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狱少女之当我孤身沉》 地狱少女之当我孤身沉 第 1 部分阅读 《地狱少女之当我孤身沉》 §灵魂反身§第一章 委托替代 屋外是永恒不变的夕阳,如血的阳光洒在屋前艳红的曼珠沙华上,少女的指尖轻触曼珠沙华娇嫩的花瓣,溅起淋淋水珠。 “爱,爱……收到了哦,爱。”苍老的妇人的声音传出了和式木屋,在四处环山的山谷中发出幽幽的回想,立在风中的少女微微偏头:“嗯,现在就去,婆婆。” 风拂起少女黑长直的发丝,红色的眼眸在黑的映衬下显出异样的光彩,她淡淡地补了一句:“现在就去。” 屋外,人面蜘蛛背上的三只眼睛诡异地滑动着,仿佛在注视着少女的一举一动。 === 十二点整。 倍赏美纪暗暗松了口气,网页如她所愿地出现一团青红色的火焰,“君之怨恨,愿为消之”的字样在纯黑背景的页面上显示出来,小小的毫不起眼的字样却因为白色而形成强烈的对比,映入倍赏美纪眼帘的瞬间竟让她有些失读。之前无数次失败让她充分怀疑地狱通信的真实性,她一个字一个字读着,生怕被假网站忽悠了。 她的指尖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最为仇恨的人的名字填入栏中的时候,她心中竟有了几分快意。毫不犹豫地点下送信,黑色的页面一闪而过,取而代之的红色网页上黑色的印记格外醒目。倍赏美纪突然想起同学提到的契约之印。 想必……这就是了。 在她刚刚反应过来的瞬间,一直静静躺在桌上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在寂静的夜中显得格外突兀。颤颤地打开短信,只见短信是从未有过的红底——已受理,地狱少女。 和传言丝毫不差。 倍赏美纪只觉得长久以来沉沉地压在她心口的石块似是突然取走了一般,破入肺腑的新鲜空气让她倏地有些眩晕。心口沉寂许久的疼痛在无所压制的情况下又犯了起来,而且比以前来得更为剧烈。她捂着心口直直地躺在身后的床上,胸口一起一伏飞快地呼吸着空气却总觉得没有丝毫缓解。 如果就这么死了的话……真不甘心…… 这是她想到的最后的事…… 她缓缓地闭上眼睛,最终疼痛使她丧失了知觉。 她的床前出现了一位十三岁少女的身影,少女歪着头看向她,及腰的长发披散下来,如同子时漆黑的天幕,笼罩着她面前的一方土地。少女一言不发,深红的眼眸在无光的暗夜里隐隐闪过异样的神色。 惊醒倍赏美纪的是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她所担心的事非但没有发生,相反,她感觉到她的心脏正有力而均匀地跳动着,一如阳光般充满活力。想起预约好的复诊,即便没有丝毫的不适,她还是准时到了。 “倍赏美纪……嗯,跟我来吧。”梳着高高马尾的护士是倍赏美纪之前没有见过,她盯着那位护士胸前铭牌上的“曾根安娜”,心想医院什么时候开始改工号为姓名了? 曾根安娜没有注意到她异样的目光,只是将她领到一个陌生的诊室外:“请进。” “这……”倍赏美纪迟疑着,“不是这儿吧。” 曾根安娜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径自迈进了诊室。倍赏美纪不知如何是好,只好跟着,只是后脚刚刚站定,就发现眼前景致和之前大不一样:夕阳、流水、不知名的高大乔木、繁茂的草丛…… 以及大片大片的曼珠沙华。 “我是阎魔爱,是你召唤我来的?” 少女清晰而空灵的声音在倍赏美纪耳边响起,她猛地转身,只见阎魔爱一袭黑色古式水手服一头长发无风自招,她站立不稳,略略地向后退了两步,却被一双冰凉的手掌扶住。手的主人应该骨瘦如柴,指节清楚可辨。 “地……地狱少女……”倍赏美纪这才注意到阎魔爱身后不知怎地出现了一老一少一年轻的三位男子,而身后抚着她的正是刚刚的护士曾根安娜。只是不知她什么时候换了身露肩长襦袢,与之前清丽的护士装相比多了几分魅惑和妖娆。 “哎……”阎魔爱低低地应着,“我收到了你的委托。” 倍赏美纪一时间不知如何回答,只听得阎魔爱身后那位年龄最长地开口了:“是什么样的事情呢?” 他不说还好,这么一提,倍赏美纪一把捧住脸,不能自已地跪在地上:“噩梦……真的是噩梦……自从那个人出现后,我的生活就一团糟……他是以爱慕者的身份出现在我身边的,我们在一起已经接近一年了……没想到,他居然,居然……” 本就断断续续的话在倍赏美纪泪水的浸泡下显得更加语无伦次,到重点之处居然一点也说不下去了。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仿佛随时都会因为气息终止而晕厥过去,她身后的女子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背部,帮她顺顺气。 “轮入道。”阎魔爱唤了一声,那位年长者缠绕颈部上的围巾后化为黑色稻草人落在阎魔爱的手中。阎魔爱向倍赏美纪伸出手:“请收下……” 倍赏美纪拿开手,扬起哭花了的脸看着面无表情的阎魔爱,想看看她接下来的动作,却听见不知从何处传来一句声音清越的问话:“喂,少女,难道不知道接受委托之前要先确认委托人身份吗?” 倍赏美纪转过头,只见是一位褐色头发的少年,蓝色的眼眸和阎魔爱的红瞳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却又相得益彰。阎魔爱身后的那位年幼的孩童立即问道:“你是谁?你怎么能到这儿来?” “很荣幸地介绍自己,浅见修介,是个提灯师。”少年扬了扬手中十字架形状的散发着微黄光芒的提灯,白底黑色暗纹的长袍飒飒地抖动,“我带来了你们真正的委托人。” “你……” “山童。” 孩童还想说话,却被阎魔爱拦住。她看向自称为浅见修介的少年,眼眸里依旧平静无波,鲜有表情的面容散发着阴冷的气息,仿佛昭示着她并不属于这个世界。浅见修介也无任何不适,饶有兴致地会看过来,似是在等阎魔爱的发话。 良久,阎魔爱终于开口:“真正的委托人是谁?” §灵魂反身§第二章 地狱入口 这句话却不是对浅见修介说的。 阎魔爱的目光早已转到倍赏美纪身上,寒凉的目光让她不由得一阵哆嗦,避开阎魔爱的目光,倍赏美纪颤颤地答:“植草遥步。” “你的名字。”明明该是句疑问句,阎魔爱却没有丝毫询问的语气,仿佛是早就知道了一般。 “是。”倍赏美纪垂下头,“这具身体是倍赏美纪的,而我是植草遥步。” “真是麻烦呢,又是灵魂委托。”碎发的年轻人喃喃自语着,将头偏向阎魔爱,“小姐。” 阎魔爱微微颔首,在众人惊异的目光中继续之前的话语:“你若真的要消除怨恨,将红绳解开即可;解开绳线,就和我正式缔结了契约,你怨恨的人将立刻坠入地狱。但是,怨恨若已消除,你自身亦将付出代价。害人终害己,缔结契约后,你的灵魂亦将坠入地狱,无法前往极乐净土,灵魂将饱尝痛楚与苦难永远徘徊。不过这是你死后的事了。” 植草遥步仰头一副没有反应过来的神情,口中低声喃喃却不知在说些什么。当她回过神来时,却发现阎魔爱已经说完那句“之后,就由你自己抉择”。 “为什么!你为什么会接受我的委托!”植草遥步惊讶地出声,却发现自己已经处在诊室之外,所有的一切都像是从未发生过,只有她手中的稻草人说明的了一切。她的耳畔还残留着阎魔爱最后的声音—— “因为,你还活着。” 植草遥步看着手中黑色的稻草人,一把扯开了红色的线。瞬间风起,植草遥步习惯性地伸手去挡,却发现握不住手中的稻草人。 “怨恨已听取。” 轮入道苍老的声音渐渐消弭,仅留植草遥步手中的红线在渐静的空气中招摇…… === “越来越搞不懂小姐了呢,居然请那人到了这里。”骨女双手抱在胸口站在地狱的入口处,蓝色的曼珠沙华悄悄绽放在永不停息的三途河岸,河岸上的点点河灯自御景柚姬离开后就再也没有消失过。 “小姐这么做一定有她的用意吧。”轮入道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一目连还没有回来吗?” “是啊,据说这次的委托有些困难。”骨女长长的发绺垂下,给她平添几分妖娆。她将目光转向一旁的山童,“这么久了,你一直在找什么?” “公主不见了。”山童仍然低着头,“那天帮她上过发条之后就再也没见过她了,她的头滚了下来,人面蜘蛛爬了出来。” 骨女知道山童口中的“公主”就是人面蜘蛛出现后就莫名失踪的菊理,但自从菊理失去灵体后就只是一具人偶,她的失踪想必和人面蜘蛛不无关系。也不知道该怎么和山童解释,骨女只是幽幽地叹了口气便消失在地狱入口的牌坊下。 她的身后,人面蜘蛛从牌坊上抛下长长的丝,一如之前他悬挂在屋外一般,时时刻刻监视着阎魔爱的三只眼依旧不怀好意地滑动着,教人永远无法猜透他的想法。 阎魔爱却只是坐在屋外的台阶上,四百年来她早已习惯这里从未改变过的夕阳,但她没想到浅见修介只是微微一怔后就旋即接受了这般静止的一切。纺车的声音从未间歇,仿佛是这静谧中唯一的异样。 “很有意思的地方。”浅见修介评价着,“阎魔桑,你说呢?” “爱。”阎魔爱纠正他,却没有回答浅见修介的问题。 浅见修介自嘲地一笑:“那爱也就叫我修介好了,话说爱找我来有什么事呢?” “你想做的事。”阎魔爱的回答一向简单,声音轻巧得仿佛一弹而过的风,只是来自于地狱带了几分苍凉的味道。 “这么说你是同意合作了?”见阎魔爱如此直白,浅见修介也干脆开诚布公。阎魔爱总是用那双幽深的红瞳看着他,虽然他清楚那是阎魔爱一贯的动作,每次却还是在她目光的注视下感觉到脊背泛起的凉意。不知是不是殷红的缘故,浅见修介总觉得阎魔爱的眼眸有一种看透人心的力量。 “倍赏美纪的魂灵也一并来了吧。”阎魔爱的目光下移到浅见修介颈部的十字架上,“她在这里,这是你的提灯?” 浅见修介的十字架晃了晃,仿佛里面真的有什么要挣扎着出来。之后阎魔爱便听到和之前完全一样却出自于不同灵魂的声音:“请救救我。” “不。”阎魔爱拒绝得干脆,“该救你的是你的委托人,我只是完成我的工作而已。” 她听到一声叹息,但这样的叹息四百年来她听到的已经太多太多,丝毫换不起她的反应。 浅见修介哑然失笑,这么久以来,他是第一次遇到这样说话的人。他取下脖子上的十字架,一提一放的过程中十字架就已经变成了一盏提灯,提灯的中央少女半跪的身影若隐若现,低身哀求的姿态无论换谁都会心生爱怜。 “爱,”浅见修介好奇地问道,“有没有人说过你无口无心无情?” “地狱少女是没有心的。”阎魔爱起身便是要送客的模样,“我能遇见的人只有两种——即将下地狱的和未来下地狱的。轮入道,送客。” “是,小姐。” 明明还在地狱入口处的轮入道不知何时出现到了浅见修介的跟前,红色的围巾整齐地缠在脖颈上,转瞬间便化成一辆古制牛车,燃烧的车轮中间是他的面庞。浅见修介扬眉看着这辆颇为新颖的牛车,低声问阎魔爱:“这就是你平时工作时的交通工具吗?” 说完,他不等阎魔爱的回答便只身跳上车,丢下一句话:“记得三天之后的午夜,地点你应该知道的……” 后面的话被车轮轧过的隆隆声响覆盖住,牛车走远后阎魔爱才准备离开,却听见不知什么时候回来的一目连立在她的身后神情不满地对着轮入道离开的方向兀自吐槽:“那家伙究竟在高兴个什么!” §灵魂反身§第三章 雨夜骗局 看着自己的试验品即将成功,菊川涉的心头涌起说不清的欣喜。 面色苍白的少女躺在木板搭成的简易床上,身上有规律地扎满了钢针。菊川涉知道要是用银针效果会更好,但对他而言,钢针也就足够了。 他看着少女苍白胜雪的面容,想起第一次看见她时她的脸色是樱花般鲜亮却不夺目的色泽,沐浴在灿烂的阳光里周身上下散发着年轻的气息,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要走近。除去阴暗的内心,菊川涉算得上是一个极受欢迎的男生——俊朗的外貌、风趣的说话方式以及用来伪装的彬彬有礼绅士体贴,都让少女在不经意间落入甜蜜的陷阱。 “我真傻,真的。”植草遥步对着面无表情的阎魔爱,却为因为她鲜有的情感波动而缺了倾诉的兴致。大抵是同为灵体的惺惺相惜,植草遥步可以明显地感觉到阎魔爱那没有任何的变化的表情下有着暗流涌动。 “我居然相信了他的话,在那么危险的时候去了那里。”植草遥步的声音里充满着悔恨。 那是暑假开始的前一天,那时植草遥步和菊川涉是人尽皆知的情侣,所以菊川涉约她到学校图书馆二楼的阅览室她也没有任何怀疑。尽管她知道阅览室一侧墙上的牛顿像似是有着不祥的传说,尽管她知道阅览室门外的座钟自从运到学校后就再也没有响过,无论怎么上发条都是白搭。 如今回想起来,明明天气已经很热,菊川涉却难得地将制服穿得好好,每一颗纽扣都一丝不苟的扣着,和之前总是半敞着外套显得有几分洒脱不羁的他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站在夕阳中的他,身影被拖得长长,本就修长的身形显得更加挺拔,恍如神祗。刚刚踏上最后一级台阶的植草遥步远远地看着他,是认识他这么久来从未有过的痴迷。 “你来了?”尽管植草遥步已经将脚步放到最轻,但在极静的环境中仍然惊动了菊川涉。他转过身,对着植草遥步温柔地一笑,那笑容让夕阳渲染的美景黯然失色,“跟我来吧。” 他一把握住植草遥步的手,植草遥步感到一阵眩晕,耳边所有的声音都在离她远去,只有不正常的快速的心跳声清晰不灭。她跟在菊川涉身后问道:“涉,我们来这里干什么?” “你很快就知道了。”菊川涉总保持的若有若无的神秘感是他让很多女孩子着迷的原因之一,植草遥步也不例外。低低地“嗯”了一声,植草遥步又问道:“那你为什么把制服穿得那么……” 她还没想到合适的词语,菊川涉就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今晚会有暴雨,马上会大幅度降温。” 说着,一个保温杯递上了植草遥步空着的那只手。虽然杯身仍是金属的冰凉,但植草遥步却觉得有阵暖流穿过外表的束缚流进她的心里,一如菊川涉那般不善言辞的外表下火热的内心。 感动的同时,植草遥步心中也生出几分疑惑。 这么晴朗的天真的会下雨? 后来,植草遥步才知道这些感觉通通都是假的。 冷就是冷,永远不会火热。 伪装出来的火热总有燃尽的那一刻。 阅览室一排排齐整的书架后是巨大的落地窗,以前来这里的时候,植草遥步都喜欢挑靠近落地窗的位置,看书累了就放眼远眺,没有遮拦的校园尽收眼底,心情也随之豁然开朗。菊川涉拉着植草遥步在落地窗前站住:“你一定没有在下雨天来过这里。” 说话间,原本晴朗的天果真被菊川涉言中,待到夕阳收起最后一抹余晖,本应是白云浮起的青天瞬时被沉沉压下的乌云取代。植草遥步站在落地窗前,尽管没有感觉到狂风乍起,但看着窗外树木的狂摇乱舞,还是感觉到那颇具杀伤力的气息。菊川涉的右手揽过植草遥步的肩膀,帮她拧开保温杯的杯盖。植草遥步无法拒绝这样体贴的温柔,顺从地抿了一大口,便把杯子捧在手中。菊川涉也不勉强,只是静静地揽着她。 一时间,两人相顾无言,空气中却缓缓流淌着安恬的味道,和雨点打在窗玻璃上的杂乱形成鲜明的对比,仿佛这只是他们两个人的世界,他的王国她的王。 不,没有整个世界。 讲到这里,植草遥步痛苦地抱住头:“那只是我的错觉。” 没错,错觉。 真正的情景是,菊川涉没有呆多久就借口出门接手机。植草遥步还暗暗地笑他见外,心里却是称赞他良好的教养的。不知是雨声太响还是菊川涉的动作太轻,植草遥步没有注意到菊川涉关门的怪异,等她发觉时才意识到自己被反锁在阅览室了。 她拨打菊川涉的号码,却没有人接听。虽然她知道在阅览室呆一个晚上其实没有什么,第二天会有老师来做暑假前最后的检查,心里却隐隐有些不安,总觉得什么在离开她的身体。当她打了个呵欠揉揉眼睛却只触到一片虚空,惊讶地瞪大眼睛却发现菊川涉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她面前,怀里抱着的少女——是她。 “那水有问题。”这是阎魔爱听了这么久以来说的第一句话,大抵是良人的背叛也让她有了些许触动。 “没错,后来我才知道那杯水能让人灵肉分离。而他拿走我的肉身是要换寿!”即便事情过去这么久,植草遥步仍是不敢相信和自己朝夕相处的男友其实是个连真实年龄有多大都说不清楚的怪物,“之后的我逃出了阅览室,但被困在传说中灵异的牛顿像里,也正因为被牛顿像护住灵魂才没有魂飞魄散。我足足等了一年才等到倍赏美纪到阅览室外玩笔仙,我借机抢走了她的身体只为流放他到地狱。明天是最后的期限,是拿回身体死后下地狱还是魂飞魄散我都无所谓了,只要他能够永远呆在地狱里,我就心满意足了。” §灵魂反身§第四章 一目连祭 碎发男子额前的刘海轻轻地掩住了他只有单目的事实,一身运动夹克松松垮垮地穿着,和他人一样随意自如。他脖子里的项链坠折射着已不强烈的阳光,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荡。掩映在一片树林里,一目连望着这一带唯一的建筑物,说不清的味道笼罩在那并不气派的屋子之上,阴森的气味让来自地狱入口的他也感觉到了些许不适,如此深重的怨念只有地狱深处才会拥有…… 菊川涉平时究竟在做些什么? 一整天都没有见到菊川涉出门,若不是整日开着的窗户,一目连真的怀疑他是不是得到了什么风声而逃得远远。 毕竟……那个叫浅见修介的看上去就不是什么好人。 一想到浅见修介,一贯随意的一目连也有些不淡定。就这么一愣神就让他没注意到从背后探出的黑色烟气,如一条黑色的绳带,紧紧地从他身后捆住他教他动弹不得。一目连心知不妙,连忙趁项链没有背负住的时候凑近亲吻吊坠,黑烟散乱,一只蓝色的稻草人静静地躺在地上,脖子上的红线系得紧紧,仿佛怎样也扯不掉。 一只手指修长白皙的手拾起了地上的稻草人,另一只手扯了扯红线,却发现是个死结。 “蓝色的稻草人?这就是一目连了……”菊川涉将稻草人放平,干脆用两只手生生地解开红线。他本就十指灵活修长,解起红线来动作也愈发好看。 “这样就能流放别人到地狱了吗?”菊川涉的唇角泛起一丝邪邪的笑,“那这次被流放的人到底是谁呢?” 红线解开的瞬间,却没有大风刮过,蓝色的稻草人依旧躺着,没有丝毫的变化。 “看来你是被抛弃了呢。”菊川涉紧紧地握住稻草人,在空中甩了甩,嘴里喃喃念叨着听不清楚的咒语。随着他动作的加快,稻草人幻化成一把锋利的日本刀,明晃晃的刀刃上三个小字不甚清晰—— 七胴切。 “果然是把嗜血的好刀。” 手起刀落,手中的红线风吹即断,遥遥地仿佛是在挑衅阎魔爱。 === 阎魔爱微微一怔,捏皱了曼珠沙华的花瓣。 “爱,愿不愿意和我一起完成委托?”浅见修介看着坐在屋前的阎魔爱,她的手中是一枝红色的曼珠沙华。被摘下的曼珠沙华失去了亮丽的色泽,殷红殷红的比之前更似血的颜色。 “不。”阎魔爱平静地拒绝,捏着花茎的两指搓转着着花朵,看都没有看浅见修介一眼。 浅见修介也不恼,叙述似的口吻说道:“一目连好像出了点事呢。” “我知道。”阎魔爱没有丝毫触动的样子,只是指甲有些深陷入花茎中,淡绿色的汁液在她的指尖漾开,渍成一抹写意的花。 “你应该知道菊川做的是鬼神交易。”浅见修介的声音里多了几分清冷,“你也好,轮入道他们也罢,都只是魂灵修成的实体,是靠近不了他的。” “嗯,所以我不能让你卷进来。”阎魔爱偏头看向浅见修介,“修介,这是我的委托。” 这是阎魔爱第一次喊他的名字,浅见修介猛地一惊,只觉得耳垂轻软,声音脆生生的竟是那样好听。他愣了愣神,这才反应过来,言辞温和地争辩道:“这也是我的委托。” 他向阎魔爱伸出手,一个标准的邀请的姿势。近九十度屈身,他看不到阎魔爱脸上的神情,只是静静地等着,等到空气似乎都停止了呼吸。 阎魔爱只是将目光转向一旁的屋檐,那里人面蜘蛛垂下长长的丝,背上的三只眼睛顺时针转了转,算是默许了。 冰凉的手掌覆上的那一刹那,浅见修介有一种强烈的感觉——他想紧紧地握住这只手,再不松开。 === 菊川打开门,门外是陌生的一男一女。少年的脖子上挂着一只隐隐反光的十字架,少女则一直低着头,一顶棒球帽遮住了她的容颜。 “请问,你们有事吗?”菊川涉的目光在他们身上扫了扫,最终落在长发少女身上。 “我们要到沢崎庄去,不过迷了路,现在天那么晚了,你看……”浅见修介侧身恰好挡住了菊川涉投向阎魔爱的目光,手指一指就将他引向外边落下的夜幕。 “沢崎庄的话应该要在树林尽头的岔路口走另一条路,现在赶过去的话,也确实太远了……”菊川涉看着浅见修介愈发恳求的目光,迟疑着同意了他们借宿的请求。只是,他的视线自始至终没有脱开阎魔爱的身影。 浅见修介似是有意无意地护着阎魔爱,但又丝毫不露声色。菊川涉不能直问,只好淡淡地提醒道:“你脖子上的十字架有关宗教信仰吗?” “没有没有。”浅见修介从善如流地取下脖子上的十字架,随手塞到口袋里,“只是个装饰,看着好看,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四个字咬得特别重,很有些意味深长的感觉。菊川涉也不再纠缠,一转身进了厨房。是时正是饭店,因为这里远离居民区才没有袅袅的人烟气息。浅见修介和阎魔爱在榻榻米上坐下,只觉得低矮的房屋里积郁着散不出的鬼气。 “你感觉到一目连在哪里了吗?”浅见修介低声问阎魔爱。 “应该打回原形了。”阎魔爱摇头,“不然不会感觉不到他……” “菊川涉显然是了解你的。”浅见修介偷偷瞅了眼紧闭的厨房门,他不敢保证那看上去纸糊的一般的门是否能阻隔住他们说话的声音,可是,他还是要说,“一贯在隐蔽处观察着委托人一举一动的是一目连,而只有一目连的原形对他来说还有用的。骨女的枯骨和轮入道的轮子都做不了什么,但一目连曾经是杀人甚重的日本刀,作为祭品再好不过。” 阎魔爱静静地听着,一言不发。低低压下的棒球帽恰到好处地遮住了她的神情,为了掩藏住红瞳的黑色美瞳让她觉得很不舒服。 让她……想到自己眼眸还没有变红前和仙太郎在一起的时光。 真是段惨淡的回忆。 §灵魂反身§第五章 夜之行动 “我知道。”阎魔爱抬起头,“这里的气氛真让人讨厌。” 浅见修介回眸瞥见她依旧冷然的侧脸,却见一双黑眸的她少了几分红瞳的肃然和冷眸,白皙脸庞仿佛也因为眸色的变化而温婉起来,他甚至可以脑补出她嘴角微微上扬时的安恬神情。 原来她之前……是这样的。 他正准备接着阎魔爱的话继续说下去,却听见“哗啦”一声,厨房的门就这么推开了。还围着围裙的菊川涉端着菜盘出现在他们面前,阎魔爱正想帮忙就被浅见修介拦住。他冲着阎魔爱灿烂地一笑,示意她还像之前一样坐好。菊川涉小声地嘀咕着“现在的女人都怎么了”极不情愿地让浅见修介帮忙布菜。 浅见修介讪讪地搓手:“男人嘛……还是要积极点的好。” 不得不承认,浅见修介布菜的动作很熟练,连阎魔爱都忍不住侧目,她心想若是自己这种从不布菜的来做的话怕是真要让人笑话了去的。浅见的动作和她脑海深处的熟悉身影重合在一起,柴田一失踪之后就再没有过的心烦又涌上她的心头。她默默地恢复了脸色,却没注意到她的神情被身旁的两个男人尽收眼底。 “恕我冒昧,请问两位是什么关系?”见浅见修介在阎魔爱对面坐下,菊川涉也在一旁坐着。晚餐不算丰盛但好在菊川涉的手艺也算过人,色香味俱全的饭菜暂时掩盖过了空气中若有若无的酸腐气息。 “恋人……”浅见修介小心翼翼地答了,连忙补上一句,“为什么会问这个?” “因为鄙宅低小,房间不足。两位怕是明天才能出行,若是恋人就安排在一个房间,若只是普通同伴或者兄妹就只能委屈浅见君和鄙人挤一间房了。”菊川涉答得进退适宜,教机智若浅见一时也挑不出什么,只能低声应了。 阎魔爱不置可否,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算是同意了浅见修介的说法。说过“我开动了”后,她就一直一口一口地扒着饭,对于面前的菜看都不看一眼,看似机械动作又暗藏着条理,倒是浅见修介有些看不下去,硬是为她夹了几块。阎魔爱也不抬眼,只是低着头安静地进食。浅见修介有些尴尬地对菊川涉笑了笑,菊川涉倒是仿佛早就知道了一般,摆手示意谅解。 餐后,浅见修介又主动地要去帮忙,用眼神示意阎魔爱去房间看看。阎魔爱瞥了他们一眼,一句话也没说便向楼上走去。菊川涉安排的房间不大,摆明了让两人都睡榻榻米。房间曾经似乎是间书房,不大的书架上书堆得满满,各种书籍都有,却没有阎魔爱想象中的巫蛊灵异类的。她不自觉地后退,手抵在下颚上细细打量着似是毫无破绽的书架,却在不经意间瞥见一本挤在角落里的书。 书的封面有些残破,书页也泛黄发皱,阎魔爱却一眼看出了是什么书。看到书名的那一瞬,一贯没有表情的面上也微微地蹙起了眉。 “真是本麻烦的书。” 她不满地嘟哝着,想把书放回原处却被门开的声音所惊扰。浅见修介已经推开了门,双手抱肩倚在门框上,恰好听见了她的那句抱怨。 “什么书?”他边说边关上门,故意发出巨大的声响以挡住他们的说话声。 阎魔爱却是能不说话就不说话的,只是把书封亮给他看。 “《真实的地狱少女》……柴田一……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一本书了。”浅见修介似是自言自语,“书的作者好像已经失踪了。” “是的。”阎魔爱虽是应了,却也用这两个字阻止了浅见修介继续深入柴田一的话题。浅见修介觉察到柴田一绝壁是阎魔爱的死穴,心里俨然已经有了另外的盘算:“所以他也是看了这本书而知道你的事的?” “是……你有什么想问的就问吧。”阎魔爱已经取下了碍眼的棒球帽,黑长直的头发披散下来,易容成黑色的眸子直直地看着他,悸动人心的威慑力绝不下于是红瞳的时候。 “你……你为什么默认我们恋人?”浅见修介有些结巴,生怕这个问题问不好会被阎魔爱犀利的眼神秒杀。 “哦,我不需要睡觉。”她淡淡地解释,似是在刻意回避“恋人”二字带给人翩翩的浮想,“我觉得你要是和他一个房间的话行动起来很不方便。” “也是。”浅见修介配合地一笑,阎魔爱在想什么他不是不知,但既然她只愿意这么回答也不好逼她。他掏出塞在裤兜里的十字架,将它提在手上。十字架在一瞬间变成一盏十字形提灯,温软的黄色光芒打在洁白的墙壁上,分外温馨。 “你们两个居然没打起来真是个奇迹。”浅见修介低下头对宿在灯中的两个灵魂说话,“植草,你能感觉到你的肉体在哪里吗?” “哎?”植草遥步歪着脖子想了想,“感觉不到,但我知道他会在哪里进行仪式——地下室。” “地下室的入口在哪儿?”倍赏美纪双臂交叉胸前坐在她旁边,一副气鼓鼓的模样,“还是没说明白。” 植草遥步狠狠地瞪了她一眼:“你给我机会说了吗?就在刚才吃饭的那张桌子的地板下面!” “谁知道真假呢。”倍赏美纪也不服输,“占了别人身体的人说的话总要掂量一番的。” “要不是你不安分去玩笔仙能让我上身吗?”植草遥步反唇相讥,“也不看看是谁不作死就不会死!” “难道你就不是吗?”倍赏美纪针锋相对,“也不看看是谁眼瞎了遇到个人渣才拖着我们这多人一起下水!现在好了,一目连还不知道关在哪里,今天最后一天了,我们在这里一点办法没有!” “哼!”植草遥步冷哼一声背过身去。 倍赏美纪也将头扭向一边,一副老死不相往来的气概。 浅见修介苦笑着把十字架又挂回脖子上,回头问阎魔爱:“女人吵架都是以冷战告终的吗?” 阎魔爱别开视线,淡漠地答道:“谁知道呢。” 声音里的苍凉却昭示了真相。 §灵魂反身§第六章 冷汗泠泠 浅见修介本不想把两人都带来,奈何倍赏美纪的身体上沾了太多植草遥步的怨气,不帮植草遥步完成委托倍赏美纪也不能重新拥有自己的身体。此时的他深深明白了什么叫一个聒噪的女人等于五百只鸭子,更可怕的是这一千只鸭子前一秒还吵得你死我活,下一秒就鸦雀无声了。巨大的落差简直教人缓不过劲来。 这时候就充分体现出三无少女的好处了。 不知道或者说不在意浅见修介在关注自己的阎魔爱突然开口问:“如果一目连真成了祭品会怎么样?” 浅见修介有那么一瞬间是想绝倒的。但当他意识到虽然对方和他注意的点不一样但本质上是在征询他意见的时候,他又乐此不疲地解释道:“那要看一目连的属性了……他之前杀过很多人吧?” “嗯。”阎魔爱只给他留下一个平静的侧脸,“一目连是付丧神,原形是武士刀。光是祭刀的时候就是七胴切。” 七胴切就是七个人并排吊起来,一刀切断。这是当时武士刀的试验方法,也有祭刀仪式之意。武士人家初锻新刀都是二胴切三胴切,七胴切的武士刀堪称极品,是要在刀面上刻下“七胴切”三字以显后世的。 “刚出道就这么血腥……”浅见修介的右手支起下颚,“这样看来有些不妙……菊川涉带走植草遥步肉体的目的便是借她的阳寿为之续命,一般说来进行这种巫术之人会受到相应的反噬……当然,如果祭品本身的煞气过重便能镇住反噬之力。一目连这么强的煞气,显然是被他选中了的。” “说重点。”阎魔爱提醒他,“我想知道的是怎么阻止仪式。” “这个……阻止仪式并不难,难的是阻止一目连。祭品一旦到位就会立即守护仪式,即便是一只跟着你的一目连,也会与你为敌。”和浅见修介煞有介事的解释比起来,阎魔爱只是摇摇头:“那又怎样?” “唯一的办法就是找到他最重要的人,有三成可能性让他恢复理智。”浅见修介比了个三的手势,眼神里充满了“你不要不相信这个比例已经很高了”的意味。 “最重要的人么?”阎魔爱起身让开,身后逆光的黑暗处走出一个高挑的身影,露肩长襦袢让她看上去妖冶动人。 “骨女……你怎么会……”为了防止阿飘们的打扰,菊川涉用仪式阻止灵体的靠近,一目连便是因此现出原形的。如今见骨女站在他的面前,浅见修介一下子不知道说什么好,“如果说爱是他特地放进来的,那你……” “放进来?这么难听的词用在小姐身上?”骨女促狭地瞅了瞅阎魔爱,意料之中地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她继续说道,“当然是变成骨头被埋在底下的。” 说完,她的目光转向恭顺,对头看向阎魔爱:“小姐,该怎么办?” “去地狱找到千胁穗波……别让‘他 地狱少女之当我孤身沉 第 2 部分阅读 “去地狱找到千胁穗波……别让‘他’发现。”阎魔爱低声叮嘱,骨女心领神会地点点头,转身融入了黑暗中。 “他是谁?”浅见修介疑惑地问。 “这与你无关。”阎魔爱淡淡地回了一句,将视线又投回到那本《真实的地狱少女》。只是,她的目光落在“柴田一”三个字上后就再也没有离开。 也不知道鸫怎么样了,还真有些想她呢。 === 许久不见,千胁穗波愈见清瘦了,脸颊两侧已经开始陷了下去,下巴也愈发尖短。据说她在地狱又遇到了曾经被她流放的丈夫,虽然她的丈夫依旧死性不改,但在地狱也不敢动手动脚的,只是地狱实在是个纷扰的地方,即便静止不动也会觉得惊魂不定。 阎魔爱偏过头看了一眼骨女,骨女立即明白了她的意思,轻轻打了个响指,千胁穗波便成了她前世的那副模样——战国公主。浅见修介望着她们俩无声间的默契交流,正盘算着自己什么时候能和阎魔爱达到如此状态,却听见一侧阎魔爱低声的提醒:“她的时间不多,我们要快。” 声音里有种不容置喙的味道。 浅见修介愣愣地点了点头,拉开了关得严实的推拉门。门发出沉闷的曳响,回荡在空荡荡的走廊里。菊川涉的房间在他们对面,却没有亮灯。此时虽然天色已沉,但还不是熄灯的点。浅见修介回头看向阎魔爱,从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意味—— 菊川涉不在房间。 长长的走廊空荡荡的,穿着软底拖鞋走在上面似乎都能落下声响。他们没有开灯,浅见修介提着十字架走在前面,或许是供给了两个魂灵的力量,提灯的光亮明显不如初见时的鲜亮。浅见修介低声问提灯:“植草,你的消息可靠吗?” 植草遥步伸了个懒腰:“当然,浅见君,我可是在牛顿像里藏了一年的。什么传言没听过?” 浅见修介闻言抚额,心里一凉,语气中也多了几分凄哀:“你就这么草率地把传言当真了?” “你管这个叫草率?”植草遥步登时翻脸,“所以我的草率让找到了人帮助,所以我的草率让我拜托到了地狱少女,所以我的草率让我知道了菊川那个混蛋住在这里?” “如果你管占据我的身体叫做帮助的话。”倍赏美纪不咸不淡地补了一句。如果不是还要举着提灯,浅见修介都想双手抱头了,倍赏美纪这句神吐槽简直预示着新一轮吵架的开始。在植草遥步想好怎么回击之前,他停下脚步,冷冷地开口:“再吵我就把你们两个都从提灯里丢出去。” 声音不大,却说一不二。原本能够想好应对词的倍赏美纪也因为这个原本嘻哈的人瞬间的严肃而被惊得忘了词,气氛一下子僵了起来,连带他身后的阎魔爱也放慢了脚步。 “还等什么呢,走吧。” 从他身侧绕过时,阎魔爱轻轻地说着,没有丝毫介入这场未遂纷争的意思。直等到阎魔爱已经走到楼梯口,浅见修介才反应过来,快步追上,身后已泛起一片泠泠冷汗。 =题外话====== 千胁穗波和一目连的纠葛在《地狱少女(二笼)》第17集。 §灵魂反身§第七章 三盏明灯 没有灯光的菊川宅笼罩在一片夜的静寂里,厚厚的波西米亚的羊绒地毯遮掩住了来自地下室的最后一点光亮。本觉得这张地毯在传统和式屋子里略显突兀,现在想来竟是正好。 掀开地毯,没有想象中扬起的尘埃,这使得他们更加确信自己的猜想。点点的光路从地下室入口的缝隙边上倾泻,浅见修介想拉开那看似薄薄一层的木板,却见阎魔爱拦下了他。 “是一目连的气息。”她淡淡地说,瞥了眼在一旁已经准备好的骨女,她右手食指中指间夹着火焰缠绕的飞刀,准确无误地连发落在木板上。明明只是简单的小刀扎落,却掀起巨大的震动。木板在一瞬间碎裂开,惊起碎裂的木屑,飞旋地扎向他们。浅见修介提灯直指,微黄的提灯光落在木屑上,似是毫无竞争力的灯光细密地包裹住木屑,木屑在一瞬间被融得毫无踪影。 一目连为祭品设下的门禁破时惊起的罡风也在这瞬间停了下来,浅见修介满意地理了理自己被罡气惊乱的发型,绅士地俯身:“女士们,请——” 之前的点点光芒只是门禁之光,如今门禁已破,地下室便被一片黑暗遮盖,伸手不见五指。骨女浅浅地扫了眼,有些不满地低声吐槽:“你提着灯,难道不该走前面?” 嘴上这么说着,骨女却冲着他莞尔而笑,显然是很满意浅见修介对她的称呼。她原本就魅惑的脸庞被这一笑染上些许纯情,仿佛如一朵展开在夜间的曼陀罗,散发着动人却危险的味道。 浅见修介只是提着灯微笑回应:“嗯,说的也是。” 说着,他便要跳进那看似深不见底的地下室。动身前,他深深地看了一眼阎魔爱,似是在期待着什么。阎魔爱没有骨女这么多花哨的动作,微微点头算是应了浅见修介。浅见修介却被这表达友好的礼貌动作给激励到了,他纵身一跃落入无边的黑暗,只有昏黄的提灯在黑暗中洇开一朵绝美的花。 “怎么样?”骨女在上面问道。 “没事。”浅见修介的声音很快传了上来,“离菊川涉所在的地方还有很长的一段走廊要走,小心点应该不会出事。” “那就好……哎,小姐,你没事吧?”骨女的声音突然急了起来。 “出什么事了?” “小姐晕倒了。” 阎魔爱就这悄无声息地倒在她的面前,骨女一时有些手足无粗。 “把她带下来给我看看。” 等千胁穗波稳稳地落在地面上,骨女才抱着阎魔爱轻巧地落在了浅见修介面前,阎魔爱苍白的面容上褪去了仅有的血色。浅见修介示意骨女将她放平,将提灯重新收回成十字架,在阎魔爱的额前、双肩轻轻地比划了两下,看到阎魔爱缓缓睁开眼睛,这才开口:“这里就是阵法所在地。” “嗯?” “让一目连现形的阵法。”浅见修介一边说着向前踱了几步,“为专门对抗没有肉体的灵体而设立的阵法。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骨女应该埋在与这个位置正对的地方——也就是正对我们房间的地下。” “哎,是。”骨女支起下颚想着,“轮入道说那里奇怪的力量最弱。” “没错,所以你没事,爱出事了。”浅见修介又重新立起提灯,“力量最弱的地方其实是阵眼,骨女已经和阵法融为一体所以没事。而我刚才燃起了爱额前和双肩处熄灭的三盏灯,暂时将她伪装成人类以骗过这阵法。” 他的提灯在他的手中沉沉地晃荡着,仿佛极为沉重一般,熟悉的光芒让阎魔爱倍觉温暖。 这是什么时候就不曾有过的感觉了呢…… 阎魔爱缓缓地抬起头:“谢谢。” 她说,又补上两个字:“修介。” “没事。”浅见修介缓缓转身,“之后路,将更难走。” 阎魔爱看着他提着灯的背影,不知为何想到通往地狱的忘川——孟河花灯飘满的季节里,每当夜幕降临就是这般情景:苍茫暗中点点微光,是修罗地狱中唯一的光亮。 这一幕在她的记忆中存在了很久很久,即便是忘川之水,最终也没能消去。 黑暗很浓,浓得灯光散不开。阎魔爱跟在他的身后看不见前方任何事物,只能瞥见灯光落下照亮的脚尖。 他的脚尖。 突然,浅见修介的灯光一抖,整个人便矮了下来。他的闷哼散在静境里,和鲜血滴落在地面上的声响交融在一起。他面前的刀光一闪,一把锋利的日本刀就这么出现在他们面前。四围一下子亮了起来,衬得浅见修介的灯光微不足道。浅见修介抱着受伤的右肩,鲜血透过指缝流下似是没有停止的时候。 “真是不知死活的一群……该怎么称呼你们呢?”菊川涉握着日本刀指着浅见修介的鼻尖,“成天和这些呆在一起,也不怕被吸干了阳气。” 浅见修介看着他,目光冷淡:“这就是你的祭坛?” “算还有些见识。”菊川涉讥讽地说道,“知道还来,就是不知死活了。也好,我这把刀也确实需要一个人的鲜血来完成最后的献祭仪式。” 手起刀落,骨女飞刀一把挡住,却只听得“叮”的一声响飞刀四散转而飞向骨女。骨女连忙化开飞刀,却又听得一声巨响。浅见修介用提灯柄硬生生地拦下了菊川涉犀利的刀风,看似一折就断的提杆此刻却不知由什么材质构成,饶是善于劈刺的日本刀也劈不断。 “放弃吧。”菊川涉咬着牙,将所有力气都集中到手中的刀上,“你抵挡不了多久的。” “我不会的。”浅见修介没有丝毫松手的意思,“你试试看,看我会不会放弃。” 眸光里闪过的坚韧微微触碰到日本刀的灵魂,刀身微微一震,传到菊川涉的手腕上却是不小的震颤。 “想起来吧,一目连。” 阎魔爱的声音听起来没有丝毫的情感起伏,却让迷失的魂灵感觉到了召唤,日本刀的震颤越来越剧烈,饶是菊川涉紧紧地握着刀柄也无法控制住。 菊川涉怒火中烧,将刀高举,对着浅见修介就是直直地劈了下去…… §灵魂反身§第八章 亦不后悔 “啪。” 菊川涉愣住了,浅见修介也愣住了。 千胁穗波看似毫无缚鸡之力的双手紧紧地夹住了菊川涉的迎面的刀锋,室町时代的和服在她身上八口振,绮丽的纹饰在她双臂的微微抖动下晃耀了菊川涉的眼。她屈膝跪着,喃喃低语着:“恢复过来吧……” 日本刀的震动越来越明显,菊川涉被刀一把震开,他看着脱离他掌控的日本刀温顺地停留在千胁穗波掌间,怒不可遏的面庞上写满了惊愕。 “就凭你还想掀起什么大浪吗?”菊川涉愤怒地吼道,面容狰狞。他用力拔刀,刀却似陷在石缝中一样,纹丝不动。菊川涉愕然松手,想要伸手制住千胁穗波的手腕,千胁穗波却灵巧地避开,手腕反转,刀身脱手飞开,千胁穗波回头看着刀身在半空中划开一道狭长的弧光,最终稳稳地落在阎魔爱手中。 千胁穗波带着虚弱的微笑,身形渐渐消失在阎魔爱赞许的目光中…… “还记得吗?”阎魔爱偏头看向手中的日本刀,朱唇轻启,“你想找的东西……” 日本刀的刀锋泛起冰蓝色的光,一如多年前阎魔爱将它拔出石缝的模样。曾经沾满鲜血的付丧神,经历上百年的洗礼,最终成了如今朝夕相伴的—— 亲人。 “抱歉,小姐。” “你该向我道歉。”看到一目连的外套上还沾染的斑斑血迹,浅见修介捂着肩膀不满地扁扁嘴。尤其是看到一目连还握住阎魔爱的手,一副等待圣母救赎的模样就让他窝火。 “你还是盯着你的敌人的好。”一目连指了指前方本想引开浅见修介的目光,却惊讶地看到站在菊川涉身后的轮入道,“你……” 轮入道呵呵地笑着,摘下戴在头顶的草帽:“来得还算及时吧。” 身边是身影矮矮的山童,虽然带着心事,但也是充满干劲的模样。 “既然都到齐了,那就开始吧。”骨女从阎魔爱身后走来。 “你……你们,要做什么!”菊川涉看着四藁聚齐,长久以来一直在心底翻腾的恐惧终于一下子涌上心头。浅见修介早已避开,但见骨女落了披着的画皮,森森白骨直指他的心口,仿佛一下就能挖出他的心脏。 天花板上睁开巨眼,森冷的目光直穿他的内心。 轮入道只是笑着,却笑得叫人脊背发凉。山童低下头喃喃自语,明明声音低得听不清明,入了菊川涉耳却是一长串的姓名——那些被他夺走受命的少女的姓名,有些的冤魂还久久地飘荡在菊川宅外,以至于他不得不每夜借助阵法驱魂。 他这么想着,眼前真的就出现了那些少女的身影,所有人都是同样的姿势——伸长手臂,十指抓心,生生地向他索命。他终于支持不住,一把跪在地上,抱着头。阎魔爱缓缓地从亡灵身影中走出,四百年来从未断过的台词有一次响起:“迷失于黑暗中的可悲身影……” 菊川涉被亡灵团团围住,嗡嗡咋咋的声响不绝于耳,但这是他自己的事了。 “伤害、蔑视他人……沉溺于罪恶的孽魂。”阎魔爱已经取下隐藏的美瞳,一双红眸冷冷地看着蜷缩在一团的人影,这个已经记不清自己究竟几岁的可怜人就是以这样的姿势结束他可悲的一生。 “想死一次吗?”阎魔爱右手摊开,腕上的佛珠碰出隐隐的声响,如是今生。黑底和服上的花朵洇开,伴随着她的声音化成忘川之上的船只,“我来为你指路——” 一叶扁舟浮荡,骨女从背后揽住惊魂未定的菊川涉,如泣如诉的地狱从未结束,在地狱的入口回旋—— “此怨此恨,流向地狱。” === 植草遥步在自己的房间醒来。 昨晚她突然出现在家门口的时候着实把她的父母给惊到了,他俩一个劲地拍打着她的脸颊,丝毫不相信失踪了一年多的女儿还能回到家。植草遥步只是解释说她是被一个拐卖的集团绑架了,到昨天才被解救,是警方送她回家的。 不过因为头目还逍遥法外,警方又在秘密调查,媒体不能进行报道。 一口气讲完这些,她叹了口气,撒娇的口吻说道:“我饿了。” 她的父母已经顾不上这么多了,听到她的要求就兴冲冲地为她准备宵夜去了。 简单地吃过后她便沉沉地入睡了,直到今早一觉自然醒。 这些日子里恐惧仿佛都成了一场噩梦,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一如她进入“地狱通信”后的第二天清晨。 这真的只是一场梦吗? 她缓缓地脱去睡裙,床边的衣柜的穿衣镜上映出了她的身形,胸口白皙的皮肤上出现了曾经不曾有过的黑色印记—— 契约之印。 如业火般的图案刺痛了她的眼,泪水瞬间涌了出来,心口是隐隐的疼。 “你的灵魂亦将坠入地狱……” 阎魔爱的声音再次传入她的耳畔,翻滚的回忆如剥开的洋葱瓣,激得她泪流不止。 但她很努力地拭干了。 抬起头,迎着清明的日光,她在心里默默地回应阎魔爱—— 地狱少女,你且听着。 即便如此,我亦不后悔。 === 同样醒来的还有倍赏美纪。 但她却没有植草遥步那份平静。 她的母亲站在她的面前,身上还带着做早餐留下的油香,一副三堂会审的口气问她:“昨天晚上送你回来的男生是谁?” “男生?”倍赏美纪歪过头,像是在仔细回忆一般,“好像是小学时候班里某个成绩平平貌不惊人的男生吧,要不是昨天,我可能还想不起他的名字。” “那样也叫貌不惊人的话……算了,我知道你不愿意说,早餐准备好了。”她的母亲小声嘀咕着离开了,倍赏美纪一边应着一边打开了电脑。 “你要记得,我的报偿是灯油。” 浅见君的名字怎么能忘呢。 倍赏美纪抿唇而笑,她想起那天晚上她敲响命运钟声时亮起的点点微光,仿佛是她绝望人生中最后一抹色彩。 比起下地狱,这个报偿真是再廉价没有了。 即便,灯油价格不低呢。 §灵魂反身§ 第九章 灵魂座钟 地狱入口,忘川往年不变地缓缓流淌向无尽的冥界。骨女抱肩而立,迎着清凉的河风,远远便瞧见一目连低着头走来。 “一目连,小姐当时到底和你说了什么?”骨女困惑地喊住一目连,“为什么你一下子就复原了?” “没什么。”一目连抬起头,“只是第一次见面时说过话而已。” 仅此而已。 在骨女不明所以的目光中,一目连将视线投向更远的彼方,那里星火点点,从不熄灭。 就像骨女最终放下了清儿,在千胁穗波被送往地狱后,我也就释然了。 这也就是为什么,即便千胁穗波跪在我面前时我也只是触动,直到小姐出现我才恢复正常。 我想我已经找到了我当初要寻找的东西。 === 图书馆的位置很偏,已经学校的最西角,越过密植的草木就是低矮的围墙。浅见修介和阎魔爱来到这里是正是落日时分,绕上回旋的楼梯,迎面便是夕阳投下的一片金红。图书馆的玻璃外围是球形的,阳光仿佛是被凸透镜处理过一般,每当夕阳西下夜幕初降时,穹苍的辽阔和人的渺小便真真实实地彰显出来。无论是谁看到后都会心潮澎拜。 植草遥步和菊川涉那天看到的就是这个情景吧。 “呐,为什么来这里?”一直没有说话的阎魔爱突然问道,她一向用于精简,从不多说一个字。 那天她和往常一样坐在屋前玩弹珠球,浅见修介便立在屋前,望着阎魔爱一贯沐浴的河流。经历过一次合作的他已经获得许可能很自如地来往于尘世和地狱入口。此时,他负手站立在曼珠沙华丛中,一言不发。娇嫩的花瓣上带着泠泠的水珠,他迟疑的手指终究改变了方向,没有摘下花朵,只是轻轻弹开了水珠。 四围静寂,只有花苞在绽放。 良久,他的低语打破了永恒不变的寂静:“呐,明天愿意和我去一个地方吗?” “嗯?”阎魔爱没有回头,却也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很明显是听进了浅见修介的话。只是她不置可否,不知是否在等待浅见修介的下文。 只听得阎魔爱轻哼的浅见修介颇有眼色地继续说下去:“是个很重要的地方哟,我很想爱一起来。” 阎魔爱没有吭声,停在半空中的手指静静地僵着。半晌,她才轻轻地推动指边的玻璃弹珠球,低声应答:“好。” 阎魔爱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答应浅见修介的要求,甚至是一个连地点都没有说明的要求。若在以前,她是不会答应陌生人的提议的。 或许,她已经不再把他当做陌生人了。 “之前说过的哟,”浅见修介在前方走着,没有转身的意思,“这是个很重要的地方,关系到我的……” 他的什么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想必阎魔爱也没有听的兴致。阎魔爱的目光停留在阅览室门前行走不停的座钟上,座钟的玻璃倒映出她的红瞳。她有些疑惑地偏头,明明记得就在不久前听说这座钟一年前就无论怎样上发条都不会响,可如今却在自己走动着。 浅见修介看出了阎魔爱目光中的疑惑,但他没有解答,只是淡淡地说道:“我们去另一边地楼梯看看。” 另一边的楼梯在阅览室和办公室间夹杂的走廊的尽头,不透光的长廊平日里看上去黑黢黢的一片,有几分骇人。办公室在最外头,平日里也绝少有学生往里面走。当他们穿过幽深的走廊后,印入眼帘的是大片大片的绿。 没错,就是绿色。 排列整齐的盆栽从走廊尽头一直通往楼梯间,而通往一楼的楼梯台阶上每层也放置了两盆盆栽。远远望去仿佛是绿色的斜坡,一直通向无尽的底层。盆栽里的树木虽然大小适宜,但也能分辨出它曾是高大乔木。阎魔爱轻抚树木茂密的枝叶,红眸里是化不开的困惑。 “是榕树哦。”浅见修介在一旁解释,“学校举办什么庆典时总会从这里搬上一两盆走,只是谁都没想到这里有这么大规模的。” “在一楼不会看到吗?”阎魔爱问。 “不会。”浅见修介摇了摇手指,“从一楼走一遍就会看到更多的小型盆栽围在楼梯间外,是些雏菊还有野百合什么的,大家自然就不走这边了……更何况这里本身就阴暗。” “可这又说明了什么呢?” “榕树吸阴,植草遥步和倍赏美纪的魂灵实际上是被榕树的力量护住的。”浅见修介边说边取下脖子上的十字架,灯光摇摇地落在榕树叶上,闪出点点荧光,“看来这里的阴魂不少。不过,我和爱一样,只接受委托。” 末了,他的嘴角浮起一丝腹黑的笑意,低声唤道:“爱,我们走吧。我们再去看看那座钟。” 他们在座钟前停下,座钟染了些古旧的气息,但依旧运转得轻快。浅见修介打开座钟的柜子,以前躺在里面的上发条的钥匙此时已经不见。他抚摸着钟体,幽幽地说道:“阻止中发出声响的其实是植草遥步的魂灵,她根本不是藏在牛顿像里的,她是被灵魂的座钟困住的。牛顿像只是她为了吸引倍赏美纪前来而制造出的噱头,倍赏美纪替换她的灵魂后也是被困在钟里的。倍赏美纪实际上是有一天为这钟上发条时惊动了植草遥步的魂灵才触发了她灵魂替代的心思。这一切倍赏美纪讲过,植草遥步却隐瞒了。” 阎魔爱静静地听着,浅见修介说完许久后才提问:“所以这又说明了什么呢?” “说明……说明这座钟很怪异。”这么说着,浅见修介也忍不住笑了起来,“倍赏美纪用她的灵魂做钥匙敲响了钟,钟声惊动了我,我这才接受了她的委托。普通人想要委托提灯师需要通过信件,但魂灵就比较难了。” 浅见修介低下头,故作神秘地凑近阎魔爱的耳边说道:“爱,要是有一天你想找我却找不到我时,记得来敲这座钟,因为它是我认定的‘灵魂的座钟’。” §丑时参拜§第十章 入学之初 “你可以试着改变一下生活,比如说……来上学……” 某人万年不变的玩世不恭的语气一直在阎魔爱的耳边回荡,“来上学”三个字如同魔音般挥之不散,阎魔爱趴在门边扣着门纸,门纸发出沙沙的声响,似是有啮齿类动物在啃食一般。 “爱……爱……”婆婆苍老又沙哑的声音传来,“在想什么哟,爱……” “上学……”阎魔爱无意识般地说出心里想的事,却也没有丝毫因为透漏了心事而产生的不安。 “那就去上学哟,既然爱想的话……”房间里织布的声音从来没有停止过,婆婆的影子映在糊着松脆门纸的门上,模模糊糊地可以辨认出她的动作。 “可是,婆婆……”阎魔爱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屋外,菊理离开后就一直在屋外结网的人面蜘蛛居然消失了,只留几根失落的蛛丝在空中飘摇。她似是松了口气般,转而变了先前的语意: “好的,婆婆。” === 歌理中学二年级b班。 全班学生的目光都聚到岸谷老师身边的那位新生上,古朴的姬发式配上旧式水手服使得她仿佛是个从平安时代走出的贵族少女,清冷孤高的气质却是怎么也掩不住的。所幸歌理中学的校服也是仿旧式的,没人注意到她的服饰的异常。 “我是阎魔爱。” 阎魔爱冷冷地开口,仿佛是在接受委托时背着委托词。 坐在底下的浅见修介停止转动手中的笔,浅笑地看着她,心里却在担心她会不会脑袋发热说出“是你召唤我来的”这样的话。 “初次见面,请多多关照。” 阎魔爱深深地鞠了一躬,一副对于上学流程很熟稔的样子。当她抬起头来时却和浅见修介的目光短短地一撞,浅见修介探询地望着她,她却倏地避开了。 “阎魔同学就坐到……”岸谷老师正找着班里的空位,阎魔爱却径自走到浅见修介身边的空位,偏过头看了眼岸谷老师。岸谷老师触碰到她冰凉的眼神时微微一怔,愣愣地接着先前的话头:“坐到浅见同学身边……也好。” “我就说你穿这身到学校来也没什么问题。”等阎魔爱坐定,浅见修介便低声说道。 阎魔爱没有回答,微微点了点头算是听见了。可能是为了避免不必要的误会,她掩起了一双红瞳,以黑眸示人。浅见修介看着她安静的侧脸,趁着岸谷老师板书的空隙传了张纸条过去。阎魔爱摊开纸条,只见上面落着几个张扬潇洒的字—— 你还是黑瞳比较好看些。 “只是它不属于我。” 阎魔爱将纸条一团,塞进了抽屉。浅见修介托着头,微微有些走神。等回过神时,那声音早就散进了清风里。 一直握着的笔缓缓滑落,在纸上戳下不规则的黑墨。 “浅见修介,请来解答一下这道题。” “是。”浅见修介抬起头,却见清水亚由已经站在讲台上对着题手足无措,岸谷老师手中还拿着要递给他的粉笔。他浅浅地瞥了眼题目,顿时明白了其中的机巧,字便在他的笔尖倾泻,最后还配上了属于他的专属签名。 放下笔的那一刻他看向了台下阎魔爱的方向,阎魔爱已经无聊地垂下了脑袋。虽然她一贯是不需要睡觉的,但要是委托耗费掉她太多精力的话,适当的休息也是不可或缺的。苦涩的笑意在浅见修介的唇边绽开,在岸谷老师的许可下,他回到了他的位置。 岸谷老师的讲解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他的注意力停留在垂下脑袋就没有抬起的阎魔爱身上。仿佛是为了故意惹老师生气一般,下课铃刚刚敲完,阎魔爱便从臂弯中抬起头来。一个似乎在哪里见过的少女出现在她眼前。 “爱酱,我好像在哪儿见过你呢……”少女对着阎魔爱笑靥如花,“刚才老师喊我回答问题时爱酱应该没有听到我的名字吧?” “清水……亚由。”阎魔爱抬眼看着她,平静无波的眼眸似是在问“我说错了吗”。 “爱酱果然是有印象的呢。”清水亚由吐气若兰,“‘我是阎魔爱,是你召唤我来的’,这次怎么没有说这句话呢?” “没有人召唤我来呢。”阎魔爱依旧是那副冷漠的语气,听得清水亚由一阵心烦:“爱酱永远都是这副样子,似乎永远都是对的一样——我现在这样也真是要多亏了爱酱呢。” 她说着语气便沉了下来,带着哀怨恶毒的腔调:“自从遇到爱酱后就再也没有好起来过……被老师责难、被同学嘲笑,全都是爱酱的错哦。” 她伸手就要去抚阎魔爱的长发,却被阎魔爱的手反擒住。清水亚由狠狠地甩开阎魔爱的胳膊,另一只手的指尖在阎魔爱的发丝上轻轻一绕,倏地一用力,带毛囊的长发便这样落在她的掌心里。 看着在清水亚由手中微微晃动的发囊,浅见修介猛地一惊,却发现喉咙似是被哽住了一般,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阎魔爱感觉到了头皮一阵一阵地疼,但她没有说什么,只是偏头迎上了清水亚由阴毒的眼神:“地狱少女,丑时之女么?你就等着我的丑时参拜吧。” “这样是没有用的哟。”阎魔爱轻轻地顶了一句,却完全没有争辩的语调。她别开眼睛,没有再看清水亚由。清水亚由只觉得一拳打在棉花上,还是块冰凉的棉花上,她愤恨地瞪了眼阎魔爱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呐,你接下来准备怎么做?”浅见修介终于插了一句话进来。 “召集大家。”阎魔爱似是自言自语般,目光深沉装着不为浅见修介所知的过去。记忆里伸出两条长长的缎带,纯净的白色触动最深的地狱,从嘈杂的深渊中系住了一只即将沉底的幼小胳膊。 菊理的笑声似是仍在耳边,写在地狱通信里的姓名仍历历在目,仿佛一切都发生在昨日,只是转眼却已是七八年。 §丑时参拜§第十一章 七年之约 “爱酱,欢迎过来。” 午餐时分,阎魔爱坐在树下,一口一口地吃着关东煮,听到熟悉的声音便抬起头来,但见倍赏美纪捧着饭盒站在她跟前,眼底带笑。 阎魔爱点点头,倍赏美纪便在她身侧坐下:“之前听说二年级b组转来一位新生,听描述挺像爱酱的,果然是这样。” “唔。”阎魔爱咽下墨鱼丸,低低地唔嘟了一声,表示在听。 “学校里的关东煮味道不正。”倍赏美纪瞥了眼阎魔爱捧着的装着汤料的包装杯,一看就知道是学校食堂里新开的窗口出售的,“校外那家蓝染关东煮还是很正典的,回头一起去?” “嗯。”阎魔爱应了她的邀请,仍旧低头吃着关东煮。 “如果爱酱喜欢关东煮的话,可以多问问同班的清水同学哦。”倍赏美纪眯起一只眼笑着,“全东京所有的关东煮她都尝过,优劣好坏都能说得清清楚楚。” “清水……”阎魔爱依旧是唔嘟了一声,吃关东煮的速度却明显降了下来。 倍赏美纪望着阎魔爱的动作,似是有意要说给她听一般:“清水同学实在是个神奇的人呢,总是知道一些别人不关注的事情……比如说之前学校牛顿像流血泪的事,再有我玩笔仙也是她教的……” “那提灯师呢?” 阎魔爱静静地问了一句,没头没脑的也没有任何补充。倍赏美纪却微微一愣便理解了,急急地解释:“那个是我无意中发现的啦……” 阎魔爱不置可否,只是咬下最后一个墨鱼丸,将签子投入已经喝完汤汁的杯中。墨鱼的香味在唇齿间肆意,她低头不做声,良久才淡淡道:“我吃完了。” “再见。”倍赏美纪微笑着和她道别,望着少女纤长的背影消失在视线中才搁下筷子,偏头对着树后说道:“我照你说的告诉她了,这是不是意味着委托的报偿可以打个折扣?” 浅见修介的身形从树后的阴影中现了出来:“不,货到付款本就是一种优惠了。” === 是那个从地狱里逃出来的孩子哟…… 从来没有过人出过的地狱…… “是那个可怕的孩子吗?”骨女望着阎魔爱的背影低语,萤火点点的夜晚带着盛夏少有的微凉气息,轻轻地拂过阎魔爱飘逸的长发。她坐在三途河畔,对着河灯游荡的水面发呆,水面幻化,七年前的影像恍在眼前…… 第一次见到清水亚由的时候,饶是无心的阎魔爱也是微微的一惊。分明只是个还在玩着纸气球、将将认识些假名的孩子,却是带着仿佛是与生俱来的怨毒笑意望着阎魔爱。难以想象她是如何避开家长的目光独自在夜半登陆“地狱通信”,也难以想象她是如何无误地输入那人的名字——甚至还在不认识汉字的情况下。 或许是忽视带来这样深切的怨恨,而怨恨是一切的催化。 没有任何迟疑和期艾地接过了阎魔爱手中的稻草人,那孩子想都不想地便拉开了稻草人脖子上的红线。骨女的声音飘荡在空气里,那孩子听罢,展颜而笑。 风吹乱了阎魔爱的长发,却没有吹乱那孩子的眼神。阎魔爱穿着一身黑色的旧式水手服,偏过头用一双红瞳看着那个神色如常的孩子,等来的是音调明明还是奶声奶气语气却异常从容的一句话: “还有什么事吗?” 她问,没有任何见了地狱少女的不安,只是从容。 “没有。” 阎魔爱转身,融入了午夜的天幕下,红眸敛起,竟有几分说不出的悲凉。 她,从那孩子身上,感觉到了熟悉的气息。 来自地狱的,气息。 同样的眼神,同样的气息,来自一个人…… 这意味着什么? === ……爱,我们离开这里吧…… ……仙太郎每天晚上都会进山里,现在果然清楚了…… ……这都是仙太郎和爱的错哦…… ……我会保护好爱的…… ……为了村子…… ……我是那么相信你…… “我恨你们,所有的人,死也不会放过你们。”一滴血泪滑过阎魔爱的眼际,晕染了整个瞳孔,从此血色浸染,蔓延了整个世界。目光所及的世界被带着鱼腥草气息的贫瘠土壤缓缓覆盖,逃生最后之路被堵上的一瞬间,她脑海中浮现出的最后图像竟不是仙太郎的脸。 那张脸转瞬即散,三途河水微漾,阎魔爱微微一怔,却见周身已经空无一人。她抚着自己的心口,尽管已经知道四百年前她就不曾有过心跳,她还是忍不住想起御景柚姬陷入轮回前她那次难得的悸动。 “原来爱是有男朋友的啊。”御景柚姬慢慢地消散在她的面前,脸上是不曾有过的惬意笑容,“真的好羡慕呢。” 羡慕? 阎魔爱将手中的石子抛向三途河,河水泛起微澜,石子沉沉地落底,一如当年柴田一和柴田鸫沉河时的那般情形。 她迤迤起身,压花和服随着她的身姿摇摇而动,一副大和抚子的静好背影,衬了身后人的风景。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不善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浅见修介蓦然回首,却见是一目连。他的运动夹克依旧没有上拉链,较之先前的随意自如此时却多了几分高冷。浅见修介抱肩站着,瞥了他一眼,笑道:“四藁都是从来不换衣服的吗?” 一目连蹙眉,眸中闪过难以觉察的厌恶,冷冷地又重复了 地狱少女之当我孤身沉 第 3 部分阅读 服的吗?” 一目连蹙眉,眸中闪过难以觉察的厌恶,冷冷地又重复了一遍问题:“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和你一样的原因——担心她。”浅见修介用“你信吗”的眼神戏谑地望着一目连。一目连没有理会他的挑衅,下逐客令道:“这就不需要你操心了。” “是吗?”浅见修介取下脖子上的十字架,在一目连面前陡然成灯,“七年前处理清水亚由的委托时你也在的吧?” “那又怎样?”虽然极不情愿,一目连还是顺着浅见修介的思路走下去。 “如果她想流放到地狱的人不止一个呢?” “那是不被允许的,这样的委托我们是不会接受的。” “是啊。”浅见修介唇角轻勾,眼底却没有丝毫笑意,“所以她委托了我。” §丑时参拜§第十二章 嫉妒烈焰 浅见修介声音不大,一目连却听得字字清晰。 “那又怎样?”一目连又问,语气却和之前截然不同。 “其实也没什么。”浅见修介收起提灯,将手背到脑后,“只不过她要我处理掉的对象就是你们的小姐。” “什么?你接受了?”一目连一个箭步上前握住浅见修介的手腕,浅见修介看似完全没用力般地拨开一目连的手,教一目连毫无反转之力。 “你说呢?”浅见修介重新背着手,“我又不是你们,有委托可以自行选择接不接受。只要原莎夫人递给我的委托,我都必须完成。” “而且,”他在一目连错愕的目光中低低地补充道,“清水亚由已是错入轮回的怨灵,是时候让她回到该回到的地方了。” “那你也……” “凡事不破不立。”浅见修介硬生生地打断了一目连的发问,“你们也不希望你们的小姐永远在这种地方吧……那她就必须和过去彻底诀别。” === “爱是个妖怪。” 耕吉第一次从自己的妹妹优恰口中听到这样话时惊得掉了啃了一半的团子。在他想来自己这个妹妹除了整天跟在仙太郎身后乱跑然后因为被仙太郎无视而跑回来呜呜上一天,咬牙切齿地要让仙太郎离开爱,却从没有这般直白地说这样的话。 他立即丢到之前手中紧紧握着的长竹签,晃了晃优恰的肩膀:“你说的是真的吗?为什么这么说?” 虽然不太懂妖怪意味着什么,但耕吉隐隐有种感觉,要是爱真的是妖怪的话,一定会给村子带来不好的事情的。只见优恰抱着脑袋地抱怨道:“哥哥,你太用力了。爱真的是妖怪,优恰亲眼瞧见的哦。” 说着,她还吃吃地笑了起来,完全没有那个年龄的孩子听到“妖怪”那样的恐惧:“一只这么大,哦不,这么大的已经死掉的蝴蝶被爱一碰,就腾地飞起来了呢。” “死而复生……”耕吉已经略略懂了这些,看着优恰天真无邪的神情,耕吉只当她是年幼不谙世事,一种激烈的情绪在他的心口冲荡,让他直想大吼一声把占得心脏满满的情绪吼出来。下一秒,他便冲出家门,将优恰的话散布了出去。 优恰只是望着他的背影,眼眸骨碌骨碌转了两圈,纯真的笑意变成了不合年龄的冷笑。她揉了揉被耕吉晃痛的肩膀,从地板上爬起来晃晃悠悠地出门了。她在跟着耕吉,却又没有丝毫追赶的意思,远远地瞧着耕吉的背影,优恰的眼底笑意浅淡。 当她赶上耕吉的时候,她亲眼瞧见爱在耕吉以及其他几个男孩的辱骂后抹着眼睛离开的身影,她眼中的笑意愈发得意,仿佛是星星火点正在眼底升腾,腾腾燃起的黑烟呛得受伤的人睁不开眼。 优恰没有走上前,只是藏在不远处的草丛中,小小的身影被草木掩映,谁没有注意到她的存在。她就这么静静地躲着,等待着仙太郎的到来。每次爱受了欺负,一定是会去找仙太郎的,而仙太郎也一定会来报仇。 只是,他的报仇根本称不上报仇,仅仅是第一拳占了上风的仙太郎很快便被打倒在地,被一群男孩拳打脚踢,无休无止。似是见惯了这样的情景,优恰没有任何动作,抱着膝盖静静坐着,似是在等待仙太郎向耕吉讨饶。 谁也不明白她内心的波澜。 虽然她很清楚这样是不可能的。 耕吉……就是个傻瓜哟…… 我从来不喜欢这样的哥哥。 一点都不喜欢。 我喜欢的是仙太郎那样无论怎么都不求饶的人。 要是他保护的对向是我该有多好。 为什么这一切都被爱抢走了! 为什么明明是没有人接近的爱却能得到这样爱护她的表兄! 这不公平! 我要毁掉这一切! 优恰眼中的星星火点此时正熊熊燃起,名叫嫉妒的火光耀眼,仿佛能燃尽一切。她恨恨地起身,一脚踢开路边的碎石。碎石远远地滚开,似是刚才哭着逃走的爱。她的心情这才好了一些,长长地松了口气。 “等着吧,爱,你很快就会死在火焰之下了。” 优恰微微扬起头,似是在向山神起誓:“我以村社巫女的名义起誓,七子祭的祭礼必为爱,否则来年永年颗粒无收,直到她被黄土覆没的那一刹那。” 优恰是村社巫女世家的,每七年的七子祭的人选都有她的家族所决定。正因为此,耕吉和优恰在村子里才有着特殊的地位。看着爱一步步走向柴堆,优恰的双眸俨然被火焰映得通红,嫉妒的火苗在此时达到巅峰,随时都能让爱灰飞烟灭。 但是,爱没有。 爱失踪了。 这一失踪便是六年。 六年里,滴雨未落,当真颗粒无收。 “谢谢,优恰。”仙太郎从优恰手中接过热腾腾的饭团,“每天优恰都送饭过来,真是不好意思呢。” “哪有的事。”优恰微微地扬起唇角,露出两个小虎牙,笑起来很可爱的样子,“这是给仙太郎哥哥的谢礼哦,仙太郎哥哥送来的草鞋穿上去很舒服呢,优恰很喜欢。” 已经十三岁的少女俨然已经了巫女的味道,白色外衣和红色的长裙衬出她抽条的身形。仙太郎微微一愣,心口一疼,俨然想起的是另一个人。他淡淡地笑着:“喜欢就好,父亲又做了几双新式样的,改天我再送到神社。” 说完,他转身便走。 优恰微笑着道别,却在仙太郎转身的那一瞬间笑意全无。 她分明从仙太郎的眼中看到了另一个人的存在。 果然,爱还活着。 而且,仙太郎是知道的。 不似之前送完饭团便回家,优恰悄悄跟上了仙太郎,跟着他绕过仙太郎家的家门,从后门曲曲折折走向了进山的路。许是满腹的心事和内心的矛盾无人能诉,仙太郎没有注意到身后跟着的优恰,他的记忆里有的只是那轮圆月的皎洁月光投下的长长的影子,以及村民们点着的熊熊火把。 那白红相间的身影被遗忘在了时光的深处。 被爱的一把火焚尽。 §丑时参拜§第十三章 樱花树下 残阳废墟肃杀 七子之歌喑哑 再忆青梅竹马 覆额妾发 等何人来簪花 === 落月无声,无风无星。远远地走来身着一袭白衣的女子,脖子上铜镜映着头顶三根蜡烛照亮的路途。她长发低垂,遮住了大半的容颜。木屐落在地上发出“哒哒”的声响,在静寂的丑时之夜空荡荡地回响。 惨白的钢圈被蜡烛映衬得格外森凉,女子一手握住稻草人,一手握住五寸钉,直直地走向一颗杉树,遥遥地可以望见杉树后的一间神社,许久没有人进过已经略显破败之意。女子咬着木梳,俨然可以听见牙齿和梳齿碰撞的声响。 “能找到这种地方,也真是难为她了。”浅见修介倚在不远处的一棵树的树干上,“你说呢,爱。” 阎魔爱只是望着女子的背影,那袭白衣和她记忆中的白红相间的巫女服重叠在一起,她微微一颤,完全忽略了浅见修介的提问。浅见修介也不恼,只是无奈地一笑,也不再发问,和阎魔爱一起盯着对着树干死死钉着稻草人的女子。 五寸钉穿过稻草人直入树干,哒哒有声,仿佛是心中穿越了百年的怨恨,强大的怨念让她不顾手臂的酸痛,一下又一下地扎着……看得浅见修介不寒而栗,他抱住起鸡皮疙瘩的手臂,低低地叹了一声:“女人真是可怕的动物。” “真的有这么强的怨念吗?”阎魔爱深深地叹了口气,她已经记不清自己上一次叹气是什么时候,原以为七童寺被毁后她就可以彻底告别这一切,谁知四百年前没有理清的纠葛竟然牵扯至今。 浅见修介没有回答,只是默默腹诽:换了你不也一样,把整个村子烧了也就算了,还要除掉柴田家最后一个后人,还好最后柴田鸫没理你,不然现在地狱又多一对怨灵。这么想着,他低头掐指,却最终无奈地垂下手腕。 只是,仙太郎,终究还是没躲过下地狱的结局。 也好,你和优恰的机缘就到地狱去慢慢了结好了。你的小爱……我接管了。 阎魔爱不知道浅见修介在想什么,但见他眼前倏地一亮。好在她一向不多言语,只是淡淡地对他说道:“走吧,我们去个地方。” 听到从不加主语的阎魔爱加上了“我们”这两个字,浅见修介连忙满口应下:“好。” 他们的目的地,是一片废墟。还带着被业火焚尽的斑驳,远远地便可以瞧见它旧时的规模。拾级而上,山色掩映,愈发显得废墟的残破。沉默不语的阎魔爱突然开口了:“我以为我不会再来这里了。” “正好十三年。”浅见修介不动声色地接上话,看似毫无关联的两句话,却得到了阎魔爱的应答:“嗯。” 真是孽缘。 浅见修介默默地想着。 当年的业火留下了七童寺里的那株巨大的樱花树,阎魔爱终究没能对樱花树下手。因此每当樱花飘零的季节,便是绯红的飘逸和焦黑的残破,极致的美和极致的丑的鲜明对比生生地触动了浅见修介的心。彼时被救赎的人们,完全忘了樱花树是怎样的一棵树。 相传,以前樱花只有白色的。英勇的武士选择了在心爱的樱花树下剖腹,因为当一个武士认为自己达到了人生的辉煌,就会选择结束自己生命。 所以樱花树下血流成河,从此樱花开出了红色的……樱花的花瓣越红,说明树下的亡魂就越多。 这棵饱饮武士鲜血的樱花树,若是沾上巫女的血又会怎样呢? === 仙太郎穿过树林跑开的瞬间,优恰听到了心碎的声音。 一点点落在阎魔爱身上的土块化成了仙太郎眼中的泪花,圆月被乌云渐隐,优恰抬起头来望天,心道阎魔爱已被黄土覆没,村子也该迎来雨季了。 那今夜,注定便是个不眠之夜。 阎魔爱僵直瘦弱的手臂直直地伸出早已被压平的土地,跑出村子的仙太郎终于想到要回头,却见火光冲天,点亮了整个夜空,恍如白昼。熊熊烈火中,力拉崩倒声音之下,只听得一个清冷的声音,低低地却反反复复地吟唱着:“樱树之花,何时绽放……” 樱树之花,何时凋亡? 七子逝去,魂升天上。 爱,你是要把这里变成人间地狱吗? 白色的破旧的衣袍被火光映成樱花色,仙太郎想起村里那棵粗壮的樱花树,本该随风飘落的花瓣,竟无丝毫。 是无风吗? 那我为何感觉到凉风刮过的凉意? 优恰出现在仙太郎的身后:“她……她居然复活了……” “优,优恰?”仙太郎愕然回首,“你怎么会在这里?” “仙太郎哥哥,优恰一直跟着你呢,一直一直。”优恰的脸上浮现起一丝凄惨的笑容,“可是为什么呢?仙太郎哥哥,我这样喜欢你,你为什么一直看着的是爱?是那个有着妖怪的力量的爱?是那个即便成了恶灵也能吸引你注意力的爱?” “那些村民……是你……”仙太郎的面部表情开始扭曲。 “没错,是我。”优恰的笑容变得恶毒,“包括说她是妖怪的,也是我。我这样圣洁的巫女,如何比不得她那样的恶灵!” “不,爱不是,爱就是爱。”仙太郎指着远处,“我再也不想见到你,你给我离开。” 优恰没有动。 仙太郎却大吼了一声跑开了,跑得是那样快,快得让优恰追不上。 优恰没有追,累极了似的瘫坐在地上,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滑落。 为什么……这到底是为什么…… 从此,再也没有人见过仙太郎,而村子里的所谓的山神庙也在那一晚付之一炬,没有人收殓那些因复仇而死去的人们,只有却不知过了多久,一座纪念七岁孩童的寺庙和一家卖黑糖的店悄然建起。 七童寺的格局和别的寺庙一样,虽然没有鼎盛的香火,但也世世代代由柴田后人祭拜,只是谁也不知道,在一个樱花盛放的季节里,夕阳西下,唯一身着巫女服饰的女子在寺中的樱花树下,割开了自己的手腕,汩汩的鲜血浸润了她周身的土地,以及遍地落英…… =============题外话================ 正文最前面的那首《天净沙》是有感而发写的,行家莫笑。另外关于樱花树的传说是百度里找的,不是凑字数的说,只是觉得有必要交代一下,然后自己写的话没这么权威…… §丑时参拜§第十四章 清水家族 “优恰果然是在这里割腕的。” 浅见修介提着灯,站在樱花树下,身着阎魔爱初见时的奇怪衣袍,灯光投射之处落英纷纷散去,黄土如沙般扬起,层层掀动如同浪潮翻滚,终于在碰到坚硬的物体之后渐缓。昏黄的灯光照着森森白骨,被蚁类啮噬过的痕迹犹在,直教人不忍直视。 “尘归尘,土归土,让往生者安宁,让在世者重获解脱。”浅见修介没有任何避嫌地拾掇起优恰的尸骨,用乌布包好,“本就是困在这里的怨灵,爱,你在解脱的时候也顺带释放了她。” 那一日,业火燃遍,火舌却温柔地绕开了樱花树的根脚。缠绕着树基的魂灵感觉到灼热的震颤,伴着黑色的烟,带着红色光芒的怨灵乘着浓雾飘散入人间。 那一天,清水家有女诞生。 清水亚由是带着煞气出生的,清水夫人难产而死,优恰作为恶灵而被包裹的红光化作了清水夫人的血崩,只一下便拆散了一个原本幸福的家庭。 清水亚由出生时没有哭,面无表情却呼吸正常。反倒是她的父亲清水奏太出现的一瞬间,她咧开嘴发出令人发憷的笑声,传入清水奏太的耳畔的让他不由得为之一颤。他有些脚步不稳,差点没将那个小小的包裹摔到地上。 后来下地狱前,清水奏太想起这一幕时,只是感慨若是他当时真的把包裹摔在了地上,是不是就不会再有着一切的孽缘了? 或许……还是会的吧。 只要他的前世是仙太郎。 清水亚由从小便不安分,清水奏太忙于工作没有太多时间管她,她便和她的祖母呆在一起。她的祖父早逝,祖母身体也不康健,便由着她在家随便乱摸。好在从没出过什么问题,也教清水奏太略略放下了些心。 只是,他从未注意到他在使用桌子上的那台电脑时身后带着诡异笑容的目光,也没注意到书架上明明没有翻过几次的《真实的地狱少女》莫名地卷了书角皱了书页。一复一日,终于有一天,她趁着清水奏太太累忘记关电脑的午夜,爬上了那对她而言还是有些高度的靠背椅,点开了地狱通信的网站。 作为怨灵徘徊在七童寺的这几百年里,她也略略知道了些关于地狱少女的事。尤其是在柴田一的书上看到“阎魔爱”三个字时,她的脑海中浮现出那个月夜一袭白袍引住仙太郎注意力的恶灵。 如果不是她……我还是神社的巫女,还能享受村民的膜拜…… 如果不是她……仙太郎哥哥是不会离开我的……也不会变成现在这个面目可憎胡子拉碴的老头子,我每天还不得不称呼其为“父亲”。 有多爱就能有多恨。 仇恨的火焰燎得清水亚由心口直疼,她飞快地在键盘上敲下“清水奏太”四个字,和所有相信地狱通信的人一样点下了送出。 她是没有手机的,而在那个手机还不算普及的时代里,阎魔爱也是不会回短信已受理的。委托送出后,清水亚由松了一口气,瘫软在舒适的靠背椅上,却感觉到身后有些异常。 不会是那个半夜睡不着觉的老太婆找来了吧…… 猛地回头,但见一双血红色的眸,不带任何情感地凝视着她。她强压下内心的惊惶,转而在唇角勾起一抹自如的笑:“你终于来了,爱……” 她有叙旧的念想,阎魔爱却没有。阎魔爱只是平静地望着她,似是完全没能认出她来一样:“我是阎魔爱,是你召唤我来的。” 她伸出手,手中是一只红色的稻草人:“请收下。你若真的要消除怨恨,将红绳解开即可。” “爱,我是一定会解开红线的,难道你不会后悔吗?”清水亚由恶毒地问道,“你可知道我要你送往地狱的人是谁?” 阎魔爱似是没听见她说的话一般,只是径自她的台词:“但是,怨恨若已消除,你自身亦将付出代价。害人终害己,缔结契约后,你的灵魂亦将坠入地狱,无法前往极乐净土,灵魂将饱尝痛楚与苦难永远徘徊。” 明明是没有情感变化的语气,清水亚由却听出了劝告的意味,她的脸上笑意更盛:“你是在劝我放手吗?很不幸,我不会的。” 说着,她伸手便拉开了稻草人脖子上的红线。随着大风刮过,阎魔爱低低地说出了那最后一句话:“不过是你死后的事了。” 清水亚由冷笑道:“死后?我曾经活过吗?” “否认是没有用的哟。”阎魔爱偏过头直视着她,“地狱才是你最终的归宿。” “你果然还是和以前一样讨厌。”清水亚由皱着眉头,“说的话都和那只臭蜘蛛一样,知道我为什么会被困了四百多年吗?都是那只蜘蛛将我绑在那里的,叫我等时机再出来。现在想到它悲伤转来转去的三只眼我就觉得恶心……” 说着她压低了声音,用无比怨念的恶毒语气说道:“就和你一样……让我见了就恶心。” “是你召唤我来的。”阎魔爱望着她,一双眼眸在清水亚由的眼中不断放大,让她想到四百年前的晚上还缠着绷带的爱,也是这样面无表情地说着撕人心肺的话语……不,她是在唱歌……用那来自地狱的嗓音…… 不,无论是优恰还是清水亚由,都是不会被面前这个连命都没有的女人打败的。 这么想着,清水亚由得意地扬起脸,一副心满意足的惬意神情:“是,不过,还有什么事吗?” “没有。”阎魔爱缓缓地背过身,“解开绳线,就和我正式缔结了契约,你怨恨的人将立刻坠入地狱。” 似有似无地,她加重了“立即”二字。 清水亚由听着刺耳,待她说完便毫不犹豫地反问道:“你知道我是优恰吗?” “我知道。” “那你知道他是仙太郎吗?” 阎魔爱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走向窗边,直到踏上轮入道变幻的牛车上前,才低声回道: “我知道。” 隆隆的牛车驶过,燃着火焰的车轮耀了清水亚由的眼。一种心里突然被掏空的感觉在心底蔓延开来,她俯在地板上,放声大哭起来…… §丑时参拜§第十五章 百年愿结 罩上中衣,没有换下带水的里衣蹭得肌骨冰凉。尽管每次完成委托时都是如此,今夜阎魔爱的动作却更是庄重上几分,仿佛是个仪式,带有几分幽幽的禅意。 在清水奏太的阳台上落下的时候,阎魔爱没有发出丝毫声响,却还是被清水奏太发觉了。 “你来了。” 似是知道自己已经处在地狱的边缘,清水奏太背对着缓缓走来的阎魔爱,语气平静如道“诸位远道而来辛苦了”这样的问安。饶是本不会应答的阎魔爱,也轻轻地嗯了一声,若有若无地勉强算是回答。 清水奏太转过身,却是一副装扮整齐的模样。完全不似清水亚由描述的那般胡子拉碴面目猥琐,一身西装,领带束得齐整,仿佛面对他的是盛大的宴会而不是无边的地狱。眉目间深情难掩,透过三十多岁男人的眼眸,阎魔爱感觉到那炽热的目光。 穿越了四百年的时光,从未消散过的爱与恨,如今才是了结。 仙太郎…… 阎魔爱这么想着,一不留神便念叨出声。 清水奏太点了点头,身体便如骨女常用的那张画皮般一瞬间软了下去,仙太郎的影子就就这么走了出来,依旧是那个月夜在山里的情景。月光透窗,落在他俩的侧脸上,那一瞬,他不再是清水奏太,而是仙太郎。 而她,脱去了阎魔的姓氏,只是爱。 仙太郎的小爱。 月光朦胧了两人的眼,阎魔爱的红瞳似是有所减淡,她静静地望着仙太郎,一言不发。千言万语如落花般渐没,不知是说不出,还是—— 不想说。 山童已经在阳台上坐了下来,捧着脑袋一副精神不济的样子。轮入道依旧是沉默不语的慈祥神态,骨女抱肩站在一边,不满地嘟囔:“小姐不会舍不得了吧。” “不会。”一目连倚着墙壁,“小姐会把他送往地狱的,而且是很友好很和谐地送往地狱。” 一目连所说的“和谐”逗笑了一旁的山童,他终于敛了不断的呵欠,勉强清醒过来。 “打赌。”骨女来了兴致,“我赌变二百次稻草人,我们要去阻止小姐。” “我赌四百次。”一目连的唇角泛起必胜的笑意,“结论依旧。” “骨女姐姐又要输了。”山童起身,凑近轮入道耳边低语道,轮入道只是将食指覆在嘴唇上:“嘘,被骨女听到她就要改变主意了。” “呐,爱。”仙太郎打破了沉默,“能在我下地狱之前实现我一个愿望吗?” “嗯?” “我想……为你再梳一次发。” 还记得那时年少,六年时光,足以见得你从总角长到长发及肩。每晚那如玄丝缎的长发便装点了那夜的梦,你没有到盘发的年龄就被埋葬在黄土垄中。直到如今,越过轮回,我依旧会记起你那夜披散的长发,被山泉洗过的洁净。我只想最后再触碰一次那可望而不可即的幻梦,见着它如沙般从指间散落,一如我在人间的时光。 四百年来,只此一愿。 阎魔爱偏过头,长发斜斜地垂下,发丝落在压花和服上,如绕指的缠柔。她低低地应了声,却没有仙太郎这般复杂的情感涌动:“好。” 她在仙太郎面前盘腿坐下,背对着他脊背挺直,但教仙太郎有些紧张。仙太郎握紧木梳,似是握着当年埋葬爱的锨镐,迟迟不敢动手。阎魔爱也不催促,只等着他落梳。他第一梳落得轻且缓,生怕扯痛了阎魔爱一般,但见她的发丝柔软顺滑,一梳便梳到底。他的胆子渐渐大了起来,动作也利索了许多。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似是漫漫长夜的漫长告别,四百年的情谊道别只需一夜。 呐,小爱。 我真的舍不得离开你。 无论转世多少次,我的心里总是压着一个少女的影子,面容姣好身形抽条,只有瞳孔如血,深深地望着我,望得我无数次从梦里惊醒。只有这一次,再梦到你的时候,心里已经有了些许踏实,那时我便知道是结束的时候了。 我要去地狱了,再也不能轮回。 但我并不害怕,欠下你的我必得偿还,何况我有漫长的日子能够时时忆起你,每当想到内心便是安宁和满足。 还记得那山泉边的岩石吗?在那里我第一次为你梳发。 我说你应该梳这样的姬发式,因为你是我的公主。 呐,我的公主。 愿你从此安好,愁随三千青丝扫,早入轮回终至极乐。 更重要的是,你要找到一个和我一样把你当做公主的并能守护你到白头的人。 我沉寂在地狱里为你祈福。 “好了。”仙太郎手中的木梳落下,却被阎魔爱拾起。他惊讶地“咦”了声,却见阎魔爱抬起头,泪流满面,声音哽咽:“迷失于黑暗中的可悲身影,伤害鄙视他人,沉溺于罪恶的孽魂。” “来死一次吧。”仙太郎轻轻为阎魔爱拭去眼中的泪花,“不要流泪,你会等到能够微笑的那天的……记得从那天起,你就要一直笑着,我会看着你。” 佛铃摇荡,三途河上摇橹声声,却只有阎魔爱和仙太郎两人。仙太郎望着被扁舟划开的水面,随着阎魔爱“此怨此恨,流向地狱”的话语声低声吟唱着:“樱树之花,何时绽放?山麓庄中,何时绽放……” “樱树之花,何时芬芳?七子欢笑,玩耍时常……”听到阎魔爱接上的声音,仙太郎微微偏头,声音也越发响亮:“樱树之花,何时飘荡?七子咏歌,沉入梦乡……” 樱树之花,何时凋亡? 七子逝去,魂升天上。 爱,谢谢你的善意。 循着歌声,我这样沦入地狱的亡灵才不会迷路…… “前世的因今生的果,种什么因得什么果。”浅见修介淡淡地评价,手中的提灯忽明忽暗,似是需要添油一般。他从床底下取出刚刚送到还未开封的灯油,低低地叹了口气,“这次的尾款应该是没什么指望了,但愿爱酱能好心地给我补点。” §丑时参拜§第十六章 樱桃鱼丸 “按你说的,我已经三天没有睡觉了,为什么她还是一点事情都没有?” 尽管已经注意压制音量,阎魔爱还是清清楚楚地听到了那透过白墙的争执声。她不禁驻足,掩在墙后,似是观察委托人一般默默地观察着针锋相对的两人,仿佛对话谈论的主题并不是她。 “你也知道她是地狱少女,和一般人的丑时参拜还是有区别的。”浅见修介解释得轻描淡写,“毕竟丑时之女是针对活人复仇的,而我教你的方法也只是模拟恶灵罢了,终究谁胜谁负还是要看怨念和煞气的。” 饶是浅见修介说谎不打草稿也就用轻飘飘的一句话让清水亚由弱了气势:“那……我的怨气要是赶不上她会怎么样?” “还会怎么样?大不了便是被反噬……这我之前是说过的。”浅见修介不急不徐地回答,“不过只要你严格按我的方法来,问题嘛,自然是不大的。” “嗯……可是已经三天了,我甚至能感觉到反噬的力量,但见着她一点事都没有,便心有不甘。”清水亚由之前的愤怒与激动已经一扫而光,一副恭恭敬敬的神情如迎大仙,“所以,提灯师大人,我该怎么办?” “万事急不来,灵体就要有灵体的规矩。一般以七日为期,四天之后便是回魂夜,不管有什么幽怨,那时候便是了结之时了。”浅见修介不知从哪里拿出一包药粉,“喏,见你情况不妙,我再帮你一次――报酬记入尾款中,把这给阎魔爱吃了……” 他故意没有说明功效,只是将纸包丢给清水亚由。他丢得随意,清水亚由却接得认真。浅见修介淡淡地瞥了一眼清水亚由虔诚的神情,忍住了唇边似有似无的嘲讽,消失在阎魔爱的视线里。看到浅见修介离开,清水亚由也不好多呆,很快也就没影了。 阎魔爱捧着关东煮,只觉得无趣。咬下一颗墨鱼丸子,正准备离开便听见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少女,你还是这么喜欢偷看。” 阎魔爱回过头,长发在空中浅浅一甩,划出一道靓丽的弧线。她依旧吃着关东煮,只是抬起头来望着浅见修介,有那么一刹那红瞳里似是有脉脉情感流动,只是转瞬即逝。浅见修介只当自己看错了,自嘲地笑笑:“爱酱不准备请我吃关东煮吗?” 阎魔爱没有说话,只是给他看手中已经空了的杯子,连个表示不好意思的摊手都没有。眼见着一向好说话的浅见修介脸上都有些挂不下去了,阎魔爱带着些安抚性质地开口:“要给我吃的是什么?” “不告诉你。”浅见修介难得地傲娇了,“你尝尝不就知道了?” “哦。”阎魔爱轻轻地一抛,手中的杯子就准确无误地落入了一旁的垃圾箱中,“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走了。” 没等浅见修介开口,她便似得了认可一般转身离开了。望着她渐行渐远的身姿,浅见修介满腔升腾的无名之火突然不知道往哪里发,他第一次理解了清水亚由那时的愤怒——所有的情绪在阎魔爱这里全部是空谈,她是不会理你的。 紧紧握住的右手终于无力地落下,浅见修介又恢复了之前浅近的笑意,这是那笑容里隐隐带了些许苦涩。 三无少女,谁让我就喜欢你这样呢。 === “爱酱。” 阎魔爱是在回教室的路上遇见清水亚由的,对突如其来的招呼,她只是微微地点头算作应答。但见清水亚由捧着一杯关东煮,一脸讨好的笑意:“之前对爱酱不怎么友善,还希望爱酱不要放在心上。” 阎魔爱依旧是点点头,她并不喜欢清水亚由这副模样,因此也没怎么注意她说了什么,只知道那杯关东煮的杯身上印着“蓝染”二字。她想起倍赏美纪跟她推荐过这家关东煮,口味独特之外还允许顾客自带调料——据说是要尊重每位客人的口味。 当然,大部分客户是不知道这一条的,但像清水亚由这样吃遍所有关东煮店的想来一定是清楚的。 突然有些期待浅见修介的粉末是什么味道的呢。 她的走神被清水亚由理解成了接受,清水亚由便笑得愈发得谄媚起来:“第一口请爱酱先吃,算作我的赔罪。” 说话间,竹签已经递到阎魔爱的面前。长长的签子刺痛了阎魔爱的眼,和记忆里优恰把团子递给仙太郎的画面融为一体,尽管她知道世间再不会有仙太郎,而竹签也不是之前的那根。她的动作还是慢了下来,不自觉的迟疑被清水亚由尽收眼底。 极力掩藏内心的焦急,清水亚由仍旧笑得和缓:“爱酱是不放心我吗?要不我先尝一个,这样爱酱就放心了吧?” 说罢,便作势要往嘴里送。 这时,阎魔爱接过了竹签。没有任何解释,她在那绯红色的丸子上轻轻咬了一口便停住了嘴。清水亚由莫名紧张地问道:“怎么,不好吃吗?” “没。”阎魔爱接着咬下了剩下的那一半,直到吃完了整个丸子才接着回答,“只是味道有些奇怪,是鳕鱼海虾球吗?” “哎,是的。”清水亚由紧张到手心里满是汗珠,对着普通的鱼丸便顺着阎魔爱的话信口开河,“是鳕鱼海虾球,可能是放久了,不太新鲜了。” 阎魔爱“嗯”了一声,算是相信了她的解释。把还有几只丸子的竹签递回给清水亚由,阎魔爱没怎么停留便走开了。 见她走远,清水亚由嘴角的笑容才真正明媚起来。当她买关东煮的时候,是偷偷把粉末洒在上面的,谁知丸子竟然随着粉末变成了绯红色。 还在一切进展顺利。 她得意地背过身,把剩下的关东煮丢到了垃圾桶里,却没注意到背后的一双人。 “怎么样,关东煮好吃吧?”浅见修介调侃着阎魔爱。 “味道怪怪的,又咸又甜的。”阎魔爱如实回答,目光仍旧放在清水亚由的背影上。 “那是……谁让她洒在关东煮上的……要是撒蛋糕上也就没这回事了吧。”浅见修介恶作剧地笑道,“那可是把樱桃干磨成的粉!” §丑时参拜§第十七章 道歉之礼 “一系百年怨结三更解,二结煞气不绝仇难灭,三缠忘川河畔彼岸血……” 女子一边念叨着手指一边飞舞,漆黑的夜里只亮一盏台灯,浅眼一瞧分辨不清她指尖缠绕的是什么,细细辨来才发现是两根头发。 “四编血浸肌骨孤独涅,五纬阿鼻无间红莲业,六经病榻难救镜台孽……” 发丝似是韧性极好,无论怎样编织都没有丝毫断裂,一如常用来编织手链的绳线,在灯光下黑色的纤丝似是流光熠熠,俨然已经成形。长长的穗子垂了下来,接下来便是项链的坠子了。 “七绕修罗踏碎心盘蝎,八抽浮生尽怅八寒裂,九织天地苍茫地狱劫……” 女子的音量愈发轻了下来,声音却愈发坚定,牙缝里挣扎出的言语诉尽满腔怨恨。终于,她停止了念叨,只是将手中用发丝编好的项链套在了稻草人的脖颈上,然后缓缓起身,抖了抖落了些许碎屑的雪白衣袍。戴上支着三根蜡烛的头饰,握着五寸钉便向屋外走去。 终于……又是丑时了呢…… “看她这么虔诚,我都不忍心再欺骗她了。”浅见修介的道歉毫无诚意? 地狱少女之当我孤身沉 第 4 部分阅读 ?br /> 终于……又是丑时了呢…… “看她这么虔诚,我都不忍心再欺骗她了。”浅见修介的道歉毫无诚意,他提灯一指,灯光便远远地随着清水亚由的脚步照亮她身后的路,动作惊起猎猎袍角。他偏过头望着一旁站着笔直的阎魔爱,似是邀请一般:“走吧。” “真是难听的歌谣。”阎魔爱跟上了浅见修介的脚步,对于她难得说的几句话,浅见修介难得没有回应,只是悄悄地压下提灯,灯光照亮的范围近了少许,亮度却微微有些提高。 好在他们跟得并不近,也就不用担心清水亚由发现。 “爱酱,按照计划,你明天应该是不能上学的。”浅见修介之前从未跟阎魔爱提过他的计划,但他也不知道从哪里来的自信阎魔爱会同意他的计划。 但他还是这么说了。 阎魔爱似是知道浅见修及是不会害她的一般,不带任何情感地点了点头,又瞅了两眼扎了四天稻草人的清水亚由,转身便要离开。浅见修介却在她身后轻轻地喊住了她:“爱酱?” “嗯?”阎魔爱回眸,但见浅见修介扔了一包东西过来。她没有打开,只是掌心拖住掂了两掂,感觉到那包东西还有些分量,才抬起头望着浅见修介。浅见修介却在她的目光下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干咳了两声:“嗯……那天的樱桃粉本来是希望爱酱喜欢的,谁知道被清水搞砸了……这次,是真的新鲜的樱桃。”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目光也不自然地别开,似是不敢看阎魔爱一般:“因为是惊扰了爱酱的生活,照理说我应该送些道歉礼的……” “谢谢,修介。” 没等浅见修介说完,阎魔爱便开口打断了他的话。掌心的布包已经被她打开,里面的樱桃还带着些许露珠,却不知为何没沾到布包上。她提起樱桃柄,仰头用舌尖轻轻吮净樱桃外的露珠,这才如吮吸般吮下那颗小小的樱桃。她的长发在那一刻披散下来,衬着她姣好的侧脸,看得浅见修介愈发得面红。 “很甜。”阎魔爱捏着剩下的樱桃柄,红瞳有些许迷离。 “很好吃。”她淡淡地补上一句,似是在肯定之前的话。 浅见修介在那一刻忘记了言语,只是觉得她的脸上要是带上回眸的浅笑,一定美得不可方物。手中的提灯落到了地上变回十字架,他却毫无知觉。 === “话说小姐今天明明没有上课也没有收到委托却不知道跑到哪去了。”骨女倚着木门坐下,语气里充满抱怨。 门上映着爱的婆婆纺织的身影,纺车摇动的声响一声又一声地不绝于耳。轮入道只是抱着帽子坐着,听得一目连抱着肩应了骨女的话:“大概是找了没人的地方吃樱桃去了吧。” “小姐昨天确实抱了一包什么东西回来呢。”山童似是在肯定一目连的话一般,“这么一想还真的很像樱桃。” “小姐不是经常吃樱桃的吗?为什么要跑出去吃。”骨女觉得她最近越来越有向一目连接近的趋势——吐槽役。 “还不是浅见那小子送的呗。”轮入道戴上草帽,“浅见那小子……其实还是有点讨厌的。” “话说我一直不知道提灯师是个什么东西。”一想到浅见修介的模样,一目连的拳头就攥得紧紧,似是要和他干上一架。 “小点声,万一被那家伙听到了就不妙了。”骨女凉凉地劝到,“我听说一目连你之前一把就被他丢开了,万一又是个菊理,那你可就闯大祸了。” “哼。”一目连恨恨地别开脸,“我只不想在小姐面前动手而已。” “话说公主……到现在还没找到呢。”山童关注的点便和他们不同,他话音刚落,一旁的三人便同时用冷冷的目光望着他,山童立即噤声。 “呐,各位。”爱的婆婆沧桑的声音唤起了四藁的注意,“爱说这件事她有打算,你们不用担心她。” “但愿如此。”骨女望着稻草堆成的屋顶,“小姐真是越来越不像她了。” “没错。”轮入道接了一句。 “一点也不像。”一目连也跟着赞同。 四藁齐齐地叹了口气,似是在同一个点上,却又各怀心事。 === “浅见君,真的成功了呢。”一下课,清水亚由便找到浅见修介,“阎魔爱今天真的没来。” 浅见修介撑着头斜斜地望着她:“我说的是不会错的,后天可就是第七天了,这两天千万别出什么岔子。” “放心吧,浅见君。”清水亚由一副干劲十足的样子,“话说浅见君的报偿真的只是灯油吗?” “当然。”浅见修介微笑着支着桌面坐直,“不过,你要是觉得不够还想用些别的来感谢我,也是可以的。” “比如说?” “附赠随意。” 望着清水亚由欢天喜地的背影,浅见修介面容上笑意更盛。 比如说,你的命。 ====题外话= 清水亚由唱的歌谣是千千自己写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丑时参拜§第十八章 神社之舞 空荡荡的房间里女子瘦削的身影被一抹残阳投映在被单上,拉得变形的长长黑影一眼望上去有种怪异的美感。 下一秒,女子拉上了窗帘。 房间便瞬间被黑暗吞没。 女子对着镜子解开胸前的衣扣。 她没有开灯,也不在意是否能看清镜中人的面容,仿佛只觉得此时她才是真正的她,避开了外在容颜的桎梏,她的灵魂在黑暗中清清楚楚地透了出来。一旁的柜子上整整齐齐地叠放着衣物,纯净的白和艳丽的红都落上了黯淡的银灰,似是尘封在时光深处的巫女,踏着神秘的鼓点走向了现世。 女子修长的指尖轻轻一抖,洁白的里衣便披上了她的身,松松垮垮的肌襦袢还未完全抖落开便被白色外衣缚住。尽管没有他人在场,女子的胳膊却是完全张开了,一如古代巫女梳妆时左右拥簇的模样。下裳巫女绯袴随着她的装扮微动,她只是轻轻提起,方便落足入红纽草鞋。披上鹤松纹的千早,女子这才开始装扮她的长发。她的发色如乌,白色的檀纸便琳琳琅琅地缠上,一根古老的簪子落在发际。她这才满意地停下,细细地打量起镜中人。 这是一场祭奠。 女子这么对自己说。 过了今日,一切便都结束了。 === 阎魔爱突然从水中坐起。 尽管天边是从未变过的残红,阎魔爱却感知到外界已经接近丑时的时间。她从水中豁然起身,洁白的衣裳淋淋水珠如雨落下,却从未能阻止她的脚步。 “爱,长衫放好了哟。” “谢谢,婆婆。” 简单的对话从未变过,手上的水渍滴落到长衫上漾出淡淡的水花,阎魔爱却不以为意。麻利地系好缠腰的白绳,腰带在半空中猎猎地一抖便围上了她的和服。坐在轮入道化为的牛车上,她偏着头,望着漫山映红急急向后退去,如墨的天幕渐入眼前。尘世的喧嚣和烦忧伴着黑暗迎面而来,她的目光却只落在车内那一方窄窄的车板,思绪不知飘忽至何处。 跳出牛车,轻巧地落在坚实的土地上,她的面前是一座破败的神社,似是东京最后一个无人看护的神社,社外的杉树上挂着被风吹破的蜘蛛网,阎魔爱下意识地多看了一眼,似是在确认是否是人面蜘蛛的存在。没有感觉到熟悉的气息,她这才似是放下心来地向神社里走去。 尽管不是建在山地上的神社,但依旧有长长的石板路铺向橙色的鸟居,阎魔爱在鸟居前停了下来,轮入道连忙问道:“小姐?” “听。”阎魔爱只说了这一个字。 轮入道凝神屏息略略地听了一会儿,才从丑时虎虎的风声中分辨出了不同的声响,遥遥的似是有人在摇铃,铃声碰撞的声响特殊,不像是一般的报时伶,冥冥之间自有一种奇怪的韵律,敲在轮入道的心上,竟有几分疼痛。 “难不成是……神乐铃?”轮入道面上浮现出不妙的神情,“难不成是神乐舞……可是那时不应该有的……” “是为了祭山神的舞。” 阎魔爱淡淡地解释,目光廖远望向不可及的彼方,那里有个带着前天冠身着巫女服小小身影,走过两侧巫女舞动祭祀舞的长长山路便是焚烧她的祭坛。 虽然,那时她才七岁,这一幕却记得格外清晰。 死亡……曾如此之近。 她嘲讽地抬头,目光平直,望向掩在主殿后的表演台,虽然目光不能越过,她却能想象是谁在这无月之夜只身空荡荡的表演台上表演那倾世的一舞。不疾不徐地,她舀起一瓢清水,缓缓地洗手,并且用目光示意轮入道和之后赶到的三藁,虽然不明白她的用意,四藁却也听话地照做了。 === 七五三铃晃荡的声响清逸悠扬,清水亚由站在表演台的中央,虽没有伴奏却不妨碍她对着长空翩然起舞。虽然只是凭借着前世的记忆,她却表现出惊人的表演天赋。前天金冠在她额前空荡,发出清脆的伴响,和神乐铃声相应。 她右手执铃,左手执扇,扇正面为金色背面为银色,若是在月光之下必定金银辉映,分外夺目。只是在月渐沉的丑时,效果自然大打折扣。 表演台的一旁,隐隐有灯火光透出,无处不在的浅见修介依旧提着他的灯,默默地望着清水亚由舞动的背影,幽幽地叹了口气:“这本是在神面前让神开心的舞,居然也能挑得这般杀气重重……这等执念,怕是世间再没人能化解了吧。” 他想起那晚从原莎夫人手中接过这封委托信的时候便觉得此信的沉重,他当时只当委托人身世悲惨泪水的重量占了大半,拆开才知道无形的执念竟也可以这般沉重。他本抱着化开清水亚由的心意应下了委托,但当他见到她第一眼时,便觉得自己之前的想法太过幼稚。 清水亚由伏在他面前絮絮叨叨地讲述着她和阎魔爱的过节,把自己因为失去父母而被同学不屑和耻笑的过错都推到阎魔爱身上。三句话不离要让阎魔爱彻底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他没有说话,只是目光游离。好在清水亚由在愤恨中抱住了这根救命稻草,似是以为提灯师和地狱少女是一样的人物,只要接受了委托不管合不合理都会照办,因而丝毫没有注意到浅见修介不带任何狎昵的在她胸前的轻轻一瞥。 他瞥见了熟悉的契约之印。 再多言语都成了笑谈。 他装作什么也没看见一般扶起了清水亚由,教她丑时参拜的仪式,教她用自己的三根发丝和阎魔爱的一根发丝结成稻草人颈部的饰品,教她那首歌谣……他知道恶灵的怨念可以打败一切,他便在不知不觉中抽散她的力量,用歌谣疏散开她还没有注意到的潜力。 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 浅见修介手中的提灯静静地落下,重新变回十字架挂在他的颈项间。 过了今日,一切便都结束了。 ============题外话========== 祭山神的舞是我参照神乐舞虚构的,不过阎魔爱七岁祭山神的时候确实看见有人在摇铃——我也不知道那是什么……要是有行家发现有问题,请尽快告知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