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锦衣》 天下锦衣 第 1 部分阅读 《天下锦衣》 崇祯帝-朱由检年谱 崇祯帝-朱由检年谱 万历三十八年(1610)1岁 十二月二十四日(立春日);生于紫禁城慈庆宫,为第五子。父朱常洛(明光宗)时为太子,母刘氏地位低微,于生产后失宠,移居冷宫。 万历四十二年(1614)5岁 生母刘氏于冷宫郁疾而终。改由李选侍(西李、康妃)监护。 万历四十三年(1615)6岁 五月,“梃击案”发,首次陪同祖父(万历皇帝)及父、兄召见朝臣,御史刘光复被当廷杖责,君臣不欢而散。 万历四十四年(1616)7岁 努尔哈赤在赫图阿拉建立“后金”,称大汗。 万历四十六年(1618)9岁 后金以“七大恨”伐明,占领抚顺。 万历四十七年(1619)10岁 明金萨尔浒之战,明军大败。 万历四十八年(1620)11岁 七月,神宗(万历)病逝,父常洛继位为皇帝。 八月,光宗(泰昌)病逝,兄朱由校(天启)继位。 接连发生“红丸案”和“移宫案”,改由东李选侍(庄妃)监护。 天启元年(1621)12岁 后金军队分8路进攻辽东,占领沈阳、辽阳等主要城市,辽东大部沦陷。 天启帝信用乳母客氏及太监魏忠贤,委以大权。 天启二年(1622)13岁 九月,受封为信王。 天启四年(1624)15岁 秋,东林党人发起对魏忠贤的攻击,失败,魏忠贤开始专权。 天启六年(1626)17岁 正月,努尔哈赤率军攻宁远,袁崇焕固守,后金军不克而归。 八月,努尔哈赤病故,八子皇太极继位。 十一月,离开紫禁城,搬入信王邸。 天启七年(1627)18岁 二月,娶王妃周氏,即周皇后,及庶妃田氏、袁氏。 八月,明熹宗(天启)病逝,遗诏以皇五弟继位。二十四日,即皇帝位,改元为崇祯。 九月,册周氏为皇后。 十一月,籍没宦官魏忠贤及熹宗乳母客氏,魏忠贤自杀。 裁撤各处监军太监,并禁太监擅自出京,干预政务。 十二月,会推阁臣,以枚卜方式选任钱龙锡等6人为内阁大学士。 崇祯元年(1628)19岁 五月,焚毁《三朝要典》。 七月,召对袁崇焕于平台,袁提出五年复辽。 八月,定制,每日在文华殿与辅臣共同处理朝政。 十一月,会推阁臣,温体仁、周延儒同东林党人发生激烈冲突。 是年,陕西等地大灾,此后灾害频仍,出现全国性大饥馑。陕西爆发大规模农民起义。 崇祯二年(1629)20岁 二月,长子朱慈烺生,明年册封太子。 批准裁整驿站。 三月,定立魏党“逆案”,入案者255人,分别惩处。 五月,以徐光启主持用“西法”修定历书,至崇祯8年修成《崇祯历书》137卷。 六月,袁崇焕擅杀东江总兵毛文龙。 十月,后金军第一次入塞,威胁北京。袁崇焕入卫京师,被逮,明年被杀。 十二月,周延儒入阁。 是年,江南学人团体“复社”在吴江尹山招集第一次大会。 崇祯三年(1630)21岁 春,陕西三边总督杨鹤对农民军剿抚并用,部分农民军流动至山西。 五月,后金军返辽东。 六月,温体仁入阁。 十二月,加派“辽饷”153万余两,合原加派“辽饷”共计680万余两。 是年,东林党人同反对派为争夺权力纷争不已,东林派辅臣薛(火广)等相继罢去,钱龙锡被逮治,后遣戍。 御马监太监庞天寿等受洗加入天主教,天主教开始进入宫廷活动。 崇祯四年(1631)22岁 正月,赈济陕西灾民,定议对农民军实行以抚为主的政策。 八月,后金军围攻辽东前线重镇大凌河,十月城降。 九月,杨鹤以召抚无效被逮治,召抚政策失败,陕西、山西农民起义更炽。 复遣太监出京监军,并以太监张彝宪总理户、工两部钱粮。 闰十一月,登州游击孔有德等叛乱,骚扰山东各地。 崇祯五年(1632)23岁 八月,皇三子朱慈灿生,后封定王。 崇祯六年(1633)24岁 六月,皇四子朱慈焕生,后封永王。 周延儒罢,温体仁遂为首辅。 十一月,农民军大批渡过黄河,进入河南地区。 崇祯七年(1634)25岁 正月,以陈奇瑜为五省总督,主持围剿河南、陕西等处农民军。 七月,后金军第二次入塞,蹂躏宣府、大同一带。 八月,撤内监监军、监部,此后旋撤旋复。 十一月,陈奇瑜以剿抚无效罢职逮治,改任洪承畴为五省总督。 崇祯八年(1635)26岁 正月,农民军克凤阳,掘皇陵。明廷调集各省精兵7万余在中原进行会剿。 八月,以卢象升为总理,与洪承畴分责东南、西北的剿除农民军战事。 十月,下诏罪己。 十一月,郑(曼耳)案起。 崇祯九年(1636)27岁 年初,农民军主力高迎祥等部纵横于豫、皖、川、陕各省。 三月,工部侍郎刘宗周上《痛愤时艰疏》,对崇祯帝治国政策进行系统批判。 四月,皇太极即皇帝位,建国号大清,改元崇德。 七月,清军第三次入塞,攻掠京畿地区。九月返回。 高迎祥在陕西作战失利,被俘。 崇祯十年(1637)28岁 年初,相继发生告复社“败坏风俗”、“以乱天下”的事件。 三月,杨嗣昌出任兵部尚书,提出“十面张网”的对农民军作战计划。 闰四月,加派“剿饷”280万两。 以熊文灿为主理,主持“十面张网”会战。 六月,温体仁罢。 八月,阅城。 崇祯十一年(1638)29岁 六月,以程国祥、杨嗣昌等5人入阁,杨嗣昌仍兼兵部尚书。 七月,召对,理学大师黄宗周同崇祯帝亢直辩论。 复社诸公子发表《留都防乱公揭》,讨伐阉党分子阮大铖。 九月,清军第四次入塞,扫荡畿南、山东。卢象升于十二月战死。 是年,农民军张献忠等部相继受抚;李自成部在陕西接连失利,此后潜伏于川、陕、楚交界山区。农民起义一度陷入低潮。 崇祯十二年(1639)30岁 正月,清军克济南,掳德王。 三月,清军班师。明廷以“五大法案”杀各级失事官员36人。 五月,张献忠、罗汝才在谷城、房县再度起义。 六月,加派“练饷”730多万两。 七月,农民军在罗猴山大败明军左良玉等部。 八月,以杨嗣昌为督师,主持围剿农民军。 是年,催逼勋戚李国瑞等捐助,因皇五子朱慈(火真)死亡而停止。 崇祯十三年(1640)31岁 二月,张献忠在玛瑙山受到重创。 六月,首辅薛国观罢,明年八月被杀。 秋,张献忠、罗汝才部进入四川,攻克大批州、县。 崇祯十四年(1641)32岁 正月,李自成部复振,攻克洛阳,杀福王。 张献忠部出川,二月克襄阳,杀襄王。 二月,李自成部围攻开封。 再召周延儒入阁,九月至。 三月,杨嗣昌悸怖死,丁启睿继任督师。 春,清军对锦州实行包围,明廷调集13万大军出山海关救援。 八月,明清松锦决战,明军大败,主力部队大部被歼,蓟辽总督洪承畴等被迫困守于松山、锦州等4城中。 九月,李自成部于项城聚歼明军数万人,杀陕西总督傅宗龙。 十二月,李自成部再围开封。 是年,周延儒主持阁务,东林势力复兴。 崇祯十五年(1642)33岁 新年,揖拜阁臣,再图振兴。 正月,以马绍愉为特使,同清朝进行谈判。 二月,李自成部在襄城大败明军,杀陕西总督汪乔年。 三月、四月,松山等城相继破,洪承畴被俘,降清。 五月,李自成部三围开封。 七月,皇贵妃田氏病故。 对清和谈机密泄露,兵部尚书陈新甲为此被杀。和谈彻底中断。 九月,黄河堤溃,开封被水冲毁。 十月,李自成在郏县大败明陕西总督孙传庭部。 十一月,清军第五次入塞,深入山东,俘获人口36万多。 闰十一月,第二次下诏罪己。 崇祯十六年(1643)34岁 年初,李自成在襄阳建立政权。 二月起,京师瘟疫流行。 三月,左良玉部变乱。 四月,清军出塞去。 五月,张献忠部克武昌,杀楚王,正式建立“大西”政权。 周延儒罢。 六月,第三次下诏罪己。 七月,吴昌时等案起,牵连原任大学士周延儒、吴(生生)。 八月,清太宗皇太极病故,幼子福临继位,改明年为顺治元年。 九月,李自成再败明督师孙传庭于郏县。 十月,李自成攻克潼关,孙传庭战死。农民军相继攻克西安及陕西全省。 十二月,赐周延儒自尽。 崇祯十七年(1644)35岁 正月初一日,李自成在西安称帝,建国号“大顺”。随即分兵两路向北京进军。 正月,以大学士李建泰为督师,出京抵御大顺军。行“遣将礼”。 第四次下诏罪己。 三月,李自成部兵临北京城下。 十八日,下诏罪己,下诏“亲征”。当夜酒宴后,安排太子慈烺、三子定王慈灿、四子永王慈焕逃离。 在宫中砍杀妻妾、女儿,幼女昭仁公主死,长女长平公主臂断。周后于坤宁宫自缢。 十九日凌晨,自缢于禁苑煤山。 顺治二年(1645) 长平公主请求出家未遂,清廷命嫁于周世显。出嫁未足一年,公主在哀怨中死去。 北京“崇祯太子案”结束,太子被清廷处死。 南京“崇祯太子案”,太子于弘光政权覆灭后亦被清廷处死。 东汉童谣,道是“直如弦,死道边;曲如钩,反封侯”。 袁崇焕的悲剧 袁崇焕初到辽东的时候,局面很艰巨,明朝在军事上已经是几番惨败,一代名将熊廷弼也被无端逮捕,士气低落。而朝廷中,皇帝是那位迷恋于木匠活的有名昏君,朝廷中是大权在握横行天下的阉党之首魏忠贤和他的党羽们,而袁崇焕的上司正是魏忠贤挤走熊廷弼取而代之的亲信太监。 当时辽东明军的情况是饥饿羸弱的兵卒和马匹,将官不全,兵器残缺,领不到粮饷,不时发生士兵哗变和逃亡事件,文人出身的袁崇焕初到辽东,想必热血澎湃的凌云壮志早已变得心灰意冷了吧,然而,这个袁蛮子并不是轻易就放弃努力的人。 当时明军一切守御设施,都集中在山海关。山海关号称“天下第一关”,是防守京师的第一大要塞,然而它没有外围阵地,清兵若是来攻,立刻就能冲到关门之前。 袁崇焕经过仔细勘查,提出了将防线向北移的策略。他的提议上司既不支持,也没反对,朝廷中阉党东林党内斗得不亦乐乎,谁也没工夫插手这些事情,袁崇焕也就得以按自己的想法去办这件事情。 袁崇焕到达离山海关外二百余里宁远,当即筑城,在袁崇焕的亲自监督下,这座城“高三丈二尺,雉高六尺,址广三丈四尺,……遂为关外重镇”。袁崇焕的这一招,一下子就把明军的防御战线拉长了二百余里,而这座城墙把清兵挡在山海关外达二十一年之久。 仿佛是为了造就袁崇焕,在宁远城筑好之后,努尔哈赤率领清军来袭,袁崇焕指挥明军一连打退了努尔哈赤的两次进攻,从来攻无不克的努尔哈赤首次尝到了败绩,不得不怀忿恨的撤离宁远。努尔哈赤在这次交战中受伤,七个月后病死,后人多把此事和宁远的失败联系起来,虽然有些牵强,不过却不能忽视宁远战败对努尔哈赤的打击。 宁远大捷捷报传到京师,满朝震动,欣喜欲狂。兵部尚书王永光说:“辽左发难,各城望风奔溃,八年来贼始一挫,乃知中国有人矣。”天启皇帝朱由校也说:“此七八年来所绝无,深足为封疆吐气。”袁崇焕一战成名,从此晋身中国名将之列,在这段时期内,他甚至得到了魏忠贤的支持。 然而宁远大捷不过是血战险胜。这次的胜利只是属于防守性质的,什么时候开战、什么时候撤走,都取决于清兵,清兵有充分的机动性和灵活性,他们不利的时候就撤退,有利的时候就进攻,明军胜利并没有给清兵造成致命的打击。那时候的明军野战能力极差,防守依靠火炮的威力,勉强为之,追击是谈不上的。宁远大捷,也可以算作是清兵的战略撤退。 袁崇焕上了一道奏章,提出守辽的基本战略。其中主张:一、用辽人守辽土;二、屯田,以辽土养军队;三、以守为主,等待机会再出击。他提出了战术的基本原则:“兵不利野战,只有凭坚城、用大炮一策。”这样的政策显然是正确的。 在努尔哈赤死后,因为内部人心动荡,即位的皇太极的权位还没巩固,加上出现了经济困难,又遇上辽东发生饥荒。于是皇太极极力倾向于同明朝改善关系。1627年,女真的使者来到宁远,致书袁崇焕,书中列述了“七大恨”,详细申明了女真在明朝统治下所受之冤屈,随后表示愿意重修两国之好,并要求互赠礼品。而袁崇焕却写了一封态度强硬的复书,这封复书语气凌人,甚至含有警告之意。它主要就“七大恨”问题进行辩解,而且还指出,女真必须将开战以来所占领的全部城池和战俘退还明朝,和平才能实现。 袁崇焕是主战派的代表人物,他对女真有清醒地认识,并不认为可以实现真正的和平,其拒绝皇太极的求和的做法可以理解。但是在当时的情况下,和平有助于明朝的国力恢复,辽饷在明朝政府财政开支中占有很大的份额,如果达成和平协议,短期内减少辽饷的开支,对明朝政府来说并不是一件坏事。袁崇焕也应该很清楚,要女真退还全部城池和战俘是过于苛刻而不可能被接受的条件,而辽东明军虽然依靠火炮取得防御性胜利,但是要做到主动出击,通过野战来击溃清兵根本不可能,只要清兵不进攻,其实就相当于和平的状态。既然和平能够有利于明朝政府,又是既定的事实,为什么袁崇焕不予接受呢? 道理也很简单,明朝政府从来就看不起女真,一直把他们当成蛮夷对待,以皇太极的身份,在明朝而言也只配和袁崇焕打交道,袁崇焕显然也继承了这些偏见,瞧不起女真,加上明朝大臣都是持“言和者杀”的态度,对于议和不感兴趣,此次议和因此而不了了之,明朝政府也没有因为这次机会来让自己缓口气。 了解到明朝政府的立场,皇太极就开始考虑别的出路,他定下了正确的战略:侵略朝鲜。朝鲜物产丰富而兵力薄弱,明清交战时,朝鲜出兵助明,又供给明军粮食,牵制了女真的后方。皇太极进攻朝鲜,可以解决经济上、战略上的双重难题,同时凭借军事胜利树立自己的威望,进而巩固自身权位。不久清兵进攻朝鲜,明军营救不及,朝鲜投降,签订了对女真十分有利的和约。 明朝政府始终无所作为,在这段难得的和平时期内,辽东的明军既没有练兵,也没有筑城,甚至连袁崇焕也在魏忠贤的压力下被迫辞职。明朝政府的无能再次使得明方处于战略被动的地位。 崇祯即位,诛杀魏忠贤后,袁崇焕才得以重回宁远担当大任,这个时候,皇太极早已在女真内部树立起了自己的威信,并且通过军事打击取得了蒙古和朝鲜的支持,踌躇满志的自称皇帝,对明方处于战略性进攻的状态。 袁崇焕在这样不利的情况下,主动向皇太极提出了议和,皇太极也有诚意的答应了袁崇焕提出废除帝号的要求,恢复称“汗”。皇太极对求和很感兴趣,他不但自己写信给明朝边界官员,又曾经托朝鲜居间斡旋,劝蒙古王公上书明朝政府。 《天聪实录稿》记载,皇太极曾经致信崇祯皇帝说道:“后金国汗谨奏大明国皇帝:小国起兵,原非自不知足,希图大位,而起此念也。只因边官作践太甚,小国恼恨,又不得上达……今欲将恼恨备悉上闻,又恐以为小国不解旧怨,因而生疑,所以不敢详陈也。小国下情,皇上若欲垂听,差一好人来,俾小国尽为申奏。若谓业已讲和,何必又提恼恨,惟任皇帝之命而已。夫小国之人,和好告成时,得些财物,打猎放鹰,便是快乐处。谨奏。”皇太极用辞十分谦卑,也表现出了相当的诚意,可是我们的崇祯皇帝和明朝大臣们很有骨气,明明知道打不过清兵,可就是不肯议和,对皇太极的倡议傲慢无理,慷慨激昂的要收复河山,袁崇焕的提议得不到明朝政府得支持,第二次的议和又作罢。 因为袁崇焕的盛名,皇太极率清兵十余万,避开袁崇焕重兵防守的山海关,由蒙古兵作先导,绕道西路进攻。清军越三河,略顺义,至通州,渡河,进军牧马厂,直逼北京城。袁崇焕闻讯大惊,连忙带领手下的精锐部队,经过两日两夜急行军三百余里,终于赶到了北京广渠门外。两军在广渠门外一番混战,恶斗了八小时,清兵终于不支败退。当时因为急于救援,袁崇焕调来的辽东精锐数量不多,他注意到各地勤王的部队陆续赴京,所以打算集结更大规模兵力,对清兵进行围歼,于是他没有将所有援兵都调来守北京城,反而还调开了部分兵力,打算骚扰清兵,断绝清兵的后路,形成战略性包围。 就在这个时候,因为清兵溃败之后,心中不忿,在北京郊外大举烧杀出气。不少北京城的居民财产受到了破坏,这些民众看到袁崇焕没有积极和清兵交战,加上自己的损失,竟然说袁崇焕的不肯出战是别有用心。那些对袁崇焕“议和”早就不满的朝廷大臣们开始恶毒攻击袁崇焕,居然说清兵是袁崇焕引来的,其目的在“胁和”,使皇帝不得不接受他一向所主张的和议。 北京城朝野惊人一致的指责,流言蜚语,加上崇祯皇帝看到袁崇焕迟迟不肯决战清兵,于是心存猜忌,而皇太极恰到好处又使出一个“离间计”来,我们的崇祯皇帝在这个关键时候把袁崇焕下狱了。 得到袁崇焕下狱的消息,皇太极喜出望外,立刻调遣部队回军,在芦沟桥击破明副总兵申甫的车营,再次迫近北京永定门。崇祯皇帝一再催促满桂(袁崇焕手下大将)出战,迫不得已的满桂只好出兵,结果全军覆没。祖大寿是袁崇焕手下另一员大将,他本来是率军营救京城的后继部队,得知袁崇焕下狱的消息,心中不忿,当即就掉头冲出山海关北去,被吓坏了的崇祯皇帝让袁崇焕劝祖大寿回来,袁崇焕在狱中写了一封书信给祖大寿,祖大寿收到了袁督师的书信,改变了主意,打算靠打胜仗立功救出袁崇焕。于是回军和清兵接战,并且收复了永平、遵化一带,皇太极顾忌到后路被切断,于是退回了辽东。北京之围终于被化解。 袁崇焕立了大功,是不是能就能逃脱厄运了呢?事情远没有想象得那么简单,试问,辽东大军连皇帝的命令尚且不听,而袁崇焕的一纸修书竟然就能够调动,不正是犯了崇祯的大忌?崇祯本来就是一个刚愎自用、冲动多疑的皇帝,这次央求袁崇焕在狱中劝祖大寿,更让他觉得自己受了袁崇焕的威胁,如今危机一过,新仇旧怨一起算,袁崇焕难逃此劫。 不久,袁崇焕被凌迟处死,在押送处死中途中,就被民众“咬穿肚腹,直达内脏”。 袁崇焕无罪被杀,对于明朝整个军队士气打击非常沉重,也就是从那个时候起,明朝才有整个部队向大清投降的事。 另外,当时各地来北京勤王的部队很多,而袁崇焕下狱,各路兵马缺乏统一调度,军心大乱,再加上明朝政府习惯了的欠饷,山西和陕西的两路援军竟然都溃散回乡。这伙溃散的明军后来成为了流民组成的“流寇”骨干。也就是从这个时候起,溃兵正式加入流寇,使得平日只会抢粮、不会打仗的饥民有了军事上的领导,“流寇”也因此成为明朝最大的威胁,最终导致了明朝的灭亡。 袁崇焕的死对明朝来说影响深远,他的悲惨命运更是令后人叹息。他生而不幸在了明朝末年,上天对他不薄,宁远大捷成就盛名,上天却也对他太苛,因莫须有而深受凌迟酷刑结束了一生。他面对着狂怒的皇帝,衣冠楚楚口口声声仁义道德却诬陷他的群臣,以及那些对他痛恨彻骨的百姓,究竟想起了什么呢? 那个悲剧时代太多太多不可思议的事情,凌迟看起来也不算很不可理解。袁崇焕的悲剧命运或许早就已经注定了,他的凌迟和吴三桂的投降招致万世骂名,和洪承畴的入“贰臣传”,和史可法的与扬州同归于尽,和之前张居正死后的“鞭尸”以及满门查抄,和李定国的壮志难酬、吐血身亡,甚至和崇祯的煤山的自杀,从本质上讲没有区别。 明朝末年的特殊形势把这些人推到了历史舞台之上,他们殚精竭力使出浑身解数,最终不堪精疲力尽的倒下,无论是政治家、军事家,还是坚贞不屈的忠臣,他们都无力改变明朝衰亡的命运,只是徒然的陪上自己的性命,袁崇焕也没有例外的逃脱悲剧的命运,也许凌迟对他来说不是最坏的结果吧。 对袁崇焕来说,一切悲剧都在北京城解围后结束了,然而,对于明朝来说,这还远远不是悲剧的高潮。 袁崇焕这位铁骨铮铮的民族英雄,同当年岳飞的不幸遭遇一样,虽为当时的封建王朝立下了汗马功劳,但最后以“莫须有”的罪名惨遭杀害。袁崇焕的墓、祠、庙在十年动乱当中均被破坏,近年将其修复供人瞻仰。 袁崇焕,字元素,广东东莞人,1584年生,明万历年间中进士。他畅晓军事,忧国忧民,政治上属东林党人。天启二年(1622年)因后金屡犯边关,无人敢敌,袁崇焕请命率兵出关,镇守辽东,在宁远(今辽宁兴城)筑城御敌,采取以守为攻战略,屡挫敌兵。在著名的宁远战役中,以万余人的劣势打败努尔哈赤13万大军的进犯,显示出非凡的军事才能。崇祯元年(1628年)袁崇焕被命为兵部尚书兼右副督御史,督师蓟辽,对抗后金军。 明崇祯二年(1629年)皇太极率八旗官兵从内蒙古绕道进犯京师,兵临北京城下,驻守宁远的袁崇焕闻讯从防地火速增援,屯兵于城南龙潭湖一带,袁崇焕在这次大战中跃马横枪,身先士卒,“两肋中剑如猥,赖有重甲不透”,最后迫使八旗官兵退出京师,这就是发生在明末的“京师保卫战”。 袁崇焕的英勇抗敌,引起了后金统治者的极大仇恨,于是用反奸计加害于袁,说他要把京城献给后金。崇祯生性猜疑,不辨真伪,将袁崇焕逮捕入狱,于崇祯二年九月初七寸磔(凌迟)崇焕于西市(明时刑场),造成了千古奇冤。 袁崇焕被害,死得十分惨烈。据史料记载,袁被害后“暴骨原野,乡人惧祸不敢问”。他那血肉模糊的头颅,被悬于高杆之上“枭首示众”,后被袁崇焕部下的一位佘姓谋士盗其头颅,掩埋于自家后院,隐姓埋名在此守候袁灵整整155年,直到清乾隆年间袁崇焕冤案得以平反昭雪,真相才算大白于天下。 清乾隆四十九年(1784年),下诏为袁崇焕平反。《清高宗实录》载:“袁崇焕督师蓟辽,虽与我朝为难,但尚能忠于所事,彼时主暗政昏,不能罄其忱悃,以致身罹重辟,深可悯恻”。乾隆所以如此,当时也是为了收买人心,并说明他是一位明主。 据史料记载,袁崇焕墓在北京的广渠门内当时的广东义园(今东花市斜街)。墓始建于清道光十一年二月。当时南海吴荣光所题墓碑“有明袁大将军墓”。 解放后,1952年由于广东义园要迁到城外郊区,袁墓也在其中,后经当时的著名爱国人士叶恭绰、李济深、章士钊等联名上书毛泽东,吁请保护。后毛泽东亲笔复函说:“明末爱国领袖人物袁崇焕先生祠庙事,已告彭真市长,如无大碍,应予保存。”(见《毛泽东书信集》),后几经周折,终于将袁墓及祠堂保存下来,1954年重新维修,基本上保持了原来的格局。原墓堂廊柱曾悬有康有为所书:“自坏长城慨今古,永留毅魄壮山河”的对联。但到“文革”期间袁墓惨遭破坏,祠堂被毁,墓碑放倒于荒草丛中。 2002年,北京市将其墓祠重新修复,以供后人瞻仰。修复后的祠堂内保留有当年袁崇焕的亲笔墨迹“听雨”。而为袁崇焕守墓从其先祖至今历经370余年的佘家第17代后人,已经年过花甲的佘幼芝老人被聘为袁崇焕纪念馆的终身顾问。 袁督师庙在今龙潭湖公园东岸,规模不大,门前围有松柏,也已修复。原康有为所题的门联:“其身世系中夏存亡,千秋享庙,死重泰山,当时乃蒙大难”;“闻鼙鼓思东辽将帅,一夫当关,引若敌国,何处更得先生”,仍保存完好。 东林党与明朝党争 从历史上看,东林党并不是一个政治团体,更不是一个“党”,所谓“东林党”实际上是政敌把它诬为“朋党”之后的一种称呼。历代朝廷大臣权贵,凡是要攻击政见不同者,往往攻击为“朋党”,由此引起党争、酿成党祸的事情是很多的:东汉的党锢之祸,唐代的牛、李之争,北宋的新旧两党,以及本文要说的明代东林党争,都是比较重大的党争党祸。 明代党争出现于宦官专权之后。洪武初年,朱元璋为防止宦官专权而令“寺人不过侍奉洒扫,不许干与政事。”英宗朝以后,宦官势力的膨胀,干预政治的能力遂滋长。比如英宗朝王振、宪宗朝宦官汪直、武宗朝宦官刘瑾、熹宗朝宦官魏忠贤等,都曾干预朝政、打击士人官僚。其中最激烈、最残酷的当数熹宗朝魏忠贤集团与东林党人之争。 东林党人因东林书院而得名。万历三十二年(1604年),顾宪成等修复宋代讲学的东林书院,与高攀龙、钱一本等讲学其中。顾宪成、高攀龙等在书院讲学的八人,被称为“东林八君子”。东林讲学之际,正值明末社会矛盾日趋激化之时。东林人士为匡正时弊讽议朝政、评论官吏,既有鲜明的学术思想见解,又有积极的政治主张。他们要求廉正奉公,振兴吏治,开放言路,革除朝野积弊,反对权贵贪纵枉法。这些针砭时政的主张得到当时社会的广泛同情与支持,同时也遭到宦官及其依附势力的激烈反对。两者之间因政见分歧发展演变形成明末激烈的竞争局面。反对派将东林书院讲学及与之有关系或支持同情讲学的朝野人士笼统称之为“东林党”而加以无端攻击诋毁。这就是“东林党”的来历。 明末党争中,东林党的主要对手是齐楚浙党。双方从争国本开始,以三案(梃击案、红丸案、移宫案)为余波,相持不下。 天启年间,东林党由于扶持熹宗即位有功而命运出现了转机,当时的首辅刘一景、叶向高,吏部尚书赵南星、礼部尚书孙慎行,兵部尚书熊廷弼,都是东林党人或东林的支持者,可以说明朝的军事、政治、文化、监察和人事大权全都被东林掌握,他们从在野的清流成为了主持朝政的主要力量,《明史》记述此时:“东林势盛,众正盈朝。”按理说,这是他们治理国政的最佳时机。然而此时,东林党人与阉党集团之间因朝政争论相互攻击达到公开不可调和地步。 阉党是以魏忠贤为核心人物的宦官集团。熹宗不喜欢管理朝政,只喜欢木工,经常沉溺于此,不觉厌倦,而魏忠贤总是等熹宗做木工的时候故意拿出一大堆奏章出来让熹宗批阅,而熹宗这时总是不耐烦地让魏忠贤去处理,时间长了,朝中大小事务都由要先请示魏忠贤,魏忠贤也就执掌了朝政大权,被东林排斥的齐楚浙诸党争相依附形成了强大的力量。魏忠贤排斥异己、收罗爪牙、建立了便布各地的特务网络,说了魏忠贤坏话,很容易就招致杀身之祸。朝中巴结魏忠贤的人也越来越多,魏忠贤也被人称为“九千岁”。 阉党的行为引起了正直官员的痛恨。杨涟上书陈述魏忠贤的二十四条罪状,但是反而被罢官,从此,魏忠贤就对东林人恨之入骨。天启五年(公元一六二五年)魏忠贤对东林党采取了残酷的镇压行动,他借熊廷弼事件,诬东林党的左光斗、杨涟、周起元、周顺昌、缪昌期等人(后来这5人加上自杀的顾大章被称为“前6君子”)有贪赃之罪,大肆搜捕东林党人,许多著名的东林党人冤死狱中,天启六年,魏忠贤又杀害了高攀龙、周起元、周顺昌、缪昌期、周宗建、黄尊素、李应升7人,(史称“后七君子”)东林书院被限期全部拆毁,讲学亦告中止。 曾经掌握朝政的东林党,在短短四年后就被宦官魏忠贤驱尽杀绝,全部覆没,主要是由于他们在掌握政权的时候坐失良机。作为当权的群体力量,他们没有赶快拿出一套行之有效的治国方案,又对阉党的丧失警惕,提出了一个“笼络群奄”的错误政策,姑息养奸,试图劝告魏忠贤不要干政,这显然是没有用处的。面对着日益强大的阉党,他们不用武力做后盾,在阉党步步进逼的时候,一味息事宁人,妥协退让。所以很快丧失了在朝中的优势地位,被阉党轻而易举地消灭,成为千古冤案。 明崇祯帝朱由检即位后,惩处了魏忠贤为首的阉党集团。同时昭雪平反东林党人冤案。并下旨修复东林书院。东林党人虽然又一度入阁,但不久,到袁崇焕被捕治罪以后,东林党人又被迫退出内阁。 从表面上来看,明朝的统治者消灭了一群不安分子,保证了当权者的权位,是统治者的胜利,但是这对王朝而言与其说是凯歌不如说是挽歌,像东林党人这样不惜一己安危,用自己的信念和道义来扶持王朝,挽救世道,最后却被他们所信任和效忠的统治者所屠杀。一个封建王朝到了靠屠杀忠臣以维持一时的所谓“稳定”时,这个王朝的末日也就来临了。 万历皇帝(包括之前之后的一些皇帝)利用宦官掌握政权,打击奉法的士大夫,一些有识之士纵有忧国忧民之心,也束手无策。明朝皇帝可以说是自毁长城,难怪清人断言明朝不是亡于崇祯而是亡于万历。 …… 东林书院中挂着顾宪成撰写的一副对联: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对联把勤奋学习、钻研学问与关心政治、热爱祖国之情结合起来,表明了东林知识分子心怀天下的胸怀。人们参观见到这副名联,就会自然联想到东林学者提倡的关心国事、廉洁奉公、关心民生的优秀学风以及抗击权贵、革新时弊的不屈的斗争精神。 客魏的勾结专权,引起东林党人的警觉和不满,上书弹劾,于是,客魏决定要诬陷镇压东林党人。所谓东林党,是晚明以江南士大夫为主的一个政治集团。神宗朝,政治腐败,社会矛盾激化,万历22年即1594年,无锡人顾宪成因主张立常洛为太子,被革职还乡,与高攀龙、钱一本等在东林书院讲学,议论朝政,得到许多士大夫的支持,如邹元标、李三才、赵南星、魏大中、杨涟、左光斗、叶向高、周顺昌、黄尊素等,被称为“东林党”。他们反对矿监、税监的掠夺,主张开放言路,实行改良,与在朝权贵产生了对立。天启三年,杨涟上疏,列举魏忠贤24条罪状,魏忠贤联合客氏在天启帝面前反诬杨涟等,于是,首辅叶向高以及赵南星、高攀龙、陈于廷、杨涟、左光斗、魏大中、韩爌等数十位大臣被革职,魏忠贤的党羽纷纷填补要职。 天启五年即1625年,魏忠贤再兴大狱,用诬陷手段逮捕了杨涟、左光斗、周朝瑞、魏大中、顾大章、袁化中六人,指使许显纯将他们六人在狱中折磨致死,这六位东林党人,史称“东林前六君子”。次年,魏忠贤又兴大狱,要把已罢官归乡的七位东林党人周起元、周顺昌、高攀龙、缪昌期、周宗建、李应升、黄尊素害死。高攀龙闻讯后焚香沐浴,投池自尽。其他六人被捕至京,其中,在苏州逮捕周顺昌时,引起苏州市民的反抗,有五位市民被杀,文学家张溥写了一篇《五人墓碑记》歌颂。这六位东林党人,也在狱中被 天下锦衣 第 2 部分阅读 被残害,史称“东林后六君子”。魏忠贤又指使人编《三朝要典》,借梃击、红丸、移宫三案为题,进一步打击东林党;更唆使其党羽造作《东林点将录》等文件,想把党人一网打尽。 在排挤和迫害东林党人的过程中,魏忠贤建立了他的一支阉党队伍,其中文官有“五虎”,武官有“五彪”,还有“十狗”“十孩儿”“四十孙”等,爪牙党羽遍布各地,谁对客魏有不满,就被杀头。天启六年,浙江巡府在西湖为魏忠贤建了生祠,于是,各地纷纷效仿。魏忠贤自称“九千岁”,还有人喊他“九千九百岁”,明朝宦官专权,到了魏忠贤,可谓登峰造极。 在天启年间,东北边境的形势也很严峻,努尔哈赤不断进犯明境。天启6年即1626年,努尔哈赤率十余万军队进攻宁远,幸有名将袁崇焕率将士死守,打退努尔哈赤十多次进攻,努尔哈赤本人也身负重伤,只好含恨撤退,这就是明朝的“宁远大捷”。努尔哈赤回国后伤重去世,享年67岁(一说病死)。由四皇子皇太极继位。次年,皇太极率十余万军队攻锦州,不下;复攻宁远,又被袁崇焕击退;再攻锦州,仍未攻破,只好撤兵。这就是“宁锦大捷”。虽则如此,但后金对明朝的威胁,是越来越严重了。 昏君在位必有奸臣,奸臣当道,忠良就会遇害,古今皆然。东林党那么多精英分子,也斗不过一个奶娘一个太监,似不可思议!不是天启昏庸,客魏又岂能坐大?又岂能大兴冤狱? 如果天启帝不死,客魏不知还要为害多久。天启七年即1627年,22岁的明熹宗朱由校突患重病身亡。由于没有皇子,临终之前把皇位传给16岁的弟弟朱由检,是为明思宗(又谥怀宗、毅宗等),年号崇祯,又称崇祯帝。崇祯帝是明朝最后一位皇帝。 崇祯帝虽然也年少,但他少年老成,深知客魏的危害,即位之后,即对阉党进行分化和打击,接着将魏忠贤清除出朝,安置凤阳,后又下令逮捕。魏忠贤在途中畏罪自缢,被百姓分尸悬首示众。阉党干将崔呈秀自杀,许显纯被斩首;客氏则被宫人鞭打杀死在宫中的洗衣房中。 崇祯帝即位后,起用东林党人,试图解除内忧外患,挽救行将灭亡的大明江山,但是,大明的政权已经到了岌岌可危的地步,纵然崇祯帝有雄才大略,也无济于事,更何况,他也有多疑软弱等缺点,要力挽狂澜谈何容易。更要命的是,就在他即位之时,西北大地发生特大旱灾,庄稼颗粒无收,人民流离失所,纷纷饿死,甚至发生人相食的惨剧。对此,官府不予救恤,依然催租逼税。人民走投无路,只得揭竿而起。 安塞人高迎祥号称“闯王”,打出了反明的旗帜。不久,张献忠在米脂起义,响应高闯王,号称“八大王”。后高迎祥被浮牺牲,李自成继任“闯王”,手下有刘宗敏、田见秀、郝摇旗等战将。李自成虽号称“农民起义领袖”,但并非救民于水火,他攻城掠地,每遇顽抗,都要大肆杀戮,对方坚守一两天,城破以后要杀十之三四;坚守五六天,城破以后差不多要斩尽杀绝,还要毁平城墙。每破一城他就弃之不顾,继续向前进攻。他曾三度围攻开封城不下,最后决黄河大堤,淹死兵民数十万人。可以说,李自成十多年的大起义,也是对中国十多年的大破坏!后来他的队伍中加进了河南杞县举人李岩,及夫人红娘子;举人牛金星、算命先生宋献策等作谋士,情况稍好一点。我们过去有一种机械的评价标准:农民起义就是革命行为,就是推动历史的发展,让人感到是一种很牵强的理论。有作家穷一生之精力,写出多卷本的小说,歌颂“李闯王”,让人难以卒读。崇祯帝面对这位大肆破坏、杀人如麻的“闯王”,能有什么办法?! 国内农民起义烽烟四起,在东北边境,后金的侵略更加频繁,全赖辽东巡抚袁崇焕在奋力抵抗。崇祯三年,皇太极想出了一条反间计,说袁崇焕与皇太极有密约,等待时机灭明后分享天下。崇祯帝不辨真假,将袁崇焕逮捕下狱,不久,即据伪证将袁崇焕凌迟处死。袁崇焕死后,东北已无得力大将可用,边防更危急。崇祯14年,清兵攻锦州,四月,围城。明朝蓟辽总督洪承畴率八总兵,13万人援锦。八月,明军大败,洪承畴率残部入松山。清兵围松山。次年二月,清兵破松山,浮洪承畴,洪承畴降清。三月,清兵又破锦州,明总兵祖大寿投降。“松锦之役”,明朝东北的主力被消灭,元气大伤。 1643年旧历八月,清太宗皇太极病死,享年51岁。礼亲王代善等奉太宗子福临继位,时年6岁,是为清世祖,年号顺治。以郑亲王济尔哈朗(太祖努尔哈赤之侄)、睿亲王多尔衮(太祖14子)辅政。 崇祯17年即1644年,旧历正月初一,李自成在西安称王建国,国号大顺,年号永昌。同年,张献忠也在四川称王,国号大西,年号大顺。二月,李自成率军渡河,破汾州,攻太原,陷大同,由居庸关直逼北京。三月,李自城兵临北京城下。 北京紫禁城内的崇祯帝,已经无力组织军民抵抗闯军攻北京,想急调宁远总兵吴三桂放弃关外,率军入关保护京师,但也已经晚了。他知道,北京城破是迟早的事。他16岁登基,一直生活俭朴,工作勤恳,吃穿住行从不讲究,声色犬马概不占身,精力几乎都用在治理国事上,有时通宵不睡批阅公文。的确,除了枉杀袁崇焕,崇祯帝是明朝一位少有的好皇帝,只可惜遭逢末代,内忧外患,回天乏术,也合该明朝江山在他手中丧失了! 旧历三月18日,闯王对北京全城发起攻击,只一夜之间,北京外城被攻破。19日,闯王李自成率军从承天门进入北京城。在城破前后,崇祯帝先与儿子——16岁的太子、11岁的永王、9岁的定王哭别,让他们到外祖家逃命;之后,召来最疼爱的15岁的长平公主,悲痛地对她说:“你为何生在我家?!”不忍女儿落于敌手遭侮辱,他掩面挥剑刺向女儿,但没伤及要害,崇祯帝已悲痛得再也举不起剑。之后,他有来到西宫,胡乱将袁妃等几位妃嫔斩杀。而宫女们,则纷纷投河自尽。之后,崇祯帝在太监王承恩等的陪同下,登上煤山(现在的景山),在寿皇亭上吊自杀。他死后,王承恩也吊死在他对面。 人们发现崇祯帝尸体时,见其披发掩面,身穿蓝衣,左足赤露,右着朱靴,衣前书写一段文字:“朕自登极十七年,逆贼直逼京师。虽朕薄德藐躬,上干天咎,然皆诸臣之误朕也。朕死无面目见祖宗于地下,去朕冠冕,以发覆面,任贼分裂朕尸,勿伤百姓一人。”这段话,可以归结为三层意思,一是“诸臣之误朕”,有推卸责任之嫌;二是“无面目见祖宗”,这是真正痛心的事;三是“任贼分裂朕尸,勿伤百姓一人”,这也应是真心话,他毕竟不是一位残暴之君。 不过怎样,明朝最后一位皇帝,应该算是一位好皇帝,就是如此下场的,死时不过33岁,令人有些痛心。1644年,统治276年的大明王朝结束了。本来,紫禁城的主人可能改姓李,但是,同样是农民出身的李自成,并没有朱元璋那么有治国之才,攻下北京后,他和他的部下即骄傲自大,固步自封,腐化堕落,并一再贻误战机,加之冒犯吴三桂而使他打开山海关,引清军南下,奋战17年得到的成果拱手让人,也算惨痛而有益的历史教训。 本来,闲话明朝皇帝,至此可以结束了,但是,明朝是个有点特别的朝代,虽然灭亡了,但它的残余势力仍在负隅顽抗,顽抗了十余年,其间居然也组织了几个短命的小朝廷,史称“南明”,我们不妨顺着历史的轨迹,再闲话一会吧。 在上文谈到万历一朝时,谈到有位郑贵妃,老想害死太子朱常洛,好让她的儿子朱常洵继位。后来,阴谋不得逞,万历29年即1601年,朱常洵受封福王。到了万历42年即1614年,他到洛阳就国。朱常洵是残暴腐朽的家伙,在国中胡作非为,占得庄田二万顷。崇祯年间河南旱蝗成灾,他却广畜家产,淫乐无度。崇祯14年即1641年,李自成攻破洛阳,把他杀死,饥民将他的血也分而饮之。 在城破之时,他的儿子朱由崧有机会逃出了城,逃到了南京。他是明熹宗天启帝朱由校的堂弟、明思宗崇祯帝的堂兄。崇祯16年即1643年,他继承福王封爵。次年,李自成攻克北京,推翻明王朝后,聚集在南京的一班明朝大臣,不甘政权就此灭亡,凤阳总督马士英,南京兵部尚书史可法等,决定拥立福王为帝,改年号为弘光,史称弘光帝。弘光帝立,加封马士英东阁大学士、太保;加封史可法东阁大学士。这时,弘光帝只知寻欢作乐,苟且偷安;在国难当头,还派遣太监到苏、杭一带挑选淑女,使得民间嫁娶一空。而执掌政权的马士英,也不把精力放在如何抗击闯军和清军之上,他起用魏阉党羽阮大诚为兵部尚书,排挤打击史可法,史可法只得离开南京督师扬州。起用阮大诚之举,更遭到东林党人以及复社人士的强烈反对,于是,朝中党争又起。八月,马、阮向东林、复社人士报复,逮捕周镳、雷縯祚下狱,后将其杀害。阮大诚还要为魏阉翻案,重颁《三朝要典》,兴起大狱,罗织清流。九月,将领之中高杰、黄得功又发生内讧。弘光元年即1645年,宁南伯左良玉以清君侧为名,进军南京,讨伐马士英;马士英派黄得功抵御;左良玉在途中病死。 就是这么一个乱七八糟的政权,清兵打到来时,如何可以抵抗?1645年旧历四月,清多铎军渡淮河,明将刘泽清投降。清军统帅多尔衮致书史可法诱降,史不为所动;清兵攻扬州,史可法率众死守;城破时自杀未死,为清军所执,不屈被杀。清兵屠扬州,史称“扬州十日”。清兵渡长江,弘光帝逃往芜湖黄得功营中;马士英、阮大诚等均逃走,后均被清军俘杀。多铎入南京,礼部尚书钱谦益等迎接。明将刘良佐降清,率军追弘光帝,黄得功力战而死,刘良佐俘弘光帝回南京,次年,弘光帝被杀。弘光政权就此灭亡。 1645年闰六月,在福州的明朝唐王朱聿键,被郑鸿逵、黄道周等拥戴,在福州监国,不久称帝,年号隆武,史称隆武帝。清兵继续南侵,嘉定有反清起义,清兵进行了三次镇压,史称“嘉定三屠”。1646年,清兵攻入福建,明将郑芝龙降清,其子郑成功反对,撤往南澳岛一带继续反清。隆武帝逃往汀州后被俘,死于福州。n) 1645年闰六月,与隆武称帝同时,明朝的鲁王朱以海也在浙东被张国维、钱肃乐等人拥立为监国,但与隆武政权互相倾轧。1646年清兵攻浙东,他逃亡海上,1653年取消监国名义,1662年在台湾病死。 隆武帝在汀州被俘,其弟朱聿粵(尚有金字旁)逃往广州,为明臣苏观生等拥立为帝,年号绍武。在位不到40天,广州即为清兵所破,他被俘后自杀。 明神宗有一孙子,也是明思宗的堂弟,叫朱由榔的,初封永明王,到隆武时袭封桂王。隆武帝死后,受瞿式耜等拥戴,在广东肇庆监国,11月称帝,年号永历。号召力达两广、云贵、江西、湖南、四川等地,利用农民军各部进行抗清斗争,一度声势很盛,但终因朝臣派系复杂,纷争不息,仍为清军所破。永历10年即1656年,永历帝被李定国迎入云南。1662年,被吴三桂杀害。永历帝是南明最后一位皇帝。 以上是明朝皇帝的简介,此文也可以看作是一篇简明扼要的明史吧。 1600年------万历二十八年 ·播州杨应龙作乱多年﹐明军平乱﹐史称播州之役 ·耶稣会教士利玛窦到京﹐神宗允许在京师建教堂传教 1604年------万历三十二年 ·发生";楚宗之乱";。宗室数百人大肆抢掠 1615年------万历四十三年 ·梃击案发﹐杀张差结案 ·努尔哈赤正式建立八旗制度 1616年------万历四十四年 后金天命元年 ·正月﹐努尔哈赤在赫图阿拉称汗﹐国号金﹐史称后金 1618年------明万历四十六年 后金天命三年 ·后金汗努尔哈赤以";七大恨";誓师征明﹐毁抚顺﹐拔清河堡 1619年------明万历四十七年 ·明经略杨镐率四路军攻后金﹐大败。萨尔浒之战﹐西路军被歼 ·后金灭叶赫﹐至是﹐海西女真扈伦四部均亡 1620年------明泰昌元年 后金天命五年 ·七月﹐神宗死。八月﹐太子常洛即位﹐是为光宗。光宗病﹐鸿胪寺丞李可灼进红丸九月朔﹐光宗死。时人疑下毒致死﹐是为红丸案。廷臣恐光宗选侍李氏操纵朝政﹐迫令迁宫﹐是为移宫案。皇长子由校即位﹐是为熹宗 1621年------明天启元年 后金天命六年 ·后金攻陷沈阳﹐又陷辽阳。后金迁都辽阳 1622年------明天启二年 后金天命七年 ·荷兰殖民者入侵台湾□ ·白莲教首领徐鸿儒在山东起义﹐称中兴福烈帝。不久败死 1623年------明天启三年 后金天命八年 ·阉党顾秉谦﹑魏广微入阁。魏忠贤提督东厂 1625年------明天启五年 后金天命十年 ·魏忠贤兴大狱﹐捕杨涟﹑左光斗﹑魏大中等人﹐杨﹑左﹑魏受刑死。杀前辽东经略熊廷弼﹐罢孙承宗。命放弃关外各城 ·三月﹐后金迁都沈阳﹐是为盛京 1626年------明天启六年 后金天命十一年 ·苏州居民因反对滥捕东林党人﹐发生民变。后颜佩韦﹑杨念如等五人挺身投案被杀﹐葬于虎丘﹐称五人墓 ·八月﹐努尔哈赤死。九月﹐皇太极即位﹐是为清太宗皇太极 ·后金制订严禁八旗奴仆逃亡的";逃人法"; 1627年------明天启七年 后金天聪元年 ·皇太极攻宁远﹑锦州﹐被袁崇焕击退﹐时称宁锦大捷 ·八月﹐熹宗死﹐弟信王由检即位﹐是为明思宗朱由检。十一月﹐宣布魏忠贤罪状﹐魏自缢死 1628年------明崇祯元年 后金天聪二年 ·以袁崇焕为兵部尚书﹐总督蓟辽 ·陕西连旱﹐王嘉胤﹑高迎祥等起义﹐明末农民战争开始 ·张溥﹑孙淳等联合几社﹑闻社﹑南社﹑匡社等结成复社 1629年------明崇祯二年 后金天聪三年 ·后金大举攻明﹐袁崇焕入援。崇祯帝中后金反间计﹐将袁下狱 ·开历局﹐以徐光启监督 1630年------明崇祯三年 后金天聪四年 ·李自成参加起义 ·张献忠起义于陕西米脂 1633年------明崇祯六年 后金天聪七年 ·冬﹐高迎祥﹑李自成﹑张献忠等渡黄河南下﹐进入豫西 1635年------明崇祯八年 后金天聪九年 ·高迎祥﹑张献忠东进﹐破凤阳。明廷因战区扩大﹐命卢象升总督山﹑陕 ·张献忠率部西入陕西﹐与李自成合 1636年------明崇祯九年 清崇德元年 ·高迎祥在盩厔为孙传庭所败﹐被俘牺牲。李自成代为闯王 ·四月﹐皇太极即帝位﹐改国号为清 1637年------明崇祯十年 清崇德二年 ·宋应星所著《天工开物》刊行 1638年------明崇祯十一年 清崇德三年 ·明廷推行招抚政策﹐张献忠据谷城受抚﹐但拒绝解甲。李自成屡为明军所败﹐兵力微弱﹐起义军入商雒山中 ·清多尔衮大举攻明。高阳失守﹐孙承宗殉难。卢象升奉命督天下兵。十二月﹐卢象升在巨鹿阵亡 ·清改蒙古衙门为理藩院 1639年------明崇祯十二年 清崇德四年 ·五月﹐张献忠在谷城再起﹐破房山﹑保康。九月﹐杨嗣昌出京督师 1640年------明崇祯十三年 ·张献忠﹑罗汝才合兵攻四川﹐破绵州﹐逼成都。李自成重入河南 1641年------明崇祯十四年 清崇德六年 ·张献忠东进。正月﹐破明军于川东开县黄陵城。二月﹐破襄阳﹐进破光州等地。是年﹐李自成攻入洛阳﹐杀明福王朱常洵 1642年------明崇祯十五年 清崇德七年 ·清军攻陷松山 1643年------明崇祯十六年 清崇德八年 ·李自成自称";奉天倡义文武大元帅"; ·八月﹐清太宗死﹐子福临即位﹐是为清世祖福临。以郑亲王济尔哈朗﹑亲王多尔衮辅政 ·九月﹐李自成进兵汝州﹐大败孙传庭。十月﹐破潼关 1644年------明崇祯十七年 清顺治元年 ·正月﹐李自成陷西安﹐改西安为长安﹐号西京。并于西安称王﹐国号";大顺"; ·三月﹐李自成率大顺军攻占北京﹐明崇祯帝自缢死﹐明亡 ·四月﹐山海关之战﹐李自成败退﹐明山海关总兵吴三桂引清军入关。五月﹐多尔衮率清军入北京。九月﹐福临(顺治帝)入北京﹐十月﹐即帝位。以多尔衮为叔父摄政王。遣豫亲王多铎西进潼关﹐英亲王阿济格由边外进﹐西击李自成军□ ·五月﹐明福王朱由崧在南京即帝位﹐建立南明弘光政权 ·十二月﹐颁圈地令 高攀龙(1562一1626),明大臣、名士。无锡(属今江苏)人。字存之,又字云从、景逸。万历进士,熹宗时官左都御史,因忤魏忠贤,被革职。与顾宪成在无锡东林书院讲学,时称“高顾”,为东林党首领之一。后魏忠贤党羽崔呈秀派人往捕,投水死。有《高子遗书》、《春秋礼义》、《正蒙释》等。 高攀龙 高攀龙(1562-1626),明朝大臣,东林党领袖之一,字存之,又字云从,世称景逸先生,南直隶无锡县(今属江苏)人。万历十七年(1589年)进士,授行人。二十一年被贬,翌年回归故里。三十二年,与顾宪成等集会讲学于东林书院。抱道忤时的士大夫、退居林野的官僚,与部分在朝的士大夫遥相应合,形成一股政治势力,攀龙则与顾宪成并称「高、顾」。顾宪成卒后,由其主持东林大会。熹宗即位,起为光禄寺丞,累官至左都御史。支持杨涟等人追论梃击、红丸、移宫三案,藉以消除外戚、勋贵及浙党的势力,又力主澄清吏治。天启四年(1624年)十月,因揭露阉党御史崔呈秀贪秽事罢官,削籍归里。六年魏忠贤遣缇骑拘捕时,以旧为大臣不可辱而自沉死。崇祯初平反昭雪,赠太子少保、兵部尚书。遗著辑成《高子遗书》。 赵南星(1550--1627)明政治家、文学家。字梦白,号侪鹤,别号清都散客。高邑(今河北元氏)人。万历进士,官至吏部尚书。为东林党重要人物。天启中,宦官魏忠贤专权,政治腐败,南星与之斗争,与邹元标、顾宪成号“三君”。失败后,谪戍代州,病卒。后追谥忠毅。所作散曲淋漓酣畅,小曲也有成就。笑话集《笑赞》中,多有讽世之作。所著有《赵忠毅集》、《味檗斋文集》、《芳茹园乐府》、《史韵》、《学庸正统》等。 明代地名对照表 京师 顺天府:北京市廊坊市 河间府:天津市沧州市 永平府:唐山市秦皇岛市 承德府: 宣化府:张家口市 保定府:保定市 真定府:石家庄市衡水市 顺德府:邢台市 广平府:邯郸市 大名府:濮阳市 南京 应天府:南京市 凤阳府:蚌埠市淮北市宿州市阜阳市亳州市 淮安府:淮安市宿迁市连云港市 徐州:徐州市 扬州府:扬州市泰州市南通市 镇江府:镇江市 常州府:常州市无锡市 苏州府:苏州市 松江府:上海市 安庆府:安庆市 滁州:滁州市 庐州府:合肥市巢湖市六安市 太平府:马鞍山市芜湖市 宁国府:宣城市 池州府:池州市 徽州府:黄山市 山东 济南府:济南市淄博市德州市滨州市东营市泰安市莱芜市 东昌府:聊城市 兖州府:济宁市菏泽市枣庄市临沂市 青州府:日照市 莱州:青岛市潍坊市 登州:烟台市威海市 辽东都司:沈阳市大连市鞍山市抚顺市本溪市辽阳市丹东市营口市铁岭市葫芦岛市锦州市盘锦市 山西 太原府:太原市晋中市阳泉市吕梁市 平阳府:临汾市运城市 泽州:晋城市 潞安府:长治市 忻州:忻州市 大同府:大同市朔州市 河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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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经过了多年的发展,甲、乙、丙三个人认识到这种游戏规则的不合理。每个人掌握权力的人都有可能被其他人夺走权力,每个人创造的财富的人最终创造的财富都不是给自己创造的。他们发现这种规则社会发展是缓慢的,而且是这个社会制度是苦难的。这样的制度即使是发展几千年,到最后整个社会财富也不会增加。所以三个人重新制定了规则:新规则掠夺是不不合理的,要建立公平的市场经济的社会秩序。每个人想获得社会财富必须进行公平的交换,这就是资本主义制度。 在这种社会制度下,每个人想获得财富,就必须工作,通过劳动创造。结果这种公平的规则下,社会发展突飞猛进。资本主义仅仅用了几百年的时间,就创造了封建社会几千年都创造不出来的财富。 当然这种社会制度开始时,也有不足的地方。比如当医生的就希望别人生病,盖房子的人希望别人的房子倒塌,卖雨伞的希望天天下雨……。但即使资本主义下的人们心态再不好,也比以往封建社会的掠夺合法强多了。因为资本主义市场经济是公平交易的,想获得财富的人必须生产更多的产品,以换取别人更多的产品。这导致了资本主义为了获得更多的财富而大量生产商品的现象,于是因为甲生产了大量的皮鞋,超过了乙和丙N年的需求,丙生产的帽子超过甲和乙的N年的需求,最终每个人的产品滞销,导致了资本主义下经济危机的发生。 三;乌托邦追求起点、结果双公平,最终没有效率也没有公平。 因为资本主义制度经常出现良心道德上的问题,还有会经常出现经济危机。经济危机爆发时,往往出现牛奶商为了维持牛奶价格,宁可选择把牛奶倒掉的现象。 正是看到种种资本主义的不尽如人意,甲、乙、丙三个人提出了更新的规则:即起点和结果都公平的没有掠夺(剥削、压迫)的社会主义制度。社会主义的制度追求的是社会的公平,不但起点公平而且结果也公平。于是甲、乙、丙三个人开始了社会主义制度。三个人一起做鞋子,做帽子,做衣服,而且是平均分配。为了做到结果公平,这个社会制度做出来的商品往往是样式单一的,而且人们的需求也必须是要单一的。社会主义国家往往颜色单一,穿一样颜色的衣服,戴一样颜色的帽子;而且这样制度下国家的品位也很单一,看戏也只看几个样板戏。由于社会主义社会讲究的是起点、结果都公平,这就导致劳动的不劳动的,干得多的和干的少的,都能平均的分配到商品。又由于财富的分配按人口进行分配,这导致社会主义国家人口上的高速增长。于是多劳少得的傻瓜越来越少,整个社会的生产效率极其低下,且越来越接近于零。社会主义国家甚至出现饿死人的现象(如北朝鲜)。 四,公平、效率两者必须兼顾 从公平和效率的关系上看,社会的发展不但要讲究公平,还要讲究效率。什么样的社会制度能最大化的建立公平?什么样的社会制度能最大化的提升效率?这才是社会发展的关键。 显然从封建社会的发展来看,没有公平的社会是不可能有效率的。 因为掠夺是合法的情况下,就必然没有人会专心创造财富,因为这样的社会,创造的财富再多最终也可能不是自己的,最终会被别人掠夺去。 从社会主义社会的发展看,没有效率的社会是不可能有公平的。 因为起点和结果都公平的社会不会有效率。结果公平就意味着,劳动不劳动都能参与社会的商品的平均分配,而且不工作的往往和努力工作的要分配的一样多。一个没有效率的社会即使再公平,那么这个社会不创造财富,没有多少商品分配,即使分配的再公平,那么你仍然是贫困。相对高效率发达国家中的低分配者,你往往也是贫穷的。 所以我们看到标榜最公平的社会主义国家,往往要比资本主义国家贫穷。这从东德和西德,大陆和台湾,南韩和北朝这些同民族、同文化的相同国家,不同的制度产生不同的结果来看的清清楚楚。 起点和结果都公平的社会主义公有制是没有效率的。多干少干结果是一样的时候,整个社会是没有创造财富的积极性的。而没有效率的社会,对于这个结果公平的社会里,努力工作的人来说,又是不公平的。“结果公平”就意味着没有效率,而没有效率又意味着没有公平(至少对努力工作,多劳少得的人是这样)。 界定公平、效率的标准,应该是看是否符合社会整体利益最大化 前面说没有公平就没有效率,又说没有效率就没有公平。那么什么样的标准才是公平,什么样的标准又是效率呢?结果公平的公平是公平吗?以国家的名义进行垄断的掠夺的效率是真有效率吗?界定公平、效率的标准,应该是看是否符合社会整体利益最大化。 能让社会发展,能符合社会利益最大化,这才是硬道理。这样的公平才是真正的真公平;能让整体利益最大化的效率才是真效率。否则只追求结果公平的社会,导致整个社会停滞,没有创造力。这样的公平是伪公平。同理类似封建社会改朝换代,现阶段国有企业垄断,掠夺带来的小群体利益最大化的最快效 天下锦衣 第 3 部分阅读 这样的公平是伪公平。同理类似封建社会改朝换代,现阶段国有企业垄断,掠夺带来的小群体利益最大化的最快效率,不能够实现社会利益最大化,这样的效率也一定是伪效率。 五,民主政治建立公平秩序,“私有产权”激发每个人创造财富的动力 什么样的社会制度,才能最大化建立公平秩序,显然是民主政治。民主选举的国家领导人,能体现每个人民主权力,也能在公平规则制的定上充分发挥每个人的制约能力,这样的社会才能最广泛的建立公平秩序。 什么样的“产权制度”才能最大化的激发个人创造财富的动力呢?显然是“私有产权”。只有“产权私有”每个参与市场经济的个体,为了自己的财富增加,为了自己的劳动,才能最努力的工作!难道我们还能找出比为了自己更努力工作的理由吗?既然不能,那么“私有产权”就是最优秀的。而“私有产权”唯一可能导致的就是社会公平秩序的破坏。但在一个民主政治的国家里,权力掌握在国民手里,公平秩序更容易建立。更何况,在规则公平“私有产权”体制下,自己财富增加时就意味道着别人的财富也在增加。是一种共赢,这种利益趋使,往往有助于推动公平秩序(民主政治)的继续完善。 “私有产权”每个人努力为自己工作的同时,也是在为社会创造财富。 前面我们说到,甲、乙、丙三个人每人各有一个银元,三个银元面对三个银元的财富。现在在公平秩序下,每个人又创造了和原来相同的物质财富,就是原来的三个银元对应了六个银元的财富。那么每个人手中银元的购买力就增加了。如果每个人掌握的是不同的服务,那么“私有产权”每个人财富增加的同时又意味着社会服务的增加。所以说“私有产权”每个人努力为自己工作的同时,也是在为社会创造财富。这也是为什么二战后美国接管韩国、日本后,还能自己国家高速发展的同时,实现韩国、日本经济的腾飞的原因。 中国的经济现在至少在国企垄断上,没有建立一个公平的竞争秩序,非但起点不公平,结果也不公平。不公平就一定没有效率,国有垄断企业效率不高是普遍存在的。另外国企上市壮大的是“公有产权”的属性,这个体制创造财富动力,是不可能比得上“私有产权为自己创造财富的动力的。所以这样的体制必然没有效率,当然没有效率也必然不会产生公平。 当资本主义国家员工工作一天的收入,相当于我们这个体制下的员工工作几十天时的收入时,那么对于我们是否意味着不公平呢?要知道日本经济追赶上世界,只用了二十多年,而中国经济高增长的同时,国民工资和发达国家的工资收入的差距却是在逐渐拉大的。还有连年亏损动辄将上亿的国民财富打水漂的部分国企老总的高薪和辛辛苦苦创造财富的劳苦大众之间的产生巨大分配落差时,我们是否意识到体制的分配不公呢? 就以上而言,在目前国家掌握公权,而且掌握国民财富的前提下,应该致力于公平规则的建立,比如打破垄断,比如中国证券市场的完全市场化。 同时在公平规则的基础上,最大化激发参与市场经济体,创造财富的最大动力,就是要实现产权私有化!只有为了自己财富的最大化,那么市场才最有活力。当然这应该是建立在公平的规则上。打破垄断建立公平规则和产权私有往往又是同步进行的。 六,不要以国家的名义破坏公平,更不要以国家的名义扼杀效率 所以本着能让社会利益最大化的标准,来建立公平的社会秩序,然后本着社会利益最大化的标准的追求去效率。符合以上的原则,就应该是以公权来制定公平的市场规则;以“私有产权”来最大限度开启社会的生产动力。因为只有在公平的规则下,参与市场经济的每一个个体,最有效率的创造财富,那么这个社会的整体利益才能最大化。 当然目前的中国,也最可能建立公平的社会秩序。政府垄断大部分国家财富,政府垄断国家权利。所以在建立一个相对公平的社会秩序时应该应该相对最容易做到。但我们发现到现在为止,我们这个国家经济还是严重扭曲的:北京、天津的一所中学的投入,相当于其他贫困地区一个县的所有中学校的财政总投入;还有社会贫富差别的巨大,但这样的不公平竟然完是人为导致的,不公平的结果往往是起点不公平造成的。 这个问题笔者在以上几篇文章阐述过,是“公有产权”的国企以国家的名义进行掠夺(国企垄断),“公有产权”以国家的名义扼杀了国民创造财富的动力导致的。 在认识到公平和效率的关系的时候,我们不能不看到中国经济体制上的弊端。所以我们不能让国企以国家的名义继续垄断,破坏公平的市场规则。更不能让国企以国民利益为借口,借“公有产权”来扼杀国民创造财富的源动力。 所以要建立和谐社会,我们必须建立规则公平,兼顾效率的经济模式。目前中国经济违背客观规律的地方就在于我们的制度是以国家的名义破坏公平规则,并且以国家的名义配置资产,以“公有产权”的形式扼杀资本的效率。 酒 酒一直是中国文化中一个不可或缺的话题,明代南京的酒廊更是比比皆是,这从《南都繁会图》卷上随处可见的酒楼、酒肆、飘扬的酒幌就可以得到证明。本文无意于着眼酒的起源与变迁,只想就其中比较有意思的问题略述一二。 一.杏花村与金陵春 晚唐大诗人杜牧《清明》诗云:“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杏花村”此后即名扬天下,以至于今日全国各地“杏花村”地名竟达19个之多。其中比较具有说服力的则有山西汾阳、安徽贵池以及南京。南京的“杏花村”是一条载入史册的古地名,因村内村外遍植杏树而得名。其具体位置在南京西南隅,地处凤台山、花露岗南侧的浅丘地带,邻近李白笔下的凤凰台,且与凤游寺、上瓦官寺、下瓦官寺等寺庙群及诸多景点相互交错,是南京唐、宋时期的风景名胜区。 历史上有很多典籍可以证明“南京杏花村”说。如北宋《太平寰宇记》升州江宁词目下就有“杏花村在县理西……相传杜牧之沽酒处。”这是距杜牧去世120余年的记述,也是全国所有关于杏花村史证中最早的纪录。 明万历《江宁县志》云:“杏花村……于凤凰台近。村中人多植杏树,间竹成林,春来花开,青旗红树,掩映如画。”清人陈文述所编的《金陵历代名胜志》、晚清方志学家陈作霖所著的《凤麓小志》、清代吴敬梓著的《金陵景物图诗.杏花村》以及民国《首都志》等诸多史料中都有关于南京杏花村的记载。 如果说杏花村在南京,此地还应出产好酒才对,而这一点也得到了史料的佐证。李白诗云:“解我紫绮裘,且换金陵酒。酒来笑复歌,兴酣乐事多。”(《金陵江上遇蓬池隐者,以紫绮裘换酒为饮》)在中国现存最早的一部曲酒专著——北宋田锡所著的《曲本草》中,介绍了南京等地所酿造的15种曲酒。其中就记载,南京的杏花村以出售美酒“金陵春”闻名于世。每当杏花盛开的季节,人们登上凤凰台,为春日一大乐事。再游酒旗飘舞的杏花村,有“来到杏花村,不饮也醉人”的说法。明代人顾起元《客座赘语》也记:金陵酒以水之佳酿而得名,唐诗言“十斛金陵春”者是也。顾又有诗云:“杏花村外酒旗斜,墙里春深树树花。”元代南京出产的满殿香酒还作为贡品每年供给朝廷。 那么,“金陵春”是什么样的酒?大多数人或许认为是同汾酒类似的高度白酒,其实并非如此。《本草纲目》载:“烧酒非古法也,自元始创”,也就是说,蒸馏制酒之法始于元代,元以前中国的酒基本是低度酿造酒。尽管这种说法受到颇多质疑,认为北宋之前,甚至唐代已经掌握蒸馏酒的制造方法,但从质疑者所举证据来看,即便唐代有蒸馏法,也多用来制果酒,而非白酒,并且,蒸馏制酒的方法使用并不普遍,其产品的影响也微乎其微。如“李白斗酒诗百篇”,武松景阳岗前饮酒十八碗等等,喝的显然是低度酿造酒,不大可能是高度蒸馏白酒。 二.明代南京的饮酒之风 大明王朝缔造者的立国宗旨是构建以小农经济为基础的小农社会,竭力去维护农业社会的简朴风气和表面平均主义,防止社会的分化与多元。因而,一切不合等级与礼制的奢华均在禁绝之列。尽管如此,城东诸门外却建酒楼十六座,以娱嘉宾,盛极一时之风流。明洪武进士李公泰作有《咏“十六楼”诗》,其中描绘北市楼“危楼高百尺,极目乱红妆。乐饮过三爵,遐观纳八荒。市声春浩浩,树色晓苍苍。饮伴更相送,归轩锦绣香”;轻粉楼为“郡楼闲纵目,风度锦屏开。玉腕揎红袖,琼巵泛绿醅。参差凌倒景,迢循绝浮埃。今日狂歌客,新诗且细裁”。此外还有“对酒惜余景”、“有酒纵天真”、“烂醉慰年华”、“醉坐合声歌”等诗句来描写其它酒楼。不过,从诗中也能发现,十六楼绝非单纯售酒之所,与其说是官营酒楼,倒不如说是官营妓院更为贴切。而且,按照朝廷的规定,十六楼的主营对象是四方往来商贾,普通百姓难以问津。 及至明代中后期,饮酒之风盛行于各阶层之中。富贵之家自不必说,普通人家以酒待客也成惯俗,甚至无客也常饮,故有“贫人负担之徒,妻多好饰,夜必饮酒”之说。至于文人雅集,无论吟诗、论文,还是谈艺、赏景,更是无酒不成会。而此时官营的十六楼早已衰落,为秦淮烟粉所取代。 明代酒的品类也相当丰富,按照酿造者的不同,大致可分以下四种:一是宫廷中由酒醋面局、御酒房、御茶房所监酿之大内酒;二是光禄寺按照大内之方所酿造之内法酒;三是士大夫家的家酿;四是民间市肆所酿之酒。 明朝皇帝不饮酒的一个没有,嗜酒倒有不少。宫廷所用之酒,多由太监监造,其主要品种有满殿香、秋露白、荷花蕊、佛手汤、桂花酝、菊花酱、芙蓉液、君子汤、兰花饮、金盘露、竹叶青等,其名色多达六七十种。 隆庆、万历以后,士大夫之家开局造酒,蔚然成风。其原因不外乎,市买所酤仅适于市井百姓畅饮之用,不符合士大夫饮酒“清雅”之风的要求。 明人顾起元自称素不善饮,但记录南京士大夫家酿酒的品名竟达33种之多:王虚窗之“真一”,徐启东之“凤泉”,乌龙潭朱氏之“荷花”,王藩幕澄宇之“露华清”,施太学风鸣之“靠壁清”,皆名佳酝。近日益多造者,且善自标置,如齐伯修王孙之“芙蓉露”,吴远庵太学之“玉膏”,赵鹿岩县尉之“浸米”,白心麓之“石乳”,马兰屿之“瑶酥”,武上舍之“仙杏”,潘钟阳之“上尊”,胡养初之“仓泉”,周似凤之“玉液”,张云冶之“玉华”,黄瞻云之“松醪”,蒋我涵之“琼珠”,朱葵赤之“兰英”,陈拨柴之“银光”,陈印麓之“金英”,班嘉佑之“蒲桃”,仲仰泉之“伯梁露”,张一鹗之“珍珠露”,孟毓醇之“郁金香”,何丕显之“玄酒”,徐公子之“翠涛”,内府之“八功泉”,香铺营之“玄璧”。又有号“菊英”者、“兰花”者、“仙掌露”者、“蔷薇露”者、“荷盘露”者、“金茎露”者、“竹叶清”者,大概以色味香名之,多为冠绝。 至于南京民间市肆中所售各地名酒更是繁多,不过品质就良莠不齐了。例如:京师之“黄米酒”,蓟州之“薏苡酒”,水平之“桑落酒”,易州之“易酒”,沧州之“沧酒”,大名之“刁酒”、“焦酒”,济南之“秋露白酒”,泰和之“泰酒”,麻姑之“神功泉酒”,兰溪之“金盘露酒”,绍兴之“荳酒”,粤西之“桑寄生酒”,粤东之“荔枝酒”,汾州之“羊羔酒”,淮安之“荳酒”、“苦蒿酒”,高邮之“五加皮酒”,扬州之“雪酒”、“蜜淋噙酒”、“豨莶酒”,无锡之“华氏荡口酒”、“何氏松花酒”,多色味冠绝者。浦口之“金酒”,苏州之“坛酒”、“三白酒”,扬州之“蜜淋漓酒”、江阴之“细酒”,徽州之“白酒”,句曲之“双投酒”,品质下中。而“市酤所有,惟老坛酒,色重味浓,如隔宿稠茶,稍以灰澄之使清,曰‘细酒’,其味苦硬,不堪三嚼。”这还不算最差的,“又下则重阳后市店皆置帘清酤之,曰‘黄酒’,纯以芦灰罯之,差比于压茅柴而已”。 就以上这些酒的酿造工艺和原料而言,其实已包括了白酒、黄酒、米酒、果酒、药酒等各种品类。另外,此时白酒已较为常见,又称烧酒、火酒,因其饮少易醉,省时节费,较受社会底层的欢迎。 与饮酒之风相伴的则有掷色、投壶等娱酒之戏。其实,这些游戏也非明人所创,不过因循改革,普及于民间罢了。何良俊说:“余处南京、苏州最久,见两处士大夫饮酒,只是掷色(即掷骰)”。投壶可能是中国历史上持续时间最久的饮宴游戏了。这种上古贵族的游戏,在《大戴礼记》和《小戴礼记》中都有记载,而明代则盛行于广大百姓之中。当然,作为大众娱乐的项目,乐诗等高雅环节被省略,游戏本身的难度和花样却被增加。 在明代社会上下弥漫的饮酒之风中,位高权重得意者借酒尽欢自不必说,不得志的士大夫们也可以在慢斟细酌,享受闲适情趣化生活的同时,通过酒来抒发对国事的不满,抚慰自己的退隐之心。但处于社会底层,并没有从经济发展中获得多少利益的民众又何以趋之若鹜呢?这或许就是置身社会剧烈变动之中,感到困惑又无所适从的复杂心态的外在反映了。今朝有酒今朝醉,一醉解千愁的生活方式不是用“人欲”的高扬就可以完全解释的,这背后何尝不是受到末世情结的支使呢?酒,就是这么奇怪的东西,不同的人似乎都可以从中找到自己的需要,甚至是多种的需要。 中国作为酒文化的故乡,同时也是生产酒的一个超级大国。在中国历史上就曾出现过许多的名酒。 在唐代的酒文化中,值得一提的是葡萄酒和屠苏酒。 葡萄酒,是唐代非常流行的一种果酒。唐代诗人王翰就在他的《凉州曲》中赞美过葡萄酒: 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诗中提到的“葡萄美酒”,即我们现在常说的葡萄酒。葡萄,古称“蒲萄”、“蒲陶”或“蒲桃”,一般认为是张骞出使西域时,从国外引入栽种的。《汉书·西域传》记载:“大宛王蝉封与汉约,岁献天马二匹,汉使采蒲陶、苜宿种归。天子以天马多,又外国使来众,益种蒲陶、苜宿离宫馆旁。”唐·李颀《古从军行》“年年战骨埋荒外,空见蒲桃入汉家”即指此。但在《神农本草》中已有葡萄之名,这说明:汉代之前陇西地区本来就有葡萄,只不过张骞出使西域时才传入内地而已。葡萄除作为一种水果供人食用外,还可以造酒入脯。用葡萄酿造的酒,有赤、白等多种颜色。据记载,葡萄酒也是汉代从西域传入我国的。《汉书·大宛传》记载:“其俗土著,耕田,田稻麦。有蒲陶酒。”三国时已有人用葡萄酿酒,至唐代葡萄酒逐渐得以普及,不少诗人都咏唱、赞美过葡萄酒。 屠苏酒是古代春节时饮用的一种酒,据说能“屠绝鬼气,苏醒人魂”,除邪气、避瘟疫。宋代王安石的《元日》诗中就说: 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千门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 据林乃新《中华风俗大观》记载:屠苏原先并不是酒名,而是一个草庵名。传说古时有个人住在草庵中,每到除夕之日,他就将一副草药送给周围的邻居,并告诉他们用布袋将药装好,浸在井水里,正月初一取出浸在酒坛内,全家共饮,可去病去灾,保一家人一年不生病。后人不识此药叫什么名,便称其为“屠苏散”。唐代道士孙真人著《屠苏散论》,称屠苏方为“人神散”,说是轩辕皇帝留下的神方,论中还明确记下了屠苏酒的处方。即:大黄、桔梗、白术、肉桂各一两八钱,乌头六钱,菝葜(一种落叶藤本植物,叶子多为椭圆形,花黄绿色,浆果球形,根茎入中药)一两二钱,将其揉合研末,以绛囊贮之。除夕日薄暮时悬到井中,便其贴近井底之泥。初一取出,连同绛囊浸到酒坛中,然后全家团坐,饮屠苏酒祈祷来年太平无事,先幼者开始,然后长者饮。一人饮之一家无疾,一家饮之一里无病。现在,饮屠苏酒的习惯基本上已经失传,但屠苏酒在唐代时传入日本,现在日本倒还保留着年初一饮屠苏酒的习惯。 明代王世贞在《酒品前后二十绝》组诗每首诗前的《序》中,简要地介绍了二十种明代名酒的产地及其特点: 内法酒,出大官者,尝四叨宴赐及。诸大珰所酿,迹近之。虽似清美,但或甘或冽,多未得平。饮之令人热及好喝,不堪醉也。 桑落酒,出关中,名最古,色白,鲜旨殊甚,味宛转舌端不穷,以甘故,不可多饮。 襄陵酒,出平阳襄陵县,色黄白,香酽,而所致者多过甘不堪酹,独赵兵巡赉两瓿味极殊绝,累百不厌,以无甘味故也。 羊羔酒,出山西汾州孝义诸县,白色,莹赤如冰,清美饶风味,远出襄陵之上,小挟膻气耳。 蒲州酒,清冽芬旨与羊羔并,而不膻,远出桑落、襄陵之上,特充远故,不易得。 太原酒,颇清醇,而不甚酽。难醉易醒。余尝取其初熟者,以汾州羊羔剂半尝之,写水晶杯,不复辨色。清美为天下冠。一时诸公啧啧,轰饮至醉。 潞州鲜红酒,盖烧酒也。入口味稍美,易进而作剧,吻咽间如刺。或云即葡萄酒遗法也。 蓟州薏苡仁酒,周氏第一,成氏次之,近得三屯营帅司所造,当更胜绝。盖清冽秀美,有出色香味之表者。 秋露白,出山东藩司,甘而酽,色白,性热,余绝不喜之。臬司因有改造,终不能佳也。惟德府王亲薛生者,收莲花露酿之,清芬特甚,第不可多得耳。 章丘酒,去济南不百里,清味隽永,自是名胜,而人乃传秋露,何也?谢少溪待郎者佳。 金盘露,出处州,佳在南品之上,亦以不甘为难耳。 金华酒,色如金,味甘而性纯,食之令人懑懑。即佳者,十杯后舌底津流旖旎不可耐。余尤恶之。 高邮伍加皮酒,伍加皮草药,能去风湿,高邮人采以酿酒,因名。有绝佳者。然不可多得,大抵亦病甘。 淮安酒,有一种差佳,曰苦蒿,味近苦而冽。世人往往重甘,良可笑也。 成都剌麻酒,其法连糟置瓮中,中插一芦管,使客递吸之,浅则加水。至酒尽,满瓮皆水也。味不能佳,然往往令客至醉,盖眩于新奇耳。 麻姑酒,出建章,味多甘,以秾郁为主。尤在金华下。 池州酒,色深而味甘,且酽。土人极重贵之,余绝不喜饮。 荡口酒,范氏、华氏以鹅肫荡水酿,绝如菉竹色,而清旨爽冽,酹之凉风生齿,咽间美而不酲。南酒第一也。余尝过其地,醉者两日。 顾氏三白酒,出吴中,大约用荡口法小变之,盖取米白、水白、曲白也。其味清而冽,视荡口稍有力,亦佳酒也。 靠壁清白酒,出自家乡,以草药酿成者,斗米得三十瓯。瓿置壁前,一月后出之,味极鲜冽甘美。 现在的许多地方名酒,也都是从古代发展而来的——主要是从明清时期发展而来。1952年,全国第一次评酒会上评出了“八大名酒”,即茅台、汾酒、西凤、泸州老窖、绍兴加饭酒、红玫瑰葡萄酒、味美思酒、金奖白兰地;1963年,中国举办了全国第二次评酒会,会上评出了“十八大名酒”,即:茅台(贵州仁怀茅台镇)、汾酒(山西汾阳杏花村)、西凤(陕西凤翔柳林镇)、泸州老窖大曲酒(四川泸州)、绍兴加饭酒(浙江绍兴)、红玫瑰葡萄酒、味美思酒(山东烟台)、金奖白兰地(山东烟台)、五粮液酒(四川宜宾)、古井贡酒(安徽亳县)、全兴大曲酒(四川成都)、夜光杯中国红葡萄酒(北京)、竹叶青酒(山西汾阳杏花村)、白葡萄酒(山东青岛)、董酒(贵州遵义)、特制白兰地酒(北京)、沉缸酒(福建龙岩)、青岛啤酒(山东青岛);1979年全国第三届评酒会也评出了“十八大名酒”:茅台酒、汾酒、五粮液酒、古井贡酒、洋河大曲酒(江苏泗阳洋河镇)、剑南春酒(四川绵竹)、中国红葡萄酒、烟台味美思酒、青岛白葡萄酒、金奖白兰地酒、董酒、北京特制白兰地酒、泸州老窖特曲酒、绍兴加饭酒、竹叶青酒、青岛啤酒、烟台红葡萄酒、沉缸酒。并且,一些从古代流传至今的名酒,还往往伴随着大量的文人吟咏和一些优美的民间传说。如前面所引的诗词及杜康酒的传说,屠苏酒的传说等。再如汾酒的传说: 传说杏花村古称杏花坞,有一个酒楼名醉仙居,因其酒好,故而远近闻名。有一衣衫褴褛的道士前来喝酒,一醉方休,并且一分钱也没给。如此三日,终于醉倒在井边,并将宿酒吐入井内。没想到,井水也变成了芳香四溢的美酒。明末遗民——也是著名的书法家傅山(号青主)也来醉仙居喝酒,并在醉仙居题了“得造花香”四字,从此以后,这里的酒就更有名了。 取名的艺术 这天玄武刚从外面办事回来,却见白虎和朱雀坐在桌旁,盯着案上的一张图纸,面色凝重。 玄武好奇:“白虎朱雀,发生什么事了?” 白虎皱着眉头不答,看他的表情,似乎是想得太投入没听见。 “玄武回来了,”朱雀笑嘻嘻地回答,“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青龙大哥创了一套阵法,很是厉害,我和白虎在想该取一个什么名字。” 白虎这才回过神来:“玄武回来的正好,你点子多,又是我们四个里读书最多的,你帮着想想。” 玄武仔细看那张图纸,这阵法的确厉害,攻守兼备,杀伤力极大,恐怕除了青龙自己,江湖上还真没有几个能破这阵。 “这阵法以四象五行为阵眼,不如叫‘四象五行阵’?” “白虎你取的名字太平庸,我看这阵法摆开,任谁都有来无回,不如就叫‘有来无回阵’!” “朱雀你这名字才难听,我看还是叫‘四绝阵’……” “‘死绝阵’?我还‘诛仙阵’呢!你志怪书看多了吧……” ……………… 半天争论不下,于是三人决定把取的名字都写下来,一起拿给青龙看。 青龙正在看要紧文书,听完他们说明来意,头都不抬,随口回答:“取名字?我已经取好了。” “哦?叫什么?”三人很是期待。 青龙仍是低头看文书:“我们是锦衣卫嘛,就叫‘锦衣卫大阵’好了。” ……………… 纹身的艺术 这天,青龙刚办完公事回锦衣卫司,只见白虎朱雀坐在大堂上,一脸的不耐烦。 青龙放下“大明十四势”,问:“怎么了?有事吗?” 朱雀跳起来,挠头道:“有事,青龙大哥接到旨意了吧,新任玄武刚刚到。” “嗯,昨天在路上收到消息了,”青龙解开披风坐下,“人呢?” 朱雀回答:“刘师傅带他进屋纹身去了,可是……” “可是什么?” 白虎也坐不住了:“这都进去三四个时辰了,还不见人出来。” 刘师傅纹身的技艺是出了名的精美快捷,居然三四个时辰还没完工,青龙不禁好奇,难道玄武的图案特别难? 于是带领另外两个一起去看个究竟。 推开门,只见玄武精赤着上身,目露凶光,手持单刀架在刘师傅脖子上。 刘师傅看见青龙,涕泪交流地呼救:“青龙大人救我!” 青龙皱眉:“这是怎么回事?” “玄武大人对老朽的手艺不满,”刘师傅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可是,可是玄武自古就是龟蛇交媾的图形,怎么可能不纹乌龟呢?” ……………… 自此之后,玄武再也没有在公开场合脱过衣服,也从不和大家一起洗澡。 形象的艺术 话说刑部和锦衣卫虽然都管拿人,但因职权不同,平时并不怎么来往。 忽然有一天,刑部侍郎跑了来,拿了封信,提着个包袱,恭恭敬敬求见青龙,然后两个人在后堂耗了半天,也不知商量些什么。 玄武刚到锦衣卫司不久,搞不清状况,正想问白虎朱雀,却见两人脸色有些发绿,一副想随时开溜却又不敢的样子,不由更加好奇。 正想着,后堂似乎已经商量好了,刑部侍郎点头哈腰一脸轻松地告辞,青龙一脸无奈地走过来,把包袱和信交到白虎手上。 朱雀不由哭丧着脸:“青龙大哥,听说那个叶万华又跑出来了。” “原来你已经知道了,”青龙点头:“刑部侍郎请了陛下手谕,叫我们协助缉拿。” “是那个‘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采花贼叶万华?”玄武好奇地问:“缉拿盗贼是他们刑部的事,拉上我们做什么?” 白虎叹气:“因为叶万华很难抓,除非用色诱,而刑部那几个高手你也见过啦……” 玄武正喝茶,听了这话一口水喷将出来:“色、色诱?我们?” 白虎把包袱打开,里面果然是几套女装,玄武的脸顿时也绿了。 “准确点说,是你们三个。”青龙咳嗽一声,很认真地建议:“我看,你们可以考虑开始留胡子。” ………… 好记性不如烂笔头 这段日子锦衣卫司特别的忙碌。 青龙朱雀忙着出外勤,白虎玄武忙着整理文书。 有几个案件卷宗翻箱倒柜都找不到,玄武在白虎建议下马上跑去问青龙。 幸好青龙还没走,站在门口抬头望天,不知在想什么。 玄武赶紧问:“青龙大哥,有几个卷宗找不到,你知道在哪里吗?” 青龙问:“谁的卷宗?” 玄武掏出一张纸一支笔,照顺序读下来,边听回答边记录:“河南知府刘凌宗贪墨案?” 青龙轻松回答:“乙组五十二号格。” 玄武继续问:“给事中刘长乐案?” 青龙继续答:“戊组十八号格。” “虞部郎中陈勋案?” “葵组三十三号格。” “兵部尚书杨宇轩案?” “丁组四十六号格。” ……………… “青龙大哥你记性真好!”收起纸笔,玄武甚是佩服,“刚才我还担心你走了追不上,在等朱雀吗?” “不是。”青龙继续抬眼看天,“我忘记把马栓哪里了!” ……………… 用人的艺术 因为大明太祖是穷苦出生,所以比较小气,给官员的俸禄很低,但一般有门道的官员都会有人孝敬,孝敬锦衣卫的又尤其多,但总有考虑不到,某些用品短缺的时候。 “青龙大人,新鲜水果吃完了,要不要派人去买?” “知道了。”青龙对玄武招招手,“玄武,你穿上便服,到教坊街去兜一圈。” 玄武稀里糊涂领命,片刻之后,果然拉了一板车新鲜水果回来,尤其木瓜特别的多,还附带鲜花数捆。 “青龙大人,厨房蔬菜快没了,要不要通知菜市送来?” “知道了。”青龙对朱雀招招手,“朱雀,你穿上便服,到乐府巷去唱几首莲花落。” 朱雀莫名其妙领命,片刻之后,果然扛回一大筐新鲜白菜萝卜西红柿,还附带很多鸡蛋。 “青龙大人,昨日围捕逆贼,把锦衣卫司院墙撞塌,急需板砖修补……” “知道了。”青龙抬头,忽见司内空空荡荡,人影不见,“咦?今天都外出了?那找谁去虞部领砖瓦啊?” ……………… (虞部,六部里工部的一个部门,管砖瓦是其中一项职能。) 地图是好物 皇帝决定清明躬祭,下面顿时忙得人仰马翻。 因为身兼护卫圣驾的任务,青龙率领锦衣卫众人早早就到昌平州布置,直忙到深夜,一行人才疲惫不堪回到昌平府衙。 才进院中下马,忽然爆发三声惊呼,然后只见缇骑四出,横冲直撞,走街串巷,不知在搜查什么。 这边太常寺卿刚准备歇息,忽然太常寺丞慌慌张张跑进来:“大、大人,不好了,青龙大人来了!” 太常寺卿顿时吓出一身冷汗,锦衣卫上门,必定没好事,何况还是指挥使亲自前来,急得连鞋子都顾不上穿,忙忙跑出来:“青龙大人深夜到访,不知有何见教?” 却见青龙茫然环顾四周:“咦?这里不是昌平府衙吗?” “……大人,这里是礼部馆舍……” ……………… 从此,青龙养成了随身携带地图的好习惯。 吃饭的艺术 话说锦衣卫除了掌侍卫、缉捕、刑狱之事,还要与兵部阅视五军官舍比试。 阅视之后,协理京营戎政的兵部侍郎少不得要做东作陪。这兵部侍郎是个新上任的,京营提督推说身体不适,不能前去,却在临行前细细叮嘱,宴请锦衣卫指挥使前一定要垫垫肚子。 兵部侍郎不解,心想既然是公宴,哪有事先吃饱了再去的道理,那岂不是吃亏了自己? 他点了不少好菜,请锦衣卫指挥使青龙上座,见白虎朱雀玄武俱都入了席,便抬手说了一个请字。 只见席上顿时如狂风过境、风卷残云,眨眼工夫,桌面就只剩一堆空碗空盘。 青龙拿起侍从递上的毛巾擦净了手,却见兵部侍郎一手拿碗一手举筷,望着桌上的空盘发呆。 青龙忍不住问:“大人今天胃口不好吗?” 兵部侍郎:“……” ……………… 点菜的艺术 话说锦衣卫除了掌侍卫、缉捕、刑狱之事,还要奉命携三法司审理狱囚。 往日大理寺卿设公宴作陪,必定先填饱肚子,这次审案特别地迟,来不及先吃,只好打定主意回家再吃宵夜。 大家分宾主入座,大理寺卿抬手说了一个请字,只听青龙咳嗽一声,白虎朱雀玄武全都慢条斯理,细嚼慢咽,显是因为有不少闲话传到指挥使大人耳里的缘故。 大理寺卿不由甚是感激,他刚举筷想去夹“珊瑚肉丝”,一旁的玄武笑道:“朱雀你看,上次我们施‘梳洗’刑,从人犯身上刷下来的象不象这盘肉丝?” 大理寺卿寒毛一竖,忙转筷去夹那盘“炭炙鹿脊”,对面朱雀笑道:“你还说,上次原本一顿笋炒肉(就是打屁股)就能解决的,你非要试‘炮烙’,弄得我满身都是烤肉味。” 大理寺卿浑身一抖,忙转头去看“脆鹅肠”,这边的白虎也开了口:“今天施‘勾肠’刑的,手艺真是不好……” “食不言,寝不语!”青龙出声打断,抬头却见大理寺卿手拿筷子举在半空,脸色发青,嘴唇发白。 青龙忍不住问:“大人可是吃坏肚子了?” 大理寺卿:“呕……” 好字是门面 话说锦衣卫掌侍卫、缉捕、刑狱之事,有情况少不得要写奏章向皇帝汇报。 奏章文理粗俗倒是不太打紧,关键是字要过得去。 字好比一个人的门面,写得一手好字,那是当官的基本要求,不然你都不好意思见人。 玄武最是轻松,打从小就练过,四人中就属他的字最漂亮。 白虎朱雀就比较可怜,从小是孤儿,还是在地字营的时候才有机会读过几年书,练字对他俩来说,那是比挨镇抚司的酷刑还要难受。其间不知拗断了多少支毛笔,磨穿了多少方砚台,摔坏了多少块镇纸。 这次两人练字练到发飙抓狂,玄武取笑完他们之后,就把青龙搬出来做榜样:“看看青龙大哥,他起步也和你们一样,现在那手字多少漂亮,也是很久才练出来的,可没见他像你们这样耍泼撒气。” 说话间,负责饮食的金师傅一瘸一拐过来送点心,朱雀看着奇怪:“老金怎么了?不小心摔伤了?” 金师傅苦着脸:“不是,昨天我给青龙大人送宵夜,大人突然心情不好,赏了我一顿板子。” 白虎在纸堆里抬起头来:“你做错了什么,居然能让青龙大哥发火?” 金师傅一脸迷茫:“我也不知道,难道是大人不喜欢芝麻糊??” ………… ? 天下锦衣 第 4 部分阅读 白虎在纸堆里抬起头来:“你做错了什么,居然能让青龙大哥发火?” 金师傅一脸迷茫:“我也不知道,难道是大人不喜欢芝麻糊??” ………… (芝麻糊啊,黑乎乎的芝麻糊) 烹饪的艺术 话说锦衣卫除了掌侍卫、缉捕、刑狱之事,有时候还要负责情报工作。 这段时间倭寇来犯,青龙玄武奉命外调兵部,刺探情报、协助抗倭,朱雀白虎暂代指挥使职务。 做斥候比较辛苦,即便是高级斥候,也是常在野外工作,食宿还需自理。 外勤第一天吃饭,玄武惊喜:“哇!青龙大哥!你烤的鱼真香真好吃!” 第二天,玄武开心:“嗯!青龙大哥烤鱼的功夫真是纯熟!” 第三天、第四天………… …… 一个月之后,两人回来,青龙只是黑了些,却见玄武形容消瘦、面有菜色。 朱雀笑道:“青龙大哥和玄武真是辛苦了,我们专门准备了好酒好菜为你们接风!” 玄武有气无力地问:“谢谢!有什么好菜?” 白虎道:“是‘好登楼’新推的‘全鱼宴’!” 玄武听到,顿时脸色发青捂嘴落荒而逃。 白虎朱雀奇怪:“青龙大哥,玄武怎么了?” “也没什么,这小子不会做饭,”青龙有些无奈,“我又只会烤鱼,所以……” ……………… 形象的艺术之二 话说锦衣卫掌侍卫、缉捕、刑狱之事,刑部有的时候还要找锦衣卫司帮忙。 这次刑部侍郎又匆匆忙忙跑了来,不由分说,把皇帝手谕塞给青龙拉了他就走,直到第二天早上还没回来,白虎朱雀玄武不由有些焦急。 好不容易等到中午,青龙背着大明十四势低着头回来了。 白虎迎上前去:“青龙大哥回来了,昨天晚上辛不辛苦?” 青龙抬头回答:“还好。”白虎看到,顿时一个踉跄差点摔下台阶。 走到大堂,玄武朱雀迎上前来,青龙抬头问:“昨天可有什么要事?” 只见玄武大叫一声,手上的文书都飞了出去。 朱雀立即抽刀直指青龙:“大胆匪类,青龙大哥的官服和大明十四势为什么会在你手上!” “鬼叫什么!”青龙怒道,“还不是因为上次你们三个都没抓住叶万华!” …………………… (没看懂的,请看形象的艺术) 马吊的悲剧 话说锦衣卫司工作之余,也会有一些娱乐活动。 新任玄武上任之后,忙碌了很长一段时间,难得有了空闲,便被朱雀拉着神神秘秘跑到内堂,只见堂中摆了一张方桌,上面放了一个雕花木盒,白虎在桌前正襟危坐。 玄武奇怪:“这盒子里是什么?” 朱雀哈哈一笑把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副暂新的马吊牌:“以前一直三缺一,现在总算人数齐了。” 玄武笑道:“原来是打马吊,太好了,我也手痒,我去请青龙大人。” 却见青龙身穿官服,背着“大明十四势”穿过内堂往门外走去。 白虎问:“青龙大哥,临时有任务吗?” 青龙回过头来说:“对了,我忘了告诉你们,最近京师闹妖僧,今天开始,我们四个轮班到皇宫值夜,一人一天。” 朱雀顿时捶地痛哭。 …………………… 鉴别的艺术 话说锦衣卫掌侍卫、缉捕、刑狱之事,可风闻上奏,如若事关机密,书信密折少不得要用统一的匠体和密语,有些时候事情紧急,封皮上甚至连抬头署名都没有。 这次白虎朱雀玄武三人俱都外出侦查,送回的密信封皮全部空白,这就让负责整理的指挥佥事天字一号犯了难,只好硬着头皮没有分类就交给了青龙。青龙略瞥一眼,连拆都不用拆,就分别放到三人各自负责的案子卷宗上。 天字一号很惊奇,忍不住问:“青龙大人,您怎么知道这三封信分别是哪位大人写的?” 青龙看他一眼,拿过那三个信封,指着其中最干净平整,似乎还薰了香的那封:“这个是玄武的。” 接着指了指旁边一封干净整洁,但稍有折痕的:“这是白虎的。” 最后皱眉看着上面有好几个手指印,还有些油乎乎的密信:“……这封是朱雀的。” 天字一号:“……” ……………… 理财的艺术 话说明朝官员的俸禄虽不算高,但锦衣卫司好歹是皇帝亲兵,待遇倒是不会差到哪里去。 白虎比较节省,用不了的会拿到钱庄存起来。玄武很会理财,拿出去放息,能赚不少外快。朱雀比较会玩,常常入不敷出,每次快月底了都要问人借。 长久下来,白虎在京城外城买了一个三进小院,玄武在内城闹市区盘了一家店面,朱雀仍是吃光用光,身体健康。 白虎玄武看不下去,围着朱雀好一通数落,朱雀不以为然:“这有什么,你们看青龙大哥,除了陛下赐给他一座宅子,还不是和我一样,啥都没存?” 青龙的俸禄可比他们三个要高多了,平时也没什么爱好,那他的钱都到哪里去了? 想来想去想不通,朱雀白虎玄武三个就一起跑去讨教。 青龙看他们三个一眼,拿出个箱子,叫朱雀自己打开自己看。 朱雀一脸好奇地打开,顿时面红耳赤,汗流浃背,抱头鼠窜。 白虎玄武满头雾水探头过去,却见一箱子都是借条,借钱的统统都是朱雀…… …………………… 理财的艺术之二 话说锦衣卫司孝敬的人很多,平时虽然不缺钱花,可每月领俸禄的时候还是让人有些兴奋的。 这次领钱的时候,朱雀因为公事迟到了,回来只见一路上大家看他的眼光都比较奇怪而且热烈。莫名其妙走到大堂,却被白虎玄武拦住:“朱雀你不用进去了,你这个月的俸禄归我们了。” 朱雀很奇怪:“为什么你们把我的俸禄领走?我又不欠你们钱!” 白虎恶狠狠盯着他:“你现在欠我们很多钱,青龙大哥把你的欠条都卖给我们了!” 朱雀心惊胆战看去,果然司里人人都拿着一张白条。 玄武一脸郁闷地看着欠条,忽然兴奋地叫道:“咦,欠条上的利息这里,青龙大哥空着没写,那不是随便我们写几分?这买卖赚了!” 朱雀听到,顿时口吐白沫一头栽倒。 ………… 第一章 少年 玄字七号,是他现在的名字,他花了四年时间,从黄字营升到玄字营,又经过半年,才得到这个名字。 他不记得自己原来叫什么,也不记得自己几岁,只清楚记得第一个死在他刀下那个孩子的眼,和那黑色瞳仁里映出一张既熟悉又陌生,但同样稚嫩却狰狞的脸。要不是在黄字营黑屋的窗外能看到日升月落阴晴雨雪,他只怕连时间过去多久都不知道。 最初在黄字营的四年里,他所有的生活,除了吃饭睡觉,就只剩下一样,那就是杀人。手里拿着的,除了刀,还是刀。眼中所见的,除了鲜血,还是鲜血。他几乎日日如同泡在血池里度过,身上手上的血腥味,始终充塞鼻腔,无论如何刷洗都清除不净。 调到玄字营最初,仍是相互拼杀,在半年之后,生活有所变化,节目不再单一,虽依旧还是杀人,不过间隔时间变长,对手法也有要求。期间有老师来教授如何使用各种武器,掌握人身各大命门,怎样扭转劣势,如何一击致命。休息的空暇也多起来,不再像黄字营时期,时时命悬刀口之上,朝不保夕,惶惶不可终日。 能到玄字营来的人,自然不是等闲之辈,哪个不是满手血腥,踩着死人堆爬上来的。然而让玄字七号心里最为忌惮印象最深的人,却只有一个——玄字一号。 玄字一号个子不高,比他要矮半个头,不爱说话,不爱理人,脸上表情欠奉,明明是个汉人,却长着胡人一样的卷发。他出刀极快、极准,总是一击致命,绝不浪费半点余力,学各式武器极易上手,熟练到仿佛那些只是他手臂的延长。 玄字七号至今记得两人初次照面的情形,那时玄字一号刚结束拼杀从黑屋里出来,而他正准备进去,两人迎面碰上,四目相投,他忽地心头一跳,只觉面前这人身上的血腥,似乎已可聚集成刀,森森然直逼过来,刺得他眉间生痛。明明是盛夏大热天,被那人眼睛一看,便不由自主打个寒战,背后顿时汗出如浆,身上却是冰冷如坠冰窖。 从此他便暗自祈盼,千万别和这人分到一组,而老天爷这次似乎开了眼,竟然真的没让他俩在修罗场再次遇上,以命相搏、捉对厮杀。 寻常人家十几岁少年,正是精力充沛时期,个个忙着打架吹牛发春梦,为赋新诗强说愁。而玄字营里的少年,虽年岁相似,境遇却天差地别,除去杀戮练习,生活基本沉闷无聊,晴天还可以出来晒太阳捉虫,雨天就只能躺床上发呆,彼此之间,没交情也没往来。 在这个世界里,除生无大事,除死无小事。 现在活着难保下一刻就死,死了自会有人拖去或烧或埋,空缺的位置也自会有新来的生者补上。 今天在同一桌吃饭,明天就要刀刃相见,谈交情,确实没有必要。 但终是少年心性,即便被刀和血磨得冷了,也还是会有三五人耐不住冷清,凑在一起找找乐子。 比如今日,连着下了十来天的雨终于停了,阳光明媚,天气难得晴好,大家都跑到空地上晒太阳。就连平时放风难得看到的玄字一号也出现了,坐在树下背靠树干闭目养神,安静慵懒像一只大猫,谁能想到他杀人时如炼狱修罗?许久不见,他身上的血腥似乎减淡不少,只是依旧生人勿近,眼底仍有寒意。 太阳暖烘烘地,晒得人混身骨头发痒,干坐着发呆难免无聊,也不知是谁开的头,几个年纪略小的各自抓了蟋蟀,凑在一堆,用草棍撩拨着逗虫玩。 玄字七号正看得有趣,忽然感到有股莫名压力在场中慢慢弥散,既熟悉又陌生,他猛抬头,只见对面的玄字一号虽仍然还在闭目休息,眉头却皱了起来,间或在众人大笑时睁开双目瞥上一眼,脸上难得有了表情,不是新奇、烦燥或轻蔑,而是深深的痛恨和厌恶,那股压力正是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 玄字七号有些不解,顺着对方的目光看了几次,发现他的恨意是冲着几个逗虫少年去的。心里不由暗自嘀咕,虽然这些人是吵了点,扰人好梦,可还不至于惹得你起杀心吧。 原在一旁好奇观虫战的,被他眼睛余光一扫,个个不约而同毛孔直竖,全都抖抖索索站起来悄悄回房,卷上被子打摆子去了。 热火朝天埋头斗虫不知身外事的几人,也明显感觉到异常停止了喧闹,胆子稍大的看了玄字一号一眼,但终究还是慌乱丢开虫子和草棍作鸟兽散,任谁都不明白到底是哪里做错惹恼了这尊瘟神。 偌大一个晒场,转眼就只余下肇事者和最大胆的两个人,好不冷清。 平时玄字七号未必敢主动问话,今天忽然很想开口:“呃……他们……是吵了点……” “不干他们的事。”怔怔看着那几只蟋蟀逃入草丛不见,玄字一号今天也很难得地开口回答。 “你不喜欢斗蟋蟀?” “不喜欢。” “为什么?” “有什么分别?” “啊?”玄字七号不明白。 “我们和那些被人撩拨相斗的虫子有什么分别?”答完之后,像是把这辈子的话都已说尽,玄字一号再无回音。 玄字七号一愣,随即苦笑,是啊,有什么分别? 一样的身不由己,一样的卑微如草芥。 虽然知道没分别,但日子还是照样得过。 至此之后,营中人人都知道玄字一号不喜欢斗虫,放风时但凡他在场,大家全都老老实实,或坐或躺,只发梦,不吵嚷。 又过一段时间,营里忽然改了训练内容,从以往的各自为战,改成两人一组合作,以抓阄定搭档,组合若成,不死不分。 抓阄结束之后,玄字七号心中惴惴,手里捏着纸条迟迟不敢打开,只想着什么时候会和玄字一号交手,心想老天未必买账,这次怕是躲不过了。 “我是玄字一号,从今天起,和你同组搭档。” 他至今记得听到这句话时的心情,什么久旱逢甘露,什么他乡遇故知,都不及他此时的心花怒放,只要玄字一号和他同组,必定纵横营中无敌手,从此阎王是路人。倒不是他盲目自信,这是长期拼杀培养出来的观察力和直觉,如若出错,性命不保。 搭档之后,他才真正见识到玄字一号的可怕,别看这家伙身材瘦小,力量却是惊人,平日对练,双手都会被对方震得发麻,双臂的瘀青是少不了的,虎口开裂更是常事,这让素来以气力为傲的玄字七号很是沮丧。而且他除了杀人技术一流,头脑也是一流,善于利用地形作战,精于布阵,极擅攻心。他们两人联手,简直不能叫战无不胜所向披靡,而是完全一面倒的虐杀,杀到玄字七号自己都不忍心起来。 估计是表现太过突出,他们两人搭档的训练很快结束,一起升到了地字营。虽然是一起进来,但又分到了不同组,说是同在一个营,他却再也没见到玄字一号。 再一次碰面,两人已升到天字营,他是天字十号,而玄字一号,成了天字九号。这人身上的血腥杀气居然已收敛到淡不可闻,若是站在阴影中不出声,怕是任谁都不能发现他的存在。目中的寒意也消失不见,眼神空空什么也没有,浑不似活物,反而比以前凌厉张扬更加可怕。 这两个名字他们用的时间也不长,很快就被天字二号和天字一号所代替。 再往后,天字一号被封为锦衣卫指挥使,官号青龙,而他,成了白虎。 *************** *************** 番外:取名的艺术 这天玄武刚从外面办事回来,却见白虎和朱雀坐在桌旁,盯着案上的一张图纸,面色凝重。 玄武好奇:“白虎朱雀,发生什么事了?” 白虎皱着眉头不答,看他的表情,似乎是想得太投入没听见。 “玄武回来了,”朱雀笑嘻嘻地回答,“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青龙大哥创了一套阵法,很是厉害,我和白虎在想该取一个什么名字。” 白虎这才回过神来:“玄武回来的正好,你点子多,又是我们四个里读书最多的,你帮着想想。” 玄武仔细看那张图纸,这阵法的确厉害,攻守兼备,杀伤力极大,恐怕除了青龙自己,江湖上还真没有几个能破这阵。 “这阵法以四象五行为阵眼,不如叫‘四象五行阵’?” “白虎你取的名字太平庸,我看这阵法摆开,任谁都有来无回,不如就叫‘有来无回阵’!” “朱雀你这名字才难听,我看还是叫‘四绝阵’……” “‘死绝阵’?我还‘诛仙阵’呢!你志怪书看多了吧……” ……………… 半天争论不下,于是三人决定把取的名字都写下来,一起拿给青龙看。 青龙正在看要紧文书,听完他们说明来意,头都不抬,随口回答:“取名字?我已经取好了。” “哦?叫什么?”三人很是期待。 青龙仍是低头看文书:“我们是锦衣卫嘛,就叫‘锦衣卫大阵’好了。” ……………… 第二章 初啼 暗室内,他扯下破衣上的布条,把系在腕上的铜铃缠紧,静静缩在角落阴影里不动不响,看着眼前众人厮杀,就像那日盗匪杀到他村里,娘亲将他塞到柜角盖上稻草,叫他不要动不要出声一样。 那天,全村的人都被杀光了,只他还活着。当然,还有哥哥,因为爹爹叫他去二叔家借米粮,听说二叔家很远很远,要走上个把月才能打个来回。走之后娘亲一直骂爹爹狠心,可爹爹说,这种事小孩子去最好,二婶再凶,总不好意思骂亲侄子。 他看着那些强盗闯进屋里,一刀刀砍在爹娘身上,但是他不动不出声,因为是娘叮嘱过的,他一向很听娘的话。 那天他一手紧捂住嘴,一手握住腕上系的铃铛,怕自己会发抖铃铛会响,怕自己忍不住哭出来露了行藏。然而这样就没了多余的手捂住耳朵,呼痛的惨叫声,刀砍在肉里骨头上的钝响,鲜血飞溅洒落的声音,从双耳直灌进脑来,就和眼前一样。 期间不断有孩子倒下,有的死了,有的还没死透,蜷在地上抽搐、颤抖、呼号,但还是早晚会死。 死亡,是爹身上肉块掉落时一起散发出来的腐臭,是娘脸上眼睛变成空洞后爬进爬出的蛆虫,是庙里老方丈被野狗啃过后拖出在地上的肚肠,是无数倒卧在田里路旁小巷中的白骨和烂肉,他早已见过太多,不是不怕,而是看得麻木了。 对他而言,死人远不是最可怕的,他们除了味道不好,起码很安静,不会骂人,不会打人,不会拐你去卖,更不会饿极了想吃你。 饿,真的好饿,对于他来说,饿肚子远比死人可怕。那种腹内空空,前胸贴后背的感觉,从记事起就一直跟着他,怎么都甩不掉。先是肚子里似乎有个小手在挖抓揉搓,继而像是有一团火直烧灼到喉咙口,最后变成有个耙子在里面刨,再到后来,他可以把所有能填肚子的都往嘴里塞。 树皮草根是常菜,蚯蚓蚱蜢算开小荤,观音土爹娘不让碰,说那个吃了拉不出来会憋死。至于田鸡田鼠泥鳅黄鳝之类,那也要看年头才抓得到,遇上大荒年,早就被人吃绝了。 他忽然想到被推进黑屋之前,门边桌上摆着的那一盘大白馒头,雪白、松软、热气腾腾,吸吸鼻子,似乎能闻到门外的面香,不由口涎四溢,肚子也咕咕叫起来。他连忙抱紧肚子,缩得更小,只怕肚子叫的声音被别人听了去。 那次盗匪屠村之后,也是因为他肚子叫的声音,让进村觅食吃的野狗发现了。还好村里的张叔教过他怎么对付豺狗,张叔是猎户,听说以前学过武,可惜那次还是敌不过强盗。野狗虽然凶,所幸刚开始来的不多,他照张叔教的那样,背靠墙角,拼尽全力用木棍打死几只之后,其他的就不敢再上来,夹着尾巴落荒而逃了。 但他怕村里的尸首引来更多野狗,连忙跑出去打好水,拉了两具野狗的尸体,躲到隔壁王伯的地窖里。平时这个地窖会有一些菜干什么的,他和哥哥实在饿极曾来偷吃过,可强盗走后连片菜叶都找不到了。 野狗血很腥臭,生肉很硬,但还是咬牙吃下去,因为可以不饿,可以活命。也许是村里死人太多,天气又热,虽然日日听到外面狗哭狼嚎,打架撕咬,那些野狗最终还是没有找到他藏身的地窖,直到哥哥带着二叔回来。 再往后,兄弟两人被二叔领回家,没多久二叔得了疫症病死,他和哥哥被二婶骂作瘟神扫地出门,流浪了好一段日子,就来到了这里。 黑屋里的孩子大多都死了,只留下最后一个坐在那里喘气,估计根本没看见他,所以连刀也扔在了一边。他慢慢起身,轻轻走过去把刀捡起来,飞身,手起,刀落。 他知道刺哪里最致命,他见过,他不能死,因为哥哥在等他。 门打开,桌旁有人递来一个大馒头,他忙一把抢过。 馒头很香,他吃得很饱。 *************** 番外:纹身的艺术 这天,青龙刚办完公事回锦衣卫司,只见白虎朱雀坐在大堂上,一脸的不耐烦。 青龙放下“大明十四势”,问:“怎么了?有事吗?” 朱雀跳起来,挠头道:“有事,青龙大哥接到旨意了吧,新任玄武刚刚到。” “嗯,昨天在路上收到消息了,”青龙解开披风坐下,“人呢?” 朱雀回答:“刘师傅带他进屋纹身去了,可是……” “可是什么?” 白虎也坐不住了:“这都进去三四个时辰了,还不见人出来。” 刘师傅纹身的技艺是出了名的精美快捷,居然三四个时辰还没完工,青龙不禁好奇,难道玄武的图案特别难? 于是带领另外两个一起去看个究竟。 推开门,只见玄武精赤着上身,目露凶光,手持单刀架在刘师傅脖子上。 刘师傅看见青龙,涕泪交流地呼救:“青龙大人救我!” 青龙皱眉:“这是怎么回事?” “玄武大人对老朽的手艺不满,”刘师傅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可是,可是玄武自古就是龟蛇交媾的图形,怎么可能不纹乌龟呢?” ……………… 自此之后,玄武再也没有在公开场合脱过衣服,也从不和大家一起洗澡。 *************** 番外:形象的艺术 话说刑部和锦衣卫虽然都管拿人,但因职权不同,平时并不怎么来往。 忽然有一天,刑部侍郎跑了来,拿了封信,提着个包袱,恭恭敬敬求见青龙,然后两个人在后堂耗了半天,也不知商量些什么。 玄武刚到锦衣卫司不久,搞不清状况,正想问白虎朱雀,却见两人脸色有些发绿,一副想随时开溜却又不敢的样子,不由更加好奇。 正想着,后堂似乎已经商量好了,刑部侍郎点头哈腰一脸轻松地告辞,青龙一脸无奈地走过来,把包袱和信交到白虎手上。 朱雀不由哭丧着脸:“青龙大哥,听说那个叶万华又跑出来了。” “原来你已经知道了,”青龙点头:“刑部侍郎请了陛下手谕,叫我们协助缉拿。” “是那个‘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采花贼叶万华?”玄武好奇地问:“缉拿盗贼是他们刑部的事,拉上我们做什么?” 白虎叹气:“因为叶万华很难抓,除非用色诱,而刑部那几个高手你也见过啦……” 玄武正喝茶,听了这话一口水喷将出来:“色、色诱?我们?” 白虎把包袱打开,里面果然是几套女装,玄武的脸顿时也绿了。 “准确点说,是你们三个。”青龙咳嗽一声,很认真地建议:“我看,你们可以考虑开始留胡子。” ………… *************** *************** 番外:好记性不如烂笔头 这段日子锦衣卫司特别的忙碌。 青龙朱雀忙着出外勤,白虎玄武忙着整理文书。 有几个案件卷宗翻箱倒柜都找不到,玄武在白虎建议下马上跑去问青龙。 幸好青龙还没走,站在门口抬头望天,不知在想什么。 玄武赶紧问:“青龙大哥,有几个卷宗找不到,你知道在哪里吗?” 青龙问:“谁的卷宗?” 玄武掏出一张纸一支笔,照顺序读下来,边听回答边记录:“河南知府刘凌宗贪墨案?” 青龙轻松回答:“乙组五十二号格。” 玄武继续问:“给事中刘长乐案?” 青龙继续答:“戊组十八号格。” “虞部郎中陈勋案?” “葵组三十三号格。” “兵部尚书杨宇轩案?” “丁组四十六号格。” ……………… “青龙大哥你记性真好!”收起纸笔,玄武甚是佩服,“刚才我还担心你走了追不上,在等朱雀吗?” “不是。”青龙继续抬眼看天,“我忘记把马栓哪里了!” ……………… ********** 第三章‘ 青云 第四章 苦乐 从云端跌落泥里是什么滋味? 他想,大抵就是自己现在这样。 他曾是爹娘的心头肉、掌中宝,是师傅眼中的武学奇才,是清客嘴里不世出的栋梁。 父母是武林名宿,跟随先帝建过不小的功勋,在江湖在庙堂都有颇高的地位,虽不说能一呼百应,也是人人都给面子。 他天资聪慧,五岁能读书,七岁写得一手好字,八岁习武,到了十岁,已可打败数名比他略大的少年。 学成文武艺,卖与帝王家,是他从懂事起就受的教导。 他的前途,似乎早已铺就,必定直上青云,鲲鹏万里。 然而旦夕祸福,无人预料。 这一切的缘起,不过是因为他父亲鬼迷心窍站错了队。庆王谋反失败,先帝念旧情,只要了自家兄弟的双腿,可惜其他人就没这般好运。 于是,大厦倾,骨肉散,覆巢之下无完卵。 现今江湖人人盛传他的师傅在抄家围捕当日突出重围,却不肯一人逃出生天,而是象书里写的英雄那样,单枪匹马杀进诏狱,救了遗孤出来。 但他知道实情。 事实是,围捕的前三天,师傅就一直在赌场没有回来,他的师傅武艺确实不错,人也算可以,只一个毛病,就是好赌,以至于输了老婆输了自己。 所谓的杀进诏狱,只不过是师傅用所有在赌场赢的钱,上下打点,想把自己的儿子换出去而已。师傅赌钱一直都输,但那三天大赢特赢,却不曾想,赢的是自己儿子的买命钱。 那天狱卒悄声商量,他却没有睡着,知道底细之后,乘夜悄悄勒毙师傅的儿子,然后换了衣服坐等这一线生机。 幸好他俩年纪相仿,幸好师傅还记得救他儿子,幸好那天师傅害怕事情有变,叫了很多朋友帮手来。 在场有众多人证,他只要满脸悲愤、涕泪交流、感恩戴德,把这误会说成事实,即便师傅想翻脸,也有心无力,有口难言。 只好自认倒霉,只好打落牙齿和血吞。 虽然以后师傅脾气不好,时常打骂,想想那个死在他手上的孩子,也便忍了,毕竟自己的命是用师傅儿子的命换来的,虽然师傅不知道,虽然那孩子不自愿。 但这样下去总不是办法,短时间内他可以虚与委蛇,巧言奉承,但难保哪日师傅不会恼羞成怒,痛下杀手。 这天他出去给师傅买酒,无意瞥见一群黄衣黑甲的军役拉着数十个啼哭的孩童,将他们塞进几辆马车。凭服饰他知道,那是锦衣卫的缇骑,因为父亲曾当过锦衣卫客座教授武功,回来也曾说过里面的筛选流程。 略一迟疑,他收起铜钱向那群军役走去。 他的青云路,要自己来铺。 ************** 四、苦乐 丐头一直都骂他没心没肺,这点他承认。 试问,这世上有哪个要饭的像他这样整天眉开眼笑,兴高采烈,好似抬脚踢到大元宝,走路掉进黄金窝一样? 他是被丐头捡回来的,老家伙每次说到这事就捶胸顿足,骂自己鬼迷心窍,自家都养不活喂不饱,还要从外面抱一个回来。 那一年正赶上大荒年,丐头找东西吃路过城西的粪场,一群哭爹喊娘被丢弃的小娃儿里,就只他拍着粪便玩,咯咯笑个不停,在一旁瞧了会儿就中了魔着了道,稀里糊涂把他抱回来了。 每次老家伙这么数落他,他就回问,如果自己整日愁眉苦脸鼻涕眼泪,天上会掉金子不?地上会长包子不?这时候丐头就会踢他一脚,作狮子吼叫他滚蛋,他便摸着屁股嘻嘻哈哈跳起来,唱着莲花落一路跟斗滚将出去。 开心是这样过,不开心也是这样过,既然没分别,何不想开些? 所以他在黄字营和玄字营也是这样,拿刀杀人太无聊,空闲的时候尽量找点乐子不好吗? 尽管那次斗虫被玄字一号吓跑吃了憋,但他还是对抽空找乐子兴趣浓厚,孜孜以求。 玩乐的时候偶尔有人问他,怎么会来这里?他便很难得暂时没了笑容,蹲在一旁发呆。 怎么会来这里?是因为丐头死了。丐头怎么会死?是因为被人活活打的。为什么会被人打?是因为他偷了屠户剩下给自家狗吃的肉骨头。 那一日他眼瞧着丐头告饶、呼号、翻滚、吐血、咽气,只觉热血上涌,脑袋里就像蜜蜂炸了窝,嗡的一声变成空白,等到恢复意识,发现自己已经扑在打人的屠户身上,紧咬着那人咽喉不放,有带着铁锈味的液体冲进他口中,他便大口吞下。有人打他拉他扯他,他就是不松口,围观的人惊呼,这小叫花怎么像个疯狗一样。 尖叫吵嚷混乱中,他忽觉后脑一痛,眼前一黑,等到醒来,就已经被人扔到了黄字营。 他的天资不算太好,动得永远比想得快,常常脑子里念头刚冒出来,手脚已经快做完一半,听地字营教技击的先生说,此之谓本能是也,很是难得,很是重要。 他听了以后朝天翻个白眼,难得重要个鸟啊,作为前后脚出玄字营的几个尖子之一,人家玄字一号和七号都到天字营里去了,只他还在地字营打转,本能顶个屁用。 好不容易升到天字营,那两人跑去缇骑当了统领,等他好不容易当了缇骑统领,那两个已经升为锦衣卫指挥佥事了,现任指挥使外出公干必定带在左右。羡慕吗?那是自然,眼红吗?倒也没有。彼此之间的差距自己清楚,有多大能耐办多大的事,他有自知之明,他很知足。 何况统领缇骑,和以前的日子也没太大区别,也不过是缉拿、审讯、行刑、诛戮而已,即便当了佥事,所做亦不外如是。 比如今日,他们便接到旨意,由指挥佥事天字一号带领,诛杀庆王余孽。 面对虎狼之师,战局相当的一面倒,遇上天字一号的尤其可怜,常常还没感觉到痛楚,就已一命归西。 他看着眼前双手打颤但仍持刀相向的少年,忍不住为对方叹气,只怪这当老爹的太过糊涂,庆王事败多年,怎么还有人要往那棵枯树上爬。 公子哥的身手能有多好?不过花架子闹着玩而已。他轻松挡开对方所有攻势,却迟迟不愿下杀手,因为他认得这家人,记得这少年。以前跟着丐头的时候,这家常常会施舍米面,眼前的小公子和他很是投缘,每次都会多给他一份。后来小公子老爹高升,举家迁到京城,丐头还念叨了好久,说再也吃不到这么够分量的粥饭,没成想再次重逢却是兵刃相见。 但格杀令不得不尊,不然自己脑袋不保,他发狠卸下那少年的兵器,就在刀刃碰到对方咽喉之时,终还是心软了一下,不由手上一滞,刀去得慢了些,那少年随着刀势跌出,血喷了他满脸。 他用手抹了把,茫茫然睁眼去看,小公子倒在地上却没有马上气绝,一直睁大双眼直勾勾盯着他,豁开的喉咙极力吸气,丝丝作响,咕噜噜冒着血泡。 他看着那殷红的血,听着那刺耳的吸气声,只觉手脚僵硬动弹不得,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憧怔间,却见天字一号提刀走上前去,俯身对准小公子的咽喉轻轻一挥,极快极轻柔,地上的少年浑身猛地一抖,便再也没了动静。 然后起身、收刀,慢慢走过来,看着自己,轻声说:“下次出刀,记得快一些。” 他当时一定是蒙了,话虽听到却没能明白,呆呆反问:“什么?” “如果你可怜他,那就出刀快一些,务必一刀致命,别让他死得这么痛苦。” 他清醒过来,直盯着天字一号的眼睛,隐约觉得那双黑不见底的深井里闪过一丝悲悯,转瞬即逝。 他看了看那个已死的少年,又看了看天字一号的眼,生平第一次觉得这日子真是苦闷难当。 *************** ********** 番外:用人的艺术 因为大明太祖是穷苦出生,所以比较小气,给官员的俸禄很低,但一般有门道的官员都会有人孝敬,孝敬锦衣卫的又尤其多,但总有考虑不到,某些用品短缺的时候。 “青龙大人,新鲜水果吃完了,要不要派人去买?” “知道了。”青龙对玄武招招手,“玄武,你穿上便服,到教坊街去兜一圈。” 玄武稀里糊涂领命,片刻之后,果然拉了一板车新鲜水果回来,尤其木瓜特别的多,还附带鲜花数捆。 “青龙大人,厨房蔬菜快没了,要不要通知菜市送来?” “知道了。”青龙对朱雀招招手,“朱雀,你穿上便服,到乐府巷去唱几首莲花落。” 朱雀莫名其妙领命,片刻之后,果然扛回一大筐新鲜白菜萝卜西红柿,还附带很多鸡蛋。 “青龙大人,昨日围捕逆贼,把锦衣卫司院墙撞塌,急需板砖修补……” “知道了。”青龙抬头,忽见司内空空荡荡,人影不见,“咦?今天都外出了?那找谁去虞部领砖瓦啊?” ……………… (虞部,六部里工部的一个部门,管砖瓦是其中一项职能。) ************* 第五章 承名 *************** 五、承名 锦衣卫都指挥使司大堂。 天字一号,现任青龙站在供桌前,看着上面摆放的圣旨、官服和“大明十四势”,心神有些恍惚。 宣旨的太监刚走,纹身的刘师傅正在一旁候命,他虽知继承青龙之名是 天下锦衣 第 5 部分阅读 宣旨的太监刚走,纹身的刘师傅正在一旁候命,他虽知继承青龙之名是早晚的事,然而一旦到了眼前,反倒觉得不真实。 圣旨上说,前任朱雀勾结庆王余孽,以下犯上,于当今圣上亲弟福王进京探母途中突然发难,以致福王不幸归天,迎接护卫的前锦衣卫指挥使青龙白虎力战逆贼,但终因寡不敌众,以身殉职。 但他知道真相远不是这么简单。 九个月前,年轻的皇帝在皇城别墅“西内”屡开夜宴,荒唐胡闹,结果被当今太后知晓,她异常悲痛自责,于是跪拜祖庙,要废掉这个失德昏君代之以福王,幸得太傅赵审言力劝,皇帝也满心悔意长跪不起,事情才得以平息。 有这段风波在,福王的死就不免耐人寻味,但圣旨却绝不容置疑。 皇帝如果说因试马伤额不想让廷臣看见而罢早朝,你就要训斥御马监为何不好好挑选陛下坐骑;皇帝要是说因为脚痒抓破了皮以致行走不便不能参加经筵,你就应该马上交代御医好好用药让陛下的脚疾赶快痊愈。 至于庆王,他原本底子就黑,多背几口黑锅,也不过是黑上加黑,对贾精忠而言,这塞北竹杠正可大敲特敲。 而锦衣卫前三大高手之死,多半和东厂脱不了干系,以现场战况来判断,只怕兵部也牵扯其中。 但知道又能如何? 皇家的事情,做臣子的向来只需要知道结果,细究因由大可不必。 青龙慢慢走上前去,轻抚着“大明十四势”,这是历代青龙都会被授予的大内最强武器,内藏十四柄精钢宝刀,天、地、将、法、智、信、仁、勇八柄短刃用于审问,另外六柄则用于处决,一杀违旨抗命,二杀干政弄权,三杀贪赃枉法,四杀通敌叛国,五杀同袍相残,以及最后一柄用以自裁的奉天成仁。 木匣的外壳光滑温润,里面所有的兵器机关他都早已烂熟于胸。 看了四高手里唯一留京暂代指挥使职务的玄武一眼,只见他脸色苍白、眼神空洞,估计也是心中有数,只是不知皇帝陛下能留这位多久。 新任的白虎朱雀肃立一旁,眼中是按捺不住的兴奋,青龙却忽觉前所未有的厌倦,这条有进无退的路,他们又能走多久?下场会不会比前人更糟? 等候多时的刘师傅忍不住提醒:“大人,请进内堂,不要错过吉时。” 青龙点头示意,一手拿着官服,一手抱起木匣向后堂走去。 从今往后,这匣子便是他最亲密的伙伴。 *************** *************** 第六章 梦魇 小屋,尖刀,鲜血,哭声,还有,哥哥的尸体。 青龙知道自己在做梦。 从他亲手把刀插进亲哥哥胸口的那刻起,这个梦就夜夜盘桓,无休无止。 每晚,他都在梦中冷眼旁观那一刻,然后梦醒,周身冷汗淋漓。 刀落下的那一刻,哥哥死了;开门接过馒头的那一刻,他也死了;存活在世的,不过是一具无心无情的行尸。 睁开眼,合衣而眠的青龙看着馆舍顶梁出了会儿神,翻身坐起、整装,带上“大明十四势”,换班的时辰差不多到了。 梦既已醒,便不可沉沦,昌平州不比皇宫大内,此次皇帝清明天寿山躬祭绝不容有失。 承青龙之名,担任锦衣卫指挥使已近三年,年轻的皇帝对他甚是器重。 三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朝中也发生了许多大事。 前任玄武果然没多久便因公殉职,现任的玄武虽年轻,但机敏果敢,胸中颇有些丘壑,就是遇事冒进了些,不够稳重,但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福王死后,太后伤心欲绝,大病一场,虽说半年之后有所好转,但终不如以前康健,于两年前竟溘然长逝。刚开始不过是腹疾,御医进方说用凉药下泻即可,但不久就病情突然转剧以致不治。皇帝震怒,参与会诊的御医全都掉了脑袋,服侍太后的宫女和太监也杖毙了一大批。当日是青龙亲自监刑,这些太监宫女呼号之声甚是怪异,显见是被灌了哑药。 太后患病之前,皇帝曾在园中听戏,那日上演的是《华岳赐环记》,据说台上唱到“政由宁氏,祭则寡人”(意思是说重要的政事都由宁氏处理,作为国君,他只能主持祭祀一类的仪式)这一句时,年轻的皇帝忽然大怒,拂袖而去,吓得台上台下跪了一地。 青龙每思及此便止不住冷笑,幸好太后只是皇帝的嫡母(先帝的皇后),若是生母,又该如何? 清明虽是大祭,但照例都是遣官祭祀,这次皇帝不顾诸臣反对,执意亲自前来,是因为孝心,还是因为连夜的噩梦? 转念间,忽听馆舍内皇帝安寝处隐约传来一声尖叫,青龙一惊,忙飞身急掠,赶到门口便被一人拦下,他皱眉去看,却是陪侍的掌印太监贾精忠。 老太监微笑:“大人不用担心,陛下只是魇住了。” 青龙转头,瞧见朱雀站在门前,一脸焦急看着屋内,只不见了玄武。正想询问,玄武已慌慌张张从屋里倒退出来,直撞到贾精忠身上,老太监似乎暂时顾不上其他,忙掩门进内安抚圣驾。 朱雀在一旁跳脚,直埋怨玄武太过急躁,而玄武面色青白,眼神游移,不知在想什么。 “玄武。”青龙看了这神色慌乱的年轻人良久,终究只是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歇息去吧,值了大半夜也累了,回去再给你压惊。” 玄武惊魂未定地点头,刚走出几步,身后忽有人低喝:“且慢!” 玄武只好站住,浑身僵直转过身,却见贾精忠缓缓走来,眼底隐有杀气。 青龙不由心头一沉。 “玄武!你好大胆!……” “贾公公!”慌乱中,玄武只觉眼前一花,青龙已挡在面前,凛然道,“玄武只是救驾心切,担心陛下出了意外,难道这也是罪过?” 他看不见青龙的表情,只瞥见贾精忠的脸忽然变白,继而涨得通红,又由红转青,深吸一口气才恢复常色,扯动嘴角笑道:“哪里哪里,青龙大人误会了,陛下正是见玄武一片忠心,特来让咱家代为赏赐。” 说着从袖中摸出一块玉佩,双手递过:“玄武!感诏谢恩吧!” 玄武茫茫然跪谢,接过玉佩踉跄而去。 青龙转身望着他的背影,眉头皱得更深。 游魂一般回到屋内,玄武顿觉两股战栗,汗湿重衣,他下意识看了看手中的玉佩,急忙忙想丢开,却又不敢,只觉得这冰凉的石头忽然变得如同火炭,异常烫手。 “大伴!那老贱人可是真的死了?!……” 方才听到的这句话,已经变成他永远醒不了的噩梦,至死方休。 ************** 第七章 惊变 皇帝躬祭,祭品自是比遣官祭陵更加丰盛,礼仪也更加繁琐。 陵殿内,年轻的君主身着青袍,在内赞对引官的引导下,典仪官的唱礼声中,上香、跪拜、献礼、捧吊。 百官跟随,行礼如仪,旁观护卫的青龙,忽然陷入异样的恍惚,仿佛有某种巨兽躲在一旁,虎视眈眈,伺机噬人。他环顾四周,似乎一切又全无异常,只一轮白日明晃晃挂在空中,亮得耀眼。 但那种如芒在背的感觉,反而愈加强烈。 待拜到先帝的陵殿,皇帝上香之时,忽从梁上坠下一团白影,落势极快,厉啸声中,一道电光直逼皇帝胸口而来。 变故忽起,殿内众人顿时手足无措,惊呼声中,皇帝只觉腰上一紧,已被人提着玉带腾空而起,向后疾退,顿时身周景致模糊成线,只胸前那道电光紧随而至,如跗骨之蛆。 眼看那厉电越追越近,皇帝忽听耳边传来机枢运转、锐器破空之声,数缕青光从身后射出,直奔那白影而去,几乎同时右身侧青影突显,直劈到胸前那道电光上;接着自己便被那人斜刺里向后抛出,飞坠中看到,救命之人正是青龙。 尚未着地,朱雀早已跃起将皇帝轻轻接住,送至众侍卫拿盾牌肉身围成的保护网中。 白虎抽刀大喝:“护驾!布阵!” 众锦衣卫拔刀、持弓、飞奔、合围,等青龙和那团白影落下,阵法业已布成。 锦衣卫大阵! 青龙眉头深锁,眼神凌厉,右手持的直刃刀不知何时已交到左手,那白影负手而立,竟是个手持长剑的白衣道姑,看年纪似乎在四五十岁上下。 “截!”白虎大喝声中,阵势发动,以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人为阵眼,辅以勾爪锁链、弩弓刀剑,向白衣道姑绞杀过去。 那道姑先是一哂,显然没将这阵法放在眼里,轻敌之下,顿时袍袖衣角被割开几个口子。她双眉微皱,忽然双脚一错,身法灵动,也不知怎的,竟都能在兵刃近身时堪堪避过,在重重包围中,欺近四人身前,各刺出一剑。 白虎厉啸,举刀相磕,只听“叮”的一声,单刀脱手飞出,虎口鲜血长流,半边身子即刻酸麻,跪倒在地,动弹不得。 朱雀刀快,已贴着剑脊直削过去,那道姑轻笑,抬剑往刀上一拍一引,精钢宝刀竟如同纸做的一般,绵软卷曲起来,而朱雀整个人向前飞跌仆地,一时挣扎不起。 玄武大惊,抽身急退,可那剑光如同有了生命,顿时暴涨,眼见就到了面门。正避无可避,身旁一把直刃刀急伸过来,挡在面前,和剑芒相交,发出“轰”的一声巨响,劲风刮得玄武脸上生痛。 是青龙。 不知何时,他已从背后的“大明十四势”中取出一柄长剑握在右手,左刀右剑,凝眉肃立,却没人瞧见他双手正微微发抖。 白衣道姑面上微诧,长剑再次刺出,星星点点,浑瞧不清出了几招,竟是剑光先至,破风之声后到。 青龙眉头皱得更紧,刀剑齐出,“叮叮当当”兵刃相交声起,密集如同夜雨敲阶,竟无一招接漏,然而每接一招,他的脸色便白上一分。 眼见青龙面色越来越苍白,玄武顿时急叫:“火枪队!” 白衣道姑听闻,急收剑退至阵内,又使诡异步法从人群中穿出,这一下退得极快,转眼就到了十余丈开外。 “好青龙!好阵法!”大笑声中,白影飘忽,白衣道姑已渺然远遁,眼见追不上了。 白虎朱雀喘息未定,但还是挣起身来,指挥众人回护布防,安抚受惊的圣驾和百官。 一连接了那道姑数招重击,青龙此时才觉胸中气血翻腾,喉头涌起铁锈咸腥,忍不住吐出一口鲜血。 玄武连忙来扶,惊骇道:“这是什么人?武功居然这般高强!” 青龙摇手示意不用,抚胸轻咳,低声回答: “朝天观,武元瑛!” *************** 第八章 江南 “江南好,风景旧曾谙。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能不忆江南? 江南忆,最忆是杭州。山寺月中寻桂子,郡亭枕上看潮头。何日更重游? 江南忆,其次忆吴宫。吴酒一杯春竹叶,吴娃双舞醉芙蓉。早晚复相逢?” 关于江南的诗歌很多,谢云霖现在却一句都想不起来,因为他在晕船。 其实他算是南方人,不过后来父母搬到京城,打小在北方长大,从懂事起就骑在马背上,基本没坐过船,要不是锦衣卫指挥使选择走水路,他才不会奉陪。虽说自己身为御前侍卫,统领大汉将军营,可毕竟还是直属锦衣卫司管辖,论品级不过是从四品,人家可是正三品,官大一级压死人啊。 吐得七荤八素之际,谢云霖勉强直起身来看着背靠桅杆席地而坐,正闭目养神晒太阳的青龙,心里嘀咕,这位指挥使大人应该也是呆在北方居多,怎么就能不晕船呢? “谢大人,可好些了?” 耳边传来略带笑意的询问,谢云霖不用回头也知道,是玄武。 “还好,还好……” 他不想回头,不喜欢看到玄武那张笑脸,他知道这小子一定在笑,每次只要看到他出糗,这小子就会笑得很开心,谢云霖不无懊恼地埋怨自己,好死不死,干嘛要和这种小人结下梁子。 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这不但是天下读书人的愿望,也是很多武林世家子弟的愿望。他谢云霖虽属江南谢家的旁支,却也有荣登庙堂,光耀门庭的雄心。 起初不过是一点小事,那是他初见圣驾,在朝堂上献武,讨得龙心大悦,封了他御前侍卫兼统领大汉将军之职后,正志得意满、意气风发,抬头却看到自己直属上司是这么个身形普通、沉默寡言之人,不由大失所望。那时尚且心高气傲的他,便请求圣上准许向青龙讨教,想给对方来个下马威,好教这位上司以后不要管自己太多。 谁曾想青龙居然随随便便一句话就把他打发了。 “陛下,臣的武功不好看。” 他的武功不好看!这岂不是讽刺自己的武功中看不中用?于是某日在营里众人的鼓动下,大动无明,酒壮人胆,谢云霖便跑到锦衣卫司去要青龙好看。 青龙没有理他,只淡淡说一句“谢大人喝多了”,转身回了内堂,那日出手的是玄武,顿时让自己输得很好看。 自此之后,每次和玄武遇见,他总会想办法给自己好看,于是谢云霖的脸色就很不好看。 而在一次碰巧自己亲身参与的缉捕和刑讯任务中,他才真正见识到青龙的手段,那是如同身陷地狱般的经历,至今回想仍觉脊背发冷,手脚打颤。 青龙的武功的确不算好看,杀人的武功怎么会好看? 正想着,胃里又是一阵翻腾,却是只能趴着干呕,连清水都吐不出来了。 玄武看着谢云霖的狼狈样,咧嘴一笑,回舱拿了一个青瓷小瓶,倒了杯水,走到青龙身旁蹲下:“大人,该吃药了。” 青龙睁开眼,皱眉道:“不用了吧,伤都好的差不多了。” “差不多也是没痊愈,大人可不能讳疾忌医。” 青龙叹气,只好接过药丸服下:“心情不错?” “天气很好。” “怎么会想到要走水路?” “坐船稳当,对大人的伤有好处。” “是吗?”青龙斜睨他,“难道你不是想整谢大人?” “我是那么小气的人吗?”玄武眉梢眼角都是笑意,“我怎么知道他不会坐船。” 青龙听他得意,忍不住一笑:“大家同朝为官,别太过分。” 玄武终于憋不住笑出声来:“是,大人。” 青龙有些无奈地叹气,起身走到船头,负手看着水面上来往船只,不知想些什么,他不开口,玄武便只好站着,无聊地玩着手上的空杯和药瓶。 良久,青龙才低声说道:“此次奉密旨南下,非到必要,最好不要透露身份,大人之类的称呼还是收起,你我兄弟相称好了。” “是!” “听朱雀说,贾精忠派人来请过你几次。” 玄武低眼看着甲板:“贾公公说,上次他太过严苛,所以专程设宴替我压惊。” “锦衣卫只需听命于陛下,东厂设立的目的之一,虽说是用来监督我们,但也由不得他来摆布。”青龙转过身,看着玄武,“以后,别和贾精忠走得太近。” 玄武咬了咬下唇,轻声回答:“是!” ************* 第九章、旅途 “江南谢,江北梁。” 谢家和梁家,是江湖中最有名的武林世家,一据江南,一霸江北,这两个名字说出来,在长江两岸连地皮都会抖三抖。往日两家明争暗斗,互别苗头,到了这一代,也不知谁让的第一步,居然开始握手言和相见欢。前些日子更是广发喜帖,于是武林中人人都知道,梁家的大公子梁玉书要和谢家的二小姐谢云霞成亲了。 谢云霖也收到了喜帖,自是喜滋滋向皇帝告假,到江南来凑个热闹,也算是衣锦还乡。只想不到锦衣卫指挥使居然也对梁谢两家联姻有兴趣,乘着养伤休假期间一起跟了来。 然而青龙养伤休息是假,奉旨缉逆是真,他感兴趣的不是这两大世家,而是一个人。 朝天观,武元瑛。 朝天观不过是一个普通的道观,之所以出名是因为武元瑛。这位道姑是当朝太后幼年的手帕交,一直感情深厚,后来出了变故许久不知音讯,等到再次重逢,昔日闺友已出家为道,且不知从哪里学来一身高超武艺,听说有鬼神莫测之术。太后虽然信佛,可对这位幼时闺友甚是关照,几次拨钱修缮道观,时常邀她出入禁内,青龙在宫里也曾见过几次。 那日昌平天寿山行刺,出于某种目的,东厂把实情压下,刺客来由照例推给庆王,贾精忠自然又有一大笔油水可捞。而武元瑛忽然就此销声匿迹,不见踪影,相关族人都被镇抚司悄悄投入了诏狱,可惜至今审问不出她的下落。虽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但在偌大一块王土上找一个人,不异于大海捞针。 最快捷的方法,自然是从她常接触的人那里下手。 武元瑛父母早亡,没有兄弟,也无姐妹,亲戚更是不相往来,平生好友,也只太后一人。不过她收过一名徒弟,也是唯一的弟子,就是江南谢家的二小姐——谢云霞。传言她对这名女徒甚是怜爱,将平生所学倾囊相授,如若传言是真,谢二小姐大喜之日,她不可能不出现,就算不会在婚礼上露面,也必有迹可寻。 虽然谢家势大,青龙却没放在眼里,所谓的武林世家,不过是地方豪强,即便个个武艺高超,也是群乌合之众。官府为图地方安宁,平日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若真要动问,锦衣卫司五万缇骑,他自忖只出两千便可悉数扫平。 然而谢云霖并不知道这些,清明天寿山躬祭期间,他很不巧地患了痢疾,拉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只能告假呆在京城休养。刺客事件虽被刻意弹压,但人多嘴杂,东厂也禁不了旁人私底下口耳相传,传来传去,也总算是知道了大概。他常常暗自猜测这刺客是谁,能有这种惊天手段,一想到连锦衣卫头号高手居然都不敌受伤,他就不由扶额庆幸,自己的病还真是来得及时。 只是归乡路上谢云霖就没这般好运,船顺着运河走了一路他就吐了一路,胃里几乎没留过食物,最后黄胆汁都呕出来,连看人都是重影。 就在他哀叹自己一条小命要断送在运河上之时,总算某位指挥使大人良心发现,在苏州弃舟上岸,换了便服,一行三人骑马慢悠悠往杭州而去。 路上玄武似乎心情很好,谈兴极佳,边走边介绍风土人情,说些奇闻趣事,青龙静静听着,间或露出一丝笑意。讲故事的口才极佳,文思又敏捷,旅途中便不觉枯燥,说到动听处,谢云霖也忍不住凑上前来:“玄武大人对苏杭如此熟悉,可是在江南住过?” “谢大人难道不曾读书?那就怪不得当初要考武举了。”玄武嗤笑,“还有,我现在叫龙武,哥哥叫龙七,大人可别叫错了。” 谢云霖顿时讨个老大没趣,暗骂自己不长进,送上门去让人取笑。一旁的青龙看了玄武一眼,玄武咧嘴一笑,不再追击,接着方才的话题继续。 谢云霖却没了兴致,故意放慢坐骑速度,和那两人拉开一段距离,落在后面缓缓尾随。正闷得无聊,忽听路旁有人高声招呼:“这位可是谢大人?” 他不由一愣,心想怎么到了江南居然也有人认识,忙定睛看去,只见路旁小小茶棚内,一队走镖的正在歇息,镖旗上绣着一个“正”字,打招呼的便是京城“正义镖局”的镖头乔永。 乔永迎上前来抱拳问候:“真是谢大人!许久不见,府上可好?” “镖头?”谢云霖勒马止步,“你不是一向走关外的吗?怎么会来杭州?” “我女儿要出嫁了!”乔永老脸上满是笑意,“杭州丝绸好,所以接趟镖,顺路来置办嫁妆。” “喔?镖头要做东岳了!”谢云霖微笑拱手,“恭喜恭喜!” “大人可是来喝谢二小姐喜酒的?”乔永笑道,“等大人回京,小老儿也请大人喝喜酒,大人可不要嫌弃。” “好说好说,等回了京城,一定到你家去叨扰。” 怕前面的两位久候,谢云霖不敢多说,寒暄了几句,立刻告辞打马去追。果然青龙玄武两人看他没有跟上,勒马停在路旁等待。 “谢大人真是交游广阔,”玄武笑道,“却让我们好等。” 青龙又看了玄武一眼,玄武撇撇嘴,转头看风景去了。 “熟人?” “京城‘正义镖局’的,”谢云霖笑道,“我和这家的镖头有些交情。” “正义镖局?”玄武听到,仰天打了个哈哈,语气甚是不屑,“这年头标榜正义的,哪个肚子里不是男盗女娼?!” 谢云霖耐着性子辩解:“玄武大人不免以偏概全,谢某虽说识人不多,但这家镖局还确实担得起‘正义’二字。” 玄武斜睨他,冷笑道:“是吗?他每月孝敬你多少银子?” 谢云霖顿时红了面皮,忍不住大声抗辩:“我不过一个小小御前侍卫,无权无势,哪比得上锦衣卫司,平日里上赶着孝敬你们的人,难道还少了?” 玄武正想反唇相讥,忽听青龙开了口:“我听说这家镖局的镖头为人精于世故,尤擅交际打点,在道上很吃得开,开业至今,少有失手,可是真的?” 谢云霖冷哼一声:“那是他乔永会做人!” 玄武听罢眼睛一瞪,正想发作,这边青龙又问道:“我还听说,在这家镖局做事的趟子手,无论老病死伤,镖头都会出钱承担,甚至连孤儿寡母都代为赡养,以至于常常入不敷出,可是真的?” 谢云霖不由叹气:“那是他乔永太傻!” “这么说,他倒真是担得起‘正义’这两个字。”青龙下了评语,玄武也不好多说什么,只顾低头玩缰绳。 “大人认识乔永?”谢云霖想一想觉得不可能,“您怎么对正义镖局的事这么清楚?” “京城里的事,我多少都知道一点。”青龙微微一笑,拍了拍玄武的肩膀,“我有些累了,早点进城歇息吧。” ************* 第十章、帷幄 十、帷幄 谢云霖这几天很忙。 刚到杭州歇脚,连屁股都没坐热,不知怎么就走漏了消息,知州、同知轮番做东,竟是连到谢家门前看一看的空闲都没有。有些得意之余,自己心里倒也明白,这并不是他人缘好,而是御前侍卫这个身份的关系。毕竟自己算是京官,又常接近圣驾,这些地方官员现在这么巴结,无非也是想日后进京述职有个方便。 让他有些庆幸的是,青龙和玄武也很忙,住进客栈之后,两人天天往外跑,常常到半夜才回来,然后关在房里半天不出门,也不知忙些什么。 既然顶头上司没空搭理,谢云霖也乐得轻松自在,只要玄武那尊瘟神不来找麻烦,他就阿弥陀佛谢天谢地了。 若是谢云霖知道自己上司在忙什么,他恐怕就自在不起来了。 青龙房内,桌椅都被移到一边,正中的地上铺了一大张黄绢,上面画满了房屋道路、亭台楼阁、河流树木,青龙坐在一旁凝眉深思,时而出言指点,玄武便拿笔半跪着在绢上补画。 过了良久,青龙长出一口气,揉着眉心,一脸的倦色:“好了,忙了这几日,谢家和周遭环境的地图总算是成了。” “看来谢家倒也不是徒有虚名。”玄武抛开毛笔,也不起身,随意往空地上一坐,“虽说远不如皇宫大内,但也算费了一番心思。” “夜里我去谢家探过几次,换哨布桩也算有些章法。”青龙双手抱胸,闭目养神,“但要一举攻下,却也不难。” 玄武忽然一笑,似乎想起了什么趣事:“哥哥记性这么好,前些天在无锡怎么会迷路?” “又不是办公事,谁耐烦去认那些小巷。”青龙眼皮动了动,似乎有点脸红,“能用得到的,我便不会忘记。” 玄武忍俊不禁,却又不好再取笑,忙正色道:“我这些天在城里走动,倒是听到了不少传闻。” “说来听听。” 玄武爬起身来走到桌旁倒了两杯茶,递给青龙一杯:“听说梁大公子和谢二小姐在两年前上元灯会邂逅,当时不知彼此身份,一见倾心,二见倾情,鸿雁往来,暗通款曲……” 青龙一口茶差点喷出来:“你这小子,编戏文么?” “坊里都是这么传的啊,”玄武眨眨眼,笑道,“才子佳人的故事谁不爱听。” 青龙伸一伸手,示意他继续。 玄武喝茶润了润喉,叉腰一站,听起来似乎要开始长篇大论、滔滔不绝:“听说谢二小姐艳若桃李,绝代风华,十六岁时,前来求亲的就踏破了门槛,其中有太湖十二连环坞的大寨主,长江游龙帮的帮主,台州方家的二当家,还有……” 青龙一咳:“说正经的!” 玄武忽把笑容收敛,俯身低声说道:“还有,杭州知府的公子和浙江都司的都指挥佥事大人。” 青龙眼皮跳了跳:“可信度有多少?” “不知道,坊间传言而已。”玄武直起身,耸了耸肩,“也许只是谢家家主谢承德编来抬高自家身份,便宜行事的手段。” “空穴来风,未必无因,这些日后再追究。”青龙一哂,“谢承德倒是知道轻重,这些人里,也只有梁家大公子是最合适的人选。” “所以编个故事来堵旁人的嘴?”玄武微微冷笑,“只是谢家二小姐未免可怜了点。” “你又听到了什么?”青龙放下杯子,拿起桌上的朱笔和朱砂碟,踱到刚刚绘成的地图旁,拧眉沉思。 “也没什么,谢承德和谢云霞两父女在吵架而已。” “不过是为了利益联姻,即便皇家子女也逃不过的。”青龙半跪下来,用朱笔在地图上圈圈点点:“朱雀到了哪里?” “明日便到苏州。” “带了多少人?” “两千。”玄武拿着烛台,走到青龙身边举定,“要对谢家用兵吗?” “那就要看武元瑛对她的徒弟有多好,看谢承德会不会做人了。” “何必调动缇骑,浙江都司不是有大把州军可用?” 青龙停笔略为沉思,旋即又继续圈点:“调动州军对付一个道姑?你就不怕那些御史参你?” “他们敢!”玄武冷笑,脸上天真笑意全都不见,眼中俱是阴冷,“这些言官,个个自诩风骨爱嚼舌根,廷杖不怕,我早晚让他们尝尝‘梳洗’的滋味。” 青龙抬起头来看他,淡淡说道:“锦衣卫是用来缉察百官的,不是用来构陷徇私的。” 见玄武咬牙不答,青龙不由叹了口气:“忙了这些天,你也累了,早点歇息吧。” 玄武点头称是,放下烛台刚走到门口,忽听身后青龙叫他:“小武!” 他转过身来,只见青龙看着自己,微微皱着眉,似乎想问什么,却又不知道如何措辞,半响,摇了摇头,方才苦笑着问:“你会不会勾引女人?” 玄武顿时呆立当场。 ************* 第十一章、 暗涌 十一、暗涌 杭州的春天很美好,谢云霖的心情很糟糕。 今天早晨一起床,他的两只眼皮就开始不停地跳,俗话说:“左跳财、右跳灾”,那这两只眼皮一起跳算是有财还是有灾? 他满怀忐忑开门,忽然就看见玄武站在面前,板着一张俊脸,黑得跟锅底一样,顿时心里鼓乐齐响,耳边警钟长鸣,吃吃问道:“玄、玄武大人,有、有何贵干?” “谢大人真是贵人多忘事,”玄武脸色很臭,“我叫龙武,不是什么大人!” “卑职糊涂,卑职糊涂,龙武小哥有什么事?令兄起来了没有?”谢云霖陪着笑脸,两眼直往青龙房门上瞟。 玄武双手抱胸冷笑道:“哥哥昨天睡得很晚,没这么早起来,你趁早死心。” 谢云霖心头狂跳,忙偷瞄四周,准备随时脚底抹油。突见玄武脸色一变,面带天真笑靥,深深一揖鞠了下去:“龙武久闻谢家武学渊源、才俊辈出,心里好生仰慕,只苦于没有门路。适逢其会,还要烦劳谢大人代为引荐。” 他这通文绉绉的客气话抛出,砸得谢云霖一个踉跄,只觉头晕眼花,不知身在何处,喃喃道:“我怎么还没睡醒?今天这梦好生奇怪。” 话音未落,对面笑嘻嘻的年轻人猛地起脚踢在他胫骨上,顿时痛入骨髓,刚想张嘴呼号,玄武已逼近前来,脸上笑意更浓:“谢大人可睡醒了?” “睡醒了睡醒了!马上走马上走!”谢云霖一迭连声答应,连揉痛处都顾不上,忙急匆匆在前面带路。 他只顾提心吊胆埋头疾走,难免看不清前路,果然在客栈门口便和人撞了个满怀。眼前满天星斗之余,身旁忽有人扶住他的手笑道:“云霖堂兄,这是要上哪里去?” 谢云霖急抬头,却见谢承德次子谢云霆站在自己身旁以手相扶,和自己撞上的正是谢家老三谢云霈。耳边只听谢云霆笑道:“云霖堂兄真是大忙人,我们兄弟可来找过好几回,果然当了京官就贵人事多。” 谢云霖听到不由又是一阵恍惚,他仍记得进京前最后一次拜访谢家的情形,那种疏离、倨傲、拒人于千里,至今印象深刻,这次怎么就热情若斯?如此前倨后恭,着实让人费解,要不是腿上挨的那下还在隐隐作痛,他只怕又要怀疑自己在做梦。 世事一场大梦啊,谢云霖在阿谀中飘飘然,他只愿身在梦中不复醒,管他人生几度新凉。 青龙却早已醒了,他一向睡得不多,也睡得不深,且极易惊醒,不管多晚入眠,早上都是定时起身,这是多年锦衣卫生涯养成的习惯。洗漱之后也没有去和玄武打招呼,而是只身隐于暗处,看着他们和谢家两位公子见面、寒暄、结交、相携而去,才慢慢从阴影中出来,双手扶栏沉思。 他想着昨晚玄武听到的传言,皱了皱眉,有些烦闷,原以为这次任务还算简单,没想到又添变数、节外生枝,是自己想得太多?还是事情原本复杂? 青龙揉着眉心叹气,心想,是不是该去浙江都司跑一趟? 等到玄武返回客栈,已是月上柳梢。青龙坐在房中独酌,眉头依然微皱,烛火映在他脸上,明灭闪动,不知在想些什么。 玄武自顾自向前走了几步,但最终还是折返,一屁股在青龙对面坐下,自己动手拿碗倒酒,喝了几口,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句:“谢云霞没见着。” 青龙看他一眼,淡淡说道:“即便是武林世家,也算是名门大户,自然有不少规矩,没那么容易就能见到女眷的。” 玄武冷哼:“哥哥莫不是忘了?谢二小姐要嫁人了,连自家未来夫婿都见不到,何况不相干的闲人?” “不妨逾东家墙而搂其处子。”青龙持壶给他倒酒。 “则得妻;不搂则不得妻;则将搂之乎?哥哥是要给我找老婆吗?”玄武被酒呛了一下,啐道,“狗屁孟子!” 青龙一笑:“今天在谢家可过得愉快?” “愉快!愉快得很!”玄武咧嘴冷笑道,“见了一屋子蠢人,打了几场烂架,听了一脑门子奉承话!” 青龙扬眉:“怎么说?” “哥哥,有件事我不太明白,”玄武想了片刻,略带疑惑地说:“我总觉得,现在的谢家,好像掉进水里快要溺死的人,连身边漂过的一根稻草都要去抓。” “稻草?你说谢大人?” “可不是他么,我看谢家差不多要把他当成神仙供起来了。”玄武不由浑身一抖,忙拿起碗来喝口酒,“对了,谢家明天邀你我兄弟一同过府。” 青龙皱眉:“你自忙你的,我去做什么?!” 玄武嬉笑道:“哥哥若不去,我就不逾墙。” 他也不管青龙脸色,拿起碗来一饮而尽,哼着歌施施然踱出房门,仔细一听,唱的竟是:“将仲子兮,无逾我墙……” 青龙不觉哑然失笑,他摇了摇头,想起今天在浙江都司和都指挥使相谈的一番话,眉头不由皱得更紧。 ……“这事大人应该去问州府衙门,找我可就找错了。”…… ……“不党不朋?大人可真瞧得起我。我若无党无朋,如何能坐到今天这个位置。”…… ……“大人可知梁谢两家是靠什么起家的?无非盐茶二字。”…… ……“往日谢家向州府购买盐引茶引,颇费了不少钱银打通关系。”…… ……“梁家?嘿嘿,两淮盐运司使的如夫人刚好姓梁。”…… ……“以往两家多有争端,直到杭州知府上任才握手言欢,大人你看是为何?”…… ……“听说杭州知府的儿子在宫里认了干爷爷,那还是他去谢家求亲以前的事。”…… ……“指挥佥事?他家姨太太不少,或许 天下锦衣 第 6 部分阅读 ……“听说杭州知府的儿子在宫里认了干爷爷,那还是他去谢家求亲以前的事。”…… ……“指挥佥事?他家姨太太不少,或许还想再添一个也未可知。”…… ……“他的私事我不会管,大人或许该去问贾公公。”…… ……“千里为官只求财,大人不是那些酸儒,自然明白水至清则无鱼的道理。”…… ……“某有一句话敬告大人,莫断人财路,我也只能言尽于此。”…… ************** 第十二章、谢家 十二、谢家 谢家有四杰,谢云霓、谢云霆、谢云霈、谢云霁,其余云字辈昆仲虽算不上个个丰神俊秀,但在江南一带也是出类拔萃。 看着谢家一帮意气风发的同辈青年才俊,谢云霖忽然觉得自己老了,虽然他三十岁都没到,但在官场打滚两年多,只觉已把满腔骄傲都埋杀,当年的风骨棱角也早就磨得圆滑。以前听不惯的阿谀奉承,现在早已安之若素,心不跳耳不热气不喘,就连面皮都不曾红上一红。 青龙反觉得有些头疼,他刚和玄武跨进谢府大门,便顿时有一大群人乌央央地围上来,虽说不全是目光谄媚,也都个个脸带笑容刻意讨好,尤其谢府两位当家,更是着意结纳。他料想谢云霖不敢擅自透露自己和玄武的身份,但谢家家主毕竟是老江湖,总能从彼此言语态度中看出一丝端倪来。 也有几个谢家年轻气盛的后辈,见青龙身量不高,着一袭青衫,腰间随随便便挂了把直刃刀,瞧不出武功路数,看起来普普通通,便有了轻视之心,抢着上来要亲近亲近,估计是昨天在玄武手底吃了暗亏,想在龙公子的哥哥身上讨回一点便宜。 青龙却不愿客套,起步往后微微一闪,也不答话,只淡淡抱拳示意,排在最前面的谢家老五谢云雱顿时抓了个空,伸出的手僵在半途,握也不是,收也不是,一张俊脸涨得通红,好不尴尬。 自家兄弟胡闹,谢门四杰当然过意不去,忙上来致歉赔礼,玄武心知青龙脾气,谢云霖也怕上司不快,两人倒是难得携手,一起替青龙打起了圆场。寒暄客套之后,各自分宾主入坐开席。 宴无好宴,会无好会,再加上话不投机,就更让人昏昏欲睡。青龙在玄武和谢云霖为他引见谢家众人,一轮水酒过后,便寻个由头隐身暗处,即使有人想上前攀谈结交,也被他寡淡的言辞、冷淡的面色给减了兴致,渐渐便没多少人自愿上来碰钉子了。 玄武却似乎很能融于这种场合,他人长得俊俏,口才又便给,应对得体,举止大方,很快便赢得众人好感,在席中推杯换盏,谈兴甚欢。灿烂笑容里略带羞涩,身处一群谢家青年才俊中,不曾相形见绌,反倒更显鹤立鸡群。青龙在角落里冷眼旁观,深觉他似乎天生就应该过这种众星拱月般的日子。 一觉无聊,时间便过得更是缓慢,青龙见左右无人注意自己,正想起身悄悄离去,无意中瞥见谢家二当家谢承恩转头对垂手肃立身旁的一名女子吩咐了几句,那名女子点头称是离席而去,看衣着打扮似乎是府里的姨娘。这女子面容俏丽,双眉全都拔去,再用黛石画上,青龙只觉甚是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却一时间想不起来,见她往内院而去,便忍不住暗中跟随。他追踪之术原本超群,加上这谢府几乎每个角落俱都探过,自是轻车熟路,任谁也发现不了。 跟了一程,忽见对面有两名婢女匆匆而来,见到那位姨娘顿时吃了一惊,忙转身想跑,却被轻声叫住:“二小姐!这是要往哪里去?” 那声音娇滴滴的,绵软细糯,脆如黄莺出谷,竟像是小女孩在说话一般。 青龙闻声,脑中电光火石般一闪:“张妩媚?!画眉鸟!她怎么会在谢府?” 那名被叫做二小姐的婢女只好站住,回过头来,讪讪笑道:“张姨娘,你不在前头帮忙,来后院做什么?” 张妩媚掩嘴柔声笑道:“二老爷吩咐来后院拿些东西,二小姐若觉气闷想出去散心,妾身便当做没看见。” 那二小姐忙连声叫好,趋上前来拉着张妩媚双手摇个不停:“我就知道张姨娘是好人,你和二叔最是疼我。” 青龙躲在暗处,听到不由一哂,张妩媚是好人?这话若是被那些死在画眉鸟手上的客商听到,不知会作何感想。 张妩媚娇声细语含笑说道:“二小姐自去玩耍,只别忘了时辰回家,不然大老爷二老爷怪罪下来,妾身可担待不起。” “姨娘放宽心,”谢二小姐笑道,“我知道分寸,不会让你为难。” 张妩媚一笑离去,青龙没有继续跟踪,而是依旧藏身角落,留意谢二小姐谢云霞的动静。 谢云霞关照身边的婢女几句,便小心绕过多处暗桩,悄悄出了谢府。青龙远远尾随,却见她渐渐离开街市,往玉皇山方向而去。 等到了无人处,谢云霞便施展轻功,提纵飞掠,她微低着头,似乎满腹心事,速度也不甚快。青龙暗中看她步法身姿,与武元瑛一般无二,相差的只是时间火候,看来谢二小姐的确是朝天观唯一传人。 等到了半山腰,林荫深处,透出一角飞檐,谢云霞抬起头来,面露喜色,便如乳燕投林,飞身向那庄园奔去。青龙却停了下来,细细打量四周,选了一棵枝繁叶茂的樟树,提气纵上,隐身枝叶间向下观看。他选的树极有讲究,正好能将院中屋内情形尽收眼底,而自身又绝不会被发现。 眼见谢云霞在院中各屋奔走,似乎在找寻什么,然而终无所获,有些丧气地在靠窗书案前坐下,双手托腮,呆呆地望着院中一株怒放的海棠出神。 谢云霞不动,青龙也不动,他静静伏于树上,居高临下仔细打量这个庄园。这是个江南常见的普通小院,白墙黑瓦,花红柳绿,格局虽小,但也是颇具匠心,四周树木掩映,甚是清雅幽静。 屋中的人坐着无所事事,树上的人却不曾得闲,青龙仔细观察计算,已把园里园外四周地形全都默记于胸。他极轻极慢地在树上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微闭起双眼,一面留意倾听四周动静,一面在脑中思索,这个小院哪里适合伏击拦截,哪里适合布置机关陷阱,哪里可做退路逃生。 在些许鸟叫声中,时光慢慢流逝,天色渐渐暗下来,谢云霞终于站起,一脸黯然离开小院,下山而去。青龙却不忙着走,等到脚步声渺然,他才轻轻跳进院中,一间一间屋子慢慢查看。 这小院名为“留园”,大概有些日子没人居住,但却定时有人打扫,虽不能说是纤尘不染,但倒也算窗明几净。琴室里摆了张仲尼琴,一本琴谱翻了几页,夹了片树叶做书签。棋室里一局棋下到中路,几片海棠花瓣落在棋枰上。书房的书桌上一卷《道德经》刚刚抄了个开头,砚台里的墨汁也早已干去。 青龙细细观看,来到一间静室内,这间屋子只有一张供桌,上面摆着小小的三清像,地上两个蒲团,蒲团上遗了串手珠。他不由目光一凛,蹲下身去细瞧,只见那串手珠透如琉璃,碧绿欲滴,正是云南进贡的翡翠手珠。皇帝以示孝道进献给太后,而太后则转送给了自己的幼时闺友武元瑛。 青龙直到入夜才回客栈,玄武板着一张脸在房中等他,见他进来,忍不住埋怨:“哥哥去了哪里,也不留个信,叫我好找!” 青龙也不接话,只倒了一杯茶喝下,淡淡说道:“画眉鸟在谢府。” “画眉鸟?”玄武一愣,“张妩媚?怎么可能?” “我在刑部见过她的海捕文书,若不是她的眉毛和嗓音,我还真未必认得出来。” “刑部一直逮不到她,她怎么会藏身谢府?” “我看她现在应该是谢承恩的姨娘,”青龙双手抱胸,微微皱眉,“至于是真的从了良还是另有目的,恐怕还是要到谢府去探个究竟。” “耗了这许久功夫,哥哥竟然没探出个究竟来?还要再去?”玄武只觉有些不可思议。 青龙忍不住揉了揉眉心:“我今天原本打算跟踪张妩媚,结果遇见谢云霞,去了另外一个地方。” “哥哥不是叫我逾墙吗?怎么自己倒先走一步?”玄武脸上似笑非笑,“怎样?谢二小姐长的美不美?” 青龙不由呆了呆:“这个……我倒是没留意……” 玄武顿时绝倒。 ************* 十三、夜探 十三、夜探 隐身谢承德的书房檐下,青龙边慢慢回忆日间谢家父子兄弟的举止言行,边侧耳倾听屋内动静。 玄武评价现在的谢家就像快要溺水而亡、正拼命挣扎求生的人,细想之下觉得十分贴切。今日谢府家宴,明为谢云霖洗尘,实为招揽结交同盟,然而来打秋风的不少,真正能帮得上忙的却不多,他看得出谢承德虽面上堆欢,实则心下黯然。 贾精忠爱权也极爱钱,盐茶买卖有巨利可图,他自会通过手下朋党向谢家梁家层层施压,更何况控制了这两大世家,便等于控制了大半个武林。要不是老太监有些顾忌太傅赵审言和那班文渊阁大学士,暂时不能明着插手,只怕谢梁两家早就无法支撑。 只听房中谢家长子谢云霓轻声说道:“爹爹,云霖堂兄那里,恐怕是没什么指望了。这两天,我和三弟费尽唇舌,说了无数好话,可他始终推三阻四,不肯给个准信。” 谢承德苦笑道:“这也是现世报,三年前他来府里求助,我们反而奚落与他,如今怎肯以德抱怨?!” 谢云霓有些泄气:“那时我们以为他只是来打秋风的,谁会想到他居然能当上御前侍卫。” “原是我们低看了他,况且朝中那位,也是他得罪不起的。” “那位龙武呢?我看他言行举止,似乎也是官府中人。”谢云霓语带询问,“而且,云霖堂兄对他甚是忌惮。” “我看那龙武貌似天真,实则心机深沉,不知是什么来路,他这么刻意结交,反而让我疑心有诈,还有他那位兄长。”谢承德低声回答,“龙七此人,深不可测!” “我看那龙七不通人情世故,不知礼数,与龙武相比倒也平常。” “也许他位高权重,不必通这些虚礼呢?” “爹爹太过小心了!” “我不得不小心。”谢承德长叹,“一招错,满盘皆输,台州方家,便是前车之鉴。” 青龙不由眼皮一跳,台州方家,原也是江南数一数二的武林世家,当年虽说无法和“江南谢,江北梁”抗衡,但在越地武林也颇吃得开。只是因为投错了门,如今已名存实亡,偌大方家只余空壳,内里早已成仰东厂鼻息的江湖爪牙。 只听谢承德又叹道:“若是再找不到门路,就只有委屈云霞嫁给布政使了。” “不成!”谢云霓急道,“爹爹可曾想过,云霞她是一个人,不是一件货物!” “容我再想想,不到最后关头,我也不会做典儿卖女的事。”谢承德声音里满是疲惫,“为今之计,只有走一步算一步。” 谢云霓抗声道:“把云霞许给梁家,难道不算典儿卖女?” “玉书是个好孩子,他不会亏待云霞。”谢承德唏嘘良久,悲声道,“我只望、只望你二叔那里能找到一条出路。” 现今世道艰难,强者,多半不得好死;弱者,多半不得好活。朝廷朋党割据,相互倾轧,只要一步走错,便是万劫不复之地。两大世家为求生存,只好尽弃前嫌,抱团互救,小心寻访强援,以图后计。 青龙听了一会儿,再无别的新鲜话语,便悄没声息地出了谢府,回客栈等待。玄武去了谢承恩院中,不知会探听到什么有用消息。 玄武却是过了三更才回来,一进门就先说了两句话。 “画眉鸟是从太湖飞来的。” “谢老二要对他大哥下手。” 这两句互不关联,而且没头没脑,但青龙居然都能听懂,他眉头紧锁:“你是说张妩媚现已投入十二连环坞王通麾下,谢承恩要和王通联手,杀了谢承德取而代之?” 玄武啪地把手一拍,竖起大拇指对着青龙摇了摇,却不经意间瞥见他眼中闪过一丝悲凉。 青龙双手抱胸,抬头望着房梁出神,也不知想些什么,良久才低下眼来沉声问道:“什么时候?” “明日午时。” “地点?” “中天竺枫木坞,明天谢承德带着谢云霓、谢云霞去灵隐寺祈福,会路过中天禅寺。”玄武冷笑,“在佛门清净地动手,谢老二也不怕死后下阿鼻地狱。” “王通?他放着好好的太湖霸主不做,跑到杭州来搅什么局?” 王通有四通,他通白道、通黑道、通绿林、通官府,是个八面玲珑的无赖。他带领的十二连环坞,会做正当买卖,也会打劫客商,至今还能在太湖上混,很大一部分应该归功于他足够本分和善于孝敬。小心谨慎、四处结缘是王通的处世法宝,什么样的好处能够引诱他走出太湖?又或者,什么样的条件能让他壮了胆对谢家下手? 也许明天就能找到答案。 “好机会来了。”青龙轻轻摇了摇头,伸了个懒腰,“明天你要不要去英雄救美?” ************** 十四、杀阵 十四、杀阵 中天禅寺曾经香火鼎盛,僧人众多,奈何世事无常,盛者必衰,如今寺院已是门庭冷落,鲜有客来。寺北有枫木坞,这里枫树成林,入秋时赤城霞起,层林尽染。现在虽是暮春,见不到红叶,但绿影婆娑也别有一番风味。 青龙和玄武从昨晚就藏于中天禅寺高处,边歇息边等待,天色放亮之后,原本香客稀少的山路,渐有各色人等行走聚集,互相却不太交谈,只稍一碰头便四散而去,各自找地方隐身匿迹,似乎彼此之间并不熟识。 青龙手持千里镜远眺,却越看越觉蹊跷,这群人里除了十二连环坞的水匪,还有很多海捕文书上的老相识,甚至有不少是早已被关入刑部大牢听候处决的。 看了一会儿,身旁的玄武奇道:“哥哥,什么时候塞北三鬼也跑到太湖去了?以这三兄弟的能耐,怎么肯受王通摆布?” “这些杀手里,手段远胜王通的又何止塞北三鬼,”青龙沉声说道,“我看十二连环坞也只是奉命行事,想要插手谢家的另有其人。” 指使之人却并不难猜,这个时候要和谢家过不去的,除了贾精忠,还会有谁?能从刑部大牢里提人的,除了东厂督公,还会有谁? 青龙放下千里镜,看着那片枫林出神,此次南下只为缉拿武元瑛,谢家的闲事,原本自己就没必要插手,也许真的应该采纳浙江都司都指挥使的建议,只需带走谢云霞,其余的人就由他自生自灭,同根相煎好了。 转眼午时已到,谢承德大概和中天禅寺的方丈有私交,先到寺中拜访,用了斋饭才告辞出来,一行人向灵隐寺而去。 路过枫木坞时,变故如约而至。 谢家的护卫也算训练有素,但怎比得上这帮亡命之徒?惨呼怒喝声中,护卫在陆续倒下,杀手却陆续有来。明处,数十人在修罗场外围成一圈掠阵;暗处,枫林中影影憧憧,不知还有多少。 沉默良久,青龙无声长叹,对玄武打了个手势,两人从中天禅寺檐角纵身跃下,向枫木坞飞掠而去。将近未近之时,青龙忽然慢了下来,双手抱胸缓缓而行,玄武不明就里,也放慢速度亦步亦趋。 他二人一出现,立时便有一名刺客迎上前来,将手一举拦住去路,沉声问道:“两位是谁?到此有何贵干!”青龙那漫不经心的从容模样,显然对他造成了一定的困扰。 “你们在做什么,我们便来做什么。”青龙冷哼道,“督公难道没告诉过你,我们兄弟也会来吗?” “原来是同道中人,多有得罪,不过这是督公吩咐的事,不得不小心仔细些。”那人听罢笑道,“你们可来晚了,只怕抢不到什么功劳,两位能否先报上姓名?” 青龙哼了一声,也不理他,自顾走近战团,在一边观看。 玄武对着那人灿烂一笑,谦声说道:“我哥哥就是这个脾气,您大人有大量,请莫见怪。” 他察言观色,已猜出眼前这人必是此次劫杀的主导,忙送上一碗迷汤转移对方的注意力:“督公托您主持,可见对您信任高看,真是叫我们眼红呢!” 迷汤自是人人爱喝,那人果然笑道:“好说好说,大家都是为督公办事,只要尽心尽力,督公定有重赏。” 青龙双眉微皱,看向场中,谢家的护卫已倒下一大半,谢云霓手舞长剑,杀得双目赤红;谢云霞发髻散乱,面色苍白,仍在咬牙勉力支撑。谢家人里,只有谢承德面色如常,眼神平静,仿佛早已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青龙目光一闪,转过身来,对着玄武说道:“小武,里面归你,外面归我。” 然后伸手一指主持那人:“他,我要活的。” 那人不由一愣:“什么?”忽然耳边有人答了一声“好”,然后背上一麻,顿时全身酸软摔倒在地,心里暗叫不妙,却已被点了穴道,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谢云霞茫然地挥舞着长剑,只觉手臂酥麻,双脚酸软,全身的力气正一丝丝从身上流走。她从未经历过这种场面,往日所学完全施展不出,脑中一片空白,飞溅的鲜血和皮肉,让她胃部一阵阵抽搐。喊杀声、惨叫声、呼救声,既接近又遥远,四周的一切都宛如噩梦,如果这是梦,为什么她还没有醒? 勉力接下迎面砍来的一刀,手中长剑差点脱手飞去,她咬紧牙关用力握住,剑尖斜挑,右侧一人长声惨呼,一颗眼珠被她用剑挑出。谢云霞脸色白了白,不去想不去看,也来不及想来不及看,四面的刀剑已经如山一般压了下来。 绝望中,忽听耳边一声轻叱,一道白光斜飞过来,顿时身周一轻,刀山剑影俱都不见。她忙睁大眼睛去看,却见一个笑嘻嘻的年轻人,手持一把直刃单刀,在人群中飞跳腾挪,所经之处,无不披靡。这年轻人如同笑面阎罗,下手既狠且快,杀得人越多,脸上笑意越浓。 而在外围掠阵的人群里,也突发变故,林中青影闪动,雷奔电掣,快得双眼无法捕捉。很多人惨叫声还未发出就已轰然倒下。 渐渐的,谢云霞发现四周敌人越来越少,很多杀手开始害怕慌乱,却偏躲不过外围的青影,内围的白光。不知过了多久,似乎很快,也似乎很慢,在一声极长的惨叫声后,四周终于安静下来。 心头一松,谢云霞只觉眼前金星直冒,双腿发软,便要跌坐下去,忽然身边递过一只手来,将她搀住。 转过头,那个笑嘻嘻的年轻人正托着自己的手臂扶着自己,微笑着问:“谢二小姐,没事吧?” 谢云霞感激地笑笑,不着痕迹地慢慢把手移开站定,深深一礼福了下去:“多谢少侠救命之恩,云霞粉身也难以为报!” “龙武兄弟!居然是你!”谢云霓跑了过来,拉住玄武双手,语带惊喜地叫道,“林中那位,是令兄吗?” 林中有人慢慢走来,谢云霞抬眼去看,只一眼,目光便再也转移不开。 那人身量不高,一头微曲的乱发草草束在脑后,眉毛也不甚浓,眉心大概是时常皱着,便有两道深纹如同刀刻。鼻梁挺直,一双黑白分明的眼,面容倒极清俊,但被唇上颌下的胡须一掩,就变得不甚出彩,反添几分沧桑刚毅。若将眼神气势悉数收敛,放到人群中,就更不觉起眼。手指纤长,随随便便提着把直刃刀,刀上不断有血滴下,一身青衫已被鲜血染成褐色,也不知是别人的还是他自己的。 那人踏着地上的鲜血尸首一步步从容走近,宛如炼狱修罗。 他径直走到自己爹爹身前站定,看了良久,忽然开口说道:“你知道会有人来杀你,你也知道是谁要杀你。”那声音很冷,就像在水中撩拨一片片的薄冰。那眼神也很冷,看得人如坠冰窖,却又忍不住汗湿重衣。 看着谢承德的眼睛,青龙一字一字冷冷说道:“你在故意找死!” ************* 十五、刑讯 十五、刑讯 有风吹来,谢云霞这才嗅到四周浓厚的血腥,只觉胃里翻腾、津液直冒,急背转过身呕吐起来。谢云霓忙赶到自己妹妹身边扶住,轻轻拍抚她的脊背。 青龙对着谢承德说完话之后,便再不理他,转身走到那躺在地上的唯一活口旁边,也不说话,只把外袍微微一掀,露出腰上那块锦衣卫金牌。 那人瞥见他黄金腰牌上的锦衣卫三字,双目大睁,眼珠几欲夺眶而出,虽被点了穴,但全身仍不可遏止地发起抖来。 锦衣卫腰牌分金银铜铁木五种材质,黄金腰牌,只有指挥使方可佩戴,眼前这人是谁,已可呼之欲出。 “你该知道我是谁,也该知道,我有许多方法能让你生不如死。”青龙单腿屈膝蹲下,轻声说道,“所以,下面我问什么,你最好老实回答,这样,你不用受苦,我也省些力气。” 他拍开那人穴道,忽地双目一凛,出手如电,抓住那人颌骨往下一拗,立时反转刀身,用刀背在那人双腿骨上猛力一敲,只听三声脆响,那人下巴脱臼,双腿已折,顿时长声惨号起来。 谢云霞面色青白,颤声说道:“你、你杀了他便是了,何苦还要折磨于他。” 一旁的玄武笑道:“袁老大一向喜欢敲断别人的腿,现在也不过是现世报,小姐菩萨心肠,可惜用的不是时候。” “谢二小姐,能否借头上金钗一用?”他也不等谢云霞点头同意,顾自伸手把云鬓中一根长钗拔去,走到正在翻滚惨号的袁老大身旁蹲下,抓住对方面颊,把长钗探入那人口中撩拨,不知在做些什么。 “袁老大?可是那‘敲骨吸髓’的袁老大?!”谢云霓惊道,“江湖上不是早有消息,说他已被捕入狱,即将处决了吗?怎么会在这里出现?” 这问题却没人答他,过了一会儿,玄武笑道:“好了。”他站起身,一手拿着那根长钗,另一只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块黑布,大概是从袁老大身上扯下来的,似乎有什么东西放在上面。 走到谢云霞身边,玄武却不把钗归还,他微笑着用那块黑布擦了擦钗脚,连同黑布上的东西一同包起,塞进了袖里,那东西似乎是两颗极小的蜡丸。 “袁老大嘴里藏着毒药,我刚才已经拿出来了。”他笑道,“只是污了这钗,改日我还一支上好的给二小姐。” 谢云霞顿时羞红了脸,她低下头来,轻声回答:“不、不用了,那只钗,值不了几个钱的。” 这边青龙拿着袁老大的颌骨往上一托,把他下巴送了回去,袁老大立时口齿不清地号叫起来:“大人饶命!大人饶命!我身家性命全在他人手里,小人只是听命行事,身不由己啊!” “够了!”青龙冷冷打断,“我只问你,除了十二连环坞,还有哪些人和你们同路?” 袁老大颤声道:“小人身轻言微,只负责这一桩买卖,其余一概不知。” “是吗?你不敢说,我却未必猜不出来。”青龙淡淡一笑,“这江淮一带,能和谢家抗衡的不多,长江游龙帮算一个,不过游龙帮帮主龙少钦心高气傲、素以侠义自居,你家主人他未必放在眼里,那么剩下的,就只有和江北梁家相争,却一直败北的淮阳帮。” 他看着袁老大惊疑不定的眼,再笑,目中却全无笑意:“我猜对了,是不是?” “既然你所知不多,那我留着也没什么用处。”青龙目光一寒,把刀轻轻架在袁老大喉间,“你事未做成,回去也是死路一条,不如我给你一个痛快。” 袁老大咽喉处顿时寒栗爆起,被刀光映得眉眼皆碧,他喉结抖了两下,忽然尖叫起来:“有用!有用!小人还有很多用处!求大人开恩,小人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他适才想服毒不成,如今已再无勇气求死,一想到东厂的手段,只怕到时连死都不可得,眼前这人,反而可能是唯一的救星。 远处隐隐有马蹄声和奔跑声传来,听数量似乎有十余众之多,谢家人忙再次抓紧兵器严阵以待,心中惊疑不定,这次来的又会是什么人? 青龙侧耳听了一会儿,慢慢站起身,脸上露出古怪神情。 玄武走上前去:“哥哥,从脚步声判断,来的似乎是公门中人,应该是中天禅寺僧侣听到动静报了官,只不知是哪个衙门的。” “是江南总督叶信的护卫,江南总捕头于铮,我曾经和他交过手,他的那匹‘特勒骠’,蹄音很是特别。”青龙皱了皱眉,“来的为什么会是他?虽说他是总捕,可这一片原不该由他来管。” 话音未落,一骑如飞而至,直奔到青龙面前,骤然勒马收蹄。那乘客显是看见了青龙,立刻滚鞍下马,既惊且喜:“大人怎么在这里?什么时候到的杭州?”他语音热切欢快,边说边伸出手来相握。 青龙原本看到马来也神色不变,但瞧那骑士趋前,却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淡淡说道:“于捕头,别来无恙。” “多谢关心,一切都好。”于铮虽抓了个空,却毫不介意地哈哈笑道,“我家大人可想念得紧,今天早上还在念叨您呢,怎么有空到杭州来?” “我有要事,不想透露身份。”青龙忍不住皱了皱眉头,“你倒来得巧了,我送你一份大礼。”他踢了地上躺着的袁老大断腿处一脚,袁老大顿时惨号起来。 于铮这才注意到四周的状况,不由倒吸一口冷气:“我听那寺里的僧人说,枫木坞成了地狱修罗场,原还不信,想不到真有人光天化日之下行凶。” “那可真是对不住,”青龙扯了扯嘴角,“这里的人,有一大半是我杀的。” 于铮一惊,看他满身鲜血,忙问道:“您怎样?有没有受伤?” 青龙以手扶额,心里很有翻白眼的冲动。 一旁默不做声的玄武,听着两人谈话,感觉越来越古怪,他原以为于铮是青龙的对头,可现在看来倒像是一对损友。 等到于铮带领众衙役公差验尸的验尸,盘查的盘查,四散忙碌之后,玄武才轻声问道:“这于捕头……是哥哥的朋友?” “不是。”青龙淡淡说道,“我没有朋友。” ************* 十六、相煎 江南总捕头到场接手之后,中天禅寺的方丈也迎了出来,将青龙玄武及谢家众人引入寺中梳整疗伤。 中天禅寺虽然香火冷落,但寺庙建筑蔚为壮观,可以看出当年的繁华。寺中打扫得极为干净,不见明显破败,但佛像黯淡的金漆,壁画剥落的油彩,仍隐隐透露出一丝凄凉。 青龙洗去手上脸上的血迹,不理会知客僧递过来的干净僧袍,负手走进佛殿,慢慢观看殿中的雕像和壁画,渐渐远离众人,一直看到地藏殿,站在绘刻十八层地狱的壁画前出神。 “阿弥陀佛!这位施主,请将血衣换下,以免冲撞了佛祖。” 回头一看,却是寺内方丈,手捧一套旧僧衣,面带微笑站在身后。 青龙恹恹笑道:“我死后必定会堕阿鼻地狱,现下就算冲撞了,也没什么。” 方丈一愣,只觉眼前这人笑得极倦极怠,看起来人虽还活在世上,却不过是因为活着所以活着,对他而言,竟仿佛活着只不过是在等死。 “施主!举头三尺有神明!”方丈叹了口气,认真说道,“人,应该有所畏惧。” 青龙却不答话,转头看着壁上所刻的地狱图,良久,轻声问道:“方丈,人死之后,会去何处?是何种光景?” “施主可问倒老衲了,”方丈苦笑,“老衲也不知道。” “你这佛殿里,不是都刻上了吗?” “地狱种种,不过是活人的想象,死后怎样,还是要等死后才能知晓。” 青龙一哂:“你不是个好和尚,难怪寺里这般冷清。” 方丈苦笑:“施主,出家人不打诳语。” 青龙看了方丈捧着的旧僧袍一眼,仍是没有接过,抬头负手走出殿外。 于铮见他出来,忙迎上前:“大人,今天的事,该怎么处理?” 青龙斜睨他:“你是江南总捕,怎会不知如何处理?” 于铮挠头:“可这些人里,有很多是刑部在押的死囚,忽然死在杭州,我如贸贸然报了上去,于刑部面子上不太好看。” “你现在也知道顾及旁人的面子了?”青龙一笑,“倒是没白跟叶大人这两年,有些长进。” 于铮憨憨笑着,眼里有些无奈:“叶大人说,这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青龙看他一眼,淡淡说道:“若是做得不痛快,辞官罢。” “那可不成!”于铮瞪大双眼,“我若是辞官,叶大人怎么办?” 青龙一愣,失笑道:“我原以为你会说,若辞了官,谁来伸张正义什么的。” “伸张正义在哪里都可以做啊!”于铮又去挠头,“跟当不当捕头没什么关系。” 青龙看他良久,久到于铮以为自己脸上忽然开出一朵花来,方才转开眼去低声叹道:“果然长进了!” 寺外响起马蹄声,足音刚停,就见谢承恩掠进山门,如飞而至,走到近处停了一停,放慢脚步向谢承德缓缓走去。脸上焦急的神情收得太快,以致面孔看上去有些生硬,眼里似乎有什么在微微闪光。 目眺远方出了会儿神,青龙问道:“于捕头,中天竺这一带原不该由你来管,你怎么会来?” 于铮笑道:“我今天早上遇到谢二老爷,说是有人看见中天禅寺这边有倭寇出入,所以赶来看一看。” 青龙看着谢家两兄弟双目含泪,却又理智自持接近客套地询问交谈,忽然转头对于铮笑道:“于捕头,回去问一问你家大人,愿不愿我为他做一桩好媒?” 于铮一呆,怔怔看着青龙,见他不像在开玩笑,呼地跳将起来:“了不得!了不得!我这就去问叶大人!” 他居然说走就走,几步窜出寺外,上马绝尘而去,余下众公差面面相觑,不知这位总捕头在发哪门子的疯。 “哥哥,于捕头这是要去干什么?”玄武一脸狐疑地过来,刚才于铮跑得急,差点和他撞个满怀。 青龙不答,只笑着摇了摇头,看玄武已脱下血衣,换了一身宽大僧袍,虽然不僧不俗,却反有一种潇洒出尘的味道。 “可还好?” “一点皮外伤,无碍的。”玄武笑着把手上僧袍递了过去,“哥哥换了衣服罢,身上那件都被血浸透了,不难受吗?” 青龙不接,淡淡地道:“不必,习惯了。” 玄武听到有些不以为然,张了张嘴似乎想申辩什么,看着青龙脸色却又说不出口。 正无语间,谢承德走了过来,呼的双膝跪下,伏地而拜,哽咽道:“求大人开恩,救我谢家老少性命。” 青龙不避不让,双手抱胸低头看他:“你可知我是什么人?却来求我救命?” “朝中权贵相逼,草民实是走投无路。” “你如何断定我肯救谢家?” 谢承德再拜:“大人今日既肯施以援手,必不忍见草民家破人亡、骨肉离散。” 青龙略一沉吟,问:“王通为何要杀你?” 谢承德苦笑:“只怪草民狂妄,当日王通爱慕小女上门求亲,我笑他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和犬子一起将他好好羞辱了一番,就此惹下祸端。” “何不求救于游龙帮?” “龙少钦终是草莽,草民一家却还要靠朝廷吃饭。”谢承德长叹,“只是想不到,十二连环坞竟然早已成了第二个台州方家。” “杀你,是王通援助谢家的条件?” “大人明鉴!” “你是个懦夫!”青龙看着不远处站着望向这里,满眼戒备担心的谢承恩,一脸疲惫地笑。 “幸好,你有一个好弟弟。” ************** 十七、良媒 于铮去得快,来得也快,片刻功夫,便骑马笑嘻嘻地回转,手里还提着一个包裹。 青龙看他笑得灿烂,也不由牵动嘴角:“你家大人怎么说?” “大人说,混账!”于铮哈哈笑道,“我堂堂江南总督,岂可盲婚哑嫁?怎么着也该见个面,看看姑娘家漂不漂亮!” 他边说着边笑嘻嘻地把包裹递到青龙手上,青龙一怔,问:“给我的?什么东西?” 于铮摇摇头:“不知道,临走前叶大人递给我,要我交给您的。” 青龙慢慢打开包袱,不由呆了呆,于铮伸头去瞧,却见里面只放了一套深蓝色的旧衣,一瓶金创药,不觉有些奇怪:“叶大人好生小气,要送衣服不送新的,送套穿过的做什么。” 青龙摸了摸衣? 天下锦衣 第 7 部分阅读 气,要送衣服不送新的,送套穿过的做什么。” 青龙摸了摸衣料,拿起药瓶捏在手心,低声问道:“你家大人可还说过什么?” “对了,叶大人还说,您要是办完事还有空闲,可到总督府一叙,他新得了一坛莲花白,想请您尝尝。” 青龙有点无可奈何:“别的官,求神拜佛最好一辈子都不要见到我,偏你家大人古怪,老是要请我去他府上喝酒。” 于铮嘻嘻而笑:“别的锦衣卫,皇帝下令抓的人关进诏狱早就一通刑具伺候,偏大人您古怪,居然只是请我家大人喝酒。” “陛下关叶大人进诏狱只是面子上下不来,所以一时意气用事,早晚会后悔。”青龙把玩着药瓶,“若是把他打坏了,到时候皇上问我要人,我交不出个完完整整的叶信怎么办?” “把人关进诏狱不用刑的,大人您是头一个。” “关进诏狱还能自在看书的,你家大人也是头一个。” 于铮举起双手:“我嘴笨,说不过您和叶大人,反正,我只知道你们两个都是好人就够了。” 青龙愣了愣,忽然长声大笑起来,声震寺院,惊起一群雀鸟,玄武远远听见,只觉得心里一阵阵发寒。 于铮只听得头皮发麻,等青龙笑完,方才期期艾艾地问:“那个,大人,您说要为叶大人做媒,究竟是哪家的姑娘?” 青龙兀自低低浅笑,对远处的谢承德招了招手,等人走上前,指着谢家家主对于铮说道:“于捕头,你带他去总督府,叶大人自会明白。” 于铮带着谢承德,押着袁老大走后,谢承恩迎上前来,施礼问道:“大人,草民曾纳过一房妾室,新近才得知她是王通手下,出门之时我已将她拿住,大人要不要见上一见?” “现在回去定是见不到了。”青龙勾了勾嘴角,“你家笼子太小,怕是关不住画眉鸟。” “画眉鸟?”谢承恩一惊,“媚娘她,就是张妩媚?” “画眉鸟销声匿迹好些年了,我也一直奇怪,她怎么会成了你的姨娘。”青龙扬眉,“你们是在哪里相识的?” “两年前,知府大人到任的接风宴上。”谢承恩喃喃道,“我原以为她身世可怜流落风尘,另有苦衷才投靠王通。” 青龙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栽在画眉鸟手上的男人数不胜数,你也不是头一个,没什么好丢脸的。” 见谢承恩有些失魂落魄,青龙微微皱眉:“二当家,你,该不是真的喜欢上她了吧?” “罢了!罢了!”谢承恩置若罔闻,唏嘘摇头而去,脚步有些踉跄。 青龙叹了口气,转头却见谢云霓站在不远处看着自己,想要上前说话,却又有些害怕的样子,忍不住问:“什么事?” 谢云霓忙上前想要抱拳施礼,似乎觉得不妥,想要作揖,又担心礼数不够,青龙见他双手比来比去,摇了摇头,淡淡笑道:“谢公子,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有话直说,不必计较那些虚礼。” 谢云霓不禁有些赫然,抱拳道:“大人,天色已晚,请大人到寒舍歇息,好让我们谢家一尽地主之谊。” 青龙想了想,点头道:“好。” 刚走了几步,却不见谢云霓跟来,皱眉转头,见他看着自己身上的血衣,欲言又止。青龙无奈一笑,到底觉得就这么招摇过市去谢府委实太过吓人,略一沉吟,说道:“稍等,我去换件衣服。”说完拿着包裹转身向寺庙客堂走去。 等一行人回到谢府,已是傍晚,先到的谢承恩来报,张妩媚果然不见踪影,他说话时已不带悲音,但眉间犹有戚容。谢云霓知青龙不喜繁文缛节,为他和玄武二人张罗安顿下来之后,便再不来打搅,青龙也乐得清静。 入夜,谢承德仍在总督府商议尚未回转,青龙等得有些气闷,便踱出房门散心,谢家护卫知他是贵客,不敢有所阻拦,任他自由出入。经过花园,忽见人影一闪,急急往偏门而去,青龙凝目细看,却是谢二小姐谢云霞。 他皱了皱眉,出声叫道:“谢二小姐!这么晚了,你要去哪里?” 谢云霞一惊,慢慢转过身,一张俏脸涨得通红,许久,方才鼓足勇气抬起头来:“我、我想去扬州。” 青龙有些头痛:“你知道路怎么走吗?你去扬州做什么?” “哥哥带我去玩过,我认得路。”谢云霞捏紧了手上的包袱,抬头挺胸,一双眼睛亮如星辰,“我要到梁家去,我想去瞧瞧那个梁玉书。” 青龙轻轻一笑:“瞧见了又能怎样?” 谢云霞一怔,脸色顿时黯淡下来,幽幽说道:“是啊,便是瞧见了,又能怎样?” 青龙看着她眼睛渐渐失了神采,心里轻叹,温言相劝:“二小姐,你父亲为了谢家可以连命都不要,你是不是也该为谢家做点什么。” 谢云霞嘴唇抖了抖,旋即用牙咬紧,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良久,终于落了下来。 *************** 第十八章、指路 十八、指路 月光如水,从天上冷冷倾下。 谢云霞站在花影里低低地哭,青龙站在一旁静静地看,他知道抉择最是艰难,尤其是让一个女孩子放弃梦想和希望。只是不知多年以后,这女孩想到今天月下痛哭的自己,可还会有一丝心伤。 渐渐有人声往这边来,应该是谢家护卫看到异常向上禀报了,谢云霞忙用袖子擦干眼泪,把包袱塞到身边假山的空隙里,面对急急赶来的谢云霓绽开笑靥,只是笑容有点僵,睫上犹有泪珠,脸上的胭脂也有些花。 向青龙抱拳施礼后,谢云霓走到自己妹妹身边,低声担心地问:“云霞!你在做什么?” 见谢云霞一时语塞,青龙笑道:“令妹埋怨自己武功没学到家,以至于日间险遭毒手,所以找我讨教来了。” 他一面说,一面走到跟随而来的护卫身边,拿了一把单刀,将一柄长剑递了过去:“久闻朝天观武元瑛道长‘弱柳扶风’身法是江湖一绝,‘无量’剑术更是精妙,可惜一直无缘得见,今日正好请教她的高徒。” 谢云霞心知他替自己圆场,忙接过剑来,微红着脸施礼道:“请大人赐教。” 谢云霓一愣,正想拦下来说些什么,身旁有人忙拉着他退到一边,他转头去看,却是玄武,不知什么时候也听到动静找来了。 玄武微笑道:“你妹妹好造化,能得我哥哥指点,武功必定精进不少,那可比和你们这些世家子弟过招强上百倍了。” 谢云霓不禁有些耳热,虽心知玄武说的是实情,但面上终究有点挂不住,也不好多说什么,只得站在一旁观看。起先他还替自家妹子担忧,怕青龙不知轻重,怕刀剑无眼伤了她,看了几招之后方才放下心来。 青龙此次出手显然比日间慢了很多,只因谢云霞平日里都和自家兄弟拆招,几乎未和外人动过手,她的师傅大概也没怎么教过实战经验,最初根本不知如何招架,闹了个手忙脚乱。拜日间那场搏命所赐,又加上青龙刻意留手喂招,渐渐胆子就大了,身法招式运用纯熟起来,逐步摆脱全程防守的局面,变得开始懂得攻守兼备,虚实相间。 青龙虽有意放水,但并不像谢家昆仲那样,太过疼惜自家姐妹,稍重点的招式都不敢出手,而是看她状况逐步调整速度力道。教的人武功俱从实战而来且指导有方,学的人自身聪慧原本武学境界就高,自是转眼就已掌握要领。眼见两人出招越来越快,身影快得模糊不清,谢云霓在一旁只看得头晕目眩、心惊胆战,瞠目结舌之余,颇为后悔以前过于小心,耽误了自家妹子的武功进益。 只听“铛”的一声金铁交鸣,两条人影骤合即分,跳出场外就此停手,青龙微笑着抱了抱拳,谢云霞已盈盈拜了下去:“云霞受教,多谢大人指点!” 青龙知她既谢自己指点前路,也谢自己指点武功,也不谦让,含笑受她一礼。等谢家兄妹一干人等告辞退去,方才抬起头来,闭着双眼不说话,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玄武有满腹疑团要问,见他皱眉冥想,又不好出声打搅,便站在一旁等候,良久无语。忽见青龙睁眼低头,右脚跨出一步,以指为剑,腾挪舞动起来。玄武一惊,忙留神细看,青龙脚下所踏,剑指所舞,竟赫然是适才谢云霞所使的“弱柳扶风”身法和“无量”剑术。 看他将这套武功行云流水般使完,玄武不由骇然:“哥哥!你、你竟然已把这两门武功学来了?!” 青龙收势调息,微微摇头:“没有心法口诀,只是徒具其形而已,不过也好,倒也聊胜于无。” 他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出神,喃喃道:“武元瑛的身手,可比这要快多了。” 谢承德直到次日才回府,忙到青龙房中想要向他禀报,青龙却摇头笑道:“我只为你指路,至于怎么走,走成怎样,全看你的造化,我不会参与,更不想知道。” 见他一口回绝,谢承德也无法可想,只得告辞退出,刚到门口又被青龙叫住:“那位叶大人有些古怪,不可按常理推断,你只需按他吩咐去做,不要起疑,不可犹豫。如有不懂之处,只管问他,他如不答,自是时辰未到。” 谢承德点头称是,青龙似乎又想起了什么,微笑道:“还有,跟叶大人做事,要懂得机敏应变,最重要的是,脸皮一定要厚,胆子一定要大,心也只管黑一些。” 等谢承德一头雾水地出去,这边玄武笑嘻嘻地跑进来:“哥哥,朱雀到了!” ************** 第十九章、画皮 十九、画皮 杭州锦衣卫指挥衙门,大概是杭州城里最冷清的衙门,官员不愿意到这里来,寻常百姓更是不敢,即便碰巧要从门前过,也是低头疾走目不斜视,所以今天衙门里似乎看起来比平日热闹了点,也没有人会大着胆子瞟上一眼。 大堂内,谢家和杭州府城的地形图挂在墙上,玄武正和朱雀一起观看讨论,青龙坐在当中,轻抚着桌上的“大明十四势”,暗叹了一声,这木匣他已用了三年多,此次因奉密旨南下,不便携带,只拿了一把“违旨抗命”,匣子交朱雀随后送来,有段时间没摸到,还真是有点想念。 前面二人正说得起劲,朱雀忽然仰天打了两个喷嚏,他揉揉鼻子,转头对青龙笑道:“一定是白虎在念我,临走的时候他还向我抱怨,怎么这次大人又是选他留守。” 青龙端起茶来喝了一口:“白虎比你们稳重,他留守,我放心。” 朱雀顿时垮下脸来,眼里却有笑意:“大人这可是在骂我和玄武了。” 青龙瞥了他一眼,含笑不答。 玄武看了看墙上的地图,笑道:“大人,您新收了谢家的二小姐为徒,又为他们指了一条生路,还有必要对谢家下手吗?” 朱雀奇道:“什么什么?大人收徒弟了?还是个女的?” 青龙瞪了玄武一眼:“你明知道我为什么指点谢云霞,却在这里乱嚼舌根!” “我就觉着不可能吧!”朱雀长吁一口气,“玄武这小子,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 玄武咧嘴笑着把手递到朱雀颌下:“咦?这么说你的嘴里一定能吐出象牙来,快快,吐一个我看。” “大人!玄武他绕着弯儿骂我是狗!” 青龙专心喝茶,来个充耳不闻。 两人互相取笑了一阵,朱雀似乎想起了什么,转头问青龙:“大人,您记得那个进了诏狱还有胆量看书的叶信吗?” 青龙点了点头:“他后来请过我几次,我都推了。” “京城里刚传了一个大笑话,大人可曾听说?” 见青龙摇头,朱雀笑道:“大人离京那段日子,这位叶大人刚好进京办事,专程跑到贾精忠府上拜访,老太监收礼之后看他没留胡子,便好奇问了一句,您猜他怎么答的?” 青龙扬了扬眉,有些好奇地看着朱雀。 朱雀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讲:“他说:‘老爷没有胡须,儿子我怎么敢留呢?’。” 青龙正喝茶,听到顿时一口水喷了出来,脸色甚是古怪。 朱雀嘿嘿冷笑:“大人您说,这人脸皮这么厚,胡子怎么可能长得出来?” 玄武见状忙递上手巾:“这叶大人不是赵太傅的得意门生吗?怎么会认贾精忠做干爹?” “听说赵太傅知道后,只说了三个字:好、好、好。”朱雀愤愤地道,“大人,您不和那姓叶的来往是对的,这种人朝秦暮楚,谁知道他靠哪边?” 青龙接过手巾,擦去颌下须间的茶水,顺手在衣襟上拂了拂,淡淡说道:“他靠哪边,与我无关。” “那您还叫谢承德去找叶信?”玄武疑道,“谢家岂不是才出虎穴,又入狼窝?” “我哪知道叶大人新认了干爹?”青龙皱眉笑道,“不过这样也好,早早跟着姓了贾,免得日后麻烦,也少些凶险。” 玄武茫然摇头:“我不明白,这跟直接向贾精忠低头有什么区别?” 见他抱头苦思,青龙不由叹气:“玄武,你别忘了此次南下的任务,谢云霞的婚期就快到了。” “大人真的要对谢家动手?”玄武闻言抬起头来。 青龙斜睨他:“你不用担心,我不是公私不分的人。” “大人,你和玄武在说什么?”朱雀直听得云里雾里,忍不住挠头,“我怎么一句都听不懂?” 当晚,青龙和朱雀留宿衙门共商细节,玄武一人返回谢府探听留意武元瑛动静。 刚进房门,玄武忽觉异常,立即一手拔刀戒备,一手亮起火折子。只见一窈窕人影立于房中,向他盈盈一福,娇声说道:“妩媚见过玄武大人!” 玄武定睛看去,眼前女子娥眉淡扫,娇艳动人,正是逃匿的“画眉鸟”张妩媚。 扫了画眉鸟一眼,玄武自顾自走到桌边,点亮屋里的蜡烛,转身笑道:“张姨娘好大的胆,居然还敢回谢府。” 张妩媚花枝乱颤,以手掩嘴娇声笑道:“哎哟大人,您说话轻一些,奴家胆子小,经不起的。” 她的语音神态俱都媚到入骨,却又媚得恰到好处,若是寻常男人见到,只怕骨头都酥了。 玄武却不上钩,嘻嘻笑道:“大娘不必惺惺作态,您年纪一大把还这般风骚,小心闪了腰。” 张妩媚脸上一僵,旋即柔声笑道:“玄武大人真是爱开玩笑……” 看着她媚态做足,艳光四射,玄武只觉心中作呕,忽然敛容肃目,冷冷说道:“大娘不用笑了,不然脸上的粉都掉光,出去可怎么见人?” 张妩媚听罢大怒,女人最忌讳别人说老,虽然她不算年轻,但保养得极好,肌肤胜雪,风韵犹存,那个男人见了不是神魂颠倒。现在却被玄武的毒舌损得一无是处,顿时心中起了杀意,也不招呼,翻腕举起匕首便直刺过去。招虽凶狠,可怎比得上踩着死人堆爬上来的锦衣卫顶尖高手,几个来回,张妩媚便知不敌,匕首很快被磕飞,眼见那刀直劈过来,忙轻叫一声:“昌平馆舍!” 拿刀的手一震,堪堪停在张妩媚头顶,玄武皱眉轻喝:“你说什么?” 张妩媚忙向后退了两步,沉声说道:“我离京之时,贾公公吩咐,若见到玄武大人,便问上一句:‘可还记得昌平馆舍那晚听到的话’。” 玄武缓缓收刀,脸上阴晴不定:“记得又如何?不记得又如何?” 张妩媚刚从鬼门关打了个转,心头狂跳,勉强笑了笑:“公公说,若是玄武大人记得,那就一切好说,富贵荣华,与君共享。” 玄武眼中有光闪了闪,忽然轻喝道:“滚!” 张妩媚忙穿窗而去,慌不择路,连自家兵器都顾不得捡。 烛光闪烁,照得影子在墙上伸缩扭动,玄武看着墙角的匕首发呆。 “大伴!那老贱人可是真的死了?!” 他只觉遍体生寒,这噩梦果然还是来了。 放下直刃刀,玄武慢慢走到墙角把匕首捡起,忽地脚尖点地,也疾穿窗而出,落到屋外贴墙而立的人影面前。那人顿时一惊,忙转身吃吃道:“玄、玄武大人!”却是谢云霖。 玄武阴沉着脸问:“你在这里多久了?” 谢云霖一时手足无措:“我、我不是有意的,我、我看到那个画眉鸟杀了这周边的侍卫,偷偷跑到大人房中,怕她对大人不利,所以才……” 玄武出声打断:“这么说,你早就来了,刚才的话,也全都听到了?” 谢云霖忙不迭地摇手:“没有没有,我什么都没听到,什么都没听到……” 玄武冷笑:“你一直都在墙外,怎可能没听到?” 谢云霖正待继续否认,忽看见玄武眼中的一丝惊慌,不知怎的头脑一热,抗声道:“对,大人说的对,适才大人和画眉鸟说的话,我全都听到了。” 他见玄武一愣,眼中惊慌更甚,想到过去种种,不由感觉大是痛快,便继续说道:“你不顾青龙大人劝告,私会贾公公的手下,若是被青龙大人知道……” “够了!”玄武冷冷打断,“你想怎样?!” 谢云霖笑道:“我的要求其实也简单,只要大人平日对我客气些,我自然什么都不记得。” 玄武听到,忽然展颜微笑:“看谢大人这话说的,我平日里对你真的不好吗?” 谢云霖被他笑得一愣,只觉眼前一花,心口一凉,玄武的笑脸突然近在咫尺,他低头去看,一把匕首正插在自己胸口,直至没柄。 他有些不敢相信地抬头,看着玄武温柔又带着羞涩的笑脸,听到玄武在他耳边轻声细语:“我原不怕你告诉我哥哥,只是,我最讨厌别人威胁我!” (锦衣卫在各地都有分支机构,可我手里资料有限,查不到具体名称,只好用了天津卫的分支名称,不知道对不对,哪位了解的告诉我一声。) ************ 第二十章、相照 二十、相照 御前侍卫遇刺身亡,案子有些棘手,谢云霖虽不是什么手握大权的官员,可毕竟是皇帝近臣,青龙又不方便亲自出面,幸好有江南总捕头于铮在,再加上江南总督的面子人情,要把事情压下来,也不是什么难事。 谢府客房门前的空地上,青龙单腿屈膝蹲在尸体旁,看着谢云霖心口上的致命伤,眉头深锁。于铮蹲在他身边,也看着那伤口发呆,半晌,挠头道:“大人,我总觉得昨天晚上除了画眉鸟,应该还有一名杀手。” “哦?”青龙皱着眉头,似乎有点心不在焉,随口问道,“于捕头有何高见?” 于铮指着谢云霖的伤口,又指了指边上那几具谢府护院的尸体:“您看这些尸体,那几个谢家护院伤口相同,瞧力道和深浅,下手的应该是个女人,必是画眉鸟无疑。只是谢大人的致命伤却有很大不同,虽然都是一刀致命,用的都是画眉鸟的贴身兵器,可下手的应该是个男人,而且手法极其老到熟练。” 青龙站起身,看了不远处正含笑温言安慰谢家众人的玄武一眼,漫不经心地回答:“也许吧。” “这种伤口我觉得眼熟,”于铮微微一顿,蹲在地下抬头看着青龙笑道:“若说谢大人是您杀的,我还有些相信。” 青龙低眼看他淡淡一笑:“于捕头,可是要我跟你去衙门问话?” “不是啦,我嘴笨说不明白!”于铮急得挠头,“我只是说,这种手法类似……” “你别急,我知道。”青龙一笑打断,却随口转移了话题,“对了,那天让你带走的袁老大,叶大人可曾套出什么话来?” 于铮嘻嘻笑道:“我家大人扯谎套话的功夫可算天下第一,不过他没告诉我,只说要是大人您问起,就请您亲自去问他。” 青龙忍不住皱眉:“挺简单的一件事,偏玩这许多花样,很有趣吗?” 于铮打了个哈哈,站起身忙着记录问话去了。 那边玄武说完话,走了过来,见到谢云霖的尸体叹了口气,脸色有些黯然:“真是想不到,前天还好端端的一个人,居然说没就没了。” 青龙看着他,慢慢说道:“小武,昨天晚上你可还看到什么异常,会不会有什么事忘了告诉我?” 玄武微怔,抬起头来,眼里一片清亮:“没有啊,我一到这里就看到谢大人躺在地上,已经气绝多时,四周护院都已遇害,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可疑之处。” 青龙眼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轻声提醒:“你再仔细想想。” 玄武依言低头仔细想了想,抬眼笑道:“真的没有了。” 青龙注视他良久,轻叹道:“去帮于捕头吧。” 玄武一笑,转身而去,青龙看着他的背影,忽又出声叫住:“小武!” 玄武应声回首,青龙轻轻皱眉,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淡淡叮咛了一句:“别做错事!” 玄武展颜微笑点头,笑容纯净如水般无瑕。 见他前去帮于铮做事,青龙轻叹一声,低头瞧了瞧谢云霖大睁的双眼,缓缓屈膝蹲下,伸手将尸体的眼皮慢慢合上。 江南总督府,虽算不上奢华,但也颇具气派,往日时常有客来,今天倒份外冷清,偌大一个花园,只有江南总督叶信坐在水榭中,抱着小儿在逗弄。 一大一小正玩得起劲,转头忽见青龙悄无声息立在身旁,叶信顿时一吓,连手上的小孩都丢了出去,青龙疾伸手一捞,将那小儿轻轻接住。 叶信用手猛拍胸口,脸色有点发白:“你、你什么时候来的?!” 青龙轻哼道:“你的那些护卫,形同虚设。” “你来也不敲门,一点声音都不出,想吓死我吗?” “叶大人在诏狱胆子不是很大吗?怎么,两年时间就变小了?” 叶信冷哼一声,倒了杯水直灌下去:“我这两年缺德事做的太多,心虚得很!成不成?!” 青龙瞥他一眼,低头看怀里那个瞪大乌溜溜的双目,正不转睛认真瞧他的小东西,轻笑着问:“你儿子?” “我出诏狱,他出娘胎,你说巧不巧?”叶信边说边走到矮柜旁,打开柜门,拿出一小坛酒来,拍开泥封,把琼浆玉液传入青瓷酒壶中,水榭里顿时酒香四溢。 “两岁了?”青龙忍不住伸手去捏怀中小人儿粉嫩的脸颊。 “是啊!两年了!”叶信把酒壶酒杯在桌子上重重一放,“你这人真是不地道,我儿子满月酒请你不来,周岁宴请你又不来,今天居然为了那个袁老大你才来!” 青龙不接茬:“可起了名字?” 叶信持壶倒酒的手轻轻一振,撒了几滴出来,轻声说道:“起了,叫叶继同。” “继同?”青龙一愣,“子同?杨志和杨大人?” 叶信苦笑着点头轻轻叹息,眼神有些黯然:“子同的忌日快到了。” 杨志和,字子同,人称铁骨御史,和叶信是同届进士,都是太傅赵审言的得意门生,两年前因弹劾贾精忠干政弄权,跟着叶信后脚进了诏狱,一个月后,叶信开释回家,仅处以罚俸,他却被提到了东厂大牢。 数十天后,青龙在自己房中见到了托于铮携带潜入锦衣卫司的叶信,这人曾经的自信无畏在那日已找不到分毫,脸上俱是焦躁、担心和悲伤。这个在诏狱中镇定自若、谈笑风生的傲骨文人,居然声泪俱下拜倒,哀求自己帮忙,去见杨志和一面。 也许是被叶信的诚意和友情打动,青龙当晚便悄悄带他去了东厂大牢。 牢里蝇虫满天,恶臭扑鼻,杨志和在地上坐得笔直,身上已没有一块好肉,他也站不起来,他的双腿已断,肌碎肉烂,露出了白生生的骨头,之所以至今仍还活着,只是因为东厂不想他死得太快。 但杨志和却似浑然不觉疼痛,在这阴暗腐臭潮湿的人间地狱中,他仍笔直地坐着,看着叶信灿烂地笑:“伟诚,你来了。” 叶信原要回笑,终是伏于地面泣不成声。 杨志和依旧在笑,他想抬手,却因为手筋已断而徒劳,只能低头躬身:“我只有一副硬骨头,谋略心智远逊于你,门师就有劳伟诚照顾了。” 青龙看着地上一坐一伏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心里忽觉有根线轻轻扯了一下,他慢慢走近杨志和,蹲下身来,轻轻地问:“我杀了你,可好?”这是他生平第一次自己想要主动杀人。 然后青龙看见杨志和抬头微笑,一双眼睛亮如星辰,他至今记得那句回答。 “多谢!有劳!” 于是青龙将手贴在杨志和胸口,震断了他的心脉。 *********** 第二十一章 洞明 二十一、洞明 时光荏苒,转眼便已两年。 这位当晚在牢中哭晕过去,被自己扛出来的叶大人,第二天便若无其事去兵部点卯,照旧谈笑风生、呼朋唤友,杨志和的死对他似乎没有任何影响,但青龙知道叶信一刻也没有忘记。很快地,叶信开始递孝敬、走门路、攀亲戚、结朋党,半年不到,便以兵部左侍郎兼督察院右佥都御史的身份,来到江南做了总督,也终于寻机拜入了贾精忠门下。 暖风微醺,酒香袭人,水榭里的两位各怀心事,彼此无话,一时间,阁内只有小孩儿咿咿呀呀、不知所云的碎语在回响。 正自出神,青龙忽觉颌下一痛,忙低眼去看,却见小继同大概是无聊了,正伸手扯着自己的短须玩,他有些费力地把胡子从小孩儿手里救出,哭笑不得:“你儿子倒是不怕生。” 叶信见自家儿子抓青龙胡须玩得不亦乐乎,看得有些发呆:“这倒奇了,同儿除了拙荆,任谁都抱不去的,便是我,也要看他心情好不好。” 青龙起身想把小继同还给叶信,怎奈这小祖宗就是不依,用力抓着衣襟不肯放手,青龙不由苦笑:“尊夫人呢?” “和照儿外出游春去了。”叶犀照是叶信长女,今年刚满十岁,两年前青龙曾在诏狱门前见过一次,那时她虽还幼小,行事却颇有乃父之风。 小继同不肯撒手,青龙便只好抱着,扫了眼叶信光溜溜的下巴,笑道:“你把胡子刮了,倒是年轻不少。” “你干什么来了?只是来看我有没有留胡子?”叶信自觉脸皮够厚,但此刻却不免有些耳热。 “不是你请我来喝酒的吗?”青龙坐下微一扬眉,腾出手拿起酒杯嗅了嗅,“莲花白?” “陛下赐给贾精忠,老阉奴又转送给了我。”叶信有些献宝不成的悻悻然,“你喝过?” “陛下也曾给我赐过酒。” 见他拿杯,小继同又对那酒盏起了兴趣,伸出小手来抓,青龙只好把杯举高让他够不着。逗着哄着玩了一会,他把孩子放到地下,看小继同摇摇晃晃满地乱走,眼底渐生一丝暖意。 “喂!你究竟是来干什么的!?”见青龙久久不问正题,叶信到底沉不住气,他很是纳闷,自己为何对着面前这人便失了冷静。 青龙举杯一饮而尽:“我说过了,来喝酒的。” 他向来很有耐心,当年在天字营,为伏击反贼首领,曾潜在梁上等了三天,只候那人解下护身金甲的一刻,此时用来对付叶信,自是小菜一碟。 叶信看他促狭地笑,顿觉这人可恶之极:“我不信你对袁老大的话不感兴趣。” “叶大人不说,我可以自己问。” “袁老大狡猾得很,我套他的真话也颇费了一番心思。” “锡蛇、脱锦袍、红绣鞋,我不信他熬得过。”青龙悠然自得地喝酒,“即便不用大刑,我也自有办法叫他开口。” “我知道青龙大人的能耐!”叶信有些沮丧地叹气,“虽然我吊高了卖是不太厚道,可你能不能装个样子,好叫我也得意一下呢?” 青龙忍俊:“愿闻其详。” 叶信摇头再叹,只觉自己满腹谋略在这人面前全无用武之地,他轻轻咳嗽一声,慢慢说道:“老阉奴收过方家少主方雨亭作义子你知道吧?” 见青龙点头,他便继续:“这方雨亭,现在叫贾雨亭了,他以台州方家、江北淮阳帮、十二连环坞为主力,又通过老阉奴聚集了一批亡命之徒,有许多是刑部在押的死囚,组建了一个帮派,名为‘天罗’,专替贾精忠做些官场上不便下手的勾当。” 青龙听罢神色淡淡,丝毫不见情绪起伏:“只要他们不造反,那便与我不相干。” 叶信瞥他一眼,接着往下讲:“我刚向贾精忠传送消息,说谢家已为我所用,只是信函走得慢,而且贾雨亭生性多疑,他不信我,仍是要照原计划行事。” 青龙轻轻皱眉:“什么计划?” “谢云霞大婚之日,天罗的杀手会混在梁家迎亲队伍中进入谢家,借机暗杀谢府两位主事,控制住整个府邸,然后假扮谢府送亲之人,再进入梁家,来个一石二鸟、一箭双雕。” “你想怎样?” “我即已投诚,就不便出手。”叶信以手扶额,沉吟道,“我这就知会谢梁两家,要他们早做防备,但恐怕刀剑无眼,多有杀伤,谢梁两家经此一役必然折损,对日后大事有碍。只是,目前又不能明着与贾雨亭起冲突,浙江都司那帮老狐狸必定只作壁上观,谢云霞婚期又将至……” 他暗自盘算,饶是平日交游广阔,一时之间竟想不到有谁可以相帮:“或许,我可以想个法子叫于铮悄悄去请游龙帮的龙少钦……” “你还真当那姓龙的是善男信女,有求必应?若没有天大的好处,他肯趟这浑水?” 叶信一时语塞,摇头苦笑:“他若肯要好处,那倒简单了。” 青龙慢慢自斟自饮:“算你运气,我此次奉密旨南下办事,正好要对谢家做一些安排。” 叶信闻言一惊:“贾雨亭有老阉奴撑腰,他不会卖你面子。” “我有驾帖在手,任何人不得阻拦,如遇反抗,可格杀勿论。” “不成!无论是否有密旨在身,贾精忠必定以为你与他作对。”叶信站起身来,急道,“你我朋友一场!我不能让你冒险!” “我什么时候成了江南总督的朋友?叶大人可真会自作多情。”青龙不由失笑,“我不过奉旨讨逆,碰巧用到谢家,你还真当我救苦救难来了?” 叶信看他云淡风轻推得干净,忍不住怒道:“青龙!你那点善心就这么见不得人吗?非要藏着掖着不可?!” “善心?大人这话若是被死在我手上的那些人听了去,他们可真要从棺材里跳出来了。”青龙冷冷地笑,“锦衣卫做的事,有哪一桩是可以见人的?” 叶信又急又气,一把扯住青龙袖子不放:“你!你若不答应绝不插手,就休想出这总督府大门!” 青龙见他气急败坏,笑叹道:“大人想怎样留我?绳捆索绑?还是闷棍迷汤?” “此事凶险!我怕你会步子同的后尘!” 青龙斜睨他:“你可真是小瞧我。” 叶信仍是紧抓袖子不放,急得双目通红:“贾雨亭杀手众多,听于铮说,‘天罗’新纳的摩云叟、搜魂手两人,武功诡异绝顶,我不想到时候替你收尸!” 见他不肯松手,青龙便翻腕曲指往他脉门上一弹,叶信顿觉双手酸软,拿捏不住。 青龙借机抽袖起身退到门外,淡淡笑道:“那天你最好叫于铮暗中看着,到时候杀得性起,我未必有那么多精力去管他人的死活。” 叶信跌跌撞撞急忙跑去拉他,青龙却已几个起落掠出花园,眨眼便瞧不见了。 ************** 第二十二章、闹局 二十二、闹局 好时光容易过,仿佛只一眨眼,谢二小姐出嫁的日子就快到了,扬州梁家那边的迎亲队伍早已出发,由新郎官梁玉书带领,逶迤南下,听说队伍排开,足有一里多长。 玄武一直都在谢家等待,但始终不见武元瑛有现身的迹象,他倒不急,最坏的结果,也只不过是这次抓不到人。玄武反而有些希望那老道姑就此远遁别来杭州,虽说青龙根据武元瑛的身手步法,将锦衣卫大阵做了很大调整,可玄武一想到天寿山行刺的情形便有些后怕。他在谢府倒不曾闲着,时时和府内众人闲话家常,久而久之,便打探到不少武元瑛的爱好和习惯,细致到爱穿哪个店的布料衣裳,爱吃哪家的糕点饭菜,喜欢在哪家客栈歇脚,喜欢喝什么茶。 这天玄武闲着无事,忽然想到那日应了谢云霞,要还她一支金钗,便晃到城中“点翠坊”,挑了支金镶玉凤头钗,用锦盒装好,返回谢府到花园来寻芳踪。因他是谢府贵客,又是当家的救命恩人,护院便由他自在出入,在谢家住了多日,他知道府中几乎所有人的作息习惯,这时果然就在花园小亭内看到了谢云霞。 即便是世家,毕竟身处武林,虽说婚期将近,倒也不太讲究避嫌,所以谢家二小姐时常可以出来走动? 天下锦衣 第 8 部分阅读 葡肌?br /> 即便是世家,毕竟身处武林,虽说婚期将近,倒也不太讲究避嫌,所以谢家二小姐时常可以出来走动,只是不能出府。 她正坐在亭中,看着手里的金镶红宝云头簪出神。 玄武咳嗽一声,走上前笑道:“二小姐在瞧什么,莫非是定情信物?” 谢云霞顿时羞得面若朝霞,玄武看着自己手里的盒子叹气:“金钗啊金钗,人家早已名花有主,恐怕是瞧不上你了。” “你!你说话就不能正经一点!”谢云霞红着脸啐道,“这是适才我师傅托人送我的!” “她真这么说?” 虽然朱雀已到,青龙却并未住宿锦衣卫衙门,为便宜行事,仍依旧在客栈落脚。 “是,而且我看那簪子,应该是宫里赐下的饰物。” “武元瑛果然来了,她可真是喜欢这个徒弟。”青龙双手抱胸,眉头轻皱,“朱雀,叫大家暗中仔细查访,务必找到武元瑛落脚之处,尤其留意玄武提到的那几个地方,小心不要打草惊蛇。” 朱雀点头领命而去,玄武眼尖,瞥见青龙袖口露出一角红色,有些好奇地问:“哥哥,你袖子里藏了什么?” 青龙嘿嘿一笑,从袖中拿出一张请柬来晃了晃:“有人请我吃饭,你要不要同去?” 不认识的人请吃饭,当然不止吃饭这么简单。有人吃饭送掉了自家前程,有人吃饭把性命都搭上,最出名的饭局当属鸿门宴,吃饭的凶险,实不亚于战场厮杀。 当然,对青龙和玄武来说,江湖再大的饭局也不如朝廷最小的宴请,即便席上有浙江都司指挥佥事、杭州知府、知州若干官员,即便主人包下杭州最出名的楼外楼,即便楼中有许多江湖人士手拿刀剑,即便楼下有不少州军虎视眈眈,但在这两位眼里看来,也不过尔尔。 两人一上楼,列席的几个官员就感觉不对,指挥佥事和杭州知府是进过京面过圣的,见到青龙顿时心里打鼓、脸上变色,肚子里早就把此次东主的十八代祖宗都骂了个遍,其他品级不够的小官,看到自家上司面色不太好看,态度拘谨中透着恭敬,立觉这次请的客人来头不小,虽然上级不曾发话,但跟着长官照做总是没错。 最纳闷的要算这次做东的主人——方家老二方雨轩,因为谢梁两家之事,贾雨亭命他在杭州暗中查探接应,这些天来,托自家哥哥干爹的福,哪个官员见了不是刻意巴结,即便是指挥佥事和杭州知府,也要卖给他个面子。前些日子听说谢家遇到贵客,搅了枫木坞的杀局,天罗派出的杀手,除了袁老大外居然无人生还,案子却又不知怎地转到于铮手上。江南总捕头背后有贾精忠新收的义子——江南总督叶信撑腰,虽说大家都是督公的人,但彼此并不通气,想要知道对方底细,还真是不太容易。 贾雨亭遇事谨慎,他的弟弟虽名字斯文,反是个蛮人,打小骄横惯了,自觉靠山够硬,暗想谢家有远亲是御前侍卫,和谢云霖一起来的两人十有八九也是同类,便约上几位地方大员打算杀杀对方的气焰,好叫那两人知难而退。然而事情却有些不如意,往日威风八面的指挥佥事,今日却像霜打的茄子,杭州知府更像是老鼠见了猫,对那两人低声下气,战战兢兢。一干官吏在两位大员的带领之下,全都站了起来,恭恭敬敬向今天请的客人行礼,口称“大人”。而那个叫龙七的只是神色淡然拱了拱手,说了一个“请”字,众人才敢坐下。 方雨轩倒是猜到事有蹊跷,但他仗着朝中有人,也不起身,大马金刀地坐着,微笑抱拳:“在下台州方雨轩,听闻近日杭州来了两位英雄,心向往之,特请两位前来一聚,有事相求。” 青龙瞧也不瞧,更不接话,只是转头对身旁的玄武说道:“他姓方,不姓贾。” 方雨轩不料这龙七听到自己姓名居然是这种反应,不免有些发愣,却见那位叫龙武的眼睛越来越亮,转过头来对着自己轻蔑地笑:“即是有求于人,就该恭恭敬敬,你摆出这幅礼贤下士的嘴脸来是给谁看的!” 方雨轩对自家哥哥甚是佩服,言行举止无不学个十足十,以往遇到的个个都夸自己风度翩翩,何尝受过这种奚落,顿时恼羞成怒:“你是什么东西?竟敢戏弄小爷!” 青龙闻声抬眼看他,森然道:“你不过一介白身,我却是朝廷命官,你敢坐着和我说话?!” 方雨轩迎上青龙的眼,胸腔内顿时似被冰雪塞满,寒彻肺腑,那冰冷随着血流扩散,直到四肢五官。对面这人说话的声音并不响,却有一种威慑从话语里透出,如山一般直迫下来,压得背脊生痛、骨骼欲断。 一时间楼内无人敢搭话,在场的官员手脚打颤之余,个个心中都想起了“不怒自威”这个词来。 青龙再不看他,低下眼来淡淡说道:“撤座!” 指挥佥事听到一使眼色,同来的两名经历会意,忙将吓呆的方雨轩叉起,撤了他的座位。 方雨轩这才回过神来,气得脸皮紫涨,深吸口气壮了壮胆,跳脚吼道:“来人!来人!” 楼里的打手如梦初醒,顿时拔刀的拔刀,拿剑的拿剑,纷纷围将上来,急得一干官员连呼不可。慌乱中,只听青龙轻轻一笑:“佥事大人,这是要造反么?” 指挥佥事心里恨不得敲破方雨轩的头,看看里面到底装了些什么,马上喝道:“大胆方雨轩,竟敢冲撞朝廷命官,还不给我拿下!”青龙不曾表露身份,他也不敢说破,只恨自己今天走了狗屎运,遇上这种好事。 楼下的州军听令顿时冲了上来,杭州知府见状忙不迭对着青龙相劝:“大人,所谓打狗还须看主人……” 一旁坐着的玄武闻言哈哈大笑:“方老二,知府大人在骂你是狗呢!” 正闹得不可开交、沸沸扬扬,忽听楼顶有人朗声喝道:“雨轩!不可无礼!” 轻叱声中,一抹白影飘然落下,轻轻一转一折,立在方雨轩身前,向青龙躬身下拜:“雨亭拜见青龙大人!” ************** 第二十三章、煞威 青龙!锦衣卫指挥使青龙!奉圣命执掌诏狱,监察百官,可闻风上奏,自行缉拿,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朝中无不闻名丧胆。天寿山救驾居功至伟,现今除了内阁,只他可和贾精忠相抗。 楼内众官听到,全都吓得肝颤,可是指挥使大人不发话,即便个个想溜,也没那天大的胆。 贾雨亭在对面大礼参拜,青龙仍是不理不睬,只转头问杭州知府:“知府大人,方雨轩冲撞朝廷命官,该如何处置?” 杭州知府听见只觉头大:“呃,大人,轻则掌嘴,重则……重则……”他重则了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一边是锦衣卫指挥使,一边是东厂督公,两头都势大气粗,两头都不能得罪,再加上督公的义子也算自己的干兄弟,这处罚的话就更不太好意思出口。他嘴里诺诺,忙抽空偷偷向指挥佥事使眼色,可那老狐狸却两眼望天装作瞧不见,不由急得杭州知府额头冒汗。 “如以造反谋逆罪论呢?” “这、这,大人三思……” “知府大人莫要忘了,”青龙微笑,眼里俱是寒意,“贾督公远在京城,我现今却是在杭州。” 杭州知府打一个激灵,顿时想到“好汉不吃眼前亏”这句话,若是现下得罪了青龙,他随便给自己安个罪名,大祸就在眼前,那时便有十个督公也来不及救了。他把心一横,硬着头皮说道:“大人,方雨轩虽冲撞朝廷命官,但不知者不罪,卑职认为,可罚杖三十。” 贾雨亭忙伏地而拜:“舍弟顽劣无知,冲撞了大人,自是罪不容恕,还望大人看在草民义父的份上,从轻发落。” “你是民我是官,你若礼数周到,我自会留些余地。”青龙这才抬眼看他,“只打他三十杖,便是卖贾公公的面子。” 这边方雨轩见哥哥到了,立觉腰板挺直起来,也不看风向,兀自嘴硬骂道:“大哥何必求这厮鸟!我看今天哪个敢动小爷……” 话未说完,眼前一花,只听啪的一声脆响,左脸已着了一记耳光,面皮火辣辣地痛,即刻肿得老高。方雨轩顿时懵了,他呆呆看着已坐回原位,一脸嫌恶地擦手,像是碰到脏东西似的玄武,竟然完全瞧不清对面这人何时出的手。 他一直备受父母溺爱,事事都遂心愿,整个方家他只怕大哥,往日别说是打,就连一句重话都不曾听过,今日居然在大哥面前受此欺辱,不由火冒三丈。一旁的指挥佥事怕他再出言不逊,早就连声喝令:“来人!还不与我拿下!”立时便有州军抢上前来捉拿。 方雨轩刚想抽刀反击,忽觉肋下一麻,定睛一看,却是自己哥哥动手点了他的穴道,他张嘴想问,贾雨亭急伸手连哑穴也都一并点上。 指挥佥事一声令下:“打!”方雨轩便被按到地上,一通棍棒招呼,股上即刻皮开肉绽,他张嘴呼痛,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贾雨亭神色不变,伏地恭声道:“舍弟适才语出不逊,实是草民管教无方,还请大人赎罪!” 青龙将手虚抬,示意他起来说话,贾雨亭这才站起身来,垂手立于一旁。 青龙皱了皱眉:“我此次奉密旨南下,不想表露身份,如今却被你叫破。” 指挥佥事忙陪笑道:“大人不必担心,在座的都是明白人,自会守口如瓶,下官的这些儿郎也绝不会透露朝廷机密。” “我倒不是担心诸位大人,大家同朝为官,规矩自然心照。虽说这楼已被包下,但在场这么多外人,难保不会多嘴泄露出去。”青龙轻轻勾了勾嘴角,看向贾雨亭,“若是任务就此失败,敢问贾公子如何担待。” “雨亭担保不会泄露。” “你如何担保?” “死人便不会泄露。” 贾雨亭展颜一笑,话音未落,他已拔剑出手,却是直往自己弟弟带的那班手下而去,酒楼之上,顿时变成屠戮杀场。 那些养尊处优的官员何曾见过这种屠杀,个个吓得脸色发青,胆小的更是连屎尿都拉了出来。 整个楼里,只青龙玄武闲闲坐着,混不当回事,他们早看惯了百十人排队砍头的场面,眼前这般小打小闹,实在是稀松平常。 由于实力相差悬殊,又加上州军在侧,楼内的江湖人士很快便被屠杀干净,贾雨亭一身白衣血迹斑斑,提剑向青龙拱手行礼。 青龙微眯了眼,看着贾雨亭笑道:“贾公子好手段。” 贾雨亭含笑一揖到地:“青龙大人好官威!” 玄武轻一拍手,笑着对众官员说道:“诸位大人,好戏散场,还请劳烦清理一下,咱们开席吧,我可饿得狠了。” 众人听罢顿时面面相觑,经了这一场惊吓,现在哪个还有胃口吃饭? 有州军清理,酒楼很快就被打扫干净,除了还未散开的淡淡血腥气,谁都看不出这里曾经发生了什么。赴宴的人都已打道回府,偌大一座楼外楼,只留下贾雨亭和方雨轩两人。 贾雨亭阴沉着脸,慢慢走到自己弟弟身边,拍开他的穴道。 方雨轩立刻嘶哑着哭喊起来:“大哥……” 贾雨亭恨声道:“你很好!很好!日后方家要是有什么祸事,必定是你招惹来的!” “大哥!你马上将此事禀告贾公公,他打我就是驳督公的面子,我不信督公不为你出头!” 贾雨亭喝骂道:“青龙是什么人?能让你抓到错处吗?今日判刑的是杭州知府,下令行刑的是指挥佥事,这两个都是督公的人,他可曾亲手动过你一根头发?” 方雨轩一愣,旋即又叫道:“不对!他身边的那个贼厮鸟打过我耳光!我是你弟弟,你是督公的义子,他怎敢这般对我?!” “是你不知深浅,冲撞辱骂在先,他是当朝三品,你我不过一介小民,难道他打错了你!?” 方雨轩只觉股上剧痛,趴在地上哭叫道:“我有什么错?我做这事还不是为了大哥着想!” “你往日杀人放火,做下那许多丑事,我替你抹平善后,可有一句怨言?!” 贾雨亭越说越气,忍不住一个耳光打了过去,方雨轩右边脸顿时也红肿起来,两颊鼓鼓,很是对称。 贾雨亭脸如寒冰,冷声斥骂:“你知不知道锦衣卫是做什么的!他可风闻上奏,自行缉拿!今天这么多官员军士在场,青龙又是皇帝近臣,此次南下,必有驾帖,随便安你一个谋反罪名,整个方家都可先斩后奏连窝端了,等到那时,什么都迟了!你以为义父会因为小小方家,跟锦衣卫司翻脸,替我们报仇吗?” 方雨轩被打得没了气焰,嘤嘤哭道:“大哥,这窝囊气,难道就这么算了?” 贾雨亭站起身来,看着夜空冷冷说道:“不急,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等‘摩云叟’和‘搜魂手’到了,再做打算。” ************** 第二十四章、前夕 二十四、前夕 梁家的迎亲队伍终于到达杭州,被安排住在谢府别业,两大世家联姻,迎来送往,自有一番讲究,饶是谢家财大人多,也忙了个通宵达旦。 谢承德几乎都是凌晨才能合眼,但他人逢喜事精神爽,一想到梁玉书果然仪表堂堂,人品上佳,自己女儿也算有了好归宿,便觉老怀安慰,浑身似有使不完的劲头。 忙忙碌碌总算安排妥当,迎亲的送亲的都已睡下,明天就是良辰吉日,自要养足精神,好生准备。谢承德这才觉得有点累了,正想早些歇息,房门却被猛地推开,谢承恩神色慌乱跑了进来,张口结舌,好半天才说出话:“大哥!不好了!府中来了好多锦衣卫!” 谢承德听罢吓出一身冷汗,锦衣卫深夜上门,不知所为何事,心里顿生大祸临头的念头,忙和谢承恩一起,三步并作两步跑出房门。还未到前院,已看见许许多多黄衣黑甲的军役鱼贯而入,各找位置藏身隐匿,自己布置的卫哨暗桩全被悄无声息换下,行动中,竟是对整个谢府地形了如指掌。人虽众多,却井然有序,不喧哗不说话,整个园内,只听见皮靴踏地和安置弩弓火铳的声音,于静默中透出异样的恐惧感。 谢承德只觉手脚冰凉,一颗心不住下沉,正自绝望,两名锦衣卫军役提灯在前,从门厅处引进三个人来。当先一人黑衣黑甲,束发庄容,头戴乌纱盔笠,手中提着一个长木匣,赫然竟是那个叫龙七的人。龙武跟随身后,和他冠甲相似,只上衣为暗灰色,还有一个与那龙武服饰相同的年轻人,谢府两位当家却从未见过。 一行人走到目瞪口呆的谢氏兄弟面前,青龙淡淡一笑算是打了招呼,不知是否因为官服在身的缘故,谢氏昆仲只觉那笑容中隐隐透出一股威严。两人虽猜他是朝廷官员,却再想不到,自己求救之人,居然是锦衣卫。 谢承德壮了壮胆,吃吃问道:“大人这是做什么?” “保你身家性命。” “草民不懂。” “明天你就知道了。”似乎不愿多说,青龙微侧头沉声吩咐,“朱雀,你去园中再仔细查查,看可有遗漏疏忽之处。玄武,你带领余下的人,在谢府外围和通往别业的路上埋伏,需小心谨慎。” 两人应声领命,青龙微微颌首,示意谢氏昆仲跟随,起步当先向内院走去。 听到朱雀玄武这两个名字,谢氏昆仲心头突地一跳,已猜出面前自称龙七的必是锦衣卫指挥使青龙。见他径直往家眷居室而去,却又不敢出言阻拦,只好在后亦步亦趋。青龙似乎对谢家房屋布局了如指掌,两人不由越跟越是心惊,几个转折,便在谢云霞房门前停了步,看着谢承德伸了伸手,示意他敲门。 谢承德满腹疑虑,终于开口问道:“不知大人找小女有何贵干?草民愚钝,还望大人不吝赐教。” 青龙勾了勾嘴角,沉声说道:“明日我有要事,需借令嫒一用。” 他说的是“需借”,而不是“想借”,言下之意,就是你借也得借,不借也得借了,谢氏昆仲听到,顿时傻了眼。 夜深人静,整个杭州城都在酣睡,养精蓄锐,准备迎接第二天的大热闹大喜事,全不知周遭在悄然发生改变。 玄武带人布下埋伏之后,独自回谢府交差,刚行至一家杂货铺门前,忽听门里有人低声说道:“玄武大人请留步。” 玄武一愣,听声音耳熟,慢慢转身去看,那间小铺的门轻轻开了一线,一张峨眉淡扫的脸庞露了出来,叫住他的果然是前些日子遁走再无消息的画眉鸟,不知怎么竟会躲在这间小小杂货铺中。 玄武看了看四周,确定无人能瞧见这里,便靠近那扇门低声问:“张姨娘有何见教?” 经过前事,张妩媚再不敢施展媚功,只轻声说道:“那日大人心情不好,妩媚又走得匆忙,有件东西原是督公要我转交的,一时便忘了。妩媚不敢辱命,只得斗胆再来拜见。” “什么东西?” 门里递出一块黑沉沉的事物,张妩媚轻声解说:“这是天罗的‘六合令’,共有两块,督公自己留一块,吩咐妩媚把这块送给大人。持此令者,天罗的人可供任意差遣,言听计从,决无异意。” 玄武刚伸手接过令牌收起,身后不远处忽有人轻声地叫:“玄武,你在做什么?” 是朱雀! 玄武心念闪动,急伸左手扣住画眉鸟手腕,右手已持刀刺进门中,张妩媚只来得及惊呼一声:“玄武大人!你!……”便已气绝,玄武那一刀,正中心脏。 夜仍深沉,青龙端坐于谢府前厅,看着地上张妩媚的尸首,眉头紧锁。 一旁玄武正低头向他禀报:“……我回来的路上,经过那间小铺,无意中嗅到店里有血腥味,便好奇上前拍门,好一会儿,有人到门边来回话,我觉得这声音耳熟,便诳她开门,没成想果然是画眉鸟躲在店内。” “为什么不留活口?” “当时事情紧急,店内光线又暗,我怕她逃走,下手重了些,不想正中要害。” 青龙抬头看向朱雀,朱雀忙上前回话:“禀大人,我去店内查过,店主一家都已遇害身亡,看伤口,应是画眉鸟所为,那家店我已叫人进去驻守了。” “明天还有大事要办,大家仔细些,避免节外生枝。”青龙轻抚着立在身旁的“大明十四势”,低声吩咐,“朱雀玄武,你们二人明日换上随从的衣服,跟在谢府两位当家身边,小心别露了行藏。” 两人点头领命。 见有人上来要抬走尸体,青龙微微摆了摆手:“不用了,这具尸体,我还有用处。” 他揉了揉眉心,倦声道:“很晚了,你们下去歇息吧,明天还有一场硬战要打。” 朱雀施礼告退:“大人也请早些歇息。”说完转身往内堂而去。 玄武随后行礼刚要退出,忽听青龙沉声叫住:“玄武!” 玄武应声回转,青龙皱眉看他,良久,肃然说道:“别做错事!” ************** 第二十五章、入瓮 二十五、入瓮 这一天的杭州城内份外热闹,欢声笑语,锣鼓喧天,鞭炮放过后落下的红纸屑,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新郎官梁玉书骑着高头大马,面带春色,神采飞扬,梁家的迎亲队伍一路吹吹打打,在众人簇拥之下,踏进谢府大门。 谢府斜对角的酒楼上全挤满了人,个个都想仔细看看江南江北两大武林世家联姻盛况,其中有一名四五十岁的农妇似乎很喜欢热闹,早早占了楼上最好的位置,伸长脖子一个劲地猛瞧。直看到新郎官跨进谢家大门,才长长叹了口气,抽身退了出来,在人群推推搡搡中慢慢下楼。来到熙熙攘攘的街上,突然觉察有些异样,抬眼四周一扫,目光锐利如剑,哪像个农妇该有的神态。 她朝着谢府走了几步,似乎想进去看看,却又犹豫着停下,穿过犹自兴奋热闹的人群,步入偏僻处的一家茶馆,叫了一壶茶一碟点心,坐下来慢慢吃着,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夜幕来临,渐渐黑沉,街上的人群逐渐散去,谢府里的宴席也到了高潮。那农妇看了看天色,付钱结帐出了茶馆,走街串巷,来到谢家后院墙外僻静处。瞧瞧四周无人,脚尖点地纵身而起,飞掠进谢家,兔起鹘落,身法极快,眨眼便到了谢云霞闺房。 不知为何,前院热热闹闹,新娘的门前却冷冷清清,连个看守丫鬟都没有,那农妇顿时脸上变色急推门而入,只见室内空空,新娘渺无踪迹。她快步进房找了一圈,终在桌上瞥见一张信笺,上面压了支金镶红宝云头簪,忙拿起信笺细看,见那纸上只写了龙飞凤舞的两个字——“留园” 玉皇山中留园,月明星稀,一灯如豆,园门大开,内院隐约有人。 农妇脸带怒容,从正门长驱直入,院中那人似乎不想与她直接照面,疾走几步转到进口,将园门关紧落栓,方才转过身来笑道:“武道长,候你多时了。” 武元瑛定睛去看,那人颌下微须,盔笠黑甲,长木匣斜背身后,正是锦衣卫指挥使青龙。 见他形单影只,武元瑛不由冷笑:“你倒是瞧得起我,只身一人前来。” “兹事体大,不想牵连太广。” 武元瑛目光一凛:“你知道些什么!” 青龙淡淡微笑:“道长知道的,我都知道,道长不知道的,我也知道。” 武元瑛慢慢踏上一步,两袖无风自动,渐渐鼓了起来:“云霞在哪里?” 青龙轻轻踢着地上的石子,神色不变:“道长若能舍身引刀一快,令徒自然无恙。” 武元瑛冷哼:“你打得好算盘!” “旨意已下,不得不好好打算。” 武元瑛怒道:“你们这些朝廷鹰犬,难道只会惟命是从,不懂明辨是非吗?” “道长原没说错,鹰犬只要能打猎,只需爪牙够尖够利,至于该不该,对不对,那是朝廷的事。”青龙凝眉肃容冷颜回答,“若是人人都象道长这样,只怕令不能行,律无人尊,法将不法,国将不国!” 武元瑛傲然笑道:“你以为凭你的武功,便能拿得住我?” “不是拿,是杀。”在武元瑛长笑声中,青龙慢慢说道,“你行刺皇帝陛下,犯的是谋逆大罪,论罪当诛。” 说话间,他拿出一只圆筒,举手朝天一拉,一道青色焰火直冲天而去,在夜空中逶迤闪烁成龙形,经久不散。 而城内也有一道红色焰火随后在天空绽放,成朱赤雀鸟形状,两道烟火过后,城内一角星星点点火光跳动,隐隐有风雷之声传来。 看那方向正是谢家,武元瑛顿时又惊又怒:“你要对谢家做什么?!” “道长当初任侠,就该想到今日的结果。” 武元瑛疾声道:“我只为好友报仇,即便有罪,也不过是诛九族,谢家并不在九族之内!” 青龙冷冷一笑:“九族自是算不上,十族就轮到了。” 武元瑛厉声怒喝:“你敢!”音作狮吼,呼啸回响,如有形之物,横冲直撞。 青龙脸色一白,只觉胸口如受铁锤重击,不由往后退了一步,咬牙笑道:“明律有定,没什么敢不敢!” 厉啸声中,武元瑛双掌交错,飞身扑来。青龙却先她而动,几步一折,隐到了树后。 武元瑛见他躲避,便轻叱一声,空中回旋下落追击,脚尖轻点,刚踏到地面,忽觉脚底有些异样,顿时耳听轰的一声巨响,火光爆起,足心剧痛,焦臭扑鼻而来。 这地下,竟埋有火雷! 武元瑛大惊,忙使出“弱柳扶风”身法,往旁边一闪,又觉脚底似乎踩断了什么,疾加快步伐在场中如飞而走。然而诡异的是,仿佛布局之人早算准了她的落脚地点,地下竟连珠价般地爆出火雷,每一步都没有遗漏。 武元瑛咬牙拔地而起,纵身上树,月色映照下忽现缕缕微光,身在空中看去,只见头上脚下,树冠枝桠,屋顶飞檐之间连起无数弦线,密密麻麻直如蛛网一般,绵延几不见尽头。阴影中,点点乌芒闪烁,浑数不清架了多少付弓弩。 她头巾已落,发髻散乱,眉毛被炙掉半边,衣服头发片片焦黑,双脚多处炸伤,几个脚趾已被炸飞,疼痛钻心,鲜血淋漓,竟是出道以来,从未有过的狼狈惨烈。 树下,青龙左刀右剑,昂首孤身而立,目露寒光,一片萧杀。 ************** 第二十六章、龙战 人一受伤吃痛,或是有事挂怀,抑或是被激怒,都会失去冷静,一失冷静便不能仔细思考判断,且极容易犯错,青龙要的等的,就是武元瑛的不冷静。 树上,武元瑛心念闪动,想起进门之时,路面全无异状,咬牙起身转折飘飞,疾往正门掠去,可惜事情却远没有她想的这般轻易。那条走进来时还平平常常的路径,居然也布下了机关,不知何时已被启动,武元瑛脚刚落地,土下顿时有铁刺弹射上来,一不留神便有几枚扎进了脚底。 正又痛又惊又怒,脑后忽有锐器破空之声传来,武元瑛仰天厉啸,疾回身挥掌拍出,那青芒白光一闪,却转了方向。青龙手持刀剑,侧身避过掌风,又乘空隙极快递出一招,他身法如飞,出手狠辣,却绝不和武元瑛正面相抗。地上遍布机关,他竟似完全记得布置方位,从无一步踏错,边出招攻击边寻机砍断弦线,引发弓弩机括向武元瑛射去。饶是武元瑛内力深厚、武艺高强,面对层出不穷的暗算,几乎无处不在的机关,身上大大小小也挂了不少彩。 疼痛使人慌乱,但有时也能使人镇定下来,武元瑛毕竟久居道门,修身养性的功夫非寻常高手能比。她再不理会青龙,只等对方进攻之时,提手用浑厚内劲将他逼退,然后凝神聚气,挥掌直轰地面,“混元功”内力到处,泥土翻飞,通往院门的地下机关布置顿时被毁。 青龙微一皱眉,疾退步倒掠回留园花厅前,一脚踢开厅门,朗声喝问:“道长不顾令徒死活了吗?” 花厅正中梁上挂下一人,身穿大红嫁衣,双手被缚于头顶,低垂着头,长发披面,一动不动,不知是死是活,听青龙言语,借昏黄如豆的烛光,看那人身形是个女子,想必就是谢二小姐谢云霞。 “鼠辈!!”武元瑛大怒,疾向花厅奔去,她双脚俱伤,身法已慢了很多。 青龙却抢先一步,挥刀往新娘身上砍去,武元瑛怒喝一声,急伸手来抓,那刀将近嫁衣之时,忽地如车轮般回旋转动,将她右掌削了一半下来。武元瑛痛吼一声,挥左掌运功拍去,青龙已缩身躲到新娘身后,从红嫁衣肋下飞快刺出一剑,正中武元瑛右肩。 武元瑛咬牙疾抬手抓住长剑,催动“混元功”,将气劲贴着剑身直逼过去,终听到一声闷哼,青龙弃剑踉跄而退,直撞到墙上,唇角隐有血线流下。 武元瑛左手拔剑砍断绳索把新娘放下,只觉触手冰凉,人已僵硬,不由大惊失色,急拨开覆面长发,眼前却是一张拔去双眉画以黛色,全然陌生的脸庞。她不由一愣,忽觉丹田有了异样,内力正如棉絮般,被一丝一丝快速抽走,忙抬手将尸体抛开,运转玄功,却几次提气不成,丹田内空空荡荡,竟是内力全无。 武元瑛看着靠墙喘息调气的青龙,怒问:“你在尸体上下毒?” “不是毒,化功散而已。” “你好卑鄙!” 青龙唇角带血,咬牙惨笑:“道长武功高强,青龙又有任务在身,说不得,只好用些手段。” 谢府内,战局已明,尘埃落定,天罗的杀手几近全歼,于铮带了人马过来接手,谢梁两家精英终得以保全。 玄武不耐烦地看着众人收拾残局,纵身站在高处往远方望了良久,落下地来对朱雀说道:“朱雀,我担心青龙大人安危,想去玉皇山看看。” 朱雀有些为难:“可是大人吩咐过,若无烟火号令,任谁都不可进山的。” 玄武不由跺脚:“你这蠢人,那道姑的武功你我都见过,大人也不是敌手,万一有个好歹……” “呸呸呸!”朱雀连声啐道,“青龙大人早有安排,武元瑛项上人头必定手到擒来。” 听了朱雀的包票,玄武心中反而更加烦躁,不管不顾,转身往玉皇山方向飞奔而去。堪堪越过山脚下锦衣卫埋伏圈,进入小道,忽觉不远处有人靠近,忙闪身躲进树丛。 只听有人呼痛怒骂:“谢家怎么会有锦衣卫埋伏?贼厮鸟!居然把三连铳和三连弩都用上了,究竟是谁走漏了风声?”声音粗砾,如刮砂石。 一个苍老的声音说道:“‘搜魂手’稍安勿躁,等贾公子察明原委,定会还你一个公道。” “大哥,你马上向督公禀告,就说锦衣卫司插手谢梁两家之事,坏了天罗的行动,便是公然与东厂作对。”听声音似乎是方雨轩。 “只怕不成。”这是贾雨亭的声音,听起来郁闷阴沉,“督公昨天来信,说谢梁两家已为叶信所用,叫我收手。” 那苍老的声音略带疑虑地询问:“那公子为何还要执意杀进谢家?” 只听贾雨亭恨声道:“到口的肥肉怎么能让叶信这只狐狸叼走,我不甘心!” 玄武还待再听,那“搜魂手”忽厉声喝道:“什么人?”一道掌风如飞袭来。 玄武疾扭身躲过,几个来回已知不敌,忙伸手入怀,摸出令牌喝道:“六合令在此,你们谁敢动我!” “我道是谁,原来是玄武大人。”贾雨亭出声喝止示意“搜魂手”退下,看了看玄武手中的令牌,沉声问道,“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六合令怎会在你手上?” “青龙大人奉旨讨逆,正在玉皇山上围剿反贼。怎么?诸位来得时候不曾看到山脚下的伏兵吗?”玄武微微一笑,“至于这令牌,是督公大人托画眉鸟送给我的,你们若是不信,可以亲自去问她。” 贾雨亭身后一老者俯身说道:“贾公子,画眉鸟的确是转为督公跑腿传递消息的,而且他手中的六合令,也的确是真的。” 方雨轩却一脸怨毒叫了起来:“那画眉鸟不过长了张漂亮脸蛋,武功又不好,谁知道是不是这小子用强抢来的。” “搜魂手”嘿嘿笑着帮腔道:“姐儿爱俏,也说不定是画眉鸟迷这小子的脸蛋,把六合令送给她新相好也未可知。” 玄武听了却也不恼,仍是轻松笑道:“六合令一共两块,这位不妨想想,若不是督公要送人,令牌怎么会到画眉鸟手上。” 贾雨亭阴沉着脸,眼光闪烁不定,方雨轩却想也不想拔出剑来叫道:“我管你是真是假,上次你打我一耳光,我先在你身上穿几个透明窟窿!” “这山脚下就有上千锦衣卫把守,青龙大人早已吩咐,玉皇山只许进不许出。”玄武收起令牌,掸了掸身上的灰尘,“缇骑手里可有大把的火铳弓弩,没有我引路,你们如何出得去?” 贾雨亭疾抬手拦住自己弟弟,展颜笑道:“真是一场误会,原来大家都是督公的人,那就劳烦玄武大人了。” 玄武一笑转身,刚想起步,忽觉背后有人将手搭上自己双肩,用劲一拗,只听咯的一声,双手俱已脱臼,又痛又怒中,只听“搜魂手”哑声笑道:“啊哟对不住,只是我不太相信长了张漂亮脸蛋的人,只好委屈玄武大人了。” 留院内,大战已近尾声。 花厅内一片狼藉,青龙靠墙扶匣而立,胸口起伏喘息,武元瑛全身浴血,长剑穿胸而过,将她钉在墙上。她伤已致命,但仍大睁着眼执意不闭,提着一口气不肯散去,青龙心里暗叹,上前低声说道:“我没有动谢家,也不会动谢云霞,我骗你的。” 听到这句话,武元瑛眼中光芒忽地一亮,终于慢慢暗了下来。 青龙长舒一口气,忽目光一凛,全身肌肉紧绷,手提刀剑慢慢踱出花厅,望着院门沉声道:“贾公子既然带好朋友来了,何不现身一见。” *************** 二十七、黄雀 二十七、黄雀 “轰”的一声,园门被强力震开,门板带着木栓直飞进院里。尘土飞扬中,五人缓缓而入。 玄武带头走进,牙关紧咬,眼含怒气,双手软垂,显见是被人拗脱了臼。贾雨亭和方雨轩跟在身后,在左右两翼的,是一白发老者和一面容瘦削多疑的中年男子,想必就是叶信提到过的“摩云叟”和“搜魂手”。那四人衣上有多处焦黑,估计是从谢府逃出来的,“搜魂手”眼神游移飘忽,腿上用布扎了一圈,透出一片血迹,大概是不小心挂了彩。 青龙在五人脸上身上扫了一眼,目光如流水般过去,不见丝毫情绪,他淡淡说道:“即是好朋友来了,就请进来坐罢。” 他一顿,忽地笑起来:“可惜 天下锦衣 第 9 部分阅读 青龙在五人脸上身上扫了一眼,目光如流水般过去,不见丝毫情绪,他淡淡说道:“即是好朋友来了,就请进来坐罢。” 他一顿,忽地笑起来:“可惜屋里家什都被打烂,便只好委屈你们站着了。”淡然自在的说话语气,倒像是个好客的东主在对客人致歉。 说完话,青龙转身又进了花厅,将钉在墙上的剑拔出,连刀一起收回“大明十四势”匣中,斜背在身后。来到武元瑛滑下坐倒的尸体旁静了静,挥刀斩下首级,也不拿布包一下,血淋淋提在左手,懒洋洋走了出来。 他不慌不忙地做着这些事,既不看也不瞧贾雨亭他们,简直旁若无人到目中无人的地步。 眼见青龙神情放松悠然走近,贾雨亭不由一阵迷茫,搜魂手见状,闪身上前笑道:“久闻锦衣卫指挥使青龙乃大内第一高手……” 他话未说完,青龙早已动了,他抬手将人头抛到花厅左前方草丛,同时按动背上“大明十四势”机关,几束青芒向摩云叟、搜魂手等人射去。轻拍木匣,钢索飞天,顷刻间带他腾空而去,没入林中消失不见。 他居然逃了!锦衣卫指挥使青龙居然临阵脱逃了! 园内的五人顿时目瞪口呆,面面相觑。玄武眼神一暗,咬牙低头苦思对策。 方雨轩不由仰天大笑:“哈哈哈哈,什么大内第一高手,原来不过是个没种的脓包。” 搜魂手看着青龙抛在一边的那颗血淋淋人头,皱眉道:“不是说青龙在山上剿灭反贼吗?反贼在哪里?这人头是谁的?” 他忍不住好奇多疑,起步走到草丛中,想去瞧个究竟。 花厅左边阴影里忽有一只手伸出,拉着地上的一株蕨草轻轻一扯,那搜魂手脚踏的地面下顷刻间射出数排弩箭,四支穿透脚心,三支从裆下穿入,直透肺腑。搜魂手轰然倒地,立即气绝身亡。 变故突起,贾雨亭方雨轩不由大惊失色,摩云叟大吼一声:“出来!”飞身挥掌往那只手的方向拍下,草木飞溅,阴影中早已无人。 贾雨亭急忙点了玄武穴道,这时才注意到园中散落钉没的箭枝,拔剑提声高呼:“云老!这园子有古怪,我们快退出去!” 话音未落,忽听头顶“咯”地一响,十多支弩箭从树上向摩云叟射来。心知连环弩的厉害,摩云叟忙闪身急退,夺夺数声,弩箭俱都没入地面。正身在空中向后飞掠,忽觉背心一凉,有剑破空而来。摩云叟忙使千斤坠,硬生生下落顿住身形,但那剑来得太快,从后背上方刺入,穿透右肩井而出。 摩云叟痛极厉啸,运劲夹住长剑,忽一反掌,使出通臂拳招数,手臂竟转到背后,运劲拍出。身后那人似不愿接,极快弃剑而退。贾雨亭却再不想让他隐入暗中伺机偷袭,提剑直追过去,又是“咯”的一声轻响,三支弩箭迎面而来。贾雨亭忙舞剑格挡,利箭被磕飞,却有一支从他左耳边擦过,带起一蓬血花,左脸颊顿时一阵剧痛,想必面皮已被划破,只一瞬间,那人又不见了。 贾雨亭忙收剑后撤:“云老,不可恋战!快出园子!” 花厅中忽有人影一闪,又是一道乌光从厅中向方雨轩射去,方雨轩已吓得动弹不得,贾雨亭忙掷出长剑磕飞弩箭,摩云叟怒喝,挥掌穿窗而入,却见地上放着一个长木匣,上面摆了一架弩弓。他刚落地,烛光忽地熄灭,眼前顿时一暗,身后忽有人抓住刺透他右肩背的长剑剑柄极快地一转一搅一拔,摩云叟痛声惨呼,右肩已废。他怒喝嘶吼,挥动左掌,运劲四面八方重重如山拍下。 贾雨亭拉着方雨轩,挟持玄武飞快退出留园,站在院门外心惊胆颤地观看,花厅内一片漆黑,只听到掌风呼啸,呼喝声、咒骂声、碎裂声、金铁破空声响成一片,看不清战况如何。 贾雨亭提声高叫:“青龙,你再不弃刀受死,我杀了玄武。” 花厅中青龙和摩云叟依旧在激斗,对他的威胁置若罔闻。 玄武惨然一笑:“贾公子,你这招用错了,我算什么东西,青龙大人怎会管我的死活。” 摩云叟正在苦战,他老了,现今只余一臂可用,掌力也不如以前浑厚,眼力尤其不好,只能拼劲向四方进攻,时间一久,便有些难以为继。但今晚月色不错,屋外光线还算明亮,眼睛已逐渐适应暗室,忽瞥见花厅门口有个人影一晃,便祭起摩云掌,极快拍到那人身上,啪的一声,如中败革。 他刚惊觉这人触手不似活的,便有一人持刀扑入自己怀中,摩云叟躲避不及,胸部中刀直透后背,是青龙!他狂吼一声,疾收掌印在青龙胸口,青龙随掌势飞跌出花厅,在地上滚了两滚,面朝下伏倒不动了。 贾雨亭久候摩云叟不出,心下骇然,天罗麾下新纳的两名高手,居然就这样被青龙一一狙杀。他看着倒卧在地下的青龙,居然一时想不出该如何是好。 “我看这青龙必定中了云老的摩云掌,恐怕也活不成了。”方雨轩狞笑道,“这贼厮鸟叫人打我三十杖,我去捅他几剑出气。” 贾雨亭忙挥手制止:“且慢!提防有诈!” 他拿过方雨轩手里的长剑,面对玄武高声说道:“既然青龙已死,那我留你也无用了。”说完提剑往玄武咽喉刺去,剑尖将到未到之时忽然转向,鲜血飞溅,刺入玄武肩头。转眼去看,青龙伏在地上一动不动,玄武眼里恨意更浓,咬紧牙关,一声不发。 方雨轩皱眉不满:“哥哥,摩云叟的武功你我都清楚,在他掌下还会留活口吗?” 他抬步要走,贾雨亭再次制止:“等等,我听督公说过,青龙阴险狡诈、心狠手辣,连他自己亲哥哥都杀,他如诈死,未必会管手下的死活。”他话一出口,玄武脸色顿时惨白。 贾雨亭将长剑交还方雨轩,从袖中摸出两枚铁蒺藜,对着地上的青龙甩手飞出,两点乌光一入脊背,一没腿股,青龙倒卧地下仍是不动,想必早已气绝身亡。 方雨轩不耐道:“哥哥这下可放心?你实在太过小心了!” 见他提剑走到青龙身旁,看着掉在青龙手边不远处的直刃刀,贾雨亭心头突地一跳,忙出声叫道:“雨轩回来!”却已迟了。 青龙忽翻身坐起,一招扭转方雨轩右手,抬腿将他扫翻在地,刀光一闪,已架在方雨轩咽喉。 贾雨亭忙拔出匕首,抵在玄武喉间,厉声道:“你快放了我弟弟,不然我杀了他。” “你既知胁持玄武对我无用,又何必多此一举?”青龙坐在地上冷冷说道,“你若收手,我可留他全尸。” 贾雨亭将手一紧,匕首在玄武颈间划出一道血痕:“你快放人!” 青龙给他的回答却是一刀。 他一刀剁下了方雨轩的右手,方雨轩长声惨嚎,只听得贾雨亭脸色煞白。 贾雨亭双手颤抖,嘶声吼道:“你真不怕我杀了他?!” 青龙又挥刀,这次剁的,是方雨轩的右脚。 “你且试试!”青龙抬头看他,森然道,“他若是死了,我便碎剐了你,三千六百刀,包你一刀不少!” 贾雨亭听罢只觉浑身发冷,面前的双眼犹如鬼火,青龙仿佛变成了嗜血的野兽,好似随时都会扑上来撕开自己的咽喉。在方雨轩凄厉的惨号中,他终于尖叫一声,撤匕狂奔,落荒而逃。 青龙凝神等了一阵,提刀在方雨轩喉头轻轻一抹,惨嚎声终于嘎然而止,林子里一片寂静。他吸气,以刀驻地慢慢起身站立,微微晃了晃,一步一步向玄武走去,走得很慢,也很稳。来到玄武面前,青龙放下刀拍开他穴道,双手握住他肩膀往上一托,把拗脱的肩头摁回原位,将一支烟火交了过去,低声说:“放焰火,叫朱雀来罢。” 玄武不动,看着青龙低声问:“刚才为什么不救我?” 青龙面色煞白,摩云叟临死前的一掌,虽不能说可以开碑劈石,也是势大力沉,再加上武元瑛的混元内劲两相交煎,更是胸闷息短,烦恶难当。他深吸口气将那翻腾的气血强压下去,低声回答:“他们不会杀你。” 玄武双目通红怒吼:“你怎么就能断定他们不会杀我!?你根本就不顾我的死活!!” “玄武!”青龙轻声低喝,只觉胸腑间翻江倒海一般,喉头一甜,顿时鲜血狂喷出来,星星点点,全溅在玄武衣襟之上。 玄武惊叫一声:“哥哥!”忙伸手扶住,急道:“是我不好!是我不好!你怎样?伤在哪里?” 青龙听他声调里隐隐带着哭音,微闭了闭眼,抓着他的手慢慢靠在树上,喘息轻咳,低声安慰:“我还好,死不了。” 玄武忙抬手将烟火放出,扶着青龙,轻抚他后背,听他低低闷咳,一时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是好。 眼见朱雀于铮如飞而来,青龙心头一松,顿时跌入无边黑暗。 二十八、归途 二十八、归途 这又是梦。 青龙睁了睁眼,四周一片漆黑,但又有浓厚的雾气在眼前萦绕,瞧不远,看不清。 他如同沉于无边弱水、千里流沙,在一片黑暗中不住地下陷。 过了好久,似乎触到了地面,手脚似乎有了力气,他慢慢爬起四顾,是一件光线黑暗的小屋,他抬手低头去看,细小腕上的铃铛在轻轻作响,这梦又来了。 “弟弟,你先去找爹娘吧。”哥哥提着刀慢慢走来,口中喃喃,“到了爹娘身边,就不会冷,不会饿,也不会觉得痛了……” 他惊慌、伤心、害怕,想起那些腐肉枯骨和蛆虫,他不要变成那样,他大声哭叫:“爹娘身边那么好,你为什么不去!为什么你自己不去!!” “你先去,我很快就下来陪你……” “为什么不是你先去……” 然后争执厮打,两人都拼红了眼,铃铛在不停地响。哥哥身量比他高,力气却未必比他大,心不如他狠,杀人的技巧也比不上他。他嘶吼、夺刀,劈手刺下,像之前那些个日夜一样,只是眼前的人,换成了哥哥。 他想起不知在哪里听到的一句话,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血从刀口里喷溅涌出,转眼淹没了整间小屋,他在血池中挣扎,血水不停地灌入口鼻,身子在不断下沉,他伸手盲目地抓着,却什么都没有抓到。正绝望中,忽有一只手伸出,将他的手握住,从血池里提了上来。 将醒未醒之间,青龙苦笑,原来,自己终究还是怕死的。 慢慢睁开眼,叶信焦虑紧张的脸就在面前,青龙一愣,低声问:“我睡了多久?”嗓子有些干痛,声音略带嘶哑。 叶信欢喜地笑:“三天两夜。”他紧抓着自己的手,大概梦里拉自己出血池的就是面前这人。 “这是哪里?”青龙闭了闭眼,环顾四周,这间房很陌生。 “你在谢府。” 微微皱眉,青龙看着他倦倦地笑:“我杀了谢云霞的师傅。” 叶信轻叹:“谢云霞已经去扬州了。” “叫朱雀玄武来。”青龙强撑着坐起,“我回锦衣卫衙门。” 叶信忙把他按回床上:“你这是做什么?你救了谢府上下,让他们谢谢你不好吗?” 青龙闷哼一声,额头顿时冒出冷汗,许是刚才牵动了伤处。叶信慌得连声道歉,瞧见他倔强的眼,忍不住叹气:“我知道你这臭脾气,你要回那冷冰冰的衙门我也拦不住,不过动身之前,给我个面子,把这碗药喝了。” 将青龙扶起喝了药,再扶他躺下,叶信看着他全无血色的脸,忍不住又叹了口气。 青龙轻轻咳了咳,低声问:“玄武怎么样?” “他还好,只是皮外伤,养个几天就会活蹦乱跳了。倒是挂念你,前几天都是他和朱雀守着,刚刚撑不住,我让他去睡了。” “你那里呢?” 叶信一笑:“好得很啊,贾督公对我很满意,谢家的事我会掰圆了告诉他。不过贾雨亭就不太走运,他置贾精忠命令于不顾,又损兵折将,回去恐怕没什么好果子吃。” 青龙还要再问,忽觉一阵困意袭来,且来势凶猛,来得古怪,他看着叶信愕然:“你、在药里下了什么?” “七日醉。”叶信笑得像个狐狸,“我拗不过你,只好让你睡上一觉了。” 青龙苦笑:“你还真的下迷汤……”话未说完,终撑不住沉沉睡去。 叶信帮他把被子盖好,施施然踱出房门,心里大笑特笑。往日接连吃瘪,今天终于扳回一局,怎不叫他心情大好。然而笑完之后,想起那虬结肌肉上的青色龙纹,陈年旧伤,却不免一阵心酸。 几个时辰之后,玄武匆匆走来,对叶信微一点头,径直走到青龙床前查探,把脉、以手试额之后,长出一口气,似是放下心来。来到门前向叶信行礼:“适才多谢叶大人代为照看,玄武感激不尽。” “这几天不眠不休地看着,便是铁人也扛不住。”叶信微笑,“你和朱雀两个,倒还真是青龙的好兄弟。” 他眉头一皱,想了想,还是把那包“七日醉”递了过去:“你家大人刚才醒了,不过执意要走,但他的伤势实在不宜过多移动。这药安神养身,对他有些好处,你就每日在他药里下一点吧。” 送走了叶信,玄武回到房中,慢慢走到床边,俯身细看,昏睡中的青龙面色苍白,额上有一层薄薄的虚汗,眉心微微皱着,似乎连睡梦中也有事无法释怀。 他怔怔地看,前些日子心急如焚不曾留意,现在才发现,往日几乎战无不胜的强者,就这样静静躺着沉沉昏睡,竟让人觉得如婴孩一般脆弱无依。 玄武呼吸渐渐急促,面色潮红,他轻轻伸手,如同着魔一般,扣上了青龙的咽喉,一时只觉心头狂跳,双手抖震僵硬,竟然无法发力。 似乎在梦中感觉到伤口疼痛,从青龙嘴里轻轻逸出一丝呻吟,却又像是在叹息,玄武猛地惊醒,忙将手收回,跌坐在床边,顿感手脚酸软,冷汗如雨。 京城外十里铺樟树下,有个歇脚的茶棚,往日客人不多,今天倒有一辆大车停在树荫下,四周兵马戒备,看军役服饰,是锦衣卫的缇骑。 朱雀已先一步率人马入城准备,玄武担心青龙身体,带着小部分锦衣卫在城外稍事歇息。催着店家备好了茶水点心,玄武开了车门送入车内。 青龙背靠隐囊,半躺在车里,手拿文书细看,伤势未愈,他的脸色依旧苍白。 玄武瞧见忍不住埋怨:“大人的伤还没好,怎么不多歇会儿?” 青龙头也不抬:“人死了便能长眠不起,所以活着的时候,没必要睡得太多。” 放下茶水点心,玄武轻轻一笑:“哥哥怪我在药里下‘七日醉’?” 青龙皱眉低头看文书,对他不理不睬。 玄武眼睛一转,软言求道:“我也是怕哥哥伤势恶化,所以才听了叶大人的教唆,还请哥哥原谅则个。” 青龙瞥他一眼,轻叹一声,放下文书:“我有点渴了。” 玄武忙展颜将茶水点心送上。 一通茶水过后,青龙净了手,继续处理未决的文书,陪着坐了一阵,玄武咬了咬下唇,低头轻声问:“哥哥,如果日后我做了不可挽回的大错事,你会不会原谅我?” 青龙良久不应,久到玄武以为他睡着了,抬眼却见青龙正看着自己。 青龙看着他的眼低声回答:“我会亲手杀了你。” 车厢内顿时一片寂静。 也不知过了多久,车外忽然吵闹喧哗起来,青龙微一皱眉,玄武马上低头道:“大人稍等,我出去看看。” 过一会儿,只听玄武在车外禀报:“外面有辆婚车,马受了惊,差点冲了大人的车驾,缇骑正要拿他们法办。” 青龙淡淡说道:“人家大喜的日子,就不要为难他们了,放他们走吧。” 玄武领命而去,那婚车却又没有走,听话语中大概忘了什么东西,忙吵吵嚷嚷叫人赶回去拿。许是等得无聊了,便有人起哄要新娘子唱歌来解闷,听语言往来,似乎是江湖走镖的人家。 那新娘子拗不过,就高声唱了起来:“老天爷,你年纪大,耳又聋来眼又花。为非作歹的享尽荣华,持斋行善的活活饿煞……”吐字咬牙切齿,歌声里带着一股火气。 刚唱到一半,便被人低声喝止:“小花!你不要命了!也不看看这里有什么人,你唱这个!” 那叫“小花”的女孩冷哼一声,张嘴又唱道:“喇叭,唢呐,曲儿小,腔儿大。官船来往乱如麻,全仗你抬身价……”估计是适才缇骑拿人惹恼了她。 又有一个年轻男子出声打断:“小花姐,你别老唱这种曲子,唱个有哥哥妹妹的好不好?” 那“小花”闻言取笑道:“大块头,你要听哥哥妹妹,只管回家,叫春桃儿给你唱去,唱上百八十遍,听得你耳朵流油。” 取笑归取笑,到底今天是她出阁的好日子,心情很快欢畅,在众人恭维道贺下,脆生生喜滋滋地依言唱了起来:“傻俊角,我的哥。和块黄泥捏咱两个。捏一个你,捏一个我。捏得来一似活脱……” 看了一会儿,青龙只觉眼前的字渐渐模糊,轻叹口气,把手里文书丢开,靠在隐囊上闭目养神。 “……将泥人儿摔碎,着水儿重和过,再捏一个你,再捏一个我。哥哥身上有妹妹,妹妹身上有哥哥。” 清亮歌声中,微醺暖风里,青龙在车内倦极睡去,这一觉,竟难得没有做梦。 公道(一) 今天锦衣卫北镇抚司的诏狱里,来了一位特别的客人。 之所以说他特别,是因为,别的人是被锦衣卫连拉带拽拖进来的,而他虽有军役在后押着,却是自己好端端走进来的;别的人进了诏狱牙关交战、浑身颤抖,而他却走走看看、东瞧西瞧,一脸的好奇。 这人是兵部武选司的员外郎——叶信,字伟诚。以前在经筵上,是皇帝最喜欢的讲官,现在也是倍受宠信的红人。 可惜即便再受宠信,也终究比不过从皇帝小时候就陪伴在侧的贾靖忠。今天叶信只是很委婉的提了个小小建议,希望能推迟加贾靖忠太子少保衔,结果就被皇帝丢到诏狱来了。不过小皇帝还是念旧情的,至少没有当场赏他一顿廷杖,也没有直接把他丢给东厂。 太后已经去世,宫中再无能压制贾靖忠的人,内阁眼看这老太监坐大,却毫无办法可想。他知道恩师心急如焚,便自己当了第一颗石子,投石问路,探一探皇帝的底线在哪里。 叶信在狱卒的带领下,慢慢走进诏狱。这所外面看起来毫不起眼的监牢,不知有多少达官显贵、奸忠贤愚在里面丧命。甬道上倒也干净,看起来刚用水冲刷过,不过仍有一片片暗红印记,也不知是被多少年的血污沉蚀留下来的。 里面墙壁坚厚,阴暗潮湿,有浓重的霉气、散不出的血腥和些微腐臭,看他皱眉掩了鼻,狱卒讥笑:“这还算好的了,现任青龙大人接管之前,牢房里面我是一刻都不愿多待。” 叶信眉毛突地一跳,青龙,历任锦衣卫指挥使的官号,在满朝文武眼中,那是如同噩梦般的存在,尤其是一年前上任的这位。官员们时常谈论揶揄鸿胪寺的礼官“王唱袁哭,姜辣李苦”,私底下胆敢拿太傅首辅赵谨言开涮,甚至常常腹诽司礼监掌印太监提督东厂的贾靖忠,但惟独一人却是绝对不敢拿来开玩笑的,那就是现任的锦衣卫指挥使青龙。 最早听说此任青龙的大名,是在这位接管锦衣卫司的一个月之后,原本镇抚司诏狱从前几任指挥使手上,就已经独立出来,抓人审讯处决都是自行处理,然后直接向皇帝禀报,无需通过指挥使。也不知他用了什么通天手段,居然短短一个月内,就轻轻松松让镇抚司重归锦衣卫指挥使掌控。一时间,关于这任青龙的各种传言在朝堂和官员间流传,简直把他宣扬得如同九天神魔一般,使得叶信对他兴趣极浓,却一直没有机缘得见。 许是皇天不负有心人,半个多月后,他便在文华殿的经筵上见到了青龙。叶信其实早已不做讲官,可是小皇帝喜欢听他的课,硬是把他叫去主讲。平日经筵的皇帝护卫都由大汉将军担任,那次却不知怎的,小皇帝把青龙也叫了来。 那日青龙穿着黑色衣甲,头戴乌纱盔笠,双手于身前交叠互握,眼观鼻、鼻观心,神色淡淡,立在皇帝身后。叶信看到,很是愣了一阵,他原以为这位青龙是怎样的三头六臂、凶神恶煞,却不想只是一个身量普通、面容清俊、颌下微须、沉默冷淡的平常人。在那群高大魁梧的大汉将军里,越发显得瘦小不起眼,但那些彪形大汉对待他,却是战战兢兢,神色里透着恭敬和畏惧。 那天叶信讲的是《孟子》,他向来爱旁征博引,且妙语如珠,小皇帝听得仔细认真、眉飞色舞,讲到诙谐处,在场人人莞尔。唯独青龙仍是那副寡淡的表情,也不知是因为没听懂,还是因为没兴趣。 第二次见,却是在太和殿外,许多大臣因劝谏惹恼了皇帝,齐齐被罚廷杖,受罚官员共计113名,青龙亲自监刑。他仍是那样静静站着,双手在身前交叠互握,在如雨棍棒声中,百多号人惨嚎声里,神色淡然,眼底无情。 之后,叶信曾有多次看见青龙监刑,每次俱是同一站姿,无论他的双脚脚尖是往外开还是朝内拢,脸上都是一样的冷淡,不悲不喜,无心无情,仿佛带了个面具。私底下时常有官员暗地里咒骂此任青龙是个冷血恶鬼,叶信最初深以为然,却在另一次廷杖中,想法有所动摇。 那日受罚官员里,有数位是他的年谊及好友,叶信劝救不成,便在瞪视青龙的眼里也带上了恨意。然而盯得久了,慢慢就发现,青龙虽然面无表情,眉头却是轻轻皱着的,一直都未曾松开。这一皱,便显得那张面具顿时生动起来。 又半年过去,叶信忽听到部里的官员弹冠相庆,说是青龙因私自带皇帝出宫游玩,被太后责罚,打了三十杖。众人一致欢笑庆祝,往日打人者,今日终有报应。叶信不由苦笑,若是这些人知道,受刑之后,青龙说了几句话,使太后皇帝抱头痛哭,两家都暗地赐下伤药,不知他们还笑不笑得出来。 自此,皇帝对青龙越发器重,也使得叶信对他刮目相看,此人心机手段,实是深不可测,远非这些读圣贤书的文人可比。 狱卒带着走了长长一段路,来到一间单人囚室前,打开牢门让叶信进去。叶信借着高高囚窗透进来的光亮,打量一下四周,叹了口气,老老实实在墙角的木床上躺下。 既来之,则安之吧。 第一天他坐着数牢房墙上的砖块,第二天蹲在地上数蚂蚁,到了第三天,居然还是没人来理他,好像人家把他往诏狱里一丢便忘掉了,这就让叶信感到郁闷了。他满打满算,进诏狱定会先有一顿杀威棍好吃,正愁怎么叫人送棒疮药进来,谁知却迟迟没有动静,这叫他以后出去拿什么向同僚吹嘘? 叶信想到这里不由暗自好笑,什么时候他居然和那些言官一样,以蹲诏狱为傲,以受廷杖为荣了呢? 他向来对士大夫奉为金科玉律的道德规则颇不以为然,曾取笑子同“沽名卖直”,为此还被恩师好好训斥了一番。 子同名杨志和,跟他是同一年的进士,当今太傅,文渊阁大学士,首辅赵谨言是他两人的恩师,一起进翰林院被点为庶吉士。不当经筵讲官之后,叶信进了兵部,杨志和进了都察院。叶信知道恩师是偏爱子同的,但却对他寄以厚望,希望他能在兵部历练历练,然后早点入阁,不曾想自己却先一脚进了诏狱。 整日闲坐无事不免无聊,叶信无不歉意地想,阿如怀孕快9个月了,虽有子同夫妻代为照顾,不知会不会因为焦急担心他而动了胎气。照儿年纪小了点,劝谏之前那晚自己吩咐她做的事,不知道是否件件记在心上。 正胡思乱想,甬道里忽传来脚步声,叶信从床上一跃而起,心想:等了这许久,该来的总算是来了。然而这次他却猜错,那脚步声在他门前停下,打开了对面囚室的牢房。叶信从牢门小窗上看去,来的人灰衣黑甲,身形高大健壮,是锦衣卫里地位仅次于青龙的白虎。 见他进了对面囚室,狱卒掩门退到远处静候,诏狱墙壁甚厚,牢门紧锁,室内说些什么全听不到。过了一会儿,白虎开门出来欲走,室内那人忽然喊道:“叫青龙大人来,我只和他说。” 白虎脸上露出了然的微笑,眼里似乎还夹杂着某种敬佩,点头应允,示意狱卒把门锁上,然后转身来到叶信囚室前。 开门之后,叶信哈哈一笑:“真想不到,这次居然是白虎大人亲自前来,信实是受宠若惊。” 白虎却不是来用刑的,只是站着像看怪物一样看他良久,然后递给他一个包袱:“这是前几日,令千金守在诏狱门口,托青龙大人转交给你的。” 叶信忙伸手接过,他知道里面是一堆书籍,之所以现在才送来,必是有人怀疑其中有所夹带,要细细查过。 白虎离开之后,叶信打开包袱取出书来,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有时间正可以看平时来不及看,或是还需细看的书籍。 拿出一本翻了几页,忽见有几处原本看了颇不赞同的文字边上,自己批注的“狗屁”后面,多了“不如”二字,墨渍尤新,大概是前几天刚写上去的。不由一愣,看笔迹刚劲有力,凌厉飞扬,决不是子同,也不会是阿如和犀照,叶信怔怔地想,难不成是接收查书的青龙?顿时自己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狗屁”“不如”,怎么看也不像是那个表情寡淡、神色冷肃的锦衣卫指挥使大人会写的。 正自费神猜测,忽听狱卒去而复返,丁零当啷拿钥匙开了对面的牢门,恭声道:“青龙大人,请!” 叶信又是一惊,这甬道里极其安静,便是落针也能闻,可他适才只听到狱卒的脚步声,完全察觉不出后面居然还跟着一位,这人走路怎么一点声音都没有!忙跑到门前去看,却见那个黑色的身影一闪,已经进了囚室,门也随之关上。 过了半晌,牢门重新打开,青龙慢慢踱出,示意狱卒锁门之后,便站着许久不动。他双手反剪负在背后,微低着头,脸隐在帽檐阴影中,瞧不见有什么表情,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叶信看他站在门前沉思,脑子里尽是那刚劲飞扬的“不如”二字,忍不住高声说道:“青龙大人,我可不可以要些蜡烛?不然晚上没法看书。” 青龙抬起头来看他一眼,忽然一笑:“好。” 虽然那笑看上去冷冷淡淡没有温度,但叶信却在他眼中捕捉到一丝促狭,似乎是想起了什么趣事。 公道(二) 又是几天过去,大概皇帝还是没说怎么处置他,所以依旧没有人来,叶信每天只是看书,除去被子薄了点,饭菜差很多,日子过得倒也悠闲。 这一日傍晚放过饭,甬道里忽然响起狱卒的脚步声,和着挂在腰上钥匙碰撞的声音,一路响了过来,在门口停住。插匙入锁,门慢慢被推开,叶信抬头去看,却是青龙手拿着一个托盘,盘里放着一壶酒,一个杯子,慢慢走进来,面无表情地往桌上一放,沉声道:“陛下赐酒,叶大人跪谢吧!” 叶信一愣,看了看门口,狱卒早已退走,便悄声说:“青龙大人,这里只有你我,可不可以不用跪谢啊?” “你真的不怕死吗?”青龙皱眉看他,眼中笑意一闪,“你怎么就认定皇上赐的不是毒酒?” 叶信吸了吸鼻子,嘻嘻笑道:“真要赐我毒酒的话,用满殿香可就太糟蹋了。” 闻言,青龙勾起嘴角,将手虚抬:“慢用。”转身便走。 “青龙大人!”叶信忙开口叫住,见他回头,笑着相邀,“能饮一杯无?”“诏狱可没有红泥小火炉。”青龙抬眼看了看囚窗外的天,“现在是晚春,不会下雪了。” 叶信听罢脑中念头一闪,猛抬手拍了下桌子:“那两个‘不如’,果然是你写的!” 青龙微笑着拱了拱手:“一时手痒,叶大人海涵。” “海什么涵啊!”叶信哈哈笑道,“青龙大人批得对,那些话真的是狗屁不如。” 命狱卒拿来空碗,青龙居然真的受邀坐了下来,叶信忙持壶给他斟满,两人把酒对酌。可惜东主量浅,酒过三巡之后,叶信脸就红了,舌头似乎也大起来。 看他眼里有些愁容,青龙淡淡开解道:“陛下送你到诏狱来,其实是在护着叶大人。” “信自然明白。”叶信皱眉苦笑,“我只是担心拙荆,她快临盆了。” “哦,那就先恭祝叶大人添个麟儿。” 叶信笑着举杯:“好说好说。” 青龙就碗喝了一口,皱了皱眉:“今天陛下给贾督公加了太子少保衔,殿上好一通热闹。” 叶信眼皮一跳:“有多少人受了廷杖?” 青龙看他一眼,沉声说道:“37人,杖死16人,其余的,不死也残了。” 叶信闷头喝酒,良久不语,好半响才出声长叹:“陛下其实是个可怜人。” 青龙斜睨他:“叶大人,你醉了。” “青龙大人,你觉得皇帝应该是怎样的人?”叶信红着脸,吐字有些含糊,“他是否应当英明沉稳、机敏果敢、通情达理、目光长远?他是否应当公正无私、正直可靠、心怀慈悲、宽宏待人?我看就算是孔圣人也做不到,这实在是那些士大夫求全责备、矫枉过正了。” 他望天幽幽一叹:“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何况陛下他,还只是个孩子啊!” “小孩子最是残忍,因为他们不知伦理,不懂纲常。”青龙目光一寒,冷冷回答,拿起碗来一饮而尽。 叶信见他忽然冷口冷眼,不由一愣,扭头细想,还是不知道哪里说错惹恼了他,一时间两人俱都无话,囚室内只余喝酒倒酒的声音。 静了好一会儿,青龙开口问道:“我听说叶大人交游广阔,朋友甚多,这些日子,怎么没有人来探望?” 叶信讪讪笑道:“大多是狐朋狗友,顾自家前程都来不及,哪还会来这里触霉头。” “杨志和杨大人可不是狐朋狗友吧?怎的他也没来?” “我托子同照顾拙荆和小女,叫他千万不要来看我,不然我和他割袍绝交。”叶信苦笑,“要不然,他那个臭脾气,九头牛都拉不住。” 青龙双手抱胸笑道:“叶大人难道只有这一个朋友?我却不信。” 叶信举杯一饮而尽,叹道:“实不相瞒,信上折子之前已经做好万全的准备,若不成功,谁都不要来救,免得牵连无辜。” “叶大人倒有副仁义心肠。” “若说仁义心肠,青龙大人难道没有?”酒劲上涌,叶信连耳朵眼睛都红了起来,“我听说大人接管之前,这诏狱里蝇虫满天、腐臭难当、甚至有老鼠把人犯的脚都啃掉,哪有今天这般干净。” 似是想起了什么,青龙有一瞬间的出神,然后低声回答:“我只是不喜欢那种味道。” “托词托词!”叶信连连摇头,“还有,青龙大人初一上任,便平了不少诏狱的冤假错案,这个又怎么说?” 青龙揉了揉眉心:“我不过是借机寻了镇抚司的短处上报天听,以便将诏狱重纳掌控而已。” “不管目的如何,你总是还了含冤者一个公道。” “叶大人真是高看我。”青龙微微冷笑起来,“当今世道,哪还有什么公道可言!” “青龙大人,你这话不对。”叶信伸出食指摇了摇,红着眼望定他,“这个世上,还是有公道的。” “公道在哪里?” 叶信指了指两人的胸口:“公道在人心。” “人心难测。” “人心是可测的。” 青龙一笑,不置可否。 叶信酒量本来就差,又因为挂心家人,当晚喝得酩酊大醉,也不知青龙是几时走的。 ………… ………… 两天之后,青龙又来了,他穿一身褐色的便服,一头微曲的乱发草草束在脑后,看上去比穿官服时随意懒散了很多。手里提着一个青碧色小坛,进屋往桌上一放,望着叶信微笑。 “咦?济南的秋露白?”叶信抱起那一小坛酒,细细看上面贴的红笺,惊喜道,“还是薛家出的!哪里来的?” “孝敬锦衣卫司的人可不比叶大人的武选司少。”青龙笑着坐下,摆好酒碗,“听说薛家的秋露白是收莲花露所酿,其味清芳,不可多得,非一般酒坊可比,就连大内造的都稍逊一等。” “即是这般难得的好酒,为什么不留着自己喝?” “总不能白喝你的酒,我那几个兄弟又都不喜欢秋露白。”青龙拍开泥封,囚室里顿时清香四 天下锦衣 第 10 部分阅读 “即是这般难得的好酒,为什么不留着自己喝?” “总不能白喝你的酒,我那几个兄弟又都不喜欢秋露白。”青龙拍开泥封,囚室里顿时清香四溢,“白虎喜欢沧酒和潞州鲜红,朱雀喜欢羊羔酒,玄武喜欢扬州雪酒。你量浅,本来太原酒比较合适,不容易喝醉,可那酒我却不喜欢。” 他微笑着给两个瓷碗倒满,两人举碗轻轻一碰,仰头一饮而尽,反手对照碗底,相视大笑。 “就这么干喝着没什么意思,不如来玩个游戏?”青龙从袖中掏出两个骰子,笑着往桌上一丢,“投壶玩不了,我们来掷色,点小的罚一碗,如何?” 叶信欣然应允,他向来掷色颇有一手,几乎次次稳赢,今天却不走运,五盘里倒有三盘是输的,接连几碗下肚,顿时头重脚轻起来。 “真是好酒!”叶信呵呵笑道,“你们锦衣卫司果然了得,哪像我,连块木炭都要自己掏钱买。” “你别诳我。”青龙斜睨他,“你那武选司,可是兵部里最富的地方,肥得流油,武将升迁降谪,全赖你们大笔一挥,怎会没人孝敬?” 叶信乜斜着眼道:“吃人的嘴软,拿人的手短。孝敬岂是这么好收的?” 两人掷了一轮,居然又是叶信输,看他仰头干了一碗,青龙淡淡笑着问道:“武选司的郎中程春芳程大人,听说和叶大人你交情甚好,他家新出了个笑话,不知大人有没有听过?” 叶信红着脸哈哈笑道:“他家能有哪些新笑话?还不是葡萄架倒了,或是家里妻妾全武行殃及他这条池鱼之类的。” “你果然是程大人知根知底的好友!”青龙微眯了眼笑,“听说这次,是他家正房和最受宠的四姨太,为了争一个马桶打起来。” 叶信听了,差点把酒喷出来,一时间又呛又咳又笑:“对对对,他家那只马桶可是个宝贝,上好檀木做的,可以传家万代!” 青龙笑着皱眉:“即便是檀木做的马桶,也是装秽物的,如何可以传家?” 叶信双手合十,吃吃笑道:“佛曰:不可说,不可说。” 青龙双手抱胸浅笑:“原来叶大人是个在家的居士。” 两人又掷了几轮骰子,叶信依旧是输多赢少,一小坛秋露白,竟有四分之三进了他的肚子。这晚叶信又是大醉,第二天醒来只觉头大如斗,浑记不清昨天夜里都对青龙说了些什么。 然而这天下午,诏狱里忽然热闹起来,哀嚎声、喊冤声从门口通过甬道一直传到叶信囚室,叶信侧耳细听,里面依稀像是有武选司郎中程春芳的哭号。他又惊又疑,等到狱卒来送饭,忙开口询问打听。 那狱卒今天心情似乎很好,笑着说:“叶大人可不知道,原来锦衣卫司早知晓武选司郎中程春芳贪墨行贿,只苦于一直找不到证据。没成想,那姓程的把帐本和行贿名册,都藏在四姨太的檀木马桶夹层里,青龙大人真是料事如神!” 叶信听到,忽记起昨晚自己和青龙所说的话,只觉兜头一盆冷水浇下,从头凉到脚底。 公道(三) 转眼时间流逝,叶信在诏狱里已有半月,狱卒每次送饭来,都见他还是如往常一样埋头看书,只是好似忽然变懒,再不象前些日子老是缠着人闲嗑牙,没话找话东拉西扯地聊天了。 四五月相交,天气也渐渐转热,诏狱里虽还算勤于打扫,可终归防不了蚊蝇。这夜无月无星,囚室里有些闷热,叶信被蚊子吵得睡不着,干脆起床点了蜡烛看书。悄无声息的牢房外,忽然响起插匙开锁的轻响,叶信正自惊疑,牢门便被悄然推开,黑影一闪,一蒙面人侧身进了囚室,拉起他的手,低声说道:“叶大人,快走!” 叶信听到蒙面人声音,忙不迭甩手推他,低呼:“你快走!你快走!” 那蒙面人低声道:“大人不必担心,诏狱的守卫都被我放倒了,锦衣卫司今天也忙得很,夜里不会有人过来。” “你!你!你不好好呆在刑部,跑到诏狱来做什么?”叶信又急又气,“我托照儿送的信,你没有看吗?” “我今天早上刚从应天府办案回来,便听到大人被关进诏狱,哪还顾得上看什么信啊!”蒙面人急得拉着他的手往外就走,“一入诏狱,非死即伤!叶大人,他们有没有对你怎样?!” “我好得很!没人对我怎样!说不定还长胖了不少!”叶信咬牙死命挣住,恨不能狠狠敲那人的头,“你顾不上看信,也该去找子同,他自会对你说明原委!” 蒙面人怕把他拉伤,只好松了劲头,哑声回答,“大人不知道吗?杨大人今日在殿上弹劾贾靖忠,被陛下罚了六十杖,也关到诏狱来了,至今生死不明!” 叶信听到身子一晃,只觉一阵昏晕,忙一把抓住那人胳膊,勉力定住心神:“这个杨蛮子!我早跟他说过,叫他稍安勿躁、徐徐图之,他怎么就是不听?” 他不由越想越急,连连跺脚:“六十杖!六十杖!他那副瘦骨头,怎么挨得住?” 阴暗幽静的囚室门外,忽有人开口说道:“六十杖也可以只伤皮肉,叶大人,你那恩师可护短得很。” 烛光摇动中,青龙黑衣黑甲,背着一个琴盒般大小的棕褐长木匣,静静站在门口,白虎手按刀柄,眼露寒光,立于他身后。 蒙面人低喝一声,忙轻轻把叶信推开,立掌起手,衣襟无风自动。 白虎急退一步,抽刀严阵以待,青龙忽猱身而近,抬手劈向蜡烛,随着掌风到处,烛光应声而灭,室内一片漆黑。 打斗声顿时响起,木桌椅顷刻碎裂,叶信被凌厉的掌风逼得步步后退,直到脊背抵上墙壁,仍觉室内飞扬的气劲刮面生痛,那弥散的压迫感,沉重地让自己呼吸不畅。 叶信心急如焚,想叫那人快走,但又不敢开口,因这暗室打斗,全凭两耳听力,如若自己发出声音,必会造成干扰,只能咬紧牙关,瞪大双眼,却又什么都瞧不见。 今夜月黑风高,倒是非常适合劫囚,然而现在却出了麻烦,青龙身为锦衣卫绝顶高手,适才先行把蜡烛熄灭,必定精于暗室狙击。来救自己的那人,虽说武功高强,却素来心慈手软,必不忍痛下杀手,怎比得上锦衣卫首领心狠手辣,此次对阵不免吃个大亏。更何况,门外还有一个实力不容小觑的白虎,只在一旁掠阵,尚未加入战团。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没有人开口说话,也没有人呼喝出声。只听到掌风呼啸、拳来脚往,两人施展浑身解数,肉搏擒拿、格挡拆招,狭小暗室内,只有布帛抖动的风声,拳脚到肉的钝音和关节扭动的轻响,叶信只听得心惊肉跳。 在担心后怕的煎熬里,也不知过了多久,只听“咯咯”两下脆响,一声闷哼,囚室里忽然静了下来,叶信侧耳细听,室内只有轻轻的喘息声,低低的闷咳声,还有自己胸口越来越响的心跳声,顿觉手脚发软,几乎站立不住。 黑暗中有光一闪,却是白虎拿出火折子,在腰间布囊里取出一小支松明点亮,缓步走了进来。室内一片凌乱,两人适才交手,桌椅俱都粉碎,只有墙角的木床依然完整。叶信这才看清,来救他的那人正背靠墙坐于地面,怒目圆睁死盯着青龙,却又动弹不得。 叶信忙踉踉跄跄跑过去相扶,只是他手无缚鸡之力,坐着的人又被点了穴道,如何扶得起来?急切间碰到那人手腕,听见一声低低痛呼,才发现他双手俱被拗脱了臼。 青龙轻轻咳了咳,白虎忙趋前几步,眼带关切无声询问,见青龙面色如常微微摇首示意,方才放心。他转身走到叶信床边,翻了多余的几支蜡烛出来,放于地面拿火一一点上,然后灭了松明。 也不去揭那人的蒙面巾,青龙取下背上长匣,慢慢在床沿坐定,将那木盒横放于膝,低声说道:“乌斯藏大雪山的‘密宗’大手印,你是顺天府捕头于铮。” 于铮闷声道:“锦衣卫青龙果然名不虚传,于铮认栽!” 白虎来到于铮身前蹲下,摘了他腰间令牌,探手入怀,缴了捕头印信,搜出几个瓷质小瓶,一起送到青龙面前,俯身低声问:“大人,护卫狱卒都被迷倒了,可要救醒他们?” “不忙。”青龙接过,拿着那几个瓶子借烛光细瞧了瞧,递还一个给白虎,“先把老沈和小邹弄醒,叫缇骑在外面守着。” 白虎领命而去,不一会儿,便带着两名校尉搬了新桌椅过来,默默无声摆好,又新点了蜡烛,向青龙躬身行礼后退出,白虎依然守在门口,手按刀柄肃立。 青龙看着于铮,沉声问道:“于捕头,你可知罪?” 于铮闭眼不答,一旁的叶信却心念电闪,他知于铮夜闯诏狱,罪名实在不轻,可看青龙状虽严厉,却似乎并不想认真追究,如若不然,他早就可以叫人进来把于铮带走。一想到此,虽难断真假,却也要冒险搏上一搏。 叶信咬了咬牙,起身走上几步,抗声道:“青龙大人,于捕头闻知杨大人受了廷杖,心中挂念,深夜到诏狱送药治伤,不知何罪之有?” 青龙抬眼:“叶大人倒有急才,不做言官真是可惜了。” 他将木匣竖立于地,站起身来,掸了掸衣上搏斗时沾到的灰尘,起步向于铮走去。 叶信忙伸手拦阻,皱眉道:“你想怎样!” 青龙凛然看他一眼,叶信顿觉似有两柄尖刀,对着自己双目直刺过来,忍不住踉跄后退,他心头狂跳,双手死命握紧,指甲几乎刺进肉里,才止住身子不会颤抖,牙关紧咬,却也一时说不出话。 走到于铮面前蹲下,青龙将他双腕接回原位,再抬手拍开对方穴道,站起身来负手低头道:“于捕头,今天的事,我可以不追究,但你要帮我做件事。” 于铮揉了揉手腕,自己扯下面巾,慢慢站起身来,黑了一张俊脸瞪着青龙,却不说话。青龙似乎也不急着要他回答,只好整似暇地转着手里的捕头印信和令牌,站在那里静静等候。 于铮直盯着他手里的捕头信物,脸色阴晴不定,终忍不住开口:“你想我怎么做?” “我要你到刑部死牢劫一个人。” 于铮茫然:“指挥使要提人问话,为何不自己动手?难道刑部还会拦着锦衣卫司?” “于捕头,你问得太多了。” 青龙说完,向门外的白虎抬手示意,白虎从怀里拿出一张画像和一个黑布头套,走上前来递给于铮,沉声说道:“这人关押的牢房编号就写在画像下方,人一劫出马上带到这里,记得把头套给他戴上,不要让他发现你会带他来诏狱,也不要让人跟踪到你,我和缇骑会在暗中接应。” “我不管你用什么法子,总之不能让刑部的人怀疑到锦衣卫头上。”青龙顿了顿,望定于铮,“我只给你一个时辰。” 于铮皱眉:“刑部高手众多,大牢前些日子闹了几次劫囚,现在戒备更是森严,如还要摆脱跟踪,即便有白虎和缇骑接应,一个时辰怕不够用。” “那是你的事情。”青龙伸手一指叶信,森然道,“迟了,你便替他收尸。” 白虎领了于铮出去,青龙转身去拿那木匣,忽然一物劈面飞来,他伸手轻松抄住,却是本《孟子》,抬眼看着叶信一脸怒容,把书抛回桌上:“这书太薄,要砸人也该拿本厚点的。” “青龙!”叶信双手握拳,红着眼怒喝,“你诳我!你诳我!” “我诳你什么?”青龙扬眉,眼底有寒意。 “春芳他虽私欲重了些,可实有经天纬地之才。”叶信急道,“若能徐徐引入正道,假以时日,必是国之栋梁。” 青龙听罢微眯了眼看他:“去年除夕那夜‘好登楼’的辞岁宴,想必滋味不错。” 叶信顿时又惊又怒:“你查我!” “这京城里,没有锦衣卫不能查的。” 叶信只觉耳热,他素来慷慨,对朋友尤为豪爽,又加祖上家境殷实,如遇好友拮据必是能帮就帮。去年杨志和父母双双病倒,那点俸禄自是不够用,全靠叶信周济救助,就连以后敛葬的花费也是叶家所出。 所谓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银两流水般花出去,他又不事储蓄,到了除夕,叶家竟也不够钱办一顿好些的辞岁宴。阿如虽甘之如饴,叶信却满心惭愧,所以当程春芳得知,忙叫人到“好登楼”置办了一桌好菜亲自送去时,他也只好半推半就的收了,只是日后想起,心中难免不自在。 “锦衣卫!我居然忘了你是锦衣卫!”叶信心尤不平,咬牙恨声道,“我只恨自己看走了眼,以为你是赤诚君子,可以交个朋友!” 青龙终于笑出声来,眼里却全无笑意:“叶大人,你着相了。” 说完拿了木匣摆在桌上,端坐一旁闭目养神,再不开口。 (着相就是当真、执着。佛教里面有一种说法叫“着相”,是指世人被事物的外表所迷惑,而作出远离事物本质的判断。) 公道(四) 牢房内静悄悄的,叶信看着门口呆站一会儿,走到床边坐下,随手拿起一本书翻了几页,只觉上面的字印得奇怪,再一细看,才发现自己竟拿倒了。 他扔下书抬头去瞧,青龙闭目端坐桌旁,不动如山,只把右手放在那褐色长匣上,轻轻抚着盒面的纹理和金属嵌花,微皱着眉,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叶信挂念杨志和,又担心于铮,只觉坐立难安,他起身在室内踱了几步,靠在高窗下的墙边侧耳细听,夜色沉沉,寂如止水,墙外一片安宁。 他转头,看着青龙一身黑衣软甲,乌纱盔笠,墨色斗篷,只觉今夜之事未免蹊跷,有些巧合难以辨明。很想开口询问,却有点落不下面子,又来回踱了几圈,一时没想明白,倒是发现蚊子越发地多了。 蚊子不认官职,不怕杀气,无论是谁,只要有血,统统一视同仁。果然,青龙皱着眉头睁开眼看了看,用手指了指叶信,示意他靠边站。等叶信依照指示走到墙角,只见青龙解下斗篷,向四周极快地一挥,囚室里顷刻安静下来。他面无表情地拿起斗篷抖了抖,落下一地蚊子,叶信顿时目瞪口呆。 见青龙若无其事把斗篷重新披上,叶信终是忍不住笑出声来:“青龙大人好俊的身手。” 青龙瞥他一眼,没有答腔,看他似乎又要老僧入定,叶信忙上前问道:“于铮说这几天锦衣卫司很忙,所以选在今晚来诏狱,为何还是被你们发现?” 青龙依然没说话,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只曲起手指,在长木盒上轻叩,和前几日的健谈简直判若两人,叶信不由好奇,到底哪一面才是真正的他。 “我明白了!”叶信看着青龙手边木匣,脑中电光火石般一闪,“你今晚原本就是要到刑部死牢去的!周遭必已预先做好准备,所以才会轻易发现于铮行迹,便暗中随他来此!” 思路一开,顿觉越想越透:“刑部前几次闹劫狱,也是你安排的!只为搅乱刑部的注意。” 青龙这才抬眼看他,微勾了勾嘴角:“原来大人不糊涂。” “我是越来越糊涂了!”叶信皱眉,“按理说,到刑部死牢劫囚,虽说于铮熟门熟路,但毕竟比不上青龙大人精于此道,你为何还要逼于铮前去?” “叶大人,知道太多,对你没有好处。”青龙又闭上眼假寐。 叶信看他冷冷淡淡,不理不睬,心下不由着恼,咬牙恨恨道:“你便不说,我也猜得出,死牢里那人,必和刑部某人有所关联,你先前也告诫过于铮,不想那人疑到锦衣卫头上,自是避免打草惊蛇。”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你这么防着,那人必定位重权高,不是刑部尚书,便是……” “叶大人!”青龙终于睁眼,开口冷冷打断,“你不妨担心一下于铮,看他能不能在一个时辰内赶回吧。” “这种狠话只好去诳小于。”叶信负手微笑,“你不会杀我!” 听他如此自信断定,青龙不由低声失笑,笑声清冷无情,只听得叶信寒毛直竖。笑完之后,他重又闭上眼,任凭叶信口若悬河,舌灿莲花,终不再理会了。 一个时辰很快就到,甬道里如期传来匆忙的脚步声,于铮怒气冲冲当先而来,直冲进囚室,见叶信安然无恙,方才长出一口气,转身恶狠狠瞪着青龙。 “叶大人,于捕头,请回避。”青龙闻声睁开双眼,示意随后跟来叫小邹的校尉带这二人暂时离开。 叶信不解:“你要审案,到大堂去便是,何必要占我的地方!” 青龙虚一伸手,语调里带了不容违抗的森严肃然:“叶大人!请!” 叶信看他萧杀眼神,不由抖了抖,拉着于铮皱眉转身出门,却并未走远,隔壁的囚室便是空的。趁那小邹在开牢门,叶信忙伸头往甬道上瞟了一眼,不远处白虎押着一名铁塔般的汉子缓缓而来。那人头上戴着黑布套,看不见面容,只见他虽身带镣铐,却是龙行虎步,凛凛生威。 牢门紧锁,就连门上的小窗亦都扣上,什么声音都传不进。叶信正自好奇着恼,一旁的于铮反而笑了笑,从双脚靴筒里各自抽出两根金属长杆来。他趴在墙边细细查看,找到一处墙砖间稍有松动的缝隙,拿起一根长杆轻轻巧巧插了进去,也不知那杆子是什么做的,刺入砖墙竟如刀插豆腐一般轻易。 于铮手里悄无声息一绞,拔出杆子对着洞眼瞧了瞧,甚是满意地点头,又拿起另一根稍细长的杆子,抓着尾部轻轻一转,原本细平的头尾两端,顿时如花绽开,像是两个小小喇叭,叶信看着发呆,不知这东西是做什么用的。于铮重新收细杆子头尾,对着墙上那洞,把金属长杆小心慢慢插入,然后复将端头拧成喇叭状,无声笑着示意叶信过去倾听。看他动作熟练,速度极快,显然常干这事。 叶信满脸疑惑地走到墙边,贴耳过去,果然青龙的声音从那杆子里传了过来。 “樊将军,好久不见。” “天字一号?不对,你现在,是青龙?!”声音低哑粗豪,说话的估计是那汉子。 青龙低低一笑,也辨不出有什么情绪。 “前任青龙呢?” “一年前死了。” 那樊将军闻言长叹一声,叶信听了,只觉那叹息凄凉孤寂,哀如猿啼。 青龙等他情绪稍有平复,开口低声问:“那东西在哪里?” 樊将军冷哼:“大人说什么?樊某听不懂。” “时日久远,那东西现今已毫无用处,樊将军为何还执意不说?” “既然那东西已毫无用处,青龙大人又为何执意要问?” “我不过受人之托,总要给他一个交代。” “谁人托你?” 青龙一顿,低声说道:“樊将军,你该知道的。” 隔壁静了下来,似乎那樊将军不愿理会青龙,也再不开口。 过了一会,青龙忽轻轻说道:“抄手胡同王家。” 简简单单六个字,樊将军听了却顿时激动起来,只听铁链叮当作响,想是浑身都在颤抖,他压低了声音,却仿佛似在怒吼:“你说什么?!” 青龙似乎无动于衷,只漠然回答:“那人就在对面囚室之中。” 叶信只觉心中一片茫然,抬头见于铮若有所思,正想开口询问,忽听那圆孔里青龙的声音冷冷传来:“于捕头,叶大人,你们听够了没有!”话语里带着浓重的怒气。 于铮对着叶信苦笑,这听壁角的玩意只一样不好,对面的声音自然能传过来,这边的响动却也能传过去。他可以屏住呼吸控制气息,叶信却不通武功,想必是粗重的呼吸声被青龙听到了。 看着手里的两根金属长杆,青龙眉头深锁,一旁跪着的小邹惶恐道:“大人!小的该死!小的该死!” “罢了。”青龙抬手示意他起来,“我也有错,实是不知于捕头身上竟有这种好东西。” 他抬眼看着正好奇打量樊将军的叶信,忽觉有些头痛:“小邹,你把他们领到杨志和杨大人那里去吧。” “子同!”叶信的注意力立刻被“杨志和”三个字掰了回来,他忙趋前一步,“青龙大人手上可有棒疮药……”话说到一半,他立时闭口,只觉自己有些可笑。 果然,青龙皱眉:“叶大人当我是开善堂的?!”叶信磨了磨牙,扭头就走。 “于捕头!”于铮转身,叫他的是白虎。 白虎抬手抛过一个瓷瓶,于铮伸手接住,却见青龙厉色看了白虎一眼,白虎对他宽厚一笑,混不当回事。 杨志和囚室,叶杨两人见面,上药安慰之后,免不了会有一通争执埋怨,于铮笑嘻嘻地看他俩面红耳赤互相怄气,心里一块大石总算放了下来。 叶信骂完之后,忽想起刚才见到的汉子,忍不住问:“子同,你有没有听说过一个姓樊的将军?” 杨志和被他刚才好一通抢白,正自着恼,闻言气呼呼地朝天翻了个白眼:“你在兵部武选司,武将姓名自是你最清楚,却来问我?” “我不正是因为没听说过才来问你的嘛!”叶信呲牙,“早知如此,我又何必浪费口舌?!” 见这两人大眼瞪小眼,咬牙切齿,似乎又要争起来,于铮忙道:“我听说过有一个樊将军,不过,似乎又不可能。” 叶信好奇:“为什么不可能?” 于铮挠了挠头:“因为那个樊将军,好多年前就死了。” “哦?死了多久?” “有十来年了吧。”于铮抬头细想,“我翻刑部卷宗的时候看到过,说是庆王叛乱,全靠一个姓樊的将军潜入敌营,里应外合,才平叛成功,将逆党一举歼灭,不过那位樊将军也在战中不幸身亡。” “那时间似乎不对。”叶信掐指细算,“听他和青龙对话,似乎与前任青龙相识,可老青龙在任,也不过才区区五年。” “五年……”于铮像是想到了什么,呼地跳起来,“刚才青龙说了抄手胡同王家,大人可有听到?” 叶信被他吓了一跳,手拍胸口道:“你不要一惊一乍地好不好?我正想问你呢!” 趴在床上一直默不作声的杨志和,这时忽然开口:“我知道抄手胡同王家的事。” 叶信斜睨他:“可别诳我,这事连我都不清楚,你这个闭门只读圣贤书的人也能知道?” 杨志和嘿嘿冷笑:“别忘了我是都察院的,要监察弹劾,自会有很多风闻!” 叶信挑一挑眉,抱胸而笑:“愿闻其详!” 杨志和叹了口气,沉声道:“这是四年前的一桩无头案,京城抄手胡同王家,无端端被人灭门,真正是鸡犬不留,至今未找到凶手。” 叶信面色肃然、凝眉深思:“既是这种大案,为何没人说起过,为何不查个究竟。” 于铮望天无奈一笑:“因为刑部有人弹压,案卷从此封存,不许再查。” 公道(五) 一直等到天色将明,那叫小邹的才来开门。叶信好一通安慰兼打包票,才把于铮哄回去。走到自己的牢房前,见对面囚室大门敞开,狱卒正在房里用水冲洗,扑面一股浓厚的血腥味,中人欲呕。叶信强忍着恶心探头去看,见那房中一片狼藉,墙上地面俱是鲜血,墙砖有好几处碎裂凹陷,似乎刚经过一场恶战。他瞟了几眼,不敢再看,忙走到囚室内,终忍不住呕吐出来。 余下的日子平静异常,叶信依旧只是看书,青龙也再没出现。十五天后,圣旨下,叶信被皇帝关进诏狱只区区一个月便开释回家,仅处以罚俸,在朝堂很是宣扬了一阵,自然有人忌恨有人羡。 诏狱大门徐徐打开,叶信提着包袱慢慢走了出来,外面的阳光亮得耀眼,他有些不适应地抬手挡了挡,依稀看到不远处,刚满八岁的女儿犀照笑吟吟地站着和人说话,而那个半蹲着和女儿交谈的人,居然是青龙! 丽日艳阳下,叶犀照一张小脸红扑扑的,面对青龙笑得灿烂。青龙微微仰着脸倾听,勾了嘴角,眉梢眼底都是笑意,和煦温暖如春风。 叶信看过青龙笑,有冰冷的,有客套的,有讥谑的,也有淡漠的,却从未见到这般暖入人心的笑容,不由倍感意外。犀照正说得开心,转头顾盼间瞥见他,立刻雀跃着跑来:“爹爹!照儿好想你!” 青龙慢慢站起身,脸上已是一片平静,仿佛那笑容从未出现过,叶信又忍不住怀疑,刚才是不是阳光太亮,照花了眼而出现的幻觉。 摇摇晃晃的马车里,叶信双手枕在脑后,懒洋洋地躺着,看女儿在绣荷包,想起适才在诏狱门口看到的一幕,忍不住问:“照儿,刚才那个叔叔,你认识他?” 犀照头也不抬,绣得专注:“认识啊,上次我给爹爹送书,差点被守门的打,还是这位叔叔救得我,书也是叔叔收下转交给爹爹的。” 叶信仍是惦着那个笑容,记起曾在金刚经上读到,“凡所有相,皆是虚妄”,“放眼无相,心见实相”,一时不能明白,直身坐起认真问道:“照儿,你觉得,这位叔叔,是好人吗?”兴许小孩子的眼光准,反而比他们这些经多了世故的大人要强。 “怎么不是!”犀照给了叶信一个白眼,抬头仔细看了看他的脸,很认真地说,“爹爹,你的胡子不如叔叔的好看。” 叶信听罢,顿时气呼呼地躺倒:“女生外向!女生外向!” 犀照听罢鼻子一皱,知道自己老爹惯会胡言乱语,绷着小脸啐道:“爹爹!乱说什么!你吃醋了!” 马车晃晃悠悠进了纱帽胡同的叶信府邸,父女俩刚一下车,管家叶福着急忙慌地跑过来:“老爷!您总算回来了!夫人要生了!” 叶信又喜又急,一把抓住叶福的手:“稳婆呢?去请了吗?” 他正急急忙忙往里走,门外跌跌撞撞跑进来一个人,扑通一声当面跪下,声音哽咽,半天说不出话。 叶信定睛一看,却是杨志和的书童文靖,看他双眼红肿,泪流满面,心头莫名一沉,连声音也不稳起来:“文靖,怎么了?先起来!有话慢慢说!” 文靖嘴唇抖了许久,才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叶大人……不好了……我家老爷……被东厂……从诏狱……提走了……” 如遭雷击,叶信只觉眼前一黑,几乎站立不稳,他咬牙定下心神,颤声问:“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文靖哭着拜倒,“叶大人……求您救他……” 人情冷暖,世态炎凉。 叶信从未如此深刻地体会到这句话。他这些日子多方求情奔走,至今徒劳无功,就连恩师赵谨言都束手无策。皇帝似乎想给朝中大臣一个警告,也为安贾靖忠的心,执意要拿杨志和开刀,下的旨意是,任由东厂处置。 等于铮接到消息赶回,已是十数天后,杨志和依然生死未卜,妻子杨氏整日以泪洗面,哀伤过度,终于一病不起。 见叶信愁眉不展,一脸焦虑在房中踱步,于铮急道:“叶大人!您快做决断,进了东厂,可比诏狱还要凶险。要不要劫人,您快给句痛快话,我好早做打算!” “东厂大牢,地形布置关卡这些种种,你熟吗?” “不熟。”于铮眼神一暗,旋即咬牙道,“顾忌那么多做什么?杀进去救人便是!” 叶信苦笑:“这不妥,子同会骂我的。”另一层担心没有说明,他知道于铮是什么脾气,救子同一定会拼了命去,他怕的就是这个。 于铮急得跺脚:“杨大人现在是生是死都不知道,哪还管得了事后他骂不骂!” 叶信闭了闭眼,不知怎地又想起那日诏狱门前青龙的笑容,脑子里忽然冒出了一个念头,虽然他越想越觉得这主意荒唐可笑,但还是忍不住迟疑着开口:“也许……我们,可以,试着去找青龙……” 果然,于铮听了,大张着嘴半天合不上,有些疑惑地掏了掏耳朵:“叶大人,你刚才说什么?” 四周景物模糊不清、极快后退,叶信伏在青龙背上,随他纵身飞掠、风驰电挚,至今不能相信自己居然说服了青龙。前额很痛,头有些晕,有些粘稠的东西似流非流凝在一处,估计是刚才磕头磕得狠了,但只要能救子同,几个响头实在不算什么。 原本看青龙一言不发地进了内室,叶信早已心生绝望,却不想他只是进屋拿了一套黑色夜行衣,叫自己换上。叶信不知道于铮是什么表情,因自己当时也是脑中一片空白,连怎么换的衣服都不太记得,等醒过神来,已在青龙背上。 东厂的大牢,远比诏狱阴冷肮脏,这里蚊蝇满天,腐臭难当,老鼠都不怕人,听到脚步声也只略缩了缩。让刑具锁住无法动弹的人犯,身上的肉多处都被老鼠啃得露出了骨头。叶信跟着青龙疾步向里走,不敢往两边多看,一路上哀号声、哭叫声不断,几疑自己进了地狱,不似还在人间。 他心急如焚,不知子同会受怎样的对待,他有一肚子的担心、埋怨,想见了面先好好骂上一顿,然而终于看到杨志和,叶信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叶信伏地而哭,杨志和笑着温言安慰,混不象受过酷刑,重伤待死之人。 青龙在一旁不由皱眉,他看出杨志和已被下了“恋红尘”,这毒是东厂专为折磨人犯所制,只要不停止服用,一个月内可吊性命,所受痛苦反而加倍,如不伤及要害,人犯便不会身亡。 哭得迷迷糊糊中,叶信看见青龙走到杨志和身边屈膝蹲下,轻声问:“我杀了你,可好?” 然后杨志和抬头,双眼明亮、笑得煦如暖阳:“多谢!有劳!” 初夏的夜有些闷热,叶信低头呆坐在自家花园凉亭中,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来的,醒时便已躺在亭内,而青龙则站在不远处,一身黑衣溶于夜色里,浓得化不开。叶信一直坐着不动不响,青龙居然也站着没有离去,他整个人都隐入黑暗,看不见脸上有什么表情。 不知过了多久,忽听青龙低声问:“叶大人,公道在哪里?” 叶信闻言猛地抬头,双目如同喷出火来,他瞪着眼前的茫茫黑夜,握拳、咬牙,低声怒吼: “公道在你我!” (本文结束) 引子 这个冬天,气候有些反常,北方片雪未落,而南方却是连降暴雪,眼看要成大灾。 皇宫禁城东华门的不远处,有条棋盘街,这是从元朝起就有的繁华街市,现今更加热闹非凡。这条街临近皇城,和宗人府、六部等各政府衙门所在的千步廊毗邻,各路官员回京考核述职大多在这里落脚。街上各地会馆甚多,商肆林立,百货云集,寸土寸金,每日都是车水马龙,人来人往,就连寒冬腊月的刺骨冷风,也影响不了这里的生意。 华灯初上,一顶两人抬的青缦小轿停在棋盘街街尾的熏风楼前,轿帘掀开,走下一位五六十岁的青袍文士,一脸无奈地抬头看了看门口的骑楼,也不理堆着笑脸,上前主动招呼的店小二,沉着面孔,顾自进门向三楼走去。 来到一间僻静偏远的雅室前站住,门前守着的几名护院摸样的汉子对他躬身行礼,推门抬手虚迎。这几人目中精光内敛,太阳穴突起,显见都是高手,却不知为何做了别人的家丁。 那文士走了进去,门在背后轻轻关上,他抬眼向屋里一扫,见雅室内坐了三人,不由皱眉,面带愠色哼道:“早知道廷器不来,我也不趟这浑水了!” “这段时间长江一带豪雪成灾,国库吃紧,他整天钻在钱眼里,恨不得睡在算盘上,哪还顾得了其他?”左首一人面皮微紫,留了一部大胡子,闻言看着那文士微笑,“雪堂兄,你的鞋早就湿了,还以为自己能站在岸上旁观吗?” “既来之,则安之。润已点好酒菜,雪堂兄可否给个面子?”见那位雪堂兄面色不豫,主座的人忙笑着站起身来迎上前去,携了手亲自将他引到席前。这人四十开外五十不到,面容清矍,带着书卷气。 等那雪堂兄不情不愿地在桌旁坐定,四人寒暄一阵,酒过三巡,右首坐着的一个黄色面皮,略微发福的五十多岁男子对着主座那人沉声问道:“若雨兄,你确定姓樊的是被那人所救?那东西也是被那人拿了?”他年纪看起来比那叫若雨的稍大,却不知为何,仍是用了尊称。 那叫若雨的一笑:“不,我只是怀疑。” 黄面皮的男子微怔:“这,岂非太过儿戏!” 那叫若雨的和左首面皮微紫的大胡子相对苦笑,沉声说道:“我这半年里,和明德兄一起,把那时节所有曾和樊家兄弟有所往来的人,都暗地里盘查了一遍,可能性大的都做了适当地调迁,这些人的一举一动,都可在掌握之中,只除了那一位。” 闻言在座人人都皱眉,想来监视掌控他们口中的“那一 天下锦衣 第 11 部分阅读 闻言在座人人都皱眉,想来监视掌控他们口中的“那一位”是件相当棘手难办的事。 “那人曾写过一篇策论,我瞧过。”那叫雪堂的人眼睛发亮,神情仿佛瞧见了稀世珍宝,摇头喟叹,“这等人才,若能归我那里所用,何愁三边不定,倭寇不平……” 面皮微紫被叫做明德兄的大胡子,笑指着那叫雪堂的文士大摇其头:“雪堂兄,你做的好白日梦!” 叫雪堂的文士苦笑不语,想必知道自己所想的的确确是白日做梦。 叫若雨的那人沉声说道:“明的虽然查不出什么,可我总觉得那老龙似乎和姓樊的颇有牵连,现在的这位曾是那老龙的心腹干将,如有往来,不会不知道底细。半年前那晚,他和家里的老二也正好外出办事,细算起来,实在事有凑巧,很是蹊跷。” 黄面皮的男子略微沉吟:“只是那晚,听说是他家内院也有狗跑进去偷骨头,护院都被放倒了,而且我那地窖里留下的痕迹,实在不像是他家的手笔。况且姓樊的和他兄弟的尸体至今没有找到,若雨兄怎能断定这两人已经死了。” “我只听说第二天他家内院抬了两条死狗出去,事后狗肉都没有见到,难不成被人煮来吃了?”那叫若雨的微微冷笑,“那人素来小心谨慎,在他家里插钉子,可费了我不少力气。而且,他不比其他官员,派人跟踪不顶用,反会被他拿获。而且手段又厉害,到时候追查上来,只怕要吃不了兜着走。” 明德大胡子揉着前额,似乎有些头痛:“查又查不得,动又动不得……” “谁说动不得?”那位若雨兄冷冷笑道,“他若是在家,还真是无从下手,也不好下手……” 雪堂接过话去嗤笑道:“便是不在家,他那班手下岂是吃素的?” 若雨倒也不恼:“现今便有一个上好的机会,润收到消息,他前些日子,刚刚孤身外出。” 雪堂皱眉:“只是孤身外出而已,你怎知道他去哪里?” “润不知道,但是有一个地方他总是会独自前去。”若雨慢慢喝着酒,不慌不忙说道,“我这半年时间已安排就绪,只需守株待兔,将他困死在那里。” 雪堂看着若雨冷笑:“我怕你等来一头恶狼!” 若雨瞥他一眼,不答腔,转向那黄面皮笑道:“三益兄,到时候,怕是要借你府上十二元辰一用。” 叫三益的黄面皮眼珠一转,似乎有些不快:“你麾下能人众多,最近又新收了两名唐门的高手,何必还惦着我那里的几个压箱货?” 明德大胡子笑道:“三益不要藏私,若真动他,便要把事做绝,送他去和上一位作伴。如若不然,大家都明白后果。” 若雨向他举杯示意感谢:“那人此次因私事外出,必会用化名隐藏身份,润正需要他混迹江湖,到时候托人放出悬赏消息,用来混淆视听。” 雪堂闻言皱眉:“我听说若雨新收的那两兄妹,是蜀中唐门的叛徒,因为拿小孩子炼药,唐门要拿他二人治罪,所以才反出门墙。这种人,你也会留?”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可恨之人,也必有可怜的地方。”若雨一笑,混不在意雪堂的指责,“还有道上几位创出大家业的,就有劳三益兄传个消息。不过那些江湖人,没必要跟他们说真话,等知道实情,就势成骑虎,便是想收手,也由不得他们了。” 雪堂忽地立起,厉声喝道:“卢若雨!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卢若雨依旧不动声色地笑:“雪堂兄莫要忘了,福公子的事,你也有份参与,你以为那人不会追究?他与那老龙亦师亦父、亦兄亦友,上任的这一年半时间里,可一直盯着你那里不放呢!” 雪堂眼神游移:“那事是上头的意思,他追究什么!” “即便他不追究,到时候把那东西往上头一送,你猜上头会怎么做?”话音未落,雪堂顿时颓然坐下,变了脸色。 卢若雨微微一顿,看着雪堂阴晴不定的脸,微笑着低声说道:“雪堂兄,咱们是一根草绳上的蚂蚱,谁也跑不了!” 一、风雪 镇江府,十二月,隆冬时节。 临近白龙山的回龙口有一家小客栈,因为地方偏僻,平日少有人来,这些天雪下得紧,气候恶劣旅途难行,店里才热闹了一点。店主在前厅生了个火塘,门口挂上厚棉帘,室内倒也感觉温暖。这客栈太小,以往生意一向不好,掌柜跑堂俱是一人,伙计只自家老伴和一个儿子,虽然这些日子住客还算不上太多,却也赶得手忙脚乱。 叶信坐在靠近火塘的位置,于铮陪在一旁,他们两人来得早,客房倒是选了两间最好的。虽然这里最好的客房连叶家的柴房也比不上,但叶信一向不太讲究,于铮也是风餐露宿惯了,两人都不觉得有什么苦处。客店小且旧,前厅摆不下几张桌子,因叶信出手大方,店主倒是每次都会给他们两人留一张位置最好的。 杨志和去世已快半年,这段时间,叶信递孝敬、走门路、攀亲戚、结朋党,终于以兵部左侍郎兼督察院右佥都御史的身份,做了江南总督。赴任路上,他悄悄和于铮换了装,与总督车驾兵分两路南下。倒不是他要微服私访,实在是性子疏懒,一想起繁文缛节就觉得头痛,耐不得烦。 雪阻路途,叶信便也随遇而安,每日在前厅客堂喝点小酒,和于铮说些趣事,也听些店内其他旅客的见闻。叶信待人向来亲切,很快便和店里的住客打得火热,他也不管是行脚客商,还是贩夫走卒,统统一视同仁。常常他坐的那张小桌很快便围满了人,连于铮也给人挤了出去,只好坐在他身后,一脸哭笑不得。 这日午间,两人照旧在老地方用餐,却见店里又新来了三位旅客,相貌清俊的中年男子,面皮略黑的英俊青年和留着五绺须的中年儒雅文士。瞧衣着似乎家境富裕,所以店家也给他们备了张靠近火塘的桌子,许是早间刚刚住下。那黑面青年带着草莽之气,中年男子平和儒雅中透着一丝桀骜,看肤色似乎是惯在江河上跑船的。 于铮看了一眼,低声和叶信说道:“这三人是长江游龙帮的,中年人便是帮主龙少钦,另外两个是镇江分舵堂主庞虎和幕僚李贤。” 叶信对着龙少钦三人一笑示意,跟店里的几个老住客打了招呼,一堆人照样聚集在他桌边,于是又把于铮给挤了出去。叶信照例说了许多趣事,一桌子都哄堂大笑,好多人前仰后合,竟是连眼泪都流出来,居然引得龙少钦也笑意盈盈,似乎有了欲前来攀谈的兴致。 正说到热闹处,店门上挂的厚棉帘一掀,弯腰矮身走进一个人来,叶信凝目细看,那人身形高大健壮,腰挂直刃刀,居然是锦衣卫白虎。他踏进店内先四周扫视了一圈,瞥过叶信这桌和龙少钦三人时,略停了停,店内的住客俱都背上一凉,只觉这汉子目光如电,竟像是要把人穿透一般。 想不到居然能在这偏僻小店遇到白虎,叶信有些吃惊,刚想起身走上前去招呼,却被于铮拿手在肩上一按,又坐了下来,他眼带嗔怪地瞥了于铮一眼,终于还是没有起身。 白虎慢慢走进店内,轻轻拂去身上积雪,向店主招了招手,低声询问:“掌柜的,可有热水热粥?” 店主依言去准备,白虎扯了张条凳倚门而坐,盯着火塘发呆,面有忧色。叶信又想过去寒暄,仍是被于铮拉了回去,其他住客见了白虎的言行,也止不住好奇,各自窃窃私语。 过了一阵,于铮目光一凝,皱了皱眉,白虎忽地立起,抬头直盯店门方向,双目如刀。一旁的龙少钦和庞虎只觉他杀气迫人,忍不住拿手握住了刀柄,幕僚李贤顿时打了个寒战,只觉整个店里忽然阴冷下来,可转头去看火塘,火却烧得正旺。 白虎抬眼望定店内顶梁,似乎在想着什么,但很快做好决断,径直走到叶信身前,肃容抱拳道:“二位,我有急事要办,家兄身患重病,就在店外马车上,能否暂拜托两位代为照看?” 于铮刚想拒绝,叶信却早站起身来爽快应道:“好!你去!”边应边快步随白虎走到门口掀帘出店,于铮一脸的郁闷,也只好陪他走了出去,果然见一辆黑油马车停在店门外风雪中。 店内的龙少钦这时才听到雪地里极远处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似乎有二三十人之众,不由大感震惊,实猜不透刚才的汉子究竟是什么人,耳力居然这般超群。只听门外“锵”的一响,似乎是那汉子拔出刀来,提步飞掠,听声音竟是直奔那来人处而去。 ** 马车有点小,三个人呆在车里就显得挤了,叶信看着斜靠在隐囊上假寐的青龙,只觉他除了面色有些苍白,神情有些疲惫,瞧不出什么异样,忍不住轻声问:“白虎说你生病了,现在怎样?可还好?” 青龙仍是半躺着不响不动不理人,似乎连眼睛都懒得睁。原本一旁皱眉板着脸,许久沉默不语的于铮,忽然眼跳变色,伸手往青龙腕上搭去。 青龙的手一缩一抬一翻,居然极快地避开了于铮的五指,却反向他脉门上扣拿。于铮哼了一声,屈指往对方手心轻弹,指尖尚未触到,青龙飞速转腕变招,又再拿于铮脉门。两个人,两只手,竟似穿花蝴蝶一般,上下翻飞,施展擒拿。叶信见过青龙的轻功,却从未亲眼见他出手,一时不由看得呆了。十多招过去,终是青龙技高一筹,一个虚晃,五指已轻轻扣在于铮腕上,整个过程,他始终没有睁开过眼。 叶信看于铮的脸越来越臭,忙对青龙软语说道:“你放心,小于懂药理的,就叫他瞧瞧罢。” 而在这时,青龙却出了异状,他脸色煞白,额头直冒冷汗,全身竟不可遏止地发起抖来。于铮脸色一变,把腕一提,轻轻松松便已挣脱,青龙扣着自己脉门的手,居然一点力道都没有。 他忙替青龙把脉,面上神情越来越凝重,叶信拿袖去擦青龙额头冷汗,只觉触手一片冰凉。看于铮一直不说话,叶信忍不住着急起来:“小于!到底怎样?青龙得的是什么病?” 片刻之后,于铮把手放下,皱眉道:“他不是生病,是中毒!” “什么毒?可有救?”看青龙抖得厉害,叶信不由手足无措,不知怎地,竟想起杨志和来。 于铮正不知如何开口,忽听青龙勉力低声说道:“承满、灵墟、神藏!”叶信依稀想起,那是人胸口处几个穴位的名称。 于铮听罢浑身一震,脱口而出:“不成!” 青龙哑声低喝:“点!”话音虚弱,中气不足,但却有不容违抗的威压。 于铮咬了咬牙,终还是依言伸指点了过去。只听青龙倒吸一口冷气,整个人都蜷成一团,良久才舒展开来,也不再发抖了,只是看起来极倦,仿佛刚刚对敌大战了一场。于铮忙又替他把脉,脸色阴晴不定,也不知是担心还是放心。 叶信在旁看着,回想刚才那幕,不由心头狂跳,刚想开口问个究竟,只觉车轻轻一振,车把式坐上多了一人,开车门递进一个包袱,却是白虎回来了。 “叶大人,于捕头,适才多谢两位。”白虎在门外含笑抱拳,“请下车,我们要走了。” 叶信被车门外吹进的寒风激得打了一个冷战,急道:“这大雪天的,人又抱恙,什么事这么着急,非走不可吗?” 于铮低头看那包袱,似乎里面是一些短兵、暗器、机关和瓷瓶之类的东西,风吹来,白虎的身上有着极浓的血腥味。 “阿虎。”躺着闭目养神的青龙,开口低声问,“店里有几个人?” 白虎略一回想:“连叶大人和于捕头在内,一共二十三人。” “赶他们走。” “什么?”于铮怒道,“外面天寒地冻,你叫他们……”他忽然住口抬头,目光一凛,似乎听到了什么。 青龙慢慢睁开眼,支撑着坐起身来,皱眉冷笑:“来得好快!” 于铮见他行动虽颇为吃力,却似乎不像中了自己所猜那毒药的样子,有些怀疑自己的诊断,忍不住再次伸手去搭青龙脉门。俯身间忽然看见他头上“承光穴”、“承灵穴”,后脑“玉枕穴”、“风府穴”处,有金光一闪,凝目细看,是几枚金针的针尾。于铮不由大惊失色,他识出这是锦衣卫刑讯犯人时用以吊命和保持人犯清醒的方法,想不到青龙居然会用在他自己身上。 “你不要命了!”于铮又惊又怒,他知道这套针法对人身的危害,急伸手去拔那金针,青龙皱眉侧头避开。 白虎见状忙叫道:“不能拔!”那声音又惊又惧,仿佛拔针的后果远比扎针还要可怕。 二、夜府 客栈内,青龙正坐在靠近火塘的位子上,慢慢吃着饭,小店里菜不算好,米也粗糙,但他吃得很香。反倒坐在一旁的白虎,略扒拉几口便感食不下咽,只顾打开随后拿来的包袱细细翻找。 店内的住客略带慌乱,看于铮板着一张脸,把他们都叫到一处聚好,然后扯了张条凳坐在前面守着。而那位待人亲切的叶老哥,虽在一旁笑语安抚,但神色间却带着一丝紧张和担忧。 龙少钦靠墙而坐冷眼旁观,进来的两人看起来不像是跑江湖的,反倒带着庙堂之气,可先前看到那汉子身上的血腥杀伐,似乎又是庙堂中人不该有的。不过相比之下,他更留神后来的那位,虽然那人身量普通,而且看来病得不轻,走路也似乎有些吃力,但却给他一种极强烈的压迫感,如尖刀在喉,如冰雪盈胸。高大汉子连包袱一起拿进来的狭长木匣,正静静靠在那人身旁,龙少钦仔细打量,一时无法判断这盒子能派什么用场。 吃完饭,店掌柜神色惊惶地赶快收拾好桌子,便忙躲到于铮身后。青龙有些吃力地将木匣横摆在桌上,平时提放自如的盒子,今天颇觉沉重压手。他开盖,取出弩弓,支架,拉弦,装箭,置于桌面右手边,再把木匣关上,竖立在身侧。饶是这几个平常动作,他也做得甚是艰难。 白虎已挑拣好包袱里的东西,那是适才他诛尽杀手之后,在死人身上搜来的。这些不知被谁雇来的江湖人,身上总是有能用的事物,比如机关暗器,比如毒药迷烟。他将包袱摆到桌面,等青龙再筛选一次。青龙略翻了翻,收起其中几个瓷瓶和数张非纸非布的事物,挑了些可代箭枝使用的细长兵刃摆在弩弓旁。略想了想,打开一个小瓶,将一种蓝色的汁液倒在几支箭上,然后双手支桌,闭目等待。 忽有破帛之声传来,店门上挂的棉帘应声而落,寒风夹着雪片卷入,火塘顿时一暗。一物同时飞射进来,夺地钉在屋子正中地上,竟是一面锦缎小旗。旗面随风展开,黑色底布上绣着北斗星图,斗柄上三颗星,色泽鲜红如血。 看到这面小旗,龙少钦猛地直起身,面带惊异,一边的庞虎已然惊呼:“夜府!三更!” 青龙神色不动,眼也不睁,只微侧头低声说道:“看好你的人!” 于铮闻言眼皮一跳,转身看了看坐在身后的叶信,又瞧了瞧那十多位住客,咬牙皱眉,将拳头缓缓握紧。 白虎见旗提刀站立,目露寒光,哈哈笑道:“大哥,咱们的面子可真够大的,夜府居然连三更都派出来了。” 夜府,江湖上排名第一的杀手组织,从“一更”到“五更”,共有五级,成立至今鲜有失手。能让夜府出动“三更”的人,在武林中还真是屈指可数。 门外风雪中,慢慢踱进一个人来,这人穿了一件黑色短衫,黑布包头,黑巾蒙面,只露出一双眼睛。他走上前来向青龙恭敬行礼:“夜府三更丁组掌旗使见过龙七龙爷。” 青龙睁开眼看了看他,也不搭话,只微微颌首示意回礼。 “我家主人受人之托,自当忠人之事。”那丁组掌旗使复又施礼道,“丁某临行之前,主人曾经吩咐,只要龙爷将那事物交出,夜府可以不追究你杀我‘二更’数十名更夫,留你一个全尸,放你兄弟一条生路。” 他话语诚恳,礼数周全,仿佛不是在说取人性命,而是在谈论一笔普通买卖。 青龙听完,微微笑了起来:“丁先生,也麻烦你回去告诉你家主人,只要他从此收手,我也不追究他派那数十名刺客行刺,留他一个全尸如何?” “龙爷执意如此,那丁某只好得罪。”丁组掌旗使又向青龙行了一礼,然后转身对龙少钦言道,“龙帮主,我知道这里是你游龙帮地界,不过夜府办事,劝你还是不要插手的好。” 龙少钦皱了皱眉,心中不悦,但还是按捺下来,拍了拍满脸怒色的庞虎肩头,示意他静观其变。 一旁白虎皱眉喝道:“要杀便杀,哪来这许多废话!” 丁组掌旗使看他一眼,对门外沉声说道:“丁组十三号!” 门外黑影一闪,走进一个人来,这人身材高大,足比白虎高出一个头,仍是黑巾蒙面,和丁组掌旗使一样的装束。他刚站定正要行礼,白虎已厉啸一声,挥刀直劈过来。那十三号忙侧身一闪避开,抽出兵刃相抗,他使的是一把青铜锏。看他身材高大,身法倒是灵活,腾挪转移,不见阻滞。白虎第一招和他兵刃相磕之后,便换了打法,多使“粘”“缠”二字决,想是十三号力大,他不想多耗体能,以免后继无力。两人在客栈前厅狭小空间内交战,身法施展竟都无碍,龙少钦暗暗心惊,原来自己还是小瞧了这汉子。 十多招过去,忽听青龙轻轻说了声:“环跳、无妄。” 白虎呼喝一声,原本轻灵的刀式突变,金风呼啸,猛劈十三号环跳穴所在的大腿股骨关节处,状似疯虎。刀上力道之大,连十三号都不敢迎其锋芒,疾往侧闪身一退,刚好踏在“无妄”位上。忽听“嗒”的机括一响,一支箭头从十三号胸前冒出。十三号愕然低头,有些不敢相信,转身轰然倒地,两眼圆睁,直盯着放下弩弓,神色冰冷萧杀的青龙,似乎死不瞑目。 丁组掌旗使双目一凛,看向青龙,青龙慢慢给弩弓装上箭枝,眼也不抬:“丁先生,我和我兄弟都不是江湖人,也不会讲什么江湖规矩,你有多少人,一起上来就是,何必这般客气。” 丁组掌旗使眯了眯眼,沉声道:“龙爷可以不守江湖的规矩,丁某却要守夜府的规矩。” 青龙斜睨他:“我看你家主人不但狂妄,脑子也有些不正常。” 龙少钦和庞虎李贤三人听了不由面面相觑,于铮更是憋得辛苦,夜府主人在江湖上赫赫有名,甚至能止小儿夜哭,不曾想今日居然有人敢如此刻薄地损他。唯有叶信不甚明白,但此非常时期,又不好开口多问,只有闷声不吭。 那丁组掌旗使眼中似乎要喷火,但仍是沉声喝道:“丁组六号!” 这次进来的是一个身材干瘦的小个子,他使柳叶双刀,动作极快,出手狠辣,白虎和他过招,感觉比十三号吃力许多。只见场内刀影翻飞,身形电挚,叶信、李贤等不会武功的人才瞥了几眼,便已看得双眼发花,烦闷欲呕。数十招过去,青龙才轻轻说了一声:“风市、归妹。” 和十三号相同,白虎对准他风市穴位置出的那招,角度刁钻,式大力沉,六号避无可避,一脚踏在“归妹”位上,机括声如约响起,一箭穿喉,六号倒地而亡,时机拿捏之准,竟像是他自己把咽喉送到那箭上一般。 丁组掌旗使瞳孔收缩,高声叫道:“丁组一号!” 青龙皱了皱眉,急抬手将桌上包袱里的一个瓷瓶抛给白虎,白虎会意,抬脚转踢,举刀背磕碰即缩,人也往后急退。瓷瓶应声粉碎,瓶中桃红色的药粉洒落出来,纷纷扬扬罩了整个门口。丁组一号恰巧进门,刚好迎头赶上,他忙闭气挥掌,将药粉拂开。谁知那药粉居然沾到人皮肤就粘住,瞬间起泡溃烂起来,他露在外面的眼睛、双耳、双手和颈脖,顿时皮脱肉落,黄水直流。这情形着实恐怖,于铮身后那帮住客都忍不住惊呼出声,叶信忙闭了眼不敢再看。 嚎叫声中,青龙举弩,扳机发射,一道蓝光直往丁组一号飞去。丁组一号虽遭突变,人还有一丝清明,听声辨位,急伸手将来物抓住,却忽地脸上一黑,立时气绝身亡。丁组掌旗使凝目细看,见他掌中握着一支蓝幽幽的箭枝,箭上显然涂有剧毒。丁组一号双手已皮肉开绽,那毒见血而行,顿时使他丧命。这丁组一号原本武艺高超,却不想碰上这种手段,居然死得比前两位还快。 “岭南温家的桃花瘴和见血封喉!”丁组掌旗使转身怒吼,“龙七!我念你身中奇毒,故而留你体面……”话未说完,一箭直奔面门而来,他忙侧头闪过。 青龙手举弩弓对准丁组掌旗使,冷冷笑道:“我早有言在先,不会守江湖规矩,丁先生难道忘了?” 三、困途 门外大雪纷飞,寒风直灌入店内,火塘中的炭火早已熄灭,屋里不少住客都冻得牙关交战。 丁组掌旗使一声不吭,俯身拔起地上小旗转身而出。屋外脚步声轻响,默默走进六人,拿布袋将地上尸体小心套起,手抬头脚两端一一出门,眨眼间便踏雪而去,竟是来得快,去得也快。 龙少钦回想适才的交战,不由心里发寒,他想不到眼前这看起来病泱泱叫做龙七的男子,出手竟然如此狠毒,也再想不到夜府三更丁组的杀局,今日居然就这样草草收场。他闭眼估算龙七那位兄弟的身手,深觉以自己的武功,恐怕难在他手上讨得了好去,就算加上庞虎,也只不过战个平手。 青龙皱眉放下弩弓,抛开拿毒箭用的鹿皮指套,闭了闭眼,只不过做几个装箭抬弩发射的动作,他便已感胸闷气短、头晕目眩,忙一手撑住桌子,惊觉被自己用金针锁在经脉深处的那股疼痛,正在蠢蠢欲动。白虎紧盯店门,耳听八方持刀而立,他已瞥见青龙的异样,虽说心急如焚,却又不敢妄动,因为夜府的人虽走了,门外依然还有伺机而发的黄雀在。 叶信一直关注青龙,总觉得他现下有些不对劲,想站起来去看看,可瞧于铮毫不松懈、如临大敌的样子,知道还有麻烦,一时不由坐立难安。 忽听外面一个阴惨惨的声音飘来:“小唐,你不是说他中了你妹子的‘缠绵’,肯定痛得快要死掉了吗?怎么现在还活蹦乱跳的?!” 听到“缠绵”二字,于铮眼皮一跳,他直盯着青龙,似乎有些不敢相信,又似有些佩服。叶信身居官场,对江湖上的事物自然不解,转头看到龙少钦三人,也俱是一脸的震惊,似乎还带着丝惧意。 “我哪知道,我妹子可是赔了心肝宝贝的药娃娃才给这姓龙的种上毒的。”那被叫做“小唐”的人语带痛惜地说道,“那药娃娃我好不容易才养到六岁啊,真是心痛死了!” 想起前几日箭雨下那个天真无邪、粉妆玉琢的小孩儿,白虎只觉胸膛似乎要炸开,若不是自己判断错了消息,那些刺客杀手便不会发现青龙行踪;若不是因为要去救那小孩儿,青龙便不会中毒。但谁又能料到,居然有人会丧心病狂,将毒药下在不过五六岁大的孩子身上。 他双目赤红,慢慢向前跨出一步,全身骨节格格作响,忽听身后青龙低喝道:“阿虎!候!”白虎一个激灵,马上站定,顿时冷静下来。 那阴惨惨的声音继续道:“你说中了唐家的‘缠绵’,十个里有五个是活活痛死的,还有五个,知道自己中了什么毒就马上自尽了。可我看这龙七,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是不是你在吹牛啊!” 那小唐嘿嘿笑道:“有没有吹牛,试试便知道了。” 话语一落,门外便传来几声短促尖锐的哨音,别人听了倒没什么,最多有些心烦气躁。可青龙却变了脸色,他满头冷汗、浑身颤抖,整个人伏倒在桌上,竟是连坐都坐不住了。 那阴惨惨的声音大喜:“这家伙原来是个银样镴枪头,只能唬人而已!”听风声响动,似乎他正起步要进屋里来。 “阴兄,别怪我没警告你,前几日他用这招,可是杀了不少武功高过你的道上朋友,就连我的右手,也是这样被他给诳没了的。”这说话的人声如洪钟,远远传来,竟也震得人耳朵生痛。 那位阴兄顿时停住脚步,喃喃骂着退了回去,外面守着的人踌躇不前,居然全都不敢进来。即便青龙毒发是真,但他前些日子诱杀反狙,适才又退夜府三更,余威慑力仍在,谁也不敢第一个进门,以免做了出头鸟,成了打头阵的枉死鬼。 叶信心惊肉跳地瞧着青龙伏在桌上不住发抖,又看于铮一双手张了又握,握了又张,脸上犹豫,眼神迟疑,知他有事难做决断,不由着急低呼:“小于!还不救人!” 于铮正自为难,忽瞥见白虎咬了咬牙,从腰间小囊里摸出一根金针,疾走到青龙身边将他扶起,低哑了嗓子颤声问:“大哥,这次、刺哪里?” 青龙眼神涣散,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白虎红了眼,伸手拿着扎在青龙后脑“风府穴”上的金针针尾轻轻捻转。青龙皱眉闷哼一声,艰难吐字,轻如耳语:“璇玑……膻中……紫宫。” 于铮听罢心头一震,急跳起身,几步来到青龙背后,示意白虎在前扶牢双肩,抬手重重一掌,向青龙背心“灵台穴”拍了下去。 叶信松一口气,看向对面靠墙而坐,抄手作壁上观的龙少钦,微一沉吟,走过去拱手道:“龙帮主,今日祸事是我朋友引起,我们四人自会承担。但这里住客和店家无辜,还望龙帮主施以援手,能保他们平安。” 龙少钦看他一眼,低头思量片刻,转身对庞虎说道:“小虎,你去门口报个名号,瞧瞧游龙帮的招牌管不管用。” ** 青龙正痛得脑中昏沉,忽觉背心有一股暖流冲进体内,通过奇经八脉,直达肺腑四肢,经脉里刀绞针刺般的疼痛正慢慢消去,神智渐渐清明。感觉自己已不在客栈前厅桌旁,似乎是斜靠在床上,背后柔软,估计是叠好的被褥,想要睁眼,眼皮却有些沉重,只想就此睡去。 疲累倦怠中,耳边听见叶信嗔怪道:“小于,你既有这种手段,为何不早使出来?!” “师傅教我‘大悲忏’,的确是用来救人的。”于铮诺诺道,“虽说观世音菩萨大慈大悲、普度众生,可我不希望自己救错人。” 他停了一停,低声道:“这一掌,是看在杨大人的面子上。” “杨志和,是死在我手上的。”于铮闻声转头,见青龙已睁开眼看着他,神色漠然,无悲无喜。 听到青龙说话,叶信忙过来查探,白虎喜得对着于铮一揖到地。 于铮往旁边一闪,不受白虎的礼,瞪着青龙冷哼道:“你别高兴太早,‘大悲忏’只是暂时能压制毒性,减轻痛苦而已,只治标,不能治本的。” 青龙一笑不答,只慢慢打量着四周,这是一间小客房,屋内摆设虽然简陋,收拾得倒还干净,床边放了个小小火炭盆,感觉比前厅里暖和许多。看桌上七零八落摆了不少书,想必是叶信住的客房。 眼角瞥见于铮黑着张俊脸,走上前来又伸手搭脉,青龙忍不住皱眉看他。 于铮对着他的眼,挑一挑眉:“我只是奇怪,你若中的真是‘缠绵’,如何能撑到今日?” “你忘了我是做什么的?” 见于铮一脸迷茫,青龙淡然道:“我不懂救人,却最懂如何使人疼痛。” 闭眼顿了顿,青龙低声道:“做久了就会知道,有些时候,还能以痛止痛。” “大人说,这‘缠绵’之毒针对经脉内息而来,那么封住真气总是没错的。”白虎苦笑着解释,“而人身上有一些穴道,用金针刺入引起的疼痛,可以抵御另一种痛苦。” 叶信闻言皱眉:“你们说的那什么‘缠绵’,究竟是什么样的毒药?我瞧那龙帮主似乎都有些害怕。” “听说这毒原是‘蜀中唐门’的某一位小姐,为了报复自己负心夫婿而研制出来的。专为折磨人所用,倒是不会马上致命。”于铮咬牙忿忿道,“只不过每次发作,全身经脉,无不痛如刀绞。” 他叹了口气:“刚才门外那人说,十个中毒的,一半会痛死,一半会自尽,倒是所言非虚。” 叶信的脸白了白,忙问:“可有解药?” 青龙漠然回答:“没有。” “下毒的人呢?” “杀了。” “你!你怎的不留活口?万一……” “没有万一,‘缠绵’没有解药。” “没有解药?没有解药!”叶信坐倒床沿,只觉心凉,“这、这如何是好?!” “左右不过是个死字。”青龙倦倦地笑,“世人皆难逃一死,不是今日死,就是明日死,不是他死,就是我死。” 叶信看他笑得懒懒散散,随随便便说生道死,不知怎地,心里就觉有火,只是见青龙脸色苍白,却又不好发作。 于铮看叶信着急,吞吞吐吐道:“解药是没有,不过解毒的方法倒不一定没有。” 白虎听到又惊又喜,忙上前几步拱手:“于捕头!愿闻其详!” 于铮挠了挠头:“我只是听师父说过,‘西方星宿海’有位‘南斗星君’,能活死人,肉白骨,听说他有一套针法,专解天下奇毒,也许他能解‘缠绵’,也未可知。” “南斗主生,北斗主死。”青龙闭了眼睛斜靠着养神,“百多年前的事了,你以为‘南斗星君’是不老不死的活神仙?” 白虎强笑道:“即便星君本人不在,总会留下传人……” “有时间去追究无稽传言,不如好好想想如何退敌。”青龙冷言打断,白虎张了张嘴,眼中刚亮起的神采,终慢慢黯淡下去。 四、同袍 天色渐渐暗了,叶信交代白虎仔细照顾,又嘱咐青龙好好休息,便和于铮悄悄退了出去。 青龙经脉的疼痛暂时已消,手脚也恢复了一些力气,人极累,脑子却清醒,闭了眼一时睡不着,想到白虎和夜府刺客的对战情形,睁眼问道:“白虎,我看你适才和那几个人交手,刀法有些不对,是不是后背有伤?” 白虎有些赫然地笑笑:“进店之前杀那二十七人的时候,一时冒进疏忽,伤了点皮肉。” 青龙皱眉:“过来我瞧瞧。” 白虎依言打开包袱,拿出伤药、白布和干净衣裳,搬张凳子走到青龙跟前,转过身坐下。他穿了件黑褐色棉袍,一时不注意还真看不出背上有伤。脱去外衣,只见背后血迹斑斑,一片皮肉翻卷,似是被勾爪之类的锐器抓破。天气寒冷,时间又久了,血液早已凝结,衣服和皮肉都粘连在一起。 青龙双眉紧锁,支撑着慢慢坐起,沉声道:“怎么不小心些!” 白虎勾手伸到背后,抓着衣领将里衣和皮肉粘结的那片布一把扯下来,龇了龇牙:“挂念大人,所以没留神。” 轻轻叹了口气,似乎仍有些乏力,青龙将右手搭在白虎肩井穴位置,左手慢慢给伤口涂上金创药,低声问:“白虎,前些日子疲于奔命,一直没机会问你,你怎么知道我去了常州府武进县许家村?” 白虎一愣:“不是大人叫我去许家村接应的吗?” 青龙上药的手稍稍停顿:“我只是去办点私事,没有告诉任何人,也不需要人接应的。” 白虎迷惑不解:“可我明明看到大人留的标记,说要我在武进县许家村和您碰头。” 青龙右手略紧了紧:“什么样的标记,你没看错?” “大人的标记,我怎会看错?等会我画出来。”白虎只觉青龙右手抓得紧了点,让他半边身子有些酸麻,不由担心地问,“大人,您怎样?是不是身上还觉得痛?” “我没事,只是有点累。”听他说得恳切,青龙右手一松,拿起白布按在伤口处,白虎忙将布条绕上,穿衣起身。 看青龙斜靠着闭目养神,脸色虽仍苍白,总算不像前几天那般吓人,白虎不由松了口气,在床边坐下,温言笑道:“好在我探到的消息已经送出去,不然贻误军机,可真是万死莫辞了。” 见青龙皱了皱眉,知他担心自己带来的那队缇骑至今联系不上,音信全无,怕会出什么意外,必是在盘算如何联络消息,考虑对策,虽然不想青龙太过劳神,但又不敢贸贸然打断他思路。 等了一阵,青龙眉头似乎略微舒展,白虎才低声问道:“大人到常州,是去看老大人吗?” 青龙眼皮一动,轻轻点了点头:“许久没去,墓碑都有些歪了。” 白虎一阵黯然:“可惜这次在村口就遇上杀手,没来得及去好好瞧瞧。” 他站起身,走到桌边点上蜡烛,叶信这间客房的桌 天下锦衣 第 12 部分阅读 白虎一阵黯然:“可惜这次在村口就遇上杀手,没来得及去好好瞧瞧。” 他站起身,走到桌边点上蜡烛,叶信这间客房的桌上,刚好摆着文房四宝未曾收拾。白虎加点水磨了墨,将他看到的青龙标记画出递了过去。 青龙睁眼拧眉细看,这果然是他专用的联络记号,写明要白虎独自一人前往常州府武进县许家村接应,不能惊动任何人。看罢慢慢揉团了纸张,青龙想起前些日子递送消息到常州府锦衣卫衙门叫人来接应,结果引来大批杀手公然劫杀他和白虎二人,只觉事态远比自己料想的要严重。白虎看他出神,便不开口打搅,重又坐下,等青龙得出结论。 两人一时无语,青龙闭了眼假寐,留神细听外面的动静,那些人仍在客栈外停留,逡巡徘徊不去,拿他人头和那东西领赏的诱惑,居然连大雪寒天都抵挡不住。这一路上青龙诱杀了许多个中好手,依旧陆续有人来,是因为那雇主下了大本钱?还是其中有别的蹊跷在?只是那件东西年代久远,即便其中有些什么,也早时过境迁,难道还值这许多价钱? 如果白虎所说是真,那青龙特有专属的标记是谁泄露出去的?锦衣卫的联络方式从来是机密,旁人为何会知道?那人在锦衣卫司里藏的奸细,难道已能接触到这等机密?还有,那人为什么能断定自己会去常州武进县许家村拜祭前任青龙,又为何要引白虎前来?是因为半年前刑部死牢劫囚,被雇主知道白虎也参与其中,所以要杀人灭口,还是另有安排? 前段日子,他只密切注意刑部和兵部,反而忽略了其他,除了这两个衙门,还有谁知道樊将军的底细?半年前他做的事,究竟是谁走漏了风声?镇抚司诏狱之中,是否仍还有内奸隐藏?而前任青龙在那盒子里留下的密信,究竟是出于何种目的?难道仅仅只是想替朋友报仇,了一个心愿? 青龙正费神推断猜测,忽听耳边白虎轻轻笑了一声,睁眼去看,见他双手手肘支在膝上,不知想到了什么趣事,嘴角上弯,眉梢带笑。 青龙轻咳了一声,淡淡地问:“在想什么?” 白虎微笑回答:“想以前和大人在玄字营时候的事。” 青龙一哂:“那许久的事,想它做什么。” 白虎笑意吟吟:“我记得大人不喜欢斗虫,自然也不喜欢斗鸡、斗犬之类,朱雀都还记得您第一次教训他的事。” “倒亏你们还记得。” 白虎笑得有些苦涩:“说起来,当初在玄字营的时候,一心想着早点出去,现在回想,反而是那个时候最开心些。” “开心?刀口舔血,朝不保夕,不停拿刀杀人的日子,你也觉得开心吗?” “那个时候什么都不知道,只一味地想活命,至少,比现在要开心些。” 青龙淡然一笑,不置可否。 “那时节,大人常常教训我,说我急进毛躁。练习技击搏杀之时,最常说的便是那个‘候’字。”白虎笑得悠远,“我可是有好久没听大人对我说这个字了。” 青龙懒懒地笑:“你现在若还要我提醒,那就真是该打了。” 白虎轻轻拍了自己脸一下:“今天居然就要大人提醒,实是该打。” “罢了,这顿打先记下,等回了京城,再慢慢算。” 白虎嘿嘿笑了笑,看青龙又合上眼,忍不住低声问:“大人可曾后悔过?” 青龙随口接道:“后悔什么?” 白虎张了张嘴,只觉自己问得无稽,叹口气:“也没什么,瞎想而已。” 客房里静了下来,白虎看着桌上跳动的烛光发呆,“等回了京城”,这次,还能一起平安回去吗?他想起这一路上的艰难求生,只觉前路茫茫,看不到方向。 白虎久久不语,青龙睁眼看他,低声问道:“你不问我那东西是什么?” 白虎微怔,坦然笑道:“大人想说的话,自然会说,若不想说,我问了也是白问。” 青龙一笑,心想,这次跟来的若是朱雀,必定会连珠价般问个不停,直到把人吵晕;跟来的若是玄武,只怕要绕着弯儿来试他,费尽心思套话。 “那东西害你险些丢了性命,你真的没有一点好奇?” 白虎迎上青龙的眼,用手拍了拍脖子,认真说道:“大人若是见疑,白虎头颅便在这里,大人只管拿去。” 青龙怔了怔,不由微微苦笑起来。 白虎见状忙道:“我绝没有责怪大人的意思!” 青龙低头默然良久,淡淡说道:“还好你在,不然,我怕没人替我收尸。” “天无绝人之路!”白虎闻言心头一沉,皱眉跺了跺脚,啐道,“大人怎么能说这种丧气话!” 青龙倦然一笑,不愿深究,便转了话题:“你说,朱雀玄武他们两个,现在在京里干些什么?” 白虎猛一拍腿,抱头苦恼道:“哎呀不好!我忘了好生提醒他们,文书卷宗看完了要放回原位,这下回去我又要惨了!” 青龙忍俊:“你若肯用拳头去提醒,他们两个估计就会记住了。” 白虎呲牙笑道:“大人,我们这么念他们,他们两个会不会喷嚏连连,打个不停?”…… 和白虎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青龙只觉困意慢慢上来,迷迷糊糊中,似乎有人替自己除去靴子,脱了外衣,扶着躺下,盖好棉被,心知是白虎,只是人累得狠了,不想睁眼不想动,便也由他去。 五、狙杀 入夜,客栈里的其他住客,在叶信和龙少钦等人的劝说下,心怀忐忑地各自回房休息。门口的厚棉帘已再次挂上,店主战战兢兢地给火塘重新生火,提心吊胆备好饭菜,忙躲回屋里关了门再不出来。 叶信请了龙少钦三人以示感谢,拉于铮在一旁作陪。店里的酒兑过水,虽然味道淡,却不容易喝醉,让他暗自庆幸。酒过三巡,龙少钦便请教姓名,叶信报了自家的姓,只说叫叶诚。于铮不知怎地有点心不在焉,瞥了眼楼上客房,随口答道:“我姓古。”叶信听了一愣,方才想起他母亲似乎是姓古的。 龙少钦知道他二人报的不是真名,原本也不计较,只是毕竟自己为他们的朋友争取了一段喘息休整时间,看于铮如此敷衍,心里有些不快。一旁的庞虎已嘿嘿笑道:“叶先生不是叫这位兄弟小于的吗?我还以为姓于呢。” 叶信在桌下踢了于铮一脚,忙笑道:“龙帮主和庞兄弟误会了,我这兄弟的确姓古,小鱼是他的名字,是游鱼之鱼。” 龙少钦知他二人也有苦衷,便不追问,笑着举杯:“叶兄,你那位叫龙七的朋友,龙某倒是佩服得紧,不知能否为我引见一下,毕竟我和他五百年前是一家,也算有些缘分。” 于铮瞧了眼店门,屋外忽有人笑道:“怎么这里有那龙七的朋友吗?也为我引见一下可好?” 龙少钦听这声音一愣,旋即笑道:“其他那些靠杀人吃饭的倒也罢了,怎的你‘君子剑’黄远山居然也来趟这浑水?” 棉帘一掀,慢慢走进一位腰挂古朴长剑的高个青年,面容英俊,举止有节,看行动气度,果然不愧“君子剑”的名号。 “实是赏金丰厚,我又急着用钱。”君子剑黄远山苦笑道,“最近江北豪雪成灾,压塌了不少房子。” 龙少钦斜睨他:“你缺钱,怎么不问我拿?” 黄远山对着坐上的人一一拱手施礼,方才笑着回答:“你那些是帮里兄弟辛苦赚的血汗钱,我哪好意思多要。” 李贤有些好奇:“这赏银究竟有多少,居然连黄大侠都动了心?” 黄远山也不客气,想必和龙少钦等人极为熟络,坐下给自己倒了杯酒,一饮而尽,叹气道:“一千两黄金!” 在场人人惊呆,好半天说不出话,于铮忍不住吐了吐舌头:“想不到他的人头居然这么值钱!” 叶信担忧地往楼上看了一眼,瞧见白虎悄悄从客房退出,轻轻关了房门,扶着门框呆了许久,也不知在想些什么,看他低了头佝着背,不知怎地,心里觉得酸楚起来。 黄远山笑道:“我听说,从常州府到镇江府这一路上,追杀龙氏兄弟的人如过江之鲫,死在他俩手上的也不胜其数,夜府派出的二更还折了数十名更夫。” 龙少钦持壶给他倒酒,叹道:“那你来迟一步,夜府三更丁组的人刚走。” 黄远山大吃一惊:“什么?居然连三更丁组都奈何不了他们?这龙氏兄弟究竟是何方神圣,为何在江湖上从未听过他们的名号?!” 说话交谈间,白虎已慢慢从楼上下来,叶信告个罪,起身走上前去问道:“虎兄弟,怎样,你大哥可还好?” 白虎勉强笑笑,眼睛有些发红:“还好,刚睡着了,多谢叶先生关心。” 见龙少钦和黄远山都目不转睛看着白虎,李贤已知自家帮主起了爱才惜才之意,忙离座上前拱手道:“这位兄台可是姓龙名虎?何不坐下来大家交个朋友?” “我没有姓,我和大哥也不是亲兄弟。”白虎看李贤一眼,淡然说道,“先生若是想替龙帮主招揽我们,我劝你还是死心,不要白费口舌。” 看他外形粗犷,却不想心思如电,只一照面便熟知对方目的,冷冷淡淡一句话堵得干净。李贤顿感尴尬难堪,庞虎双眼一瞪便想发作,被龙少钦强按住肩头,只好忍气不语。说完话,白虎再不看他们,只向叶信于铮微笑抱拳施礼,自去叫醒掌柜,强拉着进了厨房。于铮原想跟去,可终是不放心,便把凳子拉得远了些,一面看着叶信和楼上,一面留意店外四周动静。 叶信笑着来打圆场,他是朝廷命官,却没什么架子,人也随意。虽不曾接触江湖中人,可他人缘向来极好,对谁都是自来熟,渐渐谈得投机,几人俱都忘了时间流逝。 转眼两个时辰过去,楼上客房的房门咯地开了,青龙手提长匣走出,往楼下扫了一眼,扶栏缓步而下。 叶信忙离座迎上前去:“怎么起来了?为何不多歇会儿?” 青龙淡然展颜,算是一笑致意:“睡够了。” 因于铮施以“大悲忏”,青龙插在头上几处重穴,用以吊命的金针已经拔去,瞧他脸色似乎好了些,叶信方才略感放心。刚想邀他入席,青龙已转身走到另一张空桌旁坐了下来,将木匣树立在右身侧,手指在盒面上轻叩,闭目不语。 叶信知他即便对朝中藩王侯伯、三公九卿,也是这般态度,刚才肯跟自己搭话已是天大的面子,遂一笑回坐,却见龙少钦等人脸有不豫,不由叹气,继续打着圆场。于铮跳了起来,几步走到青龙身边,大喇喇坐下,伸手便去号脉,青龙眼皮一动,倒是没有拒绝。 黄远山好奇地打量这个叫龙七的中年男子,刚才听他脚步虚浮,似乎武功稀松平常,实瞧不出有什么通天能耐,更想不通为何会有许多好手都折在他手上。 白虎似已听到青龙下楼,忙催掌柜将灶上温着的饭菜端来,于铮看着他笑:“舍得从厨房里出来了,我还以为你要改行去当伙夫。” ** 等店家把盘碟收走,已是后半夜,青龙微眯了眼,瞧着店门前挂的厚棉帘,目光似已穿透出去。白虎听了听店外动静,在一旁微微冷笑:“原来世上真有这许多要钱不要命的人。” 黄远山有些耳热,总觉得他把自己也给骂了进去,不由低头暗自惭愧。龙少钦念他兄弟二人势孤,转身抱拳道:“这位龙爷,可有用得到在下的地方?” 青龙闻言略一拱手,淡然回绝:“不敢有劳。” 龙少钦忍不住皱眉,实感奇怪,那位为人随和的叶先生,怎么会有这样倨傲难处的朋友。一番好意被这龙七断然回绝,自己便是有心相帮,也落不下脸来。 青龙凝神倾听一会儿,转头对白虎说道:“这些人在雪地里呆得久了,行动必然滞缓,所以要以快打快。” 白虎眼光一凛,沉声接道:“艮位、小畜、明夷、既济这四个位置上的,似乎武功最弱,我会最先解决。那个姓唐的擅长使毒,我不能近身,能否借大哥的弩弓一用?” 青龙赞许微笑,打开木匣,取出弩弓递给白虎:“大有、乾位、姤位上这三人最为棘手,要伺机而动,如若一击不中,即刻回来,不可恋战。”白虎接弩点头称是。 龙黄二人看他兄弟只一会工夫,便把外面情形估算清楚,定下对策,心里不由暗自佩服。龙少钦午间见过这龙七的谋划手段,自嘲地笑笑,倒觉他适才似乎傲得有点道理。 一旁于铮插嘴问道:“可有要我帮忙的?”他虽然嘴上说不想救错人,心里实已对青龙佩服得很,看他二人相商布置御敌,便有些跃跃欲试。 青龙看了叶信一眼,淡然道:“看好你的人就行。” 见于铮拉长了脸拿眼瞪他,面色渐渐黑起来,青龙不知怎地,忽然有些想笑,忍不住叹气:“一会儿,只怕还要麻烦你。” ** 白虎掀帘而出,只一瞬间,雪夜里顿时响起惨号声,呼喝声,咒骂声,奔跑声,金铁交鸣声,和锐器破风入肉的声音。 黄远山抬头望着顶梁,侧耳倾听,喃喃数道:“一个、两个、三个、四个……好!” 他转头对龙少钦微笑:“这位龙七爷的兄弟,武功可比你要高得多。” 龙少钦和他是十多年的好友,知他说话直接,而且确也是实情,便笑道:“那是自然,要不怎地连夜府都会空手而回?”瞧了一旁的青龙一眼,暗自猜测那位阿虎兄长的武功,会高到何种程度,想到他身中奇毒命不久矣,不免心中惋惜。 青龙双手抱胸、闭目端坐,脸上没什么表情。在场的几人,叶信和李贤不懂武功,庞虎修为不够,只听龙、黄二人随口评论,已感惊心动魄,不知雪地之上,又该是怎样一场激战厮杀。 一炷香时间过去,青龙忽地睁眼,轻吁一口气:“还有四个!” 又是一声惨呼传来,龙少钦忍不住击掌:“好!放倒一个!” 黄远山却皱起眉头,脸带担忧:“糟糕,缠住了!” 于铮在一旁站起又坐下,坐下又站起,神色焦躁难安。 叶信手心捏了一把冷汗,转头忽见青龙伸手一拍竖立身边的木匣,机括声轻响,盒子侧面如开折扇,现出刀匣,他从中轻轻提了一把直刃钢刀出来,在场众人只觉触目生寒。看他再把刀匣合上,众人这才恍然,原来这木匣,竟是装兵刃用的。 青龙站起身,伸手去拔刺在颈后大椎穴处的金针,于铮忙一把抓住他的手:“喂!你干什么?!” 转腕将于铮的手甩脱,见他眼露关切焦急,青龙静静笑道:“放心,我有一口气的时间。”话音刚落,他便开始吸气,如长鲸吸水,久不断绝。 叶信看他拿刀,顿时大惊失色,急急忙忙站起身高呼:“不可!” 等他跑到桌边去拉人,吸气声忽停,青龙极快拔下金针,众人只觉眼前一花,棉帘一动,屋里已不见他人影。叶信连连跺脚,埋怨道:“小于!你怎的不拉住他!” 于铮苦笑:“先生您难为我!”叶信一想,不由一同苦笑。 门外不远处忽有人低呼,却是只叫了一半便戛然而止。 “好快的身手!”黄远山讶然。 寂静夜里,骨骼折裂声传来,格外地清晰。 “好重的出手!”龙少钦惊叹。 听了一阵,黄远山转头问自己好友:“我比他如何?” 龙少钦闭眼略一估算:“差一截吧。” “那便差得远了!”于铮正在屋里不停地转圈,闻言停下来咬牙道,“这位龙七爷被唐门的‘缠绵’折磨了数日,刚刚才恢复一些体力,武功比起以前,已是大打折扣了!” 黄远山听到“缠绵”二字吃了一惊,只眼看着静静竖立地上的狭长木盒,一脸的神往:“可惜,可惜,不能和他交手,实是一件憾事。” 最后呲地一响,如刀过革面,店外顿时一片寂静,除了雪片索索落地,再无其他声音。细微的踏雪之声轻传,棉帘忽然掀起,却是白虎背着青龙飞掠进来,叶信心惊胆颤,帮忙扶了青龙坐下,于铮疾抬手,将金针重新刺入他颈后大椎穴。 青龙浑身一震,吐出一口浊气,轻声笑道:“痛快!”想是前几日不能亲自动手,憋得狠了。 “你若是再拔那针,我包你死得又痛又快!”于铮咬牙切齿说完,对着青龙后背又是重重一掌拍下。 六、前路 最后那三人的确难缠,白虎也挂了彩,臂上一道口子几深可见骨,肩头也有一手指爪印险些洞穿。于铮忙替他封穴止血,臭着一张脸,恶狠狠地给白虎包扎。白虎却似浑然不觉疼痛,只顾查看青龙情形,见他虽闭目不语,气色与前相比倒并无异状,方才放下心来。 龙少钦等人见险情已除,便一起告罪,各自回房歇息。叶信施礼致谢别过之后,走到青龙身旁坐下,温言问道:“你可有什么安排?不如听小于的,去找那位‘南斗星君’的后人?” 青龙睁眼看他:“我没那许多时间。” 叶信听到,心里不觉空落落的,不知该说什么,好半晌,才强笑着挤出一句:“不是有小于的‘大悲忏’在吗,怎会不够时间?” 青龙不答,抬手慢慢将刀收回匣内,垂着眼睑,神色漠然,不知在想些什么。 叶信看他沉默,嘴唇抖了抖,仍是扯出一个笑容来:“打算什么时候动身?” “马上就走。” “何必赶这么急?”叶信软语劝道,“你体力未复,不如等到天亮再说。” “刺客不会等你复原了再下手。”看白虎伤口已处理完毕,青龙抬眼低声说道:“阿虎,你去外面看看我们的车,这一路上杀手不断,恐怕上面被人做了标记。” “你还是用我的车吧。”叶信忙道,“我和小于送你去,你那车太小,又不御寒,坐着不舒服。” 青龙眼光一闪,仍是坚持:“去瞧瞧。”白虎点头会意,转身去客栈后院停马车处查看。 虽然受邀的人不理会,叶信依然温言笑语:“何必拒人于千里呢!” 青龙重又闭上眼:“我们去应天府,你们去杭州,不顺路。” “我们陪你去应天府。” “你不怕御史参你擅离职守,贻误行程?” “你没听那君子剑说吗?”青龙虽冷言冷语拒绝,叶信却也不恼,只微笑道,“最近江北江南暴雪成灾,内子见了,必要停下来救护百姓,我那车驾定然走得慢,恐怕现在还没过江。” “百无一用是书生。”青龙眼也不睁,只冷冷说道,“你是个累赘。” 叶信仍是不恼,翘起二郎腿笑道:“你现在不也是动不得真气,用不了武功?咱们是半斤八两,谁也别嫌弃谁。” 青龙终忍不住睁开眼,瞧叶信嬉皮笑脸,听他胡搅蛮缠,忽觉有些头痛:“我和你不一样,别拿我跟你比!” “你别管一样不一样,没有小于,谁来帮你压制毒性?”叶信笑嘻嘻地说,“小于是一定要跟着你的,那我也不得不跟着了。” 看他自顾自说完,起身拉着于铮便上楼收拾行李,也不管人同不同意,青龙不由皱眉扶额,发现这世上居然还真有脸皮厚度堪比城墙的人。 ** 叶信的马车果然宽敞许多,前一段路因白虎也有伤,被于铮抢了位置按到车里去休息,等到破晓,白虎就接了驾车位。原本于铮是骑“特勒骠”的,因为下雪,便解了马鞍缰绳让它自己跟着车驾。那马脚程极快,围着马车忽前忽后、忽左忽右,倒是在雪地里跑得欢畅。 于铮靠着车壁睡得香甜,青龙闭眼躺在车里不说话,呼吸细微平缓,看起来懒散松懈,似乎也睡得沉稳。叶信原本有些疲倦,可不知为什么,一合眼就看到子同,如是几次便没了困意,一直睁眼等到天明。 雪仍在下,车走得有些艰难,约莫两个时辰之后于铮醒了,轻轻舒展一下筋骨,俯身查看青龙脸色,伸手替他号脉。瞧着青龙微皱的眉头,叶信略感迷茫,那时在客栈所说,不得不跟随于铮只是个借口,他有堪合在身,自可以拜托龙少钦等人,送他到附近稍大州县的驿站入住,传个消息叫总督车驾绕道镇江来接。 叶信心知此行凶险,即便有于铮在侧,亦难保会出意外,如遇不测,半年来苦心经营必毁于一旦。既早已熟知后果,那自己为什么非要跟来?是因为感激上次青龙带自己去东厂见杨志和,所以便舍命来陪他走这最后一程? 想到“最后一程”四字,叶信忙暗地里啐一声,抬手拍了自己脸一下,“啪”的一声脆响,连自己都吓一跳,似乎打太用力了。于铮吃了一惊,瞪眼看他,不知自家大人在搞什么名堂。 低头见青龙有些疑惑地睁眼瞧来,眼神清醒淡漠,倒像是从未睡着过。叶信转了转念头,忙笑道:“我刚才想到,曾看过一本志怪书,是写唐僧师徒西天取经的,刚好也是四个人。我看这许多杀手赶着拿你人头,倒像那些妖怪想吃唐僧肉,小于就好比是孙行者。” “这书我在叶大人家看过!”于铮眼睛亮亮,兴高采烈地接道,“这么说,白虎好比沙僧,还有我的‘特勒骠’,咱们连白龙马都有了。” 青龙轻咳了一声,表情淡然,眼带促狭看着叶信:“哦,原来你是猪八戒。” 叶信一呆,一时不由无比郁闷,于铮想笑又不敢,只好推说去帮白虎,闪身钻到车外,然后车把式坐上传来一阵抖动,连带车壁都晃得厉害。 叶信望车顶瞧车尾,好半晌,方才低头咳了咳,讪讪笑道:“你怎么有空看这种闲书?” 青龙淡淡答一句:“朱雀爱看,没事老是念叨。”说完支撑着坐起,斜靠隐囊慢慢揉着眉心,一脸的倦容。 在叶信印象中,青龙一直是冷静从容、镇定自若的,从未见过他这般疲态尽露,忍不住温言问道:“怎么会到这般田地?” 青龙不答,只微皱眉,眼望着车窗,目光悠远,倒像是在看别处。 叶信知他小心谨慎惯了,不由苦笑:“我可算是舍命陪君子了,难道连句真话都换不来?” “再跟着我你会送命。”青龙闭了闭眼,“等到了高资,送你去驿站,叫总督车驾来接你。” “世人皆难逃一死,这是你说的。”叶信见他一再推拒,不知怎地也有些着脑,“我不怕死,最多是早点去见子同,只是,我想死得明白。”死字出口,心里便有些后悔,忙偷眼看青龙,他脸上却似乎没什么反应。 “你死不了。” 干干脆脆一句话,听在耳里,竟像是在许诺路上必保他平安,叶信愣了愣,瞪着青龙发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车厢内静了一阵,叶信抱膝而坐,看青龙皱眉深思,似乎有事难以决断,便笑着温言建议:“一人计短,二人计长,有人商量,容易理清思路,不如我来帮你?” 青龙依旧拧眉,但并没有出声拒绝,叶信权且当他应了,仔细想想,措辞问道:“可是锦衣卫里出了内奸?” 见青龙眼中寒光一闪,叶信知是说中了,只不知这萧墙之祸严重到何等地步。 “你的缇骑呢?” “在常州府,不过断了联系。”青龙漠然回答,“这次是白虎领队,我身边没有带人。” “为什么不去锦衣卫常州卫所?”没有带人?那他孤身上路是要去做什么机密要事?叶信心中疑惑,却也不好多问,而且就算问了,青龙也不会说。 “我放过消息给常州卫所把总,结果引来大批杀手。” “那出问题的只有常州府,还是其他地方都有蹊跷?” “不知道。”青龙暗自沉吟,许是这些日子频繁遭到杀手狙击,又加上中毒几次昏厥濒死,让他有了草木皆兵的错觉。常州府有状况,那相邻的镇江府呢?应天府锦衣卫衙门俱是自己亲信,那里当然最为安全,只是对方恐怕也料到了这一点。通往应天府的各大要道上,必定会有杀手埋伏,在等他上钩。 “京师里可有收到你们的消息?” “这几天连场劫杀,只顾挣命,来不及传消息出去。” 叶信听了,只觉心里有些发堵,忙继续询问:“你为什么不亮明自己的身份,那些江湖人士难道还敢动官府的人?” “江湖原本就没有法纪,只有规矩。”青龙低低一笑,“便是亮了,那班人才狗急跳墙,对我下毒。” 正说着,青龙忽然记起,下毒的那两个唐门兄妹,似乎是知道自己身份的,见他亮出指挥使腰牌也不惊慌,反而煽动在场的江湖人士将他和白虎赶尽杀绝。由此看来,雇主在整个常州府锦衣卫衙门的布置,正是要他对各地卫所心生怀疑,从而隐匿身份混迹江湖。千两黄金的悬赏只为掩人耳目,这次截杀,想必已暗中筹备很久,也等了很久。 “我听他们叫你龙七,龙七是你化名吗?” 看青龙点头,叶信有些好奇地接着问:“怎么会想到用这个名字?” 青龙随口回答:“把青龙倒过来,用龙做姓,叫龙青太阴柔,所以取了音差不多的七字。” “知道你化名的有哪些人?”叶信听了回答有些想笑,只觉他取名实在随意。 “不多,前任玄武,现在的白虎玄武朱雀,四个指挥佥事,还有就是缇骑统领。” “雇杀手的那人怎么会知道你一人独自外出?莫非他手耳通天?” “雇主是朝堂中人,自有眼线埋伏……”青龙说到一半停住,暗暗皱眉,京城司内的钉子虽未拔尽,但留下的那些不可能知道自己行踪,自己孤身外出的消息究竟是从哪里泄露出去的?他冥思片刻,目光一凛,似乎想到了什么。 “他居然悬赏一千两黄金,可真是有钱得很!”叶信边问边在心里盘算,“朝中哪个衙门有这么多油水可捞?哪个官员家底如此殷实?” 青龙不答,叶信知他对朝中官员各种资料消息烂熟于胸,必是在心中盘查筛选,便停了停,等他理出思绪来。 眼见青龙目中光芒越来越亮,知他已想到关键所在,叶信随后接着说出心中的疑团:“那个雇主怎么知道你在常州?既然你孤身一人外出,为什么不在其他地方对你下手?” “那是因为他知道我一定会去常州。”青龙慢慢坐直身子,扬声道,“阿虎,我们不去应天府,去丹徒。”白虎在车外应了,忙勒马掉转车驾。 叶信想了想,忽然记起半年前在诏狱,和于铮一起偷听到的那段话,青龙也曾询问那位樊将军,要一件时日久远的事物,难道也与这次劫杀有关?虽明知青龙不会回答,但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我听夜府的人说,要你交一样东西,雇主是为了那样东西才追杀你的?” 青龙果然沉默不语,叶信倒也不以为意。车厢内安静下来,良久,青龙缓缓靠回隐囊,双手抱胸,抬眼看着车顶:“看来这锦衣卫司,要尽快好好梳理一遍了。” 叶信听他说得淡然,却只觉话语里有一股浓烈血腥直透出来,不由打了个寒战。 七、乞巧 雪似乎渐渐小了些,马车行驶的速度也开始加快,与前几日相反,依照青龙吩咐,车驾尽量往大路和人多处走。因白虎曾与杀手照面,从有人烟处起,便开始由于铮驾车。不知是不是因为换了马车还是其他的缘故,这一路居然都没有杀手追上来。 等到了市集,青龙从腰间革囊里拿出一块小旗展开,示意于铮挂到车外。叶信细看,那小旗上画着一副燕几图,七块勾股之形,拼成一只手的模样。他不明就里,张嘴想问,青龙却闭了眼皱着眉,看脸上神情,似乎在倾听着什么。 白虎见叶信一脸的好奇,又不好意思打搅青龙,便笑着向他解释:“那面旗是江湖上‘七巧门’的标记,是七巧门门主李玉送给青龙大人的。” 叶信从未涉足江湖,听到七巧门这个名字也不知所以然,还待再问,青龙睁眼看了看白虎,白虎对着叶信一脸歉意地笑笑,闭嘴不说了。 车里的人都不开口,叶信只觉得憋闷,便将车窗推开一条缝往外瞧,一股冷风直透进来,让他打了个寒战。天仍下着雪,街道相比平时空旷了些,但毕竟市集里还是热闹一点,人来车往虽行色匆匆,却感觉远较野外温暖亲切。 正看着,一辆黑油马车从边上疾驰过去,估计是有急事,车把式把鞭子挥得山响,声音却极好听,时短时长,倒像有种韵律在。 一直闭目不语的青龙忽地睁开双眼,扬声道:“小于,跟上那辆车!”然后从怀里掏出两块似布非布的东西,递了一张给叶信,示意他戴到脸上,又递一张给白虎,让他转交给于铮。叶信盯着手上的事物发愣,这东西看起来像是布或绢,拿在手里摸着倒像是皮革,只不过轻如丝绸薄如蝉翼,上面还有三个大洞两个小洞,好似人脸五窍,不知道是做什么用的。 看他把那张事物在手中颠来倒去,又不好意思问,青龙忍俊叹气解释道:“这是人皮面具,易容用的。”知他没见过无从着手,便伸指虚点示意白虎帮忙,自己又靠回隐囊,斜躺着假寐。这一路上,青龙似乎渴睡得很,而且越来越懒得动,估计是前几天没什么时间休息,全在马车上补眠了。 四周人声慢慢稀少,马车似乎越走越偏僻,叶信有些忐忑,看白虎也暗自警惕,只有青龙双手抱胸闲闲睡着,倒是一点都不担心。于铮压低了头上斗笠,紧紧跟着前面的黑油马车,脸上的人皮面具让他有点不舒服,虽不太明白为什么青龙要他隐藏真面目,但心里相信这么做总有其目的,便在跟随中愈加谨慎。 前面的马车出了集市,过了树林,来到一处荒废的月老祠前,径直将车赶进院子里停下。于铮细听四周并无异常,才小心将车也赶了进去。等了一会儿,见那黑油马车的车门慢慢打开,里面娉娉婷婷下来一人,畏寒似的裹紧身上羽毛缎貂裘斗篷,正了正头上雪帽,缓缓往自己这辆车走来。 听到动静,白虎示意叶信坐到于铮的车把式位附近,打开车门,含笑拱手谨慎施礼:“李门主请!” 李玉抬头打量一下马车,皱了皱眉,似乎是嫌车太挤,叶信看她眉间微蹙,心不由漏了一拍,脸上有些发烧,幸好人皮面具挡着,旁人倒瞧不出。看车里的人不下来,李玉也没奈何,只好抿嘴凝眉猫着腰进去,白虎微一躬身,跳出马车关上车门,紧贴车壁守着。 青龙见她近前也不起身,仍是斜靠隐囊懒洋洋笑着招呼:“窃娘,好久不见。” 李玉听到,眼里带了一丝厌恶,却又似有些怀念,没好气地说道:“青龙大人,怎么一见面就叫人小名,好歹也应该称呼我一声李门主吧。” 她一边轻语嗔怪,一边脱了斗篷雪帽,趋前盈盈坐下,翦水双瞳直在青龙脸上打转,渐渐面露惊异之色:“青龙大人这是怎么了?” 青龙叹了口气,居然不瞒她:“一时不小心,着了道了。” 李玉面上神色好似不信:“哟,什么人这么厉害,居然能让青龙大人中招?!” 青龙一笑,也不细说,只拿眼看她。李玉似乎被他瞧得不好意思,脸上飞了两朵红云,低头绞着衣带,轻声问:“青龙大人怎么知道我在丹徒?” 青龙笑得散漫:“你不是每年都回镇江过年的吗?” 李玉慢慢抬起头来,眼底生寒,脸上却笑意盈盈,嘴里软语娇嗔道:“怎地我门里还有你的眼线!青龙大人要盯我到什么时候?!” 她语音轻柔妩媚,可叶信听在耳里反觉脊背发冷、汗毛倒竖,不由往后一缩。青龙只是微笑,抬手轻轻勾了勾李玉的下颌,倒像在逗弄炸了毛的猫咪。 “窃娘,我想你帮个忙。” 李玉眯了眼,把手往青龙面前一摊:“那简单,拿钱来。” 青龙嘻嘻笑道:“我都是快死的人了,你还跟我谈钱?” “呸,街上每天都有人死,就是没见你死!”李玉凑近了青龙,咬着银牙笑道,“你又想赖帐,死了也要给钱!” 青龙眼睛一眨:“我没带钱。” “谁信!”李玉柳眉倒竖,一把抓住青龙衣领,“你这人,十句里有十句是骗我的!” 青龙拉了她手便往自己怀里放,柔声笑道:“不信你自己来搜。” 李玉一把甩脱,直起身来,粉面含霜,忿忿道:“我不过落在你手上几次,难道这辈子都欠你的?” “你可以不用来啊。”青龙挑了挑眉,“怎地我一挂旗子你就到了,难不成天天在心里念着我?” 叶信在旁边看了大张着嘴一时合不上,瞧青龙适才对话,言行轻佻,举止怠懒 天下锦衣 第 13 部分阅读 叶信在旁边看了大张着嘴一时合不上,瞧青龙适才对话,言行轻佻,举止怠懒,十足一个无赖登徒子,哪还有半点锦衣卫指挥使的样子。憧怔间,眼角瞥见车外的白虎动了动,不知怎地,总感觉他那影子看上去有些紧张。 李玉垂了眼帘,叹一口气,半响,才幽幽问道:“有材料吗?” “你自己怎么不随身带?” 李玉瞥青龙一眼:“我白给你做手工也就罢了,难道材料也要我白贴你?” 青龙轻笑着递给她几张人皮面具,李玉拿在手里看看便丢了回去,嗤之以鼻:“这种懒人用的东西,你也好意思拿给我?” “这些好歹是‘神工堂’的上品,怎么到你嘴里就成了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你既有这种上品,何必还要巴巴地叫我来。” “你知道我不喜欢人皮面具。”青龙懒洋洋笑着,露出一口白牙,晃得人眼睛发花,“而且,久没见你了,想念得紧。” “好不害臊!嘴里老是没句正经话。”李玉啐了一声,盯着青龙的胡子眼珠子直转,“想改头换面其实也简单,我看你不如把胡子刮了。” 青龙瞪她一眼,一口回绝:“做梦!” “呸,好稀罕么?”李玉又恨恨啐了一声,还是忍不住看着青龙颌下的短须,“当初也不知是哪个缺德鬼,居然建议你留胡子。” 青龙皱眉笑道:“你老是打我胡子主意做什么?!” “我瞧你像极了一个人,可又怕认错,我见到那人的时候他还没胡子。”她边说,边认命似的从袖中掏出一些小瓷瓶来,慢慢摆成一排,拿下头上插着的象牙梳,打开一个瓷瓶倒了些粉末在梳上,轻轻蹭到青龙身后,解开他草草束在脑后的发带,给他梳起头来。 青龙仍是慵懒闲适地斜靠着,随口问道:“让窃娘这么念着,难不成是你的心上人?” 李玉幽幽叹气:“可不是嘛,我天天念着他,夜夜想着他,可就是不知道他在哪里。” “你能画个图形给我吗?我得空帮你找找。” “青龙大人居然大发善心,那可真是难得!”李玉的手停了停,声音略带哀怨,“可惜啊,我只见过他一双眼睛,他也没跟我说过话,我连他叫什么都不知道。” 说话间,青龙的头发在李玉的象牙梳下慢慢变得花白,她将头发拢归到一处,在顶上束了个髻子,再将发带绕了回去。又挪到青龙跟前,托着他的脸边端详边问:“你想要张什么脸?” 青龙闭着眼微笑,似乎很是享受:“幕僚师爷之类的,能维持个四五天就够了。” 李玉瞥了一眼叶信,再看着青龙略微沉吟,从腰间拿出一支细小毛笔,一把小剃刀,还有一些类似胡须的东西,便开始在青龙的脸上忙碌起来。眼见青龙在李玉手下慢慢变成另一个模样,叶信不由看得目瞪口呆。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青龙已变成了一个年过半百的清矍文人,李玉盯着他仔细瞧了瞧,似乎很不满意,皱眉叹口气:“罢了,材料也有限,只好将就了。” 青龙见她收拾好东西要走,轻轻拉住她袖子,指着车外白虎背影笑道:“先别忙,那里还有一个。” 李玉狠狠拿眼瞪他:“你别得寸进尺、得陇望蜀啊,你这张脸我可以奉送,其他人免谈!” 青龙拿手玩着她的发梢,嘻嘻笑道:“那你把我人头拿去好了,值一千两黄金呢!” 李玉眯了眼靠过去,整个人腻在青龙身上,涂了蔻丹的食指在他喉间慢慢画着圈:“你又诳我,哪个嫌命长的敢要青龙大人的人头。” 青龙索性把眼睛都闭了起来,右手手指慢慢梳着她的长发,柔声笑道:“我已事先告诉你了,到时候要是被别人抢先一步,你可别后悔。” 两个人看起来柔情满怀、蜜里调油,直把一旁的叶信闹了个面红耳赤,一双眼不知道该往哪里瞧。 燕几图:也称“七巧图”、“智慧板”,是汉族民间流传的智力玩具。它是由唐代的燕几演变而来的,原为文人的一种室内游戏,后在民间演变为拼图板玩具。 八、谋断 一直等到走进丹徒驿站,叶信都有些精神恍惚,直怀疑是不是自己志怪书看得太多,以致于做起了神通百变、身外化身的梦。 白虎早已拉着马车去后院,他在李玉巧手下变成一个憨厚老实,扔到人堆里就完全找不到的普通中年男子。外表改变倒还好说,最为出奇的,白虎连言行举止也模仿得惟妙惟肖,一看就知是仆役车夫,引得于铮瞧个不停。 青龙微佝偻着背,就站在叶信面前递交堪合,他敛尽气势,收起锋芒,连眼神俱都改变,十足一个略带酸腐的半老文人。一时间连叶信自己也怀疑起来,这次外出是不是真的跟了个师爷在身边。 青龙没有用叶信的堪合,他自己好像随身带着一个,叶信瞥了一眼,那上面写着陌生的名字,不知是哪里的官员被冒用了。青龙也没有叫他和于铮摘了人皮面具,虽然脸上有些不舒服,心里不明白为什么要隐瞒身份,可他相信青龙的判断,照着做总是没错的。 许是青龙言辞得当客气有礼,驿站中人也难得遇到这般不摆官威的官员,所以很快便定了客房,在驿夫的带领下,四人各自入住。 青龙将那兵器盒子靠在桌边,慢慢坐下舒了口气,木匣外面罩了个布套,旁人看来倒像是装了具瑶琴,也颇合他文人的身份。 白虎放下行李,确定廊上没有可疑之人,轻轻关上房门,转身来到青龙面前站定,见他脸带笑容,有些茫然地问:“大人,您似乎很开心?” 青龙笑着点头:“许久没过这种日子了,有些想念。” 白虎闻言会心微笑,俯身问道:“大人,目前当务之急,是要让朱雀玄武尽早知道我们的处境。只是,如何把消息传送出去?” 青龙抬眼看他,低声回答:“风闻密折急递。” 白虎眼中一亮:“对!风闻密折急递!除了锦衣卫指挥使,任谁都不可拆看!我会用玄武新创的暗语,换写匠体,八百里加急,直送京师!让玄武时刻留意刑部和兵部动向,叫朱雀速来镇江接应!” 青龙闭眼略想了想,补充道:“密折里,还需提醒玄武留意伙房总管金师傅,看他最近都和什么人接触。” 白虎疑道:“金师傅?他能知道什么?” “他知道我孤身外出。” 白虎一惊:“大人,金师傅是司里的老人了,他怎么可能……” “他自然不会多说什么,但是送菜的人会。”青龙自嘲地一笑,他怎么没有想到?要查探自己是否外出,原不需买通什么人,只要从日常伙食就能推断。 “大人,该到哪里传递密折?”白虎面有难色:“镇江毗邻常州,恐怕那雇主也不会放过这里,只怕镇江府卫所也有眼线。” “等一会儿用了午饭,你马上就走。” “大人要我去哪里?” 青龙从腰间掏出一块令牌和一张纸递了过去:“过长江,去扬州。” 白虎接过细看,却是锦衣卫千户的牙牌和拘捕用的驾帖。 见白虎翻看令牌欲言又止,青龙稍为提醒:“有些时候,千户的令牌比较好用。” 白虎顿时恍然:“对,他们以为我们必然隐匿身份,不会想到我会以锦衣卫千户的名号公然过江!” 看青龙含笑颌首,白虎略感担心的问:“若是锦衣卫扬州卫所依然不安全呢?” “以前天字营里的小廿,是否仍还在扬州卫所?” “回大人,他现在是扬州卫所佥书。” 青龙不说话,只抬手一指驾帖,白虎见状想了想,说道,“大人是否要我不找卫所把总,先去联络小廿,试他可有异动。如无变化,不管实情如何,暂时先将把总收押,由小廿取而代之?” 青龙微笑着点了点头。 “只是……”白虎略微迟疑,抬头问:“大人,如小廿变了呢?” 青龙闭了闭眼:“你知道该如何处理。” “是。”白虎一滞,沉声道,“如有不服的,我会杀鸡儆猴。” 青龙淡然一笑:“你也是老手了,真是不用我再教。” “我记得大人说过的话。”白虎看着青龙,眼露敬意,却又有些无奈,“什么阴谋诡计,都不如武力好用。” 见青龙眼带赞许,示意他继续,白虎沉声肃然说道:“控制住扬州卫所后,我会火速调人,由江阴再入常州,便说京里和大人在常州府断了消息,责成锦衣卫常州府衙门全力追查,卫所各员的反应动向,我会一一记录回报。” 讲到这里微微一顿:“还有,我会尽快和仍然滞留常州的缇骑联络。”虽然缇骑滞留常州,但他对青龙和自己一手带出来的儿郎有信心,只要没有遇到数量三倍以上的府军,即便面对数量相当的京军三大营,也不会没有胜算。 青龙反问:“缇骑联系上之后,该如何行动?” “一千五百人马上隐匿,暗中监控住常州府各大卫所,暂时按兵不动,看哪些人跟雇主接头,顺藤摸瓜,找出雇主是谁。” “我看那雇主,未必会露面。”看那人布置,手段老辣狠毒,便是自己,也差点被困死在常州。他既然敢杀皇帝近臣,能控制常州各大卫所,必已做好万全准备,断不会如此轻易就露马脚。 “另五百缇骑,速来镇江接应大人。”白虎说完,恭声询问,“大人,可还有什么遗漏?” 青龙微一沉吟,淡然说道:“白虎,送进京的密折,不要提我中毒的事。” 白虎眼神一暗,低声回答:“是。” “以后,我们四人的联络标记要改,叫玄武好好想想,不能再沿用前任的方法。”青龙说完一愣,微微苦笑起来,如果,还有“以后”的话。 白虎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好半天才哑声问道:“大人,现在是非常时期,我若走了,您怎么办?” “不是还有于捕头吗?” “于捕头终是外人,他不知根底,大人也不好差遣……” “白虎!”青龙抬头看他,目中已带了严厉之色,“兵贵神速,你怎地连轻重缓急都不分!” “可是……” 青龙皱眉厉声低斥:“当断不断,你叫我如何放心!” 听到“放心”这两字,白虎心中一恸,声音里已带着惊惶:“大人!” “你慌什么?”青龙看他着急,抬手轻拍白虎臂膀笑道,“今日不知明日事,说不定我在镇江闲坐,‘南斗星君’的传人反而会送上门来呢?” 白虎扯了扯嘴角,心知自己必定笑得难看之极,定了定神,低声问:“大人为何要来丹徒?何不直接就过长江?” 青龙双手撑膝,微垂了头,低声笑道:“我想去看看小幺儿。” “小幺儿?”白虎一愣,“他倒升得快,现在已经是锦衣卫镇江府卫所把总,大人为何要见他?” 青龙浅浅一笑:“我有些话,想当面问一问他。” 白虎立着不动,心知此次镇江府境内公然追杀,恐怕以前他和青龙两人最为照顾的小幺儿也有可疑之处。虽说现今心肠早已冷硬,但毕竟人非草木,昔日同袍,如今却要敌对,总不免感怀世事无常。 “大人,为何要找李玉?您应该知道,她一直和二十四衙门里那位有交情。” 青龙吁一口气,轻轻笑道:“有些时候,危险的人才好用。” 九、情探 入夜,雪仍未停,人困马乏,住客俱已安睡,驿站里一片宁静。 青龙房门的缝隙中,缓缓伸进一把薄刃,悄无声息地剔走木闩。门被慢慢推开,没有发出任何声响,想必户枢上已倒过滑油。一个女子的窈窕身影轻轻巧巧滑了进来,如同鬼魅,连脚步声都听不到。 她悄然来到青龙床前,慢慢俯下身,将匕首横放在青龙喉间,然而又停住,似乎有些奇怪会如此轻易得手。她侧头听了听青龙平缓的呼吸,柔声叹道:“你早醒了是不是?”炭火盘微光映照下,那女子面目姣好,明媚婉约,正是李玉。 果然,青龙懒洋洋的声音,带着笑意传来:“窃娘,大半夜的,摸到人床上来做什么?” “青龙,龙七,想不到那个龙七就是你。”李玉仍将匕首抵在青龙喉间,轻声笑道,“原来你的人头真的值一千两黄金,我特地再来好好瞧瞧。” 青龙既不慌张,也不起身,仍是躺着懒懒笑道:“我不是早告诉你了?” 李玉眼睛眨了眨,双瞳幽幽生光:“我这人笨,你说的话,哪句是真哪句是假,我从来都分不清。” “现下可信了?”青龙眼也不睁,像是完全不知道自己脖子上放了一把利刃。 李玉在床沿坐下,咬牙轻嗔:“不许睡!睁开眼来看我!”她把匕首平放,轻轻往下压了压。 “别在我面前玩刀子,小心伤了手。”青龙仍是懒洋洋的语气,只是听起来让人背上发冷。 李玉心头一悸,慢慢收起匕首,放软了语调,柔声求道:“好大人,窃娘求你,你睁开眼来看看我,好不好?” 青龙仍是不睁眼,他翻了个身,脊背朝外面朝里,睡眼惺忪迷迷糊糊道:“我这几天睡得少,累得很。” 李玉看着青龙后背,心中又气又恨,却又无可奈何,仍还是柔声求道:“青龙大人,你如肯睁开眼来瞧瞧我,我便答应,在镇江期间,任你差遣。” 青龙依旧不应,似乎是睡着了,微有鼾声响起,李玉咬一咬牙,轻轻摇着青龙肩膀低声软语:“我现在还在帮二十四衙门里的那位做事,这几年来,我报给他的东西,明天也送大人一份可好?” 似乎被摇得清醒了点,青龙慢慢翻过身来,睁眼看她,双目虽仍迷蒙,睡意倒是退下去一些:“莫要做手脚,我看得出来。” 李玉咬着下唇,点头低声道:“窃娘不敢。” 青龙微皱眉看着李玉,炭火盆微光中,他眼神冷漠,目光淡然,略带着点不耐烦和被人搅了睡眠的火气。 李玉轻声求道:“别这么看,像以前我告诉过你的那样好不好?” 青龙伸手指轻轻抹了抹眼角:“以前怎样?我不记得了。” 一滴水落在手背,李玉如扇般的长睫轻轻颤抖,小巧的鼻翼也微微张合。青龙有些头痛地叹气,闭眼,再睁开时,已换了一种眼神。双目忧郁深邃,如两口幽然古井,似乎漠然无情,却又带着一丝悲悯。 李玉不由看得痴了,好半响,才略有失落地喃喃细语:“怪不得师傅一直说,他最想收的关门弟子,其实是你。” 火盆里的木炭在哔哔剥剥地响,李玉眸中有火光跳动,她盯着青龙的眼细细地看,仿佛要把面前的这双眼睛刻进心里一般。 许久之后,李玉垂下眼帘,睫毛上似乎有光在闪,她低声软语求道:“青龙大人,等你回京,可不可以帮我找个人?” “要在京城找人,为什么不托你那位东主?” “他十五年前,就在锦衣卫司,那时候我还只是个营妓,刚好分到锦衣卫地字营。”李玉抬睫望着青龙的眼睛,目光直透过去,不知想到了什么,嘴角微微上翘,“那一帮地字营的野兽里,就只他长了双人的眼睛。” “十五年前的人,现在未必还活着。”青龙眼中有光一闪,“你连图形都没有,让我怎么找?” “他的右肩上,有一个牙印。”李玉轻轻咬着下唇:“是我咬的。” “锦衣卫司这么多人,我总不能叫他们都脱了衣服一个一个找吧。” 见李玉抬眼凝眉,脸上愁云渐生,似乎又要掉下泪来,青龙勾了嘴角去拉她手:“要不要先从我这里看起?” 听他取笑调戏,李玉便是有心要看他的肩头,这时也不想看了。她忿忿提起匕首抵在青龙心口,咬牙轻嗔薄怒,目露寒光杀气。 青龙笑容一敛,冷眼道:“你又忘了什么!”只一瞬,心口上的压力顿时松了,又有几滴水掉落他手背,隐约还有一丝呜咽。 青龙皱了皱眉:“怎么现在忽然急着要找他?” 李玉目光慢慢变得柔软,似乎有些欢喜,有些哀怨,又带着丝忧伤:“有人向我求亲,我虽孽缘已满,但又忘不了那双眼睛。” 青龙微怔,旋即笑道:“又是哪个好男儿被窃娘把心给窃了去?” 李玉一笑不答,看着青龙柔声问:“那,青龙大人的心呢?” “不是在你手里捏着吗?”青龙屈指一弹李玉虚放在他心口的匕首,发出呛的一声脆响。 李玉嫣然,抬起匕首轻轻点了点他胸口:“你要是能正经些,便十足十地像他,恐怕我的心,就要被青龙大人窃去了。” 青龙眯了眼笑:“那你是喜欢我正经还是不正经?” “我不知道。”李玉别开脸,又觉得不舍,还是回转来,瞧着青龙的眼,“我心里倒是喜欢你不正经,可身上又觉得讨厌。” 青龙看她良久,忽然问道:“你不喜欢老大人前两任的青龙?” “我想碎剐了他们!”李玉恨恨切齿,却又幽幽一叹,“可惜他们死的时候我不在场。” “你没去开棺戮尸?” 李玉咬牙惨笑道:“人都死了,玩尸体有什么趣味。” 见青龙看着她不说话,眼里也没什么情绪,李玉一愣,然后低头笑道:“多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不可怜我。”李玉侧了侧头,“我第一次被你拿住的时候,你可是一点都没把我当女人。” 青龙一哂:“你这么狠毒的女人,我那时也第一次见到。” 噗哧一声,李玉掩唇娇笑,似乎回忆起了那时的趣事,有些乐不可支,然而笑声渐渐低了,最终静静无声。她低了眼,捂着嘴,肩膀微微抖动,许久才停下。青龙也不出声打断,只默然看着她,微微皱眉,脸上却没有表情。 将匕首轻轻收起放在腰间,李玉痴痴地盯着青龙双目,梦呓一般轻声问:“十五年前,青龙大人在哪里?” 似乎睡意又上来,青龙两眼眼皮直打架:“十五年前?我早就统领天字营了。” 李玉失望又自嘲地一笑,见青龙要把眼闭上,忙伏低身子哀声求他,怅然欲泣:“好大人,你别闭眼,再瞧瞧我好不好?” 青龙闭着眼迷迷糊糊地说道:“那不成,有人在门口站着呢,再等下去会伤风的。” 果然门口一个大喷嚏响起,却是于铮。 ** 第二天早上起来,青龙便觉得叶信于铮看他的眼神十分怪异,他心知两人想些什么,却也不解释,仅一笑置之。孤男寡女深夜共处一室,便是解释,也只会越描越黑。 李玉果然应言把几个本子送了过来,青龙整日都在房中翻看,于铮给他送饭的时候瞥了一眼,只见那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立时就头痛起来。青龙却看得极快,几乎一目十行,旁人起码要用七八天时间才能勉强读完的文书,他只用了三天。 于铮再一次送晚饭进来,顺便替他运功压制毒性,却瞧青龙眉头紧锁,看着手上的文书,目光散漫。于铮见他出神,也不想打扰,正要转身离去,忽听青龙叫住他。 “于捕头,明天陪我去一趟锦衣卫镇江府卫所。” 于铮一愣:“就我们两个?你不等白虎回来?” “我等不及。”青龙想到李玉,觉得把叶信留在驿站始终不放心,皱了皱眉,“把叶大人也带上。” 十、屠戮 镇江卫所离丹徒驿站也有较长一段路程,于铮拉马车出来时想了想,牵过“特勒骠”,安抚了好一阵,才勉强把车辕套上。那马甩头撅蹄打了多个响鼻,像是对自己被用来拉车很是不满,可主人有命,总是要照办。这一跑起来,速度就比上次快很多,瞬间便离了城镇,奔到野外。 一路上又是极静,数次叶信挑起话头,都是说不了几句就冷场。好些个钉子碰下来,饶是叶信心热健谈,也被扫了兴致,在马车摇晃中,渐渐打起瞌睡来。正睡得迷迷糊糊,忽地马车骤停,青龙眼疾手快,一把将叶信拉住,他才不至于滚出车去。叶信稀里糊涂睁眼,却见青龙目露寒光,手按木匣看向车外。 不远处有厮杀呼喝声传来,于铮打开车门,急急说道:“两位大人,我听前面那些人的声音似乎有点耳熟,想去看看,只是……” 话音未落,青龙打开木匣,拿出千里镜抛了过去。于铮接过一愣,随即明白,就近找了棵较高的樟树纵身而上,细看之后跃下,面带焦虑:“是游龙帮帮主龙少钦和君子剑黄远山一行人,不知为什么,正被人围攻!” 叶信忙急道:“快去瞧瞧!”他虽和这些江湖中人是萍水相逢,但甚为投缘,听到他们遇险,便不由挂心起来。 青龙抱臂车内闲坐,微微冷笑:“你还真是不怕死。” 叶信瞧着他易容之后全然陌生的面孔,觉得面前这人似乎也陌生起来,微皱了眉道:“他们也算侠义之士,何况那日在客栈,毕竟是龙少钦为你争取了休憩的机会。” 青龙目光一闪,靠回车壁不说话。于铮踌躇一会儿,终还是跺了跺脚,纵身向厮杀处飞奔而去。期间那处有一支烟火冲天而起爆开,闪烁成船型,在白昼的铅灰色雪空中也十分醒目。叶信心里疑惑,看一眼青龙,想到他适才袖手,赌气不问。 青龙见他眼中有火,略带好笑地开口:“那是游龙帮求援的信号。”说完坐到车把式位上,一抖缰绳,驾车也往那不远处杀阵驰去。 厮杀正在林中,马车于林外遥遥停下,青龙从包袱内翻了两个瓷瓶出来塞到怀里,提起长匣,示意叶信和他一起下车。等叶信站到雪地中,青龙将木匣横放,靠在腰后扣紧锁住,拨动盒上机括,钢索从木匣两端飞出,夺地钉在上风口高树之上。叶信正看得莫名,忽觉腰上一紧,却是青龙抓住自己腰带托住了肋下。刚想开口询问,青龙轻拍腰后长盒,钢索猛地收起,叶信顿时随他一起双脚离地,腾云驾雾一般飞了起来。 头晕目眩间,脚下一实,居然已身居高枝,叶信脸色煞白,紧紧抓住青龙手臂不放。见青龙皱眉看他,叶信嘴唇发抖,牙关交战,心虚笑道:“我畏高!” 青龙微勾了嘴角,用脚踢去枝杈上积雪,扶牢叶信坐下,让他紧抱住树干,随后掏出一个瓷瓶,示意叶信吸足气把口鼻捂严。上树之时,他已探明风向,如今正好风起,青龙屏住气息打开瓶塞,微侧了瓶身,将内里的东西随风送了出去。 林内厮斗正酣,全然不知不远处上空有人在做手脚。 ** 龙少钦这几日才真正体会到了什么叫疲于奔命,不知为什么,他疏散了回龙口客栈的住客和店主,协同黄远山等一行四人返回丹徒镇江分舵路上,络绎不绝的杀手竟将他们当成了龙氏兄弟。大概是因为自己刚好姓龙,身边有个兄弟叫阿虎,人数也和龙七等人离开客栈时相同的缘故。 开始尚可轻松应付,后来人越聚越多,到了今天,已是难以招架。求援信号虽已放出,可等分堂的人到,还有一段时间。面对潮水般的攻势,龙少钦不由怀疑,自己能否顺利支撑等到援兵前来。黄远山和龙少钦抵背御敌,出道至今,君子剑从未这般狼狈过。若想脱身倒也简单,但要抛下好友不管,却是他无论如何都做不到的。 如这次只有龙黄二人,反倒容易突围,关键是身边还有一个不会武功的李贤,和武艺平平的庞虎。这二人屡要救助,数次险象环生,使两人压力剧增。就在龙少钦心中感叹这次要栽在自家地头上的时候,忽有一人影加入战团:“龙帮主,我帮你!” 呼喝声中,掌风凌厉,身周雪片俱都被飞卷,直扑围截他们的杀手而去,龙少钦凝目细看,来人正是客栈里那位自称姓古名小鱼的青年。看他势如破竹从外围直冲进来,内力浑厚,被他掌缘扫到之人,立时踉跄后退,不敢硬接。 强援到来,龙黄二人顿感身上一轻,忙以背相抵站成三角之势,将庞虎李贤护在中央。于铮加入,战局顿时胶着,杀手群中一人焦躁起来,脚尖疾点,拔地而起,凌空下击,意欲杀入三角中心突破。很奇怪的,却在半空中好似皮球被人抽了气一般,直直跌落地面,一时挣扎不起。 不独他一人,在场个个都觉手脚发软,提不起真气,握不住兵刃,叮铃当啷一片响声,兵器掉了一地。人群中有人骂道:“直娘贼!温老二!你放迷药出来干什么?!” 那温老二已手脚酸软瘫倒地上,又惊又怖地叫道:“不是我!我什么都没做!” 于铮和龙黄二人也觉内息气力正迅速流逝,心中惊骇却又无法可想,龙少钦仰头惨笑:“远山,古兄弟,看来我们要在黄泉聚首了。” 叶信在树上远远看见林中众人俱都慢慢软倒,躺在地下动弹不得,不由好奇地问:“你刚才用了什么东西?” 青龙把封好的瓶子重又塞进怀里,轻轻笑道:“岭南温家的杨柳风。” 杨柳风、杏花雨、桃花瘴和见血封喉,是岭南温家的四大法宝,温家成员人人必备,此次路上劫杀,他和白虎倒是缴获不少,果然名不虚传,甚是好用。 见林内众人全都已摊倒在地,青龙俯身对叶信说道:“你坐好,不要动。” 叶信刚想询问,青龙已通过刀匣钢索,滑下高树,慢慢向林中走去。 听到有人踏雪而来,于铮数次挣扎不起,心中焦急,龙少钦面朝来人位置,倒是第一眼看到。入林的这位头发花白,下颌五绺长须,似乎是个半老文人,可他背后那匣子分外眼熟,瞧他身形,来的正是龙七,不由心下一宽,笑道:“原来是龙七爷。” 场中人人惊呆,目不转睛盯着这外貌普通的半老文士,实看不出这叫龙七的有多大能耐,居然能杀死众多道上高手,逼退夜府三更,那些目光中,有惊奇,有贪婪,有恶毒,也有惧怕。 青龙放下背后木盒,从刀匣里取出一把短刃,走到第一个刺客身旁蹲下,对准那人心脏,双手紧握刀柄,将刀缓缓刺了进去。那刺客大张了嘴呼号,浑身抽搐,喉间荷荷直响,随着刀越插越深,渐渐声弱,手脚弹了一弹,最终一动不动。青龙慢慢把刀拔出,又走到第二个人身前,如法炮制,结果了那人性命。 林内众人见他慢慢一个一个杀将过去,手起刀落,面无表情,绕是手上欠了数十百条人命的,也不由看得心惊肉跳。 于铮躺在地上呆呆看着,忍不住叫出声来:“龙七!快住手!” 青龙置若罔闻,仍是一刀一个,神色不动,全然不顾刀下之人哭嚎求饶。叶信远在树上,也看得面白唇抖,想要叫青龙停手,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场中求饶哀嚎咒骂之声渐渐少了,最终一片寂静,青龙站起身,只觉天旋地转,险些摔倒,忙伸手扶树稳住身形。他闭了闭眼,摸出解药瓷瓶拔开塞子,勉力丢到于铮面前,后背靠树,轻轻喘息,心中黯然。看来金针刺穴封住内力,终究不是长久之计,缠绵剧毒,已渐渐把自身原有的体力都快侵蚀干净了。 于铮最先解了药力,又拿着瓷瓶救起龙少钦等人,再将高坐树杈的叶信扶下,双手握拳黑着脸来到青龙面前。 “为什么?!”于铮心里有诸多的愤怒不解,可到了嘴边却只能吼出这三个字。 “对敌仁慈,便是对己残忍。”青龙看着他冷冷说道,“这条死路,原是他们自己选的。” 十一、逆旅 大雪纷纷扬扬从空中撒下,地上的尸体被慢慢掩盖,叶信呆站在场中,雪花落在巾上肩头,他看着一地的尸骸,看看青龙,又看看于铮,只觉外间的寒意透过衣袍,直渗进骨里。他不是没见过青龙杀人,可象今日这般辣手屠杀,实是超出了他能接受的底线。 于铮双目圆睁瞪着青龙,眼中喷火,如怒目金刚:“他们已经开口求饶了,为什么还要下杀手?你怎地一点慈悲心都没有?” 青龙闻言一愣,仿佛听到了什么极有趣的笑话,弯腰低声笑了起来。他笑着扶树直起身,慢慢走到木匣边上,收刀入盒背在身后,一步一步往林外马车走去。 叶信回过神来,忙走上前去一把扯住:“你去哪里?” 青龙不答,漠然看他一眼:“放手。” 叶信急道:“你那兄弟不在身边,没有小于跟着,你根本就是去送死!” 青龙将叶信的手慢慢掰开,冷眼傲然道:“你小瞧我,少了阿虎,我不过是多费些手脚而已。” 龙少钦适才听青龙低笑,忆起前几日在客栈时的情形,联想自己回分舵这一路上杀手群出狙击围杀,心中感慨,正要措辞劝解,眼角瞥见自己好友君子剑已走上前去。 “古兄弟,你们朋友之间的事,我一个外人原本不好多说什么。”黄远山来到于铮面前,轻轻拍了拍他肩膀,“你有慈悲之心很是难得,只不过,我且问你,那些杀手追杀龙七爷昆仲的时候,慈悲在哪里?唐门中人把‘缠绵’奇毒下在龙七爷身上的时候,慈悲又在哪里?” 见于铮眼神犹豫,知他心中挣扎,龙少钦也走上前去笑道:“龙七爷适才没有说错,事关性命,的确不能有妇人之仁,我们这些刀口舔血的江湖人最为清楚不过。” 见于铮仍是不响不动,龙少钦向一旁站着的李贤使个眼色,正示意他也帮忙再开解几句,忽听青龙的声音冷冷淡淡传来:“龙帮主,你把马车烧了,或是再换一辆。” 叶信听到这话,忽然想起离开客栈之前,青龙执意要白虎去看马车,心里狐疑起来。刚想开口询问,却见青龙身子一晃,忙上前扶住,因他易容看不清脸色,只觉青龙神情极倦,手在微微发抖。 “那些杀手在我马车上做了标记。”青龙语气淡漠,仿佛在陈述一件最自然不过的小事,“临走之前,我叫阿虎把标记移到你们车上了。” 龙少钦和黄远山顿时怔住,两人面面相觑,一时脑中混乱,不知该说什么好。 “你这混帐!”庞虎最先醒过神,大喝一声,脸涨得通红,直冲上前,提起拳头就打。青龙凛然望他一眼,庞虎心里一寒,拳头就僵在半途,再打不出去。 叶信一脸的震惊,看着青龙眼露失望之色,松了手,踉跄后退几步,再也说不出话。 场中都无人开口,只怔怔瞧着青龙慢慢走出树林,从车里拿出包袱,戴好斗笠,穿上蓑衣,又回到龙少钦的马车旁边,解下驾车的马匹,放了一锭银子在车上,翻鞍上马,疾驰而去。 马蹄踏雪之声渐渐渺然,叶信望着青龙去处呆呆出神,于铮看了他一眼,转去车内拿了把伞来撑起,陪他站在雪地里。 龙少钦拂走身上雪花,自嘲地笑了笑:“远山,枉我们自称老江湖,居然被人摆了一道都不自知,还要帮他做和事佬。” 庞虎望空挥舞了下拳头,愤愤然道:“我说奇怪,怎的这帮杀手认定了我们追着不放,原来是这该死的龙七在搞鬼。” 黄远山低头细想了想,还是觉得事有蹊跷:“即便车上被做了标记,可车外也有游龙帮的记号,怎地这些杀手连你雄霸长江的龙帮主都不认识?难道真是被千两黄金迷了双眼?” 李贤沉吟道:“我适才看到江南霹雳堂的雷全,还有淮阳帮的张锦也在,他们都曾和帮主见过几次,应该认识帮主,怎的还是痛下杀手,毫不留情?” 龙少钦眉头一皱,目光旋即冰冷,一字一字说道:“宁可杀错,不可放过!” 黄远山抬头长叹:“是了,以往朝廷剿匪,也是常常多斩平民的人头,来充数冒领赏银的。” 叶信和于铮皆身处朝堂,一个在兵部,一个在刑部,对这类冒领赏银的事情自然熟知,虽然痛恨,却无力阻止,此时听黄远山提起,皆相继苦笑。 “龙七原也没错。”黄远山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朗声笑道,“少钦,若换了是你我,也会这么做的。” 龙少钦闻言,斜睨自己好友:“君子剑,你能不能别这么实诚啊。” “生死关头,谁还能做君子?谁还顾得了江湖道义?”黄远山叹道,“更何况,龙七原本就不是江湖人,他已中毒,时日无多,即便自己不畏死,总还要顾着他的兄弟。” 龙少钦望着雪地上完全被白雪覆盖了的尸体,暗自沉吟,慢慢说道:“远山,你适才的话,让我想到了一点,龙七今日为何辣手且不留活口。只是,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这么想。” 他抬头望着叶信,问道:“叶先生,你和龙七是朋友,不如也帮我参详一下,看我说的对不对。” 他和青龙是朋友吗?叶信不由苦笑,似乎自己在青龙陪 天下锦衣 第 14 部分阅读 他抬头望着叶信,问道:“叶先生,你和龙七是朋友,不如也帮我参详一下,看我说的对不对。” 他和青龙是朋友吗?叶信不由苦笑,似乎自己在青龙陪他去见杨志和的那日起,心里便将青龙当做了朋友,那青龙呢?当不当自己是朋友? 龙少钦问:“叶先生,龙七是不是个滥杀无辜的人?” 滥杀无辜?当廷杖死大臣算不算滥杀无辜?刑杀囚犯算不算滥杀无辜?只要皇帝有令,不管贤愚忠奸都立斩不赦算不算滥杀无辜?叶信实在不知是该点头还是该摇头。 “龙七此人,对朋友如何?” 青龙有朋友吗?叶信不知道。他只知朝中很多官员都标榜自己不朋不党,以孤臣自居,可细算起来,真正不朋不党的,只有青龙一人,他才是个孤臣。白虎朱雀玄武算不算他朋友?似乎又不像,他们是下属,是搭档,是同袍,象兄弟却又有距离。青龙最亲密的朋友,想来想去,似乎只有那个装满了兵刃机关的木匣子。 “他之所以将今天的人全都灭口,会不会是因为你们和这些杀手照了面,担心会连累到你们?” 叶信不由怔住,青龙会这么想吗?会这么做吗?会挂心他人吗?他脑中一时糊涂起来,心里五味杂陈,百感交集,理不出头绪,若果真如此,那自己岂不是错怪了他? 思绪繁杂间,叶信忽记起适才青龙的异常情形,不由惊慌失措,忙叫道:“小于!你快追他回来!我瞧他有些不对劲!” ** “特勒骠”脚程极快,一盏茶时间便已追上青龙,于铮一控缰绳,斜刺里窜出,拦住青龙马匹,也不言语,黑着张脸,伸出右手抓住那马爵头,拉了就走。 青龙皱眉,左手立掌成刀,直切于铮右手手腕,于铮急撒开爵头,转腕去扣他脉门,两人又在马上施展擒拿,再次交手。因彼此都对各自修为有所了解,这番更是以快打快,每每递到中途便知对方如何应付,往往一触即返,急急变招,十多回合下来,两人双手竟是连一次都没碰到。 于铮在过招时,已瞥见青龙头顶脑后重穴上又有金光闪动,更是急着想制住对方,却每一次都慢了半步,不由心里焦躁,脚踢马镫,纵身而起,便要向青龙身后马背坐落。青龙一踢马腹,胯下坐骑忽跑动起来冲了出去,于铮顿时落了个空。 脚在雪地里轻点,于铮跃起半空打了个呼哨,特勒骠闻声疾驰,拦在青龙马前。抬脚凌空虚踢提纵,于铮再次向青龙身后马背落下。青龙一拉缰绳,急转马头,右手持鞭挥出,啪的一声脆响,直往于铮胸腹抽去。于铮胸腹骤缩,一把抓住鞭头,居然极轻易就夺了过来,不由一愣。这才想起青龙内息被封,体力又受“缠绵”侵蚀,招式定然全无力道,此前已失许多先机,不由甚是懊恼。却忽见青龙动作一滞,上身往马背上伏了一伏,又用手抵着马鞍撑起。于铮暗自心惊,料到情形不对,忙借机纵身而起,空中回旋扭转,如斯三次,终于坐到青龙背后。 青龙疾屈肘后撞,于铮避之不及,也避无可避,便受青龙一击,同时伸指如电,点在他腰间软麻穴上,那一肘果然没有力道。 青龙顿时手脚酸软,动弹不得,凝眉怒声低喝:“于铮!你做什么!” 于铮听他发怒,不由心慌起来,忙一伸指,又点了青龙睡穴。 ** 等于铮携青龙同骑回转,游龙帮后援接应也已到了,受龙少钦邀请,叶信等人与之结伴,一起上路前往镇江分舵,也即镇江府衙所在之地。 摇晃前行的马车中,叶信看着平躺昏睡的青龙,一脸苦笑:“小于,我叫你追他回来,你就这么把他追回来了?” 于铮一一拔去青龙重新插在他自己头顶脑后重穴的金针,诺诺道:“先生你也知道,我口才不好,他又不听我的,只好出此下策。”于铮不得不扯谎推托,要是叶大人知道自己一句话都没说就动手,还不定要怎样教训。 “那你也不能欺他现在势弱,点他穴道,硬扛他回来吧。”叶信叹了口气,“你向他服个软,道个歉不就成了?” 于铮将青龙侧翻过来扶好,对着后背拍了两掌,再扶他躺平,收势调息,嘴里喃喃道:“我又没错,干嘛要我道歉。” “他待会儿醒了,我看你如何开交!”叶信无奈指了指于铮,一脸同情地摇着头。 于铮不由哭丧了脸:“先生救我!” 叶信把手一摊:“我也无法可想,你好自为之吧!” 看青龙眼皮跳动,似乎是要醒转,于铮忙一伸手,又补点在青龙睡穴上,在叶信瞠目结舌中,一矮身钻将出去,跑到车把式坐上去了。 叶信不由啼笑皆非,轻声笑了一阵,低头瞧着又陷入沉睡的青龙,想起龙少钦的劝解,万千思绪如同乱麻,理不出头来。青龙究竟是怎样的人?叶信看着眼前这张易了容的脸,忽然发现,自己从来没有看清过他。 十二、沉疴 青龙睡得很不安稳,这一路上,叶信看他始终眉间紧锁,额头冷汗淋漓,似乎在做着噩梦,却因被于铮点了睡穴,一直醒不过来。瞧他面上神情痛苦挣扎,叶信心中不忍,深深觉得,睡眠对青龙而言,竟不是休息,反而是一种折磨。 车驾很快便到镇江,龙少钦怕泄露青龙行踪招来杀手,安排他们三人住进了清净隐秘的自家别院。因这别业闲置已久,虽时常派人打扫,却也没安置丫鬟仆人,倒是方便掩人耳目。 这一路上于铮都不敢解开青龙穴道,直到住进别院安顿好房间,他才求告叶信帮忙劝解调停,然后躲进屋里关起房门再不肯出来。叶信屡唤不应,哭笑不得,只好自己守在青龙床前照顾。看他原本花白的头发慢慢还原成黑色,心知是易容药物效力已过,便起身拿了手巾,出去打水,好方便青龙醒来擦洗。 等叶信端着热水进屋,青龙已经醒了,听来声漠然看他一眼,瞧不出有什么情绪。叶信见状呆了呆,不由苦笑,他倒宁愿青龙怒气冲天破口大骂,或是找于铮打上一架,也比现在这样不理不睬来得容易解决。 将那盆热水端到床边凳上放好,叶信在床沿坐下,低头微笑着问:“青龙大人,五个月前,我曾托白虎大人转送小儿满月酒的请帖,你可曾收到?” 青龙似乎是想不到叶信会用这句话来开头,微怔了怔,低声回答:“收到了。” “那你为何不来?你很忙吗?”叶信面带不豫之色,抢先一步指责,“还是嫌我的家宴寒酸,配不上你青龙大人?” 青龙又怔了怔,一时不知如何开口,他在朝从来不赴官员的私自宴请,无论是谁的请帖,他一概收了瞧也不瞧就扔到一边。经过杨志和之事后,叶信送的帖子他倒是打开看过,只是一直不喜应酬,便也没去,想不到叶信居然会在这个时候来责怪他。 叶信见青龙虽然不语,脸上倒是开始有了表情,便轻一抚掌,似乎想到了什么,从袖中掏出一个荷包来,递到青龙面前:“我那宝贝女儿犀照为你绣的,听说我要请你,天天赶工,绣了好几个都不满意,差点急哭了,这个算是最好的。原本想着她弟弟满月酒那天亲自送你,你又不来,便整天缠着要我替她送去,半年来一直就在我兜里揣着。” 他边说边偷偷瞥了青龙一眼,看他眼神缓和下来,便叹口气:“想来这种小女孩儿家绣的东西,你青龙大人也瞧不上眼,我看还是再揣上几个月,她兴许就不在我跟前念叨了。” 青龙凝目细看,那黄褐布面的荷包上,用青色丝线绣了一条飞龙,图形拙朴,甚是可爱,想到那日诏狱前的天真童稚笑靥,心里忽觉柔软起来,轻声道:“放着罢。” 叶信暗中舒了口气,将荷包放到青龙枕边:“我看你头发变回原来颜色了,想是易容药物效力已退,我也听你说过只需维持个四五天,不如先洗了。” 看青龙躺着不动,记起他现在穴道未解,于铮又断然不敢出来,心里有些为难,想了想,还是苦笑道:“我先给你擦个脸吧。” 青龙闻言瞥他一眼,神情古怪,叶信也不以为意,漫不经心地边绞着手巾边絮絮说道:“拙荆坐月子的时候身体不好,所以我儿子三个月前都是我在照看,洗个脸擦个手,倒茶端水什么的,我足可以应付。” 见青龙皱眉厉色看过来,眼里带了火气,忽然醒觉自己不小心说错话,忙解释道:“你别误会,我只是随口这么一说,不是有心占你便宜!” 叶信绞好了手巾,刚想摊开,青龙却一伸手,已接了过去。叶信呆呆看他支撑着慢慢坐起,好半天才问道:“怎么小于给你解开穴道了吗?什么时候解的?” 青龙将颌下假须一一揭了,倦声说道:“被点的穴道,一个时辰之后就会自解,不需要再假人手。” 看青龙慢慢卸了易容,还原本来面貌,神情恢复常态,叶信接过手巾,递了隐囊过去让他靠着,柔声求道:“青龙大人,真是对不住,小于他一时莽撞,多有得罪,还请大人原谅则个。” 见青龙斜靠着闭眼假寐不答,叶信软语道:“小于他是个直肠子,嘴笨心软,又不懂顾人脸面,实是担心你毒发伤身,才会这般鲁莽。我没好好关照他,原也有错,这里就给青龙大人陪个不是罢。”他一边说着站起身,一边整了整衣巾,对着青龙一揖到地,恭恭敬敬鞠了下去,竟是完全不在意自己江南总督的身份。 青龙听到动静睁眼看他,坐着不动受叶信一礼,轻叹一声:“罢了。” 叶信悬着的一颗心总算放下,笑看青龙拿起枕边自家女儿绣的荷包把玩,转身去桌边倒茶。 正执了茶壶倒水,青龙淡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叶大人,你叫于捕头来认个错便可,不必费心机对我用这种手段。” 叶信手一抖,半杯水都洒在桌上,一时满身的热汗,转过身来僵僵地笑:“呃,这个,这荷包真的是照儿绣给你的。” 青龙勾了勾嘴角:“替我谢谢令嫒。” 叶信为调和使的把戏当场被青龙说穿,只觉耳热尴尬,呆站着笑了半天,才想起端热茶过去。青龙也不跟他客气,接过喝了,把杯递还给他。 叶信将茶杯放回桌上,犹豫一阵,轻声问道:“你……今日为何要将那些刺客赶尽杀绝,不留活口?”他倒是想直接问青龙,是不是因为怕连累自己和于铮才痛下杀手,可话到嘴边,却又说不出口。 青龙见问,一脸诧异望着叶信:“他们个个想要我项上人头,难道我还要放他们回去,然后纠集人手再来杀我一次?” 见他眼带惊奇错愕看过来,叶信顿时觉得自己像个白痴,龙少钦和黄远山更是十足一对傻瓜。 想起日间那场屠杀,心中仍是介怀,叶信思忖良久,恳切温言说道:“青龙,我不知道你曾经历过什么,想来必定坎坷艰难。我和你不同,只是个书生,没经过什么大凶险,最多也就是去了趟诏狱,也许说的话不切实际不中听。” 他微顿了顿,看青龙垂了眼睑,不知在想什么,便继续说道:“我从小便读圣贤书,虽然有些想法不敢和先贤苟同,但人命关天这句话,我时刻放在心上。大家都是人生父母养的,爹娘一番辛苦把孩子养育长大,你一刀下去,什么都没了,叫那些父母情何以堪?” 青龙脸上渐露讥讽不耐之色,叶信心知他和自己观念相差遥远,又想起他是锦衣卫指挥使,不由叹了口气,不再尝试劝解。然而瞧青龙愁眉不展,似有心事,还是忍不住说道:“心里有事,不妨说出来,即便一时无法解决,有人分担总是好的。” 青龙似乎不愿多说,也不想多听,他闭了闭眼,极轻极倦地说道:“我很累。” 叶信知他是下了逐客令,便笑着起身:“那你先歇着,我就在隔壁,有什么需要就知会一声,小于是绝不敢来了,我倒不介意打个下手。” 于铮始终躲着不敢露面,幸好日间青龙身上毒性已暂被压制,倒是不需要他再做什么。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青龙总是在叶信要坐下休息的时候提出要求,如斯跑了几趟,叶信深觉青龙这锦衣卫指挥使果然不白当,很能指挥人做事。 倒是于铮偷偷旁观看不下去,畏畏缩缩蹭了过来,黑着张俊脸接替了叶信。 青龙坐在桌旁,看于铮进来,双手撑膝,眼带促狭地笑:“于捕头,听说镇江有三鱼,鲥鱼、鮰鱼、刀鱼,味道鲜美,甚是出名,我现下有些饿了,能否烦劳你跑一趟?” 鮰鱼倒还好说,鲥鱼和刀鱼,都是每年开春才由海入江,现在是严冬,却到哪里去找?于铮听到,顿时脸都绿了。 十三、寻杏 下了许久的雪,正午过后总算稍停了停,只是太阳未出,天空仍是铅灰阴沉,看来这个寒冬的雪灾还远未结束。 一辆黑油马车正缓缓往金山方向而去,黄远山笑嘻嘻戴着斗笠坐在车把式坐上。他和叶信一样,是个对身份礼节很不讲究的人,只要认定对方是个可交的朋友,别说赶车,就是跑腿打下手也跑得兴高采烈不亦乐乎。 车里只坐着青龙和于铮,叶信仍留在别院,由龙少钦作陪,原本他也想跟来,可不知为什么,青龙就是皱眉反对,没奈何,叶信只好坐在别院枯等。 青龙本打算午后就去锦衣卫镇江卫所,可这天一大早,君子剑黄远山就拉着龙少钦乐呵呵地跑了来,说他有一个医术超群的好友,原本行踪飘忽不定,彼此只以书信往来,不想这几日居然就在镇江金山附近暂住。听他言道,无论什么疑难杂症,在他这位朋友手里都能起死回生,各种毒药,也都颇有研究如数家珍。恳切建议青龙前去给他这位朋友看上一看,说不定会有一线生机。 那时候叶信正饮茶,听见这话手一松,半盏茶水倾到身上都不自知,急急忙忙撂下杯子站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抓住黄远山的手不放,嘴唇发抖,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 于铮闻言跳了起来,一脸的喜色,看看叶信,看看青龙,又转头看看黄远山和龙少钦,结结巴巴说道:“先、先生,龙、龙爷,黄、黄大侠……”竟连舌头都不利索了。 只有青龙没什么反应,面色如常,神情淡漠地喝着茶,仿佛黄远山说的事与他完全无关。于铮不明白,为什么他对事关性命的好消息如此无动于衷,此次金山之行,也是叶信费了好大一番口舌才把他劝上车的。 路上积雪甚厚,马车摇晃颠簸艰难前行,青龙双手抱胸,斜靠在车里,垂着眼睑,沉默不语。于铮盘腿而坐,一手支颐,看着青龙发呆,他不象叶信,总是有许多话题能勾起别人的谈兴。而且遇上青龙,只要他不想开口,便是叶信也要碰一鼻子灰,更何况本来就不善言辞的自己。 也不知是因为中毒还是其他的缘故,于铮觉得,青龙和以前似乎有些不一样了,至于哪里不一样,他又说不出来。虽说昨日被青龙恶整了一顿,可毕竟自己有些理亏,心里并不是很在意,只觉得这样的青龙,和以前相比,反倒更像个活人。 就在于铮被马车摇晃得快要睡去之时,车外忽有一阵箫声传来,平和宽广,悠扬动听,让人顿时神清气爽。然而不知为何,这平和的箫声中,似乎带着一丝冷如冰雪的寒气,激得于铮睁开眼,睡意随着箫声烟消云散。青龙慢慢直起身,目光闪了闪,眉头微皱起来,不知怎么回事,于铮竟从他脸上看到了一丝警惕和不快,稍纵即逝,不由怀疑自己是不是看花了眼。 箫声越来越近,马车渐渐停了下来,青龙从怀里掏出一张人皮面具抬手抛给于铮,低声道:“戴上!” 于铮虽然有些不明白不乐意,但也知道听青龙的总没坏处,便嘴里叽叽咕咕把人皮面具戴好,打开车门跳下车去。 站在车外的黄远山看到于铮的脸一愣,旋即对着青龙微笑道:“龙爷太过小心了。”他胸怀坦荡,心想青龙必是顾忌自己朋友的安危,也不以为意。 青龙慢慢下车,淡淡说道:“小心些没坏处。”他站定之后四周扫了一眼,见已到扬子江畔,金山在不远处的江心,积雪掩盖下,如一朵白玉芙蓉。一个极简洁的小院就坐落在面前,箫声正是从小院里传出来的。 似是院内东主听见有客到,便停了吹奏,人还未出迎,黄远山已朗声笑着推门进去:“清泉,我带了客人来讨杯茶喝,可有打搅?” “丹阳兄,你我难得见面,怎算是打搅?你肯屈尊到寒舍,澈已是三生有幸了!”院内的人笑着回答,声音清朗和煦,如冬日暖阳,听他对黄远山称呼别号,想必交情匪浅。 于铮凝目看去,那个叫清泉的男子已手持玉箫,缓步出迎。他不算年轻,眼角有几丝轻浅的皱纹,一双眼睛竟仿佛是碧绿色的,好像春天的湖水。轻裘缓带,白衣胜雪,潇洒出尘,直如天上谪仙人。 黄远山大笑着上前握住那男子的双手:“你一直在各地逍遥,怎么会想到来镇江?” 那男子温然微笑:“也不知怎的,忽然就想喝中泠泉的水,所以就来了。” 黄远山笑道:“我看你信中说要成亲了,我那准弟妹可在?” “丹阳兄来得不巧,她正午时分去取泉水,还没回来。”那男子似乎有些脸红,笑容里略带了羞涩,“你也知道,中泠泉在江中,需正午之时将带盖的铜瓶缒入江心,急拉瓶盖才能汲到,颇费功夫。” 他边说边往黄远山身后看去,脸露暖煦笑靥:“你我只顾叙旧,可冷落了贵客,既带了好朋友来,还不快些给我引见?” 黄远山忙抬手虚迎,于铮也不客气,大步跨进院门,经过青龙身旁时,忽觉他全身瞬间紧绷,像是豹子瞧见了猎物,等于铮好奇地停下来转头细看,青龙又已恢复常态,仿佛刚才只是自己的错觉。 那男子微笑着抱拳施礼:“在下姓邹,单名一个澈字,小字清泉。” 于铮抱拳还礼,仍是报了古小鱼这个名字,青龙神色淡淡略一拱手:“龙七。” 于铮暗自一惊,他以为青龙会再报一个化名,不想他依然还用这个价值千两黄金的名字,可看邹澈面色如常,想必还不知道江湖上的悬赏,不由放心了一些。青龙目中却似有光一闪,也不知看到了什么。 众人进了屋内分宾主坐下,邹澈往于铮脸上扫了一眼,语带好奇地问:“这位小兄弟为何戴着面具?” 黄远山面有难色,于铮也正不知该如何回答,青龙已极自然地接过话去:“我这兄弟相貌极丑,出来怕吓着别人,所以不得不戴。” 于铮听得一脸憋屈,知是青龙故意损他,想到这尊瘟神不能惹,便只好闷声大发财。不过倒是发现,青龙说谎的本领,比叶信还要高,似乎想都不用想,随时脱口而出,脸不红心不跳,连眼睛都不带眨的。 邹澈闻言微笑,细细打量青龙,忽然脸上变色,轻声惊呼:“缠绵!” 于铮见他只一照面便报出青龙所中毒药的名称,心中大喜,忙问道:“听黄大侠说,邹公子医术超群,能活死人,肉白骨,不知能否解这‘缠绵’之毒?” “不过是药医不死病,哪有丹阳兄说得这么夸张。”邹澈微笑着站起,走到青龙身边坐下,伸手把脉,眉头慢慢皱紧,默然不语,于铮在一旁看着,只觉心中忐忑,坐立难安。 良久,邹澈叹了一声,将手收回,面带惋惜,低声说道:“早几日来便还有救,如今……如今却迟了。” 黄远山闻言猛一跺脚,抬眼望着房梁不动,于铮忽地站起,又颓然坐下,双肘撑膝,低垂了头,一言不发,唯独青龙神色如常,似乎早已料到有此结果。 “龙爷所中的‘缠绵’之毒,已深入肺腑,遍布全身骨骼经脉。”邹澈声带戚音,轻轻说道,“现在仍还活着,已是奇迹,想必身旁有高人护持,即是如此,我也做不了什么了。” 青龙闻言忽然一笑:“我还能活多久?” “十天。” 青龙长舒一口气,语带轻松地道:“足够了。” 于铮听见,抬头愕然望去,这才发觉青龙不是在硬撑,也不是在强颜欢笑,反而是真心的喜悦,死亡对他而言,竟仿佛是一种解脱。 邹澈似乎也估算不出青龙会是这种反应,不由怔了怔,思忖了一会儿,从腰间衣带里摸出一个小小的青色瓷瓶,站起身来双手捧起递过:“龙爷,这是家师历尽心血,收集各种珍贵药材炼制的丹药,天下只此一枚,对‘缠绵’之毒,或许有效。澈学艺不精,无法解龙爷之危,实是汗颜,一点心意,还望龙爷笑纳。” 青龙微微一怔,似是有点意料不到,慢慢站起身来接过,略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一对羊脂玉竹节捧在手里递了过去,低声道:“多谢邹公子馈赠,我身无长物,只有这对小玩意还值几个钱。” 他顿了顿,柔声笑道:“竹有节,是君子。适才听黄兄说,邹公子要成亲了,这对竹节,就权作谢礼跟贺礼吧。” 于铮初闻噩耗,尚未醒过神来,见两人忽然迎来送往,情真意切,直看得一头雾水,心里一片迷茫,只觉青龙忽然变了个人,他适才的言行举止,让自己份外地陌生。 邹澈略带动容地接过,一时说不出话,青龙已知结果,便再不愿久留,抱拳一笑告辞:“龙某还有要事,先行一步。” 邹澈一愣,忙温言挽留:“龙爷何不等中泠泉水到了,品一品澈的茶艺再走?”黄远山也在一旁强笑着留客。 青龙往后堂瞥了一眼,笑道:“泉水早就到了,只是有我们这些外人在,她不敢出来而已。” ** 雪又开始慢慢飘落下来,邹澈送走了青龙一行人,负手站在院门前出神。这时,一把竹骨伞在头上轻轻撑起,替他挡了落雪。 邹澈眨一眨眼,转过身,微笑道:“玉儿,辛苦你了。”打伞之人,却是李玉。 李玉望着前方,马车远去,早已看不见了,她想了想,轻声说道:“龙七眼睛很毒的,你自己小心些。” 邹澈一哂:“不过是个将死之人,我有什么好怕。” 李玉眼睫轻颤,幽幽地问:“他的毒,真的解不了?” 邹澈闻言微一皱眉,略有些不快,沉声问道:“玉儿,龙七是谁?” 李玉垂下眼帘:“有些事,你不知道反而好些。” “我看他举手投足带着官气,可是朝廷中人?”邹澈看着手中的那对竹节,羊脂白玉温润柔和,光华内敛,显见不是凡品,“而且,这对羊脂玉,分明是御赐之物。” 李玉不答,抬眼看他良久,低声问:“你给他什么药?” 邹澈将竹节收起,淡淡一笑:“观音泪。” 李玉眼里闪过一丝惊慌和惧意,拿伞的手指捏得发白,勉强笑道:“这么好的东西,怎么随随便便就送人,你也不怕亏本?” “那东西留在我身边也没用处,不如做个顺水人情。”邹澈拂了拂飘到身上的雪花,举手轻轻抬起李玉的下颌,看着她的眼,面带温和微笑仔细叮嘱:“玉儿,别多事!” ** 回到别院,黄远山一脸黯然,满怀歉意地和龙少钦一起告辞,于铮将经过告诉叶信后,便一头钻进房里不出来。叶信得知结果,在客厅里呆坐不动,抬头茫然看着青龙,脸色苍白。青龙展颜对叶信笑笑,走上前轻拍了拍他的肩,自回房休息。 雪,越发下地大了。 等天色暗下来,叶信才慢慢起身回到房中,看到桌上的酒瓶一愣,忆起这是昨天晚上,青龙指使于铮冒着大雪,跑到酒楼买来的三白酒。他想了想,提起酒瓶踱到青龙房前,却见房门大开,青龙坐在桌旁,手里把玩着邹澈给的那个瓷瓶,目光悠远,看着桌上跳动的烛火出神。 叶信抬脚进屋,来到桌边,将酒瓶放到桌上,坐下温言问道:“可要喝酒?我陪你。” “你酒量太差。”青龙抬眼看他,笑着摇头,“我明天还有正事。” 说到酒量,叶信一笑,想起了诏狱里的对饮:“那次在诏狱,你可把我骗惨了。” 青龙忆起前事,也不由莞尔:“于捕头呢?” “找鲥鱼和刀鱼去了。” “我不过是说句玩笑,他居然当真?” 叶信看他若无其事地浅笑,心里只觉堵得慌,忙深吸一口气,道:“听小于说,你还有十天时间,不如让他用特勒骠带你去‘星宿海’,那马脚程快……” 青龙低声打断:“我还有事要做。” 叶信急道:“什么事能比性命重要!” “很多事都比性命重要。” “你真是无药可救!”话一出口,叶信暗自后悔,轻抬手打在自己嘴上。 青龙浑不在意地笑:“叶大人不是已经知道了?” 叶信嘴唇微微发抖,眼圈微红,一时说不出话,房中顿时静了下来。良久,叶信方才轻声道:“小于说,你不喜欢那位邹公子。” “他倒不笨。” “为什么?”叶信好奇,“听说那位邹公子举止大方,待人也很亲切。物以类聚,人以群分,邹公子既和黄大侠是好朋友,人品想来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黄远山是真君子。”青龙淡淡一笑,目光却冰冷,“君子可欺之以方!” “你是说邹公子不是君子?” 青龙微眯了眼:“邹澈身上,有和我一样的味道。” 什么是一样的味道?人身上难道还能有味道可以辨别?叶信听不明白,青龙却也不再解释。又沉默了一会儿,见青龙不停地转着那个瓷瓶,叶信忍不住问:“你不吃这药?” “我疑心病重。” “可是,那邹公子说了,或许有效。” “或许而已。”青龙停了手,将瓷瓶放进叶犀照绣给他的荷包里,看着叶信笑得淡然,“若不抱希望,便不会失望。” 十四、快刀 张韦是镇江卫所的经历,掌文书往来,从七品的小官,今年三十有二,因脾气不好,在家时常动手,婆娘受不了,一个月前带着孩子跑回了娘家。他供职锦衣卫司,虽说油水不算少,可毕竟是个文职,不象其他小旗或是番役,能借“买起数”大捞特捞。 近来半年却有些走运,朝里的吏部曹侍郎,托了张韦在常州卫所交好的同僚,说是自家亲戚在镇江供职,不小心犯了事,又在江湖上得罪了人,担心司里查处,也害怕江湖中人报复,关照他多多留意锦衣卫司和指挥使大人的动向,还要仔细是否有一个叫龙七的人抵达镇江,一有消息,马上报知镇江城内一个叫“恒社”的牙行。 曹侍郎极其大方,真金白银说送就送,竟然连着半年不断,张韦起先觉得受宠若惊且过意不去,可渐渐便体会到有钱的好处。后来在卫所悄悄一打听,原来收了钱银的人还真不少,除去把总大人他不敢问所以无从知晓,便是连卫所佥书也接到打点,这才暗自放心。又有同僚带回消息,丹徒、丹阳、金坛等各百户所也是这般情形,就更把心放宽,拿钱也拿得自然了。 这些天连场大雪,去卫所点卯的时辰稍后延了些,张韦自是巴不得在热被窝里多呆一会儿。可今日却有些倒霉,天色刚亮,便有人在屋外敲门。张韦把被蒙了头不理,门外那人却极有耐性,一下一下不紧不慢敲着,大有他不开门就敲到天荒地老的势头。 实在耐不得烦,张韦只好骂骂咧咧裹了棉袍拖着棉鞋磨蹭去开门,兜头一股雪风吹来,冷得他一阵哆嗦。朦胧了睡眼去看,门外站着一人,他头戴斗笠,身穿蓑衣,背了个长木匣,身量不高,颌下微须,一双眼淡淡扫过来,张韦顿时只觉寒意彻骨,骂人的火气瞬间烟消云散,一时不知如何说话。 正自发呆,只听那人冷冷淡淡地问:“你是张韦?” 张韦刚一点头,忽然眼前白光一闪,喉间一凉,然后便看到大门慢慢地倾斜,四周渐渐地黑了。 ** 卯时已过大半,虽近年关,因为雪紧天寒,除了不得不外出的,大多数人都情愿窝在自家屋里,以致街上行人寥寥。于铮站在巷口,怔怔看着青龙从巷子里缓缓走出,等他来到面前,伸手给他号脉,闷闷地问:“这是第几个了?” 青龙低头看着手里的短刃,语气平淡:“第二十三个。” 于铮目光游移,面带犹豫,咬牙问道:“还有几人?” 青龙闭了闭眼,轻声回答:“住在卫所外的,还有六个。” 于铮把手放开,转到青龙身后,提掌按在他背心,缓缓输入内力,沉声道:“你最好别杀错人。” 青龙一笑,言顾其他:“衙门周围的暗桩呢?” “依你的吩咐,都用杨柳风放倒了,等完了事,你可以到高盛酒楼地字三号房去提人。” 于铮闷闷然说完,专心运气为他调息。像是知道自己不愿取人性命,今天青龙虽带他出来,却没有叫自己杀人。从卯时初起,到现在的二十三人,都是青龙亲自动手,于铮唯一能做的,便是运功替青龙压制毒性,帮他迅速调整恢复体力。今日之事,于铮知道自己已算帮凶,可要他一口拒绝青龙,似乎又于心不忍,老想着对方死期将近,总要替青龙做些什么。 青龙望着飞舞的雪片,略有些出神,他今日杀的这些人,在李玉提供的资料里皆有详细记录,都是和常州卫所同气连枝、互通消息且有钱银往来的要紧钉子。有些人倒是罪不至死,可此非常时期,他必须用血腥手段,切断所有镇江卫所里通向外间的眼线联系。 李玉的七巧门在江湖中属下五门,门下车船店脚牙,屠户娼妓,贩夫走卒,各色人等云集,消息灵通却也繁杂,再加身份层次有限,更高一级的情报就未必能接触到,但只要懂得分析,便可从字里行间看出一丝端倪。虽然李玉给的资料某些地方语焉不详,可仍能判断出,常州卫所在他从刑部死牢劫出樊将军之后不久,便有了异动。 当然那人并不能确知是锦衣卫司下的手,所做的布置,也不是只单纯针对锦衣卫司,凭借一些消息判断,他是各个衙门都有顾及,而全面控制架空常州卫所,只是那人的诸多后招之一。在权谋和势力方面,自己与之相比仍是太过稚嫩,一次疏忽错漏,便足以致命。 看来上一任青龙的许多事情,那人也是了若指掌,前任玄武,恐怕也与之有所瓜葛,不然,青龙联络标记和他的化名不会如此轻易泄露。那人究竟是谁,凭着李玉资料中一些迹象和自己掌握的情报,青龙已隐隐猜到一些,只是仍不能太过肯定。 时间不多,已容不得他慢慢理清门路,抽丝剥茧,那人既布下罗网,他便对之以屠刀,再多的丝线牵扯,他只需一刀斩断。就像统领缇骑之时,他对白虎说的那样,什么阴谋诡计,都不如刀剑来的直接有用。看似复杂的局面,也许应对招数越简单越能奏效。 于铮抬手收势,走到一边不说话,青龙轻吁一口气,握紧手上的短刃,慢慢起步向下一个目标行去。 还有六人! ** 辰时将近,青龙靠在镇江卫所衙门对面小巷口的墙上小憩,刚刚于铮才为他运息调气,但短期内连杀二十九人,以他目前的体力,仍是觉得有些疲累。于铮站在对面瞪眼看他,闷声闷气地问:“还是非去不可?你这样子,撑不了多久。” 青龙闭了闭眼:“用不了多少时间,个把时辰就够了。” “镇江卫所是千户所,人员众多,你有把握这么快就能解决?” “如无意外。”青龙对他一笑,“当然,有些地方,还需仰仗于捕头。” 于铮黑着脸道:“我不会帮你杀人。” “自然不用,我自己动手。” “杀这么多人,你不会做噩梦?” 青龙不答,转头望着卫所衙门,低声问他:“于捕头,你的暗器功夫怎么样?可会隔空打穴?” 于铮听罢,矮身从地上撮起一小团雪,捏成一个小冰块,扣住屈指一弹,对面屋檐下挂着的一根冰棱从中折断,但却没有整根掉下,上半段甚至连晃都不曾晃。 青龙眼露赞许之色,指着卫所衙门对街的一颗高大樟树说道:“我估算过,那棵树的位置最好,能将整个卫所尽收眼底。” “你是要我在那棵树上埋伏?”于铮探头瞥一眼,“怪不得要我带了白披风出来。” “我自叫卫所内的人都在大堂前院聚集。”青龙闭着眼,把头往后靠了靠,“到时,我会递给卫所佥书一封信,等他把信打开看后,你就撮雪成冰,点了他的哑穴,软麻穴和委阳穴。如看到有人想跑,也只管点倒。” 于铮 天下锦衣 第 15 部分阅读 到有人想跑,也只管点倒。” 于铮瞪着眼拉长了脸不说话,他看出青龙虽行动如常,面上却渐渐有了灰败之气,心里堵得难受,忙低头又替他号了次脉,瓮声瓮气地关照:“你自己小心,有什么事提前招呼,不管怎样,我总护你周全。” 青龙听到一愣,似乎觉得这话新鲜,睁开双眼微微笑起来,轻拍了拍于铮的肩,说道:“去吧,别忘了带上面具。” ** 镇江卫所大堂,青龙脱了斗笠蓑衣,把长木匣横放在身边,闲闲坐到堂前台阶上,抬头微眯了眼,看着面前飞舞的雪花。白虎离开将近六日,如无意外,凭他的能力,常州应能全盘控制,若是白虎已顺利联系上带来的两千儿郎,按脚程计算,五百缇骑今日下午便可抵达镇江。 这样贸贸然孤身找上门,实不是自己平日的作风,虽说还有于铮,可意外谁都难料。他原本可以等缇骑到达,或是安排得周密仔细些,再来镇江卫所。只是一夜之间,他忽然变得懒了,不想再谨慎算计,而是心血来潮很想赌上一把,或输或赢,他都认了。 身边有金铁抖动声传来,青龙回头瞥了一眼,那名年轻校尉略带不安地站着,手按刀柄神色惊惶地看他,许是在门口拦截问话的时候被自己吓着了。这校尉甚是年轻,估计二十都不到,唇上有一层细绒毛,青龙记得,小幺儿最初跟随他的时候,大概也是这般年纪。 小幺儿叫刘玄,名字是他恳求青龙取的,青龙当年做缇骑统领之时,他是一帮天字营兄弟里年龄最小的一个,青龙和白虎对他关照也自然比其他兄弟多一些。五年前调到镇江府锦衣卫千户所,如今已是卫所把总。 李玉的情报里只提到刘玄收钱,并无其他劣行记载,他御下的镇江卫所,也算纪律严明。或许是刘玄志得意满开始忘形,或者识人不清受下面蒙蔽,又或是他胃口变大不再满足于现状,从半年前开始,镇江卫所悄悄起了些微变化,只凭李玉的情报,青龙尚不能判定,引起这种变化,是不是刘玄本意。 五年时间够不够改变一个人?答案就在今天,就在现下。 十五、人心 脚步声在背后响起,青龙忽然有些不敢回头,他不由自嘲地一笑,原来自己和那些赌徒没什么区别,一样害怕会输。 “大人!您怎么来了!?”背后的声音欣喜若狂,听起来情真意切,不似作伪。 青龙闭了闭眼,轻吐一口气,转头微笑,抬手拍了拍身边的台阶:“坐。” 刘玄向一旁的校尉挥手示意退下,开开心心坐到青龙身边:“知道您喜欢赏雪,不过外间冷,大人,待会儿去里屋坐吧。” 青龙细看刘玄,他笑容是真,眼里关切是真,比起五年前,成熟练达许多,只是长了一些傲气,还有年轻得志的得意,也许正是这样,便给了人可乘之机。 青龙眯了眼微笑:“小幺儿,咱们有多久没见了?” “回大人,五年了。” “五年。”青龙轻声叹息,“你倒是没怎么变,我却老了。” “大人说笑了。” 刘玄咧开嘴,原是想笑,可不知为什么,瞧着青龙倦怠的神色,却又笑不出来。他细细打量青龙,看他脸色不好,心里担忧起来,轻声问道:“大人,可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要不要请个医生瞧一瞧?” 青龙微摇了摇头,沉声道:“你叫卫所里的人都出来,我有话要问。” 刘玄领命,起身吩咐下去,回转来,见青龙仍然坐在台阶上,知是指挥使大人要在前院问话,想了想,便把大堂的椅子搬到台阶前放好,恭声道:“大人请坐,地上凉。” 青龙看他一眼,慢慢起身坐到椅上,将那刀盒竖立身旁,手扶木匣,垂下眼睑低声道:“小幺儿,我这几天有些事不明白,一直憋得难受,想了很久,还是要当面来问一问你。” 刘玄听他语调严肃,心里有些茫然,但还是恭声回答:“大人请问。” 青龙缓缓轻声道:“我且问你,统领缇骑之时,我可曾亏待过你?” “大人待我,恩重如山!” “当年我们一帮兄弟出生入死,血里刀口滚出来的情谊,你可还记得?” “小幺儿一辈子都记得。” 青龙抬眼,目光如厉电扫来:“你的心肝,可是被谷场的老鼠吃了?” 刘玄闻言猛地抬头,脸色顿时白了,“谷场”,是玄字营里摆放尸体的地方,那里没有野狗,倒是有很多肥硕的老鼠,专吃尸体内脏。于是,被“谷场”老鼠吃了心肝,便成了锦衣卫缇骑里最严厉的指责。 “大人息怒!”刘玄虽不明就里,可仍是立刻跪下,一如当初在缇骑。 青龙低头看他半响不语,适才几句应答,再加上现在的一跪,已知刘玄并未背叛,只是现在时候未到,他需要刘玄的跪拜来威慑人心。 卫所里的各等人员已慢慢到院中集合,虽是对冒着大雪露天站着颇有微词,可上头有令哪敢不尊?一边走一边猜测,所里究竟来了什么大人物,把总大人亲自出迎不算,还要留在卫所的所有人员都出来问话。可到了前院就傻了眼,坐在堂前椅上一个脸有病容的中年男子,只不过说了三四句话,把总大人就立刻下跪,心里有鬼的,不由暗自惴惴,放慢脚步寻找退路。 一个书生衣着,五十上下的文士正从内堂走出,看到刘玄下跪不由一愣,忙走上前来挡在刘玄前面,行礼问道:“这位大人,不知刘大人所犯何事,劳您动此雷霆之怒?” 青龙淡淡扫他一眼,目中有光一闪,却不理这文士,只问刘玄:“这人是谁?” 刘玄恭声回答:“禀大人,他姓孙,是小幺儿的师爷。” “来了多久?” “有半年了。” “怎的不懂规矩!” 青龙语气虽淡然,刘玄却能听出他话里蕴含的怒气,忙一掌扫在孙师爷的膝窝里,那孙师爷双腿一软,扑通跪下,痛呼一声,双手撑地,院中顿时嗡嗡四起,显是这孙师爷在卫所的地位不低。 孙师爷摸着膝盖,怒目抬头问:“大人,不知在下所犯何罪?” 青龙淡然道:“你挡着我了。” 短短五个字,平平淡淡说来,话语轻视无理,却带着一股凛冽威压之气。 孙师爷听在耳中心里一悸,强自稳定心神,挤出怒容抗声道:“我有功名在身,大人虽是朝廷命官,也不可如此折辱读书人。” 青龙忽然一笑:“你叫什么名字?” 孙师爷愤愤站起身来:“在下孙允才。” “孙允才?”青龙冷笑,“你不是叫孙佑赫吗?这么快改了名字?” 孙师爷闻言目瞪口呆,张口结舌说不出话,耳边青龙的声音冷冷传来:“你不在曹侍郎府上吟诗作对,跑到镇江卫所来做什么?” 孙师爷浑身冷汗直冒,双脚一软顿时跪倒,这一次,却是吓的。 刘玄听到曹侍郎这三个字不由一惊,再看孙师爷这副摸样,心中明白了什么。他虽知青龙博闻强记,京中大小官员琐事都了然于胸,却想不到竟连官员府中幕僚姓名样貌都能记得,心中敬佩之情更甚,联想到自己,不由汗颜。只是刘玄不知道,“镇江府把总师爷孙允才,昔日为吏部侍郎曹某某幕僚,原名孙佑赫”,不过是李玉所提供资料上的短短一句话而已。 看到孙师爷也下跪,院中嗡嗡之声更甚,就在这时,门外有人慌慌张张跑来,跌跪在堂前,气急败坏地道:“大人!张经历今早在家中被人所杀,还有吏目、知事、百户等人,现在还未确定人数,请大人定夺!” 刘玄一惊,直起身来喝道:“还不快去查……” “不用查了,人是我杀的。”青龙开口冷冷截道,“一共有二十九人,你待会儿去数数。” 院中忽然安静下来,青龙说话的声音不大,语气也淡漠,只是话语中带的威严、冷意和萧杀,直让人听了不寒而栗。院中众官吏军役竟是连拂去雪花、跺脚御寒都忘了做,呆呆望着大堂台阶之上,那端坐椅中的褐衣男子,只觉头顶铅灰色的天空,越迫越近。 过了会儿,又听那人淡然问道:“王佥书是哪位?” 王佥书不由一抖,他不能肯定这人是谁,看刘玄对待的恭敬态度,心知这人职位不低,或许是京里的指挥佥事,只是不知所为何来,刚才听到曹侍郎的名字,心疑莫非是东窗事发?可他自忖并未留下把柄证据,且卫所把总也有份参与,大家同气连枝,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想到这里,便把心定了定,硬着头皮走上台阶,躬身施礼:“下官在。” “王佥书,有人告你勾结朋党,贿赂京官,你可知罪!” 王佥书忙道:“必是有人诬告,大人明鉴!” 青龙从袖中拿出一封信来:“我这里有封举告你的信函,你拿去瞧瞧,可是属实?” 王佥书忙趋前双手接过,心想这位大人肯把信给他亲自看,且语气平淡,或许还有转机。便打开信封取出信纸,瞥到开头几个人名和钱银往来笔数,不由暗暗心惊。刚想出言辩解,忽然腰上膝间颈侧俱都一麻,顿时跪倒地下动弹不得,心中大惊,张开口想叫,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转眼去看孙师爷,见他瘫软在地筛糠般发抖,直盯着椅中那人腰间一块事物,已是面无人色。王佥书顺着孙师爷目光看去,却见那人腰带上挂了一块锦衣卫黄金腰牌,脑中立即一片空白。他万万想不到,这次来的人,居然是锦衣卫指挥使——青龙。 青龙转头看着刘玄,见他眼里虽还有一丝迷茫,脸上反倒恍然,象是明白了什么。刘玄直起身抬眼望着青龙,似乎下了决心,目光坚定,朗声道:“青龙大人,小幺儿有事禀报。” 见王佥书看了信一语不发就下跪认罪,再听到青龙大人这四个字从卫所把总口里呼出,院中顷刻哗然,身影推搡晃动,许多人开始夺路而逃。忽地便有破空之声传来,逃跑的应声而倒,不知死活。卫所中人再不敢妄动,僵立院内尽皆骇然,实不知指挥使大人在四周布下多少伏兵。 青龙垂着眼睑,神色不动,像是院中的混乱根本不曾发生,只淡淡地对刘玄说:“讲。” 刘玄理了理思路,便把半年前曹侍郎托常州卫所把总递送钱银,托他关照的事实始末一一道出,说完之后,伏地恭声道:“小幺儿知错!请大人责罚!” 青龙听罢默然不语,许久才低声问:“你知道自己错在哪里吗?” “小幺儿不该收钱!” “你仍是不明白。”青龙摇头道,“你第一错,是收错了钱!” 他微顿了顿,接着道:“半年里,曹侍郎送了多少钱上下打点,你可算过? “那许多钱银,是他区区一个吏部侍郎承担得起的? “你年纪轻轻就老糊涂了?怎地连什么钱该拿,什么钱不该拿都分不清?” 青龙的声音渐渐严厉起来:“这第二错,是用错了人! “王佥书瞒着你,私自和常州卫所递送消息,在你这镇江卫所结交朋党; “你身边这位师爷,便是曹侍郎的眼线,一直跟京里有书信来往; “这些种种,你可知情?!” “第三错,是判错了消息!”青龙的话语里有怒其不争的火气。 他一句一句,厉声怒喝:“什么人犯了什么样的事,才能够惊动我,要我亲来? “除非是造反谋逆!那可是你能兜得住、承担得起的? “你以前也是个聪明人,怎地短短五年时间便蠢成了这样!” 刘玄看到青龙发火,一直悬着的心倒是慢慢放了下来,他在缇骑跟随青龙六年,对自己老上司的脾气,虽不敢说完全了解,但也知道个大概。青龙既肯生气骂他,便是说明指挥使大人仍念旧情,自己所犯的错误不算太大,如若不然,他早就无声无息下杀手,决不会再跟自己废话半句。 这一场骂,固然是在骂他,但有很大一部分,却是骂给卫所众人听的。虽然骂得狠,且当众不留情面,可话语里的护短挽回、替他开脱之意,明白人自能领会。只是在刘玄印象里,青龙很少会说这么多话,也很少发这么大的脾气,适才的言行实在有些反常,他忍不住抬头去看,只觉青龙的脸色苍白得吓人。 青龙骂完,往椅背上一靠,像是疲倦之极,闭眼歇了会,方抬手示意刘玄起身,揉着眉心轻声说道:“至于那龙七,你不知情,原也怪不到你。” 刘玄正想细问,天上忽有鹰啸声传来,青龙慢慢撑着扶手站起身,缓步走出大堂,眯眼抬头望天,空中有一只鹞鹰在盘旋,显得形单影孤。青龙从腰间革囊拿出一个小圆镜,镜面朝上对天晃了几晃,天空的鹰似已见到地面光亮,一收翅俯冲下来,稳稳停在青龙肩上。青龙转头看去,那黑鹰的腹部用绷带扎着,渗出一丝血迹。 刘玄走上前来,呼哨了一声,摸了摸黑鹰的头:“大人,怎么只有黑羽?苍翎呢?” 青龙不答,抬手对鹰做了个手势,黑羽把喙靠到他头上蹭了蹭,振翅飞起,扶摇直上,啸声远远传了开去。 地面隐隐震动,树上积雪索索落下,似有风雷贴地滚来,院中官吏军役俱都变了脸色,青龙扶着木匣负手而立,如渊停岳峙。 他的缇骑来了! 十六、错棋 马蹄声响如惊雷,卷到卫所门前骤停,马不嘶,人无声。马上骑士清一色乌毡盔笠、玄色大氅,满身风雪,一脸肃穆,踢蹬、翻鞍、下马,动作整齐划一,如同一人。衣帛抖动、皮靴踏雪声,极轻极快,领头的校尉率队快步进门向大堂走来,留在外间的军役迅速将卫所包抄合围。 刘玄看着那队黄衣黑甲的军役默然疾步走入,心里不由怀念起来。虽然现下统领一府卫所,功名富贵兼得,适才却忽然发觉,五年前在缇骑的日子,反而比现在要快活许多。可转念一想,又暗自苦笑,若真要他放弃现在的生活,心里未必会舍得。 青龙手扶木匣立在阶前,看着缇骑众人单膝跪地向他行礼,微微颌首示意。他略扫了一眼,已知这次来的五百人,是白虎所率的两千儿郎里最精英的部分。鹞鹰黑羽在空中盘旋了一阵,收翅落下,又停在青龙肩头。 抬手示意缇骑暂勿妄动,青龙向衙门对街的高大樟树招了招手。那树高处微微一动,抖落些许积雪,一个白色身影如箭飞出,几个提纵,轻轻落在青龙身边站定。来人外罩白色披风,脸上木木然没什么表情,刘玄细看之下才发现,原来这人带着人皮面具。 刘玄见青龙望空招手,便明白他在唤回卫所外的埋伏,虽已知指挥使留有后招,却再想不到所谓的埋伏,居然只有一人。缇骑众军皆明白青龙适才的手势,俱都垂手肃立,静听指挥使下令。 青龙转头对刘玄说道:“小幺儿,你先处理卫所内奸,事后将把总印信给我,今晚写个条陈上来,我会奏请陛下从轻发落。”刘玄点头称是,脸上微有失落,但转念就振作起来。 青龙轻拍刘玄肩膀以示安慰,转向肃立阶下——此次的缇骑统领——沉声吩咐:“小吴,你先帮着刘玄将人犯收押,等处理好了再来内堂。” 他顿了顿,接着命令:“派人去高盛酒楼地字三号房,那里有被制住的暗桩,或许能问出些什么。” 小吴叫吴戈,是这次随白虎南下的两千缇骑统领,闻言躬身领命指挥下去,众军役立即动手拿人。缇骑中皆是天字营精英,除去有资格晋升指挥同知、佥事的几位,依然使用天字营编号,其余人员都会赐给姓名。仍有记忆有原名的叫回原名,不记得的,就按百家姓顺序定姓重取。 青龙提了木匣,走到王佥书和孙师爷面前,低头冷冷说道:“你们最好马上招供,我现下没什么耐性。” 说完转身举步向内堂走去,于铮解了披风一言不发,紧紧跟随,看他脚步,似乎有些焦急。 走到内堂无人处,青龙一个踉跄,忙将木匣竖立地面撑住,黑羽一吓,振翅飞到房梁上,歪了头向下看。于铮急抬手,一连三掌拍在青龙后背,转身抬脚勾了一张椅子过来,忙扶他坐下。 号脉之时,只觉青龙的手在微微颤抖,于铮眼含怒火,咬牙切齿地说道:“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 “知道。”青龙轻吐一口气,闭着眼靠在椅背上,淡淡回答,“缠绵发作的间隔时间,比以前缩短了。” “知道还这么拼命?嫌自己死得不够快?” “劳你费心。” 于铮听他随口敷衍,心里火气腾腾直冒,抬手一掌就向身边的桌子劈了下去,顿时木屑飞扬,桌子悄无声息粉碎,满地狼藉。梁上的黑羽啸叫一声,呼地飞了下来,落在靠立青龙身旁的木匣上,颈间的羽毛竖起,黄褐色鹰瞳警惕地盯着于铮。 青龙睁眼一看,轻抚掌笑道:“好身手!好内力!” 于铮气结,抬腿转身就走,几大步跨到门口站住,又折了回来,扯过一张椅子坐得极远,抱胸抬头望着顶梁,再不看青龙。青龙瞧他良久,慢慢把眼闭上,面无表情,也不知在想些什么。那黑鹰见青龙不动,收顺颈羽,翅膀微张,跳到他腿上,喉间咕噜了几声。青龙眼也不睁,伸手指轻挠黑羽颈脖后背,黑羽用喙在他手上轻轻一啄,微眯了眼,缩起脖子,似是极为享受。 ** 内堂的沉默,直到吴戈和刘玄办完事回来复命,方才打破。于铮看了那两人一眼,拉着凳子坐得更远些,还是抄手望房梁,一动不动,眼中怒火尤甚,显是气还未消。 两人看到地上碎裂的木桌俱是一愣,见青龙若无其事,便也不开口询问。刘玄在一旁垂手肃立,吴戈走到青龙身前站定,看了看他脸色,有些担心地问:“大人,白虎大人说您受了伤,现在怎样?”刘玄闻言向前跨了一步,面带忧容。 “还好,不碍事。”青龙睁开眼,微微展颜示意不用担心,一瞥远远坐着的于铮,轻咳一声:“小于。” 于铮听唤,明白是要自己回避,呼地从椅上跳起来,低眼仍是不看青龙,绷着脸走出内堂去前厅。他带着人皮面具,别人也瞧不见他表情,但那种想找人打架的眼神和气势,倒是格外分明。 目送于铮走出内堂,青龙敛了笑容,沉声问道,“死伤如何?” 吴戈知是问他最初在常州遇袭的战况,肃容回答:“伤104人,死42人,鹞鹰折了4只,只剩下黑羽。” 他看了看青龙怀中的黑鹰,接着禀报:“那些人很清楚缇骑的联络方式,一开始便射杀鹞鹰,还好黑羽反应快,只擦伤了腹部。”黑羽轻轻叫了一声,似乎知道在说它。 青龙皱眉,眼中寒光一闪:“对方呢?” “留了两个活口。” “可问出什么?” “问出一些。” 刘玄在旁听了眼皮一跳,他从缇骑出来,自然心知这几句话包含了多少血腥杀伐和残酷手段。青龙闭了眼,挠着黑羽颈背的手轻轻一抬,示意吴戈继续。 “来人都是受药物操控的死士,拿住的两个活口,便是那些死士的操控师,嘴倒是挺紧。不过,白虎大人已经问出,龙七人头的悬赏,是由一个叫恒社的牙行发出。此次劫杀,恒社恐怕也脱不了干系。” “恒社?”青龙眉头锁得更深,为何他的情报里,没有这个组织的资料? “恒社成立已久,只是一直本本分分,不显山露水,听说在各地都有分号。平日做正当生意,和江湖朝堂似乎也没什么往来,不知为何吃了豹子胆,要跟我们锦衣卫作对。常州分号在劫杀之后便撤走,白虎大人已通知临近各州府卫所,着当地缉拿监控。” “大人。”刘玄听到“恒社”的名字不由一惊,忙趋前禀报,“镇江确实有恒社的分号,我这就带人去搜捕!” “来不及了。”青龙眼皮一动,“适才缇骑到达的时候,恐怕就已经惊动他们。” 他略一沉吟,睁开眼直起身:“小幺儿,你带人去瞧瞧,看还能不能找到些什么。” ** 众人各自忙碌,时间很快流逝。天色渐晚,刘玄从外间回来,亲自到伙房吩咐做饭,安排好房间请青龙入住。不一会儿,他便笑嘻嘻地端了饭菜送来,一起帮忙的吴戈,脸上也微带着笑容,他们两个品级不算低,居然毫不介意给青龙跑腿打下手。于铮在一旁看着,只觉两人瞧起来都似笑得有些鬼祟,心里正觉奇怪,结果他们放下饭菜,都背对着青龙,向于铮挤眉弄眼,上来勾肩搭背,拉着他一起出去了。 青龙有事烦心,倒未曾留意,只听三人走出房门便窃窃私语,然后低声笑着走远。青龙虽略感奇怪,但想到三人年龄相近,又是可信任之人,也不觉得有什么蹊跷处。他这几天胃口极差,但今晚的饭菜很可口,且都是他喜欢的菜式,反倒多吃了一些。 饭后于铮过来,步伐轻巧许多,他脸上有面具挡着看不到表情,但眼里带着笑意,大概是饭间听到了什么趣事。进门看到青龙靠在椅上含笑逗着黑鹰,不由愣了愣,只觉那笑容放松惬意,有些懒洋洋,在青龙脸上倒是从未见过。 他犹豫了一下,忍不住开口问:“为什么不把你中毒的事告诉你的下属?” 青龙敛了笑容,垂着眼睑淡然说道:“镇江常州局势未定,告诉他们也于事无补,那只会动摇军心。” 于铮不由着急:“你要是突然死了,难道他们就不会军心涣散?” 青龙眼也不抬:“到时候再说,至少现在不行。” “你够狠心!”于铮皱眉,只觉青龙不单对自己狠心,对下属也狠心。 青龙斜睨他:“你很婆妈。” 于铮顿觉火气又上来,闷闷说道:“我先去告诉叶大人,把他安顿好了再来。” 说完转身就走,忽听身后青龙唤他:“于捕头。” 于铮气呼呼回过头:“大人还有何吩咐!” “谢了。” 声音轻得几乎不可闻,于铮听来却仿佛响如惊雷,他呆了许久,忽然扭捏起来,诺诺道:“呃,举手之劳,也没什么。” ** 青龙目送于铮离去,总觉得心弦依然紧绷,似乎有什么事自己没有考虑周全,或是算漏了什么。 他踱到门边,把黑羽放出去,眼看那鹰在院中绕了几圈,飞入吴戈等人居住的房间,转身来到床边,靴也不脱,仰天重重倒在床上,闭了眼梳理思路。 镇江恒社分号果然已撤走,牙行烧成一片白地,什么都没有留下。大雪天仍能烧得这般干净,显是早有准备。那些暗桩也只知是恒社找人委托,并不清楚雇主是谁。王佥书和孙师爷级别不够,除去曹侍郎、常州卫所和恒社,再招不出其他更有价值的东西。他们清楚曹侍郎上面还有人,但具体是谁却无法知晓,这些倒都在青龙的意料之中。 只是这曹侍郎在朝中颇为古怪微妙,他似乎谁都结交,但和谁的交情都不深,既不算引人注目,也不算平庸无能,只是诸多平常京官中的一员,在各个朋党派别间骑墙摇摆,一直不知道他听命于谁。 这在平时看起来很正常,只是如今情形却极不正常。这种人应该不会够胆和锦衣卫司作对,那么,是谁给了他这个胆量?曹侍郎也应该能知道事情败露的后果,能让他这么做,那人必是做了担保、留足后招,且许了极大的好处。如果曹侍郎其实一直都暗中听命与此人,那这雇主实在是极为可怕的对手。 看做事行径,这人不是二十四衙门的那位,有这种实力手段的,除去六部尚书,便只余下几位阁臣。首辅赵谨言虽也有朋党势力,却算是内阁里最干净的,那么,次辅卢润呢?只是,前任青龙和他关系还算不错,他有什么理由布下这个杀局? 心里总是有事挂怀,然而一时间又想不起来,只觉这事至关重要,若想不透,怕会牵连全局。 正有些头痛,门外忽有人轻轻一笑:“哟,青龙大人在想什么这么入神?连客人来了都不知道?”声音软糯柔美,竟是李玉。 听见来声,青龙脑中电光火石般一闪,猛然醒觉,李玉给他的资料里,没有恒社! 青龙皱了皱眉,想起身下床,手脚却忽然没了力气,整个人都动弹不得。不由暗自心惊,仍是笑着开口问道:“窃娘,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说完才发现,竟是连声音都虚弱起来,轻得似乎只有自己才能听见。 李玉轻轻走到床边,低头瞧他,脸上有些欢喜,像是松了口气,又有些得意:“窃娘想你,所以巴巴地跑来看你,青龙大人有没有想着窃娘?” “小幺儿让你进来的?”青龙叹了口气,声音提不起来,轻得像是耳语,“晚上的饭菜也是你做的。” “我叫小幺儿先瞒着你,他也想给你一个惊喜。”李玉笑靥如花,娉娉婷婷在青龙床沿坐下,“那傻小子,原本在缇骑的时候,就以为我是你的女人,你手下那个小吴,也好骗得很。” “你给我吃了什么?” “红酥手。” 青龙皱眉:“怎的味道变了?” 李玉眨了眨眼,笑容里带了一丝调皮,“清泉教我改过方子,无色无嗅无味,果然青龙大人就吃不出来了。” “邹澈的未婚妻,原来是你。”青龙恍然,总算想透了另一桩自己一直挂怀的事,“你既已知我中了缠绵,又何必多此一举。” “我怕你发疯。”李玉的眼光悠远中带着后怕,似乎想起了往事,“有些教训,一次就足够。” “即便你用药制住我,卫所四周有缇骑戒备,你未必出得去。” 李玉捂嘴轻笑,袖口露出红色蔻丹:“青龙大人忘了我门下都是些什么人?镇江卫所里的菜蔬米粮这些日常用物,都是七巧门中人运送提供的。别说是我,即便把你一起带出去,也是轻而易举。” 青龙无奈苦笑:“你想把我放到菜筐里,还是装进米袋里?” “现下可还没想好。”像是知道青龙在拖延时间,李玉点漆般的眼睛一转,抿嘴笑道:“小幺儿怕打搅我们,你的缇骑,又不知道自家大人毫无抵抗之力,今晚都在忙着审案,不会来了。” 她伸了手指,轻轻描着青龙脸形轮廓,叹气道:“怪只怪你太强,让你的那班手下太放心,他们从来都没想到过,自家大人也会有这么软弱的时候。” 她边说边从袖中拿出一条香帕,极轻极快盖在青龙脸上。香风扑鼻,青龙只觉天旋地转,意识渐渐模糊起来。 朦胧中,似觉李玉伏下身子,在他耳边轻声问:“青龙大人,你不是能凭呼吸和脚步声辨别识人的吗?怎的在清泉那里没听出是我?” 那日为什么没听出是李玉?估计是知道了自己确切死期的缘故。 青龙失去知觉前,暗自苦笑,原来对于生死,他并不象自己所想的那样完全不在意。 十七、因果 香气始终在鼻端缭绕,青龙昏昏沉沉不知身在何方,他自小受密探训练,对迷药有极强的耐受力,李玉和他数次交锋,这一点想必心知肚明。所以下的迷药开始份量就极重,后来也一直没有把那块香帕拿开。但再厉害的迷香,时间一长,他便能恢复一丝清明,迷迷糊糊中只觉身周颠簸摇晃,好像躺在车里,只是不知走了多久。 青龙正试着慢慢聚集心神,鼻端的香气忽淡,旋即又骤浓,味道却迥异,李玉竟然换了迷香。他不由暗叹,这女人果然吃一堑长一智,尚未转完念头,便又失了知觉。 等到青龙苏醒,已躺在一间厢房的软榻上,四肢依然无力,头仍有些沉重,太阳穴在突突地跳,估计是迷药份量过重的后果。他全身酥软,连转头都不能,李玉的红酥手改过配方后,药效比以前强了百倍。 凭手指掌心的触感,能得知榻上铺着貂裘,转眼可瞥到一旁放着火盆,室内温暖如春,空气中弥散着一股药味,闻起来像是在温着参汤。青龙暗自推算,缠绵发作的间隔时间,已缩短为一天不到,再按天色判断,现在应该是第二日上午,一夜的路程,不知会到哪里,缇骑是否已发现异常,在全力追踪? 见青龙醒了,李玉抱着隐囊过来,将他扶起斜靠着,从一边的小炉上拿了碗汤坐到榻旁,端到青龙面前,看着他笑靥如花。 青龙闻了闻:“高丽参?”声音倒是比昨夜好些,能说得稍响一点,不知道是因为自己身体的适应力强,还是因为有缠绵剧毒在的缘故。 李玉柔声笑道:“现在温热刚刚好,乖乖喝了,我怕你一会儿撑不住。” 青龙也报以微笑,眼里却寒意大作:“窃娘,别做无谓的事。” “我倒是不想浪费这上好的高丽参,可惜依清泉的诊断,以大人目前身体状况,再用金针吊命,你会死得更快,到时候就玩不成了。”李玉说完眨了眨眼,把碗直递到青龙嘴边,“这里只我一个,又没有外人,青龙大人难道还会害臊?” 青龙微一皱眉,还是张嘴让她喂着喝了。 李玉眉花眼笑瞧他喝完,起身来到桌边把碗放好,拿起一个红漆扁木盒,又回到软榻旁坐下,看着青龙笑道:“我还记得第一次落在你手里的时候,你也是这样喂我喝参汤。” 青龙微勾了嘴角:“你是女人,刚又动了大刑,金针吊命可不能用,再用就成死人了。” 李玉如花笑靥不变,瞳孔却慢慢收缩,已忆起多年前刑讯之日的情形。那时的青龙虽身居天字营,在朝野却是出了名的用刑高手,没有他问不出的口供,没有他奈何不了的犯人。三法司动大刑也撬不开李玉的嘴,只好将她移送到诏狱。那时节的青龙,心硬,手也辣,眼神空洞不似活物,沉郁狠毒如九幽恶魔,真正让自己体会到了,什么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这是我从你那里学的第一招。”收回思绪,李玉轻轻抚摸着木盒微笑,眼底一片冷意,“至于这第二招……” 她停下叹了口气,问:“青龙大人,那东西在哪里?” 青龙闻言微微笑起来:“怎地李门主也贪那千两黄金?” “姐儿爱俏,鸨儿爱钞。”李玉面带哀怨,抚脸轻叹,“我如今这年纪,已做不了姐儿,只好去爱钞了。” 青龙看了看她,轻声问:“窃娘,你做了几年女间?” 李玉一愣,料不到青龙会问自己这个,垂下眼帘低低回答:“学了六年,做了两年。” “两年就反,你可真是没长性。” “他们又不是我主子,怎么能算是反?”李玉抬眼,一双明眸满是杀意,想必记起了以前的恨事。 青龙轻咳了咳,因为参汤的缘故,他脸上倒是添了些血色:“当年你可威风得很,三法司会审,锦衣卫司派我旁听,主审官便是现今的次辅,卢润卢大人。” 李玉抬手捋了捋耳边的碎发,傲然道:“当年若不是你,谁能拿得住我!?” 青龙听了一笑,李玉又有些出神,估计是想到了两人的第一次交手。 一般来说,但凡男人遇到美貌女子,几乎都会手下留情,只有青龙没把她当成女人看,一点都不怜香惜玉。从那次后,青龙便成了自己命里的克星,每逢交手,自己俱是惨败,那积威恐惧也在心中日盛。想到前几日,明明面前之人毫无抵抗之力,自己偏就被他吓住,不敢造次,还白白送了多年辛苦收集的资料给他,心下不由暗自懊恼。 青龙淡然道:“你倒是因祸得福,因了那桩案子落籍全身。” “祸兮福所依,福兮祸所伏。”李玉抬眼望着顶梁天花,轻声喟叹。 青龙静静看着李玉,良久,忽低声笑起来:“卢润叫你来的。” 李玉眸中有光一闪,旋即低下眼来微微冷笑:“我自贪那千两黄金,与卢大人何干!” 青龙眯了眼微笑:“窃娘,你不会撒谎。” 李玉咬牙不语,眼睫轻颤,按在木盒上的双手微微一紧,又一松。 青龙看在眼里,浅笑道:“除了他,还有谁能请得动你?让你甘愿冒这风险?” 他顿了顿,断然道:“恒社,也是卢润开的。” 李玉一愣,眼睫又是一颤,两颊紧绷,按着木盒的手指紧得发白。 “怪只怪你做间的时日太短,兴许骗得了别人,却瞒不过我。”青龙接着轻声说道,“你以为资料里隐了恒社便能护着卢润?你也是学过间术的,怎会不明白欲盖弥彰和消息相关的道理?” 李玉皱眉咬牙道:“那又怎样,他拼上前程救我性命,为我落籍,这点小事,又怎报他万一?!” 青龙眼中有光一闪:“我怕你报答过他便没命了。” 李玉抬头薄怒低喝:“你以为个 天下锦衣 第 16 部分阅读 李玉皱眉咬牙道:“那又怎样,他拼上前程救我性命,为我落籍,这点小事,又怎报他万一?!” 青龙眼中有光一闪:“我怕你报答过他便没命了。” 李玉抬头薄怒低喝:“你以为个个都似你这样,冷血好杀,无心无情?” “人会变的。” “青龙大人不必逞口舌之快,你既执意不说,那我只好得罪了。”不愿再听青龙说卢润的不是,李玉忿然打开红漆木盒,拿出一根金针,“这是从你那里学的第二招,金针刑求之法,当年曾让窃娘吃了不少苦头。” 她停了停,似是有些犹豫,但一想到因这法子所受的痛苦,心肠瞬间冷硬,冷冷笑道:“由此可知因果循环,报应不爽。往日你那般对我,我总要讨回点本钱,至于利息,窃娘就不跟大人算了。” 青龙看着她静静地笑:“你舍得吗?” “我已经不是二八怀春少女了,你也不过是眼睛象他而已。”李玉眼神有一瞬黯然,旋即目光又冰冷。 “可惜,你不是他。”她轻抚着青龙的脸,眼里满是遗憾,却又转作庆幸,“幸好你不是他!” 第一针扎下去,青龙只微微一颤,接着第二针,他便阖上眼,然后第三针第四针……青龙眉头皱起,却始终一声不吭,只是精神渐渐萎顿,呼吸越来越微弱。李玉也是曾受过密探特训的人,如机密一定不能泄露,又遇刑求逼供承受不住痛苦,自然就会昏晕。却不知青龙现已升为锦衣卫指挥使,且不做密探多年,这点基本功倒是没落下。只是那使人保持清醒的针法,现在却又用不得。 李玉咬了咬下唇,将金针一一拔出,等青龙苏醒。她至今清楚记得那日,金针刺穴之后的剧痛,和肉刑有天壤之别,那般的苦楚,让她喉咙都嘶哑,为何在青龙身上收不到同样的效果。 青龙慢慢缓过气来,眼都懒得睁,只漠然说道:“你在白费功夫。”声音虚弱无力,听起来疲倦得很。 李玉轻一抚掌:“呀,我怎的忘了,青龙大人连缠绵都受得住,又岂会在意这小小的金针?” 青龙合着眼,沉默不语,适才脸上的那点血色完全褪尽,连嘴唇都苍白,额头上的虚汗在不停地冒出来。 李玉见了,心里忽似有丝线轻轻一扯,拿了手巾替他轻轻擦拭,柔声道:“你又何必如此坚持?一件死物难道比性命还重要?其实杀了你,效果也是一样,就让那东西随着下黄泉、入地府,再无人能找到。反正你过几日也是要死的,死在我手里岂不是好?” 青龙似笑非笑地睁眼看她:“窃娘,你拿死来威胁我吗?” 李玉无奈又自嘲地一笑,用死亡来威胁将死之人,自己确实可笑之极。但始终不甘心,低头想了想,咬牙恨声说道:“这法子,原也是你用过的,青龙大人若是受不住,便对我眨一眨眼罢。” 说完立起身,将一块绸布拿水浸湿,叠了几叠,封住青龙口鼻。低头见他睁了眼眨也不眨,幽幽瞧着自己。不由一愣,似乎面前的眸子与记忆中那对黑瞳重叠起来。看青龙双目渐渐失了神采,两眼慢慢合上,顿时惊慌失措,忙将湿绸拿开,急点他胸口几处大穴。瞧他皱眉颤抖、呛咳喘息,只觉心中柔情蜜意,爱恋无限,想再下手,却实在舍不得了。 ** 胸闷难当,似有气血翻腾,将醒未醒之间,青龙察觉李玉走出门去,不一会儿又折返,好像还带了一个人,直推搡进房。青龙慢慢睁眼去看,那人书生打扮,竟是叶信!不知怎会落在李玉手上,心里暗自惊疑,游龙帮的人怎地不起作用,于铮为何没能护住他?叶信忽见青龙不由一愣,细细打量之下大惊失色,忙忙地要跑上来询问查看,却被李玉抬脚踢倒地上,一时挣扎不起。 李玉瞧了瞧青龙,抬手掩嘴笑道:“这位便是那日和你同车的面具先生吧?看来我没抓错人。” 青龙忍不住皱眉:“你抓他来做什么?” “你不肯说,我又舍不得再对你用刑,只好用在他身上了。”李玉幽幽一叹,“幸好我早有准备,这是我跟你学的第三招!” “李玉!”青龙深吸口气,拧眉低喝,“别再作孽!” “是了,我记得你当年说过,刑求是作孽,无论理由多光冕堂皇,终究是作孽。可你嘴上说得好听,手下可从不留情,我今日不过一报还一报而已。” 李玉说完微微冷笑,拿起金针,缓步走到叶信身边,低头道:“我且瞧瞧,这文弱书生,能受得住几针。” 青龙眉头紧锁,看她慢慢俯身下去,急开口说道:“十五年前,我去过地字营!” 李玉手一振,直起身来,却不回头,戚戚埋怨:“你又诳我!” 青龙闭一闭眼,开口轻声唱道:“宁可教银缸高照,锦帐低垂;菡萏花深鸳并宿,梧桐枝隐凤双栖。这千金良夜,一刻春宵,谁管我衾单枕独数更长,则这半床锦褥枉呼做鸳鸯被……” 叶信听李玉说要对自己用刑,原闭了眼咬紧牙关准备硬受,绝不可丢了男人脸面。忽听青龙出言喝止,接着轻声唱起《墙头马上》的唱词,正自惊疑不定地睁开眼,却见青龙向自己微微使了个眼色,然后直盯着一旁花架上的盆景看。 李玉听了这唱词浑身战栗,慢慢转身看着青龙,眼中又惊又喜又怀疑又害怕,连声音都颤抖起来:“你、你……” “……我为甚消瘦春风玉一围,又不曾染病疾,近新来宽褪了旧时衣。”青龙唱得并不好听,有些调转得比较怪,李玉却听得痴了,她怔怔站着,张了张口,却说不出话来。 青龙停了停,又换了一段唱词:“这一霎天留人便,草藉花眠,则把云鬟点,红松翠偏。……”这一段,却是《牡丹亭》。 “……见了你紧相偎,慢厮连,恨不得肉儿般和你团成片也。逗的个日下胭脂雨上鲜。我欲去还留恋,相看俨然,早难道好处相逢无一言,行来春色三分雨,睡去巫山一片云……”李玉接过轻轻唱了起来,痴痴看着青龙,眼泪扑簌簌落下,声音渐渐哽咽,终双手掩面泣不成声。 这些唱词,是她以前还是官家小姐的时候,悄悄瞒着爹娘,偷偷看了记住的。后来家里获罪,她被充了营妓,分到锦衣卫地字营,这几段唱词,她只唱给那双眼睛的主人听过,有些曲调,她故意转得怪一些,只觉那样反而好听。 那几个日夜后,李玉曾做过无数美梦,那双眼睛的主人为她赎身落籍,然后双宿双栖,却不料等来的,是当任指挥使要她作女间的噩耗。 “你歌喉极好,人又出挑,只做营妓未免可惜。”青龙冷漠的声音轻轻响起,仿佛极远,又似极近,“当时在任的青龙需要女间,着我在营妓里挑选,我正好经过屋外听见你唱曲,回去便举荐了你。” 李玉闻言,像是被人在头上敲了一记闷棍,双手颓然垂下,身子晃了一晃,一脸不可置信地盯着青龙。她眼里俱是泪水,看起来榻上那人的面孔有些模糊扭曲,耳边听他一字一字冷冷说道:“怕你因情分心,十五年前的那个人,已经被我杀了。” 李玉顿感整个人都被掏空,徒留躯壳,一时间魂魄离散,身有千斤重,双脚却软如棉花,只觉站立不稳。忽地后脑剧痛,李玉眼前一黑,昏厥倒地,身后叶信举着盆景站立,一头冷汗,双手发颤。青龙心头一松,顿觉倦意上涌只想睡去,忙闭眼深吸口气,强自稳定心神。 叶信颤巍巍把盆景放下,俯下身解了李玉腰间系着的丝绦,将她双手反剪紧紧绑了起来,跌坐在地上呼呼喘气。见青龙看着他,眼里有些好奇,叶信呲牙揉了揉捆人之时被勒痛的手指,笑道:“我看小于捆过人犯,好学得很,能砸晕人的部位,他也教过我。” 青龙恍然一笑,看着叶信轻声催促:“快走!” 叶信支撑着站起,却并不急着往外跑,走到卧榻旁扶青龙坐直,想了想,把盖在他腿间的貂裘披到青龙背后。 青龙茫然不解,皱眉轻声问:“你做什么?” 叶信不回答,拉着青龙的手,转身放到肩头,弯腰下躬,咬牙死命背起他,摇摇晃晃往外就走。青龙伏在叶信背上,听他气喘如牛,浑身抖颤像是随时要摔倒,只觉又好气又好笑:“放我下来!” “闭嘴!”叶信气喘吁吁吼回去,“你好重!” 青龙叹了口气:“她不会对我怎样,你背着我,两个人都跑不了。” 叶信咬牙不答,仍是背紧他,跌跌撞撞出门,一步一滑走入风雪之中。 十八、迷藏 风雪交加,叶信背着青龙走得艰难。 他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平时拿过最重的东西,也只是书本而已,今天却不知哪来的力气,能背着人走这么远。适才青龙的脸色神情委实骇人,他已眼见子同殒命,不想再看到另一个自己欣赏挂心的朋友,在面前遭遇不测。虽然青龙或许活不过十天,但余下的几日,能安稳闲适度过,也是好的。 出来的时候,叶信先在院子里转了转,没有找到马匹车辆,心里想着到了外间总会雇到车马。却料不到,李玉这院子四周竟是一个废弃了的荒村,户户空置,家家无人,实不知那女人把房子安在这无人烟的去处是因为什么。 大雪纷飞,四周白茫茫一片,叶信完全不辨东西,青龙也只大致指点一下方向,两人俱都不知身处何方,该往何处去。半年前青龙背他去东厂探望子同,半年后居然是自己背着青龙逃命求生,叶信一路走一路想,顿生一种奇怪的荒谬感。 百无一用是书生,叶信现在打心里赞同这句话,自己平日所学,如今派不上半点用场,到头来还是要依靠蛮力。如果有于铮在,情况就大大不同,至少青龙的安危可以保全。 背后青龙一直在低低地闷咳,让他心急如焚,听方才话语,那个李玉似乎在刑求逼问,不知对青龙做了什么手脚,也不知他伤到了哪里。期间有点点温热喷溅到叶信颈上,带着铁锈味,粘粘稠稠地顺着脖子流下来。叶信心头狂跳,想开口询问,却又怕说话会泄了气,到时候再没有力气背人,只能咬牙挣扎加快脚步,盼望早点遇到人烟。 也不知走了多久,叶信只觉背上的人象山一样重,压得脊梁骨都要断了,汗出如浆,脚下却被雪水浸湿,冰冷麻木没了感觉,眼前的画面都开始摇晃起来。好容易模模糊糊看到面前隐隐约约一座房子,咬牙拼力拖着脚紧赶慢赶,一跤跌进门里,趴在地上呼呼喘气。歇了一会儿,只觉背上那人没有动静,忙小心转身坐直,将青龙扶起,却见他颜色雪白,嘴角有血迹,早已人事不知。 叶信一时手足无措,忽记起于铮教过的急救手法,曲拇指对着青龙人中狠掐下去,青龙眼皮一动,果然慢慢醒了,睁开眼对他笑笑,轻声说:“睡着了。” 叶信知他是为安自己的心,也不好说破,想要再背他进去些,却是手脚酸软,一点力气都没了,只好半拖半抱死命把青龙挪到门边让他靠着,方才跌坐地上喘息擦汗。等叶信缓过神来抬头细看,只叫得一声苦,身处之地是一座破败多时的城隍庙,墙角倒卧一副枯骨,看跟前的破碗,大概生前是个乞丐,庙里人影不见,鬼反倒可能有一堆。 见叶信转头眼带担忧看着自己,喘了半天说不出话,青龙知是想问自身状况,便淡然一笑回答:“李玉给我下了红酥手,是一种软骨散,等药效过去就能动了。”以前的红酥手药效只有几个时辰,改了配方之后,不知会持续多久。 说完打量叶信,低眼瞧见他双脚鞋裤都湿透,青龙皱了皱眉,轻声道:“想法子生个火,不然你的脚就要废了。” 叶信听了有些傻眼,他自小家境殷实,成年后又仕途顺利,虽说为人不甚讲究,可到底是个养尊处优的大老爷,要他自己动手在野外生火,怕是比现学一套拳法还要困难。 青龙看他发呆,担心他脚上寒气入骨,不由催促道:“我腰间的革囊里有火折子,你快去瞧瞧庙里有没有供桌。” 叶信往里一张:“供桌?早被人拆了!” “布幔和围栏呢?” “没了。” “木窗呢?” “也拆了。” ………… 连着问了好几处,看来除了木门太重又或是其他的缘故,庙里能烧的东西全都被拆走了,青龙抬眼看着厚实沉重的门板苦笑,只觉实在是难为这个书生。 忽想起身后叶信给他披着挡雪的貂裘,青龙叹气道:“叶大人,你先脱了鞋子,把袜子和裤脚拧干,用这貂裘包着暖一暖罢。” 等叶信拉拉杂杂收拾停当,青龙闭了眼低声问:“你怎么会落到李玉手上?” “我也不知道。”叶信抱着裹了貂裘的双脚苦笑,“小于一直没回来,午间用饭的时候。听说有一家牙行着火,龙帮主的铺子就在隔壁,所以和黄大侠忙着赶去看,我有些犯困,就在榻上躺一躺,结果醒来就莫名其妙到那个院子里了。” 青龙听罢微微皱眉,他虽早知七巧门有其厉害之处,却想不到会是这般无孔不入。 叶信身上的汗冷了,被雪风一吹,忍不住打颤,便向庙里挪了挪:“你呢?小于不是陪你去了镇江卫所吗?怎么也会被那个李玉拿了?” 青龙眼也不睁,只轻叹:“我算漏了两件事。” “你也会出错?”叶信瞪大眼,很是吃惊,“我一直以为你算无遗策的。” “我不是诸葛孔明。”青龙睁眼看他,“即便是武侯,也会有算错的时候。” 叶信仍是不解:“可是,那位李门主,不是,不是……” “你以为她是我的女人?”青龙皱眉暗自烦恼,看来自己确实做得有些过火,居然这帮人个个都误会了。 叶信打了两个哈哈,眼带促狭斜睨青龙:“听小于说,那天晚上,她摸到你房里,待了好长一段时间。” “她来是有事求我,我曾抓过她九次,又放了九次。”青龙实在不知该从何说起,心里忽然很想打于铮一顿板子。 “这可比七擒孟获还要厉害了,也难怪你会放她,世上可没这么漂亮的孟获。”叶信有些恍然,但话语里又有一丝取笑怀疑,毕竟他不知根底,也未亲眼看见李玉对青龙用刑的情形。 青龙轻轻咳了咳:“漂亮的女人,往往心也狠。” 叶信听他咳嗽便觉揪心,忽想起李玉说的话,急忙挪到青龙跟前细看:“我听她说对你用刑,可曾伤到哪里?” “还好,她功夫不到家。” “可是你刚才……” “淤血而已,吐了舒服。” 叶信暗自嘀咕,知道青龙必定嘴硬强撑不会和他说实话,心想不知于铮何时才能找到这里,要怎样才能联系上,他实在担心青龙的状况。 “她为何要抓你?难道也是为了千两黄金?或是在找那件东西?” 见青龙不答,叶信也不好多问,低眼瞥见女儿犀照绣的荷包,还有常备的革囊仍挂在青龙腰间,不由好奇:“怎么你腰上的东西还在?她没搜你身?” 青龙淡然回答:“我们是老对手了,她知道我藏东西的习惯。” 叶信正想再问,忽听青龙倒吸一口冷气,慌忙抬眼去看,见他人虽动弹不得,但还是止不住全身发抖,忙一把扶住,颤声问:“你怎样?!” “缠绵!”青龙急急说完,便把牙关咬紧,神情痛楚,该是缠绵剧毒又发作了。叶信见状不由慌了手脚,于铮不在身边,无人替青龙压制毒性,他更不会金针刺穴以痛止痛,青龙本人又手脚无力,这便如何是好? 许是剧毒侵蚀更深,这次发作,远比叶信在回龙口客栈看到的还要厉害,耳听青龙牙关咬得格格作响,不由担心他把牙齿都要咬碎。叶信紧抓着青龙的手,似乎觉得这样可以替他分担一些痛苦,他手心捏得全是汗水,青龙反倒始终不吭一声。 叶信见他强忍,不由急道:“痛就喊出来,死撑着做什么!你是人!不是石头!” 青龙面色煞白,唇无血色,额头冷汗淋漓,眉头紧锁,仍是一声不吭。 叶信忍不住皱眉,咬牙切齿道:“叫一声痛你会死啊?!” 青龙抬眼看他,声音毫无起伏、平平淡淡吐出一个字来:“痛。” 叶信一愣,青龙说完之后,便又咬紧牙关,浑身颤抖,还是一声不吭。 叶信看了顿时心头无明火起,正要开口骂他一顿,却见青龙慢慢闭了眼睛缓缓歪倒,竟已痛得失去知觉。叶信急伸手将他扶住,屡掐人中仍是不醒,只觉一颗心不住下沉,一时手脚冰凉,忍不住落下泪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青龙轻轻一颤,叶信忙低头去看,见他眼皮跳动,慢慢睁开眼,已然醒转。只是眼神有些无力,略带惊奇地看着自己,知是瞧见自己双目红肿,不由脸皮发烧,咬牙道:“好稀奇吗?你没见过男人哭?” 青龙倒是见过叶信哭,只不过杨志和是他至交好友,便是哭也应当。可自己又不是他什么人,他为自己哭些什么? 看见青龙这般情形,不知怎地,叶信又想起杨志和,心中大恸,忙吸了吸鼻子,强扯嘴角笑道:“算你运气,我这三十多年来,只哭过两次,居然都被你碰上。” 青龙眼中有光亮亮地一闪,极倦地笑了笑,张了张嘴,却又说不出话。 叶信忙道:“你先歇着,别说话,不要动。” 青龙阖上眼缓了口气,身上仍是不停颤抖,断断续续地轻声道:“叶大人,你、帮我、找找,革囊里、有、一个、药瓶……” 叶信忙不迭地道:“好!好!”正低头翻找革囊,身周忽然一暗,有人站在面前遮了光,叶信心惊胆颤抬头,只见那人面色苍白,如同幽魂,正是李玉,不知她何时脱去捆绑束缚,竟一路找到了这里。 叶信大惊失色,忙将青龙护在身后,颤声道:“李门主,求你放过他,青龙他时日无多了……” 李玉却仿佛没看见他,眼光从叶信身上直透过去,看着青龙轻声问道:“你又在诳我是不是?你是为了救他对不对?” 青龙抖得厉害,但仍是慢慢地,一字一字低声道:“放他、走,我、跟你、回去。” 李玉俯下身,将叶信一把推开,蹲到青龙面前,双手托起他的脸,只看着青龙的眼睛,慢慢笑起来,明眸中爱意渐浓:“原来你也是会痛的,原来你痛的时候,眼睛也是这样的。” 叶信跌倒地下,看青龙眼神逐渐涣散,知他又要痛晕过去,忙爬起来大叫:“李玉!你想青龙死的话,现在就给他一刀,别再折磨他!” 李玉闻言一振,像是猛然惊醒,这才瞧清青龙痛苦情形,忙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瓶,倒了一颗药丸喂到青龙嘴里。看他闭了眼一动不动,心下着慌,探他鼻息脉搏,虽然微弱,倒还在呼吸跳动,不由安心了些。便坐到青龙身边,伸出手抓着他右边的衣襟,像是要揭开查看,可手却颤抖起来,似乎在害怕。良久,终是将手收回,慢慢把青龙搂进怀里,眼神悠远,怔怔出神。 李玉不动,叶信也不敢动,只目不转睛看着青龙。也不知过了多久,忽听青龙轻声问:“你给我吃了什么?”声音虽然疲倦无力,倒是平稳淡然再无痛楚,叶信听到,不由松一口气,暂时放下心来。 “止痛用的,比你的那种好。不会上瘾,不会有幻觉,也不会吃坏脑子。”李玉不敢看青龙,却又抱着不肯松手,倒像是怕他会突然消失一般。 叶信原本奇怪,青龙既然有药,以前为何不用,现在方才明白,那药实在凶险,若不是没有办法,青龙只怕也不会吃。 似乎累极,青龙闭了眼,任由李玉抱着不再说话,过了一会儿,忽地睁开双眼,像是听到了什么,目光生寒,沉声道:“李玉,给我红酥手的解药。” 见李玉不响不动,青龙忍不住皱眉催促:“你若是不想死在这里,马上给我解药。” 似乎也察觉到有异常,李玉慢慢掏出药瓶,把解药喂到青龙嘴里,惨然笑道,“我的命原本是他救的,他要我的命,我送他便是。” 叶信不明所以,他不懂武功,什么都听不到,但看两人神情,已知必有大麻烦。忙从貂裘里拿出布袜穿上,放下裤脚套上鞋子,即便那鞋子结了冰,如今也顾不上了。 那解药似乎收效极快,过了一会儿,青龙支撑着坐起,抬手一个巴掌打了过去,厉声低喝:“命是你自己的,凭什么要送给别人!” 李玉捂住脸呆了呆,青龙这一巴掌没什么力道,打在脸上也不痛,却打得她一时憧怔,连青龙把另外一个药瓶也掏走都不自知。 青龙拿起放止痛药丸的那个小瓶,在李玉面前一晃:“这药最多能吃几颗?” 李玉这才醒觉,忙劈手去夺,嘶声道:“你又发什么疯!你不要命了!” “两害相权取其轻,道理你应该明白。”青龙手里捏紧药瓶,盯着李玉,眼里象有鬼火在跳动,“你如果不说,我会整瓶都吞下去。” 李玉知他说到做到,挣扎一会儿,咬牙回答:“三颗。” 青龙打开瓶子,倒出三颗丢进嘴里,慢慢站起身来,不看叶信,只对李玉说道:“带上他快走,能跑多远就跑多远。你记着,我只有一口气的时间。” 叶信听了,只觉遍体生寒,忙惊呼:“不要!”却被青龙一掌切在颈后,顿时昏然倒地。 李玉直直盯着青龙,脸色苍白说不出话,青龙皱眉低喝:“走!”李玉满脸不舍,眼中却有光闪亮,咬牙提起叶信,向破庙后门疾步飞掠。 “窃娘!”李玉应声停步回头,青龙的脸因药物的关系,苍白中添了异样的嫣红,“别回七巧门,马上放消息叫门人隐匿,去找邹澈,他武功比我高许多,能护你周全。” 目送李玉夹着叶信如飞远去,慢慢步出庙门,看着前方雪地上影影绰绰腾跃而来,青龙笑了笑,缓缓吸气,伸手到背后,捏着大椎穴处的金针,等待时机。于铮曾告诫过他金针不可再拔,但拔了又如何? 不过是死期再提早个几天而已。 十九、破阵 雪地里,庙门前,杀手越逼越近,渐成合围之势。 这次来的共有十二人,或高或矮,或胖或廋,有男有女,有俊有丑,相貌迥异,形态大别,手上的兵器也各不相同,唯一相似的,便是他们身上散发出来的强悍浓烈杀意。 青龙知道眼前这帮人是谁,五年前有一伙十二人的杀手组织轰动武林,他们自称为十二元辰,形貌武功都跟生肖动物相互对应。这帮人出手狠辣歹毒,接手的买卖,从未失手,也绝不留活口。嚣张了几年时间之后,忽然就销声匿迹,江湖传言他们得罪了某个大人物,或是逃遁,或已身殒,却不知这十二人已投身官府,做了朝中大员家养的杀手。 十二元辰似对青龙有所忌惮,到了近前便放慢速度,边打量估算四周,边调整彼此之间的距离,似乎要布下最合适的阵势,除去对方一切退路生机。圈中的青龙仿佛无知无觉,他仍在吸气,缓慢绵长,象是要把下半辈子的气全都吸进去一样。 他在等那一线之机。 青龙平生所学,俱是搏命拼杀之技,实用简单不花哨,也许不好看,但却能在最短时间收到最大效果。多年实战,他早已有足够经验,深知所谓的高手,只是相对而言,只要找到并掌握那一线机会,胜败能扭转,生死可立判。 他边吸气边从腰间摸出一把金针扣在右手指间,听声辨位,暗中估算,身前的巳蛇是十二元辰中唯一的女人,应该是杀阵中最弱的一环,巳蛇左右的申猴、戊犬、酉鸡虽武功不弱,但要一举歼灭也不是难事。十二人中,武功最高的是右侧的辰龙,整个阵势也是由这人发动,看来第一要紧的,便是要将这人逼退。左侧的亥猪肉肥皮厚,一般的拳脚攻击怕是收效不大,还有身后的丑牛和寅虎,听脚步呼吸,这几个人武功仅次于辰龙,需另想办法辣手解决。其余的几个倒还好说,这批人被官府赡养日久,恐怕已不如当年凶悍。只是,这一口气的时间够不够用?那三颗药丸,能催逼出多少内力?靠药力来强行提升真气,对自身经脉损伤极大,日后恐怕武功要废掉大半。青龙想到这里,忽然觉得好笑,自己是旦夕要死的人,考虑经脉受损的事有什么用处,这念头实在多余。 十二元辰走得更慢,彼此之间的杀气竟然能够互补,像铸造无形铁桶一般,慢慢围将上来。今次对战,双方都是刺杀截击的老手,都在等待最合适的时机,只看谁的耐性够好,眼光够准,动作够快。 合围将成未成之时,青龙忽然动了。 他止住呼吸,极快拔出金针,连同指间扣着的那把,甩手射向右侧的辰龙,同时脚急蹬地飞身疾驰,将内力催到极致,挥手出击。巳蛇首当其冲,长剑刚提到一半,已被青龙一记大开碑手砸在前胸,惨呼声都未发出,整个胸膛凹陷下去,立时气绝倒地。辰龙眼见金针射来,疑心有毒,忙抽身倒掠,果然依计被逼退。 兵器盒子不在身边,青龙暂只能徒手毙敌,他时间不够,只在那一口气之间,虽靠药物提升不少潜能,但体力终究有限,必须靠重手法贴身肉搏,速战速决。因此所用的,俱是刚猛阴毒一路的“开碑手”和“折枝手”。遇见空门,挥手便砸,抓到手足,反向就拗,招式所经之处,筋裂骨碎,手折脚断。 惨嚎声中,离巳蛇最近的申猴、戊犬和酉鸡,惊骇见自己的手或脚,以极诡异的角度和方向扭折弯曲。稍一愣神,申猴便被青龙一掌拍在脑门,顿时脑浆迸裂;而戊犬却是脸上挨了一记重拳,整张面孔塌进头颅;两人俱都去了森罗鬼殿。酉鸡胸口中了一记穿心脚,只来得及用铁爪在青龙腿上留下几道血口,便已鲜血狂喷倒地,眼见是不活了。顷刻间,场中骨骼断裂之声频起,直听得人心颤胆寒,堪堪只一眨眼功夫,十二元辰便少了四个。 但青龙明白不能一直这么打下去。 教技击的老师说过:“至强至刚,必不能久。”刚猛一路的技击搏杀,只适合人少时快攻,或是震慑敌手所用,时间一长,气力便难以为继。 而这次来的人,太多了。 所幸,他仍有准备。 昨日去镇江卫所之前,他收了一瓶岭南温家的“杏花雨”放在革囊里以备不时之需,李玉虽将他用药制住,却因深知他不会将重要事物随意收放,倒是未把那瓶子缴去,如今正好派上用场。 青龙力毙戊犬酉鸡之时,亥猪已瞬间奔到身侧,一拳当头打来,瞧不出这人体型肥胖,身子狼犺,动作倒是飞快,青龙避之不及,迅速运气于左臂,硬接他一拳。借力飞身斜刺里窜出,避开第二招重拳和背后寅虎的虎爪,闪躲间拿出瓷瓶握在左手中,轻使力将瓶子捏碎,里面有三颗用蜡密封的白丸。 左手将碎瓷片连同蜡丸虚握掌心,青龙急伸右手抄起巳蛇掉落地上的长剑,挡开午马劈下的斩马刀,反手一剑,削在身后丑牛的肚腹之间,丑牛却不理那剑,挥拳击在青龙右肩头。听得一声闷响和一记破帛声,青龙皱了皱眉,几乎握不住剑柄,忙把剑横在嘴前用牙咬住,和冲上前来的寅虎对了一掌,右臂却被卯兔的短剑剌了一道。丑牛的衣裳前襟被划破,肚皮上却只有一道白痕,这丑牛修习的,竟是十三太保横练的功夫。 青龙一击无功,即刻转身退到杀阵空档处,交了两颗白蜡丸到右手,左手连蜡丸带碎瓷片甩手向丑牛打去。然后左手持剑,右手向亥猪上方弹出两颗白蜡丸,几个动作做得极快,持剑、换手、抛丸一气呵成,像是平时早已练熟了一般。而丑牛击在他肩头的那招重拳和臂上渗血的剑创,对他似乎没多大影响。 丑牛仗着自己刀枪不入,浑然不惧那些碎瓷片,挡也不挡,只管向青龙扑去。而亥猪体形又胖又大,满身肥肉也不俱拳脚,提着巨大的拳头赶将上来。混杂在碎瓷片中的白丸砸在丑牛胸前即刻爆开,向上飞射的两颗蜡丸,也同时在空中相碰碎裂,牛毛细雨一般的无色毒液,伴着雪花向亥猪洒落下来。 沾衣欲湿杏花雨,极美妙的诗句,如今却成了催命之符,风雪裹细雨所到之处,中者立毙,丑牛亥猪瞬间倒地。亥猪身后的寅虎辰龙子鼠卯兔等人惊呼嚎叫,四散逃离,惟恐被杏花雨沾到。青龙早已借机避出围外,寻空隙杀敌。 寅虎向后急退,一时只顾不要淋到毒雨,飞掠中忽觉背心一凉,低头见胸口冒出一截剑尖,不可置信地狂吼一声,反手极快一掌“虎尾鞭”向后挥去。青龙一剑刺中撒手立撤,背后却响起两道锐器破风之声,知是有人来攻,这一下腹背受敌,极难躲避。电光火时间,青龙疾抬手接了寅虎一掌,借力向旁边飞掠,但仍避之不及,背后被割开两道深口,鲜血瞬间湿了衣服,点点滴落下来。 得手的午马和未羊心头狂喜,忙乘胜追击,却发现青龙极快回身转折,竟向他们飞扑过来,背上的伤口居然丝毫没有减慢他的速度,仿佛浑然不觉疼痛一般。午马未羊大喝一声,齐挥刀劈向青龙,这边卯兔也已从雨下脱身赶到,手持双短剑加入杀局。 青龙抬手便是两掌,直拍在午马的斩马刀和未羊的羊角刀刀身之上,两人只觉刀把巨震,手臂酸麻。未羊功力稍浅,一时抓持不住,羊角刀已被青龙夺走,微一诧异,喉间便是一凉,顿时腔子里血箭喷将出来。而卯兔的双剑,却在青龙背后臂上又留下了两道深口。 “铛”的一声金铁交鸣,青龙挥刀荡开斩马刀,身形一滞,那口气已浊了,眼角余光瞥见辰龙和子鼠也已退困围将上来,忙脚尖疾点,闪身退进城隍庙中。转眼功夫,十二元辰只余下四人,辰龙心头狂怒,示意午马进庙,子鼠、卯兔在外接应,他纵身上墙,要自窗而入狙击。 午马刚刚进庙,一物劈面直飞过来,忙急急挥刀去砍,却见那物只是一副枯骨。斩马刀堪堪劈进那枯骨的头盖,下方雪亮刀光闪起,午马刀势已老收之不及,只有拼全力向刀光来处挥出一掌,似乎正中那人胸口。可刀光却并未滞缓,自下而上如电般反撩上来,瞬间将他开膛破肚。午马长声惨嚎,仰天摔倒,那雪亮刀光如风如影,极快穿窗而出。 辰龙正打算由窗进庙凌空下击,忽听屋里惨叫,心道不好,忙运劲于臂,见眼前白光闪动,急探手抓将出去,已将那匹练般的刀光截住。两人脚尖疾点庙墙,交手间俱上了屋顶。辰龙的龙爪擒拿手,是江湖上一绝,鲜少有人能从他手中挣脱。可令他想不到的是,青龙的擒拿功夫竟不比他弱,几招迅速拆解下来,他居然没占到一点便宜。而青龙手上的羊角刀,招式狠辣,辰龙竟有几次差点被刀削中。 只是青龙的动作渐渐慢了,似乎有些难以为继,辰龙忽然发现,从杀局发动到现在,虽然时间短暂,青龙却从未换过气。难道因为某种原因,这人不能换气?想到这层,辰龙忙将龙爪手由截字和错字诀,转成粘字和缠字诀,尽量拖长拆招时间,果然见青龙行动间凝滞吃力起来,脸色渐渐苍白如纸。 辰龙呼喝一声,双手互交扣住对方手腕,枯藤绕树一般,和青龙两臂死死缠在一起,将身形迅速贴近,疾抬膝撞在青龙肋下。青龙微一皱眉,胸口几下脆响,想是肋骨断了。辰龙狂喜,仍是绞着青龙手臂不放,正要催内力向对方攻去,却只觉脚下一空,庙顶不知何时被青龙运劲震塌,瓦片碎裂凹陷,两条人影向下直落。飞坠中,青龙忽地张口,一道血箭劈面而来,直射到辰龙脸上。辰龙双目剧痛,失声痛呼,两眼已被血射盲了。惊惶痛苦的瞬间,青龙已反转羊角刀,削断辰龙扣在右腕上的手指,挣开龙爪绞缠,反手将对方一刀断喉。 呯的一声,两人终于跌落地面,这场空中搏杀看似漫长,却只有从庙顶到地面的短短一瞬,刹那间,双方已生死两边。 庙里被开了膛的午马早已气绝身亡,青龙挥羊角刀削去辰龙另一只手的束缚,着地一滚,抓起掉落地上的斩马刀,双手各持一把,咬牙出庙追击。 不能逃脱一人!不能留有后患! 他要赶尽!杀绝! 子鼠和卯兔在庙外听到惨呼顿时心惊肉跳,看势头不对转身就跑,耳听得身后踏雪声响,惶惶然转头去看,直吓得魂飞魄散,那杀人的魔鬼双手提刀,目如鬼火直追过来。以往都是他们追杀别人,如今却反被他人追杀,这两人只觉自己在做一个永远醒不了的荒谬噩 天下锦衣 第 17 部分阅读 做一个永远醒不了的荒谬噩梦。 两人夺命狂奔,忽听卯兔惨呼一声,斩马刀穿胸而过,余势未尽,带着他向前飞出,直钉到地上,一时间喷红了白雪。 子鼠只觉头顶风响,急抬头,那魔鬼正满身赤褐手提羊角刀立在面前,忍不住长声哀嚎,仓惶后退。 然而这一口气此时终于用尽了,青龙张嘴吐出一口鲜血,再拿不住兵器,手一松,羊角刀掉在地下,闭了眼慢慢坐倒。 子鼠见状狂喜,心想这魔鬼终于还是受伤,千两黄金唾手可得,一时迷了心窍,几步上前,提着匕首便要刺下。却忽见青龙猛地睁开眼,森森然直看过来,如同九幽恶鬼,怨毒嗜杀之气如刀似剑,将他钉住不能动弹。 青龙直起身缓缓伸手,叉住他咽喉,咯地一声捏碎,这一记杀招递得极慢,然而子鼠却仍是躲不开。 四周终寂静无人声,青龙捂嘴弯腰大咳,指缝间有血流下,滴在雪上,雪白,血红。 臂上背后有几处刀剑创口极深,腿上也有血口,中了一掌一拳一膝,伤了肩胛,断裂了几根肋骨,按照经脉运行的情况来看,因自己拔了锁内息的金针,缠绵剧毒又再次发作。许是服了那三颗止痛丸的缘故,青龙并不觉得如何疼痛,反而整个人轻飘飘的,像是要直飞入云端。 青龙以手撑膝,挣了几次仍是站立不起,淡淡笑了笑,索性坐下仰天躺倒,看着天空。任由漫天飞雪纷纷撒下,落在他发际、眉间、嘴里、身上,将他慢慢覆盖、掩埋,消去形迹,匿了行藏,将一切还原成雪白虚无。 天地间,白茫茫一片真干净。 ** 好冷,哥哥,好冷…… 他抱紧正昏睡中的哥哥,手里抓紧铃铛,从破墙缝里看着外间那些围着大锅流着馋涎的人,瑟瑟发抖。 小狗儿就在那锅中,他是和他们哥俩一起,一路乞讨到这个村子里的。村里的人待他们三人极好,即便也没有余粮,可仍是煮了汤给他们喝。他虽然很饿,却不知怎么回事,闻着那汤只觉得想吐,那味道让他想起村子里的腐尸。便乘人不注意,把汤偷偷倒了,然后装出喝得很饱的模样。 结果小狗儿和哥哥都睡着了,只他因为太饿还醒着,幸亏他没睡,不然也偷听不到,这村里的人竟是要把他们煮来吃了。他不敢哭,悄悄背着哥哥乘机逃跑,村里的人看他们是小孩子,以为三个都被迷倒,放心得很,所以也没叫人看管。 这间屋子的主人是得了疫症死的,村里人怕染上,都不敢进来,正适合他和哥哥躲藏,无论如何,得疫症总比被人吃了强。可惜他太小,只能救哥哥,再救不了小狗儿。锅里人肉的香味飘来,他不敢再看,在这炎热盛夏旱天,只觉刺骨的寒冷。 然而这冷又消失了,背心忽觉滚烫,似有一把火,从背后直烧过来,冲进肺腑,冲向四肢,整个人都像是泡在沸水里蒸煮。他急惶惶地看,怎地自己被抓住了,和小狗儿一起在滚水中煮着,锅里还有哥哥。水越来越热,忽然变成了火,他在火里炙烧,灼热刺痛难熬,终忍不住轻轻呻吟出声。 忽地耳边有人喜急而泣:“青龙!你醒醒!” 他迷迷糊糊地想,青龙是谁?听这声音,似乎是李玉,可李玉又是谁? 呯的一掌,重重拍在背心,又紧接着三掌拍下,那股灼热顿时退去,青龙神智一清,只觉臂上背后腿上火辣辣地痛,自己似乎是被人抱着,背心向外盘腿而坐,鼻端有幽幽淡香飘来,抱着他的是李玉。凭借宽和醇厚的掌势内力可推断,背后的人,正是于铮。身周有些摇晃,应该是在车内,不知何人在赶车,跑得极其平稳。 慢慢睁开眼,青龙想直起身,却只觉手脚如针扎,眼前一阵眩晕,胸口疼痛,想是触到了断裂的肋骨。李玉查觉出他醒了,忙哽咽道:“你先别忙,再等一等。” 青龙这才发现,他刺入几处大穴用来封住内息的金针俱已被拔出,背后有几缕真气凝聚成针正一一刺入。等背上的穴道封好,李玉慢慢扶他小心在车内躺平,胸前的几处穴道也用同样方法封上。原来于铮担心他再拔金针,便强用真气代替封住他内息,青龙虽皱眉不乐意,现下却也奈何不得。看于铮头上白气蒸腾,神情疲惫,想是为救他消耗了不少内力,青龙一时沉默,不知该说些什么。 见青龙苏醒,李玉反倒不知如何面对,垫高了软枕让青龙半卧着,整理下面铺着的裘皮让他躺得舒服些,轻轻给他盖上貂裘。眼睛始终不看青龙,也不说话,做好之后就低头钻到车外,在车把式位子上和赶车人一起坐着去了。 青龙微动了动手,轻轻皱眉,额头有冷汗滴落,于铮见状忙道:“你在雪地里躺久了,有些冻伤在所难免,我刚用内力替你疏通过血脉,歇上几天,便能、便能好了。”说到后来,有些结巴黯然,像是一时不知如何措辞。 “叶先生呢?”青龙张了几次口,才有力气提起嗓子说话,声音低沉暗哑。 “他很好,只是受了些风寒,有点发烧,脚被雪水浸过,冻伤不少,具体怎样,我还来不及看。” 看青龙稍微安心的神情,于铮心里倒是一阵后怕,想到了午间李玉带着他发疯似的在雪地里翻找,总算将青龙从积雪里挖出来的情形。看他脸色发青,四肢冰冷,差点以为他死了。幸好赶到还算及时,青龙胸口还有热气,心脏仍在跳动,拼力施救了一个下午,终于能让他暂时平安,可是,再过几天之后呢?又能怎样? “你们怎么找到我的?” 于铮回过神来,挠头道:“我倒是不知道你也失踪了,回去不见先生,马上四处寻找。我做过好多年的捕快,追踪术也算有些成就,一路找过来,刚好遇到李门主和先生。先生说遭贼人掳掠,幸好你和李门主救了他,又说你执意断后危在旦夕。等李门主匆匆把先生安顿好,就拉着她一起找来了。” 他仍觉担心,又替青龙号脉,絮絮道:“先生说你又拔那金针,可吓坏我了,我真是怕赶不及救你。你这人怎地不听劝,身体已经这样,还要胡乱吃药,这般拼命,现下经脉已经受损,万一、万一……”他万一了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青龙闭眼听他啰啰嗦嗦,絮絮叨叨,居然也不打断,等他念完,沉默了一阵,开口轻声转移话题:“小于,你怎么又让特勒骠拉车?小心它生气了踢你。” 于铮揉了揉屁股,一脸郁闷:“晚了,已经踢过了。” 青龙睁眼看他,忽然有些想笑,却牵动了肋骨伤处,忍不住皱眉,顿了顿,低声问:“赶车的是谁?怎地你那匹马,这么听他的话?” “是李门主的手下,叫哑叔。”于铮一脸的佩服,“他是个哑巴,武功虽然差,赶车御马可真有一手。” 枕垫裘皮虽然柔软,背上伤口仍是压得有些痛,可肋骨断裂又只能仰天半躺着,青龙轻咳了咳,皱着眉头问:“谁帮我包扎的?” “我和那个赶车的哑叔,天冷倒是有个好处,血液凝结得快,失血也不算太多。”于铮偷偷看了一眼车外,悄悄问青龙,“李门主是不是和你闹别扭了?怎地给你包扎伤口的时候,她都不肯进来看?” “……为什么她要进来看?” 于铮一脸奇怪看着青龙,欲言又止,青龙便觉得于铮脸上写满了“她是你的女人”这几个大字,立时头痛起来。 于铮仍在絮叨数落,青龙越听越好奇,他只知这位新上任的江南总捕头心慈憨直,却想不到还有这婆妈多嘴的毛病,也不知是不是受了叶信的影响。摇摇晃晃中,念念有词里,青龙只觉倦意上涌,他怕自己就此睡去,想了想,开口问于铮:“小于,你那大悲忏共有几式?真的只是拿来救人用的?” 一说到武功,于铮便将青龙的诸多不是抛在了脑后,兴奋雀跃起来:“大悲忏共有十二式,是我师父龙树禅师所创,他有感观世音菩萨的大慈悲心,无上菩提心,以及济世渡人的大愿,从而领悟出来一套武功法门,曾告诫我,这套武功只为救人所用。” 他双目发光,说得兴兴头头:“这一十二式,分别名为:‘我若向刀山,刀山自摧折,我若向火汤,火汤自枯竭,我若向地狱,地狱自消灭,我若向饿鬼,饿鬼自饱满,我若向修罗,恶心自调伏,我若向畜生,自得大智慧’,有无边奥妙在其中,我还未曾领会。” 他一边说,一边拿手比划,将一十二式仔仔细细演示给青龙看,倒像是小孩子在大人面前献宝一般。青龙看得入神,等于铮演示完毕,他抬眼望车顶想了一阵,看向于铮:“小于,我倒觉得,这套武功若能用来御敌,也是效力极强。” 于铮摇头道:“不可能的,师父说过,大悲忏只是用来救人的。” 青龙听了不由发怔,他发现于铮不但婆妈,还不知变通,简直长了一个榆木脑袋,若是现在有力气,他很想提起手来,对着这人脑门狠狠敲下去。 车外依稀有阵肉香味飘来,青龙闻到,想起适才梦中情形,不由皱眉,稍抬高声音问:“窃娘,怎地你这止痛药也会让人有幻觉?” 李玉听到掀帘而入,疑惑道:“不会啊,就算你吃了三颗,也不过是比平时力大兴奋些,不会有幻觉的。” 青龙眉头锁得更紧,目露寒光疾声道:“快停车!前面有‘鬼域’的人!”车外飘来的肉香他很熟悉,这一辈子都忘不了。 那是——人肉的味道! 二十、冥歌 “……天堂地狱由人造,古人不肯分明道……” 风中依稀有阴惨惨的歌声幽幽传来,飘忽不定,于铮听见脸上变色,呼哨一声,那马立刻停步,他飞身窜出车外,疾抬手将李玉和哑叔推进车厢,沉声低喝:“别出来!” “……到头来善恶终须报,只争个早到和迟到……” 歌声渐渐响亮,伴着数十人的踏雪声越逼越近,其中两人呼吸和脚步皆都沉沉,似乎扛抬着极重的事物,那奇异的人肉香味也越来越浓。 青龙皱了皱眉,对李玉说道:“窃娘,把车门打开。” 心知他不喜欢在敌人面前躲避示弱,李玉依言推开侧边车门,却仍是低垂着眼帘不看青龙。车外雪风吹来,脸上一阵冰冷刺痛,李玉不由蜷缩了一下,抬眼茫然望着前方。该如何面对?要怎样面对?今时不同往日,无论青龙所说是真是假,无论他肩上是否有那齿痕,李玉发觉,今日之后,自己的心境已不能再回到从前了。 从前多好,爱是爱,恨是恨,从来分明,不曾混淆,不像现在这般迷惘。李玉偷偷瞥了青龙一眼,见他目露寒光,侧头看着车外,慢慢把手曲起抵在身下,皱眉咬牙要坐起来。看他行动艰难,李玉忙挪过去,扶他起身,让他背靠车壁面对车门。瞧青龙闭了闭眼,敛去倦容,恢复冷肃神色,李玉心中忽觉隐隐作痛。不禁又怀疑,自己以前,真的没有把爱恨混在一起吗?还是因为面前这人强大到不可战胜,无情地不似活人,所以恨他反而轻易些? 天慢慢黑了,不远处有数团绿油油的火光跳动,随着那凄凉歌声越来越近。于铮察觉身后动静,转头黑着脸瞪了青龙一眼。似乎知道这小子在生什么气,青龙看着他淡淡说道:“一辆马车而已,又不是什么铜墙铁壁,能挡得住谁?” 于铮一时语塞,挠了挠头,转眼望向前方,语音低沉:“来的是鬼域四恶道之一。” 李玉瞧哑叔神情惧怕,瑟瑟发抖,忙打了个手势示意他放心:“煮人肉的,应该是四恶道中的饿鬼道。” 她略有怀疑,瞥了青龙一眼:“只是,饿鬼道中人,虽然手段凶残,却不是见钱眼开之辈,怎么可能为千两黄金出手?若来的是畜生道,倒还合理些。” “畜生道早就来过了。” 李玉和于铮听见,皆都骇然看着青龙,知他这平平淡淡一句话,包含了多少凶险杀伐。鬼域四恶道,分修罗道、地狱道、饿鬼道、畜生道。畜生道最低,什么人都收,什么买卖都做,来过又未伤到青龙,这意味着,来的人已下了真真正正的鬼域黄泉。 李玉不由幽幽一叹,抿嘴笑道:“要是这次鬼域十殿君也来,你的面子可就大了。” 青龙微笑着轻轻一咳,手指慢慢抚摸腿上盖着的貂裘针毛,微眯了眼看着那几团跳动逼近的绿色火焰,不知在想些什么。 “……休向轮回路上随他闹!” 歌声骤停,饿鬼道打前站的一行人已到了近前,当先的两个步履沉重,用大腿粗细的长木杆,扛挑着一口鼎状大铁锅,那锅有双层,底下生着猛火,锅里煮着滚汤,而人肉味便是从锅里飘出来的。后面的四人脚步轻松许多,各抬两根长扁担,每根扁担上象绑牛羊牲口一般,四马攒蹄绑着两个活人。 奔到了车前不远处,轻轻巧巧放下大锅,将扁担连人往地上一丢,六众俱都退到一边肃立。那四个大活人被扔在地上浑身战栗,却闭紧了嘴不敢发出一声。于铮凝目细看,这四人正是恶名昭著的西山五煞,只不过少了一个,想必就在那锅里。 又有数十人踏雪掠近,脚步声极轻,呼吸绵长,显见武功俱都不俗。引路的六个,手里各举了一支松明,那火光幽幽艳艳,竟是绿色的,仿佛幽冥鬼火。一群人随后,拥着一座肩舆如飞而来,舆上坐着一位老者,身披鹤氅,高冠博带,须发灰白,脸色青绿,也不知是被火光映的,还是面皮本来就是这种颜色。 青龙闲闲靠在车壁上,看着那肩舆懒洋洋地笑:“窃娘,原来你是个盐酱口。” 见那肩舆出现,李玉脸色顿时惨白,直直盯着前方,只觉手脚冰凉,一颗心要跳出腔子。她慢慢转眸打量,那舆旁有侍从打着伞盖,还有人举了一枝幡旗,旗上斗大一个“蒋”字,在大雪寒风里飘动。 惶惶中,只听身旁青龙略带慵懒的话语传来,无畏无惧,不起波澜:“居然惊动了十殿君的秦广王,龙七真是三生有幸。” 青龙在车内澹然闲坐,只微微拱了拱手,嘴里说三生有幸,眼里脸上却是冷冷淡淡,显然心里并不觉得,鬼域十殿君之一秦广王亲来,是件值得震惊、夸耀和感到光彩的事情。 秦广王见面前这人知道自己名讳身份,还能神色镇定,泰然自若,面上渐渐有了惊异之色,眼中精光一闪,嘿嘿笑道:“某只是来瞧瞧,毁我畜生道三牲六畜的是何方神圣。”他面虽苍老,声音却意外地年轻,说起话来很是悦耳动听,但在此时此刻,反让人觉得诡异。 “现下瞧见了?慢走,不送。”青龙轻一抬手,毫不客气地下了逐客令,竟是把这荒郊雪地当作了自己的府邸一般。 于铮闻言不由瞠目结舌,他知青龙官居三品,深受皇帝信任器重,听叶信说,满朝紫贵他虽都不假以颜色,但待人接物还算有礼有节,今日不知为何,如此不给初见之人留情面。 “年轻人好大的傲气。” “秦广王好大的排场。” 于铮回头看看青龙,又转头看看秦广王,瞧这边轻简孤单的黑油马车,再瞧那边众人簇拥的肩舆、顶上的伞盖、飞舞的幡旗和一边的锅鼎,不知怎地,忽然感觉对面的排场的确有些滑稽,心里隐约的恐惧荡然无存。李玉眼波流转,原本苍白的脸,也渐渐缓了颜色,轻轻吐一口气,嘴角微微上扬起来。 江湖的排场再大,对时常出入禁中的青龙而言,也只是寻常,别说是十殿君,即便鬼域之主地藏王亲来,恐怕也入不了这位指挥使大人的眼。然而这种无视又似乎不是轻视,好像是一种厌倦,至于厌倦什么,于铮看不明白,李玉也不能理解。 秦广王凝目将车中之人打量了一番,手捋长须,轻声笑道:“你身中奇毒,快要死了,某还想留下来送你一程。” 青龙眼中闪过一丝淡淡的不耐:“龙七有脚有眼,黄泉之路,自己会走,自己会认。” 鬼域十殿君的名气,远比夜府主人要大,成名也早上许多年,这么不被人当回事的,今天恐怕还是头一遭。但很多久誉盛名的武林名宿,大多会有个怪脾气,你越不把他放在眼里,他反而越是看你顺眼,显然眼前这位便有这个毛病。而青龙不知是吃准了秦广王的脾气,还是真的无所畏惧不上心,淡漠视之,冷然处之,什么天大的威名,他只当作秋风。 秦广王果然不怒反笑:“有趣有趣!有些门道!”话音未落,也不见他起身,肩舆上忽地就匿了身影。 于铮想也不想,疾抬手一掌向车前空地拍出,师尊龙树禅师曾说过,绝顶高手一击,只在呼吸之间,他谨记于心。果然手上一阵大力回撞,于铮顿时退了三步,而秦广王早已坐回肩舆之上,轻松闲适,显然刚才只不过是试探,也不知他出了几成功力。 青龙皱了皱眉,慢慢把腿上盖的貂裘拉到腰间,似乎是觉得有些冷了。李玉瞥他一眼,轻轻往青龙身边挪了挪,刚好挡住了他隐于貂裘之下,在腰间革囊摸索的手。 秦广王端坐肩舆面向于铮微笑:“拙火定心法和密宗大手印,龙树老贼秃是你什么人?”那声音话语颇为柔和,带着一种奇怪的韵律。 于铮听了,脑中忽地一热,踏上一步怒吼:“不许骂我师傅!” 青龙断然低喝:“小于!”于铮闻声一震,只觉青龙的声音清清冷冷,似有一盆冰水兜头浇下,顿时心中无明火灭,清醒冷静下来。 秦广王目光一凛,看了青龙一眼,忽启唇齿,低声吟唱:“寂寂寥寥,烦烦恼恼,尽皆是生前作下千般业,死后通来受罪名……哭哭啼啼,凄凄惨惨,只因不忠不孝伤天理,佛口蛇心堕此门。……” 想不到他看起来年过六旬,歌喉却极好,这几句唱,摇摇荡荡,凄清悲凉,韵律诱人,极尽蛊惑之能事。其余饿鬼道的众人,听秦广王一开口,马上从腰间掏出两团事物把耳朵堵上,闭目调息,一言不发。 “……皮开肉绽,抹嘴咨牙,乃是瞒心昧己不公道,巧语花言暗损人……垢面蓬头,愁眉皱眼,都是大斗小秤欺痴蠢,致使灾屯累自身……” 捆倒躺在地下的西山四煞,皆瞪大双眼,喉间嗬嗬出声,神情恐惧,拼命挣扎,不知被歌声引诱想起了什么。于铮脑中一乱,顿感心旌摇动,忙双手结印,口颂真言,心观本尊,喃喃念道:“……南无十方三世佛,三种常身正法藏,胜愿菩提大心众,我今皆悉正归依……” 他午间因救青龙,耗了很多真气,适才硬接秦广王一掌,如今已有些力不从心,又想着他人安危,心有挂碍,念诵之力便慢慢被那凄凉歌声压了下去。 李玉乍闻这歌,往日做营妓女间的诸般苦楚皆涌上心头,只觉这世上再无可恋之处,也再无可恋之人。双手紧抓心口衣襟,一时泪眼婆娑,心酸难捱,便是连呼吸都似乎艰难起来。 忽地臂上一阵刺痛,李玉猛然惊醒,转头见青龙已支撑着坐直,不知何时从她云髻上拔下一只金钗,正刺在她手臂之上。迷茫憧怔间,却见青龙又拿了她手上的鲛帕,用力撕成两半,抬手塞到她耳朵里。做完这几个动作,青龙已是脸色铁青,摇摇欲倒,冷汗涔涔而下,显是费了好大的力气,恐怕伤口也牵扯破裂了。 李玉神智顿清,再不受那歌声干扰,忙一把扶住青龙,见他慢慢抬手指了指身侧,这才醒觉还有哑叔,他虽是哑巴,耳却不聋。转头惊见哑叔双目赤红,两手抓着头发乱扯,急撕下衣上布条,也塞到哑叔耳里。 等哑叔安静下来,李玉咬牙抬手,拔了刺在臂上的金钗,忙忙去看青龙,见他闭眼靠在车壁上,除了脸色极差,神情倒是如常,显然未受歌声侵害,心下不由稍安。 青龙合着眼,似乎知道李玉在看他,轻轻说道:“窃娘,唱个曲子给我听罢。” 李玉耳里虽塞着丝帕,却能看懂唇语,略想了想,便已明白青龙的意思,微微一笑,开口唱道:“我一年一日过了,团圆日较少;三十三天觑了,离恨天最高;四百四病害了,相思病怎熬……” 声如黄莺出谷,清脆婉转,当年学做女间时,她也曾练过催眠摄魂之法,只惜功力尚浅,很是担心在秦广王面前,微如炬前萤火。然青龙要她这么做,必定有所用意,虽心有怀疑,但还是把那相思的戏曲,唱得缠绵悱恻,联想自身,那意境更是到了十分。 “……杯中酒和泪酌,心间事对伊道,似长亭折柳赠柔条。哥哥,你休有上梢没下梢。从今虚度可怜宵,奈离愁不了!竹窗外响翠梢,苔砌下生绿草,书舍顿萧条,故园悄悄无人到。恨怎消,此际最难熬……” 秦广王慢慢坐直,看着青龙,见他对自己的歌声毫无反应,脸上惊异之色更甚:“……战战兢兢,悲悲切切,皆因强暴欺良善,藏头缩颈苦伶仃……” 听了李玉的歌,于铮知青龙无恙,安下心来,口中诵经之声渐渐响亮:“……我净此身离诸垢,及与三世身口意,过于大海刹尘数,奉献一切诸如来……” 三个人,或吟唱、或哀歌、或念诵;或痴情、或可怖、或虔诚;三段调,三种声音,极为奇异地混合在一起,互相牵制,互相消长。地下被绑了手脚的四人,神情慢慢安定下来,似已摆脱颠倒梦想,远离冥思地狱。 李玉痴痴看着青龙,忽愁忽喜:“……抵多少彩云声断紫鸾箫,今夕何处系兰桡。片帆休遮西风恶,雪卷浪淘淘。岸影高,千里水云飘。你是必休做了冥鸿惜羽毛。常言道好事不坚牢。你身去休教心去了……” 秦广王皱起眉头,目露寒光:“……脱皮露骨,折臂断筋,也只为谋财害命,宰畜屠生,堕落千年难解释,沉沦永世不翻身……” 于铮低了眉眼,心无挂碍:“……净菩提心胜愿宝,我今起发济群生,生苦等集所缠绕,及与无知所害身,救摄归依令解脱,常当利益诸含识……” 青龙合着眼侧耳倾听,忽抬起手来轻一击掌,这一击并不如何响亮,秦广王听在耳里却觉气息一滞。青龙这一掌,恰好击在他浊气正盛,清气将起,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时,轻轻脆脆的一声直切进来,使他内息运转瞬间一断,无法流畅,于铮李玉的声音顿时将他的长歌压了下去。 秦广王眼中精光一闪,想起一个人来,但却不能肯定,因为他熟知那人脾气,绝不会教出象龙七这样的徒弟,或许这一击掌只是巧合。心念电闪间,却见车内闲坐的龙七又抬手轻一击掌,又是截在他气力运转的间隙,合在李玉于铮内息盛旺之时,顿时长歌唱诵此消彼长,自己又被压下一节。几次下来皆是如此,秦广王已然确定,这龙七所听的,不是他们三人的歌声,而是他们的气息运转、心脏跳动和血脉流动的声音,可知龙七修习的,必是那种法门无疑。 秦广王脸上青气大盛,歌声忽地一变,越发地凄厉起来,如哀猿悲号,如幽冥鬼哭:“……皱眉苦面血淋淋,叫地叫天无救应。正是人生却莫把心欺,神鬼昭彰放过谁?善恶到头终有报,只争来早与来迟……” 于铮立感心头一悸,口中经文再也念不下去,李玉只觉那歌声透过耳中所塞的丝帕,利箭一般直钻到脑中,顿时脸色苍白,嘤咛一声昏昏睡倒。一旁的哑叔也已被歌声振晕,唯有地上的西山四煞安然无恙,秦广王竟已能自由掌控歌声的力度和方向,将这无形之声当作有形之物,达到如臂使指的地步。 二十一、长夜 歌声骤停,雪在索索落下,火在幽幽跳动,映得人须发皆绿。 于铮松一口气,忙闭目调匀内息,急回首见青龙尚且安好,稍觉宽心,转头眼瞪秦广王,咬牙冷笑道:“堂堂鬼蜮十殿君,原来是欺负妇弱小辈的无耻之徒!” “小于,弱肉强食是世间常理,技不如人,只好怪自己学艺不精,须怨不得旁人。” 青龙边说边扶着车壁慢慢俯身,伸手去探李玉和哑叔的脉搏鼻息,判出他们脉息无异,只是昏睡过去。然而此时却不能贸然打搅,只有等这两人自己醒转,否则会对脑子有极大的损害。 青龙支撑着缓缓坐直,垂了眼睑一笑:“何况,秦广王年虽老迈,齿牙尚坚,你怎能说他无齿。” “嘿嘿,好利的一张口。”秦广王听青龙毒舌暗损,眯眼看他,脸上青气流动,厉声大笑,旋即沉声问道,“你如何能抗我‘幽冥操’!” 青龙眼也不抬,语调里却似带了一点火气:“名字倒响亮,不过是摄魂催眠的微末之术而已。” “你练过‘洞明决’?林希声是你什么人?”秦广王仍是在笑,眼中却带着杀气、厉色和恨意。 “洞明决?林希声?”青龙皱了皱眉,“不知道,没见过。” “大音希声”林希声,青龙在资料卷宗里曾看到过记载,这人是摄魂术的宗师,早已退隐武林多年,现在只怕没有多少人还记得这个名字。当年在地字营,教他们如何抵御催眠摄魂的老师,倒是刚好姓林,只不过相比催眠摄魂之法,那位林先生显然更喜欢摆弄各种乐器。林先生老是夸他天分很高,看他练习那些搏命拼杀之术,便摇头大叹可惜,说是绝世好琴被拿去弹了媚世之曲。 授业完毕临走当天,那位林先生偷偷教了他一套心法,据说是只用来听声辨位、凝神静气的法门,叫自己闲着无聊就练一练。以前无聊的时候比较多,所以练得就勤一些,现下早已变成习惯,倒是一直未停。如果秦广王所疑是真,那位林先生或许便是林希声,那么那套心法,大概就是所谓的洞明决。 见他不假思索似乎不象作伪,秦广王心中疑惑减了几分,摇头笑叹:“以你的本领,原可做我鬼域无常冥使,可惜!可惜!” 他说完可惜二字,人已从舆上升起,也不见他如何动作,身影忽地胀大,抬手便向车前的于铮罩下,那掌心竟然也似带着青绿之气。 于铮忙祭起大手印中秘密八印:大威德生印,金刚不坏印,莲华藏印,万德庄严印,一切支分生印,世尊陀罗尼印,如来法住印,迅速持印,一一向秦广王砸去。 密宗大手印共三十六品,以《大日经》为主旨,拟大日如来佛光普照之姿,讲究“菩提心为因,大悲为根本,方便为究竟”三大法门。秘密八印为第十四品,对敌时加持八印及真言,所需拙火定内力倒是三十六品里最少的。于铮心知秘密八印不足以对抗秦广王,但前番真气消耗过大,除了这一品,其余都无法再用。 秦广王掌势一现,青龙便觉这天暗了下来。 现在已是夜晚,天在下雪,自然无星无月,黑暗在所难免。但这暗却又不同,它从秦广王重重掌影里溢出,如丝如缕,如烟如雾,像一块墨绿色的布,把所有的光都吸尽,将马车四周都罩了进去。 一时间,只觉周遭阴风四起,鬼影憧憧,乌云垂地,黑雾迷空,悲声振耳,恶怪惊心,秦广王已使出了他成名时的绝技——“森罗变”! 于铮头上白气蒸腾,拙火定已催到极致,但仍是咬牙苦撑,一步不退,将秦广王拒在马车七步之外。青龙看他将秘密八印一记一记砸去,在森罗变滔天掌势前却如泥牛入海,惊不起一丝波澜,眉头不由越皱越紧。革囊里那事物已经找出,但现在不能用,必须要诱那秦广王近前。 只是于铮,看这副拼命的架势,想要秦广王近前,除非他力战而死。以于铮这一根筋的榆木脑袋,绝不会想到临阵脱逃,或是避其锋芒再做打算,恐怕也不会去考虑死字怎么写。然而,即便秦广王能引到身前,自己有把握凭着手中那东西制住他吗?中毒之前或许还有一丝机会,现在呢?青龙抓着那事物,皱眉紧盯于铮的一招一式,手心里竟捏出汗来。 细看森罗变的掌意,正不知如何对付,青龙脑中忽灵光一现,想起于铮曾向他演示的那一十二式掌法,勉力提声高呼:“小于!用大悲忏!” 于铮咬牙回吼:“大悲忏是用来救人的,不是用来杀人的!” 他一吐气开声,结印之势顿弱,森罗变立即迫近,于铮终抵挡不住退了一步。 青龙听他回答,心里实在很想把那事物扔到于铮头上去:“有些时候,杀人便是救人!” 于铮不敢再答,但秦广王掌意竟是如惊涛拍岸,连绵不断,重重鬼影,如山一般直压下来,挡不住又退了一步。瞧于铮节节败退,青龙皱眉沉声喝道:“我若向刀山!” 于铮正撑得辛苦,脑中除了结印真言再无其他念头,耳听青龙呼喝,掌势随声而变,极自然的便是一招递了出去,正是“大悲忏”的第一式——“我若向刀山”! 这一掌挥出,于铮不由一愣,顿觉四周如山般的掌影忽然轻了。憧怔间,耳听青龙又疾喝:“刀山自摧折!”于铮来不及细想,依言又是一招“大悲忏”,似乎这身周的暗,被什么照着又退了一些。这套“大悲忏”掌法,招式柔和慈悲,如春日暖阳,所需内力远不如大手印,却不想正是森罗变之类阴冷武功的克星。 “……我若向火汤,火汤自枯竭,我若向地狱,地狱自消灭,我若向饿鬼,饿鬼自饱满,我若向修罗,恶心自调伏,我若向畜生,自得大智慧!” 青龙将这口诀不停地念诵,时轻时重,时疾时缓,于铮依他念诵的节奏挥掌结印,竟配合得严丝合缝,每一掌都是击在秦广王“森罗变”的破绽处,每一印都结在他变招换气之时。 几十招过去仍不能奈何龙树的徒弟,即便一旁有人相帮,也是大跌面子。秦广王听青龙念诵,确定这叫龙七的必定修练过洞明决无疑,不由心中暗怒,提气大喝一声:“咄!”如舌绽春雷,滚滚声浪,直奔青龙而去。 他此次不再用摄魂歌声,而纯以内力伤人,青龙内息被封,经脉受损,重伤体虚,现下如何承受得起,整个人倾倒伏在车上,差点背过气去。但他硬生生把胸腹间翻腾逆冲的那口鲜血咽下,咬牙撑住不肯示弱,眼含怒意,连声闷咳喘息,却再也开不了口了。 然而此时喝住青龙,已是迟了,于铮面上一派祥和,“大悲忏”掌法越来越酣畅淋漓,马车周围的层层黑雾,正在他挥掌间,一点一点淡薄退散。秦广王只觉于铮如生千手千眼,似乎周遭空气都为之震动,他身上掌间仿佛有淡淡的微光游弋,初始如月,渐渐转炽,盛似初升旭日,放出无量光明,遍照十方无边世界。 秦广王暗叹一声,心知于铮已身、口、意三密加持、三密相应,“森罗变”再无法撼动他心神分毫。若想拿他,怕要动用“地狱变”,这还是十多年来的头一遭。堂堂鬼域十殿君的秦广王,连使“幽冥操”和“森罗变”也拿不下两个后生小辈,传出去只怕要变成笑话。 “好个龙七!” 于铮只觉眼前一亮,掌势雾霭俱都消退不见,秦广王已坐回肩舆,这才感到手脚酸软,身子晃了一晃,只想就地坐倒。耳听背后勉力压抑的咳声,不由心急如焚,现下却不能转身查看,深吸口气,咬牙起手,守在车前屹立不动。 秦广王瞥了眼于铮和青龙,目露赞许之色,伸手凌空虚抓,身旁一名饿鬼道侍从腰间的佩刀呼地飞起,被他操在手里,用的竟是“控鹤功”。他将刀在手中轻轻一转,看着青龙笑道:“这西山五煞,原本是要在路上埋伏取你人头的,你这人我喜欢,余下这四煞我便替你料理了罢。” 他手微微一震,刀在空中粉碎,无数钢片俱都射入余下的四煞身上,那四人连哀嚎都来不及发出,便已气绝。于铮心中一沉,已确知鬼域十殿君并非浪得虚名,秦广王的武功实是深不可测,适才那场比斗,也只不过是另一种试探,顿时恐惧、绝望和无力感油然而生,竟是没有留意,一道气劲随着钢片飞出,转向他袭来。 青龙眼见情形有异,想叫于铮当心,然而秦广王那一声喝,竟似把真气凭空射入他体内,在肺腑间乱串,让他气短息乱,语不成声,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于铮正自沮丧烦闷,忽觉胸前“玉堂穴”一痛,暗叫不好,却已来不及了,顿时仰天摔倒,动弹不得。 “不过可惜,某很不喜欢龙树那个老贼秃,他的徒弟自然也不喜欢。”秦广王嘿嘿一笑,看着伏倒车上呛咳不止的青龙,“某曾惨败在林希声手上,你虽说不是他弟子,修习的却是他的洞明决,又加上曾毁我鬼域畜生道三牲六畜,这笔帐也原是要算的。” “某不是个胸怀宽广、不记前仇的人,不想 天下锦衣 第 18 部分阅读 ,又加上曾毁我鬼域畜生道三牲六畜,这笔帐也原是要算的。” “某不是个胸怀宽广、不记前仇的人,不想就这么轻易放你们过去。”秦广王说完抬手向身旁招了招,饿鬼道众之后慢慢走出一黑衣蒙面之人,看服饰似乎是夜府的更夫,来到肩舆之前向秦广王躬身行礼。 秦广王拂了拂身上的雪花,含笑受礼,对那人说道:“常乐,你回去告诉夜府那小子,这人情我卖了给他。某虽因往事不放过这两个后辈,但却不许人折辱他们,即便要杀,也要让他们死得有尊严,如若不然,你叫他看着办。” ** 耳听秦广王一行人踏雪而去,那口大锅倒是留了下来,锅里的汤快要煮干,人肉已开始散发出焦糊味。于铮面朝上仰天躺着,只能看到头顶几步远的车上和左右两边的情形。转眼瞥见那常乐提步慢慢向马车走去,几次聚气想要冲开穴道,但内息却被锁死,一点都提不起来。 于铮颠倒倾斜的视野里,青龙正勉力支撑坐起,艰难地从李玉腰间拔出匕首,慢慢回手抵到喉间,似要用劲刺下去。于铮大惊失色,张大了口,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忽地眼前一花,那叫常乐的已站在车前,疾伸左手扣住青龙脉门往外一拉,微一使力,匕首便已掉落雪地。又见他飞快伸出右手,在青龙膻中气海上轻轻一按,青龙顿时浑身颤抖,几欲晕厥。 似乎昏乱中仍不忘反抗,青龙挥拳击向常乐胸口,然而那一拳轻飘飘全无力道,只怕连黄口小儿都不会觉得痛。常乐嘿嘿一笑,混不在意地受他一拳,右手正要点青龙穴道,忽觉胸口气海一麻,似有尖针射入体内,丹田之气顷刻雪消,那麻痹感极快地向四肢扩散。 于铮正又急又怒,忽见那常乐浑身一僵,慢慢向后仰天栽倒,眼睛瞪得极圆,目光中满是愤怒和不可思议。急转眼向车上看,这才瞥见青龙拳头中有光闪动,指间似乎夹着什么东西。 车前两个人俱都躺倒,车上的青龙萎顿匍伏不起,还有两个昏昏沉睡不能贸然叫醒,一时场中再无能动之人。 虽说被封的穴道无论手法多怪,一个时辰之后都会自解,可躺在这雪地里一个时辰不动,武功再强的高手,只怕也要冻死了。何况那常乐只是中了麻药,不知何时药力会退散,且荒野之中,四周仍有危机重重。 于铮躺在地下动弹不得,见青龙支撑着慢慢起身下车,捡了匕首摇摇晃晃走过来,俯身跪下,倒转了刀柄,对准他被点的穴位狠狠敲了下去。青龙身上剧毒未解,真气又被封住,自是不能轻松解开于铮的穴道,但仍是拼尽全力,皱了眉一下一下敲着,额头冷汗滴滴落下,想必身上伤口早已全数迸裂。 于铮想叫他骑了马快走,却因穴道被制开不了口,火光映照中,眼见他脸色越来越苍白,唇角血线逶迤流下,不敢也不忍再看。他瞪大双眼直盯着空中飞舞的雪片,只觉,这天好冷,这雪好大。 似乎很久,又似乎极快,于铮忽觉体内真气一松,开始流动起来,他忙运气冲开穴道,翻身坐起,惊见青龙眼中失了神采,摇摇欲坠,急抬手扶住他双肩。青龙合眼低头,猛咳了几声,很费力地咳出一大口血,终支撑不住倒了下去。 天上有鹰啸声传来,在冰冷雪夜里听上去倍感孤寂凄凉。 二十二、去留 “青龙,你可愿为朕做一个孤臣?” 年轻的皇帝坐在御座上看着自己,眼中有雄心、有大志、有难耐的兴奋,有大展拳脚的跃跃欲试。龙袍稍嫌宽大,显得他过于单薄,这还只是个孩子。自己象皇帝这般大小的时候,在做什么?好像是在杀人?或是在学着如何以各种方式杀人? 那是刚刚受封为指挥使,在皇极殿叩谢圣恩的时候,当时是怎么回答的?似乎那天小皇帝很开心,说了一大堆要安邦利民、仁治天下的话。有哪个皇帝刚掌大权的时候不是踌躇满志?渐渐长大便在各方权利交涉妥协中磨没了耐心,忘却了当初的抱负心境,眼前的这个孩子呢?会不会例外? “……天子不仁,不保四海;诸侯不仁,不保社稷;卿大夫不仁,不保宗庙;士庶人不仁,不保四体……君仁,莫不仁;君义,莫不义;君正,莫不正……” 这是哪里,好像是在文华殿,这次经筵,他本不想来,也不需要来,可小皇帝不依,差点发了脾气。主讲的叶大人口才倒的确很好,难怪会是皇帝最喜欢的讲官,也难怪陛下一定要自己来听听。 只不过,孔孟之道,尤其是所谓的“仁”,仅仅说着容易而已,听便听了,有几人会照着做?充其量是一块牌子,需要的时候,就有人把它挂出来,不需要的时候,便一脚踢到天边。听这个,就算讲官再舌灿莲花,也实在有些无趣。 “……爱他时似爱初生月,喜他时似喜看梅梢月,想他时道几首西江月,盼他时似盼辰钩月。当初意儿别,今日相抛撇,要相逢似水底捞明月……” 是谁在唱曲?在唱给谁听?为什么自己听了会害怕?在怕什么?似乎是怕丢了什么东西?什么东西这么重要?为什么不能丢? 迷迷糊糊中,似乎有人抱着自己在哭,眼泪滴在他脸上,流进嘴里,又咸又苦。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这又是谁?对了,是朱雀,这小子嗓门大,唱的也难听,偏就喜欢折腾,每次事情做烦了,就扯着嗓子吼上两句。可唱来唱去,每次都是这两句,他好像也就只会这两句。玄武被吵得受不了,便唱“劝君更尽一杯酒,此去阴间无故人”来回敬,可惜声音不够响,每次都会被朱雀的铜锣嗓给盖下去。接着,白虎就会出来,一人赏一个暴栗,敲得他们头上长包,额上长角。然后这两个便逃到文卷室对着自己告状叫苦,把桌上案卷公文弄得一团糟。 “……哪怕是夜夜痛哭,也强过躺进棺材埋在土里……” 这句话,是谁说的? 依稀有一个穿桃红色褙子的身影浮现,只是脸却模糊不清。那时候哥哥还在,他踩着哥哥肩膀,翻墙进了一家院子偷东西吃,被一位穿着桃红褙子的姐姐抓住,倒是不打不骂,反而塞给他一堆点心,这话便是那个姐姐说的。后来才知道他去的地方是个窑子,那穿桃红色褙子的想必是里面的窑姐儿,这话他当时不甚懂,现在亦然。 夜夜痛哭也不愿死吗?如果活着是一种痛苦,那又何必留在这世上? 哥哥死了,尸首去了哪里? 谷场的老鼠,怎么全爬进来了?铺天盖地,满坑满谷。 身上有咀嚼声传来,青龙茫茫然低头,自己的心腹间有一个大洞,那些老鼠正趴在洞里大口啃吃,用血红色的眼睛盯着自己。 被谷场的老鼠吃掉心肝吗?青龙忍不住往上钩了嘴角,自己的心肝不是早就没了吗?怎么还在胸腔里放着?为什么自己还活着?为什么还有不舍?这世上,还有什么牵挂?还有什么放不下? 手脚四肢有寒意传来,冰冷刺骨,寸寸蚕食而进,一直到了胸口,被一股热气阻挡,再无法前进一步。那热气似乎也想从胸口冲突出去,却又被寒意牢牢困住。拉扯僵持互不退让。半昏半醒中,青龙只觉身上骨里,说不出的痛楚、倦怠和空虚,嘴里满是铁锈味,喉咙仿佛要裂开,全身筋骨似乎俱被抽去,徒留了破旧皮囊在,再无力气动弹一丝一毫。 有人在发脾气骂人,声音嘶哑,似乎是朱雀,不过嗓子怎么越来越难听,鬼哭狼嚎似的。这小子行军的速度向来最快,还好,总算能再见上一面。白虎呢?白虎有没有来?有些话需要尽早交代,现在不说只怕来不及。 回答的似乎是小幺儿和小吴,声音里带着哭腔,好像在说有人暗中给缇骑和卫所马匹下了泻药,破坏遗留的痕迹,误导了追踪方向。青龙迷迷糊糊地想,李玉手下的七巧门,虽说能人众多,可这次若连小吴都看错上了套,怕是还有高手暗中捣乱,谁会有这种手段?恒社?还是另有其人? 脑子里有个声音在不停地喊,醒过来!醒过来!可惜眼皮似有千斤重,怎么都睁不开。青龙试着强行凝聚心神,脑中却嗡的一声大响,黑暗蜂拥而至,便又昏迷过去。 ** 叶信靠坐在椅中,看着躺在床上的青龙呆呆出神。他想不通,前天这人虽然也是不能动弹,但好歹会说会笑会叫痛,怎么两天不到,便成了眼前这般死气沉沉的模样。头很晕眩,鼻腔呼出的气息很烫,叶信知道自己在发烧,应该躺着静养,可这个时候,他怎么可能躺得住? 青龙的脸上血色全无,隐隐有层黑气笼罩,他一直皱着眉头,即便人事不知,眉心那两道纹路还是深如刀刻,不见放松。叶信合了下眼,转头去看李玉,她正坐在一旁守着小炉温着参汤,双目红肿,面容憔悴,也不知哭了多少次,掉了多少眼泪。这女子想必是喜欢青龙的罢,不然也不会一回到七巧门的秘密分舵,便发了疯似的,把所有的高丽参和吊命的丹药都翻出送到镇江卫所来。只是,她既然喜欢青龙,为何使计掳他?为何让他陷入险地?青龙又为何说他们是老对手?叶信不能明白。此外,还有一件事他感到费解,为什么青龙和李玉都要让自己易容改扮,不以真面目示人?到底是要防着什么? 朱雀盘腿坐在榻上调息,于铮刚刚把他换下来。“大悲忏”再不能压制“缠绵”的毒性,只有靠输送真气来吊青龙性命,吴戈和刘玄功力较浅,坚持不了几个时辰,主力还是朱雀和于铮两人。青龙一直陷于昏迷,间或会睁开眼,只不过眼神离散,目光无力,显然人并不清醒。喂下去的粥和参汤,过不了一会儿便全都呕出,一起吐出来的,还有不少紫黑色的血块。 于铮坐在床沿,手贴在青龙胸前,不停地把内力输入他体内,维持那极其微弱的一丝生机。可是这样,能延续多久?能维持多久?叶信不敢再想下去。眼前模糊一片,心里似有棉花堵着,叶信忽觉屋里有些透不过气,忙摇摇晃晃站起来,想到外间去吹一吹风。 他冻伤了脚,行走有些不便,经过桌旁时险些摔倒,不小心带到了放在桌面上的青龙的外衣和腰带,顿时革囊荷包什么的一起掉下来,咯的轻轻一响,好像有什么东西摔碎了。 叶信微微一愣,看着地上那个犀照绣的荷包,依稀想起,里面似乎放着一个药瓶。 ** 面前有白光闪动,起先成片,然后仿佛被什么打破了,碎成斑斑点点散落开来,那是一个湖。 哥哥一个猛子扎进去,湿漉漉地冒出头,大笑着用力向自己泼水,水溅到眼睛里,有些刺痛。自己也嘻嘻哈哈跳入水中,挥手回泼,腕上的铃铛在叮叮作响。 今年年份不错,老天爷赏脸,收成很好。水里有许多鱼,他和哥哥抓了不少,今晚会有好菜吃。岸上娘在唤他们回家,只是隔得远了,面孔有些模糊不清。 哥哥从身后冒出来,把他摁进湖里,害他呛进一大口水,然后嘻嘻哈哈极快游走。他抹了把脸,咬牙切齿要追过去报仇,湖面下却忽有人拉住了自己的脚,用力向下扯去。是水鬼吗?他惊慌失措,拼命挣扎,伸出来拉他的手却越来越多,像水草藤蔓一样缠上来,把他绕紧。他死命挣出一只手,大声呼叫哥哥,哥哥闻声冲过来,抓着他的手用力往上扯。 天一下黑了,湖面变得通红,无数张脸浮现,无数只手拉扯缠绕。他转头想叫哥哥快跑,却惊见自己手里握着的不是哥哥的手,而是一把尖刀,那刀刃正扎在哥哥心口。 震惊惶惑中,那些手拉着自己向湖里沉了下去,这时太阳却又出来,映得水底一片明亮。湖水是血色的,眼前一片鲜红,那下面是如山一般的尸骸,每一具都伸出手臂,紧紧抓着自己不放。 他终于憋不住气,湖水灌进口中,透过咽喉、肺腑、肠胃,直冲四肢百脉,这湖水好苦。 倒灌进他嘴里、冲进体内的湖水,起先仿佛涓涓细流,然后忽地成了滔滔洪水,在他经脉中横冲直撞,如脱了缰的野马,蹄下血肉处处粉碎,内息七零八落,如水入沙地,四散而去。可那马还是不停,顺着脊椎而上,狂奔到头顶百汇。 像是有人一脚踢开了脑中紧闭着的门,各种声音、光线、气味、感觉一起涌入。有人在用力捏着自己的手,抓得生痛,胸口也有一只手按着,内息正源源不断通过穴道输送进来。眼皮不再沉重,青龙慢慢睁开眼,视野有些模糊,他停了停,试着凝聚目力,这才看清,面前用真气护他心脉的人,是白虎。 “大人!您醒了!”白虎脸有倦容,声音嘶哑,却带着极大的喜悦。 青龙张了张嘴,喉咙撕裂一般地干痛,发不出声,也没有力气说话,只好看着白虎。 见他眼带询问,白虎忙道:“大人,现在是第五天早上,我两日前刚到,您交代的事,不敢辱命。” 青龙合了下眼,略带艰难地转头,朱雀站在一边看他,那张脸似乎想笑,又似乎有点想哭,眼睛也是红的,若自己昏迷了五天,这小子是不是也守了五天?床边不远处的椅上坐着一人,只是那张脸全然陌生,青龙瞧见顿时一愣。这人眼睛通红喜极而泣,嘴唇发抖说不出话,看他双目,听那呼吸,应该是叶信,青龙不由微微一笑,李玉不愧是他的老对手,倒真是了解他的顾虑。 于铮抓着自己的手在替他号脉,双颊紧绷,一张黝黑俊脸上全是汗水,不知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劳累。凭他抓着自己的手,用力过大而不自知来判断,兴许紧张的成分多些。只是,这是个什么状况?青龙又看向叶信,眼里带着迷茫。 叶信声音哽咽,似乎太过欢喜反而语不成声:“那药,那药……” 那药?什么药?叶信絮叨了半天说不明白,青龙只好去看于铮。 “那个姓邹的给你的那颗药。”于铮听见叶信说话,知青龙心有疑问,忙抬头看他,“这药甚是奇怪,它里面的确有救人活命的成分,可份量比例实在大胆,而且其中不少还带着剧毒,给一般的病人或是伤者服用,只会死得更快。若是你拿到药的那个时候忍不住吃了,非当场毙命不可。” 于铮不由吐了一口气,似仍有些后怕:“三天前,先生一声不响把药塞到你嘴里,可把我给吓死了!” 叶信好不容易说出话来:“我也是心存侥幸,死马权当……呃,对不住!”他又抬手,轻轻打了自己的嘴一下。 死马权当活马医吗?青龙忍不住勾起嘴角,只觉这事实在荒诞得很。 于铮仍是紧张地把着脉,不敢有一丝松懈:“我所学有限,想不通是怎么回事,就怕有些药不对症。这药的主要功效,应该是救治经脉尽毁之人,你中的缠绵剧毒专门针对经脉内息,先前大战也经脉受损严重,用这药倒是还算恰当。我也不知道这药是靠什么来祛毒,凭你脉象推断,好像有什么东西藏在药里进了你体内,在慢慢吸食深入骨骼肺腑的缠绵剧毒。那东西……似乎……会四处游走,象是……某种活物?!” 后面这句话越讲越是迟疑,青龙仔细看他,见于铮眼中脸上俱是惊疑迷惑和后怕的神情,必是担心这药如果用错,会有无法预知的严重后果。心中一叹,自知此次弥留之际仍能挺过来已是万幸,至于这药用了日后会有什么影响,等到了时候便能知晓,现在烦恼倒大可不必。瞧于铮俊脸漆黑,青龙想要出言安抚,却实在力不从心。 于铮黑脸上仍是汗水不断,闷声说道:“而那个……活物,除了能吸食毒素,似乎对保心脉吊命也有奇效。服药之后需用内功将药力渗透到全身各处,然后全凭霸道药物毁去陈迹,将经脉再行重塑。但是,这服药的时机很难掌握,现在看来,似乎是在一口气将断未断之间。而且药力扩散之后,身边要是没人用真气不间断地护持压制撑过前三天,那活物还会反噬,到时候吃这药的恐怕会变成活死人。” 说到这里,于铮忍不住骂道:“这是哪个疯子研制出来的鬼药,这是要用来救人,还是用来害人?!” 黑着脸咬牙切齿骂完,示意白虎把青龙扶起来坐好,于铮在他对面盘膝运气,左手仍是搭在青龙脉门上:“虽然我可以用‘大悲忏’的心法帮你导气归息,可经脉重塑的痛苦,还是要靠你自己撑过去。” 青龙看他小心谨慎,如临大敌,深知接下来的关卡甚是艰难,便展颜对于铮笑笑,示意不用担心。 凭脉象判断出药力去势,于铮提掌按在青龙胸口,咬牙低喝:“来了!” 疼痛袭来,脑中顿时再无别的想法,除了痛,还是痛。也许心里似乎还有一些其他的痛苦,但青龙无暇顾及,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叫出声。经脉里不再如刀绞针刺,而像是被巨石碾过,摧枯拉朽一般,将一切都砸毁。他全身都动弹不得,仿佛骨骼俱都粉碎,五脏六腑似要翻转过来,偏偏人却十分清醒,只觉这疼痛无休无止,没个尽头。 然而再大的痛苦,时间久了便会麻木,慢慢地,青龙便有余力分散注意,试着顾及其他,不再想着那痛。体内有股力量在吸取散于各处的内息,然后归到几近干涸的经脉里,收拢于丹田中,那力量十分霸道,仿佛要将他所有的体力都榨出来。于铮所说的那个活物,在身体里倒是没什么感觉,不知是不是因为被于铮拙火定内力压制的缘故。 背后扶着自己的白虎,全身都在发抖,牙齿咬得格格作响,倒像是比他还要痛。朱雀眼睛通红,双手握拳紧盯着自己,一副准备随时冲上来拼命的模样,他这是要跟谁打架呢?叶信靠坐在一旁椅上,他帮不上忙,只能在边上干着急。然而他的脸现在细看感觉奇怪,李玉替他易容的时候,想必没有用心,只是随便摆弄了几下,连眼睛都变得一大一小,瞧起来实在滑稽。 屋外有人在焦急徘徊,时不时会撞作一堆,听脚步声,是小吴和小幺儿,李玉倒站着不动,只是那呼吸有些急促,不知她为什么不敢进来。黑羽在不停地扑腾,窗纸被抓破了好几个大洞,吴戈一把逮住它,狠狠威胁说,回去要把它宰掉炖汤喝,然后似乎惹恼了那鹰,被连挠带啄,听起来十分狼狈。 夜夜痛哭也不愿死吗?青龙在剧痛中大笑,他似乎有些明白了。 二十三、雪霁 雪总算是停了,许久不见的太阳终于羞答答地冒出来,虽然光不甚强,但仍照得人心里暖洋洋的。 青龙在床上仰天半卧着,微眯了眼,看着透过窗户照进屋里的那缕暖阳,半睡半醒,有些迷糊。于铮替他诊完脉刚走,叶信也还生着病,他一个人两头跑着照看,倒是忙得不亦乐乎。 缠绵之毒倒是再没发作,不知是不是那活物正在慢慢吸食毒素的缘故,这些日子青龙有所察觉那东西在体内游走,只是暂无不适的感觉,倒也没怎么往心里去。除此之外,身上仍还有多处刀口剑创和冻伤,触筋动骨,需要将养好些日子才能复原。 经脉重塑,消耗体力和内息过大,没有发烧已是万幸,事后青龙足足昏睡了两天,至今还未舒缓过来。即便心里着急想尽快处理司内事务,可身体的疲倦和伤痛毕竟难以抵挡。这几日,青龙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累得似乎连梦都没有做,便是醒着,精神也恍恍惚惚。 有人放缓了脚步轻轻进屋,幽香浮动,环佩叮当,心知是李玉。这几天青龙体虚无力,身边手下都是不知轻重的大男人,镇江常州卫所之事又尚未尘埃落定,所以一直是李玉在照顾他的饮食起居。卫所失踪和马匹下药事件,青龙不说实情,叶信也有心帮着隐瞒,白虎朱雀等人虽有怀疑,但自家上司不追究,他们也不好多说什么。 肚子有些饿,算时点大概是送饭来了,青龙慢慢转头去看,果然见李玉端了个托盘走到床边,放在一旁的鼓凳上,那托盘里放着米粥和一些小菜。瞧他醒着,李玉嫣然一笑,小心将青龙扶起,拿隐囊垫着后背让他靠得舒服些,端过热粥坐在床沿,用调羹舀了,细细吹到温凉适口,缓缓喂他。 不知是不是因为精神不济,青龙始终不怎么说话,李玉有心结未解,也不知从何讲起。这几日两人虽然天天见面,倒是不怎么交谈,彼此之间相处,反而不如以前敌对的时候来得轻松自然。 青龙吃了几口,依然沉默不语,只看着李玉发髻上颤巍巍的金步摇出神。似乎觉得太过安静,李玉忍不住抬头,见青龙目光离散,神情茫然,有些担心他象前几次一样,粥吃到一半就睡着,犹豫一阵,开口轻声说道:“再过几天,等你手脚恢复力气,我便要走了。” 青龙随口问道:“去哪里?” “现下还没想好。” 青龙一愣:“你不做邹夫人了?” 李玉眨了眨眼,没有回答,只夹了些小菜喂进他嘴里,青龙看她若有所思,一时倒不知该说什么。 “要不要跟我去京城?”青龙顿了顿,慢慢说道,“锦衣卫司的耳目,现在看起来还不够多。” “我跟你去做什么?你能养我到老么?”李玉如扇般的长睫颤了颤,低低笑道,“在京城我人生地不熟的,被人欺负也没处告去。” “李门主眼耳通天,有的是手段,哪个不要命的敢欺负你?” 听他难得的恭维打趣,李玉抿嘴一笑:“大人若是觉得耳目不够,只管拿着旗子去找七巧门的京城分舵。我送给二十四衙门里那位的东西,以后也定时送你一份。” 青龙略微沉吟,低低一笑:“莫要再做手脚。” 李玉撇他一眼,咬着下唇笑道:“窃娘再不敢了。” 这一下便又没了话题,默然片刻,李玉低垂了眼,慢慢舀着粥道:“我门里的那帮手下托我多谢你,他们说,打破头都想不到,居然有一天会在锦衣卫衙门里避祸。” “外面风声紧,他们怕是还要在牢里多呆一段时间。” “他们说不碍事,而且锦衣卫大牢比县府衙门的要干净得多,住得挺舒服。”李玉拿眼斜睨青龙,脸上似笑非笑,“把你运出去的蔡叔一直埋怨我,说早知道你是个好官,那天就不应该帮我。” 青龙听见“好官”这两个字,顿时被粥呛到,大咳起来,牵动了肋骨,忍不住皱眉。李玉忙放下粥碗,帮他抚胸顺气,忍俊道:“没见过你这种人,现今当官的,有哪个不是自诩‘清官’‘好官’,恨不得把这些字刻到自家脑门上?偏你古怪,连说都经不起说。” 青龙呛咳得厉害,一时说不出话,只好拿眼瞪她。李玉又叹又笑,怕他牵到伤处,忙按了几个穴道帮他平息缓气。 好容易气息顺畅,青龙闭了闭眼,低声叮嘱:“日后若有什么难处,记得知会一声。” 李玉微微一怔,垂着头,轻声答应:“嗯。” 喂完粥,等青龙漱了口,再扶他躺好,李玉坐在床沿,笑意吟吟拿眼扫着青龙下颌,忽开口道:“我求你一件事。” “什么?” “能把胡子刮了给我瞧瞧吗?” “不成!”青龙看她巧笑倩兮,美目盼兮,不由大感头痛,这女人怎么老是惦着他的胡子不忘。 “呀,你这人好小气。”李玉捂嘴轻笑,点漆般的双眸乌溜溜地转,“不过,你现在动弹不得,还不是由我摆布?”她已年近三十,此时做起小儿女姿态,反倒不显做作,只觉可爱。 青龙皱眉笑叱道:“你敢。” 李玉哼了一声,笑啐道:“好稀罕吗?以后你便是求我看,我也不看了。” 见她收拾好碗筷,起身要走,青龙忍不住轻声挽留:“窃娘。” 李玉回首,眼带询问,青龙似乎想说什么,终还是轻叹口气,笑道:“唱首曲子给我听罢。” “你又白指使我做事!”知他是觉得无聊了,李玉认命似的嗔怪一声,放好托盘,重在床沿坐下,“想听哪段?” “看你喜欢……”许是有了一丝困意,青龙说话有点含糊。 瞧他眼睛半开半闭,慵懒倦怠,李玉心里也绵酥柔软,侧头想了想,轻声唱道:“想着你废寝忘餐,香消玉减,花开花谢,犹自觉争些;便枕冷衾寒,凤只鸾孤,月圆云遮,寻思来有甚伤嗟。想人生最苦离别,可怜见千里关山,独自跋涉。似这般割肚牵肠,倒不如义断恩绝……” 李玉唱到这里不由一愣,回想这段词,只觉喉头发堵,心中酸楚,再也唱不下去。憧怔良久,耳边听到轻微的鼾声,转头却见青龙已经睡着了。李玉微微苦笑,替他盖好棉被,坐得稍近些定定地看。瞧着他眉间化不开的深纹,忍不住伸出手指抚上去,想要抹平那纹路。似乎有所察觉,青龙眼皮动了动,李玉怕他惊醒,忙忙停手。坐着等他睡熟,才小心翼翼俯身,在青龙双眼上各轻轻一啄,顿时晕生双颊,一时不由痴了。 呆看半响,李玉才回过神来,起身端了托盘,慢慢走出房门,站在廊上,抬头望着天空的冬日暖阳,只觉双目刺痛。 “似这般割肚牵肠,倒不如义断恩绝。” 这两句话,一直在李玉脑中盘桓不去。 ** 转眼又过去几日,青龙到底是练武之人,复原的速度也比常人要快一些,虽不说能行动自如,但吃饭喝水这些日常小事,倒是不再需要旁人服侍了。叶信的病也已痊愈,除了冻伤的双脚仍需要多费时日好好将养,其他并无大碍。于铮当时来不及易容改扮,已经和众人照了面,叶信因为李玉巧手,倒未曾表露身份。青龙一直没细说他姓甚名谁,白虎有些猜到自家大人顾虑什么,便连朱雀也瞒着没有告诉。 连日暴雪已停,再不回去,恐怕赶不上总督车驾,如若不能按时上任,日后少不了会有许多麻烦。天下无不散之宴席,即将告别,叶信站在廊上看着消融的积雪,忽然想起这句话,心中颇多感慨。缓步走到青龙房前,却见房门大开,叶信踱到门口看向室内,见青龙低了头斜靠在椅上,刘玄正面带微笑对他说着什么。瞧他神情有些无聊,估计是白虎朱雀交代刘玄转达,养伤期间不许处理公事的缘故。 于铮探头瞥见青龙脸上表情,不由嘻嘻一笑,叶信也忍俊摇头,曲指在门框上敲了敲,慢慢走进房去:“病人就该有病人的样子,你有这许多好部下,原不用事必躬亲的。” 青龙闻声抬头展颜,举手虚迎两人坐下,知是要来告别,侧首低声吩咐:“小幺儿,去拿酒来。” 见刘玄站着不动,只拿眼斜睨他,青龙皱眉笑骂道:“这还有规矩吗?!我不喝!请客人的!” 刘玄呲牙一笑,对于铮眨眼示意,两人勾肩搭背嘻嘻哈哈转身出门。因为镇江卫所出了状况,刘玄身为把总,即便不甚知情,也需担负责任,即日起缴了印信,一抹到底,这些天便跟在青龙身边暂做随从。虽然有些沮丧,但好在有一班兄弟解闷安慰,心里倒是渐渐不甚在意了。 叶信笑看两人走远,转头见青龙百无聊赖,温言劝道:“有些事情,还是应该多吩咐手下去做,你毕竟不是铁打的,可别把下面的人宠坏了。” 青龙斜靠在椅上,懒洋洋地笑:“万事开头难,我接管锦衣卫司的时日尚短,老大人又走得匆忙,很多事情来不及处理,旁人又没我清楚底细,目前只好多做一些。” 叶信听这话语,想到他曾说锦衣卫司里藏有内奸,忍不住关切:“司里的钉子,你可是要一一拔了?” 青龙眼中有光一闪,淡淡笑道:“不忙,有些耳目就让他留着,往后,有的是用处。” 叶信看青龙神情,知他已有打算,毕竟两人职责管辖不同,也不好多问。这时于铮和刘玄端着托盘过来,一起动手摆好酒具和下酒小菜。不知拿酒期间两人说了什么趣事,刘玄捶了于铮一记,笑着走出房门,看方向,似乎是找吴戈去了。 等于铮坐下,青龙持壶给两人倒酒:“什么时候走?” “今天下午。”于铮嘻嘻笑道,“一会儿,小刘和小吴要给我践行。” 叶信举杯一饮而尽,见青龙皱着眉头斜睨他,眼里有一丝笑意,拿着酒壶却不再斟。知他担心自己酒量太差,怕喝得太快以至醉酒误了行程,便哈哈一笑:“你别担心,反正是坐车,只要小于不喝醉就成,误不了事。” 于铮一听,顿时胯下脸来:“那我呆会儿的践行酒,岂不是不能喝痛快?” 看他愁眉苦脸,面黑如锅底,叶信指着他摇头大笑,青龙也忍俊不禁,只是肋骨有伤未好,皱眉忍得辛苦。 瞧叶信慢慢敛了笑容,看着自己似乎欲言又止,青龙笑道:“有什么要问的?” “你会说吗?” “能说的,我会说。” 知他已是给了自己最大的信任,叶信心中一暖,想起那几日的追杀,虽曾在前往丹徒的车上问过一些,但仍有颇多疑团,略微沉吟,开口从头问起:“那些人为什么要杀你?” “他们的雇主,认为我手上有他要的东西。” “什么东西这么重要,那人居然连锦衣卫指挥使都敢暗杀?” 青龙微微一笑,闭口不言。 看他神情便知道问到了底线,叶信不再深究,抬头想了想,有些事无法明白:“你说那雇主是朝堂中人,他难道就不怕刺杀之事败露,陛下追究?” “他既敢动手,朝中必早布置妥当,只要我死了,实情就会永远掩盖,” 那人既然有胆量向青龙下手,必是因为朋党众多,事后自会有人替他变造证据隐瞒真相。即便皇帝震怒,也不过责令有司严办,各路闻风而动胡乱抓杀一批人,立一立威,然后朝中各派借机更新换血,锦衣卫司照常运行。想通这一层,叶信顿觉心里发冷。 他不由闷闷地喝了一杯酒,记起半年前在诏狱里的事,感觉巧合蹊跷,轻声问道:“在诏狱的时候,你曾问樊将军要一件事物,难道就是同一件?” 青龙微笑着点头,持壶给两人杯中斟满。叶信仔细回想,记得那日青龙说,那东西年代久远,现已毫无用处,可又为何还会有人不惜重金雇用杀手,要置青龙于死地,抢夺那件事物?如此说来,是青龙当时判断出错,低估了那东西的价值,还是有别的原因? 见两人一时都不说话,于铮忍不住插嘴:“那个樊将军是什么人?” “他是平息庆王谋反的大功臣。” 于铮闻言暗惊:“真是他?不是说他早就战死了吗?” 青龙冷冷一笑:“不是战死,是差点被人灭口。” “也是因为那件事物的缘故?”叶信不由皱眉。 “那件事物,可说是毫无价值,也可说是扭转叛乱胜负的关键。”青龙淡然说道,“我也只能言尽于此。” 叶信虽然好奇那是件什么东西,可青龙执意不说,便是想破头,只怕也猜测不中。记起那日青龙曾经告诫,知道太多没有好处,心知此事必定关系朝中机密,暗叹一声,不再去想,以免徒增烦恼。 “那他当时逃脱了,怎的后来又被关进刑部死牢?”于铮好奇地问,“对了,还有你对他说的那个抄手胡同王家,樊将军听了似乎激动得很。” 叶信听到刑部,又忆起那日自己的推断,樊将军被关在刑部死牢,可见必和刑部某人有所关联,而青龙当日胁迫于铮劫囚之时也曾告诫过,不想有人疑到锦衣卫头上,以免打草惊蛇。让青龙这么防着,相关之人难道真是刑部尚书?而且抄手胡同王家血案,也是因为刑部有人弹压,案卷才会封存不许再查,这桩血案,又和那东西有什么关联? 青龙见于铮总是酒到杯干,便笑着示意他喝慢些,整理思绪缓缓说道:“樊将军很怕老婆,可惜正室一直无所出,便悄悄在外面纳了一房妾室,他瞒得极好,始终没有人知道。出事之后,他就易容改装,潜回京城,藏在妾室家中。要他命的仇家许多年来四处寻找,都没他的消息,根本想不到,樊将军居然就躲在京城,躲在他们鼻子底下。” 他顿了顿,瞧于铮的酒杯又空了,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边斟酒边说:“四年前我和前任指挥使查案,无意中才找到那里,抄手胡同王家,便是樊将军那房妾室的家。老大人和樊将军当时交过手,结果不打不相识,反而成了莫逆好友。” 叶信记起当时樊将军听到前任青龙死讯,那声悲哀长叹,可见两人交情颇深,遥想当年双雄结交情形,不由心生向往。转念又一想,前任青龙说是保卫福王而死,那会不会因为他曾和樊将军结交 天下锦衣 第 19 部分阅读 叶信记起当时樊将军听到前任青龙死讯,那声悲哀长叹,可见两人交情颇深,遥想当年双雄结交情形,不由心生向往。转念又一想,前任青龙说是保卫福王而死,那会不会因为他曾和樊将军结交,有人害怕他从樊将军那里知道些什么,便乘机借刀杀人呢? “刑部一直有人在查探樊将军的下落,老大人多方替他隐瞒,不过可惜,最终还是被樊将军庶出的胞弟出卖了。” 于铮闻言,愤愤然说道:“这人怎地连亲哥哥都要加害,真是禽兽不如!” 青龙持壶的手忽地一颤,洒了几滴酒出来。 叶信一惊,忙问:“你怎样?”于铮见状立刻跳起来,伸手便搭到青龙脉门上。 青龙略勾起嘴角微笑,轻吐一口气,皱着眉头看向于铮,有些担心这小子日后会养成习惯,见了面就要替他号脉。 “抄手胡同王家的灭门惨案便是由此而来?怪不得刑部不许再查。”回想半年前诏狱中的情形,叶信恍然道,“那天,关在我囚室对面的,就是樊将军同父异母的胞弟?” 青龙点了点头,淡淡道:“樊将军已经报了仇了。” 忆起那日看到对面囚室中的惨烈情形,叶信不由仰天喟叹:“兄弟相残!兄弟相残!” 青龙沉默不语,目光悠远,看着地上的日影出神,也不知在想些什么。于铮连叫数声,他才惊醒过来,见两人眼带担忧无声询问,便淡然回笑,示意一切安好。 于铮挠了挠头,疑惑道:“这么说刑部也有人牵扯其中,只是他们抓了樊将军为何不杀?反而将他关进死牢?” 青龙似乎有些累了,只是倦倦一笑,叶信见状忙接过话头,对于铮说道:“我已猜着,很老套的自救手段,你也能想到的。” 于铮抬头想了想:“那樊将军可是说,若他死了,便会有人将那事物里的秘密公诸于世?” 叶信笑着拍了拍他的肩以示嘉奖,青龙眼带赞许地点头,于铮原本有些高兴,可转念一想,顿时郁闷地拿眼瞪叶信:“不对,先生,你刚才是不是绕着弯儿损我?” 叶信青龙俱都莞尔,于铮没奈何,只好闭了嘴坐在一边生闷气。叶信细想方才听到的话,只觉那秘密事物牵连甚广,仿佛一张巨网,隐在朝堂之中,不由越想越是心惊,忽地站起来,几步走到青龙身边,抓着他的手急道:“那东西现在在你手上,你岂不是危险?!” 青龙拍了拍他的手,混不在意地安慰:“那雇主只是怀疑,我猜他现下还不能确定。” “只是怀疑便纠集杀手行刺于你?”叶信不由皱眉,话语里带着隐约怒气,“又是宁可杀错,不可放过?这些人眼中还有没有王法!” “他针对的并不单纯是我,你回去不妨注意一下各路邸报,应该会看到许多异常的消息。” 邸报是朝廷专用于传知朝政文书和消息的文抄,但凡皇帝谕旨、臣僚奏议以及官员任免调迁等事件都由邸吏们收集抄录其中。后来朝廷允许民间自设报房,印局和报馆的商人为牟其利,甚至直接买通官员小厮或司礼监太监,将奏章内容透漏出来以供贩卖。小小一份邸报,青龙能从中看出许多线索端倪来。 叶信仍不放心,几日前青龙危殆的情形在脑中一直挥之不去,让他想起来就觉心惊胆战。只是不在其位,实不知如何帮他,沉默良久,俯身看着青龙的眼,肃容低声叮咛:“你以后万事小心,别再置自己于险地!” 青龙微微一笑,眼中光芒闪动:“放心,这种机会,不会再有了。” 三人又寒暄了一阵,刘玄和吴戈在外面等得心焦,跑了过来在门口探头张望,青龙好笑地瞥他们一眼,挥手示意于铮快走。因为叶信人缘好,一个书生居然也能和这帮军役混得极熟,给于铮践行,刘玄非要把他一同拉去。叶信没奈何对着青龙笑笑,起身走出房门,忽听青龙叫住他。 青龙看着叶信,慢慢说道:“叶先生,你好生记着,离京之后,你从未到过镇江,从没有见过青龙,也从来不曾认识龙七。” 叶信不明所以地茫然答应,走了几步站住,缓缓回头细望,只觉房中独坐的青龙,看起来说不出的孤单。 二十四、豪赌 一帮人吵吵嚷嚷地闹完,时辰已近中午,叶信原本想去游龙帮辞行,可时间紧迫,只好拜托李玉差遣门人前往代为致谢。刘玄和吴戈知道于铮还要赶路,倒是没有把他灌醉,但到底喝得不痛快,便私下里约好,等有空再聚,必要在酒桌上分个胜负。 临走之前,于铮再三告诫青龙好生休养,切记一个月内不可动用真气,瞧他板着张脸啰啰嗦嗦絮絮叨叨,青龙实在很想把这小子一脚踹出门去。 到了下午,李玉也依言告辞,她没有明说要往何方,青龙也不好多问。两人是多年的对手,对彼此的能力手段都十分了解,虽然现在尚未风平浪静,但她即已生去意,必是对前路有了十分的把握。临走之时也没多话,只是拜托青龙,多为照顾尚在镇江卫所里避祸的门人。 青龙其时已能起身站立,还可扶着人慢慢走上几步,只是无法持久,心知此次几可算作死而复生,对自身恢复的速度倒是并不焦急。然而整日无所事事实在无聊得紧,刘玄瞧自家大人心烦,便央求朱雀行个方便,拿了几份邸报来给他解闷。 从前几期京师出的京报上看,卢润的手脚果然很快,青龙这边的缇骑刚到镇江卫所,他便寻了个不是,将曹侍郎革职查办,远远发了出去。看那罪名不算太重,发配地点并不艰苦,过个三年五载,寻机立个大功,再加上朝中有人,回来也不甚难。各部人事升迁虽不明显,但有许多可疑之处,卢润竟是把以前和樊将军及其胞弟有所交往,这半年里曾经外出的各路官员,都暗中查探调动了一遍,也不知他是否确切判断出那东西是被自己拿了。 而自己手中掌握的证据,虽足以定曹侍郎死罪,也可凭此再顺藤摸瓜,但瞧卢润和吏部刑部的关系,他们要随便拉一个替罪羊出来,恐怕不是什么难事。最主要的,便是锦衣卫司自身也有问题,若要细细追查,只怕小幺儿还有其他卫所的一干兄弟亦不能保全,卢润也正是算准了这点,知道自己会投鼠忌器。思忖良久,头有些隐隐作痛,青龙抬手揉着前额,一时竟想不到该如何对应。 正皱眉看着邸报冥思对策,朱雀板了张脸走上来,劈手将那几张纸夺去放到一边,一把搀起青龙:“时辰到,大人该歇息了!” 青龙抬手一掌拍在朱雀后脑:“臭小子!这是要造反吗?!” 他剧毒刚解不久,身体虚弱尚未复原,这一记更是软绵绵地没有力道,朱雀坦然受之,混不当回事。 管自半扶半抱架着青龙往里屋走,朱雀嘴里埋怨:“给您看邸报,我已是冒了天大的风险,您再不按时休息,白虎非拿拳头招呼我不可。” 青龙挣了几次脱不开手,反觉头晕,不禁又气又笑骂道:“你倒是怕白虎的拳头,不怕我的板子?!” “大人的板子只伤皮肉,最多几天坐不了凳子,白虎的拳头可是伤筋动骨,没十天半个月下不了床。” 进了里屋,扶着青龙在软榻坐好,朱雀屈膝蹲下正要替他脱靴,青龙忙伸手拦住:“过了这么些时日,你和白虎两个都没告诉我,事情到底处理得怎样。”这几天睡得太多,他只觉脑袋发胀,浑身骨头都要变软了。 “大人是指恒社是吧?他们有胆子横着走,我就叫他们统统横着出来!” 朱雀说完,抬头看着青龙,知道自家大人从没有这般空闲过,实在是憋闷坏了,可一想那天青龙弥留的情形便觉后怕。白虎发的风闻密折里语焉不详,只说青龙受伤,原以为不过寻常,想不到居然差点生死两边,为此他和白虎事后大吵一架,还动手干了一场。白虎自知理亏,也不怎么还手,硬挨了他几拳,可朱雀心里依旧火大。 好歹也是一起出生入死过的同袍兄弟,青龙竟然不许白虎向自己透露实情,想到这里实在恼怒,气呼呼替青龙除了靴子,强按他躺下,咬牙切齿道:“我说大人,您就这么不放心我和白虎两个?怕我们把事情搞砸了?” 听他抱怨自己不够信任,再加这几天朱雀的脸都很臭,知是气自己对于中毒的事有所隐瞒,青龙倒一时找不出话来反驳。正想着该如何说服朱雀,摆脱这种吃了睡、睡了吃的无聊日子,刘玄忽然跑了进来,脸色古怪地禀报:“大人,外面有个叫邹澈的,说是您和李门主的朋友,有事求见。” 朱雀把眼一瞪吼道:“没看到大人要休息了吗?有事叫他明天请早!” “小幺儿,请他进来。”青龙忙出声阻止,眼中光芒闪动,对着竖眉呲牙的朱雀笑道:“这位邹公子,是个神医。” 朱雀朝天翻了个白眼,刚想骂这狗屁神医前些天要紧关头不来雪中送炭,偏这时候来锦上添花,却发现自家大人笑得有点古怪,仿佛豹子闻到了猎物,那是以前青龙想要谋算厉害对手的时候,才会有的神情,自己倒是好些年没见过了。这邹公子究竟是何方神圣?朱雀猛拍了一下前额,忽然想起,于铮似乎说过,给那颗药丸的人也姓邹。 青龙起身穿靴,朱雀看他脸上笑意,已明白自家大人要做什么,叹了口气,上前搀他:“大人,这位邹公子,您想用哪种待客之道?” 青龙由他扶着慢慢走向前厅,淡淡一笑:“上宾。” 朱雀不由耷然动容:“大人!您现在行动不便……” 青龙挥手打断,拍了拍他的肩,在椅中坐下,笑道:“你几时见我打过没把握的仗?” 朱雀歪头细想,似乎除了这次中毒垂危,自家大人还真是没做过无把握的事,便撇了撇嘴,叫来吴戈吩咐了几句,把前厅的窗户全都打开扣好,等刘玄带人进来。 *** 迎客,见礼,分宾主坐下,略寒暄几句,便进入正题。 朱雀抄手站在一旁,上下打量正低头凝眉为青龙仔细诊脉的邹澈,心里疑窦丛生。眼前这人峨冠博带,白衣胜雪,倒的确是气度非凡,颇有出尘之姿,笑容也温和有礼,观之可亲。只是不知为何,他就是觉得这个邹澈让他很不舒服,如芒在背,如刀在喉。 一名老仆手提药箱医盒站在邹澈身后,佝偻着背,眼睛迷蒙无神,面容木讷。朱雀略瞥了眼,那种皮肤上暴起寒栗的感觉愈加明显,这两人到底是什么来历,居然能让自己心生不安?朱雀忍不住皱眉看向青龙,自家大人倒是神色如常,瞧不出有什么情绪。 屋外有攀爬跑动声传来,夹杂着校尉长官的呼喝,似乎是新选的兵丁在受训操练。 轻吐一口气,朱雀咧嘴笑道:“邹公子稍坐,我去吩咐下面泡茶,卫所里人粗茶也粗,您莫要嫌弃。” 邹澈抬头温和微笑:“朱雀大人太客气了,澈真是受宠若惊。” 朱雀呲牙一笑,走到那老仆身边,一把拿过药箱医盒放在小几上:“这位老先生,来来来,天气冷,跟我去喝杯热茶烤个火吧。”也不管人答不答应,抓了手强拉着转身忙忙出门,快得像是后面有狗在追他。 看邹澈眼露诧异,青龙笑道:“这小子是个急脾气,什么事都风风火火,让邹公子见笑了。” “可见朱雀大人是性情中人。”邹澈看着青龙微笑,声音清朗如玉,“若不是玉儿告诉我,澈还真是不知道,原来龙七便是当今的锦衣卫指挥使,青龙大人。” 青龙既不解释,也不客套,只看着邹澈把脉的手,问:“如何?” 知是询问诊脉的结果,邹澈笑道:“青龙大人真是吉人天相,凭脉象看,现下已经无碍。澈这些日子一直挂心担忧,怕痛失一位朋友,玉儿也吓糊涂了,居然事后才想起叫我前来……” 听他笑如春风,温言暖语款款而谈,青龙皱了皱眉,忽开口打断:“窃娘不糊涂,她是害怕,今天也不是她请你来的。” 他看着邹澈略微憧怔的眼,一字一字轻声问:“我该叫你邹公子,还是叫你夜府主人?” 搭在脉门上的手骤然一紧,青龙只觉半边身子即刻酥麻,知是被自己说中,轻轻笑出声来。一旁的邹澈也仍在笑,脸上眼中的暖意却在慢慢退去。 见他面带疑惑,青龙笑道,“你不该叫丁先生陪你来,窃娘难道没告诉你,我能凭呼吸和脚步声辨别识人吗?”提药箱的那名老仆就是夜府丁组掌旗使,青龙在回龙口客栈便已遇见过,自然能凭呼吸脚步轻松认出。 邹澈恍然:“是了,听蒋老说,你练过洞明决。”此次带丁三前来不过是乘便,再加上他曾和青龙对阵,或能有所用处,不想竟因此露了破绽。 适才诊脉,邹澈已清楚对方身弱体虚,动不得真气,松开手望着青龙微笑:“想不到观音泪的经脉重塑之苦,你居然撑得住。” “多谢赠药。” “我给你观音泪,可不是安的什么好心。” “我知道。”竟是混不在意自己毫无反抗之力,青龙斜靠在椅上,淡然说道,“无论你目的如何,那颗药最终总是救了我性命。” 邹澈略感惊异,想不通眼前这人的镇定究竟从何而来,担心情况有变,不愿再多说无关的话题,敛容沉声问道:“那东西在哪里?” 青龙嘴角上扬斜睨邹澈,眼里带着讥讽,似是笑他多此一问。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澈与那恒社的掌柜有些渊源,他请我帮忙,我也不好拒绝。”邹澈坦然笑道,“你一路上曾停留的地方,还有这镇江卫所,我全一一找过,什么都没有发现,可见那东西还在你身上。前几日你昏睡不醒,我乘夜来搜过身,依然一无所获。青龙大人,你藏东西的本领,澈实是佩服之至。” 回想那晚所见,邹澈忍不住微微皱眉,他从未见过一个人身上有这么多伤痕。有些时日久远,只余一道白印,有些几可致命,留下狰狞疮疤。再加上新添且尚未愈合的伤口,深深浅浅,纵横交错,也不知面前这人是怎么撑下来,活到今天的。 青龙脸上终于神情微动,却不是惊慌害怕,只有些不明显的怒意。邹澈在卫所随意来去,守卫居然都未曾发现?还是已有所察觉,怕自己操心所以没有禀报?转念一想,夜府主人武功高强,又精通迷香毒药,寻常军役,实在防不胜防。何况自己昏睡的那两天,白虎朱雀和于铮俱在,他们若都没察觉,缇骑只怕也是枉然。 邹澈看在眼里,心中不由得意,轻轻笑起来:“我还以为你真的什么都不怕。” 青龙眼露不悦之色,皱眉道:“我不喜欢任人鱼肉。” “你现在还不是在刀俎之上?” 适才稍有失控,但转眼便恢复常态,青龙双手抱胸轻松地笑:“不,我们是在赌桌上。” “你现在还有什么可以拿来赌的?”面前这人的自信,让邹澈很是不快,总感觉有什么事情在自己掌控之外。 “你夜府上下的性命。” 邹澈冷哼一声,眼中杀意顿显:“好大的口气!现下也不知是谁掌控谁的性命!” 青龙混不在意地笑:“你若不想夜府从此覆灭,那东西我送给你也无妨。” “你休要唬我!” “当年的天下第一家比夜府如何?还不是一夜之间就消失了?” 邹澈闻言默然,瞳孔微微收缩,天下第一家,是当年武林第一望族,跟随先帝立下不少功勋,朝中大员都给面子,整个武林唯之马首是瞻。十多年前的兵变,当家家主也不知怎的就鬼迷心窍,站到了庆王那边。结果庆王事败,曾经的武林豪门,一夜之间被抄家灭族,夷为平地。 青龙继续说道:“想必你已知道雇主是怎么对待窃娘的,那件东西若真的被你带回去,该是个什么下场?” 忆起那雪地里的死尸,邹澈渐渐恼怒,那日自己暗中尾随李玉,发现她竟是前往锦衣卫镇江卫所掳人。偷听之后才知道,恒社掌柜托自己劫杀的龙七,居然是现今的锦衣卫指挥使,当时对委托之人故意隐瞒便觉十分不快。然而又担心李玉被缇骑追踪到,便暗中助她药倒卫所马匹,破坏变造遗留的痕迹,想叫她立个大功,还了人情。结果事后才知晓,那雇主居然翻脸无情,想要杀人灭口。 “那我便杀了你,让那东西永埋地下再不出现!”邹澈冷冷说完,却忽觉不妥,若现下杀了青龙,雇主必定能查到自己身上,那就难保不会怀疑,东西已经被自己拿了。到时候,夜府,便是第二个天下第一家,恐怕连恒社里的那位掌柜也不能幸免。即便自己武功高强,又岂能敌得过千军万马?思来想去,似乎只有青龙活着,那东西下落不明,夜府才能安然无恙。 看邹澈杀气忽显立收,随即陷入沉默,青龙知他已露败象,眯了眼微笑:“回去告诉雇主,我没拿到那件东西。” “我空口白牙,那人如何能够相信!” “那是你的问题。” 邹澈脸色阴晴不定,来之前原本想着青龙势弱,可杀可胁,事情已有九分把握,却不想局面倒转,自己反而举步维艰。深感此行实属多余,只怪自己没有深思熟虑,反被人奚落一顿。然而就这么空手回去,心里却有不甘:“你杀我多名更夫,这笔帐要怎么算!?” 青龙一哂:“夜府公然劫杀锦衣卫指挥使,视同造反,这笔帐又怎么算?!” 邹澈傲然道:“我武功高过你甚多,你能拿我怎样?” “我是赢不了你,但我能杀了你。” 邹澈执掌夜府,麾下杀手众多,他自然明白,青龙不是在说胡话,赢和杀,完全是两回事,不能混为一谈。赢是全凭武功修为,光明正大较量;杀却是施展各种伎俩,看各人计谋手段。 邹澈表面谦恭温和,内里却素来心高气傲,这些年被人奉承惧怕惯了,且武功高强未遇敌手,便是鬼域地藏王,也要卖他面子。听了这话,顿觉心中无明火起,堂堂夜府主人被当面这么威胁,实是出道以来头一遭。 邹澈忽起身闪到椅前,疾抬手按在青龙的膻中气海上,冷冷笑道:“你不怕我现在就废你武功?” 青龙眼也不眨,微微一笑:“即便你废了我武功,我也能杀你。” 邹澈看他良久,收掌后退,不由越来越懊恼,面前这人的心神难道是铁铸的?稍前的那点失色,竟然不是害怕,反而只是略感愤怒,这世上,难道再无他可惧之事?脑中正自纷乱,窗外有风吹来,寒冷刺骨,却让他心中一静,忽然察觉出异常。 朱雀说去泡茶,怎么许久没有回来?青龙虽然是因为丁三才确定自己的身份,可听他言辞,想必对自己早有怀疑,那为何仍孤身一人相见?原本还不时有操练与巡逻脚步声传来的卫所,为什么这时一片寂静?现在是隆冬寒日,为何这前厅门窗大开,难道不怕冻着屋里的人? 正自惊疑,却见青龙肘抵扶手,上臂抬起,双手五指指尖在身前轻轻一搭,厅外呯的一声巨响,邹澈头上的束发冠应声而落。 “鸟铳?!”邹澈大惊失色,束好的发披散飘扬,形同鬼魅。 青龙略带满意地笑:“朱雀的枪法,向来是最准的。” 邹澈心念电闪,刚想起步挥手,窗外又是一声巨响传来,小几上的药盒顿时粉碎,顷刻浑身僵直,脸色瞬间铁青。 “小幺儿估计退步了,居然选了个目标大的。”青龙皱眉摇了摇头。 邹澈站立不动,缓缓转头,不远处的屋顶和树上,隐隐有数点红光闪耀,应该是点火用的松明火折,也不知有多少把鸟铳对着自己。卫所中一直有军役巡逻操练,现在回想,只怕是为了扰乱注意、混淆耳目。适才他又被青龙牵着鼻子走,乱了心神,居然疏于留意四周动静,完全没有察觉这些军役是什么时候埋伏的。自己虽然轻功卓绝,但能快得过这种雷霆火器吗? 门外有脚步声传来,邹澈眼睛余光中瞥见,丁三一脸愤怒,被数十把弩弓指着后背推到门前,双手软垂,显见是被人暗算点了穴道。 青龙懒洋洋一笑,抬手虚迎:“夜府主人慢走,恕不远送。” 邹澈愤然盯着青龙,头发散乱,多处灼断焦黑,风姿气度全都不见,说不出的窘迫狼狈,这三十多年来从未有过的挫败感油然而生。 ******* 邹澈迎风飞掠,将丁三远远甩在身后,心情差到了极点。适才被一帮锦衣卫用连环弩和鸟铳指着送出卫所,那滋味实在不好受。可即便怒火冲天,却偏偏不能把始作俑者怎样,这才是他最为恼火的事。 江边的小院近在眼前,一辆黑油马车停在门口,邹澈见到,渐渐放缓脚步,远远便已认出这是李玉的马车。他深吸口气,敛了怒容,慢慢走到院门前,果然见李玉站在院中,低着头,不知在瞧什么看得入神。 邹澈轻轻一咳,站在门口却不进去,李玉闻声抬头,见他长发披散的模样吃了一惊,略想了想,慢慢走上前去:“清泉,你刚才去过镇江卫所了?” 邹澈冷冷说道:“玉儿,你前几日为何不来找我?今天又所为何来?” “我来退婚。”李玉在他身前站定,鼓足勇气,仰头看着邹澈仍带怒意的眼,“我不能嫁给了你,心里却想着其他男人。” 邹澈眼底一寒,直盯着她双眸,李玉目中初始有些惧意,却并不退缩,咬牙对视,坚定不动。良久,邹澈垂下眼来自嘲地一笑:“玉儿,你我早就过了谈情说爱的年纪了。” 李玉闻言回笑,笑容有些落寞酸楚,她抬手从发髻上拿下象牙小梳,轻声说道:“你头发乱了。” 邹澈踱进院中,来到石凳旁,抬袖拂走凳上积雪,慢慢坐下。李玉缓步走到他背后,用手拢了拢他的长发,细细梳了起来。 邹澈闭了眼,享受着头皮发间传来的麻酥感,开口问道:“那男人是谁?”他心里隐隐约约知道答案,但却想听李玉亲口告诉他。 耳边李玉的声音幽幽传来:“清泉,你知道我以前做过营妓和女间,最初的时候,我是被分在锦衣卫司地字营的。” 李玉梳头的手略停了停:“这十五年来,我一直在找一个人,当年我曾在地字营遇见过他。” 邹澈微微皱眉,心中暗想,那是个什么样的人,居然让李玉念着找了十五年。 “那晚地字营的一帮畜生,想要换个玩法,十几个大男人欺负我一个弱女子,然后他就来了。”李玉深吸口气,声音有些悠远,“我那时候被蒙了眼,又怕又慌又恨又乱,以为他和那帮畜生一样,就一口咬在他右肩上,差点把肉都咬下来。” 听到这里,邹澈略感不忍,想叫她不要再说,可终归有些好奇,再加适才被她拒绝退婚,心里又有所不快,便闭口不言,等李玉接着讲。 李玉低低一笑,笑声里带着羞涩,邹澈似乎都能看见她的脸上正飞起两朵红云:“之后的那几天,他每晚都来,却不碰我,灯也不点,只是在黑暗里静静坐着看。我根本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但这一辈子,我都忘不了他那双眼睛。” 李玉带着羞涩的声音里又添了一丝埋怨:“我起先怕他,后来却恼他,我唱戏文勾引他,脱了衣服坐在他怀里,我第一次想把自己的身子给人,可他却不要。” 邹澈听罢默然不语,过一会儿,等挽好发髻插上玉簪,他睁眼站了起来,转身看着李玉:“你怀疑那个人是青龙?” 李玉将小梳插回发间,低着头:“我不知道。” “他那时候昏迷不醒,你怎么没去看他肩头?” 李玉苦笑:“我害怕。” “前几日搜身的时候,我看过了。” “不许说!”李玉急抬头出声喝止,泫然欲泣,“不许说,别告诉我,清泉,你若是说了,我便是到死,都不会原谅你。” 邹澈顿时愣住,饶是他聪明绝顶,亦无法明白,李玉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 ******** 等邹澈再次潜入锦衣卫镇江卫所,已是入夜。 经午间一闹,邹澈原以为卫所会加强戒备,不曾想居然还是维持原样。他隐在暗处看着青龙房中的烛光,竟一时拿不定主意要不要进去,该如何进去,屋里可会设下陷阱等他上钩? 他咬牙暗怒,自己什么时候变得如此瞻前顾后,缩手缩脚?思及此,邹澈足尖轻点,飞身急掠,手搭窗台穿窗而入,悄无声息进了内室,夜府主人居然不敢走正门,这实在是奇耻大辱。 青龙斜躺在软塌上,手里拿着几张邸报,望着房梁出神,听到动静也不起身,甚至看都没看他,只静静问道:“邹公子去而复返,可是忘了什么东西?” 邹澈向房内四周扫了几眼,有些怀疑:“我还以为你会加强防备,把这卫所围个水泄不通。” 青龙将邸报丢开,支撑着慢慢坐起,看着他闲闲地笑。邹澈微微一怔,只觉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嘲讽,虽看了叫人心里不爽,可也不得不承认,自己刚才的确说了一句蠢话。 “说来奇怪,这一路上你杀人无数,为什么那天没有杀小常?” 青龙哼道:“他运气好,我碰巧毒药用完了。”邹澈既然这么说,想必牢中的那个常乐早已被救走,白虎朱雀他们居然没一个向他禀报,实在可恶。青龙瞥了邹澈一眼,暗自把这笔帐记下,打定主意,等身体复原了再慢慢清算。 听他话语里隐隐含着怒气,再看他脸色似乎比下午初见的时候差了许多,邹澈忽然间心情大好,原来自己还是能够让这人费了心思、小心提防的,可开心之余不免又觉得,自己这想法实在没有出息。 记起李玉曾告诉他的话,邹澈思忖踌躇片刻,终忍不住问:“青龙大人,有件事我想请教,当年为玉儿落籍的人,究竟是谁?” 青龙不答,只盯着软榻旁的炭火盘出神,不知在想些什么。一时房中极静,只有火炭在哔哔剥剥地作响。 默然良久,青龙低了眼沉声警告:“别再卷入朝堂之争,小心不得善终。” 邹澈听罢,眼中光芒闪动,微一沉吟,伸手到腰间解下一物,轻抬腕抛了过去,青龙随手接住,却是那日会诊之时,他赠给邹澈权作贺礼的羊脂玉竹节。 “这份贺礼,我还给你。”邹澈涩涩一笑,“用不着了。” *********** 目送邹澈飘然远去,青龙看着手中的一对竹节,无声地笑起来,这一场赌局,最终,他赢了。 将竹节转了转,找到一片阳纹的竹叶揿下去,拿着竹节两端一按一拔,玉件顿时分成两半,这竹节竟然是中空的,第二个竹节也如法炮制打开,里面各藏了一卷微黄的绢帛。 把里面暗藏的东西俱都取出,将两卷绢帛展开,那质地坚韧却又薄如蝉翼,数十年来丝毫未损,上面用各种笔迹签了许多姓名,还摁了指印。 这是庆王和先帝争夺太子之位时,拉拢了一大批奇才能人签下的结盟名单。 那时庆王英明出众,先帝实在碌碌无为,才华横溢的一帮人年少轻狂,自认天下俱在我辈之手,誓要侍奉明君,他们选中的——是庆王。 怎奈世事无常,全不由人掌控。 庆王眼光极好,这名册中人,固然有些已死,有些籍籍无名,但大多数都或曾名声显赫,或仍威震一方,或为富商巨贾,或已是朝廷重臣。卢润的名字在上面,贾靖忠在上面,曹侍郎在上面,六部尚书兵、刑、吏、户四位在榜,江湖豪强十有五六,就连御马监的王充也在那份名单之上。 怪不得这一路会有那许多江湖人士要取自己性命,原来并不都是冲着千两黄金而来,恒社悬赏,有一部分是纠集江湖杀手,但最主要的,恐怕还是借此混淆视听,掩人耳目。布这个局的,除了卢润,另四位在册的怕也逃不掉嫌疑。 十多年前兵变之时,庆王便以此物做为要挟,以致战况陷入胶着,几乎覆地翻天,直到樊将军偷走了这份名单。 其实细究起来,只要先帝心胸宽广不计前嫌,这份名单便毫无用处,但人总是会为自己考虑,总是难免要往坏处想,这就给了庆王可乘之机。 “你想要做什么?你要我把这东西拿出来是要做什么?” 现今格局,虽不算好,却也不坏,多方势力相互牵扯妥协,好不容易才达到这个局面。次辅卢润虽要他性命,却实在是个智谋百出、能做实事的人,有他和赵谨言牵制,贾靖忠才不至于一头独大。小皇帝虽好女色,所幸并未糊涂,他信任贾靖忠,也拉拢内阁,三角之势渐成。若是把这卷名册交上去公诸于世,必定整个朝堂震荡,江湖混乱,到时,会有多少人抄家灭族,多少人身败名裂。 青龙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终于有了变化。他能怎样?他该怎样? 将名单从头到尾细细读了一遍,青龙长吁口气,轻轻将手里几张绢帛揉了,丢进炭火盆中,看着火苗跳动闪烁,名册焦黑翻卷,很快燃尽。 一阵风吹过,漫卷紫贵,俱散作飞灰。 (本故事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