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耽美;凤榜眼》 第 1 部分阅读 《凤榜眼》作者:童茵 文案 这是个圣君坐朝的年代,盛世太平,政治清明──清明?清明?清明个头!否则哪来个不睁眼的主考官,竟没看出这清秀可人模样斯文的当朝榜眼,其实是个狡猾出众奸诈过人的赖皮? 然而赖皮归赖皮,毕竟涉世未深,又是故人弱弟,他怎能不稍加照拂? 官场黑暗,他得为著捏把冷汗; 人心难测,他得为著处处提防; 天有寒暑,他得为著喂药送汤…… 当昔年弊案重翻,偏又逢上心中春水撩乱…… 唉,这凤榜眼,能与他并肩作战, 是否也能接受他的心慌意乱和满腔爱慕? 第一章 太和殿内,挤满了朝中百官大臣,道贺恭维声此起彼落,热闹极了。[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哎呀呀,这不是新科榜眼吗?」一位身穿蟒袍的男子顶著顶戴花翎,笑捻著些许花白的胡须趋步走向刚入殿门的少年。 少年闻声回身一见,原来是昨日敬酒的顺天府尹。他立马躬身作揖,深深一拜:「下官拜见府尹大人。」 「好好,今儿是你们的登科大喜之日,怎来得这样迟?」 「下官初上京城,人生地不熟地,这一路来不知钻得多少胡同岔路,这才来迟了。」 听得此话,赵府尹不禁呵呵大笑:「嗳,幸好荣恩宴尚未开始,要不你真怠慢了,这到手的『编修』可得成了『检讨』。」他一近身,却闻到一股清香,淡雅扑鼻,并不似一般男子熏香。 「大人教训的是,多谢大人提点。」少年眼目瞟了瞟,往四周迅速打量一遭,前方五步之处的新科状元似是正与兵部尚书相谈甚欢,想那模样,肯定没两下功夫便是攀上了关系。他在心头忖量一会儿,随即敛目含笑:「满朝中,唯有大人这般的照护门生,门生实是不胜感激。」 句句以门生自居,俨是要拜他为师了。 「你要想拜师,可就找错人了。你可知你这一甲榜眼,是如何得来的?」听出他话中之意,赵府尹装似神秘地挑了挑眉。 咦?自然是靠他自个儿的真材实学,倒也非他自大,只他三岁起便能识字腾写,凭是个千字文、三字经皆能顺口背诵,想他今为十八少年郎,即得一甲榜眼,若非没个文墨在腹,是该如何过三关斩千将,位居鼎甲之列? 但这些话怎好说出口,所谓文人相轻,教人听来岂不太过狂妄自大?待人接物但凡有礼谦逊,也好搏得佳名在心头。少年笑靥如花,一派谦虚地道:「今能位列鼎甲,乃承皇恩浩荡,让门生有幸居任翰林编修。」 「错了,你这一甲榜眼,乃是元学士苦心替你挣来的,你若要拜师,应同他拜去才是。」 「元学士?」……会是大哥信中的那位「元大人」吗? 「不错!你可知道去年所发生的乡试舞弊一案?」 「略知一二。」 「这元大人,就是当初皇上钦点专调查此事的钦差大人啊!」 原来真是他。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他仅在书信上略读过,也曾听到一些风声消息,至于实情为何?据闻此案十分棘手,官亲之由,于朝中牵连甚广,以致案情受阻,往反驳复的案卷,少有二尺之高,直至今日仍未完全定谳。 少年轻「啊」了一声,眨著卷如扇帘的羽睫,抬起脸来迷茫地瞅著他。 「你别这样瞧我。」真糟呀!怎么现下的少年都生著这般……细致?宛如一尊精雕细琢的玉娃娃,尤是让那媚态横生的眸子一瞧,他竟心慌意乱起来了。赵府尹咳咳几声,以掩饰窘状,接续道:「这本是阁中之事,不便流传,可我想同你说上一说,应是无妨。」 赵府尹朝他招招手,凑近过去,用著第三者只字不可闻的音量道:「当初皇上钦点时,本将状元点为第二,你为第一,而后说是陕西尚未出过状元,便又把第二变第一,第一成了探花,其中有位阅卷大人即刻上书,以『大魁天下之状元材岂得探花等第?』此语请奏,倒保下了你如今的榜眼之名啊!」 原来还有这等缘故。少年听得一楞一楞的,露出恍然的神情。 想来这位大人是个识才之士,可这样的人,大多清操绝俗,定有著独善其身的怪脾性,若是拜他为师,恐怕交情难以深厚,在仕途上也难有利可图……正胡乱揣想间,迎面走来一位身形修长挺拔的男人,大伙儿一见他,立刻上前招呼攀谈。 由于与其尚有一段距离,他听得不甚真切,只隐隐约约见著那菱角有形的侧脸。 「啊!你瞧瞧,说人人到。」 少年转脸过去,便见元照一派悠闲地踱了过来,瞧来约莫二十有五,一双漂亮细致的凤眸波光流转,顾盼风流俊俏,长得十分娇贵,俨然就是位爹妈溺宠的富家子弟。 这样的人竟是朝廷重臣?少年浮起满心的疑惑,脸上却涎著谄媚的笑。 一见来人,赵府尹一面拱手,一面大踏步笑容满面地迎了上去。「嗳,元大人,今儿您也是主角儿之一,怎也来得这样迟,太说不过去了罢!」 「赵大人您这话可就错了,今儿的正主儿是新科进士们,哪有咱们的分?」元照招呼地呵笑几声,随同打了几句官腔话。眼角微瞥,见著一个头娇小的少年毕恭毕敬地垂头恃立一旁,他转脸向赵府尹笑问:「这位是?」 「他呀,就是元大人您力荐的少年俊材哪!」 话音未歇,少年拿准时机,一个回身立刻把衣袍一撩,单脚跪地,透出清朗高亢的嗓音:「大人的大恩大德,门生实没齿难忘,饶是上天下海也未能报答大人的一丝恩情。」 一看清,元照怔了怔,仿佛一道轰天响雷直往脑门打去。 「你就是张青凤?」他惊了一跳,不敢置信地问道。 「门生正是张青凤,无字,四川人士,若大人不嫌,仅喊一声青凤即可。」少年拱著手,笑脸迎人。 听那口音,好似熟悉。元照不禁猜问:「浙东?」 「正是。元大人猜得不错,门生正是浙东人。」 瞧他周身不过十六岁,面白如玉的脸蛋镶嵌著秋水般漂亮细致的眸,眉不点即翠,尤是那嫣红的樱桃小嘴,分明就是个艳如春花的姑娘家,怎么会是当今新科少年榜眼? 虽说江南出美人,不论男女都是生得极为秀气、俊美,可凡事都有一定的限度,这样的样貌若真是个男儿郎,也未免太过阴柔女态…… 再往上一瞧,啧!怎么剃个同一般男子的二光顶,「他」就为了要扮成男子竟甘愿将自个儿弄成这副模样…… 本是二八娇俏女儿家,偏作英挺男儿郎。 睨著眼前的少年,元照心底只浮现两个字。 欺君! 一甲榜眼顿成姑娘家,事情要是东窗事发了,非给按上个诛九族的欺君大罪啊!突地一道恶感直窜背脊,元照又往他身上仔细打量一遭。 头剃月亮二光顶,乌发扎辫垂身后,一袭青皂官袍服,眉唇含笑娇媚生,再见喉头滑溜平,似无梗结在其中。 唉呀呀!他的眼睛无生花,跟前笑颜盈盈的少年确确实实是个女儿家。 欺君大罪,这样的麻烦,不可沾啊! 收回打量的眼色,元照一反玩世不恭的嘻笑惫态,反形肃目地再次确定道:「你……真是一甲榜眼?」 「是的,这一甲榜眼如何假的了,据闻是元大人您替门生……」他的话还未说完,便被硬生生截断。 「耶……」元照摇摇手,语气越发严厉:「别开口闭口自许门生,本学士从不收学生,你要投门,照理得找你的恩师去。」 「门生的恩师,就是元大人您哪!」对于他的怒目相向,张青凤似乎丝毫不以为意,反拱起手,款款笑道:「若非您力保门生的一甲榜眼,这鼎甲之列说不定还未轮得到我──此话也是听其它大人说起,就不知有错没有?」 「没错。可按理,你应投至当今主考官门下,不该来找我。」元照故意扳起脸孔,把话说得狠绝,就怕他死缠活拉,偏把自个儿当作垫背。 「法、理也不外乎一个『情』字,何况岂能为一个『理』而忘却元大人您对门生的恩情?」眼珠儿一溜,他咧嘴笑道:「再者,门生听闻,投身入门势必要给些贽敬,而为师者亦不得不收。元大人,您说是罢?」 「你打听的倒清楚。」闷哼一声,虽说他不贪好小利,可见他两手空空,肯定没来得及带些什么,这也不外乎是个暂且把人打发的好理由。思及此,元照现出灿烂的一笑,「那么,你又是带了什么来孝敬我?」 「如您所见,门生啥都没有。」张青凤两手一摊,不减其笑。 「什么都没有,你如何拜师?岂能成理?这规矩,你清楚的不是?」迅速打了记回马腔,偏教他措手不及。 可这张青凤,年纪虽轻,个头虽小,这腹中的水墨却不少,脑里的主意更是满箩筐。[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一听这话,倒见他不慌不忙地抬起脸来,从容的说:「清楚,可门生更清楚的是,元大人是个正直识才的人,绝不贪许那些小利,门生虽未准备贽敬,可心底,有的是对您的钦佩和忠诚。」 这番话说得十分巧妙,当真驳得元照哑口无言。 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接荏,他抿了抿唇,细想后,诡谲地斜乜了拱手含笑的少年一眼,冷笑道:「咱们不过今儿一面之缘,就是连个交情也谈不上,你是识得我多少?」他抬起手来掐指撮了撮,遂刻意露出贪婪的笑容,「再说了,我要你的钦佩和忠诚有何用?这也吃不饱、穿不暖,要拜我为师,总得有些好处。」 「那末,门生另择吉日再行补上……」 「不成!」元照闻言心一急,这话也就脱口而出了。见张青凤一脸错愕,他赶忙抢著说:「总之,今儿没贽敬,日后没门!」 哈!话都说得如此明明白白,俨是逼得他退无可退。元照有些得意地瞅著他俊秀的脸蛋,心下欢喜万分。 「唉……」突地,张青凤垂首长嘘一叹,神情伤感的背过身去,一径地摇头晃脑。 「没料想,老天弄人啊!」他又叹了口气,仅没头没脑地吐出一句无端的话儿,没有再说下去。 怎么说?元照在心底疑问著,偏眼看去,却听他像是自语地低喃道:「这一路上劈荆斩棘,终落个榜眼之名,本想拜位咱大清中最是德高望重、慧眼识才的大人为师,只可惜我一片忠诚,入不了大人的眼,怪只怪自己教人生厌了呵。」悲腔悲调,他说得极为凄楚,还不忘抬袖往眼旁拭去。 瞧瞧,那一张嘴还挺滑溜谄媚的,教人听来倒也顺耳。元照听了好笑,遂对眼前的人生出兴味来,浑忘了自个儿先前为何避之唯恐不及,不禁抿嘴笑道:「要说就指名道姓的说个清楚,你提的那位大人,是谁呢?」 张青凤转身过来,摇摇头,「嗳,还有谁呢?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哪!」他随即把袍一撩,噗咚一声,当真拱手跪拜道:「元大人,门生所言之人,正是您啊!」 此一作为,真令元照挂足面子,大伙儿的目光全往这儿瞧来,见著这景况,便有人开始出面相言了。 「既然他这样有心,元大人应承便罢。」 「说的是,元大人好福气,想我门下也没这样死心踏地的人。」 「我瞧这张榜眼是个好人才,所谓千里马还需遇上伯乐,才能尽其所用,这伯乐之位显是元大人的分了!」 大伙儿你一言,我一语的,纷纷扰扰,搅得元照应承不是,拒绝也不是。可他心里明白,像张青凤这样的人,是个不可沾惹的大麻烦。 这要答应了,一个不甚,无疑是自取灭亡。他毕生只好调笑寻乐,最不喜管事添乱,若有麻烦处,定无他存在,甭说这张青凤是假男儿女榜眼,便是货真假实的男儿郎,凭他满嘴荒唐言,就不知日后要生出多少事体来? 他紧皱著眉,晃眼一瞥,便见那伏地跪拜的头颅缓缓仰起脸,抿唇上扬,朝他泛出一抹无端的笑容。 心底噗咚一跳,一股不甚好的预感顿时油然而生。 夜阑人静,沁凉如水。 环室仅有一只火烛,四处昏暗不明,张青凤就靠著微弱的烛火,把手里的几封信再细细瞧了一回。 「果然不错!」脑中浮现一张貌似潘安的面容,他摩挲下颚,哼地一声,喃喃自语:「说什么性情正直耿介、为人风趣,果然『闻名不如见面』,依我看来,不过就是一头披著人皮的狐狸。」 他反覆读著家中寄来的书信,越见里头对元照的褒扬,心底越觉可笑。要说性情耿介,他这大哥才真是愚直的过分了,一同殿试点翰林,更是同朝好友,怎会不知那张俊秀的脸皮底下埋藏何种心眼。 只消今儿一回,对于元照的脾性,他亦可猜得出三、四分,再怎么著,此人本性绝对和信上所言的「正直耿介」四个大字,扯不上任何关系。 好半晌,他喝了口凉透的茶水,眉间紧皱了下,立刻拉嗓喊道:「小二、小二……」岂知唤上好几回,停顿一会儿,依旧寂静无声,仍听不见丁点声息。 回头环看周围,突然想起眼下的处境,不免感叹起来。 这儿是一家京城里最为便宜破落的客栈,厢房里除了一张床、中央一个大圆桌外,就连个椅子也没有,能歇脚的,也仅有一只长板凳。 还不算坏的是,文人学子必备的笔墨一个不少,文房四宝样样俱全,墙板上四处贴著前人留下的文墨诗词。 想他的浙江老家,好歹是个书香门第,家中有六个兄弟,一个妹妹,衣食不缺,堪称小康,加上大哥当的是苏州巡抚的差,这家世背景,比起一般的世井小民来,算得上是极好的。 上京应考所须盘缠,本非难事,可坏就坏在,他初访京城,一个不慎途中便被偷儿给瞎摸去了,仅剩袖口里的一两银,这才安然地捱至揭榜日。 就算得个榜眼、按个翰林编修又如何?若再不找个落脚处,他当真要举债度日了。 心里盘算著,张青凤拿指点了点桌面,发出叩叩的声响,一时兴起,也就随意谱成调子,一面哼唱,一面思索该是如何排解眼下即将而来的困境。 脑子里千回百转的,连打二十四结。忽地,一道想法如雷似的惊醒了他,脸上的焦虑已然退去,换上清朗笑颜。 打定主意,他索性起身,备好笔墨后,挨著厢房里唯一的圆桌坐下,在脑中细推个前因后果,对照手边的几封家书,便开始振笔疾书,努力仿写行文笔路。 完事后,张青凤再花上一番功夫字字比对,就怕一横一撇,给歪了、斜了,语气是否过于轻浮,都容易让人瞧出端倪。 尤其是像「他」那样的人,要想使上瞒天过海之计,绝非易事。 可……要论起来,他满腹的计策亦不逊于人啊! 知彼知己,百战百胜。毕竟他对「他」多少有所认识,而他对自己,却全然不知,光是这一层,便已胜上一筹,又加上今日之事,算来是无心插柳,成荫之日应不远矣。 姣好的唇形嗤著一抹笑意,张青凤缓缓推敲,心下顿生另番主意来,把这一路上京应考的事,多增添几笔,少提些事,洋洋洒洒写了十来张欲寄回浙江老家的书信。 罢笔细审,他再忖度一会儿,随即打叠弥封,直接将书信收在衬衣里,而另一封家书则收入封帖中,却不封死,只是就这样大剌剌地摆在那儿。 万事备矣,只欠东风了。 他心满意足地巡视一遭,确定毫无遗漏,目光瞟向如墨一般黑的天色,唇上的笑,久久不散…… 明日,肯定得排上一场大戏了! 【本书下载于热书吧,如需更多好书,请访问www。shubao2。com】 翌日清晨,天才蒙蒙地亮,张青凤早已穿戴整齐地立在朱红大门前。 跟前摆著两头石狮,朱门金扣,看起来十分富丽堂璜,果然是朝廷重臣会有的气派架势。 他抖了抖袖,把袍一撩,随即走上前去,拉住门扣使力叩敲三回,不一会儿,大门敞开,便见一身管家装扮的老头儿出来应门。 老总管一面打著呵欠,嘴里不停叨絮:「谁呀?哪个不识相的兔崽子,一大清早的就来扰人清梦!」他耙了耙头,见著一个人杵在阶下,正想开口叫骂,话才到嘴边,定睛一看,来人竟是个穿戴官袍补服的少年。 一见是官,当真唬了老总管一跳,瞌睡虫早已跑得不见踪影,急急忙忙地走下石阶,以一种谨慎恭敬的态度,有礼地问道:「不知这位大人如此早来,有何要事?」 「不好意思,扰老人家清梦了。」张青凤抿唇一笑,特意调侃,更让总管的老面皮挂不住,只有讪讪地傻笑。他把唇一扬,自袖里拿出一只拜帖,递予道:「麻烦老人家替我通报一声,说是门生张青凤拜见元大人。」 眼下不过戊时三刻,天才刚亮,怕是家主人尚未离寝。只现下面对的也是位官大人,这些话不好明说,要说了总有赶人之嫌。 老总管奇怪地瞟了一眼,在心底琢磨犹豫片刻,仍涎著一脸笑接过拜帖,「还请大人稍待片刻。」说毕,他即转身入府,朱红大门一同合上。 左等右等,张青凤当真一人孤伶伶的站在大门外等候。 不知过了多久,他等呀等的,就是一个人影也没瞧见,跟前的朱红大门依旧不动如山紧紧闭合,站得他两腿发酸,直打抖,脸上却仍摆著悠然闲适的笑。 约莫两个时辰过去,总算有些动静了。 「恭请大人入府,请。」 老总管陪笑迎了上来,张青凤一个颔首,便随他进入府内,直来到花厅前。 坐在堂上吃茶的元照,却装作没见著立在厅外门口的张青凤,待手中茶水饮尽,这才缓缓抬起头来,扬起秀长的凤眸,看似惊异的说:「哟,这不是咱们的新科榜眼吗?这新官上任,不是有许多事忙著,怎得空上我这儿来?」 所吐之言句句含著调侃讽刺,脸上却带著一贯的笑。张青凤闻见,怎会不知适才的枯等乃是他有意所为,偏生刁难自个儿。 然而,这背后的心思目的,自然是要自己知难而退。 「门生今儿是来拜师的,就是有天大的事,都应搁下。」 「拜师?」元照一脸迷惘地揪起眉头,突然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忽地往自个儿的前额轻拍两下,抬眼笑道:「张编修,机会稍纵即逝啊!过了,可就没了。」 张青凤闻言,心忖再这么下去,不过浪费口舌,何苦来哉?转念一想,他把话锋一转,拱手道:「若元大人真不愿收受门生,下官亦不勉强,只有一事,望大人务必成全。」 不对劲,昨日还频把人纠缠著,怎么一转眼,就变了个人似的?元照斜睨一眼,没敢贸然答应,自管啜了口茶,脑中却已思索百来回。 款款一笑,他拣了句最为保留的话:「你说,我听听。」 「大人,所求之事都明明白白写在这封信上头了,只这事非我求取,而是大人的故友。」 故友?瞧他如此故布疑阵,此事定非单纯,他倒要看看他玩什么把戏!元照不多问,直接把信一拆,细读了遍,越往下看去,脸色越显苍白。 面布寒霜,元照默默地把信打叠方正,往桌旁一搁,看向跟前笑得清朗的张青凤,心中不由得打了个突,眯起眼,目光直往他投去,仔仔细细地打量几回。 细看他眉目,唇红齿白,带著些许的女儿娇气,可那唇、那眼,和那脸廓,确实和远在苏州的好友张绍廷十分相似……晃眼逡巡,左右耳轮上尚还留著小洞的痕迹。 分明是个嫩央央的小姑娘! 只这样的倾国美貌,满朝文武百官,甚至于皇上,何以瞧不出他非男儿郎而是女儿身? 信上所写若为真,要摆掉眼前的祸水可就难了! 「你……真是绍廷的『六弟』?」这绍廷也真是的,竟和他一同遮瞒。 「元大哥,父母兄弟间的血缘辈份,怎能有假?自然是真的啊!」张青凤满脸错愕,一双极单的凤眼儿眨巴眨巴的,那委屈无辜的模样反倒是他错怪了似。 「元大哥」三个字,元照可没听漏,不由分说,这等关系俨然是攀定了。 如此,也就更加让他心生警惕,若为真,他不好冷落,他势必得处处围事,尽一分心;若是冒充的,他自然不必留任何颜面,关门放狗也罢。 细观他的声色,不像玩笑,可单凭一面之词和一封不知打哪来的书信,又怎能教人信服?元照摩挲下颚,凝神细想,遂想起以往同张绍廷把酒言欢时,曾提过些许切身琐事,这会儿正好拿来问上一问。 「那好,我问问你,张大人的字为何?」 「无字。咱爹妈当初嫌著麻烦,咱兄弟又嫌著媚俗,故弱冠后咱们家中兄弟均无字,只有名。」 说得不错。那时,他搭著张绍廷的肩,笑说「张家好歹是个书香门第,不乏举人、秀才,不过几个字,也不愿取,莫非是想鹤立鸡群,满字中,来个『无字』,人家是个『无名状元』,你却来当个无字状元,倒也特别。」……每回忆起这段往事,他俩总要笑上好一回,才肯了事。 这在他们之间,却也成了一桩趣谈。 思及此,元照不禁抿唇一笑,过往同张绍廷在朝的日子,虽历经各种风雨,于充斥诡诈贪妒的朝廷,也唯有他能保持一颗清心,能与之相识结交,确实是福气。 「既然张大人是你大哥,不知我那好兄弟近来如何?」 「这不都写在信上了,明明白白的。莫非……」张青凤偏著脸,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元大哥是不信我?」 被人看穿心思,元照不以为杵,反而笑吟吟地挥手道:「不,你多心了,只事涉朝廷命官,又这年头,想攀附权贵的人不在少数,还是多提防点儿的好──喔,别多心,我这人哪,向来几分实说几分话,可非针对了谁。」 「小弟明白。」 元照随口问了句:「喔?你又是明白了什么?」 「也没什么,只大哥经常在家书中提起您,说您风趣清正,是好人、好兄弟,更是位好官。孔曰:『友直、友谅、友多闻』这三点您恰恰全符合了,大哥说满朝中唯有您,他才信得过。」 这一席话元照听来倒也舒爽,当目光投向那如花般的面容,便立即回神过来,正了正脸色,改以缓和的语气道:「依你说,凭著我和绍廷的交情,我这忙若不帮,岂不是太说不过去了?」 「不论元大哥帮不帮,小弟都是一句『谢』字。」 装腔作态!心里这样想著,嘴上却说:「既是兄弟所托,我岂有不帮之理?我这脸皮可薄得很,经不起流言蜚语啊!」他拿指敲了敲桌面,仔细惦量再三,扬笑道:「那末,我替你拿个主意吧。」 他抬手招来守在门外的老总管,转脸关照,不一会儿,即见老总管捧著用上好丝绸裁制的袋子放在张青凤身旁的桌面。 正疑裁著,元照就先替他解了惑。「这袋银少说有七、八百两银子,只要你处处留心,足够用上好阵子,一年半载不是问题。你就用这些银子寻个清境之地,若不够使,再找我拿也行。」 听得这话,张青凤像碰上毒蝎似地连忙挥手,「不不不,元大哥,我实不能拿这些银子啊!」 「你这是嫌少了?」见他摇头摇得如波浪鼓般,元照仿是放宽心,假以词色地笑道:「甭你还,你瞎操心什么?你就拿去寻个安身之所,也算是我的一番心意──」 「不!实在使不得……」知晓没法推辞,俊秀的脸上满布焦急无奈。他叹了口气,「我也不怕元大哥笑话,老实说,我是个过惯好日子的少爷,如今只身一人上京,这其中的苦楚也不便再说,本想考中进士至少日子不显寒酸,可万万没料到,寄寓京城,谈何容易?就算殿前得意又如何,日子是一日比一日难过,再这般下去,势必得举债过活了。」摇摇头,他满脸颓丧地道:「元大哥,你也知晓,要在京里过活,没个本事仅怕连个全尸也留不得。」 少爷?应是个千金小姐吧! 瞧他个头娇小,腰肢如柳条般细,肩不能挑,手不能提,一副弱质纤纤,哪像是吃过苦的模样,仿佛风来人倒,要说耐不住苦,也是实话。 不过「长安居,大不易」,这京里日子难过,他倒挺能茍同。由于京城生活开销大,京官多穷,尤以翰林为甚,不少同放京债借赊,可有借有还,还得生息子,利滚利,日后要没机会放考,当真得债贷一身了。 「瞧你,倒把这京城说成豺狼虎豹似的。」轻笑两声,元照一面斟茶,一面说:「在此生活比起一般市乡,确实不算容易,可若懂得开源节流,存母放息,就是仅仅八十两银,过他个把月不成问题。你要愿意,我有个朋友是作当铺的生意,疏通一下,子息是比寻常高些,如何?」 「元大哥,您提的方法固然好,如此盛意,小弟心领了。只不过就麻烦在我娇生惯了,甭说现下住食不合,生活起居也需有个人在旁打点,这衣食住行呢,稍有疏忽,便是忘了东,落了西,啥事都不方便,真苦恼我了。」 「那末,你的意思是……」微一侧目,他试探性地问。 「小弟望元大哥行个方便,送佛送上西,在贵府里随意拣个地方,能让人住就行了。」张青凤索性直言道出,同时恭恭敬敬地弯身拜揖。 「成吗?别瞧我这府邸外表气派,实是金玉其外,区区陋室,怎能容得下大佛?」元照目光炯炯地瞅著眼下的人儿,唇边溢出一丝淡不见影的冷笑。 既用了小庙容不下大佛明褒暗贬,素来聪敏的张青凤怎会听不出话中涵意,遂把唇一扬,立马回了句巧妙的话:「大佛容不得,外来的和尚倒容得呀!」 此言摆明赖定非在这儿住下了,元照心底一著了慌,急忙道:「不是我不通情达理,实在是……」他怎能留个女孩儿在自家府邸!──说到此处,他蓦地醒悟,便立马止住话,硬把最后一句吞咽下肚。 实则尚有未完的话是,日后「他」的身分要揭破了,惹来是非言论也就罢,糟的是无端沾得一身鸭屎臭,到时被判个「知情不报,连坐惩处」,则真百口莫辨,自个儿就等著穿大红袍升天去了。 可这样的话,岂能明明白白说出口?此虽为自家府邸,毕竟隔墙有耳,更不好大剌剌地逼张青凤委实道出,又姑娘家脸薄心细,弄个不好当场给了难堪,说不准一时恼羞成怒,便狠心做出后悔莫及的事来。 不是他碍著「他」的脸面,人要想不开,决非他能干预,「他」在外头要生要死,他管不著,若是在府里头出事,他就不得不管了。 有了这层顾虑,两相权衡下,纵心底已有决意──也是逼不得已。元照默不作声,沉吟许久,抬脸看向一脸疑惑的张青凤,便作出的神态,歉笑道:「兴许是我多想了。比起他位大人的学士府,我这儿倒显寒酸许多,怕是怠慢了你。」 张青凤闻言,也就打蛇随棍上,呵笑道:「元大哥未免过谦了,这儿地方大,人数少,自然显得寒怆,不过若是处处装点,气派华丽,反成了金笼子,教人待不住,像元大哥这样的地方才好。」 不料张青凤稍嫌稚嫩年轻,倒有一嘴的好口才,几番门面话,说得诚直恳切,虽不再以上下官隶相称,话里的恭敬之意却不曾减少。 经过几番言词刁难,他均能逢迎化解,依旧笑颜以待,元照对此莫不感到惊异,甚至是感叹了──感叹这样的人才竟是女钗裙,若为男儿身,必是国之栋梁、大清之福。 天意吧! 然而,天意也把他玩了一回,不招祸自来。 百般阻挡,却碍于「情理」二字。元照偏眼往他脸面瞟了一遭,心底无不暗叹。 这下子,当真是祸非福了。 第二章 当日晌午,张青凤便把所有的细软家当捆入包袱带入学士府,住进东阁的厢房。 打量四周,空空荡荡的,中央木桌上积了一层厚厚的灰,看似久无人居,被分派到这一处来,等同发配边疆了。 不管如何,总比在外举债度日来的要强。张青凤耸了耸肩,随意在床畔择了一处坐下,忽然听见咿呀一声,门扉被人轻轻推了开来,现出的是一张圆盘如月的脸蛋儿。 只见一个小丫头捧著茶水和几盘糕点,用著有些福态的身子挤门入房,一双黑溜溜地大眼往他身上瞅了回,绽笑道:「公子,这是京里有名的松花糕,请您尝尝。」说罢,便放下端盘,一眨眼跑得不见人影。 张青凤怔了怔,仅笑一笑,又回头继续把包袱里的衣物一一拿出。 不多时,屋外传来咚咚咚的声响,方才的小丫头匆匆忙忙地跑了回来,手上捧著几条新被褥,喘呼呼地说:「公子您别忙,打叠收拾的活交给春喜就行了。」嘴里说著,两手毫不停歇地打点整顿。 挽起袖子,她先将簇新的被褥随意搁在一旁,随把散落一床的衣物一一折叠收纳好,偶一瞥眼,见桌上的甜糕一个也没少,她忍不住回头道:「公子,您怎不吃呢?甜糕得趁鲜吃才好,放久硬了,就不好吃了。」 张青凤展颜笑道:「小姑娘好伶俐,一下子都弄得干干净净了,这甜糕就留给你吃吧!」 「不,春喜是下人,下人怎能吃主子的东西。」 「谁是下人?谁是主子?在这房间里,你我无尊卑之分。」 「公子是位读书人,说话好深奥,春喜听不大懂。」她摇摇头,垂在肩上的两根辫子甩得霹哩啪啦响,稚嫩的小脸有著大大的笑容,模样十分天真可爱。「管家爷爷说过,主子就是主子,能进府来侍俸爷儿,是咱们的福气。」她愉悦地说道,语气充满著感恩和欢欣。 「你真不吃吗?瞧这甜糕多香啊!」他刻意在她面前咬上一口,果然入口即化,唇齿留香。他瞄了眼一旁满是羡慕的小脸,便信手拈了一块放在她的小手上,笑道:「吃吧!这儿除了你我之外,你的管家爷爷不会知道的。」 春喜怔怔地瞧著手心白花花透著粉色的三层糕,香味扑鼻,不禁令人垂涎三尺。「可是……」她抬起脸来,呐呐地问:「公子,您真要给我吃吗?」 「你不吃吗?不吃的话就给我吃好了,要是浪费,可是会天打雷劈的。」张青凤伸出手,作势就要拿走。 闻言一听,春喜点头如捣蒜地笑道:「我要我要,谢谢公子……」话还未说完,她急忙将甜糕塞入嘴里,细细咀嚼,像是几日没吃东西似的,高兴得眼泪都要掉出来了。 公子公子的叫,听得他真不惯。张青凤呷一口热茶,冲淡嘴里的甜味,顺道也替她倒了一杯,扬笑道:「甭叫我公子了,听起来怪生疏的,我只是个借居的人,可不是你的主子啊!」 「但您是爷儿的客人呀!」她边嚼边说,唇边还沾著几块残屑。「爷说了,日后就由春喜来服侍公子,公子有什么需要,尽管和春喜说。」 咦?怎么派了个小姑娘来服侍他?周身瞧来,她应当不过是个十一、二岁的女娃儿,个性憨傻率直,手脚却挺伶俐的,可元大哥为何不差个小厮来? 「这样啊……那你也别老叫我公子,我听著实在不惯。」抬手挖耳,张青凤向前倾身,「既然我叫你们的爷儿一声大哥,那也算是半个爷儿了,你就喊我一声凤少爷,如何?」 「凤少爷。」春喜乖顺地点头轻唤。 张青凤赞许一笑,见那粉扑扑的脸颊,不禁想伸手捏捏,没想到还未付诸行动,门口不知何时立了道硕长的身影,直往房内瞧来。 双目紧盯,盯得他没敢轻举妄动,好似真要做了是多么罪大恶极的事。他不过仅是想在那嫩呼呼地脸皮捏上一捏而已,难不成也不行? 默默地缩回手,张青凤朝她漾出极为灿烂的笑容。「春喜,你真是个可爱的小姑娘。」 「凤少爷才生得好看呢!」春喜不由红了脸,「您是春喜见过最好看的人了,春喜从小大到,除了爷儿外,还没看到像您一样美的人。您比天上的仙子,还要美上一百倍,一千倍。」 「春喜,我是个男人啊!」男人被说美,是项禁忌。 「凤少爷当然是个男人啊。」她天真无邪地甜笑。 眼角一稍,他随即调回目光,似笑非笑地赞扬:「要说好看,元大哥……就是你们的爷儿,才是好看得紧。」略一抬眼,对上前方略带恼意的眸子,他状似惊异,讶声道:「唉呀,元大哥,真巧,咱们正说到你呢!想不到说曹操,曹操就到了。」 「春喜,都打点妥当了吗?」元照若无其事地走进屋,随意往四周瞧了一回。 「有春喜这样能干的小姑娘,自然妥当,多谢元大哥如此费心了。」 元照闻言,脸色微恼,转向春喜的同时又恢复成一惯的笑,语气放缓地道:「春喜,你先退下吧。」 足音渐远,身后传来阵阵声,他回头一看,却见张青凤衣未脱,鞋未卸,一身完好大剌剌地躺在刚铺好的被褥上,直笑叹道: 「嗳,这味儿真好闻,清清爽爽的,一点潮味都没有,真不愧是学士府。」他忽地侧身转面,莞尔一笑:「元大哥,容小弟再多感叹些许时候,实在是心里有太多的感动,千言万语说不清,唯有身体力行了。」 「无所谓,你既然喜欢,就一直躺著好了,就是躺到江竭海枯,我也绝不拦你。」 「元大哥说笑了,真到江枯海竭,那我也没能在这儿了。」 「我的确是在说笑。」元照哼笑两声,再也不多瞧,即转身离去。 张青凤慢条斯理地坐起身,望向他甩袖离开的门边,似乎想象得出,现下那张俊脸会是何种神情?心底不由得一乐,明明是恼他气他,偏扯唇扬笑,说起话来,句句别有深意。 有趣。 看来在这儿的日子,他不会闲得发慌了。 几日下来,倒还相安无事,只不过他怪癖忒多,不到日上三竿,绝对见不著人影,往往元照自早朝回来,细问去处,所得的回复总是在房里和枕被和一块儿。 说他贪懒,却又不然,几乎日日往翰林院跑,虽说翰林是个闲差事,几日没进院,也没人会说话,可他在这方面,却异常勤快。 有日,元照捱不住好奇,本想一探究竟,岂知才一进门,便见他正与肃亲王于廊下相谈甚欢。 走近一听,全是些俸承之语,惹得王爷呵笑连连,还直拍著他的肩道,若非膝下无女,这东床快婿,他是当定了。 那厢谈的欢喜,杵在后方的元照当下是听得冷汗直流,一颗心差点跳了出来,心底又急又气;急的是,怕日后这样的选婿之事,会越来越多,到时出个岔子,甭说张青凤人头不保,就是他也一同遭央。 所以,他能不急吗?他是急得发慌,急得想个布袋直接把人往头上一套绑了就跑! 若要说上气,他气的又是什么,连他自个儿也难辨分明。 也罢!「他」要做谁家的女婿,是他自个儿的事,他如果来插上手、多讲一句话,要让人知道了,岂不是等于他在吃这没来由的干醋不成? 反正,「他」是一辈子做不成贵官大佬的女婿──也没能!罢袖一挥,元照大步地在厅堂中央兜圈子。 不知过了多久,他只觉两腿发酸、口干舌燥,才想坐下喝口水,略一瞥眼,便见一抹白色人影摇摇晃晃地走来。 那知人一进门,一股浓重的酒臭味袭入鼻间,元照不禁掐鼻,就连向来惯有的笑容也僵凝在脸上。 现下不过申刻,日头尚未偏西,张青凤身著皂青色官袍,脚步不稳地走至堂中,手上还拎著两个小酒坛子,一个不慎,或许该说人已醉得头昏眼花,搞不清东西南北,抬脚一跨,未落地时正巧绊到一旁的太师椅。 整个人重心不稳,他只觉满脑虚晃,眼前一闪,本以为会跌个倒栽葱,身子板免不了要疼上好一阵子。 正胡想间,突闻闷声一声,张青凤只觉有个强而有力的东西拦住他的身子,挺温热的,似乎不是冰冰冷冷又硬又实的青石板地。 他微睁开眼,自紧闭的双眸眯出一条小缝来, (: ) 第 2 部分阅读 他微睁开眼,自紧闭的双眸眯出一条小缝来,往旁东瞧西看的,往上一瞄,印入眼帘的是一张还算和颜悦色的面孔。[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只是……为何唇角像是咬著牙根似地颤抖著,就连额上似乎还浮出一两条青筋来,脸上虽在笑,可他怎么感到一股恶寒凉透背脊。 「元大哥,多谢你了!莫不是你及时接住我,我真就成颗黑葱了。」 「黑葱?」 「这人跌个倒栽葱,少不得黑一片、紫一片,不就是颗黑葱了吗?」张青凤完全不知祸之将至,倒还有心情说笑。 浑话一堆!露出颇不以为意的神色,元照拿鼻凑近闻嗅,有些嫌恶地问:「你吃酒了?」 「是呀,今儿也不知是谁起的头,说过几日便是陶修撰的大喜,大伙儿一人出些银子,挑间酒楼喝个大醉,算是先祝贺他自此平步青云,聊著聊著,一时高兴也就多贪几杯了。」 张青凤口中所言的陶修撰即是新科状元陶安,也是金马玉堂一般的美男子,可不同的是他为俊,倒还有几许阳刚之气,而张青凤的脸蛋、轮廓,皆过分阴柔,若非他一头二光顶,略微低沉的嗓音,大伙儿也只当他男生女相,仿似女子罢了。 一个女孩儿醉成这样,成何体统?但这样的话,他绝对不会拿来开口教训,吃酒可以,别替他添乱就好。 是以,元照对此不再多说什么,只把怀中虚软无力的身子安置在太师椅上,将其头手摆好,看似粗鲁,实则处处小心处处注意。 「元大哥……」张青凤半睁著眼,溢出一声有气无力的低唤。 「嗯?」 「能否麻烦你替我倒杯水来,我是一步也走不得了。」 元照一语不发,倒真依言亲自倒上一杯水,朝他缓缓走近,就在张青凤勉强扯笑欲抬手接过之际,元照却把手一反,直接把水往他泼去,洒得人满头满脸。 「如何?这会儿你可走得了罢?」看他由醉猫变成落水鸡,元照笑得连双眉都成了弯月。 这一下,当真神清醒脑。张青凤拿袖随意抹了抹脸,扬唇笑道:「酒是醒了,可这脚仍管不动,怕还是得劳个人来抬我进房了。」 眉头微紧,他回道:「春喜不在。」顿了下,想想此话接得不甚妥当,于是立马又补充道:「丫鬟们都出府采买东西去了。」 张青凤不解其意,眨著慵懒的眼儿道:「没丫头,随便一个小子也行。」何况几个小丫头哪扛得动醉酒的大男人?笑纹明露,他轻言:「元大哥,劳烦了。」 默声半晌,然眉头又是拧得更紧了。 「大伙全干活去了。」瞧他如死鱼般自管瘫在那儿,也不好看。元照心底无奈,只得说:「你要进房,由我扶你便是。」 「唉呀……这怎么好劳烦元大哥亲身来扶,小弟愧不敢当、不敢当啊!」话虽如此,张青凤仍自动搭上元照的肩,将全身的气力全移到一旁去,任由他半拖半拉的搀进房。 折腾好半天功夫,到得房内,才一沾床,人就昏沉沈地睡去,看样子实是累极了。 活该! 心里暗骂一句,元照坐在床沿,像是要确认什么似地冷眼瞅著他秀丽的侧面,只一瞧,便再也离不开目光。 细白似玉的脸蛋映出淡淡的红晕,兴许是酒气的缘故,两颊艳红如霞。他宛似失了魂地目不转睛地盯著,像是看呆、看傻了,人浑怔怔的,仿佛三魂去了七魄。 依这样柔和的五官、脸廓加上双耳上的小洞,眼见为实,这一点应当毫无疑问,可……他已二十有五,当然不是没有搂过女人的身子,照理,姑娘家的身子该是细软温香,方才的一场意外之举,怀里的触感却是硬板精瘦,那该是纤纤的柳腰,却有如男子般粗硬。 是裹布吗?──不,就算裹再多的布条,仅稍一触,要不露馅也难。 环室逐暗,周身已快视见不清,元照这才恍恍地回过神来,摸黑燃烛,亮了四周,反是一片寂静无声。 抿嘴沉思,他依旧理不出丁点儿头绪来,平日行事作为,素来相信自己的眼光,也从未出过任何裨漏。 可这一回,似乎有些不同…… 到得第三年初,冬雪溶尽,刺骨冷风已转春阳朝日。 再过两日,便是三年一回的翰詹大考,所有的翰林学士们,凡是官阶于三品之下,皆须应试。 此关系著是否升官留馆的机会,若是考得不好或者太差,不是降调就是革职,过往十年寒所得的功名成就,即毁于一旦,得重头来过了。 于是,翰林们对翰詹大考无不愁喜交加,却又惊又怕,虽然得以超擢高升,就此一步登天,荣名并重;可这样的机会、这样的人才能有多少?大多仅是一级级按部就班、赏给文玩等物,抑或是无荣无辱、不升也不降。 在翰林院一片读书苦念的气氛下,唯有张青凤像个没事人般悠闲地在廊下择了一处清静地闲坐,模样十分悠游自在。 他翻开带在身上的书册,只见文墨如漆,字如豆大,藉由大胆的直书,以俗人俗眼描绘出市井小民的千奇百态,著实有趣稀罕,只消一眼,便再也不得旁视。 正看得入神之际,一道颀长身影自内院的另一处缓缓走来,不动声响地靠在他的身旁,吹旺手里的纸煤,往书册照去,轻笑道:「张编修好兴致,看来明日的翰詹大考,张编修定有十足的把握了。」 抬眼看去,来人是尉迟复,为一甲头名进士出身,至癸卯年授文渊阁大学士,兼礼部尚书,却因弊案之牵连改为东阁大学士,但不因此削减在朝中的势力。 张青凤很快地把关于他所能知道的大小事想了一遍,立马起身拱拜,扬唇一笑:「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一切强求不来,既不得强求又何需苦苦汲取?不如顺其自然。是罢?尉迟大人。」 一看清抬起的容颜,尉迟复闪过一抹惊艳的神色,随即摆出一副无事的模样放下煤灯,耸了耸眉尖,款款笑道: 「非也。人往高处爬,亦为人之常情,要是没能留馆,这不易求取的功名可就白白飞走了,如何舍得?」随即把目光投到他的脸上去,装似不经意地笑问:「对了,明日大考是在西苑举行,你找好下处没有?」 「不妨,明日早些动身便好。」 「何苦如此奔忙?凡事得先惦量一番。大部分的翰林都已寻好下处,到西苑也需一顿功夫,我那儿离此较近,要不你把东西收拾整顿一下,在我府里住上一晚,明日由我带你入苑,不也方便。」 「多谢尉迟大人。」张青凤作揖道谢。 「谢什么?像你这等的人材哪里找去,保荐取士,也是为了朝廷。你要愿意,就是长久住下,亦随你意。」眉弯如月,尉迟复抚唇道:「你就安心住下罢!赶紧收收,咱们即刻就走。」 「只……」他微微一笑:「大人一片盛意,下官心领了。」 「怎么?你这是不愿了?」笑容即敛,尉迟复厉声问道。 「大人满心盛情,下官从没有不愿的话,只匆匆忙忙的,所有的细软家当全在他处,一时半刻也收拾不来,下官写文章有个怪癖,偏用家里带上的笔砚,方能行文流水,下笔有如神助,否则等同庸俗愚才。」 听得此话,尉迟复面色转霁地点点头,以和煦的口吻道:「哎,这有什么难的,你开张单子,到时我打发几个小子过去替你收拾停当,也就完了。」 「哎呀!大人之言,可谓高见啊!这样的办法,我怎么就想不来呢?」张青凤使力往自个儿的头敲上两、三下,脸上显出懊恼,「我这脑袋,真笨哟!」 「小心,别伤了自个儿。」尉迟复一把钳住他的手腕,顺势将人往自个儿带近,哑著嗓道:「人说张编修面容清美,身怀幽香,如今一见,果真名不虚传。」 三年前,听闻满朝文武来了个如精雕细琢、天仙也似的玉人儿,起初他总留著怀疑,能比他府里收著的几位名满京师的花旦戏子胜上多少? 眨眼一过,三年后,眼前的容貌确是清丽得惊人,比照瞧来,花旦戏子是完全娘儿们似地冶艳入骨,举手投足声容笑貌皆如女子,而他虽似女貌,可眉宇间却是英气逼人,女人的媚、男子的刚在他身上,揉合起来竟是出奇的相合,更造就一股令人无法忽视的风范,要说清,实在难以言喻,可惜碍著剃发留辫的规矩,若然披著一头青丝,该有多好看? 张青凤悄悄向前迈出两步,将彼此拉开些许距离,被他所碰之处起了一身的疙瘩,心中早已骂上千万遍,却仍笑笑地装傻卖呆地说:「尉迟大人谬赞了,论上清美,满朝文武,不独下官一人。」 「有没有人说过?你这张嘴,真刁哪!」尉迟复先是轻笑两声,随即沉下脸,面露不悦地道:「我说什么,你总有话回,我想你是不愿离开元照罢!」 「元大人待下官极好,下官确实没有离开的理由。」他索性老老实实地说了。 「好?这一个好字,可有许多意涵。[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尉迟复摩挲著下颚,意有所指地问:「你说元照待你好,怎么我听来的却大不相同?听人言,元照与你朝中相见,几不理睬,何以用得这一『好』字?」 「此事,下官实在不清楚。」张青凤闻言,仅把唇淡淡一扬,绽出好看的笑花来。「下官只知晓,下官若有朝一日,惹出个祸事来,元大人必不会袖手旁观。」 瞧他说得振振有词,看似是真非假,倒令人生出许多想象,所谓无风不起浪,事出必有因,想来元照和张青凤的关系,多少非比一般。 抚唇一笑,尉迟复语带暧昧地凑近,俯在耳旁道:「莫怪亦有人说你和元照交情不浅,同出同入,面上不理不睬,实则隐情在内,元照今也二十有八,至今未成家室,想来是因有个如花知己在旁。」他挑逗地轻呼口气:「要对像是你,我亦甘愿。」 张青凤不著痕迹的往后退一步,瞠大眼,故作惊奇地道:「原来元大人有这样的岁数啊?大人您不说,我当真不知呢!」他仿若无事笑说:「朝中流言众多,孰真孰假,何以得知?就如元大人待我虽好,平日却不爱睬人,大伙说他为人风趣健谈,与人平易亲近,可在我看来,他是个沉默寡言之人,所谓交情不浅,兴许是元大人向来不收门生子弟,如今收我入府,自然众多臆测。」 「如此说来,传言是假?」挑起一边眉,尉迟复露出不信的神色。 「非假,亦非真。」张青凤语带保留,抛去神秘的一笑,摇头道:「下官现得的编修之职,乃是当初承元大人金口举荐,下官仅想报得元大人的恩情,就是有再多的臆测是非,下官也只当是耳旁风。」他长声一叹,面带愁苦、眼泛泪光地说:「下官相信谣言止于智者,百般无奈,只有咬牙忍了。」 他说得如泣如诉,不忘在眼角挤出几滴泪,延著脸旁流下,化做一道晶莹,仿佛受了极大的委屈。 尉迟复心口一热,本渺渺茫茫的主意,此刻已成了型。 「既是如此,何必受这样的委屈?你若来我府里,我定保你常展笑颜,自此无忧。」轻声细语,尉迟复抬手拍上他的肩,缓缓地往前襟移去,靠在颈窝以旁人只字不可闻的音量道:「你放心,有本官在,谁敢说三道四?」 糟!戏演太过了! 眼见禄山之爪就要袭来,更不好明目张胆地躲开,张青凤心知不妙,明知跟前的是一头狡狐,偏生要去招惹,本想推辞,也应留个后路,岂知倒惹得他狐心荡漾,摆脱不得。他不禁暗恼自个儿,现下当真是胡涂一世──自作聪明! 唯今之计,只有强把话说在先。 「多谢大人!」他忽然一个双腿打弯,立刻把膝一跪,以头伏地道:「下官知晓大人乃是一片怜才之意,可下官亦有满心的难言之隐,大人的千万好意,下官在此叩谢。」 没想到他会有此举动,尉迟复怔了怔,方知话已被断绝,难以再续,再见他垂首伏地的身姿,如此绝丽就要从眼下溜走,心中益发扼腕难平,不由冷哼一声,甩袖离去。 脚步渐渐走远,直至没了声息,张青凤这才慢慢地自地上爬起,抖去袍上灰尘,便又自顾自地持书观阅。 双目不离书册,他却心有旁骛。尉迟复为人脾性,绝非是个善罢甘休之人,本以为是个好后路靠山,摆笑脸说官话,倒是他拿手绝活,应付起来不算难,一旦尉迟复有二心,而且还是个色心,日后要是遇上了,势必得防。 想到此间,他不禁抬手抚上自个儿的面颊,东摸西掐,果然细皮嫩肉,深知自己面貌尽得母传,自小便是人夸人爱的俊小子,生得滑嫩如丝、细白无瑕,真可谓是个「观音面」。 拜此所赐,虽受尽好处,麻烦事却也不少,面相言「男生女相,大富大贵」,可自他金榜题名来,富贵没有,倒无端惹出许多流言是非。 幸亏他有急智有口才,遇上事,总能化险为夷,只是运气总有用尽的时候,口才再好,纵有胡天盖地的本事,绝非长久之策。 相同的戏法变多,就不灵了。 一时间理不出个良方来,张青凤索性不想了,只觉待的时间越长,这日子越发难过,起初读书考功名,仅想一尝当官威喝的滋味。凭他的聪明才智,写写八股、拟制一番,何须下苦功,自然秋风得意、上殿授职。 无奈官场是非,却出乎意料的险恶,现下倒还平静无波,可底下已是一片涟漪,颇有山雨欲来之势。 抿嘴皱眉,张青凤转脸将一旁的灯煤吹熄,略抬眼,不意见到元照绷著一张脸,正从前方走来。 一到跟前,元照似不知该如何岂口,仅是静静地瞧著他手里的书册,拧眉不作声,好一会才说:「方才谁来过了?」似是明知地补上一句:「尉迟复?」 「正是中堂大人。」张青凤盈盈笑答。 见状,元照眉头一紧,语气不甚好地问:「他都说了些什么?」 「没啥紧要事,中堂大人只问我愿不愿到他府里住上一晚,好安心应试。」 安心?怕是一去就换他担著掉脑袋的心了! 元照沉吟片刻,一副若有所思,久久不出声,以掩饰心底的不自在。 良久,他侧过脸来,放低声音问:「你应了?」 「应了。」他露齿一笑,「也谢绝了。」 闻言一听,元照不禁松了口气,一股没来由的疙瘩也一并烟消云散。 连番逼问,倒像县官问口供,素来元照待他,不冷亦不热,可说是平淡至极,甚至几日说不上话、见不著面都是常有的事,而他也乐得清闲,尽管混他的闲差便罢,怎么今日,一扯上尉迟复,竟反常地关心来了? 他也知道,元照看他的目光,总是带著几分猜疑和谨慎,小心翼翼的,像是在防些什么?他不多问,也懒得去猜想,只近来元照似是有所改变,在府内,多言多笑,一日当中,总得照面个两三回,可在朝中,偏不理不睬,莫怪有一堆是似而非的流言传了开来。 现下,他亲身来问,听闻自个儿回绝,却见他唇角隐含有笑,仿是心中放下一块大石。张青凤满腹疑惑,却并不打算开口询问。 抬眉嘟唇,他像是想起什么似地,捶掌道:「喔,对了。尉迟大人还说,朝中满言元大人待我极差,据说两人逢面,必不照面,偶有言谈,笑颜尽敛,要问细故,仅道『既生瑜,何生亮』──哎呀,我都不知有这样的事呢!」卷如扇帘的羽睫眨呀眨的,他笑了笑:「元大哥,你认为可有这样的事?」 「胡说!」简直荒唐!什么既生瑜何生亮的?元照大喝,倏地闭口不言,仅用眼梢偷觑他几眼。 不错,他的确对张青凤心底存些许的疙瘩。 当真为女子,做啥男子担当事?当初鹿鸣大宴上,他言笑周旋,可「他」偏痴缠跟随,这一跟竟在府里住了下来。 宫中无秘密,处处隔墙耳,怕是哪天张青凤让人灌了几盅酒,便说出一堆胡涂话来,加上他那一张桃花面,生得俊美风流貌,表面功夫更是作得足,想不惹人注目也难。 为明哲保身,他惟有反身走避,冷面相对。 面上冷然,并非不关不切,到底兄弟托附,碍著情义总得关照一番。 他为人洒脱,虽不好管事,对张青凤,自从他入府,便是以礼相待。这三年来,他待他如何?倘或张青凤有良心,彼此心里应当都有底,无须再多言。 张青凤在朝为官一日,他就得时时担心受怕,安然渡过三年,是「他」的运气,更是他的功劳。 今日他还能站在这儿同他说话、嘻笑扯嘴皮,若非有自己处处围事处处注意,恐怕早已推出菜市口斩首示众了。 如今倒好,不知感激便罢,他竟还有脸面明知故问地反问! 满腔怒气无处发,元照本想出口斥责,可转念一想,最后还是忍了下来,反笑问道:「那末,你认为可有这回事没有?」 「哪里有这样的事呢!」张青凤惊呼出声,模样十分夸张,眼看他神色有异,识相地换成一张讨好的笑颜,嘻哈笑说:「我也是头回听见呢!想不到宫里流短蜚长真不少,男人聚在一块儿论事闲语,同乡里妇人嚼舌根亦毫不逊色,我倒领教了。」 「日后要领教的,可多著呢!」元照冷笑一声,「我劝你日后要遇上尉迟复,就是走避不及,也休得与他周旋,更甭望他能成为靠山后路,敬而远之方为上策。」他刻意不把话说透,就是要留个警惕。 而这样的意味,张青凤也察觉到了,知晓他不愿将话说全的原因,身处深宫大院里,不可不防,只最后一句的「敬而远之」,却令他颇有意会。 「那朝中传言,元大哥也是对我敬而远之罢?这朝里的『敬而远之』,可真多哪!」他低语喃喃,似是自语,又似说予人听。眼尾一稍,往那微偏的侧脸看去,只见青一阵,白一阵的,元照随即转过身来,换上和气的脸面朝他言笑: 「这就是各人的心神领会了。」元照细眯起眼,笑得像一头狡诈的狐狸。 看在张青凤的眼里,与起说尉迟复是狐,还不如眼前人贴切。 三年相处,对元照的性子摸不著十成十,他亦能猜透七八分,靠著能言善道的本领,满朝文武,无不交好,又面如冠玉、笑语迎人,遂得了个「笑面狐」之称。不仅在朝中名声好,颇受皇帝识用,自点翰林以来,短短九年的功夫,就已拔擢为刑部侍郎加吏部尚书,为从一品大官,这是大清入关至今,从没有的事。 若论上尉迟复,权大势大,皇帝亦很重用,声望自然鼎盛,然狼子野心,两人相比,唯说一静一动。 静则祸止,可动不一定不吉;狼与狐,似乎谁也容不得谁,谁的本事高?亦不得而论。 细忖估量,相较利害损益,尉迟复确实是棘手了些,但还不至于无法应付。 似是看穿他的心思,元照冷冷一哼:「你要得意,真材实学才是最紧要的。」他瞄了眼放置在栏上的书册,拿手掐著,很是不悦地道:「一个好姑……君子,是不会看这种淫书的。」抬手一扬,将之抛得老远。 「总之,记上我一句──尉迟复此人,不可沾。」 话音甫落,元照跨步离去,走得极快,才一抬眼就已不见人影,张青凤只得讪讪地拾起落在远处的书册,拍落灰尘。 连来两人打扰,一页书也看不全,反正今日无事,不如打道回府。打定主意,他迅速地将把东西打叠整顿,随意带上几本书,前去翰林苑称病告假。 第三章 到得掌灯时分,元照方始回府。 踏入内院小厅,呷了一口凉茶,顿把今日所受的闷气消散一二,不过抬眼瞧瞧四周明媚风光,怎知却见到令人十分惊异的景像。 只见东边假山上,一道人影独坐凉亭中。 睁眼细瞧,也瞧不出个什么来,元照罢下手中茶盏,满腹狐疑地拔脚上前。 还想是哪个小子贪懒不干活,跑来这儿打盹,待他走近一看,不禁双眼圆睁,哪里是谁?竟是张青凤。 见他一身湖青色衣裳,头顶便帽,撑托著腮,双目紧闭,一颗头前后摇摆不定,散落一桌的东西,有书有笔有墨,凉亭里,满布不要的纸团,可说是杂乱无章。 挨身过去,元照随手翻了翻,以为会是啥闲书、淫书的,不料全是些经学致用的书册。无声一笑,唇舌没白费,到底他仍是有把他的话给听进去。 摊开被他折放一处的纸团,再上头画的是一片湖光山色,墨色浓淡渲染,拿捏得甚好,淡淡几笔,便是一山一景,好山好水,在他笔下栩栩如生。 把眼一抬,却见远山上题了「世人皆浊我亦浊,世人无清我何清?」几字。 「好个世浊不清!」原来他是存著这样的心思求仕为官。元照心知,像他这样的人才若为大用,对大清而言,不是极好便是极坏。 只可惜,世道如此,女子生来注定成不了大事。 偏眼细瞧那白玉无瑕、睡得深沉的脸蛋儿,元照忽地忆起三年前初见的那一眼,还是个嫩央央的女孩儿,三年一过,现今,当真是「雄兔脚扑朔,雌兔眼迷离,两兔傍地走,安能辨我是雄雌?」了。 抽高身子,不再娇小玲珑,哑了嗓子,不再娇音如莺,惟独滑嫩如丝的脸面仍似玉无瑕,可看上去却粗糙不少,不变的是他绝佳的脸面功夫和一张滑溜刁钻的油嘴。 会是他的错觉吗?怎么越瞧,越发觉得「他」浑身上下增添一股阳刚味儿。 这些日子来,朝夕相处,张青凤的一举一动,种种一切他全看在眼里,以为女大十八变,经流年度,定是长成一位娉婷佳人,出落得宛如一朵盛开的牡丹,那般娇美、艳丽。 到时,就算他有心掩饰,也难隐瞒。 可眼下,在他跟前的却是个十足十的少年郎,模样不过清俊了些、纤细了些,再无女孩娇气,男儿阳刚倒添增不少,执扇一把,便和个翩翩浊世佳公子毫无二异。 长久下去,深怕哪一日纤纤女娇娥真成了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岂不又上演一出颠鸾倒凤的戏码? 转念至此,元照是一则喜,一则忧。喜的是,替他担的心减退不少,忧的是,再这样下去,张青凤真得一辈子是个男人了。 想他二八上榜,岁月如梭,转眼即过二十。瞅著睡得浑然不知的容颜,元照突觉自个儿像个看妈似的,得时时跟在旁担忧操心。 悄声一叹,只怨自个儿太过菩萨心肠,当初千不该万不该留下此祸根来,更怨那远在苏州逍遥快活的好兄弟,竟把这样的烫手山芋塞给他。 绍廷呀绍廷,这笔天大的人情他可是牢牢记下了! 两日后,名次一揭,张青凤考在一等三名,按规矩立刻超擢高升,由七品翰林编修特拔为五品礼部郎中。 得知消息,元照退朝后,即刻火速赶回府。 一进内院,还来不及换下整身的官袍,元照逢人急问张青凤的去处,直快把府内上下都给找遍了,张青凤这才一副悠闲自在地自门外走了进来。 嘴里哼著小曲儿,手里拎著两壶酒,一见元照面布寒霜地杵在内厅,他像是没瞧见似地,要了两杯酒樽,斟满酒,朝他递了过去。 盯著眼前的酒杯,许久,元照冷言道:「你倒还有这闲情逸致在这儿吃酒?」 「偶尔,我得藉酒消消愁。」张青凤径自呷了一口酒,眉目含笑,神色清朗,似是非常满足。 哼地一声,元照向那清丽的脸庞投去探究的目光,眉尖一拧,语带尖刺地道:「愁?我瞧你乐的很。」 「啊,我说错了,不该用『愁』这字,应当说藉酒添乐。」没听漏话里的嘲讽,张青凤不以为意地呵呵笑著,又为自己添上一杯,自管抬手举起,咧嘴笑道:「来吧!元大哥,恭贺我取第无望,依任原职。」说罢,他即自干一杯。 对于此番盛情,元照只淡淡地瞥了他一眼,眸子闪过一道怒气,冷言道:「考在一等三名,能说是取第无望吗?」 此言一出,可谓平地一声雷,轰得他不知所措。张青凤意外地并无高升的喜悦,而是满心惊异。 「啥?」噗地一声,他顿把满口水酒给喷了出来,睁大眼,不敢置信地惊呼:「一等三名?」 老天爷,这是哪里有的事? 先是惊愕,随即转为疑惑,张青凤千思百想,忆起当日情景,再怎么著,断然不可能会有此结果。眨眼注视他好一会儿,目不转睛,似是要在那俊逸的脸上瞧出什么似的。 最后,他竟低低地笑了出来。 「元大哥,你是诓我的吧!」以为他是在说笑,甚至摆得一脸冰冷好吓人,张青凤拍拍他的肩,「好样的,真把我给唬住了。」 「你瞧我这模样,像是同你玩笑吗?」黑眉高挑,元照瞪眼沉声道。 不像。唇角下敛,张青凤犹是不信,摆出一脸迷茫,试探地问:「元大哥,其实这是一场梦吧?」 「你掐掐,就知是不是场梦了!」喝尽手边的酒,元照懒得再与他争辨。 眼珠儿咕溜一转,他依言伸手掐了掐,不痛嘛。张青凤点点头,宽心一笑:「嗳,果然是场梦。」 「混帐!你掐的是我,当然不痛!」元照倏地刷红了脸,立刻使力把脸上的毛手给揣了下来,两颊浮起一道可疑的红晕,神情十分激越。 瞧他这模样,张青凤猛然怔住了,并不觉自个儿的行为有任何不妥之处,惫赖地笑道:「哎哎,我怕疼嘛……」他甩了甩被掐红的手腕,弯起大大的笑容,「小弟细皮嫩肉的,要是掐红了、肿了,可怎么见人呐?」 「你──」话才出口,元照忽地止住嘴,见张青凤不解地望著自己,浑不知为何生怒,越发感到自个儿是自作孽、活受罪! 怒火窜燃,宛如翻江倒海一发不可收拾,连同沉积已久的种种不满和无奈,一并涌上心口,直到喉头。他仰起脸就要脱口撒骂的同时,正巧对上一双深如黑潭的眸子,亮如沈晨星,带著几分迷茫几分醉意。 「元大哥,何必撒这么大的火?来来,包你一口怒火全消。」他讨好陪笑地递上酒。 元照也不推辞,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又连喝三杯,接著索性拿起酒壶,像是把酒当成仇人似的一一倒入嘴里,流入肚腹就此了无踪迹。 见状一楞,张青凤感到不对劲,趁机抢过他手里的酒,轻笑道:「元大哥,酒入愁肠愁更愁呐!酒可不是这样喝的。」把酒壶推向远处,张青凤另外倒上一杯凉茶,放低声音说:「你要有心事,何不和小弟言明?难不成就不能和我说说心里话,这些日子来,小弟的为人元大哥还不清楚么?我岂是那些会到处嚼舌根的人?」 此番话说得情真意切,一片诚恳,元照不禁有些动容,可心结已深,过往的诸多成见一时半刻要解开来不是件易事。 很快地,软化的心又坚如铁石,他把头一扭,刻意不去看那宛若清丽的面容,截过酒仰头就灌。 知晓是劝不成了,张青凤索性也拿起另只酒壶,同他用力一撞,一个拿捏不好,倒洒了两人满身。 彼此互视,均是一身狼狈样,两人不约而同地齐声大笑。 笑了好一会儿,似是笑够了,张青凤微侧过脸,两颊漾出小小的梨窝,用著一种很轻悄的语调说:「元大哥,虽我不知何事困扰著你,教你撒这么大的火,可我知晓,定是同我有关……」 元照心中一凛,直把目光投在喝干的酒瓶上头,久久不作声。 偷眼瞧他,张青凤以杯就口,默默地将最后一滴酒喝尽,一反往前嘻笑模样,敛目道:「我老实同你说了吧!这回的翰詹大考,我可笃定的说,绝无上榜机会。」 「怎么回事?」 「元大哥,你还不懂吗?」他转过脸,睁起迷朦的双眸,唇上挂起一抹饶富兴味的笑:「那日,我是醒著的啊!」 元照知晓他说的是前日于假山凉亭之事。尽管他仅漫步过去,只是多看了眼随意丢弃的诗作墨画,并无其它,可一忆起当时的景态,整张脸却像是烧了火,热辣辣的,烧得他浑身燥热。 心里乱纷纷,不知该如何回答,他唯有强装起冷漠,哼道:「那又如何?」 「是呀,那又如何呢……」张青凤喃喃自语,摇头轻笑,「元大哥,你可知『世人皆浊我独浊,世人无清我何清?』接下来是哪两句话?」 精亮的目光往这儿瞧来,他抿唇一笑,缓缓念道:「不为清正廉明言,甘受巧诈得贪名,一生行事无愧心,但愿处处莫违意……」他幽幽淡笑,眸底现出一片迷惘,仿若自嘲地说:「可我,真愧了『巧诈』之名……」 听他拐弯抹角的,全是些琐碎不著边际的话,说了好半天仍未提到紧要处,元照渐渐露出不耐的神色,冷峻地道:「你要说便说个明白,别卖关子教人猜,我可没心思和你瞎闹!」 「莫急呐!」张青凤摆摆手,「凡事要操知过急,可是会急出事的……」他打了一记酒咯,已经有些醉态了。 张青凤本就不是沉默寡言之人,酒一下肚,有了三分醉意,这话也就不知不觉地多了起来。「元大哥,我想你也心知肚明。我和大哥不同,我这人哪从没啥为国为民的抱负,什么『为民社稷,为国苍生』,全是些屁话!上京考功名,仅是姑且一试,没中,大不了当作游览赏玩,回老家继续当我的少爷公子去,学学商,承继家业,求得温饱也就一辈子了。」他转面一笑,将目光投至元照的脸上去,「可没料到,这金榜真有我的分。」 「你这是怪我多管闲事?」 「不!小弟绝无此意,相反的,我是真心诚意地感激,亏得元大哥一言,教小弟识得当官的滋味,虽是个闲差,却恰合我意。」 「实话说,我非贤良忠臣,多了我,并非大清之福,有时聪明才干反成祸事一桩。」 常言道,状元是靠运气,但榜眼、探花,肯定是真材实学。 话不说透,意思已是很明白了,留他在朝,日子一久终成祸患。几句简单浅要的话,元照却听得极为清楚,偏眼看去,沉着嗓,似有责难之意。「既是如此,你又为何──」 拦住话头,张青凤抢白道:「元大哥,有此结果,并非吾愿啊!怎知人算不如天算,百密总有一疏……」他凑近过去,用著彼此才听得见的音量说:「同你说实罢!昨日的试帖上,我已出了一韵。」 翰詹大考,照例一赋一诗,绝不可出韵,要出了韵,就是写得再好也亦上榜无望。然则,张青凤显已违例,黄榜一揭,仍取在一等三名之列,怎不教人讶异万分? 「你既出了韵,绝不可能取在一等三名,怎会……」垂目沉思,元照自语喃喃:「除非……」 张青凤替他把话接下去。「除非,有人调了我的卷子,暗中动了手脚。」思及此,昨日情境突然涌上脑海,竟浮现出一张陌生的面孔来,他暗自低语:「难不成是……中堂大人?」 元照一楞。「尉迟复?!」 厉害!眼下朝中至少四位中堂大人,他竟能光凭一语便猜出何人来。张青凤面露惊讶地应了声,拧眉回忆道:「昨日题目一下,我一见,心底早有文案,便顺手写了张草稿,此时尉迟大人走了过来,不过寒喧几句,又拿起一旁的稿子看了看,就走了,那时我只想快些完事,顾著审视检点,也就没多注意了。」他又细细将当时的情景想了一遍,正一正颜色,几乎肯定地说:「试帖草稿,兴许是让他拿走的。」 「你那诗稿上,写的可是切题的诗句?」 微微点了个头,张青凤随而皱眉道:「不过全是随兴草写,作不得数……」 依他的资质文采,就是随兴之文,亦有取在头等之列的资格。「那就是了,今年的监试大臣,其中之一即是尉迟复!」 话说到这里,两人便一同沉默了。 照这样推论,事情已然水落石出,自当没有甚么疑义,可有一点,始终教张青凤感到费解,那就是,尉迟复为何要这般大费周章,甚至不顾危险地使上偷梁换柱的手段? 那厢万分不解,一旁的元照却清楚得很,用不得凝神细思,尉迟复此举,并非毫无缘故,目的只有一个。 满朝传言,尉迟复最好华美之物,所有奴仆长工,个个清秀漂亮,更甭说几位天香国色的夫人了,府内自成的戏班子,无论生、旦,就是些丑角人物,哪一个不是绝丽媚艳,身旁銮童更是宛如画中仙也似的顶尖样貌。 那几个伶人跟班,他是见过的,偏偏跟前的人儿,论容貌,自不逊色,甚至略胜一踌。元照将目光调回,自眼儿、鼻儿……仔细打量个透。 要论姿态,张青凤显是男子气了些,举手投足均同男儿无异,然而也就是他的那份自信、气势,倒有另一番迷人韵味,却是任何人学不来,也装不来的。 再者,当前的礼部尚书正是尉迟复,将张青凤授往礼部,无非想近水楼台,于公于私,哪怕没有机会。 「现好了,有他的『照应』,你这下真可谓是飞黄腾达了。」元照冷声一笑,话中满是讥讽。 「元大哥,你别笑话我了。」 「我哪里是笑话你呢?日后入阁拜相,是求都求不来的事,有这样的机运,是你前辈子修来的福气。」 几句话说的似褒实贬,张青凤却一声也不吭,只管摸鼻耸眉,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好不容易站稳了,拔腿就要走,元照见状急忙扯住他的手,急问:「你上哪儿去?」 「进宫面圣呀。」张清凤转过脸来,挣起迷离醉眼,指了指自个儿的脑袋瓜子,笑说:「当著皇上的面,把一切说个清楚明白,这官我真不敢要,到时若让人揪了出来,岂不落个欺罔之名,我还得保住自个儿的脑袋呢!」 「坐下。」元照把手搭上他的肩头,使劲按人落座,虎著眼嗔怪道:「满身酒气的,你能上哪儿?」 「穿永巷,上紫禁啊!」他又笑又嚷,说得理所当然。 见他醉昏成这般,此时恐怕连东南西北也搞不清。「你这一去,怕是脑袋掉得更快!你要当面拒授,便是抗旨,只消一句话,我包你见不著明日朝阳!」 见他露出古怪的表情一直瞅著自己,元照不觉失笑,「你看什么?」 「平日见元大哥你笑脸迎人,不论是谁,皆有说有笑的,怎么一对上我,总只有生气的份?」他笑了笑,眼底闪过一丝落寞,快得让人来不及瞧眼。 然,这一闪即逝的光芒,元照却看得清清楚楚。 「你醉了。」唇角上扬,泛出一抹很轻很淡的笑容。 「是呀,我醉了……」张青凤仿似赞同地点点头,「所以,这是场梦罢?一切的一切,都仅为黄梁梦一场呐。」伏在桌上,他像个孩子似地歪著头,眯眼笑道:「就连你的笑,也是个梦呵……」 「胡说什么。明日,你还是得入宫面圣,这郎中你是当定了。」 坐直身子,行动似乎有些缓慢。张青凤偏眼笑问:「元大哥,你想明日我若称病告假,算不算得上欺君?」 「就是病了,不过三两日,你以为能推拖多久?!」元照毫不留情地冷哼。 张青凤长长地「喔」了一声,低叹:「说得也是。」随即转脸再问:「元大哥,你还记不记得我曾说过,我是个娇贵的公子哥儿?」见他点头,他继续笑说:「我打小身子骨弱,三日小风寒,十日一大病,每两时辰,就得喝上一碗像墨水般黑的药,苦得我总是一把鼻涕一把泪,幸亏八岁后,身子渐好,这药不必再喝了。平日虽好,可日后要是一个没注意,偶感风寒,便病来如山倒,没个十天半个月,是不见好的……」他笑,语气渐渐透出无力。 眉一皱,元照直接问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元大哥,实不相瞒。我想这回,我不仅醉了……」张青凤微微一叹,像是忍著什么,顿了下,才道:「兴、兴许也病了……」话刚说完,他双目一闭,跟个无物支撑的木棍似地,直往后倒去。 幸亏元照眼明手快,及时拦住他的身子,鼻间满是酒气和一股淡淡的熏香。 低头俯 (: ) 第 3 部分阅读 幸亏元照眼明手快,及时拦住他的身子,鼻间满是酒气和一股淡淡的熏香。[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低头俯视,却见他泛红著脸,掌心轻覆前额,竟发烫得吓人。 元照一楞,回过神,双臂不觉紧缩,立刻拔嗓大喊:「春喜──」 不知是老天有意帮忙还是运气就是这么地好,看似随口说的胡话,竟一语成谶。 迫于无奈,翌日,元照只有替张青凤进宫告假,称其「偶感风寒,难受圣恩。」。 名义上是偶感风寒,实则也确实仅是个风寒罢了,然而这场小病,却让张青凤昏迷整整两天两夜,三日吃不下饭,十天下不了床。 半个月过去,他仍像个瓷人一般,禁不起丁点儿的风吹日晒,往往起身倚床坐上片刻,便觉虚软无力,每至黄昏,即又开始发烫发热,吃上好阵子的药,却效果有限。 然,二十天过去,终不见新任郎中上朝,难免流言纷纷,有人说元照素与尉迟复不合,已非一朝一夕之事,今日皇上超擢重用张青凤却因尉迟复力荐,加之张青凤是元照特为提携的门生,如今反倒依附他人,元照心中的不平和气愤可想而知。 但亦有人说,元照和张青凤素有暧昧,满朝皆知,正因张青凤生得清丽绝俗,又年少多才,若世间真有宋玉之流的美男子,张青凤堪称首屈一指,尉迟复此举,无非是看中了张青凤,上奏保荐,不过是项手段罢了! 传言来来去去,多少不免加油添醋一番,是真是假,孰是孰非,没有人敢提著胆子亲身来问,就是有,也让元照一言一笑给挡了回来。 满朝流言盛,宫中无秘密,纷纷扰扰,人云亦云,自然瞒不住,没多时便传进皇帝的耳里了。 有日退朝,皇帝即招元照与尉迟复入南书房,首句话便问张青凤的处况为何,久病不起是否属实?字声语气颇有质问的意味。 此言一出,元照当下明白,朝中流言甚广,皇上要充耳不闻,是绝不可能的事。 当今皇帝刚即弱冠,打小聪颖过人,可在论政处事上,稍嫌稚嫩,历练不丰,皇帝亦深知自个儿的弱处,便仅遵询著老祖宗的训示,多听多看多问,尤是朝廷风气,首为看重。 此刻竟传出这样的闲言闲语来,管是非真假,任其下去,均有败坏朝风之虞。元照深知,皇上既已亲身来问,可见事态比想象中的还要严重。 于是,他撩袍跪地,据实覆奏,正色庄容道其虽仅偶感风寒,可大夫说其身质本弱,气血甚虚,以致多日来几不得下床行走,所言皆为属实,绝不敢有所欺瞒。 这一问一覆间,在旁的尉迟复始终沉默不语,除皇帝问话外,皆是简短回奏,仍一贯地浅笑以对,然等皇帝谈至传言纷纷时,他则偏看了一眼,含意不伸,元照却突觉一股恶感陡然生起。 待退出南书房,元照本以为总算是瞒混过去了,正欲快步离去,还未转出宫门,才刚绕出内廷甬道,却见一顶蓝布小轿已等在那儿了。 还想是哪位大人,一抬眼,落轿的竟是尉迟复。 按大清规矩,凡能于宫内骑承坐轿者除年过六十五以上的大臣,或双腿有疾者,而尉迟复年纪轻轻,仅三十出头即已位极人臣,好手好脚,却无视宫规承舆坐轿,难道真不怕落人口实? 「中堂大人。」元照垂目拱手,神态自若。 一瞧见弯身作揖的元照,尉迟复慢慢向前走了几步,竟亲身抬手将人扶起,摆上一脸热络,很是亲热地笑道:「元兄,不必多礼。」他使了个眼色,一旁的太监随从们知趣地退下,四周无人,他遂压低嗓音说:「方才皇上在场,我不好多问,思来想去,心里老有解不开的疑团,搁在那儿不管,委实难受,故特来请教。」 「大人言重了。」元照轻悄地往后退开一步,仍旧垂首侍立。 黑溜溜的眼珠子上下打量一遍,尉迟复习惯性地拿指抹唇,在姣好的唇形上划了两圈才开口:「有一事,我真放不下心来。听你所言,张兄弟的病当真是病得严重了?」他煞有其事地叹了口气,摇头说:「嗳,只能说世上真有如此奇巧之事,偏偏在承水顺风上,却遇得这样的诲气。」 「这病来的又凶又猛,是任谁也想不到的事儿,只怕这样天大的圣恩荣宠,张青凤是无福消受了。」 「元兄这话说得过早了,不过是场小病嘛!担得起、担得起,我瞧张兄弟天额饱满,是个福泽之相,只能说这场病实在来得不巧,病呢,得选在适当之时,也才有保命去邪的大用。」尉迟复朗笑几声,抚唇赞许道:「这张青凤是我力荐的人才,如今生此重病,眼见他受苦,我怎能旁若无视?」他突地把脖梗一拧,挑眉低问:「郎中可有说张兄弟一病,何时能够痊愈?」 「俗话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病既是来得奇巧,何时见好,郎中也没个准。」 「民间几个土郎中能有甚么本事?」不等他说完尉迟复便冷冷截住话头,面色满是轻蔑地问:「请过太医没有?」 「张青凤仅是一名五品命官,延请太医实不甚适当。」 「人命关天呐!这时候哪还讲究这些规矩,更何况……」尉迟复哼笑几声,一双细长的眼儿朝他上上下下端视一阵,冷笑道:「元兄,你应当不是墨守成规之人。」 「大人有话就直说罢。」 「元兄,满朝皆言你与张青凤的关系,你可知道?」 「不过是些流言蜚语,信不得。」 「流言吗?元兄,那你又可知,在翰詹大考前日,张青凤同我说了些什么?」尉迟复拿手摩搓玉扳指,斜眼瞅他,低笑道:「他说若然他有事,你必不会袖手旁观。──同朝多年,我竟不知元兄如此重情重义?还是说……」扬唇暧昧一笑,「剩下的话,我也不好明言了。」 元照心知这话不能接,要接了便是扯也扯不清,仅敛目含笑,一语不发。 见他不言语,尉迟复只当他是默认了,不由哼出一记冷笑,「明白人前说明白话,今日张青凤即或不取一等,也会是个礼部汉房堂主事,有我在,他日登上金马玉堂之列,是指顾盼间的事,我相信,聪明人绝不走胡涂路。」 「元兄,你我共事多年,应当知晓我的行事作风,凡入我眼者,必手到擒来。」偏眼瞅笑,尤其见著那张始终俊逸的脸越发透白,他心情更加大好,把脸一扬道:「超擢张青凤是皇上的旨意,也是我的主意。」 没想到皇上爱才惜才的心,现倒成了他询私纵枉的手段。 「元兄,这只凤鸟,我可要射下了。」 「那下官只有预祝大人一举成功。」 双目一睁,直把目光投在那俊秀的脸上去。「元兄,你说的可是真心话?」没见著预期中的反应,尉迟复只当他是装腔作态,不禁眯眼哼笑:「你当真舍得?」 「人各有志,任谁也无法相强。」言下之意,倘若张青凤不愿,不仅是元照自个儿无权过问,他亦不得强行违意。 听在耳里,越发激起尉迟复跃跃欲试之心,光是想象,一股前所未有的兴奋涌上全身,血脉贲张,简直是迫不急待了。 「当年乡试舞弊一案,你没能拉下我,纵有牵连,皇上仍念著我的好,今流言一起,你又有何能奈保人?」尉迟复挨身过来,抬眼扫向那张白晰俊笑的脸庞,「元兄,你我是同一种人,入仕当官,为的是什么,不就是名利二字,有财有势,还有什么不能得的?」他把眼一梢,掀唇冷笑,「可你,为何总要处处与我作对?」 以上几句等同说开了脸,似乎已无情面好留,元照挺直背脊,扯出一抹淡笑:「此怕是大人对下官的误会,那案子下官身受皇命,授为钦差,一切循法办理,哪里有什么狭私作对的事来?」他以眼角余光瞟了瞟,「只下官也请大人别忘了,此次翰詹大考,大人授命为主考,要使上偷梁换柱不是难事,然凡事不过三,到时皇上会如何批示,犹未可知。」他说得不徐不缓,神情态度从容不迫,简简单单的几句,便抵过高涨不屈的气势。 在官场纵横多年,大小官员莫不巧色逢迎,纵是面服心不服者,也无人敢当面指摘。现在元照不仅不服软,甚至以言要胁,素来他总隐喻意深,今日竟也学会如何咄咄逼人了。 有趣!真是有趣啊!再见他悠然的笑颜,尉迟复更想看看待自己摘下那张笑面具,他究竟会是何种神情? 是恼怒?悲愤?抑或悔不当初……他光是想象,唇边的笑容不由越扩越大,旋即格格地笑出声来,一时半刻也止不住。 好一会儿,尉迟复猛地止住笑,一双细长上挑的凤眸透著阴沈,瞥了个意味深长的眼色,绽笑道:「满朝百官,也唯有你,胆敢同我这样说话。」 落下这么一句,尉迟复便带著满脸的笑意,径自转身上轿,几个随从忙呼号起轿,率先走出宫门。 第四章 哪里料想得到半途杀出个程咬金,偏又是尊大佛,易请难送,瞎折腾一阵后,待得日头偏西,回到府邸已是掌灯时分了。[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一入门,穿过中庭,跨入花厅,元照还来不及脱下裘衣外挂,便带著红缨顶戴匆匆地奔往东阁,回绕廷廊小院,来到角落边的厢房前。 正欲拍门入房,他猛然忆起房内人的身份,揣想各种景况,抬起的手又放了下来。 一面担忧房内人的病情,一面又不愿惊扰,元照心下踌躇不定,一来一往原地踱步不知多少回,好不易拿了主意,挺身欲归,才一转身,忽见一抹粉色的人影自转角处现了出来。 「爷儿,您回来啦!」手上捧著一个装满水的大盆子,春喜歪著头,似乎不解主子净杵在房门口做啥。 像是个偷吃糖的孩子当场让人揪住,元照面色一红,收回往内探视的目光,轻「嗯」了一声,似若平常地笑问:「今儿让事情给拌住,这才回来晚了,我不在的这段时间,府里没啥事罢?」 「大事倒没有,可麻烦事也不少。」提起这事儿,春喜有满腹委屈牢骚似地,一开口便滔滔不绝地说:「爷儿,您不晓得,今日晌午也不知打哪儿来的一群郎中,全挤在咱们府前直嚷嚷,说是要来给凤少爷瞧病的,门外的小子们挡也挡不住,本来管家爷爷要差人报官的,可那些郎中说是宫里的太医,来这儿瞧病是中堂大人的意思,弄得大伙儿没法,偏爷儿您正巧不在,凤少爷也只有让他们进来了。」 好一计声东击西! 原来无意间,他已落入一手安排的陷井中,适才尉迟复前来攀谈,便是为了拌住他,好让一群无能懦弱的太医前来探究虚实。 元照恍然地挑起眉,挤出微笑:「后来如何?」 还能如何?横著眉,春喜十分不悦地撅嘴道:「太医们瞧过后仍是那几句话,留下几张补身的药单就算交差了事,病没好,反倒让那一群郎中瞎搅和,害得凤少爷好不易退下的热又犯了!」越说越气愤,她气得红了脸,频咬唇道:「这么一折腾,直到刚刚,凤少爷才又睡下,早知会弄成这般,春喜就是拚了命,也不让那群人跨进府里一步!」 剑眉上扬,元照将她满腹的不平和激动看在眼里,唇角微勾,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露出有趣的淡笑。 「爷儿,您笑什么?」会是她脸上沾了啥不干净的东西么?春喜下意识地拿手往自个儿的脸抹去,满眼疑窦地瞅著自家主子。 「我说春喜呀,打从你入府来,从没瞧过你生这样大的气,怎么一扯上『凤少爷』,整个人全变了?我瞧你倒挺护著他的。」也跟著她叫一声「凤少爷」,元照紧抿著嘴,差点又笑了出来。 若真相大白,这一句句的少爷称呼,不是既讽刺又好笑。想到此,他实在有些忍受不住。 不明白元照的心思,加上春喜本是个实心眼,年岁小,自然听不出他话里的调侃,只当主子称赞,弄得她都不好意思起来了。 两颊漾出两个小梨涡,她不假思索,甜甜地憨笑道:「凤少爷是个好人呀!咱们府里大伙儿都是好人,谁要敢欺负咱们府里的人,春喜肯定第一个不饶!」 瞧她说得义愤填膺,真不知张青凤是施了什么法,教一个小丫头死心踏地成了一代忠仆。元照掀了掀唇,忍呀忍,尽量克制心头翻腾的狂笑,可隐约地,却无端多上一道难解的酸意。 波波波,宛如热锅上的汤,本该是道上好佳肴,没来由地翻倒醋瓮,惹得酸味四溢。不去理会心底的怪异,他摇摇头,再见她手里捧著水盆,复又问道:「他睡下了?」 「睡不久,可还算睡得沈,只热度不退,挺教人忧心的……爷儿您觉得要不要再请个郎中来瞧瞧?」那群算是哪门子太医,不过就是几个官模官样的老家伙,没把人瞧好反增添病症,她想来就有气。 「看看情况再说。」元照有些担忧地倾身觑了几眼,窗门处处封得密不透风,连个缝隙也没有,更甭说能瞧上个啥了? 啥东西这么好看?见家主爷频频拉长脖子,不知在瞧什么,春喜亦跟著他的目光看去,最多也只见著紧闭的门扉。她不禁开口问道:「爷儿,您是在看啥?」 「没事。」他回过头来,拿手指问:「你老捧著这盆水又是做什么?」 「啊!凤少爷额上的巾子还等著换呢!」她惊呼一声,立马就要冲入房,元照一个剑步挡在她身前,转瞬间接过差点翻倒的水盆。 「由我来罢!你去忙别的事儿。」 别的事儿?她的事就是照顾凤少爷呀!还能有啥事?直觉要说出口,可略一细想,既然爷儿都这么说了,身为奴婢的她哪有拒绝的道理?睁著黑溜溜的大眼,春喜点点头,也就乖顺地退下了。 待人已走远,甚至听不见一丝足音,元照反手往门扉敲了几回,不等响应,遂直接推门而入。 遥见床上的人睡得极熟,他刻意放轻脚步,尽量不出一点声响,悄悄地将手中的盆子摆放好。 坐在床畔,他小心翼翼地拿开覆于张青凤前额的湿巾,抬手覆摸,仍有些热度,便将巾帕沾了些许清静的冷水,再往微热的额上盖去。 侧身细观神色,略显苍白的面颊透出淡淡红晕,浅薄微勾的唇瓣却有些干燥……元照直睁睁地看著,忽觉紧抿的双唇似乎蠕动了下,再看清时,此刻合该睡得深沉的人竟半睁开眼,正对他眯眼瞅笑。 「元大哥,你今儿回来的可真晚。」 「有事,也就晚了。」元照随意找了处坐下,咧嘴笑问:「如何,今日好些了吗?」 「好多了,想再过几日这病就大好了。」语毕,他不由大叹口气。 「叹什么气?难不成你想多尝几日苦头?你这病倒真是怪事一桩,不过是个小小风寒,也能教你拖上一个半月的。」平日瞧他身强体健,哪里晓得竟是个绣花枕头──虚有其表,中看不中用。 「唉,只能怨小弟自个儿福薄。」张青凤故作哀怨地睨了他一眼,低问:「元大哥,你又在心里骂我了罢?」 「喔?何以如此认为?」难得地,元照不再反唇相讥,只专注于叠枕折被,空出一手撑住他软弱的身子,待另一手整好被褥,才让他缓缓地靠上去。 一举一动皆轻巧温柔,仿视珍宝般,以往总是讪笑恼怒的脸色却一派柔和。张青凤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唇瓣微微颤抖,像是被猫咬掉舌头似地,始终吐不出一字半语。 好半刻,他这才找回声音来,「啊」地惊呼,又立刻抿嘴闭声,只拿著一双眼,极力瞪视。 是自个儿病得过久,头眼昏花吧?打从他一入府,那天起,从未见过元照这样好颜相向。 听惯了话里的讽笑嘲弄,受尽了他的不理不睬,记忆中,满是他的不耐神色,纵使有笑,亦非诚心,或是客气、或是面子、或是隐讽……或者,这又是他的新把戏? 张青凤紧紧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复又睁开来,再瞧视,仍是满脸温润的笑。 似是看穿他的心思,元照直言道:「凤弟心中有疑问,不妨说出来?」唇边的笑,多添上股兴味。 咦?是自个儿耳背吗?这可是头回听他喊凤弟,倒亲热得紧哩! 心头一震,张青凤收回瞅探的目光,眨著眼,很是无辜地笑道:「小弟心中并无任何疑惑,仅觉得元大哥你……笑……」思索百回,勉强挤言:「笑得真好看。」 「是吗?」元照摸摸上扬的唇角,「你不是说平日老见我笑脸迎人,唯独不对你笑,现下我只对著你笑,不好吗?」 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儿。那日他醉得昏沉,又染了病,神魂早不知颠倒何处,只知当他一醒来,已是三日之后。 拧眉拼凑脑中残余不多的片断回忆,似真似幻,想到后,张青凤也搅不清是真是假,还是从头至尾仅是南柯一梦? 元照将他所有细微的表情尽收眼底,自是猜出他不吐露的疑心,幽幽地解答道:「当日你确实是喝多了,可一切的一切,绝非是梦。」眼角一斜,他把唇一勾,笑得有些邪佞。「那时,你真是老实得紧,平日听不得的心底话,也都坦言相告了。」 「因小弟早已将元大哥当成自家兄长般,许多事,也就心无防备了。」 「凤『弟』,你当真无事同我说?」元照刻意在「弟」字上加强声量。 能有什么事?张青凤眨了眨眼,一脸无辜地回视。 还装? 「其实我早已明白,之所以不言语,是因我想听你亲口说出,咱俩同住好歹三年有余,想必你也多少识得我性子为何,既你能酒后对我吐真言,现下何以不能明说?」元照离开床畔,只手将头上的红缨顶戴卸下,顺便斟茶倒水,转过身来,是一脸温和的笑。 「元大哥指的是何事?」越听疑窦越深,张青凤此刻真是满腹疑团。 元照哼地一声,显然耐心用尽,移身走至床沿落坐,把手里的热茶递过去,摆出一副「再不说,当真要我亲身揭穿」的表情。 轻道声谢,张青凤接过茶水,慢慢地呷了一口,眼角偷觑,但见那双修长微挑的凤目仍静静地凝视著自个儿,眼色纷杂。 只一眼,他立刻调回目光,落在茶梗浮起的澄黄水面,怕是瞧见太多不该看见的东西。 人的心思,眼睛是最藏不住的。 咚咚咚,心跳如鼓,目光灼灼,似是一股火焰熨烫他全身,现下他真有一种猫盯上耗子的紧张。 恍然间,一句句低沉的嗓音传入耳里。 「凤弟,我不是要强迫你,只这一件事,非得你亲口道出,日后万一出了事,我也好心无芥蒂地帮你一把。」甚至是名份…… 「元大哥,请恕小弟实在不懂你的意思。你是聪明人,小弟亦大言不惭地自认不居于后,但人有百种心思,甚至成千成万,人心太过复杂、太纷乱,我不是神仙,没有一双火眼金睛,倘若元大哥不明说,就是花了一辈子,我也猜不出。」 当真要他说开吗?女孩家好面子,面薄心细,他也是好面子之人,由他亲手将这层面纱揭去,并非不愿,而是他怕……「他」会怨他…… 「依你的聪明才智,怎会不知我要说的是什么呢?」元照笑了笑,尽量教人看起来无害且真心。 从不知道,一个大男人要执拗起来,是比一头牛还难拉的回。张青凤无言地翻著白眼,嘴里咕哝几句,漫不经心地对上他的眸,见他不目转睛地笑著,眼底带著热切的期盼,索性也抛出一抹无力的笑。 「元大哥,我认了。是小弟愚昧,是小弟自恃甚高,不知人外有人、别有洞天……」 元照立刻打断他的话。「不需谦逊。你够聪明,凤弟。」 要不,怎会老令他气得咬牙、气得难以维持惯有的笑颜,气得经常忘了戴上面具、气得他七窍生烟却又挂念于心……有太多的气,可也有太多教他没法视而不见的地方,太多的太多,融合起来竟是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打从见到张青凤的第一眼起,他便认为是个麻烦,一个挥之不去又棘手的麻烦……而今,他仍是个麻烦,却成了刻在心版上念念不忘的麻烦,教人浑然不觉,回过神来即一头栽落,倒入万丈深渊中。 是错觉吗?他怎觉「凤弟」二字听起来有些刺耳?张青凤抬手搔搔耳旁,一个不留心,似乎碰著了什么,接著感到自个儿的胸口一片火热,仿佛一块烧红的烙铁就压在胸膛上。 「啊!烫、烫──」回过神,一股针扎般地刺痛袭入心坎,他惊得差点跳了起来,无奈身子沉重,依旧使不上力。 一旁的元照也被这突然的意外慌了手脚,随即恢复冷静,立马将一块湿漉漉的巾帕覆上他的胸口。 可当指尖不意轻触底下的肌肤,一股异样袭上心头。 来来回回用了冷水浸敷好几趟,一张像是误食黄连的苦脸总算缓和展颜,元照不由松了口气,再见他神情泰然,丝毫没有任何扭捏不安──尤其他如此欺身相近。 暂压下的疑惑尽浮眼底,双眸不离,元照毫不避讳地注视著他,回想方才不经意地触摸到他的胸口,竟意外地一片平坦,甚至硬实得教人难以相信,就如现下这般靠近,弥漫鼻间的并非女孩该有的馨香,而是满身药味和淡淡的墨香。 眼角瞟去,再见他毫无异状,不因自个儿碰触到他的身子而有任何不悦,反气定神闲地露出笑,眉唇弯弯,看不出一丝臊意。 「你……你是男子?」他颤音道,抖得几不能成句。 对他的异样,张青凤只当视而不见,依然露齿笑问:「元大哥不也是男子?!」 视线下移,元照宛若逃避地闭上眼,好一会儿,缓慢睁开眼来,印入眼帘的事实,却将最后一丝奢望打得粉碎。 这样的发现,怎不惊得他手足无措,甚至是无法思想了。 三年前,初见的那一眼起,惊叹「他」年少有才的同时,亦怨天怨地,怨苍天弄人,无端给他招来撵不得的祸害;如今,他不怨了,命运轮转,人的心思会变,终日相伴,当日避之不及的一举一动皆牵绊著自己的目光,等他发觉时,已悄悄地沁入心坎、渗入骨髓。 可现下,如平地一声雷的事实轰得他措手不及,心版上,那细微不清却又无可忽略的部份成了一根针,扎进去疼,拔出来更疼。 不解元照为何忽然变了脸色,张青凤偏著头,抬手挥摆,「元大哥?……」一句话未说全,手便被大掌紧紧钳住,放肆搓揉。 他的手修长有形,看似白晢纤柔,实则节节分明,摸起来意外地粗糙,以为该是滑嫩如丝、温润如玉,谁想柔若无骨的柔荑竟指节有茧──那是读书人常握笔杆所生的软茧! 大掌紧缩,元照愕然抬眼,可说是巧夺天工的清俊容颜却未露惊慌之色,只是一脸的不明所以。 倘若是一般姑娘家,必定红脸惊呼,或斥骂、或娇羞……会有的反应他全想透了,再怎么著,绝非同眼前人这般,有的,仅是淡淡地讶异。 让人这样肆无忌惮地握著手,左掐右揉,对像还是个男人,这……这真是头一遭啊。双眼瞪得有如铜铃大,张青凤翻眼瞅看,薄红著脸,心底「格登」一跳,猛地想起当日于翰林院外,尉迟复同他说的话。 元大哥今年二十有八,官运亨通,早已立业,却未曾娶妻,是为何故? 纵横朝中近十年,却无任何一笔风流帐,在风花雪月男女俗事上,竟如一张白纸,滴墨不沾,莫非他不近女色,只好龙阳……张青凤越想越心惊,汗珠一颗颗自额上溢落亦不自知。 欲不著痕迹地抽回手,无奈元照抓得死紧,寻常时候,他的力气本来没有他大,难不成得将手折半,才有脱离的机会。 「元大哥,能否请你放手?你、你掐得我疼了……」 元照怔仲了下,难掩惊骇地对上他的眸,哑著嗓问:「你,是男人?」未闻答言,他状似自语地喃道:「雄曰凤,雌曰凰……不可能、不可能……」再思及木兰辞中的一语:「同行十二年,不知木兰是女郎……何况短短三年,怎知青凤为凤凰?」 他忽地冲问:「你名取源何意?」 张青凤吓了跳,仍吐实道:「据父母所言,乃是取自于『皎皎鸾凤姿,飘飘神仙气』一诗,为唐朝李白所著。」 所谓凤有五彩,青凤主鸾雏,诗中鸾凤,系指贤能的少俊之士,饱含父母对孩子的期望,奢盼他能成为国之栋梁、少年俊才。 如此想来,一切的一切,便很明白了。 原来,并不是「鸾凤和鸣」,而是「雏鸾才俊」。自始至终,全是误会一场…… 仿若失了神般,元照不停地叨絮道:「真是误会?」 然,一句误会,困他三年,教他又怨又叹,甚至到了后……为此欢喜。 也是一句误会,教他跌得粉身碎骨,欢喜成了晴天霹雳,结结实实打在他心窝上。 这三年来,他烦的是什么?恼的又是什么?到头来,他费尽心思,竟是以一句「误会」了结。 元照呀元照,你当真是聪明一世,胡涂一时了!又羞又恼,他气急败坏地抬头,狠狠地瞪了眼满是迷惑的清俊脸庞,颧骨浮起可疑的薄晕。 可笑复可悲,他想大笑,却笑不出来。元照捂著脸,挣扎半晌,出口的,竟是幽幽叹息。 早该明白的啊! 忆起过往种种,何以未觉?是因他未曾留心,他的眼只追随著那张俊美过分的脸,心底只在意他别于旁人的身份,久而久之,他注意的,已是那整个人了。 元照回过神,注意到张青凤正尴尬地笑著,循线看去,落在彼此交握的手中。 他微放松力道,掌心的温暖立刻被抽回,心底不由得升起一股浓浓的失落。虽非柔软无骨,亦无意料中的温润青葱。 不知怎地,他就想这么握著,纵使真相已大白,他仍不愿放手。 淡淡的红晕又再一次窜上两颊。低望了会儿,元照收回自个儿的手,故作若无其事地检视张青凤胸口上的烫伤,察无大碍后,便拿开上头微热的湿巾。 替他找来干净的衬衣换下,收拾一床和满地的凌乱,元照始终抿唇不吭声,就连素来带笑的俊颜,亦无任何神情可言。 直到收拾一个段落,他仅抬眼望了望四周,遂将目光调至张青凤过于苍白的脸上去,思量一阵,唇瓣微动,似是说了些什么,便默默起身离开。 楞了楞,张青凤愕然地抬起头,精致美颜已是臊红一片。 「是听错了吧……怎么才一病,耳力也跟著变差变浑了?」皱著眉,他抬手挠了挠耳后,欲藉此镇定心神。 可挠得耳旁都有些疼了,心头纷乱依旧。 「肯定是我听错了,元大哥向来待我冷淡至极,今儿会说上这么多的话已算异数,就是有再多的……」他猛力拍著自个儿的脸,嘴里咕哝:「哪是什么好心呢!兴许是我病了,这才特别关照。」是不想让他病死在府上罢?元照视他为麻烦,他何尝不知,倘若得在府里摆上座灵堂,岂不更晦气。 想到此间,心头微有涩意,目光落在桌上不及带走的红缨顶戴,他不觉地扯下抚在胸口的布巾,揣在手里,久久不放。 真是个男人吗? 瞠眼细瞧,花瓣似的脸庞镶著一双杏桃凤目,人在病中,难免面无血色,兴许是发热的缘故,两颊泛起粉色的红晕,真是人比花娇,要论西子、貂蝉,未必可比得上。 说俊,还怕是少夸了。 然,视线顺延而下,及至唇颚,几许隐约可见的初生青髭,再往下瞧,以往总是让衣物遮掩的喉头,确实有结上下滑动。 打量至此,满腔的绮想顿时化为轻烟,随风飞散。 果然非他错眼…… 暗叹于心,元照移开目光,低首垂目,双唇抿成一条线,慢条斯理地拧干巾帕,正要往那张俊秀得过火的脸擦去,突感一道重力压住手腕。 「元大哥,还是小弟自个儿来罢。」张青凤不大自然地笑了笑,连忙抽去他手里的湿巾,胡乱往脸上一抹,抬手便往水盆丢去。 噗咚一声,恰恰丢个正著,洒出一地的水。 元照见状,不由得皱了皱眉,暂将水盆移至一旁,这才又在床前坐了下来。 「你呀你,都已过弱冠了,竟还使些孩子举动。」一知晓张青凤是铁铮铮的男儿郎,语气声调也就比往常严厉了些,可仔细听来,却隐约掺有宠溺的味道。 「嗳,人嘛!常保赤子之心亦无可厚非啊!」张青凤不以为意地笑著,偶一瞥眼,忽见元照的袍子上洇了一大块深色水渍,心里难免有些不好意思,遂笑一笑说:「不过,论到底,还是我孟浪了,望元大哥念我少不经事,也就甭与小弟计较了。」 若真要计较,怕还计较不完呢!暗自忖道,元照斜睨他一眼,这一瞧,巧不巧地,刚好碰著张青凤抬眼上看的目光。 四目交接,两人的眼波里同时现出彼此。 那间,周遭仿佛陷入黑夜般地寂静,双目不离。也不知磨煞多少辰光,还是元照率先醒过神,把脸微偏,有些讪色地道:「凤弟,我现仔细一瞧,你当成了金马玉堂一流的人物,真真是个风流少公子。」 此话一出,张青凤倒忆起昨日之事,元照诸多的怪异行径早化为一团迷雾,梗在心中解也解不开。 他虽不是个耿介之人,城府一向不浅,可无端堵个疑惑在那儿,并不好受。想问,一时半刻也不知该从何说起,他暗暗思量,便决定从远处兜来。 「元大哥,这些日子你担待了。」 突来飞来一言,元照楞了下,随即款款笑答:「好端端说这甚么话?既你称我一声大哥,担著情义二字,你我何需客气。」 「唉,纵是亲兄弟也未及到这份上去。」悄声一叹,张青凤状似感慨地垂目道:「这几日,全仰仗元大哥的看顾,像我这样白吃白住的无赖,你却待我同兄弟一般的好,我若不知感恩,实该天打雷劈,万死亦不足惜。」说到此,他又长叹一气,面容涩然。 「无缘故地,做啥提这些?」瞧他一脸认真,说得好像真受了什么大恩似的,元照失笑道:「待你好,是我自个儿心甘情愿,于你毫无干系。」他略停一下说:「只有件事……」 「甚么事?元大哥不妨直说,现在就只你我而已,再无旁人。」 说起来极为惭愧的话,教他怎好明言出口?颜面如何丢得起? 思索半晌,他仍选择闭口,强把升至喉头的话全都给咽了下去,摇头笑道:「没事,全是我自个儿误会了。」 不提倒好,一提起「误会」二字,张青凤倏地想起昨日元照宛如失了神般,频问自喃,嘴里直叨念著「误会」。 究竟是误会了甚么?抑是何等的误会?足以教精明如他显得手足无措。心下不解,略抬眼,却见元照打挺背脊,身形微偏,双目游移,那恍恍不敢直视的模样实在不得不令人起疑。 张青凤暗自琢磨,飞快的把话想了一遍又一遍,眨著眼儿,不动声色地说:「元大哥你待我的好,我是记在这儿。」他指了指自个儿的月亮门,随即双眼一黯,故意苦笑道:「然对元大哥而言,我始终是外人,这份情义,我又怎好独放于心?」 不难听出话里的责难之意,更明白他想问的是什么。元照偷觑他几眼,显出为难的神色。「凤弟,你是聪明人,何必定要我说出口?」偏头展颜,以笑掩饰不自在。「你想知道,并不难。」 听这一说,张青凤当真低头思索,将昨日的对话从头至尾细细想了一遭,脑中千回百转的,总有几处想不透彻,纳闷反添。 他才要开口相问,旋即省悟,不仅解开迷团,亦明白元照为何迟迟不愿开口。 老天爷,原、原来他是将自个儿当成……又窘又怒,他把眼一扬,看似要发火,可想起元照之所以不愿出诸口舌的原因,不蒂是为自己保全面子;同时,也让他免陷窘境,倘若元照真「实言不惧」,这仇、这冤,便是结下了。 如此一想,倒抚平不少火气,一位顶天立地的男儿郎被人视作女娇娥,这桩长达三年有余的误会,仔细想来,实在好气又好笑。 要说恼,他的确有满腹的牢骚和不悦,可要正面撒火,于情于理,更为不妥,而且元照亦将两人的颜面作得圆满,他又怎好大剌剌地撕脸撒气。 脸皮虽生得一张观音面,于内,他到底是实实在在的男儿性格,这心眼总比娘儿们大得多。 「那……」张青凤深深吸口长气,心头已由激愤冷静下来,唇角抹笑道:「元大哥,现会儿还会将我错认吗?」 尽管他笑得极为温和,但看在元照的眼里,却是笑意不见底。 不愧为一甲榜眼,显而易见,他那些无法启口的话,张青凤已是清清楚楚了。 「我知道,这事确实是我的过错,当初真不该『以貌视人』。」但……说真格的,细论起来,也不完全是他的错。 待经历此事后,他是真正地体会到,「眼见为凭」有时亦不能全信,可这样的代价,似乎有些过大了。 「既事过境迁,小弟也不好再说什么,怪只怪自个儿生得一张『花容月貌』,晃眼瞧来,的确挺容易教人误会……」只为何他人不会产生这样的误解,偏偏元大哥这个结,一捆就是三年之久。最后一句话,张青凤深知绝不能说出口,纵他理亏在先,还是得筑个台阶,倘若恼羞成怒,到时苦得仍是自己,尤其他还想厚著脸皮在这儿赖吃赖住呢!他眨眨细长的凤眼儿,眯成一条线直笑道:「再者,小弟亦非小心眼小性子,所谓大丈夫应当有容乃大、胸襟宽阔是不?」 嘴上不计较,心底怕是计较得紧。元照挑起眉,明知他心里打的主意,也就顺水推舟,连连叠声道:「是、是!凤弟果然是位明理人。」 虽是他自己把话说得和缓,可心里一口气不出,倒憋得人难受。张青凤突然略感懊悔,反而希望元照如先前那般,处处出言对恃,不料至今的元照,却一派迎合。 等等!这么说来,之前他之所以毫不理睬,难不成原因也是出在这「误会」上头? 只因元照将他错认为女子,考上榜眼入翰林,在他眼里,自然是「欺罔」之举,莫怪元照处处走避处处防,又碍著他与大哥的关系,不得不多加关照,而且元照为人俐落、谨慎,本不喜沾惹麻烦事,如今…… 天哪!他处在这般胆颤心惊的日子究竟有多久了?思及此,噗哧一声,张青凤差点就笑了出来,只好匆忙抬手掩口,眼梢一瞥,再见他鬓发似乎扇杂几根斑白发丝,可见这段日子里,是多么的劳心劳力。 从排斥到内心坦然,这长达三年之久的折磨也够他受得了。张青凤心想,既然已真相大白,再去深究责难,倒没意思,况自个儿学问才识不输人,胸襟气量更是不落人后,但倘若让自己主动说出口,不但令人难以接受,甚至是委屈了。 抹抹唇,思量几回,他这才开口:「每回大哥和我提起,直说你的好处,那时我总不信,世上绝没有这样的人,能让大哥如此推心置腹的生死之交,究是怎生模样?是否真如大哥所言那般?后来我终于明白,元大哥确实是个拿得起放得下的大丈夫。」 「你真是这么想?」元照不由暗自冷笑,这些话能有多真?! 早知那张嘴滑溜巧言,一连串甜言蜜语说得面不改色,孰知真心?还是假意?以往的他,总是嗤之以鼻,可现今听在耳里,委实有种说不出的复杂情绪,总觉心底乱糟糟的,宛如打翻五味瓶,酸甜苦辣涩,全搅在一块儿。 「元大哥是不信我?」难道还得把心掏出来不成?张青凤冷哼一声,嗤笑道:「元大哥要不信,那也就罢了,只小弟想问一句,自咱们相识以来,小弟可有任何一句虚妄之言?」当然,最早先的登门书信除外。 倘或要论有,亦不全然,他晓得张青凤向来善于窥人喜怒,一言一句均能把话说得好听圆满,要说是假话,也实过于牵强。 明白是自己将话说得太硬,元照不免有些歉然,斟酌好半晌,强作镇定地说:「没有。 (: ) 第 4 部分阅读 谇G俊! ?br /> 明白是自己将话说得太硬,元照不免有些歉然,斟酌好半晌,强作镇定地说:「没有。[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那元大哥何以不信我?」张青凤冷声一笑:「莫非,就元大哥当大哥是兄弟,却不当我是兄弟?」 元照闭口不言,只把脸偏了过去。 见此光景,何需再多言?显然是默认了。张青凤一语不发地低著头,忽地把被一掀,作势就要起身,不过大病初愈,身子尚虚,才一使劲,便一阵阵晕眩袭来。 下意识伸手探出,他连忙抓住东西以稳住身子,谁知一只强劲的手臂将他拦腰一抱,又硬生生地按回床榻去。 「你这是做什么?病才转好,现一见风,怕是又多添场病出来!你还嫌药喝得不够吗?!」 「就是再苦,都由下官自个儿承受,不劳元大人费心。」张青凤说得云淡风轻,一脸无谓。 「你──」不料他会口出此言,元照霍地起身,愤怒地道:「你这是存心气我!」 「下官不敢,仅非亲非故的,实不愿再多劳烦。」 元照气得浑身颤抖,脸色铁青,再见他不畏不惧,一脸平和,似乎毫不在意。心中怒火倍增,但他却隐忍不发,反而朗声大笑,笑得泪都渗了出来,拿握在手里的绢扇拍道:「好好,真有你的!」他扬起脸,满面寒霜,以一种世间罕有的清冷语调说:「能将我逼到此般绝境,是你厉害──张青凤,你赢了!」 这话是怎么说?此番话听得张青凤大惑不解,同时也有些生气,索性把脸偏过一旁,默不作声。 「你说得对,绍廷是我的知交好友,常言『落地为兄弟,何必骨肉亲』多年来相交相识,我与他,兄弟情义自然不假。」元照偏眼过去,语调冷然。「你我虽识三年有余,可至始自终,我从没当你是兄弟过。」 听得此话,心头像栓了结似地,紧得疼,张青凤不由一震,宛似一盆水兜头倒了下来,淋得他一身湿冷。 「那你何必……」 张青凤刚开口,元照立即打断他的话,紧接著说:「你甭急,等我说完,你再说也不迟。我是不当你为兄弟,然对你的情义却不少,甚至多上许多。」说到此,他的面色已有些赧红,双目直视,仍接续道:「张青凤,唯独你,能逼得我非说不可,也唯有你,教我又气又恼。」 为何气?因何恼?这下张青凤更是不解了。 「我气的是,你素来逢迎笑语,无所分别,谁晓话中真意;恼的是,则是懊恼自个儿不该多上一层想望。」元照深深吸了口气,决意大吐胸中之言:「张青凤,你听好了,我从没当你是兄弟,日后亦是。我对你,不单仅是兄弟情义;我与你,更不愿一辈子的为兄为弟。」 第五章 这一席话不啻为天外打来的一记响雷,轰得张青凤怔楞无措,整颗心像是要跳出胸膛来,耳内乱哄哄的,根本无法思想了。 是说笑吗?他本欲含笑提问,抬眼却见元照一脸正色,神情肃目,并无往常的悠闲、从容,莫非……他是认真的? 一时半刻,张青凤如坠五里雾中,无从想象到底是怎么回事,一切渺渺茫茫的,孰真孰假?他没法分辨,脑中只盘旋著那最后的两句话,惟有将双眼睁得有如铜铃般大,张口结舌地瞧著眼前的男人。 话既已说开,元照退无可退,反倒沉稳地落坐以待,薄唇紧抿,就等著张青凤作何响应。 四周突然陷入一股诡谲的气氛中,两厢皆沉默相视,环室寂静,消磨许多辰光,两人仍旧无言无语。 深知心急无益,心一急,便容易坏事,是以,元照在等,默默地等待,毕竟这不是三言两语就能了结的事儿。 他是抱著破斧沉舟的决心,绝非一时鲁莽,更非草率而行,只因自真相大白的同时,他亦暗自颓丧许久,每每闭上眼,心心念念全是不该有的胡思暇想,反覆再三,他仍无法提起慧剑斩断不应有的情丝。 挣扎、踌躇,种种的苦烦愁闷他全受过了,无奈难以视而不见。 曾几何时,平静的心湖早已让人头下一颗石子,层层涟漪不迭。 不过一绺情丝染上身,难抛难解,既然事已至此,反正也不是啥毁天灭地的绝等大事,什么天道正理、男女伦常,他从不在意这些,何不抛开层层紧箍,正视自己的心? 他本来的打算是,倘若张青凤真无法接受,或愤慨羞恼、或出言斥责,他也不勉强,甚至他从没奢望张青凤有任何响应,他能一吐心中之念,一切都足够了。 转著念头,他不自觉收敛起剩余的笑容。良久,他慎重其事地加上一句道:「对不住,我明白不论作何回答,都是一种难堪。我只望,不管多久、是好是坏,就等你一句话,如此我便能彻底死了心。」 事犹未起,何能心死? 一听此话,方寸间张青凤倏地涌起数番无可言喻,亦无可捉摸的异样感受,尚厘不清何故,心底的话,却忍不住脱口而出:「你不像是个轻易罢手之人。」 他的确不是。元照微微苦笑,面露涩然地道:「情一字,终不得一厢情愿。」看向那双微挑的凤眸,就此不移。 这话一出,便是更加挑明了。心弦一动,张青凤不禁倚红著脸,垂首省思,一下子,千千万万,错综复杂的思绪全都兜上心头。 应不是,不应也不是,确实教人难堪,怎么现会儿,他竟举棋不定了。 扪心自问,忆起过去种种,元照待他,不能说好,亦不能算差,相比周旁的人,对他平日的关照是多过于责难。 可要细论,语出责难,也是出于关切,倘或无心,又怎有喜、有怒? 感情一事,对他来说太过遥远,若未曾提及,根本想不到这一层去;然而,不仅有人提起,对像还是大哥的知交、一个货真价实的男人,况且是那样地认真,那样地真挚,浓烈不假的情意就这般大剌剌地呈放于前。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三年的朝夕相处,素来应对谈话,曾有唇舌相讥,亦有把酒言欢时,点点滴滴,岂能忘怀? 不可讳言,他是些许的动心了。 只是,就算有情有意,也非各分一边,就能说个黑白出来?张青凤又再细想了一遍,是稍稍抚定纷乱的心绪,然则心头的那股不踏实感却越扩越大。 说不上来是怎样的意念,千头万绪,他仍拿不得准,只那炯炯目光,实在难以视而不见。 百般斟酌,眉微挑,张青凤淡淡地扫了一眼,故作从容地笑问:「莫非,又是误会一场?」 「感情之事岂能当成儿戏!」元照陡然沉下脸。 见他真动怒了,张青凤知晓是自个儿把话说偏,实不该含笑反问,这样显得似乎太过轻率。 是以,他正一正颜色,换成一副极郑重的态度道:「元大人你是位铁铮铮的男子汉,而我亦是个货真价实的男儿郎……」 「我知道。」都说是误会了,他偏不饶,非得一提再提。元照不由得叹气道:「之前是我胡涂,现下我则是坦言相告。」 「那……你信命吗?」卷长睫毛直忽闪,张青凤瞟了他一眼,突然丢出一句不相及的话,随即将目光投至深浅不一的袍子,轻声道:「我信亦不信。信命,是因生命长短皆已注定;我之所以不信,乃因万事变化莫测,缘一字,妙不可言。」 此番话看似云淡风轻,又似深隐喻意,元照暗想不透,因而沉默不应。 张青凤未闻其音,仰脸笑道:「信也好,不信也好,有时遇上了,只有愿与不愿,但这不是认命。」他嘴开了又闭,阖了又开,仿佛十分吃力的吐出话来:「世昀,我言尽于此。」他的一句话给了,能否会意,就得看元照是否真能「心有灵犀」了。 一席话说得隐晦不明,可一听到「世昀」二字,元照先是一楞,随极惊喜交加。他怎会不明白张青凤此话用意何在,倘或如先前那般喊他一声「元大哥」,便是认作兄弟情份,与绍廷无异,若是一句官腔招呼,即是君子之交,情淡如水,无话好谈了。 而今,他却是唤自个儿世昀。这是他的字,除去仙逝的父母和当今圣上,能这样叫他的惟张绍廷一人。 不以兄弟相称,不视作陌路,可以想见,意思已是明明白白的了。 欣喜若狂,本无可期盼之事如今竟成真,元照兀自怔楞地呆了好半天,茫茫然地,实在不敢相信眼里所见、双耳听闻的,究是搁在跟前的事实,抑或仅是一场幻梦? 万般不确定,因而便又生出更多的疑虑来。他心里是喜,亦是忧,姑且认作「眼见为实」好了,但逆行天伦非同小可,可张青凤却这样轻言答应。 别的不说,做出此等悖伦大事,光是在宗族亲友中便难以立足。考量至此,心潮起伏,元照满腔的热火霎那间疾速冷了下来。 「满饭好吃,满话难说,你可要想清楚……」对于此事,他之所以可以如此洒脱,乃因上无高堂,旁无亲生手足,一人为家,毫无牵挂,再者宗族编属三房,大房有出息,开枝散叶子息多,他一个孤家寡人,自然无碍。[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他是这般,但张青凤的景况却未必相同,仅光想自个儿,怎就没替他多想想? 脑子里千回百转的,自己向来不是拿捏不定的人,怎么一遇上他,便想得多又广?看来他的「冷静自持」,得败在张青凤上头了。 聪明如他,张青凤当然明白他的心思,浅浅一笑道:「方才你不也说过『感情之事岂能当作儿戏!』?」这话,自然非戏语。 「我是说过,就因如此,我希望你更要想个透彻──」忽地一双温润的唇欺了过来,未说尽的话顿时消逝在口唇相接的交会处。 四瓣交叠,这一覆上,怎肯再放?元照难抑激越地揽过他的身子,紧紧搂抱,空出单手支托下颚,拚命地压著吸吮著,一丝丝的甜意沁入心底。 彼此唇舌交缠,一时倒难分难解,张青凤似乎也不甘示弱地抬手抚上他的肩头,心跳如鼓,脸上身上热哄哄的,全身的血液流得轰隆作响,有些刺麻,有些狂燥。 从未有过的体验令人感到既沉醉又甜蜜,可突如其来的心绪波动宛如巨浪滔天,实在太过急促,教他无可防备,一时间难以承受这样满载满心的热情,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反手一推,张青凤不由分说地立刻从元照怀中挣脱出,眼带嗔意地抚著红肿的唇瓣。微微刺疼,甚至有些酥麻,他挑眉上扬,遂将目光移至对边的男人,同样只手抚唇,双目迷蒙,似在回味。 仿若感受到他的注目,元照偏眼过去,直定定地落在那张悠然自得的俊颜,仿佛一切事情都没发生过般,心底不禁有些不是些滋味。正想不通透时,但见他脸儿贯红,直红至耳根处,羽睫上上下下扇动得极快,顿时明白,方才之事他是记得清清楚楚,只是尴尬、发窘了。 抿了抿唇,似乎余韵未绝,再见他那副模样,未退的情思便又急促促涌了上来,元照飞快地瞅了他一眼,咳咳几声,越发故作无谓,可是唇边的笑却始终止不住。 「青凤,」他亦改了称呼,「现下你的病已算大好,很多话,我得先说在前头。你这一回任,一些旁话甭去听,最要紧的是,不管尉迟复说什么话,你可千万别理会。」说到此,笑容已然敛去。 由喜转忧不过弹指间,瞧他一脸平静的模样,看似无事,却没来由地净说些不著边际的话。 一股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张青凤心里忽地打了个突,开口说道:「这个自然,这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只你特意一提,便大有疑问了。」一句话,直逼脑恼。「世昀,有话你就直说罢!」 想来还是他把话说得太早了。元照笑一笑,赞许道:「你真聪明,什么事都瞒不过你。」 但他仅仅落下这么一句,便什么也没再多说了。 「世昀?」 元照沉吟了好一会,偏眼瞅笑:「瞧你,倒叫得挺顺口的。」眯起眼,他勾勾唇,语带暧昧:「我喜欢听你这样喊我,总比大哥长大人短的要好得多了。」 「咦?我只当你乐得多了个小弟咧。」张青凤不以为杵,反笑意盎然。「你要喜欢,还怕日后听不到吗?」 「我真觉得,和你说话,真累。」无端地,元照突生感慨。 「彼此彼此。」抿唇微扬,张青凤眨著眼笑。 「你认为尉迟复此人如何?」 只有四个字。「恃才狂人。」 「你说得不错,他之所以狂傲,惟人有才,更因如此,得宠仗权,满朝文武无几人能与之抗衡。倘或忠义也就罢,可惜他向来贪图享乐,其心可议,非是他有篡位易国之心,而是恣意于朝中翻云覆雨,玩弄权贵。」随即话锋一转,元照瞅笑道:「你平步青云,荣升高位,照理说,我应当恭喜你。」 「我明白,此官职得来诡谲,说穿了,并不是什么光采的事。」想当日他特意出韵破格,依常情是绝不可能有名有位。「我老想不明白,尉迟中堂为何要这么做?对他究竟有何好处?」 「还能有啥好处?」斜睨了眼,元照抛出一记冷哼,「对他而言,你就是他要的『好处』。」 「我?」张青凤难掩诧异地指著自己,张口惊呼:「莫非尉迟中堂喜好龙阳?」虽早已有所觉,可亲耳听来,仍不免教人惊愕。 「不全然是。坏只坏在你生得太过清俊。」红颜祸水啊!不论男女,古今皆然。 闻言,张青凤颇不以为然地「啧」了一声,「是呢!祸福无门,唯人自招!这话你得同我爹妈说去,男人生得俊,是好事,要是太过,易遭祸延。」不过就是一张脸,却惹来这样多的麻烦,他又何尝愿意?「我倒宁可和你一样,要不就是个丑乞,也好过我这娘儿们似的模样。」伸指在脸上比划几回,他转眼笑问:「你说,若是我在这脸上添几道疤,如何?」 「随你。」唇畔上扬,扯出一抹令人生厌的笑。 真无情。暗自嘀咕,张青凤挑挑眉,撇嘴嗤问:「怎么?你不心疼?」 「我心疼什么?脸皮是你的,要画要描全是你的事。」元照打哈哈地笑了笑,顿时敛住,扳著脸孔低声道:「不扯淡了。你应当知晓,身居官场,并非想象中那样简单,许多时候,很多事,都不好出诸口舌,现在你要多问什么,我也只能闭口无话。总之,多长些心眼,练就察颜观色的功夫,对你绝对有益无害。」 这些还用得著他来提点吗?不是自个儿夸口,这一身笑脸逢迎的功夫,他还算挺自信的!眼观朝中,能与他齐肩不在多数,胜过他者,屈指数来绝不出五人。 话说到一半,就在这时,门板上忽地传来「啪啪啪」的敲门声,俩人纷纷探眼望去,却听得挡在门外的春喜著急地喊道:「爷儿,宫里有人来了,现在厅里候著呢!」 会是谁?现下都入夜了,总不会是来吃顿便饭的罢!正好奇来者何人,张青凤掀被而起,岂知一只大掌恰恰按住他的肩头。 抬眼上瞧,竟见元照一脸凝重。 「你还未全好,先歇息,免得又招风邪,我去去就来。」匆匆落下这句话,还不及问个明白,跟前已无人影。 在走到内厅的路上,元照始终忐忑不安,一颗心七上八下的,好像有事就要发生。 及至出堂迎接,原来那宫里来的人正是内廷管事。 「难得、难得!穆公公今儿怎得空上我这儿来?」 来人一见他,就要拜身作揖,元照立刻阖起绢扇,扬唇抹笑道:「甭客气,现不在宫里,何需那些规矩?来,咱们坐著谈。」 一阵寒喧后,穆和顺局促不安地往周旁瞧了又瞧,方始开口: 「刑部呈文上去了,我是来给您通风报信的。」 「结果如何?」 摇摇头,老迈的脸上现出感慨的神情,叹气道:「唉,果真让大人您料中了,鲁大死了,葛无事,依然是两江总督。」 此案拖了四、五年,到头来竟是这样的结果。想到此间,元照不免生起无限感慨,脸上却一如往常,倚著贯有的笑,再问:「皇上批示过了吗?」 「没这么快。」意思即是才刚进呈,就是不然,时间也不长。「就因如此,我也才来得及赶紧同大人您说一声。这奏报,是让尉迟中堂亲自送进宫的,恐怕对大人有害无益,说不得……」谈到此,穆和顺便闭口不言了。 说不得明日一早就让人请进宫里了。话不说透,完全是顾及自己,元照深知穆和顺的用心,很是感激,「明日如何,也得到明日才会知道,你老就甭替我担这个心了。」 「还是请大人多费心谨慎,只怕万一啊!」 这一句「只怕万一」说得很重,也十分切实,几乎可以预见,这个万一迟早是会发生的,快则明日,慢则应当不超过五日。 事情的进展虽仍在意料之中,可一旦扯上尉迟复,变量遽增,就不得不多加费神。 待穆公公离去,元照立刻卸下笑颜,满腹的心神全冠注在方才的一番相谈,脸色越发凝重,到得起更时分,简直茶饭不思,就连张青凤立于身后,也未察觉。 「看样子,是棘手了。」张青凤自后旁走了出来,一身皂色长袍,外罩无袖马挂,手里端著一盘糕点,直接在他对边坐下。 「你全听见了?」 「当一回壁上观,自然全听见了,我若还装作不知,岂不是过于虚假。」嘴里不断咀嚼,手中还掐著一块甜糕,张青凤拿眼瞟了瞟,便把盘子递了过去。「喏,好歹吃点儿,这是早上我让春喜到城东酒楼买的松花糕,听人说是道地苏州茶食,好吃得紧咧。」说著便径自拈了一口。 「你呀,还真有那份心思吃东西。」 张青凤将第二块甜糕塞入口中,拍去手里的糕屑,径自斟上满杯的酒,欣然举杯道:「我这人啊,能吃便吃,能睡绝不禀烛到天明,就是再有天大的事,日月在转,肚皮会饿,都是改变不了的,何苦折磨自个儿?」他呷了口酒,唇角上挑,「我可不像某人,表面豁达,脸上在笑,心底却埋著成千上万的愁,直揪著不放。」 听得这话,元照脸上是爽然若失的笑,「你倒真把我看透了。」长吁一叹:「你说的对,许多事我确实没法丢开,可换上你,也未见得随性而至。」 状似未闻,张青凤自管摆上两个杯子,各斟一茶一酒,推至他面前,眨眼含笑问:「一盏茶,一杯酒,哪一样才能让你坦言相告?」 元照也不多言语,略过酒,品茗似地慢啜一口。 以他眼下的心境,不吃酒却择茶,这倒真出乎张青凤的意外,不禁咦了好大一声。 「瞠目张嘴的,多难看。」元照皱皱眉,摇著手里的茶樽苦笑道:「我这是以茶代酒,不至愁上添愁。」说罢,倾头一咕噜喝尽。 不知意欲为何?张青凤先是楞了一会儿,随即领悟此句的弦外之音。早些时候,他曾以藉酒消愁等语拦酒,没想到当初无意中的一句劝言,他竟牢记于心。 轰地双颊飞红,他立刻别过头去,又倏而回过脸来,一脸清朗的喝酒斟茶吃甜糕。 未察觉他的异样,元照连喝几大杯,直把一壶水都给喝尽了,这才罢下手,唰开扇子,将事情的前因后果娓娓道出。 这是四年多前的事了,起因乃于苏州发生一桩乡试舞弊,落榜学子不服,纷纷相告,便一齐上书告御状。 本仅是小小弊案,却闹得不可开交,皇帝立马下令新任巡抚严查,不料竟意外牵扯出重大的官民贿赂,一时震惊朝野,龙颜大怒,誓明严加查办,并暗遣元照为钦差大臣,专承此事,然过程中频生意外,虽致苏州县丞惨死,却也造就一桩好姻缘。 后所得之供词,不仅牵连两江总督葛,更扯上了朝中数字大官,一品大员尉迟复亦在其内,便交由九卿议罪,刑部论处。 因尉迟复朝中势力广大,党羽众多不说,又有几人不畏权势?以致此案延滞多年,迟迟理不出个结果来,而今终于有了进展,然其结果,竟是当年刺杀县丞的捕快鲁大遭判斩立决,其余一干人等相安无事,重任原职。 听完事情所有的过程,张青凤好半晌不作声,呷了一口已凉透的茶,这才开口:「鲁大之死,情有可原,却死得太早了。」 元照冷冷一笑。「尉迟复的打算是,死无对证。人一死,便恩怨两消,还有何话好说?!」 「走到这一步,确实棘手。」只怕是无力回天了,莫怪向来不喜现于神色的他愁眉深锁,叹气连连。思潮起伏,张青凤再把他之前的话仔细了一遭,心存疑虑,也不待暗自琢磨,忽地摆手道:「且慢!纵然事判不公,是好是坏,又不是委屈了你,就算将事情给办差了,皇上不责怪下来,也无碍于你啊!」 也难怪他不明白。他与尉迟复结下的梁子,哪里是一朝一夕可解释的完。元照叹口气,摇摇手说:「你资历太浅,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尚不能完全明白其中的道理。官场无伦理,唯有图名、图利,下的每一步棋,走的每一步路,皆需再三谨慎。」 他顿了顿,心底很多话蒙尘已久,千头万绪不知该从何说起,但往事风起云涌地兜了上来,就是出诸口舌,一时间恐怕也难以说清。 所以,他简明扼要地拣著说:「尉迟复的手段厉害,没亲身领教是不知道的。他之所大权在握,不仅是祖上僻荫,又他满腹文墨,行事俐落,自考中进士后,便官符如火,位极人臣。」 知有后话,而且是紧要的关键,张青凤正一正颜色,更加凝神聆听。 接著元照又说了几桩过往的朝中大事,皆与尉迟复脱不了干系,尤是当朝皇帝亲政时,曾有言官参劾,可折子未送到皇帝面前,就让尉迟复给拦了下来,其参劾的言官下场无非是查抄家产,入罪陷狱,有此前车之鉴,再也没人胆敢冒死上奏。 他和尉迟复本无交集,在进入翰林后,亦是尉迟复的提携,于翰詹中选出他的卷子,以官场伦理,尉迟复算是恩师,理应拜入门下,遵循师尊之礼。 可他心里明白,此举不过是笼络的手段罢了。 纵横官场,靠的是什么?便是关系和手段,及极为缜密的心思,加上尉迟复在四处布下眼线,内廷一旦有消息传出,他皆能「未雨绸缪」。 朝中无人莫做官── 有这样的权势,何物不得?纵使尉迟复独掌大权,如何主导这一切,皆与他无关,可从某次的廷议起,互不退让的俩人各持己见,他即成为尉迟复欲除之而后快的眼中钉、肉中刺,自然连带牵扯到张绍廷上头。 「咱们头上这顶顶戴,并不如大伙儿想得那般得意。京官多穷,年俸不过三百两银,然则遇事有为,易招嫉招妒,前有君,旁有虎,实是个吃力不讨好的苦差事,外放为官,至少不是个切近御前的差,这也就是我要让绍廷出去的道理。」他不挑明,相信应当足够让张青凤领会。 「你大哥是个实心眼,不像我,别人拿什么心眼瞧我,我便拿什么样的心眼待他。」唇角微扯,元照摇头淡淡地道:「但这回……是我错估了。」 张青凤闻言立刻拿眼急问:「怎么?大哥有难?」 「你净忧心你大哥的安危,怎不见你担心我?」 「你也说了,我大哥是个实心眼,性情耿介,我自然不放心;而你性情机敏,我瞧满朝文武王公大臣,也唯有你能和尉中堂相较,我又何必多担这份心。」 「只怕你要失望了。」 要是平日,元照肯定会现出起得意之色,然后露出一脸高深莫测的笑,可此刻的他却不复往日神采,满目阴郁,起先的气度洒脱全然不见踪影。 「难道此事就没有转机?」 「有,不过得再赌一回。」先前他和张绍廷结结实实地赌上一遭,总算是有惊无险小胜一筹,而此回既然尉迟复肯拿一生的名利荣辱为筹码,他也只有奉陪了。 恍一怔,张青凤愕然相问:「赌什么?」 还能赌什么? 元照笑而不语,径自持杯走向门前,将手里的酒洒了一地,张青凤还要再问,却见他转身过来,月光照得一身白,轻吐两字: 「赌命!」 翌日一早,天才刚蒙蒙地亮,元照便已穿戴整齐,一身的顶戴花翎,胸挂朝珠,如往常般关照总管牵马备轿。 尽管他强自振作,眼下的黑圈儿仍显出一夜未合眼的事实。张青凤一面喝粥,一面觑眼打量,待喝完手边的茶,这才随他缓步出堂。 及至府邸门前,竟然仅有一顶轿子。 「难不成咱俩得共乘一轿?」抬抬眉,张青凤转脸问向一旁的男人。 「有何不可?」元照狡狡一笑,牵起他的手连推带拉地进轿。 轿内狭小,一人尚且有余,但若同时挤下两个大男人,不仅是挤,而是根本无法动弹了。 虽仅是短短的路程,苦也苦不了多久,咬牙忍忍便过,张青凤还是忍不住在心底抱怨,嘴里直犯嘀咕:「打西瓜拣芝麻,做啥不多请顶轿子?挤在一块儿,手脚也不知往哪儿搁?」 「没处摆就摆我身上好了,本官今日好心,借你一放。」 张青凤也不答话,当真挨身凑近,像滩烂泥似地侧靠著,双手托臂,索性来个闭目养神。 「累了?」一阵颠簸,元照连忙伸手扶住他的身子,让他半躺在自己怀里,垂目低瞧,颇是责难地道:「谁让你昨晚只顾吃酒,觉也不睡,硬是陪了我一夜,不想想自己大病初愈,身子怎堪受这样的折腾?!」 抬眼上翻,张青凤撅嘴道:「与你不相干,待会儿有场硬仗好打,我得先备些精神力气起来。」 「担心什么,称病告假,正规的很,皇上决不会为难你的。」 怕只怕皇上以为他有心规避扯谎,历朝以来这「称病告假」的把戏可多著哩! 张青凤睨了他一眼,弦外有音地道:「世事难料,谁晓得呢!」他打了个呵欠,只落下这么一句,便闭眼入梦。 知他言外有意,却不知所指为何,可既不往下说去,也不再多问。元照仅勾了勾唇角,收回未吐的话,双眼不离地仔细瞧著他的睡颜,迟迟留恋不去。 桃花瓣似的脸蛋上一道秀眉如墨染,细长凤眼,嘴唇稍嫌单薄,虽过份阴柔,可眉目之间便有一股男子独特的英气。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元照默默地拉起他的手,十指交扣,往那如玉的脸旁悄声轻叹:「这条路是你亲身选的,即便你不愿,也是迟了。」 「我可从没说过不愿意的话。」本该熟睡的张青凤忽地翻眼上看,登时唬了他一跳。 「怎么一下就醒了?」被逮个正著,元照并无一丝窘状,依然气定神闲。 「再不醒岂不胡里胡涂赔了一辈子。」 「你赔了一辈子,我也赔了一世,咱俩不也扯平了。」 「瞎扯!」张青凤啐道,忽然想起什么,偏眼笑问:「今儿咱们共乘一轿,要是让别人看见,不就合了那些似是而非的流言?」 「以假乱真,未尝不可,我就是要教人瞧见。」下轿的同时,元照朝他递去一记眼色,伸手催促道:「快些,咱们还得『同进同出』。」 抬手搭上温热的掌心,张青凤顿时会意明白,此举的用意无非是在人前唱大戏。 如此,自是要演得登样。 两人肩并肩地走至宫门前,一路上交头接耳,模样好不亲密,直到甬道却见一抹老迈的身影守在前方等候。 睁眼细瞧,张青凤率先认出人来,不由心里纳闷昨夜到府的穆公公怎么会来此亲迎? 「元大人,您总算来了,皇上召见呐!请快随小的来。」一甩拂尘,穆和顺刻意面背他,极力压低声音说:「皇上有旨,此诏好生收著,若然有误,罪无可恕。」 心里「格登」一跳,皇喻来得太过突然,元照有些措手不及,略怔了怔,待回神过来便连忙拱手:「劳烦穆公公了。」刻意趋步向前,掩去一切目光,在他人未可及眼处悄然将黄皮卷收入袖中。 临走前,他不忘回头附于张青凤的耳旁关照几句:「你甭操心,只管进宫露脸。」说罢,也就拔脚匆匆地走了。 本是晴朗艳阳,忽然间乌云罩顶,天色霎那黑得像墨染一般,连打几回响雷,在阴漆的天际划出一道银光,一阵风滚雷动后,竟不见半滴雨水。 怪异的天候惊得张青凤凉了背脊,心底的那片不安越扩越大,实在碜得慌,却又莫可奈何。 待人去影没,张青凤收回目光,一个旋身,印入眼帘的竟是缓步走来的尉迟复。 闪避不得,他也只有挨著笑脸迎上前去。 「中堂大人……」张青凤拱手就要作揖,尉迟复一个剑步走来,立马将人扶住。 「耶,何必多礼。」尉迟复一把将他挽起,拿手抚上他的脸庞,眯眼笑道:「瞧你,好端端的一个人竟瘦成这般,想必病得不轻,此病倒挺折腾人呵。」 下意识打了个寒噤,张青凤倏地往后退一大步,露出浅笑来:「多谢中堂大人挂心,不过是小小风寒,只叹下官自个儿不济事,一病难起,下官现能大好,著实是托大家的福。」 「看来我请的那几个太医是奏效了。」当众被拒,尉迟复脸上并无一丝不悦,反趋步走近,眼底现出喜色。 「啊?」睁大眼,张青凤似是感到十分意外,张嘴问道:「原来那些太医是中堂大人派来的?」 「怎么?你不晓得?」摩挲指上的玉扳指,尉迟复睨眼往他脸上照看几回,并无任何异色,这嘴里的不知情,应当是真。思及此,他斜眼探问:「元照没告诉你?」 「下官确实闻所未闻,那日太医们来了,就是切脉问病,留下几帖药方便走了,下官早已病得神志不清,兴许太医曾言,是下官给听漏了。」抬起脸来,张青凤现出万分感恩的神情,热泪几要夺眶而出,难掩激动的道:「今日方知是大人的一片好意,下官不胜感激。」忽地止话,满腔的热情似在转瞬间消逝。「至于元大人……唉,下官只当是他延请来的。」他摇摇头,失望之情溢于言表。 这么说,是元照占了他的功? 元照那时嘴里舍得,心底怕是有万般不舍吧!尉迟复暗自冷笑,却是一脸宽容地道:「无妨,施恩不望报,是谁都一样,只要你的病痊愈,才是最紧要的。」 「大人的胸襟,下官总算见识到了。」眨眨双眼,张青凤感动地几乎就要流出泪来。 「我哪儿有你说的那样好?人非圣贤,我也是有私心的呐!」 张青凤不动声色,心里暗想,依这情势继续下去,自然水落石出,只要装得像、藏得好,装呆卖傻之计,何以不能再多使几次?一时之间,心中已有计较,是以他睁眼含笑,露出懵懂不解的无知神情。 见他一脸疑惑,尉迟复眯眼笑道:「我的心意,你还不明白吗?」挨身凑近,用著彼此才能听得见的声调说:「你难道不知,这首等前列的礼部侍郎,是我替你挣来的?」 突然「啊」的好大一声,倒把人唬了一遭,手硬生生停在半空中,张青凤佯似意觉失态,趁机拉开两人的距离,连忙掩嘴嗫嚅地低问:「下官愚昧,不知大人此话何意?」 「何必说得太白,想当日翰詹大考,其中玩味你去仔细推敲,应该不难明了。」 「大人您……您就不怕背负个欺罔之名?这可是杀头大罪啊!」瞠大美目,张青凤状似难以置信的模样。 「取中的卷子确确实实是你的笔墨,何来欺罔?!」尉迟复袖中取出一只雕刻精巧的鼻烟壶嗅了嗅,当真不以为惧地冷冷笑道:「再说了,也得瞧谁有胆说去。」他溜眼一转,语带暧昧地说:「当然,除了元照!」 当年元照初入翰林时,他曾看重这等人才,进呈加荐,多次拉拢结纳,怎知元照如此不肯给面子,数番笑颜严拒,到了后,甚至在议事上处处与他公然争执作对,而四年前的乡试舞弊元照竟也连同搅了进来,可见事情越发不简单。 不过即使元照有再大的本事,他亦有自己高明的棋步,想必不要多久,这块肉中刺很快就能清得一干二净了。 「你说说,我待你好不好?」 「大人为下官如此费心,岂是一个好字了得。只……下官千思万想,总不明白大人为何……」话音未落,尉迟复已先一步抢白。 「为了你,值得!」他扳过张青凤的肩头,说著就要吻上那细致如玉的脸庞。 好在张青凤曾学过几年修身保命的功夫,使上巧劲将臂一甩,尉迟复顿时被抛个老远,幸亏两脚稳定,这才没能跌个倒栽跟。 差点就吃了苦头的尉迟复难掩惊讶地诧问:「你学过功夫?」 张青凤闻言弯身一笑:「哪里是什么功夫,仅是下官自幼身子孱弱,特意学得几年强身健体的活招。」态度仍是毕恭毕敬。 尉迟复哼地一声,尚且不论他话里真假,自管整顿好凌乱的衣物,甩袖更朝前逼近过来,眼底现出一丝狡颉异采,冷笑道:「你说的是,一人在外有这样的身手是件顶好的事。」 知有后话,张青凤索性闭口不言,等他继续说下去。 沉吟了好半晌,尉迟复斜眼一睨,忽然猛地伸手去抓张青凤的手腕,把人拉至跟前,顺势拦过腰身,呵呵大笑:「我倒要瞧瞧,现会儿你又如何逃出我的掌心?」 数度挣扎不得,也不好当真使劲脱开,张青凤唯有尽力保持和悦的脸色,心里却巴不得扑上前去来个左右开弓,往那满脸邪淫的臭家伙啐上一口唾沫。 想归想,如今让尉迟复掐在手里,硬碰硬绝非明智之举,万一惹怒了他,无疑是打草惊蛇,尤其情事未明,元照那儿口风不透,一点毫末无法知晓,也就更不好轻举妄动了。 不待细想,张青凤挨著假笑说:「大人力气真大,都将下官给扯疼了。」 尉迟复听得,便一口气往他脸上吐去。「好不易才钳住的凤鸟,我不这么掐著,到时振翅一飞,我岂不是又得干巴望著眼?!」他加重力道,倾身细闻颈窝的幽香。「到我府里,我绝不亏待,你以为如何?」 这几句话说得很清楚,尉迟复盘算的心思已是昭然若揭,张青凤也不著慌,反倒沉稳地笑说:「承中堂盛意,改明儿个下官定当登门拜访。」 「改日?」尉迟复挑眉冷笑,嘴角溢出轻蔑:「只怕有人等不到那时候了。」 心里一惊,张青凤正欲开口问明,可嘴一张,便想起昨夜长谈时元照满目潇索,心底是越发不安了。 是以,他更不敢掉以轻心,只有强作镇定,但越是如此,一颗心越加慌乱难定,几乎手足无措,但眼下他又不得不装作,没事人般摆出疑惑不解的模样。 尉迟复细观他的表情变化,知晓自己的一言是起作用了,尽管他极力扬笑,毕竟年少生嫩,江湖经历太少,能有几分能耐? 思及此,他也就更火上添油地撩拨几句:「难得我心情好,索性同你说个明白──就是一并说尽也无碍。」见张青凤神色大变,他不禁扬起得意的笑,继续说道:「你以为此回皇上急招元照觐见,会是什么几番言语便能打发的简单事?刑部进呈,据查当年闹得满朝皆知的乡试一案,元照亦涉入其中,罪证在案,仅待圣决。你说这了得不了得?」 「可据下官浅闻,元大人乃是当年奉旨钦授专办此案的钦差,怎么到了后却成其一要犯?」 「那还不容易,我要谁活谁便活,我要谁死无葬生之地,便是一个全尸也留不得!」狰狞的脸上现出狠劲。 这句话宛似一锭乍雷,直打在张青凤的心口上。他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气,脑中混乱一片,竟无法静心思索。 但在这紧要关头上,又岂能有个闪失?于是他尽量从宽去想,待略为定神后,这才拱手扯笑道:「大人果真心狠手辣!看来下官得和您多学学了。」 「眼下元照是凶多吉少了,所谓树倒猢狲散,何必在那儿等著挨刀?你是聪明人,应当知道个好歹。」尉迟复抬手自脖梗一划,眯眼冷笑:「时间可是不等人的啊!到时手起刀落?(: ) 第 5 部分阅读 「眼下元照是凶多吉少了,所谓树倒猢狲散,何必在那儿等著挨刀?你是聪明人,应当知道个好歹。[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尉迟复抬手自脖梗一划,眯眼冷笑:「时间可是不等人的啊!到时手起刀落,就算是大罗神仙也挽不回。」挨身凑近,「你不会让我失望的,是罢?」说著便往张青凤脸上一拂,随即大笑而去。 人已走得老远,张青凤却仍留在原地兀自发楞,两眼失神,脸上尽是茫然无措。 难不成,真无力回天了?── 第六章 事情既然已发展到这个地步,唯有宽心以待,再多想亦是无益,何必直揣在心头不放……纵是这样想著,那怏怏不安的心绪仍让人无法排遣。元照摇摇头,面色沉然,刚走到养心殿前,两腿忽地像绑了千斤重的石块,竟是一步也走不得了。 走在前头的穆和顺立刻旋身,也是一脸地焦灼不安,急步走到他身旁低声道:「元大人别耽搁了,万岁爷可是急著要见您呐!」 「穆公公,好歹你得先同我说说,皇上神色如何?」 「万岁爷的神色,哪里是我们这些奴才能瞧见的?!」明白他的心思,穆和顺左右瞧了瞧,见没人,方凑上去道:「元大人您多想想,若万岁爷有心,何必多此一举?」 此一言当真提醒了元照。 是呀!若皇上真有心拿人,他又怎会在这儿犹豫不决,何况他袖里的不就是一道货真价实的圣喻吗?手不自觉抚上袖中的密旨,宛如吃了颗定心丸,就连神色气度也与之前大不相同了。 一踏进养心殿,元照立时打个抖儿,按规定的礼节行完大礼后,然后在堂上端坐的皇帝一声「看坐」恩赐下,顺意在一旁的木凳子落座。 谁知皇帝却不说话,好半晌,依旧一语不发,双眼专注地盯著龙案上的奏折,神情无愠,但也看不出喜色。 殿内一片死寂,元照心中疑窦顿起,倒不好率先发言,只偷眼看去,尚还瞧不出个所以,即听得堂上发出一道巨响,皇帝面无表情狠狠地把手中的几道折子,重重地往案上丢去,深吸几口长气,似在强抑拍案大骂的冲动,冷笑低语:「好个罪连同诛!」 目光一闪,皇帝哼地一声,使个眼色,立于身后的穆和顺会意,自案上取来折子递至元照的手上去。皇帝也自堂上走下来,挑眉喝道:「你自己看看!」说罢,便甩袖背手来回踱步。 元照闻言急忙展开奏折,只见上头满载所有案发至今的供词,然却十之有八是假。他仔细看了一遭,鲁大证词反覆,处处看得出屈打成招的痕迹,所谓三木之下何求不得?怕这鲁大是在牢狱中,不少苦头了。 阅到最后一道量刑裁策的折子,鲁大因刺杀朝廷命官,罪无可恕,便被判个斩立决,当下处死,而犯官葛及一干人等,皆以查无实证,恐遭诬陷之由,依旧原职放任……然这诬陷之责,自然由他担当了。 暗自苦笑,想他元照行事素来谨慎缜密,而此一回,也确实按著自己的棋步走,怎知一山还有一山高,稍是思虑不周,倒真让人拿住短处,硬是教他翻身不得。 再翻至后所陈述的五条罪状,皆是杀头大罪,其中尤以最后一则「查处弊案不力,以公报私,无端牵连有功之臣,趁职之便隐实欺瞒,应当罪连同诛」等语……明白写出「欺罔」字样。 下如此重的字语,无非欲致人于死,与其说执笔的刑部堂官恨他入骨,不如说是整件事情背后的始作恿者饶他不得。 而此人,别无他想,还能有谁?自然是视他为眼中钉的尉迟复了。 细阅完毕,元照反倒如释重复地吁了口长气,心头一派澄明,从容合起折子,竟然低低地笑了出来。 「卿何以无故发笑?」 「句句荒唐,微臣何能不笑?」元照霎时变了颜色,起身拱手问:「敢问皇上,此奏折应当如何处置?」 「倘若朕不办你,难堵百官之口。」这话是皇帝故意说给元照听的,不啻是想探其心思,也好更加堵定真伪。然实则此道折子,他是万万不能批准,也不愿朱笔划定。他略停脚步,晃眼看去,倒见元照神色泰然,毫无惊惧之态,他遂补上一句:「朕的意思是,发回九卿会审,事涉朝廷重臣,绝不可轻妄行事。」 这是拖延裁决很好的借口,最后一道请奏等同弹劾廷臣,若自行研议实有不公,也易落下话柄,自能公断处事……皇上的立意虽好,却忘了满朝文武结党结派,尤其二品以上的高官大多附庸尉迟复,纵是发于九卿会议,结果定然相同。 此关乎生死大事,倘或是早先的他,心中无所牵挂,是生是死,他当可一笑置之,但如今,他却不得不出言提点。 元照反覆思索,字字斟酌于心,拱手启奏:「皇上,恕微臣直言,微臣认为刑部之奏和九卿同议并无异处。」 「此话怎讲?」见他面有难色,定是不好启口,皇帝遂摆手道:「卿有话但说便是,朕一概不究。」 纵使皇帝开了金口,过于挺直的板子易折易断,却是千古不变的道理。于是元照想了想,索性把话一折,变出这么一句:「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大权在手,何所不能?」 一语惊醒梦中人! 这番话说得铿锵有力,短短的一句话,直逼脑恼,皇帝不觉一怔,惊出一身冷汗。尉迟复权势日益坐大,他不是毫无所觉,惟自亲政以来,倒算得上辅佐功臣,令人惋惜的是,一旦位居高位,竟不再将其才干用在正道上,这是最教他感到痛心的事。 想当年,亲政之初,若无尉迟复献计策划、铲除逆贼,现在的大清能如此富强安生吗? 尉迟复虽恃功,却未骄君,可一人独揽大权,左右政令,难保日后不成心头大患,则是他最无法容许的事。此时的尉迟复,左右专擅,眼下其心不异,但脓包不除,待瓜熟蒂落,又与当初欲起兵夺位的逆贼有何不同?! 官人人可做,清廉最难寻。保全廉吏是大清当务之急的事,但定朝之恩,亦不能忘啊……两相权衡,皇帝依旧拿捏不定,再次拿起数道奏折仔细详阅,所有前尘往事一并涌上心头,廷臣互劾、言官夺职处刑……种种一切是非,皆与尉迟复不脱。 该当如何?皇帝不由闭目深思,再睁眼,杀气登现。 环观整起弊案,他何尝不明白,尉迟复尽管瞒饰再好,他并不是睁眼瞎子,其中来龙去脉不难推敲,然延滞四年有余,刑部竟做出这般是非颠倒的决议,就是再下九卿、都察院覆谳,不过是拖延时间罢了。 眼下是万不得已了! 机会已给过太多,此一回,只能怪尉迟复自个儿不知好好把握。皇帝拿指在龙案上敲了敲,不禁暗自叹息,扳著脸掂量半晌,霎时冷静不少,乱纷纷的心绪终是有所定夺。 然而要如何拿办,事情尚未成熟之际,这心里的打算自然尚不便宣于口。 是以,皇帝带著试探的口气问道:「世昀,朕的为难你应当清楚明白,现在朕只问你句话,你是否胆敢冒死一搏?」 不想皇帝一脱口便是极难回答的问题。元照不得回绝,亦不得允诺,踌躇一会儿,索性把心一横,猛地辽袍伏地,抬起脸来迎向那炯炯目光,沉声回奏:「回禀皇上,微臣不愿造谎。死有轻于鸿毛,重于泰山,为大清、为社稷,微臣自是万死不辞!可……微臣千万不能对不起立有『盟约』之人。」 微一怔,皇帝有些愕然地看著堂下跪在面前的男人,头系红缨珊瑚顶戴,双眼花翎抛后,一身蓝黑长袍,衬得风流俊逸的脸孔益发潇洒倜傥。皇帝不由忆起先前朝中闹得沸沸扬扬的传闻,登时明了他嘴里所说的与有盟约之人为谁。 心下了然,纵满腹疑惑,这种事就是身为皇帝的,他也实难启口发问,故仅轻叹一声,背过身去,刻意转开话锋,敛目厉道:「既有『盟约』在身,朕也不教你为难。死一字是说得过重了,朕要的是,你必死的决心!」他忽地转身过来,目不斜视地问:「不知你可否做得到?」 「微臣绝不辜负圣上期望!」元照忙伏地叩拜。 「朕给你的密旨呢?」皇帝微微侧过身,以眼角余光斜视。 「在微臣这儿。」元照接过抛来的眼风,随即起身自袖里拿出密旨由穆和顺呈了上去。 拿回密诏,皇帝先是掂量一番,逐条详阅,立即放入一只木匣粘贴封条后递了回去。「此诏为保命符令,你得好生收著。」接著他便在龙案上执起朱笔加批一道旨意:「查两江乡试弊案,遣刑部定谳,闻元照身居二品大臣,竟妄违圣恩,系以旁权诬陷忠良,朕予革职查办,暂入天牢,钦此!」念罢,始终立于身后的御前侍卫立刻跃了出来,连同一旁环守的侍卫各按腰刀,一左一右扳压元照的肩头。 元照当下就是一惊,急忙抬眼上看,却见御座上的皇帝同时也拿眼盯著这边,缓缓说道:「世昀,得暂时委屈你了。」 听得这话,元照顿时明白过来,看来这牢狱之灾是躲不过了。沉吟片刻,在众侍卫的压制下,他忽然挺身启奏道:「微臣尚有一事,特求圣上恩准。[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你说吧!」 「待此事过后,还请圣上恩许微臣辞官回乡,复归布衣──」元照叩头伏地,在未听得圣裁恩准,决意长跪不起。 元照琅珰下狱的消息,不胫而走。 不过短短半日辰光,即传遍宫内朝堂,元照因江苏弊案一事,恐有诬陷以遮其恶行之嫌,暂且革职拿问。 这是很重的处份,在事情未明朗前,便著人拿入天牢,可以见得皇帝对此案倍受重视,满朝文武皆议论纷纷,向来不耻依附的一派大臣直为元照叫屈,却没有人公然与尉迟复作对,谁也不愿上书祈恩,知晓此一举元照定然失势,反越发敬而远之,另以尉迟复为首的廷臣们,则自管得意叫好,拿住要处,便又是一阵批论不绝。 纵观朝廷,有人想著不好,这一回,就算真是诬陷下狱,或言得罪了中堂大人,自难保命,也有人说元照一去,当无善类,日后怕是小人坐大的天下,因而欷嘘不已。 纷纷扰扰,举朝上下无人不知,尤是翰林院里一片哗论,已官至侍读的陶安匆匆忙忙赶往礼部,方要进殿竟恰好与人碰个正著。 陶安定睛一看,正是昔日同为登科鼎甲的张青凤。但见他气定神闲的朝宫门走去,神色从容,毫无任何异样,陶安心中不免奇怪,大步一跨,上前问道:「张兄是在等人?」他凑过身去,低声再问:「是元大人吗?」 身子猛地一震,张青凤回身一见来人,遂点点头,露齿笑道:「陶兄有事?」 「难道张兄还不知吗?」见他一脸疑惑,陶安往四旁瞧了下,顾不上寒喧,直接把手一伸,将人拉至不显眼的偏僻处,尽量放低声音说:「你甭等了,元大人已让皇上给押入天牢了!」 张青凤惊得瞠大美目,一时间似乎尚不能完全理解他的话,只颤著声问:「这是何时发生的事?」 「不出半日。」陶安微微一叹:「现宫中早已传遍,我只当你知晓,谁知你竟毫不知情。消息是从干清宫传出来的,应当不会有错,我也差人打听过了,元大人是给革职拿办,欺罔大罪,怕真得杀头了。」 「还有什么消息没有?」 奇了!陶安大出意外地问道:「你怎反倒来问我?」略显讶异的目光,从张青凤脸上瞧去,想看是真不知还是刻意佯装,于是他复又探问一句:「我以为你与元大人早已结为『腻友』了。」 听得这话,张青凤不由脸上一热,纵是实情,也不好当众坦言,再者元照本欲制造出他俩之间言实相符的意像,更不得否认。 他闪避似地笑了笑,不答陶安的话,只说:「出了这样的大事,我是真不知道,虽时有耳闻,可我总以为是玩笑话,也就没多注意了。」 「你也太漠不关心了!」 陶安对他冷淡至极的表现显得有些失望,但转念一想,张青凤所处的礼部几乎全是尉迟复的耳目,寻日吵嚷非议是有的,莫怪他难以当真,而且若非与他尚有交情,一般绝不会多事来探问口风,尤其恰碰在敏感点上,一些不中听的话要是教有心人听去,岂不自招祸事。 他细细想去,将所有见闻以规避的方式同张青凤简明述要地说上一遍,后下个结论道:「元大人下狱已是铁一般的事实了,俗话说『大丈夫不可一日无权』,于官场纵横,必得有权在手──我知道这么问是太多事,可你现在有什么打算没有?」 「事出突然,我得多想想。」张青凤垂下眼帘,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你说得不错,多想想是好的,不论如何,这是很紧要的一步,宁可多费神细思,也不要草率而为。」眼尾一梢,陶安意有所指地道:「话我只能说到这里了,眼下权臣当道,保有清操绝俗虽难得,但这『俊杰』也非人人可当啊!」 听出些端倪来,张青凤先是不作声,然后惋惜似地点头称是:「处境难为,只怕里外不是人。」 「那倒未必。」见张青凤抬眼瞧著自个儿,陶安摆出思索的神情,沉吟了好一回才道:「这回元大人下狱,大伙儿都心知肚明是谁做的好事,我知你不是个甘愿依附他人的人,虽不逢迎,可表面仍来个巧妙迂回,也好过以卵击石。人生在世,不是图名,就是图利,若一样都不得,那真是白走这一遭了。眼下有个现成的机会,就瞧你愿不愿了?」 「陶兄的意思是……」 「不、不!你千万别误会!我有妻有子了,哪里有这样的心思!」陶安脸红紫涨使劲地摇手,索性把话给挑明著说:「只我想象你这样的人才,就此埋没未免可惜了,既中堂大人有心栽培,何不欣然应许?」 此言一出,张青凤全然听懂了他的弦外之音──他是来当说客的。 秀眉微挑,他深深瞅了陶安一眼,忽地抿嘴皮笑肉不笑地道:「有劳陶兄费心了。中堂大人的好意我明白,可在这当下,若贸然允受了,流言纷纷,无端惹来恶名,我这又是何苦呢?」 「是是,你考量得很实在。」这也证明张青凤并非全然没这意思,而是碍于现在的窘状无法顺当表示。 如此一来,事情便好办了!心里这样想著,陶安越发激起三寸不烂之舌鼓吹道:「纵是这般,可心里的好歹至少得教人摸出点儿头绪来,老让人悬著,岂不辜负那一片心意。」 张青凤长嘘短叹几回,并不说话。 「倘或张兄不嫌弃,由我给你拿个主意吧!」 「愿闻其详。」 「不瞒你说,中堂大人早料得你会有此顾虑,已在府中为你设宴,是否有心,就瞧你自个儿了。」其心动摇,眼看就要水到渠成,陶安不慌不忙,反而装起一副十分郑重谨慎的态度。 张青凤垂目颔首,口中虽无表示,陶安却已自认明白带笑离去。 复而抬眼,张青凤暗自冷笑,当初陶安是个不愿屈附的倔梆子,谁料事过境迁,竟也难免沾染不少官场恶习,面上装什么落落寡合不齿倚附,对上尉迟复这个真小人,陶安不过就是个装腔作态的伪君子! 可……方才所言之事,见陶安的意气神态,并不像说谎。 元照入狱,原是意料中的事,只是没想到竟然会快得如此令人措手不及,甚至他以为,这仅是元照和皇上联手演出的戏码,如今假戏真作,将人拿入刑部天牢……那是死囚才会待的地方呀! 心里咯登一下,张青凤缓缓放开紧握的手,已然汗湿一片。 隐隐约约地,不知从那儿兜来的心境,也抑或是不愿面对所自生的宽慰……兴许,事情并非想象中的糟。 出了一会儿神,忽地远远兜来一声声急促的叫唤,张青凤一个偏身,穆和顺已气喘嘘嘘地赶上前来,左右见仅他一人,尚不及歇缓,随即自袖里拿出一封信悄悄地递予他,低语道:「张大人千万别声张,这是元大人托奴才给您的。」 了然于心,张青凤把信紧紧捏在手里以袖遮掩,瞟了一眼甬道,朗声笑问:「唉呀!这不是穆公公吗?瞧您老急成这样,是要赶去哪儿?」 穆和顺闻言一楞,倏而会意过来,立马打蛇随棍上答道:「奴才自是替万岁爷办差去,实在不得耽搁,请恕奴才不俸陪了。」一个欠身,便踩著焦急的步伐匆匆地走了。 看著穆和顺远去的背影,张青凤也不多留,随即若无其事地走出宫门,摆起不急不缓的神态,直接拦轿回府。 刚入门,张青凤便直趋后堂,摒去春喜的侍候,小心翼翼地闩上门板,颤魏魏地探手拿出一只黄皮信封搁在案上,任凭自个儿灌下一杯又一杯的热茶,一双深黯眸子仅直楞楞地瞧著,迟迟没有拆阅的意思。 消磨半日,只怕换来断肠句。 他不愿把事情想糟,可现实已摆在眼前,容不得不信。 呆了好半晌,待杯底已涓滴不留,张青凤无奈强打精神,这才展信详阅。 然而,现出的瞬间,著实教人惊楞。 看似厚实的信封仅有三张纸,只见上头写著两句话──首句写的是「守得云开见月明」;第二句则是「心有灵犀一点通」,而第三张纸上却空白一片。 除此之外,再无其它。 张青凤翻来覆去,心中还疑。 在这紧要关头上,元照竟还有心思玩起猜疑的把戏来。心底不由得有些气愤,他再照看几回,细细深思,始恍然醒悟。 蓦地,他是想通透了。 『原是暂且牢中坐,卧看明月风清时,一番心思百计量,遥送玉茗堂前梦。』 但终千言万语道不尽,故最后仅留白纸一张,毫墨不沾,意思是待他复归详谈。 简简单单的几句话,却语意深远,元照实在用心不浅。 但……这些意思也只是他自个儿的臆测罢了!同样的话,不同的心境,自有不一的解释。 是好是坏,尚瞧不准,但可以见得的是,至少眼下景况还不算坏。 纵是如此,信上仍是没有解决的法子。张青凤移来灯煤,将好不易拿到的信燃烧殆尽,灼烈的火光交错映照在略显苍白的容颜,影影绰绰,不甚真切。 依这般情势看来,进呈皇上的折子是要写的,而且他还要写得不冷不热、不卑不亢,更是要写得条理分明、可进可退,最重要的是,需简明厄要,直取要点。 倘或必要,写到动情之处,甚至明明白白的求情也未尝不可,怕仅怕,此折子若落入旁人手里,便是一步死棋了。 研墨摆纸,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他临笔踌躇,就怕此笔一落,太过心慌反而写出不知所云的字句来。 就这样不自觉呆了好半晌,好歹将重点提要大致描述一回,他反覆照看,总算妥当,又重新画样重腾一份这才罢笔。 他跃然而起,至多宝格取出一把利刃,直接划开折子内里,将一只纸笺放入,再以糯米和水捣浆,糊合切口,几乎看不出任何痕迹。 如此一来,便已准备就绪了。 「春喜!」张青凤高声叫唤,接而一个小丫头咚咚地出现在跟前。他掩去适才忧虑的神情,拿出一只玉佩嘱咐道:「要是你爷儿回来,就说中堂大人盛情相邀,我赴宴去了。」 「春喜知道了。凤少爷,还有什么要交待没有?」 他倾头想了想,忽地忆起一句很紧要的话,不得不说,于是急忙补上一句:「倘或你爷儿问起,尽管和他说『鸿门宴上,沛公犹在』。」思量许久,他仍决定自桌案拿出一封弥封好的信封交予她道:「此信你务必好生收著,若我三日未回,惟托元大哥上禀送呈。除此之外,你什么话也不必说。」 这是为他自己留的后路,此去福祸难测,一切都在未定之天,纵然他胜券在握,说穿了,不过仅是自我宽慰之语,要想全身而退,确实有些难处在。 既然元照可赌命,他又何尝不能? 神思抚定,蓦地,张青凤朝跟前的小丫头展颜一笑,无端说出让人摸不著头绪的话来。「春喜,你是个识大体的好姑娘,托附给你,我倒也安心了。」 春喜虽不甚明白,但见他谈笑中隐隐便有股凝重严正的态度,更是不敢轻忽,小心翼翼地将信收好,认真点头道:「凤少爷您请放心,春喜会好好记得的。」 张青凤只笑了笑,不再言语,仅抬手轻挥,无声地将人遣开了去,随后转至内室卸下一身官服,改换月白长衫,外罩紫缎卧龙马挂,头戴貂帽,显出玉树临风的神采,带著一脸欢欣踏出房门,直往厅堂走去。 一双凤眼滴溜地转了一遭,瞧见总管正从门上兜来,张青凤也不停脚等待,直接上前,踏著黑缎鞋急急走了过去。 「元总管,烦您替我取一把油灯,多谢了。」 「张大人是要出门?」递上灯火老总管探头瞅著外头略暗的天色,「大人何不带个小子陪同?或是小的替您找一顶轿来?」一面说,就要一面关照小伙子去。 眼见耽搁不少时间,况且此事实不宜惊动太多人,于是张青凤慌忙挥手强笑道:「甭、甭!不必麻烦,我要去的地方离这儿不远,就当是强身健体,只须一盏灯就够了。」 老总管挑了挑眉,心有所疑,张青凤看穿他的心思,反扳正面孔,凑近一步,用著很谨慎的语气低声道:「实不相瞒,此门一出,是要为元大哥办件大事的。」说到此,他欲言又止,沉吟一会儿后才说:「这件事我想再过不久,消息总会传进府内,到时您老千万不要过于惊慌,我会有法子的。」 究是什么样的大事需得这般小心?一句话说得隐讳不明,直教人摸不得头绪,老总管还想开口再问,等定神抬眼看时,人却早已不见踪影。 第七章 不带底下人,张青凤安步当车,扫去一脸不安,换上一副悠然闲适的豪迈模样,提著油灯踱步来到朱红大门前。 几个门上见到来人,挑眉打量了下,瞧他一身便服行装,打扮得十足华丽,一看即知非富即贵。 可毕竟是官家府邸,架子也就忒大,一个眉清目秀的少年懒洋洋站起身,随手拉了根木杖向前横地一挡,耸起眉尖喊道:「闲杂人等勿在此遛连!」 张青凤不以为意地眨眼笑笑,把扇一阖,自腰间拿某样东西悄悄地递了过去:「劳烦小哥和中堂大人提一声,青凤依约来访。」 少年掂了掂手里的银子,脸色已稍作和缓,再听闻「青凤」两字,立马抬眼看个清楚,仿是认出人来,「啊」地一声叫嚷,顿时眼睛发亮,神态即由惊异转为惶恐,很是热络地道:「不敢当、不敢当,小的这就替张大人通报去。」说罢,便像是火烧屁股似地直往里匆遽走去。 其它门房面面相觑,心底都在疑裁著,跟前这位面如冠玉的少年公子究竟为何人? 不消半刻,只听得啪啪啪地脚步声,那名少年急呼呼地喘著气,两步并作一步地赶上前来,先对其他的门房细声交谈一会儿,随即叫人大开中门,一位看似管事的粗勇大汉款款下阶,朝张青凤迎手道:「张大人,请往院里坐。」 穿过宅院间老长的甬道,张青凤一面走,不禁一面暗自惊叹,所经之处,雕栏玉砌、富美堂皇;所见之人,无论门房长工,抑或是扫洒整顿的丫头,都穿著上好华服,个个眉清目秀,样貌尚称不上顶尖,但可以瞧见是精挑细选过的,身处周围遍开满地的紫千红,当真令人有恍入仙境之感。 绕至偏厅后方,脚还未落地,便听得一声声悠扬哀凄的莺嗓,花木遮掩中,赫见一座布置精美的戏台子。 但见台上眼窝画著桃花扇片的小旦,由扮饰的丫头踏著娇懒莲步缓缓走至台中央,张起樱红小嘴,开口便唱道:「……甚西风吹梦无踪!人去难逢,须不是神挑鬼弄。在眉峰,心坎里别是一般疼痛。」 这是道道地地的昆腔水磨调啊! 虽说昆腔为当道风靡一时的官腔,却想不得可在此听得苏州唱腔,那特有的软语呢喃和温婉细腻实在,让张清凤又惊又喜,目光心神全投放在戏台上的人儿,就此伫立而不自觉地哼调随唱。 随口唱出的几句,喉音虽仍有厚重的浙江调,可其中竟掺著苏州的软调韵味,从一旁默默走来的尉迟复拉著张青凤的手直笑道:「不想你会这花样,改日我办个曲宴,你也上去唱一折,教人开开眼,如何?」 猛一碰触,倒真把人唬了一跳。张青凤瞅向逼近跟前的面容,媚著眼笑说:「哪里,仅是儿时在苏州待过一两年,听过几首曲儿罢了,要真抹粉上台,这便是教人出丑、客人受罪的事了。」 听得这话,再见他媚眼神飞的模样,尉迟复哈哈朗笑几声,随即拉人入座,倾身问道:「你听听,这唱的曲儿是哪出?」 「可是开场末吟『牡丹亭上三生路』?」 「不错!」可见他真有几分见识。尉迟复瞟了眼台架上作起悲怆拜别的杜丽娘,颇饶有深意地追问:「那末,现会儿又是哪支折子?」 「这……」不是不晓得,而是著实碍口。张青凤明白《离魂》一折,乃是叙述杜丽娘因惊梦情伤魂亡的情景,甚为悲凄伤感。 正欲静默不答时,耳旁传来凄凉的吟唱,伴随一声声呼唤,那扮作杜丽娘的小旦倏地扬脸拉拔嗓子,娇弱无力地伏在绣榻上,含情凝睇天际,高呼一句「怎能够月落重生灯再红!──」就此芳魂归去。 张青凤瞠大眼,有些愕然地转脸过去,却不想尉迟复也正张眼逼视著自己。 他心口不由打了个突,忽地明白了唱这一堂戏的用意。 戏曲一折情伤身亡的「离魂」,此刻,离得会是谁的魂? 「怎么了?瞧你紧张的,可是见那丽娘想起谁来?」尉迟复明知故问地嗤问,自手沿上轻抚,冷不防地往他腰间紧紧一握,冷笑道:「既是依约上我这儿来了,可不容你心有旁人。」 「大人说这话,便是瞧低了我!」把气一哼,张青凤清俊的脸上已有薄怒。 「喔?」这倒有趣。「说说看,我是如何瞧低了你?」 「以言讥讽,这不是瞧低了我吗?!」 闻言一楞,尉迟复复而哈哈大笑:「你啊你,当真把我想得如此狭。我这哪里是瞧低你来著,只望我一片赤诚亦能换得你全心全意,可不为过罢?!」 忽地,张青凤轻轻一叹,愁容满布,抬头睁睁看向戏台,却是两眼望空。见得这般心神不属,尉迟复不免要问上一问:「怎么了?莫不是……」 「莫不是甚么?大人您说我把人看狭了,您这才叫『门缝里张眼』。」张青凤装似嗔怪地瞟了他一眼,眼珠子滴溜溜地转,往旁来回顾盼,停顿好一会儿,便隔著小石几,主动凑过去压低声音道:「元照的案子,不知大人您有何打算?」 「你这是替他求情?」 「唉,好歹好过一阵子,我并非冷血无情之人,这情能不求吗?当是一报还一报,这因果也就完了,否则于心不安,又怎能『全心全意』?」 尉迟复还未想通透,他遂再补上一句:「大人!今儿我来了,便已想个明白透彻,可会落人口实的事我实也做不来,此案有个善终,对外倒生出感念之言,对咱们,也是有好处的。」 「你的这层顾虑我当然明白,你的难处便是我的难处,只你的意思是该怎么善了?说出来我好琢磨琢磨,保不定未必可行。」 「这……」张青凤迟疑许久,脸上显出茫然不知该如何著手的模样,檀口几度开阖,仍是吞吞吐吐说不出个切实的主意来。 「有什么话不妨直言。」 沉吟好片刻,张青凤索性揣著明白装胡涂,把脸一转,神情十分郑重。「下官想先听听大人的打算为何?」 「能有什么打算?!」尉迟复作个诡秘的微笑,冷哼道:「我和他,是一山容不得二虎!」 话显然问得多余了,照这情形看,是非斩草除根,留人不得了! 听得此言,一颗心陡然往下沉,张青凤面上却松了口气似地笑颜逐开,故作神秘地自袖里掏出一道折子来。 尉迟复将信疑地接过一看,飞快地扫过一遭,即斜眼挑眉,带著逼供的语气问道:「这似乎过于轻巧了……」 「大人仔细往深一层去想,折中真意,岂只轻巧?」 如此一说,尉迟复当真暗自思量,不由得拍髀大笑:「好哇!正是『恨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实在高招!」此折既非切实求情,亦非落阱下石,之后他若再送上一道请奏圣裁的折子,岂不恰好顺水推舟,杀人不必亲操刀,真是妙哉啊! 「瞧大人您真把我说成十恶不赦之人了。」张青凤状似无辜地笑了笑,撅著嘴道:「这人嘛,总往高处爬,岂有自甘堕落之理?此折一上,情义已尽,结果如何自是握在大人掌心,旁人何能有话。」眼媚一梢,亲手将斟满的酒递到尉迟复唇边去。 一句话倒是把所有好坏撇得干干净净。尉迟复也不犹豫,干脆地持杯喝尽,眯起一双眼,饶有深意地在那奢望许久的脸面流连不去。 「我如何信你?」 「大人既已喝了酒,何以不信?」张青凤又再斟满两杯酒,自管拿起酒杯先干为敬。 「好──」拍掌作响,尉迟复也跟著干了这杯酒,想不得他清俊斯文,骨子里却有这等的率性豪迈。思即此,不禁脱口赞道:「果真英雄出少年啊!」精明得教人惊叹。 张青凤仅抿著薄唇,浅浅一笑,两颊映出淡淡的梨涡,实是好看极了!落在尉迟复的眼里,那番清雅又带著遮掩不住的媚态风韵,更令他心痒难耐。 可到底风流多年,深黯「有花堪折直须折,更待花开正盛时」的道理,纵是美色当前,他亦能把持得住,尤是情况未明的此刻,张青凤一番话里,究竟有几分真?几分假?──只怕是口不应心。 石几矮凳上,一壶酒,几盘小菜,各怀异样心思的两人同饮,谈天说地,就是不扯及官场是非。 表面无所顾忌,张青凤心里却明白,尉迟复疑心病特重,对自个儿心防未除,需要的便是时间了! 但也就是这一层,最教人头疼。 元照的案子拖延不得,更不许急躁坏事,一旦前功尽弃,那他不仅白来这一遭,自个儿难以脱身也就罢了,只怕真得再会时,唯于幽冥魂。 望著戏台一场人鬼相逢,玉茗堂前朝复暮,只盼天地仁心,三生定情。 双眸暗自一黯,张青凤不禁默然轻叹,但愿真能如戏文所言──月落重生灯再红…… 难得起了个大早,尉迟复一身补服顶戴官样打扮,递出膳牌,便气定神闲地守在养心殿外候著。 约末巳时,天已大亮,紧随御前的穆和顺方出殿传授圣意。 一踏入殿内,依规矩行礼磕头后,只见皇帝自龙案中抬起头来,眉目含笑地瞅著他瞧,像是早料定似的说: 「怎么迟至这几日才递牌?」 听这话音,尉迟复心下不免惊疑,只素来使心斗智,掩饰惯了,便是一派轻松自若,不露声色地匆容笑道:「圣上英明,微臣有几分心思您全瞧透彻了。」 「前些日子张青凤递了道折子,说得暗昧不明,模样像是替元照求情来的,可朕再仔细详观,却又不像这么一回事。」皇帝自众奏折中取出压底的折子来,张口随意念了几段,不知有意还无心,说著便睨了底下的人一眼,「朕想问问你的意思,这件案子该怎么了结?」 尉迟复始终沉默地听著,心思全放在暗责皇帝刻意将此折留中不发,不想皇帝突然问向自个儿。他先是一怔,随即装出个拧眉沉思的模样来,半晌才拱手道:「事关朝廷重臣,微臣只怕落人口实,这话微臣还是不说的好。」 了然于心,皇帝朝穆和顺递个眼风,偌大的宫殿仅剩君臣二人。皇帝遂走下石阶,摆手让尉迟复起来,背身说道:「说罢,朕不罪于你。」 「微臣以为,出了这样大的子事体,仅怕朝官人心浮动,那借人头的法子何以不得再使一回?」 「你是说……『杀大臣立威』?」浑身一震,皇帝自语喃喃地说著,话里透著些微的难以置信。 细观圣颜,似乎有些神思不属,尉迟复淡然一笑,不置可否。「皇上要立威信,有杀的法子,自然也有不杀的法子,依凭圣裁。」 历朝诸君,诛杀大臣的例子很多,杀鸡儆猴固然是最为有效的法子,可皇帝身掌大权,莫过于取决人的生与死,不过一个手起刀落,嘴上说是轻巧,实际去做了还得顾虑再三。皇帝抿嘴不作声,神色凝重地来回踱步。 尉迟复见状,深知此时皇帝心绪纷乱,若在这当口以词推助,无疑是火上加油之举。他与元照素来不合,皇上定时有耳闻,此刻出诸口舌明白道出自个儿的意思,纵是说得条理分明,一切尽在情理中,皇上也必定认为趁时进谗。 沉默就是暧昧,暧昧即是偏袒。他若闭口不提,倘或错失此良机,皇上念其情分,特让元照将功抵过,不愿深究,他又怎能甘心? 然,他势必得想出一招釜底抽薪的法子,将话圆得巧妙,既不违其本意,亦不教人犯疑。 「苏州乡试一案,若是一句看杀了事,总近于暴名,有违皇上广推仁政,但朝廷威信不可不立,毕竟事关重臣,皇上何不招来九卿会议?」尉迟复等了会儿,半声未闻,悄悄地抬眼上看,却见皇帝钻紧眉心,一副若有所思。他旋又拱手启奏道:「显出大权,安定朝廷,才是眼下最紧要的,有所牺牲亦是在所难免。」 皇帝将他的话一字不遗的记在心里,越听越发心惊,但脸面上却无任何表露,仅淡淡地说:「你的话朕会仔细想个明白。」 似有话未说尽,俊白的脸上明显露出犹豫,皇帝就这样一个人想出神了,走了一趟又一趟,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猛见尉迟复仍老老实实地跪在跟前,这才大梦初醒。 他倏而抬起眼来,却半眼不瞧底下跪著的人,只摆手幽幽叹道: 「好了,你跪安吧!」 皇上到底是体恤他的。 现会儿已步入霜叶红于二月花的深秋,天气渐渐地凉了,亏得几个火房隶役打点,在尚称宽敞的牢房中升起一个大火盆,土炕上也用一条干净的布巾铺著,旁边还叠个几本平日常看的经史文章,以度漫漫长日。 几日了? 自他被送入刑部大牢里,虽住的火房和一般监牢待遇大不相同,可毕竟仍是待罪犯官的身份,处在这终日不见天日的牢房里,简直晨夜黑白不分。 人情冷暖,此时立现。 什么亲友故旧,就像突然消失一般,前来会晤的就仅有家府内的总管和春喜。 放下手中书册,元照自袖里掏出春喜送来的书信,每看一次,便又多叹一回。 不知今日此时,张青凤如何了? 掐紧书信,元照起身绕屋仿徨,脑中千回百转,全是那清俊的容颜。文中所载,他是看得胆颤心惊,尤其春喜最后带上的那一句话──鸿门宴上,沛公犹在。 张青凤为人,内方外圆,一番手段本事,他是信得过的,依那百折心思玩起花样来,仿如打捞水月,只不过能否在高人面前显出成效来,犹未可知? 然而,这也就是他最为担心的地方! 斑门弄斧,一个使不好,准是要吃亏。 眼下虽算不清几日,日夜浮沉,至少过了五日是还料得准的,一封依信所托上达御前的奏折,他已在前些时候磨了好半夜,找来听差重重拜托给递了出去,可他左等右派,仍然音信杳然,没张青凤的音信,更无自宫里来的上谕。 想到此间,心里一著急,元照更顾不得其它,备好纸砚,就要临笔再写道折子。反正是赌命了,就是个死,他也要弄个明白! 刚要动起笔来,纸还未沾得墨,却听得铁链被人搬动的声音,接著灯火通明,竖耳倾听,脚步声由远渐近,呀地一响,牢门让人推了开来。 定睛一看,元照立刻罢笔起身,兜头就要一揖。「公公……」 穆和顺扬扬眉,朝跟著进牢的衙差抛去一记眼色后 (: ) 第 6 部分阅读 定睛一看,元照立刻罢笔起身,兜头就要一揖。[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公公……」 穆和顺扬扬眉,朝跟著进牢的衙差抛去一记眼色后,倒转身来打个揖道:「元大人,请到堂屋领旨吧!」 「公公,此案可是定谳了?」话一脱口,他便后悔了,此话无疑是多此一问,若非发下了结,穆公公又怎会到火房来。思及此,元照不待回答,只挥了挥手,随人出牢。 尚未步进堂屋,已可闻香火袅袅,数名司官衙差尾随一旁,他频频来回顾盼,竟不见应当前来执刑的刑部堂官。 心头咯登一跳,眼前所见,皆非寻常。元照机警的抬眼一扫,随即仿是万千感慨似地摇摇头,脸上的神情却显得很微妙。 蓦然间,他自管停下脚步,什么话都不说,也无从说起,将当日皇上亲自交给他的密旨紧紧揣在袖子里,忽有诸事皆非之感,一切均成过往云烟,睁眼再看,更成过桥流水。 事已至此,如今惟有苦笑相对。 转头看向窗外,阴沉沉的一片天,元照没来由地开口问道:「今是何时了?」 「戌时三刻。」 戌时……史云戌者,万物尽灭。 他长吁一口,豪情十足地扬起脸来,加快步伐走上前去。 直至蓝布垂帘,穆和顺早是一个箭步率先守在那儿等候,随即掀帘喝道: 「请元大人上路。」 元照不禁仰首望天。生死离别,本是古难全,此一去,他和他,当真注定各别一方?…… 「怜官,来这儿坐吧!早站晚站,你的腿儿不打颤?」悄悄仔细打量了会儿,张青凤放下手中书册,直往那立得直挺挺的腿膀子看去。 被唤作怜官的少年正是当日在戏台上扮演杜丽娘的小旦。忽听得叫唤,他微楞了下,反而瑟缩地往后站去,大摇其头,呐呐地道:「张大人,咱们还是回院子去吧!」 「怎么?我闲著慌,四处走走瞧瞧捧上一本书聊作消遣也不成?你家爷儿不是说,这府内上下,任我遨游。」他岂会不知,尉迟复明言如此,为的是讨自个儿欢心,暗地里却形同软禁,派个跟班时时尾随身后,美其名供他差遣之用,而怜官确实也伺候周到,寸步不离,甚至解个手,怜官也老实地在外候著。 抛眼一睨,张青凤索性起身走到摆满墙面的书柜前,拿指轻轻划过,随手便抽出翻阅几回后,又原封不动地放了回去,完全无视身后紧盯不放的一双眼。 「怜官,你识字吗?」冷不防地,张青凤转头过来问了这么一句。 前后完全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两节话,怜官眨著眼,一愣一愣的,黑溜溜的眸子现出满满的疑惑。 「怔愣啥?回神了。」见他这副模样,张青凤不觉好笑,拿手在他楞得发直的眼前挥了挥,笑问道:「我实是无聊得紧,想问问你家爷儿平日都瞧些什么书?」 「这……」怜官抬眼往书柜巡视一遭,在看见摆于最右方夹藏中不起眼处的旧册子,双眼忽地一敛,顺而又扬起脸来,瞧了好阵子后,露出迷惘的神情,遂摇头答了句十分笼统的话:「架子上大多是经世致用的书籍,全是爷儿喜欢看的。」 「嗯……」他随意自架上抽出一本书,正巧是那本泛黄的旧册子,拿在手里挥扬。「像是这本吗?」 说话当口已迅速翻了一遍,张青凤嘴里不住咕哝:「我瞧倒没啥特别的。」然后又把册子放了回去,转脸朝他一笑。「你说是不是?」 怜官急急地点头,始终不敢抬眼直视。 张青凤无声一笑,自是把方才一切丝毫不漏地收入眼底,调开目光后,旋而在一旁的太师椅坐下,撩袍翘腿,举止之不雅完全没有读书人该有的端正。 「怜官,你待在这儿几年了?」他左手拖腮,一派慵懒闲适,半眯著眼问:「也是让大人买来的?」见他微微点头,张青凤复笑道:「那同我差不多嘛!」 闻言,怜官愕然地抬起头来,兴许是紧张,不免结结巴巴地说:「不,怜官不过是个小厮,但张大人您是官……」 「是呀,总是个官,所以我也才能在这儿同你闲聊看书整日无所事事。」官又如何,身不由己的事并不嫌少。张青凤嗤地一声,唇泛一丝淡不见影的冷笑,将视线调往窗外,仿如遥望不知何处的彼方。忽然间,他幽幽地叹了口气:「有谁明白,我现在就和坐吃等死无异。」 「怜官,倘或有一个孩子因家中逢遭变故,就此流落大街上当街边乞儿,大雪纷纷,就在那孩子快要支持不住时,一名路过的少年送给他一只玉佩和银两,不仅让他饱餐一顿,更从此改变了他的命运。」忽地停顿下来,张青凤努力眨眼挤出两泡泪,鼻头吸吸,哑著嗓说:「十多年过去,他终于找著当年的救命少年,而今却换他有难,那孩子该不该救他?」 「受人点滴应当涌泉相报,救是一定得救的。」 张青凤苦涩一笑。「没错。他想救,不仅是为了报答当年恩情,也是为了尽他俩之间的情义,可他却救不得,仅能眼睁睁地看他遭奸人诬陷。并非他无情无义,更非是个冷血之人,只因他自个儿也形同囚禁。」他再睨眼相问:「你说,他该如何相救?」 迟疑了好一会儿,怜官下意识地咬唇,细声道:「爷他……并不是那样的人。」 「好又如何?坏又如何?我只知道他将我困在这里,倒让我成了不义之人。」轻轻一叹,张青凤便把视线移了开去,状似烦燥地扒扒头。「罢了,多想亦无益,我随口说说,你当我闲著无聊嚷嚷就没事了。」说毕,随手抓起桌上还冒著热气的茶杯,看也不看张口就喝。 想当然尔,这般热茶匆促送入嘴里,自是要烫口。 他果不其然地唉叫一声,连连喊烫,手一滑,倒洒了貂毛紫缎外挂一片湿,怜官一见,更是惊得赶忙上前直接拿手拍散热气。 一阵惊慌马乱过去,张青凤忽地抓起仍急于打理身上衣物的双手,很是歉究地道:「好了,水早让你打落了,是我自个儿没注意,结果却弄得累你收拾。」低头看著满地狼籍,碎的碎,湿的湿,脸上的歉意更深了,可他仍是眨著眼笑道:「要是你家爷儿怪罪下来,你也不必替我顶瞒,尽管将我供出来,这罪罚就由我来领受。」 明明语气再正经不过,但因他含著笑说,又是挤眉弄眼的,倒让战战兢兢的怜官卸下心防,难得地露出腼腆的笑容来。 浅浅的笑涡映在两颊上,毕竟年少稚嫩,笑中的纯然天真引得人心弦一动,可也就是这么一笑,张青凤心里似又越发复杂难言。 但事情已做到这份上去,怎好半途作废?──这样一转念,唯有百般滋味在心头,张青凤依旧表面不露地拍拍怜官的后背,顺手牵上他的手,用像是对待自家弟弟般的口吻道: 「走走!咱们一块儿溜回房里,这儿自有人会来收拾,我怎舍得留你在这儿领骂。」不由分说,他随即强拉人出房,一面走,嘴里不断叨絮:「那日听你演的那几折戏,我此刻还记忆犹新呢!只落结在『离魂』著实不吉利,回头你给我唱折『回生』的戏,好不?」 哪里由得怜官说好或不好,容不得答话的功夫,硬是让人拉来扯去,只能跟个无头苍蝇似地任由张青凤拽著走,脚步匆忙,差点就要跟不上,好几次险些绊倒在地。 走在前头的张青凤仿若浑然未觉,转过回廊,来到自成一处的院落。 才刚踏进房里,他径自转到内室,再回来时,已换上一身月白长衫,对著忙碌不停的身影笑道:「甭瞎忙了,给我唱段戏才是正经事。」他坐在桌旁手执折扇,摇呀摇的,俨是一副等著听戏的模样。 闻言,怜官也只有罢下手边的活儿,拉了几回嗓,刚要开唱,却听得张青凤低呼:「哎呀!怎没茶了?好戏没好茶,独缺一味啊!」 显然的,这是张青凤有意将人遣开,怜官不明就理,没多想便提壶出房添水去。 岂料方经堂厅,一个拧身抬眼,恰与一双利眼碰上,尚未迈步,随让一声低沉浑厚的嗓音叫住。 「怜官!」尉迟复整身官袍顶戴,显出是刚下朝回府。「不好好在房里伺候,是要上哪儿去?」他走上前,炯炯逼人地瞅著,只见怜官一副局促不安的神情,直觉有异,于是仿佛明知故问似地说:「方才你俩儿都去哪儿了?」 听得这话,怜官面显不安地垂下头,长长的羽睫上下扇动,欲言又止地,数度张嘴开合,最后还是老老实实的和盘托出。 尉迟复低眼看去,将跟前的人仔仔细细端详一番,忽地发出冷笑,拿手直往他腰间系带愤力一扯,竟掉了一只打叠方正的卷子。 这一下,怜官简值傻住了,脸上一阵青白交错,浑不知自个儿身上何时竟多出这样的东西来。 「爷儿,这不是……我……」怜官正欲辨驳,可思及张大人胆敢使出栽赃嫁祸的手段,依爷儿心机之深,绝不可能不知是何人所为,张大人此举,定有他的用意在。[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多上这一层顾虑,他反而替张青凤担起心,几番踌躇,把牙一咬,索性闭口不言。 似是看穿他有意袒护,尉迟复自管弯身拾起,瞧也不瞧,只仅仅掐在手里把玩著,把眉一挑,侧身扬唇笑道:「怜官,你自个儿说说,在我身边有多少年了?」 纵使笑容依旧,却不达眼底。怜官心里明白,刻意绕了这么一段毫不相干的话,足见家主爷怒火正炽。 可也就是太过明白清楚,他无从选择,只有依言回答:「怜官自六岁起便跟著爷儿,已有十二年……」 「十二年了?」一出口便是疑惑的语气,尉迟复低低笑了几声,慢条斯理地将目光调到他的脸上,突然倒眉竖目,狠狠啐骂道:「十二年!你还不清楚我的性子吗?!」 匡当一声巨响,怜官赶紧低下身收拾翻倒的茶盘,手竟不住发颤,拣起又落,就连手让碎片划出几道口子也不觉得疼。 见他袖口都染上一截的血了,尉迟复却无任何表示,始终冷眼旁观,默不作声地将手中的纸撕成碎片,便罢袖朝他身上撒去。 「没用的东西!」他冷眼一睨,不知说谁,随即调头不回地走了。 第八章 日已偏西,几许凉意顺风而来,待在房中的张青凤却没闲著,立马将偷来的东西藏好,不免想起方才的事。 虽对怜官不无歉然,将一个大篓子尽往他身上悄悄塞去,可自个儿也是迫于无奈,只好使出没法中的办法。 叹了口气,无意瞥见搁于几台上的香炉,张青凤心思一动,沐手焚香,先是口中念念有词,随把炉中的炭灰往桌面一倒,拿指用香灰写了牡丹亭三字,欲求何意? 他再张手一掐,按神算断曰: 「炉中火,沙里金,功力到,丹鼎成。」──意旨功夫到了,任何事均可以做成。 瞧来应该是个好兆头。他不由暂且松了口气,又抹平沙灰,另外以自个儿名字推算是否有脱身可能?却仅断了这样的话来: 「心下事安然,周旋尚未全;逢龙还有吉,人月永团圆。」 这样的意旨便是有些不清不楚,教人难以捉摸了。皱眉凝神,张青凤回忆几日来的提心吊胆、无时无刻不谨言慎行的生活,称不上水深火热,但也不好受,不过一颗心倒还稳当,直至今日,一切均在掌握中。 意料中的顺利,转个面想,不道亦是个意外。 隐隐约约的,他心里总有说不出的不对劲,好不易放下的重担,霎时又有如千斤重般压得人透不过气,越发动荡不安。 都什么时候了,他竟还有心思胡想这些。张青凤猛然醒神,往自个儿颊边用力拍了几下,有道是人间万事变化无常,可人定胜天的道理却是千古不移。 如此一个转念,他更加尽力收敛心神,把全副心力全投放在解签上,哪知瞧了半晌,最多也仅猜得七八分,前两句倒有切实的体会,苦恼的是第三句「逢龙」,真意为何? 意指当今天子吗?也就是若要永团圆,逢龙为关键。 张青凤蓦地一怔,恍然大悟。 是呀!当今天下,唯有皇上能主宰万民生死,只要一个赦令,便是「君无戏言」,任凭小人进谗,使尽阴狠毒辣,也未能动上分毫。 可……他现在俨然已成幽禁,该如何进宫面圣? 万般苦恼,好不易平了一道难题,哪知眼下的竟况才是最大的难处! 千回百转,事情又绕回原点,张青凤正愁苦烦摸不著头绪之际,一阵阵低沉却又高亢的朗笑声跃入耳里,尚未来得及抬眼看清,紧闭的门扉已被人推开,现出的是尉迟复那种像是得尽天下好处般喜不胜收的得意表情。 「好消息!真真是个天大的好消息啊!」方进得房来,尉迟复掩不住内心激奋,扬著张狂的语气笑问:「你猜怎么著?」不等张青凤回答,他立刻迫不急待地说:「皇上已下旨将元照处决了,这刀下鬼元照是当定了!」 「喔?何以见得?」张青凤却大出意料地从容自若,放出很豁达的神态,像是询问家常琐事般,以略带闲聊的语气扬著脸笑。 尉迟复抿嘴不答,只拿著一双眼直睁睁地瞧他,把张青凤看得不明所以,心里著实有些不安,可面上仍装作忍不住低笑,问道: 「大人一进来就说了这么一个天大的好消息,却不把话说透,反瞅著我看,是何缘故?」 「能有何因?自是贪看秀色。」尉迟复眯起眼,诡秘一笑:「人生得漂亮,心眼也不得少呵。」 「在大人面前,我能使什么心眼?」心中一凛,张青凤拖倚著腮,眼波流转,迎著他的目光嗔道:「就是心眼多,哪里逃得了你大爷的法眼。」 尉迟复笑了,笑得极其放肆狂傲。张青凤越是不在乎,越是作态逢迎,就越显得其中有鬼。 口不应心是证实了,他并不打算揭破,甚至连先前栽赃嫁祸之事提也不提,他就是要张青凤毫无反抗余地,只能眼睁睁目睹元照成了刀下魂的模样,这才痛快! 到时,如此一张秀丽绝仑的美艳容颜,能挂得住几分倔强?他倒真想好好瞧一瞧。 「你呀,就这张小嘴甜。」尉迟复伸手轻轻往他脸上一划,以两指钳住下颚,使力逼近自己,嘴里自喃:「瞧你瘦的,肯定是怜官照顾不周。无妨,待会儿我给你换个人来,怜官那小子手脚不干净,别瞧他小模小样的,肚子里尽是一堆坏水。」说完,斜睨著张青凤,言外有意地大叹:「人不可貌相哪!」 张青凤听了,杏目圆睁,脸上尽是错愕的神情,却是真假参半,不敢置信地说:「我瞧怜官人挺老实的,不想他……大人您说得不错,人不可貌相,貌似忠良者,岂知是毒蝎心肠!」 最后一句说得很重,细看他的神色变化,话极在理,可尉迟复早已疑心,倒觉他是皮里阳阴,居心难测。 暗地哼笑,尉迟复将眉一抬,不意瞥见桌上尚未拂去的灰烬,好奇地上前一看,见到最后一句的「人月永团圆」,不禁大笑出声,几不停歇,语近讥讽地道: 「只怕是桂轮圆又缺,花蓝打水一场空。」 话中不掩的锋芒张青凤是听入耳里,心头明白,既难以再瞒,何必费力想些官场话敷衍。 于是,他一改先前笑容盈盈,扳正脸冷笑道:「是否镜花水月,大人这话未免过于武断了。」尽量保持著从容显出自信的神态,可脸上仍显出些微阴郁,像是安慰自己般,他刻意加强语气道:「离魂都能回生了,还有什么事不可能?!」 「戏曲终归是戏曲。」尉迟复嘴上嗤著一抹笑,笑他的痴心妄想。 闻言,张青凤竟无端地笑了起来。「大人,这话您就说错了!常言道『人生如戏,戏如人生』。咱们这会儿,不也是正唱著一场大戏?」 「事已至此,即是天命难违,你何苦尽为他守著不放?人生在世,图得便是名利二字,与其苦烦忧愁过日子,何不抛去一切,实时行乐才是正办。」 「我和他,其中之事外人怎可足道?人生得意须尽欢,那也是要心无所愧,大人的实时行乐,青凤实难照办。」 一听这话,尉迟复是彻底大有道不同不相为谋之感。对张青凤,他是够宽容了,就因张青凤有见地,有长才,确是个世间少有的俊生,机会一次又一次给,张青凤却不愿领他的一番盛情。 既然如此,又何须留恋再三?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世道如此,容不得人选择,这样简单的道理你怎老不明白?」喀哒喀哒的,尉迟复拿指在桌上胡乱敲打一阵,突然无预警地走到张青凤的身旁,细长的眸子直往他脸上流转,微侧过面,似笑非笑地说: 「可惜啊!一个聪明人,尽做胡涂事,如此年少多才,生得说些心底话,我还真舍不得你呢!可你偏同元照一样不知好歹,处处与我相违。你说,我怎能将满腹异心的人留在身旁,好比怜官奇貌不扬笞死了事不足惜……」 瞧他面露惊愕,尉迟复不由发出阵阵冷笑,目不转睛地看著他,殷殷笑颜时转为狠绝狰狞,笑语含愤地说:「然则,就凭你这张俏脸蛋,我得另外好好想想……」 话音未落,忽听得门外一阵骚动,紧随而来的是急促的脚步声直趋逼近,门板上碰碰碰地重响,却听得门板后传来叫喊:「爷,不好了!外头有人领了好、好……几百个兵丁将咱们府邸给围住了!」 屋内的两人皆是让这突来的景况搅得不明所以,彼此对眼相看。 忽地,尉迟复像是明白了什么,眼底倏地升起一股恨怒,大骂一句:「该死!」啪地一声扇子自他手中断成两半,迅速瞪向一脸迷惘的张青凤,阴森的眸子透著冷笑。「好好!果真青出于蓝胜于蓝,倒教我著了你的道!」 顾不得斯文罢袖抬腿,重重地踹开门扉,一位容貌白晢清俊的少年一见著他,立刻调头急喘喘地跑了过来,抚著胸口,有一句没一句的说:「爷……好多官在堂里候著,要、要您前去领旨。」 未把话听完,尉迟复立马大步一跨,拔脚直趋堂屋。 出去一瞧,除了刑部堂官外,还有几名司官,个个皆是熟面孔,都曾兄长弟短的「面上把子」,连前不久帮忙围事说情的陶安也位居其列。 眼前如此浩大的阵仗,来得过于突兀,即使纵横官场多年,看尽人心险恶,尉迟复一时之间仍不免无所适从。 可毕竟是曾经沧海历别风雨之人,他仅微楞了下,心中已然有谱,闭眼吸气,便拂袖领旨去了。 尾随步出的张青凤匆匆赶至,呆在一旁眼睁睁地瞧著百名兵丁瞬间涌入大举查抄,府内上下一片愁云惨雾,内眷均被赶至后院,所有小厮、奴仆全都瑟缩地排列站定,个个面貌姣好,不乏出色,但放眼望去,就是不见怜官。 见此,他的心里是一则喜,一则忧,喜的是按此情况,四年多年的苏州乡试舞弊一案终于水落石出了,实是可喜可贺之事;忧的是虽已沉冤昭雪,然则时时刻刻牵肠挂肚之人安危未明,他真怕……真怕让尉迟复给说中了,一场镜花水月,当真转眼成空。 「张大人,您还待在这儿做啥?要封房子抄家了,现是准入不准出,您还是快点走吧!」 突然发自身后的叫喊,惊得张青凤立脚转脸,但见穆和顺带著一脸「果不其然」的神情走了过来。 「公公,」张青凤一把拉住穆和顺,像是见著希望似的,又惊又慌又喜地急问:「元大哥如今人在何处?」 这一句话倒真把人给拿问住了。穆和顺略一沉吟,心里有说不出的顾忌,遂摇头叹道:「走了,老早就走了。」单只落下一句,遂不再多言转身走开。 此话一出,非同小可,张青凤不由倒抽一口冷气,如同当胸著了一拳,心口隐隐揪疼,脸色霎时变得十分难看,白里发青,脚步往后一个踉跄,差点就站立不住了。 一股恶寒急速窜流全身,四周的混乱哭喊声声句句传入耳里,而他只能张著茫然的眼,目堵一切盛兴衰败。 倏地,他抬起惨淡的面容,随即夺门出府。 莫非他解错信语了? 说什么守得云开见月明、说什么心有灵犀一点通……思来想去,信中所言均是宽慰之语,而他偏偏信了,信得那样真、那样实,一心一意,只盼元照安然归来。 可如今……如今…… 不! 是他自个儿犯傻、是他笨,一切的一切全是他的痴心妄想,不愿事情想糟,也从未为最坏的后果打算,因为他始终以为元照吉人天相,老天爷绝不会错眼扼杀。 尽管他悔恨哀恸,也不能让一切从头来过,回忆前尘,往事历历在目,却如同过往云烟一一皆自眼前散去。 难道,一片心、一段情,就此断送? 快跑渐趋缓慢,张青凤停下步伐,两腿像是打了桩似的,直定定地立在无人大街上,左右张徨来回顾盼。 眼底所见,均是苍茫一片。 万籁俱寂,每户人家前高挂著灯笼烛火,仰脸朝天,远边黑鸦鸦的天际挂著一轮皎洁明月,隐忍在眼眶打转的泪,终是落了下来。 青石板地上,点滴晶莹泪,映出一张蜡黄苍白的容颜。 「苍天不仁……苍天不仁啊……」他疯也似地抚额大笑,一步一趋,嘴里不停念著「人月永团圆」。 强自抑制满心的愧悔,张青凤拖著蹒跚步伐立于一座府宅前,但见门前冷清,完全不似以往轿马往来热闹喧腾景象。 高高的灯笼挂于门顶,残灯摇曳不止,抬眼一看到正门大开,任冷风潇潇吹入,他心中一酸,不禁再次泪流满面。 扬手推开虚掩的门,经甬道,进堂屋,所到之处仅有景物依旧,大伙儿就像是消失一般,平日所见的家仆、长工,还有最教他熟悉的春喜、管家全都不见踪影。 此处,俨如废墟。 不过是十来天的光景啊……张青凤闭上眼,手足不住瑟瑟发颤,一股悲酸哀凄之气在胸臆间扬起波滔骇浪,逼得喉头苦涩难当几要作呕。他极力压抑,含著凝在眼眶打转的泪、含著道不尽无从可诉的苦涩,举步维艰地绕行。 犹记得初入府那天,总管躬身相迎,春喜捧了个热呼甜香的桂花糕,还有世昀脸上那不由衷的言笑,仿佛又影影绰绰地重现眼前,忽而清晰、忽而模糊,怎么是一句心如刀割可以了结的。 如今,记忆中的繁华景象,那些安逸悠闲、把酒言欢的自在日子,难不成真似同昙花一现,花谢梦醒? 可就算是一场梦,也太短、太快! 早知会是唱一出生死离别,他怎么也要拚死上奏…… 早知会是这样的结果,他说什么也绝不离开…… 多少日子来,他是用一封信和几句签语所积聚的希望来强撑著,才不至于让他颓丧失志,然则说穿了,不过是欺骗自己的不实想法。 心潮起伏,不知是痛、是悔、还是遗憾?但明明白白的是,后悔的药确实苦涩难咽不好尝。张青凤抬起马蹄袖大力拭去刚止又落的泪,再抬起头来,虽凄然尚存,却已换得一脸平静。 双眼目空,他呆呆地看向前方,穿过回廊,直来到后院花坛前,冷风呼呼作响,繁花雕零,平添潇凉。 张青凤走上前去,也不过就迈出一步,眼梢忽现出一截白袍。 逐渐上看,花木遮掩中竟见穿著一身半新不旧的月白缎面薄棉袍,头戴一顶珊瑚结子边掺灰黄貂毛的黑帽,完全一副富家子弟打扮的男子站于石桌前,手持酒杯,独自仰望明月。 「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 寂静中透出低浅微沈的清朗之音,皎洁银光洒落一身,登时现出一张再熟悉不过的清俊脸庞。 以为无缘相见,今竟伫立身前。 应是思念过度,因哀恸凝成的幻觉。揉眼再看,眨眼再瞧,待看清眼前略显消瘦的面容,他不由倒抽口冷气,直觉地往后颤退。 「喝──」瞠大眼,张青凤简直三魂去了七魄,惊愕得难以言语。 「安静些,瞧你这模样像见了鬼。」一听到后头响起鸡毛子的鬼叫,元照眉头紧皱,然后朝他扬起手中的酒杯,薄唇掀笑:「青凤你回来的正好,现会儿我也甭学李白举杯邀明月了。」 见他完好如初地站在那儿,心还有疑,张青凤轻手轻脚的走近,眼睛瞬也不瞬地直盯著他瞧,待确认无误后,眸底疑惑渐聚。「你不是让皇上给……」 「罢官了。」元照把话接得十分顺当,像个没事人般。 罢官?这又是从何说起?看他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张青凤此刻不辨做何滋味,只道心口一道怒气不得不发。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面布恼色,他转头张望,依旧不见半人。「府里上下的人都去哪儿了?」 「如你所见,全散了。」只留下始终不愿离去的总管和春喜。元照视若不见他脸上的薄怒,提起酒壶倒了满满两杯,递给他道:「明月当空,如此良晨美景咱们何不对饮一杯。」 垂目看著他递过来的酒,张青凤伸手不接,嘴上反而凝出一抹笑,直接覆在他持杯的掌被,一个狠心使劲,将黄澄澄的酒泼得对边男人一头一脸。 「这酒的滋味如何?现在可以说清楚了吗?」脸上犹在笑,眼底却殊无笑意。 抹去脸上的水酒,元照又为自己斟上一杯,酒入喉头,竟是一脸笑笑,并无任何恼怒不悦。因为他知道,前生后死不过一那,悲喜交替的太快,张青凤难免无法调适,心有怨怼责难是情理中的事,他不意外,甚至有些高兴。 想想,一个心底最为在意的人以为已成地下鬼,岂知此时竟又死而复生,好端端的站在眼前饮酒作乐,谁能不惊惶? 思及此,如玉般的俊颜不由得泛笑,笑容越扩越大,看在张青凤的眼里,心里更是无端燃起一把火。但他倒还沉得住气,闷声不响地瞅著,挂在唇角的笑意却淡了。 见此景况,知晓他非是打破沙锅问到底。元照摇著手里水酒,慢悠悠地看向他,话到嘴边,反而不知从何说起,待把余酒喝尽,这才娓娓道出自与他一同入宫面圣当日起,至眼下安然景况的所有因由。 其中转捩巧妙,无不殆尽。 原来那日进宫后,皇帝急招元照养心殿问话,岂料一个转眼间,即刻沦为阶下囚,纵闻所未闻但也不是未曾想及的事,所以他仅是愕然并不吃惊,兴许早料中会有这样的结果,也就从二品大员成了待罪之身,所幸皇帝格外开恩,暂囚火房,虽未受饥寒之苦,可所通声息也仅有家仆二人。 谈到最教人无法忘怀的几桩要事,如今想来仍心有余忌,他不自觉又提了一遭。 「那时皇上将我拿问住时,说实在的,我心底还真有点怕……」元照欲言又止地,随将目光转至凝神倾听的俊容,牵动唇角轻声叹息:「怕……我再也见不著你了。」 张青凤默然,不知该做何回答,仅略略低下眼,遮去月光照耀,让人看不清脸上的神情为何。 元照无声笑了笑,接续道:「怀藏密旨,我倒不惊不惧,但唯一教我寝食难安的是……你可知道暗无天日的辰光有多难熬,心里念的、想的,偏偏看不著、碰不著,镇日提心吊胆从没有一日安睡过,唯有的声息,还是靠总管和春喜稍进来的。」他一副无关紧要轻描淡写地说著,脸上的笑容却始终未断。「春喜说,要是你三日未回,就让我送呈上奏,可都已过了五日,迟迟未有上喻,而你依是不见踪影,这万般煎熬的滋味,著实令人难受。」 接著他又连当初心中的盘算,如何运连操纵事情发展,将所有布局串成一气的经过一并说个详细明白。 两方上折,孰是孰非,皇帝终心有所疑,下九卿、詹事皆无所得,即如互劾之案,遣大臣往谳,向为尉迟复所制,因此心中已有计较,仅隐而不露,查其实观其变,直待御前定夺。 是故,那时皇帝问他能否冒死一搏并非虚言恫吓,只为日后布局。 而今,终究是脱难了! 他每说一句,张青凤的心就揪疼一回,一颗心紧紧地被吊著,待他说完,已是满脸虚汗,双眸眨也不眨,到最后,甚至红了眼眶,差点就要在他面前失态了。 「这些日子你不好受,我又何曾快活?」想起几日来的提心吊胆竟,是人家手中的一步局,早就安排好的,张青凤心里便有恨,说起话来也就不似先前那般温润,而是一连串咄咄逼人的口气。「事情到了何种地步,好歹让我有个底,这上头的信儿,任凭我使尽法子,就是打听不出个究竟,我怎么不慌不忧心,还你就当我是个铁石心肠,不理不睬也无碍是罢?」 忧心害怕化为怨愤,是可以体谅的,但就怕他误会至深,以为有意相瞒,这就是非得澄清不可的事了。于是,元照也跟著激动起来,赶紧说道:「我怎么会不知担心受怕的滋味?所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之所以瞒你,乃因在这紧要处上,一举一动都是赔上性命的事,倒非我贪生怕死,而是我万不能做个失信之人。」停顿了下,他突然执起张青凤的手,并同覆于胸口,以一种严正的态度低语道:「保住一条命,为的便是与卿一句『与子偕老』……」 纵是平日再厚皮,听得这样话也不免羞赧,张青凤猛然抬眼怒瞧。「你──」红著脸气呼呼地窘骂道:「你瞎说什么!」嘴里这样说著,却丝毫没有抽手之意,仍紧紧熨贴在温热的胸膛上。 「哪里是瞎说。」元照轻笑两声,索性十指交扣,将人栓至跟前。「说起来,多亏了你,也是为得这句话,我现下也才真有命活。」 「急召面圣当日,我便知自个儿是躲不过了,幸皇上真是位仁慈圣君,这革职拿问一面是做给满朝文武看的,一面则是在一个『拖』字。」贴近张青凤的耳旁,他笑笑又说:「皇上用心之深,我岂能辜负?若非你实时上奏,带上那匣中之实,说不得现会儿我仍在牢里数日子呢!」 听到这里,张青凤即有另一番领悟。这些日子白让自己提吊著一颗心,说不怨不恨,是绝不可能的事,可他之所以如此在意,无非就是希望元照安好无事,到今元照平安归来,就是再怨再苦,也算值得了。 转念到此,他嘴上仍然不饶:「罢、罢!你说的我全知道,我也不是不讲理,只你往深一层去想,尽瞒著人,一点消息也不走风,万一要我走岔棋路,岂不全盘皆输、功亏一篑了。」他抬起一边的眉,用略带讥讽的意味说:「你拿命去赌,我也是以命相搏。」 言辞在情在理,元照也不好驳他,只有连声叹道:「唉,你又何必尽往险处闯……宴无好宴,你非沛公啊!」他人虽看似安好,就不知……差点就要脱口而出,可一见他泰然自若并无显出任何一丝异样,元照的脸色更是难看,但嘴角仍是强牵起淡笑。 「早知你安然无事,我也省得淌这浑水,不过倒是让我带上个好东西,此趟鬼门关走得也不算冤枉。」尚还未觉,张青凤反手一推,将彼此间拉出个距离来,这才自袖中掏出一只打叠方正的卷子,眨眼笑道:「这是那日翰詹大考上的让尉迟复换调的卷子,是我从书斋里取来的,他只当我使上『栽赃嫁祸』之计,却不知我换得一手的是『移花接木』。」早在他进折上奏时,便将一切禀明于夹片中,只要和此卷比照对拟,会有什么结果,几乎可以推想出来。 元照闻言,不慌不忙地摊开一看,果真是亲笔毫墨,细观卷上诗词,还记得大考当日,张青凤曾说试卷已出一韵,核对瞧来实在一字不差。 这样一来,与此相应,便是铁证如山了! 元照转脸相问:「你打算呈给皇上?」 「纵虎归山,终有日再成大患。」出口的是一副理所当然的语气。 元照沉吟不语,仅是默默收起卷子,随即转身拿到烛台上烧了。 「世昀!」来不及阻止,张青凤只有眼睁睁地看著好不易得来的证据就这么没了。他不由眯眼怒问:「你这是做什么?」 元照笑笑地摇头,面有凄沧。「现在的尉迟复就像被拔了牙的老虎,要东山再起,难呐!何必非把人赶尽杀绝。倘或将这卷子呈了上去,凭欺罔一罪,便是个抄家灭族,徒留缛杀大臣的坏名,无非陷皇上于不义。此人虽阴险奸巧,到底是有才干,皇上保全的心思,我不能不顾。」 「你倒宽容,尽为他求情。甭忘了,他可是处心积虑要害死你哩!」张青凤哼地冷笑,倒是一脸的不以为然。 「不!青凤我……我宁可你安好,也不愿你投身这样的险境中……」就为了这东西贸入虎穴,实在不值啊! 张青凤奇怪地睨著他。「世昀,你不会是误会什么了?」眼珠儿滴溜一转,投放在略显哀痛不舍的俊颜,漾出一抹有趣的笑。「你与尉迟复在朝中共事多年,难道还不清楚他向来『疑人不用』的性子吗?他早疑心于我,为明哲保身又怎会轻易动我,更何况,好歹我还是个官呐。」 「这么说你没被……」 这可真是大大的意外啊!就因共朝多年,他太过清楚尉迟复的行事作风,从来无所顾忌,以那一身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权势,何所不能,又仅会因张青凤尚是个朝廷命官而有所忌惮,不敢贸然下手。 其中,又是有何缘故? 「尉迟复的种种事迹,我不便一一同你说个明白,可就我所知,凡入他手者,皆无轻言放过之理。现下你说他……」他如何能信?! 「这我也想不透。」其实他自个儿早在疑心,保不定尉迟复并非用心在他身上,而是……凤眸缓缓地转向不失俊秀的脸庞,仔细瞧来,确也是美男子一枚。 不会真是如此吧……让这突来的想法一惊,张青凤迅速地别过脸,暗自惊叫。 张眼直睁睁看了他良久,怪异的感觉始终辽绕心头,元照半信半疑地问:「青凤,你真的没被他……」后头的两字,他实在羞于启口。 「当然!」尉迟复著眼处不在他,自然不会动他半分。「难不成你非得亲眼验验才肯信?」说著,张青凤当真开始动手宽衣。 「不、不必了!我信、我信你就是了!」要宽衣解带也不是在这时候。元照咳地一声,嘴里喃喃:「咱们晚些再说。」 「什么?」 「没事,一人关在牢里多少养成了自言自语的习惯。咱们还是来谈正事吧!」他漾出掩饰的微笑。 也罢,他也好趁此抚平心头的惊骇,偶然发现的事实真教人心惧。抬手拍拍胸脯,张青凤又把方才的事挑起,冷问道:「东西烧也烧了,这下无所对证,难不成就这么放过他?」 「以往你总念著我太过执著,怎么现会儿反倒是你放不开。」历劫归来,元照多少有恍如隔世之感,与从前的心境想法也大不相同了。他向著一旁挤眉弄眼,突然伸手一揽,就此顺当地搭上张青凤的肩头,像是说予他听,更像是自语:「尉迟复专擅朝政,工于心计,确是做了许多情理不容之事,但国法不外乎人情,就以乡试弊案来说,他既非主谋,更无害人之实,其罪尚不至死。」 「再说了,这几年他专擅朝政,树敌不少,通常是面服心不服,得意之时自有人奉迎讨好,可一旦恩宠不再,落阱下石之人更不嫌少啊!」说到此,想起切身遭遇,他不禁头苦笑:「官场上的事,我已了然,有心人要想收拾你,何患无辞。」谈及官场龌龊,那就是连说个三天三夜也道不完、说不尽的事。 张青凤无以回答。回想方才情景,官兵查抄,说什么荣华富贵,一到极盛,便是必衰雕零的时候,这是千古不变、万物皆然的道理,再富再贵,转头一瞧,不过都在书生倦眼中,成了众人茶余饭后的闲谈罢了。 对于落败之人,他怎能多苛求什么,如此不就显得自个儿太不通情理、麻木不仁了吗?原是面有难色,旋即眉掀目舒,他幽幽轻叹: 「你说的是,尉迟复一生只求功名富贵,到头来却落得家败流落的结果,这些 (: ) 第 7 部分阅读 「你说的是,尉迟复一生只求功名富贵,到头来却落得家败流落的结果,这些让大伙儿视为的出息恩荣,无奈仅是浮云虚华。[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通读圣贤书,怎么就不明白富贵并不等于圆满,唯有平安快乐才是福气,想来也真够教人感慨的。」小啜一口冷酒,他瞥眼过去,试探地问:「只你难道甘愿就此无端让皇上罢官去职,心里就没有半点儿不舍?」 十年寒窗苦的功名荣位,的确不是说放就能放得下,他非圣贤,更不自许为清高之士,可一场生死交关,他是看开,也想通了。诚如张青凤所言,人生在世,平安快乐才是福气。 「要是三年多前,我必是无法坦然放下,但今日这一句满话我是说得心无碍。」最紧要的是,他可不想因此抑郁以终,为的便是身旁之人。 然则张青凤只拿斜眼瞧他,唇角半扬,不置可否。 见他犹是不信,元照摆摆手。「你不明白,公门之中好修行,更易造孽,往往机事不密祸先行,是非只因多开口,要想在官场安然立身,难、难、难……」连道三次难,模样口气像是活了大半辈子的人。 又非七老八十了,净说这些不符身份的话,尤其现已雨过天晴,哪里生得如此多的感慨来。 张青凤暗自觉得好笑,也跟著摆起毫不在乎的神态气度,随口接道:「既然你都不怕了,我还为你瞎操什么心。」 句句掺杂抱怨,但更多的是不掩的关切之意。 「我晓得,你这是替我著想。」感念在心,元照不由得倾身凑近,一双细致好看的凤眼顿时变得迷蒙深邃。 听得这话,张青凤不禁感到脸面一片燥热,朝他睨了眼,很快地在他脸上绕了一下,随即转目侧身,装作没听见似的自斟自饮。嘴角隐含有笑。 然而,那快得难以捕捉的一瞥却恰恰印入元照的眼底,多少情意均显现在轻颦浅笑中,引得胸口一片火热,泛起的波澜差点连自个儿也克制不住了。 他缓缓闭上眼,倏而张开,略微镇定心神后,霍地抬手一伸,截住张青凤刚喝干的酒杯,同时也带上自己的杯子一起斟满。 「就你一个人吃酒,实在太没意思了。独醉不成欢,来!」他率先干尽杯中酒。 张青凤满心欢喜的接过,很是豪气地一饮而尽,甚至将杯底翻现,证明半滴不留,孰不知正在为他斟酒的男人心里另有所图。 「对了,凤弟……」元照立身跟前,遮去银璨月光,微扬的薄唇溢出一声轻唤。 「嗯?」张青凤从容响应,心头却是警铃大作,自他俩互诉衷曲以来,许久不曾听他这么称呼了。 「我已丢官,你何时也要一同辞官求去?」 「无官可做是你自找的,我做啥同你一块儿成布衣?」实则在他奏请皇上之时,早已禀明清楚,也得批允了。吃著酒,张青凤抛眼一睨,刻意隐匿不说,反露出贪婪的笑。「何况,我还没捞够本哩!」官场上走一遭,两袋还空空,他怎能甘心? 「世昀,你还记得我以前和你说过什么吗?」他笑得极甜。[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我这人呐平生无大志,会上京求官也不过是想找些乐子,或许等我觉得官场没趣时,自然就走。」 「你呀,满嘴荒唐言,偏生最有理。」往他脸上轻拧了下,元照半眯起眼,眸底尽是宠溺。「没有我在的官场,何趣之有?」 好一记回马枪,都忘了他城府之深绝不输尉迟复。兵来将挡,张青凤扬唇笑道:「确是不比以往有趣,可有你在旁也不见得能添多少乐子。」 「可你不能否认,没我在,的确无趣多了。」 「你到底想怎么样?」 「辞官。」他顺手一揽,将人紧紧抱在怀中,共享温暖。 「行。」见他的唇就要凑了过来,张青凤巧妙地一挣,却让他吻上黑溜溜的长辫子,然后反身揪著他的前襟,吐得他一脸酒气,睁起迷离的眸子,恶声恶气地说:「可我要你立誓!」 见他这模样,想来至少醉了有七、八分…… 「立什么誓?」不会是学戏曲中那些什么海誓山盟、情坚不移吧?元照小心拿开胸前揪紧的拳头,陪笑问道。 「你──日后绝不能比我早先一步离去。」要,也是他先走。这种痛苦煎熬,受过一次真的够了。 声音微颤,脸色通红却满布凶恶,张青凤不住喘息,孰不知是恼,抑或是酒喝多的缘故。 「不会的,若然有这么一天,我必会找你作陪。」元照轻抚他的脸庞,见他眸子隐隐含著泪光,心中更是不忍,遂倾吻住他红润的温唇,将所有未完的话语均化成无尽柔情。 于是,一杯又一杯,在元照劝酒、张青凤猛灌不知节制的情形下,直至残灯烛熄,两人皆已喝得铭酊大醉。 酒过三巡,元照抬起朦胧醉眼,细数举杯畅饮以来,他俩通共喝干了一壶白干,两大瓮的绍兴,外加刚自地窖取来尚未开封的女儿红,配上几碟下酒小菜,全是些易于入醉的东西。 他调眼过去,目光落在伏桌酣睡的男人,云驰月运,银白带黄的光辉璨璨地照得那漂亮细致的脸庞益发清俊,俨如幻梦中,此情此景,真如天上宫阙,何似在人间。 「喝得这样多,应当是醉了吧?」 听那均匀绵长的呼吸声规律起伏,想来不仅是醉,也睡得极熟了。元照微微一笑,强打起精神起身,悄悄地靠了过去,立时将人搀扶进房。 「青凤呀青凤,你让我等得够久了,打从真相大白时,我便再也无法旁视,宁终身不娶,只因有你这样的知己在旁,一生即无他求。」轻悄抚上睡颜,他低语喃喃,眼底情欲渐炽。 「你不让我先走,天命若是如此,你我又是怎能阻拦?」一声轻叹溢入夜色中。「可你该知道,倘或是你早一步离开,我必追随你而去,倘或是我,我实不愿见你追来……」拭去残留于眼角的泪渍,他喃道:「并非我薄情寡意,可你就当我是个无情之人,死了便不记得你……这样想,是不是能让你不再念著我?!」 「嗯……」忽地躺在床上的人轻溢一声,像是响应。 心一惊,以为他醒了,元照俯身看了看,见他依旧双眼紧闭,睡相安详,整身散发出淡淡酒味。 果真是自己多心了。他抿唇一笑,单手拖腮,侧身倚在外床上,细抚他的眉目、唇瓣…… 如此良晨美景,情焰正炽,再耽搁下去未免太对不起自己了。 不待多想,元照随即脱去短袖外挂,撩开他的前襟钮扣,滑入单衣内轻触那光滑平坦的胸膛──不料,原以为早已睡死的人一个大翻动,扬手一抬,竟紧紧得把他压在床榻动弹不得,情势急转直下不过电光火石间。 瞪眼愕然,就在元照恍神之际,一道黑影已是欺了过来。 软软的唇贴上他的,尽情所能的吻,什么唇舌交缠都不足以形容眼下的激烈程度,浓郁的酒气伴随肆无忌惮落在身上的细吻,足以让人晕头转向毫无抵抗之力,只有任其摆布。 神智隐没前,于黑暗中他仅见得一双璨亮如星的眸子正对他眨呀眨…… 就此,共度春宵月明夜。 尾声 日正当中,天已大亮,温热的光线照得一室通明。 「世昀,日上三竿了,元总管要我来问问咱们何时走?」张青凤拿著摇扇扇呀扇的,直接推门进屋,朗笑走近床沿,看上去活力十足。 隆起的被窝现出一双精亮含怨的眸子,元照暗自低低吃痛,却仍装作若无其事翻身坐起,睨向眼前人,一连数哼,不由冷笑:「你倒挺精神的。」 「是啊!」张青凤转身现出一脸的神清气爽,咧嘴笑道:「好好睡上一觉,自然精神快活。」顺势伸了个懒腰,弯身为他拧巾擦脸。 他倒好,一人快活得意,反观下自个儿的一时大意疏忽,竟是自尝苦果。 「怎么?是哪儿不舒服?」瞧他横眉竖目,脸色不甚好看,难不成是受了风寒?张青凤不假思索,抬手摸上他的前额,却还温凉。 明知故问!俊颜一红,元照索性来个相应不理。 「你劲道真不小。」这句话他几乎是咬牙切齿的说。万万没料到身形纤长,看似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男人,竟能将他全身压抵在床,从此再起不能。 想起来还真恨!他狠狠地瞟去一眼,模样十分恼怒。「学得一身功夫怎么偏偏没听你提起过?」 原来是为了这件事啊…… 「唉呀,仅是强身健体的活招,这劲道嘛……难免就比常人大了些,不过还称不上是功夫……就是、就是……」意乱情迷之际,下手不知节制罢了。 觑眼看他背后青一块紫一块的,张青凤立刻把目光调了开去,自挂架上取来长袍外挂小心翼翼地覆在不小心露出的臂膀。嗯……眼下真是秀色可餐呐!实在教人忍不住又心猿意马起来。 好歹自己是个货真价实的男人,倾心之人就在眼前,更何况那人还衣衫不整,面无血色的倚床而坐,另生一番慵懒病弱,那番风韵实在撩人,怎不教他再起邪念淫思。 不行、不行,此刻他要是再胆敢碰上一根汗毛,彻底惹怒了他,接下来的日子肯定不好过。 眼看元照大有兴师问罪之态,张青凤急忙轻咳几声,有意转开话题,一如往昔地摆笑问道:「世昀,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没有?」拿来袖袍外挂,自愿暂且做起小厮的活来,一面帮他穿衣,一面提议:「反正京里咱们是不能待了,不如立刻就走?」 「你想上哪儿去?」打理好一身穿戴,元照任凭他上前搀扶出房,步履缓慢地一同走入内厅。 张青凤倾头想了想,眨眼笑道: 「俗话说『人不到苏杭,白来世上走』,咱们就一路南下看戏听曲泛西湖,你说好不好?」谦卑再谦卑,只差没在最后加上一句老爷称呼。 「听起来倒也不错。」元照回身一笑,十指交扣互缠,将他紧紧握住,纵是已到内厅落坐准备用膳,仍没有放开手的意思。 「世昀,这样不方便用膳啊……」跟前盘盘好菜,却只能瞧不能吃,他的肚子实在饿得紧。 「是吗?」抬眼扬眉,元照还是没有松手的样子,笑得一脸无赖。「可我这痛那疼的,始终提不起劲,就连拿筷子的力气也没有。」意思就是他若不吃,那他也别想动筷。 柳眉打成八字样,张青凤暗暗叹息,在背后两双眸子热切的注目下,只有无奈地举筷挟菜送至他的嘴边。 但千料万料也万万想不到元照猛然反手扣住他的手腕,硬是将人拽到身前,倾头就贴上那温润的双唇。 不知过了多久,四瓣分离,他意犹未尽的舔著唇角,却见张青凤双目空茫,一时间似乎还回不了神,只张大眼直楞楞地看他。 瞅著那肿胀发红的唇瓣,元照不由得心情大好,身上丝丝痛楚顿时减退不少,有意无意地拿指腹在他唇边游移,倾身附于耳旁,把嘴一勾,勾起邪气的笑来。 「君子报仇,三年犹不晚。咱们骑驴看唱本──走著瞧。」说毕,不顾身后一个掩嘴惊呼,一个瞠目结舌,自管调头走人。他单手撑于腰后,拐著身径自漫步回房。 这绝对是报复!张青凤涨红著脸,呆在原地,又愤又恼。 可恶,竟偷他迷糊不知天地的当口,在众目睽睽下,摆明是要他丢尽颜面。 哼,趁人不备,小人作为! 偏头觑见后方的两人,个个呆若木鸡,这下更是教他无颜面对。窘得待不下去,他只有挨著通红发烫的脸庞,故作洒脱地颔首揖身,随即走出厅堂。 偌大的内厅仅留下一老一少,面面相觑好半晌,绑著两根黑溜辫子的春喜这才眨著不解的眸子,率先开口: 「管家爷爷,咱们是不是要改口叫『夫人』了?」 不,以他年老多知、阅人无数的丰富经历来看,这一回夫人之名恐怕落不著张青凤的身上去。 看著身旁的天真小脸,元总管不知该如何回答,思索良久,终是吐出一句: 「你还是叫凤爷吧……」 全书完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