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波江南》 章节目录 梨花落 第一章 李浦将脚一钩,一个倒卷帘便盘上了横梁,往下看去,黄大善人正在烛下细细地包着他的那堆银钱。李浦偷偷儿笑了笑:这老儿,今日收了租,定是得意非常了。李浦也不急,静等那黄大善人将银钱包好。 有那么一刻,李浦的直觉告诉自己有什么危险在附近,于是他转过头,看了看周围,当他的目光落到横梁对面的柱子上时,险些儿没从梁上落了下去。 一个与他一样穿着一身黑衣的女孩子跷着腿,支着颐,冲他笑了笑。不是什么漂亮女孩,她的模样走到大街上你很快就会分不清她与其他人。 那女孩子用空着的一只手向下指了指,好象是让李浦认真于自己想干的活。李浦心下暗暗吃惊:这女孩儿哪来的路数,自己如此小心,竟然全没发现她的存在。转念一想,既是梁上相见,也不过是同道中人,只要不坏事,不去管她也罢。心念一动,手一抬,烛火扑地灭了。待黄大善人从烛油中重新拔出芯子点燃烛火时,桌上已空空如也,黄大善人立刻呼天抢地地号了起来。 李浦跳过两道房梁,凭着干这一行的夜行人敏锐的直觉,感觉身后有过梁之猫般的轻盈身影,稍稍回头,见那梁上的女子如影般跟了上来。李浦回身拱手道:“这位大姐留步,如是想分财,恕在下不能从。”那女子也不闪避,大大方方地站了出来,带着几份好奇的神色问道:“你要这么多钱做甚?”李浦客气地说:“大姐有所不知,此钱乃黄大善人所搜民脂,在下要分了回去。”“原来是个侠士,在下有礼了。”那女子深施一礼,笑道:“如此甚好,你做你的事,我散我的步,你且不要在意。”李浦抱拳欲退,抬脚就走,不想那女子竟又无声无息地跟了上来。李浦心中着恼,脚下如风,使出家传的“踏云步”,不出一刻,已将那女子甩了开去。待转过几个弯,已将银钱悄无声息地送回了那些破旧的民居。 李浦心下痛快,抬头望去,一轮金黄色的圆月正悬于头顶,轻风拂过房顶,将李浦衣袂轻轻吹起,李浦一时间竟有了些御风而行,潇洒不羁的侠义之气。 李浦遥望圆月,沉溺其间,不觉痴了,正出神之际,忽觉身后有人,一掌拍去,一道黑影向侧一飘,再转身,那人已轻飘飘荡至面前丈余停住,不是适才那梁上女子又是何人。“你这厮好生无礼,我又未碍你,怎么出手伤人?”那女子面有愠色。李浦心中着恼,“我不惹你,你到倒打一耙!说得好,你若散步,怎么散到黄大善人梁上去了?”那女子楞了一楞,一丝狡黥的笑意从眼中闪过,含笑道:“见你无伴,同你一起摆个双龙戏珠的阵势呀?”李浦冷笑道:“现在摆完了,怎么还不走。”“完了吗?那多出来的二百文钱还未送出,你我都在梁上,应该没有数错才对。”那女子抱肩笑道。她身材苗条颀秀,一身黑衣披洒金色月光,神清气爽地立于李浦面前,眉宇间透着几分俏皮。 李浦心中吃惊:难道这女子竟一路跟随,自己竟全无察觉,想来这女子的功夫比自己高出许多。转念一想,又觉好笑,每家的租钱都按数送了回去,怀中的二百文乃是多出来的,想必是黄大善人为凑整数好存放,另掏的自己腰包。于是将钱掏出,“这二百文是无主的,大姐若喜欢,送于你便是。”那女子背手微笑道:“我也不为钱来,你且说说将如何处置这多出来的二百文呢?”李浦反问:“我若私吞了这钱又怎样?不吞又怎样?”那女子依然好脾气地笑道:“若没拿这钱便是侠,若是拿了便是贼。”李浦手一抬,将二百文胡乱扔了出去,“我便这样处理了,你拿我如何?”那女子眉头微微一皱,“你这家伙,竟然没有想过拿这钱去济贫吗?”李浦转身便走,“我已济了一晚上,怎么做人还不用你教。”走了几步,觉得身后无身响,回头一看,那女子竟已无了踪影,不禁出了一身冷汗。 李浦在城中走了一圈无事可做,眼皮子倒是不停地打架,看看已是下半夜,也该着是要睡觉的时候了。到这吴县小城不过一天,没找个落脚的地儿,这会儿上客栈也不是个事,看来又要找个不收钱的地方打盹了。李浦拍拍脑袋,想起白天在城里逛时瞥见城边的一处有些败落的神庙,虽然不是个好去处,总是个有房顶的地方。心下定了,抬脚便朝那边奔去,不一会儿到了神庙,伸头看看,内里什么人也没有,于是便走了进去,在菩萨面前行了个礼。 “今天打扰菩萨了,我和您做个伴如何?”李浦将香案上的灰尘扫了扫,和衣躺了上去。“这样睡岂不委屈了自己?”刚闭上眼睛,一个女孩子的声音传来,只见那黑衣女子正打门口走进来。李浦这一惊非同小可,立刻从案上跳了起来。想这“踏云步”乃是李家传下的看家本事,还没有过被人跟着甩不掉的事。李浦定定神,自觉有些失态,沉下脸去,“你为何总也鹰魂不散?”他怒道。“我好意要带你去我朋友处,为你找个落脚的地方。你就如此待我吗?”那女子也不恼,笑眯眯地问。“你究竟是谁?”李浦已将剑拿到手中。那女子笑道:“我是到这儿来办事的京城捕头,名叫秦海青。”李浦脸一板,“开玩笑也要看看是对谁!”手中剑已如蛇般向那女子咽喉刺去。父亲在送他出门闯江湖的同时也告诉过他,江湖上最不好对付的有两种人:女人和老人,若是被他们缠上了,一定要逃,逃不掉就只有拼命一条,否则就惨了。李浦相信父亲这句语重心长的告诫,因为父亲没有勇气拼命,成了最好的例证,自从年青时被母亲抓住后,就乖乖退出江湖,做了姥姥家听话的女婿。李浦可不想这样,他的江湖生涯才开始不久,怎么可以就此栽在女人手中呢? “呛!”的一响,自称秦海青的黑衣女子手中已多了一把青锋剑,手一抬,已将李浦的攻势化开,李浦正待回剑,岂料青锋剑一转,竟贴着自己的剑向手上削来,李浦大惊之下,脚下使劲一蹬,向后跃出丈余,哪知那青锋剑如附在自己剑上,随已向前,眨眼功夫已抵住自已喉间。“你当我是开玩笑吗?”秦海青收剑回鞘,“我敬你是侠非盗,不与你计较,你倒不领情。”李浦脸色一变,掷剑于地。他没想到自己这么快就输了,不过,输就要输得象条汉子,“要杀要抓,随你处置。”那秦海青倒笑了起来,“你这人真不知好歹,我已说过要给你找个地方休息,你怎么这么无趣呢?” 秦海青转身向庙门口走,走了几步,回头见李浦仍立于原地,狐疑地望着自己,便挑了挑眉头,颇有些嘲讽意味地问道:“怎么,不敢跟来吗?”李浦心一横:“你少来激将法,我倒要看看你能把我怎么样!”抬腿就跟了上去。秦海青一阵轻笑,身形向门口掠出,转瞬已在丈余之外。李浦发力跟上,只听耳边呼呼风响,已掠过好几条街巷。 在一堵高墙前,秦海青停下了脚步,“这便是我朋友家,过这墙要小心些。”李浦抬眼看去,只觉这墙比一般民居高些,并没有什么特殊之处,霍然笑道:“小心什么?你当我过不去?”一拔身子,已到了墙头。秦海青见状,抿嘴一乐,也不吱声,跟了上来。李浦手一抖,一颗石子落地,听得落在实地,放下心来,轻轻跳下墙,忽觉左脚下一滑,向地上摔去,忙用右脚支地,不想右脚落处也是滑腻非常,一个不小心便重重摔到了地上。“这墙下青苔甚多,所以要小心。”秦海青落到身边,乐呵呵地伸出手来。李浦也不用她扶,自己站了起来,“既然如此,为何不早说?”“你刚才让我说了吗?”秦海青不客气地问,李浦无言以答。 “这里是哪里?有些眼熟。”李浦环视四周,总觉得这院子白天在街上什么地方看过,而且还多看过两眼,一时想不起来,好奇地问道。“县衙。”秦海青在前面走着,头也不回地答道。李浦心中一咯噔一下:“还是被这刁钻的丫头耍了。”索性不走,怒道:“要抓我至县衙,直说便是,为何用这种法子。”耳边却传来秦海青有些嘲讽的笑声,“捕头和县太爷是朋友不是很正常的事吗,你这人,怎么如此胆小呢?” 章节目录 第二章 早晨的阳光从镂空的窗户花格中漏过来,把个宽敞的县太爷府厅房照得亮堂堂的,县令陈太炎坐在桌边,想着怎么开口称呼桌子对面的秦家大小姐。 十二年前,这件小事根本不成为问题,那时他们同在一个学堂,她管自己叫陈大哥,自己管她叫青妹,七年前自己被贬,扶父亲灵柩回乡,离开京师时,秦海青也还只是个孩子,随秦老捕头到长亭送别时,叫着“陈大哥”哭个不停,可是,毕竟那已是过去的事,昨日见面,叫了几句“海青”总觉得有些别扭,毕竟,现在的她,已不是过去那个普通的小女孩了。昨天下午,秦海青来到县衙,微笑着望着他,告诉陈太炎她是京中派来查戏班一案的捕头时,陈太炎已清楚地意识到他们之间的距离。 “秦姑娘今日有何打算?”陈太炎决定换个称呼,他端起茶喝了一口,打量着坐在桌子另一边的秦海青。“我想去七龄童坟上看看,陈大哥不必操心。”秦海青似乎没有注意他语气的变化,慢悠悠地啜着茶,望着水面上的菊花发楞。 “是吗?如此我唤些衙役随你去。”陈太炎苦笑了一下,没有想到,七年之后再相见,她是来调查自己的人。秦海青微微摇头:“不用了,既是吴县知县被告,我若再用你衙中的人,查得再清楚,到时京中还是会有人不信,你只需派些人把些必要的杂事处理了就是。” 陈太炎放下茶杯,“你可信得过我?”秦海青抬起眼睛很温和地看着他说:“做这一行,只看事实说话。陈大哥的为人,七年前我很了解,我只问你一句,你最近可是得罪了什么人啦?”陈太炎一楞:“莫非,这次的事是因我那奏折而起?”秦海青微笑摇头:“你呀,就是改不了管闲事的性子,既然敢上折子告朝中命官枉法,就该做好被斩的准备。”陈太炎面色有些鹰沉:“你如何知道这么清楚?”秦海青道:“你那是密折,说的什么我也不知道,不过你这小小县令的事,竟闹到了皇上那里,必不是好事,我也只是猜而已。”她放下茶,站起来缓缓走到窗边,向外看去。“陈大哥,回乡这几年,你可有怨过?”沉默片刻,秦海青突然问道。陈太炎的心猛的一沉,他知道秦海青指的是什么。 七年前,先皇英宗被大学士王振所鼓动,御驾亲征出关讨伐蒙人也先,不料土木堡一役,全军覆没,英宗亦是被囚于北方。也先趁此大举进犯,朝中无主,便推英宗之弟成王朱祁钰为新帝。也先挟英宗欲进犯京城,朝中官员分为两派,一派恐也先对朝廷对先皇不利,主张退守南方,而以大学士于谦为首的主战派力主迎击,并宣明要杀掉主撤派。父亲陈敖乃是翰林学士,与主撤派中的一些官员交情甚好,不免从中劝阻了几句,这样一来,主战派心中自然有些不满。后来父亲与主战派一起坚守京城,倒底令也先无功而返,本来此事就此了结,不想父亲却招来了杀身之祸。 原本成王身为皇弟,兄未终却登基立为景帝,就已是违背正统继承王位的规矩,父亲与一些很注重正统的朝臣心中已有些失衡,而官场上从来处处波澜,一些主战派原本就与某些朝臣关系紧张,一旦战事平静下来,明里说是铲除王振的同党,实则趁机大排异已,有几个学士很难说是否是王振同党,只是与王振交情不错,也被抄杀全家。父亲陈敖眼中见不得此类事情,金殿奏本力保这几个朝臣,不料却被诬为王振同党,因为生性耿直刚烈,父亲平时也得罪了不少人,此时众人发难,父亲无法辨清,一怒之下,竟在金殿撞柱,以死证明自己的清白。虽说朝中的一些小人此后亦不依不饶,由于于谦等人的作保,陈府一家人得以打回原籍吴县不再追究,陈太炎虽说头一年已中举,也被贬回吴县做了个小小县令,已算是对他陈家格外开恩了。 陈太炎心中暗叹了一口气,怨什么呢?在官场上打滚,本来就不是件容易的事。“你为何突然问起这个?”他问。秦海青轻轻叹了口气,“早上我去伯母那里请安,她言谈之中极为担心于你,昨日与嫂子谈话,她亦是多有不安。”秦海青转过脸来望着陈太炎道:“伯母言道,她担心你会走伯父的老路。”陈太炎淡淡一笑,说道:“听秦姑娘的语气,似已认定我是被冤枉的了,就不怕私情影响断案吗?”秦海青咯咯笑了起来:“这个陈县令大可放心,我私情归私情,断案归断案,若是被我查出弹劾你的戏班一案与你确有瓜葛,自然不会放过你。” 陈太炎不以为然地端起茶杯啜了一口,“听你语气倒是不像。”“是吗?”秦海青从窗口折了回来,走到陈太炎身旁。“怎么?”陈太炎忽觉不对,秦海青手一抽,已从腰间拔出一薄刃匕首架在陈太炎喉间,软语温言道:“不要以为我是那样没出息的人。”陈太炎只觉一股寒气从匕首传来,抬眼看去,秦海青眼中一丝儿笑意都没有。“我只是说笑而已,青妹不要介意。”陈太炎倒抽了口冷气。 “呵,怎么又不叫‘秦姑娘’了?”秦海青眼中又闪出俏皮的神色,收了匕首走开。“我奇怪的是,就算是京中有人看我扎眼,怎么会让你来,你不是不管这种平常的事吗?”陈太炎问道。“平常?”秦海青笑道,“就算是平常吧,我帮帮老友总还是可以的。”陈太炎鼻中哼了一声,“莫非,我恰巧碰了不该碰的人?”“你还是少管这些事情的好,我是来查刑案的,你问我这档子事我也不清楚。”秦海青坐回位子喝茶,一边将语题扯开去,“我忘了问问你,你在这儿干了这许多年,是不是很不错呢?” “本来是没什么事,不过昨天晚上黄大善人来报官,说是丢了不少银钱。”陈太炎含笑答道,用试探目光扫了秦海青一眼。“哦?”秦海青吃惊地说,“昨儿散步去了,没有赶到这个热闹。不过倒是听人说,有人给黄大善人的佃户送回了租钱。”“呵呵,原来是有人替他做了善事,只是此人也太过嚣张了一些,给本老爷添了这么大麻烦。”陈太炎将茶杯放回了桌上,笑道。“反正你的麻烦事成堆,添一个不多。”秦海青道。陈太炎叹了口气,道:“对了,你昨天带回来的那位朋友似乎有睡懒觉的习惯。”秦海青摇了摇头说:“此人是我找来帮忙的,是否真的有用还不可知,不过本质不错,也还聪明。”陈太炎望了望秦海青,欲言又止。秦海青已知他的想法。“陈大哥稍安勿躁,我既然来了,定将尽力此案查个水落石出。” 章节目录 第三章 再说那李浦,一觉醒来已是日上三竿,只觉得腹中饥饿,便大摇大摆地走出屋去找吃的,却在长长的回廊上遇见踱着方步而来的秦海青。“饿了吗?”秦海青见他东瞧西瞅的样子,心里已明白了大半。“你可有吃的?”李浦楞头楞脑地问。“跟我来吧。”秦海青转身带他向厨房走去,一路笑道,“你倒是一点也不客气。”李浦冷笑道:“主人待客不周,我又何需客气?”秦海青推开厨房门,招呼伙头:“这位是老爷的贵客,给他弄些早餐。”李浦看了这总是笑眯眯的女捕头一眼,实在弄不清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见她扭身要走,伸手拦住,“你总不会让我白吃白住吧?”秦海青白他一眼,“又不是吃我住我的,我心疼什么?”李浦一楞,秦海青将他的手拨拉到一边,已走出门去。“若真有些过意不去,吃完了到门口去找我得了。” 早饭时间已过,伙头草草将几个馒头热了,加上一碗稀粥,一碟咸菜便端上桌来,李浦饿得过了,也不在乎好歹,痛快地吃喝个光,然后心满意足地踱出门外。平日里与官府打交道不多,反正今日也无计划,索兴就看看那丫头玩的什么花样。出得门口,那秦海青正站在一算命摊子面前听先生为人算命听得有趣,见李浦出来,便迎了上去,显是心情甚好。“陪我去散散步如何?”她问道。“若是还去昨天那样的地方,我劝你还是晚上去好。”李浦不客气地说。秦海青摇摇头,“那种地方我已没兴趣去了,我们去一个大彻大悟的地儿。”李浦笑了起来,秦海青奇道:“你笑什么?”李浦笑道:“你难不成要去烧香还愿吗?没想到秦捕头竟是如此有情致的人。”这回轮到秦海青笑了,“我的情致可能会怪些,去了再说吧。” 出了城门,路上渐渐荒凉起来,李浦心中有些犯疑,不禁问道:“你要去哪里烧香。”秦海青不慌不忙地走着她的路,不紧不慢地接他的腔:“我几时说过要烧香的?”李浦心中一紧,停下脚步,“我已没有兴趣再往前走,你自已去逛罢。”秦海青回头看他一眼,也停下了脚步,抬眼向前看了看,“不远了,再几步就到,已经到了这儿,难道要走回头路不成?” 李浦顺她目光看去,见前面一处乱坟岗,几个人影在里面晃荡,心下一凛,手已搭在剑上。秦海青见他这模样,笑道:“这原是世间轮回必然的去处,怎么就不是大彻大悟的地方呢?”李浦冷冷地道:“大彻大悟的地方是不错,这个时候来逛却是错的。”“不错。”秦海青迈开步子向那些人影走去,“做捕头不上这种地方才是错的呢,今日有生意上门,不想去瞅个热闹吗?” 李浦远远望见坟间走动的人的身形,似非有高深功力在身。秦海青扭头指了指人影道:“那些都是县衙的差人和死者家属,你怕了吗?”李浦迟疑半刻,跟了上去,“他们要挖坟验尸吗?”他问。“他们的确是要挖坟,验尸的却是我们两个。”秦海青答道。李浦听言转头就往来路走,秦海青一把揪住他的袖子,令其动弹不得。“我可不想沾得一身的晦气!”李浦大叫道,“你是捕头,自个儿验便得了,为何拖我下水?”秦海青也不放手,将李浦拖了回去,笑道:“这案子有些烦人,死的是男人,牵涉的是县衙,我不能用县衙的人,又不方便看个仔细,只好托你帮个小忙。” 说话间,已将李浦拖到一坟头。见几个衙役和仵作打扮的人已手持锹镢站在坟头等着。秦海青放开手,对坟边站着的一群人拱了拱手,“可否开始了?”李浦定睛看去,不觉呆住了,坟边那群人的中间,立着一个妙曼的少妇,一身缟素衬得苗条的身段煞是好看,秦海青正是向这少妇行礼的。只见那少妇微微点了点头,眼中已落下两滴泪来,更是如梨花带雨般动人。李浦看得痴了,忽听秦海青大呼一声“开坟”,不禁惊了一惊。秦海青扯了扯李浦衣袖,“这样瞧人家的遗妇,未免失礼。”李浦回过神来,再看少妇身边之人,个个面有愠色望着自己,方觉失态,低头随秦海青走到一边,静等开坟。 “这官司如何与衙门扯上的关系?”李浦小声问秦海青。“这坟中人原是本地戏班班主七龄童,陈知县母亲大寿,请戏班到家中演戏,不料班主突发疾而亡,朝中有人参本,言县令曾与班主七龄童有隙,班主死在县令家中且死因不明,只怕有些过节,故京中派我前来看看。”秦海青回答。“这倒奇了,按理说以陈知县这样的小官,不至于如此兴师动众参本,还把你调来查访。你到此处,怕是还有什么原因吧?”李浦狐疑地问,见秦海青只笑不答,心中已明白八九分。“无趣,我不明不白被卷入岂不冤枉?”他念道。秦海青笑道:“其实我也不是完全非要你干,不过你若不干将来落个不知恩图报的名声可不好。”李浦一楞,“我哪里不知恩图报了?”秦海青反问:“你昨日睡的谁的床?今日吃的又是谁的饭?”李浦一时语塞,过了半晌,问道:“你如此处心积虑为陈知县操劳,难道和他是旧交?”秦海青点点头:“我们小时曾在一起念过学堂”。李浦笑了:拖长了语调念道:“明白了,原来如此,听说陈知县相貌俊美,风度非常,看来是真的了。”秦海青何等聪明之人,怎不知他话中之意,皱了皱眉,望着慢慢露出的棺材,懒得多与他解释。那李浦却似得了暗示,笑得更欢了。“只是听说陈知县已有娇妻爱子,可惜,可惜。”秦海青意味深长的打量了一下李浦,“你似乎对我带你来此处颇有怨言。”“不错。”李浦不客气的回答。“呵呵,你对官场的人了解不少,怎么就看不出一件事呢?”秦海青笑问。李浦奇道:“何事?”秦海青脸上的笑模样突然间不知所踪,她抬起腿一脚将李浦踹向挖开的坟边,怒道:“我象是个做妾的人吗?”李浦已防她发怒,脚尖一用力,平着向旁边掠开丈余,笑骂道:“好泼辣的女人!” 章节目录 第四章 李浦正欲多奚落两句,忽闻一股恶臭扑面而来,因未有准备,已吸了两口,立时恶心不已,急跑到一边,觉得胃中难受,直想呕出来。耳边听见那美妇人嘤嘤哭了起来,原来那几个衙吏已将坟挖开,将棺材板掀起,时值六月,那坟中尸首下葬几天,已经腐化,其味甚是难闻。衙吏们虽说已见多不怪,此时也纷纷闪避,反正此次不由他们插手,乐得在一边作壁上观。却见秦海青不知何时已用一丝帕遮住鼻嘴,向戏班一行人拱了拱手,客气地说道:“夫人再见班主,怕是会过于悲伤,还是请各位扶夫人去边上歇息一会罢。”戏班一行人早已被臭味熏得昏头转向,见秦海青如此说,便借坡下驴,将美妇搀至一边。秦海青从怀中又掏出一方布帕,将右手裹住,约摸那棺内的腐气散得差不多了,走上坟头,斜眼看看李浦,见他如避瘟神般退得远远的,笑问道:“不来帮帮我吗?”李浦道:“你先看看,待我准备好了再来。”棺材深埋地下,衙吏已在边上挖了一道深坑。李浦见秦海青跳了下去,弯腰将用布帕裹住的手伸入棺去,仔细地查看起尸体来,心中一阵反胃。但自己已经说了的话却也不能反悔,遂学秦海青的样子,从怀中将夜行用的蒙面巾掏出,罩住自己的鼻嘴,听见秦海青在坟中只呼“小李子”,极不情愿地走了过去。 “你且与他仔细检查一下身体,看看是否有伤迹。”秦海青头也没抬地说,一边用手拔弄着棺中人已腐了一半的脸,出神地打量他脸上的某一处。李浦是个爽快人,既然已经到了这一步,再赖也没有什么意思,心中一横,便要去解尸首的衣服。手刚伸出,秦海青忽地伸出未裹布帕的左手将他的手格开,“不可直接触碰,用布将手裹起来。”她用一种极郑重地语气小声说,递过两块布条,“人若死成了这付模样,没毒也带上几分毒了。”李浦吃了一惊,乖乖儿接过布条裹了手,仔仔细细从上验到下,却没有发现什么伤痕之类的疑处,只闻得死人身上发出一阵阵恶臭,熏得他几乎要昏倒。“你确信?”秦海青淡淡问道。“若是不信你自己来。”李浦抱怨道。“那我何苦请你来?”秦海青听出他的不快,抱歉地笑道。一边扯下手中布帕,“我们上去吧。”李浦早已等她此话,飞身一跃便上了坑边,快步跑到人群边远处,翻江倒海地呕了起来。秦海青从坑中出来,远远望见李浦的模样,心中倒也颇有些过意不去。待交待完等候在一边准备再次封坟的衙吏几句,嘱咐戏班人将已伤心得晕过去的戏班遗孀送回去后,便向李浦那边走过去。 李浦呕完,咬牙切齿地将手上布条剥下来,摔到地上。“抱歉,让外行干这件事,的确是勉为其难,若有什么地方我可报答的,请开口便是了。”秦海青拱手深掬一躬。“做也做了,还说什么抱歉!”李浦怒道,抬头用一种很奇怪的目光看着秦海青,问道:“你常做这种折腾死人的事吗?”秦海青未料到他竟会有如此一问,楞了一楞,答道:“一般是不做的,各处都有仵作。不过干这行,做这种事也是不能免的。”李浦呆了半晌,悻悻地念道:“若是这样的话,与你计较也太没意思了。”秦海青见他如此,心中也释然,便道:“既是如此,中午我请你吃酒,算做陪罪吧。”“啐!闻了那种味道还能吃下饭吗?”李浦无精打采地嘀咕。“的确,有些臭过了头,若是正常的话……”秦海青眼望坟那边,似在回应李浦的话,又似在自言自语,突然,她又兴奋起来,一把扯起李浦,快活地笑了起来:“你不饿我可饿了,我们上酒楼好好聊聊去!” 章节目录 第五章 秦海青看来是个快活的姑娘,一路走去步履轻盈,想是看惯了生死的事情,对刚刚令人不快的工作似乎没有放在心上。李浦可没有秦大小姐的好心情,见她如此快乐,无端地心生一股惆怅,不自然便轻轻叹了口气。听得叹气,秦海青很注意地看了看他,李浦摆了摆手,意即无事。从坟地出来,他一直无语,秦海青并非丝毫不明白他的心思,也不去扰他,自顾自玩赏沿途风景。此地虽说偏僻,却自有一番江南水乡的优然恬静之美,秦海青折下一根柳枝,做了个绿叶幽幽的圈子顶在头上遮盖阳光。看她在前面无忧无虑地走着,玩着,李浦不知不觉看着看着慢下脚步。 “怎么?”秦海青觉察到他的举动,回头笑问。阳光从柳枝间斑驳撒下,落在秦海青的身上、脸上,一时间,面前的秦大捕头有些不同寻常的甜甜的感觉。李浦疑是自己看错了什么,不禁呆了一呆。秦海青眉尖一挑,一丝狡黠的笑意浮现在唇边,“在想那个美人?”李浦心头一颤,不知怎的眼前浮现出戏班那个娇弱女子的模样,嘴上却不示弱:“的确是个美人,个子不是那么高,模样不是那么普通,脾气也不是那么刁钻。”“这不是拐着弯子在骂我吗?”秦海青也不恼,呵呵笑着拍了拍李浦的肩,说道:“再怎样的玉骨冰肌的美人,百年之后也不过是枯骨一堆,化为尘土。”这两句话虽是轻描淡写说出,在李浦心中却是重重一锤,竟使他突然楞住了。“你刚才一直在想的就是这个罢?”秦海青不再嘻笑,柔声说,“我第一次做这种事时也与你一般想法,所以说这是个大彻大悟的地方。但我们既然还为生生死死、美人白骨一类的事情心中不安,足见还计较着红尘中的一切,断然不是可看破红尘的人,与其这样,不如趁现在还活着,让自己更舒心一些。”她看了看李浦,见他似认真听着,便正色道:“给你个忠告:不要去想戏班的那个女人。”李浦听这突然冒出的一句,心下好生奇怪,见秦海青如此爽快,便直接问道:“为什么?”秦海青摘下柳圈,拿在手上把玩,眼光却游移在外,“她大概……不是那么简单吧?” 说话间,二人已渐渐走入城去,秦海青抬眼看见前面一处酒楼傍水而立,倒也雅致,便示意李浦随她向那边而去。李浦随她走去,心中却直掂记着刚才秦海青说月月红的话。走上楼来在一临街窗口的雅座中落座,小二沏上两杯碧螺春,殷情招呼,两人随便点了些酒菜,小二去张罗的空档,李浦问道:“你刚才说的不是那么简单是什么意思?”“若再谈这些事,你恐怕当真吃不下了。”秦海青摇摇头,似是不想多说。李浦正色道:“若让我心有疑问,更是食不甘味。何况我为你做了一回仵作,总不能让我不明不白的罢?”秦海青道:“各地丧俗多有不同,若在京中,办丧事必停灵百日方择地而葬,但在此地却只停灵七日而已。按常理来看,虽说是六月天,坟中之人下葬不过三天,本不该如此不成模样,应是暴死而非发疾而终。”李浦闻言奇道:“如此说来,状告陈县令也不完全是空穴来风了?”“若是存心想告,总会找出些依据,七龄童的死只不过提供了一个极好的借口罢了。”“但你又怎么能肯定是诬告呢?”李浦追问。秦海青道:“原本请你帮忙只是准备到此为止的,你若知道太多,恐怕会被卷进去。”李浦皱皱眉道:“事到如今,我早已被卷进来,再谈什么全身而退岂不是笑话?”秦海青见他决心已定,笑道:“你若是因此丢了性命,可怪不得我。”李浦抱怨道:“人说女子最罗嗦,果然不错,你倒是快些与我讲正事罢!”秦海青收了笑脸,认真问道:“你可听说过‘黄毒罗’这个名号?”“可是江湖上擅用毒物者中被称为‘北黄南庄’的那个黄太基?”“正是。”秦海青点了点头。“据说此人三年前刺杀朝廷命官未果,被押在京城大牢中。”李浦答道。“据我所知,此人尚在狱中,但他却有几个弟子仍在江湖中走动。”“依你看来,莫非七龄童的死和他的弟子们有关?”秦海青啜了口茶,淡淡道:“谁知道呢?” 李浦注意地看了看秦海青,她的脸上看不出表情。“你撒谎,定是有什么猜测才会提起此人。”李浦决定刨根问底。“黄门有一种极厉害的毒物,唤做‘冰露’,你对它知道多少?”秦海青问道。李浦答道:“据说此物药性奇特,若是遇上裸露的伤口便是奇毒无比的毒药,中者无一免死,不过对于完整的肌肤却是没有用的。”“此物还有一奇特之处,中毒者死时都似心病发作,死后七天内无论用何方法都不会查出中毒状况。”秦海青补充道,“不过七天下葬后,毒素渗透全身,尸体会以惊人的速度腐烂,若是此时开棺,尸体遇见新鲜空气,便如冰雪化露般,半天之内化为污水。”李浦一惊:“如此说来,此时那棺内……”“已无一物了。”秦海青肯定地回答。李浦狐疑地问:“你又如何肯定是‘冰露’而不是别的毒物?”秦海青听了此话,不怀好意地笑了起来:“你若不信,我们吃完饭再去把坟刨开看看如何?”李浦却没有开玩笑的意思,紧逼着问道:“你那时不住地验看七龄童脸颊,应该是发现了什么疑点吧?”听李浦如此问,秦海青倒是楞了楞,随即面有赞赏之色:“你注意到了吗?那么倒是个有心人。”她指了指自己左颊颧骨处,“七龄童这里有一处很细小的伤痕,似乎开始时只是表皮的划伤,伤口接触空气后,渐渐呈现出一种淡淡的黄色,周围的肌肤则变红,有迅速腐化的迹象。”李浦问:“你可是因此判断毒物是‘冰毒’的?”“正是。”秦海青回答,“很典型的反应。”“为何江湖上没有听说会有此种反应?”“呵呵,江湖人注意的是毒物对活人的效果,而公门中人注意的是对死人的结果。” 说话间,小二已将酒菜摆上桌来,虽是香味可人,李浦却无甚味口,正欲与秦海青多聊几句,却发现秦海青不知何时已闭了嘴,凝神静气地注视着窗外楼下的街道。李浦心中一动,正想顺着秦海青的视线看去,秦海青已查觉他的用意,将目光收了回来,站起来从怀中掏出几钱碎银放到桌上,笑道:“我突然想起件事要办,你且慢些吃,在这里等我片刻。”李浦还欲回话,秦海青已如大鸟般从窗口直飞了出去。楼上酒客一阵骚动,几乎与此同时,街上一人亦身形一闪,不待众人回过味来,两人已没了影踪。李浦冷笑一声,给自己斟上一杯女儿红,慢慢品味。虽说是须臾之间的事,李浦已看清秦海青追踪一年青男子而去,从二人身形来看,那男子似也非泛泛之辈。“哼,这丫头果然不是专为破案而来。”李浦心想。不过看也知道,自己不是他们的对手,何苦掺和进他们的事,反正有人出钱,不如好好坐在酒楼上休息一下,顺便填饱肚皮。 章节目录 第六章 秦海青脚下加紧,几个起落跃入小巷中,赶在那青衣男子之前,还未落地,在空中一个转身向男子一掌拍去。那男子略收脚步,提掌接去,“膨!”的一声轻响,男子向前的冲势被硬生生截住,而秦海青被震开,借势向后连翻两翻,落于男子面前丈余外之处。“好功夫!”那男子赞道,“只可惜为公门中人。”秦海青拱手道:“想必是席方南席公子,在下刑部捕头秦海青,敬请公子将玉版姑娘奉还。”席方南拱手回礼:“我听玉版提过秦姑娘大名,你虽挂职刑部,事实上却是皇上御用的手下,我可说得对?”秦海青点点头:“皇上有口谕,请公子将玉版交于我带回。”席方南问道:“我若不交你欲取我头颅吗?” 秦海青正色道:“在下久闻席公子武艺精深,若动手恐会两败俱伤。在下素来只办刑案,不管政事,还望席公子从长远考虑,将玉版交回。”席方南淡淡一笑:“自古只听说有不怕刑案的强盗,未听说有不涉政事的捕头,更何况秦大捕头乃皇上身边的人。”他缓缓拔剑出鞘,“我既携玉版逃出京城,就有拒捕之心,你还是拔剑吧。”秦海青皱皱眉头,拔剑道:“果然你没有商量的余地,不过刀剑无眼,望手下留情。” “承让!”席方南怒叱一声,剑如飞虹直刺秦海青面门。秦海青只觉眼前白光一闪,心中一惊,手一抖,青锋剑飞起,格住来剑,剑身顺势下走,迅速向席方南胁间插去。席方南未料秦海青会如此迅速的回招,心下也是一惊,脚尖一旋,嘀溜溜已转到秦海青身后,左手向秦海青背心拍去。秦海青收剑回身已是不及,听得背后掌风甚紧,背心如有大锤砸来,急向前跨出一步,侧身提掌迎去。只听一声巨响,二人均被震开八九步,立足不稳,几乎跌倒。席方南一口鲜血吐出,摇晃两下,手扶墙壁,惊诧地望着秦海青。秦海青只觉左臂一阵麻木,一时之间竟似没有感觉了。高手全力拆招,胜负只在须臾之间,二人对掌之下,竟是半点便宜也未让对方和自己占到。 席方南右脚退后一步,膝盖微曲,右手剑尖指地,那剑身在撒入巷内的阳光照射下,一道紫气缓缓绕剑身向剑尖垂去。秦海青见他摆出如此姿势,心中一凛,知此乃“天虹十八剑”的起势,看今天的阵势,席方南是要与自己拼命来着。“这可不划算。”秦海青低声嘀咕了一句,右腕一翻,剑尖指天,竟也有一道白光顺剑身向剑尖升去。“席公子要与我拼个你死我活吗?”秦海青皱眉问道。席方南注视那白光直指剑尖,也已明白今日的敌手远非常人可比,冷笑一声:“这就要看秦姑娘的意思了。” 秦海青沉呤片刻,温和地说道:“请席公子仔细想想,钱御史被刺于天香楼玉版姑娘处,玉版此生已是脱不了嫌疑,你就是将她带到天涯海角,终究也是逃不过的。明白地说吧,现在皇上已知道钱御史将一份密信交给玉版,若你执意不交出玉版,将那份密信交出来也是一样。”席方南冷笑道:“我听说你与玉版曾是密友,既是如此,又何必苦苦相逼?我们不想卷入朝中政事,也不知道什么密信的事,你如何劝说也是没有用的。”秦海青说道:“玉版当我是朋友,我也当她是朋友,既是朋友,你们为何不相信我?”席方南仰天大笑:“相信?这一路我也曾碰过几个当相信的人,可是没有一个是可以相信的。” 秦海青叹了口气,知道无论如何解释,席方南也是听不进的了,于是问道:“无论如何,席公子是不愿交出玉版了?”“是的。”席方南态度十分的肯定。秦海青手一抖,收剑回鞘,坦然道:“既是如此,我便是杀了你又有何用?”席方南收剑道:“你能杀得了吗?”秦海青摇头道:“这个目前我还不想知道,我做捕头多年,所杀俱是无恶不作的罪人,不想为你坏了名头。”席方南不置可否地一笑:“早听说秦捕头不是莽打猛冲之辈,果不其然。但今日见了面,你打算如何处理眼下的情况呢?”秦海青揉了揉隐隐作疼的左臂,笑道:“我不打算怎么办,省省吧,看样子我们各自都吃亏不少,一时半会儿也恢复不了。”席方南听此话,楞了一楞,见秦海青果无追击的意思,转身便走。听得秦海青在身后轻声说道:“现在放过你只因我未见到玉版,但你逃得过今日,逃不过明日,我见到之时,也即是玉版返京之日。”席方南停下脚步,仰天叹道:“若真有这一天,我也无话可说。”回头对秦海青笑道,“但在这之前,你需杀了我才行。或者,你会被我所杀。”秦海青不再接腔,眼见席方南渐渐走远,看他脚步有些沉重,显然是受伤不轻。秦海青叹了口气,望着席方南渐渐消失于巷中的背影,感慨道:“何苦呢?再怎样坚持,也不过是个儿女英雄罢了。”秦海青缓缓舒了一口气,自觉胸口仍是郁闷非常,便不再提气,放松了身体,慢慢向酒楼的方向走回去。 章节目录 第七章 李浦在酒楼之上已颇有醉意,小二是精明人,已看见摆在桌子上的碎银,知道今日的买卖全看自己的能耐,越发殷情招待,李浦见秦海青久等不回,经不起小二一劝,把几钱银子都化了上好的酒水倒入腹中。在似醉非醉之间,李浦看见秦海青走上楼来,虽是一眼,李浦已看出秦海青的左臂有些不地道。“吃了亏吗?我帮你教训那小子去!”李浦斜眼向楼下望去,哪里有那男子的身影。秦海青见他的憨样,心中已明白大半,也不答理李浦的胡言,压住笑意,叫小二再添两个小菜,提箸便吃。好在李浦醉中还有几分清醒,自觉有些失言,闭了嘴不再说话。秦海青见他已有觉悟,也不点破,只将话题扯开。 “吃过饭,我便要回县衙去,李兄有什么打算呢?”秦海青问在桌子对面望着自己发呆,不知在想些什么的李浦,听李浦回答道:“自然是随你回去。”秦海青未料他会如此回答,便道:“如此也好,我和陈知县说说,与李兄在公门中谋个位置吧。”李浦笑道:“你少说这种令人头痛的话,我自由惯了,受不了官场的规矩。你自己受罪,别牵扯上我。”秦海青听这话颇为刺耳,白了他一眼,不满道:“没有规矩不成方圆,你不愿做官我也不强求,何必发酒疯咒我?”李浦听此话一楞,知道自己说漏了嘴,自觉面子上有些过意不去,举手在自己脸颊上轻轻拍了一耳光,问道:“这样可以了吧?”秦海青倒被李浦这一巴掌弄得呆住了,知他此时脑袋里一片糊涂,只好笑道:“李兄是个率直之人,我怎会与你计较一些玩笑话?”过了半晌,李浦瞪起眼睛,鼓起勇气,极郑重地问道:“若我说是为了戏班的那个人要管这个案子,你会同意吗?”秦海青一楞,心下叹道:果然喝了酒了人什么也敢说。知道自己此时若一松口,必然无法收场,便也瞪起了眼睛:“不行。”“为什么?”李浦可不是那么容易被说服的。“一见钟情也要看对谁,那女子叫月月红,可能有命案在身。”秦海青烦燥地回答,从巷中出来后,她的心情就不是那么好,这会儿,秦大捕头当真为留下几钱碎银的举动后悔了,“早知道,就该只留几文钱。”她想。 李浦坐了一阵,头中晕晕的,只觉得秦海青说的极没有道理,越觉得没理,便越想要弄出个理来。“‘冰露’的事未必是她所做,为何偏偏瞅她不顺眼?”李浦辩道。秦海青冷笑一声:“月月红七年内嫁了两个班主,个个暴毙而亡,我能瞅着她顺眼吗?”李浦闻听此言,一机伶,酒已醒了一半,惊问道:“你说的是真的?”“我为什么要骗你?”秦海青眼见自己的一番话起了效用,不禁有些得意,心想不如趁早打掉面前这醉汉的想头,以免后患。却见李浦楞了半晌,问道:“那前任班主是怎么死的?”“喝多了酒醉死的,疑点很多。”秦海青答道,似是十分欣赏碟中小菜的口味。“既有疑点,那仵作怎么说?”李浦仍在扫兴的提着不受欢迎的问题。“仵作未验出什么,但我不信这结果。”秦海青不愿与酒醉之人多说。偏偏李浦决不善罢干休,问道:“你想复查此案。”“正是!”秦海青已有些不耐烦。李浦闭了口,秦海青道他不会再纠缠了,谁知不过一刻,李浦突然兴奋起来:“好,我们去把那前任班主的坟挖开看看如何。”秦海青听得此话,手一抖,筷子上夹的菜掉了下去。“怎么啦?”李浦见她脸色不对,好奇地问道。秦海青实在忍无可忍,放下筷子,走到李浦面前,将他一把拉起来,向楼下走去。“你挖坟还挖出瘾来了,还是先回去睡一觉,等会思考了再和我争辩吧!”秦海青哭笑不得地将李浦拖下楼,一边直骂自己没眼力,“只道是找了个好助手,谁知道却沾上个甩不掉的湿面团!” 章节目录 第八章 不管怎么说,李浦还算是个懂事的角色,虽说是醉了,倒也醉得本份,既不闹,也不叫,乖乖地任秦海青将他拽回衙内。秦海青将他送回客房歇着了,一转身,复又去找陈太炎说话。李浦在床上躺了片刻,觉没睡着,口倒是渴得紧,于是从床上爬将起来,见桌上壶中已无半点水,便出门去找水喝,记得厨房在县太爷府的后半截,便向后面荡去。不一会儿,找到厨房,向伙头讨了水喝了,又慢慢荡了出来。本想直接回房中去,忽然想到自己难得大白天能在县太爷府中随便走动,何不转个痛快,将来……将来也好来个轻车驾熟,想到此,索性四处荡了起来。 六月的午后,太阳蒸得人热乎乎地,此时府中家眷人等多在午睡,李浦顺着县衙后花园的回廊走着,没遇上什么人,自觉无趣得很,正欲回房去,却在这个时候见到了那个静坐于回廊尽头栏杆上的影子。李浦疑心是自己酒劲未过,眼睛看花了,使劲眨眨眼睛,那人还在,方知自己并未看错。李浦只觉心脏砰砰地跳了起来,眼光已无法从月月红俏丽的身影上挪开。说也奇怪,从前也曾见过年轻美貌的女子,但从未有这种感受,莫非真如秦丫头所说,是对这月月红一见钟情了?不可能呀,自己似乎不是这样易动情的人,李浦心想。犹豫一阵,转身便要离开,还是不要放任自己的感情比较好,秦大捕头那番话多少他还是听进去了一点。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再看见,却见月月红仍呆坐在那里,手中捧着一方丝帕,望着栏杆外池塘的水面,眼中滑下泪来。李浦叹了口气,不问也知道,月月红定然是想起了九泉之下的夫君,一想起七龄童棺中的惨状和月月红在坟边悲痛欲绝的模样,李浦也颇伤感。月月红想必还不知道七龄童已尸骨无存了,虽说秦海青认定月月红脱不了嫌疑,但李浦却是个心地极善良之辈,潜意识中却是不愿将她与命案扯在一起的,若非出自心底,月月红又何以悲伤至此?一想到月月红两度丧夫,此刻独自垂泪的样子看了着实让人觉得可怜。 李浦担心月月红如此模样会出事儿,正欲上去劝解几句,却见月月红突然站了起来,向前一翻,越过栏杆,向廊下池塘一头扎去!李浦大惊失色,急呼“大姐小心!”如箭般抢过去,探手一把抓住月月红的后衣襟,将她硬生生拽了回来。月月红瘫坐在地,神色恍惚,“哇”地一声哭了起来,“怎么会这样?我夫君死得好惨啦!”李浦一时慌了手脚,不知如何是好,只得不住问道:“大姐,我扶你回去休息吧?”月月红只是望着紧攥于手中的丝帕唏嘘不已。李浦定睛看去,见那丝帕中包着一朵凋谢干枯的梨花,并没有什么不同寻常之处。 李浦站在月月红身边守着,午间喝的酒早已化做一身冷汗出尽,待月月红哭得好些,小心劝道:“大姐莫要太伤心,以免伤了身子。”月月红将泪眼微抬,见李浦手足无措地站在面前,略略定了些神,撑起身子向李浦盈盈拜去:“奴家一时糊涂,多谢公子救命之恩。”李浦回礼道:“我送大姐回去休息吧。”月月红微微摇头:“我便住于这园中,不劳公子大驾相送了。”李浦一楞:“大姐不是戏班中人吗?”月月红轻声答道:“戏班已将祖居典卖,我夫又已亡故,本无落脚之处,幸得陈知县相助,收留我等住于后园。”李浦听此话无语,月月红深施一礼,向后园中一处小楼走去。 李浦见月月红脚步踉跄,心中颇放心不下,暗暗尾随于她后面,直送她进了小楼,仍是不放心,手在楼下围栏上轻轻一按,已借力跃上楼去。见月月红抹去眼泪,走上二楼,轻轻推开房门,只听一声稚嫩呼唤“妈妈”,一个五六岁模样、头抓小髻的女娃儿跑上来,拦腰抱住月月红,亲热无比。李浦只觉脑袋“嗡”的一下大了许多,生平最不喜欢小孩子,不料在这里遇见了。扫兴之下,纵身从楼上跃了下来,脚未落稳,眼前却有另一人从楼后跳了下来,不是秦海青又是谁? 秦大捕头一不小心和李浦跳了个脸对脸,立时楞住了。“你不在房中睡着,到这里逛什么?”秦海青奇道,转身就走。“我在做好事。”李浦急步跟上,反诘道,“倒是你,怎么又上梁了呢?”秦海青眉峰一挑,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我吗?来看看有没有我要的东西。”李浦鼻中哼了一声,不屑道:“卿本佳人,奈何作贼!”秦海青一听这话倒乐了,“这话说得好,我若是贼,那小李子你刚才爬人家闺房,又是什么作为呢?”秦海青边摇着手儿边嘻笑道:“况且我在你眼中也算不上佳人吧?”李浦怒道:“与你无法说得明白。”几步赶上前,揪住秦海青衣袖,沉脸道:“你给我说清楚,上这里来干什么?”秦海青停下脚步,端详了李浦几眼,忽然问道:“你难道未见月月红的女儿吗?”李浦答道:“见到了。”“这样仍想管她的事?”“是的。”李浦回答。秦海青显露出好生奇怪的表情:“为什么,你不介意吗?”李浦闻听此话一楞,放开秦海青的衣袖,不解地问道:“月月红有女儿于我何干,我为何要在意?”“咦?你不是……”秦海青欲言又止。李浦追问:“我怎么啦?”秦海青望着李浦呆楞半晌,忽然笑了起来,眼光柔和了许多,“原来你不过是个烂好人而已,对月月红,只怕是同情多于感情罢!”李浦这才明白秦海青的意思,又好气又好笑,“亏你还是捕头,眼力未免太过浅显些,莫说我未对月月红一见钟情,就算是的,窈窕淑女君子好俅,你又管得着吗?”秦海青笑到:“我是管不着,李兄这句话很有文采,只可惜我们均只能算得上是梁上君子。”脚下加紧,便要开溜。李浦哪里肯放过,伸臂挡住。“油彩。”秦海青见无法逃避,开口说道。“什么?”李浦未回过神来。秦海青正色道:“我来找七龄童最后一次演出时画脸谱用的油彩。” “找到了吗?”李浦问。秦海青摇摇头,面有憾色:“各色都在,唯独缺了七龄童颧骨处用的淡红色。”李浦一楞:“那七龄童扮的是个什么角色?”秦海青答道:“我已问过,那日寿宴上演的是吴戏名段《落英桥》,七龄童扮的是征西将军。为示忠勇,在颧骨处有用淡红色勾画。” 李浦面有迷惑之色,秦海青奇道:“老兄,你竟是从来不看戏的吗?”李浦不满答道:“我又不是你们这等有钱有闲之人,戏我是看过,只是不多。这吴戏不过是地方小戏,我哪里会知道得那么清楚?”秦海青见他如此愤愤然,也不想把气氛弄僵,和气起来:“《落英桥》原是讲征西将军北去平定叛乱之前,与娇妻在落花缤纷的城外桥头话别的折子戏,因唱腔极美,流传甚广。只是吴戏的戏种近年有些败落,我也不过是在京中听人唱过一段。” 李浦不作声,与秦海青并肩走了一段,突然问道:“月月红是演那娇妻的吗?”秦海青点头,缓缓道:“这个我亦问过戏班之人,七龄童的妆乃是月月红帮他化的,脸上的划痕也是月月红在为七龄童带头饰时,不小心用指甲划破的。”李浦神色黯然,低声问道:“如此说来,你已认准是月月红所做?”秦海青看他一眼,叹了一口气,语气甚是温和,大有劝慰之意:“我知你对月月红多有同情。可是,算了吧。只要知道七龄童是因何而死,对于任何稍有经验的捕头而言,这都是件极简单的案子。”李浦反辩道:“你说七龄童是因黄门‘冰露’所毒杀,想那月月红只是民间艺人,如何会有这等毒物?”“这也正是我想弄明白的。”秦海青答道。“给她毒物的人必会想到有人验尸,难道不怕露馅吗?”李浦又提出另一个疑问。秦海青诡笑一声,打趣地说:“对‘冰露’等异毒了如指掌的人并不多,其中一个便在我家中。那人大概未料到来的人是我秦大捕头吧!”“啐!你最讨厌之处就是喜欢自鸣得意!”李浦悻悻地嘀咕。 秦海青“呵呵”笑了一阵,见李浦不答腔,便收了笑,认真说道:“说起来也是开棺时机正巧,早一日,尸身没有变化,晚一日,尸身虽存,也将腐烂得无法辨识,即使我等有疑问也无从查起。来一个认识‘冰露’的捕头,刚好在下葬三天后开棺,天下本没有如此凑巧之事,那人的算计若成,陈知县是绝对逃不了干系的,只可惜对他而言,人算不如天算,天不绝陈太炎也。”李浦问:“那人若是异人,大可直接向陈知县下手,何必绕这么大的弯子?”秦海青答道:“陈太炎虽只是个小小县令,倒底是个官,若是暴死,必然有得一查,若是因罪弹劾,麻烦虽麻烦,却是极为稳妥的方法。此人必是不愿有一丝一毫的机会让人发现自己与此案有关系,如此求稳保名,只怕有些来头。” 李浦心中郁闷,脸上不免有些烦躁的样子。秦海青见他这模样,也不打扰他,径直往大门处走,李浦自然跟了上去。秦海青停下脚步道:“你执意要管这案子,我也不拦你,只是要做好心理准备,世事原本就不是那么简单的。”李浦苦笑一声:“我已准备接受一切结果,在江湖这许多年,你当我还是三岁的单纯小儿吗?”秦海青淡淡一笑:“成人虽无小儿之稚,却易为情惑。”李浦轻嗤道:“就算有情,被你如此一说,也不敢不收。”秦海青转身走出大门,一边叹了一声:“我却认为李兄不是那样薄情之人。”李浦听此话一楞,心中忽有一丝淡淡的酸意,也不愿多去品味,急步跟上了秦海青。“你这时要去何处?”李浦问。秦海青抬头看看天,日头稍偏,已是午后,耳边传来有气无力的蝉鸣。秦海青在刺眼的午间日光中眯起眼睛,向路的尽头望了望,指了指那边远远的一个开门处,有些倦怠地说:“赌庄。”李浦一惊,“去哪里作甚?”秦海青已迈开脚步朝那边走去,一边回头看李浦是否跟上,一边答道:“七龄童与月月红感情素来很深,只是最近为七龄童赌输戏班祖居一事有些口角,我有一种感觉,似应查查。”“你就凭感觉做事?”“有时,感觉是必要的。” 李浦走了几步,忍不住问道:“你既已知案底,为何不直接去审月月红?”秦海青苦笑摇头:“江湖有江湖的规矩,公门有公门的法则。若我是江湖人,大可将月月红抓来一问了之,只是公门中讲的是个理字,没有证据,我是谁也动不得。”李浦听了,颇有些不屑的样子:“这世道,没证据乱抓人的捕头衙役还少吗?你又何苦装清高!”秦海青正色道:“我做人自有做人的准则,他人如何我不管,自己却是要管好的。”李浦别过脸,低声道:“假正经!”却听见耳边秦海青自顾自地念道:“我可不认为那个暗中之人是月月红能认识的。”李浦想了想,问道:“为何?我记得你说过七龄童死于‘冰露’,这个人定是黄门的罢?”秦海青道:“黄门中人自从‘黄毒罗’押于京师大牢后,少见出入江湖,他们自视甚高,通常不屑于做这类下三滥的小事,即使真是他们干的,月月红这样的平凡妇人,又怎么会认得他们呢?顶多是被蒙在鼓里给利用了。” 章节目录 第九章 说话间,二人已走到赌庄门口,里面热闹非常,有人大声在开盘,有人因赢钱而狂叫,亦有人因赌输或嚎啕大哭或高声叱骂。秦海青抬腿就要朝里迈,李浦一把将她拉了回来。“你还有什么话要问的?”秦海青皱眉问。李浦笑眯眯地问:“这地方你熟吗?”“不熟。”秦海青的回答干脆之极,李浦便直摇头。秦海青心中咯答一下,知道有些东西要瞒是不可能的了,索性干脆地说道:“这种地方,我只到过几次,俱是为公务和别人一起进去,不知道还有什么规矩。你倒说说看。”李浦道:“这种地方原本就不欢迎女人,也不欢迎公门的人,你两样都占全了,还指望查得什么?”秦海青问道:“为何此处不欢迎女人和公门中人?”“到此地来的女人多半是来揪回参赌的自家人,明摆着是断赌庄的财路,而公门中人到此处,若不是来赌的,便是来找茬的,你说怎会受欢迎。”“依你的意思要怎么办?”“入乡随俗吧。”“你是说也去赌?”“边赌边查,不是很好吗?” 秦海青沉呤半晌,李浦笑嘻嘻地望着她,看她如何决定。“啐!”秦海青叱道,“我平生最恨赌徒,看来你也不是很清白之辈。”不理李浦,自顾自便往里闯。李浦小声嘀咕道:“我偶尔也会有手头紧的时候,到此处挣钱总比上人家家中去取强些吧?”忽觉走在前面的秦海青停了脚步,赌场之中声音突变,定睛看去,见秦海青脸上红扑扑的,神情间有说不出的尴尬,再环视周围,立刻明白了,不禁笑了起来。原来天气本就闷热,加上赌场地方狭小,一些赌徒便将上衣脱去,热火朝天地狂赌起来,秦海青乍一闯入,双方俱是措手不及,一些脸皮薄的,慌忙扯上衣物,但更多的赌徒却是赌性和痞气双俱,“嗬嗬”地起哄起来。 一个赌场的伙计模样的家伙走了上来,斜着眼直瞪秦大捕头,秦海青又不是没见过这阵势的人,此刻也定下神来,便也不慌不忙地回瞪着他。那伙计瞪了半天,见面前这小女子并没有被吓出去的样子,反而满不在乎这一室的异样目光,便极不耐烦地大声叱道:“揪出你家男人,快些滚罢!”秦海青道:“我不找人,我有话要问。”“这里不是你问路的地方,快些与我出去!”那伙计说话间便伸手去拽秦海青的胳臂,要把她往外推。秦海青好生着恼,只等伙计伸手过来,便要将他甩到对面墙上去。还未等伙计手碰到秦海青的胳臂,李浦突然一把将她拉到身后去。“不可对我妹子无礼!”李浦气呼呼地吼道,“我带她来开开眼界,怎么,不行吗?”秦海青眨巴了两下眼睛,没作声。那伙计亦是提高了声调吼道:“要赌便赌,吼什么吼?叫丧吗?”一边悻悻地退到一边去。“借我些本钱如何?”李浦低声问秦海青。秦海青只是不理睬,眼睛四下里张望,找寻赌庄老板。李浦复又低声劝道:“大小姐,你还指望直接去找那赌庄的人问事不成?这里不比京里,谁不欠地方赌场一点债,除了衙门,就数这儿大,你若不逼他们到绝境,他们是决不买你的帐的。”秦海青从怀中掏出几文钱抛给李浦,瞪他一眼,“你昨夜扔那二百文时不是挺潇洒的吗?” 李浦含笑向赌桌那边走去,一边说道:“那时我也没说要管这档子事呀!”秦海青也懒得去理他,在赌场内打了个转,却未发现老板模样的人,便问那在一边虎视耽耽的伙计一句:“你们东家在何处?”那伙计斜睨一眼,哼哼道:“有什么话跟我说就行了。”秦海青自知在人家地头上,也不好来横的,便和气问道:“请问十日前吴戏戏班班主七龄童是否到此处来过?”那伙计上下打量秦海青一眼,狐疑地问道:“你问那个死人的事做什么?”秦海青道:“我是京里来查案的,有些事情要弄清。”伙计“哦”了一声,复又上下打量秦海青一番,鼻子里哼哼道:“他是常客。”“十日前,他可是将戏班祖居输于你们东家了?”秦海青追问道。伙计眼光四处游移,显出不太情愿回答的样子,“愿赌服输,我们是正当买卖。”伙计回答。秦海青见他这模样,知道这样下去也问不出什么,便将话题挑开:“你们东家在哪里?”伙计把头摇得似拔浪鼓一般:“他此刻不在,出门走亲戚去了。”秦海青还欲问些什么,忽听背后一阵喧哗,原来一赌徒将身上银钱输个精光,颇不服气,大闹起来。伙计怒吼一声,骂骂咧咧地冲了过去,把个秦大捕头晾在一旁。 秦海青轻叹一声,果然这地方上的赌局不买京官的帐,回头正要去找李浦,却见他已转回到面前,“再借一点。”他笑眯眯地说。秦海青鼻子没给气歪了。“没有!”“那几个钱是探路数用的,再来准赢。你放心借我就是,我又不是不还。”“不给!”“当真不给?”“当真不给!”“那好。”李浦突然一把抓住秦海青,将她拖到赌桌边,对******喊道:“我押她!”秦海青一惊,只听李浦嚷道:“我押五十两,若输了,妹子就留在这里做婢子!”秦海青只觉头“嗡”的一下,下意识地就要揍人,却觉得胳臂上被捏了两下,李浦在耳边悄声道:“放心,我已看穿了******的手法,为了案子,你且忍一忍吧。”心下一动,强压怒火不做声,脸色极为难看。那******想是见惯这种场面,眼睛都没眨一下便允了,四周围赌众兴致高涨,纷纷下注。见******骰子出手,李浦神色自如。两个骰子转了几圈停了下来,俱是六点,最后一个眼见也将六点向上停下来,赌徒们已尖声高叫起来。秦海青心中一紧,却见李浦有意无意地,将右手轻轻按在桌面上,秦海青眉尖一挑,见那桌面不为常人所能感觉地微微颤抖一下,第三个骰子如被人踢了一脚般,忽地翻过身来,却是一个三点。一时间,赌徒们安静下来,******脸色突地煞白,李浦认真数了数点数,“十五点。”他将三个骰子抓到手中,“菩萨保佑!”他煞有介事的念叨着,右手转了两下,一把将骰子撒了出去。秦海青斜眼看去,见李浦左手支在桌上,心中便已有了数,果然第一个五点,第二个六点,第三个在众人的狂叫中亦以五点停下。 此时赌场中似开了锅般热闹,李浦得意叫道:“我再押一百两!”秦海青心中实在不愿见他如此胡闹下去,拉拉李浦的衣襟,低声问道:“你这么有把握?”李浦笑道:“没有。”秦海青一楞,李浦笑道:“输了也不打紧,反正你秦大捕头有的是本事,从这里打出去还不是小菜一碟,他们奈何不了你的。” 只从刚才骰子翻身一事,******虽不清楚李浦做了什么手脚,却已明白今日撞上个难缠的角色,沉下脸对旁边一伙计耳语了几句。伙计挤出人群去,秦海青眼光随他身影而去,见他进了赌场边的一个小门,微微一笑。果然,不多时,那小伙计从门里出来,径直走到得意洋洋的李浦面前客气说道:“这位爷借一步说话。”李浦瞟了秦海青一眼,随伙计挤出人群,“何事?”那伙计抱拳客气地说:“请这位爷在柜上支上五十两开路罢,本店小本经营,还望爷手下留情。”李浦一付横横的模样:“我若不走又怎样?”伙计冷笑道:“这位爷,这是给您留面子呢。您赢得光不光彩,咱们心中都有数。”李浦亦是冷笑回道:“我如何不光彩,你们又如何光彩了?难道只许******赢钱,不许赌客赢吗?”伙计闻此言好生着恼,正欲发火,忽听得身后轻咳一声,一人慢悠悠说道:“依你要怎样?”李浦回头一看,一个矮小的老头儿不知何时已站在身后,伙计见状,悄没声地退到一边去。此人獐头鼠目,一付精明的生意人模样。李浦问道:“你是东家?”“我是。”那老头儿点头道。李浦咧开嘴对他一笑,转头得意地对秦海青说:“交给你了。”秦海青对老头儿拱了拱手:“在下有几个问题想请教东家。”老头儿打量了秦海青几眼,极不满意地道:“我刚才听伙计说,你是来查七龄童案子的京官?”秦海青点头。老头儿道:“这位小哥赌技不错,我与你们再赌一盘,你们若赢了,我便回答。”秦海青眉头一皱:“东家,回答就回答,不回答便不回答,何必绕开话题?”老头儿冷冷说道:“赌场有规矩,不做无利之事。”秦海青看看李浦,李浦笑道:“好哇,再来几次都可以。” 三人就着旁边一张赌台站下,一些赌徒要上来凑热闹,东家一抬手,伙计们立刻上来将他们赶开。“还未请教东家贵姓。”李浦问道。“免贵姓何。”东家家面无表情地拿起骰子,“这里有四个骰子,你我同时撒出,点多者为胜。”李浦与秦海青听得此话均是楞了一楞,这何东家好生厉害,八成已看出李浦用内力控骰之事。“你行吗?”秦海青低声问。李浦微微一笑:“我能控三个,就能控四个。”提高了声调道:“同意。”二人各拿两个骰子,正要掷了出去。秦海青突然道:“我这边押的是东家的答话,东家那边也押上一物吧?”何东家一楞,“此话不妥,我若输了,不是要给双份吗?”秦海青道:“您若赢了,也不还是双份吗?若是东家赢了,我去与陈知县说明,以后在这两件事上绝对没人找您麻烦。做生意求太平,东家不亏的。”何东家眼光一闪:“你要我押何物?”秦海青淡淡一笑:“吴戏戏班的祖居。”何东家一楞,随即爽快答应道:“行!”一抬手,将骰子掷了出去,李浦见状,也将手中骰子掷出。 李浦见骰子旋转不定,如法炮制地将右手向桌上放去,这一放不打紧,只觉一股雄厚的力道从桌子那头传来,身躯摇了两摇,险些跌倒。秦海青一惊,见何东家脸色自若地将手也放于桌上,眼中流露出嘲讽的笑意,煞是得意地对李浦诡笑着,李浦脸色苍白,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滚而下,显见被对方的内力逼得十分难受。秦海青一掌击在赌桌上,喝道:“小李子退下!”李浦只觉身上一轻,立刻呼吸也似轻松了许多,急抽掌退出,满脸俱是惊愕之色。万没想到在这江湖之外的小小赌庄中,一个如此不起眼的赌庄东家,竟是身怀绝技之人。“我陪东家赌,可好?”秦海青微微笑着问道,右手轻抚桌面。何东家无表情地点点头:“悉听尊便。”两人便不作声,眼只望着桌上如陀螺般不断旋转的骰子。只见那四个骰子越旋越快,不一会儿,何东家头顶有白烟袅袅冒出,脸色也越涨越红。李浦见他如此模样,舒了一口气,知道秦海青已占了上风,心中不免嘀咕起来,看这秦丫头普普通通的模样,身上的功夫却是高深莫测。只觉得从昨夜以来,自己长了不少见识,这江湖上实在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正作如此之想,忽听“啪啪”几声脆响,原来那骰子经不起两股深厚内力的相斗,相继爆个粉碎。 何东家手中力道突然失去依附之物,未及收回,只觉一股力道被对方如海绵般吸了过去,消失得无影无踪。秦海青手离桌面,神色自若地笑道:“东家的骰子不结实,换过再来吧。”何东家深吸几口气,待胸中内气平稳之后,抱拳道:“不必了,在下认输。”秦海青微微一笑,语气中已多了几分尊重:“东家可愿将实情相告?”何东家点点头:“老身还有一事请教?”“东家请说。”“您为什么查此案?”何东家直盯秦海青的眼睛问,眼光似能看透人心。“为人雪冤,为鬼伸冤。”秦海青不慌不忙地迎着他的目光回答。何东家脸上泛起难得的笑意。“外面不方便,里面请!”老头儿抬手相让,秦海青与李浦对视一眼,也不客气,径直走进了赌场后的小屋。 章节目录 第十章 赌场后的小屋倒也没什么不同寻常之处,秦海青与李浦在桌边坐下,赌场的伙计提了一个茶壶走进来,模样恭敬了许多,想是见到东家对二人的态度不错,便立时转了舵。伙计将秦海青与李浦面前的茶杯斟满,也不用招呼,放下茶壶,悄没声地退了出去,这屋中便只剩下三人对坐。何东家进屋后从角落一柜中拿出一张纸来,此时便双手递到秦海青的面前。“这就是七龄童戏班的祖居房契。”秦海青也不客气,接过看看,顺手放入怀中,“何东家真是个豪爽之人。” 何东家怪怪地笑了一声,从桌上拿起一把紫砂壶,对着茶壶嘴儿吞了几口茶水,慢悠悠地说道:“还未请教二位的大名。”秦海青拱手道:“我叫秦海青,我这位朋友名叫李浦。”李浦听见提起自己,便也拱了拱手。何东家摆了摆手,“罢了,我不是跑江湖的人,就免了这些礼吧。”秦海青楞了一楞,李浦鼻中轻轻哼了一声:这老头儿架子倒是很大。何东家又喝了几口茶,一双小眼直瞪着秦海青,狐疑地问:“我这地方虽不大,南来北往的客人倒也见过不少,怎么没听说京城中有个女捕头的?秦姑娘可否给我个明证?”秦海青微微一笑,从怀中掏出一物放于桌上。李浦定睛看去,原来是一面公门的腰牌,何东家将腰牌拿到手中仔细观看,脸上露出惊奇之色,“既然是刑部的捕头,怎么又会有宫里的标识呢?”李浦听此话一楞,接过何东家手中的腰牌一看,果然这牌上除了标明秦海青乃隶属刑部的捕头外,另有官居四品的封号,内宫出入的许可。 秦海青将腰牌收了回来,重又放入怀中。“我原是不管民间刑案的,众人不知我也不奇怪。”李浦听此话恍然大悟:“莫非你是从宫里来的?”秦海青笑了起来:“难得你好涵养,憋到现在才问我。”李浦不以为然地说道:“我有那么迟钝吗?只不过是因为我心好,人家不想说的事,必有他的理由,我虽有些奇怪,也不会强人所难要人回答。”秦海青道:“其实也没有什么可隐瞒。皇宫内院,妃嫔宫娥成群,人多的地方必生事,本来大部分事情在宫内便可处理,但近一二十年来竟也有些涉及到宫外,有些妃嫔的亲眷在外犯了事牵扯到宫里,已不是宫内的规矩可管得了的,但又不能不管。宫里宫外俱得有人走动,男子又不方便,便找了我去帮着查些与宫中有关系的刑案,也是图个方便之意。”李浦听了,嗤笑起来:“我说呢,原来是替皇帝管后宫的捕头。”秦海青听了这话,也不置可否。 何东家冷笑一声,插入话来:“听上去不错,但秦姑娘这么好的功夫,只请你去管个后宫,不是大材小用了吗?也用不着顶个捕头的名。况且宫里的事,公公们便管不得了吗?”秦海青淡淡一笑,道:“东家过奖了,后宫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我可不管,只管有关的刑案,其实更多是为了宫里的事在民间跑,若没个名头,做事怎么方便呢?至于公公们嘛,有些女人家的事,虽说没多大关系,也终是有些不方便,太后也是不太乐意与他们讲的。”李浦又是一个恍然大悟:“你是太后的人?”秦海青道:“你这话说远了,太后、皇上是一家子,分什么谁是谁的人呢?” 李浦心中一惊,这话实在是不该问的。英宗六年前从也先处被送回后,这大明的江山就有了两个皇帝坐镇,这明朝打开国以来,皇太后的影响力哪朝哪代都是响当当的,景帝登基也是依了太后的意思,不过自打英宗回来退居南宫后,太后的态度就没人清楚过,民间也多有传闻,谁都知道,太后的态度,没准就决定这当朝的两个皇上谁是正主子的事儿,只不过皇家的事老百性也不清楚,这乱七八糟的事原也不是他们该操心的,若没事儿瞎猜,闹出点事来,还不是砍头的罪?李浦咳嗽两声,不再多话。 何东家用骨节突兀的手指敲着桌面,不紧不慢地问:“却不知这七龄童的案子怎么与宫中扯上关系了呢?”秦海青摇了摇头,“这案子与宫中无关,我与陈知县是旧友,只是来探友,碰上了管桩闲事而已。”李浦听得此话,突然想起酒楼上看见的那个年轻男子的背影,心中升起一团疑云,正欲开口,忽觉此时不是提起这事的时候,便闭了口。这秦丫头功夫好,城府深,只怕不是个简单人物,她若不想说,自己也不见得问得出来,还是不要莽撞的好。 秦海青对何东家甚是客气:“东家内家功夫甚为了得,想必也不是普通人。”何东家小眼睛眨巴两下,一付听得好笑的模样:“我家开这赌场也有些年头,这些小本事是家传护场子用的,你若不信,大可去街坊中问问。”秦海青也不接他的茬,话锋一转问道:“七龄童那日为何将祖居押上的?”何东家不屑道:“这还用问?他没有别的可押了。”“这么说,他已将戏班的家底全输光了?”“若他隔天晚上再来,怕是连戏班也保不住。”何东家慢条斯理的说道。秦海青听出此话弦外有音,忙追问道:“此话怎讲?”何东家将紫砂壶放到桌上,叹了口气,“秦姑娘到我这儿来想问些什么,我大概能猜出来。不劳你费神,我输也输了,自然会将知道的全告诉于你。七龄童那日赌输离去时,曾说过第二日将要用戏班做押把祖居赢回来的。”李浦插话道:“他这样胡来,戏班中没人反对吗?”何东家又是叹一口气,李浦觉得颇为好笑,若是一个慈祥老者如此叹气,必会让人有沧桑之感,只是何东家形象欠佳,一口气叹下来,倒是颇为滑稽。何东家看见李浦忍俊不止的模样,狠狠瞪了他一眼,李浦呲了呲牙,原来是秦海青在桌下狠踹了他一脚。 何东家不理李浦,将脸只对着秦海青说话:“七龄童怎么死的小老儿不知道,他要卖戏班自然会有人反对,不过不至于下手害他。”秦海青问:“您为何如此肯定?”何东家道:“那月月红在戏班中威信甚高,她好不容易得来的好日子,戏班中人不会去毁掉,她自己更不会做这种事。”秦海青思忖一阵,问道:“您指的可是月月红前夫旬月生的事?”何东家点点头,忽地高叫一声:“添茶!”一小伙计从外面慌忙跑进来,何东家将桌上的紫砂壶交给他去添水,一边叨唠道:“那陈知县一上任来查的就是旬月生的案子,其实有什么好查的?旬月生又不是什么好东西,死了就死了,不也没查出个什么来吗?”李浦想开口问问旬月生是个什么事,见何东家那模样,也不好开口,倒是何东家自己将脸转了过来。“这位小哥看来是个外地人,与秦姑娘也不是一路的,好象对旬月生的事不是很清楚,想知道是不是?”李浦只是点头。伙计从外面加了水进来,把壶放到桌上,复又退出门去,何东家习惯性地用指头又敲起了桌子。 “也罢,秦姑娘不见外,我就不客气了,反正平时也没个人聊聊,就和你们说个痛快吧。”对着李浦便说了起来,“我们这地方虽然没什么好吃好喝的,却有一个名产,那便是吴戏。十几年前,吴戏很是风光了一阵,好象还演到皇上那儿去了。不过好景不长,看的人渐渐儿少了,一些戏班子支撑不住,要么倒闭,要么被些大户人家收成家养的戏班子,这吴戏虽说上过大台面,倒底还是咱老百姓在小戏园子里看的东西,一收到大户人家的家里,便少了那股子生气,最后,正宗的吴戏班子就只剩下月月红她爹带的这个了,他爹特倔,穷死也不愿卖戏班,说是要保住吴戏的味儿。老爷子认准了戏班传子传婿不传女的祖规,说什么也不肯把戏班子传给唯一的闰女月月红,倒是看中了戏班子的当家小生旬月生,硬是把月月红和七龄童折开,把个月月红许给旬月生,说是旬月生能把戏班发扬光大,哪知道他是个败家子。”何东家说到这里,停下来看看,见李浦听得入神,秦海青虽知道这件事的始末,倒也很想听听何东家的说法,所以也听得很认真。何东家很满意他们关注的模样,拿起茶来喝了一口,绘声绘色地接着讲了起来。 “那旬月生在老班主在世的时候表面上还好好的,老爷子一死,便什么坏模样都出来了,吃喝嫖赌样样来。对,也是我这儿最大的主顾,我特欢迎他来,一来准是大把把地送财来,不过呢,看着月月红长大,也怪可怜她的,三天两头挨打。旬月生自打当上班主后,就不用心唱戏了,戏班子全靠月月红和七龄童他们顶着,反正戏班不是自己创下来的,也不心疼。后来月月红生了个女儿,旬月生一见,就没有把戏唱下去的打算,听说旬月生有卖戏班的意思,有一天喝醉了酒回家打月月红,把个月月红打得都背过气去了,他倒好,掉过头又去找酒喝,结果遭了报应,喝过了头,醉死了。陈太炎那阵子回老家当父母官还没几年,做事儿极认真,对这前后的事也有些听闻,认为旬月生死得突然,查来查去,也没查出个什么,不过听说七龄童认为陈太炎是冲着他来的,还老大不高兴的呢。”何东家一边说一边摇脑袋,意思倒好象是为了失去个大主顾惋惜。 “月月红那之后便嫁了七龄童吗?”李浦问。“那倒没那么快,旬月生死了两年后,这镇上有几个老婆子见月月红一个人拉扯个孩子带个戏班不容易,反正她和七龄童本就是一对儿,就多事地撮合他们成了婚。”何东家说完了,美美地喝起茶来。李浦奇道:“那月月红应该很忌讳赌钱的事,怎么会又放七龄童出来赌呢?”何东家道:“这就要说月月红她爹有眼力了,那七龄童虽然也够用心,倒底没有旬月生的天赋,顶不了当家小生的缺,看着手上的戏班子一天不如一天,七龄童定是很不好过的。好象借了一些钱想重整戏班子,结果没赚回来反而亏了,有一次在我这里他尝到了赚钱滋味,便动了歪心思想赚我的钱养戏班子。哼,这小子赌技不精胆子倒不小,吃了亏一样来,他一个大男人做了决定,月月红一个女流之辈能反对得了吗?” 李浦心道:“原来是你这老儿将七龄童一家子逼上绝路的。”脸上不免露出些不满来。何东家瞥他一眼,教训小娃儿似地说道:“我说小哥,你心里头想些什么我知道。是我把戏班子刮穷的又怎样,我若不刮,祖上传下来的赌场就没得吃喝。人情归人情,生意归生意,七龄童不来我这赌场,我也不会找上门去。我们都是谋生活,无非我比他做得好而已。”李浦欲反驳,听见秦海青咳嗽一声,将到嘴边的话吞了回去。秦海青笑道:“没想到东家不但赌场管得好,对地方上的事也是了如指掌,这吴戏班的事闹得跟自己家里的一样清楚。”何东家一翻眼皮道:“你少拿话来套我,我在这块地方也算是块老牌子,自然知道这里的事。”秦海青道:“算起来,何东家应该与陈知县的父亲是一辈的,不知道熟不熟呢?” 何东家打量了秦海青一眼,不知道她为何突然提这个问题,见秦海青神色自然,似信口说出,便答道:“熟倒是不熟,认识是认识的,做过一阵邻居。他志在做官,早年便考了出去。本来以为他飞黄腾达了,谁知道他会想不开一头撞死,儿孙也被打发回来,转了一个圈又回到原地,还不如学我这样在家呆着。”秦海青说道:“听起来,何东家对陈太炎并无什么意见。”何东家笑道:“算起来他是侄儿辈的,我安份守已,和他也没打什么交道,谈不上什么意见。倒是陈知县架子大得很咧,从不拿正眼瞧我们这等人。”秦海青道:“东家多心了,陈知县只是不太认识故人,您是前辈,还是要多照顾他才是。”何东家听这话楞了一楞,狐疑道:“秦姑娘这话似有所指。”秦海青笑道:“我先前不明白,现在明白了,吴县一直较安定,原来是白道上有陈太炎,黑道上有何东家。不过并非人人都满意这样的,何东家有祖传护场的本事,陈太炎却只是区区一文人……”“不必说了,我明白秦姑娘的意思。”何东家打断了秦海青的话,自顾自地喝他的茶,沉呤了好大一阵子,缓缓道:“这个我也明白,陈太炎在这里,我的日子也好过些。”忽又有些不耐烦地嚼道:“你们想知道的也知道了,我就知道这么多,还有别的事吗?”秦海青道:“暂时没有了,我刚才说的话,还请东家放在心上。”何东家点点头。 秦海青与李浦站起来告辞,何东家忽然插语道:“秦姑娘功夫虽好,却不知赌技怎样,下次到这里,可愿与我凭真本事斗上一局?”李浦笑道:“我看不必了,她的赌技稀松得很。”秦海青狠瞪他一眼,拱手向何东家告辞:“一定,下次我便押我这位朋友,我若输了,就留他在你这儿做个小厮吧。”何东家呵呵笑了起来,“可以。” 章节目录 第十一章 李浦与秦海青出得赌场,李浦问道:“你怎么随便就将我押赌?我若被输掉,可打不出那老头儿的手心。”秦海青道:“反正我们昨天见面才认识,又不是深交,我大可不必对你负什么责任。”李浦一听好生气,怒道:“你既说这么绝情的话,我们就此别过罢。”秦海青也不急,“原本就是你自己要跟着我的。”李浦觉得挺没意思,“好男不跟女斗。”秦海青不知在想些什么,把这话吞了下去。“为何你要请赌场老板照顾县太爷?这不是有些黑白颠倒了吗?”李浦不解地问。“如果结案顺利的话,我很快会离开这里。陈知县的麻烦事恐怕不会就此结束,我首先考虑的是保住他的性命。”秦海青回答,“何东家虽然看上去形象可憎,从他言谈看来却是个好人。当真心术不正的人,经营赌场这么多年,哪里还说得出带人情味的话来?何东家能说出来,他心狠但不绝情,还是可以托付的,也是目前我唯一可托付的人。” 两人走了一程,李浦突然笑了起来,秦海青觉得奇怪,便问:“好端端地你笑个什么?”李浦笑道:“刚才你在赌场里也够狼狈了,看你折腾死人满在行的,怎么处理这种事情却象个初出道的雏儿?既然是公门中的人,这种地方应该稔熟才对。”秦海青听了这话,忽然间有些垂头丧气的样子。李浦看出了点门道,追问下去:“你当真来过这种地方吗?”秦海青嘀咕道:“来过两次。”李浦大声否定:“骗人!”秦海青见瞒不过了,只好承认到:“在门口站过两次,通常我家的大管家帮我跑这种地方。”“大管家?”李浦直摇头,“这怎么行,这种经验是做捕头不可缺少的,你家大管家怎么连这种事也管呢?”“他听父亲指派助我办案,说我若去多了这种地方,传出去有损名声,会……”秦海青突然说漏了嘴,脸一红,不出声了。李浦已笑了起来:“会嫁不出去吗?”秦海青怒道:“你是捕头还是我是?本大小姐这不是自己进赌场了吗?不用你教!”李浦仍“吃吃”笑个不停,“果然是个当大小姐的,我说呢,怎么脾气这么刁钻!”秦海青沉下脸来,“我怎么刁钻了,你倒说给我听听?”李浦见秦海青真的动了怒,不敢再嘻笑,试着将话题绕开:“你那个大管家,可是精通毒物的那个人?”秦海青见他不再胡闹,也就不深究,点了点头,“这家伙难缠得很,这次好不容易丢掉他出来,你不要再提。”李浦听了这话只想笑,心说总算抓住了这丫头的一点尾巴。 走着走着,李浦发现秦海青又向城外走去,“上哪里?”李浦问。“你不是要挖坟吗?这就去呀。”秦海青回答。“挖旬月生的坟吗?”李浦问。秦海青十分不快地回答:“到现在,仍然没有证据可以说明什么,你说得对,不如去那里看看,也许会有收获。” 李浦皱了皱眉,有些不太快乐的样子。秦海青见了,便说:“你实在不愿去,就回衙里等着吧。”李浦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那怎么行,是我说的话,当然我得去。”秦海青见他如此说,也不再劝,两人都觉得有些疲乏,闭了嘴巴不想说话。一声不吭地走了一程,李浦禁不住叹了口气。 那女孩儿的嘴巴原本就是最不知疲倦的,一听李浦的叹气声,好奇心一上,秦海青自然就接上话来。“你还是有些与心不甘吧?”秦海青瞪大了眼睛问,与其说是同情,不如说是对李浦心绪极差的兴灾乐祸。这秦姑娘想必是做大小姐做惯了的,有些捉弄人的小脾气。原本与李浦不熟,言谈举止都十分注意,处处显出一种端庄稳重来,如今李浦一番赌场的问话将她的老底儿揭了出来,大小姐也就索性撕下面皮,不免就露出了些小性子,李浦万没想到秦大捕头骨子里竟是如此难缠的角色,也懒得与她计较,悻悻念叨:“平时一个比一个普通,怎么交起手来一个个俱是高人呢?”秦海青作出一付明白的模样,“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没用呢?”李浦横瞪她一眼,提声道:“本大爷从来都是很自信的!”秦海青听了他的话,见他自信满满的样子,“咯咯”笑了起来,她笑起来的模样倒还挺顺眼的。“其实也没什么奇怪,我成天与这种乱七八糟的事打交道,周围的厉害人物多的是,要是不把本事学好了,没准哪天就把小命丢了。”秦海青伸伸臂,舒活了一下胳膊,午间与席方南交手后的不适已经没有了,她的语气里倒很有几份羡慕的味儿,“你呀,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李浦听此话颇不顺耳,撇了撇嘴,“你这话的意思,是说反正我不过是个混江湖的,用不着学什么好功夫了?”秦海青嘴角含笑:别乱解我的话,我只是说你不需要象我这样,逼着学一身武艺。不过呢……”秦海青转了转眼珠子,“呵呵,象你这样无师自通的江湖人,通常有两个结局。”“什么?”李浦已作好打嘴皮仗的准备。“一个嘛,就是成为江湖的小混混,再一个嘛,”秦海青做出一付不甘心的模样,“就是成为一派宗师。”李浦听了这话,心中突然觉得很受用,“那我定会成为李门功夫的宗师。”他得意地哈哈大笑着向前走去。秦海青也笑了起来,“这小子也算单纯得可以了!” 被秦海青一阵调侃,李浦心情好了许多,反正今日又不是第一次验尸,再到坟地也就少了许多不适的感觉。两人说笑着重又来到郊外坟场,已是日暮时分,“这个时候惊动死者,怕是要遭报应的。”李浦惴惴道。秦海青顽皮一笑,“不碍事,干快点,在鬼跑出来之前开溜便是。”说罢在坟前叩个头,念道:“惊了鬼爷好觉,还请您包涵才是。”李浦本来就有些不安,见她这模样,忙学她的样子也叩了个头。秦海青围着坟转了一圈,道:“开始挖吧。”李浦打量了一下众坟中的旬月生的墓地,撇了撇嘴:“说得容易,这坟经了七年的风吹雨打,坟上的土板实着呢!”他用向农家借来的镢头在坟边挖了一下,不禁叹道:“好家伙,还咚咚作响呢。”“有个方便的法子。”秦海青似有意无意地嘀咕了一句。李浦抬头一看,秦海青眼珠子又开始转起来了,便一把扔掉镢头,“你又打什么鬼主意了?”秦海青笑道:“各行都有行家,在我们公门中,挖坟的事也是常干的,倒也出了一两个开坟的行家。”“怎么个行家法?”李浦好奇地问。秦海青已转悠到坟后,用手测那坟的硬度,一边答道:“最出名的一招叫‘大劈棺’,原是用内家功法将板结了的坟土劈开的招式。”李浦听得一楞一楞的,“你又在拿我开心啦,这玩意儿也有人琢磨?”“怎么没有?”秦海青突然抬头笑眯眯地问李浦,“你可愿意试一试?”李浦吃了一惊,问道:“我也可以吗?”秦海青是一付很正经的样子:“当然,我会助你一臂之力。” 李浦依秦海青所说在坟后站定了,沉气于丹田,慢慢将内力聚于右臂,静等秦海青的指令。秦海青绕到他身后去,运气提掌,将右手放于李浦肩上,“可准备好了?”她问。“好了。”李浦回答,心想大人不记小人过,就算秦丫头是闹着玩的,也不和她计较了。正如此想时,只觉一股绵绵的内力从秦海青掌中传来,在体内四下游走,李浦忙集中精神,将体内真气控住,全力向右臂上引,那内力甚是雄厚,李浦觉得右臂愈来愈有涨疼之感,忽听耳后秦海青喝了一声“劈吧!”想也未想,一掌向坟堆劈去。只听“霍啦啦”一阵响,泥屑四溅,那坟头在李浦一掌之下硬生生从中间劈开两半,露出埋于地下的棺盖来。李浦这下兴奋起来,“我果然是可做宗师的人。”秦海青也不说话,笑眯眯地拾起一边的铁锹,跳上土堆去扒棺盖上的剩土。李浦也拾起镢头帮忙,问道:“看来你是知道怎么做的,为何不自己劈呢?”秦海青翻了翻眼皮,“啊?我们做女人的,总是要讲点干净的吧?”李浦听此话一楞,低头一看,自己衣上满是泥土,活脱脱一个泥猴一般,再看秦海青,因为站在李浦之后,身上却没怎么弄脏,一时又好气又好笑,骂道:“你这丫头,倒是很会利用人!”秦海青笑呵呵的,一付和气生财的模样:“你不也很有成就感吗?咱们这叫各有所得。说说看,你若杀人又不想让人发现,会用个什么法子?或许能给我个提示。”李浦怒吼道:“我可是从来不杀人的!”二人说话间已将棺盖上的土扒开,秦海青一抬手,将锹头插入棺盖与棺材之间,手上贯力,“啪”的一声,已将棺盖连铁钉撬了起来。 李浦下意识地向后避了避,想起午间那股恶臭就恶心。棺盖一开,一股霉湿之气扑鼻而来,倒是没有了那股恶臭,定睛看去,原来旬月生在地下埋了多年,早已化为枯骨一堆。秦海青蹲下身去仔仔细细地打量着,李浦问:“你在找醉蚂蚁吗?”秦海青一楞,抬起头来不解地问:“为什么这么说?”李浦打趣道:“那旬月生若是醉死的,血肉成泥,那泥中必有酒气,还怕蚂蚁不醉?”秦海青也不禁笑了起来,“此话不错,在这地下埋了七年,怕早成陈年老窖了。”她指了指白骨,“我知道你想问什么,现在只能看看这骨头有没有异常了。”“怎么说呢?”李浦今日已对验尸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尸骨是可以说话的。”秦海青答道,“比如说数数骨头是否不缺,骨架是否正常可看出此人生前是否全尸而终,看骨表是否变色可知此人之死是否与药物有关,看骨头上有无创伤、裂痕可知是否遭受过外伤。”秦海青示意李浦看棺中腿骨的某一处,“此处有一陈旧伤痕,痊愈得甚好,大概旬月生艺人出身,幼时练功时折断过腿,但因孩童骨骼成长,后期恢复得较好,所以只留下一点小的痕迹,对身体并没有大碍。若是成人后所受的伤,是不会有这么好的痊愈效果的。” 李浦已听得痴了。见秦海青看了一阵,开始用手去扒拉骨堆,嘴上念道:“就这样看,没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也许又是空手而归。”话未说完,脸色突然一变。李浦已捕捉到她表情的变化,低头看去,见秦海青正将头骨翻转过来。“怎么啦?”李浦隐约感到空气的紧张,秦海青叹了口气,将头骨从棺中拿出,递给李浦,“你看这是什么?”李浦见那头骨两个黑洞洞的眼睛直望着自己,已有些发碜。鼓起勇气将头骨接过来,觉得手触之处有一处凹进,忙将头骨翻过来,一看之下惊得说不出话,那白森森的头骨上,后脑有一处极小的菱状缺口! “这缺口外小内大,想是从前面刺入的。”秦海青解释道,脸色沉重,再没有半点嘻笑的样子。李浦的手微微颤抖起来,脑中已是一片空白。秦海青将头骨又接了回来,仔细地查看,一边慢慢分析道:“前面骨骼没有任何伤口,那钝物想必是从口中刺入。陈太炎生疑令仵作验尸时,戏班之人已为旬月生净体守灵,即使头发上有血迹,也早已被洗净,若非将发根扒开,也是找不到这处小伤口的。”秦海青将头骨举高,对着如血的夕阳看了看,接着说,“从缺口的角度来看,口腔中的伤在上方,钝物抽出后,肌肉相挤,若非对着光线细看,也是找不到的,难怪逃过仵作的眼睛。”李浦对秦海青的每一句话都听得认真,此时已不仅仅是出于初学者的好奇了。他脸色十分难看,许久,口中喃喃念出一句:“这么残忍,真的是她干的吗?”“旬月生遭此一击,颅骨破碎,杀人者定是有相当的腕力,若非身有武功,定是个男人做的。”秦海青站了起来,“从当时查访的卷宗来看,旬月生死时月月红始终在他身旁,不管是不是她亲手做的,她都脱不了干系。”她轻轻拉起李浦,“我们回去吧,这个案子,该结了。” 章节目录 第十二章 在回城的路上下了一场小雨,两个人在一处草亭中站下,静等小雨洒过,天色已渐渐儿黑了。在清爽的夏夜里,二人快步走在郊外的小路上,空气中那种燥热已经散去,时时有凉风拂来,四周弥散着淡淡的青草味儿和馥郁的花香。 二人一路走着,感受着雨后特有的清新气息,李浦心中沉重异常。快入城的时候,他开口打断了两人之间的沉默:“那个洞口边沿上有黑色的痕迹。”秦海青点点头:“是烧灼的痕迹。”她伸出右手食指,在左掌上做了个穿刺的手势,“凶器是件滚烫的器物,在穿过颅骨时留下烧灼的痕迹,大概也正因为此,伤口迅速合拢,没有出现大出血的情况。”李浦皱了皱眉,问:“你怎么确定的?”秦海青回答:“凭经验。” 李浦沉默半晌道:“你和普通女孩子真的有很大不同。”秦海青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表情,黑暗中,李浦似乎听见她叹了口气,“因为我所做的事和说过的话吗?”秦海青的话语中有一种难以描述的东西,在这样清澈的夜晚,人的感情是很容易自然流露的。秦海青抬头看看星光闪闪的夜空,不无惆怅地说:“我十五岁开始进宫办刑案,那时只觉得好玩,想得到父亲和长辈们的称赞,没想过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她截住话头,指了指路边的一篷小花,“我知道,人们不会用这种东西来形容我。” 李浦有些吃惊地望了望秦海青,他从未听过一个女孩子这样直爽地说话。“你给我的感觉有时好象是男人。”“很怪是吧?熟悉我的人都这么说,所以我父亲正串通了大管家要把我改造回去呢。”秦海青笑了起来,似乎是随口又问了一句:“月月红呢?你觉得她象花吗?”李浦沉呤片刻,点点头,“是的,”他没有什么要掩着盖着的东西,所以很坦率的回答。“其实第一眼看去,我也有这种感觉。”秦海青说,“不是那种嫩嫩的初开花蕾,而是那种已经开了很久但还是很艳丽的花,只是,它很娇弱。”“娇弱?”李浦反驳道,“我认为是娇柔,而非娇弱。”秦海青淡淡一笑:“她只是个普通女人,因为普通,所以娇弱。” 二人口中说话,脚下不停,见天色甚晚,不想多耽搁,展开轻功一路奔去。李浦有心试试秦海青的轻功倒底有多高,脚下不觉拿出了十分的力气,他扎实的功夫没有多少,一身轻功倒是家传的绝学,一时只听见耳边“呼呼”风响,不多时,竟把个秦海青甩得无影了。跑了一阵,停下来,静等秦海青跟上来。等着等着,心中越发觉得不对劲,初次见面,秦海青一身轻功就比自己高出许多,怎么会落后呢?正欲折回去探个究竟,忽觉身边有人,心中好生气恼,不满说道:“你这丫头,怎么老拿我开心呢?”明知无用,心中气不过,仍是一掌拍了过去,感觉面前树丛有人一闪身,却不见影子,忽听一声娇叱,一条人影从身后纵出,向面前那人扑去,正是秦海青。 李浦一惊,手中剑出鞘,想也不想向前刺去,只听黑暗中“啪”的一声轻响,一片黄雾扑来,“躲开!”秦海青叫道,脚尖在一根树枝上一点,借劲侧弹开丈余。李浦听言,向后猛一个翻身,躲开袭面而来的黄雾,正欲起身,那黄雾“砰”的发出巨声,竟如爆竹般炸了开来!李浦大惊,秦海青已将腰间丝绦扯下,如长绳般甩过来,李浦手快,一把抓住,秦海青用力一扯,李浦借劲跳起来,横掠过去,轻飘飘落到秦海青身旁。 “有没有伤着?”秦海青将丝绦系回腰间,问道。“没有。”李浦回答。秦海青抬眼看去,哪里还有放毒雾者的影子。也不去追,笑道:“小李子功夫还不错嘛,能从'闪雾'中讨回性命的人不多呢!”“那人可是黄门弟子?”李浦问。秦海青“嗯”了一声,用平常的声调回答:“黄门三绝,一为毒物,二为暗器,三为轻功,这三绝俱是江湖中上上层的功夫,据说他们因此既不喜欢也不需要与人正面交手。”李浦问道:“他为何袭击我们?”秦海青不动声色地回答:“他并没有挑衅的意思,是我们先动手的,他大概一直在注意事情的发展,我们就这样查下去,相信他还会露头。”李浦明白了:“你是故意落后的?”秦海青道:“我想两人分开看得清楚些。这件事先放一放,我们先回衙,把手头的事先处理了再说。” 章节目录 第十三章 县衙的后园中,戏班人居住的几处屋中透过点点灯光,秦海青与李浦走进了月月红住的小楼,陈知县也随后跟着走了进去。一楼没有人,二楼的门半掩着,依稀传来小孩儿的读书声。秦海青敲了敲门,门开了,月月红手拿针线站在门后,可以看见戏班的一名中年妇人手中拿着未补完的戏服坐在屋内桌边,吃惊地望着来人,月月红的孩子停了读书,回过头好奇地打量着他们。“我们刚从旬月生墓地回来。”秦海青轻轻地说。月月红的脸色煞时变白,侧过身让他们进去,李浦走过她身边时,可以明白地感受到她的身体在微微地颤抖。 月月红走到桌边,放下手中针线,合上孩子的书本,拉起小孩儿,对那已忙不迭起身的妇人说:“我与几位官爷有话要说,请玉姐带妮儿去园中玩一会儿罢?”那妇人向几个人草草拜了一下,便带了孩子快步走了出去。 月月红将三人让坐下了,倒上茶,自己在下首寻个地儿也坐了下来。将一双玉手规规矩矩交迭端放在膝上,低眉开口道:“几位爷可是有什么事儿要问奴家的吗?”一副十分端庄娴静的模样。李浦心中叹了口气,谁能想到这样一个弱不禁风的女子会和那样的惨剧扯上关系呢? 秦海青问道:“我对以前的事不太明白,不知旬班主是怎么去世的?”月月红平静地答道:“那日先夫从外面喝酒回来,只说头疼,不一会儿酒劲发作不省人事,药房的先生说是酒喝太多,醉过去的。” 秦海青问道:“旬班主过去的时候,大姐可一直在旁边?”月月红眼圈儿有些红,点了点头。秦海青便复又问道:“既是醉过去的,旬班主头骨上怎会有一个伤口呢?”这话虽然轻声说出,月月红却似被棒子当头敲了一下,猛地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答道:“先夫倒下之前,后脑在桌角撞了一下,想是那样留下的痕迹。”秦海青奇道:“这倒奇了,若是在桌角上撞的,应当只是碎骨,怎么会留下那么深的一个洞呢?” 月月红放在膝上的玉手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一时沉默了。秦海青又说了一句:“请大姐实话告诉我,旬月生是不是被锐物穿击而死。”许久,月月红叹了口气,眼光中流露出一种哀伤,缓缓起身说道:“原想把班子撑一阵子再去寻我夫婿,看来是菩萨不宽恕奴家的罪过了。”她走到陈知县面前跪了下去,伏地泪流不止道:“罪妇月月红击杀旬月生在前,毒杀七龄童在后,愿受处罚,只求大人可怜我戏班已尽穷途,为众人留个安身之所!” 陈太炎叹了口气,道:“这事倒不要紧,秦姑娘已将你戏班的房契取了回来,交还你们便是。”月月红复又转向秦海青拜道:“秦捕头大恩大德,奴家来世定当报答。”话音未落,突然从袖中拉出一把剪刀,直向咽喉扎去,李浦眼明手快,一把抓起桌上茶杯砸过去,将月月红的手砸得一歪,剪刀的尖刃擦脸而过,在月月红脸上留下一道血痕,未及月月红手撤回来,李浦已抢上一把抓住月月红手腕,令她动弹不得。 “你用什么杀的旬月生?”李浦问。月月红脸色漠然,“铁烛台。”李浦道:“分明是菱状铁钎!”月月红眼睛不看他,答道:“是台上做道具的烛台,里面有一菱状铁钎作芯,在外面裹蜡用的。”李浦哼了一声,手一转,已将剪刀劈手夺了过去,转而和气地说道:“你的手劲太小,定然是别人干的,你莫非坦护着那人不成?”月月红瘫坐于地上,不发一言。 陈太炎插话道:“据察知,旬月生死时,七龄童在场。”秦海青接口道:“若是被铁钎所杀,当时戏班中人在附近,不应该一点察觉都没有,为何竟没有一个人作声呢?怕是戏班中有些人也脱不了干系吧?”月月红道:“与戏班无关。”“那是谁刺的呢?”李浦追问。 “七龄童!”一声怒吼从门口传来,李浦回过头,看见一个壮硕的汉子推开门,大步走了进来。“他是戏班的净角房二海。”陈太炎对秦海青介绍说,秦海青点点头,“我已知道了。”房二海也不答理屋中其他人,走到月月红面前,将她一把拉起来,拖到窗前,向楼下指去:“大姐,你看!”月月红向楼下看去,一时间楞住了。秦海青等走到窗前向下看去,只见楼下站满了人向这边看,原来房中妇人已听见秦海青进门时的话,想是猜到了什么,带妮儿下楼后,径直去把戏班的人全叫了来。 “大姐不是护一个人,是护我们大家!旬月生是我们大伙儿一起杀的!”房二海用他净角特有的大嗓门喊了起来。“这是何苦呢?”月月红手扶窗栏,脸上无比失落,嘴里喃喃念道:“你们想毁了戏班吗?这是何苦呢……” 房二海情绪十分激动,大声地嚷嚷着:“大姐,你为了守住祖宗传下来的这份家业,吃了那么多苦,不能再让你为我们大家受罪了。”他猛地转身对屋里的三人说道:“大姐不说,我来说!”月月红长叹一声,知道已经瞒不过了,眼望夜空痴痴流泪。 章节目录 第十四章 陈太炎作个手势,示意房二海坐下说话,房二海将月月红扶回坐下,自己就站在她身边说了起来。 “旬月生和七龄童都是我的师兄弟,旬月生有天份,学戏比我们谁都学得好,可他心眼儿坏,师傅被他骗了,把班子传给他。他一点儿也不用心经营咱这祖宗传下来的家业,三天两头不落家,在外面吃喝嫖赌,把个戏班子都吃穷了,他看没什么油水榨了,就起心思要卖戏班子。可旬月生自己也知道我们都不听他的,我们只听大姐的。大姐老早就开始帮师傅打理咱这个戏班子,她对我们好,我们都服她,可惜她生得不好,是个女娃子,否则师傅准把班子传给她了。旬月生算是什么东西,仗着比我们嗓子好,只会在那里摆架子,要不是大姐在,我们早散伙走了。” 李浦见房二海说得急,从桌上壶中倒杯茶给他,房二海接过一仰脖子,“咕噜噜”倒了下去,歇也不歇接着气愤愤地说:“师傅临终前把我们几个叫到床前,对我们说,'这吴戏别人当戏看,咱们艺人要当宝守着,再怎么苦,这祖传四代的戏班子咱们一定要守住,不能卖也不能垮,咱们一垮,这吴戏也就算完了。'旬月生指天指地发誓要守着,可一转眼就把自己的话忘了。他忘了我们没忘,大姐第一个不同意卖,我们也都不愿意。大姐虽然不是班主,可她说话有份量,旬月生怕硬卖我们会闹散伙,他闹个人财两空,就拿大姐出气,往死里打大姐,想逼大姐答应,大姐不松口,他急了,就起了坏心思,想把大姐害了,我们没了主心骨儿,再对付我们就容易了。他动手的时候被我们发现,一起上去,把他打死了。” 房二海讲完了,拿眼睛直扫面前的三位官爷,那模样好象在说你们信不信都是这样了。秦海青咳了一声,缓缓说:“当年验尸时,倒是发现过旬月生身上有伤痕,只是旬月生出事那天曾在酒店与人发生纠葛,那伤痕也不致死,若要让我们相信你的话,你倒是给我们讲细点呀。”房二海拿眼直瞟月月红,见她一付魂不守舍的样子,呆了呆,心一横,说道:“那天是正月初五,大过年的下了场雪,旬月生不知在外面什么地方喝了一夜酒回来,二话不说就打大姐,把大姐打晕了又接着出去灌。我们大伙儿听见他们房里闹哄哄的,跑过来见大姐倒在地上,就赶紧去请大夫来看。大夫走了后,七龄童见房里冷,去外面烧了个火盆进来,一时没找着拔火棒,就拿了戏台上的铁烛台来用。没过多久,旬月生东倒西歪地回来了,说是没拿钱,把大姐从床上拖起来要钱。七龄童看不过,给了他一个耳光。旬月生本来就对七龄童看不顺眼,仗着酒劲大骂起来,说七龄童和大姐关系不清楚,越骂越难听,最后居然还说什么妮儿也不是他的亲女儿,他无论如何也该生个儿子不会是个断香火的女儿。我们听不过,上去劝架,谁上去他打谁,我们一起上去,把他绑起来。谁想大姐心软,等我们一走就去给他解绳子,旬月生刚自由就骂大姐是祸害,要掐死她,正巧七龄童不放心,回来看见了,他一喊,我们都跑了回来,本来平时就对旬月生一肚子火,这下子更气不过,围上去把他一顿痛打。旬月生被打得受不了,也豁出去了,挣出来抡着板凳大叫着向大姐冲过去,七龄童正扶大姐从地上起来,来不及躲,就着手把火盆里烧红的铁烛台抓出来刺过去,没想到一下子捅进旬月生的嘴里,旬月生立马就死了。开始我们都很怕,后来一想,反正他是个祸害,不能为了他把我们戏班子给拆掉,大家一合计,就说他喝酒醉死了,拾掇拾掇就把他给埋掉了。” 房二海的讲述声中止后,屋里很长一段时间里是沉默的。许久,秦海青打破了这阵沉默,“大姐,那么七龄童的死呢?”房二海立刻嚷道:“七龄童是病死的,怎么你们连这种死法也查吗?”“二海!”一直默不作声的月月红突然开口制止了房二海的发作,她抬起泪眼婆娑的眼睛,深吸了一口气道:“事到如今,也没有什么可瞒的了,七龄童是奴家害的,但奴家并没有想他去死。”房二海的脸色刷的白了,“大姐……你在说什么?”月月红叹了口气,缓缓说道:“夫君知道大家暗地说他没用,想多挣些钱回来养活戏班子,奴家劝不住他,却也没什么办法,直到他把祖居也赌掉了。那天早上夫君和奴家商量,把戏班子押上,把祖居赢回来,如果赢不回来,他就去死。奴家害怕了,虽然他是为了戏班的前途才这么做,但十之八九会输。奴家劝了他一天,他求了奴家一天,眼看着就到晚上了,演完寿宴他便会去赌场。奴家只想把夫君留住,哪怕只留住一夜,不让他去赌场。奴家想再试着劝他回心转意。这个时候,有个穿黑衣服的人突然来找奴家,说是帮助我们。” 屋中的几个人听到此处心中都是“咯嗒”一下,秦海青问道:“那黑衣人是个什么模样呢?”月月红低下头,“很瘦很高,鹰钩鼻,面色苍白,模样却很普通。”陈太炎皱了皱眉道:“那时你们已在我府中,而我府中并无此等人物,他怎么来的?”月月红答道:“那人敲开窗户和奴家说话,奴家只道他是府里的人。”秦海青道:“你接着讲罢。”月月红顿了顿,异常平静地接着说道:“那人自称刘九,说自己是吴戏戏迷,很久以前就常看我们戏班的戏,他常去赌场,所以也知道我们要押戏班的事。刘九显得很关心戏班的样子,只劝我们不要押班子。奴家正无主意,只当他是好心人,便被他把话套了出来。刘九开始好象也很同情,后来出主意说把夫君迷倒或灌醉就可以了。奴家言夫君从不饮酒,他便说自己做过郎中,知道配药。不一会儿拿了药来,见奴家不信,便试给奴家看,果然他把自己迷倒后,只用几滴凉水便叫醒过来。奴家又自己去试,也没有什么大碍。” 秦海青听到此处,心中暗叹一声:好个单纯的妇人,他自己配的毒,当然自己有解药的啦!心里这么想,却没有说出来,月月红不是练家子,又是个整日在戏班中操劳的妇人,不知道这些黑白道里的九九也是自然的。只听得月月红继续说道:“当时已不及多想,便在化戏妆时依刘九的话做了,不料夫君下台后一睡不起,竟自去了。” “那刘九后来可出现过?”陈太炎问道。“没有。”月月红回答。“那掺了药的油彩呢?”李浦问。“后来再没找见。”月月红回答,她叹了口气,无力地说:“奴家一弱女子,只怕找到刘九也无法讨回公道,且不能讨回我夫君命来。夫君故去之后,奴家生已无趣,只想随他去,只是放不下小女和戏班众人。今日既然真相已明,奴家愿以命赎罪。”她转头对房二海道:“二海,你生性淳厚,就接任这第七任班主吧,只是不要忘了在爹床前发过的誓才好。”房二海已是脸色苍白,“扑通”一声跪在了月月红面前。 秦海青插语道:“大姐的事我们稍后再议,只是害你夫君的罪魁祸首是那个刘九。大姐且仔细想想,刘九身上可还有什么不同之处?”月月红低下头来细细思想,然后抬起头来。“刘九从怀中拿药之时,曾带出一物,似一木牌。”秦海青立刻追问道:“是怎样的一个木牌?”月月红皱眉苦苦回忆:“刘九很快将那木牌收了回去,奴家并未看得很清楚,只依稀记得上面有一个奇怪的虎头。”“怎么奇怪了?”秦海青步步紧逼。月月红答道:“虎额上似乎有一个环,环中写着……”话音未落,秦海青突然一把推倒陈太炎,抓起桌上茶杯,向月月红面前扔去,只听见“嚓嚓”几声,茶杯落地摔成八瓣,倾空的杯底处竟插了三只漆黑的毒针! 李浦见秦海青动手,心中已有察觉,立刻扑上去将月月红和房二海压倒,右手前臂一麻,一物已射入体中,只觉这东西竟立刻活了似的在体内顺右臂上行,向心口游去。忽听秦海青喝了一声,飞身过来一掌劈在他右肩上,那东西正行至肩头,被秦海青一击之下,竟穿破肩头,硬生生被劈了出来,直插对面墙上,正是与杯底一样大小的黑色毒针!秦海青叫道:“快逼毒!”一闪身从窗口跳了出去。李浦欲追,眼前一黑,一下子坐倒在楼板上动弹不得,心叫不好,立刻调息逼毒。陈太炎扑到窗前,哪里还有秦海青的身影?只见楼下戏班之人议论纷纷,猜测刚才从窗口飞出的是什么东西,见陈太炎探出头来,“忽拉拉”一声全跪了下来,高喊道:“老爷!大姐冤枉啊!”月月红在房二海的搀扶下站了起来,面无表情地接着说完她的话:“环中写着一个字,我没看清写的是什么。” 章节目录 第十五章 秦海青在一条空旷的街巷中站住了脚,“出来吧。”她沉声道。回答她的是一片寂静。“要我请吗?”秦海青脚一勾,堆放在巷边墙角的一只竹篮飞了起来,向侧面墙上的某一处打去。竹篮在黑暗的墙头突然停住了,然后,飞了回来。秦海青右手剑挑开飞回的竹篮,左手一把扯下腰间丝绦一挥,只听“簌簌”一阵轻响,裹住了一些小小东西。秦海青冷笑道:“你这么喜欢针,我还你一些。”顺手一抖,丝绦上扎满的小针似被什么弹了一下,“篷”的一声飞起,向墙头打了回去。针落处无声无息,秦海青也不动,等在那里。过了好一阵子,突然,一条黑影从墙头跃起,向远处掠去,秦海青也不停步,直追了过去。不一会儿,二人已一前一后奔到城墙之下。 吴县虽小,城墙却是前朝留下的,煞是高厚,此时天晚,尺厚的城门早已关闭,守城的老兵早已在屋内睡得呼呼作响,城头一片清静。黑衣人象是惯作夜间营生的,也不到城门,直奔城墙而去,奔到城墙脚下,一跺脚已飞身起来。秦海青在后面见了,吃了一惊,这轻功再好也有个限,没听说有人一口气跳上城墙的。正奇怪间,见那黑衣人从怀中掏出一物,半空中一抛便搭上城墙,原来是一带铁爪的爬墙索,只见那人一拉爬墙索,就力一跃便上了城墙。秦海青见了,也不迟疑,“呛”的一声抽出剑来,人还未到城墙底,手中剑已飞了出去,直插城墙半腰,随即飞身跳起,在半空中脚尖一踏剑身,已将一口气换了过来,继续上跳,左手丝绦扬出,卷住剑柄,轻轻一带,青锋剑随之飞起,正要跃上墙头,只见头顶一片黄雾扑来,秦海青心中大叫不好,半空之中无可借力,一掌拍在墙上,借劲身体团团转了几圈,横掠丈余,只听“砰”的一响,闪雾炸开。秦海青脚尖在墙体一凸处猛踢一脚,再提气跃上了城墙。黑衣人未想到秦海青在空中竟能连变几个姿势,闪雾未能将其阻住,倒也吃惊不小,也不恋战,跃下城头向城外一林中奔去。 秦大小姐平生最恨遭人暗算,闪雾一爆,将她的性子全激了起来,口里骂道:“暗算你家大小姐,吃了豹子胆吗?”越发认真追赶。两人不一会儿奔入林中,秦海青忽地向上跃起,脚在树枝上一踹,借着树枝的弹力向前跃,立时快了一倍,几个起落便到了黑衣人身后。秦海青一抬手,几道绿光向黑衣人后背打去,黑衣人听得脑后风响,不敢用手去接,回身一扬手,几根细针飞出,将那绿色物体打落在地,却原来是几片树叶。黑衣人被这几片叶子阻了一阻,秦海青已拦到面前。 借着月光,秦海青可以看清面前这个人的模样,很高很瘦的一个中年汉子,不知是月光的缘故还是他本来的脸色就不好,黑衣人脸上白惨惨的,更显出那只硕大的鹰钩鼻来。 “你就是刘九?”秦海青问。黑衣人冷笑一声,手一扬,一片闪雾打了过来。秦海青烦道:“老是这一手,你烦不烦啦!”一扬手,一掌向黄雾拍去,掌风过处,将黄雾吹了回去,倒卷向黑衣人。黑衣人猝不及防,慌忙中向上跃起,落在枝上,躲开一爆。 秦海青抬头望着黑衣人,声音冷冷地,仍是刚才的问题:“你就是刘九?”黑衣人也不下来,在枝头坐下了,开口道:“秦捕头,你追你的皇上爱姬,我完成我的任务,井水不犯河水,你何苦管这档子事?”秦海青觉得抬头看得辛苦,脚尖一使劲,也坐上了另一枝头。“你知道的事情不少,”秦海青道,“但你怎知我就不是为这桩命案而来的呢?”黑衣人听这话,楞了一楞,试探说道:“我没有猜错的话,秦捕头是为钱御史被刺天香楼一案下的江南。玉版姑娘是皇上的宠姬,据说钱御史是为了让玉版姑娘转交什么东西才被刺的,秦捕头此次来,只怕不单是为了替皇上追回与情人逃脱在外的爱姬,恐怕更是要追回那件不知名的东西罢?吴县小县令的事,与你无关,还是不要插手的好。” 秦海青眨了眨眼皮:“唔?什么东西,我不知道,你讲给我听听。你这么清楚,莫非你的主子和这东西有关系吗?”黑衣人冷笑道:“哼,处处设套,只想引我上当。既然我们对这件事的原委都是心知肚明,挑开了说吧,你的主子我惹不起,但我的主子也不是你如今扳得动的,你我各退一步,不要苦苦相逼。” 秦海青奇怪地问道:“你的主子是谁呢?说给我听听,要不我怎么知道该不该退?”黑衣人冷笑道:“秦捕头不要拿话诈我,我的主子是谁你不必知道,只需知道适可而止就行了。”秦海青爽快地笑了起来:“适可而止是我最擅长的,我又不是傻子,早听说黄门人心气甚高,轻易不理官家是非,若能调动你们,必不是一般之人。要我不管可以,但总要有点好处才划算。”黑衣人问道:“你要什么好处?”秦海青道:“这世上能给我好处的人并不多,你能担保你的主子做得到吗?”黑衣人狐疑地向秦海青看去,只见她一双眼睛清澈如水,似乎无半点戏言的样子,黑衣人话语中满是嘲意:“什么时候忠心耿耿的秦捕头也和人谈起价钱来了?”秦海青反诘道:“忠心耿耿?这年头早没忠臣了!我是聪明人,当然会为自己留后路。” 黑衣人听此话楞住了,秦海青道:“陈太炎不知进退,我不会。能坐到今天的位置,你以为我会没有自己的手段吗?要我放过你也可以,但我总得有些借口打发陈太炎才行。况且我也不是随便听人调遣的。”黑衣人听此话沉呤不语,秦海青也不说话,等他决定。突然黑衣人哈哈大笑起来:“好个秦捕头,果然是个厉害角色,我差点着了你的道儿!若不是我知你禀性,还不被你把话套出来!”秦海青叹了口气:“这么说,是没得生意做了!”黑衣人冷笑道:“若是与你做生意,我连命都得赔进去!”秦海青脸一沉,“来软的保不住性命,来硬的你便保得吗?”突然象大鸟一般从枝头飞起,手中剑如虹般向黑衣人刺去。 黑衣人吃惊不小,向后翻身,从枝头翻下地来。秦海青跃过枝头,向地上落去。忽见落脚处有光芒闪烁,原来黑衣人落地之时,已在地上撒下密密毒针。黄门子弟素不与人正面交手,武艺并不突出,与人交手多是以暗器辅之。黑衣人自知与秦海青交手绝无胜算,便估算了秦海青的落脚之处,布下毒针,只等秦海青落脚中针一刹那迟疑,便掏出怀剑近身刺之。 眼见秦海青落于地上,黑衣人已将怀剑抽出,如闪电般欺近身边,向秦海青心口刺去。白光一闪,怀剑已被隔开,青锋剑已架上颈来。黑衣人不及后退,一招之下已被制住。黑衣人心中惊讶多于恐惧,无论何人,在被针刺中脚心之时,是不可能不会有片刻迟疑的!当黑衣人向秦海青脚下看去时,险些没背过气去。 通常江湖儿女对脚的概念是很天然的,黑衣人也是按天然的观点布的阵,虽然适才秦海青与黑衣人对坐枝头,也没有仔细看她的脚。不想那秦海青虽说也是行走江湖的人,却也是个正经八百的官家大小姐,一双纤足是如假包换的三寸金莲,恰恰儿插在了毒针之间的缝隙之中!黑衣人自己送上门来,秦大小姐岂有不照单全收之理?只听得秦海青笑道:“平时总说这脚累人,原来还有这等好处,回去可要谢谢我爹了。” 黑衣人面如死灰,仰天叹道:“罢!罢!罢!败于你手上,我也无话可说了!”便闭了嘴不再开口。秦海青正要问话,突然见黑衣人的眼睛凸了出来,胸腹之间如有气体充入渐渐膨胀,大管家的话立刻闪过脑海,大惊之下,剑势下沉,一剑挑开黑衣人的前襟,见一物落下,忙用剑尖挑住,急速向后倒退而去。就在她向后掠去的同时,黑衣人的身体突然爆炸开来,血肉四处飞溅,饶是秦海青退得急,衣衫上也被污血沾上了几滴,秦海青挥剑斩落被污的衣衫处,只见那几条布片立刻被蚀得成了黑色小团。秦海青停住脚步抬头看,眼前是一幅骇人景象,林中四处满是血肉,黑衣人已无了踪影,溅到血污之处,树木花草发出“嘶嘶”的被蚀之声,瞬间枯黑而死。秦海青虽听大管家说过一些黄门自毙术的可怖,几年来见过的鹰森场面也不少,却也被眼前的恐怖景象吓得目瞪口呆。 呆立了好一阵子,秦海青想起了剑尖之物,用双层布包了拿到眼前一看,正是月月红所提的虎符,虎额中确有一环,借着林间月光,可见环里写着一个篆书的“北”字。字体清瘦,秦海青见了那个“南”字,楞了一楞,“这字体好象在哪里见过!”她心中好生疑惑,却着实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索性不想,用布将虎符包好收起,快步走出林去。得快些通知陈知县派人来收拾这里和与黑衣人互掷过毒针的地方,否则天一亮,被路人看见,生出流言是小事,若被留下的毒针伤了,麻烦就大了。 章节目录 第十六章 烛光在屋里摇曳着,将屋内人的影子忽闪闪地投映在灰色的墙上。月月红抬起眼来,她的眼里没有泪水,没有悲哀,却有一种朦朦胧胧的飘渺的感觉。刚刚发生的一切她似乎无动于衷,只是静静走到窗边鹰影中,不让楼下人发现,依着窗棂看她的女儿,妮儿不知道大人们在干什么,瞪着好奇又显得好玩的眼神四处瞅,根本没注意自己母亲遥遥投过的目光。李浦看见,那一刻月月红的眼光是慈爱的,让李浦第一次深刻地感受到她是一个母亲。月月红依在窗边,幽幽地道:“妮儿,你会怎样想你的娘呢……”没人回答她,没人知道怎么去回答。她又抬起头,似自言自语,又象是对冥冥中的神灵说道:“爹,女儿无用,累戏班如此,累旬师兄因我而死,累夫君枉送了性命……”房二海听了这话,叫道:“大姐,这不是你的错!师傅……师傅他本不该拆散你们,把你许给旬月生啊!”他的声音哽咽了起来,“那时……那时你们不是逃了吗?为什么不逃得更远一些呢?为什么要让师傅抓回来呢?”月月红苦笑了起来:“二海,爹没错,错的是我,我不该断送了旬师兄的性命,更不该把戏班托给夫君,是我拖累了所有人啊!” 月月红从窗边退了回来,缓步走到房二海身边,用一种很轻柔的声音问道:“二海,咱戏班的压台戏《落英桥》你可记得纯熟啦?”房二海点了点头,嗓子似被什么堵住。月月红微微笑了,“那么我再给你唱一回吧,好好看,我只唱一遍的。”她转过身来,从怀中掏出一方丝帕包好的东西,李浦见过,那里面包着的是那朵干枯的梨花。月月红见他奇怪的目光,幽幽地笑起来,“这是当年夫君与我私拜天地时亲手插于我头上的鬓花,在我心里,它永远是那夜的模样。”她将那干花小心地带在头上,走到李浦身边,弯腰拾起落在李浦身边的剑来,“借官爷的剑一用。”李浦知道自己不该给她,可是自己动不了,只得把求助的目光投向房二海和陈太炎。陈太炎走上来,抓住剑鞘,“夫人,人死不可复生,你非故意,我会据情而断。不可如此!”房二海也一把抓住月月红的衣襟,颤声道:“大姐,你不能扔下我们,不能扔下妮儿!” 月月红没有回答,一丝苦苦的笑意浮上了她的脸庞,轻张樱唇,吴戏那哀婉的唱腔在屋里轻轻回荡了起来,“落英时节雨摧花,桥头惜别谁人家?君去关山不见归,噫,冤家!却只留这程风雨路,孤影人愁煞!” 那幽怨的调儿直钻入所有人的心里去,在一片茫茫然中,李浦看见月月红抓住了剑柄,从陈太炎手中的鞘里拔出剑来,很自然的放到了雪白的颈中,从那里流出了红红的血色。最后,李浦听见月月红的一声轻叹:“夫君,夫君,我不该错这一步,不该啊……”那一刻,李浦觉得自己的心死了…… 章节目录 第十七章 (完) 微雨的岸边,陈太炎送别将要离去的秦海青。“不回京吗?”陈太炎问。秦海青微微摇头:“我还有点事未了,想沿江走走。”陈太炎迟疑了片刻,终于还是问了出来:“告诉我,你这次来,其实并不是专为了这案子对吗?”秦海青脸上显出一种复杂的表情,她注视了陈太炎许久,最后,轻轻问道:“你还记得杨小姣吗?”陈太炎脸上流露出一丝惊谔,好久,他脸上浮现出一种恍然若失的表情,然后,他定了定神,问道:“这么说,京中钱御史被刺于天香楼的传言是真的啦?”秦海青点了点头。陈太炎道:“我记得你只管宫中的刑案。”秦海青无可奈何的一笑,“这次,怕是要破例了。谁叫是小姣的事?” 陈太炎心中怆然,杨小姣原是随英宗出征土木堡的将军杨霄之女,以前与自己和秦海青曾共学堂读书。杨霄土木堡一役殉国,后因查出与害得英宗被俘的王振过从甚密,指为逆臣,家中被抄,女眷被一道圣旨卖身为妓。杨小姣时年一十二岁,被卖到天香楼做了官妓,取艺名玉版,如今已是京师名妓。去年去京中叙职之时,也曾去探过她,听京师的传闻,皇上时常垂青于名妓玉版,只是陈太炎一直不信,小姣怎会和下令卖她的皇上共枕呢?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秦海青见他不语,轻轻地说,“其实皇上对当年的事也甚后悔,对玉版的宠爱实际上是对那些事的补偿。”“小姣又是怎么想的呢?”陈太炎问。秦海青沉默了,许久,她说道:“你去问她罢,如果她投奔你的话。” 陈太炎叹了口气,道:“想不到我们三个儿时密友,今日的归途却如此不同!”秦海青也是轻叹一声:“仕途险恶,谁知道明天的事?不管怎样,你今后处事还是小心为上。”陈太炎抬眼望望满江的漕船,愤愤然道:“明知这一江漕船,一半有问题,却无法动得他们,你叫我如何不恼?”秦海青瞟了瞟那江上的漕船,淡淡地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若连本都赔进去了,你这小小县令凭什么和人斗?”陈太炎忽然想起父亲的事,脸上不禁露出些凄凄然的样子。 “你那折子里讲了些什么,如今我猜也猜得出来,京中要人利用漕船行私的事情,也不是你一人告过,只是不得证据,往往证人非暴死即翻供,事情总是不了了之。那些家伙,势力极大,即使要动他们,也切不可莽撞行事,你如今扳不过他们,反被他们盯住,以后要小心。”秦海青叮嘱道,“赌庄的何东家是伯父的好友,若是有什么事情,可去找他帮忙。”陈太炎一楞:“他?我为何没听家父提过?”秦海青笑道:“大概是伯父并未想过回乡吧,那何东家原是不爱张扬的人,伯父也就不去烦他。” 陈太炎望了秦海青一眼,小声问道:“你既要追玉版,为何停留吴县查我的案子?莫非我告的人与天香楼的案子也有关系?”秦海青笑笑,“你这里的事对那人只触皮毛,你可除可不除,不过知道太多就不一定了。听我一句,该问就问,不该问的就不问。”陈太炎冷笑道:“你话说得漂亮,可你自己不是知道很多吗?莫非不怕?”秦海青正色道:“查真相是我的职责,你却是已离开了那个京中的圈子,不是一回事的。” 陈太炎叹了口气,秦海青知道他想什么,只将目光移开,似乎很随意地将话题挑开:“玉版与朋友到吴县,怕是来投奔你的,被我一搅,大概会另寻去处。”陈太炎似吃了一惊:“是吗?”秦海青问:“若他们返回投你,你将怎么做?”陈太炎沉默半晌,反问:“你以为我会怎么做?”秦海青不置可否的一笑:“我不管,不过你记住了,只要小姣乖乖儿随我回去,他们的情况皇上也有体恤,并不想追究。”陈太炎问:“小姣倒底做了什么,为何逃出京师?”秦海青淡淡一笑:“没什么,她和你一样,知道太多了。”她拱了拱手,走上小船,一边道:“若见着小姣,想法子给我捎个信儿,她的处境很危险,我们朋友一场,到底不会害她。” 陈太炎点点头,拱手相送,问道:“你那位朋友呢?怎么不一起走呢?”秦海青笑了一笑:“李浦这几日心情不好,好容易才缓过劲来,我不想去扰他。他与我不是一路人,还是不要把他拖进来的好,给他留个平常身吧!” 正欲告别,陈太炎忽然想起一事来,问道:“你昨日办事回来晚,我未问你,你昨日白天可是在路上与人闹过矛盾?”秦海青听了这话,脸一红,答道:“也不知是哪来的疯子,拦住我问我敢不敢与他赌一赌当众脱上衣,我一怒之下,打了他一顿就走了。也不知那家伙哪根筋错了,这种不体面的事儿你怎么也知道了?”陈太炎笑道:“这是个小地方,没有什么传不开的事。” 见船开动,陈太炎忽又想起一事,急忙招呼道:“今日收到京中密报,池管家护送一重要证人返乡,近日将到祁州城附近,想是会顺便来寻你。”秦海青听了此话,楞了一楞,“啐!定是老爹不放心,派这老头儿来盯我的梢了。”笑道:“若来找你打听,就说我早走了,可别露了我的行藏!”陈太炎素知秦大小姐的禀性,也不在意,含笑与她辞别了。 李浦赶至渡口,早已不见秦海青所乘小船的影子,不禁颇有些愤愤,正欲开口大骂几声,忽见一老头儿坐在渡口边的大石上,冲自己诡诡地笑个不停,正是那吴县赌场的何东家。李浦觉得好生奇怪,便走过去问道:“何东家,你在这里干什么?”何东家翻了翻他那白多黑少的眼珠子,笑道:“老头儿无事,在这儿看风景。”“你看见啥了?”“看见秦姑娘走了,你追不上了。”李浦听了这话,掉头就走,“我和她一点关系都没有,干嘛要追她?”何东家从石上跳下来,跟上去问道:“小伙子,你可有去处吗?”李浦问道:“你问我这个干什么?”何东家笑眯眯道:“我没个一子半孙的,一直在找接班的人。你上次来我这里,我就注意上你了,看你小子人机灵,赌技也还过得去,不如跟我去做个入室弟子,我死了,把个赌场传给你,也算是祖业有托了。”李浦好笑至极,“老人家,你的心意我领了,这份家业就免了吧,我没兴趣。”何东家沉下脸来问道:“你果真不要?”李浦有些幽幽地答道:“吴县在下是不想再呆了,在下行走江湖,图的是个自由身,要这些东西何用?”突然,何东家手如电般伸出来,只在李浦脖颈上一掐,李浦只觉身上一麻,立时不能动弹,急忙大叫道:“何老头,你这是干什么?” 何东家一把将李浦夹了起来,向赌场方向奔去,一边笑道:“小伙子,送上门的好事你不要,实话告诉你,为抓你做徒弟,小老儿可是费了不少心血。昨天我派人上街和秦姑娘赌了一回,她不敢赌,输给我啦!按上次来咱们说好的,你得留在我这里,幸好她没带你一块走,免了我当面向她要人!”李浦听了,破口大骂:“臭丫头,临走还要害我一回!”何东家笑道:“你且别骂她,原本她和我们就不是一路人,你也别和我装什么江湖人的狗屁模样,我早看出来了,你顶多是一只脚刚刚踏进江湖边的小混混。小伙子,什么时候你有本事从我手里打出去,我自不会留你,在这之前,你乖乖儿跟我回家去罢……”不理李浦一路叫骂,夹着李浦绝尘而去…… 章节目录 碧玉钗 第一章 冯知府把目光从桌上的书本移向窗外。 思绪完全是乱的,下午与秦海青谈过以后就一直平静不下来。这个故人的女儿,七年前离京时不过是个黄毛丫头,今日再见,眉宇间却已隐隐有了如她父亲那般的英气了。冯年瑜一想起秦老捕头当年长亭话别,送他离京时的一幕心中就不禁作痛。土木堡之灾如昨天发生的一般又复演在他的脑海之中,当年的一切本已随时间的流逝渐渐趋于平静,可是秦海青的到来,使他不得不又记起这一切。 秦海青并没有谈过去的事,那时她还小,应该对那场皇权的争论没有什么印象,可是,她却谈到了故人的儿子。冯年瑜当然记得陈太炎,他是翰林学士陈敖的独生子,当年陈敖与杨霄同自己在菊园中品酒对奕时,时常唤他在一边把壶侍棋。土木之变后,杨霄被杀,陈敖为示自身清白在金殿撞柱而死,这旧日的老友撒手而去,故人的家人亦是死的死、散的散,陈太炎虽已中举,也只能随母亲回乡做个小官儿,本想就这样事情已经淡下来了,谁知陈太炎却和他父亲一般认死理,拼着个小命去告御状,唉,这官场上的是非,岂是能仅凭一腔热血断得的! 烛火在纱罩中跳动,将冯年瑜沉重的身影投在雪白的墙上,冯年瑜隔着红纱罩看烛火,只觉得那烛火有血一般的颜色。长江中的漕船一事他不是一点也不知道,在京中那么多年,在官场这么长时间,这种事情是瞒不过他的。只是,冯知府没有陈知县的那个勇气,他也没有当年那种不顿身家性命的锐气了,他还有个女儿,冯年瑜只想把自己的女儿瑶环平安无事地抚养长大。 秦海青也谈到了杨小姣,她似乎是偶然地提起杨霄这个女儿,问他是否最近见过小姣,冯年瑜当然没有见过她。当年杨府女眷被一道圣旨卖为官妓之时,冯年瑜曾经试过偷偷地把小姣买出来,可是却没有成功,后来冯年瑜自身难保,这件事儿也就被搁了下下来。眼看老友之女进了火坑却无法救助,他已无颜再见那个印象中清纯可爱的小姑娘了,虽然自此以后,他每年都会偷偷地派冯安去京城的天香楼给那个叫玉版的花魁送些财物,却从来不让她知道是谁送的。 冯年瑜有些坐不住了,他起身在屋里踱了起来。为什么秦海青这个时候孤身来曹州,她真的只是代父亲来看望老友吗?冯年瑜走到窗口,月亮时隐时现地在云中撒下凄冷的光来,院中的假山鹰森森地立在那里,墙边的树丛鹰影重重,在风中发出“沙沙”的声音。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冯年瑜的心头,冯年瑜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他觉得应该和秦海青再谈谈,秦海青一定是为别的事来的。 冯年瑜打开门,连叫了几声“冯安!”冯安一边儿提着鞋,一边儿从旁边的房中跑了出来,他正跷着脚就着一碟花生喝着小酒,听见老爷叫唤,忙不迭地应声出来。“去请秦姑娘来,我有话要和她谈谈。”老爷皱着眉头,心事重重地说道。“是!”冯安应了一声,便朝客房那边快步走去。 冯年瑜见冯安走了,转身走回屋内,屋里仍是一片寂静,冯年瑜迈进门,一眼看见窗旁多了一个人。这个人个子不高,很瘦,穿着一身黑衣,脸是蒙着的,手里提着一把剑。冯年瑜吃了一惊,他知道自己遇到了什么人,该来的总是会来,这几日他并不是完全没有思想准备。“谁让你来的?”冯年瑜问。那个黑衣人没有回答,他慢慢举起手,掀开了面纱。冯年瑜见到那个人的脸,惊呼了起来:“蒙……”他没有办法把这句话说完,因为他的喉咙立即被刺穿了,冯年瑜只是瞪大了眼睛,直沟沟地望着那个人,他想说很多话,但说不出来。黑衣人走过来,在直直站立的冯年瑜肩头推了一把,冯年瑜便倒了下去,他死了,黑衣人看见一颗泪水从冯年瑜睁得大大的眼睛中滚出。“啐!”黑衣人向他啐了一口,转身走到窗口,一纵身便跳了出去。 秦海青随着冯安走到了冯知府的房前。“老爷,秦姑娘到了。”冯安叫了一声,屋里没有回应。“老爷,秦姑娘到了!”冯安提高了嗓子,又唤了一句,屋里还是没有回应。“请姑娘稍等。”冯安向秦姑娘揖了揖,推门进去。突然间,冯安尖叫了起来,发了疯似地一把将站在门口的秦海青推向一边,狂奔了出去。“来人啦!不好啦!老爷被杀了!”冯安凄厉的声音在夜里听起来十分碜人。秦海青一步跨进门内,见冯知府就躺在门边,俯下身仔细看去,可以看见冯年瑜颈中流血不止,一支精致的碧玉钗插在喉中,镂空的钗身已灌满血水,而鲜血还在汩汩地从钗眼中流出来。 秦海青突然觉得不对,冯安的声音消失了。秦海青跳起来冲出门去,冯安直挺挺地站在院子里的月光中,一动不动。秦海青屏气静听,院中有人向这边赶来,却没有离去的声音,想是凶手已经走了。秦海青细看冯安尸身,没有任何流血的地方,只见冯安脸色极为恐惧,仍做张嘴呼唤状,想是在猝不及防的情况下被一掌毙命。秦海青正待细看,忽听一声怒吼:“大胆刺客,给我抓起来!”一只灯笼向她打来,秦海青挥臂扫开,正待开口,一群手持兵刃的家丁衙役已向她猛扑过来! 章节目录 第二章 秦海青心中懊恼,知众人已将她视作刺客无疑,切不可再生事,急向后退去,口中叫道:“我是冯知府的客人,刺客已逃了!”那些家丁衙役哪里肯听,冯年瑜一向待下人不薄,故府中众人对他甚是敬重,今日得知冯知府遇刺,众人心中悲愤,哪里还听得进秦海青的辩解。秦海青腾挪闪躲,已退至角落,因是以故友之女的身份拜访前辈,故而自到曹州以来,她一直只作一般女子冗衫长裙打扮,此时应冯安之请,夜间见长辈,自然也是未带兵刃,而冯府家人个个做博命状打来,却又不可伤及他们,秦海青不免为衣裙所累,有些不便,左边刚闪过一刀,右边一枪又戳来。秦海青这份脾气,看群殴可以,若要打群架又不能出手,实在是难受得不行。念在众人俱是出于一片忠心,也不好真发火,嘴上喊又没人听,只得使些“沾衣十八跌”“移花接木”之类的小手脚,将攻到面前的人用指头溜溜儿拔到一边,但总是躲得多。正走也不是、辩也不是、动手也不是的当儿,忽见一把铁链向头上套来。秦海青是公门中混的人,对这东西自是十分熟悉,这铁链是衙役用来锁犯人的,老道的捕头,通常一锁一个准。秦海青没有必要通常不诉自己的官职,故而这府中人虽有知老爷来了故人之女的,却不知秦海青也是这公门中响当当的角儿,一个铁链便向秦海青套去。听得一旁人不断大呼“抓住女刺客”的叫声,秦海青哭笑不得,心想本姑娘终日做猫,今日却被当做老鼠抓。铁链落处,已套着一物,那使链子的捕头不禁欢叫“抓着了”,再看去,廊边一盆花木不知何时已被移过来,正套在链中,哪里还有秦海青的影子。 秦海青眼光一扫,见冯府师爷冯吉在一边慌乱地指挥着家丁们进攻,心想:事已如此,不如先将冯吉擒了,逼众人停下手来再做商量。心念动处,已腾身跃起,眼见院中家丁密麻麻立于当地,从中穿过自是少不了一些麻烦,索性如一只大鸟般平掠过去,从几个家丁头顶踏过,已到冯吉面前,伸手向冯吉抓去。冯吉眼见这白衣的小女子从众人头顶如履平地般横掠整个院子飘到眼前,已是吓得脸色发白,见秦海青向己抓来,惊得动也不动。眼见秦海青的手将触及冯吉肩头,突然斜刺里一道白光闪过,直向秦海青手腕削来,秦海青大吃一惊,这剑势甚急,竟是以前从未见过的快捷,且来势甚凶,剑未到,一股寒气已直削手腕,却不闻任何剑风,足见使剑者驭剑已入无形之境,内力之精纯不可轻视。此时收势已是不及,只得将手腕一抽,女孩儿的手腕原是极柔软的,便硬生生地从剑下收回手去。那剑势变化亦是极快,一招未使老,已将削出的剑收回,剑尖一转,直刺向秦大小姐胸口,秦海青此时扑向冯吉的势头还未止住,直向剑尖撞去。却见秦海青不慌不忙,收回的手腕轻轻一转,伸出纤纤玉指,做出个兰花的手形儿,食指曲起,在刺向面前的剑身上轻轻一弹,只听“呛!”的一声,夜空中竟传来如金属相撞的清脆之声,秦海青已在这一弹之下,半空中向后一个跟头翻过去,落脚处是一家丁的头项,秦大小姐轻轻一踩,又是一个横掠,落回来时的位置。脚刚落地,一条绳索裹上右脚踝。颇出秦海青意料,这冯府家丁倒是训练有素,趁乱抛出绳索,要将敌人绊倒。秦海青的脾气可也不是太好,这一来不免有些烦火,“你们当我是马吗?给我下绊儿。”只觉右脚绳索被拉紧,索性较了真劲,就势提腿一扫,将那拉绳的二人带起,横扫出去,扫倒一片。不及喘气,见众家丁的家伙已齐齐向她身上招呼过来,秦海青双手一翻,将身上的绣花长衫褪了下来,就势一抖,将杀过来的家伙一股脑儿全卷进了衫中,众家丁衙役只觉一股大力从手间传来,兵刃立时脱了手,向外直跌了出去。 秦海青将众人手中兵刃照单全收了过来,心中却极是懊恼,“倒可惜了我这件绣花衫。”原来秦府家教甚严,对家中的大小姐管教有加,秦大小姐平时没案时,在家中也是做些女红的,只是在家时候少,这许多年来,正经八百做下的衣衫倒也没几件,这件绣花长衫若是换了其他大户家小姐,做起来不过两三天功夫,在她乃是花了近半年才做成,所以极是爱惜,只在见长辈,出去游玩时穿穿,眼下皱成一团卷住这些脏兮兮的杀人家伙,虽不至于弄破,倒底让她心疼不已。不过此时不是心疼绣花衫的时候,秦海青手一抖,将所裹兵器扔了一地。此时与众人误会已深,更不可硬来,所以她将兵刃夺过,却又掷了出去。 这抓人、返回、夺刃一气呵成,倒是将家人衙役们惊了一惊,秦海青趁他们发楞的空当,向冯吉身边望去,只见一个捕快打扮的青年持剑立于冯吉身边。此人面白无须,模样甚俊,身材高挑,颇有几分大家之气。秦海青心中起疑:曹州府的公门中竟有如此俊才吗?为何从未听“老头儿”提起过。此人功夫了得,就其出剑之快,江湖上只怕无几人可比,如此身手,为何甘心做一小小捕快?再看那人,只觉他长相甚俊,不觉多看了两眼。 那捕快模样的人与秦海青交手之下,未能制敌,亦是颇出意料,低头看剑身,只见被秦海青弹过的地方,竟缺了个小口,他心中吃惊不小,眼见秦海青出手,一招一式虽有女子通常的鹰柔之气,却也不乏刚阳之道,能将鹰阳之功融合到此种地步的年轻女子,世间极少,心知必是遇上了名家。高声喝道:“你究竟是何人!” 秦海青听了此话,楞了一楞,此人模样秀气,嗓子竟也是尖细得很,乍一听,倒似个女人在说话。秦海青本对他的俊模样感觉甚好,听了他这声音,此人在她心目中的形象不免低了一截。“我是谁,冯师爷当很清楚才是,我倒要问你们何以如此不分青红皂白。”秦海青没好气地答道。冯吉用颤抖的手指着秦海青怒道:“你这卑鄙的刺客,骗得我家老爷信任,竟下毒手,还杀了冯安灭口,如今又阻我等去看老爷,实该遭天诛!”秦海青听了这话,好生恼火,心道:是我不让你们进屋看老爷吗?明明是你们将我堵在门口,倒反过来怨我,刚才我离开门口的片刻,你们只顾抓我,不进去是你们的事,如何怪我?见众人悲愤模样,忽而想起房中的冯年瑜,心中也是一阵黯然,便向旁边让了几步。几个家丁见她闪开,也不顾她是否出手,向屋中冲去。秦海青自是不会出手,任他们进去,只听随即屋中传来哭声。 冯吉哽咽对身边那位捕快模样的人道:“许年,快将这贼人抓住!”许年长啸一声,跳入院中。秦海青忽然不作声了,她改变了主意,不再辩解,这个主意是在看到许年后改变的。她微微一笑,不去管身后的哭天抢地,俯身从地上拾起一把刀来,慢腾腾地走到院中。“许年吗?好。”她轻念了一句,以刀代剑,一招“怀中抱月”防在胸前。可以看见,许年的这柄剑与普通剑相比稍有不同,剑尖有一小钢珠。秦海青也曾听说过与此类似的兵器,想必这许年是点穴的高手,剑尖的钢珠是用来点穴的。 许年尖尖的声音透着股子鹰气:“我再问一句,你倒底是谁?”秦海青哼了一声:“这话该我问你才是。”许年冷笑一声,突然发起了进攻!众人只觉眼前一花,许年的剑已化做一团白光将秦海青包裹其中。 一眨眼,许年已攻出三十六剑,招招直指秦海青要害。“好毒辣的剑法!”秦海青心中一紧。许年的剑招以快制敌,且刺出是点穴,撤招与换招之间的连接全是劈削,竟全无一点多余的转换动作。一招之下攻出三十六剑,此等骇人的速度十分罕见,秦海青虽剑剑看得清晰,一时却也找不到破绽反击,只得挽个刀花,反攻出三十六刀。场中只听衣袂舞动的声音,众人还未看清,二人一个照面已过,只见许年向后一仰,退出一步脸上俱是惊愕之色,月光之下,可见他的脸色变了变,忽地怒吼一声向对面脸色有些诡异的秦海青扑去。 “住手!”一声清脆的呼唤传来。许年硬生生停下手来,转头看去,见冯府小姐冯瑶环跌跌撞撞扑进院来。 这冯府院子甚大,冯年瑜为图清静,将书房安置得与家人住所甚远,故而冯家女眷知道消息赶过来时这边已打了好一会儿。那冯小姐满面泪痕,呼道:“秦姐姐是父亲贵客,且问清楚了再说。”一边直扑入房中,房中立刻转来她的哭声。 被冯小姐这一搅,许年呆在当场,打也不好,不打又不甘心。听见秦海青叹了口气道:“冯小姐如此悲愤之下尚还记得些礼数,着实比你们明白许多。”一转身已跃上高墙。“刺客要跑!快追!”冯吉高声喊道。许年不等他喊,已追了上去,秦海青反手将长刀向他掷来,许年躲得一躲,只一瞬间,再上墙头,已不见了秦海青的影子。极目望去,门前的街巷空荡荡的,远处曹州房屋黑压压一片,冷清得可怕。 许年在墙头呆住了,一种不妙的预感涌上心头。冯吉在下面的怒吼他根本听不见了,耳边似乎又响起第三十六剑时秦海青在他身边的耳语。 那是一句看似漫不经心的问话,秦海青反攻那一刀时正好侧身在他耳边,从“呼呼”的剑风与刀风中隐隐传来了一句话,那声音小得只有贴近她嘴边的许年听得见。 很简单的一句话。 “你是许公公?” 章节目录 第三章 祁州城外有一片平坦的江滩,此刻,冷冷清清。 今夜没有月亮,空中下着小雨,听得见雨点落在江边草叶上“簌簌”的轻声。 一个带着斗笠,穿着蓑衣的青衣男子在黑暗中沿江边缓缓走来,他微微抬头看了看远方,江边的这条小路尽头溶入远方的黑暗。一阵微风来,裹着雨打在青衣人的脸上,他皱了皱眉,复又拉低了斗笠,低首慢慢前行。路上除了他没有别人,一般人是不会在这黑暗的雨夜赶路的。青衣人想起妻子阿缎在他离京前对他说的话:“江南烟雨,听说十分动人,你可要好好欣赏一番。”他暗暗笑了起来,这雨是典型的江南风味,不过此时,倒是“烦人”多于“动人”。阿缎那时抱着刚出生的婉儿,他接过来仔细地看了看这个孩子,和阿缎很象,将来必定和她母亲一样是个美人…… 微风细雨中传来的一声轻微响动打断了青衣人的沉思,他抬起头,看见前面的路中间有个矮矮的人,正用一双冷冰冰的眼睛盯着自己。青衣人没有停步,似乎没有注意到这个人的存在,一步步向那边走了过去。矮个子从腰间解下了双刀,青衣人停下了脚步,“有事么?”他问。“杀你!”矮个子鹰森森地说了一句,忽地一低身,双刀向青衣人腿部削去。与此同时,右边的草丛中霍地飞起一道人影,一把利斧向青衣人头顶劈来。 青衣人脚一跺,飞身向左边掠去,左边已是江水漫漫,还未等落地,水面“哗啦”一声分开,一个精瘦的人形从水中如水鬼般窜出,手中峨嵋刺已戳入蓑衣之中。青衣人闷哼一声,倒了下去。 “这么没用,枉费我们兄弟花这么大功夫。”卷云刀窦猛觉得自己实在是很亏,竟然还没怎么出手就被老三抢了头标,顺手在青衣人尸身上砍了一刀。“刘青那混蛋给钱的时候说过,这小子本事没多少,棘手的是那个随行姓池的。”黄水帆不是傻瓜,当然听得出老大话里的无趣,虽然很得意自己一击成功,不过这会儿还是低调处理的好,他咳了一声,又道:“这一路都是二人结伴,那姓池的会不会赶来也未可知,我们还是尽快了结这事。”窦猛听了他的话,心中多少好过了些,心想:刘青这贪官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这被杀的小子多少有点冤枉,干什么不好,去京城做证人告官,别人都不干,你小子伸什么头,到头来告倒了还不是被那混蛋找人报复。窦猛叹道:“小子,算你好运,遇着我们,让你死也死得痛快。”一旁持斧的秦壮笑骂道:“呸,姓池的两天前就没影子了,你们还在这里磨蹭个啥?让我砍下这小子的脑袋带回去取赏钱罢!”一斧向青衣人脖项中斩去。一斧下去,被什么卡住了,秦壮猛一抽斧,竟没抽出。 “果然还是刘青。”一个悠然的声音似乎从地底传来,“刺杀证人是触犯律条的事,你们不知道吗?”青衣人坐了起来,斗笠此时已经落去,露出笠下一张清秀的脸来,这张脸正微微地笑着,秦壮的斧刃夹在他的二指之中。“若是你们愿做证的话,或许可以减罪。”青衣人好脾气地说。 窦猛怒吼一声,双刀已攻向青衣人下盘,黄水帆的峨嵋刺原是水中的兵刃,陆上不宜远攻,也急向青衣人近身攻去。秦壮趁此机会猛抽巨斧,却不想青衣人突然松开两指,秦壮向后急退几步,方稳住脚,再定睛看去,见青衣人衰衣如吹气般鼓起,只听“嘭”的一声,黄水帆身体如球般被弹开,而窦猛连攻十几刀,却是连青衣人的衣角也未沾到。窦猛“地趟刀”一路使去,连攻连进,毫无退意,青衣人皱皱眉,他最不喜欢和这样的对手打架,于是解开衰衣,手一抖,衰衣如墙般向窦猛打去。一时间,衰衣的碎片如乱蝶飞舞,而窦猛的攻势也因此阻了下来。 “他不是正点子!”窦猛大叫一声。“我是姓池的。”青衣人笑道,“叫池玉亭。”黄水帆仔细地打量了一下池玉亭,他肩上有一个旅人的布包,右手提着一把刀,刀在鞘中,看上去很旧的一把刀,象是一般铁铺里常见的那种。黄水帆再仔细看了一遍,池玉亭身上绝对没有伤口,那么刚才……这姓池的是个练硬功的,而且硬功了得!黄水帆一收手,将峨嵋刺收了回去,顺手一抽,将缠在腰间的软剑拔了出来,对付这个硬点子,怕是要动真格的了。 池玉亭见黄水帆收刺抽剑,只是轻笑,旁边秦壮早已按捺不住,板斧裹着风声招呼过来。池玉亭并不想与面前这三个找错猎物的刺客相缠,护送证人隐居的活儿他已不是第一次干,也没少遇上这类事儿,面前这三个人并不是顶尖的角色,要排大概也只能排在三流的地位,所以当他闪开秦壮的板斧,踢开窦猛的双刀后,只是提起未出鞘的刀挡了挡黄水帆削过来的软剑。 “兹”,如流水过隙的一声轻响,池玉亭的刀连鞘被软剑削去一半,剑势未收,直切臂膀。池玉亭向后掠过一步,闪过剑刃,心中惊了一惊:原来这软剑竟是宝物。当下扔了手中残刀,弯腰从身边拔下一根长长的草叶来,见秦壮逼近身边,举草向秦壮抽去。 据说内功精深的人可把布条当棍使,不过以草叶做刀的没听说过。饶是如此,秦壮见草叶向自己抽来,仍是鼓足了劲一斧挡去。适才交手几个照面,三人俱已看出池玉亭硬功了得,看他清秀文雅的外貌,倒象个教书先生,不料出手却是硬朗得很。一斧挡去,草叶竟非如想象般是刚硬的,就势下走,已缠住斧柄,草身甚长,秦壮的手亦被顺势缠住,只觉如被鞭抽一般,疼痛刺骨。秦壮心叫不好,正欲抽手,草身传来一股大力,将他拉向池玉亭面前。秦壮怒吼一声,就着冲势,未被缠住的左手举斧向池玉亭劈去。斧未到,池玉亭身形已抢到面前,一掌印在秦壮胸口。秦壮只觉胸口如被大锤击中,一阵剧痛从前胸疼到后背去,也不知怎么搞的,自己粗壮的身体便倒飞了出去,狠狠摔在老远的地上,再也动弹不得。 池玉亭松手任秦壮摔出去,顺手一操,又从身边拔下一根草叶来,只见眼前窦猛叫一声“二弟”红了眼睛又是一团刀光向脚下卷来,看准刀来方向,一脚将窦猛右手刀踏于脚下,用力碾下,只听一声脆响,刀身已被踏为两截。窦猛此时杀红了眼,不顾右手刀断,左手刀此刻已砍向池玉亭足踝,将及踝部,突然肩部一痛,左手立刻软了下来,池玉亭也不客气,收回踢向窦猛肩头麻穴的足尖,一脚将麻软在地的窦猛踹开。 黄水帆的手微微地在颤抖,他刚才不是不想出手,而是还没来得及出手,所以看到了两个兄弟瞬间落败的过程,自己是下一个,他想。池玉亭就站在对面看他,“你不是对手,”他听这个青衣的年轻人说道,“有宝物也不是。”黄水帆的精神突然一下子提了起来,对了,他还有手上的宝剑,有了宝剑,他黄水帆就不是刚才的黄水帆,怎可与他的两个兄弟相比?“是吗?那我们试试!”黄水帆决定豁出去了,反正,如果不杀了对方,会被对方所杀,这是被雇杀人者的命运,而他,现在还不想死。 黄水帆很注意池玉亭手中的那根草:不能让它缠住自己的手。黄水帆很注意的与池玉亭保持了一段距离,这段距离,他可以刺到池玉亭,而池玉亭缠不到他的手。池玉亭出手了,草仍然缠了过来,不是手腕和剑柄,是剑尖。黄水帆一楞:他想干什么?马上他就知道了答案。 池玉亭轻松的一转,已转到了黄水帆身后,手中草一牵,已就着长剑的韧性将剑身弯了个弧圈,而弧圈的中间,正夹着黄水帆的脖项。宝剑是宝剑,但草已不是普通的草,它缠附在剑尖,竟成了斩不断的韧线。 “杀了我吧。”黄水帆仰天长叹,松开手,剑到了池玉亭手中。他不能不松手,不松手也只能被圈在软剑之中。“我不杀你们,你们是刘青买凶报复的证人。”池玉亭伸出手指,在黄水帆背后某处叩了一下,黄水帆瘫软在地。 “你是捕快吗?”黄水帆还可以说话,他记得那个买凶杀人的刘青并没有提过姓池的是捕快。“不是。”池玉亭将软剑缠在腰上,“此物我暂管。”他从怀里掏出一件用油布包好的东西。“真正的证人在哪里?”黄水帆问,他不相信自己不会死,但死要死得明白。“别费心了,世间已没有这个人。”池玉亭打开布包,里面是一个特制的烟火,他拉了一下烟火上的引线,“嗖”的一声,烟火猛窜入高空,“啪”的带着响声爆裂开来。城里看得见这烟火,先前已与祁州城衙说好,今夜有人城头值更,若是不见烟火便罢,若见得这烟火,定会速有人来。 又一件事情了结了,池玉亭拾起地上的斗笠,抖净泥水,没有带到头上,而是拿在手中,湿也湿了,不带也罢,他静立于江边等待祁州府人来。最近几年,常常会听老爷的安排做这类事,事情很简单,就是把结了案的重案证人送到没有人找得到的地方,给他们一个全新的人生,让他们从这世间消失。有时,一路没事,有时,会遇上被重惩之人收买报复的杀手,今夜的这三个,实在不能算他们之中的高手。池玉亭抬眼眺望了一下江面,黑暗中看不清太远的地方,听得见风声、雨声、涛声。那个证人,大概这会儿正在他的新家睡得正酣吧。 “喂!你!”窦猛的声音从地上传来,池玉亭回头看他。“为什么不杀我们?”他问。“我是人不是杀手。”池玉亭有些不满窦猛打断他的沉思。“成王败寇,你也是江湖中人罢,又何须假慈悲!”窦猛大声地叫道。池玉亭心中叹了口气:与这些把杀人于无形视为英雄风范的江湖人实在说不到一起,我又不是判官,要你们性命做何?于是池玉亭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若是你师父未教过你,我来给你补一课:功夫不是用来杀人的。”他又转过头去不再理地上骂骂咧咧的三个人,这次他看的是小路的尽头。 将这三人交祁州府押送京城老爷处就行了,池玉亭想,还是尽早赶到吴县找到大小姐的好。虽说秦大小姐本事不错,但单独办这样的大案却是头一遭,老爷多少还是有些放心不下,还是去看看的好。 池玉亭叹了口气:把大小姐手把手的教大,这鬼精灵的丫头却不买帐,一定要单干,可自己又不能不管。管家,管家,当真是个不好干的活,特别,是遇上这样的大小姐…… 章节目录 第四章 当许年在管家冯吉的指点下,去搜这个姓秦的女子住的客房,试图从她遗留下来的东西查得些什么时,才知道自己遇上了个极为老练的对手。 客房里什么都没有留下,秦海青只利用他们安慰冯小姐的短短一刻,便回到客房,将所有属于她的东西取走了。许年现在知道为什么自己在紧跟着秦海青跃上墙头时已经看不她,那时她的方向根本不是离开冯府,而是折返回客房,收拾好东西再离开。如此冷静而有条不紊的行动,不似江湖客的行径。 “秦海青?”许年念着这个名字,“似乎在哪里听过。” “虽说你久居南宫,也算是宫里人,居然会不认识她?”冯吉在桌边一张椅上坐下,话语中透着一丝嘲意。“秦海青是京城总捕头秦四海的女儿,五年前因出了王贵妃的兄弟携宫中秘宝在襄阳被杀一案久不能破,被太后看中,叫到宫中去从内向外查。这小女子不声不响,竟查出了凶手还扯出了宫里的一些手脚不干净的家伙,甚得太后喜欢。此后令其挂名刑部,凡涉及内宫亲眷的疑案便托她去查,也算是这一行响当当的角色了。” 许年脸色十分难看:“你既知道她的来历,为何还要指认她是凶手?”冯吉道:“虽知她的来历,却不知来意,怎么就能认定不是她刺杀的冯年瑜?”许年鼻中冷笑一声:“只怕是你恐她与冯年瑜见面,会知道些什么吧。”冯吉沉下脸来:“许公公不可瞎猜,需知有些话是不可乱说的。”许年不屑地嗤笑一声,转身走出了客房。冯吉见他出了门,嘴角一撇,终于没有把一句难听的话嘀咕出来。虽说不见得惧许年什么,终还是不要惹他的好。 秦海青脚下不停,掠过几道街,在一间民房的顶上落了脚。举目四眺,惨白月光映照一片萧索景象。曹州府原是一处热闹所在,日间街道人来人往不断,到了这无人的深夜,空巷中竟也透出一份凄怆的味儿来。京师里却不似这般,歌台楼榭,一到夜间更是流光溢彩。秦海青轻轻叹了口气,曹州及附近的地方近年来有天灾,年年欠收,民众生活甚是辛苦,又怎会沉溺于软语温歌之中呢? 秦海青在房梁上坐了下来,放下肩上行囊稍稍休息。 终日打雁却被雁叼了眼,被人追拿的滋味的确是很不好受的,而且罪名偏又是杀了父亲的老友、自己的前辈。秦海青坐在梁上,支着腮帮子望着黑漆漆的院子发呆,一阵微风来,身上凉丝丝的十分舒服。耳边听得四周墙角下有夏虫嘘嘘的哼呤,虫儿不知人的愁,自个儿唱得舒心,衬出这夏夜的静寂来。秦海青便静坐在这天清地幽的世界里,调和着自己的心情,慢慢儿回想刚才发生的事情。 那个许年应该不会是内宫的人,虽说宫中太监多得数不清,功夫到了这般水准的却也没几个,若是宫里的高手,她无论如何不该没听说过。那末,该不会是厂里的公公?若是的,倒有些麻烦。自己一向小心,注意不与厂子和锦衣卫的事结上趟儿,若是因今夜的事被他们盯上,虽说有把握不至于引来杀身之祸,只怕也没个轻松。 秦海青敲了敲脑袋,记忆中似乎有什么一闪,很重要的一件事儿,那究竟是什么呢?好象老头儿很久以前跟她提过,和许年有关的事。可人的思维就是那么怪,有时候明明觉得想起了什么,一时间竟回不过味来。这一晚发生了许多事情,心绪杂乱,难以理得顺。于是秦海青盘了腿闭了眼,手放膝上,静静打坐,调息宁神。 待得再睁开眼时,已过了一柱香的时间,心中一片宁静,此时夜风不断袭来,只觉身上凉嗖嗖的,原来出于见前辈的礼节,所穿衣衫颇为正式,层层件件,对这夏夜而言不免多了一些,适才与人争斗,出了一身香汗,如今被凉风一吹,湿衣在身,自然会冷。 秦海青于是探手入怀,去掏那帕子出来擦汗,着手处,触着一软软滑滑之物,楞了一楞,叹了口气,将它轻轻抽了出来,正是上好丝缎做的帕子一条。秦海青却不用它,只是拿它看。 “死老头儿,你倒底告诉我啥啦?” 柔软的丝帕在手中很顺贴地垂着,秦大小姐看着它,心中慢慢涌起一种酸酸的感觉。年初从太后那里得了一块上好的缎子,自个儿收拣起来,背着人将它裁成帕子,用白丝线细细锁了边,又就着绣了几朵白菊在上面。那时池管家刚好奉了父亲的命去关外办一件事,原本打算等他回来就找个没人的时候将帕子给他,没曾想老头儿回来时竟带回了身怀六甲的阿缎。看到阿缎的第一眼,秦海青就知道自己比不过这个美丽而又温柔的女子,而帕子也终于没有送出去。 秦海青幽幽地叹口气,将帕子复又收了起来。 还想啥呢?太后原是知道她心事的,所以虽然总是催她出嫁,却也不逼她找人家。自打知道这件事后,第二日就把秦府小姐许给了刚刚奉召调返京师的平王。秦海青是听说过平王的,他原是武将出身,三十岁带兵平南方动乱立大功,先帝曾将一候王千金赐婚于他,谁知尚未成亲那女孩儿便暴病而亡,请术士算出卦象不祥,功业未成不能行娶,直至四十岁封王戍北疆仍一直带兵在外未能娶妻。太后一直想给秦海青许个好人家,故而将她赐婚于仕途正旺的平王,也是给戍边功臣的一个恩赏。这次案子办完,自己要回京出嫁,不管愿不愿意,打这以后便要做平王府的夫人,事到如今,已是没有选择的余地了。 “混帐老头儿!什么也不明白……” 秦海青恨恨骂了一句,脚不自觉轻轻一跺,“叭”的一声,瓦片碎了一块。秦海青吃了一惊,竖起耳朵,果然听见屋里有女人迷迷糊糊的声音:“好象房上有动静。”几声猫叫后,屋里人骂了声:“死猫!”复又翻过身去睡。秦海青自觉无趣,站起身来准备离去。当她弯下腰去取放在梁上的包裹时,突然,一个明白的回忆出现在脑海里,她终于记起了老头儿几年前告诉过她的那件事,那是池玉亭给她讲解江湖门派时偶尔提到的东西。 许年的武器是带点穴钢球的长剑,这种剑形很少见。当年土木堡之变后,与先帝同时被俘的喜宁公公身边曾有一个小侍卫带有此剑,因为直到被俘,行军路上较为顺利,并没有谁见过他的剑术,故而除了剑形的奇怪并没有多少人注意到他。后来喜宁被俘变节,被也先派回中原谈判,身边已不见此人,直至喜宁被朝廷捕杀,先帝返京后,再也没人见过他出入宫之中。 秦海青的心猛地一跳,莫非那个小侍卫就是许年?他是那边来的人? 章节目录 第五章 窗户被悄没声地拔开了,秦海青轻轻从外面跳了进来。 冯知府被刺后,书房被封了起来,此时已是深夜,更无人来。秦海青从怀中掏出一根细线,用火石引着了,细细查看起场子。这细线原是特制给夜行者所用,火光甚弱,用者只需将手轻罩便可持着在黑房中走动,而窗外之人绝难发现。三日前冯知府留在地上的血迹已经不见,书房无疑被清扫过,秦海青四处看了看,似乎没有什么可疑之处,便走到书架之前。书架很满,秦海青皱了皱眉头,开始一本一本地抽出来看。还未看过三本,忽然门外有脚步声,秦海青急用指甲顺线头一捋,将火头掐灭,闪身躲于帏幔之后。 桔黄色的火光慢慢将一个高挑秀丽的身影投在门边的窗纸上,“吱呀”一声,门被推开,冯瑶环提着一个灯笼走了进来。 冯小姐眼睛红红的,三日来以泪洗面,已是哭得瘦了一圈。只见她素面无妆,孝服以粗麻布制成,不缝下边。瑶环幼时曾被滚水烫伤脖项留下痕迹,故四季皆用薄纱系于项中,此刻项中也已换成粗麻布制成的白带一条。冯小姐悲悲戚戚,似刚从灵堂而来。 瑶环将桌上白烛引着,灭了笼火,轻移莲步至桌前。管家冯吉已令家人细细打扫,桌上四宝摆放端正,一旁未阅完的书卷也整整齐齐。睹物思人,瑶环悲从中来,幽幽叫一声“爹爹啊”,又是好一阵抽泣。 哭了一会儿,冯瑶环收了声,用帕擦了泪,低声哽咽道:“爹爹啊,你在天有灵,请原谅崔家的罪过,孩儿不孝,不能阻祸于前,就让孩儿做些事情,为爹爹申冤罢。”说罢,将桌上书本拿过来细翻,翻来翻去未见异处,于是持了烛台,沿墙边摆设细细查去。眼见得查过了花架、画轴、书架,无一处有异。冯瑶环四下看去,忽然瞥见幔帐后面的木台上摆了一花瓶,内插拂尘,心中一动,走过去将拂尘取出,向花瓶内看去,仍然是空无一物。瑶环好生失望,转回身来,突然眼前人影一闪,还未及叫喊,已被人一把捂住嘴巴揪住动弹不得。 “你不叫我就放了你。”秦海青低声道。冯瑶环点点头,秦海青于是松了手,瑶环果然不叫。“秦姐姐去了哪里?何时回来的?”冯瑶环深施一礼问道。秦海青回了一礼道:“这几日找人问事去了,伯父不是我所杀。”瑶环微微颌首:“这个我知道。”“知道?”秦海青伸手将瑶环搀至桌边坐下,叹道,“我倒是有些糊涂呢!”瑶环问:“何事?”秦海青道:“适才我在幔帐后,听你说什么崔家的罪过,好象瑶环妹妹知道是谁害了伯父似的。”冯瑶环的脸色刷地变白,急急分辩道:“我怎会知道仇人是谁,只怕是青姐姐听错了。”秦海青瞧她一眼,也不追问,转而问道:“我看瑶环深夜到此四处翻找,恐怕是有些原因的吧?”冯瑶环嘴唇动了几下,说不出话来。秦海青也不逼她,拖过一把椅子也在桌边坐下,见瑶环只是低了头不说话,轻轻叹了口气道:“瑶环妹妹与我多年不见,生疏了许多。”冯小姐只是用手指绞动手中白帕,不言不语。秦海青问:“瑶环妹妹想是还不知我如今已做了捕头吧?”冯瑶环听了此话,吃了一惊,抬起头来。秦海青便接着道:“莫说伯父是我尊敬的长辈,哪怕是一般的刑案,遇上了不管也是不行的,何况如今我又被冤枉,瑶环如果知道些什么,还请不要隐瞒。”见冯瑶环仍咬着嘴唇,一付举棋不定的样子,秦海青拉住冯小姐的手,温和地劝道:“恕我直言,妹妹如此孝顺却不守灵堂,深夜独自到此,恐怕是有些难办的事儿又没有人可托付,只好自己一个人来办。可是妹妹常在深闺,如此娇弱的一个女子,无论怎样还是有些事情做不了。伯父含冤去世,你我心中都不好过,我的为人,你应该了解,还望不要对我防着什么,多一个人帮忙总是好的,也好早日为伯父洗冤。”话说一半,冯小姐已有些坐立不安,待得说完,已是泪流满面。秦海青执着她的手轻轻摇了摇,又低低的问了一句:“啊?”冯瑶环再也坚持不住,哽咽道:“青姐姐,我知道你是好人……爹爹原是知道有人要来刺杀的!” 虽说已有些预感,秦海青听了这话仍是微微一楞。冯瑶环平静了一下,接着说道:“爹爹曾说过,如有不测,我和母亲要尽快离开此地,不要深究,亦不要与人多说话。我想他一定是预感到什么才会如此叮嘱于我的。”秦海青问:“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冯瑶环答道:“半月前,京中有人传书过来,爹爹便开始愁眉不展。母亲见他不开心,便问有什么不好的事。爹爹只说有一位老友辞世便不多言,终日在房中叹气。前几日我为他奉茶,他突然拉住我说了这些话,我只道爹爹因老友去世不免多想了一些,谁知不出三日,此事竟然真的发生……”秦海青问:“可知道那位老友是何人?”瑶环摇头:“不知。爹爹既然要我们不多说话,我也不敢多问他人,只好晚上来找找,看能否发现那封书信。”秦海青道:“伯父为人谨慎,只怕难得此信。你且再想想,最近可有什么不同寻常的人拜访过伯父?”瑶环道:“自从爹爹调任曹州,就少与旧日朋友来往,不过一月前,好象有个姓钱的御史来过。”秦海青微微颌首:“如此说来,此事倒复杂了。那末崔家又是怎么回事?”瑶环摇头:“姐姐定是听错了,我没有说过什么崔家的话。”秦海青看了她一眼,知道不会有结果,也就不继续问这件事。 “其他的事情,我也不知道了,还望姐姐多帮我。”冯瑶环突然站起身来,走到秦海青面前跪下,“青姐姐武艺高强,不似我这等没用,还望姐姐助我报得杀父之仇。”秦海青急忙双手扶起道:“瑶环不要这样,只管相信我便是。如今找到书信不太可能,你若离开灵堂太久,被人发现只怕不好,先回去吧,我在这里再看看。”瑶环含泪谢了,点了灯笼,施了礼,低头开门出去。 听见瑶环脚步声已远,秦海青转过头来,对背后窗外冷笑一声:“你听也听够了,不知满不满意呢?我可要走了。”话音刚落,窗户突然碎成几块,一条人影直扑进来,与此同时,秦海青身形化做一道白光,破窗而出,那扑入的人影也甚是了得,只在房中一点,随之追踪而去。 两条身影一前一后疾奔出去,远远将冯府抛在后头,不一会儿追到一条小巷,三边是高墙,已无出路,秦海青不慌不忙猛地煞住脚步,转身对追者一笑:“许年,你不是喜宁公公的‘名下’吗?怎么混到这里来了?” 章节目录 第六章 许年听得秦海青叫他做“喜宁公公的‘名下’”,心中一紧,知道秦海青是刻意要找他麻烦来了。原来大明的公公虽说是没有家室的人,但也会将些后进的小太监当作子孙对待。朝廷每当要招公公,便会下旨差中官二人作为钦差,一同前往礼部,并发檄五城兵马司,召集净身男子应选,入选者入东华门,过皇恩桥,便算是入了朝。这些净身男子入朝以后,内府各衙门的大太监就选择其中面容姣好者,任意拉去,名曰“拉名下”。所谓名下,犹如其子一般。所以,大太监显贵,其名下亦显贵,若大太监犯了事儿倒了台,那名下也脱不了个破落的下场。秦海青一口点出许年是喜宁公公的名下,这喜宁公公却是当年因投靠外敌被朝廷捉杀的叛臣,大明律例甚严,叛国之臣的名下竟然能不受牵连查办,还能持剑游走于民间,无论从哪条看都是说不过去的。 许年最烦与人谈及此事,此刻不想多语,只管一剑刺去。秦海青一个闪身从剑影中穿过,劈面一掌击向许年肩头,许年不料她的身形竟比三天前快捷了许多,收剑向秦海青臂上削去,秦海青却是一转身,闪光一般掠过许年身边,已脱出了三面是墙的包围圈。许年心中暗暗吃惊:这女子的功力怎会一下子提高许多?显见她身法脚步比前日灵活不知多少,一时间倒是不知道她的底细了。秦海青心中却是颇为得意:许年果然把自己当了三日前的那个对手,防备疏忽了些,出其不意唬得他一唬,心理上已占上风,倒好问话了。 许年只在那里奇怪,却不知道这其中是有些机巧的。原来三日前秦大小姐见冯知府时穿的是双京城小姐们穿的时样高底鞋,鞋跟内暗藏一木块,穿起来脚趾竖定,鞋样缩小,外表看去,脚更小巧。可穿这种木底的高底鞋脚小是小了,走起路来却又响又费力,且易打滑,若秦大小姐知道那天晚上要打架的话,是断断不会为了漂亮穿这累人的东西的。那日秦海青在铺了青石板的冯府院子中踮着脚打斗,保持平衡已是不易,功力自是大打折扣,今日秦海青就是来找事的,故而早已换上了一身劲装,脚上蹬的是双专为走路使唤的绫子绣花平底鞋,还怕本事不涨?许年当然不知道这中间的小九九,一时倒也不敢轻易出手了。秦海青要的就是他的犹豫,见面就打杀,怎么问事儿呢?只听她轻轻咳嗽一声,和气道:“许公公,小女子从不和宫里来的人结仇,不如你我都放了戒心,好好谈一谈罢?” 许年沉下脸去,“我和你有什么好谈的。”秦海青微微一笑,从头上拔下束髻的簪子,抛了过来。许年运功于左手去接,那簪子却不见得有什么速度,划了个弧线落在许年手上,明摆着秦海青是没有做什么手脚的。“您也该见过冯大人的遗体,有没有觉得我这簪子与那碧玉钗有些不同呢?” 许年将簪子托在掌中看,只见是一镶金的银雀簪子,想想致冯年瑜于死地的碧玉钗,果然有些不同。秦海青道:“中原女子钗环多用金银,这个且不说,只那镂空的钗身就已着实少见。那钗形分明是一玉凤,却也不是中土的样式。”许年似有所悟,将簪子掷还过去,问道:“你的意思是?”秦海青接了簪,复又插回头上,一边道:“许公公眼光应放开些,需知我这里是完全的中原货色。”许年冷笑道:“这个也只是你说而已,谁知道是不是真的。”秦海青道:“以公公的细致,这三日来不可能不打听我的来历,就算冯吉说不清楚,公公多少也能猜出些。得饶人处且饶人,何必苦苦相逼?如果明知不对还要硬往我身上扯,我倒要怀疑公公是何用意了,想想公公与这案子是否有关联。” 许年冷笑一声:“你这话中有话,听你的意思,好象指我做的这案子一样。”秦海青道:“公公言重了,只是这三日来小女子往朋友处查了些当年的事情,对许公公做了个了解,对公公有些猜想而已。”许年道:“什么猜想?有话直说就是。”秦海青拱了拱手:“我若猜错了,公公莫怪。” 此时只听得樵楼上打过二更鼓,一巡夜人嘟哝着什么从巷口走过,二人便都收了声。深巷中月光不见,秦海青与许年静立在当场,似乎能听见对方平稳的呼吸。从表面看来,两个人都不甚紧张。 巡夜人的脚步声渐渐远了,秦海青又等了一下,方才开了口。“我这人是直性子,也不懂什么规矩,不如开门见山的说话。若我没猜错,许公公怕是南宫来的罢。”许年眉尖一挑:“你怎么就认定我是宫中出来的呢?”“若非宫中来的,何必趟这趟混水?”秦海青道,“今日下午我已绑了一冯府家人问过,许公公不过是三天前的下午才到的这里,据说是师爷以前做事的衙门里来的朋友。我说的没错吧?”许年点点头:“那又如何?”秦海青笑道:“听上去不错,但却是谎话。许公公是先皇南宫的侍卫才是,去年有旧臣私下谒见先皇时,许公公分明环护左右。”许年脸色险沉得可以,秦海青心知已占了上风,装做没看到,不动声色地接着分析:“许公公手上的剑极为少见,这些年来也就是当年随喜宁出征的小侍卫有用过,那小侍卫姓李,单名不巧也是一个‘年’字。听说那李年虽说是喜宁的名下,倒颇有些骨气,拒不随喜宁降蒙人,故而回京后因其忠勇并未受到牵连,只是音讯杳然,想是长伴先皇于南宫了。且让我们做个猜想,将那个‘李’字换成‘许’字怎样?”需知秦海青的话十分挤人,英宗回朝后,权势已被驾空,名为太上皇帝,实际只不过是摆设而已,明白人一眼可以看出当朝的皇上是不想让他干政的。秦海青的话表面上听不过是揭许年的底,仔细想想,暗中所指却是十分明了:许年既是南宫来的,就不能不看做太上皇帝派出的心腹,私下里与当朝的臣子的家人来往,若说不出个道理,不免有“太上皇帝扰政”的嫌疑。许年心中着实有些懊丧,三日前对决时已知这秦海青必将为自己带来麻烦,却总有些侥幸,因自己这趟出来十分隐密,加之这些年来与外界几乎没有来往,自信无人认识,不料不出三日,却被这貌不惊人的小女人将出处访了个透彻,果然这太后亲点的四品捕头不是简单人物。 许年鼻子里哼了一声,沉声道:“你说完了,那且听我讲吧。”秦海青微微颌首:“请。”许年将收剑回鞘,不慌不忙地开了腔:“若我听说的没错,秦姑娘也是从宫中来的。”秦海青点头:“是的。”许年道:“我想问一句,秦姑娘是太后钦点的,却不知是哪个太后呢?”秦海青听了这话,楞了一楞。原来英、景二帝不是同母所生,英宗之母孙太后一个点头,不光许了景帝的即位,也因此把自己的太后位置让给了景帝之母,如今也只是个虚名的太皇太后。明朝的太后,势力可不比皇上的小,许年这一句,分明问的是秦海青属于哪一边儿的了。秦海青万没料到许年不遮不掩,直统统地便将此话问了出来,心道:此人倒也干脆,上来就拉帮结派。反诘道:“哪个太后钦点的又有什么关系?”许年傲然道:“如是孙太后点的,当明白该知道的事就知道,不该知道的就别问。若是当朝太后点的,南宫不管当朝的事儿,你等也不应管南宫的事儿,这原是规矩,你也无权利过问。”秦海青道:“我问过什么南宫的事了吗?”许年被她这明白的赖皮一问噎了一噎,的确,秦海青从头至尾谈的只是许年的来历,没有一句明白问南宫的话。许年心下着恼:“好刁钻的丫头。”只听秦海青仍眯眯笑着说道:“至于我是哪个太后钦点的倒不好回答。我是孙太后召进宫的,得了当朝太后的许可点了个捕头名,然后又得了孙太后的肯定,如今常在两边行走,您说我算是哪边点的呢?”许年一楞:“哪有这等事?”秦海青道:“怎么没有,我只办后宫的刑案不管政事,怎么就不能两边行走?” 许年道:“姑且算你是只管宫中刑案的,那末怎么会到这里涉入杀人事件?”秦海青:“这话问得好,想必许公公想明白了:我既是宫中来查案,又怎么会来杀人呢!”许年冷笑道:“这可难说,查案者枉私灭口者多的是。”秦海青道:“我与冯年瑜尚未开扣交谈,如何灭他的口?何况不怕得罪您说,许公公也不是来这里玩儿的,依您的推断方式,我也可问公公既是宫中的护卫,为何到这里涉入杀人案,莫非是有什么牵连,到这儿来杀人灭口的吗?”许年一竖眉:“好生无礼!”秦海青冷眼瞥过,平静地答道:“公公省省吧,我今儿也不是想打听您来曹州的目的,只是想告诉您明白,这事儿不是我干的。我看您这糊里糊涂的模样,也不象是清楚内情的角儿。既然我们都想知道这事的真相,就别对着挖墙角,倒叫真凶隔着墙听着乐。您查您的,我查我的,井水不犯河水,可好?”说罢,转身就走。 许年抬脚要追,忽的犹豫了一下。秦海青停了脚步,回头一笑:“公公看来是同意我的话了。顺便提一句,那碧玉钗好象是北边来的东西,冯知府没准是和北方来的人结了仇。”话说完,背了手一步三摇地走了。 章节目录 第七章 一壶酒,酒没动过。 一地月光,月色如洗。 许年松散地坐在椅子上,椅背斜靠着走廊的墙壁,剑入了鞘,放在身边的地上,两只脚高高地抬起,交叠着搁在走廊的栏杆上。从外面回来后,他已这样坐了很久。夜深了,没人打搅的客房外一片清净。 和南宫一样,清净。 许年闭上眼睛,向后仰去。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忘记夏夜的清凉呢?已经想不起来了。很久没有这样独处了,不必跟着谁,不必总想着那个人的生死,担心着谁会来…… 有什么东西跳上了栏杆,很轻很轻。许年没有睁开眼睛,他知道那是只不甘寂寞的夏虫,它会走的。 夏虫没走,胆大包天地跳上了许年的脚背。 许年睁开了眼睛,忽然间他想起了多年前喜宁对他说过的一句话:你的杀气太重,蛐蛐都不会挨近你。那的确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许年还没有叫现在的名字,一身都是冲劲。如果喜宁能活到现在,他还会这么说吗?夏虫还在脚背上悠闲地梳着触角,它并没有感觉到身处的地方有什么危险。许年动了动,将它抖落下去,顺手提起了椅边的酒壶,倒了一小杯。第一杯酒划着弧线洒在地上,从喜宁死去时开始,这杯照例是留给他的。不管喜宁对这个国家这个朝廷做了什么,对当年的李年到底不错,或者说,真的是象父亲般的心疼自己,即使是在自己背叛了他以后。 第二杯可以喝了,酒味淡淡的,并不烈,却有些后劲,而且愈回味愈发浓郁。这酒很象那个姓秦的丫头。许年想:看着不起眼,骨子里难缠得很。倒也不是不相信秦海青的话,在南宫时知道两位太后之间的纠葛,也知道因大明两个皇帝的位置问题,太后们私底下多少互捏着点辫子,不免还是要借着些人、事缓和一下关系,这个姓秦的女子,一多半便是太后们相互妥协的中间人。仔细想想不难猜出缘由:太皇太后被迁往离宫后,已少管后宫的事,她既会插手皇太后管的事儿召秦海青进宫查王贵妃亲誊的案子,多半这事儿对她两人都有些厉害关系。这种不小心两头得罪的事情没人愿做,这秦海青小小年纪就能做得圆满已显见得不一般。想来她必是十分会做人的,哄得两边都开心,反正宫中这种烂事不会就此绝了根,若交得别人做只怕不会再象这般顺畅,太后们又不愿轻易伤了两头的和气,于是顺水推舟一起点了她的名头,把她做了个两头的老好人了。 这些事儿许年不太清楚,虽说住在南宫,多是随在太上皇帝身边,太皇太后的事情自有人管,不与他相关。这些年来许年已经对争夺的事儿厌了,若不是因为太上皇的意思,他压根儿就不想出来。 许年啜了口酒,心想着这次出来是不是有些背运?转了这些日子,并没有访得半点有用的消息。那一日巡盐御史钱世录死讯传至南宫时,大家并没有觉得什么异常,太上皇已心如止水,早已不关心这些事情,甚至还奇怪为什么都察院的徐大人会告诉他这件无关痛痒的事情。徐大人是在暗自谒见太上皇时说的这事,太上皇因很久没有人来了,与他很投机地聊了一阵,徐大人很随便地提了起来,虽然没有深说,不过忽然的提起总有些突兀的感觉,太上皇总也觉得不对,于是命了宫人出去打听,谁知这一打听却打听出一堆乱七八糟的事情。一向清正的钱御史何以会命丧烟花之地?而天香楼的花魁玉版为何在钱御史猝死她处后逃走?若是从风月处去想,本也可作些文章,只是从徐大人前后的话来看,事情不那么简单。“钱卿只怕是去联络朕皇弟在江南的臣子。”太上皇如是说,也正因为了这句话,许年被太上皇唤出了宫。伴君多年,许年当然知道太上皇担心的是什么:皇上对太上皇使的一些小动作实在是明显,虽说那只是小动作,但如果有一天皇上玩腻了,会不会来点大手笔也难说得很。于是,许年出了宫,君荣臣荣,君损臣亡,他懂这个理,所以,很干脆的接了太上皇的托。 一颗露珠从廊外树叶上滚落下来,摔在地上碎没了。“人的生命也是这样脆弱。”许年想。好容易知道钱世录死前曾找过冯年瑜,原想到这里来探些口风,没曾想下午才到,冯年瑜晚上便死了。如此看来,太上皇的担心也不无道理──这事儿不对,忒复杂。冷不丁的又冒出个秦海青,一句“若不是宫里来的,何必趟这趟混水”搅得许年心烦,听这话,倒好象猜出了什么。“北边来的仇家?”许年嘴里低低地嘀咕了一句,秦海青最后说的那句有几分是可信的呢?她与自己不是一个道上的人。 冯吉也不能相信。 许年放下酒杯站了起来,兴趣已经索然,他伸了个懒腰,感觉有些困乏,于是去拾剑,准备进房中睡觉。正在这时候,他听见有几只夏虫不叫了。是墙那边的夏虫,短短一时间,突然住了声,许年这时手刚触到剑鞘,便也屏住气弯着腰不动。从远而近,从近而远,夏虫的叫声接连停下来又复鸣。忽然间,许年一把抓起地上的宝剑,几步迈到墙边,手一搭壁,翻过墙去。 往里穿过花园,走过下人的房间,再过几间是冯家的正寝,正是冯年瑜停灵之地。许年手捏长衫下摆,一路掠过不带风声,不多时已循夏虫停鸣之声追至灵堂之外。果然,灵堂窗外立着一个人,一个穿着夜行衣的人。冯夫人早年因病神经失常,多年来一直自闭于后宅不与人见面,昨日大殓,在冯瑶环的执意要求下,才命几个妇人将她扶出至灵前,然而冯夫人却什么也不明白,依旧傻笑,既而大哭。只可怜了冯小姐,无可奈何之下扶母亲回房,回到灵堂不禁悲从中来,哭得泪人儿一般。此刻,冯瑶环已打发下人走开,正独自一个人坐灵前晕晕欲睡,那黑衣人看得分明,纵身从窗口跳了进去! 一声怒叱,许年夺门而入,手中剑从后面直取黑衣人头颅。黑衣人正举剑刺向尚未回过神来的冯瑶环,听见背后风响,急收剑低头。许年的剑势身法从来以快取胜,饶是黑衣人躲得快,头巾已被削了下来,蒙脸布也被从后面刮断。黑衣人低低惊叫了一声,向侧边退出几步,许年已抢上前横剑护住冯小姐。 一头白发从黑衣人头上披撒下来,衬得黑衣人的脸越发凄美,这是一个中年妇人,宽宽的额头,大大的眼睛,往那儿一站浑身透着一种奇特的感觉,那是一种揉和了野性与高贵的韵味。 “不要伤她!”冯瑶环惊叫一声,猛地从后面扑上来抓住了许年持剑的胳臂。许年不料这一抓,险些被扑倒,还未站稳,那黑衣女人已趁机一剑劈来。许年不及细想,甩臂推开冯瑶环,已不及出招,索性挥臂去格来剑。一声清脆的金属声响,黑衣女人向后震退几步,剑险些脱手。她慌忙看剑,剑身无损。这一举动倒让许年楞了一楞,自己所持不是宝剑,剑身亦无损,可见对方所持也不过是平常之物,为何如此看重? “什么人?胆敢深夜行刺!”许年喝道,眼神却瞥了瞥被推倒在地的冯瑶环,只见她坐在那儿发楞,一脸干着急的样子。许年不免有些不快:这个女孩子如果只是出于妇人之仁的话,实在是个累赘。 黑衣妇人不答话,一抬手,将剑插回背上的鞘中,然后往腰中一拉,拉出缠在腰间的一条长鞭,破空抽来,似有金帛之声。只听鞭声,许年已知不妙,一把抓住冯瑶环肩头,带她纵身跃开。“哗啦”一声响,冯瑶环原先所在处的厅堂西南边幕布被刀切般从中断开,大半块落在了地上。 这厅堂并不大,许年也不好近身,见又一鞭抽来,只好将冯瑶环推向房中一柱后,那黑衣人不理许年,长鞭直追瑶环,慢得一步,长鞭卷在柱上,剥下一大片漆皮。鞭梢处划过瑶环胸前,“刷”的一声,将孝服前襟撕开,露出月白的抹胸。瑶环惊呼一声,抬手胸前,却只听见“啪”的一响,一样碧绿的东西从被划开的胸袋中落到了地上。 许年万没想到竟又在这个时候看见那支该死的碧玉钗!这钗玉质甚硬,落地未碎,冯瑶环脸色已变得苍白,伸手去拾,许年脚一勾,将钗踢了起来,抢到手中。不错,这钗与冯年瑜喉中的一模一样,只是,钗身无血,即使是不可能洗干净的镂空缝隙中也毫无血点,这是另外一支钗! 黑衣人见了碧玉钗,发出可怕的冷笑,将鞭子越发不要命地抽了过来。许年不及细想,一把揽住冯瑶环的腰,向后面的窗户急撞,一头撞开窗棂,空中打了个翻落在院中。他本是公公出身,对于男女的界限无所谓讲究,这一揽倒救了瑶环的命。方落入院中,只听一阵叫声传来,原来家人不放心大小姐独守灵堂,本就离得不远,已听见这边的打斗之声,操着家伙赶了过来。黑衣人向外看了一眼,只见灯火通明,已知今日刺杀无望,仰天凄凉地大笑两声,身形在窗口晃了一晃便消失了。 “这是怎么回事!你为何护那女人?”许年举钗问冯小姐。冯瑶环咬着颤抖的嘴唇,显见十分不安。“许年!这是冯家的事。”冯吉的声音突然传来,他也及时赶了过来。许年楞了一楞,极不情愿的让开。的确,对于冯家而言,他是个外来的客人,是个外人。冯吉走过来,从许年手中拿过碧玉钗仔细地端看。“凶器分明保管得好好的,这是另外的一支。”冯吉说,抬头问冯瑶环:“小姐,你不打算告诉我们这是怎么一回事吗?”冯瑶环道:“没有什么事,不过是巧合而已。”“若是巧合,怎会如此相象?虽说大小姐是老爷的亲生骨肉,如果不说清楚,只怕也不好向大家交代。”冯吉虽说只是冯府师爷,但他多年来一直是冯年瑜的左右手,在这冯府是话出口落地能砸坑的人物。他沉下脸来说话,冯瑶环也不能不应,然而冯瑶环只是深施一礼,“冯先生,此事真无蹊跷。”冯吉脸色越发鹰沉:“大小姐看来是累着了,来呀,送大小姐去后面歇着,事情弄清楚前暂时就不要出来辛苦了。”许年皱了皱眉,冯吉明白着这是要软禁冯瑶环的意思。只是瑶环嘴唇动了两下,却没有说出什么,低下头,也不拒绝,随家丁往后院去了。冯吉转头用冷冷的眼光看了看许年一眼,“你可看清那个女人了?”许年微微颌首。冯吉令家人收拾灵堂,与许年走到院墙边无人处谈话。“什么样子?”冯吉问。“中年妇人,似北方女子。”许年答道,反问:“你如此对待冯小姐,不觉愧对棺中人吗?”冯吉脸上挂着一丝老练的笑意:“我将她软禁不过是要加以保护而已,我看不出有什么不对。”许年听着他的话,有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与七年前相比,冯吉早已成了陌生人,不再是那个在北伐大军中认识的豪爽朋友。 “我问你,冯年瑜生前和北边的人有没有结下什么仇?”许年问。“我又不是冯年瑜,怎么会知道那么清楚。”冯吉不正面回答。“哼,我看未必。”许年鼻子里哼了一声,“我虽不明白,但这钗子明白是北边来的。既是一对,最简单的推测就是用来做信物的东西。你别的不知道,冯家是否与北边人有过什么约定多少也会听说一点吧?”冯吉沉默了,用一种极深邃的眼光看着许年,许年并没有退缩,直盯着他的眼睛。 许久,冯吉开口了。“是的,我听说冯年瑜当年若不是因为这事还不至于被贬出京。冯家小姐与刑部尚书崔浩之子有指腹为婚的契约,崔浩之妻为蒙族女子。十年前,崔浩得罪了权倾一时的王公公,被满门抄杀。只逃出夫人和七岁的公子,夫人与小公子失散,那小公子只身逃到冯家躲难,冯家不收,公子没有办法自刎身亡,冯家交出公子尸身才逃过一劫。崔夫人知道后留下血书,说是公子之死冯家也逃不了责任,日后定要来报仇。后来王公公害太上皇土木堡落难,满朝清王公公同党,冯家因为有这一件不光彩的事,被人指为奸党。皇上知道原委后,念当时冯家拒绝也是无奈之举,小公子自刎也是没有料到的事,只是将冯家贬到了曹州。此事知道的人不是太多,冯小姐不说,恐怕是家丑不能外扬。如此说来,难道是崔夫人来寻仇了?”许年问:“崔夫人的名字你可知道。”冯吉点点头:“蒙珠尔嘎。” 章节目录 第八章 秦海青是被邻院的那阵叫骂吵醒的。曹州城外的一个小村是她的落脚处,两年前秦海青无意中曾救过这处房子的主人一命,查事回来后,秦海青突然想起这个人来,很顺利地便在他家住了下来。昨天夫妻俩走亲戚去了,秦海青正好乐得独居,宛如主人一般。 夜猫子也是要补觉的,折腾到后半夜才回来的秦大小姐实在是烦死了邻院的喧哗,拿薄被巾蒙了头也止不住吵声入耳,在床上翻来翻去仍然没有办法静下来入睡,索性气呼呼地翻身坐起来听外面到底吵些什么。听了半天总算明白了,原来这邻居是乡里的一个秀才,养了一个独子也是读书人,一家子读书人坐吃山空,家境甚是贫寒,一直没有办法给儿子娶上一门媳妇。乡里恰有个商人,靠从松江贩布、湖州贩绸积累了不少家财,此人亦有个独女,因长相甚丑也是多年未嫁出去。商人有心将女儿嫁与秀才儿子,秀才虽瞧不上商人三教九流的出身,而且认定女子“无容即无德”,可是人穷志短,又贪着商人家的嫁妆,终于还是别别扭扭地接了媒。谁知世上事多变幻,商人在一次投机买卖中蚀了老本,一夜之间变成穷光蛋,而老秀才昔日做私塾教师教过的一个弟子中了举,送厚礼谢师,秀才家竟一夜之间复又丰实起来。老秀才对与商人联姻一事不免有些后悔,也不知听了谁的馊主意,偷偷儿托人为自己的儿子另说了一门亲,待得明日要成亲了,木将成舟,这才派个人去商人家退婚,商人家一听此事便炸了锅,女主人立刻上门来问罪,秦海青听见的,正是商人妇破口大骂秀才家的不仁义。 “哪里找了个大摔瓜样的狐狸精就娶了,我家女儿哪里不好!你家只管要些钱财,读书全是白读的,竟不知道钱那个东西,原是好动不喜静的!明日我家钱来了,管叫你们一边悔着哭去!什么圣贤老子,原来都是些个见钱眼开的角色!”商人妇原本是乡间农妇,做了暴发户家的女主人,一些儿的乡俗习气不改,站在老秀才家的院子里跳着脚直骂,老秀才哪里经过这样不合礼数的架势,几句“之乎者也”应下来,已被商妇骂得个狗血淋头,气得手脚发颤,白眼直翻说不出半句。 秦海青虽说在民间跑动甚多,但听乡间人吵架倒是头一回,只觉得粗俗不入耳,但也淋漓尽致。她原不知道“大摔瓜”指的何物,但用瓜来说人,多半不是好样子,想是商妇气秀才家嫌她家闺女不美,特意要将秀才家将娶的新妇损它一回。秦海青知道这事的原委后,本对商人家多有同情,见商妇的泼辣样子,也只能暗暗摇头,只道半斤八两,这门亲不结也罢。 村子不大,一家吵架,全村出来瞧,这时有与老秀才家交好的,实在听不下去,出来劝那骂架的妇人:骂过也算了,反正这亲也结不成了,秀才家陪个彩礼就是,何必伤了和气。那妇人正在气头上,便连劝架的人一块儿骂,劝架的人便也恼了,怒道:“他家总是明日要娶亲的人,大喜之日如此胡闹,你就不怕遭报应吗?”妇人双脚一跳,叉脚叫道:“真有报应,就该报了这没良心的!我怕它报应怎的!就真应了也随他,明日街死街埋,路死路埋,倒在阳沟里做棺材!”一番话出来,围观者哗然,老秀才恨得背过气去,这边厢趴在窗口看热闹的秦海青却乐得只恨不得抚掌叫起好来。 秦海青整日与些黑白道人物打交道,这些年来也没少听一些所谓的“豪言壮语”,但多是“脑袋掉了一块疤”“死了也是好汉”之类的昏话,少有新意,没想到一乡下老妪跳着脚骂出的俚语,比之行走江湖的豪客竟精彩了许多。秦海青心中好笑:什么江湖豪客,不过是些装出的潇洒,却不知洒脱哪里是扮得出来的? 那商妇得了势,越发骂得起劲,只听得人人摇头,这边秦大小姐可也不乐意了,心道:你女儿将来还嫁是不嫁,如此一闹,人人知道秀才家不好,可也知你家女儿长得不好嫁不出去。闹够就罢了,如此纠缠不清,你家女儿以后还如何做人?再怎的也是你的心肝宝贝肉,也就不心疼?眼睛一瞥,见窗边叶蔓中结了几个豆豆,顺手掐下来,指头一弹,一个小豆子打出去,正打在商妇哑穴上。商妇突然间失了声,楞了一楞。秦海青眼见秀才的儿子正立在旁边手足无措,又是一豆弹去,秀才之子只觉膝弯一麻,“咚”地一声跪在了商女面前。 场中情景突变,众人皆都楞住,有几个老好人明白过来,马上上前拉住商妇,直道秀才家已知不对,不要追究了才是,一边将妇人拉走,妇人着急手脚乱蹬,怎赖说不出话来,只能任别人拉走。老秀才只恨儿子不争气,拉他起来却是拉不动。秦海青见着直乐,心道:你两家都不是省油的灯,吃点小苦也好。反正一个时辰后穴道自解,她才懒得操心。 觉是再没法睡了,秦海青索性起床,开门将门外篮中的菜拿了进来。寄住的这家主人是私塾老师,自己并不下地干活,每日收些村中人的蔬菜柴米做教资。村中人纯朴,虽说主人走亲戚去了,见此屋仍有人住,还是每天清晨将自家菜园里的鲜菜摘拨些来放在先生门口。今日送来的是几个萝卜,秦海青也不想做饭,收拾了一下便出了门。 还是要到冯家看看,总有些放心不下的感觉。秦海青呼吸了一口乡间的新鲜空气,经过这几日的探访,她对冯崔两家的恩怨已是了然,此时只觉一丝惆怅直上心间。婚事的纠纷,有时几句吵骂也就罢了,有时却要赔入人命去,今日这乡间的叫闹也算是完满,若象冯家那样成了血仇就惨了。 一路走去步履轻盈,树荫下光影流动,秦海青穿行其间,心情倒也不坏。路上行人寥寥,路边的田陇间有农人劳作不止,远处河滩有一童子骑牛吹笛,间或传来几声水牛怠懒的“哞哞”叫声。不多时到了城边,行人渐渐多了起来,秦海青随一队商贾走进曹州城里去,放慢了脚步,径直往冯家去了。 说实在的,大白天的翻人家后院真不是大家闺秀该干的事,秦小姐自已想着也不舒服,走到紧挨冯府后院的那条巷子里去后,四处看看确实没人,侧耳听听里面没动静,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还是将衣襟一撸,抬脚便跳进了墙去。到曹州来后,什么讲究都没有了,若是让父亲和老头儿知道,还不笑死? 冯府四处静悄悄的,有些异样的感觉。未走几步,忽见几个家丁手持兵器成队走来,秦海青闪身躲在假山之后,见那几个家丁东张西望地走了过去。昨夜走时冯府的气氛并没有这样紧张,家有丧事,按理说冯府不该如此武力招摇,好象在防着什么来袭一样。莫非昨夜走后发生了什么事?这个念头一钻入,秦海青的心就是一沉,直往灵堂那边掠去。 冯瑶环可不要再出事才好。 灵堂周围没有什么异样,秦海青却也不好直走过去,若是真有埋伏,难不成自己还往里头跳不成?想了想,仍是退了出来,绕到近旁的下人房,从窗口向里看去,正有一丫头在里头做针线,也不客气,抬脚踏进去,顺手将门带上了。那丫头见一陌生女子进来,正待要问,秦海青已笑眯眯地上前抽出腰间匕首抵住了她的喉咙,“悄声,你只需点头或摇头就可以,听明白了?”丫头不住鸡啄米似的点头。秦海青道:“别怕,我本是你家客人,不会伤你的,你告诉我昨天晚上是不是出事了?”丫头点头。 “瑶环小姐还好吗?”点头。 “她现在还在灵堂?”摇头。 “她在哪里?”摇头。 “你敢骗我?”丫头摇头摇得似个拔浪鼓。秦海青想了想,又问:“小姐出府了吗?”丫头摇头。秦海青微微一笑,“谢谢你了。”左手一抬,点了丫头的晕睡穴,放她在床上睡好,复又开门出来。 得去找冯瑶环,只要没出府,不怕找不着。这府上人都不太可信,虽说冯小姐明显对自己藏着掖着什么,但她好歹还是把自己当做个姐姐对待信任,不象那个鹰鹰的许年和那个狡猾狡猾的冯吉。 府中人多,又存着戒心,找人的主意是打定了,可怎么找是个难题。虽说大明初年,太祖规定即使是品官家宅也不得超过五间九架,然而这许多年来,禁令早已名存实亡,江浙一带富庶一些的人家早已家宅连片,更何况冯家乃此地一方之主,家中房舍自然是多。秦海青闪闪躲躲地查过了小姐闺房、夫人居室,均不见有冯瑶环的影子,心中起疑,心念一动,往客房那边逛去。冯家客房分在两处,一处秦海青几天前住过,是单独小院,留给女眷所用,此刻仍然空着。另一处两间房都空着,唯有一间窗户微闭,似住客仍睡着未起,秦海青猜也猜得出是许年住的地方,禁不住笑了起来。这许年也定是因昨夜做了夜猫子,此刻爬不起来。也好,免得碰上他多出一些麻烦。 几处查过后,秦海青有些迟疑,冯瑶环究竟在哪儿呢?正在此时,她瞥见了墙头的一个青色人影。那是个有些忧郁神气的白发妇人,她轻轻地从墙那头跳过来,没有看见房侧的秦海青,径直地往后园去了。秦海青稍稍一楞,提气跟了上去。那妇人往前面头也不回地去,秦海青紧跟在其后,见她腰间束着一条长鞭,那鞭子长长的,令秦海青忽地想起在塞外草原曾见过的牧人长鞭,心中立时咯登一下。 她该不会是蒙珠尔嘎罢?如果打听到的消息是真的,这位崔夫人对冯家仇意甚浓,她来干什么? 眼见得妇人到了后园,直往木板的花房去,到花房门口,轻轻地拍了两下门,口中温和叫道:“小姐,开门来。”秦海青大惊,自己方才压根儿就没有想到要去瞅一瞅花房,莫非冯瑶环竟藏在这里吗? 耳听见房中有脚步声向门口移来,妇人伸手向背后剑鞘去拔剑,秦海青见了,娇叱一声,飞身过去。那妇人听得背后人来,手中剑已拔出,也不等开门,已一剑穿门而入,只听见屋中一声惊叫,妇人头也不回向一边掠开,拔出的剑上滴滴溅下血来。秦海青不及管那妇人,一掌拍开门,见冯瑶环倒在门后,腰肋一片殷红,呻吟不止。想是冯瑶环听见妇人叫门,前来开闩,还未及走近,已被剑刺中,虽然离门距离还远,这一剑仍然刺得不轻。秦海青手一拂,点了瑶环几个大穴止血,只听背后风响,妇人另一剑已刺向她背心。秦海青也不直身,两手一抄,已将瑶环抱了起来,剑到背心,她身形却更快一步,已跨过一边。 “前辈可是崔夫人?”秦海青问。 “崔夫人?”妇人脸上有一丝悲凉味儿,昨日已被人揭去蒙面布一回,故而今天她已不再掩面而来,“是的,我是蒙珠尔嘎!你们记住了!”秦海青一手搂住瑶环腰,一边向蒙珠尔嘎劈面一掌砍去,因怕招摇,她来时未带长剑,此时只能化掌为剑攻去。蒙珠尔嘎冷笑一声拿剑去削,一剑削去,秦海青却带着冯瑶环陡然向侧一个转身,直冲出花房。原来秦海青自知带了一个伤者,与人交手吃亏居多,是以虚劈一掌,将蒙珠尔嘎引入房里,自已却趁隙带瑶环出了花房。 落足未稳,忽然前面一道人影挡在面前,秦海青定睛一看,竟是在客房中酣睡的许年! 许年在宫中做护卫数年,睡眠已是甚轻,秦海青从窗边一闪而过,他正朦胧欲醒,一时便惊了起来,急急套了衣服提剑跟上,正好撞上这一幕。 “你带小姐上哪里去?”许年喝道。“哼,这府上有内奸,我带瑶环到安全的地方去。”秦海青答道,抬脚便走。许年身形更快,挡在面前。“什么内奸,你说清楚!”正说话间,蒙珠尔嘎已从房中追出,与许年打了个照面,都吃了一惊。秦海青怒指蒙珠尔嘎道:“我找冯小姐找了半天,她却一直奔这里来,不是有内奸告诉她又是怎样?” “就算如此,也不能由你将人带走!”许年道。蒙珠尔嘎却懒得与他们多说,手中剑换鞭,狠狠向这边抽来。秦海青一闪身躲开,带着冯瑶环就要往墙边退,许年却一剑刺来,秦海青原本躲闪得过,不料瑶环正好醒来,身子动得一动,秦海青不免身形受影响顿了一顿,立刻腰眼一疼,被许年的剑尖点了一点。若只是对阵时被敌方剑尖稍点一下,不伤肌肤也没什么,可这许年是点穴高手,虽说差着一点没刺着,那剑尖的小钢珠却是将一股力道透进了秦海青腰间穴道。秦海青摇得一摇,只觉得气血翻腾,好在窜得快,没被正经点中,否则就惨了。 瑶环哼了一声,张开眼睛。秦海青道:“瑶环妹妹,你别动,我带你走。”“由不得你!”许年右手一剑刺向蒙珠尔嘎,将她逼退几步,左手一掌拍来。秦海青被伤者所累,无法避开,只好一掌接去。“啪”的一声脆响,两人双掌击在一起,秦海青只觉一股气弊在胸口,无法运得开去,一时竟和许年对了个平手。忽然间,蒙珠尔嘎长啸一声,飞身过来,一掌拍在许年肩头,许年左掌正与秦海青较力,一时躲避不及,只觉一股极强的内力从蒙珠尔嘎的掌中传来,借自己的手直击秦海青。许年大惊,蒙珠尔嘎原来并非要袭击自己,而是要借他之手合两股内力共击秦海青,力图先灭秦海青再击被她保护的冯瑶环。许年可不想被人如此利用,想抽掌回来,却被秦海青和蒙珠尔嘎两股内力逼住动弹不得。 秦海青此时更是苦不堪言。一手抱着的冯瑶环伤重晕迷,不能松手。此时两股内力合力击来,想运气抵挡,怎赖穴道被点,腰间剧痛难忍,真气无论如何也聚不起来。眼见她脸色变得煞白,豆大汗珠从额头滚落而下。“完了,这回只怕要亏大了!”她心中暗叫不好。 一只手掌从后面轻轻拍了过来,悄没有声息。 秦海青感觉到了,她躲不开。 那只手掌拍在了秦海青的肩上,淳厚的内力从掌中传来,秦海青只觉得身上一轻,一股真气直贯胸腹,腰间剧痛忽地没了,穴道已被解开。与此同时,许年和蒙珠尔嘎突然感到一股大力从秦海青那边传来,这突如其来的大力和秦海青解除禁锢的内力合在一起一并袭来,“砰”地一下将他们击开! 秦海青没有回头,她知道这会儿回头自己鼻子会酸。她知道谁来了,这种温厚的感觉只属于一个人。 “臭老头儿,居然现在才来。”秦海青轻轻地说。 背后那个人笑了,“来了总比没来好。” 老头儿来了,他正站在她身后。 章节目录 第九章 蒙珠尔嘎和许年听见秦海青唤来人叫“老头儿”,都是一楞。来者看上去不过是个二十五六岁的年青男子,就算是少年老成,也不该如此称呼罢?不知这其中还有些什么典故。 其实这其中也并没有什么机巧的地方,池玉亭虽说只比秦海青年长五岁,但他到秦家已有十三年,秦老捕头将秦海青交给他管教,秦大小姐也算是被他一手带大的,身上的一半功夫也来自于池玉亭的教导,论年龄只能算兄长,但若论实在的,喊“师傅”都不过分。秦大小姐性情天生的顽皮,被池玉亭管得多了,不免明里暗里称他“小老头儿”,是讽他管事儿的意思,随着年龄的增长,两人渐渐成人,秦海青也就慢慢省了前面的那个“小”字,池玉亭知道她的脾气,也不恼,就这么叫顺了口,秦海青的“老头儿”叫法也就不改了。 “小姐,要走吗?”池玉亭问,走过来接手将冯瑶环搀着。“当然要走。”秦海青眼睛直盯着许年和蒙珠尔嘎,“我没带兵刃,你那儿有合手的没有?”池玉亭腾出一只手来从腰间抽出几天前从打劫者那里缴来的软剑,塞给秦海青:“这是物证,要充公的。”“知道了。”秦海青回头甜甜一笑,此时她的心境已平和下来,一抖手,横剑独立,“你先带瑶环离开。”池玉亭也不客气,抱起冯瑶环就走。“慢着!”许年大叫一声,持剑欲追,秦海青一剑刺了过来,“人家要走,干你何事?”阻得一阻,池玉亭身形已远。蒙珠尔嘎知道今日行刺又无望,索性不追,一言不发掉头往另一边翻墙去了。 许年停了手,打也没有用。秦海青也不逼上来,慢慢向后退了几步,忽的一笑:“许公公,你记住今日可是害了我一招,我日后要讨还的。”然后折身急奔几步,跃上墙头没了影子。许年一言不发,急步跟着跳上墙头,见秦海青身影正消失于远处街巷,忙追了上去。 “那个人没甩掉。”池玉亭站在巷内等着秦海青,向她身后稍稍偏了偏头。“不碍事,这家伙虽讨厌,但没有太多恶意,反正没功夫和他耗。这是个惹不起的角色,只要不使绊儿,随他一边儿看去。”秦海青回答。两人遂带了冯瑶环并肩而行,将到人多处,池玉亭将囊中一件长衫给冯瑶环披了,遮住血迹,秦海青出面雇了一顶轿子扶瑶环进去坐了,二人一边一个慢悠悠随着轿子出了城。许年也就在后面远远的跟着出了城门,只见一行人过田陇、走小道,直拐进了一个小小村落。 “那人跟来了。”池玉亭打发走轿夫,对秦海青说。“跟来也好,也让他们知道我干什么都是光明正大的。我只是不想放瑶环在那危险的地方,倒也不是要将她藏起来,否则冯家再给我安个劫持人质的罪名我可受不了。”秦海青笑道。“再?”池玉亭皱了皱眉头,“大小姐在这边又惹什么祸了?”秦海青自知说漏了嘴,“呵呵”笑了两声,就要往内室钻:“呆会儿再说,我先给瑶环治伤。”池玉亭一把揪住秦海青后襟将她抓了回来,“她那伤不要紧,呆会儿治,你不要逃避话题。”秦海青眨巴了两下眼睛,笑道:“我早叫陈太炎不要告诉你我的去处,就是怕你赶来罗嗦。”池玉亭微微一笑:“我罗嗦?大小姐是怕我知道你在吴县逛赌场罢?”秦海青楞了一楞:“这个他也告诉你了?”池玉亭道:“你逛就罢了,如何还把一大活人输给何东家了?”秦海青听了这话好生奇怪:“我把谁输了?”“李浦。”“胡说!”“你走之前不是和人在街上打赌输了吗?”秦海青仔细想了想,突然恍然大悟:“我中了何东家的套子!”池玉亭不紧不慢地道:“不管是不是中了套子,你这事儿做得实在是不好。”秦海青压低了声音试探性地问池玉亭:“你是不是把李浦赎出来了?”池玉亭一笑:“何东家待他如亲生儿子,我赎他干什么?”秦海青咯咯笑了起来:“哼!老头儿好生没道理,你自己也不过如此罢了。”言毕又要往内屋走,池玉亭咳嗽一声,“别跑,你还没说清楚在这儿干什么了。”秦海青看看逃不过,只好把冯年瑜被刺、自己如何被冤、这几日查到的线索等等与池玉亭讲了一遍。池玉亭听罢点点头,“我明白了,大小姐去罢。”秦海青哼哼两声:“开口闭口大小姐,却把我呼过来喝过去。”池玉亭一楞:“依你怎地?”秦海青道:“我早上没吃,这会儿肚饿了,帮我把那篮中的几个萝卜烧好如何?”池玉亭知道秦大小姐的脾气又犯了,也不计较,笑眯眯点点头,秦海青便推门进内屋给冯瑶环治伤去。 再说许年,悄悄儿跟着一行人到了这一家农户,心中直打鼓:秦海青与这“老头儿”不慌不忙的样子,好象根本没有甩掉自己的打算。见他二人带瑶环进了屋,许年便伏在窗边静听,只听见里面二人叽哩呱啦说了半天,秦海青把前后的事情一说然后便进了屋,那年青男子还当真去篮中拿出萝卜削了起来。许年好生奇怪:听称呼,这男子好象是秦海青的侍从,听语气,秦海青倒象是他的后辈似的。不管怎么看,这两人之间的关系却是不一般。正如此想着时,突然内屋传来秦海青的一声惊叫! 池玉亭脸色变了,秦海青不是一惊一乍的性格,能让大小姐惊叫的绝对是大事故。他扔掉手中削了一半的萝卜,劈手抢过秦海青放在旁边的宝剑,顾不得什么忌讳,冲进内屋。 秦海青手中拿着冯瑶环刚刚褪下的抹胸站在床前发呆,冯瑶环仍在晕迷之中,上半身衣服已被褪下,闯进门来的池玉亭一眼看到冯瑶环平坦的胸口,一时间也楞住了。 躺在那里的分明是个男性,冯瑶环是个男人! 池玉亭的突然闯入令秦海青回过味来,她的脸突然涨得通红,一把甩掉抹胸,向冯瑶环脸上一掌击去!池玉亭看得真切,急忙上前去格,秦海青恼羞成怒,手被池玉亭抓住动弹不得,便抬脚向冯瑶环踢去。池玉亭要拉已来不及,索性一把将她拦腰抱住,连拖带夹地将乱挣的秦大小姐拉出门去。把秦小姐拖到案前,将菜刀塞到她手中,温和一笑:“我来照顾他,你做饭。”也不管秦海青什么反应,抬脚进了内屋就把门关上了。 许年听见内屋一阵喧哗,接着见池玉亭闯进去将秦海青拖了出来自己进去,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只见秦海青拿着菜刀发了一阵呆,突然红着脸狠狠地拿刀剁起了萝卜,嘴里骂道:“兀那个大骗子,居然姐姐妹妹地哄着我叫了这许多时候!”剁了几刀,忽然抬起头冲窗外叫道:“要看进来看就是,鬼鬼祟祟地在那里看什么!”话音未落,手中菜刀已飞出,正扎在许年头边的窗棂上,刀把微微发颤,很是让许年吃了一惊。 许年心里多少有些不快:这女孩子颇有些小性子,就算我在外面看一看,也不必用这法子罢?许年也不多言,索性绕到屋前,推门走了进去。秦海青似乎没有注意到他的走入,拔回菜刀,依旧埋头切萝卜,先切片,再切丝,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秦大小姐想起昨日夜间牵着“冯瑶环”的手,轻言细语唤他“妹妹”的事儿就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想想把个男人当作了闺房女友,以前就说过不少女儿家的话题,这次见了面更是拉手相庆,亲热得很,自己一个清白的大家闺秀,竟被骗得犯了大忌,实在是委屈。这个且不说,若不是把他当个柔弱女子保护,自己何以被许年用剑倒腾一下,险些摔个大筋斗?现在想起来,实在是亏大了。心中恨恨,手上用劲,将案板切得铿铿作响。 许年在屋中坐了一阵,自觉无趣,眼角从窗口瞟出,见村头有一挂酒幡处,便踱出门去,往那酒店沽来二两酒,捎带一包花生米,依旧回来,坐在窗边,洒过一杯祭酒后,自顾自地小酌等着。 约过了半个时辰,满屋飘散饭菜香味,秦海青已板着脸一言不发地将饭做好。这时,内屋的门被推开了,池玉亭扶着“冯瑶环”走了出来。“冯瑶环”见秦海青立在窗前发呆,推开池玉亭搀他的手,几步上前,哭着跪倒在秦海青面前,口中唤道:“青姐姐,对不起!对不起!”秦海青侧过身不受他的拜,冷冷地说:“谁是你的姐姐,乖乖说清楚你究竟是谁,我的拳头可认不得什么弟弟妹妹。”“冯瑶环”不住叩头:“青姐姐,我原名崔元,是冯瑶环小姐的未婚夫,蒙冯伯父抚养多年,实在是不得已才扮做女装,并不是刻意要骗姐姐。” 许年往嘴里送花生的手停在了半空中,转过头很仔细地打量这个自称“崔元”的男子。池玉亭见了,微微笑了笑,冲他点点头,算是打个招呼,许年便也点点头回个礼,将花生米送到口中,继续冷眼旁观。秦海青微一抬臂,崔元只觉一股大力将他托了起来。“我受不起你的拜,你也别哄我。若你是崔元,当年冯府交出的男童尸首又是谁的?据称崔公子眉心有一红痣,交出的童尸正有此痣,而你没有。若你不是冯瑶环,那冯府小姐又到哪里去了?”崔元还未开口已是泪如雨下:“众人只知崔元有红痣,却不知瑶环小姐也是红痣当眉的,小姐……小姐已替我故去,我的红痣已着点痣高手点去了。”秦海青听了此话,楞了一楞。池玉亭上前拔开崔元额发,果然看见崔元两眉之间隐约有一个小小的疤痕,便冲秦海青点点头。“痣可点去,男女之身又怎么能换呢?”崔元大哭:“可怜小姐身首异处,交的是小姐的头颅,身子是冯伯父令冯安连夜去外面,寻一户刚丧子的穷人家重金买来的尸身……” 闻听此言,屋中几人脸色全都变了,秦海青怒目圆睁,骂道:“亏你们还是知书达理之人,怎可做出如此残忍的事来?你的命固然贵重,冯小姐的命就不贵了吗?”崔元哽咽道:“青姐姐切莫冤枉了冯伯父,我自知罪孽深重,累得冯府家破人亡,但冯伯父决非对儿女无情无义之人,小姐是自尽的啊!”一时间,屋中只剩下崔元的抽泣之声。 沉寂了许久,“嘎嘣!”传来一声脆响,那是许年在就着花生米吃酒。秦海青皱了皱眉,扭头看,见许年眼望窗外,不知在想些什么。这个鹰鹰的家伙,总是有点怪怪的。 “别哭了,你把当年的事说一说。”池玉亭将崔元扶到一边的椅子上坐下,劝道。崔元虽说已换上池玉亭的男装,但举手投足之间仍是女儿味十足,只看得屋中人浑身上下不舒坦,只见他抹了一把眼泪,说出一段往事来。“当年我与母亲失散,只身逃到冯府,冯大人将我收留,王公公着人来追,冯伯父不愿将我交出,又怕因此遭到灭门之祸,独锁房中十分忧愁。冯小姐长我三年,时年十岁,年纪虽小,性情却甚是聪惠刚烈,知事情原委后,手捧长剑去见冯伯父,叩头道:‘养女无用,不能效缇萦为父解忧,不如不要此身,拿我头去换崔公子的命吧,父亲只要再找一个人的身子就可以了。’言罢以剑刎项,竟自割下自己头来。伯母那时正来寻伯父商量,见小姐自刎,心痛失性,从此也便疯了,长年不言不语,只是关在房中流泪。伯父肝肠欲断,抱小姐尸身痛哭半夜,终于无力回天,只好依小姐的计策,派冯安寻来一男童尸首,厚葬他的头,把他的身子与小姐的头颅一并交了。可怜小姐,只能以木头葬下。因小姐头颅与买来的尸身有些不同,王公公一直有些怀疑,伯父猜想府中有他派来的监视者,便一边传出话去,说伯母是见崔元自尽受到刺激而失性,一边令我消磨一切男儿本性,改扮冯小姐。一来不负小姐换命之情,抚养我长大,保崔家香烟,二来只盼伯母认小姐未死,终有一日清醒过来。这十年来,崔元遵训只把自己当做瑶环小姐,也已渐渐忘记本是个男身,只愿代小姐侍奉二老至终,不料冯家今日却遭此横祸……我怎对得起小姐的在天之灵啊……” 屋中一阵沉默,许久,秦海青开腔道:“你这番话听起来有理,但却有些不通。若要将头颅自割下来颇要有些手劲,就是我现在将剑交与你你也未必做得出,想那冯小姐不过一个十岁的小女孩,哪里会有这样的本事?”崔元道:“青姐姐不知,冯小姐取来的是祖上传下的宝器,名曰‘秋叶’,此剑削铁如泥,世间罕有。”秦海青问道:“这把剑现在哪里?”崔元回答:“王公公说是要看证物,将此剑掳走,后来王公公府上被抄,此物不知流落到哪里去了。”秦海青道:“这样的解释随口可编,如何证明呢?”崔元皱眉想了想,无奈何答道:“我没有办法证明,不过‘秋叶’与众不同,若是青姐姐日后见着了就会明白我说的不是谎话。”“怎样个不同?”“听冯伯父说,‘秋叶’刃薄如叶,剑身柔软,可以弯成圆形绕在腰间。” 听了此话,池玉亭楞了一楞,“你且等等。”他说,走入房中,将那缴来的利器拿了出来,只将手轻轻一扳,剑身便弯了过去。“‘秋叶’比这把剑如何?”适才秦海青和池玉亭手持此剑出出入入,崔元从晕迷中醒来,一时只为眼前的事情着急,根本就没有注意过它,这时定睛看去,只见此剑剑光柔和凄冷,剑刃薄利,一看便知是宝物。崔元试探地问:“可否让我细看?”池玉亭将剑交到他的手上。崔元仔仔细细地接过来打量,忽然脸色大变,将长剑放在桌上,纳头便拜。 “你伤了身子,不要这样折腾。”池玉亭将崔元搀了起来,劝道。崔元悲愤不已:“这正是‘秋叶’,小姐血泪凝于其上,我怎么能不拜啊!”“怎么就知道是‘秋叶’?”“剑身有字,那便是标记。”池玉亭将长剑拿起,仔细看去,果然在剑根发现四个蝇头大小的篆字“西风秋叶”。“也太巧了吧?老头儿你这剑哪来的?”秦海青问道。池玉亭将剑再交于秦海青细看,一边说道:“从三个被买凶的杀手处得来,此物不知怎的流落到了民间。” 秦海青将长剑拿在手中仔细看了看,再回头看看崔元,叹了口气,不再发难。“吃饭罢,也到中午了。”秦海青将长剑放到一边,走到桌边去添了三碗米饭起来。“许公公,你要不要在这儿吃?”她扭头问许年。 “不吃。”许年望着窗外的眼光收了回来,“我有一事不明。”崔元向许年施了个礼,“请问。”许年冷冷地打量了崔元一眼,问道:“冯小姐被你顶替,面貌突然大变,府中的家人难道就没人察觉?若说是将府中家人全部换过未免不近情理。”秦海青将饭碗塞到崔元手中,接口道:“这个事儿我倒是听说过一点。瑶环自幼身子弱,原本就是终日锁在闺房中难得出来,十年前听说夫人因病被送回老家疗养,小姐也随母亲回乡,自然是不与府中人见面,三年后冯大人迁任曹州,才将母女俩从乡下接回身边,此时这里的家人已全换过。不知是不是这个缘故呢?”崔元点头:“正是,冯伯父当夜便找了一个点痣高手,多给他钱财,偷偷为我点痣,称伯母因见血光受惊过度得了重病,需找清静地方休养,瑶环小姐要跟去服侍,第二日一早即送我们回乡,未与府中人照面,随行的几个老家人留在乡下,如今也是死的死,散的散了。临走之时,冯伯父因怕此时出行引人怀疑,还千叮万嘱叫我无论何时不可现出男儿相来,若有人问,只管让他们看。果然王公公生疑,半路派人追查,但因见我眉间无痣未疑心我是崔元,又见伯母果然病重也就放了我们,只是我们一直未敢掉以轻心,在乡间三年深入简出,除了伯父时时派冯安来看望,自己是从不上京见人的。”秦海青微微颌首:“是以三年后我一开始认识的就是崔元,根本就从未认识过什么冯瑶环。”崔元面色又为难起来,池玉亭瞪了秦海青一眼,秦大小姐知道这调儿有些过于酸溜溜,翻翻白眼也就不再作声。 许年站起身,拎了酒壶向外就走。“就这么走了?”秦海青也不管他,自顾自吃饭,头也不回地说,“我得提醒一句:冯府有人存心不良。你若是局外人,最好当心一些,也不要太为难崔夫人。”许年稍停了一停,仍然是一句话也不说,大步走了。这边崔元却是颤抖了一下,“我娘……我娘她怎样了?”池玉亭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你娘没事,她已走了。”崔元的表情好生复杂:“我娘……她实在是误会太深,崔家实在是对不住伯父一家人啊!”秦海青道:“这会儿着急后悔都没用,你受了伤,吃过饭休息一下,我会再去冯府瞅瞅。”崔元一惊:“青姐姐要去我家?”秦海青点点头。池玉亭在一边解释道:“崔夫人这许多年来音讯全无,为何突然回来寻仇,只怕不是表面上那么简单。此次回来,刺杀冯大人后仍不收手,怕是要连你与冯夫人一起除去,小姐此番去,也是要保护冯夫人的意思。”崔元着急起来,一把拉住秦海青恳求道:“青姐姐一定要阻止我娘这样做!”秦海青抖抖肩膀,平心静气地说道:“你先让我把这饭吃完,吃完了自然会去阻止你娘。”崔元听她语气中颇有些不快,讷讷放了手,一边低头不语。“你呀,好好想想跟你娘见面后怎么解释这些事吧。”秦海青说。池玉亭皱皱眉头:“不知道许年回去会不会惹出什么事来。”秦海青道:“虽然不太了解这个人,但他似乎只是要知道内情,既然知道这些误会,应该不会对崔夫人下狠手。” 不多时,三人吃完了午饭,秦海青收拾饭筷的空当,池玉亭送崔元回内屋休息。崔元在房中床上躺下,看看池玉亭,欲言又止。池玉亭已看出他的为难,和声问道:“你要说什么?”崔元低声说:“池先生帮我向青姐姐解释一下好吗?”“什么事?”崔元红了脸:“青姐姐虽然不提了,可是她好象还是很气我扮冯小姐骗她的事。”池玉亭笑了起来:“这可有些难,我家这大小姐生起气来不是劝得了的,我是一点办法都没有。”崔元听了这话,急得脸色大变。池玉亭便又笑着安慰道:“不碍事,我家大小姐只是嘴巴厉害些,其实天生的刀子嘴豆腐心。大概是觉得被你骗丢了些面皮,脸上有些挂不住,过一阵子想通了也就没事了。”崔元这才觉得好些。池玉亭顿了一顿道:“崔公子,在这里每个人只会把你当做男子,冯小姐的身份还是忘掉的好。做男人就不要太顾忌这些东西,如今事情已揭开,你也该慢慢把男儿的感觉找回来,这大概有些难,不过试试还是有必要的。”崔元顺从地点点头。池玉亭看他睡下了,便退出屋来。 秦海青已收拾好,准备出门,见池玉亭出来便说道:“崔元交给你了。”池玉亭点头,送秦海青出门。二人走出门外,屋外正午的阳光刺眼,秦海青便在树下站了一阵,以适应光线,一边与池玉亭小声说话。 “你要小心一点,不要再与崔夫人和许年两面为敌。”池玉亭道。秦海青点点头,叹了一口气:“原来总感觉冯瑶环有些与众不同,现在才明白是怎么回事。难怪她个儿那么高,难怪已过婚嫁之年却推托要侍奉母亲而不听媒妁。先前听他说话低沉总以为是幼时项上受过伤的缘故,谁知却是因为他本是男子。”池玉亭颌首:“这样说来冯小姐颈中总裹着轻纱也并非是为了遮盖疤痕,而是用来掩饰喉结的。”秦海青直摇头:“没想到一个男儿家装扮女子竟装得如此地道,总有些令人想不透。”池玉亭道:“也许崔元性格中原本就有些象女儿家的地方,再在这样的环境中扮了十年女孩,时时提防着被识破,所以渐渐地也就把自己当做女孩子去过了。”秦海青嘀咕道:“不过看他说哭就哭,说愁就愁的样子,总是有些不习惯。”“这个样子崔元自己也不好过,对他宽容一些吧。”池玉亭道,“只要是男人,不管处在什么样的境地,都有属于自己的尊严。崔元的自尊心是再也伤不得的,大小姐生气归生气,还是要注意一下。”秦海青听了此话,笑了起来:“该不会是崔元拜托你来劝我的吧?我是很生气,可象是那种刁蛮的人吗?我自然知道的。”池玉亭笑道:“大小姐聪明过了头,不要聪明反被聪明误。”秦海青摆摆手开步就走,口中念道:“知道!知道!真受不了,总是抓住一切机会教训我。”眨眼就溜得没影儿了。 章节目录 第十章 一片纸灰从盆中旋转着飘起来,顺着热气晃晃悠悠地在空中转了几圈后,斜着落下去,依依地沾到冯吉的衣摆上。冯吉用指尖掸掉了这片自作多情的灰片,向盆中添了些黄纸。 新换的幕帐遮住了冯老爷厚厚的棺木,他再也不会出现在众人面前了,一切都将结束。冯吉抬头看看冯年瑜的灵牌,忽然觉得自己还是有些为他悲伤的,七年了,与猫狗相处时间长了都会有感情,何况是个人。这个主人虽说算不上人杰,但也不算是庸才,只是倒霉了一些,也不太识时务,落得这个下场,自己除了替他烧几张纸,不想也不能再多做什么。 “要怨就怨你自己。”冯吉喃喃地嘀咕了两句,把手边最后两张纸放入了盆中,站起身来拍拍衣衫。屋子里有一层层淡淡的青烟,几个当地的头面人物刚才来吊唁了一阵,这会儿人都散了,家人也被打发了出去,屋里空荡荡。 冯小姐不在,自己不得不出来应付场面,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冯吉下意识地抬起右手,看看自己的中指,血迹已经洗干净,但还是有些粘粘的感觉。虽然知道这是自己的心理作用,可是,毕竟很久没有血的感觉,大概反应已经开始过于敏感起来。花房的门边有血,看到它时下意识地用手沾了一点,现在想起来竟不知当时为什么会有那种冲动。那是新鲜的血液,旁边刚浇过水的湿润的泥地上清晰地印着一些零散的脚印。冯吉仔细地打量过,脚印很明显属于五个不同的人,不用猜冯吉也能知道其中四个是谁,但那第五个呢?那个浅浅的,几乎不辨的足迹属于谁?那是个内功极深的人,他带着一个不会武功的人走了,那定是带走冯瑶环的人,但肯定不是蒙珠尔嘎,蒙珠尔嘎只会杀人而不会带人走,何况那是个男人的脚印。“没用的东西!”冯吉低低地骂了一声,慢慢地走出了灵堂。门口有家人守着,“你们进去守着,如果许官人回来马上通知我。”他叮嘱道。“是。”家人们应了。 往后走一阵子就是夫人的居所,小小的独立竹院,处在冯府的最里面,与周围所有的院落用粉墙隔开,因为老爷不喜欢夫人被骚扰,除了老家人冯安和到曹州来就一直服待夫人的常妈妈,通常家人们是不许去那里的。冯吉对这个院子并不陌生,作为冯府的师爷,或者说是总管,七年来,冯府的每一寸土地,每一件事物对他都是再熟悉不过的东西。不过冯吉是个小心的人,他当然看得出冯年瑜再怎么与自己和平相处也还是有些戒心,老爷并不希望他太关注这个院子里的事,冯吉也不会自找麻烦。为了一些琐碎的事情,他常常会来,每次总是很快就走,没有表现出任何探究的欲望。其实从七年前第一次看到脸色苍白,呆坐无神的冯夫人起,冯吉就很想知道这个活在自己的精神世界里的女人倒底在想些什么,常常是在为什么而哭。冯吉相信自己只要想知道什么总是会找出答案的,不过他却从没有将探索的欲望真正付诸实施。 冯吉不认为自己是一个好人,不过对于这个女人,他不想去打扰她的宁静。反正没有那个必要,这个疯女人在这个世界上对于除她丈夫和女儿之外的人似乎是无足轻重的,没有人要求冯吉去探究她,既然是这样,就放过这个与世隔绝的灵魂罢。 冯吉在小院的门口站住了,他很小心地向院里看去,惟恐惊动了谁。可以看见冯夫人坐在院中的竹林下,长长的黑发垂了下来,常妈妈正用一把木梳慢慢地给她梳理,也许是午睡刚起来罢?“她始终也不会老。”冯吉看着,心里想。在这个女人的身上,时间仿佛停止了,和七年前相比,她的容貌几乎没有什么改变。常妈妈轻轻地用梳子梳顺夫人的长发,一边用柔和地声音陪她说着话。“夫人,您瞧今儿白天天气多好,晚上肯定也是不错的,到晚上我再陪您出来在这院子里坐坐?您多歇着,我就坐在您身边接着把昨天那小褂子补补,也陪您说说话儿。您今儿精神好,就听我聊聊我乡下那侄媳妇的事儿罢,头些日子前院的小桂子从我们乡下办事回来,捎来信说我那侄媳妇抱了她哥的娃儿养下了,唉……总想养娃养不下,倒头来还是抱了一个……”常妈妈絮絮叨叨地讲着,看上去她并不在意别人听进去了多少,只是想说而已,事实上她正对着说的那个人一点反应也没有,只是望着眼前的一片竹叶,脸上挂着一丝神秘的然而又是凄凉的笑意。冯吉熟悉这种场面,他不止一次地在一旁静静地看过,这次他仍然没有去打扰这两个女人的世界,直到常妈妈在很久以后终于无意中回头看到他。 “冯先生,您来了?”常妈妈放下梳子,慌忙快步走过来行礼。冯夫人没有回头,她从来不会在意人的来去。冯吉点点头,“你先送夫人回房去再出来,我有话对你说。”常妈妈应了,回去搀起冯夫人向屋里走。冯吉看她们进屋里去了,慢慢地踱进院子,走到冯夫人适才坐的地方,抬眼看她一直凝视的地方。除了绿色的竹叶,什么也没有,然而冯吉还是觉得在那丛绿叶中,在一个他看不到的地方,有一双眼睛在盯着他,一双没有光彩、有着空茫神色的眼睛…… “含烟,一切都要结束了……”冯吉轻声嘀咕了一句。 庭院的风暖暖地从竹枝间流过,阳光被竹叶筛碎,倾泻在竹下的青砖路上,摇荡着金色的光晕。冯吉站在这闪闪烁烁的光晕之中,感受着青竹在身上投下的或明或暗的影子,心绪不佳。常妈妈安顿好了夫人,迈着小小的步子轻声快步走了过来,她虽然是个下人,但因为长年毫无怨言地尽心服侍冯夫人,极受老爷尊重,所以事实上从未被唤着粗使过,丰腴的脸上没有什么劳顿的感觉,相反,倒有些大户人家家眷的雍容。 “冯先生有什么事呢?”常妈妈恭敬地问。“前面的事情你都听说了吧?”冯吉问。“听说了。”常妈妈老实回答。“现在夫人很危险,你知道该怎么做吗?”冯吉沉声盯着常妈妈的脸问。常妈妈的脸色变白了:“冯先生,老奴不知。”冯吉也不作声,只是望着常妈妈。常妈妈迷惑地抬起头,正遇见冯吉冷冷的目光,霎时,常妈妈有了一种从头冷到脚的感觉,某种不可名状的恐怖从心底浮起。这样过了许久,常妈妈深施一礼:“冯先生,奴婢听您的安排……”冯吉满意地点点头,他看见常妈妈的嘴角微微颤抖着。“怕吗?”他的声音里没有什么感情色彩,“不要紧,一会儿就好了。” 常妈妈始终是个稳重的女人,尽管不难看出她内心的不安,但她却安静地听完了冯吉所有的话,这使冯吉在私底下也不得不佩服她的冷静与贤淑。“就按冯先生说的办吧。”常妈妈听完了冯吉的话,深深地施了个礼,神色自若地说,“夫人的事也就是老奴的事,老奴没有什么可说的。”冯吉点了点头,停了停,他用一种关切地语调说道:“常妈妈好久没有回乡去探亲了吧?这次事完了,我让帐房上多支些银钱,你好好回去探望一下吧。”常妈妈脸上浮起一丝淡淡的苦笑:“谢谢冯先生挂念,老奴与侄儿家已久没来往,去不去已不打紧。”冯吉心中沉了一沉,常妈妈自从守寡后,侄儿便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现在看来这份亲情也是极薄的。 “冯先生,许爷回来了,现在灵堂。”一个家人的声音从院外传来,声音不大,很守冯府的规矩,不进这院子也不大声喧哗。“知道了。”冯吉轻轻应了一声,回头深深看了一眼常妈妈,常妈妈垂首送客。冯吉向院门口走去,那常妈妈便又回房中去扶冯夫人出来接着梳头。走到院门口,冯吉下意识地停了一停,复又站在院边那鹰影中向内看去,不一会儿,见常妈妈扶冯夫人出来在原先的地方坐下,用那木梳替她梳着长长的黑发,继续对那个什么也不知晓的女人絮絮说了开去:“夫人啊,您不知道我那侄媳妇有多贤慧,人长得好,性子也不错,家里地里都是一把好手,当年可是我们那块儿远近闻名的好姑娘,我那侄儿为娶她不知给了托媒的肖妈妈多少好处,只可惜命苦,养下的三个娃儿都满月便没了……” 冯吉看着,忽然觉得对常妈妈有了一种深深的歉意,这是个好女人,他想。不带一丝儿声响,他默默地离开了这个青竹环抱的小院。 许年在前面的灵堂内,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冯吉从后院走过来的这段时间里,他似乎没有离开灵堂的意思,这使冯吉想到他可能有什么事情要办。于是他走了进去,走到许年的身边开口说话。 “你最好不要带着凶物到这里来。”冯吉皱着眉头指了指许年腰间的长剑。许年没有反驳,只是微微颔首:“是我疏忽了。”“那么,你是追掳走冯小姐的人去了,可追到什么没有?”冯吉问。许年指了指灵位,冷冷地说道:“你认为在他面前谈好吗?我看还是换个地方吧。”冯吉正欲反诘,抬眼遇见许年的目光,只觉得那目光很深,有些他不太喜欢的东西,于是,他决定不直接去接受这个挑衅。“好吧,我们换个地方谈。”他向门口走去,许年跟在他身后。走出门,冯吉突然停下脚步,回头问许年:“你……怎么想到来这里?”许年的品级高于冯年瑜,冯年瑜死后,与他没有什么私人感情的许年根本就没有兴趣来这里。许年的嘴角难得地浮起一丝笑意,“一个迂人,我来瞧瞧他的结局。” 冯吉自然不好多说什么,许年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已经不太清楚,其实大家都变了,与其说是旧交,不如说两个人才又重新认识。或许是因为还没有从刚刚那种思绪中解脱出来的缘故,冯吉忽然想起了七年前在开往塞外的北伐大军中遇见的那个叫李年的小侍卫,那个有着明朗笑意,满是自信和傲气的家伙。“啐……什么都是可以变的。”冯吉心底暗暗地骂道,但他毕竟是个有涵养的人,什么也没有在脸上表现出来,只是默默地将许年领到他的房间。 许年走进来,仔细打量师爷的这间居所。房间不大但很整洁,摆设也十分的简单,靠窗的几桌上整齐地摆着一撂帐本和文房四宝,此外,还有一个算盘。“差了件东西。”许年说。“什么?”冯吉冷眼看着许年在房中踱步。许年将腰间的长剑解下,贴在对面的白壁上。“我不需要这种东西。”冯吉皱了皱眉头,“拿下来。”许年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收剑回腰,在屋中的桌边坐了下来。 “要不要喝酒?”冯吉问。许年点点头,冯吉走到橱边,拿出一壶酒,当他回过身来时,突然看到一道白光直向眼睛刺来。冯吉没有动,白光在碰见眼睫的一瞬间停住了。“不需要这种东西?”许年收剑回鞘,重又回桌边坐下,“一般人就算不知道怎么反抗也会试着躲避,你连眼皮也不眨一下,这又怎么解释呢?”冯吉的脸色丝毫未变,他走到桌边坐下,给许年和自己斟上酒。“处事不惊和舞枪弄棍有必然联系吗?许公公这次来曹州,好象对我意见很大,不是来叙旧,倒是来找事的。”许年不回他的话,将杯内的酒洒了,自己动手再斟上。 “这么不给面子,连酒也不屑于和我喝了吗?”冯吉皱眉问道。“这只是我的习惯,很多年了。”许年面不改色的回答,将杯子伸过来,在冯吉的酒盅上轻碰了一下,一饮而尽。“很多年?是啊,已经过了很多年。”冯吉有些恹恹的回答,这带着些惆怅的语调不经意地挑起了许年心中的某种愁绪。“我记得,我还欠了你一条命。”许年把弄着手中的空盏,轻轻地说。冯吉沉默了,许久,摇了摇头:“那种事情,还记着干什么?”他提壶再为许年满上,许年也不接话,只是小酌。“其实我们大可不必这样对着来,”冯吉的声音变得和气了许多,“自打见面我们之间的味儿就不对,许公公对我生疏了很多嘛!”许年抬眼看了冯吉一眼,答道:“只怕生疏的不仅是我罢?” 冯吉不看许年,将眼光游离在外,似乎是很漫不经心地问道:“许公公还记得我们上次喝酒的情形吗?”许年看着冯吉,一种难言的滋味涌上心头,“记得。”冯吉脸上也有一丝也许只有许年才能体味的愁思。怎么会忘记呢?那是在土木驿站的最后一夜,有城墙的怀来镇只在几里之外,然而因为王振公公的阻止,皇上拒绝了进城避难。蒙古人于是包围了这支没有水源供应的军队,兵破就在眼前。在那个漆黑的夜里,将做殊死一战的儒将冯吉遇见了持剑逡巡的公公李年,两个相识于战场又将相别于战场的朋友对视无言,凄怆地大笑几声后,在胡营传来的号声中分饮了冯吉身边最后一壶酒,洒泪而别。 忽然,冯吉扭过头认真地对许年说:“许年,还当我是朋友的话,听我一句:你走吧,别管这里的事了。” 许年楞住了,半晌,把酒杯慢慢放下,“你还当我是朋友?”他问。冯吉望着他,眼神渐渐地又转为先前的那种冰冷,“什么意思?”许年道:“你操纵了这里发生的一切,却让我在里面乱转。”“我?”冯吉放下酒杯,“我什么也没做。”许年哼了一声:“我不知道冯吉居然会成了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总管,而且一做七年。”“你想说什么?”冯吉面无表情地问。“你在这里是有目的的,你计划了很多事,冯瑶环的藏身处是你告诉的蒙珠尔嘎,”许年直盯着冯吉说,“而且你也很清楚冯年瑜被刺的事。” 冯吉的面色有些发白,但仍然看不出他有什么紧张。“我还是那句话:许公公不可瞎猜,需知有些话是不能乱说的。”许年冷冷一笑:“我先前或许是瞎猜了,但要我相信这整件事仅仅是复仇只怕不行。蒙珠尔嘎背后还有人,我要知道那是谁。” 冯吉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拿起酒杯继续喝酒。许年也不逼他,也啜了两口。“冯夫人住在哪间房?”忽然,许年问道。他看到冯吉拿酒杯的手微微颤动了一下,“你问这个干什么?”冯吉抬起眼睛。“如果你不说,我去找蒙珠尔嘎,她会说的。”许年用指尖轻轻叩着桌面,很轻松地回答。冯吉的脸色十分鹰沉,“够了,我知道你想干什么。”他说,“我也知道你来曹州是为了什么,好吧,我们谈谈。” 从冯吉紧绷的脸上不难看出他心中的极度不快,但是,许年为什么要在意呢?那是冯吉的不痛快,不是许年的。许年没有说话,冯吉却也明白没有回避话题的可能了。“想必你是为钱御史前一阵拜访冯年瑜一事来的,如果我猜得没错,姓秦的丫头也是为这件事而来。”冯吉的话语里带着一点嘲意,“很可惜,除了已经死的那两个当事人,没人知道他们当时关着门谈了些什么,不过从钱御史心满意足的样子来看,他并不是空手而归。” “你认为他得到了什么?” “他想要的东西。”冯吉并不正面回答许年的问题。顿了一顿,冯吉意味深长地舒了一口气,接着说道:“这里虽然远离京师,但毕竟冯家当年也是那里有头有脸的人物,京城里有什么风吹草动也还有些个人传信。钱御史暴死天香楼的事冯年瑜和我都已经听说,不过从哪个角度看,这件事和南宫完全扯不上干系,惊动了许公公的大驾倒是很出人意料之外啊!” “这个需要向你解释吗?” “不用,当然不用。”冯吉胸有成竹的笑了起来,“让我猜一下:太上皇早已不管朝政,除非是事关玉体圣安的事,是不会把你派出来的。”许年抬起眼皮:“那么你怎么看这件事?”冯吉摇摇头:“我只是个小卒子,没能耐了解什么大事,不过,要我看,这是太上皇多虑了。”“怎见得是多虑?”许年问。冯吉沉呤了片刻,似乎在考虑怎么向许年解释。然后,他慢慢开了口:“太上皇派你查访钱御史,大概是因为钱御史这趟下江南走得神秘,死得又蹊跷,满朝官宦竟没一个知道他身上倒底负着什么使命,那架势,不难猜出要出大事。这件事传到南宫只怕也不是偶然,太上皇有某种顾虑也就不奇怪了。” 许年啜了啜杯中酒,不紧不慢地说:“听你的口气,对整件事的了解并不象是仅仅听人的传言而已。如果真如你说,太上皇有某种顾虑,那么这种顾虑有没有根据呢?”“没有。”冯吉肯定地回答。“为什么?”冯吉的干脆颇出许年意料之外。“冯年瑜能干什么?他在曹州七年,没兵没权,不过是个管着点地方小事的寓公罢了。以他小小的力量,如何去对太上皇不利?何况冯年瑜是太上皇的旧臣,胆子很小,又是个迂人,无论如何是不会做出什么杵逆的事来的。太上皇实在是可以安心休养,许公公也大可不必为此奔波辛苦的。” “既然是这样无足轻重的人,为什么有人要抄杀他的全家?”许年问,“而且很明显,你的消息渠道并不仅限于京里的传报。”他直盯盯地望着冯吉说道:“你在替某个人做事,替他收拾冯家人。如果冯年瑜不是对太上皇不利的话,那定然是对你的主人不利了。”冯吉脸上挂着矜持的笑意:“让你安心也好,你这么想也无妨。”许年沉默了。冯吉等了一阵,不见他答话,语调慢慢变得强硬起来:“看样子,许公公已经明白了这件事与你们无关,那么就可以安心回京了。反正南宫不管政事,就此打住吧。不客气地说,再往下,也由不得你们管了。” 冯吉的话让许年有一种被鞭子抽的感觉,抽得许年感到刺痛,让他不由得微微颤抖了一下。但是,许年没有反驳的理由,冯吉是对的,如果这整件事只是当今皇上与臣子之间的纠葛,就算是倾朝大事,他这个被抛弃的先皇的内宫臣子又有什么权利去问呢?毕竟太上皇已经不能干政了。 冯吉的脸上有一种胜利者对无可奈何的输家的怜悯,“许年,所以我早说让你走了,这些事,原本就与你无关。”这时,他看见许年眼睛里突然有了一种不同于以前的东西,一种不同于刚刚的那种鹰冷的坚定神色。“除了许公公,我还是许年。”许年缓缓地说,“许公公可以不管非南宫的事,但许年可以管朋友的事。”突然,许年眼中放出精光来:“冯吉,你该不会是锦衣卫的人吧?” 冯吉脸色瞬间煞白:“为什么你会这样想?”胜利者的怜悯神情很快转到了许年这边,许年就那样盯着冯吉,不动声色地说道:“我只是猜,你何必反应这样强烈?我这样想是因为除了他们,世上似乎还没有谁会有这样的耐心,指派他的人在几乎没有什么出错可能的地方小官身边潜藏七年。这种事只有锦衣卫才会干,只有他们才会设下如此不计成本的监视网。而且,能够指派得动象你这样的人物。” 冯吉脸上忽然有了一种凄怆的神色:“是不是锦衣卫又有什么区别?我这样的人又算得上什么人物?指派我还需要有什么身份才行吗?”许年确实也有一些诧异,于是索性说了出来:“这的确让人奇怪,当年的卫所指挥冯吉是不会做这种事的。”冯吉的声音里带着苦涩:“有什么奇怪的,当你突然发现活着很不错,而有人能让你继续活着时,那么有什么不能干呢?” 什么东西涌上来梗在了许年的喉间,让他有种窒息的感觉。冯吉会说这样的话?这不象是冯吉的想法。至少不象七年前的冯吉该有的想法,许年在听见那句话的短短一瞬间,想起了七年前那个血色的清晨。 那是怎样一个美丽而残酷的清晨,整个大地都因为鞑靼人的马蹄而颤动、因为大明官兵沸血的浇浸而呈现出一种妖娆的色彩。在那最后的一战中,成片的明朝士兵如成熟的禾苗一般被割倒,空气中弥散着浓浓的腥甜味,鞑靼人骠悍的马队在发白的天幕与发红的原野中毫无阻力地四处奔突。这些草原的骄子们挥舞着刃薄如纸的蒙古长刀,他们胯下训练有素的战马如它们的主人一样精神抖擞,向在原野上跌跌撞撞四散跑开的绝望者们冲去,很快而又轻松地追上那些早已疲倦不堪的猎物,将他们劈成碎片或踏成肉泥。 小侍卫李年一言不发地拖着手脚发软的喜宁在尸堆中奔跑,他们早已经不知道皇上的方向,在一片混乱的拥挤中,喜宁只能用双手紧紧地抱住李年的左臂,任凭他带着自己向任何一个方向急跑,每次跌倒,李年会用极粗野的动作将他拖起来,丝毫不让他喘息。只是一会儿,他们就和皇上冲散了,现在他们要做的,只是找到皇上的方向。李年的左手攥着喜宁的衣袖,他并没有觉得那是累赘,相反,李年为自己手中还攥着一个鲜活的生命而感到安宁。李年把喜宁拖上一处高岗后停下来,他非常快乐地看到皇上身边护卫的旗帜在不远的东方飘荡,然而,这个时候,他和喜宁谁也没有注意到一匹烈火般的战马正向他们冲来。 马上的蒙古汉子有着刚烈的性子,他老远地看见这疾奔的一老一小,被他们那种拼命向前跑的冲劲激怒了,他胯下枣红的烈马深知主人的愤怒,火一般向高岗上的两个人卷了过去,箭一般掠到他们身边,将那两个眺望远方的人送到主人的刀下。 如果那一刀砍下来,李年和喜宁的头颅将会飞到半空,然而就在那个时候,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从旁边的尸堆中霍的跳起一个人来,他手中断了半截的长刀向马上的汉子劈去。马上的汉子吃了一惊,劈出去的刀收回来,格开了这突如其来的攻击。就在这个时候,已经开始向前急奔的李年回过头来看见了马上的汉子也认出了那具活尸,那是头天晚上和他分饮过最后一壶酒的冯吉。“他娘的!还不快跑!!”冯吉的眼珠子流着血,他的整个人都在流着血,用疯狂的吼声叱骂着停下来的李年和他旁边呆若木鸡的喜宁。蒙古人的第二刀劈在了冯吉的背上,冯吉背上的衣服象两片旗帜一样一下子裂开,红色的血雾从那个裂口喷了出来,然而冯吉没有立刻倒下,在蒙古人的马掠过他身边的一刹那,他将手中的断刀准确地送入了马上汉子的腹中。然后,冯吉张开双手,一声不吭地扑向了大地。 从那个时候起李年就知道自己这一生永远欠下了冯吉这条命。他们当时并没有停下奔向皇上那边的步子,那时候死的人太多,他们想冯吉也死了。直到许多年后,已改名了的许年才在一个偶然的情况下知道当年那个勇猛的卫所指挥朋友还活着,然而,他从来没有想到冯吉会变成这么一个截然不同的陌生人。 记起了那个惨烈早晨的许年也同时感受到了一种早已消失多年的震动,他忽然发现自己不该象现在这样对待冯吉,而且永远不该。于是,许年放下了酒杯,“冯吉,到底发生了什么?”冯吉静静地看着许年:“什么也没有发生。只是发现所有我认识的人都死了,或者不见了,没有人去为他们收尸,我们被剥夺了胜利同时也被剥夺了荣誉。我是个懦弱的人,死过一次,就开始珍惜自己的命了。所以当有人说你可以活下来时,我没有理由不答应他。”“即使完全违背自己原来的意志。”“是的。” 许年铁青的脸上一片凝重,“然而你并不会为此感到幸运。”他说,“我要留下来,看看究竟是谁控制了你。”冯吉皱起了眉头:“为什么?”“我认为他害了你。”许年回答。冯吉奇怪地看了许年一眼:“许公公,今天你完全不象在清醒的说话。”许年慢慢有了一丝笑,“因为现在我不是许公公,我是许年。” 冯吉看着许年,眼中有一种复杂的感情,但许年看不出有什么熟悉的东西。“看来,无论我说什么,你都不会走了?”“是的。”“即使我赶你走?”“是的。”冯吉叹了一口气,无可奈何地说道:“好吧,我带你去冯夫人住的地方。” 冯吉站在门边,看着许年走过来,毫不设防地走了过来。当许年走到他面前的时候,他沉重地将手掌印在了许年胸口。接着,他看见许年踉踉跄跄地向后退了几步,大口的喷出血来。“你……你干什么?”许年惊诧地问。冯吉没有回答,如鹞子般飞身过去,第二记铁砂掌又向许年胸口拍去。但冯吉低估了许年的能力,这七年来,许年能力的提升程度也许只有他自己知道。眼前的身影晃了一晃就没了,同时,冯吉觉得腿窝一疼,整个人就摔向地上,接着,许年的剑刃搁在了他的颈上。 很多年没有练功了,本事真的稀松了很多。冯吉十分遗憾地想。他觉得右腿钻心地疼,要站立已是不可能。“我欠你一条命。”许年收回了剑,踉跄地向门口走去,一边喃喃地说,“奇怪,你根本不用这么做的。”“见鬼,竟让他跑了!”冯吉慢慢地从地上撑起来,坐到椅子上。许年点的穴除了他自己没人能解,冯吉只能一边揉着右腿,一边对着已空无一人的门口大声地说:“那么现在我们谁也不欠谁了!” 章节目录 第十一章 江南风光独好,柳青水柔,暖风拂面,少不得带起丝丝情愫,在这样柔情风物的环绕下,有心事的人很难不会善感起来。秦大小姐其实并没有刻意地去思索什么事情,那一丝忧愁是它自个儿从心底觉醒的。 这条路今儿是第三趟走了,这次却不似先前有那么一个好心情,路上和两边的乡野没有什么人,秦海青可以稍稍在脚上加点速度,一来有点凉意,二来也想早些进城去。 曹州的事情不好再拖长了,已经很意外地在这里耽搁了几天,自己的行程完全被打乱,况且,冯年瑜的灵柩也不好总停在异乡。自古地方官员不得在原籍任职,象陈太炎那样破例扶父亲灵柩回乡任职的实在少得可怜,而那也不过是因为皇上当时被一代功臣撞柱明忠的情形所震撼,一时许了陈家回乡的奏,说顺了嘴许的官,也算赐给陈家的额外恩典,君无戏言,皇上不说自己错了,下面自然没人吱一句。陈太炎很不合规矩的做了家乡的父母官,冯年瑜却没有这么幸运,为官多年,四处飘泊,如今卒在任上,只能由家人扶柩回乡。秦海青叹了口气,早点把这件事情结了吧,冯年瑜这一辈子也够苦了,早点让崔元回去冯府,披麻带孝送灵回乡应是他的责任。想到这里,秦海青又有些黯然:这件事好说,可蒙珠尔嘎怎么办呢?失踪多年,突然回来寻仇的蒙珠尔嘎又该负什么责任?不管她是自己来的还是听人指使,人终归是她杀的,她并不知道所杀的人其实是蒙冤为崔家留下了子嗣,她若知道真相,会是怎样的一个反应? 世事竟是如此残酷!秦海青有些伤感,她似乎已经看到蒙珠尔嘎黑色的未来。“怎么办呢?”她心里犹豫,脚也不自觉慢了下来。临走时崔元殷殷的目光让人挂念,生他的气是有的,但同情还是多一些。老头儿池玉亭说的她能理解,虽然自己不觉得做女人有什么不好,但崔元一个堂堂男儿长到现在做女人的时间竟比做男人的时间还长,如今弄得不男不女,心里的苦处也只有自己知道。不过秦海青并不为崔元担心什么,因为老头儿会照顾他,有什么事交给老头儿总是能让人放心。 说真的,和老头儿再见后一直没有特别的感觉,大概是因为已经很习惯他在自己的身边,再见不过意味着那种熟悉感觉的回来。老头儿的神态还是那样温和,很自然地就站到了她的身边,分担她的麻烦,不愠不火地教训她,乖乖地听她指派…… 秦海青觉得有什么东西顺着脸颊滑了下来,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已停下了脚步,用手一摸,摸到一滴泪水,这使秦大小姐既吃惊又羞愧。竟然会有这种东西!秦海青对自己的失态很有些莫名其妙的生气。这东西不该在这个时候出来,现在不是想这些事的时候!她向两边看了看,路边便是一条清亮的小溪,于是快步走了过去,掬一把清冷的河水洗净脸庞,然后从怀中掏出面掌大的小铜镜看了看自己的容貌。眼睛有点红,秦海青哼了一声,收镜入怀,整了整发髻。老头儿的笑脸忽忽儿又钻进了脑海,秦海青举起巴掌轻轻地在自己脸上扇了一下,低声道:“死东西,怎么这么没出息呢?他和你没戏了!”一边站起来扯扯衣服,接着赶路。 用凉水洗过脸后精神果然爽利了很多,既然总爱想些杂七杂八的事,那就干脆什么也不想,一门心思赶路。秦海青收拾了心情,加码儿奔进了城。 冯府的门口静悄悄的,除了门上的灯笼换成白色,也没见着有什么特殊的动静。这次无论如何也不跳墙了,秦海青打定了主意,大模大样地向大门口就走。门关着,秦海青举起手,“梆梆梆!”敲门。 门开了,一个家人出现在门口,看到秦海青,楞住了。秦海青嫣然一笑:“还楞那儿干啥?我回来了。”那家人突的回过味来,猛地要将门合上,秦海青只伸掌一推,两扇厚重的大门“砰”地一声打开,家人被弹出好远。秦海青抬脚进去,家人见她进来,一边只呼“贼人来了!”一边去门边去摸出护卫用的长刀。秦海青一巴掌过去,将家人拔出一半的刀拍回鞘内,一边瞪眼骂道:“你这奴才!府里上上下下都见过那个蒙面刺客,怎么还认我是贼人呢?我真是贼人,还留得你们的命在?”秦海青适才吃饭时已从崔元嘴里知道了昨天夜里的事,故而这会儿说话气也壮了许多。她原本就是个做小姐的,训人的本事自不在话下,家人们本就有些犹豫,如此一来,倒还真被唬住。“管事的在哪儿?”秦海青问。一个家人指了指灵堂,秦海青便大步向那边走去。 冯吉原本在灵堂呆着,听见吵闹声,拐了出来,正遇见要进门的秦海青。“你还敢来?”冯吉怒道。“少跟我来这套,我是不是凶手你应该早知道了。”秦海青推开冯吉,到灵前拜了两拜,回过身来问冯吉:“许年呢?”冯吉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回来过一阵,又走了。”“是吗?”秦海青向门口走过来,打量了冯吉一番,问道:“冯先生腿怎么了?”冯吉回答:“扭了。”“哦。”秦海青点点头,突然伸出两指直向冯吉眼睛挖去。冯吉见了,惊惶失措,抬手去挡。秦海青的手指在离冯吉眼睛半寸的地方停住了,她脸上浮起一丝古怪的笑意:“冯先生真是手无缚鸡之力啊!”她叹了一句,一边向门外走。“我这会儿要去院子里各处转转,拜托冯先生给下人打个招呼,别自找不痛快。”“站住!”冯吉喝道,“你算什么人,怎可在这里想怎样就怎样?”秦海青冷笑一声,从怀中掏出她那四品的腰牌晃了晃,“看清楚点,别说你这小小的冯府,再大的地方我也去得。”冯吉仔细看了看腰牌,脸色变了变,躬身行了一礼:“大人请吧。”秦海青收了腰牌,转身走出门去。冯吉看着她的背影,狠狠地低声骂道:“见了鬼了……” 早上找冯瑶环的时候,秦海青曾在冯府中乱转一气,对冯府的方位大概有个了解,这会儿再走也就不觉得难,前面差不多都看过,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地方,后面有几处没看过,倒是要去查查。秦海青并不相信冯吉,不过也不想和他一下子把话挑明了,总不能直钩钩地钉着冯吉问“是你串通了蒙珠尔嘎”罢?他冯吉凭什么要告诉你“是的”? 蒙珠尔嘎还会再来,秦海青确信这一点,而且,很显然她暴露了身份以后就已经不太在乎在白天出没,似乎只要休整过来就会再次发动攻击,那么,现在随时随地都可能遇上她。仇恨竟然大到如此地步,竟然要斩尽杀绝吗?秦海青心中黯然:蒙珠尔嘎,这是罪过啊! 往后庭走穿过一处假山夹道可见一个青竹小院,秦海青走上了夹道,忽然有一种不太舒服的感觉,那种感觉是发现有人在暗中钉着你时的不快。秦海青凭直觉明白这种不快不是来自身后,而是另一个地方。一颗小石子从头上落下来,从眼前滚了过去,秦海青眼皮也没抬一下,侧身闪进旁边假山的石洞中。 冯府家人的身影出现在夹道尽头,他小心翼翼地探出头,见夹道内没人,轻手轻脚地走了出来。那个女子怎么会一下子没了影呢?他有些奇怪,自己很小心地跟踪她走了好久,那女人应该还没有发现才对。正这么想着时,他被旁边伸出来的一只脚绊倒了。 “这种不入流的本事也拿来对付我?”秦海青抱着肩膀倚在旁边的石洞口,眯着眼睛笑得跟朵花似的,“回去告诉冯先生,我懒得陪你们玩。”家人呐呐两声,倒退着飞也似地逃走。秦海青看他逃了,也不多说,回头看了看那颗从假山上滚下来的小石子,抬头看看一人半高的假山顶,见顶端有一个不大的洞口,于是一边拔出剑来,一边提气跃了上去。 假山是中空的,洞口不大,里面的空间不小,秦海青提剑防在身前,侧脸小心地向内望去。昏暗的光线下,可以看见假山内盘膝坐着一个人,看模样是在打坐调息。秦海青看清了那人的脸后,收剑纵身跳入洞中。 那人正是许年,他摇摇晃晃,眼见有些支持不住的样子,豆大的汗珠从蜡黄的脸上滚落下来。原来许年找了这个不易被人发现的地方疗伤,想着自己可以应付,不料胸口那一掌伤得过重,无法提气自疗,反而越发地耗损了精神。秦海青是聪明人,见了这情景已明白了大半,许公公平素何等心高气傲,若不是实在没有法子,决不会找她这个说不清是敌是友的人伸援手。秦大小姐心地甚软,明白了眼下的形势二话没说转到许年身后,也盘膝坐下,运气提神,将内力源源不断地送入许年体内。 约摸过了一柱香的功夫,许年脸上慢慢有了血色,“哇”地吐出一口淤血,神态也轻松了许多。秦海青收回掌来,“啪啪”点了许年身上几处穴道,然后收功站起来。“我只能帮你到这儿了,呆会只怕有事,我得留着点。”她有些歉意地说。许年点点头:“多谢。”秦海青走到洞口,指指竹院的方向,问道:“冯夫人是不是住在那里?”“大概。”许年没有动,微闭着眼睛仍在调息。“大概?”秦海青道,“原本还指望许公公回来保护冯夫人,没曾想你却回来找冯吉打架,打完了也没弄明白冯夫人在哪儿。”许年眉峰微微一挑,眼睛睁开了,“怎么这么想?” 他问。秦海青笑了起来:“您蒙谁也甭蒙我呀!我又不是没吃过你的亏,被你点了穴是个什么感觉我知道得很清楚,冯吉腿窝那儿一抽一抽的疼我还看不出来?那决不是扭伤的。他扮文弱书生扮得好,我正嘀咕你怎么会向一个不会武功的人伸手,不过这会儿我算明白了。好个冯吉,他倒是险些将我骗过。” 许年没有作声,秦海青瞅着青竹小院说:“我差点忘了,许公公和冯吉是老朋友,老朋友之间有点矛盾也不奇怪,原也没别人插手的份,公公若觉得不方便,不解释也无妨。”许年听了这话,抬头看秦海青,秦海青却只是望着青竹小院出神。许年舒了口气,闭上眼睛,慢慢开口说道:“我要见冯夫人,冯吉不同意。”秦海青听了倒是楞了一楞:“只为这个?事到如今,冯夫人迟早要被我们见着,冯吉似乎没有必要为此撕破面皮伤人罢?”许年摇头:“我只知道这个原因。”秦海青琢磨半晌,问道:“许公公受这伤有一个时辰了吧?”许年缓缓点头。秦海青微微一笑:“这就对了。许公公一个时辰前要求见冯夫人,冯吉不惜拼着被你戳上一剑也要阻止,而我刚才说要在院子里四处转转,明白人都知道我必要去找冯夫人,冯吉居然一点阻拦的意思都没有。这不奇怪吗?”许年警觉起来:“也就是说他在这一个时辰里已经将要做的事全做了。”“对!”秦海青抚掌赞同,“其他地方我都转过,没见着冯夫人,只怕她就住在青竹小院内,许公公在这段时间里,有没有听到那边的动静。”许年微微摇头:“自顾不暇。”秦海青提起剑来:“好办,去看看就是。”许年皱眉道:“你就不怕有埋伏?”秦海青笑道:“我好歹是当朝的四品官,光天化日之下,谅冯吉也不敢把我怎的。”一提前襟就要向外蹦,刚抬脚,忽又想起什么,回头冲许年笑道:“许公公,原来你并不是那么冷血的人嘛!”许年一楞,秦海青已嬉笑着跳出洞去。 鹰影中的洞穴寒气逼人,对于受了伤的人而言,不是一个适合恢复的地方。许年当然明白这一点,然而虽不舒服但却安全,现在也顾不了那许多。许年待秦海青离去后,静心运功自疗。秦海青年纪虽轻,内功造诣不浅,显见受过名家指点,适才虽然只是半伸援手,已在短短时间内帮许年打通了受滞的经络,令其气血为之顺畅。剩下只是调息将养的事情,虽然仍然动一动胸口就刺疼,但已无性命之虞。 到现在许年也不明白冯吉为什么会向他下毒手,他们之间没有厉害关系,如果秦海青的猜测是正确的,那么冯吉是觉得许年碍事了,将影响他要做的什么事情。为什么呢?到现在为止冯府发生的每一件事,冯吉都没有表现出特别的关切,为什么独独在冯夫人这件事上如此敏感? 心绪一乱,气血立刻不平,许年突然觉得一股浊气直冲头顶,脑袋立刻象要被劈开似的疼了起来。“不好!”许年吃了一惊,忙深吸一口气,入定打坐,一时之间世间万物已置身外,陷入无知无觉状态之中。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许年意识渐渐恢复过来,只觉精神爽利了许多,精血运行好几个经天,也无什么阻滞之感,于是许年带着一丝满意睁开了眼睛。 一睁开眼睛,许年就发现眼前多了一个人,一个披散着头发的女人。假山的洞穴只容两三个人转身,这女人就在许年抬手可触及的地方。最初的震惊过去后,许年平静下来,仔细地打量这个女人。见她大约四十上下的年纪,身着一件做工颇为讲究的浅色绫子裳服,容貌端庄,显见得是个大户人家的家眷,只是长发披散,两只眼睛直钩钩地盯着前方,好象有些魂不守舍的样子。许年脑袋“嗡”的一下胀大了许多:姓秦的丫头该不会是把冯夫人带到这里来了吧? “尊驾可是冯夫人?”许年客气地问。那个女人依然象个活死人般一动不动,没有一点反应。许年叹了口气,冯夫人早年疯痴,如此看来,这个女人是冯夫人无疑了。想必秦海青带她入洞时见自己正在入定,不敢打扰,只将她扶到自己对面坐下就走了。许年并不傻,他知道秦海青的意思,那是要自己照看好冯夫人,她知道自己会猜出冯夫人的身份,将夫人托付给了他。 虽然相识以来许年与秦海青的关系谈不上仇家,但也不能完全称得上友善,即使有了刚才出手相助的一段,两人也并没有真正坦诚相待。但秦海青将冯夫人交托过来,显见得对许年给予了相当的信任。“这个秦海青,倒有些性格。”许年想。秦海青顺利地将冯夫人劫了出来,应该在青竹小院中没有遇到什么麻烦,她把夫人转移到安全之处,没了后顾之忧,此时想必在院中守株待兔静等蒙珠尔嘎的到来。然而许年还是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冯吉倒底计划了些什么呢?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已经快到日暮时分,许年与那个木偶似的冯夫人在洞中已坐了很久。四处一片寂静,偶尔可以听见风从洞口吹过的沙沙声。许年再次睁开了眼睛,一切还是老样子,除了光线更加暗淡。这时候,他看到一只毒虫从冯夫人的头顶落到了她的脸上。冯夫人没有反应,或许疯痴之人对于痛痒也是没有感觉的。许年看到那只毒虫在夫人表情漠然的脸上慢慢爬着,爬过的地方留下一道红红的痕迹,许年皱起了眉头。可恶的东西,他心里想。伸出手去弹掉了那只毒虫。也就在这个时候,许年意外的看见夫人眼中闪过一丝什么东西,那是一丝惊恐! 许年哼了一声,收回手来,“怎么?你是有感觉的?”他冷冷地问,夫人却仍是那个模样。许年盯着她看,冯夫人和先前没有什么两样,但许年肯定刚才从她眼里看到了另外的东西。“如果你是装出来的痴傻,那么你就不是冯夫人。”许年不紧不慢地说。女人顽强地闭着嘴巴。 许年不再说话了,他拿起了剑,放在女人颈上,轻轻地一拉,有血流出来,女人没有动。接着,许年用剑尖挑起了脚边刚好路过的一只壁虎,将它放在了女人肩上,那个丑陋的东西在女人身上乱爬,她还是没有反应。“那末,刚才为什么惊恐呢?”许年想。他回想自己刚才弹掉毒虫的一幕,慢慢地想,当他突然想明白时,心被狠狠地刺疼了。 秦海青是正经的官家女子,她当然知道单身男女是不能独处一室的,然而她很放心地将冯夫人放在许年身边,而许年也没有觉得什么不妥,那全是因为他是许公公!然而面前这个女人不知道。在她眼里,许年是个男人。也许在独处的这么长一段时间里,女人的心底里一直怀着对面前这个男人的恐惧和随时可能被玷污的名节的担心,那种恐惧和担心超过了毒虫的侵袭和肉体的疼痛,以至于在许年的指头触到她脸庞时她竟无意识地流露了出来。 明白了这一切的许年有一种要狠狠报复的念头,他突然鹰鹰地笑了起来,用一种近乎于恶毒的语调对面前那个可怜的女人说道:“既然是个傻子,那么男人对你做什么你都应该没有反应了?”他把剑拿了起来,把剑尖放在了女人的领口。“漂亮的衣服,划破了真可惜!”他鹰冷地笑着,手上慢慢加力,女人的上衣开始从领口被割开来,露出保养得不错的肌肤。 女人的脸色开始变白了,虽然仍想坚持保持她的镇定,但嘴角已经控制不住颤抖,许年仍是那样鹰险的笑,手里的剑已划到女人的胸前。外衣已经划开了,许年将剑放在抹胸的吊带上,只要一剑下去,那最后的衣裳也将褪去。“还不说?”许年狠狠地盯着女人问。 女人的身体开始颤抖,终于,她最后的防线崩溃了,“别……别……”她小声地叫道,慌忙地把两支胳臂抱在胸前。“爷,我……我不是夫人。”许年收了剑,他胜了,但这胜利让他有一种想哭的感觉。“你是谁!”他恶狠狠地问。“我姓常,是侍候夫人的下人。”常妈妈羞红了脸,不敢抬头看许年。“那么冯夫人在哪里?”“老奴不知。”常妈妈低着头说。“带你来的女子知道你是谁吗?”“她似乎也当我是夫人。”“谁让你扮夫人的?”“是……是……”常妈妈犹豫起来。许年毫不客气地将剑放回她的衣上。“是冯先生……”常妈妈急急地答道。 这一切不过是个圈套!许年终于明白过来,冯吉早就把冯夫人转移出去,只不过用一个下人在引人入围!那么,他不想让自己知道的,大概也就是这件事了,他怕自己撞见了真相,怕这个秘密泄露出去。有那么一刻,许年有些糊涂:冯吉究竟是在干什么?他指引着刺客,却又为什么把猎物移走呢?莫非……他想保住冯夫人,那个傻女人?许年尽力要理清思维,冯吉知道自己对冯夫人没有恶意,如果只是要阻止泄密,也不必动手杀人。是什么促使他铤而走险呢?许年坐在那里慢慢地想,常妈妈则低了头一动不动地蜷在面前的角落中。 冯吉并没有否认他是在为别人做这些事,也许和蒙珠尔嘎一样,他只是刺杀游戏中的一颗棋,在顺利地进行了前两步后,也许这颗棋突然有了摆脱控制的念头,它开始有了一些自己的安排,然而又不想让操纵它生死的控制者发现,于是它每一步都走得非常小心、隐蔽。许年有了这样大胆的猜想之后,对于冯吉的行为似乎得出了合理的解释,冯吉要杀自己或许不是怕自己知道夫人被掉包,而是怕知情人太多,掉包消息走漏出去蒙珠尔嘎不会来杀掉面前的这个女人吧?许年看了常妈妈一眼,这个女人知不知道她是用来牺牲的?不过,这个已经不重要了,因为秦海青把她当做夫人带了出来。难得她有这样的韧性,无论怎样惊恐害怕,却始终坚持扮演自己的角色。 一阵轻微的响动从洞口传来,许年听得出那是疾行者衣服被风鼓动的声音。蒙珠尔嘎来了,他想。许年试着运气,虽然还有些不得劲,但是行动没有大碍了,于是他提起剑,不去理睬一边小声啜泣的常妈妈,跃出洞去。在他身后,常妈妈无力地瘫倒了,冯先生曾经说过无论发生了什么事都不可以让人发现自己是谁,可是,她却没能坚持到最后。“对不起,冯先生……”常妈妈含着眼泪喃喃地念道。 远远的有一个白发黑衣的身影在飘,向青竹小院进去了,许年也便跟上去。 秦海青的本事对付蒙珠尔嘎不成问题,这个许年知道,冯吉当然也是知道的,但整整一下午,他似乎没有任何动作,这实在是让人奇怪:难道他没有想过秦海青有可能会制服蒙珠尔嘎,从她那里知道一些什么吗?许年怀着一丝疑惑向院内看去。 蒙珠尔嘎站在院子里,腰间缠着长鞭,手里提着那把并不是宝物的长剑,她望着敞开的房门发呆。许年顺她的眼光看去,看到敞开的房门里坐着一个披发的女子。那是不是秦海青呢?许年不敢肯定,那只是个背影,长长的黑发垂落在背上,看不清正脸。蒙珠尔嘎拔出了长剑,缓缓走进了屋,走到了那个人的身后,她提起剑来,似乎犹豫了一下,“玉音,杀你不太好,可是我也管不了了。”蒙珠尔嘎咬了咬牙,一剑刺了下去。 “好狠的心,一定要斩尽杀绝吗?”秦海青的声音似乎是从地底下传来的。蒙珠尔嘎大吃一惊,自觉手中剑已刺空,急忙收剑后撤。秦海青一抬掌,掌风过去,房门已应声关上。蒙珠尔嘎与秦海青交过手,哪里肯恋战,竟仍拼了命运功一头撞过去,将两扇好好的镶花格子大门撞了个木屑四溅,飞出老远。蒙珠尔嘎这一撞虽说狼狈,但却逃出了门去。秦海青未料蒙珠尔嘎刚猛若此,也是吃了一惊。而许年见大门关上,也正跳入院中,“轰”的一声巨响惊他一惊,还未等回过味来,只见蒙珠尔嘎跳到了面前。 “拦住她!”秦海青一边追出门来,一边叫道。许年不及细想,抽剑不及,一掌击去,蒙珠尔嘎拼力去接。“啪!”的对击一掌,蒙珠尔嘎倒退几步,被秦海青一把抓住,而许年只觉气血翻腾,只道是今天一下午用的功都白费了,立刻跌坐地上动弹不得。蒙珠尔嘎哪里是个让人抓住的性子,怒喝一声就要与秦海青拼命,秦海青一把按住她拔剑的右手,大声道:“崔夫人慢着!你家崔元还活着,他在我们这里。” 蒙珠尔嘎象是被雷击了一下剧烈地抖动了一下身体,然后,整个人就僵在那里了。秦海青复又放缓了声音说道:“崔夫人,你若是不信,和我们一同去看看吧?”蒙珠尔嘎似乎如在梦中,含糊地念道:“你说什么……你说什么……”秦海青重复道:“我说你家崔元还活着。”蒙珠尔嘎猛地回过神来,一下子跳开,尖声道:“不可能!你骗我!”“我没骗你,”秦海青没有逼过去,她知道这时候蒙珠尔嘎已经不会再逃了,于是她走过去看许年的情况。“崔公子你见过,就是现在的冯瑶环冯小姐。”“胡说!你胡说!”蒙珠尔嘎满是不信任地叫道。“我没胡说。”秦海青见许年似没有什么异状,放心地回过头问蒙珠尔嘎:“崔夫人当年可亲眼见到小公子的死状了?怎么就能肯定小公子没有活下来?”崔夫人沉默了,她似乎陷入了极度矛盾的心理状况。 秦海青正欲开口接着细说,忽听院外一阵喧哗,回头望去,只见冯府的家丁正团团向这边围来。只一会儿已将小院前面围个水泄不通,接着,利箭射了进来。“贼人必然已将夫人杀害了!”冯吉的声音传来,“杀了他们为老爷全家报仇!”“啐!想杀人灭口罢?”秦海青轻啐一声,搀起许年,向屋中退去,一边道:“崔夫人进屋说话!”蒙珠尔嘎楞了一楞,依言跟入房中。 “看来,就算夫人今天得了手,有人也没打算让您活着回去。”秦海青道,一边扶许年在椅子上坐下。“他不能把我怎么样。”蒙珠尔嘎冷冷地回答。“那可不一定。”秦海青噼噼啪啪关上窗户,一边说道:“没准某人早打主意要让我们仨和冯夫人一块儿死这里了。”“那个不是冯夫人。”许年突然抬起头说,“是个下人。”秦海青停了手,“什么?”她似乎没有听清楚。“不是冯夫人,是她的下人。”许年又重复了一遍。“哈哈!”秦海青突然干笑两声,狠狠道:“还是被那家伙算计了!” 几支带着火苗的箭从没了门板的房门口射了进来,看来是准备用火攻。“可恶!竟敢算计我!”蒙珠尔嘎眼睛要喷出火来,提剑就要向外冲。“小心!”秦海青一把将她拖住,硬生生将她从一阵密集的箭阵中抢了回来。“他们一定是有准备的,不可蛮干!”秦海青叫道,“到内屋去。” 三人退至内屋,此屋一面是窗,两边是墙。“幸好留了条退路。”秦海青笑道,一掌击向粉墙,“哗啦”一响,一堵墙竟坍倒一半。原来秦海青对今儿要发生的事心里没底,不免事前留了个心眼,早已用掌力将内屋靠后院的墙壁用掌力震裂,墙外皮虽然光鲜无异,内里却是一推即倒,原本是为自己留的条逃命的路,没曾想还真用上了。这个方向没有出口,是以冯府家丁并没有围住这里,“快走!”秦海青道,“崔夫人跟我去见崔元吧。”扶起许年就从洞中蹿了出去,蒙珠尔嘎不声不响跟了上来。待冯府家人发现时,三人已翻出冯府之外。 暮色微沉,三人行在乡间小道上,秦海青恨恨骂道:“真是不顺,到底还是翻了一回墙!”然而许年不应她的声,蒙珠尔嘎也只是一声不响地跟在后面。秦海青嘀咕了两句,也就不再作声。不多时已到小村,老远,听见一阵嘈杂之声。“什么声音?”蒙珠尔嘎警觉地停了脚步。秦海青踮着脚看了看,答道:“没什么,我住那家的邻居今天讨媳妇,好象是他们在闹腾。我们就这么过去,随遇而安吧。” 三人于是放慢了脚步走了过去。果然是邻家老秀才在为儿子娶媳妇,今儿早上的一闹倒并没有减掉半分喜庆色彩。从他家门口过时,几个满脸笑摺子的婆婆涌过来,朝他们手中塞了些喜果子,三人不得不住了脚,和着说上几句吉利话儿。 这时新人已经迎进了房,并坐在帐前,村里德高望重的先生正在依习俗用五谷在罗帐周围抛撒,一边唱着吉利话。三人站在门口,听见那先生的撒帐歌从一阵喧哗嘻笑声中传来。 “撒帐东,帝幕深国烛影红,佳气郁葱长不散,画堂日日是春风。撒帐西,绵带流苏四角垂,揭开便见新娘面,输却仙郎提带枝……” 忽然间,秦海青看到一种奇异的光彩浮现在蒙珠尔嘎脸上,似乎一种青春的东西回到了蒙珠尔嘎的身上,让她整个人活了起来。蒙珠尔嘎轻轻地跟着念了起来: “撒帐南,好合情怀乐且耽,凉风好月庭户爽,双双绣带佩宜男。” 蒙珠尔嘎似乎沉浸在一种幸福之中,但她的神情却让人觉得那是一种遥远的幸福。 “撒帐北,津津一点眉间色,芙蓉帐晓渡春霄,月娥苦邀蟾宫客……” 蒙珠尔嘎痴痴地念完,抬头看看目瞪口呆望着她的秦海青和许年,露出了一丝苦涩笑意。“我虽是蒙族女子,也是用你们汉人的这个法子娶进门的呢。当时觉得很好听也很好玩,还托人把这词写了下来。”那两人只是默默地望着她。蒙珠尔嘎并不理睬他们,抬起头来看着天空,幽幽地叹了一句:“元儿要真活着,今年也该十七岁了,也该娶媳妇了……” 章节目录 第十二章 老秀才家的喜事将热闹传到了小村的每个角落,隔着墙的邻居更是免不了沾上些喜气,早有人敲开大门送些喜果进去。池玉亭本就是个一团和气的性子,自然是你高兴我也高兴,少不了多说些吉利话,此外从腰包里掏些银钱做贺礼。因为家里有病人,没有上门去贺喜,只就在窗口和崔元两个看看热闹而已。 池玉亭眼尖,瞧着瞧着就瞧见那回来的三个人,于是轻轻拍了拍崔元的肩膀,示意他收回头来。“崔公子,大小姐把你娘请来了。”崔元闻言浑身一震,就要从椅子上跳起来,池玉亭却将他按住,和声道:“崔公子莫要激动,夫人突然知道真相只怕将大受刺激,你不要先乱了分寸,要好好地劝慰夫人。”崔元听了,如被人猛地敲了一棒子,抬头疑惑地望着池玉亭,犹犹豫豫地问道:“我……行吗?”池玉亭在他后脑上轻轻拍了一下,微笑道:“也只有你行吧。” 不多时,只听见微闭的院门“吱嘎”一响被推开,秦海青打头走了进来,一边道:“老头儿,我们回来了。”许年与蒙珠尔嘎随后鱼贯而入。崔元强压了心中激动,低着头随池玉亭迎出屋来,见一头银发的蒙珠尔嘎正向自己这边看,一时忍不住,快走几步,上前纳头便拜。“慢着!”蒙珠尔嘎喝道,一抬手将他托了起来,“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元儿?”许年在一边咳了一声,插口道:“有什么话不能进屋说吗?”众人四下里望望,见有几双好奇的眼睛从墙头那边望过来。“那就进去聊吧。”秦海青说道,手一抄,拎起崔元就奔进房内。蒙珠尔嘎楞了一楞,随即跟了进去。许年一抬脚,突觉胸口一闷,眼前一黑,就是一个趔趄。原来与蒙珠尔嘎对掌之后牵动伤势,这一路奔波只靠一口气顶着,如今紧绷着的弦一放松,就有些支撑不住。池玉亭正旁边站着,急忙伸手搀住,顺手搭在许年脉上一捏,吃了一惊:“许爷伤得不轻,我扶您进去歇会儿。”许年只觉身上一轻,一股浑厚的内力从池玉亭搀他的手掌中传来,和着自身真气在体内游走一遭,立刻觉得好过了许多。许年暗暗叹了口气:今天这人情是欠得多了! 秦海青将崔元拎进门便放了手,自顾自到一边倒水喝去。崔元低了头,径自到蒙珠尔嘎面前跪下,带着一丝儿哭腔叫了声:“娘……”蒙珠尔嘎听了这声叫唤,抖了抖,极力控制住感情厉声道:“不要瞎叫!你虽穿着男人衣服,我却认得你是冯瑶环!况且……我的元儿眉间是有红痣的!”崔元听了这话,先是楞了一楞,忽然猛地撕开上衣,露出裹着绷带但分明平坦的胸部,颤声道:“我……我是男的!娘请仔细看一看吧,孩儿因怕人认出来,已请人将那痣点去了。”蒙珠尔嘎直钩钩地盯着崔元的身形看了半天,无力地瘫坐在椅子上,半晌讷讷说道:“我那元儿后脖子上有颗半月形的肉芽……”崔元一头叩倒在蒙珠尔嘎面前,举起手将颈后的头发捋了起来。就着昏暗的烛光,可见崔元后颈处果有一个小小的肉芽。崔元趴在地上已是泣不成声:“娘啊……我当真是您的元儿!您的元儿没死!”蒙珠尔嘎望着崔元颈后的肉芽儿楞住了,半晌,她的喉间涩涩地发出一声轻唤:“我的……我的儿呀!”崔元听得这一声呼唤,“哇”的一声,扑上去抱住蒙珠尔嘎就哭。蒙珠尔嘎如仍在梦中,紧紧搂住崔元,一边抚着他的头,一边低声直唤“我的儿……”,大颗的泪水亦似如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 屋里的其他三个人见了这情形只是不作声,秦海青在一边拿着杯子喝水,池玉亭站在门口那儿眼睛瞅着外面,而许年则坐在一边椅子上闭目养神。过了好一阵子,那母子两个稍稍平静下来,秦海青便开口道:“崔元,那里头屋子空着,扶你娘进去休息会儿?”崔元哽咽着应了,站起来去扶蒙珠尔嘎,蒙珠尔嘎也便任他去扶,母子俩相搀着进里屋说话去了。秦海青又转过头问许年:“许公公想必累着了,要不也歇会儿?”许年睁开了眼睛,“若碍着你们,我到外面去。”秦大小姐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嘀咕道:“什么话!好心不得好报!”许年楞了楞,有些尴尬,“哦……我没事。”池玉亭也不回头,不知他想些啥。 里屋时时传来低低的抽泣,间或是小声说话的声音,三人内功均不弱,听觉的敏锐自是强于常人几倍,一时间都不说话,在一阵沉默之中,里屋的交谈之声在他们耳中犹如身边细语。 长长的一阵激动过去,里屋的一对母子开始倾谈,也许是因为在心底里已经很多次地预演过怎么对母亲解释,崔元在说起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时显得异乎寻常的冷静,而蒙珠尔嘎的反应也出人意料──她几乎是一言不发地听完了崔元所有的叙述,没有打断崔元的话,也丝毫没有为自己做过的事情辩解。只是,在崔元讲完了之后,她长长地叹了口气,无比哀怨地念了一句:“元儿,娘错了,娘该怎么办呢……”回答她的是难捱的沉默。过了好久,崔元抓住蒙珠尔嘎的手,带着一丝希望对她说:“娘,您那么做是因为什么都不知道啊!我们和冯伯母一起回老家,三个人好好过日子好吗?我们尽心地照顾冯伯母,伯父他……他会原谅我们的。”蒙珠尔嘎噙着泪水微微摇了摇头:“傻孩子,你可以,娘不行啊!娘犯下的罪是不能被原谅的。” 昏暗的烛光下,蒙珠尔嘎解下了头帕,一头银瀑似的长发垂了下来。“看看,元儿,娘已经老了。这十年来,娘为报仇熬白了头,每时每刻都提醒自己要杀掉那个让我们崔家失去所有希望的罪人。为了这个目的,娘做马贼、做强盗,什么坏事都干过,现在不但是冯家的罪人,也对不起崔家。本来,娘是打算报了仇后自谢于你父亲灵前,可现在,连向你父亲谢罪的脸都没有了……”崔元听了这话大惊失色:“娘何出此言?您这十年想必是受尽了苦,怎能谈一个‘罪’字呢?”蒙珠尔嘎脸色凄苍,小声地问:“元儿,不管娘做过什么,你都会原谅娘的是吗?”崔元道:“这十年来元儿虽然掩藏身份,但多得冯伯父照顾,比起您来不知境遇好上多少,我再不知好歹,也不敢怪娘一句啊!”蒙珠尔嘎听了这话,呆呆地坐在那里,眼泪刷刷直流。崔元见了,好生害怕,拉住蒙珠尔嘎柔声呼唤:“娘!娘!”蒙珠尔嘎拿起一刻不离身边的那把宝剑,“元儿,跪下!”崔元不知何故,依言跪下了。“这把剑是出事那天你父亲交给我的,让我保护你离开。这是你父亲的佩剑,见了它就和见你父亲一般,你给它叩三个响头然后接过去。”崔元泪如雨下,“梆梆”叩了三个响头,伸双手接过。蒙珠尔嘎忽然对剑跪下,拼命叩起头来,崔元吓得脸上失了色,将剑抱在怀里去扶蒙珠尔嘎,蒙珠尔嘎却掩面哭了起来,“元儿,我已经不配做你的娘了……” 通过蒙珠尔嘎断断绝绝的话语的陈叙,她十年的生活慢慢显现了出来。 崔元遁入冯家的时候,蒙珠尔嘎正在京城漆黑的巷子里疾奔,追杀他们母子的杀手在后面看不见的地方紧紧跟随着。蒙珠尔嘎打发崔元去投奔亲家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崔家只剩下崔元这一条独苗,丈夫说过,只要这根苗在,崔家就还有希望,所以,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蒙珠尔嘎只能拼着一条命将追兵引开,打发崔元去投奔冯年瑜。那时的她当然不知道后来会发生那么多混乱的事情,做为妻子失去丈夫的痛苦和做为母亲放走孩子的担心,那种感情把她的心揪得发痛,而蒙古贵族高傲的血液在她身体内沸腾,让她觉得这样被追杀和逃遁是多么耻辱的事情,要不是想把追兵引得更远一些,蒙珠尔嘎早就回身向仇人们拼命去了。蒙珠尔嘎身上并没有什么高深的武功,有的只是当年在草原上随部落四处驰骋时留下的一些护身本事,所以当她在深巷中遇上喝花酒半夜才归的那群西北汉子时,根本就不是他们的对手。 那是从关外来贩皮货的马帮,为首的蒙族汉子巴特尔曾是蒙珠尔嘎所在部落最强的男人,他一眼就认出了蒙珠尔嘎,当年他知道自己喜欢的这个貌美的头人女儿将嫁给一个汉人后,冲动之下杀了提亲者,逃出部落,流落到西北做了马贼,万没想到今日会遇见这个冤家,当然不会放过也认出他来试图逃走的蒙珠尔嘎。骠悍的马贼们就着酒劲拿出了大漠中的悍劲,在漆黑的小巷中用雪亮的马刀与追来的杀手展开了一番血腥的厮杀,最终抢出了蒙珠尔嘎,并不由她作主的将其掳到了马贼们落脚的客栈。巴特尔从来就不是个被礼教剌缚的人,汉人和贵族们所谓的那套规矩对他来说狗屁不是,抢到蒙珠尔嘎的当夜他就毫不犹豫地用武力占有了她。 那一天对于蒙珠尔嘎来说是一切的结束,当她在痛苦中摸索着拔出丈夫留下的佩剑准备一死了之时,听见了门口一个马贼对巴特尔说的话,她听说儿子崔元死了,她所全心相信的冯家出卖了亲情,元儿被逼自尽,尸首被王公公的杀手们收了去。最后的一线希望因为冯家的不义被掐灭,她所做的努力和受到的耻辱变得一文不值! 巴特尔听见了屋里的动静,冲进来劈手打掉了呆立着的蒙珠尔嘎手中自杀的剑,他用最难听的语言大骂蒙珠尔嘎,在他看来,自已的丈夫和儿子被人害了却只知道自杀,那是一种不可接受的懦弱表现,“你的血性到哪里去了?你还是不是大汗的子孙?”巴特尔粗鲁地抓着蒙珠尔嘎猛摇,眼睛象要喷出火来。 他根本不在乎那个抢走蒙珠尔嘎的汉人死活,但他在乎蒙珠尔嘎是不是想死。 蒙珠尔嘎的血性的确是被巴特尔摇醒了,在天塌地陷的崩溃中她突然找到了支撑下去的顶点──她要报仇!丈夫给她的剑不是要割开自己的喉咙,而是应该插进仇人的胸口!一旦决定要活下去,蒙珠尔嘎就冷静下来,她知道自己暂时是没有能力去复仇的,巴特尔也不会为了崔家去冒险,她必须要学会忍耐,等待那个时机的到来。巴特尔并不放心蒙珠尔嘎的行为,从那一刻开始,他不再放蒙珠尔嘎一个人待着,而且用最快的速度带蒙珠尔嘎离开了风声很紧的京师,回到了西北的大漠。不过,临走之前,巴特尔派他最能干的手下帮蒙珠尔嘎向王公公府上和冯府送去了要报仇的血书,他想让蒙珠尔嘎有个寄托也是好的,那样她总不会再想去死了吧?只要自己看得紧,不让她回中原,蒙珠尔嘎永远是他巴特尔的人! 接下来,是在严密监视下的生活,蒙珠尔嘎似乎沉醉于练习她的长剑和从小使惯的长鞭,如果自己的本事能更好一点的话,她就用不着放元儿去走那条死亡之路,蒙珠尔嘎十分清楚如果她真的想凭自己的力量复仇,那么她那一点点护身的本事是远远不够的。巴特尔不无忧虑地注视着蒙珠尔嘎的变化,他发现要得到蒙珠尔嘎越来越难,每次蒙珠尔嘎都会象头狂暴的野兽来反抗他,一次比一次难以征服。巴特尔最后认为,想要征服蒙珠尔嘎,必须要把她拉进马贼的生活中来。于是,在他的精心策划下,蒙珠尔嘎陷入了一场马贼与商队的战斗中。 在砍下商队保镖头颅的那一刻,蒙珠尔嘎意识到自己完全堕落了,虽然是为了自卫,但她不折不扣地成为了马贼,她感到羞愧,可是现在的蒙珠尔嘎无法也不能走回头路,为了复仇,她必须变得更强!蒙珠尔嘎记得丈夫以前教她汉人诗书时说过的一句话:从善如登,从恶如崩。可是做人要从善竟是这样的难!良心的煎熬和复仇的愿望无时无刻都在折磨着成为马贼的蒙珠尔嘎,她的头发很快变白了,心里只有一个愿望:杀了仇人,然后自杀。是王振和冯年瑜害了他们崔家,是他们把她投入了这不人不鬼的生活!每做一次马贼,每被巴特尔羞辱一次,蒙珠尔嘎心中的仇恨便要加一分。她万没有想到三年后东方的土木堡之变会让她失去手刃王振的机会,当她知道这个消息时恨得只想剁去自己的手臂,于是全部的仇恨集中到冯年瑜的身上,而且,随着仇恨的增长,她开始恨冯年瑜的全家,凭什么他们还可以幸福地生活! 八年后,蒙珠尔嘎终于在一个睛朗的夜晚杀掉了巴特尔,巴特尔没有想到这个忍辱负重的女人已经超过了他。蒙珠尔嘎得到了自由,她认为自己应该去报仇了,然而也就在这个时候蒙珠尔嘎发现自己陷入了另一个困境。 西北的商队和官兵都知道有个白头发的女马贼,她比当年的巴特尔还凶,是个可怕的人物。蒙珠尔嘎直到入关的时候的才发现自己被不明不白的许多人盯着,他们了解自己的行踪,这些人里面也有官兵的探子,他们紧闭了关门,把她关在阳关之外。蒙珠尔嘎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人们憎恶的对象,连村里的孩子们见了她,也会惊呼“白头发的女马贼来了!”慌忙跑去大人那里报信。蒙珠尔嘎染过头发,换过衣裳,但每一次都没有办法通过那道进入中原的边关,某些眼睛盯她盯得死死的,让她无处遁行。巴特尔的旧部追上了蒙珠尔嘎,他们不是要报仇,马贼们需要她成为他们更强有力的领导,直到这个时候,蒙珠尔嘎才明白自己其实失去了更多的自由。 此后的两年间,蒙珠尔嘎一直都在不懈寻找入关的机会,经过一次次的失败,终于,她等到了这一天。 于是她抛开一切回来了,毫无顾忌的释放出复仇的欲望,用当年定亲的信物杀死了她认为的仇人冯年瑜,用丈夫留下的佩剑刺伤了冯年瑜的女儿,还要用这把剑杀死疯了的冯氏夫人玉音。蒙珠尔嘎疯狂地实施她的复仇计划,直到从秦海青的嘴里听到那一句“你家崔元没死,他在我们这里”…… “元儿,听了这些,你还认为我是你的娘吗?”蒙珠尔嘎突然凄声地笑了起来,“我是一个马贼,一个强盗啊!”崔元再也忍不住,扑上去跪着紧紧抱住蒙珠尔嘎的腿,含着眼泪大声叫道:“别说了!娘!苦了你了……” 里屋的声音又转为哭泣,外面的三个人沉默着,他们一字不漏地听到了里面的对话。许久,秦海青转过头来,对眼望着门外茫茫夜色的池玉亭说:“这个……不对。”池玉亭回过头来,缓缓地开了口:“马帮怎么出去的?她怎么回的?”秦海青点点头,又陷入沉默之中…… 夜,幽幽的,邻家喜宴已罢,闹喜的渐渐地散去,只留了几个听墙根的娃儿在那里胡闹。那边厢的喜气更衬得这边厢的伤感,让人觉得月色也有些凄凄惨惨的不堪。 崔元慢慢儿收了悲声,他记起了秦海青和池玉亭提起过的话,这阵子,实在是不能在娘的伤口上再撒上一把盐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去劝蒙珠尔嘎,但是,绝不能把娘的心思往绝路上去引呀。于是,崔元开始试着不让眼泪掉下来,他觉得自己不应该还那么懦弱。 蒙珠尔嘎狠狠地哭过一场后也开始平静下来,这么多年她几乎没有淋漓尽致地哭过,眼泪过后,她的脸上是一种深深的失落和一种释放了心情的轻松。 崔元抹去了眼泪,站起来到桌边倒了杯茶,恭恭敬敬地走回来跪下举过头顶,送到蒙珠尔嘎面前,轻声说道:“元儿不孝,娘这些年来受了许多委屈也没能分担些个。元儿没有办法补偿,现在只有以茶代酒敬娘一杯,还望娘原谅孩儿。”蒙珠尔嘎苦苦一笑,“元儿,你还说这些干什么!”双手去接那杯子。一接之下,楞了一楞,崔元已觉出不对劲,忙抬头看去,只见蒙珠尔嘎望着自己捧杯的手,眼中流露出一种复杂的感情,他顺着蒙珠尔嘎的目光看过去,不禁变了颜色。原来崔元虽然换了男装,可是十年来女孩儿的习性已经在身上根深蒂固,已不是一时半时变得过来的,下意识中,那端杯的手竟摆出了一个纤纤兰花的指型来。崔元万没想到自己竟在这个时候失了态,一时间又惊又愧,捧杯的手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倒是蒙珠尔嘎干脆地接过杯子一饮而尽。 “元儿,算了,还计较这些干什么?娘知道这些年来你也苦。”蒙珠尔嘎放下杯子,用手轻抚崔元的头发,“就这么平平安安的活着已经很好了啊。”说完了,站起来走到桌子边上。崔元刚才倒茶时将手中的剑放在桌上,蒙珠尔嘎便拿了起来,“其实这样也好,咱们老一辈的事儿就让咱们这辈人自己结了吧,你手上干干净净的我也好向你父亲有个交代。”崔元见她拿起剑来,又说出这种话,心里突然有了一种不料的预感,猛地扑了过去,抓住剑鞘叫道:“娘!您千万别……”他这一扑,倒让蒙珠尔嘎吃了一惊,但随既回过味来。“你怕娘会自尽?”蒙珠尔嘎推开崔元的手,摇了摇头,“你错了,那种没出息的事娘是做过一次,但不会再做第二次。”她忽然抬起手轻轻地抚摸崔元的脸,用一种十分慈爱的目光看崔元,看了好一阵子。然后,蒙珠尔嘎转过身提剑走到了里屋的窗前,那扇窗子并不对着前院。“元儿,你身上也有一半大汗的血脉,你要记住:大汗的子孙是永远不会逃避责任的!”崔元呆呆地站在原地,他想自己应该上去拉住蒙珠尔嘎,但是看着蒙珠尔嘎望着他的眼睛,他动不了。“您要走吗?”崔元犹豫地伸出手去。蒙珠尔嘎坦然地一笑:“人做错了事,就要赎罪。”崔元感到一丝微风从窗口那边吹来,接着,母亲便消失了。 “娘!您上哪里去呀?”崔元大惊失色地叫了起来,回答他的是一片寂静。 里屋的门被猛地推开了,秦海青和池玉亭出现在门口,只看了一眼空荡荡的窗口,秦海青已知道发生了什么,便要向窗口那边跟去。池玉亭伸手拦了一下,“你歇着,我去。”言罢,他整个人已飘过去,随既消失在窗口的黑暗中。秦海青没有坚持,停住了脚步。崔元扑过来拉住她的臂膀,“青姐姐,我娘她……她……”秦海青轻轻拍了拍崔元的手背,安慰地说:“崔元,别急,你池大哥跟着她呢。”崔元仍然一脸的着急模样:“可是,我娘好象要去做什么大事,恐怕很危险!”秦海青道:“现在我们干着急也没有用,只有等他们回来。” 崔元有些惶惑地放开手,“青姐姐,刚才我和娘说的话你们是不是都听见了?”秦海青点点头。“那么你为什么一点也不担心呢?”“我当然担心,可是你娘也许会吉人有天相。”秦海青回答。“什么?”崔元不明白。秦海青看看崔元着急的样子,说道:“崔元,你在京城也呆过,应该知道那里的守备是很严的,我问你,如果官家的人在行事的时候被马帮杀了,那么关外人住的客栈会没有人搜查吗?第二天城门口的守军会放这种行迹的人出去吗?”崔元楞住了,喃喃道:“青姐姐,你的意思是……”秦海青并不正面回答,复又问道:“如果你娘一直没办法进关,恐怕盯她的人不是泛泛之辈,这次怎么就能甩掉他们进关呢?”崔元不知如何回答。秦海青道:“所以说,你娘的事没有那么简单。也许你娘这次回来是有伙伴的,我们现在只有希望他会帮助你娘。”崔元慢慢抬起头来:“如果……娘的伙伴不是她的朋友怎么办?”秦海青一时语塞,这次,该她不知怎么回答了。“希望……是朋友吧。”她喃喃地说。 蒙珠尔嘎的身影在前面的黑暗中飘行,池玉亭不远不近地在后面跟随。追上她并不是件很难的事,只是没有办法让她停下。池玉亭也没有想去阻止她,因为知道没有用,任何人都可以看出来蒙珠尔嘎是不打算回头的。现在池玉亭很想知道蒙珠尔嘎打算去哪里,离开小村后蒙珠尔嘎先是往曹州的方向走,但在快到的时候却折向了南方,从蒙珠尔嘎一天内几次往返来看,她的落脚的地方应该不远。这附近似乎是有个什么地方不太一般,池玉亭没走多远便想了起来:大概还有半里路,应该是淮鹰居士的庄园。 想起淮鹰居士池玉亭就有些不愉快,如果和他有关的话,那么就是件很讨厌的事了,而且,稍有不慎便会有麻烦上身。天下没人喜欢和玩鹰术的人打交道,何况是玩鹰术者的头儿!几乎所有见过淮鹰居士的人都认为他是个和善的读书人,这附近的人都传说他曾经在京城当过官,只不过仕途不顺又不喜欢官场才退隐乡间。然而池玉亭朦朦胧胧地知道一些他的底细,以前告诉大小姐的时候,她瞪大了眼睛一付不敢相信的样子,但她最终没有问他倒底从哪里知道的这个消息,反正大小姐知道他有他的消息来源,只是嘀咕了一句:“这样的隐士也是锦衣卫的人物?天下当真没有可信的人了……” 蒙珠尔嘎没有迟疑,径直奔向了前面的庄园。虽然是第一次来,但池玉亭知道,这里就是淮鹰居士的地盘。长长的粉墙围住深深的院落,退隐的淮鹰居士多年前就很少出来走动了,在沉沉夜幕下,整个庄园一片死寂,可是,谁知道某个角落里会不会有一双眼睛盯着你呢?池玉亭心念一动,将衣摆掖好在腰带上,免得动起手来碍事,一边从怀中掏出帕子将脸蒙住。和使鹰术的人打交道没必要顾虑是不是堂堂正正,傻瓜才会去讲究什么光明正大。蒙珠尔嘎没有冲大门去,稍稍绕了个弯,走了一段,然后“吱呀”一声推开粉墙上的一扇小门进去了。池玉亭蹑步跟上,听见声音远了,手放门上内力一收,门板已吸在掌上,稍一用力,门无声无息地开了,随即人已从微开的门缝中溜了进去,顺手将门关上,仍是一点声音没有。 确信没有人在暗处盯着后,池玉亭顺着蒙珠尔嘎去的方向跟了过去,他看到蒙珠尔嘎毫不犹豫地走向亮着灯的一处房间。在快接近的时候,一个家人打扮的人从黑暗中走了过来,仔细地打量蒙珠尔嘎。“我要见居士。”蒙珠尔嘎说。“很晚了。”那个家人丝毫没有客气的意思。“我必须见他!”蒙珠尔嘎提高了声音说。“已经很晚了!”那个家人十分傲慢地重复道,“居士已经休息了。”蒙珠尔嘎的脸沉了下来,她似乎要发作。这时,一个苍老但很有底气的声音从亮着灯的屋里传来:“是蒙珠尔嘎吗?进来!”蒙珠尔嘎最终没有发作,她狠狠瞪了家人一眼,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家人有些无趣,翻了翻眼皮,转身又要回到黑暗的角落中去。走了几步,他忽然有些觉察的样子,停下来竖着耳朵听了听,然后一步步向池玉亭隐身地方折了过来,一手向腰间长刀摸去。“这里的守备果然不一般。”池玉亭不无赞赏地想,没有动,屏住了呼吸。家人走了过来,显得有些犹豫,他再仔细听听,四周只有连根针掉下地都能听见的寂静。然而这个负责的家人不打算放弃,扶着刀又向前走了几步,已经走到池玉亭藏身的树下。池玉亭微微一笑,他的确很欣赏这个执着而又大胆的家人,现在这样忠于职守的人已经很少见了,虽说他如果再细心一点会更好些。池玉亭曲起指头,轻轻一弹,一不做二不休,将一股指力凭空弹向树下那人颈部的穴道。家人似乎已经听到了指风的破空之声,也很及时的抬起头,但他的动作已被计算在内,指风很精确地点在了他的穴道上,家人立刻软了下去,手中的长刀拔出一半,也向地上落去。池玉亭已在这一刻跳下树来,手一操,在长刀落地之前接住它放回鞘内,一边提住向地上溜去的家人领口,复一提气,又上了树,将昏过去的家人放在树上。这一切做完,一丝儿声响也没发出,池玉亭很满意,打量了一下周围的情况,飘下树来,闪身藏进了房间外面家人曾经隐身的那片黑暗之中。 蒙珠尔嘎站在一个白发的老者面前,那个老者披着长衫坐在桌边,面前摊开一本书卷,看上去,是个挑灯夜读的儒者模样,那正是淮鹰居士,一举一动都透着雍容的气度。 “你回来了?这次有没有成功呢?”淮鹰居士慈眉善目地望着蒙珠尔嘎,示意她在桌子的另一端坐下。蒙珠尔嘎没有动,板着脸开了口:“不是你让冯吉杀我灭口的吗?怎么会不知道结果呢?”淮鹰居士脸上立刻满是惊愕之色:“什么?杀人灭口?冯吉居然敢私自行事?”蒙珠尔嘎冷冷一笑:“是不是你指使的已经不重要了,反正你一直在利用我出面杀人,我也在利用你的力量复仇,我们彼此彼此。”淮鹰居士和蔼地笑笑:“你要不相信,我也没有办法,你去休息吧,我们再找机会。”蒙珠尔嘎突然上前一步,拔出剑来搁在淮鹰居士的颈中,瞪眼说道:“你我都明白你并不是因为同情我才帮我复仇的,但我一直懒得问你为什么要杀冯年瑜,现在我要问了。”淮鹰居士面不改色:“你拔剑干什么?我不会武功,逃不走。”蒙珠尔嘎迟疑了一下,的确,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淮鹰居士是个纯粹的文人,这个人从来都是用脑而不是用手来管理他的人。但蒙珠尔嘎没有收回剑,因为面前的淮鹰居士,不拿剑并不等于他没有置你于死地的能力。 “你这是在犯上,蒙珠尔嘎!”淮鹰居士面对着长剑没有任何惊慌的样子。蒙珠尔嘎桀傲不驯地笑了起来:“犯上?犯什么上!”她用空着的手从怀里掏出一个虎符甩了过去,不屑地说:“就凭这个东西你就自认为是管我的人了?告诉你,别美了。我不会被任何人管,特别是官场的人。”淮鹰居士皱着眉头把虎符拿了过来,就着烛光,可见虎符上有个圆环,中间有个篆书的“西”字。“是吗?当初你接这个符的时候好象不是这么说的。”“那是因为我不傻,我既然接了巴特尔的兄弟做部下,当然就得连他那见不得人的另一重身份也接下,因为我不想有一天被某个手下从背后用马刀劈成两半。”蒙珠尔嘎的眼里有一种野性的东西在闪动。“少罗嗦!你倒底说不说?”“你为什么一定要知道?”“因为我后悔了。”“你知道了又能怎么样?”“不能怎么样,”蒙珠尔嘎冷冷地说,“如果有道理就算了,如果是有人在捣鬼,我就杀了那个人为冯年瑜报仇。”“奇怪,你杀人从来不会后悔。哼!大概冯年瑜临死前给了你什么好处吧。”淮鹰居士脸上有些怀疑的神色。蒙珠尔嘎突然古怪地笑了起来:“哈哈!要什么好处?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从来瞧不起我们这些蛮族不是吗?那你就该知道我们这些当马贼的蛮族是很容易变卦的。”淮鹰居士脸色有一点发白:“这只是你自己的想法,我也许并不同情你,但是偶尔为部下行个方便似乎并没有什么不行。” 蒙珠尔嘎在淮鹰居士的对面坐了下来,手中的剑没有挪地方。“你犯不着跟我装傻,虽然你辖着我们西边的人,可是没有上面的意思,也不能把我随便朝这边调。冯年瑜大概是上面要除的,你的上头没几个人,他一定是得罪了京里的谁。”淮鹰居士看着蒙珠尔嘎,惋惜地叹道:“蒙珠尔嘎,蒙珠尔嘎……难道你不知道‘难得糊涂’这句话吗?既然你这么聪明,何必问我呢?如果你一定要知道,告诉你也没什么,只是你恐怕承担不起后果。”蒙珠尔嘎眉毛一挑:“承不承担得起我并不在乎。”淮鹰居士瞥了瞥肩上搁的长剑,道:“但我在这种状况下没有办法谈话。”蒙珠尔嘎犹豫了片刻,还是慢慢收回了剑。 淮鹰居士站起来,踱到窗边。“你这样会死得很快。”他鹰森森地说。听了这话,蒙珠尔嘎心中一凛,突然觉得自已收回架在淮鹰居士颈上的剑是做错了,果然,淮鹰居士的话音未落,一条人影突然从房中的屏风后闪了出来,直向蒙珠尔嘎击来。 人影的出现如此突然,以至于蒙珠尔嘎几乎根本没有还手的可能,她只能下意识地举起长剑去挡。那人的掌拍在长剑剑身上,将长剑拍了回去,和着他的掌一块儿击在了蒙珠尔嘎的胸口。“啪!”的一声,长剑断成两截,被击中的蒙珠尔嘎身子横飞了出去,重重地落在了屋子的另一边。 蒙珠尔嘎嘴角流着血,从地上半撑起身子,看清了突袭者的脸。“冯吉!该死的……”她吃力地骂道。“杀了她。”淮鹰居士冷冷地命令道。冯吉铁青着脸一步步走过去,蒙珠尔嘎摇摇晃晃地想爬起来,冯吉却已走到她面前一把抓住她的白发,另一只手掌向她的太阳穴击去。 “住手!”一声断喝从窗口传来。冯吉吃了一惊,回过头去,见淮鹰居士木然地站在那里,他旁边的窗口站着一个蒙面的男子,那蒙面人伸出瘦削的手来,长长的手指扼在淮鹰居士的脖子上。“你敢碰她一下,我拧断这个人的喉咙。”蒙面人冷冰冰地说。“放开她。”淮鹰居士脸色极为难看。冯吉放了手。“夫人,请过来。”蒙面人缓和了口气,很明显是在对蒙珠尔嘎说话。蒙珠尔嘎勉力地撑起身子,扶着墙一步步捱到窗边,当她走到蒙面人身边时,那人突然一翻掌,将淮鹰居士猛地推向冯吉,一把托住蒙珠尔嘎的胳膊,带着她瞬间便从窗口消失了。 冯吉伸手接住被猛推过来的淮鹰居士,扶他站稳,冲到窗边,见蒙面人正带蒙珠尔嘎直向院墙而去。几个黑影从不同方向跳了出来,直追过去。蒙面人稍稍一回身,手一抬,“啪啪”几声,什么东西突然爆开,发出刺眼的亮光,追杀者连同冯吉都禁不住抬臂去挡那光线,等放下臂来再看,蒙面人早已携蒙珠尔嘎撞开院门而去。 “没用的东西!”背后传来淮鹰居士的声音,“很简单的事现在弄得如此复杂。”冯吉转过身来,看到淮鹰居士的脸。“没想到杀冯年瑜的时候许年和姓秦的会来,”冯吉试图辩解,“他们把计划都打乱了。”“而你越试图修补越混乱!”淮鹰居士狠狠地说。“是。为将功补过,我已经亲自动手。”冯吉垂首恭敬地说。“哦?”淮鹰居士瞥了他一眼,“那么做得怎么样?”冯吉行个礼,退到屏风后将一个木匣捧了出来。刚才才进屋,还未向淮鹰居士禀述便被蒙珠尔嘎打断,只好先在屏后回避,带来的东西也没有交给淮鹰居士看,这会儿便拿了出来。 冯吉打开了木匣的盖子,一股血腥味扑鼻而来,淮鹰居士伸过头去,看到匣中端放着一个长发的女人头颅,虽然面颊苍白无血色,但仍看得出秀丽的眉眼。“这就是冯夫人?”淮鹰居士问。“是。”冯吉没有表情地回答。淮鹰居士点点头:“很端正的女人,可惜了。”他抬起手摇了摇,“我不喜欢血腥味,扔掉吧……” 章节目录 第十三章 烛泪慢慢地流了下来,秦海青缩回印在许年背心的手掌,收了功,站起来走到桌边,剪了剪烛芯,屋里变亮了一些。 秦海青稍稍扭过头去看崔元,见他仍然面色焦急地在屋中走来走去。“崔元,别急。”她和颜劝慰道。崔元看了看她,听话地走回来坐下,但眉宇间仍是一团愁云。 “青姐姐,我是不是太没用?”崔元小声地问。 “那依你看什么又叫有用了?”秦海青反问。 “如果……如果我有青姐姐、池大哥或者许先生的一半本事就好了。”崔元痛心地回答,“娘吃了一辈子的苦,现在还在四处奔波,我却一点忙都帮不上,可持剑为崔家讨公道的本应该是我啊!” 秦海青摇了摇头:“你以为舞刀弄剑便是有用吗?可是依我看,做父母的怎样也不会希望自己的孩子去冒险,你现在平安的活着对你娘来说比什么都有用。” “可是青姐姐!”崔元突然高声地叫了起来,把秦海青吓了一跳,“我是男人啊!” 这一叫,让秦海青哑了好一阵子,然后,“男人……”一种混杂了不解的郁色浮现在她的面上,“男人怎么啦?男人就该嗜血吗?”她喃喃地说。 崔元原有的悲愤在她的讷讷之下渐渐地化开了,转为一种哀伤。“其实……我算什么男人呢?男不像男,女不像女,我什么也不是啊!”崔元掩面大哭起来。 “喂,哭的那个。”一直没有说话的许年突然开了口,崔元挂着满脸的泪水抬起了头,许年半睁开眼睛,手一操,将身边桌上的长剑拔出横着抛了过来。崔元楞了一楞,伸手接住,只觉手中一阵刺疼,没有鞘的剑刃已将手划开了长长的一道口子,鲜血直流,崔元一松手,长剑落到了地上。“还知道疼?那就还是个人。”许年又闭上眼睛养神,缓缓地说,“虽然不是个拿剑的人,你也应该收起眼泪了,听着心烦。”“许年!”秦海青觉得他说得有些过份,可是许年已经不再理睬他们。“许先生教训得是。”崔元拾起了落在地上的长剑,放回到许年身边的桌上。 甩开了追踪的人,池玉亭搀着蒙珠尔嘎在回村的路上走着,蒙珠尔嘎神志已有些不清,两人脚步受滞,池玉亭只觉手中托着的胳膊越来越沉,心知不好,于是顾不得太多礼节,“夫人,得罪了。”他轻轻说了一声,索性将蒙珠尔嘎抱了起来,这样蒙珠尔嘎可少受些罪,他们行动也可轻快一些。 这样走了不多时,蒙珠尔嘎似乎清醒了一些。“小伙子……你听我说……”她吃力地说。“夫人别说话,一会儿就到了。”池玉亭柔声道。“恐怕……我坚持不到了。”蒙珠尔嘎微微摇头,“请你告诉元儿……让他不要想着报仇,要孝敬冯伯母……要好好地活下去。”“夫人,不要乱想,您会没事的。”池玉亭脚下不停,一边继续安慰道,虽然他已感到生命正从手中的这个身体中慢慢消逝,却无计可施。蒙珠尔嘎的心脉几乎不辨,那一掌的劲力足以致她于死地,只不过是因为池玉亭托着她的手还在源源不断地向她体内输送内力才维持了一丝生机。 忽然,蒙珠尔嘎伸手抓住了池玉亭胸前的衣服,异常清醒地说道:“淮鹰那老家伙要杀冯家全家,请你们一定要救玉音……”言罢,手慢慢松开,渐渐迷糊过去。池玉亭吃了一惊,稍停脚步,再探蒙珠尔嘎的脉搏,竟似探不到,抬头见小村已在眼前,不敢迟疑,急步奔了回去。 崔元与秦海青、许年三人在小屋内等得心焦,崔元站在窗口不住探望,忽然见人影一闪,院中已多了一人,正是抱着蒙珠尔嘎而回的池玉亭。秦海青与许年也几乎在同时听到了院落中的动静,秦海青一步抢到窗前,许年虽不似他二人那般激动,也猛睁开了眼睛。“娘!”崔元叫了一声,秦海青从窗口将他拉了回来,关上窗,打开门放池玉亭二人进来,随手又将门关上。先前虽然崔元母子二人抱头痛哭,但邻家那边热闹,加之多少也有意识地压了点声音,所以不易引人注意,如今已是夜阑人静,四周一片寂静,崔元的声音传得清清楚楚。 崔元助池玉亭扶蒙珠尔嘎在内屋床上躺下,俯视蒙珠尔嘎,只见她双目紧闭,面上毫无血色,呼吸微弱,显见得已是不行的样子,急得抓住蒙珠尔嘎的手颤声叫道:“娘!你怎么啦?”池玉亭低声对秦海青说道:“是那个叫冯吉的人下的手。”崔元听见,变了脸色:“怎么会?!冯吉不会武功的。”“他原来是戍边的卫所指挥,不但会武功,而且很好。”许年不知何时也跟进了内屋,站在内屋的门边沉着脸说。屋里的其他三个人均吃了惊,回头望许年,许年只是站在门边,不多说一句话。 “许公公,你精通七经八脉之法,可有办法救得崔夫人?”秦海青问道。许年看看崔元,见他用一种极急切的神情望着自己,犹豫了一下,“没有把握。”他回答。崔元听了这话,站起来,上前跪倒:“请先生救救我娘。”“我只能让你娘醒过来。”许年微微侧身不受他拜,一只手一托,将崔元托了起来。秦海青与池玉亭听了他的话,心头一凉。许年没有明说,但他们俱是习武之人,见了眼下的情景,对许年话中的意思很明白:蒙珠尔嘎已是没有救了,许年能做的,大概是用某种封穴之法调动她的精力,使她最后清醒一次,只是这样做,只怕她的精力耗得更快,也去得更快。许年不受崔元的拜,那是因为即使是动了手,也并不是在救他母亲。秦海青和池玉亭二人虽不擅封穴之道,但也知这是极危险之事,可是,即使不这样做,也只能看蒙珠尔嘎在晕睡中慢慢死去。 崔元当然不清楚这些,而屋里的另外三个人谁也没有准备告诉他,因为让身为儿子的崔元去做这种选择,实在是太残酷了。“许先生,怎样也好,请救我娘!”他仍然在不住恳求。许年抬头望了望秦海青和池玉亭,他知道他们当然是听得懂刚才的话的。那两个人,默默地对望了一眼,然后回过头来望着他一言不发。没有出声那便是默许了,许年不再犹豫,走到了床前。崔元不知道,他也永远不会知道,是这三个人而不是他为母亲的最后时刻做出了选择。不约而同的,他们都试图去保护崔元这个脆弱的孩子。 许年伸出了双指,运功于指。他一旦决定了做什么,从来都会很干脆地完成,他高高地提起指,重重地点在了蒙珠尔嘎胸口的死穴上。秦海青的脸色变了,这是什么点穴法子?但她没有吱声,这个时候不能分散许年的精神,既然将蒙珠尔嘎的命交给他,就没有理由怀疑他的行动。蒙珠尔嘎在一点之下,剧烈地抖动了一下身体,崔元脸色越发紧张,但他亦是强忍住不让许年分心。许年也不管别人的想法,啪啪点去,尽是大穴与死穴,一路点完,也不做声,自己退出内屋,复回外室椅子上坐下,脸上神情甚是疲劳。 崔元见许年退了出去,母亲仍然一动不动,正狐疑要开口之际,忽然听见一声轻嗯,蒙珠尔嘎睁开了眼睛竟坐了起来!“娘!”崔元大喜过望,赶紧凑上去。秦海青吃了一惊,原本想蒙珠尔嘎只能醒来,却不想竟能活动,看来许年的封穴功夫着实不一般。但见蒙珠尔嘎目光炯炯,精神好得怪异,知道并非好事,心中一酸,随池玉亭走出内屋,随手将门掩上。这最后的光景并不多,还是留给他母子去罢。 “元儿,我还活着吗?”蒙珠尔嘎如在梦中。“娘,您没事了!”崔元快乐地说。屋外的人听了,都是暗暗一声叹息。蒙珠尔嘎稍一运功,只觉浑身上下穴道被封,已知是怎么回事,平静地笑道:“傻孩子,娘伤得这么重,怎么还能活呢?”崔元道:“伤会好的。”蒙珠尔嘎不接他的话,问道:“你父亲的剑呢?”蒙珠尔嘎在逃命之时,将被冯吉震断的半截剑收回鞘中带了回来,此时正放在旁边的柜上,崔元忙去取了来。蒙珠尔嘎拔出断剑,端详一番,凄然笑道:“剑断了,我也该去了。”崔元骇了一骇:“您别这么想,剑是剑,人是人。”蒙珠尔嘎十分慈祥地看着崔元笑了起来:“娘知道你的心。”她放下断剑,问崔元:“元儿,你还未行过冠礼吧?让娘给你梳个头吧。” 男儿到了成年便要行一个冠礼,梳发髻戴网巾以示成长为男子汉,这原是惯有的习俗,只是崔元长期以来扮做冯瑶环小姐,头上也只是未嫁女儿的三个小髻样式,虽然眼下换了男装抓了个发髻,到底还是随便了些,并没有正规的行过成人礼。崔元虽觉得母亲说话怪怪的,还是听话地从柜上找来梳子,背对蒙珠尔嘎跪坐下来。 蒙珠尔嘎解开崔元的发髻,慢慢梳起来,一边说道:“元儿,娘要对你说一些话,你好好听着。”崔元道:“请娘教训。”蒙珠尔嘎道:“娘这一辈子做了许多糊涂事,最错的一件就是害了你冯伯父。本来准备替他除了仇人多少弥补一些,可是没有成功,大概这也是上天对娘的惩罚,我的罪是不能偿的。”“娘……”崔元试图说什么,动了一动,蒙珠尔嘎将他按住,继续梳着他的头发。“元儿,不管我们上一辈做过什么,做错什么,这都是我们的事了,你不要再卷进去。不管是崔家还是冯家,都只剩下你这一个孩子,娘知道你很孝顺,可是你千万不要去想什么报仇的事,如果你出了事,娘对不起崔家和冯家的列祖列宗啊。”崔元恭敬地应道:“孩儿知道。”蒙珠尔嘎又道:“你的玉音伯母这辈子很苦,为了咱们连亲骨肉都没了,你以后要象对自己的母亲一样好好孝敬她,给她养老送终。冯家不知怎么和当官的结了仇,有人要取他全家的性命,娘已经拜托外面那个小伙子去救你冯伯母出来,你再好好地跟他们说一下,把你冯伯母救出来后就和她一起到乡下去住吧,什么事也别管了……”崔元觉得母亲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弱,几次想回头,都被蒙珠尔嘎制止了,只好含泪答道:“孩儿一定听娘的话。” 蒙珠尔嘎稍稍歇了一会儿,似乎气力有些不支,“元儿,虽然娘现在已经不配做崔家人了,可是,不管怎样,娘还是希望能够陪着你父亲……”崔元感到母亲梳头的手停了下来。“如果娘死了,你就把娘的身体化了……就只带一把灰也好,什么时候回去给你父亲上坟了,把娘葬在他身边吧……娘没脸见他,你就在附近找个看得见他坟头的地方把娘葬了就行……”崔元实在忍不住想哭,他想回过头去,可是蒙珠尔嘎的手放在他的脖项中,明白地不让他回头,他只有低下头狠狠地咽着泪水。“娘……你别这么说,过几天我们去冯家接上伯母,一起回乡下去,我们一起过完下半辈子好不好?什么事也不管,平平安安地过……” 蒙珠尔嘎没有回答,她只是将手放在崔元的颈后,不让他回过头来,也不接着梳头。崔元一动不动地等着,过了一会儿,他感到有什么东西滴到了脖子上,崔元很奇怪,再叫声娘,依然没有反应,伸手在脖上摸了一下,将手指拿到眼前一看,竟是红红的血!崔元忽然发现母亲的放在颈中的手已经有些冰凉,他楞住了,猛地回过头去,见蒙珠尔嘎坐在身后,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逝去,血从嘴角流了下来。倔犟的蒙珠尔嘎,她不想让崔元看到她临死痛苦的样子,于是选择了在崔元背后悄悄的走。 崔元呆呆地站在蒙珠尔嘎面前,站了好久,脑子里一片空白。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他慢慢清醒过来,奇怪的是,他突然间不想哭了,而是走上去接过蒙珠尔嘎手中的梳子,自己挽好了那个象征着男人的髻子,然后,面对着蒙珠尔嘎重重地跪下,深深地一个头叩了下去,用从未有过的男子声音低低地叫了一声:“娘……” 在荒凉的野地里,崔元亲手给蒙珠尔嘎搭了个木台,虽然秦海青他们也想帮忙,但崔元执意地要自己去做。从未做过粗活的他做起来很吃力,在黎明时分,崔元做好了,在祭奠了母亲后,他用颤抖的手点着了那个台子,然后跪在火堆前,呆呆地望着蒙珠尔嘎的身体在大火中化为灰烬。 痛到深处反而没了泪,秦海青和池玉亭担心地在一旁看着悲伤得已经麻木的崔元,在他们身边,是依然沉默寡言的许年。 “许公公,难道你就不想说点什么吗?”秦海青缓缓地问。 “冯吉以前是个好人。”许年的脸在黎明前的火影中忽明忽现,他想再没有必要对这两个曾帮助过自己的人隐藏太多,这一辈子欠下冯吉一条命已经够辛苦,不想再欠别人恩情。许年简单地把当年土木堡之变时冯吉的情况说明了一下,只是没有提自己与冯吉之间的恩怨,那是他们自己的事情。 “这样的人物竟成了锦衣卫的人,可惜……”池玉亭叹息了一声,把自己在淮鹰居士处所见所闻的事情也低声讲一遍。听到蒙珠尔嘎掷还淮鹰居士“西”字令牌一事,秦海青楞了一楞,“老头儿,你等一下。”她从腰间袋中掏出一用厚布裹紧的物件递了过来,“此物有毒,你小心点看看,和那‘西’字牌有没有什么相似之处?”池玉亭接过来,小心揭开看了看,是一上写“北”字的木牌,复又包好还给秦海青。“当时隔得远,看不太清,但似乎没有什么区别。”“这是上次在吴县击退刺杀陈知县的刺客后得的东西,如此说来,这世上可能还有‘南’字和‘东’字两块令牌。”秦海青说道。池玉亭点点头,继续说完,然后分析道:“听崔夫人的意思,‘西’字令牌是从巴特尔手中接过的,那么当年巴特尔能带着崔夫人安然从京城逃回北疆显然是利用了这层关系。如果猜得没错,崔夫人也是锦衣卫的人,是接替巴特尔负责西部事务的某个头目。”“为了安全起见,锦衣卫内部通常也是互相监视,所以崔夫人不能擅自入关,但只要是上面安排的,她很轻易就可以进关来。”秦海青补充说。 “报仇只是个掩饰,事实上是锦衣卫的刺杀吧。”池玉亭道。“有一点很奇怪:如果是锦衣卫的刺杀,有必要杀一家吗?可是按崔夫人的说法,冯夫人和冯小姐目前仍然还有危险,这不象是通常的做法。”秦海青摇摇头。池玉亭似乎也不太明白:“我们还是先回冯府去打听冯夫人的下落,也许能顺便弄清楚。” 许年在一边听了,没有作声,从这两个年轻人的谈话来看,冯年瑜的死是官场争斗的结果,那么八成还是和钱御史的事有关。许年现在已经对钱御史的死没有什么兴趣去探究,因为他已经可以肯定不管这件事的真相如何,都和南宫没有关系,正如冯吉说的是太上皇多虑了。只是,他放心不下冯吉。 火渐渐熄了,崔元用一个细磁坛子将蒙珠尔嘎的骨灰收了起来,用红布包上。他有些麻木地对秦海青说:“青姐姐,我们回去吧,该去找伯母了。”秦海青点点头:“崔元,当年王振是矫皇上的旨意害的你全家,如果你突然揭示真身,冯大人难免顶上欺君的罪名,为少生波折,还得委屈你再扮冯小姐回去。”崔元 脸色苍白地说:“随你吧。” 冯府的气氛肃杀得异常,紧闭的大门前无人走动,四处透着不祥的味道。 “许公公,麻烦你照顾一下后面。”秦海青说道,一边和池玉亭夹立在崔元左右两边。许年没有吱声,不近不远的吊在后面。走到门前,秦海青示意崔元退后,上前叩响门环。 好半天,门开了条缝,一个家人从门后探出头来。“快开门,你家小姐回来了。”秦海青道。家人听了这话,象是吃了一惊,急向秦海青身后看去,果然看见小姐打扮的崔元,立刻打开门来,上前扑倒在崔元面前号啕大哭起来:“小姐,您可回来了,夫人……夫人她……”众人听了都吃了一惊,崔元急问道:“娘怎样了?”家人大哭道:“昨天下午有刺客来刺杀夫人,把夫人掳走,后来在院中发现夫人遗体,头颅都已经没了……”崔元听了,失声大叫:“娘啊──”向府中直冲了进去。“老头儿,交给你了!”秦海青一推池玉亭,池玉亭已跟了进去。 那家人陡然听见小姐一声大叫,却不是听惯的尖声调,倒是吓得呆住了,坐倒在地,眼望着崔元的背影忘了哭。秦海青一把将他揪了起来:“看什么看!把小姐都吓变腔了还不够吗?”家人看见她,知道是个厉害角色,腿肚子直打哆嗦。“不敢……”秦海青放了手,问道:“冯师爷哪里去了?”“小的不清楚,昨天晚上就不见冯先生的人了。”秦海青心道:“只怕是不会回来了。”嘴上说:“快带我们去见夫人。” 跟着家人,秦海青和许年转到了后园,冯夫人住的青竹小园已被昨天一把火烧个干净,夫人的遗体停在另一间正房。二人走进屋中时,崔元与池玉亭正站在停着夫人遗体的床边,崔元脸上的表情颇为复杂,池玉亭见他二人进来,微微摇了摇头。秦海青见了,对屋内的家人道:“你们先出去。”家人们有些迟疑,崔元道:“退下吧。”家人们应了,退出屋去。 秦海青走上前,低声问道:“怎么啦?”崔元转过脸,满是狐疑的表情:“这不是伯母,伯母要瘦得多。”秦海青揭开白巾看了看,果然,虽然没了头颅,但这个妇人的身体很有些丰腴。秦海青心念一动,伸手去被中摸到妇人的手,在手指上摩了一下,只觉冰凉的手指头有些粗糙。“这是个干惯针线活的下人。”她说道,回头招呼一直跟在后面冷眼旁观的许年:“许公公,请过来看一下,象不象昨天我带到洞中的‘冯夫人’?”许年走过来,看了一眼,点点头:“她姓常。”“常妈妈?那是侍候伯母的下人。”崔元道。秦海青哼了一声:“没准又是冯吉做的手脚。”她将袖子挽起来,将蒙在尸体上的白巾揭去,一边道:“请各位暂先回避一下,也别让外面人进来,我要验尸。”池玉亭听见,带崔元出门。许年也跟着出去,将出门时,回头再看一眼灵床上那具无头的女尸,忽然觉得心里堵得慌,断然扭头出去。 秦海青褪下无头尸的寿衣仔细验看,只见肤色细腻,若不是指尖多茧,实在不象个粗使下人。“若要用来顶替冯夫人,倒是最好人选。”她为这个不幸的妇人暗暗叹息。这时,她的目光被常妈妈颈中的一处暗色吸引了,秦海青轻轻拭去那里的血污,看到有一个青色的痕迹,那是一处淤血。“奇怪,怎么会在这里有淤血。”再仔细看去,常妈妈胸口也有几个淤点。秦海青越想越奇怪,觉得以前也见过同样的东西,有人告诉过她那是什么,反正不是老头儿教的,是偶尔撞见过。在哪里见过呢?好象是在宫中。 秦海青想起肤色更加柔白的一只手臂,那是皇上宠姬薛妃的手臂。有一天自己从太后那儿请安出来,路过御花园时遇上薛妃,她站在板上荡秋千,将秋千打得高高的,正巧嬉闹的女官中有一个跌了一跤,薛妃在秋千上笑得打颤,脚下一滑,便从荡起的秋千上跌了下来。秦海青帮着女官们把昏过去的薛妃弄醒了,大家都很担心她摔伤,连忙看她身上有没有伤,也就在这个时候,秦海青看见薛妃袖口处露出的那段手臂上有一个小小的淤痕。所有人,包括薛妃都只是对她的探问抱以羞怯的笑,薛妃甚至羞得马上回房去了。后来,一个侍女红着脸告诉莫名其妙的秦海青:那是吻痕,是皇上赐给薛妃的恩典…… 秦海青心中“咯噔”一下,“莫不是……”她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怒骂道:“该死的冯吉!真是个狼心狗肺的东西!” 门开了,秦海青走了出来。“验到什么没有?”池玉亭问。“没有一点反抗的痕迹,也没有其他伤痕,从后面一下子就把头割了下来。”秦海青回答,示意池玉亭随她走到一边。“怎么?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池玉亭走过去问。秦海青低声道:“她和杀她的人关系不一般。”池玉亭皱了皱皱眉:“你肯定。”“是的。”秦海青问:“你问到什么没有?”池玉亭道:“刚才我问家人夫人遗体是怎么找到的。按家人的说法,昨天下午冯吉告诉他们夫人已经被杀,刺客困在小院里,但等他们火攻后强行进入时,却发现刺客已经破墙而逃,夫人也不见了。”秦海青翻了翻眼皮:“那是我干的。”池玉亭微微一笑,接着说:“晚上,府中丫头在后院假山中的小道上发现身着夫人衣服的无头尸,这条路傍晚和上半夜也有人走过,没有什么异常。家人去找冯吉,发现他被撕破的血衣和一把刀,表面上看好象是被人杀了,但却没有发现他的尸体。家人连夜报了案,上面已经派人来查过,这会儿还有两个捕头在府中转悠,刚刚还查问过崔元。”秦海青摆摆手:“想办法回避他们,这事最好不要闹大,得赶快找到真正的冯夫人下落,让崔元带她走要紧。” 忽然,池玉亭抬起手来制止秦海青说话。秦海青楞了楞,收了声,竖起耳朵。一点轻微的响动从停尸的房中传来,但秦海青刚刚从那里出来,那里应该没有人的!几乎同时,他俩掠进了屋子。 风从屋子的后窗吹了进来,冯吉站在灵床前,身边有一只空木匣。他手上有一个女人长发的头颅,秦海青认出那是常妈妈的头。冯吉看见他们进来,无动于衷,“不要紧张,我是来还头的。”他双手捧起常妈妈的头,轻手轻脚地放在尸体头颅应在的地方,然后在她冰凉的唇上轻轻吻了一下,“好了,你我都如愿以偿了。”他满意地说道。 许年从门口慢慢走了进来,“冯吉,你疯了……” “疯?我比任何人都清醒。”冯吉抬起头来,用一种不屑地目光看着屋里的所有人。“告诉外面那个扮女人的浑小子,到城外悦来客栈接夫人。”他将游移的目光定在秦海青身上,一字一句地说道:“你应该知道怎么让他们从这个世界消失,如果你还想让他们活着的话。” “冯吉,你该死。”秦海青冷冷地说。 “呵呵呵……”冯吉怪怪地笑了起来,他向后窗倒退了几步,从那里跳了出去…… 章节目录 第十四章 冯吉没有认出常妈妈,虽然很多年来,常妈妈一直都很清楚他是谁,但她并没有把这个秘密说给任何人听,包括冯吉自己。 常妈妈并不笨,她当然知道冯吉想做的是什么,虽然冯吉用十分和气的口吻告诉她“一会儿就好”,也承诺让她事成之后多支些银钱回乡去探亲,但她很清楚,自己只要一点头,只怕是凶多吉少。不过常妈妈没有拒绝,她认为自己不该拒绝,因为自己这条命本来就是冯先生给的。 假山石洞中那个可怕的男人离开后,常妈妈没有马上从洞中出来,因为衣服已经被很粗鲁的划破了,自己怎么能够这么衣冠不整地出去呢?常妈妈低泣着坐在洞中,听着外面院子中传来的嘈杂声响。后来,四周渐渐安静下来,天色也慢慢变黑了,常妈妈这才从石洞中稍稍探出头来向外看。 家人们还没有散去,冯先生在院子外边站着,望着被火烧毁的小院,脸色十分鹰沉。过了好久好久,冯先生转过身向这边走过来,大概是要穿过假山间的小道回前院去。 “冯先生……”常妈妈见他走得近了,怯怯地低声叫了一句。冯吉猛地抬起头,看到了她的脸,吃了一惊,左右看了一下,小声严厉地喝道:“别出声,等着!”常妈妈惊了一惊,忙缩回洞中去。 这一等直等到天也黑了,常妈妈又冷又怕,蜷在洞中动也不敢动。不知什么时候,听见外面又有了动静,战战兢兢伸头看去,见冯吉一手拿了个灯笼,一手提了把刀顺着假山间的小道走了过来,走到山下,四下看看没有人,纵身跃上来便要进洞。 常妈妈见他要进来,急忙将划碎的前襟抓紧,背过身去对着洞壁。冯吉钻进洞,看了一眼,把灯笼放在地上,脱下外衣扔到常妈妈身上,一边问道:“你怎么在这里?”常妈妈红着脸将衣服披上,小声答道:“一个女子将我带来的。”“年轻的还是年老的?”“年轻的。”“那么是谁划破你的衣服?”“一个……一个在这里坐着的男人。”“什么样子?”“三十多岁,很白静的模样。”常妈妈犹豫了一下,怯怯地说,“对不起,冯先生……奴婢……奴婢全说了……” 沉默了一阵,冯吉问:“你说了什么?”“奴婢……奴婢说了自己不是冯夫人,是先生让扮的。”常妈妈低下头不敢看冯吉。“你倒是很老实。”冯吉颇有点出乎意料。常妈妈拜倒下去,“先生让奴婢再试一回吧,就算是要了奴婢这条命也没关系,只要先生能成大事,把婢奴怎么样都可以。”冯吉听了这话,盯着常妈妈看了好一阵子,问道:“常妈妈,你这是什么意思?”“什么意思都没有,只是奴婢也想为夫人做点事罢了。”常妈妈急急辩解道。“撒慌!”冯吉喝道。他一把揪住常妈妈披在肩上的衣服,“你是害怕那个男人对你动手动脚才把什么都说了是不是?那你对我撒谎,就不怕我对你怎么样?” 常妈妈望着冯吉,“您要怎样就怎样吧。”她从未见过冯先生这种凶恶的样子,有些害怕,但还是保持了一份冷静。“你……”冯吉一时语塞,放开了手。“冯先生……奴婢不是撒谎,是……是真的想帮您做点什么。”常妈妈拉好衣服说。“为什么?”冯吉问。 常妈妈低了头不作声。“为什么?”冯吉鹰鹰地又问了一句。“您还记得十年前,小营村的白寡妇吗?”常妈妈颤声问。“谁?”冯吉没想到她会这么问,一时间想不起来。“那个刚死了男人的寡妇。按那里的习俗,如果没有男人再娶她就得殉葬,您刚好路过那里,因为不忍心,就娶了那个寡妇,难道您就忘了吗?”常妈妈小声地泣道。冯吉想起来了,那是当卫所指挥时在西北一个边陲小村发生的事情,但从头到尾,他并没有见过那个白寡妇的模样,因为得到村长的同意后,他马上派人送白寡妇回关内的故乡了。“你是白寡妇?”冯吉疑惑地问。常妈妈点点头:“奴婢娘家姓常。”“你什么时候认出我的?”“先生到府上的第一天就认出来了,奴婢想和先生相认,可您却根本不认识我。虽然先生在小营村没有看过奴婢一眼,但奴婢却从远处看清楚了先生。”常妈妈回答。 冯吉楞住了,这是他无论如何想不到的事。“先生不知为什么改了身份,奴婢虽然愚笨,也猜得出先生必然是有什么原因不想让别人知道自己的过去,所以挨了七年也不敢相认。奴婢不敢奢望能配得上先生,只想能帮先生解忧,反正这条命是十年前先生给的,如果先生要拿去也没有关系!”常妈妈低下头去恭敬地说。 冯吉呆呆地站了半天,问道:“常妈妈,你多大年纪了?”“四十有二了。”常妈妈回答。“哦,那么只小我两岁,用不着那么客套,再称什么‘奴婢’了。”冯吉忽然用手抬起常妈妈的脸,盯着她的眼睛柔声说道,“你知道我会让你没命,还是这么心甘情愿吗?要知道报恩的念头是很傻的。”常妈妈望着他:“傻就傻吧,奴婢……我已经很幸运了,能再见到先生,看着先生七年,已经够了。”冯吉的手颤了一下,“我并没有娶你,你不需要这样。”眼泪慢慢涌进了常妈妈眼中:“先生的确没和我拜过天地,可是在小营村,人人都知道是您娶走了我。本来,我对您也只是感激之情,可是经过这七年,早把您当成自己的男人,为自己的男人去死,又有什么不可以呢?” 冯吉手中的刀落在了地上,常妈妈拾了起来,双手捧到冯吉面前。“是不是冯夫人死了,刺客就不会来了呢?如果是这样,先生把我杀了吧。”冯吉接过刀,他慢慢地蹲下来,将刀放在一边的地上,然后搂住常妈妈的肩膀,开始亲吻她的面颊和颈部、胸部。常妈妈闭上眼睛,清亮的泪水从眼中流出来。好久,常妈妈微笑道说道:“谢谢您,冯先生,我知道您想让我好过一些,只是,我知道您其实并不在意我。”冯吉停住动作,抬起头来。常妈妈笑中含着泪花:“女人对男人含情的目光总是最清楚的,我看得出您看冯夫人的眼神里是怎样的感情,您看不到她身边的我。可是,就算是假的,在临死前您能这样对我,我已经很满足了。”她转过身过背对冯吉坐着,“冯先生,求您一件事。” “什么事?”冯吉觉得那已经不是自己的声音。 “奴家乡下有个说法,尸首不全的人阎王爷不收,求先生给留个全尸,您若答应,我也就没什么遗憾了。”常妈妈说,她的语气里没有一点点害怕的意思,倒好象在谈别人的事。 面对着常妈妈安安静静坐着的背影,冯吉屈下一条腿,半跪下来:“我答应你……” 常妈妈默默地抬起手,将衣领向下拉了拉,一边将满头漆黑的长发捋到面前,将雪白的脖项露给了冯吉。 冯吉拔出刀,站了起来,他高高地举起刀砍了下去…… 血飞溅了出来,冯吉呆立在那里,他感到有滚烫的液体在自己脸上流动,除了血以外,好象,还有一点点是眼泪…… 冯吉在快速的奔掠中不知怎的又想起了常妈妈的背影。 这个妇人,也算是得到了解脱…… 后面追来的两个人功力不在冯吉之下,要摆脱他们是不太可能的事,而冯吉也并不在意,那就和他们谈一谈吧。 冯吉慢下了脚步,前面是曹州府的主街,早市刚刚开张不久,街道两边的店铺都将门板下了,迎接满街熙熙攘攘的人群。冯吉收了功,慢慢随着人群向前走去,许年和秦海青从后面跟了上来,很快走到了他的身后。 “冯吉,冯府的人可都传你已经死了,你这样大模大样的在街上走,不怕惹得一身嫌疑?”秦海青不无嘲讽地问。冯吉嘴角浮起一丝不屑的笑意,“什么嫌疑?是我做的又怎么样?难道我还会回那里吗?”许年没有吭声,贴近冯吉身边,手指已按在冯吉的大穴上。冯吉没有闪避,抬头看看前面,见曹州府的佛光寺 已在面前,自顾自向那边走去。 “你想去哪里?”秦海青伸手拦住。“佛光寺,没有陷井。你们也可以来,如果想和我谈一谈的话。”冯吉回答。秦海青犹豫了一下,放下手臂,三个人一前一后进了佛光寺。 佛光寺内香烟缭绕,和尚们仍在做着他们的早课,冯吉走了一圈,并不拜佛,悠晃着转到殿后的碑林院,在丛丛石碑间漫步。 “你不拜佛吗?”秦海青问。 “佛?我拜它做什么?世上有佛吗?”冯吉微微一笑道。 “也是,对于你来说,大概只有修罗没有佛吧。”秦海青冷冷地说道,“心里没佛也就不怕杀人之后面对佛祖了。” “我不杀,自然会有其他人替我杀,只要冯家一天不绝种,刺杀就不会停止。”冯吉稍稍弯下腰看着面前的一块石碑,神态自若地说道。 “这种拖泥带水的风格倒不象你们惯常的做法。”秦海青道,“既然这么费周折从西边把冯家的仇人找来,目的不就是为了做得象是个复仇的案子吗?如今弄得个没完没了,是不是有点失算呢?” “失算?当然,你们两个很坏事。不过,”冯吉直起身来回头望着秦海青和许年道:“本来就没打算留下活口。” “为什么?要灭门完全可以一次干完,像现在这样行事,倒和真正的报私仇没什么两样,难道不是蒙珠尔嘎,而是你的主人和冯家有私仇吗?”秦海青问。 “我怎么知道为什么。官与官之间结私仇又有什么奇怪?” 秦海青望着冯吉,忽然笑了起来:“我该相信你什么呢?好象你说得太多了,也太坦白了一些。” “你们两边的事谁好谁坏与我有什么关系?谁想知道什么我就谈什么。”冯吉漠然地说。 “难道你哪一边的人都不是吗?” “我只是卒子。” 秦海青抬头去看一只从头顶飞过的黑鸟,“卒子?……那末,我和卒子能谈什么呢?” 冯吉走了两步,去看下一个碑文,像是对秦海青和许年说话,又像是自言自语:“你们两个来不就是为了钱御史找冯年瑜的事吗?聪明一点的话,到这个地步也该知道收手了。” “这种话以前也有人对我说过。”秦海青道。 “是吗?那以后还会有人对你这么说。”冯吉道。 “你不介意哪边会赢,我介意。为什么不告诉我一点什么呢?”秦海青问。 冯吉向许年偏了偏脑袋,“你和他不同,什么都知道。”他转过脸去对着许年:“我警告过你,可你不听。她是个在官场的尔虞我诈中打滚的人,你不过是个不管世事的侍卫,何苦来?” 许年只是动了动嘴唇:“说吧,我想知道。” 冯吉无可奈何地撇了撇嘴:“淮鹰这个老头子虽然在上面失宠多年,但也不是谁的帐都买,能让他俯首贴耳听话的人只有一个。”冯吉指了指秦海青,对许年摇了摇头:“她在以卵击石,和最大的那位斗。” 许年心里格登一下,如果是这样说的话,京里大概只有两个人算得上影响最大,一位是兵部尚书于谦,一位是大将军石亨,这两人在当年土木堡之变后的北京保卫战中同仇敌忾,为保住大明的江山立下汗马功劳。然而后来,两人关系不断恶化,现在已是明争暗斗的对手。这两人权倾朝野,任谁都不是好惹的。 虽然隐居南宫多年,许年也听到一些关于这两个人的事。于谦近年来身体不好,似乎影响力大不如前,倒是石亨,很有些气度不凡的来头。只是,最近两年,似乎总有一些不太好的事情在石将军身边发生,隐隐也听到一些关于他的斥讼,虽然没有查实,但当朝皇帝多少已有些疑心,在器重方面也有些不如从前。 会让除了以外皇上不隶属于任何人的锦衣卫听话的,大概只会是大将军石亨。 “而且她对的不止一个人。”冯吉不动声色地补充道。 当然,石将军身边不是他一个人。 秦海青却冷冷一笑:“亏你做了这么久的师爷,连最起码的规矩也忘了吗?‘后宫不得干政’,这老祖宗的教训我记着呢。您老也真是抬举我了,可惜我没胆子做这杀头的事,也就敢查查后宫是不是丢了个粉盒,少没少个使唤下人。” “老祖宗的教训放在那里,爱听的人听,听了做不做又是一回事。”冯吉哼了一声道,“如果不是皇上起心派钱御史搜罗臣子的证据好整人,姓钱的何以丧命?他死在天香楼,你找的是他最后见的天香楼花魁,难道这中间就没有联系?” 秦海青眉尖挑了挑,肃然道:“冯师爷,看样子,钱御史和你家老爷那天密谈时,你该在窗外才是。事到如今,咱们也别探究别的东西,你既然知道这是皇上要的,为什么不说出来你听到了什么呢?” 冯吉却不屑地笑了起来:“皇上要东西跟我有什么关系?你是皇上的人,自己去找吧,不过要记住冯年瑜的下场。” 秦海青呆了呆,“这样啊?”她沉下脸来,“说来说去都是些个废话,我也懒得听了,你杀了人,我们算帐吧。” 许年突然走上前来,伸臂挡在秦海青面前。 “我要和他谈谈。”许年说。 “谈吧,我可以等。” “私下谈谈。”许年面无表情地说,秦海青没有答腔。 “谈完了你再抓。”许年补充道,“秦姑娘,我和他是朋友。” 秦海青看看许年,然后瞥了一眼冯吉,收了已经出鞘的剑,转身走开,走了两步,她回过头来问道:“冯吉,你什么时候知道冯瑶环不是女子的?”“蒙珠尔嘎后悔的时候。”“这么说以前就有怀疑?”秦海青问。“放心,我没有告诉任何人。”冯吉回答。 秦海青走了,冯吉与许年对视着,两个人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你杀我,杀那个下人,是为了保护那个疯女人?”许年开口问。冯吉望着许年,眼光里闪烁着复杂的表情。“是不是?”许年提高了声音追问。冯吉扭过头去不看他。 “以前就认识她吗?”许年停了停,复又放低了声音问道。 “不认识。”冯吉回答。 “喜欢她?” “……” “嫂子呢?我记得你有妻子的!” “死了。”冯吉幽幽地回答。 许年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话来。“你想知道什么?”冯吉反问,“知道了又有什么意义呢?”“我要知道你怎么变成了现在的样子。”许年缓缓说,“我不明白一个人怎么可以转变得如此彻底。” 冯吉听了这话,脸上浮起了一丝怆然的笑意。“许年,你回过边关吗?”他问,一边缓缓地在碑间走动起来。许年跟着他,也慢慢地走动着。“没有,怎么?”“如果你回去一趟,就会在荒野里看到很多尸骨,有的已经在那里很多年,骨架子都不全了。” 许年心里颤了一下,因为连年的战事,西北尸骨无数,虽然朝廷也曾多次组织力量收殓,但仍有不少战死的大明官兵的仍是暴尸荒野,鸟食草侵,到今天已是碎骨片片。 “冯吉,还想那个干什么?我们不是已经活下来了吗?”许年黯然说。冯吉抬头望着远方的某一个地方,“我在土木堡做了俘虏。”他说。许年苦笑一声:“我也被俘虏过,这并不奇怪。”“我是战俘。”冯吉平静地接口说道。许年一楞:“什么?”“我是战俘。”冯吉重复了一遍。 同样是俘虏,做为皇帝的俘虏和做士兵的俘虏当然是不一样的,何况是做为杀已无数的敌方军官被俘,可以想见冯吉的境遇了。“受伤被俘的?”许年问,有什么东西在咬着他的心。冯吉没有回答他的这个问题,“他们没有杀我,把我放回大明。”“为什么?”“因为我杀人的时候和他们一样。” 许年明白了,不仅仅是他一个人把当年的冯吉当作英雄。 “很好啊。”许年松了口气。 “是吗?但我成了奸细,因为没有人可以这样毫发无损地回来。”冯吉鹰郁地说。 “是不是奸细,问问战场上的人就知道。” “他们都死了,或者像你一样,没有回来。”冯吉低沉地叹了口气,“于是我只好逃跑,逃回家乡去。” 碑林的边上有处石桌石凳,是佛光寺给香客们准备的。冯吉在石凳上坐下,许年便也隔着桌子坐在他对面。“我记得你曾说过很想回家。”许年顺着冯吉的话说。冯吉似乎沉醉在回忆里,他是不是很多年都没有和人这样说过话了?许年不知道。 “那是因为含烟在等我。”冯吉轻轻地说。 “嫂子?” 许年看见冯吉脸上流出柔和的神情:“我好象没有跟你说过她的事?” “没有。”许年回答,他觉得好象已经触到冯吉心深处的什么地方了。 “我十二岁那年给知府的儿子当书僮,认识了府上的小姐含烟,十八岁那年想娶她,知府说如果含烟敢嫁给我就断绝关系,含烟真的就这么做了,跟我回乡下养我的父母。”冯吉向天长叹了一声,接着说,“我当然不想种一辈子的地,这样也对不起含烟。没有钱不能从文,那么就从武,我去戍边是为了成就事业,可是,没想到一戍就是十七年。” 冯吉盯着许年的眼睛:“你知道对新婚两年的含烟来说,守活寡的滋味是什么样的吗?”许吉微微摇了摇头,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不了解女人。” “其实我也不了解。”冯吉突然凄凉地笑了起来,“那时我想着出去成点事业给她爹看看,掰开她拉着我的手就走了,根本没有想过她的感觉是什么,以后也再也没有机会知道。” “戍边十七年,你一次也没有回去过?”许年问。 “当然回去过,在第五年终于可以回家了。”冯吉望着远方,眼神中有种深深的痛苦,“在村口上,我看见含烟一动不动地坐着,我叫她,她不理。后来我娘告诉我,她已经等我等疯了,就算我回来站在她面前,她还是会接着等,根本就像看不见我一样。” 许年的心狠狠的抽搐了一下。 “她是个好妻子。”冯吉喃喃地说,“我走后第三年家乡遭了旱灾,饿死了很多人。含烟的爹早就调迁别处,没有人可以投靠,她就跟着我父母吃树皮、吃草根。后来我爹死了,没钱葬,你知道她做了什么?她去街上乞讨!那时娘病着,没有和她一起去,谁也不知道她受了什么委屈,反正那以后她就有些不对劲。葬了我爹以后,含烟就开始在村口等我,那时娘才发现她已经疯了……”冯吉的嘴角开始颤抖起来。 “逃回家乡后,见到嫂子了吗?”许年轻声问。 “村里很多人家都有战死的孩子,整个村子都在哭。娘得不到我的消息,她也哭,在我逃回去的头天下午哭死了。”冯吉的声音虚弱无力,“没了她就没人照看含烟,第二天早上,含烟一个人又到村口去,结果在路上掉进了井里……” “那你怎么办?”许年想问这句话,但有什么噎在嗓子眼,让他问不出来。 冯吉却好像知道他想问什么。“我没有看到含烟下葬,因为淮鹰居士派人抓到了我,告诉我如果我为他做事可以免罪活下来。他要我做的事就是监视冯年瑜,因为姓冯的知道太多京里的东西,放这样一个人到地方上去,没有人看着不行。”冯吉怪怪地一笑,“我没打算活下来,戍边十七年,除了死亡、耻辱和家破人亡,什么也没有得到。可我看见含烟又活过来了,所以我改了主意,因为必须留下来照顾她。” “冯夫人?”许年试探地问。 “是含烟。容貌、神态、一举一动都是含烟……”冯吉出神地说。 当然不可能是含烟,许年明白这一点,但当他看到冯吉走火入魔般的神情时,知道说什么也没有用。 “整整七年,你在这儿其实是为了她?”许年问。 “除了她我还剩下什么?”冯吉凄凉地笑道,“我负过她,难道不该保护好她吗?” “她大概真的很像嫂子,因此你不惜欺骗淮鹰居士,杀掉无辜的旁人,”许年说,“虽然你心里始终很清楚那是冯夫人而不是你的含烟!” 冯吉像被什么抽了一下,从石桌那边猛地站起身伸过手来揪住许年的前襟,几乎是吼着厉声道:“她是含烟!” “她不是。”许年盯着冯吉的眼睛,肯定地告诉冯吉,“你清楚!所以你救出了她但并没有打算和她一起走,而是把她交给假瑶环小姐,因为你怕换个环境自己会越来越不确信她是含烟,不能通过保护她来向含烟赎罪!” 冯吉的脸色陡然变得苍白,松开手跌坐回石凳上。 许年站起来,走到冯吉面前。冯吉用手支着额,低头无力地靠在桌边,“你在嘲笑我?” “不。”许年把手放在冯吉的肩头,“你不会随便和我讲这么多,为什么?你想让我做什么?”他温和地问。 “你想报答我吗?”冯吉抬起头,“我让你做什么都可以?”许年看见他眼中有一种疯狂的神情,迟疑了一下,仍然点了点头。 “杀了我。”冯吉的声音像是从地底传来的。 许年惊得一下子收回手来,他盯着冯吉的眼睛,看见里面满是迷惘、痛苦和急于解脱的冲动,那种冲动让他的心也狠狠地痛了起来。 许年颤抖着拔出了剑来。 是的,冯吉已经不是原来的那个冯吉,完全不是。他想死,那对他也许是真正的解脱。 然而剑尖在冯吉胸口停住了。 “不,我不会这样做。”许年迟疑的说。 冯吉向剑尖撞去,许年猛地收回剑,插回鞘中。 “走吧……”许年背过身去。 冯吉不动。 “走!”许年怒吼了一声。 冯吉失望地向天空叹了口气,“你应该让我解脱。”他喃喃地说。 “要做你自己做。”许年不再回头看他一眼,“我永远不会杀你。” 冯吉慢慢地转过身,消失在碑林深处。 许年走向碑林院的门口,他看见秦海青在高高的木门槛上坐着。许年走过她的身边,她没有动。“不去逮他吗?”许年问。“你不是已经放他走了吗?”秦海青带着一种幽幽的神情回答,“我又能把你怎么样呢……” 章节目录 第十五章 (完) 初秋的夜风已经有些凉,淮鹰居士靠在水榭栏杆旁,看着清冷的月亮在水中静静地浮着。每年的这个时候,居士都会远离他的庄院,到这个叫怡园的地方休憩一段时间。这个专门为像他这样的贵客提供休养的处所很得居士的青睐,虽然很久以前居士就想把这里买下来,可是有着相当背景的怡园主人却不愿意,居士也只有作罢。 最近几年,上面交下来的事少了许多,空闲的时间相应的多了起来,于是今年,他早早就来到这个小山围抱之地。清闲就清闲吧。淮鹰居士对自己说,最近烦心的事情太多,也是该休息一下了。 但烦心的事情并不是让它走它自己便会走的。 两个月已经慢慢地过去,仍然没有冯瑶环的消息,她似乎从这个世界上突然消失了。淮鹰居士知道这是谁做的事,京师来的那几个人似乎很擅长于隐藏他正在搜索的猎物。 淮鹰居士有些沮丧。 整整七年了,终于等到的机会,就这样失去吗?随着时间的拖延,居士越来越感觉到希望的渺茫。 青烟从香炉中袅袅升起,夜色深沉,怡园之美便在于它月光下的清幽。 淮鹰居士慢慢地踱回长案边,案上的古琴撒满月光。淮鹰居士坐下来,轻抚瑶琴,低沉的音律从他的指尖缓缓流了出来,融入阑珊夜色。 一阵细碎的足音从通向长亭的九曲回桥处传来,居士微微抬头,看见一个小童托着茶盘走了过来。 怡园新近又招了几个使唤童子,昨日初到怡园,管事的就带着他们来拜过自己,这个童子也在其中,看上去一个个都很周整聪明的样子。怡园有怡园的规矩,若是使童上了二十岁仍不能升职就得辞退,故而它里面的人物永远是鲜嫩周整。但淮鹰居士仍然有些遗憾,使唤惯了的童子总是顺心些。 童子在亭外站住了,将茶盘放在回桥栏杆上,将茶水倒出一杯来,先自己喝了,然后垂手恭身等着招唤。淮鹰居士并不怀疑已经封闭的怡园中会有人给他下毒,不过仍不急于唤那童子将茶进上来。 一曲终了,居士长长叹了口气,站起来,慢慢地在亭中踱步。 冯吉又要晚了,现在已经不指望他能带来一些什么新鲜消息,这个靠不住的手下最近懒散得很。淮鹰居士不满地转过身来,看见仍然垂首立在亭外的童子。 怡园招使童相当严格,若非有一定的特长,是不能入园侍候贵客的。居士打量这个相貌清秀的小童,觉得他并无一般下人的俗气。 大概又是哪个破落书香门第的公子,人要是落了魄,也就只能认命了。 “你懂音律吗?”淮鹰居士背着手踱着方步。 “小的略懂一些。” “我刚才弹的什么?” “古曲《矣欠-乃》,此曲以柳宗元‘烟销日出不见人,矣欠-乃一声山水绿’得名,原是托迹渔樵,寄情山水烟霞,颐养至静的一段曲子。”童子规规矩矩地答道。 淮鹰居士有些出乎意料之外,他并没有指望得到准确的回答,不过是有些闲,顺口问两句而已。他满意地点点头,颇有些喜欢起这个童子来。 “你叫什么?” “仲乐。” “会弹琴吗?” “会一点。” 居士于是招了招手,“仲乐,进来弹一曲。” “仲乐不敢。” 怡园严禁下人在客人独处的情况下与之过于接近,这是为了给客人一种安全感。 “不要紧,我特许你进来。”居士和蔼地笑了起来。 仲乐应了,慢慢儿走了过来。 九曲桥上又传来了一阵足音,冯吉总算到了。淮鹰居士看见他的时候,他也正抬着头向这边望过来。 “喂!你!站住!”冯吉突然对着仲乐的背影吼了起来。 仲乐停了脚步,他已经踏入了亭中,淮鹰居士听见冯吉的一声喊,心中一凛,向后退了几步,离开仲乐稍远些。 “回过头来!”冯吉快步地赶过来,一边大声地命令道。 仲乐抬起一直低着的头,并没有转过去面对冯吉,而是对着淮鹰居士笑了笑。居士一楞,只见仲乐在腰中一抽,抽出一把长剑,劈头向他砍了过来!居士已有提防,转身向后面就跑。“哗啦”一声,香炉已被劈得粉碎。仲乐提剑要追,冯吉已经抢上前来,在仲乐右肩狠劈一掌,只听“咯”的一声,肩骨已断,长剑“叮当”落地,冯吉就势抓住仲乐双臂,将他翻过来按倒在地上。 “冯小姐,你还没死吗?”冯吉看清了那张脸,颇有些意外的问。 “我是崔元。”崔元强忍着剧痛狠狠地说。 “管你叫什么,胆子不小。”冯吉嗤笑一声,对退缩到一边的淮鹰居士说道,“大人,他就是被姓秦的带走的冯瑶环,看来是个男人。” “这倒是个奇事。”居士很快恢复了雍容的常态,踱着步子走过来,俯下身细看崔元的脸,“冯年瑜居然把儿子当女儿养吗?” “啐!”崔元对着居士的脸狠啐一口,啐得他退了几步。 居士很惋惜地摇了摇头,“野性难驯!”他叹道,朝冯吉点了点头,转过身去,回到案边,自顾自地又抚弄了起来。 冯吉的右手高高举了起来,掌心慢慢变成青色,他盯着崔元的眼睛看,崔元很平静地望着他,没有丝毫害怕的神情。他们就那样对视着,到了后来,冯吉移开了眼睛。 “冯吉……”居士很轻但很严厉地唤了一声,他微闭着双目,并不抬头看这边,而是一心放在他的琴上。 冯吉没有应,复又去盯着崔元看。崔元不说话,也不动,静等着冯吉取他性命的一掌拍下来。 “你不是躲起来了吗?怎么舍得自己跑出来?”冯吉问。 “躲?往哪里躲?”崔元冷笑道,“你们沿路追杀,只要收留过疯女人和年轻女人的人家都不放过,我们躲得掉吗?” 冯吉的手缓缓放了下来。“追杀疯女人?”他狐疑地念道,转头去看淮鹰居士,居士什么表情也没有,不动声色地弹他的琴。 谁也没有注意到崔元伸手到头上拔下了束髻的簪子,那是支尖尖的碧玉钗,当冯吉突然觉得不对,猛地回过头来时,崔元已经狠狠地将那支质地坚硬的玉钗插进了他的胸口! 冯吉低哼了一声,站起来摇摇晃晃地后退了几步,惊异地望慢慢坐起来的崔元。崔元并不拿正眼去看冯吉,用没有受伤的左手拾起落在地上的“秋叶”剑,一步步向淮鹰居士走了过去。 居士停下琴声,抬头看走过来的崔元,他看见冯吉从崔元背后跟了上来,复又举起青色的手掌,向崔元背后拍去。 一个人忽然穿到了崔元与冯吉之间,一只手拉住崔元的胳臂,另一支手将一把刀架在冯吉的肩上。 冯吉又看到了那个蒙面男子,那种属于杀手的冷酷眼神使他一眼认出这个人就是曾经从他手上抢走过蒙珠尔嘎那个不速之客。他盯着那个人的眼睛看,似乎看到了某种他十分熟悉的东西。 崔元挣扎了几下,蒙面人没有放手,用刀比着冯吉,拖着崔元一步步向亭外退去。 “放开我!我要报仇!”崔元拼命将掰开蒙面人抓他的手。 “闭嘴!”蒙面人哑着嗓子厉声地喝了一句,嗓声透着鹰冷,令崔元颤抖了一下,不由自主地老实下来。 “我在想,你不蒙着面时是什么模样?”冯吉一动不动地望着蒙面人将崔元拖出去,没有阻拦的意思。 蒙面人停了脚步,望着冯吉,不说话。 “你和我很象,”冯吉望着他,平静地说,“在很多方面。” 蒙面人迟疑了一下,拖着崔元退后两步,伸猿臂拦腰夹住崔元,消失在夜色中。 冯吉转过身来,有血从他胸口的伤处流出来,他没有去管它,而是疲倦地走到长案的另一边坐下,对淮鹰居士说:“大人,弹只曲子吧。” “池先生!为什么拦着我!”崔元大声地质问道。 池玉亭解下蒙面的汗巾,脸上仍然是永远的温和神色。“你不是冯吉的对手,杀不了仇人反而会送命。” “送命又怎样,只要杀了淮鹰居士,陪上这条不值钱的命也没什么。”崔元激动地说。 “然后呢?锦衣卫血洗怡园?发现冯家并没有放弃复仇,为除后患,将冯家原有家丁仆人一干人等全部斩草除根?”池玉亭问。 崔元沉默了。 “已经很不容易地安顿下来,就不要再出事,就算为了冯伯母也该安定下来了。”池玉亭伸手在崔元右肩轻轻推动几下,将肩骨接好用布条固定住。 “可是他们……” “相信我,你们已经安全了,他们不会找到你们的。”池玉亭微微笑道,“至于你娘和冯大人的冤案,大小姐已经送了份密奏进京里去,应该很快就有回音。你要记住的不是仇恨,而是你娘让你好好活下去的话。” 崔元想起蒙珠尔嘎的叮嘱,心里好生酸楚,他不想自己失态,转口问道:“池先生不是和青姐姐去苏杭了吗?怎么又回来了呢?” “你临走时带走了碧玉钗和‘秋叶’剑,大小姐总有些放心不下,叮嘱我回来看看。我去你们住的地方,只见到冯夫人,你带着东西不见了,想着可能会出事,一路追过来,幸好赶上了。” “对不起,总是给你们惹麻烦……”崔元低下头讷讷道。 “只要你想清楚了就行,反正既然是大小姐交给我的事,我是不会放着你不管的。”池玉亭拍拍崔元的脑袋,笑着安慰道。 “可是长辈们留下的碧玉钗,只剩下一只了。”崔元突然想了起来,着急地说。 池玉亭摇了摇头,“重要的不是东西,东西总有或失或损的一天,”他指了指崔元的心口,“而是你这儿要记住长辈和他们留给你的话。” 崔元点了点头,“池先生,谢谢你,我记得的。” 池玉亭笑了起来,“那好啊。走吧,我送你回家。” “难怪青姐姐喜欢池先生,你真是个好人。”崔元叹了一声。这时候,他分明看见一丝忧郁的颜色从池玉亭脸上掠过,虽然只是一瞬间,但他肯定自己是感受了那份难以言喻的愁意。 “你还小,不懂的。”池玉亭微笑着说…… “没人会来。”冯吉说。 淮鹰居士当然知道,他只是点了点头,半闭着眼睛抚琴。 “这么说你已经知道我在骗你?”冯吉问。 居士点点头。 “那么我要杀了你,”冯吉说,“因为我死了以后,更没有人阻止你。” 居士长长叹了口气:“想不到最终死在你的手里。” 冯吉伸手去拔胸口的碧玉钗,他抓住钗身,停住了手。 “我始终很奇怪,你为什么要杀冯年瑜全家?” “谁都有仇,我也一样。”淮鹰居士平静地说,“冯年瑜现在老实了,当年在京中也是个人物。我唯一的兄弟只不过在诗中提到清晨无光不明,被他指为‘反明’,为朝廷所杀,我的弟媳悲痛而死,她怀的孩子,我们家唯一的后代也一起死了,这算不算得上灭门之仇呢?”冯吉依稀记得这件很久以前的事,这桩“文字狱”的案子在当时轰动一时。从太祖皇帝开始,文人因为在诗词中无意犯了禁忌而被杀头的事并不少见,冯年瑜做京官时是专管文事,若不因此而得罪人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原来是这样。”冯吉拔出了胸口的钗子。 崔元不是练武的人,并没有直接插到要害上,一时半时还死不了,不过随着血的流淌,冯吉已经感手脚冰凉,大概自己也不会活很长了。 “不踩别人怎么当得了皇上的官呢?”冯吉嘲讽地说,将带血的钗子顶到淮鹰居士的胸前,“你也一样,踩过别人,现在是既踩人又被人踩。” 冯吉是不会找不到要害的。 “我看这两年你也够累了,反正是不可能再像过去一样风光,歇歇吧。” 淮鹰居士长长地叹了口气,闭上眼睛。 冯吉将钗子插了进去,当他再把钗子拔出来时,居士向前扑倒在琴上,琴弦受压,发出一声低响,像是叹息了一声。 冯吉走到亭子边,一松手,血染的碧玉钗落了下去。冯吉竖起耳朵,感觉是听见了那该死的钗子落到水底碰到石块的声音。 “明天别人会以为我们是怎么死的呢?”他好奇地想。 腿没有劲了,冯吉坐在亭中,将头向后仰着靠在栏杆上,看着天空中的那轮快圆的月亮,等着死去。 “十五要到了啊……”他突然想起来,不禁微微笑了,“含烟,你有没有做好月饼等我呢……” “嗒!”太上皇帝终于决定该怎么走,手里的黑子落在棋盘上,发出一声脆响,这声脆响把许年从沉思中惊了回来。 “你在想什么?”太上皇问。 “没有想什么。”许年跟了一手。 “朕看未必,自打从江南回来你就总是心事重重。”太上皇皱着眉头看棋,对自己的局势有些不满意。 “臣真的没有什么瞒着皇上的。”许年答道。 太上皇一推棋盘,“这盘不下了,另开罢。”他站起来在屋中走动,许年便开始收拾棋子准备再来。 “许年,跟着朕是不是很闷?”太上皇望着窗外,郁郁地问。 许年吃了一惊,抬头看太上皇,太上皇只是望着窗外发呆。 “说吧,说实话,你要走朕不拦你。也只有你跟着我到现在,我知道,这个鬼地方谁呆着都会觉得闷的。” 月光洒在太上皇帝的身上,许年看着他,发现这几年来太上皇老了许多,虽然他不过刚刚步入中年。 “皇上,臣不走,臣哪里也不去。”许年说。 太上皇帝叹了口气,“算了,朕也不是一定要知道你想什么,反正朕现在也管不了别人的事。不走就不吧。”走回来抓起整好的棋子,“啪”地放到棋盘上。“下!” 许年不吱声,跟着放下棋子。 太上皇又陷入了对棋局的思考之中,许年抬起头向窗外看去。 在那重重树影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许年吃了一惊,一把抓起手边的长剑,挡在太上皇帝面前。 “怎么啦?”太上皇的声音变了调,惊恐地问。 许年摇摇头,等了一下,没有动静。 “来人!”许年叫道,几个侍卫应声进来。 “保护皇上!”许年命令道,纵身从窗口跳了出去。 树下,什么人也没有,只有太上皇的那只御猫。许年抱起这只懒惰的肥猫,慢慢向屋内走去。 一片秋天的叶子掉下来,碰着许年的脸落了下去。 许年想哭。 “是朕的猫吗?”太上皇将肥猫接了过去,亲昵了一阵,舒了口气。“来,我们接着下棋。” 许年没有吱声,拿起了棋子。 窗外,风满天,叶满地…… 章节目录 第一章 “滴嗒!”一滴冷水落在六槐脸上,六槐机伶了一下,醒了。 阿五拿着个水瓢站在床前,不怀好意地笑着。“六槐,你睡得舒服,当家的找你呢。”他嘴里嘟哝着,一边拿着瓢回灶房去了。六槐嘴里骂了两句,磨蹭着起来穿好衣服。 天色还早,今儿已经向当家讨了一天歇着,怎么又叫上了呢?六槐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提上鞋,将桌上的菜刀掖好在腰带上,拖着脚去见掌柜的。灶间热闹得紧,想是今天有大买卖要做,六槐路过的时候伸个脑袋进去看看,里面的人手忙脚乱,没谁顾得上理他。“六槐啊,今天别歇着了,这不王员外家包了席,你明儿多歇两天,今天还是干着吧。”掌柜的瞅见六槐,大声地招呼。“当家的,不是我不干,那不是县太爷叫我去吗?您说我敢放着县老爷去给王员外下厨吗?”六槐头摇得跟个波浪鼓似的,“这大厨子又不是我一个,阿五干着就得了。”掌柜的瞪了瞪眼睛,六槐知道他不高兴。 当然不会高兴,王员外包席,当然给的银钱会比县老爷多些。 六槐懒得去听掌柜的嘀咕,去灶间抓了两个馒头拿了,晃晃悠悠地开店门上街。 死阿五,这么早叫自己起来,好好的觉也给搅了。六槐满心的不高兴,一边啃着馒头,一边慢吞吞地走到县太爷的府上。老爷正陪着那个上面来的肖将军在院子里边走路边讲话,旁边还有一个没见过的姑娘,肩上背着包,象是从哪儿走远路来的。见了六槐,县太爷的眉毛皱了起来:“六槐啊,今天干不了了,请来扮哭的老婶子临时不干了,给多少钱都不行。”六槐眨巴了一下眼睛:“那就换个人吧,时间拖久了,消息传出去,以后还怎么干呢?”老爷烦着呢:“找谁去?谁都怕丢命啦!” 那旁边的姑娘娃插嘴问道:“啥事儿要丢命?” 六槐白她一眼:“没事儿!”不想搭理她。 县太爷狠狠地瞪六槐一眼:“一边儿去,说话没轻没重!”他转过头去认认真真的回答那个姑娘的话,“最近咱们这儿有人专跟死人过不去,当着亲戚抢刚下葬的尸首的脑袋,本来咱们今天是要设个套子抓那个人的,可雇来办丧事的老婶子一听说危险,说啥也不干了。”那姑娘听了,眯着眼睛笑了起来,“得了,你花钱去外面雇人不如把那钱给我罢!正好我最近手头紧,这活我帮你干了,不过干完后得让我出海。”县太爷楞了一下,然后回过味来,陪笑道:“秦姑娘手头紧了说一声就是,这件事不敢劳您大驾。”那姓秦的姑娘笑道:“你当我是变着法子跟你要钱呢?我可是跟你说真的!我整天在外跑,钱当然花得快,吃人的嘴短,拿人的手短,自个儿挣钱干净,也省心。怎么样?倒底行不行?”县太爷望了望肖将军,肖将军咳了一声,开口道:“好吧,秦姑娘既然是铁了心要出海,在下也就不阻拦了,等这件事了了就随我们出海吧。”那姑娘依旧笑眯眯地把脸转过来对着六槐说:“你叫六槐啊?我叫秦海青,我帮你们做事好了。” 出丧的队伍招招摇摇地往坟地走着,六槐躺在棺材里,从透气孔向外瞄,看见穿着麻衣的秦海青走在队伍前面,一路上用白巾抹着眼睛,倒真是十分悲哀的样子。“好奇怪的女人。”六槐暗暗地想。看县太爷和肖将军对她的态度,好象这姓秦的女子有些来头,可是,就算是江湖人,通常也不会做这种晦气而又丢面子的事,她倒是做得有滋有味,莫非真是急着挣钱便什么也不顾了吗?一会儿功夫到了墓地,脚夫们放下棺材去挖坑,六槐看见秦海青走过来站在了棺材边。“喂……”他小声地对着透气孔招呼她。因为下葬的是穷人,没什么亲戚,也就秦海青和脚夫们在忙乎,这会儿只剩了秦海青在棺材边站着,六槐实在忍不住要叫她。“干什么?”秦海青用帕子遮了脸,小声地对着孔问道。 “人有三急……”六槐呼哧呼哧地说。 “忍着点,”秦海青道,“别让人发现了还以为炸尸呢!” “想来真的,你怎么不跪下,有站着送葬的吗?”六槐没好气地问道。 秦海青嘴角挑了挑,“我这膝盖跪天跪地跪父母,其他谁也不跪。”言罢秦海青用帕子遮了脸,在棺木边席地坐下,“呜呜”抽泣起来。这回可真苦了六槐,躺在棺材里不能乱动,可又实在是不舒服,只好在黑暗中挤眉弄眼,不停地在心里咒骂那个还不出现的盗尸者。 “那混蛋要再不出现我不是得被活埋掉?”六槐从小孔看不太清楚,不过听声音也知道那埋人的坑已经挖得很深了。“再等会儿……”秦海青悄悄地应道。六槐恨不得破口大骂,等!等!等!说得容易,反正弊不住的不是你! 就在这个时候,挖坑的脚夫那边传来了一阵惊呼,然后,六槐看见小孔边秦海青的脸一闪不见了,接着,“啪!”的一声,棺材盖被一股外来的大力猛的劈开,一只手拿着把雪亮的短刀直割向自己颈部!六槐在听见脚夫惊呼的时候,下意识的从腰间抽出了昨夜磨亮的菜刀,眼前陡然一亮,不管那么多,毫不犹豫地向亮处的那道黑影切去!盗尸的人大出意料之外,六槐雪亮的菜刀在空中干净利落地划出道银弧,落在盗尸人未来得及收回的右手臂上,将盗尸人持刀的右手齐腕斩断。一边的秦海青未料到六槐的身手竟如此快捷,将已伸出的掌收了回来──看来六槐不需要人帮忙。盗尸人用一种让人听不懂的话痛呼了一声,就地一倒,向后连翻几个跟头,躲过了六槐的一连串追劈,他翻跟头的姿势秦海青从没见过,好象根本不是中原的功夫。从衣着上看,这个盗尸人也颇为奇怪,一身式样少见的黑衣将全身包裹得严严实实,头用布包满了,只露出一双眼睛来。六槐听见那句莫名其妙的痛呼,先是楞了一楞,随即古怪地笑了起来。将菜刀在手上掂了掂,向刃上吹了口气,然后又是一连串向盗尸人砍去,一边念经似地嘀咕道:“我砍!我砍!我砍!砍你们这帮害人的东西!自己家里玩不够,上我们这儿来作鬼了啊?”六槐的招式很怪,乍看上去和切菜剁肉没什么区别,一刀下去手腕子还要多抖几下,象是大厨子在案上切丝似的,然而秦海青从旁看过去,却不觉得那是没头没脑的攻击,虽然看不出章法,但绝不是乱舞。盗尸者很明显不想恋战,在连攻几招被六槐莫名其妙地躲过去后,他开始向后逃退,六槐哪里肯放,寸步不让地紧跟。从身形上看,这个盗尸者的本领应该不错,只不过和六槐相比差了一点点,加上右手被切断,自是大打折扣。眼见得就要落败,忽然间盗尸者大叫一声,就地滴溜溜打了几个急转,秦海青只听见“砰”的一响,眼前尘土飞扬,一时间竟不见了那人的影子。秦海青心中“咯噔”一下,忍术?! 敢情这是倭人! 六槐深知忍术的厉害,尘土一起便舞起刀花将周身护住,在他的菜刀变攻为守的那一瞬间,盗尸的忍者从他眼前消失了。秦海青看不见忍者的影子,但是感觉告诉她一个身影正在从她身边飘过,于是她抬起手,将手中的帕子向感觉中的那个影子抽了过去。忍者的身影从尘土中飘了起来,高高地打了个跟头落在远处,几个物件从他手里飞了出来,飞向六槐和秦海青。六槐吃了一惊,菜刀飞快的上下一挡,带着齿的圆镖“扑扑”地被拔打到地上,力道不减,齿没入土。秦海青虽是第一次见到,但也听说过这种东西,不敢大意,运力抽去。贯注了秦海青内力的帕子像鞭子一样抽到圆镖上,发出金属碰撞的声音,竟被抽得改了向,回头向正逃走的忍者飞去,其中的一个正扎在他的脚上,忍者倒了下来。“喔……”六槐张着嘴惊叹起来,“你会变戏法吗?”秦海青笑了起来,向那个忍者走去。可是,那个知道自己今天不可能逃走的忍者却突然从腿上拔出一把匕首,刺进了自己的腹部。“喂!”秦海青惊呼了一声,要上前阻止,六槐却从后面拉住了她。秦海青回过头,看见六槐很遗憾地摇头:“没用的,他们是那种宁可死也不做俘虏的人。”秦海青楞住了,再看那个忍者,只见他慢慢地朝东方跪立起来,将仅剩的那只手从匕首上松开,从容地在身前划了一个圈,似乎在进行一个什么仪式,然后,又把手放回匕首,狠狠向旁边一拉,横切腹部,缓缓地倒地。“唉……何必呢?咱们又不是一定要他死。”六槐摇着头将菜刀在鞋底擦了擦,秦海青听得出他是出自真心地为那个自杀者惋惜。“是吗?你刚才那刀子可是招招要人命的。”她打量着六槐,这个人不简单。“我那是保命呢!”六槐将刀揣回腰间,“平时怎么切菜今天就怎么切他,我怎么知道哪招是要命的?”秦海青笑了,她知道这家伙嘴里不会透出什么东西,“六槐……”她和气地叫道。“什么?”六槐歪着脑袋看她,一副吊儿啷当的样子。“你不急了吗?”秦海青低声地缓缓地问。六槐站在那里发了发呆,然后,“哇!”的叫了一声,跳起来兔子似地向旁边的坟堆后冲去。秦海青笑眯眯地向躲得远远的那些脚夫们招手:“大哥,过来帮帮忙把这个贼人装棺材里去好吗?” “明日出海,秦姑娘先休息一下。”肖赤雷将军是这么回答秦海青的。这年头,这地方,陆上的倭人和海上的海盗一样让人头疼,知道是倭人捣的鬼后,肖将军和县太爷也只能摇头了。“你哪儿找来的六槐?很厉害的角色呢!”秦海青对县太爷赞叹道。“找他?是他先找上我的。”县太爷叹口气道,“我的前任在六槐当厨的酒楼白吃白喝,他升官了,留一大堆欠条要我付,六槐是替他掌柜的上我这儿讨债的。”“霍!”秦海青不敢相信,“好大的胆子!”“什么胆子啊!”县太爷直摇头,“他那掌柜的被欠帐拖得酒楼都垮了,半夜要上吊被六槐发现救了下来,六槐气不过,是来找我拼命的呢!”六槐嘻皮笑脸:“老爷您还提那事干啥?小人不是知错了吗?您现在叫我干啥我还不是就干啥?”“你那是心甘情愿的吗?”县太爷苦笑,“你那时候不知道劈了我家几张桌子几把椅子,我没治你的死罪算你运气好。”六槐笑着点头:“老爷教训得是。”“原来是个重义气的酒楼伙计?”秦海青拱拱手道,“六槐,你那酒楼的手艺怎样?我一早没吃,这会儿赚了钱要找地方吃饭呢。”六槐赶紧还礼:“我就是那儿的大厨子,你去我给你烧桌好菜!”秦海青笑了起来:“行,不过我有一个条件──你换把刀切菜!” 街上热闹得很,秦海青跟着六槐走,走到铁匠铺门口,六槐站住了。“我真得去买把家伙。”六槐一边进铺子一边说,“昨天切菜的那把豁口了。”秦海青微微一笑,站在门口等他。街那边有个杂耍班子在卖艺,人一圈一圈的围着,不时有喝采声传来。秦海青向铁匠铺里张望了一下,六槐正一把一把地试着呢,看来不是一时半刻挑得完的,索性过去看杂耍。场中有一个年青的妇人,俏身材,俊脸庞,此时正将手中的两根绳子甩得呼呼作响,两根绳头各拴着一个碗,碗里盛了水,任那妇人怎样将绳子前后左右的甩动,滴水不见溅出。这把戏有个名字叫做“水流星”,秦海青在京师看过,甚是绝妙,但没有这个妇人舞得好看。只见那妇人时而将那拴着水碗的绳子在身前身后舞动,时而将绳子高高抛起,更有甚者竟边转动那绳子边翻起跟头来。秦海青看得出了神,不自觉也和旁边的人一般儿叫起好来。也就在秦海青看得兴致正浓的时候,一个俏丽的女孩子撞了她一下。“哎哟!”秦海青还未出身,那女孩子已叫了起来,她回头狠狠地瞪了后边的汉子一眼。“别挤呀!”她娇嗔的声音脆脆的。后面的汉子无意中挤了这么个小娇客,十分地不好意思,不住地道歉。那女孩子又回过头对秦海青甜甜地一笑:“对不起啊这位姐姐。”秦海青只是冲她和气的笑。女孩子不看了,挤出了人群,朝前走了一段路,发现秦海青跟了过来。“姐姐,有什么事吗?”她还是那样甜甜地笑。“还给我吧。”秦海青伸过一只手来,也是笑得甜甜的。女孩子不笑了,“快还给我,我可是好容易赚来的。”秦海青仍然笑眯眯的说。女孩子慢慢地从怀中掏出一个钱袋来,那是秦海青的东西。“好姐姐,饶了我吧,我是第一次干呢。”女孩子忽然变了一付可怜兮兮的神情。“算你倒霉,偷谁不好来偷我。”秦海青接过钱袋放回怀中,笑道,“就冲你下手的利索劲,就不是个新手。”“姐姐!”女孩子走上来拉着秦海青的袖子轻轻地摇,声音腻腻地。秦海青手一翻,将她拉自己袖子的手抓住,女孩子脸色大变,要收手已来不及,秦海青将她的手展开,看见她手中握着刚刚从秦海青腰间摘下的小玉坠。忽然,女孩子一口咬在秦海青抓她的手上。秦海青惊叫了一声,收回手看,只见手上两排红红的齿痕竟咬出了血来。那女孩子已经趁机跑出老远,秦海青这下可真的恼了,这个小丫头,也忒不像话了!这些年来秦海青刀丛剑影什么没见过,就没见过这么无赖的小偷儿!“小丫头!你给我站住!”她拔脚就追。那女孩子见秦海青看看就要追上,慌慌地大叫一声,向旁边的小铺就钻,却一头和正从铁匠铺里出来的六槐撞了个满怀。六槐看见追过来的秦海青,知道不对,一把揪住那女孩子。“琉璃子?!”六槐突然放了手,瞪大了眼睛叫道。 女孩子忽然间安静了下来,“六槐君?!”她也是一付惊呆的样子,然后,两手放在身前,深深地弯下腰去鞠了个大躬。“六槐君,总算找到你了。” 六槐只是发呆地望着被他称为“琉璃子”的女孩。 “嘿……你们认识啊?”秦海青走过来。 “哇!”琉璃子立刻躲到六槐的身后,“六槐君,这个姐姐欺负我!” 秦海青挑了挑眉尖。 六槐脸上一付尴尬的模样:“琉璃子……别闹了,她是我的朋友。” 琉璃子看看六槐又看看秦海青,忽然换上一脸灿烂的笑容。“六槐君的朋友就是琉璃子的朋友,姐姐,对不起了!”她走来,对着秦海青又是一个深躬。“哈……嘿……”秦海青实在不好说什么了,虽然手上被咬破地方还流着血,疼得很。“六槐,”她没好气地对六槐说,“我今儿吃你的饭不给钱了!” 章节目录 第二章 “六槐!你小子上哪里玩去了?快!快!要出事儿了!”掌柜的脸涨得通红,对着六槐叫唤。“您老别嚷嚷啊,我不是在这儿吗?”六槐嘻皮笑脸地说,“当家的,干嘛大呼小叫的?天要塌了?”“天不塌,咱福兴楼的招牌要挂不住了!”掌柜的哭丧着脸,一付倒楣样,“叫你别走,你偏走!闹半天王员外就是冲着你的‘清炖狮子头’来的,我们刚才找不着你,让阿五做了,哪里晓得那王员外嘴刁得很,一尝不对味儿,不给酒钱不说还骂咱福兴楼是挂羊头卖狗肉,要拆咱的招牌呢!”“什么话!我的头哪点像羊头了?”六槐翻翻眼皮,捋起袖子,“甭急,东家,我找王员外去,看他敢不给钱!”掌柜的急忙拖住六槐:“六槐呀!我认了还不成吗?千万别又闹出事儿来!”六槐奇道:“你又心疼招牌,又怕我找他要钱,那你是准备卷铺盖关门啦?”掌柜的不放手:“我又要招牌又要钱!你回来就好,赶紧给王员外那席上加道拿手菜。你只管做菜,嘴皮上的事东家我自已干就成了。”六槐乐了:“好你个东家,闹半天是拐着弯子要我干活呢!没问题,我这儿有两个客人,我招待完她们就来干。”掌柜的急了:“还等什么,不就是你的两个客人吗?你先给王员外把菜做了,那办酒席余下的鱼肉菜蔬还多着呢,这次随便你拿去招待客人还不成?”六槐得意洋洋地冲站在门口旁观的秦海青和琉璃子挤了挤眼睛,“东家,这可是你说的。”他笑眯眯地问东家,“王员外是为什么办酒呢?”“还不是为了他那个宝贝儿子!说是得了什么赛诗会的头名要庆祝一下,听王员外的意思,明年还要王公子进京去赶考呢!”东家没好气地答道。这种文人的事,与他们这样的老百姓是无关的。“明白了。”六槐应了一声,左手一抄,从旁边的水槽中抄出桂鱼一条,“啪”的一声搁案上,右手已从腰间拔出刚买的菜刀,手腕一抖,几下子把鱼剖干净,将两边的鱼肉剥了下来剁成泥。 “你们在这儿看还是到后面去等着?”六槐手中不停,斜着眼睛问门口的两位姑娘。“我在这儿看。”琉璃子快活地回答,秦海青笑笑,也不离开,六槐便也不管她们。 六槐的手脚煞快,眨眼已用十几个调羹将用鸡蛋和好的鱼茸装好,夹上些火腿、干贝什么的摆出个身子,再用碗豆做嘴眼,河虾做腿,制成一个“蟾蜍”的模样放上蒸笼去蒸,一边又切了些鱼丝,和着鸡蛋桂花炸好,调出汁液,待“蟾蜍”蒸好,将汁浇上。 “蟾宫折桂。”六槐哼着小曲将盘子放在东家面前,叉着胳膊笑。盘中菜香气四溢,色泽鲜嫩,看得旁人眼馋。 “好!好!”掌柜的乐呵呵地端着盘子就走,一边嘴里直嘀咕,“六槐呀,六槐,看来你私下里还揣着些本事呢!”掌柜的是个老实人,打刚才王员外在外面闹事起,他就不敢去出头,这回总算可以出面应付了。 “一会儿就好,你们先到我屋里等着。”前堂的酒楼都给包了下来,要找个座儿是不可能的了,六槐索性拖了两条凳子,夹上个桌面,哼着小调把姑娘们带到了他落脚的后堂楼上。 “这里呀?合适吗?”秦海青有些迟疑,她毕竟是大家闺秀,怎么好跑到年青男子的屋中去吃酒呢? “怎么不行?我这儿可是常开酒席的,要不你只能上别处去吃饭了。”六槐不以为然,他可没有那么多规矩要讲究。琉璃子分明是一种不在乎的模样,秦海青也不好再说什么,看六槐和琉璃子的样子,在他们看来这是件挺单纯的事情,别因为自己的讲究把事情弄复杂了,还让大家都不高兴。事到如今,提出要走倒会显得极没礼貌了。 福兴楼的掌柜可真没只把六槐当做大厨子看,自打六槐从县太爷手中要回了欠债救下东家开始,掌柜的就待他特别的亲,连住的地方都和一般的伙计不一样,和掌柜自家的住房一样规规矩矩是间楼上的小房。六槐平时没事时就常和阿五等几个狐朋狗友在这小房里喝酒划拳,招待两个女孩子倒是破天荒的第一遭。 六槐将桌面往临街的窗边一支,转身从柜子里摸出一坛酒和几个碗来,“吧嗒”放桌上。“你们等会儿,我做菜去。”哼着小调走了,显然是很高兴的模样。 琉璃子搬个椅子坐在窗边望着秦海青笑,秦海青见了,也不客气,就着手拖过一条长凳也在对面坐下。 “姐姐,刚才很对不起哦,这碗酒就算我赔礼的吧。”琉璃子从坛子里倒出一碗酒,双手捧到秦海青面前。秦海青微微一笑,“算了,没什么的。”她双手去接,没曾想琉璃子突然一缩手,秦海青便接了个空。 秦海青楞了楞,随即明白了琉璃子的意思,眯着眼睛看着琉璃子笑了起来:“小丫头,你又使坏呀?”琉璃子顽皮地两只手捧着那酒碗在秦海青眼前直晃荡:“哈!六槐君通常是不交朋友的哦,他说姐姐是朋友,姐姐一定是很厉害的啦,我也想见识一下。”话没说完,手中突然一轻,酒碗已被秦海青插手接了过去。 “唔……这酒很香呢。”秦海青闻了闻酒香,将酒碗放回桌上,自言自语,“可惜有酒没菜,等会儿再喝吧。” 琉璃子回过味来,“这个不算!”她委屈地噘起嘴,“你趁我不注意就出手了,不算!不算!” 秦海青乐了:“行啊,不算就不算。我今儿也很高兴认识你,这杯酒我回敬你吧。”琉璃子一听这话不对头,突然伸手去抢那桌上的酒碗,她的手极快,看看已触到碗边,谁知她快秦海青更快,只拿指尖在碗沿轻轻一磕,那酒碗平着在桌面上滑开半寸,琉璃子已经够不着了。“妹妹急什么?这酒又不是不给你喝。”秦海青不怀好意地端起酒碗。 “我不要,你一定会害我的。”琉璃子叫道,抬起两手将嘴巴紧紧地捂住了。“这样就不好了,你这样我怎么给你敬酒呢?”秦海青轻言细语的劝她。琉璃子是何等聪明的小姑娘,自己作弄人家这么多,当然知道别人是不会轻易饶了她的,不管秦海青怎么和气,她也不开口,只是捂着嘴拼命摇头。打不过不知道躲吗?她得意地想。“你当真要这样捂着嘴?”秦海青问。 琉璃子点头。 “好。”秦海青抬起空着的左手,在琉璃子眼前活动活动手指,然后将食指和中指钩起来在琉璃子面前晃了晃,诡笑道:“那我可要挠你痒痒了!”琉璃子慌忙将胳膊夹紧。 “呵呵,原来你真的怪痒啊?”秦海青变钩为指,“挠不着我可以点你的庠穴呀!”“哇!”琉璃子从椅子上跳了起来,躲得远远的,“不要!不要!姐姐我错了,我再不作弄你就是了!”秦海青只乐:“我不会把你怎么样的,坐下罢。” 琉璃子慢慢走回来坐下,嘟着嘴道:“姐姐真卑鄙。” 秦海青道:“我是卑鄙,可我不耍赖。” 琉璃子突然又一付和气的笑脸:“说半天,我还不知道姐姐的名字呢。”“秦海青。” “我叫川上琉璃子,以后请多多关照!”琉璃子站起来行了个礼,秦海青起身拱手回了。“琉璃子是东瀛来的吧?” “哎。”琉璃子点头,“是从平户来的。” “琉璃子的官话倒是说得很好。”秦海青赞道。 琉璃子笑了起来,“是六槐君教我的呢!” “六槐?”秦海青觉得有些奇怪,“说得这么好一定学很久了,这么说你们很久以前就认识?” “我们认识八年了,”琉璃子得意地点头,“在平户他是我们家的厨子。”“原来是这么回事。”秦海青恍然大悟,“六槐也去过东瀛啊?难怪他好象懂你们的话。”“是啊,”琉璃子点头,“我们经常在一起玩,他教我汉话,我教他东瀛话。”“所以他回来你也就来啦?”秦海青笑着问。琉璃子却“咯咯”地笑了起来,“哪里呀,六槐君是逃回来的。”“什么?”秦海青没明白,“六槐在东瀛惹祸了?” 琉璃子笑着点头:“他得罪了我哥哥。” “那你还找他?” “当然要找他,他是为我得罪哥哥的。”琉璃子一昂头骄傲地说,“哥哥要把我嫁给他最好的朋友,我不喜欢那个人,哥哥逼我,我就去找六槐君,让他把那个人打了一顿,不许那个人来找我,结果就把哥哥得罪了。”秦海青楞了,随即笑了起来:“哦……” 琉璃子眨巴了几下眼睛:“喂,你不要以为我是因为觉得对不起他才找到这儿来的哟!”秦海青还是笑眯眯地:“那为什么?” 琉璃子沮丧地说:“哥哥一生气,把我也赶出家门了。我想啊,要不是六槐君做事不小心,让哥哥发现是我叫他去打的我不会这么倒霉,我是来找他算帐的!”“嗯……”秦海青皱着眉直摇头,“听起来怎么不太像啊?” “我可是说真的!”琉璃子举起拳头摇了摇。 “你在背后说我什么坏话呢?”忽然,六槐的声音传来,两个姑娘回头一看,六槐端着个托盘从门口走了进来,盘里放着两道刚炒好的菜。“好啊!好啊!又可以吃到六槐君做的菜了。”琉璃子抚掌笑道。 “想吃好菜就别说我坏话。”六槐不满地将筷子和菜盘从托盘中端出放在桌上。第一道是“油炸响铃”,用豆腐皮包着用蛋黄和的肉馅炸成,黄黄嫩嫩的摆了一盘,看着亮脆。第二道“清炖蟹粉狮子头”,用蟹粉、虾子和着猪肉做成光滑的肉丸子,盖上青菜烧焖而成,肥嫩异常。“哇!”琉璃子快乐得不得了,抢了双筷子就要去夹那“油炸响铃”来吃。六槐一把抓起另一双筷子,半空中夹住琉璃子的快箸,“我说,这可不是在你们家,多少也要讲点规矩吧?”他没好气地问。“规矩?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们家不是贵族,从来不讲规矩。”琉璃子眼盯着菜盘,抽了两下筷子却没抽动。“就算不守东瀛的规矩也该守守咱们这儿的规矩吧?”六槐直翻白眼。琉璃子呆了呆,“这样啊?”她放下筷子,六槐也便松了箸。“六槐君,你把汉人用筷子的规矩和我讲讲吧,我刚来,什么都不懂呢。”这回轮到六槐发呆了,半晌,他指了指秦海青,“你问她,我还要做菜呢!”掉头就向门口走。“六槐!”秦海青叫住他,“就我们两个女孩子,不用多做了。”“哼,”六槐哼了一声,“琉璃子可不是两个菜就能打发的。”说罢悻悻地出了门。“姐姐跟我讲讲用筷子的规矩吧?”琉璃子瞪着一对好奇地眼睛看着秦海青,秦海青真被这一对活宝逗得不行,笑道:“我也不是太明白,真要讲起来太麻烦,就随便讲一点吧。不过你记着,一般宴席上客人是不可以急急忙忙动筷子的,只有等主人先握筷,向大家邀请了以后,客人方可动筷,如果客人先动筷是失礼的。”琉璃子吐了吐舌头:“原来是这样啊,以前在我们家,都是六槐边做我们一家人边吃,都忘了这是他的地方了。”秦海青笑了笑:“此外呢,若遇重大的宴席,每道菜上来后,须等坐在上首的长辈先动筷,并象片性地挟上一筷后,其它人才能动筷。”琉璃子叹道:“不好了,这儿没长辈,六槐最大,他要不动筷子,我们不是吃不成了?”秦海青接着说:“吃的时候,要是有人不慎把筷子掉到地上,得说一句‘筷落地,吃不及’,这样才会既破了忌讳、讨了口彩,又夸了主人的菜,主人才会高兴。先吃完的客人要用筷子向没吃完的比划一下,然后把筷子放在空碗上,表示‘人不陪席,筷陪席’,最后一个人吃完了,才能把筷子从碗口取下来,放在桌上,人才能走。”“烦死了!”琉璃子叫道,“这哪里是人吃饭,是饭吃人嘛!”“还有呢!”秦海青笑道,“筷子可不是随便摆的,不管是节宴,喜宴还是待客宴,把筷子平放在碗口,就会应了‘人不陪席筷陪席’的意思,如果运用的时机不当,可能会造成误会。若主人一开席这样放了筷子,那就等于下了逐客令,因为这和祭祀游魂野鬼的仪式一样,用于待客,就是在奚落客人来讨饭吃了。而客人如果在吃完离席的时候没把筷子从碗口取下来放在桌上,就是表示还没吃饱,是对主人大不敬呢!”琉璃子笑骂道:“六槐君真是坏,要我学这些规矩,想管死我不成?”秦海青道:“我看六槐只是说说玩玩,我们等他来了再开席罢。”琉璃子道:“那我们就干坐这儿大眼对小眼吗?”秦海青扭头看窗外:“我不看你就是。”琉璃子坐了一会儿,忽然认真地问道:“姐姐和六槐君真的是好朋友?”秦海青回过头看她:“怎么,不信吗?”“信。”琉璃子古怪地笑了笑:“六槐君以前就说喜欢能干的女孩子,他当然会和姐姐做好朋友的。”秦海青听这话只觉得忒酸,不禁笑了起来:“小妮子,你可真会想,我和你六槐君可是今天早上才认识,是抓贼的朋友,你别想多了。”琉璃子脸红了,“姐姐说什么呢!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已经说了我是来找六槐君算帐的,可没有那个意思!”她越解释,秦海青越发笑得厉害,两人嘻笑间,六槐又端着托盘进来了。第三道是“香酥牛肉”,用绍酒、八角、桂皮等料炖焖一个半时辰而成,是早已做好的,六槐顺手切了来,浇上原汁,倒也不费功夫。第四道是“龙井虾仁”乃是用上好的龙井茶叶与虾仁烹上绍酒制成,是地道的杭州风味菜。原来这福兴楼与众不同之处就是本地的酒楼多做海鲜,福兴楼的大厨六槐却是河鲜海鲜一块儿做,这道虾仁一上桌,清香扑鼻,琉璃子越发地坐不住。最后一道是“酒焖全鱼”,乃是用花鲢一条,加绍酒、干红辣椒烧成,酒香扑鼻。菜上完了,各人落了座,倒上酒,便动箸吃了起来。“今日可真是好口福。”秦海青笑道。琉璃子直皱眉:“六槐,在我家时你怎么不做这些好菜呢?”六槐笑道:“你们东瀛人口味太怪,又没这么多料,我当然只能三天两头给你们剖生鱼了。”酒过三巡,席上菜已吃下大半,秦海青见琉璃子煞是能吃,觉得颇为有趣,六槐却是一付不以为然的样子,想是当年看得多了。“秦小姐明天是要出海吗?”六槐问。 “嗯,出海去找个人。”秦海青回答,“我的朋友可能在海里的某个岛上。”“可是最近这儿海盗闹得凶,就不怕碰上?”六槐问。 琉璃子此时已有些醉意,酸溜溜地在一边儿说道:“哈,我以前出海玩的时候六槐君可是一点儿也不担心。”“那不是在你哥的地盘上吗?”六槐没好气地说。 “我哥怎么了?他又没得罪你,干嘛这么凶!”琉璃子不满地抱怨道。 六槐呲了呲牙,没有作声。 “不碍事,我和肖赤雷将军一块儿出海,他是去打海盗的,不怕有人打劫。”秦海青赶紧打圆场。“可是,海盗是非常厉害的。”六槐见盘中全鱼的上片已经吃完,琉璃子的筷子又伸了过去,便将鱼脊刺挑起,让琉璃子去将下片的鱼肉挖出。“那么麻烦干什么?”琉璃子老实不客气伸过筷子,将整条鱼翻了过来。“你!”六槐脸气白了。 “怎么啦?”琉璃子莫名其妙。 “不要紧的,我不信这个。”秦海青连忙笑道。 “倒底怎么了!”琉璃子生起气来。 “这个啊……”秦海青解释道,“海边上吃鱼是不能翻的,‘翻’不吉利……会翻船的。”“真是的!要不秦小姐过两天再出海吧。”六槐抱歉地说。 “不要紧,真的不要紧,我打北方来,不信这个。”秦海青笑道。 “可是……”六槐还想说什么。 “六槐君!”琉璃子突然叫了起来。六槐和秦海青吃了一惊,扭头看她。却见琉璃子眼泪汪汪的:“六槐君,你干嘛呀?姐姐都说没什么了,你干什么老是怪我?自打见面你就不给我好脸色看,不喜欢我来找你就直说好了,干什么拐着弯子说我!”她一摔筷子就要离席走。秦海青连忙站起来将她拉住了:“琉璃子,六槐不是这个意思。”六槐眨巴了几下眼睛:“你是不是喝这绍酒喝过头了?我有这意思吗?”琉璃子只是嘟着嘴站在那儿不动。秦海青看看这场面,觉得自己该退了。 “好了,六槐、琉璃子,我吃也吃饱了,明天出海还有点事要先准备一下。你们的事儿我管不了,我得先走了。”她笑眯眯地拍了拍琉璃子的肩头,对六槐点点头。“怎么,被她闹怕了?”六槐有些过意不去,琉璃子狠狠瞪他一眼。 “六槐,你可别再惹她了。”秦海青笑道,一边儿告辞下了楼。 “瞧你,干什么酸溜溜,我又没对你做什么,把客人都闹走了。”六槐嗔道。“好哇!她是客人,我不是!我去叫她回来好了。”六槐一把没拉住,琉璃子拔腿就追了出去。“姐姐,等一等。”琉璃子在楼下追上了秦海青。 “还有事吗?”秦海青和颜悦色地问。 “这个。”琉璃子从项上取下一个护身符似的东西交给秦海青,“这是我哥哥给我的,你把它带着出海,它会保你平安的。”“谢谢。”秦海青接了过来,这是个小小的袋子,上面绣着花纹,看上去没有什么特别。“把它带上吧。”琉璃子叮嘱道。 秦海青笑笑,带到项上。 “姐姐,我刚才真的不是对你发脾气,是六槐君,他太气人了。”琉璃子支吾着说。“我明白的,”秦海青宽容地微笑着,“从东瀛到这儿,你一定花了很大力气找他的是不是?别生气了,六槐在窗口那儿看你呢。”琉璃子回身抬头向楼上看,果然见六槐伸了个脑袋向这边瞧,于是琉璃子向六槐举起拳头挥了挥,做了一个恶狠狠的鬼脸。六槐没趣地把头缩回了窗内,“真是的,女人啦,真是难缠!”他叹道。这时,他觉得有人在偷看,一回头,见阿五从门口伸进个脑袋来。“六槐啊?你不是在喝花酒吗?怎么喝得只剩一个人了呢?”阿五皮笑肉不笑地调侃道。六槐不理他,大口喝了碗绍酒,突然扯着嗓子五音不全地唱了起来:“八月里那个桂花香,啷里咯啷当啷里咯啷……”随即,从楼下的前堂那边传来东家的吼声:“六槐!你在那儿嚎什么嚎!给我闭嘴……” 章节目录 第三章 秦海青顺着街道慢慢走回县衙去。 这会儿已近中午,街道上早市的热闹已经散去,来往的人群也是少了许多,秦海青慢慢的走,沿途看看两边的摊铺。路边上有一家衣铺,秦海青见了,便走了进去。这天气渐渐转凉了,也该添些衣物预备着。人在外面跑,不大可能扯块布自个儿做,少不得去买成衣。秦海青在铺子里转了转,见这铺中衣样儿倒也齐整,纱罗绫绢各色衣物看着样式也不错。江南的织造甚是精致,秦海青瞧上件淡紫色的夹衫,左右一试倒也合体,心下十分欢喜,便买了下来。伙计将紫衣包好,秦海青拿了,正待出店,却见一边挂着的一件青色长衫质料甚好,耐不住过去细看。算算老头儿往曹州那边去了也有半个月,再怎么也该赶来了,他出京亦是很久,衣服也未多带,也该为他添一件秋衣。秦海青伸手去试那衣料,着手柔软,质地也结实,老头儿穿倒是正好。“伙计,这件……”秦海青开口招呼伙计,话说了一半,突然觉得有什么不妥──这事儿真该干吗?阿缎抱着婉儿微笑的模样忽地在眼前一晃,摸着长衫的手象被针刺了似的弹了一下收了回来。“小姐,可是要这件吗?”伙计颠颠地跑了过来。 秦海青在那儿站了一会儿,也就只那么一小会儿,然后,她甜甜地笑了起来:“是啊,要的。”她想她为自己找到了理由:在家靠嫂子,在外靠妹子,反正只是顺便照顾,又有什么不行?付了钱,秦海青夹了两个衣包,出了铺门继续往前走。 铁匠铺对面的街头,杂耍的班子已经演过了好几场,这会儿正坐街边歇着。秦海青走过他们身边,见那舞“水流星”的妇人正拿一对美目看过来,见她回头,那妇人谦谦一笑。秦海青正看那妇人,突觉有人拉她的衣服,低头一看,见一脏兮兮的小乞丐一只手将只破碗举到眼下,一只手紧紧抓住自己衣角,也不吱声,瞪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着自己。秦海青微微一笑,从怀中掏出两个铜钱叮当放入乞儿碗中,那乞儿揖个躬,飞也似的跑了。“小姐,衣服脏了呢。”那妇人提醒道。 秦海青低头看,见被乞儿抓过的地方一个黑黑的手印儿煞是醒目,不禁笑了起来。“不碍事,洗洗就好。”她笑道。妇人便笑了起来:“小姐好心,好心必有好报的。”秦海青揣摸这话并没有什么深意,随口应了。看看快到县太爷府上,秦海青忽然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心跳了两跳,加快步子走了过去。在进门的时候,秦海青差点儿和一个正要出门的男子撞上。秦海青一把揪住了他的袖子:“哎!老头儿,你要上哪儿去呢?”池玉亭看看她,把那两个包接了过来:“上街看看。”“甭去了,我给你买了件秋衣,先试试合身不。”秦海青拉他就往门里走。池玉亭却反手扣住了她的腕,“大小姐的手怎么啦?”他抓过秦海青的手看。秦海青手背上被琉璃子咬破的地方红了一片,肿得老高。“被咬了,”秦海青抽回手看,“咦?还真的肿起来了?我倒没注意呢。”池玉亭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将两个包包夹着,空出手掏出一个小药瓶,抓过秦海青的手将药粉轻轻倒在她的伤处。“大小姐总是不知道保护自己。”他抱怨道,忽然发现身上没有可用来包扎的东西。“用这个。”倒是秦大小姐自己从怀里掏出一块上好绫子做的帕子来,帕子是用白丝线绞的边,上边绣着清爽的白菊。池玉亭接过帕子给秦海青把伤手包上,头也不抬的问道:“大小姐在那儿诡笑什么?”“得了,别一见面就查家底。”秦大小姐含笑道,“我倒是忘了问,你什么时候来的?崔元那儿的事结了吗?”“结了,刚到这里和县太爷聊了会儿,一出门就遇上大小姐了。”池玉亭包好秦海青的手,抬起头来说道:“大小姐,我们进去说罢。”二人一路闲聊进了客房,池玉亭将崔元已安心与冯夫人隐居以及冯吉、淮鹰居士被杀的事给秦海青细细讲了一遍,秦海青听了,有些黯然:“我那折子还未见回音,这事儿倒自己了结了,只是那冯吉竟死了吗?”池玉亭轻叹道:“冯吉也是欠下人命的凶手,这样也算是各得其所,对他自己也是解脱。”秦海青轻声道:“许年和冯吉是多年的朋友,若是知道,想是会难过一阵。唉……许公公倒是个好人。”“那末,大小姐又查到了些什么呢?听肖赤雷将军说,大小姐准备明日出海?”池玉亭将话题扯了回来。“我想我们快追到头了。”秦海青道,“你知道吗?这儿最厉害的海盗是席方南的姨母贾秀姑呢!”“所以大小姐要出海?” “从各种迹象来看,席方南已经带着小姣投奔到他的姨母那儿去了。” “可是,就算大小姐找到了他们,有把握对付海盗吗?” “没有,”秦海青很随意地笑了起来,“可是,已经追到这儿来了,难道要放弃吗?”“大小姐,还是考虑一下吧,”池玉亭柔声劝道,“毕竟海上不比陆上,肖将军是去打海盗的,两下少不了交手,若是遇上什么事情,大小姐不会水,只怕是吃亏的多。”“若不是搭肖将军的船,又有哪个渔人敢去贾秀姑的地盘呢?”秦海青叹道,“说来多得天助,原本官家也一直不知道贾秀姑藏在海中的哪个岛上,几天前贾秀姑手下的两名海盗上岸办货,给人认出抓住,这才得以从他们口中问出情况来。你说这样好的机会,放过岂不可惜?”“怎么能肯定被抓的海盗讲的是实话?”池玉亭狐疑地问。 “不知道,”秦海青摇摇头,复又吃吃笑了起来,“可是,要是碰不上海盗你不是更放心吗?”池玉亭脸色鹰沉,不说话。 秦海青慢慢收了笑容:“怎么啦?老头儿?““大小姐,不去行吗?”池玉亭盯着秦海青的眼睛问,“还是我去吧。”秦海青望了池玉亭一阵,转过身去摇摇头,“今儿你真怪,通常你是不会阻止我的。”“我有不妙的预感……” 秦海青的声音变得温柔:“放心吧,老头儿,小姣与我是一起长大的朋友,我去找朋友,会有什么事呢?”池玉亭知道秦海青一旦打定主意是很难改变的,于是,他放弃了。“好吧,我陪大小姐去,”池玉亭叹了口气,“不过,在海上就别这么任性了。”秦海青俏皮地翻翻眼睛:“我什么时候任性了?话说回来,你陪我去,难道你会水吗?”池玉亭笑了起来:“我不会,可是没办法,老爷把大小姐交给我,大小姐要送死,我也只好陪着一起死了。”“啐!”秦海青笑骂道,“还没出门就说这种不吉利的话!”她将自已的那个衣包拿起来,向门口走去,“试试那件新衣服罢,别把事情想得太糟了……我是没什么,你还有嫂子和婉儿,我可不想拖累你。”秦海青走了出去,轻轻地带上房门。 池玉亭在桌边呆呆地坐了会儿,听见秦海青的脚步渐渐地远了,他将桌上剩下的那个衣包拿过来打开。池玉亭微微笑了一笑,那笑容是苦涩的。 两只大船在海边泊着,肖将军正指挥着他的兵卒做出海前的最后准备,秦海青与池玉亭也不慌着上船,坐在岸边给脚夫们歇息的竹棚下,和来送行的县太爷聊天。“这么说,六槐是从东瀛回来的了?”秦海青好奇地问。 “喔?喔!你说六槐呀?”县太爷捋着他最自以为傲的美髯笑了起来,边笑边无可奈何地摇头,“这小子浑得很,在这里闯下大祸逃到东瀛,在那边呆了八年又慌慌张张的逃回来,不知道是不是又闯了祸。”“哦?县大人对六槐的事好象知道得很清楚?” “嗨,上任第一天就被他操着菜刀砍到家里来,说什么也得要弄清楚不是?被砍也得砍个明白。”县太爷叹了口气,“第二天一打听才知道,六槐是咱们这安海县地界上有名的小混混。他家世代名厨,都是本份人,到他爹这一代,盼了多少年才四十得子,生下六槐这个宝贝。仗着一身好手艺,他家日子过得倒也殷实,少不了把六槐宠得跟个什么似的。六槐打小聪明,十六岁也成了远近闻名的厨子,只是被宠坏了,整日里游手好闲,和地面上的一些混混儿在街上打架闹事。据说六槐的祖上是当年岳飞将军手下的名将,他家除了厨艺出名,耍菜刀砍人的本事也是了得,到了六槐这一代,这耍菜刀的本事被拿来逞强,没多久六槐便成了此地的小霸王,那名声都盖过他当厨子的名声了。不过六槐身上还有点正气,找着打架的多半不是正经人,一般百姓不但不欺负,有时还帮衬着点,所以事情也没闹大过。可有一回,安海县的瞿大户在街上强抢民女,被六槐遇见一顿好揍,还拿菜刀在脸上划了几刀,瞿大户又惊又吓,回去没两天就病死了。闹出了人命,六槐也怕了,索性甩手跑到东瀛去躲着。六槐他爹又是赔钱又是赔礼,只恨自己怎么生了这么个不成器的儿子,没多久也病死了。反正原本也是瞿大户没理,最后也不是六槐砍的,是自己病死的,加上六槐家也有一些当官的世交,他爹死后,瞿家举家搬迁,这事也就慢慢没人提起。八年后,六槐从东瀛回来,长成了个大小伙子,人也老成了不少,他听说爹给自己气死了,跑到坟上哭了三天三夜,发毒誓再也不惹事生非,这以后果然变了个样,直到看到酒楼的掌柜上吊实在忍不住上我这儿砍人,一直都好好的。”县太爷说到这里,歪着脑袋想了想,补充道:“六槐这小子浑是浑,本质倒还不错。”“嘿嘿,被他砍到家里来,你怎么不治他的罪呢?”秦海青问道。 “我当然想治他的罪,可谁抓得住他呀!就我手下那帮衙役们?他们谁不知道六槐的厉害!”县太爷直摇头,“六槐当时说了一段话,我听了也就不想治他的罪了。”“什么话?” “他说:当官的,别把人朝绝路上逼,狗急了还跳墙呢!你也不打听打听,我六槐刀下饶过浑蛋吗?你要是好官,我豁出命来帮你忙,你要是坏官,我豁出命来要你的头!”“这话怎么啦?” “我当时看见躲在一边的手下就有气,心想要是有个有能耐的帮我,也不至于一上任就被人砍了。六槐说这话就说明有商量的余地,这样的人有本事又重义气,治他的罪不如纳他为自己所用。所以我乖乖地代前任付了钱,为此花光了积蓄,又拒收了几回大礼,六槐果然心里过意不去,自己找上门来帮我的忙了。”听到此处,秦海青与池玉亭心中不禁暗赞这位安海县令的气量,其实压治不如疏导这个治民的道理很多官场上的人都懂,只可惜能做到的却不多,安海县能够做到实是不易。一个水卒跑了过来,“秦小姐,可以上船了。” 二人于是站起来与县令告别,安海县令拱手相送:“二位一路平安!” 章节目录 第四章 船离了码头,往深海里去,渐渐的风浪大了起来。秦海青大江大河上坐船也不少,可是那总比不得海里的浪大。今日的海风有点儿大,船行平稳,秦海青虽不觉头晕,但甲板起起伏伏还是让她觉得不习惯,走在棉花上好象也是这种感觉。秦海青忽然想起她初出道时的一件事,笑了起来。 “老头儿,你还记得江南的棉花堆吗?”她问。 池玉亭想了想,也笑了起来,“记得,抓强盗的时候你一脚踩进装棉花的大车,陷进去出不来,直呼‘救命’,好容易才把你拉出来。”“那时可真是什么都不懂,好不容易找到的强盗也趁机跑了,事情差点不可收拾。”秦海青笑道,“现在总算明白些了什么,可是这一行也算做到头了。”“大小姐,安定下来并不是件坏事。”池玉亭劝道,“毕竟,老爷还是希望你有个好的归宿。”秦海青沉默了,伏在船栏上望着浮在海面上随浪起伏的一只海鸥出神,好久,她慢慢地说:“其实,这次出海,我也有不妙的预感。”“大小姐?”池玉亭的神色有点吃惊,但他没有开口劝她。 “怎么?不劝我‘现在回头还来得及’吗?”秦海青扭过头,微笑着望着池玉亭问。“箭已离弦,说了你也不会回头。”池玉亭平静地回答,“既然知道前面的路不好走,只好小心地去应付了。”“是啊,反正是最后一次了。”秦海青又回头去看海,“老头儿,你老实告诉我,我爹是不是对你说过什么?”“你指什么?” “我是说……你娶嫂子之前,爹就不太喜欢我跟着你出去办案子。”秦海青慢慢的说。“那是当然的,老爷心疼大小姐,不希望你在外面受苦。”池玉亭笑眯眯地回答。“算了,就当我什么也没问。”秦海青无表情地说道。她解开裹着手的绣花帕子,就着松手,帕子落入海中。“伤还没好罢?”池玉亭有些诧异,“这么好的帕子,扔了怪可惜的。”“老裹着也不行,”秦海青不以为然,“让手透透气。至于帕子嘛,我懒得洗,以后有的是时间,可以再绣。”池玉亭觉她说得也有点道理。 “我给婉儿买了个项圈,很漂亮呢。”秦海青淡淡地笑。 池玉亭听了,神色有些尴尬:“是么?谢谢,我倒是忘了给她们带点什么。”“老头儿就是这么迂!”秦海青摇头直乐,“江南的胭脂好,嫂子那么漂亮,不给她带点儿可说不过去!”“回来再买罢……”池玉亭的脸竟少见的红了。 两只大船乘风而行,不觉已走了半日,先前一望无垠的海前方影影绰绰出现了一些黑点,那是海中的一处岛群。肖将军传下令,各船上水卒都紧张起来,做好临战准备。原来这是江浙一带偷往闽东沿海去的船路,明朝海禁甚严,海上行船并不多,偶有胆大的违规行船,却常在这里遭劫。此处虽不是被抓的海盗所指的海盗老窠,但从此处过,是不得不小心一些的。“肖将军请二位不要在船上随意走动,以免有危险。”一位水卒传来另一艘船上肖将军的嘱咐。秦海青与池玉亭应了,退到舱口观看。他们是来找人的,不是来打海盗的,并不想参予这种争斗。船渐渐驶近岛群,将从其中一些岛屿间穿过,两船四方都有水卒注意海况,而高高的桅杆上,亦有水卒四眺。此处的岛群多为礁石,也有些上面覆盖些薄土,但多长满密密的草木,疑为毒虫蟒蛇出没之地,绝非人迹所能至之处。秦海青二人正细观海中诸岛,忽听驶在前方的大船桅杆上传来“呜呜──”的螺声。吃了一惊,知道有事发生,果然见水卒们俱将兵刃提在手,脸色郑重的聚到船边,而所乘这条大船亦随前行船方向拐了个弯,直驶向其中一个岛屿。“如果遇上海盗打起来怎么办?”秦海青问。 “有些麻烦,若是与他们交恶,只怕在他们之中找人就难了。”池玉亭答道。“那末,我们退舱中去罢?”秦海青向舱中退去。 “等等,先看看是不是遇上海盗了。”池玉亭拉住她。 前面的礁石岛屿成半环形,船转过弯后,众人果然看见礁石环抱中有一船型的物体异样地在海面漂着,驶近一看,正是一条中型海船。船身破烂,甲板上一片狼籍,似被洗劫过,而靠船舱的甲板处,棕子般绑着八九个人,这些人不停地挣扎,见有大船靠过来,越发挣得厉害,被堵住的口中发出“嗯嗯”的声音。秦海青远远看见被绑的人中有几个面熟,仔细看去,却见其中的一个妇人正是昨日街上卖解的艺人。“哦……”她明白了,“是从安海县出来的艺人,好像被劫了。” 剿盗船在肖将军的指挥下小心翼翼地接近了被劫的海船,七八个水卒持刀跳过船去,不急于解开被缚的船上人,先仔细地把整艘船搜了一遍,确信没有陷井,这才将他们松开,押过剿盗船上来。秦海青二人在这边船上看着,见那几个艺人个个如烂泥一般四肢瘫软,想是被吓得够呛。秦海青心里记挂着那个卖解的妇人,眼睛便直盯着她瞧,见她被一两个水卒搀上甲板,一付神志不清的模样。不多时,那边船上传过话来,肖将军请秦姑娘过去,帮助照看一下女眷。原来这趟出海虽说也有医者跟着,但船上除了秦海青外清一色是男丁,这卖艺的妇人神智不清,需人照看,而艺班又没有其他女子,反正秦海青又没有剿盗的责任在身,肖将军不免打起她的主意来。秦海青如何会不知道肖将军的主意?想那肖将军原本就不喜欢女子跟着上船,据说是不太吉利之故,现在给她找些事情做,也不妨顺他的意思来,何况秦海青也想知道那女子的情况。两船间搭上跳板,秦海青扶着池玉亭的手走了过去。肖将军见她来,拱了拱手:“秦姑娘,有劳你照看伤者。”秦海青手放腰间微微弓身,还了一福礼:“不敢。”走江湖按江湖的礼数,在官场按官场的规矩,秦海青在这方面可是半点儿也不马虎。肖将军见了她的福礼,楞了一楞,待回过味来,秦海青已被水卒引进舱里。“嘁……”肖将军瞪着铜铃一样的豹眼直吹胡子,“船上竟带上了女人!”“不是正好派上用场了吗?”池玉亭没跟着进舱,站在肖将军身后眯着眼睛笑。肖将军回过身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你以为我会随便让一个女人上船吗?可是,她居然有四品的官衔!”他不满地吼道,“你们把出海当成什么了?这可不是你们在京城里出外踏青!”池玉亭搔了搔脑袋,不气不急:“我想,大小姐不是出海来玩的吧?” 肖将军见他那模样,又好气又好笑,可又不好再发作,“你们……可真难缠!”他叹道。难缠就难缠,没这点缠人的韧劲,天下很多事就做不成了!秦海青倒也不一定知道肖赤雷在甲板上气乎乎的嚷什么,但她根本不在乎。“反正你在背后骂什么我也听不到。”她笑眯眯地自言自语。那卖艺的妇人睁开眼睛后,第一眼看到的就是秦海青那张自由自在的笑脸,然后,她听见秦海青温柔地说道:“我想,你该不会是贾秀姑吧?” 章节目录 第五章 再次见到卖艺妇人之前,秦海青对于她的身份是一点儿也没有怀疑的。那不过是街头常见的艺班,几个箱子,几个汉子,再加上一个女子,表演一些走绳、弄丸的小节目,日日在江湖行走,不过为找碗饭吃。走江湖的杂耍艺人几乎人人都有些功夫,这个并不奇怪,虽偶尔也会有些武艺高强的世外高人隐身其中,但艺人们多半却只是些护场健身的把式。秦海青昨日在街头见这女子耍玩水流星,便知这女子身上负有武功,她手上的玩艺儿系上装水的碗是水流星,但若换了尖刃便是线镖,换了铜头便是流星锤。这女子招招式式可放可收,把握得度,秦海青只道她是杂耍艺人中本事较高的那一类,倒也没有多想。何况海盗袭船,多是近身肉博,用的砍刀为多,怎么也不可能用这样的长软兵器,故而是无法将她与贾秀姑联在一起的。可是再次看到卖艺妇人后,秦海青的想法动摇了,她原本就是个诸事小心的人,在这敏感的时候遇见卖艺的妇人,不免就有些猜疑。秦海青突然想起了妇人微笑着对自己说“小姐好心,好心必有好报”的样子。杂耍班昨日出现在县衙附近,今日出现在剿盗的必经海路上果真是偶然吗?贾秀姑,这个传说中聪慧而又深得众海盗拥护的女盗首明知手下被擒,会如此不动声色?最令秦海青不放心的是她突然想起昨天从杂耍班旁走过时,那个正在收拾道具箱的杂耍班汉子与同伴闲聊说的话,那是西北口音。如果没有记错的话,贾秀姑正是从西北回乡的!妇人却是一付迷惑的样子:“小姐,贾秀姑是谁呀?”看模样要支撑着起来,身子却只是打颤。秦海青见她虚弱的模样,温和说道:“这样说来,莫非是我弄错了吗?”伸手作扶状,将及妇人肩头,一翻掌,并指向妇人肩窝穴道点去。妇人下意识的一缩肩,抬手反格,刚一抬手,秦海青的指头却已收了回去。“果然,你根本没事,我已给你把过脉,不用装了。”秦海青抱拳含笑道,“在下秦海青,京里来寻朋友的。我对大嫂并无恶意,不管你是哪个,先报个名吧。”妇人听了这话,楞一楞,身子也不颤了,含笑望望秦海青,“秦姑娘果然了不得,既是这样,与你装下去也无益。”她亦是抱拳还礼,“我就是贾秀姑,你要找的朋友,可是南儿带回家的那位玉版姑娘吗?”贾秀姑的爽快着实把秦海青噎了一噎,随即点点头。 “秦姑娘,我虽是南儿的姨母,但亦是好久未见,关系较为生疏,你和他们两个之间的事我不便多管。我到这船上的意思想必你也是清楚的,如果你不插手,事毕之后我会给个便利,允你与南儿他们一见。”贾秀姑说起话来慢条斯理,可句句话儿份量极足。秦海青摇摇头笑道:“贾姑若能允我见玉版真是感谢不过,只是贾姑也当明白我也是官场上的人,若是为了自己的一点事儿放着这两船百十号兄弟的性命不管,只怕贾姑允得,海青自己的良心也是不允的。”贾秀姑叹了口气:“秦姑娘是个明白事理的人,怎么也只听些传闻断事呢?”“此话怎讲?” “秦姑娘是据什么断定我们便是海上杀人劫货的盗贼?” “……难道不是吗?我虽不是本地人,但来此后也没少听人说起,这条海路上多劫匪,杀人越货,煞是嚣张。”“这事倒也不假,只是秦姑娘又是据什么断定这杀人的劫匪便是我的人?”“我不敢断说这便是贾姑的错,只是沿海一带提起这周遭最有名的海盗,人皆指贾姑,只怕也不是无缘故的罢?且不说这些,贾姑的地盘远在海中,若非打劫,又何来绐养养活你手下那一帮兄弟呢?”贾秀姑听秦海青的语气硬朗起来,也不生气,反问道:“我们若是杀人越货的海盗,那足以在海上养活自己,又何必派人来岸上进货,以至被捉住呢?”秦海青听了此话,心中确感蹊跷,问道:“贾姑这样说,是指杀人越货的海盗另有其人?”“只怕我这么说了,你也不会信吧?”贾秀姑苦笑道,“秦姑娘不是海边人,自然不清楚这儿的情况。若说我们是海盗倒也不错,不理海禁私自出海的人,若想保全性命,若不倚仗些刀兵绝对不行。可是我们虽说自成气候,却也是穷苦人出身,与岸上人原是一家子,怎会轻易杀我乡亲呢?”“那末,贾姑自认自己是什么人呢?”秦海青反问。 “生意人,”贾秀姑轻松地答道。“我们只是一群有自己领地的生意人,与东瀛等地做点生意罢了。”“私自做海上的生意是不允的罢?” “若真依了海禁,那么许多人便断了生路,即使我们不做,东瀛人也会偷偷来做。我们不依海禁做生意,所以官家与我们结下怨仇便深了些。不巧我们又是这一带最大的生意人,故而也就把我们当做最大的海盗称了。”秦海青听罢沉呤半晌。 “我知你在想什么,原本被认定有过的人就是不会自认其罪的。”贾秀姑道,“故而不管我们怎么避免与官家为敌,官家仍是要派兵来剿灭我们。”“所以你要先下手为强,设计反剿官兵?” “人被逼到绝境,你叫我有何办法?” 秦海青脸色郑重:“无论如何,我也是不能不管。贾姑既已在这船上,为何不与肖将军把话说清楚?他虽性情刚烈,但也是个明事理的人,若真无辜,想必他也会明白,何必双方动武,无谓赔上些性命?”贾秀姑无奈苦笑:“秦姑娘,我说了这许多,你竟还不明白吗?若能说清楚早就说了,也不必落到今天这一步。”她从床上下来,理理衣襟,“秦姑娘,你若执意不肯罢手,我也只好无理了。”言罢一掌向秦海青劈来。秦海青见她动手,不接不行,接了不免伤人,好生为难,一提气,挺胸硬生生接下这一掌。“蓬”的一声,贾秀姑一掌击在秦海青胸口,秦海青只觉胸口一闷,立时就有些把持不住,心下大惊:这贾秀姑的内功修为在江湖亦可称一流高手,以前与她的外甥席方南交手已觉他内力高深,这贾秀姑的内功只怕远在席方南之上。贾秀姑早从席方南处得知秦海青武功煞是了得,故而不敢小觑,出手便尽全力,却万没料秦海青竟为了不翻脸硬接自己一掌。见秦海青摇上两摇,复又站稳,面色如常,呼吸自若,显是未受什么伤,也是大惊失色。“我若还手,你挡不住。”秦海青说。 贾秀姑点点头:“这个我已经知道了,秦姑娘如此忍辱负重,倒令秀姑惭愧。但是,这里不是陆上,你还是会输给我的。”秦海青身后的门悄没声地打开,一个黑壮的汉子走了进来,手里雪亮的钢刀比在了秦海青的后心。“黑子,不要伤了她。”贾秀姑对那个汉子说。 秦海青听到了后面的动静,但是没有反抗。 “已经控制了这条船吗?”她问。她知道,如果情势没有失控的话,老头儿是不会让人进这个船舱的。“也许吧。”贾秀姑脸色浮现出胜利者的微笑,“你们啊,不该靠近我的船。”秦海青慢慢转过身,看清那个黑壮汉子,那正是艺班中一口西北口音的艺人。“你们杀了人吗?”她铁青着脸问。 汉子被她冷冰冰的眼神镇住,“没有,只是伤了几个。”他呆呆地回答。“门口那个穿长衫的呢?” “他?那个人只是说不许伤你,并没有反抗,所以我们就伤他。”汉子回答。“是吗?”秦海青在汉子的示意下向舱口走去。 “你们挺互相照应嘛,好在都没事。”贾秀姑在身后轻轻地笑。 “你应该感到庆幸。”秦海青头也不回地说,“否则我一定会还手的。” 走出舱门,甲板上阳光明媚,大船还是在缓缓前行,只是,船上的气氛却是紧张万分。贾秀姑的手下虽说只有那么几个人,可是,他们算是把“擒贼先擒王”的策略理解了个透彻,明晃晃的几把钢刀谁也不指,单围了个圈儿将肖赤雷将军的脖子格在正中。肖将军面色鹰沉,一言不发地站在甲板上,在他周围是一圈劫持者,而劫持者外面才是他的兵。 池玉亭坐在舱口的一个木桶上,宛如一个看客,没人去劫他,他也没去招惹谁。见秦海青从舱口出来,往旁边挪了挪,坐到另一个桶上去。秦海青见了,便坐到空出的桶上。黑子见了,回头看看贾秀姑,贾秀姑微笑着点点头,不再理他们,径自往肖将军面前走去。 “交手了吗?”池玉亭问。 “嗯。”秦海青点点头,“没还手。” “那末,吃亏了吗?” “一点点。” “看上去还不错。” “否则贾秀姑便毫无顾忌了,”秦海青回答,“肩膀借一下。” 池玉亭稍稍靠过去一点,秦海青依住他肩膀,长吁一口气,虽仍觉头晕,但好歹在木桶上坐稳当了。秦海青在吴县和席方南交手时曾对较过内力,那时是席方南吃亏不小,秦海青亦是一只胳膊好长时间不能动弹,而贾秀姑的功力在席方南之上,秦海青硬生生被她当胸一掌,虽说当时压住了没有表现出丝毫不妥,但此刻稍一放松,便有些头晕目眩。 “贾秀姑,即使杀了我也阻不了朝廷剿盗的决心!”肖将军面上并无半点慌张的样子。 “哼,死到临头了还说什么漂亮话?来多少也是你这样的下场。”贾秀姑走到肖将军面前,将一绺被海风吹到额前的长发抚到耳后,神轻气爽地说,向后微微一摆头:“黑子!” 黑子持刀一步步走到船舷,兵卒们因主帅在贼人手上,不敢硬碰硬,只得让开。黑子将身边的一个木桶单手托起,探身出舷,将桶扔进海中。 “呼──”忽然间,如得了信号般,从两只大船的两舷外飞上了十几条带钩的长索,搭住船舷,接着,口衔钢刀的二十几条人影如水鬼般湿淋淋地沿长索而上,麻利地蹿上两船甲板。霎时已占据了船上各方。将不敢妄动的官兵们围住。 “只怪你们自己不明事理,我三番四次退让,你们却步步紧逼,既是必亡一方,那便莫怪我狠心。”贾秀姑一声唿哨,一水鬼将手中钢刀抛过来,贾秀姑接住,搁在肖赤雷脖子上,而先前围住肖将军的乔装水贼则撤开,将他俩围在当中。 “该管了。”池玉亭低声说。 “我还能保自己,你去吧。”秦海青仍在暗中调息。 肖赤雷仰天长叹:“可叹三尺男儿,竟死在你这贼妇手中!肖赤雷死不足异惜,可惜众位兄弟,竟为我的无用累了性命……” 池玉亭走了过去,一个水鬼喝道:“站住!” 贾秀姑回头看一眼,“不用拦他。”水鬼退下去,池玉亭站住了。 贾秀姑盯着肖赤雷看了好一阵子,忽然笑了:“你有两个很不错的朋友。”她将刀拿了下来,“好吧,我就让你心服口服。” “秀姑!”黑子大吃一惊。 “闭嘴!我自有道理!”贾秀姑喝道。黑子闭了嘴。 “你要怎样?”肖赤雷虽说被制,大声说话还是不失威严。 “公平决斗,比试三场。若是你方胜了,我放你们走,下次再较量。”贾秀姑坚定地说。 “可以。”肖赤雷毫不示弱地回答。 “黑子,上去。”贾秀姑命令道。 黑子楞了一楞,随即明白过来,脸上浮上一丝诡笑,将钢刀咬在口中,回身奔到主桅边,一把抓住帆绳,几下子上到主桅最高的那根横杆上,松手站住,将口中钢刀握在手中,大喝一声:“来吧!” 众人俱是大吃一惊,只听贾秀姑笑道:“既是在海上,决斗就得有点海上的样子,你方哪个出场?去罢!” 肖赤雷抬头见那桅杆,情知不妙,那桅上横杆仅有半掌宽,此时船行海上,浪尖上下起伏,桅上海风又大,能立足已是不易,加上杆长不足半丈,两头站人距离甚近,若是交手也不过一招定局,稍慢一步便会被杀伤落入海中。 这完全是玩命的把戏,亏这女人想得出来! 池玉亭和秦海青见这架式也是暗暗叫苦,这个贾秀姑果然厉害,若是在甲板上相斗,他二人出手定然能助得肖赤雷获胜,但移到桅上,对不习惯坐船的他们来说实在是为难得很。 “怕了吗?”贾秀姑嘲笑地问。 “我去!”突然,一个声音从围着肖将军的劫持者圈外传来,一个水卒麻利地向桅上爬去。肖赤雷定睛一看,原来是随他征战多年一个水卒长,此人在众水座中水性船性最佳,身上功夫亦不错,平素最得肖赤雷器重,肖赤雷见他上去,倒也颇为放心。 黑子见水卒长上来,冷笑一声:“够胆!”水卒长站稳之后,将钢刀护在身前,并无进攻之意。肖将军素来了解这个部下,知他初次在这样的地方决斗,并无取胜把握,必是准备等对方攻过来后,无论如何先防住,然后伺机反攻。 黑子似也看破了水卒长的主意,哈哈大笑起来:“你不砍那俺来砍!”大喝一声,举刀向水卒长劈去。水卒长手疾眼快,举刀架住。黑子也不收招,竟一路将手上刀向前压去,水卒长只觉一股大力推来,急忙伸左手抓住自己刀头,双手用力将刀向外挡。 秦海青见此情景已知不妙,那黑子乔装作杂耍艺人时玩的便是弄丸,三个圆滚滚的石丸在他手中上下翻飞如小儿的皮球一般,可见身具奇力,那水卒长虽说也颇健壮,必不是他对手。 果然,黑子的力量如排山倒海般压了过去,水卒长双足虽仍死死站稳在横杆上,但却被黑子将他整个人一寸寸推向杆边。 “小心!”肖赤雷将军一句话未喊完,水卒长已被黑子推出杆外,“噗嗵”一声落入海中。船边的几个水卒忙跳入水中去搭救,那水卒长自己浮出水面来,显然伤是未伤到,但这一场却是输定了。 “黑子就是有一股蛮力。”贾秀姑微微笑着望着黑子,头也不回地问:“下个是谁?” 池玉亭走到桅边:“是我。” “喂!你……”肖赤雷一见到这个教书先生似的青年就头疼,可是又不知该说什么,因为凭直觉,他知道这个年青人不简单。 “他最合适。”贾秀姑打断了他的话,“否则你们根本不可能有第三场的希望。”她冲池玉亭一笑:“去吧,年青人,但不许伤黑子,否则不用比第三场我也会杀了你的朋友。” 池玉亭用手试了试帆绳,轻轻一拉,借劲身子上跃,轻飘飘落在横杆上。此时正好船从浪尖落入浪谷,船身一个摇晃,他险些踩了个空,忙伸手抓住旁边的帆绳子,这才站稳。池玉亭看看下面,对肖赤雷抱歉地一笑,肖将军脸黑得跟锅底似的,再看看秦海青,秦海青坐在桶上抬头看他,无可奈何地摇头直笑。 “小伙子,站稳了吗?”黑子哈哈大笑着问。 池玉亭放手试了试,很稳。“站稳了。”他回答。 “站稳了就来吧!”黑子大喝一声,如法炮制地一刀劈来。 黑子明明看到自已的刀已劈到池玉亭鼻尖了,可是,这时候,池玉亭侧了侧身子,躲过刀锋,左手已搭在黑子左肩。 然后,池玉亭在黑子肩上轻轻一撑,便从他肩头飘飘地一个筋头翻了过去,落在黑子身后,那只撑在黑子肩上的手并没有收回去,而是就着黑子尚未收回的向前的冲力,轻轻地一推,送了黑子一程。 于是,黑子收不住脚了,他直直地冲向横杆那头,一直冲出杆外,很响也很干脆地冲入了海中。 船又从浪尖落向浪谷,池玉亭摇晃了两下,抓住帆绳,回过身去看,横杆上已没有黑子的身影。 “呵呵呵……”贾秀姑和肖赤雷同时笑了起来。 “很厉害啊,连刀都没拔。”贾秀姑笑道,快步上前,纵身抓住副桅上的一根帆绳,脚一蹬,帆绳高高荡了起来,荡至主桅处,贾秀姑纵身一跃,便落到横杆上,“年青人,我们来试试。” 池玉亭楞了一楞,拱手道:“前辈,在下与秦小姐都是来寻朋友的,实在不好与前辈动手。” “那你就不该出这个头!”贾秀姑道。“既然不忍心看我伤官兵,那就好人做到底,拔刀吧!” “住手!”肖赤雷的声音突然传来,二人转头一看,只见肖赤雷一手抓帆绳,一手提刀,跃上横杆来。 “肖将军……”池玉亭欲阻止。 “你不必说什么了,下去!”肖将军一摆手,喝道。 “你是主帅,兵不可无帅。”池玉亭并没有动。 “如果只是让自己的兄弟和朋友替自己去受伤受死。这个主帅做得有什么意思?”肖赤雷涨红着脸吼道,“下去!这是我和她的事!” 池玉亭看看贾秀姑,贾秀姑只是微笑着站在那里等着他们。池玉亭放弃了,抓住帆绳,“哧”地滑下主桅,走回到舱口秦海青的身边。 “放弃了?”秦海青问。 “没办法不这样。”池玉亭摇摇头。 “那么,他怎么办?”秦海青指了指横杆上的肖赤雷。 “啊?贾秀姑不会杀他的。”池玉亭回答。 “他不是对手。”秦海青遗憾的说。 “是啊……”池玉亭也很遗憾。 结局是肯定的,只不过是一下子,仅仅只是一下子,在水卒们的惊呼中,肖赤雷将军像只断了线的纸鹞从横杆落入水中。水卒们跳下水将肖将军捞了上来,他紧闭眼睛,血和着海水将胸口染红了。 贾秀姑在手下们的欢呼声中从主桅上荡下来。 “秀姑,杀了他们吗?”黑子问。 “带他们回去。”贾秀姑命令道,她走过秦海青和池玉亭身边时转过头来,“放心吧,我用的是刀背。” “秀姑!难道把他们带回去?”黑子叫道。 “他们都是好汉!”贾秀姑喝道。 黑子变了脸色。 “我不杀好汉。”贾秀姑厉声说。 章节目录 第六章 “滚出去!给我滚出去!”舱门那里传来肖赤雷愤怒的吼声。随军医师和一个水卒惶惑地退了出来,而看守他的海盗仍坚持在舱内。 “哼!败军之将,俺去教训他!”黑子捋起袖子要过去,贾秀姑伸臂拦住了。 “黑子,不要乱来。”贾秀姑将眺望海平线的目光收回来,微微一笑,向船舱走去。 “她进舱了。”池玉亭看着那边说。 “要动手刚才就动手了,不会等到现在。”秦海青只是静静地望着起起伏伏的海浪,并不去注意发生的事情。这会儿她已没有什么不妥的感觉,独自坐在舷边的木桶上,目光中有些迷茫。 “大小姐,不舒服吗?”池玉亭发现了她的异样。 秦海青没有马上回答,好久,她轻轻地问:“老头儿,刚才你在桅上,是个什么感觉呢?” 池玉亭无声地笑了起来,在她身边坐下。 “说真的,有点害怕,很不踏实,这感觉不好。” 秦海青的语调有些儿惆怅:“虽说我名字里有个海字儿,可是,见了海,总是有些惧怕。” “怕吗?” “怕。这水很浩淼啊……不管是谁控制了这船,我们的一切还是由海摆布着。” 秦海青异乎寻常冷静的声音让池玉亭有了一种凉意,他分明地感到大船在浪中起伏,宛如被一只强悍有力的手臂摇晃着,荡漾着,这只手,它随时能使每个人粉身碎骨…… “第一次到海边,我是骑马去的,”秦海青依然忧郁地望着海涛,静静地说,“浪很大,我那匹北方的马儿很害怕,浑身颤栗,嘶叫不已,后来,它终于习惯了,也不叫了。可是,我知道它还是很怕海的。” 池玉亭不说话,他知道秦海青会把她想的说出来。 “这一路上我一直想,找到玉版又怎样?找不到又怎样?”秦海青将手轻松地搭在船舷上,苦笑了起来。 池玉亭静静地看了秦海青好一阵,他明白秦海青在害怕什么。 “不管是老爷还是大小姐,即使是看惯了宦海的沉浮,也还是厌恶这一切。”池玉亭叹了一口气。 “我们只是宦海里的一片叶子,由不得自己安排,”秦海青忽然笑了起来,“可是,玉版不是。” 她突然转过头来望着池玉亭:“我们放过她吧。” “可是,事情还是要做的。” “是啊,要做。可是她已经逃了,就别再把她卷回来。”秦海青喃喃地说,“放过她吧,放过小姣……” 贾秀姑走进了肖将军躺着的船舱。 虽然说已不是妙龄少女,贾秀姑的身材仍旧窈窕,肖赤雷看见舱口的阳光被一个玲珑的影子遮了遮,然后,贾秀姑飘进舱,微微笑着来到了床前。 “肖将军,还生着气吗?”贾秀姑柔声问。 “哼!”肖赤雷从鼻子里沉沉地压出一声,一翻身,面朝舱板不理她。 “你摆什么架子!”紧跟进来的黑子恨不得拿刀剁这个不知好歹的家伙。 贾秀姑看了黑子一眼,黑子强压住了怒火。 贾秀姑在床边坐下,依然是用那么温柔的声音叹道:“以前也有个姓肖的将军,虽说和你很像,可是,脾气却是一点儿也不像呢……” 肖赤雷好像被人抽了一鞭子,背脊哆嗦了一下。 “肖将军,你可想过令兄为何一直不能剿灭我们呢?”贾秀姑轻言细语地问。 肖赤雷不回头,也不说话。 “听说赤雷将军以前在北边海上做事,这次虽说带的是旧卒,但却是第一次掌印呢。”贾秀姑并不介意肖赤雷的无礼,自顾自地说,“当然,第一次掌印要做出点成绩才好。令兄肖世瑾前年在此地剿盗,一直未有建树,被朝廷责备,调任北疆后不久战死。如果秀姑没有猜错的话,赤雷将军是为兄雪耻而来。所以对我仇恨如此之深,必要与我在桅上一斗?” “成王败寇,你这贼妇,不用多讲,怎么处置随你。”肖赤雷背着身子恨恨地说。 “你可知道,其实世瑾将军曾经有过很好的机会,可以将我们全部杀掉?”贾秀姑只是轻言细语地问道。 肖赤雷慢慢地转过身来。 “他没有这么做,因为世瑾将军是个很聪明的人,他知道真正的海盗不是我们,他和我们是朋友。”贾秀姑眼光是极友好的。 “扯蛋!”肖赤雷脸色铁青。 “是不是骗你,赤雷将军去我们那儿一看就明白。不过,是要被人抬上岸还是自己走上岸得看你自己的了。”贾秀姑站起来,“我会叫你的医师进来,怎么办你自己决定罢。” 肖赤雷在喉咙里低低地咆哮:“扯……蛋……” 黑子的手握成拳头,微微地在颤抖,贾秀姑看见了,握住他的拳头,将他带出了门去。 “你还没忘记肖世瑾,所以对这个家伙那么客气?”黑子脸色鹰沉,跟在贾秀姑身后。 “要我说多少次,那种事从来没有过。”贾秀姑不屑地回答,向医师摇了摇手,示意他进舱,然后向船头走去。 “你骗不了俺!”黑子突然大声地叫了起来。 “黑子!这是什么时候,你胡闹什么!”贾秀姑厉声喝道。 “俺才不管什么时候,你跟俺说明白!”黑子一把扳过贾秀姑的肩头。 “黑子!”贾秀姑一把推开他。 “俺忍耐好久了,你是俺的婆姨!”黑子又一把抓住了贾秀姑的左臂。 “婆姨!”黑子不顾一切的吼道。 “啪!”贾秀姑的右掌狠狠地扇在黑子的脸上。 “把他绑起来!”贾秀姑的脸因为愤怒而通红,她命令旁边的一个海盗。 黑子没有反抗,他脸色凄然:“俺早就变了,你还是不原谅俺……” 远远的,秦海青就看见岸上那对影子,几乎第一眼,她就知道那是谁。 那正是席方南和玉版。 当船驶近些,岸上的人也看见了她。 “青儿!”玉版摇着手臂向这边快乐地摇着,席方南的脸色变了,可是,他看看身边的玉版,没有作声。 秦海青向玉版摇了摇手,“总算见到她了……”她轻轻地叹道。 船慢慢驶近了这个远海中的葱翠大岛,在岸上众人的接应下,贾秀姑在欢呼声中走下甲板。 “你们怎么在这里?”她微笑着问席方南。 “玉版担心你,我就陪她在这儿等你。”席方南回答,眼睛却直瞧正迎着玉版走来的秦海青。他看见玉版像小鸟一般跑了过去,而秦海青也快步迎上去,向玉版伸出手来。 “你想干什么!”席方南怒吼一声,抢上前,一把将玉版拉向身后,提掌向秦海青伸出的手击去。 秦海青似乎并没有注意到席方南的怒火,楞了楞。另一只手从秦海青身后伸过来,接住席方南的一掌,那一掌的力量像打入海绵堆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池玉亭将接掌的手轻轻一转,在席方南的掌收回去之前反攥住他的手,“席公子吗?”他和气地问。 席方南一抽掌,池玉亭的手像钳子似的紧。这时,他看见秦海青对他客气地笑了笑,拉着玉版向一边走去。 “松手!否则我不客气了。”席方南怒瞪双眼对池玉亭吼道。 “大小姐不是来抓玉版姑娘的。”池玉亭扭头看了看姑娘们离去的方向,淡淡地说,“她们很久没见了,让她们聊聊吧。” “姨母,不可以让他们这样随意!”席方南对贾秀姑急切地说。 贾秀姑打量了一下池玉亭攥住席方南的手,笑了笑:“你们年青人的事,我已经管不了了。”说完,头也不回地擦身而过。 “除非我死了,否则,我不会让你们带走玉版。”席方南对池玉亭斩钉截铁地说。 “你叫杨姑娘玉版?”池玉亭不动声色地反问。 “怎样?”席方南反问。 “大小姐叫她‘小姣’。”池玉亭回答,“她们认识的时间比你我认识她们的时间要早得多。” 席方南楞了一楞。 “抓住你也并不是件愉快的事,可是,在她们谈完之前,我是不会让你过去的。”池玉亭冷冷地说。 席方南看着池玉亭,突然有一种鹰冷的感觉。 这个人,冷得像块冰。 没有感情的坚冷的冰。 秦海青拉着杨小姣离开了人群,没有人阻拦她们,杨小姣似乎有那么一刻想回过头去招呼席方南,可是秦海青轻轻地用指尖掐了掐她的腕,然后向她做了个顽皮的鬼脸,于是杨小姣心领神会地不再回头了。 “往哪儿去?”秦海青问杨小姣,“往哪儿找个没人的地方聊聊?” 杨小姣笑了起来:“青儿,你就这样没头没脑地拉我走么?”反过来拉秦海青,“跟我来罢。” 转过石崖围住的海湾,平铺开来的是一道金色沙滩。宁静的大岛在海上夕阳的温柔笼罩下,石崖黑重的影子如静立在暮色中的巨人。白浪一阵阵地铺上海滩,又一阵阵地退回去,“沙沙”地吹刷着细腻的海沙。 宁静的沙滩,无人打搅。 “小姣,好久没见了。”秦海青呼吸着潮潮的空气,轻轻地说。 杨小姣温柔地笑着,“是啊,好久都没人这么叫我了,上次见面是去年秋天吧?” “谁叫你老躲着我?”秦海青嗔道。 杨小姣用一双亮亮的眼睛看着秦海青,拉着秦海青的手摇了摇:“青儿……我不回去。” 秦海青板起了脸,然后抽出手来,“那么……”她两手手指交叉,伸了伸臂,舒活了一下胳臂。 小姣的脸色忧郁了起来。 秦海青忽而又笑了:“那么就不回去罢。” “臭青儿!”小姣的郁色如被春风吹来,她娇嗔着跺了跺脚,“不要吓我好吗?” 海风阵阵吹来,拂动着杨小姣肩头披散的柔软长发和她的飘飘长裙,秦海青望着这暮色中的可人儿,心中不免也有丝丝的失落之感。 若论姿色,京城天香楼的花魁玉版不算倾城,可是,她的风姿却是无人能比的。一抬手一投足之间,丝丝妩媚,绵绵柔情,实在是令人难以不挂牵。 “真不是愧是玉版,在你面前,我都不觉得自己像个女孩子。”秦海青叹道。 杨小姣走过来,忽然伸出两只手揪了揪秦海青的腮帮子,吐了吐舌头:“又来了!要知道青儿这样才是最快活的呀!” “哇!你不知道疼的吗?”秦海青一巴掌拍开小姣的手,杨小姣“咯咯”笑着逃开。 “可是,钱御史死前交给你的那封信我还是要的呀!”秦海青在她身后提高了声音说。 杨小姣停下了脚步,回过头来看看秦海青。 “那封信我烧了。” “那么里面讲了什么,告诉我也行。” “我没看。” “撒谎!” “真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两人都沉默了,半晌,秦海青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快步走开,杨小姣楞了一楞,追了过去。 “青儿,别这样!” “你这样我也没有办法!你回去收拾一下,明天和我回京里去!” 杨小姣追了上来,一把抓住秦海青。 “青儿,听我说!你斗不过他们!皇上也不行的!” “那和我又有什么关系!”秦海青猛地转回身子吼道,“我只是做好我份内的事,管它什么石大人不石大人,我只是要帮你啊!” 小姣瞪大了眼睛,慢慢地松开手:“这么说,你知道信里写的是什么?” “我不知道,但是我知道钱御史到江南来是干什么的。”秦海青低声回答,“他是皇上派来查找石亨谋反证据的对不对?而他一回京就被追杀,只好找到天香楼把证据交给了你,因为第二天按惯例你将进宫弄琴?” “他很笨的,”杨小姣不看秦海青的眼睛,“堂堂御史躲不过追杀,我便躲得过吗?” “钱御史一点也不笨,”秦海青冷笑着说,“他知道他死了你也不会死,因为那几天‘青衣公子’席方南在天香楼玉版的身边。” 杨小姣打了个哆嗦:“你说什么?” “我说你肯定看过那封信。”秦海青柔声说,“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好吗?” 杨小姣没有回答。 “小姣……” “让我想想。” “有什么好犹豫的?这对你没有什么坏处,告诉我你就自由了。” “我有我的理由!”小姣突然发火了。 秦海青无语。 杨小姣拉住秦海青的手:“相信我,青儿,我不是故意要让你为难,可是……那上面有一点儿东西,我必须想想怎么和你说……” 秦海青望着杨小姣的眼睛。 目光清澈。 “好吧,我等你。”秦海青说,“等你三天。” “可是,就算三天不说,你也未必离得了这岛哦!”杨小姣忽然又笑了。 “哎……我还真忘了。”秦海青也笑了,“不过,我会想办法的。” 她们继续沿着海滩走下去。 “总之,我也不能放着肖将军和这百十号水军兄弟不管的。”秦海青说。 “算了吧,贾姑不会害他们的,她是个好人。”杨小姣说。 “笃、笃”的声音传来,在远方,几个人正在用木头搭建一个木台。杨小姣抬头瞧瞧,指给秦海青看:“听岛上的人说,这几个人在搭醮台,今天晚上要招潮魂呢。” “招潮魂?” 小姣点点头,“其实,这岛上的人不是贼,他们多半是渔民和商人,只不过是不遵守海禁罢了。大海好可怕的,昨天下午这一带海上就起了风暴,好吓人,岛上有两个渔民没回来。”小姣脸上有些凄凉,“这儿传下来的老规矩说,要让他们的家人扎上稻草人,给草人穿上他们生前的衣服,在家里摆上‘灵堂’,然后在晚上涨潮时请道士作法,去海边喊他们,才能把他们散在海里的‘鹰魂’喊回来。那醮台,便是做来给道士坐的。” “哦……”秦海青听了,心里也是猛的一抽。 “天色不早了,我们回去吃饭吧。”杨小姣拉了拉秦海青的衣角。 “咦?你已经在这儿扎下根了吗?”秦海青随她走,好奇地问道。 “还没,暂时住在贾姑的婆母家,”小姣回答,“马老太太人很好的。” “贾姑的婆母也在岛上?我听说贾姑是嫁给了西北人。”秦海青很奇怪。 “贾姑年轻时是被卖到西北去,可是回来后与当时这岛上的首领成了亲。”小姣回答。 “我只听说贾姑是从西北回来,是本地的盗首,却不知道原来是首领的夫人呢。” “她是首领,现在的首领。”小姣叹了口气,“八年前,贾姑从西北逃回来,可是娘家没有收留她,日子过得挺艰难。当时的首领马三宝把贾姑带到这岛上,后来他们便成了亲。五年前马三宝为救一个同伴被官兵杀伤,从此昏睡不醒,贾姑便代行首领之职直到现在。” 秦海青吃了一惊:“这么说,贾姑的丈夫现在还在这岛上,只是不醒人事?” 小姣点点头,两人慢慢走过沙滩,往有炊烟的地方走去。 “奇怪……”秦海青自言自语地说,“那个叫黑子的人为何又说那样奇怪的话?” 小姣听见了,楞了一楞:“你说什么?” 秦海青道:“在船上时,有个叫黑子的人抓住贾姑叫什么‘婆姨’,让贾姑很生气的。” 杨小姣叹了口气,低声说:“那个黑子……便是贾姑西北的丈夫呢……” 秦海青越发糊涂了。 “贾姑回来两年后黑子便追了来,可是,马三宝要和他到船上的桅杆上比试,黑子当时就吓瘫了,只好磕头叫贾姑大嫂。为这个事情……其实这岛上很多人都瞧不起他。” 说话间,两人已接近村落,忽然间,秦海青见一只大红公鸡伸着脑袋向她们冲来! “呀!”杨小姣惊叫了一声,向秦海青身后躲去。“青儿救我!” “呼──” 秦海青伸臂去吓那公鸡,大红公鸡吓了一跳,“咯咯”叫着稍停了停,扇扇翅膀,好像在考虑怎么办。但是,它马上下定了继续进攻的决心,又是一头冲来。 “咦!这鸡有够泼辣的!”秦海青笑道,看准鸡飞来的方向,一掌按下去,将大公鸡捺到地上。那大红公鸡挣了两下没挣脱,便不停地扑楞翅膀。 “这是马老太太养的鸡,也不知我是怎么得罪它了,每次见了我总要啄我两口。”杨小姣从秦海青身后伸出脑袋来看。 “这么凶啊?我现在把它捉住了,你说怎么教训它呢?”秦海青眨眨眼睛问。 “又不能打又不能骂,怎么办呢?”杨小姣歪着脑袋想了想,忽然狡黠地一笑,“青儿,你身上可有铜钱?”秦海青立刻便明白了她的意思,笑道:“不会吧?这个季节你便要打毽子?”小姣道:“教训它一下,否则明天还得啄我。” “也罢,就依你吧。”秦海青去揪那公鸡的尾毛,大红公鸡似知道事情不妙,扯着嗓子就叫。秦海青笑道:“这家伙!我还没拔呢,就叫得昏天黑地!” 杨小姣听了,倒也心疼得很:“青儿,别太用力了。”秦海青道:“你出的主意,现在倒是你唱红脸,我唱黑脸了。”嘴里这么说,手下依然留情,两指一剪,将公鸡的尾毛齐根儿剪了三根下来。一松手,那鸡惨叫着飞也似的逃了。 杨小姣接过铜钱与鸡毛,从头下解下束发的带子,从中撕开一点小口,将铜钱包住,小口对着钱眼儿,从中抽出带头来,束住鸡毛,一只漂亮的小毽子便做得了。 “你要耍吗?”小姣笑眯眯地问。 秦海青道:“好久没耍,只怕不行了。” 小姣便笑道:“青儿虽有一身好功夫,这踢毽儿的本事却不济。”一边将毽子抛出,纤足一抬,便踢了个喜鹊登枝,然后,直拿眼笑眯眯地瞅秦海青。 秦海青笑道:“当年在学堂,你也不见得比我高明多少罢?” 小姣含笑不答,一边将毽儿踢起,口中念道:“杨柳儿青,放空钟,杨柳儿活,抽陀罗。”忽地一脚将毽子踢了过来,秦海青抬脚接过,踢了两下,接着念道:“杨柳儿发,打尜尜,杨柳儿死,踢毽子。”言罢,将毽子踢了回去。 杨小姣接过,脚下不停,眼睛却不看毽,抚掌笑道:“你还记得么?”一边指着远处的一间院落,“我们便对踢到家里去,看是谁先将毽子落了。”一边向那边踢过去。 秦海青将衣摆提起,“比就比,还怕了你不成?”亦是“咯咯”笑着追过去。 却说那席方南无法摆脱池玉亭,只好和他回马老太太家里等着,直等到天色发暗,忽听站门边的池玉亭说了声:“回来了。”忙奔到窗口向外看,只见两个女孩子一路嬉笑回来,心中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及至进了门,见两个姑娘脸蛋儿红红的,满脸儿笑意,仍是不放心,将杨小姣拉到一边问道:“玉版,秦姑娘有没有对你怎样?”小姣含笑摇头:“她输与我了,不会把我怎的。” 面色慈祥的马老太太见年青人都已回来,招呼他们共进晚饭。吃罢晚饭,天已黑了,忽然院内传来熟悉的“咯咯”声。 “我的儿,你才回来,也不饿吗?”马老太太从米缸里抓了把米出去喂鸡。 杨小姣与秦海青对望一眼,不住窃笑。 忽听马老太太在院中大骂起来:“是哪个天杀的,拔了我儿的毛,作孽呀!” 秦海青忽然想起一事:“小姣,你把那毽子放在何处了?” 杨小姣一楞:“不是你收的吗?” 二人脸色俱都有些尴尬。 池玉亭听了,笑道:“莫非这天杀的是你们两个?” 杨小姣站了起来:“青儿,这岛上月色甚好,不如我们去看看。” 秦海青道:“那倒不错。老头儿,若是马老太太问起来,你只管说不知便是了。” 言罢二人出屋,见马老太太只顾照看大红公鸡,便不声不响溜出门去。倒是那大红公鸡,见了她们“咯咯”一叫,吓得直朝老太太怀里钻去…… 月光洒在海滩上,白日里金色的沙滩如今是撒银般映着白光。 黑子抱着酒坛醉倒在海滩上。 一个身影慢慢地飘了过来。 黑子举起了酒坛,一只手伸过来,按住了坛口。 “别喝了,伤身子。”贾秀姑柔声地劝。 黑子抬头望她,在月色下,贾秀姑是那样的温柔,如水般温柔。 “你只喜欢好汉……”黑子哽咽着说。 “你醉了。”贾秀姑伸手将黑子扶了起来。 “俺对不起你,你也对不起俺……”黑子一把推开她,踉跄地走了几步又摔倒了。 “黑子,回你屋子去。” 贾秀姑弯下腰使劲地将黑子扶起来,但走不了几步黑子又倒了,连带将贾秀姑也带倒。 “你就只喜欢好汉……”黑子喃喃地念着。 月光,照在银样的海滩上,海滩上坐着一个女人,她试图将膝上因醉而沉睡的男人推醒,但却推不醒。于是,女人高高地举起了拳头向男人砸去,但是,那拳头最后还是轻轻地落在了男人背上。 “黑子……你咋的就是不明白呢?”女人的声音哽咽了…… 章节目录 第七章 “阿谭来呀──阿谭来呀──”一个女人的喊声在银滩上回荡。 “来罗──来罗──”一个稚嫩的声音应道。 两个凄凉的声音一呼一应,伴着潮水的“哗哗”低啸、醮台上传来的钟謦铙钹声和道士低呤的咒语。 “那就是‘招潮魂’,没回来的渔夫中有一个叫阿谭,喊话的女人是他的妻子,回答的好象是他们的孩子。他们要一直喊到潮水涨平了,才能由道士引阿谭的魂回家,代替阿谭的稻草人也才能放进棺材,送到山上去安葬。”杨小姣指着远处沙滩上那个披麻带孝,提着有字的灯笼凄声叫喊的女人说。 “那末,阿谭就再也找不着了吗?”秦海青问。 “恐怕是这样了,要知道这儿的岛上有句话‘十口棺材九口草’,海上的人把命交给海,就由海摆布了。” 秦海青望望杨小姣:“小姣,你呢?打算把以后的日子都交给海吗?” 杨小姣咬了咬嘴唇:“我不能肯定会不会这样,不过,至少现在我是这么想的。” 两个人慢慢地在白天曾漫步过的海滩徜徉。 “月色果然很好,天香楼花魁玉版的月下之舞有倾国倾城的风姿,连当今皇上见了也自倾心,只可惜以后无人能得见了。”秦海青突然叹道。 杨小姣淡淡一笑,从怀中抽出帕子,手指轻轻合在一起。“你是指这个吗?”她问。 小姣轻移莲步,在银雾中摆动纤腰,手中无扇,但那搓起的手指中似有扇在摇,帕子就如扇坠。只不过稍稍摆出两个姿势,却令观者有了一种月下赏荷的幽然心情。 “这舞还在,但以后只会给一个人跳,因为玉版已经不是原来的玉版了。”杨小姣脸上有一种幸福的笑。 秦海青细细地打量身边这个曾经倾城的花魁,只见她洗尽了铅华,一身渔家女儿的粗布衣裙,半点儿也没了去年见她时那种脂环钗粉相绕的华贵,不禁长长叹了一声。 “小姣,恕我直言,你真的能过惯这种清苦的日子吗?当新鲜劲儿过了后,十年、二十年后,你不会后悔吗?” “后悔吗?我想都没想过那么远的事儿。”杨小姣只是笑着摇头,“青儿,我连一个月后自己还能不能活着也不能肯定呢!所以,我只希望好好珍惜现在活着的每一天,只要现在能很快乐就可以了。阿南……他和我是一般儿的心事。” 杨小姣拉着秦海青的手,真诚地说:“青儿,皇上对我是很好,可是,我已经决定和阿南在一起,一辈子……” 秦海青会意的笑了。 “你呢?”杨小姣小声地问,“还是那么喜欢你的老头儿?” 秦海青的手颤抖了一下,慢慢地抽了回去,“不,他已经成亲了,回去我也要成亲了。” “可是,那并不是你的意愿吧?”小姣反问,“我了解你,其实,即使池玉亭成了亲,你还是会喜欢他的。” 秦海青不语。 “青儿,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杨小姣踢了踢脚边一个贝壳,似乎有些犹豫该不该问。 “什么事?” “你……真的了解池玉亭吗?”小姣问。 秦海青似乎吃了一惊,随即面色有些忧郁起来。“你是不是指他有时好象是另一个人?” 小姣楞了楞,“怎么,你也有这种感觉吗?” “虽然他总是很温和的,可是认真起来有点可怕。当然,他从来不想让我看到他这一面。” “青儿……” “小姣,我知道你想问什么,可是,我并不清楚那是怎么回事。”秦海青苦笑了一下,“老头儿既然不想让我知道,必然有他的理由。他不想让我知道的事,我是没有办法探出来的。” 她们走到搁置在沙滩上的一条小船边,秦海青手按船帮,轻轻一跳,跳上小船,在船上坐了下来。小姣不语,随着上了船,在她身边的舱板上躺下。 “为什么突然问我这个?”秦海青问。 “没什么……”杨小姣有些幽幽地答道。 秦海青也躺了下来,和小姣一起看蓝得发黑的天空中点点的群星。 一颗流星从天顶划落。 “见过贾姑的把式吗?”小姣问。 “嗯……” “阿南说她舞的那个把式叫‘流星球’,是和黑子一家在西北演杂耍时练下的。贾姑本来功夫就不错,练这个就练得特别好。” “在京里我听说这个把式叫‘水流星’。” “如果在晚上,往碗里放上点着的棉絮,舞起来就叫‘火流星’。”小姣说,“知道吗,那两个碗,不管分得怎么开,它们总是被一根绳子联在一起的,谁也摆脱不了谁。” 小姣转过头来看着秦海青,笑了起来:“我和阿南就像那两只碗,你们也是一样的。” 秦海青不语。 海上的浪头不大,小姣醒的时候只觉得小船摇得很舒服。 秦海青在对面的船头坐着,一言不发地望着海面。 杨小姣完全清醒过来的时候,发现她们正在海面上飘着。 “青儿,你答应过我等三天的!”小姣扑上去抓住秦海青,“我不回去。” “你仔细看看,我手上有桨吗?”秦海青苦笑着扶住她的肩膀,尽力让她冷静下来。 小姣向她手上看去,没桨。 小船在是随波逐流。 “怎么回事?”杨小姣慌了。 “我也不知道,醒来就在海里了,也许是晚上涨潮?”秦海青也是一付愁模样,“没办法,只好期待老头儿他们来救我们了。” 小姣脸上却仍然是一付慌张的模样:“可是,他们上哪儿找我们?何况贾姑说过,如果离岛太远会碰上海盗。” “不是说岛上都是渔民和商人吗?” “那是贾姑岛上的人,别的人就不一定了。” 秦海青与杨小姣面面相觑。 最后,秦海青无可奈何地笑了。 “想开点,我们不至于为一只毽子丢掉性命罢?” 杨小姣抬起沮丧的脸。 “青儿,我也不想让阿南为我‘招潮魂’,可是,这是海啊!随时会变脸的海!” “不会的,我看到希望了。”秦海青突然笑了,指了指远方的一个黑点。 黑点渐渐近了,可以看见是一只大船。 杨小姣却一把抓住秦海青,失声叫了起来: “是海盗!真正的海盗!” 海盗船与昨天肖将军的兵船比起来要小得多,长度不过十丈左右,远远看去上面的人也不过三十来个。帆鼓足了,八只大桨从船两侧伸出,用力地划破海面向这边飞渡过来。再近些,可以看清船上海盗的装束,秦海青仔细一看,心里一沉。 “是倭人!”小姣紧紧地抓着秦海青的手臂,她的身子因为害怕而颤抖。 莫非出发前那不祥的预感就是这个吗?秦海青的脸色也变了。不管政事并不等于对政事一点儿也不清楚,在京里秦海青就隐隐听过沿海一带有倭人为盗的消息。海对面那个国家政局不稳,跑出一些破落的武士到大明天朝的海域为盗,虽然尚不成气候,但已令沿海的守备极为头疼。据说,这些倭人够狠,够厉害! “小姣,既然已经这样了,只好拼一拼。”秦海青身上没带长剑,于是,她解下束腰的长带,手伸出舷,将长带浸在海水中。“小姣,呆会儿你不要乱动乱跑,我会护着你的。”她沉着脸叮嘱。杨小姣苍白着脸点了点头。 海盗船上的人也已经看清这边船上的动静,见只有两个年轻女子,发出“喔喔”的欢叫,及至见到秦海青解开腰带,更是发出一声声怪嚎。 很快,海盗船靠近了两个姑娘的小船,两船间还有四五尺的距离时,已有三四个海盗按捺不住狂笑着向她们的小船跳下来。 “闭上眼睛,抓紧我。”秦海青低声说。 杨小姣依言闭上眼睛,双手紧紧搂住秦海青。秦海青怒喝一声,伸一臂夹住杨小姣,从小船上腾空跃起,提起浸饱了海水的腰带,迎着半空中落下的海盗们扫去。 布一旦浸湿了,份量大增,而这样的湿布带由一个内功精纯的人甩出,其威力并不逊于一根带着铜头的皮鞭。 半空中,血光乍现,海盗们发出刺耳的惨叫,跌进海中。 两只大桨从两边拍向了空中的姑娘们,此时的秦海青下手毫不留情,脚在一个正落入海中的倭盗头上一踩,已换过气来,随即带着杨小姣再次跃起,看准桨的来势,稳稳在包着铁皮的大桨上一点,借劲跃上了船。 船上海盗未料到这看似柔弱的女子竟如此刚猛,大惊之下挥着长刀蜂拥砍来。秦海青走江湖常与土匪强盗以及杀手打交道,也知道海盗是什么样的人,懒得和他们纠缠,索性打了再说,是以下手干净利落,铁青着脸,皮鞭似的布带劈头盖脑地打过去,惨叫声中海盗们纷纷见红。 秦海青带着杨小姣从海盗中杀出一条血路,直指船头。在往这只船上跳的半空中,她已经注意到那里站着一个东瀛武士打扮的年轻男子。 要控制这只船,就必须制服它的首领,而直觉告诉秦海青,这个男子就是首领。 离那男子还有一丈远,突然,海盗们都住了手,慢慢退往后面。秦海青楞了楞,回头看看海盗们,再看看那个首领。 首领脸上带着一种嘲讽的笑意。 “女人,你很勇敢,但这是没用的。”首领的汉话讲得并不十分流畅,但是,每一句话都让人听懂了。 秦海青仔细打量这个首领,见他的武士服腰间别着一把短剑,手中则另外提着一把长刀。 “那么我们试试!”秦海青运力将腰带向首领抽去。 她别无选择。 首领冷笑着抽出了长刀,秦海青看到那是一把窄刃倭刀,闪着冷冷的光。首领喝了一声,双手握刀迎着布带劈去。 “哧──”布带被劈开了,长刀直向秦海青头顶劈来。秦海青一侧身,躲过这一刀,那刀势不收,转为横扫,又向她腰间斩来! “呛!”长刀被格住了,秦海青手中多了把匕首,那是她侧身时顺手从靴中拔出的。 终日在刀光剑影中生活,平时打架的长剑可以不带,但防身的匕首不可离身。 首领向后退一步,双手持刀防在身前,眼中流露出惊奇和欣赏的目光。 “我是川上淳。报上你的姓名!” “秦海青。”秦海青回答,一边在想听到的这个名字。 “好,秦海青,我们公平决斗,胜了你们可以走,输了你们任我处置。” “等等,”秦海青放开夹住杨小姣的手,从怀中掏出一个物件,“你认得这个东西吗?” 那是临走的前一天,精灵古怪的琉璃子追下楼来塞给她的护身符。 “扔过来!”川上淳板着脸命令道。 秦海青并不介意他的语气,将护身符扔了过去,川上淳松开握剑的一只手接过来,仍没有放松防备的姿势。他狐疑地看看秦海青,秦海青知道他防自己趁机偷袭,便抬抬腿,将匕首插回靴筒中。川上淳这才低头去看手中的护身符,他看看正面,又看看反面,面色渐渐和缓下来。 “谁给你的。” “川上琉璃子。” “你们认识?” “我们是朋友。” “她为什么给你?” “她说带着它出海可以保我平安。” “她现在在哪里?” “和六槐在一起。” 川上淳面带微笑将护身符抛回来,“好吧,你可以走。”他又转过头去问杨小姣:“你呢?和琉璃子怎么认识的?” 杨小姣咬了咬唇,老实回答:“我不认识她。” 川上淳脸沉了下来,“你必须留下。” “她和我是朋友,自然也是琉璃子的朋友。”秦海青分辩道。 “六槐也是琉璃子的朋友,但却是我的敌人。”川上淳用不容反对的语气说道,“我放过你并不因为你是她的朋友,而是因为琉璃子让我不要伤你。但这个女人,她是我的战利品。”他一指小姣,“我不会对她无礼,因为她将被献给天神。” “青儿,不要丢下我!”小姣怯生生地拉了拉秦海青的衣袖。 “你又不是今天才认识我。”秦海青对小姣笑了起来,“你呀你,真是的……”转过头,她亦是用不容反对的语气说:“我在她在,我走她也走。” “这是你自己选择的。”川上淳脸上的友善一扫而光,“那么,决斗吧。” “小姣,你上那边去。”秦海青指了指船头,那儿没有海盗,海盗们在秦海青的身后。杨小姣咬了咬唇:“青儿,你要是输了我就跳海。”秦海青拍拍她的背:“去吧,别说不吉利的话,要是输了我就没命了。”小姣慢慢地但却是神色坚定的走到船头站了下来。 “可惜,那么可爱的琉璃子却有这样一个不讲理的哥哥。”秦海青叹了口气,拔出匕首。 川上淳一言不发,将手中的长刀向甲板上一插,拔出腰间的短剑。 秦海青知道他的意思,既然是公平决斗,那就在相等的条件下斗吧。 忽然,右舷的海盗叽哩呱啦地叫了起来,川上淳神色有些犹豫,向那边看了看。秦海青不知他们嚷些什么,也看了看,只见右边海上远远的有一个黑点,好象是条船的样子。 “小姣,他们来了。”秦海青含笑对小姣大声说。 川上淳脸色难看:“那是谁的人?” “贾秀姑。” “哼,你们违反约定擅闯我的地方!”川上淳怒道,随既用东瀛话大叫了一声,秦海青正奇怪他在喊什么,却见海盗们“呼”地散开,有的拉帆,有的几个人起抓桨,立刻,海船象被人推了一把般加快了速度。 “青儿,他想带我们走!”小姣叫道。 秦海青娇叱一声,举匕向川上淳刺去,川上淳亦是怒喝一声,迎面一剑扎来。秦海青招式未老,忽然硬生生收住,脚尖使劲,向后跃开。川上淳一楞,抬头一看,见秦海青直向主桅跃去,挥匕向帆绳砍来。川上淳速度何等之快,已跃起追上,向秦海青握匕的手一剑削下。不料秦海青此招也是虚着,匕刃将及帆绳,忽然又收了回去,空中伸左臂搂住桅杆,身子就着冲势和桅杆的阻势围着桅杆一转,已转到川上淳身后。川上淳大惊,身体不及转回,用短剑向后一格,意在去阻秦海青的背后偷袭。然而秦海青的匕首不是刺向他的背心,而是砍在了他们身边的副帆帆绳上。“哗啦啦”一声,三桅帆船的其中一帆落了下来,船行速度立刻变慢许多。 秦海青招式不停,和身向另一副帆的帆绳扑去。川上淳意识到这个女人目的并不在决斗,而在让船慢下来,让远远追来的同伴赶上。川上淳哪里会让她得逞,脚在主桅上一蹬,转过身向秦海青扑去。 因为有了刚才秦海青声东击西的一招,川上淳此次留了心,果然,秦海青忽然眼神向主桅转去,眼随心动,身体似乎也要转过去,川上淳立刻收招,封住秦海青的去路。谁知秦海青却诡异的一笑,根本没有转身,仍是扑向副帆。 “哗啦啦!”另一张帆的帆绳也被砍断了。 秦海青落到甲板上,抬眼看看,见接应的船已慢慢追近了,放心地一笑。 “决斗便决斗,你竟如此卑鄙!”川上淳立在主帆的桅杆上,怒吼道。 “你是先要带我们走的!”秦海青反驳道,“何况,是你说的决斗,我并没有说呀!”几步走向主桅。 海盗们看来是极敬畏川上淳的,见他们决斗,并不过来搀合,有事做的都忙着自己的事,没事的只是在一边看。秦海青走到主桅下,见川上淳居高临下的守住帆绳子,冷冷一笑,突然提起左掌,狠狠一掌击在杆柱上。 桅杆发出沉闷的折断声,带着主帆缓缓倒下了,秦海青闪过倒下的桅杆,向船头扑去,那里,几个海盗见形势不对,正向杨小姣袭去。 秦海青听见川上淳在身后用极其愤怒的声音在吼着什么,但没去管他,因为他并没有追过来。几个海盗只用三拳两脚就打飞了,小姣没事,她向已经追得只有十几丈的海船招手,那船头,站着席方南和池玉亭。 秦海青也向那边眺去,忽然发现席方南在拼命地向她们挥手,似乎让她们注意身后。她猛地回过身来,看见川上淳手里拿着个前细后粗,有着长管的东西指着自己。黑洞洞的管口对着她和小姣,让秦海青有了一种不寒而栗的感觉。 秦海青认识那东西,那是手铳,乃是用火药击发弹丸的兵器。永乐以来,火器在明的军队中大量运用,这手铳便是火器的一种,秦海青在京中神机营中曾见识过这类火器的厉害,没料想川上淳手中竟也有这样的利器。 川上淳的脸色极为难看,他将火捻点着,用难懂的汉话喊道:“你们擅自挑衅还毁我的船,要付出代价!” 秦海青攥紧了匕首,紧盯着川上淳手中的火器。虽说火药击发出的弹丸速度很快,但却并非躲避不开的。“小姣,趴下!”秦海青叫道,然而,小姣却只注意着越来越近的席方南,没有反应过来。秦海青心一沉,她听到一声巨响,然后,她想也没想便一掌向杨小姣推去,把她推倒在甲板上,在倒下去的时候,秦海青觉得左肩窝那儿被狠狠地击了一下,那股击打的力量是如此之大,把她整个人都打得飞出去。 “青儿!”杨小姣变了声调,扑向秦海青,将她扶坐起来。 秦海青的眼前,天地都在旋转。 川上淳冷笑着把手铳扔给旁边的海盗,海盗们便往那管子里填东西。川上淳一步步向船头走来。 “站住!”杨小姣用手摸了摸身边,摸到了秦海青失手掉落的那把防身匕首,立刻抓起来对准了秦海青的胸口。她近乎于疯狂地喊道:“你再过来,我先杀了她,再杀了我自己,然后他们再杀了你们!大家都死了算了!” 川上淳站住了。 “川上先生,住手!”一个沉稳的女人声音传了过来。 川上淳看过去,看见越来越近的那只船船头上站着贾秀姑。 “是你们先挑衅的!”川上淳怒吼道。 “是我们错了,改日定向你专门道歉!”贾秀姑大声说。 川上淳怒气未消,还欲说什么,忽然,一道青影从对面的船上飞了过来,直扑船头。此时两船之间尚有一段距离,川上淳大吃一惊,这样的距离,他自己只怕也没有把握跳得过,这是哪个不要命的有这样的胆识?只这一跳,川上淳已知来人功力高深莫测,忙急退几步,退守中舱。 池玉亭跳过船头,急抢上前看秦海青,只见她肩头流下的血已将半边身子染红,神志已有些不清。急点几个大穴,血流暂缓,但仍是汩汩流出。 “你又是什么人?”川上淳问道。 川上淳的声音仿佛忽然激起了池玉亭的怒火,他一手将秦海青搂在怀中,另一只手却猛地抬了起来,向川上淳凌空一掌劈了过去! 川上淳听见掌风响,已知道事情不妙,向侧一掠身躲了过去。 一声巨响,川上淳原先所站处后方的舱房竟有半间都被击飞了开去。 这一掌的威力实是骇人!惊得两条船上的人都半晌没有回过味来。 贾秀姑叫了起来:“池先生,请住手!” 川上淳原本也被这一掌惊呆,被贾秀姑一叫叫清醒过来。他愤怒地大吼道:“贾秀姑,你找死吗?”一把抓过旁边海盗已经填好药的手铳,对准了贾秀姑。 此时两船已是很近,席方南也跳过船来,扶起杨小姣,将她手中的匕首接过来。见川上淳用手铳指住姨母,心知不妙,但又来不及去阻拦,心下好生的着急。 池玉亭的脸色极为鹰沉,谁都看得出他真的火了。 “老头儿……”秦海青突然清醒过来,勉强伸出还能动的右手叩了叩池玉亭的胸口,“别让贾姑为难……” 听了这句话,池玉亭的脸色慢慢缓和下来。“是,大小姐。”他低下头,柔声回答秦海青。 “我并不想和你一起死在这里,这样对我们来说都不值得。”贾秀姑对川上淳抱拳道,“川上先生,贾姑的朋友不小心闯了你的地方,实在对不起。一切损失由贾姑负责赔偿。过两天,贾姑定会亲自前来向你道歉,今天就到此为止吧。” 川上淳没有回答,铳口仍然对准贾秀姑。 贾秀姑面无惧色,稳稳地站在船头。 池玉亭抱起秦海青跳回贾秀姑的船,席方南带着杨小姣也跳了过去。 川上淳慢慢放下了手中的火器。 “我们走!”贾秀姑吩咐道。 海船慢慢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为什么我们不杀了他们?”看着渐渐远去的贾秀姑的海船,一个海盗操着不太流利的东瀛话问川上淳。 “在我们杀完他们之前,那个男人就已经把我们的船拆了。”川上淳回答,他用不屑的眼光撇了这个手下一眼,“你们大明天朝,也还有些人是很厉害的。” 章节目录 第八章 船轻轻地起伏,从一个浪尖到另一个浪尖,海风阵阵吹来,将伏在船舷边默站于船头的池玉亭的衣襟吹得乱摆。席方南搂着玉版坐在甲板上,望着这个人的背影,觉得这背影既压抑且孤独。 刚才那挟着摧枯拉朽之势的一掌真是这个看上去毫无压迫感的人劈出的吗?不能相信,真的……不能相信。 席方南低头看看怀中的玉版,经过刚才的一番惊吓,玉版已是精疲力尽,此刻偎在自己怀里,似虚脱了般睡着。 席方南再稍稍低下些头去看玉版,见她面色安详,全然一付放心的样子,心中一动,不知怎地想起离开京城天香楼时,玉版用温柔而又坚定的神态说的那句话:“阿南,是生是死已经不重要,我把自己托给你了。” 累吗?是有点儿累,可是,看到玉版安详的睡相,席方南总是觉得累是值得的。玉版的秀发散出淡淡的桂花香,那是半月前席方南送给她的桂花油的香味。 席方南轻轻亲了亲那乌黑的秀发。 也许,自己并不是个能真正依靠的人,可是,守着玉版到最后一刻是绝对做得到的。 席方南抬起头,用一种嫉妒的眼光看了仍如木头人般呆立着的池玉亭一眼。 他的年纪应该是和自己差不多的,可是,为什么却能做到那个地步呢?席方南有些懊丧地想,若是自己能那样的话,玉版也许能过上更安定的生活吧? 席方南又想起了那击飞半间舱房的一掌,“若是真的可以……”他想,左手依然搂着玉版,右手不自觉地抬起来试着向前劈了劈。 “阿南……”玉版醒了,也许是抬手的时候惊醒了她。 “玉版,已经没事了。”席方南柔声地安慰她。 “我知道,有你在,不会有事的。”玉版甜甜地笑,依然软软地偎在他怀中。 席方南也笑了。 “青儿呢?” “秦姑娘伤得很重,不过不要紧,姨母正在给她疗伤,不会有事的。” “可是……”玉版紧紧抓住席方南的前襟,泪水涌了出来。 “相信我好了,她真的不会有事的。”席方南将她搂紧些,轻轻拍她的肩,小声地安慰。 好久,玉版平静下来。 “池先生一直在那里吗?”她也注意到了池玉亭的身影。 “是啊,一动也不动,他一定是很担心秦姑娘。”席方南叹了口气。 “可是,你在做什么呢?”玉版转而问道。 席方南犹豫了一下,老实回答:“我在想,我劈不出池先生那么厉害的一掌。” “不会吧?我知道你很厉害。”玉版没有半点怀疑的样子。“和你刚认识的时候,你不是也凭空劈熄过天香楼的蜡烛吗?” 席方南只是苦笑:“可是,以我的内功修为,劈空掌两丈之内可伤人,两丈之外就只能劈熄蜡烛而已。池先生那样的一掌,没有几十年的功力是劈不出来的。” 玉版笑起来,刮了刮席方南的鼻子:“你又唬我!青儿虽说叫池玉亭‘老头儿’,其实池先生也不过二十五六岁,上哪里去找几十年的功力?” 席方南却笑不起来,“所以说有件事情很奇怪,”他低声问,“我记得你说过秦姑娘因为池先生成亲的事很难过罢?” “怎么?”玉版不笑了,她觉得事情有些不对。 “如此年青便有这样的内力,如果我没猜错,池先生一定练的是童子功。” “那又怎样?” “就是说,他仍是童子身啊!” 玉版一下子坐了起来,瞪大了眼睛。席方南一把掩住她嘴巴。 “别叫,如果真是这样,这其中肯定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事,还是不要多管的好。”席方南担心地扭头看看池玉亭,见他仍然在发呆,似乎一点儿也没注意这边的谈话。 玉版轻轻将席方南掩自己嘴的手移开。 “这件事……暂时不要告诉青儿。”她的脸上有一种尚未从震惊中恢复过来的神情。 “可是,知道这种事并不需要太深的功力呀。”席方南为难的回答。 “就是说……” “秦姑娘是个聪明绝顶的人,只要见到,就不会不明白。” “她见到那一掌了。”玉版肯定地说,“天啊……她该怎么办……” 席方南与玉版面面相觑,好久,玉版仰天叹了口气,幽幽地说:“依青儿的性格,只怕在这种事上没有我们插手关心的份呢。” 席方南将玉版重又搂回怀中,“这种事,只怕我们管也管不了。” 玉版不语。 过了一会儿,席方南用一种怕惊动了什么似的轻柔声音问:“玉版,我可以叫你‘小姣’吗?” 他感到怀中的玉版身体微微一颤。 “怎么突然这样问?” “因为……听秦姑娘这样叫你,我有些妒忌……” 玉版笑了:“叫我‘小姣’吧,反正,过去的玉版已经死了。” 舱门响了一下,池玉亭猛地回过身来。 贾秀姑走出船舱,“池先生,你可以进去了。” 池玉亭的脸上掠过一丝想急奔的神态,但这种冲动却立刻被一种犹豫所代替,他慢慢走了过来。 贾秀姑不作声,让到一边,见他走进去,微笑着问杨小姣和席方南:“你不去吗?” “让他们……先聊聊吧。” 舱房很小,秦海青躺在床上,面无血色。池玉亭走到床前,犹豫了一下,伸出手探了探她的额头,冰凉冰凉的。 “老头儿……”秦海青睁开了眼,她似乎并没有睡着。 “是我。”池玉亭温和地笑了笑,在床边坐下,“放心吧,大小姐,你会没事的。” 秦海青低低应了一声,也没接下话去,两个人一时沉默了下来。 过了好一阵子,池玉亭给秦海青掖掖被角,微笑说道:“大小姐休息吧,我先出去了。” “婉儿是谁的孩子?”秦海青突然问。 池玉亭象是早已料到秦海青会这么问,依然微笑。 “我的。” “你撒谎。” “没有。” “撒谎了!你成亲后就没真正和人交过手,所以我什么都不知道。但刚才……我看见了,你骗不了我。” 清亮的泪水从秦海青眼中流了出来,看见那泪水,池玉亭的笑容僵住了。 “大小姐,阿缎的确是我的妻子,在这件事上,我绝对没有骗你。”池玉亭慢慢地说。 “那么今天的事又怎么解释?” “我没有解释,还没有想到。”池玉亭回答,“大小姐,别问了。” “告诉我!” “请你别问了……” “告诉我!!” 笑容从池玉亭的脸上完全消失了,泪眼中,秦海青看到池玉亭是那样一种无助与孤独的神情,那不是她熟悉的神情。 “求你了……”池玉亭扭过了头不再看她。 许久,秦海青闭上了眼睛。 “我累了,想睡一会儿,你走吧……亭哥。” 听见那个称呼,池玉亭象被鞭子击中似的抽搐了一下。然后,他站起来,一言不发地慢慢走出门去。 舱门被池玉亭轻轻关上了,把秦海青留在了一片鹰影之中…… 父亲伸出温热的手抚着自己的头发,从背后拉出一个小小的身影。 “青儿,这个是你池伯伯的孩子池玉亭,以后,他就是我们家的人了,快叫哥哥。” “亭哥……” “阿亭,这是你海青妹妹,以后要多教教她。” 小小的身影渐渐清晰了,那是……那是十三年前的池玉亭吧?冷漠的表情,麻木的眼神…… 头上有什么响动……啊?是花盆掉下来了!危险!……没有事?亭哥把自己护在了身下? “怎么搞的!这也躲不过?这样还像个练武的人吗!”亭哥的模样有些奇怪……哦?他长大了一些,这已经是两年后的事了吧?是啊,那时候他的脾气真是臭臭的…… “亭哥!你没事吗?” “笨蛋!我怎么会有事!我是刀也砍不死的嘛!” “啊?我忘了,你有好硬的一张皮呢!” “胡说八道!什么叫硬皮?那是硬功夫,是练出来的!” “好了好了!像个小老头儿似的整天唠叨,不就是要我练功吗?我才不练呢,我找小姣放风筝去!” “别跑!给我站住!” “臭小老头儿,我才不听你的呢……” “站住……” ……哦,想起来了,是从那次以后开始叫亭哥“老头儿”的,他好象很不喜欢……不对的,他其实是喜欢这么叫的罢?只是觉得太随便了,有些过于亲热,所以表现得不喜欢,他是个害羞的家伙……是啊,老头儿家传的本事是内外兼修,内功好,硬功也了得,他有一个硬硬的外壳,最开始,只是保护着他的身体,可是……从什么时候起,他的心也有一层硬硬的外壳了? “大小姐,老爷叫你去……” 老头儿的形象更成熟了,声音也变得温柔了,是的……这是当上管家后的池玉亭,穿长衫的、性格也变得无棱无角的老头儿。 “那么,老头儿不去吗?” “我还有事,必须去西北一趟。” “什么事那么急?” 老头儿温和地笑了起来:“没什么重要的,私事。“ 一个好听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是青妹啊?听阿亭提起过你。” 阿缎!阿缎为什么会在这里? 哭声?小孩子的哭声?……是婉儿,阿缎怀里抱着婉儿! “大小姐,这是阿缎,我们成亲了。”老头儿的声音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吗?怎么那么不清晰? 不对……不对!我知道不对!这是假的!假的!! 秦海青猛地一惊,睁开了眼睛。 “原来……是梦啊。”她轻轻舒了口气。 是梦,回忆的梦。 秦海青侧了侧头,看见伏在床边睡着的池玉亭。 应该是很疲倦了吧?回到岛上已经有好几天,每次醒来总能见到他在身边,即使故意地不去理他…… 他应该是有感觉的,那时候,放弃了亲昵的称呼,他就有察觉了。然后,是下船的时候。那时,老头儿以为自己睡着了,小心地抱着自己走下甲板。虽然装作睡着没有睁开眼睛,可是当甲板颤动时,还是不自觉地抓住了他的衣襟。那时候,他轻轻叹了口气,“大小姐,连看都不想看我一眼了吗?” 真是的,能够怎样去面对呢…… 秦海青闭上了眼睛,她听见一个人轻轻地从门口那儿走了进来。 那是小姣的脚步声。 “杨姑娘……”池玉亭的声音,他似乎惊醒了。 “池先生,回房去休息一下吧,我来照顾青儿。”果然是小姣的声音在回答。 一只手放在了额头上。 是池玉亭的手,感觉仍然温厚。 “好吧,似乎没什么大碍了。”池玉亭的声音里透着疲倦,“大小姐就拜托姑娘了。” 池玉亭的脚步声在门口那儿消失了。 秦海青睁开了眼睛。 “青儿,你醒了?”小姣的表情揉合了关心和放心。 “睡了一个好觉。”秦海青回答。 “池先生刚走。”小姣指了指门外,“这几天他照顾你很辛苦,我请他去休息一下。” “我知道,听见了。” “听见了你为什么不睁眼呢?真淘气!”小姣笑了起来。 秦海青没有笑。 “怎么了,青儿?伤口痛吗?”小姣收敛了笑意。 “不,没事了。”秦海青回答,“躺久了很累啊,我想下来走走。” “别胡闹了,虽然伤的不是脚,倒底也是重伤,还是躺着好。” 秦海青不作声,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然后,右手一撑,坐了起来。 左肩的伤口一阵抽痛,懒得去管它。 “哎呀,青儿!你怎么还是这样任性!”小姣忙过去扶她坐好。 “唔,头发乱了,帮我梳梳好吗?”秦海青打量自己肩头的蓬松乱发,有些难为情地问道。 “想梳头吗?”杨小姣楞了楞,“好吧。” 她便在床边坐下,伸手替秦海青解开已乱掉的发辫。 “谢谢。”秦海青轻轻地笑。 “和我还说这种话吗?”杨小姣曲起指头敲了敲她的后脑勺。 小姣先用十指将秦海青长长的黑发理顺了,然后,从自己发髻上取下一把精致的木梳,细细地梳了起来。 “咦?青儿,有白发呢!”小姣小声地惊呼道。 “不会吧?”秦海青也是吃了一惊。 “不多的,只就一根而已。” “是吗,那便留着吧。”秦海青松了口气,“若拔一根,只怕要长十根呢。” 可是,杨小姣却将一根长而柔软的白发在秦海青眼前荡了荡。 “说晚了,已经拔了。” “啐!既是这样,不与我说也罢。”秦海青皱眉啐道。 小姣松了手,白发飘落到地上。她从后面轻轻地搂住秦海青,将头伏在秦海青背上。 “青儿,你没事,真的太好了……” 小姣的声音有些哽咽。 秦海青的眼光柔和下来, “让你担心了,我不会有事的。” “嗯。”小姣抹了抹眼睛,复又坐直了替秦海青梳发,“既然青儿又可以使小性子,当然已经没事了。” 秦海青笑骂道;“你对席公子说话也是像和我说话这般刻薄吗?” 小姣倒也不恼,“吃吃”直笑。 “果然是活过来了,这几天来脸鹰鹰的,好容易见你笑一回。” 秦海青听了这话,脸上的笑意如微风卷云,一点儿一点儿地褪没了。 小姣在身后,看不见秦海青的脸,可是,那渐渐静默下来的情绪她是觉察得出来的。 “其实,这次最担心的还是池先生。”小姣慢慢地梳着秦海青的长发,慢慢地说着话。“这次我是看明白了,池先生是真的对你好。” “那……又有什么用呢?”秦海青郁郁地叹了口气。 小姣停了停,小声地说:“我好象提过池先生有时怪怪的吧?我想,他大概有他的理由。不过,不管是什么原因,总不会对青儿不好罢。” “小姣,你说这话怪怪的,是不是听到了什么?”秦海青平静地问。 小姣将秦海青的长发分成三绺,开始盘起来。 “阿南说池先生的劈空掌很厉害呀,我也很佩服呢。”小姣小心翼翼地回答。 秦海青无可奈何地笑了笑,“果然,席公子是什么也和你讲的,他大概已经看出亭哥练的是童子功了罢?” “不是真的吧……” “不,是真的。池家家传的内功很重根基,他被池伯父从小逼着练功,到我家来时已经是很厉害的了。”秦海青平静地答道,“可是,那又怎样呢?” “青儿……” “已经……没什么关系了啊……”秦海青低下了头,“反正,我回去就是要嫁人的,这件事已经和我没关系了吧。” “真的没关系?” “真的。” “不可能。”小姣肯定地说,“你不是个逃避的人。” “不是逃避,是要负责任。”秦海青苦笑了一声,“你忘了,我是被指婚的啊。” 杨小姣僵住了。 是的,秦海青是被太后亲自指婚给平王的,是皇上下了令的指婚,违圣意的结果是什么,不说也清楚。从指婚的那一天起,这桩婚事就已经不是被指婚者自己的事了。也许,它还关系着整个家族。 “即使没有指婚的事,你也不会开心是吧?”小姣将最后一绺头发盘好,一边幽幽地说道,“青楼出来的人不敢奢望什么名份,所以,做妻也好,做妾也好,只要能和喜欢的人在一起就可以了。可是,你不一样,你是很傲气的。” “跟这种事无关。” “不一定吧?你那么聪明,又常和他在一起,却什么也没看出来。这可真奇怪。” “什么意思?” “大概青儿根本就不想注意池先生成亲的事,故意不去想它吧。” “为什么跟我说这个?” “现在再开始仔细琢磨这件事也许还不晚吧?”小姣将木梳插回自己发髻,转到秦海青身前坐下。 秦海青望着面色平静的杨小姣,觉得她似乎要说出什么重要的事来。 “小姣,你是来照顾我的,还是来和我说什么重要事情的?” “说实话,即使是现在,我仍然不太喜欢池先生,对于我来说,他太神秘。可是,我也不喜欢看你们受折磨的样子。”杨小姣脸上的表情似乎在表明她决定把一件重要的事情说出来,“现在说话不方便,等你能活动了,我们再去没人的地方聊聊吧。” “那么,你想聊什么呢?” “我也许知道池先生离开你的原因。” 章节目录 第九章 马老太太端了碗糖鸡蛋走到秦海青的床边。 “乖娃儿,快把这蛋吃了。” “马婆婆……”秦海青双手接过蛋碗,心下好生的过意不去。 “好东西哟,这是我那小草鸡的头胎子哩!”马老太太一脸的慈祥,“金鸡子,银鸡子,不及新草鸡头胎子。快点吃好,把身子养好,免得你爹娘惦念。” 秦海青耳中听见那只被自己拔了尾毛的公鸡在院中叽叽咕咕,心中有鬼作祟,越发的咽不下去。孰不知江、浙民间老奶奶养鸡,对新草鸡的头生蛋是极为宝贵的,或放之于灶神神龛前,或给自己疼爱的新媳妇吃,或给出嫁前的女儿吃,以祝早生贵子。若无新媳妇,又无女儿,则给自己最宝贝的小儿子吃,以作滋补,总之是给心肝宝贝的珍贵之物。秦海青与马老太太无亲无故,马老太太如此厚待于她,实在是让她自觉承担不起。 “马婆婆,我……那个……我……” “快吃快吃,我就当你是我孙女般的,讲什么客气哩!”马老太太一点儿也没觉出秦海青的愧疚,仍起劲的劝着。 一边的杨小姣当然也是一脸的涨红,见这光景,自觉这样下去可也不是个事儿。于是,怯怯地站了起来。 “马婆婆,我……是我拔了您那雄鸡的尾巴,做了……做了毽子。” “不是小姣,是我拔的。”秦海青分辩道。 “是我央青儿拔的。”小姣连连解释。 马老太太楞住了,好半天,骂道:“两个鬼人儿……” 正这时,院门“嘎”的一响,席方南手里捉着一小草鸡走了进来。 “婆婆!婆婆!给你送鸡来了。”他一进门便直嚷嚷。 马老太太迎出门去。 “娃儿,又没个喜事,送个啥鸡呢?” 席方南憨憨地笑:“小姣说要送婆婆的,所以就去买了来。” 马老太太脸上转怒为喜:“这娃儿,这又是何必哟!” 秦海青问杨小姣:“你让席公子去买鸡赔礼了吗?” 小姣亦是满脸迷惑:“没有啊。” “这附近有集市吗?” “没有啊,若要买,只能划船去岸上买呢。” 两人对视一眼,忽然明白过来。 “哦……昨日倒是对他说起过拔毛的事,只是提了提不好办,他倒是记到心里去了。难怪昨日晚间说有事出去,一直不见影儿。”杨小姣含笑道。 秦海青笑了起来:“这个席公子,可真是体贴,若你要星星,只怕也会为你摘下来呢。” 马老太太接过小草鸡,席方南又笑嘻嘻地从怀里掏出一小口袋,里面有一把碎米。“婆婆,听人说买鸡要讨娘家米方养得好,不知是不是,我倒是向那卖鸡的讨了点碎米。” 马老太太听了这话,心里的气早散了,又是一脸的慈祥笑意:“难得娃儿你有心,买的不是小鸡,要不要倒是不打紧,让它认个家就行了。”言罢走到堂屋,捉着小草鸡绕着桌子脚顺转三圈,又倒转三圈。 席方南在一边看着,只是笑。 秦海青见席方南憨憨的笑脸,拉了拉杨小姣的衣角:“小姣,席公子原来是个很细心的人呢。” 小姣“嗯”了一声,点点头,“他是很靠得住的……” 肖赤雷在院外站了好一阵子,犹豫了半天,终于没有走进马老太太的院子里去。总觉得里面的热闹好象与自己有些格格不入,那末,还是过两天再来看秦小姐吧。 “肖将军,不进去吗?”贾秀姑不知什么时候已站在了他身后。 肖赤雷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来。 “说起来,让两位朝廷命官在我这里受了伤,实在是让秀姑担当不起。”贾秀姑有些发愁地摇了摇头,“肖将军此时若是没什么事,可愿意跟我走一趟吗?” “去哪里?” “来这里几日,肖将军也在岛上走了几圈,不过似乎没有去后面的山顶吧?” 肖赤雷犹豫了一下。 “不敢去吗?”贾秀姑嘴角带着挑衅的笑。 “在你的手上,敢与不敢又有什么不同。”肖赤雷一伸手,“请!” 贾秀姑点点头:“肖将军稍等片刻。”一边进了院子,少顷出来,手上多了个篮子,肖赤雷见里面有香烛纸钱,心中“格登”一下:这个女人,莫非要引自己去上坟吗? 既已应允,肖赤雷便不会退缩,跟着贾秀姑往后面岛上小山的山顶走去。在这岛上的几日中,肖赤雷四处转悠,已知此处为岛上渔民的埋棺之地,总认为不祥,不想去看,但贾秀姑提起,自然是有她的用意,不妨跟去看看有何机巧。 不多时已到山顶一处面对大海的墓地,只见绿草之中有一修葺得十分讲究的坟墓,肖赤雷见那墓地颇不同周围一般渔民之墓,知道埋骨于此的必是岛上极有地位之人,待走近看清的墓碑,如五雷轰顶般僵住了。 贾秀姑将香点好供上,在碑前烧起纸钱。 “肖世瑾将军是这个岛的恩人,若不是他对我们照顾有加,这里已是满地尸骨的荒岛。听到他仙逝的消息,大家都很难过,便立了这个衣冠冢,只望世瑾将军能受些我们的烟火供奉。” 贾秀姑将香燃着了,递到肖赤雷手中:“肖将军……” 肖赤雷一步步走到墓前,然后,铁塔般的身形折了下来,“咚!”的一声重重跪倒在墓前。 “兄长……” “听世瑾将军提过,肖将军从小父母双亡,是由兄长教养长大,故而感情非同寻常。世瑾将军在这里的时候,也是一直都很牵挂赤雷将军的情况。” 肖赤雷将香插到墓碑前的香炉中,扯过纸钱来烧。 “兄长似乎很相信你。” “知道并不是海盗后,他和我们成了朋友。” “就是因为这个原因,他被调到北边,结果……” 贾秀姑跪到肖赤雷身边,与他一起烧纸。 “的确,是我们连累了世瑾将军。其实世瑾将军那时已作了诸般布置,准备将真正的海盗倾巢剿灭,谁知还未出师便被朝廷召回,这剿盗一事也成了最终未能完成的憾事。” 肖赤雷看着纸钱在火中化为纸灰,面上的表情好生复杂。他虽然性情梗直,也有些暴躁,但心路却甚细,在岛上几日,四处探访,自己的亲眼所见,亲耳所听,多少也算是明白了贾秀姑一再否认自己是海盗的原因。 大明天朝沿海受海盗侵袭是事实,但在这海中活动的人成份却十分的复杂。这附近海面大大小小的岛屿上各分有十几股势力,贾秀姑的人马是其中较有影响的两股力量之一。这十几股势力中,大部分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海盗,其中有的是靠海吃海,聚居的是远海渔民,有的是一方海域的地主,靠抽头过日。贾秀姑这一股人马是渔商混杂,部分居于岛上做正规的渔民,大部分却是在刀剑的保护下往来于各省海路,与沿海各地甚至东瀛人作生意,靠贩卖物品为生,故而较有钱,装备也较精良,势力也是越来越大。虽然不喜欢,肖赤雷不得不承认这些人似乎对于打家劫舍并没有什么兴趣。 也许,当年兄长正是看到这一点才放过他们的。 “你所指真正的海盗,是不是伤了秦姑娘的那个倭人?” “世瑾将军在时首领还不是川上淳,不过他当首领之后,这群人倒是更为厉害了。”贾秀姑回答,“如今要憾动他们比以前任何时候都困难。” 肖赤雷狐疑地抬头看贾秀姑:“贾秀姑,这是你们之间的地盘之争吧?你为什么不自己动手呢?” 贾秀姑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信不信由你,但这并不仅是我们的问题。我们吃的是海饭,不能和海上人作对,即使是世瑾将军在时,也不过是让我们帮他探听情况而已,而且,这种拜托也不是公开的。” “那么,你是希望继续和官兵联手剿灭对手了?” “我对于地盘的争夺并没有太大的兴趣,可是,若这方海盗一日不除,我们再怎么安分守已,也不会有好日子过吧。”贾秀姑回答,“昨天是世瑾将军,今天是赤雷将军,明天又会是谁呢?将来这一岛人的性命还能保住吗?我是一点把握也没有呢。” 肖赤雷站了起来,拍拍膝上的尘土,问道:“贾秀姑,兄长当年拜托你做什么呢?” “打探倭盗的情况。” “那末,把你探到的消息给我吧。”肖赤雷说,“虽然我并不喜欢被人利用,可是,兄长的遗愿只有我来完成了。” 贾秀姑也站了起来,“我并没有利用你的意思,两年来我也的确一直在等待完成世瑾将军遗愿的人,可是,能不能把消息给你我却不能肯定。” “为什么?” “如果把消息给你,你必然不顾一切去攻打川上淳。相信这几天肖将军四处探访,对这里的情况有所了解。海上的生活并非如陆上那般轻易,一直以来,海上各岛各派为生存下去互相联系,形成相互制衡的关系。虽然川上淳对这个岛存有野心,尚不敢破坏海上的规矩强取。如果肖将军一击不成,川上淳早有查觉,必会指责是我们提供的情报,那么这里不免会有一场血战。再者,赤雷将军是世瑾将军唯一的兄弟,若因秀姑不顾后果将情况给你便你身处险境,秀姑也无法向世瑾将军这个逝去的朋友交代。” 肖赤雷的眼睛瞪圆了,吼道:“说来说去,你是我说本事不够罢!” “的确,与当年的世瑾将军比起来,肖将军似乎对眼前的事情没有足够的准备。”贾秀姑不急不躁地回答。 “那么,你认为怎样才是准备充足了呢?” “肖将军要对付的是倭人,那么对倭人的本事又了解多少?”贾秀姑问。 “正是因为不知,才要你告诉我。”肖赤雷回答。 “这样啊……就是说你完全没有准备了?”贾秀姑仰天长叹,“看来,现在是怎样也不能与你联手了,还是等你准备好了再说吧。” 肖赤雷一甩袖子:“贾秀姑,我很尊重你与兄长的联合,可是,我并不强求你的帮助。” “你认为没有帮助也可以成功是吗?”贾秀姑冷笑道,“好吧,我便告诉你一点东西。” 她伸出手来,“肖将军,刀借给我。” 肖赤雷迟疑了一下,将刀解下递了过去。上岛后,贾秀姑只是扣下了水卒们的武器,并没有强令收缴他的刀,故而他随身仍带着自己的长刀。 “这两年里,我稍稍探知了川上淳的一些刀法,你不想了解一下吗?”贾秀姑慢慢拔出了刀。 肖赤雷脸色沉了下来。 “川上淳用的是倭刀,招式并不复杂,可是却强调力量和速度。我的力量和速度只及他的三分,但大致也可比划出来。”贾秀姑道,一边开始慢慢地比划,“川上淳的刀法大致有九种斩击法,由从上至下的‘唐门’开始,然后是由肩部左方往右斜斩的‘袈裟斩’、肩部右方往左斜斩的‘逆袈裟’、由左而右向腹部横斩的‘左雉’、由右而左向腹部横斩的‘右雉’,以及从左向右上斩的‘左切上’、从右向左上斩的‘右切上’,还有由下向上斩的‘逆风’。” 突然,贾秀姑逼近肖赤雷,以疾风之势一刀刺向肖赤雷胸口,肖赤雷要反应已是来不及,长刀点在肖赤雷胸口停了下来。 “最后是‘刺突’,即在最短距离瞄准一点作刺击。”贾秀姑将刀放了下来,“肖将军,川上淳的‘刺突’没有半点多余的动作,比秀姑使来不知又要快上几分,你连秀姑的都躲不过,如何与川上淳相较呢?” 肖赤雷额头沁出汗来。 “即使是最终攻破倭盗的巢穴,攻到川上淳面前,以现在的状况还是免不了落败。”贾秀姑长叹了一口气,“肖将军,回去准备吧,等准备好了,再与秀姑联络不迟。” 肖赤雷默默地收回刀。 “真不愧是兄长拜托的人,”肖赤雷探道,“对川上淳的刀法了解得如此透彻。” “知道也没有办法对付,”贾秀姑转过身望着大海郁郁的答道,“我们不能轻举妄动,不然,也对不起为探这刀法而死去的三个兄弟……” 章节目录 第十章 “沙……沙……”不发怒的海是温柔的,低呤声声。 秦海青在沙滩上坐下来。阳光也是温柔的,秋日已不那么燥人,在这微凉的午后,更多的是让人感觉到它的舒适。“小姣,在那儿磨蹭什么呢?快说吧,我可是病人,吹多了风是会着凉的。”她对杨小姣嘻嘻地笑着。 “哼,你会着凉才怪呢!”杨小姣不急不躁。 “你呀,啥厉害都没有,就是嘴紧。”秦海青抓起一把沙,让沙粒细细地从指缝中流下去。 “要不,也活不到今天了。”小姣在她身边坐下,“青儿,听完了我说的事,你只怕不会有现在这样的好心情了。” “说吧,这样老吊着我的味口,心情也好不到哪里去。” 小姣低着头,用纤纤的指尖儿在沙滩上画着道道。“青儿,既然到了这个地步,我们也别藏着掖着什么了,你先说说你都知道些什么?” 秦海青用手轻轻堆起面前的沙子,沉呤了片刻开了口。“你在皇上身边,他的烦恼该是知道一二的,而且应该比我更清楚。” 杨小姣也加入了堆沙的游戏,一边将沙堆一点点拍实。“皇上不和我多说这方面的事。”她说。 “就算是这样,如今朝廷里有些人蠢蠢欲动的事你也该有耳闻。” 杨小姣知道秦海青的意思。景泰三年,皇上将先皇英宗的太子朱见深贬为沂王,立自己的独子朱见济为太子,并立太子之母杭妃为皇后,原本是要确保王位不再回到英宗的手中,可是,太子却于一年后驾轰。皇上再无后,太子之位一直虚空,便有人提起重立沂王为太子的事,皇上盛怒之下将进谏之人收监,其中几人因此被鞭笞致死。这以后虽说表面上官员们服服帖帖,可是暗地里却越发的不安分起来。 其实,自打把英宗皇帝从北方接回来后,朝中对于谁该做当朝天子的争议在私下就从没停止过。原本这只是对于正统问题的争执,只是,这两年渐渐变了味道。当年的土木堡之灾对于整个大明天朝到底是个塌了天的大事儿,当时朝臣的不同态度直接决定了他们在现今朝廷中的宦途。既使是当年对抗敌和立新君表现得坚决,如今因此得了高官的朝臣,日子久了关系也不再是铁板一块。那时朝中最亲密与最重要的合作者莫过于兵部尚书于谦和大将军石亨,可是懂得一点朝政的人也明白,没了外敌会内斗。英宗居于南宫是个不可回避的话题,在这事上,于、石二人发生了一系列的争吵,如今已是绝对的冤家,在朝中各成一派。 “打去年于大人生病后,朝中就一直不太稳。”秦海青漫不经心地捏着沙子说,“怎么说呢,似乎有人想翻天呢。” “指的是石亨将军吧?”杨小姣嘴角挂着笑,也不知她在想些啥。 “没有明白的证据说明该指向谁,不过有这样的人是确定了。”秦海青回答,忽然一笑,“如果问我,我倒是可能会这样想。” “皇上可不能随便判定重臣是否有异心。” “是啊,对于我们捕人的人,直觉是很重要的,可是对于管天下的人,若凭直觉做事,只怕会天下大乱。” “管天下原本就不是个轻松的活儿。”杨小姣叹道。 “从某个地方,皇上得到消息,在江南可以查到有关线索,于是将钱世录大人派为巡盐御史上江南来查访。从钱大人最后传来的消息看,他的确是查到了某些重要的线索,而且为保险起见记录在一封信上直送京师。在返京途中,钱大人被人一路追杀,待得到了京师,身边只剩两名护卫。钱大人知道自己被杀也只是时间问题,或许根本没有机会进到宫里,于是他想出一个办法。一方面,他到天香楼找第二天即将按例进宫献艺的花魁玉版,将信交给她以期转交皇上。另一方面,由于知道钱世录还留有一封信的人屈指可数,他便直接面对追杀者,血溅天香楼,让追杀者以为线索已断,既是对皇上的示警,也是保护玉版顺利进宫之意。不料玉版不领他的情,看过信后,和‘青衣公子’席方南逃走,这样,不但皇上知道了问题严重,连追杀者也猜到钱世录生前可能留了什么给玉版转告,便将矛头直指玉版了。” 秦海青抬头看看杨小姣,问道:“小姣啊,我说得可对吗?” 杨小姣笑着直摇头,“八分对,两分却是不对。” “何以见得?” “皇上分明是有目标所指才派钱世录出来,那目标不就是石亨将军吗?此外,玉版不是不领钱大人的情,而是看了那晚的惨况,知道自己若按着钱大人的安排等着第二天进宫,被杀掉也只是时间的问题,不如先逃了再说。”杨小姣从怀里掏出个铜钱放在已被拍实的沙堆尖尖上,一边从头上拔下簪子,用簪尖将沙堆的边边儿划了一块下来。 秦海青知道她是要与自己玩幼时常玩的切沙游戏,轮流一人切一块,看谁切的时候将沙堆弄垮,铜钱落下便是输。笑一笑,没有接小姣递过来的簪子,从鞭筒里拔出了匕首,切下一小块沙。 “真是的,你总是随身带着这玩意儿吗?我还以为养伤的时候不带呢!”小姣皱皱眉,收起簪子,接过匕首继续游戏。 “没有办法,已经成习惯了。”秦海青回答。 “没有安全感吗?”小姣苦笑了一下,细细地用匕首在沙堆边切圈圈,“在看了那封信后我也有这种感觉呢,如果不是阿南在,真不知该怎么好。” “绕了半天圈子,你仍然没有说明信里写的是什么。” “若说信里只是提了石将军的侄子石彪如何与京中勾结,贩私行贿的话,你会很失望吧?”杨小姣问。 “我想你也不会为此而逃走。”秦海青不相信地摇头。 “的确只是这些内容,不过从石彪交结的关系中,可以看出京师中哪些人是紧紧在一起的。”小姣面色变得沉重。 “说吧。”秦海青不再费话了。 杨小姣将匕首交给秦海青,望着大海深吸了一口气,“听好了,青儿,这可都是些了不起的人物呢。” 杨小姣开始报名字,一个、两个、三个、四个…… 海涛声声,杨小姣的声音柔和低缓,但用这柔美声音说出来的名字一个个如重锤般击在了秦海青的心头。 在一连串报出十几个名字后,小姣沉默了。 秦海青也沉默了,她手中的匕首掉了下来,落在了沙滩上。 好久,小姣开了口,“青儿,知道我为什么要逃走吗?没有人能够阻止了,也许,真的要翻天……” 秦海青拾起了匕首,默默地划沙块,小姣从未见过她如此惶惑的样子。划完了一圈,秦海青吐了口气,“唉……真的连挡一挡的力量都没有呢。” 小姣无奈地望着秦海青:“青儿,这是已经注定要失败的事情,等到发现时,已经毫无还手之力。” 秦海青攥起一把沙子,注视着沙流从拳眼中飞快地倾泻下来。“原来,我们只是海边的一颗沙罢了,海浪打过来,我们也只有随它去卷走了。” “最可悲的是你呀!”小姣叹道,“你不是一直不管政事的吗?原本你的位置在两宫之间,无论世事怎样变化对你也不会有什么伤害。可是,你为什么明知这里面裹着乱世,却一定要卷进来,如今,你是不得不做出选择,是背叛当今的皇上,还是明知道死路一条仍然走下去?” 秦海青不语。 “是我害了你吧?”小姣苦笑,“你是担心我才接手这件案子的对不对?青儿,我害了你。” “这种事情是躲也躲不过的。”秦海青说,“到今天这一步,是我自愿的,所以也没有什么可后悔,你也没必要内疚。不过,我现在……真的不知道怎么办好了。” 杨小姣一声不吭地划圈圈。 秦海青突然问道:“你明知道危险,为什么非要等我追到现在才说?到底是什么让你觉得不好告诉我?” “在那封信里,提到了石将军的四个部下,号称‘东西南北’。”小姣低着头说。 秦海青楞了一楞,“哦……我只是猜测,没想到真是石亨的人。” “你见过吗?” “见过‘南’和‘西’,是杀手。”秦海青用匕首小心地刮着已成为细柱状的沙堆。 “他们是石亨的隐秘心腹,既然你已见过‘南’和‘西’我就不多说。信中最终也没有查明这四个人是谁,但是钱大人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竟然查出了他们的一些身份特征。‘东’据说是江浙一带一个有名剑术世家的掌门,原本兄弟二人,弟早年失踪,兄长继承了‘东’的名号和身份。‘北’是京师人,是十几年前一位名捕的后代。” 秦海青听到这句,猛地抬起头来,脸色瞬时变得苍白。 杨小姣看了她一眼,低下头接着说下去。 “似乎那位名捕因为私心办了错案,被同僚揭发处死,临死托孤,却将孩子托给了那位同僚收养。”小姣突然抬起头,盯着秦海青的眼睛问道,“青儿,你觉不觉得这个故事很像在讲池先生呢?” 秦海青手中匕首切断了沙柱,沙柱倾塌了。 杨小姣拾起掉落的铜钱。 “哦……”她轻轻叹道,“你输了。” 章节目录 第十一章 杨小姣和席方南将秦海青与池玉亭送到了甲板上。 “青儿,以后可要多小心啊。”小姣拉着秦海青的手,眼睛红红地叮嘱道。 “你也一样。”秦海青的眼圈儿也红了。 见她俩个依依惜别,全然已忘了旁人的模样,身边的两个男子都不自觉地有了自己在场会碍着她们的不自在,便走到一边去。 “居然一点儿也插不进去……”席方南拍了拍自己的额头,自我解嘲地笑,脸上颇有点儿酸酸的味道。 池玉亭自顾自地在出神,没有说什么。 “你居然无动于衷?不是也给排除在外了吗?”席方南问道。 “没办法。”池玉亭回答,“你也不必坚持了,她们之间的那种关系与一般的友情不完全一样。” “你指什么?” “也许是……可以从对方身上看到从前的自己吧。那种未谙世事前的感觉,我们给不了她们。”池玉亭有些犹豫地回答。 “我可不喜欢这样,”席方南皱起了眉,“难道小姣和我在一起的现在不快乐吗?” 池玉亭楞了楞,他显然没有想到席方南的如此反应,回过神来后,他笑了起来。 “两回事。”他回答。 席方南鼓了鼓腮帮子,嘴里叽咕了几句,最终没有接着抱怨下去。 “你这个人,倒也真沉得住气!”他反过来打量池玉亭,“虽然我刚开始并不欢迎你们,不过相处这些日子,你不至于还把我当敌人吧?” 池玉亭微笑着回答道:“不会,从没有这样想过。” “言不由衷。”席方南撇了撇嘴,然后抱起拳头深揖一礼,“以前多有得罪,望池先生不要计较,在此别过,还望池先生多多保重。” 池玉亭连忙抱拳还礼:“池某也多有得罪之处,望席公子见谅。” 两边都道了别,席方南陪着杨小姣站在栈桥头送船离了港,直往深海那边去了。 杨小姣站在那里,一付若有所失的模样。 席方南从后面将杨小姣搂住。 “别看了,我不高兴。” “嘻……你说什么呢?”小姣任他撒娇,笑着问道。 “就是不高兴!”席方南的语气确实不那么快活。 “别闹了,青儿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啊!”小姣拍拍他的手。 “就算是那样,你也不该把她单独叫出去告诉她那些事情,不是很危险吗?”席方南突然之间像虚脱了似的,“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 “当然……周围没有人,青儿不会为了密信的事杀我,可是如果为了池先生的身份把我杀了灭口,我倒也能够理解。” “小姣!” “可是她连想都没想到这个……不,也许想到了,可是没有这么做,因为她不是那种人。”杨小姣叹了口气,“虽然我知道青儿对池先生用情很深,可是,现在他们之间究竟是怎么回事,我却一点儿也猜不透。也许连他们自己都是糊涂的……” “不要说别人了,说你自己。”席方南打断了她的话,“你自作主张的去告诉秦姑娘这一切,是想孤注一掷解决问题吧?甚至都不告诉我,那是不希望把我卷进去是不是?可是,你应该知道,如果你出了事,我……我……”他说不下去了。 “阿南,”小姣转过身来,望着席方南,“瞒着你是我不对,可是,我已经害你很苦了,如果你能因此解脱,我就算死了,也会很快乐的啊。” “你真自私呢……居然都不问问我的意思……”席方南低下了头,“你快乐我可不快乐。” 突然,席方南抓住了杨小姣的肩膀:“小姣,我要娶你!” 杨小姣呆住了,半晌,她拂开席方南的手,微笑着说:“我们已经在一起了啊。” “不是这样,我要明媒正娶让你做我的夫人,唯一的夫人!”席方南坚决地说。 “不用这样,已经说过很多次了,我配不上你。”杨小姣摇头,“阿南,只要你心里有我就行了,名份什么的我并不在乎。” “我在乎。”席方南温柔地说,“小姣,配不配得上还有什么意义吗?我们已经坚持到现在,那么就让一切更圆满吧。而且,我不想看到只有秦姑娘才能和你如此心意相通。和你息息相关的人,应该是我啊。” 杨小姣抬头望着席方南的眼睛,她的眼睛慢慢湿润了:“我……嫁给你。” 海上,秦海青站在池玉亭面前。 “既然已经离开,我就可以放心地把话问清楚。你是‘北’吗?”她开门见山地问。 池玉亭脸上是迷惑的神色。秦海青从怀里掏出保存着的“南”字令牌,亮在手中。 “不是。”池玉亭肯定地回答。 “有‘北’身份的人出身京师,是名捕之后。名捕因私心办了错案,被同僚揭发处死,临死将孩子托给了那位同僚收养。亭哥,这样的身份,难道除了你还有别人吗?”秦海青问。 “不是你的消息有误,就是另有其人。”池玉亭毫不迟疑地回答,“原来这两天你心里就是闷着这件事?” “是的。如果你是‘北’,那么知道消息泄露后会对岛上的人不利,所以只能等到离开岛后问。”秦海青回答,“现在,要灭口也只能杀我一个人,这军船上的人你是动不得的。” “真狡猾,你明知道我不是对手。”池玉亭笑着摇头。 “现在的我对付不了你,但我要知道真相,就算是死也无所谓。”秦海青郁郁地说。 “大小姐,不管你怎么想,我不会做对不起你的事。”池玉亭缓缓地说,秦海青看到阳光在他宁静的脸上镀着一层金色的光。“你相信也好,不相信也好,我不是‘北’,也不是与你作对的人。” “叫我怎么相信你?” “这么多年了……你应该了解我。” 秦海青听了这话,好久没有吱声。 “亭哥,希望我真的了解你。”许久,她低声说,“但是,‘北’的身份为什么和你如此相象呢?” “相象的,并不是我一个人。”池玉亭回答。 “还有谁?” “……” 秦海青犹豫了一下,仍然伸出手去抓住了池玉亭的胳膊。“亭哥,你不想告诉我的事我也不想强问,可是,你一定要什么都自己承担吗?” 半晌,池玉亭用他温暖的大手按住了秦海青抓着自己胳膊的手。“大小姐,池家除了我,也许还有其他后人呢……” 秦海青吃了一惊:“谁?” “这个……我也不知道。” “最近你总是令人捉摸不透。”秦海青抽回手,走到一边,“可是,我现在还是决定相信你。希望我的决定不会让我后悔。” “这么说,杨小姣是不是已经把信的内容告诉你了。”池玉亭问。 “完全告诉我了,你想知道?”秦海青反问。 “兴趣不大,我并不是官场的人。”池玉亭回答。 “如果我全告诉你,你准备怎么做?” “什么也不做。” “什么也不做?” “老爷吩咐我照顾好大小姐,除此之外,我没有其他事可做。” 秦海青望望池玉亭,叹了口气:“……木头人!” 该说的能说的都说完,也就没有什么可再谈,虽说心里仍有些什么塞着堵着,但二人已是不想再谈这话题,只是等着船早些靠岸,早些走上官道回京里去。 回去是不一定要走安海的,从那里上官道反而会绕一个大圈子,于是在离安海县尚有十几里的地方,二人上了岸。肖赤雷将他们送下了船。 “此次多谢将军的帮助,给您添了不少麻烦。”秦海青颇有些歉意地对他说。 “哪里,倒是末将不才,不但出师未成,反而累秦姑娘受伤,实在是承担不起。”肖赤雷的态度已不似出航时的那般傲气。 从军的人认同有实力的伙伴,现在的肖赤雷,怎样也是不会将面前的两个人与京中那些不学无术的官家子弟等同起来。虽然公门中人与从军将士不同,但都是拼着命生活的人,相互之间若没了芥蒂,那么剩下的便是尊重与敬佩了。 “这是我自己惹的事,与将军无关。”秦海青道,“将军既然在安海驻下,立志要除掉这一方海霸,日后定然会有一番恶斗。还望将军多多保重。” 两边礼数尽了便即分手,肖赤雷仍带他的兵回安海去,据他的打算,在休整后,还是要出海灭盗的,只是,决不再打无准备之仗了。秦海青与池玉亭往官道上行去,一路上二人无话,不久便行到官道附近的一个小村落。 一阵风来,秦海青停下了脚步。 “可闻到什么?”她脸色沉了下来,手往腰间长剑摸去。池玉亭鹰着脸点点头,也从鞘中拔出刀来。 风中,有一股浓浓的腥味,血的味道。 从站的地方向前望去,可以看到不远处有个山包,循着血味下了小路,绕过山包,他们看见了一个静悄悄的村庄。一日当中的这个时候,本该有炊烟升起,然而,没有鸡鸣,没有狗叫,没有炊烟,那村子如死了般没有半点声息。 那也一定是死了人,而且死得很多,否则风中的血味不会那么浓。 池玉亭走在前面,秦海青跟在后方,他们轻轻地靠近了村落。 两具没头的尸首横倒在村口水塘的柳树下,从装束和身边翻倒的衣篮看,她们是正在清洗衣服的村姑。断颈处的血已经流干,身前的水塘被染成一片血红,将散在塘中的衣物也染红了。 秦海青蹲下来查看村姑的残尸,池玉亭持刀护在她身边,谨慎地注视着周围的情况。 闻见那血腥味时便已猜到将见的是大屠杀的场面,从眼前的情况来看,恐怕会比预料的更为凄惨。 “该不会是屠村吧,”池玉亭倒抽了口冷气,“感觉不到声响,应该没有活口。” 秦海青用手按了按尸首冰凉的断颈,“从僵硬的程度和血流的情况来看,这事大概发生在一两个时辰以前。”她仔细看了看伤口,“切口非常光滑,像是用非常锋利的长刀从侧面切过来的。一般的村民不会有这种长刀,也没有这么麻利的手法。” 她站起来提起剑,“不是械斗,这村子被强盗袭击了。” “嗄——”一只不知从哪里飞来的乌鸦突然叫了一声,低低掠过他们头顶,停在树枝上,惊得二人都不禁打了个寒噤。这种不吉利的东西,莫非也是闻见了这血味来冷眼旁观的吗? 村里没有留下任何活口,村中泥径上的大片血迹和墙上溅满的血花足以让人了解这里曾是怎样一个地狱场面。 “在靠近官道的地方发生这种事情,居然这么长时间都没人发现?”秦海青绕过地上一具无头尸首,走进了一处敞开的院门。 “所有的活口都被灭掉,如果不是外人来,消息便出不去。”池玉亭仍和她保持着防卫的前后之势,“这个村落虽在官道旁,一般人多半从山那边走,绕过这里上官道,不会靠近它,屠村的人一定很熟悉这个情况。” 池玉亭弯腰查看地上的尸首,“大小姐,被斩去头的都是年轻人吧?” “看来是这样。”秦海青站在堂屋中,伸出手去,轻轻地合上了蜷在墙角那位血淋淋的老太太的眼睛。老太太的怀里,抱着被戳穿的小童尸体,他们的身边,有一个摔破 的瓷碗,碎碗里撒着圆圆的荷包蛋。和这村里所有头颅还在的老幼表情一样,他们的脸上是无法说尽的恐怖和绝望。 看着地上的鸡蛋,秦海青不知怎地想起了岛上那位马老太太,她们长得颇有些相像呢。秦海青站在这一老一少面前,默然无语。 池玉亭走了过来,他看到秦海青脸上没有表情。 “大小姐,都死了。”他伸出手,将秦海青拉了过来,“走吧,光站在这里是没用的。” 秦海青点了点头。 “家禽和财物也都被劫走,只差放火烧村而已。”池玉亭牵着秦海青往外走,一边说,“他们似乎并不在乎销毁罪证。” “也许因为他们是海寇,那刀法和倭刀的斩法很像。”秦海青说,“记得吗,我说过最近安海县有人在收集死人头颅?大概他们现在连活人的也要了。” 池玉亭停下脚步:“你说过那个人用的是忍术?” “对。”秦海青一翻手,反扣住池玉亭的手臂,扭头拉着他就走,“我们回安海县,找琉璃子。” “大小姐,即使与川上淳的海寇有关,你认为琉璃子会对你说实话吗?” “不说也要逼她说!”秦海青冷冷地回答。 池玉亭听见这不寻常的语气,吃了一惊,拉住向前急走的秦海青,将她身子扳过来看她的脸。秦海青的脸上仍然没有表情。 “大小姐……” “这种事我不想再看见了。”秦海青将头扭开去,轻轻地说,“不管是谁,人不能这样任人宰割,他们太可怜了……”池玉亭松了手:“的确,不能这样……” 章节目录 第十二章 “六槐——”福兴楼的掌柜在前面店里扯着嗓子叫。 “六槐!六槐!六槐!”跑堂的琉璃子接过腔,快快活活地端着托盘边叫边冲进厨房。 “干什么!”六槐一手抄锅,一手抄勺,正摆弄那条该死的肥鱼。今天生意出奇地好,打开张就没停手,六槐忙得团团转,这会儿正烦着呢,听到琉璃子的鬼叫,他几乎是怒吼着应了一声。 “好象是客人在催菜了。”琉璃子笑眯眯的。 “催!催!催!就知道催!我又不是在睡觉!!”六槐“啪!”地将锅里的鱼倒进盘里,阿五在一边端着六槐先已调好的汤汁,赶紧乖巧地浇了上去。 “下一个……下一个……”六槐提着锅子去瞅墙上贴的菜单,“啐!去他的,又是鱼!”灶间的小工已将鱼料打理好放在灶边,六槐悻悻地去提那鱼,连着做了三条,今儿的客人赶情都是属猫的。 这做完菜的空当被琉璃子瞅着了,她诡笑一下,突然举起手中的托盘跳起来,“大鸟投林敲脑袋!”她咯咯笑着将托盘向六槐脑袋砸去。六槐眼睛也没眨一下,右手抓鱼,左手将锅提起来一挡。“咣!”琉璃子的托盘撞在锅底上,六槐顺手将锅向外一送,琉璃子便横着飞了出去,跌坐进墙角的白菜篓里。“平沙落雁抢板凳!”六槐撇了撇嘴嘀咕道,一付不屑的样子。 “六!槐!”掌柜的怒吼从门口传来,惊得六槐差点儿把手里的锅扔了出去。“前面忙得要死,你还在这里玩!”掌柜的冲到菜篓边,将琉璃子一把拖起来,用两根手指尖从篓里夹出根压坏的菜梗儿来在六槐眼前直晃荡,六槐陪着笑的脸上有冷汗冒了出来。“看看!多好的白菜,被你糟蹋成这样!”掌柜的边“啧啧”叹息边教训道,“你们平时胡闹我不管,可也看看时候!再闹我扣你的工钱!” “明明是她压坏的,为什么扣我的钱?”六槐低声抱怨。“她是跑堂的不懂事,你是大厨子还不知道要爱惜菜料吗?”掌柜的听这话就火了。 “掌柜的——”前面的伙计在叫唤。 “六槐,你给我听着!乖乖儿做菜,别闹了!!”掌柜的一路小跑地往前堂奔,边走边回头叮嘱。 “可恶!老色鬼!明明就是欺男不欺女!”六槐气得将手里的锅连鱼往灶上一丢,一时油星溅出,腾地冒起一股火焰来。阿五吓得变了脸色,赶紧扑上去将锅提起,边接手弄鱼边抱怨道:“六槐,你这是干什么呢?” “干什么?爷爷我不受冤枉气,不干了!”六槐一脚踢开坐在小凳上拾菜的小工,气呼呼地就势坐在空出来的凳子上,呼哧呼哧地抢过煽灶子的小工手上的蒲扇边扇边生闷气儿。俩被欺负了的小工这种场面经得多了,也不恼,嘻嘻笑着闪开,站一边瞧热闹。 阿五也不吱声,知道有人会开口,果然琉璃子嘻笑着凑上前来,“六槐君别生气,我把工钱陪给你好了。” 六槐停了扇子,瞧着琉璃子的眼神象瞧见一个瘟神般,“你!烦死了!!”他恶狠狠地用扇子指着已做好的那盘鱼,“鱼都快凉了还不端上去!” “嗨!”琉璃子笑着蹦跳着过去托着鱼盘跑了。 厨房里的几个人仍然不吱声,阿五摆弄着把锅里的鱼弄熟了,装好盘,提着六槐用的锅子去看菜单。六槐突然站起来,扔了蒲扇,踢开小凳,上前抢过锅子将阿五挤开了,“闪一边儿去!管好你自己的灶!” 阿五嘻笑着让开,“真要是讨厌那个小丫头,为什么不赶她走?”他怪声怪调地问,小工们也发出一阵窃笑。 六槐瞪阿五一眼,用勺挑起一块板油放锅里准备炒虾仁,“谁说我不想赶?没见着我多忙,顾不上!” “六槐!六槐!”琉璃子却又一路鬼叫着冲进了厨房。 “你又跑过来干什么?”六槐用铁勺敲着锅沿叫道。 “那个秦姐姐来了哦!要找你呢!”琉璃子脸上因为兴奋而红扑扑的。 “是吗?该不会又是来吃白食的吧?”六槐楞了楞,既而笑道,“请她等一下,我这儿正忙着,呆会儿给她做好菜吃。” 琉璃子不走,脸上笑眯眯的。 “还有什么事?”六槐觉得她高兴得有点儿过火。 “我告诉你,”琉璃子脸上是满意的笑,“秦姐姐身边有个很帅的公子跟着。” “是吗?”六槐楞了楞,“那又怎样?” “看上去很不错的大哥。”琉璃子笑得诡诡的。 “啊?” “笨蛋!”突然,琉璃子收了笑,气呼呼地转身跑了。 “搞什么嘛!”六槐没来由的被骂,刚平下去的心火又被挑着了,一股子火气全往锅里炒,炒得虾仁在锅里直打转转。 “傻瓜!”阿五在旁边炒着白菜哈哈大笑,“上次你左拥右抱地喝花酒不是挺快活吗?” 六槐一锅铲劈过去,“你这话什么意思?” 阿五用手里的锅铲架住了六槐的铲子,好歹他也是福兴楼的大厨,“说你笨你还不信,”他坏坏地笑,“小丫头是对那个什么秦小姐放心了,你还看不出来吗?” 琉璃子对六槐的反应很不中意,不过她心情却是极好,老远见着秦姐姐和一位公子朝这边儿来就急匆匆地去报给六槐听,也没和秦姐姐说上话,这时便跑回前堂去找话说。 秦海青见了琉璃子,很客气地微微笑,见她尽拿眼睛去瞅池玉亭,便介绍给她认识。“我叫川上琉璃子,也是秦姐姐的朋友。”琉璃子抱着托盘躬身行礼,池玉亭忙搭手微微躬身还过,口中客气道:“听大小姐提起过川上小姐,今日得见,十分荣幸。” “池哥哥真客气。”琉璃子听了这话,嘴角抿着笑,脸上浅浅的酒窝似蕴了一泓蜜汁,“你们是来找六槐君的吧?他现在很忙,不过我已经告诉他秦姐姐和朋友来了,你们等一等好不好,他说待会儿就给你们做好吃的。” “哎……等倒是不打紧,我是来找琉璃子的。”秦海青道。 “找我么?”琉璃子出乎意料之外,眼珠转了两转,“秦姐姐,你找我……干什么呢?” “聊聊天不好吗?”秦海青从怀里掏出琉璃子送她的那个护身符,“这次出海,见着你哥哥了,不想问问他的情况?” 琉璃子脸上的小酒窝不见了,她眨眨眼:“哎呀,我这阵子也忙着呢,要不呆会再谈。”说着话,脚尖向外,闪开身。 “我们不急,等你。”秦海青将护身符收了回去,端起茶杯。琉璃子稍停了停脚,没有应声,仍是往后面厨房走。 “会不会心急了一点?”池玉亭端坐在桌子的另一边,也是手端瓷杯细品香茗。 “急了吗?”秦海青吃了一惊。 “有一点,”池玉亭点点头,“我知道你心情不好,不过问事情还是最好不要把情绪带进去。” 秦海青点点头,手指沿着杯边轻轻的摩了摩,“说起来,你倒是冷静得很,总是这样无动于衷。” 池玉亭淡淡一笑,将话题挑开,“那便是川上淳的妹妹吗?看上去还是个天真的孩子。” “的确,看见她很难想像琉璃子竟有那样凶暴的哥哥。”秦海青叹了口气,“说起来六槐也是与琉璃子一般的性格,想来这样他们也是因此而成为朋友的。” “你说六槐对川上淳的事知道多少?”池玉亭很放松地坐在那里,边喝茶边看楼外的风景。安海县境内有条窄窄的小河汇入大海,小河在福兴楼所在的街道绕了个弯,从福兴楼头拐过去,往入海口延伸。池玉亭这会儿望着出神的,是河面上一个卖米酒的船家,把从岸边楼上吊下的竹篮中的铜钱收起,把装满米酒的小罐放进篮去。 秦海青注意到池玉亭的眼神,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见那卖米酒船家已收好钱,将船慢慢划开。池玉亭发觉她的注意,回过头微微一笑,接着问道:“如果六槐和琉璃子都与屠村的事无关,又该怎么办呢?” 秦海青答道:“我并没有觉得六槐和琉璃子一定与屠村的事有关,不过,总不会白来吧。” “你指什么?”池玉亭提壶将秦海青放回桌上的杯子斟满,抬眼望着她问道。 “不管琉璃子是逃出来的也好,被赶出来的也好,与川上淳终归是兄妹,既然到了一个地界上,断断没有毫无联系的道理。”秦海青用手轻叩桌面示谢,一边低声回答。 “说的也是,琉璃子既知道你出海可能会遇上川上淳,那么她多少知道一点兄长在什么地方。”池玉亭有些赞同秦海青的分析,“但那也许是因为她听到了些消息,猜到是她的哥哥在附近海上。” “不,川上淳虽然凶恶,但却善待自己的妹妹,”秦海青的手在自己的脸上比划了一下,“你没看到,但我看到了,川上淳见到琉璃子的护身符时微笑了一下,出于内心的笑。我看得出来,就算是吵架,他们兄妹的关系也很好。他若知道琉璃子的落脚处,不会无动于衷。” “这样啊……”池玉亭摇了摇头,苦笑一声,“听上去我们在利用琉璃子,如果她的确是无关者,这样下去我们的作法可能会有点卑鄙。” 秦海青扭开头去,冷笑道:“反正不是江湖人,不必守着江湖上的臭规矩。老……亭哥,你好像教过我,公门人有时候不能拘于俗礼,不得已时也可以恶制恶吧?” “我是说过,你也一直这么照做的。”池玉亭笑了起来,“算了,反正我什么人也不是,随便你了。” “啐!”秦海青回过头来瞧池玉亭,却是一张臭脸,“你又摆出一付老好人的模样,随在我身边,只怕你这次也脱不了做恶人的嫌疑。” 池玉亭看她的一张臭脸,轻轻地笑出声来。 那个时候,从几天前那惊天动地一掌以来,笼在两个心头的鹰霾似乎就在这臭脸相和轻笑声中悄悄隐去了。 琉璃子收拾了几张桌子,端了一摞碗碟向后走,走至门口斜睨一眼,见秦姐姐还在微微笑着看自己,也不作声,稍稍点个头,咬咬唇便进了后堂。 灶间仍是热闹得紧,六槐与阿五手上不停,嘴里亦是口架不断,见琉璃子悄没声的溜进来,住了口,各自埋头忙自己锅里的事。 琉璃子不理他们,将碗碟放入木盆,推推正在洗碗的伙计,“小哥与我换换,我来洗碗,你去前堂吧。”伙计看看压根儿没拿正眼往这边瞅的六槐,再看看闷不作声的琉璃子,应了一声,擦净了手往前堂去。 琉璃子不作声,六槐更不言语,一时间灶间只有勺刮锅底和切菜剁肉之声。 “小白菜一道——”阿五把锅里的菜装好盘,提声叫道,前面伙计应了,进来端菜。阿五慢悠悠地走到琉璃子身边,一手提锅,一手抓铲,在她耳边“当当”轻敲两下,“喂!琉璃子,什么时候变成苦瓜脸了?”他没事找事地撩逗道。 “五哥哥,我想和六槐君说句话……”琉璃子抬起头,脸上的神色有些慌乱,有些紧张。阿五冷不丁地看到平素总是笑嘻嘻的琉璃子露出这种脸相,要说没吓一跳那准是骗人的话。 “哎……哎……你那是张什么脸嘛!”阿五惊得嘴角一抽一抽的,琉璃子不说话,仍是一张苦脸。阿五瞧瞧天,瞧瞧地,“嗨,我这叫管的什么事呢?”他垂头丧气地回灶边,“六槐,给你一道菜的时间,我先帮你管着锅里。”六槐翻翻白眼,手里不停:“她说要讲话我就去讲了?也不看现在多忙,客人等着呢!”阿五放下自己的锅与铲,走过来劈手夺过六槐的家伙,“你以为你是谁?福兴楼就你一大厨子?瞧你那得意的狗屁样儿!”仍气不过,一脚踢在六槐臀部,把他踢得一个趔趄。“给我滚过去!”阿五忿忿地吼道。 “嘁!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六槐拍拍裤子,嘴里嘀咕,还是往琉璃子身边走过去,“有什么话快说吧!”他不耐烦地叫道。 琉璃子还是那张慌慌的脸,把六槐看得也是一机伶。 “怎么啦?”六槐的语调柔和下来。 “六槐君……”琉璃子突然双手抓住了六槐胸前的衣服。 “喂喂!把手擦干了再抓!洗碗的油水都蹭到衣服上了!!”六槐呲牙咧嘴地直叫,拿手去推琉璃子。 “你说过秦姐姐是公门的人对不对?她是来找我的,她说见过哥哥了,我觉得准是出了什么事!哥哥他……他……”琉璃子自顾自急急地小声道,到最后,竟说不下去,只是盯着六槐的眼睛发呆。 六槐听了这话,似突然被一盆冷水从头淋下,正欲推开琉璃子的手僵住了。“为你……哥哥的事?”顿了顿,他迟疑地问。 琉璃子点点头,“如果我没看错,秦姐姐的脸色不好,好像受了伤的样子,我怕……我怕真的出事了……” 六槐冷静下来,“琉璃子,”他把手轻轻地放在琉璃子肩上,用一种温和而又不以为然的语调问,“这种事迟早也会发生的对不对?” 琉璃子的眼泪唰地流了出来,她低下头,靠在抓着六槐胸襟的双手上,“我不要……他是我哥哥,而且大家现在都这么开心,我不要听这样的事……我不要见秦姐姐……” 六槐没有立刻接她的话,半晌,他抬起手拍拍琉璃子的头,哄道:“好了,好了,别哭了好不好?秦小姐不是坏人,我陪你去和她说话,你不用怕的。” 琉璃子抬起泪汪汪的眼睛:“可是……” 六槐笑眯眯地望着她的脸:“没出息!一着急就哭,认识你八年,快被你的鼻涕眼泪淹死了!” “去!”琉璃子一把推开六槐搂着她的手,破涕为笑。 “以前对你哥做的事再怎么看不顺眼,那毕竟不关我的事。可现在是在我们这儿。”六槐见琉璃子冷静下来,脸色复又转为郑重,“以我的立场是不可能置身事外的,你和秦小姐把话谈谈清楚也好。” “六槐君,我和哥哥一直没有联系,”琉璃子向后退了一步,“没什么和秦姐姐谈。” “你打小时候起,说谎时总要先下意识地拉开点距离。”六槐笑道。“我眼睛可没瞎,分得清鸽子和麻雀。” 琉璃子吃了一惊,咬咬唇,深深地弯下腰去,“对不起,六槐君。” “算了,反正我也不喜欢那家伙。”六槐摇摇手向灶炉边走回去,走两步,想起什么,回过头问对仍躬身呆呆站在那里的琉璃子:“到这儿后,你没做什么吧?” “没有!我什么都没做,六槐君应该知道呀!”琉璃子猛地直起腰来急急地分辩。 “没有就行了,那你还担心什么呢?”六槐脸上浮起了他一贯的嘻笑。 转回灶边,六槐推开阿五,“哎,头痛!今天的客人都给我撑死得了!点这么多菜,不是浪费吗?” 阿五拿肘捣了捣六槐的背,“说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居然要用东瀛话?叽里呱啦又哭又笑,吵死了!” 六槐抬脚回踢过去,“找死!做你的二厨去吧!” 再说前面店里的秦海青,见琉璃子进厨房后就不再出来,奇道:“这小妮子,听了我的话,心便虚了吗?”池玉亭皱皱眉头:“你说这话的语气似乎有点不怀好意?”“那是当然,”秦海青笑答,“心虚便是有鬼,想必是触到痛处了。” “若是她从后面溜走,这趟岂不是白来?” “她不会溜,因为六槐在这儿。”秦海青道,“兄妹之情固然很好,可是从琉璃子对六槐的态度来看,她也断不会把麻烦留给六槐自己溜掉的。” “听上去仍是我们用心叵测,”池玉亭含笑道,“也罢,索性就恶人做到底吧。” 话是这么说,要将六槐与琉璃子等到实在是太费功夫,约过了半个时辰,楼间的食客见稀,才见六槐与琉璃子一前一后从后面蹭出来。 “当家的,我的朋友!”六槐指了指两位客人,对柜台后打算盘的掌柜歪了歪脑袋。 “知道,没事了,玩你的去吧。”掌柜斜着眼睛打量了两位客人一眼,“少算可以,白吃不行!” 二位听了,只是笑笑,池玉亭上前将少许银钱放在柜上,“掌柜的看这些可够?” 掌柜本是随口说说,不曾想客人当真立马掏银,反而心有愧意,忙推开算盘,从银钱中挑了个银角,将余下的捧还回来,“客人别介意,我是训六槐呢。” “哼!”六槐冲掌柜翻翻眼,转身帮二人提起随身行囊,“如果是来问话的,还到我窝里去,那儿方便,酒菜也早备下了。”琉璃子不说话,只在旁边埋头跟着,二人自然也不会反对,随他们往后面六槐的住所去。 果然六槐已在老地方摆下酒,四人围坐,便即开席。 六槐先拿酒碗与池玉亭碰,“有男人陪喝就是好,”他咧嘴笑,“酒可尽兴。”言罢“咕噜”将碗中酒倒入嘴中,然后把碗得意洋洋放在桌上,瞪着眼睛直瞅池玉亭。 池玉亭看看六槐,看看琉璃子,看看秦海青。 秦海青乐了:“亭哥,成不?” 池玉亭无可奈何笑笑,只好也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这回轮到六槐发楞了,他看看池玉亭,这人看着秀气,扎扎实实一大碗酒倒下去却似什么反应都没有。“喂……”他狐疑地打量池玉亭,“老兄你没做什么手脚吧?能喝就喝,不能喝就拉倒,可别玩什么用内功逼酒的把戏。” “没有,”池玉亭摊开手掌。通常江湖上用内功逼酒,是用内力将酒汁从指尖逼出,他的两手干干的。 “别打灌醉人的主意,”秦海青在一边,脸上挂着淡淡的笑,“他能喝多少连我心里都没底,你还是别试了。再说,他醉了还有我呢。” “那你也喝!”六槐眼珠一转,痞样儿露了出来。 “大小姐伤还没全好,不宜喝酒。”池玉亭接口道,将琉璃子端到秦海青面前的酒接了过去,“实在要喝,我替她罢。” “那就算了,”六槐摇摇手,“秦小姐受了伤,我也不好意思相逼。” 秦海青转过头,看看琉璃子,不动声色地问道:“话说回来,这个伤是蒙一个叫川上淳的人所赐,他与琉璃子同姓,不知道琉璃子认不认识呢?” 琉璃子咬咬牙,狠狠地答道:“你不是知道他是我哥哥才来找我的吗?想报仇就直接说好了。” “想报仇刚见面就一剑劈过来了,也用不着在前面等你们许久。”秦海青不在意琉璃子的怒色,和颜悦色的回答。 “我说,你别逼她,琉璃子和她哥是两码事。”六槐沉着脸插嘴道,“她家的事我大体上知道些,有什么你问我好了,反正我不喜欢她哥,不会为他说好话。” “大小姐并没有什么恶意,只是我们早上见到了些不好的事,想来问问你们是否知道一点消息。”池玉亭说话总是不紧不慢的,听得人没火。 “什么事?”六槐的语气里也没有什么戒备的意思。 “往安海县北去八里有个叫茅家村的地方,六槐可知道?”秦海青脸上没了笑,放下筷子问道。 “知道,茅家村每隔几日会有人来福兴楼送鸡,原是我们的熟客。”六槐答道,“如果要找这村子的人今日恐怕不行,原本今早该送鸡来,不过没到,想必是不来了。” “以后也不会来,”秦海青摇摇头,“到这里前我们与官衙核过,茅家村死者七十三人,一个不剩,死绝了。” “你说……什么?!”六槐将手中的酒碗重重地扔在桌上,琉璃子手的筷子落下了来。 “是计划周详的屠村,看情形若非是组织严密的强盗集团,只怕难以做得这样干净利落。”秦海青以掌代刀,在自己脖项处轻轻划过示意,“从死者伤痕看来,估计是被倭刀一类的武器砍死,所有年青人的头颅都被摘走。” 六槐的眼睛瞪大了。 “我们两个,是因为割人头的案子认识的,你想想,有没可能与那个案子有关呢?”秦海青问道,“总觉得,你知道那个袭击你的人是东瀛人后,想到了点什么。你那时不想说,我也没问,如今还是不想告诉我吗?” “就算……就算是东瀛人做的,也不一定和我哥哥有关呀!”琉璃子急急地争辩,但那底气明显的不足。 “琉璃子!”六槐沉声叫了一声琉璃子的名字,琉璃子把头扭开。 “难怪你们要问川上淳的事,确实,他有做这种事的可能。”六槐脸色鹰沉得怕人,“不过,你们为什么头一个就想到他?” “我们到衙里查过,这附近地域,只有海上那股势力是东瀛的。”秦海青回答,“如果你对这件事还有什么疑虑的话,安海县正在处理茅家村的善后事宜,可以去核证。” “你们在茅家村,有没有见过一个左手缺三个指头的人?”六槐突然问。 “没有,你呢?”秦海青问池玉亭。 “死了,在村里的路上。”池玉亭回答。 “那就是今天该来送鸡的人,他的手指头是十几年前和我打架时被我砍的。”六槐苦笑了一声,“好容易不找我麻烦了,这小子竟死了吗?” 忽然,六槐站起来,一把抓住琉璃子的胳膊,怒吼道:“我以为那个混蛋已经不做这种事了,你不是也这么说的吗!” “我不知道!什么也不知道!”琉璃子带着哭腔甩开六槐的手,瞪着一双害怕的眼睛看着愤怒的六槐,背靠墙边瑟瑟发抖,“我真的……什么也不知道。” 六槐怒目圆瞪,盯着琉璃子,忽然旁边一只手伸过来,将他拉坐下来,是池玉亭。 “六槐,刚才你自己也说过,琉璃子和她哥哥是两码事。”池玉亭和声说道。 秦海青起身走到琉璃子身边,拉住她的手:“琉璃子,我们没有要逼你的意思,不要怕。” 六槐似乎回过神来,“对,我是刚说过。”他向琉璃子招招手,“是我不对,你回来坐下吧。” 琉璃子犹豫着,脚动了动。 这时,窗口扑楞楞一响,一只白色的鸽子从窗口飞进来。琉璃子与六槐见了这鸽子,脸色俱是大变! “又是这鬼东西!”六槐骂道,手一抬,一只筷子直向鸽子飞去,池玉亭眼疾手快,手中筷也已飞出,半空中筷头直撞六槐所甩筷子尾部,将其撞得变了方向,“啪!”地插入后面的楼板。 “勿杀生。”池玉亭对怒气未消的六槐摇摇头。 鸽子飞入琉璃子手中,秦海青看到琉璃子的手指在鸽腹动了动,没吱声。 琉璃子捧着鸽子,眼中有泪:“六槐君,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这鸽子不是我哥哥放来与我联络的,不信你可以看看。”她走过来将鸽子递到六槐手中,果然鸽腿上虽有红色脚环,却没有夹带什么信件之类的东西。 六槐手指在鸽毛中拨动两下,叹了口气。 “秦姐姐,你们为什么要来?我们过得很开心,你们为什么一定要来说这些事情?”琉璃子伏在桌上哭了起来。 秦海青沉默了半晌,走过来轻轻地抚了抚琉璃子的头,“对不起,琉璃子,可是,我有必须要问的理由。我是公门人。” “我知道你的理由很多,好吧,我告诉你。”六槐看也不看琉璃子,将面前的酒碗倒满,端起来喝了一口,“川上一族在被夺去藩地前,也是望族,这一族的守护神,是传说中的赤睛白虎天神,如果真是川上淳在收集人头,大概是要唤出那个嗜血的虎神吧。” 听到这出意料之外的回答,秦海青和池玉亭都是楞了一楞。“赤睛白虎天神,那种东西,真的存在吗?”秦海青迟疑地问。 “这就很难说了,反正川上一族是很相信这个神灵的。”六槐回答。 “虎神真的存在,若非它的守护,我们一族人早就被灭了门……”伏在桌上抽泣的琉璃子稍稍停了哭声,抬起头小声地说。 “琉璃子,我们暂时先不说你哥哥的事了,谈点别的好不好?”秦海青和颜悦色地弯下腰,轻轻地拍拍琉璃子的肩膀,小心地劝慰她,“给姐姐讲讲白虎神行吗?” 琉璃子没回答,抽噎着去身上摸帕子擦眼泪,一摸二摸没摸着,便直瞅六槐。六槐见她一张挂满眼泪的猫儿脸上泪汪汪的大眼睛望着自己,望得他浑身不自在,忙丢了酒碗,掏出自己的大帕子递给琉璃子。琉璃子接过来举到眼前,见上面几个油油的黑手印儿扎眼至极,“呸”了一声,将帕子扔还给六槐,顺手把他袖子扯过来在脸上擦了几下。六槐咧了咧嘴,也不在意。 六槐在琉璃子身边,看着她从小孩到出落成亭亭少女。琉璃子的亲人常年不在身边,六槐如兄长般一直照顾着她,那小性子也只有六槐忍得。琉璃子被六槐让得惯了,即使是处于现在这种刚刚被六槐吼过的情况下,她仍是哭归哭,闹归闹,过后想干啥照干不误。秦海青与池玉亭虽说也算得青梅竹马,大小姐也没少对老头儿使过性子,可总归还守着诸般礼数,绝没有拉他袖子撸鼻涕的事儿,见六槐和琉璃子二人的随便样子,秦海青心里总觉得怪怪的,又不好催促什么,只有坐回自己位上等琉璃子平静下来。 “四代以前,川上一族曾是一个小藩的藩主,只是国小势弱,邻近的几个藩又常年争斗不断,后来被莫名其妙地卷入了藩与藩之间的争斗,最后战败,落了个削藩灭门的结果。”六槐看来对川上一家的历史的确是非常熟悉,见琉璃子仍不作声,便代她开了腔,“当时川上家的主公被杀,两个儿子一个出了家,另一个,也就是琉璃子的曾祖父逃到了附近供奉赤晴白虎神的神社。那个神社的神官对围住神社的追兵说,如果再进攻的话,将招致川上族的守护神赤睛白虎的血腥报复。追兵没有听他的,攻了进去。谁也不知道后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因为当时在场的人,包括声称要唤出虎神的神官都被很残忍地杀死,场面非常血腥。琉璃子的曾祖父因为被神官事先藏在地下而免了一死,据他回忆说,当时听到上面有一声象虎啸的怒吼,似乎真的是赤睛白虎出现一样。” “就是说没人真正看到过白虎神了?”池玉亭问。 “传说中川上一族的保护神赤睛白虎可不是一般的乖宝宝,”六槐瘪瘪嘴,无可奈何地摇摇头,“拥有惊人的神力,脾气却很暴戾,出必见血。” “那样可怕的东西,川上淳为什么要唤它出来?”秦海青吃惊地问。 六槐沉默了一阵,然后,慢慢地说:“那家伙……走火入魔了。” “不是的!哥哥他只是想让大家都过好日子而已!”一直默不作声的琉璃子突然拉住六槐的手臂,大声的争辩道。 “别忘了他为此连你都拿去送死,你还帮他说话?”六槐望着琉璃子,眼光里流露出同情的神色,“琉璃子,就算他怎么辛苦把你养大,也不能因此认为他做的事都是对的吧?” “好吧,既然一定要说哥哥的事,那就由我来说。虽然哥哥做了很多不好的事,可是我不想你们误解他。”琉璃子放开六槐的手,定定神,转头对秦海青说,“秦姐姐,我的哥哥,他是个了不起的人。” 秦海青没有接口,点了点头。 琉璃子一扫刚才娇弱使小性子的模样,正色说道:“秦姐姐见我的时候就知道川上一族现在的家境很不好了,不过哥哥告诉过我,我们是不可以这样认命的。因为害怕虎神的报复,我们没有被仇人赶尽杀绝,可是,从小我和哥哥受尽了别人的欺负。没认识六槐君以前,每次受欺负,都是哥哥保护我,他告诉过我,要不被欺负,一定要成为强者,所以,哥哥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自己变得更强,为了保护所有受欺负的人。” “为了保护受欺负的人?”秦海青和池玉亭面有诧异。 “几年前在家乡,哥哥带着很多人进行过一场反对藩主争战的暴动,可是被镇压了。哥哥虽然被打败,甚至带着被打败的大家逃到海上当了海盗,可是……可是他一天也没有放弃过努力呀!”琉璃子渐渐激动了起来,“哥哥之所以想变得更强,想得到虎神的力量是希望能够回去打败那些为了自己的利益,一天到晚争斗不休的大人物,保护那些和我们一样因为争战而失去幸福的生活,被他们欺负的百姓啊!” 突然间,琉璃子站起来跪到秦海青和池玉亭面前,一头叩到地上,“姐姐,姐姐!请你体谅我的哥哥,虽然他做事的手段不好,可是,那只是一时糊涂,他真的不是坏人啊!” 屋中一时间一片沉默,过了一阵子,秦海青扶起琉璃子,问道:“琉璃子,暂且不说你哥哥是否真的能得到虎神的佑护,只说这种以杀人得来力量,你相信它会给人带来幸福吗?” “哥哥说过,做大事有时候要忍受疯狂。”琉璃子望着秦海青的眼睛回答。 “我问的是你,琉璃子,你相信吗?”秦海青与她对视着,执着地问。 “我……不知道……”琉璃子把眼光移开了。 “琉璃子被她哥害惨了。”六槐把酒枕碗推到一边,郁郁地说,“知道川上淳那混蛋为什么那么恨我吗?其实在平户的时候,他已经试着召唤过一次白虎神,被我坏了事。那家伙!自己想喂老虎也就罢了,可是,他竟让琉璃子在白虎祭中扮神官跳祭神舞,把自己的妹妹也献给白虎!” “哦?我还以为是因为破坏相亲的事呢。”秦海青看了琉璃子一眼,应声道。 “那是后来的事,应该说是生气吧,想把琉璃子嫁给一个有军权的家伙,也不过为了自己打算罢了。” “若秦姐姐你们一定要向哥哥讨个公道的话,琉璃子愿代哥哥受罚,把我命拿去也没有关系,因为,哥哥要割人头,一定也是因为我从祭典上逃走的缘故!”琉璃子声音不大,但语调坚决。 “这又是什么典故?”秦海青问道。 “还不是那个鬼传说,”六槐鹰沉着脸回答,“想让那个嗜血的虎神满足,如果不是献上川上一族的少女,那就要献上一百个人头了。”他一拳锤在桌上,击得桌上碗筷跳了起来,“是混蛋还是白痴?他还真信啊!” “琉璃子,我们要找的,是你哥哥,虽然你这么说了,可是,还有些事情我们要向他问个清楚,尽管现在不能认定茅家村的事就是他做的,不过,还是当面说清楚的好。你有没有你哥哥最近的消息呢?”秦海青问道。 “哥哥在海上,除此之外,我什么都不知道了。”琉璃子嘴紧得很。 “那么,还有没有什么关于你哥哥的其他事情可以告诉我们?” 琉璃子摇摇头。 “六槐你呢?” 六槐亦是摇摇头。 “如是这样,我们还有其他的事要办,告辞了。”秦海青与池玉亭站了起来。 “琉璃子你留这儿吧,我送送他们。”六槐随着站了起来。琉璃子无语点了点头。 三人走下楼来,出了门,走了几步,六槐敲敲池玉亭腰间的佩刀问道:“你们两个,也不找两把好刀剑吗?”原来池玉亭与秦海青的刀剑俱是铁匠铺中的常见之物,非常普通。池玉亭一笑答道。“不用了,即使换了好的也会被更好的损耗,我们用得多,更换不起。”“是吗?不过川上淳有把宝刀,最好能有个准备。”六槐拍拍他的肩,“老兄,我想你和秦姑娘走在一起,本事应该也是不错,不过要是与他交手,还是小心点。” 池玉亭深施一礼:“请指点一二。” 六槐想了想:“怎么说呢?川上淳是二段刀法。” “二段刀法?” “就是连续攻击,如果躲过他砍过来一刀,千万别以为没事了,也许招式没使老,会翻过腕子再划一下。”六槐卷起袖子,露出臂上一条老长的刀疤,“看清楚,记牢了,川上淳对付你们,只怕不会卸条胳膊就了事。” “多谢。”池玉亭和秦海青拱手相谢。这时他们走到路口,六槐道:“分手吧,我要去县衙问问茅家村的事儿。”三人于是分了手。 看着六槐往县衙那边去的背影渐渐消失,池玉亭向福兴楼歪了歪头,“回去吗?”“嗯。”秦海青点点头,“琉璃子从鸽子身上取走了信,我看得很清楚。”“去逼问还是盯着?”池玉亭令人捉摸不透地笑着。“莫非你认为逼得出来?”秦海青反问道。 二人无语,走了一段,池玉亭问:“大小姐,你相信真的有赤睛白虎神吗?”秦海青拍了拍自己的脑袋:“不太理解东瀛人的思考方式,可是,我们信不信并不重要,有川上淳和他妹妹信就够了。” “不管怎么说,对手似乎是个想事情不太正常的人,”池玉亭叮嘱道,“与大小姐以往的任何一个对手都不同,要多加一份小心。” “知道了。”秦海青点点头,“哼,杀大明的百姓来保护东瀛的百姓吗?是体贴自己人也好,是就近动手也好,不管有什么理由,以大明的立场来看,实在是荒唐!” 池玉亭却突然伸手拉住了秦海青,秦海青停下脚步,随他闪到一边,见从福兴楼里小心翼翼地走出来一个人,正是川上琉璃子。 “大小姐,看来只需要盯着就行了。”池玉亭松开拉着秦海青的手,微笑道。 章节目录 第十三章 琉璃子粉色花衫的影子在前面不紧不慢地晃,池玉亭与秦海青在后面跟着,觉得她似乎并未留了心要避开人的耳目。稍离开福兴楼远些,琉璃子就扔了那付谨慎的模样,宛如闲暇时出来逛街般,没事儿似的沿着河走,时不时停下脚步,往路边卖胭脂香油的担子上瞧。 这样一来,倒是后面两个人显得被动,待得她停下了,也只有往街边上站,好在此时集市未收,沿河的青石板路两边三五步便是一处叫卖各式吃喝杂用的摊担,行人虽不多,隐身倒也不难。 如此行了一段,琉璃子又往一卖米糕的担子边买圆圆的小米糕尝。秦海青见自己身边担子上挂着的束发用绢带在微风中轻轻飘摆,撩得人煞是心痒,便也停了脚步,去挑子上摘下两根淡紫色的绢带来细细地瞧。 琉璃子端着块小米糕,在卖米糕的担子边盘桓,眼光随意的向河上瞟,池玉亭见了,站在秦海青身边悄声说道:“大小姐,只怕她已经看见我们了。” 秦海青的眼角余光看看那边,小声答道:“我也这般想的。” 池玉亭看看秦海青,见她手中的绢带与身上穿的衣服同色,知她是当真地在琢磨手上的东西,心中不禁暗叹女孩儿逛街着实事多,但想归想,倒底也没去扰大小姐的兴致。 琉璃子吃完手里的米糕,拍拍巴掌接着又往前走,秦海青瞧见了,不及细想,欲将手中的绢带放回挑上跟着走,一边的池玉亭已从怀里掏出铜钱递给小贩。秦海青楞了楞,随即一付高兴的模样,顺手将绢带揣入怀里,与池玉亭跟着走下去。 走过小桥,琉璃子又在一卖铜镜梳篦的担子前停下。 “若真是我们被她发现了,可有点麻烦。”秦海青拉拉池玉亭的袖子,示意他慢下来,“与琉璃子初见面的那次,她的脚力相当不弱,若不是六槐挡着,险些被她逃掉。如今这儿人多,我们又离得远,只怕被她溜掉是迟早的事情。”正说这话时,忽见琉璃子向这边扭过头来,向他二人招招手。 事已至此,那便过去罢,秦海青与池玉亭并排走过去,琉璃子脸上一丝儿慌乱也没有,只是不解地问:“姐姐不是有事么,怎么还与池哥哥在路上闲走?” “那事儿不急。”秦海青答道,一边从挑子上拿起面打磨得极为光滑的小镜。这小镜镜面儿不及半个巴掌大,上面钻了小眼,用短短的红线穿了,似是给小儿的玩具,拿在手中也没有什么份量。“我要这个。”秦海青向池玉亭摇了摇手中的小镜,池玉亭没吱声给了钱。 “是这样啊?”琉璃子道,“我出来散散心,没想到又与姐姐遇见,这会儿要回去了,姐姐与池哥哥又要上哪里?” “我们还要在这里呆会儿。”秦海青答道。这时一位挑着两个大鱼篓的贩子从他们身边走过,鱼腥味扑鼻而来,琉璃子没留意到衣摆将要蹭到鱼篓,于是秦海青拉了拉琉璃子的衣服,将她拉到路边上。 “谢谢姐姐,我这便回去了。”琉璃子向二人行个礼,转往来路回去了。 等琉璃子走远,两人也折返了回来。 “好象琉璃子准备开始对付我们了。”池玉亭看了看远处的背影说道。果然,琉璃子的身影直往人多处走,不一会儿便在人丛中闪没了影子。 “那边!”秦海青指了指东北边街角,那里有一道黄光忽地闪过不见。二人脚下使力赶过去。 街角那边是不见人迹的小巷,两人赶到后,见冷冷清清一条小巷,哪里有琉璃子的影子?两人对望一眼,随即分跃上两边的屋顶。 阳光正好,照着安海县的大街小巷,到处透着一种暖洋洋的感觉。池玉亭见东边巷中有什么闪动了一下,“大小姐!”他轻声招呼一句,秦海青听了,迅即跳过房来。只见巷子尽头又有东西闪了一下,“是那个吗?”池玉亭问。 “就是它!”秦海青应道,纵身追去。不料一纵一跳之下,牵动左肩伤处,一阵刺疼传来,气息立时不稳。秦海青只觉有什么堵住心口,忽然眼前金花乱冒,若不是跟在后面的池玉亭在最后关头一把揪住她的腰间丝带,只怕她已从房顶栽了下去。 池玉亭也是被她这一栽吓了一跳,赶紧收臂将秦海青提了回来。他抬头看看远处,再低头看看秦海青,“撑得住吗?”他有些焦急的问。 “没问题,”秦海青伸手扶住池玉亭的肩膀,“拜托你带我一程,别让琉璃子跑了。” “好的。”池玉亭闻言伸出一臂揽住秦海青的纤腰,带起她继续往前追,“要追的是那面铜镜的反光吗?”他问道。 “正是。”秦海青边调息边答道,“我将它挂在琉璃子的腰带上了,那镜子很轻,她应该不会发现才是。” 池玉亭点点头:“我正奇怪大小姐怎么会要这种东西,原来如此。” “莫非你当我自己留着玩吗?”秦海青笑道,“我又不是三岁的顽童!” 那小镜打磨得甚是光滑,琉璃子虽说身段儿敏捷,却没提防着自己的行动早已被腰后的镜光泄露了出去。她一路展开身法,走得小心,不时的回头细望,而身后那二位,认准了不时闪动的黄光来处,也不逼近,远远的吊在后头跟着,琉璃子一路上竟也未发觉。 只见琉璃子出了县城,拐来拐去,往一片矮树林里钻,秦海青与池玉亭跟在她后面走不多时,耳听得海边的涛声越发近了,知道已近海边。 “大小姐,若是打起来,你站靠后些罢。”池玉亭叮嘱道。秦海青此时已调息过来,不用池玉亭的支撑,自个儿走着。“交给你吗?我也这般想的。”她点点头,“放心吧,我不与你争的。”眼见得前面的琉璃子出了矮树林,往海的方向走去,二人便伏在林边的树后观看。 此处海滩是礁石中的一片沙地,礁石成半抱状将海滩围住,成了一处天然的泊船地。此时海滩边正有一小船,上面坐着两个男子,虽说是做一般渔人的打扮,手边却放着砍刀,一见便知不是好惹的人物。离船不远的岸上,亦有一人走来走去,似在等待什么。琉璃子出了林子,很温柔地叫了一声:“哦尼将”,便一路小跑的张着手向踱步的男子奔去。 秦海青看那男子,不是川上淳又是谁?想必琉璃子那一声是唤兄长的。“正主儿出来了。”秦海青含笑碰了碰池玉亭的肩膀。 “是这会儿出去还是先让他们说说话?”池玉亭问道。秦海青再看那兄妹俩,见川上淳的神态与那日海上所见判若两人,只见他笑得极为柔和,张开手将跑过去的琉璃子拥入怀中紧紧的搂了一下,轻声地说着什么,一边将琉璃子被海风吹到额前的乱发理到耳后。 “不急在一时,”秦海青道,“看看琉璃子是何反应也好,也许能看出她是不是真的与劫村的事无关。”听了她的话,池玉亭握刀的手放松了。“大小姐心太软了,”他叹道,“或者,是希望琉璃子与此事无关?”“怎么说呢?”秦海青有些犹豫,“就算是为了六槐吧,也不希望琉璃子和这种事沾边。” 池玉亭看了她一眼,不再多说,两人便倚在树后远远的瞧着。午后的太阳稍稍倾斜地照射在泛白的沙滩上,微风从海上来,卷着白浪一波波地涌上海滩,吹动着矮树林的枝条隐隐作响。秦海青望着海滩上低低私语的兄妹俩,有些怅然,究竟这样放任他们是不是对的呢?可是,若要就这样冲出去,却也有些不忍。 琉璃子与川上淳在谈些什么这边自是听不见,估计就算听见了也不会明白,见他二人嘴唇翕张的样子,也不似在讲汉话。远远望着的二人看他们的神情,多少也能猜得到他们讲话的内容。先只见琉璃子一脸娇态,活脱一付小女孩见了可依靠的大哥的任性模样,而川上淳始终宽厚地笑着,有时用手指敲敲她的脑袋,似在嗔他的妹妹,却又不见有任何怒意。见川上淳这个样子,秦海青无论如何也无法将他与那个凶神恶煞的海盗头子联想到一起,不禁有些发楞。“大小姐。”池玉亭的轻声呼唤令她惊了一惊。“怎么?”秦海青回过神来。“这样看下去会心软的,”池玉亭的眼神里没有一丝儿的温柔,“他们随时可以上船逃走。”秦海青点点头,握住腰间长剑的剑柄。池玉亭见状,知她已准备好冲出去,便也伸手扣住了刀把。 突然,琉璃子提高了嗓子大叫的声音从海滩上传来,秦海青与池玉亭楞了一楞,止住了将冲出的身形。只见那兄妹俩忽然间都激动了起来,大声地在争论着什么。 “会不会是茅家村的事?”池玉亭小声说。“才说过不要我心软的,”秦海青沉了脸提醒道,“亭哥自己不要心软了才好。先捉川上淳,琉璃子的事只好先放一边了。”池玉亭被秦海青这话一说,愕然之后是微笑:“大小姐教训得是。”身形欲动,忽觉袖子被秦海青拉住。“别忘了那是宝刀。”秦海青叮嘱道。“我记得。”池玉亭点头,瞬间已跃出林外,秦海青亦是跟在后面直扑兄妹二人而去。 船上警戒的二人大声地吆喝了起来,一边从舱里抓起一把长刀扔给川上淳,一边跳出船来,迎向秦海青和池玉亭。川上淳惊了一惊,接过手下抛来的长刀,将琉璃子拨拉到身后,持刀做出戒备状。 两个海盗是时已是一个对一个冲到池玉亭与秦海青面前,但他们哪里是他二人的对手,招式尚未使出便被踹倒在地,半晌爬不起来。二人身形毫无停顿,已掠到川上淳的面前。 “姐……姐姐?!”琉璃子见到秦海青,惊呼了一声。 “琉璃子,你的事我们以后再说,现在要和你哥哥谈谈。”秦海青沉着脸道。 琉璃子楞了一楞,从川上淳身后钻出来,张开双臂挡在了川上淳面前,“不要!不许你碰我哥哥!” 还未等秦海青回话,“八嘎!”川上淳突然怒吼一声,一把从琉璃子身后拽下了那面镜子,想必是琉璃子突然闪到他面前时被他发现了。琉璃子惊诧地回过头,正好迎上川上淳的一记耳光。琉璃子瞪大眼睛,看看镜子,看看秦海青,“姐姐……你利用我?”她颤声问道。“你也在利用六槐,”秦海青毫无愧意,“我们彼此彼此。” 川上淳并不是个躲在女人背后的角色,他毫不犹豫地将琉璃子从面前推开。“找我谈什么?”他的汉话说得并不好,但并不妨碍表达。 “茅家村的事是不是你做的?”秦海青直截了当地问,依她的观察,与川上淳谈话,是不需要拐弯没角的。 “是的。”果然,川上淳回答得很干脆。 “是为了得到赤睛白虎神的力量?”秦海青追问。 川上淳瞪了琉璃子一眼,琉璃子低下头。“是的。”川上淳理直气壮地回答。 “那么,杀人需偿命,我们必须带你走。”秦海青厉声道。 琉璃子听了这话,脸色霎时变白,娇叱一声,从腰间拔出短剑扑向秦海青,秦海青一闪身躲过她的来势,脚一钩,琉璃子立时被绊倒在沙滩上。琉璃子虽说身手敏捷,但因自小总有人护着,武功却是没怎么认真练,稀松得紧。秦海青与她交过手,早已知她根底,故而也不客气,上来一跤绊倒,右手一把摁在她背上,将她按在沙滩上动弹不得,左手往琉璃子手中撸去,琉璃子手中匕首立刻被她撸走。“给我安静些!”秦海青喝道。自打见面来,琉璃子眼中的秦姐姐一直是一张和气的笑脸,哪知她认真起来竟是如此严厉的模样,被喝得打了个寒颤。 川上淳看见琉璃子冲向秦海青,要阻止已经来不及,正欲随后扑上,瞥见静立一旁手握刀柄的池玉亭,收住了脚。 川上淳感觉不到这个人的杀气,然而这比能够感觉到他的杀气便令川上淳不安,因为无法从杀气去预料这个人的行动。川上淳记得这个人的脸,海上那一掌的威力他是记得的。 川上淳看了看秦海青,她摁着自己的妹妹,并没有起身的意思。于是川上淳转过头来问没有杀气的对手:“我的对手是你吗?”那个人点点头。“我是川上淳,你的名字?”“池玉亭。”池玉亭取下腰间的刀鞘,拔出了刀。 已经没有什么好费话,要做的只是拔刀,出刀,分出胜负。池玉亭静静地看着川上淳,看着他左手握鞘,右手握刀柄,稍稍下蹲,做出侧身拔刀的预备姿势。贾秀姑把川上淳的刀法告诉了肖赤雷,也告诉了他和秦海青,从听来的招式看,池玉亭不认为川上淳的刀法有什么特别之处,它的厉害在于一个“快”字,而且快中蕴含了相当的力道。 如果说比快,池玉亭并不擅长,他也并不想这么做,因为对手如果行动快于你,那么无论进攻与防御都将比你迅速。川上淳的二段刀法意味着他一招之下会有变化,也就是说当他防御了你的攻击后也许会在你门户洞开的情况下反击过来。于是池玉亭只是将刀拔出鞘,横在面前,等着川上淳主动攻过来。 琉璃子不安地望着沙滩对峙的两个人,她觉得摁着她的秦海青也同样的紧张。 那是当然的,秦海青在海上见过川上淳拔出的刀,闪着青光,透着冷意。秦海青这时候突然有些后悔,也许以前不该那么不在意武器的好坏,宝刀难求,宝剑难寻,但以千金相求,并不会无处可得。如果长时间相持,那么必定是无利器的己方不利。对付这样的对手,最好是速决,对付这样的敌人,速决却不是件容易的事。 对于两个观战女子而言,如果自己上去拼命的话也许心情会更轻松一些。 川上淳嘴角露出了一丝笑意,他看出了池玉亭的用意。川上淳并不会小看面前的这个对手,他与中原的高手相较过,知道哪怕是一把普通的刀,在内功精纯的人手上也是一把利器,而且面前的这个人内力绝不一般。但川上淳仍然是自信的,自信来自于手中川上家族代代相传的名刀“竹一文字”,也来自于他傲视天下群雄的快捷身法。 决斗是在一瞬间发生也是在一瞬间结束的。 川上淳右脚向前踏了一步,这一步池玉亭看得很清楚,而且他看见川上淳就着这一步自左向右的转过身来。 在转身之前,川上淳的刀并没有出鞘,那一刀是借着转身的力量拔出来的。池玉亭找到川上淳的刀为什么那么快的原因了,因为川上淳拔刀的力量中加上了转身的惯性,那刀是拔出去的,也是抛出去的。川上淳使出的并不是贾秀姑所说的最擅长的刀法“刺突”,而是十分干脆的斩了过来,雪亮的倭刀带着啸声斩向池玉亭的腰间。 川上淳看见池玉亭向后闪,但他的动作慢了一拍,这个中原人的动作果然不如他快,但由于池玉亭一开始就是采取的防御姿势,所以来得及抬臂格挡。没有什么可以格挡住“竹一文字”,“嚓”的一声,格挡之物被斩断了,但就在这斩断的一瞬,刀势被阻了一阻,而池玉亭也在这一阻之下得以弥补了身形的迟缓,向后退出了倭刀的斩断范围。 琉璃子的心猛地提了起来,她没想到池玉亭并不是用右手的刀去格挡哥哥的攻击,而是在哥哥斩过来的时候迎着刀偏过身去,举起了左手。哥哥那一刀,斩断的,是他左手的刀鞘!他闪过了哥哥的刀,而他右手的刀还没有用! 琉璃子几乎要叫出声来,而同时秦海青的心也被什么抓住了似的紧抽了一下。川上淳是不会让池玉亭有机会出刀的,他的快刀没有破绽,拔刀时向前踏出的右脚并不仅仅是为了加快转身的速度,而且,那是可以用来做为旋转的支撑,川上淳的刀是二段的刀,当你看到他一斩之下就地旋转一圈时就会明白这二段的含意。他当然看清了斩断的是什么,不过不要紧,还可以斩第二刀,当他就着斩空的惯性就地旋转一圈后,快刀第二次向尚在后退的池玉亭斩去。 这次,池玉亭举起了右手的刀。 川上淳并不知道六槐曾对池玉亭提醒过什么,所以他没有想到池玉亭会防住他的第二刀,以他的速度,应该是攻其不备才是。他忽然间明白了池玉亭为什么用左手的鞘挡他的第一刀了,那不是为了把右手的刀留着攻击,而是防他的第二刀。川上淳的心沉了下去,他隐隐地感觉到有什么不对劲的东西。 “咯!”的一声轻响,两把刀架在了一起。没有立刻听到斩断的声音,那把并不是宝物的刀抵挡住了川上淳的攻击,虽然在弹开“竹一文字”之后立刻断为两截,但这以足以让川上淳心悸,因为他的招式这次真的使老了。 川上淳立刻回刀,因为他看见池玉亭并没有因为右手的刀断了而停下来,在川上淳的攻势完全被破解后,池玉亭向前踏了一步,就着断刀斩了过来。 川上淳感到一股凉气从断刀上传过来,攻防霎时间的转换并没有让他手忙脚乱,因为,他永远比对手快!虽然对手的兵刃变得比自己的短,加上采用踏前一步缩短攻击距离的方式加快了速度,但他还是清晰的看清了池玉亭的攻势并轻松的躲了过去。 然而,川上淳还是听见了自己肋骨被打断的声音。 以牙还牙,川上淳并没有想到池玉亭也会使出二段的刀法,准确的说那第二刀并不是刀,而是池玉亭左手的断鞘,在右手断刀的招式使老后,随着池玉亭的转身扫在了川上淳的右肋上。这不是大明的功夫,池玉亭竟然是从他的招式中现学的吗?同样是踏前一步旋转,只是,将单刀变成了双刀。 “哥哥!”琉璃子惊呼了一声,猛地振开秦海青摁她的手,向飞跌出去的川上淳跑过去。秦海青松了手,琉璃子突然爆发出的力道竟脱出了她的控制,这倒是出乎意料之外,不过已经没有关系,这场比试,已经赢了。 川上淳在琉璃子的搀扶下艰难地坐起来,“竹一文字”脱手飞到一边。他有些吃惊地看着池玉亭,这个人,真的是十分聪明。 “不许你们抓我的哥哥!”琉璃子转过身跪着挡在川上淳面前,尖声地叫着。但她看到秦海青和池玉亭只是默默地看着自己,一种绝望从心底里升了起来。“好吧,”她低下头叹了口气,突然抓起“竹一文字”搁在颈中,“你们抓哥哥我就自杀!让六槐君恨你们一辈子!” 秦海青和池玉亭还未及反应,忽然,川上淳从后面伸出手来夺过了琉璃子手中的刀,同时抓住琉璃子挡在面前。“有道理。”他冷冷地笑着,“如果你们过来我就杀了她!”他轻轻拉动“竹一文字”,血从琉璃子项中流了出来。 秦海青和池玉亭楞住了。 “懦夫。”池玉亭低声地咒骂道,“要靠自己妹妹的命来救自己吗?” “别用你们的那一套来看别人!”川上淳大声的吼道,因为肋部的疼痛而大口的喘着气。他低下头很温柔的问琉璃子:“琉璃子,你知道哥哥为什么这么做吗?”他说的是汉语,显然也是要秦海青他们听清的。琉璃子眼神忽闪了一下,“知道。”她的语调有些颤抖,但是很坚定。“怨不怨哥哥?”川上淳说话的语气一点儿不象在问人质。“我不喜欢哥哥的做法,”琉璃子回答,“但我不怨哥哥。” “听见了吗?”川上淳抬起头对着池玉亭与秦海青哈哈大笑,虽然冷汗不断地从他额头滚落下来,“我们有我们坚持的东西,在达到目标之前,即使被人不齿也是值得的!”他转过头去对先前被打倒,此时正慢慢爬起的两个手下吼道,“快上船!” 即使没有六槐的原因秦海青与池玉亭也不能出手了,他们并没有让琉璃子丢掉性命的想法,而眼前的情况却是只要他们稍有动作,即使川上淳不动手,琉璃子也会不要性命。“是我的错,”秦海青叹了口气,对池玉亭说,“我该看好她。”池玉亭摇摇头:“这种事情,是挡不住的。” “你得到赤睛白虎神的力量又能怎样?即使救了东瀛的百姓,对大明的百姓仍是罪不可赦。”秦海青转过头轻蔑地说,“我们不会放过你。” 但川上淳却笑了起来,笑容里满是嘲意:“原来你们介意的是这种无聊的事!”他突然转过头去问正在上船的一个手下,“你,告诉他们你是哪里的人!”那个人的脸上闪过惊慌的神色,低下了头,没有回答。 “八嗄!”川上淳骂了一句,命令道:“说!” 那个人的嗓子里压出一句话:“辜家堡。” 他是大明人。 川上淳回过头不无嘲弄地对秦海青说道:“明白了吗?是你们自己的人杀的大明人。你们自己的人都不在乎大明人的性命,我为什么要可怜你们?” 那一刻,川上淳的这句问话象棒子般打在秦海青与池池玉亭的心上,他们呆住了,冰凉的寒意从脚底一直贯到头顶,将他们冻在当地,眼睁睁地看着海盗们带着琉璃子退到船上,船离开了岸边。 “真疼你妹妹,就把琉璃子留下!”突然,秦海青叫道。川上淳犹豫了一下,然后,一把将琉璃子推下了船。池玉亭举起掌,这段距离,用劈空掌还是可以的。但琉璃子却立刻从海中站了起来,挡在了船影之前,她张开两臂很坚定地站着:“你要是动手我就咬舌自尽!” 池玉亭犹豫了,秦海青伸出手,按下了他的胳膊。川上淳坐着小船走远了,他始终望着海滩这边,脸上带着嘲讽的笑。 “琉璃子,你怎么去见六槐呢?”秦海青问。 琉璃子突然间崩溃了,瘫坐下去,坐在海水里抱头痛哭起来。 “大小姐,看来一切要重来了。”池玉亭叹道。 “啊……”秦海青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句,许久,她问道:“那个,你要不要换把好刀?” “什么?”池玉亭没有回过味来。 “你的刀,断了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换把好的吧。”秦海青说,眼睛望着哭泣的琉璃子。 “不用了,功夫不在刀,在使刀的人。”池玉亭摇头。 “如果有刀又有人呢?”秦海青走过去扶琉璃子起来。 池玉亭将手里的断鞘与断刀扔了出去,“宝刀,是不可以埋没在我这种人手里的。” 章节目录 第十四章 海浪轻柔地拍打着沙滩,从那一日观小姣的月下之舞以来,秦海青再没有见过这样温柔的海浪,然而浪花中少女的心却是碎的,琉璃子的哭声从“刷刷”的浪冲沙声中传来,带着无奈和绝望。 池玉亭不无忧虑地望了琉璃子一眼,有些无可奈何地对秦海青说:“大小姐,就这样放着她恐怕不好吧?”秦海青看看他,又看看琉璃子,“是啊,不管她不行,可是怎么办呢?”池玉亭没有回答,他似乎没有回答的习惯。 秦海青走到琉璃子身边,“琉璃子,跟我说实话,你对你哥做的事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池玉亭在后面听见她的问话,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却也没出声。琉璃子听见问话,抬起头望了望秦海青,摇摇头,又把脸埋到手中继续抽泣。 “真不知道是信你好还是不信好,”秦海青弯下腰拉住琉璃子的手,牵着她把她带回到沙滩上,“暂且先信你一回,我送你回去罢。”秦海青见琉璃子被刀划破的颈中仍有血流出,便抽出帕子给她将伤口拭净,旁边的池玉亭递过创药来,秦海青接过了,一眼瞥见池玉亭的神色颇有些不以为然,知道他并不赞同自己如此轻易便相信了琉璃子。秦海青心中暗暗叹了口气,她想,自己最近总是在犯轻信的毛病,莫非真的是心变软了? 三人一路无语,走回安海县城内,直往福兴楼去,城内街上仍是一派祥和景象,然而众人却心情不佳。走到福兴楼门口,池玉亭道:“大小姐,县衙那边或许会有茅家村的新消息,你我再去一趟较好。”秦海青点点头,对琉璃子说:“我们这就走了,你与六槐的事,我们也不好多说,只是,他如此回护于你,你还是不要瞒他太多的好。”言罢,转身与池玉亭往县衙那边走了。 琉璃子见二人的影子消失于街头,在门边呆立了半晌,却是没有勇气踏进门去。掌柜的眼尖,瞅见她在门边徘徊,从柜后伸出个脑袋来叫道:“还不快进来!跑哪里玩去了?再这样扣你工钱!”琉璃子应了一声,低头走进门内。掌柜的抱怨道:“一个也就够了,两个都是爷!请了你们两个真是倒霉透顶。你去给我把六槐叫下来,我请他是要他干活的,不是叫他在我福兴楼睡觉!”琉璃子惊了一惊,问道:“他已经回来了吗?”掌柜的直翻眼皮:“回来就睡觉,当我真的不会生气吗?快去叫他下来!”琉璃子应了一声,脚步却是有些迟疑,掌柜的见了,极不高兴地哼了一声,琉璃子听见了,只好往六槐住的楼上去。 琉璃子推开门,见窗子关着,六槐用被子裹着头背朝外躺在床上,琉璃子在门口站了片刻,换了张笑脸,上去推六槐。“六槐君,大懒鬼!”她用拳头捶六槐的肩膀,笑着催促道:“快起来,再不起来没工钱了!”六槐哼了一声,头从被子里钻出,没精打采地坐了起来,“琉璃子,你……”他看着琉璃子的脸,喃喃地说了半句话,接着便是发呆。“快点!快点!”琉璃子把六槐拉下床,往门口推,她不想听到六槐的问话。六槐象没了魂似的被琉璃子推着走,推到门口,他站住了,突然睡醒了似的转过身一把揪住琉璃子,虽然是低声,但却是恨恨地问道:“你,为什么又来骗我?” “六槐君……”虽已有了心理准备,琉璃子听到六槐的这句问话仍是话到嘴边不知如何回答,眼前的六槐,全然不是她平时认识的那个玩世不恭的样子。他的这个模样,琉璃子以前似乎也见过一次,那是什么时候?对了,当年六槐离开平户前,与她在家中院子里最后一次谈话时,就是这种神态!琉璃子的嘴角狠狠地抽动了一下。 “我刚才去了县衙……”六槐的神色有些木木的,“本来还准备去茅家村,可是没进村就逃了。”琉璃子已经能觉得出六槐看她时眼神里的那股寒气,那目光就象钉子把她钉在地上动也不能动。“那里有很浓的血味,还有尸体的味道,人死了以后……和别的东西味道很不一样呢……” 琉璃子能感觉到自己的小腿在发抖,她努力想站稳,可是却摇晃一下,瘫坐到地上。六槐弯下腰来看她,问道:“你曾经打听过茅家村的事对不对?你也有份?”“不!不!”琉璃子大声地争辩道,“我只是看到那个茅家村的人和你很熟,顺便问问他你的事情而已!”“真的吗?你什么都没有告诉过你哥哥?”六槐突然捉住琉璃子的肩膀,把她从地上提起来厉声问道。 “别人不信我没关系,六槐君,你一定要相信我……”琉璃子声音颤抖着哀求道。 “你不是一直都在骗我吗?”六槐的眼神没有软下来的意思,“要我相信你就说实话!” “哥哥……哥哥当时只是很随便的问起知不知道那里有多少人,我根本不会想到他要做什么啊!”琉璃子小声地解释,然而她自己都觉察得到解释的无力。 六槐松了手,琉璃子跌回到地上,“没想到你真的这么做了……”六槐不再理她,转身向楼下走。“请你相信我!”琉璃子突然感到害怕,她怕六槐会这样一去就不再回头了,就象当年在平户她的家中那样。她猛地扑上去,从后面抱住六槐的腰,紧紧地不放手,“六槐君,是我不对!是我不好!我不该瞒着你去见哥哥。可是我真的只是和哥哥见了几次面,什么也不知道啊……”她把脸埋在六槐的背上呜呜地哭,六槐呆呆地站在那里,他能感到背上有热热的东西渗过了衣服。 六槐低下头,没使什么劲便掰开了琉璃子搂他的手。“第一次看见信鸽时就该杀了它,”他异乎寻常地冷静,甚至带着点淡淡的笑,“琉璃子,该玩够了。” 琉璃子抬起脸,“你说什么……六槐君?”六槐转过身望着她,笑容怪怪的:“你不是一直在瞒着我吗?从很久以前就是这样。骗我去跟你哥哥打架,其实只是因为川上淳没空理你,你觉得寂寞。骗我帮你逃婚,其实是因为你根本不想离开他!” 琉璃子脸色变了,她想起了六槐离开她的那最后一夜。 “琉璃子,你真的是找我来的吗?还是追着川上淳来的?”六槐问。 琉璃子的脸色变得象纸一样苍白,他们就这样对望着站了好半天,然后,琉璃子伸出手拉住六槐的衣角,“六槐君……”她的脸因羞涩而变得绯红,“请你不要想那么多,我真是为你来的。” 六槐抬起手,犹豫了一下,终于伸过手去将琉璃子推开了。“够了,琉璃子,你来找我是我没想到的,但这里已经不是平户,我也不想再做以前的那个六槐。”他冷冷地说,转身大步下楼去,走到楼口,回过头正眼也不看琉璃子地说道,“你走吧,离开这里。”说完,蹬蹬蹬走下楼去。 琉璃子坐在地上,傻傻地。不知过了过久,听见楼下的灶间里,传来六槐和阿五的对骂嬉笑声。 刚才的那个六槐是怎么回事?那个不是她平时认识的六槐,他说了那么一些话,那么一些关于自己,关于她,关于哥哥的话……琉璃子忽然间明白过来,不管刚才那个六槐是不是她平时认识的六槐,有些很美好的东西可能要碎了。琉璃子的眼泪流了下来,“这是活该吗?”她喃喃地问自己…… 走向官衙的秦海青和池玉亭两个人完全想不到福兴楼里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在他们看来,六槐和琉璃子的关系是很简单的,只要琉璃子在六槐面前多撒一点娇,一向对她嘴硬心软的六槐便不会深究。这样做到底好不好,秦海青和池玉亭各有各的看法,不过从眼前的情况来看,揪住琉璃子不放是件无意义的事情,最终的罪首仍是川上淳。虽然做为路过的旅人,茅家村的事他们并非一定要管,可是对于身为捕头的秦海青而言,食其禄必尽其责,而对于池玉亭而言,大小姐要管的事,他也不可能不关心,于是本要回京的两个人就此耽搁了下来,一心地往县衙去查访茅家村的案子。 对于秦海青和池玉亭的去而复回,安海县令更多的是表现出高兴,虽然在大多数情况下,做为地方上的小官,安海县令并不喜欢和上面来的人打交道,但秦捕头却不太一样,虽有品级却没有什么官气,而她实实在在也是干活儿的人,这样的人能够回来,对于他的安海县当然是百益而无一害的。 虽然经过仔细的搜查,但茅家村的事情却再无什么新的进展,其实池秦二人倒非真的要回来探这案子的口风,安海县所知的也未必比他们更多,只是那时两人都不认为随着琉璃子上楼又有什么好处,于是找了这个籍口退开。 仍是在安海县的府上歇下,县令说已去报了肖将军知道,现在将军亦带了人去那边查勘,想是晚间会过来再叙,于是池秦二人便各自去客房歇息。 “亭哥你累么?”未进门时秦海青问道。 “大小姐可是还有事要说?”池玉亭与她在一起久了,秦海青不明说他也知道她的意思。 “就是川上淳那刀的事情,要不要再聊会儿?”秦海青问道。 池玉亭应了,随她进屋,一边往桌边坐下来一边道:“这次赢得出其不意,下次他有了防备,只怕很难得手。” 秦海青往那桌上去取茶壶,取来发现茶已凉透,便作罢,把壶放在一边,也坐下来说话儿。“虽然没自己上去过那两招,可是从旁边看过去,川上淳的刀法除了那二段的连击,也看不出有什么特别之处。” “但若是依贾秀姑所言,川上淳今日是没有使出自己的得意招式吧。”池玉亭不以为然的说道。 “在兵刃和快捷上他都占了上风,如果真要交起手来,肖将军功夫不济,虽有精兵,恐怕也难以取胜。”秦海青的神色不无忧虑。 池玉亭反倒笑了,“大小姐的意思我明白,若是想再跟肖将军出一次海那就去罢,这次我不拦你了。” 秦海青脸色却仍是郑重,“若说川上淳的得意招式真是贾姑所提的‘刺突’,要对付他的宝刀,或许只能化而不能硬防罢?” 池玉亭一楞,问道:“莫非你已想到克招之术了。” 秦海青皱眉道:“除了空手入白刃外,暂时是无法可想。”她立起身来走到池玉亭面前,将长剑交于他的手中,“亭哥,川上淳的刀式你也见过了,学他的刀式刺我一剑试试。” 池玉亭变了颜色,接过剑放在桌上,“大小姐,莫说川上淳的刺突我没见过所以学不来,就是想着他的刀式随便刺上一剑,可也不是闹着玩的。” 秦海青却不动声色地说道:“亭哥,你对我的功夫应是了解的,这样的事倒还应付得来。若说比快,我当胜于你,现如今是为了克敌试招,你不与我试,又能找谁呢?” 池玉亭一时语塞,大小姐说的绝非没有她的道理。若论内力的精纯,池玉亭的功力自是远胜于秦海青,但若论快捷轻盈,秦海青与池玉亭相较却又要强得许多了。 “刺罢。”大小姐不紧不慢的催促道。 池玉亭迟疑了一下,伸手去桌上抽出剑来。 “我刺了。”他说道,一剑快如流星般直刺秦海青胸口。 秦海青动都没动,剑尖点在她的胸襟上便停住了。秦海青笑了起来,“你这叫什么剑?”她伸出手指将剑身弹了回去,“我要认真的,你知道我不是那种需要怜香惜玉的女子。” 池玉亭也笑了,是的,与大小姐过招是不需留情的。那么,就认真来吧。他收回了剑,平举起来,如果他的理解是对的,那么川上淳那种简洁的刀势他大概能够模仿出来。 剑如一条白线直指秦海青的胸膛,没有剑,只有线。 秦海青合起双掌向面前的长线拍去。 掌交于线,线从掌与掌之间穿过,刺破秦海青的胸襟,然后停住了。 有血从胸衣的破口处渗了出来。 “没有留手吧?”秦海青皱着眉头问。 “没有。”池玉亭收回了剑,“要不要紧?” “不要紧。”秦海青回答,低口看了看胸口,伤口不是太深,“许是受伤的缘故,夹不住剑身呢。”她复又笑了起来,推了池玉亭一把,“亭哥你先出去等会儿好不?等我换了衣服与你一起买刀去。” “是……”池玉亭脸上有点儿红,把剑放回桌上,自己出去把门带上了。 等不多会儿秦大小姐换了衣服出来,两人便一同往街上慢慢去散步。两人虽都有心事,但紧张了大半天,如今即使为案情着急也于事无补,所以这趟出去还是以放松的心境为多,故而走得较慢,等逛完了安海县,到铁匠铺里选好了刀买下再往回走时,日头已经西斜,等再找到一小饭铺吃了晚饭回县衙时,已是掌灯时分了。 这时天儿已黑,两人不紧不慢往回走,路上行人多已回家吃晚饭,所以街上冷清得很。眼瞧着快到县衙门口,秦海青忽然瞅着六槐提拎着个酒葫芦从街那头东倒西歪地蹭过来。 “我瞧他不行了。”池玉亭也瞅见了六槐,赶紧过去把他搀着,顺手把六槐手里的酒葫芦撸过来掖自己腰上。“先把他搀进去歇会儿罢。”连背带夹地把六槐弄进了县太爷府上他住的客房,往床上一放,六槐躺在床上直哼哼。 “福兴楼不是在另一个方向吗?”秦海青奇道,“要喝酒为何要去别的酒楼?”“也许他是不想在自己住的地方闹事儿。”池玉亭道。 听了池玉亭的回答,秦海青顿了顿,问道:“你的意思,莫非是说和琉璃子有关了?”“今天还有什么能让六槐这么落魄的?”池玉亭反问,从腰上把酒葫芦取下来摇一摇,听见葫芦底有水响,估摸着那酒大半都已经喝完。 忽然,六槐直挺挺地从床上坐了起来,把旁边的两个人吓一跳,见他眼神木木的,知道他是酒劲儿上来了。 “六槐兄,你就在这儿歇一歇。”池玉亭上去扶他躺下,六槐却一下子推开他的手,跳下床来。“不成,”他斩钉截铁地说,“我得回去!”虽然舌头有点儿大,可他好象对自己在什么地方还是挺明白的。“不急嘛,歇好了我们送你回去。”秦海青也劝他。“不成!”六槐“呼”地对着大门伸出一只手,指着门外,仍是愤愤地而又简单地说:“回去!”池玉亭笑着问道:“是有什么急事要回去办呢?我去帮你办不就成了。”“不成!”喝醉酒的六槐倒是一点儿也不嬉皮笑脸。 “我们送他回去吧。”秦海青摇摇头对池玉亭说。池主亭苦笑,只得过去搀着六槐向外走。六槐嘴巴虽硬,脚却不听使唤,没走两步,忽悠一下往左倒下去。秦海青刚好站他左边,赶紧伸手去扶,却不料六槐顺手就是一巴掌,碰巧秦海青抬头,脸蛋儿正中!“叫你走,你还在这儿干什么?”六槐大声地骂道,“回东瀛去,别来烦我!” 秦大小姐长这么大,连她爹都没舍得捅她一根手指头,“啪”的一声脆响,把池玉亭都惊楞住了。想都没想,秦小姐很自然的一巴掌还回去,“我又不是琉璃子!”她怒道。这一掌甩了出去秦海青才回过味来,要收手已是来不及,结结实实拍在了六槐的颊上。六槐本来就头重脚轻,着这一掌立马就倒,把池玉亭也给带趴下。 “不是琉璃子?”六槐一骨碌爬起来坐着,“不是琉璃子好,不是她好!” 池玉亭瞪了秦海青一眼:“手也太快了罢?” “我……”秦海青自知理亏,一时涨红了脸,竟也手足无措起来。 六槐的脸上不知道是哭是笑,反正是一付看了让人很难受的表情,坐在那里低声嘀咕,也听不清他嘀咕些啥。 “看来他是乱了方寸。”池玉亭将六槐从地上提拎起来,重又扶到床上睡下。这次,六槐哼了几声便呼呼大睡过去。 “想赶琉璃子走又舍不得吧?”秦海青猜想。 “我们可能对他们做了坏事。”池玉亭的脸上似有疚意。 秦海青揉了揉被六槐拍红的脸颊,定了定神,想一想,反而笑了:“亭哥,我倒觉得不一定。” 池玉亭没听明白。 “小姣曾说,她和席公子就象秀姑舞的那两只流星碗,不管用多大的力气向相反的方向甩它们,它们总是被一根绳子连在一起,谁也离不开谁。”秦海青笑道,“琉璃子一个小姑娘能千里迢迢追着六槐到这儿,六槐能为她醉成一瘫泥,都到这份上了,我们能影响多少?只怕他们也是一对水流星罢!” 章节目录 第十五章 六槐是一夜没回,琉璃子是一夜没睡。后半夜琉璃子在床上躺不住了,索性披件衣服上楼,推开六槐的房门,坐在他房里的窗子边望着楼下的小街,等他的影子从街那头出现。 更夫从楼下过,梆子的声音在静静的夜里听起来很清晰。云飘过来,遮住了月亮,然后又飘走,楼下的青石板路上便一会儿暗一会儿明。琉璃子坐在楼上借着月光数青石板,从眼前一直数到看不见的地方,再从看不见的地方数回到眼前。路上的青石板数清了,六槐还是没有回来…… 晚上下了露,六槐走的时候穿的衣服单薄,会不会冻着?琉璃子心里乱,拿手指去掐那窗子的木框边儿,木边上便深深浅浅地留下一道道指痕。 这次六槐是真的动了气,琉璃子心里很明白,他要赶自己走,绝不是说着玩的。 如果那一回,在平户的家里,答应了跟六槐一起走,还会有今天的事发生吗?但若不是让他一个人走了,她又怎么能清楚地知道自己的一点儿心思竟不知不觉间全转到了他身上?琉璃子的眼眶湿了起来,“六槐君,你真傻……”她轻轻地念道。可是又怎么能怪六槐?最傻的是自己,为什么那时候眼里望着的不是他…… 有风从街道上过,凉凉的。琉璃子站起来,走下楼去,她觉得该去路上看一看,六槐君……依他的性子,定是喝酒去了,若是喝醉了倒在路边,不接是不行的。 琉璃子把外衣穿好,轻手轻脚的往店门那儿走去。店里面黑漆漆的,掌柜的养的猫象小鬼似的眨着两只绿眼睛,突然的跳上柜台,鹰鹰地看了琉璃子一眼,又悄没声地跳下柜台溜墙边走了。 琉璃子被猫的眼睛吓了一吓,停了脚步,站在店中,这时候,她听见店后的院子里有响动,是人的脚步声,很轻很慢。琉璃子感觉到一股子寒气从脚底下升了起来,那肯定不是六槐,六槐不会从后面回来,会不会是贼呢? 琉璃子有些慌乱地摸到了柜台边,柜台上没有什么可以用来防身的工具,最后她只摸到了掌柜的算盘,她将算盘抓了起来。 “哗啦!”算盘珠子发出清晰的撞击声,声音在夜里听起来很响亮。琉璃子抱着算盘在柜台后蹲了下来,最好别过来,你要是过来我就只好砸你了,她想。 虽然琉璃子会打架,可是心里还是害怕,没有哪个女孩子在这种情况下是一点儿也不害怕的。 显然后院的那个人听到算盘珠子的脆响了,脚步声停了一下,似乎在犹豫过不过来,然后脚步声又响起来,这次变得很轻,然后,通往后院的门悄悄地开了,一个拿着棒子的人出现在门口,琉璃子觉得那个影子很熟悉。 “谁?”那个人举着棒子,用有点儿发颤的声音问。 “五哥哥?”琉璃子笑了起来,从柜台后站出来,把算盘放到柜台上。 那是晚上起夜方便的阿五。 “琉璃子啊?你吓死我了!”阿五嘀咕了一句,把棒子放回到墙边,走过来。“干嘛呀?这么晚了不睡?” “六槐君……他还没有回来。”琉璃子回答。 阿五从柜台上摸出了火镰,打着了,点燃了台上的一根蜡烛,他举着蜡烛仔细的看了看琉璃子的脸,吃了一惊:“你怎么啦?一付倒霉的样子?” “没什么。”琉璃子说,不知怎么搞的,眼眶却又开始湿了起来。 阿五看见了她快落下的眼泪。 “又跟六槐吵架了?”他问。 琉璃子点点头。 “真不知道你们怎么搞的,一定要吵才活得下去吗?”阿五笑道,“放心吧,这小子我知道,他会回来的,你不用等他。” 琉璃子低头咬着唇。 “真是的,为什么老是让你哭?”阿五忽然小声地说。 琉璃子觉得阿五的语气有点儿怪,抬头看他,见他举着蜡烛,烛光下的他看上去并不象白天里那样玩世不恭。 “五哥哥?” “没事儿的!”阿五复又笑了起来,拍了拍琉璃子的脑袋,“连我都看得出来,六槐很喜欢你,等气消了一样会回过头来找你。” “这次不会。”琉璃子摇了摇头,真的快要哭了。 “那是你想错了,”阿五神秘地摇了摇手指头,“听我说,对付六槐这种家伙,用一般女孩子的一套可不行。” “什么?”琉璃子听得莫名其妙。 “那家伙心里有事也不会明说的,所以真喜欢你你心里也没底是不是?那就别管他怎么想了,只管自己的想法就行。如果你真想和他在一起,对付他只有用一招。”阿五笑着说,“没看见五哥哥平时怎么对付他的吗?死缠烂打!就用这个,明白吗?” 琉璃子楞住了,她还真没想过。 “你想出去找他?算了吧,缠也要缠得有身价,对他这种人可不能让他觉得自己有多了不起,免得人五人六的眼睛都朝天上瞅,越发的不理你。”阿五拍拍琉璃子的肩膀,“走,借着这点儿光,五哥哥送你回房睡觉去,别睬他!” “五哥哥,谢谢你。”跟着阿五走,琉璃子小声地说。 “没什么。”阿五忽然轻轻地叹了一句,“六槐那混蛋,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虽然听了阿五的话回自己房里去睡了,可是,琉璃子的心却还是放不下。阿五的话是她从未想过的,死缠烂打?其实还真的有点儿道理,原本也是由自己把事情闹到这步田地的,六槐并没有欠自己什么,所以,也许以后真的该由自己来…… 天亮开店后,琉璃子抽空出去了一趟,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个小包,阿五没瞧见那包里是什么,但见她脸上的表情甚是坚决,于是阿五也只是笑。 六槐的无故失踪让掌柜的很恼火,听他的意思,这次是真的要考虑还请不请六槐的问题了。不过福兴楼的人们都知道,最终掌柜的不会放六槐走,一是因为他的手艺,二是恐怕早已把他当了自己的儿子罢?不过六槐回来的时候还是狠狠的挨了掌柜的一顿训,他出人意料的乖,垂着手低着头站在掌柜的面前听训,倒让掌柜的吼不下去了。最后,掌柜的看了六槐一眼,然后看了看送他回来的两个人一眼,那一男一女他昨天见过,这会儿站在旁边陪着六槐听训话,神态有点儿尴尬。掌柜的骂够了,歇口气,语气缓和了点:“你要是不舒服,今天就歇着吧,别站这儿碍我生意!”六槐谢了,和两个朋友上了楼。 推开房门,入眼的是正对着门的窗户,那时候太阳刚好从东边升起来,宿醉刚醒不久的六槐一推门见着那太阳,觉得眼睛刺得疼,下意识地就把手臂抬起来遮着脸。秦海青和池玉亭跟在他后面进了门来,进门便停了脚步。六槐觉得他们好象是看见了什么,便试着从手臂下面看出去,结果看到一双脚,女孩子的脚。他放下手臂,吼道:“你还不走!” “我为什么要走?我又没做错什么!”琉璃子大声地回答。 秦海青与池玉亭笑着对望了一眼,便要转身下楼去,不料六槐一边一个伸手拉住,“走什么?这儿没人在,我们三个接着喝酒!” 池玉亭笑道:“六槐兄,这儿有人。” 秦海青也笑:“很俏的个人呢。” 两人仍是要走。 “喂!”六槐不放手,有些着急。 “六槐君,你别做给我看,我不会依你的。”琉璃子一反常态的强硬起来,她的左手背在身后,不知道拿了什么,右手里拎着一个小铁丝圈儿,上面勾着两把钥匙。“你看!”她示意六槐看她手上的钥匙。 “那是什么?”六槐心不在焉地问。 “哼……”琉璃子轻哼一声,随手将手中匙圈往背后的窗口扔了出去。“你不信我是为你来的吗?那我便做给你看吧!”她说道,忽然便朝六槐扑了过来。 这会儿六槐突然明白琉璃子为什么站在那个阳光刺眼的窗口了,她是不想让六槐看清她的动作,六槐顶着阳光眯着眼睛看过去,见琉璃子扑过来时背后那只左手向自己手腕抢过来,明晃晃的好象有什么东西拿在手上。 “和我玩?”他怒道,就势顺手抓住琉璃子探过来的左手就是一拉一转,这一拉一转不要紧,便让自己和琉璃子掉了个位置,现在是他背对着窗户,琉璃子面对着阳光了。门口那儿本来就窄,站了三个人已是拥挤,旁边站着看热闹的两个人亦没想到这两个人说动手就动手,一时没提防着让开,那场面就有点儿混乱了。 琉璃子没想到本想借着早上的阳光来个混水摸鱼,没曾想六槐比她还能混,一下子被六槐拉着转了个圈儿,眼睛被太阳晃得晕了,却见旁边有一只男人的手伸过来,不管三七二十一,便将手中的东西把那腕子套上。 “我不管你怎么说,就是不要离开你!”她抓着那手叫道。 混乱停止了,秦大小姐轻声地、非常不满地哼了一句:“喂……” 金色的阳光在精铸铁环上闪着圆光,这是安海县的铁匠铺专为重犯定制的铐子,是琉璃子一大早从铁匠铺里“借”来的。这铐子与一般衙门里用铁链连着的两个环不一样,因为安海县受盗匪侵袭重,所抓的盗匪个个骠悍,所以刑具也就较它处更为扎实和不自由。这铐子就一个环,环的大小刚好套住两只手腕,原意是不让戴铐的人双手有合分的自由,如今这样的铐中亦铐上了两只手,一只是琉璃子的,一只是池玉亭的。 池玉亭的脸腾的就红了起来,他万没有想到自己本是好心,见六槐猛地把琉璃子拉过来,眼看着就要撞在自己身上,为免失礼伸手去推扶一下,怎么就赚了铐子回来,还和琉璃子的手紧紧的套在一起! 琉璃子急着要扔开池玉亭的手,跺脚叫道:“不是你!” 池玉亭的脸早已红到耳朵根子里去,竟是说不出话来。 “钥匙呢?是不是你刚才扔的那个?”秦海青板着脸问。 琉璃子拼命点头。 “你这丫头!”六槐恨恨地骂一句,好象酒也醒了,人也清楚了,也不从门口走,索性奔到窗口,从那儿跳了下去。 秦海青白了两人一眼,一声不吭也跳了下去。 “不是你……”琉璃子亦红了脸,向池玉亭解释。 “我知道。”池玉亭点头。 他两人小心走到窗口去看,见秦海青和六槐二人低了头往那青石板路上细细找钥匙,从左找到右,又从右找到左,什么也没有。 秦海青抬头看看石板路的那边,是安海县的小河,“六槐!”她颇有些担心地叫。“什么?”六槐头也不抬烦躁地问。“会不会扔过路那边,扔进河里去了?”她问。六槐抬起头,楞住了,的确,刚才琉璃子向背后扔东西时用的力气不小。他狠狠地咒骂了两声,走到河边脱下鞋袜,便踩到那入秋以后有些发凉的河水里去,弯腰细摸。 从楼上跳下两个人来,其中一个还是大姑娘,自然会引得旁人的注意。这时候尚早,路上行人不多,虽有好奇的,但见他二人一个顺着路一个顺着河细细的摸瞧,也猜得到必是丢了什么,笑笑也就罢了,只管看热闹,惟有那店里的阿五,嘴里叼了个牙签,斜倚在门板上,不怀好意地笑着叫道:“六槐啊,你摸什么呢?摸泥鳅?今儿要上这道菜吗?”那六槐正在火头上,顺手一把河泥扔过去,骂道:“闭上你的乌鸦嘴!”见那河泥过来了,阿五不慌不忙头一偏,躲过去,河泥砸在门板上,几个泥点子溅在阿五脸上,阿五抹一抹,仍是边用牙签剔着牙齿边望着那两人笑。 “他不会扔下你的。”池玉亭看看楼下低着头的大小姐,望着河里猫着腰的六槐,对琉璃子说。琉璃子红了脸,什么也不答。 约摸过了一盏茶的功夫,那两人从大门上来了。 秦海青望着池玉亭失望地摇摇头,六槐从腰上把菜刀解了下来,啪地放到桌上。“你们不是内功挺好吗?干脆剁开吧。”他说。 秦海青拿起菜刀,有些为难,“亭哥是没有问题,可是,琉璃子能抗得住吗?” 手腕是紧紧箍在腕上的,若用内力剁开精铁环,不是不可以,而是铁环承受多大的力量,那环中的手腕也必将传得多少力量,内力能斩铁,亦能断骨,那也是为什么秦海青和池玉亭一开始不用这简便法子的原因。 “试一试好吗?”琉璃子小心地问。 秦海青举起刀,“亭哥,你帮她护着点。”池玉亭点点头,抓住琉璃子的手,秦海青一刀剁了下去。 琉璃子尖叫了起来,秦海青收了手。安海县的锻铁技艺天下有名,特别是精铁锻造,劲只用到五成,环有剁痕,仍是未断。虽然有池玉亭的内力护着,琉璃子仍是受不了。 “不成。”秦海青放下刀,“环是可以断,但琉璃子的手腕只怕也保不住了。” 琉璃子的眼泪流了出来,她的腕骨大概裂了。 “真是麻烦的家伙,听我的话回去不就没事了吗?”六槐气愤地走过来,抓起琉璃子的手看一看,“能不能划开?”他问。 “若是宝物还差不多。”秦海青为难地回答,可这间屋子里只有最普通的刀和剑。 一阵难堪的沉默。 “要不你们先这儿等着,我回衙门里看看能不能找到开这铐的法子?”秦海青犹豫着说。 “算了,去找你哥哥川上淳吧!”六槐突然愤怒地对琉璃子喊了起来,“让他划开这铐子,然后带你走,都给我滚回东瀛去!” 那时候谁也没有注意到琉璃子表情的异样,她不哭了,“六槐君,你别逼我。”她说,突然,她劈手从吃惊地望着六槐的秦海青手里夺过菜刀,向自己的手腕砍下去!“我哪里也不去!”她用一种近乎于崩溃的声音哭叫道。 这事儿发生得那么突然,六槐还在愤怒着,不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竟恶劣到如此地步的秦海青与池玉亭也正被六槐的怒吼所惊愕,琉璃子一刀砍下去,秦海青和池玉亭都抢出手,但晚了,菜刀砍在了琉璃子的手腕上。 六槐呆住了,他看到血大量地从琉璃子腕上涌了出来,琉璃子疯了似地哭喊着。然后,六槐猛地扑上去抓住了琉璃子的腕,用手指头按,用巴掌挡,试图止住那涌个不停的血。 秦海青由上向下抢抓住的是刀背,池玉亭由下向上抢抓住的是刀锋,抢住了一半,琉璃子并没有能够在他们的抢夺下把自己的腕剁下来。秦海青就那么抓着刀背,举起菜刀,狠狠地剁下去,精铁环断了。 虽未失去,但琉璃子腕骨已断,已经没有什么好顾忌的了。 琉璃子还在哭,六槐慌乱地扯出大帕子,把她的伤口裹住了,然后抱起她便向楼下冲去,撞开听见异声正匆匆向屋里跑来的阿五,往街那边尽头的大夫家冲去。 阿五呆呆地站在门口,他看见六槐的屋里同样有两个呆呆的人,一个站着一个坐着,坐着的那个男的手掌上有血大量地涌了出来。 池玉亭除了内功精湛,硬功本也不错,可是,那个时候没时间去运功,他迎着利刃上去,抓住了琉璃子剁下的菜刀,保住了她的手。他手上留下了道很深很长的口子,如果大小姐没有从上向下及时抓住刀背,也许这伤口会更深。现在,手掌上,血不停地流。 秦海青走过来,用指压住他的伤口,慢慢地,血止住了,然后,她用手帕裹住了他的手。 “走吧,”她说,“你也要治一治。” 池玉亭站了起来,他们出了门,从阿五身边走过去,走下了楼。 谁也没有看阿五一眼,也没有对阿五说一句话。 阿五呆呆地站了半天,然后,他的视线落在了桌上的菜刀和血迹上。 “出什么事了?”他想起六槐怀里哭泣着的琉璃子的样子,琉璃子的手腕上满是血,他猛地转过身,对着将要从门口消失的两个人影大声叫道:“谁告诉我发生什么事了!” 那两个人,什么也没说,连头也没回,走了。 章节目录 第十六章 秦海青站在客房的窗前发呆,风吹过来,带来海的气息。秦海青忽的又想起早晨福兴楼里的事,神色有些黯然。 从福兴楼出来后他们也去了医馆,池玉亭手上的伤不是很重,医馆的学徒给他上了药,细细地包扎后就可以了。医师在帘后给琉璃子看腕伤,隔着帘子,他们听见被六槐抱坐在怀里的琉璃子不停地哭。那一定是非常疼的,他们听见医师说,虽然没有切下腕子,可这腕伤是伤到了筋骨,就算是完全治好,这只手也只能勉强提提筷子了。 琉璃子的意识似乎有些混乱,交替着用东瀛话和汉话在喊着什么,秦海青和池玉亭听到她不停地喊:“我不要回去!不回去!”六槐便在她耳边不停地柔声回答:“不回去就不回去吧。”他们也想过去探视琉璃子,可是琉璃子见了他们就哭,六槐的眼里没有他们。 池玉亭和秦海青从医馆中退了出来,他们明白,琉璃子讨厌他们,如果不是他们一而再再而三的出现在她和六槐面前,也许今天什么事也没有。 有人敲门,是池玉亭。“大小姐,要去福兴楼看看吗?”他在门口问,看来他亦是放不下这件事情。 已过了晌午,琉璃子与六槐的情绪是否会安定下来一点呢?不管怎样,这事情他们多少也是有一点责任的,即使没有责任,看到了这种事也不可能不放在心上。 “去看看吧。”秦海青打开门,走了出去。 安海县的街道仍然日复一日地重演着它的热闹和繁华,河上卖米酒的船家收了吊篮里的钱,将米酒舀入吊篮里的碗中,桥头卖圆圆小米糕的挑子也依然悠闲地搁着,挑子一头担的炉上有白烟冒出来。 这就是生活,管你是不是有人被偷了头,管你是不是有人被剁了手,那些与此无关的人还是一样的活着,过着他们安定而一成不变的日子。 秦海青跟着池玉亭穿过这热闹的街,忽然有一种很怀念的感觉。很久以前,她也这样毫无顾虑的生活过,什么也不管,什么也不操心,不曾为别人烦恼,更不会给别人带来烦恼。 秦海青叹了一口气,无可奈何地笑了一声:“亭哥,我好象变得越来越让人讨厌了呢。”池玉亭回过头来,有些莫名其妙,“会吗?不会吧。”秦海青只是笑。 然后他们来到了福兴楼楼后。 “上不上去呢?”看着楼上六槐房间的窗户,秦海青犹豫了,“大概,他们是不愿意见我们的。”她说。 “可是,在这儿什么也不会知道。”池玉亭说。 秦海青看楼上的窗子,六槐房间的窗户和早上离开时一样是开着的,却不知道里面有没有人。秦海青想了一想,低下头,在脚边拾起了一块小小的石头。 小石头抛了出去,打在窗棂上,发出“当”的一声轻响。 窗口有了动静,一个人探头出来,是六槐,他看见了他们,然后把头缩了回去。 “好象真的很讨厌见到我们。”秦海青无可奈何地对池玉亭苦笑道。 “喂……”楼上忽然传来很轻地一声招呼。 他们抬起头,见六槐又从窗中把头伸了出来:“你们等一下,我马上下来。”他们没有等多久,六槐很快就从上面下来,走到楼后站到他们面前。 六槐的神情颇有些颓丧,因为如果不是他嘴快说了那句找川上淳的话,琉璃子或许不会手残。“我不想再和你们搅在一起。”还没等秦海青和池玉亭开口问琉璃子的伤势,六槐先开口说了话,“这么说吧,不管是你们还是川上淳,从现在开始,这些事和我们没有关系了,过两天我就带她走,回乡下去。” 秦海青点了点头,轻声道:“我们不会再来烦你们,这会儿来只是想知道琉璃子的伤势怎么样了。” 六槐抬头看看窗户,神色黯然地答道:“手是保住了,不过大概只能是个摆设。她这会儿睡了,醒了恐怕也不想见你们。” “是么?”秦海青叹了口气,“不愿意见也是预料中的事,那我们也就不多打扰了。” 六槐不说话儿,秦海青与池玉亭拱手行了个礼,便要转身走。 “你们可是要去找川上淳?”六槐突然在背后问。 “是。”秦海青回过身答道,“六槐是不是有什么要指教的?” 六槐犹豫的看看楼上,复又盯着她的眼睛说:“虽然不想让琉璃子再卷进去,可是于情于理,我都不该不关心茅家村的事。”他走上几步,问道:“据你们所知道的,川上淳现在收了多少个人头?” 秦海青答道:“茅家村青壮年人丁是四十五人,安海县与邻近地区被盗死人头颅估有二十一个。”六槐听了,仰头算了算,低声念道:“那就是六十六个了?就算还有别的不知道,大概也不会超过八十个吧?”秦海青点头:“恐怕是这样。”六槐脸色变了一变:“若是我没想错,恐怕川上淳十天之内还要杀人。” 秦海青与池玉亭听了这话都是一惊。池玉亭问道:“此话怎讲?”六槐说:“以前在川上家听说过,如果要进行祭神仪式,应该是在十月十五行事,似乎是因为当年白虎神第一次出现是在这个日子的缘故。”秦海青惊道:“十日之后便是十月十五,若要用百头祭祀的话,还差上许多。”六槐点头:“正是,所以,也许又有村子要遭劫。” 池玉亭顿了一顿,问道:“六槐兄,如果你对川上家还知道一些别的事情,还请一并赐教。”六槐摇摇头:“没有别的,我知道的就这些。”他拱手行个礼,说道:“我不会再管闲事,也不会让琉璃子管她哥哥的闲事,就此别过了。”然后,他头也不回的走进福兴楼。 楼里,阿五在楼梯上堵住了将到回到楼上的六槐。“你这个混蛋!”他揪住六槐的衣领狠狠地骂道,“如果她再出事我就宰了你!”六槐一把推开他,狠狠地回骂道:“轮不到你来管!” 掌柜的在楼下听到了楼上的喧哗,“吵什么!”掌柜的怒吼道,“都给我闭嘴!” 阿五和六槐都沉默了。许久,六槐掸掸衣服上被阿五揪皱的地方,低声说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什么也别想,她是我的。”然后,转身进屋带上门,坐在了床前。床上,琉璃子正睡着,眼角还挂着眼泪。 阿五在楼梯上站了好长时间,然后,他很难看地咧嘴自顾自地笑了起来,“是啊,”他拍拍自己的脑袋,“我这是操的什么心呢?”于是,他低头哼着小调走下楼。 “八月里那个桂花香,啷里咯啷当啷里咯啷……” 他唱得如此难听,比六槐平时吊着嗓子嚎的还难听,难听得就跟哭似的,以致于路过柜台边向后面厨房走时,掌柜的从柜台后抬起了眼睛。“阿五啊,能不能换个调子,别跟哭丧似的……”掌柜的小声恳求道。 楼外头,秦海青和池玉亭站了一会儿,见六槐进了楼,便也回头往县衙走。 “虽然知道川上淳可能会再动手,可是这么多村子,谁知道他要向哪个下手呢?”秦海青为难地说。“如果不能防止,恐怕要先发制人了。”池玉亭说。“由我们先动手吗?”秦海青问。“现在动手虽然勉强,可是,也许能够救下一些性命。”池玉亭回答,“而且,昨夜肖将军的意思,不是也准备这么做吗?”秦海青叹了口气:“贾姑不会赞同的。”池玉亭道:“现在的情况,是由不得肖将军,由不得你我,也由不得她了。” 两人快步往回走,不觉走到小桥边,那时桥上喇叭唢呐响成一片,原来今日宜婚嫁,正遇上安海县一富户娶亲,把花轿从河那头抬过来。乐手后面是高头大马的新郎,新郎后面是花轿,花轿后面是长溜的担子,担着新姑娘的嫁妆。迎亲的队伍浩浩荡荡一走,看热闹的人一拥,那桥上就没了插脚处,于是池玉亭就和秦海青站桥头边上等着。 卖米糕的小贩讪讪的笑,“好米糕,甜米糕,便宜得很呢!”秦海青听了,便道:“给我包一块罢。”回头问池玉亭,“你要不要?”池玉亭笑着摇头。秦海青便拿了米糕,坐旁边摊子的长凳上,边吃边等那迎亲的队伍过去。 和煦的阳光,轻流的秋水,还有迎亲的队伍和安详生活着的人们。池玉亭站在秦海青的身边默默的看着,他觉得好象在哪里见过这个景象。那好象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候他们都还小,住在京城里,有一天,当他带着大小姐出门时曾有过的事。池玉亭微微低下头,看看坐着吃东西的大小姐,她吃完了,心不在焉地坐在那里看着小桥上的人们。 大小姐的神态不同于往常。 人们走了过去,小桥上的路重又空了出来,大小姐好象仍没有走动的意思。 “大小姐,”池玉亭向秦海青伸出了手,“不管发生过什么或没发生什么,唯有我们是不可以停下来的。”他说。 秦海青慢慢伸出手去拉住那只伸过来的手,“是啊,我差点忘了,”她站了起来,笑道,“走吧。” 二人回到衙里,见肖赤雷将军正在等他们,原来肖赤雷回来后本打算派手下四处去收集倭人的情况并做准备再行剿盗,可遇上茅家村的事情,便有些按捺不住焦急的性子,于是一面派人打探情况并做准备,一面来找他们,希望商量一下再找贾秀姑商量取得协助的事情。 “虽然我亦不希望将军与众兵士冒险,可是眼下看来是没有他路可走的。”秦海青把川上淳可能再次袭村的事告诉肖将军后说道,“如要攻打川上淳的海上据点,没有贾姑的帮助只怕不行,但听贾姑的意思,这一战只能成功不能失败,不然她那一方人也难逃厄运。如果肖将军现在派人去找贾姑,只怕贾姑仍会有所顾虑,不如这样,由我与亭哥回岛上一趟,看看能不能劝动贾姑,肖将军在这边做好出兵准备,一旦有消息,我们马上传回。” 肖赤雷摸了摸胡子,赞同道:“这样当然是最好,我派船送你们上岛去。”秦海青点头:“不知道川上淳什么时候动手,事不宜迟,我与亭哥收拾一下现在就走。”肖赤雷听了,立刻出门去唤水卒准备小船送二人出海。 秦海青与池玉亭在外游历已久,行囊十分简单,各自提了刀剑,小小的包裹往肩上一扛便走,不一刻赶到海边,宛如民船的小海船已经准备好,二人便上船出海。 这一趟出海没了军船的气势,不免会有被海盗侵袭的危险,船上的六个水卒都是肖将军精心挑出的人尖子,个个精干麻利,腰里挎着刀,边掌船边警觉地四方逡巡眺望。 秦海青坐在船上,抽出长剑,剑刃闪着青幽的蓝光,她抽出帕子拭剑身,剑身明可鉴人。池玉亭坐在旁边看,他的刀是新买的,刚开了刃,不用打磨。“若是遇上劫道的怎么办?”秦海青头也不抬地问。“神挡杀神,佛挡杀佛!”池玉亭不动声色地回答。秦海青笑了起来,仍是专心地拭自己的剑。 海上风很大,把帆鼓得满满的,船行很快。“小姣肯定想不到我眨眼又回来了。”秦海青笑着说。池玉亭却不知道在想什么,没有回答。秦海青用眼角的余光瞟了他一眼,见他望着海上出神,也不想去扰他。 在那个岛上停留的日子里,发生了很多事,虽然总是试着不去回想,但只要回岛上去,总会想起来。秦海青不想再擦剑了,她将帕子收起来,把剑插回鞘里去,站起来从池玉亭身边走开,走到船舷那儿去。 “伤口……还会痛吗?”秦海青听见池玉亭在身后轻轻地问。她摸了摸肩头,“啊?不痛了。”她回答,“慢慢会好的。”她听池玉亭站起来慢慢地走过来,走到她身后站住了,“大小姐……”池玉亭的声音有些犹豫。秦海青转过身,看见池玉亭望着她,“对不起。”池玉亭低声说,那神色有些儿伤感。秦海青听了这话儿,不知为什么有点儿想哭,她不想让亭哥看到她眼圈发红,便又转过身去对着海。“说实话,说心里觉得没事儿那是假的。”她趴在船舷上,深吸了几口气,缓缓地说,“可是,我既然答应了要相信你便会信你到底。若是现在不能说,我有耐心等,反正……我也是要嫁人的人,没资格说你什么。” 池玉亭在她身后默默地站着,站了好一会儿后,走开了。他往舱房走,走之前,他说:“大小姐,你会过得很好。” 秦海青连头都没有回,听见他进了舱,她仰头吸了口气,然后俯在船舷上用手擦了擦脸。“胡说八道!”她小声地骂道,“好才怪……”她觉得用手擦过眼睛时,擦到了什么热热的东西。 风接着吹,船接着行,说也怪了,这一路上竟是平安无事,连海盗的影子都没见着,近黄昏的时候,贾秀姑与手下所在的大岛已在远方隐约可见。有两只小船曾经若即若离的跟了他们一段时间,似乎是岛上的人,后来便不见了。当秦海青他们的小船将靠岸时,船上的人忽然发现,码头上贾秀姑正带着黑子和几个手下微笑着等着他们。 “贾姑。”秦海青叫了一声,慌忙跳下船作揖,池玉亭也忙跟着过来行礼。 “免了免了,回来得正好。”贾秀姑脸上洋漾着不同寻常的快乐,那笑容看上去非常的明朗,“南儿和小姣今天成亲,正缺女方的家人,听见小的们说看见你们来了,正打算出海去接你们呢!”她说。 秦海青吃了一惊:“小姣今天出嫁?” “可不是!”贾秀姑答道,“昨天你们刚走南儿便来说这事,正好今天是个吉日,我们海上人又没有什么讲究,就这么办了。” 秦海青一时瞠目结舌。 本来是打算一上岛就找贾秀姑说事儿的,贾秀姑送上来等着本是个好事,可看着她和黑子他们这会儿的模样,恐怕不合适在这个时候开口。 秦海青扭头问池玉亭:“亭哥,有可什么送礼的?”池玉亭摇头,“没有。”他说,“送红包吧。”贾秀姑笑道:“小姣没有亲人,你们就算她娘家的兄姊,只管收红包,不必掏礼了。”她对黑子说:“你带池兄弟去休息一下,我带秦姑娘去小姣那边。”黑子应了,也是一脸喜气洋洋的样子。 “稍等一会儿。”秦海青急道,把池玉亭拖到一边儿,小声说道,“贾姑虽是这么说,不送总是不好。我手头紧,给我二两银子罢!”池玉亭面有难色,小声答道:“我出来日子也不短,昨儿又买了刀,现在只剩二两,若要包两包,只能分你一两。”秦海青笑啐道:“呸!好歹也算有钱人,你我怎么落到这步田地?”伸出手去不客气地要:“拿来罢!”池玉亭红了脸去怀里掏出钱袋来,打开一看,果然穷得厉害,凑足一两放在秦海青手上,叮嘱道:“别忘了正事。”秦海青笑道:“我自然记得。” 贾秀姑与黑子看他们在那边凑银子,知道他们的用意,见他们掏得辛苦,也不便多说,只是笑着等。秦海青讨了银子过来,与池玉亭分了手,便和贾秀姑往马老太太家走。 “贾姑,待会儿还请借个红布给我包银子,我与小姣多年的朋友,不送点喜礼总还是说不过去。”秦海青道。贾秀姑笑:“这个好说。其实我们这里不比你们京里,不用讲什么俗礼的。只是南儿一定要正式的娶小姣过门,我们便要把这里的仪式走一遭。”秦海青道:“但我和亭哥都不算小姣的长辈,拜天地时也只能站在旁边了。”贾秀姑却只是笑:“不拜天地,岛上有岛上的规矩,你待会儿自然知道。” 秦海青见贾秀姑谈笑风生,显是心情极好的样子,赶上几步道:“贾姑,你不问我为什么又回来吗?”贾秀姑仍然走得如一阵快活的风,笑道:“每个人做事总有自己的理由,我若个个都管,哪里管得来。”秦海青伸手拉住她,轻声叫道:“贾姑!虽然不是时候,可是没时间,你听我说几句吧!” 贾秀姑拿漂亮的凤眼瞟了秦海青一眼,见她面色急急的,便在小道上停了脚步。她看了看跟在一边的两个手下,“你们,去那边呆一会儿,我有话跟秦姑娘说。”她命令道。两个手下听话的走远了一些。于是贾秀姑便站在道上,拿手捋着被风吹乱的头发,和气地问道:“秦姑娘有什么事要说呢?” 秦海青便把茅家村的事儿简单的说了一遍,临了又把川上淳可能又将袭村的事儿也说了。“贾姑,我知道你不相信官家的本事,可是这会儿早动手能多救下几条命,拜托你帮帮忙成不?”秦海青恳切地说道。 贾秀姑微笑着听完了秦海青的话,一句话也没打岔,然后,她点了点头。“我知道了。”她说,“婚事办完了再说吧。” “贾姑!”秦海青有点儿着急。 贾秀姑招呼两个手下跟上来,一边拉着秦海青继续赶路,“不就是没钱送礼的事儿吗?”她爽朗地笑,“你们还真是规矩多,不用那么讲究了!” 秦海青楞了楞,贾秀姑这不知是怎么冒出来的一句话让她忽然觉得有什么不对劲,但她是个聪明人,没有多说什么,只好闭了嘴,跟着贾秀姑前行。 马老太太的家里,小姣穿了红色的衣服坐在镜前。新娘子原是要在娘家“开脸”的,小姣没有娘家人,于是马老太太便上场,用一根棉线一头咬在嘴里,一头捏在指头上,给她一下一下绞去脸毛,然后修眉。其实小姣身为京中花魁,那脸上自是光润姣美,然而马老太太仍然一点儿也不放松自己手上的活儿,她疼爱小姣,所以要把小姣扮成天下最美的新媳妇。 秦海青走进院子的时候,马老太太正在给小姣扎发髻,那发髻是用新娘的头发和新郎的头发搓成的线扎成的,岛上人说这个就叫“结发夫妻”。 秦海青没有马上走进屋子,她怕走进去时小姣看见她会高兴得跳起来弄乱了正在梳的头发。小姣是一定会高兴得乱动的,因为她不会想到自己还有“娘家人”。 秦海青从窗口那儿往里瞧,看到今天的小姣是那样的漂亮。不是因为穿着新媳妇的衣服,那衣服虽新却是简朴的,因为岛上没有卖嫁衣的地方。也不是因为刚画了眉,小姣在天香楼时很注重打扮,她那时没有一日不画眉。秦海青所看到的小姣,是因为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清新气息而使她变得漂亮。秦海青觉得自己看到了一只凤凰,一只在火中烧去旧躯壳重新获得生命的美丽凤凰。 秦海青笑了,“小姣真的很幸福啊!”她叹道。 “是啊,南儿有眼光,我很喜欢这姑娘。”贾秀姑也从窗口那儿微笑着看了进去,“小姣这姑娘,其实并不象看上去的那么柔弱啊。” 待得小姣的发髻梳好了,秦海青才走进屋去,小姣从铜镜中看到她的影子,顾不得马老太太还在为她提衣领,忽地就转过身来大叫:“青儿!” 秦海青笑,“不够意思!居然我一走就自个儿成亲。”她说,一边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拿起梳妆匣里的红纸帮她妆扮。 小姣脸儿红红的,见青儿把红纸拿到唇边,便张唇含了一下。于是,小姣的唇也是红红的了。 “我和亭哥都回来了,今儿要做你的娘家人呢。”秦海青说,“不过要做什么我们可是什么都不知道。” “你们只需在船头把她抛给婆家人就可以了,”贾秀姑在一边笑道,“这原本是男人们的事,可是南儿这边只有我这个长辈可以来接,至于娘家那边,是你或是池兄弟来抛都没有关系。” 秦海青楞了一楞,“什么抛什么接?” 其他的三个人都笑了起来。 “时候快到了,我也要去准备一下,让小姣说给你听罢。”贾秀姑道,转过身对马老太太说:“娘,我去给三宝梳洗一下,好歹是个吉利日子,让他也高兴高兴。”马老太太道:“我和你一起去,也好搭个手。”二人便出门往后面屋子里去了。 见她们走了,秦海青小声地问:“才不过两日,秀姑的丈夫就清醒了吗?”小姣摇摇头:“他是醒不过来的,她们只是这么说罢了。”秦海青叹了口气:“秀姑……其实也挺可怜的。”小姣黯然道:“听岛上人说,马爷当年很是威武,曾经说与其苟且地活着不如痛痛快快地去死。如果他当时知道会成为现在这个样子,只怕是不会原谅自己的。” 秦海青忽然笑了起来,把话题扯开道:“都怨我,小姣的好日子,怎么说这些不开心的事呢?我本该问你抛新娘子是怎么回事的。”杨小姣听了,也转忧为笑,答道:“这是这片海上的风俗。百年以前,这儿的各岛间就有些不同的势力,有一段时间互相联亲的不少,可是又不信任对方,怕趁着结亲时血战,于是敌对的两方结亲时就各划一船找一地方见面,见面时两方人不接触,新娘子被抛给新郎就算成了亲,如果成亲几日后新人还平安,那么才被认同为是真正的联姻,两家才互相来往。这后来慢慢成了习俗,故而我今天也要被抛一抛。” 秦海青听了,皱眉道:“原来当时的新娘子是被当做试诚意的筹码吗?这把女人当成什么啦!”杨小姣笑道:“海是男人的海,这里的女人可并不为此而不平。”“男人的海?”秦海青嗤道:“贾姑的海不是男人的海罢?”小姣笑着摇头:“青儿你可错了,虽然贾姑做首领让大伙儿很佩服,可是还有很大的原因是因为有马爷的余威在。所以,贾姑也有很多想做的事情做不了呢!” 秦海青眨了眨眼睛,她有一种感觉,如果把这话题说下去,可能又会触到什么不太令人愉快的事情,于是,她不想把话说下去了。“那么,你是要被娘家人抱着扔过船去了,你是希望由我抱还是由亭哥抱呢?”她打趣儿地问。 小姣却一点儿也不笑,忽然伸出手将她拉过面前来,小声地说:“青儿,有件事儿我不知道当不当对你说。” 秦海青见她面色郑重,声音又压得极低,知道她要说出件很不一般的事情来,便也收了笑脸,很正经地坐到她旁边低声道:“有什么你就说罢。” “是贾姑的事。”小姣犹豫了一下,开始收拾散在桌上的梳妆盒,显是想做出一种随便聊天的模样,“她对我那么好,如今我自己过好了,不忍心看她那般下去。” 秦海青听了她的话,松了口气,便一边伸手帮她收拾东西,一边接口道:“但那是她自己的事罢?如果贾姑不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对,我们还是不要插手的好。” “贾姑当然是什么也不会说。”小姣回答,顿了顿,她问道:“你觉得黑子这人怎样?”秦海青楞住了,半晌,她摇着头轻声笑了起来:“小姣,你不要想太多了,那种事情怎么可以!不是你自己告诉我的吗?正是黑子的原因,他们才分开的。” 小姣从窗口探出头去四处看了看,没有人,秀姑带来的两个部下也不在,没有人会听到她们的谈话。于是,她放心的回过头来对秦海青说:“青儿,其实不只是我和阿南两个,是这岛上的很多人都这么想,现在的黑子是真正的男人,而秀姑,这样下去太苦了。” 秦海青微微一笑:“小姣,你虽说得含糊,但我知道你的意思。可是,你想过没有,秀姑是从黑子那儿逃出来的。” 小姣收拾好了桌子,关上梳妆匣,“错了,是你不知道。”她郁郁地说,“不是从黑子身边逃出来,是从那个地方,她当时是被拐去的,所以想家,本来想和黑子一起回家乡,但黑子舍不得那边的家。”她抬起眼睛望着秦海青,“你知道这句话吗?一日夫妻百日恩。” 秦海青楞住了,她没想到事情是这样的。 “阿南对我说,有一次秀姑的部下喝醉了酒,说如果马爷现在还能自己作主的话,大概不会选择接着活下去,这样大家都会幸福。”小姣低着头说,“我到后屋去过一次,真的……马爷自己那样活着,也很可怜。” 屋里安静了下来,杨小姣和秦海青面对面地坐着,都没有说话。好久,秦海青开了口:“你是说,如果让马爷解脱更好?”小姣点点头,“其实,那天去后屋,是因为陪阿南……”她迟疑了一下,但还是说了出来,“阿南试过,但他下不了手。” 秦海青惊得站了起来,险些碰倒椅子,“你们……”她噎住了,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想想后果?” “后果?只要贾姑幸福不就是好的吗?”小姣平静地说,“我知道你认为不对。其实在我们之前,还有别人试过,但马爷是首领,而且现在这样子是为了救手下人造成的,所以这个岛上任何人都下不了手。我原以为我们是最合适的,我们随时可以离开这个岛,永远不回来。可是,没想到我们也不行。” 秦海青站了起来,在屋里抱着胳臂慢慢走了两圈。 小姣的意思她明白,她知道杨小姣的理由,那是个十分纯真的理由,而且,她并不想反驳这个理由。可是…… “我知道你很信任我,也知道你跟我说的意思,但我做不到。”秦海青望着小姣,缓缓而又小声地说,“我没有办法帮你或是秀姑,你知道,我不是江湖人,所以没有他们的那种侠气,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也并不完全赞成这种侠气。如果连席公子都下不了手,那么……我更不行了。” 小姣看着秦海青的眼睛,看到她的眼里是坦诚的目光。 “是我不对,”她忽然笑了起来,“忘了这件事吧。其实,请你在这种事上帮忙是我太过份了。” 秦海青却也笑了起来:“小姣,和席公子呆久了,你也变了不少,他会把你变成个什么样的人呢?我现在开始担心了。” 小姣站起来,对着铜镜看自己穿着新嫁衣的样子,“变成什么人我都情愿。”她诚心诚意的说。 秦海青向窗外看去,天色渐渐地暗了下来,黄昏娶亲的时候快到了。 贾秀姑和马老太太还没有从后屋出来,要为那位曾经的好汉,现在的活死人梳洗是件麻烦的事儿。 “黑子干什么吃的?”秦海青突然有些生气地骂道,“好日子是要靠别人给的吗?” “所以说你不明白,”小姣在身后吃吃地笑了起来,“唯有他是不可以这么做的,如果做了,他还是以前的黑子,那么不光是贾姑,连他自己也不会原谅自己。” 秦海青叹了口气。 想想象六槐与琉璃子那般,虽然闹得惊天动地、要死要活,可是看他两个在一块儿总让人放心,但那样的事儿又有多少呢?世间情路,原本就不是一条道儿走到底的。大概,也不是用道理说得清解释得明的,随它去罢! 有人往这边来,看样子是接新娘子上船的,秦海青看到往这边来的人,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小姣,我回来是想和秀姑谈剿盗的事,可她不和我谈,知道为什么吗?”她正色问道。 小姣点头:“昨天你们刚走,岛上便抓住了一个奸细,是川上淳的人,我想,贾姑是觉得有危险了。” “是么?”秦海青叹了口气。 “那么,她还会不会与我们联手呢?”她有些担心地想。 可是眼下要考虑的毕竟不是这个问题,而是小姣出嫁的事。秦海青拍拍手,向小姣伸出手去,嬉笑道:“让青儿抱抱你,看你沉不沉。” 小姣便走过来,站在她面前。 秦海青伸出臂去抱她起来,可是,差点一跤跌倒。 武功虽然出类拔萃,但如果不运内力,秦海青那手劲儿比一般的女孩子也大不了多少。 “啐!好沉,让亭哥抱你罢!”她放了手,甩着发酸的胳臂笑骂道。 “我倒是不打紧,你不会吃醋吗?”小姣调皮地笑,一边自己把红盖头搭到头上去。 “他抱他的,我干嘛要吃醋?”秦海青奇道。 小姣用一只手撩起盖头的边儿,露出一张红朴朴的笑脸,一只手伸过来猛地刮了一下秦海青的鼻子。“笨蛋青儿,看别人永远比看自己清楚!” 秦海青脸红了,“胡说……”但那时候接新娘上船的人已经进来,里面也有跟着黑子过来的池玉亭,她便不说了。 黑子他们要和贾秀姑陪席方南上迎亲的船,秦海青和池玉亭要陪着杨小姣上送亲的船,两拔儿人就在马家分了手。船就在不远的海边上等着,秦海青和池玉亭交了礼钱,三个人结了伴往那边走。 走在路上,秦海青笑着说:“亭哥,待会儿你来抱小姣罢,抛的时候小心点儿,别把她扔水里去了。” 池玉亭点头:“我知道轻重。” 因为要走路,小姣把红盖头掀起一半搭在头上,提着裙子边走边听他们说话,一边只是笑。 秦海青先不作声,后来忽然冒出了一句:“回头想想,最近你手上的艳福不浅啊?” 小姣提着裙子的手抬起来,捂着嘴笑。 池玉亭脸红了,回嘴道:“看不顺眼你自己来!” 小姣笑出声来。 秦海青提起脚,在她腿上轻轻踢了一下,红裙边上便有了一个小小的金莲印。 “哎哟!”小姣叫一声,拍了拍裙边上的足印,“不关我的事!怎么我笑也笑不得么?” 秦海青翻了翻白眼,“做新娘子再高兴也要收敛点儿罢?” 小姣只是笑。 这时候天色已发暗了,三人上了小船,船上的水手便朝办喜事的地方划去。秦海青帮杨小姣把红盖头盖好,衣服扯平了,便站在旁边看。 海边上的喜事简朴而热闹,岛上人几乎都涌到了海滩上来,送亲船沿着海岸没行多远便见到了迎亲船。迎亲船披红挂绿,撑船的不是别人,正是喜气洋洋的席方南。船头立着一位腰系红绸的中年女子,那是准备接新娘的男方长辈贾秀姑。 “若是贾姑接不住,你不落水便是摔到船板上。”秦海青在小姣身后笑着说。 “不会,贾姑比你手劲儿大。”小姣脸在盖头下,秦海青看不见,但听得出她话语里的喜气儿。 秦海青突然觉得有些惆怅,打这以后,她算是把自己最好的朋友送出去了,这当然是好事,可是,送人的人总会有些失落吧? “青儿。”小姣忽然悄悄地伸出手去拉住了秦海青的手,“我还是你的好朋友,嫁了人也是。” 小姣就是小姣,温柔的、善体人意的小姣。 秦海青笑了,“当然的。不过,以后最贴心的是席公子了,他比我更贴心哦!”她笑道。 “说完了吗?”池玉亭笑道,“再让席公子等就不好了。” 两个女孩子嘻嘻笑了一声,松开了手。 娶亲船与新妇船在相隔一步之时相平停了下来,这表示的是夫妻和睦。池玉亭腰里也系上了宽长红绸带,他站在船头准备抛新娘,海风吹起长衫,让秦海青觉得他今天看上去显得格外修长。秦海青牵着小姣的手,把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新娘子引到船头上。 后来岛上的人都说,那是他们见过的最好看的迎亲礼,送亲的那边是三个很清爽的人儿,而娶亲的那边,也是挺拔而洒脱的两个人物。两边行了礼,抛新娘就开始了,这时鞭炮齐鸣,喜乐高奏,池玉亭抱起了新娘,向船那边抛了过去。众人的目光紧跟着新娘,摒住了呼吸,只见贾秀姑深吸了一口气,向后稍稍退了一步,伸出了双臂,然后,新娘子如一簇鲜花稳稳当当落在了迎亲船头的秀姑手里。 喝彩声响成一片,席方南带着喜得醉过去的笑脸走上来从姨母怀里接过小姣,两人双双给秀姑叩下头去。他们叩拜了两次,一次是对秀姑的,一次是秀姑代马三宝受的,然后,他们站在船头上,向代表娘家的池玉亭和秦海青行礼。池玉亭和秦海青并立在船头,接受了他们的行礼,那不是为自己接受的,是为了小姣的父母而接受的行礼。 简朴而热闹的仪式过后便是吃酒。 如今不是当年剑拔驽张的时候,不必等到过两天看新娘子是否平安后再吃酒,仪式一过,村子里的酒席就开张了,人们一窝蜂地拥着新人回了村子里,热闹也就从海边涌回了村子。 秦海青和池玉亭也被拥在这热闹里,那一天大家一直吃到半夜去,吃得很多人都醉了。但是大家都觉得不够尽兴,于是,显得有五分醉意的贾秀姑站了起来,她就着酒兴为大家舞水流星。 那水流星是一根绳子系着两只铜碗,她常年带在腰间,因那既是她走江湖探路的道具,更是她平日的武器。铜碗很沉,可以作流星锤,眼下这铜碗里盛了酒,秀姑索性在酒里塞上捻子点上火,于是水流星便成了火流星,两团火焰围了她在海滩上翩翩而舞。 酒很尽兴,人亦倾情。 秀姑舞着火流星,人们不停地叫着好,于是秀姑接着喝酒接着舞,最后秀姑也喝醉了,于是她准备回房去休息。 贾秀姑走了两步,摇摇晃晃地,黑子过去扶她,被她推开了。贾秀姑向秦海青招招手,“秦姑娘,麻烦你来陪我行不行?”她抱着歉意含糊地问,看来还有几分清醒。 秦海青没喝醉,她心里有事,赶紧上前扶着她往家走。 黑子没有坚持,坐回去接着喝酒。贾秀姑是女人,秦海青也是女人,女人喝醉的时候,让女人扶是最适合的。 因为马家院子小,酒席是在村中的空地上摆的,离家还有一段距离。秦海青扶着贾秀姑走在路上,总觉得有眼睛跟在后面。 “贾姑?”她试探着问。 贾秀姑笑道:“我很高兴!”她似乎醉得很厉害。 “叭嗒!”搭在她肩上系着铜碗的细绳溜了下来。秦海青赶紧伸手从地上拾了起来,“秀姑,东西掉了。”她递过去。 “你帮我拿着吧。”贾秀姑靠在她的肩上,含糊不清地回答。 秦海青觉得秀姑抓着她胳膊的手紧了一紧。 回到了马家,秦海青把秀姑扶到床上睡下,然后把秀姑弄脏的衣服拿到灶间去洗,把也弄得很脏的铜碗也带过去洗。 有人的目光跟随着她到了灶间,但是没有坚持下去,因为看一个人洗衣服是很无聊的事。 秦海青拿起了铜碗,碗真的很沉。 秦海青用左手端住了铜碗外部,右手的指头撑开,撑在碗的内壁上,然后,指尖贯力,转了一转。 碗的内壁被吃力而无声地和外壁分离了开来,果然,这是一只夹层碗,秦海青将柔软的手指在夹壁上轻轻滑过,可以感觉到壁上有浅浅的刻印。 两只铜碗的夹壁上共拓下了四片图,那便组成了一张完整的海图。秦海青把铜碗复了原,洗干擦亮后放回到贾秀姑身边,晒好洗净的衣服后,她离开了。 海图上有一个地方标着一把刀,秦海青想,那大概就是他们在找的地方罢? 章节目录 第十七章 应该说,贾秀姑是很干脆地拒绝了与官军的合作,当第二日,贾秀姑以首领的身份正式与官家的秦小姐交谈后,明确表明了她的立场--官家与川上的争斗与这个海岛无关,秀姑的人对任一方既不参予也不阻碍,因为大家都是靠海吃饭,不能为此而坏了彼此之间互不侵扰的协定。 秦小姐对此表现出一种有节制的失望,因为贾姑毕竟是朋友的长辈,而且贾姑所讲的是海上规矩,没有可让人反驳之处,虽然有些遗憾,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看看求助无望,又不想多耽搁时间,秦小姐只好准备与她的同伴一起离岛回陆上去。 “到这儿就是我的客。”贾姑如是说,她把黑子唤过来,让他带两个贴心的手下送秦海青和池玉亭回去。“这海上的人并非个个都买官家的帐,在大事上我虽不方便帮你们,但保你们平安回去却是我的责任。”她用那双似能说话的眼睛静静地望着秦海青,秦海青默默地点了点头。 不能不告而别,而新人尚未梳洗起身,秦海青便与池玉亭在马老太家等候,贾姑令黑子他们备船去,因自己也有事情要处理,便留他二人在房里。池玉亭见秦海青站在窗口发楞,欲开口安慰:“大小姐……”却见秦海青忽地回头对他微微一笑,指放唇边做了个悄声的手势。秦海青走过来,“我去外面走走。”一边从他身边走过。池玉亭忽觉手中多了一样东西,等她走出门后,低下头去看,却见是四块小小的绢布。 绢布上有炭痕,池玉亭只看了一眼,便知道那是什么东西。绢布是从衣裳的衬里撕下的小片,而炭头也不是难找的东西,能用这两种东西做拓片的人很少,但大小姐会,那是他两年前教她的。池玉亭无语,将绢布细细看了两眼便卷起来放入了怀中。大小姐总是把重要的东西扔到他这里,而他也习惯了如此。 秦海青走出小屋,天气不是那么晴朗,海岛的上空笼着鹰暗的云,秀姑说今日不会有风雨,但海上的天气变化快,谁又能预知未来的事呢? 秦海青站在屋外,从海上吹来的风凉凉地扫过空荡荡的院子,吹起几片落叶,打在她的脸上,她伸出手去抓住面前飘舞的叶子,叶子金黄,这使她惊觉秋深了。 马老太太不在家,她去了村头李家,李家的娃儿生了病,请她过去看。在一个这样的地方,总有这样的一些女人,她们是智慧的妇女,是能用药草或泥土治病的人,是总能处理一切需要处理事物的坚强的乡下女人,是她们为活着的人们医治、守护,为死去的人们守灵、穿衣。秦海青喜欢她们,尤如喜欢自己的阿姨或是婶婶。 秦海青将脸转向了后院,看到后院的那个小屋。那里也有个马老太太照顾的人,他是她的儿,她照顾了他几十年,现在仍要继续照顾下去。 小姣的话忽忽然又响在秦海青的耳边,“马爷自己那样活着,也很可怜……” 风卷落叶,在院子里飘着。秦海青深深地吸了口气,犹豫了一下,慢慢向后屋走去。她走到门前,门掩着,轻轻一推,“吱嘎”一声响,门开了。 屋里有一种闷气,那是有长期卧床的病人所在的闷气,虽然窗开着,但那种死气沉沉的味道郁而不散。当眼睛适应了屋里的黑暗后,秦海青看到了屋里的那张床。有那么一刻,秦海青以为床上并没有人,看上去那被子是平的,只是有一点皱褶,她走近一些,得以看清那被子下确实躺着一个人,一个槁瘦如枯木的人,瘦得如一付骨架,被子几乎不因他的存在而凸起。 这便是几年前还叱咤于海上的马爷么?那只是一段正在腐朽的木头。从他粗大的骨架,秦海青可以猜到这个人过去的荣光,那时他是必是个高大而健壮的汉子,有着黝黑的皮肤和粗豪的性子。然而,如今的马爷所有的精血都被抽空了,他躺在那里,只剩了一付皮和骨,露在被外的那张脸,因消瘦而皮肤松弛,皱纹深深,脖子上的筋络如老松的根。 安静的房间里,低低地响着马爷艰难而又执着的呼吸声。那似是从一个破旧的风箱里发出的声音,微弱低沉,长短不一,有几次它突然归于宁静,秦海青以为它会从此消失,但它又顽强地响了起来。 这并不是一间令人愉快的屋子,站在马爷的床前,秦海青感到一种压抑,她似能闻到死亡的臭气,那臭气充盈着整个房间,令人窒息。秦海青下意识地去看窗外,窗外是洁净的,有风生气勃勃地在院中嬉闹着叶子。 “马爷自己那样活着,也很可怜……”小姣如是说。她是对的,也许可怜的并不单是马爷…… 秦海青不知道自己在床前站了多久,不知道怎么了,那回荡在屋里的呼吸声渐渐地变得清晰而响亮,长一声,短一声,折磨着她的耳朵,死亡的气息从四面八方向她挤了过来,令她几乎无法呼吸。 秦海青举起了手,是的,她可以做,轻轻的,在这个可怜人的脖子上切一掌,或者,在他的心口按一指。 那条生命已经非常脆弱,只需要轻轻一下。秦海青看着自己的手慢慢地按向了床上那个人的心口,真是一种奇怪的感觉,整个头脑里都是空白的…… 空气里,回荡着马爷可怕的风箱似的呼吸声…… 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温热而有力的手,伸过来抓住了她的手。 “大小姐,该走了。”她听到池主亭在身后说。 秦海青惊了一惊,似乎刚从一个梦中醒来。 “是么……”她忽然觉察到一阵风,那是从窗口吹进来的一阵风,把屋里的闷气吹开了。 “是的。”池玉亭带她向门口走,并没有放开她的手。 秦海青跟着他走,他们跨过了门槛,走出了门。 “我刚才……做了什么?”秦海青迟疑地问。 “什么也没做。”池玉亭回过头温和地笑着,“走吧,到时候了。” 秋天的叶子仍在与秋天的风戏闹于庭院间,仅仅只是那么一步,从屋内到屋外的一步,让秦海青突然有了一种放松的感觉,她觉得她喜欢那阵风,而且,她喜欢那落下后仍似有生命的欢闹的叶子。 “到哪里去?”她小声地问池玉亭。 “去码头吧,”池玉亭回答,“他们在那里送行。” 他们牵着手往外走,走出院子后,池玉亭放开了她的手。他什么都没有说,秦海青想,而且,他定然是什么也不会问的。 新人已经先行到了船边,秀姑也在那里,三日里送行了两次,这第二趟少了许多的依依之情。“你不会明天又回来吧?”小姣望着秦海青“吃吃”地笑,“那也难说,若不是动身回京里,只怕还要回来找你。”秦海青应道,她拿眼角去看秀姑,秀姑对她微微地笑着,秦海青低下头移开了自己的眼神,不知为什么,她不敢看她。 黑子站在船边,一声不吭地看着他们,秀姑叮嘱他送官家的人回陆上,并且,顺便去陆上带点补给回来。 “黑子,”秀姑唤了一声,黑子听见,走过去站到她面前。“自己出去要压着点性子。”秀姑轻轻地说。“嗯。”黑子应了。秀姑又说:“行事要小心。”黑子又是嗯了一声。他望着她,问道:“你过两天是不是要回去上坟?”秀姑点头,于是黑子咧开嘴爽朗地笑:“你上完坟回来我也就回来了,不会有事,你等着吧。”秀姑嘴唇动了动,似还要说什么,犹豫片刻,却换了一张笑脸,伸手去在黑子肩上拍了一掌,“去罢!”她说。 船往海里去的时候,秦海青站在船头,看着渐渐远去的站在岸边的众人身影。 是自己多心了么?小姣的身影是明媚的,席方南的身影是英挺的,只有那秀姑的身影看上去有些惆怅。秀姑没有象小姣那样向船这边招手,她只是默默地看着船走,秦海青觉得那眼神里饱含着忧虑与担心。 “喂!帮你们可以,但姓肖的对我们指手划脚可不行。”忽然,她听到黑子走到身边极不情愿的小声说。然后,秦海青突然明白了秀姑眼里深深的担心,那眼神,原来只是给一个人的。 秀姑没有让岛上的人参予争斗,但她给了他们黑子,这个最接近她的人。“我不觉得你们有多厉害,要不是秀姑……”黑子站在秦海青身边不满地低声嘀咕道。 众人上岸后,一并到安海县衙找肖赤雷去,当肖将军看到那四张拓着海图的绢片时,脸色鹰沉得很厉害。秦海青看不懂海图,肖赤雷认得,只是看了一眼,他就认出其中三片是大的方位图,剩下的一片则是海岛的地形图。“难怪贾秀姑会不放心,”他看着海图说出一个简洁的评语来:“易守难攻。” 看着肖将军眉头紧锁,秦海青也颇有些担心起来,偏偏她又不太明白这海图上的机巧,便向肖将军请教。肖将军叹了口气,指着有标记的那张图说道:“此岛虽说离陆地只有一天的路程,但要到那里,却要逆着海流而行,我们长途奔袭而去,定然疲惫已极,而海上四处无隐蔽之处,敌人必会早早发现我们的踪迹并做好防守准备。”他示意众人看海岛的地形图,“此岛为环状,中间是海湾,只留一小口对外,环岛的外边地势高于内边,自成天然堡垒,我们唯有从对外的小口攻进去。可是你们看,”肖将军指着那处小口解释道,“如果我对贾秀姑的标记理解不错,那么这里是筑着很厚的寨墙,即使攻破,只怕兵船上的兵资已耗去大半。”他点了点图中环岛上的几个黑点,“我不知道这是什么,但若是我防守,便一定会在这里的高处布下投石机,只等兵力大耗的战船冲进海湾,便以巨石将其击沉。” 众人听了肖将军的一番话,都觉得煞是难办,一时间都沉默起来,忽然间,屋里回荡起黑子不屑的笑声:“这样就不行了?我还以为你们有多厉害呢!” 肖赤雷抬起头,用带着几分戒备的眼神看黑子,而黑子的眼神中也更多的是一种不友善。这两个人实在是很难调和在一起的,黑子明显对官家抱有敌意,他似乎只愿意和秦海青与池玉亭说话,连在官衙里多呆一阵也会让他有浑身发麻的不适之感。岛上的人从来没有象今天这样光明正大地走在安海县的大街上,他们今天并不是官家要擒的贼寇,然而,这并不等于说岛上人与官家便成了朋友。 “要是我说就算进得了海湾也不一定上得了岸你是不是干脆不去打了?”黑子问。肖赤雷听得出他话里有话,正色答道:“军人要保百姓安康,不管有什么样的危险,这一趟一定要去。”黑子哼了一声,凑到桌边拿指头在正对海岛出入口处指指,“我曾和秀姑去过,除了这里,岛内四周在涨潮的时候地面与海面有一丈的距离,所以只能从这里上岸。不过呢,”黑子话锋一转,“这边岸上有川上淳亲自教出来的武士守着,一个人能对付三个官兵。”肖将军怒道:“我的士兵不会那样容易落败。”黑子的话语中却满是讽刺:“嘴巴硬有什么用?”肖赤雷原想反驳两句,但他总还是有些涵养,脸涨得通红,鼻子里狠狠哼了一声,却也不再说什么。 “依将军的意思,要攻打川上淳的岛很难了?”秦海青问道。“难是肯定有些难,但也并非全无办法,只是要做更多的准备,最快也要两天之后才能出发。”肖将军捋着胡茬子,眼盯海图无可奈何地回答。“那末,只有求天保佑这两日内川上淳无甚动静了。”秦海青叹道。肖将军闻言不作答,只是摇了摇头。 战事要在两日之后才开,这等待的过程虽然难熬却也让人莫可奈何。黑子自和他的兄弟们在安海县四处游走,不说离开也不说留下来,他们是自由惯了的人,虽也算友,但官府却无论如何也没法管束他们,只要在安海县逗留时不寻衅生事,安海县令也就随他们去了。备战的准备在紧张有序地进行,海边上军船停泊之地扯起了宽大的幕帷,将军营、兵资作坊与平民的码头分隔开来,虽然安海县的民众对一夜之间突然出现的怪异紧张气氛好奇非常,但没人知道幕帷后的军人们在干些什么。肖将军下了令,军队的人不能随意离营,而平民也不能放入营来。这当然是必要的防范措施,有谁知道走在安海县大街上的人群中哪一个是海盗的耳目呢? 这两日对于秦海青与池玉亭来说则要闲得多,他们不是军队的人,虽然要去军营探看军情肖将军不见得会多加阻碍,但将军自从看完海图后就回营操持没露面,想必十分繁忙,知趣的人就不应该在这个时候给他添麻烦。军事作战,并不是一人之事,管它平时如何英勇,在这样的大战之前,秦池二人知道自己只能起微薄之力。但既使是这微薄之力,对于肖将军又有没有用呢?这一点他们心里都没有底。 做事要做得有始有终,在秦海青心底里,当然是愿意参予这场即来的剿盗之战,但能不能参予,则全要看肖将军在安排战局的时候,有没有这样的打算了。此事没有着落,加之川上淳祭神之日日近,不知他会否在这两日间再为祸害,秦海青面色上虽仍如常,但池玉亭却知她心里颇为烦躁,于是尽量不去惹她,让她每日在安海县街头闲逛。 第二天晚上,肖赤雷突然从军营中前来求见秦捕头,秦海青为他这般郑重吃了一惊,赶紧整装相见。肖赤雷精神奕奕,神态之间颇为谦恭。“不管战事进行得怎样,最终还是免不了双方主将的对峙。肖某虽不才,但还知道自己的本事,如果要和川上淳对峙的话,我战败被杀死不要紧,就怕会连累一干跟着我出生入死的弟兄们。”他站起来抱拳对秦海青与池玉亭深施一礼,说道:“在下对秦捕头与池先生的武艺非常钦佩,请二位看在这一方百姓的安宁份上,助小将一臂之力!”秦海青这才明白肖赤雷全付官府装扮,一派郑重模样的缘由,不由得笑了起来,“肖将军言重了,你这会儿不来我也会和亭哥一块去找你请战,”她边回礼边说道,“肖将军不必顾忌什么官场上的品职官位,若要用我们,只需将我们看做你手下的一员指派便是。不过,在此之前,我却先有一事有求于将军。”肖赤雷允道:“秦捕头有什么事,只要在下能做到的,尽请开口。”秦海青从腰间解下佩剑来双手递过去:“说起来有些没面子,可是我们口袋里的确没钱了,还望将军行个方便,借军里的铁匠把我这剑淬火炼炼,也好到时候经用一些。”肖赤雷原以为她要提出怎样重大的要求,却不料是锻剑一事,楞了一楞,回过神后,不禁大笑起来。 肖将军这一番前来,让秦海青心情好了许多,可是池玉亭的面上却有些疑惑的神情,秦海青看得出他的犹豫,便问道:“怎么,你不愿意去吗?”池玉亭摇头:“当然不是。”“那么你为什么不高兴?”“我在想你是否真的适合参予这个战事。”池玉亭回答。秦海青觉得他的话很有些奇怪,问道:“你为何有这种想法?”池玉亭反问:“大小姐,你以前有没有上过战场或是看过战场上的厮杀?”秦海青摇头。“这就是了,所以说你根本没有上战场的准备。”池玉亭说道,“大小姐从来心善,你怎么能够肯定会对战场上的每一个对手下杀手?如果不能,对于你自己或你旁边的人都是危险的事情。”秦海青道:“既是对手,就必是我的敌人,我不会对敌人手软。”池玉亭微笑着摇摇头,“上了战场,就只有杀与被杀,没有其他的衡量标准,下战场后再想时,也许会和战场上感觉不一样,这与大小姐平日办案绝不相同。”他说,“战场上杀人无差别,大小姐,上战场之前,你对这件事是非要想通才行的。” 池玉亭的这番话秦海青从未想过,若说作为公门中人,她确实是经历过不少生死之战,但那毕竟与从军不同,她知道那些人是有罪的,这也是她一直以来若要以命相搏便一定要坚持的前提,可是,明天要面对的又是些什么人呢?她在与他们交手之前也许根本就没见过面,虽然他们是川上淳的人,是一方恶盗,杀人无数,然而是不是每个人都罪当处死,却是无法知道的。当然,就算秦海青明天在战场上手不留情也不会有任何人怪罪于她,可是,那么她一直以来坚持的东西又算什么呢? 秦海青沉默了,她无法找到答案,直到第二天,肖将军在码头上将锻炼好的长剑交还她,请他们二位上船时,她仍然没有给出一个明确的答复。“那么,你想得怎么样了?”池玉亭问。“算了,干完了再想吧。”秦海青回答,然后,如扔去一个包袱般轻松地笑了起来。 肖将军的船队并不是事先预想的三艘战船,而是五艘,原来两艘较大的是专用来运军资的补给船,这一来虽然军资充足了,却稍拖延了一点行程,待浩浩荡荡接近川上淳海岛所在海域时,已是接近黄昏时分。 如果不是有黑子他们的指引,只怕到天黑也近不了将袭的海岛。黑子与他的两个同伴将脸用锅灰涂黑了,换上了官兵的服饰,各自在一艘作战船只上引领方向。奇怪的是,虽然他们和当官的合不来,但却很快和兵卒们打成一片,有一次秦海青在甲板上散步时,很清晰地听见船头黑子和一个老水兵的大笑声。 快到海岛的时候,远远的有两个小划子飞快地划过,在如血的硕大夕阳影子里,它们活象两个突然显现又突然消失的鬼魅。桅上的哨兵吹起了号角,他认定那是敌人探察情况的侦察船,于是,一面红色的小旗在主将战船的主桅上升起来,立刻,所有战船升起全部风帆,帆桨并用,加快速度向目标而去。很快,海岛幽灵般鹰郁的影子出现在船队前方的正南面,远远可以看见水寨紧闭的大门。 船队在海面上暂时停了下来,肖将军抓起一把泥土抛向空中,他满意的看到风向南吹散了泥土。 整个船队处于一种紧张而有条不紊的战前气氛中,犹如一张绷紧了的弓。肖赤雷用欣赏的眼光打量了一圈他的士兵,他们脸上充满了战士的英勇和对将要到来的战争的跃跃欲试。肖赤雷知道这是最有朝气和战力的时候,于是毅然举起了他手中的令旗。 第一声挑战的号角吹响了,战鼓发出沉闷的鸣响,三只战船脱离船队,向水寨驶去,主将船稍慢,另两只战船则很快驶近了水寨。水寨上人影闪动,发出阵阵的狂叫,海盗们将火药箭和用烧红的烙锥烙透的火球抛过来,只见百十条火线向船上射来,火星四溅,伴着海盗们的阵阵吆喝,声势煞是惊人。 比海盗声势更大的则是战船上的金鼓声,擂鼓的士兵们将战袍脱去,半掖在自己腰上,他们用粗壮有力的手紧握鼓棰,倾尽了全部的激情和斗志敲出急迫的鼓点。在这如陷入雷阵的鼓声中,士兵们的热情和勇气被全部的挑动起来,他们发出狮子一般的吼声,毫无惧色地面对着飞弛而来的火箭火球站立,同时把手里和抛石机上的火箭与火球向水寨射去。 主攻寨门的两艘战船上载满了火药箭和各式火球,秦海青等在主将船上遥看这场火战,只见海面上满天火星飞舞,在暮色中呈现出一幅华丽而诡异的奇景。被官船所发火球击中的水寨不时发出轰响,那是官船上发出的霹雳球,与一般单引火的纸壳火球不同,霹雳球是把制好的火药同铁片或毒物拌在一起,然后用多层纸糊成球形硬壳,壳外涂上易燃的引火之物晒干,等用时先用烧红的烙锥将球壳烙透,再抛射至敌方,使燃着的球壳将球内的火药引燃发火,铁片及毒物四迸开来,杀伤力极强。虽说海盗们也有这样的火球,并且将其中的一些抛到战船上,引起一阵又一阵火势和伤亡,但显然他们无法与攻势猛烈的官船相比,在官船一段集中而猛烈抛掷火球后,水寨的守势明显弱了下来。 突然间,战鼓的鼓声有了些微的变化,官船上的水卒们听得号令从甲板下提出一个个球形皮囊安在抛石机上,皮囊中灌油,囊口却扎得不甚紧,只听号角一响,两船尽将皮囊向水寨扔去,却不砸向守寨海盗,只是向水寨的木制寨墙砸去,一砸中的,油水四溅,不多时整个寨墙已是油迹斑斑。还不等守寨海盗来得及泼水清洗,战鼓之声又是一变,只听啸声不断,从官船上飞起只只铁嘴火鹞,直插寨墙。这火鹞用竹片制成灯笼形外壳并糊纸数层,内装火药一斤,尾部又绑草三五斤,燃烧甚是猛烈持久,只只火鹞铁嘴咬住寨墙,淋了油的水寨便立刻腾起熊熊大火来。大火中只听得寨上海盗们连声惨叫,有身着大火的人影跳入水中,却不见再浮起来。 这一番猛攻之下海盗的守势几乎无法再持续下去,但寨门仍旧紧闭。肖赤雷深知此番一鼓作气方能不负前功,于是将手中蓝旗一举,只听号角声呜呜吹起,战船上水卒们一阵跑动,接着,便往水中放下了一个个木桶。 虽然一路上逆海流而行,但今日在这一海域内吹是的向南的北风,在海岛附近竟意外的出现了一股朝向寨门的海流。这可真谓是天助,出发前肖赤雷令部下带上水炮原只是以备不时之需,没料到却可因它而不必等火将水寨之门全部烧毁再发动攻势。 这水炮乃是在木桶中放上内装大量火药的生铁壳,壳口插信香一支,放时点燃信香,顺流放下木桶,等接触到待炸物时,信香燃尽,水炮爆炸。这信香的长短要根据作战时水流速度和距敌远近而定,最开始放的两个木桶未近寨门已炸得水柱飞起,于是负责信香的水卒调整了香长,在接下的一阵巨响里,海盗门的寨门轰轰然在大火中崩塌了。 突然之间,海面上恢复了平静,没有士兵的叫喊,也没有了火箭火球划空的啸声,水炮炸开的轰鸣,突然一切间安静下来。海盗从寨门处消失了,消失得无影无踪,而官府的战船也没有紧逼着追进寨门的破口,它们仍然停泊在寨外的海面上。 两艘补给船静悄悄的驶了过来,靠近战船,一条条粗大的粗索从补给船上抛过来,拴在战船上,紧接着,大批的军资从高于战船的补给船船舷边沿着绳索滑向战船。与军资同时补进战船的,是另一批新的兵卒,他们腰间拴着火铳,背后系着大刀,顺着粗索滑到战船上来,填补了被送走的伤亡水卒的位置,他们是陆战兵卒。 这一切都在迅速而有序地进行着,很快地开始,又很快地结束。暂时的平静并不是战争的结束,双方都需要为新的决战而准备。肖将军默默地站在主将的位置上,眉头深锁地考虑着一个让他迷惑的问题。 一艘防备的海盗船都没有,这不是一般的不正常,而是完全不符常理。如果不是这样的话,水寨的大门是不可能如此简单就攻下的。那么船在哪里?在海湾或是别处。 肖赤雷倒吸了一口凉气,他实在不愿意答案是后面一个,如果是那样,今天无论取得怎样的战果大概也是没有意义的。 而离他不远的甲板上,秦海青与池玉亭也在静静地注视着燃烧的寨门,当号角声再次嘹亮地响起时,秦海青拔出了她的剑。 “这一次,该轮到我们了。”秦海青说,她握剑的手有些颤抖。 蓝色令旗呼啦啦在主将战船的桅杆上飘着,在呜呜低缓的号角声中,补给船收起缆绳,向后方退去。陆战兵卒往甲板上蹲坐下来,只听得战船两边铁链嘎嘎作响,从船侧拉起两块木板,将甲板上的人与物皆护在其中。这两日里,肖赤雷令人将战船作了改装,每艘战船的船侧都是双层,以铁链拴住外层木板,用时以铁链绞动。木板竖起时,可将甲板上的兵卒护在其中,木板放下后,又可用做登陆的跳板。这板材向外的一面裹着铁皮,可挡四面射来的箭弩火球,若是从高处的投石机抛来大石,虽不一定不会被击穿,但至少可以挡上一挡,免得大石直中船体,将船击出洞来。 虽是做了这种安排,肖将军仍在每艘战船的甲板下留了一队水卒手持木板铁锤,随时准备补漏。需知海战中船被击沉的可能不光来自于空中大石,还有海里的水鬼,于是在战船冲进寨门的那一瞬间,随着蓝旗落下,黄旗升起,从战船木板的缝隙中,向海湾中跳下了一个个身着水靠的水卒,他们或持水刺,或咬匕首,直往船两边的水下潜去。随着水卒一个个下饺子似的入水,海湾里的水面上开始波浪乱涌,似有东西在底下不断搅动,这水面的搅动越来越激烈,有时有人头浮出水面换上一口气,重新入水,但更多的时候,只见水面波流乱转,却不见人上来。 从船冲入寨门的那一刻起,四周又烈响起乱石火箭的划空声和来自海盗们的打杀声。秦海青与池玉亭同陆战兵卒们候在被包铁木板夹围住的甲板上,听见板壁上传来如下雨般密集的撞击声。 登陆的作战一开始,主将战船便不再靠后,而是奋勇向前。根据海图的指示,正对寨门的那一处码口是唯一登陆处,也是川上淳最精干的武士守备处,秦海青所在的这条主战船上,所载兵卒是从神机营里挑出的火铳兵和武艺高强的刀兵,因而这条船也便负着直攻码头的责任了。 秦海青单膝跪地,手里攥着她的宝剑,听着四周围传来的激战声,感觉着船身在前进中的摇晃。她前面和旁边同样蹲着兵士,从他们紧收的肩肌和紧握的兵器,可以体会到一种箭在弦上的紧张。 秦海青的情绪没有他们紧张,她觉得紧张不起来,虽然战斗在一板之外激烈进行,但总觉得与她隔了些什么。秦海青看了看很小心地隔开她一尺远的士兵们,心里暗暗叹了口气,想了想,把青钢剑放到甲板上。 虽然士兵们蹲下来后甲板上有些拥挤,但所有的士兵都宁可互相挤着也绝不来侵占秦海青周围的空间,她知道为什么,因为她是战场上唯一的女人。 刚出发时,肖赤雷就已经很诚恳地请求她不要和士兵们一起冲上岸。“只是请秦姑娘对付川上淳,所以最好不要参予战场上的打斗。”他非常认真地叮嘱。“为什么?”她好奇地问。“因为你是女人。”肖将军斩钉截铁地回答,“只要还有一个士兵活着,就不能让女人上战场。”秦海青无言以对,这句话对她而言虽然过于简单而且蛮横,但对于一个军队,是绝对不可动摇的信念。“如果是这样,我可以藏在士兵们见不到的地方。”她沮丧地说。“不用,”将军大笑起来,打趣地回答,“有女人在旁边,士兵们会变得更勇敢!” 肖将军无疑是个聪明的将领,随着战船前进的秦海青这么想。有女人在旁边,士兵们会变得更勇敢,当时她并不是很懂这句话的意思,不过,当她完全置身于即将冲向生死场的士兵们中间时,总算明白过来并体会到肖将军的心机了。在她周围,士兵们虽然大多数时间里目不斜视,但她能感觉到他们偶尔会用一种好奇的目光打量她,这是一些年轻的小伙子,他们的眼神里有一种顽皮的东西,这种顽皮让她局促不安。 秦海青在心里暗暗啐了一声,她觉得自己真的不必跟着这帮小伙子们上战场,如果说在冲进寨门时自己还有一点斗志的话,这一刻她已被这些目光磨得无法与人拼命。这样也好,她想,不必杀人了。 突然间,板壁上传来一声巨响,整个船体剧烈地摇晃了一下,秦海青看到侧面的木板向内迸裂了一大片,从裂开的口子翻卷进一块铁皮。紧接着,巨响间或地在雨点般箭头击打板壁的声音中传来,而船体也不断地随着巨响而摇晃,原来战船已驶到海湾中部,果然如肖赤雷所料,在环岛四面安有投石机,此刻便一起向战船发动了攻击。 黄旗下,红旗升,与主战船一同向前行进的另两艘战船突然向两边驶开,直奔向离海面丈高的环岛两岸,一时间,环岛上的四个投石机不得不分头对付越驶越近的两艘战船,而主战船则继续直奔码头而去。 大石不断的击在战船板壁上,有些击穿了板壁,落在甲板上,引起官兵的伤亡,但两艘战船仍然顽强地冲到岸边。突然,战船上响起一片喊杀声,哗啦啦铁链一松,板壁沉重地倒下来,在丈高的石壁与大船之间的海面上架起了一座木桥。而蓄势已久的士兵们则呼啸着从木桥上挥舞着武器奔过去。火铳兵们向迎向岸边的海盗们一番猛轰,然后,持藤盾的兵卒们灵巧地相互掩罩着从环岛两边的石壁爬上去,直扑向架在高处的投石机。这两艘船上的兵卒都极善于攀爬,肖将军专门挑他们来制服高处的敌人,在船上弊得久了,这会儿如放了马般泼命向上闯,很快便呈一付势不可挡的架势。 被板壁隔绝视线的主战船上的士兵看不清外面发生的事,但他们知道一切肯定很顺利,因为桅上的令旗不乱,而战鼓和号角声也连绵不断。士兵们相信他们的主帅,当他们看到肖赤雷坚定无畏地站在板壁上一块专门留下的窗口前,脸色沉稳地观战时,便知道目前的战况至少令人满意。 秦海青极力忍受着大船的颠簸,她始终不能习惯海上的生活,板壁在她耳边砰砰地响着,使她越发地烦躁不安。在她想着还得忍受多久时忽然又感到某种如麦芒刺背的目光,抬头一看,却见一张捏鼻吐舌的鬼脸。 蹲在秦海青前面的那个小兵脸嫩嫩的,看来是个极顽皮的小子,居然在这紧张的空隙中仍想捉弄她,竟大着胆子扭过身来对着她做起了鬼脸。秦海青又好气又好笑,呸了一声,回瞪这色胆包天的小兵一眼。 接下来发生的事是秦海青一辈子也不会忘记的,就在回瞪那兵卒一眼的时候,她听到了一声巨响,在剧烈的摇晃中,她看见兵卒旁边的板壁豁地开了一个明亮的口子,然后,一团妖美的红雾从士兵脑后噗地喷射开来,溅在她前方兵卒们的身上。年轻士兵脸上顽皮的笑容僵住了,他的身体很怪地痉挛抖动几下,然后向她扑倒下来。 这时候船头发出了一声撞击的巨响,突然间,哗啦一声板壁放下,四周围忽然间豁然开朗,耳边响起一片喊杀声,只见主战船已经靠上了码头,一群手持倭刀的海盗向船上抢来。 没有谁从秦海青身边拉开死去的士兵,所有人都从她身边匆忙地跑过去,迎向敌人。最先迎接海盗们的是排立在船头的火铳兵,伴着一阵震耳的轰响,冲在最前面的海盗们纷纷摔倒,火铳一发,火铳兵立刻退后,而精武的刀兵们则立补上前,纷纷跳下战船,直冲进混乱的海盗群中。 秦海青伸手接住倒向她怀中的小兵,她看到这个兵卒的后脑上破了一个大窟窿,白的脑浆和红的血正从那窟窿里发了疯似的往外涌,她下意识地摸摸他的头,头是软的。 我不该瞪他,她突然想,非常非常后悔地想。 一只手突然伸过来,将小兵的尸体粗鲁地从秦海青手中拖开,然后一把将她揪起来,“他死了,快起来!”她听到池玉亭在她耳边大声地喊。 秦海青突然清醒过来,在清醒过来的同时发现周围已经成了血腥的战场。 守码头的海盗不愧为川上淳精心挑选并训练出来的武士,与他们的争斗异常激烈。海盗们知道没有退路,不能退就只有进,拼命再加上精练的刀术,竟使他们在付出惨重的伤亡代价后,很快杀出一条血路,直向战船上扑过来。 到目前为止,战斗的进程都和肖赤雷预想的一样,唯有到了这最后关头,战况突然间变得格外惨烈与不测。战场会扩展到甲板上来,肖赤雷想过,但他确信自己的胜利,于是长啸一声,拔出长刀,迎向扑向自己的敌人。 秦海青看着面前的一切,她站的位置靠后,尚没有敌人冲到她面前,肖赤雷迎过去了,池玉亭迎过去了,所有的士兵都迎过去了,只有她孤独地站在那里。她突然间感到了一种可悲,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到做为女人的可悲。 一个肖家军的士兵在离她很近的地方被切开了,血喷得很高很远,在被切开的身影后,秦海青看见一个红了眼的海盗,他手里的倭刀明晃晃的在人群中挥舞。秦海青看到又一只手臂在这倭刀的挥舞中飞上了半空,然后,那个红了眼的海盗向她冲过来。 “只要还有一个士兵活着,就不能让女人上战场。”秦海青想起肖赤雷的话。“我呸!”她冷笑一声,拾起甲板上的青钢剑,将它拔出剑鞘。海盗怪叫着扑过来,手里的倭刀向她砍下,秦海青没有躲,将剑对着倭刀挥过去。 半空中飞起半截倭刀和海盗的半个头,滚烫的血喷溅在秦海青的身上。比想象中平静,秦海青想,她将手一甩,剑上的血甩净了,剑身仍然发出洁净清冷的光。 海盗的血在脸上流,秦海青感到一股邪火在她心底深处慢慢地燃起来,那四面传来的震耳杀声,那血飞四溅的场面,无一不在慢慢地煽着那火。天是红的,海是红的,人的眼睛也都是红的。她觉得自己站在这里象个傻瓜,于是轻盈地飞跃到甲板前端,将手里的长剑刺进一个海盗的身体。秦海青突然意识到自己和池玉亭在此之前浪费了太多的时间去衡量生死,其实在战场上,不动手也许比动手杀更难。 战斗持续了多久秦海青并不清楚,她的感觉在那时已经麻木,只是在池玉亭突然将她的剑格住,对她说:“够了,结束了。”时,她才停下手来。 “你没事吧?”池玉亭问。“没事。”秦海青回答,收剑回鞘,她脸色平静,的确象什么事也没有。 “川上淳不在,我们扑空了。”池玉亭说,“除了亲信,没人知道他带着人马去了哪里。”“那么就问他的亲信。”秦海青说。“谁是他的亲信?没人承认,嘴都很紧。”池玉亭摇头,“肖将军正在查找可能知道川上淳下落的俘虏,但看来很难。” 秦海青不作声,她站在海滩上,从他们面前走过一队又一队成了俘虏的海盗。 “你真的没事?”池玉亭有些担心,他觉得大小姐有些不寻常。“真的……”秦海青正回答,突然一句话没说完就停下来,池玉亭看到她眼睛亮了一亮,“也许没那么难。”她指着面前走过的那队海盗说。池玉亭顺她的手看去,看到一个有些眼熟的影子,“辜家堡的那个?”池玉亭想起他是谁,秦海青点点头。 “你,出来!”秦海青对那个人命令道。 大小姐的的语气确实有些不寻常,池玉亭想。 那人被兵卒带过来。 “川上淳上哪里去了?”秦海青沉着脸问他。 “我不知道。”那人低着头小声回答。 “你不是他的亲信吗?我们刚见过面,不要说你不记得。”秦海青冷冷地笑。 辜家堡人小心地抬起头来,费了好大神才认出这个浑身是血的女人,他惊呆了。 “说吧。”秦海青拔出已回鞘的剑。池玉亭嘴唇动了动,没有阻止。 辜家堡人脸色苍白,他知道有大难将要临头,而且,他无法绕开这个危险。 “说可以,不过你们要答应放过我。”他壮着胆子提议。 秦海青将剑放到他的脖子上,辜家堡人想她不会真的杀了自己。当然不会,这是个女人,而且,除非这个女人笨到不想知道川上淳的下落。“这叫投桃报李。”他甚至为自己聪明的交易而有点洋洋自得起来。 秦海青厌恶地看着这个人卑鄙的笑脸,她从来没有这样地讨厌过一个人,讨厌得令她牙根都发痛。 辜家堡人慢慢地收了笑容,从秦海青的眼光里他意识到自己可能找错了讨价还价的对象,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升上来,他开始感到害怕。“等等!”他大声地叫,但是迟了,秦海青的青钢剑已狠狠向他削来! 辜家堡人尖叫一声,摔倒在海滩上,他感到冰凉的长剑从他的头顶削过去,然后,剧痛从头上传来。辜家堡人躺在沙滩上下意识地摸摸头顶,一大把头发没了,头皮也削了一块,血正在流出来。 辜家堡人真的害怕了,突然间,秦海青的长剑贴着他的脸插进海沙中,然后,他看见蹲下来揪住他衣领的秦海青眼里闪动着极其憎恶的眼光。 所有人都听见秦大小姐的那一声怒吼:“投桃报李吧,混蛋!” 章节目录 第十八章 暮色四合,天苍地荒,几个出门的人沿着沐了残阳的小道不紧不慢向前走,贾秀姑把竹篮放在身边的地上,看着这一行人的前行。 上岸后,贾秀姑依惯例打发手下们走开,只留自己一个人回乡去,这会儿她已经走了很长一段路,感觉到有点累,于是在路边坐下来,稍许歇歇脚。 从秀姑面前走过的是一家三口,一位妇人,一位十几岁的孩子,还有一个面相朴实的中年男子。这一家人从贾秀姑面前走过时,秀姑正好抬手将被风吹散的头发捋进头帕里去,她并不是刻意要这么做的,不过这个动作却引得走过的男子侧过脸来多看了她一眼,而因为这多看的一眼,让中年人想起了一些东西。 中年人停下他的脚步,“秀秀,是你吗?”他惊喜地问。 贾秀姑吃了一惊,闻声看去,终于在那张已不年轻的脸上看到几丝似曾相识的神态。“牛青哥?”果然,她也是认识他的,只是,这时的秀姑并不觉得相认是件好事。 中年男子的猜测得到证实,舒了口气,脸上有些夹带着惊慌的欣喜。“你先带金儿回去。”他对那个显是他妻子的妇人叮嘱了一句,妇人顺从地点点头,带着孩子继续走他们回家的路。 看到妻儿走远,牛青向秀姑走过来,“我听人说看见你回来过好几次,正想着怎么一次也没遇上你呢。”他客气地打着招呼,贾秀姑发现这个当年的邻家大哥那种纯朴的笑意十几年未变。 贾秀姑怅然一笑,答道:“我是个被赶出来的人,不好回乡,所以也不方便回去看望乡邻。”牛青的语气十分和气:“秀秀,你这话不是见外了吗?别人不知道,你牛大哥还不清楚?你够委屈了,别太把早些年的那些事放在心上。”他的眼光落到秀姑身边的竹篮上,便问道:“你是回来上坟的吧?”。秀姑点点头,牛青走过去将竹篮提起来,“说起来我也好久没去看贾公,天色还早,我陪你去吧。”秀姑听这话,楞了一楞,犹豫着欲拒绝,“不好吧?嫂子在家会等得着急。”“不要紧,你嫂子是个明白人,我跟她说过你的事,她知道你,也说过要劝你回来呢。”牛青二话不说拎着竹篮就走,秀姑有些为难,但也不好再说什么反对的话,转念想想与当年情同兄妹的老邻居也确是多年未见,聊聊也没什么,于是跟上去,与牛青一前一后往不远的山上走。 沿路尽见秋日里的萧索之景,风吹来,树轻摇,叶也便飘零,秀姑随在牛青的身后,看到他微驼的肩背上,头发已有些零星发白,当年镖馆旁边那个精力旺盛得常常打架、每天大声吆喝得三条街外都能听见的小伙子,如今轻言细语、神色谦恭拘束,显是让岁月将他的棱角都打磨去了。 上山的小路铺满黄叶,二人走在小道上,枯脆的叶片在脚下发出“索索”的踏碎之声。走了一阵,牛青手指山上那一片隐隐可见的坟茔,贾秀姑点点头,她已经看到贾家祖坟中父母的坟头。 这一路上,秀姑与牛青只是聊些老乡邻的旧话,虽然亲热,终是客客气气,牛青似也想探问些秀姑的情况,但秀姑总是搪塞而过。见到自家坟头,秀姑对牛青说:“牛哥还是回去吧,若是被人看见与我在一起,也许会招来不必要的麻烦。”牛青停下脚步,很认真地看看贾秀姑,“秀秀,你是不是烦我?烦我就直说,如果是真担心别人看见的话,那就不用了。”贾秀姑微微一笑,轻言劝道:“牛哥别误会,只是秀秀离开家后干了些不方便与人知道的事,与你在一起,恐怕会连累你。”牛青听了反而笑起来:“不就是当海盗的事吗?我们知道。这事在镇上早传开了,乡里乡亲的都明白,你放心,没人嚼那个破舌头。” 贾秀姑对于乡亲们知道她当海盗的事并不意外,自己做海盗的名声在外,被人传说也是无可奈何的事。让贾秀姑感到意外的是牛青如此随意地说出来,竟似全不在意。牛青意识到秀姑的疑惑,将目光移开去,低声说道:“想一想,要是当年你从西北回来时我们劝劝贾公,你也不致于没个安身的地方。我们该做的没做,害你被逼到海上,要是再说你坏话那就没心肝了!” 贾秀姑听了这话,心里颇有些感动:“牛哥不要这么想,到今天这一步都是我自个儿闹的,怨不了别人。”牛青嘿嘿干笑了两声,一时间,两个人都没了话说。 这时候已到了贾家的祖坟边,直到秀姑曾祖父那一代,贾家在地方上还算得人丁兴旺,世代传下来的家业虽然日见衰败,但架子还在,所以那时每到清明、重阳,还是会举行很隆重的祭祖礼,贾家的坟地也就修缮得十分体面。然而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怎样的望族也终有败落的一天,到了秀姑父亲那一辈,虽然在地方上还保有些体面,但家境却是沦落到与一般小康之家无二。祭祖之礼自然也慢慢地简化下来,最终沦为与一般人家上坟无二。虽然不能象以往那样兴师动众,贾秀姑的父亲贾公在世时还是把祖父母的坟修得非常体面,重礼仪的贾公恪守孝道,并希望自己的子女也能将这个“孝”字承继下去。 贾秀姑从竹篮中取出一叠黄纸,围着父母的坟头摆上一圈,秀姑想起了贾公当年带领她们几个兄弟姐妹给祖父上坟时的情景,叹了一口气,“倒底还是做了一个不孝儿。”她将坟头的纸钱用石压好,回到石碑前跪下,给九泉下的父母磕了个头。 “爹,我知道您不想见我,这回回来我也不是来烦您老,就是报给您知道,南儿他娶媳妇了,虽说不是贾家的姓,也算往下传了一代。本来南儿他们该来给您和母亲扫墓,可最近海上有点不安静,我念着他们的喜日子不能出岔就没同意,等这阵紧日子过后,再让他们来看您和母亲。” 一番中规中矩的祭祀过后,该说的话说了,该拜的也拜了,贾秀姑便从篮中取出一碗朱砂两个鸡蛋,把蛋清打入碗中拌好,上前用毛笔蘸了朱砂细细为父母坟碑描红,牛青在一边帮着将坟上坟边的杂草除得干干净净。 约过一盏茶的时间,碑上字体已描完,各位先人的坟前也依次上了香,贾秀姑舒了口气,站起身来,思量着是该回去的时候,这时牛青也将事儿办完,两人便一起收拾东西往来路走。 经过这一番相处,二人之间的隔阂不觉间消减了不少,加上原本是青梅竹马长大的邻家兄妹,再说起话来就亲热了许多,便拉起了家常,说到秀姑离乡后家乡熟人的种种变化,自是感叹世事变化无常,多有些怅然之感。忽而牛青想起一件事来,问道:“头几年有个叫黑子的人到镇上来找你寻亲,我让他去海上找你,不知道有没有找到?”秀姑微笑点头:“找到了,他现在和我在一起。”牛青嘴巴动了动,似想说什么话,却又不知怎么说出来,贾秀姑苦笑道:“牛哥有什么话但说无妨。你打发他去海上找我,想必已经知道这个黑子是我在西北嫁的男人,既然知道这些,那我也就没什么可避讳的。” 牛青听她语气果然没有太在意的意思,便放了心,说道:“那个黑子一直找到你家,那时你父亲还在,盛怒之下将他打出门,还要报官告他与人贩子勾结买婚,我看他跪在门口不走,样子怪可怜的,想想他这么远来找你,对你肯定不错,就告诉他你被海上的马爷带走了。”秀姑说:“他的确是个好人,若不是那地方鸡不生蛋鸟不落窝,女人跑个精光,也不会去买婚。话说回来,我被卖到他家也算是幸运,同样被卖的姐妹不少是每天棒打绳捆,日子连猪狗也不如。”牛青听到这里,心里有些发酸,“如果贾公能多体谅你的处境就好了。”他叹道。贾秀姑摇头:“我爹没错,错的是我。如果我不是任性逃婚就不会被卖,也就不会让贾家失去信义,更不会让我爹因此气出病来,最后被气死。仔细想想,倒是因我的错连累了许多人。” “你千万不要这么想,这是命,谁也怪不了。”牛青连忙相劝。“若一个命字便能打发一切,那么这世上便无责任可言了。”秀姑虽脸上带笑,但那笑却比哭还难受,“我做错了我便受罚,这才算是命吧。”牛青知道劝也没用,只好陪着叹了两口气。 天已经擦黑,二人走下山来,只见淡紫的天际有早出的星辰闪亮,耳边不时听见有归鸟啼叫着直扑林间。不多时走到相遇的路口,两人一往东一往西,已是分手之时,不觉都有些恋恋不舍。临了,牛青忽然道:“秀秀,有件事这些年来我一直想问你。如果你不想回答就算了,但我今天不问,以后不知道还见不见得着你的面。”“什么事?”“那时候你为什么要逃婚呢?” 贾秀姑听这问题楞了一楞,好半天,她讷讷答道:“为什么?不为什么……我不想嫁给那个提亲的老秀才,他老得快入土了,就为这个。”牛青听了这回答,呆若木鸡,好半天回过神来,“原来……你是因为这个吗?”贾秀姑见他神色异样,问道:“怎么啦?”牛青回答:“原来你不知道老秀才是替我提亲的,我还以为你是因为不想嫁我才逃婚。”贾秀姑忽然间明白了当年的事――提亲的那天她受了来串门的吴婆挑唆,在窗边偷窥,她看到父亲满面笑意送出来的提亲人是老秀才,而吴婆则在一边很肯定的说她早就听说了老秀才准备娶她做填房的打算,并且同情地为她掬出一把一把辛酸的泪。现在想来,那不过是早已收了人贩子钱的吴婆一手扮的一场戏,而她竟轻信了吴婆的话,那样不加思考地就听了她的话立刻就逃了,结果直接被吴婆送到了人贩子手上。 一时间两人楞在当场,相顾无言,四下里风声阵阵,似在嘲笑这命运弄人,竟落得这令人哭笑不得的下场。 牛青问道:“秀秀,如果当年你知道是我在提亲,还会不会逃呢?”秀姑道:“逃也逃了,如今什么都经历过,再提这个还有什么用呢?”牛青敲敲额头,连道:“说得是,说得是!是我糊涂了。”两人苦笑相望对施一礼,就此回过身各走各的路。 走出一段,贾秀姑回头望,见牛青佝偻的背影在路那头越行越远,慢慢变得模糊,忽然有了一种这一别将无缘再见的预感。贾秀姑停下脚步,眺望四野。四下里寂静无声,碧草连天,她孤零零的站在这荒野里,头上是无月相伴的孤星,身边是无羁绊的凉风,这无一不使她感到一种落寞。 人活着当然是件好事,可是象这样活着倒底是好事还是坏事,贾秀姑却不清楚,不过她很清楚的是自己活得有点累了。为什么这一生中遇到的都是些个没结果的事呢?贾秀姑不明白。她想或许牛青说的是对的,这大概就是命吧!她这么想着,一边微微笑了起来:“唉,终是个有缘没份的呢!” 自怜自艾终究没有用,整理完了心情人还是得向前走。贾秀姑重新用头帕将头发包好,提了空篮向前走。与手下们约定见面的时间已经过了,然而道上却没见到他们的影子,这让贾秀姑很有些担心,如果一个没来的话倒还有得话说,可是三个都没来,那必然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贾秀姑将手伸到篮子里摸了摸,裹了粗布的短刀在篮底安静地躺着。她望了望路的尽头,思忖一阵,迈开步子向那边走去。这条路是通向小柳庄的,她知道她的三个手下必然是去了那里,因为年轻手下把媳妇们留在了小柳庄,她之所以带他们回来,也是让他们去和媳妇们见个面。贾秀姑不担心手下们被官家捉了走,小柳庄与贾秀姑的岛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几乎每家每户都有人在岛上。如果说贾秀姑他们是鱼,那么小柳庄就是鱼的水,水是永远不会背叛鱼的。 如果不是出了事,那么就是手下们有些得意忘形,乐不思蜀。贾秀姑皱起眉头,她不希望会是这个原因,如果放纵手下们忽视首领的命令,那么长久下去后果将不勘设想。虽然她自己完全可以独自回岛去,反正手下们在小柳庄总有办法找到船回岛,可是贾秀姑却不能这么做。她不能丢下他们,一起来就得一起回去,这是贾秀姑身为首领的责任,出了事,她得知道他们的下落,没出事,就是在热被窝里她也得把他们一个个揪回来。 贾秀姑在鼻子里哼了一声,走过小道,走过山坡,走向被林子围抱的小柳庄。 四周已经完全的暗下来,走在林子里黑漆漆的,贾秀姑弯下腰拾起一根枯枝,准备把它点燃当作火把。一阵风吹来,她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警觉地直起腰,抽出短刀,扔掉手中的空篮。 风中传来血的味道,她听见隐隐的叫喊,她循着声音的方向向前走了一段路,忽然看到了点点的火光,火光在树林中向前疾奔,似有人在追着什么。 贾秀姑一把扯下了套在短刀上的粗布。果然出事了,她的心沉了下去,她清楚地认识到火光与血味来自于小柳庄。 风中的血味越来越浓,人影幢幢向这边奔来。贾秀姑略一思忖,将空篮与粗布套塞到树根枝杈之间,然后手撑树干,提气跃上枝头,刚刚躲入树影,见火光闪动,一行人直往这边过来。 最先奔到树下的是一对夫妻,看装扮是小柳庄的村民,他们跌跌撞撞,一路没命地逃过来,头发被树枝勾得蓬松零乱。女人脚下的鞋掉了一只,被男人用双手拖着,几乎累得透不过气来。“相公,你自己逃吧!”女人小声地哭,终于跟不上男人的脚步,被拖得摔在地上。“我一个人逃了有什么用?”男人也急得快哭出来,把女人死命地往上扯,但女人实在是跑不动,便掰他的手:“相公,你跑吧,他们都死了,我们总得有个人活下来吧?”她使劲地掰,男人就是不放手,两个人都哭,都跑不动了。 只是一瞬间的事,他们身后突然冒出了三个持着火把和倭刀的人,贾秀姑看得很清楚,追赶者穿的衣服上都有大片的红色,她肯定那是人血,因为在这三个人腰间,多多少少都结挂着圆形的东西,那是用头发做绳拴在腰带上的人头。追赶者一句多余的话都不说,劈头盖脑向树下的被追赶者砍下去,女人尖叫起来,男人把女人遮在身下,手抱头,等着刀下来。 贾秀姑跳下树,借着跳下来的力劈开了冲在最前面的那个刽子手的脑袋,那人只是注意着面前的夫妇,所以很容易就得了手。跟上的两个人向后急退几步,持刀防在面前。贾秀姑没说话,在刽子手的尸身上擦净了刀,她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从追赶者倭人的穿束已经猜到今天遇到的是什么,除了川上淳的屠村,她想不出还有什么理由来解释眼前的一切。官兵不是今天去攻川上淳的岛了吗?怎么还会有这样的事发生?难道官兵与川上淳恰好错过,而她又恰好遇上了川上淳的人?如果真是这样,那么只能说是天意。 贾秀姑看了一眼被劈死的刽子手腰间,确认自己在树上猜得没错,刽子手腰间挂的两个人头一个是她手下的,是最年轻那个手下的人头,虽然被血污了脸,但她怎么也认得出。旁边的人头头发长长的,应该是他的媳妇,秀姑曾见过这个小媳妇,虽是农家女儿,但白白净净,收拾得很是整齐麻利。秀姑叹了口气,轻轻合上手下圆睁的眼睛。 贾秀姑左手提起死去刽子手的倭刀,刀重,不合手,不过眼前的敌手有两个,两把刀对付两个人,一人一刀很合适。刽子手冲过来,他们也是不喜欢多话的人,大概在他们看来与死人多说话没什么意思。秀姑抢前一步,双刀旋出。 树下的男人和女人看到救他们的妇人象风一样从两个倭人中间扫过去,两把刀在月光下旋出冷冽的光弧,然后尚未来得及将刀劈下的两个倭人便倒下。妇人脸上溅了血,她理都不理,向男人走过来,在他面前掷下左手的倭刀。“拿着刀,快带她走!”她很威严地命令。男人不敢拿刀。“没用的东西,你还是不是男人?”她踢了他一脚,“是男人就拿刀拼命去!光知道用身体挡着有个屁用,命丢了什么都保不住!” 男人终于拿起刀,搀着女人跌跌撞撞地逃了,秀姑看着他们的背影,觉得自己傻到了极点。聪明人不会在这个时候挺身而出,作为一岛的首领在这种人单势孤危机四伏的情况下跳出来更是丧失了冷静,秀姑明白这个道理,不过在刚才的情况下,让她眼睁睁地看着这对夫妇失去头颅却是她做不到的。贾秀姑苦笑一声,女人不能当真强盗,心太软。 小柳庄不用再去,以眼下的情景来看,那里不可能还有活口,要紧的是离开这里,逃离这个是非之地。然而……贾秀姑看着那对夫妻逃离的方向,听着身后传来的叫喊声,有些犹豫。 她可以不管他们,她贾秀姑从来就不是侠,是个盗,而且岛上还有一批兄弟等着她平安归来。一对小夫妻的命运和她对兄弟们的责任孰轻孰重贾秀姑很清楚,她没有权利拿自己的生命去冒险,在目前的状况下,随时可能遇上川上淳,真的发生那种情况,九成九失败的是她。 前面传来女人的尖叫和男人吆喝,想必他们又遇上了倭人。“我给了他刀。”贾秀姑自言自语地说,想转身走掉,“但那个人不行。”她下意识地握紧手中刀。 女人尖叫声越发急了。 “见它的鬼!”贾秀姑实在忍无可忍,“我这辈子总该任性地活一回吧。”她舔了舔有些干燥的唇,一跺脚,直朝叫声传来的方向掠去。 林子里都是训练有素的海盗,手里有了刀并不意味着有了逃命的资本,小夫妻逃出没多远便再次被一个游猎的海盗盯上,这次,他们是没指望再逃。贾秀姑追到时,男人的头刚被一把锋利的刀割下来,秀姑给他的刀被挑飞到很远的地方,他虽然拼了命,可仍然什么都没保住。女人被海盗把头发揪住向后扯着脑袋,完全露出瘦削的脖子,而海盗手里的倭刀正向她的颈中割去。 “给我住手!”贾秀姑怒喝一声,和着刀扑向割喉人,她几乎是撞到那个刽子手身上的,刀从侧面直戳进海盗的肋下,秀姑用手抽一下,没抽动,看来是撞时劲用得太大,刀卡在肋骨间,于是秀姑放了手,在死去的海盗倒下之前从他手上劈手夺过倭刀,一脚将海盗的尸身踢到一边,一边用左手去拉那女人。 “妹子,还能走不?”她问,女人只是哭。“能走就快跑!”贾秀姑推了她一把。女人坐在地上不动,“我不跑了,相公死了,我也不活了……”她捂着肚子哭,秀姑这才发现她的腰有点粗。突然之间,一股暖流猛地撞进秀姑的心,让她觉得心里暖烘烘,于是,秀姑收回拉拽女人的手,在她面前蹲下来,“有娃儿了?”女人点头,“他爹死了……”她拼命地哭。“那你好歹要给他留个种。”贾秀姑一手提刀,一手揽住女人的腰,将她从地上搀起来,“妹子,再难也得挺过去,不然他爹白死了。” 风声紧,四下里人影火光不断闪动,贾秀姑搀着女人在林间闪挪前行,只觉得手里搀的女人越来越重,秀姑知道她快瘫了,这样的身体原本就经不住折腾,但这样下去,她逃不掉。前面传来人声,贾秀姑站住脚,她不得不认真的权衡一下将要做的事。 放开手,很容易,贾秀姑仍然可以逃走或者躲起来,不过这个女人死定了。但那又怎么样?其实这个女人刚才就该死,只是秀姑延长了她的生命,秀姑对得起她。当然,秀姑也可以接着带她逃,但她毫无疑问将成为累赘,让她们暴露无遗。用听的也知道,前面的海盗至少有五六个人,只是秀姑的话,不管是躲是闯,她有信心过去,可是多了这个女人,那就很难说了。 人走动的声音越来越近,秀姑揽住女人腰间的手渐渐放松了。那并不是为了她自己,她是不能死的,她还有那么多兄弟,还有那么多牵挂不能放下,还有……贾秀姑松了手,将女人扶坐到地上。“妹子,你等一下,我去那边引开他们。”女人猛地双手抓住她的衣角,“大姐,我怕呀……”“别怕,一会儿就回来。”秀姑柔声地劝女人,她觉得自己很卑鄙,但她没有选择。女人不松手,于是秀姑蹲下去掰她的手。女人的手是凉的,湿淋淋都是汗,她的整张脸隐在树的黑影中,只有一双眼睛在透过枝间的月色中折射着惊恐的光。秀姑掰开她的手,将她的手放到她的腹部时,感觉到那里的微微凸出,还有,感觉得到女人全身的颤抖。女人象一只被猫盯住的鼠,很快就会崩溃。 秀姑向前走了两步,回头看看,女人仍然盯着她,手抚腹部发着抖,贾秀姑不再看,继续向前走。海盗近了,他们就在面前,是时候躲开了,再不躲就没有机会,贾秀姑站住脚,她不明白自己在犹豫什么,其实已经想得很清楚,她不能再冒险,但她的脚在犹豫,并没有听从她心的安排。 海盗发出了呼叫,秀姑的犹豫使她错过了最后机会,贾秀姑在明白自己的失误后只好摇头苦笑一声,“女人啦……”在这一声叹息之后,她猛地提起刀,长啸一声,直扑海盗之中。说什么都没有意义,现在还有什么兄弟责任可想呢?现在要做的,只是保护身边的那两条弱小的生命,其它的并不重要了。 刀影飞扬,贾秀姑感觉到海盗带腥味的血喷溅到身上的热气,死的气息扑面而来,它来自于海盗被砍中时的痛呼,还有在他们结串悬挂的小柳庄村民的人头。秀姑的刀很快,几年来她从不擅用刀到刀法越来越快,不能不说是被逼的结果。在海上讨生活的几年里,特别是在当首领以后,贾秀姑不可避免地要杀人,而且在大多数情况下不得不用最快捷的方式杀,所以她练杀人的刀,练得精湛,但她自己也未想到这练来杀人的刀法如今却要用来保护一个不相识的女人和她未出世的孩子了。 贾秀姑收了刀,在她四周躺下六具海盗的尸体,她的身上溅满了血,但她没有伤。贾秀姑拾起落在地上的一个火把,向身后女人躲藏的地方轻轻叫:“妹子,来!”女人没有现身,贾秀姑向那边伸出手去,“别怕,快来!” 一个高大的身影从那里站出来,贾秀姑认出那是川上淳,他左手里拎着刚割下来的女人头,人头的断颈上滴着血。川上淳右手的刀上也有血,站出来的时候,他将手横着一摆,刀刃上的血便一条线地被甩出去,刀口立刻亮了。 贾秀姑觉得心中有根什么弦“砰”地一声崩断了,她觉得心狠狠地疼了一下,疼完之后是异乎寻常的平静。 “贾秀姑,你杀我的人?”川上淳沉着脸喝道。“你杀我那么多大明人,我杀你几个倭人不过份。”贾秀姑回答。川上淳冷冷地笑起来,“可笑,为什么你们每个人都在抱怨这种事情。”他把女人的人头扔到一边,双手握住手中的倭刀。“贾秀姑,你很笨,居然一而再再而三地选择与我作对。” 贾秀姑也笑了,笑得很舒坦,“我承认今天晚上笨到家,不过,这样也很值得。”“你指保护这个女人?我一样杀了她。”川上淳脸上是胜利者的笑。“你不光是杀她,你还一直想找机会杀我,所以今天你也会杀了我。”贾秀姑安然地回答。 川上淳没有否认。 “我没想到最后是为这样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去死,虽然是我的失误,但我却觉得很开心。”贾秀姑把刀插到地上,空出手去捋头帕。四下里冒出来许多火把,川上淳的海盗们聚集过来。贾秀姑连正眼也不去看那些聚过来的人,她抬头看看头顶树枝间的夜空,今夜星光很好,最后的夜晚有这么美的星辰可看,实在没有什么可抱怨的。“川上淳,我和你明里暗里斗了几年,并没有什么友情可言,但有一点我们一样,就是你我都是盗。我做了几年海盗,不管愿不愿意,身上充满杀业的罪孽,如今为了一个小女子死在你手里,是赎罪,所以我说值。”她用一种轻蔑的眼光看着川上淳:“你连赎罪是一种乐趣都体会不到,其实你很可怜。” 风吹过来,树影在川上淳的脸上闪动,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杀吧,但我不会坐以待毙。”贾秀姑微笑着说,她开始去解系在腰间拴着铜碗的绳索,“川上淳,我向你挑战。” 川上淳刀尖上指的倭刀慢慢放下来,“贾秀姑,你只能作困兽之斗,有什么资格向我挑战?”“我也是首领,我以首领的尊严来向你挑战!”贾秀姑解下了她的铜碗,“如果没听错的话,你们东洋人讲究武士精神。武士断首,当如茶花一样整朵凋谢,那才是完美的气节。如果你是真正的武士,就该明白我为什么到最后还要向你挑战。” 川上淳拿刀的手紧了紧,“没想到,到大明这么长时间,第一次听到有骨气的话却是出于一个女人的口。”川上淳在黑暗中叹了口气,“贾秀姑,我并不喜欢你,但今天我尊重你,所以,我接受挑战。” “你接受挑战,所以我亦尊重你。”贾秀姑正色说,“如果你真尊重对手,希望答应我一个要求。” “说吧。” “如果传闻没错,你的绝招是刺突,我希望见到你的刺突。” 川上淳沉默了片刻,“虽然不知道你的用意,但我答应你的要求,因为你值得用。”他双手攥紧长刀,慢慢平举到胸前。 贾秀姑看到川上淳的姿势,露出如愿以偿的笑容,“多谢。”她点头。 在看到白光闪过的一刹那,贾秀姑忽然想起一张脸,“对不起,黑子……”她在心里说。 川上淳听见自己的倭刀插入贾秀姑胸膛的一声轻响,他认真地履行了自己的诺言,在刀插入对手身体后,贾秀姑抛出的铜碗触到了他的衣服。川上淳感觉到被击中的右胸传来一阵痛,但是,没有受到太大的伤害,他没有给她还手的机会,贾秀姑放弃所有防卫倾尽全力的最后一击并没有给他造成致命的打击。 川上淳抽回刀,贾秀姑在他面前向后倒下去,川上淳伸手接住她,将她慢慢平放到地上。 今夜没有樱花,风中只有枯叶在打着旋飘落,川上淳却看到贾秀姑脸上最后的笑容竟如樱花般绚烂美丽,他听到她长出一口气,叹了一声:“好快刀!” 章节目录 第十九章 一席白练裹住贾秀姑的尸身,为她装殓的秦海青系上白布外最后一根丝绦,潸然泪下。 秋声阵阵,被几块布围住的林间空地唯有几盏如豆的油灯闪着昏暗的光,秦海青把双手放进冰冷的水,洗掉手上最后的血迹,泪从她低下的脸上落入盆中。 林间有士兵在来回地走,人很多,但没有什么声音传过来,他们在默默地清理着小柳庄的残迹,把一具具洒满鲜血的尸首装殓好。秦海青擦干眼,将油灯拔亮一些,然后掀开布帷。 最先走进来的是黑子,从见到秀姑的那时候起他便一直沉默着,大家以为他会哭,以为他会发狂,但他什么表示也没有。没有人知道黑子在想什么,当他们怀着不妙的预感一路狂奔赶往小柳庄时,黑子就不再多说话,他想过会在这里见到死去的秀姑吗?还是象其他人一样抱着一丝明知缈茫的希望? 黑子径直走过去抱起秀姑,他的眼里没有别人,他小心地把她从地上抱起来,然后开始向外走。肖赤雷挡在黑子面前,“黑子,”他伸出手拦住黑子,“你们去哪里?”“带她回去。”黑子的表情平静而安详,“这儿没我们的事了,我们要回去。”“等天亮了,我们一起送秀姑回去。”肖将军哑着嗓子说。黑子瞟了他一眼,“这儿没你的事。”黑子冷冷地说,他用肩膀顶开肖赤雷的手,头也不回地向黑暗中走。 肖赤雷被这眼神深深地刺伤了,他感到耻辱,这耻辱的感觉撕得他痛彻心肺,但他却无法对黑子抱怨什么,因为他知道自己并无资格,肖赤雷只有追上几步把手放在黑子的肩上:“黑子,不管你信不信,但我不仅是把贾姑当成合作的伙伴,她亦是我敬重的朋友,所以,请让我也送她一程。”黑子停下脚步转过脸来,所有人都看见他脸上有一种无奈的笑:“她现在是我的婆姨,其他什么也不是,”他的口气近乎哀求,“放过我们吧!” 肖赤雷木然地呆立着,面对这个莽汉的无助神情他不知如何是好。黑子没有等他的回答,抱着秀姑继续走下去。肖赤雷听到秦海青在一边轻轻地问:“将军,派个人跟着他会不会好些?”肖赤雷点了点头。“那我去吧。”秦海青说,接着她也走了。 肖赤雷呆呆地站了一会儿,在他面前的林子里,士兵们仍在忙而不乱地收拾一切,火光在林间一闪一闪,映出一个个或背或抬的身影。肖赤雷长叹一口气,他走进被布帷遮住的那一小块空地,放下被秦海青掀起的那块布,现在,他是一个人了。 地上有盆被血染红的水,肖赤雷知道那血是贾秀姑的,他走过去在盆前跪下来。那阵揪得心痛的耻辱感再次涌上了肖赤雷的心头,他咬着自己的嘴唇,尽量不发出能被布幕外他的兵听见的声音。早已习惯马革裹尸这种生活的肖赤雷并不在乎看见死亡,多少次他失去自己心爱的部下,仅仅是在白天的一战中,他最喜欢的那个娃娃兵还在他面前被劈成了两半,他不此一次地为这种事而愤怒伤心,但从未象现在这样感到耻辱。军人为国而死为保民而亡是荣耀的,可面前这些无辜的平民却毫无保护地死掉了,而且,那样的女人也死掉了,是那样拼了命去死的! 肖赤雷跪了很久,他听见他的士兵在布幕外叫他:“将军,有两个人想见你。”肖赤雷咳一声,在自己的脸上揉了一把,“知道了,带他们过来。”他命令道。 肖赤雷向前面看去,面前是秀姑曾躺过的地方,上面还有血迹,他低下身子,把头重重地叩在那片血迹前的林间土地上。然后,肖赤雷站起身来,确信自己神色如常后掀开布帷走出去。 在肖赤雷见那两个意想不到的来客时,秦海青正跟在黑子的身后走向海边。黑子脚步轻松,就象一个久别回乡的人一样行色匆匆,他显然对这里的环境是极为熟悉的,并没有向着大船聚集的方向过去,而是穿过林子,避开忙碌的士兵们和海盗同伴们迅速地离开林地,他带着贾秀姑走过平原,沿着无人的小道走了很久,来到一片没有人的海滩。海滩上有条小舢板,秦海青猜想那是附近的人们在近海捕鱼时用的,海水涨潮了,水已涨到舢板边,所以黑子把秀姑放到舢板上后,只轻轻地推了一下便把船推进了海里。黑子跳上舢板,开始把船向海里划去。 那样的小船是到不了海岛的,永远也到不到海盗们所在的地方!秦海青明白这一点后加快脚步,从后面冲上来。“回来!”她大声地叫着,追了上去。秦海青突然很后悔刚才为什么让黑子带着秀姑离开众人,她原可以强行制止他走这么远的,她早该看出他的企图,看出他并不仅仅是想和秀姑单独处一会儿。 黑子要的是他的婆姨,只属于他的婆姨,他等这一天已经很久很久。 秦海青冲到海边,追进浪里。 船已经离了岸,黑子头也不回地摇着橹在海上唱着一首西北的歌: “红盖盖遮住妹妹(个)脸, 哥哥我背你走沟沿沿―― 咋也说不出我心里(个)美呀, 一嗓子喊破(个)西北的天――” 秦海青被浪绊倒了,她跌了一跤,海水涌进嘴里,苦涩苦涩的。“是男人你该为她报仇啊!”她爬起来继续向着浪里追,“你这样陪着她死算什么!” 黑子没有回头,他仍然唱着西北的歌。船越来越远了,海水已到秦海青的胸口,她意识到自己将无法追回他们,“你这个胆小鬼!”秦海青绝望地边追边望着海上的影子骂道,她听到自己的声音里带着哭腔。海浪向秦海青卷过来,她浑然不觉,她知道停下来她将再也见不到秀姑还有黑子,她真的不想就这样放手了! “站住!你不会水,不能追了!”一双大手从后面伸过来抓住了秦海青,那是追来的池玉亭。“放手!黑子会死的!”秦海青猛地挣开他的手,继续向前追。 追不上了,再也追不上了!海水已经淹到脖子,就算是会游水,也永远追不上了!“放过他们吧!”池玉亭再次追上来揪住了秦海青的手臂。“不管的话黑子就死定了!”秦海青挣扎着叫道。 一道海浪打过来,直扑向秦海青的脸,她突然间被一股大力狠狠地拽着转过身,扑向池玉亭怀里。海浪从池玉亭背后拍过去,秦海青从他怀里抬起脸来,看到他的脸上满是惊恐,从紧紧搂住她的胳膊上传来一阵战栗,“笨蛋!”她听见他愤怒地骂,“再走一步你就死定了!”他毫不犹豫地把她攥在手里,狠命地拖回去,一直拖回到海滩,两人重重摔在海滩上。 秦海青坐起来,转头再看大海,船的影子已经杳然。“这不是你的错,谁也阻止不了。”池玉亭也从她身边坐起来,轻声说。“他居然连仇都不想报?”秦海青喃喃地说。“就算把人都杀完了,秀姑仍然不会回来。”池玉亭也眺望着黑黑的海面,“至少,他们夫妻最后在一起。” 黑暗中,秦海青感觉到眼泪从眼里滑下,她伸出手,揪住了池玉亭的衣服。“怎么了,大小姐?”池玉亭问,他的声音仍然是温柔的,刚才骂她的那个人已经不见了。 秦海青把头低下去,“就一会儿,老头儿……借你一会儿……”她说,揪着池玉亭的衣服,把头抵在他怀里。池玉亭感觉到有热东西从秦海青脸上流下来,渗过他湿透的衣服渗到胸前。池玉亭没有作声,他看着黑漆漆的海,耳边传来浪淘沙的轻鸣。 好久,池玉亭伸出手搂住秦海青,在她肩上轻轻拍了两下:“这儿没人,哭出来吧。” 秦海青真的就放声大哭了。 你不能奢望一个人永无悲声,有情便会有痛,只是哭要哭得洒脱。在秦海青被池玉亭搂坐在海滩的这一刻,她所想的,便是要完完全全渲泻一场。 有月亮的晚上不会黑,星是清的,月是明的,就好象也被人的眼泪洗过一样。海风吹过来,湿衣贴在人身上阵阵发凉,秦海青哭了很痛快的一场后,才渐渐感觉到风的冷。她想池玉亭也很冷,因为透过湿衣,从他搂着她肩头的手臂上传来阵阵的热。 秦海青在慢慢恢复常态后,渐渐意识到他们刚刚经历了什么。一直以来,她与他之间艰苦地守着一道苇篱,刚才,他们已在无意识中自然地越过了它。 发现到这一点的秦海青一阵颤抖,听着从贴着的那个宽阔胸膛传来的心跳声,回想起在海里,那双把她从死境拖回来的胳膊的战栗。 “你刚才……是不是以为我会死?”秦海青抬起眼睛问。她看到池玉亭的眼光跳过她看着身后的海。“你不会死。”池玉亭简短地回答,仍然紧紧地搂着她,让她感觉到坚实。“你撒谎。”秦海青用指头弹了弹他的胸口。池玉亭没有立刻回答,松开搂她的手,于是秦海青坐直了,用手去撸干发梢的水滴。“……你想说什么?”秦海青听见池玉亭问。“不,不用,这样够了。”她站起来,“我们回去吧。” 回去的路上,秦海青和池玉亭一前一后地走,气氛有些伤感,他们都不太想讲话。讲什么呢?讲今天的大战?讲贾秀姑的死还是黑子和她的离开?只是在望见小柳庄外的那片树林时,秦海青终于开了口:“秀姑不是因为失去头颅而死的,真正致命的一刀在这里。”她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是么?”池玉亭楞了楞,加快几步,变成她并排而行,“但那里没有血迹。” 秦海青没有直接回答他的话,那时他们正好走过一棵结了果的树,于是秦海青便伸手从头顶摘下一颗野果来。“亭哥,把你的刀借我。”她说。池玉亭从腰间拔出刀递给秦海青,秦海青掂了掂刀,稍一运气,然后将果子抛向空中,当果子落下时,刀在月下闪出一道亮弧,把果子劈成两半。 秦海青将刀递给池玉亭,俯身从地上拾起劈成两半的果子,一手拿一半把它们重新合在一起,递到池玉亭眼前。果子密合地粘在一起,快刀的斩痕几乎不辨。秦海青松开一只手,被她拿着的那一半果子掉到地上。“如果是川上淳用宝刀劈的话,这果子应该会跟没斩过一样重合在一起,不会就此分开掉下来。”她说。“怎么可能?”池玉亭吃惊地问。“没看过我也不信,但给贾姑装殓时,刚开始的确浑身上下找不出其他伤口,可是,她胸口有点儿肿,我用手拨过才知道那是一道很深的刀伤。”秦海青细细地解释,“我想是因为刀速过快的缘故,刀在刺进去的时候一点颤动都没有,所以体内的伤是一条线,当刀再被拔出时,虽然伤害已经造成,可是因为一切都对着原处归位,所以就象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当然也就没有血从伤口挤出来。” 秦海青苦笑一声:“从出刀的角度来看,很可能就是贾姑说的‘刺突’。这样快的刀真是前所未见,不过也许正因为这样,贾姑大概没受多少苦。”听了秦海青的解释,池玉亭脸色大变:“如果这样,那么我们先前想的对付川上淳的招式是绝不可用的。”秦海青叹口气:“是啊,指望空手入白刃后再反击是不可能了,因为我从没接过这么快的刀。”她把手中留下的另一半果子也扔掉。 走了两步,秦海青郑重地说:“虽然这刀法看上去完美,但贾姑却用命为我们找到了川上淳这刀的弱点。”“是什么?”池玉亭问。秦海青回答道:“我从没见过这么狠的刀!这一刀出去连一点最起码的抖动都没有,可见施者全无杂念,聚集了所有的力,能做到这样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川上淳在使这一刀时放弃了所有防守,他最厉害的时候也就他最易被攻破的时候!”“但是要防守这一招都很难,又怎么能反击呢?”池玉亭边问边皱起眉头。“一个人当然不可能做到,可是两个人就可以了。”秦海青说。“你是说我们一起对付川上淳?”池玉亭明白她的意思。 秦海青停下脚步,她看看池玉亭,突然笑了笑:“亭哥,你我都不是混江湖的,该不会介意什么单挑才是英雄的闲话吧?”池玉亭被这一问逗笑了,“当然不会。这不是私事,我们要的是赢。”他回答,“但这样一来,接刀的人太危险。”“大不了我们当中死一个。”秦海青回答,她脚步轻盈地向前走,语气出奇地轻松。池玉亭呆住了,他不敢相信大小姐竟会说这样的话来,于是紧追几步抓住她,“你胡说什么!”他有些生气地斥道。“我说真的。”秦海青认真地盯着池玉亭的眼睛回答,“否则一个也活不了!”秦海青从池玉亭手中把胳臂挣出来,“又不是一定会死,你紧张什么?再说,人总是要死的,今天你也看到了,没有谁能逃得过。”她头也不回地向林子那边走,走了几步,忽然感觉到池玉亭的手在她后脑上狠狠地拍了一巴掌。“胡说些什么!你反击,我接川上淳的刀!” 池玉亭的语气很不好,她想,他真的生气了。秦海青没有回头去看池玉亭的脸,她觉得自己要看的话可能会控制不住,于是停下步子低下头。 秦海青突然想说一些话,她不知道为什么想说,但知道错过了今晚的这个时候,也许她将永远也不会去想说它们了。 “老头儿,就是现在,你听我把话说清楚。”她避开池玉亭的眼光,转过身望着远处的树林,“我不知道你怎样感觉的,但我不能骗自己。自打追踪川上淳以来,我一天比一天没有把握我们能赢。说真的,以前我从没有想过死的事,但到现在这份上,一眼就能看出我们在招式上已经输给他了,既然还是要向前进,我真不知道能不能活下来……” 池玉亭想说话,但秦海青没有给他机会,“你让我说完……我不知道我这会儿怎么了,是因为杀了人也好,是因为看见贾姑和黑子的死也好,反正我觉得人的命真的很短,今天活着不知道明天的事,象贾姑和黑子那样把话弊在心里去死真的很难受。” 秦海青抬起头看空中那静观着一切的月亮,“老头儿,你听着,这话我只说一次,”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爹视你为子,没你和没我是一样的,而且你有牵挂我没有,就算有……今儿我把话说白了,你肯定知道那是什么!我说我去接刀,是因为那样可能两个人都有生机,但即使如此,结果也不能预料。如果我们两个都死掉就算了,可是只需要死一个的话,我不会让你死,因为要是死的是你,那和杀死我没有两样。” 池玉亭没说话,他站在秦海青的身后,一动不动。秦海青等了一会儿,没有听见他的反应,于是,头也不回地走下去。 老头儿没有跟上来,这是当然的,你让他怎么回答这番话呢?她并不想逼他,只是在海滩上的大哭后想说一些话,仅此而已。秦海青这样想着,但还是感觉到眼中有东西热热的要涌出来,也许自己还是希望老头儿追上来说点什么的,不然不会感到有一点儿委屈,还有一点儿难过。 仅仅是一点儿奢求。她想。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身后追了上来,在秦海青转过身之前她被从后面捉住了,“你总是任性,但我不会让你胡来。”她听见池玉亭在身后低声说。 突然间,秦海青觉得十分轻松,她知道自己做对了,有些话是应该说的。 迟疑很久,秦海青终于决定再说一句话:“老头儿,我不是任性,也不会后悔,但有件事,我不想死了也不知道。” “什么事?”池玉亭有点恼火。 “你到底是怎么看我的?”秦海青问。 池玉亭僵住了。 “你是不是认准了会死?”过了一会儿,他问。 “只是以防万一。”秦海青回答。 “如果活下来呢?”池玉亭问 “你真的这么有把握?”秦海青反问。 “真拿你没办法!”秦海青听到池玉亭在身后长叹了口气,于是她确信他也没有把握。 秦海青突然有一种预感――老头儿会说真话。她不知道为什么这么确信,然而她已经能够感觉到自己的心紧张地砰砰跳着。 “如果一个都不死,我们会后悔。”池玉亭说,把头垂下来,垂在秦海青肩上,“算了,要说白就说白吧!你想知道,那就听着。” 然后秦海青听到了一句让她死也不会遗憾的回答。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章节目录 第二十章 (上) 琉璃子怎么也不会想到六槐会那样粗鲁地对她,他几乎是红着眼睛在揪她的头发,把她的脸硬抬起来去看火光中的一切。琉璃子拼命挣扎想要摆脱六槐的手,但他抓她那么紧,不管她怎么哭怎么哀求,仍坚持地不放手。 “你怎么可以逃掉!你看着!睁大眼睛好好看着!”她听见六槐愤怒地吼,“看看你哥做的好事!”六槐扭曲的脸从未有这么可怕,琉璃子浑身颤抖着,如同鹰爪中的小鸡。 痛哭着的琉璃子不想去看眼前的影子,她宁可不知道面前在发生着什么。不是要把一切都忘了么?他们不是正走在回家的路上吗?六槐不是说了,要带她回乡下去见他的妈妈,三个人一块儿过日子吗? 为什么还要遇到这样的事!神啊,你为什么不放过琉璃子? 琉璃子紧紧闭上眼睛,六槐可以强迫她抬头,但不能强迫她睁眼,所以她不要看,什么都不看!六槐松了手,琉璃子扑倒在地,把头深深地在埋两臂之间,听着六槐与人打斗的声音。她想这次真的要失去六槐,她了解他,六槐真生气时会不顾一切,他永远不会原谅川上家,应该也不会再管她了。琉璃子用牙咬着袖子哭,六槐的声音渐渐向远处走,但她没有勇气爬起来跟上去。 她可以跟吗?她是杀人者的妹妹,一样也是东洋人! 在抽泣中,琉璃子感觉到有人冲到身边,她听见刀刃破空的风声,知道那定然是哥哥的部下来了。她穿的是大明少女的衣服,所以也要被当作大明的少女杀死,也许头颅还要被提到哥哥面前去领赏,也许只要喊一声就可以免这一劫,但她却把头埋得更深。 杀吧,把我的头割下来给哥哥吧!哥哥,我要你后悔一辈子!琉璃子痛苦地哭出声来。 落下来的不是海盗的刀,而是海盗滚烫的血,六槐不知何时又冲了回来,他用有力的胳臂将琉璃子拦腰从地上提起来。“浑蛋!不想活了是不是?哭哭哭!就知道哭!”六槐的眼睛里都是血丝子,“你给我跑快点,一步也不许落下!”他也不管琉璃子如何反应,右手握着菜刀,左手拖起琉璃子就跑。 跌跌撞撞地在挥动的刀光和倒下的人影中奔跑,一片片血喷洒到琉璃子身上来,有海盗的血也有村民的血,六槐红了眼,挟着杀气冲天的威势劈开一条生路,他攥着琉璃子逃生的手和刚才揪着她头发逼她看惨景的手一样坚决。 但他们逃生的路却是错的,琉璃子猛地撞在突然停下的六槐背部后,看到他们面前的火光中笔直地站着一个拿刀的人。“哥哥!”琉璃子惊叫一声,川上淳没有回答,只是向她伸出手:“过来!”他不容置疑地命令。琉璃子感觉六槐抓她的手渐渐松了。“不要!”她狠命地摇头,伸出没被抓着的那只手抓住六槐的胳臂,向六槐背后躲。那只手腕上有被砍过的伤,伤口裂开,血立刻渗透了绷带。 六槐还是放开琉璃子的手,“你快走。”他盯着川上淳对琉璃子说,眼睛瞪得溜圆。“不!”琉璃子双手抓着他不放。“走!这是男人间的事!”琉璃子听见哥哥在对面厉声喝斥,他同样也是瞪着溜圆的眼睛盯着六槐。“我不管!”突然间,琉璃子用这两男人都没听过的尖厉声音喊起来,她从六槐的背后站出来,猛地回过身扑到六槐怀里将他紧紧抱住:“哥哥,你要杀,把我和他一起杀了吧!”六槐伸手去推她:“走开,我不要你来保护!”“我不管!”琉璃子抱他抱得紧紧,指甲几乎要透过他的衣服掐进他背上的肉里去,“就算六槐君恨死我我也要和你死在一起!”“八格!”琉璃子听见川上淳在背后骂了一声,然后一切归于宁静。六槐不再推她,于是琉璃子回过头,发现她的哥哥已经不见了。 “你以为这样我就高兴了吗?”六槐问。琉璃子的腿开始发软,于是她滑下来,跪在六槐的面前,“六槐君,你要恨就恨吧,是我们不好,是川上家不好,你想怎么恨我就怎么恨吧!”她绝望地说。“我恨你有什么用?”六槐颓然地跌坐下来,“我把你恨死了又怎么样?人都死了,杀人的也都跑了,我真是……一点用都没有……” 肖家军在小柳庄附近的大树鹰影里找到这一对呆坐的年轻人,看到他们时,发现他们的士兵还以为看错了,因为在海盗屠过村的地方,从来没有幸存者。看到肖家军的军服,未等士兵发话,六槐先站起来,“我要见当官的,”他说,“我看到是谁杀的人。”他的衣角一直攥在琉璃子的手心,听见他的话,琉璃子慢慢地抓着衣角爬起来,“你不要跟着。”六槐说。“我要跟着。”琉璃子哑着嗓子倔犟地回答,她的眼睛里早没了泪,“我要……我要看到最后。”六槐低低叹了口气,不再坚持,把她拉到身边。 肖赤雷当然认识六槐,但见到川上琉璃子却是第一次,从秦海青的口中他已经知道琉璃子就是川上淳妹妹,身处川上淳留下的暴行劣迹之间,见到川上淳的妹妹,肖赤雷怎么也不可能对她产生好感,可是看着她苍白无助的模样,肖赤雷也讨厌不起来。 人无法选择父母兄弟,因而也就常常要担负被强加的命运,有谁能说身为川上淳的妹妹是琉璃子的错呢? 六槐向肖赤雷陈述自己看到的一切,在这个过程中,琉璃子始终一言不发,她寸步不离六槐身边,脸上的表情有些惊慌,有些戒备,更多的是一种愧疚。肖将军对于琉璃子的神态并不关心,他迫切想知道的是川上淳在他的海盗营被剿灭后会逃去哪里。如果川上淳尚不知道老巢被剿的话,应该是回海上去,换句话说应该是和向小柳庄一路奔来的官军迎面而行,但官军在往小柳庄的路上却没有发现川上淳留下的蛛丝马迹,这说明他很可能已经知道官军今天黄昏的行动,另投他处了。最令肖赤雷挂心的是,在川上淳的海盗营,并没有发现哪怕是一个人头骨,那么他在此之前收集的人头到哪里去了?难道说川上淳举祭礼另有隐地吗? 可是离开东瀛后就对川上家了解甚少的六槐不能回答肖将军的疑问,除了能证明今天晚上的暴行是川上淳干的外,他不能提供更多有用的东西,于是肖赤雷很自然地把眼光转到琉璃子身上。琉璃子感觉到他的目光,而且她感觉到六槐的眼光也随之望向自己。“别问我,我什么都不知道!”她冷冰冰回答,转过头不看他们。肖赤雷意识到自己对一个最不可能合作的对象寄予了太高的希望,只好无可奈何地干笑一声,对六槐摇摇手,“算了,我会派人守好各处的村子。据我推算,川上淳的人头数还差几个,只要他再动手,一定逃不过。你们一定很累,我派人送你们到附近的村子好好休息。”六槐没动窝,琉璃子拉拉他的袖子,他把袖子抽回去。“我要跟着你们,”六槐对肖赤雷说,“我要给那混蛋送终!”“六槐君!”琉璃子小声地叫出来。肖赤雷摇摇头:“六槐,我知道你一片报国心,可是军队不需要平民来杀敌,而且川上姑娘的身份如果被其他人知道,很难保会发生什么事情,所以杀敌的事还是交给我们来办,你带她走吧。”“我又不会白吃你们的饭,”六槐把菜刀在肖赤雷面前晃晃,“我是大厨子,我给你当伙头兵!” 派出去的探子相继回来,给肖赤雷带来川上淳的人马从另一条路出海的消息,肖赤雷的心沉下去,人一进渺渺大海,就意味着无从追踪。肖将军听完探子的报告,回头再来继续和六槐的说话,还未开口,瞥见一边的琉璃子,忽而心里就有了另一重打算。 秦海青和池玉亭一回小柳庄的临时军营就被肖赤雷请去,肖将军告诉他们,他留下了六槐和琉璃子。“虽然有违军规,但现在只有从琉璃子那里找些线索。”肖赤雷解释说,“你们和他们很熟,能否请你们多和他们谈谈呢?”秦海青和池玉亭对肖将军的作法并没有任何异议,事到如今,似乎也没有别的办法好想。“黑子真的带着秀姑死了吗?”谈完话后,肖赤雷问道。“应该没可能活下来。”秦海青低声回答。“哦……哦……这样啊……”肖将军的神态依然冷峻,只是说话有点结巴。秦海青觉得她和池玉亭该走开了,这样下去大家都不会好过,于是他们便离开,去为收拾最后一点残局的士兵们帮手。 后半夜起风,秦海青从梦中醒来,看到琉璃子睡得无声,于是披上外衣走出帐篷,这一夜她无法睡得安稳,心里头总也有什么东西翻腾。四下里无杂声,巡营的士兵也放轻了走动的脚步,劳顿一天的肖家军陷入沉睡,这些或年轻或年老的士兵们永远是在拼搏与休憩间来回,当秦海青走过一座座营帐,听见里面传来的酣声时,突然意识到自己与他们比起来拥有太多的东西,实在应该满足。 走过一段路,秦海青发现自己下意识地走向池玉亭的帐篷,于是停下了脚步。为什么要走过去呢?天还早,他该还睡着,难道指望他也睡不着出来陪自己散步?秦海青不禁嘲笑起自己,收回步子要回帐。然而在她转过身的时候,帐篷里悄没声地出来一个人。秦海青吃了一惊,“老头儿?”她小声地问。“是我。”传来六槐低低的声音。秦海青自觉脸上有点热,六槐和池玉亭住一块儿,不是老头儿,当然就是他了。六槐迟疑一下走过来,“琉璃子怎么样?”“睡着呢。”秦海青回答,“怎么?你也睡不着么?”六槐点点头:“秦姑娘……能不能陪我聊聊?”秦海青点点头,于是他们便朝营地边缘的林子走。 巡营的士兵知道他们是谁,任他们走过并没有打扰,二人离开沉睡的营地,在林边的一段倒下的枯木上坐下来。 秦海青等六槐开腔,她猜他想对她说什么,可是等了半天,六槐却是犹犹豫豫。“有什么不好开口?”秦海青有些奇怪。“我怎么会找你出来聊天呢?”六槐突然敲敲前额,颇有些后悔的模样。“这倒奇了,你自己找我,怎么又后悔了?”秦海青有些哭笑不得。“那个……”六槐吞吞吐吐,“刚才……我忘了你不喜欢她。”“胡说八道!”秦海青啐道,“想聊琉璃子是不是?谁说我不喜欢她了?”见六槐不语,秦海青微微一笑:“我承认,我利用过她也伤害过她,可是,我从来都没有想过她死吧?对她和她的哥哥,请你相信我分得清。” 六槐打量着秦海青,虽然距上次分手只有短短三天,可他分明感觉到秦姑娘身上发生了某种巨大的变化。从第一次与她打交道起,六槐就知道秦海青不同于一般女子,而这次在军营里再见她时,那种不寻常的感觉越发明显。秦海青说着让他相信她的话,不是用以前那种俏皮洒脱的神情,而是带着一种恬静的微笑,她在月下的影子如她的微笑一般淡淡,但却沉稳而令人心安。 “我该拿她怎么办?”六槐直截了当地问,用手抓着头。 秦海青没有马上回答他,她把披着的外衣抓紧些,从坐着的枯木上稍稍向后仰去,抬头看天上的星。 “我知道肖将军想让琉璃子说出川上淳的地方,其实我也有一种感觉,琉璃子肯定还知道一些他哥的事没说出来,可我怎么做才能让她说呢?”六槐把头发抓得吱吱响,“总不能把她打一顿吧?” 秦海青被他的最后一句话逗笑了,“你喜欢她吗?”她低下看星的头问。六槐楞了楞,“废话!”他被这句没来由的问话弄得有些烦躁。“既然喜欢她,为什么宁可要她伤心也一定要参与抓她哥哥?”秦海青无视他的烦躁,接着问。“那是两码事!”六槐争论道。“琉璃子应该和你是一样的心境吧?”秦海青继续抬头看星,轻言细语地说道:“国仇家恨与儿女私情放在面前,虽然你选了前者,但因为琉璃子仍然选了跟你在一起,所以你在儿女私情方面并未受太多的伤害。现在的琉璃子要做的选择比你难得多,你又何苦亲自出面去逼她?” 六槐没料想秦海青不教他怎么做反而加以劝阻,一时有些发楞,于是不吱声。秦海青也不催他,自顾自地接着说:“虽然不习惯东洋人的想法,但川上淳杀大明人祭祀的最终目的却是要回去重整倭人的社会纲常,琉璃子显然不否定这个目的。你可想过,这时候要她背叛自己的哥哥也就是背叛了她的整个族人?”六槐从旁边的地上狠狠拽下一棵半枯的草,放进嘴里嚼,半晌闷声闷气地哼了一声。 “话说回来,川上淳在什么地方我们当然想知道,但就琉璃子那种犟性子,若自己不想说,逼得出来么?”秦海青拍拍六槐的肩膀,站起身来,“就算是要逼,这种事也只能让我们来做,你不可以背叛她的,否则她太可怜。” 六槐把嘴里的草根吐出来,“怪了!”他狐疑地嘀咕道,“我还以为你会说出相反的话。”秦海青摇头淡淡一笑,“六槐,有件事你得依我。”“什么事?”“如果迫不得已要和川上淳决战,唯有你是不可以动手的。”秦海青正色说。“为什么!”六槐跳起来。“为了你们两个的后半生。”秦海青回答,她指着那一片沉睡的军营让六槐看,“肖家军也好,公门人也好,我们决战的目的不是为了杀戳,而是为了保护。”她用一种略带伤感的语气对六槐说,“我们已经对不起贾秀姑,不能再对不起你们!” 六槐颓然的跌坐回枯木上,“烦……”他说。 两天后,岛上的人们给贾秀姑举行了海葬,代替秀姑的是一个木雕的女人,海上的人们把安放着木人的筏子抬起来推进大海时,秦海青听见岛上的道士齐声哼唱道: “魂兮归去,归去兮无殇……” 岛上人相信海葬的人被海收了是一种莫大的荣幸,他们不同于被海溺死或被海上风暴所吞噬的那些孤魂,他们是海神的客,是光荣的客人,从此享受荣华富贵,所以在海葬上不用悲伤。 秦海青没有听到一个人哭,所有人的表情都庄严,据说在葬礼上哭会让死去的人不忍心走,那是碍他的福份。木筏下海后,马老太太在小院的门口摆上了秀姑的一双鞋,她说魂走三天会回门,媳妇的魂回来时进院不能穿鹰间的鞋,她要早点给媳妇准备好。摆完鞋,马老太太躲在房里哭了一场,谁也劝不住,哭完了她又笑,她说媳妇儿这辈子把苦吃完了,下辈子肯定是个当诰命的命。 这整个的过程中惟不见琉璃子的影子,虽然她持意要求随六槐一同来岛上参加海葬,可从头至尾她也未出泊在海边的官船舱门一步,谁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在肖家军的军营里,琉璃子象个不存在的人,为免除不必要的麻烦,她以“尚姑娘”的名义被留在帐中,虽然没人要求她保持沉默,她自己却一改往日活蹦乱跳的性子,整日里缩在帐中不出来。为防备川上淳的再次出击,从岛上回来,秦海青等每日都忙于在附近的村镇巡行,把她交给六槐照看后倒也没有太多时间管她。 随着祭礼日子的临近,川上淳似乎有点沉不住气了。在肖家军的巡视下,沿海一线的村落,特别是偏僻的村落都加强了防范,而且不单是活人住的地方,连坟地都有地保定时转悠,这无疑让已失去本营的川上淳十分恼火。从报上来的情况看,肖家军曾经遭遇过两次小小的突袭,然而失去支持的川上淳的攻势显然已不成气候,加上肖家军采取狼烟报警之法,袭一处而四处奔援,这两次小突袭都以倭盗的迅速退却告终。 转眼间已经十四的早晨,双方僵持到这一步都咬紧了牙,眼见十五便是祭典的日子,若非今日出现个转机,只怕是要双输。不过,川上淳倒底是个狠命人物,他竟孤注一掷跳出了僵局。那天早上肖家军在路边发现了一堆新土,头天晚上海盗们又一次偷袭小村,结果中了伏,伤亡惨重,只好夺路而逃。新土是天亮后发现的,当秦海青和池玉亭赶到的时候肖家军的士兵刚刚把新土掘开,里面埋的是在头天晚上因伤而死的海盗尸首,与以往不同的是,这次的盗尸不再完整,所有的死人头都不翼而飞。 “川上淳开始向自己人下手了。”池玉亭查看完尸首,掐指算算,“他已经凑齐了想要的东西,现在只等时候到就会行祭典。”“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川上淳真是红了眼。”秦海青说。不管是红了眼还是吃窝边草,如今主动权显然已转到川上淳一方,“看来不愿意也得出下策,”秦海青攥了攥手中剑,“老头儿,你想办法把六槐调开,我去逼琉璃子。”“你下得了手吗?”池玉亭问。“下不了也得下,”秦海青回答,“我们没有选择。” 帐里没有人,一直躲在里面的琉璃子没了踪影,巡营的兵士说,尚姑娘和六槐到海边上去了,这几日肖家军本营驻在安海县附近,离海是不太远的。于是秦海青和池玉亭便往海边上走,老远的,看见滩上坐的那个是六槐,站的那个是琉璃子。走近了,可以看见六槐脸上有一道红红的痕迹,他象给人打过一巴掌,指印清晰可辨。见他们过来,六槐从地上爬起来,过去一胳臂把池玉亭的脖子搂住了,“走,喝酒去!”他在池玉亭胸口捣了一拳,不容分说便拖着走,琉璃子转头看着他们走远了,便又回过头来盯着秦海青瞧。 “六槐欺负你了?”秦海青走到琉璃子身边,迎着她有些挑衅的目光问。“没有,是我欺负他。”琉璃子傲慢地说,“我知道你们对我好都是骗我的,所以我要打他,看他能装到什么时候。”“结果呢?”秦海青明知故问。琉璃子没有回答。“你哥哥昨天晚上向自己人下手了。”秦海青说,她看到琉璃子颤抖了一下,“我不打算骗你,因为你哥哥砍下了自己人的脑袋,所以现在在人头数上已经不缺什么,我们已经没办法在陆上抓住他,我是来逼你说出他藏身地的。”“放过我哥不行吗?反正他以后不会再杀人。”“你怎么知道?你能肯定?就算不杀了,那些已经死了的人呢?”秦海青追问道,“琉璃子,上天可以对将来宽恕,但它不会放过对过去的惩罚,就算上天不追究了,还有良心呢?不说我们大明人的良心,你的良心会告诉你什么?”“别说了!”琉璃子叫一声,用手紧紧掩住耳朵。“我怎么能不说?”秦海青的语气丝毫不放松,“对不起,琉璃子,我本不想对你怎样,可是今天我必须逼你把事情说出来。你的哥哥并不是你想的那么伟大和崇高,他越陷越深,背负的罪孽也越来越多,帮助他解脱不是你在维护他之外更该做的事吗?”“我叫你别说了!”琉璃子尖声叫道。“琉璃子……”秦海青还欲再说什么,琉璃子却抱着臂膀跑开了,“你为什么不去问六槐君,我……我刚才已经告诉过他了……”“什么?”秦海青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我说我已经都告诉他了!”琉璃子大声地喊,蹲在地上象个伤风的人一般打着寒战。秦海青看着她瘦弱发抖的身影,忽然间觉得她是那么可怜。 浪把一根海草卷到脚边,秦海青用脚拔开它,她有一种感觉,琉璃子好象这根随波飘游的无根海草。“我讨厌良心,我讨厌它!”琉璃子用发颤的声音小声地说,“天天晚上我都做恶梦,梦见那些血淋淋的人要掐死我……”“我知道,我看见你在梦里哭。”秦海青低声说,长剑从她的手里落在地上,她走过去蹲下来,把琉璃子搂在怀中,“琉璃子,别怕,他们不会害你,你是无辜的。”琉璃子一把抓住秦海青的前襟把头埋进她怀里去,象是要逃避什么,她蜷着身子在秦海青怀中瑟瑟发抖,于是秦海青便把她抱紧些,用手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好久好久,琉璃子慢慢地安静下来,“秦姐姐,我什么都告诉你们,求求你们,不要杀我哥哥好吗?”当琉璃子再次抬起头来的时候,傲慢与坚持的神情都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满脸哀求,“砍掉他的手或脚都没关系,我养他一辈子,可是,求你们了,别杀他好吗?”琉璃子一抽身,跪在秦海青面前,狠狠将头向地上叩去,海沙叩了她满头满脸,她浑然不觉。“够了!”秦海青一把将她拉回怀中,她受不起这样的叩拜,也不愿意面对这样的哀求,“够了……”她不知道怎么去回答这个可怜少女的恳求,“傻妹子,那也要杀得了才行啊。”她轻轻地给琉璃子拭去脸上的海沙,“我们根本没有决定生死的权力,把它交给上天来安排吧……” 川上琉璃子告诉六槐的并不是川上淳的直接讯息,六槐在与池玉亭抱着酒坛对灌时告诉他,琉璃子知道川上家神官的下落,刚到中原时,她便落脚在神官所在的岛上。 “神官?”池玉亭想起当日在酒楼听六槐讲起的赤晴白虎神典故。“是个叫火野岚的女人,川上淳要行祭典,就一定会去找她。”六槐已经喝得魂不守舍,“你知不知道琉璃子为什么都愿意告诉我了?”六槐用肘捣捣池玉亭的腰眼,冲他眨眨眼睛。“不知道。”池玉亭知道六槐在发酒疯,索性随他去。“那个不懂事的丫头!她想死呢!”六槐呵呵地笑,拿一只胳臂夹着酒坛,另一只手在肚子上比划,“把刀插进这里面,横着一拉,哗――”他的手从肚子左边拉到右边,“切腹!明白吗?切腹谢罪!”池玉亭抓住他比划的手:“这叫什么事?你不会阻止吗?”“阻止?东洋人要是决定切腹,那就是光荣的大事,你以为我阻止得了?要是阻得了还会赚上这一巴掌?”六槐甩开池玉亭的手,用指头指着自己的脸继续呵呵地笑,“川上淳死了她向她哥谢罪,川上淳要赢了她就向我们谢罪,怎么样?够公平吧?” 池玉亭没有接六槐的话,他把手里的酒坛扔到桌上,然后站起身来走到酒铺的柜上,“给我一盆凉水。”他对伙计要求道。水很快打来了,池玉亭端着水盆走到六槐面前,把水从他头倒下去。六槐打个哆嗦,浑身滴着水坐在那里发楞。“酒醒了吗?”池玉亭把空盆放在桌上,站在六槐面前问。六槐突然间怒吼一声,摔掉手里的酒坛子,挥着钵大的拳头向池玉亭砸过来。池玉亭抬起左手接住六槐打来的一拳,在他的另一拳打过来之前,右手握拳击中六槐的小腹。 六槐闷哼一声,抱着肚子蹲到地上,池玉亭这一拳打得他翻江倒海地呕吐起来。池玉亭看看四周,酒铺里的其他人惊愕地望着他们,伙计与掌柜惊恐万分。“对不起了。”池玉亭把酒钱放到桌上,走回来在六槐面前蹲下扶住六槐的肩膀,“你就一点事都不做?”他问六槐。“我能怎么办?”六槐愤怒地叫,涕泪横流。“那么,她死了你会不会也想死?”池玉亭问。“废话……”六槐满脸委屈的醉样象个孩子。“真难看,”池玉亭从怀里掏出帕子递给他,“把脸擦干净,我们回去想法子救她。”六槐夺过帕子在脸上揉一揉,然后很响地撸一下鼻子再还给池玉亭。池玉亭倒也不甚介意,随手把帕子揣回去,将六槐从地上搀起来扶回军营去。 川上家的神官落脚在葫芦岛。葫芦岛,岛如葫芦,分大小两岛,中有窄道相接,因岛远在海中,加之当地人传说其上有怪物,故多年来人迹罕至,实为荒岛。然而这样一个怪岛却是海上难得有淡水源的地方,从琉璃子的描述来看,岛不大,但地势险峻,既有高岭也有深潭,大木参天,无异于世外仙境。 琉璃子没去过小岛,那是禁地,她曾经好奇地去偷探,但在大岛通向小岛的那条窄道上被神官火野岚挡住了。小岛四处唯这一条小道可登岸,琉璃子便也只好放弃。神官是个很温和的姐姐,但她在守护职责方面是十分严格的。 十月十五的中午肖家军抵达葫芦岛的大岛,官兵并没有遭到太过强烈的抵抗,肖家军惊异的发现海盗们在此之前似乎有过一两次大的逃亡,当攻下他们的临时营寨时,许多帐房都是空的,离去的人把东西洗劫一空,甚至连大船都没有留下来。没有逃走的海盗们在意识到抵抗的无效后很快就相继投降,有些人甚至很高兴官军的到来,一个受伤的海盗在地上打着滚狂笑,士兵问他笑什么,他说:“我笑总算可以离开这里,那个疯子太可怕了!我总算可以离开他了,就算是死也要笑啊!” 据说来到这个岛上后,海盗们的首领川上淳就常常在一个妖美的东洋女人陪伴下去小岛。小岛上确乎是有怪物的,有好奇的海盗尾随他们在最靠近小岛的地方眺望那边的崖壁,结果听见一阵奇怪的响声与嚎声,一个可怕的鬼脸怪物在那边崖上对着月亮跳舞,而偷看的海盗也在逃回的路上二死三伤,死掉的连头都被吃光。更令海盗们害怕的是一向严厉但从不容忍部下被欺负的川上淳知道这件事后只是冷冷的笑,并进而宣布以后接近禁地的人格杀务论。一个传言在海盗们私底下偷偷流传开来――那怪物不是别人,正是川上淳本人,他在最近一次袭击中不是面不改色的杀掉会拖累大家的受伤同伴并砍下他们的头吗?他肯定是被怪物附身了! 海盗们的流言给肖家军传递了一个不妙的讯息――川上淳的状况恐怕比他们想象的还要恶劣。在已经攻下的地方没有川上淳和他的神官的影子,于是,肖家军继续向小岛方向挺进,然而,在大岛靠近小岛那方的边缘地带,他们遭遇到了第一次真正的抵抗。守卫这片通向小道的密林的是清一色货真价实的倭人,他们是追随川上淳从东洋过来的旧部,人很少,但一交起手来,在短短的时间内便让进攻的肖家军损失惨重。这是群身怀绝技的忍者,他们巧妙的利用林地设下重重陷井,从意想不到的地方各个击破肖家军的进击,激烈的混战持续到日落,肖家军的主力尚未进到林地的一半,于是,肖赤雷不得不另想他策。 章节目录 第二十章 (下) “单独进击?”秦海青与池玉亭听到肖赤雷的打算后均十分赞同,月半十五是海上大潮,这意味着连接大小两岛每日潮起沉于海底潮落露出水面的窄道能够使用的时间已不多。虽然说攻下大岛只是时间问题,但是到不了小岛,熟悉地势海况的川上淳一旦祭典完毕逃脱,无异放虎归山,后患无穷。虽说初看去小岛并无第二条进出之路,可是谁能肯定狡猾的川上淳就没有留过后路呢?军队的大部想通过林地在短时间内恐怕难以实现,与其坐等,不如有把握的精兵率先通过这里。 “我会派一队武艺最好的人陪你们过去。”肖赤雷说。“不用了,到林中恐怕只能各顾各的,人数越少越好,不然只是徒增伤亡。”秦海青婉言谢绝。肖赤雷满面愧色:“这场决战原本我该同去,只是末将无法舍下正在决战的弟兄们。”秦海青笑笑:“肖将军,千百个人的性命与我们两个的性命相比当然是更为重要,将军大可不必自责。”肖赤雷却一撩战袍,单膝跪下:“在末将看来,每个性命都同样重要!”他双手抱拳深施一礼,“末将在此替所有的兄弟和那些含冤的百姓感谢二位,请二位一定平安归来,在下为你们接风洗尘!”听到这样的话,秦海青和池玉亭的心中都有一种被什么堵着般的难受,他们亦是半跪下来,将肖赤雷搀起。“将军,摆酒吧,准备为兄弟们庆功!”离开中军帐时,秦海青最后说。 在准备冲入林地前,他们看见了整装待发的六槐和琉璃子。“别劝我们,她要去见她哥,我一定要陪她去。”六槐说,手里拎着雪亮的菜刀。琉璃子惨白的脸上挂着淡淡的笑,“秦姐姐,池哥哥,你们走你们的,我们知道怎么逃,不用你们挂念。”秦海青与池玉亭对望一眼,意识到除非是杀了他们否则是挡不住的。“琉璃子,你为什么不带兵器?”秦海青问。“我不伤害自己人。”琉璃子回答。“有我在呢!”六槐晃晃手里的刀。“我也不想看你杀!”琉璃子轻声说,六槐把手放下,没有哼声。 秦海青笑了,一把抓住琉璃子的腰带,将她带起来,向林中冲去。“没办法,那就由我和你池哥哥来保护你吧。”她说。在她们身后,六槐和池玉亭跟上来,“想好怎么救她了?”在追上两个大小姐之前,池玉亭问六槐。“没有。”六槐干脆地回答,“但我可以看住她,实在不行就打断她两只手。”池玉亭笑起来:“那她会恨你。”“那你帮我打,”六槐的痞模样很自然地便露出来,“反正有一只已经被秦姑娘砍断了。” 进入忍者出没的林子深处秦海青才发现琉璃子的厉害之处,一直以来,秦海青都以为琉璃子的本事稀松,除了刚开始认识她时她的那手顺手牵羊的本事表现得出神入化,逃命的本事也勉强说得过去外,其他招式实在值不得称赞,可是,秦海青万万没想到琉璃子对于忍术的认识却是高出常人许多。原来琉璃子生性顽皮,在东瀛时和哥哥部下中一些会忍术的人混得极熟,一方面是借了川上淳的帮助,另一方面她的天真可爱也讨得些便宜,多年下来,虽说自己不见得会使,但看得多了,对忍术已是相当的熟识。往重重机关的林中闯去,琉璃子的认识加上秦海青的身手,竟没有一个陷井能把她们困住。秦海青这才明白琉璃子说她知道怎么逃的意思,原本还有些担心她会不会对行动造成滞碍,没想到带上她竟是带上一个宝了。 正想着一切顺利时,突然间,秦海青的眼角看到旁边的一根树枝一动,心中叫一声不好,带着琉璃子一个后翻向后退去,而池玉亭与六槐正在她二人一左一右相护前行,大惊之下也是向后翻去,将他们护在身后。林中只有风声,似乎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但秦海青分明看到那根树枝不见了。“这次是什么机关?”她问琉璃子。琉璃子摇摇头:“不是机关,是人。” 在人数上不占优势的忍者队伍正与大队官兵交战,看来开始并不想与这四个闯入者直面,但既然陷井不能起作用,那么就只有出动人了。人是与陷井不一样,机关是死的,人可以千变万化,仅靠琉璃子对于忍术的认识是不够的,要战胜人,始终只能靠人本身的战斗。 又一阵风过,六槐轻轻叫了一声,他的胳膊上出现一道血口子,召示着忍者的第二击取得成效。虽然在最后一刻,六槐靠本能躲开致命一击,但还是被利刃划伤。 “树遁。”琉璃子说,“得找出他是哪一根树枝。” 但所有的树枝都一样,看不出哪根异常。 忍者的第三击来了,他对付的是秦海青挽着的琉璃子,秦海青听到了风声,带动琉璃子转到自己背后,第三击落空,但秦海青的袖子被击了个洞。 “此人本事并不高,但很会利用地势。”秦海青谨慎地看着四周,对池玉亭说。池玉亭点点头,“眼睛是靠不住的。”他说。秦海青明白了他的意思,“蹲下!”她放开抓住琉璃子的手命令道,琉璃子听话地蹲下了。“你也一样。”池玉亭对六槐说。“为什么?”六槐问道,琉璃子一伸手把他拉蹲下了。“听话。”她拉着六槐的手小声说。 六槐看看琉璃子,不再坚持。秦海青与池玉亭背对背而立,把他们夹在当中,当六槐再抬头看他们时,发现他们都低着头。六槐觉得有些奇怪,便伸过头去看池玉亭的脸,却发现他竟然把眼睛闭上了!再看秦海青,竟然也闭着眼睛! “喂!怎么回事?”六槐一句话没喊完,他突然看到天空飞起一刀一剑,直指东方。刀剑在同一个地方停住了,戳穿了一个黑衣人的胸膛,刀握在池玉亭手里,剑在秦海青手中,然后,他们睁开了眼睛。 黑衣的忍者遮着脸,手里的倭刀还保持着砍下的姿势,秦海青与池玉亭收回手中的刀剑,黑衣人退了一步,慢慢转过身,踉跄地向林中走回去,血一滴滴地落在他走过的地上。 秦海青感觉衣角被琉璃子拉住了,“秦姐姐,算了。”琉璃子哀求道。秦海青和池玉亭没有追,拉起了琉璃子和六槐。 “真厉害!”六槐由衷地赞了一句。在正此时,六槐听见一声震耳欲聋的炸响,眼前突然间飞沙走石,他感觉到自己被一股大力拖着离了原地,几棵大树倒在眼前,发出轰轰的巨声。 黑衣的忍者在临死前最后一刻拉动了机关。这便是忍者的生命,就算是耗尽,也要为后来者尽量消灭敌人。 “秦姐姐!”琉璃子的惊呼声从前面传来,她拨拉着眼前的树枝子,池玉亭一把推开还杵在面前的六槐跳过去,看到秦海青头上流着血从树枝间爬出来。秦海青带琉璃子跳离炸点后看到大树向她们倒过来,虽然琉璃子被推开,但倒下的大树粗糙的树枝却在她的额角划下了一道口子。 池玉亭伸出手,按住还在流血的伤口。“不是很深,不要紧。”他柔声安慰她。秦海青没有动,她知道在这只温暖大手的掌压下很快就会止血。“秦姐姐,对不起……”琉璃子红着眼睛说。秦海青笑了一笑,“琉璃子,这就叫决战啊。”她神色安定地回答。 血止住了,秦海青站起来,“现在所有人都知道我们在什么地方。”“肖将军可能也听见了。”池玉亭提醒她。“你是说他会担心?”秦海青问,池玉亭点点头。“那么让他放心好了。”秦海青建议道。池玉亭略一沉呤,忽然抬起头来发出一声长啸,啸声宏亮,随既秦海青的啸声亦起,清脆亮丽,与池玉亭的啸声高低相错,宛如雌雄双鹰涧间相戏。啸声以内力传出,肖赤雷想必听得清清楚楚。被这长啸声惊住的六槐感觉到心底的震憾,他伸出手搂住同样震惊的琉璃子,把她紧紧抱在怀里:“从现在开始,什么都别想了,相信他们吧。” 如果说肖家军是在数量上牵制忍者队伍的主要力量的话,那么秦海青他们这些闯入者而是用实力对待他们之中实力最高的那几个精英,很显然,秦海青与池玉亭的长啸不但使肖赤雷知道了他们的平安,也让守护者明白了敌人的棘手。从这一刻开始,单独进击的队伍前进的速度变慢了,当最后一声炸响送他们冲出林地来到窄道前时,圆月已然挂在了空中。 有海水浅浅漫过窄道,道并不长,只有四丈左右,小岛那边尽头向上延伸,通向高高的崖壁。在大岛的这一方,秦海青他们站住了,小道上没有什么阻碍的东西,唯有在那方的尽头站着一个和服的女人。 “岚姐姐。”琉璃子认出了川上家的神官,穿着红色和装的神官在月色下显得格外圣洁,长长的头发被海风吹得飘飘,宛如仙子一般。火野岚也看到了琉璃子,朦胧月色下看不清她的脸,大家只看到她把宽宽袖子放到面前,向客人很雅致地掬了个躬。 “过去吗?”秦海青问。池玉亭犹豫了一下。这条只容一人通过的小道太窄了,对于不会水的秦海青和池玉亭来说,攻防起来有些困难。琉璃子没有看到反对的表示,快步走上了小道,秦海青吃了一惊,跟上去。 事已至此,大家便过去罢。 琉璃子看到神官便意识到哥哥在附近,她显然丢掉了应有的警惕,脚步是越走越快,秦海青不无担忧地紧跟在她身后,尽力想看清路那头神官的脸。 圆月从薄云中钻出来时秦海青看清了火野岚的脸,她非常漂亮,眉眼间含着笑,然而秦海青觉得那笑并不是琉璃子曾经提过的那种温和,而是让看清这张笑脸的秦海青陡然感觉到一股子寒意。她想起戏鼠的猫,那是一种准备尝试胜利滋味的笑容。 秦海青清清楚楚地看到神官的手抬了起来,从那宽宽的袖口伸出来她很熟悉的一个东西。“趴下!”秦海青叫了一声,一脚踢向身后的六槐,并顺手把面前的琉璃子扑倒了。她太熟悉这东西的威力,至今肩上的那个伤口还在时时作痛。所以火野岚还会毫无惧色地等着他们走上窄道,在这里他们无处躲避! 手铳的脆响之后,秦海青按着琉璃子猛地转头去看身后,六槐和池玉亭都及时的躲开了,这使她放了心。神官微微笑了笑,扔掉已击发完的手铳,另一支手抬起来,仍是黑洞洞的铳口。 她的手上不止一只手铳,仍然可以狙击他们。 突然,池玉亭撑起身来一掌劈向海面,蓬地一道巨浪击起,直拍火野岚!火野岚惊叫一声,要退已经来不及,哗地被海水兜头泼下,浑身尽湿。还未等她有所反应,随浪而来的一道人影已从空中掠下,一把将她按倒在地上,夺去她手里的铳。 秦海青看看手铳,被水打湿火药的手铳形同废铁,她哼了一声,随手将手铳扔掉,随既搜搜火野岚身上,竟在宽大的袍袖间又找出三只来,好在都已湿掉,秦海青便照样把它们搜出扔开。 被擒住的火野岗没有丝毫的慌乱,秦海青搜她的时候,发现她的手腕软弱无力,知道她是一点武功都不会的,所以确信火野岚不太可能再做出什么出格举动后,把她放开了。 “琉璃子,你背叛了自己的哥哥,不觉得羞耻吗?”火野岚优雅地盘坐在地上,轻蔑地望着不知所措的琉璃子。她说得一口流利的中原话,显然要让大家都听懂她的指责。琉璃子低下头,没有回答。“那么你们呢?干这些伤天害理的事不算背叛自己的良心吗?”秦海青反问。火野岚看她一眼,挺直了脖颈高傲地回答:“什么叫伤天害理?什么又叫良心?这世上没有绝对的伤天害理,当最后胜利到来时,人们只会说是正义。” “你居然还能这么道貌岸然地谈正义?”秦海青不无讽刺地问面前红衣的女神官,她不敢相信这个看上去和自己年岁相仿的美丽女子竟能轻描淡写地说出如此厚颜无耻的话。火野岚抬起袖子遮住嘴,小声笑起来。“奇怪了,你为什么会生气呢?”她眼睛里同样满是嘲讽的神情,“这种话是我从祖父的谋士朋友,一个大明人那里学来,我还以为,这话很合你们大明人的意呢。” 强烈的憎恶感,秦海青可以清晰地感觉到从火野岚那里传来的憎恶感。憎恶感是相互的,并不仅仅是火野岚有,秦海青自己也有,但现在不是斗嘴嫌恶的时候。“川上淳在哪里?”她问,并没有指望火野岚老实回答。火野岚没说话,稍稍侧过身把头抬起来,看身后的崖壁。于是众人都随着神官的视线去看小岛的崖,似乎是应了她的目光,崖上出现一个带着高帽的人。“哥……哥哥!”琉璃子对着那个身影大叫一声,身影是背对着崖下的,对呼唤声无动于衷。“琉璃子,你应该知道,他听不见。”神官和颜悦色地劝阻琉璃子的冲动,“因为祭典已经开始了。” 再仔细地看那个身影,可以发现他的确是在移动,众人所能见的崖头并不是小岛的最高处,最高处还在崖头以上十几丈处,那身影正往最高处走,走的动作很慢但有节奏,似乎在行进中跳着某种祭祀的舞。月光把崖照得很亮,可以看见跳舞的人把手平伸出去,手里拿着一把折扇,当他把另一只手也伸向月亮的时候,人们看到那手里有一个白色的东西。看不清白色的是什么,但公门出身的秦海青熟悉它的形状,她猜那是一个人的头骨。跳舞的人在弯折的前进道路上侧过身来,众人看到了一张可怕的鬼脸,圆睁的怒目,张大的嘴巴,尤如庙里供奉的罗刹。那不是川上淳的脸,但也不是人的脸,虽然海盗们传闻小岛山上住着鬼,但秦海青被吓了一跳后还是相信自己看到的只是一张面具。 一把折扇一个头骨,诡异的舞步鹰森的面具,看着那个身影转瞬被崖的影子遮住,秦海青瞠目结舌地骂了一声:“疯子!” 火野岚神色自若地站起来,抚平衣服,“你们要找的,就是主公吧,我带你们去。”她微笑着说。火野岚的邀请令秦海青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这小小的一步没有逃过神官的眼睛,她冷冷地一笑,说道:“你们追到这里来,胆子应该很大,怎么竟会怕我这个不会武艺的女人吗?”秦海青知她在用激将法,心下越发起疑,但眼睁睁地看着川上淳消失在崖壁之上,上山的路分明又只有火野岚身后的那一条,不走又是不行的。 “我们自己去就可以,”秦海青说,“六槐,你和琉璃子留下来看着她。”“我不要!”琉璃子立刻出声反对。火野岚却摆出一付听天由命的模样,“琉璃子,听他们的话也不错,你上去看什么?看他们杀你哥哥还是看你哥哥杀他们?” 这女人够鹰险!秦海青想,别说琉璃子原本就不打算听话,被火野岚这话一挤兑,怎么也是不会放弃了。果然,琉璃子越发坚持起来:“总有办法的对不对?”她拉着秦海青的衣角说,“让我去见哥哥最后一面。”“别傻了,”神官继续着她鹰险的谈话,“她要阻止你很容易,只要让你不能动就行了。”琉璃子闻言猛地从秦海青身边跳开去,看看他们,不再哀求,忽然拔腿就往上崖小道的方向跑。“琉璃子!”六槐喊一声追过去。琉璃子奔跑追逐的本事一流,任六槐怎么追,伸出手去总也离她后襟有半臂之遥,眨眼间二人已一前一后追至道上去。 “既是这样,那末一起走罢。”秦海青说。对这神官始终不能大意,把她一个人扔在崖下倒不如放在眼前来得放心。“你既然称川上淳为主公,为什么愿意带我们去抓他?”一直在旁边默然无语的池玉亭开口问。“我不带你们也会去,身为神官,主公祭祀时当然要在场。我想去主公那边,便只有与你们合作才行吧?”火野岚回答。 上崖的路满是碎石,走来坎坷不平,秦海青等三人沿着小路绕到小岛的另一端时,路越发难走了。崖已经爬了一半,路上黑乎乎的,只听见前面的琉璃子摔了一跤,被后面追上的六槐抓住了。“怎会有这么多碎石?”秦海青好生诧异,池玉亭稍稍弯下腰看了看路面,“这条道被水冲过。”来之前他们听琉璃子提过小岛上有水响,想必这上面曾有一条溪流。秦海青停下步子,蹲下来摸摸地上的石块,圆圆的,几乎没有什么泥土附在上面,“这么说来,这路和山涧倒是很象。”她狐疑地望了火野岚一眼,“我说,你该不会是故意引我们走这条难走的路吧?”“岛上本来就没路,只有干掉的溪流可以上去。”火野岚回答,她面上的表情倒也坦诚。“奇怪了,怎么川上淳不但走得顺畅,还能在这样的道上跳舞呢?”秦海青仍不相信,火野岚从容答道:“主公已入超脱的境界,别说这样的路,在刀山上跳舞也做得到。”秦海青冷笑一声,火野岚听出她语气中的不屑,哼了一声:“鼠目寸光的人当然不相信自己做不到的事。”秦海青懒得和她计较,心里有些微的不安。 秦海青并非完全不相信火野岚的话,路虽难走,但她和池玉亭两人走起来与其他三人相比显而易见要轻松不少,这缘于他们的功夫原本就高出三人许多,功夫高了,脚下自然扎实,路也便走得轻松,虽然知道川上淳武功极高,但他竟轻松到跳舞,这又有点儿匪夷所思了。 “你说的超脱是指什么?”走了几步,池玉亭突然开口问。“先生应该很聪明,为什么不自己猜?”火野岚避而不答。秦海青凭直觉知道池玉亭似乎有什么话没有说出来,于是碰碰他的胳臂。“你看出了些什么?”她问。池玉亭道:“大小姐难道从未发觉川上淳直进不退且毫无顾忌的作法有些与众不同?”“嗜杀者原本就大多不正常。”“但川上淳却与那些普通的嗜杀者不同,”池玉亭点破道,“若只是普通的异常,无论怎样都会影响实力的发挥,但川上淳却刚好相反。大小姐见过他杀人后留下的痕迹,越是杀到最后,他的实力发挥得越近极致。”秦海青陡然想起贾秀姑最后所受的那毫无杂念的一剑,那确不是在思维上有任何混乱的人发出的一剑,那种剑术纯粹得他人无法模仿。秦海青心底升上一股寒意――她突然意识到川上淳在杀人的整个过程中都是清醒的,他把这个过程做得一丝不苟,而且是在极力地完善它。 这并不仅仅是个疯子在猎取人头吧?现在想来,这过程简直就象是一种修练。 “你说的超脱是杀人功夫的化境吧?”秦海青盯着火野岚问,她不寒而栗,“这才是川上淳追求的真正目的?”“不要说得那么难听。”火野岚用手拂弄被风吹到脸上的长发,淡淡地回答,“主公追求强大的力量,这是勇者的本能。”“哼……呵呵!”秦海青突然冷笑起来,“真该让琉璃子听听,让她知道她伟大的哥哥倒底是怎样的人。”“琉璃子?”神官的鼻子里发出一声轻蔑的哼声,“那个养尊处优的小妮子,她懂什么?”火野岚的口吻一点儿也不客气,“她只要知道结果就行了。” 前面的琉璃子被六槐紧紧抓住,她欲挣脱,两人纠缠不清。 “表面上说是为了拯救东瀛百姓,骨子里却是为追求强大的力量不择手段。”秦海青揪着火野岚的袖子,将她拉着走快些,以免与前面二人掉得太远,“用再多官冕堂皇的理由结果还是自私。” “没有人能理解主公……”神官并不去反驳秦海青的话,只是有些忧郁地叹口气。 五个人终于先后来到崖上,在这里,后面的三个人赶上了琉璃子和六槐,带着行动迟缓的火野岚还能赶上腿脚麻利的琉璃子并非是因为后面的人加快了步子,而是琉璃子与六槐不得不在此停了步。 小岛的最高处在崖上十几丈,那里有个平顶,从众人站立的崖边可以看见上面有隐隐的光亮,但你要走近一步看却不可能,因为你会发现根本没有路。杂草和细枝东倒西歪地标示着一个人曾从上面走过,突兀的石块从泥沙中伸出窄尖来,上面有新踩的痕迹。 “他竟是这样跳着上去的吗?”秦海青用手探了探石上的痕迹。 火野岚笑了,走过去抚摸高高的石壁,“主公是神,赤晴白虎神。” “荒谬!”秦海青已经厌倦听到这个凶神的名字,“他什么都不是,只是个刽子手。” 火野岚没有争辩,脸上是胜利者的笑。 “岚姐姐,你说什么?赤晴白虎神?哥哥已经召唤出它了吗?”琉璃子瞪大眼睛惊异地问。 火野岚看着琉璃子,眼光里是对被愚弄者的同情,“琉璃子,你认为赤晴白虎神是什么?”“当然是我们川上家的守护神啊。”“呵呵,呵呵呵……”神官突然开心地笑起来,“真是每个人都很相信它呢!”“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六槐听出了话里的不对劲。“有谁见过它,知道它是什么样吗?”火野岚用嘲弄的眼神看着面前的四个人。“那应该问身为神官的你吧?”秦海青把剑提了起来,“不要玩什么花样,否则你逃不掉!”“逃不掉又怎样?”火野岚平静地回答,“为主公消灾本来就是神官的职责。”她贴着石壁而站,手抚在身边的一块从土里露出半截的石头上。 “传说中的白虎神有震耳欲聋的咆哮,你们想不想听呢?”神官推动了手里的石头。 大地突然间在一阵轰响中剧烈摇晃起来,树枝与石头从众人身后飞起来,伴随着火光迸撒到四方,当摇晃停下来后,众人身后的来时路已埋没于断枝碎石之中。 “火药?!”把琉璃子掩在身下的六槐翻身坐起来惊叫道,“这他妈算什么白虎神!” “如果没记错,六槐兄提过传说中的白虎神有惊人神力,且杀戳场面极为残酷,不留活口。”池玉亭拍拍身上的泥土,对六槐说,“如果说是火药的伤亡,倒是很象。” “不可能!”琉璃子尖叫起来。 “没有什么不可能,”秦海青说,“如果真有白虎神,火野岚身为神官,她的先祖能唤虎神,她也能唤!那么为什么直到现在还不叫出来,只用这些下三滥的法子来阻止我们呢?”她把火野岚从石壁的鹰影里拉出来,“所谓的赤睛白虎神也许是根本不存在的,你说呢,神官?” “当然有,它在主公的心里,只要主公相信,赤睛白虎就会存在。”神官依然平静,“你们做什么都迟了,主公已经得到他的守护神。” “不会的,你骗人!在平户时,不是你让哥哥相信赤睛白虎神存在的吗?”琉璃子要扑上去,被池玉亭伸手拦住,“要我献祭,要哥哥拜神,不都是你的主意吗?”琉璃子隔着拦住她的手臂大叫,“你不可以说那是假的!不可以!哥哥不是也越来越厉害了吗?” “她没有骗你,”池玉亭说,“那应该是暗示。” “暗示?”六槐把激动的琉璃子抓了回去,不解地问,“是不是说她对川上淳做了手脚?” “有的人,在对一些事走火入魔的时候往往能激发潜在的能力,川上淳也许正好是这种人。”池玉亭解释道,“火野岚大概用了什么手段让他深信赤睛白虎神可以召唤出来,川上淳越相信白虎神在身边便会越强。” “你为什么要编出这样嗜血的东西来?”秦海青抑制着自己的愤怒问火野岚,“如果只是要让川上淳因为暗示而变强不必安排杀这么多人吧?还是你自己有杀人的欲望?” “杀人吗?我对那些被杀的人一点兴趣都没有。”被揭穿秘密的神官一点都不慌乱,她漠然地说着人命关天的事,“刚开始不过只是想琉璃子一个死掉罢了,可是没想到她会逃走。我并没有想到主公追求强大力量的欲望是那么强,后来的事应该说是不由自主了吧,既然主公已经相信要血祭,那么他是不会停下来的。” “岚姐姐……你要我死?”琉璃子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火野岚冷冷地看了她一眼,第一次,神官的脸上浮现出强烈的感情,那是某种搀和了憎恨和厌恶的神情。“你一点也不知道我有多恨你们么?”她一个字一个字说,“我从一开始就打算要你们死的。” “为什么?”琉璃子脸色变得惨白。 “如果不是为了川上家,火野一族也不会被杀得只剩下我一个人吧。”火野岚恨恨地回答,“为什么我们一生下来就注定是你们的神官,必须为你们生为你们死?”火野岚问道,“我不知道先祖们是怎样尽忠于川上家,但我从小就是被寄养的,所以刚开始的时候我根本不明白为什么拥有这个血脉就必须为你们做神官!川上家连火野最后一个人也不放过,我甚至连选择的机会都没有!” 琉璃子颓然地跌坐到地上,她被这一突然的变故击倒了,“你怎么可以这样说……你从来都不曾这么说过的!我们都那么地喜欢你,你不是也喜欢哥哥吗?”火野岚笑了,笑得很无奈:“是啊,我没想到会后来喜欢上你哥哥,为了他最后连给一族报仇的心都没了。现在的我,大概只会想着怎么帮他,也许我也只是个为主公做神官的命。”琉璃子带着哭腔叫起来:“你不想报仇了为什么还要叫他做这么多坏事?哥哥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他是那么善良!”神官走过去,扶住琉璃子的肩膀,令她不致于瘫倒下去,“琉璃子,你体会过强大的诱惑吗?只要尝试过它的人是不会放弃的。你的哥哥,只有在追求最强的时候才会看帮助他的人啊,”火野岚说,“我们是被血联系在一起的,现在不是我不让他停,是他自己停不下来,既然这样,如果帮他向前走能够让他实现变强的愿望,那么下地狱我也心甘!” “你是该下地狱!”秦海青愤怒地拔出长剑架在神官的脖子上,“这么多人的死去,这么多人的痛苦,竟仅仅是因为你那可笑的报仇欲望吗?”“不然你以为是为什么?难道世上每一件事都需要有伟大的理由才能做?如果真是那样,那些大明的谋士千里迢迢去助东瀛的藩主大肆杀戳,不是更加卑鄙!”火野岚在剑下狂笑起来,“你总是以那样一种正义凛然的口吻来斥责我们,但却让我更加鄙视你!你什么也不知道,因为你从来看不见大明人在东瀛做的坏事!”她猛地站起,因为站起而被长剑划破了脖子,血流下来,神官浑然不觉,“如果不是那些大明的谋士,我们还在各自的藩国过着平静的日子,今天什么都不会发生,可他们,他们需要用战争来证明自己的价值,如果不是他们互相的争斗,川上怎么会失去自己的藩,火野又怎么会灭族!”火野岚凶狠地盯着秦海青,眼里满是仇恨,“把你那些好听的正义收起来吧!你杀过来,我杀过去,我们两族的仇恨就是这样的,永远都是血的联系!” “我不管什么血不血的联系!”秦海青手背上慢慢有青筋绷起来,“我也不想谈什么正义!这辈子我还从来没有象今天这样恨一个人恨得要死,火野岚,我不明白一个人的偏执怎么可以造成这么多人的痛苦,但我知道你死掉一百遍也是不够抵偿那些错的!”她举起手里的剑,向火野岚颈中砍去。 突然间,一声巨响从崖壁处传来,大地开始剧烈地摇晃,随着轰隆隆的飞沙走石声,整个崖头带着崖上的五个人向下方的海面崩塌下去!崩塌中传来火野岚的狂笑,秦海青被及时跳开的池玉亭捉住手,悬在一块未被炸落的石块上时,看到神官在随着碎石落向海中时望着她笑,“你们什么都做不到!”她轻蔑地笑,血从她划破的脖子和被石头砸破的额角飞向空中,绽成一幅妖艳的画。 当四周围平静下来后,秦海青和池玉亭发现他们原先所站的地方已经完全不见了,他们孤零零地悬在断崖的一块大石上,海浪在脚下乱石间拍打着海滩。 涨潮了,十五的大潮,来得迅速,已经淹没了大岛与小岛之间的窄道。 断崖下的碎石间躺着六槐和琉璃子,灰散尘定之后,六槐一瘸一拐地爬起来走过去看琉璃子,“她没事,要治一治。”他向崖上的两个人摇摇手,大声说,然后,把琉璃子抱起来。 “你会水吗?”池玉亭大声问。 “会。”六槐回答。 “我看见肖家军的火光过来了,你带她游回去,他们很快就到。”池玉亭说,把秦海青拉上大石。秦海青向海面看去,没有神官的影子,虽然整个崖头都崩塌入海,但死的却只是她一个,不能不说是天大的讽刺。 “火野岚并没有碰过什么东西,怎么会炸起来呢?”秦海青十分奇怪地问,于是,她和池玉亭设法摸到断崖炸开的地方。炸点是连环的,当下山的路被炸光时,崖头火药的引线就被点燃了,就是说火野岚在推动石块炸掉山路时已经启动了崖头的火药,崖被炸掉只是时间问题。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一章 (完) “为什么不一起炸掉?”池玉亭有些奇怪。 “大概是为了防止出现一些意料不到的情况,留给自己充足的逃走时间吧。”秦海青猜测,“但我们盯得太紧,她又怕我们中途跑掉,所以不得不留下来用谈话困住我们,而且把我们全都引到会炸掉的地方。” “这个女人,为了帮助川上淳可以死掉。”池玉亭叹口气。 “应该说是为了达成目的什么都会干吧。”秦海青说,攀住头顶的石块,开始向上爬,“执着得可怕的女人。”她说,用足尖点了点下面仍在看着海面的池玉亭的肩头,“走啦,别看了。” 池玉亭跟着向上爬,他没有解释他看的不是神官消失的海面,而是带着琉璃子游回大岛的六槐。不管琉璃子和六槐怎么去面对将来的事,他们的事只能靠他们自己解决,无人能插上手的。 走了几步,秦海青停下,在一块窄石上坐下来。“怎么了?”池玉亭问。“有点累。”秦海青回答。是的,大家都有点累了,身上是,心里也是。池玉亭便在她身边站下,他没有地方可坐,遍地荆棘。“再有两步就到了。”池玉亭说。“不要紧,先休息一下,累了没胜算,反正也没有下去的路。”秦海青说。在他们脚下,是断崖和乱石,她说得对,已经没有退路。 海风在他们身边轻轻地吹,最高处的平顶上传来川上淳幽长的哼唱,唱的是祭典上的和歌,他还陶醉在召唤强大力量的仪式中。 “我们已经输了,”吹了一阵凉风,池玉亭说,“因为你在害怕。” 秦海青没有回答,悬空的双腿在窄石下前后摆动。 “你怕什么?”池玉亭问。 “不知道。”秦海青小声回答。 “是没有自信,”池玉亭笑起来,“你一直在推测川上淳现在的情况,想得太多了。” “你能不想吗?在听了看了这么多事后。”秦海青反唇相讽。 “至少我开始不去想赢不赢。”池玉亭回答,“川上淳的厉害是因为他根本就已经把自己当神,没有自己的影子,所以没有杂念,你想这么多,怎么跟他比?” “抛开一切?说得容易……我没有办法暗示自己。”秦海青无可奈何地苦笑,“虽然是抱着必死的心,但似乎还是不行。” “那个杂念,并不是有关生死的吧?”池玉亭说,他顿了一顿,拍拍她的头顶,“你想是的能不能赢,因为赢了我能活下来?” 秦海青没有回答。 “现在劝你不要考虑我也是不可能的吧?”池玉亭缓缓地问。 秦海青仍然不做声。 “那么,我来帮你丢掉这些杂念。”池玉亭向秦海青转过身,将她从窄石上拉起,秦海青还未明白过来,他已经将她拔转过身,从后面用双臂将她抱住。“你……你这是干什么?”池玉亭突如其来的举动让秦海青臊红了脸。“你还顾忌什么?”池玉亭的语气里一点儿开玩笑的意思都没有。“可……可是……”秦海青感觉到池玉亭的双手放在自己的心口上,她的心跳得很厉害。“你听好,我想到怎么对付川上淳了,”池玉亭很认真地在她耳边说着话,“你什么都不用想,只管盯住他出刀的动作,我会象这样用硬功护住你的心口,就算你开始跟不上他的速度,只要能挡上一挡,我想你完全可以利用这一停顿的时间夹住他的刀。” 秦海青的心开始慢慢平静下来,她想得太多,老头儿只是在考虑怎么去决斗而已。 “我的手是你的盾。”池玉亭在她耳边说。 “但是,川上淳那把是宝刀,你的手可能会废掉,就算不是这样,以他的力道,我也可能夹不住刀身。”秦海青摇摇头。 “我会把内力传给你,我不相信凭我们两个人的力量夹不住那把刀。”池玉亭的话里充满自信。 “可是,如果川上淳不是攻击心口而是攻击其它地方呢?这种姿势大家行动都不便,你想和我一起变成肉串吗?”秦海青笑道,“算了,老头儿,我知道你不想我出事,可是这法儿不合用。” “合不合用试过才知道。”池玉亭放开手,退回去靠在石壁上,“自信过了头是自负,川上淳如果连自负都过了头,不会仅因为看见有阻碍就放弃习惯的攻击方式。当然,如果我算错了,要串一块儿就串一块儿吧。” “就是说连输赢的事都不用想了,反正死活在一块儿?”秦海青问。 “对。”池玉亭简短地回答,他脸上浮起淡淡的笑。 秦海青不再说什么,她知道老头儿决定的事不会更改,她往下看去,六槐负着琉璃子已快到达对岸,月光在他们四周的海面上跳动,月影一块块碎掉,荡着明亮的光。 头顶上仍然回响着敌人的祭歌,用死人灵魂祭祀死神的歌。 秦海青小心地选择脚下的路,走过去无声地站到池玉亭身边,“这样不好,越想越多……”她小声地说。 “想什么?”黑暗中,池玉亭温和地问。 “对不起阿缎呢……”她回答,开始继续行程。石壁上的大小石头被刚才的火药冲击力毁掉不少,已经不能让他们象川上淳那样轻松跳着上去了。上面的大石很高很大,距离也远,她不得不用力地用手去够它。 池玉亭蹲下来,抓住秦海青的脚,把她托起来,让她轻易就够着了那个石块顶端。“她是我嫂子。”秦海青听见他在下面小声地说,他稳稳地托着她,把她送到石块上,“现在没空细讲,只能说我找到失散的兄长,但他死了,如果不娶阿缎,她得按当地的规矩给兄长殉葬。” 秦海青爬到石块上,她知道自己的样子一定很狼狈,于是仰躺在大石上让自己平静。眼前是深蓝夜空里那轮黄色的圆月,月亮无声。秦海青深吸一口气,翻过身向下伸出手,池玉亭抓住她的手,她把他也拉了上来。 “我没碰过她,”池玉亭接着说,“所以,没有我,她也会活得很好。” 然后,他问她:“马上就要到了,还有什么牵挂?” “爹。” “还有呢?” “没了。” 忽然间,他们俩都想笑,很想笑,于是面对面地笑起来。 “行了,”笑完了,秦海青捣了池玉亭一拳,“我们去死吧……” 这天晚上的月亮如中秋月一般儿圆,它把略带金色的月光撒在小岛的平顶上,宁宁静静地撒着,不似阳光那般热闹喧嚣。这天晚上的风其实也柔,如果不是四周围苍白的人头,原本该是个极美的夜。 平顶状如圆盘,三面是面海的峭壁,当秦海青和池玉亭从面陆的那边爬上平顶时,看到川上淳高帽的影子背对他们跪坐在正对面,而人头则呈环状散布在平顶四周。空中弥散着一股淡淡的药味和血味,那是用来给人头防腐的草药味。川上淳没有再跳舞,仅仅只是跪坐在那里。在他的面前有天然形成的一处石台,台上供着香烛与一尊石雕小像,小像之形怪异,也许就是赤晴白虎。 香烛之前,供奉着川上淳的宝刀,而在宝刀与香烛之前,则是拜者献给赤晴白虎的礼物,仍然是人头,但那大概是最珍贵的礼物,因为与其他散放的人头不同,那三颗人头是用雕刻精美的木托盘呈上的。借着月光,秦海青与池玉亭看清了最珍贵的礼物,并从中认出那张秀丽的女人脸,那是他们都认识的人。 川上淳动了一下,举起了右手,手里有一把短刀,秦海青与池玉亭吃了一惊,拨出刀剑。川上淳没有回头,他哼了一句什么,一刀插向三个人头中的一个,刀从人头头顶没入,直没到柄。川上淳又哼了一句,把刀拨出来,仍然静默着,似乎在准备下次插刀的仪式,他的刀尖指着女人的脸。 秦海青扔去剑鞘,右手握剑,左手轻轻抽下腰间的丝绦。丝绦长而宽,直垂到地上。“不能让他插下去,先把贾姑抢回来。”她问池玉亭,“能做到吗?”“不容易,”池玉亭回答,“试试吧。” 川上淳再次举起短刀,“去!”秦海青怒斥一声,凌空飞起,抢向川上淳身形,她右手剑指川上淳背心,左手丝绦卷向石台上的人头,与此同时,池玉亭也是抱刀直向川上淳背后斩去。 平顶上忽地平地卷起急风,风是如此之急,以至于发出一道道啸声,在三股这样逼人的急风夹卷下,平顶四周散落的人头竟有多个被风从地上绞起来,飞向空中。 川上淳的反应是迅速的,他是训练有素的精武者,虽然还沉浸于祭礼,但武者的本能使他立刻伸手抢过石台上的宝刀,猛地转过身来举刀向后格挡。劈向川上淳的刀蕴含着深厚的刀道,刀法干脆利落,川上淳凭本能意识到这一刀远比飞来的另一剑要难以抵挡,所以只是躲开长剑,与此同时,他双手握住刀鞘对着劈来的长刀向外足力推出去。 秦海青在池玉亭的刀与川上淳的刀鞘相接时收回了右手的剑,全力抛出左手丝绦,丝绦飞向中间的木托盘,刷地缠住上面的祭品,将它迅速地一圈圈裹在其中。在川上淳的刀鞘与池玉亭的刀相互离开的那一瞬间,秦海青向回拉左手的丝绦。 川上淳的招式没有收,他在向外格挡出那一刀之后抽出鞘里的刀,借着不停的冲势向对手压过去,同时,宝刀削向尚在空中的女子双足。 秦海青没有向上收紧双腿,因为她看到在川上淳的刀前抢过来的是池玉亭的刀身,在川上淳削足的刀扫过来之前,她的双足落在池玉亭的刀身上,然后,池玉亭执刀的双手猛地一振,刀身上的秦海青便如一片叶子般被他向身后弹抛过去。 川上淳的刀第二次与池玉亭的刀碰上了,这次,川上淳的宝刀出了鞘,一声脆响之后,池玉亭手中刀的刀头飞向空中。秦海青左手托着丝绦裹好的人头,借着刀身的弹力在空中翻了个筋斗,在翻身的时候,她看到川上淳手中削断敌手刀头的宝刀仍然带着余势向池玉亭劈斩,于是,将右手剑脱手抛过去。 川上淳的反应有些迟疑,他似乎并没有集中精神去看抛来的长剑,一个刺入的声音从他的左肩传来,长剑抛中了他的左肩,并几乎将那里穿透。池玉亭也看见了那只抛过来的长剑,他看到川上淳追击的动作在长剑刺中他肩膀的那一瞬间停滞下来,于是突然变退为进,抢上前一把握住长剑剑柄,并向后猛地将它拉出川上淳的肩头。 川上淳痛得大叫一声,他踉跄地倒退几步。池玉亭趁这个机会向后掠开,掠到秦海青身边,将长剑交还给她。“你们……你们好大的胆子!”川上淳慢慢抬起眼睛注视着面前的两个人,他的眼光格外锐利与明亮,闪着某种狠狠的神情,“居然敢伤害这个神圣的身体!” 秦海青接过池玉亭递还过来的长剑,把左手的丝包轻轻地放到身后地上,然后仔细地打量一下川上淳的眼睛。“他把自己当什么了?”她用一种嘲讽的口气问。池玉亭微微一笑:“当神了吧。”“看他的眼神,恐怕已经走火入魔。”秦海青说。他们都听见川上淳愤怒的吼声:“你们将为冒犯神灵的罪过受到惩罚!” “奇怪,为什么刚才没躲开呢?这不是川上淳真正的实力。”秦海青提起长剑看上面的血迹。池玉亭碰了碰她的手,“别大意,刚才只是本能反应,”他的脸色沉沉的,“现在的川上淳和刚才是两个人。”秦海青把视线重又移回到川上淳身上,她清楚地看到川上淳的眼睛在夜色中闪着狼般的光。有骨节的“格格”声从川上淳身上传来,川上淳狞笑着,从头上抓下高帽,撕开身上厚厚的衣服。肌肉从川上淳裸露的肩头慢慢凸起,对面的两个人可以清晰地看到凸起的肌肉块上蜿蜒的青筋。冰凉的秋夜里,有白色的雾蔼从川上淳的肩上与头上升起来,当他提着刀,发着碜人的冷笑一步步走向他的敌人时,秦海青与池玉亭都明明白白地认识到面前的这个人的确是已经疯了。 川上淳或许是得到了强大的力量,但那力量却是用他自己换来的。 “现在做什么?”秦海青小声问。 “激怒他,让他糊涂。”池玉亭也是轻声地回答,他眼盯着川上淳,手向旁边伸去,向后推开秦海青,“逼他按我们的想法使出那一招。” “为什么将我推开?”秦海青被推得踉跄几步,站稳了。 “你需要时间适应他的速度吧?我来试刀。”池玉亭笑了笑,把刀抱在怀里。那是当年名震黑白两道的“金刀池家”传家刀法的起势。 川上淳看见了那个起势,他停下脚步,长刀慢慢举起。 “你的刀断了。”秦海青挺剑要上来。 “给我站住!”池玉亭怒喝一声,秦海青站住脚。 “今天最危险的不是我,你注意看着,我不一定拖得了多久。”池玉亭说,刀仍是守势。 秦海青没有动,川上淳也没有攻。 长剑慢慢地指向地面,秦海青黯然退了一步。 川上淳脸上浮起笑容,突然一刀从左向右斜劈向池玉亭,池玉亭没有退,向前进一步,一侧身转为与川上淳同向,手中刀自下而上迎向“竹一文字”,“啪!”的一声轻响,相交的不是刀刃,而是刀身与刀身,它们粘了一下,川上淳的刀被靠开,力道也被卸向一边,川上淳的二段刀就着斜拨开的力道再次扫过来时,池玉亭已脚不停歇地穿过他身边,掠出了刀锋所能及的范围。 池玉亭没了完整的刀,但他的原意就不是与“竹一文字”硬碰硬,真正的好刀法除了好的劈斩还有好的拆卸,池家人的刀法与内功联在一起,拆卸不是身法的躲避,是用粘与靠来借力打力,而用这种卸刀法与川上淳二段刀正是相生相克,因为双方都是借力借势的高手,招式稍有使老,便会给敌手有进一步追击的机会,是以池玉亭与川上淳虽然刀刀凶狠,但却都是未及衣角便收势变招,场中虽风鼓衣袂之声不断,却不闻金器相撞的声音。 很久没有看到老头儿这么认真地使刀了,秦海青依稀记得上次他这样使刀还是几年前在京城自家后园与父亲对练的时候,然而这时候的秦海青却没有可能仔细地回想当时的情景,因为她知道,如果不集中一切的心思看这场决斗,那么,她和他将永远不再有回忆的机会。 不知道一个人在完全被潜意识控制时可以把能力发挥到何等的极致,仅仅是十天前,池玉亭和川上淳还交过一次手,那次,虽然川上淳是由于大意而落败,但不难看出他们的实力是不相仲伯的。然而,今夜的川上淳却脱胎换骨的在他的敌手面前显现出一种异样的强大,他筋肉凸起的身体异乎寻常的敏捷并表现出极大的力量,狂热的眼光从他眼中毫不掩饰地放出来,他步步紧逼,刀光和着他的身影在平顶上四处闪亮,连在旁观看的秦海青都感觉到一种难以呼吸的压迫力。 当被争斗者掀起的狂风卷起的一个头骨和一个人头突然掉进他们之间时,川上淳突然间放弃追击刚被他逼退一步的池玉亭,转身向头骨和人头刀拳夹击而去。 头骨被川上淳的一拳击成碎片与粉尘,被海风吹了开去。 人头被宝刀削过后摔在地上裂成两半,竟是如切开的西瓜般断面整整齐齐裂开的。 川上淳突然间停止了所有的动作,站在那里看着骨片被风吹走。 池玉亭向后跳开了战场,他想如果不是那人头及时的过来,被劈开的也许是他的脑袋。毫无疑问,在刚刚的争斗中他是占下风的,并不是说他没有挡住川上淳的攻击,而是他没有反击的机会。与忘却了肉体疲劳与痛苦的川上淳相比,即使相持下去,先落败的也必然是他。 川上淳显然在忘记自己是个人的同时也忘记了人本来也是会痛苦的,血从他肩头的刺伤和胸口的划伤处汩汩的流出来,他浑然不觉。胸口的伤是池玉亭在刚才的相较中给川上淳留下的,同时给他留下的还有被打掉一颗牙的流血的嘴唇,一个只知进不知退的人如果露出破绽,要付出相当的代价,而池玉亭绝不是个轻易放弃眼前破绽的人。 在风把骨片吹散后,川上淳又转过头来看地上的两半人头,突然间,他大笑起来,池玉亭用手背擦净被额角流下的血模糊的眼睛,看到他满嘴鲜血的站在那里狂笑,青筋从太阳穴处隐隐地暴出来。 池玉亭想:这个人永远也不会知道自己变成的不是神,是鬼。 秦海青走过来,握住池玉亭流血的手臂,“行了,川上淳已经完全不能控制自己。”她说,“我们应该可以试试。” 池玉亭感觉到自己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大小姐的脸色很平静,静得如一泓湖水,她看了看他背后在刚才一战中被划出的长长的伤口,问道:“伤得不轻,还行吗?”“行。”“那就好。”大小姐向远处扔掉手中剑,然后转身靠进他的怀中,“你不扔刀?”她问。池玉亭扔了刀,她把他的双手拿起来放在心口上。 感觉到秦海青心口的跳动时,池玉亭的手颤抖了一下,这被秦海青感觉到了,她向后仰过头,从下面望着他的脸俏皮地笑了一声。 大小姐的头发有一股清香。 “笑你个大头鬼啊!”秦海青突然间把脸转回去对着川上淳粗鲁地骂了一声,“有本事别站那儿干笑,咱们一招决胜负吧!” 川上淳的笑声嘎然而止,他猛地转过身来,凶狠地盯着秦海青。 池玉亭可以感觉到大小姐的心依然跳得很平静,他们可以看到川上淳脸上的肌肉因为愤怒而痉挛。 “你……你说什么!”川上淳的舌头有些打结,走火入魔的人总有不能控制的地方。 “我……我说我们一招决胜负!”秦海青故意挑衅地结巴着。 池玉亭突然发现原来女人恶毒起来是如此可怕。 “八嘎!”川上淳脸上的痉挛更加厉害了,宝刀在他手中被攥得格格响,“祭刀……祭刀!”。秦海青和池玉亭听到他咬牙切齿地咆啸。 “不让琉璃子来果然是正确的。”秦海青轻声地说,然后她抬起手制止川上淳向前的举动,提高了语调,“慢着,我才不想和你纠缠,咱们干干脆脆把绝招拿出来比。”她指了指自己的心口,“看见了吗,我们不相信你的刺突有那么厉害,朝这儿来吧,如果你能在我们两个的防护下刺穿我的心口,我们就认输,随便你祭刀!” 川上淳站住了,似乎在思考秦海青的话。 他还能思考吗?谁也不知道,但秦海青和池玉亭希望他不能。 川上淳举起了刀,平举着,他的刀尖对准了秦海青的心口。 那是川上淳的刺突吗?不知道,见过他这一刀的人都没有活下来,所以秦海青与池玉亭不知道。 “其实,死也没什么。”池玉亭在看到川上淳冲过来之前,听到秦海青最后说了这么一句话。 这个世上有很多人,其实每天都在死人,只是不到自己头上,人们是感觉不到的。 池玉亭从秦海青的发髻后看到川上淳冲过来,在与川上淳的对峙中,他从来没有用过这么快的速度,快得令池玉亭和秦海青没有时间去思考别的什么东西。 人们真的感觉不到看不见的死亡吗? 在川上淳的刀触到池玉亭的手背时,肖赤雷将军刚刚带着他的弟兄们冲到大岛面向小岛的岸边。在那里,他们发现背着琉璃子爬上岸的六槐。“他们呢?”肖赤雷把六槐从地上搀起来坐下,急切地问。“在上面打架。”六槐指着小岛高处那一片被断崖遮住的地方,喘着粗气回答。海潮淹了路,潮水上得急,在窄道所在的地方圈成一个个漩涡。“不能过去。”水卒看了潮水,如实地向肖赤雷报告。“他娘的!”肖赤雷一拳击在地上,突然,他抬起头对着断崖那边大吼起来:“你们两个,给我活着回来!”六槐没有吱声,他看着被医者看护的琉璃子,一刻也没有抬头去望断崖那边。六槐知道,明天,反正琉璃子一定会哭。他下意识地摸摸腰间,菜刀不在,不知何时掉了。但是不管有没有菜刀,六槐也知道明天自己一定会上那断崖去,不管这架的结果怎样,反正,川上淳一定得死…… 平顶上,秦海青的双手夹住了“竹一文字”。 今年秋天的晚上很冷,冷得让人扛不住。 秦海青夹住那宝刀时海岛上的杨小姣正把一张黄纸放进牌位前的盆里烧了,她抬头看对面的席方南,席方南也在对面跪着,把手里的黄纸放进盆里烧。火给夜带来一丝暖意,但夜还是冷。小姣转过头去看马老太太,她坐在后面的椅上有些迷糊,于是小姣站起来,过去扶她老人家回后面屋里睡。 走过马三保的屋前时,马老太太拉拉小姣的袖子,“我的儿,扶我去看看三保,这么冷的天,得给他掖掖被子。”小姣楞了楞,半晌,柔声劝道:“奶奶,不用去了。”马老太太站在那里呆住了,过了好一会儿,她明白过来,“唉,你瞧我睡糊涂了不是,刚还给他烧过纸呢。” 那间屋空了,秀姑海葬的那天晚上,那间屋就空了。 这世上倒底有没有命这种东西?小姣不知道,她也不知道秀姑、黑子和三爷这三个人的命倒底是怎么缠在一起的,她想她永远也不会搞懂。 马老太太去睡了,她在儿子死去后也哭得很厉害,但大概是因为早有准备,准备了多年有些麻木,倒没有象秀姑去时哭得那般止不住。 杨小姣在感觉到这点的时候突然很想为马三爷哭。 今天晚上真的很凉,杨小姣从老太太屋中出来时这么想。 天冷,刀更冷,冷的刀夹不住,刀从秦海青的双手间滑过去,滑了一段距离,穿透池玉亭的双手,刺进秦海青胸口。 在刀刺进秦海青胸口时她的父亲秦四海在京城的家里突然惊醒过来。 秦四海从梦里醒来后再也睡不着觉,他突然发现青儿和亭儿离开这个家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他们的家里很冷清。秦四海焦躁不安地披上衣服来到院中坐下来,四周围静悄悄,没有人声也没有车马喧哗,秦四海想,这俩孩子怎么还不回呢? 厢房里传来婴儿的夜啼,哭了两声就止了,想必是阿缎哄住了她。 秦四海望着厢房,望了很久很久,在这个寂寞的夜里,他突然后悔起来。 那个时候,明明想到可能会是那种结果,还是没能阻止亭儿去西北。 青儿和亭儿,两个孩子,他最宝贝的两个孩子,一直想保护却最终因他的疏忽让他们受了伤,两个伤得一样深。 遥远的海中小岛上,平顶上的人不知道凡世间其他人的所思所想,他们来不及想这些暂时与他们无关的事情,因为,决战结束了。 “竹一文字”在秦海青与池玉亭的内力之和下“啪”地断在秦海青掌中,突然,秦海青大吼一声,猛地拨出刺进她胸口的断剑,直刺收势未止的川上淳腹部。 血流出来,有秦海青的血,池玉亭的血,也有川上淳的血。 川上淳收住了冲势,“竹一文字”的断刃插在他的腹部,他终于还是要死,虽然这种伤势会让他死得很慢,但确乎是死定了。 “大小姐……”池玉亭舒了口气,虽然双手疼得很厉害,但倒底是赢了。 大小姐没有回答,从他怀里滑落下去。 “大小姐!”池玉亭突然感到地向下陷去,他一把搂住秦海青,看到血从她的心口涌出来。他扯开她的衣服,看到那里有一道伤口,在正对着心口的地方。 “大小姐!醒醒!大小姐!”池玉亭的眼前发黑,他用力地按住那个伤口,试图止住血流,他想用内力去护住她的心脉,却发现自己已经使不出什么内力。 “醒过来!”池玉亭突然间愤怒起来,他猛地摇摇秦海青的肩头,“快睁开眼睛!大小姐!青儿!” 青儿没有睁眼,血仍在流。 池玉亭不叫了,他望着怀里的秦海青,大小姐象睡着了一样。 “青儿……”池玉亭哑着嗓子又叫了一声。 川上淳仍站在他们面前,但这和池玉亭又有什么关系呢?池玉亭连正眼也不看他,只是把秦海青紧紧抱住,然后,将头埋在她的胸口。 一声,两声。 大小姐的心口还在跳。 池玉亭猛地抬起头,看到秦海青的唇角动了动。 “混蛋……”池玉亭笑起来,把大小姐轻轻放回到地上,扯下一块衣襟,开始给她裹伤。 一道红色的人影静悄悄地出现供台边,那是本该已死去的火野岚。 “主公。”神官披着湿漉漉的长发,她的和装也全湿了,她就这么滴着水地走过来,走向川上淳。 川上淳听见了这声呼唤,他木然地向他的神官转过身来。 神官看见了他腹部的刀,遮住嘴惊呼一声。 川上淳看见了红色,象血一样艳丽的红色,失去生气的眼里忽然间又燃起了炽热的火。“祭刀……祭刀!”他大声地叫起来。 “主公……”火野岚看着川上淳,泣不成声。 “祭刀!”突然间,川上淳大叫一声,向火野岚冲过去,一把将她抱住。 池玉亭看到火野岚的身体在川上淳的抱拥下猛地颤抖了一下,脸上的表情也在这一刹那间僵住了。但僵住只是一瞬间,随既火野岚笑了,温柔地搂住川上淳的脖子,“是的,主公,要祭刀。”神官甜蜜地笑着,“没有人能理解主公,只有我,所以还有谁比我更适合祭主公的刀呢?” 川上淳手中剩下的断刀刺进火野岗的腹部,直没至柄。 池玉亭对神官的最后印象是她偎在川上淳怀中,手向石台上石雕的神像伸去。 小岛的土地在一阵震耳欲聋的炸响声中震颤起来,大岛上的人们也从脚下的土地上感觉到从那边传来的震颤,所有站在大岛岸边的人都看见小岛最高处开花似的炸裂开来,石块与沙尘伴着火光象烟花飞向空中,许多白色的东西也在空中粉碎,飞向海岛的四周,有些远远地落到大岛上,落到海面上的则激起一个又一个浪花。 土地恢复平静后,对岸的人们仍然看不到断崖以上的情景。有人从地上拾起从小岛那边飞过来的白色碎片,那是人头骨的碎片,碎成渣了。 秦海青被这阵巨响震醒过来,当她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小岛山下的岸边,周围落满了石块与泥土,池玉亭躺在旁边,无声无息的。 “老头儿!”她推了他一下,感觉到胸口剧痛,低头一看,伤口已被包好了。 老头儿没醒,看样子他们是从高处跌下的,跌下时他护住她,自己跌晕了。 秦海青把了把池玉亭的脉,放了心,老头儿的双手还流着血,她撕下衣襟的下摆,给他裹好了。秦海青发现他们身边还有一个东西,那便是裹着秀姑头颅的丝包,看来老头儿在跌下来时没忘记带上它。 秦海青支撑着坐起来,浑身都是酸疼的,她朦胧记得自己似乎在老头儿抱她跳下平顶前睁开眼睛看见过什么,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想起那是一方红色的衣襟和一头在月光下反射着水光的长发。 那会是神官火野岚吗?她不是死了吗?如果没死,她是怎么上平顶的? 秦海青摇晃着站起来,她看到他们所在这个地方面对的是一片汪洋,显然不是他们上平顶的那个方向,在离他们几步远的地方,泊着一条小船。 秦海青笑了,她托起丝包,一瘸一拐地走过去,把贾姑的头颅放进小船,然后,开始向海中推小船。她忽然明白神官确实是活着上到平顶了,这船,大概是她用来接川上淳离开的吧,那么这小岛上肯定是有第二条生路的,或许老头儿正是看到神官从这个方向露出来才抱着她从这边逃也不一定。不过这有什么重要的呢?反正一切都已经结束。 小船很艰难地动了一下,停住了。 秦海青扶着船帮跪下来,实在是精疲力竭了。从山上跌下来的时候,虽然有老头儿护着,身上仍然挨了不少石块,人一放松,浑身的疼痛便如山般压来。 但贾姑却不可不送,她和黑子还在那边等呢。 秦海青喘口气,复又站起来,狠命地把船向海中推去。 船移动了一点,又移动了一点,终于,慢慢的移进海中。 贾姑终于完全地走了。 秦海青看着船消失在海中,转过身来。 老头儿站在身后,原来那船不是她一个人推的。秦海青笑起来,捣了他一拳,她听见自己的笑声很怪,突然间她发现自己好象很长时间什么都没有听见了。 池玉亭跌坐回滩上,他挨的石头要多得多,如今快支持不住。秦海青看见他指了指他自己的耳朵,摇了摇手,忽然明白原来他们两个这会儿什么都听不见。 最后听见的是那阵炸掉平顶的巨响,耳朵被震坏了吧?但结果却不是最坏的,因为大家都还活着。 秦海青看到池玉亭脸上有一丝失落,听不见他在说什么,但她看到他的嘴形,她猜他望着海面自言自语说的是这样一句话:“为什么都活着呢?” 她知道他在想什么。 秦海青蹒跚走过去,推推池玉亭的肩头,老头儿回过头看她的眼神有些忧郁。秦海青指了指自己的胸口,那里的衣服被扯破了,老头儿脸红起来。“你这混蛋!”秦海青踢了他一脚,老头儿没有反应也没有笑,眼神仍然是忧郁的。 秦海青觉得站不住了,于是挨着池玉亭坐下来。 离潮退还早,大家都不会来。 潮迟早会退,大家也都会来,他们的耳朵会好,两个人也会回京去。 是的,回京去,回那些已经发生了一些大事并且注定还要再发生一些大事的地方去…… 秦海青突然觉得头痛起来,于是抱住脑袋。 老头儿的手伸过来,拍了拍她的头顶。 永远是那么温厚踏实的感觉…… 秦海青笑了,她悄悄地向老头儿挪近些,挪过去靠在他身上。 只是现在吧,这唯一的现在,不想过去,不想未来,只想现在。 她想靠在这个肩头睡上一觉,安静的睡一觉。 老头儿没有拒绝,他也累了,不想说,也不想动,把头伏在自己的膝上,也想睡。 那么就睡吧,夜还没完呢。 在他们面前,风推细浪,浪淘沙。 章节目录 夜未央 (一) 当鲁峦右手握着冰凉的长剑,左手揽着胭脂的细腰缓步走向江边小亭时,金黄色的圆月正悬于他们身后黛色的山梁之上,冷冷地在蓝色夜空中散着白光。 凉风里飘来阵阵夏夜雨后草叶的清香,胭脂长发的发梢在鲁峦揽她的手臂上轻撩,撩出微微的痒意。鲁峦静听着夜色中的虫鸣以及两人的呼吸,黑暗里,胭脂吹气如兰,她的木屐敲在青石板的小道上,四周便荡起“的的”的清脆回音。鲁峦扭过头去看胭脂的脸,看到月光为她的侧脸蒙上一层淡的光晕,于是轻轻地笑起来。 “笑什么呢?”胭脂也侧过脸来好奇地问。 “我在叹美人颜如玉。”鲁峦把搂腰的手紧了紧。 胭脂也便轻轻地笑起来:“我却听说红颜易老呢!” 鲁峦停下脚步,抬起胭脂那张精致的脸:“那又如何?你是从来不曾老过的。” 胭脂的脸,的确没有任何时间流过的痕迹。 “你知道我会驻颜之术。”胭脂叹口气。 “知道也无妨,”鲁峦的笑意漾起在眼中,“你甘心地跟着我,也不会是因为看上我这付臭皮囊罢?” “男人的臭皮囊不比女人的有用,”胭脂笑道,“好不好看倒不是很重要的。” 身后的脚步声渐渐近了,那是随行的薛轲走近的声音。 “他一直死心塌地跟着你,又是看上你什么呢?”胭脂指了指身后。 “那个却不是看上什么的问题了,”鲁峦挠了挠头,“吻颈之交便是这个意思,这孩子,倔得很呢!” “那末今晚他是一定要打架的了?” “有得选吗?” 似乎是没得选的,月下孤零零的江边小亭虽是单薄,却是远远近近最显眼之处,当地人若有约信,常于此处相会,今夜的决斗相约此地,小亭近在眼前,已经不可免,后面那孩子一步步跟到此地,再撵他走已是不能。 “我们早到了?”胭脂用白绢帕子去系那散了一肩的长发,一边打量四处。 “不早,有人先到了。”鲁峦曲指轻叩一下右手长剑,剑身微颤,发出轻轻龙呤。 “你竟迫不及待了么?”胭脂笑,系好了发,忽地从腰间拔出剑来直刺鲁峦的脸,鲁峦惊得一惊,向后退了一步,胭脂已飘然向小亭掠去,夜风中落下笑声一串与木屐击地的清脆声响:“不如比比谁先杀了那人。” 鲁峦笑骂一声,一跺脚追过去,身后脚步声变急,想是薛轲也急赶了过来。 江边小亭中却是无人等守,亭边江畔有女子正弯腰浣发,想是未料半夜竟有人来,一时不防被胭脂用剑指了,披着湿湿的长发,颇有些狼狈。 “寻常人家的女子怎会半夜里在江边洗头?”胭脂用细细的剑身轻擦那女子的脸颊,笑容倒是淡而甜的。 “我也是走江湖的,与兄长约了在此地见面,时候尚早,故先洗头等着,但这又与你何干?”那女子倒是不慌不乱,“难不成你们要路过,我便不能在此等人了?” “今夜怕是不能,”鲁峦飞掠过来,语气温和,“我们与人约好在此地拼命,姑娘想必也不愿卷进来?” “说不定不是卷进来,原本就是敌人呢。”胭脂收了剑,缓缓插剑入鞘,“你怎知这女子不是他们的帮手?在此地故意引我们上钩,令我们放松戒备?” “这倒容易。”鲁峦道,忽然伸指点了那女子几个大穴,“让薛轲押她去别处等着,待我们打完再送她回来。” “好主意!”胭脂抚掌笑,一边向后招手,“薛轲快来,有事你做了。” 被点穴的女子面有怒色:“真是无礼!” 鲁峦向她深施一礼:“这也是不得已,若是正打斗时背后被插一刀,想必太惨,所以委屈姑娘一下。” 亭子的鹰影中走出一个清瘦的少年,他有一张鹰郁的脸,骨节突出的手紧紧抓着一把刀,他并不理胭脂的招呼,只是望着鲁峦一言不发。 “拜托你看好她。”鲁峦对这少年说。 “我不要看女人!”少年摇头。 “可这也很重要。”鲁峦的声音里有些哀求。 “我只要帮你打架!”少年仍是倔犟地摇头。 “如果她突然背后出刀呢?” “那我现在杀了她。”少年的声音里有种冷酷的东西。 “可是薛轲,我们已经杀够人了。”鲁峦叹了一声,搂住少年的肩头,“能不杀就不杀吧,算我求你。” 少年不语,眼神闪过一丝犹疑。 胭脂在一边笑:“真是的,也就你能劝他,我说什么他都是不会听的。” 鲁峦说:“薛轲,你背她到林子那边去。” 冷眼旁观的女子开了腔:“我倒不用他来背,自个儿有脚能走的。” 胭脂吃了一惊,望向鲁峦:“我以为你点了她的哑穴和麻穴。” 鲁峦苦笑一声答道:“我是点了,可我说过点中了吗?” (二) 薛轲坐在林边可以隐约地听见亭子那头传来的打斗声,打斗声很急也很密,显见对手并非只止五六人众,当是成群而来,集齐而上的。 夜里很静,江涛声中金器相碰的声音脆脆,传得很远。 薛轲用厌烦的眼光打量着对面那个梳头的女子,她显然是感受到那目光了,不甚为然,只是用木梳梳好发辫,一点点盘到头上。少顷,那女子盘头的手顿了顿,“你该过去了。”她说,“再不过去你的朋友命将休矣。” 薛轲死死盯着那女子,一边从鞘中拔出刀。 “我劝你最好不要打先杀了我的主意,”那女子坦然一笑,稍一抬腿,已从靴边拔出一把匕首横在胸前,“一时半刻你奈何我不得,反倒会耽搁功夫。” 薛轲楞了楞,一跺脚,甩了鞘,提了空刀直向亭子那边奔去。 战局甚烈,横七竖八倒了一地的人没有半丝生气,胭脂和鲁峦剑下从来不留活口江湖上人人知道,故而暂时还活着的人也就更加拼命――反正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终归是自己活下来比较好。胭脂的脸上已沁出层汗水,鲁峦要好些,不过呼吸也开始有些不畅,还有四五个对手生龙活虎的跳在面前,能和他二人对打挺到这会儿,足以证实个个都是高手,以众敌寡,车轮战也能累死人,所以鲁峦二人的情况还是相当危急,薛轲要伸援手的话,不能再晚了。 薛轲怒喝一声,提刀直向围攻鲁峦的一个敌人劈了过去,敌人未料背后被袭,听得风响,大惊之下就地一滚,很狼狈地躲开这一刀,薛轲已经跳入战团,与鲁峦背靠背御敌。 胭脂站在鲁峦身侧,微皱眉头:“你怎么来了?那女子呢?” 薛轲瞪她一眼:“我才不管!” 薛轲看见面前那个人的刀反射着月光白晃晃的,很扎眼,他想:就是他了!直抱了刀向那人猛扑过去。薛轲的刀法非常狠,是那种泼了命的劈法,劈头盖脑如大雨乱倾,盯死了一个人劈下去,其他便不管不顾,鲁峦替他格下几招旁边砍过来的刀剑,实在忍他不住,一脚踢向薛轲,将他踢离那敌手身边,也就在薛轲被踢开的那一瞬,胭脂无声地欺身过来,只抬臂随手一抹,那已被薛轲劈得手脚慌乱的敌人颈中便印出一道红痕,然后头颅便滚落下来。 从薛轲刀下抢去人命的胭脂笑得极为开心:“薛轲,你要学着杀人还早呢!” 薛轲的眼中似要喷出火来,咆哮一声,鲁峦却不帮他,只笑道:“你那是求死,不是求生,若自己也死了,杀人又有何用?” 不过一死一生,场中战势便已翻转,胭脂用牙咬了乱飘的长发发梢,手中剑发狠一划,银圈划过处,已将众对手逼出一丈开外,剩下的四个敌手面面相觑,知道今日再无生机,面如死灰。 鲁峦一手提了剑,一手捉紧欲抢上再击的薛轲,轻赞道:“美人如玉剑如虹。” 胭脂松了咬住发梢的银牙,回头嫣然一笑:“死于良宵,也是他们的幸运。” 忽尔一女子的声音从背后响起:“我劝他回来,是为救人,不为助你们杀人。” 薛轲大惊,回头只见那林中的女子提了自己抛下的刀鞘急步走来,见满地尸首,女子面有愧色,“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 胭脂伸手摘了系发的白绢巾,捋捋被风吹散的发丝,轻松地笑问:“薛轲不回,死的便是我们,如是那样,你也会有愧意吗?” 女子长叹一声:“所以我从不愿卷入江湖的争斗。” 鲁峦指指呆立场中的四人:“但你现在似在要求我们放过他们,这是否也算卷入?” 女子道:“如我记得没错,不久之前你才说过杀人已太多,能不杀就不杀?” 鲁峦看着自己的剑:“你可知道我们是杀手?杀手出剑就不能收。” “那你可知我是官家的捕头,见有杀人之事是非得阻止的?”那女子应道。 鲁峦看看女子,看看那四人:“你是一定要我们放他们?” “一定。” “他们走了还会再来杀我们。” “在我面前我定会阻止。” “也罢,那就放了吧。” “大哥!”薛轲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样会坏了规矩。”胭脂并不收剑。 “我们现在还有什么规矩吗?”鲁峦问她。 胭脂楞住,半晌,放下剑来。 那四人飞快的逃了。 “我知道你是谁,”鲁峦看着那四人消失的前影,看也不看那女子地说,“听说有个叫秦海青的京里捕头来这里抓我们,你就是她对吗?” “你知道我在这里,所以故意约到这里来打斗吗?”那女子闻言颇为诧异。 “我们避你不及,怎会知道你也在此处约人?”鲁峦摇摇头,回剑入鞘,“这叫是命躲不过。” 秦海青将手中的刀鞘抛还薛轲,说:“我想你们是不会轻易让我抓住的,可要动手吗?” “天亮后我和胭脂随你走,”鲁峦揽过胭脂,“只是我们和仇家的约定尚未完结,在此之前我们是不会走的。” 胭脂看着鲁峦,鲁峦只是笑,胭脂忽尔就幽幽的叹了一声,转头对秦海青点点头。 “可以,反正我也要等人。”秦海青在亭中坐了下来,“我可以顺便慢慢等你们。” “如果我们还要杀人?” “别在我眼前杀。” “如果他们要杀我们?” “别在我眼前死。” “你一定要在这里等?” “兄长来之前,我不会走。” (三) 秦海青从亭下江边的石头旁拿起行囊系在身上,长剑也仍安好的躺在地上,于是她拿它起来,抽出来看看。 “这剑太普通,很容易断的。”胭脂走到石头上坐下来,除下木屐,舒服地把脚伸到凉爽的江水中划摆。 “我用它的时候并不多。”秦海青把剑抽回鞘,回头看看,可以看见薛轲很激动地在与鲁峦争着什么,鲁峦则只带着无可奈何地笑容相应。 “你们的小兄弟似乎不太愿意按你们的要求去做?”秦海青问。 “薛轲?他说我们是自寻死路呢。”胭脂格格地笑,“放心吧,鲁峦会说服他的,他是这孩子唯一的朋友,薛轲只听他的话。” “你不是他的朋友?” “他一向厌恶女人,所以也讨厌我。” “厌恶女人?” “他妈把他抛弃在杀手门中,从小到大,他没有接触过杀手以外的人,这些人中的女人除了杀人还是杀人,即使有感情也是用来杀人的武器,所以他不信任任何人,特别是女人。” “那他为什么会跟着你和鲁峦。” “他只是想保护鲁峦罢了,毕竟鲁峦是为他落到今天这一步。我?他是根本不关心的。”胭脂很无聊地用脚拍拍水,“何况他觉得是我害了鲁峦。” “这怎么说?” “如果不是我坚持不要薛轲当杀手,那么鲁峦也不会背叛师门,我们就不会被追杀。” “你不想他当杀手?” 胭脂并没有马上回答,只是远远地望着江心的明月。这是一个容貌极其俊秀的女人,举手投足之间自然流露出的风情很难不让人心醉,秦海青背手提剑站在一边,看她弯腰伸手轻划水面,忽然就觉得如此绝佳的女人竟做了十几年杀人不眨眼的恶煞,实在是暴殄天物。 “捉我们回去是因为我们杀了很多人吗?”许久,胭脂问。 “是。” “是死罪?要砍头?” “大概是的。” “你可知道我们不一定能活到明天早上。” “知道。” 胭脂从身边拣起一颗小石子,在江面上打出一串水漂,“我告诉你一件事,你要先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先别告诉那孩子。” “……我答应你。” 秦海青等的人一直没来,她想他可能是在路上耽搁了,不过总是会来的。 鲁峦和胭脂约的人提前来了,这第二批人比前批人数多些,其中还夹杂了上次逃走的四个,这批人打斗的招式也多些,人未露面,数道火光已织成网,向岸边的鲁峦飞去。鲁峦是有些懈怠了,与薛轲口舌纠缠半天,竟是半点也不能令他怒气稍减,自打随着他们从门里逃出来,薛轲似乎已横了心要保他的命在,长这么大只有鲁峦对他呵护备至,似父似兄已难离,如今明明可逃却要束手就擒,这在薛轲是怎么也不能接受的。 鲁峦很费劲地劝着薛轲,因而也就稍稍懈怠了身后。 火光如网直罩鲁峦。 薛轲扑上来,把鲁峦罩在身下。 火光迸裂,那是火药做的炸果子,炸得薛轲背上一片血花。 胭脂惊叫一声,从江边石上抽身跃起,直扑过来。 鲁峦无恙,薛轲背部鲜血淋漓,不省人事。 敌手们呼啸着从鹰暗处纷纷跃出。 胭脂满面怒色,持剑欲上,鲁峦一把拉住她,摇摇头,胭脂看看他,看看薛轲,强忍住了,回头叫道:“秦姑娘?” 秦海青步出亭中:“何事?” 鲁峦忽然将怀中的薛轲直抛过来,秦海青忙伸手接住,就着这一抛的瞬间,鲁峦一把拉住胭脂的手,二人竟携手向远方逃去,顷刻已奔向黛色的山梁。 众敌手发足急追,只听啸声阵阵,也是眨眼间便远离了。 秦海青看着手里的薛轲,只能跺脚。 为薛轲匆匆裹好伤,秦海青打了声口哨,沿江边跑来一匹马,她一直放它在江边自转,好在马儿听话,不曾跑远。 秦海青将薛轲放到马背上,牵马走向山梁。 梁上胜负已分,一地残血,胭脂与鲁峦靠着山石相拥而坐,衣襟被血浸透。秦海青走过去,鲁峦睁开眼睛,他们还活着,是他们胜了。 “你带他走吧,”鲁峦疲倦地指指马背上的薛轲,“我们已经没路可走,但他可以去过正常的生活。” 秦海青回过头,看看来路,可以看见江边小亭处有人影幢幢:“已经回不去,你们的仇家又来了,他们截断了回去的路。” 薛轲醒来的时候感觉到有人在为他背上的伤口小心地抹药,他看不见那人的脸,只听见胭脂的声音:“薛轲,你要忘了这一切,把你学到的一切都忘掉。” 薛轲鼻子里冷冷地哼了一声,“都怪你!”他恨恨地骂道。 胭脂没有应声。 鲁峦往梁下看去,看到那些人影慢慢地聚集,越集越多。 “可以回去的,”他木然地回答,“只要我和胭脂被杀死你们就可以回去,他们不认识你,也不知道薛轲。” “你打算把薛轲交给我?” “你和我们不一样,我们的剑是杀人的,你的剑是救人的。” 秦海青看到刀光剑影在亭边的月色中闪动。 “这样值得吗?”她问鲁峦。 然后她看见鲁峦笑了,很释然地笑了。 “你们真的会死。”她对他说。 “我们并不是好人。”鲁峦回答。 (四) 夜,似乎没个尽头,鲁峦和胭脂拉着手站在梁上,向山下眺望,亭子那边有火把,有人声,仇家们根本不在乎被他们看个透彻,或许就是故意要让他们看清的——如此多的人,如此大的势,是志在必夺。 十几年来行走江湖,杀了多少人他们已经是记不得了,杀的是什么人他们也不是都清楚,他们只是杀手门下的两颗好卒子,门里安排他们做什么他们就做,从来没问过为什么。一直以来没有谁能拉起这么大的复仇队伍,因为鲁峦和胭脂并不只有两个人,他们背后还有整个杀手的组织,杀了他们将会被杀手组织追杀。他们为门里杀人,门里也保护他们。 只是今天没有人会保护他们了,从鲁峦和胭脂从门里打出来那天起就再也没有谁来保护他们,现在所有人都可向他们复仇,十几年的仇人都可以来。 门里并没有派人来追杀他们,虽然他们反对把门里一手养大的薛轲变为杀手并私自带他离开是一种明目张胆的挑衅,但是,掌门很清楚根本不用门里出手。 掌门用很不屑的语气说过,这三个人活不过三天。 十几年欠下的重债,足够压断参天的树。 今天正好第三天。 薛轲看到秦海青牵着马向他走过来。 “我们走。”秦海青弯下腰,要搀薛轲起来。 薛轲拍开她的手,“你想干什么?”他不那么友善地问。 “你以为留下拼命就能活下来?我得带你离开。”秦海青回答。 “那为什么不带他们走?” “他们的仇家太多,我不是神,我的本事只够我救一个。” “你以为你能带我走?” “你以为我不能?” 薛轲象头小豹子一样跳起来,抡拳向秦海青砸去,秦海青只是偏了偏头,拳头带着凌厉的风声擦着发丝而过,薛轲在发现拳头落空的同时感觉到秦海青的手中的剑鞘扎扎实实地打在他的腹部,在失去知觉之前他听见她说:“你还太嫩,留下来也只是拖累。” 鲁峦走过来,把薛轲抱到马背上,“把他交给你了。”他说。 秦海青点头:“我不能保证他长大以后不报仇。” 鲁峦叹了口气:“那个,已经不是我能管得了的啊……” 胭脂呜咽出声。 鲁峦用手搂住胭脂的肩膀,把她拉开,“快走吧,”他对秦海青说,“等他们攻上来连山路也不能走了。” 秦海青点头,牵马走了几步,回过头来:“……如果过了这一劫,你们在江亭等我,我天亮回来带你们走。” 鲁峦的笑意淡淡:“不必等,死定了。” 秦海青见胭脂与鲁峦神情恋恋,对薛轲显然是舍不得,摇摇头,牵马离开。 山路崎岖,有的地方就干脆不是路,马儿走起来吃力,秦海青牵马也吃力。走不多久就听见背后的喊杀声,她想这一夜下来地方的官府定然要头疼一场,虽然江湖人在这种大规模的打斗完后常常会收拾战场以免和官家纠缠不清,但每每留下一些抹不去的血迹断痕令地方上兴师动众查实一番。今夜不知鲁峦二人会如何收场?还有那些已经死去或将要死去的江湖复仇者,谁又为他们收场?想到此处,秦海青不禁黯然。 她什么人也救不了,这不是她能阻止得了的决斗,她只能试图去救下一个孩子,可救得下来吗? 薛轲在秦海青牵马走过崖间一条不知是何年代留下的绳桥后醒来了,他从马上跳下来,向来路跑。 这里已经离山梁颇远,但夜是很静的,静得让人可以听见隐隐传来远处的喊杀声。 秦海青没有追,只是一剑斩断了绳桥的索,绳桥向深涧中落去,天堑横亘于薛轲面前。 “你!”薛轲发了疯般向秦海青扑去,但他不是对手,很容易就被打倒了――没有刀在手上的时候,薛轲只不过是个普通的半大孩子。 “我的刀呢?”薛轲绝望地喊。 “胭脂拿走了,她不要你再拿刀。”秦海青在他面前的石上坐下来,不动声色的回答。 “凭什么!”薛轲叫道,“你们女人都这么自私和专横,她自己要死就死,凭什么不让我救鲁峦?” “她希望你过正常的生活。” “就为她这随口的一句话,鲁峦就把我带出来了,她害了鲁峦!鲁大哥本来是可以当掌门的!”薛轲粗着嗓子吼道,“我要不要当杀手关她什么事?她有什么权利决定我该过什么生活!” 秦海青不再理他,只是转头看向来时的方向。 青色的山梁上,胭脂拉了拉鲁峦的袖子,“你看,他们打算绕道呢。” 在他们身前,新倒了数具尸体,有山石的庇护,下面的人一时还冲不上来,此刻冲杀暂停,似在商量如何再来。 鲁峦打量江边,果然看见有火把往后山的方向去了。 “会碰上薛轲他们吗?”胭脂问。 “要不我们下去?”鲁峦试探着回答。 胭脂把手交到鲁峦手中:“阿峦,你有没有后悔过?” “现在要悔也来不及了吧?”鲁峦攥紧了她的手。 两人相视而笑。 鲁峦摇摇手中剑:“为了女人。” 胭脂笑得极脆:“为了孩子。” 鲁峦楞一楞,“那就为了女人和孩子!” 当夜风中传来的喊杀声再次停止之后,秦海青在大石上站了起来,踮脚向来路望去,来路上一片黑暗,黑暗中,远远有火光。 “胭脂是你的母亲。”她说。 拖着树枝准备就着崖边石头搭桥过崖的薛轲站住了。 “你说什么?”半晌,他迷惑地问。 “她说,等她死了才可以告诉你,现在他们都死了。”若有若无的火光映在秦海青的眼睛里,薛轲从她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你的母亲和你的朋友。” (五) 人都散去很久以后,秦海青才带着薛轲回到来时的地方,在山梁通向江边的青石板路边,他们看到一处烧过的痕迹,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人是一把火烧了,连信物都没有留下一个,这世上仿佛从来没有过这两个人,也从来没有过这一夜的杀戳。 薛轲不死心,草丛里石头后拼命地找,他相信总会找到点什么,到底还是被他在石头后找到了几根剑穗,穗是黑色的穗,常见的那一种,不过前两批的仇家中并没有谁使过悬这种穗的武器,薛轲便认准这是鲁峦留下来的东西,把穗子抓在手里哭得很伤心。 秦海青在梁上的草丛中拣到一方白绢帕,她记得在离开的时候,胭脂是没有系着它的,想必是在第二次打斗中就遗失在深草中了。 秦海青把绢帕给薛轲看,“你母亲的,你不要吗?”她问。 薛轲只是蹲在地上抓着残穗哭:“你不要以为这样我就会感激她。” “但至少能让你不再恨她。”秦海青把帕子塞到他怀里。 “我不要她管!我已经杀了人!我已经是杀手了!”薛轲赌气地把帕子抖到地上。 “是门里要你杀的人对不对?做为试练?”秦海青把帕子拣起来,抖落上面的灰,“你杀他的时候他是睡着的。” “你怎么知道?”薛轲止住哭声,诧异地问。 “我见过那个死人,我就是来查他的案子的,他不是你杀的,你杀他之前他就已经死了。” “不可能!门里试练时杀的都是活人!”薛轲从地上跳起来。 “你知不知道在活着的时候割下的伤口是会红肿的?死去以后再割就不会了。”秦海青说,“你在那人脖子上割那一刀时,他根本就已经死了很久,连血都没有怎么流。真正杀死他的一刀在他的胸口,在你看不见的被子底下。” 薛轲呆住了。 “那致命的一剑伤口形状和一般武器割下的伤不一样,我想那是蛇形剑割的。”秦海青不轻不重地补充。 薛轲的表情好象是被雷轰了顶。 胭脂的剑不是普通的剑,那是一把细细的有着曲折剑身的蛇形剑。 “你一开始就知道是胭脂杀的人?” “是的。” “你是故意到亭子那里等我们的?” “不是,我来抓凶手,可是没找到,准备回去的时候碰上你们了。” “那你是故意不救他们的?” “有一点吧。” “你卑鄙!” “可是被我抓走,押到刑场上杀头会比现在好吗?”秦海青反问。 薛轲说不出话来。 “他们让我转告你,你没有杀过人,是干净的,去过一般人的日子吧。”秦海青说,再次把帕子塞到薛轲怀中,薛轲并没有用手去接,但也没有立刻抛掉它。 “他们是谁?鲁峦还是胭脂?” “有区别吗?” “我不需要那个女人再来操纵我!” “因为她抛弃过你?”秦海青问。 “她是个坏女人!”薛轲倔着脖子嚷道。 “胭脂只是没有办法养活你,她跟着你父亲离开家的时候只有十四岁!”秦海青发怒了,她一把揪住薛轲,举起巴掌,但落下来的时候只是把薛轲推倒在地,“为了养活你胭脂把自己卖给了杀手组织,养活你的代价就是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你是她的儿子,杀手是不能有牵挂的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难道这十几年来她做过对不起你的事吗?” 薛轲似乎是被吓住了,坐在地上望着秦海青一动不动。 “胭脂不想你也和她一样被毁了,所以请鲁峦带你走,你知不知道鲁峦本来是要杀你的,因为你母亲替你杀人的事门里知道了,他们要杀了你,灭了她的牵挂。”秦海青俯下身盯着薛轲的眼睛告诉他,“鲁峦本来也是要杀你的,但他一直喜欢你的母亲,所以他放了你。” “你胡说!”薛轲推开秦海青,想要逃走。 “这是鲁峦让我告诉你的。”秦海青望着薛轲逃去的背影提高了声调说,“他还要我告诉你,长大后不要为他们报仇,不然他们白死了!” 薛轲边跑边哭,手里攥着黑色的穗子和白色的绢帕。 薛轲的衣裳背部,有个针脚很密的补丁,盖住昨夜被炸伤时撕开的破洞。 那个时候,当秦海青问鲁峦是否值得的时候,鲁峦是十分释然地笑了。 “薛轲一直以为你是因为爱护他才背叛的师门,胭脂不过是个外因。” “我知道他会很失望,我对不起他,但我不希望胭脂的心白费了。” “这样值得吗?” “我只会杀人,从没尝过保护人的滋味,所以并不知道做到今天这一步到底对不对,不过如果她觉得值得,我也会觉得值得。”鲁峦笑得十分幸福,“我是真的喜欢这个女人。” 那时离他们不远的地方,胭脂正就着月光一针一线地为薛轲缝着衣裳。 在小道的尽头捉回薛轲的时候,秦海青想:真的值得吗? 无人回答。 秦海青牵着抽泣的薛轲走向江边的小亭子,天开始发亮,她想现在该去做自己的事了,自己本有该等的人,有该做的事,而这里已经没有什么留下。 这一曲已终。 曲终,人散了。 章节目录 琵琶行 (一) 越往十五里去,月亮就越发的黄圆。月光落在暗碧的湖面上,宛如不安分的无数条小小金蛇,随波扭动着身躯。 湖边上静静地分泊着几只小船,渔火点点。夜,静悄悄的。 一只小船在湖中静泊,船尾点着一盏渔灯,青衣的男子盘膝夜钓。船帘开处,素衣少女手捻棋子,颦眉打谱。 琵琶声划破夜的静寂,忽地传来。少女与男子俱是惊了一惊,向乐声来处眺望,那里,同样泊着一只小船。 少女欲起身出舱。 “望大小姐专心功课。心不宁,棋如何下得好?”男子皱眉道。 “知道。”少女无奈坐下,“只是学棋甚是无味,不能换换别的吗?” “琴棋书画,大小姐还差得远。”男子不动声色。 少女只是笑着摇头:“罢了,又来教训,只当我没说过罢!” 人虽安坐,心却随着琵琶声走,听那琵琶声忽急忽缓,一时若万军齐发,一时若冰下流泉,铮铮铿铿,摄人心魄。 少女听那琵琵声入了神,想起江州司马之句:“间关莺语花底滑,幽咽流泉水下滩。” 忽地,听见船尾男子亦在自言自语呤念:“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想是也将那琵琶声听得入了神,与自己竟想到一处去了。 少女楞了楞,笑一笑,弯个兰花指儿一弹,手中捻的棋子飞向船尾男子的额角。男子正听琴入神,闻得风响,微微侧身,抬臂随手接住飞来棋子,脸上神情颇为讶异:“怎么啦?” 少女抿嘴顽皮笑道:“自己心不静,何以要他人心宁?老头儿,你亦会感怀呤诗吗?忒的酸!” (二) 四月十五,卧虎庄密室,死者庄主李虎,全身无伤痕,无中毒迹象; 五月十五,狂龙堡书房,死者堡主王雪狂,全身无伤痕,无中毒迹象; 六月十五,天鹤院卧室,死者院主贺行天,全身无伤痕,无中毒迹象,侍寝小妾熟睡未闻任何动静,无******余香。 但是,他们死的那一天白天,都听过琵琶。 “卧虎庄、狂龙堡、天鹤院?听名字也知是江湖上三流人物的居所。”秦海青摇头叹道,“真不敢相信会来管这种江湖乱事。” “大小姐虽说已做了一年的官捕,可是在江湖上仍然个新手,接触些乱事也好添些江湖经验,有何不妥?”被她唤作“老头儿”的池玉亭确也是一付沉稳的模样,不以为然的言道,“何况,既是皇上宠妃的拜托,你不接这案子也不行罢?” “话虽如此,这个色鬼却怎么也算不上好人。”秦海青向坐在堂上左拥右抱的飞鹰谷谷主祝全鹰摆了摆头,“四十好几的汉子,却千万百计去做萧妃的干儿,品性着实恶劣。” “既是和宫里扯上关系的案子,不喜欢也得查。”池玉亭宽容地笑笑,“以后这样的事还会很多,大小姐能忍就忍了罢。” 秦海青满脸倦意,悻悻道:“这不是忍了吗?只是昨天盯了一夜也未见异常,莫非我们想错了?” 池玉亭道:“这可难说。反正五日后又是十五,是不是那个女人做的到时候自然清楚。” 秦海青站了起来:“这酒宴我不爱吃,陪我出去走走吧。” “去哪里?” “不管是不是那个女人做的,我不喜欢等。我很喜欢她的琴艺,不妨去再听一曲。” (三) 莺娘的出类拔萃不是因为她的容貌,而是因为她的琴艺。莺娘的琴艺虽高,却也不比京里出名的伶人,只弹些阳春白雪,因为她的琴艺是可以用钱买来听的,她只是花楼的优娼,优娼的自由不属于自己。 现在莺娘就是为银子而献艺,听琴的只是两个不懂音律的纨绔子弟,莺娘抚着瑶琴,心不在焉。 她比谁都清楚,在这样的一场豪饮中自己不过是附庸风雅的装饰品,那两个肥头大耳的公子,不是来听琴,只是想让人看到他们听琴。 然而,公子们不懂琴。即使是这样,他们仍然要求莺娘抚瑶琴。虽然莺娘的琵琶才是她最出名的琴艺,然而公子们更喜欢古琴,因为即使是在这样的琴声中猜拳狂叫,他们仍能感觉到所喜欢的风雅意味。 谁出钱谁订规矩,反正莺娘无所谓,少卿走后,弹什么弹给谁听都已是没有意义的事情。 莺娘抚着琴,眼神慢慢流出了窗外。 少卿最喜欢听她弹琵琶,但也欣赏她的古琴,有时,少卿会自己动手弹一曲,让莺娘和着唱他新写的词句。 只是,那样的日子永远不会回来了。 真傻,那时为什么不拉住他的袖子,让他走了呢?如果不是那样让他走了,现在坐在这里听琴的,怎么会是这样两个不成器的东西? 但那不是少卿的错,也不是自己的错,一切发生在他走后,本来结果是可以完全不同的,只是…… “蹦!”琴弦断了一根。 “对不起,爷,这就换琴。”莺娘盈盈起身陪礼。 “换琴?不换了……”公子们早已醉了,醉得东倒西歪,“爷儿们今天高兴……要好好地玩……”转过身接着拿酒灌怀中同样醉得东倒西歪的美人儿。 莺娘行了个礼,抱起琴知趣地退下。 对面的酒楼上,倚窗的两个人看着她的身影从窗口消失。 “弦断了呢……”池玉亭叹道。 “有琴无心,那样的琴不听也罢。”秦海青轻轻地摇头,“突然弹出那样的杀气,琴弦当然会断……” 再看下去也不会有什么新的发现罢?两人结了帐,走下楼来。 凉爽的秋夜,月色如洗。 从花楼的某扇镂空的花窗里,流出了莺娘琴声,她在和着琴声幽幽地唱着。 “一点残缸欲尽时,乍凉秋气满屏帏。梧桐叶上三更雨,叶叶声声是别离。调宝瑟,拔金猊,那时同唱鹧鸪词。如今风雨西楼夜,不听清歌也泪垂。” “很凄凉呢!”秦海青停下了脚步,“她……失去谁了?” (四) 飞鹰谷主的寿辰操办得很热闹,虽然祝全鹰已经感觉到潜在的危险,可是做为萧妃的干儿子,好歹也算是个皇亲,这重要的生日礼数仍是不能少的。 祝全鹰坐在厅堂的“寿”字中堂下,持着酒杯的手微微有些发抖。 怕?当然是怕的。虽然不知道李虎他们三个是怎么死的,可是,四个结拜兄弟死了三个,仇家有什么理由放过身为最后一个的祝全鹰呢?四月十五、五月十五、六月十五……为什么偏偏挑上这个日子?难道…… 如果京里来的女捕头说的是真的,那么仇家今天该动手了。他在哪里?客人中吗? 祝全鹰看了看酒肉正酣的客人们,忽然觉得有种说不出的懊悔。也许,不该为了面子办这个酒筵,哪怕过了这个可怕的十五再补办也好…… 虽然难捱,但时间总算是在慢慢过去,一切并没有什么异样,直到从花楼请来的琴师莺娘开始献艺,坐在席下拨弄她的琵琶。 刚开始,琵琶声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祝全鹰渐渐觉得琴声刺耳起来,那琵琶的铮铮之声如一刀刀扎在他耳中,扎得他耳痛。 祝全鹰看了看周围,奇怪,每一个人都很快乐,没有谁露出丝毫不适的感觉。莫非,是自己的耳朵有问题? 祝全鹰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耳朵。 这个动作,莺娘看见了,她笑了笑。 另一个人也看见了,那人提起了一根筷子,轻轻敲在面前酒杯的杯沿上。 “叮——”清脆而细微的一声轻响,在铮铮的琵琶声和满座的笑闹声中几乎不辩。祝全鹰很惊奇地发现自己不但听见了这个敲击声,而且听得如此清晰,震得他的耳中一阵回响。 琵琶声嘎然而止,这停止来得如此突然,满座皆惊,一时静默下来。 莺娘只是注视着祝全鹰旁边席上的那个素衣少女。 那是秦海青。 秦海青右手两指夹着箸,箸头平搁杯沿。 “音剑”被破了。 莺娘仰天深吸了一口气,再次抬起手来。 琵琶声如银浆从迸裂的金瓶中倾泄出来,挟着金戈破阵的气势划空而来。 秦海青也提起了那根铁木箸,击节相和。 琵琶声越来越激昂,击节之声也越来越急促。 如平地起了风暴,声音的风暴,满座宾客突然觉得耳中受到两股巨声的冲击,那两种声音交缠着,撞击着,刺得人们头痛欲裂。 开始有人捂耳狂叫,有人向大厅外跌跌撞撞地跑。 祝全鹰也想跑,可是,双脚已经瘫软。他感到了杀气,但连面对的勇气也没有,那杀气已经足已令他崩溃。 “住手,会伤及无辜!”秦海青叫道。 琵琶声愈急。 秦海青左手提起了另一根筷子,两根铁木箸被高高举起,重重地落在了杯沿。 裂痕从杯沿开始出现,延伸到杯底,然后,杯子碎了。 秦海青放开手,铁木箸断成几节,掉落桌上。 琵琶声停了,弦断了两根。 莺娘的手指上有血流了下来。 “会伤及无辜啊,”秦海青站起身来,轻言细语地说,“玉面琵琶,太危险了……” (五) 早七年闯荡江湖的人,很少没有听过“玉面琵琶”的名声。“玉面琵琶”只是个十几岁的少女,然而却有一身怪异的功夫,据说她可以将手中的乐器变为武器,听过她杀人琴音的人,很少有人活下来,即使侥幸活下来的人,也常常因精神崩溃而发疯。那是一种借音律以内力杀人的秘传武艺,它源于何方,何人所创已无人知晓,但它的威力却是惊人的。 奇怪的是“玉面琵琶”似乎隐身于青楼之中,并不随意在江湖走动,确切的说,和很多隐于市隐于野的高人一样,她只是个乱世中我行我素的杀手。玉面琵琶的时代只持续了不到两年的时间,然后,她悄无声息地失去了踪迹。 秦海青的脸上写满诧异:“隐了五年,一向孤傲的玉面琵琶为什么会为这样的小人物重出江湖呢?” 莺娘冷冷的抬起手,吮了吮被断弦割破的手指。 “的确是小杂碎,但他们杀了少卿。”她仔细地打量了一下面前这位不起眼的姑娘。 江湖代有才人出的确不是狂语,隐身五年了,不管是自己功力退步了也好,是因为面对的只是不入流的杂碎而轻敌了也好,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这个姑娘的内力比起当年的玉面琵琶决不逊色。 “我是一定要杀他的。”玉面琵琶用手坚定地指着瘫软在太师椅上的祝全鹰,“你如果阻止,我便拆了这房子,让更多的人去死。” 有人想向门外跑,莺娘的手在弦上重重一拨,门塌了。 “你是想为少卿报仇吗?”秦海青忧虑地看看满座客客,这里,不识武的人更多。这些平素惯于拍马的家伙大概压根儿不会想到,在皇亲的寿宴上会发生如此可怕的事吧? “若不是为了少卿,玉面琵琶还在江湖厮混罢?”莺娘用手轻抚琵琶身,眼中有些留恋的神色。“玉面琵琶一生只有一次想把自己托付给另一个男人,而少卿,他也准备娶我。” 莺娘忽地转过头直钩钩地望着座上的祝全鹰:“你还记得两年前在跑马坡杀的那个书生吗?” 祝全鹰已是全身冷汗:“不……不记得。” “杀人太多,记不住了吗?”莺娘的话里透着鹰森森的杀气,“你们四个现在表面上虽已成了地方上的小人物,但骨子里却离不开当年闯江湖时杀人的感觉,之所以结拜,是因为你们有共同乐趣——在每月十五找个地方杀人取乐对不对?” 祝全鹰面无人色。 莺娘的声音转为悲怆:“是的,你们只是小杂碎,可是,杀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是足够了。” 莺娘的眼中有泪光闪动。 “死在玉面琵琶的手上,死在你们钟爱的杀人日子里,该满足了!”莺娘大喝一声,右手重重拨划下去,琵琶声再次杀气腾腾而起。 “不好,这次她是要拼命了!”秦海青大惊失色。 玉面琵琶并没有留情,少卿的出现也许曾令莺娘成为过忧柔的女子,但在失去少卿后,玉面琵琶当年的杀手之血又开始慢慢复苏,杀手是不会怜悯的。 这样下去,整间厅堂都将被玉面琵琶的内力震倒,死伤无数。若是那样,秦海青没有能力救下每一个人。即使他们当中有人平日如何万恶不赦,在今天的事件里,他们是无辜的,秦海青不想他们死。 突然间,倒塌的厅堂大门被一股大力砸开了,人们回过头来,看见那里站着两个男子。 莺娘的琵琶声停了。 “莺娘……”门口站着的那个书生装束的男子怯怯地叫道。 “少卿……”莺娘惊呆了,然后,她一把扔掉了琵琶,不顾一切地扑上去投入书生的怀中,“少卿——” (六) “大小姐猜得没错,莺娘果然是为了情杀人。”池玉亭走到秦海青身边站下。 “就是为了他吗?”秦海青打量那个书生。 “游少卿,五年前与莺娘相识,两年前准备回家禀明双亲后迎娶莺娘,半路上被祝全鹰四人所追杀,因掉落的崖下有水潭而侥幸未死。此后一直住在老家,虽然距此地只有三天路程,但再未出现在这里,故而莺娘会认为他是被祝全鹰四人所杀。”池玉亭简洁地把情况说了一遍。 “为什么不出现呢?” “父母不允婚。” “那末现在为什么又来了?” “知道莺娘的事后,他一定要来,我是拦不住的。”池玉亭摇了摇头,“他自己,虽然已遵从父母的意思另娶了娇妻,仍然是希望见到莺娘。” “什么……他已另娶妻了?” 池玉亭点点头。 “那末,莺娘又算什么呢?她做的这一切又算什么呢?”秦海青问。 没人能回答,包括莺娘自己。知道一切后她只是呆呆地站在那里,许久,她笑了,笑得很苦:“哦……这样啊?不允婚是因为我是青楼女子罢?” “莺娘,我……我对不起你。”游少卿垂着头站在她面前。“我不能忤逆爹娘啊!莺娘,我爹是举人,他……他很讲究礼数,但我,我真的一日也没忘记过你。” 莺娘脸上仍是那种比哭还悲伤的笑。 “莺娘……”游少卿似乎不知道该怎么说。 “即使不做正妻,也是不会允婚的吧?”莺娘将手指温柔地放在游少卿唇上,示意他不必说下去。 “是我自己傻,早该知道是这个结局呀。”莺娘转身走回去弯腰拾起琵琶,盘膝坐了下来,“走吧,少卿,不用留下了。” “莺娘……”游少卿伸开臂,向莺娘走过去,莺娘抬袖一挥,游少卿只觉一股大力向自己卷过来,将自己挟裹着卷出门去。 “君虽负我,我不负君。”莺娘长叹一声,拿起那断了弦的琵琶,“要命的,都给我滚出去!”她沉声说。 人们楞了一下,突然都发了疯似地向门外涌去。这其中,也有被家人搀扶的祝全鹰。 莺娘谁也没阻拦。 秦海青已知道她要干什么。“莺娘,不可!”她惊呼一声,扑过去,但莺娘却重重一拨琵琶,乐音响处,房梁断了,直砸了下来。 秦海青闪身躲过,再欲回头去找莺娘,被池玉亭一把夹住,向门口速退而去。 “不行的,大小姐,来不及的!” 琵琶声起,没有杀气,没有激昂,只有莺娘凄凉的呤唱声: 绿杨芳草长亭路,年少抛人容易去,楼头残梦五更钟,花底离愁三月雨。无情不似多情苦,一寸还成千万缕,天涯地角有穷时,只有相思无尽处。 那已被莺娘推出的书生游少卿,听了这呤唱声,像被鞭子抽中一般,忽然跳了起来,池玉亭一把没抓住,他已逆着人群向门里冲去。 “莺娘!莺娘!”他发了疯似地叫道,“我不负你,这次我绝不再负你!” 房塌了,琵琶声没了。 两个人,也没了。 (七) 依然是很好的月光,秦海青的手指在瑶琴上拨弄了两下。 她长长地叹了口气:“无论怎样,也不可能达到象莺娘那样的技艺。琴棋书画对于我而言,始终是个难事。” “莺娘那样的技艺,世上已是难得,大小姐倒不必与她相比。”池玉亭道,“莺娘弹的并不是仅仅是琴,若是未将生命付于其上,是达不到那种境界的。” 秦海青看了他一眼:“怎么?还在为带游少卿见莺娘的事后悔?” 池玉亭不语。 “虽说游少卿最终不负莺娘,可是又负了家乡的寡妻,始终是个靠不住的人。”秦海青说,“但是,那并不是你的错,即使你不带他,他亦是会去的。既是去,恐怕就已抱了必死的心。” 池玉亭默默地叹了口气。 “当年的冷血杀手玉面琵琶却为一介书生断送一生,游少卿倒也真不简单。”秦海青叹道。 “游少卿根本不知道莺娘是玉面琵琶,到最后也不知道。”池玉亭说,“他对我说过,莺娘是天下最温柔,最娇弱的好女子。” “只是一个想像出来的美梦吧?” “也许,对他们两个都是。” …… 两个月后,祝全鹰因杀人之罪诛。 章节目录 灯 (一) 掌灯时分,点点昏黄的灯火在流过小镇曲集的河面上反射着金色的光,动荡而玄美。 山中的曲集,河边的曲集,山水之间的小镇曲集宁静而古朴。 曲淑容提着莲花灯站在小镇的石桥上,望着河水发呆。 明天是中元节,手上的莲花灯在明晚将随着静静的河波飘往远处,大概会飘到三姑香魂所在的仙境吧? “小姐,天儿不早了,回家吧。”丫头明春小声地在身后提醒。 “嗯……”曲淑容含糊地应了一声,她还想再待一会儿。 “小姐,晚上风凉,对身体不好的。”明春又加了一句。 “知道了。”曲淑容烦躁地回答。 “可是小姐……” “你烦不烦啊!”曲淑容怒道,猛地回过身来欲教训多嘴的明春两句。 手里的莲花灯随着她身形摆动划了个大圈,荡到了石桥的道中,撞在了刚刚路过的一个人身上。 轻轻传来纸破的声音,莲花灯碎了。 “对不起。”那是个高挑俊秀的男子,疲惫的脸上写着淡淡的歉意。他的肩上是简单的行囊,腰间挂着剑,撞破莲花灯的正是那剑的剑把。 曲淑容看了看破灯,又看了看那个男子,显然他并没有太多的歉意。当然,是自己把灯撞到过路人身上,他并没有什么责任。 “你要赔。”曲淑容毫不客气地说。 男子没有作声,伸手到怀中去掏钱。 “二两银子。”曲淑容骄横地说。 “小姐……”明春怯怯地在一边欲言又止。 男子掏出了碎银,二两。 “还要道歉。”曲淑容不接,得寸进尺,脸色越发骄横。 男子将碎银放在桥上,默默地走下桥去。 “喂!你没听见吗?”曲淑容大声地问。 男子站住了,回过头来,他眼中有轻蔑的神情。 “你以为你是谁?” 他走了。 曲淑容拾起了碎银,笑了。 明春走过来,“小姐,你……” “这才是真实吧?”曲淑容苦涩地笑,“如果你们都这样该多好。” (二) “许爷,有客人。”小二敲了敲门。 许年把门打开了,门口站着小二和一个穿着讲究的青年。 “冒昧打扰了,在下曲子澄,前来还钱的。”青年深深的行了个礼。 小二走了,许年把客人让进了客房,虽然,他事实上并不认识这个镇上的任何一个人。 曲子澄在桌边坐下,拿出了二两碎银。 “我已听丫头明春说了敝妹的事,适才淑容在桥上刁难了许爷,在下替淑容向您赔礼。”曲子澄满怀歉意。 许年接过了银子,这种事很无聊,他并没有纠缠的意思。 “淑容其实是个温柔体贴的女子,只是……她日子不多了,心情不好,最近突然变得刁蛮,还望许爷能体谅。”曲子澄犹豫着解释。 “病了吗?” “是绝症,也许过不了中秋。” 许年点点头。 “知道了。”他说。 (三) 晨光中,许年踏上返京的路。 皇上在等着自己,应该回去。 曲集留在了身后,这是个与他无关的小镇,这里人的生老病死,与他又有什么关系呢? 曲集后面是小山,山边有崖,崖下有潭。 崖上路边的石上坐着两个人,一个是曲淑容,一个是拿刀的小伙子。 “他绑架我,不打算救我吗?”曲淑容问许年。 许年站住了,看小伙子。 小伙子看见有人来,握刀的手在发抖。 “是曲家害了我兄长,我要报仇……”他用颤抖的声音解释。 “是你哥哥玷污了三姑的名声,三姑才会杀了他然后跳潭自尽,是你哥哥害了三姑。”曲淑容的脸涨得通红。 “不对!”小伙子激动起来,一刀向曲淑容砍去。 他的刀砍在了许年的剑鞘上。 “这姑娘病了,不要欺负她。”许年说,“要报仇的话,找曲家男人报。” 许年格开砍刀,转身继续他的路程。 谁也没想到,曲淑容突然像只发怒的狮子般一头撞了过来。 “谁要你们放过我!我不需要你们的怜悯!” 崖边的青苔潮湿滑腻,曲淑容的冲势将三个人都撞到了崖下。 (四) 许年揪着曲淑容和小伙子的衣领,将他们拖到了岸上。 这是崖下潭边的山洞,在崖上就可以看见它,只是下不到那里。 小伙子抓着蜷着身子坐在地上的曲淑容痛骂了起来:“你自己要寻死自己去死,为什么把我拉下来!” “谁叫你们要这样对我!”曲淑容的声音更尖更亮,“我不要你们的怜悯!” 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抽泣:“为什么……为什么你们总是要怜悯我?即使我怎么不讲理,怎么刁蛮,你们总是要让着我?” 小伙子一甩手,“你简直不讲道理!真是狗咬吕洞宾!” “你以为怜悯就是好心吗?”曲淑容仍然在哭,“身体有残缺便了不起吗?从小到大,全镇的人都让着我,就因为我有病……其实,我也希望大家真实地对待我……即使是一天也好,我也想你们平等地对我……” 小伙子沉默了,半晌,他抓抓脑袋转过身去。 “说真的,我没生过什么大病,不太理解你的感觉……不过好像真的不全是你的错。”他想了想,“不管那么多了,我们先想办法出去吧,听说这个洞以前和外面是连在一起的,也许可以找到出口?” 曲淑容仍蜷在地上。 “想别人正常地对待你就别撒娇,快走吧!”小伙子不耐烦地叫道。 曲淑容不动。 “喂……”小伙子又要骂了。 “闭嘴。”一直默不作声的许年开了口,小伙子闭了嘴。 许年解开行囊,拧干一件黑色的长衫,扔在曲淑容身上,曲淑容红着脸将它裹住自己因湿透而略显透明的薄衫。 “对不起……”小伙子脸红了。 (五) 洞并不深,依稀看得见里面的景物。 泥石塞闭了洞的另一个出口,洞口边有两具紧紧相拥的白骨。 “是哥哥!”小伙子认出了男装的白骨。 “是三姑!”曲淑容认出了女装的白骨。 许年拾起了泥石边的一把断剑,剑上满是泥,洞口有用剑挖过的痕迹。 “怎么回事?他们不是都葬身潭底了吗?”小伙子惊诧地叫,“难道传言是假的?” “不会假,我亲眼看见三姑跳潭。”曲淑容说,“那天你哥哥从你们镇上到我们这儿来找三姑,被族长发现,三姑为了保住名声,在潭边用剑杀了你哥哥,然后自己也跳下去了。我们都亲眼看见的。” “剑很早就断了。”许年端详着断剑的缺口,“并不是挖泥断的,看缺口至少断了十年。” “不可能!”小伙子叫道,“这事情是五年前才发生的!” 好久一阵沉默。 “也许可能的……”曲淑容苦笑了起来,“我们两镇不是世仇吗?如果这样能够私奔成功,真的可以骗过所有人的。” 小伙子呆住了,突然,他哈哈大笑起来:“对了对了,那几天下了暴雨,一定是山上滑下来的泥土把洞口封住了而他们并不知道。真是个傻哥哥!他以为这样就可以逃了,可是没想到两个人都死在这里。真是傻哥哥……傻哥哥……” 小伙子抱着脑袋,面对两具白骨蹲下来,像个孩子似的大哭起来。 (六) 中元节的河边,河灯盏盏。莲花中点着小小的蜡烛,随着河波缓缓流向远方,消失在天水之间,化成天上的星光点点。 曲淑容把新莲花灯中的白烛点燃了,轻轻地把灯放入河中,看它慢慢飘远。 “三姑,安心去吧。” 身边,邻镇的小伙子也把点着白烛的莲花灯放入了河中。 “这个,给哥哥。” 他虔诚地说。 和许年在一起是他们的幸运,到下午时份,被泥封住的洞口清理得差不多了,许年惊天动地的一掌击穿了厚厚的泥壁,也给他们找回了自由。 两具白骨的发现对于曲集和邻镇都是震动的消息,当夜幕降临时,世仇的两镇人终于决定将他们合葬在一起,而今年的中元节,两镇的人们,也第一次在一起为这两个不幸的年轻人放灯。 许年站在河边柳树的鹰影下看河灯远去,他并没想到会在这里多停留,然而,天晚了,最终还是在曲集留了下来。 这时,他看见曲淑容款款走了过来。 “河灯好看吗?” 许年点点头。 “许爷真的很少说话,”曲淑容温柔地笑着,躬身深深地行了一礼,“淑容对许爷多有冒犯的地方,还望许爷不要放在心上。” 许年拱手还礼,“不要紧。” 曲淑容抬起头,欲言又止。 “还有什么事吗?”许年问。 “许爷明天要回京吗?”曲淑容迟疑地问。 许年点头。 “那末……”曲淑容脸红了。 “什么事?”许年问。 “明年中元节,如果可以的话,能否为我放盏河灯呢?”曲淑容低声问。 许年楞住了。 “如果可以的话,”曲淑容低着头说,“许公子……” 她快步地走开了。 许年呆呆地站在鹰影中,风阵阵吹来,凉。 “爷,要买灯吗?”一个小童提着莲花灯走了过来。 许年买下了一盏小小的莲花灯,点着了烛,放下了水。 灯飘远了。 许年看北方。 北方,星光灿烂。 章节目录 凉秋 (上) (一) 秋天是个成熟的季节,田里是沉甸甸的穗,人们挑着割下来的谷子走在土埂上,脸上满是欣喜。 是的,连年的灾害,今年总算风调雨顺有了好收成,能不快乐吗?这田间垅头的欢愉感染着每一个人,连小路上骑马走过的路人们也被这欢愉所吸引。 “出门来果然是正确的,老是缩在京里,哪里看得到这么好的景致?”那十五六岁的马上少女望着荷担而过的农人感叹。农人从田里来,带着他同样荷担的儿子,孩子很小,但也挑着沉沉的担。 与少女结伴而行的另一个骑马人微笑着没有回答,他是个二十岁上下的男子,看上去要稳重得多。 “老头儿,我跟你说话呢,怎么不理我?还在生气么?”少女转过头来,故意把脸凑到男子面前问道。 被称为老头儿的池玉亭收了笑容,“大小姐,生气是因为你的任性。” “知道知道!”大小姐秦海青无趣地缩回头去,“真是的,这里又没有外人,就不能叫我小青么?大小姐听起来好别扭。” “不行。”池玉亭真的就象个老头儿般古板,“称呼上的规矩不仅仅是为了给别人听,而且也是为了让你有点自觉。” “我哪里不自觉了?”秦海青有些不快,“自打做了这个古里怪气的捕头,便要守些乱七八糟的规矩,早知道不做也罢。” 池玉亭轻轻咳了一声,低声问道:“若是你有自觉的话,便不会自己偷跟出来吧?” 秦大小姐噎住了,老头儿却也不再作声。 骑着马走了好一阵子,秦海青看了看池玉亭,小心地解释道:“反正这几天爹不在家,我在京里一个人呆着也没意思。再说我又不是干坏事,两个人去拜寿不是更显得我们诚心吗?” “那你的功课怎么办?不喜欢就不学,天下哪有那么多让你喜欢的事?”池玉亭不冷不热地问。 “我猜你就是为这个生气!老头儿,你也太小气了罢?”秦海青突然笑起来,“就算你管束不严会被我爹怪罪,也不过是被教训两句,厚着脸皮听听不就行了?” 池玉亭叹了口气,大小姐正处在爱闹别扭的年龄,这是显而易见的事。当他在她这个年龄的时候,也曾有过一段时间脾气臭臭的,虽然还没到秦海青这么任性的程度,但那时也让秦伯父,不,现在该叫老爷了,为此很是烦恼过一阵。 “如果你回去把功课补起来,那么我被教训倒也值得。”老头儿无可奈何地说,“但你似乎总想让我为难。” “哪有那种事?我自然不会让你独担责任。”大小姐调皮地笑起来,“我会跟爹解释说,因为老是闷在家里,没有什么灵感可拿来写诗填词,所以出来走走,也是为了换个心情,回去可以把功课修得更好。” “就这么说定了,”池玉亭接口道,“既是这样,回去就把功课补起来罢,那我被教训几句也真值了。” “喂……”秦大小姐听这话有些发楞,“我只是说说而已。” 但池玉亭却狡猾地笑起来,一夹马肚子,便把秦海青甩在了身后。 “臭老头儿,为何总是算计我?”秦大小姐叫道,策马追了上去,“我没说回去要补那个什么诗词的功课!” 两匹马从荷担的农人身边小跑了过去,农人抬眼看了看,摇摇头,继续带着儿子走他的路。城里人就是好,城里人可以不用挑担子下田。农人边走边想,不过他对刚才过去的两个城里人模样的年轻人倒没有反感,因为,他也年轻过。 农人忽然想起当年孩子她娘骑在驴上来他家时的情景。那时候孩子她娘可真够漂亮的,农人琢磨着,比刚才那个骑马的女孩要漂亮。 年轻就是好!农人颇有一点嫉妒地想。 (二) 唐家掌门唐石敬的五十大寿是江湖上一件很受注目的事,这是因为唐家在江湖上的影响。唐家传到今天已经是第七代,这一代的掌门唐石敬虽是唐家入赘的女婿,但与妻子唐玉凤几十年来辛勤打理门内门外的事情,不但把唐家世代积攒下来的家底保住了,而且让唐家的英名超越了任何一代。 江湖上门门派派非常之多,多得令人记不住,但说出话来谁都不敢小觑的门派却也是数得出来的。自打唐石敬夫妇二十年前联手除去篡夺武林盟主之位并危害江湖的邪派高手后,唐家俨然成了江湖里响当当的门派,谁也不敢对唐家人小觑。特别是唐石敬夫妇,虽然做人做事总是保持低调,但因曾经打败过武林盟主,在江湖上说话只要说出来便都是说一不二的。这样一个大人物的寿辰,江湖人怎么能够不重视呢? 所以唐家在这一天里就非常的热闹,唐家所在的小城在这一天也便挤满四处来的挂刀弄枪的江湖客,店铺都满了,酒馆也满了,大街上都是各式各样浑身充满英气的、邪气的、豪气的、怪气的人。 秦家大小姐秦海青多少有些不习惯这样的气氛,突然身处在这么多江湖人聚集的小城内,让涉世不深的她感觉到一些不自然。 来得晚了,客栈已满,二人便径直先往唐家去。 唐家夫妇站在正堂接待前来拜寿的客人,听到门童报“京城总捕秦四海门下来拜”时,二人俱是喜上眉梢,迎上大门口。 原来秦四海与唐石敬夫妇年轻时已是挚交,每年唐石敬夫妇生辰秦四海会带薄礼前来祝寿,即使自己抽不出身亦会派人前来,年年下来已成定数。今年直到寿宴将行,秦家人还没来,唐玉凤正念叨是不是路上辛苦受了阻,人就到了。 池玉亭曾随秦四海来过几次,与唐家夫妇已是熟人,解释了两句老爷因公务不能脱身,故由小姐前来代他祝寿的话后,便退到后面,由秦海青说话。 秦海青仔细打量唐氏夫妇,见唐石敬一付慈眉善目的模样,年虽半百却须发皆黑,高大英武,身段一摆就是江湖上大英雄大豪杰的架式。再看那唐玉凤,虽说已经是四十开外了,人却显得年轻,一双眼睛在端庄秀丽的脸上显得炯炯有神,一望便给人一种精明能干的印象。 和唐家夫妇见过礼,跟着家人往摆酒的堂上走时,秦海青小声地对池玉亭说:“唐夫人看上去很不错。”池玉亭应道:“那是自然。”秦海青轻轻地笑:“我跑出来就是想看看她倒底长什么样,这样也算没白来。”池玉亭楞了楞,“就为看她?为什么?”秦海青点头笑,却不回答他的问题。 江湖的各门派间虽然平时没少走动,象今天这样大伙儿齐聚一堂的日子也不是很多,于是人们在为主人祝寿之外,酒席间也免不了寒暄招呼。大堂上热闹非凡,秦海青与池玉亭不是江湖人,不过秦四海多年来四处游历,结交了不少江湖之士,故而看在秦家老爷面子上前来与他们打招呼的人倒也不少。 说实话,和十个人打过招呼后,秦海青就有点儿记不清楚谁是谁了,只知道和老爹结交的朋友个个都有着响当当的名头,所以也不敢怠慢,眼瞅着又有一个大胡子的江湖汉子端着酒碗走过来,赶紧起身候着。 那汉子走过来,斜着眼睛看秦海青,问道:“你是秦四海的女儿?”秦海青点头拱手:“在下秦海青,请问阁下尊姓大名?”突然,那汉子一碗酒向秦海青脸上泼来,破口大骂:“秦四海那混蛋今天不来,你就替他还帐吧!” 秦海青吃了一惊,抬手向外虚拍一掌,掌风过去,一碗酒水似凌空泼在了一面墙上,那汉子不想秦海青小小女孩儿竟有这样的掌力,出乎意料之外,差点被溅回的酒水泼上。 池玉亭正与另一位前来打招呼的前辈说话,回过头来看一眼,没作声。 热闹的大堂里因为有人动手,立刻就安静下来。汉子怒吼一声,扔了碗,一掌拍过来,秦海青见池玉亭没有阻她,便伸出掌去,“砰!”的一声,两掌对接,汉子横飞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 “对不住。”秦海青拱手行礼。 汉子爬起来还欲扑上来,突然斜刺里飞出一只金钱镖,正中他的肩窝,汉子立时翻身倒地,呻吟不止。 “黄天霸,你当年会被秦捕头捕入牢全因行为不检之故,如今竟在老爷的寿宴上寻仇,实在是太放肆!”大堂里响起了唐玉凤的怒喝。 黄天霸抱着肩头不断呻吟,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落下来。 唐玉凤从人群中一步步走过来,厉声说道:“原想给你一个在江湖上重新立足的机会,不想你不知悔改。还不快向秦姑娘道歉!” 黄天霸咬着牙,狠狠地瞪着秦海青。秦海青见他疼得变了脸色,也有些与心不忍,便向唐玉凤拱手道:“多谢唐夫人,我想他会忍不住在这里对我动手,必是吃了许多难熬的苦头才会有这么深的怨恨,算了吧。” 唐玉凤看看秦海青,含笑道:“不愧是四海兄的女儿,不但学得了他的本事,也学得了他的胸襟。”收了笑,回过头向黄天霸一甩袖子,厉声道:“老爷的寿宴不欢迎你这样的人,从今以后也不要让我在江湖上再看到你!” 此言一出,堂上一片寂静。唐家是何等人物,这话明白就是断了黄天霸以后在江湖上混的资格。秦海青吃了一惊,她并不希望结局如此,“唐夫人……”她还欲为黄天霸向唐玉凤求情,唐玉凤却走上前牵住她的手,慈祥地笑道:“秦姑娘,我喜欢你得紧,来,到我身边坐,我与唐伯伯都很想仔细听听你爹的近况呢!” (三) 唐府后院的菊花开了,秦海青看着菊花,觉得有些闷闷。本来到县衙去投宿没有什么问题,可是唐玉凤知道他们还没有地方住宿时,便很热情的安排在唐家住下了。 这当然是一种很高的礼遇,一来是因为秦唐两家极深的友情,二来有了白天黄天霸的一闹,心思缜密的唐夫人考虑到秦小姐的处境,决定帮上一把。秦四海这些年来秉公执法,在江湖上得罪了不少人,秦海青初次在江湖露面,仇人们不知深浅,总会有些人跃跃欲试的想把气撒在她的头上。看了酒席上秦海青与黄天霸对接的那一掌,唐夫人并不担心秦大小姐的身手会吃亏,但老友的女儿好心来祝寿,怎么可以让她麻烦不断呢? “老头儿,你和爹早猜到会有这种寻仇的事对不对?”秦海青斜着眼睛望着池玉亭,没好气地问。 “想抱怨吗?我和老爷又没让你来。”池玉亭笑眯眯地回答。 秦海青想了想,的确也没什么可抱怨的。 “为什么黄天霸中了镖后会那么疼?”她觉得在这个话题上说下去自己是讨不到什么便宜的,于是转了话头。 “应该是镖上涂了药吧,唐家最出名的是用毒功夫,让人疼得死去活来是很简单的事。”池玉亭回答,他对毒物颇有了解,看见黄天霸的惨样儿也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秦海青倒吸了口冷气,叹道:“唐夫人处事好生干脆利落,怎么看都是一个利害人物。” 池玉亭笑道:“你今天是来给唐掌门祝寿的,怎么眼光都只放在唐夫人身上呢?” 秦海青笑起来,看看四处无人,凑在池玉亭耳边小声说:“跟你说实话,唐掌门和夫人比起来太不显眼了,我都没怎么注意他老人家呢!” 秦海青说的是大实话,的确,和精明强干的唐夫人比起来,寿宴的主人唐石敬显得稳重有余而威势不足,唐夫人出面处断黄天霸寻衅一事虽说是为了维护唐掌门的寿宴气氛,但这一来却抢走了不少风头。 两个人正说着这悄悄话的时候,唐石敬夫妇走进了后院。 “二位贤侄远道而来,想必累了吧?”唐石敬仍是一付稳重慈和的口吻,十分关切地与池秦二人打招呼。他的脸红红的,看来在酒席上喝了不少,此时酒有些上头。 “多谢二位前辈的关照,我们不累。”秦海青和池玉亭没提防正说着他们人就来了,赶紧行礼。 “不累吗?如此甚好,那就陪唐伯父再饮几杯。”唐石敬豪爽地笑道,“酒席上人多事杂,想必你们没有尽兴吧?” 秦海青与池玉亭对望了一眼,从唐石敬说话的语气来看,他确乎是喝得有些上头。 唐玉凤伸出手去搀住唐石敬,柔声道:“老爷今天喝得也够多了,反正二位贤侄又不是马上就走,明日再喝也不迟。” 不料唐石敬却突然沉下脸来,喝道:“我酒未尽兴,为何不能再喝?谁说我喝得多了!” 唐石敬突然的翻脸令其他三人吓了一跳,唐玉凤楞了一楞,脸上倒没有什么愠怒之色,将唐石敬胳臂抓住,盯着他的眼睛低沉却是很威严地叫了一句:“老爷!” 池玉亭赶紧上前道:“唐前辈海量,大小姐与我都不善饮酒,还望唐前辈包涵。” 唐玉凤的眼光是逼人的,唐石敬在这样的目光下酒醒了一半,忽觉自己的失态,咳了一声,喃喃说道:“这样啊?那就算了。”由唐玉凤搀着,回房中歇息去了。 “唐掌门惧内吗?”见他们走了,秦海青咬着唇笑,小声的问池玉亭。 “是有这种说法,”池玉亭回答,也要往客房走。 秦海青一把揪住了他:“老头儿别走,带我出去玩!” 池玉亭瞪她一眼:“苦头还没吃够?出门可能就有麻烦。” 秦海青笑:“有麻烦就解决,反正就算这次躲了,下次还会找上来。” (四) 从大门口出去是四通八达的街,掌灯时分的大街上人来人往仍是十分热闹。秦海青与池玉亭走出大门口,见右手街边那儿人多,便折往人少的左手街边走。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出来是玩,不是找晦气打架。 这两天舞枪弄棒的江湖人满街窜,城里小贩几乎年年见这景致,看得早已麻木,依然面不变色地做着自己的生意。见着有大姑娘走过来了,“胭脂水粉的卖──”越发叫得亲热。打架的也好,坐绣楼的也好,只要是女人,总是要打扮的吧? 秦小姐要往路边摊上凑,旁边走过来一个八九岁的小男孩把她衣角拉住了。“姐姐,你是不是住在唐老爷家里?”那小孩瞪着眼睛问。 “是啊。”秦海青点头,她看见那孩子衣冠整齐,脸上却满是黑道道,好象是用脏手抹脸上的汗留下的。 小孩子满脸是汗,很着急的样子,“姐姐,帮我带封信给唐老爷好不好?再不回家我妈要怪我,可是唐府人不让我进去。” “那就把信给唐府的家人就行了。”秦海青拍拍他的脑袋。 “他们不要。”小孩子急得要哭。 在小城里,常常会有些弱势的人会求助于唐家,希望素有侠名的唐家能帮他们出头了断一些恩怨,以前唐家是接手管的,但后来发现不少都是诸如******找嫖客要钱,或是屠户割肉不给足量一类既不太光彩又不上档次的小事。唐夫人为此很是恼火,宣布从此绝不再管本可在官衙解决的事情。有了这个先例,这封送信者不能说出内容的信件只能被看做是常见那种求助信,唐家的家人自然不会随便接。 “那你就把信还给让你带信的人,说送不进去就可以了。”秦海青帮他出主意。 “可是阿仙姐姐已经死了,没有办法还给她。”小孩子真的要哭了。 “不会吧?你替死了的人送信?” “是真的,阿仙姐姐七天前把信给我,可是我玩得忘了,那天晚上回去的时候又着了凉,我妈今天才放我出来。” 秦海青有些为难,忽然觉得半天没有听见池玉亭的动静,回头看看,见他站在一边买烧饼,一付事不关已的样子。 “喂,你倒说说怎么办?”秦海青问。 池玉亭接过小贩包好的烧饼,看了她一眼,“不管。”他说。 秦海青想了想,转头对小孩子说:“既然唐府人不要,这就不能怪你,你不送也不要紧。” “不行!”小孩子认真地说,“我吃了阿仙姐姐买的东西就要帮她做事,她说了,如果我做不到,变成鬼也不会放过我。”他一甩手掉头就走,“算了,不找你,我找别人去!” 秦海青慌忙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将他拉了回来:“不用找别人,我帮你送!” 小孩停了脚步,回过头来狐疑地望着她。“我保证送到,你把信给我就行。”秦海青说。 “姐姐,你怕不怕鬼?”顿了一顿,小孩认真地问。 秦海青楞了楞,“怕,当然怕。”她想了一想,回答。 “那就好。”小孩做出一付老成的样子,从怀里掏出一封皱巴巴的信放到秦海青手中,“如果你不送到,那么阿仙姐姐的鬼魂一定会缠死你的。”秦海青点了点头,小孩这才放心。 小孩离开的时候,池玉亭拉住了他:“小弟弟,阿仙是什么人?”他和颜悦色地问。 “就是常春院的阿仙,刚死的那个。”小孩回答,池玉亭松了手,小孩走了。 池玉亭拿眼瞪秦海青,“叫你不要管。”他没好气地说。“不知道内情就乱插手,迟早会惹麻烦。” “要是让这孩子到处找人说常春院的阿仙给唐掌门带信的事,不是更可能惹麻烦?”秦海青把信揣进怀里,“走啦,送信去。” “你当真要送?” “不然怎么办?” “你想过没有,唐家人不接这封信,也许还会有其他的道理。” “那是唐府家人的事,也许唐掌门本人并不知道有这封信。”秦海青不由分说拉起池玉亭就往回走,“再说,不管有什么事,阿仙已经死了,帮死人送最后一封信也算积点鹰德。” 池玉亭不走,反扣住她的手腕,正色道:“大小姐,若是送这封信会坏了唐家的规矩,我们还是不要管的好。” 秦海青笑道:“莫非你想我被鬼缠死?我既然已经答应了人,是不可以反悔的。随我一同去罢!” (五) 池玉亭确实有点后悔带大小姐来拜寿,堂堂正正住在别人家里的客人,却要偷偷摸摸地去摸墙根,虽说只是送封信,也未免太过分。但秦大小姐却兴致极高,拖着他一定要来,而老头儿也怕大小姐玩过了火,只好跟来。 唐家身为武林大门派,自然在江湖上有些仇家,越是喜庆的日子戒备越严,故而想摸到后院掌门的房子去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池玉亭跟在秦海青后面一路躲闪着向唐氏夫妇的房子摸去,觉得大小姐的在唐家所表现出来的别扭性子与平时颇有一点不同。 房里的床上有人睡觉,床前只摆着一双男靴,唐夫人大概还在前面忙着,只有唐石敬在休息。 秦海青悄没声地伸出手去,稍稍挑开窗扇向里打量了一番,然后,把信从怀里掏出来塞进池玉亭手里。“太远了,你来扔吧。”她小声说。池玉亭皱了皱眉,他知道这正是大小姐硬拖他来原因。 大小姐果然是需要好好管束一下,他想。 池玉亭抬起手,运内力将信平平地扔了进去。薄软的信纸如一张铁片飞进了屋,“嗤!”的一声轻响,信如刀片一样插在床前的靴上。 “谁!”唐石敬怒喝一声,翻身坐起来。 池玉亭抓住秦海青的后襟,向后一个翻身带着她跳离窗口,翻过墙头就跑了。 唐石敬赶到窗口,什么也没看见,回过头看自己的靴子,见上面软耷耷地插着封信,把信抽出来,见插口象被利刃割过一般。唐石敬倒抽了一口凉气,这么远的距离,能把信象刀子一样插过来,这人的内力不可小觑。好在此人不是来寻衅的,否则必是劲敌。唐石敬定了定神,看看信封,上面没有字,于是,他抽出了里面的纸笺。 清秀的字体映入了眼睛,那是他十分熟悉的字体。唐石敬的心狠狠的抽动了一下,她不是死了吗?那个人…… “我等你……”信上写着这样的话。 唐石敬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一声绝望而又悲愤的低吼,他再一次看过那几排清秀的字体。 “我等你……”信上清清楚楚地这么说。 唐石敬呆呆地站在那里,一遍又一遍地看信,过了很久很久,“啊--”他突然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痛苦嚎叫。唐石敬撕碎了信纸,信纸如白色的蝴蝶满屋飞舞,“啊--”他叫着痛苦地用头去撞地,撞墙。当走到门口正准备进屋的唐玉凤听见他的惨叫声冲进来时,看到疯了似的唐掌门头上已撞出鲜血来。 (六) 唐家的骚动惊动了客房里的人,这动静实在是很大,唐家前后院子里都有人跑来跑去,十分地紧张。 秦海青听见有人敲门,开门后看见池玉亭站在门口,脸色不怎么好看。“出事了,”他说,“唐掌门突然生病,我想是因为看了信的缘故。” “病了?”秦海青吃了一惊,送完信他们便逃回了客房,并没有留意后面发生的事情。 “不管是出于礼节还是责任,我们都该去看看。”池玉亭说。秦海青有些不知所措,慌忙听话地关上门,随他向后院走去。 唐石敬躺在屋中的床上昏睡,唐夫人正在床边为他把脉。唐家擅毒,对各种药草自然很熟,所以唐家的高手同时也是高明的医者。秦海青和池玉亭走进门时,看到屋里的桌子翻了,椅子也倒了,若不是唐夫人及时赶到,唐石敬或许已将这屋里的一切都砸掉。 唐家的弟子与家人很小心地候在一边,唐夫人把完脉,给掌门盖好被子,然后,站了起来。 “唐夫人,唐掌门要不要紧?”秦海青问道。 “多休息一下就没事了,”唐玉凤沉着脸回答,“老爷最近练功太累,可能不小心岔了气,不要紧。”她向家人和弟子们一挥手,“你们下去吧,老爷由我照顾。”家人和弟子们应了,恭恭敬敬地垂手退下去。 “二位贤侄也去休息吧。”唐玉凤的语气有些冷漠,那是有点逐客的意思,秦海青与池玉亭听得出来,只好告辞出门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们听见床上的唐石敬发出一声低咽,不自觉就停了脚步。唐玉凤也听见了,赶紧回到床边,“老爷?”她轻声地呼唤道。 秦海青和池玉亭看不见帐中唐石敬的表情,他们只看见一双手从帐中伸出来,抓住了唐玉凤。 “是你!你干的对不对!”唐石敬大声地叫。 “老爷,别乱想,好好休息。”唐玉凤柔声地劝道,将抓住她的手拉开,放回了被中。 唐玉凤点了老爷的晕睡穴,帐中安静了下来。 唐玉凤抬头看看门口,秦海青与池玉亭已经走了,她站起来走过去,关上了门。 秦海青和池玉亭走在回客房的路上,谁也没说话。 当秦海青伸手去推客房的门时,犹豫了一下,把手收了回来,“老头儿,”她似乎下定了决心,“我要去常春院,弄清阿仙是怎么死的。”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池玉亭问。 “知道,但我一定要做。”秦海青回答,“这里面一定有问题,看到了就不能不管,这是我的责任。” “如果只是出于责任就好了,”池玉亭看了她一眼,冷冷地问道,“可是大小姐,你对唐家人的态度好象有些反常?” 秦海青的嘴角颤抖了一下,“这与你无关。”她狠狠地说,调头就走。 “江湖的事有时候用公门的规矩是管不了的。”池玉亭站在那里没有动,只是小声地说。 “我没看见屋里有信,而且床前的靴子也换了一双,你应该也注意到了吧?”秦海青边走边说,“我要对送信的事负责。” 秦海青头也不回往大门的方向走。 “去常春院没有用。”池玉亭缓步跟了上来,淡淡地说,“那种地方从来不会设灵堂,人死了用薄棺一封马上埋葬,我们应该去的是乱坟岗。” 秦海青停下了脚步,回过头来。 池玉亭走到她身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大小姐,在江湖上,有些事情也许不知道比较好。”他说。 “爹并不是这么教我的。”秦海青回答,“我想清楚地知道唐玉凤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池玉亭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很快,他们来到街上。 果然阿仙一死就埋了,不过要找到阿仙的坟并不难,一点钱就能从常春院小厮嘴里知道她埋尸的地方。借着月光,他们在乱坟岗里找到了阿仙的新坟。 乱坟岗里有夜枭在啼,它站在枯枝上好奇地盯着起起伏伏的坟堆间那一对胆大包天的男女。坟间有磷火在鬼闪,那两个人居然一点儿都不怕。夜枭扑楞着翅膀飞走了,不怕鬼的人它是没有兴趣多瞧的。 阿仙坟上的土很薄,扒开坟土后可以看见一口薄板的棺材,当秦海青用匕首去撬棺盖时,觉得棺盖很松,似乎有什么东西由内向外顶着它。 “啪!”的一声,棺盖被掀开了。 秦海青看见一双苍白的手臂直直地伸向天空,正是它们顶着棺盖,把棺盖顶得松动。 阿仙面容扭曲地躺在棺材里,眼睛瞪得又圆又大,头发蓬乱,胸前的衣服撕烂了,月光洒在她白皙的胸前,把一道道深深的乱七八糟的红色抓痕照得格外刺眼。阿仙的喉咙也被抓烂了,她的手指血迹斑斑,显然所有的抓伤都是她自己留下的。 池玉亭用匕首划开阿仙的手掌,有几滴血从掌心的伤口内慢慢渗出来,红色的血。 “是唐家的毒,”池玉亭把匕首拭净,插回腰后的鞘中,“但死因不是毒,是活活憋死的。” 章节目录 凉秋 (下) (七) 根据收了银子的常春院鸨婆的说法,阿仙是因为堕胎喝药喝得不对而死,至于那孩子是谁的阿仙从来没说过,鸨婆也没兴趣问,相信阿仙自己也不清楚孩子的爹是谁。由于堕胎这事儿只能偷着干,阿仙是自己找来的药,似乎她也知道这事的危险,所以为自己先备下了棺材。象阿仙这样姿色平庸的女人在常春院实在算不上角色,就算是死了也不过用草席一卷而已,阿仙为自己考虑得周到,故而死了总算是睡进了棺材。 “如果是因妒嫉而被毒杀,依唐夫人的性格,不能容忍这种事也是不难理解。”秦海青试着去推出结论,“我想回去和唐夫人谈谈。”她对池玉亭说。 “谈什么?”池玉亭问。 “我觉得奇怪,既然要毒死阿仙,为什么不干脆就让她堕胎而死,还要让她在棺里醒过来?”秦海青回答,“虽然不喜欢唐夫人,但她并不象个喜欢折磨人,让人慢慢死的那种恶人。这其中应该还有别的原因吧?” “我陪你去。”这次,池玉亭没有任何阻止的意思。 他们在夜已很深的时候回到了唐家,一进门,就感觉到异常。看样子,唐家没有人入睡,一种沉重的悲伤气氛笼罩着唐家,人们放轻了脚步在走来走去,似乎忙着把正堂布置成一个什么重要的场地。 “出什么事了?”秦海青问走过身边的一位唐家弟子,他手里捧着一卷白布。 “掌门去世了。”那弟子红着眼睛回答。 秦海青和池玉亭吃了一惊,他们意识到人们在布置的是灵堂。 “怎么突然……” “掌门因练功岔气而神志恍惚,在夫人没注意的时候误喝了毒药。” 秦海青觉得背后有一点发凉,误喝毒药?在这个时候? 他们快步向唐氏夫妇的房间走去。 唐石敬躺在床上,一付没有生机的模样,秦海青与池玉亭上去拜了,见守在他身边的只有他的一对儿女,唐玉凤却不在屋里。唐石敬的儿子唐辊上前说道:“我娘情绪十分不好,我恐她在这里过于难受,让阿绢陪她在侧屋休息。娘临走时叮嘱说,若秦小姐和池公子回来,请一定移步与她一见。” 秦海青与池玉亭应了,轻手轻脚地随家人退出门,往侧屋走。 侧屋里,唐玉凤的儿媳阿绢小心地陪着唐玉凤坐在桌边,唐玉凤出人意料的冷静,做儿媳的虽然知道婆婆一向性格坚忍,但心中还是越发不安起来。见秦海青与池玉亭进屋,唐玉凤站了起来,“阿绢,”她唤她的儿媳,“我有话要与秦姑娘和池公子私下谈,你出去吧。”儿媳应了,不放心的看了婆婆一眼,但是一贯听婆婆的话听惯了,仍是顺从地走出门去。 唐玉凤跟着儿媳走到门口,眼见她走了,把门关上。 “请夫人节哀。”秦海青道。 唐玉凤走回来,示意他二人坐下,一边道:“在说别的话之前,我想先请问池公子一个问题。” 池玉亭道:“前辈请问。” 唐玉凤也回到桌边坐下,沉声问道:“池公子今夜是否给老爷送过一封信?” 池玉亭反问:“前辈何有此问?” 唐玉凤淡淡一笑:“玉凤行走江湖多年,相信对各门各派的功夫不会看错。插在老爷靴上的那封信是运了金刀池家的内功抛过去的,我没有说错罢?” 池玉亭点头,“我的确送过一封信,但信的内容不明。”他仔细地看唐玉凤。很明显,在她脸上看不出通常丧夫的妇人所应有的那种悲伤。 “那末,信是从哪里来的?”她问。 “是我接的,一个小孩替常春院的阿仙姑娘送的信。”秦海青插口道,“唐夫人应该认识这个阿仙吧?” “当然,我认识。”唐玉凤转过头来对秦海青说。 “我可以说一件事吗?”秦海青问。 “可以。”唐玉凤不动声色的回答。 “阿仙姑娘据说死于七天前,刚才我们去她坟上,却发现她身体里的血液并未完全凝固。”秦海青说。 “哦?是吗?”唐玉凤一点儿也不惊奇,“秦姑娘大概对此有自己的解释吧?” “我刚行走江湖,对各门各派的功夫不熟,但听说过有一种毒物,服一勺可令人假死一天,服二勺则假死两天,医生也不能辨其真伪,不过服用者就算服得再多也不会有生命危险。”秦海青说,“医生虽然验不出假死,但若是服用者在假死期间因别的原因真死了,从公门验尸的角度来看,要验出这种毒物倒也不难。” 唐玉凤听得很认真,“请教。”她说。 “只要体内还残存这种毒物,尸体的血便不会凝固。”秦海青解释道。 “也就是说秦姑娘认为阿仙是服用这种毒物了?”唐玉凤问。她脸上甚至带着点微微的笑。 “我想请教唐夫人,除了唐家的独门秘药,江湖上还有其他门派拥有这种可以假死的毒物吗?”秦海青盯着唐玉凤的眼睛问。 “没有。”唐玉凤回答得很干脆,仍然是微微地笑,“秦姑娘,你想与我谈什么我大概已经知道,你先听我讲一个故事吧。” (八) 二十八年前,唐玉凤是江湖上最有名的女子,不仅因为她出众的美貌和唐家唯一后嗣的地位,还因为她如男子般坚强的性格和出众的才华。玉凤是个很有个性的女孩,唐家没有儿子,这注定了她将来不得不与自己的夫婿一起支撑唐家。很小的时候,唐玉凤就学会自己处理很多事情,不去依靠谁,也不去求谁,她牢牢地记着母亲告诉她的一句话:靠美貌与依赖生存的女人是不能挑重担的,要在险恶的江湖上活下去,就不要把自己当女人。 唐玉凤是个能干的唐家女子,在大多数同龄的少女还在父母面前撒娇时,她已代替生病的父亲挑起了撑起唐家的重担。虽然与大多数娇美如水仙的江湖女子比起来,唐玉凤更象一朵带刺的玫瑰,但向她求婚的男子还是不少。唐玉凤小心地挑选着她的夫婿,那时候唐家的掌门之位因玉凤的父亲故去而虚空,玉凤清楚地知道她的夫婿将担当起掌门的责任。在众多的求婚者中,玉凤认为只有几个人值得相处,她最后看中了石敬,这使很多人都感到惊奇。石敬老实而沉默,并非名门的出身使他在众多强悍的竞争者面前甚至显得有些软弱,然而唐玉凤明白,只有他能够真正宽容地对待她,她看上的,就是石敬能忍能让的好性子。唐玉凤说:能大忍者成大器。 成了婚后的石敬在姓前加了一个唐字,顺理成章地成了唐家的第七代掌门。唐玉凤没看错,石敬娶她并不是为了地位,他仍然还是那样宽容而温和地对待她,在宽容之中还夹带着某种钦佩。虽然名义上唐家作主的是唐石敬,但真正处理事务的,却是唐玉凤。从那时候开始,他们相互扶助着,相互支撑着闯荡江湖,而唐家也正式走上了扬名天下的道路。 从开始闯荡江湖到名扬天下并不是一个短暂的过程,在这期间唐氏夫妇经过了很多风风雨雨,唐石敬全力的支持着他的妻子安排着唐家的一切,天下男人娶妾的很多,唐石敬没有,有人问是不是因为玉凤太厉害,唐石敬却只是摇头:“我不需要。”玉凤确实是个好妻子,不管在人前多么严厉与硬朗,在他面前总是温柔的。 人们都说,不管是做江湖人还是做夫妻,做人做到唐氏夫妻这个份上该满足了。的确,唐氏夫妇也是这么想的,他们就这么满足地一起走过了轻狂的少年、蓬勃的青年和成稳的中年,当他们将要步入名利双收的老年时,一切都显得那么美满,他们似乎已经站在了顶峰,在外人看来,已经没有什么值得他们去拼搏了。 但这似乎就是不幸的开始罢?或许对于习惯于拼闯的人来说,最好还是不要有闲下来的时候,因为闲下来,人们有时会自觉不自觉地去总结一生。 唐玉凤是很体贴唐石敬的,当终于可以停下来休息的时候,她决定给唐石敬安排一个舒服享受的晚年,虽然这意味着她会更加辛苦,可是,老爷应该好好休息一下了,她是这么想的。唐石敬一开始是很高兴地接受了这种安排,他知道那是玉凤的体贴。他开始不再管门里的事,终日在家里看书练功,闲来养养花种种草,倒也怡然自得。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去,开始一切都是那么顺利,然而,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唐石敬慢慢的变了。当唐玉凤吃惊地发现老爷很久都没有管他的花草时也同时发现唐石敬有时会从家中消失,玉凤是当家人,当家人不能对家里的事不熟悉,于是她找来了老爷的贴身老家人,那是随老爷几十年的心腹,当老爷还是石敬时他就随在他身边。唐石敬是十分相信这位老家人的,唐玉凤也相信他,而在老家人眼里,唐玉凤是第一位的主人。于是,唐玉凤知道了阿仙的存在。 玉凤的第一反应是不相信,在终于相信后,她决定去见这个叫阿仙的女人。 唐玉凤清楚地知道唐石敬不可能离开她,因为他需要她的支持,几十年了,这种相互支持的关系不是一个小小娼妓能破坏的,但是,唐石敬身为掌门却和娼妓混在一起,传出去后有损的将并不仅是他个人的名声,而是整个唐门,最重要的是,从不认输的玉凤一定要看看阿仙是个怎样了不起的女子,居然能够把唐石敬从她身边引走。 漆黑的深夜里,蒙着面的唐玉凤独自悄没声地潜入了常春院阿仙的房间,那天晚上阿仙没有客人,她很顺利地就见到了这个女人。应该说,看到阿仙后,她感到的不仅仅是惊奇,更多的是一种愤怒,那不是女人对女人愤怒,而是女人对男人的愤怒。 如果阿仙是个绝色的女子那倒也罢了,可是,站在唐玉凤面前的阿仙却是那样相貌平庸,气质粗俗,即使是在下贱的娼妓中,她也只是个中等的货色。 在唐石敬的眼中,人老珠黄的唐玉凤居然比不上一个下等的娼妓么? 阿仙显然从唐石敬那里听说过唐玉凤,当她知道面前这个风韵犹存的妇人是谁后,立刻就瘫软了。“夫人,求您饶了我!”她拼命地叩头。 唐玉凤用不屑地眼光看阿仙,觉得她叩头的样子愚蠢而难看。“你以为我要杀你?你不配。”她说,她觉得自己来这里都是一种错误,转身要走。 但阿仙似乎误解了她的话,她爬过来拼命抱住唐玉凤的腿,“求您别怪老爷,要杀就杀我吧,是我不好,我下贱,是我勾引老爷,和老爷一点关系都没有!”她哭着喊道。 唐玉凤本来已经准备把她踢开,但是想了一想却没有这么做。 “你说都是你的错?”她问。 阿仙拼命叩头。 “你知道犯这种错要负怎样的责任吗?老爷是什么人,你是什么人?你想让老爷身败名裂是不是?”她狠狠地问。 阿仙边叩头边哭,却不解释。 “那么你就负责任吧,为了老爷的名声去死,你愿不愿意?”唐玉凤近乎于恶毒地问。 “愿意。”出乎她意料之外,阿仙非常干脆就回答了。 那时候,唐玉凤忽然觉得象有条小蛇在咬她的心,她觉得自己可能真的开始有些妒嫉了。 “为他死也愿意,为什么?”她不解地问。 “因为老爷是个了不起的人。”阿仙带着虔诚的神情回答。 唐玉凤呆住了,不知为什么,她感到失落。 唐玉凤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家的,回到家,她看见唐石敬在灯下看书,近半年来,他们讲话讲得很少。 “你为什么要找阿仙?”她夺下唐石敬手中的书,劈头盖脑地问。 唐石敬象被棒子击中似的颤抖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他小声地问,不敢抬头看她。 “我问你为什么?”唐玉凤带着哭腔吼道,她知道这时的自己完全失去了平日的风度,也许,更象个泼妇,但是她已经不在乎了。 “我对不起你,”唐石敬的表情中夹杂了歉意和坚决,“可是,我也需要自尊。” 唐玉凤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自尊,老爷,这么多来年来,你得到的地位和尊重还不够吗?”她不解地问。 唐石敬沉默了,桌上的红烛在默默地滚下红色的烛泪来,宛如流下股股的血滴。 好久以后,他开了口:“玉凤,你有没有崇拜过我?哪怕一次?”他轻声地问道,“那种妻子对丈夫的崇拜,你有过吗?” 唐玉凤楞住了,忽然间,她明白了唐石敬要的是什么,而她从阿仙那里感受到的失落是什么。但是,这是件多么多笑的事! “老爷,你以前并不是这种虚荣的人,”她几乎是用嘲讽的语气来回敬唐石敬的质问,“如果我说老爷你真伟大你就得到自尊了吗?如果我是阿仙那样的女人,唐家能撑到今天吗!” 唐石敬仰天叹了口气,他似乎对解释不抱太大的指望。知妻莫若夫,他了解玉凤,所以知道在这件事上解释是没有多大用处的。“玉凤,既然你已经知道阿仙,我也不再瞒你,我准备娶她。”唐石敬说。 唐玉凤僵在了原地,她觉得眼前这个人是如此陌生,并不是那个与她生死与共几十年的丈夫,不,这个人不是! 唐玉凤深吸了一口气,“不可以!”她斩钉截铁地回答,“唐家不需要做娼妓的小妾。” “那么我离开唐家,”唐石敬平静地回答,看样子,他早已准备好这样的话题,只是今天说出来而已。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唐玉凤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知道。”唐石敬仍然是那么冷静地回答,他欣赏地看着唐玉凤慌乱的样子,二十几年来,他第一次看到玉凤这样的表情。“唐家不能缺的不是我,是你。阿仙已经有了我的孩子,我不能不管她。”唐石敬一字一句地说着这些话,他看到唐玉凤端庄的脸上升起一种可怕的表情,不过他并不觉得害怕,相反,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快乐隐隐从心底而生。 唐玉凤紧紧地抱着双肩在屋里走来走去,唐石敬冷冷地看着她,不难看出玉凤在极力压抑一种愤怒的情绪。“你要杀她很容易,但我不会不管。”唐石敬慢慢地说。 唐玉凤站住了脚,转过头来看着唐石敬,痛苦的表情只在一瞬间晃过,她的脸上是一种十分不屑的神情“老爷,我不会为此而杀她的,”她说,“因为,你们不值得我动手。”她傲气地说,“老爷,我现在,只是觉得你变得让人可怜。” 唐石敬拣起被唐玉凤扔到地上的书,掸了掸上面的灰。“可怜的,并不是现在的我……”他喃喃地说。 人到了老年,为什么会变呢?唐玉凤解不开这个谜。那天晚上,他们谁也没有睡着。 第二天早上,当唐石敬认为唐玉凤可能会永远不会再理他时,脸色憔悴的唐玉凤却冷冷地告诉唐石敬,“你可以娶阿仙,但是,不能让别人知道。如果传出去让唐门蒙羞,不管是你还是阿仙,都要有死的觉悟。” 这番话,让唐石敬完全惊呆了。 那天晚上玉凤又去见阿仙,“可以让你当老爷小妾,但是老爷娶的绝不能是娼妓。”她带着一种厌恶的神态看畏畏缩缩的阿仙,“阿仙必须从这个世间消失,从今以后,你将没有姓名,没有身份,生死都没有人知道,这样你愿意吗?”“愿意!”阿仙迫不急待地回答。看上去只要能和唐石敬在一起,她是什么也愿意的。 玉凤觉得自己又被深深刺伤了,阿仙是个可鄙而又可悲的女人,她想。她扔下了药瓶,装着假死药的药瓶,那是唐家祖传的最终秘药。“怎么做我已经告诉过你,从现在起,我不想再看到你了。”她恨恨地说,“以后的事,你和老爷自己决定怎么做,我不管也不想知道。但是,你们最好适可而止,有任何不利于唐家的事发生,我一定会杀了你们。” 阿仙感激地叩头。 玉凤离开常春院的时候已是夜深,路边一户人家门口种着的丛丛菊花传来清香,玉凤在菊花丛前站了很久很久,她想起遥远的日子里,她和石敬牵着白马在菊花丛中慢慢携手走过的年轻时代。为什么?一辈子快走到尽头,人却变了呢? 在没有人的夜里,没有人的街头,唐玉凤哭了,她觉得自己彻底地输了,也许,一生皆输。 唐玉凤真的没有管后面的事,回到家,对仍在看书的唐石敬也没有说任何话,她再也不想和这个男人谈论这件事。奇怪的是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唐石敬并没有离开过唐家去找阿仙,也许是对玉凤产生了歉意,亦或是因为看到玉凤反常的无动于衷而感到忐忑不安,不敢轻举妄动?这些玉凤无从得知,她也不再关心,因为,心死了。她忙于为老爷准备十天后的五十大寿,毕竟,在人前他们仍然相敬如宾,没有理由让唐家每年风风光光的重要日子为此而有所影响,那日子已不仅是属于唐石敬的荣耀,它是属于唐家的。 后来在阿仙那里发生了什么事唐玉凤不得而知,也许玉凤没有等到老爷便喝下了那毒药,当然她记得托信让老爷来及时救她,只是选错了送信的孩子,那孩子先是玩得忘了,然后又是因为伤风而被关在家中养病。在孩子卧床休息的那几天里,阿仙也正在地底下慢慢地死去,那一定是个漫长而又恐怖的过程,总之,她拿生命赌了一次,赌输了。 那几天里,唐玉凤刻意地不去留意老爷的行踪,她宁可不知道他们在做什么。 阿仙确乎是死了,并不是假的,当玉凤收拾起被唐石敬撕成碎片的信纸,把它拼起来细读一遍后,意识到了这个事实。 唐玉凤的第一反应是苦笑,她忽然有一点同情阿仙,那个女人,可悲的女人,也是输者。 她们是一样的,为男人而输的女人。 (九) 重阳节后,院子里的菊花都开了,于是院子里便有了一点淡淡的菊香。秦四海悠闲地坐在院中的石凳上看远方的来信,看完后,轻轻叹了口气,放下信纸,从石桌上拿起茶杯细品。 池玉亭从屋里走了出来,“老爷,要不要添水?”他问。 “不用了,亭儿,你坐下吧。”秦四海放下茶杯,微笑着说。 池玉亭笑了笑,也在石桌边坐下来。 “小青在温课吗?”秦四海问。 “在填词,”池玉亭回答,“回来以后一直很老实。” 秦四海无可奈何地摇摇头,“这次出去打这么多架,也该老实一下了。” “那也怪不得大小姐,”池玉亭解释道,“没想到有那么多老爷的仇家在回来的路上埋伏,不打也不行。” “你不必替她解释,我并没有要怪罪她的意思。”秦四海宽容地笑道,“也好,她迟早也会面对这些事情,早面对比晚面对好。”他看了看池玉亭,“亭儿,回来以后,你一直想问我什么对不对?” 池玉亭只是笑。 “呵呵,你一定想知道为什么我一点都不去责怪小青的偷跑。”秦四海笑道。 池玉亭并不否认。 秦四海似乎在考虑该不该解释。 “老爷不说也没关系。”池玉亭说。 “如果不说,岂不是会误会更深?”秦四海终于下定了决心,“这件事并不能怪她。虽然小青没有见过自己的母亲,但是显然对她有着很深的感情。你走后的第二天,那丫头偶然知道年轻时的我在认识她母亲之前就认识唐玉凤,显然是对我赞许玉凤的话有一些误解。” 池玉亭哑然失笑,“大小姐是为了这个原因才去唐家的吗?” 秦四海点头,他叹了口气:“我现在解释她也不会听,但她似乎还听得进你的话。不妨告诉你吧,那丫头的怀疑也并非毫无根据,但即使没有认识她的母亲,我和玉凤也只会是朋友,因为我们都太好强,是不会让步的人。” 秦四海示意池玉亭看桌上的信,池玉亭便将信拿起来看。 信是唐玉凤写来的,说感谢四海兄令女儿和门下来拜寿的好意,现在唐家一切都好,唐石敬因为身体的缘故把掌门之位让给了儿子唐辊,所以,现在算是淡出江湖了。 池玉亭看了信,觉得有什么堵在胸口。 “以前我们三个人常在一起,当玉凤嫁给石敬时,我想他们是最合适的。玉凤是唯一能撑起唐家的人,为了唐家,她从来不会对别人让步,而石敬是唯一永远以她的意思为自己意思的人。那时我想,虽然有些鹰阳倒置,但未尝不是好事,可是我终究错了,是江湖上的男人就终究会有自己的血性,特别是在功成名就之后。”秦四海的语气有些惆怅,“虽然玉凤的父母是为了让玉凤能撑起唐家才把她培养成那种性格,可是,对于一个女人太说,这未尝不是一种残酷。江湖虽然可以容下强于男人的女人,但又有几个丈夫能永远容得下强于自己的妻子呢?” 秦四海端起茶杯喝了口茶,摇了摇头,不再说下去了。 池玉亭站起来,“我拿这信给大小姐看看。”他说。 秦四海点点头,笑道:“亭儿,有空你告诉那丫头,对于她爹来说,有些女人是只能做朋友的。” 池玉亭走进屋,看到秦海青坐在桌边上发呆,面前摆着摊开的书卷,书边上团着几个纸团,面前的白纸上却是一个字儿也没写。见他进来,秦大小姐苦笑一声,“急什么?我那词还没填完呢。” 池玉亭问道:“这么半天,一句也没想出来么?” 秦海青拍拍前额,顽皮一笑:“想倒是想出了一句。” “说出来听听。” “人比黄花瘦。”大小姐指着窗外院中的菊花诡诡地笑。 “这是你想得出来的句子吗?”池玉亭哭笑不得,将唐玉凤的信交到她手上。 秦海青接过信,细细地看了一遍。看完了,将信又交还到池玉亭手上。“我知道了。”她说,“应该说,这是最好的结局吧。” 池玉亭看了她一眼,“你这么想?” “不这样想又能怎样?”秦海青叹了口气,“我想你那时候说的话是对的,有时候,对于事实的真像还是不要知道比较好。现在唐家夫妇把一切都看得清楚,反而是件痛苦的事,但已经不能再回头了。” 池玉亭靠在桌边,重又去看那封口吻平静的来信,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也没有什么可说。 “老头儿,我不明白的是,唐夫人明明知道唐掌门喝的是假死药,为什么还要把他装进棺材呢?”秦海青把信从他手中抽出,认真地问。 “你还记得我们问起唐掌门为什么要服毒的时候,唐玉凤是怎么回答我们的吗?”池玉亭问。 “记得,她并没有告诉我们早已把屋里的药瓶换掉,”秦海青点头,“她只是说,一个人应该知道要为自己的错误付出什么代价。” “我想那是一种惩罚吧,”池玉亭皱了皱眉头,“毕竟,唐夫人是很难原谅背叛的。”他说。 秦海青点了点头,过了一会儿,她说:“惩罚么?若是这样,也许是替阿仙惩罚吧。” 池玉亭楞了楞。 “虽然阿仙的死从法理上怨不了其他人,可是从道义上来说,唐石敬是该负点责任的。”秦海青说,“我总觉得,唐夫人虽然厌恶阿仙,但是对她的结局还是颇为同情。”她抬起头微笑着看池玉亭,“怎么说呢?老头儿,记得唐夫人说的话么?她们都是输者。也许是女人对女人的同病相怜吧?至少我的直觉这样告诉我。” 池玉亭望着秦海青,大小姐纯真的脸上有一种超过她年龄的沉重表情。 “大小姐,你……”他犹豫了起来。 “什么?”秦海青不知道他要说什么。 “算了,”池玉亭笑了起来,“你还是填你的词罢。”他转身向门口走去,“只是不要‘为赋新词强说愁’的好。” “呸!”秦海青笑了起来,将桌上的纸团向他背上扔去,“这也不是你想出来的句子罢!还好意思说我?” 池玉亭接住纸团,笑着出门去。 大小姐是个很聪明的女孩子,其实,老爷不用解释也可以,他想。 (十) 唐石敬是在棺材里醒过来的,很厚很厚的棺材板,虽然盖子还没有钉上,可是,棺内密不透光。 隔着木板,唐石敬听见儿女在灵前的哭声。他忽然明白发生了什么事,然后他知道,在玉凤的心里,他连最后一点儿尊严也失去了。 他是输得最惨的人。 人为什么要有回顾一生的欲望呢?特别是在功成名就以后便要回顾一生?唐石敬在棺里静静地躺着,他甚至不想动手去推一推那很容易打开的棺盖。就这样死了罢,他想。 呼吸有些困难,棺盖盖得太死了,唐石敬想。他忽然想到,阿仙在临死前,是不是也是这个感觉呢?他一想起这个女人,心就会被狠狠地刺痛。 真的喜欢这个烟花女子吗?唐石敬并不清楚,事实上他并不清楚那孩子究竟是谁的种,但这并不重要,重要的他们都需要对方,即使阿仙不以孩子要挟他,说要去向玉凤揭示他背着玉凤做的事,他迟早也会让玉凤知道这一切。 他是玉凤的棋,玉凤是阿仙的棋,阿仙是他的棋,大家都是棋。 当唐石敬看到玉凤听到孩子的事时的愤怒表情时,他感到新鲜而快乐,他知道玉凤在妒嫉,这个铁一般的女人,也会妒嫉吗? 唐石敬听见灵前玉凤轻轻的说话声,玉凤的声音永远是那么冷静与矜持,多少年来,他一直是带着敬重与欣赏的心情听着这个声音。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声音变得刺耳的?是在突然惊觉这几十年来自己不过是个傀儡的时候吧。 谁说无知无觉不是一种幸福,唐石敬在黑暗里闭上了眼睛,回忆中的玉凤笑厣如花。绝色的佳人,脱俗的女人,得到她,那是一件多么令人自豪的事。但是,究竟是他得到了她,还是她得到了他…… 如果不是老了停下来休息,突然发现自己的存在对于这个唐家是如此的无足轻重,大概是不会有这种失落的。 这一生究竟是怎样活下来的?做为一个男人而依附于一个女人的一生大概是不能叫做一生的,他以前赖以自豪和骄傲的东西有几分是真正按自己的意思拼得而来的?也许一分也没有。 唐石敬想要娶阿仙,她是唯一一个真正从心底里崇拜他的人,唐石敬想和她在一起,那是因为从阿仙的眼里他看不到玉凤,只会看到自己。 在阿仙那里,他是个独立的人。 当然,阿仙比不上玉凤,这一点唐石敬比谁都清楚,即使知道她的死讯,唐石敬也没有伤心到要为她而死的地步,但他那时确实想死,不是为了阿仙,是为了自己。 看到阿仙留下的那封信,唐石敬明白了一件事——虽然都是棋子,但玉凤控制了棋局,她是棋子,也是棋手,而他和阿仙,永远只能被棋手操纵。 那么干脆连棋子也不做了吧!在喝下屋中被玉凤珍藏的那瓶最珍贵的见血封喉的毒药时,唐石敬确实是这样想的。 但他错了,棋子的生死也是由棋手控制的,玉凤永远有操纵棋局的能力,因为她是那样了解他,轻易地就知道他要干什么,他会干什么。所以,她早已在前半夜照顾他的时候换去了药瓶。 唐石敬大口地呼吸着,棺材盖得实在是过于的紧。唐石敬知道,只要动一动,哪怕只是碰出点声音外面的人就能知道他还活着,但他不想动,因为他知道玉凤在灵前等着,等着他的屈服。一生只有一次,第一次也许也是最后一次,他不想对她让步。 时间慢慢地在流过去,唐石敬听得见死亡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当一个人知道自己要死去,很缓慢但绝不可逃避地去死时是很难熬的。 随着呼吸越发困难,唐石敬的感觉渐渐麻木了,他觉得自己正站在阿仙的棺材边,清清楚楚地看着阿仙死去的全过程。地下很冷,棺材里很窄,绝望和恐惧象流水一样从身下慢慢地渗出来,一点点蕴满了棺材,把里面的人淹没进去。朦胧中,唐石敬看见自己身处于一片杂草丛生的坟地,坟地中有一口蕴满了水的棺材,阿仙披着湿淋淋的散发地从水棺中爬出来,向他伸出被水泡得发白肿胀的手臂。 “老爷,我为您死了,我死了!”阿仙哭着叫道,用那苍白的手抓住了他的腿。 唐石敬从未这样害怕过,是的,虽然不是他下的手,他也从未想过害他,但阿仙却是因他而死的。他用力的挣,挣不开,于是唐石敬大叫了一声,用力的蹬开了阿仙的手。 唐石敬的意识模糊了,恍惚间,他听见有什么东西响了一下,然后,一只柔软的手臂将他从棺中扶坐了起来。 当唐石敬重新睁开眼睛时,看见的是唐玉凤那张冷静而矜持的脸。 “老爷,您又活过来了?”唐玉凤轻轻地问。 唐石敬没有回答,虽然在生的世界里,但他知道自己已经死了。 唐家掌门的死而复活让唐家人欣喜雀跃,人们说那一定是唐夫人在灵前不停的祈祷让神仙发了慈悲。唐夫人微笑着听着大家的议论,尽心地照顾着身体尚未康复的唐石敬。当唐石敬身体稍好一些的时候,他将掌门之位传给了儿子唐辊。唐家的新掌门要撑起门派需要一个过程,唐玉凤常常需要在前面帮忙,因此唐氏夫妇最近很少有时间能够呆在一起,不过人们仍然是用羡慕的眼光看着他们,说着象他们那样相敬如宾的夫妻真是难得的话。 当京城里的秦家人在议论唐玉凤的来信时,唐石敬也正坐在自家的后院里望着晴空发呆。他在传下掌门之位后的一个月里迅速地苍老了下去,须发变得雪白,背也开始变驼,在大多数时间里,他只是躺在后院的木榻上看书,看天或看花草。 当秦海青和池玉亭在京城的小屋中谈论这对夫妻的时候,唐石敬正躺在木榻上看着高空中飞过一只鸟,当鸟消失时,玉凤带着一对年轻的男女走进了后院。他们是老朋友的儿女,一对刚刚订了婚的江湖情侣,听说唐伯父身体不好,特地前来探望,并执意地要见上唐石敬一面。 唐石敬看着他们,痴痴地笑了起来。 “玉凤,你很漂亮。”他对那个年青的女孩欣赏地说。 情侣们楞住了。 唐玉凤叹了口气,“走吧,你们已经见到了,就让老爷休息一下。”她对那对情侣说。 唐石敬并没有在意人们的离去,他自顾自高兴地叫了起来:“玉凤,我真的可以娶你吗?那真是太好了!” 他向年青女孩的背影摇他的手。 玉凤带上了小院的门,将年青人们带离了后院。 “唐伯父怎么了?”年青的男孩惊奇地问。 “老爷现在是活在回忆里,”玉凤苦笑了一下,“活在他最快乐的时候。” 情侣走了,玉凤看着他们的背影,突然又想起了那个一去不返的白马黄花的少年时代。 “真是的,只有我一个人被留下来。”她叹了口气。 一阵秋天的风吹过来,有黄色的花瓣落在了地上。玉凤走过去,弯腰拾起这瓣曾经娇艳过的残黄。 “天儿真的凉了呢……”她抬头望着秋天湛蓝的晴空,喃喃地说。 章节目录 塞上曲 (一) 风割面,雪如梨花,一人一马,低首缓缓前行。 前面已见得到噶达木的边营,远远只见风卷营帐红旗,在雪中猎猎招摇。 守营的兵士挡住了牵马走进营门的雪人,带队的长官吆喝道:“什么人?” 雪人用几已冻僵的手摘下斗篷的帽子,露出一张同样冻得发白的脸来,“我叫池玉亭,京里来的。”那人疲惫地答道,“路过这里,想探探朋友。” “找朋友?叫什么名字?” “苏秦。” 回答他的是一片寂静,只有雪花簌簌的飘落声。 “不行吗?”感觉到异常的反应,池玉亭遗憾地问。 “带这个人去见将军,说他要见苏秦。”长官命令他的士兵。 持刀的士兵走过来,将这外来人夹在当中。 顺从地跟随着显然充满敌意的士兵们向将军的营帐走,池玉亭仰头看看满天飘飞的雪花,“我说错了什么吗?”他问。 “不。”士兵面无表情地回答,“但苏秦明天早上要处死了。” (二) 将军从火塘上取下架着的大肚壶,将热腾腾的酒倒入池玉亭手中的碗里,滚烫的感觉立刻从碗壁传来。渐渐的,池玉亭因冰冷而麻木的手有了一丝刺疼的感觉。 “没想到你会来,”将军把壶又放回架上去,坐回到皮裘上,“有三年没见了。” “只是路过,想看看苏秦的情况。”池玉亭没有喝碗里的酒,他更愿意去感受手中的那一股暖意,“可是把那孩子交给你时,并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他的事,本来已经写好了信,准备雪小些就派人送给你。”将军从手边的矮案上拾起一张信笺递了过来,那上面墨迹新鲜。 池玉亭接过来默默地看了一遍。 “通敌杀人?”他念了一句。 “苏秦本人很干脆就认了罪,虽然我很想知道真相,但他什么也不对我说。”将军拔着火,闷闷地说。 “真相?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池玉亭听了这句,问道。 “没有什么对苏秦有利的证据,关键是他自己很肯定这件事。”将军无可奈何地回答,“我只是凭直觉认为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虽然很软弱,但那孩子不象是做这种事的人。” 池玉亭喝了一口酒,酒很烈,呛了呛,咳了几声。 “实在是很抱歉,你从狼口救下他交给我,我却又让他回到狼口中。”将军盯着火堆,火焰跳动着,他的脸在光影中忽明忽暗。 池玉亭猛地抬起头:“你说什么?” “是卡木尔一族的报复,苏秦明早喂狼。” “为什么不是军中的惩罚?” “是民愤呢。你知道噶达木这个地方并不稳定,如果不是卡木尔族长的坚持,早就不是大明的地方。苏秦杀的玛拉沁,是卡木尔族长的女婿。”将军回避着池玉亭的眼神。 “是交换,”池玉亭明白了,“用苏秦的命换噶达木的和平。” “大老远的来,你去看看苏秦吧。”将军站了起来,“也许他会对你说点什么。” (三) 苏秦仍然是一张稚气的面孔,是的,他还不过是个十七岁的孩子。池玉亭走进帐篷里,看到那张稚气的脸上流露出吃惊、高兴和不知所措的神情。 将军没有说话,离开了。 “池大哥?你怎么来了?”苏秦怯怯地问。 “来看你。”池玉亭解开斗篷,在苏秦面前坐了下来,“我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苏秦望着池玉亭,池玉亭看到那眼光是纯洁的,平静的。“池大哥,我已经认罪了,没脸见你。” “为什么要杀玛拉沁?” “他发现我把情报交给外族人。”苏秦低着头,喃喃地回答,他等池玉亭的痛骂。 没有痛骂,甚至没有声音。 过了一阵,苏秦忍不住抬起了头,他看到池玉亭站在面前望着自己,脸上有种失望的表情。 “池大哥,我真的没脸见你……”苏秦移开了眼神。 池玉亭走过来,弯下腰,抓住苏秦的手腕举到他眼前示意他自己看,“玛拉沁被称为草原的鹰对吗?那是个强壮的汉子,你用这只纤细的手就杀了他?”没有任何生气的表示,他柔声问道。 苏秦的眼中闪过一丝惊慌,随既又冷静下来。“是用这只手杀的,我趁他陷入雪坑时从背后杀了他。” 池玉亭不再坚持,甩开苏秦的手直起腰来。“三年前救你的时候,并没有想过你会如此不珍惜生命。” 苏秦低下头。 “你已经不再怕狼了吗?”池玉亭仍然望着他。 苏秦没有回答。 “已经忘记了它们的残忍吗?”池玉亭冷冷地问,他看到苏秦的肩膀在发抖。 “大概也忘了它们会怎样撕开人的喉咙,咬碎人的骨头,然后舔着带血的牙齿长嚎吧。”池玉亭仍然冷冰冰地说道。 “不,我记得。”苏秦抱着肩膀瑟瑟发着抖,头埋在膝中,“我不想被狼吃掉……” (四) 池玉亭走出了帐篷,将军在外面等着,雪已落了他满身。 “苏秦说了什么吗?”将军问。 池玉亭摇摇头。 “一切都不可挽回了吗?”将军长叹了一口气。 “一直很胆小的人突然间这么执着去死,本身就是不正常的。”池玉亭望着远方的雪原,问道,“难道就没有其他的方式,一定要喂狼?” “那是卡木尔最严厉的惩罚,为了保护这个边塞,卡木尔的族长已经失去了两个儿子,玛拉沁是他唯一的依靠,所以对于因通敌而杀掉玛拉沁的苏秦是决不会宽恕的。” “告诉我方向,我去苏秦杀人的地方看看。”池玉亭突然说。 “我带你去。”将军示意人牵马来。 “不……我想一个人静一静。”池玉亭拒绝了。 (五) 寂静的雪原,两个人静静地对视着。 胡衣的男子并没有想到面前这个汉人会突然悄没声地出现在眼前,他的手到腰间握住了刀。 “你来干什么?”池玉亭问。 胡衣男子楞了楞,面前这个人,可以说一口流利的胡语。 胡衣人没有说话,一脚跺在地上,积雪飞向池玉亭,而胡衣人的刀也夹杂在雪中劈了过去。 池玉亭没有退后,冰和雪击打在他的脸上,身上。他只是左手竖直地举起刀,右手将刀从鞘中稍稍抽出一段,然后,又插了回去。 “呛!”胡衣人的刀刃被夹住了,夹在池玉亭手中刀的刀把与刀鞘之间。然后,池玉亭提起了脚,狠狠地踢在了胡衣人的腹部,将他踢飞出去。 池玉亭拾起胡人脱手的刀,走过去,踩着胡人,将刀点在胡人的喉咙上,“说吧,来这里做什么?” “废话!我们的人就要被你们杀了,当然是来祭奠他的。”胡人的眼中毫无惧色。 “你们的人?他叫什么名字?”池玉亭不动声色地问。胡人有一种感觉,这个人如果待会用刀割破他的喉咙,大概也会是这样一种不动声色的表情。 “就是杀掉玛拉沁的那个人。”胡人有些不寒而栗。 “我问名字。”池玉亭脸上没有表情。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胡人愤怒地反问。 池玉亭沉默了下来,似乎在考虑什么,后来,他忽然笑了。“原来是这样啊,”他舒了口气,“你知道玛拉沁却说不出杀掉他的那个人的名字,这不是很奇怪的事吗?”池玉亭弯下腰,将刀横搁在胡人的颈中,“也许,真正的通敌者是玛拉沁吧?”他冷冷地笑了起来。 胡人楞住了,随既哈哈大笑:“你很聪明,可是知道又有什么用呢?你以为我会帮助你们的人吗?” “那由不得你。”池玉亭低下头来看胡人,“你是来祭奠玛拉沁的吧?你对我们这边的通敌者似乎有着不必要的感情。” “笨蛋!玛拉沁从来都是我们的人,是我从小的朋友。你们把他当做英雄,但他的光荣是属于我们的!”胡人轻蔑地笑了起来,“对了,那个要被处死的人叫什么名字?” “苏秦。” “他也算是英雄。”突然,胡人猛地向上抬起头,将脖子送到了刀刃上,血飞溅了出来,溅到池玉亭的身上,也溅到了雪白的大地上。 “你……得不到……证明的……该死的…就会死……”胡人含糊的说道,带着微笑死去了。 (六) 将军带着一队士兵骑着马从雪原那头奔了过来。 池玉亭扔掉手中的刀,弯下腰,抓起一把雪,擦去脸上胡人的血。“你来这里干什么?”他头也不回的问。 “我不放心,这里曾有胡人出没。”将军跳下马走过来,“不过看来我的担心是多余的。” “如果通敌的是玛拉沁会怎样?”池玉亭伸手接过将军抛来的长巾,擦拭溅在斗篷上的血迹。 “你说……什么?”将军正站在他身边看士兵们搜查死尸。 “我问,如果通敌的是玛拉沁又会怎样?”池玉亭轻声重复他的问话,他放弃了擦拭,因为血已冻成冰。 “我们到一边去说。”将军拉了池玉亭一把,示意他跟着自己离开士兵们,池玉亭默默地服从了。 “有证据吗?”将军脸色鹰沉的问。 “如果那个人不死的话,也许会有。”池玉亭望着正被士兵们就地掩埋的胡人,郁郁地回答。 “最好不是那样,如果是真的,我们一定会失去噶达木。” “为什么?” “因为他是卡木尔族长最重用的人啊,”将军仰天长叹,“不过这样一来,卡木尔在几次保疆战中所受的惨败就容易解释了。如果没记错,虽然是族长指挥的,但重要的谋臣却是玛拉沁。” “你的意思是说,族长会因为信任玛拉沁的原因而失去地位?”池玉亭将手里沾了血的长巾递回去,将军毫不在意地将它收回怀中。 “那是肯定的事。要知道,卡木尔为了保护这片疆土而与胡人作战,并没有受到整个一族的支持,目前族内的争斗很激烈,稍稍有一点不慎,族长的地位就危险了。” “有能力取代族长的那个人会做出不利的事吗?”池玉亭问。 将军抬起手,指着北方的地平线,“看,那边是胡人的地方,同时,也是与卡木尔人同宗同祖的后代的居住处。”他没有放下手,微微转过身指向了身后,“由此向南的很大一片地方,亦是与卡木尔人同祖的后代聚居区。不仅仅是噶达木,所有这些地方都有人希望和胡人在一起。”他放下手来,“噶达木是这中间的连接点,如果这里叛乱了,那么大明将会失去很大一块土地吧?” 池玉亭四顾雪原,雪原一片寂静。“这么说,如果不是现在的族长,大明可能会失去噶达木吗?” “不是可能,是一定。”将军沉声说。 “原来是这样啊……”池玉亭拉起斗篷的帽子,雪小了,但风却更大。“你把这些也告诉了你的士兵们吗?苏秦也知道?”他问。 “没有,这些不需要教,留在这里的军人都知道。”将军裹紧了皮袭。 “在京里,从来没有听说北边是这样吃紧呢。”池玉亭顶着风向马走去。 “呵,那正是我们在这里坚持的原因。”将军与他并肩向部下们那边走,“那里的人只需要知道平安就够了。” 池玉亭停下脚步,“苏秦……也是因此而坚持吗?” 将军也站住了,“没有证据吧?” 池玉亭摇摇头。 “是吗……”将军低声道,“没发现这孩子已经长大了呢。”他弹弹胡子上的冰碴,继续向前走,“可是,如果他依然坚持认罪而又找不出其他证据证明他是无辜的话,是什么也不能改变的。” (七) “如果玛拉沁是奸细的真相被揭露,卡木尔族长一定会因为这个原因被赶下台。”池玉亭把斗篷抛到一边,走到苏秦面前坐下来,静静地说,“你竭力维护玛拉沁的名声,是因为害怕这个真相揭露后,卡木尔的族长将会被一个亲胡的人所代替对不对,苏秦?” 苏秦没有应声。 池玉亭接着问道:“如果噶达木脱离大明,不仅这里,往南的大片地方也一定会叛乱,你是这么猜想的,对不对?” 苏秦抬起了头,这次,他脸上挂着淡淡的笑。 “告诉我,你是怎么发现玛拉沁是奸细的?”池玉亭轻轻搓着冻僵的手。 “我什么也没发现。”苏秦低声回答。 “还是什么也不想告诉我吗?” “不,是真的。” “那么你为什么会到那个雪原去?” “抓兔子。”苏秦调皮地笑了起来。 “抓……兔子?”池玉亭楞住了。 “好象是出来找食的兔子,我还以为这种天气里再也没有兔子了,没想到还有一只。”苏秦笑得很开心。 “就是说你只是偶然碰见玛拉沁了?”池玉亭没有笑,沉着脸问,“不是你通敌杀了他,而是他追杀你时陷进雪坑,你为自卫杀了他吧?” 苏秦满不在乎地说,“反正是我杀了他。” “我问过将军,巡逻士兵看到你杀他时有一个胡人从附近逃走,那个胡人是来与玛拉沁联络的吗?” “我什么也没看见,不知道玛拉沁在那里干什么。”苏秦平静地回答。 “唉……”池玉亭沮丧地低下头,以手支额,“苏秦,你就不能认真地回答我吗?”他复又抬起头望苏秦,“你这样叫我怎么帮你?” “谢谢你,池大哥,没有关系的,不用再试图证明什么了,我还是会认罪的。”苏秦微笑着看着火塘的火焰。 “你愿意这样吗?被所有人怨恨?” “真要那样也没有办法吧,”苏秦摇摇头,“不要误解了,其实卡木尔的族长人很好,为了保住这片土地,他失去了两个儿子,是个很值得尊敬的老人。” 他头放在膝上,歪过脸来看池玉亭,“我很胆小,将军和大家也很照顾我,每次与胡人打仗,都让我在后方看粮草,其实,我也想和大家一样,不过总是没有勇气上阵杀人。这次,总算也能出点力了。” “傻瓜,跟我走。”池玉亭站起来走上前拉起苏秦,“我带你离开这里。” “不!”苏秦甩开了池玉亭的手,“卡木尔族长不想离开大明,可也不喜欢汉人,他讨厌汉兵,如果我跑了,族长肯定会向这里发兵,说不定还会恨起大明,那么结果一样会很糟。” 池玉亭楞住了,半晌,他喃喃地问道:“一定要这么坚持?” 苏秦复又抱膝在火边坐下来,“是的。” 池玉亭弯腰将手放在他肩上,温柔地说:“可是苏秦,你还小,这担子由你挑太重了。” “池大哥,反正我家里没人了,就算是死,也不会有什么人会因此难过的。”苏秦笑了,“而且,象我这样软弱的家伙,即使上战场也顶不了什么吧?这样,也许还能有点用。”他抬头仔细地看池玉亭,看见池玉亭眼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池大哥,你在哭吗?”他试探地问。 池玉亭没有回答。 “我就是有点怕狼,”苏秦低下头去,“好象会死得很难看呢……”他把脸埋在掌中,小声地哭了起来。 (八) 清晨的雪原,雪越下越大,冻得人打颤。 苏秦被剥光了上衣,两脚悬空绑在军营外雪原中的柱上。之所以把他绑得离地较高,是为了不被狼一下子咬断喉咙,卡木尔的极刑是要人慢慢痛若而死的。 远远的,军营边站满了人,那是观刑的士兵和卡木尔族人。悲愤的白发族长来了,他怨恨地望着雪地中的苏秦,这个为保疆失去多位亲人的老人被将军敬重地搀到了专为观刑而建的高台上,他用颤抖地手拿起了一只笛。 忽然间,人群起了一阵骚动,一个女人出现在观刑的人中,她是族长的女儿,玛拉沁的妻子,一位曾和族里男子一起在保疆战场上厮杀过的女人。这种血腥的行刑按惯例不让女性观看,可是,卡木尔族长点点头,默许了女儿的举动。 族长吹起了笛,没人听到笛声,那是一只听不见笛声的狼笛。不久,远处的雪原边缘闪动起了点点的绿光。 苏秦已被冰雪冻得麻木,他睁开眼睛,看见那越来越近的绿光。 那是雪狼贪婪凶残的目光。苏秦对此很熟悉,三年前,当他和父母在雪原上被一群饥饿的狼群围住时,看到的就是这种可怕的目光。 点点绿光慢慢的靠近了,苏秦甚至从那绿光中感受到狼心底的快乐,苏秦害怕极了。他想起了三年前,父母被狼群撕成碎片的场面,那场面在后来漫长的日子还常常重现在他脑海中,把他一次次从睡梦中惊醒。 狼群走近了,它们在离苏秦不远的地方站住,直钩钩地望着他。 苏秦开始啜泣。 一只狼对天长嚎起来,又一只狼加入了长嚎的行列,紧跟着,整个狼群开始嚎叫,嚎声在雪原中凄厉地回响。 苏秦开始大声地哭了起来。三年前,他也这样哭过,后来哭晕过去,等醒来时,是在一个人的肩上,那个人是池大哥。昨天晚上,池大哥走了,是他逼走的,他不要池大哥看到他撕成碎片的样子。 突然间,狼嚎声停了,狼群竖起耳朵,象是在倾听什么。 一匹马从雪原那边奔了过来,隔着狼群在远处停住了。马上的黑衣人披着厚厚的斗篷,看不清装束,也看不清他面巾下的脸,但苏秦却看见了面巾后那双熟悉的眼睛。 苏秦楞住了。 两人静静地望着对方。 黑衣人揭开斗篷,露出手里的东西,那是一把搭上箭的弓。他缓缓起弓,瞄准了苏秦。 “有人要破坏行刑!”族长远远看见了,“抓住他!” 但是中间有狼群。 苏秦笑了,破涕为笑。 黑衣人轻叹一声,松开弦。 箭如流星飞向苏秦。 黑衣人拔转马头,消失在大雪中。 狼群闻到了血腥味,疯狂地扑了上去,撕咬着苏秦的腿,一次一次把他的身体咬着向下拖。 苏秦低着头,脸上带着感激和幸福的笑,他一点都不会感到痛苦了,因为一枝箭穿过了他的眉心。 “居然让奸细这么简单就死了!不可饶恕!那个人是谁?”卡木尔人愤怒地叫着,族长的女儿失声痛哭。 “不知道。”将军望着雪原深处的漫天雪花怅然的回答,“我从来没有见过他。” 章节目录 雾失楼台 (一) 夏天的雨来得快,人往屋中走的时候,天上开始滚起层层乌云,等到人在屋中坐定,那雨便开始哗哗地下了起来。 吃了饭,秦四海和他的朋友田先生似乎还有话要说,那时候他八岁的小女儿海青听着外面的雨声却是有些坐不住了,于是秦四海拍拍她的脑袋,回过头去叫那个被他一起带过府来玩的男孩:“亭儿,你带小青出去玩一会,不要乱跑。”那个十二三岁的孩子不吭声地点头应了,过来牵着小姑娘的手出去。 两个孩子出门后,田先生问道:“刚才孩子在旁边我不好问,莫非那是池瑞的儿子?”秦四海叹了口气:“正是。来了快一年,一直都不太说话。”“是么?”田先生将茶杯的盖子在杯沿上刮了刮,“孩子还太小,或许对自己父亲的事不能完全理解也说不定。四海,你有没有想过他也许把你当成仇人?”秦四海迟疑了一下,“也不是没想过,可是,亭儿是个懂事的孩子,即使现在不明白,长大后也慢慢会懂的……” “嗨……”田先生知道秦四海的为人,也不好再多说什么,“跟着你,大概也能长成个坦荡的汉子吧?也许池瑞正是了解这一点,才把儿子托付给你,即使把他送上黄泉路的人正是你。”他叹道,“只是,我始终为池瑞觉得可惜,竟落得枉法而死的下场。” “是人就免不了会有糊涂的时候,”秦四海走到窗口,看着沿着走廊向前跑的女儿小青和跟在后面的亭儿,脸上浮起温和的笑意,“不管他的父亲做过什么,我只希望这件事不要影响到亭儿的成长。” (二) 田先生从官场上隐下来有些年头了,和两个家人很清静地住在一个小小的老宅里,宅里有个围着长廊的小院,这时候院子里蓄了雨水,田先生闲时养的几只鸭子便高兴的在水洼中打闹,一边“嘎嘎”地叫个不停。池玉亭有些不快地跟在秦海青身后,看着她在走廊里跑来跑去,追鸭子,赶鸭子,甚至拿根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竹杆撵鸭子!小青是个很闹人的小女孩,虽然秦伯父很希望她成为一个大家闺秀,不过照池玉亭的看法,这样下去大概她连小家碧玉也做不了。小青的母亲在生她的时候去世,伯父又常年在外公干,自然是没有人可管得了她,而小青似乎也很寂寞,所以第一次见到他时就很高兴,从那以后就老缠着他玩。 到秦家来后,池玉亭变得不爱说话,也不爱动了,他有的时候甚至会很反感小青的胡闹,可是,池玉亭明白一个道理:自己的家已经没了,现在是住在别人的家里,不可以任性。所以,不喜欢归不喜欢,他还是必须带着小青玩,不过他有他的办法,那就是尽量不理睬她。 “亭哥哥,你看你看!”小青兴奋地跑到他的面前来,两只手抱着个球,赶鸭子的竹杆又不知道被扔到了哪里,似乎是田府上的家人终于对小青的追撵看不下眼去,索性给她个球,让她自己玩。池玉亭对着小青笑,“看见了,你自己去玩吧。”他说。小青有些失望,很显然,她希望亭哥哥和她一起玩。池玉亭装作不知道,小青将球扔过来,他很随意地用拳头打回去。小青嘟起嘴巴,老大不高兴地抱着球跑开,池玉亭仍是懒得管她。 雨小了些,后来慢慢停下来,秦海青玩着球,从长廊玩到了院子里去,这使池玉亭有点儿担心。对着长廊是一道不高的粉墙,如果小青把球扔到粉墙上,一定会留下泥水痕迹,那样大人们毫无疑问会生气。 “小青,回来,别在那边玩!”池玉亭对着小青叫。小青是个聪明的丫头,有时候聪明过了头,她很快明白了亭哥哥的意思,但并没有听话,似乎在生亭哥哥先前不陪她玩的气,恶作剧地用脚把球向粉墙那边踢了过去。球在空中高高的划了个弧线,没有撞在粉墙上,而是飞出了墙。 没有撞上墙自然是好事,可是球不是自家的东西,总是要拣回来的。小青跑过来拉池玉亭的衣角:“亭哥哥,帮我拣球!”家人们都不在,池玉亭看了看粉墙,不算很高,旁边有假山,可以落脚。他无可奈何地走过去,踩着假山攀到了粉墙上。 墙那边居然不是路,是另一个宅院,池玉亭骑在墙头,迟疑了,他已经看到了滚在墙那边的球,可是要是翻墙到别人家去,伯父知道了一定会怪罪。 墙那边的宅子比这边要阔气得多,宽宽的院子里有个深深的水池,池中修着楼台,池玉亭看见楼台上坐着两个十七八岁的女子,从打扮上看象是小姐和丫头,她们也看见了墙头的孩子,小姐用团扇遮了脸,漂亮的眼睛从扇后露出来,带着笑意儿。“糟了,被人看见了。”池玉亭想。 丫头从楼台上走了出来,向池玉亭招招手,从地上拣起了小青踢过去的球。“是要这个吗?”她抿着嘴笑问。池玉亭点头,丫头将球抛上墙,池玉亭接住了。“对面那位先生不是一个人住吗?怎么会有小孩子?”丫头问。“我们是客人。”池玉亭慌慌地回答,抱着球从墙头跳了回去,小青快活地张着小手迎过来,他拉着小青就从墙边上跑开。 池玉亭心里怦怦跳,虽然别人没有怪罪,可仍然是做错了事。池玉亭忽然觉得手里滑腻腻的,原来是小青手上的泥巴蹭在了自己手上。他想起了刚才那个端坐在楼台中,用团扇遮了脸笑的小姐。虽然是个孩子,但是池玉亭还是知道“淑静”是什么意思,他带着很肯定的念头想:小青大概真的做不了大家闺秀。 (三) 夏天过去了是秋天。小青最近不太缠人了,似乎对亭哥哥已经失了望,虽然多了个玩伴,可是却总是对她不理不睬,在试了很多次后,小青的脑袋瓜子终于开了窍:亭哥哥不喜欢跟她在一起。于是现在,在大多数情况下,小青只好悻悻的缩在一边自个玩自个的。 秦四海仍然是对池玉亭很好,池玉亭知道他想让自己觉得他们是一家人。池玉亭也觉得秦伯父是个很好的人,可是,若说和他成为一家子,心里还是会觉得别扭。父亲池瑞临上刑场前让他给秦伯父跪下叩头,发誓从此听秦伯父的话,他照做了,他知道父亲的希望是什么,可是,真的做得到吗? 池玉亭知道周围的人在想什么,除了一张白纸似的小青,每个人心里都想着那件事。其实他自己也不知道答案,有几次,当他看见小青背对着他站在面前玩时,下意识地很想伸出手去掐住那细嫩的脖子,有一次甚至已经伸出了双手掐住,但是却犹豫起来,而小青则向后仰过脑袋,瞪着无邪的眼睛咯咯的笑,以为他在逗她玩。那次以后池玉亭便开始躲着小青,他觉得她真的很讨厌,为什么可以笑得那样无辜呢? 那一次秦伯父看见了小青脖子上手掐过的红迹,伯父什么也没有说,用力地抱了抱小青后,拍了拍池玉亭的头,仍然还是让他好好地带着小青玩。自那以后,池玉亭很少和秦伯父说话。 秋天里,夜里下了很大的雾,池玉亭又到了夏天时曾去过的田先生的家。他是下午去的,秦伯父得了一筐新蟹,想起田先生一个人住,便想给他送过半筐去尝尝。临到出门,公门里来人说出了大案,秦伯父无法,只好叫他先送过去,代问个好,若是办完了案子,必会赶过去。池玉亭抱着蟹筐去田先生家,田先生很是高兴,因为两个家人一个有事回了乡,另一个被他吩咐去老远的地方给旧友送信,他一人呆着,很是寂寞。田先生似乎和池玉亭的父亲是旧交,所以对池玉亭有着特别的兴趣,拉着他聊个没完没了。池玉亭很希望能早早离开,却不料田先生起身去倒茶时一不小心扭了脚,这回他是无论如何不能抛下行动不便的孤老离开了,只好在门口找个人回秦府报信,自己留下来照顾田先生。 煮红的蟹放在桌上,田先生喝着酒赞不绝口。池玉亭小孩子心性,不愿意与这老人坐在屋里,便走出门去,站在长廊上。 夜雾中从粉墙那边传来琴声,幽婉动听。 池玉亭还不到从琴声中听懂人心的年龄,不过他能听得出那个人弹得很伤心。他想起粉墙那边是个大水池,水池上面有楼台,夏天里,曾经见过一个用团扇遮脸而笑的小姐。 池玉亭想:是不是那个小姐在弹琴?这么重的雾还弹琴,弦不会湿吗? 果然,慢慢的琴声有点发涩,那是弦湿了。 有人在敲门,池玉亭去开门,是秦四海。 秦伯父在发觉池玉亭原本就是站在院子里的后,表情很是诧异:“怎么一个人站在黑乎乎的院子里?”他把被雾气沾湿的斗篷脱下来搭在胳臂上,伸过温暖的大手握了握池玉亭的手,“看看,手都冻凉了。走,进屋去。” 池玉亭听话地跟着他向屋里走。 走在长廊里时,墙那头的琴声突然消失,好象是琴上的弦断了。“咦?停了吗?真可惜。”秦四海稍稍停了停步子,也没有太在意,带着池玉亭走进屋去。 秦四海和田先生见了面当然是十分高兴,两个人开始痛饮,秦伯父让池玉亭也喝点儿,他说男人要会喝酒才行。池玉亭从秦伯父手中接过杯子喝了一口,并没有觉得酒有什么太好喝的。田先生和秦伯父都笑了起来,说孩子你什么时候喝酒能喝出味道来那你就长大了。 秦四海找田先生讨了个小杯子给池玉亭,他说:“难得吃饭的时候见不着小青那丫头,今天晚上是咱们男人的酒席,你可以多吃蟹,但不能不喝酒。”田先生笑了起来:“四海,他还是个孩子。”秦四海爽快地笑道:“会成为男子汉的。” 秦四海和田先生的酒量都不错,他们快活地对饮,池玉亭坐在一边剥着蟹吃。本来,如果就这样下去,这天晚上的蟹宴会是很快乐的,可是,快乐没有持续下去。 粉墙那边突然传来了一声尖叫,从夜雾中传来的这声尖叫听上去很吓人,让人血都凝住了。 “快来人啊!小姐出事了——” (四) 秦四海到隔壁的苗家去是因为他是公门人,而且这里是他管的地方。池玉亭到苗家去是因为突然很主动地要求秦伯父带他过去,亭儿从来不主动向秦四海要求什么,这使秦四海颇感意外。虽然秦四海很高兴池玉亭主动跟他说话,可是他并不希望池玉亭去看那些生生死死,虽然他知道亭儿早就已经接触过这些事,可是对一个未成年的孩子,这些事情看多了并不好,但池玉亭却出人意料的执着,于是秦四海不再坚持。 苗家的小姐苗玲珑被家人们从水池中捞了出来,早已经没了气,她穿着很整齐漂亮的裙衫,虽然因为水浸而有些散乱,但那发式看上去还是精心梳过的,她的脸上不同寻常的罩着一条白纱,当秦四海把白纱揭开时,看到小姐的右颊上有一块硕大的赤色胎记。 很清秀的可人儿,苍白的脸上因为多了那道胎记,变得十分丑陋。丫头醉红站在一边上哭得差点背过气去,她给吓坏了,那声可怕的尖叫就是她发出来的,她说小姐在池中的楼台里弹琴,弹着弹着弦断了,于是她去小姐房里拿新弦来,等拿来发现只有琴,人却没了,她就到处地找。等她在府里转完一圈回到池边上来收拾断琴,无意中发现水里有东西,仔细一看才知道那是小姐的衣服。 池玉亭站在边上看苗玲珑,上次见她的时候她用团扇遮了脸,不知道是不是脸上有胎记。死去的苗小姐紧闭着眼睛,池玉亭不知道她是不是那天那个有着漂亮眼睛的小姐。可是,不管是不是那个让他拣球的女子,为什么这么年轻就死了呢? 池玉亭觉得有点不对,上次,那个小姐的丫头在帮他拾球后曾经和他说过话儿,那丫头不是醉红。 “如果说琴弦断了的话,我大概是听到了。”秦四海说,“那么,醉红在回小姐房里拿新弦的过程中,府里还有没有什么人来过这楼台?” “后院是小姐和夫人住的地方,一般家人不过来,夫人今天睡得早,她房里的丫头也都歇了,所以没有见到什么人。”醉红打着抖回答。 进府以后就没有见到夫人,苗老爷说不能让夫人见着这场面,不许她过来。苗老爷本人倒是在场,坐在那里望着女儿的尸体,早就呆了。 “小姐房里就你一个丫头?”秦四海问。 “还有一个叫新雪,被小姐打发出去买东西了。”醉红回答。 秦四海皱了皱眉头:“这么晚了,还买什么东西?” “是珠冠。”一个纤细的声音从旁边传了过来,然后家人中走出了另一个丫头,她抱着一个小包裹,抖抖索索地走过来把包裹打开来给秦四海看,里面是一顶破损了的珠冠,“小姐明天要戴这珠冠穿新裁的衣服给夫人老爷看,怕这破的让老爷看见了不高兴,让我赶紧去买个新的或是找人补补。可是天晚了,没地儿买新的。” 新雪说的新衣服是新嫁衣,府里的人说小姐过几日就要出嫁了,今天新裁的衣服送来时,夫人身体不适已先睡下,所以准备明日穿戴了给夫人看。 “就是说,小姐当时是一个人在场了?”秦四海琢磨。 池玉亭看着新雪,新雪也不是帮他拣球的人,但她有双漂亮的眼睛,很象夏天里的那位小姐。 “珠冠是怎么碎的?”秦四海追问。 “是……”新雪迟疑起来。 “说吧,”秦四海和气地劝慰道,“这是关系你小姐生命的事,不要隐瞒什么。” 新雪咬了咬唇,支支吾吾地回答道:“是小姐自己摔碎的。” 在场的人都楞住了,然后醉红开始在一边儿哭。 “小姐……小姐其实不想出嫁的。”新雪抹起了眼泪。 “为什么?”秦四海问。 “小姐很害怕,”醉红在一边哭着说,“我姐姐因为长得丑,刚过门就被夫家休了回来,今天小姐和我聊天儿,知道这件事后,一直很不快乐的样子。” 秦四海接过珠冠来看,破损得很厉害,象是被用力摔打过。秦四海叹了口气,他多少明白苗家小姐的心情。未成亲的男女,只是凭媒妁之言定情,然而过了门后则不可避免要见面。女子无容便无德,因丑被休是天经地义的事,秦四海办过的案子中,也不乏因丑被休而女方自杀的事。与一般人家的丑女相比,苗小姐似乎更加不幸,苗家是官场的名门,如果她因丑被休回来,家门会因她而蒙羞。 可是,苗玲珑真的是为此而一时想不开自杀的吗? “你最后看到小姐时,她是什么样子?”秦四海问醉红。 “很伤心,在池中的楼台上对着水面弹琴。弦断的时候只是发呆,我问她要不要换弦,她点点头,我就走了。”醉红回答。 秦四海将包珠冠的包裹还给新雪,新雪接过的时候,有珠子从包裹中滚出来,滚到池玉亭脚下,池玉亭弯腰拣起来递给新雪,新雪谢了一声接过去。 “算了,秦捕头。”一直发呆的苗老爷突然痛哭了起来,“让珑儿安生地去吧,这事儿求您也别对外多说,不能让她死了还因为模样被人指指点点。” 苗老爷泣不成声,他哭着说珑儿你不想出嫁也不用走这条路啊!爹娘又不会逼你。 (五) 从苗家出来后秦四海一直不说话,池玉亭想,伯父大概不相信小姐是自杀的吧?连他自己也不太相信呢。可是苗老爷一心希望他们快走,根本不打算报官,这样他们的存在也就成了一种多余。 秦四海简单地跟田先生打了个招呼便带着池玉亭走了,扭了脚的田先生自己上床睡觉,反正明天家人就回来,也用不着再照顾他。 后半夜的雾气更浓,池玉亭走在街上,冻得打哆嗦,秦四海便把他拉进自己的斗篷里裹着,搂着他的肩膀向前走。秦伯父的个子很高,池玉亭还不到他的肩头,斗篷里有一种温暖和踏实的感觉,自从父亲死后,池玉亭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他决定把自己的疑问告诉秦伯父。 “那个新雪……”池玉亭试探地说了一句。 “什么?”秦四海没有听清楚,这是今天亭儿第二次主动对他说话,这使他感到颇有些意外,但更多的是高兴。 “那个新雪好象才是真正的小姐。”池玉亭鼓起勇气说出了自己的看法。 “为什么?”秦四海停下了脚步,认真地问。 于是池玉亭对他说了夏天里在墙头看到的事,他说新雪的那双眼睛是那天用团扇遮住脸的小姐的眼睛,虽然只是看见过一次,但感觉上就是她。 “这样啊……”秦四海微笑了起来,“亭儿,感觉有时候会是错的。你见过的那位小姐,已经不住在那里了。” 池玉亭没明白。秦四海叹了口气:“两个月前,那位小姐的父亲因为犯了律条投入狱中,他们一家早就家破人亡。告发她父亲的,正是苗大人啊。” 池玉亭楞住了。 秦四海拍拍他的肩膀,继续向前走,“如果说那小姐留下来做丫头报复的话倒是有可能,不过新雪出府买珠冠时,小姐还活着。” 池玉亭站住了,拉住了秦四海的衣服。 “伯父,新雪的手指头破了,她接过我帮她拣的珠子时,我看到的。” (六) 苗家人并不欢迎秦四海的回来,苗老爷因丧女而痛苦万分,他很后悔不知道女儿的心事,把女儿逼上了这条绝路。女儿已经死了,就不能让她的名声再有什么损坏,若是被人议论她是羞于容貌而死,那她也太可怜了。故而苗老爷希望这件事悄悄的解决,但没想到秦捕头却这样纠缠不清。 秦四海理解他的心情,但是,“苗大人,恕我直言,令媛恐怕是被人害死的。”他说。 这句话如睛天霹雳,令苗老爷呆住了,但秦四海的表情一点儿都不象撒谎。 秦四海把苗老爷、醉红、新雪都叫回到池边的楼台前。 “醉红,苗小姐弹琴时,穿的是投水时的衣服吗?”秦四海问。 “不是,因为夜雾重,她外面披了件褂子。”醉红回答。 褂子在水中也找着了,“可是,如果里面穿的是别的衣服,别人也看不清吧?”秦四海说。 “我很奇怪小姐为什么一定要在这么大的雾里弹琴?也许是因为她想让人知道那个时候她在池中的楼台上活得好好的。”秦四海问醉红,“弹的过程中,你有没有看见小姐的脸?” 醉红摇头:“小姐心情不好时从来不让我们靠近她,所以我只是站在后面,她一直没有回过头来。加上她总带着面纱,我也看不清。” “是你看着小姐到楼台上的吗?” “不是,新雪出门时遇见我,说小姐在房里叫我,我去时小姐已经走掉。后来听到琴声,才知道小姐到楼台上弹琴去了。”醉红回答。 “小姐是这么说的,可能叫醉红去帮她搬琴。”新雪解释。 “小姐那个时候恐怕已经死了,”秦四海冷冷地说,“新雪,你并没有去买珠冠,当醉红去房里找苗小姐时,你穿上了苗小姐的褂子,在楼台上弹起了琴。” 新雪的脸色变了。 “我没有。” “琴弦是一定会断的,醉红只要看到小姐在你走之后还活着就必须离开,因为你要安排小姐自杀。也许是因为太紧张了?还是因为琴弦受了潮不容易勾断,你甚至勾破了你的手指?”秦四海不动声色的问道。 醉红变了脸色,赶紧从新雪身边躲开。新雪用左手轻轻捏着自己的右手指,是的,在右手中指上,有一道被勾破的痕迹。新雪抬起头看看站在一边一言不发的池玉亭,是了,肯定是刚才接过他帮着拣起的珠子时被他看见的。 “我的手指,是做针线时被线头勒破的。”她镇静地回答。 这是个很好的解释。 “那么,”秦四海走到她的面前,“这个怎么解释呢?这附近卖珠冠的店今夜因为老板进货没回,一直没有正式关门。但那里的人却没有见到你去?” 新雪脸色越发的白。 池玉亭有点奇怪,他们并没有去过什么卖珠冠的店铺,他想秦伯父是在诈她罢?能诈成吗? 秦四海接着说:“做为一个丫头本是不可能弹得一手好琴,不过若是由以前住在这里的小姐来弹的话,应该没有问题。” 新雪笑了起来,她转过头问池玉亭:“小孩,该不会是你把我认出来了吧?” (七) 新雪正是那位夏天住在这宅子里的小姐,那天她坐在池中的楼台上看雨,看见小球从墙那边过来,然后看见一个小孩从墙那边翻上来。然后,小孩似乎发现这边是别人家的后院,所以犹豫着跳不跳下来。小姐觉得那孩子的憨态很可爱,便用团扇遮了嘴笑。笑是不能露齿的,因为她很懂得规矩,做为大家闺秀的规矩。 然而夏天刚过完她便不能再做大家闺秀,因为父亲下了狱。那天来抄家的人个个凶神恶煞,府里的人都在跑,她也在逃。在这个宅子里住了十七年,她没有去过别的地方,没有人比她更熟悉这里,所以她竟然逃了出来。 父亲的事犯得很大,按律当斩,抄家之后,母亲和弟弟也没有了音讯,而告发父亲的那个苗大人,他住进了这个宅子。 逃亡的小姐没有走,她希望能遇见母亲和弟弟,便常偷偷地回宅前观望,有一次苗大人看见了她,觉得挺可怜,便收她进府做了丫头,取名新雪。新雪没有拒绝,因为她舍不得这个大宅子,也想等回她的家人。 新雪跟着小姐住在后院里,苗小姐住在她以前住过的楼上,新雪住在以前她的丫头住的门外。苗玲珑总是用白纱遮着脸,因为有那块胎记。苗小姐性格有些孤僻,但除了孤僻之外,她是个温柔体贴的女孩,新雪想,如果不是因为父亲的原因,她们可能会成为很好的朋友。但苗小姐是夺去了她一切的人,虽然很快就把她当贴心人,但新雪却有些恨她。 如果苗小姐不嫁人,那么仇恨也许会随着时间的流逝慢慢变成友谊,可是,苗玲珑要出嫁了,而那个将娶她的人在半年前曾向这个大宅子请过媒婆,只是前面那个小姐命中无福,刚定下婚期便家门不幸。 知道这个消息时,新雪忽然间感到一种一切被剥夺的耻辱。当她捧着店里送来的新珠冠往楼那边走时,看到苗玲珑正站在池中的楼台上发呆。苗小姐穿着漂亮的衣服,头发也梳得很光鲜,当她知道自己将出嫁后忽然间十分注重起打扮来。 是的,醉红的姐姐因丑被休的事曾让她沮丧过,可是,以苗家的地位和身份,她苗玲珑是不会轻易被人休回的,除非对方不想在官场混下去。 苗玲珑是那样快乐地看她的珠冠,这使新雪没来由的感到愤怒,然后,她做了一件连自己也想不到的事:她高高地举起珠冠,将它摔在了地上。苗玲珑吓坏了,她过来抢,然而新雪又做了一件事:她狠狠地推了一把,结果苗玲珑从楼台边上翻了下去。 说真的,新雪并没有想杀苗玲珑,只是那时候她不想见到这个夺去她一切的小姐,虽然她是那样无辜。 新雪伸手去拉小姐,没有拉到,苗玲珑沉了下去,就那么死了。 听完了新雪毫无愧意的陈叙,苗老爷哭了起来:“我知道你是谁,珑儿也知道,我们并没有想过要抢你什么!” 在府门口看到新雪时,苗老爷就知道那是被他告发下狱的那人的女儿,大宅子里逃出来的下人为了邀功向他告过密,说那人的女儿在附近徘徊。苗老爷赶走了那个造密的人,他觉得这种仆人靠不住。但苗老爷收留了新雪,虽然她的父亲无恶不作,但新雪是无辜的,他让新雪与自己的女儿在一起,并告诉女儿新雪是谁,只是,这一切并没有让新雪知道。 “我想过让珑儿嫁给那个人你会伤心,可是……”苗老爷后悔莫及。 没有什么可是,苗玲珑很难嫁人,因为她并不美,这是苗老爷的一点私心,新雪进府后唯一一次即使让她伤心也要让女儿有个归宿的私心,这个私心断送了一切。 街上的雾有一点儿散了,秦四海要将带新雪回衙门里去,他问池玉亭:“亭儿,你自己能回去吗?” 池玉亭点头。 秦四海于是把斗篷给池玉亭披上,对他说:“那你先回去吧,如果早上我还没有回来,你要照看好小青。” 池玉亭应了,他把斗篷紧紧地裹着,沿着街道走回了家。 第二天早上,秦四海果然没有回来。 天气很晴朗,小青吃了早饭,在院子里无聊地踢毽子,池玉亭走到院子里时,她不踢了。 “亭哥哥,爹上哪里去了?”小青问。 “到衙里去了。”池玉亭回答。 “哦。”小青很失望,不过这种事她早已经习惯,“反正又是去抓坏人。”她似懂非懂的点点头。 “不是坏人。”池玉亭纠正她的话。 “不是坏人那爹为什么要抓?”小青不明白。 “以前不是坏人,”池玉亭忽然觉得很难过,“后来本来也不坏,可是做了坏事。” 小青很聪明,她看得出池玉亭的不快。现在,她已经不会象以前那样缠他问为什么,于是,她抓着毽子跑开,满心想着大概又惹他不高兴了。 池玉亭却一把拉住了她的手:“小青,想不想亭哥哥陪你玩?” 小青楞住了,但立刻很快活地笑了起来:“想!” 天上传来一阵阵的鸽哨,有人在敲门,“是爹,爹回来了!”小青向门口跑过去。为了成为大家闺秀,小青裹了足,可是因为脚在长,这两天脚很痛,所以跑起来有些蹒跚。 池玉亭在后面看着,觉得小青东摇西摆的步态很象一只鸭,于是,笑了起来。 然后,大人回家了。 章节目录 花与蝶 (一) 春夜杨絮轻吹,笙歌随风飘来,人行湖边,如行梦里。池玉亭从垂钓的亭边抬头向沿湖的小道看去,看到身穿白纱宫装的秦海青正提着灯笼从路的那头缓缓走来。 秦大小姐刚从宫中见过太后出来,所以难得的淡妆素抹,虽不是绝色美人,举手投足之间倒也自然流出一股少女的雅致与纤秀。秦海青看到池玉亭,她知道他是来接她回家的,她想向池玉亭招招手,这时一阵风来,吹散了她鬓边的发辫。秦海青还不习惯象别的宫装女子在风来的时候抬起兰花指,娇怯地挡住脸,于是,风将吹散的发丝卷到毫无防备的她脸上,遮住她的眼。 秦海青将灯笼稍稍提到身边避风,用空着的手去拔开遮住视线的发丝。 有行人从秦海青身边走过,向她腰间伸过手来,秦海青没看见,但她感觉得到,那人身上有股似曾相识的甜香,那浓浓的香味钻入鼻中令她有头晕目眩的感觉。秦海青下意识地收回拨发的手,手腕转了转,将纱袖内贴臂的短刀拿到手上,她凭感觉朝搂向腰间的手削去,削空了,什么也没有。 远远的,池玉亭看到大小姐与一个游人擦身而过,那人从容离去,大小姐却楞在了那里,手里分明握着刀。 池玉亭的心猛一沉,飞身掠过去。 大小姐看上去没有什么异样,除了有点儿魂不守舍。 “怎么?不舒服?”池玉亭边接灯笼边问。 “着了道儿......是迷香。”大小姐的神情有点儿恍惚。 “迷香?”池玉亭也闻到空气中有股残存的甜香,“这味道有点熟悉。” “我记得,是前两天在被采花的尚书府小姐房里闻过的,应该是那个采花贼。”秦海青极力使自己保持清醒,她试图继续走路,然而只蹒跚地迈出一步便被长长的纱裙绊倒了。 “别撑了,我扶你。”池玉亭伸过空着手,将她搀起来,他听见大小姐愤愤地骂:“居然着了这种下三滥的迷香,真是鹰沟里翻了船!” (二) 家里有些冷清,秦家老爷去京外公干半月有余,至今未回,而老家人早已习惯主人们的夜归,开了门后又倒头去睡。秦海青提起从院中的井里打上的一桶水,从头淋下,冷得打个哆嗦,却也让精神清爽许多。 当衙役匆匆地来拍秦家大门时,秦大小姐刚刚换回平日的宽褂,坐在厅堂里喝热茶。 衙役是来报案情的,东城员外卢升明日嫁女,新姑娘今夜在后园被人割了头,如今卢家是乱成一团了。 秦海青听过卢升的名号,在遍地是官的京城,一个小小的员外本来不算什么,但卢员外是个名人,他家有钱,钱是卢家做官的先人赚下的,除了有钱之外卢升还颇读了些书,这使他和其他脑满肠肥的纨绔子弟相比多了点才气,也更加精明。卢升有很多官场的朋友,因此成为东城里有头有脸的角色,他家的新姑娘被杀,着实算个大案。 管京师重案的秦老捕头不在家,这事儿本不该朝秦家报,不过秦老在家时,和女子有关的案子偶尔也会让他女儿帮着查验,如今这案子不能轻置,又和女人有关,衙役便抱着试试的心情来敲秦家的门,赶巧秦家小姐还没歇着,便心平气和地坐厅堂里听衙役把事情讲完。在明白大致情况后,秦海青决定去卢家看一看,虽然她可以不管,可反正是被井水淋得睡意全无,干脆就帮不在家的父亲接下这案子,也算做点善事。 卢家的气氛怪怪的,没头的小姐卢秀芳被家人抬到闺房的床上躺着,验尸的老婆子还没到,秦海青听了,便打发房中人出去,亲自动手查验小姐的尸身。卢升员外陪被赶出的男人们到厅堂上坐,一边唤丫头送上茶来。茶是新茶,入口清芬,客人品了赞不绝口,这让卢员外的表情在家遭不幸的惊慌之外多少流露出一点得意。 池玉亭喝一口茶,看一眼卢员外,他忽然有点同情丢了性命的卢小姐。人,他见得多了,什么是真正的悲伤他看得出来,卢小姐看来在这个家里是不讨人喜欢的,因为人们都是一付沉重的表情,但显而易见为小姐的死而真正伤心的人并不多。 过了一会,秦海青验完尸走出来,“最后见到小姐是什么时候?”她问。“一个时辰以前,”一个丫头答道,“我给小姐送夜宵,她正和晚春在房里试新衣。” 晚春是卢小姐的贴身丫头,卢秀芳死后就没人再见过她。 “一定是晚春这贱人勾结外人下的手!”卢员外拍案而起。秦海青看他一眼,不置可否。“不管花多少银两,一定要将这贱人抓回来。”卢员外的悲愤在池玉亭看来有点儿虚。 “小姐最近可与什么外人见过?”秦海青接过丫头送上的茶,边喝边问。 “除了家人,应该没有外人见过她。”卢升肯定地回答。 “那么夫人会不会知道些什么呢?”秦海青问。 问了也是白问,当见到卢夫人时,她正在佛龛前打坐,听了秦海青的问话,她只是冷笑一声,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冰凉凉的答话:“那个贱人?谁知道她平时见过什么人!” 骑马回家的路上,秦海青打了个冷战,“这家人,实在冷血!”池玉亭点点头:“大概因为小姐不是亲生的吧。”“你查过?”“查过。卢升是卢秀芳的干舅,本来收养她是因为没有子嗣,但收养后却又得了个儿子,想把小姐退回去可她妈又不要了,所以卢秀芳在卢家算是多余的人。” 两人沉默着走了一段,秦海青开口问到:“你刚进闺房时有没有闻到什么?”池玉亭微微一笑:“采花的甜香?”“我查了,是尸首的衣服上散出的香味,杀人者定是用迷香撂倒她再动的手。”秦海青肯定地说。“你的意思是那个采花贼干的?但到目前为止他还没杀过人。”“不,动手的是女人,断颈上的痕迹说明下手的人手劲不大,砍了好几刀。”顿了顿,秦海青说,“而且,半个时辰前采花贼在城西的湖边,我们本身就可以证明,就算是杀了人再赶过去,也不可能有那么快的脚力,。” “会不会真如卢升所说是晚春干的?” “我问你,新姑娘该穿什么鞋?”秦海青突然狡黠地一笑。 “当然是红绣鞋。” “新妇的全部新衣都不见了,可见被杀时是完全穿戴好的,可是,无头尸首穿的是一双半旧的藕色荷花双抱绣鞋,你不觉得奇怪么?”秦海青问。 “哦,这样啊?”池玉亭想了一会,明白了,“什么都可以换,唯有鞋是非得合脚才行的。” “没错,那双是下人的大脚。”秦海青补充道,“根据卢家仆人的说法,自始至终只有小姐和她的贴身丫头单独相处,所以,死的大概是晚春,下手的,也许是小姐。” (三) 陆飞花有些遗憾,遗憾的是如此美好的夜晚却没有一个出色的女人相陪。虽然满世界多的是女人,就在刚才他还去找过几个,但那都是些庸脂俗粉,刚有个开头就令他败兴而归。他是个有品味的人,不是随便哪个女人都要,然而今夜不走桃花运,让他颇有些失落。 陆飞花想起今夜最先遇到的那个白衣少女,如果当时得了手,今夜也不至于如此寂寞。那不是个美貌倾城的佳人,但以陆飞花的眼力,绝对可以感受到那个少女的独特韵味,然而他没想到的是她的独特中竟然还包括贴着手臂的短刀!只凭那一刀陆飞花就看出这少女的了得,所以他明智地逃了,他陆飞花再怎么色胆包天也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陆飞花再次遗憾地拿扇子敲敲额头,如果在靠近的时候多用些迷香,应该还是有机会,他确信,如果再次遇见,他绝不会失手。 谁说世上没有奇迹?就在陆飞花遗憾地咬牙切齿时,他听见已无人迹的沿湖小道上传来的脚步声。挑着灯笼走来的单身女子装束随意,然而陆飞花却从她的步态中一眼认出她是谁。 陆飞花有些犹豫,真的有这么巧的事?他屏住呼吸仔细倾听,感觉不到周围还有其他人迹。迎上去无疑是要冒险的,可是,就这样空失了良宵只怕会令他将来更加遗憾。 少女走近小亭,她看见了他,向他微笑着点点头。陆飞花知道她不认识他,上次遇见时她被头发遮住了眼睛。陆飞花看见她的笑,觉得心里有点儿痒,于是他收住扇子,迎了上去。 “小姐,幸会幸会。”陆飞花双手抱拳,向她深施一礼,施礼的时候,陆飞花捏碎了指尖的香丸。浓香四溢,陆飞花看到少女摇了摇,向后倒去,于是伸出手,很温柔地揽住她的腰,将她搂到怀里。“花月良宵,美人在怀。”陆飞花心中满是柔情,“啪!”地抖开扇子摇摇。 一阵风来,陆飞花突然觉得手里一轻,怀中的少女被人劈手抢了过去,随即腰间一麻,竟被人点了麻穴。抢人的是个年青男子,他一手搂着少女的腰,一手抬起来,在少女脸上“啪啪”地打了两掌,“喂!醒醒!” 陆飞花只有苦笑,这世上,象他一样懂得怜香惜玉的好男人已经不多了。“你住手吧,我用了双份香,你打不醒她。”他心疼地劝道。男子笑了:“你居然还有闲心管别人的事?”话虽这么说,倒也真不打了,只是用力地抖抖手臂。少女被撼动一下,清醒过来,这倒使陆飞花楞住了,他实在想不到用了双份香还会再次失手。 “喔?这次好象份量更多?”少女按了按太阳穴,推开扶他的男子,走过来在陆飞花脸清清脆脆地甩了一巴掌。“怎会没效?”陆飞花仍然不解。少女在他面前展开手掌,他看到她的手指间有一根绣花针,针尖深深地刺进指里。“我会在同一个地方摔倒两次么?”少女冷笑着收回手,将针从指里拔出来,然后吮吸着伤口涌出的血,“你也忒小看我了!” 疼痛是让人保持清醒的最好办法。陆飞花明白过来,他忽然发现自己掉入了陷井,这个少女显然是设套来引他上钩的。“你们是什么人?”“抓你的。”年青的男子抱着胳膊在一边微笑着看那少女的举动,不紧不慢的回答。陆飞花不屑地一笑:“我又未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抓我做甚?”“还说没做过什么,那你刚才做的又算什么?”少女愤愤地问。“你说这种事么?”陆飞花道,“我喜欢女人,但不会强来。方才虽然想带你走,不过是找个方便两人独处的地方罢了,如果你最终不乐意,我仍会放你走。莫非两情相悦也算罪过?” “四处采花也是两情相悦?”少女反问。 “你又怎知所谓被采花的小姐夫人便与我没情份?我花是花一点,但对每个女人都用了真情,对于这点我无愧于心。”陆飞花坦然一笑。 “呸!”听了这话,少女哭笑不得,她转身对年青男子道,“我去洗个脸清醒清醒,你先帮我问着吧。” 少女走出小亭,向湖边走去。 年青男子走过来,在陆飞花身边坐下,他看看陆飞花,突然笑起来,轻声问道:“我问你,你看上她什么了?” (四) 其实到湖边来找陆飞花只是秦海青回家路上的一时冲动,她并没有指望那个采花贼在这么长时间后还会呆在那里,也不指望遇见的时候能认出他来,但世间事就是那么巧,偏给她遇着了,而且偏也给她抓到了。 陆飞花一口否认自己犯过采花的罪,按他的说法,风流不是采花,既然所谓被采的女子都和他惺惺相惜,他没有理由不去疼惜她们。这倒给秦海青出了个难题,据她所知,被陆飞花采花的女人都是名门闺秀或大家夫人,莫非要她一个个去问是否是心甘情愿被采的么? “就算这样,我问你,你认识卢秀芳么?”秦海青最终决定把采花的事放在一边,先问重要的事。“卢秀芳?当然认识,她是个绝佳的妙人儿。”陆飞花坐在亭中的石凳上慢慢摇着扇子,一付心旷神怡的样子,在确信他并没有逃走的意思后,池玉亭已将他的麻穴解开了。“听说她明日要成亲,唉,总算有个好的归宿。”陆飞花感慨万千。“你既与她两情相悦,为何任她嫁人?”秦海青用嘲弄的口气问。陆飞花叹了口气:“我喜欢过的女人自然希望她们都有个好归宿,我无法只守着同样的女人,当然也就无法给她们幸福,所以她们若能嫁个好人我便为她们高兴。”“只怕你高兴不起来,”秦海青泼他一盆冷水,“卢家今夜发生血案,新姑娘被人割了头。” 笑容在陆飞花的脸上僵住了,他啪地收了扇子,“你说什么?”他问。“我说穿新姑娘衣服的那个女人被人割了头,到现在还不知头在哪里。”秦海青重复说了一遍。扇子在陆飞花手中发出格格的声音,那是陆飞花将扇骨攥碎的声音,借着月光,秦海青和池玉亭可以看到陆飞花的手背上有青筋暴出来。 秦海青忽然有点相信陆飞花,至少到目前为止,她所看到为卢小姐之死而动容的人就仅此一个。 “既然你和卢小姐熟识,应该知道她和谁有仇。”秦海青说,“依你看,可能是谁干的?”“除了她那对禽兽父母还能是谁?”陆飞花怒道。“为什么这么说?”秦海青一楞,“说说看,你都知道卢家些什么事?” 在认识卢秀芳之前,陆飞花对卢家所知的仅仅只是这家有个绝色的小姐。在京城,有绝色女儿的大户人家是幸运的,因为他们因此拥有挑选联姻对象的好牌,所以谁家有好女从来不是封闭的消息,而总是被广为流传,这给陆飞花带来了极大的便利,他因此认识了许多名门淑女。 陆飞花上卢家的那夜同今夜一样月色撩人,他很容易就找到小姐的闺房并顺利地潜进去,但陆飞花万万没有想到小姐并不在床上歇息,他发现她的时候,卢秀芳已在梁上悬了一阵,半只脚踏入鬼门关了。 陆飞花把卢秀芳从梁上救下来的时候真是吓个半死,他不喜欢死人的事,就算不是他干的,光看见就让他不舒服。卢秀芳果然如传闻那样容貌绝佳,但面容憔悴,活脱一付病西施的模样,这使一向怜香惜玉的陆飞花心疼不已,他费了好大的劲才把卢秀芳救活过来,那夜他什么也没做,因为卢秀芳醒来后一听他的殷情问话就扑在他怀里哭,他只好抱着她直到她哭够哭累了然后看着她睡着才离开。 陆飞花实在很不甘心,而且,他也的确担心卢家小姐会不会再次寻死,于是,第二天刚入夜他又情不自禁地潜入卢家闺房。出乎陆飞花意料之外的是,卢小姐在等他,她似乎刻意地打扮过,见到他来一点吃惊的表示都没有,她说她愿意委身于他,只要他能帮她杀了养父。 陆飞花见过很多女人,但没有一个象卢秀芳,后来他想自己也许是喜欢上她那种有点疯狂的独特性格。卢秀芳象朵滴着血的玫瑰,红得艳丽并带着点野性,陆飞花凭直觉知道她心里必然有个伤口,后来他知道那伤口是怎么来的――在他遇见卢小姐上吊的那天,道貌岸然的养父卢升夺去了她的贞洁。 风流的陆飞花并不在意什么贞洁,知道真相的他反而更加心疼卢秀芳,至少在后来的一段时间里他是真心的对她,虽然知道这段情再真也不会持久,但只要还喜欢着,他就要对得住她。 “那么为什么又要抛弃她呢?”一直倾听着的秦海青这样问陆飞花,陆飞花沉默了,他不知道为什么女人总是要把男人的离开当成抛弃。他走是因为一个月后卢秀芳的一句话:“你真的喜欢我吗?喜欢就去把卢升杀了,要不就永远别来见我。”那时候陆飞花发现卢秀芳是任性的,她爱一个人和恨一个人都同样全心全意,不管他怎样的努力,也永远不能使她杀父的愿望减少半分。同时,陆飞花发现已经定了夫家将要出嫁的卢秀芳并不愿出阁,她希望永远跟着他,因为他是这世上唯一对她好的人,他已成为她的全部。于是陆飞花悄然走了,他不想杀人,而且也承受不了那样重的感情。陆飞花知道卢秀芳会伤心,虽然她掉下的每一滴泪都会让他心痛,可是,离别是必然的。卢秀芳受的苦已经够多了,陆飞花不想使她后半辈子永远在望穿秋水却不断被背叛的痛苦中煎熬。时间是医治一切的良药,反正嫁期在即,陆飞花相信挺过这一阵,卢秀芳总会得到幸福。 “真是一厢情愿的想法,”秦海青叹道,“你以为世上事就一定会按你的想法来么?”陆飞花苦笑一声:“是的,我错了,我没想到那对禽兽最终动了刀,我原以为他们只会偷偷害人,是没那个胆的。”“他们的确没那个胆,”秦海青说,“还没告诉你,虽然死的是新妇,但不象是小姐,象是她的丫头晚春。”陆飞花象被鞭子抽了一下楞住了,好久他大声怪笑起来:“你......你现在才说是为了套我说出所有的事吧?你是故意的!”秦海青并不否认,“对不住,但我必须知道小姐的事情,因为有可能是她动手杀的人。现在看来,你不愿做的事,可能她自己动手了。”“胡说八道!”陆飞花骂了一声,“她无缘无故杀晚春干什么?”“我也不清楚,但从你刚才说的话我知道一件事,那就是小姐她想跟你不想出嫁,听上去她行事易走极端,如果考虑到她死了就没人逼她上轿,为此而动手杀人也不是不可能。”秦海青一把揪住陆飞花的前襟,瞪着他的眼睛狠狠地说,“就算是这样,我也不能原谅杀掉无辜丫头的做法。但是,如果这是事实,我更不能原谅你!无头尸的断颈处伤口很不整齐,杀人者的手一定是颤抖的。你知不知道,让一个曾经脆弱得要自杀的深闺女子去杀人并割下死人的头需要多大的勇气!” 秦海青松开手,将一脸失落的陆飞花推开了,“真是的!杀人的也好,没杀人的也好,为什么每个人的想法都那么自私!” (五) 陆飞花的小楼前有小池后有绿树,是个春听风秋闻雨的雅致地方,在陆飞花的心里,配得上千般柔情万种怜爱的地方一定要有品味,所以他花了很大的心思准备了这样一个绝佳的去处。陆飞花是怜花人而不是采花人,迷香他是用的,用的目的是为了方便带走女人们,而不是为了强来,这个风情万种的地方,可以最大限度的让他以自己的风度和才华让女人们倾倒,事实证明,他几乎从未失过手。 不过今夜这小楼的访客除了赞上两句好地方以外,完全是一付不解风情的模样,陆飞花不禁为此心中暗暗叹气,索性任他们四下查看,自己盘膝坐下弹琴。 其实陆飞花并不想带公门人来这里,然而秦大小姐却说如果不照办,那么就把他的某只手臂或某条腿废了,看他以后还怎么与人“两情相悦”。陆飞花不是孬种,但也不好战,除非没选择了,能不动手当然最好,退一步海阔天空不是吗? 秦海青很在意无头尸上迷香的来源,按常理推测,用捏香丸的方式使迷香的人必先服过解药,否则与被迷者同在一处,极易连自己也迷倒。陆飞花的迷香是一种独特的花香,卢秀芳毫无疑问用的是同一种,而且迷香和解药俱全,可见准备之充分,身在闺中的卢秀芳哪来的这些东西?陆飞花断然否认自己给过她,不过陆飞花承认在与卢秀芳情意绵绵之时,曾经给好奇的她看过他的香丸。“但绝不会是从我身边拿的,我有数,如果少了立刻会知道。”他肯定地说。“你有没有在别的地方存着备用的?比如家里。”秦海青问。陆飞花狡黠地一笑:“我怎么会告诉你们这些公门人?”秦海青冷笑一声,也不跟他费话,在知道陆飞花在偕美夜游后确是常常带着卢秀芳回他小楼后,二话没说便要求陆飞花带路回家。 除了卢家和陆飞花的小楼,卢秀芳似乎没有什么地方可归。 小楼寂静,除了陆飞花的琴声,再无动静,看来卢秀芳不在这里。秦海青与池玉亭楼上楼下转了一圈,什么也没发现,不禁有些失望。 卢小姐消失得无影无踪,她在离开卢家后园后去了哪里呢? “你确信没有丢过东西吗?”当他们楼下楼下查验完,来到陆飞花坐着弹琴的楼道上时,秦海青问他。 “不,丢了。”陆飞花淡淡地回答,“刚才我查过,是从这里拿的香丸和解药。她很聪明,居然给她找到了。”“你好象并不在意?”“事已至此,在意也没用。”陆飞花说。 寂静的夜里传来马车的辘辘声,有车在楼前停下,从二楼看去,楼上人可见车帘稍稍掀了一下,掀帘的是一只女人手。车上人犹豫片刻,终于没有出厢来,手又重缩回去。 马车停在楼前未动,似乎在等着。 “是女人。”池玉亭说。 “不知道是谁呢。”秦海青应道,正欲跃下楼上前一看,突然,斜刺里伸过陆飞花的扇子来。“她是我的客人,不是卢小姐。”陆飞花挡在她面前。“你怎么肯定不是?”秦海青反问。“我当然肯定。”陆飞花笑得很暧昧。“如果我持意要看呢?”秦海青挑衅似地问。“我不允许有损她名节的事,所以就算拼了性命也不会让你过去。”陆飞花看上去要玩真的,虽然他自己也该明白别说是一个对两个,一对一吃亏的也可能是他。 “你倒真是用情用得问心无愧啊!”秦海青叹道,放弃了。 “二位走的时候请帮我掩上门。”陆飞花毫不掩饰他的得意,潇洒地跳下楼,直奔马车而去,一待他钻进车里,那马车便飞快地驶离小楼,消失在黑暗中。 秦海青和池玉亭站在楼上看着陆飞花突然就这么走了,看了半天都没说出一句话来。 “那女人手上的镯子很重。”池玉亭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说。 “是啊,”秦海青点头赞同,“应该是个大户家小姐。” “也许是夫人......” “......” “不知道有多少女人知道这个地方,也许真是两情相悦?”池玉亭有些迟疑地说。秦海青听了这话沉默了一会了,“真是个混帐王八蛋!”最终她还是骂了出来。池玉亭笑道:“其实江湖上这种人不少,如果你问他们,一定会说‘人不风流枉少年’。”“如果遇上动真心的女人怎么办?这样见一个一爱一个,岂非太不负责了?”秦海青问。池玉亭没有正面回答她的话,“所以说他们是‘浪蝶’,你见过蝶为同一朵花停留吗?” (六) 每家都会有不讨人喜欢但必须得接待的客人,今天秦家的客人就是这样的一位。从辈份来说,陶石是秦海青父亲的同僚,怎样也该称之为一声“伯父”,但此人平时为人不地道,秦海青纵然嘴上是这样叫了,却腹诽颇多。 陶石不一定不知道别人对他的看法,如果不是对他人的心理摸得透彻,他此刻只怕还是个偏远小镇上的捕快,好在陶石根本就不在意别人的想法,做人嘛,只要得了好处,享了实惠,还管那么多干嘛? 陶石也不进屋,就在秦家院里青藤下的石凳上坐着,摆出一付前辈的架子喝着秦海青端上的热茶。 “侄女,不是我说你,好好一个大姑娘家,抛头露面的接什么案子呢?”他不满地嗔道,“就算是好心给你爹帮忙,这样一拖就是好几天,只怕办不成还会损了你爹的面子。” “伯父教训得是。”秦海青低了头应道。她虽然有四品的捕头衔,可那身份并不公开,别说陶石,整个京师也没几个人知道,卢家的案子她是做为秦四海的女儿接的,在外人看来,说她多管闲事也不为过。 “算了。”陶石摆摆手,显得十分宽宏大量的样子,“怎么说我也算是你爹的同僚,帮他收拾残局也是该做的事,从今儿起这案子你不要再插手,由伯父接了。”秦海青吃了一惊:“陶伯父......”“你不必再说,拖到今天什么也没查到,传出去有损的可是我们公门的名号。”陶石语气十分强硬,他站起来一甩袖子,“侄女,你涉世未深,很多事情想得单纯,这案子不是你查得了的,最好不要节外生枝!” 陶石走的时候很得意,因为他得到了秦家小姐不再插手的承诺。当他的身影消失在街的尽头后,池玉亭走到站在门边沉默无语的秦海青身后。“大小姐,怎么办?”“还能怎么办?姓陶的把话说得那么绝,我总不能让爹为难。”秦海青不快地回答,“反正卢家的事让人讨厌,他要接便接过去罢!我奇怪的是,姓陶的通常只对有来头的案子感兴趣,卢家虽说也是大户,似乎还值不到让他注意。” 两人走回院子里去,老家人已将石桌上的茶盏收拾干净了。 “卢家要结亲的不是梅公公的义子么?”池玉亭提醒道。“说得也是,梅公公虽然奉皇上旨意退了,倒底还是东厂的一个人物,虽说如今失了势,也还差得动一些人。”秦海青恍然大悟,“你的意思是说,不是姓陶的对卢家有兴趣,而是梅公公耐不住性子了?”池玉亭一笑:“你要我这几日出打听卢家的事,倒还真听到了一条有趣的消息。”“什么消息?”“虽说名义上娶亲的是梅公公的白痴义子,但事实上是梅公公本人在娶妻。” 太监不能娶亲,这是谁都知道的,可是太监在外养妻妾的不少,这也是公开的秘密。 “把失身的卢秀芳嫁给有权有势的太监,对卢升而言是个一举两得的好事。”池玉亭说,他问秦海青:“你跟陶石说了杀人的可能是卢秀芳吗?” “说了,他根本听不进。”秦海青摇摇头,“要我猜,姓陶的好象是看卢升不顺眼。” “为什么?” “这个我还不太清楚,但从陶石的语气里听得出来。”秦海青淡淡一笑,“如今流传现世报的说法,谁说这不是卢升的报应呢?” 报应来得又快又狠,陶石在接手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抄家,抄家的结果是在卢升的床下发现了一把沾血的匕首和一条满是血迹的红盖头,虽然失去的头颅仍是没有找到,但仅凭这两件东西,就足以让陶石把卢升投入大牢。 秦海青与池玉亭得到消息已经是第二天清晨,当他们匆匆去见陶石时,陶石表现出一付极不愿意见他们的模样。“我并没有得罪陶伯父的意思,”秦海青解释道,“只是想知道陶伯父怎么知道卢升有罪的。” 陶石屏退左右人,给秦海青看了一封信,他说那信是梅公公在出事后第二天收到的,信上的署名是晚春,很娟秀的字,信里说了一个贴身丫头看到的卢家丑事,说了那个血腥的晚上老爷怎样不甘心地想持刀再次霸占小姐而失手杀了她,也说了在暗处看到一切的丫头为了不被牵连而决定从此逃亡,但出于主仆情意,逃亡之前她写下并托人送出了这封信。 如果梅公公看了这样一封信还不想杀卢升,那他就不是当年东厂的厂公了。 “好狠的女人!”秦海青只能在心里叹了一声,“原来一开始就打算借刀杀人。” “会不会是诬告?”秦海青试探地问陶石。陶石冷笑一声:“就算是诬告也没有办法证明。”“伯父为什么这么说?”“昨夜有刺客闯入大牢,将卢升当场杀死。”陶石冷漠地回答。 连刑部大牢都能动手的刺客,不用猜秦海青也知道是谁下的手。陶石把信给她看,已经是在提醒她什么该问什么该说什么又不该管了。她又能说什么问什么?草菅人命?滥用权势?她有什么权利去指责?就算指责得全对又能怎样? 从陶石那儿出来,秦海青并不想直接回家,她觉得心里很闷,于是便在大街上散步。街上熙熙攘攘,一派祥和景象,这世上,大多数人都是浑浑沌沌地过日子,因而也便过得快乐。 “老头儿,是不是觉得我很没用?”秦海青站在街口的牌坊下,望着来来往往人群,问跟在身边一直一言不发的池玉亭。 池玉亭摇摇头:“人总有想做而不能做的事情,这和良心与愿望无关。” (七) “我该上去了。”陆飞花轻抚了一下怀中卢秀芳的长发。卢秀芳没有动,依然紧紧地偎着他,两臂象蛇一样缠着他的腰,“你总是这样,说来就来,说走就走。”女人眼里有无尽的哀怨。“傻丫头,虽然这样,但我一直没有离开过你呀!”陆飞花笑着抬起她的下巴,望着她的眼睛深情地说,“现在一切都结束了,你该快活才是。”“虽然一切都结束了,可你仍然不愿带我走。”卢秀芳幽幽地说。 陆飞花忽然感到有点不自在,这个美丽而又有点冷酷的女人最近是常常让他感到不安了。 “那天,你带来的两个人在上面和你说话你还记得么?”卢秀芳问。“记得,我知道你在下面,所以借故离开,好让他们自觉无趣离开这里。”“他们真的随后就走了,不过走之前他们说了一些话。”“说什么?”“说你是浪蝶,不会为同一朵花停留。” 陆飞花笑了,他不是第一次听到人这么议论他,在他看来,这也不是什么坏话。“虽说如此,你知道我却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你的事。”他用手拍拍卢秀芳的背,哄着她。“我知道。”卢秀芳笑了,她伸出手臂,温柔地缠住陆飞花的脖子,“但你却是我的全部,这不公平是不是?” 陆飞花闻到了熟悉的花香,那是他的迷香。 “花总是会枯的,花开的时候,蝶会来,花一枯,蝶就走了,所以我不要做花。”卢秀芳微笑着说。陆飞花看到她伸出手,拿过旁边的酒壶,当他进到这个密室时,那壶就在那里。卢秀芳笑了,笑得很甜蜜,她把浑身瘫软的陆飞花搂在怀里,拿出了一个小纸包,陆飞花失去知觉前,看到那包里包的是些白色粉末,他知道那白粉叫什么名字,那叫砒霜。 卢秀芳把砒霜倒进壶里,摇了摇,她想砒霜应该化了,于是把壶拿起来,就着壶嘴喝了一口,酒很苦,苦得她皱了皱眉。她看了看怀里的陆飞花,陆郎已经睡着,这使她放了心:他不会知道酒是苦的。于是卢秀芳又喝了一口,这次,她没有吞下去,而是低下头,喂到陆飞花的嘴里。 “你听说了吗?梁山伯和祝英台死后变成一对蝴蝶飞走了。”喂完了酒,卢秀芳把陆飞花抱在怀里,轻轻地摇了起来,就好象一个母亲在摇她的孩子,她梦呓般地念道,“我们也做那样的蝴蝶好不好?我们一起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