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坚:美人册》 阿坚:美人册 第 1 部分阅读 阿坚:美人册 ******************** 小佳姑娘(1) 十几年前,谭吉和我没什么钱,又有些文学或文化的心思,加上当时是清明前后,花开草生,在见了几个文学青年,尤其是两个文秘中专的女诗人之后,谭吉咳嗽了两下,说:咱们弄一个文学稿件社吧,负责向文学杂志推荐好稿子,每千字的推荐费两毛。在座的都挺兴奋,纷纷乱说:文学青年投稿无门,全国至少十几万,百分之一让咱们推荐就一千人呢;咱们同学不少在杂志报社,平均每人两千字,一千人乘以两毛,那是两百多块呢,这是一个月的;半年内哥几个得收个三千多吧。 小佳姑娘就是那时把四千字的散文、八十行诗连同玉照寄来了。哥几个午后去谭吉家的大厅拆信,时常就有照片掉出来,哥几个品评而笑。那天约十几张照片,女的七张。谭吉把着一个最年轻漂亮的照片,对我说:大泰,这小丫头可以呀,也就十六七吧——重点培养一下。她叫×佳,成都人。 两三天后,谭吉看完了这文学少女的稿子,对我说:高二的水平,但有点小妾的幽怨,你给她改一道诗一篇散文,给《广州文艺》的××寄去吧。 小佳这名字连同她的照片上的形象我便记住了。她的稿子我没改,先给她去了封信,大意说不要着急发表,尤其像你这样聪明漂亮的人。小佳的形象在照片上也比较淋漓:长腿长发,脸白眼黑,肩与胯适中,胸部上下略有阴影(证明它俩不矮吧),高领衬衣,女西服,相当可爱的小妹妹。 后来她大概又来了四五封信夹了一堆稿子,信上也说要来京找我们这样的老师请教,以及她在成都也欢迎我们去。因为其诗文并不极有才气,加上半年也没目睹,我也就淡然了。 不久(约一两个月后),我去成都地理所办点事,行前写了信给小佳告之我住哪儿、电话多少。到蓉后先被川大的朋友接去住了一周,等去地理所朋友家住时,朋友老婆说:这五天天天有一个叫×佳的姑娘找你。 我在那地理所住下了,要写东西,那房东哥们儿就回川医(华西医大)的父家住,给我留了不少机关食堂饭票。果然中午电话又响,是小佳打来的,哟,她的口音比形象差得多,发音有点扁,加上川味普通话,我感觉电话那边的姑娘小个儿扁脸戴眼镜。我便没太热情,说我正忙,过两天再联系吧。 她跟我通话后的第四天下午来到地理所大门口,我去迎的。一看是相片上的那人,当时是夏初,她白短裙、月青色无领短衫、半高跟皮鞋。再一近,长势喜人的少女,如胸如臀如大腿小臂都很到位。 我可能嫌成都闷热,穿大短裤小衬衫就与她见面了。她先开的口:老远我就觉得你是大泰,我去过北京胡同,那儿的人都这样晃来晃去地走道——找你好着急呀,你不说×日(一周前的一天)就来么,你们北京人说话真随便呀。 把小佳领进我的住处,拿冷饮开电扇,我燃上烟,便与她聊起来。她坐在我对面的沙发上双膝相促,但她笑的时候一放松,我见她短裙内有白光一闪。于是我的话从文学到历史,从北京到四川就频频闪光了。 她拿起我的烟盒抽出一根,我愣一下,她自己点了。我发现她不会抽,吸半口就在口腔里转一圈,再很抒情地吐出来。 一会儿我们去地理所门口的饭馆吃饭。啤酒挺凉,小佳也让人眼爽,她的皮肤细白,以至眉毛有些发褐。她笑的时候,口唇并不极对称,这反而使左腮现出半个笑靥。连吃喝带聊,一下就十点了。我说:你该回去了吧。她说:再聊会儿也行。我说:住我那儿也行,两间屋子呢。她说:也行。 回去后自然又聊了会儿,我讲了讲稿件社的事,她讲了她正上着大专的轶事,总之离那些世界文学大爷们远了。她说她打算一毕业就去北京专搞创作,说还需要我帮助啥的。我当然满口应诺。她的脸上发出粉白的亮光,仿佛理想之辉,这可真是一点亏和伤都没受过的原装少女呀。那年她17岁。 由于那间稍小的屋子的驱蚊器没找到,加上我也没努力找,在我的提议下,她也和我睡在大屋的大床上了。她仍那样短裙短衫,我裸着膀子。人一躺下,加上光线暗,她聊得就有点儿远,讲了她外婆家是某县的书香大户,家里有过不少韵事啥的。我则侧着身一边胡乱感叹一边观赏她。她躺平了的姿势,显得胸也平乎乎的了,身上最鼓的部分便是被短裙遮住的耻骨处。我把右臂伸到她的脖后,小臂一卷,她也就变成侧身与我胸贴胸了。暂时不知说啥,我的下身有点儿先骚动后撑起,我不得不把屁股往后送送,以免那里触着人家。 我不是一点不想,只是觉得有一个少女在你胸前陪着聊天已经够美好了,再说她还小,再说咱也不能从文学忽啦一下就降到下流吧。她的前额就在我的唇边,我想:不着急吧,她不以后还要去北京么。我把始终放在自己胯上的左手放在她的后腰上,缓缓拥抱了她一下,说:睡吧,明天再聊。我撤出两手,想以自己最习惯的“侧姿虾式法”去睡,半天没睡着。她倒一动不动了。我又换成“扶丹田叠踝法”才迷迷登登到天亮。她早上走时,裙子都压出皱纹了,弄得我送她时都不太好意思。她倒特别高兴,在公共汽车站临别握手,她用两只手握,还说:达泰老师,你真好。车走后,我回去补睡,一边怨自己:你这不等于浪费了一次春宵么,真猥琐。 小佳姑娘(2) 一年半后,小佳拎两个大旅行包来北京找我了。我小屋的另一张小床上有些女式衣物,小佳看了看没说也没问。放下行李我们去吃肯德基,我打电话让谭吉也来了。本来我是想让小佳住谭吉那去,可他悄悄对我说:虽然房间多,但怕我女朋友见着小佳吃醋,男的住没事,要不你来我这住,让小佳住你那儿。我说:我最近屋里也忙着呢。 席间,小佳说她这次来了就不走了,还说她手稿带了就有一书包。我说:从手稿到它变成生活费用,最快的周期也得一个月吧。谭吉也说了什么先安排好生活和挣钱的工作再安排写作,什么北京的外省文学青年成千上万竞争很激烈。小佳很自信,我们说什么她都说知道,还说她带了三个月的生活费。最后她还说她来北京还是大泰老师鼓励的。谭吉坏笑地看我,又对小佳说:对,让达泰好好给你安排吧。 头一晚,我胡乱给小佳找了个朋友家借住。第二天打通了一个让我帮他介绍女朋友的哥们的电话。他家三室一厅,除七八柜子书,各类电器俱全,厨房设备也很现代。我这哥们也是名校名系的,身材高,诗文水平也都不低。他请小佳和我吃接风饭,气氛融美,我看出双方都很满意。小佳说:我会烧菜,住你那儿不会给你添麻烦,一听说你那书儿多,我更高兴,我住最小那间屋子就行。那哥们也宛宛地说:住哪间都行,咱们互相帮助嘛。 我跟那哥们提前嘱咐过,说我没跟小佳说是你俩谈朋友,她既然对你印象不坏,你又文学功底比她强,这谈文学比谈恋爱还能更快进入实质呢,别太猛了;外地女孩儿到北京无家无亲,你提供她一间房子一种文学气氛就足够她感激你了——千万别老请她吃饭。 我帮着拿行李送小佳去那哥们家的路上,小佳还幽幽地说:我本以为能住你的小屋呢。我在地铁车厢里把她往我胸前拢了拢说:不着急吧,我知道你信任我,但这哥们家条件更好,适合写作,再说他也挺可爱的吧。她说:还可以,我没想那么多,不过我不太喜欢戴眼镜的男人。她又特意告诉我,她来京前跟男朋友吹了。见我略愣,她又说:这是我吹的第二个男朋友了。我这次审视她的眉毛,想看清她的“吹”前史。这是我一哥们教我的,看姑娘的眉毛便知她是否交过男人。不过,我没学到家,看不太出来,只是见她的脸光不像一年半前的那么呼呼地往外冒了。估计她已是跑了光的姑娘了。不过她的胸又大了一圈轮廓。 第二天中午,胡同口的老太太让我去接电话,说是一个叫×佳的女的。小佳传来的声音说不想住那儿了让我帮着另找地儿。我问啥原因,她也只吾什么不习惯给人添麻烦,并没说清。她让我去地铁站口等她。我知道啥事了,便说:那你不许搬行李,刚有点小小的不合你就搬行李退场,这等于污辱我那哥们。她还在电话里辩了一句:谁污辱谁呀。 见面后我才知道了具体情形。小佳较懂礼貌,知道我不爱听说哥们的坏话,所以没说得太细。大概是他俩谈文学谈到半夜,他后来想亲她,她没让。我估计半夜后的情形比小佳说的要复杂,甚至略有激奋与激烈,因为小佳脸色更白了,且说话的口气恨恨的。 我直接批评小佳道:还不赖你?到了晚上十点你就回自己小屋休息不就清静了,你谈文学谈到半夜,搁在我身上我也会想亲你呀,自己不自重,不能怪男人。小佳小辩道:亲一下就亲一下,我也不是没有经历过,可他——我说:多想人家的好吧,你一个外地姑娘,他让你免费住他家,他又是中文系的硕士,他家是你多好的立足之地。 小佳说想去我小屋坐坐,我说不方便,把她领到地铁站边的冷饮店。她也像我一样要了啤酒,又要我的烟抽。她说:我现在可不是特封建的人,既然我住在一个单身汉家里,如果有感情了也不是不可以什么,可也不能第一天就怎么样呀,那我也太下贱了吧。 最后我劝她说:再多住上一周,我给你找新的地方住,现在搬太不给我哥们面子了,不能显得像逃离虎口,记着,这些天别再谈文学到半夜了。临别为了安慰,我拥抱她一下,她竟带了一把劲,像小妇人那样拥我的身体。 搬家时,小佳又不太想搬了,说这些天写的不少,一点没受干扰,还说我那哥们老主动做饭,进她房间先敲门啥的。自然小佳请客,在楼下饭馆谢了那哥们,我也在。桌上大家聊得很好,很文学嘛。我那哥们盯着小佳的眼光略有委屈。我悄悄跟他说:好姑娘有的是,下回我再给你介绍一个,不过咱们上来不能太性急。他略有愧意地跟我干杯,又转对小佳说:欢迎你随时再搬回我这儿。小佳也说:好吧,我还真挺喜欢你的书房的。我笑道:有俩女大学生还喜欢他的卧室了,但他不让她们喜欢呀。 我和谭吉帮着小佳拿行李去谭吉家。假装小佳是我的女朋友,谭吉的女友倒是很高兴小佳能在他们那儿住。稍后我和谭吉还是跟小佳谈了一次话,大意是女孩子在北京闯荡首先要自立,先生活后写诗。我们劝她去工作,说也算深入生活呢,从最基层的干起,先别想着去大公司干秘书。我告小佳,说:先去卖服装吧,你身材好,卖哪个就穿哪个,保证销得好,提成多。 几天后,小佳很轻易地在西单特别商城当上售货员。我去那店里看她时,她穿着一身时装(样品装)正旁若无人地看书。我没惊动她,退出来,我估计她卖不了几天了,因为前一天,她还给我看她写的诗,大意是漂亮的衣服里既有丑陋的肉体也有丑陋的灵魂。 小佳姑娘(3) 那家店是半月发一次工资,小佳干到第六七天便说不去就不去了,工资也不要了,说是与那些庸俗的售货小姐们在一起实在受不了,还说那个部门的经理也让她觉得恶心。 后来谭吉帮她联系了图书馆管理员的工作,但工资极低。她开始还说很好,看书方便,没几天又说太琐碎、抄卡片太烦人。谭吉对我说:小佳来北京是想直接当文学家直接享受成功的生活,咱们不是让她卖衣服就是登记图书,她窝囊呀,其实她更适合给诗人当情人啥的,可你最近又没空额。 我跟谭吉对小佳的“先挣钱后文学”的说教终于让她烦了,她自己找到了分在北京工作的女同学,便搬到她家去了。那女同学是学理的,对会写诗的小佳挺崇拜,自然食宿很优待。 过了半个来月,小佳打电话约我见面。她带来了一叠新写的散文和诗,说让我帮她去引荐当时著名的诗人和散文家郭品,我逗她说:郭品都结婚了,老婆比你还漂亮,我还是给你介绍个未婚的文学名人吧。小佳打我一拳,说:你就是想把我安排出去是不是。 我们先在郭品家吃饭喝酒,郭品对小佳很亲切,但翻了翻小佳的诗也没大夸大赞,这一点与我和谭吉一样,但却让小佳可以随时来玩。郭品饭后有游泳的习惯,他老婆还说今天凉别游了。但小佳响应,说她也特爱游泳。于是郭品和我们俩去了八一湖。我不游,说在岸上看衣服。见小佳穿着郭品老婆的小号游泳衣,显得哪儿都兜不住,上面露着半拉乳房,下面露着胯肌头儿,挺可观的,我忍不住笑。 她和郭品都只会蛙泳,向湖中心游去,然后在那儿兜圈,不时传来笑声。他俩是并着肩游,半天不回,我都有点儿吃醋了,向他俩喊:鸳鸯们,小心有鲨鱼。他们可能没听清,小佳还回话喊道:杀什么驴呀? 上岸后,小佳身材毕露,那件游泳衣不过是她蓝色的皮肤,鲜活得直流水珠呀。她用双手扌屯出了被屁股沟吃进的泳衣后下部,但还是没遮住那两个臀峰。郭品的情绪很好,更衣后向小佳推荐一条散步的树林小径。我半远半近地跟着,有点像保镖,又有点像窥情者。当晚我送小佳去汽车站,路上夸了她的身材,说那才是诗,比她写的诗好多了。分手时我很过分地拥抱她,直至双胸有挤压感。 后来,我身边的写诗弄文画画的哥们,小佳差不多都认识了。我也不知她与他们中的谁好到了什么程度,谭吉还问我:大泰,小佳这笔“钱”,你还一点没花呢。我说:不着急吧,三五年内她丑不了,她是“活期”,我随时可以取出花。 在成都借给我房子住的老苏来北京了,说让我带他去爬不是旅游区的长城,我就把小佳也约上了,并告诉老苏:小佳也在你家住过呢。老苏想起什么似的说:那次我老婆还说,肯定是达泰带女的在咱家过夜了,凉席上有别的女人身体的味儿。 当时是夏天,小佳穿的是白短裙和高跟鞋。那段叫黄花城的野长城,开始台阶还能凑合走,过了四个烽火台后,便陡了,砖也松了,城墙上还有很多扎人的棘荆。老苏雄心勃勃,说要走到最高的烽火台露宿。小佳走得慢,白腿上已划了几个浅红的道子。老苏说:这是破坏美丽呀。我说:把你的裤子脱下来给小佳保护美丽。老苏说他里面的裤衩太小,不能露着穿。我当时穿的是短裤,却穿了一双白线袜。我将袜子脱下,撕开袜头,让小佳将这两个袜筒套穿在腿上。还行,下到脚踝,上过膝盖,小佳像穿了紧腿裤似的。她的脸又美了。 往上更陡了,老苏得在上面拽,我在下面托举小佳,才能三人共进。因她的裙子短,我留神不留神也能看见那裙子里面,总是白晃晃的。有时我在下面托举她一把,直接托在了她的臀上,真热乎。我说对不起。她说:讨厌,心里有鬼的人才说对不起呢。老苏也笑说:达泰心里就是有鬼,他为什么老争着要在下面托举你。我说:这里危险,当然让我来了。 天黑了,也没爬到最高的烽火台。我们打算在刚到达的这烽火台顶露宿。去拢了些柴草,把碎砖摆出一个平台,又拿出了饮食。一点不冷,月色下的群山我说像趴着的一群黑皮肤的女人,老苏说:天黑你就想女人了吧,这可没有凉席呀。小佳和老苏吃得很少,然后每人去把着一个墙角,我仍坐在那慢慢喝啤酒。 月光很亮,能看清啤酒瓶上的商标。小佳在往本上写着什么,估计是诗,因为她一会望望月一会儿瞄瞄那发出灰白光亮的长城,月光在她的额头和鼻尖有反光。我略有冲动,坐到她身边想搂她,她说:等会儿,我还没写完呢。我假装不在意地说:这长城诗还用写么,张嘴就来呀。她说:那你来呀。 我便出口道:长城是北方高地的一趟列车,载着私奔的男女。小佳说:没劲。我又道:长城是一条巨龙——(小佳又插说更臭),我又续道:巨龙拉的一条巨长的屎。小佳这才说不错。老苏正在那儿眯眼站桩,两手心上朝月亮。我说:他站在龙屎上采月呢。老苏不理我俩。 一小时后凉风起了,点篝火柴禾又不经烧并且烟太呛。我们决定下山。我搀扶着穿高跟鞋的小佳,见她有点紧张,便告诉她:爬山穿高跟鞋等于踩平地,因为脚掌是平的,下山穿高跟鞋是芭蕾舞练功法,基本是垂直着脚尖走哇。估计她脚磨得挺疼,我说我扛着你走吧。她说:来吧。我于是用右肩对准她的肚子,一扛,她大腿垂着就趴在了我的肩上。她笑着要下来。老苏说:过去抢亲都是这样的。 小佳姑娘(4) 沿着一条小路,一个多小时后到一小村,借宿老乡家吧。可敲开的那家,屋里又热又熏。我们只好露天睡在村边的打谷场,山下倒不冷,加上又有很多麦草。后半夜略冷,我身边的小佳有点抖,我说我帮你取暖吧,就把她搂过来。我们胸腹相贴,小腿纠缠。她说好多了。我也不热,光盼天亮了,没多余精力感受胸腹前这个肉体如何,只是觉得比较挡风,我那个小东西更是冷得缩在窝里。 又过了一年,其间她找到了一个销售计算机的工作,我们也一两个星期见一回,好像没有一次是我俩单独在有房间的地方玩,不是大家聚会,就是吃饭馆或街上。我也不止一次跟她说,找机会我们好好呆一夜,她只是笑。 拉萨的好哥们胡子来找我了。我们出去喝酒,他说约个姑娘吧。我打电话叫小佳来了。小佳让胡子大喜过望,又加点了更贵的菜和啤酒,又妙语迭出。胡子形象也绝对硬汉风格,络腮胡,宽厚肩,牙白眉黑。喝到晚八点,胡子又邀小佳去他的朋友家再喝,我也去了。又喝到十点,胡子的朋友也对小佳大献殷勤,有的已经借醉去摸小佳的腰和腿了。胡子一拍桌子,叫道:只许看,不许摸。 小佳不胜酒力,一脸娇红,一边说:我最不喜欢小偷小摸了,我什么没见过呀。我问她:太晚了,你跟不跟我走呀。她说:今晚跟着感觉走。我出门时胡子送我,我对胡子说:别弄出麻烦来。胡子从左右屁股兜各掏出两个彩色的方塑料纸袋,说:不会的,我带着呢,你就回家祝福我们吧。 隔了两天,小佳打电话告诉我她要和胡子去白洋淀玩一周,我嘱了她注意健康和安全措施,她在电话里大笑说:你瞎操什么心呀。 也就三四天吧,胡子一人来找我。我说:这么快就玩回来了,小佳呢。胡子说:她差点没死了,你怎么早没告诉我她有病呀。他大概讲了:小佳在去保定的火车上,无缘无故忽然不醒人事,脸色煞白,口吐白沫,跟死了差不多,用喇叭喊遍了列车才有一位医生过来,说她是严重贫血型休克,是劳累过度,灌进药去一个小时才醒来。 胡子说:吓坏我了,这一大活姑娘死在我手里,太可怕了——我还以为她身体比我还好呢。我追问胡子:这几天,你和小佳睡得特少吧——贫血不算病,就怕几天不睡觉!胡子抓了抓他的胡子,说:她比我还猛呀,这也是我这几年在内地城市见到最好的“赛克斯”,可她怎么说不行就不行了呢。所以到白洋淀她整个成了疗养,我成了护士——我可不敢碰她了。 大约一个半月后,小佳才跟我联系,电话里她说:我想告你一个事。我说:我知道,是那个什么了吧?!去医院了吗?她说:你能来么。 当天下午我从业余研究中医的谭吉处要了些补血益气的药,就去了小佳的住处。她的那个北京女同学开的门,那是个娇小优美的南方形象的姑娘。她告诉我她已陪小佳去医院做完了。小佳坐在沙发上装得像健康人一样,但脸如白纸,下眼睑青黯,她张罗着给我倒啤酒,被她同学接应过去。 我问:胡子知道了么?小佳说:没告诉他。我说:你倒是个挺仗义的女孩子。她倒夸了好多句胡子,大意是这样:又有才气又有身体的人太少,他像古代英雄一样。我冷笑地打断她,说:也是床上英雄吧。 小佳又笑笑地说:贫血休克,差不多每年都得犯一回,没大事,把胡子吓坏了,我醒后他管我叫妈,说你饶了我吧。谈起这次去医院做的事儿,小佳轻松地说:没事儿,以前我在成都就做过一次,这次比上次疼得轻多了。 几个月后,胡子来京,我们见了,我谈起他和小佳的小事故。胡子说:要知道怎么也给她寄几百块钱来,反正你替我兜着吧,不过这丫头以后是不能干了——上回我遵你的嘱咐,上着保险呢,难道我的子弹能穿透保险。胡子带来了他编的杂志,上面登有小佳的《游白洋淀》,他说:我不好意思见她了,你转给她吧,这对于她就算补药呀。 又过了半个来月,小佳要回成都,我估计是经济窘迫且身体须休养,她跟我说是家里帮她找了一个计算机公司的工作。我劝她回去先务实做些挣钱的工作,文学嘛是一辈子的事,不能太急。她问我《游白洋淀》写得怎么样。我说:一般吧,太情感化了,看来你还真爱上胡子了。小佳又告诉我:女孩儿不爱上他可能挺困难,连我的那女同学也喜欢他,有两晚胡子和我都住在她家,可能晚上还是有动静传进她房间,半夜我去卫生间,我发现她没睡——胡子这坏蛋还说把她也拉进我们房间一起睡得了呢。 一年后,小佳光光亮亮地又回了北京,说是调在那家计算机公司的北京办事处。一起吃饭后,我邀请她去我小屋,因为我小屋已没有任何女人的衣物——哪怕一个发卡呢。她也很得意地跟我说笑,讽刺我过得真素——连素馅包子都不是,是干馒头呀。我讪讪地说:你要没住的地方,这里可以给你架一个小床。可能我的表情太猥琐,小佳只是哈哈哈地笑。 她告诉我公司办事处租的是饭店,住的是客房带卫生间的,她说:女孩儿要想搞文学,没钱没房可不行(我插道:没男人也不行)。男人有的是,这次在成都一年,我又交了几个小男孩儿,我比他们有钱,也比他们写得好。她侃侃而谈时,我观赏她来着,有点冲动的意思,我估摸她不会拒绝我吧。 小佳姑娘(5) 找了个什么半荤的话茬儿,我就去拥抱她,她只是笑着略有投送,我伸手去乱摸时,她说:今天不行,过几天吧。我又不宜立即撤手,只好亲了她一下唇,就像没吃上肉的人只得吃一口咸菜了。 几天后我又约她来了,我当然是怀着一肚子坏水儿。我俩往床沿上一坐,我说:亲爱的,我可等了你好几年了,一直舍不得动你呀。小佳一副特感动感激的样子,说:你对我好,我都记得呢。两人一通乱亲乱摸。 我没料到她先脱的是上衣,只一把就连羊绒衫带背心都脱了下来。她看着先脱裤子的我就发笑。 她衣服里面的各部分,长得几乎无可挑剔,有点让人乐晕了——但我没晕。我比较传统地光照顾下面,她却一把拽下我的脖颈而伸出唇舌。她接吻挺狂,运舌之功不在男人运腰之功以下。 下面还没怎么过瘾,她又一把将我翻到下面,她说让我歇会儿让她来。哦,我直喊让她慢点。我就像一条快糟的自行车内胎,打气不能打得太猛,真经不住她这样的频率和力度,我就觉那条内胎啪就破了——气一跑,胎能不瘪么。 她一愣,我直说对不起。她倒勉强笑笑,说没关系没关系。盖着条单子我俩聊天,比如我讲我们几年前白白躺了一夜,比如前年我俩为互相取暖在草垛里抱了一夜,以及一些胡子的黄色故事。勉勉强强我又来了点兴致,她试了一下我的,说:不会比刚才那次好,算了吧,聊会儿天得了。 约一周后我们又搞了一次,这次她倒全听由我的,一副不图享受只为人民服务的姿态和表情。她不再狂吻,也几乎没激动,仿佛是在打工,让老板高兴了就行。我就像老板老了,高兴也高得比较低。也像一个比较低级的食客,明明吃了生猛海鲜,而只尝出了荤味。 接着我俩去饭馆吃饭,她偶尔蹦出一句话,说:达泰,原来你是这样呀。我当时没明白,追问啥样,她只说没什么便为我倒酒。快吃完时,她才说:我以为你身体特棒呢,以前那些喜欢你的女人肯定不是好色的——对对,你能在文学和生活上帮助她们,你这人特好,像叔叔似的,谁能不感谢你呢。 以后又有一次我们酒后回我房间,我又兴起去抚摸她,她没挡,只是说:算了,我就把你当成叔叔吧,我们俩做这种事不合适。于是我只好灰灰地和她谈她写的那些东西。临别,她说公司里有个男的追求她,还可以。 不久,小佳领着出差到京的父亲来看我,她父亲还给我带了酒和特产。她当着她爸对我一口一个达泰叔叔。他父亲请我吃饭,感谢我几年来对小佳的照顾,其中有一句是小佳这几年在北京一点事都没出全靠你的关心呀。这时小佳就向我斜斜眼。 再后两年与小佳见面很少,除了有几次文学青年的聚会与她说几句话,有一次她还带了一个挺精神的男孩儿。我大概知道:她在计算机销售方面做得不错,钱富裕,认识了不少文化名人,也写了不少,发表了一些。她还是挺漂亮的,每次见面也跟我耳鬓厮磨显得挺亲,她还说要给我介绍个姑娘呢——说那姑娘床上肯定不野。 半年后我去成都玩,住在哥们大力家。别看同为成都人,且大力是天然卷发,一米八高,既写诗也玩拳击,是女孩儿眼里的香饽饽,可大力说:就是小佳多少年了也没吃下来——跟她好那些破男孩儿我都见过,狗屎。我调侃大力说:小佳喜欢北京的,老和穷都没关系,你若调到北京在小佳那儿才有戏——那些成都男孩儿就算小佳的小玩物吧,没准她把他们当小姑娘给玩了。大力追问我:是不是把你给玩了?我说:算不上吧,她对我那么好了一两下,算是酬谢我对她的帮助吧。 隔天,大力下班回来,说小佳给他打电话了,她这次回成都要举行婚礼,我告诉她你也在,她让咱们后天去参加婚宴,还说新郎是北京的。大力又用一句糙话评到:北京的锤子(蜀俚语)都是金的吗。我说:至少商标在小佳眼里金光闪闪呀。大力说:锤子。 届时去了婚宴,在一个宾馆的宴会厅。新郎我在北京见过,小伙子不错,好像是搞理工的。一身红旗袍的小佳艳丽逼人,她跟我悄悄说:没办法,搞个婚礼给父母点面子吧,其实我最讨厌这形式了,你可别笑话我呀,你来我真高兴。我又陪小佳的父母聊了会儿,心里却想着一对老实巴交的科研夫妇怎么就有这么一个叛逆的写诗的女儿呢,他们若知道小佳的种种经历还不得给闷回去。小佳在婚礼上显得乖着呢,看不出诗劲,让前来的双方亲戚、叔叔阿姨、同学朋友夸得不得了。 我和大力本想与小佳的同学们一桌,那桌姑娘多。但却被司仪安排在嘉宾桌,这桌全是看着小佳长大的叔叔阿姨们。于是我们也成了叔叔,被裹在里面聊一些50岁人口吻的东西。看着旗袍裹不住性感的小佳,我和大力喝得半高,低声说些色迷迷的话。我跟大力说:你别着急,早晚你跟小佳会有一腿,你是窝边草是储备粮呀。大力说:怕就怕窝边草,你看那新郎倌,已是窝里的草了。我说:你看他身体多结实,多年轻,这小伙子特老实,听小佳的话着呢,在北京他又有房子,不过我估计小佳安生不了。大力说:没错,她穿牛仔裤时我观察过她的两腿内侧,是典型的风流腿呀。 过了半年,我就听哥们钱宁说小佳想离婚。钱宁用闲钱开了一个茶屋玩,小佳是常客。我还问:是不是小佳喜欢你了。钱宁说:没有,哪个女的也不会向爱上的人诉说她与丈夫的破事,哎呀,这种女的可不敢娶,她丈夫挣得比她多,又宠她,一点不花,可小佳说对他没感觉了,我操,这也是理由? 小佳姑娘(6) 后来几个月内,我在钱宁的茶屋碰见过两次小佳,和钱宁坐在一起。小佳可能不好意思跟我提她与丈夫的事,因为我真以叔叔兼老师的口吻对她说过:你爱怎么写、爱怎么结交杰出男人都没关系,但有个老实男人照顾你、供你住和花,这是你在北京混文化的根据地呀,总比奔走着去打胎好呀。我们仨坐在一起,完全可以再加上若干人,因为聊的都不是什么私生活话题,聊诗聊艺术啥的,比较无聊。都是我先走,我倒挺希望他俩单处,肥水不流外人田嘛,钱宁也绝对是哥们中的肥水。 有一次路过茶屋,见钱宁在门外的棚下独坐一桌,一问,他是在等小佳。于是我又大概知道了:那小伙子死不离婚;把老实人逼急了,扬言要干掉小佳再干掉自己;小佳已躲在新租的房子单住,地点保密,她丈夫正满世界找她,她给他留的言是已去外地;小佳很害怕,又绝不愿再见面,除非是去办手续;据说那小伙子下成都赴上海去找过小佳;小佳只是隔一段时间不说地名给他打电话谈离婚的事,他的态度用小佳的话说是疯了。 拖一年半,那个婚离成了。这也是钱宁告诉我的。我还对钱宁说:你跟小佳好呗,好几天算几天,那一阵你没跟她好是不是怕她丈夫杀你。现在你俩都挂单,成双吧,国法天理都容呀。钱宁总是笑笑地把我的话头岔走,让服务生给我打啤酒。所以他俩好没好过我不知道。又过几天我才知道小佳花了一万五给前夫才离成。 最近一次见到小佳,是去年秋在一个诗人聚会上,她是和我认识的一位诗人同来的。那诗人还向我介绍她:这是小佳。小佳漂亮不减,在到场的众多美妞中也显眼。她告诉我她身体不错,离婚的噩梦之后写了不少东西,说到时给我看看。小佳变得会抽烟了,以茶代酒陪我干了几杯。然后我说:你长得比过去鼓了——我本想再说句更挑逗的话,甚至想说句让她偷空来看我的话,可她却接我的句式说:你长得比过去薄了。这话不是扫我的兴(性)吗。那晚我和几个老泡,喝光了那个酒吧的所有啤酒,眼见着小佳和那位诗人相挽先走了时,我和老泡们又去寻了一家街头小馆开喝,他们也纷纷说:那谁行呀,跟小佳傍上了;小佳的屁股线还真挺棒;谁知道线里面棒不棒呢。当然,我没插话。我只是悄悄告诉了写小说的狗子小佳的事儿。 今年春,又一次诗人聚会,我见那位诗人是单独来的,我还问他小佳呢?他说:现在,她不和我在一起了,有三个月了吧。我问跟谁呢她?他说不知道。我俩出去喝酒聊天,谈的全是别的,只有一句涉及小佳,他说你跟小佳以前还挺熟的?我说:嗯。 半个月前,谭吉还问我:小佳去看你了吗?我说没。他说:我让小佳去看你,她也答应了呀。我说:不着急吧,不定哪天她有事就会来找我的。谭吉说:她好像混得不错,但具体的我也没问,不过她身体真好,现在也不贫血了,她可真够经折腾的,相貌变化不大。 津津姑娘(1) 1。一张江南的白脸 约是七八年前,我在哥们儿可英家第一次见到她,大略一看,她脸白而稍平,鼻子也较平,我便有“江南白脸一张”的主要印象。可英介绍了她,叫×津津,现在圆明园画画,浙江来的,也写诗什么的。可英还向她介绍了我是作家什么的,并笑着让她注意堤防我,我也顺着说:别故意提防就行,太累。津津较高,身子骨单薄,胸也平,还是像脸似的给人“一张”的感觉。她可爱,年纪轻不必说,她是我喜欢的那种忽扇大眼、薄皮儿细肉的南方学生样。 大家吃饭时,我偶尔插可英的空档也跟津津说笑几句。她笑起来挺好看的,嘴张得大,但笑声小,四环素色的上下牙间是那个很粉嫩的活泼的舌头。她说她知道我,用的是“谁不知道达泰呀”。津津吃得很香,也赖可英家的阿姨烧的是淮扬菜,不过我觉得津津不是因为馋而是因慢性饥饿造成的胃口,她不拒绝我不断地为她夹菜。她瘦而薄,坐在椅上,臀腰的外围呈直角,大腿和小腹间也是直角。 可英对她的口气和眼神都是挺怜爱的,虽用的是普通话和镜片儿后的囫囵目光,但那股劲儿有些吴侬软语和? 阿坚:美人册 第 2 部分阅读 可英对她的口气和眼神都是挺怜爱的,虽用的是普通话和镜片儿后的囫囵目光,但那股劲儿有些吴侬软语和梁山伯的风范。通过可英与津津的聊天,我知了他俩相识的大概:她常去北大旁听文艺或理论的课,认识了开设艺术哲学课的可英,并且她在讨论课上发言提问挺积极,后来可英还去看过她的画室。 吃饭间,她还问了一两个有关海德格尔、福柯的什么问题。然后我又知道:津津大学上的是深圳大学中文系,毕业后不久就来京,画比较现代的画,也画过广告挣钱,诗呢也写的不少。我问她:喜欢北京么?她说:现在是,以后当然争取向海外发展啦。 饭后我先走了,当然我把气氛逗得很活跃了,可能稍多余,不过凭可英一人逗气氛总是不易热闹吧。 几天后,我不速而去可英在城西的工作间,津津也在那儿呢。我是去给可英送东西,万一他不在家,我也知钥匙在走廊哪个花盆的下面。我也很高兴是我敲门后马上就被可英迎了进去——这是稍后五秒才体会到的:我怕我让他和她觉得尴尬。 自然我们仨都很放松,乱开了几句浅浅玩笑。可英喝的是人头马,他又给我从冰箱取了几听啤酒。津津半躺半坐在那斜式太阳椅上,那仔裤也没遮平她的兀兀的膝盖骨;她的脸白是白,比上次见添了些润色。也不知说到了什么,我对她说“幸福呀,你”。她回的是“什么呀”。其实我瞟了那写字间的床铺,也去卫生间看了那纸篓,不敢说一点痕迹都没有。 可英的写字间是他哥出国后留下的单元房,两室一厅,大室有电脑桌、床、音响等,小室有书架及一小床。可英在下楼吃饭的路上跟我说:津津最近要从圆明园村搬出来,好像是跟她男朋友打架了,让我帮她找房子,在我这也住过两次。在饭馆吃饭时,津津还问我能否帮她找一小间房子,月租别超200元的,我只是瞎哼呵了一下。 2。黄武酒吧 黄武酒吧是钱宁开的,来者多为先锋艺术家、诗人以及大导小蜜什么的。这里有时还搞些小演唱、小画展,此时酒水半价,故人头熙攘,像文艺的赶集。几次我发现津津都来了,似乎跟谁都打打招呼,偶尔还跟钱宁坐得挺近。 钱宁人缘广博,出手大方,比如只要你坐在他坐的那桌子边,要的酒水都可以耍赖不买单,所以有时打烊时他会“卧操,我又签了一千多的单”。 有一次是下午,我路过黄武酒吧,见门口的大阳伞下坐着钱宁和津津。我也凑了过去,要了扎啤,对津津笑说:别勾引我们钱老板好不好。津津说:什么呀,我是来给他拍照的。她身旁是有一摄影包。钱宁对我说:没人勾引你你就急了是不是。当时是初夏,津津的衬衣领口没系得很高,披露出上胸的皮肤很白,所以我眼睛幻出其上身正面是一张又白又平的纸并点缀了两个小枣。 津津走后,钱宁说:瞧你刚才色迷迷的样,但你没戏,津津可不喜欢倒处蹭酒的人,再说你又不能为她提供一套房子。我和钱宁聊了会儿,知津津也让他帮找房子,不能贵,不能破,他说够呛,津津又要回浙江一趟向他借一千块,他只给了五百。我问:那她给你了一点儿亲爱的什么么?钱宁说:给我啥我也不会要吧,我不像你什么都吃。 谈起刚才的拍片子,他说:她非要给我拍那就拍呗。我说:然后你就付了500的照相费。钱宁笑笑,说:一女孩儿来北京玩艺术也怪不容易的,我看过她写的东西,挺聪明的,她的画嘛,我不太懂。 钱宁问我津津怎么跟咱们的朋友都认识了,我说是可英带进这圈的。钱宁笑了,说:那她肯定跟可英不是借钱就是借房子来着。我说:没准还借身子呢。钱宁大笑后说:你呀嫉妒了吧,没人借你的身子了吧,我告你吧,流浪艺术家只喜欢有实力的人,可不是文学实力,更不是你这种的身子骨实力,你懂么。 钱宁又帮我要了一扎啤酒,我告他我挺喜欢津津的,我说:这种又白又薄的姑娘,搁在床上,硬床上,肯定像一张宣纸。钱宁道:你想玩力透纸背是不是。我又大概跟钱宁说了,津津刚在圈里认识老魏,就找他租那套空着的房子,老魏找我说我还跟她不熟呀,然后没置可否。 津津姑娘(2) 3。北大研究生宿舍 当我再去可英写字间时,见墙上多了张前卫风格的油画,看不出具体像啥,或者说像啥都行。我说:这准是津津送的吧,你丫懂么?可英宽宽的一笑,却说,她每月都能卖出一张呢。我说:瞄上她的男人买呗,我没准还想买一张呢。可英说画是她送的,说:她几次说要送我画,我若再不要就不礼貌了,前天下课就去她那儿挑了这张,这张还不太刺激,盯完电脑,看看它就算休息眼睛了,对了,北大分我的研究生楼的那一小间,津津现在住着呢。 我自己去冰箱找了听啤酒,坐在可英电脑桌边的休息椅上,说起了津津找老魏租房、找钱宁借钱的事,我说:她这方面的风格也挺前卫的。可英说:这些我都不知道呀,我见她挺可人(聪明可爱)的,几次聚会就带她去了,我也没想她那么快就跟人家熟到可以借钱的份上了,不过我知道,她生活挺困难的。 我问:你北大的那一小间咋回事?他说:去北大时我会在那儿午休,房间太小,没法当我工作间,也不好给外人住,怕系里的人提意见,我也只让津津暂时住住,她一画画的也肯定住不惯那么小的房子。我说:小是小点,那可是住在北大学府里,名头可大呀,一月房租一百,但她手里也没钱呀。 过了些日子,我去了一次津津那儿。那是研究生宿舍的老楼,现多半分给年轻的单身教师。窄黯的楼道里摆一溜煤气灶、碗柜、破烂什么的。当时津津屋里有一我不认识的男的,一看发型不是玩行为艺术的就是玩摇滚的,我便也没多呆,抽了根烟,瞎聊了几句便走了。记得那屋一小床一张桌,还有一堆码叠起的画,再就是屋角有一堆酒瓶和扫成堆的烟头,看来这房间挺热闹的。在屋里我还问过津津住这儿怎样,她说:挺好,就是邻居挺讨厌的。我当时还以为是邻居性搔扰她呢。 又过了些日子与可英喝酒,差不多时可英才问:津津最近找你了么?我说没,又问:是不是她憋着要嫁给你了?他哼笑一下,说:不至于吧,是不是你憋着啥呢。然后可英跟我说了,大概是,津津没有遵守可英要求她的“一个人悄悄住,别太招人”,常有人在她那玩通宵,又是音乐又是喧哗,邻居找到系里,系里找到可英,可英又严嘱了津津“一定要注意”,但没多少天,邻居又告到了校保卫处,保卫处找到可英说要收回房子,所以最近津津没怎么在那儿住。 我劝可英把钥匙收回来,可英说:是不好意思,但我还是向她要了,她说过几天就给我。 过了大约几个几天,我问这事。可英一脑门子烦地说:不是特别像话,几天前钥匙她还我了,屋里的画、音响她说暂存的,被褥本身就是我的,可一次我去午休,一开门她和一男的在屋里面呢,我当然没说什么就走了,反正特不高兴,她不把钥匙还我了吗,她怎么还有一把? 我说:我估计她基本不在那儿住了,至少不在那儿聚众玩乐了,但她有时会悄悄地去那儿住一住,别急,回头我帮她再找一房子吧。可英说:那就算你帮我一个忙吧,唉,这个津津,是挺着人疼,可也着人气呀。 我知道可英心宽,不在意津津与哪个男的相好于他的房间,而是因这小房间的事影响他分房。 4。在拉萨的胡子房间 拉萨的一家杂志主编胡子请我和可英去拉萨开会,来回飞机票均给报销。可英以前飞过一次拉萨,说这次坐汽车走青藏线过去,我说那路上辛苦,虽然有卧铺车。我又告他一些具体事项(因我坐车进过几次藏),约定在拉萨的胡子那儿见。 我飞到贡嘎又乘大巴到了拉萨,兴冲冲地去敲胡子房间的门,开门的是津津。我脱口而出:你怎么来了?可英呢?进屋一看,可英还半躺在长沙发上,面灰眼黯,嘴唇略紫,他有气无力地说:达泰,真应听你的话坐飞机来,路上差点儿没熬死我。我得知他和津津同路,便佯怒道:津津,一路你怎么照顾的可英,是不是尽折腾人家来着。 其实津津也一脸疲惫,那张白脸像是被不太干净的橡皮擦过,不过她对我还是尽量微笑的。她说:达泰,你得好好陪我逛逛拉萨吧。我则阴阳地说:当然我会好好陪你,可英身体不如我嘛。 胡子去办公室还没回来,听可英说这会议有二十多人,北京的只有咱俩。趁津津偶尔不在,我问可英:你怎把津津带来了,临来前你不是说好她虽然想来但也不带她么。可英说:是这么想的,可津津非要跟着,还说她自费来玩,与会议无关,那我有啥权力拦人家。我问:谁买的车票?可英说:她没钱,我先垫的,不过都是车钱,俩人的也没超过一张机票,胡子说都给报。 在拉萨开会是次要的,主要是胡子想让我和可英来玩玩,津津较知趣,酒席上不挨可英和我坐着,并且总是酒后快要胡闹时就先一人回房间,不过她也目睹了些我们的丑态,难免第二天我们酒醒后她向我俩学一学。 我和可英还有些纳闷:胡子好像不特喜欢津津,只是比较客气。一次酒桌上,我还跟胡子说:津津可喜欢你这种文武双全的大汉了。胡子说:这种女的我见的多了,文艺流浪女郎,反正是可英带来的,就一块跟着玩儿呗。 津津皮肤嫩,不经晒,可她又爱出去逛,想淘换些小纪念品啥的。一次拿回一块图案丰富的马尼石,胡子一看,说是从药王山拿的吧。津津说:趁人没注意,我就拿了。胡子半嗔的说:这样偷供佛的东西要烂鼻头的。果然津津的鼻子第二天就鼻头如花,翻起皮了还往下掉“花瓣”呢,其实是晒的。 胡子也尽地主之谊,陪津津逛了八廓街,以当地口音砍价后给津津买了些小工艺品。我见津津蔫蔫地跟威风凛凛的胡子回来,我问津津:跟胡子哥逛街去啦,美吧,哟,手腕上套的这花花绿绿的,是定情的镯子吧。津津半真半假地说:这一路上,拉萨半城的姑娘都跟胡子打招呼,我哪配得上胡子呀,他根本不爱理我。 津津姑娘(3) 5。去高原大湖纳木错 胡子找了辆东风卡车,带我们去纳木错玩。因是10月份,天较冷,可英、津津、司机及一鱼贩挤在驾驶楼里,我和胡子坐在大厢上。大厢上冻得不行,我和胡子迎着呼呼的风做起俯卧撑来增加热量。我见胡子的动作滑稽,像做爱似地,便对他说:是不是你想着底下是津津哪,她肯定喜欢你呀。胡子说:我懒得打她,我估计你想的是她,回头我给你安排一个好房子,你打一打嘛。 胡子把他的外衣给我,说:着不住了,我也要挤到驾驶舱去。于是五个人挤在了那三个座上。隔一会儿我听见驾舱内传出大笑,我扒玻璃一看:津津紧紧挤着司机,关键是档柄立在她两大腿之间,仿佛那圆头的档柄是从她两腿间长出来了。胡子隔着玻璃冲我坏笑,还不时摸摸那档柄呢。 过念青唐古拉山口赶上大雪,半小时下了半尺厚,又忽地大晴。然后陷车,扫雪,垫土,我见津津极难受的样子,可能是高山反应,她嘴唇发黑,也肿。我在扫雪的空档还过去安慰她几句,劝她多用唾沫润润嘴唇。她说嘴里干,我还笑说:用不用我给你润润。她淡淡一笑,几乎有一点丑。 我们是住在纳木错边上的一个打渔点,有帐蓬有船。水蓝如磐,像固体,又晚照如金,像铺天绸缎,加上皑皑白雪的湖岸,这令津津美得直沉默,久久坐在岸堤上。我又摇船下湖带津津去玩,离岸有几百米。见津津并不想多言,我也没说啥,自己抽烟,又让她也抽一口,我说:在这种地方抽,有点像吸海洛因。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好像她懂似的。 我们吃了好几斤鱼,主食是米饭。我教津津吃鱼唇,说:这儿的肉最嫩最活,也最性感,含在嘴里,用力一嘬,唇肉和骨头就分开了。津津挺高兴,身体也恢复了些,吃得挺香。只是胡子讥讽道:噢,含在嘴里,用力一嘬,达泰教津津爱的技巧呢。可英很周道,替津津向渔工要了炒元白菜葱头。 晚上,津津嫌渔工的帐蓬脏,要睡驾舱,胡子担心不安全,便拿了两个皮大衣陪她去了。 夜里下大雪了,早起我在帐里见帐顶被压得低低的。出帐见那卡车像一雪丘。津津和胡子从卡车中出来,他俩精神不错。我还悄悄问胡子你俩咋睡的。胡子说:一个上一个下呗,哈哈,没有,她躺着,我坐着,她的小腿放在我的大腿上,我哪能随便睡可英和你带来的姑娘呢。 我陪津津沿堤岸下侧半湿的湖边散步,稍远有念青唐古拉主峰,白峭峭的,近处是湖浪融打着岸雪。我揽着津津的腰,说些半抒情半幽默的话逗她开心。她也讲了几句,只有一句是:“达泰,你有时还挺好的。” 她的腰真薄,也就半扎厚,挺软,也随和我的手。我跟她耳朵说:这儿多好,你要是不怕冷,脱了,咱俩在这儿玩儿一场。她推了我一把,说:你要有本事自己下湖去玩儿一场。我倒是不冷,心也更热,去试了试水温,约五六度吧。我脱剩裤头,就蹿到湖里去了。剧凉,水面半米下的水更冻。我几乎是屏着气,游了一小圈,最多50米。上岸就大喘,身体发红乱抖,在阳光下皮肤还冒汽呢。但马上就不冷了,太阳如火呀。我笑眯眯地向津津迎去,拥抱她,把我的胸腹使劲向她身上压了压,哟,我说:你的身体真像面片呀。 我们坐在岸上聊天。她说:你身体还行,从背影看也就二十多,可你这张脸太老了,像罗中立的《父亲》。我也只好顺茬儿说:要不你就把我当干爹吧。她接道:最多也就这样。 6。在拉萨买机票 从纳木错回到拉萨的胡子家,自然洗澡更衣,又舒适地去餐厅吃喝,并欣赏般地回忆在纳木错的好玩好笑之事。津津的脸基本像一个烂皮的土豆,我对她说:多好的江南姑娘,给糟蹋成了这样,西藏这鬼地方,下次你可别来了。可英说:人家津津回去没准就弄出了一批有关西藏的画和诗呢。津津也说:搞现代艺术的没去过西藏就跟外省人没进过北京似的。席间还有几个拉萨的朋友对津津献殷勤,但她好像不特感冒。 我发觉一贯爱跟女孩子开玩笑的胡子,对津津是客客气气地冷淡,津津却是用大眼睛专注地欣赏着胡子的举动,她私下跟我说过胡子长得太标准了,简直是古代中亚人的模特。 津津先离席回去了,并不十分愉快的样子。胡子问可英:是你带津津来的,你对她不是特热情呀,今晚我给你俩安排在一个房间吧。可英说:我这一天到晚头昏脑涨的,自顾不暇呢。我对胡子说:津津喜欢你呢,你对她也显得太骄傲了吧。——我?我当然喜欢她了,要不也不会大雪天地往纳木错里扎,可她不感冒我呀,我怎么也得排在你和可英后面呀。 当晚我们四人都打算睡在胡子家,他家两室,一室一大床,另一室两小床。胡子坏笑着问:怎么睡呀?可英说他这几天睡惯那小床了,我说随便,津津看了一眼胡子也说随便,于是胡子说:达泰和津津睡大床去,我和可英一人睡一张小床。 我和津津各铺了一个被窝,自钻自的,然后半倚在床头瞎聊。先聊了会儿她的家乡和她的大学,但不时被那屋胡子的笑声打断。我说:胡子多半以为咱俩正在成亲呢。津津哼笑一下没理我这话茬。我把手臂插进她的背后,把她搂在我胸前,因为隔着被子,我说:咱俩都穿着棉袄棉裤呢。津津没说话,乖乖的,我接着就说了一大堆嘘寒问暖的话,比如说她一个人在北京打天下不易、大家应多帮忙什么的,我说:你爸妈要知你在外受苦该多心疼。总之我越说越滑向慈祥,到最后那屋传来拉灯的声时我也只能说:好好睡吧。 我又就着我这侧的台灯胡乱翻了会儿杂志,偶尔瞥一眼她,她似睡着了,睫毛乌蒙蒙的。头半夜我基本没睡着,又不好意思老翻身。后半夜睡了一会儿又半醒了,我闻见她头发洗后的味道。我是仰卧着,却模模糊糊觉得她是侧卧着面向我,她的大眼睛发出的大片儿目光仿佛趴在我的脸上。她大概这时真是这样,她伸出一只手,轻轻摸摸我的脸。我故意一动不动。她又把手停在我的额上一会儿,我心说:要装孙子就装到底吧,反正你跑不了了,回北京再说。我仍装做睡得很实,可我底下已开始顶被子了。 当然我这一夜没睡好,早晨胡子像体检似地端详我的脸,说:脸色不好,表明睡得幸福。他还冲津津开了一句阴晦的玩笑。当然我和津津都没置什么可否。 该买飞北京的机票了,我跟可英的自然由胡子掏钱。津津也说要坐飞机跟我们一起走,可我跟可英身上没有够一张机票的钱。胡子望望津津,意思是你的机票钱呢,但马上明白她没钱,很大度地说:津津飞成都的一千块我先垫上,不过,津津这两天闲着也闲着,写两篇稿子吧,走前给我,稿费就算这机票钱。 事后我跟胡子喝酒时问他:你是不是怕跟津津睡了觉就得给她管机票,你这也太让她伤心了,她没钱是不假,她喜欢你也是真的。胡子说:操,打不打她无所谓,她直接向我借钱没关系,就是直接要我也会看你和可英的面子,她直接说想跟我打炮也没关系,但我不习惯稀里糊涂的因为睡她就管她机票,我不喜欢人家用身子来报答。临走前津津交出了一篇游纳木错散文,一篇介绍密宗的短文(资料是胡子提供)。 津津姑娘(4) 7。津津来我西单小屋 回京几天后,可英约我去他家吃饭,还说津津也来。午饭前我去了,保姆又做了一桌的扬州菜。津津脸上的皮褪净了,反而更白嫩了。她对我也很热情,开心地说我在拉萨酒局上与当地姑娘调情的笑事。见可英对津津的语态,关心是关心,但已无呵护之意,很一般地问了她在画啥写啥。 我还问津津住哪呢,她说瞎住呗,她又说:真的,达泰,你帮我租个房子吧。我嘻嘻地说:何必租呢,你就住我那儿去呗。我一边还冲可英笑笑,以为是打了招呼。津津说:那多影响你呀。可英也笑说:估计是达泰老影响你吧。 津津说要走的时候,我说我也走了,出门我对她说:去我那儿看看吧。于是我骑车带她,她很自然地搂着我的腰,还夸:你腰还挺细的。我故意说句粗话:但我有粗的东西。 进了我西单那大杂院的一间小屋,津津不是特吃惊,说:跟我估计的差不多,早就听说这屋的一些风流轶事了。我先打开了音响,坐在床上抽烟,看着她逡巡在书架写字台之间。然后我站起,把她拉坐在床沿上,她露出理解般的冷笑。我拥抱她,又亲她,她并不极兴奋,略略摸摸我的胡子,说:你这人挺好的,就是脸太糙了,可你受过很多苦么。 我说“来吧”就把她横在床上,又把她衣服全褪了。她挺配合的,比如我拽她裤角时她还抬起屁股呢。望着她的全身,我说:真是一张上等的宣纸呀。她说她冷,让我把被子放下。我脱后也钻了被子,使劲抱着她,亲她,还亲她胸上那对小枣似的东西。的确她几乎没乳房,我抚着它俩还问:我估计不是你小时营养不好,而是你得过大病吃过猛药造成的,她不说话只是亲我。 我试着去摸她那儿,觉得干干的,又揉了一会儿还是不润。我说:你现在还是贫血和营养不良吧。她轻轻握住我那儿,我才觉得我那是软的。她笑了,但特礼貌地不出声,一边继续抚它揉它。 津津很温柔地等着,二十多分钟后,她说我帮你吧,就把头俯了下去。真管用,我直说:真对不起你了真谢谢你了,她只是很单纯地看我。可它刚一进门儿,就觉幸福无限、晕淤了,也就半分多钟吧。我愧道:先迟到又早退,太操淡了太操淡了。津津只是淡淡笑笑说:下次吧,咱们还是聊会儿天吧。 晚饭时,我答应帮津津找一楼房单元,10天以内,200元以内。 8。可英请我帮忙 几天后,我从街上回到我的西单小屋,一推门,见津津半卧在床上看书。她说是路过,来看看我,我自然很高兴,又是放音乐,又是为她找零食,却没找到,忙说:别急,一会儿咱们出去吃晚饭。她欲下床,说:我饿了,咱们现在就去吧。 我慌不迭地忙把她摁在被中,嘻嘻地说:别急呀,我还想好好喜欢一下你呢。她笑了,说:算了吧,怪麻烦的,再说你也不行呀。 当然她没拦我,还说: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可是又怪了,我俩光光地贴抱在一起,我那东西还是不特灵,看着还像个样儿,一吃力就晃悠,仿佛除非对方像井那么大而它像吊桶才能进去。不过津津没露出烦样,只是说:15分钟要是还起不来就算了,我也不能总那么的帮你吧。我说行。 我爬起来先换了盘林忆莲的歌带,又去便盆里排了尿,然后平躺在她身边,一只手轻轻地摸她那儿。几分钟后,它行了。总之,弄得还可以,不过津津反应很小。事后我问她:好玩儿么?她说:不太好玩儿。我又问烦么,她说也不太烦。我说:你身体太弱了,等营养跟上了你会觉得好玩儿的。 我又问津津今天的日子安全么?津津摸着我的肩说:我挺想生个小孩儿的,要是怀上了我就生出来。她盯着我眼睛。我又好好亲了一下她,说:你太好了,放心,到时你们娘俩我全管。津津说:不过我可不打算跟你结婚,啊。我说:无所谓,哪怕你就是想玩儿个生孩子的行为艺术呢。津津又柔柔地对我讲:咱俩要生的孩子肯定好养活,你看你身体多棒,除了性能力差些。我故意翻上了她身,说:你骂谁呢,看我现在再好好收拾你一回。她也故意地笑喊:饶了小女子吧,您是天下性能力最强的,您是性大王还不行么。 穿衣时她还轻轻问:房子找到了么?我说:我的同学胡沫答应了,问题不大,是老式的楼房套间。我们出门去辽阳春吃饭,津津胃口依旧很好。 两天后可英来西单找我,他问:最近见着津津了么?我说:她前天来我这儿玩过。我故意把“玩”字说得很流气。可英没理我这意思,他小小忿怨地说了,津津还没从他的北大宿舍搬走,他昨天去看了,里面有新抽剩下的烟头,她还攥着偷偷配的钥匙,若是这房子因为津津和她的朋友们闹事被学校没收就太亏了。我让可英放心,三天内我会把津津接走,因为胡沫他姐空着一套房子呢。 我跟可英又出去喝酒,临别他还嘱咐:行,那这事就交给你了,津津这丫头,又可怜又可气,我拿她是没办法了,她最近好像躲着我,连电话也不给我打了。 跟可英保证完的第三天,我已拿上长椿街一个房子的钥匙,骑车去北大接津津了,中午跟她约好晚上六点在北大见。到了研究生楼的那小屋,津津说:今天先不搬,我一定先去看看房子,我担心你把我接到你西单小屋去。于是我好话好说:套间带阳台,煤气,独单元,三层,朝阳,对外租三百元一月,对你一百七,离我西单那儿又近,随时我可以请你吃饭,头一个月的房租我已交了,再说胡沫也画过油画,他在德国还学过几年呢。 见津津愿意搬家了,并且她还打听胡沫的事,我类似严厉地说:你可不许勾搭他,他很单纯的,他是我们班长得最精神的,少年时进过北京二队跑短跑。 把东西都挪到门口,我叫了一个面的就都装下了。车上津津不太欢适,像是前途莫测的神态,也许她想起了什么。比如我说:你应好好谢谢可英借了你这房子。但她没表情,也没接话。比如我献媚地搂她,她轻轻推开我。 一到了新居,津津就高兴了。我按她的要求,重新摆设了原屋的家具,她说:外屋当画室,里屋当卧房。但她又挑剔了:暖器呢。我忙从阳台搬来电暖器。她去了兼做厨房的阳台,说:煤气呢。我说:我回头给你买电锅,再说咱俩主要是下馆子——电话也有,就在楼下的缝纫组。 收拾停当,我拉她下楼吃饭,她说:特累,想睡觉。的确她脸色不特好。看来她今晚不会留宿我的。我只好大度地说:好好休息,那我走了,明中午来西单吧,一起吃饭。临走我又说:这是市府的宿舍,住的人都特左,你的朋友们实在要来,最好别闹腾,最好天黑以后来,最好别过夜,最好——。津津打断我,说:我知道,最好你别婆婆妈妈了。 津津姑娘(5) 9。我去她的套间做客 津津在新居里又开始画画写诗了,我去她那儿的时候她让我看。那画倒具体地看的懂了,这一批主要是女人体与昆虫体的重合或映衬。她不嫌麻烦地一张一张码开,又为我找来把椅子放在画前,然后她就看着我的嘴。我抽了两根烟,说:画得挺可爱的,我估计我和男人们都喜欢看,不过你千万别都给卖出去,留一两张,等我有钱了我要出高价买。 我去躺在她的床上,她又拿来装订好的一叠诗给我看。我说:我先看看你行么,诗我拿回去细读。她扒拉下我摸她腰带的手,说“别讨厌”,一边把诗塞在我手上。我随意翻开一页,故意大声朗读起来,像中央电台的声音。没想到她倒挺认真地听着,我一停下,她便催我往下念。我说:咱俩都光着在被窝里我给你念好不好,一边念你的诗一边跟你亲热那多好玩,亲热的节奏完全按照诗的韵律来。 她说:不行,你别老这么粗俗行不行,你应该知道,我这人不是特别喜欢亲热,我最喜欢的是写诗画画。后来我只好把那诗粗看了一遍,边看边评论,直到说得她脸上特满足,也允许我亲了她几下。她说:你不会是瞎夸我讨我好吧,我先告你,你把我诗夸得再好今晚我也不会和你亲热。我说:没瞎夸,你的诗还真不错,意象特有色彩感,这和你画画有关。 我骑车带她出去吃晚饭,因我兜里没什么钱,就说去附近一哥们儿家,不管他在不在,我有钥匙,他家冰箱里肯定有吃的。开了门,那哥们儿不在,冰箱里有扒鸡,但腿和翅都被撕了去了。津津吃得特香,稍微不硬的骨头她都给嚼咽了。我没吃,只喝一瓶啤酒,看着她那么可爱的吃态,我说:亲爱的,你中午肯定没吃饭,为什么骗我说吃了,你真让我心疼呀。我又找来苹果,挑一个半斤重的洗了给她,她也全吃了。不知是胃里有食儿了,还是吃东西让脸活动热了,她的气色立马儿好起来。我站起来,说“擦擦嘴”一边亲了会她的嘴唇,我说:真好亲,又有鸡香又有果香。 又骑车带她去我西单小屋,找了一件未开封的大羽绒服、一个电蒸锅。她挺高兴,当时就打开并穿上了羽绒服,说:又暖和又轻,正好穿着在屋里画画。我俩又回了她那儿,她说:困了,我睡了,你要在这睡就在这睡但别跟我捣乱。我问:是像在拉萨胡子房间那样的睡吗。她说:没那么多被子。 小床显得略挤,她头冲里睡去,我半躺着看书抽烟。她睡的挺好,脖子后有股淡香。差不多时我也睡了,把她搂转过来,让她睡在我怀里。 早上是她先醒的,扒拉我的脸玩,她说:睡得真暖和,跟挨着一个大号热水袋似的。我说:那让热水袋放放热水吧。她没听懂,说:你是要去撒尿么。我说:不,撒点别的。我去摸她,她挺高兴,那儿居然有一些润手了。窗外已经有太阳了,我说:来,一日之计在于晨,咱们劳动一把。 这一次做得挺好,正面反面,颠三倒四地弄了半天,最后她还哼哼了几小声。事儿后,她说:今天你怎么这么行。我说:一般我都这样。 我俩躺着聊天。她说她姐要来北京看她,还说她姐比她漂亮但嫁给了老实的当地人,过得小滋小味或者说挺没味的,说她姐估计要在这儿住一星期。我说:那咱们拉着你姐一块玩呗。她说:那不行,破坏了她的心理平衡,那她回去怎么过那种小城的日子呀,尤其你这样的不能跟我姐见面,告诉你啊,下周一周别来。我说:怕啥呀,让你姐离了婚也到北京来混呗,我不会不管咱姐的。她说:得了吧你,不许打我姐的主意。 10。胡沫紧急找我 我们朋友圈里新来了一个法国姑娘,汉语不错,人也漂亮。一来一去,她跟津津也熟了,有时还相拥出入,弄得跟恋友似的;俩人的背影都挺苗条,尤其脚踝和脖颈都白晰。圈里的一哥们儿还跟我说:这要是一块睡了,左边一个,右边一个,跟睡胞胎差不多吧。我没正经搭话,因我跟那法姐儿也住过一晚,知她对那事儿像津津一样不感兴趣,她有过“飞”史并正在抽,有一次她小瘾发作时我还帮她按摩过呢。 津津跟她打得火热,我当然不太高兴。我在一次聚会上还单独跟津津说过,千万别跟那法国姐学抽,白给也别要。我甚至用性感健康来吓唬过她,我说:你本来就没胸,若抽那玩艺儿就该更像男人了。津津说她不抽,但她嬉皮笑脸的态度真让我不放心,她说过以前在画家村的时候就尝过但一点感觉没有。 几天后我去敲津津的家门。我不速而来让她不是很高兴,但是她说:你有钥匙自己开就是了嘛。我发现她的屋里比较乱,有若干喝空的酒瓶、两三个调色碟代替的烟缸。我说:在这开“帕提”了吧,也不叫我一声——那法国姐常来吧。津津说:我不愿在父母身边呆着,就是烦人管,可你老像个大叔似的,我知道你今天来抽查,是不是因为我最近没怎么找你你就以为我跟别人在这儿睡觉呢。 我叉开这话题,故意讲些用水用电等安全问题,又想拉她出去吃饭。她说她吃了。我寻机坐在她床头与她挨着,又去搂她的肩,想用语重心长感动她一下,最好能感动到她不反对跟我玩一下,我说:亲爱的,这房子多好呀,安安静静在这住儿,想住多久住多久,画画,写作,我也希望你早点儿混出名堂呀——你闷了你就叫我来呀。她轻轻拿下我抚在她肩上的手,略露耐烦之色。我只好也坐正了说:这房子是市委的宿舍,你要老招人来,会给房主胡沫他姐添麻烦的。我临走问津津:用不用把我这把这屋的钥匙也给你?她说:无所谓,你拿着呗。 一周后,胡沫忽然来西单找我,他说:赶紧让津津搬走,三天之内,要不派出所就来抄她。他又具体地讲了经过:他姐夫因有科研仪器存在那房子的壁柜里,昨天去取,刚用钥匙拧开大门,身后忽然冲出俩便衣将他反拧住,他忙证明自己的身份。便衣带他去居委会,他得知:他的“表妹”很可能在这房子里聚众淫乱或者吸毒,来往者中也有外国人,居委会已经注意很久了,派出所打算这两天行动,可是他“表妹”没回来。胡沫说:我姐夫跟派出所和居委会说了好多好话,一直辩解他“表妹”是画家,来的人也都是艺术家,绝不会做违法的事,说了半天之后,派出所才说那就不抓了,但必须马上搬走,说小区里绝不能有这样的疑点。 胡沫还似疑惑地问我:你丫去找津津时怎没被抓住,倒把我姐夫当嫖客抓住了,操,津津丫倒底怎么回事呀,你怎么给这种女的介绍这房子呀。我忙解释:怪我,我也好久没跟她过夜了,我保证她不是聚众淫乱,可能她招的男女里有吸毒的,那帮人里女的短发,男的长发,可能被居委会的人贼上了呗。 我忙找朋友找到了津津的所在,她这两天可能也觉风声不好,住在法国姐租的房子那儿。我大概通报了这事件,并要求她今天就搬家。她还颇有怨气,说:没地搬——那帮居委会的老太太太坏了,老来敲我的门,我就不给她们开,我有公民自由呀。我见劝说无效,又说:不骗你,派出所的说明天来检查,不搬就抄,若不是胡沫他姐夫为你说了好些好话,他们连你也要拘留的,再说你那一屋子的画—— 我又说:要不你先搬我西单来。津津冷笑一下,说:你不就想着跟我住在一块么,还是我自己另找房子吧,要不我先搬画家东村去吧。 津津姑娘(6) 11。摧她还朋友的款 搬离了市委大院的房? 阿坚:美人册 第 3 部分阅读 津津姑娘(6) 11。摧她还朋友的款 搬离了市委大院的房子后,我也不知津津倒底住哪儿,她也不怎么给我打电话。但我发现我的有钱的朋友们倒常跟津津联系,并且其中不乏女性。再就是比较大的或豪华的聚会上,总能见到她。一次是在大地公司的美食城的包间中,津津楚楚怜怜地坐在可英之侧。大地的总裁是可英的插队之友,自然也照顾了几句老哥们携来的女子。宴后歌舞时,我问可英:津津又是你带来的,是不是你又帮着她呢?可英忙说:不是我通知她来的,也不是我要挨着她坐的——达泰你放心,我已跟大地总裁打了招呼,“没有我亲自介绍,不要借给朋友圈里新来的人钱”,我也怕她开口,我这帮老哥们随便给点儿也得几千。 我既不愿意津津求助被拒,也不愿老朋友胡乱破费,我见津津刚一跟大地总裁坐到一边时,就故意凑上前说笑,所以津津可能没什么机会向总裁吐出要紧之言。总裁不明就里,只是调侃我流里流气啥的,但津津对我较冷较烦,比如我想跟她跳个舞她拒绝。 一天我去一个服装设计师米洁姑娘家,见津津也在,她俩在谈摄影,还喝纯果汁啥的。米洁家三室一厅,她又独居,所以我以为津津可能想在此借住。她俩聊得挺高兴的,面上姐妹一般,我也跟着瞎掺乎。我喜欢在近处看着两个年轻女性亲密之态,我胡乱逗她俩高兴,一阵铺垫之后,我说:津津也别走了,咱们仨就在那屋的大床上好好聊一夜得了。米洁说:美死你,你去厨房给我俩做点夜宵然后你就走吧。津津那晚对我还不错,我们仨坐在长沙发上看米洁拍的西藏幻灯片,我使劲摸摸津津的腰她也没反对。也许津津知道我与米洁不错,不好意思对我太冷——这便让我明白了,津津必有求于米洁,不是房子就是钱,因为米洁在亚运村还空着一套房。 是我先走了,米洁送我到单元门口,我还问了一句:她求你帮她忙?米洁愣了一下说:没。 一个多月后,我去米洁那儿吃饭,她才问我:津津倒底是怎样的人。我当时没明白她的话意,以为她看出我对津津的爱意,便说:挺可爱的,挺聪明的。米洁说:这我知道,我还知道她与你、可英都不错,可你们不觉她太现代了么——实话告你,那次,一个多月前她来找我聊摄影,你后来也来了,你临走时猜对了,她张口就找我借五千块钱,我说我的活期最多只能取出三千,于是她第二天就让我取了三千给她,她说一个月内保证还我,可今天都过一周了,她也不打个招呼说晚几天还。我只好对米洁说:对不起,怪我跟你打招呼晚了,这一两个月,我和可英基本跟所有有钱的哥们都说了,借给津津钱不要超过五百,就跟到处打预防针似的,可我们也没想到她会找你们女的借,还一张口就几千,估计她一时半会儿还不了你,我知道她没啥钱。 事后我又跟可英说了这事,可英摇了摇头说:津津脑子里的观念,跟咱们不一样呵,她认为咱们大家帮助她是天经地义的,我帮她的就算了,咱们男人嘛,可她怎么又跟并不太熟的女人借呢,小蕾还说津津也跟她借过钱,哎呀,这个津津呀,真她妈防不胜防呀。我问可英一共借给过她多少,可英挥挥手说:这倒无所谓,可有一次我批评津津不要总跟人借钱时,津津理直气壮地说,“社会就应该帮助一个天才,要不那些钱也是什么闲呆着”,我急了,对她说,不是天才的人就有义务借给你钱是不是,你猜津津说什么,她说差不多吧,卧操,她太牛逼了。我说:差不多吧,她是不是把借她钱的人都看成傻逼了,不行,你得找机会找她正式谈谈——凭什么我,是你把她带进圈里来的,我呢,只管催她还米洁的钱。 大约10天后,我知道津津得了一个外国基金会设立的中国诗歌奖,给了10个人,每人一万人民币,其中有西川等名诗人,也有我熟但众诗人陌生的津津等两三个人。在众人骂那奖金委员会主任是傻逼时,我则高兴,津津毕竟有点钱儿了。我当然想起了米洁,去兴冲冲地通知她:估计这几天津津会还你那三千。 津津得奖后一天,很高兴地挎着新买的旧尼康来找我,又说要请我吃饭又说要与我去郊外拍片子。我见津津单纯可爱的样子,忍不住亲了她几下,然后就不好意思问她欠债的问题了。这旧尼康花了五千,津津说剩下的可能要出去玩几天。我还说我想陪她去呢。 第二天米洁陪我打了网球,她又请我吃了顿烤鸭,我便觉得米洁又挺冤的,她跟津津仅一两面之交呀。借着酒劲,加上看着米洁也那么温柔,我便悄悄去门口给津津打传呼,我对呼台小姐说:不要姓,就留“一个直言的朋友”再留“你现在有钱了,请还钱”。这个传呼发后两天,我都觉得有些对不起津津,觉得这像黑社会的讹诈——我可怜的小津津呀,那么白弱的身体。 不过一天,我找米洁,她说:津津昨天把钱还我了,我看她挺高兴的,是不是你催她了。我说:没,我没催她,她可能就是想先还不太熟的人的账吧。我又借机夸了几句津津,米洁倒无所谓的样子。 我一直不好意思跟津津联系,我知道她也没出游,直到半月后在酒吧碰见她,她好像不知是我打过匿名传呼,对我还是那样比熟有余、比亲密不足。我还惺惺地说:亲爱的,我手里有点钱,你愿意跟我出去玩一趟么。她讽了我一眼,说:火车我可受不了,没卫生间的旅馆我也受不了。 12。满大哥在京小居 大满是我的哥们,他长得高大,面庞也周正,又穿着极讲究,女孩子特容易喜欢上他。但他又较腼腆,不太擅长独自团结这个或那个女的。他来京就会找我喝酒,几杯后他便会说:达泰,发张牌吧,手里啥也没有呀。 那次是在他新租的宣武门一带的房子中,他给我做的砂锅啤酒鸡,我大喝,他小喝。他半靠在沙发床上,又说让我给他发牌的事,还说我上次发他那个如何如何可爱。我说:没有新牌,起毛边儿的行么。他说好看就行。于是我提起了津津,是江南白净女子、写诗画画、喜欢名人云云。老满又问了些细节,说:我没准认识这个姑娘呢。 第二天在友谊宾馆打网球时,我把老满和津津都约来了。我向津津在电话里一提老满,她就说知道,她很高兴。在球场上我为他俩互相介绍时,见他俩有些异样,津津笑说:六七年前大满来我们学校做过讲座。 老满会打点网球,津津则坐在一边闲看。 我还凑过去跟她聊了一会儿。我问她都住哪,她说东住西住呗。我说:随时可以住我那儿去,我有时还挺惦记你的。她说:你那破房子,我可住不起,听说你把自己小屋中的尿盆称做卫生间,哈哈,这我哪儿受得了。趁津津开心,我搂搂她的腰。津津又说:再说我也受不了你这种又老又缠绵的样子。 打完球,又饭后,自然是老满打的送津津。肯定是送至老满自己的小屋去了,望着那红夏利扬长而去,我心里半甜半酸。 几天后又和老满吃饭,提起津津,他说上次没弄特别好,不是特别起兴、她太干巴儿等等。老满又说:七年前我就跟她弄过一次,那次是我给她们讲座后,她和几个女生就跟我来学校招待所的房间了,最后剩她一人,她特顺从,不过她太薄不好玩,然后她就走了,我连她名字都忘了,要不就是我没问。 酒间,我又告诉他:我挺欣赏津津的,我若是个大款或像你这么有名,津津才会跟我,没想到你还不待见她,她的小薄腰,跟塑料片儿似的,多好呀,平胸怕啥,让她上身穿个小白背心呗,比起大波姑娘这算素炒鲜平菇呀。 接下来几个月我很少见到津津。一次在酒吧见到那法国姐儿,我还问她:津津前些日子听说跟你住在一起,我看你俩那时也是好得跟同性恋似的。法国姐略严肃地说:那时是那时,现在我们不在一起了,她是她,我是我。我问:怎么了,津津多可爱呀。法国姐似不爱多说,还是说了一句:她有些可爱的习惯,我不是非常欣赏。 过了一会儿我才听酒吧中另一哥们讲,津津无固定居所时,曾较长时间地住在法国姐及其男友的家中,好像是因为津津与法国姐男友有什么事儿,让法国姐知道了非常不高兴,再后来好像是法国姐搬出来,而津津与那男的正式好上了,但不久即分手,津津也搬了出来。 后来我见过那男的一两次,也是搞艺术的,但自己有房子也有钱。还听说那男的好“飞”。有一次我在聚会上见到津津,我还问她:你脸色不好,是不是“飞”来着。她说:没有,我可能先天贪血,再说我飞不飞你也管不着呀。我特诚恳地拉她手说:我喜欢你呀才老爱多管。津津说:得了吧,你喜欢我还把一个安徽姑娘肚子搞大,你就甭惦着我,好好地准备当爹吧。我悻悻地说:可我当时还想把你的肚子搞大,可后来你不让我搞了呀——对了,你脸色这么差,是不是这些天去打过胎。津津说:你真讨厌。她站起去了别桌。 津津姑娘(7) 13。来西单看我儿子 有一阵我生活非常狼狈,在西单那小破屋里养起了孩子,屋里乱七八糟的都是衤席子奶罐尿盆药瓶啥的,我那床上是几个月的儿子和他妈,我蜷在一张几乎塌到地面的破行军床上看闲书熬日子,屋里永远有奶和臊的混合味,时常有婴啼妇叫。 一天津津推门进来了,清清丽丽的。她笑嘻嘻地又是抱孩子玩又是跟孩子他妈聊天。那小孩儿当时还不会笑,呆呆的样子,也看不出像谁,津津用小孩儿的脸比了半天我和孩儿他妈的,才说:就算是小达泰吧,不难看,哟,大泰你最近可是又老了一块,是不是养儿子特别光荣而艰巨呀。津津又饶有兴致地看怎么给小孩换尿布,一边用手指抚摸小孩粉嫩的腿儿。趁孩儿他妈去院里洗晾东西,我并肩坐在津津边,用手去揽她腰,我说:亲爱的,你来晚了,要不这孩子该你来生呀——最近你过得好么,听说你现在跟东村的一个画家不错。 津津大概讲了,那个画家的画室特大,津津自己也占一大间,最近画了不少大画,还没怎么卖(我估计不好卖,因为那画的内容观念较新,但绘制难度不大),那画家对她不错,也是外地来的,但他可能要出国。津津这次的脸色不错,大眼睛亮亮的,头发浓密,我忽然问:你想到过你要生的孩子会是啥样么。她说:无所谓啥样吧,生着玩呗,如果我若有了,会跟你孩儿他妈一样,管它什么指标不指标的,先生下来再说,孩子他爹不认也没关系,我自己带。我说:我真喜欢你这样。我又恶作剧地说:你给这孩子喂喂奶试试。津津瞪我一眼,说:你讨厌不讨厌呀,都混到这份儿上了,还老不正经。 津津是带相机来的,在小院里给小孩儿和我们父子拍了好几张照片。她还拉着小孩儿的手对他说:你是好样的,全西单独一份呀,你爸不行,他根本不想要你呀。小孩儿傻咪咪地,动动嘴角。我只好替他,模仿童嗓说:阿姨,你怎么不是我妈妈,我爸可喜欢你啦。津津配合道:谁让你爸是个混混儿的。 14。津津结婚并出国 九八年的夏天某日,津津呼我,请我去广渠门一带喝酒。我去了,她与一特精神的小伙子来的,我知道他,也是一挺有名的画家,但不是东村的那位。津津告我,她和他结婚了,在附近租了房子。津津丈夫特好,长得有些像古代的青铜男子,另外他的艺术事迹多上媒体,参加过两三次国外的画展。可他一说话还有地方口音。我俩边喝边聊,听他讲了不少的少年及学艺轶事。我喝得半高,说:你配津津有富裕呀,我是配不上她呀,别看我追她半天。 津津也特高兴,不断给我和她丈夫加酒,还说我有的性格和他丈夫一样,就是特喜欢帮别人,可能像古代人。我还酸酸地对她丈夫说:我是再没资格帮助她了,尤其夜里的忙那是帮不上了,全靠你了兄弟。我俩喝的大笑,津津也不论,看来他俩也互相知根知底,不计前嫌而共图现实了。 临分手,津津送我一“T”恤衫,还说是他俩专门为我买的。他丈夫又约我下周去他们新居喝酒。 不久我又见到了可英,他也说津津带着丈夫来请他喝过酒。可英说:那小伙子真不错,看着就挺正的,津津这下有依靠了;津津看着也特好,淑女似的,一点儿不像两年前东借西借、自以为大家都活该借她钱的样子。我也知道他丈夫的画卖得挺火,津津还说要还我钱呢,那倒没必要,不过津津可真是“仓檩足而知礼节”呀。 后来我骑车去了津津的新居,三室一厅。他丈夫现从小卖部冰箱扛回十多瓶啤酒,菜是大盆大碗的北方风格,津津说全是他丈夫做的。我和他丈夫狂喝,津津时时地打量我们俩或偷着乐一下。我还斜眼问她一句:是不是比出了我俩谁更好。津津说:我觉你俩挺像亲兄弟的,如果你的背不驼,脸宽再往里收一收,还真挺像的。 我又转了他们各自的画室,得知欧洲又要邀请他丈夫,这次他俩准备一块儿去,还在制做几张新的画。他们的卧室很简单,就一个床垫子铺在地上,擦得较干净的地板上乱堆着衣服和被子啥的,床也没叠。我故意上床躺一下,并晃悠晃悠,又对她丈夫说:哟,弹簧都让你给睡松了。大家乱笑,津津说:怪不得你满脸的褶子,你操的心也太多了。 后来他俩出国办展,就没再回来。津津丈夫的几次新作品,媒体上都有信息,好像都挣了不少钱,津津也参与了一个外国电影剧组的美工工作。去年夏,可英告我:津津从国外发来了“伊迈欧”,说生了一个小孩儿,还说问你好,让你出国到他们那儿玩。我说:让她给我寄张母子的照片过来。 丹琦姑娘(1) 胡默一进施建家的门就问:“可雷送地址来了吗?”他一脑门子汗,新衬衫,衣领上一点皱褶都没有,见歪在椅上和床上的施建和陈力正冲他坏笑,又说:“上次那姑娘说得好好的让可雷把地址给我,我给可雷打了好几次电话他都不在,我让他的秘书转告他把地址送这儿来……” 陈力把瓶底儿的啤酒一口喝完,“听说你给那姑娘买了一瓶指甲油,两只皮凉鞋?” “操,可雷来过这儿啦?留下黄丹琦的地址了吗?施建,你可别秘了,她还等着我给她找唱歌老师呢。”说着胡默就在桌面瞎翻。 “我秘她地址干吗?长啥样我还没见过呢。听说可雷出的车、你出的钱,你们仨玩了一天。怎不叫上我和陈力呢?重色轻友吧?你再去买几瓶啤酒,我出钱,”施建掏出张纸条,“给你,这是一百块。” 胡默展条读罢,陈力又把那地址用细嗓背了一遍。胡默愣一下,一笑,说:“我觉那姑娘挺不容易的,一个人到北京来闯,咱们帮帮她也不费事,她才17岁。这地址就是那画画的家的,她说那画画的特那什么,她特想搬出来——我现在就找她去。你俩跟我一块去吧,一起喝啤酒。” “那她万一喜欢我和施建了怎么办?你把啤酒买来,走你的好了。”陈力说。 “我一人去找她不合适。走吧走吧,省得你们老说我吃独食儿。”胡默又看了一遍纸条,“可雷过了三天才送地址,准是故意的。” 施建从两双旧懒汉鞋里挑出一双套上,又套了件和尚衫,“陈力,一起去吧,咱俩又没房子又没钱,黄丹琦需要的是可雷和胡默这样的,别害怕人家会喜欢你。咱们就算去给胡默捧捧场嘛。看看去,什么姑娘让我们兄弟这么认真。” 三人骑车上路,方向中关村。天热,刚从西单骑到动物园,陈力和施建就被落在了后面。“嘿,慢点儿骑!”陈力喊。 胡默扭过头:“够慢的了,你俩别装丫的。” 陈力和施建并排骑。施建说:“毕业五年了,这是我见着他追的第二个姑娘。不能对姑娘太好,否则追不上。他又特真,所以老被闪着。” “那他还上来就给黄丹琦买指甲油?” “可雷说是那次吃完饭,黄拉他俩逛商店,东西都拿好了就该付账,可雷假装没带钱,胡默当然不会吝惜,他还以为是帮可雷解围呢。可雷却说想成全他俩。”施建说罢,追骑上去,和胡默并排后又说,“别那么着急就把房子借给她,你要真喜欢她,哥们儿教你两招,一要抻,让她着急,二要——” “得得,至于么,人家是一小孩儿,咱们哪用得着那么虚伪;我也没说非把房子借她。我只是答应帮她找一唱歌的老师。再说那画画的老缠她,听可雷说那男的特操蛋,她住在那儿太糟践了。”胡默说着,脚也使劲蹬着,潮湿的胳膊在阳光下亮亮的。 骑了50分钟,找到那个门牌号。是个挺破的小杂院,没有院门,能看见门里水龙头边上的扫帚墩布尿盆花盆什么的,还有晾着的绿裤花衣。“没错,”胡默说,“那是她的裤子。陈力,你进去叫她出来。” “我又没见过她——你别怯呀;那画画的会武术吗?好吧,哥们帮你。”他往里走了几步,连弯都没拐,就冲胡默手指的方向喊:“黄丹琦,电话!”“黄丹琦……”陈力脸上突然苦笑——走出来一个描着眉的老妇,脸虚胖,无笑容,盯着他问:“有啥事?” “您是——噢,没关系,”施建说,“小黄让我们帮找个老师,学唱歌和英文,今天带她去北大见面。是他,他是《光明日报》的,给介绍的。”施建手指了指胡默。 “她不舒服,睡午觉呢。”老妇拿出一支烟送到嘴边抽,“你不是喊电话吗?” 这时屋里传出年轻的女声:“是胡默吧?等会儿。”老妇脸一耷拉转身走了。 三人退到院外的阴凉地。“这可能是画家他娘,”胡默说,“黄丹琦特讨厌她,说这老太太老偷看她洗澡。今儿那画家可能不在,听可雷说他倒也不坏,要不能匀出半边床给黄丹琦住?他跟小黄父亲的同学认识。没见面时,小黄听说是青年画家就满口答应做他的女朋友,一见面刚住了一天就想搬,她说那画家特像脱了壳的蜗牛——粘粘糊糊。” “那他俩睡一床了?”陈力刚问,那小院门洞就被一花花绿绿的东西挡住了,一看:姑娘,黑眼白脸,漂亮,绿黄相间的无袖裙,臂光腿白,不矮。“胡默,我还以为你不来找我了呢。”她走过来,步伐稍颠,胸脯也颠着。 “小黄,这是施建,我大学同学;这是陈力,来北京出差的哥们儿。今天刚拿到地址。出得去吗?去玩?那老太太不高兴吧?” “走,她管不着我,我又不是她儿媳妇。我去推辆车。”她转身,很轻快,花裙一闪。 “是挺嫩的。”陈力点着头,问胡默,“她穿的白凉鞋,是你给买的吧?” 四人骑车上路,施建和陈力仍在后面,骑得不快,但还是一会儿就跟上了,索性捏闸再慢。看得清前面那俩边骑边说,一个花裙子一个白衬衣,传出笑声,骑得不太直。“黄丹琦的小腿不错,挺直的,脚腕也细。”施建说。 “听说胡默是你们班最漂亮的小伙,出手又大方,配她有富裕,可是那画家怎么办?”陈力说,“这不算抢人菜吃吧?” 丹琦姑娘(2) 施建道:“还没抢呢,这不带出来先闻闻看看吗。呆会儿咱俩去圆明园,晚上定个餐馆集合。胡默能看上一人不容易。三年了,你弄了多少个了?他呢,据我所知,就一个,半道还吹了。那次他在我那儿喝醉了,愣用手劈开了三块砖——他不会气功,手都破了……” 陈力打断说:“我知道,咱们当陪衬人,尽量显得坏一些。” 路过圆明园门口时,施建喊停下,对胡默和黄丹琦问:“去这儿还是去颐和园?” “我刚来过圆明园,没意思。”黄丹琦说。 施建说:“我和陈力好几年没进圆明园了,想玩。干脆,下午五点北大南门的长征饭馆碰头吧。不见不散,我俩可没带钱。” “别介呀,咱们一起吧。”胡默脸上是真的。 陈力忽然伸手拍拍黄丹琦的屁股,说:“胡默,你好好跟人家玩玩,呆会儿喝你的喜酒,”坏笑,“施建还夸她腿呢;大腿小腿来着?” 他俩瞪完陈力后,陈力冲施建粗声说了句:“我牺牲呀。” 施建他俩进了圆明园就近找块树阴瞎聊了两小时。五点走进长征餐馆,人很多,找见了目标。 胡默穿小背心,臂膀和脸红红的,面前是五个空瓶和三个满瓶,脸色不祥;跟前的筷子都没劈开。黄丹琦面前是可乐罐,一脸无所谓地看着别处。“哟,怎么了,这么多菜怎么没动呢?小黄,你欺负他了?”施建问。 “你问他。我刚才跟邻桌说了几句话他就不高兴了,一个劲儿喝酒。”黄丹琦声音不高。 胡默啪地一拍桌子,一指:“你给我滚。” “我怎么啦?就不滚!”她漂亮的脸有点儿歪。 胡默眼睛紫红,又拍桌子,引来众人围观。“我送你走,”施建拽着黄丹琦的胳膊来到门外,“怎么回事,你把他灌成那样儿?” “谁灌了?他非要喝,不一会就喝了五瓶。”黄的声音又小下来,“有人看不懂菜单,我告诉人家来着。刚才我俩还玩得好好的呢。” 看着黄丹琦上了车,施建返回来,对胡默说:“什么菜单有人看不懂?你至于吗?” “一个留学生,就问两个菜,她就介绍起来没完,还坐在人身边给人讲起来了,又说让那老外到我们这桌一块来吃,贱货!”说着胡默又要喝,被陈力劝住,他又站起来说要走。 陈力说:“那我陪你走走去。施建你先在这儿吃着,我们去对面北大里遛一会儿。” 半个小时后,施建把啤酒喝了,菜剩一半,也进了北大。转到未名湖边,见胡默躺在树下睡着,七仰八叉,头发乱,脸也脏。 陈力过来:“你没看见,刚才他乱叫乱嚷,见着留学生就挥拳头说‘抱个死’,大白天的,就往未名湖里尿,拽也拽不住。刚吐完,睡了。亏了,哥们儿又当了坏人,又没吃喝,又陪疯子。你倒不错,吃饱喝足。咱仨就你今天给她的印象好。” “哥们儿不是故意的,”施建说,“别瞎掰,那姑娘眼睛挺野的。” 一周后,party上,施建坐下后,又进来了可雷,身后是穿着黄色滑雪衫的黄丹琦。施建上前跟黄说笑,还说要帮她找房子和工作。屋里放着港台音乐,酒后的嗓门都大;喝可乐的人也大声说话,咬字却清楚。 施建和可雷进了旁屋。“听黄丹琦说她跟胡默吵翻了。胡默的脾气真是,姓黄的其实好哄,你得顺毛捋。她就是不吃她爸的硬才从南方到北京。我哪有那么多工夫,这两天尽陪她了。到家晚了,我老婆直问。”可雷说。 “她是不是喜欢你呀?那你还给胡默?” 可雷叹口气:“我本想做个好事,可胡默没接这束花。我老守着难免也不那什么。其实,她来北京前我就认识,她爸跟我们美术公司有业务,第一次见她,挺单纯的。一接触还挺复杂,她说她恨她爸。她爸就是花点儿。”可雷喝口酒,倾耳听了会儿那屋传来的歌声,“她嗓子不行,这是她唱的,上次胡默还说介绍一歌剧院的人教她呢,可是,”声音放小,“前天我俩下午吃的西餐,又进时装店给她买了些化妆品,花了三百多。回到我借的那小屋,她好像挺感动的,说我好,不像别的男的老想占她便宜,她说那画画的也给她买了衣服,晚上就起腻。我也不是不想,只觉她太小,又不是没有男朋友,可前天她主动亲我,瞎亲,一点儿不会。一搂一抱,我也没悠住。完了她才告我,她跟那画画的睡一床,没干过。第二天,就是昨天,她说那画画的知道,说她的眉毛开了。我说她怎么老照镜子,其实那画家不恶,也够难为他的,活活守着不让碰。那画画的还以为是那个报社的弄的呢,真冤枉胡默。她倒说胡默长得好,就是脾气没谱。过两天,还是让她搬胡默家吧,你给做做工作。” 他俩走回大屋,他们正在跳舞。黄丹琦最突出,膝盖裤、弹力短衫,胸脯圆而靠上,腹平臀挺,表情像已超出少女。抽一空档,施建上前:“跟我跳吗?” 施建问臂弯中的黄丹琦:“没给胡默电话么?他还到我这问过你呢,说还可以帮你联系老师;不过你那天怎么能见到外国人就忘了旁边的乡亲呢——你听我说完,你到北京打天下需要朋友帮忙,胡默最合适。” “你是跳舞啊还是教育人?我用得着别人管?胡默合适,你不合适吗?你不是可雷最好的朋友吗?”黄的眼睛看着施健,眼睛挺干净,像擦洗过,上下睫毛清晰。她又说,“我讨厌人管,我中学没毕业就想自个儿出来。别老把我当小孩儿,我从——不,反正我是大人。” 丹琦姑娘(3) 几天后,胡默又来施建家。见施建正斜躺在床上写字,便问:“又写破诗呢吧?有什么用?现在姑娘喜欢的是有钱的人、有护照的人。你以为还是五年前哪?”他看见屋角的箱子上有件黄衫,“这不是黄丹琦的吗?她来过你这?” “没有,”施建说,“那天在小崔家聚会,她走时忘了,我后走的,准备到时还她——干脆你给送去吧。”见胡默不说话,“你别担心她会喜欢我,你不说诗人最不值钱了吗,再说又不是我带她去的聚会。” 胡默打量屋子:除了一桌一床几架书就是一地酒瓶烟屁。地不平,碎砖拼的,窗户一半纸糊一半纱窗。他说:“难说呀,上次黄丹琦还问我你是干啥的,我说写诗的,她说她也写过。你这种人不是有姑娘时‘写’姑娘,没姑娘时才写诗吗?姓黄的喜欢谁跟我有啥关系,你有本事你就让她上。”胡默边拍了拍床,“是不是都上过了?瞅你丫这脸色儿就不正。” “那小英子刚走,她正好在旁边的医院实习。别废话了,还是让黄去你那儿吧。你呢,别对她太好也别对她太坏,要打击也别打击她的面子。她还是挺喜欢你的,只不过面子上下不来,你上次不是让她滚吗。” 胡默接道:“我没想到她这么势利;那天那个还是个穷老外,他只看最低价的两个菜来问菜名。她刚见我时很一般,可雷一跟她介绍我是报社的、我父亲如何如何,她马上就来劲了。” 施建说:“她当然得找各种关系,这也是为了生存嘛。听可雷说,她早熟,挺会对付各种关系的,这几年一直在她爸、后妈、亲妈的复杂关系中应酬。好在她还不到十八,要不帮她,她这么漂亮的学坏可太容易了。” “那你就跟她好呗。”胡默淡淡一笑。 “我也不是不想,哥们儿没戏,不愿瞎努力,还不如把买不起的好东西介绍给有钱不会花的人。怎么着?呆会咱俩喝去。” “去哪儿?”胡默问。 “长征饭馆。”施建嘿笑。胡默也笑了。 几天以后,可雷进了施建家门,回头冲身后招呼:“进来吧,别嫌这破,施建这儿还净来外国人呢。”进来的是黄丹琦,拎着个旅行大包,一脸孩子笑。 “哟,小黄呀,又换新衣服啦?我还以为是个日本姑娘呢。坐这儿,那凳子有条腿断了。” 可雷道:“她跟那画家吵翻了,先在你这儿过度一下,过几天让胡默接走她。”他过去指指立着的行军床,“支起来就行。没事,施建比你大那么多,就算你叔叔吧。”他拍着黄丹琦的肩。 黄丹琦环视着房间,目光停在墙上的女人大画片上,颇有心得地笑了。“施建,可雷说你诗写得特好。” “那当然,我是写得最好的——在我们这条胡同里,胡同的灭鼠谣、讲卫生口号都是居委会老太太特聘我写的,还给我报酬了呢:三包鼠药,一把笤帚。”施建指指门边那把新笤帚。屋里地很脏。 黄丹琦指指女人画片:“你也喜欢挂这些?” “活的挂不起,挂点纸的呗。”施建把挂历翻成当月的,这一页是个日本少女:眼睛又长又细,两道眉朦胧,唇线清晰厚实。他看看画,又看看黄。黄看着施建,目光挺单纯的。 可雷说要走,对施建眨了一下眼、歪了一下嘴角,就让黄出来一下。施建在屋里听见可雷小声说着什么,最后一句好像是“慢点儿花”。 黄丹琦又进来了,手正往兜里放着什么,笑笑就说:“咱们去吃晚饭吧,我请客。” 两人进了辽阳春饭馆。酒先上的,菜后到的。黄说:“你多吃,听可雷说你一天只吃一顿;光靠写诗怎么活呀——来来,多吃虾仁。” “经常有你这样的姑娘请我吃饭不就行了。今天这一顿够我三天的营养。”施建边嚼边说,话有些绕齿。 “那有多少请你吃饭的姑娘呢?” “反正三天以来你是第一个。三天前是胡默请的客,对了,他还挺关心你呢,说特怕你学坏了,说你要想住他那儿去就给他打电话。” “我才不打呢,让他来找我吧。你那小屋挺好的,书多,我也挺想好好学学,可是我得挣钱,可雷已介绍我去西单一服装店了,离你小屋十分钟的路。” 施建接道:“那好哇,你身材好,把要卖的往身上一穿,再难看的衣服大家也会买。那儿要不要男售货员?” “我去问问,估计没问题,那老板特热情,还说可以住在店里,就是我看他眼神跟那个画画的似的。” “问问也行,不过我不卖衣服,我不适合站着;除非睡衣,我穿上往那儿一躺,睡姿幸福,肯定也引导消费,我就算那店的睡衣模特吧。” 饭后两人回屋。搭床。两床相隔两米多点儿。施建斜靠在床上,问,“中间用拉个帘吗——你别误会,我是怕你偷看我,我现在肌肉全萎缩了,身材特次。” “别拉了,跟真的似的。只要你不打呼噜就行。那画家的呼噜不怎么响,就是怪,声音粘粘糊糊,每次我让他擤干净鼻子再睡,还是那种声。”她一样样地摆出洗漱化妆用品,一堆瓶子啥的,又说,“我想洗洗,你去散五分钟步吧。” 十分钟后施建返回时,黄已穿着一身浅色半短式睡衣睡裤躺在那儿,对施建说:“我累了,这几天没睡好,先睡了。” 丹琦姑娘(4) 施建把音乐拧小一点儿,是施特劳斯的圆舞曲,点上支烟,半躺成一个舒服些的姿势,往那个小床看:头发、后背,只有小腿是裸的;脚不大,像有些平足,那只外踝骨又圆又小,小腿外侧平直,往前上方斜去,在膝盖处进了裤筒。睡裤不瘦,褶皱和平滑处区别很大,体型仍是明显的;大腿外侧的线平面略弧,在最高点开始俯冲,冲得快,但爬起时慢,缓缓地到了腋下;那头发摊在枕头上,不乱,方向一致,像是一股水直接往枕巾里平静地流着。 施建一看表,才十点。点烟,抽出书看,翻篇儿很快,换书,换得很快。下地。坐在床边的凳子上,凳子一响,他欲站没站,看她并没动静。坐了十多分钟,站起来,出门锁门。 施建骑车来到西四一个医院宿舍的楼下,数了数窗户,亮着,一看表11点,便把双手握成筒状,喊:“小英。”声音不太大,挺闷,但传得远。一会儿小英下来了,两人找一背灯光的地方停下。 十二点多,施建返回。见黄的姿势都没变。把大灯关了,只开床头小灯,屋里别处黑乎乎的,施建半躺着,读书。一点,关灯。 他醒时,黄的床已空了。枕巾上明显着一根黑亮的头发。施建捏起,一拽,没断,又一拽,断了,发出细微的脆声。 晚九点,黄丹琦拎着一个快餐袋进来:“嘿,我给你带好吃的了,肯德基。没吃吧,我一猜你就没吃。第一天上班,老板就发了我一星期工资。” “下班又请你吃鸡,那老板算爱上你了。他肯定问你爱吃鸡吗,肯定问爱吃我请的吗。” “对对,是这么问了,还问了好几遍,旁边的他哥们就笑,怎么了?” 施建也笑,“那是下流话,都是痞子请刚认识的姑娘。” “没关系,我干活挣钱,别的跟我没关系。快吃吧,你们男的吃没关系吧?” 施建吃起来,又去门口接了杯凉水,吃得挺快,骨头都嚼后吐出渣,对正在听音乐的黄说:“合着你在养活我了,真是,好久没人接连两天地饲养我了。” 阿坚:美人册 第 4 部分阅读 施建吃起来,又去门口接了杯凉水,吃得挺快,骨头都嚼后吐出渣,对正在听音乐的黄说:“合着你在养活我了,真是,好久没人接连两天地饲养我了。” 黄笑,“我算你的新饲养员吧,你昨晚睡得好么?我睡特好,是来北京后睡得最好的一觉。” 施建用纸擦完手,望着扔在她那床头的睡衣:“我睡着以前不太好,我一直看你身材来着,挺想摸摸,后来我出去遛到半夜才回来。” “你要摸就摸摸,别给我摸醒了就行。” “什么?”施建眼一睁,“噢,别摸醒了就行?一姑娘家怎么能让人随便摸呢?再说,男人一摸还能收住手吗?” “你不就收住了,”黄眨着眼,“我知道你摸了,摸得特别轻,然后又去散步。你是可雷的朋友,你没必要骗我,摸就摸吧,又不是那什么。可雷说住在这儿尽管放心,我可不就放心了呗。” “算了,今就这么着了,你再睡一晚,明我送你去胡默那儿。” 黄把头一摇:“我偏睡这。” “那我去朋友那儿睡。” “不行,你得在这屋陪着我,要不我学坏了怎么办?” 施建不说话了,整理啤酒瓶。黄说:“我去买吧,可雷让我每天至少给你买两瓶的。” 黄出门后,托马斯进来了,“啊,多了一个床,姑娘,女朋友?那些衣服挺漂亮嘛。” 施建说:“介绍给你吧,挺漂亮的,她可喜欢大鼻子,还会几句‘三口油喂尔妈吃’呢。” “我不要岁数小的,她们都是喜欢我的护照,上次那个外语学院的,想留在我的房间过夜,我把护照扔给她了,说你陪我的护照睡吧——我不喜欢突然的爱情,不,热情。” 黄站在门口惊讶地望着里面,托马斯说了句“你好”,黄回的却是“哈喽”。施建介绍,“这是小黄,从南方来学歌的;这是我的朋友,托马斯,美国倒爷,在北京大学学过。” 施建跟托马斯喝啤酒,黄说也想喝,施建说:“你不是最不爱喝啤酒吗?对,喝,这也是出国的基本功。” 黄不断打量托马斯,他挺精神,尤其脸色好,鼻子像个标准的积木块。她不断给他斟酒,跟他说英文。托马斯只回答汉语,“不不,我不喜欢中国,喜欢汉语,为了说汉语才在中国工作”;“我们公司现在只需要橡胶方面的工程师,不要秘书”;“不,美国只适合美国人,连欧洲人都不适应……”“我的年龄?哈哈,40岁……不像?”“我的电话?你问施建吧。” 施建在桌上墩墩空酒杯,黄才添酒。托马斯站起来,“该走了,要赶回去等长途,好,祝你们今晚幸福。” “黄,你送送。”施建歪笑着。 他俩没出院子,就听见黄用英语解释着什么,头一句像是否定句。 回来很快,“他就让我送了十步,”她半张着嘴,嘴里空空的,施建没看到舌头。 施建继续喝啤酒,黄给斟起来,边说:“这个美国佬还挺傲。” “他见识的中国女孩儿多了,可惜都是急茬儿的。黄丹琦,我知道你想出国,别着急,你对他们越冷淡才越有戏,瞧你刚才,又犯了长征饭馆的毛病了不是?也不给我斟酒,要是胡默在又该喊滚了。我今天理解胡默那天了,来,我也喝个醉——伤心哪——”施建做态。 黄把酒都推到施建跟前,“得了吧你,别装了,有本事你都喝了,我再去买几瓶;人家胡默是喜欢我才对我厉害,你是不喜欢我才对我好,你比他虚伪,可雷也虚。”黄的脸有点儿红,不太均匀,越靠近眼圈越红,“我爸千坏万坏,但他有一句话是真——成功的人有时必须低三下四。我想出国有啥不对的?我一个女孩儿不靠年轻靠什么?我后妈,怎么当上的讲师?不就是在我爸那儿舍得出年轻漂亮吗?其实有什么呀?要不她不还在小县城当教员吗?她其实不喜欢我爸。一样,我爸也就喜欢她几天。你们男人,那么坏,就不许女人坏一点儿吗?”她越说眼睛越红,抽泣得胸脯一抖一抖的。 丹琦姑娘(5) 施建抬了几次手,到半空又还原,又抬,刚要接近黄的肩正逢她晃头发,他一拐把手扣在自己耳朵上,挠一会儿才搭在黄的肩上,“黄,听我说,别哭,要不人进来以为我怎么你了呢。没关系,坏一点儿可以,但要把‘坏’用在刀刃上,争取用一点儿坏换一大块好;不能傻坏,那就白坏白吃亏了,说白了就是:牺牲年轻要牺牲得值得。”施建见黄抬头张开了眼睛,接着,“你不能瞎撞,瞎撞的姑娘你知叫什么么?叫傻——那种傻——瓜,别说好人,坏人也不待见,玩完就扔,懂吗?好了,都12点了,睡吧,你一哭倒挺像小孩儿的。” 黄从肩头找到施建的手,拽下来,两手抱着揉着。施建的手,骨节大,指长,皮皱,指甲盖梢是黑的;黄的手白乎乎的一团光,手背上四五个小坑是暗的。施建手腕一翻,把一只白手攥起,一边挪到黄的边上坐下。 “咱们躺会儿吧。”黄说,“可雷的话没错。” 施建把右臂伸到黄的颈下,“可雷说我不坏是不?男人差不多,可我没有护照,工作证还是好几年前的。”他的左手已抚起黄的脸来。 “你的手尽茧子,蹭人,轻点儿。”黄睁着大眼睛,半天一眨,瞳仁里有一个微型的脸,虽小而细全。“别摸脖子,痒痒。” 那双骨节很大的手已滑到胸口了,在中间的凹处,不动,轻轻颤着,“黄,你真年轻,好,你这衣服质地好,摸着就跟皮肤似的。”忽然施建的手就落在黄的左胸了,“行吗?” 黄的脸平平淡淡,“可雷说你原先特招姑娘,那天在长征饭馆我觉你就那么回事,现在我觉你挺好的,比可雷,也不是,比——别,别,我不喜欢。” 施建坐起,抽颗烟,“你睡吧,对,你还没洗呢,我去散步。” “算了,不至于,你把大灯关了就行,开你的床头灯吧。” 施建枕臂躺着,那股光芒刚好照满他的脸:额头最高,离灯最近,光把皱纹擦了;瘦型脸;颧骨处也是两个光点;还有鼻头和鼻梁,比低平略高些,鼻孔隔一会儿射出两道蓝雾,像蓝光;眼睛长得一般,僵直,像控制着;嘴唇不断地动。 那边墙角传来水声,毛巾搓水声,关门声很轻,插门声,暖壶水进盆声,窸窸窣窣声,水被撩起又落下的声,共七八声…… “明早见,祝你睡个好觉。施建,你挺好的。” “屁!” 四天以后,施建回家时见院门口停着一辆自行车,打量一会儿,在门口愣了一会,没进屋门就喊,“胡默来了吧,哥们刚吃完,你早来呀,咱——” 胡默坐在黄的床上,床头是各种女式衣服,有那件绿黄相间的无袖裙。“哥们,你丫可以呀,还假模假事儿地弄俩床干嘛——哦,你丫怎么又瘦了。” “这几天没睡好,跟那画家似的。你今天把她领走吧,哥们这几夜跟熬鹰似的。”施建嘿嘿笑着。 “别装丫挺儿的了,我说你啥了?瞎解释什么呀?前天我就知她住你这儿,可雷打电话给我了;她在你这都住一礼拜了吧?你慢慢伺候吧,我给她留一个条就走,让她去找歌剧院一唱歌的。” 胡默写条,写了两张都揉了,第三张写好就站起,“走了,她要不好好学我就不管了。告诉你,陈力回四川前说这女的下眼睑大,是铤险之人。他懂相学的,你可留点神儿。” “呆会儿再走,就算我把她怎么了你就不愿在我这儿多呆了?可雷安排她住这儿的,说实话,我也——算了,甭废话了,我反正也挺喜欢她的——行行,我不说了。咱俩喝点儿啤酒去,哥们请客,昨儿收了三十块稿费,就是你说我写得最臭的那首诗发了。” “我今儿有事,改日吧。留着钱你补养身子吧。”胡默走了。开车锁的声响了半天,钥匙乱响,开了,屁股很重地打在座上。 施建追出门,“胡默——”他回到屋,愣了会儿,捡起地上两个揉皱的条,展开,是地点人名,好几个错别字被涂得很乱,像几团小乱麻,那处纸也被写漏了。 晚上,施建和黄在辽阳春饭馆,只有砂锅白肉和溜肝尖、鲜蘑油菜摆着。“这是我最爱吃的三个菜,”施建夹第一片肝尖在黄的碟里,“真是,你请我五六顿了吧,你今天也别加菜也别掏钱,你别管。你不是老想听我念诗吗,听我这首: 多少次望着她房间的灯光 我的目光打不开那个小窗 那个小窗总是关得很严 她知不知道窗外有春天——怎么样?” “酸臭。”黄摇摇头,轻快地夹了一个蘑菇。 “我要的就是你这回答,酸臭吧,它换了三十块钱呢。又硬又香的东西人家不给你发呀。这几年写的东西,几乎发不了,稿都不退,可我抄些七八年前的玩意儿,有时倒能换回钱了。你那天不是问我怎么挣钱吗,卖酸臭呗。” “你这么活累不累?”黄问。 “比你轻省,我牺牲一些虚伪的酸臭,得些钱,你牺牲的可是真东西呀。”施建说。 黄放下筷子,“其实,感情甚至——怎么说呢——睡觉都可以虚伪一下,换些必需的,反正心里明白就行;男人的虚伪可能是话,女人的虚伪可能是——反正你明白是啥,女人还有什么呢——服装店老板说我要表现好就长工资,他比可雷和你坏多了,连虚伪都不用。” 丹琦姑娘(6) “你从哪儿学得这些道理,看不出来。”施建向她举杯。 黄只拿筷子敲了一下施建的杯:“施建,告你,我15岁就懂人事了。” 两人沉默地吃了一会儿。黄说:“胡默今天来没说什吗?光留下条子?” “他说让我留神你;他看见你住我这儿,不是特高兴,可能觉得咱们已经那什么了。你说我冤不冤,都没地儿申。” “这几天你睡得不是挺好吗?”黄笑。 “可不,我在心里把自个阉了,习惯了。你倒好,真把我当太监了。” 饭后回屋,各自躺下,一个睡着了,一个写到半夜也睡了。 “谭吉,你丫好久没来了,忙什么呢?”施建对刚落座的高个儿方脸人问。 “这不,我带来了,出了本小说,这几天正各处跑发行呢。”谭吉递上一本书,书名是《自由的忧伤》,忽道,“哥们,你丫的桃花又开了?哟,还这么多化妆品哪,挺高级的嘛,跟我原先老婆的差不多。”他又去盯床头那些花衣服。 “别提了,这姑娘是可雷存这儿的,准备让胡默取走的,光让我守着,比守活寡可难多了。”施建从半躺坐了起来。 “哪儿的?”吉问。 “17岁,南方的,想出国,也想学唱歌。对了,吉,让她搬你那儿住去吧,你那西屋不是空着嘛!” “搬我那儿去?” “要是一般的姑娘,我努努力也就成了。这姑娘,跟可雷不错,可雷怕老婆就想把她介绍出去;胡默最喜欢她,又拿架子,他见黄丹琦住我这儿极不高兴——本来是应住他那儿,还不如住你那儿去吧,别让哥们活受罪了。” “现在她在哪儿?见见再说。合着你想把包袱扔给我,让胡默恨我。你忘了,上学时不就因为二班那女的他说我虚伪吗。”吉说。 “就在西单十字的商店卖衣服呢,呆会儿给她打电话,咱仨位一起吃晚饭。我现在就去打。” 施建来到公用电话处。拨通后,“是小黄吗,是啊,告你呀,我这来了一个作家,刚出了一本书——你别急,人特好,他住两室一厅——什么?你不想换地儿——先见见再说,五点来辽阳春饭馆吧……” 吉和施建在辽阳春点了酒菜,正吃着,吉一直盯着门,“嘿,是她吧?挺‘beau’的嘛。” 施建扬起手,“这儿哪。”拉出另一把椅子,“坐吧,怎么晚了半小时?迟到者买单。这是谭吉,写小说的,我们同学。哟,化这么好的妆见作家呀,是比陪我时漂亮。对,这是小黄。” “刚听施建说你了,好!好姑娘志在四方。”吉的表情开始丰富,“我正打算写一个外省姑娘在北京折腾又去东京折腾的小说。” “是吗?”黄丹琦开口了,“日本没意思,还是亚洲;为何不写去美国的事呢?我看看你的小说好么——都带来啦,我看看——这名子太好了,自由的忧伤,没有不忧伤的自由;我来北京快两个月了,挺自由的,就是什么都不顺。” 施建接道:“黄,谭吉号称中文系一才,认得的名人多,还有美国人要帮他翻译这本小说呢。” “我也懂英语,高中时比赛我得第二呢。我想起来了,可雷跟我提过有一写小说的朋友,就是你吧。”黄看着吉,白脸,剑眉,眼睛中等却很黑,寸头。“你比施建年轻吧?” “我心里老啊、白发苍苍。你真年轻啊,是应该出国闯闯,不过,像你这么漂亮的到国外可能老外觉你不漂亮;我认识俩长得丑的姑娘,一到美国来信说美国人特喜欢她们,说她们是东方美女。”吉说。 施建看着黄丹琦,她正给吉斟酒夹菜。施建问:“黄,你想嫁外国人么?吉说他以后也要去外国,比如地中海或佛罗里达的岛上写书。”说完用杯子挡着嘴。 “真的?”黄的眼又加了些亮,“我知道佛罗里达,到时我一定去看你,不过我喜欢加利福尼亚,海滩,长长的——我爸去过,带回好多照片。谭吉,来,咱俩干一杯。” 他俩的杯子碰时,施建的杯子也突然撞上来,“噢,把我一人剩在国内?黄,到时我去美国探亲你们,你也总得给我支个行军床吧,否则我就满世界嚷嚷你跟我一块住过抛弃了我。” 吉笑着跟黄说:“就这么定了,到时我给施建出来回机票,你管他食宿——顺便让他给你当保姆;我告你吧,女明星都雇男保姆,最好是黑人;施建不白不黑,就算混血吧。” 黄笑喘着点着施建脑门儿,“就你这样还算混血哪?山东和山西的混血吧——笑死我了,我得去趟洗手间。” 吉摇摇头,“算了,你留着吧,这姑娘咱伺候不起,怎么跟电影里下来的似的,我还以为她是挺单纯老实的姑娘呢。不过她长得挺迷人,才17岁呀。怪不得胡默喜欢。” 黄回来,嘴唇重新画过,一张嘴就冒红光,“谭吉,施建说你那儿有空房,住施建这儿不方便也让人说闲话,那天‘街道’就来问,我只好说是女朋友,人家还让我去办暂住证。麻烦。你英文肯定好,咱俩可以练口语。” 吉给施建使眼色,施建只笑不言。吉说:“黄小姐,我女朋友老来找我,你去住怕——” “我又不跟你住一屋,就跟我住施建那儿一样,我也不是他的女朋友呀。” 丹琦姑娘(7) “反正,黄,”施建开口,“别在我那儿住了,你虽不是我的女朋友,可你吓得我的女朋友都不来了。这几天有姑娘来找我,一看小床和你的衣服——你还故意把内衣都摆在明处,人家就不搭理我了。” “别骗人了,”黄说,“你想撵我,谭吉那儿也不能住,好,我不麻烦你们,今晚我就搬走,不就是睡服装店老板那儿吗——是不是我陪你睡,你就不撵我了!”黄瞪着施建。 “好吧,”吉说,“就住我那儿去吧。”表情各占一半在脸上,左边无奈,右边像笑。 第二天,施建打电话,“胡默,别小心眼了,黄搬走了——你猜——不是——不是——哦,你怎么猜出来的——怎么着?下午来我这喝啤酒吧——什么?——再说?——你丫随便吧。” 不到四点胡默来了。施建躺着,眯着眼,又打一哈欠,“我以为你不来了呢。来也晚了。正好你帮我把那床支起来吧——人去床空哟。” “你让她搬谭吉那儿去干吗?真操蛋。”胡说。 “这你又着急了吧,还不如你早些把她领走。上学时,你记得不?你跟那女的摆架子可是吉不摆,结果——你以为吉愿意带黄呢。” 胡默接道:“得了吧,我最腻味因为一姑娘跟你和吉这样的缠在一起了,你们太不懂游戏规则。你们别老把她往我头上安。可雷把她塞给你,你再推给吉,不像话,再说,她住你这儿就住你这儿吧,你丫赖了吧唧的,也太伤害不了她,吉呢,他倒不见得喜欢跟女孩子睡,他总爱逗女孩子,把人家逗得疯疯颠,他就满足了——‘纯粹’地玩弄感情。我觉黄丹琦挺可怜的,第一次见她时,她说她那家怎么龌龊、她怎么挨打怎么不服、怎么硬跑出来,那天她都哭了。当然她也虚荣、势利、骚——其实她还不懂骚。稍微帮她一把,没准儿就能出息呢。本来我上午刚写完给你的信,说她啥时来我这儿住都行,结果你来电话了。歌剧院那人打来电话,黄丹琦一次没去学过歌。” 胡默就坐在黄的小床上,空空的,只剩旧褥旧单,往后一靠,冲天花板说:“她也真能屈就,这破屋破床都能睡——” “还有我这破人是不是。胡默,别提她了。我告你吧,每天都有不少姑娘学坏,也有不少学好。这也是伦理生态的平衡。你联系德国那事怎么着了?像你这样不随和的趁早去国外吧。” 胡默不答,隔会儿却问:“吉那儿不住着一个姑娘么?” “早走了。你不信拉倒,吉不喜欢黄。” “我知道;他不就想逗着玩么,也好,这回写东西有好素材了。走吧,喝啤酒去。” 两天以后的下午,胡同的老太太喊:“施建,电话。” “噢,是吉呀,玩得好么——什么,让我过去——什么,黄丹琦——救过来了——操,怎么搞的——人没事吧——你有事?一夜没睡——行,好样的,你瞎逗人家来着吧——没有?——好好,等我过去再说。” 施建乘地铁去西郊吉家。 吉开门,一脸虚白,眼也发红半睁,“小点声,她正在那屋睡呢。”进了大屋,吉关上门,“你丫来了就好,哥们儿弄不了她——整个一个疯子。你坐下,我冰箱可能还有啤酒。” 施建看看吉这间屋子,桌上书、稿、文具杂乱,地毯上到处堆着书杂志啥的,有一个书架上全是各种药盒药瓶,屋里没电扇,也没开窗,床上摊着一床厚棉被。施建脱光了膀子,接过啤酒,看着穿毛背心的吉。 吉说:“没什么大事了,抢救过来了,中午刚从医院回来。昨晚她吃了有一百七十多片安眠药——是我将近半年的药量。真他妈看不出来,我以为她是吓唬我呢。你听我从头讲:前天不是从你那接过来的吗——那天还挺好,自己在那屋里看书来着,虽然叫我过去给她解释几个词,完了我就出来,那一晚没怎么跟她说话,我们各自睡得都不错。昨儿我白天出去一天。她非要请我吃晚饭,我们吃完回来,她就要聊天,我说没工夫得赶稿子,她要看,我没让。她就回屋了,一会儿又跑我这屋来说找书看,半天不走,穿个睡衣——我就是不理她那根弦儿,我让她快点找,别影响我,她又走了。一会儿就在她屋叫我,我没理,她声越来越大,我怕吵着邻居,过去了。她说陪她坐一会儿她就睡觉,我说三分钟。她又让我坐她床头,我坐了。她问我喜欢她吗,我说一般。她问为啥对她不好,我说我身体不好。她说喜欢我,说我冷硬,我说是冷而不硬、身子虚呗。她说我比可雷、你、胡默都好,我说随便。我要走,她拽我,我说大姑娘家别这样。我回自己屋,听见她哭,我没理。我一听见她下床开门,就把我屋的门插上了。她敲,我不理,她推,说你就这么讨厌我。可能她站半天,又说睡不着,要安眠药。我开门,告她在柜上自己拿,并说最多吃两片。她找到药瓶,也不吃,坐在我床上不走。我哄说明天陪她玩,又给她倒了水,她吃了一片。忽然她说我骗人,说我看不起人。我让她走她不走,我不理她,坐回桌边看书。她说她什么都敢做,问我信不信,我不理。我听见她拧药瓶倒药声,回头见她倒了一手掌。我真以为她吓唬我——以前我最会治这种女人了。我说,要真想自杀就应找个没人的地方才能成功,又说有道德的人要自杀就不给旁人增添麻烦。她一把填进嘴,咽半天没咽下去,拿杯子吞了一口水。我过去一看瓶空了,让她张嘴,她张了。她笑说吃了,都咽了。” 丹琦姑娘(8) 施建插话:“不光不给台阶,还真给她垫砖头。姓黄的,陈力说她的相是铤险相。” 吉接道,“我是操蛋,我要知道那么麻烦何苦不哄哄她算了。当时我一看表,九点半。我说,区医院下班了,只能去远的那个了,有急诊。她说不去。我说不去死是肯定的了,那是冬眠灵,药劲大,致死量是50片。我又骗她说,吃五六十片可以睡死,你吃太多了,过一个小时会疼死,胃里和脑里都像着火——走么?去医院。她点头了。下楼还没事,骑车带她,20分钟到了。她一下车就摔倒了。急救,洗胃,刚半个小时,药还没特扩散,她神智不清但能动,插洗胃管时可能疼,她乱挣,真有劲,我跟仨护士都压不住她。大夫还直问我是她什么人。我问会不会有后遗症,大夫说不会——时间短。洗完胃,在观察室呆到早晨,她迷迷糊糊,没睡死,要辆出租给拉回来了。回来睡到快中午,她说胃里难受,还说嗓子疼。我估计是胃管给蹭的。她说话都哑了。我中午给你打电话你不在。下午通了后,我想告她,她又睡了。你领走吧,折腾我一夜,哥们累着呢。” 施建一人进黄的屋,坐在床头。黄醒了,眼圈发黑,眼光发散,头发成缕地粘着,脸色像鸭蛋皮。施建把她的手攥住,帮着把她的头发捋一捋,轻轻说:“黄,跟我回家吧,挺想你的”,他亲亲她的额头,“这几天我一人倒没睡好,半夜一看你那床空着就觉你还没回来。” 黄的眼睛湿了,点头。“能起来吗?头还有些疼啊——要不明天再走。”施建问。 “不。”她嗓子像被铁刷子刷过。 “那我给你打水,洗洗脸,咱们走。” 施建回到吉的屋。“她说这就走,呆会临走你跟她说句好听的,孩子嘛。过两天,我把她送胡默那去,他那天来答应了。” “给你这钱拿上坐车,”吉掏出张一百的,“算你帮哥们一把,你丫脾气柔,能对付她。这下胡默更得恨我了。”吉揉揉眼睛,“困死我了,我一着急,腰又疼了——本来那中医就让我‘不妄动气,宁缓勿急’——哥儿们得养几天呢,”吉捶着后腰,“我不送了,也不跟她说了。” 三天以后。黄一进屋说:“胡默今天给我打电话了,问我怎没去歌剧院找那老师,嘿,他还真挺关心我的。那天吉还说胡默要去德国,是吗?”黄一脸愉快,就是眼睑那阴晕没下去。 “吃了吗?没吃咱们去吃,要不咱们去胡默家吃吧,他那煤气冰箱都有。”施建说。 黄说:“行,我给你们炒俩菜。他家都有谁?” “就他一人,三室一厅,彩电录相都有,外语磁带也多,英语他也可以。小黄,真的,胡默是我班最单纯的人,就是耿直,连我和吉他也老挤兑呢。你住我这儿住吉那儿都让他看不惯;他不是嫉妒,他是怕你学坏。”见黄不言声,又说,“还是住他那儿去吧,一会儿直接过去,在那好好学外语听磁带,他还说不希望你卖衣服,他是真的疼你。上大学时,他有一女朋友,他对那女的可好了,帮她联系好的出国……” 黄已收拾起衣物。临走,又化了妆,化了20分钟。眼睑被施了粉,不黑了,却有点儿凸。 临出门,施建抱了黄,“真可惜。”他说。 “怎么啦?”黄仰起脸,牙挺齐白,唇红满。 施建把手往她胸上摸摸,“我还没正经地摸摸你呢。” 黄坏笑一句:“活该。” 一小时后到了胡默家。胡开门,看见黄和她手中的大包,“进来吧,”将黄引进一小间,“你用这间吧。” 黄上去摸摸床,“小席梦思”,原地转一圈,“太好了——我去做饭。”她弹着脚走向厨房。 “不用了,我吃完了,你俩要饿就煮饺子吧,冰箱里。”胡默语气平平,也不怎么看黄。 黄在厨房里边唱边弄。胡默和施建坐进大屋。胡默把烟往茶几上一扔,“操,都玩腻了,弄我这儿来了——怎么才在吉那儿住这么几天呢?” 施建说:“吉嫌她闹腾,说他没法写作,说黄老缠着他;吉喜欢淑女型的;再说黄还是说你最正直。” “你们丫的把好事留给自己,把正直剩给我。可雷也来电话劝我;没劲。先让她住吧。怎么今天她不如以前好看了。脸色不对。” “可能来那什么了。”施建道。 吃饺子时,胡默在大屋没过来。边吃,施建说:“吸取教训,老老实实在这儿呆着,别去服装店上班了。抽时间跟他去歌剧院,或是再报外语班。没事帮他收拾一下屋子,别老到他的屋子去。” 黄笑,做鬼脸,“嫉妒了吧。” “胡,小黄,那我走了。路过去找我。” 施建回到家,八点半。收拾起行军床,动作很慢,搬开床,见墙根一个乳罩,半网状的。捡起来,抖了抖,看,又放进手里揉,苦笑,扔进纸篓,又捡出来,裹进一张报纸,重扔进去。 出门,奔公共电话。“是内科病房么?找小英,对,实习的,什么——在手术室——三小时以后下台?”又拨通了:“小玮,是我,生气啦?——别介——我一直忙来着——谁找别的姑娘了——什么?你来过——别误会,那是我一侄女考歌剧院暂住——是小孩儿——根本就没有——来不来?——小心眼,爱来不来。” 丹琦姑娘(9) 买两瓶冰镇啤酒。施建回屋一边喝一边把稿纸也铺开,愣神,半天。忽起身,从纸篓取出一个报纸团,打开看,又裹严,扔回,出门倒纸篓。回来一推门,“黄丹琦?怎么又回来?”去拥抱她。 “我的小床呢?”黄的声音有些湿,“我哪也不去了;胡默那脸子好像我是那什么似的,谁稀罕住他那儿呀。”她一下躺上施建的床。 “你又折腾来着吧?”施建递过半杯啤酒。 黄仰头喝光,喘两口气,“没有,他不理我,我也没理他。我只问他那淋浴器怎么开,是电的。他说让我明天去澡堂洗。我问是不是坏了。他说没有。我把东西塞进包就走——噢,还嫌我脏是不是。我下楼等出租,他追上来,说让我上去洗澡。我没理他。” 黄平躺着,胸起伏着。施建坐到边上,伸过手,黄一把拦住,“别碰我——这赖你们,胡默把我看成什么人了。” 施建重支好行军床。黄过来躺下。 第二天早,黄叫醒施建,“嘿,起来吃吧,我买的煎饼果子。” “别他妈叫我,我刚睡着。”施建蒙上了头。 “那我上班去了。”黄说完隔着被单摸了摸他的脸,“还是你好。” 晚上施建回屋时,黄一脸好妆,“你怎么才回来,吃了吗,我陪你去街上喝酒。” 施建看看她,“没钱。” “我有。上个星期我就上了三天班;这星期又发我一百——其实我给他卖的衣服特多。” “我累了,你把啤酒买回来吧。” “行,我给你买听装的吧,贵。”黄出去了。 她买回四听啤酒和两盒冰激凌。“喝吧,这还写着国宴专用呢,”她笑眯眯地递给施建,“你今天怎么不高兴——瞧你这背心多脏啊,我给你洗洗去,明儿我从店里给你买件T恤。” 施建一人喝啤酒,听见门外放水洗衣声,站到门那儿,透过纱窗,见黄蹲在那儿洗,脸上挺高兴的,揉衣服时胸脯也跟着动。施建说:“大概洗洗就得了,看你也不像常洗衣服的人。” “在画家那儿住时,都是他给我洗,你别说,他还洗得挺来劲。”她朝他笑。 “那他帮你洗澡吗——对不起对不起,别泼——你看你看,弄了一身肥皂水。”他湿漉漉地回屋,用毛巾擦,擦完拿手摸摸,说声妈的就用盆接水,回来擦身,只穿一运动短裤。 黄进屋,“我帮你擦背吧。” 他看她一眼,把毛巾递给她。她说:“这毛巾太脏了,用我那个吧。” “你搓得真挺舒服的,是比澡堂老头儿搓得舒服——行了,我够得着的地方不用你。”“呆会儿我也帮你搓——哎哟,别掐人哪。” 天已经黑了,电报大楼的钟声传来,十下。施建光着膀子躺在床上看书,黄在自己床上也看什么。 “施建,你说好人是不是都不怎么聪明?” “没错,坏人没有傻子,傻子没有坏人。” “我觉你就是好人。”她平静地说。 “好哇,你挤兑我傻是不是,”他笑着下床,坐到她床上,“坏还不容易呀,”去摸她的胸,“我一直是忍着坏来着,”见黄不说话也不阻拦,便把手又拿下。他说:“小黄,说真的,你要长得不漂亮,我就不让你住这儿了。”抽烟。 “我知道胡默和谭吉他们都以为咱俩那什么过,可是我没机会跟他们解释,再说没有的事也不用解释呀。我觉得我这样住你这儿是不好,因为不是你的女朋友,是挺影响你的。有个饭馆老板娘,她来买衣服时认识,她说可以帮着租个房子——我觉得挺对不起你的。”她说着,把手放在施建的手上,“你真喜欢我吗?” “让我想想行吗?”施建摸着她的手,看着她没化妆的黑乎乎的眼睛,看得清下睫毛,他说,“至少是比较喜欢,绝对不讨厌。” “那你爱我吗?” “可能快了。” “你不骗我就好,反正我这几天挺喜欢你的。”她把他的手使劲攥着。 他俯下头去,让嘴唇从她嘴唇上空半寸的地方路过,落在她的眼睛上,几秒钟后抬起,“别哭,黄。手绢呢?算了,”他俯下头,让嘴唇从她嘴唇上空半寸伯地方路过,落在她的眼睛上,几秒钟后后抬起,“别哭,黄。手绢呢?算了,”他俯下头,把她的泪舔了舔,“挺酸的,跟‘长城干白’似的。” “那你上来躺着吧。”她往里挪挪。 “不行,把这床该压散了,还是去我那边吧。”施建把黄抱着,先在屋中央转一个圈,后放到那个床上。 俩人并排躺着。半天没说话,没动静。 “黄,我想跟你亲热。” “那你爱我吗?——你先把手拿下去,先回答。” “别着急好么,真的快了。” “那你看得起我吗?——我没做过这样的事,我——” “我不在乎——做过就做过。” “我真的不喜欢做这样的事,我知道你想,男人都想,也不全是,谭吉和胡默为啥不想?” “别提别人了,你现在可想好了,别后悔。知道今天几月几号吗?” “那你能为今天写一首诗送我吗?” “我现在就送你这首——” 黄偎在施建的怀里,说:“你现在爱我吗?”她帮施建点烟,“听说,弄到手,男人就不再爱她了。” 丹琦姑娘(10) 他吐出一口长烟,“没错;要不怎么叫蜜月呢,往后就是水儿了。” “我不!咱们不能老好呀?再说你都三十多了,还能有像我这么年轻的喜欢你吗?”黄打着施建的胸,发出砰砰的声音,“挺好听的;嘿,我发觉你胸大肌还可以,跟两个大烧饼似的。” “那你吃吧——哎,哎,还真的咬啊?我上大学那会儿,更好看,我一露出胸大肌,脸都显得好看了。” “我有你以前的女朋友漂亮吗?” “那让我好好瞧瞧——脸,不错——胸,可以——哎,你站起来——没关系,都那什么了还怕什么羞呀,也不能叫我光弄而不叫我看呀——对,腿真白——就是软了点,转个身——行,臀线挺清楚——把两腿并直——就是有一点缝——再转过来让我看看那儿——别躺下呀——行,以后慢慢看吧。” “施建,真的以后就不对我好啦?” “黄,我这人不喜欢许愿。你想,你早晚要出国,又年轻,肯定会遇上更合适的,比如电影导演或欣赏你才华的人,你还没有正式上道儿呢。我呢,写我的诗,混我的日子,差不多时生俩儿子——你哪想过生孩子的事呀。别担心我不喜欢你,我都34了,没地儿找你这么傻的小姑娘了——你不傻那干吗老请我吃喝还跟我那么亲呢。亲爱的,真的,写诗的都是蛤蟆,偶尔也能碰见母鸭? 阿坚:美人册 第 5 部分阅读 偶尔也能碰见母鸭子。你这样的,我们可不敢妄想了。” “施建,我当然是想别人有的我也要有。我两手空空,也没什么亲人,除了弟弟奶奶,那些都不算亲人。我要活出个名堂,我知道我爸也想看我的笑话,我恨死他了——你看我头上这块疤,他把我关在贮藏室里一星期,我就不服。他有时简直是畜生——我是他的女儿啊——真让人没法说。告你吧,上初二时我也吃过一次安眠药自杀——十片,我以为十片就行呢;根本没事儿,早上还被奶奶叫起来晕晕乎乎地上学呢。”停了一会,她又说,“我也不恨吉,他对女人挺正派的,只不过我那两天心里乱——这些天,我又认识一些人,都是款爷吧。我也需要钱,我也要真正能帮我的人。那帮人跟我这儿投资,就让他们瞎投吧。我知道你帮不了我什么,没什么用。你别生气。但是我喜欢你,我自愿的。” “我这个人挺猥琐的,时间长了你会看出来。我挺喜欢果断的人,但你有时的果断太愣了。你的坏老没用在刀刃上,既然你什么都不吝,要达到目的也得多动脑子,省得白坏了。你要是我女儿,我吃再大苦也舍不得你这么瞎闯。”他摸着她的头发,  “真让人疼啊。”叹气。 “施建——”,黄使劲抱住他。 一周后,上午谭吉来了。“她呢?”吉望着右边整洁的小床铺,“怎么样?开花了吧?看你丫这脸跟剩馒头似的——哥们儿给你带了两盒蜂王精。” “可以呀,我吃一盒,她吃一盒呗。我就对她说吉很惭愧给你补养补养。”施建笑。 “建,你喜欢上她啦?”吉问。 “反正她对我还不错,”他冲吉笑,“我觉得,她要跟上一个有钱有势的好男人多半能上正道儿。” 吉打断他,“哪那么多又有钱又有势又好的人?你是没钱没势的好,我是有钱没势没好;三位一体的人不好找。女孩子的本质都不能说坏,有的为什么更容易学坏?但这捷径异常冒险,大部分人都坏在半道,极少数才能通过。至于黄,还得看她的运气了。”停了一会儿,“我劝你,别太动心。” “她年轻,让人真喜欢,这种闯劲、不吝劲也挺好,反正不是我女儿。她也懂些感情,最近不一直供我吃喝吗,虽然她那些钱来得也不特理直气壮。最近她认识好几个经理、大款,又要给她找房子又要给她好工作。前天晚上她没回来,说是参加了一个通宵party。你看,哥们这裤子衣服都是她给的。” “你给她什么了?” “要不我惭愧呢?她让我写首诗送她,写不出来,我一写有关女孩子的诗没她们喜欢的。” “别老花她的钱,我再给留二百——没事,就算我为一个节目制作投资吧。” “她身上也有单纯的。她说她喜欢我写诗,说她养着我,让我写诗,饲养员嘛;挺感人的——嘿,你看我俩还照了张照片呢。”施建翻出给吉。 吉看着,“真当真了——挺温柔的嘛,娶她?” “不敢;好一天算一天嘛。再说她也不愿嫁,估计要嫁洋人呢。那天她说在酒吧认识一老外,练英语来着。” “那她当晚还没跟人家走?” “不至于,我告诉她了,对外国人不要过于主动,冷漠的姑娘才吸引他们,为了她的上道儿,咱教她一点坏招儿呗。” 吉大笑,道:“诲淫诲盗。” 几天以后。黄进门时一脸厌恶,勉强对正躺着看书的施建笑了一下:“今天真闷热。” “早就立秋了,我觉挺凉快的。今儿怎么啦?上哪儿啦?”施建说完去给她打了一盆水。 “甭问那么多了。”黄开始脱衣服,又去插门,只剩乳罩。她把盆往地上一放,坐进去就洗,洗得很用劲,面无大表情。洗毕,套上新的裤衩,钻进被里。 施坐过来,“这么早就睡刚五点。得,我也陪你躺会儿。”和衣而进,去抱她。 丹琦姑娘(11) 她也把手臂绕上他的脖子,不说话,睁着大眼睛。他朝她友好地笑,“我知道了,你别那么瞧我呀——你今天那什么了是不是?” 黄忽地坐起:“什么?” “你今天在外面——” “你说呀。”她的表情即将变坏。 “你今天在外面——特想我?对不对?” 黄躺下,重抱他,使劲点头,眼睛湿了。施建斜靠在床头上,“黄,这两天去学歌了吗?” “昨天去了,以后不去了。那老师屋里有个女的,骚了巴唧的,老那么看着我。管他还叫‘买搭令’,恶心。约好的是三点,我去敲门,没人,过一刻钟一敲又有了。有一公司要我去当公关,说明天先让我领一千的置装费。” “慢慢练吧。我告你,他们看上的不是你的能力,你就利用你的脸蛋锻炼你的能力,学学混世本领;有脸蛋又有能力的人就离成功不远了。我知道你心里矛盾,没关系,有失必有得。” “你这话什么意思。” “黄,你知道吗,我真的喜欢你,我当然希望你一天到晚不出门。不可能的,所以我希望你成功。你万一跟别人好,我理解,那不是为了感情,是为了成功。” “真的?好多事以后再跟你说吧。我现在是有点儿烦,不说了。” 约一周以后,施建和黄丹琦在小屋收拾东西,把黄的东西往两个旅行包里装。 “放心吧,我会常来的,至少我每周陪你一晚上还不行么?”黄说,“我知道那总经理借我一间房子是什么意思,没事,到时我——你帮我再安个插销呗。工作是工作,但甭想占我便宜。那公司不错,老跟外国客户打交道,最近正往非洲一国家出口纺织品呢。” 施建挑出几盘磁带:“带上,你爱听的。这床单枕巾不带啦?” “那边房我看了,什么都有,新的,有小卫生间,带喷头,这下洗澡就方便了。对了,把你打印的诗给我一本——那天我看了一点,你写得赖了巴唧的,有点歪理,不过你对女人太损了——我没说那不是实话,‘女人的面子就像衣服,衣服破了面子也不能破’,你这句我挺喜欢的。哟,都十点了,车怎么还不来?快点,零七八碎的不要了——你别送,让他们总经理看了不好——别生气,到时我给你把钥匙;屋里我老存着啤酒和酱牛肉,让总经理给我配个冰箱。” 施建抽烟看着,把黄的照片立在台灯下,“我最喜欢这张,刚来北京照的吧?像小孩儿;再看咱俩那张合影,刚几个月,就像长了五六岁。” 黄也过来看照片,取过台灯下的,又取过他手中的双人照,看着,不说话,眼睛里像有一片雾。施建从后面拥抱起她,把手压在她的双乳上,亲她的耳朵,左脸蛋;黄向左转过了脸,两个嘴唇接连成十字状,至少十秒钟。 “差点儿忘了,先给你留一百,别光喝酒抽烟,买点儿肉吃。对了,记好了——去我公司万一碰见同事,你是我叔叔,记着。” “我就那么老哇?你就抛弃糟糠之夫吧。” 一个月后。施建坐在黄丹琦房间的床上,“过来坐会儿,我不饿,刚吃了午饭,哟,真添了一个冰箱?上次我来还没有呢。” 他打量墙上一张大集体照,“中间这大高胖子是经理吧?他这鼻子怎么跟大萝卜似的——又红又短,你们公司的姑娘都挺漂亮的吗,她们也有这样的宿舍吗?” “吃吧,这是我给你领的肯德基,中午我领了两份——别这样,别,坐好了——嘿,施建,我一会儿还得上班呢——不行,我说不行就不行。”她把他的手强拽了出来。 “我大老远,骑了一个小时——你怎么了?你知我多想你么——上次我来不也是这时候,不就让你迟到几分钟——你晚上又从来不让我来。”施建从床上退到沙发,“告诉你吧,有一天晚上我来了,敲门你没开——你在屋,我听见里面音乐声就小了——我不计较,但你亲夫来了,你都不尽一下义务吗?小黄,亲爱的。”他又凑上去。 黄没躲没挡,“施建,你别不高兴,咱们以后别再那什么了,你也别问——我不想。” “真对不起,施建,求求你,这是最后一次,以后再也不了。”黄的表情平淡,没见眼睛,她闭着。 阳光从窗帘缝射进,棕色的地毯上一道亮光;那道光边上两双皮鞋,大的破旧,糙,小的苗条。一会儿,破旧的那双就在亮光里了。 一句话没说,黄披上睡衣进了卫生间。很大的水声传来,半天,半天。 第二天。施建坐在吉的真皮沙发上,抽烟不语。吉在床上斜躺着,盖着两床棉被。 “这还不好啊?姓黄的又算上了一步道儿呗,你已经‘送君送到大路旁’了,完成任务了。怎么着?想多送几程,别介,‘救人救到底,送人送半里’,送远了就成累赘了。”吉下床去取茶,“哥们儿这有观音王,最好的乌龙。今儿别喝啤酒了,败败火吧。”吉笑笑。 “其实没啥,挺留恋她的。在去公司前,她对我真不错,挺疼我的,恐怕在我身上也花了小一千吧,模范饲养员,其实我对她一般——我还花插地去找过几次小英——就是那个小大夫。想了想,我真没帮她什么要紧的忙,路子还都是她自己蹚的,就帮她介绍住你这儿,住胡默那儿,还都没成。有点儿对不起她。” 丹琦姑娘(12) “可雷、胡默他们知道她不理你了吗?”“胡默连她一个月前搬走都不知道。臭小子一直没来。可雷差不多每周都来一次吧,一起吃饭,聊聊天。” “那你以后还去她那儿吗?” “想去,有时候我觉她挺像我任性又可怜的闺女似的——每次,一共就两次,去她公司,我都算她叔;丫叫得跟真的似的。我可能真得给她写诗了;要不你写小说吧,玩《罗丽塔》那路子。” “不对路,不对路。哥们觉小说没劲了,我想玩实际构思、作品就是大饭店大饭庄——这是真格的。我觉得构思就是钱,百倍千倍于稿费——几个翠华楼、致美楼戳在那儿,不比几本书戳在书架上有意思?你丫也别写诗了,这时代,不是写作的时代,是玩大构思,大手笔的时代。” “哥们不行。写诗我已习惯了,不能算坏习惯也不能算好习惯,就算活着吧,替自己思考,万一哪一点替了时代算咱们运气。写着,再有个把姑娘来往着,实在没了,找一农村的,生俩孩子,也不能不算一生。留一个饭庄还是留一本书或是啥也不留,其实差不了太多,关键自己满足就行。我挺满足,黄丹琦跑了,我把满足的标准降低,今儿不就是到你这降来了吗?还是喝啤酒去吧,就算降压酒吧。” 半年多以后。 施建进家门时,见信箱里有张兔爷的明信片。写着送被褥衣服毛巾牙刷什么的,落款是黄丹琦/炮局胡同××号××队。 大包小包地去了,是第二天上午。那个大门口挎枪的卫兵对施建说:“去去,旁边那个接待室。”口气严厉得很。 接待室里人很多,但不嘈杂,人们都安静地坐着或站着,表情以焦急和迷惑为主。一老警察接过施建递上的那张清单,“上边没写的可不收。” “对不起,请问黄丹琦犯了什么案。” “你是她什么人——她的事你都不知道吗?” “不知道,我——我是她男友。” “哪个单位的?”老警察接过递上的身份证扫一眼,“不知道,反正没干什么好事。” “能见见吗——您抽烟——我帮着政府教育教育她不行吗。” “别来这套——你早怎么不教育,都——别罗嗦了,把东西拿来——在这儿等着。” 约半小时后,老警察送出清单,底下签着“黄丹琦”。老警察对几个外地人说:“回去吧,东西不收,必须有拘留所专寄的明信片。” 几个月后的一天,施建的信箱里有封信,落款是一叫肖平的,信中说:我刚出来。跟黄丹琦在一个号子里,她让我问你好,请你给我打电话,约时间来我家。信上有电话号码。 施建找到展览路附近的一个门牌号。开门的是一中年妇女,面善,却苍白。 “你就是施建——噢,是小黄说的那样。她在里面老跟我谈你,说你是诗人。”她说。 “她到底怎么啦?”施建说,“我去了五趟炮局都没打听出。” “到底犯了什么我也不知道,她从来不讲。只知道她是在王府饭店被抓进来的。她只说她啥罪也没有,说是被人骗了。” “是那什么吧?——跟外国人来着?” “好像不是卖淫,她是在走廊被抓的,好像比卖淫严重。同号的几个妓女用不了太久就送去劳教。就我俩拖得长。她的举止跟那些同号妓女也不一样——她挺横,谁都不怕,一人敢打三人——被戴铐子也不服。我跟她关系最好,但她从不提案子的事,只咬定她没错——她是特要面子的,谁要说她是鸡——你懂吧——她就真急,真打。反正那些妓女挺怕她的,不敢惹她,只是‘扎针’——打小报告,所以她受的苦比她们多。我也猜不出她犯的是什么,她的案子都拖这么长时间了,可能挺复杂。” “她身体怎么样?”施建问。 “挺好的,里面能吃饱,也不冷——对了,你给她送的毛衣毛裤都特大、都得挽着,是你的吧。她没事就跟我讲你,还有几个,我忘了名字。她说一定让我见你,让我告你,说等一出来就找你,先住你那儿。” “您还知道她什么事,都跟我说说,她进去的前几个月我没见到她。后来也只收到五张兔爷。” “她跟我说了,说她对不起你,是她先不理你的。我想想,对,她说过,她签证都快办好了,去哪儿来着?好像不是欧洲和美国,不熟的一个国名——她还认识一个大使馆的武官,说那武官拼命追她——好像是个非洲国家的,没错,她说没想到非洲也有不黑的人。对了,她说你是她第一个男朋友,说你给她送了东西——第一次你送来两大包时,她哭了。她挺大方的,什么东西都让我使——你不知道,人一进那里都变得抠了。对了,她说你出了三本诗集,什么时候我看看,我也写东西。” “一本都没出过。”施建笑笑。 “噢,原来是这样——她背了好几首你的诗,有一首我都听熟了:卑鄙的人不爱卑鄙的人,卑鄙的人也爱善良的人,那么谁去爱卑鄙的人,这沉重的责任也留给善良的人。小黄还说你是善良的人呢。” “是吗?” 三年以后。 夏天,在卧佛寺饭店的院子里,施建、谭吉、陈力、胡默坐在古树下,瓷桌上有茶杯、围棋、烟什么的。 丹琦姑娘(13) 施建问:“胡默,你丫在德国尽泡德国妞了吧?” “那也没你在中国泡得多——哎,黄丹琦现在在哪儿?”胡默穿一超常大花裤衩、白背心。 “在新加坡——上个月还来信呢,让我寄诗,说她在一出版公司当总经理助理,要给我出诗集。” 陈力问,“上次来北京,去年,可雷说她被劳教一年半,在原籍。因为什么事?扫黄给扫进去的吧?” “我也不知道,她同号的人见过我,说比这严重。”施建说。 谭吉问,“有她最近照片吗?” “最近的没有,刚劳教完她照了一张从深圳寄我。胖了。还挺好看,眼睛更野了,不过那下眼睑也更明显了——青蓝。陈力说什么来着?” “铤险之相。”吉补道。 “劳教一年半后她就出国啦?”胡默问。 “不到,可能表现好吧。那时她老给我寄信,开始两封是诉苦和想我,后来她说参加宣传队了,唱歌——还说见到你们问好呢。后几封基本是说闷;要发疯、要忍耐、要重新奋斗。” “那‘三不要’呢?没事,她能吃苦,只要告诉她有大报酬。”吉笑道,“她连死都不怕。” 施建说:“可雷来了就好了,咱们五个蚂蚱就都拴一块了——我给他打电话,说拉到一笔钱在这开个闲会,大家聚聚。” 陈力说:“可能又有新进京的姑娘在可雷那上课呢。胡默你别急,你是第二课老师。如果开除,就开除到施建这儿。” 施建说:“可以,这两年诗人比那时更不吃香了,是吧?力兄,你丫不是也写过一大阵呢?” “别介,”吉道,“过几天黄小姐忽然飞回来了。” “那好哇,咱弄一新加坡籍饲养员,那啥成色?不管怎样,我挺喜欢她的;再说一姑娘混到这一步也不易,就算上了道儿吧。”施建说。 胡默接道:“折腾吧,啥结果也没准儿呢。” “胡默,”施建说,“她来信还管我要你德国地址呢。就目前,咱们几个,你仍是她最喜欢的——要不我把她地址给你。” “我跟她说啥呀?你不说她都上道了吗?” “就说,我送你的那双白凉鞋还好吗。”吉说。 小来姑娘(1) 1 我跟吉刚睡完一个大午觉,因为一看太阳已经在西偏下了。车窗外的风景很一般,用余光看看倒也不枯燥。我俩斜靠在卧铺旁的厢板上,好像心眼儿还没全睁开。 “斯健,咱们还是泡茶吃萝卜吧,”吉摸出两个长萝卜,“咱们毕业好几年了,就车上这两天聊的多。中午我见你跟列车员瞎贫——嘿,她来了,准找你。” “你俩怎么吃大萝卜呀?”她的眼睛眯成一双圆弧,眼角并无一根皱纹,小扁鼻子。 “怎么了?给您这车厢丢人了是不?要不我们到硬座那边吃去?真的,吃以前,见车厢内只有禁止吸烟的牌子。”这是吉搭的茬儿。 她眼睁大一些,“不是,我是说——对了,我那有橘子,给你们拿点儿去。”她要转身。 “别介,我们这是治病呢,”我冲着她眨着的眼睛又说,“吃萝卜,就热茶,气得大夫满地爬。我们一旅行乘车,就上火吧,要是上下不通点儿气儿,匀一匀火劲,非在车上破坏治安不行。姑娘,瞧你嘴唇也够干的,给你也吃一块,别不好意思,毛主席像我们这么大的时候也特爱吃萝卜;要不你拿回去吃。反正你明儿才能见到男朋友呢。” 吉看她接了萝卜,“没错,萝卜对你们体形有利。都说‘水灵灵的姑娘’,那是从‘水灵灵的萝卜’比过来的。” 这车厢只有一个女乘客的盘儿还行,但她坐着跟站着差不多高,并且踪着她的人太多。我见这列车员瞟了她那边一眼,便说:“那姑娘是我们这车厢的明星,我俩可排不上队。加上我们又是吃萝卜的人,她路过我们这时,还皱起鼻子——我差点儿没告诉她这是新培育成功的超大人参。其实人参跟这种白萝卜形态差不多,就是小点儿。” “腊月的萝卜小人参,”吉插道,“成都有卖萝卜的吗?” “萝卜算什么?”列车员答。 “除了萝卜,成都的姑娘怎么样?”我问。 “怎么这样说话呢?告诉你们:萝卜和姑娘都有的是。” “谢谢你,把成都的重要情报提供给我们。” “怪人。”她说完这句四川话,冷笑着走了。她的小四川臀在制服裤里一抖一抖的。 “估计这小丫头不会再来给咱俩说话了。没事,再睡一夜就到了。到成都有人陪咱们说话吗?你别误会,我是替你担心。川大那几个姑娘还理你吗?”吉问。 “难说,咱也没出大名,发大财。光用萝卜知识可拢不住姑娘了。原先,咱还能用诗呀小说呀唬唬她们。自打出了青春派的×诗人,咱们就只能给中年人写诗了;自打三毛自杀,更显得咱们写东西是好死不如懒写着;再加上咱们肚子比胸脯厚多了。” “斯健,没事,成都那么多好吃的。只要咱俩能聊再有萝卜和茶我就不烦。”吉打了个嗝接着说,“那年学校寒假咱俩去一小渔村玩,成天稀粥、面汤,咱俩愣在那旧庙的土炕上聊了一星期,全指着聊天当午饭呢。今天午觉后呢,纯属无聊之聊。这种聊法可真让身心放松。我都快觉得那列车员可爱了。” “没错。你看窗外的风景别管好赖,但它老变。可你在京虽说不特烦,也是马嚼干草,有嚼头,没味道。咱们这次出来,多半也吃不着什么花花味,但旅行即便无聊也是新鲜的无聊。我倒希望有一种造句艺术不是绞出脑汁,而应像撒出尿,甭管有用没用,舒服就行。马三立的相声有什么意义?让人长聪明都不带累的。中午你听了吗?那真是高级无聊。” “咱们吃饭去,健。你看那个明星要去了。她那裤子系得也太靠上了,愣想把俩屁股蛋箍成两截大腿;可惜她后腰上没分叉,要不腿也不算特短。” “她刚看咱俩一眼。这车厢40岁以下的,也就剩咱俩没被征服了。咱们去餐厅被征服一下?吉,呆会儿你当总经理,我当秘书。” “得了,换一个个儿。我喜欢捧哏儿。咱们让她见识见识真有爱吃萝卜的款爷儿。” 2 一出成都站,老远就见哥们儿的一头雄狮卷毛凌驾于众头脸之上。 “力兄,你信上不说叫几个姑娘来接站吗?”我顺手摸摸他的头发,“怎么有点稀了?” “斯健,咱们在姑娘那儿都不值钱了;我叫了,她们不来,提你的名也不管用了。等住下来,我再试着叫叫。” “去年哥们儿离开成都,让你替我代管,你都给管跑了,渎职,罚你中午请客。” “健,你别难为人家了。力,我俩这次就是来休息,坐茶馆的。我老听他夸你‘读诗读得姑娘流泪’,真不知现在还有这种古典恋爱。”吉仿佛挺严肃,然后又问,“有没有离菜市近的中档饭店?” 小来姑娘(2) 3 挑了两三个房间才找到一个潮湿度稍小的。床挺软,浴盆也还够长。就是窗帘绳索坏了,得用手拽,拽不严。吉看我鼓捣半天窗帘便笑了,“别弄它了,咱俩关那么严干啥?我这有俩别针,万一你要和谁用这房间,哥们儿装钱这口袋就先不别了——别最要紧的口子。” 正在拨电话的力也暂停下,接道,“就怕你跟谁聊着聊着就去别窗帘,显得太不潇洒。成都有的宾馆风气差些,这没准儿是人家治安部门特意留的窥探缝呢。” “别损我。就算哥们借你俩的吉言吧,不把这房子用出点特色也怪辜负那么多房租的。不过,力,哥们这没准儿是为你做嫁呢。你那小破屋,有情绪的姑娘进去也得缩没了。就那一张小床的地方,一进门就是床帮儿。你让稍微正派的姑娘怎么进去——一进门就只能上床,要不没地儿呆。噢,我明白了:开门见床,高!” “健你别废话了,快让力打电话。嘿,打通几个了?让她们都来,这回我带了两千多块钱,够花吧?快打,快打。我倒想见见喜欢健的姑娘啥样?反正在北京,25岁以下的,健是没戏了。” “——真的不能来呀?明天后天都行——行嘛——人家斯健不远几千里来看你们——不是看你们,是看你。什么?结婚了怕啥,他也结了。” “——斯健来了,对——你晚上有课?去年你不是说特喜欢斯健么——什嘛?半年没给你消息?——真是小肚鸡肠,算了算了。” “——你不是最爱吃火锅吗?今晚斯健请客——什么?你要带你的男朋友一齐来——” “力兄,你怎么还替哥们低三下四?别弄得跟特对不起谁似的。被人淘汰,这咱在北京早习惯了,我也估摸着全国姑娘都一个劲——顶多外省的比北京的晚看透咱半年。这就对了,好姑娘若去喜欢一个写诗的,这姑娘准有病,看来她们的整体心灵还是比较健康的。力,你自己都吃不特饱,还满世地电话为哥们讨食儿。估计弄文学啥的,像咱这样的,没戏了。”我说。 “你啥能耐都没有,又想活着,没关系,你可以去弄文学呀。”吉说:“这好像是王朔说的。我觉这话就是对咱们这种人说的。初听逆耳,细想顺心。走,走,让力给咱们挑一个好馆子。没姑娘陪,咱们吃得更专一。” 4 午饭后,力借口走了。“我知道他去干啥。”吉说。 晚上,力也没来,也没来电话。我和吉半躺在床上,咔哧咔哧地啃萝卜,边嚼边说,我俩的声音都不太脆,像糠萝卜: “你猜力干啥去了?”吉问。 “其实你知道。他准不是自己找姑娘快活去了,更不是像他昨说的是查论文资料——” “对,他是推销你去了。” “不只是。他推销我其实就是推销诗人。他是爱情诗专家。诗人畅销了,他自然也跑不了长价——一荣俱荣嘛。” “力可能是成都爱情诗的最后一名战士,至少有一个单人床那么大的阵地。几个月前他还来信说他有一宏伟计划:要把跑向金钱、出国的姑娘,提前用诗拦住。”吉故意眨眨眼睛。 “去年他好像拦住了几个,他诗写得很多,有的不次于莎士比亚的。反正搁在我头上,我可不敢给姑娘读——当然,我不如力真诚。两年前我被一姑娘逼得读诗,可我读完,她说我读得特像骗人。” 吉说:“对了,力还说让我给他看看诗呢。怎么办呢?”吉从床头翻出本力送他的诗稿。 “反正你别跟讽刺我似的讽刺他。女孩子给他和诗的打击够大的了。他不像我能够逆来顺受。如果我算诗痞的话,他倒真是一个诗人。” “我相信力兄准会明天派姑娘来。咱俩打赌,输者洗衬衣。” “不用,姑娘咱没有,好歹能叫个大嫂帮洗衣。” 5 第二天午饭后,我正躺在浴盆里闲泡,看着浑身放松,尤其是松得最厉害的肚皮,就听有人敲门和一个喊“斯健”的女声。吉喊:快点儿洗,有人找你。我也喊:你先替我陪陪。 是谁呢?去年我随一摇滚乐团住西藏饭店,那次也是力带来俩姑娘和一朋友,再加上来找我的一姑娘,正好三男三女。乘着酒兴闲聊,仿佛我们仨是一人,她们仨是一人。从摇滚乐的争论也不怎么一下就降成调情大赛了。我们仨也不知谁出了一主意:咱们分组讨论吧;至于谁跟谁,咱们一齐出“手心手背,两人一家”。跟我同手背的不是跟我抬杠的,是小迈。可屋里是两床一沙发,我们三家又“单波儿,我倒霉”,筛出了用沙发的一家:是力和找我来的那个姑娘。仿佛都很认命。我把右臂垫在小迈的脖下,她把手也搭过来了。她说她早就听说过我,觉得我神秘。我说我是认的“手心手背”的命,她说她不是。她好像问了我很多问题。她说:你挺坦率可我还觉你是个谜。我说:对不起,这屋人多,我必须得用衣服挡着我的谜。她使劲抱我,说了句讨厌。我问她:用这种方式套情报是不是你在新闻系选修的课目。就在这时,力那一家的姑娘说了句“真无聊”就气冲冲地进卫生间了。我们都重新坐起…… 吉又在敲卫生间的门,催我:“你再不出来人家要走了。”又听他对那姑娘说,“别急,斯健是想得干干净净地迎接你。” “吉,把干净的衬衣递进来。”我从门缝接过衬衣:是那件淡粉条间淡灰条的。匆匆系了两扣子出门一看:噢,见过一次,是小迈的同学。“对不起,我忘了你叫什么?小迈怎么没来?”我顺手接过吉递过的萝卜块儿。 “不欢迎我吗?”她穿一件高领墨绿羊毛衫,黑仔裤。她的目光里似有挑战。 我拿出烟递她,她接了。“怎么能不欢迎呢?说实话,我们现在不挑食儿。上午就欢迎了一个帮我们洗衣的大嫂。” 吉说:“那你还磨磨蹭蹭不出来。” “哥们儿不是想让你跟她多聊会儿。” “可我们没法往深了聊啊,谁知你什么时就出来了。是不是?小来姑娘。” 小来笑了,单眼皮展得很长,“斯健,你们北京的这点儿坏劲一点没变。啥样的女孩儿把你们惯成这样的?” “你们呗——你别生气,可能你不惯,有人代表你惯,没准将来你再代表别人。不过这两天,好像你们公休。所以再次感谢你来加班。”我拂拂她的披肩发。 去年,她跟小迈一起找我来玩。喝酒时我尽跟小迈说笑来着,对她则明讽暗刺的,她只是冷冷地看我。一出饭馆她就扶着树吐了。 今年她变得漂亮一些,可能是我刚发现她的身材匀称;前出胸,后出臀,侧影呈“S”型;胯窄腿直,大腿丰满。据说她是校田径队的。我问,“小迈怎没来?是不是让你替她待我?她很欠我一番呢——要不我欠她一番也行。对了,给你块萝卜吃。” “我可不是小迈。”她一边冲萝卜摆摆手。 力兄进来,把目光跟小来对了对。 小来姑娘(3) 6 我们四人饭后,去了附近的茶馆。吉兜里圆鼓鼓的。 “斯健,你是怎么骗到老婆的?”她问。 “骗人多累啊,我怕累。可你越诚实,坦率,她越觉得你骗她——觉得你没有那么坏,即使你用了实际的坏教育了她,她也觉是暂时的,她也想把你拯救成一个‘金不换’。等我的真心越来越多,她倒不信了,觉得你骗她。不信你问力兄。” “没错,”力放下茶杯,“你忘了吗?小来,刚认识时我对你很狂,你对我挺好;可最近我放下架子了,你倒连忙捡起来了。” 吉插道,“一对男女关系很难有平衡的时候,不是你在高傲的位置上值班就是她;最能长久且又最平等的,应该是轮流值班。” “那你跟斯健现在是在值班吗?”小来问。 “我俩可能都下班了,”我冲吉一笑,“并且我怕是再也回不到值班位置了。” “这么说你老婆看透你了?”小来问。 “相反,可能我太厚了,她知厚而退,索性不看了。她问我:你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我说:我也不知我到底是啥样的人。说我坏吧,有时也做好事,并且有时想做坏事,不留神却做成了好事。所以我说我厚。” 小来盯着我的脸,我举起茶杯连喝带挡,“别看我的脸皮,我怕你偷走一些。” 力说:“小来可是川大有名的‘死皮’。斯健跟小来也是将遇良才了。” “我不行,我在所有女人那儿,都是始胜终败。不像力兄始终胜利。力,抒情诗哥们儿怎么也写过你,怎么才能写到她们心坎里去呢!” “你让吉先说,”力朝向吉,“你怎么老吃萝卜呀。” 吉放下萝卜,“反正我看力的东西,先把自己的目光变成一个女孩子的,并且没有受过现代污染的,比如说是古代少女吧。”说着,他把自己的面孔做作得很秀气。“所以,每读力兄的诗,我都替那些古代少女爱上了他——写得实在是太真太过了。自打听说过力兄写过血诗,我总觉那些词句发红。”吉看了眼注视着他的力和鬼笑的我,啃了一口萝卜,诵道: “腊月里为你开着迎风的窗户 我爱你,是被你的美逼的 我真想把这颗心给你吐出来。” 吉看我正吐什么东西,说:“不是像你那样吐萝卜皮。心都给你吐出来了,就是瞎子也能听见‘叭嗒’一声啊——”吉往地下摊了一个手势。“谁要不为此感动,谁就不是人。读力的诗,我至少回到文艺复兴的年代。可现在都过去多少年了,能为‘吐心’的诗感动的人越来越少了,也许全国剩下的也都集中在成都了。北京呢,斯健有经验:一网不捞鱼,二网不捞鱼,三网捞一个小尾巴鱼。” “只不过,我老撒网,老撒老撒,习惯成自然了,撒网之意不在鱼了。”我说。 力看着我,“咱不能给她们荣华富贵,但咱能告诉她什么是人间最值钱的东西。吉刚才的话也有道理,也就是咱看得出来这是最美的诗,但她看不出来呀。她们的美貌跟鉴赏能力不能画等号。” “也许你的一流诗不如一件二流的裙子。是不是小来?”我转向她,“你是要力兄一首诗还是要我送你一顿火锅呢?” “我想要你一首诗,再要力的一顿火锅。” “拿张纸来,”我冲跑堂的喊,他拎壶过来,填满水就走了。“把发卡借我。”我就在硬土地上写道:想要我诗,先请我吃。诗如假火,不若真我。 我让吉“给哥们儿念念”。他摆手,“哥们儿可有牙齿,”他一龇牙,牙缝里腻着粉红的东西。 力代读了一遍。小来笑半天,胸脯隔着衣服直颤,我站起来凑过去,装着要当众亲她,她居然没阻拦,弄得我把嘴来了一个刹车,“等哥们儿呆会儿刷刷 阿坚:美人册 第 6 部分阅读 力代读了一遍。小来笑半天,胸脯隔着衣服直颤,我站起来凑过去,装着要当众亲她,她居然没阻拦,弄得我把嘴来了一个刹车,“等哥们儿呆会儿刷刷牙再来。” “无齿(耻)的人还用刷牙吗?”小来说。 趁着小来去买零食的时候——是力兄让她去买的,力问我,“小迈没来,你喜欢小来了?我告你,你可别动情,小心闪了你。” “你跟哥们儿玩儿激将法是不是?你实话说,她是不是你情人;若不是的话哥们儿先向你提出申请。至于我被闪了腰,我活该。她身材真不错,真不知衣服里面怎么样?” “健,我觉她长得一般,但她周围有几个同学特漂亮,我想——” 吉道:“顺藤摸瓜。” 见力笑了,我拍了拍身边的树干,“那把藤归我吧。咱们连藤带瓜一点儿别浪费了。不过你那儿还有没有别的藤——根也行,也给吉弄个一条半条的。”我把削下的萝卜根扔给吉。 “你可别小看小来,她见识过的多了,会周旋着呢。不过,她从没真爱过谁;真的,她没跟人那什么过。” 我盯着力笑。 “不骗你。”他站起来,“我去趟厕所。” 吉用火柴棍掏着耳朵,侧身对我说:“我估计力也挺喜欢她的,但他啃不动这块硬骨头——他估计你也啃不动。我看他把小来送来是有点冒险。他可能以为你只啃得动萝卜似的姑娘。” “力刚才同意了,反正勿谓言之不预。这样吧:我成了,算他仗义;不成呢,算他冒险。咱这两年也习惯失败了;再添一两回,也是给瞎子家停电。嘿,你看她来了。你看她的大腿特健康,比小腹都高出一块。” 晚上真吃的火锅,最大特点就是特别费手纸——辣得人老得擦鼻涕。小来的嘴唇也被辣得像便萝卜皮那么红。我忽然问,“小来,你给我的小迈的电话怎么老也打不通?还是你帮我打吧,就说我想她,想见她。”吉望着我,轻轻点头。 “你自己打吧。” “那你帮我拨通了,我讲话还不行吗?” “不管。”她大口喝了一下啤酒,伸手拿烟。 我冲吉微笑了,因为下午吉悄悄跟我说小来给的小迈的电话号可能不对。我说:“来来,咱们干一杯,为什么呢?” “为爱心常在吧。”力兄把杯先碰向小来的。 “改一个字吧:为爱人常在。”我也学力。 吉端起的是雪碧,说:“这就看出了雅俗之分吧,力为的是心,健为的是人。不过,‘常在’是‘哪儿都在’还是‘永远在’呢?” 吉自道:“要不健跟力分分工,一个为地点,一个为时间。力不是总说爱情是永远的吗?健是档次低些,是不是?健。” “若在五年前,不光嘴上,连心里都不承认自己好色——我总用一些理由来为自己开脱。两年前我终于在心里先承认了,但还是羞于启齿。一年前,我从里到外彻底承认了。被自己欺骗比被别人欺骗难于察觉多了。一旦清除了自骗的罪行,人就从容自然多了。当然清除也是很别扭的。就算好色是咱的缺点吧——不,错误;但你照样可以去扫雪,搀扶老大娘,写感人之事,力斗歹徒。” 小来给我续酒,我把手搭在她的腰上,才发觉有一只手也在那儿。我用力握了一下。吉望着,说:“我怎么跟裁判似的,就算一比一平吧。” 小来把两手伸到身后,各握住我和力的手腕,用力一甩。力对来说:“我也承认,我也——” “力,你别赶时髦了。”小来冲我笑了,是用眼睛,却把最后的啤酒都倒给了力。 小来姑娘(4) 8 饭后一起回饭店。我跟吉半靠在床头,力跟来在沙发上。我又拿出盒骆驼烟。小来问,“你也爱抽骆驼呀?”她一口吸得挺深。 “我是‘抽骆驼协会’的,骆驼烟劲最粗犷,牌子老。加上我去过腾格里和巴林吉丹,那的骆驼看着我,很近了也不躲,那种微黄的目光像是早就看透了人是什么东西,无所谓了,不在乎跋涉和缺水少草。真给人一种‘苍茫世界,我行我素’的味道。我一抽骆驼烟,那喉咙被烟缕涨一下的瞬间,真抽出‘苍茫’了。我以后想给雷诺公司做宣传,让它赞助咱们几大箱烟。咱们能把它的烟草抽成精神。” “我看你从写诗改成写广告挺顺的。文人从商这也是时代趋势。力兄,你还不编一爱情辞典。”吉冲着手中正削着的萝卜坏笑。 力还认真地说:“我见街上卖的一些‘爱情大全’什么的,编写得特次。真正有爱情、爱情很多的人可能也没工夫编那玩意儿。我最近写诗就觉得要表达的太多,而要做的更多。” “真羡慕你,”我接道,“哥们儿怎么要表达的要做的都愈来愈少了。除了一个主题,没别的可写。” “性?”力问。 “啊儿呀?没什么生活儿还老写那主题,那不成了升华了吗?升华可是违反自然之道的。” “那你只有一个什么主题?”这是小来问的。 “顺其自然。”我把一口烟朝她喷去。 “你可够虚伪的。我知道你的很多事情,”小来看看力和吉,又说,“你别以为你装得自然、从容,我看不出。” “哟嗬,遇到慧眼了。谢谢你通知我‘虚伪’,可我万一没反省出来,是不是我也没必要虚伪地承认自己的‘虚焦’?至于我追求什么,顺浪顺风。如果不信,你可以用拒绝我试试。”我下床走过去,“力兄,咱俩换换地方,该我挨她坐会儿了。” “那我去洗澡。”力进了卫生间。 “吉,你也进去洗吧。”我笑着说。 吉没动,因为我没有跟他说那句“去街上买两斤萝卜”。“斤”是“小时”的意思。 没必要去,因为力不到二两萝卜的时间就出来了。我们仨都冲他笑。他也惭愧似地笑笑。 我进去洗了半小时,主要是泡。露着一只胳膊夹着烟。我发现烟雾跟水蒸汽不太融,有明显的层次。对了,烟的温度高,上升速度快。但接近天花板时,就和水蒸汽混了。我“哗啦”站起来,用手擦干雾湿的镜面:看见自己浑身微红,可惜肩薄肚凸。我转成正面——还是主视图好:十年前的肌肉还剩一层,像小坎肩似地贴在我的骨头上。我听见外面不时大笑,真想让他们仨“单波儿我倒霉”来给我搓澡。三分之一的危险我相信小来是不怕的。 9 我是敞着怀出来的。又点了颗烟。直到靠在了床头,才把绷腹的劲松了下来。我用余光看见小来的目光对着我。我吐出的烟格外显得青蓝,底细上粗,像一棵正在生长的蓝色之树。 “小来,你吐一口我瞧瞧。” 她噘起嘴唇,粉唇上束起很多小皱纹。直到吐完了,她的嘴唇也没还原,只顾欣赏她吐的烟缕。 “真性感,你的嘴唇。刚才我刷牙了。上午我要亲你那一刹那,突然虚伪了。”我说。 “你的嘴是怎么练的,能说惊了聋子。” “你想学吗?过来我嘴把嘴地教你。” 她望着我,想说什么又好像没想好。我便说:“甭废话了:我喜欢你,行吗?反正我认识的那些姑娘没喜欢我的了。” “我就没有不喜欢你呀。”她做了一个我不理解的微笑。 我说:“来,我也使出点真诚来。今晚咱俩好好聊聊,就咱俩。” “你想赶我俩走?”力半嗔地说。 来对我的表情很明朗,“咱俩去我那儿吧。” 10 她有自行车,我骑力的车。一路上,我推着她。她问我喜欢听钢琴吗,见我点头,又问喜欢谁的。我说有那么几个。 “我喜欢舒曼。每天都听。” “听哪首?”其实我只记得A小调协奏曲。 “我也说不出名字,反正我更喜欢听奏鸣曲。仅仅一架钢琴就能表现出那么自由、梦幻般的感觉。”路灯照出她脸上的认真。 我推她前进的手掌涵盖了她腰最细的地方。她转过脸来,“你身体真好。”我把手搭在她肩脖之间,微微往我这边一拨,我探出上身和嘴,一手扶把,很快地亲了她的面颊。她先惊后笑了。  “这是飞吻的第二种解释。”我说。 “你是不是总做这种悬事;我从未见过。” “这都是现想的,其实我们常有各种念头——有趣的构想,为什么不试成行动呢?我今晚挺想跟你在一起——这不就开始了吗。当然很有可能失败,不过,为什么不把失败当成一个笑话呢?自己闹的笑话可能是最有意思的。学会欣赏自己的失败。” 我又说:“也有另一种高人,就是不甘失败,比如你喜欢的舒曼:非得追求钢琴老师的女儿,非追求自己的钢琴艺术,几度周折才和克拉拉结婚,当他艺术成功地时候,他也被自己的追求弄得精神失常了。他自杀过。” 小来接道,“艺术大师不少都精神不正常。可能他们的精神活动太超逸、太自由了,我听舒曼的东西,就觉他有自己的时空和自己的感觉系统,那是语言和别人的音乐达不到的领域。光概括成浪漫主义说明不了什么。” “他和肖邦都是浪漫主义,”我现编道,“肖邦是一种健康的抒情,情绪中不失一种意志的力量;舒曼的音乐充满敏感甚至是脆弱的直觉,恍惚却有刺人的情绪。肖邦的音乐很容易拐进热血青年的心里,催人用奋发压抑住伤感;舒曼的则是使人漫无目标地寻找精神的支点,而陷入一种沼泽般的美感使你恐惧又兴奋——总之,使有灵犀的心变态,超乎正常的思维。小来,你这种‘死皮’会喜欢舒曼?我觉你应最喜欢摇滚或蓬克呢。其实我也喜欢舒曼,但我不配。我精神也不是特正常。所以我觉得冤:还没有大师那样的成就,就快有大师那样的精神病了。” 小来说:“我看你挺正常的。精神病人很少有勾搭姑娘成功的。” “你的意思说我带你出来已经算成功了。不,‘行百里者半九十’,我喜欢最后那‘十里’。再说,精神病人为何不能勾搭成功呢?他万一勾搭的也是一个精神病呢?抑或是:那个姑娘勾搭他呢?萝卜青菜,各有所爱。” 小来姑娘(5) 11 她的房是两室一厅。我说:“很好嘛,这是你自己的空间。”见她放起舒曼的钢琴曲,“一有音乐,这里就又显得有时间了。看来今晚我们是男女主角了。哟,现在都十点多了。咱们是上床呢还是聊天呢?”我看看那张大床:衣服、毛巾被什么的堆得很乱。 “聊天吧。你说呢?”她的语速很慢。 “那就聊到12点。反正我睡这大屋。”我已经把身子靠在床帮上了。 她取出蓝带瓶啤和半盒骆驼烟。她的表情却在舒曼的音乐那儿:她半张着嘴,明明望着我,却没有眼神,微微随着钢琴节奏颤着头。她那支烟的烟灰已很长了。我悄悄把烟灰缸凑过去。她的眼神这才回来,“你有时真让人觉得挺舒服的。” “是不是和我在外面不一样;我一进了闺房可能都这样。我也觉得你在自己的空间里显得更可爱。”我走过去弯腰亲亲她的前额。然后退回对面的座位,“常有人和你夜晚这么聊天么?我是第多少个?” “你来之前,力来聊过两三次。” “聊到天亮吗?”我问。 “对。力特有精神,给我读他的诗。” “我可没那么大精神头儿。到后半夜你们说什么呀?光听力的诗和舒曼的音乐——那可纯粹是精神生活。” “力读累了或是说累了,便不再出声。天一亮就骑车回家睡觉。”她笑着。 “那你这不是坑人家力兄吗,让人白跟你一夜一夜地过精神生活。力兄是我见过的最敢于为爱情牺牲的人。你去看看他残缺的左手小姆指就知道了。” 她道:“反正左手小姆指也没什么用。他这离牺牲还远呢。” “你的意思是,他那截残指还能派一两回这样的用场。我要是遇到你这样的姑娘,非把那残指配上假指,继续为爱情而剁——反正那假指定做了一抽屉呢。不就跟剁胡萝卜似的?” “可你这样的坏人为何还有人喜欢呢?” “那可能是坏得有趣味吧。现代社会使人的是非标准有所下降,而趣味要求提高了。有时候,干巴巴的好,赤裸裸的真诚,倒让人尴尬:受之有愧,却之不忍——给人添了麻烦。自打贝多芬告诫人们:命运之神会随时来敲门的。人们慢慢学会了玩味不幸,调侃坏事。黑色幽默可能就是这么诞生的。坏,就目前人类的作为来说,显得比好更丰富一些——往往坏得能出人意料,而好呢?总是那么简单枯燥的几条。不过,我可不是因为坏你才喜欢我。” “那我为什么喜欢你呢?”小来眯着眼笑。 “我把这个问题当成压轴告你行吗?” “你等我会儿,我去洗头。”她站起去了。 我听着舒曼的奏鸣曲,一边欣赏着房间内的凌乱:墙上杂贴着贝尔蒙多、梦露、勃拉姆斯、刘易斯、钟楚红的照片,几幅她画的人体速写和蒙克的油画,英文语法表、课程表、藤编的壁饰;床上,枕巾和床单虽皱乱倒还干净,枕边堆着空烟盒和书籍;茶几上好几个剩有茶根儿的杯子和冒尖的烟灰缸。 她大概洗了半小时的头,回来时已经12点了。我指指表,“到了休息的时间了。”她说再抽一根烟。 烟已抽完,我便说:“我送你回你的房间。”搀她起来,她的发挺香,我捋了捋。在她的小屋门口,轻轻拢拢她,“明早见吧。”见她不语,我笑着说:“小心我夜里跑你房间里去。” “亲亲你行吗?”她仰着头。 “非常感谢。”我凑过了嘴唇。然后走开。 我没有听见插门声和关门声。 我第二天上午九点起来,去她的房间。她也醒了。“睡的好么?”我亲亲她的前额。 “挺好的”,她拉起我的手。 “这可真让我伤心:你睡得好说明你没有防范之心。这分明是蔑视我。是不是?好像那屋睡的是一个太监。”我帮她拉拉被子,“你再睡会儿,我得先回饭店。没准儿力兄等着跟我决斗呢。” 12 房间里只剩吉,“力刚走”,吉脸色灰白。我问:“没睡好?” “不是。根本就没睡。你一把小来带走,力俩钟头没怎么说话。然后又去你的包里翻出烟抽。到12点,他非要让我谈诗。我跟他说好了就谈一个小时。我就讲‘国风’和‘古诗十九首’里的爱情诗,主要是想让他明白精炼和比兴的意义。像‘思君今人老’、‘风雨如晦,鸡鸣不已’这种句子,现在怕也没有超过的。他说回去要重读它们。我又讲了泰戈尔的细腻和至纯的境界,幸亏我还能背《吉檀枷利》和《新月集》里的几首。他马上让我给他开出泰格尔的诗集目录。力又央求我读他的诗。我算活该了。你带着姑娘走了,把情敌搁在我这儿,让我上了一夜的诗歌课。我有十多年没这么侃了,十多年的存货,半夜就倒光了,肚子里好像一根肠子都没有了,可力兄还等着呢。两点以后,力一首一首读他的诗,让我一首首地评。我本着你告我那原则:少讽刺、多提携。到天亮时,力一句也不说了。我便大肆讽刺你的诗,这也拉不起他的自信。没准儿不是我言多语失,而是他又想起你和小来了。对对,你俩玩得怎么样?”吉的眼睛亮了一下。 “她可能也想跟我聊一夜——因为她跟力有聊过几夜的先例,我只跟她聊到12点,各睡各的了。” “哥们儿白在这儿为你抵挡一夜了。你可没完成主战场的进攻啊。” “你以为小来好攻哪?力可攻了好几夜了。弄得人家都有抵抗经验了。” “她抵抗你了?” “我没给她抵抗的机会——我没攻。” 小来姑娘(6) 13 下午,力和小来一齐来的。力笑着问我,“怎么样?昨晚。”好像我帮他去证明真理来着。 “你让小来说。”我见小来低头,忙说,“你不说话不是诚心冤我吗?力兄,我们守身如玉来着。” “咱们喝茶去吧?吉,我又想了一上午你的话;我准备写一组新的诗——哎呀,我又忘了给你买萝卜了。” “你饶了吉吧。他哪能熬夜呀,你不知道熬夜伤阴,话多伤阳呀?让吉在家补觉吧。” “没事,我挺喜欢跟力兄聊的。说实在的,十年前我跟力差不多,所以特像回忆。” 还是旁边那茶馆。我挨着吉,力挨着来。这倒使我抬眼就能打量小来。她换了件浅粉羊毛衫,映得脸粉气融融。我俩频频对视。 吉说:“力,你的气质是诗人;健呢,虽说也是写东西,但更像江湖上的。你昨天问我一到底应怎么生活。比如你的生活是写诗和受伤,健的是顺其自然地寻找情趣。” 吉道:“诗正在衰弱,当然不会绝对灭亡——会趋于无限小的地盘,诗人转业是历史趋势。叶赛宁是最后一个乡村诗人,你想做最后一个爱情诗人吗?如果诗再也感动不了姑娘,再也没人看,只剩为自己的意义你还写吗?至于健是为自己的意义生活,顺便也让四周的人舒服,何乐不为?就算人生是个大荒唐,他也自得其本了。我也总想让自己的意义和社会的意义连起来。而这种连接是一种双向选择,很难互相满意。弄不好得调整一辈子。咱们仨可能是各得其所。但谁活得更有意义?没准儿。所以我觉得:至少应为自己的意义好好活;若同时又符合社会的大意义,那是你的运气。” “吉,那我呢?”小来问。 “让斯健说,我没跟你彻夜谈过。对了,力兄最有资格。”吉的微笑像枪,打完我又打力兄。 力看着小来,“别看咱俩认识时间长,还真摸不透你。我不知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人;你也泛泛交过不少,就没见你真过。第二我不知你是要去美国你父母那儿还是留下。再就是你总喜怒无常。是不是?健。” “再容我两晚,我可能就了解她了。” 14 从“陈麻婆豆腐”店吃饱出来,“又该两两分手了吧?”力说。吉拎着半网兜萝卜苦笑。 “今晚你别折滕吉,我11点回饭店睡觉。力,你可以11点以后去找小来。” 到小来家已快九点了。我问:“今儿是聊还是那什么?”见她不答,“你没见今天力兄挺得意吗?他肯定笑话我了。你呢?” 小来也忍不住笑了,用手打我胸口。她说:“那天你从卫生间敞着怀一出来,我就喜欢上你了。我当时觉你的胸膛特健康,特想摸一摸。去年我挺恨你的,你是傻狂。今年我觉狂没少,傻少了。” 喝了一阵酒,边听舒曼。她坐在我的腿上,上身靠在我的臂弯里。我俩抽几口烟就亲一下。我把经过身体滤过的烟雾吐到她嘴里,她说挺香。我说,“这叫‘雾吻’。” “你怎么什么都懂?” “不行,比力兄差远了。再说力的可能都是经典动作,我的都是现做现说的。” 一只小手伸进我的领口,温暖而柔韧。我说:“真对不起,我胸脯最好的时候是十年前。” 把她平放在床上,“小来,还有半个小时我就该走了。吉会等我的。” “别走。真的。” “11点以后力可能来。我不喜欢二龙戏珠。” 我解她的衣服。她不阻拦却轻轻问,“你想干什么?”她边抬起腿配合我抽掉外裤。 “至少是先看看。” “我从来没有做过那样的事。” “我也从来没做过那样的事——跟你。” “我真地没有过。” “一会儿就知道了。” “我害怕”,她的眼里有点儿湿润。 “你若不害怕就不自然了。再说你现在也不用怕,我的衣服现在牢牢穿在身上呢。没有你的同意,它们掉不下来。” 她像一个模特儿似地躺在那了。“冷吗?”我问,并把手放在她的身上,“你的皮肤很好:白,光滑;你的胸几天后还能再长大一些——因为你亲身喜欢一个人了;你的肩挺圆——你怎么知道我不喜欢峭肩。小来,你站起来,你使点儿劲,别那么软。对,就这样。你的大腿小腿都很直,过度均匀——我喜欢两腿能并成一条线的姑娘——你不用使劲并就是一条线了。怪不得你短跑成绩好呢:你的屁股有一点翘型——这是短跑专家们研究出来的理想的‘短跑型高臀’。让我看看你的头发,行了;跟它一样黑密。不过你身上也有长得不尽理想的地方,今先不说了——时间不多了。” “你真地喜欢我吗?”她问。 “就算是假的也快成真了。” “你让我再想想行么?我害怕。” 我点起烟,抽两口,给她抽一口,就掐了。我把手放在我衣服扣子上,“我解啦?” 她抓住我的手,“别,我害怕。我想想。” 我把那半截烟重新点起,看着表,差10分11点。 “我愿意跟你,其实我昨天就不想保持那种身份了。我真地喜欢你。我愿意你第一个帮助我。我害怕。你别解。要是以前有过,现在就不会怕了。”她使劲亲我,并把手趴在我抚摸她身体的那只手上,“真对不起你,明天行吗?明天我一定不害怕。你别生气……” “那我走了。” “别走好吗?我想跟你躺着,但别那样。” “那你不是想让我自己烧死自己吗?” “让我再想想,“她的手没松开我。 “你好好想一夜吧。” “你真地要走啊?” “你站起来——不用下床。” 屋里只剩一个台灯了。我先看到墙上她的影子:线条很清楚;她的两条腿间真地没透一点亮光;影子在轻轻颤着。我又看了一遍她的脸。亲了她额头,努力做出一个微笑。 外面是中雨,正好灭灭火;我真不如当年利索了。忽然,特想吃萝卜。 小来姑娘(7) 15 近十二点回到吉那儿。“哥们儿还希望你不回来了。怎么着?还没水到渠成?”吉问。 “按说渠也成了,可人家不让放水,说害怕。这肚子坏水估计得先憋憋了。” “到底怎么了?她是不是故意诱敌深入?” “到也不是,她真心对我,她也想跟我亲热;我摸得出来,但她真害怕。” “你不说没那什么吗?嗅,也是摸出来的。合算你做了回体检医生就回来了?”吉大笑,又说,“看不出来,你道德见长啊——刚才,力还说哪,说他今晚有一种预感。你算辜负人家的预感了。力走的时候脸色不稳——白担心了。他今晚也没跟我谈诗,尽谈老庄了——愣往两边拽自己的心胸。”吉边摹拟着做拉力器的动作。 我泡了一个澡就睡了。 16 整个白天,力和小来都没露面。晚饭前都来了。饭桌上小来很自然,先给力夹菜,然后是吉,最后是我。我要了白酒,三两,没怎么说话。吉跟力兴致冲冲谈起什么问题,还争论起来。我说:“我先回去,约了个朋友。吉,呆会儿你买两斤萝卜——别忘了。” 回房间,刚放满浴盆的水,小来进来,不说话,直奔我的胸口。 “你今天比昨天还好看,还不快感谢我。” “你是过两天就走了吗?”她问。 “上去吧——那个床是我的。用我帮你解吗?”我坐在床头,抽着烟,“床单是上午新换的。” 她已经躺在那儿了。 我起身上前,左手伸在她腿下,右手伸向她腋下。她望着我,“你要干什么?” 我把她抱进卫生间,直接放进盛满温水的浴盆里,水哗地就漾出来了,落在地上的声音很清灵。我的衣袖全湿了。 “亲爱的,这叫下水仪式。舒服吗?”我问。她拉过我的脖子。她的乳房在水里荡漾着。她的小腿真像两根新上市的“象牙白”。 “过十分钟,我来接你。” 17 “刚才疼吗?” 她点头,使劲儿抱我。 “那你怎么不喊?我觉得出来。” 她把脸抵着我的下巴,亲我的脖子中间的那块软骨。她的嘴有点儿像婴儿的。 “我已经三四年没碰到过像你这样的了。”我说。 她摸着我的胸脯,又把手停在我心脏的位置。看着我的眼睛,微笑,笑得有点儿苦涩。 “真的,几天前我以为你早就——” 一只小手捏住了我的嘴唇。 “昨晚要不是摸出你的身份,你就不会等到今天了。你的身份昨晚救了你。” 她用一个食指瞄准我的鼻子。 “你指我?这你就外行了:童男不值钱。” 她又把食指对我做了一个扣枪机的动作。 我立刻闭上眼睛,又装作顽强地睁开,指指枕边的那个白毛巾卷,像遗嘱似地说:“小来,你把它带走吧,那是你的宝贝。永别了——” 电话响了,吉来的,问还用再添半斤萝卜吗?我说不用了。 “走吧,他们一会儿回来。咱们去你那儿。别忘了带上那个——”,我指了指枕头边儿的毛巾卷儿。 “我不要它。”这是事后她的第一句话。 18 两天后,我跟吉要走了。我们四个去坐茶馆。吉仍旧揣着一个萝卜一把折刀。 “力兄,这回知道了吧:远来的和尚好念经。不过,斯健大老远来的,总得让着他点吧。小来,斯建在北京可真没这么大福气。怪不得我一提旅行,他就说成都。来的路上,他只提小迈;回去的路上准该换人儿了。小迈我没见过。她知道你跟斯健好吗?”吉问,然后用茶嗽嗽嘴里的萝卜渣,咽了。 “不知道她知道不知道。”小来望着别处。 “力,赶明儿你也到我们北京去念经。不过不要给北京姑娘读诗——除非你有外国护照了。北京有俩姑娘还老提你呢——当着我的面提你。小来你可别当着力兄的面提我。”我说。 “我背着力也不提你还不行吗?” 力兄开口了,“斯健,哥们儿服了,你还不老啊。你使得什么招啊?” “力,全是因地制宜,学的你的真诚,还不大熟练,但比你那熟练的真诚还感人。不熟练的真诚即好坏夹杂,姑娘可能觉得这样更有意思——就是我那天说的:坏总比好有丰富性。所以你对姑娘不能太好,太好就不丰富了。上次你在北京成功,正是你想学点坏又没学到家,倒让北京姑娘觉你虽坏却不失纯朴,她们当然舍我而求你了。一个人的好坏,可能要随时调整比例。成都和北京的比例度绝不一样。明白了吗?” 小来忍不住了,“斯健,瞧把你安逸的。你可能觉得是你勾引了她,谁勾谁,有时难说。” “哟,小来,你把我的辨证法都学去了。合算我们俩的事儿,还可能是你计谋的成果哪?您用的是将计就计还是后发制人呢?” “我还没细想呢!”小来道,一边冲我有点儿神秘地笑。她脸色光润,眼睛乌黑。 “你真地变漂亮了。”我不禁脱口。 力兄审视我半天,然后说:“斯健这两天瘦了。”他又跟吉耳语,他俩大笑。 我一摸脸颊,肉是少了。再看看旁边那双胸脯是高了些,仿佛里面藏了一对儿“心里美”萝卜。 小来姑娘(8) 19 “今儿这‘心里美’不好,”吉一边掂着手中的萝卜,“是我老婆买的,她以为个儿大的好呢。斯健,呆会儿你好好给她讲讲比重。” “那这个就别吃了。”我冲厨房喊,“小央,水开没开呀?你先过来。”我把那个萝卜放在她手里,“别走哇,不是让你削皮。呆会你拿着这萝卜再去买个同样大但比这个要沉的。” “要不你就买一个跟这一样重但一定要比这个儿小的。斯健来咱们家,给人家吃糠萝卜显得咱多不瓷实啊。” 望着小央的背影,我问:“咱们去成都这些天,她瘦了点儿——想你想的吧?” “我看你比在成都还瘦,想谁想的吧?怎么?她还没给你来信。她是不是该拿你的搪了?你先给她去信还不行?你在成都的时候,她是吃硬不吃软,你蒙对了;现在呢,该喂她点儿软的了。” “吉,我还不懂得软硬兼施?你说的这种‘近硬远软’对小央行。小来的路子跟一般姑娘可不一样。你知道她喜欢什么?舒曼的钢琴曲——他四十几岁死于疯人院;蒙克——死亡和噩梦画家。” 吉端回开水:“是喝凤凰单丛还是君山银针?你接着说。那小来喜欢你什么呢?” “我喝乌龙吧,我觉得小来是喜欢我的摸不透。比如连我爱吃萝卜她也不相信是为养身,她非说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原因。” “噗——”吉把第一过水泼在地上,“你没告她是哲学原因么?”便大笑起来,手中的茶杯直晃。 小央买萝卜回来:“那老乡给我换了,又给我挑了几个好的。他说有个高个方脸的人老来买萝卜,我告他我们是一家的,他就特客气——你俩笑什么?” “下回你告那老乡——是不是戴眼镜、用西服套棉袄那个?就说我丈夫是社科院萝卜哲学研究所的。你快去做饭。我跟斯健正讨论哲学呢。” “什么呀?我知道你们在说什么——成都的姑娘呗。谁稀罕听呀。” “小央,你的吉在成都老念叨你。真有成都女孩子喜欢我们俩,可是吉一点都不仗义:把喜欢她们——这种对不起老婆的坏事全推给我一人去做了。所以,我算替吉,不,是替你牺牲了自己——你还不去做点好吃的给我。” 听着厨房的刀板一响,吉说,“小来那次跟我说你的虚伪特奇怪,真假难辨。这倒使她愈有辨的欲望了。” “小来可能认为我的真假规律跟人不一样:该假的时候我真,该真的时候我模棱两可。比如‘渠成’我却没‘放水’的那天夜里,她后来说怎么也没想到我会不动真的。” “健,其实她也反常,但你俩反的方向不一样,更加大了你在她眼中的奇异。这种奇异跟蒙克的梦幻舒曼的精神失常可能有点关系。其实她住房宽敞、父母有美国绿卡!一般女孩子想追求的东西对于她显得没什么可追的。”吉一边切好了萝卜递给我。 “小来怎么也不吃萝卜,你记得吧:咱们临行前的那次喝茶,她吃了一小块。她吃得特慢,她可能以为她明白了咱们的一点秘密——其实咱们的萝卜嗝和写的东西都是公开的,舌苔也给她亮过——你那次不是给她讲我的舌苔来着,你说我是:‘舌中裂,心阴不足’。我反正对她挺坦率的,她非不信,非要把咱纳入魔幻系统中不可,咱也没辙。不过我三四年没遇到这种初次的女孩儿了。” 吉突然停止了嚼萝卜,“对了,力兄怎么样?你一喜欢小来,他的劲儿也来了。” “来了一封信,说咱们走后他特无聊,又在写一组新诗,还说去过一两次小来那儿聊天。” “小来跟你好了,力兄可能就更难了——总得停在‘聊天’位置上了。力对你是劲敌哟。他哪知外乡的二流汉子也比本土一流的有吸引力。” “本来我以为是拾人之藤,谁知我拾的过程中他又渐渐视藤为瓜了,等我拾起来便变成夺人所爱了。那天你也在,他说结识小来,意在她周围的漂亮姐。按说我并不影响他顺藤摸瓜。咱们走时,我见力特难过。” 吉削着第二个萝卜皮,“主要不是你跟小来的事,主要是咱们把诗的前景给他描得太暗了。这样吧:你麻溜地给小来写封信;我给力写,再给他讲讲死亡前的回光返照,鼓励他写出最后的诗篇,娶到人类最后一个喜欢诗的姑娘。”吉“吭哧”一下,咬了口萝卜。 “吉,这茶才三过就没色啦?” “斯健,你在小来那能到三过就不错。” 20 “斯健——电报——拿图章。” 电文是:8次15日到京来。 我一查日历:刚5号。又查列车时刻表:8次是17点29分到京。 过了几天,吉来我的小屋。进门就问:“有信吗?”一边把两个“心里美”放在桌上。 “这是几天前来的。”我递上电报。 吉指着电报,“有意思。你看这发报日期,她愣提前十一天给你发电报。要不她就是怕十天后决心有变,要不就是想让你提前十天激动。” “真够恶毒的。哥们儿亢奋了两三天,到今天都有点儿疲了。” 吉坐下,拿起我的茶杯,看了看却没喝。又环视我这凌乱的小房间,他走到床前,往里推了推摊乱的被子,“你打算让小来睡这个床吗?这恐怕跟咱们在成都那饭店的风格有点儿不同。”说着,他往床 阿坚:美人册 第 7 部分阅读 床吗?这恐怕跟咱们在成都那饭店的风格有点儿不同。”说着,他往床上一躺。 “怎么着?你替小来找到在这床上的感觉了么?你别老盯着天花板——我不喜欢特平静的天花板。每次我睡着和醒后总觉得这破天花板上的斑驳有一种现代画的感觉。不信你瞧被雨漏湿的那个图案——你想让它像什么它就像什么。小来爱干净,呆会儿你把我这床单被罩什么的都拿回去叫小央帮洗洗。” “这个怎么办?” 吉指着一个姑娘的镶框照片:“小来到你这儿,那你回你老婆那儿住吗?”吉用右手中指把那照片的脸部擦了一擦,“真的,小来没她漂亮。你那么看重姑娘初次跟你的身份啊?” “也不是,她们俩我都喜欢——优势不同,漏洞更不同。我也担心到时我可怎么安排自己呢?老婆那儿我当然得每晚都回去啦,我在这儿小屋上白班就是了。” “那人家来这儿抽查呢?” “她几乎不来这儿。因为她一来这儿特容易把我和这房间想入非非。当然,她知道我以前的癖好,不敢逼我改得太快——怕我反而失去改的信心。这也算我得到她默许给自己剩的小自留地。” “斯健,你也没有点准备:小来这次要做什么呢?你不说她善于反常吗?要是天上掉萝卜我们不怕,就怕掉下的是刀子——刀子在哪?”吉拿萝卜。 “我还没想那么远。我担心她一反常不履行电报的话了。”我把电报用别针别在挂历上,看着吉的嘴笑眼不笑,“吉,小来也挺喜欢你的,她说你是个嘴巴松散、锤子严谨的人。” “得了吧。她这是挤兑我是‘敢说不敢做’。哪像你呀,连做带说。” “吉,这次咱们好好跟她聊聊。挺好的姑娘,干吗老让她被什么舒曼、蒙克纠缠着;甭管活得是俗是雅,首先得身心健康。我一见那些女诗人、女哲学家和爱深刻思索的女人,我就觉得社会对她们太残忍——她们的自然就是:开花,结果,去酿酒或去做肥料。” 吉一边观赏着墙上一幅漆画——一个金发翘鼻的少妇正在厨案上准备餐饭,边说:“有学问的女人可能都觉这种生活俗。我估计像小来和你老婆这样的,怕俗比怕什么都厉害。她们哪知道雅那玩意儿、深刻那玩意儿毁了多少姑娘的正常。躲着俗吧深刻特折磨人;钻进深刻吧自己又更懵懂。她算在十字路上遇到你——” “我不是带她往自然、舒服这边走了走吗?” 吉摇头:“可你把她指到一个更大的路口,她更晕了,这不,又退回到原先那路口——来北京找你。” “合着哥们成交通警察了。” 吉严肃起来:“既然你真心喜欢一个姑娘,她的幸福不幸福你就有责任了。至少你应借着爱的惯性,”吉的手比画一个下大坡的动作,“在方向很多的那个路口,毫不犹豫,一头就拐进你居高临下时为她认定的那条路,”吉的手做了一个流畅的转弯动作,差点儿没指向那幅漆画,最后指着萝卜,“你怎么不吃啊?” “关键是我也不知哪条路好。你知道?” “反正你剔除不好的路,剩下的蒙上哪条算哪条吧。吃饭去吧,好久没吃‘辽阳春’的砂锅酸菜了。对了,你缺钱吗?你可别老带人家去吃兰州拉面。” “这不,刚收到些稿费。没事,小来肯定会带很多钱。她的美国的爹妈疼她着呢!” “你又想让人家当你的饲养员?” “哥们儿也用爱情饲养她呀。”我拿起一块萝卜,“就怕哥们儿的爱情像这萝卜,好吃好看,但是档次太低、太俗。” 小来姑娘(9) 21 火车晚点三分半钟,车站却没报。 她穿一身淡绿淡粉相间的运动服,耐克鞋。“这是我实习的报社的同事。”她指着一个挺精神的小伙,“这次来北京是随川剧团采访。” “我以为你是来专程采访我的呢。” 她瞪了我一眼,斜斜旁边的同事:“别胡说。”又对她同事介绍,“这是斯健,我的亲戚。” 出站时,她犹豫地看着我:“我也可以去住招待所。”头四个字说得较慢。 我没说话,悄悄抓起她的手放在我的风衣兜里。在兜里,两只手相握。我估计她同事不会再回头了,便摸了一下她的腹,“是为这里的事来的吗?” “讨厌。你想得美。” 要了辆十块钱的破面包车。 “小来,也可以要皇冠车,但下了豪华车进我那个小破屋特没过度。你千万做好思想准备:我那小屋可比我这人破多了。” “真的?你这人有多破呢?” “百孔千‘窗’。”我指指她带的网兜。 “那你不成鱼网了?”小来笑得趴在我怀里。 “对喽,要破就破成鱼网。破了两三个洞的衣服不值钱的。可我破到头了,物极必反,倒成了有用的东西了——这不?刚网着条小母鱼儿。” 小来挣脱出身子。她望着车窗外的广场。正是黄昏,华灯未上。纪念碑只有一个轮廊,像被砍掉所有枝杈的大树主干。广场上稀稀疏疏的人影,像风中摇动的小草。 “是缅怀革命烈士吗?”我转过她的脸:上面有一双茫然的眼睛。 “怎么办呢?我父母要知道我跟你的事非得气死——更别说你有老婆了。” “你想去美国吗?” “没意思。”她看了一眼旁边的自行车流,“可是不去也没意思。嫁人没意思,不嫁也没意思。” 我亲她一下:“那我呢?” “我也不知道。”她没有笑。 22 “九点了,电报大楼刚打了九下钟。”我把小来往怀里拢拢,“喝么?小来,——嘿,你披上点儿衣服,别冻着。”她摸出一个紫红的药片塞到嘴里,“你一会儿真得回老婆那儿啊?我要知道这样,我才不跟你——” “别生气,你现在闭上眼,等你睡着了我再走;明早你别急着醒,你醒的时候我保证也躺在这呢。” 她点燃了烟,我俩轮流抽,烟则由她夹着。 “来,抽你手指夹的烟味道特好,好像这里有你身上的香味。你看过《香水》么?一本德国小说,专讲采集女人身上的香气。” “你采过多少?” “我这是头一次。真的。以前那些女孩儿都不抽烟。”我把她吸进的最后一口烟从她嘴里吸出来。 “这么说,都是她们采你了。” “我身上可没香气,只有萝卜气。” “你跟吉怎么那么爱吃萝卜呀?” “可能是命俗,跟萝卜特般配。俗话说:有钱的吃参,没钱的吃萝卜。可是你让有钱的人吃萝卜,他会觉得跌份,觉得那萝卜嗝萝卜屁又贱又臭。可穷人呢?万一要买根人参肯定高兴——又补身子又长身份,肯定不会受到心理挫伤。所以,我觉得人,应从俗做起。文化像翅膀,是人为地添上去的;腿才是咱们的基本,踩到大地上才是自然。当然,如果我们的头脑是雅,也应尽量靠近太阳、星星、蒙画家、舒钢琴家什么的。” 小来歪着头:“这么说你是‘立地’的,我是‘顶天’的?” “所以,我的头应该往上长,你的腿应往下长。咱们接起来正好顶天立地,是不是跟我在一起特舒坦?可是咱俩一分开就都又极端了。好在走的人容易,飞的人难。比如:我的脚挨一枪,还可以瘸着走,甚至可以爬;你的翅膀挨一枪你能瘸着飞么?子弹没打死你却掉下来摔死了。” “斯健,你从哪弄来的这些奇怪的理论?” “其实有时我也不知应怎么活。俗,有时也真让人不甘心——谁让人胳肢窝那长着一些毛毛,跟要长出羽毛翅膀似的。”说着我伸过手去。 “唉哟,别揪,别揪——我不要长翅膀。你这人总没正经。” “也是,我今晚讲的可能不特俗,可这被窝里哪是讲台呢?还是俗了,对不起——我真的该走了。把腿拿开——嘿,别,别——咱们两情长久,岂在朝朝暮暮。” 小来猛地把身子转向墙里:“要滚就快滚。”她的身子抽搐起来,被子也没挡住她那种颤动。 我硬转过她的脸。她嘴唇左右很咸。我帮她把被子掖好,又往录音机里放了一盘舒曼的弦乐四重奏,要不就是三重奏。 “再见,我喜欢你。真的。” 小来姑娘(10) 23 “小来,你看,这儿就是法海寺。”我指着山林中的一座古刹,“你等我会儿,我去买点儿萝卜、啤酒,呆会儿得爬山呢。我要看看你的腿在山上有劲没劲——跟我这儿倒是挺有劲儿的。” 小来踢我一脚:“一天不吃萝卜,不说难听的话你就活不了是不是?不许买萝卜,省得撑出你那些乌七八糟的声音。” 这里已是平原的边缘了,往北往西都是山。正是深秋,路两边的杨树叶又黄又皱,落在地上,溅出枯燥的声音。可山上还有丛丛墨绿,环绕着那座古刹。 “这叫什么山?”小来喘着气问。 “翠微山。你没看都这季节了,山上还有绿色。你有什么心愿吗,呆会儿进去许许,让菩萨批准一下。” “我最不爱进庙了——里边总有一些做作的虔诚。” “难说。很多半路出家的尼姑,出家前都不爱进庙。你能担保这辈子不会出家?” “你呢?”她斜眼看着我,笑了,“你出我就出。” “哟,你那么爱我哪?是不是我一出家你才能看破红尘。我是因为看破红尘才不出的。俗世俗生,现实主义吧。”说着,我去抱她。 “讨厌。庙门口了,别。”她挡着。 “没事儿,这里没和尚,都是文物局的俗人。” “斯健,要是一个姑娘都不理你了,你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现在紫禁城里也不需要太监了。没准我也该画画了,专画蒙克那种风格。据说老蒙在女人那儿就特不幸。断了女人的男人都特有创造力。对了,这庙听说就是一明朝的太监修的。”我说。 “咱们不进去了吧?直接上山。你这种人进庙也是亵渎。”小来一边把风衣脱去。 我们走在盘山的小路上,两边都是长势怪异的松柏,有的歪斜,有的扭曲。小来打量着,有时还上去摸摸。 “是不是跟摸到自己灵魂似的?”我拍着她的肩,“是不是特不俗,也特累?” “斯健,有时我也挺放松的。你正是在我放松的那几天来的成都。可是你走后,我反而觉得更累。我怎么会喜欢你这种‘死皮’呢?按说‘死皮’是不会喜欢‘死皮’的。” “咱不说这些,咱们今天主要是放松。你看这林子多好啊,”我挽过她的腰,“这么启发人想像力的怪松,你看那棵像不像两个人扭在一起,咱们学学‘他们’。” 小来伸手捂住我的眼睛:“你长的是什么眼睛啊?什么好东西让你一看见也就完蛋了。” 我从她的指缝看见隐约的阳光和橙红的肉色,“你的手特美,”我把她的手拉到我的嘴上,又顶着那只手去够她的嘴,她把手撤去了。 爬上一个山坡,见到一条废弃的公路,除了车辙都长满野草。我俩各走着一条车辙,“咱们这样手拉手并排走,多像儿童下学呀?”她满脸阳光地说。 裤腿蹭着车辙边的野草,发出有节奏的沙沙声,我吹着一种“平嘴型”的口哨,模仿舒曼的一个旋律——总错,改“罗梦湖”了。小来也不说话,看着路消失的那个山口,时而侧头看我。她的脸微红,很放松。我靠过去,走在两辙之间的野草上,把手挽着她:“小来,是不是?咱俩好像要奔一个好地方去似的——你看前面那山梁,那就是国界,翻过去咱们就该在那边种地生孩子了。” “你别做诗了。还种地呢?是不是又种萝卜?” “你这下算理解我了。‘种一地萝卜,养一炕孩子’,桃花源不也就这样吗?” 小来大笑,一边往后拢拢头发:“这么走山路特放松,好久没这样了。” 她使劲看我。我故意把领口拉下,露出胸脯:“用不用我脱了?是不是?小来,我特别奇怪吧?”说着我把她拉上一条林中小路,“咱们该从这儿下山了,走一个小时就是八大处公园。”这的林中依然幽静,我们找了块大石头,靠着休息,喝啤酒。透过树端的阳光在那块石上悄悄挪着。“小来,你往那边挪挪,我这晒不着了。” 她躺着没动,看着天,“你不会到我左边来?我这么躺着感觉特好。” “好吧,咱别破坏了您的意境。”我就势来个侧滚翻,一下滚在她身上,顺便扫了她的嘴唇,又一个侧滚,落在她的左侧。 “你怎么这么坏呀?”她抬一下头让我把臂重伸进去,“什么好姑娘跟你在一起也得学坏了。” “学坏了特幸福吧?我就愿意有福同享。” 呆了一会儿,她也落在阴影里了。她坏笑一下也那么侧滚翻。还没等她从我身上翻下去,我抱紧了她,“你可以居高临下地亲我了。” 她身上都有点儿颤了。 “干什么你要?不行,这儿不行。”她拨开俩人身体之间的手。 “多好的环境呀:奇松异石,还有正宗的阳光——非得在小破屋才行呀?这林子里,阴阳之气特补人——你真不懂‘道’。” “哪有这样的,我——”,她的声音已经有些软绵了,“我怕有人——” “你不说今天要放松吗。咱们今天学学老祖宗的样子。” “什么?”她问。 “就是猴子。” 她眼中露出了那种我熟悉的蒙蒙之光。 24 “跟斯健玩这么些天了,还不吃萝卜哪?”吉把递小来的萝卜转给我。 “姑娘吃萝卜确实不雅,就是想吃也得克制点儿。”我瞟瞟小来,“反正我也不特喜欢叼着萝卜的娘们儿——不如像小来那么叼着烟显得深刻又潇洒。” 小央过来给大家倒茶,挺严肃,不跟小来说话。小来眼睛看着在开水中翻滚的茶叶,吸一口烟,烟雾和茶水泛起的水汽融在一起。 “小央,呆会儿你买菜去再买点水果。”吉又转过脸,“小来,斯健给你写过诗吗?” “没有。就是写了我也不看。他还能写出好话。” 吉往小来的杯中续了几毫升水——她还没喝呢。吉停顿好几秒:“小来,斯健和我都喜欢嘲讽人,更爱自嘲。无非就是把过了时的认真、不成熟的虚伪,都亮出来,摆弄摆弄。沉重和虚伪一样,都是最坑人的。”吉看着我,往上挑着眼睛。 “没错。把自己划在俗人的圈子里便规定了最坏也不过如此的范围。俗就成了根据地,至少可以赖在这儿,如果还有余力再把它用来关心形而上的东西,就会不累。” “那你为什么还不停地写东西呢?”她问。 “咱就干这个熟练一些,当然想以此谋生了。写的东西也是以俗为主,就算谁看出雅,那就不关我的事了。” 吉接道:“很多作家的社会作用跟创作动机都是有距离的。比如小来喜欢的蒙克,使人们认识到人类精神的深层恐慌,艺术地总结了性和死亡对人的异化,可蒙克当初是怀有这种动机吗?我只知他是一个十分不幸的人,他若不把这种不幸表达出来,他就会觉得更不幸了。”吉点着头,好像对刚编的这段话挺满意。 “所以,”我总结道,“自己最适合干什么就干什么;干那种不干就不快乐的事;不要顾及舆论和什么雅俗。如果你是个雅人,再怎么俗你骨子里也变不了;反之也一样。我们所能选择的是:抛弃捡来或学来的深刻;只有轻松才能更好地发挥自己。”我又用眼神把接力棒传给吉。 “小来,”吉赶紧把萝卜咽下去,“我知道你尽跟成都的一些哲学家、诗人深聊;还真不如练练田径、谈谈恋爱、读读有情趣的书呢。我看你这两天比在成都笑的多。” 小来忽然站起来:“好哇,我说你俩今天怎么这么认真,是故意合起来教育我呀——我不听,我帮小央做饭去。”她一转身,见小央依着门框,正朝她微笑呢。 “很好,她以下厨房作为走出深刻的开始了。吉,你听,她俩在厨房说啥呢。” 厨房欢快的锅勺之声。 “咱俩今天真有点儿无聊。你把我也拉进来了,还让我主侃——”吉说。 “小来也喜欢你,这不正让你显示风格吗?” “饶了吧,噢,风格归我显示,风流归你发挥,是那么公平么?再说,给人家指点人生,那么有把握?误人子弟咋办?” “吉,别那么认真。咱们不误她成都那帮也得误她,都差不多。人生茫茫,已然误入,再误何妨。来来,再给哥们儿切块萝卜;今儿这‘白毛猴’真不错,可惜光顾了说话了,这第三过儿才喝出味。” 小来姑娘(11) 25 连敲三个两下——还从没敲过自己小屋的门,这声很新鲜。小来拨开门闩,我后脚还没进去她早哧溜钻回被窝了。果然又一地烟头。桌上倒扣着几封封好的信和一个缎面笔记本。 “出去,出去,你的手太凉。” “你给我焐焐不行?我大老远赶来。” “活该。又不是没人给你焐!” “小来,”我看了看日历,“要不我后天陪你一夜?” “你陪她去吧。我又不是你老婆。你倒挺美的,白天一个,夜里一个。告诉你,我受够了。” “你说让我怎么办?咱们这儿又不是阿拉伯又不是民国。我也想把你俩都娶了,可国法难容啊。要不我豁出去了,到时你俩轮着一三五二四六地去探视我。”我站起来,走到箱子跟前,“我告你我的存折在哪儿。”我忍着笑。 小来一笑,我就折回床头了。从被头下面那儿,冒出一股香暖之气,我把脸放在她的胸上,她的左乳发出“怦怦”的柔声,我不说话。她胡撸着我的头发,“你有好几根白头发了。” “疼,别拔。那是想你想的,肯定是三十多根儿吧?正好是咱们分别的天数。其中最白的那十根,是接到你电报十天内长的。你为啥要提前11天发报呀?” “我也不知道。恨你。想起去年在西藏饭店你那么蔑视我——” “嘿,小迈现在怎么样?”我钻出脑袋。 “人家有男朋友了,你别惦记了。”说着,小来亲我,稍有点儿突然。又问,“你能喜欢我多长时间呢?” 我掰着十指,又凑起她的五指,假装算半天,放倒了12个手指。 “12年呀?”她摸着那12个手指,摇头。 我把立着的那三个手指伸到她眼前。 “三年,这还差不多。我想的也是两三年。” 我在她的胸脯上画一个问号。 “因为你就能活到四十岁。”她望我。 “你这丫头多自私呀。就因为我不能继续爱你了,你就咒我。” “不是,你真的活不长,我感觉。” “那我就死在你的怀里吧?”“你不是有好几个怀吗?” “看看,瞧你这胸脯长得不小,里面的心眼儿怎跟耗子心眼儿似的?”我掀了掀被头,“不过也是,埋在哪个坟头不是埋?让我看看你这儿的坟头。”我重又把头埋向她的两胸之间。 “你死了怎么办?” “那你好好养我的儿子呀。” “你想要多少儿子——真要‘一炕’么?” “我希望你俩一人至少给我生一个。” 她用鼻子哼一声。 “对不起,不是你给我生;是你想要儿子了,我义务帮你,是我给你还不行么?”我笑。 一小时后我们起来。不巧,有人敲门——映在门玻璃帘上的影子是个长发。小来冷冷地看着我。 进来的比小来漂亮。她俩互相打量着,都没忘了微笑。 “这是小来,川大的;这是小琛,外企的。” 小琛望着枕头,那上面有两个凹印。 刚才小琛敲门,并没等“请”就进来了。她坐下之前还把椅垫翻了过来,所以小来已用眼睛那么望过我两回了。 我过去放录音机,挑了一盘卡伦·卡彭特的。“你俩喜欢她吗?”她俩似点头似摇头。“你俩知道她是怎么死的吗?”她俩还是半点半摇头。“嘿,呆会咱们一起去‘辽阳春’吧?有秋季刚上的‘酸菜白肉’。” “别紧张,斯健,”小琛拿起水杯就喝,喝了半口,“慢慢讲卡彭特是怎么死的。”她微笑地对小来转过脸,“你叫小来呀?不过我没听斯健说过你。” “他也没跟我说过你。”小来脸也松了些。 “难道我新认识一个,就得到我所有认识的人那儿去注册么?”我见她俩都笑了,“我到你俩那儿也碰见过我不认识的人——不是姑娘。” 小来掐了我后背一下,但她没掐住,我后背净骨头。我出屋去洗萝卜,就听屋里发出笑声。还听见一句什么“萝卜人儿”。 午饭时她俩聊起出国、托福、签证的事。我插不上嘴,索性比较她们俩——很难有机会请上俩喜欢我的人同时吃饭:小来面部一般,只是眼睛里有一种狠劲;小琛五官细致,略像乖男孩儿,她的胸部就是我见过的最理想的。 “你俩怎么那么亲热?” 小琛抬起眼,“嫉妒了是不是?” 小来接道:“我俩打起来有你的好么?” “来来来,咱们仨干杯——服务员,再拿两瓶啤酒。” 送走小琛,我跟小来去北海。两个钟头后,小来脸上的酒晕消了,话就少了。 地上一长一短两个影子,腿都显得特长。我忽然贴在她的身后让影子合二为一。她闪开了,脸上平淡。 “我不想在你的小屋住了。”她没看我,看着湖面。 “行。我那屋也太破了。你去住吉的另一套房子吧,你可以去吉那儿吃饭。” “那你今晚就送我去。” 26 我敲半天门,叫了好几遍“小来”,门没动,我便去吉那儿了。 “没在是不是?你约好了吗?”吉问。 “约了。前天晚上我送她来,你也听见了。” “昨天她还来这儿吃晚饭呢,没说她今天要出去。跟我聊得还挺高兴呢,一直到11点。是不是?小央。”小央点头,吉摇了摇头,“怎么着?斯健,没吵架吧?” “我压根儿就不会跟姑娘吵架。” “可你的冷落比吵还让她们恨你呢!”吉冲着小央,“你去买点儿馅饼。”见小央离开,便说,“是不是有别的姑娘撞上了?” “小琛来了,可我们仨吃饭还挺高兴呢,她俩谈得跟二姨太三姨太似的。” “这你就不懂女人了。什么叫面和心不和呀?这词儿八成就是从女人那来的。” “可是小来怎么不特在乎我老婆呀?” 吉站起来:“你真木。”又坐下。“你老婆名正言顺,小来当然懂得师出无名;再说小来还没找到在乎的机会。小琛就不同了,跟小来一样,就是‘小’字辈的,当然得争了。” “你都跟她聊什么了?” “不是我一人,还有小央。聊什么?川菜川人呗。李劫人的《死水微澜》,那个谁的怪味剧本《潘金莲》,作曲的郭文景,画画的罗中立,还有刘晓庆、刘文彩,最后聊的力兄。她几次想让我谈你,我都转到你的优点上去了。对了,她这次所谓随团采访是她非要跟来,是自费。” “我明天再来——我这骑车来回三十多公里呢。” 小来姑娘(12) 27 “她又没在吧?”吉一开门就问,“我昨晚饭后去她那儿,她正在跟几个邻居打麻将。桌上的钱都是十块一张的。我让那个邻居走,她还拦着,说玩得特来劲。我问她输了多少——她肯定输,那几个邻居都是老麻,肯定仨人抠她一个呢。我告她你明天来,她没说什么;我说你今儿来过,她也不说话。就是抽烟、出牌、递钱。那几个人都抽她的烟。” “吉,这要有毒品她非去吸毒不可。” “没那么严重。她有时的风格是有赌博的特点,不能愣劝;再说也该让她报复你几天了。你也不用天天往这儿跑了。呆会儿你写三张给她的条,签上今、明、后的日期,我一天去给你贴一张。她若看到你天天都来而不遇,锲而不舍,会动点儿心。” “吉,那你贴时,小心她正上楼——那样,哥们儿可就一点儿戏没有了。算了吧,还是我每天来自己贴吧。不耗耗体力,我更难受。” “那你活该吧。”吉一摊手。 “快给哥们儿削个萝卜,嗓子特难受。” 28 下午,有人敲我小屋门,敲了两遍“探戈”的点,我从没听过。我喊请进,门没动。 我一拉门:小来。 “真没想到是你;在这个门上,我从没听过你的敲门声;再说自己家门还用敲么?”趁着她笑,我把她横抱起来。 “我是怕万一打扰了你跟小琛小浅什么的。” “我以为你出意外了呢。我正准备去急救中心和炮局找你呢。”见她笑到一半停下,“炮局就是总拘留所——在炮局胡同。”我把她放在床上,“快让我检查一下哪受伤了?” 她笑着搂我,一句也不解释。我发现她下眼睑有点儿颜色发深。她把我抱得很紧,使劲亲,好像三天没沾吃的了。 从下午四点到晚上11点她没怎么说话;从晚八点到11点我也话少。我们累了,双双眯了一觉。她睡得特甜却又不深,因为她半睡间还时而摸我一下。 “你该走了,都11点了。”她揪着我的胸脯。 “我今晚不走。” “不。我嫌太挤。”她微笑着说。 “那我呆到12点吧。” 我俩静静躺着,好像在比谁能坚持沉默。 “是不是有时沉默特舒服?” 她点头。 她还不出声,我去搔她肋下。 她故意把胳膊张开。还顶着我的劲,以加强效果。 “死皮。”我捏起她肚子上的一层皮肤。 “别忘了,咱们是三年。” 她在空中画了一个“对勾”。 “三年之后我还想活。” 她闭上眼睛。 “万一我要喜欢你的时间持久呢?”我晃她。 她指指钟。 “万一钟都跑坏了,我对你的喜欢还没变?” 她还指钟,又加上了门。 “好吧,争取明天见。”我整理好衣服,拿起车钥匙,临出门又亲她,感觉到她的舌头比说话时还活泼。“今晚真好。”我推开门时说了这句话。 轻轻的一声“嘎噔”——屋里一下黑了。她拽灯绳的动作是她今晚最后一句哑语。 29 我除了上街吃饭,足不出户,就是出去吃饭,也大开着录音机;车钥匙扔在明显的位置上。 第四天晚饭回来,有张条。没抬头没落款。 “出租在等我,还有40分钟火车就开了。你要能追得上就来送我吧。” 录音机仍在响,只是磁带被谁翻过了面。 刚才那顿饭我喝了点儿酒,用了半个多小时。 我骑上车,到了西单路口。想了想,我向西拐,去了吉家。路上,红灯很多,仿佛那三个灯,只剩红的没坏。 30 五天后,小来来信:斯健,等检票时,我特怕你来,也特怕你来了就挽留我。刚一检完票,我站了半天,等着你出现,有几个人特像你,我都快喊了才发现不是。走上通道我多次回头。每一次都决心这是最后一次。你没有来。或者你来晚了。转告吉,没能跟他告别,还有小央,她是个好姑娘,好妻子;我不是也不会是。我喜欢吉说话,若能常跟他聊聊天,那真是舒服,他的知识比你丰富。我很高兴你有这样的朋友。对不起,我一直没能习惯你们的萝卜。这信是在火车上写的,得回到成都再发。我也不知回成都将要怎样。爱我的穷诗人有,想娶我的阔佬也有;父母还让我赴美;报社还让我毕业后就来。我打算一进家就先关门睡两天。祝你健康!小来。 发信前,我犹豫一下,还是寄给你吧。又及。 我复信: 小来,在你的信封里没有倒出你家的门钥匙,我知道你不是忘了。这两天我搞来一些舒曼的磁带,天天听。并打算托人捎给你。我可以托自己捎给你么?我没有去车站追你。去了吉家,“吃萝卜,就热茶”。吉说那天你输了二百多块钱,他问了那边的邻居。我们仍然写,稿费零星,有时也抽骆驼以下的烟。我很想你,甚至有点儿悲观。我不希望你和力兄好。我写了二十多个小笑话,都是咱俩的小事。附在信后。我喜欢你,还没到三年呢。这一点你也别忘了。祝你好!斯健。 十天后,我再致小来信: 来,我的小屋已生火,比你住的那几天暖和多了。破的窗户,也糊了新纸。我用写大字的宣纸糊的,挡风却透阳光。对面房脊上的鸽影能映在窗纸上,纯是线条。几只刚断奶的耗子,身子也就栗子那么大,在地板上乱跑,不特怕人,那小眼睛也是婴儿的目光。它们的鼠娘,大概是你刚到京那天受的孕。吉和小央都问候你,还说那几个邻居要把赢你的钱退你。你对我的态度就好像给合唱起了一个头:我老婆和小琛现在都不爱搭理我了。所以我的身体不得不像出家的僧人那么好。也祝你健康。斯健。 小来姑娘(13) 31 约半月后力兄来信: 斯健:小来一周前两次自杀,未遂。第一次吃了200片安眠药;可能是,因为床头剩两个空瓶。被邻居发现后送医院急救。事隔两天,又服二百片,但第二天上午抢救后醒来,便割开手腕脉管,又被亲戚发现。她现已住进精神病院。谁都见不到她,除了小迈,我估计这和你有关,我觉得她不想真死。她从京回蓉后,我跟她聊过两次,没见异常,可见她隐忍之深。一有可能我争取见她。没想到你俩还真是爱得死去活来。因为你是我最好的哥们儿,我就不说你什么了。 我即刻致信小迈: 朋友中只有你能接近小来,你们最要好。请你看在咱们过去感情的份上告诉我:需不需要我马上赴蓉?需要钱吗?我能够做什么?小来的病型是什么?她现在身体和精神到底怎样?你若能劝导小来抛弃厌世的念头,我会感激你一辈子。一年多未联系,不知你地址变否? 但愿你能收到此信。 32 十多天后,力兄复信: 斯健,我们已去医院探视过小来,现在基本正常,还跟我们开玩笑呢。她和我们都没提你。医生说她是严重的抑郁症。她答应我们不再自杀。在花园里散步时,她跟我说她不希望小迈知道她的事。大夫说她最多一个月就能出院了。但她表示想多住些日子。她说在家里休息不如在医院里。她的国内外亲戚来了不少,有的正在给她跑出国手续,她说无所谓。你若写信给她,不要说太多,别开玩笑。我会常去看她的,我也喜欢她。我最近没写诗,但还会写的。吉跟我的彻夜长谈,现在也让我感激。代我问他好。你的新作像历史白话文,大一时就读过。 我让力兄转信给小来: 来,我整理出一组新的诗,是你在京见我正写的《皇家猎场遗址》,大意讲:时间苍茫,朝代如水;再显赫的康乾盛世,再伟大的帝王,不过都是过眼云烟。所以,怎么活都是一辈子。力兄说我写的不是诗,是历史白话文,说他们读大一时就读过。在成都,我挤兑他的诗。我知道,他这不是报复。最近又出些散文随笔,容易换钱,写时也颇似休息,好玩。我身体越健康就越惦记你,怕你生病,怕你被人欺负,怕你抽烟过多。力兄善良而仗义,我挺感动。当面不好说,请你转告。祝好。健 33 又是周三了。今天倒是没什么西北风。 今儿骑得快了些,加上我小屋的钟可能快了,不到四点我就到了吉的楼下。我在楼下溜达到四点才上去敲门。 等了一会儿门才开。像每次一样,吉开门时在系着皮带,眼睛还没全亮起来。 我看看墙角:“心里美”还在网兜里系着。桌上是茶叶的纸盒铁盒,都是些名牌。 “又有新消息?”吉一边沏着茶,看完了水涨到杯沿儿,才把目光抬向我。 “没有。”我看看乌黑的茶叶在水中舒展开,“今儿是什么乌龙?” “‘黄金桂’。你等会儿,我去洗萝卜——现在那个卖萝卜的‘眼镜’每天都挑几个好的给我留在网兜里,每天我都是中午下班去拿——” “是不是跟每天取奶似的,特定时?吉,你说能不能造一种萝卜‘奶’,肯定价廉,省得人老得洗呀削皮呀怕糠呀。”我跟吉到了厨房,“贵人不吃贱萝卜,可喝萝卜‘奶’他们总不掉价吧。到那时,小来小琛她们,‘啪’一? 阿坚:美人册 第 8 部分阅读 健!蔽腋搅顺浚肮笕瞬怀约懿罚珊嚷懿贰獭亲懿坏艏郯伞5侥鞘保±葱¤∷牵尽簧蚩桌蓿屯炖锏孤懿分唬懿贰獭嵌嗪猛妗!?br /> 我俩回到屋里,吃口萝卜喝口茶。那种“嘎巴”咬下口萝卜的脆声和“嘘嘘”的喝茶声,充填着说话之间的沉默;萝卜声和茶声反而使沉默更加清晰。 “吉,咱们在小来那儿算完蛋了。” “把那个‘们’去掉。” “你不是也给她讲过人生之道吗?讲的总不是人死之道吧?我不相信她是为了区区爱情自杀——她不会干这种俗事。” “斯健,你的意思她是:朝不闻道,夕死可矣。若真这样,她可比闻道而死的人还超脱呀。‘道’算什么东西,还得等到明早知道;这种等太无聊了,算了,不等了,今晚就死吧。等那个‘道’时的无聊程度可能比得到那个‘道’时的幸福程度厉害多了。” “也是,知‘道’了再死,与不知‘道’而死,在这死之后有何不同呢?就算未来能研究出哪种不同,于那个死者又有什么用呢?” 吉给我续水,“越说越晕——你觉出来了么?现在萝卜不如十年前的好吃;个儿倒都不小;全是化肥催的。” “没错,十年前的姑娘多纯朴啊。要自杀就为爱而死,那多豁亮。为‘我有迷魂招不得’而自杀这可真他妈的变态,都是那些现代艺术,对了,就跟化肥一样,把人给催得‘走向深刻’。‘深刻’那玩意儿哪能是个人就能担待呀。” “怎么又绕回来了,别老惦着小来的事啦。”吉又喝了口茶,不咽,在嘴里来回漱,呼呼作响,好像要把嘴里的萝卜末一点不剩地“营养”到肚子里。“咕咚”一声之后,吉张开了嘴:“斯健,你也是替小来瞎操心,她不是被救过来了吗?不是快去美国了么?你放心,‘抑郁症’虽然行为极端,但并不难治——我查过精神病学。并且很多文学、艺术、哲学大师,都有这毛病——就跟天才的特点似的。” “咱俩这辈子怎么也不会成为大师了。”我接道,“压根儿也不忧郁——先天素质不足。” “我高中那会儿,就快到‘忧郁’的边上了。”吉也来了精神,“要是及时看看梵高的画、蒙克的画什么的,听听老柴的‘第六’、老贝的‘第五’什么的,估计也就忧郁成功了。可是——”吉正在想,但手势已经展开了。 “你老吃萝卜。”我一边指着。 “唉——结果,那种‘准忧郁’慢慢消失了。现在是彻底没了,再听谁的音乐,看谁的画,再碰上什么事也不会忧郁;最多就是忧伤吧,也不是,是不高兴;比如丢了钱失了恋什么的。斯健,你这几天是不是想学‘忧郁’了?” “不至于,咱这种打萝卜嗝的人要是也忧郁,那么忧郁还有啥价值呢。” “斯健,我给你讲,小来有忧郁的素质,又经历过生死关头,再加上你教给她的一些有用的‘俗’,她可能成就一番呢——对了,她还能去美国,父母有钱,不用为生计操心。我看你以后别给她写信了,各安天命吧。她吃她的美国苹果,你咀你的中国萝卜——来来,再吃两块,都给它吃了算了。”说着,吉把桌上的几块萝卜用手从中间一分,然后带头拿了一块。 萝卜皮已经一地了:一片儿一片儿的,像新鲜的树叶。窗外,杨树杈光秃秃的,一点儿不晃。 “那你重新给我沏一杯。”我端起杯给他看,“哥们儿这茶都没色儿了。” 小香姑娘(1) 离开小街,阿江骑着车刚拐进一条胡同,车速就慢下来,他望着前面两个也停下脚步看他的姑娘,〃小凤〃,他平淡的脸上鼓起笑纹,柔声地喊着,那话语像从笑纹发出的辐射物,以至传到五十米外的她俩那儿都散弱了。她俩不应不语,小凤只是嘻笑着,另一个冷眼观看阿江。阿江也是盯着另一个:鲜鲜亮亮的白腿白臂,脸粉眼黑,真丝短衣短裤中的身子骨小小巧巧;正面看上去的小胸在头顶的阳光下映出些许阴影,斜在那件米黄色的无领衫上。阿江骑到跟前才把眼光转向小凤。 小凤轻一跺脚,她是软底便鞋,没跺出什么声,只是脸借着震动换成怨情,道:〃等你两个多小时,真烦人,你不说你两点从来都在午觉么。我们俩正准备走呢……这是小香,上次我跟你说过的。〃她又转向小香说,〃小香,我不骗你吧,阿江真的有一米八,他不爱穿好衣服,所以个儿不显……〃 〃我年轻时个儿还高呢,〃他见小香笑唇一启,便望向她脸:白光中泛些粉晕,不是涂的脂粉,扁平鼻子和脸颊的过渡很均匀,眼睛眨得大大的,上下睫毛半真半假地很清晰,脸比鹅蛋疏略一些,唇较厚软,因为她张嘴时唇型变化挺大,声音倒清楚,〃你好,阿江,〃她平直的视线只是盯着阿江衬衣领下的第二个纽扣,〃小凤非拉我来,我做活的那家中午都睡觉了,我才出来的,下午还得洗泡的好多衣服呢。〃 〃别呀,再呆一会儿,你们先回我小屋,我去买冰激淋,〃他说着去拢小凤的肩往胡同里走着。小凤穿的平凡一些,梳两条长辫,用皮筋扎着,她脸黄白些,侧影的面部线条颇起伏的。阿江拍拍她的瘦肩,〃小凤,多吃点肉呀,你做活的那家是不是特抠、老让你喝剩菜汤;要不你来我这儿当保姆得了,我吃啥你吃啥。〃 〃得了吧,〃小凤说,〃天天让我吃拉面、洗你的臭衣服,我可受不了……这不么,我把小香介绍给你……嘻嘻,小香跟我一村的,还沾着一点亲呢;她是我们村里长得最漂亮的,又最会干活,来北京干了六年了。〃 小香不辩不解,只小笑着,迈着没穿袜子的小小白腿儿,快到一小院门口才说,〃你离家时为啥不锁门呀?开始听小凤讲我还不信呢;刚才我们就在小屋等你半天。〃阿江推开院门,〃你们先进屋,我去前面小商店,马上就回。〃借着她俩进院,阿江盯了下小香的背影。腰细腿短,小腿有些肌肉,像节短耦;披肩发淡黄。 阿江拿着两盒冰激淋进屋时,愣在门口,〃哎哟,我的好姑娘,你们把屋子收拾得这么干净;院子里晾的衣服都是你俩洗的吧。〃他望着被扫得都见出砖缝的地面和被翻铺过来的床单,递上冰激淋,〃一看这样的院内屋里就知有勤快的媳妇……至少是俩。〃 〃美死你,〃小凤坐在床上,〃给谁当媳妇也不能给你当;又懒又脏不说,还老有姑娘找你……反正我跟小香都说了:阿江这人好是挺好,但有时让人摸不透。上次我来给你洗衣服,那个戴眼镜的女的是谁……我看她跟你说话的口气就不是一般关系。〃她这话尾时的眼光是倒进小香的脸色中的。 小香坐在床的另一端,小腿往下耷拉着,没够到地面,轻轻悠着,不说话,只是看着手中的冰激淋,吃得很慢,舀得很小,补牙似的。小凤的已吃完了,她是把冰激淋捏出纸盒当馒头那么吃的。她站起,〃你俩聊吧,我得回去了。〃她见小香站起欲跟,忙接道,〃小香,没事,阿江就是说话比咱们村的人还粗,不会打人的,我从来没见他生过气的。〃 剩小香一人在屋,阿江送小凤朝胡同外走。〃怎么样?〃小凤媚言着,〃你喜欢上小香了吧?你今天这种眼光,像牛的,我从来没见过呢。〃 〃嫉妒了吧?谁让你不愿跟我的;你以为我说想娶个能干的农村姑娘是开玩笑……真挺好的,小香;她的手挺结实,我看出是能干活的。真奇怪,你们农村还有这么白净的姑娘。她有二十么?〃 〃都23了,她16岁就来北京了,饭馆旅馆都干过,这几年一直在那个老干部家当阿姨。她早就跟我说过想在北京找对象,好像也谈过两个北京户口的,她嫌人长得特难看,没好成。你不知道,她每回回村,尽是提亲的,有一小伙我认识……我们一个小学的,特精神,跟你一样高,才25岁,是木匠,可小香不答应。上次你说让我帮你找个我的同乡,我一跟她说,她就答应了说先见见。你看,她没非跟我一块走就说明她喜欢你……你别送了,快回去陪她吧。〃 〃小凤,那谢谢你了,回头我送你件衣服;小香就算你赔我的一个姑娘吧,她替你。〃阿江挽挽她的腰,〃唉,对了,小香以前交过男朋友么?〃 〃一个都没成过。〃小凤的薄唇一撇,似笑似怨,〃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就你这样离过婚的,又三十好几了还想找啥样呢……但我告你,小香还真的没跟别人好过。〃她把〃好〃字加重了许多,又收起笑,〃你可不许骗人家,不同意就不同意……农村姑娘跟城市的可不一样,没那么随便。唉,你这种人真奇怪;不知道你。〃 阿江回屋。小香还坐在原来位置上,摇着一把木片连起来的折扇,阿江坐在对面椅上闻到香风。她半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膝头。她穿的短裤刚刚及膝,那膝头很圆白,一点痕或斑都没有。〃我的情况小凤都告你了吧;反正我让她全告诉你,一点别瞒。小凤真挺热心的。我知道她早认识你,也早跟我说过,可就是不给我介绍。我知道她怕什么……〃阿江说。 〃怕什么?〃小香抬起眼,眼光没笑,嘴笑。 〃怕我说着玩,不是真心想娶农村姑娘;怕把你给玩了。她是不是跟你也特好,也向着你?是不是觉得我这种条件不配跟你谈?〃〃反正小凤老说你的好话,说你老去她做活的那家,帮她炒菜,说那家的大哥大姐跟你特好,你老去他们家吃饭喝酒,特和气,会讲笑话。可是阿江,小凤也喜欢你,她干嘛把我拉过来呢。〃 〃小凤说她家给她定了亲了。小凤也挺好看,可是脸色太不好了,有胃病,身体不行;再说我跟小凤那家的大哥大姐特好,一约小凤出来,他俩就笑话我。他俩就跟她父母似的,老怕我把小凤带坏了,其实小凤就是偶尔来帮我洗一洗衣服,我请她冰激淋。我们的关系就是冰激淋衣服关系。〃 小香的头不点不摇,露牙笑了,牙倒白齐,却不精巧;转头望那墙上的美人挂历,又顺着墙看了看三壁的书柜书架,却站起说:〃我该走了,都四点半了。〃 阿江说:〃好吧,就算认了门了。别看我这屋小,我觉这市中心,住着方便;以前结婚时我可住单元房的。〃他见小香眼睛亮了一下,说:〃我送你到车站吧。〃路过小街口的冷饮店时,阿江说,〃这里的冰激淋更好吃……你尝尝,就坐十分钟,好么?〃他的手已去拉她的手了。 要了冰激淋和啤酒俩人面对坐下。这小店四壁是镜,人也基本满座,都是年轻的双双两两。不用旁顾或回头就能通过壁镜看清来这店的姑娘至少是服饰很漂亮;门口的空调机嗡嗡响着,女人们吃冰激淋时的表情又松又美,像欣赏真理一样;男人们的脸上大都有些做作,向着女伴摇唇笑语。阿江喝着啤酒,不说话,脸皮微笑,望着低眉细品的小香,又将目光越过,正好看见小香在壁镜中的背影:她的小衫不长,没有遮严坐姿时的后腰,露出一小条白白的皮肤,像条白鲢子。她开始抬起目光,笑笑,打量阿江,近得只有半桌之隔。阿江脸瘦,明显着下巴颧骨,眼睛随和,额上的细纹轻轻弯曲了。〃是不是觉得我岁数大了,〃他那厚嘴唇的动作很小。 小香说:〃小凤说你三十多,还是比我们村三十多的男人年轻,可是城里三十多的没有你这么瘦的;小凤说你从来不好好吃饭,老是喝酒,从来不在家做饭吃。〃 〃没人给我做呀,我从来都在街上吃,吃小饭馆;要不就去朋友们家吃,小凤干活那家伙食好,小凤炒菜也好。〃 〃你是不是带小凤也在这儿坐过,我看她也挺喜欢你的。〃小香捏玩着木勺,不抬头。 小香姑娘(2) 〃她是关心我,还是她提的给我介绍你呢;不过,上次离婚后,我就一直想找个农村姑娘,会做饭会带孩子的。〃 〃你有孩子?〃小香断问。 〃嘘……〃阿江长长的吐烟,微出唇声,望着对面扩睁的眼睛,〃若是我有,你还愿意跟我谈么?〃一阵小沉默后,他又道,〃我喜欢小孩儿,据说农村户口的还可以多生一两个的。〃 〃小凤好像没说过你有孩子。反正我觉你这人挺好的。你的孩子多大了?〃她表情软下来。 〃我没有孩子〃,阿江拍着小香的手背,〃看把你吓的。我要有孩子就不会同意老婆的离婚,我不喜欢孩子有后娘。〃 小香的眼睛重又笑起,见阿江又取出一支烟就伸手去给他点火,但小手不太稳,阿江拿起她的小手腕,像拿起小火炬,燃着了烟,却没放下她的手,〃小香,我挺喜欢你的,小凤帮我挑的不会有错,你也再回去琢磨琢磨,要是想呢,就来找我。〃他欲站起。 〃没事,衣服可以晚上洗,六点前赶回去做饭就行了。〃小香愉快地看看左右,发现她们都是城市姑娘,而她们的伙伴似乎没有到三十岁的。她说:〃阿江,你要刮刮胡子理个发还要年轻的。〃 〃行,下次我就刮给你看。我不知你今天跟小凤来,要不会刮的。〃 〃小凤可能明后天就来找你了,〃小香脸上收了些笑,盯着他,〃小凤才是我们村最漂亮的。〃她语调偏低,站起,〃走吧。〃 〃那你什么时候来,〃见她不语,他又道,〃那你还来么?〃 〃你给我往那家打电话吧。〃 一周后。 小街上的公用电话设在胶卷冲洗部的柜台上,阿江裤衩背心却胡净发整地过来,边跟烟摊、羊肉串摊的摊主打着招呼,边摸着兜,摸出一堆零票和一张纸,看着纸拨电话。〃喂……哟,是光平呀,写完了么你那本书,赶紧地,要不就卖不出好钱了……别挤兑我,干报纸的当然得写时效文章,混口饭吃嘛,省得老去你家蹭饭……今儿不去了……小凤在么……谁勾引她了,咱们哪敢奢望你的添香女,我只是感兴趣添饭的;找她问问小香的事,那丫头挺有小媳妇样的……当然是真的了,什么叫想吃野菜呀,就算吃吧,咱也打算吃上后半辈子的,多踏实呀。〃 〃是小凤吧,〃阿江倚在压满照片的柜台上,望着一张相片里泳装的姑娘,笑眯眯地,〃好么?……我?咱是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给小香打了两次电话,她也不说来也不说不,老说忙。我喜欢她,跟她说了,她倒拿搪了……她给你打电话了,说我有女朋友,我有么?小香哪知道呀……她知道?那是瞎猜的。你帮我劝劝她……反正我不管,小香要不跟我,找个你们村的小臭也行,你得承包到底……哪天你来,我带你买衣服去……一百来块的呗……真的?她现在没事呀?我马上给她打。〃他望望墙上的钟刚一点多,又拨电话。 〃我是阿江。小香,不愿意来我这儿了?……没时间?别骗人了,我刚给小凤通了电话,她说你说的下午没事……你不上午给她打电话还说下午要逛街呢么……来吧,我家附近也有街,我最不愿逛街了,比爬山还累……我是想再跟你好好聊聊……聊咱们的事呀,现在又不用父母包办了,咱们俩包办嘛……要不你一人包办咱俩的事也行……当然信任你……来了再说好么,这是公用电话,现在已经都好几毛了……没有没有,就刚跟小凤说了几句……行,我去车站接你,两点吧……两点半,听你的。〃 回胡同的路上,阿江买了葡萄和桃子,进院门前,见停着一辆旧女车,细看了一下,眉略皱起,一进屋又做出笑声了。 〃嗬,小竹呀,〃他上前拥抱一下,〃怎么又胖了……没事没事,我是夸你呢,你不知道我就喜欢胖姑娘。〃 她又坐回床上,床头的电扇吹得衣衫飘飘呼呼的,〃哪个姑娘要来了?买这么多水果。〃她的冷笑也有笑魇,红亮的圆脸上溜溜的眼睛盯着水果袋。 〃你来了就你吃呗。看你这脸,就知这葡萄肯定你吃着酸。怎么,今下午没课?〃 阿江点烟,她也要了支,往床头的枕上靠了靠,指指屋里地角……也是一大袋桃子,〃来看看你,这几天一直做一试验,做烦了,导师没来。〃 〃想我了,〃阿江接道,〃来看看你的老亲人?前天还收到你的信呢……你不说月底才有时间来么?〃 她把吐出的烟全喷在阿江脸上,〃今天不速而来,是不是有别的姑娘要来值班;谁呀,去年秋天我第一次来时,你不也事先买了一袋水果……豁,今儿的胡子都刮了。〃 〃你不是也嫌扎么,〃他转脸亲她,〃刮了你又嫌平吧。〃她的手拢上阿江的脖颈,脸上半喜半洋,小鼻杏眼微微动着。阿江依次亲了这五官,抬起身,〃今儿太热了是吧?咱们就这么用嘴意思意思得了,行么?〃他欲亲她的头发。 〃滚蛋〃,她轻推他一把,〃谁想跟你用别的意思了;再说哪次不都是你死皮赖脸地。去去去,别亲我……我今儿刚洗的头。满嘴酒味粘粘乎乎的。〃阿江下床洗桃,她又哼哼地说,〃洗了我也不吃,把你的鱼饵吃了你往钩上放什么呀?〃 〃没事儿,你不还带来好多桃饵呢么……你看你看,生气了吧;你们大学生的心眼儿也只小学生那么窄。我不早对你说过,我这日子过得太邋遢了,我想请个小保姆帮我料理料理。〃 〃是料理屋子还是料理你呀?〃她恶笑。 〃难听了吧?〃他重又凑近,〃小竹,你们早晚得出国,开车、拿奖学金,喝威士忌、谈洋恋爱,前途风流;剩在国内我这样的,也得凑合活吧,得有人做个饭、做……〃 〃做个爱啥的。〃她抢接。 阿江笑笑的,〃那还不是为了做个父亲爷爷啥的,是吧?你又那么清高,一求你那什么你就说我肮脏;没办法,谁让再干净的人也长了肮脏的东西的;每次我都觉得特委屈你,咱们今天先谈哲学好么?〃他见她认真不语,嬉道,〃听你的,谈恋爱哲学也行。〃见她仍不应,他搂亲她一下,〃做也行〃,手欲下行。 她仍不语亦不阻止。阿江的手倒停下了,脸上努出诚恳,〃竹,我当然喜欢你,可我更喜欢你们这拨北大姑娘的现代风貌,你们刚二十,我都快四十了,没能力和你们一样地追求世界级的生活,你们的好日子,从21世纪正式开始;具有北大人文传统的科学家,在未来也是皎皎者。我就过我的'末代'日子,编编报纸,养养孩子,咱们之间'代沟'的'代'可是朝代的'代'呀……你们怎可能过一种旧式地主小妾,不,老婆的日子呢?你不是说过么?嫁谁也不嫁我这样的'老虫子'么。你们都是凤呀。〃 〃别看你是老虫子,〃她笑了,〃可你还真长了张龙嘴,尽会说好听的。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上次一北大的你不喜欢了,就打发人家出国……这倒也不错,一抛弃就给人家抛弃到国外去。〃 〃动词不准,〃他一边做着优美的手势,〃那叫把你们推向新生活。〃他伸直的胳膊显得更细了。他看看表,快两点了,说,〃那小保姆两点多来,我得去车站接。一起去接还是你在这等我?你也好帮我参谋参谋。〃 她笑着,盯着他的眼三五秒,说:〃我在这儿等着,看看下一个上当受骗的。〃她语气凉热不均,又取一支烟抽。 〃那我走了。〃说罢却并不走,又坐回床头,〃亲爱的,一有人要来,你就变得多情些。你今天特爱我吧。你帮我把地扫扫、床单整整;要不你……〃 〃赶紧去接人吧;你是不是想哄我走,我也学学死皮赖脸,〃她下床翻出几张刚出的报纸,〃我看看你编的这版,欣赏欣赏……〃她拖着长脸,索兴躺在枕上了。趁阿江正要迈出门坎儿,又补道,〃我知道你接了她根本不回这儿,去冰激淋店吧?去吧,去吧,顺便给我也带一盒。〃 阿江表情乱七八糟,欲言又止,干笑两声,问了句〃要草莓的还是醋莓的〃,走了。 到了车站一打听,两点五分。站上一堆等车的人,脸全朝着路上看,有两个往路边东张西望的;年轻的那个丑,裙短。太阳很亮,灰马路映出白光;大车很少,小黄车如流,路上跟黄河似的、车波滚滚。阿江抽着烟,站在树下的报摊旁,来一辆车就循环式地盯住那三个车门,仿佛脖子有三个档位:左、中、右。车上人多,门一开,人像被排泄下来的,哗啦就一堆,里面确实有长着小白腿儿的,往上的部分却没再留住阿江的目光。 小香姑娘(3) 三趟车过去了。两点二十五了,阿江歪着脖子瞥了行人手腕上的表。又一辆车进站,他望了下车的人,苦苦脸,去掏烟低头时,看见一双穿月白长裤的腿停在跟前,还有声音,〃不认识我了?〃 阿江抬头,〃小香……是从这车下来的么?我说呢,你今天换的是长裤。来的这么早呵?〃 〃早么?〃她仰起脸,小脸光润,笑了,〃你的眼睛不好用,车门一开我觉你看见我了,可你就是不理我,眼睛去看别的车门,我一看中门那边,有个特漂亮的姑娘。〃 〃那也没你漂亮。老盯着车门看,眼就花了,车门那儿七八张脸,闹不清谁是谁。〃阿江挽着小香走着,说,〃你要不来,我就觉你可能嫌我。先去吃冰激淋么?你热不热呀?〃 〃先去你的屋吧。我带来一包活力二八洗衣粉,把你床单洗洗,晚上就能干了。〃 〃不用,不用你洗。〃 〃是不是小凤来都洗过了?〃她问。 〃没有。〃在路的岔口他犹豫地放慢脚步又说,〃真地不去冰激淋店?……也好,不过我们家可能来了几个朋友,我怕你嫌乱。〃 〃人家不嫌我就行。〃她边说着,观察了一眼阿江干巴巴的表情。 走了十多分钟,到院门口,门口空空的,阿江的脸即刻松快起来,〃小香,别嫌这房破,等一那什么,我会换楼房住的。〃 〃哪什么?〃小香笑着去推门。小院本不大,又被几个厨房挤着,院里像有几条小小胡同。小香又去推院里最旧的那扇门,像自语着,〃不锁门,丢东西怎么办?〃 屋里没人,床上整齐,几个洗好的桃子放在桌上;桌上还一张条,被阿江取桃时推到一边,〃小香,吃桃吧。〃他却盯了眼未关的电扇。 小香见阿江削桃皮太粗厚,〃我来削吧,〃她接刀削桃,左手转桃、右手进刀,均匀转了几圈后,桃肉就润裸裸的了,〃给你〃。 阿江喜着接了,〃真好,一看你就是干家务的行家,谁要能捞着你伺侯一辈子〃,他咬了一口,〃真甜,比我削的甜,〃又递她嘴边,〃香,你也咬一口,别客气,咱们相敬如宾嘛。过的好吗最近?〃见她不语,他道,〃听小凤说那家老干部对你特好,像对亲闺女似的,工资又开得不低。我想肯定是你在人家做活特周道。像你和小凤这样的能遇到这样的好人家,真让人放心。前几天报纸还登一家虐待保姆的事呢。〃 〃城里人看不起乡下人呗。我们命不好,谁让我们没生在城里的。城市户口有什么骄傲的,又不是自己挣的,不都是爹妈生的吗。〃 〃香,我就喜欢乡下人。〃他去拢她肩。 她缓缓一躲,〃得了吧,你是觉得乡下人好耍弄。你真地想找乡下姑娘当老婆,我才不信。我们邻村的小芹和小桂都被男的骗了;说跟她们结婚,玩了她们两个月就不理了;那俩男的都有老婆。〃 〃你是说我也是这样的人?〃见她笑,他说,〃可能,但不是一定。要是放在十多年前,我是做过一些让人伤心的事,当然,现在我才为那时的事伤心,对不起她和她。我都这把年纪了,也跟城里的女人过过日子;不是人家死活要出国、又嫌我懒不跟我过了吗?〃 她打断,〃小凤说你结婚后外面也有女朋友,你还带那女的去小凤那家吃饭呢。你老婆当然不高兴了。〃 〃小凤猜的,我认识的女孩儿是多,都是好朋友嘛……你吃葡萄么?〃 小香站起去洗葡萄。阿江半躺半倚上床,抽烟,听着窗外水声淅沥。忽下床取了桌上的条看,上写:对不起,我吓唬你来着,耽误了你的终身大事我赔不起,只希望你对那小村姑诚实一些,别跟对我们似地那么文学化。不过我也真怀疑,你能娶人家一辈子么……娶人家几个月我是相信的。我们宿舍的姐妹都挺关心你,报纸我拿走给她们看;你做文章比你做人好。月底再来看你。可别让我撞上。竹,即日。 小香端葡萄进来,额头小汗。阿江取毛巾为她擦,〃洗这么半天,洗得真漂亮,让人都舍不得吃了;你吃,专给你买的。〃阿江又躺回床,看着她细细地剥皮儿吃葡萄,不再说话,轻轻地瞄她眼睛,柔柔地吐着烟。午后三点多的阳光由西南斜射在屋内的东墙,东墙上是世界地图和书架;架上的书横竖不一,多为文史哲类,每层上都立着整瓶或半瓶的酒。阿江伸手往床头的录音机里放了盘磁带,是莫扎特的交响,即取出换了盘邝美云的歌带,广东语的,唱得嗡嗡柔柔。小香的表情未变,像没听到什么,半看不看地对着阿江。她穿着无领裸臂的薄衫,隐隐地小胸衣半鼓不鼓。 她先说了,〃阿江,你以前不是这么瘦吧?〃 〃别看瘦,挺健康的,连吃一个星期家常饭肯定胖起来。〃 〃有煤气么?下次我早点儿来给你炖一锅排骨。小凤来给你做过饭吧?〃 〃没有。我都是去小凤那儿吃,她做菜不错但老去也不合适,这不,我想正式地找一个老伴么……不是说你老,是说能伴我到老的。不知你怎么想的?上星期给你打两次电话,你却不来,我以为你找了一个年轻的呢?……没我当然更好。我也过了谈恋爱的年龄,不愿意瞎耽误工夫地操心,你要愿意嫁给我,咱们就先好着,准备准备、攒些钱、换了房子,一年以后就结了算了,养孩子过日子。〃 小香仰头冲天花板笑笑。天花板是纸糊的,有几片漏雨后的斑驳颜色,跟脏云似的。她道:〃你觉得你玩够了,想过日子啦?〃 他望着她的嘴,一时语塞,终点点头,〃对〃。他向她伸出手,〃你过来坐床上好么,听我慢慢讲。坐过来吧,这边凉快……对。〃他见小香坐到身边,便把电扇拐向她,接道,〃恋爱也谈过若干次,婚也结过个把次,都是一时热闹,啥也没留下。城里的姑娘,心多手少,不适合当媳妇;好多姑娘连孩子都不愿生。不瞒你,跟她们玩两天爱两天,趁着高兴还不累;一娶到家里,可真累人累心。嫌你挣钱少,嫌你不爱她了……谁老有谈恋爱那时的劲头呢?嫌你回来晚嫌有女的找你……一天到晚瞎猜、吃黑醋;关键是她们没有你们农村姑娘朴实,和勤劳。说实在的,找城市的谈恋爱,找农村的过日子。你放心,我已到过日子的年龄了;我的同学的孩子,最小的也上小学了。〃 〃你那么喜欢孩子呀?〃她的脸上出现一股亲切。电扇风吹得她的鬓毛茸茸飘动;她的耳轮细致,阿江盯着看。她不知所措,倒去整理鬓发的发夹。 〃没事,我是看你的耳轮特像一个倒着的胎儿,真好玩,可能你能用耳朵怀孩子,让我亲一下你的耳朵吧。〃 〃尽胡说,〃她用手去捂右耳。又稍正了正身,肃道,〃阿江,你真地愿跟我结婚,我可是农村户口,我也没上过学,就读到二年级就退学了。再说你们家同意吗?〃 他伸手关了录音机,〃你若是上过大学我还不娶你呢,你若是城市户口我顶多跟你当个朋友。我们家不管我的事,这在旧社会我都快当姥爷了。小香,小凤老夸你,没见你时我就考虑得差不多了。〃 〃那我再问你,你是不是跟小凤好过?你的事她怎么什么都知道?〃 〃怪不得上周我打电话你爱搭不理,还说让小凤来帮我洗床单,你想歪了。我是喜欢小凤,只是觉得以后可以让她来咱家当保姆,她心特好。你想想,如果她真心想嫁我,为何还当咱们的介绍人呢?〃 小香脸色平静,〃她为何不想嫁你?虽然家里给她定了亲,但现在退亲也挺多的。哪个农村姑娘不想嫁个城里的。阿江,我觉得你挺好的,你能看得上我,我当然愿意伺候你。可我老觉你跟小凤商量好了要耍我……好事谁不想占呀,有鬼吧?〃 〃你太抬举我了,小香,我算'好事'么?离过婚的,快四十的,没大钱的,女朋友又多;这样的人最难找老婆了。其实,我是想占你们的便宜呀,舒舒服服有个中晚年。〃 〃你怎么跟一般城里人不一样?你又是大学又是编报纸,跟农村人、没文化的,说不来呀。我知道你不是那种坏男人。〃 小香姑娘(4) 〃香,再给你交个底,我就是要找个保姆式的老婆、带孩子的老婆;哪有那么多跟老婆说的;把钱挣到家,搭伙过日子嘛。别怀疑人家小凤,也许小凤比你眼高,不想要离过婚的。〃 小香的眼光中,茫茫不定,喃喃,〃是么,可能,她心眼儿多。〃又端详阿江,〃我上周没来,你生气了吧?我又怕不可能,心里乱着呢。〃 阿江坐起,〃你要今天不来,心里不更乱么?来了就好,想不通的再慢慢想。不愿意也没关系,我再让小凤帮我找。〃 小香脸半沉,〃你跟小凤准不是一般关系。〃见他不语,又道,〃好吧,〃停住嘴,却抿抿唇,唇动如云,〃我跟你交朋友。〃声音又小又快。 两人去冰激淋店。在去车站的路上,小香羞羞默默地,像刚做了什么错事,在阿江的臂挽中,倒有些贴依了。半小时后,从店里出来。〃我送你去车站吧?〃阿江询道。 小香点点头,望着前面街上的彩色车流,步伐慢起,脸色菲菲,隐着笑意。 阿江又问,〃再晚回去一点行么?〃见她不语,接说,〃是吧,今天就算咱们定亲的日子;一起吃顿晚饭吧。你们乡下,按礼这天要摆几桌的。〃 她仰起脸望他,停了脚。阿江指指不远处的电话。她走过去,拨了,对话筒,〃我是小香,嗯……我今天跟个老乡在外面吃饭,回去晚点。菜和饭都在冰箱里,您自己用微波炉热热吧……没事,你放心吧。〃 阿江拉她手,〃挺会撒谎的;你做活儿那家真不错,你就说谈谈朋友怕啥?对了,再打个电话叫小凤来吧,她的功劳最大。〃 小香表情一拐,不似愉快地,〃她肯定出不来,正是做饭时间,下次再请她吧。〃 两人进了街上一家中档饭馆。一个小时后,桌上剩几个空菜盘和两个空啤瓶,一个果茶瓶。阿江燃上支烟,〃你吃的太少了……没关系,这将来得给咱们家省多少粮食呀。现在刚六点半,送你回家还是去我那坐会儿……去我那坐会儿吧。〃出了餐厅,阿江牵着她过马路,很熟练地就从车辆不断的空隙中插了过去。 〃你胆子真大,我可不敢这么过。〃她说。 〃跟着我就不害怕了吧?〃 〃嗯〃。小香的手半挽着阿江的腰。他的腰位高得多,她的手臂基本是平伸着。路上的行人有望着他俩窃语的。 回屋后,小香要揭床单。阿江说,〃别,今天是大喜的日子,哪能干活儿呢。〃说着又躺了上去。她又去倒茶,给他放到床头柜上。 〃阿江,你怎么这么喜欢躺着,我见你躺了一下午了。光听小凤说你懒,我好像从没见你坐在桌前凳子上的样子。〃她坐在桌前。 〃这你就不懂了:只要不走路、干活的情况下,人就应该躺着;坐着说话站着说话这不是白累了么,没必要。躺着呢,能省出些劲,留给说话的嘴巴和看书的眼睛。〃 〃还留给耍心眼儿些劲。〃她笑接着,〃阿江,可你走路真快,我都跟不上;光看你走路以为你是特勤快的人呢。〃 〃当然〃,他笑着吐出烟,脸上被雾出了一阵柔情,蒙蒙的。他说,〃要不就躺着,要不就跑着。〃 〃你真好玩儿。哼,我知道,以后呢,你老让自己躺着,老让我跑着,是不是?〃她说。 〃不见得;过来,你也来躺吧。〃他往里挪挪,腾出单人床的半边,〃先别削桃了,过来。〃 小香过去了,只是坐在床上,〃我不躺,怪热的,我最怕热了。〃 〃不是吧,是怕我吧?〃阿江伸出长臂,轻轻一拢,小香就伏在他胸上了,但她的腿还悬在床边。沉默了一会,也静止了一会。小香的嘴嚅嚅出声;阿江的手,脉管青鼓,手指很大,只轻轻压着她的背。 〃阿江……〃她没往下说。 〃香,把鞋脱了,上来好好躺着吧,这么扭着累吧……不累?那是你的腰太灵活了。〃 小香两脚一蹭,白高跟鞋叭嗒掉在地上,两腿像鱼甩尾似地就并上来了。 两人嘴亲着。 阿江腾出半边脸,道,〃不是一点不会呀?亲得挺好嘛。〃 她轻声,〃去年谈过一个,只是亲过嘴,别的我可什么都没答应过他。你不生气吧?〃 亲她一下,他说,〃那你答应我么?〃 她不言,小胸微微抖着,满脸霞红半潮。 一只? 阿坚:美人册 第 9 部分阅读 她轻声,〃去年谈过一个,只是亲过嘴,别的我可什么都没答应过他。你不生气吧?〃 亲她一下,他说,〃那你答应我么?〃 她不言,小胸微微抖着,满脸霞红半潮。 一只瘦长的手去解她的衫扣,解了两个,里面是一条细纫的白色小衣。伴着平平的男中音,〃香,订亲么?以后跟我过?〃 她伸手去挡那只大手,却弱弱地,那小手只像个小娃趴在大人背上似地趴在他的大手背上,道,〃今天呀?……阿江。〃 〃我想今天,你呢?〃他的手在解着。 〃你信么?我是干干净净的。〃 〃信。〃 〃阿江哥……〃那声若怨若喜,拐了仨弯儿。 〃好么?〃他的手可是挺果断地。 〃听你的,阿江哥。〃 天色还亮。纱窗外的天空传来鸽哨,不是单音,一种合弦,不太精确的。胡同里的自行车铃声也响,还有粗嗓吆喝,〃啤酒二锅头,汽水醋酱油〃,像京剧的黑头声。 小街路边都是扫成堆的雪,半白半脏的。穿着中式棉袄的阿江骑车带一个高个呢装的姑娘……她坐在后架上,腿几乎蹭着地,两手从后抱着阿江的腰。她说着,〃那不行,最多在你屋呆半小时,能抽出时间请你吃饭就够不错的了,还不知足呀。好像有半年你没给我打电话;我知道,准找到接班人了呗……有我漂亮么?〃 〃别说别人,你不是跟一个台湾人交朋友了么?台湾人特没劲吧?〃 〃反正比你纯情;就是有点儿像从电视片里下来的,他们的头脑和说话又脆又酸。〃 阿江道,〃跟山楂粉片似的吧?岛人嘛,都这样。不过也好,你碰上的是小后生;若碰上一个黑社会的非把你卖了。〃 〃那也比你这样的懒人好,没人买没人卖的。〃她噘噘嘴,嘟嘟地红,一脸高中生样。 〃小甜,别瞎谈恋爱了;谁有可能娶你再跟谁谈。你都21了吧,赶紧把外语过过关,嫁洋人得了。我有几个老外哥们,到时我带你见见。〃 〃别老把我往外哄。你就真的没爱到想娶我的份上。我对哪个男的这么好过?〃 〃对不起,我懒,娶不动你这样的娇小姐,我要娶劳动人民的丫头,会喂孩子喂猪的那种。你除了会花钱请客啥也不会呀……到家了。你先进去,我去胡同口上个厕所。〃 他回来一推院门,哗啦一大绳的衣服床单扑进眼中,他盯了盯床单图案,脸就窄处变宽,宽处变窄了。他的屋门忽地开了,站着两臂通红、袖口半挽的小香,她是笑的,正午的阳光从她脸上反射出,眼睛半眯的,〃阿江哥,回来啦?〃 〃小香〃;阿江上去摸摸她的手,〃哎呀,小胳膊冻得这么凉,跟大雪糕似的。〃他进了屋,见小甜正坐在床头,劈面瞪着他。〃小甜,这是小香。〃他几乎点头哈腰,胡子都像在笑。 〃知道,劳动人民的丫头呗,叫小香,跟山西那个李香香是亲戚吧?〃她环视房间,把目光落在小床的新床单上,〃哟,都睡这么干净的床单啦……是你洗的吧,〃她问向站在门角的小香。 〃今天上午正好没事,我过来帮阿江哥洗洗。小姐,您喝茶么!〃 〃喝〃,小甜摸仿小香的口音,〃阿江哥,您喝茶么?〃 〃小甜,我又给你找了一盘林忆莲的带子,放给你听听,〃他径直放上,把音量放到最大。一闭眼……阿江真的闭了一下,屋里顿时跟香港夜总会似的。 小香又去院里漂洗剩的衣服。阿江忙坐到小甜身边,〃小甜,〃见她不应,〃甜小姐,〃仍不应,〃甜姑奶,别闹;你看小香多可怜呀,胳膊都快冻坏了……再说我也不知道她上午来,要不我也……不是,那个……那个,你不是早说让我找接班人吗?只当我的情人吗?别,别生气,你生气的样子很丑,不过,也就我喜欢这个,你听这首歌,'爱上一个不回家的人',我现在算有家回了;你不是最喜欢这歌么?〃 小香姑娘(5) 〃你跟她结了?〃她问。 〃还没有……行么?跟她结。〃他把茶水给她端来,递到她嘴边,〃你看,我也这大了,告老还乡过日子吧。别闹啊……,你要闹,等以后连业余的情人我都不要你。〃 门外小香喊,〃阿江,有人找你。〃 小甜忽笑出声了,〃哈哈,又来了一个冤家吧……小香,你让人家进来。〃小甜主动去开门。 一拉门,是个黑脸汉子,他道:〃阿江,在家呀。〃说着就搓手,并在炉盖上方烘手。眼睛却左右瞧着。 〃这是金民,老乡。金民,洗衣那个是小香,这小姐是小甜。来来,抽烟。〃 金民点上烟后,谦谦地说:〃你先忙着,我去书店转转,待会再来。〃欲走。 阿江噌地从床上下来,硬拦道:〃没事,别走哇,〃一边直使眼色给他。 小甜狠瞪了一眼阿江,眼珠子差点儿没射出来,〃那我走。〃见没人拦她,又说:〃怎么不挽留我呀?〃 金民及时补着手势说:〃小姐,再呆会儿吧,外面冷着呢。这屋里真暖乎呀。〃 小甜怒步出门,蹬得地直响。阿江尾随着。小甜在院里却对小香说:〃真想嫁给阿江呀;那你可就成了地主家的丫鬟了。〃她笑嘻嘻又道,〃阿江,你们家打算请多少丫鬟侍候你呀?大红灯笼高高挂吧?再见,小香,别冻坏了身子。〃 小香一脸懵笑地看着她和阿江出门,把水使劲一倒,都溅到池外了。 胡同口,阿江说:〃甜,快走把,上班该迟到了,赶紧在这截个面的。〃 〃不,你得送我到胡同口。〃 〃太远了……好吧,等我回去取车。〃 〃走着送。〃小甜已经挎上阿江。 阿江返回小屋时,金民在看书架,小香正用一块湿抹布擦炉台。〃歇会儿吧,香,来我给你捂捂手。以后这么冷的天别来。〃 〃对,我今天不该来。那个叫小甜的倒不怕冷。〃她在水里涮抹布,使劲搓着,像搓谁的肉。眼圈不正常的颜色。 〃坐,金民,忙啥呢最近?〃阿江上床躺时,指椅给金民。金民往炉边挪挪凳,坐下。 〃屋里太冷,老躺在被窝里,没法写字。〃金民苦笑说着,〃脑子里倒是越想越多;一冻一饿吧,人脑子里特活跃。〃 〃身上越冷,脑子越发烧。买点煤呀;你那本书稿不是给出版社么……先预支点稿费呗,你不是说那副主编特欣赏你那一套新的美学体系么?别怕借贷,像你这种来北京打天下的,当然得先投资建设写作小环境。瞧你脸黑得不正,光啃馒头来着吧?〃 〃阿江,你再预支点稿费行么?我又给你带了几份小稿。〃他递上一叠稿纸。 阿江从活页夹取出几份稿,〃你上次的四篇,就一篇能用。我们这是通俗文化版,你别侃得太……太让人看不懂。也可能这正是稀有金属,但它可能在未来世界才有用,你先留着。我也不喜欢退人家稿。哥们也尽给你泼凉水,你那书不都三个月没信了么,不会给你出的,那出版社我了解,没出过纯粹的学术,它没钱,拿什么给你出?那副主编又不是你大舅子。我半个月前不刚给了你一百二了?……全都瞎喝了吧?你是重任在肩,等到功成名就再潦倒酗酒。这样吧,给你五十。〃他忽转向干活的小香,〃香,这是我的老乡,跟你一样,来北京干活的,你先借给我五十好么?〃他从她手接过钱转金民,又说,〃烟你就别买了,我给你条'长乐',我抽不惯。回去买点煤和面,凑合过一星期吧。能不能写些雅俗共赏的文字,其实这更难;雅的东西,只有少数判官;雅入俗出的,所有人都是判官。金民,很多外地人都踌躇满志地来北京施展宏图,大部分只是说了说,没展成,或学会欺世盗名,玩点特怪地现代派一鸣惊人……吓人一跳而已,或是灰头灰脸返乡了,临走却嫌北京人狂,不容外地人,你不说'北京文人不爱被感动么'?〃 〃有什么了不起的〃,金民接茬,〃我是去应征编辑,主编我都当得了,他们说录用我了,让我干校对。维特根斯坦的东西我甘心校对,什么破文章让我校,妈妈个巴子。〃他见小香瞥他嘴,又补说,〃对不起,小姐。〃 小香已坐在床上阿江边上了,把手背在后,由阿江抚着玩,或她的手捏弄阿江手指。阿江嘴里却滔滔地,〃金民,这就你的不是了,我现在也得校对呀,挣钱嘛;原来在外地我还拉过排子车呢。北京人不是狂,是有些从容,或者说懒,一般东西激动不了他们,真是清清楚楚的好东西会让他们眼亮的,你认为你的东西清楚明白,这不算数,至少没让部分读者激动,或者你先从俗做起,让商业范围对你的东西形成兴趣;写小说嘛……我是宁读中流小说,不读上等哲学的。再说北京人,现代专指首都人,都是各省的尖子荟萃在这儿的,血源很杂。你在地方是高,在这儿可能就矮;北京的司局级和作家几百米就一个,不算什么人物,除非搁到你们地方去。……哎〃他叫了一下,看了小香一眼,在小香的背后自己揉手,小香还要掐,被他把双手捂住,忙道,〃喝口茶吧,金民,快春节了,要不你先回家养养身子。还有别的事么……好吧,就这样。香,你替我送送客人。〃 小香一人回来,悠悠地,〃干嘛让我送?〃一下靠在阿江的怀里。 〃我要送,怕得路上又聊半天,不是怕你着急嘛……想我了吧?好亲亲,来,脱鞋。〃 〃我不想。你找小甜去吧,人家长得多甜呀,还林忆莲呢,林忆莲长得最难看了……小蝌蚪眼儿。你跟小甜又吃又喝,我中午饭都没吃。〃 〃走吧,我陪你去吃,我请客。〃 〃借我的钱请客,你不说每月你能挣五百块么,哪儿呢……都请别的姑娘了。我说你为什么只要我每周一周四来?〃 〃别胡说,我事多呀,编报纸……〃 〃编谎话还差不多。我洗床单时,上面有长头发;肯定不是我的。今天礼拜二吧,我一来,你就露馅了?〃 〃来找我的朋友多,女的也有,人家累了就不兴人家往床上靠靠。你的眼光,也就头发丝那么宽,怪不得老会找头发。好了好了,我先陪你去吃饭。〃 〃我不吃拉面,要吃米饭。〃 〃不是说把钱都攒着些么,都花了吃了拿什么买家具……去吃蛋炒饭吧。〃阿江起身一通搂亲她,口叨腻语。 俩人出去吃饭,进了快餐厅。阿江一瓶啤酒一盘豆腐,小香一盘饺子。饭后出门,小香说要去商店转转,阿江说:〃我要瓶啤酒在这儿等你吧,一转商店我就犯脚气,可怜可怜你亲人好么。〃但她的〃阿江哥〃一拖腔,阿江就跟着了,只说,〃有一个条件,今晚不许絮叨白天的事了。〃 八点多了,俩人才拎着一个衣装袋回屋。小香进屋就开盒展衣,接着就脱了外套、毛衣、去试那新羊毛衫,边问件:〃结婚时这个好么?〃 阿江鞋也不脱,斜躺在床上抽烟,看也不看,说:〃好是好,就是可能太热……万一咱们夏天结呢?对了你不是还做了套西裙么?〃 〃那我白买这么好的衣服啦?〃 〃行,依你,跟你的毛衣和上身在秋天结婚,跟你的裙子和大腿在夏天结婚。〃他一抬眼,见小香正脱下新毛衫,只露薄薄的衬衣,似乎里面也没戴什么,双点隐隐。他就把她抱过来,〃别冻着,〃伸手又拉过棉被。 〃干什么呀?着什么急?鞋都没脱脚没洗呢。〃她挣扎出身体,穿上外套,去弄水和炉子。 插了门,她先把上下中都洗了。又去搬阿江的脚,一脸耐烦。阿江正看杂志,恹恹地说:〃冬天哪有天天洗脚的,把身上那点热气都洗没了;也不脏。〃 〃臭死了。哪有像你这么脏的城里人。〃 〃臭味还不是逛商场逛出来的。你们女人一进商场就跟进自家仓库似的,什么都要检查一遍,累不累呀。说好了,这是最后一次。〃阿江翻杂志另一页时,给翻撕了。 〃阿江哥,我本想自己逛可是你今天犯了错误,不该罚你么?〃她见他笑了,又道,〃那姑娘那么厉害,你敢娶呀……不是,也许是你哪敢不娶呀?〃她见阿江挣脚往被里放,连忙说,〃好好,我不提。我帮你洗臭脚丫子。〃结果阿江就半躺着把脚放进垫在小凳上的盆里,由任小香搓着。 小香姑娘(6) 大小两口都钻进被窝。 过了半小时,阿江又去点烟,又取本书看。小香问:〃不累呀?……不累你刚才那么马马虎虎的,你尽凑合我,把劲都给小甜了吧。〃 〃烦不烦呀?我一半老头子可不就这样么……哪有你那么大的劲。提前告诉你,结婚以后,各睡各的床,一周就一次……这也算我要求你的一个条件。〃 〃那不行。半年前咱们刚好的时候你怎么不这么说呀?我隔一天来你都嫌少。是不是我不新鲜了?〃见他不语只顾看书,她夺下书,却柔声说,〃阿江哥……,也不怎么了这一个月吧,我老想,有时夜里特想,心里特痒。阿江哥,我真的特喜欢你,就怕你骗我……〃 阿江替她学,〃……'怕甩了我,怕你去找小凤,怕最后你不跟我结婚,我就死给你看',你都说了多少遍了?〃 〃那你一遍也没听进去呀。〃她晃着阿江的胸,〃我觉得你就对我好了两个月。〃小香叹气,〃阿江哥,我保证好好地伺候你,给你生孩子,你要生几个就生几个……在我们老家就是罚款,只要你有钱。你不是说那三本书快出了有好多钱么?阿江哥,求求你了,真的别去找别的姑娘;你还得请她们客,哄她们,又费钱又累人。你什么时候想,我就什么时候让你玩。都听你的。〃 〃真的,那我两个星期才想和你玩一次。小香,别生气,等以后有了孩子,事一多,你就不会特想了。〃 〃那我要是不答应呢……你欺负人。〃 〃咱们讲理,我告你:40岁以后,男的一共只能再玩四五百次,先玩到数了,以后就没的玩了。不是我不答应你,是它不答应你。你没看电线杆上尽贴那种病的广告,那都是玩多了给玩坏了。小香,放心,不是说好了,明年秋天结婚。咱们都好好干活,多攒点钱,养孩子可费钱了,头俩个月我对你好,那叫蜜月,已经都超过一个多月了。以后,咱们日子长着呢,有钱慢慢花,有感情也慢慢花。咱们攒了多少钱了?〃 〃那你别管,反正 你存我这儿两千多了,还不够我存的零头呢。〃她伸手挡住他取烟,道;〃你就不能抽便宜点的烟,非得抽外国的?〃 〃不许管我抽烟喝酒,这是我跟你结婚的第二条件。放心,烟酒钱我去单挣。〃 他伸手关了灯。烟头显出红色。吸的时候那烟头丝丝地响着,发出桔红色的光,两张脸上现出温暖的辉影。糊着窗纸的窗子白光黯黯,〃夫夫〃地响着,是风吹的。 〃我一点儿也不困。阿江哥,你想啥呢。〃 〃我想小孩呢。〃 小香〃噗〃笑,〃你心里有那么远么?〃 〃香,我有孩子时可能都四十了。就怕将来带孩子去公园玩,人家问:吆,带你孙子来玩啦……我太老了。〃 〃你不老,你长得年轻,真的;我把你的照片给老乡看,她们说你就三十出头。你说,到时候让我妈来看孩子么?〃 阿江问:〃你干嘛?〃 〃上班挣钱。〃 〃休想。哪有媳妇上班的。也行,就算你在咱们家上班吧,我封你为'阿江部部长'。专管一群小阿江和老阿江,要让他们茁壮成长要我茁壮衰老。工资我给你开,带奖金的。〃 〃那你奖励多跟我玩一回吧……阿江哥我现在又想了,怎么办呢?〃 〃不行,不行,手放好,好好睡;想想你经历过的最可怕的事。〃阿江转过身去,又补道〃以后不许说想,羞不羞呀。告诉你,以后不许说,这是……〃 〃第三个条件,〃她替答了,又鼻哼了一声,〃你以为你是皇帝哪?……别生气,阿江哥,你就是皇帝还不行么?〃 床不大;被子 上压着大衣、毯子啥的。屋里不太黑,薄薄的道临纸半透光的。朦朦可见被上凸出的轮廓;小香侧蜷的,枕着阿江右臂;阿江在里面,仰卧着,露着头脸,侧面一团幽幽的软发。闹钟的摆开始响出小声了。 三四个月之后。小街旁的半空一片翠色……新发的杨树叶嫩绿鹅黄,在风中烁烁扑动,像落满了一树的翠鸟。胡同里已经有人在洗刷用了一冬的烟筒了,连敲带掏。那个小院门上的信箱很大,邮递员正把三五个邮件投放进去,跨上车前喊了声〃阿江〃。十秒种后,一个胖女孩儿推开院门取了信,喊着〃阿江叔骗人根本没有汇款单〃进了那院中最斑驳的屋门。 阿江半躺在床上抽烟,穿着一旧绸面棉袄,一脸倦懒,胸脯上趴着本打开的什么书。他接过邮件,说:〃那今天运气不好,今儿都周六了,这礼拜该来张稿费单了。今儿没法吃肯德鸡了,吃拉面好么……我最爱吃的东西你也得学着爱吃呀。〃他打开信读。 〃阿江叔,我不饿,咱们吃冰激淋吧。〃她拾起地上的扫帚扫起半边还脏的地,弯着的腰背也圆滚滚的。她扫的挺慢,用扫帚尖一点点扫着地上的砖缝,渐渐扫出一堆烟头、纸团等。 拆阅到另两个大信封时,阿江说,〃胖丫,给,《女友杂志》、《中国连环画》,拿回饭馆去看吧,不用拿回来了。对了,你姐来信没有?你呀,还是去广州找你姐学裁缝吧。在潍坊端盘子你可学不到手艺,钱又挣得少。〃 〃阿江叔,帮我再找个好点的工作吧,现在的,还不如我原先的西山宾馆呢。就赖你们,〃她一边翻着杂志中的彩插,半怨半笑地看了阿江一眼。 阿江掐了烟……抽到半截的,看着她:脸蛋土红,粗眉小眼,仿皮茄克,仔裤,半旧的旅游鞋。他抚着她的头发说:〃胖丫,别着急,现在进城找工作的姑娘太多了,你算术又不好,又胖,最适合的就是找一个婆家。你今年够19岁了吧?去年和我一起去你们宾馆开会的大力叔叔你喜欢么?……小泰叔叔呢?〃 〃他们全是逗我玩儿,根本不是真的喜欢我;想起来真好玩儿,你们那叫开会呀,成天就下棋喝酒逗女孩儿玩儿,有的都动手动脚的,还就你给我印象……可是,〃她眨起眼,眨潮了,〃……以后怎么办呢?上个月我认识了一个男朋友,他问我以前交过朋友么;我知道什么意思,我要骗他他早晚会知道的。〃 阿江拢一下她,〃胖丫,你别骗他,就说交过,他要真爱你就会跟你好的,没关系,我会帮你一辈子的。以后我会买一大房子,带院子的,有你们一间,你管做饭,让你爱人当花匠,咱们都是一家人,有钱一起花,有孩子一堆儿养。好么?〃 〃好。〃她带着半边哭腔,使劲往他怀里偎了偎。 〃走吧去吃饭吧。吃完饭我送你走。下午小香还要来呢。〃 〃今天我休息一天,咱们一起玩,我还没见过小香呢。〃她的嘴半嗔半噘,肉乎乎的,阿江凑前亲了一下。 〃小香心眼多又爱唠叨。下午我俩可能还去看她的老乡呢。〃他的语气没什么节奏。 〃阿江叔你骗人,我知道你俩下午想干什么。〃她鬼笑了一下,又鼻了一声。 阿江忽就竖耳听起窗外:高跟鞋声。他左右看了看又似不看,说:〃小香来了,〃又去扶她,〃胖丫,你坐到凳子上去。〃他下地出屋。 〃小香,来这么早呀,不是说睡完午觉来么……真好,还给我带香烟哪。〃他接她的手,牵进屋,〃这是胖丫,我们哥们饭馆里的,特好,以后请她当咱家的保姆。〃 小香打量她,又往床上看了眼,半笑地,〃是嘛?〃直接往床上一靠。 〃小香姐,老听阿江叔说起你长得漂亮。〃 小香盯了眼,问:〃老听,是听了多少回呀?〃 阿江半正色地说:〃哪能叫姐呀?应叫香姨。〃他又转向小香,〃哟,穿这么毛儿的毛衣呀。〃 〃这叫羊绒衫……比羊毛衫还贵,毛衣才几个钱呀?〃她二郎着脚,白皮鞋光光闪闪,盯着胖丫的旧鞋,直往上盯到了她的平俗发型,〃你叫胖丫呀,我怎没听说过?〃 阿江烟都来不及吐,〃跟你提过〃,又咳嗽起。 〃爱提过没提过。地真干净,比我扫的都干净,〃小香歪调说着,〃阿江'叔',得多少小丫头伺候你呀?〃她眼睛很黑,匀匀薄薄,齿皓唇红;两手插在裤兜里,裤线挺硬。 小香姑娘(7) 阿江扶向小香的肩,〃香,咱们一起吃饭去吧……那边新开了家肯德基店。走吧,胖丫。〃 〃阿江叔要不我先回去了。〃胖丫怯怯的。 小香说:〃别走,一起吃,别怕吃得更胖就行。胖丫,我还想跟你聊聊呢。〃她笑着。 走到胡同口,阿江往那家中档餐厅望了望。说:〃算了,咱们就在这吃吧,肯德基的椅子太硬硌人,也不让抽烟,还得再走十分钟。〃他率先进去,她俩跟着了。 小香见胖丫大口吃肉、咚咚喝可乐,轻笑地对阿江耳语,〃雇这保姆你喂得起么?〃 阿江也回着耳语,〃你看她那两脯子多大,到时给咱的孩子连当保姆带当奶妈……你的连一个孩子都喂不饱。〃 一小时后,酒菜饭近净,小香笑向阿江,〃今天是你请胖丫还是算我请呀?〃 〃什么你我,是咱们请胖丫。把咱们那钱包拿出来结账。〃阿江脸上笑风出面,向着小香,也等着她。 小香从裤兜里拿出一小叠半折的大票,表情显得更富裕。付了账,阿江红着酒脸,搭着一个肩,勾着一个腰,像〃左牵苍右引黄〃的架式出了餐厅。 〃香,你先回去,我送完胖丫就来。〃 小香说一齐送吧,胖丫说不用送了。结果是一起去地铁站,路上阿江悄悄摸出兜里的两张十元的,攥着,去摸胖丫兜里的手。两人的手在胖丫兜里挣了一会儿,阿江的手空着出来。而他的左手,正勾着小香的腰弯儿呢。 阿江小香返回小屋。望着干净的地面,她说:〃那胖丫光帮你扫地了,还帮你啥了?〃她坐到床上去端详枕巾。 〃快点儿检查,好让我躺会儿。〃阿江拨拉着她,〃多累眼睛呀……要是有啥我也早扫干净了。〃他燃烟取书,淡淡道,〃一会儿我有个聚会,你自己在这儿呆着。〃 小香拿起梳子看了一眼又放下,〃阿江哥,你干嘛老偷偷跟别人好呢?什么小甜小凤胖丫的。……你别不承认,为什么我老能碰见你这儿有女的?……有时我在家里忽然心里像下雨一样,这时候你准在跟别的姑娘玩儿呢,保证没错。〃 〃那你为啥不及时来验明一下?〃他问。 〃我怕见到你们不要脸的事,我不想看。〃 〃香,别瞎想了,跟哪个女孩儿也没跟你亲,你都快算我老婆了,大头儿都让你占了。〃 〃可是你的小头儿太多了,我的大头儿是空的。〃她也上床并过来,〃你现在根本不爱我了,你都有一个多星期没跟我玩儿了,我受不了。就你对我不好,来我们家找伯父的两个做生意的,也是北京的,他们还老想请我去跳舞呢。〃她见阿江不理,又道,〃都比你年轻,说话比你还文雅呢。〃 〃他们只想玩你几天,根本没想娶你。谁像我一心要跟你过日子这样的。〃他说。 〃你这么跟我过,我可不同意。你别以为乡下的就好欺负。你想娶一个受气包儿呀……你说,一会儿你是不是又去找那个胖丫,胖鸭子似的,乳房大,你不就喜欢这样的!反正你今天不许离这屋。〃 阿江看看钟,三点多。不说话,转过身朝里睡去。 小香下地去拾整衣服,到门外去洗。哗哗的水声传进屋,阿江转过身,把枕立起,斜倚上,从旁边拿出纸,垫在版夹上,写起,没写几行,眼皮乱撞,一丢版夹,睡了。一会儿小香进来给他盖上了棉被。 半小时后。门猛地被小香拉开,她跺着脚进来,上去就掀被子,用湿手去拽阿江头发,叫闹着,〃起来,我说你怎么呼呼大睡,上午玩累了……起来。〃 阿江一脸木硬,〃又抽什么疯?讨厌。〃转身欲再钻被子里。 小香上到床上,坐到盖着阿江的被上,〃上午你干什么了?〃像武松的姿势。 〃没干啥。〃 〃哼,你去看看你门口的垃圾盆,那里那么多的手纸,都是新用过的,好哇。〃她高声。 阿江半张着嘴,眼珠未动,终于努力一笑,〃你真没意思,我濞鼻子就不许用手纸了,无聊不无聊呀。〃他取了烟,〃你们村的姑娘都像你这样会检查卫生么?〃 小香身子一松,就趴在被上哭了,呜呜哼哼的,后背一颤一颤。 阿江抽身下床,靸着拖鞋出屋,在胡同里转悠。 等他回屋时,小香已穿戴整齐,脸上洇洇地说,〃阿江哥,我不勉强你了。城里人一定看不上农村的,我把你想的太好了。我什么苦都能吃……小时候我就能插秧割稻喂猪打草……你把我的心伤透了(抽泣)……我知道你想娶我,是为了给你生孩子看家,你好去外面鬼混……也许生完孩子你就不要我了……也不用,过两年我不就气死了。阿江哥最近我一直在想跟你算了,可你又挺可怜的,那么瘦,吃不好,尽让别的坏女人花你的钱,你傻呀……人心不换人心呀,我这么一心对你你都不当真……算了,你爱跟谁跟谁,我不受这罪了,我不跟你好了……等过几年再被你甩了更没人要的。〃她见阿江只是听着,便像是一使劲,说,〃以后我再也不来……你存我那儿的几千块钱,我让小凤给你。〃 在她迈向门的当口,阿江下床一把拦住,横着抱起她就放在了床上。小香大哭,手捂着眼鼻,但嘴都哭圆了,哭声怪异,像啥兽的。阿江不动,只是抽烟,又把毛巾蒙在她的湿脸上,被她一把掀了。 哭声终于弱了,泣也快停了。阿江便把都哭蜷的小香抱在自己腿上,他坐成盘腿菩萨样,表情也如是的,轻轻娓娓地一声〃香〃,就把嘴扣了过去,那边猛接。就见四腮乱动,凸凸瘪瘪地。 〃我舍不得你,香,你也舍不得我。我好不容易找着你了……农村姑娘能干的是有,像你这么年轻好看的不多,我愿娶的又愿嫁的人就更少了。比如你不理我了,我娶一个农村丑大嫂,你肯定也觉自己原先是贱卖了,就像我找了一个比你还美还能干的,你嫉妒嫉妒但肯定也会有点儿骄傲的……不瞎说了,我是想娶你。不会老给你气受的,关键是你眼里心里太容易窝风,有一点儿气就让你给存住了,纯属瞎气。以后你得练练心胸,就算我偶尔跟别的小姑娘好好,吃个饭啥的……〃 〃啥的是啥?〃她抹眼而问。 〃……吃个饭,睡个床啥的,假如啊;那也是,就像出门看个电影,跳个舞吧,暂短;咱们才是长久的。你是'阿江国'的皇后呀,她们最多算小妃子。等以后咱们儿子女儿大了,知道他们娘这么小心眼儿肯定难为情的。……哎哟,我的腿酸了;刚才你要走,更让我心酸哪……小香,可怜可怜我,别离开我。〃 小香下地,端茶给他,〃阿江哥,我脾气不好怎么办呢?〃她又对镜去理发,〃我妈也说我脾气早晚要害了我。你的脾气真好,我都不知你大嗓门是啥样的。〃 〃那你以后可不许欺负我,有时你一发脾气,我真烦,又不会骂人,一烦我痔疮都犯了……心想,这以后娶个小母老虎,我还不如当一只孤独的老山羊呢。〃 小香又偎过来,〃以后我听你的话。你一会儿还出去么?出去我就在这儿等你。〃 〃好吧。〃阿江下床找鞋,小香帮他穿上。 他说:〃最晚九点就回来了,你先看电视。〃他又吻抱了她,欲走时,忽说,〃香,跟我一起去吧,那些朋友你也见见,他们都想看看你。〃 〃我不去,我又没文化。〃 〃听话,穿鞋,走。〃他又微笑了。 〃那你等我会儿。〃她取出化妆盒来。 半个多小时后。阿江敲一个单元房的门。门开了。〃小凤〃,阿江身后的小香先叫了声,〃是来你这家呀。〃她俩搂挽地进屋,见客厅人多,小凤拉她径去了厨房。 客厅一壁书、三面沙发。里面七八个男女,男的多戴眼镜,女的服饰文雅。阿江左右转头动嘴地叫了六七个名字问了好,就席地毯坐了,摸出烟。屋里话声杂伴,一个女声说了句〃阿江又带来一小女孩儿〃就把众声煞住了,是个面庞柔和体态端庄的小嫂型的人说的,她朝阿江眯着嘴和眼,笑貌亲切。 阿江对着大家的目光,嘻嘻地说:〃是小香,大家不都想见见么……过些日子就是我媳妇了。〃等大家哗笑后,他又说,〃这可能是中国最后一个传统型的媳妇了,绝不谈文化,只照管家务。〃他听有人说〃叫她过来瞧瞧呀〃,便说,〃旧式妇女,进不了这书房,去帮小凤干活了。〃但已有嗓子替阿江向走廊里喊了……〃小香儿〃,给儿化得酸腻。 小香姑娘(8) 小香扭扭地停到门口,望着一屋子泼过来的眼光,羞愣愣地,转头扫寻着什么,叫了声〃阿江〃,脸红得都看不出唇色了。阿江朝她一扬手,她的目光才有了落处,小声问〃有事么〃。 〃屋里的都是你的大哥大姐,〃阿江对她逐个说了姓氏,〃他们哪个家我都去吃过饭喝过酒,以后呀,他们来咱家吃饭,咱们得还人家,至少要管饱,不要烦,你想想那时人家都能忍得住烦,也不要猛放盐,大哥们都是写书的,最怕咸……记住了么?〃 小香点了头扭身速走了,走廊里自语了一句〃都是肾炎〃,进厨房跟小凤说笑整菜。 客厅里,有人问:〃阿江,真娶小香;你骗她我们管不着,可你别骗我们大伙呀。你带这个那个姑娘,我们觉挺顺眼……习惯了嘛,你带个未婚妻我才觉不自然呢。〃 阿江道:〃谁也不骗,争取年底办事。〃 又有笑说:〃那你不是骗她一时,打算骗人一辈子呀。整个蓄了一个小女奴。〃 阿江道:〃是啊,娶个大学生倒不女奴,成天跟你女权,你都快成男奴了。小香不识俩字儿,只晓家务相夫育子,多自然。城市老婆给咱过教训呀。成天照顾人家感情,婚后硬着头皮继续恋爱,逗人家保持幸福感,这是男人最沉重痛苦的'家务'劳动了。古代男耕女织,各主内外,天经地义;男人为阳,外劳,女人为阴,内作,这也算中国古代方式吧,用现在的话就是:男人挣钱,女人管家。〃 〃你想得美〃,一人说,〃你若去山村安家,还有点儿可能这样。我们家用过三个保姆,开始都朴素耐劳,不出半年,都像半个城市姑娘了,嫌这儿嫌那儿了,连肥点儿的肉都再不吃了,都寻好差使去了。城市的风气,最容易辐射纯朴姑娘了。〃另一个接道,〃阿江,不是我给你釜底抽薪,我看过点儿相书,小香是漂亮,可她眼梢外吊,你若是八字眉可能还能敌住她;这才是古典的道道儿呢。〃 阿江又燃支烟,往天花板上吐了烟,自言了一句〃是么〃,对在座的三位女的分别笑笑,说:〃你们笑啥?她比你们当初爱自己的丈夫还要喜欢我,无条件的,感人。我遇过更爱我的姑娘,但她们有条件,我就怕条件。我一没大钱,二没好房,三又结过。她不就是图我这个人么;我知道她想留在城里,我有户口,她要是一点儿小私心都没有,她准有精神病棗她娘也就比我大四五岁。现在我敢说,我变成农村户口她也会嫁我。我就喜欢农村姑娘的心是张白纸,盖上'阿江'这戳了,就不会变。城市的可是张花花纸,盖上多少个戳也不显。〃 一女的话直口出来,〃那你们男的就乱盖戳么?还专捡白的盖。你呀,自大自私,没劲。〃 阿江愧笑,〃我是不好,自私,多有得罪你们这类性别的事情。可我想:假如世界上男人已不纯情了,比如勾引女人或玩弄感情,女人若只为了追求平等而也学得像男人那么坏,那么这世界也就没有一个固定的标准了乱了套了。我倒觉,两种性别中,总得留一种纯洁一些古典一些,虽不平等却阴阳协调……我倒不见得非得当男人,谁让我赶上了呢。平等其实是没有的,若有也是混乱的,糟糕的。〃 一男的站起,〃别瞎侃了,阿江,做坏事尽管做,再找哲学理由是不是有点儿欺人也欺世呀。有本事娶你的小香,让她死心塌地。说句难听的话,你看小香那神情,不傻,挺像乡村地主小老婆的……小老婆可不都好逗。再说你又不是乡间豪绅。今年你想娶村姑,玩'古典'。记得大前年你结婚时可说过:跟懂文化的姑娘结婚,可结到心里去了,是高级婚姻。〃 阿江还想说,但小凤小香已站到门口喊开饭了。她俩并肩,漂漂亮亮。阿江先站起的,过去,左右手各在两个脸上摸了一下,〃一对儿小美人〃。也不知谁又补了一句,〃阿江想把你俩都娶了。〃大家笑着进了饭厅。 九个人围坐一个加长桌,小香和小凤都站着给斟酒夹菜。大家让她俩的座。阿江却说:〃小香最幸福的就是伺候? 阿坚:美人册 第 10 部分阅读 九个人围坐一个加长桌,小香和小凤都站着给斟酒夹菜。大家让她俩的座。阿江却说:〃小香最幸福的就是伺候我和大家,别让她坐着受苦了。〃一个女的把小香让在椅上,问:〃阿江老欺负你吧?〃 小香说:〃有时候不欺负。〃 她又问:〃拿哪个房子结婚呢?〃 小香说:〃阿江哥说能租好房子。他现在那房子又漏雨,天一晴又掉土,真怕哪天塌了把他埋了。他懒着呢,埋了他也懒得爬出来。〃 她转成小声:〃那你能治他的懒么?〃 小香说:〃我们老家,都是男人懒,女的勤快。阿江就是跟姑娘好不懒,怎么办呢?〃她的声音轻轻怨怨,抬手给那女的斟可乐。 半小时后,啤酒瓶空了十多个了,每个菜盘里也都乱了,大家的坐姿或松或歪了些。小香正正地,也不靠椅背,谁说话就看谁,隔一会儿瞟一眼阿江,她脸上的表情很轻微,眼珠子又动又止的。直到有谁叫了声〃小香〃,她才笑着寻声望去。 一个男的问:〃你认识的农村姑娘跟城里人结婚的多么?住在一起的也算。〃 〃我算算,〃她往上翻着眼自吟了若干名字说,〃来北京三年以上的差不多有一小半。〃 那男的跟阿江欲碰杯,说,〃好,〃一饮而尽,〃中国的道路还是'农村包围城市'。阿江,你已经被包围了,无路可逃了吧;这是好事,缩小城乡差别,最有干劲的当然是乡下人……怎么没人给我倒酒了,小香呢……好,对,倒得好,小香你早点儿给阿江把儿子生出来,你就算革命成功了。〃他又干了,墩着空杯。阿江见小香又欲倒酒给他,忙冲她悄悄摆手。 另一男的接起话茬儿,〃没错,农村包围城市,外省包围首都。多少打工女涌进城市,北京城里饭馆服务员百分之九十都是外地的,外省的诗人画家多少在北京打天下。他们多努力呀,挣钱为翻身,挣荣誉为翻身,卖淫也为翻身,他们有奋斗精神,像在打仗。可是咱们就显得懒隋、疲遢。想想那时咱们从外省往北京考学,考上了玩命学争取留京,是多么进取……我真佩服这些外地人,虽然他们有些急功近利,他们有压力……再过三年五年,他们会成为新的首都人。别看咱们出了几本书、是个啥作家、副研,到时候也不过是遗老遗少。〃他盯着小香,还问,〃是不是?小香。〃 小香傻笑一下,又问旁边那女的,〃他说啥我没听懂。〃那女的说,〃他的意思是'我喝得正好',不过你别给他再倒了。〃 啤酒瓶已空了两排了。阿江脸最红。还有人劝他,〃今天你得多喝。你多有福呀,来,干杯。〃俩人干了。阿江又指指自己的杯子,冲着小香。小香不理,阿江自去取酒。 一男的问:〃阿江,好像八年前你跟一个安徽姑娘好过半年,叫什么来着……对,小楠……〃 阿江打断,道:〃你的酒都喝到哪去啦?你瞧你衬衣上的酒,都流到皮带扣了……我说你怎么不走肾呢。〃他从别的姑娘可乐罐拔出一吸管插到他杯中,〃你嘬着喝吧。〃他又冲小香,〃香,帮着先把空菜盘拿到厨房刷刷……快去,听话。〃 小香叠了几个盘闷闷地走后,旁边一女的接问,〃说吧,小楠后来呢?〃 阿江〃咳〃了一声,道:〃小楠美发手艺好,挣钱多不嫌多,去广州了。那姑娘半年就看透我了。不过她身材比小香好多了,长得像上海人。也怪我,那时活得太飘,没下决心娶她。要不,我也儿女满堂了。〃他见小香回来了,说,〃咱们先走吧。〃 小香不理,继续收拾桌子。 刚才那女的望了望小香的脸,悄声说:〃阿江,今晚小香回去得跟你闹吧?你别老撑着脸。〃 阿江审视了她一会儿,笑一下,却只是龇了龇牙,〃没事,小打小闹小意思。〃 半小时后,阿江小香上了面的,二人不语。阿江一支烟后,旁边猛地甩过一句,〃你跟农村的好过,把人又甩了〃。 车窗外的长安街,在街灯的映下,是一腔长长的金雾之谷,不管什么颜色的车辆,都笼着那种半暖半明的黄色,匆匆跑着,瞪着两只车眼,像同等世界的铁动物。金黄也从两边车窗扑在阿江的左脸、小香的右脸上,但两人之间相近的那侧脸是阴蒙蒙的。 小香姑娘(9) 单元门打开了,小香在里说〃进来吧〃,阿江拎着瓶酒就进去了,说了句〃暖气烧得够足的〃,欲脱棉衣。小香着条肥大的花绒绒裤,上身是棉毛衫和大眼的毛背心。她对客厅一老人介绍说:〃伯父,这就是阿江。〃阿江鞠躬问了好。 老人站起,把眼镜往鼻翅处压压,越过镜架望着阿江,边说,〃好,好,配得上配得上。坐么。半年前就让小香请你来,小香老说你忙,再忙这婚姻大事也得见个面吧。小香家里把她托给我管,可现在的姑娘谁管得了,她什么事都不跟我说呀,你俩好了都一年半了吧,半年前我才知道。一知道不要紧,她就老让你知道,成天价夸你。〃老人拿出条红塔山烟,〃抽,我说小香怎么老找我要烟,送给你吧?〃 阿江环顾了一下这宽大且带地毯及两部电话的客厅,坐得笔直地说:〃伯父,小香说您是老红军,说您待她像女儿,我想她一定给您添麻烦了。〃他见老人说〃没有没有〃,又接,〃小香的脾气我知道,跟不准时的闹钟似的,没准什么时候就闹了。所以我谢谢您。以后就好了,我把她接走。〃他拍拍坐在身边的小香。 〃女大当婚,谁也留不住;小香在我这做了五年了,我从来也没把她当保姆,经常是我买菜做饭,她看电视。不过她会疼人,我犯病时,她伺候我比女儿还周道。〃老人点着头。 阿江说:〃你尽惯她,把她弄得也跟部长的女儿似的。只要你不心疼,我再把她扳成贫下中农的闺女。〃他转过脸,〃小香,东西都准备好了么。回家好好过个春节,回来咱们就办……给,这是我那份结婚介绍信……其实你开你的,人家不看我的;你不是非要回去给你妈交待么,其实不见得好,你看我这上写着'离异'和出生日子,你妈一看,豁,跟这么一个半老头子,还是二婚的……〃 小香笑言,〃我把咱俩的结婚照都寄回去了,我妈说你长得还行,挺男人的,就是说你的眼睛让人摸不透。〃她站起去给阿江续茶,却不给老人续,阿江一指,她才去补。 老人一笑,〃阿江阿江,小香被你改造得跟刚来我们家时一样地勤快了,成天不是打毛衣就是洗东西,每几天就晾一凉台,说都是你堆了几个月的脏衣服,打的毛衣又宽又大,也是你的吧。〃老人换了一种表情,像下命令地说,〃这信一开就是令箭,你们就算定了,不许再有差错……你还可以考虑两天,小香是大后天的火车票。如果不结,还没谈到火候,可千万不能让人回乡里去开信,在农村一开信,虽然还没俩人一起登记,那也算结了。这可是大事,你可不能坑人家……〃 〃当然,〃阿江换成下级的表情,〃你放心吧,考虑好了,一定娶小香,完成任……不是,完婚。您就等着听喜信儿吧。〃 老人站起,从柜中取出条〃三五〃烟,〃拿去抽吧,以后不用再经小香的手了……一会儿咱们喝一杯,小香把午饭都做好了;她昨天在我柜子里挑了半天挑出瓶'茅台'……但一开始可挑的是'皇台',她以为是'茅台'呢……哈哈。〃 小香瞪一眼老人,嘴里说〃讨厌〃,见老人出了客厅,一下偎进阿江怀里,脸儿软软的,偎得脸都不对称了。她说:〃阿江哥,不嫌弃我没文化呀?〃 〃会数钱吧……以后我可能挣很多呢!你的文化就是把钱给花对了、把菜盘儿给摆漂亮了;字儿嘛,多少认几个,比如'茅台''五粮液''骆驼''万宝路'……〃阿江俯下头去亲她嘴。 〃可不许骗我……告诉你吧,你要不娶我,伯父也不答应。你别看他对我特和气,他跟当兵的说话可厉害了;他还有手枪呢,就挂在他的卧室墙上,没装子弹,我还玩儿过呢,沉死了。〃小香用手做出手枪的样子,〃你要骗我,我就……〃她将象征枪筒的食指顶在阿江的鼻子上,嘴里发出〃砰砰砰〃,脸上并无笑意的。 阿江愣了一两秒,嘴一抬,就把自己鼻头上的食指叼住了,又吐到一边。 一两个小时以后。廊厅中的餐桌边,阿江脸皮儿被红色绷紧,黑眼珠发紫,白眼珠发粉,说着,〃……真感谢您,伯父,您这茅台一点儿不假,真是真的……我今喝了有六七两吧。人呀就是挑剔,酒量没谱,二锅头我才是三两的量;待人也没谱,不瞒您说,小香比我以前的老婆还厉害,可我就能容,认识小香以后,我对别的姑娘就能喝三两。〃他转脸,〃小香,你就是茅台呀,我要喝你一辈子呀……可不许用茅台瓶装二锅头呀。〃……〃叭〃,他把筷子碰掉了地。 〃喝多了喝多了……阿江哥,去我那屋躺会儿吧……伯父,您也别喝了……伯母回来又该说我了。〃 桌上的菜,有七八盘,每盘剩了有多半;最大盘里的鱼还躺着两条整的和一个头。阿江拿过小香的筷子,挑下了那个鱼头腮下的小疙瘩肉……有点儿像小黄花鱼脑中的硬石,又擒了那副鱼唇,都放在匙里,递到小香嘴边,说:〃香,这才是鱼身上最好吃的东西。〃 小香的〃是嘛〃的〃嘛〃正好是开口音,容进了匙端。咽了又问:〃是好吃,对身体有什么用?〃 〃好吃还不是用嘛?再就是能让嘴唇软让你长小下巴颏。〃阿江伸手去摸她脸。老人看着皱一下眉,站起去了自己房。阿江和她进了客厅,偎在长沙发上。 〃阿江哥,咱们现在去你小屋吧。我这一回家可能得一个多月呢。〃小香说。 〃又不是不回来。我在这儿躺会儿,我下午还得去印厂校对呢……去我那儿干啥?〃 她不答,只油油地看他,又俯身亲嘴。阿江只瘫躺着,并不配合,只说:〃要是你舌头上长些牙刷毛多省我事……我喝完酒特想刷牙。〃 小香一脸迷意,摇摇他,〃阿江哥,走吧,去你那儿……都一个星期了……我想。〃 〃以后不许说'我想',哪有女的老提的。我下午没空。〃 〃那晚上去找你。〃她说,〃我走之前咱俩还不呆一晚上?〃 〃香,我上次跟你说了,要孩子之前,先两个月不玩,攒一攒,到时一下能种上一个好样的。现在玩儿,对得起孩子吗?〃阿江说。 〃你骗人,你干的事我知道,有女的上星期五下午去你那了……你插门来着。〃 〃胡说〃,他道,又先眨眼后愣眼几秒。 她脸一变,〃传电话那人说的,他喊没人理,他想进屋留条。〃 〃可能是我的哥们借用我的房间。你忘了么……我跟你玩儿都经常不插门的。〃他道。 〃废话。你跟那些女的见不得人呗。〃 阿江坐起来,〃香,结婚后老为这些事争来争去,你老瞎猜,我老解释,互相斗争,咱们这个婚不就成了'战斗婚'了,多累呀。你记着,你以后再提我跟什么女的好,我不会再解释的,你当真就当真吧。我们城里的姑娘可没这么矫情的。〃阿江推她,〃去,弄杯茶去。〃 小香从厨房拿来几块西瓜。见阿江吃了两块后,又央道,〃去你那吧,那以后我不说那些事儿了……哪怕骗自己,我死活不相信你跟别的女的好。阿江哥,走吧。〃 〃明早要上版,今天必须校对完,后天要负责送报。〃他抚抚她的背,说,〃非要去也行,那你晚饭后就回这儿来,好让我干活。〃 一个小时后。两人进了阿江小屋。桌上的台灯边立着小香的彩照:一个托着下巴、媚眼向外的女人……比少女老,比中年小。小香也端详,幽幽地说:〃我妈说我变老了,就是让你这一年多气的。〃她忽捡起桌上的条,念道,〃回,851038。〃 阿江一愣,欲接条。小香不给,〃这号码真熟,……没错,这是小凤的电话。〃她斜视着他。 〃噢,公用电话的人送来的。可能小凤想托你往老家带东西。〃他说。 〃呸,〃小香吐出一疙瘩气,〃昨天我给她打电话了。〃 阿江说:〃这样吧,你替我回这电话,还不行吗?〃 〃你俩的事,我替得了你么?〃小香坐到桌边愣神。阿江不语吸烟。过了一会儿,桌边传来哭声,小香脸埋臂中,所以那哭嗓像塞了羊毛。阿江蒙上了被子。 过了十多分钟。小香过来一把掀了被子,说:〃我哪点对不起小凤了?她对我这样。你知道她昨天打电话说什么吗?她说,她痛苦,她最爱的一个男的跟别人好了,她又不肯说那男的是谁、那别人是谁。她干嘛跟我说这些,说了也白说,活该。〃 小香姑娘(10) 阿江呆听着,去取烟,嘴角似笑似非。 她接说,〃小凤说真没想到阿江要娶你。你说她多坏,要是觉得你不会要我,为啥把我介绍给你阿江呢,这不是诚心想要我的笑话么?我昨天电话里也没客气,就是这么问的。这没良心的说是想试试阿江会不会真喜欢农村姑娘。混蛋小凤,她这不是想拿我当实验品吗?可惜她打错了算盘。我跟你结婚气死她。〃她说完直喘。 〃这叫歪打正着。〃阿江说,〃还是应该谢谢人家,大媒人嘛。小凤这傻丫头,跟你说这些干嘛……我去问问她。〃 〃不许去给她打电话。〃小香拽着他,又说,〃你就向着她吧;你给她买过衣服……别不承认,她说的,还请人家吃麦当劳,她都说了。我知道,她这是气我,让我嫉妒。〃 他紧接,〃那你不会别生气,好好待我。香,介绍信都开了,你从今天别再闹了。你一闹我心里难过、害怕,觉得我这后半辈子可怎么过呀?我最怕闹了,这倒好,娶一个又爱叫唤又爱打滚撂蹶子的,我甭打算安生了。你别以为我要变卦,哪怕后了悔我也会要你的。只不过我就早死几年呗。我记得以前你不爱闹呀。你知么:男人最怕的是泼妇,第二怕的才是孤独。〃他叹气,冤冤地眼光望着烟头。 〃阿江哥,我不闹。我现在这样是让你给气的〃,见阿江表情未变,她又说,〃不是你气的,全赖我自己。〃她说着,过来冲趴进他怀。 两人拥搂着。〃阿江〃,其声缠绵,〃阿江〃,再者伤然,她一声一声的〃阿江〃,都拐了调了。她手在阿江身上揉搓,眼睛巴巴地看着他。 〃好吧,香,那就玩儿吧。问你一下,离上次完了多少天了。〃他听完她的回答后,表情朗起,说,〃日子正好哩;今天,咱们不用套儿了,种儿子。行么?香。〃 〃什么还都没有,就先养孩子?……听你的吧。〃她笑了,口型不太端正。 阿江下床,从柜中拿出新床单,让小香铺上,又弄水自己洗了上和中,让她也洗了。小香表情似庄似谐。阿江说话了,〃呆会儿,别光顾快活,心里叨念着点儿儿子儿子……笑什么,严肃点……呆会儿不许哼哼,哼哼就容易跑气;把气都集中在小肚子里。……呆会儿一切听我指挥,不能像以前那样你想怎么着就怎么着。都记住了么我说的?〃 小香道:〃阿江哥……〃 阿江把语气放缓放柔,〃香,我喜欢你,生了儿子我更喜欢你,呵,……咱们是夫妻,呵。〃 小香眼睛一片雾光,雾渐重,一片水光了,她发出〃阿〃和气声的〃江哥〃。 一个月以后。 在小香那家的大客厅里。小香挺着脸,双臂交叉在胸前。那老伯父皱着鼻角嘴角,空空看着。阿江发长脸疲,脏领的衬衣和鸡心领羊毛衫,旧皮鞋。他面前的烟灰缸里五六个长烟头,他嘴上仍叨着一支,半天不用手去取,他望着窗外光秃的杨树杈在风中胡摇着,把半空扭划出一道道的碎声。 他说:〃为什么非得马上去登记?至少先一起住两个月嘛。房子也借好了,我布置了一天呢,大沙发床、小饭厅、煤气,当然那大间还是我的哥们住,说好了先借三个月。我们再慢慢找合适的房。〃他把眼光从窗外挪回小香脸,又道,〃前天你不是同意了吗?说好的今天来接你走,把你所有东西都拉过去,怎么说变卦就变了。〃 〃你才变卦呢。你说的,我从老家一回来就结婚,谁知我一回来你又说先同居两个月。什么叫同居呀?我不同;咱们得结。〃她穿着室内便装,头发也未扎结,脸上无妆,拖鞋里的小脚丫晰白。她又说,〃伯父,前天我是答应他今天来接我,可我没答应他什么同居。他尽给我来城里人这套鬼把戏,别想懵我,想同就同,同够了就扔……我要的是结婚。您知道他怎么往老家给我写的信,在这儿呢,您看吧,他让我〃在家养胖一些,不要着急回来'。我妈一看这信,还劝我不要去乡政府开介绍信呢,我就开了,看他娶不娶我。〃她瞪着阿江,半仰着脸,张动的鼻孔也像一双小小怒眼儿。 老人读了信没说啥,去取壶给阿江续水后,才说:〃阿江,你能保证同居两个月后跟小香结么?你要是耍花招我可是不答应的。〃 阿江说:〃同居两个月后我拉她去登记。这两个月我也让她适应过日子,买菜做饭,我还怕她不习惯呢。以前我们俩只是一周见一次,当然新鲜,可她以后天天都为我和那个哥们干家务……因为他不收我们房租;那房子里也没洗澡设备,没大彩电,住的还是那个小间,若租不到合适的房,可能要在那住上半年……说实在的,是想检验检验小香,省得她后悔嫁我。〃 老人说:〃小香,我劝你今天先搬过去吧,先一起住住也好。同居没什么寒碜的,年轻人都这样。晚结两个月怕什么?阿江向我保证了不会骗你。〃老人表情慈祥,〃听话,小香。〃 〃如果非两个月后结婚,也行;两个月后我再搬过去。〃小香脸一歪,眼睛就一上一下了。 〃小香,反正得住够两个月我才跟你结。〃 〃你早变心了,你不就想往后拖?〃小香愤道,〃这一个来月我不在北京,你跟别人鬼混;你送我上火车那天,咱俩还没离开你小屋,就有女的来找你……也太提前了吧。〃 阿江打断她,〃别废话了,要想跟我过,现在就收拾东西走。这还没结呢,你就这么不听话,等结了是不是我得听你的了……谁嫁谁呀?……走不走呀?你再想五分钟。〃 〃不走……我不用想。〃沉默了一会,她的话声有些发潮,〃什么都给你了,信也开了,让你玩儿了两年,你就用同居打发我,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阿江过去拉小香,〃别胡说。〃又拍拍她背,〃走吧,也许用不了住上两个月,最多两月。〃 〃我不走〃。小香挣脱又重回沙发。 〃你不走,是吧?我走了可就再不来接你了……你可别后悔。〃阿江穿外套,对老人说,〃再见伯父,她不走我没办法。〃 阿江出门前,平平地说:〃三天之内,你要不自动搬过来,我就把房子退了,咱俩就吹了。〃他迈出门的时候,身后一片静默。他没有带上门,门内的走廊有二三十米长,两边是些或开或关的门。他下了半层楼,停下,向楼梯上侧耳朵听了听。 几天以后。阿江斜靠在枕上写东西,上身棉袄,下身盖着被,一脸阴白。春天正午的阳光斜射进来,是穿过门上的玻璃,所以在黑潮的地面映出四个重合的平行四边形。〃哐〃,门被推开了。阿江未转头,只顺眼看看地面上的人影:长发的、个矮的。他慢斯斯地冲影子说:〃你来晚了,今天都第五天了。喝水自己倒吧。〃 小香腾地就扑过来了,像块石头就砸在阿江身上,一声小喊〃不……〃并一把夺了阿江手中的纸笔扔了。一脸怒怨,嘴唇若血,牙齿惨白,轻笑着,像穿山甲的嗓音;使阿江身子一颤,两颤。他取烟,小香一把从他嘴上把烟拽下,一攥,一扔,一踩。沉默,阿江望着天花板,不再动。 〃我敢杀了你,信不信?〃小香拽着他衣领。 〃信。亲夫你都敢杀,别说前夫了。〃 〃你还要不要我?〃 〃你要逼婚么?小香,没想到你这么厉害。我怕你,你要是给我动刑的话,我就不敢不留你。〃阿江的嘴角有一边是笑的。 〃你别以为我不敢,我弟弟已经找了几个人要来呢,带着电棍,都是保安。〃她也冷笑。 〃那我只能娶你了,并且,以后什么都得依着你,否则我就要挨电棍的,是吧?亲爱的。〃 又是沉默。小香去倒热水,倒出半杯带水碱的。又去端炉上水壶,一摸又放下了,空铝壶声摔在炉上。〃对不起,小香,炉子早灭了。我带你出去喝面汤吧……不去?那我得出去吃碗刀削面,早饭我都没吃呢。〃 〃不许走。〃 两三个小时后,阿江仍躺在被子里,小香披着大衣斜靠在被子上。两人都冷着脸。阿江出被窝下床穿鞋。小香仍说不许走。阿江说撒尿。小香一指尿盆。 小香姑娘(11) 一小时后,阿江又下床,说:〃你可以呆在这,但我得出去办事。〃小香瞎挡乱阻地,仿佛搏斗。他说:〃别闹,我说走就走,挡不住。〃 小香突然松了手,〃你走吧,一会儿我就把这屋烧了。〃阿江看了半天小香的眼睛,又上床钻进了被子。取烟,一口就吸露了一长截烟灰。 天黑了。小香出门,几分钟后拿回一堆点心饮料。两人默吃不语。小香吃了两三块饼干,喝了半瓶桃罐头的汁。阿江是一通狼吃。 〃看来你今晚不走了。〃阿江说。 〃你不答应我就在这儿住下去。〃她说着也脱鞋钻进被窝。阿江往里挪挪。 〃咱俩讲讲道理好吗?〃他说。 〃我没练过说话。〃她硬硬地说着。 〃那咱们睡觉吧。〃他伸手拉了灯。 她又拉开。阿江转过身去冲墙。小香把阿江又搬转过来。阿江看看她,伸出右臂将她搂了,不说什么。半天,小香问:〃还娶我么?阿江哥。〃 〃不了。昨天早晨我下定决心了。小香,你的脾气我受不了。〃 〃那我五天前要跟你去同居了呢?〃她问。 〃我两个月以后不得不要你。从那天我接你走你不答应,我就开始犹豫了……我要娶的是听话的人,你和一年半以前完全不一样了;真奇怪。〃 〃我改,以后一定听话。〃 〃人的脾气从来都是越改越坏。〃他说。 小香坐起。〃我心里难受。〃她说。 阿江取下床边书架上的白酒,对嘴就喝,咽了两口才咽净。小香说我也喝。他便把着瓶由她喝一小口。她要夺瓶。阿江手不松,说:〃都别喝了。〃 一会儿,小香下床去坐尿盆,半分钟站起后,拿起桌上的白酒,开盖仰头就喝,一串咚咚的声。阿江赤脚下地,一把夺了,把她拉到床上。小香大口喘气,半伸着舌头,两眼立起。阿江搂着她,一手拉了灯。一小时后,小香说恶心,喉咙发出怪声。阿江下地拿盆,让她吐。小香耷拉着头,干咳着,只吐出些不稠的汤汤儿。她头发散披,几乎落在盆底。他把她扶在枕上,用手纸擦了她嘴。看着她,他又喝了两小口,抽烟,愣神,终在床另一端睡下。 第二天早上,小香昏睡着,阿江出了门。 他半夜回的,见小屋灯黑着,倾倾耳,屋里没动静。进屋,才见床上模糊坐着一个人,一动不动。他喊小香,没应的。他一开灯,小香满脸湿乱,几缕发贴在颊上,目光直直的。 他问:〃吃饭了么?〃没人答。他见枕头边上一把水果刀一把剪子,悄悄拾了。小香开口了,〃你要是今晚没回来,我就死在这儿。〃 阿江取了毛巾为她擦脸,说:〃不值得的,为我这种人死。〃 她又说:〃我死了,你也活不成。〃 他拍拍她,〃睡吧,明天再说死不死的事。〃他仅脱了棉袄,进了被子。小香一会儿也脱得剩下衬衣衬裤,靠在阿江身边,并说,〃搂着我……你听见没有?〃阿江伸出了臂,又用另一只手取了烟,一只手划着了火柴。 〃阿江哥,你把衣服都脱了吧。〃 〃不。〃 〃我想……〃她的手去摸阿江。 他说:〃一会儿想死,一会又想干那事;你是属什么的呀?〃 〃你也想,我摸出来了。〃 〃想也不做,我忍着。以后不会跟你做了。〃 小香爬上他身体,〃求求你还不行吗?……你真够狠的。你怎么变得这么快呀?我知道你看上别人了。〃停了会儿又说,〃告诉你,我就在这守着,只要是女的来找你,我就跟她拼命。〃 他说:〃可能明天有一个我特恨又特怕的女的来找我。〃他欲转身,她死把着。他闭眼,她就使劲晃他脸。他说:〃行,不睡,陪您熬夜。〃她把烟拿来压在她自己枕下。他笑笑,说,〃这两天肺疼,正好也该戒烟了。〃 后半夜,两人睡了。一直睡到阳光从正南射来。床上他俩,一个满头乱发、满眼硬脓,一个满面黄皱、满嘴牙垢。他说:〃香,饿不饿,出去吃饭吧……去吧,吃得饱才能打得好。〃 小香下地,洗脸梳头,照镜半天。阿江后下的,从枕下翻出烟抽,问了句,〃累吗?〃 两位坐在饭馆里,阿江吃面,小香吃羊肉串。小香拿起另一桌上的电话,〃……我没事,……我不回去,……不能这么算了……〃她移下听筒喊:〃阿江,伯父跟你说话。〃 〃……我是阿江,……不是,您听我……不行不行,……伯父您别这样……出了人命我负责?我……您……,我没办法,听天由命吧……〃 小香又过来对话筒说几个〃不〃和〃好吧〃。 回到屋。阿江问:〃我下午可以出去送报纸吗?我总得挣些钱吧。〃见她说不行,他又说,〃要不你跟着我。〃 〃我浑身没劲,我的病可能要犯了。〃她道。 〃小香,你真想这么折磨我也折磨自己么?〃 〃除非你跟我结婚。〃她说。 〃那不就折磨一辈子了么……也可能到不了,这种折磨法,我也就能再活两年,你呢?三年……还能剩一年怀念我。〃他抱搂她一下,〃小香,别成为仇人,你说还有没有别的解决办法?〃 小香不答。阿江上床躺下,〃妈哟,真受不了,我都想招供了。〃他从烟缸里寻出大烟蒂,点了抽起,又说,〃你越这样,我越怕你,幸亏我没跟你去登记,真悬呀。〃 一小时后,阿江睁眼,见小香愣愣地坐在桌前,望着墙,墙上是蒙满细灰的世界地图。他叫:〃香,给我去买盒骆驼烟好么?……要不我自己去买。〃 〃不行。〃她没回头,声音从墙上反弹过来。 〃小香,你怎么才能饶了我呢?这事是我不对,说话不算数,骗了你,我慢慢赎罪行么?〃 〃拿什么赎?〃墙壁又反弹回声。 〃听你的。〃他说,并一下坐起,〃只要你不这么折磨人。〃 〃你借我一万块钱。〃 〃行,〃他眼一睁,亮了些,〃一个月借你五百行么……我一个月也就挣六七百;一直借到你一万。〃 〃不行。〃她转过了身。 〃那你给我一年时间行么?〃 〃太长了,三个月。你去找你的朋友们借。你光借给我钱还不行,你还得跟我亲热……要不我受不了。〃她说。 他笑了,〃亲爱的,那您还是折磨我吧……折磨我一天就算借给您一百块钱,算顶账吧。〃他靠床头静默着,干张着眼。 一个多小时后。小香站起,对镜化妆半天,然后说:〃阿江,你考虑,我的话不是说着玩的,不结婚就拿一万……是借。今天伯父让我回去,他血压高犯了。过两天我还来,你要是敢锁门、敢去外地……哼,我就死,死在……〃她转转眼眉,〃死在你爸妈的家,地址我弟帮我问到的……死前,我要找人帮我写份材料给法院……你听见没?〃 〃听见了。〃他平和地说。 〃你要怎么办?〃她走到门口了。 〃攒钱,借钱,并锻炼身体准备忍受折磨,好还清欠你的。〃他表情挺真的。 她出门了。阿江静立着、半张着嘴听高跟鞋声渐远,一下瘫在床上,拿起酒就躺着喝了口,呛了,咳嗽,大声地,脸涨红了,出门接了自来水喝。扒拉几下烟缸中的烟头,罢手,又从桌上捡了几张钱,靸着鞋就出了门。 三个月后。 阿江正把自行车停在小院门口,车把上挂着湿的泳裤和毛巾。他穿一老式制服短裤,皮带里扎着半新半脏的白和尚衫,发如刺猬,脸若水牛皮。进院,拉自己屋门,拉开却僵那儿了。 床上坐着连衣裙的小香,脸洁发整,只是眼周似有些浮肿、又被些脂粉盖着;地面干净,簸箕里一堆烟头、小金字塔型的。〃阿江哥,进来呀。〃小香说。 〃小香,〃他进来坐在凳上,〃最近两星期好么!〃见她直答一句〃不好〃,他又说,〃上星期你没来闹,我特感谢你。其实我也担心你,前天吧,礼拜天,我去你伯父家给你送钱和蜂王精,等你两个小时你也没回。〃 小香姑娘(12) 〃我是星期六星期天总要上班的,累着呢,真不想干了,是伯父给我介绍的,老板老板娘对我倒不错。〃 〃小香,累就少干一点,别在乎钱,每个月我都可以给你一些。〃他又翻出一长盒药,〃你不说这种药好么……我让朋友从医院给你开的。〃 〃就赖你,以前我哪有病呀,现在谁见谁说我变老了。肾炎,都是让你逼的。你每月给的二百刚够药费。〃她说。 〃上个月化验,不是指标基本正常了么?〃 〃那我也老不舒服,浑身没劲,药也一直吃着。大夫说的;不要累着和气着,这个病常易反复,转成慢性就麻烦了。〃 阿江给她倒了热水,也坐到床上,揽着她的肩臂,〃事情已经让我做错了,你要是病坏了我就更有罪了。〃 〃阿江哥,你可怜可怜我,跟我结婚吧,我喜欢死你了。这几个月,差不多每天晚上都哭一遍,睡觉也睡不着,每天都吃两片安眠药,真想吃一瓶就算了,可是伯父锁的严严的,每天只给两片看着我吃……要不你给我找一瓶吧。〃她干巴巴地眼睛眨着,目光却是湿漉漉的。 〃小香,咱们闹了有三个月了,再坚持几天就能过去的。你看看我这脸,就这两个月,变得都让有的小孩儿管我叫爷爷了。〃 小香的手去摸他脸,〃阿江哥,结吧咱俩,不结我不会死心的……再说你也甭想甩了我跟别人结。〃 〃我光一辈子棍,也不会跟你结的。但是,我一辈子都关心帮助你,房子和钱我都可以帮你……你这心眼儿怎么就没有出口呢?〃 小香说:〃哼,不跟我结,你一辈子别想过踏实……你那一万块钱什么时候借我,都三个月了。〃 〃一万块你一时也花不了,我也没有。一点点给你吧,也无所谓几万,只要我活着,就会给你钱的……是不是现在没钱花了!咱们原先准备结婚的钱都花光了?〃他问。 〃怎么着,你还惦记那个钱哪?你骗了我,多少钱你都赔不清。我都想好了,过些日子我找你爸妈说说这事儿去,我妈我弟都去。〃 阿江沉着脸,嘴唇强笑,额头的皱纹唰地就湿了,像就要溢满的若干条小脏溪。 她是真正地冷笑着望着阿江,继续道:〃我不相信是你们家教育你骗人的,你骗了多少姑娘了,你以为农村姑娘就可以白骗么?〃 〃小香,你尽管去我们家告状。不过我觉得,你不如上法院去告,如果坐两年牢才算对得起你,我愿去坐。〃 她眼冒凉气,〃美得你,两年?我真想用伯父的枪打死你……这老头儿,什么时候把枪给锁保险柜里了。你别以为我不打算治你,没到时候呢……你要是我们老家的人,哼……我叔叔是县武装部的……我恨死你了。〃 〃恨得有理。小香,你爱怎么着就怎么着吧,我也无所谓了:报纸的差事我也辞了,我这小屋的官司可能也要输了,身子也不灵了,肺也疼……不会被气炸,屎也红……痔疮堵得每次都让我蹲半个多小时。这三个月,每星期你来闹一回,把找我的姑娘也全吓跑了。你还要怎么样呢?你也让我没想到。〃 〃活该。要不咱俩一块儿去死,我知道哪种农药有毒,你敢么?〃她咬着下唇,眯眼晃着头。见阿江欲起,她问:〃干嘛?〃 〃去撒尿顺便大便,〃他扯了两尺手纸,问她,〃去门口站岗么……天可热。〃他出去了。 约半小时他叉着腿返回小院时,见门口一辆旧的二六型女车,他站木了。左右看看,只有胡同里的阳光和房阴。他愣了半分钟,转身朝胡同外走去。十几步之后,又停下,站了会儿,又返回小院,脸上的表情乱转。 屋里,小香坐在床上,一个长仔裙的小脸细眉的姑娘坐在凳上,背上是牛仔肩包,一脸汗红。小香半笑着盯着阿江,〃找你的。〃 〃是越兰呀。这是小香。〃阿江站着,低头弯背地样子,保持着笑,使脸上的皱纹有些孤型化。他又说,〃越兰,报社给你寄的稿费收到了吧?有一大报还来信要转载呢,也给稿费,我把你们学校的地址给他们了。〃 〃太好了,我们? 阿坚:美人册 第 11 部分阅读 他们了。〃 〃太好了,我们宿舍的又可以撮一顿了。最近也快毕业了,校园里吃喝成风,我们酒量大长,比四年前在军校时能喝多了。〃越兰说。 〃出国的日子定了么?〃阿江问。 〃定了,下个月、七月的机票。〃越兰忽发现小香不停地审视她,便转脸,〃小香,听阿江说过你,忙么?你这裙子真好看,得二百多块钱吧。〃她也讪笑着。 小香说,〃两块钱〃,瞪阿江一眼。 阿江坐在小香边上,抚抚那裙袖,说:〃小香卖过时装,当然懂得穿戴,哪像你们什么处理穿什么……瞧你这仔裙,清仓的罢?这是前年流行的,再说这裙子也太肥大了,你到〃阿麦瑞啃'多啃些黄油再穿不迟的。〃阿江献礼似地向小香递上笑容。小香的脸却没伸出表情,平板板地。阿江问:〃越兰,有什么事么?〃 〃哎哟,忘了……我们临毕业想排个话剧来做留念,同窗五年了。本来想排莎士比亚的,场面太大,又想排梅特林克的《青鸟》……一对寻找理想的姐弟俩离家几年后却在回家时找到了,好,可是角色太多。我们想请你帮写一个类似'青鸟'意思的,但以当代大学为背景,最好写我们的事,你不是挺了解我们的么。好么?演时我们要录相,没准还让你演里面的一个老流……〃 〃老留学生〃,阿江抢答道,〃我倒愿写。你们是八九年秋入的学,你们这五年,可以说是大时代中的一个阶段,或者说是现代派意义的大学生。〃他见越兰插了句〃后现代〃,便又道,〃不后不后,你们还没后呢……这一两年入学的才是〃后大学生'。写写你们,也算记录一段历史的某个层面吧。〃他见小香用鞋尖敦打地面,才改了口气,〃小香,我可以帮她们这个忙么?〃 〃我哪管得了你呀。〃小香脸一横。 越兰站起,〃你们忙吧〃,出门。阿江笑说了句,〃香,我送她一小下〃,也跟出去了。 胡同里,越兰笑笑地,〃这就是小香呀?怎么还来找你,你不说早断了么?〃 〃是呀,我断了,她还没断。对不起。〃 〃没事,我哪天再来,真挺想你的。〃她说。 〃不行,三天以后吧,她有时一来闹就连着三天。回头我得学学《论持久战》了。〃 〃哎哟,是够可怕的,你看她那眼睛是那种劲儿的……嘻嘻,好玩儿,终于有个姑娘能治你了……替广大妇女报仇呀。〃她回头看看,便把手臂挎上了阿江。 十几分钟后,阿江回了屋。 床上的褥角是掀着的,箱子是敞着的,小香正用脚跟儿踹着地上的什么……避孕药的盒或袋子,〃你不是说不跟我玩儿也不跟别人玩儿么?〃她歪着脸说,〃骗人,我数了,比上个月少了好多。你不就是嫌我没什么文化么,就想跟大学生睡觉是不是?我叫你睡叫你睡。〃她脚使劲踩着。 〃小心崴了脚。别瞎猜,人家马上去美国了。〃他忽发现小香手里攥着几张照片,停了嘴,看了箱子和乱乱的桌面,沉下脸,叹气,点烟后,才说,〃你要恨,就把它们撕了吧。〃 她嗓子眼儿一笑,〃哼,这是证据。〃 〃你可别冤枉了人家。你不应在别人屋里乱翻,你又不是公安局的……不过你随便,这屋里什么都可以给你,除了我。〃 〃你这破房子破东西白给也不要。我们村最穷的人也比你这屋强,你真不配是城里人。〃 他反问,〃那你干嘛非我不嫁?〃沉默几分钟,他慢慢凑近她,〃小香,你死活爱我,我感动,可我死活不敢娶你这种脾气的……饶了我吧。〃他一脸犯错太监的猥琐表情。 一个小时后。他说:〃出去散步吧,一齐;心里烦。〃俩人出门。 一个小时后。他俩在一个广场台阶上坐着。阿江欲站,小香拽着不让,她说:〃还要往哪走呀,我脚磨泡了。咱们打个面的回去吧。〃 他说:〃回到小屋我就难受,你就折磨我,不让我睡觉,不让我看书写字……我不写字怎么挣钱给你呀。今天求求你了,呆会儿我送你回伯父家。〃 小香姑娘(13) 〃不〃,她把可乐瓶往地上一蹾,〃你去哪儿我在哪儿。〃 〃亲爱的,以后一个月折磨我一次吧,老是三四次我就死得快,死了你该没人折磨该无聊了。〃他懒懒地说。 过了一会儿,她说:〃那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我一个月找你一次,但你得跟我亲热一次。三个多月了没有,我真想随便找一个男人……还挣钱呢;我认得这样的女的。〃 〃小香,你长得好,又善良,应找一个好人,若是去干那种营生,我就一辈子不理你。〃他站起,〃走吧,找个饭馆去。〃 一个小时后,他俩从小食摊的桌边站起。小香〃哎哟〃了一声,又坐下了,〃脚疼,站不起来……你是故意地带我绕好多路,心真狠呀。〃 阿江搀她站起,说:〃小香,那今天你先回家歇歇吧,过两天再来折磨我。我帮你叫个面的。〃 小香不做声,皱着鼻子,一瘸一拐地靠着阿江身子,半天,才说:〃那你得送我回去。〃 阿江叫了车,一起钻进,〃我没那么多钱。〃 20分钟后。阿江扶着小香停在她那家单元门口,一摁电铃,说:〃我没脸见伯父,你问他好。再见。〃他转身就走。小香追来。阿江跑着下楼,震得楼梯如鼓。他下了三四层,听见上面的高跟鞋声停了,却一声尖厉的嘶叫〃阿江哥……〃他钉住了,眼睛一潮,又狠狠一抹,飞身下楼,表情也是跌跌撞撞。 几个小时后,半夜他挨近院门,院里无灯无声。胡同电杆上的灯照得院里朦朦胧胧。屋门上的玻璃没了,在地上;门上的小木框也折断在地上。屋里,床上阴坐着一个人。 阿江也不拉灯,冲那人影说,〃回来啦?〃语调茫茫无力。他也上了床。 〃我砸的……怎么样。〃她的声。 〃好〃。他的声老而弱,〃都累了一天,睡吧。〃说着他去床另一端躺下。 〃不行,都躺一边。〃 〃好。〃声音老。 〃搂着我。〃 〃好。〃 〃阿江哥,咱们当情人吧,我不逼你结婚了。〃她半坐起,脱了裙子。 〃不。今晚别闹。你要坚持两年不闹,我可能要你当情人。香,已经这样,咱俩一起把这难熬的今年坚持过去。你要是再闹,我就去外地,你愿烧房子、自杀、找我父母,我都顾不上了。我求求你了。钱我一定给你慢慢凑够。〃 〃那你答应我不去外地。〃 〃我答应你。好吧,睡吧……脚还疼么?〃 十多个小时之后,胡同里传来放学孩子的闹声。阿江支起身,点烟,看着裤衩背心的小香……白白的腿和肩臂,上下眼皮夹着一层黑,小胸缓缓起伏……他一直看着,一股股叹出蓝色的烟雾;掐了烟头又燃新的一支。那扇没玻璃的门框,透出对面房脊上的鸽子三五只,白或灰的,咕咕地,走来走去,忽地就跃飞起来,扑啦啦地翅膀声,它们一下飞出了门框的视线,那门框里只剩房脊和脊上的一片白亮。阿江的眼光,慢慢又盖在小香身上,像块布似的,很软,小香仍没醒。 五六个小时以后,他俩坐在小饭馆里,喝着茶和啤洒,菜是尖椒肉丝、猪肉粉条。〃哟,小香,你吃得也不少,刚才不是吃了几个羊肉串,还饿呀?折磨人特消耗体力吧,费吃的。待会儿回去别闹,晚上有杂志社的朋友来我这开会。〃小香挑些粉条吃,把五花肉夹在阿江碗里。 晚上,小香坐在床上看那个小黑白电视,阿江在桌边写东西。一声〃阿江〃后,门外呼呼进来四五个人。 阿江管为首的叫胡子,一个粗身大胡的男人;第二个人是圆脸眼镜,最后一个是小身材的姑娘,裙短鞋跟儿长。 阿江让座,边说:〃这是小香,是我认识得最不一般的姑娘……你们有的是'听说过没见过',今算你们运气。小香,这都是些出版社的朋友,今晚商量一本书的事……这胡子哥你见过的。 那圆脸眼镜望望小香,忙说:〃不开会了,改日改日。〃他见阿江瞪他,又被大胡子拽了一把,似还不明白,说,〃对不起,打扰了,抽颗烟就走。〃 阿江急站起,又狠瞪他,嘴唇做〃别走〃的口型。大胡子说话了,〃小香,你好。今天在这儿开会行么……我们要给阿江出书,能赚好多钱的。〃眼镜也忙跟着冲小香笑,〃就是的,就是的。〃 小香往床角挪挪,〃开呗,我又没拦着。〃她却拐瞪了阿江一眼,照样去看电视,把声音调小一点点。 那个短裙姑娘,一脸小媚,说:〃阿江,早就听说你了,我看过你写的东西。这位小姐是你女朋友吧?真漂亮。〃 阿江的〃不〃还没落实,见小香的脸色,忙改口接成了〃是〃;半个〃不〃音加上一个整〃是〃,听起倒像〃颇是〃。 〃那咱们开会吧〃,阿江瞟小香。小香把电视声拧到最小。那短裙姑娘却不解地望阿江。阿江朝大胡子和眼镜甩眼风。阿江对小香说:〃香,你先回家,明再来找我行么?〃见她不理,又说,〃香,明早我一定等你,陪你去逛商场。〃 大胡子也说:〃小香,真对不起你和阿江,我们老说话影响你,屋里又全是烟,把你的小白脸也熏黄了……尼古丁损害皮肤。〃 〃不怕,〃小香眼不离电视。 〃那你影响我们。〃阿江上前关了电视。 小香平静地说:〃你给我再打开。〃 眼镜去开了电视,并拧出了声。小香目光转向那短裙的姑娘,仿佛用目光在那姑娘身上拉出了一道绳子,一下就连在了阿江身上。 阿江见小香的眼光秋千一般摆在他和短裙之间,便说:〃小硕,别回去太晚了,不安全,都九点多了。有机会再聊好吗?〃那〃好吗〃拖音一拍多。 短裙姑娘愣看了会儿他和小香,站起,〃那我先走了。〃阿江欲跟送,看了一眼小香,又说:〃胡子,咱俩一起送送她。〃 几分钟后,阿江把短裙姑娘让进了出租。回院路上,〃哥们,救命,〃他拉着大胡子的手,〃今天她在这里第三天了,哥们这儿跟上甘岭似的。〃 大胡子说,〃把她踹走〃,他做了踢球动作。 〃千万不行。她是爱我才这样的。说好话把她打发走,咱们哥几个好好喝一顿,求求你,态度要柔和。〃阿江说。 〃不就是虚伪么?〃大胡子又说,〃哥们没你熟练。不过我觉得,她皮肤还是挺嫩乎的。〃 阿江接道:〃嫩辣椒,泼辣。〃 两人进屋时,眼镜正对小香说到〃……咱俩老家就隔一个县呀。〃小香的表情愉快,眼镜又道,〃要不你在这儿休息,我们去街上找块大石头坐着开会。〃 大胡子坐向小香身边,〃小香,上次吃饭你说要一个彩玉项链,我托人从拉萨给你买了,下次让阿江转给你。〃 〃他呀,不定会转给谁的。〃小香笑起。 阿江忽然让大胡子〃别坐床上〃,说,〃你们草原人身上尽跳蚤,别咬着小香。〃 大胡子一愣,立即又松了脸,〃小虫子有是有,不咬人的。〃他竟往床上躺起来。小香忙往里躲,又下地穿鞋。 阿江又说:〃香,三天了,别让伯父又着急了,老头儿血压一高有时能导致瘫痪的,那样你就麻烦了。小香,送你走吧。我们也该开会了。〃 〃不用你送。〃她拎上小坤包出门。阿江追上去。在胡同里,阿江挽她走。在暗处小香停下,说:〃可没完呢,知道么?〃 〃当然,你随时来。我一会儿还管他俩借几百呢,下次给你。〃 〃不许跟他俩借,跟别人借去。〃她正身贴进阿江怀,〃阿江哥,做情人不行么?你跟别人好我再也不管还不行么?〃 〃两年以后再说吧。只要你工作得好,身体好,到时可能跟你做情人的。〃 〃我等不了。〃见阿江半天不说话,她拉他的脖子,〃那你亲亲我。〃见没反应,她道,〃那我就不走了。〃 〃我亲。〃他将低头时说,〃说话算数,亲一口你就好好回家……不许像上次亲完还闹。〃 〃嗯,〃她的脚跟儿已经提起了。两臂像上吊绳似地吊在阿江脖上。 小香姑娘(14) 半天,阿江连晃头带推搡才移开。 她上了出租前座,发动机响时,她摆出半个肩头和整个的脸,〃再见,阿江哥。〃 阿江原地站了十秒多,转身去旁边店了,拎出啤酒回小屋。 〃操,〃大胡子盘坐在床,〃还以为你回不来了。这姑娘不好斗,你看那眼睛长的,是敢玩命的。〃 阿江〃啪啪〃启了啤酒,〃喝,妈的。亏了你们今天帮我打完这一仗,要不我一人得打到明早,说不定半夜叫她收拾了。〃 〃饱得不知饿得饥,〃眼镜说,〃我倒希望有这么漂亮的姑娘收拾我。阿江,怎么见你就成了小麻雀似的,慌慌张张;真让我开眼。〃 阿江咽了酒,〃我在别的姑娘那是打猎的,到她这儿……〃他唱起,〃我是一只小小鸟,有一天栖上了枝头,就成了'小香'的目标……,想要飞却怎么也不高,……无路可逃。〃唱罢他嘲笑着又说,〃不知啥时是个头儿?唉呀……胡子你起来,哥们躺会儿,心都瘫了。〃 胡子只挪了挪,〃你不怕跳蚤……你今天靠污辱我才吓走的小香。以后,你也弄一身跳蚤,保证小香就不求你跟她睡觉了。〃 〃你以为,〃阿江说,〃她非用火焰喷射器帮我消灭跳蚤不可。不过,我也真感动,我们有时不就想要个豁生命爱自己的人么?好几次我差点儿没答应她……我忍住了,还真没到操一下就救她一命的最危急关头。我现在是又怕她又担心她。〃 胡子说:〃你把人家毁得也够戗,去年底我们一起吃饭时,她水得像小白菜似的,到现在才半年多吧?她脸浮肿,眼光散,眼珠老往眉毛那儿看……不是太正常。〃 阿江抽烟凝神听着,不语。眼镜又说:〃阿江,真得留神,我们老家那儿挺爱出烈女的,你别逼她上绝路。〃 阿江一口喝了半瓶,点烟,半天打不着火,手上湿漉漉的。他说:〃现在她不会寻死了,这半个月,她去一挺高级的餐厅干,干得还不错。工作,接触人,数钱,挺消解她对我的专注的。再就是我从不逼她,尽量消解她。铁杵磨成针,我且得下工夫呢……真他妈耽误工夫,这三个月没怎么写东西……我早先哪知这是一个'香味老虎',小香猛于虎。〃 胡子眼镜看着阿江,笑笑的,他俩干杯(瓶),阿江也凑上瓶。〃来〃,胡子说,〃为男人屡胜屡败干杯。〃咽了酒,眼镜又说:〃阿江你是九胜一负。〃 阿江说:〃九小胜不抵这一大负,我都快服了。有时真想娶了算了……中国养母老虎的男人十有二三,不也都能活到四五十岁吗。〃他长吸一口气,闭闭眼,〃就昨晚上,我送她到家,她不干又追我下楼,我成了兔子,她没追上,但她在楼道那一嗓子凄惨的'阿江哥',真差点儿把我打懵了,那声音我怕是忘不了了。〃他又认真地仿模着轻喊道,〃阿江哥……〃,眼睛又眯潮了。他拍着大腿,〃对不起小香,可是我已经害怕她了。过几天她还会来的……〃 眼镜说:〃别玩聂赫留道夫这套了。我刚才跟她聊了几句,她有大志向呢,说要开一个大的美发美容厅。〃 〃这就好,〃阿江兴奋地望着眼镜,〃她还说啥了?我也不全信她会去死去疯。我知道她好像攒了有几万块呢,不少可能是她的伯父帮她投资挣的。〃 眼镜却说:〃阿江,记得你写过篇文章,谈理想,什么四合院、小牧场、小村姑、一群孩子和一群牛羊,白天干活儿很忙,晚上睡觉很香,我觉得,这回给你一个警醒。你别以为农村姑娘还是唐宋风貌;早变了。在农村她们穷,但她们知道怎么可以进城怎么可以有钱;打工的,当保姆的,嫁人的,卖身的,她们目标很明确:过富日子。乡村穷,却不太闭塞,电视广播这就激发了她们的斗志,这种改变身份的努力有时能产生拼命精神。我倒挺欣赏穷人进城奋斗的,特刺激时代。过去上海滩的不少大享,都是穷人起身,荣毅仁、杜月笙;香港的也不例外,美国的也不例外。别过多为小香担心,也许十年二十年后,她是美容界的首位款婆呢;广东来的打工妹阿静,现在多火,豪华餐厅,赚海了,光前天我请六七个人就在那儿花了一千五。当然,小香也可能又嫁人,婚后脾气改得驯服柔和、标准的唐宋式女人,这也未可知呢。〃 〃我反正不敢冒险了。至少在小香这儿。〃 大胡子说:〃经历这场'离婚'大战后,你还敢跟农村姑娘睡么?〃 〃我想想,〃阿江说,〃可城市的喜欢我的姑娘,都让我受不了。可能歇两年,还得找农村的……我不死心。真想娶到最后一个村姑。〃 眼镜说:〃算了吧。我是农村出来的。农村姑娘进了城,往往是既丢了农村的朴实,又学不会城市姑娘的通达;整个儿一个两不沾。〃他看着阿江,〃除非你去特僻远的山区,容易找到你希望的那种乡村富农式生活;可你又不愿放弃城市,喜欢女人、外国烟,尤其还弄文学,你光占着城市的好处,还想沾些古典乡村的好处,这只说明你:自私,虚伪。〃他望望呆了的阿江,忙说,〃对不起,哥们儿言重了。对了,小香过两天来吧?回头你让她没事找我去,她要办发廊的话,可以让我老婆帮她设计装饰,顺便我也帮你劝劝她。〃 阿江揖手,〃拜托了。〃取酒,〃再喝……喝白的吧。〃他倒在一只玻璃杯中,〃就使一个杯转着喝吧。〃他先喝了一口。又道,〃今晚,可以说是我这一个月最痛快的一晚,要不是你们来,咱们'开会',我非惨了,我现在痔疮疼得不行,明早非得把肛门给拉出来……多亏你们今晚搭救。以后她来闹得厉害,我就呼你俩来'开会'……不过最好别带女的;女的不'开会'时带来可以。对了,今天那叫小硕的,不错。〃 眼镜讽笑地望着阿江…… 大胡子拍拍阿江肩,〃哥们儿,你该好好养养了……等打完小香这一仗。小硕嘛,有我呢。〃他喝一口,递杯给阿江,模仿着用小嗓,〃阿江哥……给你。〃阿江也跟着笑,然后又愣愣地眯起那双半陷的眼睛。 宁宁姑娘(1) “什么花,最好的花?最好的花,花钱的花。”我觉得这是对女人而言,女人没钱花几乎与没人爱一样可怕,我还说过一句话,“女人身上没钱就等于身上没衣服”。 对于男人来说,花钱可不是最好的花。但是我与老同学谭吉见面往往互问:最近有钱花么?一方有时这样答:刚新认识一个,好姑娘。对方继续问:那你花钱了吗?旁边的人还以为是问为姑娘花钱买东西了吗,其实满拧,当然更不是指在歌厅发廊往小姐身上花钱。 以前我写一首赞美情人的诗,那姑娘太漂亮太可爱,用啥词比喻都觉俗或显得太远,我终于写出了一句,“亲爱的,你就像钱一样美丽”。这绝对怀着真和善。谭吉也夸我这句写得精彩,毫无反讽之意。当然他也眯起眼问:那你花这美丽的钱了么?我跟谭吉解释了那姑娘比较古典啥的,用我俩的私人语言就是比较“节俭”。记得谭吉当时还鼓励了我一番,其中有一句话难忘:“钱老了就没法花了。” 宁宁姑娘是谭吉提前两个月就向我提过的,因为那一阵我手头紧,不得不“节俭”。谭吉告我:宁宁特喜欢写诗的,但她又觉得港台的和××国的诗没劲,她看了你的诗,笑着说了一句流氓——你有戏呀。 跟宁宁第一次见面完全不是预计的。我和谭吉还有其女友小央一起在饭馆吃饭时,一个高胸脯、披肩发的姑娘就进来了,径直走到我们桌前,说:谭大哥,你就会请小央吃饭,你家门锁着,我一猜你们就在这儿,你看小央又胖了吗,你“育肥”的阴谋快达到了吧。 我猜她就是宁宁,因为小央说过宁宁性格特快活,最爱瞎贫。小央追问啥“育肥”阴谋时,谭吉向宁宁说:我今天是请——宁宁目光盈盈地望着我,说:你不会是阿江吧?我说:你肯定是宁宁——为啥,因为你的样子和笑声像清代的一个叫婴宁的姑娘。宁宁一张嘴,舌红于唇:喔,深了,你还跟清代的姑娘好过哪。 我当时喝得正在兴致上,又来了对于我“有戏”的姑娘,我很热情地看她,一时半会儿找不到好辞,嘴一松就说:宁宁,你是演员吧?她倒冷笑一声,道:大诗人,你好好看看,我眼圆么,眼圆的是牛。谭吉补道:人家宁宁是桃花眼。 有这样的开场白后,往下就更欢畅了。又加要了酒和菜,我的椅子又往宁宁那边凑了凑,时不时我的右膝能蹭到她的左大腿——挺有弹性的,甚至借一个笑话的势头,我还挽了一下她的腰——像我估计的一样,没啥赘肉。 谭吉的眼睛像摄相机似的,一会朝我,一会朝宁宁,他就算在看他导的好戏第一幕吧。从宁宁与我的话语肉搏来看,谭吉没少在她那为我做了小骂大帮忙式的广告。连小央也高兴得跟做媒成功似地喝了半杯啤酒,说了一句傻傻的妙语:你俩是不是早就认识啦? 我认真观察了宁宁的外观:脸蛋自然光润,唇线长得也细致,脖长,颈侧一点皱纹都没有,其小腹连坐下时都不显凸,双手柔和而长,并指无缝。其胸型是半圆挺括式的,加上轻微鸡胸,更托出性感耸耸。 不过宁宁也评论了一句我的长相,说:阿江是远看比近看要好,上身比下身要好,就算横看成岭侧成峰、上下高低各不同吧。我只好愧说对不起。宁宁倒说:凑合对吧。 晚饭后我和宁宁单走一拨,我挽其腰走向地铁站。我说:去我那儿吧。她笑了半天,忽改成小声问:去你那儿干嘛——是睡觉么。我只好说:随你。她说:行呀,不过你那儿有两间屋子么,你一间我一间。我说:差不多吧,床上算卧室,床下算客厅。她又笑接:你可以呀,那尿盆还算卫生间吧。她笑得胸脯颤颤。 最终是我一人坐地铁走了。不过我真喜欢她,我也知道“美丽的钱上来就花是花不成的”。和她在一块儿逗嘴,可能仅次于和她逗身子吧。当然,我还是仔细估测了她衣服下的各个部位。 几天后,我和一帮文人在卧佛寺开会,我给她打电话约她来玩儿,并说在寺院的花园里谈恋爱可好玩儿了。她说没错儿可跟谁谈呀。我可不能身投傻网,便说:在这儿开会的全是青年才子,你挑呀。她在电话里只说没准来不来。我却估计她必来,因为她当音美老师的学校离我这儿不远,二是小央后来也悄悄告我,宁宁刚让一个台湾男孩儿给甩了,感情上正空缺呢,再说她不喜欢性格沉稳的男人。 我们的卧佛寺会上,是有俩姑娘,但爬到作家位置的女性总不如文学女青年可爱,加上会上的男性多,所以三天会下来,让哥几个总觉得过得文化多于生活、小菜多于大肉——当然吃得很荤。 当时是五月份,晚饭后我们一帮男的坐在亭院的石桌边互说各地的好段子,说得我心里愈想宁宁。我一抬眼,旁边的月门中有个花花绿绿的东西在晃悠,她来了。 第一眼不是我看见的,我身边有藏族诗人、温州才子、北京老泡等。我是在大家忽一下静默而眼亮的时候抬了一下眼。宁宁今穿了一身绸纱的闲装,浅底轻花,下有黑皮鞋上有黑头发,以及中间扎一条镶金(铜)黑皮带。她笑盈盈地过来,先张的口:唉哟,和尚们都长出头发了,这卧佛寺里挺现代的嘛。 有人给宁宁让座位,她才说:阿江,这都你的狐朋狗友吧。我说:对,就差你这样的大姑小娘了。谈笑间,已有几个哥们递上了名片,宁宁一敛,像展扑克牌一样,大概看了,说句双关:都是做鞋(作协)的。她边晃她的鞋。 宁宁姑娘(2) 瞎聊了半小时后,宁宁说要用卫生间,这算给我机会,我领她进了我房间。我把手一挽一拉她腰,她的嘴唇就在我的下颏边了。不过我没吻她,我用下巴的硬胡茬蹭了蹭她的左右脸蛋——院内忽传出大笑,还有一个嗓子喊门还没插呢。 她回院又陪哥儿几个聊戏了一会儿,说要走。我佯装而言:你挑一个人送送你吧。她说:阿江你帮我挑吧。这时会议上的两个女代表洗漱完了也一身便装地出来,我说:这俩姑娘一般是送客的专业户,尤其女客来访后,回去时是不让我们男的送的。她俩打量了宁宁和我(怎知是我的客人),一个说:阿江送客送的时间太长;另一个说:我们怕他出事。宁宁接茬了:好像是阿江送姑娘吧,出事的不是阿江,不过他要送我有可能出危险的是他,上回他送我去车站,我走的好好的,他一只腿掉在马路边的下水井里。我趁机表态:这里危险,送你危险,还是我来吧。 我和宁宁出了寺的主院,一拐弯进了宿根花卉园。园里安静,有植物的好气味,我揽着她的腰,一边说些轻浮之话,比如夸她长了一身的青春肉,比如她反问啥意思时我说:那不是肥肉也不是瘦肉,是青春,几乎算长了一身感情。 宁宁肯定经历过多种阿谀,她装得像不谙事故的姑娘那样高声喘笑,把身体使劲靠向我,但当我揽她腰的手往上去够她的胸脯时,她说:阿江,你看我都乐晕了吧,你再加劲侃两段,来点儿荤的也行。在我够到她的丰胸下端时,她倒没躲,只是说:那儿有啥意思呀,再说你的手一点儿不如你的嘴好玩。 坐定后,我把她抱在我的腿怀之间,我没有亲她,而是把脸贴她脸很近,等着她反咬一口。她不入范,说:你晚上肯定吃牛肉了,满脸的牛头味——刚才你应该刷刷牙呀。 到了也没亲嘴,我把手伸到她的皮带下摸到那滑韧的皮肤,停下不动——我也想打乱她的感觉节奏,甚至我也想好今晚决不玩儿,先憋着她,其时我腰下已憋不住了,像一轮红日似地还往上拱,幸亏她的腰椎处很硬而觉不出。她只是针对我的一只手说:你应该提前洗洗手,也不应该让手心儿出那么多汗——紧张了吧。我说了句下流话:我手心儿出汗了,那你腿心儿出汗了吗。她没听懂,起身坐到我的一侧,我那只汗手像被起动的车甩下的包袱。 远处,传来会上哥们喊我的声,我说:他们来捉奸捉双了。宁宁乐了,道:你别用他们来替你吹牛了。 屁事没有,我送她去汽车站,约她在我完会的第二天来我家找我。我一人往寺院里回返,像是若有所失,又像是今晚亏了是为了大便宜。 几天后她如约来我的小屋了。两个爱贫嘴的人都懒得废话了。我想的是进入,我估计她想的是进入俩人感情的新阶段。在我为她宽衣时,她只是自问问人地说:非得这样吗,我不怎么喜欢这种事,再说咱们现在感情也不深呀。我也只能无耻地说:没错,现在咱俩的感情像皮肤一样浅和表面,不穿过肉体怎么能到达感情的深处呢?她笑了,说你不会绕过肉体么。我说:太麻烦。 弄事儿时,我发现她虽不是头遭但也绝对不惯此事儿,她不像我几天前在花园时说的腿心出汗,显得干涩,搓得我有点儿疼。她也肯定不甜美,她皱眉绷脸的,嘴中半哭半喊的声。我说:你这么难过,显得我跟日本鬼子似的。她苦笑道:你最多是个汉奸,我说汉奸同志你快点儿行么,我心头堵得慌。我也一边说道:你别瞎夸我行不行,现在还没到你心头处,最多刚到胃部。 事儿后我俩偎搂着,我腾出一只手抽烟喝茶。她说:你是个大流氓。我问哪大哪流?她用手指指我的嘴。我问:那儿呢。她愣一下才明白,说:那儿是小流氓。我大笑,伸手去摸她,边说:要不我喜欢你这儿的流氓窝子呢,让我再回窝里呆会儿。她不愿让我再回,她说她真的不喜欢这事,只是为了让我高兴才迁就我,还说她以后情愿丈夫有个傻憨傻憨的小老婆来使用,而她只与丈夫纯粹地谈情说爱。她总结道:可惜男人若是看不见肉就连美丽也不往下看了。我接茬:差不多吧,男人是食肉而后唯美。 若干天后我跟谭吉要去成都呆几天,有好哥们的邀请。我特想带上宁宁,也提前劝过她请一周假。宁宁有点儿犹豫,只是对我提出一个可笑的要求:那你这一周不许碰我。最终,她来火车站送我们,路上我一直说上车就可给她补张卧铺,谭吉也连鼓励还激将地说:宁宁,你不是老想追求新生活么,今天是一个机会,看你敢不敢不顾一切地跟我们走,你可以马上打电话给学校和家人,胡乱编个理由。我觉得宁宁不是一点儿犹豫都没有,但她还是在站台上说:这次太突然了,下次一定跟你们来一个远走天涯。我在车窗内向外边的她说:尽量等着我,实在熬不住了再找别的男的。她说:去你的,有本事你别回来麻烦我。她把麻烦那词发得有一点儿色情。火车开了后我和谭吉还议论了一会儿宁宁,比如说她受港台小说和歌曲影响不少,但骨子里还单纯善良,怪不得她的性格比性欲令人舒服。 回京后我没立即连络宁宁,一是在成都的夜生活没怎么饿着,二是我估计她自会来找我。第三四天她来了,她还是比成都的姑娘要单纯可爱,佛仿在四川麻辣吃多了我又见到故乡的肉丁炸酱面。但当时是上午,她只接受亲嘴而反对别的。她给我弄得猴急时说:我特意选择大白天的来,可你这种动物怎么大白天的也闹春,你就不能等晚上么。我说:亲爱的,现在几点了,我见到你就像见到美丽的晚上呀,快让我看看你的小月亮吧。 宁宁姑娘(3) 几天后,她在距我家三里的一个夜校报了中级英语班,我知道她想出国,她也略有羡意地谈起她姐嫁了一个外国人,但也说那男的虽然有钱却很俗,一点文化情调都没有。记得我还反问宁宁,我说:对你姐好,往家挣钱还不行么,你原先那台湾的朋友会吉他会唱,可他不还是一去不回了么。宁宁不爱提那台湾男孩儿的事,我偶尔提及,是想让宁宁别活得那么飘。 她上夜校,我就在她下课时去接她,用自行车把她驮回我那儿。一下课,男男女女们都从那大门里出来,不乏一些漂亮文雅的姑娘。但我还是喜欢宁宁这样漂亮而略俗的丫头,因为这样的更有活力。甚至我还想过,准备出国去当妓女的一群姑娘从这英语班下课蜂拥而出的快活情形。我把这念头跟宁宁说了,她哈哈大笑,说:班上还真有俩人正在跟美国人谈恋爱,可能“床试”及格而口试不行——女人容易么,又得陪你们睡觉,又得会说笑。我问:那你呢,也不是去美国当修女呀。她说:我学英语,是准备到美国招婿。 有的下课的姑娘被小汽车接走,宁宁上了我的自行车后座多半要挤兑她或她一句,比如:什么呀,一歌厅小破姑娘,中国歌还唱不利落,就要唱洋歌,一发音跟河南坠子似的。比如:你看那个上皇冠车的那女的,听老师说在这中级班学了三期了,等于留级三年呀,上课还老挺个乳房,把乳房的高度匀些给智商好不好。 宁宁坐在后座上,手揽我的腰,脸贴我的背,说:亲爱的,我就喜欢你用自行车来接我,就是车座太硌了。我说下次在后面绑个沙发。回到我小屋,我给她放林忆莲的磁带,这是她当时最喜欢的,她说林的歌特解风情。我等她听的半入迷时,再慢慢地为她解带宽衣。我发觉音乐比我的甜言能让她进入兴奋和性氛——性的气氛。我说:你听歌时眼睛是眯的,跟林忆莲差不多呀,太性感了。她半推半就已经让我处理得下身一丝不挂了。可是她仍抗拒我上去,她说:你也太不懂风情了,光知道玩底下,我上面的衣服还没脱完呢——粗鲁。我也只能说:我先吃花卷,后吃馒头,好东西不能同时吃呀。 林忆莲的歌一直在放着。的确她唱得很棒,甚至有蓝调的味道。我忽然想起了啥,对下面的宁宁说:林的胸也特大,跟你的有一拼呀。她半难受地说:你快点儿下来吧,你还骑着一个想着另一个,瞧你做爱时的脸跟夸西莫多(法国电影中一丑陋之人)似的。我说:那你闭上眼把我想像成佐罗呗。她又笑起,说:核算今儿咱俩啥也没干,是阿兰德龙跟林忆莲在这儿忙乎呢,啊——呸。 有一次完事儿后,她问我真地喜欢她么,她又表示她是真的喜欢我,要不也不会老陪我睡觉,因为她最烦这种事儿了,用她的话是:一男一女用最脏的地方勾勾搭搭,多恶心呀。我还为此话调侃过:要不咱们用心口蹭来蹭去,你心口还有个可爱的奶子,我心口只有干巴巴的骨头呀。我当然表示了我喜欢她,可她又接着问:那你爱我么。我说:比爱还具体,我做爱你。她说废话,又说我说的是病句。不过那晚她问 阿坚:美人册 第 12 部分阅读 欢她,可她又接着问:那你爱我么。我说:比爱还具体,我做爱你。她说废话,又说我说的是病句。不过那晚她问我愿不愿跟她结婚。我说:你不是打算出国么。我始终也没说愿意,她显得有些不快。我忙哄她:亲爱的,咱们这不夜夜都在试婚么,再说我去趟成都一回来又跟你好,基本等于再婚啦。她说我就会臭贫,心里没有真感情。我只好问:你真地想跟我结婚么。她说:那你别管,我是问你想不想跟我结——说,不说我胳肢(挠痒)你了。我说:我这人只吃美人计,你多给我施美人计,还怕我不投降。说着我又来了劲儿欲翻身再玩儿一回,她这回死活不干,还说一句不太随便的话:你若不打算跟我结婚,以后我就不上这个床了。翌日早下雨了,空气也挺凉,我拿出我的新西服,让她穿上,还挺合身,像个风雨衣似的。送她到车站时,我亲了她,还说:今晚我去夜校门口接你。她说:甭接。 那晚她没来上课,我白等她了。我知道她是想让我痛苦,那我就痛苦呗。烦得我去找谭吉喝酒,谭吉告我,宁宁这种女的挺傲,恨不得天下好男的都有娶她的准备,而她从从容容地选一个,她可以不跟你结,但你不能不愿跟她结。不过谭吉又说:宁宁若想凭本事出国没戏,你放心,她这外语班坚持不了多久,她若出国也只能走嫁人这路子,但她又不愿嫁一老头儿或特无趣的人,所以我估计她可能也想在万不得已时跟你结婚个一年半年的,再寻找别的机会。谭吉陪我喝聊到挺晚,他也帮我分析了:她还是喜欢你,不出三天她会来找你的,但她这几天也会去试别的男人的,女人嘛,没有长久的依靠也得有暂时的寄托。 从那以后,宁宁不常住我那儿了。大约一星期来看我一回,每回上床都费尽我的麻烦,非实质的甜言对她不管用了,林忆莲的歌也不管用,我总不能用看黄色片子这俗招吧——甚至还会有反作用。我气喘咻咻地为她脱衣、让她松腿,我说:求求你,别哪回都弄得跟强奸似的。在若干次我使出解数希望建立她这方面的兴趣失败后,我对她说:你可能有“心灵石女症”,去医院瞧瞧吧。至少她有性厌恶吧,比如,最多她可以让我进但不让我看,弄得我跟盲人似的;比如她绝不愿意趴着,说那样无异于畜牲;比如白天坚决不干;比如她坚决不摸男人。 宁宁姑娘(4) 这倒也好,一直让我对她保持亢奋,仿佛跟她睡一次等于又睡了一个新的。我跟她说过我每次跟你“好”一回都像跟一个姑娘第一次干,太麻烦了。她那次也笑了,说:男人都这样吗?我说:差不多,女人里像你这样的可太少了——你就没有一次投怀送抱呀,谁若娶了你可真累呀。当然她基本上每次都咬牙皱眉地容下了我。事后,她便苦尽甘来似的唱歌,与我逗贫。她有一次站在床上,假装站在舞台上,风情万种地用粤语英语唱歌并加些挑逗“观众”的话,我坐在床下的小凳上,也装成特声色犬马的观众,我把墙角干枯的破花向她扔去,吹口哨,在她边走边唱(床板直响)时去迎接她招展的手,去亲那手,但摸她耻骨附近时被扇了一个轻耳光,我在“台下”还乱喊:唱得太好了,再脱一件。可惜她坚决不再脱裤子,让步到了上身戴个乳罩那么表演歌舞。当然那次“演出夜场”,是以“观众”脱得精光冲上“舞台”而结束。我着急呀,我对她说:你把男人逗得骑在单杠上就不管了么。 宁宁挺艳羡大牌歌女的,她说:歌女就得带点儿风尘味儿。我抬杠,说:你没戏,你根本没有风尘的生理基础,不过也好,我放心了,你最沦落时也不会去当妓女。我这么一说倒好像污辱她了,她立刻模仿出一脸妓相,说:哟,这位大哥怕是想玩没钱了吧,小妹让你白玩儿,小妹喜欢你这个人儿呀。这话我当然听了特不高兴,的确我什么值钱的东西也没给宁宁买过。 宁宁多半知道偶尔还有别的姑娘来找我玩儿,但一次都没让她撞上过。只有一次她非要我换床单,说旧单子有骚味儿,还逼我交待。我故意阴险地说:帮你找了个“代劳力”,省得每次你都不愿“打扫”我,你知道像我们这种健康的男性,一星期至少得被“打扫”一次。宁宁虽然很不高兴,但那次她没特别宁着不让我做,我心说是“代劳力”倒激发了她主人翁的权利。 有一次一个开车来的姑娘在我屋里聊天,宁宁来了,俩女的都不太高兴。宁宁最不爱搭理有钱有车开的阔女士,嫌她们铜臭。那女的也不喜欢像宁宁这样青春正健的通俗美人儿。我像小丑一样在两个女人间搭桥,效果不大,她都不往“桥”上走,比如我挑说女人都感兴趣的服装话题,阔女子说:假名牌比假钞还可恨。她肯定发现宁宁的衣装可疑。宁宁说:身材不好穿真牌也就那么回事。阔女子说:咱们上车出去吧。在我的劝拉下,宁宁也上了车,谁知车开到一处各种车站都有的路口,那阔女子对宁宁说:小姐,你去哪儿,这去哪儿的车都有。宁宁狠瞪了我一眼摔门而去,我去追和拉,她只给我一声滚。 三四天后,宁宁到我这来痛骂痛哭了一场。说我污辱了她,还说我也污辱了自己,说我傍女大款啥的。她指着我说:你跟那种女的睡觉你就等于卖淫——以后你再也不要碰我,我今天是来通知你这一点的。我辩解什么也没用,我说我没睡。她说:那也等于你卖淫没卖成,同样恶心。她是哭着骂我的,我不停地给她擦泪,拍抚她,没把她哄得平静了倒把我自己的欲望给哄出来了。望着泪水涟涟的她,真是湿漉漉的性感呀,她的胸脯抽泣得一抖一抖的,让我受不了了。我用嘴为她擦拭眼泪,就热猛地亲她的眼睛,一边偷嘴说:我要把你的眼泪吸干。她破啼笑了一下,说:轻点儿好不好,把我眼珠快嘬出来了。我又继续乱摸乱解,在她半哭半泣中脱了她的裤子。我也没想到,她竟依我进去了,并且她好像特兴奋,出现了往日没有的浑身乱颤,她手压着我腰帮我助力呢。我当时还想这就是将坏事变成好事吧。然后我俩像以往那样出门吃夜宵,乱贫乱笑。她还说了一句略有关的话:我今天是怎么了。 一周内她再也没来,到两周时谭吉来找我,说宁宁和一公司小伙儿结婚了,与那小伙儿租了房。我简直不信,我跟谭吉说了,我还以为我把她牢牢攥住了呢,因为她刚开发出性的快乐,再说她一点没打招呼呀。 又两三周后,谭吉来找我,他说:宁宁和她丈夫打架了,这两天让我给她租个房子,我还跟宁宁说,你去找阿江吧,他一直等着你呢,可宁宁说你最近傍了一个款姐儿。谭吉又跟我讲了,那小伙子追了她有两年吧,一直对宁宁不改痴情、低三下四的,可那小伙子绝对没戏,结婚了也没戏。我跟谭吉也说了,跟宁宁那边吹吹风,让她随时回来,哥们儿西单的门永远不关的。 再后来和谭吉见面时,我又听说那小伙子也不是善主,对宁宁不依不饶,好像还打了宁宁,他上班去把宁宁反锁在屋里,宁宁说他太可怕了。 约三四个月后,宁宁来找我了,上来就拥抱了我,说我一点不关心她。我问:怎么样了。我是泛泛问的。她说:离完了,还挺复杂,办事处那帮老太太非要调解,还是谭吉托了办事处的熟人。她头一次让我看了那里,我还笑说了一句:行,还没打过胎呀,不过你这儿松多了。宁宁没说话,反过来猛亲我的嘴,又说:阿江,我真觉得你挺好的,我有点儿对不起你。我把手摸在她那儿,道:没啥吧,谁都有一仆二主的时候。那一晚,我跟她玩了两回——惟一的一次,她底下已经像我半年前说的会“出汗”了。 这以后,她一个月来一两次,从来都是不速而至。明明有一次我俩刚通了电话,我说我忙,她说她忙,过几天再联系云云,可她当晚十点多来了,她推门而入,吓我一跳。躺在床上后,以及完事儿后,她才说:阿江,我来抽查你了——你及格了。我说:亲爱的,我特想看你跳舞,就像上次你把这床当成舞台载歌载舞的样子。 宁宁姑娘(5) 于是我下床坐在小凳子上,翘首以盼,她一掀被子,站在床上,就扭起来,嘴里哼一首英文歌。这次她是裸歌裸舞的,我头回看到她的全身:她的耻骨比较高,其侧有点儿古希腊妇人式的肥肉,特美好丰腴的形态,她的大腿,两条并得紧紧的,以至我下流地看出从耻骨下一直到膝部,那一条缝真长呀——捅哪都行,我还用手指在那条长缝里上下划拉了好几下;她转过身了,其臀有翅(即翘屁股),脊梁沟也显凹;其胸略坠,属于那种托则高如峰,不托则像一个山坡吧。 我看得兴奋又性起,就一下把她猴喽起(即以我脖扛其裆下),在我小屋里转圈,放下她时,我觉得脖后粘粘乎乎的。我们又在床上躺到了半夜两三点,她说她爸从外地回来,四点到北京站,她得去接云云。我说我送你呀。于是出门,我晃晃悠悠把她用自行车带到了北京站,她让我先走,说是不愿让她爸见到我。 我走了。我们断断续续地来往着。她略胖了一些,也认识了我身边一些哥们儿,似乎也不缺钱,其耳上顶上都有些坠物在发光,并且吃饭时她买单特主动。 一次她从医院来电话,说是她刚动了一个阑尾切除术,还说又胖了不太要紧但肚子上有一个疤。我还开玩笑:不是剖腹产的大疤吧。她也接话茬儿说:啥时咱俩养个双胞胎,我怕疼,当然得剖腹产啦。我要去医院看她,她说不用,后来谭吉才告我,她妈给她介绍了一个外科医生,她是自投罗网,那外科大夫给她做的手术。出院后宁宁跟我大概说了:大夫特没劲,把我底下的毛全剃了,还三天两头儿地来查床,老摸我的肚子——一脸正事似的。 几天后,我跟她玩儿了,果然是一个白虎,若不是她近半年的性事多多而显得大唇不压小,倒真跟个处女那儿似的。不过,剃毛之后的地方,略有硬黑茬儿。她还问我啥时能长出来。我说:毛发都属韭菜,割一茬长一茬。 我后来出门旅行了两三个月。回京后饥渴得厉害,通过谭吉找到她新租的一个单元房。但是她死活不让干,我把她的包装全卸去了,她用左右脚铰得紧紧的,又左右乱晃,弄得钢钎也插不进去或插不准。我大怒而走。后谭吉告我,宁宁最近可能快结婚了,那男的是运动员,打架很厉害。 但一年了,也没听说她结婚。她时常来找我,绝对不让我碰。可是她又对我的朋友满大哥特感兴趣,她说:满大哥好,上次咱们仨吃完饭,你先走了,满大哥陪我去逛时装店,给我买了八百多的东西,满大哥写小说特有名吧。我于是乱夸了一通老满,说:好人没有钱,有钱不好人,满大哥是个例外,但他心里特苦,他遇不到真懂感情的漂亮姑娘。宁宁特有兴致地听我讲了半天,她只应了一句:满大哥比你强多了。 之后,我又从老满那知道了一些:老满跟她好了一两次;她嘱老满别把这事儿告阿江;老满说弄她一次也挺麻烦,先买东西给她再吃饭唱歌厅啥的,太累;绝对不会娶她,因为她试探地问过;她有时带漂亮女孩儿来找老满,但她给那几个女孩儿打了预防针,逗得老满只能把钱和心花在宁宁身上。当然宁宁是这么跟我解释的:我可知道满大哥了,他好色,你们的坏劲儿是一路货色,你干嘛把我介绍给他(我说肥水不流外人田),满大哥根本不想结婚,但他比你大方多了。 又一年以后,谭吉说:宁宁嫁了那运动员,那男的是高干子弟,婚前先送了一辆小轿车给宁宁,不过宁宁也不甘示弱,她找我借了三次钱。 再一年后,宁宁生了一个男孩,那是她先呼的我,约我吃饭。见了面,在一个特好的饭庄,她带着阿姨及儿子。我见她外形基本没变,胸还照挺,脸上也很妩媚。我悄声问了她几个问题,得到的答复是:不喂奶,还得保持体型;那男的不花,但性格不特好;满大哥呼过她她没理;剖腹产,没脸……不是,是没肚子见人了,缝得跟拉锁似的;姐姐已离婚,她也想见见你。离别她又说要给我介绍女朋友,说那女的有车有饭店,就是特寂寞,你俩配对儿正好互通有无——她特喜欢做爱。 又半年多吧,也就是九九年,谭吉告我:宁宁说想找你,你的呼机停机了,我告宁宁,阿江对你一往情深,还说阿江基本阳萎了,只喜欢谈情说爱而干不了啥事了,可宁宁说那还有啥意思。谭吉掏出四百块钱给我,说是宁宁让转交的,让你补补身子,最好吃金施尔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