什么,就被卢宴珠踩住了鞋,卢宴珠一面脚下用力,一面笑容灿烂对着霍敬亭道:“我就知道二爷最通情达理了。” 霍敬亭装作没看出兄妹俩的小动作,至于卢宴珠对他的夸奖,霍敬亭瞥了卢修麒一眼,全部收下,并露出卢宴珠过誉的神情。 看着卢修麒手痒痒,只是碍于卢宴珠的态度,只能憋屈忍下。 事情解决,卢宴珠望了一眼屋外的天色,卢修麒来得就不早,现在天已经快要黑了。 再过会儿,回去的路就不好走了,卢宴珠内心斟酌着该如何向霍敬亭道别。 也不是她不守信用,只是恰好她哥哥来接她了,早一天回家晚一天回家,也没什么区别。 反正霍敬亭都答应让她回家了,他应该不会因此而不高兴吧? 卢宴珠还没想好该如何开口提及要告辞的事情,霍敬亭先一步说话了:“夫人,你收拾衣物是今夜要去哪里吗?” 他的目光落在装到一半的包袱上,仿佛才注意到一般。 卢宴珠听霍敬亭主动把话挑明。她心里松了一口气,或许是今天她误以为霍敬亭哭过,她下意识不想让霍敬亭难过。 “嗯,这些时日多谢二爷你的照顾了,我要跟着我哥哥回家了。”卢宴珠心里浅浅的不舍早就被归家的喜悦压倒,她语气雀跃的说道。 霍敬亭微微拧眉,俊美的脸上带着些许讶异:“夫人,妻兄还没有告诉你吗?” 卢宴珠脸上浮现出迷惑:“告诉我什么?” 霍敬亭神情为难,卢宴珠又把视线转到卢修麒身上。 王八羔子!卢修麒心里暗骂,面上露出最真挚和善的表情,语气低低带着轻哄:“妹妹,你再等我几天,过几天哥哥肯定过来接你。” 第109章 卢修麒说得话明明每个字卢宴珠都知道,但连在一起后卢宴珠却像是听不懂一般。 她的神情懵懂,像是完全没明白过来,然后镜碎一般的波动出现在她眼眸中,一团似雾似雨的水汽浮在她的瞳孔之上。 “我不能回家吗?”卢宴珠有些茫然地说道,即使她心里有过准备,但当这一刻来临的时候,她还是有些不真实的感觉,心里涌上一股难言的委屈。 卢修麒说出这样的话,他心里同样非常不好受,一股悲愤憋屈在他胸膛起伏涌动。 十六岁的珠珠会是多么想念家里,他这个作为哥哥的人明明比谁都清楚。 他又开始痛恨自己的无能,他什么都做不到,甚至连想要妹妹风风光光的回家都办不到。 听到卢宴珠的呢喃,卢修麒更是心如刀割,从而越发厌恶霍敬亭,如果不是因为他,他的妹妹怎么会落得有家不能回的地步! “能!”卢修麒捏紧拳头,“哥哥现在就带你回家。”如果父亲不同意,大不了让父亲把他也赶出家门,与他也断绝关系,如果连自己的妹妹都保护不了,这个卢家的嫡长子他不做也罢! 对于卢宴珠为了嫁给霍敬亭不惜与家里断绝关系,卢修麒从来都不理解,也从来不释怀! 霍敬亭他哪里值得他妹妹做出这么大的牺牲? 但就这一刻卢修麒终于隐隐有些触摸到当时卢宴珠的心境,他一直以卢家为荣,但如果连最基本的人伦亲情都不能顾忌,那么这个卢家子的身份他舍得下! 卢修麒义无反顾地来牵卢宴珠的手,只是他的手伸到一半,就被霍敬亭抬手止住。 “妻兄,你怎么说话只是说一半,把我夫人都吓到了。”霍敬亭横进兄妹俩中间,他忍住想去触碰卢宴珠眼睑的冲动,神态笃定而可靠地说道,“不是不能回家,只是晚两天而已。我答应夫人的事情,就绝不会食言。” 卢宴珠眼里的雾气,因霍敬亭的话被吹散了些,她停住想要上前一步去到卢修麒身边的动作。 “哥哥,霍敬亭说得是真的吗?”卢宴珠望向卢修麒。 卢修麒忍住对霍敬亭的不喜,勉力笑着道:“是真的。”但他才不会把希望放在霍敬亭身上,十二年前他无能为力,十二年后他不会容忍这件事情再次上演。 卢宴珠眼睫轻颤了几下,她看出了卢修麒刚才不顾一切的决然,她执意要现在回去,会让哥哥为难吧? 只是再过两天而已,也没什么区别。 两天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卢宴珠说服了自己,她露出笑容,眉眼弯弯说道:“正好我还有很多衣裙首饰没收拾,也没提前通知小昀希,今天走的话,他更来不及收拾。” “小昀希?”卢修麒有些惊讶会听到卢宴珠以及霍昀希的名字,她和霍昀希母子关系淡薄到他都有所耳闻。 霍敬亭也同样撩起眼皮,他也没料到,卢宴珠似乎是想把霍昀希也一起带走。 卢宴珠却误会了卢修麒话里的意思,提到霍昀希时她脸上的笑容都明媚了些:“哥哥,你还没见过小昀希吧?他长得可漂亮了,像个小仙童一样,又听话又懂事,念书又刻苦,待人礼貌真诚,是个很乖很乖的孩子。”说着,她脸上露出又骄傲自豪又不敢置信的神情,“哥哥,这样的孩子竟然是我生下来的,十二年后的我竟然能生下一个人!” 在卢宴珠心中,卢修麒就是她亲密无间的兄长,她得了什么好东西或者有什么开心的事情,都会迫不及待得和卢修麒分享:“他现在应该已经下学了,哥哥快跟我来,我带你去看他!” 卢修麒看着这样的卢宴珠,只觉得心中难受得不行。 上一次卢宴珠在他面前如此夸赞一个人,仿佛要把心里长满的喜欢倾倒出来一般,罗列出对方的所有优点,好让他爱屋及乌最好就同她一样立即喜欢上对方的人,还是裴子顾。 “妹妹,我见过他的。”两次的答案大同小异,但内里的含义却完全不同。 一次是宠溺而欣慰,而一次是难过而担忧。 “你很喜欢他吗?”卢修麒试探问道,他有把握把卢宴珠从霍府带走,可是霍昀希是霍家子,还是霍敬亭唯一的孩子,他不可能同意让他们把霍昀希带走,就算是请动圣上出面,也没有夫妻和离,把孩子带回娘家的先例。 “当然了。”卢宴珠没有一丝犹豫的回答,她想起李芷嫣的话,警觉反问,“你不喜欢他吗?” 一个差点要了他妹妹性命的孩子,一个他从未期待过的外甥,他怎么可能会喜欢?看卢宴珠对霍昀希的在意,卢修麒担忧一切又像是当年一样,他的妹妹再一次被霍昀希绊住手脚。 卢修麒不能再忍受和霍敬亭同处一室了,他怕自己会控制不住当着卢宴珠的面和霍敬亭打起来。 “天色不早了,我先回卢府了。”卢修麒不想见到那个孩子,也说不出虚假的喜欢两字,他看向卢宴珠认真说道,“妹妹,娘一直很记挂你,你在这儿好好地,等我接你回家。” 卢修麒拒绝了卢宴珠留下来用膳的挽留,他狠下心来,大步走进了夜色中。 卢宴珠望着卢修麒离开的方向,心里怅然若失。 她隐约意识到她不知情的时光还是在她和卢修麒之间还是留下的痕迹,哥哥依然疼爱着她,但他们不再亲密无间,哥哥心里好像藏了很多事情不愿意告诉她。 “夫人,你是打算把霍昀希一起带走吗?”没有了碍眼的人,霍敬亭语气低沉问道。 “是啊。”卢宴珠被霍敬亭的话提醒,她要让小昀希也提前把行李整理好,免得过两天出府的时候手忙脚乱来不及。 “那我呢?”霍敬亭忍不住说道,她连霍昀希都考虑到了,还是没考虑到他吗? “你也想去吗?”卢宴珠看着霍敬亭有些为难,手指挠了挠脸颊 ,“看我哥哥的反应,我家里人好像不太喜欢你。你要不下一次再去吧?” 这还是卢宴珠第一次坦诚的和他说起卢家对他不喜的态度,往常他们都心照不宣把这节略过,粉饰太平。 不过他还没来得及为这句话惊讶,就被卢宴珠最后一句话吸引了全部注意力:“下一次?” 第110章 卢宴珠点了点头,向霍敬亭解释道:“不管爹娘和我之间有什么误会,只要他们看到我肯定会心软的。” 大不了她就在他们面前哭,她不信爹娘真的会无动于衷,“小昀希是我生得孩子肯定要跟我一起去,而且他和我长得那么像,我看见心里都软乎乎的,只要带上他,我爹娘肯定会加倍心软,他们肯定会喜欢他的。” “等我和小昀希把爹娘哄开心了,你再去吧。”卢宴珠真心建议道,都说爱屋及乌,她先把她这个“屋”保住,才好引霍敬亭这个“乌”上门去。 像今天,明明卢修麒还是像她记忆中疼爱她,但就因为霍敬亭在,他连饭都不愿意留下来吃。 哎,卢宴珠老气横秋的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霍敬亭从来不在意他能不能登卢府的门,他在意的一直都是:“你还会回来?” “我为什么不回来?”卢宴珠不明白话题怎么转到这上面了,她要是无缘无故一去不回了,那大宴珠回来怎么办? 还有霍敬亭怎么办?他好像没看起来那么坚强,他先进门时,她就发现了他除了脸上有伤,面色也不太好看。 “哦,原来你是在担心我不会回来吗?”卢宴珠宽慰霍敬亭道,“只要你不做坏事,不惹我生气,我肯定会回来的。” 霍敬亭的心落了地,他更加后悔设计了这出试探,平白惹得卢宴珠伤心难过了。 他的指腹落在卢宴珠的眼角旁边,她眼眸里的雾气全都散了,但他知道方才她差点落泪了,那一刻他就开始懊悔故意试探卢宴珠去留的心意。 “夫人,我又做错了。”霍敬亭低声说道。 干燥而温暖的手指怜惜的弯在她的眼下,仿佛是要抹去她不存在的眼泪,两相肌肤触碰的地方有点发烫。 卢宴珠略微有些慌张撇开头,她提高声音说道:“你知道错了就好,我说话算话的,我答应了你我会回来,就不会骗你。” 霍敬亭看着卢宴珠白皙脸颊上生出的红晕,他忽然又笑了:“夫人侠肝义胆一言九鼎,是我小人之心误会夫人了,我向夫人赔礼道歉。” 卢宴珠瞧见霍敬亭的笑容,莫名有些恼了,好像有什么短处被霍敬亭抓住了一般。 “我不要你的赔礼,我要带小昀希回家多住几天,而且不带上你!”卢宴珠色厉内荏的威胁道。 “好,好,都依夫人。”霍敬亭笑意更深了。 卢宴珠不想和霍敬亭说话了,他哪里脆弱了,明明狡猾得很。 “椿芽,你让人去明镜院说一声,让昀希提前准备好行李,给他说过两天我带他去见外祖父外祖母。”卢宴珠说着故意去看霍敬亭的反应,他嘴角笑意,并没有阻止她。 卢宴珠耐不住好奇心的驱使,才晾了霍敬亭不到一刻钟,又戳了戳霍敬亭的手臂问道:“二爷,你到底有什么办法,让我过两天就可以回家了呢?”看哥哥的反应,这件事情应该有些为难才对。 “你很想知道?”霍敬亭故意问道。 卢宴珠把脑袋凑过来,头点得像小鸡啄米一样:“想!” “那你——”霍敬亭的视线在卢宴珠的唇上顿了下,难得良心战胜了爱欲,他垂下眼,“你很快就会知道了。” 卢宴珠吊起的胃口又被打断,觉得自己被戏弄的卢宴珠,生气之下直接用头撞向霍敬亭的额头:“霍敬亭,你太过分了!” 霍敬亭没预料到卢宴珠会突然做出这个动作,他的淡然消失,手忙脚乱的挡卢宴珠冲过来的脑袋,他不是怕卢宴珠撞到他,而是怕卢宴珠伤了自己。 霍敬亭的手掌垫在卢宴珠黑乎乎的脑袋前,生怕卢宴珠把自己撞疼了,因为注意力都在卢宴珠冲过来的脑袋上,没注意到卢宴珠的手指已经暗度陈仓。 他成功拦住了卢宴珠准备硬碰硬脑袋,自己的额头却失手了,被卢宴珠弹了一个脑瓜! 额头上轻微的疼意,让霍敬亭有些出神,似乎是不明白一切是如何发生的, 卢宴珠见一招得手,灵活的躲出八丈远。 她才不会傻乎乎留下来,给霍敬亭反击的机会,她向屋外跑去:“椿芽你不用叫人了,我亲自去和昀希说!” 霍敬亭坐回到凳子上,他抬手摸了摸额头,脸上挂着他不自知的笑容。 “这里其实也不错。”他自言自语道,好像真如佛家故事中的点化灵台,百病全消,萦绕在他额头的痛意也消失了。 只是点化他的人,不是菩萨观音,而是他夫人的一只玉手。 若世间真有成佛成魔,他也只愿被卢宴珠点化。 —— 霍昀希下学后就从下人口中知道了卢修麒上门来的事情。 最后一堂课他听得心不在焉,一面是为卢宴珠高兴,母亲见到自家哥哥应该很高兴吧。一面又有些担心,舅舅并不喜欢他,要是母亲知道了,会不会为难呢? 好不容易等到先生授完课,霍昀希就听下人说卢修麒已经走了。 他松了一口气,他现在有些怕见到卢修麒,担心他对他的不喜欢,会影响到母亲。 霍昀希怕卢宴珠在意他与卢修麒起嫌隙,又怕她完全不在意。 他还没想明白这是什么样的情绪,他想要的到底是什么,就听到卢宴珠充满活力的声音。 “小昀希,我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你想不想和我一起出府去?”卢宴珠刚得手弹了霍敬亭一个脑瓜,心里正高兴,浑身也透出喜气洋洋的劲儿。 霍昀希看着卢宴珠笑容满面的模样,他早把刚才的纠结抛在了脑后,只听到了“和我一起”这几个字时,他也抿唇露出笑容,得马上答道:“想!” 只要有母亲在身边,他去哪里都可以。 第111章 京城卢府。 李芷嫣有些心神不宁,昨天她刚从霍府回来,卢修麒就等在她房中,问她在霍府的情况。而且还不像之前堵着气那样,绕着圈子问她,而是直接问卢宴珠在府中的情况如何。 他们兄妹俩不是关系疏远,不怎么来往了吗? 李芷嫣心头有些慌,生怕她对卢宴珠说得话被卢修麒知道,赶紧说卢宴珠在霍府一切都好来应付卢修麒。还好她聪明,提前在霍老夫人那里要了些霍府的节礼,又故意在卢修麒面前提到霍敬亭,总算把事情糊弄了过去。 但现在卢宴珠性情大变,保不准哪天就把曾经她故意挑拨的话告诉卢家人,不行,这件事情终究是个隐患。 到底怎么做才能让卢宴珠彻底和卢家断了来往呢? 要不要她去婆母那里透露一些,卢宴珠对当年的事情耿耿于怀,不愿意让卢家来沾霍敬亭光的怨怼态度来? 不行不行,过犹不及,这样太明显了,她婆母不会相信,保不准还会怀疑她之前说过的话。 李芷嫣眉头皱得死紧,正在思索着办法,就听见府里的丫鬟来报说卢修麒怒气冲冲的出府了。 出府?怒气冲冲? 李芷嫣心头一凉,差点没从凳子上掉下来。 卢修麒不会是去霍府见卢宴珠吧?他们兄妹俩不是之前大吵过一架吗?卢修麒不是不屑于踏足霍府吗? “快去打探下老爷是要去哪里!”李芷嫣坐不住了,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一样,怎么卢宴珠刚和她闹翻撕破脸,卢修麒就在节骨眼上要去见卢宴珠,要是她向卢修麒透露出续弦的事情,就全完蛋了! “你拿包银子去给门房的车把式,让他去追卢修麒,要是确定老爷是要去霍府,就说二小姐病了,让老爷赶紧回来!” 李芷嫣心里怕极了,吩咐完她就忙去找她的二女儿,卢修麒不是个细心人,但她的公婆两人都是人精,做戏要做全套,她让她的心腹嬷嬷去小厨房端一碗没煮沸的温牛乳过来。 晚些的时候,卢修麒还是没有回来,门房回来报说没追上卢修麒,而且他的的确确是去霍府了。 李芷嫣心下冰凉,她紧紧抱着肚子痛的小女儿,又怨上了卢宴珠,她这个小姑子到底有哪点好,让卢修麒连亲生女儿都不顾了,非要去看卢宴珠! 她没料到卢修麒会这么快这么急去见卢宴珠,李芷嫣现在只能在心中祈祷,卢宴珠还是像之前那样对她说过的话闭口不提,不然两相对比,她的话就圆不了。 惶恐担忧下,李芷嫣又想起卢宴珠在她离开霍府前说的那一番话,她真是太心急了,为什么不能再耐心一点,差一点卢宴珠就会信了她的话,何至于闹到翻脸的地步。 她悔呀! 卢修麒大步走进女儿的闺房,他皱着眉看起来并不高兴。 李芷嫣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直到卢修麒开口的第一句话是:“我出府前,晴姐儿都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病了?” 不是质问她,谢天谢地, 这一关她又过了。 李芷嫣紧握住女儿的手一松,眼泪也跟着掉了下来:“老爷你可算回来了,晴姐儿从小身体就不好,她忽然说肚子痛把我慌得不行,老爷你又不在府上,可把我吓坏了。” “我不在,你还是可以把大夫叫来呀,又不是非要等我回来,才能给晴姐儿看病!”卢修麒见小女儿脸色苍白躺在床上,对李芷嫣的语气也不太好。 李芷姗端了一碗陈米熬得米油进来,她见堂姐被卢修麒堵得没话说,她替李芷嫣解围道:“姐夫,堂姐也是关心则乱,被晴姐儿突然腹痛吓到了,下人已经去叫大夫了。” 晴姐儿听到卢修麒的声音,她睁开眼小声喊道:“爹,你来看我了,你别凶娘了。” 听见女儿的声音,卢修麒才消了气,坐在床边陪着晴姐儿说了好一会儿话,见她好些了,他才走出内间。 李芷嫣一见他出去的动作,忙把碗勺递到李芷姗手里,不再装模作样喂小女儿喝米油。 李芷姗心里叹了一口气,堂姐真是的连表面功夫都没做好,就算晴姐儿不是儿子,也是她的亲生骨肉, 她不该这样敷衍对待。 她坐到李芷嫣刚才坐过的位置,对着晴姐儿露出温柔的笑容,把米油吹凉再喂到晴姐儿的口中。 “老爷,大夫都还没来给晴姐儿瞧病,你就要走了吗?”李芷嫣绞着帕子问道。 “我有重要的事要去见父亲,你好好守着晴姐儿,大夫诊完脉后,差人给我传个消息。”卢修麒记挂着卢宴珠的事情,今天他非要和父亲说个明白。 “什么重要的事情?是和宴珠有关吗?”李芷嫣装作关切问道。 卢修麒想着过几就要接卢宴珠回家,他吩咐道:“你把宴珠的闺房收拾打扫一下,这么久没住人,里面的陈设装饰都换成新的。我妹妹过几天要回来住。” “她回来做什么?”李芷嫣差点没把帕子撕烂,意识到失言后,她忙找补道,“我的意思是宴珠愿意上门来了吗?当时她和公爹闹得那么僵,这么多年都没有登门,老爷你贸然让宴珠回来,是不是对她不太好啊?” “有什么不好!这里是卢府,我妹妹是卢家的女儿,她回来是天经地义的,没有什么不好!至于父亲那里,我马上去找他说!”卢修麒又想起卢宴珠的状况,他又叮嘱了一句,“宴珠十六岁之后的事情都不记得了,等她回来了,你千万别说漏嘴提起当初她和裴子顾的事情。” 失忆了? 原来是失忆了? 一切都说得通了,难怪卢宴珠对她会是那样古怪的态度。 李芷嫣恍然大悟,想通所有事情后,她突然意识到自己错过了一个绝佳的机会,明明她可以趁卢宴珠失忆的时候,瞒住所有事情,继续扮演一个知心嫂嫂的角色。 之前她做过的事情就尘归尘土归土,不会再有任何人知晓了。 可这个机会却被她亲手毁掉了,而且还引起了卢宴珠的警惕。 李芷嫣悔得差点没把银牙咬碎,她当时是鬼迷心窍了吗?怎么会做出这样的蠢事来! 第112章 卢修麒顾不上用晚膳,快步走到卢文峰居住的院子。 “回来了?”卢文峰正在擦拭着他收藏的古玩,他头也没抬,云淡风轻开口。 卢修麒也不跟他绕圈子,他直接说道:“父亲,我要接妹妹回家。” 卢文峰用绸缎擦拭古玩的动作停顿了一下,他问:“怎么?她在霍府过得不好?” “不管她在霍府过得好不好,我都要带她回家!爹,珠珠根本不喜欢霍敬亭,他们不是一路人,你就忍心让珠珠在霍家受苦吗?” “是她自己觉得在霍府受苦,还是你觉得她在霍府受苦?”卢文峰不急不躁地反问道,他扔下绸缎方巾,他一边净手一边语重心长的说道:“修麒,这条路是珠珠自己选得,就算你是她的亲哥哥也不能替她做出决定。” 卢文峰能听出卢修麒的言外之意,卢宴珠和霍敬亭不是一路人,那和谁是,裴子顾吗? 事过境迁,卢宴珠已经是霍敬亭的夫人,而裴子顾也是皇室驸马。卢文峰想不明白卢宴珠都已经放下裴子顾了,为什么卢修麒迟迟还不能放下,非要用裴子顾与霍敬亭作比? 一旦霍敬亭发现他这种心思,会怎么看卢宴珠,这不是把他妹妹置于不利位置吗? 所以就卢修麒这个性格,在他和裴子顾断了来往前,卢文峰是乐得他少去打搅他妹妹的生活。 “那是珠珠她年少无知被霍敬亭骗了,她已经因为这件事情吃够苦头了。爹,珠珠现在已经记不得十六岁之后发生的事情,当年我阻止不了你,眼睁睁看着你对外说和珠珠断绝了关系。如今我不会再让往事重演,我要带她回家!你要是不同意,你就把我也一并撵出府吧!“ 卢文峰抬起头,刚才还弯腰整理古玩的普通老人,顿时变得精神矍铄,他眼神锐利:“你再说一遍,你妹妹怎么了?” 卢修麒眼眶发红:“现在的珠珠记忆心智与十六岁无异,再往后的事情她通通不记得了。这些年霍敬亭做得事情桩桩件件你都看在眼里,远得不说,就说这次丽州剿匪,霍敬亭根本没有去查这些山匪落草为寇的原因,也没按照常例劝降,一到丽州就联系当地卫所,调动兵马先擒这些人的家眷,再以这些家眷为诱饵,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就把丽山杀得个血流成河。这样为了往上爬不择手段冷血无情的人,你还放心让心思单纯的珠珠待在霍敬亭身边吗?” “住嘴!你现在无官无职,朝堂上的事情哪由你来置喙!”卢文峰呵斥道,都三十多岁的人了,还这么不清醒。若是卢修麒有霍敬亭一半的能力,他也不会为了卢氏一族的未来殚精竭虑,能真正安享晚年了。 不管霍敬亭是出于什么目的,免了卢修麒的官让他闲赋在家,对卢家来说也是一桩好事。 想到卢宴珠的情况,卢文峰眉眼一沉,拿出纸笔马上拟了张拜帖:“现在时辰太晚来不及了,你明天拿着这份拜帖去请胡院判的二叔,他医术高明只是无心到太医院任职,一般人请不到他出手。你务必请他到霍府替你妹妹看一看。还有,把你去霍府的情况,从头到尾你仔仔细细跟我说一遍,不要有任何遗漏!” —— 霍敬亭说的很快,确实非常迅速。 第二天,卢宴珠就知道了霍敬亭让她堂堂正正回卢府的办法是什么了——有内侍到霍府来宣旨了。 往常她都是跪在她娘身后的角色,这次竟然是她站在中间主位来接圣旨,卢宴珠感觉新奇又有些激动。 她模仿着她娘亲的姿态,进退得宜的招待着传旨内侍,还示意椿芽给内侍塞了一个小荷包。 看内侍脸笑成了一朵花,对她恭敬有礼中又透着亲近。 卢宴珠自豪地挺直了腰,娘总说她是孩子心性,但这种大事她也完成地很好呀。 “霍夫人,霍府的亲眷可都来齐了?要是人来齐了,杂家就宣旨了。”内侍可不敢怠慢霍敬亭的夫人,也不拿架子,语气亲和问道。 “府中老夫人年纪大了近日又病得厉害,公公能否行个方便,免了老人来回折腾的辛苦?”卢宴珠在卢家见过先例,她虽然讨厌霍老夫人,也不想故意折腾一个年老的病人。 内侍回忆了下圣旨的内容,也就卖了卢宴珠一个人情。 “可以,那夫人你准备接旨吧。”内侍刚要打开圣旨宣读。 “慢着!”霍老夫人一脸蜡黄,已经不大走得动路,是倚在高嬷嬷身上,被高嬷嬷搀扶着过来的,“公公,是我媳妇年轻不经事,人都没来齐,就心急让宣旨。” 卢宴珠一片好心反而被霍老夫人当面贬低污蔑,她也不惯着霍老夫人了:“是啊,我确实年轻不经事,不过就陪父母跪着接过我祖父被追封谥号并配享太庙的圣旨,也就见过好几次我父亲叔伯兄长们被朝廷颁旨嘉奖的场面,确实不比老夫人见多识广。” 父亲一直教导她和哥哥要低调,不要因家世而轻狂,但霍老夫人都踩在她脸上来了,她们非亲非故的,她凭什么忍。 内侍很有眼色的看向花圃里的花卉,虽说世家不如前朝那么张扬煊赫,但开国建功的底子还在,更不要说庐陵的卢氏是世家中少有从未站错队的家族,看着不显山不露水,只是不招皇帝的眼,其实不可小觑。 第113章 霍老夫人怀着热切的期望,不顾身边人的劝阻,强撑着病体赶过来。 结果她不过是指出卢宴珠的小算盘,反倒被卢宴珠的一席话说得哑口无言。 卢宴珠这个失忆症要忘怎么不全忘了,还记得自己的家世出身。 而且她怎么觉得卢宴珠比她刚嫁进霍府时,还要牙尖嘴利了! 这么多年她还是第一次听卢宴珠提及她的家世,霍老夫人知道卢家是高门世家,但她一个深闺妇人根本不知道深浅,以为卢家兴旺就兴旺在卢老太爷身上,只当卢老太爷已经致仕,就像霍家没了霍太傅时,就走向落寞。 此刻听卢宴珠稍微一提及卢氏一族的风光,霍老夫人才猛然发现她好像想错了,她以为霍家已经远超卢家地位的猜测只是臆想,她自以为的扬眉吐气不过是笑话。 这无疑是打破了她一直以来在卢宴珠面前重新拿起婆婆架子的底气。霍老夫人仿佛脚下眼前一阵一阵发黑,身上更加难受,差点没气昏过去。 卢宴珠看都没看霍老夫人一眼,既然她喜欢跪,那她就阻止她自己找罪受了。 “公公,人已经来齐了,你可以宣旨了。”卢宴珠也不管霍老夫人顺过气没有,直接让内侍宣读旨意。 “那霍夫人你们就先跪下行礼吧。”内侍眼观鼻鼻观心,只当没看到霍老夫人的窘态 ,展开圣旨开始宣读旨意:“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闻治国有常,而褒奖功臣,实乃治世之大道。今有兵部侍郎霍敬亭,自任职以来,忠心耿耿,勤勉政事,平乱丽州,功绩卓著,为朕之股肱,国家之栋梁。其嫡妻卢氏宴珠,系出庐陵名门,淑慎其德,颇有令名。今以霍敬亭剿匪有功,为彰其德,朕特依制册封兵部侍郎霍敬亭之嫡妻为三品淑人,锡之诰命,享朝廷之俸禄,列于外命妇之班,以昭天下。自兹以后,当益加勉励,恪尽职守,以报朕之深恩。而其妻亦当秉持妇德,辅佐夫君,训导子女,共襄家国大计。钦此。” 霍老夫人手忙脚乱的跪在地上,膝盖磕得生疼,浑身都不舒坦,但圣旨在上,她不敢有一丝的不敬,跪得一丝不苟,全凭心中一股热切支撑。 如果她得了诰命,那不是她的贤良淑德将昭告天下,真真正正的让她的名声周家的名声享誉天下了。 霍老夫人凝神仔细听着,生怕听漏了一个字,但是洋洋洒洒的一大篇文字中并没有她的名字。 “不可能,怎么可能?”霍老夫人跌坐在地上,“怎么会没有我的名字?” 为什么通篇都是卢宴珠的名字,甚至连卢家都拉出来夸了一番,作为霍敬亭的生母,为什么一句都没提到过她? 卢宴珠也很惊讶,她以为圣旨中会是对霍敬亭的嘉奖,没想到竟然是给她册封诰命的旨意。 她才十六岁,不对,她才二十八岁就有了诰命,成为外命妇了?比她故去的祖母还要早得到这个荣誉? “卢淑人,接旨吧。”内侍很理解卢宴珠的欢喜和激动,年纪轻轻就当上诰命夫人确实是无上的荣誉,如果不是霍敬亭用丽州平乱的功劳来换,此等殊荣也不会落在这么年轻的夫人身上,“淑人的朝服和钗饰杂家都一并带来了,卢淑人您收好。” 卢宴珠握着圣旨,脚下的青砖仿佛变成了云朵,每一步都像是在发飘,她还处于被父母夸奖一句都会开心一整天的阶段 ,突然就得到了皇帝的嘉奖,以后有俸禄,有诰命,可以以外命妇的身份入宫朝觐。 更重要的是,有了这道点名称赞她们卢家的圣旨,她可以名正言顺、风风光光的回家了! 所有的激动都化为了一句——啊啊啊啊,霍敬亭,霍二爷怎么这么厉害呀! 什么棘手的问题到了他手上,好像就能轻松解决。 冷静,不能得意忘形,卢宴珠起身时,拉了一下霍昀希的小手把他牵了起来,顺便也强行让自己发热的头脑冷静下来:“辛苦公公跑一趟了,我想问一下,丽州平乱的事情,宫里可还有其他封赏?” 内侍听出了她的意思,难得看到这么喜形于色的外命妇,也被感染了些喜意,他不想扫兴,就笑着道:“有,霍大人的封赏宫里多半已经当面宣旨了。” 霍敬亭也有就好,卢宴珠放下心来,她留内侍在府上喝了热茶,内侍以要回宫复命早早就推辞离开了。 等内侍走后,霍老夫人再也维持不住她的虚伪表情,她枯瘦的手狠狠抓着高嬷嬷的手臂,忍着痛意大声质问道:“你到底做了什么?为什么被册封诰命的人是你,而不是我?我才是含辛茹苦把霍敬亭养大的人!” 卢宴珠人逢喜事精神爽,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听着霍老夫人咄咄逼人的质问,她也不生气。 她拈起刚赐下来金雀钗,当着霍老夫人的面,素手轻轻一簪就把金钗发间,她故作苦恼的说道:“我什么都没做,事先也并不知情,是二爷自作主张非要给我请封,哎,可能是我太招人喜欢了吧,瞧这个金钗戴上我头上多相配啊。 ” 霍老夫人只觉得卢宴珠的每一句话都在往她心上插刀,她颤抖着身体,死气沉沉的眼望着卢宴珠,嘴巴像沾着毒汁一样:“你别得意,你真以为这是你的风光,这不过是我儿子可怜你被父母抛弃、被家族弃绝,给你的补偿!你少把卢家挂嘴边,卢家再煊赫,也与你无关,你的亲人早都不要你了!” 霍昀希挡在卢宴珠面前,他看向霍老夫人的目光,第一次带上些凶狠:“不准你这样说我母亲!” 霍老夫人身体摇晃一下,霍昀希的神情让她意识到,她失态了,忘了霍昀希还在,这几年倾注在霍昀希身上的心血全部白费了。 她这个孙子最终也彻底和她离心了。 卢宴珠拍了拍霍昀希的肩膀,她不闪不避直视着霍老夫人,正色道:“老夫人,再怎么样我过去也对霍敬亭伸出过援手,你与其怀疑我挑拨你和霍敬亭的关系,不如先想想这些年你为霍敬亭做过什么?” 她这个外人,霍敬亭都倾力相助,如果不是霍老夫人做过什么,她相信霍敬亭不会故意忽略霍老夫人。 第114章 卢宴珠竟然还问她做过什么? 她是霍敬亭的生身母亲,他的命都是她给的,难道她为霍敬亭做的还不够吗? 百善孝为先,明明是霍敬亭娶了妻就忘了自己的生母,不仁不孝的是霍敬亭,她什么都没做错! 想是这样想,霍老夫人看着卢宴珠与霍昀希一同离去的身影,那她从未和霍敬亭有过的母子亲近场面,她喉头一哽,有血腥气涌了上来,她站都有些站不稳,最后是高嬷嬷差人拿轿子把她抬回希安堂的。 霍昀希偷看了卢宴珠的表情,母亲看起来似乎并没有把祖母的话放在心上。 但霍昀希摸了摸心口,要是有谁对他说这些残忍的话,他肯定会很难过。想到母亲可能在伤心,霍昀希现在就难受起来了。 “母亲,以后我也给你挣诰命,让你风风光光的。”可是要好久以后了,霍昀希有些失落他的岁数太大,然后又看着卢宴珠头上的金钗说道,“往后我的月例都不花了,给母亲你裁新裙子和打首饰!母亲你就不要难过好不好” 卢宴珠心里感动极了,她很警觉的左右看看,没看到霍敬亭,也没有小山居的下人,她蹲下身亲热地捏了捏霍昀希的小脸:“好啊,昀希这么聪明乖巧,母亲等着你给我请封诰命。不过月例就不用攒给我,你也听到圣旨了,以后我又有俸禄又有月例,银子花都花不完。你的银子要花在自己身上,你每天过得开开心心的,那我也就开心了。” “而且我不是教过你吗?旁人骂你的话不必放在心上,所以我并没有难过。明天我就回卢府了,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我会弄清楚一切。”要说霍老夫人对她一点影响都没有,那是骗人的,卢宴珠她等不及了,既然圣旨也有了,她决定明天就带着霍昀希回家。 她不会听信旁人的谣言,她要用她的眼睛自己去看,自己去感受父母对她到底是什么态度。 “昀希,你的行李收拾好了吗?”卢宴珠问道。 提到去卢府,霍昀希有些露怯:“母亲,我真的也要去吗?我怕外祖父外祖母会不喜欢我。”毕竟舅舅就因为他害母亲难产,就不喜欢他。 “不会的,只要他们还爱着我,就一定会喜欢你。”卢宴珠笃定说道,然后她故意问道,“小昀希你觉得你外祖父和外祖母会讨厌我吗?” “当然不会!母亲这么好,不会有人讨厌母亲的!” “所以你就放一万个心吧。” 卢宴珠在心里暗怪了卢修麒几句,让他来一下外甥都不见,让昀希误会他不被喜欢了,真该打! 卢宴珠心里念叨的卢修麒,一大早上就拿着亲笔书写的拜帖去请胡院判的二叔,原本胡院判嘴上推辞说他二叔医术不精,说他可以上门为卢修麒口中的病人医治。 还是卢修麒搬出了卢文峰,递上了他父亲的拜帖,胡院判看了拜帖内容才改了口:“既然卢老所托,我就不拿虚言来推脱了。只是今日我叔父恰好不在,你把病人的病症名字住址留给我,等我叔父回来了,我会告知他。” 卢修麒昨晚被卢文峰骂得狗血淋头,把他进霍府的所有行为从头批到了尾,要不是顾忌着他已经是做父亲的人了,估计昨晚他要跪一晚上祠堂。 所以他要拿笔写字的动作一顿,不管卢宴珠是不是病了,事关他妹妹的隐私清誉,不好让旁人知晓。 卢修麒放下笔,揉了纸团,问道:“那胡大夫什么时候回来?” 胡院判说:“这个就说不清楚了。” 卢修麒等不了太长时间,父亲让他不要信霍敬亭的一面之词,让可靠的医者先去给妹妹看了诊再行计较。 他才意识到自己的疏漏:“那胡院判可否告知你叔父的下落,我亲自去找他。” 胡院判有些为难:“我叔父在京郊,就算你去了他现在也不太方便为其他人治病。你要是不急,要不过几日再来。” 卢修麒愣了一下问道:“胡大夫不会在万梅别庄吧?” 胡院判也有些惊讶,不过转念想到卢修麒和裴驸马至交好友的关系,转瞬又不惊奇了。 他点了点头,卢修麒也没再追问,一切都在不言中。 卢修麒拿着拜帖走出胡院判的府邸,昨晚父亲叮嘱过他,不管霍敬亭知不知情,往后卢宴珠的事情不准告诉裴子顾,也让他警告裴子顾,不许再关心卢宴珠的情况,永宁侯府退亲之日起,卢宴珠过得好与坏,都与裴子顾无关了。 卢修麒心下黯然,父亲根本不知道裴子顾为妹妹付出了什么。 人皆有私心,既然卢宴珠已经忘了她和裴子顾之间的一切,他心里还是认可了父亲的做法。 既然胡大夫在万梅山庄,他还是去一趟,虽然对不起裴子顾,但他还是要把话和裴子顾说清楚。 卢修麒解开马车上的绳索,给马夫留了一匹,自己翻身骑上另一匹马,他扯了扯缰绳,对马夫说道:“你回去给我父亲说一声,我去京郊请大夫了,今晚可能不会回府了。” 说完,他踢了踢马肚子,往城门的方向骑去。 —— “椿芽,清辉院哪些物件是属于我的呀。”卢宴珠行李收拾好了,现在正在给卢府的人挑礼物。 “你是霍府的女主人,霍府中所有的东西都是属于你的。”回答卢宴珠的不是椿芽,而是霍敬亭的低沉嗓音。 卢宴珠脸上闪过惊喜,她站起身用从未有过的热情态度说道:“二爷,你回来了。来,快请坐。你想喝什么茶?龙井,还是雀舌?椿芽,快给二爷上茶。” 霍敬亭挑了挑眉,原来她真心盼着他来时,是这幅模样。 他听任卢宴珠的安排,坐在了椅子上,他要看看还有什么招待等着他。 第115章 卢宴珠见霍敬亭坐下,她忙碌地像只小蜜蜂一样,殷勤地把她喜欢的点心茶果全放在霍敬亭面前。 “二爷你用过膳了吗?今晚你想吃什么尽管开口!”椿芽端着茶盘走了进来,卢宴珠亲自把茶盏端了下来,“茶来了,你先吃茶。” 霍敬亭在卢宴珠盛情邀请下,点了三个小菜,喝了两口热茶,吃了一块点心。 腹中刚刚饥饿散去时,卢宴珠也一并落座,笑眯眯地看着他,没有了其他动作。 看着卢宴珠纯然的神情,霍敬亭失笑,他到底在期待什么呀,手指提起茶盖拨了拨浅绿的茶水,又喝了一口卢宴珠双手端过的热茶。 他放松地靠在椅背上,安然体会着这一刻卢宴珠孩子般的讨好。 “我已经让张全准备好去卢府的节礼了,不过你亲自送得又是另一份心意,你可以随意在府中库房挑选。”霍敬亭看出卢宴珠刚才是在挑见面礼,他又接着道,“对了,今天宫里还赐了一批金银珠宝,有一半的现银我分给了兵部的下属,剩下的还没登记入库,你可以去看看有没有合眼缘的,可以直接拿走。” 兵部的属官虽没有和他出京剿匪,但京中事务的处置他们也是费了心里,他在丽州粮草兵器的调动顺畅,也少不了他们的功劳。 朝廷不会单独给这个人嘉奖,但霍敬亭自己心里看得清楚,天下熙熙攘攘,都为名利来往,所以他对有用的人出手格外大方。 卢宴珠看向霍敬亭的眼睛晶亮:“二爷,你怎么什么都清楚,还把事情都能安排地这样妥帖,也太好了吧!”然后她有些好奇问道,“宫里给你的赏赐是你剿匪的嘉奖吗?也有圣旨吗?” 对于卢宴珠的称赞,霍敬亭只是勾了勾唇:“有圣旨,你想看?” 卢宴珠点头,以往她见过的圣旨都供在祠堂妥善放着,她下午看着她手中那份圣旨中“系出庐陵名门”这几个字乐了好久,所以好奇两份到底有什么不同。 霍敬亭就让下人把他的那份圣旨取了过来,卢宴珠把两份圣旨同时展开,上面字迹一样,开篇内容也大同小异,只是对于霍敬亭的封赏,竟然只赏赐了金银财物,就没有其他嘉奖了。 卢宴珠愣住:“我不过是沾了你的光都有诰命,为什么你却只被赏赐财宝,而不是加官进爵?”她就是再不了解政事,也知道这根本不合理。 因为从先帝开始朝廷就有意在打压世家,当今皇帝虽然性格仁厚,但还是延用了冷落世家的做法。一个诰命不难求,毕竟先帝在位时,卢老太爷就与卢宴珠做了切割,如果卢宴珠单纯以他夫人的名义受封,不会有任何阻碍。 但他知道,对现在的卢宴珠来说,能让她高兴的不是得了诰命,而是以皇家的名义,认可了她和卢府的关系。如果她和卢家是因为误会不得已而不来往,那现在这个阻碍就没有了。 一阶官位换六个字,能让卢宴珠不在睡梦中叫着爹娘落泪,对霍敬亭来说很值得。 霍敬亭把两份圣旨都卷起来,让下人把两人姓名相连的圣旨一起奉在了霍家的祠堂里去。 他出声为卢宴珠解释道:“最近朝中参我的人太多,陛下也不好在这个关头大肆嘉奖我。但又不能寒了有功之臣的心,所以这份奖赏就落在了你身上。” 卢宴珠没有入朝为官过,对霍敬亭的话挑不出破绽来,她微微皱眉:“那为什么不是给你母亲封赏呢?” “夫妻一体,嘉奖你,就是嘉奖我。”霍敬亭从容不迫说道,“至于母亲那里,我自有安排。” 这话也说得无可挑剔,卢宴珠相信了霍敬亭的说辞,同时也隐约意识到霍敬亭对待她,并不是她以为的把她当做不喜欢的妻子。 卢宴珠满心都被明日的回卢府占据,也没继续深想。 她站起身,笑容明媚地给霍敬亭行了一个万福礼:“不管是处出什么缘由,让我得了诰命,宴珠都多谢二爷。” 霍敬亭伸手去扶卢宴珠,他喃喃:“往后,夫人你不怪我自作主张就好了。” “不怪,肯定不怪。”卢宴珠还沉浸能回家的欢喜,谢霍敬亭还来不及,怎么可能怪他。 霍敬亭望着卢宴珠莹润的脸庞,她的眼里全是欢喜与期待,他忽然出声:“夫人,明日我休沐,我陪夫人一同去卢府吧。” 卢宴珠顿了一下:“可我父亲哥哥好像都不喜欢你。”她担心霍敬亭去卢府,不会得到好脸色。 “这是我身为女婿、妹夫应当承受的,谁让我娶走了他们的掌上明珠。”他不在意这些冷眼,但却不能接受这些怠慢可能会落在卢宴珠身上,“我还没去卢府,夫人就允我一次吧。” 霍敬亭掩去眼中的深思,或许他可以去和卢老太爷谈一笔交易,来换卢宴珠有她记忆中慈爱的父母。 他想让笑容一直留在卢宴珠的脸上。 卢宴珠有些纠结,再三说她父亲可没她哥哥好说话,一旦严肃起来很凶的,她怕霍敬亭承受不住,觉得伤霍家和卢家的关系。 不过霍敬亭态度坚持,他又难得对她提什么要求,卢宴珠正处于对他最感激的时候,也就同意了。 “你明天去了卢府,看我眼色放聪明点,我哥哥要是再对你动手,你别傻傻站着让他打了,躲开他直接来找我,我会找他算账。不过要是我父亲教训你,你可千万不要和他顶嘴,你先听他的话,再派人告诉我,我会来救你的。”卢宴珠细细叮嘱道。 领着乖巧的外孙回家是加分项,领着一个男人回家,卢宴珠也猜不到父母会怎么想,只觉得肩上的担子重了。 霍敬亭听着卢宴珠的絮絮低语,凝神望着她,含笑应好。 他发现一件让他欣喜若狂的事情—— 她把他和她最看重的家人相提并论,还在卢修麒与他之间,选择偏向了他。 卢宴珠在意他。 第116章 翌日,卢宴珠起了一个大早,清辉院中的人都知道她对回卢府的重视,拿了好几套衣裙给卢宴珠挑选。 卢宴珠选了一套颜色最鲜妍的,青绿色大袖衫配上紫色长裙,椿芽又给她梳了一个繁复精美的发髻。 丫鬟给她上妆时,她无意向镜中望了一眼,看着那张端庄明艳的面容,脑海里浮现出梦中见过的那双寂灭的眼眸,卢宴珠心口一悸,她摸了摸自己的眼睑,她好像忘记了一件非常非常重要的事情。 “夫人,我可以进来了吗?”霍敬亭的声音在屋门口响起。 她换衣时把霍敬亭赶了出去,让他去隔间换衣。 卢宴珠回过神,镜中的女子明眸善睐,就是她长开后的脸,方才的那丝异常仿佛水滴入海,再无一丝波澜。 “我好了,你进来吧。”卢宴珠站起身,用手旋了下裙摆,像盛放的花一样,她满意极了。 这么漂亮的女儿,任谁都舍不得不要吧? 霍敬亭推门走了进来,一向在穿着上随性的人,今日一反常态在衣着上花了心思,玉冠束黑发,一身绣金玄黑的锦袍,显得他肩宽腿长气宇轩昂。 卢宴珠裙子也不转了,微拧着眉,黑亮的眼睛端详着霍敬亭看了好半晌。 霍敬亭轻咳了一声:“怎么了?有什么不对吗?” 卢宴珠纳罕地说道:“二爷,你今天怎么看起来像是年轻了好几岁?!” 霍敬亭的嘴唇翘了翘,淡声道:“是吗?我随手挑的衣服,可能没之前那么单调吧。” 卢宴珠有些失落地哦了一声:“你随手选得衣着都比我精心挑选的衫裙效果好啊。知道二爷样样都厉害,但在本该女子擅长的穿着打扮,我竟然也被二爷你比下去了,没那么开心了。” 霍敬亭有些哭笑不得,他总是猜不透卢宴珠的心思,以手扶额解释道:“夫人真是慧眼如炬,什么都瞒不过夫人。这身衣服是我换了好几套,让石墨他们选出来最合适的一身。”也是最显年轻的一身穿着。 卢宴珠装出的失落立马就收了起来,她笑得狡黠:“霍二爷,你怎么也重视起外在来了?不会是要去我家紧张了吧?” “不是紧张。”只是想和夫人你看起来更相配一点。 霍敬亭一直看不大上注重外貌打扮的男子,在他看来一个男子如果注重穿着打扮,这样的男子要不就是衣冠楚楚的伪君子,要不就是胸无大志的浪荡子。 结果他难得注重一回还被卢宴珠识破,霍敬亭神情还能维持面不改色,但却没法在屋内待下去了,他深深看了卢宴珠一眼后,说道:“夫人,马车已经备好了,我在府外等你。” 霍敬亭走后,卢宴珠双手贴在发烫的脸颊上,霍敬亭一把年纪了,怎么突然变好看了?阴郁的眉宇微扬,眼神深邃,眸光湛湛,他推门走进来的时候,卢宴珠都呆愣了一下。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老来俏? 卢宴珠摇头把这个奇怪的想法赶走,扬起灿烂的笑容,她终于要回家了! 霍府准备的马车很宽敞,他们一家三口坐在同一辆马车上,霍昀希没想到霍敬亭也要和他们一起去,原本有些紧张的心情,在看到霍敬亭的那一刻忽然就有了主心骨,由父亲母亲带着他去见外祖父外祖母,霍昀希笑得有些发傻,他自私的希望时光就一直这样幸福下去。 不过很快,霍昀希就没那么高兴了,霍敬亭直接占据了最中间的位置。 霍昀希纠结了一会儿,又看了卢宴珠一眼给自己打气,开口对霍敬亭要求道:“父亲,我可以和你换位置吗?”今天父亲看起来心情格外好,他应该会同意吧? “不可以。”霍敬亭拒绝得很干脆。 霍昀希失落了一瞬,再接再厉问道:“那父亲你可以和母亲换一下位置吗?” 他坐不了中间最好的位置,让母亲坐在中间也行,这样他和父亲都能挨着母亲了。 “不行。”霍敬亭瞟了霍昀希一眼说道,“要是你不喜欢现在的位置,可以坐后面的马车。” 霍昀希闭上了嘴巴,乖巧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卢宴珠不忍看霍昀希失望,她出声道:“二爷,要不我和你换一下吧?” “夫人你忘了是怎么向我保证的吗?”霍敬亭的态度很坚决,他盯着卢宴珠的表情看了一眼,俯身在卢宴珠耳边轻声道,“夫人不会私下里又碰过霍昀希了吧?” 卢宴珠心虚的缩了缩身子,就只是捏了下霍昀希的小脸而已,也没多痛。但她理亏在前,也不敢再帮霍昀希说话。 “昀希,你父亲最近公务繁忙很辛苦,我们俩都让一让他。”卢宴珠拉开与霍敬亭的距离后,大度说道。 霍昀希想起他当宝贝一样放在床边的蛐蛐笼,不再失落,而是贴心地说道:“父亲,我就坐在这里就好了,你要是累了,可以靠着我和母亲休息一下,”他看了卢宴珠一眼,又摇了摇头,“父亲还是靠着我吧,今天母亲穿着好好看,别把母亲的衣裙压皱了。” 霍昀希不提卢宴珠身子虚弱,转而夸卢宴珠的裙子好看,用担心把裙子弄皱的理由,让霍敬亭靠着他歇息,这样的小心思霍敬亭一眼就看破了。 但看着被霍昀希哄得眉开眼笑的卢宴珠,霍敬亭并没有拆穿,他面上维持着严父的神情,却忍不住伸出手摸了摸霍昀希的后脑勺。 他一直是喜怒不形于色,此刻难得流露出脉脉温情。 只不过这样的温情很短暂,车轮碾过石板地面的起伏变大,马车缓缓停在了有一对石狮子的巍峨府邸门前。 卢府到了。 霍敬亭收敛了笑意,卢宴珠已经率先掀开了马车车帘,他望着这座只来过几次的府邸,心境与十二年前相比已经截然不同。 他以为他会晚上几年,等他封侯拜相后再来卢府拜访,让卢家人都在卢宴珠面前低下头,让他们看清楚卢宴珠并没有选错人! 但当他看到卢宴珠迫不及待地跳下马车,带着激动的笑意向着卢府门口奔去时,他的想法动摇了。 如今的卢宴珠根本不在意裴子顾,他过去固执坚信的真相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第117章 门房看到卢宴珠从马车上下来,顿时瞪大了眼睛,激动说道:“大小姐,是大小姐回来了!你快去通知府里人!” 年轻的小厮奇怪道:“大小姐不是在夫人的院子里没出门吗?” 正说着,就见一个明艳端丽的女子欢喜地走到老门房身前,言笑晏晏道:“老葛,现在还是你在守门吗?府中没给你安排一个清闲的活计吗?” 老葛眼里泛着泪光:“有,有安排,但我为卢府守了一辈子的门,做惯这个了,让我做其他的我还不习惯。而且我总想着哪天大小姐回来了,我好给亲自你开门,免得大小姐不走寻常路,又被老爷责罚了。” 卢府还是记忆中的卢府,守门的老葛却白了头发,佝偻了腰。从前在书上看来的,终究是和亲身体会不同——到乡翻似烂柯人。 原来真的过去了十多年的光阴,站在朱门的门槛前,卢宴珠突然有些近乡情怯了。 “大小姐,你快进来啊。下人已经去通知老夫人了,她要是知道你回来了,不知道该有多高兴。”老葛让开身子,想引卢宴珠进府里说话。 府邸里住得的人依然是她的娘亲,她的爹爹,还有她的哥哥,这是她的家啊。 卢宴珠提起裙摆跳过高高的门槛,她郑重说道:“我回来了,卢宴珠回家了。” 霍昀希下了马车,他看见母亲激动的下了马车,一个人跨过了那道朱红的大门,他紧抿着嘴,默默抓紧了霍敬亭的衣角。 然后他就看见母亲转过身,对着他们招手催促:“昀希,二爷,你们走得太慢了,快,快跟我进来啊。” 霍昀希松开手,笑着去追卢宴珠的脚步。 一晃而过的视线中,他恍惚看到父亲负在身后的手,也舒缓放了下来。 父亲也会和他有相似的想法吗? 应该不可能吧,父亲那么厉害,怎么可能和他一样胆小呢? —— 谢安梅性格端庄温柔,上了年纪后心境就更平和了,轻易不发脾气。 但此刻她正在对卢文峰生气道:“你实话告诉我是不是珠珠又出事了?昨天修麒是去霍府了吧,他从小就有些怕你,如果不是为了珠珠的事情他不敢和你起争执,你们也不会在书房闹出这么大动静来。” 卢文峰安慰老妻道:“昨天珠珠还受封了诰命,你不要自己吓自己了。”卢宴珠失忆的真相没弄清楚前,卢文峰也不想让谢安梅担心。 谢安梅打落卢文峰的手:“卢文峰你这时候还骗我?要是珠珠没事,你会让修麒去请胡院判的二叔?我前段时间心口难受的厉害,就像十年前珠珠难产那次一样,你快告诉我珠珠到底怎么了?” “珠珠暂时没事,”卢文峰见陪了自己几十年的老妻泪眼婆娑,他叹了一口气,“不管霍敬亭为什么用丽州剿匪的功劳换了珠珠的诰命,至少皇帝也认可卢霍两家的姻亲关系,两家正常走动是没妨碍了。这几日,我会亲自去霍府一趟,拜会一下这位炙手可热的兵部侍郎,亲自看一看珠珠的情况。” “我要和你一起去,没亲眼看到珠珠安然无恙,我放心不下。”谢安梅要求道,她忘不了卢宴珠生产后面色惨白毫无血色的虚弱模样。 刚说完就见丫鬟激动的进来禀告:“老夫人,宴珠小姐回来了!” 谢安梅一阵恍惚,从卢宴珠出嫁那天起,她就一直盼着这句话响起,她以为至多一两年,但没想到十多年过去了,她心爱的女儿再也没回家看一眼。 谢安梅向前走了一步,要不是卢文峰扶了她一把,她差点摔倒。 “安梅,我就说珠珠没事吧。”卢文峰说得淡然,但他眼里也浮现出雾气。谢安梅是女眷,卢宴珠刚回京那几年。她还去霍府见过卢宴珠好几次,后面还是霍敬亭气起势后,卢宴珠不愿意见她,才渐渐和卢宴珠失了联络。 只能靠李芷嫣从霍府带回来的只言片语聊以安慰。 而他作为父亲,最后一次见他的女儿,是在她出嫁当天。可是红色的盖头遮住了她的脸,因为霍家敏感的身份,他从卢宴珠出生起就攒得嫁妆,有一大半都不能让她带走,不知道他的珠珠有没有怪他? 他以为是暂别,可没想到这一别就将近十二年。 但卢文峰不仅仅是卢宴珠的父亲,一瞬的失态已经是他表露的极限,他叹息一声,搀扶着老妻的手说道:“安梅,和我一起去见我们的女儿吧。” 第118章 卢宴珠自然而然想把霍昀希带着一起去谢安梅的院子里,但霍敬亭却开口说道:“霍昀希,你跟我来。” 霍昀希原本有些不舍,但他触碰到霍敬亭严肃的目光后,仿佛明白了什么,他懂事地走到了霍敬亭身边。 卢文峰和谢安梅都没对霍敬亭的安排有异议,甚至在卢宴珠要开口说话前,谢安梅握着她的手说道:“珠珠,昀希是男孩子,让他跟着你父亲去吧。正好他们翁婿俩手谈还差一个捡棋童子。” “昀希,你外祖父下棋可厉害了,我赌肯定是他赢。你可要把棋子数清楚了,我等你给我说结果。”卢宴珠和霍昀希做了约定,再挽着谢安梅的手准备离开。 书房向右走,谢安梅住得主院要往左走,卢宴珠走到一半,在莫名情绪的驱使下,回头望了一眼。 霍敬亭站在白墙黑瓦的山水暗纹的影壁前,他眼神极深又极静地凝视着她,卢宴珠说不清这是什么眼神,只觉得墨发玄衣的霍敬亭仿佛融进了身后的天然形成的山水画中,沉默坚守,仿佛再过十年百年,石中的纹路不变,人亦不会变。 沧海桑田,一眼万年。 卢宴珠忽然想到从走进卢府的大门后,她还没有单独和霍敬亭说过一句话。 “二爷,你要是输了也没关系,毕竟你的对手可是我父亲。”卢宴珠安慰的话说到一半,又变成了对卢文峰的骄傲。 霍敬亭静水深流般的眼眸泛起了涟漪,许久之后,他才轻轻颔了颔首。 等卢宴珠转角不见了身影,他收回视线带着霍昀希,去到了卢文峰的书房。 另一边,谢安梅带着卢宴珠回了院子,并让心腹在屋外守着,她才克制不住激动的情绪,几乎是把卢宴珠从头摸到了脚,以此来确定她的安然无恙。 “珠珠,你给娘说实话,你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知女莫若母,虽然没有人告诉谢安梅卢宴珠“失忆”了,但谢安梅从卢宴珠的样貌神态看出了端倪。 “娘,我是珠珠,不过是十六岁的珠珠。”卢宴珠毫无保留的把她定亲当天救了一个小孩,晚上睡了一觉就来到十二年后的事情,一五一十的告诉了谢安梅。 谢安梅揽着卢宴珠,一下一下抚着她的背:“你救得孩子是边关越家的小公子越凌吧?难怪他每次回京都要到卢府来拜访,明明我们家和越家没有渊源。” “原来他是越家的人?怪不得脾气又硬又倔,也不知道他好端端的怎么会掉水里。”越家世代镇守边关,如果她知道越凌是越家人,当时会对他更耐心一点。 “可是珠珠,那天晚上你并没有生病。”谢安梅不可能会记错卢宴珠定亲当天发生的事情,“我和你爹也一直不知道你救过越凌 。” 卢宴珠抬起头:“可是我迷迷糊糊感觉自己病了好长一段时间。”她一直以为是她病了,所以才来到了二十八岁的身体。 “应该是十二年后的你病了。”谢安梅长了皱纹的手摸了摸卢宴珠的脸,“珠珠,突然来到十多年后你害怕吗?”病弱的身体,陌生的环境,谢安梅光是想着就心疼。 “娘,你真的信我说得话?”卢宴珠出声问道,“你不会觉得是我病糊涂了吗?” 谢安梅笑了笑:“信,我怎么会不信呢?娘还没老眼昏花到分不出十六岁的珠珠和二十多岁的珠珠。”然后她点了点卢宴珠的额头,“再说,珠珠你不会以为你偷看的那些闲书,我会完全不了解过问吗?我的珠珠福泽深厚,如果这世上真有奇遇机缘,肯定是会落在我女儿身上。” 卢宴珠抱紧谢安梅的腰,无私的爱让她有些委屈的说道:“原本我是不害怕的,可当我听说卢家不认我时,我好害怕啊。” 谢安梅心酸地把卢宴珠揽进怀里:“你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怎么可能不要你?” 卢宴珠见自己惹得谢安梅落泪了,她忙接着道:“但当我看到爹爹娘亲第一眼时,我就不害怕了。我就知道你们疼爱着我,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对不对?” 卢宴珠坐直了身子,她目光坚定地说道:“娘,这十二年间发生了什么事情,你都告诉我好不好?这世上唯一有谁不会骗我的,那肯定就是娘你了。” “珠珠,或许老天这样安排就是想让你无忧无虑地生活下去呢?”谢安梅迟疑着说道,“这些年发生的事情并不美好。娘私心里也希望你能一直像这样没经历那些伤害。” “娘,发生了的事情就是发生了,雪泥鸿爪,风过留痕,现在的我成了二十八岁的宴珠,如果我不知道我的过去,那我就会永远被困住,即回不去十六岁的过去,也走不进二十八岁的未来。“她宁愿清醒地面对一切,也不愿意浑浑噩噩地逃避。 “娘,不是你告诉我过我的吗?没有人能做一辈子的孩子,你不能留我一辈子。”知道爹娘哥哥都一如既往的爱着她,卢宴珠内心极为安定,她没什么好害怕。 谢安梅神情复杂地看向卢宴珠:“从小到大你的性格一直都是这样,也不知是好是坏。”古话说得好——过刚易折。 “当然是好的!”卢宴珠见气氛沉重,她俏皮说道,“老天爷给我这个机遇,说不定就是让我提前知晓未来发生的事情,这样等我回了十六岁,就能如娘亲你期望那样,顺风顺水的过完一生。” 谢安梅被卢宴珠话里的愿景安慰,她心里没那么沉重,既然珠珠做了选择,她就再无隐瞒,开始给卢宴珠说起那段在她心里,已经无人在意的尘封往事。 同一时刻在卢府书房,卢文峰与霍敬亭对坐在棋盘两端,对角放置的两盒玉制棋子,黑与白界限分明,霍敬亭让出先手,卢文峰执起黑棋时,脑海里同样浮现出这段往事。 永宁侯府和卢家结亲时,谁不说一句佳偶天成、盛世良缘。 对谢安梅来说,裴子顾一表人才,更难得的是对卢宴珠一往情深,是打着灯笼都找不到比着更好的女婿人选。 而对卢文峰来说,除了考虑到裴子顾和卢宴珠的小儿女心思外,他更看重永宁侯府铁杆保皇党的身份。 第119章 裴子顾的父亲永宁侯曾是弘正帝伴读,后面又娶了弘正帝看重的宗亲之女为永宁侯夫人,这么多年是弘正帝最看重的勋贵大臣。 对于大月朝来说,储君之位早在二十年前就定下了,太子即是先皇后嫡出长子又是皇帝爱子,虽资质平庸了些,但可能就是这种平庸,让这对天家父子多了温情,太子之位稳如泰山。 没有国本之争的皇朝是一片盛世清歌的繁荣景象。 出于世家掌舵人的未雨绸缪也好,或者是卢文峰精明性格中的谨慎,卢文峰不与太子皇子结交,也没有与世家联姻,而是放任了儿女与永宁侯府二公子的接触。 卢文峰已经看清楚弘正帝对世家的打压的态度,枪打出头鸟,卢家最好的自保方式就是蛰伏。 所以卢文峰稳重了大半辈子,在太常寺的位置上不温不火的干了十多年。 在儿女亲事上,他也费了心考量。即使李家落败得不成样子,他还是遵循了旧约,让驽钝冲动的卢修麒娶了李家女儿,他不求卢修麒出类拔萃,只望他安安稳稳地度过一生。如果卢家真有磨难,经历过低谷的李芷嫣更能和卢修麒扶持着渡过难关。 而对于他疼爱的女儿,他一反低调的常态与永宁侯府结为了亲家。在他看来裴子顾不慕名利,不仅与卢宴珠的性格契合,也不用担心他追求权势把卢宴珠卷入是非当中,一旦两人成婚后,不管发生什么事情,卢宴珠都能在永宁侯府的庇佑下,平安喜乐地度过一生。 所以在夫妻两人的乐见其成下,卢宴珠与裴子顾的接触越来越频繁。 卢宴珠最初也奇怪过,为什么她、卢修麒还有裴子顾三人相约出游,卢修麒总会因为各种突发的事件中途离开,只留下她和裴子顾相伴出行。 像是约好的三人游湖踏青,最后是卢宴珠与裴子顾在接天莲叶前把臂同游,她目不转睛听着裴子顾耐心温和地给她讲文人笔记中的奇闻轶事。 在卢宴珠趴在湖边栏杆前歇脚,无意看见跳出湖面啃咬荷花花瓣的草鱼,她忙唤着裴子顾的名字:“裴子顾,你快来看,鱼竟然会吃花!你说她像不像你讲过的鱼精公主?” 转头就发现裴子顾一直用温暖却不灼人的目光注视着她,她一望过去就被他温柔的目光接住,他走近里两步,摇了摇头说道:“我看刚才的那条鱼,头大鳞宽,应该是草鱼,拾野笔记中的鱼精公主是条鲤鱼,我看是不像的。” 卢宴珠灵动的眼眸定定看了裴子顾好几眼,寻常人或许会有些不好意思,但裴子顾却用带着情意的眼神坦然询问道。 自自然然,坦坦荡荡。 卢宴珠单手支着下巴,语气轻松说道:“裴子顾,你是第四个会和我认真讨论这些故事情节的人。“ “万物有灵,这么多有趣的故事,只有三个人和你谈论过吗?对于错过的人来说有点可惜,不过对我来说是件好事,我竟然有幸成为第四个人。”裴子顾的话语如同他的嗓音一样干净温和。 卢宴珠用一种新奇的眼神看向裴子顾,仿佛是一直以来温和有礼会给她糖吃的大哥哥,忽然有了清晰的面容。 他不再是熟识的哥哥好友,而是她有些陌生的未婚夫婿。 她垂下眼,纤长浓黑的睫毛在眼睑投下一处暗影,让她明艳的面容多了一丝娇憨:“也不知道吃花长大的鱼和普通的鱼,在肉质上有什么区别吗?” 裴子顾不需要反应,自然地跟上了卢宴珠的天马行空:“应当是没有你想象中的荷花香,不过你要是想吃带花香的鱼,我们可以去望月楼试一试他们家的桃花飞鱼。” 正说着一条鱼摆尾而出,水花四溅,阳光折射出七彩的光,有水滴飞落在了卢宴珠的脸上。 少女比花还娇嫩的脸因为生气更加生动起来,卢宴珠踩在栏杆上,想飞身去抓住这条鱼算账。 “我不要什么桃花飞鱼,就要抓住这条偷花鱼,把它煎、炸、炒、煮,今天就吃它了!” 卢宴珠被裴子顾单手揽着,他一个旋身,卢宴珠的脚面没沾着水而是落在了亭中坚实的地面上。 那条像是有灵性一样,又轻轻跃出水面,闲情逸致地又衔着荷花瓣入了水。 被鱼挑衅到的卢宴珠,气得哇哇乱叫:“裴子顾你放开我,我一定要找它算账!” “珠珠,我替它向你道歉,这次你就放过去。”裴子顾松开手,他拿出手帕,细致擦拭着卢宴珠脸上的水花。 卢宴珠的脸颊红了,声音也渐渐低了,只有嘴巴还不甘心说道:“裴子顾,你对这条臭鱼这么好做什么,还替它道歉。你是不是也想当龙宫驸马?” 裴子顾温柔道:“珠珠,我是定亲了人,不管是人间公主,还是鱼精公主都与我无关。我只等有朝一日能做珠珠的夫婿。”他毫不遮掩对卢宴珠的喜欢,但却没有一点逼迫或越界的动作。 擦干卢宴珠脸上水迹,他收了手帕,又解释说道:“我也不是为了那条鱼。珠珠,如果你第一次和我出游,就弄湿了些鞋袜衣裙,往后岳父岳母不会再准我与你出游了。” 直白真挚的情意彻底搅乱了卢宴珠心中的一池春水。 “哼,原来也不是为我着想,而是怕我爹娘啊,我生气了。”卢宴珠假生气真羞恼的跑开了,再不走她的心都要跳出来了。 没走多远,就碰到了“有急事”离开的卢修麒。 卢宴珠看透了他的伎俩,也瞪了卢修麒一眼。 之后卢宴珠躲了裴子顾好几天,直到有天卢修麒约她到池塘说有话告诉她。 卢宴珠一走过去,就看到了气质出尘仿若谪仙的裴子顾站在池塘边。 察觉到她来了,裴子顾转身看着她:“珠珠,修麒告诉我说,是因为我看了你被水溅到的窘态,所以你才不想见我。明明那天你美极了,一点都窘迫,而且你不是这样的人,他的话我并不相信。但我又想不出其他办法,所以——” “裴子顾,你竟然说不相信我!”卢修麒一边暴躁地说道,一边一脚把一块大石头踢到了池塘中。 裴子顾身后溅起了一大片水花,好似下了一场盛大的雨。 裴子顾这样矜贵持重的人在珠玉散落的雨幕下,浅淡的唇轻勾,笑得极其温柔:“这样我们就扯平了吧?” 淡极始知花更艳,卢宴珠在心跳的轰鸣声中,脑海里莫名浮现出这一句。 是扯平了,不过不是说被水溅到,而是之前裴子顾喜欢她,现在她也喜欢上他了。 第120章 卢宴珠心里有些遗憾裴子顾没有像鱼儿衔花那样来求和,但这样不顾形象的一场“雨”已经足够敲开一个情窦初开少女的心。 虽然她没有生过气,但她还是和裴子顾“和好”了。 他们一同去京郊骑马,卢宴珠骑着红鬃马,裴子顾骑着踏雪乌骓,一红一黑的神骏的身影在草场上你追我赶,最开始是卢宴珠快 了裴子顾半个马头,而后裴子顾跑了百米熟悉马匹后,渐渐地越过卢宴珠,以超过卢宴珠一个马身的优势赢得了比赛。 卢宴珠坐在马身上,额头上有汗水,心情却非常畅快:“裴子顾我喜欢和你骑马,你没有故意让着我,我很开心。” “你是同我赛马,如果我刻意让着你,才是对你的不尊重。”裴子顾身姿挺拔,玉树临风地扯着缰绳,他笑,神情疏朗大气,“我赢得起,也输得下。珠珠你也是这样的人不是吗?” 卢宴珠用欣赏的目光看向裴子顾,他把她心中懵懂不成型的想法精准的描述了出来。她扬着马鞭,身后是金色朝阳,她意气风发地说道:“你说得对,我卢宴珠输得起,也赢得起!这次输了,还有下一次呢。” “裴子顾,我们再来一局吧!” “可以,不过跑完这局,也让马儿也休息一下。”也让他们多一些相处的时间,裴子顾想赢得不是比赛,而是卢宴珠的芳心。 红尘作伴,策马奔腾。 谢安梅一直担心卢宴珠没开窍,但她万万没想到,卢宴珠开窍后是进步神速。 她越和裴子顾相处,就越震惊于世上竟有和她如此投契的人,他爱她的性情,卢宴珠自己都没明白该怎么表达的想法,他不仅能看懂还能说出她的心声。他支持她的抱负,随着渐渐长大,卢宴珠自己都觉得不可能实现的侠女梦想,裴子顾却认真在认真考虑规划。 “等我们成亲后,我们可以从京城出发向南走,路遇不平就出手相助,如果没有不平事,我们就顺着先贤笔记去访山问水,岂不快哉?”裴子顾的话一听就是早有成算,应该已经提前想好很久了。 卢宴珠没想到她儿时的梦想真的会有成真的一天,她激动地抓住裴子顾的的手臂:“真的可以吗?”然后又有些迟疑道,“你家里人会同意吗?” “当然是真的,永宁侯府又不需要我光耀门楣,有大哥出息就够了,家中对我并没有要求。”裴子顾自然而然说道,他大哥从小被精心培育,是钦定的继承人,他们这样的家世,有一个人争气就够了,只要他不长成一个纨绔子弟拖家中后腿就足够了。 裴子顾不想给兄长平添压力,而且他也从不觉得在只有居庙堂才能实现心中的抱负。 “可是,这是我的梦想,你没必要为了陪我离开京城。”对裴子顾规划的未来,卢宴珠非常心动,但她忍住了诱惑,不想裴子顾为了她牺牲。 裴子顾能看懂卢宴珠的体贴的心思,他喜欢的就是她的柔软心肠:“珠珠,你为什么就没想过或许我也喜欢呢?‘背上匣中三尺剑,为天且示不平人’我也向往为天下扫尽不平事的豪气。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珠珠,我不仅仅是因为你,也为了我自己。我不是你的陪伴者,我是你的同路人。” 同路人,卢宴珠在心里念着这个词语,难以形容心中的激荡,这三个字比她听过的喜欢还更有份量。 第121章 原来这就是被人喜欢的感受吗? 思你所思,想你所想,同路同心,共风共雨。 卢宴珠眼眶有些发热:“那我要把武功再练得好一点,以后在路上才能更好的保护你。” “珠珠,我的武功能自保。之前我会输给你,不是我武功不好,而是我舍不得伤你。”裴子顾解释,他见卢宴珠眼里有泪连忙拿出手帕,“明明该开心的事情,怎么还掉眼泪了?” “裴子顾你真笨,这是开心的眼泪。”卢宴珠抢过帕子,转过头擦掉眼泪。 两人并肩走着,卢宴珠忽然也明白了喜欢一个人的滋味。 不仅仅是喜欢他的外表,更心动于他的才华人品,仿佛只要两人同行,就所向披靡。 卢宴珠对婚期不再排斥,她靠近裴子顾,他耳边轻轻说道:“子顾哥哥,我会给爹娘说,我愿意嫁你了。” 说完卢宴珠的脸红得发烫,她快步上前拉开与裴子顾的距离,才转过身把手背着身后,她面对着裴子顾,忍着羞意,大胆而赤诚地说道:“但离京的时候,一定要在上巳节后,明年上巳节各地花灯商户都会进京展示自家最出众的花灯。我想看了花灯再走!” ——这桩婚事我也点头了,你可以上门商议婚期了,不能太早也不能太晚,最好就在明年上巳节前后。 裴子顾能读懂他小青梅话里隐含的意思。 认识十余载,定亲快半年,裴子顾在不知道什么是喜欢时,就喜欢上的人,终于也喜欢上他了。 他守得花开了。 裴子顾的声音带着颤抖:“珠珠,我明天就去卢府商量婚期!” 再冷静的青年人再要迎娶心爱之人的时候都会冒出傻气。 裴子顾参加朋友宴请时,席间的人都能看出他的心情极佳。 相熟的人都清楚缘由,永宁侯府和卢府在商量婚期了。 虽然裴子顾从来不会和人谈论起他的未婚妻,守礼极了,但只要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他对卢家小姐的喜欢。 毕竟是青梅竹马,感情非比寻常。 裴子顾心情极好,在友人的劝酒下,多饮了几杯。 旁人问他为什么心情这样好,他都不答。 等酒过三巡,友人们放弃从裴子顾嘴里问出什么时,裴子顾坐到了霍敬亭旁边的位置。 “霍敬亭你也要成婚了吧?”在裴子顾心里霍敬亭是唯一了解他心情的人,同样是青梅竹马,同样霍敬亭也非常爱重他的未婚妻,从不透露未婚妻的只言片语,不给其他人言语轻薄他未婚妻的机会。 所以霍敬亭就成了裴子顾唯一可以分享好消息的人。 霍敬亭瞥了裴子顾一眼,见他眼睛朦胧清亮,显然是有些醉了。 裴子顾是少有他真心相待的好友,于情于理,霍敬亭都没晾着裴子顾,他顺着点了点头。 “真好,哈哈哈。你们去测过八字吗?”裴子顾矜持着说道,“我知道有些地方算八字特别灵验。” 霍敬亭心想,他母亲一心想要促成这桩婚事,就算他和周茗烟八字相克,算出来也会是夫妻和顺。 但他没那么扫兴,顺势问道:“哪个地方?” “大慈寺。”裴子顾没下来的嘴角,笑意灿然得有些傻气了,“这里算姻缘算得特别准。住持算出我和珠珠,是珠联璧合的天定姻缘,我和她是天作之合。” 霍敬亭无意听到了太常寺卿女儿的小名,也没在意,反正与他无关,至多往后他去永宁侯府作客时,能再见过一两次。 他给裴子顾倒了杯热茶,让他醒酒,霍敬亭不明白只是成亲而已,每个人都会有的经历,裴子顾怎么会如此在意?还有男女合婚的八字推演,他还没听过哪家定亲后,还算出八字不合的。 裴子顾也算得上人中龙凤,竟然会相信这种明显是讨好彩头的奉承话,还真是让人意外。 “敬亭,你也记得去算一下,真的特别灵验。” 霍敬亭敷衍点头。 裴子顾酒醒后没提过这茬,霍敬亭也没把这件小事放在心上。 第122章 谢安梅将裴子顾和卢宴珠的往事娓娓道来。 因为是她和卢宴珠母女俩说的私房话,又事关女儿不知情的过往,谢安梅没有任何遮掩矫饰,尽量平静说道。 正如卢宴珠自己所说,只有她了解到过去的全貌,才能继续走下去。 卢宴珠听得入迷,她的手按在胸前袖衫上,听到谢安梅说大宴珠欢喜告诉家人,她喜欢裴子顾愿意嫁给他时,卢宴珠的手指把衣料攥得不成样子。 她的心口酸涩得厉害,谢安梅的话让她回头正视总是和卢修麒形影不离的裴子顾。 从她记事起,她就认识裴子顾了。 她少不更事时,他是温和有礼会给她糖吃的大哥哥,她袅袅娉娉少女初成时,他是会把所有目光都给予她一人的世家兄长,比卢修麒对她都更有耐心。 不管她闯什么样的祸,只要回头,就能看到裴子顾用宠溺的目光正耐心得等待她。 她说的每一句话都会在他这里得到回应,她回看他的每一个眼神都不会落空。 回望过去,卢宴珠忽然发现她一路成长的点点滴滴,都有裴子顾的身影。 卢宴珠终于意识到这份心意的珍贵,不过是在已经失去之后。 曾经她以为的那些微妙的失落,剥开了伪装的外壳,化为了实实在在的难受。 不痛,就如同蚂蚁叮咬一般。 却让卢宴珠意识到她对裴子顾的在意。 原来当初她不拒绝裴子顾的亲事,已经表明了很多事情。 她说不上来之前那些情感算不算喜欢,但卢宴珠的心中有一朵花,还没盛放,就已经凋零了。 “原来后来的我真的喜欢上裴子顾了。”卢宴珠怔然说道,她捂着心口,“娘,我有点难过。” 谢安梅搂着卢宴珠,现在卢宴珠的反应比当年好了太多,谢安梅悬着的心放下了。同时开始悔恨,如果她当初没有放任珠珠对裴子顾动心,后来珠珠也不会那么痛苦。 她只想到两情相悦才能夫妻恩爱,但是却忘了劳燕分飞时,动心才会伤情。 “珠珠,喜欢上一个人并不是你的错。让你难过的事情,慢慢地就会过去的。”谢安梅曾经对卢宴珠说过的话,又对十六岁的卢宴珠说了一次。。 卢宴珠用鼻音应了一声:“嗯,我知道会过去的。”她只是为大宴珠伤心了起来,她那么喜欢裴子顾,可现在裴子顾却娶了公主成了驸马爷,对于大宴珠来说,这样痛苦的事情要花多长时间,才能彻底过去呢? “娘,后来发生了什么?为什么裴子顾会成了驸马爷?”卢宴珠不甘追问道,为自己,也为大宴珠,到底是什么让裴子顾放弃了卢宴珠。 谢安梅温柔慈爱的眼眸,浮起了淡淡的怨:“珠珠,这件事情是造化弄人,也是我和你爹看错了裴子顾,他并不是真的淡泊名利,只是没有机会而已,一旦有了选择的机会,他就拜倒在了权势之下。” 在卢家和永宁侯府还在商定婚期时,谁都没料到,在岁末宫宴上,三皇子齐王早已纠集了一批不得志的勋贵作乱,意图逼宫谋反。 卢文峰不得弘正帝重用,这场宫宴也不是百官都有资格参加,而恰好卢文峰也不在受邀之列。 卢文峰心中也清楚,弘正帝刻意漏掉他,是对卢家的敲打。 弘正帝当了二三十年的皇帝,对裴卢两家的联姻心知肚明。只不过卢家是嫁女,而且嫁得还是不会承袭侯府的次子,如果是世子裴子源的婚事,弘正帝可能要再考量几分,既然不是,他也没横加干涉。 对比其他恃才傲物的世家,弘正帝对卢文峰这几年的安分老实还算满意,不过对于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的世家,必要的打压还是少不了。 卢文峰大致能猜到弘正帝的想法,他也乐得躲清净,正好在府上多享受几日儿女陪伴的天伦之乐。 就是这场卢文峰没参加的宫宴,永宁侯老当益壮,躲过齐王调虎离山的伏击,一人一马冲杀出皇宫,成功调动京城东营兵马,解了皇宫之围,勤王救驾。 而永宁侯次子在皇宫被齐王控制的一天一夜中,一直与亲卫护在弘正帝左右,掩护着弘正帝且战且退,成功拖延到永宁侯的援兵赶到。 当血腥味从皇宫蔓延到京城的街坊时,卢文峰才意识到出大事了。 齐王竟然造反了! 而他竟然没发现一点蛛丝马迹,卢文峰心里有一丝不祥的预感。 唯一的好消息就是永宁侯与裴子顾在这次宫变中立了大功,特别是裴子顾,听说他几次三番救弘正帝于危难之中,弘正帝特意降旨把裴子顾留在了宫中。 任谁都能看出弘正帝对裴子顾的信重,以裴子顾的功劳,说不准用永宁侯府上能出一门双侯的盛况。 卢文峰稍稍松了一口气,至少卢宴珠是能安全无虞了,以裴子顾的能力和帝王对他的看重,他能保护好卢宴珠了。 卢文峰手写了好几封信,有对族内的安排,有对前夜消息的探查,还有就是卢宴珠婚期的问询。 正写着信,卢文峰就听见了皇宫里传出的丧钟,他凝神数着次数,不是皇帝驾崩,而是太子逝世。 卢文峰的笔一抖,一张纸全毁了,他静坐在桌前许久,沉默着把写好的信件全部烧了。 太子竟然没了,过往的平静不会再有了,真的风暴来临了。 这种时刻他不能用容易留下把柄的信件来传递消息了,卢文峰把心腹叫进来,让心腹亲口回庐陵传信,务必让族人谨言慎行,非常时期宁愿舍财也要保平安,并且以族长的身份把五房分出去,卢家的古籍珍玩全部分给五房。 安排好卢家林林总总的事情后,他也顾不得脸面下了帖子,邀请永宁侯商谈婚期,而且是表明了婚期越快越好的想法。 只是卢文峰和其他人卢家人怎么也没想到这张帖子就像石沉大海一般,再也没得到回音。 渐渐地就有传言说弘正帝待裴子顾有如亲子,不仅留他在皇子居所的兴安殿居住,还有意招他为驸马。 第123章 谢安梅和卢文峰两个经历过世事的中年人,一听见这个传言后,心中就有了预兆。 空穴来风其必有因,这种传闻本身就是一种信号,如果没有皇帝的首肯,谁敢在这个关头流传出与公主有关的流言,两人当即就有了预感,卢宴珠和裴子顾的婚事怕是成不了了。 但是卢宴珠和卢修麒两个未经世事的年轻人都不信这个传言。 卢宴珠信裴子顾的人品与情意。 裴子顾一直以忠孝悌义为立身之本,对于长兄他一直避其锋芒。如果是裴子顾成了驸马,那裴子源呢,弘正帝就是再宠信永宁侯府,也不可能把两个公主嫁进侯府。裴子顾要是看重名利权势,早就去争抢侯府的爵位了,怎么可能会答应和她一起出京, 卢宴珠无论如何也不相信前几天还与她山盟海誓说着不负相思的人,才过了不到半个月就忽然要娶别人了? 就算这个传言真的,那肯定也是发生了裴子顾都没有办法阻止的事情,他肯定是有苦衷的。 甚至卢宴珠还在担心最近风头无两的裴子顾是不是出了事情。 卢修麒就更不相信了,他和裴子顾是至交好友。他最清楚不过这桩婚事是裴子顾自己费尽心思求来的。 裴子顾怎么可能会想当驸马呢?除了太子外,弘正帝对其他皇子都谈不上多关爱,就更不要说公主了,所以他不可能因为某个公主的心意,就会把裴子顾招为驸马。 如果裴子顾想娶公主,以皇帝对永宁侯府的信重与永宁侯夫人对裴子顾的疼爱,去争取一番也不是不可成真,裴子顾又何必要绕圈子故意消遣他的妹妹呢? 而且宫中未出嫁的公主名声都不显,卢修麒不信裴子顾会突然移情别恋。所以他知道这个消息后,不顾卢文的阻拦,立马就到永宁侯府问个明白。 一番辗转折腾后,卢修麒到皇宫里见了裴子顾一面。 回来之后他一改常态,颓然地告诉卢宴珠她和裴子顾不可能了,让她彻底忘了裴子顾吧。 卢宴珠摇头,还是不信。 卢修麒告诉卢宴珠,裴子顾在皇宫中爱上了照顾他的二公主,并不是皇帝强迫他娶公主,而是他心甘情愿自己选的二公主。大月公主出嫁前地位不显,若是没有皇帝的看重或者强势的母家,在皇宫中根本没有什么存在感。 而传言中的二公主生母不过是宫人出身,还是因为养大了一个公主熬了十多年才到了嫔位。 这样一位没有皇帝疼爱没有强势母家撑腰的公主,是没有办法强逼正受帝王恩宠的侯府公子改变心意娶她的。 除非是裴子顾心甘情愿,他喜欢上了公主,或者是喜欢上了驸马爷的皇亲身份。 在情意最浓的时候,迎来了彻底的背叛,卢宴珠心痛如绞,泪如雨下,一向身体康健的她破天荒的病倒了。 谢安梅想起卢宴珠那时神情恍惚经常躲在被子里哭的场景,她就心疼地落下眼泪。 卢宴珠的神情也有些沉重,她没办法想象被喜欢的人背弃是什么感受,但她理解大宴珠对于裴子顾失望是什么感受。 一个让她相信这世上还有品性高洁的仁人君子的人,却突然在她面前露出庸俗低劣的一面,好似一尊美玉突然坏掉了,露出里面腐坏的败絮。 并非亲身经历的卢宴珠,都忍不住怀疑连裴子顾都是这个不堪,世上还有可信的男人吗? 卢宴珠擦掉谢安梅的眼泪:“大宴珠认清了裴子顾的真面目,就是曾经再心动也不会再喜欢他了,娘亲,都过去了。” 谢安梅擦掉眼泪,点了点头:“对,现在都过去了。” 只是当时卢宴珠的心没那么快过去,才导致她嫁给了霍敬亭。 ——娘,我不会再喜欢上其他人了。 ——娘,你说过这世上不会有比裴子顾对我更好的男子了,我和他一同长大,卢家与裴家门第相当,他是最好的夫婿人选,后来我也这样认为了。可这个最好的人,还是选了公主,舍弃了我。那其他对我没那么好的男人,会怎么对我呢?我不想嫁人了,你说得这些人选,我一个都不想见。 ——娘,我不想再去爱人了,忘掉一个人好辛苦,好难受啊。 ——娘,你不用担心我,我的病已经全好了。我最近忙着正事,没时间再想无关紧要的人了。 ——娘,我要帮霍敬亭,他与我一样,都是被舍弃了的人,我要帮他!霍太傅含冤入狱,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的儿子 被褫夺功名,永不被科举录用。爹不准我再和霍敬亭来往,说霍家的事情与卢家无关,如果我嫁给霍敬亭,霍敬亭成了他的女婿,爹还会冷眼旁观吗? ——娘,我决定了,要么我就一辈子不嫁人了,要么你就答应让我嫁给霍敬亭吧。 ——娘,原谅我最后一次的任性吧。不会比之前更糟了,我自己选得路,我不会后悔! 谢安梅握住卢宴珠的手问道:“一直是娘在说,你还没告诉娘,霍敬亭对你好吗?” 卢宴珠正想问谢安梅她为什么会嫁给霍敬亭,就听谢安梅主动提起霍敬亭,而且说到霍敬亭名字时语气冷淡,并不如刚刚见到时亲近。 “娘,你也不喜欢霍敬亭吗?”卢宴珠迟疑问道。 “傻珠珠,他是你的夫婿,他待你真心,我自然就真心喜欢他,他要是待你不好,我怎么可能喜欢他?你先告诉娘,他对你到底如何?”谢安梅对霍敬亭的印象并不好,不过她的感官不重要,重要的是女儿的态度,她问道,“霍府的消息管得很严,你又不喜出门,我根本打探不到你的境况,全靠你嫂子带回来的消息。” 正说着,就有下人来通传说李芷嫣领着子女来探望的谢安梅和卢宴珠了。 出嫁的小姑子回门,李芷嫣过来也是合情合理,谢安梅拍了拍卢宴珠的手说:“你就在府上多住几天,你的闺房一直让人打扫着,娘也好奇你的近况,有些话我们母女俩慢慢说。” 卢宴珠也没忘了,她回卢府除了想弄清楚十二年间发生的事情,还有一桩就是关于她这个嫂子的。 她开心点头:“好啊,只要爹娘不嫌我烦,我就要在府上多住几天。” 正好看看她的好嫂子会是什么反应。 第124章 卢府书房。 卢文峰拈起黑玉棋子,落在棋盘一角:“霍大人又十余年没登过卢府的门了吧?今日来了府上,只怕处处都觉得陌生得紧。” “岳父太见外了,小婿在您面前哪敢称大人。”霍敬亭表明他来卢府的身份,“还记得我前两次来卢府,一次是向您提亲,当时就在这间书房,虽然我待得时间不长,不过也记得书房内的陈设并没有变动。第二次就是到府门前迎亲,那时我太欣喜激动,确实不记得卢府是景致了。” 霍敬亭在黑子旁边落下一粒白子:“幸而宴珠对卢府中的一草一木都如数家珍记忆犹新,小婿跟着她也顺利走到府内并没迷路。” “如数家珍?贤婿怕是说错了,卢府本来就是宴珠的家。”卢文峰淡淡看了霍敬亭一眼,“不过贤婿的欣喜激动我倒是能理解,一桩婚事就保住了三甲进士的功名,天下是没有这样好的大喜事了。” 霍敬亭沉默了片刻,卢文峰瞥了一眼乖巧坐在一旁,天真懵懂关注着棋局的霍昀希,他的五官真的太像小时候的卢宴珠了,卢文心软一瞬,把对女儿的愧疚,投射到了霍昀希身上。 他又下了一子,平静道:“事出不悔,是我女儿自己的一片痴意,怨不了旁人。做父亲的已经让她失望一次,就不会让她失望第二次,这样的嫁妆,卢家出得起。” “不,是我算计了她,利用了她的心软。”霍敬亭沉声说道。 他这样精于算计的人,怎么可能不知道卢宴珠只是同情他的遭遇,真心为他不平。 明明卢宴珠已经帮他够多了,不仅把她父亲查到宫变当晚的情况,全都偷偷告诉他。还为了他联系她其他做官的叔伯堂兄们,为他父亲的案件奔走。 不然无官职在身的他根本没办法知道那么多关于他父亲案件的内情,才有方向不断寻找证据证明他父亲的清白。 不管卢宴珠出于什么目的说要嫁给他,若他是个正人君子,就该义正言辞的拒绝她,告诉她姑娘深恩高义,他此生难忘,结草衔环必报姑娘大恩。 而不该把卢宴珠卷进霍家的漩涡来。 他与裴子顾不同,他注定是个卑劣的人,明知道卢宴珠不喜欢他,明知道卢宴珠只是想帮他,一无所有的他还是无耻地攀附上了这颗明珠,至死也不放手。 霍敬亭迎上卢文峰错愕的视线,做了就是做了,再矫饰逃避就太小人了。 “不管岳父你信不信,我一直为这件事深感愧疚,但是再给我一次机会,我还是会做出相同的选择。”怎么可能舍得放手,只能一面愧疚,一面把明珠揽在怀里揽得更紧。 他深知那时他此生唯一一次拥有卢宴珠的机会。 “你——”卢文峰都要被气笑了,当年的事情本质如何他难道真看不出来吗?不过是木已成舟,又看见外孙在,给霍敬亭一个台阶下,谁知道霍敬亭竟然厚颜无耻的认了下来! 而且还一副死不悔改的态度! “老夫算是知道霍大人是怎么咋朝堂上做到步步高升的了!”脸厚心黑可不是会在官场上如鱼得水吗? 卢文峰看了一眼神情不安的霍昀希,他慈爱的摸了摸他的脑袋:“昀希,你先去书房外让仆童给外祖父上一盘茶点来。” 霍昀希望向霍敬亭,见霍敬亭点了点头,才开开心心出去要茶点了。 “你不该让昀希知道这些。”卢文峰垂着眼皮,手指又落下一字。 “他早晚会知道,而且只有知道了实情,才能分得清是非。”霍敬亭回答。 卢文峰想到他教出来的卢修麒,心里叹了一口气,也不再多言,转而淡淡说道:“说吧,你今日来卢府到底有什么目的?你应该知晓一旦珠珠回了卢府,她会知道所有的往事,包括你那些算计。当时的她看不透,现在的她不可能看不出来你的私心谋算。” 霍敬亭还特意把霍昀希从卢宴珠身边支开,为得不就是让卢宴珠和谢安梅有单独相处的机会吗? 卢文峰私心里期望霍敬亭是想借此机会,让卢宴珠完璧归赵送还给卢家,若是这样他虽然会唾骂霍敬亭忘恩负义,但心里却会感谢他的决定。 但从刚才霍敬亭话中透露出来对卢宴珠的执念,一切都只是他的空想。 “宴珠不会安于对过去一无所知的现状,她早晚会知道,与其让她被有心之人利用误导,不如由她最亲近信任的人告诉她一切。” “你没告诉她?”卢文峰以为以霍敬亭的处事作风,早都给卢宴珠编织了一个没有破绽的谎言。 “若是由我来说,那会完美得太虚假了。我没把握骗她一辈子,所以我不想骗她。她也不喜欢欺骗,所以我不能骗她。”霍敬亭不是圣人,他一直都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恶人。 他当然是动过把“失忆”的卢宴珠圈养起来,不让她想起其他记忆,告诉她说他们夫妻情深恩爱无比,他有千种手段让卢宴珠永远不知道真相。 可卢宴珠坚持过去和现在都是自己,如果他抹杀掉曾经卢宴珠的痕迹,就会有种亲死他所爱之人的错觉,所以他放弃了。 霍敬亭也想过让卢宴珠直面被爱人家人抛弃的真相,自己乘虚而入成为她唯一的依靠。 但卢宴珠光是知道卢家与霍家关系不合就哭了,他怎么舍得用她的痛苦眼泪来浇灌他们的感情,所以他还是放弃了。 他让椿芽告诉卢宴珠美化后的现状,并且愿意支付代价,让这些美好成真。 霍敬亭的千般恶念算计一遇到卢宴珠,就化成了一阵温柔的风。 “如果珠珠知道真相后,想要离开霍家呢?”卢文峰忍不住问道。 “落子无悔,”霍敬亭眼眸忽然泛起温柔,“如果是输给卢宴珠,我愿赌服输。” 第125章 卢文峰抬起头,锐利的眼神正视霍敬亭:“此话当真?” “只要她不被旧人所扰,不论她是想归家,还是想另嫁,我绝不阻拦。”霍敬亭郑重许诺道。 “你还算良心未泯。”卢文峰看霍敬亭总算没那么面目可憎了,不过霍敬亭所说的旧人是指? “小婿所指当然是裴驸马了。”霍敬亭直白说道,他注意着卢文峰的神情,发现卢文峰听到裴子顾的名字,同样也没什么怒气,还没有对他的不喜来得多。 卢修麒是因为知道裴子顾的身体情况,那卢文峰呢,他为什么同样如此平静? 难道是时过境迁早已经放下了? 霍敬亭眼眸一深,放弃黑白缠斗的一处,换了一角落了一子:“今日我除了送宴珠归家外,原本是打算与岳父谈一桩交易,让岳父能善待我的夫人,没想到是我多虑了。岳父对宴珠并不是表现出那样无情。” 卢文峰不为所动落子继续绞杀白子:“你是想问,我对珠珠的选择其实没有到要与她断绝关系的地步吧?是,当时的你并不是珠珠最好的选择,但也不是最坏的选择。” 卢文峰叹了一口气说道,“只是当时卢家看似置身事外,其实已经身在局中了。我并不是气珠珠一意孤行,只是霍家的事情涉及先太子,谁也摸不清先帝的心思。我待珠珠爱若珍宝,所以我最后同意她嫁给你,也遂了她的心愿保住你的功名。但我不仅是她的父亲,我还要为整个卢氏一族考虑,对外宣称与她断绝关系,已经是最两全其美的办法了。” 卢文峰猜到霍敬亭想试探什么,但他不可能会告诉霍敬亭,他曾与永宁侯有过交易。 如果霍敬亭在青萤县沉淀几年,等新帝坐稳皇帝,朝堂安定后再按部就班一阶一阶慢慢往上升,这样的他才是卢宴珠的良配,也会是他认可的东床快婿。这也是他嫁女时预想的发展。 但霍敬亭太急功近利,走得太快了,现在的他,依然不是卢宴珠最好的选择。 所以有些话,他也只会告诉卢宴珠。 十二年的生离,让卢文峰也反思了很多,他该给珠珠多一些信任,这个孩子明明比他想象中更坚强。 归根结底,他对卢宴珠而言,并不是一个好父亲,他亏欠卢宴珠太多了。 他还记得那是齐王造反的一个月后,或许是理亏,永宁侯拿出了十足的诚意与姿态,是最近风光无限的永宁侯亲自上门商谈两家退婚的事情。 卢文峰有所预料,但当这天真的来临时,想起缠绵病榻一直不见好的卢宴珠,两家解除婚约可以,但他不可能善罢甘休,让裴子顾顺利轻松地当上驸马。 虽说这段时日各家发生悔婚退婚的事件不计其数,但事情发生在他的宝贝女儿身上,他做不到释然,就这样轻易的放过。 在卢文峰想象中应该不可一世志得意满的永宁侯,真正走进府中见到时,依旧沉默肃然只是两鬓都有了白发。 卢文峰有一瞬的错愕:“裴侯你这是怎么了?”看起来竟然还不如上个月与他商讨婚期时看着精神。 “多事之秋,如今的形势卢兄比我这个粗人看得更明白吧。”永宁侯语气沉重,他也不落座直接说道,“我的来意,卢兄应当已经知晓,是子顾对不起宴珠,我们两家的婚事就作罢吧。” 卢文峰刚升起怒意,永宁侯就先他一步开口说了一番推心置腹的话。 永宁侯说他可以保卢家在这次风波中不受牵连,只希望能平和处理这桩婚事。对永宁侯府来说,他们家没想过让裴子顾娶公主来平添荣宠。但这是皇帝亲近看重永宁侯府,君恩不可不受。和卢家做不成亲家,他也很遗憾。他也清楚卢文峰嫁女的考量,所以即使婚约作罢他也会遵守承诺,如果他愿意,他愿意收卢宴珠为义女,无论后面发生什么事情,侯府都会庇佑卢宴珠的。 卢文峰心中有种该来得总会来的落定感,但面上还是生气说道:“卢家根本就没有到这桩谋反案当中,原本就清清白白,何须永宁侯你用这件事情来做交易呢?” “卢兄,我来并不是为陛下试探卢家,你也无需在我面前演戏。”永宁侯疲惫说道,“明人不说暗话,你应当知道现在的问题不在于卢家到底有没有参与其中,而是在于陛下想不想把卢家牵扯其中?王家、林家这些世家在齐王造反的事情里并不无辜,你也看到了这两家的下场,抄家夷三族。同为世家,难保陛下就不会卢家下手。再说清白,霍太傅不清白吗?他可是陛下精心挑选用来的辅佐太子的肱股之臣,还不是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就直接下了大狱。” 卢文峰沉默了,他一直关注着京城的情况,齐王谋反的风波在不断蔓延。 弘正帝无情的处置谋反者,祸首齐王及其子嗣直接被他毒酒白绫赐死,凡是查处出来参与谋反的人夷三族,京城行刑的刽子手就没停过,几个刽子手轮流上阵,刀都砍卷了几十把。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这段时间京城的天仿佛都是地上的血映照着发红。 同时经历了皇子谋反的弘正帝在朝堂上动辄得咎,有好多官员无端遭到贬责,轻则杖刑,重则贬官发配。勋贵大臣都战战兢兢,都担心弘正帝是不是伤心过度失去理智了。 一个疯了的皇帝固然恐怖,但一个装疯的皇帝那才真的是让人胆寒。 如果弘正帝真想借此机会不顾一切清洗世家,那很难说清卢家能不能全身而退。 “裴侯你为什么要帮卢家?”卢文峰不是不相信永宁侯的话,实际上这种情况,在听闻太子去世后,他就有所预料,但他想不通的是永宁侯的动机。 第126章 “你我同朝为官多年,你的为人我清楚。修麒又是子顾的至交好友,我夫人也很喜欢宴珠,卢兄我是真心想与你做亲家,只是造化弄人。”永宁侯叹息说道。 “既然陛下不愿你我两家牵扯过深,收为义女的事情我只当没听过。咱们那位陛下的性子,我也知道一点。裴侯你若真想帮卢家就退婚吧。卢家折了颜面,陛下的心情会畅快些的,其余的卢家自己来做。”有了确切消息后,卢文峰心里立刻有了成算,“裴侯只需在关键时候,为卢家出言一句,我感激不尽。” 永宁侯点了点头,世家能存世百年不可能一点手段都没有,只有卢家早做准备,也没那么容易被清洗。 永宁侯离开前,就听卢文峰迟疑问道:“子顾,他现在可还好?” 永宁侯喉咙滚动,哽了半天,说道:“他很好,陛下还想收他为义子。听闻宴珠病了,她还好吗?” “只是小毛病,她很快就会好起来了。”卢文峰闭上眼,齐王造反的事情发生后,弘正帝对其余皇子更防备冷淡了,现在却说要裴子顾为义子,这到底是无上恩宠,还是把裴子顾架在火上烤,拿他当磨刀石用呢? 卢文峰摒除这些无关紧要的念头,裴子顾是好是坏,都与卢家无关了。 “那就好,他应该就放心了。”永宁侯轻声说了句,就快步离开了。 不久,各地都有灾情大案上报朝廷,之前捂住不敢提的和已经按下去的糟心事统统放到明面上来了,雪花一样的折子飞到京城,向弘正帝要银子要人要解决办法。 弘正帝并不是真的失去理智,他就是想借机清洗朝堂,可他不可能把朝臣杀光,盘踞扎根于各州县的世家,依旧是治理国家最便捷最省力的助手。而且他老了,齐王谋反的事情还是伤了他的元气。 如果他再年轻十岁,或者太子仍陪在他的身边,他不会轻易罢手。 弘正帝不再吹毛求疵找世家的麻烦,反而提拔任用了两位世家出身的官员派到闹得最厉害的州县,刑场上砍头的人数终于回落到正常水平。 发生在这些事情中间,没有引起太多人注意的是永宁侯府退婚了。 弘正帝流水一样的赏赐送到永宁侯府,并当着百官的面嘉奖永宁侯,说永宁侯是他的肱股之臣,羡慕裴家有此麒麟儿。 永宁侯府荣宠达到极点。 等裴子顾从皇宫中归家回永宁侯府那天,卢宴珠拿上幕离,偷跑出卢府。君若无情我便休,她不是去挽回婚约,而是要亲自见到裴子顾,与他当面说个明白,就是结束她要结束个明明白白、干干净净。 而求助无门的霍敬亭也来到永宁侯府,希望凭借他父亲与裴子顾之间曾经的师生情谊,他枯坐在侯府倒座房中等着裴子顾答应相助。 卢宴珠与霍敬亭两个完全不同的人,如同两条一直平行的线,在命运的巧妙安排下, 忽然有了交汇。 —— 卢文峰回忆他和永宁侯交谈的往事,十余年的光阴过去,弘正帝也化为了一坡黄土,卢文峰还是没看透,当初身为帝王臂膀的永宁侯,为什么会出手帮助卢家。 不过一切都是故去的往事了。 “旧人旧物,宜作古尘,贤婿对过去似乎过于执着了。”卢文峰夹着棋子敲了敲棋盘,不明白都是十多年前的旧事了,霍敬亭怎么还对裴子顾耿耿于怀? 以霍敬亭和裴子顾曾经相交的关系,他和卢宴珠成亲前就知道这点,现在又来计较,未免有些过河拆桥了吧。 霍敬亭神情淡然,又落下一粒白子,这次力道有些重,发出啪的一声脆响:“自然是因为旧物不肯尘归尘土归土,时时要来侵扰,真是烦不胜烦。” 说完他停顿了下,和煦一笑,“岳父,你可要当心些了,下棋时如果太轻敌,是会吃亏的。” 卢文峰低头看棋盘,才发现之前霍敬亭另起的一子,已经与其他白子连成一气,困死了他好几目的黑子。 卢文峰的表情变得严肃,开始认真与霍敬亭对弈。 霍昀希端着茶点回来时,就见父亲和外祖父正一言不发专注下棋,他拍了拍心口,外祖父没有和父亲吵架就好。 他怕打扰到两人,蹑手蹑脚地走过去,蹲下身双手捧着脸蛋,安静地看着两人下棋,只是这盘棋下得时间太长了,看着看着他的眼睛就缓缓闭上,脑袋也往下点。 霍敬亭看着棋局,手臂一展,手掌接住了霍昀希往地下倒的脑袋。 棋盘上黑白交错,厮杀地非常激烈,卢文峰难得遇到像霍敬亭这样与他旗鼓相当的对手,他有些不舍罢手,只是短时间内根本分不出胜负。 霍敬亭“救子”的动作,让他从沉浸中醒过来,他把手中斟酌的棋子投回棋盒。 “这盘棋就到这里吧。” 霍昀希醒了过来,霍敬亭撤回手谦逊说道:“是小婿输了。” 卢文峰摇了摇头:“你没输,是我老了。”都说棋如其人,霍敬亭的棋风和他在朝堂上的行事作风可大不一样,也不知道是他面前刻意遮掩,还是说棋风就是如此。 原本他想点一点霍敬亭,让他知道太锋芒逼人,伤人伤己,容易不得善终。 结果霍敬亭比他想象中更滴水不漏,一个规劝的机会都没留给他。 不过也正常,聪明人都自负,哪是那么容易听进去旁人的规劝。 反正他和霍敬亭已经达成了默契,霍敬亭不会让卢宴珠承受他失败的后果,只要确保了他的女儿不被牵连,卢文峰也不想去置喙霍敬亭的行为。 “这盘棋就先摆着,等我空闲了再来研究。”卢文峰拿了一块茶点递给脸颊发红的霍昀希,他和蔼说道,“观棋不语真君子,昀希你能安静守了这么长时间,很不错。你和你娘小时候真像,都是好孩子。” “走,跟外祖父去吃饭去。”卢文峰牵着霍昀希的手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什么,转身问老仆道,“卢修麒还没回府吗?” 老仆轻轻摇了摇头。 让他为他妹妹请个大夫,现在卢宴珠都到卢府了,卢修麒竟然还没有回来,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混账玩意! 第127章 如果不是顾忌着霍敬亭父子在,卢文峰早忍不住心里的火气,开始骂人了! 一番试探下来,卢文峰哪能猜不出,霍敬亭对裴子顾的耿耿于怀和对卢家的不善防备,肯定少不了卢修麒这个混账东西在里面出力! 他既然把卢宴珠嫁给霍敬亭,还费心保住霍敬亭的功名,是想让霍敬亭铭记卢宴珠的恩情,让卢宴珠选择的路能过得更幸福些,而不是和霍敬亭结仇的! 他嫁得是掌上明珠,不是仇人祸害。 卢修麒这个蠢东西,他到底对霍敬亭说过什么! 万梅别庄。 卢修麒站在廊下,昨来到万梅别庄时,正好碰见胡大夫给裴子顾治病,前几日裴子顾的顽疾又复发了。 他不是第一次看见这种场景了,好端端的一个人身上要插满各种银针,再辅以各种奇珍药材的熏蒸。熏蒸过后再取银针,在调配的药汁中泡一个时辰。 这里面用得许多药材都是有毒的,不管是熏蒸还是浸泡,一般人早都疼痛难忍,而裴子顾全程轻阖着眼,仿佛入定一般,面上毫无难色。 也不知道裴子顾是痛习惯了,还是他现在的身体已经差到没有知觉了。 卢修麒见过裴子顾最意气风发的样子,所以看着这样手无缚鸡之力虚弱到极点的裴子顾,他格外难受。 而这样的治疗也只是完成了另一半,而另一半是要用精心喂养长大的魁蛭慢慢吸走裴子顾身上的毒血,一只魁蛭到了极限前,马上换上另一只,直到魁蛭吸血后,身上不再变色,整个治疗过程才结束。 不知不觉一天一夜就过去了,卢修麒望着宫人忙进忙出的身影,依照往常的经验,应该快要结束了。 廊下无风无雨,卢修麒却没来由地打了一个喷嚏。 一个荆钗布衣的女子端着黑色的药盅从屋内走了出来,听到卢修麒的喷嚏声,她一双上挑的狐狸眼望了过来:“卢大人你怎么还没有去安置歇息,是宫人偷懒怠慢你了吗?” “多谢公主体恤,与宫人无关。子顾现在这种情况,我怎么可能睡得着。”卢修麒对于这样的寿阳公主已经见怪不怪了 每当裴子顾治病的时候,寿阳公主就会褪去一身珠翠,从华贵奢靡的公主变为最普通的女人,不施粉黛,绞去指甲,亲力亲为地照顾裴子顾。 比起卢修麒的消极,寿阳公主的神态语气反倒很乐观:“卢大人你放心好了,只是寻常治疗罢了,驸马不会有事的,这么多年他都挺过来了,驸马没你想象中脆弱。” 寿阳公主把装了魁蛭的药盅递给宫人,她耐心对卢修麒说道:“驸马爱洁,等宫人收拾好里间,卢大人你就可以进去了。” 说着她接过宫人呈上来的护甲,慢条斯理的戴在手指上,变了语气说道,“旁得事情本宫不管,卢大人你想和驸马说什么都可以,唯独不要露出这种认为驸马命不久矣,可怜他的表。卢大人这点小事你应该能做到吧?” 卢修麒振作起精神来,寿阳公主说得对,他是不该这样丧气,之前那么多次难关裴子顾都挺过来了,往后肯定也可以。 裴子顾这样的好人,要是轻易死去,那才是天道不公。 “公主放心,我明白你的意思。”卢修麒说完,就见远处空地正在搭戏台子,“公主这是?” 裴子顾不是刚做了治疗,身体还虚弱,正是要静养的时候,现在在别庄敲锣打鼓的唱戏不好吧? 寿阳见卢修麒收了悲戚的神情,满意地点了点头,心情好地回道:“南面有个文人,新作了一出戏曲。本宫觉得很有意思,特意花重金挖了南派的戏曲班子,到京城来给本宫献唱一次。你和驸马要是谈完事情,也可以出来赏一赏,光看题词就知道是一出精妙绝伦的故事。” 见卢修麒面露不解,寿阳公主无奈摇了摇头:“卢大人你到底是如何成为驸马好友的?你怎么还不明白,驸马喜欢看我开开心心的,他怕麻烦他人,他要是知道我待会儿听戏去了,他只会高兴,而不是觉得吵闹。” 寿阳公主穿戴好全部护甲,她还要回屋上妆换衣,就不和卢修麒多言了。 算着时间正好宫人也清理好了内间。 裴子顾温润的声音从屋内响起:“修麒,是你在外面吗?你进来吧。” 卢修麒刚迈步进去,就觉得有些热,他解开披风拿在手上,快步走到榻边:“你前两个月不是才发过病吗?怎么突然又发作了?” 裴子顾穿着中衣半躺在罗汉榻上,他的唇色惨白,内里却透着殷红,那是他吐血后残留的痕迹。 “前些时日天气变化太快了,不慎吹风着凉了,才把宿疾引出来。这么多年我都习惯了,不是什么大事,你不用担心。”纵使身体虚弱,裴子顾说得话还是让人如沐春风。 卢修麒心里又挣扎起来,他清楚这么多裴子顾对他妹妹的心意都没变过。 直接告诉裴子顾,他妹妹已经把他忘得一干二净,他也不准备告诉卢宴珠,他们之间的过往,这样也太残忍了吧! 可谁也不知道裴子顾还能活多久,当初他同意和裴子顾一起欺瞒卢宴珠,不就是不想让卢宴珠痛苦难受。 裴子顾看卢修麒的神情就猜出来了几分,卢修麒有诸多不足,但唯有一点他的心肠软,因为谁也不想伤害,所以会显得不够果断。而当断不断反受其乱,犹豫的后果又不断折磨着他,所以他才容易生气发怒。 “霍夫人是不记得很多事情了吧。”裴子顾缓缓说道。 “是,她只记得十六岁与你定亲前的事情。”卢修麒羞愧难当,不敢去看裴子顾的脸,“子顾,是我对不起你,但你答应我不要告诉珠珠你们的曾经好不好?虽然珠珠不告诉我,在我面前她总是表现出开朗活力的样子,我太笨了,直接看到现在的她真正活泼的样子,才发现过去她都是在伪装。” “子顾,珠珠这些年过得并不好。好不容易她忘了一切,我们就像之前那样,不要让她难过了好不好?” 第128章 裴子顾平静地摇了摇头,发现卢修麒避开他的视线看着地面,根本看不到他的动作,他语气疏朗说道:“修麒,你看低了你妹妹,也高估了我。十多年过去了,我对于她来说早就是过客了。她并不是会被往事牵绊住的人,就算她没失忆知道了当年的事情,也只会怪我自作主张,不会沉溺于过往了。” 他的手握成拳抵在唇边,克制着咳了几声后,继续说道:“现在她不记得当年的事,你把我与她的过往都告诉她,她反而会因为不再其中更加清醒客观,你不应该继续瞒她。” 卢修麒稍微抬起头,看着裴子顾苍白消瘦的下颌,他的声音沉闷:“我是告诉珠珠,你为了不连累她,不愿意她为你守一辈子的寡,所以才要解除婚约?还是告诉她,你贪图名利移情别恋爱上公主?你让我怎么说?” 卢修麒神情痛苦的搓着脸,他在两难的抉择中有些情绪失控。 一边是他情同手足的好友,一边是他一母同胞的亲妹妹。 明明是天作之合的一桩姻缘,为什么一场宫变就全毁了? 卢修麒甚至在心里责怪过裴子顾,永宁侯府已经足够煊赫,他当时为什么要拼上性命去救驾? 但这种念头出现的时间非常短暂,因为卢修麒知道只有这样的裴子顾才是真正的他,旁人都是把君子六德挂在嘴边,实际上虚伪无耻。 而裴子顾是把忠孝仁义信融入了自己骨血,一言一行的都遵循着古君子之风。 裴子顾长长叹了口气:“修麒,十多年过去了,我是被这身病痛拖累,才被迫留在原地。珠珠她早都向前看了,你这个当兄长的怎么一直裹足不前?” 正说着有宫人拿着一卷纸条走了进来,上面全是京中的消息。 自从弘正帝遇刺后,他就异常信任裴子顾,他一面认为是裴子顾替他承受了苦痛,是忠臣良将,一方面又把裴子顾当做了故去太子的替代,除了裴子顾最凶险那几天外,弘正帝都会把朝堂上的事情透露给裴子顾,有时也会问他的想法。 等裴子顾与寿阳公主成婚后,裴子顾已经越过龚尚书在弘正帝心中的地位,每每有朝堂上的事情都会和裴子顾商议。 同样二皇子登基之后也非常信任裴子顾这个没在弘正帝晚年进献谗言反而不断为社稷考虑谏言的妹夫。 而且虽然裴子顾一直否认,但皇帝一直默认他能被弘正帝选为继承人,裴子顾肯定是暗自出了力的。 裴子顾因为身体原因并没有领受官职,但实际上一直在参政议政,他虽名为驸马,实际上的地位更像是宗亲王爷,而而且是没有皇位继承权不会威胁到皇位的王爷。 弘正帝晚年废除宰相后,直至今日大月朝也还没有再设丞相。重要的政事都是皇帝寻最信重的心腹重臣商议决定,这群人来来往往换了几波后,人员也比较固定了,一般都是六部尚书与裴子顾,所以宫中隐隐称裴子顾为“小内相”。 只是裴子顾身体太差,不时就要养病,有时京中的消息不能及时知晓,都是专人特意送过来。 裴子顾打开纸条仔细一看,里面写得是昨日皇帝就下旨册封卢宴珠诰命,并且在圣旨中默许了卢家和霍家的关系,算是了结弘正帝在世时的一桩公案。 他合上纸对卢修麒说道:“修麒,你不用再纠结了,陛下已经下旨册封霍夫人为三品夫人。以她的性子,我估计霍夫人此刻人已经去卢府了。相信以卢伯父的心思,他肯定会把过往的事情都告诉霍夫人。” “就这样吧,旁的就不用告诉她了,这样已经很好了。”比当初他预想的要好,就让卢宴珠心无挂碍、轻装向前吧。 卢修麒也猜到了父母肯定不会隐瞒卢宴珠,他又没有提前嘱咐父母,而且父母也不会听他的意见。 现在珠珠已经在府中的话,那他们肯定会把他们所知道过去的一切都发生给他。 卢修麒闭上眼,也罢,就这个样子吧,这样他也不用再纠结到底该怎么做才是对的。 说话间,外面传来了一阵戏曲唱腔的声音。 “忙处抛人闲处住。百计思量,没个为欢处。白日消磨肠断句,世间只有情难诉。玉茗堂前朝复暮,红烛迎人,俊得江山助。但是相思莫相负,牡丹亭上三生路。” 第129章 裴子顾当即开口让卢修麒今日就带着胡大夫一起回城。 裴子顾现在才让胡大夫医治过,看他现在虚弱苍白的样子,卢修麒不可能现在把胡大夫叫走,一旦裴子顾出现意外不 就无人医治了。 “没那么着急,你现在还离不得大夫,等胡大夫为你医治完,再让他来为我妹妹看一看。”卢修麒拒绝了裴子顾的安排,“我骑马来的,又着急回去,别让胡大夫跟着我把老骨头抖散架了。” 卢修麒态度坚决,裴子顾也不强求,卢宴珠的情况也不急于一时。 “好,我会让宫人把你的话转达给胡大夫。”裴子顾顿了顿说道,“修麒,还有一个人,既然你今天来了,就由你把人一并带回去吧。” 卢修麒奇怪问:“是谁?” 裴子顾摇铃让宫人去唤人过来。 没一会儿,梨果跟在宫人身后走了进来。 卢修麒指着梨果震惊道:“梨果,你怎么会在这里?” 裴子顾替梨果解释道:“之前霍敬亭离京的时候,梨果因为霍夫人病了,慌得六神无主,跑到府外求助,恰好被我的人撞见。她也是一心为主,才犯了糊涂私自出府。只是我身份敏感,恐旁人多想连累了霍夫人的清誉。她原本就是卢家旧仆,修麒你把人带回去,只说她一直在你哪里,也免了她逃奴的罪责。” 卢修麒看了看梨果,又看了下裴子顾,完全能猜出事情的始末,他张了张嘴,半晌后问:“子顾,你这次发病和我妹妹有关吗?你是不是——” “没有,修麒你想多了。”裴子顾斩钉截铁说道,“只是寿阳安排了太医去替霍夫人治病。我的病与她无关。” “无关就好。”卢修麒喃喃,然后对着梨果说道,“驸马说得就是事实,不管谁问起来了,梨果你都说这段时来找我了,明白了吗?” 终于能回到小姐身边了,梨果忍着激动,拼命点头,她也清楚这是最好的办法了。 —— “河东旧族、柳氏名门最。论星宿,连张带鬼。几叶到寒儒,受雨打风吹。谩说书中能富贵,颜如玉,和黄金那里?贫薄把人灰,且养就这浩然之气。” 戏台子上还在唱着曲调,寿阳公主穿着描金绣凤的华贵衣裙,戴着宝石护甲的手支着额头,她神情专注听得得趣,还学着唱腔,又重复了一遍“且养就这浩然之气”。 传信的侍女见寿阳公主听得投入,她放慢步子,犹豫着要不要上前。 寿阳公主的余光瞥见侍女。她勾了勾手指,宫人立马站上前,扬声对台上唱戏的人喊了停。 整个戏班子停下动作,乐声止,动作停,宛如画面停住。 寿阳公主装扮后浓艳拖长的眼尾,斜了侍女一眼,那侍女赶紧上前。 “公主殿下,万福金安。”侍女恭敬行礼。 “直接说吧,你主子叫你来是有什么事情?”寿阳公主有些不耐烦的说道。 侍女压低声音轻声说道:“我家主子也不是有意打扰公主,只是徐家当年的事情似乎还留了隐患,我家主人几次下手都没能成功,还请公主您出手相助。” 寿阳公主把心腹宫女招到身旁,宫女把最近徐家和李家的事情耳语告诉她,寿阳公主嗤笑:“难怪你主子要来向我求助,原来是被疯狗咬上了。”她摸了摸鬓角,慢悠悠说道,“回去告诉你主子,疯狗疯是疯,可从来都不傻,事情沉寂了十多年了又忽然冒头,小心是一出引蛇出洞的陷阱。嗤,‘似乎’,让你主子先确定了再说,别到时候赔了夫人又折兵。” 侍女不知寿阳公主是故意找借口推脱,还是真心认为其中有诈,她把寿阳公主说得话默默记在心里,按照主子的要求说道:“公主,我家主人说了,当年徐家的事情要不是公主您妇人之仁,就不会发生今日的事端。”现在寿阳公主想置身事外,可没那么好的事情。 寿阳公主神情不悦:“他这是在威胁我?” 侍女被寿阳公主不怒而威的神情所摄,忙谦卑的低下头:“当然不是,我家主子知道公主您酷爱药材,一直在搜罗天下的珍奇名药,还有几座专门种植药材的草药庄。只是京城的水土单调,我家主人特意为公主送上十亩蜀中的药田以及珍稀药材,提前来贺公主芳辰。” 谁能想到十二年前怯懦卑微的二公主,就因为嫁给裴子顾,一跃成为先帝最宠爱的女儿,特许以亲王的规制为她在京城建公主府。新皇登基后,同样因为裴子顾被重用,她本人也得新皇信任,逐渐成为了权势煊赫的公主。 以至于她的主子现在也不敢仗着身份得罪了寿阳公主,请她办事还要提前准备厚礼。 侍女掩去心中杂乱的思绪,她呈上一份药材单子和地契,并补了一句:“这块药田之前的主人是益州白家。” 寿阳公主一直在搜罗名药奇方,以永宁侯府和公主府的权势财力,稍微有些名气的都被她得到了手,所以她对侍女显上的药材并不在意。 真正有奇效的神药何其难得,天时地利缺一不可。 侍女的药材单子无非就是些人参雪莲,在她眼中根本不值一提。 直到听到益州白家这几个字,寿阳公主慵懒的表情升起一点兴:“是那个杏林世家的白家?” 侍女点了点头,还是主子了解寿阳公主,虽然寿阳公主喜好奢华,但金银珠宝不如药材药田更能讨得她的欢心。 “来路没问题吧?”寿阳公主问道,这个礼她可以收,但最后是要用在裴子顾身上,他心思缜密,她需要确保来路没有问题,“驸马眼里容不得沙子,本宫可不想惹驸马生气。” “公主您放心,我家主子差人与白家真金白银买来的,手续也一应俱全,没有任何问题。”侍女连忙保证道。 寿阳公主微微一笑艳光照人,她示意宫人接下地契和药材单子:“行了,本宫又没说不帮忙。正好本宫最近看霍敬亭这条疯狗春风得意的样子,也很不忿啊,”要不是裴子顾身体不佳,怎么会让霍敬亭这个竖子成名。“打蛇打七寸,你就让你主子等着看好戏吧。” 第130章 京城卢府。 李芷嫣听到卢宴珠来了府上的消息,惊得筷子都掉了。 卢宴珠怎么这么快就来了,她还没想好万全的计策! 不能慌,卢修麒说了他妹妹已经失忆了,她唯一的疏漏就是在卢宴珠面前提为霍敬亭寻续弦的事情。 还有转圜的余地!就是一定要快,必须赶在卢宴珠把事情告诉卢家人前,把事情扭转过来! “来人,快把两位小姐还有小少爷叫过来,让他们立刻陪我去主院一趟。”李芷嫣也顾不上用膳,放下碗筷,迅速整理一番后,马不停蹄就要往主院赶。 “可是夫人,晴姐儿还没好全,身体还有些虚,现在正躺在床上静养,要不就只叫大小姐和小少爷去拜见宴珠小姐和老夫人,她们都会体谅的。”丫鬟出言劝道。 “晴姐儿还病着?”李芷嫣眼珠一转有了主意,脚下换了方向快步往晴姐儿住的小院走去。 李芷嫣到时,李芷姗正在陪晴姐儿说话,这孩子病了一场,就希望身边有人陪在身边,她也清楚李芷嫣没有空闲来陪她,等李芷姗来看她时,她就把李芷姗留下来,不舍得她离开。 晴姐儿看到李芷嫣走了进来,眼睛都亮了:“娘!” 李芷嫣伸手就把晴姐儿抱离了床:“晴姐儿,你不是很喜欢姑姑吗?今日她来府上了,娘现在就带你去见她。” 晴姐儿有些奇怪于李芷嫣的急切,不过听到是去见姑姑,她细弱的脖子点了点头。 姑姑和其他人不一样,有姐姐和弟弟在的场合里,姑姑从来不会忽视她,还会把她抱在怀里,喂糖给她吃。 她喜欢姑姑! “堂姐你先别着急,再紧急的事情还是先让晴姐儿把衣服穿好,不然旁人看到会有非议的。”李芷姗拿起晴姐儿的夹袄棉裙,一面给晴姐儿穿衣,一面不耽误手上动作的问道,“是霍夫人来府上了吗?” 李芷嫣被李芷姗提醒才注意到晴姐儿只穿着中衣,要是她真的把孩子这样抱过去,谢安梅肯定会对她不满。 她对好意提醒的李芷姗也多了几分好感,她这个堂妹耐心细致脾气又好,在她看来真的适合做霍敬亭的继室,可惜现在这个念头她想都不敢想了。霍府那里不成,总还有其他佳婿,就算比不上霍敬亭位高权重,还是能给李家添些助力。 等眼前卢宴珠的事情处理完了,李芷嫣准备带李芷姗去各家露露脸看看相。 “是啊,也不知道她是怎么想得,这么多年没上门,忽然拖家带口的上门来了。”李芷嫣回道。 李芷姗手脚麻利地给晴姐儿系上最后一根丝带,不经意问:“霍大人和昀希少爷也到府上来了吗?” 李芷嫣听到霍敬亭的名字,心里掠过一丝阴霾,她常听卢修麒指责霍敬亭,更清楚霍敬亭行事狠辣。她父兄的官位是怎么来的,她心知肚明,李芷嫣不敢去想霍敬亭知道她和卢宴珠关系恶化的后果。 她敷衍点头,急迫的压力下,抱着穿戴好的晴姐儿就往谢安梅住得主院快步走去。 —— 李芷嫣抱着晴姐儿,身后跟着她的大女儿霁姐儿以及奶娘抱着的安哥儿走进屋内。 卢宴珠还没看见李芷嫣的身影,就先听到了她笑意盈盈的声音:“宴珠你总算回家来看一看了?你哥哥昨天还让我把你闺房打扫一番。你的侄儿侄女都念着相见你这个姑姑,都念了好几回了!” 人未进来,话先到了。 响亮爽脆的声音恰到好处的打断了谢安梅和卢宴珠的对话,一点都不显得突兀。 卢宴珠心中一动,之前她怎么没发现李芷嫣这么会做表面功夫呢? 如果不是她事先知情,还会以为李芷嫣是多想念欢迎她呢。 李芷嫣掀帘走了进来,就见她婆母眼圈有些红,似乎是哭过,而她忧虑的根源——卢宴珠面上带着浅浅的笑意,看不出她心里的想法。 她照常给谢安梅请安,谢安梅态度一如往常温和,李芷嫣就知道卢宴珠还没说,她这一关又过了。 她刚松了一口气,就注意到卢宴珠一双清亮的眼眸正带着笑意望着她。 李芷嫣心中一惊,她这个小姑子到底是什么意思? 谢安梅看清晴姐儿的小脸还有发白,她忍着不悦,问李芷嫣道:“晴姐儿才病了一场,你怎么把她也抱来了?” 李芷嫣忙解释:“母亲,三个孩子中晴儿姐最喜欢宴珠了,这孩子知道她姑姑来了,非要闹着来见宴珠,劝都劝不住 。” 晴姐儿伸着脖子渴盼得望着卢宴珠:“姑姑,我好想你呀。” 卢宴珠对上晴姐儿的视线,她看着这个文弱的女童,心中一软,笑容也变得更真切一点。 “姑姑也想你,刚听说你病了,现在好些了吗?”卢宴珠温声说道,对乖巧听话的孩子,她总是会多几分耐心。 霁姐儿见卢宴珠不像之前见到时那样疏冷,她走到卢宴珠身边,伶俐问道:“姑姑,听说你前段时间也病了,你也好些了吗?” 安哥儿才三岁,他不太认得卢宴珠,不过见两个姐姐都围着卢宴珠,他也挣脱奶怀抱,下地走到卢宴珠的跟前:姑姑、姑姑的叫着。 卢宴珠被香香软软的孩童们簇拥着,这三个孩子脸上仔细看,都能从长相上看出她家人的影子。 他们都是她血脉相连的亲人。 孩子天真无邪,童言无忌说着对她的喜爱。 她因为不能触碰霍昀希,而不能随心所欲碰孩童柔嫩的小脸的阻碍被打破。 谢安梅一脸欣慰看着卢宴珠和孙儿们玩闹的场景,见晴姐儿和卢宴珠都开心的样子,她也没再说李芷嫣什么。 而李芷嫣看到这一幕心里的大石头也跟着放了下来。 卢宴珠可以对她心狠,不把她当亲人看待,那对她的侄儿侄女们,她还能做到狠心不顾他们的感受吗? 有些招数不怕老套,只要一直有用就好。 失忆前的卢宴珠会为了孩子们心软,李芷嫣相信失忆后的卢宴珠也会如此。 李芷嫣笑得如释重负,这一次她又化险为夷了。 第131章 卢宴珠在陪侄儿侄女玩闹的间隙抬头,看到的就是李芷嫣若无其事的笑容。 李芷嫣是有什么后手,这样自信她不会把她们在霍府发生的事情告诉娘亲爹爹吗? 卢宴珠有些奇怪于李芷嫣的淡定,不过她很快就明白了李芷嫣的想法。 “没想到我只带安哥儿去见过宴珠一次,他竟然把宴珠记住了,果然是亲姑侄,血脉相连天生就带着亲近。昀希怎么没 一起过来,不然他们兄弟姊妹在一块玩,该有多热闹啊。”李芷嫣说着,装作讶异的看向谢安梅,“母亲我看宴珠一来府上比什么灵丹妙药都管用,你看着都年轻了不少。难怪古话说得好,家和万事兴呢。” 谢安梅听李芷嫣提起她带着孙儿们去见卢宴珠的往事,也感念李芷嫣的辛苦,谢安梅笑着道:“你这个嘴啊,就和涂了蜜一样的。不过最后一句话说到我心坎上了,我这个岁数也不指望其他,就盼着你们这些小辈都和乐安宁。” 李芷嫣又借机说了一些,生养孩子的不易,感慨她和卢宴珠的关系亲近,两人的孩子肯定也能相处融洽云云。 听到一半卢宴珠总算明白过来李芷嫣打得是什么主意了。 原来她是想用侄儿侄女来威胁她,一旦她把李芷嫣做的事情抖落出来,她和晴姐儿他们的关系,以及晴姐儿他们在府中的境遇必然会因为母亲的原因受到影响。 卢宴珠心里出离了愤怒,她从未想过会有这么无耻的人,自己做坏事的时候不考虑后果,反倒用自己的恶果来威胁其他人。 完全把他人的善意当做达到自己目的的工具,根本没有反省自己的错误。 卢宴珠是打算寻一个合适的时机直接告诉母亲,李芷嫣对她做过的事情。趁李芷嫣还没惹出更大的祸事来时,让母亲酌情处置了,不要让李芷嫣越走越偏,害人害己反到连累了卢家。 但现在看来,李芷嫣根本没觉得自己做错了,以她这样狂妄不清醒的头脑,私底下不知还做了什么见不得光的事情。 卢宴珠压抑住心里的火气,她要弄清楚除了提前给霍敬亭找续弦外,李芷嫣是不是还对大宴珠做过其他事情? “不是和你说过要叫我霍夫人的吗?”卢宴珠原本是想先不动声色,看李芷嫣到底要做什么,但看明白李芷嫣打得主意后,她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了。 也不想为了李芷嫣忍气,她看着李芷嫣突然开口说道。 李芷嫣满面春风的表情僵在原地,她完全没想到卢宴珠会当众提起这件事情。 卢宴珠说完就若无其事地对着安哥儿摇起了拨浪鼓。 李芷嫣游刃有余的态度彻底没了,她猜不出来卢宴珠到底是什么意思。 当谢安梅蹙眉望向李芷嫣时,李芷嫣挤出笑容:“宴珠你可真会拿你嫂子我开玩笑,你又没在霍府,都回了自己家,我叫你霍夫人岂不是生分了?” 谢安梅收了笑容,她了解自己的女儿,卢宴珠心性善良,不会轻易让人难堪,她对着李芷嫣的话怀疑道:“真的只是玩笑?” 李芷嫣心里发虚,她又得意忘形了,要是卢宴珠真的不管不顾说出一切。同样她也想不明白,之前百试百灵的招数怎么就失灵了? 三个孩子像是察觉到屋内紧张的气氛,也收了欢声笑语,慢慢安静下来。 卢宴珠看李芷嫣惶惶不安的表情,心情总算舒畅了些,做了错事的人就该有错事的态度,而不是趾高气扬。 “娘,我是在和嫂子开玩笑呢。谁让她到霍府来时,要客气唤我一声霍夫人。娘,你不知道当时都把我听懵了。要不是我怕冒犯到你,刚才我都想叫嫂子一声卢夫人,看她会是反应。” 谢安梅的表情柔和下来,她笑骂道:“你这个促狭鬼。”原本想说卢宴珠怎么还像孩子一样调皮,转念想到如今的珠珠内里可不就只有十六岁吗? 卢宴珠凑到谢安梅身前,笑嘻嘻道:“我哪里促狭了,不过是投桃报李而已。”说着她看向眼神闪烁的李芷嫣,“在霍府时,嫂子叫我霍夫人,我来了卢府,叫嫂子一声卢夫人,不正好一样吗?” 谢安梅的手指点了点卢宴珠的额头:“你啊,从小到大都是这样伶牙俐齿。你嫂子是敬你诰命身份,才叫你一声霍夫人。你是我和你父亲的掌上明珠,卢府永远是你的家,你嫂子这点没有说错,哪有在自家里叫家人夫人的,真是该打。” 李芷嫣听着婆母敲打的话,心中委屈,又是这样,明明卢宴珠还没说什么,无礼的人是卢宴珠,谢安梅却用话来点她。卢府所有人都偏心卢宴珠。 不过李芷嫣心里就是有再多怨念,现在也不敢开口了,生怕惹得卢宴珠说出什么不该说得话来。 没一会儿,就有下人来通传道,说老太爷已经下完棋了,让众人一起去正厅用饭。 难得卢府有这么人聚在一起吃饭,谢安梅兴致很高,她脸上的笑意就没停过。 李芷嫣轻声给霁姐儿说了几句话,霁姐儿就牵着弟妹把谢安梅围住,卢宴珠让出位置,落后了谢安梅两步。 李芷嫣生怕卢宴珠在宴席上把事情闹开,那可就全完了。 她终于想起卢宴珠在霍府掀桌的动作,又在卢府闹一场的事情,卢宴珠肯定做得出来! 李芷嫣彻底意识到失忆后的卢宴珠没先前那么好糊弄了。 她赶紧上前,低声下气的解释道:“霍夫人,之前的事情是我莽撞了,但续弦的事情确实是你托付给我,让我去办的。” 仗着卢宴珠失忆了,李芷嫣咬定这件事情就是她受卢宴珠嘱托,李芷嫣眼里闪过壮士断腕般的决心,这样到时候就算卢宴珠就把事情抖落出来,她也可以推到霍家对她不好身上。 所以卢宴珠伤心病弱之下,才会考虑为霍昀希的未来打算,替霍敬亭寻一个续弦。 这也不算撒谎,霍老夫人可没安好心。 至于会因此得罪霍敬亭,那也得她先保住卢府夫人的位置,再来考虑的事情。 第132章 “李芷嫣,我在你心中就这么好蒙骗吗?”卢宴珠没好气说道。 李芷嫣这样死不悔改的态度,是卢宴珠最最厌恶的行为。 李芷嫣紧闭着嘴没有说话,之前的卢宴珠确实很好糊弄,虽然偶尔李芷嫣注意到卢宴珠漠然的眼神时,会有一种自己的心思其实全部被看透的错觉。 但转念一想怎么可能?要是卢宴珠真有这样的本事,怎么会把自己搞得那样狼狈?又怎么可能继续同她来往? “好,你这是打量着我失忆了,什么事情就可以由着你的嘴说了是吧?我在晴姐儿他们面前给你留了面子,既然如此,我就把那对我讲过的话全部告诉爹娘,看他们是相信我,还是相信你。” 李芷嫣紧咬着唇,要是卢家人真会相信她,她怎么可能还在这里和卢宴珠浪费唇舌。 “宴珠,是我做错了,还希望你看在晴姐儿他们三姐弟的面上,就原谅我这一回。你忍心看着姐弟三人没有母亲在身边照顾吗?还有母亲,她这些年身体差了很多,又日夜为你的事情担心。我已经知错了,要是让婆母知道你曾想过自己的后事安排,她该有多担心啊。” 卢宴珠的神情有些触动,李芷嫣见有用,赶紧继续说道:“儿行千里母担忧,我记得当初你难产的事情把母亲吓坏了,她执意要带你回卢府休养,她那么温婉的人,都被气得对霍敬亭动了手。” “之后你还说了一句话,你说你无法在父母身边尽孝,能做得就是不让他们担心。宴珠,我当时真得是鬼迷心窍,一时糊涂才做了错事,现在你病也好了,又有了诰命,我是再也不敢起那种蠢念头,而且这事也没造成什么后果,我们就让它过去了, 不要母亲让他们担心了。” 李芷嫣这番可不是临时想出来的,自从从霍府回来后,她就想了各种说辞来应对。 “除了这件事情外,你真的就没做过其他事情了?”卢宴珠没曾想到谢安梅竟然也对霍敬亭动过手,而且她也从李芷嫣的话中,意识到她一直忽视的地方,大宴珠从生子后就一直的体弱多病,这点黄老怪和刘老太医都诊断出来了,就是她自己也有感觉。 所以卢宴珠过来后一直没怀疑过什么,可现在李芷嫣的话点醒了她,续弦的事情肯定是她点头后才能实行。 那到底是什么让大宴珠认定了自己会死,是身体严重的病情让她有了预感,还是—— 一个念头像寒冰一样滑过卢宴珠的大脑,她赶紧摇头把这个荒唐的想法赶出脑海,完全不可能。至于前一个猜测,卢宴珠来了后,她的身体已经逐渐康复,她现在也无从验证得知了。 李芷嫣以为卢宴珠是被她说服了,她忙点头:“只有这件事了,真的!” 卢宴珠眼眸定定看着李芷嫣,直把她看得心虚后,卢宴珠才松口说道:“那就看你的表现,如果我在卢家时,你安安分分别做让我不开心的事情,那我就不告诉娘她们了。” 李芷嫣松了一口气,说服了卢宴珠就好,然后心里又有些难堪,为什么她都做了十多年的卢夫人,她还是需要讨好卢宴珠? 卢宴珠不知道李芷嫣复杂扭曲的心理,谢安梅停下脚步等着她,她也不管暂时被她稳住的李芷嫣,快步走到谢安梅身边。 谢安梅挽着她的手臂,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低声道:“她做什么事情惹你不高兴了?”谢安梅可不信之前那是玩笑。 李芷嫣的话给卢宴珠提醒了呢,要是李芷嫣全部推到大宴珠身上,这件事情还有得争辩。 “就是我刚才说得那件事情。”卢宴珠望着谢安梅的鬓边的白发,晃了晃谢安梅的胳膊撒娇道,“娘你放心,女儿绝不会让旁人欺负到我的。” 李芷嫣绝不可能只做了这一桩事情,回了卢府,她终于有了可以信任的人,晚些她就会去联系老葛,他大半辈子都在为卢家做事,府中的人都熟悉,特别是出行的车夫出行小厮,让他帮忙去查李芷嫣是最合适不过了。 说话间,一行人已经走到正厅。 卢宴珠看到卢文峰和霍敬亭正说着什么气氛平和而融洽,她有些惊讶,有卢修麒的例子在前,她还以为翁婿两人会剑拔弩张呢。 卢宴珠甫一走进来,霍敬亭就像是有感应一样,从和卢文峰谈话的间隙中抬起了眸,视线与她相接,眼神瞬间就柔和了下来。 第一次亲眼目睹了这样明显的眼神变化过程,卢宴珠有些小小的讶然,还没想明白,她就对霍敬亭弯唇笑了笑。 “夫人——”霍敬亭站起身唤卢宴珠。 当着父母的面,卢宴珠隐约察觉到明明只是一个普通的称谓,却被霍敬亭说出了缱绻的意味。 她忽得有些不好意思了。 霍昀希见到卢宴珠就往她身边跑去,只是他还没挨着卢宴珠,他父亲仗着腿长,先他一步走到卢宴珠的身旁,把卢宴珠虚揽在怀里。 左边不行,霍昀希就想换一个位置,别被霍敬亭用眼神制止了。 霍昀希停下脚步,好吧,父亲难得得到母亲的笑脸,而他可是母亲的爱子,他就大度些,让一让父亲。 霍敬亭靠近后,卢宴珠想起一桩乌龙事来,她为了掩饰尴尬,转而问起了霍昀希棋局结果如何。 霍敬亭却一改往常寡言的状态,好似方才卢宴珠的笑容,给了他些信号,他又一次赶在了霍昀希前开口道:“是平局。” 他无视霍昀希怨念的小眼神,一向情绪内敛的霍敬亭,对着卢宴珠控制不住欢喜地说道:“宴珠,这一次我并没有输。” 卢宴珠不明白只是一局棋没输给她的父亲,哪里值得霍敬亭这么高兴。 但她还是被霍敬亭外露的情绪所感染,也笑着附和道:“是啊,你没输,真厉害。”说着说着,她话里带上揶揄,眼眸里全是亮如繁星的笑意,“年富力强的霍大人,下棋没有输给年老体衰的老丈人,可真不容易呀。” 霍敬亭几乎是纵容着卢宴珠对他的调笑,只轻笑着,并不反驳卢宴珠的话。 他没告诉卢宴珠,他不是在庆幸他没输给卢文峰,而是在庆幸他没输给卢宴珠。 即使卢宴珠知道了她和裴子顾的往事,她也没有改变对他的态度。 第133章 谢安梅注意到卢宴珠和霍敬亭的互动,她对自己的女儿再了解不过了,卢宴珠其实很有分寸,如果不是亲近之人,她是肯定不会去取笑对方。 卢宴珠对霍敬亭似乎动了心。 谢安梅心里掠过一丝忧虑,她脑海里闪过过往的许多画面,不过当看到卢宴珠轻快的笑容后,她又把思虑放下,卢宴珠已经不是她抱在怀里的小囡囡了,她相信她的女儿。 “哥哥还没回来吗?”一大家人坐在桌前,卢宴珠注意到没有卢修麒的人影。 “不用管他!”卢文峰话里还带着点他火气。 她哥哥这又是闯什么祸了? 卢宴珠有些担心好奇。 谢安梅给了卢宴珠一个安抚的眼神,然后看着卢文峰温和说道:“先吃饭吧。” 用完膳后,霁姐儿是几个孩子中年龄最大的,就主动开口邀霍昀希去玩。 卢宴珠让霍昀希尽情和他的几位表亲去玩,小孩子还是应该多和小孩子多玩闹。 霍敬亭探得了卢家的态度后,也没阻止霍昀希和舅家亲近。 而李芷嫣还是不太放心,就先对谢安梅说有府上的事情向她讨主意。 卢宴珠见状撇了撇嘴,霍敬亭注意到她的表情,低声问道:“李芷嫣惹你不高兴了?” 虽是问话,话里却很笃定。 也不知道是现在的卢宴珠还不善于掩饰情绪,还是她对李芷嫣的厌恶掩饰都掩饰不了了。 卢宴珠听到是霍敬亭的声音,她轻哼一声表明了态度,也没在霍敬亭面前遮掩:“二爷,你还没逛过卢府吧,走我带你四处看看。” 卢文峰原本还等着霍敬亭单独与他说一下朝堂上的事情,霍敬亭都承认了当初娶卢宴珠是为了借卢家的力,卢文峰不信现在的霍敬亭没有这个想法。 他能看出来霍敬亭的野心勃勃的人,他肯定不会满足于一个兵部侍郎的位置。 甚至在卢文峰看来,霍敬亭以丽州的功劳换皇帝认可霍卢两家的联姻,背后的目的就是为了得到卢家的支持。 上午是私事探明态度,下午应该就是公事了。 结果他等来的是霍敬亭欣然陪着卢宴珠去逛卢府。 卢文峰悠然抚着胡须的动作顿了下,现在朝堂看似平静,但皇帝体弱膝下只有一个两岁的皇子,之前深得皇帝宠爱的端王,足足比皇帝小了十多岁如今才二十七岁,皇位继承人的位置势必会有一场血雨腥风,卢家这些年韬光养晦,当然不会为霍敬亭参与其中。 但作为老丈人,他个人给女婿一些提点和协助也无伤大雅。 毕竟卢宴珠也嫁给了霍敬亭,还有了霍昀希这个外孙,卢文峰自然不希望霍敬亭输。 官场上最不缺霍敬亭这种权势心重的人,卢文峰不可能会看错霍敬亭,是比谁沉得出气是吗? 反正他不急,他不信霍敬亭不急。 —— 卢宴珠打着带霍敬亭逛卢府的名头,先去找了老葛,让他查一下往日李芷嫣经常去哪些地方和什么人来往最多。 她做这些的事情并没有避开霍敬亭,她自己没意识到在她心里霍敬亭是她归类为可信任的。 霍敬亭也不出声打扰,等卢宴珠办完后,他才问道:“你想查李芷嫣的什么事情?” “我就是不知道她做了什么,所以才要调查。”卢宴珠正式领着霍敬亭开始逛卢府。 霍敬亭原本没把李芷嫣放在眼里,此刻对这个女人多了几分重视。他已经从卢文峰的态度中试探出,这些年不是卢家疏远卢宴珠,而是卢宴珠不愿意与卢家走近。 而原因不用猜都能知道,无非是怕他的行事作风连累到卢家。 然而卢家却一无所觉,言语中对卢宴珠多有愧疚。 这其中是不是有李芷嫣的手笔? 霍敬亭一面想,一面说道:“这个好办,寻个机会把她心腹抓了,有个是办法知道李芷嫣做了什么。”这也是最快的办法。 卢宴珠怔了一下:“这很有可能屈打成招吧?” “那就先坐实她的一件错事,师出有名,其他的事情就好查了。”这是最解气的办法。 卢宴珠停下了脚步,她神情困惑地看着霍敬亭:“我只是怀疑她而已,你说得坐实是什么意思?陷害她吗?如果最后查出来李芷嫣没有做坏事,我会向娘亲承认错误,把事情原委都告诉她。” “二爷,你不会真的是这样打算的吧?” “当然不是,我是看她惹得你这样生气,故意说来与你解气的。”至少现在霍敬亭是这样打算的 “她是有些可气,不过其他事情没查明前还是不要冤枉了她。”卢宴珠天真地说道。 霍敬亭拇指抚了抚食指上的薄茧,卢宴珠她的善恶太分明了,他之前一直弄错了一点,卢宴珠不是因为裴子顾才如此,她似乎一直是如此。 只是裴子顾和卢宴珠恰好在这方面一样的过于求直。 霍敬亭喉头哽了一下,过去的他怎么会犯这么荒唐的错误! “你说得有道理。”霍敬亭掩住自己的失态,李芷嫣他肯定要去查,“你查得方向也没问题,行踪确实和可以暴露很多问题,还有一样,不管做什么事情,钱财方面也是容易留下蛛丝马迹,你也可以留心一下。” 卢宴珠被霍敬亭一提醒,忽然就想到了一点,李芷嫣今日素净的打扮,与到霍府来时一身富贵逼人完全不同。 仔细回想,当时李芷嫣手臂上镶着宝石的金镯子金手钏簇新又坠手的模样,一看就不是卢府传下来的样式。 而且卢府一向崇尚简朴,为了防止把子女养成挥金如土的纨绔,她和卢修麒的月例都不高。李芷嫣嫁过来的时候,李家落败,根本没什么嫁妆。 毕竟过去了十多年,卢宴珠也不是认定李芷嫣打不起金饰,只是这些卢家审美品味格格不入的首饰,总透着些古怪。 “二爷,你可真是足智多谋。”卢宴珠又有了调查方向,她开心说道,也就忘了刚才那点插曲。 “能为夫人尽绵薄之力,是我的荣幸。”霍敬亭眼里闪过暗芒,李芷嫣毕竟是卢府女眷,就先让卢宴珠查着玩,李家父子哪里肯定就没这么轻松的手段了。 霍敬亭的话让卢宴珠心中一动,又想起从谢安梅哪里得知的那桩乌龙来。 第134章 两人已一路走到卢府花园,所见之处假山堆叠,小桥流水,树影摇曳,微风静谧,正是说话的好地方。 卢宴珠停下脚步,她扫了霍敬亭一眼,又飞快垂下眼睫:“二爷,有一桩事情我要向你坦白。” 霍敬亭看着卢宴珠如蝶翼一样颤动的眼睫,他还没见过这样的卢宴珠。 他心里发软,觉得非常新奇:“你说。” “我好像误会了一件事情,还误导了你。”卢宴珠想起当初在霍敬亭面前信誓旦旦地说,她肯定是喜欢他,如今真相大白,她免不得有些心虚气短。 “什么事情?” “就是我当时反驳你说,我肯定喜欢你。”卢宴珠鼓起勇气看向霍敬亭,“对不起,你把我说得话忘了吧。”明明那时候她喜欢的人是裴子顾,她还斩钉截铁地说她是喜欢霍敬亭的。 这也是欺骗。 霍敬亭有些好笑,这件事情哪里值得她道歉呀,他从一开始就是知情的。 可是坦诚的卢宴珠,也给了他一个坦诚相问的机会:“那你还喜欢之前那个人吗?” 卢宴珠认真摇头:“不喜欢了,我肯定不会再喜欢他了。”只要是她自己,不管是大宴珠,还是现在的她肯定都不会再喜欢裴子顾了。 “如果是你和他之间有误会呢?又或者他是有什么苦衷?”霍敬亭从未想过,他竟然会有一天心平气和地和卢宴珠谈起裴子顾。 卢宴珠认真想了想后,摇了摇头:“依我的性格,我肯定会亲自找他问清楚,不会有误会。至于苦衷,喜欢一个人不就是应该同甘共苦吗?是他推开了我,我不欠他,也不接受任何苦衷。” 这个想法在谢安梅给她讲述她和裴子顾过往的时候,她也想过这种念头,不过很快又坚定了下来。 误会也好,苦衷也罢,她问过裴子顾了,他当时给她的答案,就是她往后的答案。 她灵光一现,忽然明白过来:“二爷,我们当时就是在永宁侯府遇见的吧?”她是去找裴子顾问明白,所以才会哭着跑出来。 见霍敬亭点头,卢宴珠追问:“那你当时为什么不直接说,还说是个京官府上,让我猜了好久。” 霍敬亭不答,沿着池水往前走,卢宴珠追着他想要个答案,他就淡淡开口:“晚了,夫人你当时说那些话时,宛如智珠在握,我反省自己草率后,已经把你说得结论铭刻于心,忘不了了。” 卢宴珠行得正做得端,可不能接受一个欺骗感情的罪名。 “二爷,霍二爷,是我对不住你,你就把我说得话忘了吧。”卢宴珠软着声音撒娇耍赖道。 霍敬亭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卢宴珠差点撞进他的怀里,霍敬亭扶了她的细腰一把,他端肃问道:“夫人你现在让我忘了,焉知不是又弄错了呢?你既然说,你不会再喜欢那个人,我们结识又恰好在哪之后,你怎么确定你后来不喜欢我呢?” 卢宴珠把霍敬亭的话绕进去,仔细想想好像也有道理。 霍敬亭见卢宴珠手指支着下巴,认真思考着,霍敬亭忍不住一笑,只要卢宴珠说她不喜欢裴子顾,旁得对他来说都不重要。 她说,他就相信。 漫长岁月,让他已经完全接受了卢宴珠不会爱他的现实。 他伸出手在卢宴珠的发丝上轻触一下,取走了一片柳叶。 卢宴珠抬着脸,见到到就是霍敬亭虔诚认真地动作,仿佛他正在做一件无比郑重的事情。 “我觉得还是不太对,我前一刻还为了一个人伤心欲绝,下一刻就喜欢上另一个人,那不是有些薄情寡性了吗?”卢宴珠自认她是一个重感情的人。 “是当机立断、潇洒果决,哪里和薄情寡性扯得上关系?依我看,明明就是快意恩仇、至情至性。”霍敬亭一堆夸奖的词语差点没把卢宴珠砸晕,他修长的手指顺着卢宴珠的侧脸滑下,他俯身靠近卢宴珠,低沉着嗓音问道,“还是夫人认为,我不值得夫人你喜欢?” 卢宴珠心跳如鼓,目眩神迷,磕磕绊绊道:“当,当然不是。” 就霍敬亭现在的风姿,都能引得她心跳失序,她又一贯的怜贫惜弱,脑海中浮现年轻鲜嫩的霍敬亭楚楚可怜的样子,卢宴珠不得不承认,或许她还真把持不住。 卢宴珠不是喜欢往自己身上找原因的人,霍敬亭又为她找好了理由,她羞愧一瞬,又飞快接受了她或许没她想象那么专情。 当然羞愧不是对裴子顾,而是对她自己,从小她就以为她会是一生只爱一人的痴情人。 原来,原来她是一次只爱一人的至情人。 其实问题也不大,大节不亏,私德无损,卢宴珠又理直气壮起来。 “该说得我都说了,就随你怎么想了。”卢宴珠抛下这句,也不再纠结。只在心里想着,如果她能亲口问大宴珠就好了,那她就知道真正的答案是什么了。 霍敬亭收回手,负在身后,指腹摩挲着感受刚才的柔腻,他轻轻颔首。 两人并肩走着,卢宴珠指着卢府的一草一木给霍敬亭讲她幼年发生在里面的故事。 霍敬亭听得认真,原本是寻常的景致,知道了里面有卢宴珠成长的痕迹后,他看这些景也觉得有趣生动起来。 在他的心里,仿佛他亲眼见到了她的种种过往,轻易就弥补了他以为此生难圆的缺憾。 望着卢宴珠明媚生动的面容,霍敬亭有一瞬的恍惚,他此生所盼,就触手可碰。 太过美好,以至于让他有些不真实感。 卢宴珠忽然扯住他的衣袖:“二爷,你看那是不是昀希?” 霍敬亭回神,顺着卢宴珠手指的方向望去,就见远处亭台里,霍昀希正在和卢家的孩子玩投壶。 霍敬亭其实想说不是,他还想与卢宴珠多单独相处一会儿,再听一下卢宴珠小时候的趣事,可惜这也不是他不认就能抵赖得掉的。 他无奈点头,卢宴珠就提议道:“我们过去找他们吧。” 霍敬亭只能听从。 两人下了桥走过去后,才注意到除了丫鬟下人外,还有一个蓝衣的清丽姑娘在凉亭里。 不管是霍昀希还是霁姐儿、晴姐儿都很喜欢这个蓝衣姑娘。 李芷姗听到声响,她转过头看到霍敬亭的一瞬间,忙垂下眼,福身行礼道:“霍、霍大人吉祥。” 第135章 霍敬亭并不认识眼前的女子,还以为是卢府的丫鬟,就听见卢宴珠有些惊讶地说道:“芷姗,我们又见面了。” “霍夫人,”李芷姗这才注意到霍敬亭身旁的卢宴珠,她笑着和卢宴珠问好。 霍敬亭的视线从李芷姗面上掠过,芷姗,芷嫣,从名字上就能听出两人的联系来,霍敬亭微蹙了下眉,因着李芷嫣的缘故对李芷姗有点不喜。 霍昀希见到父亲和母亲携手而来,笑得一脸灿烂,他上前给两人说刚才自己连投进六支箭的场景。 卢宴珠自然非常捧场,把霍昀希夸了又夸,直把霍昀希说得小脸绯红,有些不好意思。 她夸完了还不算结束,用手肘轻轻碰了碰霍敬亭,霍敬亭在霍昀希期盼的目光下,吐出两个字:“不错。” 卢宴珠觉得有些简短,不过见霍昀希心花怒放的样子,她也没要求的霍敬亭再多说几句。 见玩得人就霁姐儿、晴姐儿还有霍昀希,卢宴珠也加入了进去,不过不是和他们比赛,而是教霍昀希他们她的独门秘诀。 霍敬亭许多年不玩这些少年人玩得游戏了,他坐在亭中的石凳上,看着卢宴珠与霍昀希他们玩闹也不觉得无聊。 他没想朝堂上的事情,只单纯注视着卢宴珠自信潇洒的动作,一箭凌空而入,双箭分毫不差投入双耳壶中,然后是三箭同入。 霍敬亭笑,看来卢宴珠不仅是会,而且还非常精通。 隔着时光,他有幸窥到卢宴珠最朝气热烈的一面。 霍敬亭看得专注,没注意到李芷姗在与三个小孩说话的间隙,总会状似无意往霍敬亭的方向,轻轻望上一眼。 这种混合着胆怯的视线太过小心,连焦点都只敢放在霍敬亭身后的树上,以至于没人注意到李芷姗的动作。 “芷姗,你要不要也来试一试。”卢宴珠教着三个萝卜头都来了两轮后,见李芷姗只是站在一旁为三个孩子擦擦汗,递茶水,卢宴珠就招呼她一起来玩。 李芷姗冷不丁被卢宴珠一喊,她有些无措:“我不会。”她很明白自己的地位,卢府的人尊称她一声小姐,但她不过是借助,力所能及做些分内事就好了,要是真和霁姐儿她们几个一起玩,就太没分寸了。 “没关系,我可以教你啊。”卢宴珠热情招手,催促李芷姗赶紧过来。 李芷姗还在摆手:“都是霁姐儿他们这些小孩儿玩,我这岁数一起去不合适。” “没什么不合适的,投壶又没规定只有什么年纪之下才能玩。”卢宴珠就和霍昀希他们仨玩得很融洽。 霍敬亭轻撩起眼皮,他怎么觉得卢宴珠这话意有所指? 李芷姗被说得有些意动,卢宴珠就拉着她站在双耳铜壶一丈之外的地方。 卢宴珠调整着李芷姗的站姿,详细得告诉李芷姗发力的部位,她就站在李芷姗身侧,抬着她的手臂:“你瞄准壶口,手臂向前一掷就好了。” 卢宴珠话落,刚松开李芷姗的手,一道漂亮的弧线从李芷姗手中飞出,哐当一声,箭簇落点正在壶心。 “哇,很少有人第一次投壶就能投进壶中,真厉害。”卢宴珠眼睛晶亮为李芷姗鼓掌。 三个小孩也围着李芷姗为她庆贺,李芷姗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她也在讶异自己这双做惯家务与绣活儿的手,竟然也能投进投壶。 她抬起眼,恰好就与霍敬亭看过的视线对上,李芷姗的心砰砰狂跳,忙低垂下头。 不知道霍大人看到刚才她一投即中的场景没有,李芷姗清楚她刚才的动作连献丑都谈不上,落在霍敬亭这样挑剔人的眼中多半是一无是处,但李芷姗还是由衷希望这一幕被霍敬亭看到。 而霍敬亭此刻想得却是,如果他也说想学卢宴珠的绝技,卢宴珠教他的可能性有多大。 对上卢宴珠那双仿佛说着“你真的不来玩吗?”的眼眸,霍敬亭的视线又扫过霍昀希和两个外甥女,他顾忌形象还是轻轻摇了摇头。 卢宴珠没劝动霍敬亭也不恼,她拉着李芷姗她们玩得不亦乐乎。 玩了大半个时辰,五个人都玩得尽兴,身上都出了汗,才停了下来。 卢宴珠刚歇了一会儿,就听见下人来报说卢修麒回来了。 卢宴珠就带着三个孩子往前厅走,去见卢修麒。 霍敬亭不慌不忙落在几人身后,路过一支歪在草丛的木箭,祥云皂靴一踩一提,木箭就稳稳落在手心,他随手往身后一扔,白羽木箭不偏不倚穿入壶耳当中。 他耳廓一动,听见了贯耳的声响,依然没有回头。 他的心境已完全不同,年少时的技艺没有虽没有生疏,但终不似,少年游。 望着卢宴珠与霍昀希说笑的身影,霍敬亭洒然迈步,也无须与少年同。 李芷姗拾起散落的木箭往回走时,把这一幕完整清晰地看在了眼里。 她握紧箭身,之前的高兴,因为眼前天差地别的差距,而变成深深的失落。 听到卢宴珠唤她的名字催她快些,李芷姗把木箭递给收拾整理的丫鬟,她能感觉丫鬟们对她的态度似乎更尊敬了些,来不及细想,李芷姗提着裙子去追赶卢宴珠她们的脚步。 —— “哥哥,你去哪里了,我都回府上半天了,你才回来。”卢宴珠看见卢修麒的背影,兴冲冲地迎上前去。 上回她和卢修麒见面太仓促了,他着急回去,他们都没来得及多说几句话。 不过卢宴珠走到一半,注意力就被另一个人全部牵引。 梨果正低眉顺眼跟在卢修麒身后,听到卢宴珠的声音后,她猛地抬起头,睁大眼睛直直把卢宴珠看着。 大颗大颗的眼泪从她眼眶里滑落。 卢宴珠眼睛也有些湿润,梨果几乎是陪着她一同长大,两人的感情不是寻常主仆可比:“梨果,原来你真在卢府啊。” 她一唤梨果的名字,梨果绷紧的弦就断了,她哭着说:“小姐你没事就好,你以后不要再吓奴婢了!” 主仆俩鸡头鸭讲的诉着衷情,落后几步的霍敬亭掀起眼皮,看到得就是这样的场景。 他停下脚步,脸上的笑意一寸寸收了起来,惬意轻松像露水一样从霍敬亭身上消散,敛去的锋芒又重新显露。 霍敬亭面无表情地审视着梨果,这个正抱着他夫人痛哭流涕的丫鬟,他派人寻了很久,以为不会再回来的女人。 第136章 梨果察觉到霍敬亭如寒刃刮身的眼神,她不敢抬头,瑟缩着颤抖了一下。 “梨果你怎么了?”卢宴珠担忧问道。 卢修麒上前挡在了霍敬亭锐利的目光,在霍敬亭处置梨果前开口道:“宴珠,之前你大病了一场,霍敬亭又不在京中,梨果情急之下出府来找我救助,因为我也不在府上就耽误了些时间。后面霍府戒严,梨果无法回霍府,就在庄子上住了一段时间。我一听说你回家来了,就把你的贴身丫鬟给你带回来了。” 卢修麒的话是对着卢宴珠说得,满是愤怒的眼神却笔直射向霍敬亭,他与霍敬亭隔空对峙着,分毫不让。 如果不是梨果在回来的路上告诉他,他还不知道卢宴珠就在前些日子命悬一线,要不是公主府那边及时出手,说不准此时他的妹妹已经香消玉殒了! 现在回过头看,霍府到京兆府报官要捉拿梨果,到底是气恼梨果不守规矩,还是想要杀人灭口都未可知! 卢修麒绝不会坐视梨果这样的忠仆被霍敬亭暗害了! 卢宴珠松开梨果,她的目光在霍敬亭与卢修麒之间来回两圈,觉察到两人之间的氛围比上一次更剑拔弩张了。 她其实也听出了卢修麒话里的含糊漏洞,她现在也是一头雾水,不过为了护住梨果,她打破安静,顺着卢修麒的话说:“梨果回到我身边就好,旁得往后再说,多谢哥哥了。” 说完,卢宴珠看向霍敬亭,眼里带着点祈求。 不管梨果是犯了什么错,她相信从小和她一起长大的梨果,她的心肯定是好的。 霍敬亭微微勾了勾唇:“就依夫人的想法,让这个丫鬟回来吧,其他的事情以后再说。” 霍敬亭一松口,紧张的氛围顿时消散。 卢宴珠舒了一口气,她拍了拍梨果的手,让梨果放心。 梨果惊疑不定地看着卢宴珠与霍敬亭和睦相处的场景,有些分不清今夕是何夕了。 先是裴子顾与她家小姐划清界限,现在又是小姐竟然会向霍敬亭服软,而更诡异的是霍敬亭竟然真的退步了。 卢宴珠嘴上提起三个孩子,说着俏皮话, 尽量活跃着气氛,让卢修麒和霍敬亭没那么剑拔弩张。 霁姐儿和晴姐儿都收了霍敬亭精心准备的见面礼,而且霍敬亭爱屋及乌,对两个小侄女比对霍昀希的态度还要和善一点,给足了卢宴珠面子。 就在刚才这个姑父还耐心地守着她们玩耍,因此两个小孩子并不惧怕霍敬亭,礼节周到而不是亲戚间的亲近。 反观卢修麒对霍昀希,都说娘亲舅大,但当卢宴珠话里提到霍昀希时,卢修麒的面上都有些僵硬。仿佛不是迫不得已,卢修麒都不肯将目光放在霍昀希身上,身体力行的表达着对霍敬亭父子的无视。 霍昀希假装没看出卢修麒对他的排斥,他默默往霍敬亭的方向靠近了一些,他不再说话,只在听到有趣的话时,捧场地笑出声。 霍敬亭垂眸瞥了霍昀希一眼,他一向信奉君子抱孙不抱子,从霍昀希懂事起,他一直扮演着严父的角色,此刻却难得没把软弱的霍昀希拨开。 就在此时石墨接到报信,神色匆匆来寻霍敬亭。 卢修麒刻意隔绝卢宴珠对霍家父子的注意力,每当卢宴珠想提起或者回头去看霍敬亭他们,卢修麒就会提高声音,问卢宴珠还记不记得他们小时候在这里发生的一件趣事。 又一次卢宴珠要回头去看落在后面的霍家父子,卢修麒故态复萌又挡在她的视线前面。 卢宴珠本不想对卢修麒生气,毕竟卢修麒都是三个孩子的父亲了,但卢修麒真的太过分了,她要是再忍下去,腮帮子都要咬牙咬得变大了! “卢修麒!”卢宴珠扯开卢修麒的身体,她声音很凶的警告,“你再这样,我要给爹爹说了!”多大年龄的人,还搞孤立排挤,而且排挤的还是她的儿子! 卢修麒才注意到他做得太明显了,这回他学聪明了,不和霍敬亭起正面冲突,装傻让开。 卢宴珠看过去时,石墨的表情有点凝重的汇报着消息,霍敬亭的神情淡漠,看不出他真实的想法。 卢宴珠越过卢修麒,走到霍敬亭面前:“怎么了?” “不是什么大事,田庄上有奴婢走丢了而已。”霍敬亭平淡说道。 怎么又是田庄,卢修麒说从田庄上把梨果接回来,霍家的田庄就走丢了奴婢? 卢宴珠要是知道走丢的奴婢也是之前在她身边伺候过的,恐怕会更惊讶其中的巧合。 不过此刻霍敬亭话里的情况,的确不是大问题。 “要是这个奴婢很重要的话,可以多派几个人去,那个田庄在哪儿,要是和我家的庄子离得近,可以让卢家的下人帮着一起找。”卢宴珠提议道。 “不用了,那个庄子偏僻得很,附近都没什么人烟。”所以才用来处置那批人,想查出背后到底是谁的手笔。但没想到眼线没挖出来,就让人先跑了,霍敬亭漠然地扫了梨果一眼。 二者时间上的接近,最好只是一个巧合,与梨果无关。 他因为卢宴珠而对梨果起的容忍是有限度的。 如果梨果不是卢宴珠的贴身丫鬟,这样的下人,早都不知道死了多少次了。 “天色也不早了,我还有些政事要处理。”霍敬亭望着卢宴珠,平静说道。 卢宴珠背着手,两根食指勾连着,扯开又继续勾连,她还没来得及告诉霍敬亭她要在府上多住几天。 “啊,你要回去了吗?时间过得太快了吧。”卢宴珠惊觉时间过得飞快,“那我和昀希在卢府多住几天可以吗?我还有些事情要办。” 先前不觉得,此刻一回想她也觉得自己的行为,看起来像是一步步哄骗霍敬亭,等他放松警惕就再也不回去一样。 “我肯定会回去的,我不骗你!”卢宴珠率先开口保证道。 见卢宴珠一脸“相信我”的迫切表情,霍敬亭神情轻松了些,他笑:“嗯,我没说不相信夫人你。”他本来就有所预料卢宴珠不会当天返回霍府,她有太多事情想要知道,对她的亲人有太多眷念 而与他相关的风波,比霍敬亭预料中来得更提前了。 在他排除完隐患前,重视卢宴珠的卢府是一个安全的地方。 第137章 霍敬亭思绪飞快地把所有事情都在脑中过了一遍,短短一瞬他就拿定了主意:“该有的礼数不能少,我先和岳父告辞。至于霍昀希,他的功课不能落下,就让他先随我一起回去吧。” 卢宴珠说道:“可以把教书先生安排到卢府来,或者让他先去卢家的私塾学上几天,不会耽误他的学业。” 霍敬亭也不反驳卢宴珠的话,只是无声地朝卢修麒的方向望了一眼。 什么都没有说,又把什么都说尽了。 卢宴珠心里把卢修麒臭骂了一顿,她有些歉意地看向霍昀希:“昀希,我向你保证,等你下次见到舅舅时,他肯定是给好舅舅了,要是他还办不到,我就再也不理他了。” 霍昀希摇了摇脑袋,他笑得腼腆:“没关系的,母亲喜欢我就足够了。我和父亲在府中等你回来。” 他明白舅舅是心疼母亲才会这样,他并没有记恨卢修麒,反而高兴这世上多了一个疼爱母亲的人。 母亲在卢府感到开心就足够了,他更愿意跟父亲回家一起等着母亲。 霍昀希一句等她回来,让卢宴珠有一瞬恍惚,她朦胧意识到住着霍昀希和霍敬亭的霍府,对她而言不再是一座外人的府邸。 卢宴珠看着父子俩的背影,视线由低到高,她低声喃喃:“嘴上说着相信我,结果还是把我儿子带走了,哼,狡猾的霍二爷。” 她决定过两天就偷偷回霍府一趟,好好吓一吓霍敬亭。 霍敬亭父子走后,卢修麒也不需要女儿帮他打掩护,他注意到没什么存在感,安静守在一旁的李芷姗,就嘱咐李芷姗把两个女儿带回院子里去。 没有了其他人在,地点又是兄妹俩的家中,卢修麒和卢宴珠都没有了顾忌,表情出奇神似,都是肃着脸,满脸不悦。 “卢修麒,你今天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是讨厌我,故意让我生气吗?” “珠珠,你听我说,霍敬亭不是良善之辈,你离他远一些!” 两人几乎是同时开口,话语中都带着十足的认真。 相互听清对方说得话后了,卢宴珠和卢修麒又都拧起了眉头。 —— “霍昀希,你要是改变主意想要留在卢府,等会儿见到你外祖父后,直接开口,他会把你留下来。”霍敬亭瞥了依依不舍的霍昀希一眼,给他后悔的机会。 霍昀希脸上写满了挣扎,最后还是抗住了诱惑,摇了摇头。 如同之前每一个迷茫不安的时刻,霍昀希仰望着如高山般巍峨的父亲:“母亲,她还会回来吗?” 霍敬亭沉默走了好几步,就当霍昀希以为他没听清要再问一次时,霍敬亭的嗓音响起:“我也不知道。” 霍昀希失望的哦了一声,他还以为父亲是无所不知。 不过他很快就打起精神:“那我今天要和父亲回家去,两个人一起等的话,时间会变得更快一点。”现在他有母亲的喜欢了,也没有把父亲忘记,要是父亲一个人孤零零的等待,太孤独可怜了。 霍敬亭的脚步慢了一拍,他的声音没那么凉了:“你和你母亲越来越像了。” “我是她的孩子,当然像她了。”霍昀希语气带着骄傲。 更像了,霍敬亭眼里闪过暖意,他的手掌盖在霍昀希的小脑袋上。 “霍昀希,我问你,你名字中的昀做何解?” 霍昀希不明白怎么忽然变成考校功课了,他忙端正姿态,答:“昀,日光也。” “希呢?” “其一为寡、罕、疏,少之称也。其二希者,望也,其三止也,散也,施也。”霍昀希轻而易举地答了出来。 “你的名字来源于其二,你记好了。” 霍昀希有些疑惑,父亲是想让他记住什么? 他的名字是日光和希望吗? “你想在霍府念书,还是去霍家族学都可以,不会有人再多嘴了。”霍敬亭淡淡说道。 “父亲你知道了?你不怪我没用吗?”因为一个外号,就逃避一样不去族学念书了。 霍敬亭嗯了一声,他答:“如你母亲所说,你已经足够好了。”特别是与卢修麒这样的人比,霍昀希勉强都能算得上优秀了。 霍昀希得到霍敬亭褒奖,乐了好一会儿问道:“父亲你用了什么办法做到的?” “不是我,是你母亲出手了。”霍敬亭唇角弯了弯, 霍昀希更好奇了。 “想知道的话,你去问你母亲,或者自己去族学看一看。”霍敬亭继续道,“我告诉你这件事情,只是想让你知道,你母亲说,就算你真的不在意,她为你在意。” “霍昀希,不管旁人如何告诉你,你要相信,从始至终你母亲都是在意你的。”霍敬亭看得清楚,卢修麒对他的愤怒,现在又不是在霍府,卢修麒肯定会毫无顾忌的把他眼中的霍敬亭告诉卢宴珠。 想起他与卢宴珠成亲前,卢修麒对他的言语羞辱。 霍敬亭语气极为理智:“不管是你舅舅,还是你母亲,不管他们做什么让你难受的事情,针对地都是我,而不是你,明白了吗?” 玉不琢不成器,他想做一个严父,早日把霍昀希磨炼雕琢出来,而眼前的少年被卢宴珠宠得越来越柔软,与他期盼中能独立面对风雨的孩子相差甚远。 可自家夫人宠出来的孩子,又那么像她,连他这样性情冷硬的人,都被勾起慈父心肠,主动为他遮蔽风雨起来。 霍昀希还想细问,父子俩已经走到卢文峰书房门口了。 卢文峰正站在棋盘前,研究着棋局,听到霍敬亭的声音,面上闪过果如所料的了然来。 “你来了。” “府中有事,小婿特地前来向岳父辞行。”霍敬亭有礼有节。 卢文峰讶然:“这么着急,那珠珠?” “宴珠会在卢府小住一段时日,烦请岳父多看顾她几分。”霍敬亭说道。 “这里是卢府,这些话还需要你说。”卢文峰语气不悦。 霍敬亭继续道:“不是小婿不信任岳父,而是我树敌颇多,恐有宵小对我家眷下手,还请岳父海涵,同意我回府后送两个婢女过来,一个是宴珠失忆后用惯了的,还有一个武功不低可以在暗中保护她。” 原本霍敬亭只打算留一个保护卢宴珠的人,既然梨果回来了,那椿芽就不能还待在霍府了。 霍敬亭极其不信任梨果,特别是她现在又从裴子顾身边走了一遭,他需要椿芽看着梨果。防止梨果对椿芽不利。 卢文峰原本不想同意,但霍敬亭神情认真。 而且他也清楚,霍敬亭官位一路上升的背后,说一句血雨腥风都不为过。 一句树敌颇多,还是谦虚了。 第138章 卢文峰同意霍敬亭的安排后,他老神在在地问道:“你应该还有别的话要说吧。” 霍敬亭颔首,淡笑着说道:“是有一件事情,不知岳父是否知晓妻兄与端王有了来往?” 卢文峰神色巨变,没了刚才的闲适,面色铁青。 “看岳父的神情,应该是妻兄瞒着你做得事情了。”霍敬亭遗憾地摇了摇头,“也对,岳父为了保全卢氏,这么多年苦心孤诣,不参与党政夺嫡,怎么可能会同意妻兄与端王这样身份特殊的人结交。” 端王,排行第五,是弘正帝最小的儿子。 宫变前,上有太子和齐王,年仅十五的五皇子根本不引人注目。庆王登基后,又是善笼络人心动的鲁王冒头。 但时光就是这么有趣的东西,太子死得不明不白,他是否谋逆成了一桩悬案,齐王造反被赐死,庆王登基为帝很长一段时间膝下空虚没有皇子诞下,所以曾经不显山不露水的端王,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风头无两,直至前两年小皇子的诞生,他才稍微沉寂了一点。 但人人都知晓,宫中的孩子是否能平安养大还是一个大问题。 目光长远的人,都能预见到端王没那么轻易就能放弃对皇位的野心。 而卢文峰更是早在十二年前就知晓端王的野心了,卢氏一族之所以从未站错队,是因为卢家从未参与战队,卢文峰怎么也没料到卢修麒竟然与端王有了来往! 卢文峰动了真火,他越是愤怒,面上反而冷静下来:“所以你才授意吏部让卢修麒考评不过?” 霍敬亭并没有否认:“小婿只是想妻兄如果没了官职,端王兴许就会对他失去兴趣,同时,两人之间的来往也可限于私交,牵扯不到朝堂。” 卢文峰看向霍敬亭的眼神里带上欣慰:“你很好,我女儿当初没有看错人。”在卢修麒多次与霍敬亭为难的情况下,霍敬亭还能为卢家周全,实属不易了。 或许是知晓了卢家并不是他以为的瞧不起他,霍敬亭听到这句盼了十年的话时,内心并没有太大波动。 “岳父言重了,宴珠为我牺牲颇多,她的恩情我一直铭记于心,这些都是我的分内之事。”霍敬亭这些话说得半真半假,想断了卢修麒与端王的来往是真,就卢修麒的心智只会被端王玩弄于股掌间,但并不是只有让卢修麒免职一个办法。 给卢修麒一个教训是真,为了防止他出事让卢宴珠伤心,出手干涉也是真。 如果今日卢宴珠回门的没这么顺利,这件事情也会成为霍敬亭和卢文峰谈交易的筹码之一。 他现在提起这件事,也不全是好意,至少对卢修麒来说不是,他叹了一口气:“原本我是准备直接与妻兄说清其中的利害,只可惜妻兄对我成见颇深,不愿同我交谈。” 不仅是不与霍敬亭交谈吧,就卢修麒的脾气,恐怕没少给霍敬亭脸色看。 这个逆子! 卢文峰把积攒的怒气先放在一旁,老怀安慰地看向的霍敬亭:“在年轻一辈人中,敬亭你的确是当之无愧的前三甲。”女婿为半子,他也不再拿乔,把霍敬亭当做子侄,直接提点道,“以你的年龄资历,做到如今的位置已经罕见,当今圣上性格仁厚,你既然已得到他的信任,有些事情的当退则退,不要太锋芒毕露,你习过武,应当知晓刀剑相拼,往往是刀刃出现裂口,往后的日子还长,走得稳比走得快重要。” 霍敬亭恍惚一瞬后,说道:“先父在世时,也曾教导过小婿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道理,只是我生性叛逆,一直视科举未得一甲榜首为憾事,我不喜前三,只争魁首。多谢岳父提点,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越是暗潮汹涌,越是大争之时,他不可能退,也不想退。 人各有志,卢文峰也不再劝,又为霍敬亭介绍了几位卢宴珠的叔伯与堂兄,表明了卢家会暗中相帮的态度。 霍敬亭有片刻心动,卢家的相助确实,不然端王也不会盯上卢修麒,除了卢修麒与裴子顾的私交外,更多还是因为卢修麒嫡长子的身份。 不过他还是婉拒了:“岳父现在应当也想明白了,之前宴珠与府上疏远,就是担心霍家行事牵连到卢家。是我有所求,结果也由我一人承担,卢家如之前那样旁观就好。而陛下,也更看重这样的孤臣。” 卢宴珠为此付出了那么多,还是如她所愿,隔绝他和卢家在朝堂上的牵连吧。 卢文峰看着霍敬亭的目光彻底温和:“你与老夫中想象中有点不同,我年纪大了,就差个人陪我手谈,你遇着你什么难解的事情,都可以到卢府来,这里不仅是宴珠的家,也是你的家。” 霍敬亭微微挑眉,一时都分不出来之前卢文峰说要相帮的话,到底是出自真心,还是为了试探。 不过这也不重要,因为他发现,卢文峰,卢宴珠的父亲本质上竟然与他是同一类人。 真心还是试探,在他拒绝那一刻起,这个答案就是没有意义的。 霍敬亭笑,拱手说道:“小婿求之不得。” 霍敬亭带着霍昀希离开卢府,这次卢府之行,与他想象中大不相同,不过也收获颇丰。 霍昀希问:“父亲,你很高兴吗?” “嗯,我给你舅舅留了回礼,想着他的反应,心情是有些愉悦。”霍敬亭提了下霍昀希的领子,让霍昀希顺利爬上马车。 石墨见的大少爷进入马车,才凑过来接着问因卢宴珠而打断的问题:“二爷,现在怎么办?” “等,正好我好奇背后的人到底是谁。”霍敬亭眼里闪过一丝锐利。 第139章 “珠珠,你听我说,霍敬亭不是良善之辈,你离他远一些!” 卢修麒的话让卢宴珠秀气的眉头拧得很紧,语气不善道:“卢修麒,这就是你今天不正常的原因?先不说你的话是不是对霍敬亭心存偏见,我就问你一句话,你知道霍敬亭今日是以什么身份上门来得吗?” 卢修麒怔愣住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卢宴珠气愤地说道:“我来告诉你,他是以卢宴珠,你亲妹妹夫婿的身份过来的!你这样做,到底是在不满意霍敬亭,还是对我有意见?” 她实在是太生气了,亏她还提前嘱咐霍敬亭不要和卢修麒起冲突,结果她还在场呢,卢修麒就当着她的面给霍敬亭难堪,他这样的举动,不是在打她的脸吗? 想起刚刚霍敬亭安静忍让的样子,卢宴珠难得对卢修麒发了脾气。 卢修麒见卢宴珠疾言厉色的神情,忙解释道:“妹妹,你能回家来我不知道有多开心,我怎么可能是对你有意见呢?只是我一想到前些日子你病得差点死掉,而身为你的哥哥,我却什么都不知道,我心里难受。” 卢修麒眼眶泛红,眼睛里是浓重的悔恨与愧疚。 卢宴珠看着神情痛苦的哥哥,她心头余怒未消,但也不好再发作下去。 “哥哥,可你这样做,我心里也很不舒服。”卢宴珠能理解卢修麒疼爱她的心情,但她还是要把自己最真实的感受告诉卢修麒。 他认为是在为她好,可是这样的好,让她并不开心。 卢修麒浑身一震,瞧着卢宴珠认真表露心声的神情,一向执拗的他,脑海里冒出一个想法,他以为是为了卢宴珠好的事情,真的有让她变得更好吗? 想起之前卢宴珠与他争吵时决然的表情—— “卢修麒,我不需要你管我了,我过得好,过得差,都是我自己的选择,你没资格替我做决定!” 那时候他想,他怎么可能不管卢宴珠?他看着卢宴珠从小婴儿长成亭亭玉立的姑娘,再到成亲生子后成为端庄典雅的夫人,这是作为一个哥哥应当肩负的责任,他不可能不管卢宴珠。 如果卢宴珠当时说得并不是气话,而是她的真实想法呢? 卢修麒声音发闷,没有最开始的针对了:“妹妹,你出了事,霍敬亭却对我和父亲他们隐瞒消息,换做是你,要是我出事了你被蒙在鼓里,你不会生气吗?” 卢宴珠微了下眉,她解释道:“可能是因为之前霍卢两家断了来往,又为了防止你们担心,所以霍敬亭才没告知你们。” “这个理由你信吗?只不是小事,是关乎你性命的大事,身为你的哥哥,你的父母,就算再大的隔阂与矛盾,都不是霍敬亭把我们蒙在鼓里的理由。”卢修麒发现他情绪平和下来,就事论事与卢宴珠沟通,她也不是完全听不进去的。 多亏了梨果在来得路上对他的劝导,卢宴珠已经不是小孩了,之前他和卢宴珠说话的态度是有问题。 卢宴珠沉默了,如果她都病得快死了,霍府没有人告知她的父母一声,确实有些说不过去了。 她心里也有不快,不过还是公正说道:“那时候霍敬亭并不在京城,我病愈后他才回得霍府。” “那他回京之后呢,为什么他还是没告诉卢家?!”卢修麒看着卢宴珠的神情问道,“他是不是连你一起隐瞒了?妹妹,你是不是根本不知道你差一点就不在人世了?如果不是这种危机的情况,梨果怎么可能拼着性命不顾,都要离开霍府求救!” 卢宴珠胸口有点闷,确实没有人告诉她,她只知道她来之前,大宴珠生了一场重病,但不知道这场病这么凶险。 而且霍敬亭对她的态度也很寻常,根本不像是对待一个死里逃生的病人。 所以卢宴珠一直没有怀疑。 “或许是霍敬亭也不知道呢?他同样也被隐瞒蒙蔽了?”卢宴珠寻找着理由,不然她也想不明白霍敬亭这么做的理由。 卢修麒冷笑:“霍敬亭把霍府管得跟铁桶一样,这么大的事情,他会不知道?” 卢宴珠并不认为霍敬亭是故意隐瞒她病重的消息,好让她悄无声息的病死。 她现在活蹦乱跳就是最好的证明。 只是现在她也想不出理由为霍敬亭开脱。 卢修麒见卢宴珠安静了,并没有乘胜追击,而是说道:“好,这件事情姑且先当他有理由。妹妹,你知道这些年霍敬亭为了往上爬,做过哪些不择手段的事情吗?” 卢宴珠神情茫然,她对霍敬亭的过往的了解非常浅薄,只知道他从青萤县知县调回京城后,就一路平步青云,官位节节高升。 卢修麒从卢宴珠退婚后开始讲起霍敬亭这些年的所作所为。 同为裴子顾的好友,但从一开始卢修麒就不喜欢霍敬亭,他太功利了,仿佛在霍敬亭心中有一杆秤,每个和他有接触的人,都会被他放在秤上称一下,衡量是否值得相结交。 卢修麒留意过,霍敬亭与人相交不看是否志趣相投、不看人格品性,只看对方是否有在朝堂上有所作为的潜力。 卢修麒当然也在此列,霍敬亭与他结交过,但他看不上霍敬亭这样势力的行为,不屑与他来往。 因此卢修麒与霍敬亭并不熟稔,在得知霍太傅下狱的时候,心里有些唏嘘,但他更关心的是裴子顾与他妹妹的婚事。并没有把这桩事放在心上。 当他发现霍敬亭与卢宴珠有来往时,他非常愤怒,在卢修麒看来,卢宴珠和霍敬亭所谓的偶遇,都是霍敬亭费尽心机的算计来得,哪有那么巧合的事情! 霍敬亭打着为霍太傅伸冤的名头,刻意接近卢宴珠,其狼子野心真是昭然若揭! 好笑,霍敬亭要查冤案,不找大理寺,不找宗人府,反而找他妹妹这个涉世未深的闺阁女子,她能帮上什么忙?可见什么伸冤平反都是借口! 霍敬亭不过是看卢宴珠心软,故意扮可怜,想要博取卢宴珠的同情。 好骗得几句卢宴珠的担心与安慰。 这种对他妹妹心怀不轨的男子,卢修麒见多了,霍敬亭与这些人唯一不同的是,其他人或多或少因为他妹妹的美貌,还有几分真的动心,而霍敬亭对他妹妹全是利用。 第140章 卢修麒在知道两人来往时,马上就去找卢宴珠,让她不要再和霍敬亭来往。 可他妹妹却告诉他:“哥哥,霍敬亭被人退婚了,我也被人退婚了,就在前天,裴子顾要尚公主了,而霍敬亭的表妹也重新定下了亲事,我和他是同病相怜的倒楣蛋。” 卢修麒在心里无声呐喊,不,完全不一样! 卢宴珠与霍敬亭的情况分明是天差地别! 霍敬亭与他未婚妻开始中表之亲,连舅家都在此刻放弃他,固然是周家见风使舵、嫌贫爱富,可如果不是霍敬亭人品不端的话,周家怎么会这么快退亲。 而且霍敬亭身上也流着周家的血,焉知他的品性不是和周家人一样呢? 他妹妹并没有被裴子顾抛弃,只是不愿意她被拖累,成为博弈的筹码,一旦裴子顾去世,还会连累她守一辈子寡。 而退婚,根本就是父亲的要求。 是父亲顺水推舟牺牲了妹妹。 卢修麒对此愤懑不满,但他知道是因为最近父亲牵头联合其他世家做的事情,逼得弘正帝不得退步,但世家并不想和皇帝撕破脸,永宁侯府退婚的举动,即是还永宁侯一个人情,也是给弘正帝一个台阶。 但就算卢宴珠被退婚了,她还是世家娇贵的女儿,嫁不了永宁侯府,还有其他世家公子、勋贵宗亲,只等卢宴珠从心伤中恢复过来,有大把的青年才俊供她挑选,她依然会过上一帆风顺的尊贵人生。 而霍家,如果不是祖坟冒青烟,出了霍太傅这样的人杰,现在霍家人还在地里刨食! 就是霍太傅没有下狱前,霍敬亭都配不上他妹妹,现在没有了做太傅的父亲,把霍敬亭和卢宴珠放在一起谈论,都是侮辱了他的妹妹! 霍敬亭这个卑鄙小人,他到底是怎么欺骗珠珠的,竟然让珠珠产生他们是同类的荒谬念头。 “珠珠,你和霍敬亭是云泥之别,你别被他骗了,你们不一样!”卢修麒抓住卢宴珠的肩膀认真说道。 卢修麒说了许多,母亲来劝过卢宴珠,最后他和母亲都败在了卢宴珠的一句话上。 “娘,哥哥,生病好难受啊,我不想再像前段时间那样,病秧秧躺在床上了。和霍敬亭来往的时候,我心里就没难受了,也不再认为自己无能了,我不仅是在帮霍敬亭,也在帮我自己。” 卢修麒看着变得不爱笑的妹妹,忽然说不出劝阻的话来。 他无法告诉卢宴珠真相,让她不再伤心,也就没有立场,阻止卢宴珠用自己的方法为自己疗伤。 “好,哥哥不拦着你了,你想帮霍敬亭就去帮,有什么需要哥哥帮忙得你尽管开口。”在第一次兄妹俩关于霍敬亭的争论中,卢修麒退不了,“只有一点,男女有别,我是你哥哥,当然知道你只是想帮霍敬亭,但要是你们来往过去密切,难保霍敬亭不会误会,所以珠珠你还是与霍敬亭保持适当距离。” 卢宴珠没有反驳卢修麒,点头同意了。 就这样卢修麒替卢宴珠与霍敬亭传过几次消息,也惊讶发现,卢宴珠说完帮霍太傅竟然不是一句虚言! 她竟然真的查到了霍太傅下狱的原因并不是受齐王案的牵连,而是因为宫变时,弘正帝派去营救的太子的羽林军,尽数被东宫诛杀,而且太子亲卫杀人用的兵器竟然没有查到领用记录。 第141章 皇宫是天子居所,事关皇帝安危,只有功高盖主的权臣能得到皇帝带兵器入宫,其余人私带兵器入宫是谋逆大罪。皇宫中的每一件兵器都是工部制造,由兵部则负责兵器的分发,最后由内府监局负责领用退还的登记造册,所以皇宫里的每一件兵器都有详细的领用记录。 而东宫出现的十多把兵器,竟然没有领用记录,上面也没有工部的徽记。 这些兵器到底是从哪里来得?如果齐王没有造反,太子是打算将这批兵器用在何处? 卢修麒惊出一身冷汗来,难怪弘正帝会如此震怒,迟迟不肯把太子下葬,给他一个谥号,如果是换一位皇子涉及到这件事情中,恐怕早都办成铁案了。 霍太傅是文臣,怎么可能与私造、私藏兵器有关系,弘正帝是在迁怒,霍太傅这个被殃及的池鱼,如果不能证明太子的清白,就要承受弘正帝丧子又遭儿子的背叛的双重怒火。 卢修麒见卢宴珠如此认真,而且霍太傅很有可能是清白的,卢修麒也上了心,他想起宫变当天裴子顾就在皇宫,而且弘正帝现在最信任裴子顾,说不定从他哪儿能知道些其他线索。 病得下不了床的裴子顾却告诉他:“修麒,皇上已经在心里记了卢家一笔,而且事关先太子,别的事情皇上还有理智,唯独在仙太子的事情上,没有人能预料到皇上会做什么。这件事情你不要再参与了,我来想办法。” 卢修麒看着裴子顾唇色惨白,说话都费劲的模样,他忽然有些泄气:“我不该来打扰你,你安心养病吧,我知道轻重的。” 然后他问道:“珠珠说她见过你了,还与你说清楚了。她看到的人是——” “是我,不过是看起来‘健康’的我。珠珠很聪明,我猜到她会亲自来见我,没想到她来得这样快。放心,我与她确实说清楚了,以她的骄傲,她很快就会忘记我。”裴子顾提到卢宴珠时,神情自然而然变得温柔。 “你为了隐瞒你的病情,服药在珠珠面前假装出无恙的样子,把自己搞到起不了身的情况,你让我放什么心!”卢修麒看着卢宴珠伤心痛苦,看着裴子顾大费周章隐瞒病情,他问,“真的不能直接告诉珠珠吗?” 裴子顾无神地看着承尘,温润笑容染上苦涩:“回了侯府后,父亲大哥都为我请了许多名医,诊断结果都是我只剩一年多的寿数了,我活不到及冠了。修麒,这么短的时间,我能给珠珠什么?我明白她现在很难过,可世上的好儿郎多得是,她那么好,没了裴子顾,还有更好的男子出现,她很快就可以重新开始,她会儿女绕膝,幸福一生的。” “你是他的哥哥,你清楚她的性格,如果她知道了,你认为她会同意我退婚,还是会执意嫁到永宁侯府?现在的我什么也给不了她,而我去世后,裴子顾夫人的名声会禁锢她一辈子,我是为了救驾才中毒的,就算没有卢家的事情,皇家也不可能让珠珠改嫁,你忍心让珠珠一辈子孤单困在永宁侯的院子里吗?” 卢修麒当然不忍心,就算裴子顾是他的至交好友,他也不能接受这种结果出现。 只是他还没想好,该如何劝卢宴珠放弃继续查霍太傅的案子时,霍太傅死了。 弘正帝对外宣称霍太傅是在天牢里突发疾病走的,但实际上霍太傅是撞柱而亡。 第142章 天牢黑灰的墙面上,染上一团鲜红的血,再一旁是霍太傅以血为书,在墙上写下的一字:“粉骨碎身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 霍太傅人在天牢,无法查清原委还太子清白,就用性命来向弘正帝证明太子的清白。 弘正帝听闻霍太傅一直把太子赠送的君子兰玉佩握在手中,死后也没有放手。 他沉默了好久,才仰头眨掉泪水,他就知道,他的太子不会背叛君父。 他让人把霍太傅的尸体送还霍府,打算给霍太傅死后哀荣。弘正帝查到霍太傅的儿子参与了本次春闱还入了前三后,想着霍太傅当年也是探花郎出身,就特意定了霍敬亭为第三名,一门两探花,佳话再续。 而逝去太子的丧事也极尽尊宠,谥号昭明太子,丧事的规格远超皇太子的规制,还是葬在帝陵。 有言官谏言说昭明太子丧仪过于隆重,有违礼制。 结果直接被弘正帝罢官,而且还在朝堂上表态,既然有人认为太子的丧事超出规格了,那他准备追封先太子为皇帝,如此一来就不逾制了。 此话一出,朝野震惊,除了开国帝王会追封自己父系长辈为帝王,大月朝还没有皇帝追封逝世太子为皇帝的先例。 而且东宫还有一位小皇孙逃过一劫,幸存了下来。之前太子涉嫌谋逆,要知道齐王所有子嗣可是被弘正帝一同赐死了,谁也没有把这个小皇孙看在眼里。 但如果追封先太子为皇帝情况就不一样了。 很快就有人密报弘正帝——齐王死前曾提及太子,说他们兄弟二人都没成功,若是太子早与他说,他做腻了太子,他们兄弟二人可以合作的,也不会让他撞破太子的计划,反而让他们两败俱伤。只可惜太子做了二十多年的太子,到死都还是太子。 这番话刺痛弘正帝的心,被霍太傅鲜血冲淡的疑心又升了起来。 天牢的主事上报了一件事情后,弘正帝勃然大怒,当即撕了追封先太子为皇帝的诏书,收回太子“昭明”谥号,虽然没有把太子棺椁移除帝陵,但所有祭文碑刻都称其为大皇子。 而之前复宠的小皇孙也被贬为了庶人。 弘正帝处理完家事也没忘记霍家,霍太傅所有死后哀荣被收回,还特意下旨申斥了霍太傅一番,派人去霍太傅的灵前宣读,说他无才无德,未尽太傅职责,才让大皇子误入歧途,收回了他太傅的官职。 卢修麒总算明白为什么裴子顾不让他参与进来了,弘正帝的想法太反复无常,稍不注意就会万劫不复,可是他先就劝不住卢宴珠,更不要说在霍太傅以死捍卫太子的清白后。 还好父亲终于发现了妹妹的行为,严令禁止卢宴珠再和霍敬亭来往,也不准她去霍家的案子。 卢修麒满心以为父亲能劝服卢宴珠,没想到连父亲都没能让珠珠转变想法,还是在父亲说出如果珠珠不听劝告,继续查霍府案子,他只能当卢家没有卢宴珠这个女儿。 就这样才勉强拦住了卢宴珠继续查案的脚步。 可是后来弘正帝还是不解气,还要下旨褫夺霍敬亭的功名,永不被科举录用。 只是这份圣旨在翰林院拟出来前,卢宴珠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提前得知了这个消息。 她求父亲帮一帮霍敬亭,就算是看在故去霍太傅的情分上。 霍敬亭是一个读书人,若是褫夺了他的功名,往后科举也不会录用他,不要说替父申冤,他的前程也全毁了。 可父亲不为所动。 再然后就是卢宴珠执意要下嫁霍敬亭,给父亲一个名正言顺插手的理由,也是用自己来逼迫父亲出手相助。 他知道退婚的来由,所以卢修麒想,或许是因为愧疚,父亲妥协了,他现写了一份墨迹未干的定亲书,告诉卢宴珠一旦上面写了霍敬亭的生辰八字,他就会拿着定亲书进宫面圣,再也没有反悔的余地,而且卢家也不会再认她这个女儿。 卢修麒能看出来父亲并不是在吓唬妹妹,而是认真的。 但卢宴珠还是点头了。 卢俢麟听不下去了,他赶紧出府,要赶在定亲书送到前,先一步找到了霍敬亭。 他完全失去风度,他扯住霍敬亭的衣领,用最刻薄的语气羞辱他:“霍敬亭,你家原本不过是田间耕种的老农,你这样的出身给我妹妹提鞋都不配!你知道我妹妹每日的吃穿用度都是珍品吗?以你现在的家底,你连我妹妹最基本的生活状态都不能维持,你有什么资格肖想我的妹妹?” “癞就不要肖想天鹅肉,我劝你识相一点,快回绝我妹妹。你心里也清楚,我妹妹只是觉得你太可怜了,就像怜悯落水狗一样怜悯你,你就不要痴想妄想了!她一点都不喜欢你,如果不是因为她被人伤了心,想那你的打发时间,她这辈子都不会和你有交集。你好好照一照镜子,你有哪一点能比得过裴子顾的?我妹妹现在连裴子顾都看不上了,你又凭什么娶我妹妹?” 霍敬亭一直沉默着由卢修麒羞辱,直到听到最后一句话,他才喃喃:“娶卢宴珠?” “你还装傻是吗!如果不是你设计引诱我妹妹,她怎么可能会说要嫁给你!”卢修麒i心里痛骂霍敬亭无耻。 有马车停在了霍府门口,定亲书送到了。 卢府的管家从马车上走下来,把情况大致给霍敬亭说了一声。 只要他签了定亲书,卢文峰就会拿着定亲书进宫面圣为他求情。 原来这就是卢宴珠让他不要放弃 ,而想出来的办法吗? 为了他,一个她并不喜欢的人,赌上了自己的一生。 霍敬亭拿起笔就要写上他的父母祖籍以及生辰八字,卢修麒急得红了眼,直接抢走了霍敬亭的毛笔。 “不准签!”卢修麒因为情绪太激动,额上青筋直冒,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狰狞,“霍敬亭,但凡你有点骨气,就不要签这个定亲书!我妹妹帮了你那么多,一旦你签了这个定亲书,我父亲就不会再认她这个女儿,霍敬亭你真的要恩将仇报吗?” “我知道你是想攀附卢家,可她一旦嫁给你,卢家是不会再认她了,你也拿不到一点好处!这样,你的事情,我来想办法帮你,我是家中长子,我妹妹能做到的事情,我也能办到,她办不到的事情,我也有办法解决,你别害我妹妹。” 第143章 霍敬亭闻言,沉默了很久,才说他要亲自去一趟卢府。 卢修麒非常高兴,以为他终于把霍敬亭说服了,霍敬亭还要去拿东西,卢修麒比他还着急,催促推搡着霍敬亭上了马车。 “到了卢家,你就和我父亲说,你自知才疏学浅,配不上我妹妹,这门亲事就算了。”卢修麒喋喋不休教着霍敬亭,等下该怎么说,怎么做,“至于霍家的事情,你放心,只要你回绝了亲事,我替你想办法。” 卢修麒计划了好了一切,裴子顾说了他会帮霍家,而且等过了这阵风头,他也会出手帮忙,霍太傅的死,他不是不触动的。 但他万万没想到霍敬亭摆了他一道,他去卢府,根本不是为了回绝他妹妹,而是向他父亲当面提亲的。 当他满心欢喜以为解决掉这个问题时,霍敬亭拿着另一份已经签好的定亲书,从父亲的书房走了出来。 看着霍敬亭与他相对而视的眼神,卢修麒明白过来,霍敬亭就是故意的。 他就是要在他以为万事大吉的时候,踩碎他的希望,就为了报前几次他羞辱他的仇! 霍敬亭根本不信他会帮他,他攀附上他的妹妹,就没想过要放手,哪怕要把他妹妹与他一同拉入泥潭都在所不惜! 这样睚眦必报,自私自利的人在不久的将来竟然会成为卢宴珠的夫婿。 卢修麒一阵胆寒,珠珠原本可以如同卢家其他女性长辈那样,尊崇而圆满度过的一生,现在彻底滑落到不可预料的可怖深渊。 比起裴子顾的无私放手,霍敬亭是他的人生毁了,就要毁了他妹妹的人生。 卢修麒彻底厌恶上了霍敬亭,他拼命想阻拦这桩婚事,可他劝不住卢宴珠,而父亲也让他不要干涉他妹妹的选择,甚至连母亲也妥协了,不站在他这边。 他不明白,明明他才是对的,为什么家里没有一个人站在他这边? 甚至包括李芷嫣,她平时里与珠珠关系那么好,此刻竟然能真心笑得出来。 在第二次兄妹俩关于霍敬亭的分歧中,卢修麒什么办法都尝试过了,依然惨败。 霍敬亭的功名保住了,代价是卢宴珠和霍敬亭尽快成婚,卢修麒没心力去想,弘正帝到底是为了羞辱卢家,还是为了不让卢家反悔,他原本应该风光大嫁的妹妹,在霍敬亭孝期内非常仓促、寒酸就下嫁了。 父亲如他所说那样,对外宣称与妹妹断绝了关系,往后珠珠不再是卢家女,而是霍家妇。 卢修麒激烈地对卢文峰抗议过,但于事无补,在卢家,涉及到百年卢氏的利益,没有任何人可以反抗。 他只觉得一切都像是一场荒唐的梦时,霍敬亭的任职书下来了,前三名的他没入翰林院,甚至没能留在京城,而是被外放到一个人口不足一千户的偏远小县当县令。 而卢宴珠要随霍敬亭去那个不毛之地赴任。 往后他几年他在京城都再也见不到他的妹妹了。 卢修麒终于有了妹妹已经嫁人的实感,木已成舟。 他顾不得与卢宴珠生气,去霍府见了卢宴珠。 看着披发挽成发髻的妹妹,他不再劝她与霍敬亭分开,他太明白与一个不爱的人成亲是什么感受了。 他是男子,世道对他的限制没那么多,但当女儿降生时,他都感受到一道牢不可破的羁绊存在于他和李芷嫣之间。 霍敬亭与卢宴珠的性情完全不同,等卢宴珠从冲动的情绪中冷静下来,她会后悔的。 卢修麒不希望卢宴珠再一次伤心后悔,但也不想卢宴珠连后悔的机会都没有。 “妹妹,你要去青萤县,哥哥不拦着你,父亲说得对,你长大了可以为自己做决定了。” 就算决定错了也没关系,他们卢家的女儿错得起,“只有一件事,你一定要答应我,暂时别要孩子,你年纪还小,根本不合适怀孕。而且偏远小县根本没有好得医士和稳婆,你若想要孩子,再过几年,等你回京后才是合适的时机。” 卢宴珠出嫁前,已经通过谢安梅的传授,知道了真正的圆房是怎么回事,也明白了小孩并不是从脚底钻进去的。 但知道是一回事,和哥哥谈论起来又是另一桩事,即使是关系再亲密的兄妹,她还是有些羞意。 “他不会的,哥哥,你少操点心,我们不会有孩子的。”卢宴珠打断卢修麒的话。 “那是因为在孝期!”卢修麒看着比少女时沉静不少的妹妹,他开始懊悔之前把卢宴珠保护得太好,让她肯定不知道男人的本性是多么的贪婪,“他只要是男人就不可能对你秋毫不动!” “我也是男人,没那么多可是!”卢修麒见卢宴珠是真以为她能和霍敬亭相敬如宾的相处下去,他更认定卢宴珠是冲动了,她只凭一腔冲动与孤勇,根本没考虑过她和霍敬亭的未来。 卢修麒更忧心了,没好气得说道:“要是孝期结束后,霍敬亭一直不和你圆房,那时候不用我开口,父亲母亲都会把你接回来!” 除非霍敬亭不举,不然他不可能对如花似玉的卢宴珠无动于衷,他又不是高风亮节的圣人! 卢宴珠住了嘴,如果不是为了妹妹以后的幸福,卢修麒一个大男人也不会和妹妹说这些。 他只含糊地说母亲会给她送一瓶药丸过来,这是世家不外传的秘方,不伤身体也没有其他副作用,具体的用法之后母亲会亲自告诉她。 卢宴珠自己都没完全长大,如果不是卢修麒提起,她根本没有想过怀孕的事情。 而且于情于理,卢修麒说得话也没问题。 看出卢修麒是来求和的,卢宴珠忍着尴尬点头应承了。 “前几天你的小侄女出生了,珠珠你当姑姑了。”碍于父亲对外宣称的话,卢修麒不能请看他的女儿,他从怀中取出一把袖箭,“你不是一直想要它吗?你要是能为你的小侄女取一个名字,我就把袖箭当做谢礼送你了。” 第144章 卢宴珠珍惜地摸着袖箭,眼里都是泪花,她明白卢修麒是在向她道歉,他在告诉她,如论发生了什么,他永远把她当做最亲的妹妹,不是父亲的一句话能斩断的,也不是外面的流言能影响的。 “冬天终于要过去了,哥哥,霁字如何?雪后初晴,万物复苏。”卢宴珠决心彻底把裴子顾放下,新生命的诞生了,她也即将要去到的新地方,开启她崭新的生活了。 “霁,卢玉霁,很好听的名字,以后我女儿就叫做卢玉霁了。” 希望笼罩在卢家的阴霾消散,希望他妹妹以后的人生都是光明坦途。 与卢宴珠重归于好的卢修麒,在见到霍敬亭时,破天荒还给了霍敬亭一个笑脸。 “霍敬亭,既然我妹妹选择了你,你就不要辜负她,照顾好我妹妹,我永远是我妹妹的靠山!” 既然事实无法更改,卢修麒尝试着接受这个妹夫。 因为他在这个敏感当口去霍府的行为,还被卢文峰罚跪祠堂,他都没有任何怨言。 他就是要人知道,他认卢宴珠这个妹妹,霍家是落魄了,他妹妹没有落魄,谁也不能看低了她。 卢宴珠到了青萤县后,时常给他寄信,告诉他她在青萤县的所见所闻。 卢修麒能从文字中能感觉出来,珠珠的心境越来越开阔,心情也越来越好,她甚至能平静地提起裴子顾,成了驸裴子顾对她而言,终于成了一个无关紧要的普通人。 就在卢修麒以为往后的日子,越变越好时,又是一封书信寄了过来。 信中说,卢宴珠怀孕了。 卢修麒的手狠狠砸在书桌上,他们去霍敬亭就那么迫不及待想把他妹妹绑在身边吗? 看着信中卢宴珠把这个孩子视为惊喜,卢修麒只能把所有不满压在心里,他把这个消息告诉父母。 避子丹是谢安梅亲自给卢宴珠的,是谢家代代相传下来的秘方,从没有出现过意外。 不过她也只当卢宴珠是改变了主意,小女儿心思转变太正常不过了。 谢安梅准备了很多补品药材派人送到青萤县,她还特意挑选了一个会医术的奴婢,打算派到卢宴珠的身边。 父亲也很感慨,他的小女儿如今也快要做母亲了。 一个由卢宴珠孕育的新生命的到来,卢家人心里还是高兴的。 母亲在父亲对外宣称不认妹妹时,她平静地接受了,没有与父亲争吵,但得知妹妹怀孕后,她破天荒和父亲起了争执。 她要求父亲想办法把霍敬亭调回京城,在青萤县这样穷苦的地方,卢宴珠根本没办法养胎,她更不放心让卢宴珠在那边生产。 父亲不太赞成,在他看来远离是非的青萤县,让霍敬亭沉淀几年没有坏处,可以先把卢宴珠接回京城来。 母亲却和父亲吵了起来,接回京城来,卢宴珠也不可能住在卢府,而且卢宴珠也不一定会同意。 说父亲根本是在敷衍她,根本不看重女儿,他根本不明白女人生孩子就在垮鬼门关,而且齐王和先太子的事情已经过去一年多了,现在朝堂上都是关于立储的争论,没有人会关注一下偏远县令。 卢修麒知道父母的争论后,他忍不住想这也是霍敬亭的目的吧? 他那样野心勃勃的人,怎么会安于在一个穷乡僻壤里当一个小县令。 一个同时流着霍卢两家血脉的孩子,彻底把他和卢宴珠捆在一起,卢家舍不得女儿和外孙受苦,肯定会出手把他从青萤县调回来! 果然不久后,吏部的一纸调令就发到了青萤县,说他身为一方父母官,治理有方,把他重新调回京城。 霍敬亭带着卢宴珠回京了。 —— “……霍敬亭回京后,因为父亲没给他谋个好的官职,他不甘心在吏部做得没有正式官职的胥吏,投靠了龚尚书一派,从不入流的胥吏爬到主事的位置,然后就被龚尚书发掘赏识,慢慢开始培养重用他。可以说没有龚尚书就没有如今的霍敬亭,可他是怎么做得呢?为了权势,背叛恩师,甘愿成为皇帝手中的刀,斗倒了龚老尚书后,明明他老人家已经告老还乡,他还是没放过龚尚书的子孙,龚家子弟为官者,或贬或入罪,无一人幸免。” “他从吏部调任到兵部后,明明他都已经做到了侍郎的位置,为了媚上邀功,他下调军饷,治下严苛,斩首处置了多位兵部官吏和军中将士。对外也是多兴杀伐,各地动乱匪祸,他都是主战派。这次丽州匪乱,他明明是个文臣,去自请领兵平乱,结果就是他以这些人的妇孺家眷为诱饵,杀得丽州血流成河。他对百姓根本没有一点怜悯之心,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往上爬。” “这样一个眼里只有权势,心机深沉、恩将仇报、无情无义、薄情寡性的人,真的会是你想要相助携手的人吗?”卢修麒语重心长地是说道,“珠珠,我告诉你这些并不是想强迫你做什么,我只是不想你被霍敬亭蒙骗了。如果你听了这些后,依然选择回到霍敬亭身边去,我决不阻拦你,往后也不再说一句关于霍敬亭不好的话。” 卢宴珠的脑子乱极了,她从未想过霍敬亭令人钦佩的履历中,充斥着利用与阴谋、鲜血与背叛。 “这些都是真的吗?”卢宴珠恍惚看到了卢修麒描述中尸山血海的丽山。 “哥哥怎么会拿这种事情来骗你,你要是不信,可以直接去问父亲。”卢修麒说道。 在卢宴珠眼中,霍敬亭会因为她的一句夸奖而开心,他会尽力满足她的所有的愿望,但到了他自己,只需要她早起送他一次就会满足的人。 他会亲手给儿子玩具,会在他的生母病时寻医送药,会热心帮他并不喜欢的表妹脱离魔爪。 霍敬亭明明就是一个外冷内热的人,卢宴珠还是无法想象,卢修麒口中冷血无情忘恩负义的人,和她所认识的霍敬亭是同一个人。 太多太有冲击的事情,让卢宴珠的头有些痛,她尽量从开始的地方梳理:“所以,你是因为觉得霍敬亭利用了我,所以才不喜欢昀希?” “一个被算计来的孩子,还差点连累了你的性命,害得你武功全失,身体也彻底垮了。一个阴谋与野心的产物,我为什么要喜欢他!” 第145章 卢宴珠没想到卢修麒有这么深的芥蒂,她轻声对卢修麒说道:“如果我喜欢他呢?哥哥,这个理由足够吗?” 卢修麒神情一怔,一腔的愤怒,忽然被一盆凉水泼下来,他渐渐冷静下来。 卢宴珠继续说道:“如果你是因为我才不喜欢昀希,那你能因为我去喜欢他吗?哥哥,你有仔细看过霍昀希的样子吗?他五官长得非常像我,性格却比我小时候好了很多,不会哭闹,会孺慕地看着我。我可以确定我是真心喜欢他。” “哥哥,其实你也明白的吧?失忆前的我,对这个孩子是期待的。如果这个孩子真的是被算计来的,我怎么可能还会把他当做惊喜,怎么可能还把他生下来?” 十月怀胎,如果她不喜欢这个孩子,有太多机会把孩子拿掉了,“而难产,本就非人力可以控制,千怪万怪都怪不到霍昀希无知无觉的一个婴儿身上。” 卢宴珠不想让兄妹两人间的氛围这么哀伤,她故意质问道:“难道在哥哥眼中,我就是一个不讲道理,会迁怒一个婴儿的人?” 卢修麒摇头:“你当然不是!” 转瞬他就明白了过来,卢宴珠是在说他迁怒霍昀希。 好吧,他承认,他是在迁怒,子承父过,天经地义。 但卢宴珠的话点醒了他,如果卢宴珠真心喜欢这个孩子呢?如果这个孩子对于卢宴珠来说,一直都是惊喜而非算计呢? 他仔细回想霍昀希的脸,才猛然惊觉,比起霍敬亭,这个孩子的长相品性都更像卢宴珠。 “那就对了,哥哥,如果你是真心对我好,往后能当一个合格的舅舅吗?”卢宴珠想起霍昀希今天收到的冷待,她的语气又重了起来, “我已经在昀希面前许诺了,卢修麒你必须能做到,你要是做不到,你怎么对昀希,我就怎么对待你,我言出必行!” “好,我答应你。”看着提到霍昀希眉眼会温柔下来的妹妹,卢修麒忽然就没那么怨了,如果卢宴珠真心疼爱,他会去接纳霍昀希。 解决了一桩事情,卢宴珠并没有松一口气,反而情绪绷得更紧了。 她心里清楚,卢修麒对霍昀希不喜的根源在霍敬亭身上,霍敬亭才是问题的核心。 她哥哥认定了霍敬亭是个罪大恶极的人,这不是她用兄妹情就能扭转的,也不是她能插科打诨糊弄过去的。 霍敬亭到底是怎么样的一个人,卢修麒没指出这个问题前,卢宴珠并没有认真思考过这个问题。 既然已经提及了,卢宴珠也并不想糊里糊涂把这个问题糊弄过去,她也很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卢宴珠神情变得严肃:“接下来,就是关于霍敬亭的问题。哥哥,为什么你会认定是霍敬亭刻意接近我,利用我呢?” 恰好这件事情,她之前听过霍敬亭提及过。 即使霍敬亭隐去了地点,他描述中的大宴珠,让她产生一种深深的共鸣,让她隔着时光,都能认出这个人就是她,她完全明白大宴珠的所思所想。 而卢修麒讲述中的她,如果不是提前知道,他厌恶的人是霍敬亭,卢宴珠都要怀疑她哥哥是不是讨厌她? 不然他话里的她,为什么这么容易轻信他人,完全被霍敬亭牵着鼻子走。 卢修麒:“这不是显而易见的事情吗?他那样的身份——” “卢修麒,我不喜欢你这样说话。人都有逆境的时候,只因一个人身处低谷,就认定对方品性低劣,这是偏见!你说你不喜欢霍敬亭,是因为他只看权势来结交人,所以你看不上他。那你现在不也是以身份来评判一个人?” 卢宴珠记忆中的卢修麒并不是这样的人,她失望说道,“你是我嫡亲的哥哥,我重视你,重视你的感受,所以我才会在这里认真与你讨论这件事情。”她不是没听出卢修麒话中对霍敬亭浓烈的负面情绪。 但她还愿意耐心去思考分辨他话中的意思,只因他是爱她的哥哥。 “如果你已经认定了答案,那也不用假惺惺让我选择了,你不如直接说,我是选择站在你这边,还是站在霍敬亭那边。”卢宴珠顿了下,“不过就算你这样问,我两边都不会选,我不是被争抢的泥娃娃!” 卢修麒看着端庄高贵的卢宴珠,这相似的神态,让他不禁想,卢宴珠是不是已经恢复记忆了:“珠珠,你是想起一些过去发生的事情了吗?” 卢宴珠摇了摇头,看着卢修麒小心询问的眼神,福至心灵间,她忽然明白了过来,为什么卢修麒描述的她,会让她感觉不悦了。 卢修麒把她当做了一个天真无知的孩童,她无法自己决定做什么事情。所有卢修麒不认同的决定,他舍不得责怪她,而是认定她这些行为都是被别有用心的人引诱了,错得不是她,而是霍敬亭。 此刻卢宴珠下定决心,不把她是十六的卢宴珠,只是穿到二十八岁大宴珠身体上的事情告诉卢修麒了。 不是不信任他,而是希望卢修麒能正视她。 “我尝试回想过,可什么都想不起来。”现在站在卢修麒面前的就是二十八的卢宴珠,她收了那些小女儿娇态,用平视的态度对待卢修麒。 “想不起来就算了,父亲让我给你找了一个大夫,过几日等胡大夫回京了,让他给你看一下。”卢修麒安慰道。 黄老怪和刘老太医都没能看出来问题来,卢宴珠并不担心,她转而认真说道:“你要是依然不愿意放下情绪,就事论事,那我们今天就不用再谈这件事情了。” 看出卢宴珠的认真,卢修麒忍气道:“我们继续谈,是,说他刻意接近你,我是没有证据。” “霍敬亭没办法提前预料到我会去永宁侯府,而且是我主动说要帮他的,不然正如你所说,霍敬亭费劲心思让我这个闺阁女子 帮他做什么呢?你总不会说那时候霍敬亭就想娶我吧?你就是再厌恶霍敬亭,你扪心自问,他真的会在父亲生死未卜的情况下,还去筹谋自己的婚事吗?” 第146章 卢宴珠仔细分析后,下了结论:“你说霍敬亭是刻意接近我,是冤枉他了。然后再说他利用我的事情,到底是我主动说要嫁给霍敬亭,还是他先向我提亲的?” 她听卢修麒话里的意思,是她求父亲出手帮忙不成功后,话赶话才想出这个办法。 卢宴珠不认为她单纯会因为想要帮霍敬亭,就要嫁给他。 但她毕竟没有经历过当时的情况。 卢宴珠把自己放入当时的情景中,当时大宴珠是被裴子顾伤透了心,对情爱失望了吧。 她不想再爱人,也不想再谈及婚嫁。 这时候有一个皮囊上佳、才学人品都不错的落难公子出现了,他父亲蒙受了冤屈,她感佩他父亲的人品,尽力帮他奔走查案,突然落难公子的父亲为证清白以死明志,而落难公子功名不保前途尽毁,只要她嫁给他,就能让他逃过一劫。 她主动许婚说要嫁给霍敬亭,是合乎她的性格与情理。 但如果这个主意是霍敬亭提出,卢宴珠冷笑一声,不同卢修麒开口,她肯定早与霍敬亭断了来往。 她是古道热肠,但又不是木头木脑。 看卢修麒的神情,卢宴珠就知道了答案:“就是我提及的吧?如果你责怪他利用了卢家,那你怪错了人,是我主动让他利用了卢家,用我自己的婚事,来逼迫了父亲。” 只是她心里像是落入了一粒沙子,不痛,不痒,只是硌在心里,有些难以忽视。 这些是卢宴珠的想法,那霍敬亭呢? 他接受这桩婚事的时候在想什么呢? 明明她不应该去在意这个问题的,她帮他,他接受,顺理成章,仅此而已。 施恩不图报,更遑论去剖析对方的内心。 这是非常无礼的事情。 卢宴珠抿着唇说道:“君子论迹不论心,霍敬亭这么多年都没有忘记当年的恩情,他并没有回避否认这件事情,霍府上下也都知道这件事情。哥哥,我们不能承了恩人的身份,反过来指责对方当初为什么要接受恩情,那样太不公平了。” 她只是意识到了一桩事情,原来霍敬亭对卢宴珠的种种尊重优待,只是在报恩。 “我嘴皮子没你利索,一直说不过你。好,这件事我们也不提。那龚尚书和丽州的事情呢?”前面的几件事情,卢宴珠这个“苦主”都替霍敬亭说话,卢修麒不好反驳,那后面这些事情呢! 他最清楚卢宴珠的性子,她是不会认同霍敬亭这样忘恩负义、冷血残暴的行为。 卢宴珠拧着眉,神情抵触而抗拒。 她乐善好义,当然看不惯这种忘恩负义的小人行径,更不能接受残暴滥杀的暴虐之人。 原本她是很信任卢修麒的话,可是卢修麒前面说得那几桩事情,寻根问底后都是他冤枉了霍敬亭。 让他后面说的话可信度大打折扣。 而且霍敬亭记了她的恩情都记了十年,这样的他真的会背刺提拔他的恩师吗? 她亲眼见过霍敬亭拿着画笔作画的模样,那双清俊干净的手,她实在想象不出来,那双手杀人如麻的场景。 卢宴珠动了动唇,还没来得及开口说什么,就听见卢文峰满含怒气的声音:“卢修麒,我卢文峰聪明一世怎么生出你这样蠢笨的儿子来!” 兄妹俩同时一惊,卢宴珠已经很久没见到父亲这样盛怒的模样了。 霍敬亭走后,卢文峰连下人去通传的时间都等不了了,亲自来找卢修麒这个混账、 刚看到人,就听见卢修麒再对卢宴珠大放厥词,气得他火冒三丈! 卢文峰忍不到下人去请家法了,他此刻早丢了世家风范,像个普通乡野村夫那样,折了树上的一根枝条,就往卢修麒身上抽去。 “你这个混账,谁让你在你妹妹面前满嘴胡吣的!你自己的事情都没弄明白,还有脸来置喙你妹妹?”卢文峰手上没有留力气,二指宽得枝条实打实抽在了卢文峰身上,“你竟然敢和端王来往,你是想害了卢氏全族吗!” 卢宴珠听到凌空的一声,然后又是一道沉闷的声响,她缩了缩肩膀,忍不住轻嘶了一声。 听着就好痛呀。 虽然她气卢修麒时,也觉得她哥哥该打,但父亲下手也太重了,她忙给下人使眼色,让她们赶紧去叫母亲过来。 卢宴珠走到卢文峰拿枝条那边,与卢文峰同仇敌忾地说道:“哥哥,你太糊涂了,怎么会和端王有来往呢!” 卢文峰看了一眼卢宴珠,心中对卢修麒的怒意又上了一层,他怕误伤到女儿,枝条换了个手,又是极重的一下打在了卢文峰身上。 卢文峰挨第一下的时候,还没反应过来,当火辣辣的第二记落下,他连忙解释:“父亲,我只是去年在席间见过端王几次,我们没说什么公事,只交流一些相事情。” “相马?好一下只交流了相事情!”又是一记落下,卢文峰都被气笑了,卢修麒竟然如此天真。 卢宴珠也皱了下眉,哥哥是太大意了,端王当今陛下的亲弟弟,一个宗亲王爷想要养马,自有无数能人异士为他挑选,哪里值得他与哥哥交流。 相马是假,想要结交哥哥才是真。 “父亲,我在子顾的提醒下,已经认识到不妥,早就和端王断了来往,有端王参加的宴会我都避开了。”卢修麒皱着眉头说道,到底是在父亲面前嚼舌根。 “已经断了来往?”卢文峰又抽了卢修麒一下。 卢修麒困惑看向卢文峰,不明白为什么他都避开端王了,还是要挨打。 “这么大的事情,你不告诉我,反而是让裴驸马知道了。他说你就听了,到底谁才是你老子!”卢文峰气咻咻地说道。 卢宴珠捂着嘴,她也不想笑,看着卢修麒挨打,她也挺担忧。但她还是第一次听父亲说这么粗俗的话,她实在忍不住。 看来哥哥是真的把父亲气狠了。 只是与端王结交,为什么会和卢氏全族扯上关系? 不远处李芷嫣扶着谢安梅匆匆赶了过去。 卢文峰瞧见后,瞥了卢宴珠一眼,卢宴珠对着老父亲乖巧一笑。 卢文峰把枝条随手扔进草丛中,他振了振衣袖,没了刚才的震怒,斜了卢修麒一眼:“跟我去书房一趟。” 卢文峰走了两步,想起如今女儿的身份,一个能出入宫禁的诰命夫人,他转头又说了一句:“珠珠你也跟着一起来。” 第147章 谢安梅走过来时见到的就是,卢文峰走在前,卢修麒垂手跟在身后,一片风平浪静的场景。 “安梅,你怎么过来了?”卢文峰故作惊讶问道。 谢安梅扫了一眼全须全尾的卢修麒,她说:“久不见珠珠回来,我就来看看。你们这是要去哪儿?” “我有些事情要向两个孩子交代一下。”卢文峰扫了卢修麒一眼,“磨磨蹭蹭做什么,还不快跟上。” 李芷嫣紧张抓住谢安梅的手臂,盼着谢安梅能出言替卢修麒解围,卢文峰摆明了是要罚卢修麒。 谁知谢安梅一点都不急了:“那你们快去吧,早点说完,别误了晚膳的时辰就好。” 李芷嫣瞥了一眼幸灾乐祸的卢宴珠,挤出笑说道:“珠珠回来了就是不一样,竟然劳动父亲亲自来叫他们兄妹到书房去谈事情了,夫君还真是沾了珠珠的光。” 卢宴珠嘴角落下来,彻底不笑了,李芷嫣的话听着像是在说,是她连累卢修麒挨打一样。 卢修麒没听出去李芷嫣话里的深意,幸好父亲给他留了脸面,没打在看得见的地方,他忍着痛,大气说道:“珠珠是妹妹,又这么长时间没回家,父亲母亲疼她是应该的。你作为嫂子也该多关心她。” 提及此处,卢修麒想到之前明明李芷嫣去霍府看过卢宴珠几次,竟然都没告诉他卢宴珠生病的事情。 只是现在他没时间细问,等他回来一定要找李芷嫣把事情问清楚。 谢安梅与卢文峰对视一眼,卢修麒的态度,让老俩口默契地只当没听出李芷嫣话中的意思。 李芷嫣一番好意想替卢修麒出头,却被卢修麒自己当场驳了回来。 她怄得还要再说什么,察觉到谢安梅轻轻看过来的目光,她心中一紧,忙闭上了嘴。 端王的事情是他想得疏漏了,但霍敬亭的事情上,卢修麒自觉理直气壮,不怕父亲质问。 甚至还高兴父亲把卢宴珠也叫了过去,正好让卢宴珠也听个分明,霍敬亭是什么样的人! 卢府书房。 卢文峰看了眼未撤的精妙棋局,又看向正在和珠珠打眉眼官司的卢修麒,长叹了一口气。 卢修麒和卢宴珠听见声响,顿时规矩地站在卢文峰身前,低头听训。 卢文峰:“珠珠,你不用站,坐着听就好。原本我是不想让你知晓这些事情忧心的,可你既然选择了一条不一样的路,有些事情该让你知道了,免得被别有用心之人利用了。” “父亲,我没有别有用心。”卢修麒叫屈道,旁得卢文峰打他骂他,他都认罚,可父亲要是觉得他是居心叵测故意伤害他妹妹,他是不服气的。 “我倒希望你是,可惜你也是需要小心被其他人利用那个。”卢文峰气得瞪眼,卢修麒还真能往自己脸上贴金。 卢宴珠沉闷的心情,因为卢文峰的话有些激动雀跃,她能预感到父亲要说得是很重要的“大事”,往常会把她排除在外的大事。 或许是在父亲眼中二十八岁的她终于长大了,卢府书房的门真正向她打开了。 不知为何,卢宴珠忽得想起霍敬亭的小山居,他书房的门好似从未对她关过。 卢宴珠回神,不满地戳了戳卢修麒的胳膊:“哥哥,你别插嘴,我想听父亲说正事。” 卢修麒同时被父亲和妹妹嫌弃,他捂着还在发疼的手臂,郁闷地合上了嘴。 “端王此人野心勃勃,不可小觑。早在十二年前端王就在私下里向我提亲,想以此来笼络世家,扶他上位。” 卢宴珠一愣:“我与端王都未见过,而且要是我没记错的话,他年纪比我还小吧!” 卢修麒也觉得荒谬,端王和珠珠,八竿子都打不着人,他竟然求娶过珠珠。 “是啊,他比你还小一岁,那是他才十五岁,就能想到利用世家与先帝的不合,借此来说服世家为他借力。当时他年龄最小,母族也不出众,就有如此野心与谋算。你们兄妹二人想一想,如今陛下身体不好,唯一的皇子又只有两岁,前几年陛下非常重用他让他参与政事,端王他还会只安心于做一个王爷吗?” 卢宴珠心肝怦怦直跳:“父亲,你是说端王有不臣之心?”这还真是一件天大的事情。 卢文峰轻摇了下头:“端王行事滴水不漏,哪那么容易被抓住错处。我告诉你们兄妹二人这件事情,是想让你们对端王府的人多一些防备。特别是你,”卢文峰看向卢修麒,“端王与你结交肯定是不怀好意,你这样疏漏的性格,只怕祸到临头了都无知无觉。” 卢修麒老实认错,再三保证他是真的与端王没有来往了。 “你要真记在心中才是。”端王事大,好在已经及时控制,卢文峰说完,又谈起另一桩事情,他的语气变动锐利,“卢修麒,你跪下!” 卢修麒不敢反抗,驯服跪下。 “我问你,你可以你妹妹只是闺阁女子,对朝堂上的事情一无所知?” 卢修麒不明所以还是老老实实说道:“我知道。” 卢宴珠听父亲严肃,哥哥又跪得笔直,她有些坐立难安。 “她不懂朝堂政令如何出于紫台,你为官多年,难道也不知道吗?龚老尚书曾有龚半朝之称,只要科举晋升的官员都奉他为恩师。到底是圣意要他倒,还是霍敬亭恩将仇报欲取而代之,你真的不知道真实原因吗?” “你口口声声说霍敬亭媚上邀功,你可去了解过,几年前大月军队的实际情况?军饷年年上涨,士兵拿到手的军饷却一年比一年更少,大月冗兵严重,战力却不强,每每在戎狄进犯时军队都伤亡惨重。霍敬亭调到兵部第一年,就借下调军饷,以身犯险亲自带队运送军饷,一路肃清军队贪腐,情理了上千名空饷名额。他这一手玩得实在漂亮啊,驻守边关的将士到手的军饷比他下调前能拿到手的还要多,不仅笼络了军心,还让那群硕鼠蠹虫们无所遁形。” 第148章 卢文峰说着忍不住抚掌赞叹:“稳定了军心皇帝满意,减少了军备开支京官满意,边军发足了军饷将士满意,”而对霍敬亭不满意的污吏们,吐出被侵吞的军饷后都见了阎王,“一举稳定了边关的局势,并且为其他卫所的军队治理开了好头,而他做到这一切的时候,还不到三十岁!” 只有真正身处过高位的人,才能明白要办成这件事情,听起来不容易,办起来其实更难! 要周全各方,要隐瞒他的真实意图,要让皇帝相信他的能力,要让污吏相信他也是来分一杯羹的,要确保手下法纪严明军饷分毫不少的运送到边关,要防止军队哗变。 稍有不慎,满盘皆输。 最开始连他都没看清霍敬亭的意图,以为他是真想中饱私囊去动朝廷军费。 卢修麒动了动嘴,他从不知晓这些:“可朝野上下都在说霍敬亭不顾边关将领死活,因为他想中饱私囊谄媚君上,使得边关将士缺衣少食死伤了上千名,对他都是骂声。” 卢宴珠听得专注,卢文峰话里是于她而言完全陌生的领域,她并不单纯接受认同的父亲的话,卢修麒的例子告诉她,人都有立场和偏向的。 她一边听一边想,所以反应很快说道:“哥哥,若霍敬亭想贪腐,不应该是多拨军费,才能方便贪墨呢?下调军费,除了像皇帝邀功没有别的好处。朝野都是骂名很好理解,就想现在,我轻易答出了你答不出的疑问,你看父亲看你的眼神。霍敬亭的行为无意立了一个标准,他这么低的粮草能做到的时候,若是朝臣没有动作,陛下肯定会想,之前多发军饷边军都还不够,缺得部分去哪儿了?” 就这种揭了前面人的短,又砸了后面人贪墨的锅,霍敬亭不被骂才奇怪了。 “哥哥,最好的办法是去查一下边关士兵的真实情况。”其实只看最近几年边军的战况如何,就再清楚不过了,卢宴珠打算私下去查一下,“不过哥哥你说的伤亡上千名和霍敬亭查处的空饷名额相差不大,我猜测有可能来源于此。” 卢修麒被一点拨,也渐渐回过味儿来,他清楚父亲说的是对的,他倔强说道:“我还是不喜欢这种一肚子阴谋诡计的做派。” 卢宴珠从卢文峰的话中听出这件的事情的危险来,她忽然为霍敬亭鸣不平起来。 霍敬亭没有家世背景支撑,能做到这种地步已经很不易了,他并不是躲在后面出谋划策,而是以身为饵,用自己去拼杀。 虽然卢修麒是她亲哥哥,而是他说看不起霍敬亭的时候,有点讨人厌了。 卢宴珠一句——我认为霍敬亭没做错,还含在唇间没说出口,就听见卢文峰继续说道。 “我知道你是对丽州的事情耿耿于怀,霍敬亭是有些杀伐太过,但他是在剿匪,以妇孺家眷为诱饵是不够仁德,但他以最快最小的代价平定了匪乱。如果我还在朝为官,我必上书为他请赏。”卢文峰锐利的眼神逼视着卢修麒,“如果是我去平乱,我若提前知道结果,我也会选择相同的办法!” 卢文峰在天真的儿女面前,显露出他作为一个世家掌舵人、一个官员的冷酷来。 “你不用露出这种不屑的表情,不仅是你不想做,而是你做不到。如果我没这样做,也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我办不到。天高皇帝远,卢修麒你知道京官文臣想要调动驻地卫所兵力有多难吗?光是这一点绝大部分人都办不到,不然陛下就不会派京城兵马随行了。两边兵配合,粮草辎重的调配,这些都不是一句命令就能轻松办到。” 总有人以为只要放低道德,心狠手辣就必然成功,真是高估了道德的作用。 卢文峰能清楚的从里面看出霍敬亭的能力来:“在我看来,霍敬亭丽州之举,无过有功,他并没有做错!”只是他如今的身份不应该这样着急,给人留下话柄。 这桩桩件件的事情,让卢文峰丝毫不疑惑陛下为什么会重用还没为父亲洗刷污点的霍敬亭,这样一个能力超群的臣子,不会有君王会不喜欢。 “卢修麒,我对你非常失望。你妹妹她不清楚前因也不知道后果,你不去质问霍敬亭,反而把你的想法自以为是地灌输给你妹妹。朝堂是男子的搏杀地,与后院女眷无关。你把珠珠牵扯进来,有没有想过后果?” “如果珠珠不赞同你的话,你对我尚且都满腹不忿,真的能做得毫无芥蒂与她来往吗?如果她赞同你的话,如你所想与霍敬亭势不两立,你有没有想过这是在借珠珠的手打击霍敬亭呢?” “我,我没想这么多。”卢修麒并没有想那么长远,他只想卢宴珠远离伤害而已。 从说到丽州的事情后,就突然变安静的卢宴珠,抬起头直视卢文峰:“父亲,哥哥想把真相告诉我的想法并没有错。”卢修麒的不对,是卢修麒自己都没查清楚真伪,就信誓旦旦给她下结论,“女子不能参与朝堂,但朝堂之事并不是与我们无关。我还因为丽州的事情受封了诰命,并不是哥哥把我牵扯进来,是我原本就该知晓实情。” 卢文峰仿佛又回到了十二年前,同样是这间书房,同样是珠珠不认同他的观点。 唯一的不同可能就是,那时候的珠珠是伤心过后的孤注一掷,而现在珠珠的眼里都是未经世事的理智平和。 有过一次经验的卢文峰,能更从容温和面对有自己想法的女儿了:“珠珠,你要分清楚政见与善恶观念的区别吗?善恶要泾渭分明,才能明辨是非。而政见不同,只要能灌溉良田、滋养百姓,不分水清水浊,如此才能定国安邦。” 卢文峰见卢宴珠蹙着眉毛,正在苦思冥想,他并不阻止她,而是慈眉善目地笑道:“珠珠,不着急,你可以慢慢想,等你想出了答案随时可以来找爹爹,你先去找你娘吧,我还有几句话要单独和你哥哥说。” 卢宴珠从深思中回神,她不放心的看了卢修麒一眼,卢修麒正因为卢文峰的话而愧疚,他逃避着卢宴珠的眼神,卢宴珠无法,这才退出书房。 第149章 卢修麒抬了一把椅子坐在卢修麒面前:“修麒,我知道你一直对珠珠嫁给霍敬亭的事情耿耿于怀,但端王看得见的事情,旁人也得看得见。” “当年我回绝端王后,他转头找到了庄家,如愿与庄家嫡女定了亲,但最后先皇选得人还是庆王。当年的五皇子妃在新皇登基没多久就失了宠爱,郁郁寡欢没几年就去世了。霍敬亭并不是最差的选择。” “你从小就和你珠珠关系亲近,一直护着她,这点曾经让我和你娘非常欣慰,我们以为不论发生什么,你都会和你妹妹守望相助。”卢文峰抬手止住了卢修麒要说得话,“不,你没有做到,夫妻一体,你没把霍敬亭当做你的妹夫,你对他心怀不满时,从未想过夹在你们之间珠珠的感受。” “也是我的疏忽,以为你和霍敬亭只是关系疏远,没想到你对他有那么大成见。”卢文峰语气颓然。 卢修麒还听过父亲如此丧气的话语,他有些慌,真心实意认错道:“父亲,是我做错了。” 卢文峰靠在椅背上,轻摇了下头:“我不问你,到底是什么让你对霍敬亭如此不满,但你要知道一点,你妹妹嫁给谁,谁才是你妹夫。” 卢修麒挺直的脊背弯下来:“我明白了。” 卢文峰看着卢修麒眉宇间的沉郁,他把事情点透:“修麒,你真以为为父不知道裴子顾悔婚的隐情吗?” 在永宁侯上门时,卢文峰心中就有猜测,只是不忍点破,也不想点破。 后来得知裴子顾多病的身体状况后,卢文峰再说不清楚看不明白其中的缘由,就有些过了。 卢修麒愕然抬头:“父亲?!” 卢文峰苍老的声音透着果决:“对裴子顾的境遇我也是惋惜的,但那又如何?我女儿选择谁,谁才是我的女婿。” 时也命也,只能说造化弄人,他对裴子顾并没有芥蒂,也不认为卢修麒的想法是裴子顾刻意怂恿,但事实就是裴子顾的存在,影响了卢修麒的想法。 “你若真明白了,往后就不要再和裴子顾来往了。” 卢修麒瞪大眼睛,不明白为什么父亲明明知道隐情还要这样要求他。 “不仅仅是为了珠珠,裴子顾作为皇帝最信任的妹夫,寿阳公主的驸马,他早已经是皇室中人,往后皇帝的年岁越高,皇位之争只会更加激烈,卢家能避,裴子顾避不了。端王的事情就是警醒,我决不允许你把卢家拉进皇权斗争的漩涡之中!” 卢文峰把手落在卢修麒的肩膀上:“你早已也为人父了,我老了,不想临了了还来逼迫你,孩子你自己好好想一想吧。” 卢修麒走后,卢文峰在书桌前呆坐许久,最后提笔写了一封长信,让下人送到庐陵老宅。 —— 卢宴珠走出书房,她还在思索卢文峰方才那番话,抬眼就看见了候在外面的梨果。 她松开眉头,快步走到梨果身前,仔细打量梨果没伤没消瘦后,她感慨说道:“梨果,我有好长时间没见到你了,我一直以为你好好待在卢府,正想问母亲你去哪了,没想到原来你也跟着我去了霍府。” 梨果已经知道卢宴珠失忆了,她眼里含泪,坚定道:“小姐去哪里,梨果就去哪里,我是小姐的贴身丫鬟,自然要跟在小姐身边一辈子!” 说完梨果忙问起卢宴珠的身体状况,那天的场景现在想起来还让她心有余悸,即使看到卢宴珠生龙活虎的模样,她还是不放心。 卢宴珠费了好大功夫才让梨果相信她是真的已经痊愈了。 卢宴珠看梨果后怕的表情,她问道:“当时我的情况很凶险吗?” 卢宴珠不提还好,她一提,梨果的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那晚小姐你突然发起了高烧,什么汤药都喂不进去,来了好多大夫为你诊治,他们都说小姐你没救了。还好老天有眼,让小姐你平安度过一劫。” “十多年的时间过去了,我还以为你会变得成熟稳重,没想到是从小爱哭鬼变成了大爱哭鬼。”卢宴珠拿帕子给梨果擦眼泪,她故意笑话梨果道。 梨果有些不好意思再哭了,她用手背抹掉眼泪:“奴婢是太激动了,往常奴婢不是这样的,清辉院的下人都被奴婢管得服服帖帖的。” “梨果如今这么厉害了吗?”卢宴珠惊讶赞叹。 梨果羞红了脸:“小姐你就别臊奴婢了。”她早不是当年那个小丫鬟了,小姐还把她当小姑娘哄。 不过看着卢宴珠活泼俏皮的模样,她也跟着开心起来。 小姐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开怀放松过了。 见梨果紧绷的弦放下,卢宴珠才又问道:“梨果,先前二爷和我哥哥在,我不方便细问,现在你告诉我,你为什么离开霍府后,这么长时间都不回来?” 梨果犹豫了下,还是顺着卢修麒的话,说她私自离开霍府时去寻卢修麒求救,后面就一五一十地把情况说了出来。 “当我想回霍府的时候,我发现霍府守卫与平常不同,变得十分戒严,还有霍府下人去街上找我。我担心是小姐你出事了,霍老夫人想隐瞒消息,就躲了起来。”她已经做好要是小姐真的没了,她要让世人都知道霍家忘恩负义的嘴脸!“终于等我打探到小姐你的消息时,我已经成了京兆府的逃奴了。” 卢宴珠凝眉深思,母亲说了定亲那天她并没有生病,所以她病得迷糊时,已经来到了二十八岁的身体上,那不管是那个小丫鬟,还是喂她药的“刺客”都不是十六岁时发生的事情。 那他们是谁?还是说只是她病糊涂时的梦? 而且听梨果话里的意思,她生病时霍府的氛围有些不同寻常。 是因为她的病吗? “逃奴?!!”所有的思绪都被这两个字打断,卢宴珠气愤极了,“你是我的人,到底是谁,竟然敢把你归为逃奴!”这是要置梨果于死地! “梨果你没事吧?没有被官差抓住为难吧?”卢宴珠紧张问道。 梨果回:“小姐我没事,庄子上很安全,官差查不到那个地方去。” 卢宴珠握着她的手:“你放心,我马上就让人去京兆府销案。你快告诉我,到底是谁把你上报成逃奴的?是不是霍老夫人?” 第150章 这样的雷霆手段,一看就是霍二爷的手笔。 梨果先前跟在几人身后,把卢宴珠和霍昀希、霍敬亭的互动看在眼里。 前者让她热泪盈眶,小姐终于解开心结,愿意好好和昀希小少爷相处了。而后者让她惊疑不定,明明她离府前卢宴珠和霍敬亭的关系已经到水火不容的地步,小姐是失忆了,那霍二爷呢,总不可能他也把之前的事情全忘了吧? 先前霍敬亭温情脉脉的模样,让梨果心中泛起不安,怀疑霍敬亭是另有所图。 梨果摇了摇头:“奴婢那时候不在霍府,并不清楚是谁下的命令。” 她心里对霍敬亭、霍老夫人都有防备,但看卢宴珠对霍敬亭颇为信任的样子,梨果并没有贸然把矛头对上霍敬亭。 她了解卢宴珠,小姐不喜欢无凭无据攀咬人。 不过小姐失忆了,她没有,等小姐回了霍府,她会替小姐把这些魑魅魍魉看清! 卢宴珠说风就是雨,马上让卢府的管家安排下人去京兆府跑一趟,先把梨果身上的案子消了。 “多半就是霍老夫人。”霍府中就霍老夫人对她恶意最大了,卢宴珠说道。 梨果神情微讶,她并没有反驳,而是询问起卢宴珠这段时日在霍府中的境况。 卢宴珠生产后身体就坏了,精神头也不好,她一半的时间神情恹恹,对什么事情都不感兴趣,而另一半的时间脾气急躁,容易动怒。 每当她怒过之后,又会懊恼后悔自己先前的行为,情绪又很快低落下来,如此循环往复,脾气越发喜怒无常。 所以这几年,卢宴珠完全不管霍府的人事了,对霍府中人的态度要么是不放在眼里,要么是漠视。 反而纵得有些下人不知好歹,这段时间她都不在府上,担心卢宴珠被霍府的下人怠慢了。 卢宴珠见梨果柳眉倒竖,一副如果她被怠慢了,梨果马上就会撸起袖子和人干架的气势,卢宴珠又是暖心又是忍俊不禁:“见你现在这副神态模样,我是真的相信梨果你已经是一个能独当一面的大丫鬟了。” 为了不让梨果担心,卢宴珠说起了这段时日她在霍府的经历。 —— 霍敬亭刚回霍府,霍老夫人就派人让他去希安堂一趟。 霍敬亭微皱了下眉,听希安堂的下人说霍老夫人病得很严重,行动都有些不便了,他看向张全。 张全点了点头,示意希安堂的下人并没有说谎。 “你先回去给老夫人报一声,我晚一些时候就去看她。” 打发走希安堂的人后,霍敬亭安排张全去排查府上和半夏来往密切的人,他这个府上应该还有眼线没清理干净:“张全,你派人把希安堂、明镜院一并都再查一遍。” 之前他排查的重点都在小山居和清辉院,倒把这两个地方忽视了。 “这次清查不用着急时间,可以慢,但一定要把府中的钉子拔干净!”霍敬亭也知自己树敌太多,卢宴珠不在府中他也不用担心投鼠忌器,可以放手去查。 张全高悬的心缓缓落回到肚子里,这次让奸细跑了,虽然有对方不惜血本的原因,但安排在他手里的事情出了问题,他难辞其咎。 张全还以为霍敬亭会重罚他,没想到二爷竟然没追究他的罪责,还继续对他委以重任,他心下感激,忙说道:“二爷,庄子上还清楚两个眼线,一个是龚家派来的,藏在清辉院里是想借机混进你的后院。还有一个是养花的嬷嬷,口风很紧,查到最后应该是永宁侯府有关系。二爷,你看怎么处置?” 霍敬亭眼里闪过一丝厌恶,他冷酷说道:“都处置了。” 说完,他又改了口:“前面那个处理干净了,扔到我那个老上峰孙儿的床上,就当我这个门生补他的年节礼了。后面那个先留她一命,慢慢挖,总还能挖出有用的东西,找个与她身型相似的人代替她继续在庄上,看有没有来找她接头。” 虽不解霍敬亭怎么突然改变了主意,不过听出霍敬亭是想放长线钓大鱼,他恭敬领命。 张全刚要告退,霍敬亭又开口道:“还有一件事,派人去查一下李芷嫣的父兄。你等会儿带着请帖,邀吏部侍郎施礼来见我一面。” 如果李芷嫣父兄犯了事,当然要从严处置了。但就算他们二人真安分守己,他们现在的位置,他是看在李芷嫣能陪伴卢宴珠的份上给出去的。 如今李芷嫣让卢宴珠不高兴了,没道理他们还稳坐在官位上,他的好处没那么容易拿。 卢宴珠定一个人的错,要真凭实据,而他不需要。 刚走没几步,霍敬亭想到逃跑的半夏,忽然又出现的梨果,他皱了下眉:“不用邀他上门了,我马上写个条子,你亲送到施礼手中。” 风雨将至,最近他还是要更谨慎些。 霍敬亭阔步走到书房,他走笔如龙写下对李家父子二人的安排,装进信封让张全带走。 石墨被他派去叫椿芽,现在还没回来,张全接过信封,也退了下去,紧锣密鼓去落实霍敬亭的命令。 霍敬亭独自坐在书房中,一颗潜藏六年没有一丝破绽的棋子动了,必然是所图甚大,暗中的人到底剑指何方? 他的手指敲击了几次书案。 灰衣仆人出现在屋内。 霍敬亭声音冷淡:“周茗烟那里如何了?” “还活着,要她命的人不少,除了刺客外,周府也有人想要她的性命。因为主子你说要保住周茗烟的命,剑依和刀贰拦下暗地里刺客外,还打翻了三次加了料的吃食。周茗烟就算再迟钝也发现了端倪,不过她只当是周府的人要杀她,没想到别处。” 灰衣仆人停顿了下,继续道,“不过她猜到了剑依是你派出去的人,她现在被拘在周府,不断向剑依祈求,她想见主子你。” 霍敬亭不置可否,神情没有一丝波动:“抓到的刺客问出什么有用的东西没有?” 灰衣仆人惭愧低头:“除了第一个刺客没防备外,其他刺客都是死士没抓到活口。唯一的活口嘴也很硬,剑依他们还在想办法突破。” 大费周章才抓出来的线头,霍敬亭非常看重。 他眼眸深沉,思索半晌后,说道:“很多信息不需要活人开口也能知晓。仔细查一下这群刺客的衣冠、鞋帽、武器、服得毒药产自何处,再去请两个经验丰富的仵作来,让两人分别对死士解剖验尸。至于剩下那个活口,不要给他机会自戕,枪武口技不是很好吗?让他假装是被抓的刺客关在他附近,因受不住活剖的酷刑,在他面前说要提前招供,正好验完尸的尸体是现成的。” 灰衣仆人,也就是棍叁,平静无波的眼眸中升起一丝敬畏。 他还以为他们这群刀口舔血的暗卫,见惯了生死已经够狠毒了,没想到论心狠手辣,手段卓绝,还是比不过天赋异禀的霍敬亭。 第151章 棍叁领命后,就见刚才还如同阎罗再世,血气冲天的霍敬亭,一眨眼的功夫,又变回了手执墨笔、无一丝杀伐之气的文臣。 棍叁还在疑惑,就听霍敬亭问:“除了剑依外,还有其他女暗卫武功高强、善于隐匿的吗?” “钺绮武功只比剑依差了一点,恰好没有任务在身。” “差一点是差多少?”霍敬亭问。 棍叁被这个问题难住,对比之下,他还是更喜欢和冷酷但言简意赅的霍敬亭打交道。 但主子问了又不能不回答。 “大概剑依是一打三个好手没问题,钺绮能打两个。”棍叁回答。 石墨在书房外通传说他把椿芽带来了。 “来不及把剑依召回了,我已经给卢老爷子说过了,就让钺绮跟着去卢府保护夫人。”霍敬亭顿了下,继续说道,“和之前一样只保护她的安全,不用查探她的动向言语,非必要不得在她面前现身。” 棍叁抱拳领命,霍敬亭让石墨椿芽进来时,书房内已没了棍叁的踪影。 “石墨与你说清楚了吗?”霍敬亭问。 椿芽恭敬点了点头,一路上石墨对她叮嘱了很多。 问她仔细想想有没有卢宴珠惯常用的又没带走的首饰衣服或者是摆件玩物,要是有,让她一并都先带去卢府。 有反复叮嘱她,要保护好夫人,若卢府有谁怠慢了夫人,让她统统记下来,回府向他禀告。 霍敬亭知道石墨不会漏掉他的吩咐,惜墨如金的他,又说了一次:“你要盯紧夫人身边的梨果,她很得夫人信任,一旦她要对夫人,很容易得手。椿芽,你要盯好她,不要浪费我给你的机会。” 椿芽的面皮都因紧张而紧绷起来,她答:“二爷放心,奴婢一定不会辜负二爷的嘱托,绝不让夫人再出意外。” 霍敬亭缓缓颔了颔首。 椿芽想着石墨的吩咐,不像是小住,反而像是搬家,她大起胆子问:“二爷,奴婢还能回霍府吗?”借此来问卢宴珠是否还会回来。 霍敬亭周身气度温柔下来,他笑声清浅,如金玉之声:“夫人会回来,她向我许诺过了,她不会食言。” 椿芽肩膀放松下来,要回来就好,以夫人对卢府的看重,椿芽真担心卢宴珠一去不回了。 又处理了几件紧急的政事后,霍敬亭衣服都没换,直接去到了希安堂。 霍老夫人终于见到霍敬亭了,她有一肚子的不满要对霍敬亭说。 第一件事情就是周茗烟的事情。 “敬亭,你为周家出头压住徐家不让他们生事是好的,但你怎么把罪魁祸首忘了?周茗烟这个不贞不洁的女子还活在周家就是一个祸害!我让周家人动手清理门户,他们竟然用你来推脱。敬亭,你快与你舅舅他们说清楚,让他们赶紧把这个让周家蒙羞的罪人处置!” 霍老夫人因为说话的情绪太激动了,以至于吐字都有些不清了。 霍敬亭心性凉薄,对周茗烟这个表妹没有什么情分可言。 所以棍叁说周茗烟想要见他时,他才会无视,对他来说,他与周茗烟只有一场不公平的交易,他收了她的羽林军对牌,换她摆脱徐家的桎梏。 徐家他已经解决了,他手中有徐清暗害自己亲生父亲的证据,徐夫人还想在徐家宗族里立足,就只能妥协,为了封他的口,还愿意以给周茗烟添妆的名义,献上一半家财。 第152章 霍敬亭早在来希安堂的时候,就已经预料到霍老夫人肯定要提起领旨时的事情。 他只是没有想到霍老夫人的心中,周茗烟的事情竟然要比卢宴珠的事情更加重要,让他还心不在焉地多等了一会儿。 他最近事务繁忙,如果不是知道霍老夫人要说得话,势必与卢宴珠有关,他也不会来这一趟。 因为早有准备,所以在霍老夫人话音刚落的一瞬间,霍敬亭就直接开了口:“不行,我不会处罚她。” 霍老夫人瞪大眼睛:“你都不知道她当着内侍的面,瞧不起你母亲,瞧不起霍家,你就这样轻轻把她放过。” “我知道。”霍敬亭打断霍老夫人的话,他浑不在意说道,“她说得就是事实,没什么不对。” 霍老夫人因霍敬亭的态度,身子僵在罗汉榻上,她不明白为什么之前霍敬亭耿耿于怀的事情,他现在完全不在意了? 霍敬亭进了希安堂内室后,根本没落座,他接下来的事情安排得很满,他也不和霍老夫人绕圈子,直白说道:“宴珠已经是皇帝下旨亲封的诰命夫人,圣旨刚嘉奖她的性情温婉贤淑,堪为女子表率。任何人,包括母亲你,都不可以在圣旨才下的当口以不孝的名义来惩治她,不然就是公然打陛下的脸。 母亲也不要拿报官来威胁我,你忘了你的儿子就是官?宴珠至诚至孝,为父亲守过孝,每每你病了,都是她为你延医请药,你一无人证,二无物证,不会有官员受理这件案子。 还有一个好消息忘记告诉母亲了,周家表弟现在已经在去国子监报道的路上,因为学监因为表妹的事情已经有所犹豫。是看在我的面子上,勉强才同意让他先入学。如果母亲你执意要报官,影响到我的名声,你也知道我的性子,势必也会让周家不好过,听说就小表弟很瘦舅舅宠爱,母亲就忍心看了他前途尽毁吗?” 霍老夫人指着霍敬亭的鼻子,手不停地颤抖:“你是故意的,你早有准备!怪不得,怪不得你怎么会突然这么好心帮扶你的舅家?我可是你的亲生母亲,你这样算计我,你还有没有良心?!” 霍敬亭神情淡漠,他没有把用在外面的手段,用在霍老夫人身上,这已经是他手下留情的结果了。 霍老夫人怎么也没想到霍敬亭会用她的娘家来威胁她,她气得目眦欲裂:“霍敬亭你这样违逆不孝,就不怕天打雷劈吗?” “母亲,你还不是了解儿子的性格吗?如果上天真的有用,父亲就不会含冤而死,周家也早就因为落井下石的动作,而遭到报应了。” 霍敬亭冷淡说道,他早在霍老夫人面前提过一次,周家在父亲下狱时的所作所为,没想到过了几年,霍老夫人又全忘了。 霍老夫人脸火辣辣的,听到霍敬亭提到霍太傅,她又羞又愧。 她不甘地想借血缘孝道,把霍敬亭拉回到她的手心里,她咬牙恨声道:“屋檐水,点点滴,你如今这样狠心对待我,你就不怕你的儿子有样学样,总有一天他也学着你的样子,对待卢宴珠呢?” 霍敬亭眼神幽深,瞳孔漆黑没有一丝光亮:“他不会。” 霍昀希出生时,就是霍敬亭抱着长大,霍昀希没有固定乳母,几个奶娘换着给他喂奶,他断奶后,这些乳母都遣散了。霍昀希他身边没有如姐如母的大丫鬟,他身边当差的丫鬟隔两年就要换一次。 只有卢宴珠才是他的母亲,他允许任何人以任何方式占了霍昀希母亲的位置。 就是因为霍老夫人派人去亲近霍昀希,霍敬亭才当机立断,让霍昀希搬到前院,在前院进学。 他不断的借由卢宴珠的名义,去关心关怀霍昀希,就是不让他断绝希望。 霍敬亭偏执霸道的要求,霍昀希渴望得到的母子之情,只能向他的生母讨要。 卢宴珠不给,那就没有,他不许霍昀希找旁人要。 霍昀希在卢宴珠“失忆”后主动亲近他的第一天,他就来问过霍敬亭,眼神有不敢置信,也有期待:“父亲,清辉院那个人真的是我的母亲吗?” 霍敬亭肯定地告诉他,卢宴珠是他的亲生母亲,她与往常不同,只是因为她生病了。 没吃过糖的孩子,一点点的甜就会妥协。 更不要说“失忆”后的卢宴珠,并不吝惜她对霍昀希的爱,多到他都有些嫉妒了。 霍昀希如他所预料那样,深深爱着他的母亲,就算有天他不在了,霍昀希必定事母至孝。 必然不会重蹈他和霍老夫人相互算计的覆辙。 “霍昀希不会他对宴珠,只有期待,不会恨她。”说着霍敬亭嘴角勾起一抹凉薄的笑,“母亲,这么多年你都没有奇怪过,明明我成亲前,我们母子俩的关系生疏,怎么回京后我们的关系就缓和了?” 霍敬亭本来就感情淡漠,而霍太傅看出他冷情的性子后,想了无数办法纠正他。 而霍老夫人只会要求他不能输给他庶出的大哥,让他必须听父亲的话,不能让霍敬松在霍太傅心中的地位,越过他这个嫡子去。 后来为了周家的利益,又早早给他定下了婚事。 他与霍老夫人感情淡漠,接受这门亲事,往后如霍老夫人所愿敬重这位发妻,也算全了他们母子的情分。 可后面又出了周家退亲,落井下石的事情。而如今会抓着一点小事大做文章的霍老夫人,丝毫不考虑她的所作所为对他的仕途会有什么影响,却对周家人却格外宽容。 真是好笑,在卢宴珠进门前,他和霍老夫人关系冷淡,他成亲后,霍老夫人就以他成婚了,终于懂得她的苦心为理由,心安理得接受了一切。 霍敬亭其实也不在意这种小节,因为卢宴珠习惯于这家阖家欢乐的氛围,让他为卢宴珠的家,更像是她想象中温馨的家。 可霍老夫人不该得陇望蜀,得到她想要的老夫人的体面和尊崇后,还要破坏他仅有的,以此来更好的掌控他。 他看着霍老夫人难以置信的神情,他缓缓点头:“是,正如你所想,不然母亲你以为为什么我会变成一个孝顺的儿子,就是怕总有一日我不在时,或者管教不了霍昀希时,他自然会善待他母亲。” 不过这些谋划都只是以防万一,他会长长久久陪在卢宴珠身边。 “卢宴珠好,则周家好,如果母亲仍然看不清形势,仍执意让她不高兴,我会与舅舅家把这些年的账一并算了。”霍敬亭拱手行礼,“我言尽于此,母亲好好养病吧。” 第153章 卢宴珠与梨果原本就有十多年的主仆情谊在,即使梨果比卢宴珠记忆中长相成熟了不少,但一番交谈下来,梨果并没有改变,还是那个忠心耿耿、事事以她为先的小丫鬟。 卢宴珠自然而然与梨果亲近起来,她也不想和一直陪在她身边的贴身丫鬟起芥蒂,她说道出府这一段经历时,直接问道:“梨果,我曾在街上看到一个与你长相酷似的人,我追了很久还是跟丢了,那个人是你吗?” 梨果没想到卢宴珠会突然提起这件事情,她也不会知晓,卢宴珠就是为了寻她,还把霍昀希落下了。 她并不想对卢宴珠撒谎,可裴子顾与卢修麒都告诫了她,必须要坚称她失踪的这段时日都在卢家的庄子上,她明白,这不仅是为了在霍敬亭面前保住她的命,也是为了卢宴珠的清誉。 她去找裴子顾求助的行为本来就是孤注一掷,只考虑到救活卢宴珠的性命,没考虑到之后的后果。 可话已经说出去了,裴子顾并不想让人知道是公主府救了卢宴珠,梨果眼神闪躲,只能硬着头皮说道:“奴婢那时候在京郊的庄子上,兴许是与奴婢长相相似的人,所以小姐才认错了。” 紧张间,梨果恍惚听到了一声叹息。 当她抬头看过去,卢宴珠神情如常,似乎并没有怀疑她的说辞,继续说起失忆后在霍府发生的一切。 卢宴珠说完后,梨果总算明白为什么小姐会对霍二爷信任有加了,只看这段时日霍敬亭的所作所为,确实跳不出去错来。 只是曾经霍敬亭也是这样面面俱到,不过只是为了借助卢家的权势,保住他的功名,助他仕途平步青云。 所以小姐才会在看清霍敬亭真面目时,那么伤心难过。 梨果委婉提醒道:“小姐,过去十多年发生了许多事情,霍二爷如今也是朝廷重臣,能做到这个位置上的人,都不是蠢心思单纯之辈,你别把霍二爷想得太纯良了。”这样你又会失望的。 卢宴珠沉默了许久,她才郑重开口道:“我知道了。” 说完,她又忍不住为霍敬亭辩解道,”小人畏威不畏德,霍敬亭无权无势,走到这一步很不容易,只能靠个人威信压服手下,一时严苛些,也是情有可原。” 梨果摇了摇头,若只是这样就好了。 这些年梨果也回想过当初的事情,不怪卢宴珠,她一直长在卢家,有家人疼爱,身边来往的人都是出身钟鸣鼎食之家,每个人都衣冠楚楚、文质彬彬,不要说小姐,就连她这个丫鬟,都没有想过世上还有霍二爷这样善于伪装,不择手段的人。 她也曾真心把霍敬亭看做卢宴珠的良人。 但结果却是霍敬亭辜负了她家小姐,害了卢宴珠的一生。 但看现在小姐的反应,她说再多,卢宴珠都不会相信的。 “小姐你说得有道理,但是防人之心不可无,你失忆前与霍二爷关系并不好,奴婢也是担心小姐你受伤害。”梨果一片赤诚地说道,事实不会骗人,她现在要做的就是让卢宴珠提前有心理准备,等真相揭露的时候,她才不至于像之前那样伤心。 主仆两人正说着话,卢府管家过来回话说:“宴珠小姐,卢府的下人去了京兆府一趟,原本梨果姑案子是消不了的,她的身契不在卢府了,卢府没资格替霍家销案,只是朱大人与老太爷熟识,又得知梨果是你的丫鬟,所以才行了方便,把案子了结了。只是朱大人担忧好心办坏事,特意下人转告,让你与霍大人说一声,免得夫妻两人闹了矛盾。” 卢宴珠嘴巴微张,竟然真的是霍敬亭要处置梨果,而且是以这种严苛到几乎会要了梨果命的方式来惩处她? 卢宴珠心下震动,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说道:“好,麻烦管家买些祥润坊的蜜饯包好送到朱叔叔府上,告诉朱叔叔这是侄女的一点心意,我也会和霍敬亭说清楚,必不会让朱叔叔为难。” 说完,卢宴珠这才注意到梨果的脸上,没有任何惊讶,仿佛早就预料到是霍敬亭下的命令。 管家刚走,卢府的下人就引着椿芽过来了。 “椿芽,你怎么过来了?是府中出了什么事情吗?”卢宴珠问道。 “夫人你安心,府中一切都好,是二爷担心你用人不习惯,特意让奴婢来伺候您。”椿芽一眼就注意到了卢宴珠身后的梨果,见她平安无事,她先是松了一口气,而后升起警惕。 她是知情人,清楚梨果是去找裴子顾了,而裴驸马与二爷政见不合,梨果失踪了这么长时间,在这个档口回来确实可疑。 “二爷还特意嘱咐奴婢把你惯常用的物件给您送过来了。”椿芽压低声音,凑到卢宴珠耳边小声道,“二爷怕你闷,把你还没看完的话本,也一并让奴婢偷偷给你带来了。” 卢宴珠弯了弯眉,霍敬亭是把她当小孩吗?还背着她父母给她偷送话本,幼不幼稚呀! 只是笑到一半,想起逃奴案的事情,想起丽州血流成河的场景,卢宴珠的笑意隐没了。 梨果见椿芽离她家小姐这么近,还故意说悄悄话,不让她听到,梨果担心椿芽使坏,故意上前把椿芽挤开:“椿芽,你在说什么,是我不能听得?” 梨果认为在霍府是她就是卢宴珠身边的大丫鬟,整个清辉院都归她管理,现在又是在卢府,她更熟悉府中的人事,于情于理,椿芽都应该矮她一头,受她管束。 椿芽认为那是梨果离开霍府前,她私自离开府邸,二爷没惩罚她已经是宽容大量了,现在她才是清辉院的管事丫鬟。梨果没权力使唤她。 两个丫鬟都觉得对方不怀好意,因此两人针锋相对,互不退让起来。 卢宴珠头痛地看着眼前的场景,现在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她没想过有天她还需要处理丫鬟争宠。 她扬声道:“够了!你们两人不准再吵了,往后你们都是我身边的大丫鬟,清辉院的事情,你们各自挑选自己擅长的领域,一人管理一半!” 见两人终于老实安静下来。 卢宴珠拍了拍手说道:“现在就是梨果被当做逃奴报官的事情,椿芽我要给霍敬亭寄一封书信。” 第154章 椿芽见卢宴珠神情严肃,她的心也跟着提了起来,听完了始末,她才明白是京兆府尹担心卢霍两家意见不统一,生出是非来。 她松了口气,笑着道:“夫人,梨果原本就是你身边的人,自然是以你的意见为准。二爷都允了梨果继续在夫人身边伺候,自然是既往不咎了。只是二爷最近事忙,应该是忘了吩咐下人去京兆府销案,这样的小事夫人你决定就好,二爷绝不会有异议。” “他可以不经我许可处置我的丫鬟,但我不是他,我还是要与他说一声。”既然霍敬亭把椿芽派了过来,应该就有联络方式。 椿芽听出卢宴珠是有些生气,她不好再劝,只得答应下来,先等卢宴珠消气再说。 卢宴珠拿来纸笔,因为心里存在气,她刻意公事公办地写了洋洋洒洒几页纸的书信。 并在末尾写——幸蒙京兆府尹朱大人善意相告,妾遂将梨果一案,巨细无遗,俱禀于霍大人。祈望霍大人宽宥妾之鲁莽冲动,切莫因妾此举,而有累于大人所谋之要事也。盼即赐复,卢氏宴珠拜上。 卢宴珠写完随意找了一个信封装好,让椿芽转交给霍敬亭。 她阴阳怪气一通发泄后,心情总算痛快不好,梨果的事情她等着霍敬亭给她一个解释。 这一日发生的事情太多了,卢宴珠早早就安置了。 她躺在架子床上,明明这里应该是她最熟悉的地方,可不知是不是床幔都换成了簇新的云罗纱的缘故,只几个月没睡过的闺房竟隐隐透着陌生。 卢宴珠把手伸到左手立柱上摸索,当她摸到她小时候调皮用刻刀刻得凹陷,她才轻轻吐了一口气。 卢宴珠平躺在床上,视线落在承尘上,她脑子里想着白天的事情。 大哥和梨果有事情瞒着她,她不会认错那日在街上的人就是梨果。 而霍敬亭似乎也知道他们两人隐瞒的事情。 只有她一个人被蒙在鼓里的滋味真不好受。 可偏偏欺骗隐瞒她的人,都是她最亲近的人,让她想生气发火,又觉得有些无力,不能把情绪直接发泄出来。 这就是大宴珠整日需要面对的场景吗? 只一天,她都觉得心里好疲惫,仿佛手脚都被束缚一般,轻不得重不得。 卢宴珠又翻了一个身,总有一天,她会亲自查出来大哥和梨果到底向她隐瞒了什么! 困意来袭,卢宴珠缓缓阖上眼睛。 身体变成格外沉重,身上每处关节都带着投骨的酸痛,卢宴珠想动,却发现她连睁开眼皮这样简单的动作都做不到,仿佛身体脱离了她的控制。 卢宴珠眼前一片漆黑,但她耳朵能听到动静,不过像是隔了一层,不够真切。 她能感觉到她的闺房里站了许多人。 谢安梅正抓着她的手贴在脸颊,一面哭一面说道:“珠珠,你快醒来,不要吓你娘啊。” “卢大人,不是我不愿意救治,只是令爱她情志郁结,气血停滞,蒙蔽心窍。如果不能解开她的心结,只怕药石罔效。” “我妹妹才十六岁,正是天真烂漫的时候,怎么可能会郁结于心呢?” “老夫行医多年也是第一次见卢小姐这样年纪小小,心如槁木的病患。” 卢宴珠混沌的头脑,灵光一现,顿时清明过来,大夫说得人是大宴珠,她来到了十二年后,而大宴珠去到了十二年前! 随着思维的清明,卢宴珠察觉到她蒙在她五感上的“黑布”被揭开,她的眼皮能感受到屋内自然的日光,无力的手指能感受到谢安梅脸颊的温度。 还差一点,只要她再努力一点,她就能回到自己的身体上,告诉父母兄长不要为她担心。 “幸亏卢小姐平时身体康健,底子好,不然就她现在的脉象,要是换一个人恐怕早都撑不住了。” 闻言,卢宴珠心中一惊,费力挣脱的力道一松,任由不知名的力量把她隔绝在外。 如果她们现在换回来,以大宴珠现在的身体状态会撑不住的吧? 这样大宴珠是不是有危险? 卢宴珠不敢赌,她在脑海里大喊着大宴珠的名字,但始终没有声音回应她。 “小姐,小姐!” 卢宴珠吃力地睁开眼,她心里闪过一丝悚然,当视线中还是朦胧的夜色与昏黄的烛光时,卢宴珠松了一口气,不是白天就好。 奇怪,为什么她会害怕睁开眼看到的是白日呢? 卢宴珠眨了眨朦胧地睡眼问:“梨果,你不会睡觉,忽然叫我做什么?是出什么事情了吗?” 梨果神色惊慌,她抽噎地说道:“上回在霍府就是这样,小姐你神色如常,还有心情去花园里赏花,可当晚你就病了,如果不是奴婢不放心,特意去看了下,恐怕都不知道你病了。今晚也是,奴婢不放心小姐你,结果掀开床幔,就发现小姐你的气息微弱了下去,奴婢好怕你又出事了!” 卢宴珠坐起身,她伸出手擦掉梨果的眼神,对她比了个噤声的动作:“好梨果,你别哭了,我没事,就是睡迷糊被梦魇着了,你要再哭下去,府中人都会被你吵起来,还以为我怎么了呢。” 梨果看卢宴珠眼神明亮,脸颊泛着海棠春睡般的红晕,看着就气血充足,与上次面若金纸的模样完全不同。 梨果收了眼泪,不好意思道:“是奴婢太大惊小怪了,还扰了小姐你休息。” 卢宴珠也没有睡意,她知道梨果是担心她,于是干脆把人留下来,让梨果把床被搬到架子床边的踏板上。 “这样你就可以一直守着我,总可以放心了吧?”卢宴珠说道。 梨果忙点头,马不停蹄去拿被褥。 主仆俩都重新躺好后,卢宴珠枕着枕头,轻声说道:“梨果,你给我讲一讲我嫁给霍敬亭之后的事情吧。” “好啊,只要小姐不要嫌弃奴婢讲得无聊。”梨果拢好被角,她一起身就能看到卢宴珠的情况,这让她很安心。 她开始讲述卢宴珠和霍敬亭成亲后的事情。 第155章 梨果的声音平铺直叙,在夜色的侵染下,透着些许凉意。 从梨果的描述里,这十二年的时光并不漫长。 卢宴珠刚嫁给霍敬亭没几天,霍敬亭的调令就下来了,让他去青萤县担任知县。 青萤县清苦,霍敬亭也提议让卢宴珠安心留在京城霍宅,但是卢宴珠还是坚持要陪同霍敬亭一起去青萤县赴任。 在青萤县的时光,是霍敬亭与卢宴珠关系最融洽的时候,梨果亲眼看到消失已久的笑容又爬上卢宴珠的脸。 梨果看着两个人从生疏尴尬慢慢变成熟悉而亲密,等霍敬亭孝期结束后不久,两人顺理成章成了真夫妻。 霍敬亭把青萤县治理地很好,小姐曾私下里感慨:“他这样的才干能力待在这里是屈才了。” 语气中是遮掩不住的自豪,梨果知道小姐有一件心事,她以为是关于裴公子,不过看卢宴珠的心境越来越开阔,梨果也跟着开心起来。 正当梨果以为一切都在变好时,卢宴珠怀孕了。 作为卢宴珠的贴身丫鬟,梨果当然知道卢宴珠一直在服用避子丹。 听到大夫诊断说小姐是有孕时,梨果有些惊讶,按理说卢夫人给得药不会出错。 就听见卢宴珠问:“大夫,你再诊诊看,不会是弄错了吧?” “知县夫人你的脉象往来流利圆滑,如盘走珠,肯定是有喜了。十乡八里的不管是谁有个头疼脑热都让我来治的,妇人妊娠的滑脉我还是不会诊错的。”那大夫自信说道。 “若是妊娠前父母服用过避孕的药物,可会对孩子有影响?”卢宴珠担忧问道。 “这孩子既然有了,就是没影响。不过往后就算不想要孩子,也别乱服用什么偏方,去年村尾阿花家的,为了免受生育之苦听信了乡野偏方,偷偷吃生螺肉,结果腹胀如斗,熬了三个月还是走了。”大夫觉出不对,问道,“这孩子夫人你要吗?” 听说孩子无恙,卢宴珠小心翼翼地隔着衣衫碰了下自己平坦的腹部,露出一个温柔到极致的笑容:“要,当然要!” 梨果也跟着开心起来,满心期待着小小姐或小少爷的到来。 可是没过多久,从未对小姐说过一句重话,也没有和小姐红过脸的霍敬亭,却头一次和卢宴珠起了争执。 她只隐隐约约听到回京、霍家、卢家等字眼。 梨果猜测霍敬亭是想先送小姐回京,毕竟这两年的时间,霍敬亭真做到了如他承诺那样知恩图报,事事以她家小姐为先。 这场争执来得很快,结束地也很突然,霍敬亭很快就退步的了,说依卢宴珠的意见来办。 梨果进屋后,发现占据上风的卢宴珠并不开心。 看到她走进来后,卢宴珠有些茫然地说她:“梨果,你说一个算计同胞兄弟的人,会和为官清廉伸张正义的父母官是同一个人吗?” 梨果心疼地看向卢宴珠,忙给卢宴珠倒了一杯热水,她不知道卢宴珠说的人是谁,只本能安慰道:“兴许这个人算计兄弟,也是在伸张正义呢?小姐,你现在最紧要的就是养好身子,你现在可是双身子的人了,何必为无关紧要的人上心呢?” 卢宴珠刚开口,一股反胃就涌了上来,之前没出现的孕吐,加倍显现在了卢宴珠身上。 梨果正慌得六神无主,霍敬亭端着一盆热水走了进来,看卢宴珠的反应忙走到她的身边,给她抚背,从怀里给掏出蜜饯来,用热毛巾给她擦额头。 卢宴珠好些后,看到照顾她的人是霍敬亭,卢宴珠别过头,想要躲开霍敬亭的手。 “夫人,是我欠考虑了,你就原谅我这一回。”霍敬亭伏低做小地说道。 梨果见两人挨着越来越近,一看就是有私房话说,她很有眼色地退下,把秽物一并也带了出去。 阖上门时,梨果隐约听到霍敬亭在解释着什么,说着什么天牢、咎由自取、一时气愤不过之类云云,她没听得太清楚。 总之卢宴珠最后谅解了霍敬亭,一场小小风波很快就过去了,梨果原本以为这会是结束,没想到仅仅是一个开始。 很快吏部的调令下来了,要把霍敬亭调回京城。 梨果很高兴,青萤县真的太穷了,就算在霍敬亭的治下繁华了不少,但完全不能与京城相比。 她私心里想,如果卢宴珠在京城养胎就不会如此辛苦,能一起回京城就好。 可卢宴珠却没有太高兴,忧郁的神情不时浮现在她眼眸里:“大月朝律法明确规定,外放官员三年一迁调,霍敬亭到青萤县不足三年,也没做出让朝野皆知的政绩来,这次调任不符合常理。” 梨果在规划着哪些物件要带回京城,她回答:“这有什么不符合常理的,老爷和夫人知道小姐你有身孕了,肯定舍不得你在穷乡僻壤吃苦。以老爷的能力,想把姑爷调回去京城不是轻而易举吗?” 卢宴珠单手扶着额头,她怔愣了一下,自嘲低喃:“真是一叶障目,我明明都已经知道了他一直在筹谋着回京,竟然忘了我就是那个最快的方式。我这算什么,本朝的当垆卖酒吗?” 梨果担忧地看向卢宴珠:“小姐,你怎么了?你现在的身体可不能饮酒了。你要是舍不得青萤县,我们就晚几月再回京城。” 卢宴珠回过神,对梨果吩咐道:“你派人去给霍敬亭说一声,我不想回京城,看下他是什么反应?” 霍敬亭说了很多话来劝卢宴珠,比如朝廷的调令不能违抗,比如在京城养胎产子才更加稳妥,比如他亲手画图改建的府邸已经修建好了,最后还是提到回了京城才能更好的查霍太傅的案子,才终于把卢宴珠说服了。 明面上看夫妻两人又重归于好,为了迁就卢宴珠的身体状况,一行人走得很慢,花费了一个月的时间才慢慢悠悠赶到京城。 只是回了京城后,两人并没有梨果期待中的甜蜜恩爱,反而卢宴珠和霍敬亭的关系急转直下,卢宴珠与霍敬亭争吵的次数越发频繁。 最开始梨果以为卢宴珠是因为怀孕导致得情绪不稳定,谢安梅行踪低调地来霍府看过卢宴珠几次,说孕妇心浮气躁是正常的,让霍敬亭多让着点卢宴珠。 可直到周茗烟的事情发生,梨果才明白卢宴珠的怒意从何而来—— 她信错了人,又一次! 她气在她面前伪装的霍敬亭,更气一次又一次相信错人的自己! 第156章 卢宴珠半坐起身子,头不自觉向梨果的方向倾斜,她感觉马上就要触碰到大宴珠和霍敬亭不和的症结了。 却听梨果继续说道,是卢宴珠得知周茗烟与霍敬亭私下里来往密切,卢宴珠怀疑霍敬亭不忠,背着她与周茗烟有染。 之前隐藏在两人之间,由卢宴珠自我说服、自我开解按捺下去的沉珂,并没有消失,而是积少成多,在这个档口彻底爆发出来。 卢宴珠与霍敬亭发生了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争吵。 往常事事以卢宴珠意见为先的霍敬亭,在回京后,露出他性格本色中的强势来,第一次没有解释与退让,而是与卢宴珠争辩起来。 “不对啊,”卢宴珠蹙眉打断梨果的话,“不该是这样,一定有什么地方弄错了。” 她最初也是这样猜测过周茗烟的事情,还亲自去问过霍敬亭,可是霍敬亭他否认了,一心想得都是那时候的卢宴珠不喜欢他。 霍敬亭不至于在这件事情上欺骗她,而且要是霍敬亭与周茗烟两人真有私情,徐清死了那么多年了,霍敬亭早都可以将周茗烟纳进霍府来。 这其中必然是有蹊跷! 梨果娓娓讲述地声音被卢宴珠打断也不着急,而是嗓音温和说道:“小姐,你这样说也有些道理,至亲至爱夫妻,许多事情只有你和二爷本人才知晓,奴婢也只是看到一角残影,不清楚事情的全貌。只是那之后,小姐你说了一番话,奴婢愚钝,一直没明白其中的意味,或许小姐你现在听了,能明白当时的心境呢?” ——梨果,为什么世上会有这样的人?待一人如珍宝,却视其他人为敝履草芥,不应该是这样的! 梨果能感觉到当时卢宴珠的悲伤,却不明白她的难过从哪里来。 梨果复述完卢宴的话后,依然如当年般懵懵懂懂问道:“小姐,这样不好吗?” 前面梨果说了那么多的话,卢宴珠都没有太大反应,唯独这句话,仿佛一床又湿又重的被子,压在了她的心口上。 她下意识抱紧胳膊,等手臂回暖后,她才回答道:“对于唯一被他另眼相待的人来说,可能是件好事。毕竟他薄待了其他人,唯独没辜负这个人。可这样的好,在我看来, 仿若空中楼阁,来得太缥缈。” “小姐,你不想要这种只为一人的好吗?” “我不想要。”卢宴珠仔细思考了一会儿,回答道。她是在爱意中被滋养长大,不需要与众不同的偏爱来填补内心的空洞,她向往的一直都是志同道合、携手并进的伴侣。 被梨果的话勾起谈性后,卢宴珠顺着理想夫婿的要求思考了下去:“我欣赏的是‘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的君子,是敢为天下先的变革者,同样也欣赏锄强扶弱的侠客。如果人心真的能分配的话,十分为满,我希望他爱我四分,余下三分给自己,再余下三分让他留给生命中遇见的每一个人。” “那梨果只是一个俗人,就想找一个满心满眼都是奴婢的人。” 卢宴珠失笑:“大俗即大雅,你这样的想法也没错。不过,这么多年过去了,梨果你都没成亲吗?” 梨果的声音带着困意,她一面打哈欠,一面含糊说道:“霍府宅院里如今就剩我一个卢府的家生子,我要是出嫁了,小姐你身边就更没有可信之人了。” 第157章 卢宴珠愣了好一会儿,才出声问道:“其他人去哪里了?” “自从小姐你产子后,你带过来的陪嫁就陆陆续续被打发到下面的庄子,或者外面的铺子上当差去了,二爷不信任他们。” 怪不到卢宴珠没在霍府见到一个卢府下人,原来都被霍敬亭打发走了。 心里存着事情,卢宴珠这一晚睡得并不安稳。 梦中霍敬亭一会儿是羽扇纶巾、不畏强权的高雅名士,一会儿又变成身披铠甲、长剑在人群中无情收割的冷漠将领。 卢宴珠眼下有些青黑,她梳妆打扮后,就先去给谢安梅请安。 谢安梅见她来了,非常欢喜,忙叫人去加碗筷,让卢宴珠留下来陪她一同用膳。 卢宴珠喝粥的间隙,听到有下人给谢安梅报说昨晚卢修麒似乎和李芷嫣起了争执,卢修麒一脸沉郁地离开了李芷嫣的院子。 谢安梅见卢宴珠向她的方向望来,她淡声道:“他们早都过了而立之年,都为人父为人母了,往后这些事情不用报给我,他们夫妻俩自己会处理。”说着谢安梅给卢宴珠夹了一片玉兰片,“你专心用膳,看你的脸色,昨夜没休息好吗?是哪住得不惯吗?” 卢宴珠止了好奇心,忙说道:“没有不习惯,我的闺房还和原来一模一样没有一点变化,我怎么会不习惯?只是昨晚连着做了好几个梦。” 谢安梅这才放心下来。 卢宴珠看着对她过分关心在意的谢安梅,经年的离别还是让母女俩之间的关系有了变化。 卢宴珠有些心疼,用完膳后,卢宴珠悄声问起了谢安梅避子丹的事情。 大宴珠与霍敬亭关系的转折,卢修麒对霍敬亭的芥蒂,千头万绪都是从她怀有身孕开始的。 卢宴珠想知道,霍昀希的到来到底是惊喜,还是有人有心算计。 谢安梅看着小脸通红的卢宴珠,她目光了然,她慈爱说道:“你去青萤县时,我是给你寄过避子丹。这避子丹要在夫妻行房前服用,除非是事先忘服用丹药了,谢家这张方子传承百年,还没出过纰漏。” “珠珠,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当年得知你难产后,我与你是一样的想法,只觉得是霍敬亭害了你,所以才动手打了霍敬亭。”谢安梅声音依旧温柔。 卢宴珠已经从李芷嫣那里得知了谢安梅动手打霍敬亭的事,但听谢安梅云淡风轻提起,她还是有些诧异。 她想象不出来温柔似水的谢安梅,亲自动手打人的模样。 “即使我不喜欢霍敬亭,但避子丹之前没出过差错,证明不了什么。珠珠,你出嫁地太仓促,我又当你是热情外向的性子,很多夫妻间的相处之道都没来得及教你。” “你若心中有疑问,与其一个人在这里苦思冥想,不如亲自去问他。”谢安梅怜爱地摸着卢宴珠的头说道。 卢宴珠的脸更红了,她虚张声势地辩解道:“我昨天已经去信问了霍敬亭梨果的事情。这些事情我自然都是要都问他的,但总有个先来后到吧。”而且还是这样私密的事情,她是没脸写下来去问霍敬亭,霍昀希到底是怎么来的。 “我只是——”卢宴珠努力描述着心中的想法。 谢安梅接话道:“担心他会拿假话来骗你?” 卢宴珠摇了摇头,她语气坚定地说道:“霍敬亭不会骗我。”或许是霍敬亭经常在她面前提及誓言,又或者他周身给她的感觉,卢宴珠莫名笃定,霍敬亭不会对她说假话。 “娘亲,我是害怕,当他告诉我真话后,我还是忍不住想相信他。”卢宴珠的神情透着茫然,“那这样的我,就不像是我。” 她不怕霍敬亭骗她,她怕自己有一天会自欺欺人。 第158章 “傻孩子,真正会做出这样事情的人,是不会有这样担忧的。”谢安梅耐心听着小女儿吐露着本身还未明悟的心思,这样的场景曾经发生在十多年,可惜毁坏过一次后,她再也没等到第二回,直到今日。 谢安梅眼角的笑意更加温柔:“再说你为什么要害怕你自己相信霍敬亭呢?你与他是世上最亲近的,你若想要相信就胆大的去信,没有一个人能瞒得了枕边人一辈子,就算信错了人,我们撞了南墙再掉头也不晚。” 卢宴珠安静地听着谢安梅温柔的疏导,脑海里还是忘不了梨果口中懊悔于自己信错人的大宴珠。 “要是娘亲你无时无刻都在我身边就好了。”这样在大宴珠悲伤难过的时候,也会有人耐心地听她倾诉,温言细语地劝导她,那么大宴珠应该就没那么伤心了吧? “真是孩子气啊,尽说些孩子话,我能陪你的时间是有限的,而且我也只是长在你前面一季的花木,该你遇到过的问题还是需要你自己面对才行,我和你爹的劝告终究是过了季节的风景,说得再多都抵不过你们自己亲眼瞧见了才会真记在心上。” 卢宴珠语气微讶:“娘,你不是说讨厌霍敬亭吗?今天怎么一直帮着他说话?” “我可没用讨厌这两个字,只是觉得他的性子与你不太适宜,再加上你们又是那么仓促的成婚,我怎么可能喜欢得起来?只是如今你们两人已经结謧十余载了,膝下的孩子都这么大了,他后院没有别的女人,不管是恩情,还是爱情,他对你总归是有情的。只要他待你好,你也觉得高兴,当当然是乐见其成。” 谢安梅说着又用手指点了点卢宴珠的额头,半是玩笑半是打趣地说道:“前面的苦你都陪他熬过去,如今他前途光明,难道你就舍得让旁人来摘这个现成的桃子?” “舍得,我当然舍得!若是有人能把他这个桃子给摘走,就尽管拿去好了。昔年刘宾客在玄都观里种桃千树,供游人欣赏驻足,如今我卢宴珠舍下一颗, 外表看似光鲜,说不定内里核大肉少涩口的桃子,又算得了什么呢?” 能轻易被其他人带走的桃子,才不是她想要的桃子! 谢安梅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了:“你这个活宝,平时里你爹让你多看些正经书你不听,整日捧着传奇话本、野史笔记看,得亏你这话是在我面前说,不然可就闹笑话了,你仔细去翻翻刘禹锡他二度游玄都观时做得诗《再游玄都观》是怎么说得? ——种桃道士归何处,前度刘郎今又来。种桃的人是道士,可和刘禹锡没有关系。” 卢宴珠见谢安梅难得笑得这样开怀,她羞恼地说道:“不管是谁种的,都是开放给游人观赏,是一个人意思。刘禹锡也是,不是他种得,他为什么要说‘玄都观里桃千树,尽是刘郎去后栽。’我可不就误会是他去了后种得桃花吗?这样就算了,他怎么偏偏还去了第二次呢?”非要揭晓这个答案呢? “你也别怪诗豪作得诗不对,说不定他老人家在天之灵想要帮你呢,要是你在霍敬亭这个一甲探花面前说了刚才那番话,娘保证你听到霍敬亭的名字就想躲,根本没心思去想要不要相信他。”谢安梅仿佛也被卢宴珠带动着回到了她还年轻的时候,会和女儿笑闹,会用话故意促狭儿女。 卢宴珠手指捏着发烫的耳垂,讨饶道:“娘你最好了,你就饶了我,把我刚刚说过的话统统忘掉吧。” 李芷嫣过来请安时,听到得就是屋子内母女俩的欢声笑语。 她撇了撇嘴角,她这个婆母性格清高不易讨好,也不知道卢宴珠给她灌得什么,竟然能哄得她这么开心。 想起昨日卢修麒过来质问她为什么没告诉他,卢宴珠生病的事情,她只能推脱说她当时并没有发现卢宴珠的异常,可能是卢宴珠不想让卢家担心,所以才在她面前故意隐瞒。 往常糊弄到这里,卢修麒也该相信了,可偏偏昨晚卢修麒非不依不饶指责她,说她根本没有把卢宴珠放在心上,不然怎么可能没发现她已经病了一段时日。 她好心帮卢修麒,卢修麒不领情,反倒帮害他受罚的妹妹,对她逞威风来了。 卢修麒这个糊涂蛋,为什么就不明白她和他,还有他们之间的孩子才算是一家人呢?卢宴珠这个出嫁的妹妹早都是外人了,而公婆又明显偏疼卢宴珠,只有他们一家人是永远和他站在一起的! “卢修麒,你也知道自从霍昀希出生后,卢宴珠隔三差五就要病一次,脸色比我那次去看她时还要更差的时候多了去了。她哪一年不病?我又哪一年没带着府中上好的药材补品去看她?我怎么会知道今年这次她会病得这样严重!我又不是大夫!而且她的病是我害得吗?你不冲真正的罪魁祸首发火,你冲我发什么脾气?”李芷嫣紧绷了几日的神经,在卢修麒这里彻底爆发出来。 “原来你是这样想的?原来去霍府看望我妹妹,你心里有这么多怨言。”卢修麒一脸震惊看向李芷嫣,眼里是浓得化不开的失望。 他知道李芷嫣对他而言不是一个好妻子,但他天真的以为李芷嫣会是一个好嫂子,一个好母亲,一个好儿媳。 现在好嫂子的面具破碎了。 李芷嫣想解释,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心里清楚卢修麒这个人很固执,一旦他认定的想法很难改变,就像之前他以为她和卢宴珠的关系亲如姐妹,他就不会怀疑什么。 一旦他看清了,她解释再多也是狡辩,而且这件事情也没有其他理由可以解释得清楚。 李芷嫣回神,她提了提嘴角,调整好神情,才让下人进去通传,她今日过来是想让谢安梅帮她说服卢修麒的。 卢宴珠见李芷嫣要进屋,正好从门帘缝隙看到正在张望的椿芽。 卢宴珠作淑女状,姿态标准唯美地对谢安梅行礼告辞道:“母亲,府中丫鬟正焦急望着我,应当是有急事寻我,女儿就先告辞了,晚些时候再来看你。” 谢安梅眸光微动,不动声色笑道:“快去吧,我就不留你了。” 第159章 卢宴珠并不遮掩对李芷嫣的冷淡疏离,只礼节性对李芷嫣点头示意后,两人就此擦肩而过。 李芷嫣看不惯卢宴珠一点没把自己当外人的做派,她都听说,卢宴珠一回来就使唤上了卢府的管家,真是一点都不见外。 她也只对卢宴珠挤出一个假笑,就向屋内走去。 两人不约而同采取了相似的做法,倒省了两人寒暄的功夫。 卢宴珠猜应该是霍敬亭回应了,竟让她等了一个晚上的时间,霍敬亭最好没有敷衍她。 果然,椿芽一见卢宴珠出来,就递上了一份黑色缎面封底的册子。 卢宴珠半信半疑接过,见中间留白处是霍敬亭笔迹所写的“夫人亲启”,才确认自己没接错。 一打开,内页竟然是色若墨兰的瓷青纸,这种纸张色如青花瓷,坚韧如段素,因此才得名“瓷青”。这种纸张价格不菲,一般都是用来抄写经书典籍,以示诚心。 看着上面用泥金书写极为漂亮的正楷,卢宴珠单手展开的动作,不自觉变成了双手捧读。 她又没有质问霍敬亭,至于这么正式吗? 卢宴珠怀疑这份回信昨天就写好了,之所以今天才到她的手上,是因为霍敬亭把时间都花在买纸和泥金上了。 卢宴珠找了个凉亭,仔细看霍敬亭回信的内容,在她看来形式不重要,重要的是内容。 “夫人,见字如晤,你的信我已收到。梨果之事,是我轻率之举,特向夫人致歉。数月前闻夫人你病体沉重,作为你的近身侍婢,梨果竟擅自离府,我既怒其失职,又忧其安危,虽遣府仆从寻找,但遍寻无果,情况实属非常。一则我虑及你康复之日,若梨果踪迹难觅,恐增你的烦忧;二则我担忧梨果背主求荣,投效我的政敌,故令管家赴京兆府报案,以求速解此忧。如今思来我此举动,实乃虑事不周,未念及夫人与梨果间多年的情意,再此向夫人你诚挚致歉。梨果此事皆由夫人安排处置,我无任何异议。 不知夫人归宁后,是否寝食皆安、顺遂如意?望夫人在家珍重,想你万千。夫霍敬亭敬上。 另有一事,我思前想后,还是想对夫人你如实相告。经我查探,梨果离开霍府的行踪并不是去往卢家田庄,似是裴驸马名下万梅别庄。妻兄应是为免夫人担忧,或是受人蒙蔽,所以才隐瞒夫人。昨日我已提醒岳父让妻兄毋与端王来往,今又吐露此事,恐妻兄多心。此事夫人自己多留心就好,勿告诉他人。 再思,再念。 下朝归家,觉书信单调,故赠玉连环一套,供夫人无聊把玩。我与霍昀希一切皆好,勿念。” 椿芽又适时递上了一个盒子,里面装着的是一套玉连环。 卢宴珠一直以为霍敬亭是一个寡言的人,但霍敬亭这封信比她去信内容还长,同时与她的阴阳怪气相比,霍敬亭这封信写得极为诚心诚意,除开随时随地钻出来的思念之词,霍敬亭没有任何回避,直面回答了她的全部问题。 卢宴珠原本是以审视的目光来阅读这封信,却渐渐被信中的内容说服打动。 霍敬亭的不仅向她道了歉,还向她解释清楚了来龙去脉。 而且她也明白卢修麒和梨果瞒着她的是什么了,原来梨果去找的人是裴子顾。 他们两个人更想要瞒住得是霍敬亭吧? 只是梨果为什么要这么做? 总不能是放弃了她的裴子顾,能救她的命吧? 裴子顾又不是大夫。 不管卢宴珠在见到这封信前对霍敬亭的态度再苛刻防备,她还是从这封信中感受到他的坦诚。 卢宴珠心中的气消了不少,霍敬亭的回应比她预想中的情况好了太多。 或许书信的方式,让霍敬亭更容易说出心里话? 有了这样一个好的开始,卢宴珠准备继续用书信直接向霍敬亭询问。 卢宴珠摸了摸柔韧的瓷青纸,有些犹豫要不要换好一点的纸张,最后还是放弃了。 又不是写情诗,普通的宣纸就足够了。 卢宴珠又把对霍敬松和周茗烟的疑问写在了信中,信尾也是如上封信那样落下一句普通的“盼复”。 落笔之后,想到刚才谢安梅对她的打趣,卢宴珠玩心一起,她在书信的空白画了一个桃子。 霍敬亭就算再聪明,也猜不到这个桃子的含义吧。 她才不像谢安梅说的,怕在霍敬亭面前闹笑话,她已经把这件事情给他分享了,至于能不能猜出来,就看霍敬亭的领悟力了。 卢宴珠把信装好,又给了椿芽。 椿芽拿着信,离开了一刻钟的时间,又重新回来她的身边。 卢宴珠有些惊讶于椿芽的传信方式如此迅速,但她没有追问,只要霍敬亭能收到她的信,给她回信就好了。 就这样,卢宴珠待在卢府,一面查李芷嫣的事情,一面用书信和霍敬亭交流。 又过了一天,霍敬亭的回信没到,卢修麒面色古怪来见她:“妹妹,霍敬亭真与他表妹没有私情吗?为什么周茗烟都追到卢家了,她现在人在府外说想见你。” 第160章 周茗烟来卢府其实也没报什么希望,只是她好不容易说服父亲让她出门,霍敬亭不见她,上次能登霍府的门只是一个意外。 卢宴珠当年说过的话依然有效,她没办法踏入霍府的门。 周茗烟不甘心就这样一无所获的回去,她受够了不知什么时候就会被害死的恐慌。 在得知卢宴珠回了卢府后,周茗烟说不清在什么心理的驱动下,孤身一人来了卢府。 她也没想过卢宴珠会帮她,只是如果她的在劫难逃,她忽然想再见卢宴珠一面,非常想。 当卢府的下人引着她往府内时,周茗烟都有些恍惚,这么简单她就进来了? 卢宴珠愿意见她了? 曾经对卢宴珠的怨念,在最近这些时日至亲之人想要谋害她后,显得无足轻重,早都没有心力了。 周茗烟还没想好要和卢宴珠说什么时,她没有准备的,直接见到了阔别十年的故人。 周茗烟有些呆愣地望向卢宴珠,十年恍如一梦,端坐在上首的女子明眸善睐、雪肤乌发,一晃眼,还是当年她在希安堂初见到卢宴珠的模样。 表嫂两个字滚到了舌尖,又被周茗烟咽了回去。 卢宴珠见周茗烟盯着她,半晌不开口说话,她心下有些奇怪,看周茗烟的反应仿佛之前与她有些渊源。 “你说你想见我,现在你见到了,还有其他事情吗?”卢宴珠先开了口。 与当初赶她离开卢府时决绝的语气不一样了,平和友善的仿佛她就是一个陌生人。 周茗烟想不明白,她脱口道:“我以为你应该是恨着我的。” 卢宴珠看着面前柔美而憔悴的女子:“我为什么要恨你?” “因为我想进霍府的门,你觉得这样的我很无耻。”周茗烟想她是被最近接二连三的刺杀吓破胆了吧?不然她怎么会说出这样莫名其妙的话来,“不过,我现在不想了。” 卢宴珠意外于周茗烟的坦诚,明明上次隔着特质的门窗,周茗烟在霍昀希面前还是一个巧言令色、满嘴谎言的女子。 “怎么又改变主意了?”卢宴珠问道。 周茗烟眼神复杂的看向卢宴珠:“因为有你在,表哥不可能让其他女子进府的,我认清了做不到后,就放弃了。” 卢宴珠点了点头,越发困惑周茗烟来找她的原因了:“那你来找我是为了什么呢?” “我好像快要死了,刚好就想来看看你。”或许她已经在周府一日比一日更压抑的氛围中疯了吧,那她说些疯话也没关系,有些话她再不说,往后可能也没机会说了,“其实那次我去霍府是想去看你的,我是过了很久才知道你难产还差点死掉,但是我不敢来。” 那时的她太胆小了,太害怕卢宴珠的难产有她说了那番话的原因,所以一直不敢去看卢宴珠。 后面她鼓足勇气去了,却被卢宴珠赶出了卢府,并再也并不许她登门。 卢宴珠听到周茗烟说她快要死了,忙去看她的脸色,发现周茗烟只是神情有些憔悴,才稍稍放心,然后问道:“你为什么说自己快要死了?” “有人要杀我。”周茗烟答。 “谁?” 周茗烟停顿了下:“周家人。” 卢宴珠的声音有些愤怒:“就因为徐家的事情?” 周茗烟心里更糊涂了,但这样的卢宴珠同样也是她记忆中熟悉的人:“是,就是因为徐家的事情。” “你别担心,你表哥他会帮你的。”竟然真的被霍敬亭说中了,周家人不仅不帮周茗烟,还想杀她! 周茗烟:“可是我已经没有其他东西和他交换了。” “交换?”卢宴珠听着有些困惑,她还是温声安慰周茗烟道:“不需要用什么东西来交换,霍敬亭说过他会保住你的性命。而且我也可以帮你,你想过离开周府、离开京城吗?” “是你,原来是因为你!”周茗烟恍然大悟,霍敬亭从不做亏本的生意,难怪解决了徐家的事情后,他还会派人在她身边保护,“难怪表哥会派人保护我,原来是答应过你。可是你为什么要帮我?” 卢宴珠不明白周茗烟为什么会笃定地说,霍敬亭是因为她才帮助周茗烟,她还是说道:“不为什么,只是觉得仅仅因为徐家的事情,不值得你。” 周茗烟露出一个比哭还苦涩的笑:“十年过去了,卢宴珠你怎么还活回去了。” 兜兜转转,唯一一个会对她伸出援手的人竟然还是卢宴珠。 周茗烟想笑话卢宴珠怎么还是这样天真,眼泪却先一步从她眼里滚落:“想,我想离开周家!”她还想继续活下去。 “卢宴珠,当年是徐清刻意安排怂恿我接近你和表哥的,也是徐清告诉我,只要表哥愿意接纳我,他可以退婚,所以我才会去找你说我想永远留在霍府,还骗你说我身上的痕迹是霍敬亭和徐清两人留下的。其实不是的,表哥从始至终都没在意过我,更不要说和徐清一起亵玩我。”周茗烟回忆着当时的情况。 第161章 卢宴珠的心忽然不受她自己控制的急促跳了两下,仿佛有什么沉寂已久的东西被触动。 她现在确定大宴珠和周茗烟是有某种联系,但不论是梨果还是霍敬亭,甚至是周茗烟自己,都误解了大宴珠对周茗烟的态度。 大宴珠并不厌恶周茗烟,甚至对她有着怜惜与在意。 无人理解大宴珠的想法,幸好还有她自己懂。 卢宴珠想她明白大宴珠和霍敬亭争吵,甚至分道扬镳的原因了。 她神情复杂的看向周茗烟:“你往后好好的活下去,十年前的我很在意你。”在意到会为了她,与霍敬亭争吵,甚至不让她再来也可能是对周茗烟的保护,“你别辜负了她的一片好意,也别辜负了拼命想活下去的自己。你回去吧,等我这边安排好了让你离开京城的办法,我会联系你。” 周茗烟一怔,她有些不明白,卢宴珠竟然会说她很在意她? 她想反驳,但内心已经先一步相信了这句话。 “你不是已经什么都不记得了吗?”为什么还要说出如此笃定的话来? “因为我还是我啊,所以我明白。”卢宴珠想起霍敬亭的隐忍困惑,想起梨果的气愤误解,这世上也只有她自己才明白自己的想法了。 周茗烟走后,卢宴珠一个人坐了许多,她在想该如何平安得送周茗烟出京,她对周茗烟并没有像大宴珠对周茗烟那样怜惜,在她看来周茗烟是个有可怜之处的可恨人,只是在知道大宴珠的想法后,有种莫名的情绪驱使着她去帮走在绝路上的周茗烟。 仿佛帮了她,就是帮了自己。 路引、身份文牒还有银钱,出京至少需要这三样东西。 卢宴珠大致想好该从哪里取得前两样的东西后,她打了一个哈欠,一股浓重的困意就向她袭来,她的头刚枕在自己的手臂上,几乎是立刻就闭上了眼睛。 这是她第一次梦到十二年前发生的事情,卢宴珠像个旁观者看着过去发生的一切,眼前的鲜活的画面让她心里忍不住有了一个猜测,或许这并不是梦,而是大宴珠的记忆。 卢宴珠看到眉眼还带着稚嫩怯弱的周茗烟一脸期待地对大宴珠说:“表嫂,我想永远陪在你和表哥身边。你让表哥纳了我吧,只要你点头,表哥肯定不会拒绝的。” 大宴珠的表情像是听到一个并不好笑的笑话:“茗烟,你到底在说什么胡话?” 周茗烟看出大宴珠的不高兴,她解释道:“表嫂,我不会和你争表哥的,你们就把我当做一个伺候人的丫鬟就可以了。表嫂,我会很听话不会惹事的,你和表哥都知道我和徐清的事情,我只想陪在你们身边,我没有别的妄想!” 周茗烟拼命展示着自己的无害,但大宴珠的神情却越来越凝重难看。 “你说霍敬亭知道你和徐清的事情?” 周茗烟有些难堪地说:“有时,表哥就在旁边。”所以她是没有威胁的,霍敬亭看过她最不堪的一面,他不会喜欢她了的。 大宴珠捂着胸口,消失已久的呕吐感又涌上了她的喉咙,恶心,胸闷,她强行压下不适,一字一句说道:“他就眼睁睁看着,什么都没有做吗?” 周茗烟看出卢宴珠眼神中的在意,她想起徐清曾含糊说过给了她这么多机会她都不中用没有抓住霍敬亭,要是霍敬亭中了她这美人计,哪还需要他这样大费周章。 周茗烟张了张嘴:“不是的,有时表哥,表哥会和徐清一起对我上下其手,只是表哥并没有真正欺辱我,只是逢场作戏而已。” 啪—— 周茗烟的脸被扇到一边,她有些迟钝的想是她的谎言太拙劣了,没有骗过卢宴珠吗? 可是如果卢宴珠不同意她嫁给表哥,她根本摆脱不了徐清,明明徐清都同意放手了,为什么说着对她好的卢宴珠竟然不肯答应? 这么卑微的她,根本不会对卢宴珠造成任何威胁,周茗烟没想过恨徐清、恨周父周母,却升起了对卢宴珠的怨怪来。 可很快这样的一丝怨就散了,周茗烟看着卢宴珠剧烈的反应,忽然有些后悔,她是不是做错了? 梨果心疼地看着卢宴珠像是要把心肺一起呕出去吐法,她用力把柔弱造作的周茗烟推到在地上:“怎么会有你们这样不要脸的人!枉费小姐对你这么好,你竟然背着小姐与她的夫婿搅合在一起了,你们这么做对得起她吗!你快滚,不准你脏了我家小姐的眼!” 梨果听到了周茗烟的话,只当她是以退为进上门要名份来了。 只有卢宴珠在旁观者的角度,看到了大宴珠眼里的痛惜,她气周茗烟不自爱,轻易地拿自己的名节来构陷霍敬亭,周茗烟知不知道这话要是传了出去,于霍敬亭而言最多添一桩风流韵事,于周茗烟而言会把她本就艰难的处境变得更加万劫不复。 大宴珠更气,霍敬亭都对周茗烟的遭遇熟视无睹了,周茗烟竟然不惜为妾也要到霍敬亭这样无情的男人身边,她怎么这样傻啊! 比她这个被骗的人还要傻! 至少霍敬亭在她面前,一直是清正不谀的模样。 旁观的卢宴珠在听到周茗烟的一番话时,心中就对大宴珠的伤心早有预料,连她都无法认同,霍敬亭对周茗烟的冷漠,更不要说与霍敬亭、周茗烟关系更加亲厚的大宴珠。 但亲眼看见大宴珠的眼眸变得黯淡无光时,她才发现她还是低估了大宴珠的难过程度。 原来她伤心欲绝时,整个人都像是灰了一般,黯然消沉,仿佛笼上了一层冬日萧瑟的雾气。 卢宴珠走到大宴珠身边,想告诉她别那么难过,她还有爱她的父母和关心她的哥哥。 但她的手穿透了大宴珠的身体,她的话语没得到任何回应。 仿佛是一种无声的宣告——过去发生过的事情,她无力改变,对于已经发生的事情,她做再多也只是徒劳。 画面飞快变化,场景变幻成了大宴珠与霍敬亭对峙的场景。 第162章 霍敬亭回来的动作有些匆忙,他是听到卢宴珠的身体不适吐得厉害,才临时折返回得霍府。 他关切得伸手去碰疲惫躺在榻上闭眼休息的卢宴珠。 他的手还没碰到卢宴珠的额头,卢宴珠睁开眼,侧头躲开他的手,仿佛霍敬亭是什么让人避之不及的脏东西。 霍敬亭的手一顿,当他发现卢宴珠眼眸中的厌恶时,才发现并不是他疑心下的错觉。 卢宴珠是真真切切在讨厌他。 霍敬亭心中像被刺了一下,一瞬间他的脑海里闪过以寿阳公主名义办得花灯节,闪过京中对卢宴珠暗地里的嘲笑与奚落,闪过裴子顾莫名变得多病的身体,他不知道是哪一件事让卢宴珠忽然对他变了态度。 他忍下心头一瞬间的不适,关切又不失亲近地问道:“宴珠你哪不舒服?是孩子又闹你了吗?” 看着卢宴珠隆起的腹部,霍敬亭的目光柔和了下来,这是他和卢宴珠骨血相融的孩子,更是他们两人间无人能拆散的纽带联结。 卢宴珠扶着腰往一旁退了些,与霍敬亭拉开了些距离。 “我问你,最近你都去了什么地方?有没有见过徐清?”卢宴珠苍白的脸上没有了一点笑意,质问的眼神仿佛带着实质的冷意,像一支凌冽的箭射向了霍敬亭。 “怎么了?我是见过他,他在羽林军中任职,我怀疑他与东宫的案子有关,正想从他入手查我父亲的案子。”霍敬亭不知晓事情的严重性,在卢宴珠的腰后放了一个引枕后,就默默站得离卢宴珠稍远了一些。 他不知道,他越是露出和煦包容的神情,卢宴珠的心中就越是难受。 明明霍敬亭在她面前是这样的温良体贴,是周茗烟欺骗了她,还是霍敬亭伪装得太好了? 卢宴珠想不明白,索性直接问了:“你有没有在徐清那儿见到过周茗烟?” 霍敬亭知道周茗烟到霍府来时,卢宴珠会与她说上几句话,他并没有干涉卢宴珠的行为,但其实他不喜欢听卢宴珠提到周茗烟。 卢宴珠的太平静大度了,仿佛周茗烟就只是他的一个普通表妹。 霍敬亭并不是对与周茗烟的婚事念念不忘,只是与他对裴子顾煎熬灼心的嫉妒在意相对比,两者的差距太过明显了。 让霍敬亭无法忽视,忍不住想卢宴珠不是不在意周茗烟,只是不爱他而已。 他对卢宴珠嫁给他的原因心知肚明,却在与卢宴珠的相处中得陇望蜀,从卢宴珠愿意嫁给他就满足,再到希望卢宴珠能把他放在心上,哪怕是把他当做家人,或许是他本性贪婪,现在的他想要卢宴珠喜欢他,男女之情的喜欢。 他越是对卢宴珠上心,心中的嫉妒与不甘就越多。 忽得听见卢宴珠用质问的语气问他是否见过周茗烟,霍敬亭的眉宇舒展了一点。 刚才那些不悦刺痛,瞬间被一个可能性抚平。 霍敬亭的语气甚至轻松起来:“表妹与徐清是未婚夫妻,好几次徐清相邀,都会让表妹一同出来,以此来故意拉近我们二人的关系,表妹是主,我是客,我和她话都没说几句。” 他能感觉出徐清是在刻意结交他,正好他也发现徐清身上有疑点,就顺水推舟接受了徐清口中自家亲戚的说辞,借此与徐清来往。 卢宴珠看着神情惬意,甚至还想借此与她闲话家常的霍敬亭,只觉得心坠得厉害:“那你知道徐清对周茗烟做得事情吗?” 霍敬亭顿了一下,他不明白卢宴珠话中的冷意从何而来,语气困惑:“什么事?” 是他疏忽了吗?他并没有发现两人间有什么阴谋异动的事情。 “徐清欺辱周茗烟的事情,你完全不知情吗?还是说其实是你与周茗烟有私情?”卢宴珠态度尖锐起来,她也分不清到底是哪种结果她更容易接受一点。 “我已成亲,周茗烟也有了婚约,我与她清清白白,绝对没有任何苟且!”霍敬亭的语气发沉,他是想让卢宴珠吃醋,但并不想卢宴珠误解他,而且他也并不明白为什么卢宴珠要去在意徐清与周茗烟之间的事情,“至于你说得欺辱,他们是未婚夫妻,男欢女爱你情我愿。” 卢宴珠被霍敬亭话中的冷漠惊到:“她并不是自愿的。”她原本以为霍敬亭选择旁观,只是不想得罪徐清,不想因为周茗烟打破他的计划。 她从未想过,霍敬亭竟然并不认为徐清做得事情有什么不对。 “那又如何?她的事情与我无关。”霍敬亭冷漠地说道。 卢宴珠难以理解霍敬亭的想法:“与你无关?周茗烟是你嫡亲的表妹,你就冷眼看着徐清违背她意愿的欺负她?” 霍敬亭注意到卢宴珠脸上的憔悴:“你为什么总是在意那些无关紧要的人,对,周茗烟是我表妹,但那又如何,她并不是你的表妹,你为什么这样关心她?” 周茗烟可是她夫婿的前未婚妻,就算她不吃醋不在意,不让他知晓就好了,为什么还要为了周茗烟来指责他? 显得他在卢宴珠心中的地位连周茗烟都不如。 “就算是一个陌生人,她遇到这样的事情,我也不会无动于衷,更不要说周茗烟是你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表妹,还曾与你有过婚约,你怎么会如此冷漠?” “原来你还记得我和她有过婚约。”霍敬亭轻声低语,他从徐清的只言片语得知了不少裴子顾与卢宴珠细碎却热烈的往事,他望着卢宴珠一字一句问,“是你不会无动于衷还是另外有人会出手相助,你说我冷漠,到底是把我与谁相比了?” 卢宴珠愣了一下,那一瞬间的犹疑还是被霍敬亭捕捉到了。 “我明明在与你说周茗烟的事情,你为什么要牵扯上旁人?”卢宴珠并不喜欢霍敬亭在他们两人转移话题的做法,“上次我发现你设计陷害你大哥时,你说是因为霍敬松与霍太傅的死有关,如果不是他在天牢胡言乱语,霍太傅不会以死来证明清白,而且他完全不顾念兄弟情谊,卷走了霍府大部分财产,所以你才会对他出手,想夺回属于霍府的东西。 那周茗烟呢?她不过是一株身不由己的浮萍,连自己的命运都无法掌控,你是记恨她的退婚,所以才故意冷眼旁观?” 卢宴珠看着霍敬亭的表情,低低笑出了声:“我宁愿你真是为了报复,可你不是,你只是冷血罢了。” 第163章 霍敬亭注视着卢宴珠怒气的眼,“你就因为这件事,不顾你的身体与我赌气?” 他不在意周茗烟不好吗? 换做是他,如果卢宴珠能不在意其他男人,他求之不得。 光风霁月的人是裴子顾,胸怀宽广的人是裴子顾,满腔热血的人也是裴子顾。 卢宴珠借周茗烟的事情发挥,指责他冷血,多半是和他一样察觉到裴子顾退婚的事情有隐情。 “赌气?就因为这件事情?”卢宴珠看向霍敬亭的眼神带着陌生,这样轻描淡写的口吻,错了,全错了,她以为如琢如磨的坚韧君子轰然坍塌。 她又一次看错人了。 所有的愤懑在霍敬亭整理好情绪,恢复成温文尔雅向她道歉时爆发。 卢宴珠嫌恶地推开霍敬亭:“走开,别靠近我!” 若是霍敬亭与她据理力争用他的苦衷他的想法来说服她还好,但霍敬亭自以为是的低头中,卢宴珠只看到霍敬亭的虚伪与敷衍,以及对他人苦难的漠视。 当全然的信任换来了崩塌,霍敬亭在卢宴珠心中的形象,走了另一个极端。 当卢宴珠心中已经有了认定,那么不管霍敬亭做什么,在她眼中都是别有用心。 画面转换。 霍敬亭从梨果那儿试探出了周茗烟对他的污蔑,卢宴珠是误以为他和周茗烟有染才会这么生气。 霍敬亭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用各种证据来证明他的清白。 可越是摆在卢宴珠面前的真相越详实,就越是坐实了霍敬亭从始至终对周茗烟的境遇是知情的。 他甚至察觉到了徐清是故意当面折辱周茗烟,或许是特殊癖好,或许是为了羞辱他。 他明知是他的接近,让周茗烟的处境更加难堪,但他完全不在意。 卢宴珠震惊于霍敬亭的残忍,但她冷漠疏离的态度,同样也坐实霍敬亭心中的猜测,卢宴珠一定是知道了。 她知道了裴子顾的一往情深,知道了他的苦衷。 他做不到为了让卢宴珠一人看灯的心愿,就在京城办了一场盛大的花灯节。 现在的他连一个正经的官职都没有,而裴子顾已经是比肩皇子的驸马爷,身份上比之前有了更大的鸿沟,就算卢宴珠不知情,后悔也是人之常情。 惶恐、嫉妒、恶意种种情绪啃食着他的心,让他没办法保持理智。 争吵,粉饰太平,隔阂逐渐加深,如此循环往复。 渐渐地,临近产期的卢宴珠也不再与霍敬亭提周茗烟的事情,只一心等待着孩子的出生。 霍敬亭也默默地停了包括与徐清来往在内的全部行动,他像是一个走到末路上的人,攥着他仅有的幸福,放纵自己沉醉在对孩子出生的期盼上。 在两人都不知晓的角落,惶恐又后悔的周茗烟得到了徐清的夸赞与奖赏。 徐清轻佻地抚弄着周茗烟颤抖慌乱的身体,他好心情地安慰道:“好烟儿你何必把她的话放在心上,她和裴子花前月下的时候,什么事情没做过,她卢宴珠有什么资格指责你?” 想起他最近在霍敬亭耳边真假参半透出去的话,徐清笑得得意:“别看她在你面前威风,说不准她现在的境况比你还不如呢。”没哪个男人能忍受这样的绿帽子,特别是在面对身份差异,他可见过太多这种自负又自卑的人。 怀中面团一样的人,忽然有了抗拒的动作。 徐清有些新奇,逗弄似的刮了刮周茗烟的脸颊,再一次被周茗烟躲开了:“哟,小美人还生气了,放心,霍敬亭不要你,我不嫌弃你。” 原本有些腻味的兴趣,在周茗烟有了其他反应后,又重新点燃。 虽说以他往后的前程,周茗烟配不上他了,但留着当个贵妾也不算辱没了她。 “好了,别闹脾气了,你要是真想和卢宴珠缓和关系,我新得了一块鸽血红的宝石,打成手镯或者珠钗没有女人会不喜欢。你把东西送给卢宴珠,她准会原谅你了。” 察觉到怀中的娇躯又柔软下来,徐清眼里闪过算计的笑。 …… 心里泛起的沉重压着桌前的人有些喘不过气,卢宴珠微张开嘴,从梦中惊醒过来。 卢宴珠捂着胸口,屋外阳光正好,风声依旧,屋内熏香还没掉落灰烬,时间还没过去一刻钟,她仿佛去亲眼见证了大宴珠心走向枯萎的开端。 这不像是梦,反而像是—— “是你想告诉我过去的真相吧?”卢宴珠低声喃喃。 “夫人,二爷给你送东西来了。”椿芽清脆欢喜的声音打断了屋内的忧伤。 卢宴珠把桌上协助周茗烟出京的手稿收好,就见椿芽提着一个四四方方的大盒子走了进来。 椿芽从怀中拿出一封与上次别无二致的册子,只是要厚上了许多。 才从梦中“亲眼”看到过去的真相,卢宴珠不着急看信,而是揭开了盒子。 里面竟然装了九颗又大又红的桃子,看着就让人口舌生津,桃子下面铺着厚厚几层干桃叶与木屑。 “这个时节京中竟然还有桃子?”椿芽看清盒子里的东西后,有些惊讶。 卢宴珠目光复杂地看如画中般饱满多汁的鲜桃。 梨果在屋外循着椿芽说话的声响走了进来:“京中是没有,南方能寻得到,只要和府中管事说一声,过些时日,椿芽你想多少桃子都有多少桃子,没必要这么大惊小怪。” 显得眼皮子浅。 而且就拿几个果子,就想来讨好小姐,未免也太看轻人了。 两人斗着嘴,只有卢宴珠知道,霍敬亭送她桃子是因为她回信上的画。 任霍敬亭智珠在握,也猜不到她和母亲的笑言,更看不穿她促狭的小心思。 见她画桃,就以为是她想吃桃了,费心的寻来鲜桃,难怪这封回信晚了那么多天。 若是在这个梦之前,卢宴珠或许会欣喜于霍敬亭的心意。 但是现在的她,只会阖上盖子:“这桃子你们俩拿去分了吧,甜住你们的嘴,可就不要再斗气了。” 支开丫鬟,卢宴珠打开了霍敬亭的回信。 说不清楚是失望还是欣慰,霍敬亭直面回应了她所有的质问。 信中坦白了他对霍敬松的设计,从霍太傅去世后,他就没想放过闯下大祸又卷走霍家大部分财产的大哥,这才是霍敬松得了那么大笔钱财挥霍那么快的真正原因。 第164章 明明她的回信言辞平和,但霍敬亭就像是被严刑拷打后的犯人,没有任何隐瞒的招供了他的动机。 霍太傅就是因为霍敬松在狱中劝他认罪的一番话,这是一个圈套,从霍敬松开口劝霍太傅攀咬先太子的一瞬间,不管霍太傅的回答是什么,不管先皇对先太子什么态度,霍太傅就不可能安然走出天牢了。 要么低头攀咬先太子,要么等着这番话传入先皇耳朵里,彻底失去先皇的信任。 在霍敬亭求助无门得不到一点关于霍太傅消息时,霍敬松对能轻松进天牢竟然一点防备都没有,要不是蠢,要不就是他只想把自己摘出去,根本不在意霍太傅的安危。 看透后面诡计的霍太傅,选择了第三条路,以死证明清白。 霍敬松逼死了霍太傅,霍敬亭不可能放过他。 说到这里其实就足够了,但霍敬亭还是坦白了,他想要重振霍家,就需要钱财,在他看来,霍敬松从霍家卷走的钱财,又被他用计谋重新夺回,天经地义。 所以德行有亏,但他问心无愧。 再往下看就是周茗烟的事情。 霍敬亭信中的说辞与卢宴珠梦中的场景都能对上,他从接近徐清想查明过去案件真相谈起,桩桩件件都没有任何隐瞒。 甚至也没有回避他发现了周茗烟与徐清之间的异样,因为徐清并不避讳与周茗烟的私情,也察觉到了周茗烟的不情愿与苦楚。 承认了他当时选择了无视。 “……回忆往事,我亦后悔当初为查案太过急功近利,刻意回避表妹求助。更不该因与周家龃龉,迁怒于她,故意对她袖手旁观。而今想来,她生如浮萍,往事种种都身不由己,我不该因一时愤恨,放任她深陷泥淖。近来听闻种种传闻,更悯其遭遇,心有愧之。我知夫人心善,若你援手表妹,请允我尽绵薄之力,以解旧日遗憾。 近日风起,夫人记得添衣加餐,望夫人珍重身体,想你万千。夫霍敬亭愧怍。 另夫人纸上图画,我苦思冥想,亦不解其义。惟寻鲜桃以示歉意,望夫人海涵。思之,念之。 我与霍昀希一切皆好,勿念。” 卢宴珠望着霍敬亭仿佛披肝沥胆写就的肺腑之言。 她笑了一声:“骗子。” 如果她没亲眼看见过去发生的场景,肯定就相信了这封表露了霍敬亭阴暗想法、无比真实的回应了。 九真一假,她甚至怀疑前面全部的真实自污,都是为了修饰最后一件事的真假。 “狡猾的骗子。”卢宴珠的笑容掺杂进苦涩,她用力地眨了眨眼,把眼中的雾气眨掉。 原来当初的每一句霍敬亭和大宴珠一样,都没有忘记啊,可真是个用心的骗子。 卢宴珠忍不住想,如果当初大宴珠得到的是这样的回答,他们还会走向决裂吗? 她想了很久,也想不出答案。 卢宴珠摒除心绪,又把信读了两遍,确定霍敬亭是预料到她想要帮助周茗烟,不管目的是什么,也是真心想要帮忙。 一事不烦二主,而且徐清背后竟然牵扯先太子的案子,她思索了片刻,还是把送周茗烟出京的事情托付给了霍敬亭,更安全一些。 她提笔写下对周茗烟的安排,银钱和安身之处她可以准备,但隐藏行踪的路引和送周茗烟出京的事情还是交给霍敬亭更稳妥。 笔尖在宣纸上凝成一个墨团,卢宴珠还是没办法在信上问出避子丹的事情。 这件事情还是回霍府后,她当面问霍敬亭吧。 卢宴珠把信放进信封,拈起一朵从窗外吹到桌上的花,犹豫了下,她放弃了将花放进信封的想法。 她把椿芽叫进来,把信交了出去。 椿芽去寄信的间隙,梨果走了进来。 卢宴珠还以为梨果是不是有危机感了,正想着安排什么事给梨果,免得她多想。 不过,这次梨果找她是有正事。 “小姐,你是不是吩咐了老葛头做事?他让人传话给我,说是你让他查的事情有眉目了。”梨果避开旁人,特意小声跟卢宴珠说道。 卢宴珠合了下手掌,难怪这几日老葛哪都没有音讯,她忘了老葛是门房,不方便出入内院,而且太过显眼,容易打草惊蛇。 梨果是家生子,又方便联络,又不惹人注目。 即使不知道前情,梨果也把事稳当接住了,比卢宴珠记忆中,稳重能干了许多。 卢宴珠把梨果夸了夸,又将与老葛见面的事情也交给她安排。 梨果卯足了劲儿,想把椿芽这个眼线比下去,更用心去对待:“小姐,我听老葛头那边挺着急的,应该不是小事,让老葛回话的时间宜早不宜迟,我马上就去安排。” “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卢宴珠笑梨果的谨慎,拍了拍梨果的肩膀,“这件事就全部交给你来处理了。还有,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情谊不一般,我身边总有你的位置,你大气些,别与椿芽斗嘴赌气。” 梨果又是感动,又是苦于不能揭发椿芽眼线的真面目,又是笑又是噘嘴,把卢宴珠都看乐了。 不过所有轻松的氛围,在见到老葛后烟消云散了。 正如卢宴珠所料,李芷嫣是在背地里做了不少事,而且桩桩件件都不是小事。 李芷嫣不仅在外面放印子钱,还打着卢府的名声,借着李家父兄的权势,在外面承接官司,收钱摆平诉讼。 卢宴珠惊得直接站了起来。 “老葛,你在卢府几十年,应当知道这些事情的严重性,可不能轻易下定论。”她父亲眼里容不得沙子,她和卢修麒都没胆子做这些事儿。 李芷嫣嫁进卢家这么多年了,不可能不知道卢文峰的脾气。 她怎么敢啊? 卢宴珠有些难以置信。 老葛:“大小姐,如果不是事关重大,老葛也不会着急见你。我没读过什么书,但京中多少子弟倒在这上面,我还是知道轻重。” 卢宴珠心乱如麻,没想到她随便一查,竟然查出了大事。 她深吸了一口气:“你先把如何查到这些事情的原委都告诉我。” 第165章 老葛人老成精,接了卢宴珠的嘱托,并没有贸然行动,而是设法从车夫口中套话。 若是李芷嫣真有隐秘事儿,她势必会避开府上的人。 老葛试探处李芷嫣每次到了沙湾胡同,就会把车夫支开,让车夫过过些时间来接她。 寻到地方后,老葛就花钱向附近的三教九流打听李芷嫣的形迹。 不打听不知道,李芷嫣自以为遮掩过外貌,但她衣着富贵华丽,一直都是三教九流关注对象。 这些人虽然不知道李芷嫣的身份,但打听到她收钱替人摆平了几件为难事,就不敢招惹她。 老葛一打听到李芷嫣收钱摆平官司的事情,就知道事情大了。 而且听这些人的口气,愿意向他透露那么多,就是知道李芷嫣的“好口碑”,上面的领头也想找李芷嫣做交易,想从老葛口中打探李芷嫣的身份。 查到李芷嫣每次落脚的院落后,顺藤摸瓜就查出这个院落是李芷嫣小弟李易光赁得,平时都不怎么住人,就是姐弟俩说事用的兑换银钱用的。 找到中人,老葛又让儿子葛小力装作惹上官非的商人,求到李易光小厮的跟前。 一顿好酒好菜后,那小厮醉意朦胧间把李易光吹嘘的手眼通天,还举出了几个实例,说就没有他家公子办不成的事情。 葛小力听着有鼻子有眼的几桩事,心头也开始打鼓。 那小厮见葛小里面露难色,还以为他不信,当即就恼了:“你可以去打听下我们家姑奶奶嫁得是哪户人家?就这么跟你说,只要你出得起价,就没有办不成的事情!” 葛小力擦了擦汗:“只要能解决事情,银钱不是问题。” 小厮上下打量了葛小力两眼:“你要是拿不出现银也没关系,只要你名下有田有铺子,银子可以先借你使使,毕竟要办成事,要花的可不是小钱。” “几、几分利?” “不高,一年期以内,借一还二,两年,借一还三,以此类推,翻年翻倍。” …… “那小厮说的那几件事,老葛我打听了,都对得上不像是假,这是我让我家小子记得册子。只要把那小厮扣住,或者把李公子请来,实证就有了,事情也水落石出了。只是事关重大,我就先来寻大小姐你拿个主意。是要先查证清楚,还是先回禀老爷。” 听到这里卢宴珠也明白,也明白老葛为什么会那么焦急:“梨果,你去看一下大哥在府上吗?在的话,立马把人请过来。” 她翻开着册子,越看眉蹙得很紧,她对老葛说道:“这件事不能瞒着父亲。她都把事情做得名声在外了,迟早也会传到父亲耳中!” 卢宴珠语气带着愤怒,替人争夺家产,摆平伤人官司,李芷嫣可真是什么事情都敢应承下来。 还有那借一还二放印子钱生意,这样重利盘剥,她也不怕报应! 卢宴珠还没等来卢修麒,就被谢安梅身边的嬷嬷叫去了前厅。 卢宴珠收好册子,决定不等卢修麒了,这事要落在有心人手中,卢家怕是要出事。 她要赶紧告诉父亲,要是等外人知道卢府的夫人竟然在外面放引子,做些承揽官非的事情,卢家百年的清誉就全毁了! “老葛你先歇一会儿,等我见了娘亲后,就带你去见父亲。” 卢宴珠跟着嬷嬷往前厅走去,她从嬷嬷口中问出谢安梅找她是做什么,反而被嬷嬷嘱咐了一句:“老夫人交代了,等进去后,不管您听到什么,千万别开口,一个字都不要说。” 卢宴珠心中奇怪,走进前厅才发现谢安梅与卢文峰都坐在前厅,两人的神情都不好看。 特别是卢文峰脸色简直是山雨欲来。 卢宴珠放缓了脚步,难道家里又出了其他事情? 夫妻俩在卢宴珠进来时,脸上难得没有笑影,只对卢宴珠的行礼颔了颔首,唯有谢安梅多看了卢宴珠两眼,对她轻轻摇了摇头。 看来出得事儿还不是小事。 卢宴珠摸着袖中的册子,坐到右侧的圈椅上。 又过了一刻钟,被管家从府外叫回来的卢修麒,与故技重施拖儿带女的李芷嫣都到了。 夫妻俩踏进前厅的那一刻,都注意到了屋内气氛肃穆。 李芷嫣指责又慌乱的暼了卢宴珠一眼,又抱紧安哥儿,仿佛能吸取安全感。 都到这个时候,李芷嫣第一反应竟然是责怪她不守信用,认为是她把霍府发生的事情抖落了出来。 再结合李芷嫣在背后做得事,真是无可救药了。 卢宴珠冷下脸,并不避讳李芷嫣的视线,也不想给她好脸色看。 安哥儿察觉到大人的情绪,又被李芷嫣勒得有点痛,扁嘴哭闹了起来。 卢文峰皱眉,严厉说道:“谁让人把孩子带来的?快带回院子去。” 卢文峰一发话,安哥儿都不敢哭了,李芷嫣再不舍,就只能看着嬷嬷把三个孩子都带了下去。 人来齐了,非心腹人员也退下了下去,卢文峰不怒而威的视线扫过李芷嫣,又落到卢修麒身上。 卢修麒最近一月挨得教训,比过去二十年都多。 接触到卢修麒的目光,身上还未好全的伤又开始作疼,他态度端正地先低头认错:“父亲息怒,儿子做错什么你罚我便是,别气坏了身体。” “罚你便是?看来你是知情了。”卢文峰猛得提高了声音,勃然大怒道,“我是短你们夫妻吃了,还是短你们穿了?你们夫妻俩竟然敢在外面放印子钱!” 此话一出,下首的三个人都惊了。 卢宴珠是惊讶,父亲竟然也查到了李芷嫣做事情。 而卢修麒是一头雾水,像是没听明白卢文峰话中的意思。 “父亲,你在说笑吧?儿子就是再落魄,也不会去赚这种伤天害理的钱!”多少人因为印子钱,家破人亡,妻离子散。 李芷嫣是清楚东窗事发了,身体控制不住抖了抖,腿脚都有些发软。 原以为自己是不害怕的,事到临头,看着盛怒的卢文峰,李芷嫣忽然发现有些后果她其实承担不了。 卢修麒察觉到身旁人的异样,他看向脸色煞白,身体发抖的李芷嫣,瞪大了眼睛,木着舌头问:“你,你在外头放印子钱?” 第166章 卢修麒有太多想质问的话了,府上给李芷嫣的月例并不少,他还有三个小孩的月例都是李芷嫣管着的,卢修麒想破头都想不明白,李芷嫣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不就是,借钱给别人周转吗?许多夫人太太私下里都在做这个营生。”李芷嫣下意识狡辩道。 “住口!”卢修麒打断李芷嫣巧言令色的话,他抿着唇,砰的一声,双膝跪在地上。 他扯着李芷嫣手臂,拖着她一起跪在冰冷的地上。 “父亲,是我做错了,我身为一家之主竟然让妻子做了这样让家族蒙羞的事情,我愧对列祖列宗,愧对父母教养。是儿子愚笨冲动识人不明,儿子愿意承认一切惩罚!”期间一系列的变故让卢修麒面容沧桑了不少,他声音发哽。 李芷嫣呆愣地望着跪在她前面的卢修麒,她没想过有一天卢修麒会挡在她前面,把责任揽在自己身上。 方才的盛怒仿佛是幻觉,卢文峰面容恢复平静,他审视着卢修麒:“罚肯定是要罚你,你先说一下,这桩事你打算怎么处置?” 卢修麒垂头想了会儿,说道:“我会清点放出去款项的账目,凡是超过《大月律令》规定三分利的部分全数退回,还在出借中的银钱,本金全数收回,家贫借贷无法偿还的,销债不用还本,就当是赎罪积德了——” 听到要退钱,李芷嫣一边哆嗦,一边小声说道:“这些都是我的私房钱!” 谢安梅自诩不是一个恶婆婆,从未苛责过李芷嫣,她知晓真相,在卢修麒出面替李芷嫣担责的时候,她没开口。 可再有涵养的人都忍不了李芷嫣的厚颜:“你的私房钱?李氏你敢说一说你这些私房钱是如何攒出来的吗?旁得你从府中贪得银子就不提了。可晴姐儿、霁姐儿也是你的亲生骨肉,从亲生女儿的花销上克扣省钱,真是闻所未闻!” 卢修麒身体抽搐一下,猛地抬起头,红着眼瞪向李芷嫣。 “你——你真是丧心病狂!” 霁姐儿和晴姐儿都是女孩,哪里用得了这么多花销,别人家府上不都是这样吗? 都怪卢宴珠哪儿开了一个坏头,两个孩子都是从她肚子里钻出去的,她又没有苛待她们,她两个女儿过得日子比李家的小姑娘比,简直都是在天上了。 而且这样娇养出来的卢宴珠,不还是一个糊涂蛋吗? 这些话李芷嫣不敢直接说,只唯唯诺诺解释:“我也只是想给两个孩子攒些嫁妆。” 谢安梅摇了摇头,对着冥顽不灵的李芷嫣已经没有任何好说的。 卢修麒经了前头几桩事,终于有了长进,他看穿了李芷嫣的心思,冷漠说道:“如果你不愿意退钱,那就报官吧。夫妻一场,我陪你一起坐监受刑,你也别指望家中会为你打点遮掩。” 李芷嫣看怪物一样看向卢修麒:“你疯了吗?你是卢家嫡长子,我是卢府的夫人,你竟然想让我们去坐牢?” 卢修麒注视着李芷嫣脸上的惊慌,他弯了弯唇:“我是认真的。选银子,还是选官非,你好好考虑吧。” 卢宴珠的手指动了下,却被谢安梅一个眼神制止。 她放出的银子,和卢家的家业相比不过九牛一毛,而卢修麒竟然为了这点银钱,不惜报官。 以卢修麒执拗的性子,李芷嫣毫不怀疑他话里的真。 第167章 李芷嫣神情委顿下来:“我退。” 卢文峰适时开口:“我今日叫你们来,不是为了听你们吵架的。卢修麒,你亲自处理好善后的事宜,我不会给你收拾烂摊子。这第一件事情就先放一边。” 卢修麒听出卢文峰的未尽之意,放印子钱还只是一个开头,他已经没心力再瞪李芷嫣了。 但听见卢文峰把李芷嫣在外面承揽官司的桩桩件件,都翻了出来,卢修麒紧握拳头,额头上的青筋跳了跳、 在发现李芷嫣隐瞒卢宴珠病情的时候,他就已经对李芷嫣失望透顶了,没想到李芷嫣比他以为的还要胆大包天。 李芷嫣在卢文峰开口的时候,冷汗蹭蹭往下掉。 曾经眷顾了她好几年的幸运,彻底抛弃了她,卢文峰竟然什么都知道了。 她怕盛怒的卢修麒,但更畏惧卢家的一家之主——卢文峰。 卢修麒再如何生气,都不会伤她的性命,而她公爹为了卢家的利益,连心爱的女儿说断绝关系就断绝关系。 而她借着卢家夫人的身份,在外面做得事情,无疑是踩在了卢文峰的底线上。 李芷嫣瞥了一眼卢文峰深沉无波的干瘦长脸,心里泛上胆寒。 “爹,娘,我错了。“李芷嫣跪伏了几步,一边磕头,一边真心实意的认错,“是我鬼迷心窍,是我眼皮子太浅了,我知道错了,你们二老打我骂我,我都绝无怨言!” 上首的两位老人只是冷淡地端坐着,并不回应李芷嫣的求饶。 她还不知道,她之前的巧言令色已经让她错失了最后一次机会。 李芷嫣见谢安梅和卢文峰无动于衷,她又去求卢修麒;“老爷,求你帮我说几句话啊,我是不忍你这样蹉跎年华,想为你串联网罗人脉,来助你施展才华。我不敢再犯了,你就宽恕我这一次吧!” 卢修麒不明白李芷嫣为什么突然会这么害怕,他愤怒反驳道:“不要再说为了我,为了孩子了,我的前程不需要你为我谋划!放印子钱的事情,我担了也算尽了夫妻情分。既然你和你弟弟有胆子应承这些事情,就做好承担后果的准备!” 听了卢修麒绝情的话,李芷嫣仓皇的目光四处求助,对上卢宴珠的面容后,她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扑到卢宴珠身前。 “珠珠,你帮帮嫂子啊。你的小侄儿小侄女不能没有母亲。以前我们姑嫂的关系那么好,你把我亲姐姐,我也把你当成我妹妹。当初你想嫁给霍敬亭,是我第一个支持你。如今霍敬亭位高权重,只要他一句话,这些事情就翻不起风浪,求求你,救救我!” 李芷嫣那张盈如满月的脸,此刻沾满了泪水,早已没有她在霍府重见她时的光辉润泽。 她不顾形象,哭得是如此可怜真切。 察觉到卢宴珠的注视,李芷嫣眼里泛起希望的光亮。 她就知道卢宴珠的心肠最柔软了。 卢文峰与谢安梅并未出言制止李芷嫣的哀求,淡然放任着儿女们的动作。 卢宴珠还没有反应,卢修麒已经愤怒地起身把李芷嫣从卢宴珠身边扯开了。 “李芷嫣,你怎么这么无耻,你隐瞒我妹妹病危消息时,可对她有一次关爱怜悯!现在是你犯了大错,怎么还有脸来求我妹妹帮你!” 随着卢修麒一句饱含怒意的咆哮,一向老谋深算的卢文峰都变了脸色,谢安梅更是差点失态站起身。 第168章 李芷嫣的目光依然紧紧盯着卢宴珠,不死心地继续向她祈求。 口蜜腹剑,前倨后恭,反复无常,死不悔改。 卢宴珠看得无比清楚,这就是李芷嫣。 卢宴珠忽然有些明白,卢文峰让她过来看的用意是什么了。 她给了父母一个安抚眼神,在李芷嫣期盼的目光中说道:“我不会帮你,也不会帮你求情。我曾真心待你,可你一直是在利用我。以德报怨,何以报直,过去的我,现在的我都不会原谅你。” 卢宴珠看着神情扭曲的李芷嫣,意识到这是个得知过去真相的好机会:“我刚也查到你私下做得那些事情,如果不是父亲先一步把它们公之于众,我也会把这些事情告诉他。所以你不用懊恼你这次的不小心,躲得过初一,也躲不过十五。只要你做过就躲不掉的。” 不敢对其他人表露愤怒的李芷嫣,果然怨恨地看向她认为的唯一弱者。 “你为什么要这么害我!”希望破灭的李芷嫣,仇视地望着卢宴珠。 “这需要原因吗?你联合外人来害我的时候,你提前给霍敬亭物色继室的时候,你隐瞒我重病消息的时候,不也没给我理由吗?”卢宴珠居高临下的欣赏着李芷嫣的狼狈。 卢宴珠的行为激起了李芷嫣的愤怒,她不再摇尾乞怜,而是站起身,环顾着屋内的卢家人,既然她的所作所为都被揭穿,她也没什么好遮掩的了。 她破罐子破摔的说出心声:“你问我理由?你也是个丫头片子,生下来合该比男丁低一等,凭什么你就不一样! 凭什么你在闺中就能受尽宠爱,不仅不用为了补贴家用日日夜夜作女红,还可以读书识字、习武骑射! 凭什么你就有求必应,想要什么都可以得到满足,甚至比你哥哥还要受宠! 我在家中已经受够了被嫂子支使,明明嫁人后,就该轮到我享受了,为什么兜兜转转还是我来讨好你!错了,一切都错得离谱!” 卢宴珠和卢修麒都被李芷嫣吐露的怨言震惊了,任他们兄妹俩想破头,永远也想不出竟然是因为这样的理由。 卢修麒打断道:“珠珠不仅是爹女儿,更是与我血脉相连的妹妹,我疼爱她都来不及,根本不会介怀父母对珠珠的宠爱!我都不在意的事情,你竟然因此嫉恨我妹妹,简直不可理喻!” “你根本不明白你吃了多大的亏!不过没关系,这不怪你,你是男人目光远大,本来就不需要知道这些小事。”李芷嫣激动的语气和缓下来。 “你竟然从一开始就对我心怀不满。”卢宴珠完全没有料到。 李芷嫣对准她以为的真正源头:“当然了,因为一切都是你的错!你明明都没付出过,凭什么及笄后就拥有一位无可挑剔的夫婿,从一个福窝落到另一个福窝? 好在上天有眼,一个女人怎么能够一直享福呢?我终于等到你被退婚,鬼迷心窍要嫁给一个破落户,与家里决裂,跟着一个别有用心的男人去穷乡僻壤受苦,一切总算回到正轨。 其实在你难产差点把命丢了时,我是真心疼你,把你当做我亲妹子看待。可你偏偏又那么好运,我求不到的男丁,你头胎就是。原本我以为那早产的男婴就是活下来也不会太健康,可在霍敬亭的精心照顾下,霍昀希竟然活了,身子骨也没有任何缺陷,是个白嫩可爱的儿子,你说这让我怎么甘心?” 沉浸在自己情绪中的李芷嫣,忽然想到一件开心事,抬起头看向谢安梅:“母亲你也是女人,所以你一定能理解我对吗?” 谢安梅的指尖掐在掌心,她知道李芷嫣是想刺激她,报复她,以李芷嫣的想法,她这个女人竟然爱女儿胜过爱儿子,李芷嫣对她肯定也同样心怀怨言。 从听到珠珠病危,她就在忍,但珠珠失忆了,为了弄清当初李芷嫣在中间弄了多少鬼,她忍得心头滴血,还是只能忍下去。 李芷嫣一错不错盯着谢安梅的脸,嬉笑着说道:“理解当时的我,在知道珠珠竟然起了低头回家想法时,告诉珠珠,因为她执意嫁给霍敬亭,连累整个卢氏一族都遭到先皇针对,连庐陵那几房的族老都到京中与公爹要说法。家里气氛压抑,公爹整日愁眉苦脸,听不得任何人谈论珠珠,还因为母亲你私下去见珠珠的事情,吵了好几次嘴。” 注意到谢安梅嘴角的轻颤,李芷嫣笑容扩大,她装模作样的捂着嘴:“糟了,这些话怎么听起来,像是公爹厌恶上珠珠一般。珠珠当时不会误会了?我想想,那时候珠珠好像出月子没多久,刚得知她一身武功尽废。难怪那时候珠珠的表情,看起来像是要哭了,真是可怜啊。怪不得后来珠珠不愿意见母亲你。” “够了,不准再说了!”卢宴珠一把推开李芷嫣,她挡住李芷嫣,不让谢安梅看见李芷嫣的脸。 她揉开谢安梅手掌,把娘亲温暖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娘亲,我好端端在这里呢,都过去了,你别上她的当。” 卢宴珠耳畔能听到谢安梅沉重的吸气声,她的脸颊感受到谢安梅疼惜的。 她心里也酸涩得厉害,有了霍昀希后,她更深切明白什么是打在儿身痛在娘心。 发生在她身上的痛楚,谢安梅知道后只会比她更痛。 没等她想到更好的安慰办法,谢安梅已经缓缓把她推开:“当娘亲的,没有让儿女挡在面前的道理。” 李芷嫣被推到在地上,也不起身,直勾勾看向卢文峰,好可惜没从她这个公爹脸上看到痛苦的神色。 于是她继续说道:“公爹,后来还发生了好多这样的误会啊。珠珠在霍家过得并不开心,身子骨也越来越差,但她以为你在怪她,总在我面前遮掩,可越到后面她想遮掩都遮掩不了,不过因为珠珠不想让你们知道,所以我也只能装作不知情了。 还有珠珠这些年很挂念你们了,可又回不了家,只能求着我,才能从我口中听得一点关于你们二老的消息。” 卢文峰还是不为所动,依然冷漠地审视着她。 “公爹,还真是铁石心肠,也是我小看公爹了,想想也是,要是公爹心肠不硬,也不会为了家族舍弃女儿。”李芷嫣见卢文峰不为所动,继续嘲讽道。 卢宴珠轻蔑回道:“你不用白费心机挑拨关系了,爹爹不搭理你,是因为知道你说得统统都是假话!” 第169章 李芷嫣的目的太明显了,她就是要所有人痛苦。 卢宴珠偏不让她得逞,她语气轻松道:“李芷嫣你编谎话也不编得认真一点?你忘了你在霍府对我小心巴结的态度了?好笑,你竟然说我要求你?” 李芷嫣被卢宴珠的气定神闲刺激到了,为什么她就这么好命,刚受了点挫折,就有好东西迫不及待的送到她手心里。 明明前些时日她已经命不久矣了,如今却骄傲明媚的站在她面前,又像是没吃过任何苦楚。 她怎么可以一点都痛苦! 李芷嫣笑不出来,她又阴恻恻看向卢宴珠:“是,你是不用求我,谁让你是名声在外得的霍夫人!霍敬亭把你当报恩的活招牌,霍老夫人视你为眼中钉,就连你拼命生下的儿子,也和你离心离德,比旁人都不如!他们都没压弯你的骨头,我哪有能耐让你向我低头。” 她如秃鹫一般,兴奋得等着卢宴珠露出痛苦的神色。 卢宴珠怜悯的摇了摇头。 “你竟然不信?”李芷嫣神情错愕,她这次没掺一句假话。 “当然不信,如果我真如你所说那么凄惨,你不是应该把我妹妹看待,施舍我一些关心,好欣赏我的悲惨吗?可你现在满脸都是对我的嫉妒。很显然,我过得生活依然很幸福吧。” 至少在李芷嫣看来是这样。 卢宴珠背对着父母兄长的视线,嘴上轻飘飘的说着,心里却清楚,李芷嫣没撒谎,她口中的场景就是大宴珠的境遇。 甚至之前李芷嫣所说的话,除了说她求着李芷嫣开口,过犹不及显得虚假,其余阴险又细节的操作,若不是李芷嫣亲自做过,恐怕编都编不出来。 “如今我和爹娘解开了误会,往后有父母疼爱撑腰,你盼着我吃苦的愿望恐怕是彻底落空了。” 对于一个小肚鸡肠满心妒忌的人,得知她嫉妒的人永远比她过得好,还会越来越好,这比打骂她更让她难受。 李芷嫣接受不了卢宴珠描述的场景,她尖叫一声,扑过去想要抓挠卢宴珠的脸。 却被身体强健不少的卢宴珠,拧着手臂,轻松制伏。 卢修麒被打击的魂不守舍,在李芷嫣想对卢宴珠动手的时候,才回过神。 明明卢宴珠已经控制住了李芷嫣,他还是应激把李芷嫣重重推开,把李芷嫣当作蛇蝎,不允许她碰到卢宴珠。 同样,卢修麒自己也没脸见卢宴珠,原本高大魁梧的人弯着腰,捶着脑袋,痛苦的缩在角落。 卢文峰见李芷嫣嘴里也挤不出更有用的信息了,他出声终止这场李芷嫣主导的闹剧,让下人把李氏带下去,先好好看管着。 原本心存一丝侥幸的李芷嫣,在卢文峰开口后,依然没等来任何转机。 不该是这样的! 过去那么多次惊险她都度过了,她过去吃了那么多苦,心想事成顺风顺水不该是上天给她的补偿吗? 为什么这么突然就结束了? 李芷嫣剧烈挣扎了起来,但有卢文峰的态度在前,卢府的下人根本不会对她客气。 她被下人粗手粗脚的动作弄痛时,卢修麒沉默走到她的面前,他嘴唇干裂,嘴巴发苦 :“李芷嫣,珠珠没有任何对不起的地方,你是因为恨我,想要报复我,所以才想让珠珠痛苦的吗?” 李芷嫣疑惑地看了卢修麒一眼:“老爷你怎么会这么想?女人生来就该是先苦后甜的,如果卢宴珠一辈子都顺遂如意,不用吃一点苦头,那我过去所有吃过苦不就白吃了吗?” “疯子!你真是一个疯子!”而他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大! 这么多年竟然连自己的枕边人都没看透。 李芷嫣向卢修麒求助无果后,她又变得骂骂咧咧,从卢文峰到卢宴珠,她把每个人都骂了一遍,后面甚至连霁姐儿晴姐儿都没放过。 “……卢宴珠你别得意,成了亲的女儿就没有家的!女人生来就是要吃苦的,没有人会一直幸运,我不行,你也不行!你的苦日子还在后面!你的下场肯定比我还要凄惨!” “……卢玉霁、卢玉晴!你们就眼睁睁的看着你们母亲受苦吗?你们为什么不来帮我!当初就不该生下你们,果然是没用赔钱货!” 疯疯癫癫的声音渐渐变小隐没后。 卢文峰眼皮动了一下,仿佛一点没受影响,对卢修麒说道:“明天去把李家人叫来吧,李芷嫣毕竟是李家的女儿,她做得那些事,李家兄弟也参入其中,该怎么处置还是得和李家说道说道。” 卢修麒神情木木地,没有任何意见。 卢文峰心里叹了口气,终日打雁还是被雁啄了眼睛,原来事项给卢修麒寻一个贤内助,没曾想李太公的孙女竟然这么不堪。 第170章 卢修麒脸上满是错愕,他知道他的处罚不会轻,但怎么也没想到父亲是要废除他继承人的身份。 “爹!”卢宴珠惊讶出声,她为卢修麒求情道,“哥哥虽然有错,但这个处罚也太重了!爹爹,望你三思啊。” “我意已决,珠珠不用为他求情了。”卢文峰沉声说道,态度坚决。 卢宴珠求助望向谢安梅,但谢安梅只是对她轻轻摇了摇头。 “爹,哥哥生下来就是家中的嫡长子,你废掉他继承人的身份,这让他往后如何自处?他是真的知错了,你打哥哥板子,罚他跪祠堂都可以,求爹爹再给他一次机会吧!” 卢宴珠陪卢修麒跪在了地上,她眼中含泪,不断恳求。 除去宗子身份,这个惩罚只比逐出家门轻上一点! 罚得太重,太狠了。 卢修麒只是受人蒙蔽,没并有参与其中,无论如何都不该受这么重的惩罚。 谢安梅刚从李芷嫣口中得知了女儿受的苦楚,她在卢宴珠下跪时,俯身去把卢宴珠抱在怀里 “珠珠听话,你快起来。是你哥哥犯了错,与你没有关系。”谢安梅心疼说道,“犯错就要受罚,你现在跪在这里,是想剜心吗?” 卢文峰眼里闪过对卢宴珠的心疼,但想到李芷嫣爆出来的事情,他的态度更坚决了,他不看卢宴珠,转而盯着卢修麒:“你的妹妹因为李芷嫣的原因,跌了这么大的跟头。你还有脸让她这个苦主替你求情吗?还是你也觉得我惩罚太重了?“ 卢修麒想到李芷嫣说得话,他神情痛苦,眼里也涌上泪来,他把头磕得砰砰作响:“是儿子辜负了父亲的希望,我才是真正害了妹妹的人。儿子对父亲决定没有任何怨言,儿子认罚!” 说完,他伸手把卢宴珠托举起身,他不敢去看卢宴珠的脸,垂下眼皮,瓮声瓮气道:“妹妹,你起来吧,别为我求情了。我之前告诉你关于霍敬亭的话,你统统都忘了吧。我是个连枕边人都看不明白的糊涂蛋,有什么资格去评判别人。” 卢修麒表情恍惚了下:“怪不得你失忆前,要让我不要再管你,是我娶了一位毒妇害了你。”现在他都不敢去细想李芷嫣自爆的话,曾经他以为妹妹安乐的一天,是不是卢宴珠在背后垂泪。 “你说得没错,别原谅我,我不是一个好兄长,也注定当不了一个好家主,父亲罚我来罚得对,我接受惩罚。” 卢修麒性格执拗,他决定的事情,就不会改变主意。 卢宴珠只能眼睁睁看着卢文峰领着卢修麒去祠堂领家法,而面对下定决心的卢文峰,她什么都做不了。 这一瞬间,她忽然意识到她不再是孩子了,没有办法用撒娇哭闹的方式让爹娘满足她的心愿,帮助她和兄长躲避惩罚。 天真明媚的心境染上了一丝阴霾。 但她还来不及忧伤,又要带上笑容,告诉手掌冰凉的谢安梅:“娘亲,李芷嫣说得是假话,我现在不是活蹦乱跳站在你的面前吗?” 看着谢安梅发红的眼圈,她无师自通的学会了隐瞒遮掩。 她还在霍府时,想过无数次要把受的委屈一字不漏的告诉爹娘,让他们为她出气撑腰。 可真到了这个时候,她却是握着谢安梅的手,一遍又一遍的告诉她道:“我现在过得很好,昀希乖巧懂事,与我最亲近了。霍老夫人?她啊,自从上回我在她院子里掀了桌子,她就气病了,就是想刁难我,都有心无力。 霍二爷对我也很好,娘,你说好不好笑,我不过在信上随手画了一颗桃子,他就费尽心思给我寻来了好几颗鲜桃。他那么聪明,有时竟然会犯傻,明明是我起心不良想促狭他来着,他竟然还找来桃子来向我赔罪。” 原本卢宴珠只是搜肠刮肚想要拿话来安慰谢安梅,只是说到与霍敬亭相处的细节时,她不自知的笑了下。 在卢宴珠的安抚下,谢安梅从失态中恢复过来。 她振作精神,温柔说道:“珠珠也学会报喜不报忧了,还会用话来安慰娘亲。你长大了,也受委屈了。”她柔和的阻止了卢宴珠解释的话,“娘没有怀疑你说得话,只是十六岁的珠珠有太多事情不知道了。你别忧心,娘会全部查清楚。” 女儿心疼娘不愿意让娘亲担忧是好意,当娘为女儿撑腰也是天经地义。 见谢安梅情绪好了许多,也不再追问李芷嫣口中的事,卢宴珠终于有机会问道:“娘亲,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爹是怎么知道李芷嫣有问题的?” 她没查的时候,李芷嫣在卢家相安无事,她一查,卢文峰也查到了,时间上也太巧了。 如果不是卢文峰查出来的事情比老葛查出来多了许多,也更加详实,卢宴珠都以为是老葛提前向父亲禀告了。 “你是我生的,你和李芷嫣的不和,娘又不是瞎子,我怎么看不出来。再说我主持中馈这么多年,你查李芷嫣的开销怎么可能瞒得过我?我顺着一查,就查出她克扣霁姐儿晴姐儿花销的事情,她的支出与花销完全不合常理,她的手段也不算高明,顺藤摸瓜就查出印子钱的事情。又发现你在让老葛做事,就让你爹一起查了。” 卢宴珠恍然大悟,原来她的动作根本没瞒过谢安梅:“既然如此,那娘你为什么要嘱咐我,不让我说话?” 谢安梅语重心长的说道:“有些事我和你爹做可以,没有人会指责。但你来做就不一样,你哥哥虽说是个粗陋的性子,他不会介意你插手府中的事,也不会怪你查他妻子。但其他人就不一定了,什么难听的话都说得出来,反倒带累你的名声,何必多事把你牵扯进来,招惹口舌呢。” 之前没机会,现在谢安梅把事情掰碎了教给卢宴珠。 “这样啊。”卢宴珠听懂了谢安梅的话,脑海里不期然闪过李芷嫣诅咒她的那句话——成了亲的女儿就没有家了。 明明她还是爹女儿,因为成亲了,突然就没有立场再插手家中的事情。 即使她的父母没有这种想法,卢宴珠心里还是有些不舒服。 明明爹娘还是一如既往的疼爱她,但还是有什么东西,永远不一样了。 卢宴珠惆怅的叹了一口气。 第171章 “珠珠,怎么突然叹气了?是哪不舒服吗?”谢安梅还在为卢宴珠之前的病危心有余悸,现在都要草木皆兵了。 卢宴珠忙说自己没事,对上谢安梅满含忧心的眼,她发现一味的隐瞒好像并不能让谢安梅真正安心。 她有些迷茫地说道:“娘,二十八岁的日子没我想象那么容易,如果我能永远十六岁就好了。” 谢安梅稍稍放心,她摸着卢宴珠的脑袋,温柔耐心的倾听后,说道:“傻孩子,你都没见过你三十八岁,四十八岁,五十八岁的样子,你就那么确定你只喜欢十六岁吗?” 卢宴珠望着谢安梅鹤发鸡皮的容颜,忽然意识到娘亲她已经见过自己五十八岁的样子,卢宴珠好奇的问:“娘,二十八岁之后的人生会变好吗?还是越来越糟糕?“就像她的十六岁到二十八岁,满是苦涩的眼泪。 谢安梅想了好一会儿,才认真答道:“说不上变好或者变糟糕,有好事发生,也有坏事降临。就是因为这些新的事情出现,即便过去快乐更多的时光也不少,我也没有想停留的年月,永远等待新一岁。看,娘今年不就等到小女儿回家了吗?” 从那个身临其境的梦开始萦绕在卢宴珠心间的沉郁,如拨云见日般被吹开,她不再惆怅。 对啊,这不正是她来到二十八岁的意义吗? 她就是二十八岁自己的转机,她要做的是也在今年迎来她的好事发生。 她闻着谢安梅身上令人安心的檀香,感慨道:“娘,你真好,我永远喜欢娘亲。” 说完,她重新打起精神来,话题又转到卢修麒身上:“娘,我们真的不去看哥哥吗?” “不去,我看了会心疼,你看了会捣乱。这次你哥哥确实该打,如果不是他和你生分了,怎么会让李芷嫣钻空子。” “娘,你说等爹气消了,他会原谅哥哥吗?”卢宴珠还是不敢相信卢文峰的决定,除了家中子弟实在不争气,吃喝嫖赌样样精通外,没听过哪家会换继承人。 卢宴珠更愿意相信卢文峰是气上心头,一时冲动。大家族换继承人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通知宗亲族老,再进京商议拉扯,没那么快落实。 时间还充裕还有转圜的余地。 “珠珠,你爹有他的考量,你哥哥也接受了,这件事已经是定局,你就不要再纠结了。” 卢宴珠原本是不信的,但隔天就听到管事在吩咐下人打扫客房,说庐陵老宅的人再过两日就能抵达京城了,让下人手脚麻利些。 怎么可能会来得这么快? 除非并不是昨天才传信到庐陵老宅,想通这个关节,卢宴珠转身往卢文峰书房的方向跑去。 “爹,你是不是一早就通知老宅的族人来京城了?”卢宴珠人还没踏进屋子,就语速极快的问道。 卢文峰见到卢宴珠冒失焦急的闯进来,意外又没那么意外。 现在的她像极了十多年前没有经受一点磨难时的性子,他多希望不是因为失忆,而是她十年来一直如此,那至少代表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他的女儿并没有吃苦。 但事与愿违,卢宴珠吃了很多苦,却又没有任何失忆,他连一个开解自己的借口都没有。 卢文峰挥手放卢宴珠进来,态度温和:“先坐,珠珠你是来找我说昨天的事吧。” “是啊,我想和爹你谈谈哥哥的事情。” “你哥今天在做什么?”卢文峰问。 “昨天哥哥从院子里找到了放贷的账本,账本记载的金额不小,和李芷嫣的现银对不上。哥哥一面在核对账本契书,一面在找被藏起来的银子。” 李芷嫣见卢家是真要处置她,当即反悔不愿意退钱了,咬死不说把银钱藏哪里了。 李芷嫣对银钱看得很重,就是她的心腹橘红都不知道她把最大笔的银子藏哪里了。 “哥哥说他还有些私产,即便找不到李芷嫣藏起来的钱,他也会先把多收的利息退还出去。同时他也在逐一核查账本里借贷人的身份与家中情况。”卢宴珠期盼着卢文峰反应。 卢文峰颔了颔首:“总算有了些长进。” 卢宴珠眼睛一亮,正想再替卢修麒说些好话。 就听见卢文峰问:“你知道昨天我什么会叫你去吗?“ “你是想教导我和哥哥吧,让我们长一个记性。”她也意识到了这点。 “那你明白什么了吗?”人教人,永远不会,事教事,一次就懂,卢文峰肯定了她的答案,只希望能再多教他们些。 “我不该心软,应该在回府时,不,在霍府我刚发觉李芷嫣不对劲儿,时就应该和家中通信。” 卢文峰没说对或不对:“珠珠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李芷嫣敢一而再则三的挑衅你?秉性是天生的,但你不该让她知道你心软,她抓住了你的软肋,所以才肆无忌惮。” “我明白了。” 卢文峰不认为她真的懂了:“昨听她哭泣相求,你在想什么?” “不原谅她。不对吗?” “是不对,她这样的小人,你不把她打疼,她永远不会真正畏惧你。珠珠,大慈大悲的菩萨都有金刚怒目之时,你手段太过绵软了。” 卢宴珠也在反思,是之前李芷嫣给她印象太好了,还被她用侄儿侄女威胁来,让她投鼠忌器。 “我和哥哥都知错了,不会再犯了。这件事情我也有责任,不该听信李芷嫣离间,与家中疏远,才让她有了可乘之机。”卢宴珠放软了声音,语气哀求,“事情变成这样,也不能全怪哥哥,爹爹,我也愿意领罚,求你收回成命?” 卢文峰叹息一声:“你不必把自己牵扯进来,是我公开与你断绝关系,你与家中离心,并不怪你。珠珠,父亲有愧于你,但这个决定决计不会更改了!” 卢宴珠不明白:“如果是因为李芷嫣做得的事情,你明知道哥哥并不知情。如果是因为我,那我原谅他了,如果是端王的事情,哥哥已经没和他没来往了,你也罚过他啊。哥哥做了三十多年的嫡长子,以后他如何面对其他族人,如何接受这样的落差?” 卢修麒是多么骄傲,卢宴珠再清楚不过,从万众瞩目的继承人变为家族的弃子,他接受不了的! “不管有没有李芷嫣的事情,你早都决定了要放弃哥哥了是不是?他不也是你的孩子吗?就因为他不够聪明,你就不要他了,就像当初不要我一样!” 第172章 这些话太伤人了,卢宴珠说完就后悔了:“爹,我不是对你心怀怨言——” 卢文峰抬起手指缓缓一摆:“你是该对我有怨言。有些事情,你不记得了,当我却不能再装作不知道了。你母亲给你说了永宁侯府退婚的始末了吧,其实好多事情你母亲并不知情。当年永宁侯是想以两全其美的法子解除婚约,是我牺牲了你的闺名,主动要求侯府退亲。” 看着女儿成熟的面庞,卢文峰忽然想到十二年前,那张犹带稚气的脸。 隔着时光的两张脸,带着如出一辙的恳求,不过这一次是为了卢修麒,而那一次是为了霍敬亭。 那时,他正为朝堂的动荡、世家的未来忧心不已,当从卢修麒那里得知卢宴珠与霍敬亭走得太近,还在帮忙调查霍太傅的案子时,都不需要权衡,他立刻认同了卢修麒要阻止卢宴珠的做法。 他当机立断直接对卢家族人下了命令,不准任何人插手霍太傅的案子,也不准任何人给卢宴珠提供方便。 他并没有像卢修麒一样苦口婆心的去劝,而是从源根上斩断了卢宴珠继续参与的可能。 一个闺阁女儿,没了家族的支持帮扶,与婴孩无异,她做不了任何事。 卢文峰原本以为卢宴珠会来找他哭闹撒娇,但她并没有来找他。 如果是其他人,卢文峰只会当她知难而退放弃了,但做出这种行动的人是他倔强的女儿。 卢文峰放心不下,让管家去查卢宴珠的动向。 不出所料,没有家中的帮助,卢宴珠依旧没有放弃为霍太傅的案子奔走。 她束发戴冠,一身男装打扮,应该是猜出了家中的用意,她没用卢家女儿的身份,而是杜撰了个曾被霍太傅授课的谢燕。 因为弘正帝在灵堂宣旨狠狠羞辱了霍太傅一番,霍府门庭冷落,零星来得几个人也只是各个府上的下人。 “谢燕”以霍太傅曾经学生的名义,上门去祭拜了霍太傅的灵位。 霍太傅的尸身被送回来的时候,说得是突然疾病走的,但亲自为父亲装殓的霍敬亭,怎么可能看不见霍太傅头上的伤。 父亲是被人害死的。 霍敬亭披麻戴孝,神情麻木,他第一次直观的感受到权力的无常。 是非黑白根本不重要。 手握权力者的一个念头,可以让他父亲极尽哀荣,下一瞬换了想法,轻易就可以将父亲打入地狱。 即便霍太傅已经死了,就静静躺在棺木里,上位者还是可以轻易摆弄他的身后名,把他高高捧起,又把他踩在地下。 “父亲,你的想法是错的,是非无关紧要,仁义只是笑话,你所推崇的君子,是活不长久的。我今后要按照自己的道来走。”霍敬亭仿佛听见霍太傅严厉教导他的声音,他喉咙涩痛,望着霍太傅的棺木说道,“谁让你不在了,现在你管不了我。” 霍敬亭并未像普通人一样,被权力的恐怖吓到,反而更具象地意识到权力的美妙。 “父亲,我一定会为你正名,用我的方式!” 卢宴珠走进灵堂时,看到的就是一身缟素,身姿挺拔的霍敬亭,他眼圈泛红,坚定决绝的要为父平反。 家中的巨变,人情的冷暖,都没有压垮他的脊梁,如负雪青松,坚韧不屈。 霍敬亭见到卢宴珠时,有些微讶:“你不该来的。” 神情并不赞同。 “那什么人应该来,什么人不该来?”卢宴珠有些不平说道,霍太傅生前的同僚好友,姻亲同族来祭拜的人寥寥无几。 更让她难受的是其中也包括了她的父亲。 霍敬亭淡然平和道:“趋利避害,人之常情而已。”易地而处,他也不会做有害无利的事情。 卢宴珠不知该如何安慰他,只能说道:“我知道你是怕连累我,”想起家中反应,她嘴角落下点,又打起精神说道,“你放心,我是以谢燕的名义送得奠仪,牵连不到我家。你节哀,今天我的身份是霍太傅的学生,让我为老师上柱香吧。” 上过香,烧了些纸钱后,卢宴珠对霍敬亭说道,她准备联络霍太傅的学生,想凝聚一些力量为霍太傅翻案。 “卢姑娘,不用了。我父亲已经去世,这件事情就到此为止了吧。你的恩义,我不会相忘,往后必百倍报答。”他先是恶意揣度,后又起心不良。 从始至终,卢宴珠并没有了利用他,反而是他利用了她的天真与心善。 弘正帝正在气头上,他身后又没有任何依仗,继续查下去得不偿失,还容易把自己折进去。 和卢家姑来往也是同样,卢家对卢宴珠的管束就是对他的警告,他看得很明白,卢宴珠已经不能再为他提供助力,识趣的,就该赶紧与她断了联系,不然卢家有的是手段对付他。 再继续下去,就是为一个帮不上忙的卢家姑娘忘记情伤,付出得罪世家大族的代价,明显弊大于利。 任谁都看得出来的亏本买卖,他不会做,除非卢宴珠真对他起了利用的念头——想用来刺激前未婚夫。 心里冒出的念头,让霍敬亭精于算计的脑子都滞涩了下,怎么也没算明白这个除非是怎么被归为利大于弊的? 所以,到此为止吧。 他还没品尝过权力巅峰的甘美,惜命的很,不想把自己折在这里。 “卢姑娘,就这样吧,翻案又如何,人死不能复生,我父亲也活不过来了。霍家遭遇重创,我想做更实际,更有意义的事情。再说没用的,我已经试过了,我父亲最欣赏,也是最出息的学生,已经回绝过我了。“霍敬亭面带微笑,平静说道。 知道霍敬亭说得是裴子顾,卢宴珠的脸上闪过刺痛,果然不再提起。 霍敬亭以为卢宴珠就此放弃了。 他不知道的是,卢宴珠并没有死心,还是以谢燕的名义去联系了霍太傅生前的学生,甚至包括她决定老死不相往来的裴子顾。 霍太傅是他的老师,裴子顾曾那么尊敬他,他不会那么无情吧。 得知一切的卢文峰,立刻叫停了动作,并以断绝关系威胁她,到此为止。 第173章 卢文峰听闻卢宴珠的情况后,他从百忙之中,挤出了一天的时间,带着卢宴珠出了府。 低调的马车驶向东城,那里离皇宫很近,京中的达官贵人泰半都住在这里。 卢宴珠神情恹恹,对卢文峰的态度也有些抵触。 她不明白睿智仁慈的父亲,为什么会变得冷漠无情? 明明之前与他关系不和的同僚去世了,他都会放下成见,上门祭奠。 而对于含冤而死的霍太傅,他不闻不问不说,还不允许她参与其中。 卢宴珠从小孺慕敬仰的父亲,忽然也变得陌生。 “珠珠,你看。”卢文峰掀开一角马车帘,让卢宴珠去看马车外一座座府邸。 卢宴珠不明所以的望过去。 “这是诚郡王的府邸,上个月他退了他小儿子与齐王妃侄女的婚事;这一家是吏部尚书的府邸,他的孙女早与青梅竹表兄定亲,十天前男方主动上门退亲了,鲁王府已经准备好侧妃宝冠——” 车轮缓缓碾过青石地面,卢文峰语调冷静,为卢宴珠细数着高门大户间的婚事变动。 不久,一轮西行的景色,变成了卢宴珠熟悉永宁侯府。 “京中婚事剧变的比比皆是,不论之前感情如何,没人为此消沉颓废。退婚这并意味着珠珠你有什么不好,天下大势非人力可当,你没有任何错,也无需耿耿于怀。爹爹保证,往后一定为你找一个更好的夫婿!” 卢宴珠抿了抿唇:“我不要夫婿,也不是因为裴子顾消沉。” 卢文峰拍了拍手,马车驶离城东,往稍微更偏远的地方驶去。 “珠珠,刚刚我带你走过的地方。你有没有数空了几座府邸?”卢文峰声音冷硬,“那些府邸原来的主人都是与霍家一样被牵连进齐王案中。我知道你还在因为我不让你帮霍敬亭,生爹爹的气。只是珠珠,那么多被牵连的人,你一个弱女子能救几家?” 卢文峰不会在家中谈论政事,也保护着妻儿不受京中血洗清理的影响。 不过不是卢宴珠太过倔强,卢文峰不会对她提这些。 卢宴珠一听,掀开车帘往后看,但早什么都看不见了。她神情惊讶:“哪些空府邸都是被卷进齐王案的人家?” 其实并不止,那片土地是京城最好的位置,有些府邸前头的主人刚被砍头抄家,后面的高官勋贵已经派人挂匾清扫了。 “这么多人都参与进谋反了吗?” “大部分都不无辜,但皇帝因太子离世暴怒,案子办得牵连极广,其中肯定有被冤枉的人。”卢文峰掀开马车帘,示意卢宴珠向前看,这片街坊是官阶不高的官员高门喜欢住的区域。 卢文峰指着一处院子,有官差正在押解院内的官眷。 “真正证据确凿的逆贼,早已经被就地正法。现在这个时节还被抓起来的,要不就是触了皇帝霉头,要不就是站错了队,即使没参与也躲不过。 这是郑御史的宅子,他因多次上书劝谏皇帝慎杀少杀,先是反对大皇子丧事逾制,后又为小皇孙说清,太过刚正不阿,以至于彻底触怒皇帝,他本人被发配充军,家眷没为官奴。” 卢文峰叹息一声:“一个御史因忠于职责获罪,现在这样的案子在京中不占少数。珠珠,你只是一个小姑娘, 就算你帮霍家翻案了,难道你能平反所有的冤案?” 她不能,连霍家的事情她都帮不上忙,更不要说其他冤案。 卢宴珠清楚知道答案,但她还是呆呆看着郑家女眷的方向,一个纤弱的姑娘被官差推搡,神情无助茫然哭泣着。 “爹,我见过她。”卢宴珠有很多话想说,最后涌出口的话却变成了这样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什么?” “雀娘,郑雀娘,我曾在宴会上见过她一次。她说话特别爽脆,叽叽喳喳的,特别像小鸟。” 卢文峰声音低沉:“珠珠,你只是一个小姑娘!你救不了她们,一旦没入官奴,除非有皇帝的特赦,她一辈子都摆脱不了奴籍。” 他按住卢宴珠的手臂,忽然有些后悔过去答应让她习武了,明明只是想让她强身健体,现在被变成了挣脱父母管教的依仗。 不过卢宴珠没有挣脱卢文峰的手,她知道她就是打得赢官差也没用,救不了雀娘,还会给家里添麻烦。 “爹,我明白你的意思,我没那么冲动。我只是忍不住想,如果有一天我落难,会不会有一个侠士出手相助?” “珠珠,大侠是话本故事虚构的人物,真实的世界没有侠士,至少在京中是绝对不会有。”只有权衡利弊的政客,但卢文峰心肠再冷硬,也被卢宴珠的话触动,因为他是一个父亲。 “珠珠,你救得了一个,也救不了全部。我可以再为你破一次例,买下郑雀娘,让她免于受苦,只需要你答应为父,彻底放弃与霍敬亭来往,每日好好用膳,养好身体。” “爹,为什么一定要放弃其中一个?” “人不能太贪心。”而且他也不是无所不能,卢文峰反思着他不该把卢宴珠娇宠太过,又无可奈何的继续为女儿退步。 郑雀娘手无缚鸡之力,更柔弱,她的情况也更危急。 明明应该很容易就能作出选择。 但卢宴珠就是办不到,她拒绝了卢文峰的选择题。 三天后,卢宴珠典当些首饰,用所有私房钱买下了挂牌出售的郑雀娘。 第174章 看清字条内后,卢宴珠抬眼去寻方才经过的路人,早都没有了人影。 卢宴珠心中惊疑不定,这个消息到底是真是假?又到底是谁把消息递给她的? 只是事情紧急,卢宴珠没时间细想,她一刻也不敢耽误的找霍敬亭。 事关霍敬亭前程,卢宴珠不敢疏忽,想要让霍敬亭辨别消息真假,想办法应对。 霍太傅已经下葬,府中人事浮乱,霍敬亭正在遣散想要出府谋生路的下人,看起来像是要搬离京城。 他听到卢宴珠的话并不吃惊,反而对卢宴珠的现身惊讶:“多谢卢姑娘前来相告,正好今来了。” 说着霍敬亭就让石墨抱了几卷字画出来:“我不知父亲教授过你哪门功课,既然你愿意认他为师,他留下的字画赠与你。我只有这些了,还望你不要嫌弃。” 卢宴珠怎么可能会嫌弃,她语带难过:“你早都知道了?” 霍敬亭点头,父亲已死都被下旨申斥,他这个儿子怎么可能独善其身? 只是在接到永宁侯府传来的消息,得知弘正帝不仅要废除他这次的功名,还断绝了他科举之路,帝王之心比他想象中还要狠绝。 “那还有什么办法吗?”卢宴珠抱着书画,一脸焦急,十多年来的寒窗苦读化为乌有。 皇帝离她的生活太遥远,她想不出任何办法能改变皇帝的心意。 她还是不够聪明,想不出任何好办法,她低头看着她的裙摆,父亲说得是对的,她武功再高,也只是闺阁女子,她什么也办不到,谁也救不了。 如果她是男儿,会不会就不一样了? 霍敬亭不明白为什么卢宴珠会因为他的事情,一副要哭的表情。 明明她与他只是交浅言深,并没有太深的交情。 “没有办法,皇帝的心意无人能改。”就连如今最得弘正帝信任的裴子顾,都没有劝动弘正帝。 先太子曾对皇帝有过怨怼之语,这件事让弘正帝一腔爱子之心被砸了个粉碎,他为太子感觉寒心,更厌恶霍太傅,偏执的认为是霍太傅带坏了他的儿子,不可能让挂上号的霍敬亭轻松。 即便霍太傅已经畏罪死了,弘正帝还是想让霍太傅也经受父子是和,霍敬亭要怪就怪他的父亲吧! 霍敬亭想到裴子顾写信为他安排了后路,信中勉励他不要荒废课业放纵丧气,等弘正帝气消了,他会继续上书为他陈情。 “卢姑娘,人生在世又不止有科举一条路,你无需为我伤怀了,我已经想好路了。” 其实霍敬亭还在犹豫是否接受裴子顾的好意,明明他早就没有了犹豫的资格。 连卢宴珠这样的闺阁女子,有一线机会,他都没有放过。 不管裴子顾是出于什么目的对他伸出橄榄枝,就以弘正帝对裴子顾的荣宠,他确定这是他往上爬最快的一条道路了。 有煊赫的永宁侯府作靠山的话,比一个无权无势的人通过科举走仕途要容易太多了。 当初他与裴子顾交好,也未尝不是抱着这样的想法。 现在他竟然犹豫了。 不过不管他最后的选择是什么,他都不会留在京城了。 卢宴珠她来了,无需做什么,已经是最好了。 这应该是他最后一次见卢宴珠了。 霍敬亭放任目光轻轻落在卢宴珠的身上,他突然意识到往常他的想法是错的,并不是所有女子都一个样子。 卢宴珠的眉很浓,眉峰似黛色小丘,显露出她性子里的刚烈倔强来。 她的眼形似桃花花瓣,波光灵动,看人的时候真挚可爱,仿佛藏着醉人的桃花酿。 娇憨明艳,不可方物。 原来卢宴珠这么美,难怪——裴子顾会喜欢她。 “宴珠——我可以这样叫你吧?有时候眼见都不一定为真,有些人看似温和无害,实际包藏祸心。有些人看似无情冷酷,可能是为了保护你。”不是每个人都懂得适可而止,“往后不要再被人骗了。” 霍敬亭在说他与裴子顾,他已经猜出裴子顾身上出事了,退婚应该也是另有隐情。 可他不会告诉卢宴珠真相,他们缘起于裴子顾,他不希望结束也是关于裴子顾。 反正他本就不是君子。 而卢宴珠想到那封没有得到回应的信,她只当霍敬亭在说裴子顾和她父亲。 “你要离京了?” “嗯,等旨意下来,我就会离京。” “霍公子你还打算为你父亲翻案吗?”卢宴珠想起他在灵堂说过的话。 “当然。” “你没有功名,不能走仕途,要如何为你父亲翻案呢?” “车到山前必有路,总会有办法的。” “那会非常艰难的,有人说天下大势非人力可挡。” “天下大势也是因人而成,我不信真有不可撼动之物。艰难一些也没什么可怕,我平生就喜欢迎难而上。” 卢宴珠望着仿佛不会被外物困扰,也不会被困难打败的霍敬亭。 她从前总想成为卢文峰和谢安梅这样的人,此刻她忽然明白,她成不了父亲这样的人,也不想当娘亲那样的贤妻良母,她真正想做的是一个初心不改,坚毅勇敢的人。 就像霍敬亭一样。 卢宴珠对着霍敬亭微微一笑,望向他的眼神里全是希望:“我见过霍太傅穿绯袍的模样,青出于蓝,你穿肯定比他更合适。” 卢宴珠抱着画卷就往外跑,她一边跑,一边坚定地对霍敬亭说道:“霍敬亭,你先等我七天,如果七天后,我没来找你,你再离京!你一定要等我,我来替你想办法。” 霍敬亭仿佛被卢宴珠使了定身术,他凝视着卢宴珠热烈如火的石榴裙背影,怔怔出神。 “少爷,我给卢姑画好像有一幅拿错了,老爷画得松鹤临江图就在书房放着,我可能拿成少爷你的临摹图了。要不要小的去追卢姑娘,把画换过来。“ “不用,她原本就不是父亲的学生,”只是她为了照顾他自尊心的托词而已,就像他借画来表达他的谢意一般,“是谁的画作并不重要,你并没有拿错。” 这是他藏在不见天光处的私心而已。 “石墨,你去给张全说一声,先不用清点处置府中物品了。” “少爷,为什么啊?你不是说,现在留在京中只会让陛下觉得碍眼,其他势力也不会放过落井下石的机会。” 石墨不解道。 “石墨你今天有些多嘴了,让你做你就做,哪那么多话?” 第175章 卢宴珠回到卢府,就把霍敬亭要被褫夺功名的消息告诉卢文峰。 卢文峰虽没有得到消息,但并没有怀疑真实性,这确实是弘正帝的作风。 卢文峰毫无悬念的拒绝了卢宴珠想让出手相助的请求。 他借带起三省六地的祸事,打消了弘正帝想要借机肃清世家念头,但并不意味着卢家就可以高枕无忧了。 龚尚书将孙女嫁给鲁王当侧妃,而昨日五皇子私下拜访了他,想求娶珠珠为皇子妃。 储位之争已经初现端倪。 他宁愿折了自己女儿的颜面,就是为了给弘正帝一个台阶,让卢家全身而退的同时,又不至于太过安逸成为小肚鸡肠皇帝的眼中钉。 所以不管卢宴珠说霍太傅如何清白冤屈,霍敬亭如何可惜,他连心爱的女儿都可以牺牲,更不可能为了外人去招弘正帝的眼。 见恳求动摇不了卢文峰,卢宴珠又说道:“爹,你上次说我救不了所有人,什么都改变不了。你说的不对,能帮一人,就有一个人获助,对她而言就是改变。受助者往后也会对其他人伸出援手,人心向善,涓滴成海,天下之势也是因人而成,终有一天,善也会成为天下大势。人人都会为蒙冤者不平,为弱小者发声,对不公者抗争。” 卢宴珠没等卢文峰说她天真,她自己说道:“虽然我见不到这天实现,但我想成为细流中的一点。我能力有限,没想过救所有人,我只想帮我见到的、能帮上忙的人。” 卢文峰第一次听见子女反驳他,说他说得不对。 他看着卢宴珠犹带稚嫩却明亮的面庞,他叹息一声:“珠珠,霍敬亭只是一个外人,这个节骨眼上,我不可能帮他,你回去吧。” 卢宴珠眼里的光亮黯淡,明明把小小的她抱在膝上,一字一句教她孔孟仁爱的人是他,现在拖延灾情施救,对霍家冷眼旁观的人也是他,父亲也不再是她熟悉的父亲,变得有些陌生。 她看向卢文峰,决绝道:“如果我嫁给霍敬亭呢?那样他就不再是与卢家无关的人。” “胡闹!”卢文峰如珠如玉宝贝似得把卢宴珠养大,不让她受一点风雨,怎么可能让她嫁给霍敬亭受苦! 他是动了真怒,厉声道:“霍敬亭的事情你不必再说了,我没有追究他把你卷入是非,就已经仁至义尽,我绝不会出手帮他,他要是再敢蛊惑你,让你生出这样荒唐的念头,就算皇帝放过他,我绝对不会放过他!” “他没有蛊惑我,是我想要嫁给他!父亲你要怪就怪我,与他无关!” 卢文峰捏了捏鼻梁:“珠珠,爹爹不会害你的。我知道你是因为被退婚而伤心。京中被退婚的儿女不少于一掌之数,没有一个人像你这样情伤智损!你不是小孩了,爹爹希望你能立起来。不要再任性,这场救人的闹剧也该结束了!” 说完他让下人把卢宴珠带下去,不许她再出府。 又把之前他觉得过于迂腐和严厉的宫内嬷嬷,重新请回来管教卢宴珠。 而卢宴珠早有预料一般,她没有大吵大闹,而是开始不吃不喝。 当天夜里,水米未进的卢宴珠正在望着窗外的星星。 卢文峰走了进来:“你是在用你的命来逼你爹吗?你明知只有在乎疼爱你的父母,才会为你妥协。你娘亲今天一直在哭,她自责为你选错了未婚夫婿。” 卢宴珠手指动了下,虚弱说道:“是我让娘担心了,我不是一个孝顺的女儿。爹爹你说得对,京城里扶危济贫的侠士是活不下去的。” 这只是第一天没有用膳,她的身体就开始发软,四肢无力。 后面竟然还有六天。 卢文峰听着女儿有气无力的语气,他沉重道:“是我和你娘对你娇宠太过,把你养成这样天真脆弱的性子。你先用膳吧。” “爹?”卢宴珠迟疑道。 “我清楚现在对你说霍敬亭的不好,嫁到霍家的坏处你也全听不进去了。但你记得前几日我告诫过你的话吗?我并不是在吓唬你,如果你执意要嫁给霍敬亭,我不会再认你这个女儿,我会昭告世人,与你断绝关系。珠珠,你现在不用回答我,你用过膳后,好好睡一觉,如果你还没改变主意,再告诉我答案。” “那霍敬亭的事情?” 卢文峰辛酸自嘲道:“如果他真成了你的夫婿,我会舍下这张老脸进宫,用你祖父的遗泽为你求一个恩典。” 这也是权衡利弊下最好的办法,他是回绝了五皇子,但五皇子不一定死心,而且除了五皇子外,弘正帝还有两位皇子,只要卢宴珠还待字闺中,各方势力为了拉拢他获得世家助力,就不会死心。 如果珠珠执意要嫁给霍敬亭,只要操作得当,也不失为一条打消弘正帝猜忌,从漩涡中抽身的路子。 看着女儿脸上浮现的欣喜,卢文峰叹了口气:“这些年我们把你保护的太好了,你根本不知道人心的复杂。珠珠,你将来会后悔的。” 卢文峰几乎是预言般说道。 卢宴珠慢吞吞走向桌边:“就像爹爹你说的,我只是一个闺阁弱女。若有一天我陷入困境,我施出的水,有一滴肯落回到我身上,那一切都是值得的,我就不会后悔。” 一夜过去,卢宴珠并没有改变主意。 她与卢文峰三击掌后,卢文峰亲笔写下了她生辰八字的定亲书。 这是他第二次为女儿写定亲书,落笔写下卢宴珠生辰时,卢文峰还能回忆起当天的场景。 上一次落笔写就时,那是他为卢宴珠安排的最好归宿,他笃定他的女儿会像其他卢氏贵女一样,优渥顺遂的度过一生。 而这次面对卢宴珠自己做出的选择,他的笔端甚至有些不稳,前路不明,他根本无法预料珠珠以后的生活。 只希望往后霍敬亭不要辜负了珠珠的一片痴意,能记住她数次相助的恩情。 “爹,原谅我的任性,往后我不会再连累你了。” 卢文峰收笔,闭上眼,傻女儿,他不是担心被连累,他是怕她受委屈。 第176章 想起李芷嫣口中卢宴珠所受的苦楚,卢文峰语带愧疚,低落道:“这是我唯一有过后悔的决定。我亲手把你娇宠成温室里的名花,不知饥苦,不晓险恶,只适合在王公贵族中被呵护娇养绽放。再不济,也该是知根知底的人家,家风品性确保无虞,有卢家在上头压着,你也能活得肆意潇洒。 我知道你的性子,你不会真为了霍敬亭寻死觅活,我明明有千百种办法打消你的念头。但当我想到此事对卢家有利,为了卢家,还是顺水推舟答应了你。是我把没有任何依仗的女儿,推出去直面风雨,所以你并没有说错,当初是我舍弃了你。” 卢文峰闭上眼,政客的软弱是短暂的,他再睁开眼时,已经能平静说道:“我对你们兄妹俩都视之如命,愿意把世间最好的一切都给你们。但百年卢氏的声望传承是比我的性命更重要的东西,为了卢氏一族,我连我的命都可以抛却,更不要说舍一个儿子的前程!” 一时间被告知了这么多事情,卢宴珠脑子乱极了,此刻听到卢文峰说他的命都可以舍弃,她心神一恸,眼里雾蒙蒙:“爹,你不要说这些胡话,你和娘都要长命百岁!” 卢文峰看出了卢宴珠的态度软化,当父母在为子女妥协的时候,子女何尝不是也在为父母退步。 当他发现卢宴珠其实知道那了三省六地的动乱是他放任主导时,他就明白卢宴珠会那么决绝的嫁给霍敬亭,不仅是为了情伤和襄助霍敬亭,还有对他这个父亲失望的原因。 前车之鉴已经表明,为了父女亲情退步,是无法解决问题, 而且珠珠也长大了,也为为人母,不再是承欢膝下的孩子了。 卢文峰语气放缓,把卢修麒的事情摊开来告诉卢宴珠:“珠珠,你猜得很对,不管有没有李芷嫣的事情,我都不打算让你哥哥继任卢家。我已经告诫过他,不许与裴驸马来往,但他舍不下这段情谊,以裴子顾超然的地位,必是漩涡中心,从那时起,我就已经起了念头。 端王的事情,更让我下定了决心。卢家已经被盯上了,你哥哥根本应付不来将来的变故,继续让他坐在未来家主的位置上,只会害了他,也连累了整个卢家。” 卢宴珠听的入神,她问道:“那李芷嫣的事情也并不单纯是吗?” 卢文峰神情微讶,用鼓励的眼神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我只是想,李芷嫣在外面胡作非为的事情,查出来的太容易了,所有证据都没有销毁,就像是等着有一天有人去查一样。当然也可能是李芷嫣太笨,完全没想过遮掩。可要是这样,我不相信爹爹你和娘亲,竟然一点端倪都没有察觉到。”卢宴珠微微凝眉,“但听爹爹你是说卢家已经被盯上了,或许李芷嫣的事情就是其中一环呢?” 卢文峰看向卢宴珠的眼神里带着赞许:“珠珠,你很聪明。我能在这么短的时间查明过去数年间做的事情,也是因为有吏部侍郎从旁协助。施侍郎也特意提醒了我,为官的李家父子身上也有蹊跷,看起来庸碌无为毫不起眼,却不声不响干了很多腌臜事。 如果不是这次,他突然心血来潮去查李家父子,吏部的人也还被蒙在鼓里。和李芷嫣的事情,惊人相似,都是前几年毫无破绽,今年所有的人证物证都汇集了起来。 李芷嫣就当我老眼昏花,她只是一个内宅妇人,不是事出有因,也没有人会去查她。但李家父子不同,官吏都有吏部考核,那么多双眼睛盯着,现在如此轻易能查出来的事情,前几年竟然没露出一点马脚。” 卢文峰神情冷峻,树欲静而风不止啊。 卢宴珠神情也有些凝重:“除非是到了布局该收网的时候了。” 想起现在还因愧疚躲着她的卢修麒,卢宴珠此刻也明白过来,卢文峰的说法是正确的。 她也不得不承认,哥哥处理不了现在的情况,他担不起家主的责任。 “到底是谁在设计卢家?他们是想做什么?”卢宴珠蹙着眉头。 “这么大费周章,无非是想捏着卢家的把柄,让卢家低头。如果卢家不愿意低头,再把事情闹大,堂堂卢府的长媳夫人,放印子钱,操纵官司,无人会信李家才是主谋,事情只会被算在卢家身上,到时候卢家不可能轻易脱身。” “是端王吗?”卢宴珠怀疑道,他先是故意接近哥哥,偏偏在哥哥与他断了来往后,这些事情突然就暴露出来。 “这种先打一巴掌再给伤药的谋算,确实像皇家人的手段,到底是哪一位,就看谁先跳出来了。”卢文峰其实也同卢宴珠一样,更怀疑这位从小就野心勃勃的端王。 “不过李家父子已经被吏部革职查办,而李芷嫣做的事也提前被揭发,至少我们有了提前准备的机会,幕后之人的算计已经落空了一半。今日就是李家人上门商讨李芷嫣处置的问题,我要看看李家对幕后之人到底知不知情,还是个被利用的傀儡!” “难怪爹爹你之前没打断李芷嫣的话,原来你早就知道她有问题。”卢宴珠这才完全明白,为什么当时卢文峰会是那么冷漠的反应。 卢文峰眼里闪过痛惜,女儿两次命悬一线,是他心中的隐痛。 “李芷嫣并不是能完全潜藏情绪的人,没有人能伪装十几年,她至少有些小心思小嫉妒,但她不仅在几年时间里性情大变,还没让我们察觉。当年我在府中接见卢氏族老是为了安置五房,嘱咐族中低调行事,因此做得很隐秘,你哥哥都不知晓的事情,李芷嫣不仅知道,还一直记在心里。她身后肯定还有其他问题。而且我风风雨雨这么多年,见过三教九流各式各样的人,当日李芷嫣的反应,让我想起一类人。” 卢宴珠听出卢文峰同时也是在向她解释,卢家并没有因她嫁给霍敬亭,而受牵连,不动声色的告诉她,她并没有连累卢家。 卢宴珠心下触动,顺口问道:“什么人?” “赌徒。” 第177章 卢宴珠因这个答案怔愣了下,她不明白李芷嫣这样的高门贵妇怎么会和赌徒这两个字扯上关系。 卢文峰看到卢宴珠迷惑的表情,他捋了捋胡子,摇头笑道:“珠珠啊,你很聪明,很多事情一点就透,就是阅历太浅了。如果你是个男儿,为父都想亲自带去你赌坊看看。平日再衣冠楚楚、温和良善的人只要上了赌桌,赌红了眼就会丑态毕露,什么仁义道德都抛在了脑后,而人性中的狡诈凶戾、阴暗恶毒会占了上风。 如果说李芷嫣所做的一切,真的只是因为嫉妒你,那放引子钱、收受钱财承揽官司,总不能也说是记恨你。她本钱贪财,在中间离间挑拨,除了嫉妒,更是因为其中有利可图。而本性贪财的人,最快让他们堕落心性移了性情的就是赌。” 卢宴珠想起李芷嫣喜欢把幸运挂在嘴边,做的事没有把握,也不会预留后手。当鲁莽的行为获得成功,就得志猖狂,一旦行为失败,就一副穷途末路的疯狂模样。 李芷嫣根本没有承担后果的能力,却义无反顾的承揽官司纠纷,明明从中挑拨暴露的风险极大,但她还是没有任何犹豫的做了,一心只想着成功后巨大获益。 确实很像卢文峰口中描述的赌徒。 “她一直待在内宅,怎么行事作风会变得像个赌徒?”卢宴珠不解道。 “你母亲已经把她身边的丫鬟嬷嬷控制了起来,现下正在审问,看李芷嫣是不是私下里染上赌瘾了。”卢文峰想到谢安梅告诉他,李芷嫣贪女儿的月钱就算了,她竟然丧心病狂好几次故意让晴姐儿腹泻染病。 卢文峰眼里闪过一丝厌恶,“不管是什么原因,李芷嫣不能留在家里了!” 卢宴珠咬住唇,忍了又忍,还是开口问道:“爹爹,你打算怎么处置李芷嫣?你会,会要她性命吗?”她想起李芷嫣对父亲的畏惧,仿佛是预料到可怕的后果,所以才彻底无所顾忌。 卢文峰看着卢宴珠小心试探表情,他刚刚升起的高兴又落了下去。 如果卢宴珠是个男孩,如果她的心肠再硬一点,那她会是最好的家主人选。 卢文峰叹息一声,可这样才是他的女儿,或许这已经是最好的安排。 他心中的遗憾淡了不少,说道:“她再怎么说也是孩子们的生母,我不会杀她,等李家的案子了结后,我会把她送还李府。” 至于李家会如何对待她,卢文峰就不会干涉了。 这已经是他顾忌女儿最大的让步了。 卢宴珠松了一口气,李芷嫣是罪有应得,可要是因此夺了她性命,往后三个孩子懂事后该如何接受? 还好卢文峰并没有像周家那样,为了家族名声取了李芷嫣性命。 先前因卢文峰理性到冷酷发言所带来的陌生感,终于消散了不少。 卢宴珠想到体弱的晴姐儿,想到李芷嫣对大宴珠的隐瞒,又说道:“那爹爹你先不要那么早把处置结果告诉她,李芷嫣做的事情实在可恶,让她一直面对未知的恐惧也是对她最好的惩罚。” 卢文峰自然点头应允。 “爹,有一件事情我想问你。”找回些许与卢文峰相处熟悉感的卢宴珠,忽然郑重问道,“你不要隐瞒我,当初霍敬亭从青萤县调回京城是你安排的吗?” “不是我安排的,当年我在你母亲的劝服下,是有这个打算,只是还没找到安置他的适合位置,吏部的调令就已经下来了。珠珠,这件事情有什么问题吗?”卢文峰以为卢宴珠又发现了什么端倪。 卢宴珠摇头:“不是就好,没什么问题,只是我私心想了解一些过往的事情。” 卢文峰想到卢宴珠在霍府受到的委屈,他叹了口气:“他那个未到任期的调令我也疑惑过,但回京后,他就投靠了龚尚书一派,那调令应该是龚尚书的手笔。” “不管他去找了谁,只要不是爹爹就好。”卢宴珠低声喃喃。 大宴珠你听到了吗? 霍敬亭他没有利用你怀孕,好逼迫卢家提携他回京。 你不是被爱蒙蔽双眼的卓文君,霍敬亭也不是故意用妻子的窘迫来逼老丈人资助家财的司马相如! 如果可以,卢宴珠多想回到梦中的场景,告诉伤情的大宴珠真相。 霍敬亭没那么卑劣,怪只怪时间是那么巧合,一切都是阴差阳错。 卢宴珠离开的脚步越走越轻快,霍敬亭没有,他没有那么做,真好,真的太好了! 笑意爬上嘴角,卢宴珠由衷地舒了一口气。 这件事像是在她积压满郁闷情绪的心里,开了一道明亮的口子。 调令回京的事情是误会,那大宴珠和霍敬亭之间是不是还有其他误会? 她先沉浸在大宴珠的情绪中,强烈的认同感与代入感,让她忽视了一点,大宴珠知道的事情,也不定是真相。 卢宴珠刚走回闺房,就见梨果在收拾器物,正拿着一串玉连环往箱笼里放置。 卢宴珠看着有些眼熟,一时没想起玉连环的来历。 “梨果,你把玉连环给我吧。”今日她得知了太多往事,她需要让心静下来,再好好思考一番。 梨果顿时了一下,捧着玉连环递给卢宴珠:“小姐,你不是一直都不喜欢这些费神的玩意吗?说不如一掌劈开,所有的玉环都解开了。” 卢宴珠纤细漂亮的手正试探地拨弄着玉环,双眸仔细观察着玉连环的构造:“梨果,一刀两断固然轻松,可我就永远都不会知道,这些圆圈是如何环环相扣上。” 玉环相撞,清脆作响。 往常她是没有耐心,一力降十会,简单粗暴的解决问题,而大宴珠,想到她在府中的处境,她应该是没有心力再去拆解玉连环。 随着一个又一个白玉环从玉柄上解下来,她的心也沉静下来。 剩下两个玉环解不出来,卢宴珠也没觉得急躁,反而体会到了其中的乐趣。 卢宴珠伸了一个懒腰:“梨果,你说昀希玩过玉连环吗?” 她觉得有意思的玩意儿,就想给霍昀希也备上一个。 第178章 梨果回来最开心的就是知道卢宴珠与霍昀希和好了。 她笑着道:“就算小少爷玩过,小姐你送给他的肯定不一样,小姐送的一定是最好的!” 椿芽拿着信刚走进屋,就看到卢宴珠像是想把玉连环送人,忙说道:“夫人,这玉连环你都解开一半了,送到少爷手中乐趣不就少一半了吗?” 可不能再送了,再送夫人身边可以没有二爷的东西了。 昨天的桃子她都没想好该怎么处理,她怕刺到二爷的心,不敢吃。而梨果不想接受霍敬亭的小恩小惠,也没动。 现在那盒桃子还在屋里供着,希望暗中保护夫人的婢女,不会把这种小事告诉二爷。 但是这玉连环要是真送到昀希少爷手中,以昀希少爷的性子,二爷就是不想知道也难了。 卢宴珠看了看两个丫鬟,又低头看向玉连环,这才想起玉连环好像也是霍敬亭送给她的。 她犹豫了下,还是对梨果说过:“还是给昀希找个新的吧,我记得我库房里有一套九连环没用过,梨果你去库房找一下。” 毕竟她手里这个还没解开呢。 卢宴珠说完又问椿芽:“二爷这么快就有回信了?” 椿芽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信封来。 卢宴珠微微挑眉,习惯了霍敬亭来信的郑重,现在一封普通的书信,竟然让卢宴珠觉得有些朴素。 而且来信竟然这样快,算上一来一回的时间,霍敬亭应该是收到信后,立刻写了回信。 卢宴珠心下有些在意,她先接过信,展开仔细看了起来。 信中霍敬亭答应会尽快安排周茗烟出京,然后另起一行,言简意赅讲述了这几年他查徐清的情况,怀疑他当年参与了先太子一案,同时其父其祖父的死,都与他有关。 并把他与周茗烟的交易如实告知,说那日人多眼杂,担心周茗烟已经被人盯上,为防止周茗烟出意外,路引、落脚处都由他来安排妥当。 再往后,他让卢宴珠安心待在卢家,他在告知卢父后,已安排一名婢女在暗处保护她。她武功尚未完全恢复,有事可让婢女代劳。若想叫人现身,只用轻念钺绮二字即可。 前面的字迹笔力遒劲,并不是标准的楷体,笔断意连带着些许行书的意味。 直至信封结尾,笔势才渐渐和缓,他提及霍昀希已重归族学,五日一休,卢宴珠闲时可前去看望。 “……除昀希甚想你外,我与他一切安好,勿念。夫霍敬亭留。 时间仓促,无暇准备其他,唯赠窗外春光一枝。” 卢宴珠把信封颠倒,一枝粉白的花掉落在她掌心。 卢宴珠的心中升起难以言喻的触动。 没有人任何知道,她曾犹豫过是否要将一朵吹落书桌的落花,装进信封送给他。 第二天,在霍敬亭的回信中,她反而被赠予了一枝花。 所有落在字面上的思念,都不及他们不约而同想送给对方的花,来得鲜明生动。 卢宴珠的视线落在“昀希甚想你”这几个字上,久久不语。 —— 霍府。 小山居内。 霍敬亭正吩咐石墨尽快把周茗烟出京的事宜安排好。 石墨有些不解,生怕是会错意,把事情办砸了:“二爷,你是让属下安排表姑娘出京,并要打扫好所有痕迹,帮她隐姓埋名吧?还是说,属下需要故意留下线索,好故布疑云?” 霍敬亭瞥他一眼:“我刚说的不够清楚吗?送她出京,藏好形迹,不让幕后之人发现她的踪迹。” “清楚,非常清楚。”石墨忙不迭点头。 只是有些不符合二爷平时的行事风格罢了。 连死去的刺客,霍敬亭都能物尽其用,榨出来了不少消息来。 没道理周茗烟这么好用的饵,突然就弃之不用了吧? 霍敬亭拆开施礼派人递来的消息,淡淡说道:“没发现鱼儿已经发现不对了吗?假装咬钩,放出的全是干扰消息。” 石墨恍然大悟:“难怪之前从刺客身上查出来的线索指向蜀中,现在又全都指向了同州。” 而鲁王的封地可是和同州离得很近。 “周茗烟已经是步死棋了。”霍敬亭冷漠下了结论。 幕后之人心思非常狡诈,如果不是他想把事情引向鲁王,霍敬亭还没这么快发现不对。 作为当年风头最盛的皇子,先太子死了,鲁王继位的可能性最大,霍敬亭第一个怀疑的就是鲁王。 鲁王从风头无二到龟缩在封地,现在整日醉生梦没了一点雄心壮志,当年在龚老尚书门下的他,可是在其中出了不少力。 不然龚老尚书也不会如此器重他,多次提拔于他。 所以为了斗倒鲁王,他借着龚老尚书的手已经把鲁王查得个底朝天。 鲁王并没有参与当年的谋逆案,也并不是他构陷东宫谋逆。 不过他也不是全然无辜,在弘正帝准备追封先太子的时候,是他把天牢里霍敬松和霍太傅的对话,上报给了弘正帝。 幕后之人太过画蛇添足了,为了洗脱嫌疑把事情往鲁王身上引,反而露出了马脚。 石墨心中嘀咕,往常对废棋也没这么心慈手软啊,当时表姑娘那样恳求他,他都不为所动,他还以为就算表姑娘没用了,二爷也会让她自生自灭。 又忆起昨日那封正式客气的回信,霍敬亭展开字条的手指顿住,眉心微微蹙起。 已经经历过一次的霍敬亭,再不会把卢宴珠这种情绪弄错,她并没有表面上平静,反而在默默远离他。 他不明白为什么他按照十年前卢宴珠想要答案回了信,卢宴珠依然不接受。 而十年前他与卢宴珠就是这般渐行渐远,直至无法回头。 霍敬亭的心顿时慌了,他不明白到底什么地方又弄错了。 幸而这次没有裴子顾这个强烈干扰他心神的因素,霍敬亭稳住心神,回忆自己信中的内容,慢慢意识到他可能是弄巧成拙了。 他果然不适合对卢宴珠撒谎,更不该心怀侥幸。虽然还没想清楚症结,但他还是就近抽出一张纸,铺平,提笔就写。 仿佛晚一步,就让卢宴珠好不容易靠近的心,走得更远。 上封信中,他只有在周茗烟的事情有些矫饰,而且卢宴珠的来信也是关于周茗烟。 问题应该是出在周茗烟的事情上。 第179章 霍敬亭来不及细想,开篇直接应了下来,又将他和周茗烟的交易和盘托出,只是没提他用周茗烟做诱饵的事情,他隐约意识到,卢宴珠应该不能接受他的做法。 直到写到霍昀希的名字,他失序的心才渐渐安稳下来,落笔也更加稳重。 他不到一刻钟的时间就写完信,他迅速将信纸塞进信封。 要将信送走前,才觉出信件的寒酸。 想换纸重写,又怕耽误了时间。 他想送些礼物,书桌上除了公文还是公文,抬头看窗外有花开得正好。 他摘了花,装进信封,一刻也不敢耽误的让暗卫把信往卢府送去。 霍敬亭叹了一口气,昨夜他多次想派人把信追回来,既怕耽误时间,又实在不知回应什么才是卢宴珠心中满意的答案。 担心越描越黑,反倒更糟了。 仿佛是听到了石墨的腹诽,霍敬亭声音低缓了下来自言自语般道:“我惹夫人生气了,既然夫人打算帮周茗烟,就把事情办得圆满。这样或许夫人能开心一点。” 石墨眼睛微瞪,原来是和夫人有关,那就不奇怪了。他有些好奇夫人回信中写了什么,能让二爷如此方寸大乱,不过觑着霍敬亭的神情,石墨也没胆子问。 霍敬亭仿佛也意识到他的失言,他垂下眼眸,手指展开字条,视线迅略过字条内容。 他嘴角的弧度变得锋利,语气冷然:“难怪最近朝堂上攻讦我的官员少了许多,原来是在这里等着我!” 石墨表情变得严肃:“二爷,是出什么事情了吗?” “李家父子在外面做了不少好事,如果不是我让施礼去查他们,恐怕再等两天刑部出手,人证物证齐全,再配上合适的认罪画押,都能把案子做成铁案了。李家父子是我提拔的,一个纵下行凶、结党谋私的罪名,能让御史参我的奏折堆成山!” 还有卢家,如果他现在依然和卢家关系紧张,有他免除卢修麒的职位在前,李家父子又是他推上去的,卢家会不会认为这是他的手段? 同样,如果他没有随同卢宴珠一起去卢家,意识到卢家对卢宴珠对他的真正态度,他会不会认为李家父子是卢家对他的报复。 甚至都不用有实证,只要他和卢文峰心里升起一点念头,当朝堂上的追责压力下来时,他和卢文峰为了自个保全,都很有可能将对方推出去。 石墨知道事情的严重性,他庆幸道:“还好二爷你英明睿智,及时察觉到李家父子的不对劲,让施大人提前介入,不然就会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 霍敬亭摇头,否认道:“不是我英明,是因为夫人。” 说到夫人两字时,霍敬亭神情愣怔一下,眼神也温柔了下来。 是因为卢宴珠想查李芷嫣,他不满李芷嫣让卢宴珠不开心,才会去查李家父子。 是因为卢宴珠不喜欢无端定人罪,所以他才没粗暴处置李家父子,而是先让施礼去查李家父子。 “竟然是夫人吗?夫人英明。” 第180章 霍敬亭思绪极快,心念电转间,就已经把事情梳理个七七八八。 他提笔蘸墨,在宣纸上走笔如龙,想起离开卢府时卢文峰说的客套话。 霍敬亭喟叹道:“没想到这么快就要叨扰岳父,一起交流手谈心得。希望岳父不要觉得我这个女婿麻烦聒噪。” 幸而事情发现的早,虽然施礼一动,对方一定立刻也会行动起来,但还是给他预留了些许应对时间。 他需马上通知卢文峰,李家父子是他暗地里提拔的人,以免卢家对他心怀芥蒂,又被引入歧路,耽误了查找背后真凶的时间。 只要能保证卢家知晓事情并非他主导,不把矛头对准他,让他不至于腹背受敌,又顾忌卢宴珠不敢真对卢家下狠手,反而束手束脚,无法从此事中脱身。 一切就有了转圜的余地。 李家父子这两个蠢货做的事情能瞒这么多年,必定有人在身后庇佑扫尾,他没有做,而卢家这些年低调隐忍,更不可能做。 以幕后之人的缜密,李家人必定只是傀儡棋子,并不知道实情,说不准还发自内心觉得是他或者卢修麒在暗中庇护他们。 不过只要做过,就一定会留下痕迹。 幕后之人想的就是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时间紧急下,乱了阵脚相互攻讦。 只要京兆府尹能拖延些许时日,他就能查到蛛丝马迹,把背后的人揪出来。 霍敬亭以棋局为暗喻将李家父子的事情和盘托出,为显真实还附上了一本棋谱。 这样即光明正大,又不怕落入其他人手中。 唤来张全,让他安排下人把棋谱与信送到卢府手中。 霍敬亭安排调度好一切,眉宇依然没有舒展开来。 石墨宽慰道:“二爷,李家父子毕竟官职不高,也没胆大到参与进人命官司。你才平定了丽州的匪乱,又提前做了防备,即便你真被御史参奏,陛下也不会听信谗言,贸然重罚功臣。” “就是这样我才觉得不对,幕后之人心思缜密、出手狠辣。但李家的事情,若我铁了心真把卢家推出去替罪,也就不至于伤筋动骨。他费那么大周折只是为了让我和卢家反目?”霍敬亭心里有淡淡不安。 看布局之人的行事作风,不像是这么轻易就会善罢甘休,以至于霍敬亭莫名有些在意。 是他高看幕后之人了,还是遗漏什么地方了? “罢了,你先按照我吩咐的去做。”时间有限,霍敬亭挥手让石墨先去办事, 他处理了一些公务,还是把暗卫唤了出来。 “正值多事之秋,务必让钺绮保护好夫人,夫人的安全容不得一点差错!” —— 万梅别庄。 寿阳公主衣着简朴,一头青丝只用蓝色发带绑着脑后,她站在专门辟出来的宽敞药房里,正伸手去探查宫女刚炮制好药材的品质。 寿阳公主手指捻了捻药材,试过质地手感后,又低头去嗅,然后她露出了满意的神色:“益州白家打理草药果然有一套,这批药材药性足,品质很高。” 她立刻嘱咐随行太监再派些伺候药材得力的人手去益州,一定要把那块药田打理好了。 因着这份礼物还算合她心意,检阅过药房的情况后,寿阳问心腹宫人:“本宫安排让收网的事情,现在进展如何了?” 宫人低眉敛首,小心回答:“回禀殿下,因刚刚殿下你在药房内,奴婢不敢擅自打扰。就在一刻钟前传来消息,刑部的人扑了个空,李家父子应该是被吏部扣押住了。” 寿阳公主在宫人的服侍下净着手,闻言,她也不动怒,反而笑意嫣然,“霍敬亭这条疯狗倒是警觉,不过吏部不可能一直把人扣住,你寻个机会,给永宁侯府下面的勋贵透个消息,现在可以动手弹劾霍敬亭了。” 因着霍敬亭执掌兵部后又是降军饷,又是严查吃空饷的事情,以军功起家的勋贵,在中饱私囊的贪腐案参入极深,现在被霍敬亭断了财路,都要恨死霍敬亭了,如今她给他们一个机会,这些人要是再把握不住,不能把霍敬亭拉下来,也就活该被霍敬亭踩在脚下了! 宫人不明白寿阳公主计划落空怎么还高兴起来,就听见寿阳公主话锋一转,问道:“半夏那里安排好了吗?“ “回禀殿下,都已经按照你的计划安排妥当了。” 寿阳公主擦干手,接过宫女递过来的医书:“听霍府里递出来的消息说,卢宴珠失忆了,还真是令人惋惜,就是不知道她现在记得多少,忘了多少?” 宫人跪在地上认错:“是奴婢们无能,查不到殿下要的消息。” 寿阳公主翻看医书的手顿住:“罢了,也不怪你们。霍敬亭治家越来越严,原先的眼线被清理的差不多了,新的眼线又安插不进去,特别是卢宴珠的院子,比宫里防刺客还防得严。不过最近她不是回卢府了吗?好好查查她这个失忆是什么情况。” “喏。” “这个时辰,驸马应该已经结束药浴了。”寿阳公主的声音忽然变轻,她挥手让宫人退下,把伺候裴子顾的宫女召了进来,“今天驸马情况如何?你把驸马今日的脉案拿来给本宫看一看。” 如果不是涉及到霍敬亭,寿阳公主根本不会把能与裴子顾相处的宝贵时间,用在过问这些杂事。 如今她的心神全都用在治疗裴子顾的身体上。 李家父子受贿案这个原本不大不小的案子,顿时成了投入湖中的石子儿,引得各方势力都行动了起来。 卢文峰收到霍敬亭问棋的来信与棋谱,立刻就明白过霍敬亭信中的隐喻。 不过不是与霍敬亭开诚布公谈了一次,在得知李家父子竟然是霍敬亭提拔上去时,卢文峰第一个怀疑的就是霍敬亭。 背后布局之人,对他对霍敬亭的了解都颇深啊。 卢文峰不知霍敬亭是从何处得知他和京兆府尹朱容关系亲厚,不过他把李家父子送到京兆府是走了一步好棋。 第181章 既然李家的案子是打着一箭双雕的主意,事情怕是没那么容易就能结束。 卢文峰放弃从李家人口中问出幕后黑手,当机立断让李家出具李芷嫣所作所为的切结书。 并在卢氏族老到京城的当天,就开了祠堂,举行宗族大会。 在族老们的见证下,族谱上卢修麒嫡长子的身份被划掉,并在名字旁边用小字记下原因。 往后承继大宗的继承人换为了五房的卢修平。 十年多年前因避祸被分出去保留薪火的一房,因最优秀的子弟成为了卢家未来的家主,重新归入主支。 往常冲动易怒的卢修麒,在整个过程中,格外平静,他垂着头一言不发,没有任何申诉怨怼,沉默接受了这个结果。 嫡长子继承是世家传承的宗法根基,有守旧族老有想劝卢文峰回心转意,但见卢修麒本人都接受了,而且人选又是为家族牺牲过的五房子弟,于公于私都不好再出言反驳。 这件需要商议拉扯的大事,在卢文峰的强势与果决下,不到一天就尘埃落定。 原本卢宴珠是没资格参加族会的,因她年纪轻轻就有了诰命,又是家主的女儿, 破例让她参与族会了。 卢宴珠盯着族谱上卢修麒名字旁边被朱笔划掉的嫡长子三个字,一行蝇头小楷简要列明了他的经历过错,结尾一句“麒性愚才庸,难堪大任”,断绝了他的家主之位,也宣告了他仕途的终结。 卢宴珠清楚卢文峰的决定是正确的,但她心里还是有些沉重。 这位仅见过几次的族兄,待人接物非常得体,不仅受族人喜欢,父亲看他的目光里也带着满意。 卢宴珠在卢文峰的引见下,与卢修平见了礼,两人都礼数周到,态度得体。 卢修平很好。 族人热情簇拥着他,与他谈论着族中的事宜。 卢宴珠的目光落在萧瑟落寞的卢修麒身上,从族内女眷与她的寒暄中脱身,默默走向了卢修麒身边。 “哥哥。”她叫住卢修麒想离开的背影。 卢修麒目光闪躲一下,犹豫过后,终究是没有再避开卢宴珠。 “妹妹,你许久没见族中的长辈了,该与她们多说几句,你怎么过来了?”他不能再当卢宴珠的靠山了,由衷希望卢宴珠能与五房的族弟相处融洽。 父亲已经到了耳顺之年,往后珠珠又遇上什么事情了,只有和家主交好,卢家才好出面为她撑腰。 “父亲的眼光不会有错,修平才干能力很出众,被分出卢家后,还凭借自己能力考中了举人。他性格也是极好,又有心和你交谈,妹妹你该多和他说说话,往后他也是你的兄长,正好熟悉一下。”卢修麒视线落在地面,絮絮说着。 “卢修麒!”可其他人再好再聪明,都不是她的哥哥啊。 卢修麒说道一半的话止住,他垂下眼:“也是,父亲肯定有他的安排,我这个糊涂人就不胡乱给你建议了,免得又弄巧成拙害了你。” 卢宴珠看他颓唐的样子心里也不好受,她生气说道:“所以明明是你做错事了,你不想着弥补我,还要故意躲着我?还是说你嘴上说着对不起我,其实心里怪我去查了李芷嫣,所以才牵连到你?” 卢修麒急了,他抬起眼急忙解释:“当然不是!如果不是你提前发现,以后李芷嫣还不知道要闯出多大的祸事,我怎么可能会怪你!” “那你为什么躲着我?” “我不配当你的哥哥。我明明承诺过不让任何人欺负你,不管是谁都会让他付出代价。但李芷嫣故意向我们隐瞒你在霍府的真实情况,差点害了你性命,还一心盼着你死,好为霍敬亭寻一个继室。” 卢修麒面容苦涩,一脸愧疚,“我若是个好哥哥,我就该取了她性命,让这个毒妇给你赔罪。可我做不到,不管我与她感情如何,她都曾是我的结发妻子,是我孩子的母亲,我不能杀了她,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她。 我知道你为了我,向父亲求了情。你差点没命,晴姐儿被她养得瘦弱腼腆,母亲也被她气得身体不适,但凡我是个果决的人,我就该向父亲回绝你的求情,处置了李芷嫣。可当父亲问我打算如何处置她的时候,我还是没办法下决断。 她犯了大错,等李家的的事了,我会休了她,如果她不愿意回到李家,我会送她去家庙供养,让她青灯古佛度过下半生。” 虽然李芷嫣口中怪得都是卢宴珠,可这几天卢修麒忍不住想,如果他对李芷嫣再多些关注,再多些在意,她是不是就不会从初嫁时的秀气腼腆变得面目全非? 明明他知道现在李芷嫣的嘴里没几句真话,他还是忍不住想,万一李芷嫣说得是真的呢? 万一她年幼时,真的没有受到一点优待,反而因女儿身处处受磋磨呢。 所以她才会嫉妒珠珠,甚至嫉妒霁姐儿和晴姐儿。 “所以,珠珠你千万不要顾及我而与修平疏远,也不要因此与父亲起嫌隙。我就是一个优柔寡断的糊涂蛋, 没了嫡长子的身份我没有任何不甘心与埋怨。你也不要为我担心,你一个女儿家离了家族都能活下来,我一个大男子肯定也能行!再说你当初可比我难多了,至少我还是名正言顺的卢家人。” “哥哥因为这样就心甘情愿放弃继承人的身份吗?哥哥真是笨蛋。” “是啊,我本来一直都不聪明,从小就笨笨的,没有你机灵。” “你说错了,我也不机灵,我也是笨蛋。我和你都不是爹爹期望中杀伐果断的聪明孩子,我们都让爹爹失望了。”一同长大,血脉相连,卢宴珠能猜出卢修麒的想法,难怪一向以卢家嫡长子身份为荣的哥哥,会这么轻易就接受这个结果。 他一半是因为对她的愧疚,一半是以此来换李芷嫣活命。 她忽然更加理解卢修麒为什么会对霍敬亭有偏见了,明明她知道这是哥哥自己的选择,这件事他本身也有责任,但还是她忍不住有些怨怪李芷嫣。 “你说得也对,而且珠珠你还是挂着聪明像的笨蛋,比我这样的更糟糕。”卢修麒想起妹妹的心软,苦笑着附和说道。 兄妹俩把话说开了,气氛反倒没那么压抑了。 第182章 卢宴珠笑着把刚刚关于李芷嫣的想法,全都告诉了卢修麒。 “虽然情况有些不一样,但我好像理解一些哥哥你的想法了,在哥哥心中我与霍敬亭,你自然更偏心我了。” 并不是都是把她当做孩童的看轻与忽视,其实他也清楚有些事情责任在她,只是不忍责怪她而已,索性就全部推到霍敬亭身上。 卢修麒劝过卢宴珠那么多次,这是他第一次听见卢宴珠对他的认同。 不再是莫名坚持,也不再是沉默抗拒,更不是与他激烈争吵后,用陌生决绝的态度说要与他划清界限断绝往来。 原来珠珠一直什么都明白。 他想着之前入了执一般,认定珠珠是被人蒙蔽,认定珠珠是不知道他的一片苦心,一门心思想拉卢宴珠脱离苦海的念头,忽然就松了劲儿。 不再是为了劝服卢宴珠的以退为进,也不再是被卢文峰强压下来的口服心不服,更不是跌倒后愧疚心虚的退缩回避。 卢宴珠明白卢修麒的想法,而卢修麒也终于理解了卢宴珠的决定。 这些年他对霍敬亭执拗的怨恨,忽然就淡了。 “珠珠,你与霍敬亭成婚的事情,是我无视了他当时的处境,对他心怀偏见。你们成婚后的情况,李芷嫣说得不一定为真,梨果知道的也有限,一切的真相到底是什么,我就更不清楚了,你那么聪明,即便是失忆了,也能分清真心假意。 不管真实情况如何,一切都以你的想法为准,如果你想归家,哥哥就带你回家。你要想再嫁人,不管你选得是谁,这次我一定亲自送你出嫁。如果你不想嫁人,我就养你一辈子。即便我不是嫡长子,只要我还有一条命在,我照样会爱护你一辈子!” 卢宴珠鼻子发酸,为了掩饰哽咽,她故意说道:“那如果霍敬亭真的就是一个心狠手辣、残暴不仁的大奸臣,但我还是想选择他呢?” 她以为卢修麒会反对,会迟疑,卢修麒骨子里就不认可恶人。 “那样我也支持。霍敬亭是什么样的人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的选择。”卢修麒忽然明白为什么当年父亲母亲会同意珠珠的决定了,“就像小时候你非要爬树一样,我不会阻拦你,只会在树下等着接住你。” 卢宴珠被卢修麒的认真感染,她喜欢这样交流,同样认真说道:“如果他真是这样的人,我不会的。再说,我相信他不是一个十恶不赦的人。” 她想起梦中大宴珠痛苦的话,她既是对大宴珠,也是对自己说道,“就算真被骗了也没关系,错得人也是骗子,而不是我。我知道有家人在树下接住我,我也会拼命抓住我自己,不让自己坠落。” 卢修麒又欣慰又自豪看着妹妹,他开口说道:“珠珠,等你理清对霍敬亭的心意,我有一件事情要告诉你。” 卢宴珠好奇:“现在说不可以吗?” “不可以,眼下的事情太多了,你也知道我不聪明,只能一件事一件事的处理。”而珠珠也是一样,终于做出这个决定的卢修麒,彻底放下了心里的负担。 “好啊,那你不要忘记了。”今天能和卢修麒解开心结,卢宴珠已经非常高兴了,她也不再追问,转而问道,“哥哥你接下来打算做什么呢?” “我要先把李芷嫣留下的烂摊子收拾了,即便找不到李芷嫣藏起来的钱财,我手里还有私产,先根据账目把利钱退还回去。还有她借她父兄权力承接的官司纠纷,我会一桩桩一件件去查,再根据真实的情况,该拨乱反正的拨乱反正,触犯刑律的该送官的送官。” 卢修麒应该是想了很久,卢宴珠一问,他极有条理的回答说道。 卢宴珠看着沉稳不少的卢修麒,心里的沉重彻底消散,父亲是对的,没有继承人的身份对哥哥而言,不一定是件坏事。 “哥哥,我也想要帮忙。”卢宴珠弯了弯唇,出声说道。 “你想怎么帮忙?”卢修麒迟疑问道,看卢宴珠的神情,怀疑她在打什么坏主意。 “当然是帮忙把李芷嫣藏得银钱找出来,她让我跌了那么大跟头,我总要找机会还回去,我是原谅了你,又没有原谅她!她把钱财看得那么重,如果我能找到她藏起来的钱财,肯定会比她挖肉更让她难受。而且我也好奇,她的赌性为什么会这么大。” “赌?她连叶子牌都不打,我没听说她会赌博啊?” “就是这样我才好奇呀。”谢安梅已经把李芷嫣身边的丫鬟审完了,李芷嫣私下里完全不碰赌,不管是叶子牌还是骰子,她从未接触过,更不要说染上赌瘾了。 她不觉得父亲的判断有误,李芷嫣的行事作风是有古怪,朝堂上的事情她帮不上忙,这种细枝末节的小事上她想试一试。 回廊转角。 “安梅,你现在放心了吧?” 看似一直与族人寒暄交流的卢文峰,其实暗地里关注着兄妹两人,在兄妹俩悄悄离席后,他也借口离开,把主场交给了卢修平。 途中恰好遇见,表面上同意他的决定,暗地里一直生他气的谢安梅。 整个族会谢安梅都称病没出席,最后还是因为担心卢修麒承受不住打击,或者迁怒妹妹,与卢宴珠兄妹反目,从院子里出来寻他们。 谢安梅不再躲开卢文峰伸过来枯瘦苍老的手,她只是喃喃自问:“是不是我不该对他们那么溺爱,该让你对他们严厉管教。” “安梅,你忘了当初他们兄妹俩出生时,我们俩的心愿了吗?唯愿我儿鲁且拙,无病无灾平生乐。他们兄妹俩已经比我们夫妻俩人期望的好了太多。” “是啊,只要他们兄妹两人平平安安,我就别无所求。不然,我也不会同意你的决定。” 只是她的女儿真的平平安安吗? 想到她之前的心口痛,想到李芷嫣和梨果都说珠珠已经命不久矣,可现在站在她面前的珠珠却病痛全消、生机勃勃。 一想到女儿说她是十六岁的珠珠,谢安梅忍不住想,那二十八岁的珠珠去了哪里呢? 可子不语怪力乱神,她不敢用女儿的性命去赌,她谁都没告诉,也嘱咐珠珠不能告诉其他人,更不敢找人来看。 她宁愿珠珠是大病之下失忆了,一切只是她多想了。 第183章 京城内,一桩低位官员父子俩受贿渎职的普通案子,刑部公开向京兆府移交犯人,而一向乐呵没脾气的京兆府尹,面对刑部尚书的要求,却置之不理寸步不让。 自此朝堂上波澜乍起。 有官员开始弹劾霍敬亭纵下行凶、借机敛财,也有官员参卢修麒包庇姻亲、治家不严的奏本被送到御前。 不过因为案件本身还在审理中,而且只零星一两个低阶官员上奏弹劾,庆令帝把弹劾的奏章都原路发还,并不打算处理。 身在后宅之内,卢宴珠并不知道朝堂上的风起云涌。 她因为霍敬亭回信中的一句——昀希甚想她,在族会结束第二天,她带弹弓和九连环,还有一堆糕点零嘴去霍家族学看霍昀希了 。 谢安梅一直留着她出嫁时没能带走衣衫与首饰,还专门派丫鬟打理着,十多年的时间过去了,衣衫已经光鲜亮丽。 为此,卢宴珠选了一条牙黄色凤尾长裙,将头发梳成飞仙髻的样式,双耳戴着明月珰,腰间坠着美玉,精心打扮后才出府。 霍家族学在城北,霍太傅去世后就由其他亲族占去了,之前没什么资费,请的老师只能教教识字给儿童开开蒙。后来霍敬亭在吏部站稳了脚跟,出钱资助请来名师,族学才勉强恢复到霍太傅在时的模样。 卢宴珠不是第一次来了,在来之前她也了解清楚了霍昀希所在的学堂,与下学时间。 她特意早来了半个时辰,给族学的负责人说过后,压低脚步声在不惊扰里面学子的情况下,走到学堂门口。 霍昀希个子不高年纪又小,坐在第一排,卢宴珠从七八个孩子的背影中,一眼就找到了她的儿子。 学堂其他学子并没有排斥他,在夫子闭目陶醉念着诗文时,坐在霍昀希身侧的学生还捂着嘴,与霍昀希讲小话,虽然霍昀希并没有搭理他,反而把人推了回去。 但可以看出,霍昀希很适应族学里的生活,并没有被人排挤。 卢宴珠放下心来,赶在夫子睁开眼前,又悄无声息的离开了。 霍昀希察觉到什么,转过头往身后看去时,窗外空荡荡的并没有人影。 直到下学他都有些失望,他已经几天没看到母亲了。 虽然他明白,母亲肯定也很想她的母亲,她们许多年没见面,一定有好多话要说。 但是,他还是好想母亲啊,他也有好多话想告诉她, 霍昀希收拾好书囊,刚走出学堂,就听到熟悉的声音在叫他。 “昀希——” 他一抬头就看见了站在树下,漂亮的好像天上仙女的卢宴珠。 “母亲!”霍昀希兴奋地朝卢宴珠跑了过去,快扑进卢宴珠的怀里时,他想起霍敬亭嘱咐,站定身体,红彤彤的小脸笑成了一朵灿烂的花,“母亲,你等我很久了吗?你站得累不累啊?” “我刚刚才来,一点都不累。”卢宴珠拿手帕给霍昀希擦了擦额头,她动作生疏,带着刻意的温柔,声音也可比往日高了一些,“昀希小心肝,你跑累了吧?来,母亲给你擦擦汗。” 霍昀希大大的眼神满是困惑,不过还是伸过脑袋,配合卢宴珠的动作。 卢宴珠示意霍昀希看周围,他才发现因为他清脆又响亮的一嗓子,年纪不一的同窗,还有同样来接孩子的父母正装作若无其事的偷看他们。 能到霍家族学来念书的学生,都是和霍家沾亲带故的,所以都知道卢宴珠与霍昀希母子关系冷淡,霍昀希并不得母亲喜欢。 要不然族学里,也不会有人叫霍昀希霍寤生。 卢宴珠对霍昀希眨了眨眼,小声道:“我要让他们知道,我很喜欢很喜欢昀希。你是受人疼爱的宝贝,谁都不能欺负你!” 霍昀希也学着卢宴珠,压低声音道:“我知道母亲喜欢我,一直都知道。其实,就算只有我一个知道也没关系。” 说着他抿嘴一笑,露出浅浅的酒窝来,“我已经让父亲给我安排师傅学武功了,他们都欺负不了我。”也不敢欺负他,不然也不是背地里喊他寤生了。 而且现在也没有人叫他寤生了,如果不是听了父亲的话,重新来到族学,他都不会知道,母亲在得了诰命后,来过一趟族学。 母亲以要资助族学为由,让夫子叫了四个学生来考校学问,让他们默写《左传》。 听到有诰命夫人愿意用御赐的金银,资助族学中天资聪颖的学生。 四个都很激动,丝毫没有对天资聪明的几个字起疑,拿出最好的姿态来对待这次考校。 而《左传》第一篇就是郑伯克段于鄢。 四个人中就有霍江鹏,当霍江鹏默到“寤生”两个字时,左右看看,忽然发现不对劲,他们四人就是带头叫霍昀希“寤生”的人。 这个诰命夫人,不会是上次害得他被霍敬松打得真下不来床的二叔母吧? 他举起发抖的手,哆哆嗦嗦地问道:“夫子,敢问这位诰命夫人,不会是我二叔的夫人吧?” 夫子给了他一个,他怎么忽然变聪明的眼神。 霍江鹏头一次得到夫子的赞许,没觉得开心,反而赶紧认错:“夫子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乱叫霍昀希的名字了。” 夫子转瞬明白过来,总算明白过来今天霍夫人过来到底是什么原因了。 他没想到在他的眼皮下,还有学生给同窗起恶毒的外号。 他严厉的目光挨各扫过四个人,在四人畏惧的目光下,按照霍夫人的安排说道:“从没有考校半途而废的道理,放弃的人,抄写二十遍郑伯克段于鄢。” 暗地里欺负同窗,还被同窗母亲找上门来了,在霍江鹏欣然接受这个惩罚后,另外三个人也认了罚。 抄了二十遍后,他们看到寤生两个字都手疼,再也不想提寤生这两个字。 第184章 卢宴珠做作地擦了几下霍昀希光洁的额头,觉得差不多了,就收了手帕,带着霍昀希出了学堂。 她一边走一边问道:“昀希,你打算开始学武功了?” “嗯,我想习武。母亲,等你回来后,我可以和母亲你一起练武吗?。”霍昀希知道卢宴珠在霍府时,每日清晨都会去靠近前院的空地习武,可惜他一直要上学,没机会见到。 卢宴珠非常惊喜:“当然可以,我还要把我的武功绝学统统教给你!” “真的太好了,母亲教我的话,我肯定学得很快。”说完,霍昀希又贴心问道,“母亲你现在的身体好些了吗?教我习武,会不会对你的身体不好?如果是这样,我还是跟着师傅学吧。” 说着他又有些舍不得这个和卢宴珠相处的机会,纠结了一会儿,又添上一句,“母亲也可以口头指导我,我还是想学母亲的绝学。” 卢宴珠被霍昀希明显的小表情,逗得乐不可支:“放心,我在卢府每天也都在练武,身体早已经痊愈了,虽然武功还没有完全恢复,但教你武功还是小菜一碟。” 母子俩正说着话,霍江鹏正好也从另一间学堂走出。 他看到卢宴珠第一眼,腿肚子都在发软,下意识想跑,以为卢宴珠又来找他算账。 不过躲到一半,他忽然反应过来,他最近没欺负霍昀希啊,甚至提醒和他玩得好的兄弟,不要去招惹霍昀希,霍敬亭是没心思管这些孩童间的小事,但霍昀希的母亲很护短啊! 这样一想,霍江鹏重新挺直腰杆,自以为毫不心虚的走上前,给卢宴珠见礼。 “二叔母好,昀希堂弟好,江鹏向二叔母问安了。”他不想再抄书了,天知道了,为了表现自己,他默写的时候,全神贯注用了十二分心力,写出了最好的字迹来。 夫子要求他以这个标准再抄二十遍,让他想敷衍偷懒不行。 不知道二叔母怎么会这么清楚学生的小九九,提前把漏洞都给他堵上。 所以卢宴珠还没开口,霍江鹏就跟倒豆子一样:“二叔母,我之前已经听你的话,给昀希堂弟道过歉了,我不该动手打他。之后也没有欺负过昀希堂弟,更警告其他人也不许欺负昀希堂弟!” 所以不要想些刁钻古怪的法子来惩罚他了。 再次见到霍江鹏,已经了解到过去的往事的卢宴珠,看向他的眼神有些复杂。 当初大宴珠就是知道霍敬亭故意设计霍敬松,假借生意之名,差点骗得霍敬松人财两空,所以两人才有了最初的嫌隙。 在看到霍敬亭那封自白心声的信后,知晓霍太傅就是被霍敬松的愚蠢自私所害,卢宴珠她并不觉得霍敬亭对卷走大部分家财的霍敬松下手有什么错。 而且现在看到霍江鹏安然的出现在霍家族学,而霍敬松也只是“败”尽了家财,安然在京城度日,霍敬亭并没有心狠手辣到赶尽杀绝。 霍敬亭一开始就应该把事情原委都告诉大宴珠,这样大宴珠一定会支持认同他的。 如果大宴珠没经历那么多变故的话,霍敬亭被发现后再给出解释,大宴珠也会理解的。 可偏偏,卢宴珠叹息一声,为什么好像两个人都没做错,最后的结果却是错的呢? 霍江鹏被卢宴珠看得心里发毛,他忙向霍昀希求助:“昀希堂弟,我是已经给你道过歉了吧?你快帮我给二叔母解释一下啊?” 霍昀希也不想卢宴珠一直盯着霍江鹏看,他出声道:“母亲,堂兄是已经道过歉了,我也原谅他了。母亲不是我要给我看东西吗?到底是什么呢?” 卢宴珠回神,她对着霍江鹏温和地点了点头:“你能知错就改这很好,你抄了那么多次左传,希望你能记住兄友弟恭的道理。” 不要重蹈覆辙,像他父亲霍敬松一样。 “那些御赐的金银我全都赠给了族学,用以嘉奖优秀学子,江鹏你的字写很好,如果你真想要那些奖励,往后可以凭此优点光明正大的去争取。” 霍江鹏胖胖的脸有些不好意思了,他还是头一次在学业上被人夸:“写得真的很好看吗?我一直在临摹祖父留下的字帖。” “难怪啊。”霍江鹏出生时霍太傅还在世,听他的名字,霍太傅应该是对霍江鹏寄予厚望,卢宴珠肯定点头,“已经显露筋骨。” 和霍敬亭的字迹有两分神似。 霍江鹏走后,霍昀希小声说道:“母亲,我会比堂兄更先拿到嘉奖的。” 卢宴珠故意笑他:“那你接下来是不是还打算刻苦练字?” 霍昀希眼睛一亮,高兴于与卢宴珠的心有灵犀:“母亲怎么猜出来的?我以后也想练祖父的字帖。” “什么祖父的字帖?” 熟悉的声音响起,母子俩同时惊讶朝前看去,一辆奢华的马车正停在不远处。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马车旁帷,露出一张威仪俊美的脸来,是霍敬亭。 “父亲你怎么来了?”霍昀希有些惊讶,问出了卢宴珠也想问的问题。 霍敬亭下了马车,他站在踏板前对卢宴珠伸出了手,自然而然回答道:“来接你下学。” 霍昀希瞪大眼睛,又看向太阳落山的方向,还是东升西落没错啊。 他张了张嘴,想说平时父亲从来不会来接送他上下学。 还没能开口,就被霍敬亭一个眼神,给挡回去了。 卢宴珠迟疑了下说:”我给昀希带的吃食玩艺还在马车上。” 霍敬亭目光扫向椿芽,椿芽立马伶俐说道:“夫人,奴婢这就去给你拿过来,不妨事,一点都不 妨事。” 说着就挽住梨果的手腕,把神情警惕的梨果强硬拉走。 “夫人,我只是有几件事情想告诉你,并不是要带你回霍府。你因我的缘故,多年不能归家,现在想多住些时日也是理所当然。”霍敬亭温声解释道,“我没那么不近人情。” 卢宴珠松了口气,这才把手放在霍敬亭的手臂上,借力上了马车。 卢宴珠进去后,霍敬亭看向霍昀希,霍昀希不想再被提衣领了,他摇头,踩在乘几上,自食其力上了马车。 此刻族学外面正是热闹非凡,来来往往都是人。 霍敬亭体贴携着卢宴珠上马车的一幕,也落入了众人的眼睛。 两人原本就仪容出众,又精心装扮过一番,站在一起宛如一对璧人。 最后才上马车的霍敬亭,抬眼朝人群望去,看似随意,实则暗藏锋利。 没发现可疑的人后,霍敬亭漠然收回视线,青色的车帘一起一落后,隔绝了所有窥探的视线。 第185章 明明只有几天没见到霍敬亭,而且他们期间还一直通着书信,但卢宴珠再见到霍敬亭时,忽然感觉有些生疏陌生了。 好像回到了她才过来的时候。 幸好马车里还有第三个人,霍昀希乖乖坐下后,打破车厢里的安静,回答霍敬亭先前的问题。 “父亲,我觉得祖父的字更好看,往后我想练祖父的字体,家中还有没有祖父留下的字帖?”霍昀希期待问道。 “昀希,你现在练的颜体很适合你,坚持下去肯定能学有所成。想练祖父的字是好事,说明昀希有纯孝之心。只是你要分清楚,到底是你真心喜欢,还是觉得我喜欢才想改练字体?” 卢宴珠先是鼓励了下霍昀希的心意,然后再问他真实的想法。 她见霍敬亭面露疑惑,低声把刚才发生的事情简要告诉霍敬亭,霍昀希是他们两个人的孩子,不管他们之间发生什么,卢宴珠都没想过把霍敬亭排除在霍昀希的成长之外。 霍昀希坐在两人对面,他见卢宴珠偏头对霍敬亭低语,而霍敬亭也垂眸细听,他笑得露出细白的牙齿,开心的好像要飘起来一样。 霍昀希想了想答:“我没见过祖父,也不知道原来他写字写得好看,我是真心喜欢想学他的字体。” 霍敬亭在卢宴珠出手前,伸手摸了摸霍昀希的脑袋:“等过几日,我闲暇时给你摹一本他的字帖。” 霍太傅在世时,霍敬亭都还没成婚,自然也不会专门给他的孩子留下习字用的字帖。 见卢宴珠好奇看向他,霍敬亭解释:“我会仿写父亲的字迹,毫厘不差,用来给霍昀希做一本字帖绰绰有余。”说完,他对着霍昀希道,“做事最忌讳三心二意半途而废,你要练你祖父的字体可以,但之前习的颜体也要接着学下去。还有习武也是同样,如果你不能抽出时间,持之以恒坚持下去,那么请来的武师我也会送走。 霍昀希,机会是珍贵的,如果你不懂珍惜,就会失去机会。” 霍昀希收敛笑容,坐得笔直,郑重道:“父亲,我会把时间都安排好,不会半途而废的。” 霍昀希没觉得失落, 这才是他最熟悉的父亲,反而在心里计算着他每日的时间安排,没刚才的得意忘形了。 卢宴珠虽然觉得霍敬亭有些太严厉,不过还是没当着霍昀希的面出言反驳。 而且虽然与她受到的教育不同,但仔细想一想霍敬亭的做法也有道理。 霍昀希在低头认真分配他的十二个时辰,打破最初生疏的两人,又自然而然说起了其他事情。 “夫人,送周茗烟出京的事情已经安排妥当了。周府小姐昨日已突发疾病身亡,活下来的只是一个与周家无关与徐家无关的女子。我也会清理好尾巴,不会让幕后之人查到她的踪迹,往后先太子的案子也牵连不到她身上了。” 霍敬亭猜到卢宴珠的心结是周茗烟,所以他先把周茗烟的安排告诉卢宴珠。 卢宴珠有些惊讶地看向霍敬亭,没想到霍敬亭会把事情考虑得这么周全,她问:“她就这样‘死’了,周家那边不会发现端倪吗?” “周府本来就有许多人想让周茗烟死,现在她突然身亡,没有人会去细查。而且没出嫁的女人去世不能进祖坟,周家人连夜让人将周茗烟草草葬了。那个坟茔中换了横死的女尸,不会有人发现问题。” 卢宴珠听着周家人的行事作风都觉得心寒,如果没有霍敬亭的出手,这恐怕就是周茗烟的结局了吧。 “二爷,幸亏有你仗义相助,不然周茗烟这次应该凶多吉少。”如果是她来做,她根本做不到这么周全,卢宴珠抬手郑重对霍敬亭致谢,“我替她,多谢你了。” 这个她不是指周茗烟,而是在说十六岁的她与二十八岁的她。 她知道了霍敬亭对周茗烟的真实态度,自然也明白霍敬亭是因为她才会对周茗烟相助。 无论如何,终究他答应了她们的请求,对周茗烟施以援手,救她脱离苦海。 卢宴珠承这份人情,自然要感谢霍敬亭。 霍敬亭伸手抵住卢宴珠向下施礼道谢的手掌,又反掌紧紧握在掌心:“夫人,你与我是夫妻,夫妻之间何需言谢?” 见卢宴珠蹙眉,霍敬亭意识到他的反应有些过度,他松了些力道,望着卢宴珠的眼歉意说道:“夫人,我之前并不知晓你与周茗烟有来,还相处得颇为融洽。所以才会误解你们的关系,对她心怀戒备,是我做得不对。” 如果不是从周茗烟口中问出来,他都不知道卢宴珠曾为了周茗烟打抱不平,私下里揍过徐清一顿。 他已然确定卢宴珠是知晓他们因周茗烟吵架的事情了。 不知是梨果告诉她的,还是她自己想起来的? 难怪卢宴珠回信的态度忽然转变了。 “周茗烟半个时辰后就要离开京城,她离开前想见你最后一面,你们相识一场,你想去见一见她吗?”霍敬亭出言问道,原本他并不打算让卢宴珠去见周茗烟。 十年前的周茗烟或许软弱无害,十年后的周茗烟就不一定了。 徐清的死查到现在,霍敬亭已经把怀疑的目光落在周茗烟身上。 如果徐清的死不是意外,那他一定是被周茗烟下手杀害。 只是当年徐清死得时候,徐夫人接受不了,当即杀了马,请了京中有名的仵作来查验徐清和尸身,并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如果徐清真的是被周茗烟所害,她一个弱女子到底用了什么手段? 这也是霍敬亭心中认定是周茗烟所为,却不敢下结论的原因。 不过徐清已死,周茗烟也把羽林军换防的铜牌交了出来,他又不是刑部官员,至多不过一桩因情杀人的案子,他没这个闲工夫去申冤昭雪主持正义。 但如果卢宴珠回忆起了往事,想见周茗烟就另当别论了。 他不动声色的试探道。 第186章 卢宴珠摇了摇头,思索片刻后说道:“我就不去见她了。” 她回应了霍敬亭藏在话语后面的试探:“我并未想起与她相处的场景,与她有旧的不是十六岁的我,” 卢宴珠明白大宴珠是怜惜周茗烟的遭遇,同情她的身不由己,所以才会对她失望又痛心,后面不准她上门也是不想让她卷入徐清与霍敬亭的角力之中。 但大宴珠见到的是十六岁茫然柔弱身如浮萍的周茗烟。 而十六岁的她见到的是二十七岁有心机谋算绝处求生的周茗烟。 她感佩周茗烟求生的勇气,不想她为了贞洁名声就丢掉了性命。 卢宴珠抽回手,从荷包中取出几张银票来:“二爷,你让人把这二百两银票转交给她吧,一个女子孤身在外没那么容易,望她珍重自己。” 这是大宴珠对她真心的祝愿。 她见霍敬亭不接,解释道:“我们在信中不是就说好了,我负责银钱和路引,二爷你负责送她出京,这些是我之前就准备好的银票,不能一直让你破费,让我也尽一点心意。” 卢宴珠把银票塞到霍敬亭手心后,又想起周茗烟对大宴珠说得那番混账话。 她轻哼一声,又从霍敬亭的手心中抽回了三张银票:“我还是不喜欢周茗烟,她不应该把尖刺对向一个对她心怀善意的人。刚刚给多了,就留五十两给她,够她吃穿用度了,不能让她生活的太富足了。这些话也随银票一并转达给周茗烟。” 从见面开始,霍敬亭就感觉卢宴珠沉郁不少,并不像之前那样活泼轻快。 此刻见她又露出熟悉的灵动朝气的话,霍敬亭的心弦终于松了松,他喜欢见她开心明媚的样子,担心会 “好,一切都按夫人的吩咐办。”霍敬亭把银票收下,敲了敲马车壁,吩咐下人把卢宴珠的银票和话都带给周茗烟。 周茗烟的事情终于落下帷幕,卢宴珠心底有一块地方松动了一下。 她问霍敬亭道:“今日二爷来找我,就是为了说周茗烟的事情吗?” “我还有几件事想向夫人坦白,希望夫人不要生气。”霍敬亭的手抵在唇边,咳了两声后说道。 见霍敬亭慎重的态度,卢宴珠心里开始好奇了:“什么事?你直说就好。” “妻兄和端王有来往的事情,是我提醒岳父的。”霍敬亭只想给卢修麒一个小小的教训,谁知道卢文峰竟然会废除了他嫡长子的身份。 事态发展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当初卢宴珠知晓是他授意停了卢修麒的职,都与他大吵一架。 霍敬亭清楚卢宴珠对卢修麒的在意重视,卢宴珠必然会非常生气。 如果是之前,他肯定不会选择坦白。但现在他正尝试按卢宴珠的话对她坦诚。 “是你提醒的父亲?”卢宴珠低喃重复,难怪明明卢修麒已经和端王断了来往,父亲还会突然知道这件事情,而且还那么生气! 霍敬亭必然是在其中进行了添油加醋。 卢宴珠深吸一口气,气得差点直接站起身来,不过一想到父亲早晚都会下决断,哥哥也已经接受了,而且在卢府是卢修麒对待霍敬亭的态度是有些过分。 一个个无可指摘的理由,让卢宴珠的气愤节节消退。她并没有站起身,而是泄气靠在车厢上,说道。“是我哥哥自己的原因,他担不起家主的责任。你的提醒能让我家早有妨碍,我应该感谢你才对,并不会生气。” 把关注点从她自己身上挪开,见识到霍敬亭对其他人的处事态度后,卢宴珠渐渐看清楚了霍敬亭的本来性情。 他并不宽容大度,反而有些睚眦必报。 但毕竟是她哥哥挑衅在先,而且端王的事情也仅仅是一个导火索,霍敬亭的做法并没有任何错。 见卢宴珠逐渐调整过来情绪,霍敬亭接着又道:“还有一件事情我要想夫人坦白,李芷嫣父兄是我提拔上去的。” 卢宴珠坐直身体,瞪圆了眼睛:“你,提拔的李芷嫣父兄?为什么?” 她怎么也想不明白,霍敬亭为什么会去提拔李家父子这一对酒囊饭袋! “夫人你要骂我打我都可,就是别气坏了自己。”霍敬亭撩开衣袖把手臂伸在卢宴珠嘴巴前。 霍昀希总算知道为什么今天父亲没提让他换一辆马车了,原来是早都料到会惹母亲生气。 他用手挡住脸,张开指缝想悄悄看父亲一眼,他还没见过父亲低声下气认错的模样。 可他刚一抬眼,就对上霍敬亭饱含威严的警告眼神。 哦,只是想让他稳定母亲的怒火,并不想让他看到父亲认错的模样。 霍昀希读懂霍敬亭的眼神,他赶紧闭上眼,转过身背对着两人,继续拿着纸笔,两耳不闻车内事的写着时辰表。 人的一天为什么只有十二个时辰,他想做的事情好多,时间都不够用了。 霍敬亭预料的没错,卢宴珠真的太生气了。 脑子正气得嗡嗡作响,冷不丁见霍敬亭撩袖子的动作,她愤怒问:“霍敬亭,你这是什么意思?你要同我打一架吗?” 第187章 因为我想讨夫人欢心。 卢宴珠被霍敬亭这句温柔小意的话砸得有点发晕。 递出手臂给她解气是想讨她欢心? 不对,她反应了一下,明白过来后,难以置信问道:“你是说,你提拔李家父子是想讨我欢心??” 霍敬亭垂眸不语,用态度肯定了卢宴珠的猜测。 啊啊啊啊啊啊,卢宴珠脑袋都要气炸了,如果不是顾忌霍昀希也在车厢里,她肯定会动武和霍敬亭“切磋”一番。 她咬着牙磨着牙齿,实在气不过,拉过霍敬亭的手臂,低头狠狠咬了下去。 霍敬亭眉眼不动,任由卢宴珠咬着他的手臂,卢宴珠是气狠了下嘴咬的,并没有留情,霍敬亭就像察觉不到疼一样,一直没把手收回。 他伸出手抚了抚卢宴珠精心挽过的发,她今天很好看,见到她第一眼,霍敬亭就注意到她盛装打扮过。 他就知道,如果听到霍昀希想她,又不用回霍府就能见到霍昀希,卢宴珠她就一定会出现在族学。 不枉他算着时辰出门前,特意换了一身衣服。 卢宴珠尝到嘴巴里的血腥味,理智回笼,松了口,消灭罪证一样连忙扔掉霍敬亭的手臂。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解释,入目的就是霍敬亭纵容又满足的浅笑,在卢宴珠推开他的手后,他神情还有些遗憾。 难不成还有人喜欢被咬的吗? 卢宴珠不懂,卢宴珠震惊,卢宴珠默默拉开了一点与霍敬亭的距离。 她心头因把霍敬亭手臂咬出血来,刚升起的那一丁点愧疚,又消了下去。 “霍敬亭,我姓卢,我娘姓谢,李家父子我面都没见过几次,你提拔他们到底是讨得我哪门子欢心?完全是在戳我心才对吧!”卢宴珠气鼓鼓的说道。 霍敬亭拿出丝帕去擦卢宴珠嘴角的血迹,如果卢宴珠不是什么都不记得了,他甚至想吻上去,掉她唇边属于他身体里的红。 他也很想她。 卢宴珠受不了霍敬亭慢条斯理的细致动作,总觉得有些坐立难安,她夺过丝帕,动作干脆的在嘴巴上擦了两下。 霍敬亭并不阻止她的动作,将视线从她唇上移开,歉意解释道:“之前卢府只有李芷嫣隔三差五来府中看你,我以为你与她关系亲近。那时,你的脾气不太温和,偶尔会有些急躁,我以为李芷嫣多来陪一陪你,你会开心一点。” 卢宴珠想说她的脾气怎么可能不温和了? 就见霍敬亭垂下如玉的手腕,让玄色的大袖缓缓遮住他小臂上渗血的牙印。 好吧,但肯定也是气急了的时候,卢宴珠顿了顿,压下脾气说道:“好,我知道你的心意是想让我开心,可是不管我与李芷嫣关系如何,你提拔两个昏聩无能、仗势欺人的小人做官,我知道后是绝对不可能高兴的。” 不知道大宴珠是否知道这件事情,如果她知道肯定只会更生气。 “不要说李家父子是我嫂子的父兄,就算是我亲生父亲和哥哥,你把他们提拔到与他们才能不相配的位置,我也并不会高兴。”卢宴珠再次在霍敬亭面前提到卢修麒,语气是彻底的平静释然,“甚至李家父子能作恶,也是你给了他们机会。” 如果是经历更多变故,情绪更敏感脆弱的大宴珠,会不会认为有她的责任? 多想无益,卢宴珠摇头把这个念头赶出脑海。 “夫人所言极是,我正是知晓我的错误,才来向你赔罪。”霍敬亭思索片刻,又伸出另一只完好无伤的手臂,“或掐或拧,都悉听夫人尊便。” 她没那么喜欢动武,卢宴珠推开霍敬亭的手,她语气认真起来:“二爷,往后你别在背着我做这些事情了。”她不会喜欢,大宴珠也不会喜欢的。 “嗯,我已经着了一次道,不会有下一次了。”霍敬亭低沉嗓音说道。 卢宴珠这才反应过来:“你是说李家父子的事情是冲着你去的?”她刚才竟然忽视了,卢家是李家姻亲都难逃怀疑,霍敬亭这个上峰与举荐人不是更难逃嫌疑,“不,不对,背后之人不会打得一箭双雕的主意吧?” 霍敬亭看着卢宴珠凝眉细思专心投入的模样,他弯了弯唇,赞扬道:“夫人聪慧。” 卢宴珠瞥了霍敬亭一眼,他早就看穿的事情,她不过是顺着他的话说破,哪里聪慧了? 霍敬亭似乎读懂了她的眼神,再一次肯定颔首:“夫人本来就冰雪聪明,一点就透。” 卢宴珠不理会霍敬亭的吹捧,她有些担忧道:“那二爷你打算如何应对?”李家父子这个案子,霍敬亭明显被牵连的更深,若是真要有人想借李家父子案发挥,那霍敬亭他首当其冲。 “夫人,你就不怕李家父子就是我安排来故意针对卢家的吗?”霍敬亭出声问道。 卢宴珠摇头否决他这个想法:“不会是你。” 霍敬亭讨大宴珠欢心还来不及,他不会如此伤大宴珠的心。 “如果二爷你真的想借此来针对卢家,就不会把自己牵扯得这么深。只要我父亲一查,就知道李家父子是你提拔,这不像是你会做的事情。” 霍敬亭低声:“这样,也足够了。”说完,他抬眼望向卢宴珠,眼神带着认真,“既然夫人相信我,有句话我想请夫人向岳父大人转达。” “什么话?” “京兆府顶不住刑部压力时,卢家可以把李家父子的事情全推到我身上。”霍敬亭沉稳说道。 卢宴珠微怔,她不明白:“为什么?难道你想一力承担所有的责任?不可以,这样不是正中幕后之人的下怀了吗?而且我爹也不会同意这样的做法!” 霍敬亭看着卢宴珠担忧着急的神色:“是岳父不同意,还是夫人不会同意?” 如果是在与卢文峰谈心之前,卢宴珠能肯定的说她父亲不会同意,他一定不会接受这种推诿避责的做法。 但现在她不确定了,只能咬住唇,并没有回答到底是谁不会同意。 霍敬亭没有再问下去,而是心满意足的勾了勾唇:“夫人莫担心,还没到要我舍己的时候。” 他见卢宴珠好奇,也不卖关子,把他的计划和盘托出。 第188章 “夫人,雁过留痕,凡是做过的事情必留下痕迹。托夫人你灵光一现的福,案子发现的时机早,很多痕迹都没有完全销毁。 是谁将所有案涉人员聚集到京城,又是什么缘由导致证据保存十分完整,甚至最初的涉事者是如何找上李家父子求他办事,顺着这些方向查下去,李家父子的案子总会水落石出。 这个案子,现在京兆府在查,卢家在查,我的人也查,李家父子的案子实情早晚会查明。现在问题的关键在于时间,只要在查明之前,就定了我的罪,即便事后再查清真相,我毕竟有失察之过在先,对惩处结果也于事无补。 所以刑部才想尽快把犯人移交到刑部审理,时间拖得越长,对此局就越不利。京兆府尹能拖延这么长时间已数不易,要再拿不出一些满意的结果来,刑部尚书就是撕破脸把案子呈到圣上面前,也要把案子争取过来。 与其被逼无奈把案件交出去,不如让京兆府尹把矛头对准我,继续查下去。” 霍敬亭见卢宴珠对此感兴趣,他并不故弄玄虚,以从未有过的耐心把事情仔细说给她听。 卢宴珠听得很认真,她顺着霍敬亭的思路接下去:“二爷,你想把案子留在京兆府的意图我明白,可是除非在短期内找到主犯,不然朱大人最后也只能把罪名落在你身上,不也回到原点了吗?” 霍敬亭勾唇一笑:“所以才要岳父出力了。幕后之人选李家父子为引子,就是打着离间两家,让两家针锋相对的主意。既如此,不如顺了他的意,有妻兄的事情在前,卢家为报复为自保,把所有脏水都泼到我身上也合情合理。 朱大人被岳父说动,想把我定罪拿下,只是案件疑点重重,一直找不到我是幕后主使的关键证据。 夫人你说,幕后之人花这么长时间布局,现在只差最后一环就能一箭双雕,彻底离间我和卢家,又给我一记重创。他会不会心动出手把这一环补上?而且时间越到后面,这越有可能是他最后一次机会了。 只要对方一出手,案子就可以破了。” 卢宴珠听着霍敬亭鞭辟入里的讲解,她望着霍敬亭的眼神带着崇拜:“你是想诱他们出手?可万一对方识破了你的想法不上当怎么办?” 霍敬亭拾点血迹的丝帕,他拢入袖中,笑道:“人很难勘破他费尽心思追求到的结果是虚妄。我会大肆派人顺着明面上的线索查下去,即便他心中有怀疑,机不可失,他必定会入套。 夫人,所有的计谋算得都是人性。” 说完他瞥了一眼,霍昀希已经许久没动笔的背影。 风波已起,作为他唯一的孩子,期望霍昀希能尽快成长起来。 霍敬亭见卢宴珠细眉微锁,正在思索消化,他手指在卢宴珠眉头上轻刮一下:“夫人,别蹙眉。我失算了也无妨,李家的事情我还担得起,至多就是被降职申斥,正好就折罪了。” 卢宴珠觉出霍敬亭话语里的意味,她瞪霍敬亭一眼:“你不用拿我的话故意来揶揄我,过错也分大小,李家的案子你是失察之过,而背后之人刻意放纵引导才是真正该负首责的人。谁要让你承担不该全部责任了?” 霍敬亭见她生机勃勃的模样,拱手认错道:“是我误会夫人了,夫人真是心如明镜、大公无私,我看刑部那些尸位素餐官员的位置合该夫人来坐才是!” 卢宴珠听到这句玩笑话,心里并不高兴。 女子不能做官,就算是宫中最有权势的女人,也有后宫不能干政的牌匾压着。 卢宴珠把心神拉回正事上:“这个办法对卢家百利无一害,二爷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父亲?” 霍敬亭回:“夫人,我与岳父都信任你,由你来转达是最合适不过。” 不是谁都能让他甘冒风险,刻意让卢宴珠转达是要做给卢家看的,他要让卢家承卢宴珠的情! 他怎么也没料到卢文峰会废掉卢修麒卢家继承人的身份,卢修麒纵使再愚钝不堪,但有一点霍敬亭也无可指摘,他一直在作卢宴珠的靠山,不让任何人欺辱卢宴珠。 如果卢修麒能别与裴子顾搅合在一起以至于亲疏不分,如果卢宴珠没明确告诉他她会不高兴,霍敬亭其实也想过帮他这个憨妻兄把继承人的位置抢回来。 不过一切的念头都在卢宴珠表态后,烟消云散了。 卢文峰老了,卢家的掌舵人应该不久要换成卢宴珠隔房的兄长,不是一同长大的同胞兄妹,焉知他是如何看待卢宴珠? 既然卢宴珠如此看重卢家,他就不会坐视卢家冷待看轻她。 利益是比血缘亲情更牢固的东西。 李芷嫣的事情让他长了教训,早先他不该碍于颜面,选择迂回曲折的方式通过一个女人做交易,他早都应该上门和卢家的当家人做交易了! “二爷,我能为你做些什么吗?”卢宴珠当然能看明白霍敬亭是为了她,才想先把卢家摘出去。这份恩情,她想回报一二。 霍敬亭眼眸一顿:“夫人,你我是夫妻,何须如此客气?再说,你于我有大恩,我怎么报答都不为过,更何况是这种小事?” 就算是救命之恩,也没有还一辈子的道理,而大宴珠是自愿的,她没想过让霍敬亭报恩。 再说李家的案子也并不是一件小事,不然父亲也不会如此在意。 见卢宴珠表情并不赞同,霍敬亭调笑着添了一句:“还是说,夫人依然不信我这局能抓到此案元凶?那不若我和夫人打一个赌,若我输了,那就由我为夫人做一件事,若我赢了,夫人就答应我一个要求如何?” “二爷,世上哪有让自己这么吃亏的赌局?”卢宴珠被霍敬亭逗乐,她明媚一笑,“而且有李芷嫣的前车之鉴,我不赌。” 她信霍敬亭会赢,但她不想再像上次一样,让霍敬亭用一个普通至极的要求,就抵消掉这份情义。 她把这个情默默记在心中。 第189章 (); 卢宴珠应下这份事后,才发现时间已经过去好一会儿了:“这么长时间了,椿芽她们怎么还没把东西拿过来?” 她奇怪说道,刚想掀开旁帷去瞧瞧两个丫鬟到底去哪了。 就听见车厢外梨果的声音响起:“小姐,你要给小少爷的东西,奴婢给您带过来了。” 卢宴珠蹙了下眉,在卢府的时候不觉着,但在外面梨果的称呼听着就有些不合时宜了。 她瞟了一眼霍敬亭如常的神色,也没当面说什么,只让梨果把东西送进来。 “昀希,这个九连环是我想给你玩的,我等你一天,看我们谁先把九连环全都解开。这个弹弓是你舅舅送给你的礼物,这是你祖父让我带给你的松烟墨锭,这些糕点是你祖母下厨为你做的,还有这是霁姐儿晴姐儿折的绢花。” 卢宴珠凑到霍昀希跟前,把带来的东西一样样给霍昀希介绍。 霍昀希放下笔,兴冲冲的看向这一堆礼物,他的眼睛亮晶晶的:“这些都是给我的?” “当然。”卢宴珠指了指鹿筋柳木弹弓,“这是你舅舅用猎到的鹿,亲手做的弹弓,我一直想要他都舍不得给我。这次知道我要来见你,特意让我带给你,说以后要带你去骑马打猎。” 霍昀希珍惜的看了看弹弓,又望向霍敬亭。 霍敬亭凉凉地说:“是你舅舅的送礼风格,他就喜欢做些打打杀杀的玩意儿。” 霍昀希听到霍敬亭嫌弃的话,反而开心起来,他把弹弓搂进怀里,对卢宴珠说:“母亲替我和舅舅说一声,我很喜欢这个弹弓。等我学会了骑射武功,我就和他一起去打猎!” 卢宴珠爱怜的看向霍昀希,这样乖巧可爱的小孩,怎么可能有人会不喜欢! “昀希,你外祖父外祖母都很想你,你要不要和母亲一起回卢府住几天?”卢宴珠看着霍昀希实在舍不得,又尝试想把霍昀希带回家。 现在卢修麒不会再犯倔了,之前的顾虑已经没有了。 霍昀希看了看他的时辰安排表,又想起刚才父亲说得话,他摇了摇脑袋:“母亲,我的时间有些不够用了。如果和母亲回去,我肯定会日日黏着母亲,其他学业功课就完不成了。等我把事情做完,我再来卢府上找母亲吧。” 说着,霍昀希顿了下,声音小了下去,“或者,母亲你什么时候回家呢?” 霍敬亭闻言,也抬头看向了卢宴珠。 他们父子俩一个低头,一个抬头,想表达的却是同一个意思,看得卢宴珠心中有些微涩。 对于霍敬亭霍昀希来说,霍府才是卢宴珠的家。 对于十六岁的她来说,她生于斯、长于斯的卢府,才是她的家。 那对于二十八岁的卢宴珠而言,哪里才是她心中的家呢? 想起与霍敬亭还没彻底解开的往事,想起李芷嫣视她为外人,诅咒她不会有真正的家。 卢宴珠温柔而坚定道:“昀希,再等等我好不好?等我查清楚一些事情,我就回来了。”她不想因一方的动摇迷茫,就急忙奔向另一方。 逃避解决不了问题,那样问题依然存在,甚至会滋生更多问题。 —— 卢宴珠回了卢府,直接就去找了卢文峰。 卢修平也在书房,卢宴珠把霍敬亭的话转达给卢文峰。 卢文峰听罢,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问向卢修平:“修平,这件事你怎么看?” “伯父,修平认为此计可行。一来,朱大人已经替卢家挡了太久,官员弹劾的奏折已经要压不住了,再把案子积压在手中没个结果,恐朱大人也会受此连累; 二来,正如霍二爷所言,既然幕后之人打着让两家反目的主意,不如将计就计,诱他们出手,我们才好找出幕后元凶,早日了结此案。 三来,如今下场的官员越来越多,其中就有永宁侯府的影子,卢家这几年一向低调,不宜在此事上牵扯过久,以免被拖入党争漩涡。” 卢修平四平八稳地回答道,卢文峰捋了捋胡子,满意颔了颔首:“修平你考虑的很周到,就依你的意思办吧。朱大人那里我来处理,其余事情都由你全权负责。” 卢宴珠站在角落,听着卢文峰给卢修平讲解着各家往来的机锋与诀窍,什么样的事情对应可以去找哪一房的人。 在卢修平不解朝中局势时,卢文峰给他点明各个官员之间的派系与渊源。 卢宴珠低头看着鞋面,原来,刑部尚书的身后是有永宁侯裴子源的授意,当初裴子源曾主动请缨想去丽州剿匪,勋贵武将都是靠军功立身,边关被霍敬亭肃清后,京中的武官插不上手,所以丽州有匪寇作乱时,勋贵武官之首的永宁侯就主动请命想去剿匪。 可这个差事,最后却被霍敬亭这个文官硬生生给夺了下来。 依父亲的看法,他是觉得霍敬亭还是太独了,丽州的功劳他已经拿了大头,而且手段酷烈本来就有短处,偏偏就这种情况,他还寸功不让,把丽州剿匪的功劳包圆了,一点汤都不给其他人留下。 所以才有了今日刑部死咬着霍敬亭不放的祸事。 “伯父,我之前不在京城,并没见过霍二爷其人,但听他往日作风一直是长袖善舞、手段高超,并不贪功自矜,反而对下属极为大方,所以才有许多能人拜在他的门下,为何丽州这次他会做出如此不智之举?一点也不像他往日的行事风格。” 卢宴珠正听得入神,这对于她来说,是另一个广阔而陌生的天地。 然后被勾起好奇心的她,半晌没等到答案,正想抬头去看,就听卢文峰说道:“珠珠,话你已经转达完了,可以先下去了,我与你堂兄还有话要说。” “遵命,父亲。”卢宴珠慢慢地答,行礼退下。 不生气,不生气,不想让她听见也没什么大不了,她可以自己去查! 卢宴珠曾在霍敬亭的书房中瞥见过一份官方??报,上面记载着皇帝御令、官员任免以及奏章谏等等朝堂上的事宜。 当她听到卢文峰与卢修麒立场不同,政见不一时,她就想起了这种简洁客观、没有任何立场评论的信息记录。 她马上就打听清楚了,这种官方??报是由通政司发送给朝中要员,各地官员也可以派人到六科廊房抄录。 前两者途径她都需要求助父兄或者霍敬亭。 往常她从不回避让父兄帮忙撑腰,唯独这件事情上,她不想被任何人干扰。 好在京中有经营的抄报房,专门出售转抄的官方??报,除了一份??报价格不便宜外,没有别的缺点。 她已经派葛大力帮她去买,这十二年间有霍敬亭相关内容的全部??报。 所以就算所有人都瞒着她,也难不倒她,只要她意识到了有扇从未为她打开过的天地存在,她会推开窗,用自己的一双眼睛亲自去看。 第190章 (); 卢宴珠向梨果问起葛小力的进展,得知他还在收集当中,卢宴珠想着十二年的时间跨度没那么快找齐也是正常的。 她也没催促,只是感慨能用的人太少了。 然后她看着梨果的脸忽然想起,既然当初梨果能作为陪嫁丫鬟随她出嫁,那再寒酸的婚礼,谢安梅应该也会给她陪嫁其他人手。 “梨果,其他随我陪嫁到霍府的人现在在哪里?我想见一见。”老葛年纪大了,葛小力她倒是能找母亲要过来,可是一个人也不够用,卢宴珠想着从陪房中选出几个能用的人。 梨果犹豫一下说道:“小姐,当初随你一起陪嫁的下人,除了奴婢和另外几个洒扫干粗活的丫鬟嬷嬷外,其他人都被姑爷或罚或贬,都没在府上了。” 甚至没在京城了,霍敬亭对下人的罚可不是罚月例这么简单,打板子发卖了都是常事。 李芷嫣做的恶事被揭穿后,谢安梅找梨果谈过话,她终于可以把这些年小姐所受的委屈全都告诉夫人。 霍老夫人面甜心苦,表面和善慈祥,总在细微的地方膈应卢宴珠,让人有苦说不出。 霍昀希也与卢宴珠的关系生疏,母子离心,反倒与霍老夫人越来越亲近,更方便霍老夫人用他来刺卢宴珠的心。 而卢宴珠与霍敬亭的关系也并不如外面传言的相敬如宾,反而矛盾重重、水火不容,最近两年更是恩断义绝,视对方为仇敌。 如果不是舍不下霍昀希,如果不是李芷嫣一直以卢家两位小小姐的名声和卢宴珠对卢家的连累来拖着卢宴珠,卢宴珠早都离开霍府了。 梨果原本以为盛怒的谢安梅会替卢宴珠做主,让小姐能彻底离了霍家这个虎狼窝。 但一脸愤然、拍桌起身的谢安梅却克制住了情绪,紧握着手又缓缓坐下,她低喃:“既然李芷嫣能在其中搅事,其他事情或许也另有缘由。珠珠一直很有主见的,要先看她是什么想法,再等等看,再等等看——” 谢安梅捂着胸口,她恍然道:“难怪啊——”难怪珠珠回府前会有诰命,梨果看不透,她还不清楚女儿的性子吗? 如果卢宴珠真的想走,却走不了,那肯定还因为霍敬亭不愿放她离开。 谢安梅调整好心绪,她低声说道:“婚姻之事要两厢情愿,才能结两姓之好,我女儿若不情愿,我不会让她委曲求全。梨果,你好好守在珠珠身边,她问起你什么就答什么,她若不问,你也不用刻意告诉她。她性子倔,非亲自去弄个明白,才会做决定。若如珠珠受委屈了,梨果你要及时告诉我,她现在也学着不好的习惯,开始瞒着我了。” 梨果被卢宴珠的声音拉回思绪。 “都没在府上了?难怪我没在霍府看到熟悉的人。”卢宴珠惊讶说道,而且这些人竟然都是被霍敬亭处罚的,怪不得霍府中的下人会那么害怕霍敬亭。 卢宴珠呼了一口气,把这件事先按下不提,转而对梨果说道:“梨果,私下里的时候你叫我小姐,我会开心你一直记得我们之间的情谊。但往后当着外人的面,特别是霍府人的面,你还是和椿芽叫我一声夫人吧。” 既然霍敬亭并不是宽厚体恤下人的人,梨果这样的做法只会更招他的眼。 卢宴珠点了点梨果的嘴角:“别不高兴,这是为你好,难不成以后你还想被霍二爷针对当做逃奴处置了?” 梨果震惊,她以为京兆府销了案后,小姐就不在意这件事了。 “小姐——” 卢宴珠在唇边竖起手指,直到梨果改唤她夫人,她才继续说道:“之前只是我没有深想。”丫鬟失踪怎么会想到投靠政敌,而且之后庄子上的奴婢丢了后,霍敬亭也没这么大动干戈。 “梨果,椿芽被我支走了,现在只有我们主仆二人。到现在你还不愿意告诉我,你到底有什么事情瞒着我吗?”卢宴珠给过梨果机会,也尝试过防备梨果,可她心里并不喜欢这样,“我不想留一个不信任的人在身边。” 梨果哭着跪倒在地:“夫人,你别赶我走,我知道错了。我不该瞒你,其实你重病时,我并没有去找修麒少爷,而是去了公主府找驸马爷!” 之前听霍敬亭提及梨果行踪出现在万梅山庄,卢宴珠还半信半疑,还以为是中途出了什么变故,没想到梨果就是奔着裴子顾去的! 卢宴珠太震惊了,她完全想不明白:“梨果你当真去找裴子顾了?可是为什么,难道这些年来我还一直与他藕断丝连?” 不然她想不通,为什么她病危之际,她的贴身丫鬟会去找裴子顾。 但这不可能啊。 这绝对不是她的性子! “小姐,是谁在你面前乱嚼舌根了?是不是霍二爷他又污蔑你了!你别信了他给你泼脏水的话,你与驸马爷清清白白,早在你嫁给霍二爷之前就和驸马爷断得干干净净,再无私下里的来往。反倒是他自己和表妹勾勾搭搭,纠缠不清!”梨果听到卢宴珠的话,气得都顾不上哭了,恨不得当即去和说话的人撕扯一番。 卢宴珠看梨果义愤填膺的反应,没好说是她胡乱猜的,顾不得解释霍敬亭与周茗烟的确清清白白,甚至根本不在意周茗烟的生死。 她忙把话题拉回正轨问道:“那你去找裴子顾做什么?” “小姐,那时二爷又不在府上,老夫人对你更不上心,府上就只有管家主事,我实在是怕小姐出事,情急之下才会去求助驸马爷,他常年身体不好,公主府一直都备着良医良药。我想着以驸马爷和修麒少爷这么多年的情谊,驸马爷肯定不会见死不救。” 卢宴珠感情有些复杂,难怪霍敬亭要对梨果这么严苛冷酷,她已经从大宴珠和他争执中,知道霍敬亭对裴子顾的在意了。 其实刚才卢修平问的问题,卢宴珠心中也有答案。 霍敬亭为什么对永宁侯府如此寸步不让,因为裴子顾出自永宁侯府 ,除了是驸马爷,他更是永宁侯的嫡亲兄弟。 第191章 (); 卢宴珠能看出梨果只是想救她,她把人扶起来,叹口气说道:“梨果,你太冲动了,就算那时候只有裴子顾能救我,你也应该去找我哥哥。你有没有想过万一公主府对你不利怎么办?” 梨果嘴角动了动:“我那时候只想赌一把,最坏不过丢了我这条命,只要能救夫人,我死而无憾。” “不要动不动把生死挂在嘴边,你往后还要长长久久的陪在我身边。”卢宴珠也不忍再责怪梨果,那时她的情况确实凶险,梨果虽然有些莽撞,但想得还是救她的性命,“那我之前在街上遇见的人也是你吗?” 梨果点头:“夫人你看到的人是我,只是那时我身份背负着逃奴的罪名,只敢在暗地里确认夫人你的安危,所以才没敢与夫人你相认。” 梨果很有分寸,她太清楚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裴子顾对卢宴珠的情意,归根到底只是她一个丫鬟的猜测。霍敬亭原本就对卢宴珠前一段定亲耿耿于怀,她绝对不会让脏水泼到卢宴珠身上,更不会说出一点会坏了卢宴珠清誉的话。 所以她只提了卢修麒与裴子顾的关系。 “那公主府——”卢宴珠刚想再问,公主府最后对她施以援手了吗? 就听见梨果提高声音对她认错道:“夫人,奴婢记住了,往后奴婢再也不会喊错你和二爷的称呼了!” 卢宴珠似有所悟,偏头就见椿芽带着一套男装过来了。 “夫人,你要得衣物,奴婢给你拿过来了。”椿芽拿着眉笔、假胡子、垫肩、缠腰一整套的女扮男装工具过来,她目不斜视假装没看到梨果的哭态。 而梨果也是见到椿芽一来,两三下抹掉眼泪,装作无事发生的模样问:“夫人,你要这些玩意做什么?你现在又不用偷溜才能出府了。” 卢宴珠看得叹为观止,她都分不清梨果哪些是装的,哪些是真情流露。 一边是愿意为她肝脑涂地、与她一起长大的卢府故人,一边是温柔解语、处处替她周全的霍府心腹。 两边她都没法舍弃,看来两个丫鬟还得再别一会儿苗头。 “去赌坊!”卢宴珠心里本就还在意卢文峰口中那句“如果你是男儿,我就亲自带你去赌坊看看”,刚才又看到卢文峰对卢修平的谆谆教诲。 虽说在她小时候,卢文峰教给她和卢修麒的东西就不一样,只是那时候卢修麒比她大几岁,她发现后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但当现在的她又一次看到这一幕,她能清楚的察觉到其中的问题了,父亲对她是不同的,他珍视她,疼爱她,同样这份爱也像藩篱一样限制着她。 她明白父亲的慈爱之心,也不想与卢文峰争论怄气,既然卢文峰不愿意带她去,她就自己去看看。 —— 卢修平先是站在卢宴珠身前的位置,直到卢文峰开口,他这才注意到本该在说完话后自觉退下的卢宴珠,竟然一直没离开。 卢宴珠走后,卢修平疑惑看向卢文峰:“伯父方才为什么要让霍夫人一直听下去?”万一他说出贬损霍敬亭的话,不是影响两家的情谊吗? “我这个女儿好奇心重,她想知道的事情早晚会想到法子知道。既然她想听,不如顺着她来,听自家人说总比被外面人的迷惑的好。” 正说着,卢文峰忽然语调一转,“修平,不久卢家就会交到你手上,你很聪明又有大局观,卢家交给你我没什么不放心的。只有一件私事,我一直放心不下。” 卢修平闻弦知雅意,立刻表态:“伯父是担心宴珠妹妹吗?您放心,往后我会把她当做嫡亲妹妹看待。” 卢宴珠今日来转达霍敬亭主动退让的决定,他自然能看出霍家想表明的态度,就算卢宴珠只是卢家旁支的女儿,他都不会怠慢了她,更不要说她是卢文峰的女儿。 卢文峰摆了摆手:“不用如此,我并未将你过继,你自有你的嫡亲妹妹要看顾,至于宴珠,你把她当普通卢家人看待就可以了。” 卢修平不太明白。 “霍夫人谁都可以做,今日姓卢,明日姓李也不一定,但卢宴珠永远都只会姓卢。如有一日我不在了,她想和离归家,卢家不得以任何名利相逼,让她能有家可回、有处容身。修平,这是我唯一的请求了。” 卢修平有许多想问的,但不管是卢文峰放弃亲子选定他为卢家继承人,还是卢文峰并没有让他放弃双亲要求他过继,他没有办法拒绝卢文峰的请求。 卢修平郑重行礼,应承了卢文峰的请求。 卢文峰欣慰的笑了笑,继续说回道刚才的话题:“刚才说到永宁侯府了吧?霍敬亭这么做的原因也不是秘密,他与永宁侯府一向不合。我与你再说一说,朝中各位朝臣的关系……” —— 没几天,京中就传遍了霍家与卢家的龃龉。 两家原本就不合,之前就有霍敬亭授权免了卢修麒的官职,这回更狠,直接让卢修麒丢了卢家继承人的位置。 先前的携妻上门也被传是霍敬亭飞黄腾达后,故意上卢府耀武扬威去了。 再加上李家的案子一出,卢家更是认定是霍敬亭所为,想要故意陷害卢家。 卢修麒都亲自往京兆府跑了好几趟,让朱大人一定要严查霍敬亭,还他家的清白! 霍家也不甘示弱,挑着之前卢修麒被掺治家不严说事,两家斗得跟乌鸡眼一样。 据说霍敬亭的夫人也因为这件事情,和霍敬亭闹翻,气得直接回娘家住了。 局外人津津有味看着这一出当代王宝钏的好戏,暗地里笑着霍敬亭这个奸佞还真是一时借得东风力,便向故人逞威风。 有心人则得意于霍卢两家按计划落入相互残杀的圈套,见两家都深挖李家父子案的背后牵扯,想致对方于死地,志骄意满下又添了一把火,让吏部替李家父子遮掩罪行的员外郎,写下受霍敬亭指使包庇李家父子的认罪书后,在家中畏罪“自尽”了。 如此一来,既能让知情人永远闭嘴,又给了霍敬亭致命一击,借着卢家的手就能狠狠打击霍敬亭一番。 第192章 (); 霍敬亭听到施礼传来的消息说吏部有员外郎认罪后,勾了勾唇角:“鱼儿上钩了,背后的推手果然按耐不住,动手了。” 事情出在吏部,在查到李家父子犯得事情后,整个吏部都是外松内紧,能插手替李家父子的就那八九个官员。毕竟是提前做过收尾,如果不是这个刘姓员外郎自己跳出来,施礼短时间还真没办法锁定对象。 如今为了坐实霍敬亭的罪名,刘员外郎在认罪书中详细交待了如何在霍敬亭的授意下,为李家父子掩盖罪证,还贴心的留下了一系列来往书信的证据。 手段是真,只不过是把授意人换做了霍敬亭,这样一来线头就清晰了。 在得知刘员外郎出事的第一时间,施礼就派人围了刘府,保证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因为曾经在霍敬亭手下干了好几年,施礼对刑讯凶杀的了解程度很深,几乎是可以当仵作使用了。 施礼看了一眼刚才房梁上的绳索解下来的刘员外郎:“啧啧,这手法可真粗糙啊,全是破绽。” 施礼从刘员外郎颈部的伤痕,判断出刘员外郎是被人拧断脖子后,再被挂在房梁上。摆在桌前的认罪书也是伪造,上面的血手印是暗红色,是人死之后再放血印上去才会呈现的颜色。 而且凶手割破的是刘员外郎的手是左手,而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本人是个左撇子。 房梁上灰层完整,屋内也没有挣扎的痕迹,也不是被刻意打扫过。 很明显凶手是刘员外郎认识的人,最近包括刘员外郎在内被重点怀疑的几位官员,他都有派人守在府邸外面,刘府最近并没有发现有人进出。 那凶手肯定是之前就已经在刘府内,并且现在依然没有离开。 施礼让下属把他说得的疑点记下,立即送去刑部衙门:“他们刑部不是尤其喜欢查吏部官员涉及的案子吗?本官把案件疑点都理出来了,他们这次要是再慢了,可就不要说是吏部刻意阻拦了,才让他们查不到真凶。” 下属憋笑,最近他们吏部可是明里暗里被刑部告了很多黑状,有了施礼的授意,他朗声道:“大人放心,卑职一定把您的话给刑部带到!”他会好好利用这次机会,把吏部的脸找回来! 施礼看着凶案现场摇了摇头,就这么疏漏的手段就想扳倒霍敬亭,未免也太小看那位大人了。 他用生姜水洗了手后,吩咐道:“来人,去把刘府所有人都叫到中庭去,通知他们本官要检查他们每一个人的手掌!” 说完,又对其他下属说道,“告诉从兵部借用过来的人马,让他们守好刘府出入口,其他人和本官一起去确认凶手吧!” —— 幕后之人惊讶于所有的事件都按照寿阳公主所预料那样发展,自认为已经彻底将霍敬亭算计成功,忙派人去告知寿阳公主这个好消息。 寿阳公主听外侍女的禀告后,她额头青筋凸起,语气冷冰的吐出两个字:“蠢货!” 传信的侍女愕然,没想到寿阳公主竟如此张狂。 最近裴子顾的情况不太好,上次用魁蛭治疗的效果并不理想,他还是不能下床,只能躺在床上休养身体。 上次她就应该阻止裴子顾在发病情况下,强撑着身体去见卢宴珠。 寿阳公主心中担忧焦躁,也没那么多耐心:“本宫已经告诫过你主子,让他不要做多余的事情。上次周茗烟的事情,本宫告诉过他,让他收手就好,霍敬亭如果这么容易就能查清楚当年的事情,他也不会等十年!可他非要节外生枝,想要脏水泼到鲁王身上,让霍敬亭察觉不对,现在周茗烟也彻底没了踪迹! 李家父子的案子又是如此,本宫让他耐心等待,着急的应该是霍敬亭才对,偏偏他又自作主张,净干些蠢出天际的事情来,彻底坏了我的计划!“ “公主殿下,主子是想彻底绝了霍敬亭这个的后顾之忧,才出手推了卢家一把。公主殿下您放心,主子派去的人下手很干净,不会让人查出不对劲来。”侍女谦卑的开口说道。 “干净?我看你家主子根本不清楚霍敬亭的手段。”寿阳公主讽刺一笑,“既然他这么有主意,我们的合作就到此为止吧。你们就等着霍敬亭那边传来的‘好消息'吧。” 周茗烟和李家的案子已经让主子看到了寿阳公主的手腕,他吩咐过侍女,让她一定不能得罪了寿阳公主,侍女忙认错道:“公主殿下,主子一向敬重您,并没有对您的决策有任何怀疑,还请公主您息怒。” 寿阳公主甩了下衣袖,不为所动的下了逐客令:“你不必多说,送客!” 她不想再纠缠在无用的事情上,与其与一个傲慢自大的人合作,不如把时间用在研究能治好裴子顾的药上。 侍女见宫人要强制送她出去,忙把主子以备不时之需的杀手锏搬了出来:“公主殿下,我家主子有个办法能为驸马治病。” 寿阳公主眼神一凛,宫人立马扇了侍女一巴掌,侍女正被打得脑袋发蒙。 就听见寿阳公主森冷的声音响起:“本宫最恨被人威胁,别以为谁都能拿捏住我的软肋!” 侍女捂着红肿流血的脸,一刻也不敢再耽误,赶在被宫人押出去前,连忙开口道:“找人试药!当年先皇如何对驸马爷,为何公主殿下不愿意如法炮制呢? 齐王当年下得毒,我家主子已经找到药方,一个人试不出如何解毒的法子,一百人也试不出吗?再不够就增加到一千个人,天下庶民人何其多,再怎么样也比在驸马爷自己身上试各种法子,有效率的多,也不会再损伤驸马爷的贵体了。” 寿阳公主拂袖离去的身影顿住,她语气幽深:“这个法子你以为本宫没想过吗?只是一旦驸马知晓,他宁可死也不会接受这样的方式。” 她的权柄来源于弘正帝和庆令帝对裴子顾的信重,特别是弘正帝生前给了裴子顾很多优待与人手,这些人手大部分都是听令于裴子顾。 如果不是裴子顾常年多病,又因对她愧疚对她多有纵容,把公主府中的人马归她掌控,她根本调配不了那么多人手。 就因为这样,她没办法保证她去做这种大动作高风险的事情,不会被裴子顾知道。 而以裴子顾清正高洁的性子,一旦他知晓,不仅他们夫妻情分走到尽头,甚至就是裴子顾的性命也难以保全。 第193章 (); 侍女察觉到寿阳公主的态度松动,挣开押着她的宫人,跪在地上说道:“所以有我家主人为公主殿下您代劳呀!主子和公主殿下您都是一条船上的人,您对主子的帮助他的记在心里,您为他排忧,他自然也想为您解难。 公主殿下您放心,您只管告诉我家主子该如何做就好,其余一切都是我家主子自愿所为,查不到您身上,就是查到了也与您无关!” “一条船上的人?不过是一个效果未知的办法,就想把本宫绑在他这条船上,未免也想得太天真了吧!”寿阳公主姿态万千的坐回到凤榻上,她眯着眼轻慢说道,“不过你家主子这个方法本宫还是有点兴趣,让他先试出结果来,再来和本宫谈站队的事情。齐王那药方带来了吗?” 侍女忙从怀中取出药方,双手捧着药方献给寿阳公主。 “方子本宫收下了,只要查验为真。本宫送佛送到西,继续按计划行事,就当是本宫给出的诚意。事不过三,如果你家主子再自作主张,本宫可不想打虎不死,反被虎伤,只能把你家主子推出去抵挡霍敬亭这只恶犬了!” 寿阳公主手指夹住药方,下了最后通牒,虽然裴子顾最初中得毒,经过为弘正帝试药,又用上各种包括以毒攻毒在内的治疗手段,他身体的问题早都不是所中之毒造成的了。 她心中还是抱着一丝希望,万一上天眷顾,奇迹又一次发生呢? 侍女走后,寿阳公主抄录着药方,一会儿让胡大夫在内的名医辨认是否是当初弘正帝和裴子顾所中之毒,这样要紧的事情,她怕出纰漏,一直是亲力亲为。 她抄到一味药材时忽然想起了卢宴珠,她问起身边心腹宫人:“之前让你们查卢宴珠失忆的事情查得怎么样了?” 宫人忙把从卢府查到的线报告诉寿阳公主。 寿阳公主抄写的动作一顿:“竟然真的失忆?只有十六岁之前的记忆?那她不是把与驸马相知相爱的记忆全忘了?”先前落笔的细墨,变成一道道又粗又重的墨痕,“她怎么可以忘了!没那么好的事,本宫不准她忘!” —— 李家父子受贿渎职的案子,竟然造成吏部一名官员被杀,虽然杀人凶手第二天就被抓到,但那人口中还不死心想攀咬霍敬亭。 只可惜前面施礼查出来的线索已经显示凶手的目的就是要构陷霍敬亭,刑部就是再针对霍敬亭,也不敢以霍敬亭凶手去给庆令帝上报。 前几日刑部施加给吏部、京兆府的压力全部都反噬到自己身上,之前如何说京兆府尹查不出结果是无能是想包庇,如今刑部尚书要是不能尽快找出幕后真凶,包庇真凶的帽子就要扣在刑部的头上了。 天子脚下竟然有官员死于非命,而且他的死亡还被用来构陷一位朝廷重臣,再加上卢家、吏部、京兆府尹上书参奏,庆令帝也上了心,稍作了解后也有些恼了,责令刑部尚书必须在一月内破获真凶,否则依律严惩! 幕后真凶虽然暂时还没找到,但卢家和霍家的清白是洗清了,两家都是被人算计,纯属有人挑拨离间。 事情发展到这个阶段,依照霍敬亭的计划,卢霍两家就可以握手言和,冰释前嫌了。 但卢家并没有表现出这样的态度,仿佛在等待什么。 另一边,卢宴珠听到吏部有官员被杀,凶手很快就被抓到的消息时,她坐在读书人喜欢聚会的茶坊二楼雅间里。 一楼时坐满了大月朝最富有朝气、一腔热血的年轻人,他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他们对弈写诗、针砭时政,谈论着朝政中发生的大事。 “霍二爷还真是算无遗策,一切都如他预料般发展。李家的事情牵扯不到卢家与他身上了。”卢宴珠由衷的松了一口气,连着几天看与霍敬亭有关的??报,带来的复杂沉重,终于从她心上挪出了一条透气的缝来。 她露出久违的笑容来,“霍二爷终于可以从李家的事情中,全身而退了。” 与卢宴珠的庆幸开心不同,一楼的士子几乎都在扼腕霍敬亭奸诈狡猾又逃过一劫,更有甚者怀疑吏部的凶杀案是霍敬亭自导自演的苦肉计。 大部分人都不相信霍敬亭是清白的,毕竟霍敬亭与他清正廉明的父亲不同,行事狡诈、手段酷烈,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是赤诚丹心的读书人最看不上眼的奸佞小人。 霍敬亭本人,更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奸臣。 椿芽担忧的看向卢宴珠的脸色:“夫人,要不要奴婢给二爷说一声,让二爷派人处理一下?” 卢宴珠摇了摇头:“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有前因才有后果,他们说得话也不全是假的。再说你以为霍二爷真的对他的风评一无所知吗?对于文人百姓的言论堵不如疏。” 而且看霍敬亭过去十年的作风,他根本不在意闲言碎语。 卢宴珠带上幕离,轻声说道:“走吧,先去把李芷嫣的事情了结了,我也该回霍府了。” 梨果神情担忧,而椿芽则面露喜色。 卢宴珠乔装去赌坊见识了几次,终于直观看到赌博对人心性的影响,正如卢文峰所说,李芷嫣的行事作风、举止神态与赌桌上输红眼的赌徒别无二致。 再观察到赢钱的赌徒,一边高谈阔论回味着赢钱的惊喜一刻,一边爱不释手的把玩着赢来的赌资。 卢宴珠对李芷嫣藏钱的地方有了猜测。 她把猜测告知了卢修麒,在卢修麒的命令下,李芷嫣卧室的床底、墙壁全都被敲击查探是否有隔层。 李芷嫣用尽手段赚来的一大笔钱,肯定会放在一个可供她随时回味的地方。 果然这些地方都找到了银票,不过金额不大不到一千两,和她这些年敛财的数目还是对不上。 卢修麒看向正蹲在地上,用手摸着清玉石砖的卢宴珠:“妹妹,实在找不到就算了,反正再过几日李氏就会被送走,真有钱财她也带不走,我的私产也够退还那些人的钱。” 第194章 (); 卢宴珠指着砖缝说道:“哥哥,这块区域砖缝的颜色要浅一些,而且正好是躺在床上也能看到的地方。你吩咐人把石砖敲开看一看。” 说完,她才回答卢修麒先前的话,“哥哥,不是你能不能承担得起这笔钱的事情。而是对于李芷嫣这样性格来说,只要有一线机会,她就会铤而走险。你觉得不是大数目的钱财,实则可以让人心生恶念,又生出很多事端来。” 看多了赌坊里,赌徒为钱财疯狂的样子,卢宴珠要彻底断绝了李芷嫣的侥幸。 卢修麒想着李芷嫣为了一点银子来亲生女儿都要克扣,他沉默了一会儿,点头:“敲吧。” 下人听命开始用凿子凿开石砖,当凿到第三块砖时,触感不太对劲,石砖并不是实心的,一根根黄灿灿的金条就躺在石砖中空的位置。 卢修麒睁大眼睛,李芷嫣竟然真把大部分的钱财藏在了眼皮子底下。 所有藏在地砖中的金条都被清理出来后,算出来的金额大致与李芷嫣放贷收受好处的银钱对上了。 当一堆金条摆在眼前的感受比纸面上的数字冲击力要大得多,卢修麒苦笑说道:“妹妹你是对的,这么大笔银子,就算李氏离了卢府,肯定也会想方设法把金条带出来。” 说着他困惑又不解的说道,“她一个妇道人家要这么银子做什么?她是卢府的夫人,想要什么直接吩咐一声就有了,或者直接向我开口就好。她何必去挣这些不义之财,就算拿到手都不能光明正大的用!” 卢宴珠想起她几乎被购买??报掏空的小金库,她低声说道:“除了本性贪婪外,可能她想拥有属于自己的银钱吧。” 如今的情况她不可能再去找父母要银子,更不可能朝霍敬亭伸手,她都迫切想拥有自己的银钱,让梨果空闲的时候,帮她把嫁妆梳理出来。 不管多少,至少她还有父母给她陪嫁的嫁妆,而李芷嫣当初嫁进卢府时除了一些书外,其他都是卢家给她添的箱。 卢修麒听见卢宴珠的感慨说道:“妹妹,这些金银你拿着吧,就当哥哥给你赔罪了。” 卢宴珠拒绝了:“哥哥,这些钱财你好好拿去给李芷嫣的事情善后吧。”君子爱财取之有道,见卢修麒还要再说什么,她继续道,“哥哥,我还没到需要你接济的时候,你放心,我还是真缺银子花了,肯定会向你开口。” 卢修麒这才作罢:“你缺什么,一定要和我或者父母说,千万别一个人强撑着,我们永远都是你的依靠。” 卢宴珠点头,然后问道:“哥哥,我想去见李芷嫣一面,你要一起去吗?”李芷嫣现在还被软禁在内院的客房中。 卢修麒怔愣一下,缓缓说道:“等朱大人那边把李家的案子结了,休书就会送到她手里。我与她原本就志趣不合,如今更是无话可说,我就不去了。” 他还记得李芷嫣事情败露后的癫狂,担心卢宴珠受伤,再三嘱咐她要小心。 卢宴珠应了下来,想到李芷嫣对她的怨恨,她走出卢修麒院子后,试探的小声喊了一声:“钺绮?” 卢宴珠往耳畔听见风声的地方望过去,只见一个红色底衫罩着黑色轻纱的劲装女子出现在她身侧。 “夫人,您有什么吩咐?”女子低着头,利落开口。 第195章 (); 卢宴珠一脸惊奇的走到钺绮身边:“世上竟然真有来无影去无踪的暗卫,我一直以为是话本中胡乱编的。” 钺绮闻言,忍住抬头的想法,她曾听资质最深的棍叁提起过,主子之所以会花重金培养他们这些暗卫,也与夫人有些关联。 她因霍敬亭心机深沉的性情想过很多缘由,怎么也没有想到,他们这些暗卫的存在,最初可能是与夫人看的话本有关? 卢宴珠有心想多问几句,可惜钺绮惜字如金,只垂头等待她的命令,卢宴珠只能放弃寻问钺绮师从何人、武功多高等话题。 “等一会儿我要去见一个人,你还是藏在暗处不用现身,如果她威胁到我的安全,你再出手阻止。”虽然卢宴珠并不觉得不会武功的李芷嫣能伤害到她。 “遵命,夫人。”说完,钺绮一个闪身就不见了踪影。 卢宴珠走到李芷嫣被软禁的客房,屋外守着几个膀大腰圆的婆子。 听卢宴珠要见李芷嫣,立刻恭敬打开门栓,让卢宴珠进去,为了防止意外房门洞开,两个婆子就站在门口。 “卢宴珠,你是想来看我笑话的吗?”李芷嫣虚弱的靠在床上,不过几日,她丰盈的脸颊已经消瘦了不少。 卢宴珠环视一圈屋内的情况,她发现饭桌上精心烹饪的佳肴,李芷嫣一口都没有动过。 难怪李芷嫣如此有气无力,原来是没有吃饭被饿的。 卢宴珠慢条斯理的坐在绣凳上,看着李芷嫣的愤怒,“你不用想着你藏在地砖下的金子了,我全都帮你挖出来了。” “啊啊啊啊啊啊,那是我金子,你凭什么动我的金子!”李芷嫣整个脸都扭曲了,她指着卢宴珠大骂道。 “你刚才不是都说了吗?我是特意将你藏的钱找出来,就是为了要看你笑话。”卢宴珠淡定说道,“现在的你,也确实可笑。” “我就知道,你一直装出一副心软善良的模样,好哄得父母兄长对你宠爱有加!你这个天真任性的废物,你凭什么得到那么多的好!” “怎么?你背地里看别人笑话的时候,没想过自己也会有被看笑话的一天?你都说我是装出来的心软了,不会还指望着我为你求情吧?”卢宴珠好笑的说道,“不会吧?你竟然真这么天真?聪明人现在不是应该想,如果你是我,你会如何报复一个一直挑拨你家人关系的人吗?” 李芷嫣顺着卢宴珠的思路一想,顿时脸吓得煞白。 她被自己的恶毒念头吓到,抱紧枕头喃喃说道:“你不能害我,我生下了卢家的嫡长孙,往后整个卢家都是我儿子的!你要是敢害我,我儿子肯定会为我报仇的!今加诸在我身上的,我儿子会十倍百倍在你身上偿还!” “哦,原来你还抱着这样的幻想,可惜安哥儿已经不是嫡长孙了。”卢宴珠戳破她的美梦。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你大哥只有安哥儿一个儿子,他就是再恨我,也不可能对安哥儿的身份下手!是你,卢宴珠是不是你做了什么!” 李芷嫣扑过来想要厮打卢宴珠,却被卢宴珠抵着肩膀,用力推回到了床边,她提高声音道:“到底是谁在其中起了作用你真不知晓吗?因为你,我哥哥再也不是卢家的嫡长子了!他都不是卢家的继承人了,安哥儿拿什么来继承卢家!” 第196章 (); 李芷嫣凭一股气强撑着力气全散了,她瘫坐在地上,脸彻底白了。 她不停摇头,嘴里喃喃念着:“不可能,这怎么可能。不会的,卢修麒是嫡长子,我儿子是嫡长孙,他是未来的家主,往后整个卢氏都是他们的,你别想骗我。” 她生了两个女儿,偷偷试了无数偏方,盼了十多年才生下来的儿子,怎么会突然就不是嫡长孙了呢? 她的未来,她的前程,她的权势都系在这个儿子身上,现在一切都化为泡影了。 “怎么不可能吗?李芷嫣,你总说我哥哥对你不上心,没有把你当一家人,可你放印子钱的错,是他替你扛得罚;你在外面收受钱财替人办事,也是他用继承人的身份,来换你不被推出去,保住你的性命!不然你以为为什么你父兄都下大牢了,唯有你还能在卢府安然无恙,没受一点牵连!” 李家已经写了切结书,认了一切的事情都是李芷嫣与其父兄所为,与卢家无关。可最终这份切结书还是没被交出去,一切的污名都落在了卢修麒身上。 “为了我?怎么可能?卢修麒根本不喜欢我,如果不是因为你这个妹妹,他根本不会正眼看我。那可是未来的家主之位,他怎么可能为了我而舍弃!”李芷嫣捂着头,她想不通卢修麒到底是什么样的想法,那是他的骄傲与前程,他为什么会为了一个女人而放弃,而且还是一个他不爱的女人? “是,哥哥可能是没有轰轰烈烈的去爱你,可与我交好的姑娘那么多,他只会与你玩笑吃我的醋。他是与你不够恩爱,可他所有子嗣都是与你所生。他知道他不够喜欢你,怕他自己偏心,也担心你家世不显,真有新人进门,你与孩子会受人欺负,所以他一直都未纳妾。 你可以说我没把你当家人,我不在意。但你是怎么说得出他把你当外人这样伤人的话?!” 李芷嫣神情发怔,卢宴珠的话把她钉在了原地,她一直以为是她卑躬屈膝才换来卢修麒的亲近,是她手段高超、御下有方,才管住卢修麒没有找其他女人。 原来,原来一切也是卢修麒有意为之。 她自以为聪明,可面对一眼就能看透性情的卢修麒,到最后她才发现,她竟然从来没看懂过他。 卢宴珠抓住李芷嫣的衣衫,像是想透过眼前精明算计的女人,质问十多年前那个清秀温婉如姐般的嫂嫂:“李芷嫣,你总在怨怪我们对你不够好,哥哥不够爱你,你扪心自问一下,你真心为我们付出过善意吗?你又真的爱过哥哥吗?” 李芷嫣说不出话了,永远都望着更美好将来的她,在所有希望都成空后,终于有心力时间往回看了。 卢修麒才干平庸不够上进,冲动易怒又容易轻信关系亲近的人,还亲疏不分,还把出嫁的妹妹当作自家人看待。 在她眼中,卢修麒唯一耀眼的就是他卢氏嫡长子的身份。 她不是在讨好他,就是在糊弄他,时而怨怪他,时而又只能依附他。 好像就是没有喜欢爱慕过他。 卢宴珠目光了然:“不喜欢一个人不是错。但不能紧攥着自己的一分不给,还埋怨对方给的太少。” 李芷嫣靠在脚踏上,出神了很久,才哑着声音问道:“卢家想怎么处置我?” 她清楚除非是用条命来填,不然卢家夫人的身份她是保不住,她想知道的是休了她之后呢? 卢宴珠站起身,冷淡说道:“休书已经拟好,父亲打算把你送还李府。” 李芷嫣的手指抽搐一下,她父兄都下了大狱,彻底没了依仗。如果被休弃的她回了李家,不知道要受多少作践吃多少苦头。 她已经习惯了卢府夫人锦衣玉食的生活,再让她从十指不沾阳春水回到要洗衣做饭、女红缝补的日子,还不如杀了她! 卢宴珠看着李芷嫣木然无波的表情,她还是把最后的处置决定告诉了李芷嫣:“哥哥说,如果你不愿意回李府,他会供你去家庙清修。” 李芷嫣听到这句话时,连自己保养得宜的指甲折断都没有发现,她语气迫切的追问:“真的只是送我去家庙吗?” 不会暗中让人偷偷取了她的性命? 李芷嫣望着卢宴珠的神情,她半哭半笑道:“卢修麒不会的,他做不出狠毒的事情来。” 她一边为劫后余生欣喜,一边难过于她发现曾经她嫌弃卢修麒的一面,竟然救了她一命。 她心里清楚,如果不是卢修麒坚持,卢文峰和谢安梅绝对不会饶了她。 慢慢的一半的笑容消失,全部化为了苦涩。 在李芷嫣的观念中,女人是无用的,除非三生有幸得到一个男人的真心,否则一个女人是随时可以被替换舍弃的。 作为男人无毒不丈夫,而卢修麒这个傻瓜竟然真的为了她,放弃了卢家继承人的身份! 她认为绝对不会发生的事情,竟然真的发生在了她的身上。 明明她没有赌了,却莫名其妙赢了一次。 只是这次她没有了往日的兴奋,一股悔意慢慢涌上她的心头,如果她没那么贪心,如果她多些耐心,如果她付出一些真心,是不是结果就不一样了? 卢宴珠看着李芷嫣脸上悔恨的泪水,她问道:“李芷嫣,到底是谁引你去赌的?” 李芷嫣眼神茫然:“赌?我根本不会赌啊,不对——”就在刚刚她心里想得还是没有赌却赢了,她捂着脑袋,“从什么时候开始我的想法变成这样的呢?” 人心的变化是幽微而无声的,无论李芷嫣如何捶着头,都没想起她的心态到底是什么时候有了不同。 卢宴珠见李芷嫣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有用的东西,她也不失落,只说道:“你想起什么可以随时告诉我,如果你也不甘心,不明不白变成如今这副模样的话。” 说着,卢宴珠停顿来了一下,望着李芷嫣燃起不甘的眼神说道,“家庙清苦,不会提供荤腥,我不会让你白开口,会用你最喜欢的银钱来换。” 言尽于此,卢宴珠也没什么话再和李芷嫣说了,她转身就要离开。 身后忽然有微弱的声音传来:“晴姐儿,她、她还好吗?” 卢宴珠停下脚步,她没转身:“晴姐儿她很好,娘亲把三个孩子都接到了她的院子里,一直亲自照顾着,他们三个都很好。” “都好就好,他们都好就好。” 卢宴珠跨出房门前,还是留下一句:“饭菜里没有毒,你可以安心的吃,卢家不会做那样的事。” 房门重新被掩上,碗筷试探碰撞的声音逐渐变得急促粗鲁,渐渐地,狼吞虎咽的声音中夹杂着哽咽,最后变成了女子伤心的啜泣声。 第197章 (); 哎。 一声叹息响起,卢宴珠原本以为是自己,忽得意识到不对,她转过身,果然就见谢安梅站在屋外。 卢宴珠欢喜的迎了上去:“娘,你怎么也来了,你身体好些了吗?” “我身子骨早都没事了,是你爹太大惊小怪了。”谢安梅一直在外面听着卢宴珠与李芷嫣的对话,一是不放心卢宴珠的安危,再来也是想看看卢宴珠会如何对待李芷嫣。 “珠珠,你有没有想过李芷嫣是故意提起你最在意的晴姐儿?”谢安梅任由卢宴珠挽住她的手,母女俩慢慢往花园走去。 “我当然想过,她那么在意安哥儿,最后却只问起了晴姐儿的情况,是有些不寻常。”卢宴珠没了在李芷嫣面前的理性强势,她亲昵的靠着谢安梅,“她到底是想博取同情,还是真的心有悔悟,开始关心她最对不起的二女儿?我也怀疑过,不过我记得,她曾提起过她上有兄长姐姐,下有小弟妹妹,是排在中间最不引人注目的一个,我更愿意当她是良心未泯。” “这些话你还都一直记得,李芷嫣还说得你没把她当家人!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谢安梅无法原谅李芷嫣,就是因为当初珠珠对李芷嫣那么贴心,知道她是新媳妇进门,主动与她亲近,引着她融入卢家。 她没想过李芷嫣能真把珠珠当妹妹,至少面子情上过得去就好。可李芷嫣是如何回报珠珠的?敲骨吸髓,比对待仇人的手段更恶毒! 卢宴珠怕谢安梅气着身体,忙逗她开心,哄得谢安梅重新笑了后,她才继续说道:“娘,我先前对她好,也不全是为了她,我是想让哥哥夫妻和睦,让你和父亲能安享晚年。所以她领不领情,我真的不在意。现在她对我而言,就是一个彻彻底底的外人,她是否真心悔悟,对我而言也根本不重要。” 谢安梅瞥了卢宴珠一眼:“刚开始的时候你记得你爹提醒过你的话,没有让她发现你心软。后面怎么又改变主意了?不是你说想要给李芷嫣惩罚,让她活在未知的恐惧中吗?” 卢宴珠笑呵呵把头靠在谢安梅的肩膀上:“我就知道娘亲最疼我,给李芷嫣准备一桌精心烹饪过的饭菜,肯定也是为了给我出气。” 谢安梅被卢宴珠扭糖的一样亲昵劲儿缠得没办法,她最后一点气也消了,点着卢宴珠的额头说道:“你就给娘装,我不信你看不出来,以李芷嫣多思多想的性格,越是丰盛的饭菜,她越是不敢吃。” 差点害了她女儿的性命,让她们母女生分这么多年,她怎么可能让李芷嫣好过? 后宅里多得是不伤及性命,钝刀子割肉的办法。 如今不过是饿了李芷嫣几顿,要谢安梅看来,连晴姐儿的那份都没讨回来,更不要说珠珠那份了。 “我知道娘是心疼我这几年来的遭遇,只是当我惩罚报复李芷嫣的时候,只有最开始的时候我是开心的,后面看她执迷不悟、看她痛苦难受,我并不会觉得高兴,反而心中会变得难受沉重。” 卢宴珠把手放在心口上,她好像没办法因为旁人的痛苦而愉快,“娘,我是不是太没出息了,一直都在让你和爹爹失望了?” “傻孩子,你怎么会这样想呢?我和你爹永远都不会对你失望,我们把你带到这个世界上来,对你唯一的期许就是你能幸福安乐。如果报复不能让你感到快乐,就不必强迫自己去做。珠珠,去做让你开心的事情,报复是为了泄愤,而不是增添心事,那不就本末倒置了吗?” 谢安梅慈爱的看着卢宴珠,“娘这辈子是勘不破了,但你是你,你不必重复我与你爹的性情人生,更不必因为不像我们而愧疚。而且圣人也有云要以直报怨、以理制怒,珠珠现在这样就很好,我与你爹都想是如此想得。” “娘,我明白我为什么放下李芷嫣了。她说错了,不是所有出嫁的女儿都会没有家,我有!家并不是无时无刻都要在一起,而是时时刻刻都能在心中记起。 正因为我有,所以我才能去经历去放下,家并不是把我困在一处,而是让我无畏无惧的出门远行。若真有一和爹爹都不在了,就算只有我一个人,也会是一个家。你们已经给过我了,我永远都不会无家可归。” 卢宴珠正视了往常一直逃避的问题,谢安梅与卢文峰终有一日,会与她分别。 她应该做的不是眷恋不舍的依恋在他们身边,而是让他们看到她已经能够独立面对风雨。 “珠珠长大了,终于不会在这件事情上哭鼻子了。”谢安梅不舍又欣慰的拍了拍卢宴珠的背脊,“是啊,不论什么时候,娘永远都爱着你。” 善恶有报,李芷嫣已经付出代价,她毕竟也是她三个孙儿的母亲,谢安梅终究还是放下嗔恨,让李芷嫣去接受卢修麒为她安排的惩处,不再刻意去折磨她。 “我听说你已经在让梨果收拾行李了,珠珠,你想清楚了吗?你真的想要回到霍敬亭身边?”谢安梅问道。 “我想清楚了,不是回到他身边,而是回霍府。我不能不明不白的一去不回,总要与他说清楚。” 第198章 (); 这次卢宴珠从卢府离开去到霍府,是卢文峰看着卢宴珠的面容目送她离开的。 “珠珠,你决定好了就按照自己的想法做,成不成都没关系,万事都还有爹爹在呢。”卢文峰持重威严的神情,流露出感性来,即使知道卢宴珠此去的时间不长,他还是有些不舍。 “嗯,我知道了爹爹。”卢宴珠都上了马车,又重新走了下来,她跑到卢文峰身前说道,“爹爹,我从未觉得你的狠心,我明白你不是放弃我,而是放手让我追求的道。” 在卢文峰说出他愿意为卢氏一族的未来付出生命时,她就理解当初卢文峰面对大宴珠时的心情。 她说不出任何劝阻的话,因为这是父亲为自己选的道。 而在很多年,卢文峰纵使不解,还是放手支持她走自己想走的路。 她抱着苍老清瘦的父亲,眼里雾气,低低说道;"我与你别扭不是怪你,而是怪我自己让你失望了。” 她都二十八岁了,竟然还和爹爹闹别扭,卢宴珠又是难受又是羞赧,“爹爹,不管我从什么地方跌倒,我都会爬起来的,下一次我不会让你失望了。” 说完,她不等卢文峰的反应,转身跑回去上了马车。 卢文峰的双手克制背在身后,他望着逐渐远处的马车,喃喃说道:“珠珠,你是我最骄傲的孩子,我怎么可能对你失望?” 如果不是在那样动荡不安的朝政局势下,他能听到女儿敢于反驳他,还挣脱了他思想的烙印,为自己选了一条与前人不同的路,他不知道该有多高兴与自豪。 下次,等下次珠珠回家,他一定要把这些话告诉他的女儿。 她从来不是拖累,而是他的骄傲。 —— 卢宴珠重新踏入霍府的门,明明她只离开了几天,却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先前不觉得,这次她刚从卢府回来,忽然意识到霍府中的景致陈设与卢府有些相似,不是一比一还原复刻,而是在一些细小的地方,有了相似的神韵。 前者是拿着建筑图纸精妙的还原复刻,后者则像是从娓娓道来的故事中采撷几缕巧思。 卢宴珠正摸着清辉院与前院之间隔着的那道月洞门,拱形的灰墙上刻着嫦娥奔月的壁画,而她在卢府的小院中,也有一道月洞门上有着相同主题的画。 因张全派人说有要事要报,霍敬亭比平时早了一个时辰从衙门回了府。 他刚走进后府内,就觉得府中的气氛与这几日不同。 霍敬亭仿佛预感到了什么,他直接往清辉院的方向走去。 冷清的府邸仿佛重新活过来的感觉,让霍敬亭沉稳的脚步越迈越大,越走越快。 他无视在小山居等候的张全,迈步经过小山居,转身,刚走到月洞门口,还未跨过那道分隔的门,就见他朝思暮想的人,正俯身弯腰望着月洞门上的画。 卢宴珠听见脚步声,转过头,金色的阳光洒在她脸上,让她的面容充满着朝气与生气,她有些微讶:“二爷,你回来了?”。 霍敬亭迈不动步子了,他就站在原地,两人隔着一扇并不存在的门,霍敬亭在阴影这头,卢宴珠在阳光那头。 霍敬亭迎着卢宴珠的目光,喉头滚动了一下,说道:“夫人,这句话应该我说才对。夫人,你回来了?” 卢宴珠想了想,顺着霍敬亭的意思,点头应道:“嗯,二爷,我回来了。” 第199章 (); 面对愠怒的霍敬亭,卢宴珠并不感觉害怕,只是心里涩得厉害:“二爷,你很好,我也没错,只是感情的事情不是两个人都没问题,就可以走下去的,明明你已经经历过一次了,应该比我更清楚这个道理才是。” 霍敬亭怔然的望着卢宴珠,他瞳孔一缩,目光变得小心而隐忍:“夫人,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既然你认为我并没有错,为什么还说我们不适宜,是我不够坦诚,还是有其他地方做错了?你不是教我要坦诚吗?你统统都可以告诉我,我可以改。” 仿佛看着一个易碎的珍贵瓷器。 卢宴珠咬着唇,她难受的摇头:“二爷,你不需要改,我明白你无权无势能走到如今的地位很不容易,所以手段要严苛些,才能压制得了下属。我明白你为了报父仇,等不了缓慢而漫长的正常升迁,所以才会反复投效不同的势力,以求得最快站到高位为父平反。我明白事有大小缓急,牺牲几个并不完全清白的人,就能以最小代价取得胜利,于国于民都是一件无可指摘的好事。 二爷,你有你的处境和立场,我真心认为你并没有错,所以你不用改。而且这才是真正的你不是吗?我已经试过了,融在骨血里的东西,是没办法改的,只会徒增痛苦。 我不想让你痛苦,也不希望自己痛苦。霍敬亭,你真的非常好,坚韧不拔,再大的磨难都不能夺走你的志气。足智多谋,能为常人之不能为的事情。如今你位高权重又仪表堂堂,你会遇到一个欣赏你的,同样美好的女子,你们不会争吵,不会有误会,她才是与你最相配的人。” 旁观者清,大宴珠与霍敬亭之间的根本问题不是误会,而是她与他是背道而驰,处事风格完全不同的两种人。 她自己改不了,也不希望霍敬亭去改。 “这个她,为什么就不能是卢宴珠呢?”霍敬亭轻声问道,他是真心不解。 卢宴珠笑中带泪:“因为我喜欢的是同我一样不够聪明的笨蛋。”是明知不可而为之为的固执者,是宁向直中取,不向曲中求的守拙者,是破茅屋中仍念着大庇天下寒士的痴愚者。 霍敬亭眼眸一沉,他忽得明白过来卢宴珠先前话语中的意思,他喃喃道:“原来你知道我的过往了,难怪啊。”他蓦然抬头,目光攫取卢宴珠的身影,仿佛想把人永远困在他的视线之中,“为了一个微末不入流的官位,我费尽心机的姿态,很低,很丑陋吧!难怪你不喜欢。” 一句你不喜欢的结论,敲碎了霍敬亭所有的理智。 霍敬亭无视卢宴珠的摇头否认,他一步一步向卢宴珠迫近,每靠近卢宴珠一点,他身上的伪装就褪去一点:“是,我是为了留在京城,投效了对我父亲落井下石的仇人! 为了取得龚尚春的看重信任,我是为他出谋划策,替他党同伐异,靠着剪除龚尚春的政敌步步高升! 等龚尚春无用又阻了我的晋升之道后,我是毫不犹豫的背弃了他,投效到帝王门下,还把龚尚春当做投名状,用斗倒龚党换取了三品大员的位置! 三品还是不够高啊,我不愿做虚领一部的侍郎,为了晋升,我自请领兵剿匪,我是为了建功立业,以匪寇妇孺为诱饵,将丽州匪患一网打尽片甲不留! 我做不到清正不阿,更做不到淡泊名利!我就是爱权势,我就是要一步一步走上青云路,封候拜将,位极人臣,我要让世人知晓,我霍敬亭不逊于任何人!” “不是的,你不是这样的人。”卢宴珠一面后退,一面拼命摇头,眼泪不自觉落了下来。 当她的肩膀抵住白墙时,霍敬亭已经把她逼得退无可退,他高大挺拔的身形,还没做出挟制的动作,周身的气势就衬托得卢宴珠仿佛被逼到悬崖尽头的猎物。 他伸出手指,接住从卢宴珠腮边滑落的泪珠,又贴回了唇边。 温热的泪水落入他口中时,已变得寒凉没有一丝热度,又苦又涩的滋味直直坠入了他的心底。 他不明白卢宴珠为什么会哭,他不是如她所求那样,做到了完全的坦诚,他不是依她所言,接受了她不喜欢他的事实。 卢宴珠不应该哭啊,她应该用明亮的双眸,仇视而厌恶看向他,用一切能伤害到他的武器驱逐他。 她为什么要流露出如此难过的神情,仿佛是因为他在伤心一样。 卢宴珠的僵硬不抵抗,让他轻而易举的俯身用唇衔走了卢宴珠脸上全部的泪。 明明是涩得发苦的液体,霍敬亭竟然也从中品出了一点甜。 他面无表情的面庞游移到卢宴珠的耳侧,说话的语气带着诡异的淡然:“夫人是怎么知晓这些往事的?是又有谁在你面前嚼舌根了?还是你——想起了过往记忆?” 卢宴珠不明白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明明她是一片赤诚想与霍敬亭把话说清,她不喜欢藕断丝连,也做不到在不打算接受霍敬亭的情况下,继续享受他的好。 她想过霍敬亭会生气,她已然了解男人有时候会脆弱暴躁,什么都接受不了,轻而易举就生气。 她也想过霍敬亭会不屑一顾,智谋如他,或许早都看出来他们之间犹如天堑的差异,他待她只是对于妻子的爱重,不管谁是他的妻子都是如此,他根本就不在意霍夫人换一个人来做。 但她怎么也没想到霍敬亭的反应会这么有压迫感,让她有种被野兽缠绕住无法解脱的窒息感。 难怪大宴珠和霍敬亭在十年前都闹得那样难看后,还是没能分开。 原来不是她不想,而是霍敬亭不肯。 卢宴珠不知要如何才能解开这个结,她有些后悔贸然开口,引出了霍敬亭毫无遮掩的真面目。 她本能有些畏惧,浑身竖起了要动武防御的天性,但在霍敬亭向她逼近时,她又仿佛被一阵悲伤的风裹紧。 风里是带着腥气的血与泪。 她忽然又变得难过起来,为霍敬亭,为大宴珠,也为十六岁的自己。 第200章 (); 卢宴珠张了张嘴,嗓子有些干哑:“我根本没有失忆,从何谈起想起往事。我只是花了几天时间,翻完了市面上与你有关的??报,看完了你被公之于众的奏折,读完了你流传在外的全部文章。” 要如何才能了解一个人的过往? 没有朝夕相处的十二年,又不想被他人看法影响的卢宴珠,选择了最笨的一条路。 她去看他的升迁变动履历过往,她去读了他献策施策的奏报,她也听了他歌功颂德向上献媚的文章。 她努力把自己装入十二年那个身负血仇、跌过谷底的如松似竹的青年躯壳中。 她体谅他的难处,理解他的不易,在描摹出真实的霍敬亭后,她也从未轻视他。 甚至她敬佩他能淌过那些艰难险阻,抵达他所追求的名利彼岸。 只是人各有求,他们注定歧路殊途,不如早点分道扬镳,免得泥足深陷伤人伤己。 卢宴珠话落后,颈侧的呼吸忽然一窒。 所有的风突兀的停了,站在她面前的霍敬亭仿佛变成了一根僵直的石柱,方才还游刃有余的语气变成滞涩僵硬:“你、什么都没想起来?” 卢宴珠深吸一口气,手掌抵在霍敬亭肩膀,她已经做好要动用真力才能推开霍敬亭的准备,没想到她才用力,霍敬亭就跌跌撞撞往后退了几步。 卢宴珠看着霍敬亭的眼睛,认真说道:“我从不觉得你的姿态丑陋,如果有一天我能像你一样从低谷重新站起,我会很喜欢这样的自己。霍敬亭,有人喜欢花,有人喜欢叶,是叶非花,不是叶的错,也不是惜花人的错。只是人生南北多歧路,以后君向潇湘我向秦而已。” 霍敬亭是以为卢宴珠回忆起了往事,所以才毫不顾忌的显露他的本性来,他完全没有想到卢宴珠是从零散繁杂的??报文章中,拼凑出了他的过往。 他陷入了两难的纠结中,既惶恐只有十六岁记忆的卢宴珠看清他的真面目,又担忧二十八岁厌恶他的卢宴珠离他而去。 轻不得重不得,霍敬亭只能给出一个蹩脚的理由:“夫人你对我有大恩,我还未报答完你,我不想做一个忘恩负义的小人,是不会同意你离开的。”话语越说越顺畅,说到后面他自己都信了,“再说十六岁的卢宴珠如何能替二十八岁的卢宴珠做决定?” “你这是耍无赖,你根本就没信我是十六岁的卢宴珠,还拿这个理由来搪塞我!”卢宴珠气鼓鼓的说道,“如果你非要认为十六岁的我没法为二十八的我做决定,那我现在就要收回十六的我说过要嫁给你的话,这句也做不了数了!” 霍敬亭垂着眼睫,一副无可奈何的哀伤模样,并不开口说话。 如果霍敬亭还是那个二十岁的青葱少年,她说不定真会被霍敬亭的姿态动摇。 她已经看出这个霍敬亭的哀兵之计,卢宴珠轻吐一口气,低声说道:“霍敬亭,再大的恩情也有还完的一天,而且她帮你并没有想过要你报答她,她,只是很羡慕你,如果你真要报恩,她其实更想看到的是你能造福更多人。” 说到后面卢宴珠的声音有些酸涩,大宴珠比她坚强,比她勇敢,真的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比她想象中的十七岁模样,更让她憧憬。 第201章 (); 可这样好的她,最后却变得郁郁寡欢、了无生趣。 霍敬亭挺拔的身姿一颤,仿佛被针扎到软肋一般:“夫人,你真的什么都没想起来吗?”想起他们最初的,也是最幸福的一段时光。 眼前的卢宴珠分明与青萤县时和他朝朝暮暮的卢宴珠太像了。 霍敬亭像是看着一段绮丽又回不去的美梦,他的手轻拂在卢宴珠的脸侧:“不然你为什么会知道她的想法?” “我真的不是失忆,也什么都没有想起来,只是做了一个梦。因为我是我啊,所以我从父母兄长还有你的口中拼凑出了二十八岁的我。霍敬亭,有一件事情我要澄清一下,是我不喜欢你,而大宴珠爱过你,我并没有说错。” 霍敬亭像是没听到这句话一般,他猛然提高声音:“我不会同意的,本朝没有诰命夫人和离的先例!还有霍昀希,他是我唯一的孩子,他姓霍,你带不走他!我们不能分开,我还没有实现承诺,把那些曾经嘲讽过你的人,统统踩在脚下!” 他穷途末路般抛出他所有的筹码,露出他最张牙舞爪的一面,来抵御爱这一个字对他巨大的影响! 他想不在意,可卢宴珠喜欢他这个可能性就值得他刀尖舔蜜,小心隐藏自己的本性,更遑论她竟然说卢宴珠爱他。 霍敬亭明知这是一个陷阱,他要做的就是无视卢宴珠的话,十二年的夫妻哪是那么容易分开的,他还有很多筹码,卢家也不是铁板一块,他能留下她的,他肯定能留下卢宴珠! 但挣扎良久后,他还是无法抗拒地踩了下去,仿佛无知无觉露出自己的弱点。 “你胡说,她才不爱我,她爱的是裴子顾。”霍敬亭虚张声势的说道。 夫妻者,非有骨肉之恩也,爱则亲,不爱则疏,她分明是厌恶他。 卢宴珠怎么可能会爱他啊? 然后霍敬亭像是被糖铸的小刀刺进心口一样,分不清是甜蜜还是痛楚的等来了卢宴珠的否认。 “不是,至少你们成婚后不是,”卢宴珠否认了霍敬亭的话,她说,“那时她爱的人是你,所以她才不能接受你的隐瞒欺骗。 她不会在意痛心一个无关紧要的人,除非是极为重要的人,否则一旦让她伤心的人,她很快就会把他从心里放下。 她严于律己待人宽厚,唯独对钟情的人苛刻,因为她把你们当作一体的。她接受不了你酷烈的手段,是因为她把你当做了她的希望,以为你会走上,她无法走上的那条路。 她怎么可能不爱你?” 卢宴珠不明白为什么霍敬亭会偏执认定大宴珠只会爱裴子顾,可她在梦里看得分明,大宴珠是爱霍敬亭的。 她字字句句痛心的信错人,其实都是爱错人的挣扎。 卢宴珠的话太真了,太美了,现在就算有人要为霍敬亭拔刀他都不愿意,反而会主动把刀尖往心脏的位置按下去,好方便让他冷硬的一颗心也尝到这份甜意。 “她爱我?她爱我!原来她爱我。”霍敬亭眼眸中迸发出狂喜,他想去握卢宴珠的手,“那我们更不能分离了——” 他的手却抓了空,卢宴珠躲开了他的动作,她理智说道:“大宴珠爱过你,但你和她还是成了怨侣,二爷,有爱也是没用的。 而且现在的我能接受你的隐瞒欺骗,你是怕我受伤害。能理解你过往的所作所为,因为你有你的身不由己家仇抱负。 你是你,我是我,我还没穷尽我的努力寿命,就不会把其他人当做我的希望。我选的路,我自己走。 二爷,你还不明白吗?现在的我不喜欢你。” 霍敬亭恍然,图穷匕见,卢宴珠亲手拔出了由他亲自送入自己心口的刀。 第202章 (); “张全,你给我滚过来!”霍敬亭转头对着月洞门外的张全怒吼道。 她真太聪明了,仿佛掌控了他所有的弱点,一针见血戳破了他们之间问题的要害。 她怎么能说出既让他心动又让他心碎的话来? 霍敬亭对垒过无数满腹算计的聪明人,但卢宴珠赤诚无害的聪明是唯一会让他感到害怕的。 他太知道下定决心的卢宴珠,是不会被撼动更改。 正如她当初不顾所有人的反对,义无反顾的嫁给他。 同样的,如果她决定了要和他分开,名利富贵、血缘亲情都绊住她,十二轮的四季更改后,不再窘迫卑劣的霍敬亭,从容得体的回看往事,忽得深切感知到当初卢宴珠嫁给他是何等的孤勇。 在卢宴珠不爱他后,他终于迟缓地感受到多年前的那份爱意,原来天上明月的光辉曾无悔地照耀过他。 他错了,真的错了,他手里拥有的所有筹码,明明都是卢宴珠主动抛下后,才主动奔向他。这些卢宴珠放弃过一次的东西,怎么可能留得住她? 在知晓卢宴珠爱过他后,他真的还能固执坚持卢宴珠留下吗? 再让这座冰冷的府邸吸走卢宴珠全部的生机与活力吗? 痛,痛,痛痛痛痛痛! 朝堂上的刀光剑影,他能游刃有余,战场上的尸山血海,他能面不改色,从不会害怕懦弱的霍敬亭,第一次怯了, 他捂着肋下的位置,后退几步,对着连滚带爬走过来的张全,沉声道:“不是你说有重要的事情要向我禀告吗?还不快说!” 他丢盔弃甲、临阵而逃,明明现在是他最意气风发、大权在握的时刻,霍敬亭却仿佛变回了十年前的自己,他没有从容淡然,全是偏执恨意。 那时的他,恨踩在他头上的政敌,恨奚落可怜卢宴珠的看客,更恨得到卢宴珠全部爱意的裴子顾! 而现在的他,恨霍府,恨自己,同样也恨给了他爱又收回的卢宴珠! 张全是从小山居追着霍敬亭身后一同过来的,霍敬亭的脚步太快了,他走到连廊时,就见霍敬亭和卢宴珠亲昵的站在一起。 他很有眼色的候在前院廊下,小别胜新婚,二爷和夫人几日没见,倾诉一下衷肠也是正常的。 然后他就听见夫人和二爷情绪都激动起来,仿佛起了争执,想着往日夫人的性情,这次至少还没动手,夫妻磕磕绊绊也是正常的。 十年间,已经有了经验丰富的张管事,低眉垂眼,敛步后退,努力争取悄无声息离开,不做被殃及的池鱼。 一声怒喝,粉碎了张全的奢望。 明明隔着一道墙,也不知道二爷是怎么发现他的。 张全不敢怠慢,缓慢倒退的步子立刻转换而快速上前的碎步,全程他的视线盯着地面,走到霍敬亭跟前后,一刻也不敢耽误道:“二爷,属下要禀告您的头一件重要的事,就是夫人回府了。” 张全想在卢宴珠面前替霍敬亭表一个心意,也想让霍敬亭降降火。 他不是年轻小伙了,身板也没有柱子兄坚硬,可挨不住霍敬亭一脚。 只是他讨巧的话只等来霍敬亭恨意未消、残留戾气的一眼。 张全瑟缩一下,忙把头埋得更低,他正发愁真正想要说得事情该如何开口,就听见卢宴珠清浅的声音响起。 “二爷,你有要事就先去前院处理吧,我并不着急一天两天。”卢宴珠知道分开也需要一个过程,也并不是一句话就可以说离开就离开,她会等霍敬亭冷静下来考虑清楚的。 她回府的第一天告诉霍敬亭,只是因为她无法再心安理得的接受霍敬亭的好了, 与霍敬亭的急躁愤怒不同的,卢宴珠的语调如清泉般动人平和。 即刻处刑变为了押后听审,霍敬亭紧绷到极点的身体线条终于放松了一点。 “还有,若是明天二爷你方便,我想送二爷去上朝。”最难开口的部分已经说了,大宴珠的心意她也传达了,卢宴珠努力露出笑容来。 霍敬亭唯一向她讨要的礼物,她一直都记得。 霍敬亭的喉头滚动一下,眼中的恨意散去,取而代之的泛红的泪意。 喉间的肿痛,让开口都变得困难,他明明想回一句不方便,出口后却变成了:“好。” 这一刻,霍敬亭忍不住想,卢宴珠是不是在恨他,不然为什么要如此折磨他? 让他爱不能又恨不得,好残忍啊,让他死不了也活不好。 他待她是不太好,她如果真恨他也是应该的,他宁愿卢宴珠恨着他。 霍敬亭闭上眼,眨掉眼中的泪意后,他情绪平复下来,对张全的态度恢复到平常,一面向前院走,一面道:“直接说正事吧。” 张全松了一大口气,他忙给卢宴珠行了一个大礼,追上霍敬亭后说道:“二爷,半夏的踪迹查到了,她去刑部报案去了,暂时还未打探出半夏状告何事。只是刑部尚书与二爷您不和,这次李家父子案刚在二爷您手下吃了亏,属下担心刑部会借题发挥。” 张全并不担心半夏真能闹出什么大案来,她虽然在夫人身边伺候,但夫人根本不关心二爷在外做的事情,在失忆前更是从未踏足小山居。 霍府,特别是清辉院小山居管得很紧,以半夏后院丫鬟的身份,她根本接触不到机密的事宜。 所以他更担心的是刑部借半夏霍府丫鬟的身份发挥,污蔑构陷霍府。 霍敬亭的步子顿了一下,他神情严肃抿着唇,把近来朝堂上发生的事情过了一遍后,神情越来越凝重:“你忘了——丽州。” 张全像是被戳住腿的青蛙,反应极大的回答:“不可能!”然后他把声音压得极低,“二爷,我敢以项上人头担保,椿芽是夫人的贴身丫鬟都不知道这件事,半夏绝对不可能知道!” 霍敬亭心里已经有了猜测,所有事情都串起来了,难怪他觉得李家案子的手笔总有些不对劲,原来这只是一个开胃菜,真正的杀招在后面。 “张全,京城的人不知道,京外的人瞒不了所有人,丽州出事了。”霍敬亭语气染上寒意。 第203章 (); 卢宴珠望着霍敬亭,随着离她远去后,越来越气势煊赫的的背影。 她轻吐一口气,收回视线举头望向天空,灿烂的阳光中有雄鹰击打着晴空。 “你是聪明人,一定可以展翅高飞,得偿所愿。” 卢宴珠最后摸了下嫦娥奔月的壁画,她拍掉手里的灰尘,转身回了清辉院。 椿芽和梨果都在清辉院里指挥下人收拾东西,卢家人虽然知道卢宴珠在霍家应该也住不长了,但还是给卢宴珠装了好几箱吃穿用度上的东西,仿佛想把当时她出嫁时,没能十里红妆的遗憾弥补上。 梨果又在和椿芽拌嘴,清辉院的下人全部都换了,没有一个她熟悉的人。这期间她都不在清辉院,这些人下人当然是以椿芽的指挥为先。 椿芽给梨果解释,清辉院换人是因为她们没伺候好卢宴珠,让卢宴珠重病,所以才被二爷处罚,并不是打压针对夫人 。 难怪她待在霍府这么长时间了解到的消息如此有限,霍敬亭一面让她问府中的老人,而她从卢府带来的陪房都不在京城了,清辉院除了一个椿芽也没其他知晓内情的下人。 卢宴珠过了要生气的阶段,如果处处都要生气,她现在应该已经被霍敬亭气死了。 她只觉得有些无奈,看清霍敬亭的性情后,她又不得不承认,这确实就是霍敬亭的行事风格。 “夫人——” 两个丫鬟见卢宴珠回来后,都换上笑容,迎了上去。 梨果:“夫人,从卢府带回来的物件都搬到清辉院里放下了,还有一部分物件是给大少爷的,现在就要把东西搬到明镜院吗?” 卢宴珠心里满意,她的嘱咐梨果终于记在心里了。 “现在昀希还没有下学,这个时辰把东西搬过去正好不会打扰他学习,现在就搬吧。” 椿芽:“夫人,卢老夫人给你准备的衣裙,你看放在什么地方比较好?” 卢宴珠回:“就放在我卧室的衣柜里啊,都是母亲的心意,方便我随时都可以穿。” 椿芽脸上有些为难:“夫人,你的衣柜可能放不下了。” 说完,她领着卢宴珠走到卧室衣柜,打开螺钿紫檀木柜门,里面已经挂满了衣裙,各色各样式的衣衫都有,琳琅满目,仿佛把成衣店搬了回来。 放在最左侧的是一件流光溢彩的长裙,初看底色是白色,上面映照着绚烂如朝霞的颜色,卢宴珠忍不住走近细看,裙身上的颜色又变了,仿佛真是天空上会随天气变化的霞光一样。 咦? 卢宴珠伸手去碰,入手微凉,轻若流云,她摸着细腻丝滑的裙身,却找不到一个线头。 椿芽和梨果也都注意到了这条长裙的不同寻常,梨果见卢宴珠的神情仿佛知道,她好奇问道:“夫人,这条裙子是什么料子做的?往常奴婢没见过呢。” “鲛人纱,是鲛人纱制成的裙子。”卢宴珠放下裙子,在柜子底部放着一双素白的手套,除了颜色没有裙子鲜亮外,一眼就能看出是出自相同的料子。 卢宴珠能忍痛拒绝这条裙子,却拒绝不了这双手套,因为她不想真正的忍痛了。 她立刻戴上手上,如今的天气有几分热了,戴上手套后并不闷热,轻薄透气的料子还有些许凉意,手指不管怎么活动都不会有滞涩感。 卢宴珠露出惊喜的表情,这个鲛人纱做成的手套比她想象中还要完美。 第204章 (); 真好,往后她可以随意触碰霍昀希了! “真好看啊!”椿芽赞叹道。 梨果这一次没和椿芽唱反调,她跟着赞同点头:“夫人,奴婢还没见过这样轻薄的手套,你戴上后整个人都有点不一样,奴婢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反正很美!” 卢宴珠抬起柔软轻纱覆盖的手,除了仿佛多了一层朦胧外,她没觉得有什么不同。 梨果忽然就想到到底是什么地方不同了,细腻轻纱贴合着肌肤,隐约透出肌肤的暖意,却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疏离,给卢宴珠平添了一份高不可攀的矜贵。 她是知晓卢宴珠的打算,趁着椿芽不注意,她在卢宴珠耳边轻声说道:“夫人,你最好别在二爷面前戴这双手套。” 卢宴珠不明所以,还沉浸在开心中:“嗯,我只在昀希面前戴。梨果,你给去明镜院搬东西的下人吩咐一声,等会儿昀希下学回府后,告诉我一声。” 她戴着手套,合上衣柜门,对椿芽说道:“这里面的衣衫就放着不要动了,我母亲给我准备的衣裙先放在那边那个箱笼里。” 椿芽和椿芽都应下吩咐,各自去忙碌后,卢宴珠翻出她写了很久才写好的书信。 她终于能把原委告诉霍昀希了,她的儿子没那么脆弱,一定可以心无愧疚、勇敢坚强的接受这件事情。 等把清辉院都收拾好后,两个大丫鬟都累得在屋外喝水歇脚。 卢宴珠让下做了一锅清凉补,让椿芽梨果进屋来休息喝清凉补。 这段时间卢宴珠对她们两人一直都是各有安排,不厚此薄彼,两人又都暂时没抓到对方弄鬼的把戏,今天、又相互配合忙活了大半天,两人的关系总算缓和了不少。 正好空闲,卢宴珠想起从张全给霍敬亭汇报时,她听来的只言片语,她好奇问道:“你们俩认识霍府中一个叫半夏的丫鬟吗?” 两人同时一怔,对视一眼,异口同声的回答道:“夫人,半夏是清辉院的丫鬟。” 卢宴珠正翻看着装订成书的??报,她之前只看了霍敬亭有关的部分,毕竟是花了大价钱买的,虽然十年前的许多消息都没用了,她还是从头开始看起。 虽然她现在也意识到回去的希望渺茫,但是万一呢,万一她能回去,提前知道这些消息,说不定就能避免很多灾祸,父亲或许也能想出两全其美的办法来。 闻言,她翻页的动作顿住,她完全没想到半夏竟然是她院里的丫鬟,当时她还隐约听到刑部两个字。 原本她只当张全说得是一件寻常小事,可和她有些关联后,卢宴珠莫名在意起来。 “她竟然是我的丫鬟,你们俩仔细给我说一说这个半夏。” “半夏她平时负责清辉院的针线女红,已经到夫人您身边好几年了,她不是活泼性子平时沉默寡言,在清辉院并不起眼。而且她也并不是从卢府带过来的,夫人你对她也平平,见她的机会也不多。” 梨果说完后,椿芽补充道:“夫人你上次重病后,半夏和其他照顾不周的下人都被贬到庄子上去了。夫人,这个半夏是出什么问题了吗?” 贬到庄子上,卢宴珠凝眉细想,终于想起那日霍敬亭陪她回门,就是因为庄子上有个丫鬟逃跑后,才提前回了霍府。 这个人不会就是半夏吧? 第205章 (); 卢宴珠看了一眼梨果,她想问梨果是否在公主府或万梅山庄见过半夏,就见梨果默契的对她摇了摇头。 她并没有见过半夏,她跑出霍府是为了救卢宴珠的命,而这个半夏与卢宴珠关系平平,又在清辉院多年,突然逃跑出霍府的庄子,显然是居心不良! 卢宴珠把她听到的只言片语告诉两个丫鬟,只是主仆三人都认为半夏有古怪,但又想不出半夏到底有什么目的。 大宴珠只是一个多病的深闺夫人,潜藏在她身边,能有什么作用呢? “椿芽,你认识前院的人,你最近去打听下这个半夏和刑部到底有什么牵扯?” 卢宴珠正说着,下人进来禀告:“夫人,有个胡姓大夫在府外求见,他手里拿着卢府的拜帖,说是卢家为夫人您请来看病的,夫人要见吗?” “请胡大夫进来吧。”卢宴珠知道这是卢文峰让哥哥请来给她瞧病的大夫,她在卢府没见到,没想到刚回霍府这位大夫终于来了。 她自觉身体无碍,不过是家中的一片心意,让胡大夫看一看,也好让家人更放心。 一身道袍的胡大夫在下人的指引下,走了进来,他神情淡漠,姿态出尘。 卢宴珠看着满头乌发精神矍铄的胡大夫,目光有些震惊,她听卢文峰提过,这位胡大夫是宫内胡院判的叔叔,他的外表看起来比实际年轻了好多。 难怪父亲会专门去请这位大夫来为她治病。 卢宴珠的态度也更认真起来,她规矩按照胡大夫的要求看诊。 胡大夫诊过她的脉后,淡漠的脸上闪过讶异:“你服过雪蝉?” 上次看病,只有的黄老怪诊断出了她服用过雪蝉,没想到胡大夫只是一触脉也发现了。 “嗯,我十年前难产时,用百年雪蝉入药救治过,虽保住了性命,但也因此武功尽毁。”卢宴珠没有隐瞒,把身体状况告诉大夫。 胡大夫抬头细细看了她面容一眼:“原来那药用在了你身上,你和永宁侯府是什么关系?” 梨果嗓音绷紧,提高声音说道:“故去的永宁侯与夫人的父亲是故交,卢府和永宁侯府两代交好!” 如果只是这样的关系,永宁侯府费尽千辛万苦找来为裴子顾续命的药,不可能用在卢宴珠的身上。 不过他也知道有些事情,最好不要刨根问底。 他颔了颔首,并不在这个问题上纠缠,而是在征得同意后,用手去触卢宴珠的头颅,而后神情越来越疑惑:“霍夫人,你确定自己是失忆了吗?” 卢宴珠眼眸一亮,胡大夫是第一次主动看出她失忆症有问题的,不过她记得霍敬亭和谢安梅相同的嘱咐,她没直接回答,而是问道:“胡大夫为什么要这么问?我身体是有什么问题吗?” “不,你头无外伤,血脉通畅无淤血阻塞,髓海清明。虽心存郁气,但未阻心窍,观你脉象,应是曾郁结于心情志不畅,如今发散了大部分,灵台安定。而失忆之症,不发于脑,即发于心,霍夫人你髓海灵台皆无碍,所以我才由此疑问。” 卢宴珠看胡大夫一身道袍还以为胡大夫精通玄妙,能看出她的来历,助她回家。没想到胡大夫只是一个医术高明的大夫。 胡大夫看完诊后,并未开方:“是药三分毒,药补不如食补,食补不如神补。霍夫人你身体康健,无需进药只要按时餐饭,保持心情开阔,坚持习武强身,就并无大碍了。” 梨果和椿芽闻言都要喜极而泣了,卢宴珠缠绵病榻多年,没想到竟然还有康健的一天。 胡大夫观霍府下人的反应,想到过去关于卢宴珠多病的传言,犹豫了下问道:“霍夫人,听闻你此前一直缠绵病榻,是这次大病一场后,身体突然好转。我有一个病人与你之前的情况相似,不知霍夫人是否方便告知,你病后服药的方子与膳食方子?” 当初他被强召入宫为弘正帝治病解毒,是裴子顾救下了他的命。这些年他深居简出鲜少出诊,就是在为裴子顾的身体在想法子。 “当然可以,我病了期间都有详细脉案,我让丫鬟抄录一份给你。”卢宴珠停顿了下说道,“只是,人有各异,体质不同,这些方子不一定有效。” 她心中关于她身体突然大好,其实隐隐有猜测,应该是与她来到二十八岁卢宴珠的身体有关。 “我当然知晓,不过是不忍见一个好人身死陨落,尽力而为罢了。”胡大夫收拾好用具,福至心灵间,他忽然想明白,雪蝉不是永宁侯府赠给卢家的,应是裴子顾赠给卢宴珠救命用的。 若霍夫人此次机遇真能给裴子顾带来生机,不就应了那句人行善恶,各有罪福,如影之随形,响之应声吗? 想到此处胡大夫心中的希望更大了些,他等不及下人抄录也怕有错录,提出自行查阅抄写。 卢宴珠自然应允,等胡大夫去前厅抄录脉案后,卢宴珠又把椿芽支去前院打探半夏的消息。 等屋内只剩下她和梨果两人后,卢宴珠戴着手套的手指支在太阳穴处,揉开酸胀的涩意,她声音低落失望:“梨果你——” 她要问什么, 问梨果知不知道有个词语叫做欲盖弥彰?还是问梨果为什么答应她不再隐瞒她后,还有这么大的惊喜在等着她? 卢宴珠有些心意阑珊,忽然什么都不想再问了。 梨果见卢宴珠露出她再熟悉不过的疲态,心里彻底慌了,忙哭着解释道:“小姐,你打我骂我都好,就是不要气着自己!我不是有意要瞒你,当初你难产时,是驸马爷亲自把雪蝉送到霍府来给你救命,驸马爷不想让你知晓怕你心有负担。 二爷也不准任何人传这个消息,还把知情人都调离霍府,就是从那时候开始你的陪房慢慢被支开。之后你与驸马爷的往事仿佛成了禁忌,不仅霍府没了知情人,就来京城里也无人再提你与驸马爷订过亲的事情。 小姐,都是我的错,是我太笨,是我胆小,是我心存侥幸,不知该如何把十年的这件事告诉你。” 梨果跪在卢宴珠身前,用力扇了自己一巴掌:“小姐,你说说话好不好,你不要吓奴婢,你怎么罚我都行,你的身体才好,千万不要把什么都闷在心里!” 她太害怕卢宴珠又出事了。 第206章 (); 卢宴珠忽得想起离开卢府前,卢修麒说等她把霍敬亭的事情理清后,他要告诉她的一件事。 原来他想告诉她的是——十年前裴子顾救过她的命。 明明是与她息息相关的事情,梨果知道,裴子顾知道,卢修麒知道,霍敬亭也知道,唯独她这个当事人不知道,一直被蒙在鼓里。 为什么这些人都要瞒着她? 是担心她会狭隘高傲到拒绝退过她婚男子的相救? 还是担心她会因为救命之恩,立刻抛夫弃子转投别人的怀抱? 亦或是认为她是一个迂腐贞烈的女子,一旦知晓她被外男所救,就要以死来证明清白? 卢宴珠嗤嗤的笑出声来,她越想越觉得好笑,一个个都说为了她好,却都把她当痴儿对待。 朝堂之事她是女子与她无关,所以无需知晓,生活俗事即便与她有关,怕她烦扰,也就不愿她知晓。 所以她能知道什么?她什么都没办法知道! 无知无觉的被亲近之人往两难的境地里逼! 梨果心痛于卢宴珠反常的笑意,她知道小姐这是被伤透了心,她又挥手用力往自己脸上扇第二个巴掌,却被卢宴珠抓住了她的手腕。 她脸色还残存着笑意,制止了梨果的动作后,她笑意盈盈说道:“我不罚你,我的亲哥哥欺我,我的丈夫瞒我,我的恩人也贴心高尚到不愿我知晓,你不过只是一个普通丫鬟,我又能要求你做什么呢? 你不仅没做错,还是一个忠心的丫鬟,不过忠心的对象不是我而已。我不怪你,你出去吧,我要一个人静一下。” 梨果还想说什么,卢宴珠摔了一个茶盏,她收了笑意,第一次发了火,她怒声道:“我不想看到你,出去!” 屋内只剩卢宴珠一人静静坐在玫瑰椅上,斜阳的余晖洒在她单薄的脊背上,留下一道孤单的长影。 明明有阳光落在她身上,她却环抱着手臂,仿佛能以此来抵挡心中的孤寂与寒意。 她能怪谁呢? 她这个受人救命之恩,仰赖丈夫兄长保护的人,有资格责怪他们吗? 他们可是真心真意为了她好啊。 如果此时卢宴珠的面前能有一面镜子,她会发现她的眼神神情与她梦中见过的那双枯寂的面容越发相似了。 她来此不到半年都能察觉不对,就算大宴珠体弱多病精力不济,但她的亲人爱人真的能瞒她瞒过整整十年吗? 这十年间大宴珠真的对此一无所知毫无察觉吗? “母亲,你怎么不点灯?” 霍昀希知道卢宴珠回来了,都没回自己的院子,直接就往清辉院跑来。 他原本欢喜雀跃的脚步,在看到屋内寂静昏暗的场景后,忽然就放缓了下来。 这样的场景他并不陌生,每次卢宴珠生气发怒后,她谁都不想见,整个清辉院都是一片沉寂。 往常这个时候,不管是清辉院的下人,还是他院子里的下人,都会让他先离开,等卢宴珠心情好了些再过来给卢宴珠请安。 这种时候能去见卢宴珠的人,只有霍敬亭一人,而霍敬亭进去后也不是安然无恙,几乎每次都会带些伤出来。 霍昀希犹豫了一下,不顾下人们的小声阻拦,推门走了进去。 霍昀希清脆干净的嗓音,把卢宴珠从难以自拔的忧伤情绪中唤醒了神智。 “啊?昀希你下学了?”她回神才发现时间已经不知不觉过去了很久,窗外的天色都暗了下来,“竟然这么晚了?是我想事情太入神了,都忘了时间。” 说完她重新把下人唤了进来,屋内一盏盏烛台依次亮起,驱散了房间里的昏暗。 霍昀希听见卢宴珠一如往昔的叫他名字,他彻底放下心来,其实他并不怕挨卢宴珠的打,只是害怕母亲看他眼神又变回了冷漠。 卢宴珠看着干净担忧的眼眸,她振作精神,重新戴上手套后,对着霍昀希招了招手:“昀希,快过来,你来摸一摸我手上的手套。” 霍昀希乖巧的凑过来,用柔软的小手碰了碰:“好滑,摸起来很舒服——” 他还没有夸这双纤长的手套非常适合卢宴珠,让她看起来格外高贵美丽,就被卢宴珠牵着手揽进了怀里。 卢宴珠把他抱得很紧,仿佛他是什么失而复得的宝物。 霍昀希好开心,他能感觉到卢宴珠对他的需要与爱意,也悄悄伸出手抱住母亲的腰身。 霍昀希体会到了卢宴珠前所未有的亲近,她用手温柔亲昵的触碰着他的脑袋和五官,像是第一次见到他一样:“后脑勺圆圆的,这点像我。鼻梁好挺拔,这点像你父亲,昀希的眼睫毛也好长好软,好像我和你父亲都是如此,应该是两人都像吧。” 卢宴珠看着霍昀希红着脸,却乖乖的像个玩偶一样一动不动,任由她着他的小脸。 她的心一下就软了,重新升起的爱意与勇气。 霍昀希听到卢宴珠主动提起霍敬亭,于是小声问道:“母亲,是父亲又惹你生气了吗?” 卢宴珠露出一点真切的笑意:“这次怎么不问我是不是和你父亲吵架了?” 霍昀希急忙解释:“前些时日我都把你和父亲的相处看在眼里,母亲你温柔、耐心又明事理,反倒是父亲严肃、没耐心又喜欢独断专行,若是母亲生气了,肯定是父亲的问题,要是母亲和他争吵,肯定也是父亲犯了错!” “昀希真是一个温柔又贴心的好孩子,我好喜欢昀希啊。”要是霍昀希能是她一个人的孩子就好了。 她就可以毫无顾忌的把他带回卢家,她会陪着他长大,给他很多很多的爱。 可惜,他不是,她也带不走他。 霍敬亭不会允许,而霍昀希也不会愿意。 想起霍敬先前对霍昀希誓不放手的态度,卢宴珠轻轻弹了弹霍昀希的小脑瓜:“刚才那些话,你往后可别在你父亲面前说,他这个人心眼小又爱记仇,小心他罚你课业加倍。而且他也很爱你,你不用只偏心我,我知道我有时脾气也不好。” 第207章 (); 说着说着,卢宴珠注意到霍昀希澄澈透明的眼珠正专注望着她,仿佛她会忽然消失一样。 她心下触动,柔声说道:“我没和你父亲吵架,我们只是有些想法不太一样。” “母亲,你们什么想法不一样,我可以听一听吗?”霍昀希有些急切的问道,或许他能想到办法呢。 卢宴珠想了想,指着下人正在收拾的茶盏说道:“就好像那个碎杯子,我认为它碎了,不能再继续用下去,而你父亲非说茶盏是好的,已经发生过的事情,结果注定不能更改,之后他会想明白的。” 霍昀希看着碎了一地的茶盏,犹带稚气的脸上全是若有所思。 “昀希,母亲有封信要给你,里面是一些母亲想对你说,却一直没等到合适时机的话。”卢宴珠想起那封原本想去明镜院亲自给霍昀希的信,她拿了出来递给霍昀希。 霍昀希有些欣喜又有些紧张的接过信,他把信放进了他的怀里,那是紧紧贴在他心口的位置。 卢宴珠又和霍昀希说了好一会儿话,霍昀希难得有机会和卢宴珠独处这么长时间。 他今天格外舍不得离开卢宴珠,在清辉院用完膳后,仍然没离开。 反而滔滔不绝说着他在族学里的经历,说他课业上的进步,昨天小考他只差一点就能得到第一,离卢宴珠捐赠的奖励更近了一点。 卢宴珠非常捧场的夸霍昀希又好学又聪明,还顺着霍昀希的话畅想,如果他能赢得一枚小金鱼,她想要用小金鱼打一副耳环,有宴席的时候,她就会带着那对耳环出席。 明明只是一副唾手可得的金耳环,母子俩却陷入到相同的憧憬中,卢宴珠还认真问霍昀希,到底是葫芦耳环好看,还是蝶恋花耳环更适合她。 霍昀希都没犹豫:“花更好!母亲就像花一样好看,戴花肯定更漂亮。” “嗯,我也觉得我像花一样看好,不愧是我的好儿子,有眼光!那我就等着昀希赢得嘉奖,给我打一副耳环回来。” 屋内不时传出母子俩的欢声笑语,屋外霍敬亭匆忙赶来的身影,定在了原地。 他一下午都在和幕僚、门人议事,来往的密信都没停过。 只有他清楚这次半夏的事情来者不善,如果不是李家父子案出了变故,让刑部尚书吃了大亏,一时不敢轻举妄动,否则根本不可能留时间给他筹谋布置。 他先密信联系蒋启,同时做两手准备,又安排可信的人手快马加鞭赶往丽州,查探到底是什么地方出了纰漏。 霍敬亭的手指悬在桌面上空,原来这是一个连环计,他不该让人上书在李家父子案为他陈情,又与卢家、京兆府尹一同上书给刑部施压。 他马上又差人通知他一系的官员,不论过几日朝堂上以何种罪名参他,都不要为他上书陈情。 原本他是打算同时通知卢文峰和朱容,以免他们两家被牵连,打入他这一派系。 只是在想到最近京中关于他和卢宴珠夫妻感情不合的传言,他嘴角讥诮,浮出一点冷笑。 当初他与卢府达成的合作内容,并不包括他与卢宴珠关系的流言。 这些消息是能提升两家决裂的真实性,但以卢文峰对卢宴珠的看重,他不会轻易把女儿卷入是非中来。 除非这些流言是为别的情况做铺垫准备——比如夫妻情绝和离。 若见他出事,他那位嗅觉灵敏、狡猾如狐的岳丈大人怕是比谁都躲得远,更方便他名正言顺的把女儿接回去。 他随即打消了联系卢家朱家的想法,以免节外生枝。 随即又安排人把半夏的生平与往事都挖出来,让一群幕僚想办法炮制些罪名按在她身上,要快而且最好要人证物证俱在。 霍敬亭安排好半夏事情的事宜后,他又吩咐道:“上回永宁侯府躲在刑部后面的账还没算呢,这次半夏的事情就算不是他主导,也免不得一脚。最近是不够热闹,水还不够混,你们可以把永宁侯和寿阳公主的事情放出去了。” 他才不是打不还手的圣人,永宁侯府的账他记着呢,只是一直没腾出手来。 至于裴子顾,即便现在他知晓了他与卢宴珠之间的症结不在他,但他不痛快,别人也休想快活! 霍敬亭嘴角勾出残忍邪佞的笑意:“张全,我记得你手里还有一个永宁侯府放出来的眼线是吧?” 张全大气都不敢出,只连连点头。 他好久没见过二爷这样行事毫无顾忌的模样,仿佛局势越凶险,他越兴奋一样,甚至享受着游走于生死边缘的刺激一般。 “想杀人哪有身上不溅血的道理,左右幕后之人就在几人当中了,想干干净净就把我拖下马,哪有那么容易的事!一个永宁侯府,另一个就选端王吧,要是选错了,就算他倒霉。 你把那个眼线与永宁侯府有关的线索留好了,废了她的嗓子和手,在她身上塞一封控告我与端王意图在丽州合谋不轨的书信,不必做得天衣无缝,留下些疏漏,最好三方都有所指向。等半夏的案子僵持住的时候,给她一个机会让她‘逃’到刑部附近,这么好的机会我相信刑部尚书不会让我失望。” “属下,领命。”霍敬亭收敛过的手段作风又重新回到了他的身上,失去后,张全才后悔没有珍惜怀念过去几年霍敬亭的温和手段。 等安排好林林总总的琐事后,天色已暗,幕僚属下退下后,霍敬亭才发现剑依候在小山居外。 见霍敬亭终于忙完了,剑依赶紧说道:“主子,夫人好像又病了!” 她就说她不会保护人,周茗烟出京后,她就回了霍府,钺绮在夫人身边当值时,都无事发生,唯一一次让她办事,就是让她防范一个饿得头晕眼花的人,让她不要伤害到夫人。 偏偏夫人一回府,她去接班,夫人就出问题了。 她吓得眼泪汪汪,立马就来小山居找霍敬亭。 只是她没想到霍敬亭议事会议这么久,就又不敢进,又担心卢宴珠出事,只能一个人在外面急得团团转。 刚刚还运筹帷幄,仿佛泰山崩而不变的男子,都顾不上责怪剑依为什么不直接进来通知他,匆忙往清辉院的方向奔去。 当他比轻功卓绝的暗卫还先一步来到清辉院时,看着屋内明亮的烛光,听着卢宴珠与霍昀希的笑语。 额上满是细汗的霍敬亭,才从恐惧中醒过神来,卢宴珠已经从经年的噩梦中苏醒过来了。 第208章 (); 霍敬亭站了许久,等夜风吹干了他身上的细汗,他转身想安静离开,这才注意到梨果一脸泪痕的站在屋外。 霍敬亭眉宇微拧,走之前用眼神示意了一下跟在他身后的剑依。 剑依忙不迭点头,飞身上前点了梨果的哑穴,把她掳到清辉院外。 霍敬亭神情冷峻,面如修罗,抽走剑依的配剑,未出鞘的剑柄直抵在梨果喉咙,语气森冷:“说,你对夫人做了什么?又是谁指使你的?” 卢宴珠与他分别的时候情绪尚且无恙,她已经很久没有犯病了,不可能无缘无故如此。 他一直怀疑梨果,早就想对她出手了,反正卢宴珠又一次看透他的本性,他也没什么好顾忌的。 明明剑未出鞘,梨果还是感觉到森森的寒意,她闭上眼,梗着脖子任由剑稍用力抵在她的颈间,在她看来,眼前的男人才是让卢宴珠痛苦的罪魁祸首。 卢宴珠前半生都是幸福顺遂的,自从和霍敬亭扯上关系,就开始陷入无尽的痛苦。 这次也是,明明小姐在卢府都好好的,一回到霍府就又出问题了。 如果不是当年霍敬亭强求不放卢宴珠走,卢宴珠根本不可能变成如今的模样,她不可能向霍敬亭屈服。 “好,既然你不愿意开口,以后也就不用开口了!”霍敬亭眉间闪过狠戾,手掌把剑鞘往梨果的声带处拍去。 “二爷,手下留情!”卢宴珠送走霍昀希回来,就看到霍敬亭拿剑往梨果脖子上扫去的一幕,她疾步上前,一个旋身来到两人中间,因她手中没有合适的阻挡物品,只能伸出戴镯子的手腕,往剑上一挡。 霍敬亭听到卢宴珠声音响起时,还没听清内容,他就五指成掌反手想抓回剑身,只是剑身离梨果的距离太近了,他再如何迅速收力,剑身还是砸在了——卢宴珠的手腕上?! 霍敬亭眼眸一乱,他扔下剑,反手握住卢宴珠的手,想细看她的伤势。 卢宴珠是出手后,才发现霍敬亭的剑并没有出鞘,不过就算霍敬亭已经收了力道,这一下虽要不了梨果性命,也会伤及她的喉骨声带。 “我没事,有手镯替我挡了一下,二爷可以放手了。”碧玉手镯替主人挡了灾,卢宴珠想把手从霍敬亭掌心抽出来,手镯受创后再一晃动就顺着冰裂的纹路,散落了一地。 霍敬亭不语,仍然强势握住卢宴珠的手臂,他另一只手压制住卢宴珠挣扎的动作。 霍敬亭的强势中,明晃晃带着一种“既然你已经知晓我就不装了”的随意放纵。 看得卢宴珠紧咬了后槽牙,她刚才急速奔过来那一下差点岔气,根本无法挣脱霍敬亭的动作,不过她看着没脱下来的手套,睨了霍敬亭一眼:“二爷,放手吧。” 要么霍敬亭放开她的手,要么他们两人就僵持住,他依然看不到,根本没意义。 霍敬亭淡淡看了卢宴珠一眼,她与过去唯一的不同,就是变天真了。 卢宴珠还没读懂霍敬亭眼神的含义,他已经低头咬住她指尖的一点布料,一侧头,柔嫩的肌肤从朦胧中滑了出来。 卢宴珠瞪大了眼睛,她还没反应过来,霍敬亭已经抬起她的手臂借着灯光细看。 卢宴珠洁白的肌肤上泛着一点红晕,是手镯磕在腕骨上留下的印记。 霍敬亭的指腹揉在那团红晕上去,仿佛想驱散上面的疼意。 卢宴珠原本就没觉得疼,只是撞得有点发麻,被霍敬亭后,反而有些不对劲了:“二爷是在可惜我伤得不重,想再帮我一些添力道上去吗?” 霍敬亭眉间一蹙,才刚松了点力道,卢宴珠就挣脱出手腕,并顺势夺回了手套,并有注意避开了被霍敬亭咬过的地方。 就小孩子都不会做这样的事情,霍敬亭可真够幼稚。 卢宴珠拎着手套,拉开与霍敬亭距离后,客气说道:“手套的事多谢二爷。” 再一次听到这声谢意,霍敬亭勾了勾唇角,原来上次在族学见面的疏远客套,并不是他多疑了。 “一双手套而已,当不起夫人一声谢。”霍敬亭神情疏冷,“而且这是我欠你的。” 卢宴珠沉默了一下,还是对霍敬亭福身道谢。 这件事,他们三个人之间没有亏欠。 道完谢后,卢宴珠扫了一眼满脸是泪的梨果,目光又略过一脸担忧的椿芽,她说道:“往后二爷有什么关于我的事情想知道,直接问我就是。” 霍敬亭冷冷瞥了梨果一眼:“我的夫人金尊玉贵,有些人的一条命都抵不了霍夫人的一根手指头矜贵。只要夫人你还是霍夫人一天, 就不要再为了下人以身犯险,我霍府容不下这样的丫鬟。” 卢宴珠眼里闪过怒气:“是我心甘情愿的。” 霍敬亭一哂:“但我不情愿,所以没用。” 卢宴珠气得握紧了拳头:“好,好!我明日要递帖子到公主府拜谢我的救命恩人,敢问霍二爷是否情愿我借霍府名义一用?” 霍敬亭平静的面容出现裂痕,他眼里闪过惊愕,卢宴珠怎么会突然知道这件事情,明明当年的知情人全部被他清理出了京城! 来不及深想,他上前大力钳住卢宴珠手臂,沉声道:“我不允许你去!” 他不敢让卢宴珠见到裴子顾。 霍敬亭抓住她的力道,可比剑鞘砸在镯子上让她疼多了,卢宴珠安静端详着霍敬亭失态的表情,真正疼的时候,她反而不喊疼了。 她微笑着说道:“那我就以卢府的名义向公主府下拜帖了,所以二爷,你不允许也没用。” 她已经拟了信回卢府,一封是给卢修麒了,信中问了卢修麒隐瞒她的到底是什么事情。另一封是寄给了卢文峰,信中告诉父亲裴子顾救她原委,她准备亲自上门去拜谢裴子顾的救命之恩。 霍敬亭如此在意裴子顾,仅仅是因为她和裴子顾定过亲,后来裴子顾又救了她一命,所以他才耿耿于怀? 可这根本说不通,霍敬亭一开始就知道她与裴子顾定过亲,而裴子顾同时救了她和霍昀希的命,常人感激还来不及,为什么霍敬亭会一副讳莫如深的模样? 除非他们还有其他事情瞒着她,她肯定。 第209章 (); 霍敬亭与卢宴珠都不让步,两人闹得不欢而散。 卢宴珠把梨果叫上,让她跟着一同回了清辉院。 卢宴珠走后,隐匿在暗处的剑依抱起被扔在地上的剑,宝贝似的拍了拍剑身上的灰尘。 看起来主子是和夫人闹翻了,她到底还要不要回去值守啊? 她抱着剑找到在小山居附近潜藏的棍叁,被棍叁一句他们又不是第一次闹翻给打发了回去。 剑依心里觉得这次不太一样了,他们应该是真要分开了,上次主子的神情那么恐怖,语气那么决绝,她都没这种想法,但剑依也说不出具体的所以然来。 只能作罢,老老实实在暗中保护卢宴珠。 —— 卢宴珠已经从伤心沉郁的状态中缓过劲来,她问梨果:“这才是我上次重病你去公主府的真实原因?” 梨果忙点头:“是,上一次就是驸马爷带来了药,救了小姐你的性命,所以我才会去公主府求助。” “那这次我重病也是公主府施以援手?” “我听驸马爷说是公主派人救了小姐你。”梨果知无不言道。 卢宴珠怔愣一下:“这样算来,十年间他们救了我两次性命。既然公主也派人相助,看来两次她都是知情的,救人又是好事,为什么要遮遮掩掩的呢?” 不提十年前那次,这次她也没听说公主府的人来救过她。 这期间霍敬亭离京剿匪,她病得快痊愈了他才回府,不可能是他又一次瞒下了消息。 所以为什么不光明正大上门医治她,就算想避嫌,她哥哥不是裴子顾的好友吗?梨果都想得到用卢修麒来做借口,为什么公主府不行呢? 不过看来她刚来到大宴珠的身体病得昏沉时,误以为是刺客的人,其实是公主府派来为治病救命的人。 那一碗也不是毒药,而是能治她病的救命药。 梨果之前也没想过这个问题,被卢宴珠一问,她也愣住,想不出答案来,只能猜测道:“可能是怕二爷介意吧?”毕竟裴子顾与卢宴珠定过亲、有过情,霍敬亭本来就在意到了极点。 “大大方方不行吗?这种遮遮掩掩的行径,不是反而更让人多想吗?”特别霍敬亭又是一个多疑又猜忌的人,一旦他知晓,肯定只会更介意。 卢宴珠觉着有些不对,这不是她印象中裴子顾面面俱到润物无声的作风,但她认识的裴子顾也不会娶公主,更不要说时间又过去十年了。 她就是有诸多疑惑,所以才把事情告诉卢文峰, 救命之恩她不可能置之不理,其实最好是以霍府的名义上门道谢,但看霍敬亭的反应,他是不可能随她一起去拜谢裴子顾的。 不过霍敬亭不答应也好,正好应了卢文峰为她造得夫妻不合的流言安排。 而她要是以个人名义私下去见裴子顾,那才真是瓜田李下,会影响裴子顾与公主殿下的夫妻情谊了。 想来想去,只有卢府的名义最合适了,不是她对裴子顾,而是卢府对公主府,坦坦荡荡正正当当,也方便应对意料外的情况。 其实她更愿意相信裴子顾还是她印象中古道热肠的仁人君子,所以才会几次救她,而不是有其他筹谋算计。 只是想起最近局势不明,有人暗中针对卢家与霍家,吃过亏的卢宴珠选择了先小人后君子的做法。 第210章 (); 在她没确定裴子顾的真正想法前,她不想因为恩情,就落入被人利用算计的境地中,就当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吧。 把事情梳理一遍,没发现别的疏漏后,卢宴珠看着梨果渴求讨好的目光,她拿出两封信纸,交到梨果手上:“梨果,你现在就回卢府一趟,这两封信很重要,一封给我哥哥,一封给我父亲,给了之后你就不用回霍府了,安心待在卢府,我对你另有安排。” 封面相同,内容不同的两封信她已经让其他人送回卢府了,而这两封密封的信,是对梨果的一个试探。 如果信安全无恙的送到了卢府,那她只是忠心而鲁莽,看到信的父亲会好好安置她,如果她中途又一次失踪了,那她就是她身边的叛徒。 但不管是哪个答案,卢宴珠都不想让梨果待在她身边了。 如果是前者,她现在还没办法把与她一同长大又陪伴了大宴珠十二年的梨果,当作一个普通丫鬟,让她心里难受的人事物,她割舍不掉,只能先远离,她实在不想困在纠结痛苦的情绪之中。 如果是后者,卢宴珠闭上眼,往后她身边不会再有一个叫梨果的丫鬟,她会当她死了,在衙门报失踪后,让梨果听天由命吧。 “小姐,我送完信就回来好不好?我不放心小姐你一个人留在霍府,小姐你给我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好不好?”梨果哭着不舍道,除了上次去公主府求助,不管卢宴珠是什么境遇,她一直都陪在卢宴珠身边,从未离开过。 她还没看到小姐儿孙满堂当上幸福圆满的老封君,她怎么舍得离开? 卢宴珠眼里也有泪水,她别过头不看梨果:“你别回来了,霍敬亭已经对你动了杀心,我没办法时时刻刻护着你。”万一哪天她回去了,或者她又像今天这样情绪失控,她什么都不能保证,于是她硬下心肠,说道,“梨果,你不要让我为难。” 这一句话比所有话都管用,梨果怎么可能让她的小姐为难,她擦掉眼泪,郑重说道:“小姐,我先去送信,不要耽误了小姐的事情。小姐,你做得所有决定梨果都会听从,我会在卢家等小姐你回来。” 梨果对卢宴珠磕了一个头,拿着信出了霍府。 卢宴珠等梨果走了一刻钟后,她才从恍惚中回过神来,她擦掉满脸的泪水,喃喃自语:“先别哭,我得先把梨果的身契要到手,不能让霍敬亭再报一次逃奴了。” 想到此处,她把椿芽叫了进来:“椿芽,半夏的事情你打听到什么了吗?” 椿芽摇头:“奴婢没见到石墨的人,其他人也并不清楚半夏的情况。” 卢宴珠并不在意:“无事,没问到也没关系,正好我明日早晨亲自问二爷。” 看到椿芽一脸震惊的表情,卢宴珠解答了她的疑问:“一码归一码,我答应的事就要做到。” 她承诺了明天送霍敬亭上早朝,莫说他们只是有些争执,就是打上一架,都不会更改。 卢宴珠特意选霍敬亭从李家父子案中脱身后回霍府,就想在对霍敬亭影响最小的时候解决此事。 他没有官非缠身,不会被人抓着这点分散精力;现在满京城都说她心疼娘家哥哥,迁怒霍敬亭与他决裂,不会有人以此来说他忘恩负义。 她践诺履约,他也践诺放手,从此恩消情断,两不相欠。 他们两人也能各自安好了。 第211章 (); 霍府,寅时。 天色正暗,只挂着零星几颗星子。 整个霍府都沉睡在一片静谧中,除了前院的小山居。 霍敬亭昨日安排布置下去后,陆陆续续就有回应后续。 往常这些事他都是交给幕僚去处理,但他满脑子都是卢宴珠已经知晓裴子顾的救命之恩了。 要不了太长时间,她肯定会知道裴子顾是为了不拖累她才选择退婚,会知道裴子顾把续命的药留给了她,会知道这些年裴子顾一直爱着她。 是,他已经明白,卢宴珠不是因为爱裴子顾才是如今的性情,可她会爱上的男子就是裴子顾这样的性情! 他们是青梅竹马,是合八字算出来的天作之合,还是高山流水、志趣相投的知己。 霍敬亭可以想见,一旦两人误会解开,他们一定会冰释前嫌、再续前缘! 怎么可以? 他绝不会答应! 裴子顾就是一个随时都会一命呜呼的短命鬼,现在的他根本配不上卢宴珠! 可他心里也清楚,卢宴珠爱一个人的话,她根本不会在意这些。 裴子顾就是因此,才会选择放手。 若是裴子顾还有自知之明,一定会拒绝卢宴珠的吧? 可真的有人能拒绝捧着一颗真心的卢宴珠吗? 霍敬亭清楚他是裴子顾完全相反的人,若是他能得到卢宴珠的爱,无论他是被打落地狱,还是登上云巅,他都绝无可能松开卢宴珠的手。 他这样满腹算计,认为利益比感情更牢固的人,尚且都做不到。 裴子顾真的能做到再一次推开卢宴珠吗? 霍敬亭非常怀疑,毕竟裴子顾也是肉体凡胎,没有成佛成圣,他不相信裴子顾真的没有一点贪恋红尘的私心。 霍敬亭笔尖迅速写着行文温和镇定安抚门人下属的字,脸色却越来越阴沉。 他不可能把卢宴珠拦在府里,也拦不住她。 他写了张便条,让属下加急去办散布裴子源与寿阳公主有私情的消息。 寿阳公主有面首是一回事,与裴子顾的嫡亲兄长有私情是另一回事,他不信裴子顾真的一点不在意。 霍敬亭原本的目的是想借此把水搅浑,现在他是想借此把公主府搅得不得安宁。 让公主府自顾不暇, 回绝掉卢宴珠的拜见。 不是他不愿意放手,只要卢宴珠喜欢,往后她和谁在一起他都能接受祝福,唯独裴子顾不行,只有他绝对不行! 等他处理完琐事,时辰已经来到他要梳洗换衣,去上朝会的时候。 半日,已经是刑部尚书举棋不定的最长时间了。 等会儿的朝会,注定不会平静。 霍敬亭洗手净面,换上绯红织锦官袍,补子上面的孔雀纹样展翅欲飞,鸟喙上绣着金线。本是象征清廉高洁的禽鸟穿在了霍敬亭身上,莫名多了几分猛禽的神态。 小厮在他身侧提着灯笼照路,这条上朝的路他走了上千次,当他看到青石板路尽头的身影时,一瞬间以为自己走错了,又一次不由自主走到清辉院去了。 卢宴珠提着灯,衣袂被风吹得飘起,她望着星空,静立在夜色之中。 听见声响,她望向霍敬亭,提着光向他走来。 “二爷,我送你出府去上朝吧。” 霍敬亭微有些恍惚:“我以为你不会来了。” 卢宴珠面容沉静,并没回答他的话,而是递给了霍敬亭一包油纸包着的糕点:“我送昀希上学时,也会送他一些吃食,二爷你拿着在路上垫肚子吧。” 霍敬亭没说车马里会备吃食,只沉默接过,放入了袖中。 卢宴珠与霍敬亭错开半身的距离,她提灯照着霍敬亭脚下的路,四野静谧只剩下两人的脚步声。 她问道:“二爷,你想要的相送是这样的吗?还是有旁的要求?” 霍敬亭明白卢宴珠只不过是为了践诺,他颔了颔首,并没有提其他要求。 霍敬亭像是忍受不了安静的气氛,他开口说道:“夫人,我有一个疑问。” 见卢宴珠并不抵触,霍敬亭继续开口,“你在族学为霍昀希出气那次,如果当时有个学子,他本性顽劣,并不是诚心悔过,偏偏他又一字不错默写出了全篇《左传》,你会如何应对?” 卢宴珠有些意外霍敬亭会突然提起这件小事,她回道:“我应该还是会把御赐的金银当奖励给他。” 霍敬亭眉梢微扬:“目的落空,不会不开心?” “当然会。我本来就提高了难度,刻意为难他们。我自己都不能一字不漏默出左传,既然他依约做到了,当然也值得嘉奖。” “这样啊——”霍敬亭喃喃低语,如果当初父亲也是如此,或许他也会悔改?谁知道呢。 卢宴珠问:“二爷是遇到相似的情况吗?” 霍敬亭看着的近在咫尺的大门,再远的路都会有尽头,更不要说这段距离本来就不长:“夫人就在此处止步吧,更深露重,你早些回去歇息。” 说着,他微微勾了勾唇角,“往后夫人也莫这样送旁人了,太像是在送犯人上法场,仿佛今生也不会再见了。” 卢宴珠总是轻易被霍敬亭挑起火气,她忍住:“好,我不会再送你。” “我命格硬,不妨害,也并不介意。”霍敬亭淡定说道。 “二爷,半夏到底牵扯到什么案件中了?”卢宴珠眉梢微动,她问道。 “不过是借着在霍府待过的身份,虚构编造些耸人听闻的罪名,诬陷在我身上。不过雷声大雨点小,不值得在意。”霍敬轻描淡写说道。 卢宴珠停下脚步,认真看向霍敬亭:“霍敬亭,半夏的案子真的不严重吗?她也是我院中伺候的丫鬟,我想知道。” “不严重,只是恰好撞在刑部对我心存不满的时候,免不了要被刑部找些麻烦,有些难缠而已。” “好,”卢宴珠应了一声,与霍敬亭告别道,“祝君一路平安,官运昌隆。” 天亮朝会结束后,卢宴珠才知道半夏到刑部控告霍敬亭的罪名是什么了。 昨日半夏她在刑部以血书告发霍敬亭领兵在外剿匪期间,无诏私自回京。 不怪霍敬亭会用到耸人听闻的这个字眼,半夏给霍敬亭罗网的罪名确实够严重,往大了说是涉嫌谋反,依律主犯处斩,家眷抄家流放,就是往小了说,也是擅离职守,要革职查办。 第212章 (); 这个罪名还真是荒唐可笑。 可谁不知道霍敬亭在丽州行事残忍、手段冷酷,以极短的时间剿灭了匪患,虽是文臣,并没只在帐内排兵布阵,而是亲自上阵杀寇,凶悍无比,这是丽州兵民都有目共睹,做不了假。 除非霍敬亭是有分身术,不然霍敬亭不可能一面在丽州剿匪,一面又出现在京城里。 而且霍敬亭也没有理由行军中外时突然回京,说他想要造反,他亲率的兵马一直驻扎在丽州没动,根本就是无稽之谈。 而丽州大捷后,他风风光光的班师回朝,一路上并无阻碍,他又不是被下了禁令,再大的事情也可以等他回京后再办,又何必冒着杀头的风险私自回来,动机上也说不通。 再加上霍敬亭淡定了然的语气,卢宴珠心里确信这就是诬告,和李家案子一样,是针对霍敬亭的阴谋算计。 这个半夏到底是哪方势力安插在她身边,不会也是打着离间卢家与霍家的目的,才一直安插在她身边的吧? 卢宴珠继续顺着卢文峰的回信看下去,信中除了告诉她霍敬亭被参无诏回京的事,还赞许了她把公主府救命之恩摆在明面上的做法,公是公,私是私,只要于公无损,卢家不是忘恩负义的人,必倾力报恩。 他已经派人准备厚礼,以卢家的名义给公主府下了拜帖,等公主府回应,谢安梅会带上她,亲自去公主府拜谢。 信尾,卢文峰说他收到了梨果带回来的信,也明白她此举的意图, 已按她的要求妥善安置好了梨果,让她不要担心。 “——吾儿宴珠,敬亭雄心勃勃志向不小,然权势之路并无坦途,不论李家父子贪墨之事,还是半夏诬告之事,皆是权力途中无法避免的寻常之事。 他无后退保全之心,愈往后情况只会愈烈。位高权重者无一不是漩涡中心,为父知儿非贪恋权势、好争善斗之人,强续姻缘,与你与他皆无益处。 儿既已决心,望早日决断,勿反受其苦。敬亭曾予为父一诺,若吾儿有离意,只要非为旧人所扰,他自会放手,绝不阻拦。为父知儿心软,若为难开口,为父愿亲自登门,让其践诺……” 父亲应该没想到她回霍府的第一时间就与霍敬亭说清楚了吧? 不过卢宴珠目光又扫过最后一段话,她之前就从谢安梅处知晓霍敬亭承诺愿意放她归家,没想到这个承诺还有一个前提,这个旧人指得不会是裴子顾吧? 卢宴珠收好信,越发想亲自见上裴子顾一面,弄明白霍敬亭为什么会如此在意他。 她让葛小力关注着卢府和公主府的消息,等着公主府对卢家拜帖的回复。 结果反倒听说了一则风流韵事,说是寿阳公主与裴子源有私情,二人背着裴子顾和华阳县主经常私会,连两人喜欢私会地点都爆出来了,传得绘声绘色,有鼻子有眼,不像是凭空捏造。 消息传到现在的永宁侯夫人也就是华阳县主耳中,现在永宁侯府中闹得不可开交,华阳县主也是宗室之女,闺中时就受父母宠爱,哪里忍得下这个屈辱,听说都已经对裴子源动手了。 这一举动,反倒进一步坐实了传言不虚。 而公主府那边倒是风平浪静,有传言说驸马与公主并不在京城中,消息可能还没传到两人耳中,还有种说法是裴子顾与寿阳公主根本就不在意。 毕竟寿阳公主养面首的事情,消息灵通的人家都有所耳闻,而驸马爷对此并无反应,一副默默纵容的姿态。 卢宴珠见过裴子源几次,印象中沉稳内敛的侯府世子竟然与身为弟媳的公主有染,饶是葛小力已经提前告知了这个消息有些惊人,甚至压过对霍敬亭被告私自回京事情的讨论了。 但真正听入耳中,心情低落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的卢宴珠,恹恹的神情立马变成了震惊! 她差点直接站起身,想说怎么可能? 寻常人家都做不出长兄与弟媳的丑事,更不要说一个是从小被寄予厚望从世子到承继爵位的永宁侯,另一个还是庆令帝看重宠信的公主! 卢宴珠完全理解不了,因情绪太激动,她话还没说出口,就被自己呛住,咳得满面通红。 在椿芽担忧的目光,卢宴珠摆了摆手说道:“我没事,咳咳咳,只是有点吃惊,我印象中,永宁侯长相端正更似其父,咳咳,而裴驸马更似容貌出众的母亲。” 等她止住咳嗽,她情绪也平复下来,试着让自己接受这个惊天秘闻,或许两人是情难自抑,真心相爱到无视容貌、无视伦理、无视身份的地步了呢? 毕竟是别人家的私事,卢宴珠也不好过多评判谈论,只得生硬将话题转开道:“只是可惜,现在满城流言蜚语,公主府应该是没心思接见我了。” 但让卢宴珠没想到的是当天下午她就收到了公主府的回帖,邀她与谢安梅明日到公主府一叙,邀约人是寿阳公主。 而且明明是卢家呈上的拜帖,公主府不仅给卢家一封迎客帖,还贴心往霍府也送了一封给卢宴珠。 回帖内容热情坦荡,丝毫看不出被流言影响的痕迹。 卢宴珠看着手中做工精致的迎客贴,心中对寿阳公主也有些好奇。 知晓她这次重病是寿阳公主出手相救,她以为寿阳公主是个心胸宽广乐善好施之人,但转眼就听到她养面首,与裴子源有私情的消息,完全颠覆了在她心中的形象。 不过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明天她见到就会知晓了,而且她仔细看着回帖的内容,虽然寿阳公主没直说,但她从字里行间中读出,明日裴子顾也会出现。 她正思索着,手中的迎客贴被人抽走。 “不许去。”霍敬亭是接到消息,匆忙赶来的,他沉声说道。 卢宴珠抬了抬眼皮,并没有去抢回帖:“为什么?给我一个不能去的理由?” “夫人,寿阳公主心机深沉,她此举必有所图,我担心她对你不利,你不要去。”霍敬亭放缓了生硬的语气,温声劝慰道。 第213章 (); “寿阳公主设计陷害过你我吗?还是她曾经对我们做过什么不利的事情吗?”卢宴珠看着霍敬亭的眼睛说道,“我所知道的是,公主府救了我两次,一次是我生产之时,一次是我几月前重病之时,如果二爷不能给我一个具体缘由,我不可能因为你的一句话,就不去拜谢我的救命恩人。” 霍敬亭听到重病之时这几个字眼时,眉宇一沉,他不需要什么证据,只凭寿阳公主认下是她救下卢宴珠,就知道她不安好心。 卢宴珠吁了一口气:“看来二爷是说不出什么理由来了。那要不我替二爷说一个——你是担心我见到裴子顾吧?” 霍敬亭不妨卢宴珠会直接说出裴子顾的名字,他神情一怔,须臾后,好似意识到他的私心被卢宴珠戳穿,略显狼狈的移开了视线。 卢宴珠见霍敬亭的反应,想到大宴珠与霍敬亭的场景,想到霍敬亭愿意放手却不愿意她和裴子顾扯上关系的承诺,她忍不住问道:“二爷,这么多年过去了,真正放不下裴子顾的人,到底是我,还是你自己?” 大宴珠早都放下裴子顾了,但霍敬亭一直没放下他的好友。 是羡慕裴子顾的家世背景吗?还是嫉妒裴子顾仕途上的一帆顺风,又或者他一直没忘记在永宁侯府受过的屈辱? 只看霍敬亭对裴子顾的在意程度,卢宴珠玩笑得想,如果霍敬亭说他是因为裴子顾才娶她的,她都会信以为真。 可惜霍敬亭不会开口说得,他只会告诉她,他觉得有必要说得话。 她不怪他,人皆有私心隐瞒,只是她厌倦了去问,也不想再听霍敬亭说了。 这个念头从心中刚冒出来,卢宴珠眼里有一瞬错愕,然后变成了然,难怪大宴珠会和霍敬亭走到相顾无言地步。 霍敬亭太聪明了,以至于仿佛每一个字要有价值作用才会从他口中说出。 当大宴珠一次次的询问,得到的都是霍敬亭认为对她最好的答案,人心也是会倦的。 “二爷,半夏的案子,你打算如何应对?”卢宴珠忽然问道。 “半夏奴籍在霍府,奴婢要告主家,是以下犯上,要先受杖刑,等她先熬过杖刑再说。而且她手里根本没有实证,只有她一人口供,我也查清她曾偷盗府中财物,还因服侍不周被我惩罚过,这些情况我也会一并告知刑部,让刑部彻查半夏到底是受人指使,还是狭私报复。”霍敬亭不明白话题为什么转到半夏身上,他为了让卢宴珠安心,宽慰道,“一个丫鬟的胡言乱语定不了我的罪。” “那就好,半夏毕竟是我院子里出去的,这个案子往后有需要我协助的,二爷可以随时到卢府联系我。”卢宴珠平静说道。 她能从卢文峰的信中看出对她的担忧,现在她已然清楚大宴珠与卢家断绝来往的用意了。 霍敬亭走上的路凶险无比,卢家从未想过嫁女求荣,同样她这个女儿也不愿意霍家的风风雨雨牵连到卢家。不论当年卢文峰有没有提这一点,大宴珠都会是这个选择,又或者卢文峰没用要与她断绝关系来阻止她继续查霍家的案子,大宴珠可能还想不到嫁给霍敬亭这个办法。 若是为求一个公道清白,她虽然是一个女子,也不惜以自己这条命来相陪了。 但若是为了霍敬亭封侯拜相的野心,她惜命怕苦,往后就不再奉陪了。 于情于理,他们都没有继续在一起的理由了。 霍敬亭一怔:“夫人这话是什么意思?” “二爷,我胆小怕事,担不起霍府夫人的身份,也不想厚颜享受你博来的富贵荣光。既然你与我父亲有言在先,还请二爷你履行诺言,放我一条生路,不管是休妻,还是和离,我都绝无怨言。”当断则断,卢宴珠硬下心肠说道,她能送走梨果,也能做到离开霍敬亭。 霍敬亭神情一痛:“休妻?明明是你要休弃我了,何必还要用这个词语来刺痛我?” 卢宴珠的指甲陷入手心,她面上的神情毫不动摇。 “就非要今天,非要现在吗?”霍敬亭看出了卢宴珠的坚决,而这一切都发生在得知裴子顾救过她后,他心下嫉妒焦躁,话中也带上了刺,“夫人这么等不及,是怕我有祸事连累到你吗?夫人放心,我若有事,也必事先护夫人周全,拖累不到夫人。” 他不想和卢宴珠争吵的,夫妻缘尽,他也渴盼在最后给卢宴珠留一个好印象,而不是一个嫉妒丑陋的面貌。 但妒火焚心,话出口的一瞬间,一切又无法挽回。 果然,卢宴珠柳眉倒竖,胸口剧烈起伏,毫不犹豫的回击道:“我倒不是怕你拖累到我,只是我明日就要去见青梅竹世交兄长,不与你断清楚,我怕到时候见了他会为难!” “裴子顾有什么好!他连寿阳公主都收服不了,”如今更是一个百病缠身的废人,“为什么你要对他念念不忘!就算没有我,寿阳公主有如今的权势也全仰仗嫁给了裴子顾,她不可能把裴子顾拱手相让!你和他是绝无可能了的!” 卢宴珠很少见霍敬亭情绪激动,好像每次都与裴子顾有关,她轻轻一笑,顺着点头说道:“是啊,我也想知道裴子顾到底有什么好。”能让霍敬亭对他如此念念不忘,“所以这个人,我非见不可。” 霍敬亭闭上眼,仰头深吸一口气后,他哑着声音道:“好,我愿意和离,只要你答应我不去公主府,不见裴子顾,我可以立即写下和离书。” 卢宴珠被气笑了,她指着霍敬亭的脸,指尖都在颤抖,目光在屋里逡巡,想找一件趁手的武器。 以她现在的武功,没有武器她打不过霍敬亭。 可惜昨日她对梨果发火后,清辉院里所有尖锐、能做武器的器物都被椿芽让人收走了。 找不到武器,卢宴珠又知道霍敬亭是个不讲武德的,赤手空拳和他打,难免有肢体接触,谁知道霍敬亭又会使出什么无赖的招数来,只会让她更生气而已。 于是她冷冷吐出一个字:“滚!” 又一次不欢而散后,霍敬亭没拦住卢宴珠,她还是去了公主府。 第214章 (); 卢宴珠生气归生气,霍敬亭的话她还是听进了心里。 虽然她认为她和谢安梅光明正大上门拜谢,即便寿阳公主真对她心怀不轨,也不可能在公主府里当场发难。 而且她们是上门道谢,又不是上门讨要说法,何必搞得如临大敌。 但她还是默许了霍敬亭的安排,让钺绮扮作她丫鬟和椿芽一起随她一起出行。 因有两张迎客贴,霍府与卢府又相隔了距离,卢宴珠是单独前往的公主府。 卢宴珠的马车刚停在公主府门口,公主府长史就在马车外恭敬问道:“可是卢府的宴珠夫人到了?” 卢宴珠有些讶异:“守朴?竟然真的是你!” 守朴之前是裴子顾身边的长随,如今有了官身,周身的气度都不一样了,唯一不变的是见到卢宴珠时热情欢喜。 守朴露出笑容:“宴珠夫人许久未见,难得你还记得小人。卢老夫人已经在公主府内安坐了,您身体不好,不必下马车,让小人引您进去吧。” 寻常公主府只设七品的家丞,只有亲王府才有五品的长史,可见寿阳公主的确深得帝王信重。 只是公主府中最重要的官职竟然是裴子顾的亲信担任,想来霍敬亭所言不假,寿阳公主实际仰赖裴子顾才有今日,而公主府是由裴子顾所掌控。 卢宴珠正想着,马车已被牵引着驶进公主府内,过了仪门,守朴才把卢宴珠引下马车,内侍牵走马车,而卢宴珠与丫鬟在守朴的带路下,往公主府宴客的地方走去。 卢宴珠心下有些奇怪,她明明是上门来拜谢的,是她承了公主府的大恩,怎么看公主府内众人的反应,完全是把她当贵客对待,不知情的以为是她救了裴子顾的命呢。 她正想着,就见前面有数名宫人簇拥着一名衣着华贵的宫装女子,看样子来人应该就是寿阳公主了。 卢宴珠迎上前准备依规向寿阳公主行礼,她刚刚福身就被寿阳公主用手扶起:“宴珠妹妹你快起来,你我之间何须在意这些虚礼。” 寿阳公主一双内勾外翘的狐狸眼满是亲切的笑意,她一点都高傲,亲亲热热握住卢宴珠的手:“我就是在厅内许久不见你来,才特意出来迎你的。” “公主殿下,我们之前认识吗?”卢宴珠之前没进过皇宫,自然也没见过寿阳公主。 寿阳公主眸光一动,她语气惊讶:“宴珠妹妹,我们见过好几次面,每一次都相谈甚欢,你都不记得了吗?” 卢宴珠摇了摇头:“前几个月我生了一场病,病好后许多事情都不记得了。” 寿阳公主一脸关怀惋惜:“真是可惜,过去那么多珍贵的记忆你竟然都不记得了。现在我看你身体没有什么大碍了,你也别担心,过去的事情你会想起来的。” 卢宴珠对失忆的真相心知肚明,她没顺着寿阳公主的话应下去,而是顺势抽出手道谢道:“多亏了公主殿下出手相救,我才能平安在此,请公主殿下受我一拜。” 寿阳公主的态度无可指摘,神态容貌都观之可亲,又没有一点架子,与霍敬亭描述中的心机深沉,手段高明毫不沾边。 她本来就容易与姑娘玩在一处,而寿阳公主的性格举动就是她喜欢交友的类型,更不要说寿阳公主还派人救了她的性命。 她应该很容易就对寿阳公主升起好感,可偏偏被寿阳公主握住手时,她没觉得亲近,反而觉着说不出的别扭。 难不成现在霍敬亭的话,对她已经有了如此大的影响了? 寿阳公主感受到卢宴珠实为疏远的客套,她眉尾轻挑,竟然还是不行吗? 之前她就尝试过与卢宴珠亲近,她知道卢宴珠极好接近,特别是对境遇凄苦的人,只要在卢宴珠面前露出一些悲惨遭遇来,都不需要额外做什么,卢宴珠就会主动靠近。 霍敬亭是如此,郑雀娘是如此,周茗烟更是如此。 但唯独在她这里没有成功,她自信她没有露出任何破绽,她连裴子顾都能瞒过,不可能瞒不过一个小小的内宅妇人。 寿阳公主百思不得其解,最后也没想通到底是哪出问题了,后来她有了其他办法,也就放弃直接和卢宴珠接触来往,这样反而更隐秘一些。 现在卢宴珠明明失忆了,只记得十六岁之前的事情,一个没见识过人心险恶,没经历过任何挫折的她,不应该是最好哄骗的时候吗? 寿阳公主确信,她所呈现的就是卢宴珠最喜欢的性情,结果还是不行? 她遗憾的想,卢宴珠心中对她一有了防备,就不好骗了。 寿阳公主只得先打消念头,她不再刻意亲近卢宴珠,而是往旁边一躲,不受卢宴珠的大礼,宫人们也很有眼色 的阻了卢宴珠的动作。 “使不得,使不得,”寿阳公主叠声说道,“宴珠妹妹,你若真要谢,也不该谢我。我只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几次三番救你的是另有其人。他听说你想见他,他特意从京郊万梅别庄连夜赶回去,子顾他现在应该在西暖阁等你,你要谢,就当面去谢他吧。” 第215章 (); 卢宴珠走到西暖阁不远处,就见水榭旁的一块空地,四周都围着一层透影不透风的轻纱,轻纱之中有人腿上搭着狐裘,正闲适地靠坐在酸枝木的躺椅上。 卢宴珠的视线环视了一圈,宫人奴婢几步一岗,恭恭敬敬随侍在水榭四周。 与寿阳公主语焉不详描述的晦涩私密场景不同,裴子顾所处位置四面见光,布置得坦荡光明,不论是从礼节还是从待客上也挑不出一点问题来。 而且裴子顾的姿态并没有寿阳公主所说的隆重,甚至看起来根本不像是在等人。 卢宴珠微微挑眉,坦然掀开并不能遮挡视线的轻纱走了进去。 躺椅缓缓晃动,裴子顾正闭目养神,察觉到面上拂过的微风,他没睁开眼,只温声亲近说道:“寿阳,卢老夫人与霍夫人应该快到了,你不必在此陪我,招待好她们,你可是府中的女主人,不要任性躲懒。” “裴子顾,我来见你了。我不想猜你们夫妻俩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我有几件事情要问你!”卢宴珠快步走到裴子顾身前,开门见山说道。 寿阳公主特意支开谢安梅,不惜以言语激她,也要创造条件让她与裴子顾单独见面。 而寿阳公主口中为了她连夜赶回京只为见她一面的裴子顾,却恨不得把“避嫌”两个字刻在身上。 她不是,不可能看不出问题。 裴子顾无奈一笑,他睁开眼,稍稍坐直身子,止住躺椅的摇晃:“我到底哪里露出破绽了?霍——” 上次只是隔窗一望,他还能维持常态,但此刻当神态、动作,甚至容貌都似年轻了好几岁的卢宴珠,俏生生站在他眼前时,裴子顾神情恍惚,有种时光倒流的错觉。 一切仿佛回到了十二年前,卢宴珠尚不知晓他的心意的时候。 那是因他时常来卢府找得借口都是找卢修麒,惹得卢宴珠有些不满,有一次还拦下他问:“你自己也有嫡亲的哥哥啊?怎么总来找我的哥哥?” 裴子顾只当没听出小姑娘嫌他烦的潜台词,而是从袖中得拿出一包蜜饯递给卢宴珠,笑着说道:“可能是因为永宁侯府没有你这么伶俐漂亮的小妹妹吧?” 卢宴珠接受了他的“贿赂”的蜜饯,却不吃他的甜言蜜语那套,一副不用你夸我都知道的神气姿态,她故作老成道:“我知道我和哥哥都招人喜欢,可你再喜欢那也是别人家的,你要懂得克制知道吗?” 说着,她随意往嘴里塞了一颗蜜饯,酸酸的青梅中透出玫瑰卤子的甜蜜来,卢宴珠的眼睛都亮了一下,她打消要把蜜饯还给裴子顾的主意:“这包蜜饯我没收了,你不准拿这些吃食去诱惑我哥哥!” 裴子顾哭笑不得的解释:“这不是给修麒准备的,他不喜欢吃蜜饯糖果。” 卢宴珠凶巴巴瞪了他一眼,把蜜饯装进她腰间的荷包中,然后警告道:“我哥哥他成亲了,你天天来找他玩,他都没时间陪我嫂嫂了,你以后少来找他知道吗!” 裴子顾浓密的睫毛颤了颤,他轻声问道:“那我来找你,可以吗?” 卢宴珠看笨蛋一样看向他:“当然不行,我可比我哥哥还受欢迎,明日我要和李三娘去踏青,后日要去王家赏牡丹花宴……这个月我都有安排了,每天还有坚持练武,我才没时间陪你玩。”说着,她小声嘀咕道,“我哥哥还说你读书好、脑子聪明,这么浅显的情况都看不出,也没多聪明的样子。” 第216章 (); 裴子顾默默把卢宴珠的安排记下,京中女子及笄之后参加的大部分游玩宴会,其实都是为了方便各家长辈给儿女看相。 之后卢宴珠参加的宴会玩乐,都会偶遇裴子顾。 卢宴珠的长相家世都是一等一的好,再加上她性格热情外向,所以在同龄姑娘中非常受欢迎。 但自从每次有卢宴珠出现的看相宴上,裴子顾都会恰巧出现后,不久她在姑娘间的邀约骤然变少了。 她发现后,就直接问了与她关系好的姐妹,对方也没隐瞒直接告诉她这些宴会是男女间看相用的,各家姐妹不叫卢宴珠不是对她有意见,而是她一来,裴子顾这个心有所属的非卖品就会跟着出现。 能看不能选也没什么大不了,姐妹们也不是小气的人,至少裴子顾看着养眼。 可人与人之间怕对比,有心想寻一个如意郎君的姑娘,第一次看相见着还算品貌端正的张郎李郎,一和打扮得丰神俊秀的裴子顾站在一起,就显得勾腰驼背气质畏缩了。 原本看准的心意顿时变得犹豫。 男子那边的反应就更强烈了,直说裴子顾不厚道,嘴上说着心有所属,每次还打扮得花枝招展来看相宴,搅动一池春水不说,还坏了他们的姻缘。 裴子顾不为所动,他要是不装扮的出挑点,万一小青梅被其他男子迷了眼怎么办? 死贫道不死道友,他拱手向众人致歉,还是表明要以自己姻缘为先。 谁知道这些说真冠冕堂皇的话人中,有没有对卢宴珠起了心思,打着让他退出后,就去争取卢宴珠芳心的人呢? 所以一向谦逊友善的裴子顾,任由好友同窗们笑骂揶揄,就是不松口说往后不去看相宴或者答应刻意扮丑些。 气得也想寻一桩良缘的男子们牙痒痒,他们拿裴子顾没办法,有人扫到在一旁写文章的霍敬亭,起哄道:“裴二郎,你别仗着自己长得俊秀些,就以为我们拿你没办法了。你要是不识趣退出看相宴,以后每一场我们都把霍兄带上,霍兄只是不喜在外貌上花心思,认真装扮一下,不比你差。裴二郎,你可考虑清楚了,要是你的心上人被勾走心了,你可别后悔!” 霍敬亭并不孤僻沉默,只要他想,他会是人群中最长袖善舞的一个。唯独在男女之事上,他不懂这些人有什么激动好聊的。 这么粗浅的笑话,裴子顾不会在意,霍敬亭笑了笑当做不让场面冷下来的回应。 但裴子顾却颇有些紧张的凑过来问:“敬亭,你不会跟着他们做这样荒唐的玩乐行径吧?” 霍敬亭一时都分不清裴子顾是认真的,还是顺着其他人的话在玩笑,他顿了下,回:“李兄怕是忘了我已经有未婚妻了,”他也顺着气氛,开了一个玩笑,“我可没子顾那样的烦恼,就不去看相宴凑热闹了。” 有心人稍微一观察就能发现,每次宴会裴子顾的目光都是追着卢宴珠满场跑,轻轻松松就找出了他的心之所属。 反正卢宴珠每次来的心思都在吃吃喝喝和好姐妹亲近八卦上,根本就没开窍,来了也是白搭。 所以干脆就把裴子顾与卢宴珠都排除在了看相宴受邀名单之外。 卢宴珠只听进去了她是受裴子顾拖累,没办法参加各种好吃好玩的宴会。 她心里不满,也就不再像小时候那样叫他子顾哥哥,而是故意没大没小的喊裴子顾的全名。 但裴子顾并不是她想象中的气恼,而是纵容的接受了这个称呼。 …… 一声恼意的“裴子顾”,仿佛把裴子顾带回到了那个无忧无虑的时候,未尽的一声刻意的霍夫人,还是变成了宣之于心,却止于唇间的——珠珠。 第217章 (); 裴子顾到底是哪里露出了破绽? 卢宴珠想也没想的回道:“若你话中对公主的在意亲近是真,夫妻结謧十余载,你不可能听不出公主的脚步声。” 就像她明明是十六岁的卢宴珠,霍敬亭依然能辨认出她的脚步声,而她明明与霍敬亭相处的时间不长,她也注意到霍敬亭的脚步比寻常人稳健,落在地上是很规律的沙沙声。 当裴子顾把她错认成寿阳公主时,裴子顾口中说得话就肯定掺上了假。 又是一个骗子,不知道裴子顾打着为她好的旗号,还是存着想她坏的心思? 裴子顾垂下眼掩饰住一瞬的失神,他温声道:“原是这样,多谢霍夫人赐教。方才只是一个玩笑,还请霍夫人见谅。”他还是没解释,到底是认错寿阳公主的脚步,还是明知来人是卢宴珠,故意说给她听的。 卢宴珠心中气愤,当她把视线落在裴子顾脸上,看清他苍白如雪的面容后,她的火气瞬间被冻在了喉间。 于是她有满腹的疑问,问出的第一个问题却是:“裴子顾,你病了吗?” 裴子顾微怔,而后唇边勾起一抹温暖的笑意,珠珠还真是一点没变,总是先看见旁人的难处。 他展袖示意卢宴珠别着急,先在他对面坐下。 裴子顾的态度不疾不徐,还斟满一杯冰镇过乌梅饮放在他面对的位置,卢宴珠走过去坐在了他对面临湖靠水的凳子上,只是把面前冰镇过的乌梅饮推了回去。 裴子顾放下透着寒气的茶壶,把惨白毫无血色的指尖拢回袖中,他点了点头,答:“十多年前宫变那日,我为了护驾,受了些伤,逆贼兵器上涂了毒,这才落下了病根。” 卢宴珠心中不是没有猜测,但当亲耳听到裴子顾说出后,她的神情还是瞬间剧变:“这才是你要退婚的原因?” 裴子顾的声音平和:“只占一半吧,经历过齐王造反后,先帝并不愿永宁侯府与卢府太过亲近是真。而我不愿意拖累你也是真。” 一想到大宴珠因为裴子顾变心的伤情,一想到大宴珠因为裴子顾而对情爱的失望,更甚者,大宴珠以为自己信错了,变得敏感脆弱。 现在却告诉她,一切都是假的,裴子顾没有变,只是逼不得已下对她说谎。 卢宴珠眼里全是愤怒的光芒:“为什么你当时不告诉我?你给我讲清楚利弊,告诉我皇家不想让裴卢两家联姻,难道我还会缠着你,非嫁给你不可吗?” 卢宴珠越说越委屈难过,卢文峰是这样,卢修麒是这样,霍敬亭更是这样,特别是霍敬亭,她的父兄都在逐渐改变,就连最顽固的卢修麒,都已经决定把隐瞒她的事情告诉她。 唯独一开始看上去最能屈能伸的霍敬亭,意外固执,仿佛久远沉默的老蚌,除非砸到头破血流,他不会吐露一点真相。 “我有那么任性差劲吗?以至于让你不信任到一句真话都不肯告诉我?你说着看重我在意我,却什么都不告诉我,你知不知道我是一个人,一个活生生的人,我不是被豢养在笼中的宠物!” 裴子顾听得出来后面这一长串的话,卢宴珠并不是对他说的。 十多年前他推开卢宴珠时,裴子顾就预想过这一幕,甚至在他病危时,还向上天祈求过让卢宴珠忘了他,早日遇上别的心爱之人。 所以真当此刻来临时,他并不心痛难过,酸涩之余是由衷为卢宴珠感到开心。 她还能嬉笑怒骂,还能去信去爱,没有比这更好的事情了。 他安静扮演着一个倾听者,并不去戳穿卢宴珠控诉的人并不是他,如同年少时,他承接住少女珠珠所有天真烂漫的奇思妙想,此刻的他,也承接住了霍夫人所有不甘埋怨的控诉悲伤。 十六岁的珠珠,与二十八岁的霍夫人,其实与他而言都无甚差别,她们都是卢宴珠,他爱着的卢宴珠。 他心口微涩,并不是觉得此刻的卢宴珠激动庸俗,而是遗憾再没有年少时那样合适的身份,可以像告诉珠珠他相信万物有灵那样,告诉霍夫人他信任她,从未看轻她。 她在他眼中,是可贵大于可爱,她已经是个完整的圆了,没了裴子顾,只要卢宴珠不被世俗贞洁牵绊住脚步,她总会找到下一个同路人,她的人生会同样精彩。 正因相信她,所以他才会选择放手。 第218章 (); 裴子顾和煦平静的脸上闪过一丝诧异,寿阳公主告知他的是,卢宴珠上门答谢是为数月前公主府出手相救之事。 他并不知道卢宴珠连雪蝉的事情都已知晓,当初为了避免弘正帝猜疑,也为了卢宴珠不遭人非议,这个消息被霍府与公主府联合封锁了。 不过现在弘正帝早已驾崩,他与卢宴珠的过往已掩埋在时光里,变成了鲜少人知的秘事。 他释然地笑了笑:“是,那雪蝉确实是家中寻来为我治病的,但并不对症,能治愈我身体的希望渺茫。不提我悔婚对你造成伤害的亏欠,只说我们一同长大如兄妹般的情谊,你因难产力竭命悬一线,而雪蝉恰好对症,我不可能坐视不管。 一边是希望渺茫去治好我的身体,一边是对症下药能救你与孩子两条命,就算那人不是你,我也会如此选择。” 所以不要愧疚,从来都是他心甘情愿,何谈亏欠? 裴子顾抬眼温和的望向卢宴珠:“如若你是我,你也会做出相同的选择,所以你不必挂在心上。” 轻纱之内明明无火无烟,却比外边热上不少,即便卢宴珠坐在湖边,凉风吹拂过她的身后,她还是有些闷热,鼻尖冒出细细的汗来。 难怪裴子顾会提前为她准备冰镇过的乌梅饮。 如果裴子顾的病情,真如他言语中的轻描淡写,他怎么可能在夏日还畏寒惧风? 卢宴珠越是看懂了他细微动作的贴心,心中就越是难受,她站起身把重新推到她面前的乌梅饮狠狠摔在了地上。 “不要说得你很了解我,你不是我!我有私心,如果我是你,我不会把我治病救命的药让出去!只要有一丝希望,我都不会放弃!” 卢宴珠不要裴子顾的贴心,她又悲又怒的说道,“我更不会避重就轻的把救命的药说成可能能治病!” 如果真是普通的药,裴子顾这样行事妥帖的人,怎么可能会亲自上门送药? 如果真是普通的药,知情人怎会对此如此的遮掩隐瞒? 永宁侯府费尽心思不可能找来无用的药,而且要是雪蝉真的对症难产,她怎么可能捡回一条命却根骨全毁? 那药分明就是准备给裴子顾用来续命的。 “到现在了,你还想瞒我?”卢宴珠眼睛里都是泪,她看着裴子顾说,“你不忍说,我来替你说,你喜欢我,你怕到时候你病了死了,我会消沉难过,会被永宁侯府困住当一个寡妇。因为你喜欢我,可能还有愧疚,所以你宁愿把活下去的机会给我,所以才把雪蝉赠予我救命!” 裴子顾没想让卢宴珠难过,他的手指动了动,忍住为她拭泪的冲动,他目光歉疚。 是,他是说谎了,可他已经没有立场告诉卢宴珠,她就是他的私心啊。 他只能沉默听着卢宴珠对他的控诉,衰败到仿佛已不再跳动的心脏,被划开一道口子,流出暗红的血色来。 卢宴珠一面落泪一面摇头:“裴子顾你以为我会很感动你的真心吗?不,我告诉你,裴子顾你就是一个懦弱的胆小鬼,就算没有宫变的事情,你能保证你永远不出意外活在我前面吗?不,你不能,但你还是向我家亲了。宫变后,你明明可以告诉我真相,是你把简单的事情变得复杂,要不要嫁给你,愿不愿意当寡妇应该是我自己的选择。如果我愿意留在永宁侯府,那一定是我自己的决定,我愿意承担后果。如果我不愿意,我不信真的一点办法也没有!” 宫中出一份特旨,出府别居,再不济还假死脱身,如今的她都能想到各种法子,更不要说有卢家裴家一起出力想法。 但裴子顾偏偏选择了最武断,最自以为是的方式! 他根本不明白,这样对大宴珠的伤害远比接受爱人出了意外来的更大。 明明是人世的无常,她却在裴子顾的误导下,错当成了人心的善变。 卢宴珠抬起袖子,用力擦掉脸上的泪水:“你以为我知道你做得这些事情后,我会懊悔不已心痛难耐吗?不,我不会,我只会庆幸我不喜欢你,失忆前的我也不再喜欢你! 还有,先前你说错了,如果你当初告诉我所有的真相和想法,我是不会嫁给你的,我不会为一个不喜欢的人赔上一生。 裴子顾,我承你的恩,但我不欠你的情。两次救命之恩,永生难忘,往后必涌泉相报。” 大宴珠最伤心低落的时候,也没放弃过帮助别人的善念。除了天性的善良外,也是希望如有朝一日她落难了,有旁人也会对她出手相救。 所以她不抗拒承旁人的恩义,施恩不图报,受恩必铭记于心,她承裴子顾的救命之恩。 裴子顾低咳两声说道:“我明白,其实当年你已经给过我机会了,是我一意孤行,你与我早就说清了,你从来都不欠我的情。” --裴子顾,我信你不会为了权势,突然想去当什么驸马爷,你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好不好?不管出了什么事情,我们两人一起面对。 --裴子顾,我喜欢你,你是我第一个喜欢的人,如果爱是喜欢的一种程度,那我爱你。你要是觉得我有哪些做得不够好的地方,你可以告诉我,我可以改的。我不会同意你突然退婚,除非你看着我的眼睛,亲口说你变心了,是你执意要退婚,我立刻离开永宁侯府! --裴子顾,这段感情我比你坦诚、比你勇敢,已经付出了我能给出的全部。这是最后一次问你了,不论什么原因,往后我都不会回头。君既无情我便休,我问心无愧了! “当初赠你雪蝉,是我私心作祟,也是我问心有愧。我不敢当你的恩人,只要你不再怨我毁了你的天真赤诚,不再怪我破坏了你平安喜乐的人生,我此生就无憾了。” 这么多年他真的一点不后悔吗?裴子顾从来不敢去想那个他没退婚的可能性。 走到如今这个地步,他能想到他与卢宴珠之间最好的结局就是互不亏欠了。 裴子顾的唇色惨白,他掩着唇,把咳嗽压下去后说道:“至于寿阳派太医上门诊病,只是公主府举手之劳。而且你还是在与我见面后,才突然病倒,于情于理都谈不上恩惠。” 第219章 (); 裴子顾的话刚落,他想到什么,喉间一甜,一口腥苦的血涌了上来。 他终于明白过来,为什么之前卢宴珠会一反常态突然私下里约见他了。 她不仅仅知道了,他因为不放心她安危,一直放了眼线在霍府,更是知道了多年前雪蝉的真相。 所以她才会如此决绝的说道:“裴子顾,我真的好讨厌你,我在霍府过得是好是坏,与你无关,你能不能不要多管闲事? 就算我废了,死了,也是我的报应,你谁都不是,我的事不需要你来插手! 你若真还懂一点礼义廉耻,就不要再关心别人夫妻间的关系! 我现在对你唯一的要求,就是别再出现在我身边了!不管是你本人也好,还是公主府安排在霍府的眼线,又或者受你嘱托的卢修麒,统统都离我远点,你真得很烦,已经打扰到我的生活了!” 那之后裴子顾就开始召回切断留在霍府的眼线,也避免出现在卢宴珠可能会出现的场合,刻意不再听关于卢宴珠的任何消息。 是寿阳告诉他,他才知知晓卢宴珠又病了,而且病得很重。 到公主府求助的梨果说她一心求死,完全没有求生的意志。 裴子顾一直以为是卢宴珠与霍敬亭的矛盾到了无法调和的地步,所以才心存死志。 裴子顾不顾腿上的剧痛,他摇晃得站起身来,骨瘦嶙峋的手失态的抓住卢宴珠的手臂。 像是抓住一捧飞速下落的流沙。 “珠珠,我错了,我对不起你,是我毁了你问心无愧的人生,我不要你报恩,你不欠我什么,是我欠了你一条命,我只想要你勇敢的活下去!” 如今裴子顾才读懂,卢宴珠狠心绝情的话背后,一字一句都是“我不愿欠你,你救我的那条命我都还给你”的决然。 她的生与死,都不想与他扯上一点关系。 是他,亲手把她推上了绝路。 卢宴珠的手臂被裴子顾抓得生疼,隔着衣衫她都能感受到裴子顾与常人完全不同的体温,好似一块寒冰。 她顾不上生气,而是慌乱担忧的指着裴子顾的嘴角:“血,裴子顾你流血了?!” 卢宴珠手足无措的掏出手帕,她想擦拭,又不知道他的伤口在哪,不敢轻易动手。 也是裴子顾的失态,她这才注意到裴子顾步履的踉跄,原来弓马娴熟的人,此时连走路都变得困难。 正如裴子顾所说,他们之间就算不谈情爱,也有一同长大的情谊,卢宴珠心中酸涩的厉害,她话里是太苛责了裴子顾一些。 生病的人总会多思多想,软弱胆怯些也是人之常情。 这些她都明白,可是她不能说,她就要不理解,也决不顺从接受。 不然那样的拒绝就和认可没有任何区别。 过去就是过去了,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了。 裴子顾病了,所以他才会止步于过往,但她不能,她必须要向前走,不然两人只能溺死在过往的沉潭之中。 她宁愿裴子顾认为自己所救非人,后悔当初的决定,也不要他再次罔顾自己的性命,舍命去救她。 裴子顾把血咽了回去,他擦掉嘴角的血迹,肯定说道:“我没事,只是小毛病,”他眼里的超脱淡然,全化为了执着,浅色温暖的瞳孔,专注地盯着卢宴珠,“珠珠,你答应我,你不会做任何傻事,不管发生什么你都会好好的活下去!” 卢宴珠毫无求生意志的原因唤起他心中最深的恐惧,裴子顾继续擒住她的手,语气强硬道:“我赠你雪蝉去救你的命,是想让你活出光明的人生,你若不珍惜随意舍弃,才是真的是欠我一条命!你明白吗?” “裴子顾,你先放手,我去叫大夫来给你看看,你都咳血了,怎么会是小毛病?你别说胡话了,我活得好好的,怎么可能做傻事?不需要你说,我也绝对不会!” 卢宴珠刚要叫宫人去唤大夫,手臂上的力道一松,得到想要答案的裴子顾松了力道,跌坐回躺椅之上。 裴子顾缓了一息,神情又恢复到温润平和:“我无事,刚刚只是一时气血上行,没什么大碍。好,你莫担心,我让守朴把大夫叫来。” 卢宴珠不安的守在裴子顾身边,她想起他手掌的冰凉,想给他倒杯热茶,但桌上只准备一壶冒着冷气的乌梅饮。 她看着心里很不是滋味,裴子顾原来不会像这样无底线为她退步的。 他的体贴应该是准备一冷一热两壶水,这样才是她所熟悉了解的裴子顾会布置的做法。 是因为太喜欢了?还是因为太愧疚了? 卢宴珠想不明白,只觉得心里沉甸甸的。 大夫是跟在寿阳公主身后一同过来的。 也正是卢宴珠前几日才见过的胡大夫。 寿阳公主步履匆匆,走在了胡大夫前面,当她远远扫了一眼裴子顾的脸色。 见他因情绪激动,惨白的脸色意外泛起了血色。 看着倒比之前冰雪铸成的玉人,更像是一个有活气的真人。 寿阳公主的步子慢了下来,身后提着药箱的胡大夫越过她,动作迅速去给裴子顾看诊。 卢宴珠眉间隐隐有些担忧,她话是说得有些重了,她只是想让裴子顾从十多年前走出来,并没有想把他气得吐血。 她正伸着脖子从胡大夫背影间隙看着裴子顾的情况。 寿阳公主已默默走到她的身边,她安抚的拍了拍卢宴珠的手背:“宴珠妹妹,你别担心,子顾没什么大碍。他只是吐了点血,这很寻常,几个月前更凶险那次他都挺过来了,他不会有事的。” 几个月前? 卢宴珠看到胡大夫的第一眼,就反应过来,胡大夫说得病人就是裴子顾。 好人,她早该想到了,裴子顾可不就是一个愿意牺牲自己命救其他人的好人吗? 此刻听到寿阳公主提及几月前,她马上想到:“也正好是我重病的时候?” 裴子顾刚才提到他和大宴珠在几月前见过一次面,就是在那场见面后,大宴珠病了,裴子顾也病了。 当时他们到底谈了什么? 胡大夫的表情放松,寻常人会如临大敌的症状,发生在裴子顾身上,好像还真是平常。 “子顾上次重病后,还没好全就带梨果去见你,又让身体受了累,以至于没彻底好全,到如今也不能吹风。” 寿阳公主柔媚微哑的嗓音低缓在卢宴珠耳畔响起。 一件事接一件事,还没等卢宴珠理出头绪来,就听到寿阳公主继续说道,“你与子顾之间的误会已经说清楚了吧?你不是想离开霍府吗?本宫可以帮你,之后你有没有想过到公主府来?” 第220章 (); 她与裴子顾之间能算作是误会吗? 有意隐瞒的事情,被她识算是误会解除吗? 卢宴珠一时也想不明白,她只是有些庆幸她来到了十二年后,她不敢想象,如果她按部就班接受亲事,爱上裴子顾,她是否还能保持理智,在裴子顾面前说这些冷酷冷情的话? 爱是苦,恨也是痛,爱恨皆是焚心,这是卢宴珠第一次产生了逃避的想法,她阻止自己去探究理解大宴珠的想法。 她不明白十二年大宴珠就与裴子顾说清再见,为什么十二年后他们之间还有这样深的纠葛? 卢宴珠也没心力去弄明白了,她现在的当务之急就是结束十二年已经说出口的结束,结束十年前该说却未能完整表达的结束。 不论是裴子顾,还是霍敬亭,她统统不要,她只要,只要她自己先好好的。 卢宴珠像是察觉到危险的蝶,凭借着本能在黑暗中跌跌撞撞躲开那些看不见的丝网。 太多好心的隐藏与欺骗,让她看不清到底哪些是蜜糖,哪些是砒霜,她能做只有先远离让她痛苦难受的一切。 但这并不代表,她会轻易接受另一个人的好意。 而且寿阳公主的行为,古怪到这份好意都要打上问号。 卢宴珠稍微退后一步,她微微一笑:“公主殿下是从哪听说我要离开霍府?” 寿阳公主的表情疑惑, 语气自然道:“不是因为李家的案子,卢府和霍府闹得有些难看吗?坊间都是传言说你要与霍侍郎和离。” 卢宴珠的怀疑打消,或许是她太草木皆兵,在寿阳公主问出口的瞬间,她脑子里第一件想到的事情就是——寿阳公主是从哪里得知的她的想法? 寿阳公主叹了一口气:“本宫与你哥哥打过几次交道,他为人耿介,没什么心眼,你哥哥被除去宗子身份,还被朝堂罢免的事情本宫也听说了,你让他心放宽些,李家案子的责任落在他身上是有失偏颇的。他是驸至交好友,等风头过去,本宫与驸马都会向陛下进言,不会埋没委屈了他。 说来也是霍侍郎行事太偏激了,他与卢修麒关系再不睦,也不该下这样的狠手,已经免了你哥哥的官职,何至于让他丢了官位又失了继承人的身份呢? 本宫也是看不惯霍侍郎霸道无情的作风,他就是不顾念他刚出仕时,你哥哥对他的回护,也不该不念及你对他的恩情。本宫最不喜的就是忘恩负义之辈,可偏偏霍侍郎为了名声,拒绝了卢修麒要带你求去的请求,如今卢家式微,而霍侍郎又权势滔天,本宫是担心你又一次无功而返,无法彻底摆脱他,所以才出言想要帮忙。” 卢宴珠动了动唇,寿阳公主的话如春风化雨每一句都说在她的心坎上,字里行间都是在为她考虑筹划。 但卢宴珠还是摇了摇头:“那一次不是他拒绝了,而是我放弃了。”她用极低的声音说道,她知道寿阳公主话中那次,卢修麒也曾告诉过她,最后大宴珠是因为霍昀希留了下来。 她想起霍敬亭情急下说她带不走霍昀希的话,她不知道那是否是有霍敬亭用意,但最后是她选择了最坏的一条路留在了霍府。 卢宴珠拒绝了寿阳公主的好意,她选择相信她与霍敬亭能处理好这次分别,再说她身后也并非没有依仗,她并不想让寿阳公主介入。 第221章 (); “公主殿下的好意,我心领了。我与二爷只是在前些时日拌了几句嘴,并没有外界传言那么严重。霍二爷并非忘恩负义之人,而且夫妻之间也并非靠恩情维系,还望公主殿下慎言。”卢宴珠并不想把两人和离闹尽皆知的大事,如果霍敬亭有需要,她也可以接受先分府别居,等时机合适再行和离也不是不可以。 她对上寿阳公主似笑非笑的眼神,一脸真诚的说道:“公主殿下应该比我更有体会才对,你会觉得你对驸马爷有恩吗?” “当然不会。”寿阳公主答完,自觉失言,只能对着卢宴珠无奈一笑,“可是驸马对我有恩。” 寿阳公主在卢宴珠惊讶的眼神下,缓缓说道:“本宫同意你所说的夫妻不能靠恩情维系,而本宫与驸马也并非真正的夫妻。” 说着寿阳公主摇了摇头,她叹息道,“我以为子顾与你说清楚了,才推心置腹的与你说了先前那些话。没想到他还是那么固执,宁愿自己背负一切。 宴珠妹妹,我在皇宫时就知道你了,也一直知道都驸马心有所属。我不知道子顾是如何告诉你的,当时他为了保护我父皇,伤得很重,毒已入骨髓。当时不管是我父皇还是永宁侯府都想尽办法,可所有的御医大夫都说他活不过两年。” 弘正帝想封裴子顾的爵位,但裴子顾以他尚未成家及冠,功劳都是永宁侯安排得当他不敢揽功婉拒了,他并不想与他大哥相争,不管他承袭的是否是永宁侯府的爵位,永宁侯府的势力必然被分化,他和裴子源也势必走向对立。 弘正帝是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的性子,他一面大肆血腥清洗朝堂,一面对裴子顾这个悍不畏死一心护驾的忠臣与理想中的爱子极尽恩宠,他点了点头喃喃说道:“也对,是该先成家后立业,当初珍儿也该在大婚后再册封太子的,这样他或许就不会觉得当太子的时间漫长了,会更成熟稳重就不会做傻事了…… ” 弘正帝从悲伤中回过神,他继续道,“子顾,过几日等你的身体好些了,朕就亲自为你举办加冠礼,并随宫中皇子从玉赐名为‘瑷’,既然你不喜欢侯爵的位置,朕就封你为长留王, 还有你的婚事,朕也要为你大肆操办,等你有了子嗣,他会承袭你的王爵,朕绝不会亏待每一个忠臣义士!” 裴子顾顾不上身上的刀剑外伤未愈,他翻身从床上滚下来,他单膝跪地,暗红的血迹从包扎的伤口,他坚决不肯接受弘正帝想要封王的奖赏。 “陛下,微臣以驽钝之躯得效犬马,实乃臣之本分,实不敢蒙受如此浩荡天恩。永宁侯府世代忠于陛下,任何一个裴家人在那时都会做出与微臣一样的举动,若微臣忝颜受裂土之封,则九泉之下无颜见裴氏先祖!还请陛下收回成命!” 裴子顾能想象这样一个消息放出去会引起怎样的轩然,他不懂弘正帝的用意,但却明白这绝不是单纯的奖赏。 因为伤痛,豆大的汗珠从他额头滑落,裴子顾又想起一个侯府二公子夫人的位置,就可能困得卢宴珠不得脱身,一个侯夫人或者一个王妃呢,这世上争名夺利之人,势必要把卢宴珠逼成一块忠臣遗孀的活牌坊。 心情激荡下,裴子顾眼前发黑直接晕了过去。 冠礼封王的话题被裴子顾的晕倒中断,裴子顾醒过来时他仍然在皇宫,他心下有些焦躁,他不知道家中如何, 卢家如何,以及珠珠如何? 给他换药照顾他的人是一个陌生的宫女,她的动作与前几日照顾他的宫人并没有任何区别破绽。 唯一的不同就是,这个宫女有一双特别的眼睛,弯弯的,仿佛对万事万物都充满了好奇,像一只狡黠的小狐狸。 “裴二公子,我们来做个交易吧。”宫女在干完活后,并没有退下去,而是坐在了他的床边,用略带傲气的语气说道。 裴子顾并没有呵止宫女,只等她静静说下去,因为这样明亮有神的眼神,他曾在卢宴珠的脸上见过。 第222章 (); “本朝还没有勋贵之妻守寡后,归家再嫁的先例,而且子顾还是因为救驾才变成这样的情况。一旦你们成亲,不管是皇家还是永宁侯府都不会让你轻易从侯府脱身,现在的永宁侯只比子顾大了一岁,你与子顾从小相识,应该听他提过不少次,他不想与兄长相争,宴珠妹妹就没想过,裴子源为长,裴子顾为次,两人若是兄友弟恭,毫无嫌隙,子顾怎么会一再退让?” 卢宴珠还没从寿阳公主竟然与裴子顾是假夫妻中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就又被裴子顾活不过两年的消息轰得脑中空白,此刻听到裴子源的名字轻描淡写从寿阳公主口中说出,她竟也没有一点讶异。 只顺着寿阳公主的话思索下去,她恍然道:“难道他们兄弟俩的关系并不好,所以裴子顾担心等裴子源承继爵位,他的遗孀并不会好过?可他明明很敬重他大哥,所以是裴子源一直对他心怀不满?可他们是一母所出的同胞兄长啊?裴子源又是嫡长,又早早被册封为了世子?” 寿阳公主意味深长的说道:“嫉妒是最没有缘由的事情,裴子源不是第一个嫉妒子顾的人,也不是最后一个。” 卢宴珠抿了抿唇,这是在说霍敬亭吧。 寿阳公主也不在霍敬亭的事情上纠结,她的目的是让卢宴珠心甘情愿留在公主府,至于霍敬亭,往后有的是时间让卢宴珠知道他的真面目。 “哎,你们总角相识,他不忍心你在他身上空耗年华,他知你好动喜武,做梦都想游历天下,他一介残躯,无法与你仗剑相伴,走马天涯,所以就想解除与你的婚约,放你自由。他知你不会轻易相信接受,他说依你寻根问底的性子,要是他不给你一个信服的答案,你肯定会查到所有的真相。 他借伤回避了我父皇一次,但回避不了第二次。他需要一个人让你斩断过往,而我也需要一个人改变我处境,所以我找他做了这个交易。” 寿阳公主的声音变得低哑,她的眼神带着回忆:“宴珠妹妹,你在定亲前并不知道我吧,但我很早就知道你的存在,百年世家的掌上明珠,不仅你如此,许多人都是如此。因为在大月朝公主没有实权,在宫中地位与皇子天差地别,而且我的生母只是个宫人,我在宫中并不受宠,父皇见我的次数五根手指头都不能数完。 说来好笑,我就是扮做宫女出现在子顾身边,他都没认出我是他的女儿。反而是子顾猜出我的身份。当时我真的好不甘心,就因为我是女儿身,就只能在宫中受尽冷待,连宫人太监都能欺在我头上。 而作为一个公主,我唯一能改变处境的机会就是出嫁。听起来很奇怪是吧?明明是尊贵的皇家血脉,但出嫁前的公主是不稀奇的,仿佛墙角的小草,稍微有头有脸的人都可以来踩一脚。可一旦到了公主要出降的时候,顿时就会变得珍贵无比,她要出降的人越是功勋卓著位高权重,她就越是光耀动人。为了匹配夫家的身份,我会拥有属于自己的府邸食邑,配上成百上千的匠人宫婢,运气好一些还能拥有亲兵侍卫。 如果驸马是皇帝想要笼络恩赏的人,那我会获得从没体会过来自父皇的宠爱,仿佛我真是他割爱的掌珠,而我的夫家也会敬重我,以此来向我的父兄表明忠君爱国之心。如果驸马是皇帝想要防备除掉的人,君父也会从掌心漏些权柄给我,以防止我完全被夫家挟制,发挥不出一点作用。只有那时候我才能拥有真正的姓名,能从无人在意到走到人前,有资格去触碰那些曾经被隔绝在外的一切。 我听说父皇想收子顾为义子,给这个舍命相救的臣子无上的恩宠,而子顾本身就出身勋贵,即便没有救驾功劳,他也是所有公主眼中驸上上人选。我想嫁给他,嫁给我飞出皇宫的自由,我费尽心思才混到他身上,与他搭话,可他第一次竟然拒绝了,说不想拖累我。 你猜为什么子顾最后会答应我?” 不知不觉间,寿阳公主已经与卢宴珠并肩站在水榭前,两人挨得很近,卢宴珠却没有再后退,她沉浸在寿阳公主推心置腹的话语中。 多么熟悉的经历,卢宴珠意外的发现她竟然能理解寿阳公主的心路历程,明明她与寿阳公主身份经历是完全不同的人,她从发现寿阳公主与她,或者说与大宴珠的诸多相似。 她懂寿阳公主被隔绝在外的不甘,懂她想要通过出嫁挣脱过往的决定,仿佛寿阳公主就是与她同病相怜的另一个她。 卢宴珠完全被寿阳公主的话代入了情景,她看着寿阳公主上扬的眼尾,偏头随口一说:“你告诉他你不怕当寡妇?” 寿阳公主极为开心,她笑得满头珠翠乱颤,引得正在被针灸的裴子顾也往她们这边看来时,她才以袖掩唇,压低声音在卢宴珠耳边小声道:“是也不是,我告诉他的是——本公主若是出降后丧夫,必当做喜事大办特办。” 卢宴珠已经数不清她到底被寿阳公主的话震惊多少次了,她以为自己已经要习惯寿阳公主的语出惊人时,还是忍不住睁大了眼睛。 仿佛在问真的吗? 寿阳公主不在意的点了点头,她用下巴点了点裴子顾的方向:“你若不信,可以直接去问他啊。” “我不是不信。”只是有些吃惊,卢宴珠完全没想到寿阳公主是这样的性情。 笑过之后寿阳公主明艳张扬的脸庞变得沉稳:“一个丧了夫的公主只会更自由肆意,而且无人敢阻拦公主二嫁,我本就不是为了男女之情才选择子顾,这桩交易对我百利无一害。而本宫也确实得到了当初想要的一切,现在的我是大月朝最有权势的公主, 却没有让子顾如愿。 我有愧于他,也时常在想,如果我当初没有为了私心与子顾做交易,又或者早日解开你们之间的误会,你们是不是就不会形同陌路?子顾说你生来就是明珠, 不需要借谁的光华,就已足够璀璨,你会找到一个比他还好的人,与你共阅人世繁华。我一直都不赞同,不会有人比他更好了,这么多年他一直在默默守护你,” 第223章 (); 卢宴珠沉默良久后,还是摇了摇头:“对不起,我不能答应。” “你是担心名声问题吗?本宫与驸马只是有名无实的假夫妻,你若介意,我可以进宫向陛下求一道让你做平妻的圣旨,你们可以像平常夫妻一样,本宫并不会妨碍到你们。”寿阳公主眉梢露出一点急切来,她恳切道。 “不是这个缘由,公主殿下我现在是霍夫人,并不再是与裴子顾有婚约的卢宴珠了。就像你也不会与驸马爷和离一样,我也不可能因为这样的原因就离开霍家,那样置霍家卢家于何地?”卢宴珠体谅寿阳公主对裴子顾的在意,以及她想要弥补他的心情,而且数不清的恩情压在她的肩头上,她心神也动摇过。 卢宴珠毫不回避的迎上寿阳公主的眼神,“而且公主你是否问过驸马爷,他现在真的想让我待在他身边,与他日日相对吗?” 她是最清楚得非所愿的滋味,裴子顾是还喜欢她,但他直到现在都在推远她,他真正想要的真如寿阳公主所说,是他们重修旧好吗? 于她而言,还不到半年,熟悉的青梅竹马已经有了物是人非的感觉,那裴子顾呢? 他与大宴珠之间生生隔了十二年,怎么可能和好如初? “本宫以为救命之恩当粉身相报的道理,就算是三岁小儿都能明白,宴珠妹妹出身世家必然不会做出背义忘恩的事情,可惜是本宫看错人了。 你说得再冠冕堂皇也掩饰不了,是你变心了,是你辜负了他!你舍不得位高权重的夫婿,舍不得到手的荣华富贵,可惜子顾一心为你着想,却落得一无所有的地步,你永远都欠他!”寿阳公主的长眉下压,圆润上挑的眼眸露出锋芒来。 卢宴珠的心像是被人缓缓捏住,她遥遥望了裴子顾一眼,又收回视线,她挺直背脊,并不辩解,只是问寿阳公主道:“公主殿下,我听驸马爷说是你派太医到霍府为我诊治,我还未当面谢你。” 寿阳公主眉间攒着怒意:“早知道您是这样的人,本宫就不该费心安排刘老太医到霍府替你诊治!” “刘老太医是公主你安排的?” 寿阳公主冷哼一声:“不然区区一个无官无职的管事怎么会那么快就请动了老太医。子顾卧病不起时,还担心污了你的名声,又惹你不开心,所以本宫绕了一大圈子才把好医好药送到你身边去。卢宴珠,子顾说你天真热枕,心肠柔软,本宫看你分明是铁石心肠,无情无义!” “公主谬赞了。”卢宴珠微微福身把这句话当做夸奖收下了,“我是铁石心肠,所以我不愿意,也不会留在公主府。” 寿阳公主的眼睛锁住卢宴珠,她直直地望着她,神情像是愤怒又像是在考量,她幽幽道:“看来你与本宫是做不成朋友了。” 卢宴珠并不反驳,她不是没感觉到寿阳公主的示好,以她们的关系,寿阳公主对她有些交浅言深了。 可惜就在寿阳公主诉说她的遭遇,她觉得两人同病相怜时,她彻底清醒过来,她不可能和寿阳公主亲近起来。 卢宴珠见胡长道已经开始收针,裴子顾应该暂时没有大碍了,她的目光在胡长道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说道:“今日我与母亲上门来就是为了拜谢公主与驸救命之恩,如今驸马身体有恙,我就不多叨扰了。” 说完卢宴珠就准备告辞,她刚转身,就被寿阳公主伸手挡住去路,她似乎有些难以置信:“卢宴珠,就一句轻飘飘的谢,你就要走了?你的命就这么不值钱吗?” 卢宴珠眉间一蹙,站直身子,没了先前的忍让,而是反问道:“公主是认为驸命也能用钱财来衡量吗?” “你放肆!”裴子顾的命是无价的,寿阳公主在此刻才被挑动了一丝真实的情绪,她眼眸微眯,像是准备捕食鸟雀的猫。 卢宴珠的性子就是遇强则强,她丝毫没有被寿阳公主吓到,甚至看到寿阳公主真正生气的模样,更肯定了她心中的猜测,她向寿阳公主靠近两步,问:“怎么?公主殿下是想把我拦在公主府?” 她还是顾忌着裴子顾的身体,不想再见他吐一次血, 卢宴珠与寿阳公主都心照不宣的控制了声量。 如果卢宴珠只是乡野女子,寿阳公主早都把她抓起来了,哪还用费这么大周章,就是因为她不是,世家贵女,朝臣之妻,不论哪个身份,她的失踪都会引起轩然大波,所以才有了她们的见面对话。 这就是只有十六岁未经历任何挫折卢宴珠的处事方式吗? 好言恶语都不起作用,还真像一颗油泼不进的明珠。 是有些棘手。 看来刻意通过胡长道在卢宴珠面前透露出裴子顾曾经用续命的雪蝉救她的消息,并没有想象中有用。 这样的卢宴珠,确实更像裴子顾口中描述,不会轻易被打倒困住,会很快忘了他,开始崭新生活的卢宴珠。 如此一看,裴子顾其实并未算错,如果不是有了霍敬亭这个变数,或许卢宴珠真会如他期盼那样幸福安康。 幸好,幸好。 从前是命运不让卢宴珠安稳幸福,而如今是她不允许了。 卢宴珠还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是到了该下一剂猛药的时候了。 寿阳公主心中有了成算,她嘴角弯了弯,笑着道:“宴珠妹妹说笑了,本宫专门为你和卢老夫人准备了宴席,原想留你用完膳再走的。” 卢宴珠也假假一笑,正要客套两句就告辞离开,手突然拉住,她身子有些趔趄,等她站定时,有个身影已经挡在了她的面前。 她神情微怔,霍敬亭不是不来吗?他怎么会出现在公主府? 寿阳公主看清来人是霍敬亭时,她站直身子,敛了笑意,她特意将帖子回给卢府,就没预料到霍敬亭会突然出现。 寿阳公主目光不善地看向霍敬亭:“霍敬亭,这里是公主府,不是你一介侍郎能擅闯的地方。本宫听闻近日有很多朝臣参你目无王法,图谋不轨,原本宫还有些不信。现在看来,你还真是尊卑不分,无法无天了!来人,把擅闯公主府的逆贼给本宫拿下!” 第224章 (); “等一下——”卢宴珠无暇去问霍敬亭怎么突然改变主意,她拨开霍敬亭的手,从霍敬亭的身后挡在他的身前,她看向寿阳公主说道,“公主殿下不是寄了回帖到霍府,我夫妻二人应约而来,纵使我夫君一时心急,忘了让人通传,也只是失礼,哪里与图谋不轨扯得上关系?公主您言重了!” 卢宴珠感觉到她的衣袖被身后的人拉扯,她没回头,带着气给拍了回去。 让霍敬亭来时,他不来,不该他来时,他又莽撞出现了! 好生气啊。 卢宴珠一点都不想理会霍敬亭。 寿阳公主没想到有丽州兵卒作证控告霍敬亭在剿匪期间曾私自离开军营,早上的朝会还是让霍敬亭躲了过去,竟然让他平安走出皇宫,而不是被革职查办? 她那位皇兄就如此信任霍敬亭吗? 不应该啊。之前李家父子一案,她不信庆令帝没有发现霍敬亭一派的权势,再继续发展下去俨然是下一个龚尚春。 寿阳公主就是意识到霍敬亭的难办,她明知现在不是好时机,还是故意发难,打算借题发挥再给庆令帝上一些霍敬亭目中无人的眼药。 “哦?本宫可不记得有邀请霍侍郎上门,到底是失礼还是僭越,宴珠妹妹你说了可不算。本宫出宫建府后还没受过这么大屈辱,还是进宫面圣,请陛下裁决!”寿阳公主不依不饶道,视线越过卢宴珠,挑衅似的看向霍敬亭,巴不得他来个当场反抗,把藐视皇家的罪名坐实了。 卢宴珠心中焦急,还没想明白到底是她得罪了寿阳公主才她对霍敬亭发难,还是寿阳公主就是冲着霍敬亭来的? 如果是前者,是不是还有回旋的余地? 霍敬亭的手背被打后,放弃轻扯卢宴珠袖口的做法,他低声开口,语气难得带上点暖意:“哪有做人夫婿躲在夫人的裙摆后面的道理?”他的目光落在寿阳公主身上,眯了眯眼,“公主殿下你也太心急了,我并非上门做客,而是奉旨清查更换公主府上的仪仗护卫。” 看方才寿阳公主的反应,丽州的事情她必然是插了一脚。 早上武将勋贵一系官员死咬着他弹劾,应该就有寿阳公主的授意。 寿阳公主的神情由阴转晴,笑意盈盈道:“原是这样啊,皇兄有心了,竟让霍侍郎亲自上门为公主府整肃仪仗护卫,本宫还真有些受宠若惊。” 看来庆令帝也不是一点都不介怀,让执掌一部的侍郎亲自来处理这样的微末小事,已经是对霍敬亭的敲打与处罚了。 她倒要看看霍敬亭这次怎么翻身! 卢宴珠旁观着霍敬亭与寿阳公主打着机锋,她听不太明白两人你来我往话语中的潜藏的意思,但她明白方才寿阳公主的发难,已经被霍敬亭化解了。 既然听不明白两人间的机锋,卢宴珠确定霍敬亭的无恙后,她也懒得继续待下去。 “公主殿下,家母还在等我,我就先告辞了。”卢宴珠行了礼,转身就离开了。 霍敬亭正与寿阳公主唇枪舌剑中,刺探着有用的信息。 见卢宴珠一反刚才维护的态度,只当没看见他似得离开了。 明明是他在试探出了许多有用的事情来,他的脸瞬间沉了下来。 他放弃继续与寿阳公主周旋,拱手行礼,打算去追卢宴珠。 轻纱帐中的裴子顾没了胡长道遮挡视线,也注意到了霍敬亭的身影,他叫住霍敬亭,没让宫人扶他,而是杵着拐杖缓缓走了过来:“敬亭,我们好久没私下里碰面了,有时间与我聊一聊吗?” 既然卢宴珠都有所察觉,霍敬亭不可能一无所知,裴子顾想澄清他们之间的误会。 正如卢宴珠控诉那样,他不合时宜的关心已经打扰到卢宴珠的生活了。 霍敬亭看向裴子顾的眼神冷冰:“裴驸马,于公你我两人政见不合,于私我早与你割袍断义,我与你之间早就无话可说了。你与其和我谈话,不如多和公主聊一聊,免得流言都漫天飞了,你还一无所知!等裴驸马你先处理好了自家的事,再来操心别人!” 霍敬亭转身,大步要去追卢宴珠的身影,裴子顾走到轻纱边缘,他想要掀开纱幔,去追霍敬亭:“敬亭,我只是想说清我们之间的误会,我知道十二年前报信的人不是你。是我误解了你,以小人之心让你们夫妻起了嫌隙——” 寿阳公主并不在意霍敬亭话中所指的她与裴子源私情的事情,她更在意的是,裴子顾竟然不顾身体,要走出轻纱:“驸马不可,你的身体如今不能见风。”她抓住纱幔连接处,不松手,阻止裴子顾从轻纱中走出来。 霍敬亭听到十二年前,他回头,在侍卫没反应过来前,已经冲到裴子顾面前,他隔着轻纱攥着裴子顾的衣领,神情冷厉的逼问道:“裴子顾,你把雪蝉的事情全都告诉她了?” 说是问句,话中的语气却是肯定。 “你发过誓,说绝不让她知道真相。这就是你的有诺必践的君子之道?”霍敬亭的目光带上了杀意,裴子顾是想逼死卢宴珠吗? “霍敬亭你大胆!”寿阳公主眼里冒出火光,当即命令侍卫上前把霍敬亭拿下。 裴子顾面色发白,他咳了好几下,刚匀过气来,他虚弱的语气带着坚决:“你们都退下,我与霍二爷要单独说几句话。” 他虽在病中,看向侍卫的眼神却不容置疑,当他的目光落在拔出,要向霍敬亭冲过来的寿阳公主身上时,他的神情缓和下来,语气温和道,“寿阳你听话,先离远一点。霍二爷还没实现抱负,不会用他的前程来换我这个病秧子的命,咳咳,我不会有事的。” 他还语气轻松的开了一个玩笑。 但在场的人没有一个人笑得出来,寿阳公主还是在裴子顾的眼神中败下阵来,她领着侍卫后退了三丈,即给两人留出了谈话的空间,视线又没离开两人,她给侍卫打了手势,示意一旦霍敬亭有任何过激的动作,所有侍卫在保证的驸马安全的情况下,可以直取霍敬亭的性命。 所有责任她会一力承担。 第225章 (); “敬亭,我清楚这件事上你有私心,但既然我发过誓,就不会违背誓言。你不该小看霍夫人的敏锐,咳咳,我们瞒不过她一辈子。”裴子顾想到方才卢宴珠的一番关于信任的控诉,他克制住喉间的痒意,忍不住说道,“你应该对她多一些信任与坦诚,她没你想象中那么脆弱。你看,即便她现在知道雪蝉的来历,她有的只是对我的气愤。” 卢宴珠刚刚几乎是把他以命换命的做法从头批评到了尾,裴子顾忍不住想,若不是他现在还在病中,卢宴珠更重的话都说得出来,说不准还会对他动武。 这样想着,裴子顾嘴角牵起一抹笑意,如今的卢宴珠就是他一直期盼的状态。 但裴子顾这样的表情落在霍敬亭眼中就是无比刺眼。 他厌恶裴子顾用自然熟稔的态度提及卢宴珠,这昭示着即便已经过去了十二年,他们之间还有总角相交的十几年。 明明他最担心的事情没有发生,卢宴珠并没有因为裴子顾的一命相救,就回心转意要待在裴子顾。 可一瞬的庆幸高兴后,就是无边无际的嫉妒与怨念。 凭什么这么多年过去了,裴子顾依然对卢宴珠如此了解默契? 那他这个永远看不懂、猜不透卢宴珠心思的夫婿到底算什么? 一只从未见过冰块的可怜夏虫吗? 霍敬亭的心嫉妒到仿佛流出苦汁来,他咬牙嘲讽道:“裴子顾你太自以为是了,你以为你很了解我夫人吗?你错了。”霍敬亭松开手掌,他冷眼旁观着裴子顾踉踉跄跄站稳,“但我不会告诉你,你没资格知道,也永远不要想心安理得。” 裴子顾神情微变,他从霍敬亭的话中听出了不祥的意味来。 总算没有刺眼的笑意了,霍敬亭的心里好受了些,哪有只有他一个人不痛快的道理:“你不用做出这副假惺惺的模样,如果不是你欲盖弥彰搞鬼,我夫人不可能在这个节骨眼上知道雪蝉的事情。我霍敬亭至少敢作敢当,承认自己不是好人,可你裴子顾呢,满口仁义道德却是一个彻头彻尾的伪君子!你最好祈祷我夫人真如你所说无碍——” 霍敬亭目光森冷地看了裴子顾一眼,所有的威胁都在未尽之言当中。 霍敬亭随意在护卫中点了几个人,让他们回兵部报到,他会指派其他兵卒换防,敷衍着应付完差事后,他就去寻卢宴珠的踪迹了。 “驸马,霍敬亭这厮太目中无人了,我一定要把今天的事上奏陛下,让陛下好好惩治他一番!”寿阳公主小心搀扶着裴子顾,把还没走远的胡长道唤回来,重新给裴子顾看诊,一副要是霍敬亭给裴子顾添了病痛,她就要与人拼命的姿态。 “寿阳,我没事,他并未对我动手。”霍敬亭没那么冲动,他这人心思缜密惯了,再愤怒也会把行为控制在一个度里,裴子顾坐回到躺椅之上,“这样的小事无需让陛下知晓了,霍敬亭行事过于冷酷,但大节不亏,是朝堂上少有的实干之才,也是陛下重用之人,我们只是有些口角争执,不要让陛下为难了。” 裴子顾看着手背上刚才扎针留下的红点,他故意把话题转开道,“寿阳,我昏昏沉沉病着这些时日,京中是不是又发生了些大事?” 寿阳公主眼神犹疑,就是不敢与裴子顾的视线对上。 裴子顾微微蹙眉:“你若不说,我就让守朴把这些时日的密报消息全都拿过来。” 寿阳公主忙阻止道:“不可以,你这次发病与之前不同一直不见好,几位大夫都说了让你少思少累,安心静养。你不能拿你的身体开玩笑,我说就是了,但你先答应我,你不会生气。” 裴子顾抬眼看向寿阳公主的神情,看来是真发生什么事情,他在寿阳公主的软磨硬泡下,还是松了口:“好,我答应你,我不生气。” “最近有朝臣参霍敬亭在丽州行事不端——” 裴子顾从未限制过寿阳公主接触政事,甚至最初的几年,是他在病榻上把朝中的事情一点点讲给寿阳公主听,他从未认为女子就该困于后宅,没资格参与了解政事。 寿阳公主表现出了求知欲,他就尽心去教,随着对寿阳公主认可,他也渐渐放开了府中的消息权限,寿阳公主是一个天资聪颖的学生,从只认得几个字到能看懂朝廷政令,她只用了一年的时间。 到如今,他已经完全信任寿阳公主的能力与处事,因此他所能知道的消息,寿阳公主都可以去查阅。 裴子顾默默注视着寿阳公主,并未开口,但眼神中的意思不言而明——从霍敬亭去丽州剿匪开始,朝中对他的弹劾就没停过,而且霍敬亭在丽州的所作所为是有些偏激残酷了。 裴子顾不想霍敬亭在残忍弑杀的道路上越走越远,他也没出手压制朝堂上对霍敬亭的弹劾,而放任自流想要压一压霍敬亭狂妄的气焰。 寿阳公主此刻提这种老生常谈的事,分明就是想遮掩其他事情。 裴子顾捏了捏鼻梁,预感到寿阳公主牵扯到的事情必不是寻常小事,他出声唤道:“守朴——” “别别,驸马你不用问守朴了,我说,我自己说!”寿阳公主乖乖站在裴子顾身前,她看着脚尖,一副认错的姿态,“现在京中到处都在传我与永宁侯有私情的事情。” 裴子顾的动作顿住,他放下手,神情有一瞬空白,他怀疑是自己听错了:“你说你和谁有私情?” 寿阳公主抬眼觑着裴子顾的脸色,她小声道:“和裴子源。” 裴子顾脸上闪过愠怒,:“真是荒唐!” 寿阳公主珍视地品尝着裴子顾难得的怒意,她还未来得及好好体会着这在意的情绪。 就听到裴子顾继续道:“这件事可是真的?”见寿阳公主的神色,裴子顾心中有了答案,他如同每一个疼爱妹妹的兄长,不忍责怪即像学生,又像妹妹的寿阳公主,转而把矛头指向了裴子源,“这几年大哥真是越发不省事了!是不是他引诱或者强迫你了?” 寿阳公主心中刚泛起的甜意都变成了苦涩,她半真半假的叫屈道:“不是,是我心甘情愿的!” 美妙的误会被无情戳破后,寿阳公主又能藏好所有心思,坦然与裴子顾对视了:“是你说让我去找真心喜欢的人,裴子源他说他真心爱慕我许久了。我听着他话说得真切,又没招揽过他这种类型的面首,所以就同意了。如果不试一试,我怎么知道他是不是我会喜欢的人?” 第226章 (); 裴子顾看着寿阳公主理直气壮的模样,头疼不已,他语重心长说道:“我大哥他是有家室的,论辈分华阳县主还是你的晚辈,你和他之间的关系敏感,寿阳你这样做是不对的。” 他已经能想到这件事现在在京中掀起怎样的波澜来了,难怪寿阳公主遮遮掩掩不敢告诉他。 这件事情在裴子顾心中也有定论,寿阳公主孩子心性,她幼年过得太苦,以至于现在行事过于肆意,她有错,但只占了三份,另外七分都裴子源身上。 寿阳不懂事,难道裴子源也不懂事吗? 他竟然对寿阳表明心意,不论他是真心还是假意,裴子源可不知道他与寿阳公主是假夫妻,裴子源到底安得什么心思只有他自己知道! 裴子顾先前浮出悔意又被压了回去,他庆幸单纯的珠珠没卷入这些荒唐的漩涡中来。 梳理好心绪,裴子顾对寿阳公主劝诫道:“你与裴子源还是断了吧,他有妻有子,袭爵后行事也越来越荒谬了,并不是良人。你以后少于他来往,流言的事情我会想办法澄清。” 寿阳公主听出裴子顾话里的维护,她脸上露出笑意,连忙解释道:“我试过后,就发现他空有其名,并不喜欢他这样夸夸其谈的人,很早之前就与他断干净了。如今传得都是好几年前的旧事,也不知道是谁翻出来的。” 最后一句话带着点抱怨,好像是真不知道到底是谁在多管闲事。 实际上,正如霍敬亭见到寿阳公主时,就猜出她在丽州案子里插了一脚,寿阳公主也确定她与裴子源的事情就是霍敬亭抖出来的。 冷不丁咬人一口,真是令人厌烦。 把裴子顾送回院落后,有宫人悄声走到寿阳公主身边耳语几句。 说得是华阳县主在永宁侯府与永宁侯闹起来的事情,还提到了裴子源想要见她。 周遭都是心腹,寿阳公主也不再掩藏情绪,她脸色冷了下来:“裴子源连这点小事都处理不好?难怪今天又让霍敬亭全身而退了,还真是个废物!” 就裴子源这种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人,还一直妄想和裴子顾相比,如果不是裴子源出生占着先,他连和裴子顾相提并论的资格都没有。 要不是裴子源顶着永宁侯的身份,能替她做些不方便以公主府名义做得事情,她才懒得与他来往。 想到还有几家军功起家的勋贵站在裴子源身后,寿阳公主勉强多了几分耐心:“告诉裴子源让他处理好家事,他要是连一个女人管不了,他这个侯爷也别做了。蒋启不见兔子不撒鹰,如今霍敬亭的总算受到些影响,他应该很快就会松口了。 想办法把蒋启这条线搭给裴子源,机会都送到了他的嘴巴,如果他还不能把霍敬亭拉下马,以后他的消息一律不用通传了,本宫不会再见他了!” 吩咐完后,想到华阳县主刻意把事情闹大的做法,她心中厌烦:“哼,想要用流言来压本宫,真是又蠢又天真,你们关注着永宁侯府的动静,要是裴子源不能让华阳学会闭嘴安静,给她的养颜茶加点安神的补品,让她没精力折腾。” 宫人自然能明白寿阳公主口中的安神补品,可不是真正的补品,而是让人乏力抱恙的一味药。 寿阳公主的炼药房、药田产得也不全是延年益寿、治病救人的良药。 “今天真是没一件事情顺遂的,”寿阳公主低声感慨,“半夏这步棋一走,其他的人也藏不住了,既然卢宴珠不愿意留下来,给埋在霍府的钉子传信吧,依计划行事。还有今日之事,你们寻一个合适的人选,一定要把霍敬亭飞扬跋扈的行为无意间传到陛下耳中。记住,不要留下刻意的痕迹,驸马说了,他不想上奏让陛下为难,你们明白该怎么做吧?” “奴婢明白!必不会让驸马为难的情况发生。”一切都只会是旁人自发的、巧合的让陛下知晓,绝不会被人查出是公主府有意为之。 寿阳公主满意微笑:“明白就好,去把本宫的实药录拿来,你们就按本宫刚才的吩咐去做吧。” —— 谢安梅半晌没等到卢宴珠来,与她闲谈的寿阳公主也借更衣离席,左等右等都不见卢宴珠与寿阳公主出现,她心中觉出不对,不管宫人的软言劝阻,起身离席去寻卢宴珠。 母女俩恰好在途中遇上,见卢宴珠安然无恙,谢安梅才放心下来,仔细一想寿阳公主的安排处处透着古怪,谢安梅上门时已经把厚礼奉上,她也赞成卢宴珠先离开公主府的安排。 卢宴珠简单把见到裴子顾与寿阳公主的事情告诉谢安梅,谢安梅听到卢宴珠与裴子顾相见后,心中五味杂陈。 就是她从卢文峰口中知晓裴子顾竟然对卢宴珠有救命之恩时,都无比震惊,更不要说卢宴珠知晓这个消息时的冲击了。 当初好好的一桩良缘,突生变故,原以为是良人变负心人。谁曾想各自婚嫁后,负心人又突然成了救命人,卢宴珠被缠在这爱恨纠葛之中,以她的性子怎么受得了啊? 谢安梅看着卢宴珠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即使有脂粉的修饰,还是能从她的眼眸中看出未睡好的憔悴来,她心疼地把女儿搂在怀里:“珠珠,旁得都是虚的,你自个的感受才是最重要的,万事别为难自己,多为自己考虑考虑。天大的事情,都有父母在你前面顶着呢。” “娘,我没事。”但凡夫妻之间没有深仇大恨,走到和离这步,应该没有人积极快乐的起来。如今还知晓她这条命,是裴子顾舍命救回来的,要多没心没肺,才能做到毫无触动。 所以卢宴珠认为她已经足够正常了,至少身体康健能走能跑,心情虽有些低落,但也属人之常情,她并没觉得自己哪有什么不好。 卢宴珠笑了笑说道:“娘,你说的话我都明白。”她劝慰旁人的话,如今落在自己身上,卢宴珠觉得有些好笑与奇妙。 看着卢宴珠笑靥如花,与在卢府时并无差别的模样,谢安梅莫名有些不放心,她还是开口让卢宴珠与她一同先回卢府。 第227章 (); 卢宴珠在谢安梅耳边低声宽慰道:“娘,再给我一些时间,二爷已经松口了,他同意与我和离了,还有昀希,我还没来得及与他说,我想多陪一陪他,安置好他的未来。” 正好谢安梅也在,卢宴珠把她的打算一并告诉谢安梅,“我想把我的嫁妆全留给昀希,如果昀希同意,我想让他到庐陵书院念书。” “你的嫁妆是你的私产,你想怎么处理都可以。当初你出嫁时,好多东西我都没来得及给你,等你回卢家了,我全给你补上。至于昀希去庐陵书院的念书的事情,霍昀希是你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哪里需要你开口?不管往后霍敬亭如何看待霍昀希,卢家永远是他的外家,不会让昀希埋没委屈的。”谢安梅拍了拍她的手,接着轻声道,“如今谢家的家主是你亲舅舅,他也不会看着他的外甥孙受人轻视。” 谢安梅话里也考虑到霍敬亭再娶后生子的情况,如今霍敬亭只有这一个子嗣,自然稀罕,往后新妇生了旁得子嗣,难保霍敬亭不会看重别的孩子,冷落了霍昀希。 谢安梅自然清楚作为母亲最放心不下的就是自己的孩子,她言语间暗示到如果霍敬亭不喜霍昀希了,卢家可以把霍昀希接到府上,一应都按照安哥儿的标准来,必不会让霍昀希受委屈。 卢宴珠没提霍敬亭异生之子的誓言,不是不信任他,而是人世变化,没有什么是牢不可破的。往后霍敬亭就算违背了誓言,也是人之常情,她并不会责怪他。 甚至她忽然反应过来,当时霍敬亭并没有骗她,大宴珠并不是因为周茗烟腹中的孩子才让霍敬亭发誓绝无异生之子。 应该是大宴珠准备离开霍府前,找霍敬亭要得一个对霍昀希的保障。 看如今霍敬亭对霍昀希的在意程度,卢宴珠相信以后霍敬亭就算是有了其他孩子,也不会亏待霍昀希。 现在又有了母亲给的定心丸,卢宴珠的担忧散去。 谢安梅依依不舍与女儿话别后,就坐上了回卢府的马车,她要找回府找卢文峰算账,她已经反应过来裴子顾的事情卢文峰绝不可能一无所觉,他这么大把年纪了,竟然还自负的玩隐瞒的把戏,是觉得她谢安梅老了,罚不了人了吗? 目送谢安梅离开后,卢宴珠没等霍敬亭,让车夫直接回霍府。 “椿芽,从我病后,每次看诊过后都有病案吗?” “夫人,之前的事情奴婢不清楚,但奴婢到夫人您身边伺候后,每次夫人你看诊后,都会留下详细的病案。”椿芽回答。 “现在那些病案在哪里?”车厢缓缓晃动,卢宴珠靠在车壁,继续问道。 “每次夫人您病愈后,病案都会被张管事拿走,奴婢猜测应该是放在前院保管。” 那很有可能就在霍敬亭手中了。 卢宴珠想起胡长道说她与裴子顾的情况相似,已经誊抄她病案时热忱,不管她的痊愈是因为十六岁的灵魂过来的缘故,还是什么药方起了作用,她现在能为裴子顾做得,就是把她十年来治病的病案给胡长道做参考。 万一能找到治愈裴子顾的方法呢? 裴子顾才刚过而立之年,她不能就眼睁睁看着他就这样离世。 没那么好的事情,她才不想一辈子都欠裴子顾,而且别以为她没看出来,她都那样疾言厉色了,裴子顾根本没有一点悔意。 看他的态度,再给他十次机会,他还是会隐瞒中毒受伤的事选择退婚,还是会把续命的良药赠与给她。 卢宴珠心里闷闷的,仿佛堵着一口气,她要让裴子顾心服口服,知道是他做错了。 卢宴珠完全没察觉到与寿阳公主聊过之后,她的心态与最开始面对裴子顾时,已经有了微妙不同。 她正头疼要如何从霍敬亭手中要到她的病案,卢宴珠有预感霍敬亭不会轻易把病案给她,更不会同意把病案誊写给为裴子顾治病的大夫,马车速度忽然减慢。车厢摇晃一下后,霍敬亭撩起车帷,弯腰掀袍,走进车厢。 “你怎么又过来了?”卢宴珠刺他道,“二爷不是不准我来公主府,也不愿登公主府的门吗?” 霍敬亭追马车时动作还非常灵巧迅速,此刻面对卢宴珠却变得有些嘴笨木讷。 追来时,他明明已经想好要提及卢宴珠回护的行为,增加两人间的亲近,可说出口的话,却变成了:“你为什么不愿意留在——”好在他还有理智,裴子顾三个字被咽下换成了“——公主府?” 但卢宴珠怎么可能听不出来他想表达的意思:“怎么?二爷是在替我遗憾,我没和青梅竹马重修旧好?”她来公主府前,霍敬亭就和魔怔一样,坚决不许她和裴子顾见面。 如今她再和裴子顾见面说清楚后,也没留在公主府而是回了霍府,霍敬亭还在疑神疑鬼,不相信她已经拒绝一样。 霍敬亭被这句话扎得面皮绷紧,紧抿薄唇,他轻咳了一声,才解释道:“夫人,我并非那个意思,”他只是还在为裴子顾对她的了解而耿耿于怀,他好想知道,卢宴珠心中的所思所想,他也想做与卢宴珠心有灵犀之人。 但他能为达目的坦然示弱,却没办法做到显露他真的短处来。 “寿阳公主口蜜腹剑、心机深沉,我来时见你们姿态亲近,我是担心夫人你被寿阳公主迷惑。”霍敬亭就是看到两人挨得很近,担心卢宴珠已经被寿阳公主蛊惑蒙蔽,他才会失态赶过去。 霍敬亭才因为这件事与卢宴珠吵过一次,他等着卢宴珠伶牙俐齿的反驳。 没想到卢宴珠闻言后,面色古怪看了他一眼后,竟然点头认同了。 卢宴珠一时唇枪舌剑,一时通情达理的,让霍敬亭都有些不确定,点头是不是代表赞成了。 “夫人,我是认真的,不论寿阳公主与你说了什么,态度又是多么亲和,她绝不是善类。” “我知道,我并没有相信她的话。寿阳公主处处妥帖,言语真挚,没有一点藏私的把她的秘密告诉我,我差点就要信任她了。但是她让我感觉好熟悉,我仔细回想,发现寿阳公主很像一个人,” 卢宴珠直视着霍敬亭,眼睛弯了一下,这个动作太细微迅速了,霍敬亭还没分辨出她是在微笑,还是在哭笑。 就听到卢宴珠的声音继续响起——“她给我的感觉,好像年轻时候的你。” 第228章 (); 霍敬亭没想到竟然是这样的理由,他怔愣一下,心中从未有过如此复杂的心绪,他还没分辨出其中的滋味,是该高兴还是该酸涩。 卢宴珠的一句话中断了他所有思绪:“所以,我不敢信她。” 吃过一回苦头,她还是长了教训,没有再一脚踩进相似的坑里。 哪有那么多巧合的同病相怜,世上更多得是自作多情与别有用心。 霍敬亭明白了,刚才卢宴珠那微末的笑意是苦笑,十二年前他种下的恶,原来早就结出了果,时至今终于亲口品尝到其中的苦涩。 原来不仅是裴子顾的行为伤了她,当初他的做法也给她带去了伤害。 沉默,两人都不再开口,车厢之中只有一片寂然。 马车停在霍府,卢宴珠率先站起身,就要走下马车,霍敬亭端坐在车厢中,出声问道:“你今日为什么要在公主府维护我?” 他已经明白卢宴珠对他的态度了,在放手前,他只想知道一个问题——现在的你有没有喜欢在意我,哪怕只有一点点? 所以你才会下意识的挡在我身前? 卢宴珠的脚步一顿,想起当时她的紧张担忧,就好像笑话一样,她背对着霍敬亭自嘲一笑:“我是怕你冲动之下连累到我,你一日没签和离书,我就一日还是霍府夫人。不过显然是我多虑了,二爷智珠在握,去公主府也是另有打算。要是我鲁莽的行为打乱了二爷的计划,还请二爷原谅则个。” 霍敬亭像一座寂静的雕塑,在卢宴珠说出第一句话,他五感中的一部分也熄灭了。 他是怎么敢在卢宴珠认清他的虚伪残忍、心机深沉的本来面目后,还奢望卢宴珠竟然会喜欢这样的他? 卢宴珠敏锐又直指核心的话,让他难以回答。 他本不打算去公主府,他不想看卢宴珠与裴子顾互诉衷肠的场景。 朝会时刑部尚书找到愿意作证的丽州兵卒,庆令帝的脸色微变,弹劾如潮水般向他涌来。 幸好他早做出了安排,朝堂之上无一人为他辩驳求情,仿佛整个朝堂都在针对他一人。 庆令帝愠怒的神色,在朝臣群情激愤中,渐渐隐没在十二旒之后。 寿阳公主想要让庆令帝认识到是一个结党营私、会对皇权产生威胁的权臣。 而抓住她计划破绽,早有准备的霍敬亭,兵行险招,一人直面群臣的攻讦。 庆令帝看到的就是一位四面无援的孤臣,他没忘记霍敬亭是他手里的一把刀,没有执刀人会惧怕手中武器的锋锐。 所以他没听取大臣谏言把霍敬亭收监审问,而是同意了霍敬亭为表清白,自愿放下兵部政务,亲自去督办京中各府兵卫换岗的事宜。 下朝后,霍敬亭直奔公主府,担心卢宴珠安危或者被蒙蔽是真,想借机试探寿阳公主的底细也是真,不引人注目抽调换防走年长的兵卒护卫还是真。 他习惯走一步看三步,每布置一处都有多个用意,绝不会做纯冒险没收益的事情。 一举多得的做法,哪里还分得清什么是主,什么是次,以至于他无法坦然告诉卢宴珠——他其实是为她而来。 卢宴珠也没指望霍敬亭能突然坦诚以待,告诉她为什么他会去公主府,主持仪仗兵卫的更换又什么情况。 第229章 (); 但身后的安静,还是让她泛起些许失望。 不过这样也好,她也能干脆离开了。 霍敬亭望着卢宴珠毫不迟疑下车的动作,等卢宴珠的身影离开后,他的视线还是落在虚空,一动不动。 他脑海里好似想了许多,又好似什么也没想。 车夫不知道霍敬亭是睡了,还是在考虑朝政大事,车厢内一点声响都没有,他安静坐在前室,生怕打扰到霍敬亭。 直到车夫听见府门内隐隐传出哭声与控诉,他心中有些不安,对着车帷小声请示道:“二爷,府内好像有人在哭闹。” 车帘被掀开,霍敬亭从中走了下来,车夫松了一口气,赶了一上午的车,总算能去前院马棚把马车停好,休息一下了。 —— 卢宴珠刚走进府门,躲在暗处一身狼狈仿佛老了十岁的高嬷嬷就朝她扑了过来,只是高嬷嬷人还没近身,就被钺绮一脚踢飞,高嬷嬷上挨板子后还没好全的伤,经了这一遭又加重了。 高嬷嬷疼得哎哟哎哟直叫,卢宴珠扫了高嬷嬷一眼,没功夫与这个刁奴纠缠,她脚步未停,淡漠地收回视线。 高嬷嬷顾不得去想失忆的卢宴珠怎么变得与失忆前一样了,她挨了一顿板子,的不敢再耍心眼,一瘸一拐跪在地上恳求道:“夫人,老奴知错了,求您不要把我赶出霍府,我大半辈子都在霍府度过,如今老夫人又病了,求您饶了我这次,让我能在老夫人跟前伺候!以后老奴再也不敢冒犯夫人了。” 卢宴珠看向椿芽,椿芽低声把情况简单告诉卢宴珠。 原来卢宴珠回卢府期间,霍敬亭探望过霍老夫人后,还整肃了希安堂里的下人,在得知高嬷嬷曾对卢宴珠不敬后,不顾霍老夫人的求情,打了高嬷嬷二十板子,连同其他几个与半夏有过接触的下人,准备一起发卖到偏远的京外去。 高嬷嬷祈求着望向卢宴珠,希望卢宴珠能网开一面,让她能留在霍府,她这个年纪根本没可能被卖到一个轻省的去处。 卢宴珠还记得高嬷嬷的嚣张刁钻,她由衷的体会到卢文峰教她不让人知道她心软的原因了。 高嬷嬷在她面前张狂那么多次了,不仅不担心她会惩治她,还希望她以德报怨放过她。 这些人,一个个都把她当做没脾气的泥人来拿捏了。 “二爷总算做了件称心的事情,要不是之前我没腾出手来了,不需要二爷动手,我也会把你这种刁奴处置了!”卢宴珠沉声说道。 希安堂家宴的事情她都还记得,大宴珠的郁郁寡欢,看高嬷嬷小人得志的模样,过去她怕是没少出力。 高嬷嬷的出现提醒了她,她都要离开霍府了,走之前应该把该报得仇报了,往后就没有合适的机会了。 “椿芽,我报了几个希安堂下人的名字给你,你找张全核一下,在不在这次清理的名单当中,要是有遗漏,记得提醒张全把名字加进去。” 椿芽把卢宴珠说得名字和外貌特征记下。 高嬷嬷慌了,卢宴珠的反应与她想象中完全不同,杨嬷嬷不是说现在的夫人心善软和,最好说话了吗? “夫人,你不能这么做!随意处置婆母身边的人是大不孝,你这是完全不把老夫人放在眼里了!”情急之下,高嬷嬷又故态复萌,把霍老夫人搬了出来。 卢宴珠撩了撩眼皮,她都要和霍敬亭和离了,怎么可能还在意孝不孝顺霍老夫人的名声。 “记得告诉张管事,把高嬷嬷卖远些,最好是远离富庶的清贫之地,让高嬷嬷多做些重活,好让她没心思去琢磨干坏事。”卢宴珠不再给高嬷嬷眼神,径直往清辉院走去。 高嬷嬷看着卢宴珠冷酷的姿态,心中绝望的她,孤注一掷喊道:“夫人你不能发卖我,你也不想你意图杀害小少爷的事情,闹得人尽皆知吧!” 第230章 (); 太荒谬了,卢宴珠步履未停,直接把高嬷嬷的话当做一阵风,几声犬吠。 高嬷嬷编造的话是足够耸人听闻,但也太假了,但凡高嬷嬷编一些她曾经想杀霍敬亭的话来威胁她,都比她现在说得胡言乱语更可信一点。 她想要杀害霍昀希,这是多么疯癫的话! 先不说霍昀希是她十月怀胎生下的骨肉,就算他是陌生人所出的孩子,她都绝不会动一丝一毫伤害他的念头,对孩童下手是她最不齿的事情。 而且大宴珠那么爱霍昀希,为了霍昀希放弃和离,甘愿留在霍府,病重之时都放心不下霍昀希,竟然会听信李芷嫣 话,同意让李芷嫣去找一个他会喜欢的母亲。 她比现在的她更疼爱霍昀希,大宴珠也绝不会做出这样绝情狠毒的事情。 所以高嬷嬷这一番话,卢宴珠一个字都不信。 开弓没有回头箭,高嬷嬷见卢宴珠不为所动,她继续说道:“夫人还真是狠心,对亲生骨肉都下得去手。可怜的大少爷,他那么孺慕敬爱你,要是他知道他还是婴儿时,差点被夫人你掐——” 高嬷嬷出口的话太耸人听闻了,以至于周遭的下人反应都慢了一拍,还是椿芽先醒过神来,她用力扇了高嬷嬷一巴掌,打得高嬷嬷嘴巴一歪,后面的话也没机会说得出口了。 “你这刁奴,就因夫人不肯宽恕你,你竟然就怀恨在心,编造这样恶毒的谣言来污蔑夫人,真是个黑心肝的!”椿芽在高嬷嬷张嘴时,又在她另外半张脸上落下一巴掌,“你以为你编些鬼话就能逃避惩罚,霍府容不下这样心思歹毒奴婢,你等着被发卖到矿山做苦力吧!” 椿芽也不知道高嬷嬷话中的真假,但她绝不会再给高嬷嬷开口的机会,她直接吩咐下人把高嬷嬷绑了,并掏出手帕塞进高嬷嬷的嘴里。 堵住了高嬷嬷的手,椿芽才发现卢宴珠不知什么时候停在了原地,而她自然垂落在裙边的手正在轻颤。 椿芽忙上前宽慰道:“夫人,这老货没安好心,她就是知道你失忆了,什么都不记得,所以才故意编这种谎话来挑拨你和大少爷的母子关系。夫人你要是真往心里去了,才是中了她的计。” —— 霍老夫人在杨嬷嬷的搀扶下颤巍巍的走了过来,她有些不安的问道:“杨嬷嬷,卢宴珠真能接受我的示好吗?” 杨嬷嬷往不远处看了一眼,她替霍老夫人拢紧披风:“老夫人形势比人强,二爷摆明是把心偏到清辉院了,不管夫人接不接受,你都得拿出态度来,李家的前程还捏在二爷手中,您想开些,你不是对夫人低头,而是对霍家的一家之主服软。” 霍老夫人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声:“也只能如此,谁让我命苦,生了个娶了媳妇忘了孝子!”不过她这些年做惯了老封君,还是不习惯低头服软,“枸花,你确定卢宴珠回府上了?别我上门扑个空,那才丢人了!” “老夫人放心,奴婢一早和门房吩咐了,夫人一回来就让人告诉我。绝对错不了,夫人已经从公主府回来了。”杨嬷嬷恭敬说道。 听到公主府这三个字,霍老夫人有些畏惧又有些厌恶说道:“枸花,你说她不会是去公主府告状了吧?” 说完霍老夫人自己先摇了摇头,“她应该做不出这样不要脸的事,真是的,让病中的婆母上门探望健康媳妇,也只有我们府上才会发生的荒唐事,也不怕折了她的寿,哼,对,最好能折了她的寿!” 霍老夫人嘀嘀咕咕半天,刚做好心理建设,就听见不远处的吵闹声。 “枸花,你看那个话说的人是不是高嬷嬷?”霍老夫人抬起耷拉的眼皮,有些不确定问道。 杨嬷嬷望了一眼,肯定道:“老夫人,好像真是高嬷嬷,她过几日不是要被发卖出府了?这个节骨眼她找夫人做什么? 不会是想向夫人投诚吧2?” 霍老夫人脸色一变,也不要杨嬷嬷扶了,一双小脚走得飞快,正好把高嬷嬷说得话全部听进耳朵里。 高嬷嬷还算忠心,求饶归求饶,没把她的事情抖落出来,霍老夫人还没来得及高兴,就听到卢宴珠完全不把她放在眼里,竟然忤逆到要清洗她院中的人! 真是欺人太甚! 高嬷嬷的话完全说到她心坎上了,卢宴珠完全没有把她放在眼里! 她的脸色黑沉下来,在高嬷嬷把她憋在心里的隐秘说出来时,她想起霍敬亭的手段,先是有些畏惧,而后心中全是快意,仿佛高嬷嬷替她出了一口恶气。 她迫不及待想要看卢宴珠痛苦的反应,最好她能有自知之明,离霍昀希远一些,这样说不定她听话乖巧的孙儿又会回到她身边。 可惜卢宴珠并没有什么反应,好像根本没听见一样。 霍老夫人心里可惜,打狗还要看主人,她见不得身边的老人一把年纪还要被卢宴珠身边的小丫鬟羞辱。 她喘了一口气,腿脚不太便利的走了出去,呵止道:“住手,在这里打打杀杀像个什么话!” 第231章 (); 霍老夫人话里的意思变相支持了高嬷嬷口中卢宴珠杀子的真假。 卢宴珠握住自己不断颤抖的手臂,她终于转过身,脸上血色尽褪,白得仿佛透明。 “高嬷嬷飞扬跋扈,几次冒犯我,她该罚!她还没有资格值得我刻意报复!”卢宴珠毫不避讳直视着霍老夫人,“老夫人,你有什么话不如直说,你这样欲盖弥彰的,我一个字都不会信!” 霍老夫人嘴巴动了动,霍敬亭那句卢宴珠好,则周家好的威胁犹言在耳,她冷哼一声,到底不敢亲口说出卢宴珠曾经杀子的事情。 她可没忘记当初的知情人都被霍敬亭封口了,她这个儿子就是个被女人迷了心窍的疯子! 高嬷嬷看到霍老夫人就像看见救星一样,她眼睛一亮,呜呜啊啊对霍老夫人喊道。 霍老夫人放缓了语气:“高嬷嬷说得什么话我也没听清,她年纪大了,脑子不清醒才会说胡话,过几日她就要离府了,你罚也罚了,人打也打了,就把人先松绑吧。” 其实霍老夫人很畏惧霍敬亭的手段,上回被敲打后,她这几年发飘的脑子也清醒不少,终于想起她这个儿子从小就是一个冷血无情的人。 霍老夫人服软承认高嬷嬷说得是胡话后,卢宴珠也没不依不饶,示意椿芽把人交给希安堂。 杨嬷嬷上前给高嬷嬷松绑,眼看一场风波要消弭于无形了,谁知高嬷嬷抵出塞嘴的手帕,惊慌地嚷嚷道:“老夫人我没糊涂,也没说假话!当初的乳母亲眼看见夫人把手掐在大少爷的脖子上,她想杀了自己的儿子,老夫人明明也知道这件事!” 霍老夫人心中暗叫一声不好,还没来得及阻止高嬷嬷的话,就见捧着一个茶盏的霍昀希跑了出来,他沉着小脸,一眼看过去,与霍敬亭有几分相似。 霍昀希的突然出现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霍老夫人心里暗喜,这段时日霍昀希与卢宴珠越走越近,她早就想把这件事情透露给霍昀希。 没想到阴差阳错竟然让霍昀希自己听见了,这样更好,怪了怪不到她身上,她看霍昀希气势汹汹的模样,恨不得他更生气一点,最好彻底与卢宴珠恩断义绝! 霍昀希腾不出手来,就冲过去狠狠踩了高嬷嬷一脚,他发火道:“你这个坏人,就是你们处处针对我娘,她才会这么不快乐。”所以才会不想留在霍府,霍昀希咬着腮帮,发狠道,“你再敢编这种谎话来伤害我娘,我会让你一无所有、痛不欲生!” “希哥儿——”霍老夫人万万没想到霍昀希会是这个反应,看着霍昀希像只小狼崽,为了维护卢宴珠,对所有人露出獠牙。 她的呼唤并没有让霍昀希到她这边来,在听到卢宴珠曾经要杀他后,他看都不看霍老夫人一眼,毫不犹豫走向了卢宴珠。 霍老夫人嚯嚯喘着粗气,霍昀希和他父亲一样,都是养不熟的白眼狼! 强压下的不甘怨恨又涌上了心头,霍老夫人阴森地望向母子人,既然霍昀希已经认定她这个祖母是恶人,她又何必顾念这点亲情呢? 想当年卢宴珠生产时,裴子顾紧张在意的样子,曾经打消过念头,又重新浮现在霍老夫人脑海中,保不准霍昀希就是一个野种,根本不是她的孙子! “要是祖母告诉你是真的呢?看来希哥儿是完全忘记之前卢氏对你的不喜了。”霍老夫人的话就像是掺了毒汁,她还假模假样的叹息一声。 霍昀希的身躯僵了一下,他停下脚步,终于转过头看向霍老夫人,不过是红着眼圈,包着眼泪瞪了她一眼:“你骗我,我不会相信!以后你的话我都不会相信了!” 然后抱着焗补好的茶盏又闷头奔向卢宴珠。 “什么真的,又是谁不喜霍昀希?霍府里的事,我怎么不知道?”霍敬亭负手跨过门槛,低沉的声音缓缓响起后,院内刚才还喧闹纷繁的场面顿时一静 霍敬亭轻飘飘的视线往高嬷嬷身上一落,她就像是被掐住脖子的奄鸡,抖如筛糠,身体瘫软地跪倒在地上:“二爷饶命,老奴也是从老夫人哪里听说得,并不知道真假!” “我从没告诉你这些话!是你自己怀恨在心,与我无关!”霍老夫人面色大变,她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神气,病歪歪靠在杨嬷嬷身上:“我什么都没说,枸花,我的头和腿都好痛,快,快,扶我回希安堂休息。” 霍敬亭如墨般深沉的眼眸,落在霍老夫人身上几息,他才勾了唇道:“母亲身体有恙,就好生在希安堂休养,无事就不要再出来了,免得加重母亲的病情。” 这是要变相软禁她? 霍老夫人脸色一变,张口欲言,就听见霍敬亭下了对高嬷嬷处置:“这样妄议主家、攀诬主母的人,打三十板后,直接赶出府去。” 这个完全不给高嬷嬷活路了,霍老夫人闭上眼,什么都不敢再说了,生怕霍敬亭把这件事情全算在她的头上。 三言两语处理完这场闹剧,霍敬亭走到卢宴珠身边,他注意到卢宴珠在霍昀希靠过来时,下意识往旁边一躲。 她往常都是宁愿痛得掉眼泪,都不会躲开霍昀希伸过来的手。 霍敬亭把手落在她又瘦下去的肩膀上,沉稳可靠说道:“夫人,她们说得都是假的。” 卢宴珠从怔忪中回神,她有些呆愣空洞的眼神落在霍敬亭脸上,她抬起手,指尖落在霍敬亭的眼角。 “昀希出生时,高嬷嬷还没府上伺候,母亲也没去清辉院看望过昀希,她们根本不清楚昀希幼时的情况,那些话是当初的乳母推卸责任,编造的谎言。你没有做过那些事,你信我,千万不要往心里去!” 在霍敬亭笃定包容,劝哄温柔的视线下,卢宴珠眼眸里慢慢染上光彩,她庆幸又后怕的说道:“原来是谎话啊。” 她又看向担忧的霍昀希,露出一点笑意:“昀希,她们说得是假话,我怎么可能会掐——” 卢宴珠刚走了两步,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画面,卢宴珠在没碰到霍昀希的情况下,浑身剧痛,卢宴珠脸上瞬间失去所有颜色,她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手,喃喃道:“原来不是掐,是捂啊。” 她抬头时,已满脸是泪,她对霍敬亭惨然一笑,”霍敬亭,你又骗我。” 说完她突然昏倒在地,像是失去所有生机的花,瞬间萎顿凋零。 第232章 夫人!” “娘亲!” 父子俩脸色剧变,同时向卢宴珠奔去,霍敬亭腿长三两步走到卢宴珠身边,他把昏迷的卢宴珠抱在怀里,另一手搭在她的脉搏上,声音都在颤抖:“夫人?宴珠?你醒醒!是我不对,你起来打我骂我都可以!” 可不论他怎么喊,怀中的人都神情灰败悄无声息,如果不是指腹下还有微弱跳动的脉搏,仿佛卢宴珠已经不在人世一般。 霍昀希嘴里喊着母亲,脸上挂着泪扑向卢宴珠,他的手没挨到卢宴珠,就被霍敬亭挥开:“你不能触碰她!” 霍昀希跌坐在地上,霍敬亭的动作太冷酷防备了,以至于他的神情有些茫然。 但转瞬霍昀希又抹泪爬起来,抓着霍敬亭的胳膊,带着哭腔大声道:“爹,娘到底怎么了?是病了吗?大夫,你快叫大夫来给娘看病呀!” 霍敬亭神情惨白,刻意被他抛到脑后的记忆复苏,他好像又回到了几月前他昼夜兼程赶回霍府的那一天。 卢宴珠也是像这样,没有一点生机得躺在床上。 他明明带着传言中前代帝王陪葬丽山的神药,把卢宴珠从鬼门关拉了回去! 还是说这些时日的种种都是他的一场梦,其实他从未走出卢宴珠弥留之际的那一天? 随着卢宴珠逐渐微弱下去的鼻息,仿佛他身体里有部分也随之一同远去了。 霍敬亭被手臂的刺痛唤回了神,是真的,近日的种种都是真的! “来人,快去请太医,再派人去把黄老怪追回来!”霍敬亭抱起卢宴珠就往清辉院跑去。他能把卢宴珠从鬼门关拉回来一次,就一定可以拉回来第二次! 闻讯赶来的张全,已经让下人拿着府中的帖子去请太医。 听到霍敬亭要派人去把黄老怪追回来,他脸色一变,顶着被霍敬亭责罚压力劝道:“二爷三思啊!现在各路人马都在挖你回京证据,虽然黄老怪没与你正面碰上,但那期间他一直给夫人看诊,必定是能察觉到端倪。这个节骨眼把他找回京来,就是现成的把柄,对二爷你不利!” 他们刻意送走黄老怪,替他掩藏好行迹,就是以防黄老怪落入其他人手中。 张全万万没想到,霍敬亭会在形势危如累卵的情况下,还要把黄老怪找回来。 “去找!”霍敬亭脚步不停,厉声道,语气中没有一丝转圜的余地。 张全看了一眼昏迷不醒的卢宴珠,只能咬牙应下。 — 卢宴珠上次见过的画面又重新在她的眼前上演。 她看到大宴珠什么都吃不下去,身体日渐消瘦,明明孕期变长,她的腹部看着反而像是变小一般。 大宴珠神情变得越来越忧郁,她每天都强逼着自己咽下各种补品。 这天她忍着孕吐的恶心,刚用完一盏血燕,着最近几天都没胎动的肚子,小声道:“宝宝,你动一动好不好?娘亲很担心你。” 霍卢两家都很在意卢宴珠的身体,每隔几天都有大夫产婆给她看诊。 虽然大夫都说一切正常,但出于母亲的直觉,卢宴珠心中还是有些不安。 她一下又一下的肚子,隔着肚子与腹中的骨肉说着话:“你是在怪我吗?我太没用了,什么事情都做不好,也什么都做不到。所以你也不喜欢我,想要离我而去了吗?” 卢宴珠无知无觉落下泪来,她自己却没察觉。 她手掌落下的地方,被轻轻顶起一个小鼓包,仿佛是在回应她。 卢宴珠破涕为笑:“宝宝你还在啊,真好!我忽然想到一个小名,以后我叫你铁柱好不好?哈哈哈,你爹知道了肯定会生闷气,他给你想了好多好听的名字。” 卢宴珠表情柔和,充满期望道:“铁柱还有一个月你就出生了,你爹那么在意你,希望你的到来能让你爹爹柔软下心肠,改变他偏激冷酷的想法。” 刚说完,卢宴珠感觉到裙底湿透,腹痛一阵一阵传来。 不管她怎么惊慌劝说腹中的孩子,还没到它该出生的时间,但不足月的孩子或许是不满意她才取的小名,不管不顾的想提前见到这个世界。 卢宴珠早产了。 疼痛逐渐升级,她躺在产房里,所有的感观都消失了,只剩下痛觉。 太痛了,最初她还能听见产婆的声音,跟随指挥用力。 后来疼痛的时间太漫长了,在浓重的血腥气中,听到产婆惊慌的一句:“不好,夫人难产了。” 几声惊呼后,霍敬亭好像闯了进来,但卢宴珠什么都不知道了,彻骨的疼痛淹没了她其他感官。 痛,好痛啊! 霍敬亭,我好痛! 她的神智完全不清醒了,时而昏迷,时而又被痛醒,她完全分不清时间过了多久。 到后来,她连痛都喊不出来了,眼神涣散,嘴里微弱地张合:“娘——娘——” 谢安梅早就守在她身边,握着卢宴珠的手,叠声应道:“珠珠,娘在呢,娘一直都在呢。珠珠你坚持住,来再喝点催产药,你会没事的!” 谢安梅的手都在发抖,这三天两夜什么法子都用了,孩子还是没生下来。 一盆一盆的血水被端了出去,谢安梅自己生过两个孩子,也见过不少女子生产的情景。 她哪里不清楚,卢宴珠已经到了生死攸关的时候。 她的女儿还那么年轻,就要为了一个孩子赔上一条命! 卢宴珠根本听不到谢安梅的声音,又是一碗药顺着卢宴珠张合的嘴巴被喂了进去。 谢安梅恨声道:“霍敬亭人呢!珠珠都在生死关头了,他怎么突然不见踪迹了!我女儿要有什么三长两短,他也别想好过!” 霍老夫人一直坐镇在外,守着卢宴珠生产,她也焦心,进进出出产房好几次。 她看着天色,听着渐渐没有声响的产房,也有了不太好的预感。 刚走进去就撞见谢安梅说了这样一番话,她有些尴尬,心里也有些不舒服,不过看卢宴珠不太行的状态,也不好计较了。 她只当没听见,咬牙低声问产婆:“如果不要这个孩子,我媳妇还有救活的希望吗?” 孩子往后总会有的,一个出身高贵,又对他们霍家有恩的媳妇找不到第二个了。 产婆摇了摇头,回道:“二爷知道夫人难产后,就问过这个问题了,只是孩子已经进了产道,不管孩子活不活,夫人都得产下孩子,才有一线生机。” 说着产婆叹了一口气,“霍夫人体质太弱了,本来气力就不够,又遇上孩子胎位不正,高门贵妇碰上这种情况都是九死一生,霍老夫人您做好心理准备。” 霍老夫人心里失望,担忧卢宴珠去了后,卢家真的报复霍家,也没把产婆后面的话听进心里。 第233章 “亲家母,我这里还有根老压箱底老山参,先给宴珠用上。我们霍家就是倾其所有也会把宴珠给救回来,你先好好守着宴珠,我去拿山参去给宴珠熬一碗参汤!”霍老夫人走产床旁边,目露不忍,她姿态放得很低,诚恳说道。 谢安梅也不好冷脸,她对霍老夫人也没有什么怨气,她在京中名声很好,而且她几次来霍府也都看在眼里,周君兰作为婆婆,对卢宴珠确实挑不出来错。 她拭了拭眼泪,勉强拿出体面,对着霍老夫人点了点头:“你对我儿的心,她一直都知晓。要是她熬过这劫,我——我——,亲家你先去吧,我守着她。” 霍老夫人没去拿参,而是吩咐了杨嬷嬷去办,她亲自去找霍敬亭了。 眼看这就是卢宴珠的弥留之际,她这个儿子不守着卢宴珠,做好最后一程的体面,现在人跑哪里去了?! 可别最后没沾着卢家的光,反倒把亲家处成仇家了! 霍老太太找来找去,终于在倒座房找到了霍敬亭。 她刚要出声训斥,让霍敬亭赶紧去卢宴珠身边守着,毕竟卢宴珠是为他生孩子,才落到现在的下场。 目光就看到霍敬亭不是一人在此处,不大的倒座房还有几个外人在。 她凝神细看,认出坐在竹椅上被人抬进的人竟然是当朝驸马裴子顾,卢宴珠的前未婚夫。 她闭上嘴,悄声藏在了隐秘处。 — 裴子顾的身体也走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人终有一死,他面对生死倒是坦然,他这一生虽不长,但知行合一,仁义礼智信,所践行的样样都不辱没他所学的君子之道。 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 最后的时光,他既不焦虑,也不愁苦,放下了所有政事,安然待在公主府上看书赏雪。 他难得任性一次,每日只服一剂止痛散,停了其他的治疗方式。 毒入心脉,药石罔顾,他的身体他自己清楚,各种剑走偏锋的方子只是加重他的痛苦, 还让他的亲人一次又一次从希望到失望了。 裴子顾望着池塘里的残荷,又回忆起与卢宴珠在莲叶旁相见的场景。 转眼珠珠都要为人母了,他想象不出卢宴珠教导孩子的模样,却相信卢宴珠一定会是疼爱孩子的好母亲。 止痛散的作用正在日渐降低,裴子顾却露出一个真切的笑意。 珠珠那么聪明,在得知他的死讯后,应该会想明白一切。 他本来就没打算瞒她太久,只要撑到卢宴珠彻底把他从心中放下就好。 以她的性情肯定会生他的气,裴子顾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场景——卢宴珠牵着一个与她容貌相似的小娃娃,对着他的墓碑数落着他的自作主张。 她心肠那样软,或许还会掉几滴眼泪吧。 她身旁站着一个高大熟悉的男子,沉默着为她拭去眼泪。 真好,愿他离开人世后,珠珠会过得比他想象中还要好。 “守朴,我想吃鱼,今天让厨房做一条鱼吧。”裴子顾闭着眼吩咐道。 守朴已经很久没听到裴子顾说想吃什么食物了,他连声应道,忙吩咐下去。 寿阳公主望了一眼凋败的池塘,又注意到裴子顾眉间的温柔,知道裴子顾又想到卢宴珠了。 她拉住守朴又叮嘱了一句:“既然子顾想吃鱼,你派人去京郊的太平湖捞几条鱼回来,草鱼鲤鱼都可以。” “公主,你来了。是又遇上什么难事了吗?” 寿阳公主露出明媚的笑意,她捧着脸守在裴子顾身边:“这次不是,我这几日都无事,又想听你说一说你和卢姑往事了。” 两人交易时,寿阳公主是知道他心有所属,但两人大婚后,裴子顾察觉到寿阳公主对他有些过分在意了。 他爱一个人就是爱一生一世,做不出移情别恋的事情,而且就算他没爱上卢宴珠,就他现在的情况他也不会接受任何一个女子的心意,哪怕这个人是卢宴珠也是如此。 他不能误了她们。 不管寿阳公主有没有对他动心,他主动在寿阳公主面前提到了一件关于卢宴珠的小事,含蓄表明了他对卢宴珠的爱意。 “公主,女子的心意很宝贵,只有一心都是你的良人才值得你托付真心。” 寿阳公主笑容变得勉强:“从小我能得到的稀罕玩意都是各宫皇子公主挑剩下的,所以我不贪心,只要有部分属于我就好了,反正我也不算是清白之身。” “公主,真爱一个人满心满眼都会是她,空不出任何角落的。”裴子顾停顿了一下说道,“欺辱过你的内侍都已经处置了,那不是你的错,你是大月公主,你值得最好的。” 听完他说的话,寿阳公主连着好几日没出现。 再次见到她,是他毒发的时候。 她一身素衣,仿佛又变回了当时大胆来找他交易的宫女。 寿阳公主应该是完全放下了,她执意要守着他,主动问起他是如何与卢宴珠相识。 裴子顾陷入回忆,说起他与卢宴珠幼时第一次见面的场景。 这是中毒后,裴子顾感觉毒发时间最短,也是最轻松的一次。 寿阳公主对他的心思才刚萌芽,本来就不深,之后她待他就是单纯的单纯良师益友,有感激,没了情愫。 只是她对他与卢宴珠之间的往事好奇了起来。 每每他毒发治病时,她都会提及卢宴珠,问他们的过往。 “子顾,往后我也要找一个像你们那样心意相通,两情相悦的良人。” 裴子顾欣慰道:“好。” 或许是同为女子,寿阳公主更理解卢宴珠的所思所想,她是一个无可挑剔的听众,全情投入到他与卢宴珠的过往中,时而欢笑,时而揶揄他竟然也有这样笨拙的时候,时而给他解释卢宴珠看似生气背后的娇嗔与心动。 就这样,在无数个难熬的日子里,寿阳公主知道他与卢宴珠所有的往事。 只是再长的故事也有尽头,更不要说他与卢宴珠的故事已经终结在了永宁侯府的最后一面上。 裴子顾摆了摆手,靠在椅背上:“已经说完了。” “肯定还有,子顾哥哥你再说一说吗?我多听听,说不准就能早点遇上我的良人了。”寿阳公主天真娇俏的说道。 裴子顾有一瞬恍神,他闭上眼,笑了笑说道:“不可说,不可说,那是是我要带进坟茔的。” 他痛至极点时,也绷紧着那根弦,他没忘记卢宴珠已经嫁人,即便他信寿阳公主不会乱传,但他还是没把甜蜜亲近的往事告诉寿阳公主。 最甜蜜的部分,他吝啬到不愿意与任何人分享。 他动了动唇,无声念道:看朱成碧思纷纷,憔悴支离为忆君。 第234章 在裴子顾闭目养神时,寿阳公主流露出一丝真实情绪来,看向裴子顾的目光染上遗憾。 难得她这么喜欢一个人,可他就快要死了。 她对裴子顾说过很多谎,但有一点是真的,过去她能得到的好东西实在太少。 如果裴子顾能活得再长点就好了,即便没那么自由肆意,但他活得时间越长,往后她能接手的遗产就更多,说不定还能体会到被人爱是什么滋味。 寿阳公主心尖一揪,有些不舍,这样陌生的情绪应该是不舍吧? 对习惯失去的她而言,裴子顾的死也不是不能接受,而且她会如同她承诺那样,把裴子顾的丧礼风光大办。 所有裴子顾喜欢的东西,她都会随葬在他的墓室,必不会让他在地下孤孤单单。 就当是对他的回报了。 毕竟裴子顾是唯一一个拒绝她后,她还不讨厌的人。 寿阳公主想到霍府那边的情况,她勾了勾唇,转瞬又露出天真甜美的笑意来。 “或许甬室墓道中再添一对开道的童子也不错。” 裴子顾听到她孩子气的低语,无奈摇头:“公主,我听见了--”不过比起唉声叹气、泣涕涟涟,他更想这样平和的与相识之人告别,他又笑道,“那公主殿下你记得帮我挑一个面带笑容的小陶俑。” “子顾放心,我选得你肯定会喜欢。” 两人正说着话,守朴手舞足蹈的跑了回去。 “太好了,太好了!公子你的病有救了!” 永宁侯府花了快两年的时间,终于找到了能救裴子顾命的药——一枚接近玉化的百年雪蝉。 雪蝉这味药材本来就在塑筋骨、解百毒上有奇效,年份越长效果越好,历朝历代都有皇室贵胄得到雪蝉后,治愈奇症的例子。 只是雪蝉数量稀少,一生只会在最冷的一天会从雪地中钻出,雌雄雪蝉在冰莲花上相遇交尾产卵后,就都会化为一摊透明的汁液供虫卵孵化。 百枚虫卵,只有不足十枚虫卵能扛过暴雪,成功孵化出幼虫钻入化冻的雪地,从此深埋地底, 只等它们觉得时机成熟后,再化蝉钻出,这个时间短可以是一年,长则可以上百年。 在地底的时间越长,脱壳的次数越多,化蝉后的颜色就越白,典籍记载雪蝉在地下待在超过五十年后,外表质地看起来就会越来越像玉。 这也导致年份越长的雪蝉在风雪中就越难被发现。 因为雪蝉数量少、化蝉后现世的时间短,必须在雪蝉交尾前,用冰莲花汁水做成的陶土盒将完整存活的雪蝉放置其中,才能让它们陷入假眠,而不是化为一摊无用的汁液,所以到了本朝,就连皇室世家都少有储藏雪蝉,更不要说百年以上的雪蝉了。 裴子顾稍稍坐直了身:“不会是假的吧?” 失望过太多次,又是如此珍贵的药材忽然现世,裴子顾担心是病急乱投医的父母被人骗了。 这么珍稀有用的药材,作假的比比皆是。 “是真的,侯爷不敢声张,私下里交信任的大夫看过,有八分把握是真的,侯爷派人传信的意思就是想让公子你与胡大夫回府上一趟,辨认是真后,直接入药服用,免得夜长梦多。” 第235章 裴子顾知道他这个举动必然遭到侯府的阻拦,越是亲近的人越不会同意他把雪蝉用到其他人身上。 所以他支开了身边的人,带着雪蝉只身前往了霍府。 裴子顾此行隐秘,他戴着兜帽刻意遮掩样貌身形,从侧门拜见,就是不想引人注目,以免节外生枝。 但他到了霍府后,事情并不顺利,门房不认识他,并没有放他进府,只推辞说主家有事今日不见客,让他改日再来。 府中正因为卢宴珠的难产乱成一团,实在没有心思去招待其他客人,门房要是这个时刻放外人进去,之后他也的别想再霍府待下去了。 卢宴珠情况危急,耽误的时间越长,就越危险,裴子顾也不可能在霍府门前说破自己的身份,他看出门房的顾虑,压抑住心急说道:“我有一味药,可以救治贵府夫人的性命,还请向贵府主子通传一声。” 门房打量他一眼,让他稍等片刻,又合上门,进去通传了。 张全正忙得脚不沾地,为保住卢宴珠的命,卢文峰虽没亲到霍府,但流水一样的珍贵的药材源源不断被送了过来,这两日卢修麒骑马几乎都要把京城所有医馆都跑遍了,过几个时辰就拎一个大夫或者医婆回来,他盼望着从这些人口中,听到有办法这几个字,可等来的都是摆手。 卢修麒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他一声不吭疾走带风,又闷头走出正大门,他解开缰绳翻身上马,去找京中其他有名的大夫或医婆来救他妹妹的命。 张全这才切实意识到往常平易近人的夫人当真是家世非凡,霍老夫人压箱底的宝贝山参,卢府眼睛都不眨就送来了好几根年份更长的参型更完美的。他前日请了好几次都没请到府上的大夫,在卢府求医后,背着药箱主动上门了,虽然大夫还是无能为力,但就是为了给卢府卖好,也愿意白跑一趟。更不要说,卢家舅爷竟然可以在闹市上骑马狂奔,巡城兵卫无一人出面阻拦。 高攀与低嫁,平日里未显露的差距,在此刻体现的淋漓尽致。 难怪卢舅爷之前每次来府上看望夫人时,都像是压抑不满,在他看来夫人不就是明珠落尘了吗? 看卢修麒临走前的一张黑脸,张全没心思继续去想,卢家人因担忧卢宴珠安危不再掩饰的不满,所引发的微妙心思,要是卢宴珠真有三长两短,张全真觉得卢修麒可能会让他家二爷偿命。 齐大非偶。 难怪老祖宗会留下这样一句话。 张全尽心协调着府中的人手,接待安置卢府送上门的药材与大夫,现在府里可出不得一点岔子,不然这些往后都是二爷没照顾好夫人的罪证! “张管事,侧门有个男子求见,说他有药能救夫人的命。” 张全忙得脚不沾地,闻言抽空问道:“是应卢府招募上门来的大夫吗?” “那男子脸色青黑、病似痨鬼,也没带药箱,看着不像是大夫。” “不见,找个理由打发他走。”多半是个混江湖的骗子,张全着急眼前的事情,把门房打发走,办好手头的事后,想起这遭,又派了一个人去侧门回话——人不能进,但是药可以留下。 裴子顾摸了摸陶盒,内心焦灼:“不是我不愿意给,这味药珍贵非常,入药方式特别,我需亲自守着它处理入药。”这是救命的东西,他不可能随意交出去。 这一番话,更让门房把裴子顾当做江湖骗子了。 裴子顾看着天色,心知这样不行,又说道:“我是霍太傅的学生,与你家二爷是同窗旧识,再麻烦你替我通传一声,就说我是谢燕的哥哥,他就什么都知道了。人命关天,我不会以此来开玩笑。” 裴子顾余光看到侯府的下人往这边来了,他又说道:“我身体不好,门外风大寒冷,可否通融一下,让我进府随便在哪个屋子休息片刻,等着敬亭回复。” 门房见他说得有名有姓,而且看面相穿着又不太像是想骗钱花的骗子,又见他冻得嘴唇发乌,疑心他真的霍敬亭的好友,心一软,侧身让他先进府门了。 不过门房在得到准信前,也不敢把他往主院引,就让裴子顾在他们这些下人歇脚的倒座房先等一下,他又去通传了一次。 永宁侯夫人大致听说了卢宴珠的情况凶险,就刻意瞒着裴子顾,担心万一她这个儿子做傻事。 所以她派人到霍府也是做了万全准备,让府中的大夫借给卢宴珠看诊的情况,打探裴子顾与雪蝉的踪迹。 谁也不会想到裴子顾这样一个病入膏肓的人竟然会躲在霍府的下人房中,侯府的人自然是一无所获。 永宁侯夫人坐在马车之中,她听到下人回报没在霍府找到裴子顾踪迹时,心一提,直到大夫说确定卢宴珠并没有服用雪蝉后,她才松了一口气。 “难道是我多虑了,子顾真是回了公主府?”永宁侯夫人攥紧帕子,一时拿不准,要是猜错了,裴子顾真把雪蝉给了卢宴珠,以他现在的身体,他根本等不到再找到其他续命的药了。 出于对儿子的了解,永宁侯夫人直觉裴子顾肯定是来了霍府,可现在什么证据都没有,她真的要撕破脸,带人去搜霍府吗? 霍府的脸色踩了就踩了,霍敬亭不过是个微末小官,可谢安梅也在里面呢。 她会为了自己儿子拼命,谢安梅同样也不是软柿子。 正犹豫间,永宁侯夫人看见了骑在马上的卢修麒,她面上一喜,掀开车帘,叫住卢修麒:“修麒,你急匆匆这是要做什么去?” 卢修麒没下马,拱手着急道:“伯母见谅,我忙着要去替我妹妹寻大夫,就不下来向你问安了。” “这是怎么了?说不定我可以帮忙。” “我妹妹难产了,伯母可认识医术高明的大夫或医婆?” “我是知道一个接生很厉害的医婆。” 卢修麒忙追问道,永宁侯夫人把名字住址告诉他后,状似随口感慨道:“你许久没去看子顾了吧?哎,之前你们关系那么好。” 卢修麒神情黯淡,愧疚道:“他现在的状况,我看着心里也难受。”他抹了一把脸,说道,“等珠珠好起来了,我就去看他!伯母,事情紧急,我就先走一步了!” “你去吧,路上小心。” 永宁侯夫人放下车帘:“卢修麒的反应骗不了人,子顾不在霍府,留一个人在霍府门口守着,其他人随我去公主府!” 第236章 裴子顾等在又冷又潮的倒座房中,从天光明亮等到夜色昏暗,还是没等到霍敬亭的人出现。 他问了门房几次,次次的回应都是已经报上去了,只是府中正忙,层层上报需要些时间,只要他说的是真,霍敬亭接到消息肯定会接见他。 中途裴子顾也想过强行闯进去,只是现在的他武功全失,随便来一个人都能把他推倒制伏,他那样做不仅见不到霍敬亭,说不定还会被赶出来。 如果他没猜错,霍府外肯定有侯府的人守在外面,一旦他露面,他不会有机会将雪蝉给卢宴珠服用了。 现在本就是冬天,一入了夜,屋中就更冷了,裴子顾的身体本就弱于常人,现在更是被冻得手脚都没有了知觉。 但真正他让难熬的是,明明此地与霍府主院相隔甚远,他却仿佛能闻到一股血腥味,过去的每时每刻,都有鲜红的生机从卢宴珠身体流逝。 裴子顾握着陶盒,又一次问坐在门口烤火的门房道:“可否再帮我通传一次?” 这么多个时辰过去,门房已经相信了裴子顾的话,骗子可不会在这么冷的天气中,枯等这么长的时间。 门房腾了些炭到一个黢黑的铜盆中,夹着铜盆放在裴子顾脚边:“我就是一个守侧门的,没必要骗你,我已经上报好几次了,我听说老太爷遭难时,没几个学生为他出面求情,还有人落井下石,公子你不要想想是不是过去得罪我家主子了?” 言下之意,不是他没传达到位,而是霍敬亭不愿意见他。 “不可能。”裴子顾矢口否认,“我并未得罪霍敬亭,而且事关你家夫人性命,他就算真的对我不满,也不会在这个时候对我置之不理。” 刚说完,裴子顾脑海里就闪现两年前,他为了让卢宴珠死心,在回府当天拒见了所有人,只为在卢宴珠面前演一桩完美的戏。 卢宴珠走后,服药的副作用就显现出来,他晕了过去,在床上躺了好几天,他是后来才知道那天霍敬亭来找过他,并且一个人在倒座房里枯等了他好几个时辰。 裴子顾其实一直知晓好友性格中不那么温良的一面,但他还是不愿意把霍敬亭想得太睚眦必报,以及轻重不分了。 “再帮我通传一次吧,兴许是下面的人忙忘了。”如果还不行,裴子顾在犹豫要不要先把雪蝉交出去,但在见到霍敬亭前,这药根本不能确定会用在卢宴珠身上,但今天已经是第三天了,裴子顾担心卢宴珠随时都可能会撑不住。 门房拗不过裴子顾,反正这个时辰也不会有人进出侧门了,刚同意说再跑一趟,就有前院的下人过来回话道:“褚公子您请回吧,我家二爷不见你。” 褚是国姓,永宁侯夫人宗室出身姓褚,寿阳公主贵为帝女自然也姓褚。 不管这个褚字是来自他的母亲,还是来自寿阳公主,一句褚公子的称呼足以表明霍敬亭知道他是谁了,但他不愿见他,即便他说他手里有能救珠珠性命的药! 裴子顾捂着胸口,少有这么大的情绪起伏,他心中涌起一股怒意,霍敬亭把卢宴珠的性命当做什么了? 他明明是卢宴珠的夫婿,是最应该保护她的那个人! —— 卢宴珠的情况越发不好了,孩子只出来一只脚来,而她已经连喊疼的力气都没有了。 霍敬亭在卢宴珠痛得喊他名字后,就一直寸步不离的守在产房里,他的手臂上全是卢宴珠抓咬的痕迹。 他满心期盼着这个孩子,因为他私心里将这个孩子视为卢宴珠爱他的证明,这是他与卢宴珠之间的纽带,是他们间爱情的希望。 但现在这个孩子正在蚕食卢宴珠的生命,希望转眼就化为了沉重的绝望。 早知如此,他宁愿这个孩子从未出现,曾经的庆幸喜悦全变成了懊悔与痛苦。 霍敬亭双手捧着卢宴珠冰凉的手指,想把体温传递给她,没有效果后,他又小心吻着她的指尖,满是血丝的眼执拗而专注的看向卢宴珠。 为什么要这样对待他,用他心心念念的期盼之物带走他心爱之人? 好似命运都在愚弄他,无声嘲讽他与卢宴珠的并不相配,他的所作所为只会让他与所求之事离得更远,仿佛在告诉他,他永远无法拥有他渴盼的幸福。 他明白卢家人无声又克制的不满,如果不是他私心作祟,妄图揽月入怀,卢宴珠根本不会如此狼狈的躺在这里。 无能为力的愤怒席卷了他的全身,他恨命运对他的愚弄,更恨天道的不公,有千千万万的女子都能平安生产,却唯独将厄运加诸在他夫人的身上! 霍敬亭的眼睛充血发红,仿佛要择人而噬的恶鬼,情绪失控下,他锋利牙齿咬破了卢宴珠的指尖。 淡红色的血珠仿佛带着苦涩,落在霍敬亭口中,惊得霍敬亭回过神,他慌忙松开唇齿,不断低声道歉:“对不起,是我不好,我怎么会能又害你流血了呢,都怪我,都是我害了你!” 霍敬亭用牙齿划破他的拇指,殷红的血流顺着手掌流了下来,昏迷中的卢宴珠闭着眼嘤咛一声,霍敬亭把卢宴珠指尖的血珠,全吞入腹中,小心着卢宴珠微不可见的伤口。 他的神情迷乱疯癫,颠三倒四的含糊低语:“夫人,我赔你,宴珠,你失去的,我全都会赔给你——” 仿佛经过九九八十一难,多次被打断耽误遗忘的口信,经过重重汇报,终于传到了霍敬亭跟前。 在听到最初等的那句霍太傅的学生时,霍敬亭就猜到了这个是裴子顾了。 永宁侯夫人安排的小动作,瞒得过其他人,瞒不过霍敬亭的眼睛。 药童四处乱看,大夫只问医婆卢宴珠的脉象状况,都不像是上门来看诊的。 霍敬亭疑心是有人要借机害卢宴珠,派人跟了出去,就发现大夫与永宁侯府有瓜葛。 永宁侯府一而再再而三的派人来做什么? 是来看卢宴珠笑话的吗? 京中有许多勋贵高门都在暗地里嘲讽卢宴珠的选择,好好的一个世家贵女为了一个男人把自己折腾成了寒门村妇。 永宁侯夫人的行为,摆明了是没有把霍家看在眼里。 这时候上门来的裴子顾,他又是为了什么? 第237章 是来指责他没有照顾好卢宴珠吗?还是要在他面前宣告,如果卢宴珠没有选择与他在一起,根本就不会落得现在的下场? 霍敬亭挡在了卢宴珠前面,仿佛是担忧有人会凭空出现在这个房间,他徒劳得想遮住这个人的视线,胸腔闷了好几下,才有声音从喉间挤了出来:“不——见——!” 当听到谢燕这个名字后,霍敬亭的太阳穴仿佛有人拿着锥子在用力开凿一样,鼓胀刺痛,他低声吼道:“让这位褚公子立刻离开霍府!我不会见他!” 为什么裴子顾连谢燕的存在都知道了? 明明裴子顾已经得到那么多了,他认识的卢宴珠持重端庄,裴子顾却见过活泼调皮的卢宴珠;他以为他的夫人天性就不爱大笑,裴子顾却见过她时常笑靥如花的模样; 他总患得患失地猜测着卢宴珠到底在意他吗?喜不喜欢他? 而裴子顾早在众人揶揄笑话中,就得到了卢宴珠热忱而真挚的表白——子顾没有死缠烂打低三下四!是我心悦他,所以才愿意嫁给他。 他们相约过未来,要一起走遍大月疆域,做一对行侠仗义的神仙眷侣,一生一世白头到老。 而卢宴珠从未提及畅想过他们的将来,如果不是有了孩子,霍敬亭甚至觉得卢宴珠早都选择离他而去了,更遑论一生一世。 卢宴珠吻过裴子顾,他们曾在人潮中十指相握…… 他们之间有太多太甜蜜的过往,以至于他回到京城后,仿佛处处都能触及他们的过往,多到霍敬亭开始厌恶自己绝佳的记忆力,与只需只言片语就能推及全貌的敏锐头脑。 裴子顾已经拥有了卢宴珠热烈的、诚挚的、全部的爱,他什么都有了,为什么还要来染指他手中少得可怜的美好瞬间。 他明明打算要永远铭记,卢宴珠抱着画,面带微笑,神情憧憬,清澈的眼眸中只装着他一人。 她顶着谢燕的身份,只注视着他一人,他很难形容那是什么样的眼神,有飞蛾扑火的决绝,又有观音渡世的慈悲,她又用期许欣赏的语气说他穿绯袍会很好看。 她是喜欢他的吧? 他把属于谢燕与霍敬亭的相处,当做锚点牢牢攥紧,一定是喜欢的,这样说不清道不明的眼神,肯定就是喜欢! 他们两人之间鲜艳动人的相爱,本就把他坚持的喜欢衬托得像是苍白的假象。 可现在就连这一点也因与裴子顾沾染上关系,被无情戳破了。 裴子顾,裴子顾! 霍敬亭厌恶而防备嚼着这个名字,明明他早就回绝了裴子顾的襄助安置,更在他与卢宴珠的婚事定下来后,没送请帖,而是派人送了被割断的衣襟到裴子顾手中。 裴子顾是聪明人,不管他有什么隐情苦衷,和卢宴珠成亲的人是他霍敬亭,他既然放手了,就该一放到底,懂得退出与避嫌。 他宁愿与裴子顾割袍断义,绝了往来,也不愿意裴子顾再出现在他们夫妻之间,不管是什么身份面貌都不行! 明明过去的两年间,裴子顾很体面识趣,为什么他偏偏要在这时候上门? 脑海里忽然浮现出永宁侯府派来的人四处张望,不像是打量霍府,反倒好像在找人—— 霍敬亭悲怒交加、鼓胀刺痛的头脑,抓住这个异常:“来人,快去把刚才报信的叫回来。” 他应该把裴子顾的话听完的,他太冲动与失态了。 霍敬亭听到完整的传话内容后,心急狂喜之下他都忘了与其他人招呼,疾步变为快跑,直奔倒座房而去。 他到时,门房被人制伏绑在墙角,倒座房中已经不是只有裴子顾一人了。 永宁侯夫人与裴子顾僵持好一会儿了,她赶到后公主府,找了一圈都没发现裴子顾的身影。 寿阳公主得知后断定裴子顾就在霍府,婆媳俩紧赶慢赶又赶回霍府时天色已经黑了。 寿阳公主避开没选从大门进,让他们尝试从侧门进,以免动静闹大才传到皇帝耳朵里。 结果他们一行人进到侧门后,真找到了裴子顾的踪迹。 顺利的仿佛有人已经提前知晓了裴子顾的踪迹一般,永宁侯夫人的目光从寿阳公主身上滑过,及时找到裴子顾就好,她并未深究。 只是裴子顾无论如何都不肯和她走,以他现在的情况,永宁侯夫人也不敢强行把人或者雪蝉带走,生怕侍卫没轻没重伤了裴子顾虚弱破败的身体。 “母亲,送我去前院见霍敬亭吧。” “子顾,我知道你心善,别雪蝉关乎你的性命,别的事情我都能答应你,唯独这件事情不行!” “母亲,明明将雪蝉赠她服用,就可救下两条命,你是看着珠珠长大的,忍心见她一尸两命吗?她的情况更紧急,我还可以等,而且大夫都说了我现在身体情况复杂,早已不是单纯的中毒,雪蝉于我而言可能也没有作用!” “这只雪蝉我和你父亲,还有你媳妇儿费尽心思寻来给你救命的,就算没用,也不给外人! 子顾,永宁侯府不欠卢家,你也不欠卢宴珠,你现在是寿阳的丈夫,是她对你情深义重不离不弃,你忍心把她抛下,让她年纪轻轻就丧夫吗?你曾经对珠珠的怜悯疼惜,难道一点也没留给你的结发妻子吗?” 永宁侯夫人并不知道二人是假夫妻,她了解自己的儿子,他绝不是一个不负责任的人,所以她话里提到了寿阳公主。 而站在一旁的寿阳公主看出了裴子顾正在拖延时间,她心中暗自着急,但碍于裴子顾就在她面前,她不方便戳,不然她费心在裴子顾面前营造的形象全毁了。 听到永宁侯夫人的话时,她微怔,神情有些茫然。 她当然也派了人四处去寻找有用的药材与药方,可守朴不是说雪蝉是永宁侯府寻到的吗? 为什么永宁侯夫人会说是她寻到的呢? 是为了给裴子顾施加心理压力,还是说她派出去的人马真的起了作用? 寿阳公主心情微躁,头一次体会到失控的感觉。 如果可以,她恨不得立刻查清楚找到的雪蝉是否与她有关。 第238章 寿阳公主纷乱的思绪,还没理出头来,裴子顾温和的目光就落在了她的身上:“公主,你我有过鸳盟,夫妻一场,雪蝉又是你花费了心力得来,今日我想将雪蝉赠与故人救命,你可愿意?” 寿阳公主飞速算计的心绪全都停了,永宁侯夫人的话是真是假都没意义了。 当初她耗费口舌,以卢宴珠的幸福安危为由,成功让裴子顾与她达成交易。 这是她做过最划算的一桩买卖,她得到了她想得到的全部,甚至还得到了她算计之外的好处。 成婚后,裴子顾从未对她提过任何要求,他温和包容了她全部的索取,以至于她都快记不清裴子顾对她好的缘由了,直到此刻,原来裴子顾从未忘记他们相识的源头。 裴子顾要她践诺来了。 戏都演到快落幕的时候了,她不可能毁诺拒绝裴子顾,一个纯真没有心机的褚燕也没理由拒绝裴子顾。 寿阳公主用毫无破绽的神情点头说道:“我愿意,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驸决定我都会支持。” 永宁侯夫人震惊地看向寿阳公主:“寿阳?雪蝉事关你夫婿的性命!你怎么能同意把救命的药交出去?” 因为她根本不是裴子顾心中的妻子啊,他的私心,他的责任,都不是她,所以永宁侯夫人说得再尽情尽理也不会动摇一点裴子顾的决定。 寿阳公主极快的调整好心态,她甚至还露出通情达理的表情:“母亲,你就答应子顾吧,不然要是宴珠妹妹真的出了事,有个三长两短,子顾他余生都会有愧的。” 裴子顾目光欣慰看向寿阳公主,他靠在竹椅上,嘴角带笑,无声的认同着寿阳公主的话。 永宁侯夫人强势傲气的眼里闪过水光,她这个小儿子从未让她操过心,明明才干能力远超他的哥哥,却一早选择了退让,她曾以为是他生性不喜俗事。 后来她无意间才知道裴子顾是体谅裴子源因他的存在而有些尴尬的处境,更不想让兄弟相争,不论谁占了上风都会动摇侯府根基,更会伤了她这个做母亲的心。 一面是气量狭小埋怨府中偏心的大儿子,一面是孝顺体谅主动避免争端的小儿子。 她如何不多疼他几分,就是因为疼爱,所以永宁侯夫人清楚她劝不了裴子顾,见他唇边的笑意,她已经许久没见他这样高兴过了。 她忽然不忍再劝了,她的儿子克己复礼了二十年,受了那么多苦楚,作为母亲实在舍不得再用孝去逼迫他了。 “风大天寒,儿子你做完想做的事情后,就回永宁侯府吧,不必再躲着我们了,母亲回去给你熬四君子汤,等你回家来喝。”永宁侯夫人解下自己的斗篷盖在裴子顾身上,她摸了摸裴子顾青白消瘦的脸,为了侯府的和睦,为大月朝的安定,他以一副病躯已经承受太多,也吃了太多的苦楚了。 短短两年她芝兰玉树的儿子就变成如今形销骨立的模样,他从不诉苦,不代表心中没有苦痛。 永宁侯夫人抬头眨掉泪水,带着侯府的人离开了。 其实寿阳公主一番话,既是安裴子顾的心,也是为了挑动永宁侯夫人的情绪。 现在是她期盼时间再拖得长一点,只要卢宴珠一撒手,雪蝉自然没有落入一个死人口中的道理。 没想到永宁侯夫人就说了一番话,就这么轻易的离开了。 她不是应该歇斯底里,以命相逼吗? 她是裴子顾的母亲,她不想裴子顾活吗?为什么这么轻易就放弃了? 寿阳公主抠着掌心,她脑子里的情绪在剧烈的拉扯。 她从无比期望雪蝉能治疗裴子顾的病症,到有些犹疑,如果雪蝉最终是落入卢宴珠口中,她宁愿雪蝉解不了裴子顾的顽疾。 “药呢?”疾步而来的霍敬亭,目光紧盯着裴子顾一人, “你说的能救我夫人的药在哪里?” 裴子顾终于等来了霍敬亭,想法却发生了改变,他从怀中取出陶盒:“已经玉化的雪蝉就在里面,但敬亭,我不信你了。这药我只愿意赠给卢宴珠,须得由我安排的人,全程守着雪蝉入药,送给卢宴珠服用。” 第239章 寿阳公主眼睛微眯,事已至此她要做的就是清理完所有痕迹。 她默默离开时,被着急去给卢家人报平安的梨果撞到,寿阳公主不仅没生气,还扶了她一把:“小心些,别太过着急。” 梨果道完歉,发现根本不认识眼前的人,她警惕问道:“你是谁?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是受人之托,送药来救你家小姐的。”寿阳公主笑意盈盈说道,既然做了,就要发挥最大作用,可不能白白为他人做嫁衣。 梨果神情古怪,她能认出眼前的人不是霍家或者卢家的人,她心中有个猜测,却觉得不可能。 寿阳公主看出梨果的想法,她没有直接解释,而是只留一句:“往后你家小姐要是又遇到危急情况,你可以来找我,会护你家小姐一世周全的承诺,一直有效。” 寿阳公主不引人注目的离开后,梨果才反应过来,对方根本没有告诉她身份或者联络方式,她怎么找她,难道她真的是裴二公子派来的人? 想来想去,也只有裴子顾会对小姐许下这样的承诺了。 —— 霍敬亭担心药有问题,他没见过雪蝉,情况紧急,也没时间再去找大夫验证真伪。 所以裴子顾不能走,他的命就是这雪蝉的作保。 而裴子顾同样担忧霍敬亭并不在意卢宴珠的性命。 他之前就隐隐听说霍敬亭回京后与他的表妹还有来往,只是他不愿意相信曾经的好友,会荒唐冷血到不在意发妻的感受。 可今日到了霍府他才知晓,两人前段时间就因周茗烟关系闹得很僵,卢宴珠早产可能就与此有关。 如果霍敬亭真对她表妹念念不忘,如今卢宴珠已无法为他提供助力,难保他不会动了邪念,做些手脚。 裴子顾不许霍敬亭离开,而同样霍敬亭也不同意裴子顾现在离府。 两人僵持着,事关卢宴珠性命,都担心对方别有用心。 “雪蝉是从哪里寻来的?” “家中为我寻来,我已提前验过,不会有问题。她身体一向康健,为什么会早产?” “……”霍敬亭抿唇,“她是我的夫人,与驸马爷无关。” 他死也不可能告诉裴子顾,他们夫妻因他而起争吵,他不会让裴子顾知晓卢宴珠对他仍未忘情。 裴子顾温润的神情微微一沉:“好,那我问你,陛下要革除你功名的消息,是你告诉她的吗?” 这个消息是他告知霍敬亭的,而卢宴珠就是为了保住他的功名,才执意要嫁给霍敬亭。 按理说卢宴珠不可能提前知道这个消息,除非是有人透露给他。 霍敬亭叉着手,这是一个倨傲而又防备的姿态,他语气冷冷说道:“是我又如何?” 在听到裴子顾说他有能救卢宴珠的药时,霍敬亭狂喜之后是悚然而惊,浑身像是被钢鞭鞭笞后的疼痛战栗! 他什么都明白了,为什么永宁侯府会派人来寻人,为什么裴子顾会只身前往霍府? 多么感天动地的爱情,卢宴珠成婚后也没忘了裴子顾,处处把他与裴子顾对比。而裴子顾更是情深意重,为了卢宴珠连治病救命的药都愿意让出来! 不管是谁都会为他们之间的感情动容吧? 如果他是一个识趣的人,也该为这段无私真挚的爱情让路,告诉卢宴珠,裴子顾的退婚是有苦衷的,也告诉裴子顾,他愿意以命相救的人也并未放下他,她记得他的品性,记得他的行事作风,她几乎把自己活成了第二个他。 如此他们便可冰释前缘、破镜重圆,就如同卢宴珠喜欢看的话本故事一样,有情人终成眷属,从此幸福美满的生活在一起。 可他不是杨素,做不来之美,卢宴珠是他的夫人,他绝对不可能放开卢宴珠的手,去成全她和别的男人在一起! 他本就不是一个君子,他小肚鸡肠、他斤斤计较,他不愿当卢宴珠生命中的过客,也没办法忍受去见证她与裴子顾感情的开花结果,他宁愿当话本里的奸角反派,用尽心机手段阻止两人在一起,也绝不会将他所爱之人拱手相让。 裴子顾踉跄起身,给了霍敬亭一拳:“你真是卑鄙!” 霍敬亭没躲,他点了点头,笑得邪气:“是,我是卑鄙,为了借卢家的势力为家中翻案,我刻意伪装接近她,诏书内容也是我透露给她,就是为了保住我的功名。裴子顾,你是在愤怒吗?可你有什么资格愤怒?不是你亲手把她推开的吗?不然我哪里会有机会去接近她利用她,说来我还要多感谢你!没有你,我和她也不会在侯府门口相遇!” 裴子顾愤怒的表情变得痛苦,他惨白的指节抓住胸口的衣襟,佝偻了挺直的腰。 霍敬亭只是冷漠看着眼前的场面,他拍了拍刚才被裴子顾抓皱的衣襟:“霍家落败前,我都娶不到这样一个世家贵女,我费尽心思才把她娶到手,我怎么可能放手?她生是霍家的人,死是霍家的鬼,不管你是什么想法,都死了那条心吧!” 恶人没有善心,再情比金坚的感情都与他无关,他不会在意,不会退步,更不会放手! 同样的, 恶人也不配谈真心,居心不良的开端,真假参半的相处,他自己都不知情从何时而起,爱因何而生。这样缥缈廉价的真心,他都羞于提及,更遑论与裴子顾愿意舍命的真心相比? 再厚颜无耻的人,在这样残酷的对比下,都不敢再提真心了,恶人的真心只会让人发笑。 难怪卢宴珠不喜欢他,见过毫无杂质的真心,怎么可能会看上他这颗浑浊不堪的心? 第240章 “而现在,你明知道我别有用心,你还是做不到一声令下,把你心爱的人抢回来。你现在可是皇帝最信重驸马,你随便进几句谗言,就可让我万劫不复,我都为你指明方向了,你听到这样的话,竟然是抗拒?!” 霍敬亭真心感到遗憾,他的话都说到了这个地步,裴子顾的眼神也只有愤怒,而没有仇恨和杀意。 他多希望裴子顾会公报私仇,会用阴谋诡计对他进行无情的报复。 好让卢宴珠看清,裴子顾这样的君子,与他这样的恶人也没什么区别。 卢宴珠厌恶他的冷酷,也该厌恶裴子顾的无情。 他得不到的,与他一样的裴子顾也同样不应该得到。 可悲可怕的是,世上竟然真有裴子顾这样的,到了这种地步,依然坚持他心中的道义,克制着不让自己被愤怒冲昏头脑。 霍敬亭面上对裴子顾规劝的话挖苦嘲笑,心里却直冒着寒气,眼前的人与卢宴珠何其相似,更衬托出他是一个格格不入的局外人。 哈,霍敬亭嘴角,他绝不会做两人间的局外人,他要当恶人,当违逆天意强拆天定良缘的恶人! 霍敬亭所有疯狂自毁的行径,在听到卢宴珠平安无事时,戛然而止了。 他疯涨的恶意邪念,在卢宴珠平安无事的消息面前,像沙遇水,像暗室逢光,他原谅了折磨他的世道,也暂时放过了自己。 霍敬亭连孩子的情况都没问,更无暇去在意裴子顾的存在,他劫后余生般离开倒座房,飞奔回后院去见卢宴珠。 裴子顾卸力般坐回到椅子上,珠珠没事,珠珠平安无事,他一个人低低笑出声了,他手指挡在眼前,遮住眼角的湿润,他就知道珠珠会逢凶化吉,长命百岁! 他艰难的站起身,下意识向主院的方向走去,他想亲自去看一眼卢宴珠,确认她真的平安无事。 一步,两步,三步—— 裴子顾脸上的笑意渐渐隐没,不是因为腿上的疼痛,而是喜悦过后,他忽然想起,卢宴珠现在和他毫无关系,他根本没有一个合适的身份去看她。 寿阳公主回来时,就见裴子顾莹莹孑立站在夜色之中。 她忙迎上去,把卢宴珠母子平安的消息告诉他,她清楚此刻裴子顾最在意的就是卢宴珠的情况,她把在产房里看到的卢宴珠的情状都事无巨细的说给裴子顾听。 “……我看宴珠妹妹服用过雪蝉后,惨白的脸色都有些了血色,也恢复了些力气。我离开时隔着屏风还看见她醒过来戳了戳孩子的脸,产婆也说她只是身体有些虚弱,没有其他大碍了。”寿阳公主庆幸说道,仿佛真心为卢宴珠高兴,“子顾,你现在可以安心了,你为宴珠妹妹付出这么多,就算她不知道退婚实情,也不会再怨你怪你,她肯定会明白你的一片苦心。” “不,别让她知道。”是他害了卢宴珠,如果不是他,卢宴珠根本不会与霍敬亭牵扯到一起,他错得离谱,但木已成舟,他根本没办法回头了。 “为什么?!”寿阳公主不理解。 “因为这是我欠她的。”裴子顾胸口闷痛。 他还没细说,石墨带着一个灰衣蒙面的男子走了过来,灰衣男子干净利落的拧断了门房的脖子! 裴子顾神情震惊,就听到石墨转达着霍敬亭的话:“裴驸马,霍府中知晓你来送药的人已全部灭口了,若陛下知晓你有良药不进献于他,而是赠与他人,怀疑您与永宁侯府的忠心,就与霍府无关了。” 寿阳公主神情一变,她差点忘了她父皇是多么多疑与残暴,霍敬亭的话提醒了她,这件事情绝不能让传扬出去! “让他们不开口的方式有很多,为什么要用这么残忍的方式?”裴子顾皱眉,神情谴责,一旦事情传到弘正帝耳中,一旦他想要追究,那么不管是永宁侯府,公主府还是霍府都躲不了。 他明白霍敬亭的话是在提醒他封好口,不要让任何人知道,以免连累了他。可能还掺杂了霍敬亭的私心,他并不想让卢宴珠知晓,是他救了她! 道理他都明白,但他无法接受霍敬亭会直接杀人灭口,一个时辰前还好心给他炭盆让他取暖的人,现在就眼睁睁死在他眼前。 “只有死人的嘴巴是最牢靠的,如果驸马爷接受不了这样的场景,就不要做会招人困扰的事情。”石墨一五一十的转告着霍敬亭的话。 前半句话寿阳公主无比赞同,她清楚裴子顾一定不忍心这么做,但为了不在弘正帝行将就木前招惹来杀身之祸,她会替裴子顾把尾巴处理干净。 不过后半句话,就让她心中非常不悦了。 裴子顾放弃了生的机会,救活了卢宴珠,霍敬亭就是如此对待救命恩人?这忘恩负义的态度比翻书还快! 寿阳公主给霍敬亭记了一笔,先前因为通过徐清轻易勾起他的嫉妒,成功离间他与卢宴珠的轻视淡去,她心里升起了些霍敬亭的警惕。 一个心思缜密、心狠手辣的人,不可能是个简单角色,她之前能算计到他,应该是恰巧抓到了他的软肋。 不能再让徐清和霍敬亭接触了,不然怕是要偷鸡不成蚀把米了! 霍敬亭只是一个不入流的小吏,都能在这么短的时间想到裴子顾赠药的隐患,可见他的敏锐,说不定真能让他查出端倪来。 人人都想当黄雀,她可不能在阴沟里翻了船,成了被啄食的螳螂! 徐清不能再用了,寿阳公主并不可惜,反正也只是她借用的人,她在意的是周茗烟这步妙棋,她得好好安排下,看能不能把周茗烟安排进霍府。 裴子顾日日忍受痛苦,既然是有情人,自然要同甘共苦,没得一人受苦煎熬,一人享受幸福的道理! 裴子顾对霍敬亭冷酷残忍的做法失望极了,他冷静下来后,也察觉到霍敬亭方才的话,也有在担忧激动下的负气之语,但此刻霍敬亭打破他心底最后一丝侥幸。 他曾经的好友,就是一个无情无义、手段残忍的人。 是他不曾真正看懂霍敬亭,以至于他误了卢宴珠! 裴子顾阻止寿阳公主生气冲动的行为,他捂着胸口,语气冷淡:“裴某受教了,从今日起,同窗之情,相交之谊,就此断绝,我与他不再为友!” 第241章 裴子顾走出霍府,他坐在轿中,寿阳公主愤愤不平说道:“子顾,刚在霍府的事情就这么算了吗?” “我赠药为的不是霍敬亭,想救的只有卢宴珠,事急从权,我只身前往送药,是没顾上卢宴珠的名声,霍敬亭又是这样多疑敏感的性子,随他去吧。” 裴子顾看得清楚,霍敬亭未必是没把他与卢宴珠当做一体,只是小恩是情,大恩如仇,人性如此,他从未想过要任何回报,也不愿再为卢宴珠引来是非。 他牵挂在意的是别人的妻子,霍敬亭有私心,他也不光明,同样做不到问心无愧。 “公主,要委屈你一下了,回去后我会下令将我与霍夫人的前尘过往尽数掩埋吧,不许任何人提及,让它们变成皇家的一个忌讳。只是如此一来,坊间或许说你气量狭小。” 霍敬亭嫉恨的面容犹在眼前,如果只是因为卢宴珠与他定过亲,霍敬亭一早就知晓,不该现在才表露这样深刻又复杂的恨意来。 明明卢修麒无意说漏过嘴,霍敬亭与卢宴珠在青萤县还是岁月静好、感情甚笃。 裴子顾猜测霍敬亭是不是回京后,知晓了他与卢宴珠的细碎过往。 知道相爱,与知道如何相爱是完全不同的感受。 裴子顾从各个途径有意或无意得知卢宴珠与霍敬亭夫妻举案齐眉的消息,都比不过两人回京后,他亲眼在花灯节上看到两人相携的背景,来得冲击力大。 他以为他会是全然的开心与祝福,实际上酸涩与怅然让他连一个笑容都没办法露出来。 不管是与不是,他和卢宴珠的过往都不宜被翻出来了,是他低估了人性中的妒意。 就让这一切都藏在风雪夜中,只等春来雪化,就再无痕迹。 裴子顾正想着如何尽力弥补卢宴珠,他脑海里忽然回响起霍敬亭那句多谢他给机会,他与卢宴珠才能相识的话。 过往的一切忽然串成了一条线,裴子顾此刻突然反应过来,就是他骗卢宴珠说他喜欢上驸马身份能带来的权势,说卢宴珠其实不够了解他,之前是没机会,现在他有皇帝信重,也想去争一争权力,让卢宴珠伤心落泪的那一天,真正野心勃勃不甘于人下的霍敬亭,因被他拒见就在他的家门口,与被他伤透心的卢宴珠相遇了! 也是他为帮霍敬亭,私自把皇宫里还没下诏的旨意告诉霍敬亭,让霍敬亭以此为由算计了卢宴珠的婚事。 裴子顾满嘴苦涩,他痛苦低喃:“作茧自缚,竟然是我亲手把珠珠推到了如今的境地,她要是知道霍敬亭的所做作为怎么受得了?是我害了她——” 裴子顾的话还没说完,积压在心口一整天的乌血被喷了出来。 寿阳公主看见裴子顾吐血,脸色剧变,她的声音都变得尖利,催促着马夫快一点再快一点赶回更近的永宁侯府! 可这一口血只是一个开始,裴子顾的身体仿佛变成了一个盛血的容器,大口大口的血被他呕了出去,他月白色的衣襟被血染得通红。 一朵朵血色的花,在他唇边绽放,远远看去仿佛是他乌青的嘴唇,衔着一朵逐渐鲜红的花朵。 裴子顾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大部分都是关于卢宴珠的场景。 有她走路还不太稳的时候,卢修麒牵着她的手,她却对他伸出了肉乎乎的小手; 有她长得白白嫩嫩像个小团子,对他露出灿烂的微笑来。 有她长成了一个小仙童,甜甜叫他子顾哥哥…… 直到她慢慢长高有了少女的娇俏,他们相知相恋,突然画面急转,卢宴珠倒在了一片血泊当中,她周围全是荆棘碎石,她无助又苦痛的呼救,却无人能救她。 他只是眼睁睁看着得孤立无援的她伸手去抓全是尖刺的荆棘…… 裴子顾瞪大眼睛,强撑着不闭上眼,他脑海中就一个念头,他不能死,他决不能死在这个时候,他若是现在死了,珠珠怎么办? 她受人欺负了,谁为她撑腰?她病了痛了,谁为她求医寻药? 霍敬亭这样多疑善妒、重利轻义的人,根本照顾不好她。 一旦他死去了,珠珠在遇上今日的状况,他不在了,谁去救她? 是他亲手把卢宴珠推给了错误的人,在她遇到真正可以托付终生的良人前,他不能死! 胡长道过来看到裴子顾双眼圆睁,手指狰狞抓着锦被,他憋着气压着胸腔想要止住不断外呕的血液。 第242章 或许是察觉到死期将至,裴子顾无法在霍敬亭完全吐露的心声,在此刻表露了出来:“我救的不是弘正帝,而是大月的君王,天下非褚氏一家之天下,大月的疆域也不止繁华富庶的京城一地,一旦弘正帝暴毙,齐王坐不稳皇位,内乱必起,蛮族对中原垂涎已久,势必趁机南下,边疆不稳。内忧外患之下,伤得不是皇室一家,而是千千万万的百姓。” 弘正帝再不济,至少他能稳住江山,这两年在他的权术操纵下,太子去世后的夺嫡乱象并未出现,几位皇子虽有心太子之位,但有齐王一家被赐死在前,皇子们也不敢太造次。 两年的缓冲时间,足够弘正帝为继任者铺好道路。 月余前弘正帝曾问过他对诸位皇子的看法,他推辞不过后,把几位皇子都夸了一遍。 庆王仁厚,鲁王骁勇,端王聪颖。 弘正帝以为裴子顾是想谁都不得罪,他继续问道:“子顾,朕一直视你为子,你娶了寿阳后,朕对你,比对几个亲儿子还信任看重。现在没有君臣,只当是家人间说说贴心话,你觉得朕这份家业交给谁最合适?” “若是太子还在,自然是他这个嫡子最合适,不管是皇室还是民间,家业都是传承给嫡子。” 弘正帝话里其实带了几分试探,这两年他对裴子顾的信重,朝堂上有目共睹,待遇超过皇子并不是一句虚言,两年前的裴子顾没有野心,现在的裴子顾依然没有吗? 裴子顾直来直往的话,说得弘正帝神情有些恍惚:“你怎么还称呼他为太子,朕早已下旨夺去昭明太子的谥号了!” 他语气严厉,似在不悦,这两年无人敢他面前提到太子的名字。 裴子顾并未畏惧认错,他无奈一笑:“陛下,是你让微臣畅所欲言,我也只是实话实说。” 弘正帝语气缓和下来,他看着裴子顾的目光带上温情:“快两年了,难为你还记得他。”他看着眼前病体虚弱,却依旧温文尔雅的臣子,“子顾,你有没有怨过朕?” 裴子顾微微正色:“陛下,裴家自大月开国起就世沐皇恩,微臣再不肖,也知忠君爱国的道理,食君之禄,为君分忧,桩桩件件都是微臣分内之事,何谈怨言?微臣要怨也只会怨乱臣贼子手段卑劣,竟然用毒来加害陛下。” 弘正帝信重裴子顾不仅仅是因为他救驾有功,他为人多疑,但每次与裴子顾交流都如春风拂面,雅人深致,让人忍不住亲近信任。 他最近身体不好,时常出现眩晕,太医院那些没用的御医根本治不了病。 “是啊,都怪那个畜生竟然用毒,要是子顾你身体无恙,有你辅佐新帝,朕也可以安心放手了。”弘正帝叹息道。 见完裴子顾后,弘正帝低声重复道:“庆王仁厚,仁厚啊——” 倾巢之下,焉有完卵? 裴子顾至今仍不后悔奋力救驾,就算再给他一次重来的机会,他依然会做出相同的选择。 胡长道没想到裴子顾都要死了,还能说出这样的话,丝毫没有动摇他的信念。 他又是感佩,又是焦急,裴子顾现在求生意志强烈,不管是于公于私,胡长道都不想让裴子顾殒命。 他孤注一掷道:“我有一个想法,但我从未真正操作过,失败的可能性非常大,你愿意陪我拼一次吗?” 第243章 裴子顾郑重点头:“我,我早已告知家人,若我离世,与府中的诸位大夫无关,侯府会给所有大夫一笔诊金。胡道长,你无需有任何顾虑,我愿意一试。” “好,我会在你脖颈、心口、手腕几处开口放血,放大量的血——” “这不是杀人吗?而且之前不是已经试过放血排毒,因为效果不佳才换了其他治疗方案的!”寿阳公主双手紧握,她才见证了卢宴珠由死奔生,现在又要眼睁睁看着裴子顾由生走向死亡。 她的语气控制不住的尖锐起来,事到临头她才发现,她没那么容易接受裴子顾的离去。 原来习惯失去,并不能让人不在意失去。 “公主,我相信胡道长。” 面对寿阳公主的质问,胡长道并不生气,他提出的办法确实很惊世骇俗:“殿下,今时不同往日,驸马爷心脉受损,积压在心口的毒素正好流散了出来,现在放血肯定比之前有效果。这个方法难就难在,人身体的血液是有定数了,失血超过一定量就回天乏术了。同样,要是排出的毒血太少,身体恢复不到平衡状态,驸马爷的身体照样没救了。” 胡长道的眼睛亮得惊人,他看向裴子顾说道,“这个过程中,驸马爷你必须一直保持清醒,不停服用补血汤剂,我曾在一本手札上看过给人输血的办法与工具,我好奇做过两套,一套在兔子上做过实验,另外一套在的驸马爷情况危急的时候,可以冒险试一试。” “输血的兔子后来如何了?”寿阳公主问。 “放血的兔子没事,输入血的兔子半月后死了。”胡长道答。 裴子顾一锤定音道:“胡道长,你动手吧。” …… 过程中的惊险不提,裴子顾凭借顽强的求生欲,最终保住了性命,只是在霍府受寒又放血过多,从此落下了畏寒畏风的毛病。 而且这个法子也是治标不治本,一旦身体平衡被打破,又需要重新放血排毒。 —— 卢宴珠不久前才经历过一次见到过去发生的事情,但她的心情与上一次完全不同了。 没了想要了解真相的迫切,也没了只要知道所有真相就能解决问题的自信。 她蹲在角落,把头深深埋在臂弯,她被那个残忍的真相击垮,她是什么都不想看,不想听,更遑论徒劳去阻止安慰画面中痛苦的大宴珠。 只是过去发生的事情,不会因为她的抗拒,就被抹除掉,不管她怎么跑,怎么躲,大宴珠身上发生的事情都在她面前重演。 就算卢宴珠捂住了耳朵,声音还是会往她耳朵里钻,就算她闭上了眼,脑海中也伴随着声音生成一段段模糊的画面。 泪水从卢宴珠紧闭的眼睑下,不断滑落,随着大宴珠不断传入耳畔的呼痛声,卢宴珠的整张脸都被泪水湿透了。 卢宴珠后悔了,如果她不去探索大宴珠的过往,会不会就不会这么难受,她好想逃避,似乎只要不看,过往的痛苦就可以当做没有发生,不会在她身上复现。 可画面中的人不是旁人,她也是卢宴珠啊,她没办法漠视大宴珠的痛苦。 卢宴珠挣扎了好久,还是从手臂中缓缓抬起头,一双满是痛苦与心碎的眼睛,最终还是看向了,不知该算作是她过往,还是该算作她未来的场景。 她蜷缩在角落,把自己抱得很紧,满是泪水的眼睛安静地旁观着发生的一切。 对,是旁观。 她不再把自己当做大宴珠了,不去代入大宴珠的想法,不去感受大宴珠的感受。 这是她能继续看下去的唯一方式,她承受不了这么大的痛苦。 第244章 她看到了大宴珠的痛苦,看到了霍敬亭的焦急,看到了梨果的怨怪,看到了谢安梅的心疼—— 混乱而漫长的生产过程后,婴儿孱弱的哭泣声响起,霍昀希出生了。 她看到大宴珠的手指轻碰了下婴儿的面颊,并没有痛得闪开,反而露出一个庆幸的笑容,才晕了过去。 她紧张的啃咬着手指,心中对触碰到霍昀希就会疼痛的来源有了猜测。 果然孩子的出生只带来了短暂安宁欢乐,卢宴珠元气大伤,一直卧床休养身体。 她以为浑身涩痛、气力不济是生产后正常的反应,只等她做完月子后,就能恢复到怀孕前身手矫健的状态。 而从大夫处得知卢宴珠的根骨尽毁、武功全失的霍敬亭,根本无法接受这个消息。 他本来为了封锁裴子顾上门送药的消息,就在着手把可能的知情人都遣散调走。 现在更是大肆审问清洗府中的下人,清辉院的下人自然也没漏掉,毕竟这些人才是和卢宴珠接触最多,也是最有可能对她下手的。 霍敬亭本就多思多疑,此刻更像是一只惊弓之鸟,看卢宴珠身边的每一个人都觉得是他们害了卢宴珠。 再说霍敬亭从来不是弱小的鸟雀,若他真是禽鸟,也是猛禽,所以他的处事作风越发冷酷,对卢宴珠身边的人动辄得咎,惩处了很多人。 霍敬亭无论如何都想不通,生孩子怎么会损伤根骨、没了武功呢? 他不能接受,一定是有人在暗害卢宴珠! 谢安梅经了这一遭,发现霍府的条件根本比不上卢家,而且又从梨果口中听说,卢宴珠之所以会早产,可能就有霍敬亭与她争吵的原因。 她与霍敬亭商量,想将卢宴珠带回卢府去做月子。 卢府会将卢宴珠照顾得更好,在她看来是无需言明的事实。 但出乎谢安梅预料,一直对她尊敬有礼的霍敬亭竟然断然拒绝了! “不可以!你不能带走宴珠!”霍敬亭的态度非常坚决,霍府的家生子或者买来的下人他都用了重典查过了,没有问题,他怀疑的目光自然落在了卢宴珠的陪房上。 而这些人都是从卢府出来的,他绝不可能让卢宴珠回到卢府。 谢安梅平心静气的劝说,换来了霍敬亭的激烈反对,还扯到了卢宴珠是被人害了上去。 谢安梅再好的脾气也忍不了了,而且她心里未尝没有对霍敬亭的怨言,她扇了霍敬亭一巴掌 :“够了,你现在清醒一点了吗?珠珠现在都还卧床不起,你在府上大动干戈又打又罚的,我都有所耳闻。这毕竟是你们霍府的家事,我本不好插言。只是最近我听说,你开始动珠珠身边的人,我就不得不倚老卖老说几句话了—— 当初珠珠给过陪房选择的机会,她只带走了愿意跟她走的人,珠珠最能体恤人,她对跟随她来到霍府的下人总会有些不一样。她现在产后虚弱,你料理她身边的人,到底是对谁不满?” 谢安梅越说,话中责怪的意味就越重,“敬亭,不说我们卢家,就是你也请了不少大夫,若是真有人暗害珠珠,难道没有一个大夫诊得出来吗?你一直说担忧有人会害了珠珠,到底你是真有证据线索,还是不敢正视是你的私心害了珠珠?” 霍敬亭浑身一僵,他不知是在回答,还是在疑问:“只是生一个孩子怎么会让人根骨全毁、武功尽失呢?” 谢安梅正要生气,就被霍敬亭话里透露出来的消息,定在了原地。 霍敬亭没注意到谢安梅的反应 ,他失魂落魄般继续低语道:“明明我看遍了所有医书,没有一本医书上提到过生子会有这么大的代价。只是一个孩子而已,早知道会有这样的后果,我不会要孩子!” “你在说什么胡话!”谢安梅打断霍敬亭的话,“这个孩子身上流着你与珠珠两人的血,你要是真心疼珠珠,就该加倍对她,对这个孩子好才对,怎么能说出不要这个孩子的话!” “可是岳母,宴珠是多么骄傲的人,一旦她知道她失去了引以为傲的武功,身体比常人还有虚弱,她怎么承受得住?”面对卢宴珠最亲近敬重的人,霍敬亭难得露出脆弱迷茫的神情来。 卢宴珠是骄傲热烈的,可如今她引以为傲的一切都远离了她。 这样卢宴珠如何经受得住? 她从拥有一切变成了失去所有,家世、武功、爱情、权势、亲人、健康,统统都离她远去。 霍敬亭心痛的同时,更有一种深深的恐惧。 而不久霍敬亭的恐惧就应验了,即便身边人都瞒着卢宴珠,她还是发现了她的身体异样。 她聚不起真气,一运气经脉就酸涩刺痛,四肢也变得绵软无力。 在得知她的武功全失,也不可能再重新练回来后,卢宴珠的反应并不激烈,只是怔楞了一瞬,苍白的小脸点了点,表示她知道了。 霍敬亭反而更担心了,他在青萤县见过卢宴珠舞剑的飒爽英姿,自然清楚武功对卢宴珠的重要性。 于她而言,没了武功,如同正常人失去了手脚。 第245章 霍敬亭看着卢宴珠瘦削的肩背,他郑重许诺道:“宴珠,我会不停寻医求药,也会继续研习医书,就是穷尽此生我也一定会治好你的身体!” 卢宴珠转过身,生气道:“你好吵啊!可不可以让我安静一下!” 她好不容易都说服自己孩子的到来是一个意外,为什么霍敬亭还要提及他会些医术的事情? 她不想迁怒霍敬亭,难产只是意外,母子平安已经是万幸,她应该惜福才对。 她不应该责怪孩子的来到,也不应该怨怪霍敬亭。 可除了饮酒那夜,每次同房她都服用了避子丹,只有那夜她的记忆有些模糊,记不清到底是否服过避子丹。 谢安梅给她的避子丹,她都有定数,一次一颗,每次与霍敬亭亲热都没有遗漏,而现在瓶中的药丸少了四颗。 是她服过药了吗?因为羞涩,她服药没刻意避开霍敬亭,但也没直接说这个药是用来避孕的。 所以她也不太方便直接问霍敬亭在她意乱情迷前,是否服过瓶中的药丸了? 是心情格外好的霍敬亭,主动开口告诉她,他知道卢宴珠服避子药的事情,他也赞成先不要孩子,昨晚药已经服用过,让她不用担心。还说是药三分毒,儒医不分家 ,他略懂些医术,会想一个法子既能避孕,又无需她来服药,以免伤了她的身体。 当时卢宴珠的感动,在此刻全面化为了扎心的尖刺。 天真的她,还对霍敬亭解释,她并不是不想与他生孩子,只是母亲兄长的嘱咐也有道理,现在并不是怀孕生子的好时机。 谁知那次之后,她就怀孕了。 那避子丹她真如霍敬亭所说她已经服过了吗? 为什么嘴上说着不想要孩子的霍敬亭,会在知道她怀孕后,没有一点惊讶与为难,反而是全然的惊喜,仿佛这个孩子就是他期盼来得? 先前被卢宴珠压下去的怀疑,在她九死一生、武功全失后,全都冒了出来。 身体上的难受痛苦,滋生了她的怨念。 明知不对,但卢宴珠还是忍不住想,如果不是霍敬亭,她不会沦落到身体羸弱手无缚鸡之力的境地。 十多年的勤学苦练,一朝全毁,她真的不想见到霍敬亭,更不想听到健健康康的霍敬亭说什么弥补赔偿。 卢宴珠的情绪是在霍敬亭提到孩子后,才缓和下来,愿意听霍敬亭说话了。 “夫人,我给我们的孩子取了一个名字——昀希,你喜欢这个吗?”这个在他们最接近相爱时到来的孩子,是霍敬亭爱情的希望,他永远记得卢宴珠如光般出现在倒座房的场景。 他的光,他爱情的希望。 卢宴珠神情柔和了下来,她喃喃念了几次这个名字:“昀希是个很好听的名字,以后他就叫昀希了。” 孩子的名字就这样被定了下来,霍敬亭见她不排斥霍昀希,就吩咐乳母下人把霍昀希抱过来给卢宴珠看。 “真丑啊,一点都不像我。”卢宴珠点了点霍昀希的小鼻头,他皱眉,她也学着皱眉。 霍敬亭看着眼前温馨的一幕,从卢宴珠生产那日起有些狂乱浮躁的心绪,像是突然踩在了实处。 这些时日的他太过冲动浮躁,行事作风都有些不像他了。 没等霍敬亭抓住这一闪而过的灵光,意外发生了。 怀孕时卢宴珠的情绪就不好,霍昀希出生后,这种情况并没有好转,反而因为没了武功,她的心情更加沉郁。 身体的病痛与虚弱,让她时常陷入难以自拔的焦躁与自弃中。 但卢宴珠发誓,她怨过霍敬亭,怨过自己,唯独没有讨厌过霍昀希。 她也不知道一切是怎么发生的,她的腹部在隐隐作痛,挤压变形的脏器正在缓慢回到它们原本应该在的位置,关节酸痛,不管是坐还是卧,都让她很难受。 奶娘听从霍敬亭的安排,在喂饱霍昀希后,尽可能多留一点时间给母子俩亲近接触,只是不能累着卢宴珠。 霍昀希就躺在摇篮里,不知怎么就哭了起来。 好吵,真的好吵,吵得她胸口处也在疼,卢宴珠走到摇篮边,笨拙得安慰着霍昀希可是一点用都没有。 到底该怎么做才能让他不要再哭了? 卢宴珠的手缓缓捂在了他的口鼻处,她脑子里什么也没想,没有恨意,没有厌恶,只是平静地寻找出了一个让霍昀希不再哭的办法。 真好,这样昀希就不哭了,真是个乖孩子。 “啊——夫人你在做什么?你是想杀了大少爷吗?!”奶娘尖利的声音响起。 卢宴珠的手一抖,意识仿佛才回到人间,她忙撤回手,惊慌的看向霍昀希。 婴儿白嫩的小脸已经憋得发红,没有阻挡后,他一面大口呼吸,一面哇哇大哭起来。 奶娘抱起霍昀希,防备地躲着卢宴珠,生怕卢宴珠又突然想对霍昀希下毒手。 “你别过来,虎毒还不食子,你怎么能对大少爷动手?“奶娘惊慌的说道,“我要立刻告诉二爷!”不然霍府的大少爷有个三长两短,她担待不起啊。 卢宴珠脸上苍白,她急切的解释:“我没有想对昀希动手,我只是不想让他再哭了,怕他哭坏身体——”然后她就把手捂在了霍昀希的小脸上。 “疯了!”奶娘哆哆嗦嗦吐出两个字,抱着霍昀希就往霍敬亭处跑。 卢宴珠低头看着双手,强烈的自厌,让她仿佛回到了生产时身体承受无尽痛苦的时刻。 她的手开始不停颤抖,她刚刚竟然差点杀死一个人,而且这个人还是她的亲身骨肉。 “别那么一惊一乍,我吩咐你看好大少爷,你怎么没有一直守着昀希?我一直都站在门口,夫人是在给昀希掖被子,没有加害是你眼花看错了!”霍敬亭抱着孩子走了进来。 他罚了擅离职守的奶娘,换了一个家世清白的老实妇人给霍昀希喂奶,事情的真相也在他的笃定下变成了卢宴珠给孩子掖被子。 “你刚才都看见了?”卢宴珠问。 霍敬亭声音低沉:“嗯,我一直站在外门。” 卢宴珠完全看不懂霍敬亭了:”那你为什么不阻止我?你明明知道我是在——“杀人。 霍敬亭抬眼,轻轻扫了她一眼,他的眼珠变成深黑,仿佛有什么熄灭了,再没有一点光亮。 “是在给霍昀希盖被子,我都看见了。”霍敬亭打断卢宴珠的话,斩钉截铁说道。 第246章 卢宴珠看怪物一样看着霍敬亭,无比期待孩子降临的人是霍敬亭,无动于衷旁观她差点杀死霍昀希的人也是他。 眼前的男人真的有心吗?他真的有在意的东西吗? 还是说这个孩子本来就是他算计来助他回京的,如今目的达成,他根本就不在意这个孩子的死活了? 卢宴珠看着自己的手,又看向霍敬亭波澜不惊的面容,她的心里泛起寒意。 之后卢宴珠就染上了一个怪病,只要一碰到霍昀希的肌肤,她身上就会剧痛不已。 她并没有把这个病告诉霍敬亭,因为她心里并不认为这是一个病,反而很庆幸有了这样入骨的痛意提醒,她就不会再一次伤害到霍昀希了。 霍老夫人听说这个消息后,用心一查,就查到当日的始末,她才不会信霍敬亭袒护的话,一看霍敬亭把奶娘赶出了京城,反而确定了卢宴珠想要杀子的事实。 青梅竹前未婚夫妻,八月早产生下来却平安无事的孩子,以及她亲眼所见裴子顾对卢宴珠生产的在意,种种信息汇集在一起,霍老夫人推测出来一个惊人的“真相”——卢宴珠与裴子顾不知什么时候旧情复燃了,如今这个孩子怕也不是霍家的骨肉! 可这说不通霍敬亭把霍昀希成日带在身边,亲自照顾的爱护态度? 难不成霍敬亭也不确定孩子是不是他的? 总之,有一件事霍老夫人很确定,那就是裴子顾对卢宴珠绝对不清白! 原本对卢宴珠感恩戴德、百依百顺的霍老夫人,对卢宴珠的看法正在悄然变化。 而霍敬亭,仿佛他眼中看到的场景就是卢宴珠掖被子一样,依然时常把霍昀希带到卢宴珠身边,也并未刻意防止卢宴珠与霍昀希独处。 这种如常放任的态度,有时也会让卢宴珠有些恍惚怀疑,难道当日的事情是她记错了,她并没有捂住霍昀希的口鼻,真的只是在给霍昀希理被角? 还好当她的手掌重新触碰到霍昀希柔嫩的肌肤时,刺骨的疼痛会提醒她,她的记忆并没有错乱,她是一个潜在的杀人凶手。 她把手放在胸口,露出一个安心的笑容,还会痛就好,这种疼痛会保护好昀希免受她的伤害。 在霍敬亭眼中,卢宴珠对霍昀希的态度还是日渐冷淡了下来。 卢宴珠越是冷淡,霍敬亭就越是亲力亲为尽心照顾霍昀希,他好几次对着什么都听不懂的霍昀希说道:“儿子,你娘亲她并不讨厌你,她讨厌的人是我。你可不能因此就疏远她,你的命是用她最宝贵的东西换来的,你长大以后,要敬她,爱她,保护她,知道了吗?” 霍敬亭知道卢宴珠想要离开霍府,在他看来,霍昀希就是他强加给卢宴珠的不幸与枷锁,卢宴珠是想斩断与他一切的关联,她在恨他,问心有愧的他愿意承担她一切的报复。 卢宴珠伸出手的动作,真正杀死的只是他那颗不值一文的心。 其实她不必做这些的,他对裴子顾的恶毒算计,只是因为他清楚他无法阻拦卢宴珠的任何决定。 婴儿什么都不懂,只会在父亲的逗弄下,咯咯傻笑。 “那我就当你答应了。”霍敬亭嘴角弯了弯,他单手抱着霍昀希,另一只手翻看着吏部积压多年的杂事。 卢宴珠不要他派人保护,不需要他习武,也不想听到他去钻研医术。 她什么都不要,他也给不了她想要的爱。 他现在能做得,就是拼命往上爬,他要权势,有了权势就无人会看轻卢宴珠,有了权势,他就能寻最好的大夫用最好的药给卢宴珠治疗身体。 他不能再颓废下去,一个不入流的小吏,是护不住珍贵的宝物。 霍敬亭预料的不错,卢宴珠是想离开霍府,再和霍敬亭在一起,她会变得越来越面目全非,她不想做一个手上沾满鲜血,满腹怨念的人。 她想回家了。 只是她鼓起来的勇气,低下来的头颅,在李芷嫣不经意的抱怨中,被打得七零八落。 原来她执意嫁给霍敬亭的行为,竟然给父亲招来了那么大的麻烦,卢文峰太能干可靠了,以至于她以为她出嫁并不会伤及卢家的根本。 族人都来京对父亲发难了,父亲不会真的因为她,失去卢氏家主的位置吧? 卢宴珠又是羞愧,又是难受,心脏仿佛都缩成了一小团。 是啊,她怎么忘了是她自己与家中断绝了关系,现在还有什么身份回去? 难怪娘亲提起父亲的语气不太好,原来他们是因为她吵架了,她不该放任娘亲整日来府中看她。 嫂嫂说得对,她已经出嫁是大人了,不能再连累家里了。 敢做就要敢当,她自己种下的苦果,需要她自己咽下。 卢宴珠开始回避谢安梅的看望,好几次让谢安梅安心待在卢府,不要再奔波往返来看她了。 在控制不住的情绪时候,她甚至说出,霍府再穷,也不缺人不缺药,不需要谢安梅送东西来了,而她只是没有了武功,还没有残废,更不需要谢安梅天天来看她。 谢安梅知道没了武功对卢宴珠的打击,更清楚自己的女儿骄傲又好强,怕是不想被她看见狼狈的一面。 她劝了几次,卢宴珠的态度都很坚决,她就减少上门的次数,反而嘱咐与卢宴珠关系好的李芷嫣上门来看望。 想着两人年龄相仿,卢宴珠在闺中时与李芷嫣关系亲近,正好李芷嫣也生育过,正好可以开解卢宴珠。 只是谢安梅完全没预料到,李芷嫣嫉妒卢宴珠还来不及,巴不得她再吃些苦头,根本不想卢宴珠回到卢府。 没多久, 情况已经很不好的卢宴珠,反而彻底打消躲回父母哥哥庇护下的想法。 卢宴珠出月子后,周茗烟来过一次,这时的卢宴珠已经知道她无法回头了,她自己都过得一团糟,连自己都救不了,更不要说去救其他人了。 她唯一能做得就是把周茗烟推出这个莫测的漩涡,徐清能做出那样的许诺,显然居心不良,而霍敬亭也并不是怜香惜玉的人。 周茗烟一个弱女子,夹在两个各有算计的男子中间,只有被生吞活剥的下场。 她不该在不能拯救周茗烟的情况,对她伸出援手,给了她虚假的希望。 现在想一想,其实她什么忙都没有帮上,反而加重周茗烟的不幸与痛苦。 第247章 卢宴珠无视周茗烟眼里的亲近与愧疚,在她小心翼翼想要开口道歉时,卢宴珠不耐烦的打断周茗烟的话:“我不想再见你。” 视线正好对上听闻消息赶过来的霍敬亭,卢宴珠用充满恨意的眼神看向两人,她一字一句道:“只要有我卢宴珠在一天,我就绝不允许周茗烟踏进霍府的门半步!” 这句话是对霍敬亭的警告,打消他再利用周茗烟的想法。 也是对周茗烟最后的保护,快逃开吧,不要靠近霍敬亭,更不要靠近她! 周茗烟紧握着鸽血红宝石手镯,徐清送给她的整块宝石,她特意找金铺做了制式相似的两个手镯,她手里紧握的这个手镯,宝石要大上很多,整块宝石中成色最好的部分都镶嵌在上面了。 手镯一打好,她终于有了理由,鼓起勇气来向卢宴珠赔礼道歉。 她想过卢宴珠会骂她怪她,甚至再打她一耳光,但她怎么也没想过卢宴珠也会用冷漠厌恶的眼光看向她,还说出此生都不愿意见她的话。 周茗烟是白着脸哭着跑开的,她根本没注意到,不远处正审视着她是否有加害卢宴珠嫌疑的霍敬亭。 霍敬亭在谢安梅的告诫下,没再大张旗鼓去查府中的人员,但他心中依然还有怀疑。 周茗烟的疑点就不小,如果没有刚才卢宴珠那番话,他是打算在她身上好好查一查。 周茗烟满腔的情绪,终于在徐清说得话中找到了出口,卢宴珠怎么能用那样的眼神看她,她自己不也是和裴子顾在定亲后卿卿我我吗! 她好讨厌卢宴珠啊! 卢宴珠根本配不上表哥! 她一定要让卢宴珠后悔! 不久,弘正帝驾崩,新皇登基。 周茗烟因国丧期间与徐清亲热而怀孕,被逼着喝了一碗堕胎药。 没有任何依仗的周茗烟在那团血肉离开身体时,随波逐流的心彻底清明了起来,徐清只是把她当玩物,周家人也是在利用她,他们都不爱她,她必须要为自己打算! 她今日就是死了,也没人为她伤心,只会用她的死,谋求其他好处。 她要珍重自己!她自己才是最重要的! 痛得满头大汗时,周茗烟恍惚想到,卢宴珠难产时是不是也是这么疼? 卢宴珠都能熬过去,她肯定也能,她不会让卢宴珠小看了她! 这个本来十分隐秘的消息,在寿阳公主的有心算计下,被卢宴珠“无意”间探查到了。 所以,在周茗烟不知情的时候,她的心愿其实已经达成了。 卢宴珠后悔了,她后悔自作主张教训了徐清,后悔与周茗烟走近,后悔给了周茗烟一巴掌,更后悔那日把周茗烟粗暴的赶走。 卢宴珠病倒了,大夫诊断后说是产后伤了根基,所以她现在体弱容易生病。 但卢宴珠隐隐觉得,这场病或许问题不仅出在她的身体,更是出在她的心里。 她心中好像有什么地方坏掉了,但又无力阻止。 她救不了旁人,也救不了自己。 霍府里因她病了愁云惨淡,而公主府则是喜气洋洋。 与卢宴珠每况愈下的处境不同,裴子顾的情况是越来越好,短短时日已经能下地走路了,看得其他为裴子顾治病的大夫们啧啧称奇。 裴子顾治病过程中,一直听寿阳公主讲卢宴珠在霍府的处境,他心里清楚寿阳公主能这么快这么详细的了解卢宴珠的近况,不可能是探听到的消息,一定是在霍府安插了眼线。 要是在之前裴子顾肯定会反对,只是现在他已经不信任霍敬亭了,就默许了公主府在霍府安插眼线的做法。 这次卢宴珠难产吓到他了,要是再晚一步把雪蝉喂给卢宴珠,她那晚很可能就一尸两命了。 裴子顾得知卢宴珠根骨全毁武功都没了,他担忧情急下重新站了起来。 他有过相似的遭遇,对卢宴珠此刻的心境非常感同身受,他一面借卢修麒的手,送医送药,一面又在卢修麒面前透露他调节心情的办法。 现在他已经下了令抹除他和卢宴珠的过往,不许旁人再谈论他们之间的往事。 卢修麒性子直,他又做得润物无声,收好了首尾卢修麒只当是他运气好,并没有怀疑医药的来源。 弘正帝驾崩前又召见了一次裴子顾,他欣喜于裴子顾的病情好转,不仅又给裴子顾大量的封赏,还给他加了爵位,连带着照顾裴子顾的御医也有了丰厚的赏赐。 弘正帝躺在龙床上,他虚弱说道:“子顾,朕要是知道雪蝉对你的病症有用,早派人为你进雪山寻找。你放心,朕已经下旨,往后有雪蝉进贡都送到公主府。” “陛下--”裴子顾又是感动又是后怕。 京中的事情想要瞒过弘正帝的眼睛没那么容易,幸好霍府的消息被捂了下来。 弘正帝能容忍,他把雪蝉自己服用了,不代表他能容忍他把雪蝉给了其他人。 而且弘正帝是若是真的不在意,就不会在此时特意提起。 不过是施恩也好,敲打也好,裴子顾身居其位,都能平常心看待,只要不牵连到卢宴珠就好。 弘正帝很满意裴子顾的态度,这个孩子到最后也没让他失望,那把身后事托付给裴子顾,他也安心了。 弘正帝把京中一队精锐人马给了裴子顾:“子顾,你一定要看顾好珍儿唯一的血脉,无论如何保住他的性命。 传位圣旨朕已经拟好,朕殡天后,由你亲自来宣读旨意!” 弘正帝喘了好几口气,他抓住裴子顾的手叮嘱道:“若有朝一日太子平反,你一定要到皇陵前亲口告诉朕!朕还给你留了一道旨意,你一定要把太子迁到皇陵,随葬在朕左右!” 裴子顾看着走到生命尽头的老人,心绪复杂,弘正帝对他的看重是半真半假,但他对太子是不掺一丝假意:“臣领旨,必不负陛下的嘱咐。” 弘正帝的头跌回引枕上,他喃喃道:“若是你走在前面,就把这件事交给褚燕,之前是朕小看了这个女儿,还好,还好,你托付给她的事情,她一定会办到。” 次日弘正帝驾崩,庆王继位,裴子顾这个先皇跟前的红人并未失宠,反而更得新皇看重,公主府煊赫一时。 第248章 寿阳公主春风得意,其他皇子则大失所望愤恨不平,先前有太子在就不说,兄弟几人都知道弘正帝对太子是偏心到咯吱窝了。 好不容易太子没了,怎么着皇位也不该是落在庆王这个又胖腿脚又不利索的人身上,他们几个允文允武,怎么还比不过一个残废? 特别是端王,为此他还找了寿阳公主。 是他为寿阳公主牵线,让她有机会接近裴子顾,以此来换取寿阳公主助他上位。 只是寿阳公主压根不见端王,不管是谁当皇帝,她都是地位超然的长公主。 如今大位已定,庆令帝对她这个妹妹也非常看重宽厚,她是疯了,才继续和端王搅合在一起。 她是用了端王的人,可她同样也提醒了端王小心霍敬亭,才让端王及时扫清了徐家的隐患。 不然徐老爷子差点就把徐清的罪行呈到御前,端王哪里还有命在这里和她说三道四。 这个人情她已经加倍还了,他们两清了。 而且她也不是没在裴子顾面前夸赞过端王,要怪就怪端王自己不争气,连庆王都比不过。 两人互相捏着把柄,端王气闷过后,也只能认栽。 他都不服庆王继位,鲁王肯定更加不服! 皇位不是谁都能坐的,他倒要看看他这个二哥能不能把这个位子坐稳! 寿阳公主人逢喜事精神爽,周茗烟虽然没有按照她预想的来走,但错有错招,反而给了她极大的惊喜与启发。 所以在端王生怕事情败露,想要徐清把周茗烟一并灭口时,寿阳公主留了周茗烟一命。 她倒不是好心,而是觉得周茗烟这样柔弱的糊涂人一辈子都浑浑噩噩,根本构不成威胁,再说寿阳公主还想看看,用周茗烟来对付卢宴珠还能给她哪些惊喜。 周茗烟也没让她失望,她的堕胎小产的消息,成了压倒卢宴珠的最后一根稻草。 卢宴珠病了,裴子顾的身体才会拼命好转。 寿阳公主看着花园中,裴子顾在大夫的看护下,咬牙坚持做着各种康复治疗。 她微微一笑,那日没阻止裴子顾把雪蝉让给卢宴珠,她没有做错,也绝不后悔! 她会为裴子顾找到其神药,暂时没有寻到也没关系,因为她已经有了一味能救裴子顾的灵药了。 —— 有心算无心,发生在卢宴珠身上的痛苦并未结束。 如果说生子是闯鬼门关,那生子后的生活更像是地狱中的漫长折磨。 霍敬亭的行事作风越发激进不择手段,并逐渐得到龚尚书信重。 卢宴珠接受不了霍敬亭的做法,与霍敬亭的关系越发糟糕了,两人时常争吵。 这次霍敬亭不再让步,他不想卢宴珠离开他,如果卢宴珠要回卢府,他固然会伤心难过。 但当卢宴珠想要离开却被卢家拒之门外时,他一点都不觉得欣喜,反而充满了愤怒与恨意! 这是他求之不得的宝贝,卢家凭什么对卢宴珠弃之如敝屣,就算他们是卢宴珠的家人也不行! 谁也不能阻止他往上爬,他就是要一步一步站到最高的位置,他要位极人臣,他要封侯拜相,他要让卢宴珠重新变回骄傲如明珠的模样! 他要把卢宴珠失去的,全部找回来! 如果说夫妻感情的不顺是明面上的难受,那与霍老夫人的相处就是暗地里的不适。 霍老夫人看似态度如常,依然对她亲亲热热,可很多细微的地方总让卢宴珠有些不舒服。 她原以为霍老夫人是因为周茗烟的事情对她心怀不满,这件事她心中有愧,只当霍老夫人也知道了周茗烟的境遇,才迁怒于她。 她容忍了两次,还送了些补血养身的药材补品给霍老夫人,想让霍老夫人送给周茗烟。 霍老夫人接了补品,却没有其他动作,也并未对她不让周茗烟上门的决定有异议。 几次之后,卢宴珠终于确定霍老夫人并不知道周茗烟的事情,她暗里刁难只是对她不喜而已。 甚至因此对昀希也异常冷淡,只会霍敬亭在场合,关心孩子几句。 卢宴珠反复确认后,她没忍住冷笑了几声,她看着清辉院精心布置的摆件,顿觉荒谬可笑。 一个可亲可敬的长辈,转眼就变得面目可憎起来。 到底是人心易变,还是霍老夫人与霍敬亭都是一脉相承的好演技? 难道往后她要与霍老夫人为内宅中为了这方寸之地明争暗斗吗? 这不是卢宴珠想要的生活。 卢宴珠的翅膀被折断,心里又有了孩子这个牵绊,退不得,进不能,她被彻彻底底困住了,寻不到出路与方向。 霍老夫人并没蠢到为难卢宴珠,卢家强盛,霍家还要仰卢家鼻息,听说霍敬亭这次回京,就是卢家出了力。 而且谢安梅、卢修麒,还有一个位高权重的裴子顾,哪一个都不是好相与的,就是霍敬亭现在对卢宴珠也正新鲜,连她杀子都会为她隐瞒,霍老夫人只是心中不满,面上依旧如常,处处为卢宴珠着想。 只有实在嫉妒不忿时,才用在一堆事中掺一粒沙子的方式让卢宴珠不舒服,这样就算真闹到人前,也没有凭证,还可以说成是她的无心之失。 霍老夫人自以为遮掩的很好,哪里知晓卢宴珠心思细腻敏感,直接就看穿了霍老夫人的真实想法。 卢宴珠不再叫霍老夫人母亲,而是一句恭敬但是疏离的老夫人。 她不稀罕霍老夫人的殷勤,也不想与她明争暗斗,既然霍老夫人不喜欢她,她们也没必要虚与委蛇,往后井水不犯河水就好。 卢宴珠不知晓她这样的举动彻底惹恼了霍老夫人,只觉得卢宴珠是趾高气扬,瞧不起她这个婆母,连表面的尊敬都不想演了。 更可气的是,霍敬亭听闻此事,还特意来她院子询问,是不是她刁难卢宴珠了。 霍老夫人又是生气又是心虚,反复回想她确实没为难卢宴珠,不过是把中馈逐渐交付卢宴珠这个主母料理,霍敬亭再怎么查也查不出来问题来。她这才放下心,用卢宴珠这两年越发看不起他们霍府的人了,把霍敬亭搪塞过去。 等霍敬亭查来查去都没查到问题,反倒自己把中馈的琐事也揽了过去后,想着平时卢宴珠对他生气时,言语中透露的意思,他最后还是接受了霍老夫人给出的理由。 风波过去, 属于霍老夫人作风的“回礼”也来了。 第249章 这日,卢宴珠在给霍老夫人行礼请安时,正处于爱学人说话的霍昀希,被新换的嬷嬷抱在怀里,他滴溜溜的眼睛看了看卢宴珠,又看了看霍老夫人,一声脆生生的“夫人”就对着卢宴珠唤了出来。 希安堂瞬间静极了,所有人都等着卢宴珠的反应。 霍昀希受霍敬亭言传身教,把卢宴珠所言所行都当做最好的,再加上有心人误导,还以为夫人是比娘亲母亲更好的称呼。 所以卢宴珠才不唤霍老夫人母亲,改叫霍老夫人老夫人。 他想讨卢宴珠欢心,还仰着小脸一脸期待的望着卢宴珠。 卢宴珠并不如旁人担忧那样生气,她只是看着霍昀希的脸,神情恍惚。 一眨眼昀希竟然都三岁了,仿佛昨还是瘦弱爱哭的婴孩,如今已经长得玉雪可爱、能说会道了。 这几年她不是在养病,就是在自厌自弃,情绪激烈起伏,她时常处于精神恍惚之中,根本没时间与精力教导孩子。 是霍敬亭,是他一个人把霍昀希养得很好。 霍昀希在落针可闻的氛围中,有些不安,没人敢说话,他也感觉到不对了。 扭着身子从嬷嬷身上下来,孺慕地走到卢宴珠身前。 卢宴珠从恍惚中回神,她对着霍昀希笑了笑,应下了这个称呼:“嗯,昀希学得很好,往后就这样唤我吧。” 她刚才又对周遭视若无睹的出神了,现在的她思维迟钝,连长时间集中精神思考都做不到,不然就会头痛。 而且她控制不住脾气时,甚至会对霍敬亭动手,当年发生的事情还历历在目,她这个娘亲不仅不称职,还可能伤害霍昀希的性命。 卢宴珠躲开了霍昀希伸过来要抱的小手,霍昀希有霍敬亭这个父亲就够了,她心知这件事是霍老夫人故意恶心她的手笔,她并没有生霍昀希的气。 她只是被霍昀希的一声夫人点醒,昀希其实并不需要她这样的娘亲,他没她想象中的离不开她,卢修麒劝她和离的话在她脑海里响起。 既然卢家不方便接纳她,她可以不回卢家,既然霍敬亭不愿和离,她也可以不去官府和离手续,只是与霍敬亭分府别居,即便没了武功她也可以带着梨果她们定居在一处治安良好的地界。 这样她谁都不会伤害,又可以脱离这样浑浑噩噩的生活了。 她重新升起离开霍府的念头,她有种预感,如果她再待在霍府,她的情况只会越来越严重。 求生的本能催促着她自救。 卢宴珠有了决定后,精神反而好了不少。 霍敬亭知晓霍昀希没叫卢宴珠娘,而是叫她夫人后,大发雷霆,第一次罚了霍昀希,让他必须去清辉院给卢宴珠认错。 霍昀希委屈极了,他不明白自己哪里做错了,明明卢宴珠就是这样叫她的母亲,而且当时她还难得对他笑了。 更让他伤心的是,一直对他疼爱有加的霍敬亭竟然罚了他。 霍昀希是哭着去和卢宴珠认错的,卢宴珠却让他不要哭了,她会亲自和他父亲说,以后霍昀希一直叫他夫人就好,她喜欢他叫他夫人。 卢宴珠正如她所说那样,她主动去见了霍敬亭。 她告诉霍敬亭霍昀希叫她夫人,是她的主意,让霍敬亭不要再责罚霍昀希了。 而且她还向霍敬亭要了一个保证。 “霍敬亭,当年我到底有没有服避子丹,你最清楚不过,昀希的出生是你强求来的,我要你给我一个承诺!” 霍敬亭嘴角动了动,最后也没有辩解,只开口道:“好,不管你要什么承诺,我都会答应你。” “我要你保证,以后就算你有了其他孩子,也不会怠慢昀希,会一直疼爱他,在意他!”卢宴珠紧紧地盯着霍敬亭,这是她唯一能为霍昀希做的。 霍敬亭听出卢宴珠话里潜藏的去意,他已经升得非常快了,可三年的时间还是太短了:“能再给我一点时间吗?” 卢宴珠在霍敬亭面前是最控制不住脾气,也是最不需要控制脾气的。 她听不出霍敬亭的言外之意,也没耐心去细想。 她想远离霍敬亭,又离不开霍敬亭,情感上的过分疏远,身体上的过分亲密。 她厌恶被情欲裹挟的自己,可她情绪激烈躁郁时,性已经是最快也是最无害解决她心底暴虐亢奋的冲动。 正如霍敬亭自己说得那样,这是他欠她的。 是他把她拖入爱与恨纠缠不休的泥淖。 所以不管她是睡完霍敬亭就把他踢开也好,还是砸完东西又砸霍敬亭也好,她都不需要愧疚。 只是她不能明白霍敬亭是怎么能忍受这样备受折磨的生活,甚至还想让这样的时间更长久一些。 到底她和霍敬亭谁才是有病的那个人? 卢宴珠摇了摇头:“不,就现在。” 霍敬亭抬手立誓:“苍天在上,厚土为证,我霍敬亭在此起誓,此生绝无异生之子。若违此誓,人神共弃——” “你不必如此。”卢宴珠以为她的心已经麻木到不会再起波澜,但霍敬亭的话还是在她心里泛起涟漪。 第250章 卢宴珠想回家,回她十六岁的家,回到一切悲伤都还没开始的。 是她太过自大了,她没大宴珠坚强,没大宴珠忍耐,她担不起大宴珠沉重而痛苦的半生。 随着她想要回去的念头变得强烈,清辉院中的声音正在远去,她十六岁时闺房里的声响正逐渐变得清晰。 她听到卢修麒年轻时的嗓音了,就来自于她左手边的方向。 卢宴珠眨掉眼泪,看到漆黑的空间里出现了一条带着微光的小路,路的尽头有她十六岁时家人担忧的声音传来。 “前天大夫不都说妹妹在好转吗?这两天就会醒过来,为什么妹妹现在看起来很难受,就是昏睡中也在不断掉眼泪?” 卢宴珠激动的站起身,她不顾一切的往光亮处奔去,那是她回家的路! 清辉院里霍敬亭的自白与悔恨正在远去,卢宴珠一句话都没听清,她只顾埋头往光亮跑去,一直跑,一直跑,清辉院的声音变得越来越遥远,而霍敬亭的声音也从暴怒到崩溃! 卢宴珠的脚步慢了下来,霍敬亭的声音听上去仿佛他整个人都要破碎了一般。 但这怎么可能?他可是霍敬亭,从微末小吏走到手握实权的大员,丧父门庭败落都没击倒他的意志,心性坚韧非常人所及,他怎么可能因为她晕倒就伤心到难以承受? 霍敬亭没那么脆弱,伤心难过只是一时的,就如她与他在十二年后再见时那样,等他有了娇妻美妾,一切都会过去的。 卢宴珠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走,只是速度慢了许多。 左边十六岁时的家人声音变得越来越清晰,语气也越来越惊喜。 “卢大人,你们不用担心,令爱的脉搏正在变强,生机在飞快复原,她并无大碍,应该今日就会醒来——” 而另一边的声音则是变得缥缈不真切。 “霍二爷,不是我不愿意救霍夫人,不然我黄老怪也不会折返回京,而是无能为力!我诊不出霍夫人昏倒不醒生机衰败的缘由,病因都没找到,你让我如何施救? 荒唐,霍二爷你在医术上也颇有造诣,你应当知晓这粒药根本不是什么神药,只是一些名贵药材加工制在在一起,充其量只算是补品,根本不可能起死回生。否则前朝哀帝也不会壮年而亡,将此药陪葬了!” 各种嘈杂混乱的声响中,卢宴珠忽然在其中听到了霍昀希细微的哭声。 卢宴珠本就逐渐放缓的脚步,迟迟迈不出下一步了。 卢宴珠双手握拳,侧耳分神去分辨霍昀希的说话声。 “母亲,你醒过来好不好?我才不会信外人挑拨离间的话,我知道你不会伤害我。” 卢宴珠这次昏迷不醒是因霍昀希而起。 霍敬亭担心卢宴珠见到霍昀希时会再次被刺激到,所以不许霍昀希来看卢宴珠。 霍昀希是翻窗偷偷溜进来清辉院的主卧的,他捧着锔补好的茶盏,趴在卢宴珠的床边,小声对她说着话。 “母亲你看,我把你摔碎的茶盏补好了,我专门试过了,盛水不会漏水,裂痕处我都用砂纸细细打磨过,也不会伤到你的手。” 难怪这段时间她没怎么看到霍昀希,原来他是私下里去学如何锔补瓷器了。 真是个实心眼的傻孩子。 她不过是随手用茶盏举了一个覆水难收的例子,不是器物不能依旧,是大宴珠与霍敬亭的关系不能恢复如初了。 但霍昀希并没有如卢宴珠猜想中顺着这番话,劝说她与霍敬亭和好。 而是话锋一转,突然说道:“母亲,你给我的信我看了,今天才看。我知道母亲你想离开霍府,好几次你想和我谈这件事,我猜到了却都故意躲开了。封信也是,我以为是母亲你留给我的告别信,一直都不敢看。” 霍昀希的声音里渐渐染上哭腔:“母亲说是我不好,我不会你生了怪病,你在信中告诉我说你只是生了一个小病,却没告诉我,你到底有多疼?” 霍昀希用胳膊抹掉眼泪,从怀中拿出那封泪水未干的信纸。 信上卢宴珠告诉了他,她从前的疏远只是因为她得了一种碰到他就会痛的怪病。她从未讨厌过霍昀希,一直把霍昀希当做上天赐予她的宝贝。霍昀希的存在给了她坚持下去的力量,让她有了方向。她是第一次当母亲,不知道该如何做一个称职的母亲,幸好霍昀希也是第一次当小孩,他们母子俩正好可以相互包容体谅,相互成长进步,她相信她成为一个让霍昀希幸福的母亲,正如她相信霍昀希是会一个让她骄傲的孩子。 信的结尾俏皮写到-- “昀希,看到这里你不会是在哭吧?如果是这样你就太小看我,也太小看你自己了。历史上的姬寤生,不仅是春秋霸主,更为了与母亲和好,连不到黄泉不想见的誓言都能想到办法打破,我只是生了个小病,我都有信心能治好它,难道你会被这件小事打倒认输吗? 快眨掉眼泪,我就当做不知道了。 希望看完这封信的你,是笑着来见我的。爱子昀希,你笑起来的时候是最最可爱的。 卢宴珠亲笔。” 如果卢宴珠没有突然昏迷不醒,霍昀希会如同信中期望那样笑着去找卢宴珠。 而现在大颗大颗的眼泪又滴落在信纸上,霍昀希把信中卢宴珠鼓励他的话,轻声的念给卢宴珠听。 “……娘亲,你也不会轻易被打倒认输的,对不对?”霍昀希充满期待的问道。 但卢宴珠依然纹丝不动的躺在床上,没有给霍昀希一点回应。 在霍昀希看不到的另一侧,有一滴眼泪从卢宴珠紧闭的眼角下滑落。 霍昀希只是失落了一瞬,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后,霍昀希穿戴好面罩手套,他脱掉鞋子,爬到了床上,团着身体以一种婴儿最初在母亲肚子里的姿势,躺在卢宴珠身边。 第251章 “娘亲,我要告诉你几个秘密。我记性很好,小时候的很多事情我都还记得。第一次叫你夫人的时候,是我懵懵懂懂学身边人讲话,才不叫你娘亲,而叫你夫人。可是父亲打了我手心,我觉得好委屈。后来你让我不管父亲,往后就叫你夫人时,其实我已经明白是我叫错了,可我为了和父亲赌气,也是想让你也难受,才故意答应下来。 后来虽然你和父亲没有告诉我,但我偷听到了你要和舅舅一起离开霍府。我不想让你离开,所以在照顾我的嬷嬷忘了关窗户时,我故意没提醒她,晚上也没盖被子,染上风寒后,大夫开得药我都偷偷吐了,所以我才会烧得那么厉害。 娘亲,我真的一直知道你是爱着我的,但我却不是一个好孩子,只是自私的想要你留在我的身边。我真的很坏的,明明父亲告诉过我,你是生病了没了精力才会对我冷淡。这次你因病失忆了,父亲很担心你,而我却自私希望你的病一辈子都不要好。 我就是一个自私自利的坏孩子。 所以就算他们说得是真的也没关系。如果我的存在真的让娘亲你过的不幸福,我不存在也没关系的。我不怪娘亲,是我来找娘亲的时间不对,是我太心急想见到娘亲了。 我明白,那时候的娘亲一定是太痛苦了,伤害落在我身上,娘亲肯定比我还痛上一百倍。” 霍昀希脸上覆着黑纱,手上带着黑色的长手套,他小心翼翼的伸出手,隔着手套碰了碰卢宴珠的手指,见她脸上没有任何痛苦的神色,他才拿起卢宴珠的手臂环在他的肩上,他则蜷缩着身子贴近卢宴珠,哭花的脸露出卢宴珠喜欢的灿烂笑容。 “娘,你想去哪里都可以,离开霍府,离开父亲,或者离开我,都是可以的。我不会再绊住你,也不会让父亲用我牵绊住你。我不在这个世界上都可以,只要你永远是自由的。娘亲往后不论你身在何处,我也永远爱你。” 霍昀希就这样孺慕而眷恋陪在卢宴珠身边,他双手合十枕在侧脸下,安然闭上眼,仿佛是想陪卢宴珠一起沉睡。 如同过去每一次,在霍昀希知或者不知情的情况,给卢宴珠最纯粹的支持与最无私纯洁的爱。 虚空之中的卢宴珠早在霍昀希开口说他的秘密时,就已经泣不成声。 她转过身,看着身后没有一丝光亮的路。 十六岁那端,有父母,有兄长,她的人生一片鲜花着锦,没有一丝阴霾。 只要她想,甚至也可以有霍敬亭。 十六岁的人生样样都好,唯独少了霍昀希。 她抬起脚,一面抹泪,一面踏出了回头的第一步。 其实刚才往光亮处奔跑时,卢宴珠就感觉到越靠近光亮处,或者说越靠近她十六岁的身体,她的灵魂就越轻盈轻松,悲观的态度、沉郁的心绪与滞涩的思维都在逐渐离她远去。 现在往回走了,这种差异变得更加明显直观。 卢宴珠确定了这并不是错觉,越深入暗处,或者说越靠近二十八岁的身体,她的身躯脚步都变得滞涩沉重,仿佛有千斤重担压在她身上,思维也不再轻盈敏捷,忧郁悲观的情绪又萦绕回了她的心间。 她又不自觉的开始落泪。 卢宴珠回头,若有所思的看向光亮处,余光竟然在光亮尽头看到一个模糊却熟悉的身影。 卢宴珠一眨眼,那人影就消失不见了,她看了看暗处,又转头看向光亮处,咬了咬牙,还是放弃去追那个疑似大宴珠的人影。 她已经猜出了其中的缘由,卢宴珠担心一旦她回头走向光亮处,就算找到了大宴珠,她也没有勇气折返去面对二十八岁的昏暗了。 “等我处理好了那边的事,我一定要和你谈一谈,别想一直躲着我,卢宴珠!”卢宴珠冲着光亮处大喊道。 听着身前霍昀希说着什么他不存在也可以的傻话,卢宴珠抵抗着逐渐沉重的脚步,逆着阻力速度越来越快的往回走。 她嘴里喃喃念道:“我不会轻易认输,我是昀希的母亲,他在等我呢,我没那么容易被打倒,我要做他的榜样!” 她不断为自己加油打气,不知过去了多久,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的小径,终于走到尽头 第252章 卢宴珠把蜜饯咽下,拿起不知什么时候放在她枕边的和离书。 上面的字迹略有些潦草,不像是在平整的书案写就,黑色的行书填满了整张纸,卢宴珠展开一看都是对她的溢美之词,行文至最后一行,书写人仿佛才想起信件的主题,落下一别两宽各自欢喜的套话点名和离的主旨后,才在末端留下了自己的名字。 卢宴珠在看和离书的内容时,霍敬亭继续说道:“你的嫁妆体己尽可全部带走,我不是忘恩负义之辈,夫人你的恩情我此生是难以回报了,就折算成田庄地契添入你的嫁妆之中,虽不能与你这些年的牺牲付出相提并论,但我希望能弥补一二。” 霍敬亭的声音平静,而且规划周密,显然不是临时起意,他知道卢宴珠最在意牵挂的人是霍昀希,她这次会突然好转,如同黄老怪诊断那样按时醒来,也是因为霍昀希。 所以他没等卢宴珠开口,主动提到:“如果你想,你可以把霍昀希一同带走。” 签字的和离书,财产划分,子嗣抚养,真是方方面面都考虑周全了。 不愧是霍二爷,如果不是他最后提到霍昀希,卢宴珠都想真心实意的夸一句心思缜密了。 药汁润开的嗓子没了初醒的沙哑,她开口对霍敬亭说出了今天的第一句话:“你是不要昀希了吗?” 在切实听到卢宴珠的声音后,霍敬亭的身体僵了一下,眼神的焦点才落在卢宴珠身上,仿佛一切于他而言才有了实感。 这样理直气壮带着质问的语气,只有真正的卢宴珠才会用这种语气对他说话。 不是梦,也不是幻觉。 霍敬亭露出一个劫后余生般的虚弱笑容,他点头:“嗯,霍昀希我不——”还没说完,他从顺从预演的僵化中挣脱出来,在卢宴珠生气前,忙改口说道,“我不和你抢了。霍昀希与我有特殊的意义,我永远不会不要他,只是他现在应该更想和你一起生活。” 想到他把霍昀希从床上抱走时,霍昀希抗拒而谴责的眼神,并义正言辞的通知他,他会帮助卢宴珠离开。 霍敬亭难言的神情中又带着欣慰,霍昀希长成了他期望中的样子。 想到霍敬亭亲自把霍昀希养大,卢宴珠摇了摇头:“他不会跟我走的。”说完,她把和离书折好妥帖的放进袖中。 察觉到霍敬亭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她的手中的和离书,卢宴珠拉着被子盖住装着和离书的衣袖,她抬眼看向霍敬亭问:“你想说得话,说完了吗?” 霍敬亭点了点头,其实并不是。 他想要说得太多了,就比如最迫切的就是为了卢宴珠的反应那么平静,没有当即签下和离书。 但他没有理由去问,万一卢宴珠误以为是他在催促,那怎么办呢? 卢宴珠这一次昏迷,又把霍敬亭拉回了她“失忆”前,他不知该如何与她相处的状态了。 卢宴珠靠坐在床上:“好,既然你说完了,那就给我说了。” “霍敬亭,我的脑子应该是出毛病了。”卢宴珠纤细的手指点着太阳穴,用轻飘飘的语气说出了一句让人震惊的话。 “胡说!你是不是听到什么人在乱嚼舌根了?”霍敬亭的反应比卢宴珠预想中要强烈,他似乎忘了从她苏醒后就一直与她保持适当距离的做派,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认真说道,“夫人,你明明就十分正常,你识人明理,条理分明,只是身体病弱了些,和脑子有疾的人没有一点相似!” 世事还真奇妙,她第一次苏醒后见到霍敬亭,还因霍敬亭叮嘱她隐瞒情况,生气质问霍敬亭是不是不相信她,还觉得她有病? 这一次她从昏迷中苏醒,主动承认了她应该、的确、没有差错的话的确有病,霍敬亭反倒不信了,反应比她这个病人还大,不知情的人见了,还以为她说得是霍敬亭脑子有病呢。 不过卢宴珠虽病了,现在的心态也不见有多积极,但还没严重到颠倒黑白的程度,还能分辨出霍敬亭的否认,并不是出于私心,而是一种想保护她的想法。 “二爷,你应该会医术吧?那你听听我的症状,为我诊一次病吧。”卢宴珠回头时,她就意识到大宴珠的状态是不正常的,她生病了,不仅仅是没了武功身体虚弱的病,她的其他地方也病了。 这次她不仅是为了霍昀希回来,也是为了大宴珠。 她尚且都觉得如此痛苦想要逃离二十八岁的困境,那大宴珠本人呢? 她想回来吗? 她已经吃了那么多苦头了,她还撑得下去吗? 所以这条路只能由十六岁的她来走,她做不到放弃自己,她要替大宴珠撑下去! “情绪悲观,曾经感兴趣的爱好逐渐提不起兴趣,饭量变小,夜间容易失眠——”卢宴珠回想着这段时日自己的症状,一条一条的列出来,都不像是大毛病,难怪之前她没察觉不对。 可有了与十六岁活泼乐天的对比,卢宴珠无比确信,她肯定是出问题了。 “有时我的想法会变得非常凌乱,一发呆等回过神来时已经过去了很长时间,中间发生的事情我一点记忆都没有。还有,我有时控制不住——”卢宴珠停顿了一下, “这个不算,我就是正常在生气。就这些了,霍大夫,你替我判断一下,我是不是脑子有毛病呢?” 霍敬亭神情沉重,喉结哽了哽,他问:“你这样多长时间来了?一直都有这些症状吗?” “我不知道,不过应该很长时间了,嗯,大宴珠的症状应该比我现在的症状更严重。”所以卢宴珠才会认定是现在这副身体的脑子出了问题,因为当她靠近十六岁的身体时,这些症状明显都在减轻。 卢宴珠不想看霍敬亭伤痛愧疚的表情:“二爷,你需要把一把我的脉吗?” “不用把脉了,志意乘违,神情消索,心脾渐至耗伤,气血日消,饮食日少,肌肉日消,夫人你这是心生病了。往后别在用自己脑子有问题来玩笑了。你和那些有脑疾的疯子完全不一样。” 卢宴珠听霍敬亭不假思索说了医书中的诊断,她想到霍敬亭与大宴珠争吵的场景,问道:“你这些年还在学医吗?” 霍敬亭平淡说道:“不算学医,只是闲时翻翻医书打发时间,我也只懂些皮毛。” 卢宴珠点了点头:“二爷,我把生病的事情告诉你,不是想看你哭丧着脸,而是想把病治好。又不是你让我得病的,你不用内疚。” 霍敬亭瞳孔一缩,他嘴角紧抿,并未出言反驳。 说出来果然就轻松多了,卢宴珠的姿态更放松了些,继续说道:“我要告诉你的另一件事是——我觉得有人要害我。” 第253章 霍敬亭的脸上是遮掩不住的震惊,他失态问道:“你为什么也会这么想?是察觉到哪里不对劲了吗?” “也?”卢宴珠对这个字起了兴趣,她让霍敬亭先告诉她为什么他会觉得有人要害她。 霍敬亭坐在床边,卢宴珠坦诚说了她的病情,也让他也更容易将心底的想法和盘托出。 “夫人,你可能会觉得我是在推卸责任,其实我也无数次拷问我自己,是不是我不敢承担责任,想要逃避心中的负罪感,才虚构了一个罪魁祸首出来。但我还是一直觉得当年你难产并不是意外。” 霍敬亭说完,想起现在的卢宴珠并不知道当年的往事:“我从头为你说起吧,当年我们离开青萤县回京时,就闹了矛盾——” “那是因为我误会你是想利用我回京。”卢宴珠捏了捏衣袖中和离书的一角,她打断霍敬亭的话说道,“您不用从头说起了,你们回京再到哥哥要接我离开霍府期间的事情,我都知道了。” “我从未想过要利用你回京,我是不想你在乡间受苦,也承认我是想早日回京施展拳脚,但我绝对不会算计你来达成目的!”霍敬亭激动的自白渐渐冷却温度,十年前的往事,现在争辩得再分明对当年的他们都于事无补了。 而且这也算是他咎由自取,不怪当年卢宴珠会怀疑他,谁让他最初的时候起心不良呢。 霍敬亭平复好心绪问道:“你是如何知晓的?又是在睡梦中看到了过去的场景吗?你这几日昏迷不醒,是不是又看到了那些画面?” 卢宴珠惊异于霍敬亭的记忆力与敏锐,之前她只提过一次,没想到霍敬亭就记住了,并猜出她又看到过去的画面。 卢宴珠点头认可了霍敬亭的猜测,忍不住好奇道:“你怎么猜到我昏迷期间也看到了过去的场景?” “你对我的态度不同了,”霍敬亭斟酌着字句,“原本我以为你醒来后,会有很多话要质问我。”有很多激烈的情绪要倾泻。 他不会忘记卢宴珠昏迷前,心碎悲伤的望着他说:“你又骗我。” 如果卢宴珠还愿意醒过来,她一定会有许多话想要质问他。 卢宴珠若有所思,她忽得明白过来,先前为什么霍敬亭会是这么平静的状态,也懂得她在清辉院初见霍敬亭时,他为什么是那么冷淡的状态。 如果她没猜错, 那一次霍敬亭其实也和今天一样,是来与她道别的。 大宴珠猜错了,她可以离开霍府,霍敬亭偏执阴狠、满腹算计,但他并没有打算困大宴珠一辈子,他其实想过放手,也准备放手了。 他是知晓她要离开,也说服自己接受了这个结果。 他怕自己会失控,提前预演好了所有的话,以求最明了快捷的处理好告白。 霍敬亭不是冷淡,是他不敢以真实的情绪来面对离别。 过往的太多次经验告诉他,若他不已这种态度来面对,只会把事情变得更加糟糕。 “” 第254章 “你的话提醒了我,周茗烟的事情中我一直忽视了一点,为什么徐清会给出那么荒唐的许诺?之前我以为徐清是知道了周茗烟喜欢你,所以故意以此来警告你,也正好让周茗烟死心。但上次周茗烟却提醒我说徐清让她故意接近你和我。我就在想,有没有一种可能,徐清这出戏一开始就是冲着我来的?只是有一点我没想通,徐清身后站着一位皇子当靠山,他针对我一个闺阁女子做什么? 还是说他知道是我套麻袋打了他,因此怀恨在心,所以故意报复我?” 霍敬亭眉心微蹙:“这样委婉的手段不是徐清的行事风格,他要是想泄私愤,不会用这种方法。不过夫人你的猜测可能是对的,现在确定徐清与太子谋逆案有关后,那他接近我的动机就有些说不通了,除非他其实另有目的,只可惜他死得太早了。”霍敬亭想到了周茗烟,她可没告诉他,徐清让她接近卢宴珠。 看来周茗烟嘴里还有些消息没被撬出来,霍敬亭的目光在卢宴珠舒展的眉眼上落了一瞬,他不想对卢宴珠失言,还是打消了把周茗烟抓回来的念头。 霍敬亭问:“只是我怎么不知道夫人曾套麻袋揍过徐清,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情,还请夫人为我解惑?” 卢宴珠有些惊讶,她竟然无意间把大宴珠的小秘密给说漏嘴了,她做出深思的表情:“让我仔细想想到底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情,我见过的场景太多了,实在想不起来了。” 霍敬亭稍稍一推,就猜到事情是发生在卢宴珠怀孕的时候,他有些后怕,但又拿卢宴珠没有办法,只能开口道:“以后你想揍谁,直接告诉我,我来替你动手。” 说着他的声音低了下去,轻松惬意的氛围,让他差点忘了他们没有以后了。 卢宴珠露出了一个笑:“揍人还是亲自动手才有意思,当时大宴珠还很遗憾因为身体不灵便,只踢了徐清一脚。” 她笑,霍敬亭也跟着弯了弯唇。 霍敬亭说他会去查徐清,看在周茗烟之前,他与卢宴珠是否有旧怨。 卢宴珠也说她会再仔细回忆她生产前后的场景,看能不能找出端倪来。 落在其他人耳朵里,两人没有任何证据的怀疑都不能说是推测,该说是臆测才对,但偏偏两人都认同了对方的想法。 “二爷,你有没有觉得现在的场景很眼熟?”卢宴珠眨了眨眼说道,“像不像我上一次病中醒来的时候,我们也想现在这样?” 卢宴珠歪头,对着霍敬亭的手臂探出来了手:“当时我还想抓你的手——”来确认霍敬亭是否是给她喂药之人,她以为又会扑空,手指却碰到了柔软的布料,“咦?” 这次霍敬亭并没有躲,他低声说道:“当然记得。” 卢宴珠抓起霍敬亭的衣袖,露出了他光洁白净的手臂,上面没有任何疤痕印记。 卢宴珠的目光落在上面,流连了半晌,还是霍敬亭放下衣袖,她才移开了视线。 “怎么了?”霍敬亭问。 “没什么。”卢宴珠眼睫轻颤了下,她靠在床头说道:“二爷,我好饿,从来没这么饿过。我想吃糟鹅掌,要没剔骨的那种,我现在就想吃。” 她是真的非常饿,逐渐消退的食欲在此刻冒了头,卢宴珠忽然非常想吃小时候抓在手中啃的鹅掌,只用牙齿去分离软糯弹牙的鹅掌肉,脸蛋与手掌都被蹭上赤浓的酱汁。 因为吃这种带骨头的吃食,不够雅观,没有一点世家小姐的形象仪态,所以她已经很久没吃过糟鹅掌了。 霍敬亭忙起身出去吩咐下人给卢宴珠准备膳食。 卢宴珠梳洗换衣后,桌上已经摆了一大盘糟鹅掌,五碟小菜,还有一碗浓浓的粳米粥。 卢宴珠看得食指大动,再和霍敬亭确认道:“不会有其他人看到我啃鹅掌的窘态吧?” 霍敬亭摇头,示意卢宴珠看门窗:“椿芽她们都被我赶到屋外了,门窗也都阖上了,夫人你安心吃就是,不会有其他人看见的。” 卢宴珠拿起筷子,刚伸向鹅掌,她又搁下筷子,犹豫了下直接用手去握浓酱赤黑的糟鹅掌。 手自然而然的沾上酱汁,卢宴珠没去理会,而是专心用牙齿去与筋肉相连的鹅掌肉作斗争。 她的心在这种状态中平静下来。 手和脸脏了也没关系,她原本就不是完美无瑕的世家贵女,这世间是有许多她做不到事情,但她能做到的事情一定比做不到的多。 就像现在她能做到把鹅掌啃得干干净净,能与霍敬亭心平气和的说话,还能做到把她最真实生活的一面展示 在霍敬亭面前。 卢宴珠吐出最后一个骨头,一根鹅掌已经被她啃完,她又去拿第二根,拿得的时候,她还觑了霍敬亭一眼:”二爷,你要尝一尝吗?” 心里想得却是,看到了吧,她也只是一个啃鹅掌会弄脏手脸的普通人,不需要把她捧得那么高,她不是明月,也不是神女,只是一个叫做卢宴珠的平凡人。 就算当年她对他有恩,她也不需要他用一生来的顶礼膜拜、牺牲供奉。 霍敬亭的视线落在卢宴珠唇边的酱汁,他喉结滚动一下,他完全没理解到卢宴珠的用意,只是被菜肴的香味所蒙蔽,忽然也有些饥饿,想尝一尝味道。 他的唇微动,刚要开口说话,房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撞开,一个身姿高挺、英气十足的青年破门而入。 青年扎着高高的马尾,一身小麦色皮肤在黑红错色劲装的映衬下,自有一股少年意气与锐气。 那站立收腿的利落动作,一看就是练家子,亮眼又帅气。 如果青年男子破得不是她的房门,又或者青年男子没有同时喊出那句:“卢宴珠,我瞧不起你!你就是一个懦夫!” 那么卢宴珠会给这个高鼻深目五官立体,长得格外俊秀英气的小郎君更高的评价。 可惜没有如果,卢宴珠手里握着鹅掌正往嘴里送,手上脸上都是油脂,就被仿佛神兵天降的男子指着鼻子骂了。 她不就是贪嘴想吃糟鹅掌,至多就是寻摸了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来忽悠,不对是来开导霍敬亭,根本算不上做坏事,怎么就像是突然成了坏人,被人拉到光天化日之下来接受审判? 随着卢宴珠手里的糟鹅掌落在了桌上,她正常了没多长时间的心态也崩了。 第255章 忧郁难过的情绪涌上心头,卢宴珠满腹委屈,眼泪大颗大颗落下,她转过头问霍敬亭:“他是谁啊?那条路那么黑,我花了好大的力气不停往回跑,几乎是用完了我全部的勇气才回到这里,呜呜呜,他凭什么说我是懦夫?” 她都听见了十六岁家人的声音了,只要她一直往光亮处走,她就可以回到她真正的家了。 他们根本不知道她放弃了什么样的机会,她原本是可以不管不顾回到她无忧无虑的十六岁。 她是想过逃避,可她最后不是回来直面惨淡的人生了吗? 为什么要说她是胆小鬼? “我知道,夫人已经足够勇敢了。”霍敬亭声音低沉,他当然知道卢宴珠能够醒来有多么不容易,昏迷中途有段时间她的气息越来越微弱,一度快没了呼吸,他试了能想到的一切办法,包括默许了公主府那边的援手,可是这些通通都没用,卢宴珠没有半点好转。 所以他比谁都明白卢宴珠醒来的不易与艰辛,所以他这个不信神佛的人,信卢宴珠口中描述的一切,也彻底下了决心放手。 卢宴珠为霍敬亭话里认真与诚挚动容,她竟觉得霍敬亭好似真明白她的挣扎与取舍。 卢宴珠顿了顿,她望着霍敬亭,眨掉眼泪问道:“你不是说,不会有人看见我啃鹅掌的吗?那这个人怎么突然出现了?他全看见了,还说他瞧不起我,呜呜呜呜。” 明明只是很小的一件事,但霍敬亭的理解仿佛扩大了卢宴珠心里的委屈。 霍敬亭也没想到他没把卢宴珠哄好,还让她更加委屈了,他一边安慰卢宴珠告诉她没关系除了他没有其他人看见,一边擦着卢宴珠的眼泪与脸上的酱汁。 他知道卢宴珠脸皮薄,这是不好意思了。 “好了,不哭不哭,越凌他骂的人不是你。” 卢宴珠感觉自己的手脸都被霍敬亭擦得干干净净了,眼泪终于止住,越凌这个名字有些耳熟,她问:“那他骂的人是谁?” 越凌是听说卢宴珠昏迷不醒的消息,担心卢宴珠出事才闯了进来,没想到正撞上卢宴珠已经苏醒过来。 他原本是想用来激起卢宴珠斗志的话,落入好不容易醒过来的卢宴珠耳中,还真有点不近人情、不是东西了。 这要是让卢宴珠误会他和霍敬亭是一丘之貉的不好了。 越凌三步并做两步,赶紧走到卢宴珠跟前拱手认错:“骂得是我自己,竟然没弄清楚情况就胡乱说话,宴珠阿姊越凌向您道歉,还请你原谅则个。” 越凌年纪不大,眉目疏朗,嘴角上弯带着天然的笑弧,端得是开朗阳光。 他态度端正,又不显得高傲或者卑微,看着就让人觉得心头敞亮。 卢宴珠藏在霍敬亭身后,又用手帕把脸擦干净后,她才探出头,把目光落在越凌脸上:“阿姊?你姓得是吴越的越?” 越凌点了点头,探究的眼神扫过霍敬亭,又一脸朝气笑容的对卢宴珠开口道:“不过两三年不见,宴珠阿姊是把我忘记了吗?还是说边关的风沙粗粝,磨损我的样貌,以至于阿姊都不记得我了?” “是你!我想起你是谁了,你就是那个不识好人心的小屁孩!”卢宴珠终于从越凌的名字与相貌轮廓中,把人给认出来了。 越凌就是她穿来前一天救下的小男孩。 没想到再次相见,他竟然长得如此高大了。 “宴珠阿姊,你怎么又提起那件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我都解释好几次了,我不是落水,不需要你来救。”越凌小声嘀咕,语气非常自来熟,却不会让人厌烦。 三言两语间他已经确定卢宴珠的情况不对了,上次他见到的卢宴珠并不是这样的状态。 他视线一转,眼眸沉沉落在霍敬亭身上:“霍大人,尊夫人现在的情况可和你当初为了打消我向宴珠阿姊求婚念头时,说会让宴珠阿姊一生无虞的言语,可不太一样啊?” 卢宴珠还没从臭屁小孩长成了一个俊俏郎君的震惊中回过神,就被越凌口中的求娶惊得魂不附体。 这这这,卢宴珠看了看越凌,又看向上前一步,挡在两人之间的霍敬亭。 她对着霍敬亭使眼色:这到底是什么情况?小屁孩怎么会向她这个有夫之妇求婚? 她在大宴珠的记忆中也没看到这段,因此她只能求助霍敬亭,希望霍敬亭为她解惑。 而霍敬亭的回应是给了卢宴珠一个略带谴责的眼神,鼻翼翕动似在冷哼,然后就转过头不去看卢宴珠,而是与越凌对话。 霍敬亭这是生气了? 卢宴珠满脸疑惑,这是头一次霍敬亭对她置之不理,忽视她看过去的目光。 她原本有些不高兴,但霍敬亭这种态度,不正好坐实了越凌确实在她成婚后,到霍府来向她求过亲。 卢宴珠倒吸一口凉气,不是该敬佩越凌的勇气,还是该敬佩霍敬亭的胸襟,她那点小情绪早都烟消云散了。 张全带着侍卫气喘吁吁的跑了清辉院外禀告道:“二爷,属下在府门口发现了越凌将军的坐骑,却没发现他的行踪,越凌将军武功高强,属下推测他应该已经进府了——越将军,你到府上拜见怎么让我替你通传一声!” 越凌态度很淡定:“张管事对不住了,我情急之下,没顾上这些繁文缛节了。” 张全还要说话,却被霍敬亭挥手制止,他听从霍敬亭的指示退下。 霍敬亭问道:“小越将军,你怎么会突然进京?我记得兵部并未批准你回京的奏折。” “霍大人放心,武将无诏回京搞不好是要杀头的大罪,我直接在给陛下的请安折中要求回京探亲,陛下仁厚,不像某些人铁石心肠,自然就准许了。”越凌老神在在回答。 霍敬亭眉梢微动,他轻撩眼皮:“小越将军的亲属家眷不都在边关吗?你这是要探哪门亲?” 越凌深深看了霍敬亭一眼,而后把目光落在卢宴珠身上:“自然是我宴珠阿姊——一家了,我一向仰慕卢老学问,把卢老夫妇视若双亲,二老可喜欢我了,又怎么不能算亲戚呢?” 越凌赶在霍敬亭开口前说道:“霍二爷,你已经问了我好几个问题了,我都一一作答了,也该你为我解惑了,我宴珠阿姊到底怎么了?” 卢宴珠见两人你来我往半晌,大致品出了两人间是有些不太对付的关系。 第256章 只是在卢宴珠的记忆中,她与越凌只有过一面之缘,而且她到现在还是不能把眼前俊秀阳光的男子,与当时一脸桀骜的小男孩联系在一起。 但不管是越凌边关越家的姓氏,还是他意气风发清正爽直的性情,卢宴珠都不想霍敬亭与越凌闹得剑拔弩张。 所以霍敬亭劝阻的话还没说出口,卢宴珠从他身后站出来:“我失忆了,只记得遇见你之前发生的事情了,最近是身体有些不适,我会好好寻医用药,谢谢越凌将军的关心了。” 说完她得意的看了霍敬亭一眼,她早已经不是吴下阿蒙,上次醒来犯得错, 她这一次不会再出纰漏。 她一直都记得不要把她是十六岁穿越而来的事情告诉其他人。 霍敬亭的表情并不如她想象中放松,而是带着一点追之不及的懊恼。 卢宴珠还没明白霍敬亭表情的含义,就见越凌明亮的大眼睛蹭的冒光:“失忆了?还只记得十六岁时遇见我之前的事情?那四舍五入宴珠阿姊你现在才十六岁了!” 虽说结果是对的,可越凌到底是怎么个四舍五入法,能一面喊她阿姊,一面义正言辞的说出她才十六岁的话? 卢宴珠被越凌生猛的转折震住:“那个越凌将军——” “阿姊叫越凌就好。对了,十六岁的阿姊还不知道我的情况吧,我先来为阿姊介绍一番,我姓越名凌,年方二十一岁,尚未婚配,在家中排行第五,是家中最小的孩子。 我家住凉州丰川郡,十四岁起就随父兄上阵杀敌,十六岁升为总旗,十八岁升为千户,去年还被授予宣武将军的散阶。因越家不分家,除了每月的月例军饷赏赐外,我名下有葡萄田庄一座,沙田百亩,骏马二十匹,家资不丰,但也能养家糊口,不至于让妻儿受苦。阿姊,我能想到的就是这些了,你看你还有什么想要了解的吗?” 越凌说话的语气神态都让人想到暖烘烘的小马驹,初次见面就恨不得把自己全部家当都露出来,没有一点防备藏私。 可这热情是不是有些不对劲,卢宴珠隐隐有些明白为什么霍敬亭是那样的神情了:“越凌将军——”卢宴珠在越凌明亮清澈的眼神中败下阵来,“好,越凌,其实你必须对我介绍得这么详细。”审犯人都不一定问得这么细。 越凌眉眼嘴角俱是弯弯的,他笑着道:“当然要介绍清楚了,不然阿姊不选我怎么办?”深邃的眉眼没有给他平添一点深沉,反而显得他眼神清澈干净,越凌直白说道,“我心悦阿姊,我想求娶阿姊!” 心悦? 求娶?! 心悦她的人不少,能过了她哥哥那关,在她面前表明心意的人屈指可数,更不要说当着她的面要求娶她的。 裴子顾没有,他是走三书六礼,请德高望重的郡王妃到卢府去向她父亲提得亲。 霍敬亭也没有,是卢宴珠在卢文峰面前直接说要嫁他,等卢修麒把霍敬亭带到卢文峰书房,也是卢宴珠先开口说道:“霍公子,我愿嫁你,你愿意娶吗?” 定婚书也是卢家先写就,严格来说是卢宴珠“求娶”的霍敬亭。 所以越凌是当着卢宴珠的面说这些话的第一人! 卢宴珠无论如何都没想到越凌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她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但霍敬亭忍无可忍对着越凌出手的招式, 证实了越凌求娶的话并不是她的错觉。 “越凌,我看在你父亲的面子上没有追究你私闯我府邸,你竟然得寸进尺调戏我的夫人,哼,听闻你武功高强,我们来対上几招,让我看看你有没有丢凉州越家的脸!” 越凌闪身一躲,黑长的马尾一荡,他一面与霍敬亭拆招,一面正色道:“我没有调戏阿姊,我是真心的。”他顺着霍敬亭用他父亲来压他的话,给霍敬亭加了辈分,“霍叔,如今阿姊才十六岁,你的年龄足足是她的两倍,你与她着实不太相配。我们越家人喜欢就是喜欢,我不会私下里撬人墙角,也没有强迫阿姊一定要随我的心思,我只是表明真心,向阿姊争取一个与你公平竞争的机会!” 越凌这番话前,霍敬亭还留了几分余地,一声霍叔让他的脸彻底一黑,掌风凌厉不留一丝余地。 卢宴珠不明白两人怎么就当着她的面打起来了,而且还从屋内打到屋外。 卢宴珠紧张的追了出去,越家世代镇守边关,她小时候就听卢文峰赞扬说越家是王朝之盾,如今霍敬亭可是兵部侍郎,执掌兵部,霍敬亭好不容易整顿军中贪腐后,边关的战事扭转了被动挨打,屡屡被蛮族劫掠的局面。 她不想看到霍敬亭与越凌不和,这样于公于私并不是一件好事! “二爷,你们别打了,越凌只是在玩笑,我已经成婚了——”霍敬亭躲开越凌拳头时,瞥来一个幽怨的眼神,卢宴珠停顿一下,也是,霍敬亭已经把和离书给她了,这个理由是有些站不住脚了,“还有昀希这个大一个的儿子,越凌年少有为只是在说笑而已!” 越凌纵身一跃,避开霍敬亭扫过来的腿,他着急忙慌道:“阿姊,我是认真的!你与霍叔成婚后都病了多少次了?霍府的风水不合适你,成婚了也可以和离,我见过昀希,我很喜欢他,我会对昀希视若己出,绝不亏待偏私。” 见卢宴珠一脸震惊似有不信,越凌弯腰又躲过一招,接着道:“阿姊,边关没有京城那么多的繁文缛节,和离改嫁,寡妇再嫁的女子数不胜数,不会有任何人说三道四。就连我家,大哥二哥都不是我父亲的亲生骨肉,但这并不妨碍我父亲对两位哥哥的培养和看重,现在我大哥已经是游击将军了,往后越家军多半也是由他统率。” 越凌面上看着游刃有余,心里还有些微讶,他原本以为霍敬亭整日案牍劳形,哪有时间习武,武功肯定比前几年退步,没想到这种情况下,霍敬亭的武功不退反进,反而精进了不少。 第257章 卢宴珠也很吃惊,她看到的过去场景中霍敬亭的身手并没有现在这样好。 霍敬亭到底是怎么做到一边做官步步高升,一边还能提高自己的武艺,难不成他是真的会分身术吧? 之前霍敬亭的医术好像没有好到可以给她把脉,卢宴珠神色微变,不过他的医术也是这些年不断提升进阶的吧? 再想到暗中保护她的钺绮,卢宴珠惊讶发现,当时大宴珠拒绝霍敬亭要想弥补的几个方式,霍敬亭私下里竟然一个都没落下,大宴珠一个都没选择,霍敬亭干脆就把所有能想到的办法都变为了现实。 霍敬亭他到底是在想什么? 霍敬亭出招不留余地后,越凌身体感受到威胁,条件反射般用了八成身手,从拆招带上了认真。他抓着霍敬亭的手想要翻折,霍敬亭上身用力对抗时,越凌把握住霍敬亭这个重心变化的时机,一记鞭腿就向霍敬亭脖颈扫去。 卢宴珠武功虽没恢复,但自幼习武的眼力还在,她注意到越凌手心酝酿着掌风,一眼就看穿如果霍敬亭去格挡越凌的腿,那胸前必然会挨上一掌。若是挡下掌风,那越凌飞过来的这一记腿一定躲不过,脖颈可是人体最脆弱的部分! 这一下非死必伤!的 卢宴珠神情顿时一变,想到钺绮忙,她忙对暗处命令道:“钺绮,还有其他暗卫,我命令你们去拦住越凌的动作!” 如果那些暗卫的初衷真是为了她而设立,那他们一定会听从她的命令现身。 卢宴珠也没全把希望放在不知行踪的暗卫身上,她说完就看向越凌与霍敬亭,已经做好没人出现,她就亲自下场阻止越凌的动作。 她已经看出来了,霍敬亭不到十年的时间能有如此进益处,已经是天赋极佳,但他这次的对手是越凌,不管是武功高深程度,还是杀人技巧,他都落于下风,不是霍敬亭不够出众,而是自幼习武又天资卓绝的越凌太过耀眼! 幸好,卢宴珠的猜测并没有出错,她的命令刚说出口,就有一个灰衣男子闪身出现,他的手臂写意般挡住越凌的长腿。 越凌咦了一声,神情认真,失手后他不再管霍敬亭,而是与棍叁拼起内劲来,一个对掌后,两人同时后退好几步。 卢宴珠已经紧张上前:“二爷,你没事吧?”从她视角越凌的腿已经擦到霍敬亭的颈部。 霍敬亭面色微沉,他用手指刮掉颈间被擦出的血痕,他眯眼注视着不断后退的越凌:“无事。” 卢宴珠看出霍敬亭的心情不佳,也是没人喜欢再与人比武对招时被其他人出手打断。 特别是在快速时,由外援救场,一定是觉得分外伤颜面。 男人嘛,总是认为脸面大过天。 卢宴珠关心了一句,也不惯着:“没事就好,你们要是还没打尽兴,可以去其他院子切磋,只要不在我眼前,你们就是打成重伤,我都不会多管闲事!” “夫人,我没有这样想——”霍敬亭见卢宴珠话里带赌气,他收回视线忙说道。 越凌见了棍叁后跃跃欲试的兴奋劲儿也压了下去,他的手自然垂落收了动武的架势,凑到卢宴珠面前认错道:“阿姊,我错了。我不该一时冲动与霍叔动手,这太不成熟了,还让你困扰担忧了吧?对不起。阿姊,你别生我气。我刚才不是有意要伤害霍叔,我学得都是杀人技,整日里又在战场上泡着,刚才那是我身体的本能反应,我发誓我不是故意的。” 卢宴珠原本是两个人都没有好脸色,不过与霍敬亭空洞毫无内容的解释相比,越凌诚挚的态度明显让卢宴珠舒服多了,看越凌的眼神也柔和了几分。 不过该说的话,她还是要对越凌说:“越凌,不管是你当众求娶我,还是与霍敬亭动手,我都不觉得高兴。婚姻不是儿戏,不要随便向一个女子求婚。” 越凌语气有些委屈:“阿姊,越凌不是随随便便的人。” 卢宴珠见状,干脆把话说开:“我刚才仔细想了一下你说得话,你十四岁就开始上阵杀敌,那你绝大部分时间都在边关,而我一直在京城霍府。除了你小时候那次相遇,我与你应该没有其他交际,你到底是为什么心悦我?” 越凌脸颊泛红,支支吾吾说不出理由来。 卢宴珠瞥见霍敬亭闷在一旁,神情越来越难看忍耐,她哦了一声,了然道:“越凌你是不是因为我救过你,你一直感念我当日的入水相助,想要报答我,所以才想要娶我?”卢宴珠把话再一次搬出来对越凌,也是对霍敬亭说道,“那天落水的小孩即便不是你,换做是其他人落水,我都会出手相助。你现在明白了吧?你得到的这份帮助并不特殊。而且,要是那天路过湖边的人不是我,是其他会水性的热心人。他也会跳下去救你的,我做得事情是不少人都会做出的选择,也不特别。所以,你不需要为了报恩说想要娶我。” 第258章 卢宴珠没想到当年越凌落水的事情还有隐情,她的脸有些发烫,脚趾抠着鞋底,手指藏在衣袖下扭曲乱抓:“啊,这样啊,那我是不是破坏你的计划了?” 卢宴珠哪里还顾得上解开前夫的心结,她没想到她发自肺腑的话,从根源举例上就错得离谱了。 天爷,刚才她都大言不惭说了什么啊,还不需要越凌报恩,啊啊啊啊,明明越凌先前已经说了不需要她救,她非要曲解越凌是害羞不愿承认, 这是卢宴珠经历过最尴尬的一次告白了,她羞窘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卢宴珠面颊一热,雪白的肌肤染上粉色,温度仿佛会传染,越凌的脸顿时也像火烧一样,从耳根红到了脖子,刚才还武功高强的少将军,手脚都不知道该如何安放一样,时而抓额发,时而抓脸颊,语速变快,话不成话,答非所问:“啊,我也没什么计划,就是想给那几个嘲笑我是边关土包子、汉蛮小的子弟一点教训。 我都看到了,阿姊好漂亮啊,入水的姿势好像一条灵活的银鱼。哦,我跳下湖中就是临时起意,阿姊什么都没破坏,那群京中官宦子弟见你如水就都跑了。我后面找机会,把这群嘴巴不干净的人挨个揍了,虽然多花了些时间,但我并没吃亏!” 卢宴珠听越凌最后一句话中带着邀功与讨奖赏,被他的解释从尴尬中解救出来的卢宴珠,试探性夸奖道:“那群跑开的孩子年岁看起来都比你大,越凌你不仅没吃亏,还为自己讨回了公道,你真是聪明又厉害。” 卢宴珠从越凌有些凌乱跳跃的话语中,读懂了越凌想表达的意思。 越凌随父兄回京述职时,因与中原汉子稍有不同的长相,被一群游手好闲的官宦子弟欺辱。对方人多势众,他这边只有他一人,他跳入水中一是为了自保,可以避开那群人的锋芒。而他在见过这群人后落水,甚至是“溺水”,那些子弟家长长辈知晓后,不管是真心还是演戏,都会教训自己小辈一番。 没想到看起来又拽又犟的小越凌竟然这么机灵,当时她完全没发现小越凌藏了一肚子坏水。 卢宴珠不禁细看了面红耳赤的越凌两眼,他和小时候真的好不一样了。 二者间的反差感让卢宴珠抿唇一笑。 卢宴珠言行中本来就带着点娇俏,越凌正是神采英拔风华正茂的时候,同样清澈的眼神,同样发烫的脸颊,一人笑了,笑容就会爬到另一个人嘴角的情形,看起来真有几分情窦初开、暧昧萌动的意味。 脸上的温度确实能传染,传到越凌面上是克制不住的心动与羞涩,而传到霍敬亭脸上就是勃勃的怒意与生气。 霍敬亭攥紧手掌,心头憋着一股火气,他出声呵斥道:“棍叁,我都没下令,你为什么出来?!” 棍叁单膝跪下,面无表情抱拳道:“属下知错。”心里想着又有借口把他这个月的月例提高了,这次至少要十两,拿五两出来包桌席请几个小的吃顿饭,看现在两人情况怕是还要闹上一阵,他们,还有五两存着当他的养老钱。 他余光扫了一眼越凌,江山代有才人出,曾经的江湖豪侠,也老了。 这么说也不对,早在他厌倦了杀戮,从追求武功天下第一到接受还是青萤县县令的霍敬亭招揽时,改名为叁时,他就已经不年轻了。 卢宴珠止了话,目光也从越凌身上移开,她低声道:“二爷,是我逾矩了,我以为——”自作多情的尴尬经历一次就够了,说到底暗卫是为保护她而组建只是她的猜测,“算了,是我做得不对,我向你道歉,不会有下一次了。” 卢宴珠终于不再看向越凌,霍敬亭心似火烧的妒意褪去,另一种着急又涌上他的心间:“夫人,我不是在指责你,也没有生你的气,我只是——” 只是在生自己的气。 棍叁在卢宴珠开口的瞬间,就对霍敬亭点了点头,他的任务已经结束,不待霍敬亭回应,他就闪身消失。 十年光阴,弹指一瞬。 就以现在霍敬亭比十年前还优柔寡断的态度,不管他计划得多周密,棍叁分神想,不知刀枪剑戟他们有没有私设赌局,若是有,另外五两他打算下注到卢宴珠与霍敬亭分不开这个结局,他的养老钱肯定能大攒一笔。 不行,他资历最老,不能他亲自下注。 还是让剑依这个小姑娘替他下注,免得他这些后辈徒弟起疑心。 江湖险恶,人心不可算,就当给他们再上一课了。 卢宴珠以她要养病休息为由,把越凌和霍敬亭都赶出清辉院。 越凌没有一点被赶走懊丧与失落,能清楚的向卢宴珠表达出他的心意,他已经心满意足了。 临走前,他以指为筷夹了一根糟鹅掌,他尝了一口,眼睛一亮:“好吃!”又学着卢宴珠的姿势,豪放啃了一口,“阿姊果然有眼光,这样啃更好吃了!” 卢宴珠因霍敬亭而起的生还未消,她瞪了越凌一眼。 越凌正对着她,蹦跳后退,黑长的马尾清扬,笑容灿烂:“阿姊莫恼,礼尚往来的道理越凌还是明白,以后我请阿姊你吃我们边关的烤全羊,没有繁文缛节,只需刀割手撕,阿姊你会喜欢的!” 越凌光顾着看卢宴珠,一时大意就没防住霍敬亭,被霍敬亭扯着后衣领,大步扯着出了清辉院。 第259章 “娘亲,娘亲——” 卢宴珠刚合上房门,就听到霍昀希的声音由远到近,气息急促的传了进来。 卢宴珠的神情一改面对霍敬亭的张弛有度,她迫不及待打开屋门,就见霍昀希正迈着腿向她的院落飞奔跑来。 当看到卢宴珠安然无恙站在门前,霍昀希眼里闪过泪花,他激动说道:“娘亲你真的醒来了?我就知道父亲会有办法救你的!他说你醒过来了,就不会骗我!” 见到霍昀希脸的那一刻,卢宴珠也拎着裙摆向着霍昀希的方向跑了出去。 眼见母子俩就要回合相遇,霍昀希的动作迟疑了,他停在原地:“娘亲你别抱我——”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卢宴珠一把揽在了怀里:“昀希,以后不准再说你不存在也可以的傻话,如果这个世界上没有你,我这次不会从昏迷中醒来。你很重要,对我而言非常重要,你的存在就是我力量的源泉。” 霍昀希的脸不敢贴近卢宴珠,他紧绷着身体与卢宴珠保持着距离,他小声解释道:“我怕你疼。” 卢宴珠这才想起霍昀希已经知道了她身上的怪病,她也不再隐瞒遮掩,她松开霍昀希说道:“昀希你等我一下,我拿样东西就出来。” 霍昀希乖巧点头。 等卢宴珠戴上鲛人纱的手套兴冲冲走出来说道:“昀希,有了这个东西,我触碰你的时候也不会痛了!”她看清霍昀希的装扮后,惊讶说道,“昀希,你脸上和手上戴着的是什么?” 之前她昏迷不醒,只能听到霍昀希的说话声,朦朦胧胧中能感受到霍昀希手上怪异的触感,她还担心霍昀希是不是受伤了。 看到霍昀希白皙稚嫩的小脸被黑色半透明的网状布料遮掩,只露出一双黑色的眼睛来,而双手也戴着与他 面巾相同材质的长手套,原本玉雪可爱的人仿佛被沉重的黑色压得有些不得喘息,青笋般的朝气倔强一眼看去也变为了沉闷阴郁。 卢宴珠心口一窒,霍敬亭那一句奇装异服的形容还是太轻了,根本没有亲眼见到的冲击力大,她先前不该责怪霍敬亭直接说这些东西丑了。 如果一句丑,能让霍昀希不留任何心理阴影的换下它们,她一个人说十句她都愿意。 只是霍昀希年纪还小,她又是当着他面晕倒了,卢宴珠不想责怪霍昀希,也不想表露出异样,让才经历变故正是敏感脆弱的霍昀希多想。 从霍昀希坦诚的秘密中,卢宴珠意识到孩子总是比父母以为的敏锐,就算父母没告诉他们,他们什么都知道。 她轻吸一口气,神态如常的去触碰判断布料的触感。 霍昀希唯一显露在外的眼眸,因卢宴珠的平安而依旧明亮有神:“我穿上它们娘亲就不会痛了。” “我和昀希真是心有灵犀,想到一块去了,不过我手上的鲛人纱是你父亲亲自寻来,戴上也与肌肤无异。你的太厚了,戴着既不舒适又不方便。而且我和昀希有一人戴上就可以了。”卢宴珠见霍昀希闪动的眼神分明在说,那这个人应该就是他时,忽然转变了话头,搬出了霍昀希最信服的霍敬亭。 “昀希,你父亲不是让你把这些服饰都换掉吗?你不听他的话,没关系吗?” 霍昀希果然迟疑了,前几脸罩黑色面巾,手戴黑色手套,不吃不喝陪着卢宴珠一同沉睡,他犯了倔谁都拉不走他。 最后还是霍敬亭亲自出马,他动作轻柔喂完卢宴珠汤药后,长臂一展强行把霍昀希从卢宴珠身边抱走,霍昀希一面喊道“我不走,我要和我娘在一起”,一面死命挣扎。 霍敬亭两只手分别束缚着他的手脚,把霍昀希提溜到隔壁厢房。 “儿大避母,霍昀希你已经不小了,你再和你母亲一起睡像什么话?”霍敬亭把霍昀希扔到锦被上,“我一直没把你当无知的孩童,但你现在太让我失望了,你又是奇装异服,又是昏睡绝食到底是在做什么?用你的命来威胁你母亲的命吗?你现在应该已经知道了,你的命是你母亲以命相搏,用一身武功换来的,她若知道你的所作所为,只会更加后悔让你出生。 如果陪着你母亲昏睡绝食就能让她醒来,都轮不到你做这些,她早都清醒过来了。你不要打扰她养病,如果你真想为你母亲做什么,远有甘罗十二为相,近有前年湖州十一岁的秀才,别让我失望。“” 第260章 卢宴珠与霍敬亭难得意见统一,霍昀希完全信了,把面巾和手套摘下:“娘亲,那这一次你就先戴,等我找父亲也要来鲛人纱做好合适的尺寸后,还有由我来佩戴。是我做错了事情,应该由我来接受惩罚。” “原来昀希把这么漂亮的手套当做是惩罚?”卢宴珠解开一枚玉佩,放在摊上的掌心上,她的手指灵活翻折,有棱角的玉佩像个圆润的球一般在卢宴珠的指间手背来回穿梭滚动,她纤长的手指笼着轻纱,像一只翩飞灵巧的蝶,“你不觉得娘亲我戴着很好看吗?” 霍昀希的眼睛目不转睛追着卢宴珠的手指,他满眼都是惊艳,他还没见过这样灵巧又炫目漂亮的手指舞,他不住点头:“好看,是昀希说错话了,这样不是惩罚!” 卢宴珠见霍昀希眼里的愧疚消退,取而代之是惊奇,她弯了弯唇:“你若是坚持习武也能轻松做到。” 她转着玉佩绕到霍昀希的小脸旁,假装手指失误,玉佩从她掌心滑落,她在霍昀希紧张的惊呼中,手背接住下落到霍昀希腰间的玉佩,她一只手指勾着他腰间平安扣的丝绦,指尖翻转缠绕,卢宴珠再松手时,从她身边解下来的玉佩,已经系在了霍昀希腰间。 霍昀希摸着玉佩有些疑惑:“娘亲,这是你的玉佩——” “昀希,你还没发现吗?我的武功已经恢复一大半了。”卢宴珠阻止霍昀希要把玉佩取下来的动作,“你最近不是在给我准备一个礼物吗?这是我给昀希的回礼。” 霍昀希想起那个本意是想劝父母和好的茶盏,他摇了摇头:“那个礼物不够好,我不能送给母亲。” 卢宴珠摸了摸他的头:“那是我们昀希耗费心神做得,还是送给我吧,昀希真正的心意我已经都听到了,没关系的。” 霍昀希有些紧张:“母亲,你都听见了?”也知道他是一个坏孩子了? 卢宴珠点了点头,也正色道:“昀希,我不想隐瞒你,当年的事情高嬷嬷说的是真的,是我差点用手把你捂死。但绝不是因为我厌恶你,想要害死你,是我生了很严重的病。昀希,如果当时你真的被我所杀害,那我肯定也会与你去到相同的地方。 我一碰你就痛的怪病,并不是自我惩罚,是你的娘亲在病得没有理智的情况下,在失去记忆不再记得你的情况,依然想要保护你的决心。所以我并不是为了安慰你,用漂亮话来哄你,才反驳你说这不是惩罚。” 要想彻底解开霍昀希的心结,就要和孩子坦诚相待,霍昀希还是孩子,但孩子也有明辨是非的能力,卢宴珠也并没有遮掩她的错误。 “但不管我是出于什么原因伤害了你,伤害就是伤害,昀希你愿意原谅我当年对你做下的错事吗?” 霍昀希眼睛鼻子都红了,他不停点头,他紧紧抱住卢宴珠的腰,哭着道:“当然,我当然原谅你!娘,我真的好爱你,我好喜欢好喜欢你,我好高兴你也喜欢我!” 卢宴珠轻柔拍了拍霍昀希的肩膀:“昀希真是个大度的好孩子,那你之前不爱惜身体故意生病的事情,我也原谅你了。我们重归于好怎么样?都不要再背负过去愧疚了好不好?我不想和昀希天天都说对不起,我们都向前好不好?” 霍昀希的眼泪再次汹涌:“娘亲对不起,我以后再也不会做那种错事了!”卢宴珠说不要再说对不起后,他不住点头,“好,我们相互原谅,娘也不许对我道歉了!过去的事情都翻篇了,我们都往前看!” “嗯,都过去了。”卢宴珠鼻音很重,她把脸贴近霍昀希的脸,“过去的都过去了。” 感性过后,卢宴珠忽然注意到了不对,霍昀希的面巾已经去掉,她脸上也没遮掩物,但刚才她碰到霍昀希脸颊时,熟悉的疼痛根本没有出现。 等等,之前在屋外和霍昀希拥抱的时候,她的手指好像也碰到了霍昀希的皮肤,当时也没有出现疼痛。 卢宴珠的心跳加速,她在霍昀希身后悄悄脱下一只手套,她压抑住激动,小心翼翼去摸了摸霍昀希的耳垂。 不痛! 竟然真的不痛了! 她早已经接纳了这个怪病,并做好了此生都不会治愈的可能,但现在这个病竟然好了,这是不是代表着大宴珠对于霍昀希的心结解开了? 这个推测才是真正让卢宴珠激动高兴的原因! 她并不是一直徒劳在重蹈大宴珠的覆辙,她的到来是有作用的,她是能扭转过去的悲伤! 卢宴珠心中高兴,手里的动作一时没控制住轻重,把霍昀希肉肉的耳垂揉得通红,霍昀希疑惑抬头,看到卢宴珠光洁的手,正想慌张提醒,就被卢宴珠用双手抱了起来。 “昀希,我的怪病好了,不痛了,不管我怎么碰你,都不会痛了!”卢宴珠恨不得把霍昀希抱起来转一个圈,她在霍昀希的额头上亲口一口,“昀希,谢谢你选择我做的母亲,是你拯救了我!也拯救了失忆前的另一个我!” 太好了!困扰娘亲的怪病好了! 霍昀希碰了碰卢宴珠亲吻过的地方,另一只耳朵也跟着红了起来,他被卢宴珠的开心感染,嘴角也咧出一个大大的微笑,他有些腼腆的说道:“是我谢谢你愿意当我的母亲。” 母子俩高兴过后,卢宴珠放开霍昀希认真道:“昀希,有一件事情,我要告诉你。” 霍昀希已经猜了出来,他的神情镇定:“娘亲你是要离开霍府了吗?” 卢宴珠摸了摸袖中的和离书,她颔了颔首:“嗯,我和你父亲要分开了,这是我和他之间的事情,不会影响我们爱你。” 霍昀希吸吸鼻子,露出笑容来,他支持道:“我明白,娘亲你不要为难,我知道你之前在家里过得一点都不开心,你就是因为这样才生病的吧?你走吧,早点养好病,我会照顾好自己,不让你担心。” 卢宴珠欣慰看向霍昀希,虽然她提前知道了答案,但还是问道:“昀希,你愿意跟我一起走吗?” 第261章 “一起走?”霍昀希呆呆的看向卢宴珠,他又想哭了,他明白卢宴珠对他的爱与不舍,他犹豫了很久还是开口道,“娘亲,我很想和你在一起,但我不能抛下父亲不管。虽然父亲脾气不好又很严厉,但他一个人真的好辛苦,我要留下陪着他。” 霍昀希没说出口的是,母亲与父亲分开,就算父亲隐忍不提,他也清楚父亲一定非常伤心难过。 霍敬亭从未在他面前遮掩过他对卢宴珠的在意看重,霍昀希当然知道霍敬亭对他的在意,但他更清楚,他其实完全比不了母亲在父亲心中的地位。 他离了母亲,尚且如此不舍难过,父亲没有了母亲,霍昀希想象不出来霍敬亭会是怎么样悲伤痛楚。 所以他不能走,祖母根本不关心父亲,母亲一走,父亲只剩下他了,而且有他陪着父亲身边,他能劝解父亲让他能克制住不去打扰母亲的崭新生活。 但霍昀希不会把这些话告诉母亲,以此来牵绊她的脚步,母亲为了他留了太久,他不要当拴住母亲的绳索,他要做助母亲远行的风。 霍昀希会选择陪着霍敬亭,这个结果卢宴珠不并意外,是霍敬亭太看轻他在别人心中的地位了,霍昀希比他以为的更爱他。 卢宴珠顿了一下,她微微一笑:“昀希按照你的选择做就好,即使分隔两地,也不会影响我与你的关系,我会定期给你写信,等你再大些去书院念书时,我会到书院去看你。你父亲,他一路走来也不容易,昀希你多体谅一下他吧。如果——”算了,霍敬亭再娶也是之后的事情,以他对霍昀希的看重,他不会薄待霍昀希,卢宴珠摸了摸霍昀希的脑袋,”你们父子关系和睦,我就放心了。” 母子俩解开心结,又把所有的话都说开了,不久的离别并没有让气氛变得悲伤,母与子本就是一场注定的送别,只是霍昀希的成长,不是让母亲目送他远行,而是由他送母亲远走。 —— 不知被赶出去清辉院的霍敬亭和越凌后来发生了什么,最后越凌是在霍府借住了下来。 根据府中百事通椿芽打探的消息,越凌是以京中越府无人照管已经荒废,他探亲时间本就不长,差人收拾后再入住太过麻烦,算起来霍敬亭这个兵部侍郎还是他的上峰,下官入京没住处,上司于情于理也该施以援手。 好像面还搬出了越帅与他大哥,最终还是在霍府客房住了下来。 卢宴珠闻言只轻笑了一声,也不知道越凌是怎么歪缠霍敬亭的,竟然能让霍敬亭留他在霍府借住,不过只要霍敬亭没有越家交恶就好,她也没过多在意。 她正在整理要带走的器物,并把相关事宜做好收尾。 霍敬亭这两日都没露面,但霍府上下都没对她的行为有任何阻拦设限。 卢宴珠去找张全要她这些年来的病案,张全让人前院请示了一下,就把这十年来她的病案记录全部给了她。 “夫人,病案本中记录了许多您的隐私,不是非常信任的大夫,小人不建议您把病案给其他人看。” 卢宴珠点了点头,把一册厚厚的病案本带回了清辉院。 她要来空白的书页,翻开病案本开始誊写。 当翻开到霍敬亭批注的字迹时,她抄写的动作停了下来,她放下笔,随意翻了几页,发现好几页都有霍敬亭批注的情况,诸如“此味药辛辣酸苦,夫人无法下咽,需寻药效近似者”、“该方无效,往后勿用,切记切记”……“柴胡寒性重不适合夫人体质,需问太医可否以厚朴替代” 卢宴珠呆呆望着上面陈旧的墨迹,她看了许久,才让椿芽再给她取一个空白书册来。 这一本病案本她不能带走,这本病案本上倾注太多霍敬亭的心血,即便里面记录的人是她,她也没办法心安理得带走它。 时间紧张,卢宴珠拿起毛笔,把病案本上的内容分别抄在两本空白的书册上,其中一本有霍敬亭的批注,而另一本只有大夫的看诊与开方内容。 抄写完病案本后,卢宴珠带上其中一本抄写本,回了一趟卢府。 卢修麒离京去善后李家父子导致的冤案错案了,现在都没回京。 卢宴珠给谢安梅报了平安,告诉了谢安梅,她已经处理好了她和霍敬亭的事情,过几日她就会搬离霍府。 谢安梅开口道:“既然你都与霍敬亭说清楚了,和离书也拿到了,就不会再回去了。留在霍府的东西,派府中下人去搬就好,你就安心在家休养。” “娘,我还有一件事情需要弄明白,你放心,要不了多长时间,我很快就回来。”卢宴珠回答道。 谢安梅见卢宴珠有自己的主意,也不再劝她,她能与霍敬亭和平分开,已经是意外之喜了,还有霍昀希在呢,卢霍两家也不至于要结成仇。 卢宴珠见过谢安梅后,又去见了卢文峰。 第262章 卢文峰语气微沉:“永宁侯一系的军功勋贵们咬得太紧了,就算陛下仁厚,若真坐实了霍敬亭曾无诏回京,那霍敬亭轻则罢官免职,重则入狱流放。” 卢文峰见卢宴珠神情不太好看,他宽慰道:“珠珠你也别太担心,我已经让人上书请陛下严查还霍敬亭的清白,这件事明显就是有人不满霍敬亭在丽州的功劳,故意构陷他的。只要丽州那里不闹出别的乱子来,霍敬亭没那么容易被算计的。” 卢文峰的宽慰并没有让卢宴珠的脸色好看起来,卢文峰看出她的异样问道:“珠珠,你怎么心事重重的?” 卢宴珠遮掩道:“我没想到父亲竟然会对霍敬亭出手相助。” 卢文峰指着书桌对面的位置:“你先坐吧,我听你母亲说你前几天又病了一场,差点——我之前一直觉得时间还很多,最近反而有了不一样的感触。有些事我还是要现在就和珠珠你说清楚。当年的事情,作为卢家家主,我反对你襄助霍敬亭,但作为卢文峰,我赞成你想为霍太傅翻案的做法。最后作为卢宴珠的父亲,我很自豪我的女儿做了我年轻时会做,人到中年却不敢做的事情。 珠珠,我从未真正责怪过你,你一直是我最心爱,也是最让我骄傲的孩子。” “爹——”卢宴珠有些手足无措,卢文峰夸奖过她无数次,唯独这次她受之有愧,但卢文峰鼓励赞许的眼神,又让她说不出后悔丧气的话来。 卢宴珠的眼眶有些发热。 卢文峰只当没看出来他的宝贝女儿要掉眼泪了:“珠珠,我上次就告诉过你,我很赞赏霍敬亭这几年在兵部的作为建树,丽州的事情若我还在朝为官一定为霍敬亭请功,如今他因为此事遭人陷害,我必然也会有所行动。这不是为了你,而是出于我的本心。别这么吃惊,你父亲我也年轻过,每一个读圣贤书的人都渴望着海清河晏的盛世。” 卢文峰看卢宴珠嘴唇动了动,感动到无以复加,仿佛要开口对他说什么,他淡淡一笑提前制止道:“珠珠,我会继续襄助霍敬亭的提前,是我认为他是被诬陷的。你已经长大了,不用把你的猜测想法全部都告诉父母,而且你心中已经做好了决定不是吗?” 卢宴珠惊讶的望向卢文峰,而后眉头一松,心中两难的负疚感顿时就消散了,她眨掉眼中的泪意,破涕为笑:“爹爹,我也一直都把你当做我的骄傲,我以我父亲是卢文峰为荣。” 卢文峰说中了卢宴珠的心事,她的确在回卢府前,就有了决断。 “爹爹,我可能要离开京城了,当局者迷,我总感觉我已经身在局中,如果我不跳出去,我永远解不开心中的疑惑。” 卢文峰沉默了良久,终究是挥了挥手说道:“去吧,我与你娘也打算回庐陵了。” 在他看来,不管卢宴珠将来要去哪里,他离家出走陷入迷途的女儿,终于回家了。 卢文峰辞官后依然留着京城,为的就是有朝一日从他推出家门的孩子,能有家可回。 卢宴珠回家了,落叶归根,他也该回家乡了。 “珠珠,你在外面累了或者倦了,就到庐陵来吧,我和你娘会一直在庐陵老宅颐养天年。” “嗯,我会的。你和娘在的地方,永远都是我的家。” 卢宴珠与卢文峰告别后,她去了卢修麒的院子,给卢修麒留下一句要找他算账的口信后,她最后去见了一个人。 梨果见到卢宴珠时,先是非常吃惊,而后惊喜道:“小姐,你已经处理好了霍府的事情了?我就知道小姐不会骗我!” 卢宴珠神情复杂的看向梨果,梨果见到她时的开心是真,可她与外人勾结也不是假。 “梨果,我想见裴子顾,同时要避开公主的人。”卢宴珠想到昏迷中见到的场景,虽然梨果与寿阳公主有过一面之缘,但卢宴珠清楚梨果的性情,她不可能相信卢宴珠“情敌”的好心。 唯一能让她信任的人只有裴子顾。 同样这么多年过去了,大宴珠都不信任裴子顾时,梨果依然相信他,那么就只有一个可能——这些人梨果一直与裴子顾有联系。 梨果的神情有些慌乱:“小姐你在说什么,奴婢不明白, 如果你想见裴驸马,直接向公主府下拜帖就好了。”上一次小姐也是这样突然开口对她说,她想见裴子顾,梨果还以为卢宴珠是想通了,想让裴子顾帮忙让她能离开霍府。 谁知那一次见面后,霍敬亭与卢宴珠闹得不可开交,不久卢宴珠就病了,还差点一命呜呼。 有了前车之鉴,梨果不敢再答应了。 第263章 卢宴珠看梨果的反应,她笑了下:“你果然有办法。” 她其实也没有十足的把握,不过梨果没有直接反驳而是回避的态度,反而证明了她的猜测是正确的。 卢宴珠抬手制止了梨果的辩解,她直接说道:“梨果,你如果还把我当做你的小姐,就为我传话安排吧。你若坚持装傻,我也不会强迫你,就当我今日没来过,往后你我桥归桥路归路,过往情分一笔勾销。” “小姐,我求你不要这样说!我去传话,你吩咐的事情我都会去做,只是这个通信途径是你情况不好时,我才会给裴公子传信,我已经很久没用过了,不确定现在是否有效。”梨果看着神情冷静的卢宴珠,她解释道,“小姐,我从没想过背主,只有你情况不好的时候,我才会传信让裴公子,也只有他会对你倾力相助。” 卢宴珠对梨果的说辞不置可否,她已经过了最难过的时候,她现在要做的事情是解决问题。 她并不与梨果争辩,只说道:“你传话吧,记得一定要避开其他人,特别是公主,还有见面的时间要快。” 卢宴珠刻意要避开公主的吩咐让梨果心动一动,她眼里忽然闪过期望的光芒,她迟疑着没问出那句卢宴珠是不是打算与裴子顾破镜重圆了。 但这种希望,让她的行动多了几分甘愿与利落。 很快,裴子顾的回信也送到了,明日巳时在城西一座私人宅院见面。 卢宴珠记下纸条上的位置后,把纸条烧掉,她吩咐梨果道:“明天我们互换身份,你装作是我在屋中睡觉,我今晚会吩咐丫鬟我明早要晚些起,让她们别叫醒我。梨果,不要让其他人知道我离府的消息。”、 “小姐你一个人去要是出现什么危险怎么办?”梨果担忧道。 卢宴珠:“我武功已经恢复大半了,再说等我出府时,可能就不是一个人了。” 梨果理解成了裴子顾为安排人保护卢宴珠,她也安心下来。 卢宴珠的计划很顺利,她头戴帷幕穿着朴素,一早上就来到了约好的地点。 这座府邸在城西平民居住的区域,有许多读书人租住在此处,紧闭的府门显得安静又不起眼。 卢宴珠站在府邸对面的墙根下,她爬上一颗大枣树上,眺望约好的府邸,确定屋里没有侍卫与宫人,她跳下树,拍了怕手上的灰,敲响了灰黑的木门。 过了会儿,房门从里面被打开,是守朴。 卢宴珠眉毛微挑,她有些意外,守朴现在是公主府长史,她还以为他如今也算是公主的人。 守朴对她微微一笑,如同他的主人一样,永远温和不张扬。 守朴伸手请卢宴珠进屋,然后引着卢宴珠去到了一间门窗紧闭的小屋。 他歉意道:“公子他体质特殊,时间又紧急,只能安排到这接见你了,条件实在有些简陋,还请宴珠夫人见谅。” 卢宴珠并不介意这些细节,明白裴子顾在屋内后,她敲了敲房门:“裴子顾,我来了,现在我方便进去吗?” “进来吧。” 卢宴珠推门走进,一股暖和的香气扑面而来,她想起裴子顾的身体受不了寒,吹不了风,顺手把屋门带上。 “不用关,就敞开吧。”裴子顾温润如玉的嗓音响起。 卢宴珠白了一眼,冷漠道:“我本来就是避人耳目私下里见你,你在这时候避嫌,是欲盖弥彰呢,还是想嘲笑我呢?” 裴子顾没想到一见面就被卢宴珠呛了一句,他怔住,而后宽和笑了笑:“都不是,我只是担心你闷,就依你的意思关上吧。你放心只有我本人的心腹知道我们相见,不会有其他人知晓。你有什么话,可以直接告诉我。” 卢宴珠的目光落在屋内坐在桌边的裴子顾身上,他一身月白长袍,身姿清瘦,气色倒比上一次见到时好了许多,一眼看过去,仿佛随时会羽化登天的谪仙。 卢宴珠从袖中拿出那本她昼夜不眠抄写好的病案本:“裴子顾,这个给你,你收好了。” 裴子顾有些意外:“这是?” “胡大夫说你我病情有相似之处,如今我大好,他想要我的病案本做研究。虽说我能康复可能是有其他机遇,但万一有用呢?这本病案本你就收下吧,我受了你的救命之恩,也得为你尽一点心意。” 裴子顾迟疑了下,在卢宴珠的坚持下,还是把病案本收了下来。 裴子顾见卢宴珠坐在也不说话,仿佛是被什么压着开不了, 他很体贴的寻问道:“珠珠你是遇上什么难事了吗?可是需要我出手相助?” 与梨果猜测的卢宴珠是来与重归于好的不同,裴子顾是认为卢宴珠遇到难处了,她不知受了多大委屈,才舍下脸面想让他相助。 其实不用如此的,她只用传个消息,他肯定会实现她的心愿,解决她的困难,就如同过去梨果她们每一次来传信一样。 他会尽他所能的帮助卢宴珠,这已经成了他生命的一部分动力了。 他之所以还能活到今天,就有很大部分是以卢宴珠的余生为支撑,这样的他,怎么可能会拒绝卢宴珠? 卢宴珠把视线落在裴子顾清瘦的下颌上,在看到当年裴子顾雪夜赴霍府来救她的场景后,卢宴珠与裴子顾说话的声音都放轻了些。 她怕惊扰到裴子顾脆弱的身体,也不忍对他太过严肃。 “我不是在你来帮忙的,我是来告诉你,我准备离开京城了,可能去雪山,也可能去草原,我想去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找到第二只雪蝉。” 第264章 卢宴珠把她刚穿来时的场景描绘给裴子顾听,不过她隐去她是穿越过来的事实,只说她病得迷迷糊糊时被人喂药,闻到了那人身上的墨香,最后还在那人手掌狠狠咬了一口。 “驸马爷,你见多识广,你帮我判断一下,当时的场景到底是我病迷糊时的梦,还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卢宴珠困惑问道。 裴子顾嘴角的笑意僵住,他面色冷静,被病弱气色掩盖住的才思敏捷显露了他应有的光芒。 卢宴珠没忘记裴子顾不单单是一个病人,他更是简在帝心地位超然的驸马爷。 如果说有谁能左右朝堂上的局势,扭转庆令帝的想法,卢宴珠能想到的就只有裴子顾了。 裴子顾静静地看向卢宴珠:“你是以什么身份来问我这个问题的,我的世家妹妹珠珠,还是霍夫人?” 卢宴珠反问:“我就不能以卢宴珠自己的身份来问吗?再说,不管是你的世家妹妹,还是霍敬亭的夫人不都是我吗?” 裴子顾哑然失笑:“是我着相了。”既然卢宴珠没直说用意,他也不戳破,就事论事替卢宴珠分析道,“梦中的场景不会有五感,你记得口中药汁的苦味,来人身上的墨香,牙齿咬住手掌的力度与血腥味,五感俱全,详实生动,应该是真实发生的事情。” 卢宴珠从未经历过这样的场面,她在演戏,裴子顾明知道演戏,也顺着她演下去。 她以为她会有诸多不适应,神态僵硬,态度羞耻,实际上她适应的非常良好,如果面对的人不是裴子顾,她都要担心她会不会做戏太真,以至于对方不明白她真实的意图。 卢宴珠注视着裴子顾的眼睛,轻声问道:“我在那人身上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墨香,我当时就以为来人是你。裴子顾你三番五次救我,我那次也能承蒙你相助,才得以死里逃生。所以那个喂我药的男子是你吗?” 裴子顾眉间几不可见的皱了一下,不是因为卢宴珠明知故问的试探,而是他发现了一个疑点。 结合朝堂上闹得沸沸扬扬的一桩公案,卢宴珠话中救她的男子是谁不言而明了,她的话无异是补齐了霍敬亭回京的动机。 如此一来,寿阳公主就对他撒谎了。 霍敬亭不是如此疏漏的人,他就算私自回京,一定会把行踪藏匿妥当。霍府必定管理的像是铁桶一样,这种情况寿阳公主不可能能安排进人去救治卢宴珠。 那样也太小看霍敬亭的能力了。 所以肯定是寿阳公主骗了他,可是为什么呢? 裴子顾压下心中泛起的淡淡疑虑,他看着卢宴珠浑然天成的演技,他的血液泛着凉气,与被魁蛭吸血的感觉相似。他苍白的唇弯了弯,他平静问道:“你希望这个人是我吗?” 卢宴珠像是被针刺一般,她眉头轻蹙,移开视线:“这与我的希望无关,我只想知道这个人是不是你。” 裴子顾轻笑,认真道:“怎么会没有关系?只要你希望这个人是我,那他就会是我,所有人都会知道那个人是我。”救她的人变成了他,半夏见到的人就会是他,又他在霍府,自然也不会有霍敬亭私自回京的事情了。 卢宴珠发现裴子顾就是认真的,她错愕道:“裴子顾你疯了?就算陛下再看重你,也不会容忍你随意出入朝臣府中,就算他不罚你,你的名声不要了?!” 卢宴珠激动反对的语气在裴子顾含笑的神情中弱了下来,既然愿意陪她做戏,为什么不陪到底,偏偏要用这样以身入局的方式来戳穿这件事情。 卢宴珠吸了一口气,平缓语气道:“裴驸马,你误会我的意思了,我并不是来找替罪羊的,只是想知道当初救我命的人到底是谁,我这个人有恩必报,我送了你一本病案本,自然也要给另一个恩人一份谢礼。” 她要继续把这出戏演下去。 她抬起眼皮:“方才你也听到了,那人并不是无迹可寻,幸好我当初在他手掌留下了印记,裴驸马既然说那人是你,可否把你的手掌伸出来让我一探?” “几月过去,再深的伤口也痊愈了。”裴子顾回答道,但还是摊开手掌让卢宴珠一观。 卢宴珠草草看了两眼,下了结论:“两只手掌都光滑无伤,看来当日的人并不是你。”她忽然裴子顾辩解的话,这个男子当然不可能是裴子顾,他那时还病着,怎么可能会突然出现在霍府? “珠珠,霍敬亭的手上也没有伤吧,但你已经认定了那个男子就是他了,所以你心底更希望去救你的人是霍敬亭吧?”裴子顾淡淡道,说是问句,语气是平静的肯定。 卢宴珠没直接回答而是说道:“你不也猜到了吗,霍敬亭手掌根本没有伤,没有证据的事情,我不敢下结论。不过这个人应该也不是他。”因为至今霍敬亭也没向她承认过这点。 卢宴珠不去多想,她打起精神说道:“好了,多谢你的配合,至少让我又排除一个选项。礼尚往来,我也给你一个消息作为报答。” 裴子顾清楚卢宴珠接下来要说的话,应该才是今天她约他相见的重头戏。 他知道卢宴珠今日是为了帮霍敬亭脱身而来,他好奇的是卢宴珠打算如何帮霍敬亭? 第265章 “不知裴驸马是否知晓,从年初开始就有一批勋贵同时上书参霍敬亭在丽州行事太盛,杀戮太过?”卢宴珠手里能用的筹码其实很少,只有从卢文峰与卢修平对话听来的只言片语。 但她必须要说服裴子顾,她从卢文峰问到了丽州案的最新进展,卢文峰的话根本没宽慰到她。她不知道蒋启是否知道霍敬亭回京的事情,但是裴子源都为蒋启请赏了,不管蒋启有没有实证,他大概率会反咬霍敬亭一口。 如此一来,霍敬亭就腹背受敌了,蒋启是朝廷命官,他的证词与半夏一个丫鬟的证词完全不能相提并论。 所以她不能让蒋启跳出来证实霍敬亭私自回过京。 裴子顾用一种新奇的眼神看向卢宴珠,他认识的珠珠从来不会去关注朝堂上的事情。 他完全没有预料到卢宴珠竟然是想从朝政入手来说服她,他心中讶然,但还是带着鼓励的心态,顺着卢宴珠的说回道:“略有耳闻,但那也是事出有因,霍敬亭对妇孺下手,又用妇孺为饵,这样的手段太过阴损狠辣,有官员上书参他也属正常。” 若是之前卢宴珠势必会高兴于发现有人与她想法相同,稚子妇女无辜,可现在她已经想明白,为什么霍敬亭会采用这种狠辣的手段了,她不敢厚颜说霍敬亭全部是为了她,但必要是有她的原因。 当时她危在旦夕,霍敬亭早一日回京她就多一点好转的希望,这种办法是太狠毒阴险,可这也是最快的办法了。 霍敬亭是为了救她的命,漠视了那些可能罪不至死的匪徒家眷的性命。 所以这世上,谁都可以责怪霍敬亭在丽州剿匪上的心狠手辣,唯独她卢宴珠不可以。 霍敬亭是因为她,背上了这些血债。 卢宴珠闭上眼,她并没有附和裴子顾的话,轻吐一口气后,她掐住手心继续说道:“裴驸马竟认为这是正常情况?看来你是真不知道这些勋贵上书是受了你兄长的指示了。” 卢宴珠轻轻说道:“也对,老侯爷在世时忠君爱国,心中一直遗憾边关不稳,没有将才横空出世扭转边关与蛮族的战局。他老人家是最期盼武将中能出现一个如去病弃疾般的新贵,永宁侯府怎么可能会做出因为无法分得军功,就党同伐异排除异己。我认识的裴子顾是敬重老侯爷的,他不可能赞同这样的做法。” 卢宴珠的话让裴子顾神情微沉,他是真不知晓之前官员参霍敬亭的事情竟然是裴子源在主导,而且竟然还是出于想要争功的私心! 明明父亲临终前嘱咐过他们兄弟二人,永宁侯府世袭罔替已经是鲜花着锦烈火烹油了,身为臣子能得到的一切他们裴家都得到了,过犹不及,让他们兄弟二人谨记爱国忠君四字,宁愿平庸守成,也不要追名逐利忘了裴家的立身之本。 “我之前并不知晓" 卢宴珠把前因后果都透露了给他,既然他已知晓霍敬亭并没不臣之心,那么不管是为了卢宴珠,还是为了霍敬亭,他都不会告诉第三人。 第266章 “成交!”未见其人,只有传了出来,剑依说完,或许有些不好意思,她又添了一句:“夫人,你来的时候我观察过了,没人跟踪你。” 不过卢宴珠很快就不纠结了,她能在生病的情况下做到她能做到的最好,她已经尽力了。 这是她为报答霍敬亭能做到的全部,她已经很了不起了,不求事事完美,但求竭尽全力。 她试过了,就不懊悔。 “不用再继续了。”裴子顾轻摇了下头。 卢宴珠的心一沉,而后就听到一阵啪的拍手声。 是裴子顾。 他一面鼓掌,一面赞许欣赏的望着她:“因为你已经说服我了,卢宴珠。” 不是珠珠,不是霍夫人,而是有勇有谋、聪慧耀眼的卢宴珠。 卢宴珠松了一口气,露出明媚的笑容来,一切仿佛昨日重现。 裴子顾娇艳明媚的小青梅隔着十年的光阴,终于再次对他露出不设防的笑意。差别只是之前卢宴珠会让开心骄傲的是各种闪闪发光的小事,而如今却是因为她成功说服他去救助另一个男人。 “我不会让兄长再继续这样行事下去,丽州的事情永宁侯府也不会再插手。”裴子顾给出了他的承诺,他看着卢宴珠鲜活的神情,忽然出声道,“你把霍敬亭的秘密透露给我,就不怕我泄密吗?” 卢宴珠说道:“我不怕,我不认可他的做法,但也做不到揭发他,如果你泄露出去,那我就是你的共犯。此事是因我而起,又是由我泄露,那不管霍敬亭是被免职入狱,还是被抄家流放,我都与他一起承担。” 不是不信,而是不怕。 裴子顾心中有些涩意:“珠珠,你喜欢上他了——吗?” 原来他也没有自己想象中的大度,点透卢宴珠心意的话,说出口的最后还是自欺欺人的人变成了疑问。 卢宴珠没回答裴子顾的话,而是说道:“你我见面的事情不宜让其他人知晓,我言尽于此,就先告辞了。” 待得时间越长,他们两人的行踪就越容易暴露。 她拿起幕离准备离开,裴子顾伸出手,又缓缓落下,他看着卢宴珠的背影说道:“我会保守这个秘密,不会告诉其他人。”他喜欢共犯这个别样亲近的关系,却舍不得让卢宴珠背负愧疚。 卢宴珠停住脚步,她轻轻点头:“我知道的。裴子顾,我走了,愿你长命康健。” 卢宴珠离开城西后,她走到僻静处开口道:"钺绮,你在吗?还是由另一个暗卫跟着我?如果有人在,请现身一见。" 卢宴珠目光落在虚空,她耐心静待着,一刻钟后依然没人现身。 她有些意外,难道是霍敬亭转性了,这么放心让她离开霍府? 卢宴珠正以为是她误解了霍敬亭,转过身就见一个佩剑的小姑娘猫在低矮的女墙上,正一脸纠结的看着她,嘴巴微张,一副不知该说什么的样子。 卢宴珠认出了剑依:“是你啊?我见过你。”她心底最后一点犹疑也被打消了,真的是霍敬亭救了她。 所有人都以为他奉诏在外剿匪的时候,他亲手给她喂了治病的药。 “你在我开口后,就等在这里了吗?”卢宴珠仰着头,笑着问道。剑依圆脸圆眼看着十分显年轻,就和邻家妹妹一样,卢宴珠说话时都变得轻言细语。 剑依抱住佩剑点了点头,有些寡言腼腆。 “我见过你其他两个同伴,你叫剑几呢?”卢宴珠语气亲和。 剑依的表情顿时生动起来:“一,属下叫做剑依,我是所有剑字辈中的剑法第一!”她骄傲道。 卢宴珠看了一眼剑依从不离身的剑,她认真道:“你很厉害,你现身时我没听到任何响动,你的剑法一定和你的身法一样精妙。” 剑依抿了抿唇,露出一个腼腆的笑容:“嗯,我的剑很快。” 几句闲谈过后,两人关系亲近不少,卢宴珠问道:“剑依,你会把我今天见过的人说过的话告诉二爷吗?” 剑依摇头:“不会,二爷只让我们保护夫人你的安全,并没有让我们监视你。” 卢宴珠笑着应了一声:“这样啊,如果二爷问起你,你可以把今天的事情都告诉他,再帮我转告一句话给他。” 剑依愣头愣脑说道:“夫人,二爷不会问的,他之前都没有问过。”她实事求是的说道,所以传话就不必了吧。剑依在心中祈祷。 卢宴珠看着剑依的心情全都显露在脸上,她看着只觉得可爱,故意逗她道:“ 没事,二爷不问,这句话就当作我们两人的秘密,不需要告诉他。” 剑依没办法拒绝卢宴珠的请求,她鼓着脸,从矮墙上跳下来,在卢宴珠的招手下,附耳过去,然后瞪大眼睛,一脸惊讶的看向卢宴珠。 卢宴珠点了点头,对着她调皮的眨了眨眼:“没错,就这样告诉他。” 剑依一脸纠结的点头应下,她有些后悔现身了,她不待卢宴珠说其他,抱着剑闪身隐匿起来。 卢宴珠又笑了,她对着暗处说道:“剑依,如果有人跟踪我,辛苦你帮我清理掉尾巴了。” 剑依不想再上当,不理卢宴珠,假装自己不在。 卢宴珠想到剑依对手中剑的宝贝,她说道:“这不在二爷吩咐你的任务范围内,算是我托付你的私活,我会给剑依你报酬,我有一柄红豆杉的剑鞘。好剑也需好剑鞘相配,我看你的剑鞘表面都有些磨损划痕了,那柄剑鞘正合适你的宝剑。” 卢宴珠松了一口气,这也是她默许暗卫跟着她的原因之一:“多谢剑依,这样我就放心了。” 卢宴珠先回了卢府,在卢府人都没察觉的情况下,和梨果换回了身份。 在意识到有人害她后,她对卢府的人也不是全然信任了。 她认同霍敬亭的想法不是空穴来风。 她躺在床上,装作才醒,摇铃把丫鬟唤了进来,穿衣洗漱,请安用膳,像只是想家回娘家小住一样,歇了一晚就若无其事回了霍府。 第267章 卢宴珠依旧把梨果留在了卢府,这次梨果没有一点担忧不舍,她已经知道了卢宴珠与霍敬亭和离的事情,她满心以为她盼望的有情人解开误会能迎来破镜重圆的美好结局了。 卢宴珠不知梨果的期待,而是想着如今正是合适的时机要回梨果的身契。 她直接去找了张全,张全应该也是知晓了两人和离的事情,并没有多问,而是直接把梨果的身契递给了卢宴珠。 “夫人,您的嫁妆私产,属下已经差人再清点了,等请点造册完成后,再亲自送到夫人你的清辉院去。”张全恭敬说道。 卢宴珠点了点头:“我的事没那么着急,有其他紧急的事情,你就先处理,我这些事情慢慢来做都可以。”她要等裴子顾劝说裴子源的成效。 张全看看天,心里觉得奇怪,怎么二爷和夫人的态度颠倒过来? 想着小山居整夜未熄灭的灯火,二爷一看就没有放下夫人,他怎么对夫人要走的事情无动于衷,还让他们这些下人积极配合? 而夫人也是,明明她眼中也没有对二爷的不舍留恋,怎么反倒像是不着急走了? 如今府中的情况他是看不懂,完全看不懂了。 卢宴珠回清辉院时,经过了小山居,她朝小山居的方向望了一眼,树荫遮挡她什么也看不清。 那日之后,她再也在府中见到过霍敬亭。 也不知道他是在忙丽州的事情,还是在躲着她? 卢宴珠收回视线,脚步继续往清辉院走去。 她并不知道,当她漫无目的的看向小山居时,霍敬亭正透过窗棂专注的望着她。 “二爷,现在到把永宁侯的细作抛出去的时机了吗?二爷?二爷?”汇报的下属半天没等到霍敬亭的回应忍不住抬头。 见霍敬亭静立在窗前,以为霍敬亭是在出神发呆,还在想要不要从头再报一次时,就听到霍敬亭淡淡开口:“还不到时候,如今的局势与我预料的有所不同,再等等他。” 霍敬亭没想到卢家竟然会出手帮他,现在他在皇帝眼中还没到孤立无援的地步,这时候把端王拖下水,达不到他想要的目的。 他与卢家人似乎一直都缺少了一点默契。 “是,二爷还有一件事情,蒋启太谨慎了派出去的第二波人也没能得手取了他的性命,属下担心蒋启是要反咬主人一口了。” 多亏当时霍敬亭谨慎,分了两路人马去探查丽州的情况,这才没有被蒋启蒙蔽,发现他背叛霍敬亭的事情,只是去查情况的人不多,势单力薄没能把蒋启的威胁扼杀在摇篮,再派去第二波暗卫时,蒋启已经提前了警觉,他的行踪成迷,暗卫找不到人自然也没有得手。 霍敬亭轻哼一声:“把出任务的暗卫召回来吧,蒋启此刻多半已经在京城了。” 下属比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二爷,那要派人在京中寻找蒋启的踪迹,让他彻底不能开口吗?” 霍敬亭摇头:“蒋启没那么容易被找到,既然他已经入了京,就不要想能将他的灭口了,蒋启可不是普通人,他要是在京中暴毙,那事情也被坐实了。而且不要忘了刘员外郎被杀的案子还没破,此时我们动手,就是给刑部送上把柄。” 这些不行,那也不成,那丽州的事情到底该如何处理? 幕僚属下们个个都焦头烂额愁眉苦脸,一旦蒋启出面指认霍敬亭离开丽州,那二爷就要迎来泼天大祸了。 他们这些人虽然嘴上没说,但心里却在责怪夫人怎么偏偏在二爷出征时病了,拖累了二爷,如果不是为了她,二爷根本犯下这种大错来。 彻底看不见卢宴珠的身影后,霍敬亭才转回身,他把这些人浮动的心思尽收眼底。 他的神情有些不悦:“若没有夫人下嫁相助,就不会有霍某的今日。我早都告诫过你们,对夫人一定要比我对更加尊重。我养你们,是让你们解决难题,而不是让你们替我推卸责任的!” 霍敬亭这一敲打,这些人才没有浮躁责怪的心思,把心弦绷紧,不敢再升起对卢宴珠不敬的念想,这才想起自己的本职工作,纷纷开始出谋划策。 霍敬亭听着这些人没什么用处的建言,心思有些飘远。 夫人的气色比前几日好了许多,拿到和离书后,她的步履都轻快不少。 可以摆脱他后,她看起来很开心。 她昨日回了卢府,应该与卢家说了他们和离的事情,卢家会如何安顿她这个女儿? 之前是他误解卢家对卢宴珠不上心的态度,以卢父卢母对她的心疼,她归家后会加倍疼爱吧? “够了,你们先下去吧,有了可行的办法再来给我汇报。”霍敬亭挥退了聒噪的幕僚下属。 书房中只剩下他一人后,他从暗格中拿出一个木雕来,底座还有卢宴珠亲笔写上的名字,与霍昀希珍藏的宝贝不同,底座之上没有笼子,只有一只灵动的小鸟,自由自在站在枝丫之上。 如果卢宴珠见到就会认出,这只木雕小鸟就是霍敬亭用水墨画就那只鸟儿。 霍敬亭珍惜的去触碰卢宴珠的名字:“没关系,我有你陪伴我,就足够了。” —— 卢宴珠路过她往常习武的空地时,忽然听到武器破空的嚯嚯声。 卢宴珠走过去一看 ,是越凌在练武,他手持一把红缨长枪,身子矫健如龙把长枪舞得虎虎生威、气势如虹! 好俊的身手! 卢宴珠看得目不转睛,越凌是她见过武功最好的人,她的眼神中自然而然带上赞叹与欣赏。 越凌练得正投入,察觉到有人来了,长枪下意识往前一送,当看清是卢宴珠后,他忙撤回动作,担心伤了卢宴珠。 卢宴珠向后下腰,灵活躲过了越凌的长枪,也是这样她才发现红缨枪上根本没按真正的枪头,而是一个木质的假枪头。 “你竟然能把假枪舞得比还气势逼人,真是厉害!越家枪法果然名不虚传!”卢宴珠惊叹道。 第268章 越凌长臂一伸把长枪拉了回来,立在身前,他才练了武,身上热腾腾的,话也是暖烘烘的:“阿姊,你会武功?” 越凌眼里带着光亮,刚才卢宴珠躲避的动作不仅好看,还显出她身手的灵巧,这样的动作只有习武之人能做到。 卢宴珠点头,谦虚道:“我喜欢武功,小时候学了些拳脚。” 越凌也是武痴,同类人之间总会有些惺惺相惜,卢宴珠的眼神骗不了他,她与他一样很喜欢武功。 “阿姊,你愿意与我拆上几招吗?我不用兵器,那边兵器架上的武器你可随意取用,我们不比输赢,只为切磋,就当以武会友了。” 卢宴珠也感觉自己武功恢复一大半了,只是一直没机会动手试探。 越凌的提议正好说到了她的心坎上。 越凌这样身手的人愿意和她对招,是她穿来前梦寐以求的好事。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请赐教。”卢宴珠没有托大,全盛时期的她都打不过越凌,更别说现在,她没自负高傲到放弃武器,真与越凌赤手相搏。 她从武器架上挑了一柄长剑,挽了个剑花,往常最擅长使剑的手没了之前的灵活有力,卢宴珠放下剑,换成了一对峨眉刺。 轻巧的峨眉刺像是长在卢宴珠的掌心,卢宴珠找回了得心应手的感觉,试探往越凌的手臂刺去。越凌轻松躲过后,卢宴珠心中有了底,要是不使出全力,她根本碰不到越凌。 她不再顾忌,双手握住峨眉刺凌厉交错向越凌刺去。 越凌与卢宴珠对着招,眼神里兴致越来越浓,手上的动作也越认真。 他也感觉了出来,卢宴珠身体太差跟不上她多年练武的头脑,真气不足没有内劲,他也就只用拳脚上的外家功夫。 他身手敏捷,嘴上也没闲着,热情和卢宴珠说着话。 “阿姊,这两日我都没看见你,你不会是不想见我吧?” “不是,我有事。” “那就好,阿姊,我现在正在休假没有任何公务,你要是有什么需要人做的,可以随意差遣我。” “不用。”卢宴珠缓了一下,又道,“如果有需要,我会找你。” 越凌更开心了:“阿姊,你的病好些了吗?心病还需心药医,是不是霍叔又惹你生气了?人要心情舒展,身体才会康健。” 卢宴珠停顿了片刻:“也不算。我已经在调整心情了。” …… 两人你来我往过了上百招,越凌见卢宴珠额间发汗,气息不稳起来,知道她的体力见底了,他心下有些遗憾,还是收了拳脚,正要摆出停战手势,卢宴珠手中的峨眉刺已经向他的脖颈刺来。 卢宴珠没预料到越凌会突然撤去防备,她的表情顿时变得慌张。 越凌偏头躲过了这招,峨眉刺几乎是贴着他的头发扫过,他的手指点在卢宴珠手臂穴位上,以此收场这场比武。 “承让了。”越凌收回手,拱了拱,爽朗说道。 虚惊一场,是她小看了越凌,卢宴珠紧张的神情放松下来,她坦然说道:“是我技不如人,你的功夫很强。” 越凌看向卢宴珠的目光,是毫不掩藏的爱慕:“阿姊你的身手很好,是你现在的身体太差,影响了你的发挥,不然你的武功不会止步于此。你不是小时候学过拳脚吧?你找过名师习过武。”越凌语气肯定,但他有一点不懂,“你出手的最后一招就算成功了,也是我受伤,为什么阿姊你的脸色比我还难看?” 卢宴珠同意迷惑越凌为什么会发问,她理所当然道:“要是我得手了,那是你的要害,你会受伤,可能还会死!”她当然会害怕。 “你没杀过人吧?”越凌恍然道。 卢宴珠看了越凌一眼:“这很奇怪?” “阿姊你的功夫已经超出强身健体的范畴,厉害的武功都是从鲜血中磨炼出来的,教你武功的师父肯定是沾过血的,他们教你时,没让人见血破除心障吗?”越凌看着昏暗下来的天色,他不知从什么角落拎出一壶酒,他指着屋脊,“阿姊,你现在还能靠自己上到那片屋顶吗?” “当然可以。” “那就好,太阳快落山,阿姊可愿意与我一起观落日,说几句无聊的闲话?”越凌说完,一个纵身潇洒飞到屋顶上,他半靠在黑色的屋脊之上,晃了晃手中的酒,“阿姊,你快上来,京城的落日和边关的落日真不一样啊。” 卢宴珠才与越凌比试过,正觉得与越凌气义相投,青年人英俊的脸庞在绚烂的晚霞下,反而有种旭日东升的意气风发与张扬肆意。 从见到他第一面起,越凌干净的眼眸就没遮掩过她的爱慕。 他就在屋顶上招着手,一脸期待地望着她,捧着一眼就能见到底的真心。 昨日裴子顾问卢宴珠的话,又浮现在她的脑海。 卢宴珠扬眉一笑,与青春洋溢朝气蓬勃的越凌相处,属于十六岁的那一面就带了出来,她仿佛回到了无忧无虑的十六岁。 “越凌,你等我,我马上就上来。”卢宴珠挽好袖子,扎好裙摆,助跑一段,又借了树干的力,顺利站在了屋顶之上。卢宴珠擦着手,得意道,“我就说,我可以上来!” 第269章 卢宴珠感觉到身侧热烈直白的目光,她依旧悠然望着晚霞的方向:“我当然漂亮了,你是今天才发现吗?” 卢宴珠把越凌表明心意的话当做单纯的夸赞,坦然的接受了,她理所当然的回答道。 越凌听着卢宴珠都不带思考的回应,并不觉得懊恼,而是想到卢宴珠这样熟练的反应,不知道婉拒多少男子的心意。 他还记得初见卢宴珠时,她如同三月桃花般娇艳明媚到让人心颤的容颜,她这样的长相,是应该习惯如何体面的拒绝了。 可他又不是京城里的公子哥,这样委婉的回避打击不到他。 “阿姊,对你来说喜欢一个人必须要有理由吗?”越凌追着卢宴珠的目光看向天空,不知是不是因为身边多了一个人,那漫天的彩霞仿佛变得更好看了。 “那当然了,你喜欢一个人,总要喜欢具体的东西吧,比如样貌,比如才学,再比如人品。不然一个你处处都不赞同的人,你怎么可能会喜欢上呢?”卢宴珠说道。 所以裴子顾的话是错的,霍敬亭与她理想中的爱人没有一丝相同之处,她怎么可能会喜欢他呢? “我倒不这样认为,喜欢就是喜欢,哪有那么多条条框框。”越凌也不继续反驳卢宴珠的话,他明白喜欢一个人,得按照对方喜欢的方式去对待对方,就像鹰喜欢飞,而马喜欢跑一样,喜欢鹰就得多放鹰去翱翔天际,而不是用对待方式,给它的爪子上加上累赘物,保护马儿能飞驰更快的马蹄,用在了鹰的身上,只会成为限制它自由的锁链。 所以在卢宴珠看过来时,越凌双手枕在脑后:“不过是我喜欢阿姊,就该按照阿姊的规矩来。”他侧过头纯净清澈的眼眸对上卢宴珠的眼,“阿姊,我喜欢你,不是因为你救过我,我喜欢你,是因为你长得很漂亮。” 卢宴珠差点陷入越凌如同干净湖水的眼眸里,她没想到越凌会用最真挚的语气,说出最直白浅薄的理由来。 卢宴珠被逗乐,她噗嗤一笑:“越凌,看着你这么坦诚的份上,我劝你一句,别喜欢我,虽说在我心中,我会变老,但绝对不会变丑。但你喜欢的漂亮,是最留不住的,你看现在的我与十二年前的容貌对比,是不是已经有了变化,再过十二年,曾经让你惊艳的容貌,可能就完全不在了。” 越凌没着急反驳,他弯着眉眼:“阿姊,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并没有觉得你长相惊艳,只觉得你有点傻,还喜欢多管闲事。” 卢宴珠磨牙,作势要去揍越凌,对越凌而言是十多年前的事情,对她而言就是几个月前的事儿,她就说,她明明记得越凌小时候见她一副又拽又臭屁的样子,不像是觉得她好看,被她惊艳的样子。 原来又是她误会了? “阿姊你别生气,先听我说完。我随父兄在京城里待了一个月,京城里的一切都让我觉得讨厌,京城少年们傲慢又恶毒,京城的老爷们高高在上又满嘴官腔,我也清楚这些人都瞧不起我们这些边关来的土包子。所以我不喜欢京城里虚伪高傲的人,也不喜欢京城里看不到广阔草原的狭隘,连同京城里冬春不分明的天气都讨厌上了。 但我回了边关后,玩伴都很羡慕我有机会去到富庶的京城,他们围着我让我给他们说一说京城是什么样子,我把京城讨人厌的地方都说了出来,他们却不信,以为我跟那些京城人一样,不直接说话而是绕着弯在炫耀。我当时可生气了,同伴们又说他们不相信我在京城没有遇到一个喜欢的东西。” 越凌的描述直白又生动,卢宴珠渐渐听得认真。 “我当时很认真的想了想,阿姊你猜我想到了什么?”越凌卖了一个关子,但他满脸都写着就算卢宴珠猜不到,他也会马上公布答案的质朴。 卢宴珠的手托着下巴,她玩笑道:“不会是想到了我这个多管闲事的笨蛋吧?” 越凌点了点头:“我是想到了阿姊,我告诉我的朋友们,京城还是有让我喜欢的地方,我喜欢京城的春天,明明我离开京城前,还觉得京城的季节不够分明,回忆起来的时候,却想起了古朴屋檐下的细雨,想起了穿梭在柳树枝条的家燕,更想起了粉衫双髫、单纯仗义的小姐姐,这才发现京城的春天与凉州粗粝大气的春天完全不同,是一种更精致繁华的明媚。 阿姊,你就是我对于京城春天全部的印象,每当我想起京城,想起京城的春天,我都会想起的你的样子。我觉得阿姊漂亮,是因为阿姊对我来说就是沉郁古都的明媚春天,所以不管阿姊的容颜如何变化,你在我心中都是最漂亮的。” 卢宴珠没想到越凌对她的评价会如此之高,她怔愣住,有些动容:“越凌,是我看轻你的心意,我向你道歉。”她不该把越凌的喜欢当做对外貌的浅薄喜欢。 越凌洒然的摇了摇头,他拿起手边的酒壶,扯开酒封,仰头喝了一大口,脸颊微红,眼里都是酒液逼出来的水色。 壮了胆后,越凌看向卢宴珠认真道:“阿姊,我很小的时候,就立下三个宏愿——我要练最绝学的武功,当最厉害的将军,娶最漂亮的妻子! 当我意识到这点后,我就想娶你了。我把这个想法告诉父亲,就被父亲当做笑话说给了家人听,我明明是认真的,就催父亲去京城提亲,最开始父亲还当做玩笑,几次后他烦了就把我揍了一顿。 还是大哥来给我上药的时候,安慰我说,不是父亲不当真,是我寸功未立,父亲就是想帮我,卢大人也不会同意,他让我再等几年,等我有了军功,家里肯定会帮我提亲。就算父亲不替我开口,大哥说他也会帮我娶到我喜欢的人。” 卢宴珠的嘴唇动了动,那时候她已经和裴子顾定亲了,越凌大哥明显是在哄越凌,他应该也是把越凌的想法当小孩子的童言童语。 不过也是,如果不是知道越凌这么多年的心意都没变过,任谁都不会把一个孩童的话当真。 第270章 越凌说着,眉眼微微耷拉下来,像是被淋湿的小狗:“后来我才知道你有婚约,后面还嫁给了霍叔,我难过了好久,还是大哥消息灵通,他说你在京城过得并不幸福,还经常生病。如果阿姊幸福快乐,可能我就放弃了,但你过得并不开心,我就想再争取一下。 我那时已经了一些军功,就带着大部分家当来了京城,我独自闯进霍府对你求亲。只是当时你根本不记得我了,还很冷淡拒绝了我,后来我就被霍叔打了出去。” 越凌真的太坦诚了,他把与她有关的过往没有任何隐瞒矫饰的告诉了卢宴珠。 越凌说起他每次闯进霍府都会被暗卫们打得一身是伤,但好不容易见到卢宴珠后,明明她已经记起他是谁了,却冷漠的要与他划清界限,他记忆中明媚热心的人,竟然变得与他记忆中傲慢冷漠的京中贵胄相似起来。 看着越凌的神情变得有些委屈,卢宴珠的心里有些动容。 “我当时又失望,又为阿姊感到难过。那时候你真的过得很不好,我想把你从京城救出去,就像当时父亲把母亲从喝醉打人的前夫手中拯救出来一样。可惜我没有做到,” 霍敬亭还让手下一次比一次对他下手更重,越凌武功再厉害,也是双拳难敌四手,“我自己还差点被扣在霍府,还是大哥进了京,亲自到霍府来与霍二爷交涉了好久,才把我领了回去。明明当时霍二爷说他会是这世上对你最好的人,他保证会让你一生无虞,说我还不够格来求娶你。大哥也说我的心意比不过霍二爷,让我打消念头。” 越凌的语气突然气愤起来:“我只能失望的回了边关,可是霍敬亭根本没做到他的承诺,他根本没让你一生无虞,上次你病重时,我就想回京来看你,但霍二爷把我的折子打了回去。结果不到半年,你又命悬一线,阿姊你的处境根本没有变好。前几次我对你的话,你不记得也没关系,我现在再说一次就好。阿姊,我喜欢你,我想带你回边关,我是真心想要求娶你!” 越凌的身后有一轮弯月若隐若现爬了上来。 黄昏,新月,屋檐上,夜空下,场景唯美,气氛正好。 卢宴珠望着越凌年轻真挚的脸庞,越凌与她年纪相仿,和她志趣相投。 他与霍敬亭完全不同,霍敬亭是追名逐利的朝堂奸臣,越凌是保家卫国正义热血的少年将军。 霍敬亭总是沉默寡言,说话总是说一半藏一半,让人摸不透他的真实想法。而越凌却热情坦荡,他不需要卢宴珠去追问,就会自然而然地将所有的事情都告诉她。 霍敬亭冷漠,越凌热心,她不用担忧越凌他漠视残忍对待其他人,不用担心越凌会自作主的为她好。就算越凌不喜欢她,也不用担心他会残忍对待她。 对比起来,越凌才更接近卢宴珠理想中的恋人。 越凌的缺点无伤大雅,越凌的优点正中她的喜好,卢宴珠想不出有什么理由要拒绝越凌。 卢宴珠视线中越凌的面容虚化,她眼神的焦点落在新月之上,她在思忖,目光不自觉下移又看向了前院的方向。 她抢过越凌的酒壶,用衣袖擦了下壶口,学着越凌之前的姿态灌了一口,火辣的烈酒烧得卢宴珠的脸颊一片通红,她拍了拍自己的脸颊,让自己更加清醒,然后她把手搭在越凌的肩膀上,大着舌头说道:“越凌,你的话我需要考虑一下。” 越凌激动的差点没跳起来,他以为卢宴珠会再一次拒绝他,没想到这次她竟然松口了! “阿姊,你说的是真的吗?你不会骗我吧?”越凌一面傻乐,一面不停追问,只不过他没有再等来卢宴珠的正面回应。 因为卢宴珠喝醉了,越凌带的酒是边关酿的烈酒,他从小喝到大,酒量早都练出来了,他喝一口只是脸蛋泛红,卢宴珠的酒量,一口烈酒下肚,直接醉倒了。 越凌有种不真实的的感觉,即便卢宴珠只说要考虑一下,他浑身都开心的像是在冒泡,仿佛踩在了云端。 “阿姊,如果你选择我,我对你会比父亲对母亲还要好。”越凌自言自语的承诺道,他看着卢宴珠站起身,身体摇晃,有些站不稳的样子,他伸出手想扶住卢宴珠,免得她摔倒。但又有些犹豫,毕竟卢宴珠还没答应他,他麦色的皮肤更红了,他若伸手抱阿姊下屋檐,算不算轻薄了她? “阿姊,你喝醉了,我用轻功先带你下去,我只碰你的肩膀,并不会轻薄到你,好不好?”纯情的越凌刚做好心理建设,大胆的伸出手臂想握住卢宴珠的肩,紧张绷紧的手臂突然就被人打落。 越凌脸色一变,他方才沉浸在纠结的情绪中,根本没发现霍敬亭什么时候上来了。 霍敬亭没越凌那么丰富的情绪,他直接出手用手背拍开越凌的手,动作自然的将醉酒的卢宴珠揽进怀里。 他一言不发并未出声,但毫不犹豫又理所当然的态度,仿佛比任何言语来得直接。 霍敬亭闻到卢宴珠身上的酒气微微蹙眉,他搂着卢宴珠的腰,让她整个人都靠在他身上,霍敬亭正准备把卢宴珠带下屋顶。 越凌看着两人亲密的姿态,他上前一步,挡在霍敬亭面前,压低声音道:“霍叔,还是我来带阿姊下去吧,我听说阿姊都在整理她在霍府的嫁妆了,她应该更想我带她下去吧。” 越凌竟然在卢宴珠大病初愈时,带她饮酒,完全没顾忌她的身体情况,霍敬亭心里有些不悦,眼神轻慢扫过越凌,并不把越凌看在眼里,只淡淡说道:“她是我夫人。” 言外之意,越凌你是什么身份想从他手中要人? 霍敬亭根本不等越凌回应,用轻功飞身下了屋顶。 越凌看着霍敬亭的背影,他不想惊扰到卢宴珠,而且卢宴珠又不是一个物件,所以他并没有与霍敬亭争抢,只低声说道:“很快就不是了。” 他都能从两人貌合神离的态度中看出,这次卢宴珠是下定决心要离开了。 而另一边,裴子顾得知裴子源的所作所为后,很快派人约见了裴子源。 第271章 裴子源有些心虚他与寿阳公主的事情,但又怀着一种隐秘的,赴了裴子顾的约。 被裴子顾压在下面这么多年,裴子源以为他终于可以高裴子顾一头了。 认错悔过的话,他在心里都准备好了,只等兄弟俩见面裴子顾把话说开后,他掉几滴眼泪诚恳的说几句道歉后悔的话,或是让裴子顾揍他几拳,裴子源都能够接受。 他酝酿好了情绪,但裴子顾见到他时,根本没问寿阳的事情,而是问道:“兄长,朝堂上参霍敬亭的事情是你在牵头吗?” 裴子源的期待落了空,他没来得及失望,听清裴子顾的话后神情一变:“你问这件事做什么?”明明他做得很隐秘,还特意吩咐要对裴子顾隐瞒消息,裴子顾怎么会突然提起? “兄长,果然是你。”裴子顾语气失望,他并不怀疑卢宴珠的话,但还是心怀侥幸,“你与霍敬亭无冤无仇,为什么要这么做?” 裴子顾宁愿裴子源是出于私怨,而不是真像卢宴珠所说那样,是不满霍敬亭在边关攫取了军功,想要获得更大的权势。 裴子源显然被裴子顾的态度激怒:“裴子顾我才是永宁侯,不是三岁小孩,我做什么事情不需要对你交代,你有什么资格来质问我?” 裴子顾声音一沉:“所以你真的是和其他勋贵联合到一起了?你知不知道勋贵武将抱团是帝王大忌?你是想毁了历代永宁侯创下的基业吗?” 裴子源根本听不进去,只觉得裴子顾高高在上对他说教。 裴子源不耐烦说道:“裴子顾你搞清楚,论长幼,我是长,你是幼,还轮不到你来教我做事。论身份,你是公主府的驸马,我才是永宁侯府的侯爷,永宁侯府的路该怎么走,不该你这个皇家人来操心!” 裴子源完全不听裴子顾的劝告,兄弟俩闹得很不愉快,几乎是快要吵起来。 裴子顾听着裴子源将他排除在永宁侯府之外的话,他心下微凉,明白他这位兄长是听不进他劝诫的话了。 “裴子源,立刻断了和丽州卫所的联系,不然参你与地方军队私下联系的折子,会由我亲笔送到御前。你也知我是驸马,受陛下信重,你好生考虑一下!”既然裴子源听不进劝告,裴子顾就随了他的意,直接用驸马身份命令道。 裴子源额上青筋直冒,要不是知道陛下对裴子顾的重视,他差点没指着裴子顾的鼻子破口大骂。 “裴子顾你欺人太甚!”裴子源咬牙吐出这几个字,怒气冲冲离开了公主府。 裴子源知道裴子顾是认真的,纵使心中再生气,明明只差最后一步就能把蒋启推到人前咬霍敬亭一口,他也只能断了和蒋启的来往。 寿阳公主接到消息时,摔了一个杯子:“废物!真是一个胆小如鼠的废物,只差临门一脚,裴子源竟然在这个时候做了缩头乌龟!” 心腹劝她息怒,告诉寿阳公主其中有是裴子顾的缘由:“驸马不知道从何处得知了永宁侯一直参与在霍敬亭的事情中,特意约见了永宁侯,不准他再蹚这摊浑水。” 一听与裴子顾有关,寿阳公主顾不上生气,她眉头微蹙,思忖道:“永宁侯参与其中这件事本身就是隐秘,知晓的人并不多。本宫又特意避着驸马,驸马怎么会知道这件事情?” 说着她锐利的眼神扫过殿内宫人,“本宫多次下令,驸马身体不好,需要好好养病,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就不要拿去打扰驸马,是你们谁多嘴让驸马心烦了吗?” 宫人侍卫纷纷跪下否认,说他们觉得没有把不该说得话透露给裴子顾知晓。 寿阳公主稍稍一想,就打消了对公主府人员的怀疑,以她现在对公主府的掌控力,不可能做出现这种事情。 那裴子顾是如何知晓的?他手中是诸如守朴这样能用的人,但以这些人的身份是不可能知道朝堂上的局势。裴子顾是能查,但前提是他事先知晓了,才能查证确定。 “最近驸马有收到什么书信,或是有什么人上门来拜见过驸马吗?”寿阳公主转动着手腕上的玉镯问道。 下面的人都摇头说没有。 当务之急还是要先除掉霍敬亭这个心腹大患,再让他做大下去,怕是已经公主府都要矮霍府一头了! 寿阳公主把这个疑点压在心中,她吩咐道:“好不容易才说动蒋启背叛霍敬亭,本宫的计划不能毁在裴子源这个蠢货手上,计划照旧必须让蒋启继续出来状告霍敬亭,只有他才能把霍敬亭拉下马。” 寿阳公主心里快速算计着,到底让谁来接手蒋启的事情合适。公主府的人来做? 不行,裴子顾已经知晓了些苗头,一旦她出手,很容易被裴子顾识破。 端王如何? 也不行,霍敬亭之前才查到一些太子案的情况,要是此刻端王参与进来,没把霍敬亭扳倒是小事,要是真把那桩陈年旧事牵扯出来,才是坏了大事。 第272章 这些年卢宴珠的行踪动向都是公主府重点关注的消息,只是卢宴珠的性子越发孤僻,大部分时间都在霍府之中,鲜少迈出府门,日积月累下监视的人也就放松了警惕。 他以为如今的卢宴珠与之前一样,大意之下,根本没卢宴珠偷溜出卢府还见过裴子顾。 宫人只把这段时日查到卢宴珠的动向告诉了寿阳公主。 “醒过来就好,她服用了驸雪蝉,这条命珍贵的很,可不能现在就死了。”寿阳公主又想到了裴子顾,以防万一, 她必须再做些事情稳固裴子顾对她的信任,“去库房拿一些名药的药材,还有炼药房最近不是制出了一道健体养身的良方吗?找个由头送到霍府。” “公主,有件事情奴婢正要向您回禀,前几日霍府管事把公主府送出的药材,又添了两倍全退回来了。” 寿阳公主一听,并不生气,嘴角的笑意反而更深了:“那就按老规矩,经过卢修麒的手送到霍府。驸马眼明心亮,他会明白本宫的心意。” 同样霍敬亭也会清楚公主府的心意,卢宴珠忘了前尘往事就想和霍敬亭郎情妾意,没那么好的事情! 霍敬亭介意的好啊,他越在意,寿阳公主越是高兴。 她打的就是一箭双雕的的主意,她就是要领裴子顾的情,还要刺痛霍敬亭的心! 可惜霍府里的钉子都被拔得差不多了,不知嫉恨暗生的霍敬亭会如何面对卢宴珠? 不过猜也知道,多半已经迈入她为他们二人安排过一次的结局了——一对靠不近,又分不开的怨偶。 如果不是这几年霍敬亭权势越盛,再也不是她可以随意监视摆弄的小官,寿阳公主还真舍不得让卢宴珠离开霍府。 要不是有卢宴珠在霍府的痛苦挣扎、生不如死,裴子顾怎么可能在丧父丧母后还能熬过一次次的生死劫难。 可惜霍敬亭爬得太高,警惕心又太强,如果他一辈子只是一个微末小官,迟钝到对她伸进府中的手一无所知,那么寿阳公主会继续帮霍敬亭留住卢宴珠,就像她过去一直做得那样。 “启禀公主,卢修麒近日都不在京城。” 寿阳公主并不关心卢修麒的行踪,正如她并不关心这些药是否真能送进卢宴珠嘴里治好她的身体。 对她而言,卢宴珠只要不一命呜呼就足够了。 她不耐道:“那就先直接送去霍府,等霍府退回来再说。” —— 卢宴珠一觉醒来,只觉得太阳穴隐隐作痛。她一个人躺在清辉院卧室的床上,用手指轻轻额角。 越凌带来的酒也太烈了,她只喝了一口就彻底醉了。 “下次喝酒,我不能再喝得那么急了。”卢宴珠有些后悔道,等宿醉后脑袋昏沉散去后,她才注意到桌上放了一碗醒酒汤。 卢宴珠端起醒酒汤,瓷碗还带着余温,她的指腹在碗壁上点了两下。 她清楚的记得她和越凌上到屋顶看晚霞的事情,至于喝了酒之后事情,她皱眉,什么也想不起来,脑子里像是塞了一团浆糊。 “记忆差不会也是我心病的症状之一吧?”卢宴珠没强行去回忆醉酒后的事情,就算后面发生了什么,多半也是她醉酒的丑态,想不起来就算了,她把醒酒汤一饮而尽。 身上的不适轻快很多后,卢宴珠起床梳洗,更衣用膳后,她又把因情绪低落搁置了一段时间的习武又捡了起来。 心病除了心药医外,卢宴珠还认为强健的身体对心情肯定是有正向的好处。 卢宴珠换上练功服来到她惯常练武的地方时,意外发现霍昀希和越凌竟然都在,两人看起来相处的不错,越凌正在教授霍昀希武艺。 霍昀希正在扎马步,他看见卢宴珠时眼睛一亮,开心喊道:“母亲!” 越凌正好纠正霍昀希因激动而乱晃的上身,听清霍昀希说出口的称呼后,他稳重的老师形象没维持住,欢喜的转过头,比霍昀希还有雀跃道:“阿姊!你也来练武了?昨天是我不好,没告诉你那酒度数很高,你有没有不舒服?” 两张雀跃的脸庞挨在一起,明明长相不一样,表情却像了个七八成。 卢宴珠莞尔一笑,越凌和霍昀希站在一处,真没有一点长辈的样子,反而像是霍昀希活泼好玩的兄长。 “不怪你,是我自己抢过你的酒要喝的,睡了一晚上我已经好了很多。” 越凌被卢宴珠笑得耳朵有些发红,但还是凑到卢宴珠跟前:“阿姊,你今天想练什么?不管什么武器我都可以和你练拆招。” “不用了,我随便打几套拳,锻炼一下身体就足够了。越凌你还是好好陪我的小昀希习武吧?没看到他都因为你的冷落而不高兴了吗?”卢宴珠昨天已经和越凌对过一次招了,就婉拒了。 “哦哦,好嘛。”越凌的眼睛黯了一瞬,他看向霍昀希不高兴的小脸,心想霍昀希可不是因为被忽略而不高兴,不过霍昀希还在,他也问不出昨日卢宴珠说过得考虑一下还作数吗? 越凌不是纠结的性子,转瞬又元气满满说道:“那我先去教昀希习武了,阿姊你要是有需要随时可以叫我!” 越凌的性格很好,霍昀希虽然看出了越凌对卢宴珠的心思,而对他有些排斥,可架不住越凌开朗热情,不仅武功高强,还是赫赫有名的少年将军。 男孩子很难讨厌这样的一个人,而且霍昀希几年前就认识到他家来的越凌了,两人的关系不错,霍昀希有些崇拜年少有为的越凌。 所以霍昀希只别扭了一会儿,父母之间的事情还是交给他们自己处理吧,他很快就又和越凌打成一片。 卢宴珠练了大半时辰,觉得心情畅快不少,正准备离开,刚还在相互打闹的两个人,立刻就注意到卢宴珠的动作,齐刷刷的看过来。 “母亲你要回去了吗?今日学堂休息,母亲要是再想出门的话,昀希可以和母亲一起。”霍昀希停下与越凌对招的动作。 越凌也紧随其后附和道:“阿姊,我也可以陪你一起去。” 卢宴珠:“……” 她能说她并没有打算出府吗? 不过看霍昀希的表情,她忽然想到前天她回卢府的时候,没有叫上霍昀希一起,所以霍昀希才会说出这样的话吧。 她当时时间紧急,又是有紧急的事情要做,所以才没叫霍昀希一起。 “正好我想出府去逛街,昀希愿意和我一起去吗?”卢宴珠明白霍昀希不提,心中还是有不舍,所以才会想拼命抓住与她相处的机会。 第273章 “我当然愿意!”霍昀希道。 “我也愿意。”越凌也同时开口,见卢宴珠看向他,他挠了挠头,睁着澄澈的眼睛道,“我很少来京城,还没去逛过京城的街。阿姊,我也想和你们一起去。” 越凌这个理由要是直接拒绝了,有些太狠心了,而且卢宴珠对越凌说得话是认真的,既然她说了会考虑越凌的话,正好借这个机会再与越凌相处一下。 于是等卢宴珠换了身衣服后,三人一同出了霍府。 卢宴珠刚走到霍府门口,就见门外一角落,霍府的小管事正在推拒一马车的药材补品。 卢宴珠心里正想着霍敬亭还真是治下有方,没有随意收受礼物。她目光扫过去才发现送礼的人不像是来求人办事的,他面白无须穿着不打眼,但脚上的鞋却是官靴,而且上面的纹样,她曾在公主府见过。 她慢下脚步,仔细一听才明白,是公主上次与她一见如故,知道她身体不好,就送了一堆珍贵的药材过来。而霍府的管事正在婉拒公主府送来的礼物。 一见如故? 刚开始与寿阳公主接触时,卢宴珠是有这样的感觉,可当她拒绝留在公主府后,寿阳公主流露出来的态度可不太友善,她们之间的交情并没有好到这种地步吧? 卢宴珠听明白了原委,走上前去想要出面谢绝公主府的好意,她经过其貌不扬的车夫时,手心飞快被塞了些东西。 卢宴珠心中一动,她配合车夫的动作,还用长袖替车夫遮挡,然后再若无其事走向与管家交涉的宫人。 她亲自出面,用她的病已经好得差不多,用不上这些药材之类的理由,婉拒了公主府的好意。 那宫人认识卢宴珠,他没料到卢宴珠竟然会亲自出面拒绝,他知道寿阳公主对卢宴珠的重视,奈何现在霍府管得太严,关于卢宴珠在霍府里的情况很难被知晓。 他有心想多观察下卢宴珠的情况,可惜卢宴珠的话外软内硬,已经清楚表明了她的态度——无功不受禄,应该是她向公主府送节礼才对,今天送来的东西她不能受。 大庭广众之下,他也不好纠缠,不过他也不是全然没有收获。 越凌领着也去换了一身衣服的霍昀希走了过来:“阿姊,是出什么事情了吗?你怎么还不走?” 宫人一边吩咐车夫把搬出来的药材又搬回去,一面留意着两人的对话,之前有关卢宴珠的情报中可没有越凌这样一个年龄气度的弟弟。 这个与卢宴珠关系亲近的青年男子是谁?不会坏了公主的计划吧? 他必须尽快把这件事情告诉寿阳公主,搞清楚男子的身份。 药材收拾好了,宫人上了马车,吩咐让车夫赶车离开。 卢宴珠把手藏在袖口下,并没有与车夫有任何眼神交流。 “没事了,我们出发吧。” 三个人中看似卢宴珠年纪最大,但她内里就只有十六岁,而实际上年纪最大的越凌,估摸着心理年龄还不到十六岁,看什么都新鲜好玩,把霍昀希感染得活泼了很多。 卢宴珠见两人玩得投入,她摊上掌心,低头一看是车夫递到她掌心的是一味很常见的药材——决明子。 卢宴珠拨弄着棕色的小颗粒,裴子顾特意派人送她决明子是什么意思? 在车夫私下里递她东西,她就猜到车夫和宫人应该不是一条心的人,裴子顾根本不愿她知道他的付出,根本不会这么大张旗鼓来送药。 而避开宫人耳目给她传递消息的人,只可能是裴子顾了。 决明子,清肝明目? 不对,卢宴珠眼睛一亮,她明白了——是裴子源的事情他已经处理妥当了! 裴子顾从她避开所有人私下里约见她时,应该就发现她并不想让其他人知晓,特别是寿阳公主。所以裴子顾才会通过这么巧妙的方式来传递消息! 即使被其他人发现,只是一味常见的药材,根本没有人能猜出其中的含义。 裴子顾做事比她想象中迅速,不到两天时间他就完成了他的许诺。 卢宴珠高兴过后,是一阵惆怅,她认识的裴子顾以前也是这样,她想要的东西,用不了几天就会被裴子顾不动声色的帮她实现。 “母亲,前面有人跳百索,你快来一起看啊。”霍昀希转过头,招手呼唤卢宴珠。 “就来。”卢宴珠把决明子洒在街角的砖缝里,她重新露出笑容,“昀希,我过来了。” 错过就是错过,多想无益。 如今霍敬亭最大的威胁解除,只要没有蒋启出来指正霍敬亭,卢宴珠相信以霍敬亭的手腕,又有卢文峰从旁相助,霍敬亭私自回京的事情掀不起太大波澜了。 卢宴珠心里卸下了一块巨石,距离她离开的时间也近了,她现在要做的就是珍惜与霍昀希相处的时光。 卢宴珠带着霍昀希从街头逛到了街尾,这家的面具,那家的糖人,母子俩兴致勃勃的都没有错过,越凌又是当跟班,有时是当钱袋,更多的时候是三个人快活高兴的做着同一件事情。 渐渐的有零星的灯笼亮起,街市上的游人也多了起来。 有诗云人约黄昏后,街上男女结伴出行的组合也多了起来,除了摊贩外,还出现了好些提篮四处行走叫卖的小贩,卖得也多是小女儿的玩艺。 这些零散的摊贩靠的就是嘴甜,会看眼色,漂亮话一说不仅能卖出货品,还助推了少男少女间暧昧的感情。 卢宴珠一行人看上去就不差钱,自然是重点的推销对象,只是三人的身份组合太过少见。 就没有人能说对他们之间的关系。 “公子,买些绢花给你的弟弟妹妹玩吧。” “阿姊她不是我的妹妹,昀希也不是我的弟弟。”越凌纠正道,他还等着卢宴珠的答复呢,可不能搞错辈分了。 “原来这位姑娘是公子你的姐姐啊,真是年轻貌美,完全看不出比公子你年长。”卖花的大婶看着站在卢宴珠身侧霍昀希,想跟着夸几句,讨些彩头,却拿不准霍昀希的身份了。 第274章 卢宴珠拿起一朵绢花,解围道:“这是我的儿子。” “原来是小公子啊,真是长得唇红齿白玉雪可爱,和姑娘你长得真有几分相似!”大婶好听的话不要钱一样往外抛,只是在发现卢宴珠与霍昀希长相上相似,意识到两人可能是亲母子时,眼睛下意识瞪大了。 越凌也反应过来,他刚才没反驳到点子上,赶紧说道:“她不是我的姐姐,是我的心上人。”说着他耳朵又红了,但还是毫不闪躲瞪向卖花大婶。 仿佛是非要等卖花大婶一个说法。 卖花大婶没想到她出摊买个花,还能遇上这样的稀罕事。 卢宴珠看起来就二十出头的模样,本来有个霍昀希这么大的儿子就够让人惊讶了,卖花大婶还可以自我说服到有些姑娘出嫁早,及笄前嫁人的也不是没有,女人保养得宜是会看上去年轻几岁。 但越凌的话就让她脑子转不动了,看他们这一家三口的模样,不是三姐弟,难不成还是小夫妻带孩子? 可越凌一看年纪就不大,最多二十岁,他哪里生得出十岁的儿子来! 越凌察觉到卖花大婶目光在他和霍昀希之间打转,然后把目光落在他身上渐渐下移。 越凌敏锐发现卖花大婶的眼神方向不对,他差点没跳起来:“只要他愿意,我怎么就不能当他父亲了?!” 卢宴珠按着霍昀希的肩膀,她一只手拿着绢花,一只手捂着肚子,一张芙蓉面躲在绢花后面,笑得都直不起腰来。 “我不愿意!”霍昀希不满嚷嚷,他嫌弃撇了越凌一眼,小声嘟哝道,“我有自己的父亲。他很好。” “越凌,噗,你就不要再为难阿婶,也别为难自己了,哈哈哈。阿婶,你的绢花我全部要了,我这个阿弟有时就这么促狭。”卢宴珠站起身,用绢花挡住她不厚道笑意,拿出银两把卖花大婶的绢花都买了下来。 越凌意识到他在卢宴珠面前犯蠢了,但当他注意到卢宴珠在朦胧烛光下,比绢花还明艳灿然的笑颜。 又觉得能让卢宴珠展颜一笑,他就是出再大的糗也是值得的。 卢宴珠也没仍由越凌处于尴尬的境地当中,把装满绢花的竹篮递给越凌:“越凌你轻功好,把这篮子绢花挂在高处,今天吹得是东南风,你记得挂在迎风口。” 越凌晕晕乎乎就听从卢宴珠的指示做了,等他挂好篮子,用轻功回道卢宴珠身边后,他才问道:“阿姊,你为什么要把绢花挂在高处?” 卢宴珠转动手里的绢花,笑意盈盈道:“一篮子的绢花太多了,我只要一朵就够了,至于我为什么让你把花挂在高处,你看哪儿——” 有风吹拂,有几朵绢花被风卷出竹篮,被风带着,吹着,施施然落在了一位仰头张望的少女怀中。 那少女捧着绢花眼里迸发出惊喜,她开心的举着从天而降的惊喜让身边的青年男子看。 “既然我用不上,不如用这种省时省心的方法,把它们都送给这些有情人,愿他们能得偿所愿终成眷属。”卢宴珠又看向一对衣着简朴的夫妻,已经留着浅浅胡须的丈夫,见妻子想要,他丢下成年人的稳重,不停往上蹦跳,直到勾住一朵粉色的绢花。丈夫没先整理自己的衣冠,而是走到妻子面前,扶着她的发髻,把绢花簪在妻子的乌发间。 卢宴珠面带笑意,脸上都是虔诚的祝愿。 第275章 “有霍大人你这番话,我家大公子就能放心了。”他们这些边关将士可是亲身经历过霍敬亭肃清军队的手段,既然霍敬亭说不会影响越家,也不会影响到边关的局势,越宣的长随也不再质疑。 他此次出行的起因就是越凌的大哥越宣见朝堂上的局势对霍敬亭越发不利,却一直没等到霍敬亭像往常一样的狠辣反击,担心霍敬亭兵部的位置不保,继而影响越家的行军出战,动摇好不容易才争取到的大好形势。 所以才派长随进京打探,霍敬亭的行事风格变得都不像他了,到底是出了什么变故,还是说只是他的权宜之计。 好在,霍敬亭的回应给了他一颗定心丸。 霍敬亭不置可否的轻点了下头,他望着窗外的月色,忽得吹来一阵与先前风向不同的西南风,一朵轻巧的绢花在风中绕了个圈,飞向了与之前那些同伴不同的方向。 鬼使神差的,霍敬亭放下酒杯,身子微微前倾,修长的手伸出窗外,那朵几经波折有些缺瓣的花轻轻落在了他的掌心。 长随隔了些距离,晃眼看过去没发现是多假花,还有些惊讶的说道:“酒楼外面也没有树啊,怎么有花飞进来了?” 霍敬亭起身的动作打翻了酒杯,醇香的酒液沾湿了他的衣袖,他微微蹙眉,却一反常态的没有扔掉那朵并不算完好的绢花。 他站起身,把绢花敛进衣袖当中,漠然道:“朝廷给边关的扶持不会变,你回去让越宣守好大月的门户,别被蛮族钻了空子,其他的不用他来操心。” 说罢,霍敬亭就要离开。 长随还有一件要紧事没做,忙开口说道:“霍大人,大公子还有一句话让我务必转达——”长随见霍敬亭耐心见底,语速飞快,“‘我家小五年少不知事,还请霍二爷您多担待,您要打要骂越家都毫无怨言,只要能让这小心全须全尾的走回边关就行。’” 霍敬亭脚步未停,他冷冷一笑:“越宣倒是真为他弟弟着想。告诉越宣,让他别得了便宜还卖乖,我若想出手,当年越凌就走不出霍府!” —— 夜渐深,杂耍也表演完了,街市上的游人开始减少。 卢宴珠已经想清楚了,正如越凌所感觉那样,她已经有了答案,只是一直找不到机会对越凌开口。 就连霍昀希都察觉到了越凌似乎在躲在卢宴珠,他发觉卢宴珠好像有话想对越凌说,于是贴心的寻了借口,给两人留下交谈空间。 卢宴珠张了张口,话还没说出口,手就被越凌握住:“阿姊,你看有烟花!” 卢宴珠并没有挣开越凌的手,她只是近乎纵容的望着他,有些无奈的喊着他的名字:“越凌——” 没有脸红,没有加快的心跳,好似牵她手的人,真是她的弟弟一般。 越凌望着天空,飞快的眨了几下眼。他打断卢宴珠的话:“阿姊,你先别说话,陪我把烟花看完好不好?边关没有的烟花,我还是第一次见这么美的场景。” 他并没有看向卢宴珠,但也没有松开卢宴珠的手。 卢宴珠放任了越凌的动作,她对越凌总是多了许多包容与耐心,不忍见他失望难过。 烟花易逝,很快,最后一朵色彩斑斓的烟花也凋零黯淡,方才还热闹非凡的夜空,变得冷清安静。 越凌深吸一口气,他放开卢宴珠的手,才敢对上卢宴珠的视线:“烟花放完了,我们接着说吧,不过这次让我先开口。” 卢宴珠点了点头:“好,你先说。” “阿姊,我先前不是说你是胆小鬼,这句话一半是想激起你的求生意志,一半其实是真心话。你有出众的家世、厉害的武功,但你不仅没杀过人,还惧怕杀人。” 卢宴珠没想到越凌的接着说,是接着昨天未尽的话来说,她有些意外还是接着道:“习武也可以是单纯为防身保命。” “那如果你当你面对想要害你的人时,只有两条路可以走, 要么杀了伤害你的人,要么只能被对方杀害,阿姊你会选哪一条?”越凌问道。 卢宴珠犹豫了下说道:“如果没有更好的办法制止对方,我应该会选择第一条路。” 越凌一脸果然如此的表情,摇了摇说道:“阿姊,你的心太软了,心软到有些懦弱,所以我有时会觉得阿姊你是一个胆小鬼。” 卢宴珠并不赞同:“我明明最后也选择杀人自保。” 第276章 卢宴珠沉默了,她思考着越凌的话。 越凌摊手:“阿姊你看,很多事情是没有清晰的对与错,所以有时候还是要跟着心走,清醒的理智给不了你答案的,你的心或许可以。就比如现在,如果你的心告诉你,你依然不想讨厌我,那就把我当做好人,继续喜欢我。” “跟着心走?”卢宴珠低声重复。 “对,跟着心走。阿姊,你应该对自己更宽容些,我不想再听到你生病的消息了。你对很多人而言都无比重要,我们都宁愿你自私一点。我也不舍得你杀人,但如果注定有厮杀,我希望你是活到最后的一个人。”越凌轻吸一口气,他转身坦荡直面卢宴珠,“阿姊,我想说的话说完了,该你了。” 你可以开始拒绝我了。 越凌英俊的脸庞上是没有阴霾的笑意,他掏出了自己全部的真心,坦然等待着卢宴珠给出两人都了明的答案。 卢宴珠心里有些酸涩,但越是难受,她就越应该把话给越凌说清楚:“越凌你真的非常好,我已经很久没这么放松快乐了,仿佛回到我最无忧无虑的年纪。你的喜欢很珍贵,我没想过在我最低落的时候,还能获得这么宝贵的东西。我也好想喜欢你,你那么好,好到不管是你谁和你在一起都会非常幸福。” 裴子顾的那个问题,让卢宴珠心慌意乱,她一直都在大宴珠的角度去分析她的心意,反而忽视了穿越而来的她是如何想? 为了否定那个答案,卢宴珠给了越凌一个机会,也是给自己一个机会,再笨的傻瓜都不会让自己被同一个人伤害两次,她不会喜欢霍敬亭。 越凌这么好,他有她喜欢的一切优点,他才是她心目中的理想爱人。 可是不行。 她尝试过了,与越凌在一起时,她是轻松的,快乐的,但却少了心跳失序的悸动,也没有不受控的牵挂。 原来喜欢并没有她想象中那么容易,是不由自主,是就算天生契合,也需要天时地利的运气。 “只是,我二十八岁重新睁开眼后看到的人不是你。”卢宴珠笑容泛着涩意,明明她是拒绝的一方,看起来反而比越凌难过,“又被他说中了,越凌我的心太小了,一次只够爱一个人。在我不知情的时候,我心里已经住进去了一个人,就没办法装进去第二个人。” 如果她是在十六时遇到现在的越凌就好了,这样耀眼的人,她肯定第一眼就会喜欢上。 如果她穿到十二年后清醒过来的那天,是越凌一面骂着她是胆小鬼,一面踢开了清辉院的门就好了,她就能避开那些伤痛,早早离开霍府。 不至于陷入到霍敬亭那双云遮雾绕,藏着无数汹涌情绪的眼眸里,更不会喜欢上他了。 “所以越凌对不起,我不能接受你的心意。”卢宴珠郑重说道。 “好,我听到了。阿姊,你别苦着脸啊,你看,被拒绝的我表情都没你那样难看。好了,好了,我明白阿姊你是因为错失了我这样一个良人而遗憾,谁让我在阿姊心中完美无缺、无与伦比的好呢!”越凌故意拿话逗乐着卢宴珠。 男子汉大丈夫,怎么能因为表白被拒绝就难过到湿了眼眶呢? 大哥知道了可能会嘲笑他。 他更不可能放任接受让卢宴珠掉眼泪,父亲教过他,一个男子最基本的能力,就是不让心爱的人落泪。 所以越凌飞速遮掩好自己的伤心,想各种话语来逗卢宴珠开心。 卢宴珠果然被越凌逗笑,她回道:“越凌,我可没说过你完美无缺,你别篡改我的说。你好好回忆下我们的初见,再想想我们这次重逢的场面。说起来,越凌,你刚才好像又骂我了?!” 越凌闭嘴沉默,在卢宴珠看过来时,下意识又躲了一下,卢宴珠的眼睛瞪圆,作势要去打越凌,越凌又是一躲。 场面莫名其妙就变成了,越凌躲,卢宴珠追,两人看起来不像是成熟稳重的夫人将军,反而像是两个调皮活泼的少年玩伴。 卢宴珠追累后,她喘着气说道:“越凌,开导人就开导人,你不必次次都骂我,不然就算我明白你是想解开我心结,还是会认为你是对我不满,故意找我不能反驳的时候骂我。” 一番玩闹后,两人之间刚刚升起的生疏又消失了,又变回了类似少年时玩伴的友谊。 越凌叉着腰,昂着头:“我哪点比不过他了,你眼光那么差,我只是嘴上说两句又怎么了?” 卢宴珠嘴微张,当越凌看过来时,她理亏,她认了,忙应和说:“不怎么,应该的,应该的。” 谁让她放着金灿灿的金子不爱,喜欢上黑透了的墨石呢? 卢宴珠不反驳默的态度,让越凌找回了一点沉稳,他静了片刻,重新扬起笑容:“阿姊,以后我还可以这样叫你吧?” 卢宴珠点头:“当然可以。”如果不是她真正的年龄比越凌小,她很乐意与越凌结为异姓姐弟。不过是一个称谓,她怎么可能不同意。 得到了卢宴珠的许可,越凌的脚步都松快了些:“走吧,时间不早了,我们带着昀希回府吧。” 出府前兴高采烈的三个人,回府时依然有说有笑,但只有卢宴珠与越凌清楚,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回霍府的路上,越凌提着灯笼走在前面,卢宴珠牵着霍昀希的手掌,她正在与越凌说着话,就听见霍昀希小声的喊着父亲。 卢宴珠 第277章 发间的花不管形质地都有些眼熟。 霍敬亭垂下眼去看手中花时,卢宴珠已经认出了霍敬亭拿着的红花,就是卖花大婶卖的绢花,甚至很可能就是她托风赠出去的其中一朵。 这种巧合的猜测,让她情不自禁伸手抚上她簪在发间的绢花。 霍敬亭也认出了他拿着的绢花,与卢宴珠头上戴得花出自同一人之手,他抬眼又望向卢宴珠。 这一次不断错过的两人,视线终于再次重新交汇在了一起。 两人眼中仿佛都有千言万语,可再多的情愫悸动,都化为了相顾无言。 “没想到能在这个时间遇见霍二爷,真巧啊。”还是越凌见两人都不开口,他率先打破这种安静。 霍敬亭这才注意到除了卢宴珠,霍昀希,还有越凌这个外人在场,他收回视线缓缓开口:“是啊,真的好巧,仿佛缘分一般。” 说着,霍敬亭打量着对面的三人,他们三个站在一起才更像是和谐可亲的一家人。 卢宴珠眼睫轻颤,说者可能无心,听者却有意,她的手自然地从天青色的绢花上垂落,接话道:“好几日不见二爷了,你出府应该不像我们一样是为了逛街吧?” “嗯,熟人有口信传来,我去听一听。”霍敬亭言简意赅,点到为止。 卢宴珠读懂他是不想细谈,微微一笑,也不再主动搭话。 霍敬亭神情闪过一瞬懊恼,但他惯常的疏离回答已经让刚才热络的气氛,一下子变得冷清尴尬起来。 卢宴珠仿佛并不生气,见他沉默,又起了话头:“二爷,你现在是要回府吗?要和我们一起吗?” 霍敬亭原本想说不用了,但忽然想起现在的位置离霍府的距离并不远,再往前走一刻钟就到家了,现在拒绝有些太过刻意。 于是本来就身份错综的三人变成了更诡异的四人同行。 可能安静的场景能让人的记忆力增强,又或者因为见到了当事人。 卢宴珠脑海里面闪过一些画面,她忽然想起了一些醉酒后的场景,不是丫鬟,也不是越凌把她送回去的,她记起来了是霍敬亭抱着她回了清辉院。 那碗醒酒汤应该也是霍敬亭刻意吩咐为她准备的。 想着醒酒汤温热的温度,很有可能,霍敬亭守了她一夜,至于为什么她醒来后反而没看到人,也没听见丫鬟提起,只能是霍敬亭还是不愿意让她知道而已。 四人就这样默默走着,卢宴珠看似面色沉静,其实她的脑海中不断闪现着她醉酒后的画面。 她隐约记得她醉酒后就变得有些多言,好像问了霍敬亭很多问题。 —— “你为什么比我高这么多,我脖子都伸痛了,怎么还是只能看到你的下巴?” “因为我现在正抱着你。”霍敬亭低沉的声音平和道,“好了,别伸了,要是抻着脖子你会疼。再等一会你就比我高了。” 霍敬亭把卢宴珠放在床上,他靠坐在床边,卢宴珠直起身,用手比划了一下,发现她真的比霍敬亭还要高了,才开心的笑了起来。 又问了好些奇奇怪怪的问题后,卢宴珠问:“霍敬亭,为什么会霍老夫人会讨厌我啊?在我看到的记忆霍老妇人和大宴珠的关系明明很友好啊。” 第278章 可没有人说,不代表对比就不存在。 没有卢宴珠的时候,周家的做法除了让她寒心,但也没影响她在霍府的地位,可有了无可挑剔的新媳妇,反而显得她的贤良淑德浮于表面不够好了。 此刻不满的情绪已经在霍老夫人的心中种下了种子。 卢家与霍家家世上的差距,又在暗中滋生了这粒种子。 直到霍老夫人得知裴子顾对卢宴珠余情未了还登堂入室时,她心中的恶意彻底破土而出。 霍老夫人既愤怒于卢宴珠的不忠,怀疑上霍昀希这个早产儿的身世,又有一种隐秘的窃喜,众人交口称赞的卢宴珠,也没那么高尚完美。 卢宴珠家世容貌再好又如何? 她是一个不贞不洁与人有染的! 她再深明大义再挺身而出又如何? 说破天她都是一个水性杨花朝三暮四的人! 她周君兰三贞九烈恪守妇道,就是要高卢宴珠这个儿媳妇一头,不管是礼法还是道义,也合该是卢宴珠孝顺讨好她。 如果是其他女子,霍老夫人早都捏着这个把柄,让卢宴珠乖乖听话了。 可现实是她唯一的儿子被卢宴珠迷得五迷三道,霍老夫人怀疑就算卢宴珠杀人,霍敬亭只会替她毁尸灭迹,已经不是怀疑,霍昀希的事情已经是实证了。 卢家说是与卢宴珠断绝关系,谢安梅卢修麒三天两头往霍府跑,把卢宴珠看得跟眼珠子一样。 还有位高权重的裴子顾,他连救命的药都愿意舍给卢宴珠,霍老夫人要是真敢明面上为难卢宴珠,这三波人没一个会让她好过。 她只能忍着,憋着,面上还要继续善待卢宴珠,曾经对卢宴珠的好感渐渐扭转扯成了一个见不得光的阴暗恶意。 “……这并不是你的问题,有些人只是存在,什么都不用做,就能映照出另一个人的不堪,这样的对比太惨烈,以至于扭曲了她的心性,所以她才会讨厌你。” 霍敬亭早在卢宴珠昏迷时就审过高嬷嬷了,没查到她背后有幕后主使,但拷问出了许多霍老夫人对卢宴珠恶意与针对,他已经把高嬷嬷这些暗里针对过卢宴珠的下人,统统打了板子发卖到矿场去做去一辈子苦役。 “夫人,不是你的错,往后她会一直待在希安堂养病,这是她就咎由自取,你别难过了。”霍敬亭的声音低了下去,“她别有用心是真,最初对你的好也是真,你没有被骗。” 说完过了一会儿,霍敬亭才转过头看向卢宴珠,卢宴珠的眼神迷蒙,她被霍敬亭话里的她弄懵了,醉酒后她的脑子本就不清醒,此刻更分不清霍敬亭是在说他自己,还是在说霍老夫人。 她近日来的习惯,让她本能的大脑,舒舒服服躺在柔软的床上,把霍敬亭轻声的话当做助眠的故事。 当霍敬亭看过来时,她的眼皮变得沉重,有困意涌上来。 霍敬亭失笑,他的紧张与卢宴珠松弛的神情形成鲜明的对比,他把手抵在额间,低喃道:“霍敬亭啊霍敬亭,你真是越来越不像你了,竟然会这么优柔寡断。明明你早都做了决定,你现在又是在做什么?” “睡吧。”霍敬亭站起身正要离开,衣袖被一只莹润白皙的手牵住。 卢宴珠用混杂困意的声音含混道:“不准走,我的问题还没有问完。你不准走 。” 霍敬亭低头看着几乎没用劲的细长手指,卢宴珠还躺在床上,只是随手一扯,只要他再往前一步,卢宴珠的手自然就会从他衣袖上滑落。 但就是这样根本算不上挽留的动作,把他留了下来。 他坐回床边,又耐心回答着卢宴珠天马行空又稀奇古怪的问题。 不知过了多久,当霍敬亭最久都没有等到卢宴珠开口说话时,霍敬亭知道她是彻底困了,他抬眸一看,卢宴珠果然已经闭上了眼睛。 霍敬亭看着卢宴珠恬然的睡颜,他低声问了一个问题:“你问了我那么问题,礼尚往来也该我问一个了。夫人,你为什么执意想要离开?” 霍敬亭其实并没有指望醉酒又熟睡的卢宴珠给他答案。 但卢宴珠忽然闭着眼,眼神还是不清楚,她含含混混的开了口:“吵架,当初我们吵得那么厉、厉害,那我吵赢了吗?” 霍敬亭分不清这个卢宴珠是的回答,还是另一个心血来潮的问题。 他思考了一会说道:“你没有赢,我也没有。争吵没有赢家,只有两败俱伤。” 说完后霍敬亭神情怔忪,或许卢宴珠这句话即是回答又是问题。 当他再看向卢宴珠时,她这次才真的睡去,于是霍敬亭就守着她过了一晚上。 —— 没一会儿,一行四人就走回到霍府,强撑了一下午,越凌的嘴角已经提不起来,他和卢宴珠道别后,就自觉去了客房。 霍昀希也困了,乖乖地回了明镜院。 第279章 转天,越凌听到卢宴珠要与他一同去凉州的消息,他心里非常惊讶,但在霍府管事面前还是做出镇定的样子,好似他真与卢宴珠商量了一般。 等管事一走,他立刻寻了机会去找卢宴珠。 “阿姊,我怎么听说你要去凉州?”越凌快人快语问道。 卢宴珠正在收拾东西,大部分都是书籍,有前人怪力乱神的笔记小说,有画了药材外貌与功效的药典,还有她抄录做了批注的??报,越凌说话时,她拍了拍额头:“对了,差点把病案本落下了。” 她翻出手抄的病案本,和其他书籍一起妥帖放进行囊当中。 椿芽这些丫鬟也忙进忙出为卢宴珠收拾其他东西,整个清辉院上上下下都透露出主人要远行的信号。 卢宴珠闻言,抽空抬头:“不是你说边关有最壮美的落日,有最丰美的牛羊,还有最开放包容的风土人情吗?我自然想要去看看,怎么现在又不想我去了吗?” 越凌挠了挠头,有些疑惑的说道:“可边关再好,也没有你喜欢的儿郎啊?” 卢宴珠闻言笑了笑:“谁说喜欢就一定要在一起?越凌,很多时候只有喜欢是不够的。”想清楚自己的心意后,面对越凌这个知情人,卢宴珠格外的坦然,“再说我是明白我自己的心意了,那他的呢?” 越凌脱口道:“他当然是——” 卢宴珠的手指抵在唇边:“嘘,这种话只合适本人当面对我说,其他人说的都作不了数。” 她之前是被大宴珠与霍敬亭的悲伤结局吓到,潜意识选择了逃避。 想通后,她自然而然开了情窍,爱是她最熟悉不过的情感,她可以大方承认她对霍敬亭喜欢,同样其实她也能感觉霍敬亭对她的在意。 “越凌,你说无法说出口的喜欢,算是喜欢吗?”卢宴珠语带疑惑,她是真的想不明白,难道喜欢她是一件难以启齿的事情吗? 她轻摇了下头,微笑道:“爱应该是两厢欢喜,而不是互相猜疑两厢难受。我已经给过他很多次机会了,可他——或许他并不需要吧,就这样吧。” 或许在不久的将来他能明白他的心思,对她敞开心扉,又或许她会在山川湖海中忘情,渐渐放下她初次喜欢上的人。 一切都交给时间,交给命运吧。 —— 边关路远,卢宴珠要带走的东西并不多,越凌就更简便了,转眼就到了出发那日。 霍卢两家默契的把两人和离的消息捂了下去,只等过个一年半载寻个好时机再把消息透出去。 所以卢宴珠此行很低调,之前她已经拜别过父母,这次来送她的只有霍昀希一人。 卢宴珠看着比初见时长高不少的霍昀希,她在他的额上亲了亲:“昀希,回去吧,送到这里就足够了。” 不想把气氛搞得煽情悲伤,她对着霍昀希洒脱一笑,挥手就要道别。 霍昀希着急向身后看了看,还是没人,他牵住卢宴珠的衣角:“母亲,你再等一等,父亲肯定在路上了。” 卢宴珠摸了摸霍昀希柔软的发,她叹了一口气,柔声说道:“昀希,他不会来得。你放心,我知道他不是无动无衷,他只是无法面对分别。我都明白的,也并不会介意。” 卢宴珠的体贴并没有安慰到霍昀希,他甚至都要急哭了,在他看来,霍敬亭不可能不来送卢宴珠。 他那么看重母亲,把她当做心里最重要的人,母亲这一别,父亲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与母亲重逢,霍昀希不相信霍敬亭会错过这次的送别。 “母亲,你先别走,再陪我说一会儿话好不好?最近族学夫子都夸我进步很快,我一定会夺得下一次的魁首。”霍昀希不想让霍敬亭抱憾终身,他绞尽脑汁的拖延时间。 卢宴珠看出了霍昀希的心思,但还是在他恳求的目光,又待了两刻钟,霍敬亭依然没有出现,甚至也没有派人来传话。 日头升高,越凌叼着根草耐心地靠在马车壁上。 “五公子,我们多久出发?再晚些时候,以现在脚程,在天黑前赶不到驿站了。”长随出声说道。他那晚见过霍敬亭后,就与越凌碰头了。 “又不是行军打仗,路上的时间很充裕,不用着急。”越凌已经重新振作起来,脸上挂着灿然的笑容。 虽然卢宴珠已经告诉他,她在凉州待的时间不会太长,顺道去见一个故人后,她就要去雪山上碰一碰运气。 不过越凌还是很开心,就算他知道卢宴珠喜欢的人是霍敬亭,但至少这一路上他还可以和喜欢的人朝夕相处。 这已经足够让他欢喜了。 霍昀希余光看着已经不耐烦用蹄子刨土的骏马,他清楚不能再耽误卢宴珠的行程了。 他垂头丧气的说道:“母亲,你说得对,父亲他不会来了。”他对霍敬亭失望极了,心中还有一些埋怨,他不明白父亲为什么不出现! “你路上要小心,要记得给我写信。”霍昀希冲上去抱着了卢宴珠的腰,把头贴在她柔软的腹部,最后感受了一次卢宴珠身上温柔的香气,他松开手,“母亲再见,我会照顾好自己,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学习,你也要照顾好自己!” “嗯,我会的。”卢宴珠温柔笑了笑,霍昀希挥了挥手,转过身往相反的跑了回去。 只是他先回去,母亲才能安心的离开。 当霍昀希跑到城门口,他才悄悄转过头,卢宴珠才刚收回落在他身上的视线,掀帘上了马车。 霍昀希看着马车缓缓驶动,车轮后掀起一些尘土,视线里的画面变得模糊。 不知是因为眼泪,还是因为飞扬的沙土。 霍昀希狠狠抹了一把脸,他转身气势汹汹回了城内,他要回府问清楚,为什么霍敬亭今天也没有出现! 卢宴珠掀开车帘一角,霍昀希的背影已经渐渐看不见了。 越凌叉着手臂,他的视线落在卢宴珠脸上,若有所思道:“阿姊,其实你和昀希一样,在等霍二爷出现吧?” 霍昀希一直很听话懂事,他那些东拉西扯的话,只要卢宴珠想,她随时都可以打断。 “结果是他没有出现,我希不希望还重要吗?”卢宴珠放下车帘,她给了霍敬亭最后一次坦白的机会,就算霍敬亭以为她要和越凌在一起,他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没告诉她丽州的真相,也没向她表明他的心意。 霍敬亭爱她吗? 或许吧。 毕竟他为了救她,愿意冒着杀头革职的风险偷偷回京。 但这样藏头露尾的爱,她不稀罕。 第280章 越凌脑子活泛,他很快就从卢宴珠的反应中想明白了一切,差点想放声大笑! 霍叔啊,霍叔,是你自己亲手斩断和阿姊间的缘分! 那晚认出两人所持绢花出自同一人之手的人,除了卢宴珠和霍敬亭外,还有越凌。 并且因为是他亲自把竹篮挂在屋顶的斗拱上,所以他一眼就认了出来,霍敬亭手上的花瓣有缺的绢花就是卢宴珠买下的其中一朵。 卢宴珠刚好了她用不上了,把绢花借风送了出去。转眼与他们不在一处的霍敬亭,却手握绢花出现在卢宴珠面前。 此情此景,越凌也不得不将霍敬亭那句“缘分”听进心里。 人力由可控,天意不可违。 或许兜兜转转卢宴珠最终还是会和霍敬亭在一起? 谁知霍敬亭这样机关算尽的人,竟然亲手放弃了最后的机会。 哈哈哈哈,既然霍敬亭自己放弃了,那未来的他也不是没有机会! “越凌,你笑什么?”卢宴珠注意到了越凌压都压不下来的嘴角。 越凌努力压平自己的嘴角,免得阿姊误会他在幸灾乐祸:“阿姊,我不是再笑你,我是在笑某人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而为了颜面,忽视了最本真的东西。” “也可能是他从未信任过我吧。”卢宴珠不想再谈霍敬亭了,转而问道,“你此次进京只是为了来探亲吗?我没有耽误你的行程吧?” “当然没有,我就是担心阿姊你的情况,才特意写折子想让兵部给我批假准我回京。幸亏后面大哥提醒我,兵部公文折子走不通,可以尝试在给陛下的问安折中请示。陛下仁厚,果然就同意了。”越凌一五一十说道。 他见卢宴珠的目光落在车门外的方向,应该是见他带着亲随,担心她的跟随,耽误了他的正事。 越凌解释道:“常大哥不是我的亲随,是大哥不放心我,生怕我在京城闯祸,特意让我带上他的长随。我途中听闻你又病了,一个人快马加鞭往京城里赶,所以才和常大哥分开了。前夜他终于赶来与我汇合,这才一起回程。” 卢宴珠闻言放心下来,没耽误越凌的正事就好。 两人在马车中畅所欲言的聊着天,越凌书念得不多,许多典故传说都没听过,所以听得格外认真投入,一会儿是由衷的赞叹,一会儿是真诚的问出些傻问题来。 卢宴珠与越凌谈天说地,也不觉得舟车劳顿,反而放松了不少。 “阿姊,你怎么知道这么多沿途的风貌典故啊?”越凌好奇问道。 卢宴珠掀开车帘,望着马车外山水葱茏的景色:“因为我一直想去京城外面看一看。” 不期然的,卢宴珠忽然想起从京城到青萤县也要经过这段路程。 当初大宴珠离京的时候,是否与她有相同的想法? 她与霍敬亭又是如何渡过这漫漫长路? 也是像她与越凌一般,闲时在马车里谈天说地,倦时解了马车上的骏马策马奔驰吗? 可能不是吧,于霍敬亭而言,他是被变相贬谪到穷乡僻壤,心情一定不如他们轻松惬意。 怎么又想起他了? 卢宴珠摇头赶走脑海中的想法。 她拍了拍自己的脸,卢宴珠,喜欢一个人就是会牵念记挂,这是你喜欢一个人时的正常反应,你不用大惊小怪,也不用责怪自己,慢慢的,你会不再想起他。 你们认识不到把半年,真正相处的时间也不过几个月,就是喜欢又能有多喜欢? 不用害怕,不过是一次失败的恋爱,没什么大不了的。 卢宴珠在心里安慰着自己,刚冒头的抑郁低落情绪,就这样被化解了。 “对了,阿姊你想去边关见的故人是谁?万一我认识呢?”越凌问道。 “郑雀娘,她是先前被发配边关,充军的郑御史女儿,她说她攒够了钱要去给她父亲赎身,我想去边关打探下他们父女俩的近况。” 十二年过去了,当年飞出京城的青雀,到底有没有实现她的目标,解救出因言获罪的父亲呢? 就算郑雀娘还没有成功,现在的她已经不是当初对朝政一无所知的她了,说不定她能替大宴珠弥补她当初无能为力的缺憾, 还有郑雀娘官奴的身份终究是个隐患,今上与先帝不同,他已经两次赦免天下,一次是继位登基时,一次是小皇子出生时,大赦内容就包括放部分官奴为良籍。 曾经对十六岁的卢宴珠来说是无法逾越的禁令,对经过了一系列变故身在十二年后的卢宴珠而言,都变成了可以想办法解决的难题。 十二年前,越凌年纪还小,根本不知道这些事情,他摇了摇头:“我并没有听过这号人,不过我三哥管着两镇的军户,还与其他管军户的长官熟识,应该很快就能把阿姊你的故人找出来。” 卢宴珠感激道:“越凌多谢你的热心,不然茫茫人海,我还不知该从何处下手寻找他们父女俩的踪迹,肯定要费不少时日。只是这件事终归是要你三哥费心了,你是他的弟弟,可知他有什么喜好,我也好备上薄礼相谢。” 说完,卢宴珠又愣了一下,她这是看??报看得走火入魔了吗? 怎么她现在的行事风格也在向霍敬亭靠拢了? 凌刚才还兴高采烈的脸顿时还垮了下来,他怎么就忘了要是卢宴珠越快查到郑家父女的踪迹,她待在边关的时间就越短。 那他可以见到卢宴珠的时间就越短。 “阿姊,我有点后悔了。我三哥最喜欢疼爱的人是我,你看这样,我让三哥帮你查郑家父女的行踪,你直接送我一个礼物好不好?” 第281章 霍府,小山居。 蒋启在京消息已经被坐实,上书状告霍敬亭就在转瞬之间,屋内的幕僚下属你一言我一语争论不休。 霍敬亭面目沉静坐在屋内最上首,他眉间轻蹙,闭口不语,整个人与书房内从嘈杂激烈的氛围格格不入,仿佛他的心神根本不在此处。 几个人争了半天也没争论出结果,而且这次霍敬亭竟然也没出言呵止,就像是置身事外一般,任由他们吵破了天也不为所动。 两方带头人对视一眼,彻底没辙了,干脆也不吵了,打着眉眼官司,示意让刚才一直没说话的施礼开口。 施礼闲闲坐着,端着一盏碧绿的清茶,和茶楼里的闲客一般,只低头拨着茶盏,根本不搭理两人。 幕僚没有办法,只能硬着头皮自己开口:“二爷,其实之前您的计策就很好了,蒋启随时可能向陛下告发你,现在可以把永宁侯的细作推出去了,蒋启这件事情八成就是永宁侯在背后指使,也该给裴子源一点颜色看看了!” 霍敬亭轻撩眼皮,眼神并不锐利,只冷淡一瞥,便漠然说道:“还不是时候。” 言简意赅,却表明了他不认同的态度。 幕僚咬牙:“二爷,现在的局势危如累卵,稍有不慎您过去十多年的付出筹谋都会功亏一篑,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二爷,到底是时机不对,还是你心软改变主意了?” 霍敬亭微眯双眼,眼神有些不悦:“我养幕僚是我为出谋划策,而不是让你来教我做事!” 幕僚心知他已经几次触怒霍敬亭了,往后多半也得不到霍敬亭的重用,如果霍敬亭还有往后的话,他干脆直言不讳道:“二爷,你的杀伐果断去哪里了?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妇人之仁只会害了你啊!属下明白你是在意夫人的想法,但夫人毕竟是女子,她一个内宅妇人哪里知道朝堂争斗的残酷? 你若是不想脏了自己手,可以由我全程来安排,你把半夏交给属下,再过几日京城的局势会彻底不一样。夫人不会知道的,就算将来有人泄露了消息,也与二爷你无关,我一人承担就是! 我知道夫人心善,等二爷你过了这个难关,多拨些银两让夫人施粥布善多做些好事,不是两相得宜吗?”幕僚一直没理解后院那位深居简出的夫人的想法,是,女人天生心肠就柔软,但说句不好听的,等霍二爷权倾天下了,她想做什么好事做不了? 非要因为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与二爷闹别扭,女人就是目光短浅,殊不知把目光放长远些,现在牺牲几个人,未来就能拯救更多人的道理! 霍敬亭闻言,不知飞到何处的心神归位了几分,他上下打量幕僚几眼,语气凉薄:“你竟然是这么想的?之前我还真是小瞧你了。可惜,我这个人一向最厌恶道貌岸然的伪君子。我这里庙小,留不下你这尊大佛,你出府另谋生路吧。” 幕僚有些诧异,他面露纠结,最后还是跪下来给霍敬亭行了一个礼,沉声道:“二爷,八年前我因饥寒交加偷盗被住,从此不能科举,承蒙你看重招我入府中做事。你对我有再造之恩,出了霍府我也不会做任何背叛你的事情!只是我当年饿了眼冒金光,就因偷了富人一两银子,就彻底绝了科举之路时,我就发过誓,我一定要建功立业当大官。曾经的二爷是我愿意终身追随的明主,现在你被情爱蒙了眼,我做不到眼睁睁看见你的基业葬送在情爱之中。我走了!” 说完,他磕了三个响头离开了。 小山居里顿时变得落针可闻,众人面面相觑,还没想明白发生了什么,就听到霍敬亭继续说道:“想离开的人,现在可以一起走。只是出了这个门,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各自都掂量掂量自己的性命。我向来不喜欢拐弯抹角,坏也要坏得坦荡,敢背叛我的人,就做好承担后果的准备吧!” 众人惊觉差点被幕僚的话绕进去了,霍敬亭可从来不是心慈手软的好人,他不愿意构陷端王,不代表他就从善了,不过是不愿用过于阴损的手段。 要处置背主的下属,以霍敬亭的心性是绝对不会犹豫的。 因蒋启背叛还是幕僚出手带来的心神动摇,瞬间就安定了下来。 众人纷纷表明衷心,都不愿离开,说绝不会背叛霍敬亭。 第282章 “岂敢岂敢,我可是一直唯二爷您马首是瞻。还盼望着二爷您把刑部尚书斗倒,好把我调去刑部做官,我最喜欢的就是刑罚和验尸了。”施礼笑眯眯的说道,在投入霍敬亭门下前,他也只是吏部一个不入流的小吏,还因为与常人不同的兴趣,一直没得到赏识,还被同僚当做防备排挤。 是霍敬亭不问出身,不看品德,只看能力不拘一格的用人要求,才让施礼有机会走到吏部侍郎的位置。 施礼当然不会改换门庭,不是所有上司都会把一个疑似有病的奇葩当做人才,况且施礼了解霍敬亭的才智与手段,过往身居低位时那么多风波都度过了,他不信霍敬亭会栽在一个小小的蒋启身上。 “二爷,你当真无计可施了吗?”施礼的神情微肃,语气带着三分认真。 霍敬亭细致的把与卢宴珠有关的物品放置在桌面,一幅水墨花鸟画,一个木头雕刻玩具、一朵绛红色的绢花,他视线落在摆放青萤县旧物的多宝阁上,他心里正规划着这些珍贵该如何放置。 曾经青萤县的旧物,陪他度过孤枕难眠的五年,如今卢宴珠给他留下的新回忆,应该能轻松陪伴他度过下一个五年、十年,甚至二十年。 见施礼一直等着他的答案,霍敬亭拈起那朵鲜艳的绢花,嘴唇轻勾,眉眼柔和,他已经知晓了这朵绢花是卢宴珠买下来,怎么不算她亲手赠与他的礼物呢? 霍敬亭声音低缓道:“施礼,我想试一试,这世间除了弱肉强食是不是还有另一种赢法?为善者到底能不能存活下去?” 施礼嘴角的笑意消失,他怔愣在原地,过了半晌,他才确定霍敬亭并不是在开玩笑。 施礼惊得差点从座椅上跌下来,他干巴巴说了一句话玩笑话:“二爷,你不会是听了那个大师讲经,往后都要信了出家人慈悲为怀那套了吧?” “我不信。”霍敬亭冷峻的语气,忽得柔软下来,“但是我想替她试一次。” 施礼忽然就共情了方才的柳幕僚,脑海里飘过诸如美色误人、耽于情爱之类的词语。 他委婉劝道:“二爷,夫人未必希望你强行扭转本性,如果她想,早些年她发现后大可逼着你改了。”要他说,这种事情两个人都没有错,只是不合适而已。 飞鸟与毒蛇注定不能在一起,其实分开对两人而言,就是最好的结局。 “她知道这是我这么多年来的生存之道,她并不希望我改变。但施礼你知道吗?夫人她向来不喜政事,唯一能看进去的各种笔记小说,可没有记忆的她为了了解我,她看遍市面上所有与我有关的信息,一张张深奥冗杂的??报,她都看完了。 正如她所说,我不懂她,我不明白她哪里来得那么多怜悯与正义,就算她行再多善事,天上也不曾多庇佑她一分。但我内心深处同样有个傲慢的想法,那就是她也不懂我。 不过我不需要她的理解,只要她喜欢我,不,连喜欢我都不需要,只要她幸福无虞,我就心满意足了。” 霍敬亭说着,眼眸里似有波光闪动:“我与她所信奉的为人处事完全不同,我以为她会厌我恶我,或是和其他自命不凡的书生一样绯我谤我,她竟然真得理解了我的所作所为,她明明看清楚了我的卑劣和自私,却谅解我所有的不堪与过错。我时常都会痛恨过去的自己,她却一点都不怨我。 她能为我做到这个地步,我也好想要理解她,哪怕只有一点也好。如果这个世道就是弱肉强食,唯有心狠手辣才能立足,那我认了我们注定南辕北辙无法共存,那此生我都不会再去打扰她。” 他会默默庇护卢宴珠,让她往后能在一方净土上按照她的信念自由过活。 难怪最近霍敬亭的行事有些反常,其实这件事几年前就有苗头了,只是他们这些下属门人都以为霍敬亭仕途平顺,也没地方施展手段,没曾想霍二爷还真是被柳幕僚说中了——他心软了。 施礼沉默了好久才问道:“要是失败了呢?” “陛下不会杀了我。如果败了,往后我不会有任何顾忌,会用我信奉的办法从头再来,这一次不用十年,我定能位极人臣。”霍敬亭平静说道,仿佛如今的身份、地位、财富他可以随时舍弃。 施礼没有再开口说话,他并不怀疑霍敬亭东山再起的能力,同样他也没有问成功了霍敬亭打算怎么办。 因为施礼并不认为霍敬亭会成功,他们这群人哪个不是用铁血手腕、耍了无数阴谋算计才走到今天的位置,善不过是弱者的借口。 第283章 如果霍昀希随卢宴珠一同离开,就不会有这个隐忧了。 在出乎他意料这点上,霍昀希也像足了他的母亲。 不过想到这个孩子选择的是留下来陪着他,霍敬亭总归还是升起了一点慈父之心:“去了也没有意义,你母亲并不会因此留下来。”他难得耐心解释道。 “才不是没有意义!你没有出现,那这段记忆中永远就不会有你!往后母亲回想起来的时候,脑海里也不会有父亲你的身影!我去送母亲,并不是想让她留下来,是想与她好好告别,让她不要牵挂我。一个不留遗憾的告别,才会有更好的重逢!”霍昀希冲着霍敬亭大吼道,他脾气偏温和,这还是头一次对着霍敬亭生气。 霍昀希擦着眼泪:“父亲你太讨厌了,永远只会做你觉得有用的事情,总有处理不完的大事。你和幕僚谈话什么时候都可以,为什么就非要是今天?你的公事就那么重要吗?怪不得母亲不喜欢你,我也讨厌你!” 霍敬亭站起身,走到霍昀希身边,霍昀希以为霍敬亭是要揍他,他瑟缩了一下,又立马站直,脖子梗得更高了,一副视死如归的倔强模样。 “霍昀希,你闹够了没有?”霍敬亭声音低沉。 霍昀希生怕霍敬亭听不清一样,掷地有声道:“没有!” 霍敬亭一噎,抬起的手掌落了下来,与霍昀希想象中揍人的力度不同,他的手落在霍昀希的后背上,有点像安慰,又有点像一个拥抱:“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但是你弄错了一个问题,不是我要处理公事才不能见你母亲,而是我不能见你母亲,所以才处理公务。霍昀希这点你比你老子强,我还做不到目送她离开。” 霍昀希的泪水止住,他挂着眼泪鼻涕,惊讶的望向霍敬亭。 霍敬亭拍了拍霍昀希的圆脑袋:“霍昀希,你留下来不也打着阻止我打扰你母亲生活的主意吗?你好好干,把我看好了 。除非有奇迹出现,不准让我去接近你母亲。” 霍昀希嘴巴长圆,说话都磕巴了:“父,父亲,你怎么知道?”他心底想法明明谁都没告诉。 “你说呢?”霍敬亭一副高深莫测的表情,仿佛在说霍昀希的想法就不可能瞒过他,“霍昀希快长大吧,不然往后你可拦不住我。” “父亲你少瞧不起人了,总有一天我会超过你的!”霍昀希不服气说道,他当然会努力长大,长大后他就可以保护母亲了。 霍敬亭熟练地哄好霍昀希后,他看着霍昀希回去发奋念书的背影,摇头低语:“傻儿子,我能知道,自然是因为我也如此想啊。”说完他看着卢宴珠留下来的旧物,“不是没有意义吗?” —— 太阳下落,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因上午的耽搁,卢宴珠一行人无法在今日到达官府设立的驿站,正好他们一行人不赶时间,就决定在一片临近溪流的树林中生火休息,让人和马都好好休整一下,明天一早再出发。 卢宴珠原本是想一人出行的,但她父母说什么都不同意,说她不愿意带上椿芽,就塞了一个会武的婢女给她,也不说是用来保护卢宴珠,只说是让卢宴珠路上有个照应,至少有人说话解闷。 所以篝火升起后,卢宴珠把婢女叫过来坐下,也让越凌把他的长随从马车上喊下来。 “荒郊野外的,没必要将就那么繁文缛节,大家都坐在一起烤火吃东西吧。”卢宴珠招呼道,她从干粮中取出几个饼子,串起来放在火上烤着。 常实多看了卢宴珠两眼,他知道卢宴珠的身份,只是没想到气势迫人的霍二爷,竟然有一位与他气质完全不同的夫人。 他原本坐在马车外,瞧见越凌兴奋朝他招手,他犹豫了下还是走了过去。 四个人围在篝火旁,就着牛肉吃着烤得焦香的面饼,没一会儿四人都放松多了,渐渐地就从只有卢宴珠与越凌两人说话,变成了四人一起说着话。 恰好,卢宴珠和婢女正聊着卢府这几年的近况,越凌也不打扰,就和常实聊起了其他事情。 说着说着,话头不知怎么就引到这次勋贵对霍敬亭的发难上了,越凌言语里有些担忧如果兵部易主,会对边关的形势造成影响。 “不会的。” 第284章 卢宴珠本就因常实频频看过来,而心生疑窦。 听到常实没头没尾的回答,就更觉得疑惑了,他们两人的消息来源怎么可能一样? 总不能常实和裴子顾也有联系吧? “哦?常大哥你竟然也是从霍二爷那里打探到的消息?”越凌并没有刻意避讳霍敬亭,他没那么小心眼。 可常实在越凌开口后,脸色大变,他忽然意识到他可能说错话了,他没办好越宣的嘱托。 “当然不是!我根本不认识霍二爷,哪里能从他身上得到消息!我就是胡乱猜得!”常实连忙否认道。 但为时已晚,越凌的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卢宴珠脑海中的迷障,常实辩解的话落在卢宴珠耳中,只是进一步坐实了她的猜测。 她蹭得从地上站起—— 错了,她全都想错了! 从一开始她就搞错了一点——越凌可能和霍敬亭不对付,但这并不代表越家与霍敬亭的关系! “常侍卫,那天晚上霍敬亭见得人是你吧?”卢宴珠低声问道,她真傻,竟然还担心霍敬亭与越凌的关系不好,导致霍越两家出现嫌隙,实际上霍敬亭与越家交情不浅。 不然霍敬亭也不会因为故人来信,就亲自出府见面! 她怎么也被表面上的消息迷惑,要是兵部侍郎与边关将领关系匪浅,陛下很难不起疑心,这样的关系怎么可能摆在明面上。 她明明听卢文峰提过霍敬亭在整顿边军上的功劳,也在??报上看了霍敬亭在边关的全部安排,她早该想到的啊,仅凭霍敬亭一人,怎么可能让那么多朝臣中套,他在边关处置了那么多,军队竟然没出现一点哗然。 越帅作为边关兵马主帅,越家又是凉州数一数二的将门,竟然全程没出现在这场清洗当中,本身就能是说明 问题了。 不知霍敬亭是如何与越家搭上线,但当年霍敬亭能如此顺利收网,越家必定是出了大力气的! 常实暗叫不好,他可能坏事了,嘴上还是狡辩道:“霍夫人,我只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卒,霍二爷怎么会纡尊降贵来见我?你搞错了吧?” 卢宴珠直视着常实:“常侍卫,望月楼的酒菜好吃吗?那家除了桃花酿外,桃花飞鱼也是一绝,你千里迢迢来一趟,霍敬亭有用招牌菜来招待你吗?” 常实没想到卢宴珠直接把他和霍敬亭见面的地点都点出来了,脸色顿时一变,找不到借口再狡辩了。 越凌看了看常实,又看向卢宴珠满脸疑惑道:“阿姊,你们在说什么?难道常大哥真的是从霍二爷嘴里得到的消息?” 卢宴珠抿唇看向越凌。她认真问道:“越凌,你是不知情的对吧?这场霍敬亭精心为我安排的离京,你全程都不知道真相是吗?” 确认了霍敬亭与越家关系匪浅,那恰巧在这个时间出现的越凌真的只是巧合吗? 天高地阔的边关到底是她自己的选择,还是霍敬亭早早为她选好的避世之处? 还有她认为与她秉性相投的越凌,他能随意进出霍府,还能在对霍敬亭不客气的情况下在府中住下。 这其中真的没有霍敬亭的放任自流、推波助澜吗? 霍敬亭到底是在做什么? 又是一面对她诸多隐瞒,又是一面自顾自为她安排好一切。 她以为他已经在改变了,所以霍敬亭还是和过去与大宴珠相处时毫无变化吗? 她与他,又走上了过去的老路吗? 卢宴珠等待越凌的答案时,心弦绷到了极致,如果越凌也是霍敬亭安排的一环,他是知道全部的真相还听从霍敬亭的安排来接近来,那她想,她或许也会“疯”了,就和曾经的大宴珠一样。 越凌神情剧变:“什么叫霍二爷安排你离京?不是阿姊你不想待在京城——” 越凌不是,现在回过头一想,全部都明白了。 为什么越宣会突然提点他回京的方法,为什么会一反常态让他带上一个他的长随,以常实的脚程他不可能落后这么长时间,他必定是做其他事情了。 就像卢宴珠猜测那样,常实就是去见霍敬亭了,他都会关注霍敬亭的的位置变化会影响到边关,大哥只会比他更在意。 难怪临走前,越宣细长的眼满是意味深长的笑意:“小五,大哥说话算话,你此行一定会收获满满。” 越凌极为认真说道:“阿姊,我发誓我事先完全不知情。”他的神情羞恼又难堪,“我没想到大哥他说得帮是这么帮我,我要是知道他和霍敬亭合起伙来,我肯定不会来京城,也不会邀请你去边关。” 说着越凌气愤的砸了下树:“大哥他太过分了!竟然这么重要的事情都瞒着我!” 卢宴珠长长的松了一口气,上涌的气血渐渐平复,她的指尖都因为剧烈起伏的情绪而有些发麻。 她刚刚又钻牛角尖了,这样不好,卢宴珠呼吸吐纳了好几次,等理智回笼后,她对越凌说道:“越凌,这不怪你。我相信你。” 她相信越凌没有欺骗她,也没武断给霍敬亭定了罪,而是冷静去回溯霍敬亭这段时间的所作所为。 越凌又是羞愧又是挫败,他的一片真心因为他哥哥的算计谋划,好像都变得别有用心起来。还有对霍敬亭的挫败,他本以为他对阿姊的真心早都超过了霍敬亭。 撇开霍敬亭的自作主张的不谈,霍敬亭对卢宴珠的用心程度,的确是他望尘莫及。 越凌自问他都做不到为了让心爱的女人开心,会放任另一个人男人接近她,还给他们创造机会,让他们一起离开。 越凌可没忘记当年霍敬亭对他动杀心的时刻,明明这个男子根本不是宽容大度,而是一个嫉妒心极强、占有欲 极高的男人。 当初越宣说他对卢宴珠的真心,还不及霍敬亭的一半,说霍敬亭是对卢宴珠最好的人,他还不服气。 此刻骄傲的少年郎也不得不承认霍敬亭是比他强了一点。 “阿姊,我要向你道歉,虽然不是我本意,但我不知情的情况下还是成了帮凶。你现在是什么打算?如果你想回京,我会送你回京,如果,反正不论你想去哪,我都会把你安全送到目的地。” 越凌明白卢宴珠被欺瞒、被做决定的愤怒,所以他想问卢宴珠内心深处真正的想法。 第285章 卢宴珠的神情几经变化,她思考了良久后说道:“越凌,我不喜欢其他人为我做决定,所以边关我就先不去了。” 霍敬亭自以为是以为自己能算尽一切,那她偏不按照他的安排来做! 卢宴珠做了决定:“我打算先去北面的雪山,边关在西边,出了西叠关,我们都不同路了,就在那里分别吧。越凌你还有官职在身,后面的路我能自己走。” 越凌知道卢宴珠的心里还是有些介怀,他神情有些郁闷,不过还是点了点头。 有这么一件事情横亘在中间,往后他和卢宴珠的关系也不会如之前那样和睦了。 越凌有些垂头丧气,他以为他们至少能是朋友的。 卢宴珠往马车的方向走去,她需要纸笔,脑子里的想法太多太凌乱了,她必须要好好想一想。 走到一半,她忽然转过身,看向神情低落的越凌:“越凌,那天你对我说的话我想了很久,你是第一个对我说这么话的人,虽然刺耳但是真实。只是我的答案还是没有变,古语云无求生以害仁,有杀身以成仁。就像你说得我有疼爱我的父母,有良好的家世,还有那么多在意我的人,我比寻常人幸福幸运百倍,可是如果连我这样的人都不信守仁义道德,那还有谁会去坚持践行呢?” 卢宴珠脸上终于露出一点笑容来:“我并没有生你的气,相反我很开心能与你重逢。当年我帮你是误会,如今你帮助了我是事实。能遇见你,我很开心。” 越凌呆呆望着卢宴珠的背影,好一会儿,他才像是回过神来一样,对着卢宴珠喊道:“阿姊,那天的话我还没说完,就是因为有像你这样的人在身后,所以我们这些将士才会前面拼死杀敌。之前是我狭隘了,阿姊你自己选选择的路,就是最好的路,你不需要再改变了。” 卢宴珠没有转身,她背对着越凌高高举起了右手,握拳在空中挥舞了一下。 马车中点着蜡烛,卢宴珠把最近发生的事情都写在纸上,无人打扰她的思路,当蜡烛燃到一半,一张张沾着墨迹的纸张已经落满了车厢。 不对,还是有地方不对劲,到底是哪还有问题他没发现? 那日醉酒后她问,霍敬亭答的场景又出现在她脑海,当时醉酒的她脑子就闪过一个想法,霍敬亭到底是在说霍老夫人,还是在说他自己? 如果,如果他说得是自己呢? ——裴子顾到底有什么好?为什么只有他不行? ——有些人只是存在,什么都不用做,就能映照出另一个人的不堪,这样的对比太惨烈,裴子顾他太好了,好到让他嫉妒和害怕,所以才让嫉妒扭曲了他的心态。 ——霍敬亭你到底什么是真,什么是假,难道曾经你对大宴珠的好都是伪装?真的有人演技能有这么好,还是说有什么你改变了? ——曾经他对你的好并不是在做戏,他的演戏并没有好到骗过你和我。他别有用心是真,最初对你的好也是真,你没有被骗。 记忆不断往前,来到了十六岁的她与霍敬亭初相识的时候。 ——霍敬亭,你会骗我吗? ——当然不会。 ——霍敬亭,你怎么这么闷啊,你什么都不问,怎么知道我想不想让你知道? ——礼尚往来也该我问一个问题了。夫人,你为什么执意想要离开? ——卢宴珠,往后你心里怎么想,都像这样告诉我,好吗? ——当然可以啊。 卢宴珠嘴唇轻颤,她蹲在地上去翻散落在脚边纸张,她拿起两张纸,一页写着她苏醒时在刺客手上咬了一口,另一页是她气霍敬亭在他手臂上咬出了血。 明明两次霍敬亭的手上都该出现伤疤,但是两次应该出现的伤疤都没出现在应该出现的位置,所以她才断定霍敬亭就是救她的人,她问了他好几次,但他一直都瞒着她丽州的真相。 不对,她又弄错了。 不是她查出了真相,是霍敬亭主动给她的回答。 第286章 常实这才恍然大悟,听到卢宴珠说到那一句最喜欢时,他忽然也知晓为什么霍敬亭要把碰面的地方定在望月楼的雅间。 没想到所有的安排竟然出纰漏在一杯打翻的酒上。 常实神情懊恼一瞬,事已至此他说道:“夫人你心思如发,常某自愧不如。如今你已知晓,我就不再隐瞒,霍二爷与我家大公子确实有交情,霍越两家算是盟友,只是这件事五公子并不知情。现在霍二爷被人针对,越家担心有人是冲着他兵部的位置来的。霍二爷说如今京中的纷乱影响不到边关,我是信霍二爷的,只是迟迟不见他动作,心中总有些隐忧。夫人你宅心仁厚,此事关注边关的安宁,还望你上心。” “既然二爷他给过你许诺 ,就一定不会食言。”卢宴珠翻身上马,“而我也会竭尽全力,必定不让你的担忧成真。” 常实对着卢宴珠拱手致谢。 卢宴珠骑马飞驰在夜色之中,很快马蹄声隐没在黑暗深处。 —— 霍府,小山居。 霍敬亭躺在床榻上,他闭着眼正在睡梦当中,只是他睡得并不安稳,梦境之外他的眉心紧蹙,神情痛苦。 而梦境之内,他接得京中传来密信,带上从丽山寻到的神药,一路乔装从丽州飞奔回京城。 他昼夜不停中途不断换马,等他赶回霍府时,他的爱人正无声无息躺在床上,脸色惨白没有一点血色,仿佛已经没有了呼吸。 霍敬亭肝胆俱裂,从未如此恐惧,他一个箭步冲到卢宴珠身前,他抱在卢宴珠的头,把神药喂进卢宴珠嘴里,手掌在感受到卢宴珠颈部皮肤的微凉时,他的心口在不断发颤。 他内心祈求了所有他能想到的神灵,如果阎王一定要带走一个人,那他愿意代替卢宴珠,如果可以他恨不得以身代之。 快醒过来,只要卢宴珠能醒过来,他可以什么都不要了,他愿意用他所拥有的一切来换卢宴珠活下来! 但是怀中的人体温并没有回暖,即便霍敬亭把卢宴珠抱得很近,他的体温也没有让怀中的人多一点与生气相似的温度。 咚,咚—— 霍敬亭惊恐发现这么长时间了,他都只听到一道心跳,他多半希望是他的心破了洞,所以无法跳动,而不是话里的人早都没有了生息。 不知道过来多久,霍敬亭颤抖得手搭上了卢宴珠的脉搏,羸弱的血管没有了任何跳动。 霍敬亭的脸白了一寸,与卢宴珠的脸色有了三分相似。 他又去试卢宴珠的鼻息,没有,还是什么都没有,霍敬亭的脸上已经没有了一点血色。 他低下头,靠近卢宴珠的心脏,没有感受到一丝起伏。 霍敬亭看起来与卢宴珠的气色完全一样了,只有一个人没了性命,却仿佛又两个人一同死去。 霍敬亭从噩梦中惊醒,他额上都是吓出来的冷汗。 是梦吧? 卢宴珠已经被他救了回来,那一切都是梦! 房门忽然被人推开。 第287章 眼见事情要往不可描述的方向发展,完全偏离卢宴珠的预想,她抓住间隙用头撞向霍敬亭的鼻梁,手臂获得 自由后,她扇了霍敬亭一巴掌。 “霍敬亭,你是不信任我,觉得我知道了丽州的真相,一定会泄密状告你,所以你才不愿意告诉我,是不是?”卢宴珠终于完全挣脱出来,她忍着羞恼把事情拉回正轨。 她回来时是要与霍敬亭开诚布公把话说清楚,而不是让情欲把事情变得更加混沌。 霍敬亭被这一巴掌打得稍稍偏过头,迷离的眼神终于在切实的痛感下得清明起来。 他只穿着一件白色单薄的寝衣,刚才过火的动作,不仅让卢宴珠的衣衫有些凌乱,他寝衣的扣子也在肢体碰触中解开了几颗,露出了他覆着薄肌的胸膛来。 霍敬亭的眼尾闪过一丝猩红,他不并在意卢宴珠扇他的这一巴掌,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他只是快要无法克制心头的恶念了,他像是一只主动走了笼中的野兽,正处于失去心爱之人强烈的戒断痛苦之中,偏偏这时候他不忍伤害的人主动走了笼中来。 就在卢宴珠扇他一巴掌时,他恢复清明的第一时间就在冷静地想,要不要将错就错演下去,就假装这是一场梦,这不能怪他,他已经足够忍耐了,是卢宴珠主动跑回他嘴边来的。 他太渴了,太想用卢宴珠的芳泽来滋润他干枯的心,他太饿了,太想拥有卢宴珠来填补他的欲壑难平。 只是他早已心甘情愿把驾驭的缰绳献给了他的心尖人,身体比思维更先退了步,他收起算计的心肠,藏好锋利的毒牙,让自己更像一个正直而纯良的人。 霍敬亭整理好心绪,刚要露出一个歉意的笑,为刚才的失态像卢宴珠道歉,就听到卢宴珠控诉的话语。 他还没酝酿好的游刃有余又变成急切:“当然不是!夫人我永远都不会这样怀疑你!”卢宴珠尖锐的语气,根本没有给他留模棱两可的余地。 当卢宴珠脸上红晕微褪,眉眼却透着冷峻,抱臂用一种冷艳的神情望着他时,霍敬亭吐露了他真正的想法:“我以为你并不希望,在你病中出现的人是我。” “我什么时候这样想了?”卢宴珠强撑着气场,她今天一定要撬开霍敬亭的嘴,为了不让她的气势泄掉,她刻意没去整理她凌乱的衣衫,一脸被诬陷的表情,审视着霍敬亭。 霍敬亭看了卢宴珠一眼,又把视线垂向地面。 “好,你不愿意说,那就由我先说。”卢宴珠一脸霍敬亭会后悔的表情。 霍敬亭手指动了动,他清楚后果应该是卢宴珠会再一次离京。 话说回来,卢宴珠为什么会突然回京,是在路上出了什么意外吗?还是有什么其他变故。 越凌果然不够靠谱,他就知道, “霍敬亭,我喜欢上你了。你先不是问我已经离京了还在这里吗?这就是原因。”卢宴珠的话语坦荡直白,“你是我第一次喜欢上的人,我原本不打算告诉你的。” 霍敬亭抬起头,他的心脏在蜷缩,他已经听过一次这样的话了,狂喜之后是整颗心都被摔碎的痛苦,所以他扼住自己的心脏,不让它涌出喜悦的情况来。 他等着卢宴珠的转折。 卢宴珠直视着霍敬亭的眼睛:“我爱一个人的前提,并不是他也爱我,而是我能看懂他。霍敬亭,你太聪明了, 我猜不透你,你又不向我坦诚,我怎么靠近你的心?” 第288章 卢宴珠轻咳了一声,掩饰好她的羞涩后,把当时的场景一五一十告诉霍敬亭。 “……你现在知道了吧?我叫裴子顾的名字只是一个误会。好了,下一个问题,你是不是有意把丽州的真相透露给我的?” 霍敬亭眼眸里闪过讶然,他并不奇怪卢宴珠会猜到丽州的真相,那确实是他有意为之,为得是不让卢宴珠被寿阳公主迷惑,也因为她的询问。 只是他没想到卢宴珠竟然能察觉这是他刻意为之。 “你是怎么发现的?”霍敬亭语气疑惑,不是他看轻卢宴珠,而是他们之间直来直往的言语动作,都会引来误会与争执,更不要论他有意遮掩的行为。 卢宴珠把霍敬亭手臂上的衣袖拉开:“你这里露了破绽。”她把她是如何发现的过程心路历程告诉霍敬亭,“不过到底是什么药如此有效,竟然一点疤痕都没有留下?” “一个偶然发现的民间偏方——凤凰油,”霍敬亭没说是为了不让外人说他家有悍妇,他寻了好久寻来的治伤祛疤偏方,他知道卢宴珠对这些带着传奇色彩的名字感兴趣,故意选了这个偏方最神秘的名字说起。 卢宴珠果然来了兴趣:“凤凰?是会飞的那个凤凰吗?” 霍敬亭笑着道:“是会飞,不过不是神话中的凤凰,而是由野鸡蛋,只取蛋黄熬制成油,再加上白芨、没药、乳香、血竭等药材调配而成。” 想象和差距有些大,卢宴珠吐槽道:“那不就是鸡蛋黄油吗?和凤凰有什么关系?” “野鸡有彩羽,而是此油能使腐肌再生、消疤去痕,宛如凤凰涅槃看不到一点印记,所有才叫凤凰油。”霍敬亭极有耐心的说道,“再有,你会更好奇这个名字,不是吗?” “真被你说中了,这样一看,霍敬亭其实你也在了解我。”卢宴珠有些惊喜的说道,“不仅我能猜出你的想法,你也知道我的性情,我们正在一点一点读懂对方。” “这样也算吗?”霍敬亭一直认为他是不懂卢宴珠的,他们就像是两个世界的人,可现在卢宴珠却说他懂她。 “怎么不算?这个性情就像是我的小指头一样,这里一点,哪里一点,积少成多,你会了解到一个完整的我。等你看到一个真实的我,说不定你会——你会一辈子只喜欢我。”卢宴珠毫不谦虚的说道。 霍敬亭接住了卢宴珠近似玩笑的话:“现在就会,不论你是什么样子,一直都会。” 卢宴珠震惊,愕然望向霍敬亭,他的表情云淡风轻,似乎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话。 “若你了解完整的我,愿意喜欢我,就继续喜欢,一辈子不是强求保证来的。最后这句话是我在和你开玩笑。不过你刚才那句话是表明心意吗?” 卢宴珠的双手藏在了身后,勾在了一起,她仰脸望着霍敬亭:“我并不算笨,可鉴于我们之间横亘的过去太长了,又掺杂了那么多误会,所以二爷,如果你想表明心意,一定要直接告诉我,我怕我会猜错。” 越凌几乎是一种刺痛的方式,告诉了霍敬亭什么才是表明心意。 霍敬亭的心分成了两种观点,一边在叫嚣他那掺杂了私心、嫉妒、恶念的爱,只适合藏在阴暗的角落不见天光,另一边还沉浸在卢宴珠为他回京,主动亲吻他的幸福眩晕中,她是喜欢他的,他应该也把他的爱告诉她 。 两种想法在不断拉扯,霍敬亭的喉结滚动,终于开了口:“我是总让你不高兴,也并不是一个正人君子——” “我知道。我现在也明白好与坏没那么绝对,我们各自坚持自己的想法,不要强迫对方走张自己的路,君子和而不同。”卢宴珠点了点头,她回京有冲动,但也经过深思熟虑,越凌的话给了她很多启发,在看不到全貌的情况下,她不应该武断认为霍敬亭杀伐果断的行为就是错,只要他们不相互阻拦设计,时间到了全貌显现世事自有公论。 说着卢宴珠调侃道:“原来二爷你也知道啊?” 霍敬亭忽然就没那么紧张了,他的夫人与他在做相同的事情,她嫉恶如仇,却也在用心的想他们之间的相处之道。 这句话与卢宴珠说得喜欢给霍敬亭带来的震撼是一样的。 “你想要了解的我,可能是个卑劣自私、胆小怯懦、利欲熏心、冷心冷肺的人,我很担心当你看清眼前的我只这样一个人,你还会喜欢我?还是会厌恶我?所以我一直不敢说爱你,我怕这样的爱对你而言会是一种玷污。夫人,我不太会去爱一个人,但我一直确定的爱着你。 你说过光有爱是没用的,但没用我也爱,你是锱铢必较的我,唯一的不求回报,你是卑劣自私的我,唯一追逐的光亮,让我胆小如鼠又让我充满勇气。你的存在助长了我不堪的本性,对你的爱又让我违逆本性长出新的血肉来。” 第289章 霍敬亭因卢宴珠自信的话语而漾出笑来,他语气温柔:“你是,你当然是。”几句话就已经让他幸福到想要流泪,她怎么会不是恋爱天才呢。 卢宴珠打一个哈欠,一夜未睡快马加鞭的赶回来,超过预期解决了这桩大事后,困意和身体上的疲惫酸痛找上了她。 “二爷你想一下还有哪些瞒着我的事情,能记起来的可以一并说了,我现在高兴,可以既往不咎。你要快些哦,我想睡觉,还想沐浴了。”她这才想起她风尘仆仆的,竟然和霍敬亭又亲又抱这么久? 意识到这点后卢宴珠松开霍敬亭,跳下脚踏,她还是先回清辉院洗个澡,她都怀疑自己现在一身汗味。 “不用走,这里也可以沐浴。”霍敬亭舍不得卢宴珠离开自己的视线,他害怕这是一场梦,等卢宴珠消失在他眼前,一切美好都将化为泡影。 卢宴珠低头看她被霍敬亭牵住的手,她想起之前过火的场景:“二爷,你不会还想干坏事吧?” 再想想什么水乳不分,怎么听怎么觉得还有言外之意。 霍敬亭摇铃让下人准备热水,他答道:“我恰好想到一些事,想对夫人你坦白。”又义正言辞补了句,“有屏风挡着我不会越距。” 见卢宴珠态度有些松动,霍敬亭低声说道:“我什么都不会做,我只想一直看着你,现在的一切美好得都不真实了。” 卢宴珠捏了捏霍敬亭的手指:“一切是真的,好吧,我留下来。” 过了一会儿,朦胧的屏风后面卢宴珠在浴桶里洁身沐浴,霍敬亭望着那抹黑色的剪影,他说着那些卢宴珠并不知晓的琐事。 “夫人,其实之前你引用的告别诗是拼凑而成,并非出自一人之手,也并非同一朝代。”屏风后的水声停了,霍敬亭问,“夫人,你现在讨厌我吗?” 卢宴珠脸颊滚烫,把脸埋了一半进浴桶里,半天才瓮声瓮气道:“我说了不会生气,也不会因此讨厌你。吧 霍二爷,你是故意的吗?”又在霍敬亭面前班门弄斧的羞恼,让她这辈子都不想要看到这句诗了! 卢宴珠的不讨厌让霍敬亭的嘴角翘了翘,他多了一点从容,他承认:“嗯,我不喜欢这句诗。”他们才不会君向潇湘我向秦。 卢宴珠稍稍坐直身子,她小声嘀咕:“小心眼的男人。” “还有我多次假借你的名义,去给霍昀希送关怀。”霍敬亭翻找着那些曾经隐瞒过卢宴珠的事情 卢宴珠愕然,水声哗哗作响:“难怪这么多年昀希一直坚定不移的爱着我?二爷,你不该这么做,昀希还小,这样只会让他困惑纠结,这样对他不好。” “那夫人,你现在讨厌我吗?” “不讨厌。”卢宴珠想了想说道,她隐隐有些明白霍敬亭的心思了。 霍敬亭的声音似乎因卢宴珠的回答而变得欢喜,沉稳的语气也变得有些雀跃。 “我厌恶裴子顾,时常与他作对,你,现在会觉得我讨厌吗?” 卢宴珠已经从醉酒后那次两人对话,猜到了缘由,但她还是问道:“你为什么厌恶他?” 沉默良久后,霍敬亭终于开口,袒露出他的嫉妒来:“我想做世上对你最好的那个人,这样所有人对你都没我好,你就不会忘了我。可这世上唯有裴子顾比我还好,他连命都可以为你舍弃,我不如他,所以我厌恶他。”有裴子顾的无私退让在,就清晰的映衬着他的私自与不堪。 除却巫山不是云,不是最好的霍敬亭,只会被卢宴珠的心淡忘。 卢宴珠靠在浴桶上,她认真说道:“霍敬亭,比起为我死,我更喜欢为我生,我不需要谁为我舍弃性命,我盼望的是携手长久。我感激裴子顾的救命之恩,但我现在喜欢的是你。” 这回轮到屏风外传来叮咚碰撞的声响。 “二爷?霍二爷?你怎么了?” 霍敬亭的声音低沉喑哑:“我没事,只是腿撞桌子上了。还有最后一件事情,我之前没告诉你——” “你说吧。”卢宴珠走出浴桶,用干毛巾擦着身子。 “我们认识之初,是我利用了你,最初的最初是我想借卢家的权势,起心不良。”霍敬亭酝酿了许久,终于隔着看不清人影的屏风说出了这句话,他的声音变得很低:“你是不是不喜欢这样的我?” 霍敬亭的时间仿佛无限拉长,仿佛过了很久,卢宴珠的声音响起。 “你说的这事儿,我知道啊。你那时也没有办法,而且我帮你并不是因为你居心正,只是想为霍太傅寻个公道。我并没有讨厌你。”这些问题都是卢宴珠这段时日来思索过,也是曾经促使她与霍敬亭分开的理由。 “二爷,既然我选择了回来,那就表明我依然喜欢着你。所以你可以对自己再有信心一点。”卢宴珠轻柔的声音靠近,屏风上的影子颜色也越加浓郁。 霍敬亭的手臂推开屏风,卢宴珠只穿着锦边素色寝衣,一头湿黑长发垂在腰间,就俏生生站在了她的身前。 屏风忽得被推开,刚穿好寝衣的卢宴珠似乎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眼睫困惑的眨了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