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画师》 大画师 第 1 部分阅读 《大画师》 001 时来运转 苏州府吴县,繁华的十泉街上。 凌励无精打采地坐在青石板铺就的街道边,忍受着夏天恶毒的阳光照射。听着人来人往的脚步声、街市上商贩的叫卖声、孩童们无忧无虑的欢笑声,他的心情却丝毫不为之所动,一点精神都提不起来。只能直勾勾地看着面前铺开的画板,无意识地捏着一支6B铅笔等待着生意上门。 这样的日子已经过了半个月。自从美术学院二年级学生凌励到野外写生遇雨,进山洞躲避却莫明其妙地来到这个世界后,每天都坐在这个地方,等待有人赏识自己的画作,似乎这就是全部的生活。 万幸的是,这个年代他还约莫知道一些,明崇祯元年;这个地方他也知道,江南苏州府。但是他不太懂画中国画,无论是山水花鸟,还是工笔写意。他正好不好学的是油画!尽管在美术学院里还是小有名气的人物,颇得几位老画家的赞赏,可是在这个年代的江南,人们根本就不懂得欣赏这种“稀奇古怪”的画法。按照《中国美术史》的说法:这个时候正处于西方文明接触东方文明的初级阶段,西洋画还只有极少数达官贵人,或者与西方传教士有接触的人才能看到。 因此,每天他应酬最多的是那些街边顽童们。这些小家伙可不会管他肚子饿不饿?奇异衣服的口袋里有没有钱?他们只会好奇地看看、问问、摸摸,嬉笑一阵后跑个没影儿,说不定什么时候想起了、来兴趣了,就成群结队地又来围住凌励问这问那。 眼看着,太阳在十泉街漫长的街道西头晃荡。凌励暗自叹息一声摸了摸口袋,里面还有上次交易后经过用度剩下的十几个铜板。心道:明天,明天再卖不出去画就要流落街头了!唉,想后世家家户户几乎都挂着一两幅油画装点门面,现在怎么…… “这位兄台请留步。” 收拾了东西准备回客栈的凌励没有意识到别人是在招呼自己,一整天无人问津的遭遇让他已经有些麻木了,本能地觉得不会有人跟自己说话。因此,他以为背后的人在招呼其它人,依然无精打采地走向客栈。 肩膀上的画板被人拉了一下,凌励转身看去,一个头戴浅蓝色文士冠,一袭同色团花文士长袍,白面红唇的年轻男子正拉着自己画板的肩带。 “兄台,不才乃松江府华亭陈子龙,能否请兄台借一步说话?”年轻文士见他转身,马上自我介绍了一番,又游移着略带惊讶的眼神打量着他的古怪装束。 凌励在这十泉街上一整天没跟人说话,此时见有人来搭讪攀谈,心想莫非是生意上门了?也不介意对方看自己身穿牛仔T恤的奇怪表情,忙冲着陈子龙点了点头,学着这个时代的口吻道:“敢不从命。” 陈子龙闻言脸色一喜,右手作势摆了个请的动作,等凌励迈步后也跟在旁边。 “兄台,前面乃苏州府有名的丰醑楼,不如由不才作东,你我边吃边谈可好?” 成天在那丰醑楼对面闻酒肉香气,凌励哪里会拒绝这样的好事?到这里半个月来还没尝过肉味,一听这话,喉咙里马上就伸出爪牙来。不过,人家请客的说得是轻描淡写,风度是温文尔雅,凌励也只能强抑心喜,保持一丝矜持微微颔首而已。 丰醑楼,楼高三层、厅堂阔大、窗明几净,朱漆大柱上挂着一副对联,上书:“酒香迎来四方客,菜美酬尽五湖宾”。还在凌励打量这“古色古香”的酒楼时,却见柜台里一位面貌干瘦,蓄着山羊胡子的中年人小跑过来拱手施礼道:“哎哟哟,陈公子光临敝楼,令丰醑楼蓬荜生辉啊!请,楼上请,小二!快给陈公子准备雅间,上明前碧螺春!” 陈子龙不惊不诧,也不冷不热地回了一礼道:“许老板客气了,陈某只是在这里会个朋友,叨扰,叨扰。” “这位,贵友,吔?”那许老板刚惊奇地看了凌励几眼忍不住发出异样的声音,就见陈子龙面现不悦之色,忙道:“请,楼上请。” 小二将两人迎进名为“云纹”的雅间,陈子龙熟练地点了酒菜后就令他退了出去。 吃饭,已经是十拿九稳的事情了。凌励定下心来,勉强正色向陈子龙道:“不知道陈公子找在下有何事?此时此地再无别人,请公子明言。” 陈子龙喝了一口茶,在放下茶杯的时候瞟了一眼凌励放在一旁的画板,笑道:“兄台作画可是在那平板之上?”还没等凌励回答又问:“不知道兄台可否将大作出示一二让陈某瞻仰呢?” 面对连续两个问题,凌励只能边点头边谦虚地说:“陈公子不必客气,这些小画公子要看尽管拿去。”说着,他提起画板解开绳头,将里面夹着的几幅水粉画和素描展示出来。 赏画从来没有平放着看的。无论是中国画还是西洋画,最佳的欣赏方式是挂在有上侧光的墙壁上,用正面迎接观赏者的平行视线。这样,观赏者就可以得到了画者相同的视角,这可是赏画品画的第一法门。 凌励当然知道这些基本的知识,而陈子龙显然也是此道中人。等凌励把画立放在椅背上后,陈子龙略微后退细细观看,半晌才赞道:“好画,好画!兄台大作与子龙平日所见大异其趣,晃眼看之竟如有实物在前,又如身入画景。绝妙,绝妙啊!子龙生平观画无数,从未见过如此神技!” 被人夸上天的凌励不禁面红耳热。中国画采用散点透视,讲究笔法墨工,讲究布局气势,讲究意境深远。而西洋画则用物理透视法,讲究光影效果,讲究色彩造型,讲究逼真再现。不过,美学是相通的,不论采用的技法有何区别,人类的视觉感受和本真的美学标准还是基本一样。被这位陈子龙如此赞誉,不过是因为他第一次看到西洋画法而已。 “公子谬赞了,雕虫小技何足挂齿。”凌励听别人说话有半个月时间,加上在电视里也看了不少古装戏,这些戏词还是能够信手拈来。 “子龙冒昧请教兄台台甫仙乡?此等大作流落街头埋没尘间疏为可惜啊!”陈子龙眼神还停留在几幅画上,语气却显得无比真诚,甚至流露出一股看到明珠暗投的可惜之情。 凌励可无暇分析对方的心情,他在寻思着“台甫”是什么意思?经过大脑的一阵剧烈活动,总算从“仙乡”二字中隐约猜到。忙拱手道:“不才姓凌名励,祖籍杭州。” 陈子龙重新作礼回应着:“小生松江陈子龙,字懋中。凌兄,子龙旬月后将娶妻张氏。张家乃官宦人家,世代书香门第,张小姐性喜书画,尤喜作仕女图。子龙想请兄台为之画像,笔资十两,不知兄台肯允否?” 十两!?画一张肖像画就值十两银子!?妈呀,时来运转了! 穷困潦倒几乎走投无路的凌励高兴昏了!要知道他住的客栈一天只要二十五个大钱,而一两银子要换两千大钱,十两银子足够普通人家过上一年的舒坦日子了! 这不是时来运转还是什么? 凌励忙一口答应下来,还在美滋滋地想着即将有十两银子的进帐,又听陈子龙道:“凌兄,这幅小桥流水乌篷船可否割爱?” 小桥流水乌篷船?啥玩意儿?噢,原来是说那幅水粉风景写生啊!好几天没卖出画的凌励更是大喜过望,忙不迭地点点头,又怕对方看轻了自己,慌忙端起茶杯以喝茶的动作来掩饰激动的心情。 “出门匆忙,不知道这些充作画资够否?不够明日凌兄与我回松江再行补足。”陈子龙从怀里掏出布褡裢,掏出几颗碎银子推给凌励。 凌励一看,估计也有二两左右吧?虽然是碎银,但是颜色并无发黑,也是足秤的上好碎雪花银呢!忙伸手拢了过来,嘴里颇不好意思地道:“公子说明日即去松江府上,届时凌励再为公子作几幅称心小画。实不相瞒,流落苏州半月买画维生,早……” 陈子龙笑着摆手道:“兄台真是直爽之人,子龙省得。如兄台不弃,想请兄台在松江盘桓几天,也好请教神妙画技之一二,不知兄台意下如何?” 说话间,小二托着一盘酒菜进来了…… 002 书香门第 酒足饭饱的凌励回到客栈后偷笑不已。 今天他终于遇到识货的人了,不仅混了一餐不错的酒饭,还把一幅八开的水粉风景卖了二两碎银子。与其说这些钱能解决目前生计的窘困,不如说是让凌励看到在这个世界生存的希望。他相信苏州有一个陈子龙,这个时代的中国就有无数个“陈子龙”,只要他们都掏银子出来买自己的画……嘿嘿!能不偷笑吗? 他想着、傻笑着,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昏昏睡去。 第二天一大早,陈子龙就来到客栈敲响了房门。这位有秀才功名的书生还是穿着昨天的浅蓝色衣服,却为凌励准备了一身稍微有些旧的青色文士服。待凌励换上后去铜镜前一看,哟!真还是不伦不类的打扮,短头发配上“古装”,怎么看怎么不顺眼,忍不住自己都想笑!可是转念一想:入乡随俗嘛,真要穿着牛仔裤T恤衫去别人家里作客也不礼貌。 吃过早点上了马车,两人一路谈笑着行至正午时分,才到松江府华亭县城东陈府气派的正门口。 “进士及第”的金字大匾赫然挂在照壁前的大门上,二门上也有一个大匾,上书:“诗书传家”,进了三门才是正厅。一路上看见不少仆役丫鬟打扮的男女向陈子龙恭敬作礼,俨然一副官宦人家的气派。 “凌兄,家父乃万历四十七年中进士,官至刑、工两部郎,这边请。”陈子龙边引路边对面露惊色的凌励解释着,见他露出慎重的表情,又道:“家父过世已两年,此番带凌兄去见家母。” 凌励松了一口气,原来不是去见什么大官儿!坦白说他是有些害怕。尽管他也十分机灵善结人缘,沉缅绘画艺术的殿堂里后更是想方设法求得名师指点,否则也不可能考进美术学院油画系,更别说在学院里小有名气了。但是他脑子里还是清楚一个概念:古代封建王朝和现代民主社会的官员之间肯定有些区别。 穿过一个不大但布局精妙的小花园,来到后院正房门口,陈子龙停住脚步正正衣冠后,才提声道:“娘亲,子龙回来看您了。” “我儿回来了?!快快进来,进来吧。”房内传出明显带着惊喜的中年女声。 “娘亲,儿子带了一位朋友来拜见娘亲。”陈子龙没有动腿,而是耐心地在门外禀告着。 凌励暗想,真是书香门第,这母子之间的礼数也是相当周到。想那陈母寡居两年,自然对外人有所避忌,而陈子龙也能考虑到这点,看来他对母亲也是极为上心。听人说“交朋友交孝子最可靠”,这样看来陈子龙兴许是自己在这个世界上的第一个朋友了。 雕花的木门“咿呀”一声打开来,门口俏立着一位身着水绿罗衫,挽着一个向左倾斜的不知名发髻,大约十五六岁光景的年轻女子。肤色白皙、柳眉明眸、真是一个典型的江南“古典”美女呢!只见她落落大方的侧身一福,红唇轻启道:“公子,夫人有请。” 画画的人善于观察,眼光很毒,就这么一刹那,凌励从那年轻女子眼神流转中看出一抹发自内心的惊喜。 “嫣儿,这位是凌公子。”陈子龙含笑介绍着身后的凌励。 “见过凌公子,夫人有请凌公子入内叙话。” 嫣儿大方得体的柳腰一动,盈盈一福,清脆又温婉的声音煞是好听。凌励忙拱手作揖道:“见过姑娘。”心里却想:这位嫣儿姑娘不当歌星还真可惜。 这才进屋去,只见一位大约四十来岁的中年美妇端坐在正座上,一身长袖夏衫外罩银白绣花锦缎小褂,眉目端庄高贵却不乏慈祥,满面的欣喜之情。 又是一番见礼后,凌励总算在陈母和嫣儿有些怪异的目光中跟随陈子龙就座。他知道别人目光中的含义,还不是自己的短头发惹的事嘛!兴许,自己的短发跟某个蛮夷民族一个模样呢?那可糟糕了!明朝是程朱理学大行其道的朝代,江南好不容易的资本主义萌芽都被这封建思想扼杀在摇篮里。在这种思想下,人们对异族大多数是带着歧视的目光看待。 还好,一老一小两女的眼光中除了惊讶外并无歧视的色彩。 “娘亲,儿子在苏州十泉街偶遇凌兄,为凌兄高绝画技所倾倒,又想张家小姐素喜仕女图作像,眼看婚期已近,就请凌兄移步松江,择时为张家小姐作画。”陈子龙恭恭敬敬地给母亲解释着。 陈母似乎微微松了一口气,道:“我儿能想着婚期已近,想着张家小姐,为娘甚是高兴。隔日请高媒婆安排一下带凌公子过去即可。” “娘亲,儿子已幡然醒悟,此后必用心读书,再不流连勾栏青楼。成家立业后必考取功名搏个大好前途。”陈子龙信誓旦旦地道。 凌励寻思着,看来这陈子龙以前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说不定跟书上写的那种世家公子一个德性。 只听陈母欣喜地“呵呵”笑了几声,慈爱地看着一脸认真的儿子道:“好,我儿有志向就好,只是脾性还得收敛收敛,那年击打朝廷缇骑官差之事,可把为娘担心坏了。哎,看我,怎么高兴得糊涂了?忘记凌公子还在。凌公子,我儿赞你画艺了得,不知可否让老身一睹呢?” 凌励知道官宦人家的女人不能小看,人家一般都是对琴棋书画有些修为的,忙拱手躬身道:“夫人不嫌凌励画工鄙陋,凌励马上取出请夫人指正。” 他这句话正说到了点子上。陈母尤氏也是书香门第出身,擅长书画,在工笔花鸟上颇有造诣。可惜这个时代男尊女卑,生生地把无数女子的才华变为取悦男人的一种手段。如明末清初有名的秦淮八艳就是以美貌和艺术才华留名青史。 待凌励在陈子龙的协助下,将画夹里的十多张画取出陈列后,屋子里陷入了沉默之中。凌励观察着众人的神色,陈母目不转睛地一幅幅仔细欣赏着,不时若有所悟地挑动一下眉头;那叫嫣儿的俏丽女子则是美目中光华流转,一副难以相信的表情;陈子龙带着些得意神色也跟着观看昨日并未看全的画作。 半晌,陈子龙接近嫣儿道:“嫣儿,我选中了一幅小画,你能看出是哪幅吗?” 嫣儿看了看画,又瞟了一眼陈子龙,娇声道:“公子最喜游历山水,书画也师法自然,奴婢想,应当是有小桥流水乌篷船的那幅。不知奴婢猜中否?”说着,嫣儿伸出如葱玉指指了一下。 陈子龙得意地笑着看了凌励一眼,道:“嫣儿可问凌兄。” 凌励忙点了点头,顺便给嫣儿送上一个赞许的笑容。 “我儿,果然是好画!画风以实为意,与常见之以意为实大异其趣,偏又感觉色彩高雅,意境深邃,久观之,竟然有身临其境之感。明日,可请你舅父大人来观赏一番。”陈母一脸惊讶莫名的表情,看着短头发的凌励对陈子龙说着。 直到凌励跟随陈子龙到东厢的书房后才知道,其舅父尤万松竟然是松江、苏州一带颇有名望的书画大家。隐隐中,凌励感觉自己似乎找到一条在这个世界上飞黄腾达的道路…… 003 名家风范 官宦人家毕竟不凡,陈子龙口中的“家常便饭”居然也有七八道菜式。阖府上下能够上桌的只有陈母、陈子龙、蔡如嫣(嫣儿)和客人凌励四人而已,旁边伺候的丫鬟仆妇却也有四人。 真算起来嫣儿也是丫鬟,不过深得陈母喜爱,以义女之情相待,陈子龙也颇喜欢这个义妹,才得以与主家、客人同桌。 席间宾主谈论的话题始终没有离开凌励的画技。越谈众人兴趣越隆,言辞之间也越投机,不知不觉的彼此亲近了不少,礼节上过于呆板的东西也消失无踪。 一离开饭桌,陈子龙就迫不及待地拉着凌励回到书房,要他按照席间所言的“形实神似”之法为自己画像。 凌励当然不会拒绝,他要把握住机会。身为美术学院的学生,他清楚地知道艺术也有圈子,古往今来都是一样。如今陈子龙就是能帮他踏进江南艺术圈子的“贵人”,哪里有不全力以赴表现一番的? 所以他毫不犹豫拿出来到这个世界后尚未动用的油画箱。这东西平时舍不得用,因为颜料和纸张(画布)有限,越用越少。虽然他也知道颜料的制作方法,可是所需的制作场地、工具、材料,却不是他目前能够筹办齐备的。 同样是四开大小,纸张却换成了更厚重的油画纸。待陈子龙郑重其事地按照要求端坐下来后,凌励仔细地观察了一阵,取出碳精条全神贯注于眼前的人物造型中。 简单的素描完成后,凌励道:“陈公子可以起身活动了。” “成了?”陈子龙惊讶地问道,接着就好奇地走过来一看,只见黑白之间,自己的形象实实在在地展现在纸张上,竟然跟铜镜里面的影像一模一样。不禁赞叹道:“凌兄高才,神乎其技!不如,你我二人互以表字相称如何?” 凌励当然知道古代人互相称呼表字是表示关系亲近,自然毫不犹豫地道:“懋中兄,小弟、小弟表字宜世。”其实他哪里有什么表字?不过是临时胡诌了一个,意思是已经适应了这个时代。 陈子龙看着画上的自己还在“啧啧”赞赏,见凌励拿出一把油画笔和调色板等物件,忙好奇地问来问去。直到想专心作画的凌励有些不耐烦了他才惊觉,连连抱歉道:“子龙实在好奇,竟然忘记作画需要心平气和、全神贯注了。哎呀,我得派人去请舅父大人,宜世老弟,我去去就来,有事可使唤书僮陈安去办。” 凌励巴不得这个碍事的家伙早点离开,这样喋喋不休地在耳朵边骚扰,让他几乎不能去凝神分析陈子龙的形体特点,肤色特征和精神特质。作肖像画,可不是依葫芦画瓢那么简单!要做到逼真传神的同时色彩运用协调高雅,具备一定的艺术价值,就需要认真地将在脑海中的人物印象与草稿素描之间找到联系,成竹在胸。善于观察和思考,是对一个画家最基本的要求。 中国画以线条造型为主,色彩为辅,追求神似;油画则以色彩造型,作品完成后几乎看不到单纯的线条,追求完美展现体积、空间、色彩变化和造型的准确性。因此以油画技法绘制肖像画是个颇费时间和精力的事情。 为陈子龙作像的工作直到第二天晌午时分才告完成,期间凌励只睡了三个时辰(六个小时)。 当他将画作摆放在与视线平行的书桌上,然后拉开书房门时,惊讶地看到外面居然有七八个人在等待着。可能这些人都看过那些水粉画了,一见他开门露面,纷纷惊喜出声。 陈子龙呵呵笑问道:“宜世老弟,可是画作完成了?” 凌励现在的目光并没有集中在陈子龙身上,他发现在陈子龙背后有一位身材高瘦、双目有神、蓄着三绺长须的华服中年人,凭着画者的本能和中年人与陈子龙有些相似的样貌,他确定这位中年人就是今天要见的关键人物——尤万松。 面对长者他自然不敢张狂,忙躬身作揖道:“凌励忘情作画,竟然不知道诸位在此,失礼,失礼!请各位恕凌励无礼之罪。” 众人纷纷客气地答礼,陈子龙在一旁道:“宜世,是否可以进去了?” 凌励点点头闪到一边作势相请,这里真正的主人还是人家陈子龙呢! 众人礼让一番,还是陈母和尤万松当先,陈子龙和凌励继后,其它人尾随而进。 “子龙?真是子龙!妙,妙啊!”尤万松一进书房看到书桌上摆放的肖像画就失声赞叹起来,人也停步立在那里,双眼炯炯有神地看着画像,突然又把陈子龙拉到面前来打量一番,唏嘘道:“神,神了!各位请看,画中我儿与身旁我儿,形神如此酷似,然画中我儿则更为俊朗一分。好,好,看那眼神嘴角,子龙的性情表露无疑,恍惚间,那画中人似乎有如实质一般!奇,奇妙!难怪眼界高如我妹亦以‘神乎其技’四字谓之!” 进屋之人显然都是对绘画有些造诣的,听了尤万松给予画作的评价也无不点头称善。 尤万松走近那幅画几步,仔细看了看,又后退几步再看,摇着头“啧啧”有声就是不再出言评价。良久,他转向凌励道:“这位凌公子是师承哪位大家?如此造诣已然有了名家风范!年纪轻轻,难得难得!让我等又羡又愧啊!” 凌励心道:我不过是以新奇取胜而已,要说名家风范,嘿嘿,恐怕有点言过其实了。不过,名气这东西八成是吹捧出来的。有这位尤万松替自己吹捧一番,想来在江南扬名立万就容易多了。 利害关系一想明白,凌励向尤万松长揖作礼道:“久闻尤前辈画艺高超,小生凌励今日得拜见前辈,还望前辈多多指点提携。实不相瞒,小生恩师流落山野寂寂无名,早已仙逝西去。因而凌励画艺多出自创,杂驳不堪,正欲寻名师投门深造。” 尤万松捻着长须思忖片刻,左右看了一眼道:“不知凌公子找到名师没有?” 凌励一听这话心道有门!这画坛里面跟武侠小说里的武林类似,最注重师承门派,名利之争也颇为激烈。一个自称从杭州来的小子想在南直隶一带打出名号,就得有一个“好出身”。 “回前辈的话,已然找到。”凌励说着,抬头向尤万松投去仰望渴慕的目光。 尤万松因为有同道在旁,纵然看出凌励的心思,也想马上把这个稀罕宝贝收作自己的徒弟,却也不能不等凌励把话说明,再作主动表示。因为今天诸人所见,凌励的画技显然跟众人不同,硬要将其收入门下,必然引来非议,反而不妥。 凌励从尤万松的犹豫和眼神中看出玄机,干脆前襟一撩双膝一屈跪拜下去道:“小子凌励恳求前辈收录为徒,指点画技!” “哈哈……”尤万松捻须长笑,显然开心至极,笑声一落,大咧咧地伸出手掌虚抬一下,环视左右众人道:“今日天赠奇才予我南山画派,呃……徒弟请起。改日为师当大排酒席,宴请四方好友同道,昭示我南山门墙再添奇葩!”说完,他又转向陈母道:“妹子,为兄今日借陈府酬谢诸位见证同道好友,如何?” 陈母自然敛衽为礼,点头应是。 凌励见事已成,也站了起来,很自觉很乖巧地站到尤万松旁边。此后的主角就变成尤万松了,至少同来的几个人都要向他致贺,带着复杂的心情恭喜他收得高徒…… 004 南山画派 当下,陈母尤氏指挥着家仆丫鬟们布置酒席,尤万松则和同来好友围着新收徒弟的画作评头论足。陈子龙趁机拉了一把凌励,示意出去说话。于是两人偷偷溜到书房外的后花园,在草亭里叙话。 “恭喜宜世老弟,有南山画派为依仗,老弟当纵横南直隶画坛,来年必可名动京师。”陈子龙一脸欣喜地拉着凌励的手腕,眼中流露出真诚的恭贺之意。 凌励当然知道:今天的事情实际上是陈母昨天就想到了的,妹妹为哥哥找一个好徒弟,人之常情啊!如今,自己需要南山画派撑腰,创出名气;南山画派也需要自己的画技来光大门户,可以说是合则两利的事情。当然,没有陈子龙和陈母慧眼识珠,自己兴许还在为今天的生活烦愁呢! “懋中兄,凌励日后如有所成,必不忘记兄长和伯母提携之恩。” “说哪里话呢!你我一见如故,何来谢恩之说。不如今天你我二人交换生辰八字,拜为结义兄弟如何?”陈子龙目光灼灼地看着凌励,他清楚地知道,一向眼界甚高的舅父今日痛快地收下凌励,就足以证明眼前这个短头发青年的前程不可限量! 自古以画入宦的人比比皆是,吴道子、展子虔似乎就是代表,包括赵宋皇室的赵孟钜彩且揽炕荚谠跸碛惺⒂4竺魍醭恍姆滦畏纾畏缥胶危抗刍兆诳芍【退悴蝗牖峦荆易只Ы穑笔朗榛蠹椅薏凰侥曳崧S纱丝杉叱擅螅亢敛槐瓤瞥∪迫籽飞?br /> 与陈子龙功利性的心思相比,凌励此时的想法就更显得卑鄙了。他现在兜里只有二两碎银子,结拜了兄弟后,就可以堂而皇之地在陈府逗留一段时间,衣食不愁。在真正成名前,他还是需要一个避风挡雨的所在。 两人一拍即合,当下约定夜半月明之时交换拜帖。只是陈子龙不知道,有个家伙连自己的生辰八字都不清楚,只能象胡诌一个表字一样乱写个八字,这样的生死同盟兄弟,究竟有没有老天关注呢? 午后,尤万松要回苏州前找凌励深谈了一会儿。 “南山画派源远流长,起源于宋,光大于今,又分以华亭派享誉海内。以写意山水和工笔花鸟称著。今日观你擅长人物肖像,当可在日后为南山再添新枝。子龙将你的处境告知为师,唉,我们师徒其实只是名分,私下里以朋友相交罢?!这里,些许银两你且收下作为近日用度,待选好吉日后再到苏州相会。” 尤万松说着,将桌子上的一个锦囊递给凌励。 人家把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就差没有直接说你是个穷光蛋、身无分文破落户了!那是给你留面子! 凌励当然不会傻到去拒绝钱财上身,半个月的落魄经历让他充分体会到没钱的苦处。此时有“师父”赠金,自然是稍微客套一下就笑纳入怀。 尤万松见他收了银子,心里也安稳了许多,又加码道:“如今你师伯董其昌在南京任尚书,两位师兄在京师供职,已经做到翰林院待诏职份。将来如果你想去京师发展,呃……这也是必然之事!他们会帮助你的。南山画派称雄画坛数十载,正是你步入画坛之首选。因缘际会,惜缘得福啊!” 凌励心里嘀咕着,最后两句怎么象是做广告呐?嘿嘿,这师父可真不赖,送银子加上这番话,想来是担心我临时变卦另投他人吧?不过,师伯的大名可就惊天动地了!董其昌啊,原来也是南派人物!就凭这个,加入南山画派简直就是“义不容辞”嘛!他立马凛然道:“师父,弟子当以光大南山画派为己任,尚请师父早早选定吉日,徒弟想早日侍奉师父,聆听教诲。” 尤万松满意地点着头,忍住得了宝的欣喜告别诸人而去。 “呵呵,舅父大人的画馆想来不久就会门庭若市了。”陈子龙见马车远去,也没避开凌励就向母亲半玩笑似的说道,他已经把还没有行礼歃盟的凌励当成自家兄弟了。再说了,这种事情也没什么好避讳的。 陈尤氏怪责地看了儿子一眼,余光又在装着不知道玄虚而面色平静的凌励脸上扫了一下,道:“凌公子的画技超凡,去得苏州必然让全城颠狂,千金求画也不是难事。子龙,你与凌公子不同,当好好用功读书才是。” 陈子龙忙点头称是。 “凌公子,老身已经安排妥当,明日午后即去张府为我未过门的儿媳作像如何?” 凌励抬眼看了陈尤氏一眼,心想你四十来岁就自称“老身”,那七老八十的时候又叫什么?他心里对陈尤氏的看法在昨天的基础上有了改变,慈眉善目的妇人心机其实颇为深沉。听说这种女人最为可怕! “夫人安排就是,凌励敢不从命。只是,凌励心想既然是为懋中兄新婚娘子作画,当然不能太过小气……” “何解?”陈家母子俩同声问道。 凌励很认真地凝声道:“今日为懋中兄所造之像其实有诸多权宜,如果材料齐备,明日大可为新嫁娘画一幅真人般大小的肖像。人生不过数十年,妙龄不过十载而已,凌励想,将来懋中兄的夫人可以借像留念了。” 母子俩大喜,连声道好后问道:“尚需何种材料?” “木框一个,高六尺宽四尺;密织麻布一匹,用细钉绷直在木框之上;上好香油一斤,用纱布滤过三遍,以油色透明为佳。另购朱砂、藤黄、铜绿、靛蓝、珠白和上好牛骨油胶备用。”凌励索性把需要的材料基本说了个遍,这样备办下来,他至少在短期内不必担忧颜料和画布的问题,可以找机会画多一些的大型画作出来,以备到苏州之用。 他尽管不清楚画馆跟后世的画廊有什么区别,不过欲展示自己的实力,自然是要多准备一些大型和中型的精心之作来撑场面了。总不能就依靠南山画派的名头,黄口白牙地就哄得苏州的达官贵人掏银子吧? 陈子龙听得这些东西都可以买到,略微计较后道:“备办可能需要两天时间,不知道是否来得及?” 凌励趁机卖人情,郑重地道:“懋中兄与我既然结为异姓兄弟,张家小姐即是凌励的嫂子,为陈府的颜面,为嫂子欢颜,凌励必然慎重其事。明日去只是观察,做些素描草稿,真正动笔应该在两日后才行。” 陈子龙已经见识过他作画的步骤,一见他如此慎重,心想这位兄弟真是为自己着想呢!顿时觉得这凌励又可亲了几分。 005 风流人家 入夜,趁着皎洁无暇的月光,陈子龙携着厨房特意备办下的供果酒菜,凌励带着香案红烛来到后花园草亭外。布置停当后,两人向北京师方向跪拜以求“天子”作证,互换八字、立誓为盟,结成异姓兄弟。陈子龙长凌励一岁,是为兄,凌励自称年方二十,自然为弟。 远处,陈母和嫣儿姑娘遥遥观看。待亭中两人礼成后,竟然奏起了琴瑟以为祝贺。 说起书画来,凌励就算不曾专门修习国画也算相通,可是这古乐嘛,就是七窍通了六窍,惟余“一窍不通”。只是听得那琴声奏出的曲子古意盎然,却始终不如现代的乐曲来得亲切。他暗自道声“惭愧”,心想二位是对牛弹琴了,却灵机一动想起后世的“女子十二乐坊”来。那不是以中国民间乐器演奏现代乐曲吗? 胡思乱想之际,乐声已停,陈母尤氏和嫣儿姑娘已然来到亭内。月光下,只见陈尤氏隐隐含笑,看着结义两人微微颔首道:“我儿今日得凌公子为义弟,日后当兄弟同心,共谋一个好前程。切不可再同以往,风流于秦淮勾栏,自甘堕落了。凌公子,以后老身称你作励儿如何?” 凌励此时还不能完全猜测到陈母刻意拉拢自己的原因,不过这种拉拢却是他求之不得的好事。忙向陈尤氏长揖一拜道:“励儿见过伯母。” 如此乖巧之人怎么能不引人喜欢呢? 只见陈母欣然伸手托住凌励下拜的胳膊,又拿出一个物事来道:“今日仓促了些,励儿,这个就算伯母给你的见面礼了。日后只要你兄弟们二人同心协力,伯母和你师父自然会为你作主。成家立业尚且不说,扬名天下、享誉南北,成为一代宗师也未尝不可。” 话说到这里凌励有些明白了,敢请是自己的义兄陈子龙还有让他母亲不放心的地方,让作为兄弟的自己帮衬着一些。这也是慈母爱子之心深切的缘故,值得敬佩啊!看着面前的中年美妇,接过一方清凉滑腻的精美玉佩,凌励不禁想到自己在另一世界的父母,感概之情油然而生。 “谢伯母厚爱,励儿自当与兄携手共进,生死不渝!”凌励凛然正色道,显示出无比郑重的态度来,为他的话也加码几分,让人不得不相信这话是出于真心。 嫣儿姑娘突然在陈尤氏耳边嘀咕了两句,只见陈尤氏爱怜地白了她一眼,然后望向凌励道:“陈家待嫣儿一直如女儿,老身也有意等子龙娶妻后,择日将嫣儿配之为妾,励儿自可以兄嫂事之。方才嫣儿有事却恪于礼不方便说,现在话已说明,嫣儿,你就自己向励儿说吧。” 蔡如嫣顿时闹了个大红脸,躲在陈尤氏后面露出半边脸来犹豫了一下,又娇羞万状地走出来道:“嫣儿想请凌公子作画,不知……” 凌励正在嫉妒陈子龙的艳福,心里暗骂着:你这家伙马上要娶妻,这里又定了妾,真是好命,左拥右抱齐人之福啊!老子却孑然一身,早知道把女朋友一起带着出来写生,一起来到这个世界的。 “当然可以,都是一家人,嫣儿姑娘不必过于客气拘束了。等为张家小姐画过以后,凌励必竭心尽力为嫣儿姑娘画上一幅肖像。” 陈子龙在一边含笑看着,见自己家里人对义弟颇好,也是感慰在怀。见未来娇妻一脸喜色,突然想到锦上添花,讨嫣儿欢喜的办法来,忙道:“如今我兄弟将入南山门墙,再无门派规矩拘囿,不如今后让嫣儿向宜世多多讨教绘画功夫如何?” 嫣儿终究是十五岁少女心性,一听忙拍手欢笑应是,俏脸正如春风中绽放的海棠一般。 “也好,尤家以书画立世,陈家以宦海为? 大画师 第 2 部分阅读 “也好,尤家以书画立世,陈家以宦海为途。如今我儿该当继承陈家家风,在科举场上谋个功名,也可告慰你父在天之灵。嫣儿今后终归是你的人,能够学尤家书画和励儿的奇技也是好事。就看励儿的意思了。” 陈尤氏打了个好算盘。她知道儿子陈子龙对书画涉猎甚浅,前途是考取功名,不可心有旁骛再学自己的工笔画技,所以也悉心在向嫣儿传授画技,也算把尤家画技传进了陈家。现在儿子这么一说,那不是说以后陈家的媳妇也能够拥有凌励的神奇画技了吗?而且,只要凌励愿意教授嫣儿,自己也可以在旁边学习一二,说不定也能找到门道。 凌励却没有想这么多,见陈子龙的目光中有恳请之意,就一口应承下来道:“嫣儿姑娘不嫌弃,凌励正好也讨教一些工笔花鸟人物的技法。” 如此四人皆大欢喜。 眼看夜深,陈子龙拉了凌励回东厢。因为新结拜兄弟,兀自还有些兴奋,两人又说了一阵子话才各自回房休息。 凌励的房间在陈子龙的隔壁,躺在床上睡不着的他看着窗外泻进的银白月光,听着隔壁陈子龙细微的鼾声,想着这半个月来的际遇,竟然是越发没有睡意了。 莫明其妙地来到这个世界,跟网络小说上写的穿越时空大概一样吧?只是穿越到一个只在书本上约莫知道一些的社会,万般的不便徒然而生,差一点就潦倒于街头了。 既来之则安之。既然不能回去那就只能在这个世界活过这一辈子了。自杀什么的根本不用考虑,那种方式是胆小鬼的行为!不过凌励很害怕自杀时会出现的痛苦,甚至害怕想到这个死字。不想死就只能活,还要活得更好! 也许搞艺术的人都有风流的天性,就如同陈尤氏怪责儿子的流连勾栏一样,凌励也跟陈子龙一般的秉性。话也说回来,人不风流枉少年呐!如果是在两天前,凌励绝对不会去翻起花花肠子,那时候连填饱肚子都是问题,还能想别的?饱暖才能思淫欲!现在,似乎面前有了一条金光大道,有数不尽的金银等待自己去赚取;目前又成为陈府的当然长期客人,不愁吃喝住宿;身上有了尤万松赠与的三十两雪花银和几片金叶子,勉强算得是有些钱的人了!加上刚才被嫣儿姑娘那番迷人风情一挑逗,哪有不想七想八的?那估计凌励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男人了。 想想自己那个世界,一个著名画家有多威风啊!说说陈逸飞先生吧!身价以千万美金来计算,一幅画就能卖的十万美金。与这位大家相比,自己的优势可是得天独厚的!在这个时候,估计除自己之外还没有一个中国人会画油画,就算放眼世界,自己也算是一个独特的存在了。十七世纪,莫奈先生还没有出世,著名的《日出印象》更是不见踪影,那么世界绘画艺术影响最大的印象画派自然不存在了!由此衍生出来的现实主义的表现手法,更是领先于目前主宰欧洲的学院派画法。恰好,作为二十世纪的美院油画系高材生,自己在这里就是领先的这种人! 哇!在世界画坛上王霸天下!兴许几百年后的苏富比拍卖行里,自己的画作可以拍出千万美金以上的天价来! 呵呵,这样一算,还真得在这个世界多娶几门媳妇,生一窝儿子出来不可,要不以后这些价值连城的画留给谁? 想一想,娶多少女人呢?反正这个社会又没有丝毫的限制。只要有钱,就可以象皇帝那样搞个几千美女来大被同眠! 不行不行!不能想了,再想就忍不住要泄火去也…… 006 张府千金 昆山张家,原籍浙江金华府东阳县。自张国维于天启二年中进士授广东番禺知县后,其从弟张轨端就举家搬迁到昆山。不久,张轨端也中进士,授湖广宝庆府邵阳知县。 陈子龙的未婚妻子,正是张轨端的女儿张晚娘。 晚娘年方二八,生得亭亭玉立、面目佼好、眉眼如画,加上家学渊源,琴棋书画无一不精,尤喜工笔人物,是昆山一带有名的才貌双全的大家小姐。说来,陈子龙虽然喜欢流连勾栏,却也是一方知名的年轻俊彦。六岁入学,十六岁为童子试第二名,十九岁为松江府生员;结交松江本地和嘉兴、苏州等地的年轻才俊人物,时常集会切磋学术,议论时务,与侯方域、方以智等人齐名,为松江才子之首。 因而陈张两家联姻,成为当地的美谈,才子佳人的绝妙佳话。 两辆马车停在张府门口,陈尤氏在蔡如嫣和高媒婆的陪同下款款下车,后车里,凌励带着画具也随后跟进。 只见张府的气象并不如陈府,毕竟知县与京官部僚的级别相差甚大。因而在凌励眼里,张府比陈府小气了很多。等到他跟随陈尤氏进入张府后,却一下喜欢上了这里。 原来,张府后园居然大部被一个莲池占据!宋人杨万里有诗曰:毕竟西湖六月中,风光不与四时同;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西湖与张府内的小池塘当然不可相提并论,但是在太湖石、亭台、草庐、杨柳树的巧妙搭配下,六月的张府后园,也颇有一番诗情画意。 妇人们见礼自然不必多说,张府男主人远在湖广,因此女人们成为这个家的主宰。凌励只得略显尴尬地在池塘边流连,却也自得其乐。 不久,只听远远地传来蔡如嫣的说笑声,凌励转头一看,嫣儿陪伴着一位青衣女子袅袅婷婷地缓步走来,边走边小声地说着什么。青衣女子略显羞涩,言语很少,倒是身为客人的嫣儿显得大方一些,笑声咯咯,引人遐思。 绕过假山到了近前,凌励想那青衣女子该是义兄陈子龙的未婚妻子张晚娘了,忙作揖一拜道:“小弟凌励见过嫂子。” 想来嫣儿已然给张晚娘说过凌励的身份,当下晚娘倒也显得自然,敛衽为礼轻启朱唇道:“晚娘见过叔叔。” 礼成抬头,凌励见晚娘一袭青衣罩在略显单薄的娇躯上,显得素淡清丽惹人怜爱,手上一把轻罗圆扇隐约绘制的是青莲红花,却是以工笔之意用丝线绣成,妙的是轻纱扇面并不因为丝线层叠而显得厚重,当得巧夺天工之誉。 “凌励这就开始?” 晚娘抬眼偷看凌励一眼,面光却不象常人一般露出怪异之色,坦然而淡然道:“婆婆与嫣儿妹妹盛赞叔叔画工,此番劳动叔叔,晚娘深感不安。” 凌励受不了这些过于注重礼数的话,也不多话就展开画板拿起碳精条,大咧咧地凝视张晚娘娇艳的面庞和玲珑的身体。此时,作为画者的他心中并无一丝的绮念,眼中清丽绝伦的女子不过是一个美丽的物事一般,等待他用心去观察,描绘出这世间的一幅美好图画来。 张晚娘也再未多话,却也懂得画像的规矩和窍要,转头看着池塘里的绿叶红花凝然不动。旁边的嫣儿则步到凌励身边,仔细观看凌励的每一个动作,落在画布上的每一根线条。 凌励也乐的鼻孔里传来一阵阵少女的幽香,边画边指点着道:“肖像画与仕女图有所不同,注重塑造人的实体感觉,让画中的人物可以凸现在画布之外,有如实质存在一般。要达到这种视觉效果,就要充分利用光色明暗、颜色深浅的变化。深色和冷色感觉深远,浅色和暖色感觉接近,色彩的视觉差异在绘画技法的运用中,就造成在画布的同一平面上,物体出现了远近的分别。有远近的分别就有体积的感觉,有体积的感觉就有实物在前的效果。” 也不知道嫣儿是否听懂,只是密密地点着头,目光一瞬不变地看着凌励灵巧的手指捏着碳精条在画布上勾勒出一个人像的大概来。 倒是作为“模特”的晚娘微微动容。凌励的说话在她通过对池塘里红花绿叶的观察后得到印证,自然是深觉其理,颇有感触和收益了。 “颜色之间也有相冲相补相反,红与绿,黑与白,对比强烈,感觉很是刺眼。如果在绘画时将红与绿搭配,则需要考虑两色之间的面积大小。所谓红花还需绿叶扶,其实是指万绿丛中一点红才显得悦目,突出,格外鲜艳。试想一个人如果上衣为绿,下衣为红,岂不是刺眼之极而觉俗不可耐?” “噗哧”一声,嫣儿觉得他说得刻薄,要知道这个时代红配绿穿衣的女人多了去!那不是个个俗不可耐了?一想,还真是这么个感觉。遂失笑道:“公子所说,真有道理哩。” 凌励看到晚娘的嘴角也稍微抽动了一下,含蓄而清纯的微笑着实美妙,忙将这个动人的微笑留在了画布上。 “哎呀,好美,真的好美!”嫣儿见了惊呼出声,她从来没有见到一笔两笔之下,一个美人儿的绝妙神态就栩栩如生地再现出来,惊叹之下竟然呆住了。 “你看,晚娘身后是绿色的莲池,偶尔有粉红的、嫩白的荷花映衬。而晚娘一袭青衣白肤,搭配白色轻纱莲叶红花罗扇,恰好与背景之色相互呼应,浑然一体。再看,晚娘身体对面向我,头颈偏向莲池,形成静态中的动感,动静之间显得恬静自然……嫣儿,你有在听吗?” 凌励边画边说,半天才发现身边的佳人没有一点反应。转头看去,那嫣儿正双颊微红痴痴地看着自己。 “嫣儿,我脸上可有荷花,又或有小虫子?” “噗哧”,这次是晚娘不禁掩嘴莞尔一笑,蔡如嫣却脸色通红,娇羞欲躲。 晚娘的动作和笑容再次被凌励捕捉到,顷刻间,又被记录到画布上。 “成了!这是我最近最满意的一幅人物素描。”凌励惊喜地起身,把画板立放在三步远的地方,端详着自己的作品,一脸得意的神色。只见黑白之见,一位清丽典雅的女子正端坐在荷塘边扭头凝望无边的美景,眉目间正是张晚娘。抬手掩嘴,嘴角含笑生春,清丽中带着妩媚,恬静中带着动感,含蓄中带着青春的活力。活脱脱地把张晚娘的内心世界描绘出来,而外形则似乎是她的一个镜中影像。 张晚娘轻轻地活动着略微有些僵硬的身体,眼睛却死死地看着那依靠在一边的画,清丽的容颜出现了惊愕、迷惑、敬佩、赞叹的复杂神色。良久才回神过来,敛衽为礼向凌励盈盈一福道:“叔叔神技,劳得叔叔为晚娘作像,晚娘幸甚!” 流转的目光在凌励的脸上略微停留后又转向一边,不过就在霎那间,凌励已然感受到目光中的别样风情,心神不禁一荡…… 007 江南愤青 眼看天色尚早,凌励跟两女不咸不淡地闲聊几句后,又用水粉技法为张晚娘画了几张色彩速写,算是完成从形体到色彩的基本印象,可以在百里外的华亭完成作品了。 晚上留宿张家,第二天一早就打道回府,只留下一句“七日内画成”的交代。 马车上,凌励不时回想起张晚娘清丽的容颜,心里也为这个时代的女子抱屈。他听说陈子龙和张晚娘至今尚未见面,连对方是美是丑都只能通过高媒婆那张镶着金牙的瘪嘴得知。可以这么说,凌励是张晚娘成年后见过的,除家人外的第一个年轻男人。 封建礼教真他娘的害人! 回到华亭陈府,这里可热闹多了。原来陈子龙回家的消息已经传开,他的知交好友今日约期一起上门拜访。见凌励回府,自然又是一番介绍见礼,一番啧啧惊叹。 夏允彝、徐孚远、周立勋、宋徵璧四人跟陈子龙特别交好,而凌励唯一留意的就是夏允彝。他历史知识大部分局限在美术史上,因此对这个时代的杰出人物所知不多。不过“夏完淳痛斥洪承畴”这样的故事还是听说过,也知道夏完淳正是面前白衣书生夏允彝的儿子,父子俩同是南明抗清义士。 带着由衷的敬意,仗着比较灵活的交际手段,加上这四人对他的画技也确实钦佩,因此他很快就与几人熟络起来,在陈子龙的书房里渐渐放开,从经学典籍到时务政治无所不谈。 凌励此时当然不会插嘴,只是颇有“书画大家”风度地偶尔颔首,出声应和而已。这些年轻才俊的谈话,对他了解这个世界有莫大的帮助。 渐渐地,陈子龙等人的谈话从声讨科场舞弊现象,转移到对阉党被打压的喜悦中。 江南书生多半推崇无锡东林书院,从江南以及江北庐州、桐城、安庆等地发身的官员大多与东林书院有关,故称“东林党”。天启年间,东林党遭到魏忠贤阉党的残酷迫害,先后有杨链、左光斗等人下狱罗罪致死。陈子龙的父亲陈所闻也受到牵连请假回家,郁郁而终。天启末年,内阁大学士全部是阉党中人。 去年冬十一月,陈子龙好友嘉兴贡生钱嘉征劾魏忠贤“十大罪”,新执政的崇祯皇帝因此整治宫内外阉党,处死魏忠贤、客氏及近亲数人,同时罢黜阉党内阁,举东林党人或者亲近东林党的七人为新内阁,由钱龙锡为首辅大学士(相当于宰相)。 之后,崇祯皇帝又重新启用袁崇焕为兵部尚书,总督蓟、辽、登、莱、天津军务。大明朝廷气象一新,颇有锐志中兴的气势。 听着众人的谈话,凌励越来越觉得眼皮发重。袁崇焕他是知道的,民族英雄,结果怎么样?比岳武穆还惨!所谓的崇祯中兴他也知道,结果呢?断送了大明江山! 这些年轻才子们显然有“愤青”的倾向,还在这里乐陶陶地做着白日梦呢!凌励不想掺合,因为他只想着要在这个时代里赚钱,要在这个世界里成为画坛的霸主,拥美女无数,过风流快活的日子,还要生一堆儿子继承家业…… 在学过唯物主义社会发展史的凌励看来,这群家伙纯粹是吃饱了撑着了放屁消耗能量。为啥这么认为呢?明摆着嘛!明朝的中国是著名的皇帝肥、统治阶层肥,而老百姓穷困潦倒的所谓“天朝大国”。全国的土地百分之八十左右集中在少数人手里,这对一个农业国家来说已经是致命点了。一个国家要长期稳定发展,就要拥有一个占有主导地位的中产阶级,让极富者和贫苦者成为少数。因此,要解决大明王朝国势日衰的问题,首先就要解决土地问题,就要让天下最大的地主——皇族把土地均分给老百姓! 切!崇祯这个“明君”能做到吗?傻呼呼的陈子龙还说得两眼放光,好像崇祯就是李世民再世一般,幼稚,幼稚的愤青! 唉,实在听不下去了。 凌励起身,准备回隔壁自己的房间里好好想想怎么画好张晚娘。他挂着谦逊的微笑拱手道:“各位,抱歉抱歉,凌励还要回房作画,失陪了。” 陈子龙有些不满地斜了凌励一眼,伸手拉住他道:“刚说到兴头上怎么要走?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今北有后金、南有苗夷、西有流寇、东有海贼,皇上正在锐意革新朝政、中兴大明,我等读书人正是关注国家大事,积极为国效力之时。东林学院有对联道: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你岂能不闻不问?” 夏允彝等人点头称是,纷纷应和,把凌励顿时搞得僵硬在当场。 脑子转动几下后,他找到对付这群“愤青”的办法,讪笑道:“是,是,应该关心。不过民以食为天,没钱没填饱肚子的人可不会关心这些,只会揭竿而起造反作乱,就如同陕北的流寇一样。要天下太平,就让全天下有钱有土地的人把钱和土地分给农民,那就成了。” 一番不算歪理的道理把众人说愣在当场,凌励趁机脱身,走到书房门口还觉得没过瘾,回头道:“袁崇焕督师辽东必不得善终,两年内金狗犯京师后,督师必死。” 说完,不管众生各异的表情扬长而去。 他可没有注意到自己卖弄的最后一句话出了问题:那事情不是两年后才发生吗?这不是预言是什么?这时候当然没什么问题,陈子龙等人最多以为他开玩笑说瞎话,两年后会怎么样?袁崇焕要真被崇祯磔刑,还落个卖国贼的名声,那时候万一陈子龙等人想起今天的话来,呵呵…… 回到自己的房间,扯了两团宣纸塞住耳孔,凝神静观眼前张晚娘的素描和水粉速写,脑子里想着她的一颦一笑,捉摸着她最具有风情的神态。只有当这些东西在脑海里形成一幅图画后,他才会真正的动笔,为他心中目前认为的绝代佳人绘出最美丽的肖像。 这么凝神一想,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008 半月成画 专注于为“绝代佳人”张晚娘作肖像画的凌励,丝毫不觉得光阴如梭。也许是心理作用的关系,他总觉得自己画出来的张晚娘不够逼真传神,整体的色调氛围,也无法达到当日在张家感受的水准。尽管旁边的蔡如嫣已经是把他惊为天人,尽管陈子龙和陈尤氏为他把作好的画刮去而顿足惋惜,他还是追求着脑海中的至高境界! 期间,苏州尤万松来话:七月二十二日为黄道吉日,届时将在南山画派的松涛画馆里成拜师之礼。而昆山张家眼看七日之期已过,也派人询问过两次,被陈子龙委婉打发了事。 眼看着陈子龙的婚期已到,陈府上下开始布置府第准备办喜事了,凌励还是不甘心地再次刮去作好的张晚娘肖像。气得对那画满意到顶点的陈子龙索性不再理他,连蔡如嫣也觉得此人“不可理喻”,连续两天没有登门学艺。还好陈尤氏依然会笑吟吟地每天看望凌励两次,说一些宽慰鼓励的话,留一些精美的茶点。 转眼从昆山回华亭已有半月,明天就是陈子龙迎娶新娘子的良辰吉日。当天夜半时分,陈子龙在美美的梦中与新娘子缠绵时,被隔壁突然的怪叫声惊醒。 “哇哈哈……哈哈哈!就是这感觉!成了,我画成了!哈哈哈……” 不用说,是那个“疯子”发夜惊风! 陈子龙本想再次入眠去追求美妙的梦境,却转念一想:过去看看也好,莫不要为了晚娘的画像把那兄弟逼疯了。 说起来,陈子龙对张晚娘的容貌身姿的直接印象,还是来自被凌励刮去的“不成功的”画。刚才在梦中,也是跟莲池边上一袭青衣的张晚娘翻云覆雨。 凌励的房门虚掩着,陈子龙甫一进门就被凌励一把抓住搂个紧凑,只听耳边狂吼声道:“成了,成了,你的新娘子成了!” 好不容易挣脱开来,避免被别人怀疑有“龙阳之好”,陈子龙疑惑而期待地小心绕过还有些疯癫的凌励,走到画架前。 瞬息间,陈子龙张嘴、直眼、抬手指画、愣住……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凌励却冷静下来,得意地看着陈子龙的呆像暗暗发笑,觉得欣赏够了才上前问道:“懋中,如何?” 一语惊醒梦中人。陈子龙“啊”了一声,嘴巴抖动了半天就是不说话,把凌励都等急了,这位江南才子突然大吼一声:“真他娘的神了!画中仙啊!” 凌励敬佩倒地,一向风度儒雅的松江府第一才子居然也会说“他娘的”? 这一夜剩下的时间里,凌励倒头呼呼大睡,陈子龙却坐在画架前,目不转瞬地看着画中“仙子”发愣。眼光时而温柔,时而炙热,时而陷入空洞的冥想状态,时而发花痴一般的“嘿嘿”傻笑。要不是凌励再三警告:刚画成,油彩未干,不可触摸!难保那陈子龙不把画像抱回自己的房间,去“翻云覆雨”。 第二天一大早,憋了一夜火气的陈子龙天没亮就披挂停当,骑着高头大马带着迎亲队伍扑向昆山。此时心神疲惫的凌励还在呼呼大睡,等到陈府内外锣鼓喧天、鞭炮齐响、喜乐声四起才把这家伙拉了起来。 他暗呼一身“糟糕”!赶忙梳洗一把整理仪容,匆匆出去拉住一个丫鬟要来一匹红绸,回房后小心地盖住画面,然后更小心地把画像拎着向前院而去。 还好,迎接的队伍刚刚进院门。一身大红披挂的陈子龙还在跟门口庆贺的人群打躬作揖,花轿也被热情的宾客不小心拦在院门处进退不得。 凌励趁机溜进正厅喜堂,将那幅画挂在大红双喜字的下方,一眼看去红绸覆盖住的画像放在那里并不突兀。这才放心地挤进男方好友的队伍里,跟夏允彝等人起哄喝彩。 “新娘子下轿喽!”喜官高声唱和着。 大红花轿的前栏放下,一身大红喜衣的张晚娘头盖大红喜字罗帕被丫鬟扶下花轿,在笑得有些脸抽筋的陈子龙前导下,终于进了院门。同一时间里,无数挂鞭炮再次响起,婆婆大娘、姑娘媳妇们的笑声、议论声被炮声压倒。 宾客们趁着机会涌进喜堂,在大红地毯的两边站好,随着鞭炮声落,喜官声起,陈子龙用扎着花的红绸带拉着张晚娘进得喜堂。接下来,就是平常觉得俗不可耐,真正临到自己成事时又觉得重要非常的拜天地了。 三通天地拜过,婆婆茶敬过,正当一脸喜气的陈尤氏拿起桌上红包要递给红头盖下的张晚娘时,凌励突然上前将画框上的红绸一拉而下…… 顿时,原本热热闹闹的陈府喜堂里鸦雀无声,真正是掉根绣花针也听得见响。陈尤氏疑惑地回头一看,当即心中一跳,怎么媳妇儿站到身后去了?再一看,哎哟哟,不是画像是什么?我陈家的媳妇儿就象天上的仙女一般端坐在莲池边,清丽的容貌、脱俗的气质,就如同那荷花仙子一般纯洁无瑕…… “好画!”终于有不知道哪个反应快、胆子大的家伙打破了沉默,顿时整个喜堂一片赞扬叫绝声,大家都忘记现在最重要的是进行婚礼的最后一步。 凌励拉了一把直勾勾看着画像的喜官,把这家伙的魂拉了回来。 只听一声嘹亮的高呼“新郎新娘礼成,送入洞房啦!”婚礼的程序才继续执行。待新郎新娘进房,筵席将开之时,一位红袍一品冠带,精神矍铄的七旬老者在尤万松的陪同下凑近画像。旁人在一阵窃窃私语声中纷纷躬身让开。 听众人的议论,凌励得知此老正是华亭县最为著名人物之一——南京礼部尚书、南山画派精神领袖、华亭派的创始人——董其昌。当今画坛有北米南董之称,这南董正是此老。 七十三岁的董其昌须发皆白,凝神端详着画像,良久才轻声叹息后向尤万松道:“小尤,你那徒弟何在?”还没等尤万松接话,他又摇头道:“这徒弟你可收不了!” “为何?请部院大人明示。”尤万松根本就不敢称呼董其昌为“师兄”,两人纵然同属一派却非相同师承,更别说此老是朝廷大员了。 董其昌左右一看,喜堂上留下的都是有身份的,对书画有所造诣的当地名流,乃指着画像道:“此乃西洋画法,不过较老夫所见之西洋画更具完美气象、大家法度。此子当真只有二十岁?” 尤万松看见凌励正在旁边,忙作了眼色招呼他出来,拉住他手臂到董其昌面前,道:“大人,这就是凌励。” 凌励早就想好了对策,连忙利索地下跪在地道:“凌励见过前辈董大人。小子张狂,为拜兄作画以庆新婚,不想今日大人竟然大驾光临,冒犯了大人,万望恕罪。” 董其昌点了点头,却没有伸手去扶凌励,而是摸着下巴的胡子左右扫视后道:“京师徐光启大人尝言道,世界之大,非以中国为天下。西方有数国也是历史渊源久远,数理工技诸学有超越中国之像。董某久居南京眼界闭塞,对此言半信半疑。今日以画证验,方知徐大人所言非虚!然让董某老怀大慰的,乃是此子画技已远超平日所见之西洋画,有子在此将中西画风融合,足以开宗立派享誉中外。由此,南山决不敢窃天之功收凌公子为徒。起来罢!” 凌励大喜过望,刚才董其昌的话传扬出去后,自己想不出名都难了…… 009 泰山北斗 陈家乃华亭大户,陈子龙父陈所闻生前为两部郎,与当今宰辅钱龙锡(也是华亭人)关系密切,所以知交好友中有头有脸的人物不在少数。而整个喜筵上,最引人注目的就是主席主位上的董其昌。 这位书画界的泰山北斗胡须飘飘,清瘦的眉目间有着多年为官的威严,却也不时透露出慈祥欣赏的神采来。几乎所有的宾客都注意到,那欣赏的目光是投给坐在他左手边一位年轻人的。没有人觉得不服气、不合适,因为喜堂上的画已经折服了所有宾客,甚至包括董其昌这位朝廷大员。 书画之乡的喜筵上,人们的话题除了新娘子之外当然少不了书画。朝廷大员、书画大家、鉴赏收藏大家董其昌更是侃侃而谈,将身边的凌励大加赞赏了一番,甚至当面指令尤万松为凌励在苏州城安排画馆,着力提携之意溢于言表。 陡然间攀上高枝的凌励并不忘形,要知道象董其昌这样的大员来参加已故京官之子的婚筵。一半是因为同属华亭乡亲,一半是因为尤万松之请。可以说没有尤万松就没有今天董其昌对凌励的赞誉和提携。因此他当场表示去苏州后会在松涛画馆住下,学习南派画法,融合中西画艺。这样的表示自然把董其昌和尤万松哄得格外高兴,喜筵上的气氛也格外的融洽喜庆。 董其昌颇懂养生之道,旁人为了迎合他也不过分饮酒,凌励得以免遭其祸,保持清醒的脑袋瓜子应答董其昌时不时的提问,也跟随董其昌的指点结识了不少达官贵人。 筵罢,董其昌回华亭城西董府,不久又派从官来陈府相请尤万松和凌励。 小小的华亭县在明末年间出现高官无数,其中钱龙锡和董其昌最为著名。其原因是江南相对各地富庶,家庭作坊式的手工业较发达,而本地人多有经商之习惯,遂造就富家子弟纷纷读书求取功名,日久自然高官叠出。比如董其昌,少年时家境就非常富裕,得以聘名师,购书画珍品教习之,几年下来,董其昌就以书法闻名。 董府比陈府更为豪华气派,占地竟然数十顷。庄院连连,亭台楼阁参差呼应,处处可见奇山怪石,正堂之上则阔大庄严,把一品官的规制发挥到了极致。 董其昌亲自迎到二门处,老者语笑晏晏,和蔼可亲,凌励不知就理安然受之,可尤万松清楚!按照董其昌的身份,能够在两人进厅堂后快一些出来见客已经是给面子了,现在居然迎到二门上,恐怕此老迎接同级官员的礼仪也不过如此了。 “方才筵席之上宾客众多,自然无法深谈,所以请凌公子移步一叙。老夫不揣冒昧问一句,公子今后可有打算?”董其昌端坐在主位上,一手摸着桌上的细瓷茶碗,一手在捏弄着指尖的羊脂白玉扳指,炯炯眼神逼视着凌励。 凌励尽量收敛心神躬身回答:“回大人,凌励只想学习画艺,如大人期望那样融合中西。” 董其昌眼神中透出一些不满,沉声道:“凌公子,在老夫面前有话不妨明言。我观公子画技绝非滞留天朝之西人所授,而公子头发短浅,口音亦非吴越本地人,想必公子定然隐瞒什么吧?” 凌励心中大为惶恐,自己的鬼话骗倒了陈子龙,骗倒了尤万松,可是在董其昌面前,自己露出的马脚太多了!该如何解释自己的来历?否则此老疑心得不到舒解,对自己观感必然大打折扣。 一旁的尤万松这才若有所思地仔细看了看凌励,果然是破绽百出呢!前些天实在是太惊讶太激动了,竟然连这些情节都忽略过去而走了眼。看来,姜还是老的辣啊! “小子不敢对大人有所隐瞒。只是先前人多嘴杂,恐一时难以说清,徒惹烦恼,方才惹得大人记挂。凌励确实是杭州人氏,只是幼年即随家人到南海红夷之地生活,画艺也是西人传授。此番回归吴越故地,口音一时难改,致大人误会了。”凌励的脑瓜子动得还是飞快,很快就找到了最恰当的理由。 “噢,那么说凌公子必然精通红夷之术喽?”董其昌可不是那么好唬弄了。 凌励想:就算自己中学所学的知识也够糊弄过去了吧?于是安心下来恭声道:“只是略知一二。” “可懂红夷番话?可知红夷大炮的制法?可知红夷天文、地理、数理之学?”董其昌一脸大感兴趣的模样,连续问了三个问题,一个比一个更为关键。此时,虽然中国已经出现了西方传教士,这些传教士多半来自葡萄牙、荷兰、意大利,把西方的文化带到了中国,引起了一批有识之士的关注。徐光启就是其中最著名的一位。身为南京礼部尚书的董其昌,也会把关注的目光投注于此,毕竟礼部官员了解化外之地、西方红夷也是职责所在。 “回老大人,红夷番话有多种,意大利语、葡萄牙语、英吉利语,凌励略懂一些英吉利语。红夷大炮的制法,红夷工匠秘而不宣难以得知。西方之学凌励倒是多有接触,不过京师徐光启大人对西学了解颇深,恐怕凌励难及其一二。” 董其昌长出了一口气,象放下心中什么大事一般,对凌励来历的怀疑也消解了大半,面色也转向温和闲静。 “徐大人多次来信要老夫在南方推行西学,可苦于人才难觅啊!实不相瞒,今日未见凌公子画技之前,老夫对西学一直嗤之以鼻。今日方才醒悟徐大人之言,实在与天朝气运攸关。凌公子,老夫方才问公子有何打算即出于此意。不知公子能否相助老夫一二?” 凌励听懂了,也彻底明白了! 原来董其昌是因为自己的画给他造成震撼,进而转向支持徐光启推行西学之议!而自己,则成为他在南直隶开辟西学局面的先锋!不能不说,老大人的见识和思虑都值得钦佩!如果中国历史上的明末年间能够形成西学大潮,满清鞑子也未必能够进关逞凶,中国也未必由此落后西方几百年。 唉,自己莫明其妙的来到这个世界,难道就是为了个人利益满足私欲吗?可是,真要去做那些能够改变历史走向的事情,小小的凌励恐怕会被一座座大山压得粉身碎骨了! “凌公子,凌公子!”董其昌看凌励陷入沉思,以为他有为难之处,忙出声招呼。 “噢。”凌励从沉思中惊醒过来,连忙做出抱歉的神色躬身敬听。 董其昌见他回神过来,忙道:“当今天子英明睿智,实有中兴大明之宏愿。今临朝以来,杀阉党、树新政,朝纲为之一振、国家气象一新,如果能够趁机推行西学,以西人先进之处补我不足,大明中兴指日可待。惟需要凌公子般有识之士多多相助才行。” 凌励暗骂,怎么自己碰上的是个忠臣呢?跟着崇祯皇帝混的忠臣都注定要倒霉,跟着忠臣混的小虾米也注定要倒霉!现在的问题摆在面前,跟还是不跟!? “不知老大人如何推行西学?”凌励委实难以决断,干脆使出缓兵之计,反客为主地问道。 董其昌愣了一下,支持西学的决定他也是回府后才做出,还真没想过具体如何推行呢?好在他为官多年,阅历丰富,遂道:“如果凌公子愿意相助老夫,老夫必不亏待公子。谈到西学推行,唯有象公子这样精通之人才能话事,公子有何提议,不妨让老夫参详一二?” 凌励又是暗骂一句,说去说来还是要自己说话,果然官场上能够磨练人啊,象董其昌这样的大家居然也是人老成精呢!哎……西学,不也包括西方艺术吗?就从西洋画的推广开始,逐步地涉及到什么物理、化学之类的知识,也正好跟自己的发展思路一致,短期内也不会触动某些守旧之人的利益。就这样! “回老大人,凌励在西洋画上尤其擅长,我想西学推行之难主要在百姓是否接受。如果百姓接受西洋画,那么接受其它西学就容易了许多。因此凌励想并不改变去苏州松涛画馆的计划,只是多了检寻适当之人传授技艺而已。一旦学习西洋画者日众,再扩大到物理、化学、数学、天文、语言诸类知识的传授。老大人,您看妥否?” 这番话让董其昌深感满意,也让在一旁担心了半天的尤万松相当的满意。 “那,老夫回南京后以特例举荐公子为官,从西洋画传授入手推广西学。此事就如此决定了?”董其昌趁机把事情说死,他倒不是怕凌励反悔,在大明王朝的地面儿上,他堂堂的南京礼部尚书还真不担心这小子耍花样。他要考虑的是:如何进一步把这个罕见的人才充分利用起来,因此,事情办得是越快越好! 凌励看了一眼面带微笑的尤万松,向董其昌点了点头。 “哈哈,好,此番你二人难得前来,老夫带你们上容台浏览数十年之书画藏品。” 董其昌心情大好,说着就站了起来,带着二人前往自己收藏艺术品的小楼——容台。 010 声名鹊起 凌励和尤万松在董府容台上饱览藏品,半夜方归。 第二日尚未起身,就听外面陈子龙的书僮陈安拍门叫道:“凌公子醒来,凌公子醒来,老夫? 大画师 第 3 部分阅读 010 声名鹊起 凌励和尤万松在董府容台上饱览藏品,半夜方归。 第二日尚未起身,就听外面陈子龙的书僮陈安拍门叫道:“凌公子醒来,凌公子醒来,老夫人有请公子。” 懵懵懂懂中,凌励疑惑道:“老夫人?”话一出口就想起,如今陈子龙成家立业,府里自然以张晚娘为夫人,老夫人就是陈尤氏了! “回禀老夫人,凌励随后就到。”凌励慌乱起身,收拾后匆匆忙忙赶去见陈尤氏,半路上蔡如嫣又赶来催促,他心道莫非有何急事?乃加快步伐往陈尤氏迁居后的西厢而去。 进了门,却见陈子龙和张晚娘双双在堂上陪母亲说话。三人见凌励到来,倒是神色各异。陈尤氏一脸如释重负的表情,陈子龙则是含笑点头,张晚娘羞答答地福了福就垂下头。 寒暄一过,陈尤氏就拿起桌子上一堆红纸片儿道:“励儿昨日晚回,却不知道华亭县有名人家的拜帖统统送了过来。昨日董部院老大人一席话,如今你已声名鹊起,华亭县都闹腾起来了。你看,潘家的、黄家的、刘家的……” 陈尤氏边说边指点着拜帖,脸上却是挂着会心的微笑。 “娘亲,宜世出名本在意料之中,不知道昨日部院老大人相请过去有何际遇?”陈子龙不敢去打扰舅父尤万松的美梦询问,只能在这个地方问问凌励了。 凌励看着一张张陌生的拜帖,也把昨夜董府之事说了一遍。 陈子龙睁大眼睛看着凌励,难以置信地道:“董部院老大人要为你举特例?宜世你居然懂得西学?!” 凌励老老实实点了点头,他担心自己太得意会刺伤心高气傲的陈子龙。人家寒窗苦读十五年才得个贡生功名,自己没有功名却得到朝廷大员举特例推荐为官,陈子龙的心理要平衡才真是奇怪了! 陈子龙看着凌励,象看一个不认识的人一般,喃喃道:“踏破铁靴无觅处,得来竟是眼前人!宜世,你真懂西学?” 凌励再次点了点头。 “弟子参见老师!”陈子龙突然正儿八经地长揖到地,行了个学生对老师的大礼。 凌励吓得往后猛退,差点踩到陈尤氏的三寸金莲上,双手猛摆,嘴里连连道:“懋中、懋中兄,别、别吓我。” 陈子龙“嘿”然笑道:“为兄一直在寻学西学,可惜良师难求,想不到还是部院老大人见识广博,从画上就猜到宜世懂得西学。无论如何,我这近水楼台是占定了。” “噢,买糕的!”凌励苦恼地做出勉强的笑容,手捏太阳穴呻吟出声。义兄弟当得好好的,现在弄个师徒关系出来,岂不是乱套了!看来这义兄还真是铁了心要学西学了。 堂上三人外加刚刚进门的蔡如嫣愣住了,都不知道凌励刚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还是陈子龙道:“宜世说什么?买—糕—的?你想吃什么糕?芙蓉糕、松子糕、桂花糕,还是……” 凌励连忙摆手道:“不是,我说的是红夷某国的语言,意思是‘老天爷啊’!懋中兄想了解西学,为弟当知无不言,不过这师徒之名就万万别提了,要不老天爷可真会把我劈了。” “子龙,好啦,你还是先带晚娘去各家亲戚处认个门吧,这西学之事以后再谈也不迟,为娘还要和励儿商量这拜帖的事情。”陈尤氏笑着说道,她倒不担心儿子学西学有什么坏处,毕竟连董部院老大人都在一力推行,说不得以后要在仕途上行走,还非有西学的底子不行。反正作为华亭人,作为南山派的一员,陈尤氏绝对相信董其昌。 陈子龙也想起今天必须要做的事情,做不好可就对众家亲友不敬了,以后晚娘在陈家的日子也不会好过。忙收敛了神色,向母亲施礼后又给凌励丢了个“回来慢慢说的”眼神,带着张晚娘就出门而去。 “看看,这么多帖子,都是华亭有头有脸的,如何处置?”陈尤氏从门口收回目光谈起了正题。 凌励这下更苦恼了,这上面的人他一个都不认识,怎么办? 陈尤氏见他半天不说话,也知道他的难处,乃道:“不如老身来安排,近日励儿你就别出门了。” “是。”凌励没有办法,只好应承下来,其实真要出门,他也不知道腿该往哪个方向迈。 蔡如嫣巧笑嫣然的站在凌励面前提醒道:“凌公子可别忘记答应奴婢的事哟。” 再次苦恼,什么事?还不是前几日答应给嫣儿画像吗?估计她昨天看了张晚娘的画像后,就决定今天要缠住自己了。没办法!人就是要光棍一点,忙道:“怎会忘记?横竖无事,今日就为嫣儿作像如何?” 其实在凌励看来,给张晚娘和蔡如嫣画像都是苦差事,因为二人都是义兄的妻子或者注定的小妾。面对美女画像,不可避免的会在精神不够专注的时候想那些风流事情,动起歪歪心思。可是对这两个美女,一想那事心里就渗得慌。朋友妻不可欺,何况还是结义兄弟的老婆呢!这样一来,一走神就难受,苦啊!什么时候自己也能搞个美女当老婆呢? 商定了处理拜帖的事情,凌励在嫣儿的“陪伴”下用了早点,马上就在陈府的院子里走来走去。嫣儿想着要跟张晚娘一样,找一处最适合自己的风景为背景,把自己也画成像仙女一样的脱俗人物。在这种心思的控制下,凌励也只有跟着她四下瞎逛。最后,在一处湘妃竹林边找到了感觉。 如果说张晚娘的美丽是因为她有荷花那种脱俗的气质,那么蔡如嫣的美,则和亭亭玉立而娇柔的湘妃竹有些相通。凌励作肖像画,特别是给美女作肖像画时,不喜欢弄个黑沉沉的背景来凸显所谓的质感,而是喜欢用自然的景观作为朦胧的背景,从色调细小而连续的变化中,找到人和背景的共同特质,通过一定的技法表现出来。 看着嫣儿在湘妃竹边走来走去,凌励不禁开始浮想联翩,突然道:“嫣儿,你,能不能……” 话没说完就立刻打住!本来他是想让嫣儿换穿那种可以把手臂隐约露出的轻罗小衣,又立即意识到在这个年代是行不通的,朱熹老夫子在地底下不骂人才怪!? 蔡如嫣停住脚步,略带诧异地看着凌励,追问道:“凌公子,什么?能不能什么?” 凌励摇摇头,把幻想抛出了脑中,道:“好了,就这里,我取画具,去去就来。” 害怕嫣儿继续追问,凌励撒腿小跑着就溜之乎也…… 011 非份之福 一连数日,凌励忙得不可开交。白天应付各路访客之余要为蔡如嫣画像,晚上要给携妻游玩回家的陈子龙讲西学,整一个焦头烂额的忙碌状。 好在有付出即有所得,访客来见凌励无非是在拉拢关系的同时来求画,见面礼自然是少不了;加上凌励被书画界泰山北斗赞誉为“可开宗立派的年轻大家”,那见面礼也是轻不得。几日下来,房间里充盈着金玉器具摆设,口袋竟也装不下许多的庄票金银,书桌上名人达官的名刺也铺排了不少。 由此可见江南富庶人家的手面阔绰和书画之乡艺术氛围的浓郁。 陈尤氏见凌励受到董其昌的格外器重,加上哥哥尤万松的加油添醋,对凌励更是亲热,府内供应也与主家一般无二。 虽然尤万松不能收凌励为徒,但是两人今后合作的趋向已明。松涛画馆多了凌励坐镇,声望必然能够更上层楼,财源也能更加广进。因此,尤万松在华亭盘桓两日回苏州前,谓凌励道:“此番事了,速速前来。” 眼看七月已到,天气分外炎热起来。就算陈府房舍结体高大,重视蔽阴通风,静处室内仍然浑身热汗,让为嫣儿作肖像画的凌励苦不堪言却又乐在其中。 何故? 只见房内画架前端坐的凌励凝神作画,蔡如嫣一袭轻罗薄衫伺候在旁,手上轻纱小扇不时送去阵阵香风,桌上的时鲜瓜果从那白皙修长的手指间送到凌励的嘴前,时不时还有冰镇梅子汤送上……春装美人相伴,香风袭人,口福连连,此时作画怎么不是苦不堪言而乐在其中?苦,是作画要求心无旁骛,偏生娇俏的美女在侧,凌励也非柳下惠般不举之人,因此脑中对艺术的执着与花花心思时时斗争。乐,自然是心情畅快,不觉酷暑炎热只觉艳福无边了。 只不过他很清楚,这种待遇是临时的,这种福气也是非份之福。蔡如嫣,始终是义兄陈子龙的小妾身份。 这一日,为嫣儿所作画像终于大功告成。喜得蔡如嫣亲自下厨房弄出几个拿手小菜,把晚饭弄得跟宴会一般。 “宜世好口福,为兄可有两三年没有尝过嫣儿做的小菜了。”陈子龙在席间故意作出醋意滔天的语气说道,不过看他对凌励挤眉弄眼的模样,哪里有半分的吃醋? 真要说羡慕嫉妒的话,凌励能对陈子龙说上一箩筐。眼见人家娇妻美妾在旁,自己只能沾沾光,偷点眼福而已,心里哪里有不火烧火燎的? “兄长说笑了,最近几日兄长与嫂子如花美眷四处游玩而流连忘返,才让小弟羡慕呢!”凌励此时说话也不再拘束,直当陈府如自己家一般。 陈子龙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觉不妥遂干笑两声,望了母亲一眼道:“宜世转眼要去苏州,为兄虽然想跟随而去,但是娘亲在堂加上新婚,自是多有不便。不去又怕宜世单身一人在外没有照应,舅父事务繁杂恐难以分神,唉……不如,在府中挑选一二可心之人随行。” 陈尤氏见儿子这样说,忙点头应是。这个年代的女人就是这样,陈子龙没有娶妻之前,家事由陈尤氏作主,娶妻之后,则陈尤氏须当遵从儿子的意愿了。所谓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女人一辈子都是男人的附属品。 凌励知晓他们的意思,却不能立即答应下来,忙道:“兄长好意凌励知道,不如这样,凌励身边现下有些金银,交与伯母请代为寻找一个从人即可。” 陈子龙呵呵一笑,也不特意讲究饭桌子上的礼数,就着手上的筷子指点了凌励一下道:“宜世作画气度潇洒,无拘无束如天马行空一般,做人怎么这般小气起来?陈府上下仆役三十多人,还怕找不到一二可意贴心的?你我是兄弟又是师友,这陈府里,宜世也是主人哩!” “励儿,这事就由老身操办,明日你就要回访乡里,哪里有空暇顾及这些琐事。金银之见外话休要提及,否则子龙要恼,老身也着恼了!子龙已经娶妻我自不管,你尚未婚配却须听从长辈之言。”陈尤氏马上把话接了过去,不给凌励以还嘴的机会。她可巴不得凌励能够专心经营一番,搏出个大好前程来,提携一下儿子和兄长。 陈尤氏话音刚落,蔡如嫣就半掩小嘴道:“主母,不如此事就交与嫣儿来办?” “好!”陈子龙和母亲异口同声地答应下来。 这一番话间,张晚娘一直默然旁观不语。照理说她是新主妇,这些事情该当由她来处理才是。只是新进陈家,凡事还需时日熟悉,才能逐渐地掌握家中事务。此时她静静听着,不时抬眼看看凌励,见他有些犹豫,不由露出着急的神色来。 凌励确实有些犹豫,接受吧?陈家这人情做的有些大,毕竟关系一两个人的问题。不接受?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恐怕落了大家的面子。 他哪里知道,就算是江南之地,买个书僮丫鬟十两银子绰绰有余!要是去河南、山西、陕西一带,只要给口饭吃、打发个几钱银子就有幼童幼女抢着卖身为奴。他的世界里人是平等的,这个世界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儿! “相公。”张晚娘见场面冷了下来,忍不住开口了。 陈子龙忙将爱恋的眼神转回新婚妻子脸上,众人也自然转向张晚娘。 “妾身的贴身婢女莲香可予凌公子。”张晚娘说了这么一句,就有些害羞地低下头。 陈子龙凝思片刻,拍手道:“正好!正好!”随即转身向伺候在张晚娘身后的莲香问道:“莲香,你可愿意?” 凌励抬眼一眼,那莲香强自忍住满脸悲容,哀怨的眼神让人看了就觉得不忍心。何况这莲香长得也确实不赖!二八年华,身材修长,一双长腿婀娜生姿,格外难得罕见;面容较好略显得瘦弱了一些,确是惹人怜惜的模样儿,让人一眼看去就忍不住生出想要怜惜她的心思来。此刻见莲香如此,凌励顿觉不忍,忙起身道:“不可,不可。” 张晚娘讶然看了看凌励,起身走到莲香身边拢住她的肩头拍了拍,轻声细语地安慰了两句后,对着众人道:“莲香与晚娘作伴八年,情同姐妹。她性格温和细心,家事无一不能,难得的是喜欢书画且颇有天份,跟了凌公子这样的大家,不是正得其所吗?唯愿公子好生对待我莲香妹妹才是。” 说着,张晚娘拉着莲香给凌励道了个万福。她的话,一半说给凌励听,一半却是向莲香说明自己的心意。 莲香也是机灵人,虽然自己与张晚娘确实情同姐妹有些不舍,可终究是奴婢身份,是主人说送人就送人,要打要骂要你死都无法抗拒的奴婢。如今见凌励样貌虽因发势奇怪有些怪异,却不失俊朗神采;况且眼神清纯温和,显得平易近人;加之一手神技早已折服了自己,能够跟随他身边学得一二,岂不更好? 于是莲香顺势道了万福后,垂首顺眉娇羞可怜地道:“莲香听凭夫人安排。” 凌励见她如此,也只好向张晚娘长揖道:“谢谢嫂子关爱,凌励必待莲香如亲妹一般。” 众人长吁一口气,各自回座继续晚餐…… 012 乌纱临头 尤万松收徒之事作罢,凌励也没有急着赶往苏州。华亭这个书画乡、官宦乡,让他不能不好生地应酬一下。 一个月的时间转瞬过去,收到的拜帖已经一一谦恭回应,又作了十来幅风景、人物、静物水粉小画送人,总算把华亭一带的人事应付妥当。 凌励也颇花了心思在创作大中型的作品上,手边也有了几幅江南水乡的风景和静物油画。这些作品严格来说并不能展现出他的全部才华,没有太多融入心血,很有点事急从权的意味在里面。不过即便这样,画出来的东西也足够让人惊叹不已了。 此间陈子龙新婚燕尔之际,仍然是天天来请教“地球真是圆的?”,“月亮上果真没有嫦娥?”,“西洋各国的美女样貌如何?”等等问题,有时候还呼朋唤友一起来倾听凌励的“科普课”。这样倒是合了凌励的心意,一月下来,在松江府青年才俊之中,凌励已经以“绘画大家”和“西学博士”的双重名头颇受众人尊敬了。甚至有几个人要投门拜师,吓得凌励连连摆手,借“董部院老大人”要推广西学、开学馆为名拖延下来。 最称心的还不是这些,而是莲香最近频频出现,帮着凌励料理身边琐事。因为还没有去苏州,莲香也就没有正式从张晚娘身边过来,只是每天来打扫服侍几次。凌励也知道,象莲香这样的贴身丫头,很有可能在男人对新娘子的新鲜感过去,花花心思又起时,成为主家的替代去服侍男人,最终成为小妾。说简单点:莲香也是陈子龙“忍痛割爱”给凌励的。 不能不说这个时代的男人太幸福了。难怪有话道:妻不如妾,妾不如婢,婢不如妓,妓不如偷。如陈子龙般身家丰厚又才名颇著的风流俊杰,可以妻妾成群尚自流连勾栏,胆子大的还可以跟在家妇人勾勾搭搭一番,当真是享尽艳福呢! 反正在这种环境下,凌励最大的愿望也就是成家立业、家财万贯、妻妾成群、风流一生了,至于去帮助董其昌推广西学,在他眼里不过是实现梦想的手段而已。 那莲香也知道自己的归宿已定,只是时候未到而已。因此在人前依然恪守礼制,两人单独相处时却也能容忍凌励稍微放肆一些。这样一来凌励的色心愈盛,偏偏南京还没消息传来,暂时动身去苏州不得,莲香也暂时不能实归凌励。 这一天午后天降骤雨,松江郡的才子们冒雨又聚集到陈府,听过凌励讲解高深的化学基础知识后,昏头转向地说起了最近的天下大事。 “近闻北米去世,画坛仅余南董独秀天下,凌兄正好异军突起,争雄当世。”夏允彝专门拈了这个与凌励相关的话题打开局面。要知道这米万钟乃宋代四大家苏、黄、米、蔡之米芾后人,以书画上非凡的造诣盛名于世四十多年,是书画界“院派”(北派)的当然领袖。他为人忠直,屡受阉党陷害,崇祯当政后回朝任职,却不幸早逝,享年仅五十九岁。(属于书画家中寿命较短的人之一) 凌励黯然一笑,心道:画坛争雄哪里有少了一个泰山北斗就轻易成事的?人要有实力不假,可如没人吹捧,想要成名、成家、成王就难于上天了。 他这个表情落到别人眼里,倒是一个性格敦厚的印象。 “唉……名家早夭,世道也不太平,国运艰危,据说皇上忧心如焚,食不甘味啊!”陈子龙叹道,似乎米万钟的死讯一下子就把所有的愁绪都勾起了一般。 凌励见他模样与平日大为不同,悲凄之情写于脸上,没有丝毫新婚不久的欢愉神情,心下不忍道:“生老病死为人之常情,新朝伊始百废待兴,也急不得,凡事还得慢慢来才稳妥。” “宜世你成日作画有所不知,近月天下……唉,七月里,蓟镇、宁远兵变,浙江水患,陕甘流寇复起,加之四月赣南暴乱未平,难啊!我等书生此时却只能空谈世事,束手无策。”陈子龙按住凌励的肩膀说着,脸上的忧色并未稍减。 “水患?”凌励不解地追问一句。 夏允彝忙道:“七月二十三日,浙江海溢,人畜庐舍漂溺无数,嘉兴飓风淫雨,滨海及城郊居民被溺死者不可胜计。绍兴大风,海水直入郡城,街市可行舟。山阴、会稽、箫山、上虞、余姚被溺死者,各以万计。” 凌励一听就知道是台风造成的灾害,不由得带着奇怪的神色道:“俗话说‘一方有难、八方支援’,嘉兴与松江比邻,各位何不解囊救灾呢?” 众人一听顿时面红耳赤,神色中却又有不以为然的意思。 “宜世不知,我等之力对数万灾民无异于杯水车薪,无用,无用!只能等朝廷赈济救灾了。”陈子龙见众人尴尬都不好说话,想来是担心凌励不好下台,遂主动解释了两句。 凌励满脑子都是当年大水灾时全国抗灾的印象,那时候作为钢铁公司普通职工的父母,也捐献不少东西呢!怎么这个时代就这副德性呢? “为善,不以力小而不为,人人出力就可聚沙成塔。灾民多得一斤米,兴许也能少死几个人。不如大家起个头全县募捐,想来以华亭之富必然蔚为大观。凌励不揣冒昧,认捐雪花纹银三十两。” 凌励说着,就从腰上解下褡裢,掏出当日尤万松赠与的几锭大银。 众人默不作声,没有一个有响应的迹象。凌励呆呆地看着,怎么也搞不懂,这个时代的江南才子们脑袋里装着什么浆糊?这么浅显的道理也不懂? 还是陈子龙一脸尴尬地跟众人笑了笑,伸手按住凌励的手道:“宜世你有所不知,私下募资乃大罪!此事只能由官府出面来办。华亭知县那里因为涉及区域统辖的关系,需要报给松江知府,知府须向巡抚备案,巡抚须向南京报备,然后才能行事。否则一级级地追究下来,不知道多少人要获罪入狱。” 凌励张口结舌,一个字都说不上来。他娘的是什么规矩啊? 正尴尬时,书僮陈安在书房外叫道:“公子、公子,南京来人了,凌公子得了个八品五经博士呢!” 书房里尴尬得气氛一扫而空,书生们一声欢叫围住凌励和陈子龙,道贺之声叠起中一拥而出,直往正堂方向奔去。 013 毁约收心 陈府上下喧闹起来,无论主仆都是喜洋洋的神情。 众人来到正堂厅上,陈尤氏正和一位皂衣纱帽的中年官差叙话,见凌励进来,两人都站起身表示礼貌。陈尤氏唤过凌励向那官差道:“这就是凌励凌公子。” 官差赶忙跨前一步施礼道:“见过大人,小的黄达乃董部院大人所遣,替凌大人送官服书信。” 凌励还是第一次被人称呼为“大人”,心里吃惊下却也颇为受用,想起方才陈子龙的提醒,将早准备好的一锭五两雪花银塞到官差手中,道:“官差辛苦了,不必多礼,请坐。” 那官差黄达并未就座,而是从桌上捧过一袭青衣官服,向凌励双手奉上道:“部院大人亲口交代小的,一路护送凌大人到应天府(南京),请大人尽早安排妥当。一路上所需马车、船只皆已备齐,随时可以上路。” 凌励明白了,敢情是董其昌那边办好诸事后怕自己拖沓,特意派了专人来当催命鬼哩! 心中如此想,嘴上却说:“那,今日已近黄昏,明日再走也不迟,请官差大哥先行去休息片刻。”说完就望向陈子龙和陈尤氏。 陈尤氏忙微笑伸手肃客,命蔡如嫣安排官差的休息之所。 官差刚一离开正厅,众书生就拥着凌励吵嚷起来,纷纷要让他换衣来见。这些只能通过正常科举晋身官场的书生,一见凌励年纪轻轻就得了正八品的阶级,当然是羡慕不已了。 凌励拗不过众人,忙去后堂换了穿戴出来,又引出一阵叫好声、道贺声。只见他身穿一身青色圆领官服,头戴黑纱笼头双耳官帽,脚蹬一双黑布亮底快靴,虽然表情略显生涩,却也有了些“官儿”的气象。 陈子龙看得两眼放光,拉着凌励的袍袖啧啧道:“凌大人,以后勿忘提携小生啊!” 凌励大窘,加上几月下来两人关系很亲近,乃不顾众人在前,抡拳在陈子龙的肩膀上捶了一记,引来众人又一阵大笑。 陈尤氏也是满心欢悦,见众生声音稍敛就正色提声道:“今日难得我儿众友都在,那老身就吩咐安排晚宴,也算为励儿饯别。你们今晚也可纵意一回,明日励儿上路,就不知何时能聚了。” 众青年才俊忙向陈尤氏一番作礼道谢。 此时,张晚娘带着莲香进来,跟诸人点头见礼后将莲香拉到凌励身前,又拿出一张纸递给凌励道:“叔叔为晚娘作画,晚娘未曾表示过谢意,今日叔叔荣任高位,晚娘将莲香赠与叔叔以为祝贺,这是投身契,请叔叔收好。” 张晚娘一口一个“叔叔”,把凌励喊得面红耳赤,又见她容色端正、眼光殷殷,忙伸手接过投身契。刚拿到手还未展开观看,心念一动,错手三两下将那契约撕个粉碎,在众人一片惊呼不解中,看着莲香朗声道:“嫂子将情如姐妹的莲香送我,我自待莲香如亲妹,绝无主婢之分!” 语毕,将手中碎纸随手一扬,纷纷洒洒如群蝶飞舞。 看那张晚娘惊异和感激交错的神色,凌励又道:“伯母和兄嫂待凌励如亲人,凌励纵然身在千里之外,也决不忘记松江华亭陈府乃凌励之家。” 此时的莲香才从无比惊讶中恢复过来,长腿一屈盈盈拜下颤声道:“公子……”话刚出口就泣不成声,娇柔粉嫩的清面上珠泪涟涟,直如梨花带雨般楚楚动人,让周围的众人看得好一阵心痛唏嘘。 凌励心里暗叫得计,这么一下就把莲香彻底收了个死心塌地。呵呵,霸王硬上弓那种摧花之人,未来的画坛大师怎么能做?用了此法,令莲香主动投怀送抱,估计也是轻而易举之事。 “莲香妹妹,随姐姐去收拾东西,明儿就要去应天府了,得早些准备妥当才是。”张晚娘见莲香哭成泪人,众目睽睽下凌励也不好劝解,忙借故拉了莲香就走。 众书生拥着新官儿又回到书房,陈子龙一进门就道:“宜世,看不出你是此道老手哩!毁了一纸契约得了莲香的芳心,高明!为兄以前流连勾栏、自许风流,却也使不出如此高明手段。” 周立勋不象夏允彝等人那般规矩,也是一个风流情种,笑着应声道:“懋中,宜世要得那些勾栏瓦肆女子之心,尚不须用此种手段,一幅小画足矣!” “你,你,你们凭空污了我清白!”凌励心情大好,却见众人背后闪出一个绿色倩影来,忙故作怨妇状指着陈子龙等人斥道。“我待莲香必如妹子一般敬重。” 陈子龙背对门口恍然不觉哈哈道:“就惟恐莲香方才已然下了决心,非君不嫁,正等着成就好事呢!” 夏允彝忙推了推陈子龙,他和凌励的位置都能看到书房门口。 凌励再接再厉装傻道:“懋中怎么知道?”此时他已经看清门外是蔡嫣儿,心想让陈子龙爆点料出来,今晚会更热闹一些。 “彝仲(夏允彝)别推,我看莲香的眼神就知。梨花带雨,期期艾艾的回首一望,只怕今晚宜世就是她的梦中客,行那翻云覆雨之事了!”陈子龙还没察觉,只是一味去嘲笑凌励。 “兄长,我看嫣儿妹妹看你的眼神也是如此啊。” “呵呵。”陈子龙得意地看着凌励学他方才的语气道:“我待嫣儿必如妹子一般敬重!” 外面的蔡如嫣一扭纤腰就走,她和陈子龙的名分早定,哪里是什么兄妹关系?一听陈子龙这番说话,顿时觉得伤感万分,也忘记陈尤氏嘱她传话了。 夏允彝一看不好,喊了声:“嫣儿姑娘!” 陈子龙这才省悟,对一脸坏笑的凌励一瞪眼,追了出去。自然又需要一番甜言蜜语地哄着才行了。 书房里一阵大笑,宋徵璧和杜麟征二人颇为好事,竟然一使眼色悄悄跟了上去。不多时,两人又捂着嘴回来,一人扮陈子龙,一人扮蔡如嫣,将私下里的情话学了个惟妙惟肖,惹得众人险些笑得喘不过气来。 凌励自从到这个世界后,还从未有如此时轻松欢悦。 初来贵宝地的惶恐和半月窘困的遭遇,让他把本性约束起来,处处小心,时时注意,惟恐一个不好断送了自己的前程。只有在这时与知交众人在一起,才能够稍微放纵,开怀大笑,流露出真我的本质。 不久陈子龙回来见众人一脸笑容,茫然追问原因时,又将这书房里的欢乐升级,推送到高潮…… 014 真情离别 一夜放纵狂欢,兴致颇高的凌励在陈子龙、夏允彝、徐孚远、周立勋、宋徵璧、杜麟征、彭燕等人有意的轮番恭贺下,架不住情面喝了个烂醉如泥,很快就意识迷糊到连众人几时散去也不知晓。 第二天醒来,他只觉头大如斗、浑身酥软、脚步轻飘,还伴随着头部阵阵隐痛,当真是苦不堪言。凌励很少喝酒,更别说是在别人蓄意为之的情况下被“劝酒”了。勉强支撑着穿上那身官服梳洗完毕,直觉面貌萎靡、精神不振,如同大病初愈一般。正收检随身不多的物品时,房门被人轻轻地敲响,回头一看,原来是莲香。 “大人,奴婢来帮您。”莲香一进门就察觉到凌励的脸色不好,想来是酒醉使然,忙帮着他收检起来。 昨夜在凌励与众人喝酒时,莲香已经来过这房间,将他的物件收拾齐备,此时只是简单地把随身物件归纳整理起来而已。 “莲香,以后没有旁人时你还是叫我凌励或者公子好了。大人大人的,我也大不了你几岁。”凌励索性抱着隐痛中的脑袋坐在一旁闲话,酒醉的太厉害后都是这个德性,也不是他想故意偷懒,何况此时还能够静静欣赏一身粉色衣装的长腿美女呢! 莲香固然面容、体形都有些消瘦,可是瓜子脸上的乌黑大眼睛和一双修长的美腿则是耀眼的亮点,把容貌不及张晚娘和蔡如嫣的她,在总体美感上提升了不少,加上今天的粉色衣装给人略微放宽身形的感觉,就显得她的身材格外动人了。 “公子,公子!”莲香见他呆呆地看着自己出神,跟前几次来看到的他作画时的神情类似,知道他是在一心欣赏美好的事物,不禁心中一甜,柔声将他唤醒。 “噢,就走,就走。”凌励有些窘迫地站起来应声道,说着就向外走。 他刚出现在门口,书僮陈安就带着几个杂役进来搬行李,而蔡如嫣则在一旁捂嘴偷笑了一会儿,才道:“凌公子,大家在偏房等你用早饭呢。”说完,嫣儿也不等他的回应,转身快步就走,显然被凌励宿醉后无精打采的样子逗乐了。 凌励咧嘴苦笑了一下。昨天故意陷害陈子龙的事情,嫣儿肯定已经知道,要不刚才就不会带着些报复的心理偷笑了。等莲香出来,他招呼了一声,两人一前一后错开两步走进偏房。 用麻木的胃口草草吃了点东西,在众人的簇拥下来到陈府正门口,凌励惊讶地发现门口已经聚集了不少人,颇有些喧闹,仔细一看,原来都是前几日去拜访过的华亭名流。 门外众人见他出来都停住了说话,注意力全部集中过来。 他忙提起精神作了个环揖,朗声道:“凌励不才,承蒙董部院老大人和各位前辈乡里看得起才有今天,劳动各位前来相送,凌励实不敢当!” 说着,他走到前面几个在华亭特别有地位的人面前,又是一番问候。 “励儿,你过来。”陈尤氏在张晚娘,蔡嫣儿的簇拥下站在马车旁招呼道。 凌励见那官差已经骑上马背,知道临别之时已到,突觉有些不舍起来。几个月来,陈家上下待他可谓周到之至,如同家人一般,自己有此际遇也全因为陈家的缘故。原本他觉得陈尤氏工于心计,有些阴沉,此时已然丝毫不觉,倒是有一种子别慈母的悲凄感袭上心头,眼眶顿时发起热来。 “伯母、兄长、嫂子、嫣儿,我……” “什么也别说了,励儿此去南京前程似锦,只望见过部院老大人去苏州兴业时,多多关照老身的大哥。这里是替你备办的礼物,去见部院老大人,可不好空手而去。”陈尤氏说着,从嫣儿手上接过一个包袱递给凌励。 凌励更是感动的无以复加,他想得到想不到事情,陈家都帮他安排好了,这个情如果单纯地从他和陈子龙的拜兄弟关系上讲,已然无法包含。 “伯母,凌励已无在世亲人,陈府已经是凌励的家,伯母就是凌励慈母。如他日有成,必以华亭为故土,衣锦还乡,与兄长一道侍奉伯母天年。”说着话,热泪已经是滚滚而下了。 陈子龙呵呵一笑拉住他的胳膊道:“哎呀,去南京应差是好事情,又不是多远的路,水路两三日就到。要是部院老大人真在苏州开办学馆,岂不是更近吗?这个你拿着用,到时候我还要到苏州学西学呢!” 凌励的手上又多了个沉甸甸的小包袱,里面坚硬冰冷,显然是银两。 深情高义硬要用什么话去说,那实在没有意思,也根本说不清楚。 凌励向陈家人长揖到地后,抬袖抹了一把眼泪,硬声道:“珍重,我会回来的。”说完就转身上车,踏上车辕后又拱手向送行众人道:“各位保重,凌励必然回到华亭看望各位,以酬今日送别厚谊之一二。” 送别声中,马车在车夫“得儿”一声后渐行渐远。 这一行四人,官差黄达骑马,马车外是陈府的车夫,车内是凌励和莲香。从华亭去南京首先要到苏州,然后换船经运河入长江到南京。因为有黄达随从,凌励也不好说先去苏州找尤万松盘桓几日的话,又想反正见过董其昌后会到苏州立业,由此行程就完全交给黄达安排,凌励也乐得省下了心思,去欣赏长腿美女和八月秋收的风景。 午后,车到苏州城东娄门码头,下车换上一条颇大的官船,人到船开,连午饭都是在船上解决。船从城东绕过苏州到城西进运河,沿岸民居、城墙、绿树、行人、楼阁……组成了一幅幅绝妙的图画,把枕河而居的苏州城妩媚古雅的气质展露无遗。 见美景动画笔,对凌励来说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画夹打开,铅笔在手,沿河美景迅速化为一根根线条,一个个色块在纸上重现出来。看得身边的莲香、黄达和偷闲一瞥的船工惊佩感叹,唏嘘不已。 快速写生,最考校画者对事物敏锐的观察力、强大的记忆力和对用线条精准概括造型的能力。它的作用是记忆某一瞬间看到的动人景色,为创作积累素材。因此也是画者的基本功之一。 莲香在凌励的身边凝神静观,总也忍不住偷眼去看他带着激情的专注神情,也被他手中灵巧的铅笔勾勒出的优美风景所吸引。两个人心灵之间和身体之间的距离也很自然地渐渐缩短,直到发生碰触也未被察觉…… 015 莲香入怀 凌励对身边的事物毫无察觉,已然处于半亢奋状态运笔如飞。 突然胳膊碰上了一团绵软温挺,同时听莲香娇呼一声闪开身体。凌励顿 大画师 第 4 部分阅读 突然胳膊碰上了一团绵软温挺,同时听莲香娇呼一声闪开身体。凌励顿时明白,不禁心怀荡漾,手上一松,铅笔掉在船板上。铅笔骨碌碌地滚动着,又掉落水中,只在滔滔的运河水面上溅出一朵难以看见的小水花,转瞬不见踪影。 唯一的铅笔啊! 凌励心中一痛,这个时代还没有出现这种现代铅笔! 莲香见他脸色大变,心中的娇羞立时变成了担心,她也看到铅笔掉落水中那一幕,却不知道那铅笔原来是绝版,独一无二的世界上唯一的一支! “公子,怎么了?奴婢惹你生气了?”莲香连忙低下头眼睛看着自己的小脚,担心地问道。奴婢惹主人生气,后果是很严重的!何况刚才掉落的那东西,看来是主人心中的宝贝啊! 凌励回过神来,这个事情怎么能怪莲香呢?忙强笑道:“没有,没什么大不了的,掉了最多以后不用铅笔。” 莲香暗松了一口气,又记下了一个新名词——铅笔。原来那墨绿色能画出优美线条的笔叫铅笔。尽管凌励没有追究的意思,可莲香却不那么想,忙道:“公子,南京一定笔庄,奴婢曾听小姐说湖笔是天下第一名笔,那湖笔庄想必定有铅笔出售。到了南京,奴婢一定去寻到给公子买来。” “买不到的,傻丫头,以后不许自称奴婢!”凌励将尚未完成的画放到一边,看着莲香一副充满希望的神情,心里觉得又软又暖。毕竟是跟别人平等相处惯了,对这种严重不平等的人际关系很是不习惯。心想:我这是在开历史的倒车吗?切!老子就要来个男女平等、两情相悦,否则在行那风流事儿时对方如死人一般,有何乐趣? 莲香一听“买不到”三字,心里更是惶恐,竟然一下跪倒在凌励面前,颤声道:“公子,奴……莲香该死,求公子饶恕莲香这一回,莲香、莲香为你做一支。” 凌励摇着头把莲香扶起来,心想这傻丫头以为铅笔就是烟墨外面套个木杆呢!哎……没铅笔当真可以自己动手做啊!不能做成现代铅笔,原始一些的也行,还可以卖给别人使用,小小铅笔也能赚钱呢! 现代铅笔是十八世纪末才由法国人康德发明,现在这个年代,西方还真用铅来制作铅笔使用。其实铅笔制作也比较简单,用清水冲刷石墨得到石墨粉,晾成半干后与不同比例的粘土混合,就得到不同软硬程度的笔芯,再用木条夹住粘合起来,不就是铅笔吗? “莲香,莲香!”想通了的凌励顿时兴奋起来,也不顾旁边还有船工,一把拉住莲香软若无骨的藕臂道:“我们自己制铅笔,对!自己制,还要卖给别人!” “公子……”莲香羞怯无比偏又不敢挣扎,只好娇呼出声。至于凌励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她还来不及去想。 凌励会意,左右一看,黄达和船工们都装着没有往这边看,一副各做各事的样子。心下安定的他干脆一把将莲香的娇躯拉进怀里,放在大腿上抱了个紧,双手趁机上下游走大吃豆腐。嘴里却象没事人一样说道:“莲香,多亏你提醒,公子我才想到一个可以发小财的方法。不过,你可要帮我才行。” 莲香美目半闭、双颊酡红、娇羞万状,想大着胆子挣开,偏又被那双魔手弄得舒服万分,不禁浑身酥软无力、娇喘吁吁,只能坐在他的大腿上任他轻薄。 凌励见状,自然是继续努力吃豆腐继续说道:“等见过部院老大人回苏州开西学,那就趁机把铅笔做出来,作为西学必用品。嘿嘿,以后这西学一推广,铅笔也就供不应求,恐怕开几个作坊也未必敷用。这钱不就来了吗?” “公……公子,你,真……厉害。”莲香软靠在他身上象梦呓一样说着,也不知是赞扬凌励的主意高明,还是赞扬他的双手厉害。 凌励大为受用,再次左右看看,那黄达和船工们也真会做人,早不知躲哪里去了!忙将魔手伸到莲香胸前,隔衣拢住了一只挺拔而绵软的“肇事者”大肆惩罚起来。 光天日化下,莲香羞处被袭,忙紧张地闭上小嘴生怕呼出声来。落在凌励眼里却是红唇紧闭、贝齿轻咬、美目羞合、睫毛颤抖的动人情状,正想低头在她红唇上啄上一口,突觉她股下传来一阵湿热在自己大腿上。 凌励心里大感过瘾,想不到这小丫头反应这么快这么强,真是捡到宝了!他心里高兴,却又想这个时候再挑逗下去势必收不住,会坏了画坛大师的形象,以后还要靠这个形象混饭吃呢!忙收敛了心神,把魔手从那绵软之处挪开。 “吁……”莲香半晌才回过神来,轻轻长吁一口气睁开眼睛,却见凌励一脸坏笑地盯着自己,忙急慌慌地又闭上大眼睛,埋头在他怀里再不抬头,也不出声,只去听他心脏有力的跳动声。 就算不去摸那总想去摸的地方,凌励也觉得这样抱着莲香略微单薄的娇躯格外舒服。她虽然显得瘦弱,却也入手绵软,丝毫不觉硌人,彷佛骨头也跟皮肉一样软糯糯一般。要是以后注意一点饮食调养,把小莲香那对小白兔略微养肥一些,那……美死了! 邪念一起,身体自然有反应。可怜的莲香却不敢在他怀里动弹。命是公子的,自然身体也是公子的,何况昨日他撕碎那纸卖身契时,小莲香的心也属于公子的了呢?一想起他撕碎卖身契时的神情,一回想起他说过的话,莲香就觉得这一生有了最最安全的依靠。 想一想也是。象莲香这样卖身给张家的女子,作为陪嫁的嫁妆来到陈府,最好的结果是成为陈子龙的小妾。却不料又被转送给凌励,命运从此发生了难以逆料的改变。直到凌励成为朝廷的正八品命官,当众撕毁卖身契,又在这一刻表现出对莲香的情意来,可怜的女子才能基本确定,自己的未来将会充满希望。 一个被人当货物买来卖去,送来送去的女人一旦找到希望,顿时就把自己完全交给了这种希望,也就是凌励。为了这个希望,她可以抛开自己的一切!极端点说:如果刚才凌励就在船头要了她,她也只能抛开礼教、抛开自尊不顾而去曲意迎合。这个时代的女人,可怜!可叹!可悲! 让莲香安心的是,凌励显然能够尊重她,也非常地爱惜她,甚至真的象爱惜自己的妹妹一样。她不敢再去奢求什么,有这些就足够了! 两人依偎着,搂抱着,在运河上的习习凉风中丝毫不觉得别扭,反而沉浸在一种精神与身体共同融合的境界中。 不知不觉间,太阳已经渐渐西沉,此时官船已经离开苏州地界接近无锡。 016 五两银子 “咳!咳……启禀凌大人,船再有半个时辰即到无锡。小的想,不如买些酒菜上船就简,以免耽误行程,不知大人意下如何?”黄达在打断凌励两人的温情后,一副惶恐的样子请示着。 凌励一想,这行程不是由黄达安排吗?何必请示自己?噢,明白了,买酒菜要银子呢! 他轻轻把莲香扶起来,暗暗活动一下有些麻痹的大腿,嘴里却道:“黄大哥,这一路有劳您了。这样,待会儿在无锡靠岸,寻个好酒家置办一席,今儿我当好好谢谢您和众船工大哥。” 说着,他探手入怀拿出布褡裢,解开绳头取出一锭五两的银子,这才站起来递给黄达。 黄达脸上一喜,故作姿态道:“大人,小的、小的……” “黄大哥,你若看得起我凌励就不必见外,到了南京凌励还要多多仰仗黄大哥呢!这点银子您收下,还得劳烦您跑一趟。咳,凌励对无锡实在不甚了了。”凌励一脸真诚而不容置疑地说着,将银子塞在黄达手里。 黄达接过银子不住道:“小的谢谢凌大人,小的这就去办。” 不多时,官船靠上了无锡城东水陆码头,黄达带着一个船工匆匆上岸。 “公子,您,出手太……”莲香轻轻拉了拉凌励的衣袖说道,说一半就闭了嘴。奴婢哪里有资格说道公子的作为?可是她又觉得公子这样花钱太冤枉。一餐饭要五两银子,五两啊!五两银子足够一户穷人家过一年了! 凌励顺手握住莲香的小手笑道:“不妨事,该花的钱就要花,这一路上我们还要仰仗这位官差呢!” 莲香默然不语,看着拿了公子五两银子,乐呵呵向远处去的黄达发呆,心里还在心疼那五两银子。就算她是从官宦人家出来的,却也知道张家上下十多口人,一天三顿也不到八钱银子的花销。 “莲香,有个事儿要你办。”凌励看出莲香的“小器”,不过这样的表现才值得高兴!至少说明莲香已进入角色。他见莲香转头看着自己了,继续道:“就是帮我管钱。” 管钱?不就是管家吗?为他管家?不就是说自己……莲香幸福得脑中一片空白,好不容易恢复后才理智地想到:公子是要做大事的,不应为了金钱家务的事情分心,让自己管钱管家,是信任自己,可不能登鼻子上脸地胡思乱想呢! 凌励可不管她想什么,拉了她的小手向船舱走去,一进舱就道:“这里的金银器物你点一点收起来,估算一下大概值多少银两?以后要办事儿可缺不得银子。” 行李里,有华亭各家送的礼物礼金,也有尤万松当初给的见面礼,还有陈子龙在分别前给的那包银两。凌励不知道该怎么来计算这一笔属于自己的钱,因为他连用手大概估摸银子的重量都做不来,随手一锭就打发出去了。也许他这种人天生就是使碎银子和大铜板的命,又或者是那种大富大贵、挥金如土的命。 莲香有些激动,公子真要让自己管家了。那自己就一定要让公子放放心心,安安稳稳地过好日子。于是她也不再说什么无用的话,坐在床沿上把包袱一个个解开来,检点里面的金银和值钱的器物。凌励则故意走出船舱,等莲香一个人点数。所谓“疑人不用”他能够做到,何况莲香只是一个把心交给他的弱女子呢! 站在舱外看着船来船往、人声鼎沸的码头,凌励不禁为繁华的江南所迷醉。尽管他知道中原、山西、陕甘都在闹灾荒,甚至浙江几府刚被台风袭扰,他也只愿意去想象生活中好的一面。这,可能是画者追求世间美好事物的天性使然,也可能是他隐隐中决定的人生目标使然。 身在繁华的江南,刚从官宦人家中走出又头顶八品乌纱,得到部院大人的赏识。此刻凌励的心里,尽想着如何在推广西学的过程中打响自己的名头,赚取一辈子使用不完的金银,还要娶上一大堆的美女,过那种人人想过,纸醉金迷的安逸生活。 黄达很快就带着酒楼的小二抬着食盒上船来,布置出一席颇有些气象的酒席。 “凌大人,酒菜已经备好。” “哦,黄大哥辛苦了,叫船工们开船后就开席。这个,船工轮流一下,给后面的人留些酒菜。”凌励既然花了银子,就想把这船人都摆平,还有两天的行程,他希望能够和船上的人相处融洽一些。 黄达拱手道:“是,大人。已经留了酒菜。” 凌励转眼一看,黄达果然会办事儿,居然置办了两份酒菜,各有六、七样菜式。乃道:“那,我叫莲香出来就开席,黄大哥,你招呼一下船头,我们四人一桌。” “这,使不得。大人,小的们怎么能够跟大人一席呢?”黄达又是激动又是为难。 别看凌励这个八品官在南京算不了什么,可是这五经博士的官位却可大可小。大者,如翰林院五经博士;中者,如国子监五经博士;小者,如学政五经博士;都是饱读诗书的经学先生。再说了,凌大人是正八品,那是翰林院五经博士的品级!比国子监的从八品还高。加上部院老大人的赏识,以后可能升为翰林院侍读,就可以跟皇族交往上。可以说,面前年纪轻轻的凌大人,前途真他娘的不可限量!象自己一个粗人,没有品级不入流的官府杂役怎么能够跟他同桌呢? 凌励哪里懂得这些?那晚听陈子龙他们倒是说过,可惜醉薰薰的什么也没记住,还当自己真是一个连七品县令都不如的小官儿。其实,无数进士出身的读书人宁愿不当七品县令,也想挤进翰林院当五经博士,就算品级差了整整两级。可惜,能够进翰林院的都是状元、榜眼、探花。 “黄大哥,你我何须见外呢?” “使不得,使不得,小的是粗人,不敢冒犯斯文。在华亭陈府小的勉强算是客人,可这里,是官船上呢!倘船丁们看到,就怕流传出去对大人不利,会被同僚笑话。”黄达还是坚持拒绝,这个社会是等级森严的,上等人和下等人之间根本就没有见外不见外的说法! 凌励又劝了两句,见黄达只是摇头,也不再勉强,走到园桌上把菜又拣出两样来道:“如此,这些菜太多,我和莲香吃不下许多,给船工们加一加吧。” 说完就走进船舱去唤莲香。 017 夜遇画舫 “莲香,等会儿再清点不迟,随我来。”凌励还在客舱门口就说着话去推门。 莲香闻声马上出现在门口,有些兴奋的红着笑脸道:“公子,已经清点好了,只是有些器物莲香也拿不准价值几何。”说着,莲香侧身让凌励走进舱房,又道:“公子,您现在有纹银一百一十四两,金叶子折五百四十两纹银,其它莲香识得的器物价值千余两。公子,真的让莲香为您管钱吗?” 凌励眉头微皱,没想到自己居然只有一千六百多两纹银的身家,与记忆中电视里那些官员、富豪动辄百万两的身家相比,也忒寒酸了一些。 “怎么?嫌我钱少不愿意管啊?” 莲香见凌励误会了自己,忙惊惶地摆手辩解道:“不、不,公子,莲香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么多钱。” “多?”凌励疑惑地看着莲香,以为这个好心肠的丫头是安慰自己。 莲香很认真地点了点头,用肯定的语气道:“是的公子,我家老爷月俸不过七石五斗,按今年官府米价折为纹银不过四两。您是正八品,月俸六石六斗,折银不过三两呢。” 凌励这才知道朝廷给官员发俸居然是以大米计算折银。现在自己拥有的银两说多不多,说少却实在不少,相当于四十年的俸禄总和。想一想,这当官居然这么惨啊?!自己随手打发出去的五两银子居然比一个月的薪俸还高!看来,靠薪俸过日子是不可能的了,难怪兄长明知道自己是到南京做官,依然送了一包银子。好在手中这些钱过平常日子已然足够,遂笑道:“咳,我还当真不知道呢!莲香,你怎么如此清楚?哦,走,出去吃饭。” 莲香这才露出笑脸跟着他出门,边走边道:“都是小姐昨天告诉莲香的,她要我好好伺候公子呢。” 凌励脑海里立即浮现出一个侧身凝视荷塘美景的清丽女子来,不禁浑身一暖。看来张晚娘给莲香交待了不少事情,只是自己不知道罢了。有这样的嫂子,真好! 两人径直一桌,互相斟了些黄酒边吃边小声谈话,黄达则和几个船工(丁)在隔壁进餐,也是尽量压低声音,惟恐惊扰了“前途无量的八品五经博士”。 凌励给莲香夹了一块无锡名菜酱排骨后,拿了酒壶端了酒杯来到隔壁,不等众人惊觉站起就道:“各位大哥,凌励此行多亏大家照应,请不要起身,让凌励敬各位一杯。” 说着话就给众人一一满上,在一片感动惊讶的目光中举起手上的酒杯道:“我凌励也不是什么饱读诗书之人,不过会些西学而已,此番承蒙各位大哥关照,心下非常感激,唯有水酒一杯聊表寸心。” 话音刚落,一饮而尽。 黄达和船丁们一个个受宠若惊,忙站起来跟着喝光杯中酒,等待这位相当谦和豪爽的凌大人发话。 凌励又给众人满上,正要说话,却听船上一阵丝竹之声入耳,心想这黑夜里的运河之上谁人奏乐?心念一动就放下酒杯走出舱去。 只见迎面来了一艘大船,灯火通明,乐声阵阵。灯光中可见大船有三层楼阁,如河中大岛一般宏伟巍峨。再一细看,大船上下造工极其讲究,楼阁更是雕梁画栋、丝幔低垂、美不胜收。乐声中,偶有男女谈笑声,行令声间杂期间,端的是热闹非凡。把凌励看的目瞪口呆,眼放奇光,巴不得自己的座船也变成当面的大船。 “大人,那是吴江名妓徐拂的画舫。”黄达站在凌励的背后说道。 凌励“噢”了一声,也从画舫梁柱悬挂的灯笼上看到一个“徐”字。想不到在这运河之上也能看到传说中南京秦淮河的画舫,上面一定是美女如云,一片风流之色了。 画舫与官船相对而过,凌励看着那辉煌的画舫远去,久久才回神来叹息道:“身在画舫云游水乡,倒是一番乐事呢。” “谁说不是,大人,您自然上得画舫。噢,那画舫也只有达官贵人能去。小的听说在那一夜至少要花纹银五十两呢!”黄达见凌励对画舫很是着迷的样子,忙给这位年轻大人介绍着。这也算是投其所好吧? 一夜五十两?靠!抢人啊? 凌励大摇其头转身回舱,顿时兴致大减拿了自己的酒杯回到莲香身边。自己一个八品官,一年的薪俸去一次还不够,难怪说“金粉地乃销金窟”呢!黄达说的对,要达官贵人才能去得,自己小小八品官自然没有实力去献宝了!可笑的是,前几日懋中兄他们还说自己不用什么手段,一幅小画就能收了勾栏女子的心,嘿嘿,现在是连门票都买不起,收个屁心啊? 难怪,伯母会对兄长去勾栏妓院的事情这么在意,早早给他说了张晚娘这门好亲事。否则就算陈家富有,也必然会被这风流二字搞个精光。 莲香见他看过画舫后情绪就不太对劲,忙道:“公子,可是身体感觉有恙?” 凌励醒转过来,抱歉地笑道:“没有,只不过看过那豪华大船心中感悟而已。” 莲香小嘴微微瘪了一下,心道:男人似乎都是这样,小姐说得不错,没有不偷腥的猫。看公子一表人才,年纪青青就有一身绝妙画技,加上被部院大人赏识,以后免不得会沾染一些呢! “公子,画舫虽好,可青楼女子身心无一不苦呢。”莲香委婉地幽幽说道,一双妙目在凌励的面上扫来扫去。 凌励自然知道这个社会里什么女人才会堕身青楼,也知道这个社会女人的地位低贱到了何种程度。只是正史野闻中记载道:明末清初,江南有秦淮八艳,才貌双全,气节凛然,个个堪称巾帼人物。这些被逼上青楼的女子,比之那些道貌岸然腆颜事敌的达官贵人们,简直高尚了不知道多少倍! “莲香,我也为这些女子的命运嗟叹,可惜世道如此啊!”凌励嘴上这么说,心里却隐隐动了心思,以后万一有机会碰上什么柳如是、李香君等人,必要结识一番才行。 “身陷青楼,苦乐自知,想这些姐妹们一个个带笑歌舞,却哪个不是满肚子的苦水呢?莲香有个不情之请,公子就算责骂莲香也要说一说才好。”莲香居然掩面说着,声音里带着些哽咽。 凌励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伸手摸上她的皓腕,道:“我待莲香如妹,有话但说无妨。” 莲香突然失声呜咽道:“公子,我……”话音颤抖着噎住片刻才继续。“莲香有一亲生姐姐,七岁时被卖入苏州倚翠院,至今已经十二年。公子……” “我必尽快救出你姐姐,莲香,好莲香,别伤心了,哭坏了身子谁替我管钱呢?你不替我看着,我可能没到南京就成了一文不名的穷光蛋哩。”凌励当然知道莲香始终难以出口的话意,忙一口应承下来,又说起玩笑逗她开心。 “公子,您对莲香太好了,以后,您要莲香做什么都行。”莲香果然转涕为笑。 “真的?” 莲香梨花带雨的脸上一副郑重的神色,重重地点了点头。 凌励见左右无人,凑过去伸手摸上她胸前的白兔,在她耳边轻声道:“我要你陪本公子……颠鸾倒凤。” 莲香又羞又急,脸色顿时通红,却偏生说不出话来…… 018 南北联举 凌励没在这不隔音的官船舱房里放肆要了莲香。 如此草率唐突显然委屈了美人,加上他心里梗着事情,因此只是稍微动了动手脚吃点豆腐而已。 “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 他怎么也搞不明白,既然官员的俸禄如此低微,那当三年清官哪里能搞到十万身家?难道曹雪芹那家伙胡诌?又或者是天下乌鸦一般黑,根本就不存在什么清官?本着对曹先生作品的尊敬,也就权且相信他的人品,答案就在于后者了。那么“当官不能当清官”的结论,也就他娘的不呼都出来了! 如此胡思乱想了一天一夜再加半天,终于在第三日午后时分看到了南京巍峨高大的城墙。凌励在发出一句“啊……南京就是南京啊!”的感叹后唤来黄达。却把以为他要作诗的莲香弄得目瞪口呆,好不容易醒悟过来后,掩着小嘴躲进了舱房。 “怎么还不停船进城?” “回大人,我们不从东门进,官船一般从水西门进入。一是方便停泊,二是可以直抵部衙,省得大人您换轿之麻烦。”黄达谦恭有礼地解释着,几天来他对这位年轻的大人颇有好感,自然也是伺候的比较尽心周到了。 凌励一想原来如此,点头微笑道:“黄大哥,这南京官场可有禁忌?不妨指点凌励一番。” 黄达歪着脑袋想了想,道:“小的以前听人说过,见官送礼、打躬作千,少说多听、左右逢源。小的只是衙门里的小听差,也不懂大人们的事情,只是偶尔听大人们如此说起过这些。凌大人,有个话小的还得冒昧问一句,阉党、东林党、宣党、浙党、昆党,您是哪一党呢?做事拜山头也得对门路,否则去错了地方难堪就大了。” 凌励一听顿时觉得头大如斗,什么跟什么啊?我哪里入过什么党?充其量不过是个团员而已,还是高中时那美女团支书硬拉进去的。这个问题来的很及时,也很难以回答,不过我凌励既然是董其昌提拔的,那就跟他一溜儿好了。 “黄大哥,多亏您提醒,不知道董部院老大人是什么党?” 黄达左右看了看没人注意,还是压低了声音道:“小的以为,部院老大人是东林党。前些年阉党横行时,部院老大人以养病请退回乡,当今崇祯皇帝面南,才起而重为尚书加太子太保从一品衔。加上老大人跟京师首辅大人同乡,应该是东林党了。” “何谓宣党、浙党、昆党?” “当今朝廷和地方上的官员,以山西宣府、大同,浙江嘉兴、杭州、金华,南直隶松江、苏州、安庆、桐城等地官员为最。同乡官员彼此亲近相互为党也不稀奇,所以在阉党和东林党外,又有这三党的称谓。” 黄达虽然是个小听差,可在衙门里混久了,听到的看到的比初出茅庐的凌励不知道多了多少?此时随口一说就是重要信息,听得凌励这位大人张口结舌下频频点头。 “谢谢黄大哥提醒,等凌励在南京安顿下来,必请黄大哥好好喝顿酒,以后诸事还请黄大哥多多提点照应才行。”凌励说着,给黄达半揖了一个。 黄达这几天已经熟悉了他的脾性,也不显得惶恐,呵呵笑着走到一边做自己的事情去了。 凌励看着高大的青砖城墙在缓缓移动(实际上是船在移动),心思却把刚才黄达所说和听陈子龙等人的议论,加上自己脑中对这个时代的丁点印象,慢慢理出一个思路来。 他所要做的事情乃推广西学,受南北两位礼部尚书董其昌和徐光启的管辖,两位尚书大人都是松江府人(徐光启是今上海徐家汇人),一个是书画大家,一个是著名的中国科技先驱,值得跟从!加上义兄陈子龙等人都是东林人,那么凌励身上这张东林皮是不想穿都得穿上了!东林党之下,则是昆党了,也就是苏州松江藉的官员形成的乡党,呵呵,以前什么党都不是,现在却有了两个党的帽子,这个世界真他奶奶的滑稽…… 让莲香帮他整理了仪容后下船,找地方吃了错过正时的午饭,稍事休整后直接去了董其昌的官邸。因为黄达说:要是直接去衙门,估计刚到就能听部鼓声响了。不如径直朝官邸去,也显得大人对董老大人的尊重。 董其昌在南京的官邸看上去大不如在华亭的园子,除了门口的两尊石狮子有些唬人外,也就没有值得凌励去多看几眼的地方。至于石狮子,他是觉得雕琢的特别好,颇有艺术观赏价值而已。名刺送进去的等待时间里,他就是通过跟石狮子大眼对小眼斗气打发时间的。 中大开门,小跑出来一位五十来岁的干瘪老头,一脸堆笑也一脸惶恐的模样长揖一下后道:“喔哟哟,请凌大人恕罪,恕罪!部院大人早就吩咐过,您一来立即开大门,看我,以为您明天才到呢!小的是董尚书府管家董文静,请,凌大人请。” 凌励回头看了一眼,黄达和两个船丁帮凌励挑着行李,却对管家一脸的媚笑。 他心想平时这管家不会这样吧?忙向身边有点惊怕之色的莲香淡定的笑了笑,迈步进府。 “有劳老管家了,凌励深觉惶恐啊。” “哪里哪里,这是小的应该做的。”董文静边引着凌励向里走边躬身回话。“凌大人您是我家大人的贵客,自然当得。您不知道,南京董府的大门三年没有全开过了,您呐,是三年来的第一位。” 凌励又长见识了,原来迎客还另有一套学问呢! 攀谈着进了会客厅,奉茶,陪话,安排下人,董文静做得条条有理,丝毫不乱。凌励也打量了一下董府这会客厅,发现这里绝对称不上豪华,却最有文化的味道。中堂画、楹联、四壁画轴、字幅皆是出自名家,说不得任选一幅,就足够把会客厅改建成最奢侈之所了。看来,这就是书画大家的与众不同!明着平平无奇,暗则惊天动地,说好听点就是内敛内秀,深藏不露,有品位。 打量间,有家人来报老大人回府了。 凌励忙站了起来迎到堂前,只见中等身材略显消瘦的白发老人董其昌,身着一品大红官服匆匆而来,人还没到声音却到。 “嗬嗬,凌公子来了,甚好甚好!来来来,不必拘礼,你我同道中人自然免了那些俗套。来人啊,为公子安排住处,换去书房说话。” 凌励陪笑着,心里却大为受用。堂堂太子太保见一个初到南京的小年轻,居然客厅不用直接到书房!看看董家管家、家人的神情,就已经知道他们内心惊骇的程度了。 刚进书房坐定,凌励还来不及欣赏这里更多的名家珍品,就听董其昌朗声道:“这次,老夫与京师徐大人联名举特例,替你搏了个翰林院五经博士,当然首辅钱大人也出力不少。也是运势使然啊!前些日子南北两京官员考核,裁汰庸才,才以空出不少职位。凌公子,不,凌大人,老夫也就不客气的说了,这次苏州推行西学,你当全力相助老夫!” 凌励没想到董其昌说话竟然如此直接,先表功后要求,简直连还嘴的余地都不给。 惶恐中,他忙起身拿出陈尤氏备好的礼物,双手呈了上去…… 019 诗书画印 董其昌也不客气,伸手接过锦盒当面打开来。 这里面也有学问。如果他接过礼物随手一搁,那就是说:“你小子一个八品小官穷光蛋,能送什么?老子看也懒得看。”现在他当面拆开却有两个含义:一是表示对送礼者的看重;二是官场保险学需要,如送礼者立场不明而礼物贵重,则马上奉还不取,免得成为今后朝堂上政敌的口实。 大红锦盒一开,一匹羊脂白玉马赫然其中。 “好,好!好一匹东汉羊脂白玉马,凌大人,您有心了。”董其昌乃当代鉴赏大家、收藏大家,一眼就看出这礼物的份量,叫出来路。 凌励保持着递礼物时的站立姿态,垂手躬身道:“老大人,实不相瞒,这是凌励义兄陈子龙所备。” “噢?呵呵,这子龙倒是有心。”董其昌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放心而慈祥的容色笑道,显然陈子龙和凌励给他送东西不需要有戒心。“这羊脂白玉马真乃极品也!采用上等白玉精工雕琢,玉色莹润介于透与不透之间,入手滑腻而清凉,乃上好古玉价值千金啊!” 凌励根本就不懂这些,只能喏喏回应,一脸茫然。 董其昌见状,眉头微皱道:“凌大人自幼出南海而不谙国学,那也是遗憾呐!中华艺术文化博大精深,不能错过,也不可错过!以画为题,老夫观你的画为纯画之画,你看四壁,无论山水花鸟、工笔写意甚至白描佛像,俱都诗书画印齐备,内涵颇深,意境深远呢!以画表形、以诗寓意、以书法为情、以金石为铭,互为表里,相得益彰,才得一上品珍品,不易啊不易啊!老夫此话,乃是让你深思一问。在朝为官也好,市井操业也好,隐遁修身也罢,你一身西学如不能懂得古籍经典,则无法与国人相通,又何来传授西学、推广西学、造福华夏呢?” 凌励一听惊然长揖道:“幸亏老大人提醒,真是醍醐灌顶呢!凌励一直感觉与士子众人沟通有碍,却不得其因,今日方知是凌励国学浅薄,而无法融合之故。今后必当勤学经卷,早日如老大人所望身兼中西两学。” 董其昌哈哈一笑,手抚羊脂白玉马道:“老夫早说过,凌公子西洋画技超凡,已然有大家风度,可在天朝之内要开宗立派,则需要中西融合。单论画技,老夫不敢为师,不过儒学、书法、金石诸般,老夫则可坦然为师也!” 凌励听到这里哪里有不明白的?赶忙一撩官服下摆,“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拜倒:“学生见过老师,蒙老师大恩提携,学生才有今日之位,又当老师如此厚爱点拨,学生当全力以赴追随老师学习国粹,也必当力推西学,不负老师所望。” “起来,起来罢!你我二人有缘,也就亦师亦友,成忘年之交也好。”董其昌将凌励扶起,双目殷殷含笑说道:“你我今后,在外人同僚前,可称上官下级;在朋友前,可称师生;在家人前,则为朋友之交,切记。” 这番叮嘱可是大有用处的。凌励要在官场上立足,就不应该一下站定立场,陡然树敌,因此在官面上,两人以官面上的称呼交道,免得阉党对凌励下手为难。在朋友面前,董其昌为师,凌励为生,现出老大人的爱护和提携,自然老大人的门生故吏也会相助凌励。在私底下,两人一中一西互相切磋,太多拘束反而不便,因此朋友之交最为合适。 凌励的脑子还是比较灵光的,就算想不透里面的关节,但是人家董其昌年近八十,早已经谙熟于官场,听他安排自然没错。所以只能连连点头恭声应是。 开玩笑!忘年之交这么容易?一个一品太子太保南京户部尚书,称誉海内的艺术大家,年近八旬;一个八品五经博士,初出茅庐二十岁的小家伙。这忘年交不免太稀奇古怪了吗? “凌励,你和随从先在老夫府上住下,明日去吏部应个声后老夫带你拜访几个大家,盘桓几日。然后就径直去苏州吧!苏州衙门和万松那里已经为你安排妥当,你不必操心过虑。舟车劳顿,先行歇息,有话酒席上我们再谈。”董其昌看出凌励脸上的不自然,也不继续话题,心想以后习惯了就好。于是出言简单安排了事务。 当下,凌励告退出来,在仆役的引领下去休息片刻。 一路走来,凌励这才发现董府其实比华亭园子小不了多少。略微一想也就明白了:南京城里的街道边自然不能象华亭那样,搞出正面宽大气派的宅子来。堂堂南京城这么多大官,官邸相接,那些商铺岂不是无立锥之地了吗?还有什么空间让商业繁华,呈现出留都气度来?因此,董府是临街正面小,院落的进深大,前门是大街,后门是小巷,还有旁门左道靠着纵向的巷子。 大地方有大地方的规矩,小地方有小地方的活法。见识过现代大都会的凌励对此倒是一点不觉得稀奇。 因为董其昌几个儿子都在外地为官,女儿也早就出嫁。晚宴上只得董其昌和他宠爱的两个姨太太招待凌励和莲香。 听董其昌介绍,稍微年轻一点约莫三十来岁的金氏,居然在姨太太中排行二十三,可想而知老大人的姨太太队伍,不成连也能用排来计算了。 这样一来,凌励对老大人更是敬佩万分引为榜样。暗想:老大人位极人臣,家财万贯不说,还有海内称誉的名声,加上一众美女相伴。地位、金钱、美女、名声俱有俱佳,呵呵,真是人生如 大画师 第 5 部分阅读 位、金钱、美女、名声俱有俱佳,呵呵,真是人生如此,夫复何求?! 却不料饭桌上两位姨太太一开口,竟然颇有书画大家风度,说得凌励敬佩不已、目瞪口呆,差一点连话都接不上去。这下他更明白了,为什么老大人偏偏宠爱这两位姨太太,偏偏要这两位姨太太屈尊来陪自己吃饭。同道中人嘛,就算第一次见面也会找到话题,免得尴尬拘束。 他等两位姨太太稍微休息之时,趁机搬出了浑身本事大加卖弄。什么西洋画法的精要,什么英格里西的顺口小调、日常用语,什么天文、地理、常识,什么西方女人的打扮,什么现代流行音乐统统抖落出来。这才总算扳了点面子回来,把主人家三个人说得瞠目结舌,半天不知道请客用菜,更不用说举杯敬酒了。还是凌励发起主动,向两位姨太太敬酒,把气氛搞得异常亲热活络…… 020 三堂会审 小生初到贵宝地,点头哈腰进衙门。 哇,三堂会审呢! 凌励被这吏部文选清吏司签押房里的阵仗吓了一跳,好不容易才让“突突”狂跳的小心肝安稳下来。 只见正面高坐一位满面红光,肥肉摞摞的正五品官员,约莫五十来岁,想来必是老大人嘴里的文选清吏司郎中贾成文了。 左边坐着一个矮小精瘦,面容枯槁的官员,须发花白已近六旬,可能便是从五品的员外郎冷涣,这位仁兄的面色也真的有些冷。 右边一个稍微年轻的官员,却一点文官的气度都没有。坐着都象小山一样,虎背熊腰、满脸横肉、显得孔武有力,不去山海关打仗还真亏待了他!脑海中一对号,此人乃主事文苞(瘟包?成绩不好的学生老被老师这么骂!)。 “下官凌励参见诸位大人,请诸位大人安。”凌励收拾心神,尽量大方得体地给三人见礼。 “哦,呵,啊。”三个人发出不同的声音。凌励想到,那象军人一样的家伙才是自己人,姓冷的立场不明,姓贾的却是对头。不过现在自己的立场对方也他妈的不明白,想来也好蒙混。 “凌大人乃南北礼部联名特例保举进入翰林院,为五经博士主持西学。呵呵,请坐,请坐。”贾成文堆满肥肉的脸抖了抖,皮笑肉不笑地说了几句场面话,示意凌励在自己面前的椅子上坐下。 凌励忙依言坐下,却听右边传来一声冷哼,自然是属于东林党人的家伙发出的。 “凌大人年纪轻轻就入得翰林院,不知道有何功名啊?”职位最低的文苞摊开册页开始发问,语气中对凌励显然有些不屑。 想一想也是,二十岁的人就进翰林院,还是南北两尚书保举?!看来要不是投机取巧,以奇巧淫技、奇谈怪论蒙蔽了两位老大人;就是依靠关系,溜须拍马得到美差。这些,都让苦读诗书从正途取得功名的官员不齿。 “下官别无功名。”凌励老实作答。他清楚自己来只是在吏部留个印象,以便日后考核升迁,并不影响目前的职位。 “哦……”这下是三个人都发出同一种声音了。 贾成文抢先道:“那,凌大人有何绝学呢?要知道五经博士之位,都是方面大家才能胜任,本官不想年考时……” 话没有说下去,毕竟堂上三人还不太清楚凌励的底细,又忌惮徐光启和董其昌二人的声望和权位,自然难听的话就只半吐半露一下,所谓点到即止嘛。 凌励向三人拱手作揖道:“下官被举特例,是因下官对西学略知一二,才得两位老大人举荐。” “西学?”三人再次保持相同声音,只是脸色各异而已。贾成文一脸木然,冷涣则面泛红光,文苞眼中鄙夷之色一闪而过。 凌励一一看在眼里。心道:文苞啊文苞,你他娘的是东林党人,怎么能这样看自己人呢?难怪生出一副粗人模样来! “文大人,你且考校考校,也好让我等放心。”贾成文的话让凌励明白,自己会错意啦!估计文苞不是不知道背后的董其昌,而是西学小有成就,不相信自己年纪轻轻就能凭借西学受人推举。 那文苞向贾成文和冷涣微微点头,转向凌励一脸严肃地道:“凌大人精通西学,文苞有些疑问请教。” 凌励坦然一笑,谦虚地做了个请的手势。 “古三国时有曹冲称象一说,请问凌大人,其法之理为何?” 凌励差点捂着肚子狂笑出声了,心道:这种小儿科的问题也来考老子?!乃强压笑意道:“此乃浮力定律,水对物体有上托之力。船入水即下沉少许排开与船重相等的水量。船上载物,则只用计算再次排开的水量即船弦水线的位置,置换相同可称之物重量,就可以得到大象体重。此等说法比较繁琐,有公式可以解得,也可以求得沉入水中之物重量。” 文苞暗暗点头称许却不露声色,又道:“俗话说四两拨千斤,可为乎?” 娘的!你也就这点本事了!凌励暗骂着,脸上却依然谦恭得很,再次拱手作礼道:“可行。此乃杠杆原理,只需一支点和足够长的撬杆,以小力撬动千斤也是必然。此原理还可以衍生出滑轮组,设置相应的机关,可以将千斤重物从地面吊上高处。” 此时,贾成文还是一脸茫然地等待文苞的反应,那边冷涣则若有所思。 文苞拱手回了凌励一礼,向贾成文道:“下官再无问题,凌大人确实颇通西学之数理。” 贾成文点了点头,回道:“记下罢,凌大人乃受徐、董二位老大人之举,进翰林院却不上京师坐班行走,负责前往苏州传授西学。你二人再无疑问了吧?” 冷涣和文苞两人眼中怒色稍显即隐,同时摇了摇头。 凌励约莫猜测到其中关节。想来是贾成文对徐光启和董其昌二人举荐的自己有打压之意,故而设置了这个三堂会审,想让自己出丑。却不料自己轻松过关,乃改变策略趁机向自己示好,顺便把冷文二人推向自己的对立面,制造出是冷涣和文苞嫉妒自己,而故意刁难的假像。 他当然不能让阉党偻罗的奸计得逞,忙站起来拱手道:“贾大人,考校乃当然之事,文大人和冷大人为西学推广之事担忧,对年青的下官多加考问,也是为了西学之事能成。此为对事不对人也,下官非常佩服。” 说着,凌励还对冷涣和文苞分别打礼作揖,表示敬佩之意。 两人忙起身回礼,脸上也浮现出淡淡的微笑来。 凌励见事情已经差不多了,该丢下场面话后走人办正事儿去,老大人约了几位“高人”等着呢! “各位大人,凌励初当责任,心里焦急难安,此番事了即可前往苏州履职。本当今日酬请三位大人,也只有待下官苏州事务初定后,再回南京向三位大人赔罪了。” “呵呵,董老大人慧眼识珠,凌兄果然是才学满腹、干练果断呐!”文苞脸上笑意更甚,丝毫不以凌励的托辞为意。 冷涣也接口道:“如此重任,请凌大人速速前往苏州。当今天子圣明,励精图治,凌大人此等人才今后必有大用。” 贾成文见两人抢着把好话都说完了,心里颇为不快却强行忍住。皇上正在肃清朝政,在这个关头上,他还真不敢得罪了两位下官,更不敢明里去得罪被南、北户部尚书提拔起来的凌励。 因此,他忙起身离座向凌励走来,伸出两只胖乎乎的手,拉着凌励道:“如此,凌大人回得南京时先知会一声,由贾某作东,为大人洗尘。此番只能祝凌大人马到成功了。” 在三人心思各异的热情相送下,凌励从被“三堂会审”的签押房落荒逃回董其昌的府上。在门口,即被告知一位方公子正在府中等候…… 021 方家公子 凌励边走边想,等待自己的人,恐怕就是昨日晚上老大人说的“桐城公子”吧? 这桐城公子姓方名以智,字密之,时年一十七岁,却在安庆府乃至江南颇有名气。十五岁就能背诵群经、子、史、略。而且喜爱西学,跟当时不多见的西方传教士接触频繁,对物理、天文、地理、医药、音律等颇有研究。此外,这位公子还学习技击之术有成,可以称得上是文武全才。 方以智出身世家。其祖父方大镇,曾任万历朝大理寺左少卿,治《易经》、《礼记》,著述宏富。其父亲方孔炤,万历四十四年进士,任兵部职方清吏司员外郎时,因指责著名的阉党崔呈秀而被革职,今年起用官复原职,却遇方大镇去世而丁忧在乡。因此,一直跟随其父在京师的方以智得以回乡。 凌励跟随通传的家人到后院二十三姨太的雅舍。这位姨太太也是安庆桐城人,出身书香门第,只因仰慕董其昌的才学为人,才不顾年纪悬殊和身份名声嫁作姨太太。时人对此有褒有贬,而江南风流雅士们却传之为美谈。 在门外呼报后进屋见礼,只见董金氏左手边坐着一英俊少年,虽然一身儒服,面貌略显幼稚,却是身材修长、宽肩细腰、颇有英武之气。凌励暗赞:果然象是文武全才的模样。 “痴儿,这就是表姑为你提起的西学博士,凌励凌大人,你且好生见礼。”董金氏请凌励坐下后就对方以智介绍着,“痴儿”之名则是爱称,原来方以智读书必求得真解才罢休,众人谓之为“痴”,亲人乃爱称其“痴儿”。 凌励主动起身,恰好与方以智同时作揖见礼。方以智连忙退后两步,再次作揖道:“大人乃朝廷命官、五经博士,不可折杀小生。” 凌励无奈,只得受了这位才子一拜。原来这读书人规矩就是如此,官和民分得很清楚,就算方以智出身世家,在没有取得功名时,也比凌励这个官员矮了几分,因此不能以平辈之礼相待。 董金氏见凌励有些尴尬,忙道:“以智正有许多疑惑请教博士呢,凌大人切不可藏私哦,我陪陪莲香姑娘去。”说着,董金氏看了方以智一眼出门而去。 方以智想来已经听董金氏介绍过凌励,此时忙道:“凌大人去苏州开西学馆,不知道以智能否同行入学呢?” “方公子自然去得,昨晚凌励才听得夫人说起公子,实不相瞒,凌励正想寻一得力助手推广西学,就怕耽误了公子科场应试,考取功名。”凌励见方以智并不会来官场上那套虚礼,说话自然也是相当直接。 “方以智一心求学为重,至于功名之事只当末节。”方以智目光炯炯地看着凌励,眼神中那股殷切之意表露无遗,当真是一个一心向学,全无心机的少年呢。 凌励对他颇有好感。一是方以智相貌英俊,讨人喜欢;二是他的态度谦恭,全无世家公子的狂慢之风;三是据说此人西学已有小成,正可以协助自己办好苏州学馆。 “得公子相助,那苏州之行必成。只是凌励现在颇为踌躇,观今日流传于世的西学著作良莠不齐,有的太过高深不适合初学,有的以偏概全难称科学。而且大部分著作没有系统归类,形成从浅入深、由易到难、自常识而专科的系统,难以成为大规模推广西学的范本。由此,凌励想另作文本以做教材,只是一人之力难以胜任,现在公子既来,求之不得啊!” 凌励此时耍了手段,故意在说得激动时拉住了方以智的手,显得格外的倚重亲切。当然,他脑子里也真想着把学过的物理、化学、地理、美术等知识编撰成课本,以便教学。 方以智听懂了,也觉得凌励的话相当有道理,要推广西学还非这么做不可!忙急切地道:“如大人相信以智,以智愿意助大人编撰文本。” 凌励暗笑,嘿嘿,找了一个免费的工人哩!以后有空就按照顺序给方以智讲授,让他在领会后动笔编撰课本,这书最后就是:翰林院五经博士凌励口授,江南才子方以智记录整理……有人才不用?那时傻瓜才做的事情嘛。 “方公子,不如我们即刻开始?” “好,即刻开始。”方以智真是“痴儿”,一见凌励要摆开架势传授知识,立时兴奋得满脸通红,就差捋袖子卷裤腿马上动手了。 凌励微笑道:“那公子随我来。”说着就带方以智离开董金氏的小园子走向自己的房间。 当晚,方以智也不回自己在南京的住处,跟凌励一见如故般谈话到深夜,身体疲倦了就抵足而卧继续谈,直到天色微亮时才忍耐不住,各自入眠。 凌励不能确切地判断这个时代物理、化学、天文、地理等等学科的发展水平,索性把自己学过的知识按照顺序一一讲解,一句“能量永恒不灭,只是转化为其它形势存在”的论断,就把方以智震惊得眼珠子差点爆出来! 用能量永恒原理去解释运动力学是非常容易的事情,而这,才是凌励第一次与方以智谈话的结果。难以想象当他把电磁学、原子物理学的基本理论讲述出来时,著名的才子方以智会有何等反应? 好在凌励第二天没有再讲新的内容,只是解答方以智的问题,帮助他巩固知识而已。接着,方以智就趁热打铁开始动笔撰写“极度迫切需要的教材”。 而此时,偷笑中的凌励却悠闲地带着莲香逛起了南京城。 时值秋收季节,凌励在陪着莲香买了些首饰衣料后,南京城里热闹非凡的粮行米栈吸引了他的注意。 历史的记忆告诉他:现在是崇祯元年,中国北方的大灾荒才刚刚开始。到崇祯五年以后,河南一石米价值纹银二两尚且买不到,而同期的江南米价为一石九百钱。只是起义军和官军在中原激战,没有商家甘愿冒大风险做此暴利生意而已。 他灵机一动拉过一个粜米的老农问道:“老伯,您这米卖给粮行多少钱一石?” 老农一见他穿着青色圆领官服,带着一个清秀的女子,心想官府之人要好好应答才是,忙回答道:“上米八百钱一石。” “八百钱,八百钱……”凌励失神地念叨着转身就走,心想:西北的农民起义军还没有大起,更不用说威胁中原腹地的河南了。如果此时大量收购粮食运到河南洛阳囤积,那么过几年岂不是要赚疯掉了?上等大米八百钱一石,加上运费和仓储管理,顶天就是一千钱,一两银子折两千钱,能够买两石米运到河南囤积,四倍的暴利呢! 他心里有了这个底数,遂计划最迟在崇祯三年动手做粮食生意,那么还有两年的时间供他积累资金。想一想,十万两银子的投入就能得到四十万两银子的利润,他想不发财都难了! 022 官办私学 董其昌一回府就把凌励请到了书房。 凌励见他脸色凝重,似乎还带着一些怒气,刚一落座就忙恭问究竟。 “这个……你且在这里多住几天,昨天青儿(董对二十三姨太的爱称)还说要请你给她肖像。”董其昌一见他问就收敛了神色,明显的牛头不对马嘴,想转移凌励的注意力。 凌励估计董其昌肯定是因为推广西学,或者是为自己的事情受了气,要不怎么会突然要自己推迟行期?不过既然老大人不明言,他也不好继续去问,就顺坡下驴道:“那学生即刻准备器具……” “不急,老夫问你一句,由画继而推广西学,你有几分把握?”董其昌抬手虚按止住凌励起身的行动。 “如果学政方面相助,成立专门的西学学堂,则不用先期推广西洋画。否则,就只能从侧面入手,由画开始逐步推行。学生想聘请方以智公子为助学博士,不知妥当否?” 董其昌沉吟了一下,似乎在心里还有些犹豫,见凌励都说到实质性的问题了,只好和盘托出道:“实不相瞒,你的翰林院五经博士之位,本不属地方学政,吏部和户部现在只造册了职位俸碌,却以无案可循为由,没有计列推广西学的开支。这就是说,你如今能够领到八品俸禄,却没有朝廷支出的经费来支持此事。你,也就可以无所事事了。如果想要行事,就得自行解决经费问题,待事有可观时,再立案申领经费。” “老大人,那就是说朝廷养了我一个闲人?”凌励还没有完全听明白,只知道自己目前不做事也能领到俸禄。 董其昌点点头又摇摇头,正色道:“食君之禄则忠君之事。推广西学关乎大明气运,断不可如此推搪!闲人有闲人的好处,以官威行民事,却不受户部和学政制约,岂不更好?” “您是说学堂由自己出资开?入学收学费?等到初步推广开后,才以实例申报朝廷度支?”凌励暗想:这里面果真有门道!老子去苏州开私立学校哎! 董其昌含笑点头,不过怎么看他的笑容都有些勉强。 “老大人,凌励将罄尽所有,誓要把新学办成!”凌励现在脑子里已经有了计划,而且也是赚大钱的计划。他想:象方以智这样的世家公子都要学西学,自己在苏州有尤万松的帮助,首先打响西画的名气不是大问题。到时候再招收学生,估计人们还要求着自己呢!只是需要董其昌象在华亭那样说说话,关照一下苏州地方而已。 董其昌摆摆手,笑道:“哪里需要你出钱?这样,老夫出钱,你出力,三年内老夫要苏州西学蔚然成风!凌励,你可有把握?” “有!不过……”凌励的下巴差点就要乐得掉下来了。 “不过,看老夫出资多少?一万两!”董其昌是什么人啊?一下就听出年轻人“不过”后面说不出来的话是什么,遂直接把话说到了实处。朝廷暂时不出钱,可以!董其昌没有钱吗?拔根腿毛就成事儿了!到时候看你毕自严(户部尚书)怎么跟老夫交代?! “一万?一万?”凌励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对董其昌出手的大方程度更是佩服万分。在他简单的计划里,是先利用松涛画馆打出名气,再逐步通过卖画积累资金和人气,然后独立出去办成综合式的西学学堂。现在有了董其昌的一万两银子,那什么铅笔厂、颜料厂、印刷厂……这些通通都有着落了! “一万!老夫相信你,这钱怎么花由你决定,老夫只要成效。凌励,你可要为老夫争这口气呢!”董其昌郑重其事地说着,眼光里还是闪动着怒火,想来今天跟户部、吏部打交道确实受了窝囊气。 借鸡下蛋! 凌励一下就想到了这个曾经很流行的词。不过在那个世界是人们借国家的钱赚钱,而现在自己却是借董其昌私人的钱赚钱。如此分别而已! “老大人放心,三年,苏州西学必然有成。” “那好,明日我即安排你去苏州之事。” 董其昌说着站了起来,凌励也知机地告辞离开书房,带齐工具去为董金氏画像。 身为书画大家之妾,董金氏对绘画的领悟能力着实不一般。在充当模特半个时辰后,利用在旁边观看凌励完善素描的机会,不多时就颇看出了一些门道。 “凌大人的画法果真大为不同,只看造型就颇为严谨,不求天外一笔之意境神妙,只求整体逼真之实效。如果说老爷作画是求意趣,那凌大人作画则是求法度了。似乎,凌大人在人像造型时有规律可循呢!?” 凌励给董金氏画的是全身像,对此等贵夫人来说,要完全展示其三十美妇风采非全身像不可。此时听她这么一说,凌励干脆也不藏私,手上不停随口答道:“夫人所说正是其理,所谓万人万貌各不相同,却也有规律可循。三停五眼乃人像的一个基本要素,几乎适用于所有人。加上在透视上有规律的处理,作肖像画其实也并不太难。” “所谓会者不难,大概就是说凌大人吧。”董金氏可不敢相信凌励的话,就算她领悟能力强,可是初次接触西洋画法,也是觉得眼花缭乱,复杂无比。 “夫人,此画需要半月左右时间方能完成。明日,凌励就该去苏州了,待凌励完成此画后,再派专人给夫人送来。您看可好?”凌励略微解释道,其实他还想同时给董其昌作肖像,一起拿到苏州去完成。只要别人看到连礼部尚书老大人都在请他画肖像,还不是活广告吗?他最担心的是:现在自己画了好几幅肖像都是女子,没有男人开头画肖像,市场岂不是少了一大半?亏啊! “无妨,老爷曾经赞过你为陈府新媳妇儿所作之像,莫说半月,就是一月两月时间也可等得!” “那,凌励到时将此画与老大人之像一起送来?”凌励一听,忙顺水推舟,时间当然是越充裕越好喽。 董金氏奇道:“未曾听说老爷要作画像,也未见凌大人有如此般为老爷画像呢?” 凌励笑道:“老大人是凌励恩师,音容笑貌无不印于心中,自然可以默画出来。今后凌励如得空闲,还想为恩师造一尊塑像,以展现文坛一代大师、画坛泰山北斗之风范,供世人瞻仰。” 他这几下马屁可拍对了地方,只听门外道:“好,凌励有心就好。” 董其昌应声而进,一脸赞许的神色看着凌励为董金氏画的素描,却是赞扬刚才凌励那几句暖人心窝的话。 凌励暗笑。呵呵,老大人还是人呢!是人就喜欢听好话,这个至理名言果真不假…… 023 房中乐事 晚饭后,被凌励搞得更有些“痴”的方以智终于回去了。这下,没人跟他挤一张床,还磨着说一夜话了。咳,如果这方公子是美女还成,可惜是个大男人。 凌励乐滋滋地想着:夜里该如何把莲香哄到自己床上? 也怪董其昌的宅子太大,那管家也不太识趣,居然安排一整个厢房给凌励,害得凌励还要找借口,才能让害羞的莲香进自己房间。(管家董文静郁闷了,咱是替凌大人着想啊,安排一个厢房不是上面子吗?) 所谓厢房是后院子二道圆月门边的一排雅舍,有一间堂屋三间卧房,卧房中两间住人,剩下一间就成为凌励的临时书房。此时,凌励就在书房里抠着脑门子对着画架想损招。 自从那天在船上说了“颠鸾倒凤”四字后,莲香就有意无意地躲着凌励,特别是在两人独处或者晚上的时候,莲香总是早早地把他的床铺整理好,闪到一边不见踪影。听他有动静了才快速端来温水,然后立即消失到自己房间里去,直到天亮时分才又出现。 今天晚上要是不成事儿,明天上了船后就更不方便了。不过凌励没有打算现在就破了莲香的身子,只是想光溜溜地搂着那娇柔的身体睡觉,实在忍不住了就教教小丫头如何“手动发射”。 凌励正想得出神,突然房间外蓝白的光芒突现,少顷,“喀啦啦”的一声巨响,震得房屋都在发抖。秋天的雷雨终于来到了!也许此后主宰江南天空的就是绵绵秋雨了。 他没有心情继续作画,刚放下手里的调色板,就听书房门“呀”的一声打开来。转眼望去,莲香小脸惨白,神色慌张地冲了过来,看样子是少女害怕电闪雷鸣,找安全感来了。 他忙展开双手等待美女的主动投怀,哪知道莲香在他身前不到一尺的地方刹了车,樱唇抖索着颤声道:“公子,莲香好、好怕。” 凌励好不失望,却又发现就算这样也大有可观。只见莲香头发湿漉漉的,身上还隐隐散发着沐浴后的水气,薄纱春衣下一袭粉红的肚兜围在胸前,只遮掩住关键的部位,粉嫩白皙的两团酥胸浅浅地隆起,凸显了大半出来,随着她害怕的颤抖而微微晃动。再仔细看,胸前那两颗红豆因为紧张而挺立起来,把肚兜软软的丝料顶出两个突起,在绿色的薄纱春衣下显得万分撩人。 不行了!欲火中烧的凌励几乎立即精虫上脑,鼻子根部热热地发冲,那个过于晓事儿的家伙腾地立了起来,保持着待发状态催促老大尽快上马,奔向战场。 “喀啦啦”!又是电闪雷鸣一声巨响,莲香“啊”的一声轻呼,再也顾不得其余,投进凌励的怀抱。 小绵羊,你终于来了!可怜本狼刚才还抠破了脑袋想着你呐! 清凉幼滑的娇躯被凌励紧紧搂住,阵阵少女的幽香钻进他的鼻孔,莲香颤抖的身体更激起了男人天生的野性,征服的欲念瞬间就几乎压倒一切! “啊”,莲香又惊呼了一声使劲挣脱开来,原来她的小腹碰上了一团…… 凌励“嘿嘿”一笑,尽量让自己现出色狼本性的面孔恢复一点“大师风度”,手却拍打着莲香的后背道:“莲香,来,在我怀里就不怕打雷闪电了。” “我、我,不,你、公子、你……”十六岁的少女准确说只有十五岁,中国人老是喜欢在年龄上扯谎,其实本性就是希望早一点男婚女嫁而已,是不?对没有丝毫经验的莲香来说,公子的身体突然出现巨大的变化,神情也变得古怪起来,那绝对不是什么好事儿。她又害怕又担心,一时间愣在那里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忍?滚他妈的蛋!这个时候谁忍谁不是男人!没看见面前的美女在害怕?不知道眼前的美女需要强力的拥抱吗? 凌励“嘿”的一声将莲香轻飘飘的身体抄起,快步走进自己的房间,在少女刚刚省悟过来的低呼声中“砰”地踢上房门,再一声惊呼,莲香已经落到自己刚刚铺展开的床铺上。 娇小单薄的少女有些不雅观地躺着,正想改变动作坐起来,却被凌励按住柔弱的肩头不能起身。 这个少女真的惹人垂怜,也太勾引男人的欲念了。 一张瘦小的瓜子脸儿,柳眉下大眼睛黑闪闪的好像会说话,小巧的鼻头、红红的樱唇,让人忍不住想伸手摸一摸。修长的脖子能够看到一些青筋,精致的锁骨和柔弱的香肩,似乎承载不了任何略重的负担。微微隆起的小白兔有些羞涩却也坚挺,在衣衫羞怯地微微上下起伏;纤细到令人担心的腰肢可以一臂环抱,挺翘的圆臀和格外颀长的双腿崭露出的线条……这一切,足够让所有男人升腾起侵犯的欲望。 凌励看着床上的莲香呆了一呆,满腔的欲火却化为温柔的怜惜和沸腾的爱念,他翻身上床踢掉了靴子,一下把莲香软若无骨的身体压在身下,嘴唇缓缓凑下去引在有些惊慌失措的红唇上,尽情地吸卷那里的香甜柔润。 惊惶的莲香渐渐被男人的火热融化了,一个念头从杂乱的脑海中跳了出来:给他,给公子爷,那样就真正成了公子的人,还可以为他生儿育女…… 少女的身体越发的软弱,逐渐发起热来。凌励心里得意地笑着,更用心地吸吮少女的樱唇,用舌头逐渐抵开了紧闭的齿关,终于和一团湿软搅和在了一起。而一双魔手在少女有些瘦弱的身体前后肆虐,上下游走,将两只幼嫩的白兔撩拨得越发俏立起来。 莲香在男人身体下羞怯生涩地扭动着,正想完全放开自己,让他彻底要走自己最宝贵的东西时,男人却突然翻到了一边。 “宝贝儿,来,别怕,公子不会唐突我的宝贝。”凌励用尽量温柔的声音说着,手也温柔地抓住莲香的小手,引导到强烈抗议中的那东西处。 “啊!公子,你,我……” “别怕,公子会在洞房花烛夜要了莲香,只是现在公子需要莲香的小手,来……”凌励实施着自己的计划,将少女的小手引到目标处,逮捕了尚自张牙舞爪的狰狞之物。 莲香有些迷惑地看了看凌励,瞬间又象明白了公子的意思,眼神闪过一丝失望和更多的感激,手也很配合地跟着公子的指引上下移动着。 少女生涩的动作和表情,实在不会带来多少感觉,不过正是这种生涩却带来巨大的心理满足。 “喔,嗬,莲香真好,乖,我的宝贝,再来。”凌励半眯着眼睛鼓励着莲香,他发现少女的动作逐渐熟练起来,自己的幸福生活真他妈的来到啦! 那家伙终于在少女一知半解的美目注视下,喷薄得一塌糊涂。 “公子,你,脸红了,你,没事儿吧?” 幼稚的问题! 正在翻腾不已飘然飞升的凌励苦笑了一下,盯着少女玲珑的娇躯,双手再次开始袭击诱人的目标。脑中想起在船上时,少女股下的那种湿热,让他格外的怀念也格外的兴奋。 小妖精,本公子来了! 024 烟雨江南 挟风带雷的暴雨整整下了一夜,天亮时分,转为有着浓重秋天色彩的蒙蒙细雨。六朝金粉之地的南京,陷入一层由雨雾编织而成的薄纱之中。风来纱动,雨中的景物也随着雨幕的飘摇而飘摇,让人不禁目眩神迷。 在秋天这个收获的季节里,凌励也身怀一万两白银的庄票,带着莲香、方以智,以及特意从礼部要来的杂役黄达,坐上董其昌的私家大船向东南的苏州而去。 董其昌的私船比官船气派了许多,在没有见识过更多船只的凌励眼里,这条船仅次于那晚的画舫。船有十八丈长,约莫两丈宽,船体为平底三层结构,制作也如画舫一般精良。虽然没有丝竹之声相伴,却在船头和舷楼上插着“董”字大旗,彰显着这条船的显赫来历。 实际上,在天启年间和崇祯元年,这条船在江南水道上几乎无人不识! 在江面起风的时候,凌励不愿意待在最高层的舱里,那里的摇摆感觉要比下面厉害得多。 此时,他正看着恩师董其昌送给他的几篓子书发呆,手里捏着这个年代读书人的入门书——《论语》,脑子里却想着昨夜的风流。雨声淅沥的夜里,当他看到莲香那瘦弱的身体,特别是腋下显得嶙峋的肋骨时,发现自己的心在发紧;而当他的手“不小心”摸到小丫头股间湿热滑腻的亵裤时,又觉得分外满足。 “公子,请起身来让莲香比比看。”莲香不知何时来到他身边,拿着新买的布料,在站起的凌励身上比划着。她要给她的公子做几身新儒服,公子是有地位的人,怎么能老穿那两件衣服呐? 莲香白皙修长的手指在凌励身上移动,带来温柔、温馨的感受,也带来……他只好把目光转到舱外烟雨笼罩的江面上,免得在光天日化下又生邪念,在他人面前丢了“大师”的形象。 “好美。”看着雨幕下的江景,凌励不由得出声赞道。 莲香却以为他赞扬的对象是自己,不禁低下羞红的脸,却看见公子手里的拿的是本《论语》,惊讶道:“公子,您,怎生还看此书?” 作为官宦人家的丫头,莲香自然知道这书太“基础”,读书人启蒙不久后就能背诵。现在看到心目中的“大才子”还在看此书,怎么能够不疑惑? 凌励苦笑着耸耸肩膀,要他融入这个儒家思想占据主导地位的时代,《论语》就是入门书。 “温故而知新嘛。”他引用书里的话掩饰着自己的“无知”,在莲香面前承认自己对古经学一无所知,那也太丢脸了一些!男人嘛,都要面子的。 莲香愣了一下,公子说得似乎有理,可是为何自己总觉得不对劲?对了,“温故而知新”也要看人的,比如让方以智公子去看《论语》而知新,估计是瞎子点灯——白费蜡了。那么作为方公子尚且仰慕的“先生”,公子就更不能在《论语》上“温故知新”啊?! 反正莲香想不明白这其中关窍,只好度量好凌励的身形尺寸后,留下不解的目光,带着疑惑回自己舱房。 经过这么一扰,凌励也不再去胡思乱想昨夜的无边春色,开始专注于读书之中。可惜没过多久,他的雅兴再次被打断,这次是江面上传来的喊话声吸引了他。 “借问,船上可是部院董老大人?晚生如皋冒襄隔船叩拜老大人!” 什么人?看来是误会董其昌在船上了。 凌励放下书走到舷窗边,只见一条快船正从后面赶上来,一个青色的人影打着把红油纸伞站在船头。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就听头顶的上层舱房,传出方以智惊喜的喊声:“真是辟疆兄?!辟疆兄!桐城方以智在此有礼了,部院老大人不在船上,却有翰林院博士凌大人在此!” 话音未落,木制的楼梯就响起急促的“噔噔”声,方以智从第二层窜到第一层来,也不打伞就冲到船头。 “密之!?快快靠上去!”对面那人惊呼一声,马上招呼自己的船工靠上董家大船。这边方以智也自行作主,让董家船工配合行事。两船很快并行,互相抛了缆绳固定了绳桩,用宽大的跳板连通了两船。 凌励打把油纸伞站到方以智旁边,见对面过来一个中等身材,身穿青袍,大约十七、八岁的清秀书生。方以智动了动,小声在凌励耳边道:“这位就是如皋冒辟疆,十岁就能作诗,部院老大人为之作序并赞之‘点缀盛明一代诗文之景运!’,为再世王勃。” 其实凌励已经知道来人是谁。 他的历史知识再不济,也知道冒辟疆与名妓董小宛那段动人的爱情故事。只是他不知道冒辟疆居然有如此名声,连? 大画师 第 6 部分阅读 其实凌励已经知道来人是谁。 他的历史知识再不济,也知道冒辟疆与名妓董小宛那段动人的爱情故事。只是他不知道冒辟疆居然有如此名声,连董其昌都给予极高的评价!想想当日在华亭陈府,董其昌对自己的评价也不过如此呢! 这个时代,文人雅士还真他娘的多! 方以智和冒襄把臂见礼,异常亲热。凌励在一旁仔细打量,只见冒襄相貌堂堂,与方以智并立,恰如一双浊世佳公子,堪称一表人才呢! “来,辟疆兄,以智为您介绍,翰林院五经博士凌励凌大人,此船所以在此,也因凌大人之缘故。部院老大人于松江陈府评凌大人为‘画坛大家,必成一代宗师,开山立派’;又于南京尚书府中曰‘凌励为西学达人,此番推广西学还需仰仗其才’。” 凌励忙主动拱手为揖道:“恩师也多次提及如皋冒辟疆,赞不绝口呢!” 方以智见冒襄的神色从些许的倨傲变成恭敬,微微的松了一口气。对这位朋友的脾性他很清楚,那就是恃才傲物、风流倜傥,寻常人等他绝对不予理会。所以他才连续引用董其昌对凌励的评价。 “凌大人,您称部院老大人为恩师?”冒襄惊奇地问道,甚至显得有些失礼的用炯炯目光直视凌励。 凌励从他眼中看到惊讶,也看到了嫉妒。想来这些才子们都很仰慕董老大人,要是他们知道自己和老大人私底下以忘年交相论,牙齿恐怕会就此着凉了。 “正是!”凌励侧身让客道:“冒公子,请进舱叙话。” 三人边谈边行,进得船舱,以凌励为主各自入座。 “辟疆兄,今科如何?以智由京返乡,竟然错过乡试哩!”方以智不无遗憾地说道,却见冒襄的脸色突然转暗,心想不妙,辟疆兄定然科场失意了。 冒襄看了看穿着八品官服的凌励,对着方以智“唉”了一声道:“仅中副榜第二,可谓惨不忍睹啊!” 凌励不由想到:冒襄风流才子,以文采出众名动江南,却因为“八股”科举而唉声叹气,不能不说那科举之制是天下读书人的坟墓呢!回头想想,自己考美术学院的时候不也一样,高考不就是翻版的八股科场嘛? 025 股份合作 方以智见冒襄郁郁不乐,乃道出跟从凌励去苏州的原因,又劝冒襄同去,算作游玩散心。凌励也盛意相请,卖弄了一阵西学,又拿出些画来展看,才引得冒襄点头同往。 凌励有凌励的主意。 此去苏州办西学,自然是助力越多越好。以方以智和冒襄在江南的名气,以陈子龙等人在松江、嘉兴的影响,以尤万松在苏州的交际,必然能够聚拢一大批读书人。如果再沟通苏州知府和南直隶江南四府巡抚,那西学学堂之事定然能成。因此他才不惜献宝般地搬出了自己的画作,引诱冒襄苏州一行。 一路上,三人时时谈书论道,儒学西学、书法绘画、风花雪月、天南地北的相谈甚欢,竟然互觉意气相投,很是融洽。 八月十二日傍晚,船到苏州阊门码头,早得到飞鸽传书的尤万松带着一高一矮两位知交,已然等候多时。一番寒暄介绍后,他见凌励居然带来两大世家公子,也是欣喜万分,当即将众人迎入码头边上的“百味轩”酒楼。 董其昌在华亭对凌励的评价,几乎传遍了苏州文人圈子,加上尤万松、陈子龙等人对凌励颇为推崇,可以说他目前在苏州的知名度相当的高,只是苏州文人是只闻其名不见其人而已。 尤万松身边的高如龙、张惟易两人,见凌励虽然年轻有为,待人却是谦恭有礼,对尤万松及自己两人更以晚辈自居,不禁对这位受部院大人赏识的五经博士大生好感。 酒过三巡之时,尤万松拉着凌励道:“高兄乃苏州府推官,张兄更是巡抚衙门的从事,两位兄台对你推广西学之事定会大力相助。只是,尚不知凌大人你打算如何着手?” 凌励忙重新对身着儒服的二人见礼。 要知道推官乃正七品,掌管一府之地的刑狱;从事则为巡抚或者总督的高级幕僚,虽然没有品级官位,其幕僚薪酬却常高于朝廷六品官员,对巡抚的影响力巨大。 “凌励已然请求过尤前辈,希望先在松涛画馆边学艺、边熟悉苏州之民俗风貌,然后再举办西学。只是部院老大人下了三年之限,三年内,苏州西学要蔚然大观。由此,凌励想与前辈相商一事。” 尤万松眼光闪烁盯牢凌励,做了“尽管说”的手势。 凌励看了看尤万松,又向高如龙,张惟易二人微笑一下才道:“凌励想借松涛画馆一隅之地展示西洋画,以求苏州士人的了解。同时联结好友知交,本地名流开设西学学堂,吸引士子们入学。三则,为了验证西学之实效,还要再设立铅笔、颜料、印刷作坊,也为举办西学提供必要资料。如此行事妥当与否?请前辈和高,张二位大人不吝赐教。” 高如龙突然“哈哈”一笑,亲热地拉了凌励的袖口,向尤万松努了下嘴,故作神秘地道:“凌大人呐,您的心思可被尤兄猜出了大半。如今三元坊的松涛画馆已然腾出一半,就等凌大人的神妙大作登台亮相呢!” 尤万松戟指笑着遥遥点了点高如龙,又看了看凌励,“哎”了一声。等席间众人的注意力都在自己身上后,才道:“凌大人与子龙乃结义兄弟,尤某也就不揣冒昧自充前辈了。尤氏至今没有子息,视子龙为后,也视你为义子,既然如此,还有何事不能为呢?” 凌励恍然感激。他的心思中,一直把尤万松当成一个有共同利益的合作对象,却不曾想今天听到这番话。此话无论真假,也足够他重新来审视自己与尤万松的关系。 方以智与冒襄二人也知道南山画派尤万松的名气,见他如此看重凌励,也对苏州之事有了更大的信心。只是两人年纪尚幼,自忖在苏州主要目的是学习和历练,也没有在这个场合过多言语。 尤万松见凌励一脸动情的神色,又继续道:“举办学堂,尤某也有考虑。此时中秋佳节将至,不妨在月圆之夜,寻一妙处向苏州士人展现西学风貌。次日又在松涛画馆以尤某的名义邀请名流赴宴,适时将部院大人的推广西学之意,凌大人主理此事之情,当众宣布晓示,如何?” 凌励一想:这不是跟开“记者招待会”一样了吗?当然好了!忙拼命点头称善。 张惟易插话道:“不知方才凌大人所言的铅笔为何物?” 凌励把目光转向尤万松笑了笑,尤万松是见过铅笔的,作为绘画之人也能体会铅笔的好处。别的不说,在作工笔花鸟、人物时,白描之前先用铅笔轻轻打底,那将收到事半功倍之效。而且铅笔使用方便远超毛笔,日常使用必然大有可为。 尤万松会意笑道:“铅笔乃凌大人绘画之事使用的工具,万松看过,铅笔使用方便,不用砚台、墨汁,随手可用、随地可用、随时可用。苏州商户众多,如此方便的笔必然能够替代毛笔,用于记账等等事务,推而广之,想必铅笔作坊的生意要比湖州的笔庄还好喽!” 席间众人除了尤万松和莲香都露出感兴趣的神色,一是为铅笔的神奇,二是为这门制笔生意的美好前景。 “凌励本有一支样本的,可惜不慎遗失。”凌励停顿了一下,因为他的余光看到莲香羞愧地低下了头。“不过制作之法凌励还记得大部,加上莲香妹子的巧手,造出铅笔不是难事。只是凌励初入官场,囊中羞涩,设立作坊一事……还要请各位出资共举呢!” “噢?凌大人此言当真?!”高如龙两眼放光立即接下了话。 凌励认真地点着头道:“当真,绝无虚言!”心里却在想:想必这位推官平时好处吃了不少,腰包发涨呢。嘿嘿,这样一来咱们就成了一条绳上的蚂蚱!今后在苏州有何麻烦,不就靠你们解决了吗? 尤万松抬手虚按止住其它人说话,缓声道:“凌大人,铅笔、颜料、印刷作坊是否由你、我、高、张,四家共同举办?” 凌励想了想,这样更好!三个项目里利润最大,市场前景最好的铅笔都拿出去,也就无所谓颜料和印刷的事情。有了高、张二人成为合作伙伴,以后自己要在巡抚、知府面前说话也方便了不少。官和商,从古到今都是一体的! 于是他又认真地点了点头,扫视尤万松、高如龙、张惟易三人后,郑重地道:“凌励会尽快算出投资总额,再与三位前辈相商。不过,投资比例问题在此事先说定,三位前辈各两成,凌励占四成,如何?” 三人一想,自己连铅笔怎么造都不知道,如何能拒绝他的要求呢?反正四人协力举办,两成的投资和红利已经不错了。于是三人先后点头同意了凌励的提议。 合作关系一定,这酒席上的气氛又亲热了几分,高、张二人最后居然不顾尤万松的前辈身份,硬拉着凌励称呼为兄弟。还对有意见的尤万松横眼道:“我们三人是官场中人,自然是各有各的交道法子了!” 利益,任何人之间的关系都是利益关系。 甚至于儿子与母亲之间,也可以解释为利益关系。不过这种利益是因为人必须的感情需要生成的而已,这就如同一个没有生育的女人,花钱买一个小孩来养一般。人总会对别人有需要,这种需要就是利益关系。 026 夜半巧思 尤万松为迎接凌励来苏州,准备的相当周到。 他在松涛画馆后的自家院子里,单独安排出一个小院给凌励,派三十来岁的仆妇李嫂来协助莲香。日常生活所用的器物也一应俱全,几乎是只须带随身行李即可轻松入住,可谓五星级的服务。 不胜酒力的凌励一到小院,就让莲香履行起管家的职责,自己倒头在床便睡了个死沉。 半夜里,他在昏睡中感觉口渴难忍,乃挣扎起床,就着一些天光摸到卧室门口,却险些被绊了一跤。定神一看,原来莲香竟然在他卧房门边搭了张便铺!薄被下,瘦弱的少女蜷曲着睡得正香,连他搞出的响动都没有把她吵醒。 凌励知道莲香的意思,少女是为随时听到房里的响动,以便及时地服侍他。以前在船上、在南京时,条件不同不允许这样,现在总算是有比较稳定的落脚点了,莲香就搬出这套“过时”的规矩来……这种贴身丫鬟最常见的做法,却不为凌励所接受。 在他心里,莲香是需要疼爱的妹妹、是可以放心的管家、是床第间的伴侣,怎能让她这样作贱自己呢?以后就算凌励不能娶莲香为正室,那也是爱妾的身份,是未来“大师府”里的关键人物。 他弯腰伸臂,轻轻将劳累过度陷入熟睡的少女抱起来,小心挪动着脚步,惟恐动作过大而惊扰莲香的美梦。 “啊!” 在身体被放到床铺上的瞬间,莲香还是惊醒了。迷茫、惊恐、不解、欣喜的神情连续在脸上呈现。 “公子,您怎么起身了?” “小莲香,傻丫头,乖乖睡觉。要不本公子可要罚你。”凌励轻轻拍打着她瘦削的脊背,用前所未有的温柔发出威胁的话语。 莲香的神色中有说不出来的感动,黑亮的大眼睛在屋内的黑暗中,闪烁着妩媚的光彩。她不敢也不想拂逆公子的意思,宁愿在凌励笨拙的拍哄中幸福的、甜甜的睡去。 凌励见她重新入睡,才又觉得自己口渴难忍。在心中发誓“以后一定少喝酒”的同时,走出卧房来到厅堂,却在黑暗中无法摸索到茶壶水杯之类的东西,更别说在这陌生的地方找到水缸、水瓢了。 电筒、打火机、火柴!现在有一盒火柴多好啊! 对啊!火柴,这种日常生活中最常用的取火工具,比那些难用的火镰火石的玩意儿方便多了。 慢!慢!发财,又发财了! 记得《美术史》上,有一幅明宪宗皇帝观赏烟火图,记得谁谁谁说过,明朝的烟花作坊相当的兴旺。那制作火柴所需要的原料,烟花作坊里应该能够找起,甚至在中药铺里也有。噢也,老子又找到一条发财路子,这火柴可比铅笔用的更广泛!只要好好经营一番,利润也比铅笔大多了。 硫磺、硝石、锑粉、石蜡、木梗……唯一麻烦的是氯化物,那高中化学课本里也有试验室制备之法。想一想,仔细回忆一下,制作颜料的方法里就有这方面的内容。 睡意,早跑到爪哇国去了;口渴,现在谁他妈还口渴? 雄鸡报晓、天色渐亮时,凌励已经成竹在胸。这个时候他才发现,一个现代人来到这个世界后,真是想不发财都难呢!除非真是白痴或者懒汉。 他得意地推开房门,却发现外面依然下着无声的小雨。整个小院子里一片恬静,没有丝毫的灯火光线。看看天色,估计也就早上五六点钟的光景。 卧房里传出了响动,可能莲香醒了。凌励忙关上房门走进卧房,果然见到莲香正在整理身上的衣物。 “莲香,怎么不睡了?天还早呢。” “公子,我,为你准备早饭。”莲香见他进来,没来由地一阵害羞,心里却在欣喜地期待着什么,表情自然显得有些扭捏。 凌励靠近莲香,贼兮兮地道:“现在还早,我们……那个……来吧你!”说话的同时,就把惊慌失措却双颊发红的莲香推倒在床,压在身下。 “公子,不要!莲香,莲香怕……”莲香好不容易从热吻中松脱出来,急急求告道,却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话来表达。 “怕什么?来吧。”欲火中烧的凌励将她胸前的幼嫩白兔抓住,大肆蹂躏起来。 “不要,啊,李嫂,李嫂起身了。莲香怕,噢,会脏了裤子。”莲香本来想说怕李嫂听到房间里的动静,却羞于出口,情急间找的理由却是更加羞人而诱人。 凌励心中大笑,手上嘴上却加紧施为。不一会儿,莲香就在身下娇柔地低吟哼哼,胯下的绸裤渍湿了一片…… 被莲香的小嘴、小手服侍的神清气爽,凌励陪着方以智和冒襄吃过早饭后,让两人少待,便去隔壁大院子请见尤万松。 偌大的厅堂上,正中摆放着一张桌子,两边是两把黄梨木的太师椅,墙壁上有一幅山水,却是《南山春游图》,两边的对联是:“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泼墨尺牍上,蔚然成离川。”想来那离川河畔的南山上,就是南山画派的根据地了? 厅堂两侧有两两相对的桌椅,六对十二席,皆是黄梨木精雕细琢的精品。窗栊间的白壁上,也有数幅立轴画卷,笔法精妙、气势恢宏、色彩淡雅,题诗、用印、名家作跋,一一俱全,显然也是能品、名品、珍品画作。 尤万松身穿一袭团花银绸大袍,神色恬淡地看着在一边东张西望,唏嘘不已的凌励,品着茶默不作声,等着他从这厅堂的阵容中回神过来。开玩笑,南山画派尤万松的厅堂岂可小视?!这样的事情尤万松经历的多了。 其实凌励作态的成分相当的大,他知道这样可以让尤万松小小的虚荣心得到满足,也能够体现出自己对这位“义舅父大人”的尊重。 估摸着差不多了,他收敛了“渴慕”的神气,微微躬身道:“前辈,凌励蒙前辈照庇厚待,心中惶然下却也焦急难耐,生怕西学之事不成,有负前辈和部院老大人的厚望重托。所以不揣冒昧,一早前来打扰前辈了。” 尤万松听了也不以为意,呵呵一笑道:“说哪里话呢!在这里没有别人,我只当你是侄儿,那些场面上的话,你我就不用提及了。” 凌励心中欣喜,忙点头应是,道:“不知道舅父大人今日作何安排?” 尤万松微微一愣,心想这家伙当真是给根秆子就往上爬呢?舅父大人都喊出来了。也是,他和子龙是义兄弟,也可以这么称呼。也好,他前途无量,正好深加结纳,认了亲戚就更好喽。 “这个,我想先带你去前面画馆看看,布置一下你的画铺。随后四处走走,熟悉苏州风光人事。凌励啊,那铅笔、颜料、印刷作坊需要的物料以及价格,也要一一了解,对吗?” 凌励已经猜到了大半,此时一印证,自然是起身作揖应是,表现出一副“舅父大人的安排极其合理”的神色。 当即,两人拉了方以智和冒襄出门而去…… (收藏和推荐本书,就是您最好的支持。) 027 松涛画馆 画馆这种事物在此时并不多见。 大多数书画名家是官员,自然不会自降身份出卖自己的作品。如董其昌、米万钟这样的大家,却是求画者络绎不绝,甚至难以应对。于是乎就找了许多代笔之人作画,最后泰山北斗们只需用印即可。 然而求者多,作品数量依然稀少、供不应求,特别是大家名作更是难求。有求者,愿意掏出不菲银两得一名家手笔装饰门面,或者作为保值之物收藏,又或者作为礼物转送他人…… 书画有价值之时,就是书画市场兴起的开端。 一般经营书画的店铺是装裱店,乃是上不得台面的所在。真正出现精品、名品、珍品的地方,非画馆莫属。经营画馆者,跟书画大家有千丝万缕的关系,甚至如松涛画馆一样,直接是南山画派中人开办,也主要展示南山画派众名家的书画大作,成为书画市场上寻觅南山画派名作的首选之地。 苏州,比南京还要繁华一些,文人墨客和富商大贾的密度可谓天下第一。因此松涛画馆不设在南京而在苏州。 只见门口处并无店面,只是颇为气派的大门上有一烫金匾额,模仿三国名家钟繇笔意的四个隶书大字为:松涛画馆,落款赫然是“思白老人”。行家一看这个落款就知道,此匾乃当今文坛泰山,南京礼部尚书董其昌亲笔所题。 进得大门,才见竹木葱笼间有两厢精舍分列左右。左边为南山画派众名家的真品馆,右边为南山画派苏州弟子学习之所在。 求画之人一般径直往左边,第一间精舍就是董其昌作品的专卖之地。 不过,这里也不全是董其昌的真品,一个朝廷大员哪里有许多时间作画?至少凌励在南京董府那几天里,就没见老大人挥毫泼墨过。严格的说来,精舍里数十幅作品中,只有一、两幅是真正的董部院所作,其他的则是赵左、僧珂雪、沈士充、吴振、赵问、叶有年、杨继鹏等人代笔。这些代笔者多是南山画派之人,同时也在右厢房里教育新进弟子。 如果有人愿意出大价钱求取董其昌作品,自然由尤万松洽谈接触,谈妥收取定金后才报于老大人。等老大人于百忙之中画好送到苏州,再陈列于画馆一段时间,才交易给求画者。这,就是当时无途径跟书画大家交道之人,求画的唯一办法。 说现实点,松涛画馆这类的事物,就是名家在保持身份的同时出卖作品的“专门代理店”,也是调控市场需求、增加作品价值的专门机构。 凌励对现代画廊有很深的了解,此番对照一下,自然把松涛画馆的实质摸了个透彻。 方以智和冒襄却不太精于此道,或者说因为年轻识浅,对商业社会了解不多,所以跟着尤万松津津有味地四处看着,对松涛画馆拥有如此多“部院老大人”的“真迹”咋舌不已。 一大早,松涛画馆也没有客人,连来学习的学生们也不见踪影。 四人行到左厢房第二间精舍,却见里面空空荡荡,一无所有。 “尤先生,这里。。。。。。”冒襄奇怪地问道。 凌励见状心里已经明白,不等尤万松作答就长揖道:“舅父大人不可如此,凌励惶恐万分呢!” 尤万松捻须笑了笑,向有些疑惑的冒襄和方以智点点头,拉了凌励的袖口道:“南山画派当以老大人为尊。老大人曰‘凌励乃大师风范,足以开宗立派。’自然当在老大人之后,列于尤某之前了。” 冒襄明白了,这间精舍以前陈列的想必是尤万松的作品,现在居然让位给凌励,那么凌励的画技,就不是自己看过的那几幅作品能够尽窥了! “既如此,凌大人何不令黄达将画作搬来挂上?”方以智看出凌励的为难,却因为着实敬佩凌励,干脆趁机推了他一把。 “对对,来人啊!请凌大人随从黄达,将大人的画作搬来,小心挂好!”尤万松也乐得马上把这个事情确立下来,免得凌励尚在那里自作谦虚。对开画馆之人来说,他看重的是利益,看重的是凌励的画作在苏州,乃至天下的市场前景! 立即有人前往后院通报。 众人又看了尤万松、李流芳、娄坚等人的作品,最后一间乃是古人的真迹收藏间。赵孟睢⒍础⒕奕弧⒏呖斯А⒒乒⒛哞叮撇ⅰ⑽恼髅鞯热说淖髌泛杖黄浼洌褂刑拼獾雷拥陌酌璺商臁⒀照媲涞那妆适志恚未铡⒒啤⒚住⒉獭⑴费粜蕖⒎吨傺偷淖髌罚踔劣锌菇鹈⒚褡逵⑿墼牢淠略劳跻牟菔檎婕#耸侨敝罡鹞浜畹摹肚昂蟪鍪Ρ怼啡摹?br /> 凌励见方以智对着《出师表》手卷长揖作礼,心里觉得异常感慨,也跟着恭恭敬敬地行了大礼。其它二人一看,也跟着行礼。 当今,后金鞑子猖獗于关外,人们对比宋明两朝,自然对岳王爷有了更深的敬意。连崇祯也要求“文官不爱钱,武将不怕死”(岳飞语),可以说此时,乃是岳王爷在中国最受尊崇的时代。 凌励的心情跟三人略有不同,他在为跟岳飞命运相同的袁崇焕不值! 这位督师据说刚刚平息了山海关兵变,明年满清鞑子偷袭北京,就是这位擎天柱倒霉之时。没有一个心胸开阔敢于承担责任的皇帝,却有一个爱惜自己的“中兴明主”形象的崇祯,这也许就是袁崇焕宿命中的悲哀呢! 此时,黄达等人抬着凌励的数幅作品来到精舍外。 凌励忙去指点着把几幅作品悬挂上去,尤万松也在一旁沉吟着,如何给凌励的精舍题序。 “不对,不对,总觉得缺少些什么?”方以智看着挂上去的画,摇头道,疑惑地看着众人的脸色。 冒襄看了看,又退到门口看了看,也是摇头道:“似乎有些格格不入呢。” 凌励忙走到门口,左看看、右看看地打量了一番,没有发现什么不妥当。如果说真有,那就是自己画作的西洋风格与中式建筑间,少了一种韵味上的联系。 尤万松也是看了半晌,突然拊掌笑道:“确实不妥。诸位请看,字画有装裱之功、金石有锦盒为衬、手卷有册页为封,相得益彰呢!而墙上大作固然精妙无比、神乎其技,奈何缺少装饰,少了一种高雅高贵的格调。” 凌励恍然大悟,不由摸着自己的乌纱帽道:“果真如此,舅父大人,可有手艺精湛之木雕师父?可令其根据画幅尺寸,精雕细琢一装饰画框,将画置于其中再挂出展示。” “有,此等匠人苏州府可不缺!”尤万松一听,点头笑答。 “那,凌励尽快绘制出画框纹饰图样,再附上画框漆面的制作工序,请匠人照做就是。” 这么一个急事跳出来,顿时打乱了众人的计划。于是凌励自去准备;方以智和冒襄在尤万松陪同下游览一阵苏州后,也回府研究西学课本的撰写;尤万松则拿了凌励书写的物料单子,着人一一调查,准备举办作坊的事宜。 028 半塘秋月 松涛画馆精舍已经高挂“华亭凌励”的字牌,却一直封门不开。室内陈列的作品,经木匠制作出精美的画框镶嵌,也益发显得高贵典雅,只等八月十六日开门大吉。另外,举办作坊的物料已经调查完备,尤万松也找到相宜的处所,编制出投资预算来。 同时,凌励抽空为董金氏继续画肖像,甚至凭记忆作出董其昌的素描肖像稿。 八月十五这天下午,高如龙、张惟易赶到松涛画馆。四人就作坊举办一事商议良久,认定投资四千六百两银子,开办铅笔、颜料、印刷作坊。凌励没有提出火柴作坊的想法,只是私下跟尤万松说了,两人决定另行投资兴办。 凌励让莲香拿出十八张百两庄票、四十两现银入股。一千八百四十两的个人投资,自然也从董其昌给的银两中出了一些,弥补不足。 凌励负责造工技术;尤万松负责派人经理事务;高如龙则派出帐房先生;张惟易没有出人,负责在巡抚处多多打点,疏通所有关节。资金到位、分工明确、诸事议定,自然是皆大欢喜。待将第二天宴客之事安排妥当后,见天色已晚,于是就邀朋携友前往半塘河边的“暗香楼”消遣。 苏州半塘河流水清澈平缓,从西北潺潺入城,两岸景色秀美雅致,似乎集中了江南水乡隽秀清丽之大成。青楼,乃当时风雅之地,有些实力的青楼都设在风景宜人之处,这半塘河两岸,居然也颇有些秦淮河的气象。 暗香楼,是半塘河一带最有名气的青楼。 天公作美,眼见中秋来到就豁然放晴,连绵十余天的秋雨不再淫虐。只见皓月当空,映入涟涟秋水之中,泛出银白中微带金黄之色的波光,着实令人神清气爽,心旷神怡。 第一次到青楼勾栏的凌励,却是心怀惴惴,总觉中秋之夜让莲香独处,自己却到这种地方寻欢作乐,实在不应该。加上初到贵宝地,一切陌生,不免显得神色紧张,举手投足间很有些拘束。 尤万松、高如龙、张惟易显然是常客,在龟奴热情的迎候下进得厅堂,就见一位大约三十四、五岁的美艳妇人,带着满身珠光宝气和一股幽香迎来。嘴角含春,眉眼生媚,捏着声音娇滴滴地道:“哎哟!原来是尤老爷,哎哟!高老爷、张老爷也来了!哎哟!还有这三位公子哥儿,个个人中龙凤、风流倜傥呢!姑娘们,出来迎客啦!” 凌励本来有些紧张,此刻听老鸨连声“哎哟”,就象别人打折了她的腰一般,心中顿时觉得好笑,脸上自然带出些许笑意来。 一阵莺燕娇啼、暗香涌动中,在龟奴的殷勤招呼下入座的诸人,眼看一群红绿蓝银的窈窕身影,从那精美的朱漆楼梯款款而下,不由得提起全部心神一一细看,却是眼花缭乱、头昏目眩,一个也看不清楚。 “春娘且慢!”还是尤万松有经验,此时出声道:“我等还未用过晚膳,麻烦春娘寻个靠河的雅间,备桌上好的酒席,至于姑娘们嘛……咳咳,不瞒春娘,你且近前来。” 那叫春娘的老鸨似乎跟尤万松相当的熟悉,移动莲步走到尤万松身边,一屁股坐在他大腿上,双臂搂住他脖子轻笑道:“尤老爷,今儿怎么如此神秘?” 尤万松也不避忌,一手扶了春娘的背,一手在她大腿上捏着,斜了凌励和方以智、冒襄一眼后,笑道:“我和高、张二位大人尚且算不得什么。这三位公子,你且听好喽!蓝衣者乃翰林院五经博士,华亭凌励凌公子。” “呀!”群莺惊呼,一众女人个个脸泛春色,搔首弄姿之态更显。 那老鸨顿时站了起来,觉得不妥又坐了下去,只是一个媚眼儿径直朝凌励甩了去。 苏州与华亭不过百十里路,董其昌在华亭陈府对凌励的评价早已经传到苏州,何况青楼之地风雅文士出入甚密,老鸨兴许早已听说凌励之名了。 尤万松得意地拉了一下春娘,顺手在她胸前的肥奶上摸了一把,一副色中饿狼的模样,却马上正色道:“白衣公子乃安庆府桐城方以智公子。” “啊!桐城,方家!”江南人哪里有不知道的呢?何况是这些对士林相当了解的青楼女子们。 老鸨顿时觉得自己的神经有些过于脆弱了!扭头朝着俊面儒雅,却又隐含英武之气的方以智,目不转瞬地凝视了片刻,才妩媚地点头轻笑着脱离尤万松的怀抱,站起来敛衽为礼道了福。 尤万松的手转移到她丰满的臀部,明目张胆地试试弹性后又道:“青衣公子你道是谁?如皋冒襄冒辟疆公子也!” 这一次,鸦雀无声了,连一旁的其它客人也转头来看。 要知道冒辟疆之名在七年前就已颇著,文坛大佬董其昌对他的评价可谓人人尽知!相比刚来这个世界不久的凌励和才回江南的方以智,冒辟疆之名对人们的震撼更大一些。 “姑娘们,还不向三位公子见礼?”春娘毕竟是久经沙场的老将,忙回神过来领先再次道福下拜,当下群莺一阵扰乱…… 礼后,老鸨忙招来管事儿的悄声嘱咐几句,手一挥,庸脂俗粉们带着惆怅纷纷上楼回房。倒是不明就理的凌励见众女人一走,顿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以为今夜只是在此间吃饭赏月了。 闲话几句,春娘将众人迎上三楼一个颇大的雅间,窗外正是影含明月的半塘河。雅间里已经备办了一桌酒席,其速度之快令初进青楼的凌励感叹不已。 诸人就座后,高如龙站起来道:“春娘,这暗香楼里湘月姑娘的曲儿,巧燕姑娘的琵琶,紫凝姑娘的酒令词牌和暗香六姬的舞蹈,一一安排上来,如何?” 那老鸨犹豫了一下,心道:今天是中秋佳节,还不知道待会儿有多少名流公子来呢?这般把头牌的姑娘们都出在这里,合算吗? 尤万松见她犹豫,不由冷哼出声。 老鸨春娘却望向凌励、方以智、冒襄三人,银牙一咬道:“自然从命,奴家为各位爷安排安排,即刻就来。”说着她袅袅地走到门口,又回首道:“各位爷,奴家唠叨一句,紫凝姑娘的规矩各位……” 尤万松和高如龙同时挥手,打发老鸨出去。张惟易则笑道:“三位公子想必都未来过,不知其中情由。暗香楼头牌紫凝姑娘年方十九,生得容颜精妙绝伦,赛过天仙,且琴棋书画无一不精,尤善七言诗和花鸟画。可谓才貌双全、风华绝代呢!惜乎卖艺不卖身,几年来无人能一探春闺。” 尤万松轻拍桌面道:“老高,你替春娘拉场面呢?说了半天没到正题。三位公子,这紫凝姑娘有规矩,即便陪人喝酒也要客人先作诗画,合意后方才能成。” 凌励一听,脑袋顿时大了无数倍! 诗画?画倒是可以画,不过这暗香楼可没有画具呢!作诗?免谈!凭着自己那点古文化修养和老大人那些赠书能成吗?今天看来是要丢脸了…… 029 信手拈来 尤万松等人一脸期待地谈笑用茶,凌励却在暗暗叫苦。 他脑子里一片混乱,却又不敢向众人吐露真情,那样岂不是把自己“未来大师”的形象全毁了吗? 等了一会儿,高如龙似乎有些沉不住气了,扭头向那门口看了又看,发现众人都注意到自己后,讪笑道:“今日咱们可是叨了三位公子的光。以前来了无数次,从未有过把暗香楼头牌一网打尽的风光。” 凌励见尤万松和张惟易微微颔首,想来高如龙说的是事实。再见方以智,一副宠辱不惊的模样,带着淡淡的笑容品着茶。又看冒襄,却是意气风发的神色,哪里还有科场失意的半分影子?再一想自己会是什么神色呢?心里一阵凛然,脊背顿时竖起了寒毛,一股凉意直冲头顶。 管他娘的,到时候打油诗胡诌两句就成。最多那紫凝姑娘不陪自己喝酒而已,嘿嘿,老子还正想少喝一些酒呢!这阿Q一般的想法让他又从容起来。 老鸨春娘人未到声先到,在“咯咯”两声显得造做的娇笑后出现在门口,转身手一招,唤道:“女儿们,来来来,今天暗香楼来了稀罕的贵客呢!” 只见她带进三个妙龄女子,一红、一绿、一紫,个个容色艳丽,身形窈窕。在春娘的介绍下,凌励才知道红衣女子叫湘月,善唱小曲儿,还能现场把诗词转唱出来;绿衣女子抱着琵琶,就是巧燕了,在乐器方面的造诣相当不俗,名满苏州;紫衣的女子衣如其名,正是以书画诗词才华闻名的紫凝。 对紫凝这个绝对挨不着的女子,感觉有些失落的凌励不由得多打量了几眼。 只见她身材修长,约莫有自己鼻端高。柳眉大眼、瑶鼻朱唇、配在一张白皙嫩滑的瓜子脸上,显得清丽动人。紫纱衣下,红色的肚兜亵衣半隐半现,颈下胸前一抹雪白在紫色和红色的映衬下惹人遐思。却又因为她神色气度和举手投足间,生出一种淡淡的冷漠,就如不食人间烟火般的出尘仙子,让人生出且敬且爱却不敢亵渎之感。 突然,凌励想起了莲香,心神一震再看紫凝,瓜子脸儿、大眼睛、小巧的鼻头何其相像呢!十九岁?不就是莲香所说她姐姐的年龄吗?可是,她,她应该在倚翠院呐?不管了,有机会一定要问个清楚才行。 胡思乱想间,三位姑娘并未上席就座,而是在门边摆椅子各自坐下后,又由春娘引进六位白衣女子来,看她们身形苗条、腰 大画师 第 7 部分阅读 胡思乱想间,三位姑娘并未上席就座,而是在门边摆椅子各自坐下后,又由春娘引进六位白衣女子来,看她们身形苗条、腰肢有力,行走犹如轻舞,想必正是以舞驰名的暗香六姬! 这六位女子的穿着简直是大胆惹火之极!白色的亵衣下并无肚兜掩藏美妙的身躯。白纱下隐隐约约暴露出粉嫩的酥胸和神秘的乳沟,半截光滑的肚腹也露了出来,肚脐处还镶了红橙黄绿各色的宝石。藕臂粉腿间只有薄薄一层轻纱笼罩,线条毕露却朦胧性感。 六姬取花之名,为迎春、海棠、红梅、牡丹、芙蓉、秋菊,坐在凌励身边的,恰是身材最为惹火的牡丹。 真他娘的受不了啊!身边有惹火尤物,眼前却有三位高贵女子,却要保持大师风度、君子风范!心痒难忍却不得不忍,这种感觉对于血气方刚的凌励来说实在是酷刑!上青楼嫖妓也要讲风雅?真不知道这个时代的人脑瓜里想些什么!? 方以智和冒襄似乎已有经验,更别说尤万松那三个老鬼了,凌励也只有依葫芦画瓢,照着做。 春娘在借花献佛敬酒三杯后退了出去,只见紫凝落落大方地站起身来,对六个搂着美色的老少色狼道:“六位爷,不知是先听曲儿还是先看舞蹈?” 尤万松一脸色予魂授的模样道:“紫凝姑娘果然是仙界之姿呢,我等尚未用过晚膳,不如三位姑娘也来同饮罢。” 紫凝微笑着扫视了六人一轮,轻启朱唇道:“奴家……” 尤万松豪气而颇有风度地挥了挥手,朗声道:“这里众人久仰紫凝姑娘芳名,今日得睹仙颜自然无不从命了!姑娘的规矩尤某理会,请吧。” 紫凝向尤万松万福一礼,又向众人万福后道:“尤老爷乃南山画派显赫人物,诗词书画早已誉满江南,紫凝慕名已久万分钦佩,自然不须屈驾就奴家之陋规了。听妈妈所言,今次来了三位公子,奴家就冒昧造次一番,依喜好为序一一命题了。” 凌励暗呼要糟!刚才听说紫凝尤其喜欢书画,轻松放过尤万松更证实了这点。想来老鸨已经向她说明部院老大人华亭之赞了,第一个出丑的,必然是自己! 果然,只见紫凝望向凌励,明知故问地娇声道:“不知哪位是翰林院博士凌励公子呢?” 凌励身边的牡丹用饱满的乳房在他胳膊上靠了靠,向紫凝暗示了目标。凌励心里顿时惊惶万分,强作镇静地站了起来,作揖道:“小生正是凌励。” 紫凝的美目在凌励脸上略微停了停,嫣然道:“今夜乃中秋佳节,公子可否以此作七言绝句咏赞良宵?” 救命啊!老子不是李白、杜甫、白居易,连他娘的苏轼也不是,怎么做这个七言绝句呢?还要用这个倒霉的中秋月夜为题,救命!救命啊! 众人的眼光全部落到凌励的身上,他身边的牡丹更是在准备了两杯美酒,将盈盈秋波洒在他的身上,一对美乳轻轻地摩娑着他的腰际。 拼了!凌励突然生出王八脾气来,准备阿Q一回,心想就算丢脸也要丢得有骨气一些。思量间,他隐约觉得身边的牡丹在故意让自己分神,忙踱步到窗前避开骚扰。无边美景顿时收入眼中,没来由的心里一动,陷入苦苦的沉思中…… “半塘清涟影明月,暗香春暖笼清秋;凝思佳节欲归去,紫白绿红将魂留。” 作诗,原来很简单嘛!凌励不知道哪里冒出的狗屁灵感,竟然吟出了一首像模像样的绝句来。 “好诗!好绝句!好一个翰林院五经博士!”尤万松首先回神过来鼓掌赞道,他尚且不知凌励其实于诗词虽说不是一窍不通,却也实在从未作过。 凌励顿时脸红,他也不知道这有如神助的“打油诗”究竟能不能过关,一听尤万松叫好却也不敢得意,忙回到座位装起可怜模样来。 “半塘河对暗香楼,半塘清涟对暗香春暖,影(动词,读去声)对拢,一去一来间妙趣横生却自然大方,明月对清秋,正是此情此景之绝妙再现!好个风流大师,竟然将紫凝姑娘的芳名倒置入诗!凝思佳节欲归去,正是前人‘每逢佳节倍思亲’的偶写;紫白绿红想来就是此间诸位姑娘的衣衫了,哈哈!欲归去,将魂留。好,好诗!” 尤万松尚自在那里一言一句地分析着,他觉得有面子啊!这样的诗句出于自己“侄子”凌励之口,想来应是今晚之绝唱了。 紫凝满面羞红中不时偷眼去看凌励,芳心里对这位公子敏捷的才思佩服的五体投地。短短的时间里,这位年轻翰林博士就做出如此好诗,加上传说中的绘画神技,当真是大师之材呢! 只是,这公子显然不象其它人般那么自在,显然也是初涉风流之地,那…… 牡丹也举起了酒杯喂到凌励唇边,整个娇躯火辣辣地依在他身上,就像要把那对肥硕的奶子揉进男人的身体里一般。 030 紫凝身世 凌励大感吃不消牡丹的热情,气血涌动中,差点把持不住露出丑态来,幸得此时尤万松一记“狮子吼”为他解了围。 “笔墨丹青伺候!” 只见尤万松抖动着长袖一脸兴奋的神色,顾盼左右道:“中秋佳节、半塘佳景、满室佳人、凌公子佳句,岂能不作画一幅以舒胸臆?” 众人连声叫好,巧燕则连忙出去招呼布置。 “今日得见紫凝姑娘,果然天仙人物!如姑娘不嫌弃尤某画拙,当作一幅《半塘秋月》应和凌公子佳句,赠与姑娘,以作留念。”尤万松兀自说道,炯炯眼神在紫凝和凌励之间扫来扫去,似乎颇有些感悟。 紫凝面露喜色,盈盈作福道:“尤老爷亲笔作画,此般厚意紫凝没齿难忘,能够存尤老爷大作于身边,是奴家的福气呢!” “哈哈,尤某之画算得什么?凌公子在华亭,为陈府新媳妇儿作的肖像,那才是神乎其技、巧夺天工、逼真传神呢!姑娘得空,尽可到松涛画馆一观凌公子画技。” 尤万松没有忘记今天来暗香楼的目的,当着诸位大牌姑娘大作广告。作画相送也是因地制宜,希望能够借助暗香楼的宣传,把凌励和自己,以及松涛画馆的名气再度提升。 凌励也从牡丹的进攻下回神过来,见紫凝不住向自己张望,于是趁机找机会跟她说两句话,乃笑道:“姑娘还未与小生共饮呢?” 冒襄却插了进来,看着眉来眼去的凌励和紫凝道:“今日凌大人已作得好诗,小生和方公子就不便出乖露丑了,紫凝姑娘当尽心陪伴凌大人才是。” 方以智连忙点头,那边尤万松、高如龙、张惟易也是满口称是。 紫凝抬眼又看了凌励一眼,双颊蓦地绯红起来,款款行到凌励身边,站在他的右侧,与左侧的牡丹夹住了凌励。 哗!左拥右抱,要享齐人之福了! 凌励顿时脑袋瓜子嗡嗡作响,还好灵台中存有一丝清明,在与紫凝同饮一杯后,温言道:“不知紫凝姑娘仙乡何处?” 紫凝娇躯一抖,顿时眼色哀怨,幽幽地道:“奴家祖籍浙江东阳。” “家中还有何人?”凌励管不了她的心情了,连忙再问。 “父母妹子。”紫凝强作镇静,展颜答道。 “姑娘本姓杜?东阳白云人?妹妹可叫莲香?”凌励又是连续三问,此时屋里所有人都注意到了他和紫凝的问答,安静下来凝神静听。 “凌公子,你,你从何得知?”紫凝的泪水再也忍不住了,失魂落魄中忘形地抓住凌励的胳膊,急切地问道。 尤万松此时已经明白过来,那边的方以智也揣摩出个大概,二人齐声道:“莲香正在苏州。” 凌励也郑重地对惊愕而视的紫凝点了点,证实了两人的说法后,又轻声将莲香的近况说了个大概,却隐瞒了自己对莲香的情意和轻薄劣迹。 紫凝失神流泪一阵后,向凌励曲膝拜倒,呜咽着道:“求公子善待莲香,公子对奴家纵有任何要求,奴家也必依从。”说着,整个身体就倒向凌励,让他抱了个满怀。 凌励当然能够体会到紫凝的心思和感受,对她主动投怀送抱的举动也不讶异。这里是暗香楼,自己的嫖客,说好听点是有文化、有地位、有风度的嫖客!而紫凝则是暂且没有失身、卖身的妓女,说好听点,是有相貌、有才华、有自尊的妓女!嫖客和妓女之间不存在感情,只有交易。如今紫凝身无长物,只能以身体为商品,换取自己对莲香的善待。 可怜啊!人做到这一步,还有什么意思呢? 他凛然正色,扶起紫凝那诱人的娇躯道:“紫凝,我待莲香如亲妹,必然不会亏待于她。我也答应莲香要去倚翠院寻访你的下落,想办法为你赎身,让你脱离苦海,你……” “哎哟哟,凌大人您真是好心人呐!”老鸨春娘正带人来布置作画的案台,恰好听到凌励的话,赶忙边出声发话边走向凌励。 “紫凝女儿,忘记为娘教过你的么?怎么在客人面前哭哭啼啼的?还不下去整装打扮一番?!” 那边尤万松是何等人,一听老鸨此话就明白其意,忙道:“且慢!春娘,老夫借问一声,紫凝姑娘赎金几何?” 老鸨春娘愣了一下,缓缓转身又是一副笑脸,娇嗲地边说边靠在尤万松身边。 “尤老爷,春娘花了八百两雪花银才买来紫凝,这十二年聘请名师教习琴棋书画、诗词歌赋,吃穿用度也无一不精呢。女儿养了十二年,奴家这当娘的心里可疼爱得很,从来没有逼迫我紫凝女儿,要不这几年下来,紫凝可还是女儿身呢?这几年来,南京吏部尚书的三公子、魏国公、南徐伯、嘉定伯、上任苏州知府周大人……多少人想要了……” “春娘……”尤万松用一种哄老婆似的语气道:“你和紫凝的母子情,老夫知道!且说说,你打算如何把这女儿打发出门吧?” 凌励心里很是不忿,暗想:这婆娘当真不要脸,居然还谈什么母子感情?有母亲让女儿作妓女的吗?看来要不是紫凝才貌双全,慕名者众,又坚守清白的话,早不知道被糟蹋成什么样子了呢! “尤老爷、凌公子。二位容奴家好生想想,这女儿,唉……奴家真舍不得呢!如此,奴家先和紫凝商量商量,两日内必给回音,可好?” 那老鸨要赚取最大化的利益,首先要把客人的情况摸清楚,因此使了个缓兵之计。 尤万松给凌励投去无奈的眼色,道:“如此,老夫听你的回话。准备好没有?老夫说过要赠画给紫凝姑娘呢!”说着,却见老鸨要拉紫凝走,忙出言制止:“春娘,老夫为紫凝作画,她岂有不在一旁之理?我知道你们母女有话要说。这样吧,今晚我六人留宿暗香楼,就要了六姬如何?” 老鸨一听乃站住了脚,满脸笑得灿烂,向众人抛了个大媚眼,捏着嗓子道:“六女儿可要陪好客人哟。巧燕、湘月,还不弹起来,唱起来?” 巧燕琵琶声响,湘月黄莺出林般的声音悠然而起,歌词正是刚才凌励所作之绝句:“半塘清涟影明月,暗香春暖笼清秋;凝思佳节欲归去,紫白绿红将魂留。” 尤万松豪情万丈,持笔凝神片刻,在琵琶歌声中尽情挥毫,下笔如风,眼看着洁白的宣纸就出现了一副《半塘秋月》图来。他将毛笔一放,接过红梅送上的酒杯一饮而尽后,向凌励招手道:“凌公子,这“半塘秋月”诗还该你来题。” 哪壶不开提哪壶啊?!刚刚碰巧了狗屎运过得作诗关,现在要手下见真章的在画上题诗?那不是揭穿翰林院五经博士凌励大人的老底吗?且不说凌励在写意山水上的修养,就说那手毛笔字,哎哟哟,惨不忍睹呢! 尴尬中,凌励看到满眼秋水向自己盈盈看来的紫凝,灵机一动道:“此画既然赠与紫凝姑娘,久闻姑娘琴棋书画无一不精,不如就请姑娘题诗如何?” 这个提议也算合理。象尤万松这样的名家赠画给青楼女子,如果让受画者题诗,那无形中提升了紫凝的地位呢。 众人都觉得凌励的提议甚好,于是在一片附和声中,凌励得脱困境。见紫凝以一手漂亮的薛涛小楷题了诗,尤万松又拿出随身携带的款印盖上,高呼“此乃尤某最为得意之作也!” 果真,这幅《半塘秋月》其后就以画性豪放、笔意阑珊、题诗绝妙、书法隽秀而出名,成为展现尤万松一生最高成就的杰作。 031 惩罚牡丹 紫凝终究在春娘的招呼下,带着《半塘秋月》图走了,凌励能够从她出门那瞥中感觉出期望和渴慕来。 巧燕和湘月也没能逗留太久,毕竟是这暗香楼的清倌头牌,绝不可能只在此间陪尤万松等人,而不出去见其他客人。纵然有苏州推官,有巡抚幕僚,众人也不能过于惹恼老鸨春娘,免得凌励赎买紫凝之事泡汤。 不过暗香六姬绝非浪得虚名,加上衣着暴露惹火,不多时就把老色鬼、年轻公子们统统迷倒。甚至连记挂着紫凝的凌励,也被丰娆的牡丹撩拨得跃跃欲试。 谈天论地、吟诗作赋的兴趣,逐渐被人的本性排斥出去,凌励从牡丹热情的藕臂下偷眼望去。只见灯火熄灭一半后的雅间里杯盘狼藉,各人把住自己怀里的美人恣意轻薄、上下其手。屋内一片娇吟浅唱、嘿笑连连。 尤万松可谓老当益壮,为三位年轻人做出了最好的表率,一声招呼“明儿早上可不能迟了。”搂住红梅扶摇而去。 高如龙也不甘示弱,别看这位推官大人个子瘦小,却硬生生把海棠蹂躏得花枝乱颤,在诸人眼下露出半只白晃晃的乳房居然不自知。好在高如龙很快就“明儿见”一声,滋滋有声地香着海棠的俏脸离开雅间。 个子高大的张惟易更是干脆,不对剩下的三个年轻小子说话,只向怀里罗衫半解的美人哼了句“回房”,就倏忽不见了。 眼见人是越来越少,似乎凌励、方以智、冒襄三人都不想做最后一人,竟然同时道:“我也走了。”话音未落又齐齐嘿嘿一笑,抹去尴尬后,各自在美女的引导下回房去也。 进得牡丹的闺房,听她娇吟一声道:“公子,洗洗安息可好?” 凌励对她的大白兔特别留恋,摸了一把后才点点头,看着她整理一下衣衫,拉了拉门边的一根绳索。估计绳索那端就与什么地方连通着,平时拉拉绳就能互通信息。 第一次上青楼,第一次跟青楼女子单独相处,凌励虽然不是童子身,却也风月场上的初哥一个。此刻,一种陌生感袭来,顿时有些缩手缩脚的不自然。 “紫凝妹妹真是好命,公子才高八斗,风流俊朗,竟然愿意为她赎身,可怜牡丹……唉!”牡丹转身幽幽说着,突然又神色一转,强作欢悦道:“公子,今夜让牡丹好好伺候您,让您一辈子都记住牡丹的身子。” 凌励听她说得凄凉,也不禁为这青楼女子的命运暗暗哀叹。牡丹纵然已经破身,却是身段迷人、丰乳肥臀,显出比青涩少女更成熟的撩人意味来。论性感,这牡丹可以居今夜九名女子的魁首了。 “牡丹姑娘,不知暗香楼以前是否有姑娘赎身上岸呢?” 牡丹坐在凌励身边,轻轻将身体靠在他的怀里,就像一对热恋中的情侣一样半闭着媚眼,叹息道:“有的,奴家记得以前有位镶玉姐姐,常熟富商以三千两银子赎身。” “三千两?”凌励大为惊讶,这个数目对他来说是比天文数字,依靠为官的薪俸,他一辈子也赚不了三千两银子。虽然现在手上有一万两,可那是兴办西学学堂的经费,不能动用。此刻,他为能否满足老鸨的胃口担心起来。 牡丹似乎听出他的深意,却又道:“紫凝妹妹国色天香,估计妈妈没有五千两银子不会给人呢!公子,您可要有些计较才行。” 凌励“唉”了一声,却听房门轻轻响了两下,牡丹起身过去打开门,迎进三个提着热水桶的丫鬟。随即,隔壁的房间就响起哗喇喇的倾水声。 “公子爷,请沐浴安歇。”三个丫头齐声作礼后退了出去,牡丹销上房门款款走进凌励,拉了他的手引进隔壁的房间。只见一只大木桶摆在正中,热气腾腾,整个房间里弥漫着湿湿的水气。尚在发愣间,头上的纱帽已经被一双巧手摘下,听得牡丹娇声道:“让奴家服侍公子沐浴。” 凌励偏头回看,血气顿时翻涌起来。 原来牡丹不知道用什么方法竟然已经脱光衣服,一丝不挂地站在身后,两颗晃荡着的玉兔白得炫目、红得撩人。此时,再也没有什么陌生感存在了! 他突然想起自己行将作诗时牡丹的勾引动作。现在想来她也许与紫凝有默契,故意捣乱让自己分神,以免紫凝来陪自己喝酒时被占便宜。不过,凌励不打算这个时候卖牡丹的帐,既然要春风一度,就不妨放开玩耍了! “牡丹,你可知错?!” 正在帮他解布扣的牡丹惊吓的手一抖,不解道:“公子,奴家……” “哼哼,本公子在作诗之时,你分明在逗引本公子分心,想看我热闹不成?你说,该怎么罚你?”凌励故意冷着声音说道,不过语气中玩笑的成分居多。 “奴家知错,奴家知罪,任凭公子责罚。”牡丹也很会配合,忙盈盈作礼认错,表情动作声音配合的天衣无缝。 凌励不由得感叹:她不当演员真是浪费人才。呵呵,要是牡丹去拍V的话,恐怕要倾倒天下狼友了!演技好不说,身材一流、性感撩人、想必床上功夫也是够用。那,比什么兰可要受欢迎多了。 “罚,一定要罚,打屁股五下!去,趴在浴桶边翘起屁股来。” 他轻推牡丹一把,那光滑滑的女人也当真听话照做不误。只是那肥满圆翘的雪白屁股在故意上抬后,让他差点把持不住冲上去将牡丹正法的念头。 牡丹双手交叠枕住下巴,上身几乎成横线向后突出臀部,一对本来就颇为饱满的白兔此时如倒钟般悬吊着,更是引人欲念。 凌励暗叹着这女人的性感知趣,也知道这一夜必然销魂之极,需要保持实力慢慢享受才是。于是他走到牡丹身侧,左手拢住一只肥嫩的白兔,一手毫无征兆地在那雪白的臀瓣上“啪”地打了一掌,激起圈圈涟漪来。 “哟!公子,您真打呀?”牡丹浑身一抖、娇呼出声,声音里带着的那种楚楚可怜的意味,好像真能拧出泪水来一般。 撩人啊!这个时候也能够撩人!真是小妖精! 凌励大感难以抵受牡丹的媚力,忙收拾起心神,左手在她已经逐渐坚挺的胸上捻动几下,戏道:“牡丹,你真是要人命的小妖精,今天本公子要降妖除魔,为天下苍生除害!” “呜呜,牡丹只是可怜的小女人,不是妖精,公子手下留情呐!” 牡丹连忙告饶,身体也随着说话摆动起来,让另一只白兔撞击着凌励的手指。这哪里是求饶啊?分明就是在继续诱惑男人! 凌励嘿嘿一笑,只是专心把玩那对肥得似乎要出油的玉兔,右手却悄悄地做好了再次拍下的准备…… 032 三战方定 凌励的巴掌迟迟没有落下。 眼看面前的妙人儿身段玲珑诱惑、凹凸有致,雪白的臀上五根手指印赫然醒目,令人心疼。宽圆肥厚的臀部与纤细结实的腰肢形成的美妙曲线,让怜惜之情和疯狂之意矛盾地参杂着,油然而生。实在左右为难、好生难以下手继续“惩罚”。 “公子,怎么不处罚奴家?” 他不打?牡丹还不依呢!只见她扭动腰肢,让臀瓣左右上下摆动着益发向后迎上来,一副“你打死奴家才好”的样子。 凌励无名火气,“啪”的一掌重重落下,却因为臀瓣扭动而打错了位置,落在那更为娇嫩诱惑之处。 “哎哟,公子打死奴家了。”牡丹浑身猛烈地抖动了一下,臀波乳浪齐齐掀起,头向上反翘,身子却迎着巴掌凑了上来。 凌励觉得手指间湿滑无比的,举起巴掌一看,哟,这牡丹原来……嘿嘿……想挨打?本公子偏不打了!忙笑道:“还有三巴掌权且记下,来日再说,公子什么时候想起这笔债时,就来寻你讨还。” 牡丹一阵高兴却做出失望的样子来,娇声道:“公子所说当真?” “当真,牡丹这么好,本公子会记挂着哩。”凌励说着,自行脱下剩余的衣服,侧身避开牡丹的目光跨进浴桶。温热的水顿时让他觉得四肢百骸舒爽无比,怒涨的身体也感觉好受了一些。不由得轻哼一声道:“真舒服。” “公子,奴家还未用手段呢,让奴家来服侍您沐浴,让您飘飘欲仙如何?”牡丹在一旁看着凌励赤裸的上身。 这家伙的体格还算不错,可能因为以前经常外出写生,而且喜欢运动的关系,脱下衣服后颇有点肌肉男的味道。 凌励有些担心了,眼睛躲开牡丹诱惑的身体摆手道:“我这就好,这就好。” 他实在怕了牡丹,真要这个时候答应牡丹耍“手段”,呵呵,难保久未“回家保养”的那家伙不丢脸!要是连床沿都没沾上就被这妖精给煺了火,那本公子的面子往哪里搁?以后还有什么面子来这里厮混? 牡丹似乎知道他的心意,别转身子捂嘴笑了笑,将凌励的衣服一一收拾好,又准备一条干净布巾伺候在一边。 凌励感觉自己全身已经放松,邪火没有上窜了,才道:“你且先避一避。”等牡丹乖觉地转身后,他哗啦地带着水声站起来,扯过布巾胡乱地揩拭了身体,落荒向卧房而去。背后传来牡丹忍俊不住的娇笑声。 躺在松软的床铺上,看着粉红的帐幔、金色的流苏和雕工精美的木床栏,想象着刚才的荒唐,期待着待会儿的风流,凌励又开始蠢蠢欲动起来。正好,牡丹裹了一袭红纱出来了,性感的身体在红纱掩映下,显出朦胧的美感和无穷的诱惑,那红色更像是能够点燃邪火一般,让凌励觉得自己的脑袋“腾”地立即上火,乱糟糟地只存了一个心思——泄火! 牡丹带着浅笑,眼波流转间轻声道:“公子,可要熄去灯烛?” 凌励早忍不住了,一把扯住她滑腻柔软的粉臂一拉,生生把牡丹拉上床来,翻身压住,瓮声瓮气地道:“现在,本公子要降妖了,倘若在青天白日下更好呢!” “咯咯……”牡丹一阵娇笑,身体扭动起来,配合着明明猴急却故意忍住的家伙爆发出狂野来。 如此这般,牡丹的闺房里一片春光无限。 春光无限好,木床何其苦?噼噼啪啪响,嘎嘎吱吱声,连带着牡丹哼出的小曲儿,足足折腾了小半个时辰方才安静下来。 凌励搂住怀里的牡丹,见她双颊潮红,发鬓散乱,更觉她的藕臂粉腿象八爪鱼缠着自己,颇有些沙场征战、凯旋而归的成就感。 “牡丹。” “噢,公子?” “公子可曾降妖成功?” “嘤……奴家,小妖精死去三次哩。” “呵呵……” 凌励得意地傻笑两声后不再说话,牡丹却似乎害羞一般在他怀里扭了几扭,如蚊蚋般轻道:“公子,你坏,不过,小妖精还没使出手段呢。” “啥?还有手段?”凌励不由得想起方才牡丹的骚浪来,如果还有手段没使出来,那胜败岂不是难以定论吗? 牡丹没有答话,只是轻笑一声,身体却开始有了动静。 凌励只觉得一股温热的气息传到那处,顿时有些心痒难忍起来,可惜方才大战一场,体力尚未恢复,如何再支撑一场大战呢? 思想着,牡丹已经送上了丁香小舌,如丝缎般光滑的肌肤随着身体的小幅度蠕动,覆盖在他胸前。昏天黑地的热吻过去,凌励发现牡丹已经趴在了自己身上,雄风刚复的自己又被那满含春情的小妖精收了去。 真他妈的要命!现在自己是到暗香楼嫖妓还是卖身呢?管他娘的!眼前这个妖精可真是……唉!天天能够在一起大战三百回合才好呐! 牡丹真的开始耍起了“手段”,把凌励服侍得舒舒服服,简直就快忘记自己姓啥名谁,身在何方了!其实象牡丹这样的青楼女子也有感情,只是这种感情隐藏在金钱和肉体交易的厚幔下,很难显露出来。 哪个女人不想过正常美满的生活?哪个女人不想有个年轻英俊的男人呵护自己?何况今天牡丹遇到的,是真正年轻有为、英俊潇洒、才高八斗的翰林院博士呢!如果这些还不够的话,那么方才的第一场战斗也能让女人倾心了。 如同牡丹说过的那样,她要让凌励忘不了自己的身子。这就是一个无奈的青楼女子,唯一能够表达情感的方式了。要是换上别人,牡丹兴许早就将对方收拾下山,沉沉睡去了,哪里还有性子来继续挑磨,享受这倾注了情感的欢愉呢? 凌励能够从牡丹的身体语言里揣摩到她的心思。作为一个画者,最基本的能力就是观察,在这个激情的夜晚,这种变成本能的能力没有丧失,由此也能细心地发现牡丹的迷醉神情。 他暗暗苦笑,自己兴许成了牡丹在精神上的寄托呢?也许日后她在别人怀里时,也会想象着进入她身体的是自己。 鸦片,精神鸦片。 人有感情,有思想,就免不了要有精神寄托。凌励,如今就成了牡丹的精神鸦片,而牡丹又何尝不是凌励的精神鸦片呢?销魂的、香艳的、妖娆的、淫荡的……精神鸦片! 这一夜,牡丹沉醉在自我麻醉中格外地用心服侍凌励,凌励却也因为好奇、欣赏、本性、同情等等心里因素,爆发出强大的战斗力。一战不定再来一战,临到雄鸡报晓、天色微亮时,两人又激情勃发,大战一场。 两人似乎都忘记了现实世界,把这一夜当成了价比万金的良辰春宵…… (请求书友推荐票支持!) 033 高朋满座 凌励边在心里念叨着“下次不能再被小妖精掏空榨干”,边挪动着发软的腿脚下楼,还好牡丹在一旁风情万种地暗中扶持着,才让他这楼梯下得比较稳当,没有在五人面前出乖露丑。 “呵呵,暗香六姬果然非同凡响,转告春娘一句,老夫得空就来会她!”尤万松打量了凌励几眼,提着有些中气不足的嗓门吼了一句,然后袖子一摆,带着众人步出暗香楼。 出得门来,待殷勤不减的龟奴转去,尤万松才叹息一声道:“要了老夫半条老命哩!” 众人倒也知道这里是大清早的街市,只是呵呵笑了几声而已。 凌励勉强地笑着,看了愈发清瘦的尤万松一眼,心想:还用说,我年纪轻轻的都受不了,何况你老人家快五十了,家里还有美妾耗着,哼哼……顿时,莲香和紫凝的模样就浮现在脑海中,愧疚之情油然升起,也就没有接话玩笑的心情。 高如龙嘿然笑道:“老尤,你不是下了狠话要找春娘吗?三十如狼、四十如虎,那春娘正是虎狼之年,你老经受得起?” “呸!”尤万松此时没有丝毫的名士大家风度,啐了一口回道:“想当年春娘在老夫胯下称臣时,老高你还在寒窗苦读呢!” 高如龙却不以为忤,居然捅了一把凌励,让他看尤万松意气风发的模样。 凌励忍住笑,心想那句什么“铁哥们儿歌”怎么唱来着?对了,“一起同过窗,一起下过乡,一起扛过抢,一起嫖过娼!”这几句话真是太有道理了。一起嫖娼过后,自己对其它五人的感觉亲切了许多,再没有那种陌生的感觉,似乎他们都是无话不可谈的知心朋友。难怪原来那个世界里,人们拉关系都要去夜总会之类的地方! “我说,那春娘可当真没给老尤你面子哩,看昨晚那样,哼!莫非她真不知道马王爷有几只眼?!”张惟易刚上船就带着忿懑说道,好像他的火气还没被秋菊褪光一般。 尤万松扫了一眼众人,最后目光停留在张惟易脸上,抬手理着三绺飘逸的胡须道:“这春娘手段也不一般,身后有大人物撑腰呢!” 高如龙比张惟易更了解情况,接口道:“春娘据说跟漕运上的那位……” 尤万松点点头,没有当着年轻人把话继续下去。毕竟方以智和冒襄都算作未成年,而且家世显赫,谁也不敢说人家的父辈跟那家伙的关系如何?万一走了嘴传出去,事情就麻烦了。 高、张二人也是机灵人,高如龙忙调转话题道:“昨晚的风光已去,今日松涛画馆可是门户大开,必然高朋满座呢!凌大人可也要出彩一番才是。呵呵,昨日那绝句实在高妙,高某现在想起都佩服得紧,就算那紫凝跟莲香没有关系,也要倾心于您了。” 凌励见船在河中行,不由觉得脑袋有些发昏,忙坐在船板上凝神聚气,半晌才道:“偶得之句而已,想来触景生情之语当真有道理。真论文章风采,凌励难望诸位项背,何况这里还有辟疆老弟呢。” 凌励适时把话题转到冒襄身上,心里却想:牡丹妖精,改日一定让你叫我爷爷!奶奶的! 众人都已经看到他脸色有些发白,自然理会到是什么缘故。高如龙笑道:“昨夜高某在隔壁,可是听到牡丹姑娘一夜都在娇啼呢。” 一群“铁哥们儿”趁机大笑…… 回到松涛画馆,见中门大开,仆役、学生、画师们都配合着尤府管家忙碌着,布置桌椅、准备茶水、陈设画作。 管家是尤万松的本家远房亲戚,名叫尤光楷,四十多岁,生得骨瘦如柴却双眼有神,打理起事情来倒也相当的麻利称职。他见尤万松归来,跟着脚步小声说了几句准备情况后旋即离去,凌励也带着方以智和冒襄回自己小院,再和两人分手进了自己房间。 莲香惊喜交加又带着浅浅的哀怨迎了上来,手里拿着一袭青色的团花锦缎新衣服,娇声道:“公子,可曾吃过早饭?公子,要不要试新衣服?公子,您脸色不好,要不要休……” 凌励一把紧紧搂住了莲香瘦弱的娇躯,心里又感动又后悔又得意,有这么好的女人关心着自己,咳!可不能再荒唐了,那会伤了莲香的心。 “莲香,我遇到一个人。” 莲香停住了无力的挣扎,抬眼看着凌励的脸,不解地问道:“谁?” 凌励看着莲香蕴含秋水的美丽大眼,忍不住嘬唇低头一吻后,才柔声道:“杜—秋—凝。” 怀里的莲香浑身剧颤,一脸难以置信转成欣喜万分的神情追问道:“公、公子,您,当真?” “当真!她现在叫做紫凝,在半塘暗香楼,昨夜我就是专程去找她。”凌励趁机将大把的金粉往自己的脸上撒,在莲香面前用这个借口来解释流连青楼一夜不归,能够达到最好的效果。实际上,他根本不用愧疚不用撒谎,这个社会里的女人是没有地位的。 “呜呜……”莲香喜极而泣,埋首凌励的怀中哭了个昏天黑地,半晌才回复过来,破涕为笑道:“公子,莲香为您留了莲子粥。” 单纯的莲香被好消息冲昏了头脑,根本就没有想到就算找着了姐姐,要救她出火坑却不是容易的事。此刻的她就象欢快的小鸟儿一般,脚步轻盈,语笑嫣然地边布置早餐,边不时向凌励报以微笑。 凌励站在原地拿着新衣不想动弹。就这样欣赏着莲香的一颦一笑,简直算是至高享受了,他哪里还记得挪步呢! 吃过香甜的莲子粥,凌励又小憩了一个时辰。待他起床重新梳洗整理一番,穿上莲香亲手缝制的新衣后,顿时感觉神清气爽,对莲香的精巧手艺也是赞不绝口。 “凌公子,老爷请您出去见客了。”尤家的仆役在门外喊道。 凌励伸手拧了一把莲香有些瘦削的笑脸,轻声道:“小丫头,今日我要去酒楼宴客,中午你可要自己照看好自己,我想,你略微胖一些更好看。” 说完,也不等莲香回答就迈步出门。在院子里招呼起方以智和冒襄向外走去。刚出后院的二道门,就听到松涛画馆内人声鼎沸。走出院门一看,偌大的院子里最少聚集了三百来个衣冠楚楚的人物,其中不乏穿着紫色,绿色官服的官员。 尤万松也真会造势,见凌励出来也不马上招呼,只是示意他暂且停步后,向管家一挥手,顿时门外响起了“劈哩啪啦”的鞭炮声。把整个松涛画馆内的场面渲染的格外热闹。 鞭炮声刚歇,尤万松趁着众宾客还没有说话的当口,提声高喊:“有请翰林院五经博士凌励凌大人,安庆桐城方以智方公子,扬州如皋冒襄冒辟疆公子啦……” 顿时,全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缓步走出院门的三人身上。 (今日第三更,凌晨不再更新。) 034 苏州名流 凌励见来宾们隐约分成了三个圈子,一个是官场中人,一个是富商大贾,一个是文人雅士。略微权衡一下,他还是朝 大画师 第 8 部分阅读 034 苏州名流 凌励见来宾们隐约分成了三个圈子,一个是官场中人,一个是富商大贾,一个是文人雅士。略微权衡一下,他还是朝着尤万松所在的官员人堆走去。 “哎哟,原来部院老大人口中的宗师居然如此年轻?” “长江头浪推前浪呢,凌大人年纪轻轻就入得翰林院,前途不可限量!” “凌大人呐,此番来到苏州怎也不招呼一声呢?” 这群官员个个皆有七品以上的阶级,此时却一个个满脸堆笑,似乎要把所有好听之语送给凌励;似乎凌励这个八品官还真成了香饽饽;似乎能跟凌励在一起说上话,自己的脸上要光彩几分……实际上凌励很清楚,这些官员们的眼睛都在往后看,看自己背后的董其昌呢! “各位大人,凌励不才,有劳各位亲来,实在是心中惶恐啊。”凌励说着,余光却看到方以智和冒襄各自扎进人堆里,混得比自己还自在三分,不由心里暗喜。打躬作揖的真诚度居然无形中提升了几分。 尤万松见凌励过来,拉着他的胳膊走到一位中等身材、国字脸、嘴上一字短须、大约四十来岁的便服男子面前,介绍道:“这位乃是苏州知府陈洪谧陈大人。陈大人,凌励乃万松晚辈,还请多多照庇啊。” 凌励赶忙重新见礼,以下官对上级的大礼对之。 陈洪谧伸手托住凌励的胳膊不让他下拜,嘴里不住地道:“哎哟凌大人,这可使不得。本官听闻您是南、北两礼部尚书老大人联名保举,东阁大学士、当朝辅臣钱大人亲口提名,本官怎敢当此大礼呢!?松江府,真是人才辈出、俊彦风流啊。” 凌励暗忖:这陈洪谧四十来岁就做到苏州知府,想来不是简单人物!于是谦恭地道:“陈大人乃苏州父母官,有何大礼当不得?只是凌励今后在苏州推行西学、开办作坊,还要陈大人多多照应、多多烦心了。今日事了,必到府衙拜见大人。” 陈洪谧呵呵一笑,从凌励胳膊处收回了双手,端详凌励两眼后笑道:“吾弟来信说凌大人身怀绝学,高大人对您也是赞不绝口,今日一观,果然如此!陈洪谧正要借重大人,为苏州父老做点实事功德……” 凌励有些疑惑了,这知府的弟弟是谁? 尤万松一见凌励的神色,知道他在想什么,就道:“知府大人胞弟陈洪范大人是子龙好友,如今在三边军中任游击。陈氏双雄一文一武,羡煞天下父母啊!” 这番话说得老道之极,一边给凌励解惑,一边把陈洪谧捧上了天,双方皆大欢喜。 果然,陈洪谧喜笑颜开甚是得意,主动拉了凌励的手道:“凌大人,你我尽可以同僚之谊、兄弟之情论交。来来来,陈某给您介绍本地官员。”说着,陈洪谧把自己的属下招呼过来,一一指点道:“吴县知县郑宏大人、本府同知夏邦彦大人、通判周正文大人、常熟知州刘遄大人、南直隶织造司郭民仰大人……” 点头如捣蒜是啥模样?凌励现在就是这模样! 嘴里说着“久仰,幸会”,打躬作揖个不停,偏偏又要用心地记住这些人的名字、官衔、外貌特征,当真是费心费力、辛苦得很呐!好不容易应付完这一群官员,尤万松又拉他到文人雅士的人群中,开始新一轮的打躬、作揖、说套话运动。 这一群中却有几位年轻人,正和冒襄、方以智说得起劲,见凌励一来,居然齐齐见礼,神色之间显得异常恭敬。也许是在他们的带动下,这堆人显得热情真诚了许多,所谈的甚至有昨晚凌励在暗香楼的绝句,还被众人传诵,似乎名篇佳句一般。 “半塘清涟影明月,暗香春暖笼清秋;凝思佳节欲归去,紫白绿红将魂留。” 随着这首绝句的吟诵,凌励跟众人快速地亲热起来。 风流才子、绘画大师、诗词高手、西学博士……此时凌励置身于此,才知道什么叫做“盛名之下,其实难副”,什么叫做“如鱼得水,蛟龙入海”。反正,跟这些人在一起要比跟官员们轻松百倍。 还没完!尤万松象押着游街示众,准备凌迟处死的犯人一样,将凌励从文人堆中拎了出来,又扎进那堆要么脑满肠肥,要么骨瘦如柴的富商大贾中间。 “这位是祥升号东家黄老板,这位是富源米行龚老板,这位是同和绸缎庄张老板,这位是琢玉轩的马老板,那位是……” 凌励发现自己的脸开始麻木了,本来就有些酸软的腰腿没有半分的力气,嘴皮干结难开一句话都不想说。 幸好,此时全场有头有脸的人物已经一一见过,其它人就当是来看热闹的,可以不予理会。 幸好,此时松涛画馆的“华亭凌励”雅舍适时开门,人们在蜂涌而进时,自然没有再来为难可怜的年轻人。 “宜世,喝口水。”熟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凌励麻木地转身一看,却惊喜万状地发现,面前的居然是陈子龙! “兄长!”他接过茶水赶紧喝了一口,那茶的温度刚好,显然陈子龙为这杯水也花了些功夫。凌励说不出心里的激动,对陈子龙,他已经当成了自己的亲兄长了。 陈子龙笑着朝喧闹的精舍努了下嘴,轻声道:“宜世,苏州的局面就此打开了呢!” 凌励用湿润的舌头舔了舔嘴皮,苦笑道:“哪里有如此容易的事情。” 陈子龙按住他的肩头道:“呵呵,敢请你还不知道啊?刚才方以智和冒襄二人,最少给你找了三十个学生!加上我、松江、嘉兴、苏州诸友,你的西学学堂一开门,最少也有一百号人呢!还有,你这位五经博士到苏州督学,本地学政那边也可拉人过来,还可以免费收一些寒家子弟入学嘛!对了对了,嫣儿也来了,她要正式拜你为师学西洋画呢!” 凌励正要说话,却听精舍里传来一阵吵闹声。 “一百两!” “我出一百二十两!” “一百五十两!” “二百!我出纹银二百两!” 陈子龙嘿然笑道:“真不知道舅父大人如何将你的画标识为‘藏品’,不予出售。看看,这么多银两可要白白错过了。” 凌励见他神情显然是在开玩笑,忙道:“兄长不知?真的不知?” 陈子龙见凌励贼笑着盯着自己,不由得心里发毛,摆手道:“咳,宜世,舅父大人那点花招我岂不知?开个玩笑嘛。我看过那些画,那幅《华亭秋》,绝对能值这个数!”说着,陈子龙伸出一根手指。 凌励故意不理会他的动作,迈步向热闹的精舍走去,急得卖关子不成的陈子龙在背后喊了一句:“一千两!” 瞬间,精舍里面的人都住嘴了,一个个讶然转头寻找出价之人…… 035 酌月居上 尤万松可是把陈子龙的话听得真切。他身兼知名书画家和商人两职,自然不会放过任何抬高馆内作品价值的机会!眼神一出,预先埋伏在人群中的几个身宽体胖者立即竞价。 “一千一百两!” “一千二百两!” “尤先生,一千三百五十两,我要了!” 精舍内众人的注意力又从精舍外被拉了回来,看看脸红耳赤争得热闹的几人,再看看那幅“肇事”的画——《华亭秋》。这越看越觉得有价值,越看就越发想起传说中董部院对作者的评语,越看就越觉得这价格还要高上去。 “各位……各位,抱歉抱歉!”尤万松像模像样地频频作揖道:“此画乃凌大人所作,凌大人如今身为翰林院博士,身负董部院老大人推广西学之重托,恐怕今后少有时间作画。这画尤某实在难以出手,只希望作展示镇馆之用。抱歉,抱歉,待会儿酌月居里,尤某给诸位赔罪。” 一位华服体肥者愤愤地哼了一声,用不满意的眼神审视尤万松一阵,才软口道:“那,这画倘要出售,务必先告知李某人呐。” “那是,那是,尤……” “陈某出一千五百两!尤先生可否给个薄面割爱呢?” 尤万松转头一看,一位身穿蓝印滚花丝缎长袍,戴着双耳软纱帽的官员正看着自己,那不是知府大人是谁?忙作揖道:“知府大人出言,这、这,尤某、尤某自当从命。” 说完,他又转身向那姓李的作揖道:“李相公,这,尤某实在抱歉呐。” 那姓李的倒是洒脱,对着知府陈洪谧打了礼后,向尤万松挥挥手道:“陈大人要,李某自然让得,尤先生不必客气。” 尤万松这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向陈洪谧道:“大人,此画可否暂居小馆七天?七天一到即刻送到大人府上。” 陈洪谧得意地捻须笑道:“哎呀,尤先生就不必客气了,松涛画馆的名品出售规矩,老夫还是知晓一二。恐怕就算当朝一品来,您也是这么做的,何况陈某不过是小小知府而已。”说着,陈洪谧就掏出了一叠庄票,略微数了数递给尤万松,又道:“尤先生肯割爱,让陈某拔了头筹,这已经是天大的面子了,呵呵!” 凌励在门口穿过攒动的人头看到这一幕,心中对尤万松的经营手法颇为佩服,自然心中大快,转身朝站在一边显得神秘兮兮的陈子龙走去。 “宜世,子龙还估计错误了,我看今后你的画起价就是一千五百两了!”陈子龙改作一副有些夸张的表情轻声说道。他表情和语调如此的不般配,看上去实在有些滑稽。 凌励心情大好,想不到画从一百两竞价到一千五百两,还作为自己第一幅出售的作品,为今后作品的售价定出了标准。看来尤万松对今天之事是早有计算的,可是,购画者是知府呢! 陈子龙看出凌励的心思,拍着他的肩膀示意他走远几步,左右没人了才道:“隔几晚,你当去拜会知府大人,到时候你的见面礼就是一千五百两的银票,呵呵,这下你可明白了?” “卖糕的!原来如此!” 凌励恍然大悟,如此一来既标定了自己的身价又讨好了知府,代价无非是一幅中型的风景画而已!他不由得在心里计较着:看来这个时代的人在经营上,丝毫不比那个世界的人差呢! 时间已近正午,此时门口来了几人,打头的是位年约六十,身穿紫色官服的老者,尤万松忙拉了凌励前去迎接。一番见礼后,凌励才知此人乃是江南四郡巡抚许绍宗! 随后尤万松、凌励两人为主,招呼着众宾客去沧浪亭旁的苏州名酒楼——酌月居用午膳。 菜出五味、酒过三巡,首幅作品售价就达一千五百两的新晋大师凌励,在尤万松的陪同下从主席上站了起来,举杯一席席地敬酒、叙话,把场面又搞得热络不少。 其实在座的都是苏州名流,就算没有主人家敬酒,这相互之间本就熟络得很,场面自然不会冷淡下去。敬酒,无非是再次把凌励推向苏州而已。 名气是靠捧出来的! 凌励纵然所作西洋油画有“稀罕”的优势,本身还有官员身份衬底,可谓实力不凡。但是如果没人捧却想出名,那无论如何是难于登天的,更别说没人捧却万人踩的极端情况了! 如今却是:董老大人华亭评语在先,遥遥于南京掌控布局在后。再加尤万松精心布置、巧妙操作,又加上南山画派素来的声誉和影响,把天时、地利、人和,所有的因素统统算计到位。才有三百苏州名流共同见证“名画千金”的实况,至此才在南直隶书画界确定了凌励的大师地位。 敬酒一轮回到主席,这里有巡抚许绍宗、知府陈洪谧、南直隶织造司主事郭民仰、四府兵备道张怀、漕运总督属下苏州调拨使马坚黎、江南盐运使裘乃正、巡抚幕僚张惟易以及江南名公子陈子龙和主人尤万松、凌励。另外两名公子方以智和冒襄,却被在苏州的通家好友拉去,不能在主席作陪了。 这个时代的官员,其实绝大部分也算作读书人、算作文人雅士。现在的身份还是平民的文人们,读书的目的也绝大部分是求官。而真正要读得起书,又需要家里有钱才行。所以官员、文士、富商,实在是一体的。 许绍宗见凌励回来,跟知府陈洪谧耳语一番后,微笑不语,看着陈洪谧举杯向凌励道:“凌大人,明日晚间陈某在府衙作东,您届时务必光临哟!推行西学之事,部院老大人早有公文示下,陈某还需凌大人移步解惑呢!” 凌励见陈洪谧说得是客气已极,忙举杯应和,谦逊地道:“凌励初出茅庐、经验浅薄。承蒙部院老大人厚爱,担当推广西学重任,实在是诚惶诚恐,如今还望陈大人多多相助。凌励必到府上拜会,恭听教诲。” 陈洪谧呵呵一笑,仰头饮尽杯中酒后,把杯示意,然后落座与许绍宗又耳语起来。 只见许绍宗频频点头,忽然正色提声道:“此事朝廷早有公示,南北两礼部尚书老大人一力推行,苏州府被董部院老大人看重,实在是你、我之幸呢!只要不牵涉西夷传教士,一切事宜可尽管放手而为。” 这一句话,就等于地方官面上给凌励推广西学敞开了大门。在这个场合上巡抚一席话,加上知府的有意支持,凌励几乎可以在苏州地面上横着走路了…… 036 身价八千 (新书要圆满的继续下去,除了作者的努力,更需要读者的推荐票支持。看看这书的点推,汗,郁闷。) 凌励对尤万松的佩服之情,简直可以用“如滔滔江水”来形容。 看看人家的手段!一个聚会、一场筵席就把所有的事情摆得四平八稳,这种功夫可真不是凌励所具备的,尤万松在这方面当他的祖师爷爷都有资格!推行西学,如今巡抚、知府两衙门出面支持是铁板钉钉了;提升名气,一画千金还不是名气吗?如果不是,那么苏州绅商、雅士的交口称赞就是铁证! 反正,如今凌励不仅仅在松江府有鼎鼎大名,很快窜红全苏州也是意料中的事情。 席后回府,凌励唤来了黄达,有些事情还得这位官差跑腿儿的出面去办。和气地请黄达就座,莲香奉上了香茶后,凌励和颜悦色地道:“黄大哥,你我相交一月,脾性相投,如今在自己家里,就莫分彼此了。对了,黄大哥家眷尚在南京,不如得空去接来同住?” 黄达一阵感激又一阵苦闷,见凌励心意很诚地等着自己答复,犹豫后道:“家眷倒有,只是老婆孩子不曾见过世面,怕接来惊扰了大人和莲香小姐。” “无妨!嫂子若来,不如就帮着莲香料理家事,一个李嫂不太忙得过来。不知大哥的孩子是男是女?”凌励面色不改,似乎黄达的回答早在意料之中。 “是个浑小子,虚岁十岁了。”黄达嘴里说得不好听,可眼神里却掠过一丝得意的神采来。 “可曾就学?” 黄达脸色顿变,一脸的黯然,叹道:“黄达只是官府里不入流的跑腿儿,一年薪俸不过十三石,哪里供得起他入学呢!唉……” 凌励一听心中大呼:这他妈的什么世道啊?黄达总算是个公务员吧?怎么连儿子读书都供不起呢?这样看来,普通老百姓就更惨了!谁他娘的说明朝是历史上最繁荣的朝代,我呸! “黄大哥,凌励到苏州就是办学,侄儿正好入学呢!这个事情包在我身上,必然让侄儿学有所成。” 黄达感激地站起来,曲膝欲拜。凌励早有准备,忙出声伸手制止住,又道:“只是,有一事需要黄大哥去办。” “敢不从命!”黄达凛然道。 “劳烦黄大哥跑趟山东莱州,那里山中出产一种叫石墨的物事。你可打探一下何处出产品质最好,收购运输最为方便,并带一些样品回来。另外,顺道在聊城一带看看石膏的出产,也打探清楚带回样品。回头时就将嫂子侄儿接来苏州吧。”凌励这才暴露出真实的嘴脸来,要让人贴心办事,首先就要给好处收其心,让人觉得跟着你混有前途才行。 黄达呆了半晌,拱手问道:“大人,不知道石墨是何东西?石膏小的倒是在药材铺里看到过,石墨,嘿嘿。”说着,黄达不好意思地搔了搔头皮。 “石墨,色泽灰褐或者近黑,质地滑腻柔软,持之划物可留黑迹。上品呈块,细观则呈片状层叠;用水冲之,可见水过之后有黑色细粉者为上佳。凌励所需就是这上佳之品。石膏嘛,只需问清药材铺的货源进价即可。这里,有一百两银子,你且拿去作为差旅用度。”凌励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张百两庄票,递给黄达。 黄达是办事之人,自然也不客气,双手接过看了一眼收进怀里。然后端起茶杯喝干了,起身拱手道:“大人,小的即刻去办。” 凌励也起身回礼,道:“黄大哥,此事为凌励公私兼办,待作坊建成后,你也可以每月支二两银子作为酬劳,请黄大哥务须多多操心了。” 黄达面色一喜,这第二职业比在官府跑腿还强呢!又是一礼后,黄达喜滋滋、乐呵呵地回房准备出门去也。 黄达一走,莲香就从里间出来,依在凌励身边道:“公子,可是要做那铅笔了?” 凌励点点头,正要说话,却见尤万松和陈子龙从院门匆匆走进,人尚在门口就喊:“宜世、宜世可在?” 凌励连忙将二人迎进屋内,莲香也去沏茶待客。 两人刚坐下也不废话,尤万松直接道:“刚才暗香楼的春娘来话,紫凝姑娘的赎金得要这个数。”说着,尤万松伸出手比出一个“八”字后道:“八千两纹银。” 只听屋内“砰啷啷”一阵响,显然是尤万松的话把心切姐姐的莲香吓着了。 “八千两?这婆娘居然也喊得出来?!”凌励切齿道,心里却是彷徨无计。他总不能去抢吧?银子,有,可是不是自己的,而是老大人办西学的钱!那钱凌励已经动用三百两了,绝对不能再行挪用,何况是八千两之巨! 说话间,那边厢房里正在撰写课本的方以智和冒襄也来了。一听此话,都是义愤满腔的神色。他们比凌励更清楚这个世道,暗香楼老鸨春娘,最多花费不超过五十两银子,就可以买一个七岁的小紫凝。就算十二年来吃喝穿戴、延聘师父,也不可能花费超过五百两。如今可好,一口就喊出了八千两的天价!比去年秦淮河边枕云阁头牌清倌的价码,还高出三千五百两呢! 莲香颤巍巍地端出香茶来,看到一脸黯然无计的凌励,不由惶急得不顾礼数道:“公子,那,那,不能勉强……” 凌励看她的眼神中满是凄楚和痛苦,再看她白皙的小手上一片红迹,想来是刚才沏茶被水烫了,心里一疼,就拉了她的手吹了几下,道:“这个事儿,你且莫要管,快去寻些药膏来涂上。” 众人见他对莲香的情意,心下十分了然,看来凌励绝对不会放弃赎买紫凝的心思了。可是如今的凌励已经是苏州名人、江南名士、朝廷官员,一举一动皆要注意身份。去青楼风流可以,可用强则不行,绝对不行!那比当了贪官污吏还丢份!名人雅士从来都不愿意在青楼丢脸面,想那春娘也是听闻了酌月居的事情后,才狮子大开口的。 陈子龙看着莲香回里间了,从怀里掏出几张庄票,又拿出一个布褡裢来,齐齐推给凌励道:“先定下来,子龙马上回松江去拿钱。” “慢!”尤万松伸手挡住转身要走的侄儿,眼睛一横道:“这里,论不到子龙操这门心思,别忘了老舅还在,你啊,就是急躁!” 凌励也是满心惶恐,自己的一切几乎都是陈家、尤家给的,如今为一个青楼女子的事情让他们掏钱资助,以后自己还有什么脸面呢?纵然赎买紫凝不是出于风花雪月的心思,却也跟莲香有关,也是男女私情呢! 想到这里,他坐不住了,站起来拉回陈子龙,却一句话也说不上来。 那边方以智和冒襄一对眼色,各自也掏了不少庄票金银放在桌子上,方以智道:“以智尊大人为师,却尚未孝敬过拜师礼,这些权且行简充数,改日再请家父出面操办拜师一事。” 方以智这话看似说得圆满,可惜凌励跟他只想朋友相交,因此大前题就出了差错。 凌励正要拒绝,却听尤万松说话了。 (喜欢本书的读者,请多花几秒钟的时间,将手中的推荐票投向《大画师》吧!) 037 夜拜知府 “此事急不得!你一急就越发中了春娘的诡计。” 尤万松一言出口,众人立时体会到真义,马上收声住口,等着这位长者的下文。 “所谓关怀则乱,老夫观公子和莲香的情意不一般呢!不过,部院老大人之事为重,紫凝赎身之事固然紧急,相较之下却也轻末了许多。凌励,你只需做好本分,做得越好名声越大、前途越佳,到时候不是你求老鸨而是老鸨求你,那当如何?这边厢,老夫且跟高、张二位商量着行事,决不让紫凝姑娘在暗香楼吃亏。且看那春娘见你声誉日隆而淡然对之时,又会如何?急则不得,即便得也不痛快嘛!” 凌励忙点头称是,也将陈子龙三人所赠金银一一奉还。尤万松的话说进了他的心坎上。“急则不得,即便得也不痛快”,就是指靠朋友资助为紫凝赎身的事情。真要那样的话,凌励确实会梗在心里不痛快不安心! 三人见状,也体会到尤万松的话意和凌励的感受,纷纷无言收回了庄票、金银。 尤万松点头微笑,捻须又道:“老夫这就去府衙看看,说不定明日知府家宴上,可以看到某人也不一定呢?” 说着,尤万松就起身来作礼,缓步出去。 陈子龙也道:“我去带嫣儿过来陪伴莲香。宜世,你且安心,好好筹划下面的事宜。”说完,跟方以智和冒襄打了眼色,三人相携而出。 凌励经过这么一场慌乱后,心性着实有些磨练和感悟,也知道自己最应该做好什么事情。去里间看莲香已经上药包扎停当,嘱咐一声后就去书房作画。现在,他身上除去不可再行挪用的资金外,已经身无分文了。而作坊筹建之事刚刚议定,要等作坊的利润来支撑用度,显然不行。那么,他就只有用心作画,卖画为生了! 似乎,他又回到了几个月前在街边卖画的境地中,只是实际上已经今非昔比。 当日陈子龙要求一幅肖像不过画资十两,凌励所作的张晚娘肖像,却是平生最为得意的作品。如今普通的应景之作——《华亭秋》就卖到一千五百两,那么多卖几幅,岂不是紫凝的赎身钱就来了? 因此现在的凌励,只能计划着一边教授方以智和冒襄西学,等他们融化学问后撰写出书本来,以作西学学堂之用;一边筹备作坊事宜,等待人员招收完备后加以培训;剩下的时间,就用来疯狂作画了。 计划,永远没有变化快。 酌月居名流聚会的效果迅速在苏州发酵,当夜尤府管家就送进拜帖无数。这位尤管家颇会做事,将求画的、递门生贴的、邀请过府做客的各类拜帖分类开来,答复来人也是彬彬有礼、甚为妥贴。 有了这个变故,凌励就不得不摇头苦笑,暗骂:人怕出名猪怕壮,自己却是渴望出名又害怕出名呢! 第二天傍晚,凌励和尤万松,陈子龙三人来到苏州府衙,递贴求见。门口的差役一边通传,一边将客人迎进衙内,不多时就见知府陈洪谧快步走来,呵呵笑着亲引三人到后院厅堂奉茶。 这知府衙门门脸儿着实气派,可内院却普通如松涛画馆内院一般,绝对称不上豪华,却因为书卷气氛浓郁别有典雅的格调。 凌励等下人奉上香茶退出后,就从怀里掏出封在红绸中的庄票,双手奉还陈洪谧道:“大人昨日出价购得凌励拙作,那是给凌励脸上贴金呢。如要那画儿,凌励双手奉上还恐不及,怎么让大人破费呢?这个,万望大人收回,几日后,《华亭秋》必然送到府上。” 那陈洪谧也不推辞,就好像事情就当如此一般,欣赏地看了凌励一眼,伸手示座道:“凌大人客气了,请坐。既如此,本官也就谢谢凌大人赠画之情。今日晚间,本官特意请来几位苏州才女作陪,呵呵,希望再得凌大人佳句呢!” 说话间,有管事师爷进来报道:“老爷,一切安排妥当,客人可以移步入席了。” 陈洪谧挥退师爷,笑道:“此间都不是外人,嘉定陈家与华亭陈家世代交好,洪范与子龙情同手足,子龙与凌博士也是结义兄弟,说来都是一家人。呵呵,家宴,粗浅得很,各位,请。” 这番话把什么事情都挑明了!再客气就是矫情、就是不给知府大人面子了。并且,凌励还悟出一个没有挑明的事实:陈洪谧出一千五百两银子买自己的画,多半是跟尤万松事先有约定!不能不赞叹尤万松的手段呐! 八月十七日的夜晚,明月依然皎洁。在特意备下风灯后,知府内院的花园子内摆下一席,水陆齐备,颇为壮观,决不是陈洪谧嘴里的“粗浅之席”。最令凌励心动的是,几位美妙少女赫然候在一旁,依然一身紫衣的紫凝就在其中。 两人目光一碰迅即错开,可是这么一瞬间,已经足够交换太多讯息了。至少凌励知道,今日的紫凝跟前日的紫凝,对自己的观感大为不同,甚至在她眼中,看到了一种热望。 当下不敢也不便马上招呼,那会现出猴急的模样来,不合礼数。 “洪谧听得凌博士前晚在暗香楼风流阵中做得佳句,呵呵,还是有劳湘月、巧燕姑娘,弹唱一番如何?” 知府大人请暗香楼三头牌作陪,也是客气得很,显得极为尊重,保持着文人雅士的得体风度,没有半分以势压人的作派。当然,此时是有风雅客人在,背地里如何?众人就不得而知了。 两女盈盈道福后,琵琶声响、小曲婉转,曲调却与前日凌励等人听到的有所不同,显得更加的成熟自然,当真有一番半塘秋月之趣隐约其间。 曲罢,陈洪谧拊掌笑道:“凝思佳节欲归去,紫白红绿将魂留。好个风流公子,好个翰林博士,哈哈!欲将归去,却把魂留,如此妙句当真也只能在半塘暗香、群美环伺中才可摘得。紫凝姑娘,今晚你须得好好款待痴心一片的凌博士呢!” 紫凝等人是知府邀请来陪客的,此时自然也是半个主家的身份,因此陈洪谧让她好好款待某人,是在理之言,却也是带着些暧昧情调的半调侃、半撮和之言。 紫凝优雅地敛衽为礼,轻言应道后,袅然如轻烟一般带着淡淡的香风来到凌励身边。凌励忙起身让座,两人四目再次相交的一刹那,都漾起一丝涟漪来。 “今夜月色正好。有言道,十五的月亮十六圆,今夜乃十七,圆月风采却丝毫不减。紫凝姑娘善作酒令,不妨从此开始。”陈洪谧身为主人,自然是一个花样接着一个,惟恐酒席上的气氛稍微冷淡一些,亏待了老上官董其昌的门生故旧。 只见紫凝凝思片刻,轻启朱唇道:“琵琶、小调、月光、美酒,不若以此为题,四位大人各出七绝一句,同做得一应景儿好诗呢?” 凌励再次苦恼起来,撞狗屎运哪里有连撞两回的? 仿徨间,只听陈洪谧朗声一笑道:“那么,本官就占个便宜起个首句了。”说完,他举杯沉吟,片刻方道:“珠玉巧手弄琵琶。” 这样接龙作诗,第一位起律之人最是容易,只用根据词官要求吟出即可。而接下来的人却要在应付词官要求的同时,在韵律上、诗意上应和起首句。因此,越往后难度越大。而陈洪谧起头后,顺位是尤万松,再次是陈子龙,最后,当然是倒楣蛋凌励了…… 038 风雅情趣 (如果书好看,请读者不吝支持一下;作者也是人,看着榜单也有万般滋味,稍好一些的成绩会带来更好的心情。想来,心情是创作出更好作品的主要因素之一吧。) 尤万松作难了,沉吟半响还无法对出陈洪谧的首句。 凌励在一旁为自己心焦之余也担心起尤万松来。 作为艺术类院校的学生,他对古诗文还是知道一丁点,加上最近看了不少董其昌送的书,要不哪有前夜“瞎猫碰上死耗子”的巧合?此时他也品味出陈洪谧的首句暗藏玄机。 “珠玉巧手弄琵琶”,那珠玉二字用得非同小可!一是形容巧手白皙细嫩,肤色如珠如玉;二是暗指琵琶声如珠落玉盘般悦耳动听;三是指湘月弹琵琶的手指上戴着的白玉扳指。有此三意暗含,尤万松这个下马威可挨得不浅! 眼看着,在秋风习习的庭院中,尤万松的冷汗从额头上渗出,映着气死风纱灯的灯光历历可见。 筵席上沉静得连呼吸声都能听见,要是尤万松这位苏州有名的书画家接不上来,局面可就尴尬了!众人都看着尤万松,可是谁也没有应对的诗句,只能一边苦思,一边担心,连陈洪谧这个“始作俑者”也是一样。 此时,紫凝举杯向凌励轻言道:“公子,请。” 在众人的眼光落到她身上时,她盈盈抬手,将酒杯送到朱唇上浅浅一尝旋即放下,红唇轻匝,似乎在品评着杯中美酒的韵味。这,根本就不是请酒的做法呢! 尤万松突然一拍脑门,笑道:“绛紫樱唇调琼浆。” “好!”陈洪谧轰然拍掌大声喝彩,众人顿时释然,略一回味,也跟着连声赞叹不已。 此句妙在绛紫二字,含紫凝的衣色、唇色、酒色,对仗也很工整。珠玉对绛紫,以颜色为对;巧手对樱唇,以事物为对;弄对调,妙对;琵琶和琼浆(美酒)合题应对。算得上是急切间的一句佳对了。 接下来的陈子龙比较轻松,因为他不需考虑应对上句的对仗,由此沉吟一下道:“小调吟出半塘月。” 这句相当的普通,小调曲名本来就是“半塘秋月”,略微裁剪一下就让他蒙混过关了。不过,留给凌励的又是难题! 凌励需要把题目的最后元素——月光用上,还要注意“半塘月”三字,半塘可是苏州地名呢!除此之外,他还需要押尤万松那句的韵脚。 冷汗来啦!美女就在身边,众人的眼光就锁定在脸上,可是他脑子里一根诗毛都没有!暗香楼上,他是被美景美女引发了不知道哪根神经,居然吟出一首七绝来。可如今,七绝?差点气绝了! 别说他着急,其它人也在凝视他的时候苦思对句不得,也着急。 他身边的紫凝动了,假装酒劲上涌,侧身一手依着凌励的肩头,一手捂住小嘴,躲过众人的目光,微声在他耳边说了一句:“银辉凝住桂花香。” 凌励大喜,正要出声,却又被紫凝在桌下碰了一下大腿,心情一荡下也醒悟过来,继续做出苦思的模样。半晌,又苦恼地端起酒杯也不招呼别人,自己小抿一口后,突然惊喜万状地道:“银辉凝住桂花香。” 众人又是拍掌叫好。 府衙后面的小巷唤作“桂花巷”,此时中秋刚过,还真有几棵金桂正在绽放。银辉代月光很是生动形象,凝住与前句的吟出成对,半塘月与桂花香也算成对,香押浆韵,将一首吟哦月夜苏州美景的七绝完美收尾。 巧燕和湘月也不待主人、客人出声,双双离席调拨琵琶,轻声互对音调,准备再来一曲琵琶小调,唱出新得诗句来。 尤万松隔着席桌向紫凝作揖道:“多谢紫凝姑娘相助,若不是姑娘提醒,老夫此次可要被知府大人捉弄得出丑啦。老夫无以为敬,琼浆一杯,请紫凝姑娘给个薄面。” 说完,尤万松举杯示意后,一饮而尽。 紫凝也是微笑颔首后缓缓饮干杯中美酒,却是双颊通红、桃花敷面,美目含秋、秀眉微蹩,其情其态仿若嫦娥醉酒一般,引得众人一阵心驰神摇,几疑仙子下凡。 真正得了便宜的凌励却不敢出声,一出声还不被罚酒罚死在当场啊?只能傻傻地看着身边的紫凝,任由那小心肝在胸腔里瞎扑腾。 铮铮琵琶响,悠悠歌声起。 “珠玉巧手弄琵琶,绛紫樱唇调琼浆;小调吟出半塘月,银辉凝住桂花香。” 一曲唱罢,众人举杯相敬二女,主客皆欢。 文人雅士饮宴讲究的就是风雅情趣,无诗不成、无曲不成、无美人儿更不成!景色秀美的江南、纸醉金迷的江南、声色犬马的江南、风雅多情的江南、莺莺燕燕的江南,如何让人不流连其中? 筵席行到子夜方罢,众人先将暗香楼众美送上船,陈洪谧独留紫凝停步,避开一边船上等待着的湘月等人低声道:“紫凝姑娘,你和凌公子之事,自有本官作主,且忍耐旬月,万勿负了凌公子的一片痴心呐!” 紫凝深情地瞥了一眼在一旁肃立凝望的凌励,心中的惊喜甘甜自然无法言表,只能深深地向陈洪谧道个万福,柔声道:“奴家必不负凌公子,必不负 大画师 第 9 部分阅读 溃骸芭冶夭桓毫韫樱夭桓捍笕撕褚狻E一芈チ耍欣痛笕饲鹣嗨停┐慈障啾恕!?br /> 目送载着美人儿的绣船消失在夜色中,陈子龙摇头轻叹道:“仙女下凡也莫过于如此吧?八千两,倾家荡产我也舍得!” 尤万松气恼地瞪了陈子龙一眼,哼了一声没有说话。倒是陈洪谧笑道:“子龙新婚不久,莫非风流之意又起?” “不,不,子龙对紫凝姑娘只有景仰,绝无歹意!甚至连一丝亵渎之心也生不出来。明日,子龙就赶回松江接得母亲来,定为宜世作主成了这门姻缘。”陈子龙赶紧拿话圆场,想不到情不自禁的一句话激起如此大的反应,冷汗一身啊! 凌励倒是洒脱,根本就不曾在意陈子龙惊叹的话,甚至为此有些隐隐得意。心想:兄长有晚娘和嫣儿,我也会有莲香和紫凝。况且,两女还是姐妹,成就娥皇女英的佳话享得齐人之福,似乎我比兄长更有艳福呢。 四人在府衙门口作别,临别时陈洪谧又道:“明日府县衙门就会张贴公示,推行西学,凌博士可要尽快落实学堂之事哟。其它的事情有本官和尤先生理会,你且放宽心,不要负了美人恩义和部院老大人的重托才好。” 凌励肃然长揖作答。 回到家中,见方以智房中还有灯光,前去问询,却是方以智和冒襄两人在讨论书稿。乃嘱咐两人早些休息,谈了几句后就回自己厢房。 轻轻推开虚掩的房门,如豆灯光下,莲香趴在园桌之上已然入睡。他心里不由一阵怜惜的抽紧,忙轻手轻脚走上前去,想要将莲香抱进卧房。 “公子,您,回来了。莲香去叫李嫂准备热水。”莲香醒了,趴在桌子上怎么能够睡得实在呢?何况心里一直记挂着去知府家赴宴的公子。知府啊,那可不是普通百姓和小官小吏,正四品的大官! 凌励握住她包裹着的小手轻轻呵了几口气,抬手理了理她散乱在脸颊的鬓发,柔声道:“今夜,我又见到紫凝,知府大人说会为紫凝作主。傻丫头,你先去歇息!看你这样,什么时候能够胖一些呢?” 莲香软软地靠在凌励肩膀上,梦呓般道:“公子,您真好。噢,让莲香服侍您歇息。” 歇息?恐怕现在不行哟! 凌励扳住莲香的柔肩,凝神看着她清丽的容颜,认真地道:“你不能不听话,快去歇息,公子还想画会儿画。” 结果是凌励作画,莲香在一旁做针线相陪。直到四更天的梆子在遥远的街道上响起时,两人才分别回房入睡。 (觉得书好请书友用推荐票奖励自由。另外《大画师》于10月29日凌晨冲击首页新书榜,请书友大大尽量能在凌晨0点过后,全力用推荐票支持本书冲榜,谢谢。) 039 全城轰动 苏州府、县衙门办事从未有如此般麻利过。 第二天中午时分,苏州各城门和各衙门口,张贴出盖着府县大印的告示。苏州是江南的商业中心城市,人口流动频繁,这一广贴告示,苏州城就更是热闹非凡。 “天朝大国,泱泱华夏,老祖宗留下的经书还没看完,学什么红夷的狗屁东西?” “呵呵,天启年间,朝廷就开始给官军装备红夷大炮了,这位仁兄难道不知?还是这位仁兄能够替朝廷铸炮打女真东夷?” “听说这次是两位礼部尚书大人联手推广西学,指不定什么时候考秀才也要考西学呢!” “朝廷不是禁止红夷入境吗?怎么学这玩意儿来了?” “红夷身上肮脏的很,而且奸狡巨滑,所以朝廷才不要红夷入境。” 各种议论纷纷传来,守旧的、革新的、顽固的、开明的、拒绝的、接受的、看热闹的……五花八门,难以一一尽数,反正苏州城里是闹腾欢实了。 不过,苏州城里热闹是热闹,对此布告的正面回应却是少之又少。榜示半天下来,无人按照榜示到府、县衙门报名,倒是松涛画馆里显得略微好一些,陈子龙、方以智、冒襄带头报名后,他们的朋友也呼啦啦地来了一群,初步具备了一些开办学馆的气象。 什么人对西学有兴趣? 农家之子?肚腹尚且不能饱食,哪里来钱读书呢?即便要读书,也只能首选儒家经学,希冀谋求一个出身踏上宦途,改变全家人的命运。 官宦子弟?如陈子龙、方以智、冒襄这样的人仅仅是少数,即便是在文风昌盛的江南之地,纨袴之徒也远远多过好学之人。同样的问题一样存在,出身官宦之家的这些人要读书,一般是走父辈的老路,首选依然是儒家经学。 高不成低不就,那么处于中间阶层的那部分人是谁?刚刚通过工商业发家之人,他们按照传统的思维习惯,看着整个社会歧视工商的现实,也要去攻读经学、谋取功名,给低贱的商人头上扣一顶乌纱,跻身本地的名流之列。 由此,报名的只有三种人。 第一种是方以智这样的“学痴”,思维从来不拘囿在老祖宗思维范畴中的另类。 第二种是冒险者、投机者。他们多半是没有功名的富商人家子弟,他们猜测着,这次推广西学会不会带来科举制度的改变?于是决定赌上一把,试试看。 第三种是徘徊在学堂大门外的穷家子弟。他们占据了绝大多数,却没有钱入学,只能勉强地看看这个西学学堂的情况。多少学一点东西也好啊,这就是穷人的心态。 入夜,凌励厢房客厅里的讨论非常激烈。乖巧的莲香虽然一脸惊讶,却也犹如蝴蝶一般穿来穿去,端茶送水。 只见陈子龙脸红脖子粗地站起来,向方以智道:“密之,你是有无功名皆可,可是天下学子谁不求功名进身?读圣贤书、求官宦路,人人思之,故而每次乡试、会试都是车水马龙,万人齐过独木桥呢!此乃利益攸关,不得不为。要改变世人的看法,就要去修改朝廷的制度,可行否?” 陈子龙气呼呼地坐下来,旁边的凌励却是无比头大。 他来到苏州后,以为有江南的年轻俊杰们带头,这西学学堂一定是人满为患,推广西学根本就不考虑生源,而应考虑师资。因此在此前的规划中,他抛弃了由画推学的想法,转而培养方以智和冒襄。现在经过这么一番辩论,利益的问题出来了,学子们的出路问题不解决,西学就无法推广开来。 想想也是啊!如果西学容易推广,两位尚书老大人一纸公文,下到各地就水到渠成,还用特别提拔一个年轻的五经博士?!就因为朝堂上还有阻力,两位老大人才会想出这个权宜之计来。这也说明,希望通过朝堂之争还改变法度,推广西学,那决不现实。 方以智本来是由己及人,以为西学学堂很容易就能开设起来。如今在陈子龙的质问下也蔫了神,一脸的沮丧和失落,根本就没有心思去掩饰。 “免费招收寒家子弟,恐怕只能解决一时之问题,朝廷或者老大人不能年年贴银子。今年免费,明年呢?后年呢?西学,想来不是一年就能推广开来的吧?”冒襄也提出了问题,把最后一条作为权宜之计的通路都封了个贼死。 凌励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虚汗从额头上密密地冒出来,偏生又没有办法回答陈子龙和冒襄的提问。是,现在苏州松江两地确实有一百来号士子报名,这个貌似热闹的场面完全是假像。这一批人学成后怎么办?如果别人看到他们都在家里赋闲会怎么想?如果他们最终还是通过儒家经学入宦,那又当如何? 激烈的争论平息下来,却不代表问题已经解决,众人取得了一致意见,而是代表着问题无法解决,一筹莫展。只看大家苦恼的神色就能知道结果了。 正在这个时候,有个娇滴滴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公子,凌公子,你们在吗?奴家是嫣儿。” 陈子龙连忙起身开门出去,他可不想蔡如嫣此时进屋,只想早早地打发她走人。 男人的事情还是要男人来解决。 凌励听到嫣儿的声音,还是那个“她不当歌星真可惜”的感觉,却只是在脑海中一划而过,却在消失的瞬间带来一丝的灵感。凌励马上捕捉到这条线索,一想,豁然开朗。 “哈哈,诸位,且听我一言,看看妥当否?” 众人忙把注意力从门外陈子龙和蔡如嫣的低语中抽了回来,做出凝神静听的模样。 “这个想法还得感谢嫣儿姑娘才是,她提醒我从以画推学想到实业推学。明天一早,凌励就去拜会府县官员,重发榜示,将招收西学学生改成招收西洋画学生,而且提供二十个免费的寒家子弟名额。凌励想,一画一千五百两银子的事情已经传开,想学西洋画以求谋生或者发展的人,一定比学西学的人多。学画与西学传授结合起来,不也算作推广西学吗?” 凌励有些得意地扫视了众人一遍,继续道:“凌励和尤先生、高大人等人合开了作坊,如果经营良好需要扩大,就必须西学人才,这将可能在一、两年后为这批寒家子弟找到出路。虽然并不如学经学、走仕途显赫,却也比守着一亩三分地求生存好。如果可行,那么这批寒家子弟一旦解决了出路。并且,实业与西学相结合见到成效,开办实业之人自然增加,对西学人才的需求也就旺盛,那今后的西学推广就可以堂而皇之地进行。毕竟官宦之途只有极少数人能过,大多数人的问题还是生存,比以前更好的生存。” 众人纷纷点头,连在外面的陈子龙听了也闯进来表示可行。 第三天一早,苏州城门和衙门的榜示换了,这才真正引起了苏州全城的轰动…… 040 踏破门槛 男人,又是男人! 为吸引人们对西洋画的兴趣,凌励把画架特意搬到了松涛画馆左厢房。此时他听着外面喧闹如集市的热乎劲,心里却老大不快地诅咒着窗外无数双窥探的眼睛。而面前董其昌的肖像画,那眼睛也是炯炯有神地看着他,让他觉得心里冷溲溲的发慌。 自从府县衙门把榜示更换后,没到一天时间,可说全苏州几十万人,没一个不知道“大师凌励”!没一个不曾谈论过一画千金!没一个不曾瞎猜过,那二十个幸运儿(免费学生)会是谁? 几天来,从大清早松涛画馆的管事小心翼翼开大门起,这里就如同闹市一般,还亏得吴县衙门抽了一个班头带了衙役来“站岗”,这门口才恢复了秩序。 无数的富商大贾带着儿子前来学艺,手上拎着提着拿着的都是拜师的礼物;连官宦人家也动了心思,虽然自恃身份没有来凑热闹,却已然把拜帖和礼品送到凌励桌上,等待回话;那些没有门路的人则只好身临其境,来感受大师的风采,希望年轻的翰林博士一回头就看中自己,收录于门墙之下。 照理说,凌励这个时候应该笑掉大牙才是啊?苦恼还是因为那句话而起——饱暖思淫欲! 刚开始担心没有人来学时,他差点带人上街“拉壮丁”。现在求学者快要挤破大门了,却又想起自己只有一个女徒弟——蔡如嫣。于是乎就巴望着有美女来投门,如果收得几个美女学生,那以后的教授生活就丰富多彩了嘛。 可惜,又一天快要过去了,眼看着“凌大师正在部院老大人作像”的消息都传遍苏州,还是没一个美女投门入学,甚至来请他画美女像的都没有! 郁闷啊! 以后,成天要面对一群大男人,跟他们讲人体艺术……怎么牙齿感觉酸溜溜的呢?仅有的一个女学生是未来嫂子,只能看不能动,连看的时候也要小心——眼神中不能露出邪光来。 这般日子怎么过? 外面突然安静下来,奇怪的安静,让正在为“董其昌”精心绘制白胡须的凌励愣了愣,刚刚放下画笔和调色板,就听外面有人兴奋地嘶喊着:“是紫凝!暗香楼的紫凝姑娘!” 随即,兴奋的议论声就恢复了松涛画馆的闹市气氛。 凌励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门口,只见拥挤的门口居然自动分出一条道来,彷佛忠诚的臣民正在迎接帝王一般。 高挑窈窕的紫凝,身着一身淡紫色的裙装款款行来。精妙绝伦的瓜子脸,柳眉、大眼、瑶鼻、红唇间带着浅浅的微笑,婀娜的步履,典雅清丽的神色中传递出一种淡淡的,让人仰慕却不敢妄自接近的气质,更别说产生邪念了。 凌励还是第一次在白天看到紫凝。在这个时候,他终于可以真切地体会到那晚陈子龙的心情。天啊!仙子下凡间了!莫说八千两纹银,就是当真要了人的命,也会有无数男人象飞蛾扑火般蜂涌而去。 看看,凌励这位大师跟其它普通男人没有区别嘛!都是一副张开嘴等待着唾液垂到地面的呆样儿。只不过,面对美人儿款款而来的压力,他还是全场最先反应过来,恢复君子之风的男人之一。 “紫凝姑娘,你,怎么来了?”凌励问出了一句最傻的话,如果老天爷吝啬一点,安排他此生只能跟紫凝说一句话,那么他很可能为这句傻话后悔得自杀!最起码,也是痛悔半生。 一双隐含秋水的美目朦朦地望了凌励一眼,紫凝优雅地曲膝、扭腰、搭手,道了一个万福:“凌公子,紫凝此次来只是想瞻仰公子的神妙画技。” 凌励强抑心喜,看了紫凝身后的老鸨春娘,才意外地发现春娘后面,还有一位熟悉的女子——牡丹。他心中又是一喜,转念想道:恐怕紫凝还是想看看莲香才最重要吧?该如何满足她的心愿呢?还得提防被老鸨看出来,增加她要挟自己的砝码。有了! “紫凝姑娘,请。”凌励伸手迎客,转头道:“来人,请尤老爷,顺便告诉莲香小姐,本公子要带紫凝姑娘看画。” 立即有人跑去传话,此时尤万松正在内院考核着报名者,想来个优中选优,打响西学推广第一炮。 凌励带着紫凝刚刚走进精舍,就听画馆门口一阵骚乱,接着就有人喊道:“哟,门槛、门槛断了!” 看来美女的吸引力有时候比前途还要大!被践踏一整天的门槛终于在美女的影响下垮塌了。 接着,尤万松就匆匆赶来接住了“老对手”春娘。在他的眼神示意下,管事带人开始向门口排队的人们说着抱歉,上门板关大门。而那春娘似乎也急着在尤家“登堂入室”,看了紫凝和牡丹一眼后,扭着腰肢跟尤万松进了内院。 “公子画技果真不同凡响。”紫凝轻舒一口气赞叹道,却把眼光从精舍里不多的画作上移开,投注到凌励脸上,眼神流露出的情感波涛已经说出了想说的话。 “紫凝姑娘,凌励书房里还有一些,不如一同去看看?牡丹姑娘意下如何?” 凌励当然见机马上发出邀请了,他能够体会到“时间宝贵”,对紫凝来说,重要的不是看画,而是在避开春娘的前提下见到莲香。 “牡丹姐姐,我们去看看如何?”紫凝轻声问着牡丹。 牡丹笑了笑,抬手半掩朱唇道:“牡丹已然知道,正想去看看呢。” 就像打哑谜一般,三人彼此心知肚明,凌励前、两女后,离开精舍走进小院,远远地就看见莲香站在厢房门口翘首盼望,却一时间分辨不出走来的两女中,谁是自己十二年未见的亲姐姐?! 凌励低声向紫凝道:“那就是莲香。” 紫凝其实已经猜到,心情正在激动中,加上凌励这么一确定,顿时控制不住情绪,拎着裙腰奔跑过去。人还没到,一声带着欣喜带着凄苦的“莲香”就已经出口。 “莲香,我是姐姐啊!”紫凝一把抱住还有些发呆的妹妹,话音刚落就开始痛哭起来,莲香回过神来,也死死地抱住姐姐,从泣不成声变成号啕大哭。 凌励站在旁边看着两姐妹,心下也异常的酸楚,再去看牡丹,牡丹也是频频抹泪,双眼通红。 心里叹息一声,凌励道:“牡丹姑娘,我们进屋叙话。”说着,引着牡丹走到两姐妹身边,将哭得晕头转向、梨花带雨,愈发令人怜惜的两人劝进房中。 姐妹俩一阵哭、一阵说、一阵笑,说到伤心处又是抱头痛哭。 凌励苦笑着看着,感觉受不了这种时时重击心灵的场面,心里不住地企求着:别哭,别哭,别哭啊!求求姐姐妹妹们了!哭得人这心里发酸你们才好过吗?算了,惹不起咱躲得起! 他一看,旁边的牡丹也是悲从中来的模样,乃伸手拉了拉她的衣袖示意,两人无声地进入书房,不再去妨碍两姐妹发泄堆积十多年的情感。 041 书房偷欢 门“咿呀”一声掩上了,把书房和客厅隔成了两个世界。 紫凝和莲香两姐妹的说话声和哭声依然传来,凌励只能抱怨这房子太不隔音。不过,看不到两姐妹在哭泣时抽动的娇躯,总算觉得好受了一点点,要不是为“避嫌”没有完全关死房门的话,估计效果还要好一些。 没办法,总不能一个大男人去陪着她们哭鼻子吧? 牡丹见房门掩上,带泪的双眼闪过一丝意外的欣喜。好不容易止住哽咽后,却被凌励书房中接近完成的董金氏肖像迷住了。 “啊,公子,这位夫人真好看!” 凌励有些得意地打量了一眼自己的杰作,马上就转眼去看身形苗条,性感丰饶的牡丹。他当然不会把董金氏的肖像拿到外面去,毕竟这个世界男女的地位完全不一样,给女人的画像只能藏于私室。 “牡丹姑娘,这位夫人是尚书董老大人的二十三姨太。” “噢……”牡丹目不转瞬地看着画像应了一声,语调中却有一点体悟到什么的意味。 只见身着蓝底银缎小褂,头梳垂柳髻,拿着一把小圆扇端坐在一幅山水屏风前。形象栩栩如生,端庄高贵的气质展露无遗。暖色的底调色彩在影响蓝色的衣服时,在画中产生了大量微妙好看的紫灰色,与她手腕上、发髻间的金色首饰呼应起来,用金黄和紫色强调出高贵典雅的格调氛围。把一位三十官家少妇的身份特征、心理活动、贵族气质都隐隐表现出来。不能不说,这是一幅可与张晚娘肖像比美的杰作。 难怪,同为女人的牡丹会对这幅画像如此的欣赏,甚至到了一种羡慕、迷醉的程度。 “牡丹,牡丹姑娘,请坐。”凌励见状,干脆搬了张椅子到画像前,请牡丹就座。作为主人让客人老站着也不成话嘛。 牡丹看了一眼身后的椅子却没有就座,马上转头看着画像,喃喃道:“凌公子,您,您能替……”她立时打住了自己的话,因为她想起了一个事实:画像上的人是尚书大人的妻妾,自己算什么呢? 凌励已经听出她的意思,从为她画像的念头开始,很自然就想到那夜牡丹高翘的雪臀。不禁,邪念向体内一桶汽油突然爆炸一般高速膨胀开来,于是又想起那夜未完“记帐”的惩罚。 “牡丹,本公子的惩罚还没完呢。” 牡丹惊讶地回头,发现凌励正一脸邪笑地看着自己,不禁退后一步,颤声道:“公子,您,奴家……她们……” 凌励看出牡丹的慌乱,也听出她的犹豫来,乃伸出食指在嘴唇上“嘘”了一声,道:“这几天,公子夜夜梦见牡丹,真是好不恼火,却偏生不能去暗香楼找你。” 半真半假的话引得牡丹眼神一亮,嗫嚅半晌才道:“公子,奴家有事求您,倘若您答应了奴家,奴家就……” “且说说看。”凌励色心难遏,走近一步随口说道。他很欣赏此时牡丹惊惶中带着希望的神情,这种表情对一个血气方刚的男人来说,最是难以抵挡。 “奴家听说妈妈要八千两银子才放紫凝,是否确实?”牡丹看着凌励,眼波流转中有说不出的诱惑风情。 “有,正是。”凌励有些耐受不住了,又向牡丹迈出一小步。 牡丹忙转过椅子避开可能的袭击,急忙道:“妈妈的心太狠,可是公子切莫记恨于她。她,想造一条画舫却缺少银子。奴家想、想……” “想什么?”凌励心中暗道:难怪那老鸨竟然不顾尤万松、高如龙、张惟易的面子,原来是急需用钱呢!想归想,他身体内的化学反应却仍然继续着,随口问着话的同时绕过了椅子,一手拉住牡丹丰腴的粉臂。 牡丹放弃了躲闪,甚至半闭上美目,幽幽道:“奴家想公子尽可多等些时日,妈妈急着使钱必然让步于您。如果妈妈同意紫凝妹妹从良,必然会用婚嫁之事来打发妹妹,也可让暗香楼的名声更响。奴家求公子,到那时公子向妈妈说,要牡丹作陪嫁的丫头,可好?” 凌励约莫听过尤万松说起过“头牌清倌”从良的规矩。拿紫凝来说就是自己出够了彩礼(不叫赎身钱),还要准备酒席,等老鸨春娘在选定的吉日当夜(妓女从良嫁人办喜事只能在夜间)将紫凝送来,算作是暗香楼出嫁女儿(这叫要做婊子还要立牌坊)。按照紫凝在苏州的名气和春娘报出的八千两“彩礼”,那暗香楼陪嫁一些东西甚至是丫头也是常例。 原来,牡丹也希望能够趁着机会脱身青楼啊! 凌励很认真地看着牡丹的眼睛道:“此事现在尚无着落,凌励不能答应姑娘什么,不过凌励会尽量想办法让你脱身暗香楼。” 年轻的男人,在一个跟自己有过肌肤之亲的美丽女人面前,总是会显示出男子汉气概来,即使牡丹只不过是一位想从良的青楼女子。 凌励看着牡丹带着希望的眼神,突然觉得自己很卑鄙。 如果此时跟她发生关系解决生理需要的问题,算不算是一种变相的肉体交易呢?这,跟在暗香楼上的胡天胡地有何区别?有!就是自己从光明正大的嫖客,沦落为以牡丹的未来作条件的小人。 色狼也有原则,至少凌励这条色狼不想当强奸犯,即使是变相的也不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不过要取之有道,心安理得、你请我愿才成。 他觉得自己和牡丹的关系已经发生改变。在暗香楼上是金钱和肉体的交易,在这里、在自己的书房里,则带着些友情的色彩,带着些男女之间尚算纯真的情感色彩。 “公子,公子。”牡丹见他停止了动作,又得了他不算承诺的承诺,不过牡丹宁愿相信他会真的为自己设法,也隐隐希望用自己唯一能够付出的东西给他一点甜头。 凌励从原则的沉思中回神,却见牡丹已经手搭椅背,身体悬空俯下,绿色的长裙撩到了腰际,同色的绸裤却已经落到了脚踝处,亮出圆挺丰润的雪白双臀,正如那夜的“受罚”情态。 “砰”的一声,凌励的脑海中再次发生爆炸,刚刚消褪的欲火瞬间蓬勃起来。 现在,不就是你请我愿吗?! 跨步上前,扶住牡丹白皙滑腻的臀部,用心把玩,不时激出一波波的臀浪来。 “喔,公子……” 牡丹轻吟出声,象是期待已久一般迎接着凌励的抚摸。 “公子,奴家……奴家站,站不住了。” 凌励俯身搂住了她的小腹,用有力的搂抱帮助牡丹支撑起身体,也顾不得这个地方是书房,是创造美好画卷的地方,也似乎忘记门外一对姐妹还在谈话哭笑,只想忘情地与牡丹琴瑟合奏…… 042 箭在弦上 门外有貌若天仙的紫凝和温婉清秀的莲香,凌励却胆大包天地在书房里,肆意征伐着妖娆媚惑的牡丹。类似于偷情的心理紧张又刺激,眼看快把持不住时,变故突来。 “凌大人,巡抚大人来了,老爷让您出去见客。”尤府管家尤光楷在院门处传报了一声,随即走远再无声息。想来这位管家也知道这小院里有女客,既不方便走进,也不方便久留。 凌励僵了一下,实在舍不得身下的牡丹,暗想:老子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尔。巡抚大人,等等吧! 于是冲撞运动继续进行。 “公子,奴家……快,死了。”牡丹也在一旁火上浇油,用那软绵绵、水嫩嫩,似乎要腻死人的“猫叫”勾引着凌励激发狂性。 处于不上不下状态中的男女都在抓紧时间,追求着洪水出闸的壮美瞬间。 “呀!” 一声娇呼从房门处传来,意外干扰的出现反而成就了火山爆发。 等凌励缓过气来回头看去,只见莲香通红着小脸,小嘴咬住自己小手,额头上的金钗垂吊轻轻晃动,瞪大眼睛看着房里衣衫凌乱的两人,呆呆地在那里站着一动不动,显然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咳!还是被撞破了! “这个、这个箭在弦上……嘿嘿,莲香,你、你回避一下?”凌励在极度不好意思中带着严重的心虚讪笑着,甚至是用求告的语气来苍白的解释。 门口紫影一闪,莲香被紫凝拉着离开了书房门,算是给凌励暂时解围。 牡丹也是非常尴尬,羞红加上潮红,脸色若海棠绽放。她边抬手理着散乱的发鬓,边斜眼羞看凌励一眼,掏出丝帕胡乱地收拾起残迹。又感觉凌励没有动作,忍不住出声提醒:“公子,有客人等着呢。” “噢,对,对。”凌励慌乱整理了一下,觉得基本端正了后匆匆出门,只见紫凝和莲香用古怪的眼神瞟了自己一眼,他忙道:“这个,箭在弦上,啊。我,出去见客,这个,莲香好好陪紫凝,说话。” 逃啊!在美女那样的眼神下能够久待吗? 凌励就算已经习惯了这个世界的男女关系,却也摆脱不了固有的道德观念约束,如今,这种约束就是他心虚的源头。其实,象他这样的人在这个世界,如此的作为可以说正常得很!难怪要说——封建社会的有钱男人真幸福啊! 有些软手软脚的他刚到正厅门口,就见尤万松责怪道:“怎么如此拖沓?让巡抚大人久等。” 凌励赶忙进去,见许绍宗端坐在主座上颔首微笑,他右手边有一位大约二十来岁的白衣公子哥儿,模样俊美,肤色白皙,却是带着些微的不满斜眼看着自己。 不管了,先把礼节过场走了再说。 “凌励见过巡抚大人,见过舅父大人(尤万松有举人功名),凌励方才正在作画,得报后略微收拾了一下,怠慢了大人,还望恕罪。” 凌励扯谎的本事还算到家,长揖后抬头一看,许绍宗的笑意更盛,那白衣青年书生的不满也消褪无踪,尤万松却…… 糟糕!凌励顺着尤万松的目光一看,自己长袍的前襟大腿根处居然濡湿了一片。该死的牡丹,怎么能如此骚浪呢?! “凌大人,勿需多礼。今日,老夫是有求于您呐。”许绍宗看了尤万松一眼,似乎在责怪这位凌励的长辈太过严苛。 “噢,先行坐下答话吧,来人,上茶。”尤万松也连忙让凌励坐到一边。 凌励赶忙在尤万松左手边的椅子上坐下,顺便将那片濡湿夹在双腿间,总算是藏住了狐狸尾巴,免得出乖露丑。 “巡抚大人有意让妻侄,噢,就是吴贤吴公子,巡抚大人想让吴公子进学堂,学习西洋画。这个……”尤万松说到这里一时觉得不好措辞,就趁下人上茶的机会打住了话头。 等下人一去,凌励就见机向许绍宗拱手道:“巡抚大人何须亲来,派人知会凌励一声便可,吴公子愿意学西洋画,是大人给凌励面子呢!凌励必倾囊以授,决不藏私。只怕吴公子才高俊雅,看不得凌励的雕虫小技。” 许绍宗的眼睛眯缝起来,眼角的皱纹似乎足够夹死几只苍蝇,嘴唇上的胡须也在微微抖动着,忽然咳嗽了一下,打破客厅中的短暂寂静。 只见那吴贤赶忙起身,朝凌励走了两步后停下,很优雅地长揖作礼道:“学生吴贤拜见凌博士。” 凌励刚要站起来,又想到前襟上的污迹,犹豫了一下还是站了起来,只是微微侧身避过三人目光,伸手托住吴贤的小臂连声道:“不敢,不敢!吴公子家学渊源,书画造诣必定不凡,凌励与公子年纪相若,不如朋友相交,可好?” “嗬嗬,凌大人客气了!”得了面子的许绍宗笑道:“贤儿尚且白身(没有功名),怎能与翰林院五经博士以朋友论交呢?古人云‘达者为师’,凌大人不必过谦。” 说着,许绍宗也站了起来,做出若凌励不受礼只有本官来替侄儿行礼的姿态。 凌励只好“唉”了一声,向吴贤道:“请起,既然这样,公子随时可来松涛画馆寻我,待西学学堂成立后,再正式入学吧。”话说得很好听,可是他心里却想:可怜啊,又一个寒家子弟免费入学的机会没了。要是董部院老大人多给些银两的话……想什么呐! 三人相继回座,尤万松推了推他和许绍宗中间茶几上一个红色锦盒道:“这是许大人送来的拜师礼,凌励啊,你就自行作主好了。”不等凌励说话,他又提声向门外道:“来人,备席!” 门口有人答应一声即刻去办,却听尤万松又道:“巡抚大人,正好有暗香楼的春娘,带着两位姑娘在此观画,不若晚宴两席并一席,不知大人意下如何?” 许绍宗微微一愣,眼睛中掠过异样的神光扫视过三人,又在吴贤脸上停留片刻后,捻须道:“尤先生是主,许某和侄儿叨扰先生,自然不敢喧宾夺主啦。不过春娘嘛,许某倒是认识,好,联席一叙,好。” 凌励听许绍宗都自称“许某”了,知道尤万松这个马屁拍对了位置,那么接下来就看自己用那拜师礼拍马屁了!尤万松既然专门暗示了这事,想来巡抚大人带来的礼物必重。 “巡抚大人,吴公子乃青年才俊之人,凌励和公子名为师生,实则共勉,‘三人行,必有我师’,由此,那拜师之礼实不敢当。” “哎!凌大人说哪里话了?自古为师为徒最重礼数,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师生之间的礼数决不能废!”许绍宗一摆手,脸上居然露出了一丝恼意。 凌励是机灵人,忙道:“那,凌励愧颜收下。只是大人,凌励有一事……噢,今日不方便,改日凌励再到大人府上拜访细谈。” 许绍宗微笑着点了点头,眼神中露出对会作人的凌励格外欣赏之情来。他清楚,凌励不过是马上找一个还礼的机会而已…… 043 春娘施计 松涛画馆与酌月居不过十来步的街对面,考虑到巡抚许绍宗的身份,所以晚宴还是设在松涛画馆的内院。 许绍宗、尤万松、凌励、吴贤、方以智、冒襄、陈子龙、暗香楼的老鸨春娘一席;尤夫人章氏、蔡如嫣、紫凝、莲香、牡丹等人在侧席相陪,堂上倒也显得热热闹闹,没有什么官宦人家与青楼女子之间的区别。 春娘是何许人?纵然她背后有漕运总督张作方为后盾,可是眼前的许绍宗以三品的右副都御史,巡抚南直隶江南数十县,显赫不下于漕运总督!要知道许绍宗巡抚的地方,乃是整个大明王朝的财赋之地,崇祯皇帝把这个地方交给他,可见其圣眷之隆。因此,席间她使出了浑身解数讨好巡抚大人。 “紫凝女儿,还不快快敬巡抚大人一杯?” “牡丹,今日其它姐妹不在,你也应准备一曲舞来,为大人助兴。” “巡抚大人,春娘为您斟酒。” 别说凌励还是年轻人,就算是一只脚跨进棺材了,那也忍不住面色青紫、眼冒凶光,恨不得立即把这婆娘拖出去撕成两半!就算是尤万松在对面频频递眼色,陈子龙在旁边密密地拉袖子,那种怒气还是被人察觉出来。况且,即便凌励能忍住,旁边更年轻气盛的方以智和冒襄,也会在愤愤的神情中暴露出一些不满来。 紫凝和牡丹只能依从,却是频频偷眼看向神色不悦的凌励,自然敬酒和献舞都是应付了事、草草收场了。 许绍宗见牡丹一曲舞罢,饮尽了杯中紫凝斟上的美酒,赞了一声“好!”后,转向尤万松道:“尤先生,这位紫凝姑娘可是受那《半塘秋月》之才女?” 尤万松见许绍宗的余光正扫睃着凌励,心想既然你看出来了,也就不妨直说。乃拱手作揖道:“正是,尤某作《半塘秋月》,乃是凌励的《半塘秋月七绝》诗意所引。” “此事,老夫有所耳闻,却不得其实。”许绍宗说着,目光扫过春娘,又瞥了一眼侍立在一边的紫凝,落在凌励身上道:“凌大人一首‘半塘清涟影明月,暗香春暖笼清秋;凝思佳节欲归去,紫白绿红将魂留。’已然名动江南呢!这苏州无数风流才子、年轻俊彦无不交口赞誉。实不相瞒,贤儿对此诗也是深有感触而五体投地。” 凌励想不到一首诗也能得到如此效果,却在巡抚面前不敢放肆,忙回道:“大人,那是凌励触景生情偶得之句,倘若再让凌励去做,决计作不出来呢。” 许绍宗哪里听他谦虚话?笑道:“才子佳人正是绝配,想来紫凝姑娘入得诗句,凌? 大画师 第 10 部分阅读 觯黾谱鞑怀隼茨亍!?br /> 许绍宗哪里听他谦虚话?笑道:“才子佳人正是绝配,想来紫凝姑娘入得诗句,凌大人‘欲归去,将魂留’,也是为此吧?哈哈!姑娘,紫凝姑娘,请代老夫敬凌大人一杯。” 许绍宗一番话无比轻松地调剂了筵席上的气氛,也向凌励表明了自己的态度,让春娘诡计没有得逞。 凌励有意为紫凝赎身,春娘却在此间大卖风骚,意图让紫凝得到巡抚的青睐。所谓一人求不如万人求,需求越多价值越高。如巡抚和翰林院博士有意紫凝,不仅能让八千两纹银的赎身钱从此稳当,也让暗香楼的名气一下陡升,成为苏州第一楼也有可能啊! 春娘不顾自己是客人身份,令紫凝敬酒和牡丹献舞的动机就在于此。可惜,许绍宗怎么能吃她那一套?尽管紫凝确实美若天仙,惹人心动,许绍宗却也得考虑到凌励如今在苏州的名气,考虑到南京和京师的几位大人,考虑到凌励刚刚成为侄子的师傅。 凌励,可是南北两位尚书老大人联名举特例,首辅大人向吏部提名的!堂堂三品巡抚,去跟八品博士争风吃醋?神经病啊!? 只见春娘突然起身,敛衽为礼后,绕过半个桌子走到凌励身边,举着手上的酒杯道:“凌大人才学高绝、风流儒雅,奴家的女儿紫凝也是仰慕得很,不知道凌大人能否给奴家一个薄面,收紫凝为徒呢?” 凌励愣了一下,心道:靠!怎么来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呢? 心思敏捷的他迅速想明白,原来这春娘是一计不成,一计又出啊!眼看挑拨巡抚加入战团不成,自己身后亦有知府撑腰,其它人就难以被春娘利用。此时,她能用的就是文人的面子和自己对紫凝的情意! 刚才自己没有掩饰住怒意,就足以让春娘把握到自己的心理。她让紫凝来学画,实际上是变相的美人计。想凌励尚未婚配,每天见到互有情意的紫凝,必定心痒难忍,却决计不会不顾文人脸面作那偷鸡摸狗之事。如此撩拨之下,必然忍受不住,八千两纹银还不乖乖奉上吗? 意欲取之,须先予之。春娘的计策还真她娘的毒辣! “咳!巡抚大人,尤某敬您一杯。”尤万松端起酒杯敬向许绍宗。 凌励知道他在提醒自己,可是,自己能怎么应对?春娘在此时当着巡抚和紫凝的面提出,根本就没有给凌励留后路,只能答应!如果拒绝,紫凝会怎么想?许绍宗会怎么看? 心里骂着那该死的婆娘,脸上却挂着谦逊的微笑,凌励端杯起身,就象从未恼过春娘一般,温言道:“如此,凌励就不揣年轻识浅,权且答应下来。只是,紫凝姑娘才貌双全,凌励难堪老师之名,就算作交流切磋吧?” 春娘见目的已经达到,居然作出一个媚惑的笑脸,饮尽杯中酒后道:“多谢凌大人,明日,奴家就让紫凝来行拜师之礼。” 凌励忍住吞下苍蝇般的恶心感,一仰头,喝了底朝天,才示意春娘回座,却再没继续那些客套话的兴致。 说来,此时凌励的心情还是在暗暗高兴。从明天起,就能天天看到紫凝了,紫凝也能和莲香天天相聚。可惜的是,那老鸨在众目睽睽下把紫凝交来,若果自己把持不住,一个不好就会落入算计,不得不乖乖奉上银两,还要受这老婆娘的胁持! 苦啊,天天美女在侧却动不得半根手指,这简直就比凌迟处死还痛苦嘛! 那边方以智和冒襄却似乎没有理会到其中关节,眼看紫凝能够天天到松涛画馆来,也不禁为凌励高兴,也为自己的眼睛有福气而高兴。双双不识趣地起身举杯,敬向凌励。 凌励无语了…… 044 缓兵之计 送走客人,凌励正待回小院,却被陈子龙一把拽住,拉回到尤万松身边。 三人重新坐定后,尤万松“哼”了一声,不满地道:“励儿,今日你险些出丑呢!唉……年少风流,却不知那紫凝来后,你能保住几日清醒?” 凌励此时连还嘴的勇气都没有。好在这里都是自家人,也不算丢脸,只能唯唯喏喏地点头应对。 “不对!不好!”尤万松“砰”地拍了一下茶几跳将起来,指着凌励,嘴唇哆嗦了几下,才艰难地问道:“今日、方才,你可是与紫凝行那好事?” 咳!误会大了…… 陈子龙一听也双目凝重,死死地看着凌励等待回答。 “舅父大人,兄长。方才、方才是与牡丹,那个、那个重温旧梦。紫凝与莲香相见,却是没有机会呢。”凌励忙作解释,他知道二人为何对此紧张万分,毕竟名声和八千两银子攸关呢。 尤万松神色稍霁,重新坐回椅子上摇了摇头,苦笑道:“没有机会?若有,又当如何?” 陈子龙的目光立即再次从舅舅脸上转到凌励脸上,那模样颇似夹在两个乒乓球手之间的小球。 凌励注意到这点,却丝毫也笑不出来。他还在后悔自己多嘴说了那句“没有机会”呢!现在给尤万松抓住了把柄,怎么解释才能让他放心?说良心话,连自己对自己都他娘的不放心! “舅父大人,这也不能全怪宜世。紫凝姑娘的确国色天香,他哪能不动凡心呢?”陈子龙见凌励神色尴尬难于回答,遂替他说情解围。 尤万松轻捋了面上的三绺胡须,眯着眼睛看着凌励,沉吟片刻道:“紫凝之事为私,而你的名声却关乎到老大人推广西学大事,励儿,你可时时要把握住自己。漕运总督张作方本就是阉党中人,若给他拿住你的把柄,难保不借机兴风作浪,祸及两位老大人和钱大学士。唉……年轻负重,却未必是好事呢!说来也怪老夫,没把这苏州之事说得清楚。励儿、子龙,你们以为巡抚许大人如何?” 凌励和陈子龙相对一看,都不知道尤万松此问何意,也就不敢答话。 “巡抚大人封疆一方、承天接地、身份显赫。为何对小小的八品五经博士如此青睐?你们未曾听出此位大人的北地口音吗?非同道,非同道啊!此等阶级的大员最会左右逢源,以固其位,待机会来临就能回得京师入得朝堂,成为部院尚书,主控中枢。因此,巡抚大人不会真正地为某人下死力,只会因势而为!” 尤万松皱着眉头给两个“无知小辈”授课:“做人的要旨乃圆、通二字,园滑之中善于变通,即便面对仇敌也是谈笑从容、锋芒不露。方才励儿的表现,老夫可是捏了一把汗呐。” 别说尤万松捏汗,此时凌励也出得一背的冷汗。 原来他以为在董其昌的卵翼下,只要讨好身边的官员就能行得八方、无所顾忌了,可是现在一听,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自己行事,居然有可能牵扯到朝堂之上,影响董其昌、徐光启和钱龙锡三位大人。 万幸啊!似乎到如今还没有出错,只是隐隐中在跟春娘较劲而已。 “凌励明白了,幸亏舅父大人提醒。今日起,凌励必将心思用在西学之事上。只是……” “哼哼,只是明日紫凝就要来拜师?励儿啊,你就不能借故推托一下?拜师可以,平时往来行走可以,不过教学之事,得等到西学学堂开张大吉后才行嘛!倒不是说让女子也进学堂,你最近不是忙吗?只要你能硬下心肠暂时不见,或者少见紫凝姑娘就行。一来你能守住名声,二来那春娘也必然焦急,对紫凝之事大大有利。”尤万松一脸的不耐烦,彷佛面前就是一个蠢材一般。 陈子龙一脸恍然,喜道:“缓兵之计,还是舅舅高明啊!” 凌励躬身作揖受教了。 尤万松这才放松了神色,若无其事地道:“作坊和学堂之事,应该速速筹备才是。如今,作坊的资金已然齐备,学堂不起,作坊学徒在何地受教?况且苏州和松江两地报名学子已然满员,不能轻慢拖延。学堂用地你自不用操心,那学具、书本、教授先生可否齐备?西洋画绘画工具可曾齐备?回头来说,火柴、铅笔、颜料的样品、制法、原料等等,可曾落实?励儿,西学推广与尽快接紫凝过门乃是一体,你需拎清轻重、抓住主干呢!” 凌励心里风流之念顿时收敛,凛然道:“凌励会尽快落实,再不敢心生绮念,耽误大事了。” 这种事情一经点醒就能想通。凌励纵然比尤万松多出三百多年的见识,却在为人处事、投资兴业这些方面的实战经验上,差了不止一点半点,险些在最近一段时间的风流生活中迷失自我。他此时才清醒地认识到:要实现自己在这个时代风流快活一世的“远大理想”,首先就要做好西学之事以博名,其次要做好作坊之事以取利。至于给人画画嘛,嘿嘿,稍微扳着指头一算就知道! 按《华亭秋》为标准,作画需要十天左右的时间,卖出一千五百两银子,给画馆抽头三百两,可得一千二百两。如果按照这种算法,一年可以赚到四万多两纹银,四万两纹银,简直算得天文数字。可是,想过风流快活的生活,这四万两银子够吗?显然不太够,不,是太不够! 所以,主业还是得去经营实业。就如同计划中要在两年后投资粮行一般。两年时间里,凌励需要为粮食生意准备充足的资金!靠卖画能成吗? 如同心中乱麻一团找到线头一般,凌励欣喜地站起来,没有丝毫被教训后的不快,恭恭敬敬给尤万松行了个大礼。 “励儿本是聪颖之人,但愿一通百通,收敛些心性。无欲则刚啊!即便有所求,也只能隐藏在心里,不能为人所知。去吧,时候不早了,老夫倒要看今夜莲香会如何对你?哈哈!” 凌励张口结舌,看了看一脸坏笑的陈子龙,带着担心和凉溲溲的后背退出厅堂,往自己小院而去…… 045 模特裁缝 凌励提心吊胆、小心翼翼,居然心虚地在房门轻轻敲了敲。 他此时浑然忘记身处在什么时代,也忘记自己在情欲上窜时的胆子有多大?只想起莲香温柔体贴的神情和柔弱婀娜的娇躯,一种负罪感就在本身的道德观念驱使下,占据了绝对的主导地位。 没有反应,里面一点声音都没有。 在外面等了半晌,男人的面子因素让凌励心里一发狠,终于想起这是崇祯元年,暗道:老子就是皇帝!在这屋子里,想咋地就咋地!于是“砰啷”一声推开房门,拿出大男子气概吼了一句:“莲香!我要喝茶!” “公子,公子渴了?您稍等,莲香马上去沏茶。” 莲香的声音从他背后响起,咳!原来刚才屋里还真的没人。 看着莲香急慌慌地从身边经过,一股淡雅的幽香钻进鼻孔,让凌励心神一漾。伸手拉着莲香的滑腻的手腕,态度一百八十度地来个大转弯,柔声道:“不,莲香,我不喝茶了。刚才,你去哪里了?” “奴……莲香去嫣儿姐姐那里坐了坐。公子,您真不喝茶?”莲香似乎还有些害怕,不敢抬眼去看凌励,兀自低着头小声的回答。 凌励想起自己在门口时的心理和动作,顿时觉得好笑,又抹不开面子在莲香面前笑出来,遂道:“我,去画画了。” 说着就往书房走去,没走两步,就听莲香有些焦急的声音传来:“公子,莲香,莲香想跟您说说话儿。” 说话?聊天?谈事? 对啊,她们两姐妹在一起的时候都说了啥?她们在撞破自己和牡丹的“奸情”后,有什么想法?得谈谈,是得好好谈谈! 他转身走到莲香身边坐下来,很认真地审视着莲香,莲香发现他在看自己,又低下头去,双颊还有些微的红晕升起。 “莲香,想说什么?今天的事,那个,怪我……” “不,公子……您,您是不是嫌弃莲香,不要莲香了?您、我、莲香什么事情都不会做,您讨厌莲香所以才不……”莲香急急地说到这里,卡住了。因为她看到凌励用一种奇怪的、若有所悟的眼神看着自己,羞怯感陡然战胜了惊惶,又嗫嚅了半晌,才发出模糊不清的几个字:“……不要我。” 凌励恍然,自己之前根本就不明白这个时代的女人,特别是象莲香这种出身的女人。 他以为好好地尊重莲香,将来明媒正娶莲香,尽量地控制住自己勃发的欲望礼待莲香,就是表达自己对她的爱意。可是今天和牡丹在书房里荒唐,以及莲香现在说的话,让他终于学会了品味这个世界,学会了换位思考。 对莲香来说,出身贫寒卖身为奴,前途可谓黑暗一片。可是凌励给了她希望,还与她几乎是平等相处,这简直就是莲香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这样的事情发生了,莲香就更珍惜目前,更重视凌励的一举一动,甚至是眉毛的微微挑动,生怕一个不好失去了眼前的所有。 而凌励,本着自己的道德观来行事,最近对她尊重倒是愈发尊重了,却没有在南京时候的亲昵,甚至有需要也在牡丹身上发泄,不再求助于莲香的小手和檀口樱唇。这样一来,不能不让莲香想起自己的唯一资本、怀疑自己的唯一资本……所以才说出了那番话。 此时的凌励根本不知道是应该感谢这个时代,还是憎恶这个时代!迷茫中,唯一能够确定的就是要打消莲香脑中的惶恐念头,要不,这个傻丫头恐怕要失眠了。 “莲香,傻丫头!”凌励将莲香凉凉的小手捧起,拢在自己的掌心,带着笑意责骂着:“你怎么能这么想呢?公子要你,公子需要你,一会儿看不到我的小莲香,就会心里发慌。可是,公子不能现在就要你,因为你还小,还没到十六岁呢!等你长大了、稍微长胖了,那会更好看、更迷人,公子就会风风光光,正正式式地娶了我的小莲香,在新婚洞房里,要了我的小傻瓜。知道吗?” 莲香怯生生地抬头,依然带着小心和疑惑道:“公子,莲香不懂。姐姐说,莲香要成为公子的人,那、那才放心。” 凌励伸手捏了她粉润的鼻头一下,笑道:“你怎么成公子的人啊?” 莲香的鼻头好看地皱了一下,却不敢躲闪,双颊的红云更盛,声音低如蚊蚋:“就、就是,是,象……牡丹姐姐那样。” “傻瓜,真是小傻瓜!你看你,怎么能跟牡丹比呢?”凌励说着,看见莲香眼光暗淡下来,当即醒悟到自己的词不达意让她误会了,忙道:“不,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小莲香身子弱,怕禁受不住呢。所以啊,公子不是成天提醒你好好休息好好养着吗?等小莲香白白胖胖的时候,公子就……就,吃了你!” 说着,他还故意做出大灰狼的样子朝莲香假意一扑。 “啊!”莲香果然吓了一跳,身子本能地向后躲,却又发现他是开玩笑,又轻哼了一声向凌励靠上来,一副“随便公子怎么样”的情态。 “公子,莲香不想长胖,那样、那样丑死了。” 汗啊?难道莲香想保持自己的“模特”身材?哎哟喂,那种身材也就看看而已,真要用,不行!害怕出问题。哎……模特,模特儿身材,衣服,时装! 对啊,莲香不是老抱怨帮不上自己的忙吗?她会裁衣服,我会画出图样来,根据这个时代的特点设计一些新款式衣服,应该是一门不错的生意。对,让这个傻丫头有点想法,免得成天疑神疑鬼的! “小莲香、小丫头、傻姑娘,你,等着公子,等着。公子去画几个小图给你看。”凌励乐呵呵地站了起来,随手又在莲香的小鼻头上捏了一下,带着兴奋走进书房。 莲香也跟了进去,兀自不放心地说道:“公子,莲香身体很好,能……” “能什么?公子说了,你要长胖点更好看,不过,是这里长胖。” “啊!”胸口被袭的莲香连忙后退了好几步,她没想到他说来就来,而且一来就是羞人致极的那地方。 “呵呵,就那里长胖点。去,给公子端点水来,不要茶,喝茶恐怕睡不着了,睡不着就会胡思乱想,胡思乱想就会……嘿嘿,快去,快去。”凌励打开画架,准备构思一下,所以就急忙把小莲香给打发出去。 他知道莲香做事很细心、很体贴。现在自己要求喝白开水,那么莲香端来的水,温度一定是刚刚合适入口,不冷不烫。因此,她这一去就能有时间安静地画小画了。 莲香就像奉了圣旨一样急急地出去了。在她心里,公子就是天,就是全部!她此时根本就想不到,凌励已经给她设计一个新身份——模特裁缝。 046 巧手裁衣 “公子,这是我!?” 莲香看着画架上的小图吃惊地轻呼起来。那上面的几个小人儿,看身形、看眉眼,分明就是杜莲香嘛!可是、可是又不象,莲香可从来没有穿过这么好看的衣服,不,不,是见都没见过! “公子,不是莲香。”少女的语气转而显得沮丧起来。 凌励偏头看着她黑亮的大眼睛,仔细地看着,做出很认真的、鉴定的神色看着。半晌才摇摇头,又看了看画架上的“模特”,道:“不是,不是,小莲香可比这个漂亮多了。” “噗哧”,莲香忍不住笑出声来,她被公子的神情逗笑,也因为公子转着弯夸赞自己而笑。 凌励手中的画笔再动,眼看着,画上的小人儿就跟莲香的样貌越来越像,神情中那种天真和温婉也展现出来。同时,小人儿身上的衣服却愈发漂亮起来。 莲香眼睛开始发红了,她没来由地嫉妒起画上的“小人儿”,纯真的少女心想:要是莲香也能穿着那样的衣服,站在公子面前,天天给他看,多好!那,公子兴许就不想牡丹姐姐了…… 凌励的手指在莲香有些发红的俏脸前晃动了几下,见她没什么反应,乃边收拾画具边问道:“傻丫头,想什么呐?” 火烧云啦! 莲香象被窥破了心事一般,小脸腾地通红起来,连声辩解道:“没,没想什么,莲香,莲香没想什么。” 没想什么?嘿嘿,没想什么会发呆?脸也通红?看那神情,哦哟!莫非就是少女怀春? 凌励上上下下打量着莲香,带着审视而有些色彩的眼神。看得莲香就快支持不住转身而逃时,突然开口道:“莲香,你看这画上小小莲香的衣服,你能裁出来吗?” “啊,公子,莲香再看看。”莲香惊醒过来,这才带着另外一种心情去看画上的小人儿。 只见画中的小莲香,确实是小莲香,从正面、侧面、背面三个图上看,真是小莲香。她身穿一席淡紫色的,好看的衣衫,那衣衫真的太好看了!式样跟平时穿着衣裙有些不同,领口开得有些低了,隐约露出里面白色的抹胸,显得美艳诱惑;腰肢处有一条宽大的,看上去象是软缎质料的白色腰带,紧紧地扎着,把小小莲香美好的腰线收束得更好看,也把胸和臀衬托得更丰满。最好看的,是裙摆那种象鱼尾式的形状,偏偏在髋骨部位有些纱样的皱褶,噢,宽大轻逸的袖口处也有类似的花样…… 换了一种心情和眼光去看,莲香不禁迷醉了,想象着自己裁出这样的裙衫来,穿在身上…… “傻丫头,又发呆呢!能裁吗?”凌励笑着再次对着莲香的鼻头施虐,把少女从美妙的幻想中残忍地拉回现实。 莲香的脸又红透了,在窥破某人和某人做某事以后,她越来越多地出现这样的反应。 “回公子,能裁。” “真的能裁?你看,这领口、袖口、腰、裙摆,需要手工提纱绣花,你能做?”凌励不放心地追问了一句,这可是关键性的问题,直接关系到裁缝店能否开办,关系到把莲香改变成为一个相对独立的“新女性”的成败。 “能,公子,莲香真的能做出这样的衣衫来。”莲香这次除去了羞涩,很认真地看着凌励说着。她要证明自己能够帮到公子,而且希望自己能够穿上那漂亮的衣服,让公子好好看看莲香,反正,莲香不是小丫头! 凌励看到了莲香的认真和决心,也看到那大眼睛里面涌动着的某种信号,心里一乐,一把拉过莲香抱在怀里哈哈笑道:“那,还不快去做新衣服?傻丫头,公子要给你开间时装店!” 突然被男人抱住的莲香酥软了,可是稀奇古怪的名词还是让她好奇地问道:“时装店?” “这个,这个就是好看的,最漂亮的,最独特的服装店!”凌励一连换了几个形容词,还是无法向莲香解释清楚,时装店究竟是什么意思。不过,他相信只要自己画出样稿,莲香再裁出样品后,时装店的概念就会逐渐形成。所谓“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嘛! “噢……喔!”莲香的小嘴被兴奋的男人堵上了…… 一阵激情的拥吻后,脸带桃花的莲香被凌励放开了,他按住她柔弱的肩膀,回味着刚才香甜的滋味道:“莲香,公子想多画点这样的画儿,你能做出多少式样的衣服来,就做多少,按照你的尺寸来做。公子还要带着穿上新衣裳的莲香出门,去知府大人那里,去大街上,去酒楼,去任何地方。让别人看看我的小莲香穿上自己做的衣服,有多漂亮!呵呵,你说,好不好?” 羞涩的少女被方才的热吻已经打开了心门,再听他一席“甜言蜜语”,黑亮的大眼睛中闪烁着兴奋的神采,嘴角诱惑地向上提着总也放松不下来,脑袋里一片幸福的想法,只能以频密的点头来表达内心的感受。 “嘿嘿,莲香,你说那些有钱的女人,看到莲香身上好看的衣服后,会怎么想?怎么做?”凌励开始诱导莲香有些不开窍的小脑瓜了。 莲香迷惑了,不过主宰她的还是幸福感。所以她的容色没有因为迷惑而改变,只是略微偏着小脑袋想了想,道:“她们会照着式样自己做,噢,不,她们没有公子的小画,做不来的。” “做不来又想要,怎么办?” “她们,会找裁缝师傅帮着做。” “莲香,那不如你做那裁缝,或者做那裁缝的老板娘。呵呵,小傻瓜,你穿过的衣服就放在裁缝店里做展示,她们一看到,哪里有不来求我的小莲香的?” 莲香眨巴了几下黑亮有神的大眼睛,长长的睫毛把凌励心挑拨得“砰砰”乱跳,可肇事者却突然兴奋地跳起来,拍着粉嫩白皙的小手道:“莲香明白了,公子,你真聪明!” 咳!还用你说!本公子就是聪明! “那,有什么奖励?” “奖励?” “就是赏赐,公子这么聪明,莲香应该赏赐一点什么吧?” 莲香大窘,张口结舌半天才道:“公子,莫说笑了,哪有奴婢赏赐主人的?” “罚!早说过不能自称奴婢的!”凌励一跃而起,再次抱住莲香,这次是横抱再怀里,径直向卧房去也。 “公子放手,公子放,呃……” 夜深了,别惊扰了他人。 047 洗却烙印 高如龙一早就来到松涛画馆。 凌励的屁股还没在椅子上坐稳,就听高如龙心急火燎地道:“凌大人,那颜料作坊怎么弄?匠人难请,学徒难收呐!” 颜料?颜料作坊,这个注定不会太赚钱的行当,如今成为开西洋画馆,促进推广西学的重要棋子。凌励怎么会忽略呢?说来,他应该比高如龙更急此事。 “高大人,舅父大人,颜料制作工艺并不复杂。比如说绿色,通常以大张的铜皮浸泡酸液后,置于阴凉潮湿之地,几日后,即可刮取铜绿,再调以油胶或者树胶,就制得油画和水粉画所需的绿色。至于酸液,则通过煅烧硫磺而来。其实,凌励知道苏州能够制取颜料者甚多,很多画工师傅都能制得。城西北有个叫桃花坞的地儿……” “唐寅墓就在那里!那是作年画的地方,对、对,就去那里招人!”高如龙焦急的神色一下转为兴奋,恍然大悟般地差点就拍手叫好了。 凌励偷眼去看昨晚教训自己的尤万松,心想:这位舅父大人也可以制作颜料的嘛!只不过油画颜料和水粉颜料,是在国画颜料的基础上,加些胶质和基材,造成不透明的效果而已。 尤万松感觉到凌励的目光,笑道:“老高也不必操心颜料师傅的问题,待用过早饭,我让光楷派人陪你桃花坞一行,如何?” 高如龙放下了心中的石头,自然是轻松答应下来。 饭间又提到印刷作坊的事情,也是采用现在能找到的雕工、印工解决问题。推广西学需要的是书本,不是让凌励去改革印刷技术,靠印刷赚钱。不过,他也没那个本事在机械上动太多脑子,总不可能设计出一台“马德堡式”印刷机吧?可以这么说,印刷作坊只是为推广西学服务而已。 个子瘦小的高如龙是一个急性子,当日下的暗香楼后,第一个表示对春娘不满的,也是此君。早饭一吃就匆匆雇船前往桃花坞。 高如龙身影刚消失在门口,尤万松就道:“叫上子龙,我们去一趟跨塘,光楷在那里盘下一间烟花作坊。今日,正好去看看。” “紫凝姑娘今日要……噢!是。”凌励话一出口就醒悟过来,尤万松是故意如此安排的!一方面是让老鸨春娘感觉到,自己对紫凝之事并不太在意;另一方面则是减少自己和紫凝相处的时间。 苏州,自古有水乡之名,大街小巷皆是临水而建,城内交通也是行船为主,坐船畅游可比骑马过那些数不清的桥快了很多。 坐在船头看着临河的民居,观赏着一座座造型各异的拱桥,看着河两岸往来的人群,凌励这个隔世为人之人,此时的隔世之感可谓分外的强烈。在原来那世界里,他也到过苏州,看到的却是车水马龙,水乡的风采已经残留无几,哪里有现在所见来得亲切自然? “宜世,宜世?” 陈子龙见凌励露出唏嘘恍惚的神色,忙喊了他两声。 “噢,兄长何事?” 没事就不能喊你?有这样的规矩吗?算了,找点事情说一说!陈子龙有些无聊地敲了敲船帮子,道:“如今学子名单已经确定,何时公布名单、榜示学馆开课之期?另外,宜世啊,你那里可收了不少拜师礼的,名单上没有的人,也应该着人一一退回。莫要人家送了礼却没成事儿,说出去名声可不好听咧。” 凌励捏拳锤头,嗳呀一声给陈子龙作揖道:“兄长不提,这个事儿险些忽略。这样,回去后请兄长帮忙核对一番,安排人退还礼物就是。此事完后即榜示名单,开学嘛,在十一月中寻一个吉日就成。” 尤万松插话道:“昨日巡抚大人在你未到之前,看过部院老大人的肖像,很有兴趣。今晚你去拜访,可相机行事,让这位大人跟咱们的关系亲近一些也好。毕竟,老张只是个幕僚,很多事情他只能暗中出面,明里明面的功夫,你可得做好喽。” “舅父,您不与凌励同去?”陈子龙讶然失声。 凌励也紧张起来,望着尤万松。 尤万松呵呵一笑,任由面上的三绺胡须随河风飞扬,沉吟片刻才道:“老夫去和励儿去,意义不同。老夫是个没职位的举人,励儿却是八品命官。很多事情,官儿之间好说,放着个外人可不那么方便了。” 凌励品味了一阵,试探道:“舅父的意思是……让励儿与巡抚大人更亲近一些?” “官场之事,八面玲珑的园滑之人最为逍遥滋润。励儿,如今你身上东林味道太重,该去巡抚大人那里洗洗啦!”尤万松一副莫测高深的样子,低声幽幽地点了点傻不拉唧的年轻人。要当东林人,也可以不明面着当嘛! “宜世乃董、徐二位大人保举特例,钱大人提名,恐怕东林的烙印已然深入人心了。”陈子龙也是满脸不解地说着,说完,还摇了摇头表示疑惑。 尤万松眼睛一瞪,喝道:“傻瓜!你当别人都是瞎子不成?一旦励儿事业有成、受各方注意时,他从南海红夷之地归来,并未受学于东林之事人家不会查出来?党派渊源讲究的是利益和根深蒂固的地缘关系,治政见解甚至在两者之下!再说了,出身东林却投身阉党者不少,如那阮大域……” “舅父怎么提那厮贱名!?宜世不是那种人!呵呵,那厮不也没有好结果么?如今尚在南京赋闲写戏本呢!”陈子龙急忙争辩,免得舅舅误导了不明就里的凌励。 尤万松轻呼一口气,看着凌励道:“励儿秉性是直率之人,不懂掩藏真心,这个性子固然值得称赞,却不是为官之道,日后必然吃亏。园滑、掩藏,呵呵,就当接近巡抚为一次磨练罢!如果能成,励儿岂不是在东林之外又有靠山了?路,多留一条为好啊!本心不变,脸色为白、为红、为青、为黑,重要吗?” 凌励这才把两人的话听明白。 他才不管什么东林党阉党的,只要能够披着这张官皮捞够钱,就直接辞官,做那逍遥自在的富家翁去也!那些党争的麻烦事儿一想就头疼,避之惟恐不及,决不能惹上身来!如今的现实是东林的帽子已经戴上了,那么想办法弱化这种形象也好。 “励儿赞同舅父之言,晚间去见巡抚大人时,必然表现一番。” “还是舅父大人想的周全,子龙,子龙太……” “憨儿!你就是太憨、太直,这些事儿听我的没错,以后你也得这样!说不得,励儿此番是给你铺路呢。” 说话间船行出城,绕过护城河后东北而向,跨塘小镇遥遥在望。 048 取火之法 跨塘河边一个不大的院落,院落中有三厢作坊,房舍简陋不说,一进门就可以闻到浓烈的硫磺味道。看来这间没有名号的烟花作坊,实乃危险的所在! 一个自称为管事儿的麻衣中年汉子迎上来,招呼刚刚跨进大门的尤万松、凌励、陈子龙、尤光楷四人。 尤光楷抢先道:“老吕,这位就是我家主人,尤员外尤老爷。” “小的吕广拜见尤老爷、两位公子,见过尤管家。” 麻衣汉子抱拳晃了晃就算作行礼了,不过语气倒也显得真诚,想来是读书不多,不知道礼数的关系使然。 凌励淡然回礼,顺便观察了一下这个管事儿的。只见他中等个子,身板结实,只穿着一身没有染色的麻衣,脸上有明显的火烧瘢痕,左手手指也少了两根。这模样,还真是个标准的“危险行业”从业人员呢! 尤万松气势十足地挥了挥手,向那吕广道:“带我们看看罢!” 吕广“哎”了一声,他知道今天会决定价值一百五十两银子的转让交易能否成功,自然是打足了精神,带着众人在不大的院子里走了一圈。 原来,左右两厢分别是成品库和制作场地,中间则成为一个缓冲地带,后院还有个颇大的库房,分装着各种原材料。制作烟花鞭炮,少不了红磷、硝石、硫磺、木碳、锑粉、铝土、纸浆、纸筒、药棉等物,这些东西一旦混合起来,就是不折不扣的危险品,一不小心就能“轰隆”一声,让所有的物事统统灰飞烟灭。 凌励见这里的场地还可以,制作作坊和库房分配还比较合理,看来管事儿的确内行。遂把脸色从巡查的严肃转换成拉拢的微笑,不经意地靠近那吕广道:“管事大哥,这作坊可是您的?” “正是,公子,这作坊是我爹留给我的。”吕广也不作礼,硬生生地回答着,没有丝毫掩饰或者应付的味道。 “那,吕大哥将此作坊转让后,准备操持何业呢?” “这个,带老婆孩子去乡下种地吧!”吕广神色一黯,语气也有些凄凉。 凌励暗想:看这吕广有些舍不得这祖业呢!况且就算一百五十两银子到手,回到乡下也不能买多少田地房舍,最多,算个乡下小财主而已。嘿嘿,有门儿,聘请他继续管事儿能成! “吕大哥,有没有兴趣帮尤员外呢?继续做这里的管事。” 吕广疑惑地看了看凌励,又转眼去看尤万松和尤光楷,他闹不清楚这几个人之间的关系。 尤万松抬手向凌励示意道:“这位凌大人,是老夫的合伙人,他说的话就是老夫的意思。” 吕广忙再次给凌励抱拳行礼道:“凌大人,不知道您用这作坊干嘛?要吕广做什么事情?那个、那个……” 凌励见吕广有些脸红,却始终“那个”不出来,显然是个值得相信的耿直人,忙道:“员外和我都不会亏待于你,如果你能做得成、做得好,一年结三十两银子的年例,如何?” 吕广脸色一喜却又黯然道:“不知道凌大人和员外要做什么营生?就怕吕广做不来咧。” “这样,你速去取些红磷、硫磺、锑粉、石蜡、粘土来,噢!还要一张硬纸片、十根细木棍。去吧!” 凌励待那吕广一脑子浆糊匆匆离去备办材料后,才对同样疑惑不解的三人微笑道:“舅父、兄长、管家,待我给你们变个戏法,名为‘摩擦取火? 大画师 第 11 部分阅读 凌励待那吕广一脑子浆糊匆匆离去备办材料后,才对同样疑惑不解的三人微笑道:“舅父、兄长、管家,待我给你们变个戏法,名为‘摩擦取火’。” “呵呵,宜世,摩擦取火谁都能做,那灶房的妇人、仆役个个都能取火,何须你来变戏法?”陈子龙当即就毫不客气地半玩笑着拍了凌励的肩膀。 “兄长莫笑,待会儿便知!”凌励暗笑,心想:你以为我不知道灶房的人怎么取火?火镰、火石、火棉一样不能少,还要折腾一两分钟才行!正因为这样取火很麻烦,所以灶房的火膛里都留着火种。 尤万松听凌励说过火柴原理,此时一脸微笑地摸着下巴处最长的那绺胡须不语。 吕广很快就找来所需的材料,竟然是一样不少。 “吕大哥帮个手,先把木棍子再劈细一点,大约三寸长,弄好后涂上石蜡。再招呼两个人,将这硫磺拿去煅烧,将水汽收集起来后加入同量的清水备用。”凌励自然不会事事自己动手,能使唤人的时候,他绝对不会吝啬口水。 吕广立即照办,他不知道这个年轻的所谓“大人”要做什么?只不过看在可能的“三十两年例”面子上,权且听一回而已。 凌励也懒得解释,解释是一种很费口水,效果却没有事实显著的无谓行为。他撩开长袍的前摆蹲下,将粘土用水濡湿了,逐渐和上锑粉、火硝等物,得到一些黏稠的混和物,然后涂抹在硬纸片上。 拿着硬纸片接近明火烘烤。一会儿,硬纸片上的水分被烘干,留下一层黑褐色的粗糙硬面。 此时,吕广也带人把制备好的硫酸、火柴梗拿来。 凌励以硫酸混合粘土、红磷、硫磺,得到比刚才混和物更加黏稠的泥状物。用已经抹了石蜡的木梗挑了一些泥状物,一根湿的火柴头制作完成。接着又如法炮制,将吕广提供的十根火柴梗一一制好,放在阳光下晾晒。 “各位,少安毋躁,稍候片刻就行。”凌励见准备工作已经做好,嘴里说得轻松,心里却还是有些担心。毕竟这种事情是第一次做,如果不能一次成功的话,嘿嘿,丢人啦! 根据记载,最早的火柴是由我国在公元577年发明的,当时是南北朝时期,战事四起。北齐腹背受敌进迫,物资短缺,由其是缺少火种,烧饭都成问题。当时一班宫女神奇地发明了火柴,不过我国古代的火柴都只不过是一种引火的材料,不是生火的材料。其后在马可波罗时期传入欧洲,后来欧洲人就在这个基础上,发明一度被人称为“洋火”的现代火柴。 火柴的原理非常简单。“洋火”能借着摩擦生火,主要就是依靠磷较低的自燃温度,磷燃烧的热量让硫化物(或者毒性小的氯化钾)和氧气混合反应,点燃火柴头,石蜡则起到帮助火柴梗燃烧的作用。 众人看着那些奇怪的物事和凌励故作镇静的表情,拿作坊转让的话题,站在秋天的太阳下混着时间。 约莫半个时辰后,凌励拿起一根火柴用指头捏了捏,感觉干透了,又送到鼻子底下闻了闻气味,满意地点了点头,走回众人身边。 “诸位,请看!” 说着,手中的火柴轻轻地划过那粗糙的纸片,“嚓”的一声轻响,随着青烟和一股特别的气味,带着蓝光的火焰在火柴头上出现了! “哗!” “哇!” “咦?” 众人发出各不相同的惊讶声。 “各位,尽管自行试试,看看这火柴好不好用。”现在凌励的要有多得意就有多得意,如果身边有位美女的话,估计失礼丢份的事情也能当场做出来。 陈子龙去取了一根火柴,老老实实地按照凌励的动作,指头捏捏、鼻子闻闻、再点点头,向硬纸片的粗糙面一划,“嚓”的一声,火柴燃了…… 049 投机心性 陈子龙呆呆地看着手中燃烧着的火柴,似乎在欣赏火柴蓝黄相间的漂亮火光,又似乎陷入无比惊讶的狂想中。 凌励忍住笑,不去管陈子龙忽红忽白的脸色,也不揭破他“东施效颦”的可笑举动。收起剩下的几根火柴和那硬纸皮,正要得意地向尤万松邀功,却见尤万松原本微笑如春风拂面的脸色沉了下来。 “吕广,此间作坊我买了。如果,你愿意跟着尤某做事,作坊仍然由你打理,年例三十两再加一成的红利。如何?”尤万松的脸色很严肃,甚至带着些威吓的意味。 麻衣汉子吕广明白了,这些人收购自己的作坊,就是做这生火方便的“火柴”。想一想,这个事情也值得做,就算难以预料这种东西的销路而不知红利几何?可也有三十两的年例做底啊!总好过回乡下购得几亩薄地谋生强。 “小的听员外的就是。”吕广这次机灵了,自称“小的”表示自己愿意成为下属。 尤万松脸色稍霁,摆手道:“吕兄弟不必多礼,此间你收拾一下,刚才之事切莫外传。光楷,先跟吕兄弟写个契约吧。此番完事寻一合适日子,尤某在家设宴,请吕兄弟务必光临呢。” 吕广再次连声答谢。 尤万松笑了笑,带着凌励和陈子龙转身走出作坊大院,到门口时又招呼尤光楷出来,附耳说了几句,才去码头登船回城。 “唉……年轻人啊,心性就是急躁轻浮。”在船上坐定的尤万松长叹一声,看着凌励和陈子龙摇头说道,一副“恨其不争”的容色。 陈子龙有些不服气,兀自犟嘴道:“舅舅,这又什么啦?不是好好的把火柴都制出了,只等赚钱了呢!” 尤万松脸色瞬息几变,突然很没有形象地低吼道:“你懂个屁!如果励儿是在家里制出火柴,那老夫的一成红利就省了!如今,那吕广已然得见制法,难保不向外泄露,幸亏老夫善后及时。你、你们,唉!” 凌励恍然大悟。心想自己还真他妈的急躁肤浅呢!商业机密怎么能够在方才吕广还没表态的时候,公然在诸人面前展示呢?年轻啊,脑子里少根弦呐! 他忙向尤万松作揖行礼道:“舅父,那一成红利从凌励的股中出吧。以后,凌励一定小心行事。您教训得是,凌励确实急躁肤浅,做事考虑的太不周全。” “算啦!还是从老夫这里出。你还靠着那六成股子成家,紫凝那边……咳!此事权当作教训,以后可要万分注意、小心行事呢!”尤万松见凌励已经知错,脸色也缓和下来。他可不愿意在一成红利的分配上去计较,毕竟火柴作坊之事全靠凌励刚才的“把戏”,能有三成利收进腰包,尤万松已然满足。 陈子龙忽道:“舅舅,万一那吕广……” 尤万松居然得意地笑了笑,轻声道:“这个,方才老夫已经吩咐光楷,让他安排人手盯住吕家,哼哼,想那吕广也不敢如何。” 船行进城已近正午时分,经过网师园附近,却听岸上一片吵嚷声。三人站起来一看,原来是“聚茂钱庄”外面围了一大圈子人,吵闹着要用银子换大子铜钱呢! 尤家的船没有停,等到周围环境稍微安静后,陈子龙对一脸茫然的凌励道:“熊文灿大人招抚海盗郑芝龙成功,东南海事安靖已然可期。吕宋和日本的白银顿时涌入,银价最近暴跌呢。一两足秤纹银昨日只可换得一千六百钱了!” “啊!?”凌励惊呼出声,陈子龙的话不就是说董其昌给的一万两银子贬值了?确实如此,不仅仅是贬值了,还一下子贬值两成!难怪那些人要在钱庄挤兑铜钱! 凌励脑中“嗡嗡”作响,只看见尤万松和陈子龙嘴皮在动,却听不真切他们在说什么?脑海中无数个念头乱糟糟地涌了出来,把整个人把惹得心浮气躁起来,恨不得对着老天爷破口大骂一番! 也难怪他会如此,董其昌给他一万两银子办西学,如今却不明不白地在银价暴跌的风潮中,折损了两成,那不等于当初董尚书只给了八千两银子吗?奶奶的,这也太狠了,两千两银子瞬间就没了!不,不是没了,是购买力下降,贬值! 货币贬值一般出现在两种情况之下:一是货币流通量突然增加,如同现今的情况;一是流通商品严重不足,供需不调,就如同几年后河南米贵一般。 这个道理凌励还懂,可是他想不明白的是:如今中国白银的主产地——云贵两省的苗、彝两族正在暴乱,白银产量大为降低,怎么可能因为海外白银的输入而产生如此情况?顶多是产量减少与输入增加平衡,维持白银兑价啊? 炒作?!金融投机! 现代化的名词在脑海中出现了。 对,肯定是有人故意炒作!闭关锁国的大明王朝,正规流通进来的海外白银,数量比较少且被严格控制,怎么会一下子就大量涌进流通了?想来,一定是郑芝龙借归降朝廷之机想要大捞一把!要不,以后这位海盗头子哪里有那么大的实力? 既是炒作,那么就是短时间的行为。他郑芝龙现在实力再大,也不可能同整个中国对抗! 想通了,明白了,机会也就摆在了眼前。 下船,回府,餐桌上。 凌励基本考虑成熟后,看了看桌子上的几个男人,这些人都是可以信赖的,乃道:“凌励方才思索了一阵,猜度这银价还会下跌一些,不如趁势而为大赚一笔?不知道舅父大人和兄长意下如何?密之、辟疆,你们二位呢?” “哦,何解?”尤万松还正打着将手中银两换成铜钱的主意,一听凌励这么说,即不解又颇有兴趣,忙停箸相问。 凌励从容道:“舅父、兄长,大明银子从何而来?” “云贵、日本、吕宋,吕宋白银又是来自红夷(从美洲掠夺而来,用以购买中国丝绸瓷器或套换黄金)。此番银价暴跌,传闻就是吕宋输入白银骤增之故。”陈子龙毕竟出身官宦之家,又一心谋求仕途亨达,对此有些涉猎和见地。 凌励轻轻摇手道:“大明海禁两百余年,海外白银输入一直以贸易来控制,如今可有何种贸易总额突然见涨的?何况西南还有蛮夷作乱,白银产出严重不足,这,里面恐怕有玄机吧?” “嘶……”众人都倒抽了一口凉气,顿时沉默下来。 良久,凌励又道:“想那郑芝龙归顺朝廷前,乃海上巨盗,把持东瀛与大明的贸易,抢掠过往商船,手中必然有大量的银两和铜钱。此番是想趁着归顺朝廷,将手中这笔钱翻番吧?” “如何翻番?”尤万松赶紧问道,此时他心里已经隐隐捕捉到什么。 “突然抛出大量白银兑换铜钱并放出风声,让银价暴跌,趁底用手中铜钱吸纳白银。他放出时为一两银换两千钱,或者低一些,一千九百钱;吸纳时,却是一千多钱换一两白银,两相牟利。只要银价波动,他就能在白银铜钱的来去中发笔横财。”凌励说完,很不礼貌地用手中的筷子敲了一下碗边,发出“叮”的一记轻响。 众人面面相对,互相交换着一个同样的信息:原来,这样也能赚钱、赚大钱! 050 紫凝拜师 尤万松看着桌子中间那盘卤猪脚,足足发了一盏茶时间的呆后,猛然抬手拍了下桌子,狠声道:“励儿,你说怎么办?” 凌励没有马上回答,而是把征询的目光首先投向陈子龙,又转向方以智和冒襄。三人的脸色有些兴奋,却又有些怪异的神情,眼光中还有些不屑的意味。 奶奶的,这些读书人就是这样!你们不赚这钱,人家郑芝龙就不赚了?笨蛋! “兄长,两位老弟,你们是不是认为凌励在为虎作伥、戕害百姓、祸害大明江山社稷呢?” 三人被说破心事,脸腾地齐齐红了起来。他们读书是为了治国平天下,现在却遇上这么一桩子“为祸百姓”之事,自然有些转不过弯来。 “你我不动,银价照跌,郑芝龙照样赚钱,朝廷要利用他平海盗,就会暂且容忍他胡作非为,吃亏的百姓却总之要吃亏。此时你我不把握机会,等于让郑芝龙赚得更安心、更痛快而已。你我若把握机会,赚钱倒是其次,也可小小地反击郑芝龙一下。何乐而不为?既然没有悖逆古训圣言,又何必跟银子过不去呢?” 凌励苦口婆心地劝着三位大明朝的忠心书生。道理是这样,可关键的是他身上没钱,要依靠尤家、陈家、方家、冒家联合起来的力量,才能最大化的在银价波动中发大财。空手套白狼啊!因此,面对不愿意投入的三人,他才有如此的耐心。 陈子龙牙帮子抖动了几下,看看尤万松,又看看凌励,回头扫了方以智和冒襄一眼,也是一拍桌子道:“做!” 方以智面露难色,他跟冒襄、陈子龙不一样。人家两位都可以作主,可自己上面有父亲,关乎家里财产动用的事情,插不上话呢! 冒襄默不作声地点了点头,半晌才道:“需要动用多少钱?” 凌励偷看了欣喜的尤万松一眼,凝声道:“越多越好,越快越好!银价还要跌,此时为一千六百钱,凌励估计依郑芝龙长年为盗集聚的实力,能把银价拉到一千二百钱左右。他要赚大钱,也非具备这个能力不可!这样,银价到一千三百钱之前,我们用白银换铜钱;同时暗中调集铜钱,当银价低于一千二百五十钱时,用手中的铜钱换白银。” 尤万松腾地站起来,道:“此事就此决定,各人严守口风,不得泄露半句!下去准备妥当后,由励儿统筹,一齐出手!如何?” 众人轰然应是,只有方以智的声音和神情显得不那么激动。 “另外,在此四家实力仍然不足,不如再送个稳定银价的功劳给巡抚、知府二位大人,还有南京的部院老大人,如何?”尤万松点头再道,目光炯炯地看着众年轻书生。 “听凭先生作主。”冒襄当了代表,立即回应。 其他人再次点头应是,甚至连方以智都兴奋起来。为何?如果董其昌加入的话,那么他据此说服父亲就容易了许多。何况,这么一来在朝廷方面,还有“稳定银价,兼济民生”的功劳呢?! 投机银市,最后竟然变成了公私兼得的大好事儿…… 饭后,众人又把茶商议了一阵,最后又把高如龙和张惟易也算了进来。 当即,陈子龙回松江华亭筹资,冒襄和方以智则去鸽行(专门用信鸽传递消息的行业)送信。尤万松则先找高如龙、张惟易,并和凌励约定,今晚各走知府陈洪谧和巡抚许绍宗处,送去一个天大的礼物。 众人散去,凌励横竖无事,回到自己小院厢房后,边看着莲香裁剪衣服,边把投机金融的事情又过了一遍。 尤万松、陈子龙、冒襄、方以智、董其昌、张惟易、高如龙,加上陈洪谧、许绍宗,呵呵,能够筹集起来的资金必然蔚为大观呢!况且,南直隶四府乃天下财赋中心,说不定能够让巡抚和知府动用一下地方府库。那样一来,郑芝龙岂不是要糟?而己方,除了从中赚得大笔白银(这些银子迟早还要升值)牟取私利外,还可向朝廷讨得功劳,可谓名利双收啊! “凌大人,暗香楼紫凝小姐来了。” 传报声将正沉浸在意淫中的凌励惊醒,他还没动作,就听莲香一声娇呼,放下手中的活计跑出房去,迅即,“姐姐妹妹”的亲热呼唤声就钻进凌励的耳朵里。 暗笑着、无比得意着,凌励整理一下衣冠,用最昂扬的、最潇洒的、最什么的仪态风度走到门口。只见紫凝身穿一袭银白色的裙装,搂住莲香正亲热地小声说话,一双盈盈美目却向房门处看来,正好与凌励的目光相碰。仙子般的容颜不禁一红,忙转头收回目光。 凌励见紫凝正拉开莲香,知道她要向自己行礼。忙举步跨出,慌忙中,还处于激动状态的大脑没有协调好身体,脚被高高的门槛狠狠地绊了一下,失去重心的他踉踉跄跄地连奔几步后,一下趴在紫凝的面前,行了一个最隆重的大礼。 “呀!”的两声惊呼同时发出。 “公子,您……”莲香赶紧来扶,紫凝却侧身闪开,满面通红地走到一边,去扶也不是,不扶也不是,尴尬在当场。 狼狈啊,不堪啊,也不知道今天是谁当老师? 凌励只能“嘿嘿”笑着,随着莲香的扶持站定,自我解嘲道:“天仙下凡,纵然夫子也要动心。我,也不例外,给仙子行礼,如此最好,最好。” 紫凝的美目中流转着异样的神采,柳腰一动,已然万福道:“紫凝拜见凌大人,蒙大人收录门下,紫凝……” “唉!”凌励心想,大师风度都被他娘的门槛断送了,索性就自然一些,不讲那些臭规矩,不说那些场面话了。因此挥手打断紫凝道:“什么老师学生?不过名义而已,前日在知府后院的筵席上,凌励还……咳!不说了,进屋进屋,哪里有在外面站着的道理?” 莲香也帮腔道:“姐姐快进屋,莲香有东西给你看呢。” 只见紫凝优雅地微笑着,转头扬声道:“环儿,拿进来吧。” 随着“哎”的一声,一个大约十三四岁的小姑娘,捧着一个红匣子从院门口盈盈走来。 进屋后,凌励决意推辞紫凝的拜师礼。在他心里,紫凝迟早是自己的婆娘,哪里有这样拜师送礼的? “公子,”紫凝对凌励的称呼又变,续道:“此礼物乃妈妈所备,您倘若不受,那岂不是……” 原来是那老鸨春娘送的?呵呵,那就不客气喽! 当场收下打开一看,里面的东西平平无奇,却也符合当前凌励的身份和需要。原来,是五张百两庄票而已。 收下礼物,自然也就完成了一个极不正规的拜师礼。紫凝也不强去行礼,似乎她也明白面前的“老师”,最终会是…… 051 送财童子 紫凝才貌双全、莲香乖巧温婉。 身处两女身旁,凌励只觉得四肢百骸舒爽无比、意兴飞扬,更加卖弄起自己的本事,说起西洋画的基本概念来,真个是口若悬河、滔滔不绝。两女只听得双眼发直,一副崇拜到五体投地的模样。 时间真他娘的不是东西!你越高兴,它跑得越快;你越痛苦,它越是慢腾腾的半天不挪窝。 转眼间,天色已晚,紫凝须回暗香楼了。看着她和莲香话别,凌励不禁想到这一个晚上,她又将面对谁?遭遇什么?如此高贵纯洁的仙女般人物,偏生寄身于暗香楼!唉…… 不得已啊,凌励还是得带着对紫凝的不舍和担心,送别了仙女。再怀着一丝惆怅、一丝希望、一丝按捺不住的冲动,去到巡抚府上拜访。 巡抚驻跸在观前街后的因果巷。作为统管一方军政的大员,巡抚气派的府第门口,站立的不是衙役而是军汉。 自古有言,“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凌励也算见识过“可爱的同龄人、可敬的子弟兵”,今日见到这些挎刀持矛的军汉,也不太畏惧,只当他们如“子弟兵”一般亲切。大咧咧地走到为首的军汉面前,递上名刺拜帖。 那军汉扫视了凌励几眼,见他一身青衣官袍,显然是七品以下的芝麻官。乃哼了一声,侧身道:“大人可有投名状?” “这……名刺和拜帖,不是……”凌励见那军汉骠悍而不屑的神色,隐隐感觉到不妙,却又不知道他所言为何?投名状?莫不是名刺嘛!何况昨夜已然跟巡抚大人相约,还要什么? “投名状!”那军汉有些不耐烦了,不过眼前是个官儿,他也不敢太放肆,要是普通清吏小民,嘿嘿,估计已经推搡开了。 凌励暗暗跟那军汉比较了一下,脱了衣服也算肌肉男的他比那军汉高了半个头,也似乎要壮实一些。可惜,人家是左手把刀右手晃荡着名刺拜帖,来硬的?挨刀子吧你! “军爷,下官凌励拜访巡抚大人,乃是昨夜……” “你,您是凌大人?”那军汉脸色顿变,有点白痴地追问了一句,双目发呆看着凌励。他怎么能想到,巡抚大人交代下来的贵客翰林院博士,原来他娘的如此年轻?!原来以为,必然是个发须花白的老家伙呢! “不敢,正是下官。”凌励不知就里,谦逊地长揖答道。 军汉猛地向后一跳,摆手道:“大人不可,不可!来啊,快去启禀大人,凌大人来了!” 声音刚落,军汉换上一副笑脸递还名刺,道:“凌大人,小的有眼不识泰山,还望大人海涵、海涵。大人,请!” 娘的,这也变化得太快一些了吧? 凌励嘀咕着跟随军汉步入巡抚府大门,绕过照壁后眼前豁然开朗。阔落的空间是一片青石铺就的平地,与常见的那种用湖石假山、湘竹花草构成的院落,情趣大相径庭,更加显得气度不凡。 巡抚就是巡抚,地方大员就是地方大员! 一道门,两道门,三道门……看来这许绍宗对自己的重视不如董其昌呢!凌励暗想,当初在华亭,董其昌这个尚书老大人可是在二门迎接的。这说明什么?说明许绍宗固然有点看重自己,却还没有达到某种程度。也就是说,可能这位大人对自己还不够亲热。 三道门后,就是许府内院正厅,厅堂前的台阶下正有几人凝立等候。 “呵呵,凌大人,老夫方才有些急事,有失远迎,失礼啦,失礼啦,请凌大人切勿见怪,请。” 黑暗中,凌励还未看的真切,就听到许绍宗的声音,定神一看,才把这位一身便服的大人与旁人区别开来。 凌励忙作揖道:“下官拜见巡抚大人,夜晚冒昧来访,心下惴惴,但愿没扰了大人才是。” 许绍宗“呵呵”一笑,很亲热地拉了凌励的手步入客厅,道:“凌大人勿需客气,你我一见如故,当以真心相交。来人,看茶!” 凌励心里说着,真心相交也得看品级看性子吧?呵呵,这位大人做出的样貌,还真容易让人忘记“有失远迎”的事情呢!小心,小心为上;谦恭,谦恭为佳! 分主客坐定,待下人上茶退出后,凌励掏出红封起身再拜,道:“巡抚大人,凌励冒昧前来,小小心意,万望大人赏面笑纳。”说着,双手将那一千两庄票奉上。 许绍宗作态道:“怎能如此?怎能如此?!凌大人,你我同朝为官,乃是为朝廷效力,何须如此呐!” “大人,凌励年轻识浅,还需大人多多指点才是,凌励为官前并无功名,尚不敢自称晚生,故而羞于面见大人。今日,实是求告大人来的。” “哦?凌大人有何事为难?”许绍宗得到了话题,自然就不再牵扯于那红封,乃做出关切的神色问道。 凌励斟酌了一下,还是觉得留一手为好,遂道:“大人,想必市面银价大跌,已然为大人所知了?” 许绍宗眉头微颤,显然没有想到凌励会以此作为话题。他身为巡抚,如今白银贬值厉害,市面震动,影响了南直隶江南四府的商业流通,哪里有不知道、不着急的道理呢? 凌励也不罗唆,简明扼要地把今日之事说了一遍,不过只说了尤万松和自己,没有提及其它人。 许绍宗手扶花梨木椅臂,沉默了半晌才道:“凌大人所言,似乎尚为猜测,郑芝龙招安一事,事关重大,切不可私下妄自议论呢!纵然面下白银市价暴跌,但你我没有确实的证据,也无法弹劾于他。唉!凌大人抬升白银价格,稳定局面之议,可取,本官先行谢过。” 说着,许绍宗还像模像样地给凌励揖了一揖。 凌励心里有些犯糊涂,究竟这许绍宗有没有听懂自己这个送财童子的话?怎么一点兴趣都没有?抑或这位大人果真是大明王朝难得的忠臣,一点都在意私利,只为朝廷利益,百姓利益着想? 不信,老子不信,打死老子都不信! 可是,话已经说到这个份儿上,又不能再去争辩解释些什么,只能转换话题,扯到一边去。所幸,刚才他留了心眼,没有把详细的计划和涉及的人事说出,否则,那可他娘的亏大了! “大人所言极是,凌励还是太年轻,为人为事实在浅薄得紧,还望大人多多提点。”凌励保持着谦恭,一脸真诚地看着许绍宗,说着连自己都不相信的话。 许绍宗微笑摆手道:“凌大人不是衙门官员,却是画坛奇才,日后必然为一代宗师呢!本官对大人的超凡画技深为钦佩。昨日见董部院老大人的肖像,竟然如同老大人亲临眼前。呵呵,不知道凌大人倘若闲暇,能否为本官作一肖像呢?” 凌励忙再次起身,道:“大人,明日凌励即来为大人画像,不知妥否?” “哈哈,如此甚好,甚好!明日正午,老夫公务完后在此宴请凌大人。凌大人,不可爽约哟。”说着,许绍宗端起茶碗重重地“哧溜”了一口。 凌励知道这个规矩,忙连声应承着告退。 052 巡抚真意 凌励在许绍宗的相送下出了巡抚官邸,又是一番客气的话别后,转身走进夜色之中。 这观前街与十泉街相距不远,大约一刻钟就可行到松涛画馆,步行回府的凌励也趁机整理思路。 巡抚许绍宗如此反应实在出乎凌励预料。从收下一千两纹银的拜礼和故意无视巨大的利益机会之间,落差太大,让人无法揣测这位巡抚大人的真意。 他,是一个谨小慎微,只敢收些小钱的“清官”?不,不可能!看那巡抚宅邸的阵仗,挂着副都御史衔的巡抚,依靠三十五石的月俸支撑得起吗?别的不说,单说让凌励为他画像,轻言许出一千五百两纹银的画资且眉头不皱,要说他宦囊不丰,还当真是无人相信。 那么,他为何拒绝一个为公为私两相宜的机会?是凌励太天真而没有看对?连经验老道的尤万松也走眼了?不,也不可能!白银一两兑换一千六百铜钱的事实摆在眼前,而大明王朝的白银产量,想必作为巡抚的许绍宗比凌励更为清楚。一向稳定的货币突然发出汇兑波动,贬值达两成之多,难道没有问题吗?联系郑芝龙的归顺和市面上的谣言,一切真相似乎都昭然若揭呢! 带着满脑子的疑问,凌励回到松涛画馆,他没有径直回自己小院,而是去见尤万松解惑。 进得厅堂,他才发现自己的决定无比正确,尤万松、方以智、冒襄、高如龙、张惟易,正喝着茶等候他。 略略地说了一回在巡抚那里的遭遇,还没等凌励把愁眉舒展开来,就听张惟易“呵呵”一笑,拊掌道:“此事,十之八九已然成咧!” 尤万松和高如龙也是一脸喜色。 凌励不解道:“张先生何以见得此事已成?许大人明明……” “励儿,且听张先生道来。其实,其中因由早间出城时已然提过,你啊……老张,说吧。”尤万松笑着伸出手指遥遥点了点凌励,把话事权又转给张惟易。 张惟易整整喉咙,正色道:“凌大人,你道为何巡抚大人会当面拒绝?那是大人谋事周全,不轻易决定、不妄言承诺呢!诸位,我等之间的关系如此亲密,凌大人与巡抚的关系能如此吗?凌大人固然猜出白银贬值的背后原因,那巡抚大人岂能凭没有根据的几句话,就断然决定跟咱们捆在一起?如此暴发之良机,只有傻子才愿意错过!巡抚大人,不过是要争取些时间来调查妥当后,再下决心而已。” 凌励难以置信,这其中原因竟然这么简单?全因“信任”二字而起!? “巡抚是何职份?一方封疆!所谓虾有虾路、蟹有蟹道,巡抚大人自然有他的消息来源。为何凌大人诚心前往拜见巡抚大人,而巡抚大人却匆匆打发凌大人?前两次相见,二人还颇为相投呢!别无原因,巡抚大人急着证实凌大人的话!想来明日午后凌大人过府,当有好消息入耳啦!” 张惟易长期在许绍宗身边打混,一番话把巡抚的心思分析个透彻,下的判断也颇有道理。 凌励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向张惟易作揖道:“还是张先生想得周全。”接着又转向尤万松问道:“知府大人那里,不会也如巡抚大人一般吧?” 尤万松笑道:“你这人此时怎么如此呆傻?午间对那投机一事却思谋周详?真让老夫不解啊!告诉你罢,知府和我等关系不同。嘉定陈府与华亭陈府有三代渊源,交情匪浅啊!老夫只消一说,知府大人就一口应承下来,只等巡抚那边拍板定论。如此,万事俱在明日定成败了。” 凌励左右看了看众人,都是一样的神情。再一思量,确实也应该如此才合情理!乃换上欢愉的颜色跟众人详细计议起来。 尤万松突然站起来,在堂中踱步两圈后又突然站定,居然拱手向众人作揖道:“此事若能成功,励儿功劳不小,寻得此次商机当算得五成之功!一旦发动,也需励儿临机处置、调配资财,此又是三成功劳。我等,惟余出钱收利耳!” 众人不禁笑出声来。方以智和冒襄还有些放不开,高如龙和张惟易却是得意之致,又听出尤万松得话中有话,乃张狂地大笑两声后收住笑声,等待尤万松继续发话。 “励儿从南海远来,身无长物,惟余画技与那时聪颖、时愚笨的脑袋而已!” 张惟易又“嘿嘿”笑出声来,见别人未笑,只得尴尬的咳嗽两声掩饰过去。 “此次投资那个、那个什么来着?炒作!炒作银价,励儿出不了资却出了大力,由此尤某先把话放在前面,各家资金收齐使用,所得利益之三成归凌励所有!如何?” 尤万松说完,神光闪闪的眼睛就眯缝着扫视众人。 这次方以智最先答话,他起身道:“以智如能说服家父投资,定然以尤先生马首是瞻。” 接着,冒襄等人也纷纷点头应是。尤万松这个提议也就得到通过,为没有多少资本的凌励,事先圈下了利益。 其实众人都是心甘情愿的,直到现在他们还闹不清楚这种“短线炒作”和白银资源、铜钱铸造流通数量的关系,更别说把握机会适时出手,谋取暴利了。 凌励见众人答允,心情大好之下也不隐瞒,把如何策动南京户部宝钞提举司、行用库以及巡抚、知府两衙门,利用府库铜钱进市平抑银价的时间差,来合法、合理盈利的构想说了一遍。 户部始终捏着大量库银,也是唯一有铸银、铸钱,发行权的政府机构(民间也有私铸铜钱,但此时数量不大)。银价如果真的低到一千二百钱左右,肯定会引得户部出手,大量铸造铜币来抬升银价。 用不值钱的破铜烂铁换取真金白银,这,可是对朝廷财政相当有利的事情!除非户部尚书、侍郎都是傻瓜,否则肯定会在银价最低的时候,突然大量增加铜钱流通量。美其名曰:“平抑白银市价,稳定货币秩序”;实在却是:“趁机搜刮民脂民膏。” 这个道理就是能够把知府、巡抚,甚至南京的董其昌拉入伙的原因了。 如果凌励的设想能够实现,就形成了银价波动前期与郑芝龙联手狙击银价,后期则与户部联合狙击郑芝龙的态势。两面得利,不发财还真他娘的有点难呐! 一席话过后,众人脸上欢颜尽现,连方以智这样纯洁的读书人,眼光里也开始闪烁出银光来…… (友情推荐朋友作品,链接在下面。) 点击察看图片链接: 053 携美招摇 次日一早,凌励照常去给方以智和冒襄讲授西学,二人也能摈除杂念悉心向学,并不为一个天大的赚钱计划左右思绪。 “力,无处不在。有物质就有力场,就存在力量的转移,即是能量转移。所谓物质,大到星体,小到空气中看不到的气体分子,这些物质之间无时无刻不发生着能量交换。简单地比喻一下,人就是物质分子,苏州就是相对稳定的物质大形态。人和人之间,在运动、在劳作、在交谈、在交易;苏州和别的城市之间、城乡之间,也在进行人口、物资、讯息交流。这些完全可以比拟为:物质之间的能量相互作用形态……” 枯燥的讲学在凌励看来并不存在,画者有着丰富的想象力,他能够把理论跟现实结合起来,用一个个比喻让两名“学生”快速领会真义。却没有想到此时所讲,已经超出了这个时代最先进的“事物认知”范畴。 反正,这个“不当先生实在可惜的”家伙也不打算去注意这些。只要有兴趣,只要能够看到两个学生领会的神情、崇拜的目光,能讲的统统讲,管他娘的有什么后果呢?! 授课过后,方以智和冒襄就要为“奴隶主”工作,去编撰那些所谓的课本。 此时,奴隶主凌励自然要去享受生活,陪伴美女了。 “公子,你看!” 小莲香对凌励的称呼在逐渐变化,而现在她一脸欣喜地出现在凌励面前,则让他几乎把持不住,要来个饿虎扑食了。 莲? 大画师 第 12 部分阅读 “公子,你看!” 小莲香对凌励的称呼在逐渐变化,而现在她一脸欣喜地出现在凌励面前,则让他几乎把持不住,要来个饿虎扑食了。 莲香,正穿着新缝制的新款式的新潮裙装! 苗条高瘦的少女穿上那度身定做的衣装,简直就是变了一个人!她,不再是青涩、很青涩的少女,而是一个有着动人媚力、清纯可爱、散发着青春活力……唉,凌励抱着脑袋想用更多、更贴切的词汇,来形容面前的莲香,可惜他这才发现,脑袋中装的东西还真是有限。 他终于在发愣半天后蹦出一句:“待会儿,公子带你去巡抚府!” 男子汉大丈夫,一定要说到做到! 本来是让莲香在家等候紫凝的,现在只好让李嫂给紫凝带话——一切自便。 这个秋天,完全不是凌励在南京时所想的阴雨绵绵,而是在中秋前放晴后,再没半滴雨水出现。 此时,凌励和莲香相携行走在大街上,在来往行人的注目、回首、议论中感觉良好。他们当然不会想象到在这个秋天,北地的千万百姓面临干旱的困境。 “公子、公子,他们老是看我。”莲香终于有些心慌意乱了。一个很少出门的少女,在长时间成为别人视觉中心后,开始害怕、开始羞怯起来。 身穿八品官服却步行的大明王朝新型官员——凌励,非常过分的趁机握住莲香有些冰凉出汗的小手,轻声道:“让他们看,看得眼睛抽筋成对眼儿才好!” “噗哧!”莲香忍不住捂着小嘴笑了出来,紧张的情绪也消褪了不少。 她却没想到自己的一笑,差点让几位年轻公子哥儿从“丰锦桥”上失足落水;也没有看到几个尚且标致的妇人,嫉妒地用瘪嘴的动作来丑化自己的面容,拉开与美女莲香的差距。 一路行来,一路招摇……最后终于被某个有些见识的人,从凌励身背的画板上得到启示,失声惊呼道:“那不是翰林院凌大人么?” 不妙!快走!要被人缠上就完了!要知道在此时的苏州城里,多少人想进凌励的西学画馆却不得其门呢! 凌励拉着莲香一阵落荒快走,总算在人群从背后赶来之前,来到有军汉把门的巡抚府前。 这次再不用递名刺拜帖,等候通传了。 把门的军汉在眼光游移的同时,一脸恭敬地把凌励二人迎进大门。转头回来就按着刀把对人群吼道:“退后!退后!胆敢冒犯巡抚大人宅邸者,立即打进大牢重罚!” “嘘……”莲香竟然没有一点的害怕,似乎不知道自己身处巡抚府中一般。此时见摆脱了“追兵”,才长长地松一口气,放松精神。这一放松就猛然想起一事,不禁捂住小嘴“呀”了一声。 “公子,莲香、莲香好怕。” “何怕之有?” “这,这里是巡抚大人……” “是啊!唉……别怕,巡抚不也是人吗?记住,你是本公子的、的……妹子,也是官家小姐,怕什么?”凌励重新拉住莲香冷汗涔涔的小手,边小声说着话,边带她跟着军汉进内院。 “喔,莲香……官家小姐?公子,不,莲香是、是、是你的……” “我的什么?” “你的,的……妹子。”莲香还是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自己的身份,最后用了一个似是而非的概念,印证了凌励的话。实际上,她想说自己是凌励的女人,可一个少女怎么能够说得来呢?何况,是在威严的巡抚府里! “就是,这不成了吗?”凌励提高了音量,用很有男人味儿的坚定语气,给莲香以信心。 说话间,许绍宗已经身着紫色官服出现在厅堂门口,遥遥抱拳道:“凌大人果然是有信之人,老夫没有在此白等呢!” 凌励敏锐地捕捉到两个信息:一是巡抚自称老夫,二是他在等自己。不管后者是真是假,至少表露出来的拉拢之意已经明确。他忙用最灿烂的笑脸,露出整齐的白牙,停步作揖道:“凌励参见大人,有劳大人久候,实不敢当。噢,这位是小妹莲香。” 莲香却也知礼,盈盈作福道了声:“莲香拜见巡抚大人。” 许绍宗愣了一下,他在松涛画馆的晚宴上看到过莲香,眼前这位……哎哟,看这老花眼,不是莲香是谁呢!?不想竟然是如此清丽水灵的女子!那晚在尤府,怎么…… 人靠衣装,佛靠金装嘛! 面色几变后,许绍宗笑道:“请,凌大人携‘妹’过府,呵呵,足见真诚,老夫放心啦!来人啊,请小姐出来见客!” 凌励拉着微微颤抖的莲香,跟随许绍宗进得厅堂,心中却想:歪打正着啊!想不到带莲香来,还成了自己有合作诚意的明证。呵呵,张惟易的话当真没错!许绍宗这老狐狸动心啦。 这么一想,心中安定的凌励倒是故意不提那事,略微在椅子上欠身道:“巡抚大人,不知道何时方便为您作肖像?凌励可是带得画具而来。” 许绍宗“呵呵”一笑,瞟了一眼凌励身边的莲香道:“莲香小姐的衣衫……哎哟,老夫失礼了。只是此时不问,待会不离来了,老夫再无机会相问了。” 不离?难道就是许家小姐的芳名?不知道是何许人物呢?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晶晶亮大婶的力作【革命军】,喜欢【海盗】的书友会喜欢此书。 点击察看图片链接: 054 刁蛮不离 绘着黄山风光屏风后,如黄莺出谷的娇啼声传来:“爹爹大人,唤不离来何事?” 凌励心神一振,这样的声音跟蔡如嫣相比也不遑多让呢!呵呵,看来又可见到跟嫣儿一般的美女了。不对!那老狐狸的眼神不对,分明是有些心虚的意味。 只见一个娇小的红色身影从屏风后闪出,令人眼花缭乱地快速走到许绍宗身边,靠着太师椅扶手,边瞟着堂上的两位客人边道:“爹爹,就是他们?” “不离!客人在此,怎能如此无礼呢?来,爹爹给你介绍介绍。”许绍宗带着歉意瞥了凌励一眼,站起来拉住女儿的手,略带着责备的神情说道。 凌励见那许不离大约十六七岁的光景,身形比莲香略矮,似乎更为娇小一些。明眸皓齿、柳眉凤眼、薄唇轻撅,好一个撒娇的小美女呢! “八品小官也值得不离出来相见。”许不离低声抱怨着,不情不愿地顺着许绍宗的牵引转过身来。 凌励却把那话听得分明,心中暗恨道:“老子一定把你小娘皮弄上手,给莲香作丫鬟,不,作奴隶!”面上却是装着不知,很有风度地保持着“大师级别的”儒雅微笑,转头看了莲香一眼,双双站了起来。 “咦?!这位姐姐的衣服真好看!”许不离的目光聚焦在莲香身上,方才莲香坐着她还没发觉,此时一站,顿时吸引了她的全部注意力。 “不离,这位是翰林院五经博士凌励凌大人,噢,不,凌公子。不离,还不快快见礼?”许绍宗拉了女儿不放手,还及时地发话提醒着,同时再次向凌励投出抱歉的目光。 凌励见许绍宗实在是色厉内荏的模样,甚至连色厉都没有做到,想来许不离就是这位巡抚大人的死穴了!好,本公子就屈尊巴结一下死穴美女。 “凌励见过许小姐,这是舍妹莲香。”凌励也学着许绍宗的模样拉着莲香,向许不离欠身致意。 莲香很得体地再次万福行礼。 许不离瞪了凌励一眼并不答话,又使劲甩开了许绍宗的手,抢前两步上去拉了莲香的另一只手,上下打量着莲香的衣裙,旁若无人地“啧啧”赞叹着。 少顷,她竟然伸手捏了捏莲香的脸蛋,撅起小嘴闭上左眼做了个鬼脸道:“姐姐,莲香姐姐,我们玩儿去,不离带你去花园。” 凌励只见许绍宗无奈摇头,而莲香也是小脸通红看着自己。 “那,就麻烦许小姐照顾舍妹了。”凌励也是无奈,碰上这么个小姐,唉……但愿可怜的莲香别被这小娘皮吓住了。 “你,还不错!莲香姐姐,我们走。” 许不离再次用丹凤眼瞪了一下凌励,显然对他的“识像”比较满意,居然小小的表扬了一句。接着,就拉了有些不情愿的莲香,带着一股香风消失在屏风后面。 “唉……”许绍宗长长叹息一声,大摇其头,半晌才对一脸怪笑的凌励道:“凌大人见笑了,老夫有三子已经成人,半白才得此小女不离,宠坏了,宠坏了!” 凌励心道原来如此,忙欠身道:“许小姐倒是性子爽快,可爱得紧。” 许绍宗哪里听不出这是客气话?苦笑两声道:“这丫头,刁蛮任性、不识礼数,真为她头疼啊!” “哪里哪里,大人爱女心切,这才是表露无遗呢。有您这样的父亲疼爱,不离小姐真是幸福啊。”凌励顺口连恭维带赞叹,齐齐推向许绍宗。心里却把莲香凄惨的家庭生活和许不离对比了一下,顿时对莲香、紫凝二人越发怜惜起来。 许绍宗见凌励眼神突然转变,现出真诚和柔情来,不解地问道:“凌大人,可是心中有事?” 凌励惊觉,快速权衡了一下道:“莲香自幼孤苦,唉,凌励是触景生情呢。” “噢……”许绍宗眼中闪过赞许的神光,又咳嗽一声正容道:“凌大人从何处得知,此次银价大跌跟那边有关?”说着,许绍宗向东南方向遥遥一指。作为巡抚大员,他似乎也忌惮着新归顺的海盗头子郑芝龙。 凌励笑道:“大人,大明白银之来源不外云贵、辽东、东瀛、吕宋。辽东女真猖獗,自然断绝了白银来路;云贵近两年蛮夷生变,白银输出大为减少。由此,只有海路而来的白银才能冲击银价,造成市面上银铜兑换严重失调。凌励闻听,东瀛和吕宋白银由海盗和红夷把持,大明天朝闭关海禁已久,红夷贸易只限于南边少数地方。那,唯一的来路就是海盗了。再闻郑芝龙新近归顺朝廷,这大批银两来源不就呼之欲出了吗?” “砰”的一声,许绍宗重重一拳砸在茶几上,狠声道:“这熊文灿、郑芝龙也忒嚣张!竟然不把朝廷放在眼里,不把万民百姓的生计放在眼里!老夫,唉……凌大人,真人面前不说假话,如今熊文灿因为招降郑芝龙,龙颜大悦下圣眷正隆。老夫犹豫了一夜,还是不想上书弹劾之。唯有,唯有……” “大人明智高见!”凌励的马屁随即拍上,人家许绍宗都把屁股撅起来了,还不拍那成什么话?事情明了万分,巡抚大人要利用自己来发财的同时,为朝廷、为百姓做“好事”呢! 许绍宗满意地微笑着,双眼紧盯凌励的眼睛道:“单凭老夫之力,恐怕斗不过郑芝龙多年积蓄的财力,南京部院老大人那里,可有明示?” 凌励迅即想起董其昌的话,“这一万两银子怎么花老夫不管”,呵呵,那就是说,即便目前老大人没有回话,自己也可以用这银子代表老大人了。一念至此,忙道:“老大人让凌励在此间支应此事。” 他的话还是说的模棱两可,以免万一有变给董其昌造成麻烦。可是目下的情况,却也能给人一种错觉——董其昌的全权代表在此! 许绍宗在此“噢”了一声,沉吟片刻道:“如此甚好,不知凌大人打算如何措手?” 凌励暗道:上正题了! “巡抚大人,实不相瞒。目前凌励已经联络了尤家、华亭陈家、桐城方家、如皋冒家,还有知府陈大人。准备合资联手,抬升银价。” 许绍宗腾地站起来,在堂上走来走去好几个来回,突然停住脚步道:“今晚,老夫请各位酌月居小酌。来人啊!拿本官的名帖去松涛画馆请尤先生,去知府衙门请陈大人,去……” 凌励放心地摆弄起身边的画板来。 055 酒楼密议 巡抚的手笔就是大! 在酌月居宴请客人,一下就包了整个三楼。派上两名挎刀横眉的锦衣军汉在楼梯口一站,闲杂人等自然止步,让三楼成为一个适合密议的所在。 巡抚的面子就是大! 名帖一送,等许绍宗和凌励带着许不离、莲香出现在酌月居时,所有人已在那里恭候多时。 巡抚的胃口就是大! 只见他跟知府陈洪谧耳语两句后,就道:“诸位,这笔生意巡抚衙门和知府衙门全力支持,如能将乱市之白银统统弄过来,老夫必将以八百里快报,为诸位请功请赏。不过,丑话说在前面,如果失败,老夫和知府大人全然不知,不知!” 这话,前面听得席上众人眉飞色舞,后面两句则让人有些无奈心寒。 许绍宗见众人不答话,冷笑两声才道:“嘿嘿,想必诸位以为此事真那么容易?既然已经到此地步,老夫也不妨把话说开来。凌大人的推测完全正确,银价波动的源头就是新归海盗郑芝龙。可是诸位不知,朝廷要用郑芝龙剿灭刘香和四虎(都是东南著名的海盗头子),无奈近年国库空竭,难以支付粮饷。由此才答应福建巡抚熊文灿所请,将郑芝龙的七十万两白银熔铸后流通。” 凌励这才明白,原来老狐狸已经搞清楚了背景。噢,不对!这样的说来,他怎么能参与呢?这不是跟朝廷的意志作对吗? 恐怕众人都是这个心思,因此一脸迷惑地看着许绍宗。 许绍宗端起酒杯美美地“哧溜”了一口,笑道:“诸位莫疑,只怪那郑芝龙上报朝廷是七十万两白银,哼哼!七十万两,能把大明的银价折腾到这个地步吗?巨盗,巨盗啊!不瞒各位,此次实际流入白银为三百七十万两!” “哗!”众人失声惊呼,把一旁侧席的女人们也吓了一大跳。 太令人震惊了!三百七十百万两,大明朝廷一年半的岁入!难怪此次银价跌势如此生猛,三日就陡降两成有余。 尤万松和凌励对视了一眼,都为昨日拉许绍宗入伙的决定而暗喜。 “熊文灿跟郑芝龙狼狈为奸,危害大明江山社稷!呵呵,既然如此,老夫也就不客气啦。”许绍宗很满意自己爆料后的效果,满面春风地说着:“户部毕大人已经有话,七十万两是上限。只要各位精心运作,也能给郑芝龙留下七十万两的底气吧?莫要影响征剿海盗之朝廷大计才是。除此之外,就看凌大人如何运筹了。” 凌励突然想起一事,顿时后背冷汗狂涌,寒气从脚底板直窜上头顶。原来,许绍宗在朝中的人是户部尚书毕自严!而毕自严显然有意趁机打击熊文灿一党。咳,自己不明不白地成了朝廷政治斗争的急先锋!恐怕此事之后,身上又要打上毕自严的烙印了。幸好,这位尚书曾任松江推官,跟昆党有些交情。 左右想想,不跟政治斗争扯上关系,那只有退出,让赚钱的机会眼睁睁的溜掉。要赚钱,就要依靠朝中的某一派系才成。毕竟这次不是一千两、一万两银子的“小生意”,而是涉及到三百七十万两白银的大生意! 赚?还是不赚? 娘的,没钱连紫凝都救不了!要想过风流快活的好日子,又怎能放过如此大好机会呢? 人生能有几回搏啊!拼了!就算火中取栗也要掺合进去! 胡思乱想下定决心的凌励冷汗方收,就听陈洪谧问道:“凌大人,您估计需要多少资金,才能撬动三百七十万两白银之海盗大船?” 这个问题牵动了所有人的心,无数道目光齐齐射在凌励的脸上。 凌励略微思忖了一下,向许绍宗和陈洪谧作揖后道:“陈大人所言之‘撬’字方为关键。如今是三百七十万两银子与大明流通银两、铜钱之间角力,因此,主角并不是在座诸位。我等只是第三方,蓄势待发的第三方,只要瞅准了双方力量的某一平衡点,轻轻出手,就可决定胜负大局。” “具体点说?”陈洪谧频频点头,继续问道。 凌励早准备继续说下去的,乃笑道:“如今大明国库岁入不过数百万。散落在民间的银两虽然数量庞大,却因分散而无力左右银价涨跌,因而这些国库银两才能决定银价。同理,突然集中涌出的三百七十万两白银,也能左右银价,此乃集中使用货币的力量。国库银两与涌入银两,力量在半斤八两间。粗略概算,影响市面银价的最低平衡点,在一千铜钱左右。比此前凌励预计的一千二百钱还低,呵呵,实在不知郑芝龙的实力如此雄厚呐!” “那么说,银价跌落到一千钱,我们才出手?”许绍宗也忍不住发问。 “不,巡抚大人。”凌励看了看面露急色的众人,坦然道:“一千钱,那就等于国库岁入减少了一半,户部必然会在此前介入,大量流通铜钱套取白银,拉升银价到两千钱甚至更高。试问户部该如何做?” 许绍宗沉吟片刻,道:“户部想趁此机会用铜换银,并且拉高银价。那就必然在郑芝龙压低银价时按兵不动,待银价跌至底线时抛出赶铸、囤积的铜钱,在套取白银之余达成拉升银价之目的。如此一来,空虚的府库就凭空充实了不少。毕大人如得此功劳,足以加三公衔了!” “大人所言极是!那么试问郑芝龙左右银价又是为何?”凌励故意问道,通过问答来解释这次金融投机,更容易让人明白。 “郑芝龙,户部只许他流通七十万两,而他却有近三百七十万两之巨!海盗居然富可敌国,不能不说朝廷闭关之策有误,咳!闲话、闲话,各位只当没有听过!” 许绍宗自知失言,忙给在座的人敲一记警钟,见众人连连点头应喏后,才道:“话说回来,郑芝龙一是想转入流通,漂白手中白银;二则在银价涨跌之间趁机低买高卖,套取更多民间白银。等户部拉高银价后,郑芝龙手中合法的巨额白银,岂不是价值更巨、富甲天下了?!” 在座所有人都似乎听到巡抚大人牙齿相交的“格格”声。 凌励呵呵一笑站了起来,给许绍宗施礼后道:“巡抚大人所言就是关键。实际上,现在户部也巴不得银价再跌!因此,户部、郑芝龙、我等,三方联手以银换铜做跌就是目前的关键!只不过,两方在明,我等在暗而已。待银价接近一千一百钱时,市面必然产生自然抗力。此时,就是我等抛出铜钱套取白银的时机。而户部和郑芝龙要获取最大的好处,就会持续接收铜钱,继续做低银价。这么一来,我们手中的铜钱就可很快兑换成白银,同时却让双方没有察觉,或者互相怀疑是对方作梗。” “随后,手中有充足白银的我等,就可协助户部拉升银价,跟着享受白银增值的莫大好处了。”尤万松不失时机地补充了一句。 众人顿时了然。 先用手中的白银换铜钱,加速银价跌落。再找准“银价跌落底线之前,户部和郑芝龙开始对劲的”机会,用铜钱套取双方和民间白银,坐等升值享福嘛! 当下,众人纷纷报出筹资额度,居然有六十万两之巨。凌励又以当然主持人的身份,指定张惟易为帐房,并分派了各人在南京、安庆、苏州、杭州等地措手入市。 一切安排妥当后,酌月居三楼上,一派融洽祥和的气象…… 056 发财有望 酒席散去时,许不离硬要拉莲香去巡抚府小住几天。 这位巡抚千金摆出一副“谁敢反对跟谁急”的架势,众人自然是纷纷败退,凌励也被溃军席卷着,抛下可怜的莲香逃之夭夭。 没有莲香服侍的夜晚,凌励突然觉得:自己的生活少了很重要的东西,一切似乎都变得没有色彩……没办法啊!人家巡抚大人的千金要跟莲香做姐妹,也是小莲香的福气,再说这不正好合了某狼的意吗? 由此,在床上抱着脑袋的凌励,边幻想金银滚滚来的醉人场面,边卑劣地想着:如何利用莲香和许不离的关系,找机会把刁蛮小姐收服,让那小娘皮看看八品五经博士的威风。 再说了,收伏那小巧刁蛮的千金小姐,乃是人生的乐趣。这种乐趣没有在莲香和紫凝身上得到,就拿许不离来试刀了。 背后有董其昌这位老师兼朋友做靠山,加上一个巡抚岳父,再赚上一大笔银子……呵呵,翰林院博士、画坛大师凌励真要在苏州横着走喽! 一柱擎天的美梦,被尤万松的喝叱声无情中断,怏怏不快的凌励无奈起身,却发现已是日上三竿! 尤万松平时很少涉足凌励的小院子,昨晚莲香去巡抚府小住后,却第一时间来此,用“部院老大人来信”的消息,帮某不良青年消火去肿。 “老大人出三十万两银子入股!?”凌励一下就跳将起来,敢请老大人也准备倾家荡产搏一铺? “哼哼!子龙今日必然回转苏州,想来定有好消息。华亭一地能够筹集多少资金?非你我在此能够预料。不过励儿,你得给我一个实在话,到底此次投资能够有多大利润?八成利行不?”尤万松一副掏心掏肺的模样问道,此前众人都是被此机会的利益前景诱惑,都还不曾细细估算利润。 凌励“嘿嘿”失笑着摇了摇头。 “六成?”尤万松再问。 还是摇头。 “难道三成?”尤万松有些急了,平常生意还有两成多的利益呢,如此大的投资最低也要三成利润吧? 凌励摇着头道:“唉……舅父大人,最起码,在三成的前面加两个字,一番!” 尤万松瞪大了有神的双眼盯着凌励,不!是盯着凌励背后的什么东西,不是!是把凌励和眼前所有的东西当空气,那眼神早不知道游荡到何处去了! “一番三成?你说的是一番三成,是不?”略微清醒过来的尤万松看到凌励一脸坏笑,忙抓住他的肩膀再次确认。 凌励再次“嘿嘿”一笑,正色道:“我们现在入市,是以一千二百钱到一千六百钱的价格出手白银;待买进白银时,却是以一千一百钱左右的价格;最后等白银的价格回复到两千钱。这一来一去之间,一番三成的利润稳稳到手。” 尤万松仔细一想,对啊!忙喜道:“老夫再去融些银两来,嘿嘿,昨夜是六十万两的底金,今日又有老大人的三十万两,再加子龙在华亭筹措的资金,嘿嘿,恐怕一百二十万两有余吧?一番三成!岂不是净赚一百五十万两还多?小子,你也很快就有接近五十万两的身家呐!” 凌励面色不改,淡淡一笑。他昨夜就已经算了个透彻,一番三成的利润只是起码的预计,最乐观可以达到一番五成!五十万两的身家,凌博士早准备放自己口袋里啦。 尤万松见他并不激动,觉得有些没趣儿,乃放松了手道:“如此,这几日就在此安心待着,各处有消息也好找你计较,老夫先去找钱庄的麻烦。” 说完,尤万松带着满腔的激情,乐滋滋的走了。 凌励这才忍不住“嘿嘿”笑出声来。眼看一个穷小子就要变成大富翁了,他哪能不乐呢? 方以智和冒襄都已出去筹资运做,授课会为此中断一些日子。凌励乐得重新安排时间,打算上午为董其昌作肖像;下午等着紫凝上门,“手把手”地教习西洋画的基本功;晚上去巡抚府溜达一转,在汇报一日白银行情的同时,为巡抚许绍宗作素描,还可顺便看望莲香。 吃过李嫂端来的没滋没味的早饭,他嘀咕着“怎么莲香送来的就会香甜许多?”开始作画,尽起一个“西画大家”的本分来。 当日承诺一月之内,将董其昌和董金氏的画像作成,送往南京。眼看时间无多,自然需抓紧一些才是。却不料动笔不久,陈子龙兴奋的喊声就在门外响起。 “宜世,宜世!快出来,娘亲看你来了!” 两人之间对长辈、对亲人的称呼如今基本“互代”,这能让“孤苦伶仃”的凌励倍觉温暖。当下放下画笔和调色板,略微整理一下仪容就抢步出门。 果真陈子龙身后,正是张晚娘、蔡如嫣左右扶持着陈尤氏。 还没等他见礼,陈子龙就抢上前,隐秘地小声道:“娘亲不满意紫凝呢!” 啊?! 凌励瞬间就想起当日陈子龙所说,要回华亭请陈尤氏为自己作主的话。可是结果却是陈尤氏“不满意紫凝”,出乎意料啊!无论如何,先迎接着再说。 “凌励见过伯母,伯母安好?” “好,很好。”陈尤氏一脸的慈祥,微笑着接受凌励的长揖。 “凌励见过嫂子,嫣儿姑娘。” 两女却是万福回礼。 进屋坐定后,李嫂奉来香茶,却引来几人对莲香去处的询问。凌励索性把陈子龙返华亭后的事情一一道来,陈尤氏等人也是一脸的欣喜。毕竟,值得高兴的事情还真多。 “莲香能够和巡抚千金交好,想来巡抚大人对励儿,也是青眼有加呢。老身今日来苏州,乃是放心不下你们甥舅三人,如此大的买卖,唉……有巡抚大人和部院老大人支持,老身也……可励儿啊!” 保持着高度紧张的凌励听陈尤氏这么一说,心道:该来的终于来了!忙躬身道:“在。” 陈尤氏有些愠怒地看了一旁的陈子龙,制止了他可能的插科打诨后,才转向凌励道:“且不说你跟子龙是兄弟,就说你乃堂堂五经博士,将来前程似锦。这婚姻大事,也得慎重考虑周全才是。老身那大哥行事一向……唉!他不是官场中人呐,也不怪他。” 凌励见陈尤氏还在斟酌用辞,绕着弯子,心道:这伯母也担心说重了话呢!唉,如果我是懋中兄,估计她老人家早就直说了。 “伯母,侄儿婚姻大事,正要您来主持。” 陈尤氏微微一笑,道:“老身就直说了,那青楼女子绝不可进门!” 凌励暗惊,不会这么残忍吧?不做大老婆,小老婆总算行吧?可是听这意思却是门都不准进!紫凝跟这老人家有仇? 想一想,凌励还是明白了。 陈家是官宦世家,自诩“诗书传家”,自然容不得青楼女子“玷污门风”,而自己在华亭给人的印象,却如同陈家人一般。如今看来陈尤氏还真是把自己当亲人看待了,只是这种亲近的方式,凌励却万万不想接受。 “伯母,紫凝才华容貌冠绝苏州,又一向洁身自爱,至今仍是处子之身。况且她为莲香亲姐姐,凌励……” “励儿!你,你就不怕有损日后官声清誉吗?为一女子、一青楼女子遭人非议、断送前程?你,你糊涂!”陈尤氏真有些急怒攻心了,语气相当的严厉,比之那日委婉教训陈子龙,更显出关切之情来。 凌励此时纵然有大把的理由来证明应该娶紫凝,却也不好说出来。只有先唯唯诺诺地应承着,等陈尤氏的火气消减了,再慢慢一一道出,争取陈尤氏对紫凝的谅解。 毕竟,凌励在这个世界上,只有陈尤两家算得是亲人啊! 057 一见莫逆 松涛画馆的小院厢房里,凌励一副虚心受教的模样,认真地听着陈尤氏的唠叨。连陈子龙在一旁都从担心而惊讶,从惊讶而疑惑,从疑惑而偷笑了,陈尤氏还在滔滔不绝地强调“文人士子的声望与青楼女子之间不可调和的矛盾”。 张晚娘则一直默然不语,时不时用同情的目光抚慰一下凌励;蔡如嫣不一样,她表面上不时点头附和陈尤氏,暗中却向凌励挤眉弄眼,一副幸灾乐祸的神色。 凌励看在眼里,苦在心里。至于老夫人的话嘛,抱歉!一个字都没记住。 好不容易捱到正午,这尤家有点地位的人都出门忙着赚大钱了,因而凌励去酌月居订了一席,为伯母和嫂子洗尘。 大概陈尤氏认为凌励的态度很好,总算没在饭桌上继续演讲。可是凌励依然吃不香,为啥?午后紫凝就要来松涛画馆学画呢!那时候,岂不是短兵相接的阵仗? 怎么办? 得先想办法支开陈尤氏,也得想办法让张晚娘、蔡如嫣替紫凝说好话才行。指望陈子龙?咳,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家伙! “嫂嫂,小弟敬你一杯。兄长在外劳禄,回家也要苦读,家中诸事嫂嫂多费心了。”凌励主意打定,先做陈家“半新媳妇儿”的工作,陈尤氏对张晚娘相当满意,也许能够听她说道几句。因此,凌励开始施展出马屁功夫来。 张晚娘美目微微一转,一手牵袖一手端起酒杯道:“叔叔来苏州不足一月光景,却已做出此等大事业,该当奴家敬叔叔一杯。” 凌励喝了酒,趁机拿张晚娘的话发挥道:“此番买卖非同小可,凌励经验尚浅,还劳烦伯母多多照看、提点。” 陈尤氏知道陈子龙已经席卷家中财物,甚至在华亭乡里融得不少银两,自然对此相当重视,忙道:“自当如此,饭后稍息后,子龙陪老身去四处钱庄看看。晚娘和嫣儿,你们也跟着吧?” 蔡如嫣好歹想起自己是凌励的“学生”,嗫嚅了几下才道:“主母,嫣儿还要学画呢。公子正在为部院老大人作像,嫣儿想多看看。” 张晚娘一听,也有些意动,她对凌励的画技更是崇拜,自是不禁流露出想留的神色。只是她性子温婉,不愿意拂逆婆母的意思,只好点了点头。 凌励看在眼里,在心里计较开来。 若论晚娘和嫣儿跟陈尤氏的时间,那自然是嫣儿为长,可晚娘乃正室、是陈尤氏亲点,且新婚不久,陈尤氏有时也会迁就一二。那还是要想办法留下张晚娘,支开不晓事的学生,争取向张晚娘求告帮忙的机会。 于是,凌励在桌子踩了陈子龙一下,才道:“嫂嫂似乎有些疲累?” 陈子龙会意,忙道:“娘子可是舟车劳顿?不如待会儿让嫣儿陪伴娘亲就好,娘子就留在府中休息,也可看看舅舅收藏的名家真迹。” 蔡如嫣正要说话,却见四道恶狠狠的眼光射来,忙闭上小嘴不敢开口。她可以不怕“师父”,但是不敢不怕“未来郎君”陈子龙。 陈尤氏自然很关心媳妇儿,她巴不得早早地抱孙子呢!因此顺着凌励和陈子龙的话看了看,在心理作用和先入为主的暗示下,不禁也觉得张晚娘的神色有些憔悴起来。遂道:“那就嫣儿陪老身,晚娘正好看看励儿为部院老大人作的肖像。” 心思玲珑的张晚娘隐约猜出那两人的意思,也不说破,反而很配合地点了点头。其实,她与莲香的感情相当不错,这才把莲香送给凌励。也是“爱屋及乌”的关系,她对紫凝也有同情之心,希望紫凝和莲香能够姐妹团聚,跟着“前程锦绣”的凌励过上好日子。 午后,陈子龙和蔡如嫣陪同陈尤氏去“考察市场”,凌励没有立即带张晚娘去书房作画,而是陪着这位嫂嫂观看松涛画馆的精舍。 “叔叔大作为何都不出售?”张晚娘看过精舍后不解地问道。 凌励犹豫了片刻,心想不知道什么时候陈尤氏就回府来,不如先把事情捅破,忙微笑道:“这是舅父大人的策略,凌励也不甚了了。倒是有一事,凌励想请嫂嫂帮忙呢。” “可是紫凝姑娘的事儿?”张晚娘也不以凌励的“顾左右而言他”在意,淡淡地说出昭然若揭的答案。 凌励忙长揖道:“正是,请嫂嫂务必相助。” 张晚娘侧身避过,脸色微红地思忖片刻,幽幽地道:“相公为此事被婆母责骂不少,奴家也想帮助莲香和紫凝,却没有丝毫把握劝得婆母呢。” 跟聪明女人说话就是省事! “嫂嫂,不如待会儿见过紫凝再说?” “噢,紫凝姑娘今日会来?奴家也想见到这位才貌双全的神仙女子呢!” 凌励见张晚娘有些做作的神色表情,心想:莫非兄长回家在她面前赞叹过紫凝?要不她话里怎么有股酸酸的味道呢?咳,女人兴许都是这样,见不得比自己更美的人。 平心而论,张晚娘的姿容相当的不俗,否则也无法激发凌励的创作激情,作出一幅得意的肖像作品来。不过,相比紫凝那种淡淡的不食人间烟火的出尘气质,张晚娘也只有用经过凌励加工的画像来比较。在那幅画中,凌励将她描绘成荷花仙子,清丽脱俗,比真人还显得漂亮几分。 说话间,门房报道:“紫凝姑娘来了。” 接着就听到画馆门口一阵喧嚣,想来是跟在紫凝后面的“登徒子”们发出的声音。 只见紫凝身着特别朴素的白衣款款走来,白衣胜雪、眼眸迷离,脚步和举止间自然露出一股脱俗气质来。 凌励暗道:美女就是美女,无论穿什么衣衫都好看,都能穿出最精妙的韵味来。 却见张晚娘的美目圆睁,小嘴微张,怔怔地看着遥遥万福作礼的紫凝,竟然在一时间呆住了。 “紫凝姑娘。”凌励当着门房和一些好事者保持着普通的称呼,招呼紫凝近前后道:“这位是凌励的嫂嫂,陈张氏晚娘。” 紫凝 大画师 第 13 部分阅读 “紫凝姑娘。”凌励当着门房和一些好事者保持着普通的称呼,招呼紫凝近前后道:“这位是凌励的嫂嫂,陈张氏晚娘。” 紫凝惊讶地看了张晚娘一眼,再次盈盈下拜道:“紫凝见过夫人,夫人对莲香的恩情,紫凝永世难报,夫人若有差遣,就算……” “妹妹起来,起来说话。”张晚娘从紫凝的容颜中清醒过来,一手拉住了紫凝的手,道:“好个天仙般的女子,难怪叔叔一见倾心呢。紫凝姑娘,奴家与莲香情同姐妹,见外的话就不必再说。此处人多,进屋叙话可好?” 接下来的事情出乎凌励的意料,两个女人把手叙话,很快就亲热得如同亲姐妹一般。他想插嘴都插不上,只能偷笑着躲进书房边作画,边偷听外面一见莫逆的两个美女叙话…… 058 炒作手段 张晚娘和紫凝谈得甚是亲热。 书房里的凌励在听了一阵后,又想起那日与牡丹在此的疯狂,心烦意乱下猛然警惕,暗道:怎么能在嫂子面前露出丑态呢?由此迅速收敛心神晋入心无旁骛的境界,开始专心作画。 董其昌身形消瘦,面貌清矍,外形上的特点很好把握。不过,要表现出一代文坛宗师,书画大家的精神风貌,却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凌励不断地在回忆中,捕捉老大人最具有震撼力的神态;分析他意气风发时,脸部肌肉的运动与神态的关系。再通过画笔描绘在画布上。 绘画,更多是一种瞬间感悟和理性分析的结合。 男人,处于三种状态的时候,最令女人倾心。 勇悍而无敌,专注而智慧,温柔而儒雅。 女人天生柔弱,因此她们崇拜具有强大勇力的男人。自古以来,英雄和美女的佳话往往最多,如楚霸王和虞姬。 男人的智慧同样让女子痴迷,而智慧的源泉来源于专注,对知识的专注、对创造的专注、对爱情的专注……这样的男人往往能给女人很多的意外惊喜,营造无所不能的形象。 女人的天性具有强烈的两面性。她们需要人爱护,又将本身强烈的爱欲施于身边的亲人,温柔的男人、儒雅细心的男人,能给女人一种时刻被关心的幸福感,满足她们天性的需求。 此时的凌励,无疑是属于专注的男人。 他专注于在画布上塑造一个真实的董其昌。连外面女人的谈话已经中断、书房门被轻轻推开、两位美女走到他身后都不曾察觉,当然也就看不到张晚娘钦佩的目光,看不到紫凝眼中闪动着的渴慕和爱恋。他只看到,心目中的一代巨匠董其昌,正在自己的笔下崭露出最令人渴慕,崇拜的形象。他只能在内心狂喜地感觉到,自己正成功地创作出新一幅堪称满意的画作。 张晚娘微微侧头,偷偷观察着紫凝的神情。这次观察,让她彻底打消了对青楼女子的那么一点点戒心,也坚定了帮助凌励和紫凝缔结良缘的想法。因为她看到的紫凝,是一个将全身心都融入深情的目光,倾注在凌励身上的纯美仙子。 她暗道:这样的男女才是绝配呢!可惜,紫凝若是出身在官宦人家就好了,她就可以堂堂正正地成为凌励的夫人。唉,也不知道哪个女子有如此好命呢? “凌大人!凌大人可在?” 窗外传来尤光楷的声音,这家伙似乎是专门破坏美好气氛的衰神一般。上次是凌励正待勃发的关键时刻,这次却是大功即将告成,感觉最为惬意的时刻。 凌励悻悻地放下画笔应了一声,才发现身后有两位美女。忙带着抱歉的微笑道:“嫂子、紫凝,你们何时进来的?怎么不坐下呢?” “凌大人、大人,老爷让小的传话,今日银价不降反升,已经到一千八百钱一两了。”尤光楷有些气急败坏地在书房门口说道,说完才向晚娘行礼道:“见过少夫人,见过紫凝姑娘。” 凌励眉头微皱思索了片刻,问道:“舅父如今身在何处?” “很快便会回府。”尤光楷也是忧心忡忡,一脸担心地回话。 “如此,我去外面等着。”凌励起身整理了一下,又回头道:“紫凝,抱歉,今日不能讲解透视原理了,麻烦你陪伴嫂嫂说会儿话。” 说着,凌励就跟着尤光楷出去。情急之间,他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语言上有很大问题,更没有注意到紫凝的脸上,顿时绽放出惊喜夺目的光彩。他的话,明摆着就是把紫凝当成了主人,反而要她去陪伴张晚娘,也确定了紫凝应该称呼张晚娘为“嫂嫂”。这些,让紫凝怎能不惊喜非常呢? 尤万松黑着脸匆匆回府,一见凌励在客厅前等候,就“哼”了一声把他拉进屋里,屁股还没坐稳就道:“不降反升!嘿嘿,老夫搞了这许多银两,全部许诺是两千钱一两方才融得,如今这一千八百钱,哈哈,老夫可要准备转世投胎了。” 典型的怒极反笑!凌励暗自嘀咕着,在脸上做出了灿烂的笑容。 “你,你!?好笑吗?”尤万松一见气极,却又想起因为是自己先笑,人家陪着自己笑,实在不能指责啊!竟然一时堵在那里出声不得,不过,脸上的怒气是怎么也掩饰不了的。 凌励收敛了装出的笑脸,欠身道:“不降反升,手段也!郑芝龙要一下把银价撸到底,那全天下人就都知道这银价有人操纵了,还会乖乖上当吗?策略、手段、方法。换作是我,我就打压一百钱,反拉五十钱,这样的涨跌也是赚钱的机会呢!” 尤万松的脸色变化极为明显,甚至说极富戏据性。黑脸变化为粉脸的过程,不能不说具有极高的观赏价值。至少在一旁目睹的凌励,肚子里面早笑开花了,面子上却只能憋着,憋得辛苦已极。 “策略、手段、方法……对,就是这么回事!”尤万松一拍大腿站了起来,兴奋地对旁边的尤光楷道:“光楷,出手,趁着银价高快快出手!顺便通告其它人,快快出手!这郑芝龙,不是送银子给老夫花吗!?” 凌励也跟着站起来,走到尤万松的身边道:“舅父大人,不是郑芝龙送您银子,是那些被蒙蔽的百姓送您银子。唉……不知道多少人要倒霉了!” 尤万松带着些微的诧异看了看凌励,从他容色中居然读出了怜悯,乃笑道:“难道励儿不赚这钱,百姓就不受损失了?从郑芝龙既得利益中分点出来,有何不妥?” 凌励沉吟了一会儿,苦笑道:“看来,银价跌落到一千一百钱之前,还有很多次的涨跌来套取更多的白银。那,我等趁势而为,则可以将利润拉到一番五成左右。高卖低买,在总的下跌趋势下,放出白银没有错,争取高出手价格,也没有错,最后顺手打压郑芝龙,更没有错!有错吗?没有!” 这番话,他好像是对尤万松说,却更多是在跟心里的另一个自己说。就在说这番话的时候,他隐隐确定了一个想法:在最后收官阶段,就是狠狠打击郑芝龙的良机! 059 如此学生 这次进巡抚府,凌励比前两次要从容许多。 第一次来时,遇到个前倨后恭的军汉小头目。那家伙兴许是个百户,甚至是更低级的额外外委把总(明朝军队最小的军官,相当于见习排长),若非凌励糊涂中报出名号,也许那“投名状”就少不了。 第二次来时,拉着莲香招摇过市,让苏州官民大掉眼球。身份败露后又被“一心向学”的热心百姓追逐,巡抚官邸反成了他落荒而逃的庇护所。 这第三次,凌励只在门口跟似曾相识的军汉点了点头,就在军汉恭敬的引领下负手拾级、阔步而入。这才有了翰林院五经博士、绘画大师的派头。 许绍宗依然是在正厅阶下迎候,似乎他从不会在一道门或者其它门迎候客人一般。 略略谈了一下银价波动的情况,许绍宗对凌励的判断非常赞同,也认定今日银价上涨是郑芝龙的手段。倒是凌励在许绍宗的连声夸奖下颇不好意思,突然想到自己的学生——吴贤。 这学生奇怪的很呐!拜师几天了,从来没有到过画馆,也没有在巡抚府里见过。 奇怪之下,凌励道:“巡抚大人,不知道吴贤公子可在府上?凌励空有师名,却不曾教授点什么,实在惭愧得很。” 许绍宗眼中闪过一抹有些怪异的神光,顿了顿才道:“唉……老夫也是头疼啊!” “大人,何故?”凌励稍微欠身,向许绍宗靠近了一些。 许绍宗嘴角抽动了几下,似乎在拿捏着用辞,手指不自觉地轻轻点击着细瓷茶碗盖,又“唉”了一声才道:“凌大人可曾听说张岱其人?” 张岱?这名字好生熟悉,象是在哪里听到过一般。 凌励迅速地在脑海中寻找线索,默默地念叨着“张岱张岱”,突然想起:原来那个世界的网络上曾经有很多人说,《石头记》作者应该是明末张岱!莫非,许绍宗说的就是此人? “凌励不曾听过。”凌励摇摇头说道,他不能确定自己的揣测,当然不会在巡抚面前胡诌一气了。 “不曾听说?甚好甚好!不过……”许绍宗欲言又止,一副为难的神色。 凌励一见,当然是趁机讨好一番了,忙道:“大人有何吩咐,请尽管交予凌励去办。” “唉……难办,难办!算了、算了,老夫怎敢因家事劳烦凌大人呢!实不相瞒,贤儿最近与张岱相交甚密,眼看着沉缅于酒色欢场,成一纨袴耳!若如此,老夫、老夫怎生对得起岳丈大人、对得起亡妻呢!?” 许绍宗说得颇为动情,眼眶中似乎还有泪光闪动。 凌励判断,这位巡抚大人还真是为那吴贤担心呢!如今合作之势已然形成,把关系再拉近一些也好,遂道:“大人不如明言一二,兴许凌励可以帮衬一点,出些小力。” “凌大人,你道贤儿为何拜你为师?不为你超凡画技,却为你在暗香楼的一首妙诗!唉,老夫也不妨直言相告,自揭家丑了。老夫年轻时得岳丈青睐大力提拔,并将独女许我为妻,才有今日之地位。吴家如今只有贤儿一根香火苗,亡妻临去前将他托付予我,定要让其成才。无奈此子生性不羁,放浪纨袴不说,还信那‘王道左派’之说。前些日子与张岱相识后,更是变本加厉,豪奢享乐习气大增,纵欲玩世、作风颓放,如此下去,必成败家子啊!” 凌励听得懵懵懂懂,什么“王道左派”?不懂!没听说过!不过吴贤在俊美儒雅的外表下是个纨袴子弟,这个倒是有了认识。当下见许绍宗情绪有些激动,似乎还有话说,也就静等下文。 “原来,老夫本有意将不离许配给贤儿,如今看贤儿这般不济,只好做罢。只愿他能迷途知返,早日成家立业而已。兴许,自立门户后吃些苦头,能让贤儿有所警醒呢?” 许绍宗的问题显然不是问凌励,而是自说自问。凌励当然不会去插嘴,此时最好的姿态就是当“收音机”,只进不出。让许绍宗在不知不觉间,把自己当成可以倾诉烦恼的朋友。这样一来,跟这位巡抚大人的关系可就不一般了。 “可惜,可惜了贤儿天资聪颖而好学不倦;可叹,可叹老夫竟然无能让岳丈和亡妻笑慰九泉!凌大人,凌大人呐!如有机会,可否替老夫劝告贤儿?让他走上正途才是。” 许绍宗目光殷殷地看着凌励,彷佛溺水之人看到稻草一般。 凌励心道:原来刚才许大人说让吴贤自立门户是气话!他还是在意这个妻侄,希望他能有所作为,不再放浪纨袴下去。那么说,如果吴贤悔悟改过,那许不离就要落在他的床上喽?咳!想什么呐?你这家伙越发卑鄙了!警告一次! “吴公子儒雅风流,与凌励也有师生之名,凌励当好生劝告于他。但愿能够助大人一臂之力。” 凌励说得是声情并茂,一副为许绍宗分忧的仗义模样,心里却是一点底气都没有。他现在连影响吴贤的什么“王道左派”,那是什么东西都不知道!劝?怎么劝? 许绍宗显然也不太相信凌励能劝回吴贤,不过出于礼貌,还是欠身道:“如此,有劳凌大人了。噢,是否今日开始作像?对了对了,老夫糊涂,凌大人还未曾见到莲香小姐呢!来人,传报小姐和莲香小姐,凌大人过府来了。” 凌励正想见莲香。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纵然有紫凝陪伴一时,却也代替不了莲香的位置。没有莲香,他的生活就要乱套,总觉得诸事不顺呢! “大人,凌励不如就此开始,先作素描画像,很快就成。”凌励现在不为一千五百两银子的画资进帐,而是出于拉拢双方关系的目的。而拉拢双方的关系不为今后仕途坦荡,却为能在江南做个有后台的富家翁。 许绍宗默然颔首,凌励也当即打开画夹,拿出碳精条,开始为许绍宗作素描画像。 不多时,宛如黄莺出谷的娇啼声再次入耳。 “凌公子来了?爹爹,不离想求凌公子一事。” 话音绕耳间,许不离拉着莲香从屏风后走出,凌励抬眼一看,哟!怎么许不离竟然穿着莲香的衣裙?险些认错人了!唉,那衣裙不太合身嘛,莲香比许不离高了半个头,她的衣服你这巡抚千金能穿吗? “不离,怎生还是如此没礼数?!先行见过凌大……公子再说。”许绍宗依照凌励的嘱咐不敢动弹,只能梗直身子转动眼珠教训女儿。 只见许不离眼珠一转,居然袅袅婷婷地走到凌励面前,恭恭敬敬地道个万福:“学生许不离见过老师。” 啊?什么时候收了如此学生呐!? 060 辅国将军 许不离见凌励和父亲都一脸惊愕,乃娇笑一声拉了莲香过来,道:“明日不离去松涛画馆,再将莲香姐姐奉还。” 凌励面上尴尬万分,心里却是欢喜得很,忙掩饰着向许绍宗投去“求援”的眼色。却见许绍宗在捻须微笑,不由心脏猛跳,好像自己踩进什么陷阱一般。 “凌大人,这……就劳烦您了,改日,老夫再安排不离行拜师之礼,可好?”许绍宗假意犹豫了一阵,却肯定了许不离拜师之事。 凌励暗叫:好啊好啊,这下有机会将这小娘皮弄上手了! “只怕……”客气话还没出口,凌励就感觉自己的衣袖被拉了拉,转眼一看,莲香正用企求的眼神看着自己,忙改口道:“只怕凌励的画技小姐看不上眼呢。” 许不离凤眼一瞪,鼻翼微缩,鼻梁上现出好看的皱纹,小嘴却是撅着蹦出几句话来:“哼!谁说跟你学画画了?我要学做衣衫,跟这一样好看的衣衫。” 凌励暗暗称奇:她这样也能说话?撅着嘴说话吐词还格外清楚!想来她定是经常这副模样说话吧?说实话,这张小脸此时分外可爱呢。 “不离!不可无礼!”许绍宗提高音量喝道:“凌公子如今是你的师长,怎能如此说话?”色厉内荏的喝叱后,他又转向凌励道:“小女骄纵无礼,以后凌公子要多多费心了,唉!都是跟贤儿学的,可贤儿也无此般没有礼数呢。” 凌励明白了,这吴贤跟许不离都是被人骄纵出来的,许绍宗纵使做到巡抚高位,可后院却是乱麻一片。呵呵,“人无完人”,还真他娘的有道理! “小姐天真活泼,正是纯美少女心性,大人切莫过于严苛,抹煞了小姐的天性。”凌励自然能够找到两面讨好的话,此时,他可不能摆出老师的臭架子来。要摆架子也得明天再摆,至少莲香要回到身边来才行,否则依照许不离刁蛮无礼脾性,搞不好会虐待莲香呢! 许绍宗马不知脸长地“呵呵”一笑,又正色道:“不离,凌公子的画技超凡入圣,不学可是损失哟!” 凌励也附和道:“衣服之美来源于人对万物之美的观察、把握、提炼、升华。而学习画技,正是锻炼对万物之美的洞察力、表现力,实为美学基础。不可不学,不可不学好、学精。否则,万般美好的衣衫也就不能问世了。” 说着这话,凌励的表情也逐渐转向严肃。 许不离居然乖乖地点了点头,看着凌励手里的画板不再吭声。旁边的莲香也似乎有所体悟,陪着点了点头。 许绍宗有些讶然地看看女儿,又看看凌励,突然笑道:“哎,作画、作画,老夫等着凌公子的画呢!” 凌励只好重新摆开阵仗来继续作画,许不离和莲香乖乖地站在他背后认真看着,一直到素描完成才又发出赞叹声…… 离开巡抚府回到松涛画馆,照例去见尤万松商量诸事。 一进厅堂,就见尤万松“呵呵”笑着迎上来,手里拿着一份拜帖道:“励儿,你可否猜到这拜帖是何人所送?” 凌励哪有心情跟他猜谜?离开莲香出那巡抚府,他心里就无比的抑郁,想着今晚难熬的漫漫长夜,痛哭流涕的心思都有了。当下自己找地方坐下,随口道:“不知。” “噢,何故郁闷?”尤万松看出他的情绪不高,忙把拜帖放在他手边,俯身关心地询问。 “没有,没有啊!对了,舅父大人,何谓‘王道左派’?”凌励不想暴露出自己是为莲香不在身边而不快,忙转移了话题,也顺便了解一下吴贤背后的那什么门派。 尤万松愣了一下,看着凌励认真的表情,乃道:“王道左派,又名王学左派,声称继承南宋永嘉学派之精神。他们公开标榜利欲、情欲为人之本性,反对理学家的道德风尚,主张童心本真、率性而行。总之,这是对礼教的反叛,对程朱老夫子“存天理、灭人欲”理学圣言的挑战。” 凌励一听竟然来了精神,失声道:“噢,这王道左派不错嘛!” “励儿!这,这明明是叛逆之谬论,不可被其蛊惑啊!你,今日你可是见到什么人了?”尤万松的语气紧张起来,双眼紧盯着凌励,似乎要从他的脸上看出什么“悖逆”迹象来。 凌励被他看的心里发慌,忙道:“没有,只见到巡抚大人。这王道左派也是巡抚大人所说,凌励只是不解其意,方有此问。” 尤万松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坐在椅子上沉吟片刻才道:“这王道左派跟王道学派,尽管所提宗旨相同,所为却有所区别。王道学派不空谈、重实事、凡事身体力行,值得钦佩;王道左派则不然,只是一群标榜风雅高才之文人,成日高谈阔论,流连风花雪月,临事却毫无章法,虽然多数出身世家,却无异于败家子呐!” 凌励暗想,这跟吴贤的情况倒是吻合,忙做出虚心受教的样子看着尤万松。 “传闻山阴人张岱近日来到苏州,此人即是王道左派。按说其人学识渊博,诗书画印造诣皆是不凡,亦酷爱收藏鉴赏,年纪轻轻即隐隐有大家之风。可惜,此人纵情声色,放浪不羁。好精舍、好美婢、好娈童、好鲜衣、好美食、好骏马、好华灯、好烟火、好梨园、好鼓吹、好古董、好花鸟,实为贪图淫欲、喜慕荣华的纨袴之徒。切不可亲近!不可亲近!” 尤万松扳着指头数落起张岱来,一副躲避瘟疫般的神色连连告诫凌励。 “噢,励儿记下了。”凌励很认真地欠身回答,心里却想:等老子有钱了,这些事情也要一一做来!噢不!那娈童也就恶而远之了,什么玩意儿!? 尤万松哪知他的花花心思?只见他神色严肃,乃放下心来,重新走到凌励身边拿起拜帖,也不打谜语就径直道:“此乃辅国将军朱由桢的拜帖,你看看吧。” “将军?带兵的?!”凌励瞪大眼睛看了看尤万松,心想带兵的人可真不能怠慢了。忙拿起浏览了一遍,却是辅国将军朱由桢请他过府做客。 “呵呵,哪里是带兵的!?励儿久居南海红夷之地,却不知道大明宗室的封号,你啊,如此这五经博士倒是相当不称职呢!”尤万松玩笑着伸出手指点了一下凌励,又道:“这辅国将军乃神宗嫡系,原本是郡王爵位,却因天启三年得罪了先皇,降爵两级为辅国将军。不过世间有传言,当今皇上似乎很喜欢这朱由桢,说不得哪天就恢复王爵呢?你可得好好应对着。” 凌励明白了,原来是皇家宗族,奶奶的,自然要好好应对了!忙唯唯诺诺地又问了几句,尤万松也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一一作答。这才让凌励对“带兵将军”有了一些认识。 辅国将军朱由桢,乃年俸800石的宗室。其俸禄相当于二品的官员,加上所有财产田地不用缴税,实在是这苏州城里一等一的豪富之人。朱由桢作为皇室,地位尊崇,能够下拜帖来请凌励,也足见凌励在苏州、在江南的声望日隆…… 061 俏丽煞星 房门发出轻微的“咿呀”声,凌励在被窝里眯眼看了看,哟!天光大亮了。再看,卧房门开了道缝,隐约有一丝黑发在微微飘动。 凌励不想动弹。昨晚完成董其昌的画像后,精神颇为振奋,结果迟迟不能入睡。此时,他还想好好眯缝一会儿,恢复精神。不过他心里一动,莫非是可爱的小莲香回来了?不管,先装睡!看看莲香会不会来叫醒自己,要是来了,呵呵,本公子就要露出狐狸尾巴喽! 门外悉悉索索的一阵轻微响动,接着听到莲香在跟谁小声说话,却显然没有进门的意思,连那道门缝也无声地合拢,外面的动静一下就变得更加模糊。 凌励颇有些失望,丧气之余却突然想到,昨夜许不离说今天会跟莲香一起来。那莲香在外面的谈话对象就不是李嫂而是…… 顿时,他神经亢奋起来,连带那习惯早晨现形的家伙也更加兴奋。忙睁大眼睛看了看,估计窗外已经是日上三竿了!今天奇怪了,怎么没人叫自己起床呢? 冷静,冷静,运起分神大法将那家伙打回原形再说。 “砰!”的一声巨响,门扇带出一股强风大开,惊呆了的凌励看到,一个粉红色的苗条身影双手叉腰站在门口,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就听一声娇喝:“你,凌励!本小姐来你破地方,你居然敢躲着不出来!” 定神一看,一脸通红、柳眉倒竖、凤眼怒睁的女子,不是刁蛮小姐许不离是谁?哎呀!这小妞胆子真是大到无边了,居然敢这样闯进男人的睡房?巡抚大人啊,你的家教,唉,不提也罢! “别,别过来!”凌励见许不离竟然向自己走来,忙从被子里伸出手狂摆。现在可不是推倒这刁蛮小姐的时候,现在要讲究的是男女之别,师生礼貌。 许不离浑然不理凌励的话径直走去。 “不离小姐,你,回来。”莲香快步赶上拉住许不离的胳膊。 凌励也急忙道:“许小姐,我,我,马上起身,你,莲香,带许小姐出去坐坐。” “不离小姐,公子马上出来见您,走,我们去外面。”莲香忙拉了许不离求告道。 “哼!莲香姐姐别拉我,哼哼!要不是……我就,掀了他被子,看他还睡不睡!?”许不离放下一句模糊的狠话,得意地扭着纤腰,跟着莲香走出卧房。 凌励却是出了一身冷汗,他现在只穿了一条那世界的三角裤。要是被女人掀了被子,估计除了那点物事外,就都曝光无遗了。那他这张老师脸往哪里搁?以后要想降伏那刁蛮小娘皮就更难了! 细心的莲香拉上房门后,凌励一下就蹦了起来,用前所未有的快速穿戴整齐。今天,他总算领教到巡抚家刁蛮千金的厉害,惟恐迟一步出去待客,又激得这俏丽煞星开始暴走。 等他出去,外面早没人了! 找到院子里的李嫂一问,原来是许不离拉了莲香去精舍看画。 暗松一口气,正要吩咐李嫂搞些东西来填肚子,却见画馆管事和一位青袍男子匆匆而来,远远就到:“凌大人,不好了,那位、那位莲香小姐的客人,将沈士充先生新作的画,撕了!” 那青袍男子正是沈士充,他走到凌励面前还未开口就“哼”了一声,才道:“那画是董部院……” 凌励见他神态倨傲,忙抬手打断他的话道:“凌励会给沈先生一个交代,杨管事,带凌励去看看。”说着,凌励起步就走,心道:一个枪手也在老子面前瞎哼哼,切!那小娘皮也真会惹事! 沈士充面色一红,太阳穴的青筋鼓起一跳一跳的颤动,偏生凌励的话也无懈可击,只得再次闷哼一声后,跟在后面匆匆向外走去。 凌励还没走到,就听松涛画馆前院左厢房画室内,传出许不离的喝叱声和莲香的劝慰声。 “你,那个,就是你,过来,给我看看!” “喂!你画的什么?” 凌励情知不妙,三步并作一步小跑进去一看,许不离正趴在一张案子上指点着谁的画。这些画,多半是模仿名家珍品,或者干脆是帮董其昌所作,最后由老大人钤印后打发普通求画者,以应付场面。而摩仿作品,旁边往往就有一幅珍品! 妈妈呀,那小娘皮莫把…… “莲香!这么把巡抚千金带到这里来呢!?”凌励忙出声喝叱,这一声喝住了许不离伸向墙上一幅立轴的手;也把莲香喝定在当场,一脸惊惶地看看凌励,又看看许不离。 凌励暗暗心疼,可他总不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去喝叱巡抚千金吧?且不说身份的问题,就是作为客人,自己也不应该出声喝叱。所以,可怜的小莲香只能做一回小绵羊了。 “公子,我……”莲香说不出话来,只能去拉了停下动作的许不离的手,可怜巴巴地看着一脸怒色的凌励。 “凌大人,您看……噢,巡抚大人的千金,这……要不,请老爷出来……”管事的在一旁也不知道怎么办,反正劝也不是,不劝更不是。 凌励一看,画室乱套了! 几个案子上的画作估计都被许不离动过;地上还有两幅画已经揉成一团;最里面那张案子旁,地上散落着碎纸片,想来那就是被许不离撕掉的作品了。 “莲香,还不带许小姐回房?!等我回来再说!”凌励无奈地瞪了许不离一眼,却对莲香下着命令。 只见许不离小嘴一撅,抬手伸出一根如葱细指,颇委屈也颇得意地指着沈士充道:“他,作假画,被本小姐看见了!” 凌励一听哭笑不得。 这作假画怎么啦?全地球的人都知道!噢,不!就这许家小姐不知道!煞星啊煞星,真他娘的懒得解释!唉,却不能不把她哄走。 “小姐,你怎么知道沈先生作假画?”凌励走上前去,边向莲香示意边问道。 许不离收回指着沈士充的手指,道:“董大人的《高逸图》明明在我家,可是,他、他居然画得一模一样,还落款为香光居士(董其昌号香光居士)。不是作假是什么?咯咯,幸好被不离……” “怎么了?”凌励有些明知故问道。 “撕了!”许不离倒是很干脆,柳腰一摆,指着那边的碎纸片就蹦出两个字来,声音依然如黄莺啼鸣般动听。 凌励暗道:这也太巧了吧?偏偏被她给抓了现行,怎么办?慢慢解释吧! “好了好了,不离小姐先和莲香回去。”凌励说着,转身对杨管事和沈士充道:“许小姐是凌励的客人,这个,这里的损失由我来赔,稍后,凌励再向各位道歉。” “道歉!?为何向他们道歉?我不!”正跟莲香向外走的许不离一下甩脱莲香的手,走到凌励面前再次叉腰怒吼,满脸写着不满意和迷惑。 凌励听得身后众画师发出了不满的议论声,却显然碍于凌励在场和许不离的背景,因此议论得比较模糊而小声。 妈的!小娘皮,老子好不容易把面子抹到腰包里放着,厚着脸皮道了歉,你又来掺合什么?!老子,怒了! 凌励眼睛一瞪,重重地吼道:“不关你事!跟我回去!”说着,抓住许不离的手腕快步向外走,惟恐人家沈士充反应过来故意刁难一番,那时候面子就彻底丢光了! 062 卤水豆腐 凌励紧紧抓住许不离的手腕,象拖小鸡一样将“惹祸精”拖进内院大门。 “放手!你放手,你,弄疼我了!”许不离踉踉跄跄地跟着,一脸通红地不住喊叫,表情是又惶恐又愤怒,还夹杂着真正的痛楚。 凌励哪里管她,心道老子还火着呢!你这小娘皮,不挨上几板子就不知道天高地厚!这一听她喊的烦,偏头又吼:“住嘴!” 许不离怎会给他吓住?可她力气没男人大,只有边跟着挪步边嚎叫道:“凌励,你,敢欺负我,我,要杀你!” 凌励一听,那火气几乎就要破体而出了!乃左手狠狠地一拉,将许不离拽到面前,右手食指指着她的鼻子,狠声道:“我给你机会杀我,不过,今天本老师要先教训你这忤逆学生!莲香,给我找尺子来,快去!” 可敬的老师,此时居然还记得旧社会体罚学生是用尺子。 这一来,看见莲香浑身颤抖着远去后,许不离有些怕了。她抬头看看凌励认真、坚决、愤怒的神色,不禁呆了呆,突然一手捂面“呜呜”地哭了起来。 很快,这哭声就变成比惨遭凌迟时还凄厉的嚎叫,穿透云霄,直上九天。 哭?老子怕你哭吗?唉……烦啊,女人的绝招,一哭、二闹、三上吊,真她娘的有效!不行,这次要给她混过去,后患无穷啊! 凌励心一横,也不管什么巡抚不巡抚,美女不美女的,一脑子都是“老子是老师,老子就要管教这调皮学生。”偷偷地,他还加上了一条:现在不调教好,往后老子岂不是要受小娘皮摆布?! 所以,绝对不能心软! 惊天动地的哭声中,许不离被凌励拉进厢房,摁坐在椅子上,只能号啕着发泄心中的惶恐和不满,妄图用更响亮的哭声来压倒凌励。这可是万试万灵的绝招!许家、吴家上下人等无不望风披靡,包括官威赫赫的巡抚大人,也是一遇此招马上溃不成军、丢盔卸甲、伏地求饶…… 可惜啊,许不离这次面对的是凌励,是吃了秤砣铁了心的凌励。 也不知是莲香故意去请,还是许不离这门高音喇叭的召唤,尤府内院的尤章氏、陈尤氏、陈张氏晚娘、准陈蔡氏嫣儿……浩浩荡荡地开到门外。等莲香小心翼翼、战战兢兢将尺子放在凌励身边后,就开始七嘴八舌地劝说起来。 烦,真她娘的烦,女人一多、一泼就是烦! 凌励充耳不闻,拿起尺子扯过许不离的手,伴随着“让你嚎!”的怒喝,“啪”的就是一尺子,打在那白里透红的小手心上。屋内外的女人闻声都颤抖了一下,号啕大哭的许不离、劝说的众人,奇迹般的统统住嘴了。 “啪”的第二声,又是“啪、啪、啪”的连续几声,把这屋里屋外的女人们全部镇住,只剩下许不离“哎呀”的呼痛和尽量压抑的缀泣声。 “公子,别打不离小姐了,您,要打就打莲香吧!”莲香终于忍不住,“噗通”一下跪在凌励身边,苦苦哀求道:“是莲香的错,莲香不该带不离去画室,您罚莲香,她、她是巡抚家的小姐啊!” “走开!闭嘴!一边去!” 凌励哭笑不得,他刚才就只打了许不离一下而已!后面几下都是打在自己大腿上,发出声音吓许不离的。痛苦的感觉,有一次就能在心里烙印,在相同的环境和情绪下,这种烙印完全可以欺骗神经、造成错觉。许不离的表现就完全能印证这个科学道理。 “哭,哭啊?嚎,继续,继续给我嚎!”凌励将尺子在茶几上拍得“啪啪”作响,看着许不离脸上的肌肉一阵阵颤抖紧缩,身子一次次地抽搐,仅有的哽咽声马上消失,只剩一副楚楚可怜的表情在无声地乞求宽恕。 “励儿,励儿!人家是客人,许小姐是巡抚大人的掌上明珠、千金小姐。”陈尤氏此时才知道许不离是谁,忙担心地提醒着。 其它女人也是一阵附和,张晚娘还了走进来,俯身去看许不离通红的掌心,“雪雪”地给小丫头吹了几口气。 凌励保持着一本正经的神色回头道:“伯母,巡抚大人让她拜凌励为师,凌励就要好好管教她才是。如此放肆、如此忤逆,不打决计不成!嫂子,你且莫管,凌励稍后再向大家赔罪。” 许不离一听这话,心道:完了,完了,还要挨打呢!好汉,不,好女不吃眼前亏啊!眼前有这个疯子在,就算爹爹来也未必能救自己! “我,凌公……老师,不离错了,求老师饶恕不离。” 一番话说的是期期艾艾、可怜巴巴,偏生她声音又好听,让人顿时感觉不忍,似乎再坚硬的铁石心肠也会软化下来。 凌励的心肠很软很软,可是现在,收服这个刁蛮女是“百年大计”,不能因为心软就半途而废! “说,错在哪里?说不好,还要打!不要以为做错事情说两句软话就完事了!你,许不离,不是要杀了我吗?莲? 大画师 第 14 部分阅读 “说,错在哪里?说不好,还要打!不要以为做错事情说两句软话就完事了!你,许不离,不是要杀了我吗?莲香,拿刀来!” 这一下,许不离彻底花容失色、脸色惨白,双眼蕴含着泪水就是不敢掉下来。因为,眼前的魔鬼要慢慢算帐了!从失礼闯卧房开始,到声言要杀他,这一条条的算出来,今天恐怕要被打死在此了! 沉默,不,是因极度惶恐出现大脑短时空白,又因大脑空白导致短时丧失语言能力。因此,才有许不离的沉默。 “说!” 凌励的音量突然提高了八倍,怒喝声似乎就要把屋顶冲破一般。别说近前的许不离吓得连连颤抖,眼泪止不住地流出眼眶;就是莲香等人,也是一阵颤抖加上连续的寒战。 许不离何尝受过如此惊吓啊?从小到大她就是掌上明珠,谁敢动她分毫?谁敢拂逆她的意思?谁敢在她面前呲牙?这一辈子十六年来,只有这么一个凌励敢对她如此。 这个男人,从此在她脑海里刻下不可磨灭的烙印。 只见许不离从椅子上滑跪下来,双膝着地跪在凌励面前,低着头,晃动着头上的金钗吊坠,用无比温顺可怜的声音道:“求老师息怒。老师,不离错了。一错在目无尊长、不遵礼节、乱闯老师卧房;二错在未经老师许可,擅自去画室胡闹;三错在……” 呵呵,这刁蛮小娘皮还是知道错在哪里、还是清楚礼节这么回事、还是想要诚心请罪嘛! 凌励趁许不离低头认罪无法看到自己表情时,迅速回头微笑,向众人递去“放心,大获全胜!”的眼色。心里却道:娘的,老子这叫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许不离乖乖小娘皮,本公子吃定你了! 063 暗流乍现 陈尤氏看出些苗头来,给张晚娘一使眼色后道:“励儿,责罚已过,老身想请不离小姐去房里坐坐,可好?” 凌励冲口道:“不行,她还没写检查呐!”说过才醒悟过来,暗骂:你晕头啦!跟谁说话呢?忙挤出笑脸又道:“伯母大人,励儿鲁莽了,请您责罚。” “检查?写检查?”陈尤氏倒没有介意凌励方才的些许无礼,只为更早前,他暴打许不离的形象已经深入人心,两相比较,一个“不行”的回答算得什么?倒是一个新名词着实令人费解。 张晚娘在一旁笑着温言道:“不离小姐已然认错受罚,念她年纪尚小,叔叔切不可责罚过甚了。”说着,这温婉女子就弯腰去扶许不离。 “老师……”许不离不敢动弹,也就不敢理会张晚娘的搀扶作势。 凌励暗想:这次也把这小娘皮收拾到家了,以后还不定敢到松涛画馆来呢!也罢,买个面子嘛。乃道:“既然伯母和嫂子求情,写检查之事就暂免,起来罢。以后可要检点行止,学会尊重他人,不可再犯今日知错。无论是在何处,就算在巡抚府里也一样!做人,要的就是始终如一。” “是,老师,不离记住了。” 许不离现在可真是服了、乖了,却少了以前那种刁蛮的可爱。回答凌励的训话也是怯生生、颤巍巍的,让凌励不禁有些后悔起来,这样的许不离没劲儿啊! 张晚娘和莲香忙一左一右将许不离扶起,随着一阵嘈杂的问候声逐渐远去。 凌励摇头苦笑,却又隐隐为此次处罚对许不离今后的影响担心。娇俏刁蛮,就是这小娘皮的可爱之处!她的可爱在于直率,在于让人恨得牙痒痒却不忍动手,在于那种显得有些莽撞的纯真之态。真要用礼教的框框去约束这种美好的天性,还他娘的是犯罪,是浪费呢! 唉……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得罪了就得罪了,后悔个屁呀!最多,以后再见不着这小娘皮罢了。 低头看看、眯眼想想,刚才那一尺子还是够狠!哎哟哟,老子的大腿啊! 凌励这才感觉到自己的大腿火辣辣的疼,暗骂着“怜香惜玉就自己受罪,活该!”,一瘸一拐地走进卧房撩起长袍的前摆,脱下裤子一看,嘿嘿,几条红印在大腿上高高肿起、触目惊心呢! “凌大人,大人,现时方便否?以智和辟疆兄有事相询。” 方以智正巧不巧地在外面喊开了,凌励只能提起裤头回答道:“请进,请进。”说着,也保持着正常的姿态出了卧房。 三人落座后,方以智就急急问道:“方才听尤先生说,辅国将军也给大人您送了帖子?” “正是。” “我二人也得了帖子,据说苏州城里还有几位年轻才子都受到邀请。这辅国将军……还是辟疆兄来说,请。”方以智说了几句,不知为何又停顿了一下,转而让冒辟疆来说。 冒辟疆欠身道:“自古会无好会,宴无好宴。我和密之倒是无妨,可大人您不同。朝廷命官私交藩宗,这事可大可小,大者招致灭九族,小者朝廷视而不见,不与理会。大明祖制:藩王不得干政,朝廷官员不得私交藩。太祖分封诸子却火烧庆功楼;成祖位出藩王却以胡惟庸、蓝玉案打压藩王、百官,巩固皇权,对宗藩与百官的交往更是敏感。锦衣卫为何?监视耳。有锦衣卫为何再出内外厂?加强监视耳!可想,明日辅国将军筵席上,必定有人监视上报。如大人去,则落下廷臣交结宗藩的罪名,随时可能爆发!” 凌励点头默然,他们二人考虑的确实周到。这些事情尤万松未必重视,自己却丝毫不知,险些不明不白就背起一个随时爆发的罪名。险啊,险啊!这古代还真他娘的不好混咧! “密之和辟疆所言极是,可这辅国将军朱由桢必然熟知情由,为何还……”凌励不解地问道,这些事情还得咨询二人才好。 冒襄凝思片刻,转眼去看方以智,方以智点点头,冒襄才道:“此事却是蹊跷,路上我和密之也私下揣测一阵,以为之所以如此,乃是,乃是……此话只是揣测,私下议论而已,大人切不可当真!我二人以为,辅国将军心怀不轨!” 凌励吓了一跳,旋即又道:“何解?意图加害凌励?没道理呢!意图……谋反?不,凌励之于如此事业丝毫无用,拉拢过去徒费工夫反落人口实,想那辅国将军如有反意,必当考虑此节吧?难解,难解啊!” “大人莫要忘了出身,莫要忘了最近在苏州的交往。您的背后确定有了董、徐二位大人,遥遥相看的还有钱龙锡大人;苏州,巡抚大人、知府大人,还有您此时享有的声望,影响力不可谓之不大呢!”冒襄扳着指头给凌励算着数,把他的影响力初初地说了一遍,还把其中较小的什么桐城方家、扬州冒家、华亭陈家忽略不计,得到的也是一个惊人的结果。 可以说凌励在江南年轻文人中,已经具有了相当的号召力。要是他开始正式授课,又或者西学学堂正式举办,再或者他的作坊和此番金融操作一旦成功,这种影响力就会爆炸性地呈现出来。 对于一个被怀疑有不臣二心的屏藩来说,凌励这样的年轻俊杰,确实是要大力拉拢的对象。 “那么,不去为好?”凌励有些惶然无计的感觉了,左右为难啊!不去,得罪朱由桢;去,被锦衣卫知道大为不妙,搞不好还要牵连一群人。 方以智和冒襄都陷入了沉默苦思,谁也不知道应该如何应对。良久,冒襄才道:“不如午间与尤先生、懋中兄商议再定?” 凌励摆摆手道:“此事,还须官场中人才能出些主意,如此,凌励先去知府衙门,再去巡抚衙门走一遭。对了,二位筹资入市之事进展如何?” 两人见他有意转移话题,一想,也对!这种事情还是官面上的人最在行。于是纷纷说起筹资之事,却是方以智得到父亲的支持,有了十万两的本钱;冒襄却是自行作主,调集了七万两的纹银和铜钱。 凌励粗粗一算,这次牵扯进来的资金,竟然超过了一百二十万两之巨。想来,要在最后狠狠打击一下郑芝龙,也算银弹充足。 064 锦衣缇骑 凌励怀着心事,用午饭也显得不甚专心,匆匆吃过后就出门而去。 辅国将军朱由桢给他出了个极为头疼的难题。 想称霸画坛,又欲图影响江南士人、推广西学的凌励。他希望参加此次朱由桢举办的宴会,进一步集中影响江南的青年才俊,为西学学堂的正式举办集聚人气。 同样是因为推广西学,他有了翰林院五经博士的名头,成为大明王朝的官员。这个身份让他不能不小心行事,尽量避免与皇族,特别是有野心嫌疑的皇族打交道。锦衣卫南镇抚司的家伙们不是吃素的门面货,无孔不入的监视网能够让每个官员的行动曝光。 此时的凌励,真想身上的官服和头上的乌纱消失掉,平平静静地做一个风流大师,与那千奇百怪、凶险难测的官场断绝关系。可惜,这样的想法也就是想法而已,他生活在这个时代,就要按照这个时代的规则去面对现实。 想着事情闷头走路的凌励,忽然察觉前面的街道上一片纷乱。定神一看,只见人们纷纷往两边躲避,人人都是一副惊慌失措、躲避瘟神的模样。凌励不敢怠慢,忙向一边躲避开来。 马蹄得得声中,凌励伸颈一望,远远地有五六骑缓缓而来。当先的骑手身着金黄色的锦服,其后跟进的都是一身红衣。渐渐行进后,凌励才发现这些人一个个眼光凶悍、神态骄横,为首那人的衣服上绣着飞鱼图案,腰上却挎了一把三尺来长的绣春刀。 锦衣卫! 奶奶的,真是想一想曹操都能碰见曹操,晦气!倒霉! 那几骑过后,人们在纷纷走回街面上,凌励趁机竖起耳朵听行人的谈话,竟然也约莫得到些消息。原来,那为首的锦衣卫是个百户,其它几人都是校尉或者力士,人们一般说起的“缇骑”就是指这些校尉和力士。 锦衣卫,原本是朱元璋建立的禁卫亲军。这位开国皇帝不敢相信老战友老兄弟们,干脆一把火烧了庆功楼,将老臣们一网打尽。事后做贼心虚,就把锦衣卫的权力扩大到侦缉。这老子开了头,儿子也不赖。朱棣那家伙以藩王之位发起“靖难之变”,抢了侄子的皇位后,更怕有人造反,于是乎再次扩大锦衣卫的权力。竟然可以设立牢狱,监视、抓捕、审问、处罚一条龙服务,成为皇帝的私人特务机关。 这些家伙依仗特权和皇帝亲卫的身份,为所欲为、横行不法,将大明江山弄得死气沉沉。锦衣卫也就成了老百姓甚至官员、皇亲眼中的瘟神。 凌励转头又看了那几骑的背影一眼,暗骂:“妈的,神气个鸟!如果老子是皇帝,就将你们身上光鲜的衣服扒光,撵到东北去打建奴!” 这一下,心里觉得舒服了,也稍微平衡了一些,不觉间就行到知府衙门。 一番传报不能少,稍许等待后,一名身着与凌励一色官服的清瘦男子即匆匆而来。在凌励面前几步远处站定,长身作揖招呼道:“凌大人,下官乃苏州府经历沈成惠,特来迎接凌博士进府。” 凌励忙作揖回礼,跟着沈成惠进了府衙。 府衙后堂,知府陈洪谧一身整齐的官服,却略微露出疲倦之态软座在太师椅上。听完凌励的话后,他苦笑一声道:“嘿嘿,不知凌大人来时可曾遇上缇骑?” “正巧碰上。”凌励欠身作答,有些奇怪地看着陈洪谧的国字脸。 “今早,本府知事(官名,九品)林堃被锦衣卫拿了。方才,那些皇差就是找陈某询问此事的。唉,他不死都要脱层皮啊!”陈洪谧说完,面上笼罩着一层忧色。 凌励稍微一想就明白过来。那知事被锦衣卫拿了后,很可能在屈打成招或者故意诱供的情况下,将上级、同僚胡乱指认一气,牵扯出一个所谓的大案子来。难怪!难怪方才的沈成惠一脸急色,也难怪现在陈洪谧愁眉不展呢! “大人,想必锦衣卫也有顾忌之处吧?纵然是皇差缇骑,却要在各地办差,哪里有真正的独断专横呢?” 陈洪谧勉强一笑:“话是这么说,可是凌大人不知啊。最近京城朝堂上又有动静,韩爌大人即将出任首辅大臣,此时,下面若是出了什么麻烦,牵连可就太大了!” 关键时刻在关键地方闹出这么一桩子事情来,就难怪陈洪谧如此担心了。 要是这些锦衣卫私下受了政敌的好处,来江南这个东林党的根据地找碴,以大明官员的“清白”,锦衣卫要找理由抓人简直太容易了。而一进锦衣卫的大牢,就是锦衣卫说什么那就是什么!左光斗这样的铁骨石心人有几个?反正,怎么看那个林堃都没有左光斗的风骨。 这就给陈洪谧制造了危机! 当官的,谁屁股上干净啊? 就拿凌励来说,一年不到五十两的俸禄,也就只够他和莲香两人,过上比老百姓稍好一点的生活而已。 想要奢侈一点穿华服、上酒楼、泡妓院、摆排场,不想办法赚钱能行吗?不行!由己及人,陈洪谧一个四品知府,单靠俸禄哪里能够支撑日常开销?所以,这当官的就要找门路赚钱。收点、拿点、贪点,在大明官员是再正常不过的现象了,甚至皇帝也默许这么做。 可是,皇帝默许与锦衣卫故意找碴、顺藤摸瓜,掀起政治风浪之间,呵呵,那就难说了。 如果此次林堃事件真与韩爌接任首辅大臣拉上关系,那锦衣卫要罗致一个什么大罪名出来,却是简单之极的事情。缇骑拿着《大明律》来抓人,你就是只贪污了一两银子也能抓,谁敢说“皇上默许”四字?进了牢房一上刑,还不统统吐露出来?这一下好了,超过皇帝的承受限度了,皇帝看到证据一发怒,大调查开始,政治风浪也就起来了。江南一出事,韩爌还能顺利担任首辅吗?两说! 两人又说了一阵话,除了担心之外却别无他法。 凌励眼见陈洪谧情绪不高,也不好意思再说自己的事情,乃瞅了个机会告辞出来,径直向巡抚衙门而去。 065 年轻千户 巡抚府门口的军汉看到凌励,远远地小跑着迎上来,抱拳见礼后道:“凌大人怎生来此?巡抚大人已然陪同镇抚司南后所千户曾大人,去了松涛画馆呢!正是要寻大人叙话吃酒,大人,快快回转,快快回转。” 凌励愣了一下,一是为这军汉的态度殷勤而发愣,二是为许绍宗去松涛画馆发愣,三是为那锦衣卫千户发愣。今天奇怪了,什么事都跟那锦衣卫有关! 点头回礼,转身就走。没走出几步又听军汉喊:“凌大人,留步,留步。小的给您准备了软轿以代脚力,回时正好接得小姐。” 这才是开天辟地的头一遭啊!坐轿?坐四人抬着的软轿,还是为女人准备的软香轿?切!老子又不是女人! “回程不远,凌励还是步行快些,撤了吧。”凌励也是神气得很,手一扬再次转身,把八品翰林博士的气度发挥到了极致,浑然不知那军汉热脸贴上冷屁股的滋味。 镇抚司南后所千户?这姓曾的找我何事?叙话吃酒?真的这么简单?莫要是那朱由桢一发帖子就被锦衣卫得悉,故意找老子麻烦的吧? 一头乱麻的凌励脚步飞快,匆匆赶回三元坊外的松涛画馆,只见门口两名挎刀傲立的红衣力士,不由得心跳加速,大腿微颤。他狠狠吸口凉气稳定心神,迈着勉强算作稳健的步伐走进大门。 也没什么嘛!那两穿红衣的小丑跟门神一样——中看不中用,屁都没放一个! 放下心来,优哉游哉走向右厢房的精舍,因为许绍宗跟人的谈笑声正从那里传来。这一下凌励就更放心了,许绍宗都如此轻松,兴许真的没有坏事还是好事呢? 前脚快要接触精舍门槛时,凌励又生生地收了回来。 许不离在里面!这小娘皮是否向许绍宗告状了?如果……那么……就惨了! “励儿,怎生不进去陪客?”尤万松正好不好从内院出来,远远地就提声询问着。 这一下逃不了啦!里面的人必然知道凌励已经回府。 “正要进去。”凌励无奈,恭声应答后转向精舍,边迈步边用最有魅力最热情的声音道:“呵呵,巡抚大人怎么如此悠闲?凌励去拜访大人才得知您在此间,想来,必是路上错过了。劳您久候,恕罪,恕罪!” 他连珠炮似的说了一通,把精舍内的许绍宗、许不离和一位身穿金黄官服的年轻人搞得愣了神。 许绍宗毕竟老道一些,回神来笑道:“凌公子、凌大人、凌博士啊,怎生跟老夫如此客气?来来来,向你介绍一下,这位乃锦衣卫南镇抚司,曾显诚千户大人。” 凌励早有准备,忙长揖道:“见过千户大人,想不到千户大人光临画馆,有失远迎啊!” “不必客气,见过凌博士。”那千户曾显诚神色从容回了一礼,语气有些平淡又不乏热情,给人一种很有气度,很有涵养的感觉。 凌励闻声,不禁仔细打量着对方又道:“凌励拙作,还请大人多多指证。”却见那青年锦衣卫千户,身材魁梧却眉清目秀,五官精致、器宇轩昂,露出高门大阀之家的贵气。 “哈哈,凌公子啊,大家彼此不是外人,显诚乃许某世侄,河南人氏。前些年在信王府护卫亲军指挥使司任职,此番荣任南后所千户驻节应天府,特来苏州探望老夫。呵呵,你俩都是年轻俊彦,好好亲近亲近。”许绍宗颇为得意地一手拉着一个人说着,眼睛也是左看右看,让他的话显得更加热情。 前些年的信王府?噢,噢,噢!那不是崇祯皇帝即位前的封号吗?这眼前的曾显诚,竟然是当今皇帝的亲信!难怪气度不凡,毕竟是皇帝身边的人啊! 凌励擅长的就是顺着杆子望上爬,忙一副热情到顶点的模样道:“曾兄竟然是天子近臣,难怪气度雍容,凌励怎敢……” “凌兄切勿见外,乔先对凌兄的画技敬佩万分,有时间还要请凌兄屈尊指点呢!”曾显诚忙打断凌励的话,主动伸手拉住凌励,边说边环视了墙上的画作,显得颇为真诚。 尤万松在门口停留了一阵,见状也走进来道:“曾大人若是喜欢,尽管拣选一幅,尤某正好聊表寸心。” 凌励却反应过来,人家曾显诚都报出字号了,那当然不能再去谦虚,那反而会显得生分。于是再次欠身道:“凌励表字宜世,曾兄不妨以此相称,彼此亲近一些。” “爹爹。” 许不离突然娇声说话了,让凌励再次担心起来。 “不离在老师书房中看到两幅画,是为南京董老大人和姨夫人所作,那才神妙无比呢!不离想,曾家哥哥与老师年纪相当,又是一见如故,不如请老师为曾家哥哥也画上一副肖像。” 凌励的心一下就从嗓子眼回到原位,看来,许不离还是懂事嘛!唉,以后可要好好对她才是。 许绍宗捻须沉吟着,将目光转向凌励和曾显诚。 曾显诚目光炯炯,正眼直视凌励,道:“不敢!万岁爷放显诚出京时曾经千叮万嘱,要显诚一切为大明中兴所想,绝不能以势压人,让天下人失望。此番前来是为瞻仰凌兄超凡画技、结交朋友。宜世,不若我们朋友相交,日后如有机会,再向你讨要大作,如何?” 真的假的?锦衣卫里也有好人? 凌励呆了片刻,忙道:“自然是好,自然是好。巡抚大人,乔先兄,不如去后院安坐奉茶,慢慢叙话,可好?” 许绍宗和曾显诚都点头道好,众人遂到尤万松的客厅喝茶叙话。 眼看天色已晚,尤万松邀请众人去酌月居用膳,却被曾显诚拒绝,只好在尤府设宴,所备酒菜却仍然出自酌月居。 一席谈话下来,凌励对曾显诚有了一些了解,对他的后台老板崇祯皇帝也有了些认识。 这是一对雄心勃勃,意欲中兴大明的君臣!崇祯殚精竭虑、扫荡阉党、整肃朝政、任用能臣,很快就让朝野上下颇有些新鲜的气象。当然在新君正位、整顿朝政的同时,信王旧人也得到了提拔重用。如曾显诚,以前乃是亲卫把总,现破格提升为正五品的锦衣卫千户,勋骁骑尉,可谓一步登天。 凌励感觉这位皇帝亲信却是小心翼翼,总顾着维护皇帝亲信的形象,确是一心事主的忠臣。 (忍不住冒一句:点推成绩很难看,伤心。。。。。。) 066 漕运内幕 酒席间的气氛相当融洽,曾显诚对陈子龙、方以智和冒襄也是相当友善。这位锦衣卫千户此时根本不象特务头子,倒像是传播皇帝“中兴理想”的使者、信王旧人宽厚谦逊形象的代言人。 凌励踌躇了半晌,还是在向曾显诚敬酒一杯后道:“乔先兄,昨日凌励收到辅国将军的拜帖,十月初六日去将军府赴宴。此事凌励思量了许久,欲不去,怕辅国将军着恼,在苏州众生面前数落几句,对推广西学一事将大为不利;欲去,凌励却又是朝廷官员,赴宗藩之宴恐怕引人误会。唉……颇费踌躇,难以决定呐!” 曾显诚偏头看了看凌励,疑惑地问道:“不知宜世所说是哪位辅国将军?” 凌励暗骂,怕个鸟!不就是说个皇族的名讳吗?大明这么多辅国将军,不说名字人家如何得知是谁?乃道:“家居苏州府的朱由桢。” “噢,是他?去得,去得!当初皇上被魏阉逼迫而韬光时,皇族诸人皆不敢亲热,唯独这位朱由桢时常着人送钱送物。陛下每每想及都感叹不已,可能,这位被先帝削爵的郡王很快就会复爵。各位,陛下身边能够信任的宗室、大臣,并不多啊。”曾显诚也不隐瞒,他来江南一是要做好千户的职份,二是要为崇祯收罗人才。此时,一些内幕消息也就不太隐瞒席上众人了。 凌励顿时安心,锦衣卫千户都说可去,那还怕什么? 许绍宗突然干笑两声,道:“既然去得,那老夫也就不替贤儿操心了。” “噢,吴公子也去?正好,懋中、密之、辟疆都接到了邀请,届时一起去吧?”凌励殷勤地说着,心里却道:看来自己那个不见面的学生,还是颇有名气的嘛。 许绍宗的干笑变成苦笑,手指拨弄着酒杯,叹息道:“老夫真拿贤儿没有办法。他啊,已经四天没回府了,只是每日差个仆役报声平安而已。凌大人,如去辅国将军府上看到贤儿,定要帮老夫拉他回来。” “凌励一定尽力。”凌励忙举起酒杯向许绍宗示意。 许绍宗端起酒杯,突然怪异地笑了笑,向旁边的侧席努了下嘴,悄声道:“凌博士用何计让不离如此听话?老夫好奇得很呐!不用说,不用说,紫凝姑娘之事,老夫定要助你一臂之力。” 两人微笑着一饮而尽,却听曾显诚道:“紫凝姑娘?” 旁边的陈子龙立马把凌励和紫凝的事情简略说了,就见曾显诚冷笑道:“张作方自身难保,那老鸨何来依靠?不瞒诸位,反正这事儿就快公诸邸报。今日显诚属下缉拿了苏州府衙知事,此人与漕运方面暗中勾结,以虚报船工、瞒报民运船只、多报运损等法,欺瞒朝廷、中饱私囊,而且克扣民船运费,导致沿河(大运河)怨声载道!此事,万岁爷大为震怒,显诚此来苏州,也是公事为主,探望世伯为次。” 许绍宗“哼”了一声,旋即却笑道:“老夫还以为……咳!好,年轻人做事能分轻重缓急,公私分明,好!那么说,张作方肯定要被牵连喽?” 曾显诚带着抱歉的笑容向许绍宗拱手作礼,又朝侧席的许不离看了一眼后,才道:“张作方难逃此劫,朝中周延儒恐怕也有牵涉。世伯,恐怕您要移居扬州了。” “承你吉言,老夫拭目以待。”许绍宗反而收敛了笑容,一脸严肃地举起酒杯向众人示意:“果真如此,老夫将大宴诸位。” 凌励心里乐翻了天,那张作方一倒霉,看那暗香楼的春娘还如何嚣张?看来,紫凝的事情……哎,对了!许绍宗的表现显然是早就听到风声,此时只是再通过曾显诚的嘴印证一次而已,那么他刚才说要助我一臂之力,难道就是通过打击张作方而要挟那婆娘? 他心里这么想着却没有说出来,也没有表现出来。这种事情有仗势欺人、落井下石的嫌疑,于许绍宗官声不利,实在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呢! 高兴啊!真高兴!紫凝,眼看着就能获得自由、远离火坑了!可惜,如果席上所言是真,听曾显诚言下之意,那许绍宗很可能从巡抚高升漕运总督!那,许不离岂不是也要去扬州了? 胡思乱想间,尤万松说话了。只见他满脸的微笑,就好像自己要升官一般,道:“千户大人乃万岁爷亲信,想来消息必然可靠。在此,尤某先向巡抚大人致贺。漕运总督,天下一等一的肥差呢!” 许绍宗抬手连摆道:“此事关联甚大,圣旨未到,变数难料。” “正是,此事牵连的不仅仅是阉党中人,估计,从杭州到京师……噢,妄言,妄言。”曾显诚毕竟年轻,话赶话之下还是透露了一点风声出来,也算醒悟及时遂闭口不谈。 尤万松是何等人,忙道:“今日筵席上的谈话,诸位就当没听过,切勿与外人道之。” 正席上、侧席上,男男女女都应声作答。 “呵呵,其实也没什么,明天的邸报就能出来。”曾显诚有些过意不去,忙起身向屋内众人拱手行礼。真正不能说出口的话,他还没有出口呢。 酒席行到夜深才算结束,凌励送走客人,反身回来就拉了莲香躲进自己屋里。 将莲香揽进怀里,挑拨着她的发鬓,狂吸着少女的体香,凌励色迷迷地笑问着:“小莲香,傻丫头,这两天夜里可有想我?” 莲香犹豫了良久,嘴角也蠕动了好几下,等得凌励有些发急了才道:“公子,今天你好吓人,吓坏莲香了。” “我?吓人?冤枉啊!”凌励没有等到想听的话,却见莲香提起这码子事情来,顿时就觉大腿那几根红印火辣辣地发作起来,忙道:“傻丫头,公子怎会真打女人?只不过,轻轻打了不离一下而已。” “可,可,我看到你打了她好几下,好狠好重!”莲香似乎有些为许不离抱不平,急急地说着:“其实,不离小姐撕画,也不是什么大错嘛,她只是不知道这里的规矩。公子,你会那样对莲香吗?” 凌励苦笑了两声,突然喝道:“莲香,闭上眼睛!” 别看莲香能为许不离说话,轮到她自己时,就啥都忘记了,忙颤抖了一下紧闭双眼。她以为,自己的话触怒了公子。 凌励迅速褪下长裤,道:“睁开!” 莲香很听话地睁开了眼睛,立即就发现了异状,娇羞地轻呼半声就住了嘴。她看到凌励的大腿上几根血印已经发紫,略微一想就明白了一切,顿时止不住心里的激动,哽咽着扑入凌励的怀抱…… 067 白玉古镯 凌励起了个大早,招呼画馆管事将董其昌和董金氏的画像装好,再三嘱咐搬运事宜后,乃兴冲冲地回了小院。 交卸了心中的大事,凌励准备把“时装店”做起来,让莲香和紫凝今后有所依归。只是如莲香一般的小丫头,心里通常不太愿意抛头露面,那又怎么去学会主持“时装店”呢? 凌励昨夜想出个办法来。他要多陪莲香在外面逛逛,顺便把莲香身上的新衣展示出去。展示新衣就要搭配首饰,今天的任务自然就是去珠宝楼转一转,把心爱的小莲香打扮成一等一的大美女,不,是美少女! “莲香,别缝了,陪公子出去转转。”凌励一把将莲香身边的针线笸箩“请”到一边,抢过莲香手上的衣料。 莲香抬起头看着凌励,黑亮的大眼睛里掠过一丝欣喜,马上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的针线,柔声道:“莲香还有……噢,公子稍等,莲香去换身衣服。” 凌励嘿嘿一笑坐在椅子上摆弄着衣料,双眼却盯着长腿美少女消失的房门,脑子全是乌七八糟的念头。 这种状态没有持续多久,他渐渐地不耐烦了。等待女人梳妆换衣出门?没半个时辰的耐心绝对不够看! “傻丫头,快一点。” 再等片刻。 “莲香,快点快点。” 又等了一会儿。 “哎呀,你能不能快一点呐?” 房门带着门轴的“嘎嘎”声打开来,凌励的眼睛也跟着门扇的开度而放出愈加炙热的光彩,心脏也在那么一瞬间停摆了片刻。 只见莲香一身翠绿搭配素白裙装,就如同夏日荷塘一般的清纯动人,把“濯清涟而不妖”的韵味穿出了一大半,只缺少一些衬托清秀的艳丽色彩。 凌励顿时感觉自己的决定真他娘的无比英明!看看,看看,我的小莲香不就是缺少首饰吗?买,就算挪用老大人的银两也要买! “公子,公子!” 五根如葱如玉的纤纤手指在凌励眼前晃动。 凌励“噢”了一声回过神来,一手抓向莲香的小手,却被莲香躲了过去,将那白皙嫩滑的小手藏在身后,这才免遭某狼的蹂躏。 “小丫头,你,真是公子的小心肝!取些银两出来,随公子逛街去。”凌励讪讪地收回抓空的魔手,却保持着色予魂授般的神情,很没出息地盯着莲香的娇容。 莲香被他看的双颊发红,娇羞地低头应了一声回转身子,走到房门口又转头问:“公子,取多少银两?” “多少?这个,一千两吧!”凌励搔着长长了的头发胡乱说着,他也不清楚珠宝首饰的价格。 莲香的大眼睛顿时又大了几分,看着凌励认真的色迷样,嘴角动了动却没说话,转身进了卧房。 这次她的动作很快,片刻就拿了五张庄票和一包银子出来。 凌励接过银两,兴奋地又看了莲香一眼,怪叫道:“走喽,小美女!” 琢玉轩,乃苏州第一珠宝首饰字号。本庄在车水船龙的县街街头,三层的楼阁气派非凡,雕梁画栋、斗檐飞椦下,是前苏州四大才子之一的文徵明,亲笔题写的店招字号。 老板马良才祖上五代经营珠宝首饰,因此人脉熟络、货源多样、做工精美,造就这苏州府甚至江南一带的鼎鼎名号。 凌励好不容易把“小家子气”的莲香、惹人注目的莲香,半哄半拉进琢玉轩。一进门,两人都呆了呆,被这里的豪气镇住了半晌。 只见这里厅堂阔落,布置典雅大气。当面就是迎客松的盆景,盆景后是一桢精美木雕的“黄山山景”屏风,那盆景正巧不巧地融入屏风的背景,恍惚看去,真是黄山迎客松的风光呢!不能不说,这样的布置匠心,颇花费了些心力。 那屏风也不是普通货色,而是檀香木精工雕琢。稍有见识的客人从这屏风的雕工上,就完全可以放心琢玉轩的玉器制作手艺了。活广告,典雅的、含蓄的、价值不菲的活广告! 凌励轻柔地捏着莲香滑嫩的小手绕过屏风。大堂内货柜、展示架排列有序,一个个衣冠楚楚的绅士贵妇,在穿着颇为华丽的活计陪同下,挑选着珠宝玉器。 “娘的,这个时代居然有了超市的雏形?还是珠宝超市?!不能不说古人的商业智慧确实厉害!”凌励小声地嘀咕着,见一名锦衣中年人迎面而来。 “敢问公子、小姐,可是上敝号挑选首饰?”那中年人面白无须、神态恭谨、语气柔和地作揖问道。 凌励欠身道:“正是。” “小的乃琢玉轩管事马广才,公子如需小的,请尽管出声招呼就是。” 凌励想起那日松涛画馆和酌月居的宾客中,也有琢玉轩的老板马良才。马良才、马广才,莫非是兄弟?忙客气道:“凌某陪妹子挑拣些首饰,需要马先生帮忙时,定会出声相请。” 马广才微笑道:“小姐天姿国色,这底楼的货品恐怕玷污小姐的美貌,公子、小姐,可上三楼一观。” 凌励友善地笑着点头,一拉莲香的小手,径直向三楼而去。 商家的这种安排很平常。楼高则货好,相应的服务也更周到,珠宝行业更是如此。 果真,这三楼空间与底楼一般大小,货架等物却精致了许多,也少了许多。偌大的厅堂内布置着上等的桌椅,显然是为客人所备。只见正有三两衣着光鲜的客人安坐一旁,边品茶边欣赏着手上的珠宝,身边有店家伙计在恭候解说着。 “公子,这不象卖珠宝的地方呢。”莲香小声地说着,小手也紧拉着凌励的手,丝毫不曾放松。 凌励并不答话,只是紧了紧手掌,让莲香有些汗湿的小手在其中待的更安稳。左右看看后,拉着少女走到一排货架前细细打量。 映入两人眼帘的是一对白玉手镯。整体莹润光滑,隐隐有暗纹缠绕其内,玉色白中带些微黄,透出一股暖暖的气息。 大画师 第 15 部分阅读 ?br /> 凌励是个门外汉,典型的门外汉。倒是莲香还识得一些,轻声道:“这是和阗羊脂白玉古镯呢!” “古镯?”凌励不解地看着眼前的手镯问道。 莲香指点道:“公子您看,此手镯外面的微黄是盘色,显是长时间来把玩后吸聚的精气。莲香曾听张家老爷说,‘前三十年人养玉,后三十年玉养人。’玉,实则是越古越好,把玩得越多越好。不过要看保养如何,不能有暗伤、不可有油渍、不可有缺损、不可有晦色。” 凌励一脸佩服地看看莲香,又看看那手镯,越看越觉得莲香跟那手镯很般配,不,是那手镯能配的上亲近莲香的皓腕。 那,岂有不买之理? 068 鉴玉大师 凌励伸手拿起那装着玉镯的锦盒,提声道:“店家,来人!” “凌大人,且慢。” 凌励回头一看,哟,这人很眼熟呢!只见背后那人五十来岁,峨冠博带,一绺长须飘洒在胸前,颇有些名士的气度。 噢!正是马良才马老板呢!转身作揖道:“见过马老板,不想马老板也在此处。” 马良才忙敛色长揖道:“凌大人不可多礼,马某乃一白身小民,怎生当得起呢?大人,恕马某冒昧,请侧边说话。” 凌励疑惑地看了看马良才,向莲香示意道:“这是舍妹莲香。” 马良才又向莲香作礼,莲香也是敛衽为礼道了万福。三人方才走到角落无人处,落座谈话。 马良才看着凌励手上的锦盒,笑道:“凌大人可是看上这对镯子?” 凌励点了点头。 “此乃次品也,当不得莲香小姐的容貌!”马良才语气很肯定却压低声音道:“不瞒大人,马某非常佩服大人的画技,只可惜白身平民不敢劳动大人,咳!此话不当讲,不当讲!请大人恕罪。” 凌励正要谦虚几句,却见伙计端来香茶,只好打住。 “大人沉浸于画技、西学,想来对品鉴珠宝玉器不曾留意。马某此物,实在不敢入大人之手。大人,莲香小姐,请听马某一言。” 凌励和莲香连忙点头,特别是对玉器一窍不通的凌励,更是点头如捣蒜一般。他可听说过,马良才是天下有数的珠宝品鉴大家! “观古玉,一看纹饰雕工,二看玉色。这纹饰雕工极易作假,因此主要是品鉴玉色。品古玉看五色,乃沁色、盘色、本色、玉皮色、染色。所谓沁色,乃是古玉在土中接受的天地元气(跟土壤中的元素发生化学反应),才有本色之外的颜色。沁色以红色铁锈沁、绿色铜沁、暗黄色土沁、黑色水银沁为佳,白色水沁为次。唉,这对宋代羊脂白玉手镯本是精品,可惜落水五十余年遭了水沁,变得玉色苍白不说,质地也略微发硬,少了几分灵气。” 马良才说着,一脸惋惜的神情端详着锦盒内的手镯。 凌励这次可是长了见识,此前他从未想到玉器里面还有如此学问,最多就是惊讶于当日董其昌一语道破“东汉羊脂白玉马”的出处而已。此时听了马良才解说,才略微有了感觉。 马良才取出一支玉镯,端详了片刻又道:“盘色,乃玉器因身体的摩擦而产生颜色变化,把玩玉器谓之为盘,旧玉久盘会产生熟旧感。如旧玉上有沁色,久用手盘,颜色会发生变化,如没有沁色的玉久盘后会有细腻的光泽。方才莲香小姐所言极是,此对手镯确实经过久盘,因此有莹润生暖之感。可惜了,原本价值千金的古玉,沦为如此次品,实在可惜。” 凌励自忖马良才没有理由欺骗自己,何况人家是主动出来让自己不买次。生意要兴隆,诚信乃是第一位,看来这琢玉轩的金字招牌来的名副其实啊! “马老板,凌励对玉器一无所知,还请马老板代凌励为妹子挑选几样饰品,不知马老板肯屈尊否?” 马良才呵呵一笑,轻捋长须道:“凌大人和莲香小姐光临琢玉轩,乃是给马某面子,马某岂敢不从?如此,马某就献丑了。”说着,马良才转头抬手道:“来人,把老夫的四宝请出!” 远处有人唱喏而去,不久,管事马广才就捧着一个大锦盒出来。 马良才双手小心翼翼地接过锦盒,放在桌上道:“古玉,先盘后沁,沁后再盘,乃是上上佳品。不过,玉之本色也相当重要。玉石颜色以赤如鸡冠(血红色),黄如青靛为珍,有天然图纹者为优。马某在玉石中浸淫四十余年,收罗珍品拼凑出四宝,今日索性献丑齐出,也不顾贻笑大方了。” 凌励的目光紧紧盯着马良才打开锦盒的手,随着盒盖的打开,一阵莹润祥和的暖流从那盒中溢出。 “呀!”凌励和莲香失声惊呼,目不转睛地看着锦盒内的几件宝玉。 马良才得意地微笑着,从马广才手上拿过一方布巾,擦拭了双手后,才恭敬地起出一方龙凤纹饰的玉佩,对着窗外的光线展示,指点道:“此乃绝品黄玉,玉色泛青,正合黄如青靛之意,而其最珍贵处乃是玉含天然图纹,能随光流动,仿若活物一般。请看,是否有龙凤相戏之态呢?” 凌励仔细看去,果见那玉佩在光线下似乎有东西在缓缓舞动,听马良才一说,还真像一龙一凤在相对盘舞呢!如此美玉,惹得凌励不由“啧啧”称奇。 “玉质天成乃是一绝,此玉佩雕琢之人实乃鬼斧神工也!此又是一绝!再看,玉色黄而泛青,偏生表面莹莹流转着紫色,此乃千年盘转中人体精气所化,实为三绝!又看,此玉佩正反两面有何不同?正面,有隐隐血丝缠绕,乃是罕见的铁锈沁丝呐!有此四绝,可当得起马某的宝贝?呵呵,自然能当了!” 马良才的得意神情毫无顾忌地展现出来,眼光却像看情人一般凝视着手上的玉佩。 “马老板,不知此等宝物价值几何?”凌励现在正处于半懂不懂的状态,无法真正理会到那宝玉的珍奇,只能用最常见的价值衡量法来估量。 只见马良才脸色顿变,不过立即就恢复了微笑,缓缓摇头道:“无价,无价!真要给出价值,那一石龙眼东珠勉强可比。” 靠啊!龙眼大小的东珠要用石来计算? 凌励暗道:妈的,老子叫你给莲香推荐饰物,你却拿这个东西来洗刷老子眼睛?!唉……等本公子有钱了,就……去去去,有钱了也不能买这玩意儿啊! 却见莲香两眼放光看着那龙凤玉佩,久久舍不得收回目光。凌励无奈暗笑,女人就是女人,好看物事对她们的吸引力就是强! 马良才咳嗽一声,将那宝贝放回锦盒,又道:“老夫的第二宝,也是罕见稀有之物,乃是祖宗传下的宝物。” 说着,他扫了一眼凌励和莲香,再次恭敬地伸手拿出第二件玉器来…… 069 原来如此 红光乍现! 即便凌励对马良才的故意卖弄很不在然,也被眼前的东西牵引住目光,发出“嗬”的一声惊叹。 马良才手上有一件类似于长命锁的东西,确切说是一方血红的宝玉制成的护身锁。只见那宝玉通体莹亮呈半透明,本色为血红却带有斑斑的暗黄,色彩鲜艳夺目。视之竟然能感受到一丝灼热,伸手试探,却又无任何的温度异常。 此玉锁还由金丝、银丝混合制成链子,方便佩戴。而那链子的做工本身,就能引起旁人的惊叹。 马良才抑制不住骄傲的心情,颤声道:“此乃上古血玉琢成的辟邪长命锁,实乃马某祖传留下的异宝。据家父言,此方宝玉见载于《汉广良记》,谓曰‘龙精’,乃帝室之物;唐开元初年才琢成此锁,流传下来。” 此等宝物根本不必多加解说,见者无不被它震慑、吸引。因此,马良才说了两句后就住了嘴,跟着客人一起观赏宝玉。 刚才还暗笑莲香见到美的事物转不开眼,凌励此时却也是一副垂涎欲滴的模样。忽然他灵机一动,双手使劲互搓了一阵,感觉发烫时再去触摸那方宝玉,手上皮肤与宝玉之间,依然没有温度差异! 开眼界啦! “马老板,这血玉辟邪长命锁,唯有价值连城四字可予吧?”凌励带着些嫉妒的心理,给马良才心中的无价之宝定了个价,好像这样就能让自己舒服一些。 马良才默不作声突然合拢了锦盒,很认真地看着凌励,眼神有些怪异地闪动了一阵,才长叹道:“价值?呵呵,价值乃人定,可见人命才是价值连城之物。惜乎,现今却连蝼蚁不如啊!凌大人,马某冒昧请大人移步,有事相求。” 说着,马良才的目光瞟向凌励身边的莲香。 凌励当然明白马良才的意思,敢请这位拥有异宝之人有机密话要说!忙道:“凌励敢不从命,不过舍妹要挑拣一些首饰,还请马老板妥善安排。” “广才,你伺候着莲香小姐挑选吧。”马良才边说边站起来,做了个“请移步”的手势,然后捧着那锦盒与凌励并肩而行。 进得一间堂皇的厅室,凌励甫一落座就道:“马老板究竟有何事相谈?” 只见马良才将锦盒放置妥当后,转身向凌励行了一个长揖大礼道:“凌大人,马良才有一事相求,万望大人答允才是。” 凌励慌乱站起来回礼,心道:妈的,你要老子帮什么忙都不说,还要老子现在答应?不干! “究竟何事?凌励年轻识浅,未必能帮得马老板呐。” 马良才保持着微微欠身得姿态道:“昨日,巡抚大人和锦衣卫千户曾大人齐至松涛画馆,拜访凌大人您,可见凌大人必有办法帮助小的。” 凌励带些不满凝声道:“有话请马老板明说,凌励如果能帮忙就一定效力,如果帮不上忙,也会守口如瓶。马老板如若对凌励为人尚有怀疑,那,此事凌励最好避之远离。” 一阵短暂的、尴尬的沉默。 马良才额头见汗,突然颤声道:“凌大人可有见到今日邸报?” “未曾。”凌励的语气有些生硬了。 马良才嘴唇轻咬,权衡半晌后硬声道:“实不相瞒,小的与漕运总督兼转运使张作方大人关系莫逆,最近风闻漕运舞弊一事令万岁爷震怒,眼见得无边大狱降临,小的、小的只有指望大人您来解难了。” “呵呵,马老板的消息果真灵通咧。凌励不过昨夜才约莫听说,马老板却了若指掌了。看来,凌励确非能帮马老板之人呐!”凌励语气稍缓,带着些揶揄的口吻调侃着马良才。 “凌大人非是不能帮,只怕、只怕是与马良才交情太浅,不愿帮吧?大人呐,锦衣卫千户曾大人奉旨南下,只为查办漕运之事,那铡刀已然悬于马某头上……” “马老板,您一介平民跟漕运舞弊有何瓜葛?即便您与张大人关系莫逆,也不过是私人交往而已,如此是不会被牵连的。呵呵,马老板多心啦!”凌励此时颇为疑惑,甚至怀疑这马良才是不是得了失心疯。张作方的案子是朝廷官面儿上的事,跟你个珠宝商人牵连个屁啊! 马良才额头上的冷汗、急汗更甚,再次作揖颤声道:“大人,马良才千不该万不该,前些年鬼迷心窍做起了水运买卖,也因此交结了张大人。此次漕运舞弊涉及民船,多是小的名下产业。” “吔?不是说漕运方面克扣民船运费吗?”凌励一脸的不解看着马良才,奇怪地道:“查办了漕运自然能下发所欠运费,对马老板来说,岂不正好?” 马良才却是面如死灰,一脸尴尬地坐到凌励旁边,沉吟片刻才道:“舞弊船只并非官船,而是在下的产业。” 原来如此! 凌励顿时豁然开朗,把里面的因由也想了个通透,马良才担心被牵连也是情出有因!想来是张作方不敢动用官船舞弊,虚报运费、增报损耗,以谋私利。这才拉了投上门去的马良才,让他属下的民船做此勾当。那么,锦衣卫和按察使司一旦查获真相,这位琢玉轩的马老板可就小命难保喽! 难怪啊!难怪他会说上古血玉的价值由人定,人命才是价值连城,也说人命贱如蝼蚁呢! 凌励眉头微皱,心想:这家伙怎么不去找知府、巡抚,甚至直接找曾显诚,反而来求老子这个没有丝毫权力的闲官儿? “凌励不过是八品小官,还是翰林院里的闲差,哪里有能力帮助马老板呢?您放心,此事凌励一定保守秘密,决不对第三人言及一字!抱歉马老板,凌励有心无力啊。”凌励说着站起来作势就走,似乎急于离开这个身家无法估量的短命鬼。 马良才跳将起来拦住凌励,哀声道:“大人留步,大人必能救得马良才!请大人再听小的一言。” 凌励无法,只得叹口气,用怜悯的眼神看着马良才,重新落座。 “马良才非是不能求知府大人,而是知府大人也会遭遇牵连。巡抚大人久窥漕运总督之位,决计不会帮小的脱困。如今,小的唯一识得能够通天的大人,就是您凌大人了。世间传言大人与南、北礼部尚书大人有旧,又得钱阁老赏识,再加昨日负责此案的千户大人亲访松涛画馆,这才让马良才看到赎得贱命的希望。大人,小的求您了!” 马良才说着,“噗通”一声跪拜下去,频频磕头。 “马老板,使不得!请起,请起!”凌励忙去拉他,却没有拉动,只好出言相劝。 “大人,大人只需向千户大人和巡抚大人说得一两句,小的就可苟活于世。大人,您不答允小的,小的就此不起!”马良才开始耍起了无赖,走到今天这步,也难怪他要耍无赖以求保得性命。 凌励左右想想,让个五十来岁的老头跪拜自己,夭寿哟!哄起来再说吧!能不能帮忙还用想吗?我凌励脸面儿有多大?身子骨有几斤几两?嘿嘿,帮个屁! 070 利之所动 当一位五十多岁颇有风度的老者,跪在一个年轻人面前时,双方是何等尴尬?就算这间空间阔大、装饰豪华的密室里只有这两人,那种难言的滋味依然令人窒息。 凌励再次去拉马良才,温言劝慰道:“马老板请起,这样不是折杀凌励吗?这样,凌励权且一试,如何?” 这样的话落在马良才耳朵里就大不一样了!他在万般无计之下认定凌励后台强力,必然能够挽救自己的性命,当然会把凌励显得“谦虚”的承诺,当成救命稻草一般抓住了。 马良才又“蓬蓬”地磕了几个响头,这才一脸希望、一脸感激的站起来,又作揖道:“马良才一家十三口的性命就拜托大人了。” 凌励暗叫不好,这话怎么从“权且一试”变成“性命相托”呢?忙道:“不,不,马老板,凌励只能试一试呢!如果您有其它门路,还得速速去活动活动。” 马良才面色一暗,近乎哀嚎着道:“大人呐!马良才一片真心,此事决不托付他人,只求大人您将小的一家十三条小命放在心里啊!” 烫手的山竽啊!甩都甩不掉呢? 也怪凌励的人际交往经验和官场阅历太浅。求人办事的最怕推搪,替人办事的最讨厌一事劳二主! 他方才那话落在马良才心里是啥意思?那是警告马良才:“不得去找别的门路!否则,老子撒手不管!”这就是官场上的规矩。他无意间把好心好意的话变成了威胁,可以说弄巧成拙到了极高的水准。 马良才见他沉吟不语,急道:“凌大人,您看那锦盒内的物事如何?小的知道您要上下打点,也要给上面送得重礼才成。请大人稍等,稍等。” 凌励被马良才有些不着调又不连贯的话弄懵了,半天才反应过来:马良才要给自己表示表示,也要预支活动经费呢。 马良才背对凌励在一旁的案台上拣选着什么物事,凌励被他挡住了视线,又不好起身去看,乃强压好奇心翘起二郎腿静候。 不久,马良才捧着一个稍小的大红锦缎盒走过来,坐到凌励身边,侧身双手将那锦盒递上,同时道:“凌大人,您看这些是否足够?” 凌励看他一脸不舍、一脸希望,又有些悲怆的样子,乃摆手拒绝道:“马老板,此事……” “大人切勿推辞!小的乃真心实意托付大人,只求救得马家老小性命,却也无法表示对大人的由衷谢意,只得落个俗套,请大人笑纳才是。”马良才急急发话堵住了凌励的嘴,生怕这位大人趁机开出更高的价码来。 马良才见凌励收了手不再表示拒绝,却也没有接过锦盒的意思,忙自行将那锦盒缓缓打开。 里面,游龙戏凤玉佩和血红古玉辟邪锁,立即吸引了凌励的目光,又见旁边还有一叠本地票号之庄票,粗粗估计也有几千两吧?嘿嘿,价值连城的两件宝贝啊!不好,眼睛怎么如此发热呢? “大人,小的别无长物,只能以游龙戏凤玉佩和血红古玉辟邪锁,孝敬二位尚书老大人,这里的庄票劳烦大人收下,事成之后,小的必然重重酬谢大人您呐!”马良才颤抖着声音说着,现在他是舍不得两件宝贝,却更担心凌励不受那锦盒。 钱财乃身外物。如今之事,对马良才来说最重要的是保住小命!只要命还在,琢玉轩还在,钱财之事就无需考虑。 凌励心里颇有些失望。原来那两件宝贝是人家送部院大人的!也是,自己一个小小的八品翰林院五经博士,怎生当得起如此大礼呢?可是,真的要帮他吗?真的能够帮到他? 凌励沉思了半晌,一脸愧色地道:“马老板,此事不如凌励先行打听一下,再行商议,可好?” 那马良才一听,以为凌励要先去摸清张作方的案情和对头人,然后再作考虑。能够把漕运总督搞下去的人,是好相予的吗?说不定一打听,这位凌大人就不肯担待了呢!?到时候,他还肯担风险保自己的小命吗? 又是“噗通”一声响,马良才再次下跪道:“大人,小的、小的反正一死,不如跪死在大人面前好了!” 凌励大窘,心中暗叫:昏头啊!怎么变成推都推不掉的事情了?算了,先收着,办不成再退还给他好了。 “马老板请起,请起。如此凌励先收着,权且试试跟部院老大人通个气,能办就办,不能办则原物奉还。”说着,凌励伸手按了那锦盒一下,表示已然收下的意思。 马良才松了一口气,脸上也少许红润了些,勉强挤出笑脸道:“大人一定能成。” 凌励不想多说,再说下去没劲!乃道:“舍妹还在外间,凌励出去看看。” 马良才见事情已成,忙道:“小的陪您出去,大人稍等,小的把这盒子包一包才是。” 少顷,凌励捧着青布包裹着的锦盒随马良才出了密室。 此时莲香已经选中了几样首饰,坐在方才的茶几旁等待凌励。他忙走过去一看,却都是在底楼挑拣的普通货色,连他这个外行都能一眼看出来。 凌励拿起那些首饰放到一边,一脸不满地看着莲香,半训斥半疼惜地说道:“傻丫头,怎么给我省钱了?重新选过,重新选过!” 那马良才颇会做人,看了那几件首饰后转脸对马广才道:“怎生办的事情!?莲香小姐的美貌怎能被这些物事遭践!?老三,你,你太不晓事!” 凌励一见不好,怎么能够怪到人家马广才呢?自家人知道自家事儿,莲香就是那脾性啊!他连忙拱手作揖道:“此事跟管事无关,这样,劳烦管事再陪凌某去挑选一番,如何?” 马良才回了一礼,转头对满脸羞愧的马广才道:“还不下去看着?”说完又对凌励笑道:“大人和莲香小姐初到琢玉轩,小的未曾准备礼物孝敬莲香小姐,不如由小的陪二位挑拣几件合意的首饰,如何?” 凌励暗想,这不是送了大礼搭配小礼吗?管他的,反正这盒子都要奉还,就收他一些小礼好了。 如此一想,他就含笑点头,携着莲香去挑选了几件首饰后,在马良才的千恩万谢下出得琢玉轩,径直回家。 071 粉臂血痕 松涛画馆内,仍然是能够话事的人都出门“投机”去了。 凌励本想立即找尤万松、陈子龙、方以智、冒襄等人商量马良才所托之事,见此却只能回到自己小院子屋内,欣赏得了首饰的莲香欣喜的情态。 女儿家,尤其是少女,特别是怀春的少女,最注意的无非是自己的形象打扮。虽说莲香是个节俭的好女孩儿,但是这些别人送的漂亮首饰,还是让她颇为兴奋,暴露出少女的爱美天性来。 照镜子试新首饰是最起码的,缠着凌励问“好不好看?”“合适吗?”“漂亮不?”……这些无聊的问题,却使得凌励有些应接不暇。无奈之下,只得“大师”出马,亲手给长腿大眼的小美女戴上首饰,这才获得了一些时间,安静地想那些烦心事。 现在想想,当初尤万松对许绍宗的评价可谓相当精准! 纵使这次打击漕运张作方跟朝廷阁臣推荐没有太大关联,却也显示出许绍宗背后的政治势力相当强力。能够颇有章法地搞垮张作方,让许绍宗取而代之,这么大一桩子事情,这江南之地事前竟然听不到半点风声,连关系跟许绍宗还算亲密的苏州知府陈洪谧也蒙在鼓里。甚至,为了这次打压漕运、谋取升迁,许绍宗不惜牵连到陈洪谧!可见这官场上的尔虞我诈到了何种地步。 凌励一想起就心寒,背脊骨就飕飕地发凉。他只能庆幸自己跟许绍宗的关系还算密切,只能庆幸自己这个小官还谈不上威胁许绍宗的利益。 那么,今天答应马良才的事情,能做吗? 要救马良才,就得通过手段来证明他无罪。马良才偏偏又是漕运舞弊的关键一环,他无罪,那么张作方呢?张作方岂不是也无罪了?那么漕运总督就还得当下去,许绍宗就做了场黄粱美梦! 嘶…… 凌励想到这里,不由得倒吸一口寒气。 奶奶的马良才,说得那么的凄凉,原来是把索子往老子头上套啊!难怪他宁愿拿出所谓的传家宝来求命,却不愿意携宝潜逃。他,是想通过洗刷自己的罪名,最终保住张作方的官位!张作方保住官位,就是许绍宗一党政治斗争的失败,必然遭到打击! 别说自己没能力去做,就算劳动老大人,这个事情还真他娘不能做呢!一做,简直就是直接针对许绍宗,站在他和他的集团对立面上了…… 尤万松说过,为官之人要园滑,要多留后路。好不容易才建立起与许绍宗的亲密关系,为了一个毫不相干、甚至把自己当冤大头的家伙,莽撞地断送这种关系,划不来呢! 事情想明白了! 马良才绝非无能之人,绝非一个走投无路、只求活命的可怜虫。他和他的官面后台,是想通过自己,获得张作方势力与官场松江籍势力的联合。 凌励无奈地苦笑出声。谁说小小的八品五经博士跟朝廷争斗没有牵连?老子不是差点趟了混水牵扯进去了吗?险啊!险些成为别人的棋子,那样一来,后果还真的很严重!严重到把董其昌等人推到崇祯皇帝的对立面上,真正地掀起一场政治风暴! “老子不管了!嘿嘿,过几日将这些东西送回去,一推了之!”凌励心里下了决定,自言自语两声,将注意力集中到了面前的画架上,许绍宗的肖像也该正式动笔了。 “啊!公子!”一声惊天动地的尖叫传来,接着就见莲香惊惶而兴奋的小脸出现在面前。 凌励看到她手里捧着那锦盒,乃淡淡地道:“小心,别摔坏了。别人存在公子这里,几日后来取。” 莲香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却见凌励的神色正常,又想到价值一百多两银子的首饰别人能送,寄存东西在公子这里也很正常啊!单纯的少女这一想也就了然了,颤巍巍地说了声:“真,真好看。” 凌励笑着努了一下嘴,示意莲香将那锦盒放在书桌上,然后柔声道:“傻丫头,喜欢就看个够,能看好几天呐!” 莲香一听这话,果真就一直在书桌旁看着那两方宝玉,连用午膳也是匆匆忙忙的,过后就赶回书房继续看。直到紫凝按时到来,这才把小姑娘从那两方宝玉的魔力中,暂时解脱出来。 凌励边作画,边听着两姐妹说那总也说不完的话儿,又见莲香一脸甜蜜地拿出那些首饰展看,这才想起自己还没给紫凝买过礼物,心里暗道:得空也给紫凝买些合心的物事才公平。 咳!走神了!看你,把人家堂堂巡抚画成啥样了?! “小妹,不可在此吵闹,公子在作画呢。”紫凝察觉了凌励的异状,至于原因嘛,当然是不用想都知道,于是忙出声提醒莲香。 莲香伸了伸俏皮的舌头,收拾了一下首饰,做了个“安静地转移”的收拾,一把抓住紫凝的手臂就走。 “呃……”紫凝不禁呼出声来,天仙般精致美丽的脸上呈现出痛苦的表情。 莲香忙止步松手,关切地道:“姐姐,怎么啦?”又见紫凝护住左小臂,就要伸手去摸。 “别,妹妹,别,姐姐没事儿。”紫凝忙向外走,想借此躲开莲香的有意查看。 凌励已经听到了异样,放下画笔道:“紫凝,怎么回事?过来我看看。” 随着紫凝有些不情愿的转身,他这才去仔细打量今天的紫凝,却发现她的容色有些憔悴。就算是抹了些脂粉,也掩饰不住眼眶的发青,就算是她有意摆出平静的神色,也让善于观察的凌励发现了一丝惊惶。 疑心大起的凌励抢步上前,宽大的衣服将画架“哗喇喇”地带倒,他丝毫不顾地挡在紫凝面前,瞟了一眼她本能护住的小臂,蛮横地厉声道:“捋起来,给我看!” 紫凝惊惶地后退了两步,又欲盖弥彰地放开护在左小臂上的右手,连声道:“没,没,公子,没什么,我帮您收拾收拾。” 说着,紫凝就蹲下身子去收拾倾倒的画架。 “不要!我只要你给我看!”凌励上前两步站在紫凝面前,提高音量用命令的语气吼道。他能够判断出紫凝受了委屈,甚至受了伤害。这,是对他男人自尊的最大挑战。 莲香对姐姐的关切更甚,只见她小跑到紫凝身边,眼急手快地整理好画架扶起姐姐,一脸疑惑而关切地看着紫凝。 在两人目光的逼视下,紫凝只能屈服,慢慢地撩起了左臂的衣袖。 只见白皙粉嫩的小臂上,赫然出现几道骇人的乌青,乌青处已经高高地肿起,显然是用藤条之类的东西抽打而成。 “谁!谁打的?”凌励抄起紫凝的左臂,心疼地看着,厉声地追问着。而旁边的莲香已经“嘤嘤”地哭出声来。 凌励眼睛一瞪,吼道:“莲香别哭!去寻药膏来!紫凝,老实说,谁打的?你不说我也查得到!” 紫凝的秀目中蕴满了泪水,这不是因为痛苦,而是满足的泪水。凌励对她的情意,在这短短的时间里象狂风暴雨一样倾泻出来,让她有了强烈的安全感和浓浓的被呵护、被关心的幸福感。 女人,能够得到这些,还有什么可以去奢求的呢? 072 紫凝曝光 凌励见紫凝一脸迷醉的神情呆在那里,心中却是又高兴又恼火。美女对自己倾心,高兴!自己的女人被打了,能不恼火、能不愤怒吗? 此时他没有心情去欣赏紫凝的美态,双手一探把住那柔弱的香肩,温言却坚决的问道:“紫凝,我想知道,谁-打-的!?” 紫凝浑身一颤,却让他掌心传来的热力炙烤得头脑发晕,颤声道:“是,是妈妈。” “什么妈妈!她叫老鸨!叫老娼妇!叫她妈的最不要脸的老妓女!” 凌励此时火冒三丈,完全顾不得翰林院五经博士的仪态,顾不得西画大师的斯文,红着脸粗着脖子爆涨着青筋,怒吼着就往外冲。 冲到门口的凌励“哗”的一声拉开房门,却陡然生出不安的情绪,略微一想,糟糕!伤害紫凝了!娼妇、妓女,自己说了什么呐! 他硬生生的止住去势,惶恐而满含歉意地回头一看,紫凝果然清泪满面,木木地站在当地动弹不得。那眼中满是迷茫,不,准确说是一切美好愿望破灭瞬间的失意、沮丧,甚至说是“此生无望”的悲凄! 几句狂怒中的喝骂,把紫凝从幸福的沉醉中残酷地拉回现实,这种突然的改变是血淋淋的,产生的痛楚远比藤条落到肉体上更强烈、更持久、更能创伤心灵。 满腔的怒火化作悔恨和疼惜,凌励走到紫凝身前,柔声道:“紫凝,我,我是太恨春娘,才一时失言……”话一出口问题更大,什么叫“一时失言”,意图遮掩什么?紫凝的身份?凌励一急,又道:“紫凝,你是冰清玉洁的好姑娘,你记住,永远是!” 一旁的莲香显然还无法体会到言语中、言语外的深意,只是看到姐姐失神的样子,原本就心疼万分的少女就哭得更厉害了。 紫凝的眼波开始缓缓流转了,居然还展颜一笑,伸手拢住哭泣的莲香,却清泪不断地道:“公子,切勿为紫凝而坏了名声。紫凝,本是低贱之躯,只盼能赎身从良,伺候公子,陪伴妹妹而已。公子,妈妈打女儿,乃是天经地义,您,此刻万万不能去暗香楼啊!” 好个才貌双全的紫凝,此时居然还能为凌励着想,说出一番劝慰的道理来。 凌励哪能感受不到紫凝对自己的情意?心中惶恐、激动和担心齐齐涌上,一把搂住了身前的紫凝,让她流泪的面庞紧贴在自己胸膛。 可是距离近了,兴许心却远了。 至少凌励觉得,现在还不如方才双手掌握紫凝香肩时的感觉。 脚步声从背后传来。 “哟,想必这位就是暗香楼的头牌姑娘紫凝小姐喽?” 凌励觉得怀中的紫凝跟着自己的颤抖浑身一震,忙回头看去,却是陈尤氏悠悠地进门,径直在客厅的椅子上坐下。身边,是一脸歉意的张晚娘和蔡如嫣。 坏了,坏事儿了!什么事情如今都凑到一起,还偏生是在这个节骨眼儿上。 在莲香急忙的万福声中,凌励向怀里的紫凝低声道:“你,在书房里等着,我去参见伯母。” 说罢,他离开紫凝转身出门,顺手将书房门带上后,向陈尤氏作礼道:“励儿见过伯母。” 门扇声响,紫凝跟出来敛衽为礼,在凌励惊讶的目光中向陈尤氏道:“奴婢紫凝见过陈老夫人,请老夫人万安。” 凌励听得陈尤氏冷哼了一声,心里一紧正要说话,却听陈尤氏道:“不敢,老身当不起姑娘的大礼。” 说着,陈尤氏侧身不受紫凝的礼,又横眉对张晚娘和蔡如嫣道:“你们好糊涂!励儿和子龙胡乱,你们也跟着胡闹!遮遮掩掩地不让老身进这偏院,原来、原来如此。哼哼,好,好啊!今儿老身就把话说清楚了!励儿乃朝廷命官,前程远大,决不可为了青楼女子自毁前程!如若不然,老身跟他恩断义绝,从此陈、凌两姓不相往来!” “婆母,紫凝姑娘是叔叔的学生而已。”张晚娘急急地道。 陈尤氏脸色一青,突然扬手“啪”的一声打在张晚娘的粉脸上,顿时五根红指印就绽放开来。她尤不解气,看都不看张晚娘一眼,狠声道:“老身方才亲眼目睹的,有假么!?可恨!你居然还敢欺瞒老身!” 莲香见张晚娘挨打,又见姐姐受辱,顿时“噗通”一声跪倒到陈尤氏面前,拉着她的裙裾哀声道:“主母奶奶,都是莲香不好、莲香的错,求您不要责怪小姐和姐姐。” 嫣儿趁陈尤氏去注意莲香,忙偷偷溜了出去。 凌励见紫凝的神色平静如水,暗暗心痛中大呼糟糕!那是心灰意冷的人才会出现的表情。再看张晚娘,正捂住被打的脸暗自垂泪,让凌励顿感内疚万分。 事到如今,只有把话说清楚,由不得躲躲藏藏了! 凌励担心地看了紫凝一眼,跨步到陈尤氏面前长揖一礼,恭声道:“伯母一直视励儿为子,励儿深感五内。可是励儿志向却不在宦途亨达,只求以画技博得平静安稳的生活,能够常伴亲人左右。如此……” “闭嘴!男儿大丈夫岂能如此没有志向?凌励,老身看错你了!方才的话你也听到,无论混迹官场也好,士林隐居也罢。你,可要想清楚喽!”陈尤氏断然打断了凌励的话,带着怒气说道,边说边站了起来,作势要走。 凌励忙道:“伯母,请听凌励把话说完。励儿尊重、爱戴您,却也疼惜莲香,疼惜更苦的紫凝。如果伯母以为励儿是沉迷于紫凝的美貌,却是有些误会了。紫凝本是冰清玉洁的好姑娘,堕身青楼却是迫不得已,她聪颖好学、才华横溢、守身如玉,这才引得凌励倾心。伯母身处官家,却不知如莲香、紫凝这般百姓人家女子之苦!紫凝,紫凝,抬起头让伯母看看,如此纯洁的女儿家怎不让人心动?!” “ 大画师 第 16 部分阅读 、紫凝这般百姓人家女子之苦!紫凝,紫凝,抬起头让伯母看看,如此纯洁的女儿家怎不让人心动?!” “唉!老身何尝不知!?可,身份就是身份!白纸沾墨还能变白吗?翰林院五经博士,怎能……” 紫凝突然跪倒在莲香身边,颤声道:“老夫人,紫凝只求从良为奴,伺候公子,陪伴妹妹,绝无非份之想!请老夫人开恩呐!” 凌励心脏猛缩,感觉似乎喘不过气来一般,还没等他去拉紫凝起身,却听陈尤氏“呵呵”笑道:“好,老身今天就信了紫凝姑娘的话,励儿,晚间饭后,老身找你有事相商。巡抚家的千金小姐,呵呵……” 陈尤氏话未说完,已然笑着走出大门。却用许不离把紫凝堵了个死,她的言下之意就是在提醒紫凝:凌励的妻子应该是巡抚千金之类的官家小姐,而不是别的什么人。紫凝,只能遵从自己刚才的承诺,一辈子为奴为婢…… 073 银价再跌 “咳!”的一声,凌励“砰”地一拳重重砸在黄梨木茶几上。 看着陈尤氏和张晚娘走出院门的背影,看着尚且跪伏着的紫凝和莲香,他突然觉得这个时代跟自己的心灵之间,有着难以逾越的隔阂。似乎自己的想法,包括最本质的想法,都跟这个世界的潜规则发生着冲突! 他隐约地明白了,自己的思想还是那个世界的,“宜世”这个名字并不代表自己真正适应了这个世界。可笑的是,现在凌励似乎是一个现代与古代的混成品,又在现代和古代之间左右为难。可是,他依然要活下去…… “紫凝,莲香,快起来罢。莲香,你可找到药膏?给姐姐抹上。”凌励带着怅然若失的心情,勉强打起精神,将可怜的两姐妹一一扶起。 “公子!”紫凝突然又跪倒在地,这次面对的却是凌励。 凌励伸手去扶,却被紫凝用受伤的左臂挡了一下,他忌惮那条伤臂,忙缩回手来,眼睁睁地看着紫凝跪在面前。 “公子,倘若您真为紫凝赎身,请务必答应奴家一事。”紫凝颤声说着,孱弱的腰身一扭,深深地拜了下去。 凌励情知不妙,却带着侥幸的心理道:“紫凝,凌励对你完全出自真心。虽然伯母不容,却也是一时未曾想通而已,凌励会劝说伯母接纳你的。就算她不愿意接纳,凌励早晚也要自立门户,诸事也就与她无涉……” “不要!公子,切不可为了一个卑微的紫凝,坏了公子的名声,去担负一个不孝、不义的骂名!倘若如此,紫凝还不如……去死。”紫凝失声惊呼,却是容色毅然说出了一番决绝的话来。 凌励总算明白她为何出牌三年,依然能保持清白了。这是个信守承诺,性格刚强的女子。多舛的命运没有击垮她的心智,反而将她磨练的更加坚强,完全不是外表呈现出来的柔弱模样。 紫凝这番话是为凌励的家庭和谐与名声着想,也是为自己的名节、自己的自尊心树立坚强的屏障。如果凌励答应了她,那即使为她赎身,她也不过是他身边不能碰触的真正的奴婢。他们之间的关系,从情侣变成了主仆,这种关系因为礼法和诺言而难以变更! “不要啊!这他娘的是什么世界!?凭什么别人对老子的喜好,老子的婚姻指手划脚?不干!老子不允许!老子就是要风风光光正大光明地娶了你!可怜的紫凝啊,你坚强的性格固然令人起敬,却用错了地方!为何你就不去想想,勇敢地为自己的幸福而坚强一回!?” 暴走、抓狂、甚至是疯癫! 凌励在客厅毫无目的地窜动着,对任何不顺眼的东西都“乒乒乓乓”地饱以老拳,凄厉的吼声就像一头受伤的狮子在咆哮。 紫凝和莲香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个发狂的男人、斯文扫地的男人、胡言乱语的男人……真正的男人。 短短时间里的两次暴怒,第一次无意中伤害了紫凝,第二次,却把一切弥补得天衣无缝,把屋子里三个人的心灵紧紧捆绑在一起。两姐妹根本就没有想到要阻止凌励的疯狂,而是甜蜜地欣赏这种疯狂,甚至愿意伴随他一起疯狂,一起为疯狂的后果付出代价。 走够了,打累了,砸光了,发泄完了,理智回归了。 喘着粗气的凌励开始感受到幸福降临的滋味。他的双肩一边靠着紫凝,一边靠着莲香,两姐妹正在用洁白的丝帕,为他包扎鲜血淋淋的拳头。他闭着眼睛都能感受出她们动作中饱含的深情。 “公子,奴家,紫凝想到一个办法。他日公子成家立业后,可外置一处地方,容得紫凝栖身即可。那时,公子何时想……” 后面的话,在紫凝越来越低的声音中被“黑吃”了。不过凌励却是双眼一亮,大喜道:“如此最好,只要先成事实又未冒犯伯母,那天长日久后,自然也就化解了隔阂。那时,凌励再将我的紫凝接到身边来。相信我,紫凝、莲香,公子能够让你们快乐!” 啥话都不用说了!一句“我的紫凝”已经证明了一切,软软地靠着的两具软软的娇躯也证明了一切,何况还有激动的泪水浸透他的肩头呢…… 风波平息,问题似乎也解决了。 晚间,凌励并没有去陈尤氏那里。倒不是因为别的原因,而是另有事情发生,他不得不在尤万松那里与众人会议。 今日傍晚时分,苏州城内十数家钱庄票号,齐齐在关铺板前一刻,报出一两白银折换一千三百五十钱的消息。由此,最近忙得不可开交的张惟易、高如龙急急赶到了松涛画馆。 凌励听众人说了情况后,冷静自若地道:“各位,先说说在各地出手了多少白银?价格如何?” 尤万松抱出了帐册,略略一算,道:“南京出手十一万三千两,均价一千七百三十钱;安庆出手三万六千五百两,均价一千八百钱;扬州出手五万九千两,均价一千七百五十钱;苏州出手三十二万七千余两,均价一千七百五十钱;杭州出手九万两,均价一千六百二十钱;无锡出手八千余两,均价一千七百八十钱。” 凌励略一沉吟,拊掌笑道:“看来,这风向果真是东南风呢!杭州均价最低,安庆均价最高,降价风发源地必是浙东、福建。我等一百二十多万两资本,如今恰好出手一半,均价在一千七百四十钱左右。看看,现在的银价暴跌至一千三百五十钱,我们已经大赚一笔了呢!” 众人也跟着笑了几声,连方以智也不掩饰显得赤裸裸的贪婪目光,笑声刚歇就向凌励欠身道:“凌大人,如今该当如何呢?” 厅堂里迅即安静下来,人们屏住呼吸等待凌励的回答。 凌励因为方以智的问题陷入了沉思。在他那个世界,股票投资已经相当普及了,在他的见识里,还有一场席卷亚洲的金融风暴。虽然对其内幕所知不多,但是他对金融市场的残酷性,却是众人中感受最深的。 银价从两千钱三天跌至一千六百钱,又回升到一千八百钱并稳定了几天,现在又陡然降至一千三百五十钱!这说明什么?说明大户郑芝龙在故意打压市面上的白银,采用“以本伤人”的做法制造银价暴跌的空气。那么,郑芝龙要在银价暴跌后赚钱,又需要短暂地拉升银价,出手自己的“非法”白银。肯定是这样,这样的手段跟后世千变万化的金融投机手段相比,太小儿科了! “停止出手白银,等待银价回升到一千四百五十钱到一千五百钱时再行出手。手中铜钱,全力回收白银!” 凌励的话音量不大,语气却十分坚决,给人以胜券在握的信心。 其实,众人已经从获取的既得利益中看到他的能耐,此时除了点头捣蒜之外,还能做什么呢? 074 风声鹤唳 正事谈过,客厅里气氛轻松了许多。 只见尤万松端起茶碗,优雅地翘起手指半揭碗盖,“哧溜”有声地嘬了一口香茶,脸上呈现出志满意得的神情,悠悠道:“老高,最近几日老不见你,可是给勾栏的婆娘绊住了?” 高如龙正在喝茶,一听尤万松的话,连忙放下茶碗捂住嘴,却还是“噗”的一声呛出茶水来,弄得满手都是。 他一边掏出帕子收拾着,一边把脸挤作苦瓜样,委屈地道:“你,怎生如此说我?最近几日,唉……苦啊!锦衣卫千户曾大人来得苏州,我这小小的推官和下面的牢子们就倒了霉!成天看着那些囚犯不敢有半分闪失。” 张惟易故作讶然道:“老高原来跟我一样苦哎!不过,我苦倒也罢了,巡抚大人的前程,不就是我老张的前程嘛!只是,这次知府大人不知……” 看来,漕运的事情已经人尽皆知了。 凌励想了想,还是决定不将马良才的托付说出来。反正那事已经决定拖过这两天就推掉,此时一说,多半会受尤万松和张惟易的责怪。 陈子龙却一脸不解地急道:“张先生,知府大人不会被牵连吧?” “怎生不会?!”张惟易蓦地提高了音量,胖胖的脸上那腮帮子处一股股地颤抖着,随即却放松了神色,柔声道:“唉……此时老张我觉着对不起知府大人,子龙啊,莫怪、莫怪,各为其主呢!” 尤万松立马干笑两声圆场道:“省得省得,子龙和老夫省得。子龙、老张,你们也别烦恼,知府大人没事儿,最多年考时吏部给个差评,升迁暂时无望而已。想来日,巡抚大人高升后必然念及旧情,提携一把旧属也在情理之中呢。老高,还是说说你那边的事情。” 高如龙突然神叨叨地看了众人一眼,压低声音道:“自从那府衙知事林堃出事后,一天内,锦衣卫和按察使司投了不少人进笼子,漕运总督属下苏州调拨使马坚黎、江南盐运使裘乃正都在里面。我来此之前,又收了一大帮子人,各位猜猜其中有谁?” 这种事情谁能猜到? 众人纷纷摇头,看着高如龙的瘦脸等待下文。 “老熟人!当日凌大人开馆也在酌月居上,琢玉轩的马老板、马良才一家子,一个不少全部收监!奶奶地,锦衣卫这次可真狠呐!”高如龙万分感慨一分怜悯地说着,话毕就开始大摇其头。 凌励心中一动,忙道:“可否探视?究竟马老板犯了何事?” 高如龙的头更是摇得如拨浪鼓一般,摆手道:“不行,不行。凌大人,你可别存着心思,老马算是栽定了!目下谁沾上谁他妈的就倒霉!锦衣卫的人成天守着呢,任何人都见不着!” “一家人?全部?凌励听说,马良才马老板一家有十三口呢!”凌励故意好奇地问道,心里却莫名的有些紧张起来。 高如龙有些疑惑地看着过分热情的凌励,又摇了摇头道:“全部!一个不少!被锦衣卫瞄上的倒楣蛋能跑哪里去?琢玉轩关门了,封条是按察使司和南京镇抚司联名,没救了!” “励儿,你,莫非……”尤万松看出端倪,试探着问道。 众人顿时紧张起来,齐齐看着凌励。现在是什么关头?一百二十多万两银子筹集起来投进银市,没有凌励怎么办?凉拌黄瓜炒鸡蛋呗! “没有,没有。凌励只是好奇而已,想那马老板生意兴隆却是一介草民,怎生跟漕运大案有关?好奇,实在好奇。”凌励连忙摆手笑道,所言却是早有准备,足够打消众人疑虑。 陈子龙“呼”地一声松了口气,抚胸道:“宜世,以后这话放前面说,行不?” 众人都是一副“被你吓死了”的幽怨神色。 尤万松突然一拍脑袋站起来,兴奋地颤声道:“那,那马良才究竟是何情况?琢玉轩呢?上面打算如何处置?老高,快些说来,快些说来。” 高如龙是何等人?立即眼中精光一闪,看向旁边的张惟易,两人“呵呵”地会意一笑后,张惟易居然给了高如龙一拳,道:“还不快说!” 凌励暗道:三个老鬼! 高如龙偏不着急,重新端起茶碗悠闲地喝了一口,才张嘴道:“这个,锦衣卫此次办事可真是扎实,那曾显诚确实能耐,可不全是信王旧人才得破格提拔的!漕运一案已然清楚,涉及三十多万两白银,其中八成跟马良才船运有关。各位,您们说说看,这震动万岁爷的案子,经过想立功建威的曾千户之手,最大受益者又是巡抚大人,甚至跟阁臣之争也能拉上关系。他,马良才,有几个脑袋够砍的?” 众人相互看着,交换着一个答案:马良才死定了! 高如龙得意地一笑,似乎忘却方才自己还对马老板有些怜悯之情,嘿嘿道:“按照老高的经验,马良才三兄弟都是死罪难逃,家眷中男的充军,女的送进官寨(官立妓院的俗称)。完啦,辉煌一时的苏州马家完啦!” 尤万松不满地敲敲桌面,连声道:“说正题,说正题,琢玉轩会如何处理?” 张惟易古怪地伸手捏了一下肥脸上的肉,一本正经地道:“还能如何?南京户部员外郎沈侃大人、赃罚库大使刘镧大人,想必快到无锡地面儿上了吧?各位,明日一早何不去盘门水陆码头迎接一番?” “那是,那是!老张,今儿晚上您可得跟巡抚大人通通气儿!”尤万松一拍椅子的扶手,双眼放光地捋着三绺长须,又转头对凌励道:“励儿明日也去,正好跟曾显诚大人多亲近亲近。要想拿下琢玉轩,还得这位大人出力一把呢!” 此时,厅堂发出齐崭崭的“噢”声。 原来,一旁的陈子龙、方以智、冒襄三人,这才领会了几人谈话的真意。 凌励点头称是,突然向张惟易欠身道:“不知巡抚大人可曾提及暗香楼一事?” 张惟易瞟了一眼尤万松,笑道:“那还不容易?此次正是机会呢!明日凌大人见了曾大人,只消一句话,暗香楼就跟琢玉轩一般下场了。只怕,老尤会舍不得春娘呐!嘿嘿,落进老高那里的女人……加上锦衣卫的王八羔子们,嘿嘿……” 凌励一阵寒战,心里顿时犹豫起来。 075 心存仁念 半塘河边暗香楼那个风骚的老鸨,在凌励心中,恐怕是这个世界里最讨厌、最痛恨的人物。 想起离谱的八千两纹银赎金,想到紫凝粉臂上血痕,凌励浑身每个毛孔里都渗透着怒气。他难以想象,如果没有自己莫明其妙地出现,紫凝的命运会是如何?会不会在老鸨春娘的淫威下最终沦落? 该死的老鸨! “张先生,您是说……”凌励看着张惟易泛着森然神光的脸,问出半句话。当然,后面的话不用说明,别人也能理会。 张惟易收敛了笑容,再次瞟了一眼尤万松,神秘兮兮地道:“此事,凌大人当问老尤和老高才是。” 凌励随即把目光转移到尤万松脸上,发现他居然罕见地露出犹豫之色。看情形不便出言相问,只盼尤万松考虑妥当后再作回答。 尤万松当然知道这厅堂上所有人都看着自己,等着自己发话,乃回头看了看中堂上的山水画后,沉声道:“励儿,你的心思老夫明白。可是,一旦事情跟锦衣卫牵扯上关系,那后果就不是你、我能够掌控甚至预料的了。春娘这个人老夫比较清楚,除了贪财外,在做她那营生的人中也算颇有情义。” “那……” 尤万松抬手打断了凌励的话,继续道:“凭你跟巡抚大人的交情,与曾显诚一见如故的情分,加上春娘确实与张作方有些瓜葛。一句话出去,锦衣卫大可借机上门抓人封楼。不过励儿,你可知道那班女子纵然是妓女,也受不了锦衣卫大牢之苦呢!事情一出,你能保护紫凝甚至牡丹,那还有几十位苦命的女子呢?况且,春娘的作为应当遭遇那样的下场吗?此事老夫再不多言,你且好生斟酌,切不可做出有愧于心的憾事。” 凌励骇然汗下,尤万松的提醒可谓字字有理! 曾显诚这个新来南方的锦衣卫千户要立威,要替皇帝拉拢江南士林“广布恩泽”,那自己为救出紫凝、报复老鸨的一句话,很可能将整个暗香楼的诸人牵扯进去。女人啊!进了大牢有好结果吗?何况还是传说中最为残酷无耻、灭绝人性的锦衣卫大牢! 凌励仿徨地看了身边的陈子龙一眼,希望这位义兄能够帮自己拿主意。却在一看之下心里大惊,陈子龙看着自己的眼神中,居然露出不屑的鄙夷神情来! 锦衣卫的名声如何?凌励当然知道,也知道陈子龙少年时就痛恨这些皇差缇骑,整个江南士林都对锦衣卫又恨又怕。自己,当真要跟曾显诚再进一步?当真要借助臭名昭著的锦衣卫达到个人目的? “不!我不能!凌励宁愿付给那春娘八千两纹银,也不做借刀杀人之事,牵连众多无辜的女人。锦衣卫,只能是敬而远之了。”凌励当机立断,将紫凝的希望寄托到赎取上面来。 “好!当真是宜世!”陈子龙从椅子上猛地跳起,很失态地隔着茶几抓住凌励的胳膊猛摇,眼中再也不屑的神色,取而代之的是敬佩、是兄弟间心心相映的欣慰。 “啪啪”的掌声也响了起来,这还是凌励来到这个时代,第一次看见人们鼓掌呢! 高如龙抹了一把精瘦的长脸,伸出拇指道:“凌大人,您当真是宽厚仁义之人呐!说心里话,老高方才还真的担心您。老张,你个酸人,找机会非灌死你不可!” 凌励暗想:尤万松、高如龙都是苏州本地人,不愿意在本地乡亲面前留下恶名。可张惟易却是江北人,眼见着就会跟许绍宗去扬州,自然无所顾忌了。娘的,刚才怎么没有想通此般关节呢?要不是舅父大人惇惇提醒,恐怕…… “嘿嘿,这个、如此……各位莫怪我老张,老张也想知道凌大人究竟会如何处理此事?如今老张放心了,凌大人乃宅心仁厚之人,可交、可交心、可交托性命呐!”张惟易满脸堆笑地说着,从他的神色中很难分辨他的话是托辞,还是真心。 尤万松瞅了张惟易一眼,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咂咂嘴唇后方道:“老张,你可是对励儿不放心?这样,今儿的事情就交托给你,老高也不灌你酒了。” “何事?”张惟易一脸如释重负的模样追问道。 “跑一趟暗香楼,给春娘说说,三千五百两纹银,南京秦淮河上头牌姑娘的赎金。成不成就看你的本事、她春娘的造化了!”尤万松这话说得是语带双关,商量中带着威胁的口吻,似乎眼前的张惟易就是春娘一般。 张惟易“呵呵”一笑长身而起,作了环揖后道:“如此,老张我即刻去办,凌大人就等着好消息吧!” 话音未落,张惟易已经迈着八字步快速行远。 “哎,老张,你可小心那春娘将你掏空了啊!”高如龙两步跨到门口,对着远去的张惟易背影吼了一句,惹得厅堂里的男人们哈哈大笑。 尤万松大笑一阵后骂道:“老高,你是故意害我不成?如此高声说话,是否故意让后院之人听到?” 高如龙大窘,摸着头上乌纱帽的垂耳尴尬道:“咳,还真忘了!嫂子倒是无妨,老尤,你妹子没有厉害到管你风流事儿吧?噢!子龙,对不住,不是有意冒犯,不是,绝对不是。” 陈子龙能怎么样?自己娘亲自己清楚,高如龙的揣测还真没有错!今日午后母亲在凌励院子里闹的那出,自己在得了蔡如嫣的消息后匆匆赶去,却是在院门口接住母亲,还挨了一阵训斥呢! 尤万松苦笑着作了个禁声的动作,“嘘”了一声后才道:“高大人,你堂堂朝廷命官,在四个小辈、四位江南有数的才子面前出此谰言,诽谤老夫和妹子,唉……斯文扫地呢!” 冒襄也趁机接口道:“不如,罚高大人得空请我等重上暗香楼,一度春宵可好?” 凌励瞅了一眼满脸尴尬的陈子龙,又看看一脸无所谓的方以智,再瞧瞧眼冒精光的尤万松,心道:人各有命呢!看来懋中此生被伯母和晚娘看得死死了。 “舅父大人、高大人,凌励有一事相托。” “说。”两人的回答都是不讲客套的方式。 “凌励想在外面寻一相宜的住所,紫凝如果接来画馆有诸多不便,还是安置在外为好。”凌励没有直接说今日午后之事,只是拿出自己的解决办法,如此可避免尤万松、陈子龙与陈尤氏发生矛盾。 尤万松赞赏地看了凌励一眼,满口答应下来,众人又谈笑一阵后才各自散去…… 076 龙精宝玉 “钱啊,钱啊!” 凌励从尤万松那里回来,一晚上心里都念叨着。眼看张惟易已去找春娘讨价还价,可那三千五百两纹银赎身钱从何而来? 少女不识愁滋味,夜来对镜巧梳妆。 又裁出新衣服的莲香比试了好半天,才发觉凌励的状态不对,乃放下新衣衫坐到画架旁,轻言细语地询问一番。 凌励哪里会让自己的女人犯愁的?这个世界是男人的社会,男人在拥有女人绝对支配权的同时,就要担负起让女人衣食无忧的责任。否则,不如找豆腐西施借团白嫩嫩的物事,撞死算了! “莲香,我们还有多少银两?”以进为退,此般把式凌励还是能练练的,对付单纯的小美女,分她心神就灵。 莲香偏着可爱的小脑袋,眨巴着黑亮的大眼睛,掰着手指默默一算,喜道:“公子,有两千一百二十两纹银,大钱也有一贯多,还有,还有莲香这里的首饰也值……” 此时,凌励心里窜出一股说不出来的滋味。敢请小莲香从来没有把那些首饰当成自己的啊?这样的管家婆,啊呸!是少女!这样的管家少女哪里找去? “傻丫头,那些首饰是你的!你的,懂吗?就算今后公子娶了你,那些首饰还是你的!” 莲香愣了,大眼睛里逐渐蕴满了秋水看着凌励,过了半晌才喃喃道:“公子,可莲香也是公子的呀……呜呜……” 哭了!感动?咳,这傻丫头,一句话就能感动哭。 凌励暗笑着伸手去拍莲香瘦削的香肩,不料手刚接触到莲香,就引来更大的哭声。 “呜呜……公子……您不要不要莲香啊……呜呜……” 不要不要莲香?什么话?凌励的脑子颇转了几下弯才醒悟过来,原来莲香是担心自己不要她啊!娘的,真烦人!这傻丫头就像没有自我一般,必须附着在本公子身上才能活啊?唉……可怜的傻丫头,万恶的旧社会! 凌励搂住莲香的娇躯,轻言道:“莲香,傻姑娘,公子怎么会不要你呢?公子我想你还来不及呐!” “呜呜,真的?!真的,公子。”莲香顿时止住了哭声,全身躲在凌励的怀里扭头看着他的脸,带着泪水的粉脸上却有一丝欣喜。 凌励暗自嘀咕了一句:女人的脸,比他娘的六月天还变得快!嘴里却甜蜜地道:“公子什么时候骗过小莲香?我的意思是,那些首饰你自己收着,可以随意支配不用问我。你看,你是公子的,首饰是你的,公子却不用那些首饰,怎么办?只能是你的喽!” 莲香并不是傻丫头,此时纵然没有形成“自我”这样新潮的概念,却也知道公子非常地在乎自己、尊重自己,也时时地在为自己打算。有这样的公子,还能奢望什么? 凌励扶了扶身子软成棉花一般的莲香,在她红艳艳的樱唇上嘬了一下,笑道:“快去把所有的银两大钱拿来,明日,说不定就可为紫凝赎身了呢!” 少女一下就从凌励的怀里弹了起来,用最快的速度从书房消失。凌励看了看空空如已的怀抱,心里骇然大叫:这,这也太快了吧? 不一会儿,莲香就颇费劲地拎着一个大包袱进来,在书桌上展开后,拿出一本小册子,一页页地翻着说道:“三十七份拜师礼,一千零二十两;紫凝姐姐拜师礼五百两;巡抚大人画资一千五百两;合计收入三千零二十两。还回老大人本金三百两;买衣料一两三钱……” 凌励的头大了,忙道:“够了,够了,我知道了。以后十两以下的用度就不用给我说,你自己作主就行。唉……不够,不够,还差一千四百两呢!” 摇着头,眼光却突然锁定在旁边的大红锦盒上。那是马良才“寄存”在这里的物事,里面不是有一卷庄票吗? 凌励心里暗道:马良才啊马良才,你算教会老子一句话——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想拉老子下水救你,却不曾想锦衣卫的动作太快吧?哼哼,你不仁、我不义,董恩师老大人的银子不能挪用,你老小子的银子嘛,嘿嘿!用了! “莲香,把那盒子打开,看看那些庄票值多少银子?”凌励忙抬手指着锦盒,吩咐着莲香。 莲香听他说还差一千多两银子,心都凉了一大截,如今一看那锦盒,就如同找到救星一般忙伸手去拿,却又突然停住,转头问道:“公子,这不是别人寄放在此的吗?” 凌励又好气又好笑,伸手拍着她挺翘的臀部道:“寄放是寄放,公子现在急需用钱救紫凝,那就挪挪,以后补上就成。” 莲香这才露出笑脸,喜滋滋地打开了锦盒,将那卷庄票递给凌励。 “哎呀!这马良才好大的手笔!” 凌励一看惊呼出声,手中原来是“隆生祥”票号签押,五百两一张的即兑庄票,十张就是五千两!看来,张作方、马良才为拉拢昆党,着实下了本钱呢! 莲香也赶忙凑过来,凉凉、滑滑、香香、嫩嫩的小脸就挨着凌励的脸,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些庄票在他手里翻动。 凌励拣了七张庄票揣进怀里,将剩下的三张与自己原来的银两放在一起,又拿了些散碎银两后笑道:“这下,你姐姐就可以离开火炕了!莲香,公子准备在外面为你和紫凝寻一住处,好生安顿下来,再开一间裁缝店,如何?” 柔弱的娇躯靠在凌励的身上,莲香用显得有些慵懒的语气软软道:“公子对莲香和姐姐,太好了。”突然又抬头离开凌励的肩膀摇头道:“不,莲香要照顾公子,不要离开公子!” “嘿嘿,谁说要你离开我了?”凌励笑着将莲香再次搂紧道:“公子也跟你们一起住,嘿嘿,哈哈!” 看着娇羞的莲香,想着风流快活的那事儿,凌励分外得意,顺手从那锦盒里拿起那方血红的古玉辟邪锁把玩。那方古玉入手着实温润滑腻,如丝如缎、如脂如膏、手感非常舒服,仿佛已跟手上的皮肤融为一体般。 “莲香,把这个戴上看看?”凌励将那古语辟邪锁递到莲香眼前,心里想:反正暂时寄存在这里,不玩白不玩。马家人若来讨就径直奉还,如若……哇靠!那不是老子凭空发大财了嘛!冷静,冷静!别吓着了乖乖小莲香。 “公子,那是男人戴的,莲香不能戴。”莲香看了看,有点不舍地摇着说道:“不如,莲香给公子戴上?” “好,戴上试试,也算把玩过这世间的珍宝了!” 凌励伸直了身体,任由莲香将那古老的龙精宝玉辟邪锁挂在颈下。 077 盘门丽景 苏州乃是古吴国阖闾之都,历史悠久,为吴越文化的当然代表之地。城西南的盘门水陆码头,作为设施最好、风光最秀美的码头,就成为苏州官场上迎接上官的“专用码头”。 所谓设施最好,其实跟风景秀美有着密切关联。 吴都的风景犹如清秀婉约的少女。在盘门内有苏州全城最豪华的酒楼——丽景楼,高踞楼上,则可将这位美丽少女的胴体一览无余。仅此一点,就足够让盘门水陆码头成为“官用”码头了。 凌励此时正精神百倍地站在码头边,身旁是一群巡抚、知府衙门的官员。他的地位在迎接者中最为特殊,按照官制,翰林院五经博士属于京官,所谓“京官一出门,见官大三级”。由此,这位八品官跻身于前列也就不足为奇了。 当然,不奇怪是不奇怪,扎眼是扎眼!一堆绿色、朱红色、紫色官服中混进一点青色,能不刺眼嘛!?何况这位身居前列的年轻家伙,还有些心不在焉的样子频频回望。 看什么?看身后的丽景楼呗!反正官船还没开到,何必傻呼呼地看着清晨的运河水发呆? 此楼着实雄伟巍峨,在苏州全城尽见清秀婉约时突见丽景楼,就如同在一群美貌女子中,见到一位高大威严、雄壮阳刚的男子一般。凌励暗自下的评价则更为直接:苏州全城风光皆是嫔妃,唯有丽景一楼,乃真龙天子也! 丽景楼建于宋淳熙十二年,已经巍然屹立四百余载。其筑于高台之上,外貌颇似南昌的滕王阁,采用重檐歇山顶(楼阁的一种结顶样式),高三层,空间阔大,气势非凡,与盘门城楼遥遥相看,正如王者与卫士一般。 “来啦,来啦!”人群中总有一些视力较好之人,他们理所当然成为了望的哨兵。 随着这些人的咋呼声,凌励才重新整整衣冠,换上一副可人的微笑,跟随前面的巡抚许绍宗、知府陈洪谧、兵备道张怀、锦衣卫曾显诚等人向前挪步。 只见两条双层官船一前一后,缓缓靠近码头。前船的船头上站着几个身着官服之人,那就是劳动码头上几十号人来迎接的户部员外郎和脏罚库大使了。 凌励的眼睛是贼亮的,他意外地发现船头上还立着一个熟人,就是那日在南京吏部签押房里,遭受“三堂会审”时的主考官——没有丝毫文人气息的文苞。略一思索,对了!此事涉及大量官员,南京吏部当然应该就近前来,会同按察使衙门调查整饬一番了。 天塌下来有大个子顶住!这苏州官场上的事儿,与凌博士牵连不大。因此这位迎客者,在人群中居然与前排曾显诚小声嘀咕起来。说来也合适,锦衣卫千户哪里把户部员外郎看在眼里呢!? “宜世兄,此等场面甚是无趣,您怎么也被拉来了?”曾显诚的金黄色衣服与凌励的衣服恰成对比,反正都是人群中抢眼的主儿。 凌励见旁人都在注意那两条官船,乃苦笑两声道:“嘿嘿,凌励怎能跟乔先兄相比呢?古人道‘无欲则刚’,凌励今日有事求人……咳!不说也罢!” 曾显诚一手按住腰上的绣春刀,一手理了理漂亮威风的披风,皱眉道:“你我交情与别人不同,宜世兄不妨直言。显诚若能帮忙,一定尽力而为,呵呵,显诚还想事毕回南京之前,叨扰一杯水酒喝呢。” 看来,许绍宗多半将自己与紫凝的事情透露给曾显诚了,这位锦衣卫千户等着自己开口呐!可惜此时,他和许绍宗都估计错误,凌励要说的不是紫凝,而是琢玉轩。 “如此,凌励也不敢隐瞒乔先兄。昨日按察使司和镇抚司查封琢玉轩,今日户部沈大人就身在吴郡,乔先兄办事果真是雷厉风行呐!凌励万分佩服,却有一事需兄长援手。” 凌励说到这里微微顿了一下,看看自己马屁拍过的效果,只见曾显诚面色如常,眉头轻挑,似乎在等待自己的下文,乃道:“凌励和尤员外想盘下琢玉轩。” “噢……”曾显诚颇有些意外,不由沉吟起来。显然凌励打出的牌跟他的预想不一,需要他重新考虑双方的关系和盘下琢玉轩的难度,权衡后再作答复。 此时,两条官船已经靠上码头,船丁下了篙搭上船板,船头上的几位官员依次下船。码头上的官员们,也发出很不自然的“呵呵”声迎了过去。 “沈大人,久仰久仰。” “许大人,怎敢劳动您的大驾呢!?惶恐,惶恐,下官万分惶恐。” “哟,文大人,请,请。” “列位大人,本抚向诸位引见吴郡同僚……” 无聊的游戏!却是不得不加入的游戏。 凌励满面春风,双眼流露着“真正的景仰和发自内心的真诚”与沈侃、文苞等人躬来揖往,一套官场套话说得特别顺溜,把旁边神态倨傲的曾显诚惊得半天合不拢嘴。 “郎官大人亲来苏州,凌励不才,当紧随诸位苏州同僚之后,略尽地主之谊、聊表寸心,望大人务必赏以薄面。”这是凌励向沈侃长揖作礼的话。 “文大人!”此时,凌励亲热地上前拉住文苞的手,尽管个子矮了文苞半个头,依然搂了对方的肩膀道:“八月一别,今日得见,凌励当践行前日之约,待文兄得空,必为文兄设宴邀请苏州文人雅士,一筹心愿。” 丽景楼上,最好的三楼已被包下。此时早已置办好茶点,备办好酒席,只等众人上去依时排出了。 凌励跟随着官员人群登楼时,没有忘记给一旁的尤万松作了个“一切顺利”的手势。进得楼中分席坐下后,他恰恰与曾显诚共在一席。 此时此刻,谈论公事显然不方便,说话聊天拉关系,也轮不到凌励开口。他气闷之下暗想:与其在一旁当收音机,不如出去观赏风景,顺便…… 低声向锦衣卫千户一说即合? 大画师 第 17 部分阅读 此时此刻,谈论公事显然不方便,说话聊天拉关系,也轮不到凌励开口。他气闷之下暗想:与其在一旁当收音机,不如出去观赏风景,顺便…… 低声向锦衣卫千户一说即合,两人告便出门,倚在楼栏边观赏风景。 只见运河之上,碧波荡漾,往来船只交流穿梭;河边的树木现出些许秋意,在翠绿中泛出红黄之色;青瓦白墙红雕梁参差期间,携着绿树秋实映入水中;加之秋高气爽,凉风习习……身处丽景楼之巅,确有心旷神怡之感。 凌励斜靠在朱漆木栏边,瞅了一眼被江南秀色迷惑住的北方佬,咳嗽一声,就欲说出正题…… 078 交易条件 曾显诚突然竖起一指放在唇边,向楼里偏偏头后“嘘”了一声,凌励只得压下已经涌上牙关的话,凝神倾听。 “银价大跌实乃正常,嘉靖年间一贯(也称吊,一千钱)铜钱可换得白银一两,此后白银连年涨价,八月前,两贯铜钱才换得白银一两。诸位大人,您们不在户部不知其苦,不过铸造场、宝钞厂连年扩编,各位想来知道因由吧?那就是要加紧赶铸铜钱,平衡天下铜钱与白银的兑换。如今,万岁爷锐意中兴、朝纲一振;袁督师也将辽东边防整饬一新,眼看得大明即将再现升平。银价大跌,跌回嘉靖年间户部厘定的一贯钱才好呢!” 听声音,说出此番大论的乃是今日主客——户部员外郎沈侃。 凌励不屑的瘪了瘪嘴,忍不住从牙缝中挤出两字:“放屁!” 旁边的曾显诚微微动容,轻轻“哦”了声却没有说话,此时,阁内有人说话了。 “莫不是户部想趁机捞一笔吧?以户部宝钞厂、铸造场如今的规模,等银价跌到一贯钱时,户部的承运库门恐怕要夤夜不闭喽!” “放肆!简时重!厘定银价、平衡时需乃大事,岂容你等置喙?!胡言乱语,下去!沈大人莫怪、莫怪,此人确是不识抬举。” 凌励一听就知道,那是许绍宗在训斥巡抚衙门里的经历简时重,心里暗笑,这不是故意安排出来的吧?果然,那简时重出门下楼时的神情相当轻松,丝毫没有被训斥后的忿懑之色。 官场,门道真不少哟! “宜世兄,凌大人。”曾显诚突然正色道:“巡抚大人已经将东南郑芝龙之事告知在下,显诚试问,凌大人方才‘放屁’一语出于何意?” 靠!这许绍宗,奶奶的,什么人你都能抖露秘密啊?! 凌励心中极为不爽,只是面子上还得保持微笑道:“乔先兄既然已经知晓,那凌励就直言不讳喽?” “直言不讳!”曾显诚的神态很冷峻,却又隐隐在语调中带着些期待。 凌励转身向丽景楼下望去,正好看见张惟易正在拾级而上,心道:紫凝的事情应该有结果了。略一凝神后,他瞟了一眼旁边的曾显诚道:“乔先兄,凌励以你为友、为兄,才说此话,你万勿负我!” “不敢!”曾显诚拱手道,行的却是军人的抱拳礼。 凌励从他语调中察觉出更多的激动和期待,纵然有些疑惑,但是话说到这个份儿上,就由不得他不继续下去。乃道:“方才郎官大人谓银价厘定之事,恐怕是一相情愿了。朝廷自嘉靖年始,年年增铸铜钱发行流通;也是自那开始,海外白银源源而入。如今朝廷要中兴政治,要开创大明的又一盛世,要解决辽东的边患,缺了钱可不行!从户部来看,纵容白银大量流入导致银价跌落,再大量流通储备铜钱、套取白银,乃一本万利之事,能够瞬时让国库充盈。不知道乔先兄以为凌励的猜测如何?” 曾显诚的脸色一阵青白,他从凌励最后两句话里的调侃语调中捉摸到些什么,却又不能确定。倒是凌励对万岁爷和户部的心思,揣摸得分毫不差呢! 凌励注意到曾显诚的左手指摁在刀柄上,指节都有些青白了,也不再等待曾显诚的回答,笑道:“乔先兄,容小弟把话说完,可好?” “噢!请,请说。” “银价,朝廷在能控制开支用度,能控制白银产出、流入,能满足天下百姓日常生活、商业往来需要之前提下,完全可由户部厘定出合适的银价。可是,嘉靖、万历、特别是天启年以来,多少铜钱铸出发行?多少白银流入?朝廷的支出又增加了多少?银价,还有一个重要的确立、平衡因素,乃是货币总量。此番户部的主意,不能不说是‘饮鸩止渴’呢!大量的铜钱流出,银和铜比价倒是能够回升,却是两败俱伤、双双贬值的命运。” 凌励说完,举步就向丽景楼的楼梯口走去,他要先扯住张惟易问个究竟。 “凌大人、宜世兄,留步。兄乃高才,屈居八品五经博士实在浪费大才,显诚嗣后立即上奏万岁爷,申明此节。宜世兄,万岁爷求贤若渴呢!”曾显诚赶紧抢前两步拉住凌励,一脸恳切的说道。 糟糕!过头了!怎么忘记曾显诚身负其它使命呢?升官?升个鸟!离崇祯那小子越近越危险,搞不好就掉脑袋!不去,坚决不去! 凌励长揖道:“私下说话,乔先兄切勿外泄于第三人知道。此节,就权作乔先兄所想,奏闻圣上后必有封赏。凌励只想那、那琢玉轩呢。” “呵呵,宜世兄是小看显诚的能耐了?他的不敢说,七品户科给事中,显诚还是可以拍胸脯的。”曾显诚显然没有理会到凌励的心思,尚在那里空口许愿。 户科给事中?七品小官却拥有极大的权力!大明官制中,十三道按察使和六科给事中,并称科道,都是言官,能够直达天听,能够调查参劾包括宰辅在内的官员。可以说,凌励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八品的五经博士,若能一下跳到户科给事中的职份儿上,那足以用“官运亨通”来形容了。 可惜,凌励实在不想做“危险的官员”,他当此博士无非是想打开在画坛的名气、报答董其昌的提携之恩而已。保住小命享受风流,才是凌励的至高理想! 凌励“嘿嘿”苦笑了两声,一脸感激不尽又受用不起的模样道:“乔先兄误会了,凌励其实不想做官,只想纵情山水声色,在江南做一富家翁耳!乔先兄,以后有事相询,凌励定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此节,凌励当可对天发誓!只是琢玉轩一事……” 曾显诚的脸色从担心转成疑惑,又从疑惑变成点头释然,心道:这家伙想做隐士高人呢!哼哼,这些个读书人的心思就是难懂。 “那,宜世兄,方才所言显诚就奏报万岁,万岁如若要问详情,那显诚还来请教于你,万岁如若一心求贤……宜世兄,这琢玉轩一事大可放心!包在显诚身上,只是巡抚大人那里,可要一成股子呢。” “谢乔先兄!”凌励长揖道,随即听到楼梯响,又转身迎向张惟易,做了个“稍侯”的神色。 “慢,宜世兄,显诚话未说完。琢玉轩之事放在一边,如若万岁爷要您进京效命,你当如何?” 曾显诚怎能在这个关节上打住?他看了张惟易一眼,知道此人乃许绍宗心腹,也就释然询问着凌励。话一说完,就双眼紧盯着凌励,似乎要逼迫这个读书人说真话一般。 凌励暗暗叫苦,现在琢玉轩和自己,成了互相交易的条件了。 “此事,乔先兄不提及宜世就成了,万岁爷远在京师皇宫,怎能听到你我说话?” “呵呵,宜世啊宜世,显诚跟随万岁爷六载有余,身上几许本事万岁爷一清二楚,怎生相瞒?如此,乔先尽力而为,实在不行,宜世兄就须出山,进京效命!” 曾显诚说着,迈步向凌励逼近一步。他高大的身躯,金黄的袍服,按在绣春刀上的手,加上最后一句近乎命令的话,把隐隐的威胁意味发挥到了极致。 079 大捞便宜 锦衣卫就是锦衣卫! 那曾显诚不论平时如何掩藏机锋,着力塑造一个宽和的形象,此时在拢络江南人才的皇命之下、在涉及自己前途和权威的利益之下,也忍不住把锦衣卫蛮横跋扈的特质暴露出来。 凌励腾腾连退两步,后背撞在措手不及的张惟易身上才停下来。心中又惊又怒,暗骂道:老子不去你能怎样?特务就是特务啊!唉……好汉不吃眼前亏;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怕怕,老子是文人雅士,不跟你一般见识。 恨是恨,怕是怕,自己的事还要去面对。 “乔、乔先兄,您对皇上的忠诚实在令人钦佩。只不过,凌励年轻识浅,想那京城朝堂上龙蟠虎踞、深浅难测。如凌励这般贸贸然前去,恐怕还没发挥些许才能,已然身陷万劫不复之地。五年,让凌励在江南历练五年,再说那进京效命之事,如何?” 五年,嘿嘿,河南的粮食生意恐怕已经大赚了! 曾显诚顿足道:“宜世,此事不由你我在此商议。还是那句话,奏本上显诚不会提及宜世,如若万岁爷察觉相问,那显诚只好如实回报,也将宜世历练之情奏闻天子,由圣上裁夺吧!如何?” 如何?还能如何?!就这样啦!看看人家那威势,不想马上被扣个什么帽子投进大牢,跟那马良才作伴的话,就只能点头答应下来喽! 凌励向曾显诚长揖作礼道:“凌励省得乔先兄的提拔之意,如此甚好,凌励先行谢过乔先兄了。” 此话一出,凌励就听到身前身后的两人松了口长气。 “凌大人,紫凝姑娘的事已然定下。三千五百两纹银,何时出阁由大人亲去商定。春娘说了,今日起紫凝不再见客。”张惟易趁机说道,却在凌励背对他的当口向曾显诚递了个眼色。 曾显诚会意,愕然问道:“三千五百两纹银?宜世,你且少待,显诚去帮你把那紫凝姑娘接出来!”说着,曾显诚就一脸怒气地按着刀把作势下楼。 “哎!乔先兄且慢!”凌励也不及细想,忙伸手扯住了曾显诚的金黄锦缎披风,急急道:“此事乔先兄万勿插手,一个不好就坏了兄长大事呢!”凌励又指点了一下苏州城,道出“士林”二字。 张惟易也会作戏,立马拉住了曾显诚的胳膊道:“曾大人,紫凝姑娘一事已然圆满解决。银子的事情嘛,琢玉轩在,就不成问题。” 曾显诚愤愤地将刀拉出少许,又“哼”地送了回去,一脸不甘心地道:“如此就便宜那老鸨!不瞒宜世,昨夜已然将琢玉轩账目清查出来,马家在苏州的财产有琢玉轩、西霖园、马记船行等十余处,来,这边叙话。” 张惟易见事情谈得入港,也就作揖为礼后,进得楼中找许绍宗去了。 曾显诚亲热地拉了凌励行到一旁,远离楼梯口,左右看看无人,才道:“马家产业统统由户部脏罚库接管,不过显诚自有办法。宜世看中的琢玉轩,房铺、货品、什物,价值五万三千余两。你出三万三千两给户部脏罚库,账目和相关事宜由为兄去办。只是,巡抚大人的一成股子……你可不能少?” 凌励暗想,就这么节约下两万两银子?他曾显诚得何好处?不会他真的象表面上那样忠心为君吧?如若那样,五万三千两决计少不得一钱! 咳!看来对皇帝再忠心的人,也离不开银子呢!那,给他一些甜头衔着,做成一条绳上的蚂蚱就成!何况,曾显诚还没有计算琢玉轩目前的人手、招牌,这些又是大笔财富!值了,管他娘的后面有啥猫腻,只要自己赚钱就成。 “好!此事一言为定,凌励会再划一成给乔先兄……” “不可,不可!决计使不得!”曾显诚连忙摆手拒绝。 凌励疑惑地看向曾显诚,暗想:怪了!他明明在贪赃枉法,自己送好处给他,他却拒绝?是何道理?!难道这琢玉轩真有什么猫腻、什么陷阱? “宜世莫疑,显诚并非没有好处。巡抚大人的一成琢玉轩和不离小姐,就是显诚最大的好处了。” 一句话把凌励震定在当场!难怪,难怪数天来看不到许不离的踪影!难怪这曾显诚不要额外的一成! 锦衣卫就是锦衣卫,作为皇帝身边的亲信,把钱上面的事情摘得干干净净。到时候,一成琢玉轩会作为不离的嫁妆,正大光明地落到曾显诚手上。 心疼啊!不离,老子调教好的女人,如今却要归了别人!丧气!真他娘的丧气!唉……比一比、看一看,许绍宗的眼光还真准。八品的五经博士、南北尚书的保举,能跟人家信王旧人、锦衣卫千户相比吗?再看看,身材、样貌、威势,你他娘的凌励也比不过曾显诚呢! 人比人,气死人!算啦,一个女人嘛,老子有天仙般的紫凝,有最可爱的模特少女莲香,呵呵,还想什么喃?哦,房子,园子,不是正要找住处嘛!正好,皇帝老儿的便宜不占白不占! 凌励带着心里尚未褪去的苦涩,做出一副真诚的笑脸道:“恭喜乔先兄,大喜啊!嘶……还有一事,凌励想请问马家那园子折价几何?” “一万两,径直拿去!”曾显诚也不多话,直接说了价码。 园子有多大?不知道!园子房舍如何?也不知道!园子造价几何?还是不知道! 可凌励知道,此时是趁曾显诚高兴、趁整个事情谈得异常顺利,大捞便宜之时!况且,苏州城内乃是寸土寸金之地。所以,管他娘的那西霖园啥样子,定下来再说! “那,乔先兄,此事就此定下?” “定下,不若回去听听他们说些什么?” 曾显诚终于显出诚恳的神色,作了个“你先请”的手势。凌励当然不会托大到不顾品位大小、权位高低,忙闪到曾显诚身后。两人乃一前一后回到阁里,却见丽景楼的仆役们已经布置好酒菜,只等二人(其实是等曾显诚)到来,即刻开席了。 080 豪奢官宴 “江南风光多旖旎,摇曳生姿飨嘉宾;重楼锁钥隐吴都,盘门婀娜现丽景。” 许绍宗摇头晃脑高声吟出一诗后,举杯道:“诸位,家国大事暂且放置一边,今日佳景迎贵客,当以美酒相酬!” 顿时,所有的烦恼、倾轧、天下大事都被众人抛诸脑后,酒席中再无朝廷官员、地方父母,只有一群“斗酒百千恣欢乐”文人雅士,追逐着诗词之韵、美酒之醇、佳肴之鲜。此时,上官和下级、主人和客人,似乎已然没有分别。诗书经论,美酒佳肴成为共同的语言,成为暂时消弭一切隔阂的良药。 凌励暗道:奶奶地,公款吃喝的开场白,居然是在场最高领导赋诗一首,有档次、有品位、有格调!比那个世界似乎高雅了不少。厉害,厉害! 正在他比较着两个时代官员之间的不同之处时,一个略显粗豪的声音在面前响起。 “文苞冒昧,欲移席与凌大人共饮,如何?” 凌励自然是微笑点头,却见旁边的曾显诚面露不满之色。咳!管他呢!曾显诚读书不多,来到这样的场合就是活受罪嘛! 于是,凌励侧身而起,将椅子拉开少许,立时有丽景楼的小厮搬来椅子放好,又有另一小厮将文苞的碗筷酒杯移将过来。 “曾大人莫怪,文苞本欲投身边军,却不料反中进士,唉……无奈啊无奈!纠纠雄风,我独无缘……凌大人,文苞敬你一杯,只为二十末路寒家子,今入西学博士门。” 文苞举杯一饮而尽,性子甚是豪爽,跟前日在签押房所见大相径庭,还真是武人作风展露无疑。 凌励忙喝干杯中酒后,举空杯示敬意,心里却对这位吏部官员生出几分亲切之情来。 这位文苞方才的举动言语,分明没把锦衣卫千户大人当回事儿。不畏权贵的豪情尽现,却展现的不是地方,就如同他想投军却从文,坐在吏部签押房一般。倒是他最后一句话,说中了凌励的心坎。“二十末路寒家子,今入西学博士门!”其情其意与从军愿望一结合,这才是他娘的真正大明忠臣呢! “斟上,斟上!今日凌励舍命亦要陪君子,与文大人一醉方休!” 凌励浑然忘记自己的“少喝酒”戒条,催促着一旁的小厮斟酒。来到这个世界后,他有陈、尤两家为亲人,有方以智和冒襄为朋友,有董其昌这样的大家为师。却没有如文苞这样,令他生出“无地自容”而“惭颜以对”的人。 曾显诚受了冷落,心里老大地不痛快却又顾及身份不好发作,乃道:“哼哼,这位大人想从军,容易啊!兵部尚书兼蓟辽督师袁崇焕大人属下,还缺少如大人般的人才,呵呵,大人尽可投笔从戎呢!” 凌励见文苞面色一暗,忙解围道:“文大人必然另有苦衷,方不能成行吧?” 文苞重重地“唉”了一声,黯然道:“老母多病,膝下无人照看,文苞只得……” “文大人难道尚未婚配?”凌励惊讶地看着面前这个威武的文官。 “凌大人,来,喝!”文苞不答,倒是端起酒杯略一示意,头一仰,“哧溜”一声再干一杯。随后将那酒杯重重地放在桌上,眉眼皆红道:“好酒,美酒,惜乎!却不知边关将士可能喝到。匈奴未灭,何以家为?” “干!”凌励也是低喝一声,仰头就干。所谓舍命陪君子,眼前这位三十来岁,不通世事却心系边防的七品小官,还真激发起凌励心中那股苍凉的豪情来。拿自己和文苞两厢比较,一个梦想着左拥右抱、风流快活,一个却是“匈奴未灭,何以家为?”,没得比! 文苞这样的人不是给人嘲笑,就是给人佩服的。 看看,曾显诚眼角的嘲笑之意掩都掩不住!不仅仅是曾显诚,这桌子上的诸人,旁边文苞方才那席的诸位官员,都是一般的鄙夷神色。 凌励这才明白文苞要和自己一席的原因。 “文兄,凌励有一言不能不说。” “请讲!”文苞对凌励的神色与对其它人完全不同,也许就因为凌励搞出二十寒家子弟免费入学的事情。 凌励低声道:“兄既然立志从军又牵挂老母,那不若娶个媳妇儿,代为照看老母,当可了无牵挂,沙场立勋。” “不妥,不妥!文苞惹得老娘亲担心已然罪过,怎能再害一无辜女子呢?娘亲如若知道文苞娶亲只为此节,定然责罚文苞呢。”文苞一脸的惶急,连连摆手。 孝子、大丈夫、忠臣……凌励暗暗赞叹着,对文苞的亲近之情更甚。 “此间不方便叙话,不若来日文兄苏州事了,凌励再和文兄痛饮畅谈。”凌励下了结纳文苞之心,不为钱财名利,只因文苞的品行为人。 文苞欣然点头,两人又齐齐举杯对饮一番。 丽景楼不愧是苏州第一名楼,官宴不愧为罕见的豪奢筵席。只见一道道水陆珍馐,山珍海味从小厮的传盘上入席,色香味俱全。加上楼内堂皇装饰,楼外如画美景,让人恍惚中犹如身处瑶池仙境,正享受着那西天王母的蟠桃宴一般。 凌励发挥出超常的酒量。在安抚文苞后,又去应酬了曾显诚和席上诸人,还顶着“京官”的帽子,跟侧席上的诸多官员边说些风月,边饮了无数杯,竟然毫无醉意,彷佛那美酒如同白开水一般无害。 筵席从正午开始,足足两个时辰才结束。 趁着下楼的纷乱劲,凌励凑近知府陈洪谧,悄声问道:“知府大人,今日之席花费几何?”这个问题,他从一上席就萦绕在脑子里,加上文苞一激,此时终于忍不住问了出来。 陈洪谧闻言停步,扭头用奇异的目光扫了凌励一眼,等身后的人过去后,才道:“凌大人的问题着实奇怪。” “好奇,好奇耳!凌励见这丽景楼景色无边,菜肴精美,正想着与紫凝,那个、那个……嘿嘿,知府大人莫笑,莫笑。”凌励找借口的本事确实不凡,合情合理的解释让人无法不信。何况,他本来就有这样的心思呢。 陈洪谧疑惑的神色变成了释然,欣然,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拍着凌励的肩膀,诡秘地笑道:“呵呵,可别忘记老夫算作半个红娘哦?今日七席,花费四百二十两纹银。” 凌励脸上带笑,跟着言毕的陈洪谧下楼,心里却在暗呼:妈的,如此一席竟然要六十两纹银啊!?难怪文苞一副义愤的神情,硬是只喝酒不吃菜呢…… 081 尤氏兄妹 带着一身淡淡酒香却无半分醉意,凌励刚跨进松涛画馆大门,管事就告知尤万松有事相请。 凌励并没有马上去见尤万松,而是回到自己小院,准备将紫凝赎身的确切消息,向莲香以及紫凝本人分享,博取美女姐妹的甜蜜笑脸。却未曾想屋内空空如已,问过李嫂方知:紫凝今日没来,想是老鸨春娘那句“今日起不见客”的缘故;莲香则陪张晚娘出门买衣料、胭脂未归。 欲语于佳人,惜难寻倩影。他顿时有被当头泼盆冷水的感觉,意兴索然地去拜见尤万松。 厅堂上,却是尤万松和陈尤氏在小声说话。一见凌励进门,陈尤氏就抬手招呼道:“励儿快快过来坐下,老身正有事要说呢。” 凌励强打精神换上笑脸,边走边道:“励儿正好也有事禀告。”说着就自行坐到陈尤氏的左手边,上身略微向她倾斜,样貌情态显得自然亲近。 陈尤氏上下打量了凌励几眼,微笑道:“励儿果然还是身着官服好看一些,兄长,你看呢?” 尤万松捋着胡须干笑两声没有答话,却迅速向凌励投去怜悯的目光。他知道凌励不想混迹官场,可是妹子的心思,却偏偏要翰林博士在宦途上更进一步。如此,他这位兄长、舅舅,该如何说? 凌励欠身恭敬地道:“今日丽景楼上,励儿饮酒有些过量……” “噢?莫急。”陈尤氏看着凌励的脸色轻轻抽了抽鼻子,提声道:“嫣儿,给励儿煮醒酒汤来!” 立时,蔡如嫣悦耳的应答声就从后堂传来。凌励知道此番绝难逃过,乃沉下心来准备奉陪到底。 “昨日,老身行事确有些过分,励儿你切莫放在心上。老身对你绝无半分恶意,只唯愿励儿前程锦绣,来日提携子龙一把。唉,婚姻大事关乎文士名节,着实应当好生思量才行!励儿啊……” “在。”凌励赶忙欠身作答,他能够体会出,陈尤氏对自己确实下了慈母之心,因此回答的语调也是恭敬万分。 陈尤氏满意地点点头,又道:“老身看那巡抚家千金不离小姐,容貌俊俏,性子也算乖巧,况且也只有励儿你能让她心悦诚服,实在是有缘分呢。老身想请一媒人递个帖子,拜见巡抚大人商议儿女大事,想那……” “伯母。”凌励急急道:“您有所不知,巡抚大人已然将不离小姐,许配给锦衣卫南镇抚司千户曾大人。此事凌励方才在丽景楼上,亲耳听得曾显诚所说,决计不会有错。”说着这话,他的心情也跟着沮丧起来。 “噢!?”尤万松和陈尤氏同声叹道,语调中包含的心情各不相同。 尤万松抢先道:“你且说说今日之事如何?紫凝一事也尽管说来。” 凌励一听,精神不由得一振。想来尤万松见与巡抚联姻之事做罢,要将紫凝一事提上台面了!于是他将此前诸事一一细说出来,只听得尤万松沉吟不语,把那三绺长须折磨得够戗;而陈尤氏却微皱着眉头,似乎为凌励花三千五百两纹银赎取紫凝而不值。 “励儿想,既然能盘下琢玉轩,那连带着拿下西霖园也是获利之事,因此不及禀报商榷就作下决定……” 尤万松抬手打断了凌励,笑道:“苏州寸土寸金,大庄园更是价值千金,趋者若骛,即使不用也可转手他人获利。此事做得甚好、甚好!那西霖园纵然在姑胥桥西城外之地,却也是全城有名的好居处呢。一万两纹银,嘶……当下也只能从银市抽调了。励儿,你可是有搬离松涛画馆之意?” 有,怎么没有?!纵然陈、尤两家对凌励不薄,如同己家侄子般看待,可凌励终究要成家立业,自然不能长居松涛画馆。不过,这个话在此时此地万万不能说。 “励儿倒是未曾想过,只想那西霖园转手获利必然不小。”凌励在椅子上躬身作揖,加强自己这番话的真诚度。 尤万松“呵呵”一笑,看着陈尤氏道:“妹子,兄长可曾说错?励儿实在是儒商天才呢!做官有什么好?看看他,堂堂八品五经博士迪功郎,一月薪俸不过六石六斗,怎能成家立业,光大凌氏一门呢?” “倘若励儿如那曾千户所言,做得给事中又当如何?”陈尤氏可不是省油的灯,出嫁后还能管兄长风流韵事的她,可不会就如此被尤万松难倒。 尤万松顿时语塞。 他也知道给事中这个官儿权力大、好处多、前程万般锦绣呢!若要做个“好人”给事中,送礼的人自然是络绎不绝;若要做那“恶人”给事中,只要言之有物,多会受到万岁爷的青睐,破格提拔不是难事。京官啊,破格提拔一回再放出京城来,嘿嘿,不得了喽! 凌励迅速地权衡着,两个人都要讨好,不,准确说是安抚。他略微思量一下,乃道:“伯母,舅父,励儿有一言想说,还请两位大人斟酌指点。” 尤万松是举人功名,如果他愿意,要混个乌纱戴绝非难事。而陈尤氏则是朝廷“命妇”,因而都当得起“大人”二字。 见两人齐齐点头,凌励才道:“无论宦途还是商道,抑或隐居于市做个逍遥文人,都离不得银子二字。如今励儿已然身为官员却年轻识浅,目前很难在官场打混出头。不若依部院老大人和舅父大人所言,顶着乌纱帽,做得私家事儿,历练一番后再去追求更高的官位。” “这……”陈尤氏面露不悦,她能感觉出来,凌励和兄长站到了一边。 “伯母,且听励儿说完。励儿今日方才识得南京吏部主事文苞大人。此人胸怀磊落,有豪情壮志且重情仁孝。正是文大人提醒凌励,为官需秉持一个正字才无愧于心,才活得坦坦荡荡。励儿由是想,要为好官就不得贪赃,就得有身家支撑起清正的名节。由此,先商而后官,实在是两利之事。一则得了经验,二则专心为官可不受那黄白物事困扰。如何?尚请伯母定夺作主。” 凌励把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哪里还给陈尤氏留下作主的机会呢? 只听陈尤氏叹息道:“唉……还是励儿眼界高、心气儿足,也好,无牵无挂做官才能有为。兄长呐,妹子想明日回松江,励儿和子龙他们就交给你看着,可不能出什么岔子才是。” 陈尤氏说着,眼角余光迅速地瞟了一眼凌励。显然,她是不放心凌励与紫凝的事情。 尤万松终于可以挺起胸膛了。 老实说,他这个兄长还当真有些怕了妹子。没办法,谁叫他只有一个妹子呢?谁叫他几个妻妾都不蛋呢!?此时,他当然只有拍着胸膛下保证了…… 082 以画推人 尤万松底气足了,说话也畅快起来。 “此次动用四万三千两纹银,加上紫凝姑娘的事儿和应酬官府,恐怕五万两少不得。银市上正出手铜钱套银两,资金一事不足为虑,倒是眼看九月已进中旬,西学学馆之事,励儿要多多放在心上喽。” 凌励寻思了一下尤万松的话,理会到其中真意。 这位舅父大人把凌励支到西学正事儿上,那些个杂事,自然由他这位苏州贤达来打理。如此一来,凌励这位官员就可以尽量少的掺杂到商业利益中,对保持一个良好的官声相当有利。 “伯母、舅父,励儿想那西学学馆不如就设在西霖园,城外相对清静,正是读书的好去处。只不知那园子究竟如何?”凌励开始把自己的小算盘拨拉出来。 尤万松面色微变,哼了一声没说话。陈尤氏则是嗔怪地扫了两人一回,却也是默不作声。 凌励知道问题在哪?尤万松是怕自己另立门户后,抛弃南山画派松涛画馆。如此一来,单就商业利益来说,尤万松可就亏了一笔喽! 他忙拱手笑道:“都怪凌励没把话说清楚。励儿想,学馆设在城外,就叫松涛西学学馆油画堂。至于凌励的作品嘛,当然是舅父大人作主了。松涛画馆和励儿,和西学学堂,本就是一体嘛!” 尤万松面色顿霁,凝思半晌方才笑道:“那西霖园颇为阔落,据说有十来顷呢!不若这样,那园子由尤、凌两家共同买下,修葺一新后搬家城外。城里此处,则用作西学学馆和画馆,岂不大好?” 凌励闻言一想:兄长要学西学,那嫂子也要同来,嫣儿要学画,伯母岂不是单身在松江华亭了?忙道:“不如分成三份,陈、尤、凌本为一体,将那园子略微修改,就可作为大家共居之地。伯母也好搬来苏州,一家团聚才是。” “好,好!”尤万松当然眷顾妹子,忙拊掌笑道:“此事,就当如此!” 陈尤氏也是笑逐颜开,点头道:“还是励儿有心呢。如此老身回华亭后打点一番,先遣些丫鬟仆役来支应着,万般事了,老身再行前来。” 此时蔡如嫣端了醒酒汤来,凌励一试温度,暗夸嫣儿心细,也不管这汤有用没用,仰头喝尽,笑道:“谢嫣儿妹妹。”又转头道:“事已议定,励儿先行回去作画,否则可能赶不上巡抚大人荣升启程了。” 作画,就如同炒菜一样是个连续的过程,中断以后往往要花很长时间去寻找感觉、去回忆作画的初衷、去重新揣摩所画对象的特质。 因而,此时的凌励面对画架,一副怅然若失的模样就不足为奇了。 许绍宗的肖像创作了一半,可是最近纷繁的变化,让凌励对此人的认识发生了极大改变,再也找不到当初作画的感觉。 尤万松对这位巡抚大人的评语,应当说是准确但不深入、不全面。 此时此刻,许绍宗在凌励心中是一种恐怖的存在。 这位巡抚在阉党、东林党之间独立,却最符合崇祯皇帝初执政时对官员的要求。试想,刚登位不到一年的年轻皇帝,面对不结党的官员和结党的官员,心情有何不同?这也许是许绍宗能够在扳倒漕运总督后,顺利地取而代之的原因。毕竟这个大明王朝,最大的老板还是皇帝。 再看,许绍宗做事可谓只求目的,不择手段。为了扳倒漕运总督,竟首先在属下的苏州知府衙门下手,不惜牵连与己关系尚算密切的陈洪谧。从这一点上来引申,这位巡抚做事可谓心狠手辣。 又看,许绍宗原本青睐妻侄吴贤,准备顺应已故岳父和妻子的愿望,将女儿许不离许配给妻侄。却在接触凌励后,颇有些撮合女儿和翰林五经博士的意思。及至曾显诚现身,又快速地将女儿明确许配给皇帝近臣、锦衣卫千户。亲情和感情对这位巡抚来说,可能只是工具,甚至说世间的一切,都是许绍宗的工具! 可怕啊! 凌励原来想把许绍宗塑造成慈祥的父亲、威严的官员。可是现在一面对这幅肖像的初稿,他就不寒而栗,又哪来的心情和灵感去想象一位慈父的音容呢? 阴险、残忍、无情、专断、市侩、功利……这才是隐藏在许绍宗假面后的真相。 画笔会传递画者的感受,流露出画者的情感。现在,凌励害怕自己的画笔,会将许绍宗的真面目展现在画布上。那样一来,将要的面对的结果就大大不妙了! 如此,唯有隐藏自己的真实感受、摈弃情感的骚扰、抛开对创作激情的幻想,依葫芦画瓢吧!就算最后画出的是一个没有生命力的形象,也好过画出自己的真实感受吧? 由此凌励开始了平生最痛苦的创作,其实也根本算不得是创作,因为他的灵魂完全与画笔脱离了关系。如此就等于强迫他自己去做违心事一般,心中的烦闷可想而知。 画画,画到令画者恶心的程度,这种境界大约等同于武林高手练功走火入魔吧? “啊……” 刚刚跨进院门的莲香,被书房传出的恐怖喊声吓了一跳。少女立即意识到是谁在嘶喊,脸色刷的一下变得苍白,失声叫着“公子”冲进了书房。 只见凌励衣冠散乱、双眼通红、疯狂地挥舞着手上的画笔,对象不是画布而是虚无的空气。 “画,画,难画假画,画,我画,啊……” 莲香惊呆了,她从来没有见过公子这副模样!那跟疯子有何分别呢?公子疯了?不!不能! “公子!”又一声饱含着担心、眷恋、爱护的娇呼,莲香扑了上去,也不管凌励手中的画笔会将油彩涂到自己身上,用尽少女全部力气紧紧地抱住凌励。 她不知道应该做什么、说什么?只能凭借本能去拥抱她的公子,就像是扶着一根即将倒塌的擎天柱一般。是,在莲香的心里,凌励就是天,就是地,就是一切。 被少女紧紧抱住的凌励,突然觉得心窝处一股暖流涌出,却让呕吐的? 大画师 第 18 部分阅读 被少女紧紧抱住的凌励,突然觉得心窝处一股暖流涌出,却让呕吐的感觉益发强烈,怎么忍也忍不住! 迫不得已之下,凌励挣脱莲香的怀抱,跑到外面大吐特吐,将中午下肚的酒水美食统统归还给土地…… 083 再探暗香 大师风度全失,八品官威尽丧。 一阵呕吐后,感觉舒服点的凌励暗想:还好只有傻丫头一人知道,否则这脸皮要用物事遮掩着才能出门了。 莲香哪知他已经回复过来?单纯而柔弱的少女,还在担心地用小手帮他揉背,还在忍受着那呕吐秽物的臭气,还在芳心里担心着她的公子。 “噢……” 别担心,这次不是某人呕吐的声音,而是某人顿觉心情舒畅时痛快的呼声。 凌励转头一看,莲香还皱着鼻头担心的看着自己,忙赔上笑脸道:“今日喝多了,害你担心,回房去。本公子要告诉小莲香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公子。”莲香眼眸中的担忧还未褪去,也许方才的情景真的吓坏了少女。她抽出了罗帕,小心的给凌励擦拭着嘴角,柔声道:“公子但有烦愁之事,也当说与莲香听听。” 凌励见她丝毫不为“天大的好消息”所动,却一门心思猜测着自己是否烦恼?一阵由衷的感动涌上,也不顾莲香衣衫上有油彩,更不顾这是青天白日下,一把抱起长腿美女就往屋里闯。 当然,他不会唐突心爱的莲香,只是将她轻轻放下在椅上,看着如葱玉指间的香罗帕,道:“可惜这罗帕,竟被我玷污了。小莲香、傻丫头,公子没事,吃酒多了发回疯而已。” 嘴上这么说着,他心里却想:昨日发疯,今天又发疯,明日可会发疯?长此以往,莲香不吓出毛病来才怪哩。 莲香低下头,微微向凌励靠了靠身子,看着手中的香帕,脸腾的抹了云霞,娇声道:“公子可是累了?小姐说,男人出去应酬,身子累心更累,可公子一回来就要作画。莲香,莲香求公子不要累着自己。” 语声悠悠、幽香淡淡、心意拳拳,平平常常的几句话,把凌励的心呐,拨弄得软软的、酸酸的、暖暖的。甚至在一刹那里,只想就这样抱着美女温柔的少女,坐在这堂屋客厅里说话,从早说到晚,从现在说到永远。 “莲香,老鸨春娘同意公子为紫凝赎身了呢。” 莲香并不很兴奋,只是眼中神采一掠而已,留下的还是担心。只见她红唇轻启道:“小姐(张晚娘)已然料到,有知府大人替姐姐作主,公子又是江南有名的才子,那老鸨岂能不让步?倒是公子为姐姐的赎金如此操劳,莲香,莲香心里……” 咳!怎么大眼睛里又出水了? 凌励大感头疼,忙道:“今夜,公子可要去暗香楼风流快活哦!小丫头可不许吃醋。” 他怀里的莲香柳腰一扭,试图脱离凌励的怀抱,却发现被抱得很紧,只好将那小嘴一撅,带着刚才得些许哽咽声道:“公子去见姐姐,莲香怎会吃醋。” “嘿嘿,公子也想牡丹哟。”凌励被她一阵扭动弄得虚火上窜,趁便开始口花花了。 果真,莲香的俏脸迅即更红了,估计将那关二爷拉来,也勉强能够比上一比。当然,关公的红脸哪有莲香的桃花脸好看呢?! 莲香不敢再回嘴,彷佛一说话,那日看到的丑事儿就会浮现在眼前一般。其实无论说话与否,凌励嘴里“牡丹”二字,已经触动了少女最敏感的那根心弦。 凌励见莲香不搭话,知道她害羞,却也觉得继续挑逗下去实在无味。遂轻轻拍拍她的香肩,笑道:“不会,公子找那老鸨详谈紫凝的事情呢。小丫头,让李嫂早些准备晚饭。” 莲香乖巧的起身出去找李嫂传话,凌励也振作精神,去尝试继续画那能引起呕吐的肖像。 入夜时分,凌励和方以智、冒襄三人结伴,去往暗香楼。 他本来想拉陈子龙同去,可一想到陈尤氏就不禁寒战一下,想到张晚娘就内疚一阵,想起嫣儿就羞愧万分。因此,此等风月事,自然不能拉义兄下水了。 要说男人去青楼不带花花肠子,那是哄鬼的! 只见三人都是一身锦缎新衣,神清气爽,风度翩翩。凌励偏好青色,方以智仍然喜欢淡蓝,冒襄的银色袍子就显得格外出彩了。 名楼,名青楼,自然不用姑娘们在外面发嗲拉客,只有一二龟奴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在外面候着。门口龟奴一见行来三人衣着光鲜、气度不凡,而且个个年轻英俊,顿时眼睛一亮迎了上来。恰好识得这三位公子都曾经来过,那热乎劲儿就甭提了。 暗香楼还是暗香楼,却因八月十五夜的风流事儿,加上佳句名画,把暗香楼的名声又拔高了一节。此时方才入夜,已门庭若市,热闹非凡。 大厅,再不是三位公子哥儿待的地方。龟奴点头哈腰着,将三人引进了一个颇为阔大安静的小客厅,唱喏一声后自然有人奉茶叙话。 凌励左右打量一下,只见厅内放置了多盆怒放的秋菊,这才有了对季节的深切体悟。这个世界正在遭灾,南方的秋天少有秋意,甚至冬天也没了冬天的味道。至少凌励觉得,这九月的天气跟八月差不多,没多大改变,只有敏感的菊花提醒他——秋天都快过去了。 还没等茶水凉到可入口的程度,就听珠帘轻响,紫凝一袭紫衣婀娜而进。 今日的紫凝再不同以前了。粉脸、柳眉、大眼、樱唇,构画出的不是那种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神情,而是隐隐含羞带笑、美目秋水涟涟,身形步伐里也透露着喜悦之情。 仙子下凡了,仙子对某个放牛娃子倾心了。 移动轻盈的娇躯,带着大方的神情,高雅得体的敛衽为礼后,紫凝看了一眼目光殷殷的凌励,马上又避开来,轻声道:“奴家见过方公子、冒公子,不知二位公子喜欢哪位姑娘作陪?” 冒襄努力用理智战胜了欲望,还得空玩起心思,向凌励瞟了一眼后笑道:“紫凝姑娘怎生不与凌公子见礼呢?” 凌励大窘,却见紫凝落落大方地再次万福道:“学生紫凝见过老师。” 方以智看着目瞪口呆,一脸不可置信表情的冒襄“哈哈”大笑,拍手道:“辟疆此番可丢了回脸啦!” 紫凝的见礼,也许事先经过考虑,也许是灵机一动,不过却是目前最好的方式。以“公子”称呼方以智和冒襄,这样可以在相等辈份的条件下,以主人的身份招待二人;以“老师”称呼凌励,则分明是说:“学生自然就陪老师喽。” 可笑冒襄本来打算将二人一军,却被紫凝的第二次行礼反将回去,落得一个笑柄…… 084 突然变故 凌励正待上前与紫凝说话,却听一阵“咯咯”娇笑,老鸨春娘一步三扭腰地卖弄着风情进来。 “妈妈。”紫凝率先作礼。 凌励无奈,心道:紫凝的卖身契一日不到手,自己就要应酬这婆娘一日。于是向方以智和冒襄一使眼色,三人齐齐作揖道:“见过李妈妈。” 春娘媚眼儿一甩,手舞罗帕笑道:“三位公子光临暗香楼,可是暗香楼姑娘们的福份,春娘也觉好生光彩。紫凝女儿,你可曾问过客人有何需要?” 凌励见春娘尽管眉目生春、笑意盈盈,脸容和身子却是明显轻减了不少。想来定是为张作方一事烦恼,恐怕也担心着某天锦衣卫突然出现吧?唉……舅父说得对,一个女人在这世间生存,着实太难了。 他心里一宽,对春娘的恶感顿时消减不少,忙欠身道:“妈妈可安排一雅致房间,备些酒菜,请得两位姑娘陪伴方公子和冒公子。凌励也想请妈妈移步就简,相谈一二。” 春娘略微一愣,旋即笑道:“凌大人大人大量,奴家好生佩服,自然无不从命,还请凌大人和两位公子少待。方公子、冒公子,有合意的姑娘告知紫凝便是。” 说着,春娘浅浅行礼后退了出去。片刻,就有一丫鬟进来,带三人和紫凝来到一雅间,却是上次吟诗作画之所在。偌大的雅间容纳一二十人尚算宽敞,何况如今只有几人呢。 推窗看去,夜空中半轮明月映入半塘河,还是无边的美景,只是凌励的心情却与上次大不相同。上次是期待着第一次的青楼风流,这一次则是期待着顺利地将紫凝迎到身边,从此脱离苦海。同样怀着期待,却又对此间的物事有着不同的心情。 听着紫凝轻声细语地询问着方、冒二人,而如今两人又在紫凝的面前抹不开面子,磨蹭了半天都没有说出一二三来。凌励暗笑,两人也曾经、不,现在也非常仰慕紫凝,只是名花有主,他们只得观赏之位,那能温存把玩之人,却又是两人的师友。在仰慕之人面前指点姑娘,尴尬也是正常之极的事情。 “不若,就要迎春和芙蓉,如何?”凌励出声将两人的心思捅破。 紫凝也不多话,心思精巧的她自然不会让两人为难尴尬,乃扭腰转身,袅袅婷婷地出门安排。 雅间里,丫鬟小厮来来往往,布置着酒席,三人也自然地聚拢在窗口观赏半塘夜色。不多时就万事俱备,让凌励再次为暗香楼布置酒席的速度吃惊一回。 杯筷碗盏齐全,所用器具无一不精;凉焖煎炸皆至,色香味形令人垂涎。可惜,紫凝却迟迟没有将迎春、芙蓉带来,连她自己和有事相商的春娘也未现身。 凌励等得有些不耐烦,看向方、冒二人也是一脸焦急之色。乃道:“紫凝不知何故,不若出去看看可好?” 方冒二人点头称是,三人步出雅阁,向厅堂方向走去。刚转过一个走马灯装饰着的转角,就听对面房中一片喧闹,隐隐有女人的惊呼声传来。 凌励心系紫凝,老远就察觉那声音象是紫凝,忙一使眼色加快脚步而去。 三两步走到名为“萦秋”的雅阁外,只听里面一阵粗豪的大笑,一个男人操着北地口音吼道:“臭婊子,爷请你喝酒是抬举你,别仗着有三分姿色就给脸不要!喝,就是你妈妈在此,也得给爷乖乖喝光了它!” 三人一对眼色,都是暗叫不妙,这暗香楼能够托辞不喝酒的,唯有紫凝一人!凌励心中惶急,再一联想方才听到的声音,更是确定紫凝正在此处。 “哎哟,这位爷啊,您莫怪奴家女儿,苏州小地方怎能与京师相比呢?我女儿没见过京师来的爷,不懂得规矩,还望……哎哟哟!” “啪”的一声无比清脆地中断了春娘的话。 “老娘们儿给老子滚出去!奶奶地,老子就不相信苏州的娘们儿上床,都要叫男人吟诗作对。来,喝了喝了,喝光了老子好生玩玩你那身子!” 粗豪的话声中,门忽然打了开来,凌励正要抢进去,却见春娘捂着半边脸匆匆出来。见到凌励三人乃大惊道:“凌大人呐,您要为奴家作主,紫凝、紫凝、紫凝还在里面呐!” 方以智侧身一闪,惊道:“锦衣卫!” 凌励见春娘口角出血,加上确认紫凝在内,脑中一股火气上窜,顾不得其余就抬脚一踢,“砰啷”一声将那朱漆门扇踢飞,闪身闯了进去。 “谁!大胆!” 只见一精瘦汉子身着金黄袍服,张口却是那粗豪声音。声音严重地与形貌不符。霎那间。凌励认出眼前这家伙正是那日街上看到的缇骑头子,一名锦衣卫百户!再看,紫凝和几个女子躲在墙角,一脸的惊惶。还有三名红衣缇骑一脸惊愕地看着闯进房内的凌励却未曾说话。 “公子!” 紫凝反应很快,一眼就认出闯进门的正是凌励,连忙惊呼出声。声音里有求救的意思,更多的却是担心。 “紫凝,你们出去。”凌励见紫凝安好,心中顿时安定下来,忙招呼紫凝等人出去,却见那些女人中,恰好有迎春。他心下了然,想必是紫凝到此处来唤迎春,却被锦衣卫百户给纠缠住。 那精瘦百户“呸”了一声,打量凌励两眼,喝道:“滚出去!女人一个不准走。” 顿时,房间里站起三个红衣缇骑,个个一脸骄横,手按刀柄,作势欲上。方以智和冒襄也一前一后进来,分列凌励左右。 “这位大人,此间乃是苏州有名的青楼,青楼有青楼的规矩,就算大人身为锦衣卫百户,要在此间寻欢作乐,也得按照规矩行事。”凌励并不打算把事情激化,事实上,他见四个锦衣卫都带着刀子,心里有些害怕了,希望能够善说了事。 那精瘦汉子愣了愣,却见紫凝等人正从凌励身后出门,顿时脸色一青,暴喝道:“留下人,全部留下!” 那三名红衣缇骑一声应和,却未拔刀,只是抢步上前,一名身材高大的缇骑故意一撞,将凌励撞到一边,伸手就抓住迎春的衣衫猛拉。 “嗤啦”声响,那薄薄的罗衫应声而裂,露出里面的白嫩肌肤来。 085 书生发威 凌励一时不防,竟被那魁梧缇骑撞得连退几步才稳住身子。他见身边正好有一张椅子,一脚踹去,椅子飞向那缇骑。缇骑却是一心想抓住迎春,顿时被椅子砸个正着。 “紫凝,你们快走!”凌励高喊一声,那方以智和冒襄也反应过来,拦住了其他几人。 “大人!小心!”紫凝等人立即躲到方以智背后,临出门时不知道是迎春还是其他人呼了一声。 几名锦衣卫都愣了愣,却见那魁梧缇骑瞪了凌励一眼,“铛”地一声拔出了腰间的绣春刀。房内的气氛随着那雪亮的刀子出鞘,顿时变得压抑万分。 “收刀!”那精瘦百户一声暴喝,同时朝着凌励面门就是一拳。 凌励的注意力完全被拔刀缇骑吸引住,加上那百户大喝一声夺人心气,一时竟然不知道躲闪,左脸着实地硬挨了一拳。他只觉得头脑嗡嗡作响,整个脸部都麻木不仁,一股热流从鼻孔中渗出。抬手一摸,红的! 此时,方以智和冒襄已经与三个红衣缇骑扭打在一起。方以智学过技击,手底颇为硬扎,以一敌二不落下风;冒襄却是书生一个,只是连连高呼,险状频频。 那百户又是一拳打来,凌励忙后退两步,依然没能避过那拳头,被打中胸口,却因后退两步消减不少对方力道,只觉得胸口被硌了一下,也能承受。锦衣卫百户愣了愣,想来也是拳头被硌的原因。 凌励哪里会放过机会?打架他实在不会,却会抬腿踹门、踹椅子,也能踹人!一腿踹出,正中那略微发愣百户的小腹,顿见那家伙象虾米一样躬着背急退几步,收不住势头“扑通”一声跌倒在地。 “好啊!凌大人打得好!” 门外传来一片喝彩声。原来这房间里的响动早已惊动了整个暗香楼,客人们压抑不住好奇心纷纷前来,却有人认出凌励和方以智、冒襄。 能上暗香楼这种地方的,不是富商大贾就是微服官员、文人雅士,对风头正劲的凌励哪有不识之理?况且,苏州不比其他地方。天启五年,阉党假借圣旨派锦衣卫来苏州缉拿病退员外郎周顺昌,激起苏州士林的公愤,发动全体市民对抗锦衣卫缇骑,殴打缇骑致死。朝廷和阉党见事态难以收拾,只好安抚民心,对殴死缇骑一事也不敢追究,不了了之。 这样一来,苏州士子掌握了朝廷的心理,在站住道理的时候,并不畏惧缇骑皇差。 此时,门外众人见老鸨春娘的惨状、见衣不蔽体的迎春、见惊惶失措的紫凝众女、见凌励等人对抗缇骑,又向春娘和诸女问得其中缘由,知道是缇骑在暗香楼非礼胡闹,哪有不趁机发作的?! 凌励听得众人喝彩,却并不趁势进击,而是瓮声道:“走!”拉了方以智和冒襄出门。 门外众人自动闪出一条通路,放过凌励等人后又一拥而上,堵住三缇骑。 凌励出得险地,只听房内那精瘦百户一声暴喝:“滚开!爷爷我是锦衣卫百户!”再听,人群中不知道谁喝了声:“打得就是缇骑!”顿时一阵喧闹,人们一拥而进,向那锦衣卫四人大打出手。 在江南士子心里,青楼雅轩乃是风雅之地,怎能让锦衣卫的粗鲁缇骑玷污?加上对锦衣卫本有旧恨,此时下手自然是决不容情。 “公子!”紫凝娇呼一声,掏出罗帕替凌励擦拭脸上的血迹。 凌励这时才醒悟到自己被人打出鼻血,抬手一摸,奇怪!居然不再流血了!?略一冷静下来,只觉胸口有一股凉丝丝的感觉,这才想起那什么龙精血玉辟邪锁正挂在胸前,正是那东西替自己挡了那百户一拳。嘿嘿,还真他娘的辟邪呢! 紫凝见他不言语,而且神情古怪,加之一脸鲜血,以为他被人打坏了,当下心疼如绞,失声道:“公子,你,不能有事,呜呜,你……” 凌励却恍然不觉,他还在思索着中午的海量、午后的呕吐、方才灵敏的听觉和鼻血的突然止住。他隐约断定,这跟那方宝玉有着一定关连。 却说房门处,锦衣卫四人被众风流书生围着痛打,只能在人群的缝隙里看到黄的、红的身影在地上打滚,只听到人们的怒叱声和夹杂着的惨号声。 凌励心怕出事,正欲去劝解,却被方以智拉了一下,只见方以智恨恨道:“大人,不必理会。想那缇骑至今不拔刀,心里也有顾忌呢!” 凌励暗想:正是!以曾显诚到苏州后的作为,与这缇骑不拔刀的现象一联系,答案呼之欲出。那,就看戏好了。于是轻轻地拍了拍了紫凝的香肩,柔声道:“我没事,你怎么样?” 紫凝含泪抬头,只见泪光朦胧中,那男人正微笑着看着自己,脸上虽然还有血迹,却掩不住轻松自信的神情。此时,面前的凌励瞬间就成为她心中最值得依靠的大山,最值得托付一生的男人。她心神震颤中,哪里还答得上话来? “春娘,速速差人去报官,就说锦衣卫被打。”凌励灵机一动,带着诡异的微笑转向尚且捂着半边脸的老鸨。 “大人?”春娘此时已然没了主意,疑惑地看着凌励。 凌励咧嘴一笑,却牵动了脸上的伤势,“哎哟”一声后,强笑道:“快去,越快越好,出了事情我担着。” 旁边的方以智和冒襄也体会到凌励的意思,纷纷微笑着催促春娘快去报官。 春娘暗想,事到如今,缇骑在自己的暗香楼被打了,总要收场吧?于是一咬牙,转身下楼差人报官。 “密之,辟疆,你二人没事吧?”凌励又问。 两人忙诡异地笑着摇头道:“不曾伤到分毫。”心中却暗想:只有你衰神上身,挨得最惨,还问!?嗬,不会是为了引得美女关心,故意挨得那一下吧? “那,劳烦二位送紫凝和迎春她们去雅间。此事,你们两位公子最好不出面,以免累及伯父等人。还是我来处理为善,去吧。”凌励得头脑此时异常清晰,自然知道二人父辈有人做官,跟锦衣卫的冲突最好摘清干系。 两人脸色一阵尴尬和感激,也不说话,带着诸女就走。 “公子,小心。”紫凝惶然无计,只能跟随众人回房,却压抑不住担心,回头叮嘱了一句。 凌励轻松地笑着向紫凝挥挥手,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随后就抱着膀子靠在栏杆处欣赏群殴的场面。他心中暗笑,不知应该感谢苏州风流士子们的热情,还是为那些锦衣卫沦为“过街老鼠”而悲哀。 不多久,楼下就穿来虎汹汹、急惶惶地呵斥声,想来是衙门官差出现了…… 086 不寒而栗 木楼梯被无数双脚踏得不住呻吟,官差们似乎有意跟这暗香楼的楼梯作对般,把声势造得颇大。如果这里当真有贼,估计也被如此声势吓得逃之夭夭了。 凌励见一溜皂衣汉子“噔噔”而上,忙向还在痛殴锦衣卫的众风流书生走去,高声道:“各位,各位手下留情,还是等衙门官差来处理吧。” 说着,他还带着感激的微笑去拉人,一副真心诚意替锦衣卫解围,替众书生着想的模样。 拉开几人后,其他人见事主出面,又顾及他的身份,再说对锦衣卫的恶气也出得差不多了,纷纷卖个人情散了开来。 咳!书生就是书生!拳脚相加老半天,也没见那四个家伙怎么地!?要换成普通的山野村夫给这几个一通狠揍,估计…… 凌励颇有些失望地想着,脸上却挤出和蔼的笑脸,看着那一身金黄的百户脸上的五颜六色,关心道:“大人感觉如何?唉,一场误会,您看,这事闹得……唉!” 那百户哪里有力气有心思回答他,躺在地上动弹不得地哼哼了一声,算是作答。 凌励耳听那衙门差役已经行到近前,忙作态去扶那百户,低声道:“昨日下官还和曾显诚大人把酒共欢,却想不到今日,唉!”说着,就把住那百户的胳膊将他拉起。 那百户脸上惨不忍睹,口鼻出血不说,左右两边无论颜色,还是形状完全不成比例,嘴唇估计挨了一拳,高高肿起渗着血液和唾液得混合物,看上去恶心之极。此时听凌励一说,顿时露出惊骇的神情,让他的脸上更加现出可怜的意味来。 凌励却着实佩服这几个锦衣卫,被人打成这样还不拔刀,真有点“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精神,佩服啊! “哟,凌大人,怎生是您!?”一个有些粗哑的声音响起,接着又很惊讶很恼火般吼道:“哎哟,谁打的?谁!?竟然敢打皇差缇骑!” 凌励仔细一看,那群衙役中打头那位,不就是曾经在松涛画馆门口“站岗”的范班头吗?连他身后的衙役也个个眼熟,好像都曾在画馆门口出现过。 那群风流书生此时已多半回房继续风雅,只有少数几人还在一旁,看到吴县衙门的人来也毫不畏惧,反而笑嘻嘻地打着招呼。 凌励笑着跟范班头点头正要答话,只听楼下又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有受惊不浅的女人强行压抑下去的半声惊呼。 范班头拱手行礼,低声道:“凌大人,估计南后所的人马到了。” 凌励笑着摆摆手,示意这位明显向着自己的班头放心,踱步到栏杆旁一看,只见一溜红黄身影快速而上,打头的正是锦衣卫南镇抚司南后所千户——曾显诚。 “乔先兄,哎哟,真是您?!” 曾显诚一脸怒容地正在闷头向上,一听凌励的招呼,抬头看去,那蓝衣公子哥儿不是凌博士是谁?忙边疾步上楼边拱手道:“宜世兄,凌博士,您怎么也在?” 凌励顿时听到身边有两个声音,一是范班头长长的松了口气,一是那百户“唉”的叹息后低声道:“不得多嘴!”显然,那百户正在叮嘱他的手下。 吴县衙门的衙役们自动闪到两边,给曾显诚一伙子人马让出通道。只见曾显诚脸上阴晴不定,一手按着绣春刀刀柄,一手撩着金黄色的披风,龙行虎步纠纠而来。身后,有两名金黄袍服六名大红锦服的带刀汉子。 遇到如此事端,范班头根本不敢答话。他是不入流的官吏,可不能跟那些书生相比。有功名的书生占住道理就不怕锦衣卫,而官吏就算有道理,也要巴结着锦衣卫缇骑。何况,现在来的是五品千户大人! “裴五通拜见千户大人。” 那鼻青脸肿的家伙首先行礼,他手下三个缇骑也挣扎着站起来,恭恭敬敬地行礼唱喏。 曾显诚瞪了那百户一眼,沉声喝道:“来人,拿下裴五通诸人,回驿馆处置!” 凌励暗道:这曾显诚当真不简单,处理事情干净利落,这样拿下自己属下,回去后怎生处理别人绝不敢多问。如若在此地询问详情,估计锦衣卫的脸就不止丢下这么些了! 于是,他走进曾显诚,又故意在锦衣卫架住那百户经过时,低声对曾显诚道:“乔先兄,此事因我而起,切勿过多责罚那位大人。” 曾显诚略微一愣,随即笑着拉住凌励的手,亲热地提声道:“宜世不必为那厮说好话,显诚南下前曾三令五申,严禁属下进青楼戏院、茶馆酒肆!”说着,曾显诚放开凌励的手,抱拳向四周看热闹的众人道:“此番,多谢各位替显诚管教下属。锦衣卫南后所,决不容许出现贪赃枉法、鱼肉百姓、横行霸道之作为!多谢,多谢诸位了!” 妈的!丢了的面子居然能如此挽回去?还在他脸上扑了一大片金粉!高,这位锦衣卫千户处置此事的手法相当高明!想来一旦传出去,锦衣卫南后所曾显诚的大名,就会成为“新型锦衣卫”的代名词。 “宜世兄,显诚对部下管束不力,此番无心久留,急需回去整饬一番。改日,显诚再去松涛画馆拜访,如此,后会有期!”曾显诚在众人的注视下,动作语言干净利落,给人留下一个公正无私、全心公务、精明强干的美好印象。 凌励忙作揖行礼,笑道:“凌励必然恭候乔先兄大驾。” “走!” 曾显诚一挥手,从部下让出的通道中大步下楼。凌励忙走到栏杆边,保持恭谨有礼的微笑,目送这位会做戏的锦衣卫千户离去。 当曾显诚走下楼梯后,突然抬头看了凌励一眼,又优雅地笑了笑,带着部下扬长而去。 凌励心中一寒,不禁打了个冷战。他隐约从曾显诚的那一眼中觉出恨意! 略微冷静一想,凌励明白了。 曾显诚要维护锦衣卫声誉,要传递皇帝的明君形象,要拉拢江南士林,要为皇帝发掘江南人才,甚至为此轻易地放过自己和那些风流书生们,也许还会真的处罚那倒霉的百户,这些都是真实的! 可是,谁会对侮辱自己部下的人抱有好感?谁会公正无私到忘我境界? 凌励从曾显诚最后那一眼中看到,这位千户不是那种胸襟广阔之人,而他处事的手腕昭示着,千户大人是心机深沉之辈! 那么方才的事端,会在琢玉轩一事上体现出何等影响呢? 087 以画赎人 随着春娘在门口悠悠的一声“大人您慢走啊!”,凌励摇摇头,将担心的情绪撵走。毕竟来暗香楼是为紫凝赎身,发生如此事变,就算重新让他选择,他依然会为紫凝挺身而出。 没有什么可以抱怨的!无意官场的凌励并不想和曾显诚深交,只要能顺利接手琢玉轩和西霖园就行。锦衣卫在江南人心目中的形象,从那些愤然出手的风流书生们身上,就足以看个明了。 他向周围的书生们躬身作揖了一通,带着满脸的真诚道:“谢谢诸位仗义出手,凌励在此先行谢过。” “凌博士不必多礼,不知十月十五您可有空?” 凌励循声一看,一位身着白衣的中年书生正向自己点头微笑,忙道:“十月十五,应当得空,不知兄台有何见教?” “呵呵,凌大人到苏州不久,想来不知虎丘菊花诗会喽?如此,十月十五日,张某在虎丘恭候大人光临。” 那书生说着,也长揖为礼,礼成后再向凌励一笑,翩然退进一边的雅阁,旁边的书生们也跟着纷纷散去各自寻欢。凌励隐约觉得,那中年书生似乎是今日出手助拳的众书生之首。 楼梯声响,左脸青紫的春娘勉强带着微笑上前,用走了调的嗲声道:“凌大人,今日幸亏您在,否则奴家真不知该如何收拾。” “妈妈不必多礼,此事已过,锦衣卫想来不会来找暗香楼麻烦。不如回房把酒相谈紫凝一事,可好?”凌励不想听春娘说那些废话,今日之事也实在不能怪到这老鸨头上。 春娘侧身万福后,两人前后进得雅间。 落座后,众人又是一番询问,紫凝则颇不好意思,只是远远看着凌励鼻梁上的青紫,脸上挂着掩藏不住的担心。直至见凌励拿起酒杯,却急急道:“公子,外伤未愈切不能多喝。” 冒襄瞟了一眼紫凝笑道:“冒襄若能得美人垂青,就算再挨得两拳,也要不醉不休呢!” 紫凝顿时羞怯垂首,不敢多说。倒是冒襄身边的芙蓉娇笑一声道:“冒公子定然嫌弃芙蓉是蒲柳之姿呢,却不知方公子对迎春姐姐如何?” 说话间,换了衣衫的迎春盈盈而来,拢上房门后笑着向凌励三人福了福,却道:“芙蓉妹妹可是说我?”问着,很自然就坐到方以智身边。 凌励见如此下去不好开口谈正事,忙咳嗽一声正欲说话,却听春娘道:“女儿们休耍嘴皮子,且说说紫凝女儿的婚嫁大事。” 众人闻言都收了嘴,也敛住笑容,认真地看着春娘。 春娘一改平日风骚娇嗲的模样,打量紫凝几眼后笑道:“紫凝女儿还不给你的公子斟酒夹菜?凌大人,奴家昨日方知是您放了春娘一条生路,今日您又为奴家挡了一劫,实在是大恩难报呢!照理说,奴家该将紫凝女儿快快送到您身边才是。不过,有些话奴家不能不说。” 凌励见春娘一改常态,居然露出端庄的神情来,加之她这么一说,也就放下了轻慢之心,抬手示意道:“妈妈但说无妨。且不论凌励爱慕紫凝之心,就论妈妈对紫凝十二年来养育恩德,凌励又有何事不能做呢?” 春娘欠身道:“不敢,不敢!如此,奴家就直话直说了。奴家是生意人,注重的是利益,但奴家也是女人,也注重母女情分呢!此番将紫凝托付给大人,奴家唯有一事不太放心,担心我紫凝女儿日后吃了苦头……” 说着,春娘还真有些哽咽起来。 紫凝见状,从凌励身边站起,走到春娘身后,边替她捶背边道:“妈妈切莫伤心,紫凝日后常来看您和姐妹们就是。” “浑话!”春娘勃然作色,扭转身子看着紫凝,怒道:“出得这门,难不成还能回来?!你若回来,妈妈非当打死你不可!” 紫凝顿时醒悟自己说错了话。也是,赎身从良后的青楼女子,哪里还能跟青楼沾边呢?躲尤不及,还能回来?!那不是春娘恼怒不恼怒的问题,而是凌励…… “妈妈,女儿错了,请妈妈责罚。”紫凝忙作礼请罪。 春娘看了看一脸惊慌的紫凝,扭头又瞟了瞟满脸关切地看着紫凝的凌励,叹声道:“唉……女儿莫怪妈妈前日打你,实在是妈妈也有烦恼呐!暗香楼开到这份儿上,也就是李春娘一辈子的依靠了。本想着,有紫凝这样的女儿,后半生足以无忧,却……” 凌励听出了话意,也从中感悟到春娘与紫凝之间的矛盾和情意。利益和感情交杂起来,困扰着自己为紫凝赎身的事。看来舅父尤万松当日对春娘的评价相当准确,在青楼这一行里,这位披着假面卖弄风骚的老鸨,还算得上重情重义。 春娘作为老鸨,自然要把天仙般的紫凝当作摇钱树。作为名义上的妈妈,共同生活了十二年,她又为紫凝与凌励的将来担忧。 因此,这才有对紫凝的呵斥和现在的悲戚担忧之色。 凌励没有答话,旁人也没有插嘴,似乎此时春娘在上演独角戏一般。只见她掏出粉红的罗帕有些作态地擦拭了眼角,又在那带着青紫的脸上挤出笑脸来,向凌励道:“大人切莫见笑,女人家也就这般不济了。春娘敢问大人,给我紫凝女儿什么名分呢?令尊令堂可曾知晓此事?” 这话问到了关键处,凌励却不敢有丝毫的迟疑,也不敢有丝毫的假话,忙看着春娘道:“凌励父母均已不在,与紫凝莲香正是同命相怜呢,对她姐妹二人,凌励此生定当甘苦与共,决不相负!” 这番话说得铿锵有力,让冒襄和方以智露出崇敬赞赏的神色,让春娘不由得真心微笑,让紫凝呆呆地看着他泪流满面,而旁边的迎春和芙蓉,则一脸羡慕地看着喜极而泣的紫凝。 “如此,奴家放心了。公子对紫凝有情有义,对奴家也是有恩有德,紫凝嫁予公子,正是好归宿呢!”春娘亲热地拉了紫凝的手,神色间又是不舍又是欣慰。 凌励见机从怀里掏出了本地庄票,递给春娘道:“凌励准备盘下西霖园,那时再风风光光接紫凝过门。这几日,还有劳妈妈照看紫凝了。” 春娘看了看那叠庄票,露出贪婪的神色,不过瞬即就收敛起来,摆手道:“奴家绝不敢收大人的银两,只求大人两件事。” 凌励疑惑不解,看着神情认真的春娘,暗道:这婆娘要耍什么花招?嘴里却道:“妈妈请讲。” 春娘“呵呵”一笑,似乎听到凌励的腹诽一般,掩住脸上被牵动的痛处道:“善待紫凝一生,此其一;其二,为我八个女儿作画像。” 凌励顿时释然,原来这春娘是不要银子要画像呢!也是,如果将巧燕等人的画像陈列在厅堂中,这暗香楼的生意,决不会因为紫凝的离去而稍减半分红火…… 088 节外生枝 紫凝的赎金是三千五百两,可八幅肖像画则起码价值万两。暗香楼老鸨就是老鸨,纵使在感情激荡、亲情横流之时,也没忘记算计一把。 凌励看着春娘一 大画师 第 19 部分阅读 088 节外生枝 紫凝的赎金是三千五百两,可八幅肖像画则起码价值万两。暗香楼老鸨就是老鸨,纵使在感情激荡、亲情横流之时,也没忘记算计一把。 凌励看着春娘一副认真的、慈祥的、情感涌动的脸,真想站起身来再给那青紫的左脸一巴掌。还别说,在他内心深处隐隐有些佩服这个女人,死到临头都想着钱,真情流露中夹带着钱,甚至真诚的眼光里也闪烁着银子的光彩。 堪称执着啊!这个世间,有人为权利着迷,有人为美色着迷,有人为金钱着迷……那么,凌励又为什么着迷呢? 权利?显然不是,他不想介入复杂的官场争斗,无论阉党还是所谓的东林党。在他眼里,党争就是内耗!没有正义不正义,占理不占理之说。况且,这种内耗在内忧外患之时还愈演愈烈,完全是那些政客们吃饱了撑着,为自己的利益冠上各种好看、好听的名头而已。 美色?美好的事物是一名画者毕生的追求,画者尊重美丽,就如同凌励尊重紫凝一样。这种美丽需要去培养、去发现、去品味,而不是急急忙忙地一口吞下,犹如猪八戒吃人参果般暴敛天物。他宁愿把过剩的精力和欲望发泄到其他地方,也不愿意破坏了心中那种美好的感觉。也许,一旦把持不住唐突佳人,他和紫凝之间那种暧昧的、引人遐思的感情就会变味。他舍不得…… 金钱?不,金钱只是凌励过风流快活日子的工具而已。凭着目前的人际关系,即将有的大笔资本金,加上头脑里装载着观念和知识,稍微一动弹,金钱那玩意儿就会无耻地向他求欢。 其实,凌励最看重的还是感情。与陈子龙的、陈尤氏的、尤万松、冒襄、方以智的,莲香的、紫凝的,甚至有些情愫的许不离还有牡丹……这些人,对单身来到这个世界求生存的凌励来说,远远比金钱和欲望更重要一些。离开这些人,他,就算腰缠万贯,就算名声广布天下,也不过是孤家寡人一个。 人,如果混到一个真心相待的朋友,亲人都没有,那不如死了算了。当然,这也许是画者比较丰富的内心世界赋予凌励的认知。 由此,面对老鸨春娘的要求,凌励想到了自己对牡丹的承诺。 “凌励和紫凝本应是一体,妈妈不必过于客气。只是,八幅肖像恐怕凌励只能作得七幅,顺带着凌励也有一个小小的请求。” 春娘的神情一下紧张起来,急急问道:“凌大人何事?请说。” 但凡涉及“请求”二字的,绝非好事。 凌励正要说话,突然想起此事还未曾与紫凝详谈,莫不要闹出误会,毁了自己目前在她心目中的完美形象!但是现在话头已经递出,何况今日一旦下了决定,以后再也不好谈起此事了。于是他沉吟起来,想找到最好的措辞,既能说清楚事情,又不引起紫凝的误会。 伤脑筋的问题哩! 春娘见他沉吟不语,主观地觉得此事对自己大为不妙,也就更加紧张地追问道:“此时别无外人,凌大人有事不妨直言相告。” 一旁的方以智懵懵懂懂地突然插话道:“李妈妈还未曾说出八幅肖像为谁而作呢?” 凌励暗中感谢方以智打岔,给自己创造考虑的机会,却听春娘道:“方公子都见过奴家的九个女儿,紫凝和牡丹要出嫁,暗香六姬只得添补了月桂。” 凌励愣了一下,牡丹要出嫁?!嫁给谁?究竟怎么回事?那个妖娆风骚的尤物,却也在凌励的心里留下了印记。 一想起牡丹在身下的妖娆风情,再一想她可能在别的男人身下如此,凌励的心情就烦躁起来。占有欲,男人对女人的占有欲,曾经有过肉体之欢的男人对女人的占有欲,就像魔鬼一般萦绕在他脑海中。 冒襄察言观色,看出凌励的神色不妥,立时想起牡丹跟凌励曾经有过鱼水之欢,忙道:“李妈妈,牡丹姑娘可是寻得了好人家?” 凌励的精神顿时高度集中起来,看着对面的春娘,等她回话。却在偶然抬眼时,发现紫凝也正神色紧张地看着自己。他心中一紧,寻思既然被看到了,不如摊开出来说,就算不成也不至于引起紫凝的过多猜疑。忙坦然笑道:“妈妈可是不方便出口?” “方公子和凌大人相问,奴家自然需如实作答。吴江县大户沈家三少爷看中了牡丹,出得一千两聘礼,不日就要前来迎亲呢。”春娘丝毫不觉自己在凌励眼里是个“万恶的人口贩子”,颇有些得意地说着。 要知道象牡丹这样破身好几年的女子,居然能够卖得一千两银子,那沈家三公子对牡丹的痴迷可见一斑。 凌励暗想,据说吴江沈家乃是江南大户,想来不至于亏待了牡丹。何况,即使牡丹跟着自己,最多也不过是一个妾侍的身份。唉……各人有各人的命运,也许牡丹就此找到好归宿呢! 一念如此,凌励心情豁然开朗,笑道:“凌励恭喜妈妈了,改日凌励即来……噢,不若,等凌励搬了园子后,请姑娘们分别前来作像,可好?” 春娘见他答允,当然是喜上眉梢,连声道:“使得使得,待紫凝女儿一出嫁,就劳烦大人为姑娘们作画。如此说定?” 凌励含笑点头,见紫凝的神色也略微松动,不由心生一念:拉出来一个是一个,反正三千五百两对八幅画已经是亏本生意了,不如多拉几个紫凝相好的姐妹出火坑。乃道:“只是,凌励想紫凝在暗香楼生活十二年,陡然离开会有诸多不便,李妈妈,不如让紫凝挑拣一二性情相投的姐妹……” 紫凝展颜一笑,柔声道:“妈妈已然将环儿许奴家带走,公子勿再烦扰妈妈。” 凌励哭笑不得,这紫凝心眼儿也太好了一点儿吧?无奈,她都把话说满了,能怎么办?只好笑着道:“如此最好,多谢李妈妈。” 春娘“咯咯”一笑,起身万福道:“如此三位公子慢用,今日开销都包在奴家身上。紫凝女儿,随我来。”说着,春娘就拉了紫凝出门。 089 精致香闺 方以智见紫凝走后,凌励的眼角不住向门边瞟去,神色间说不出来的落寞,乃举起酒杯笑道:“却不知紫凝姑娘将为以智师母,往后饮酒也需作酒令否?” 迎春掩嘴良久,脸上红霞彤彤,柳眉杏目痛苦地挤在一起,终忍不住“噗哧”笑出声来,又觉失礼,惶然端起酒杯笑道:“紫凝妹妹与迎春乃是平辈,公子方才所言后,迎春才省得当请公子作赋一首,看看能否入得师门呢?” 凌励的注意力被两人的调笑引了回来,见方以智俊面通红,显然吃了迎春“辈份”之说的亏。不过,两人脸色一样的绯红,倒也是绝配,遂故作苦恼道:“往后,恐怕不得酒喝哩!本想今日紫凝一事说定,就和二位痛饮三百杯,却怕负了李妈妈的一番待客好意,还有迎春、芙蓉二位姑娘的深情。也罢!凌励自己喝!” 说完,端起酒杯幽怨地看了众人一眼,仰头将酒喝了个干净。 方以智本是“痴人”,一见凌励说得哀怨,心下不忍,也陪着喝了一杯。 两人的神色,一个哀怨,一个担忧,哪里有半分谈定喜事后的愉悦?似乎美若天仙的紫凝过门反是愁事一般。 “密之,方才你力敌二人,勇猛非凡,此刻却……唉!当真是痴人。”冒襄不便明说,隐隐地点了方以智一下。 迎春见方以智有些怒容,忙道:“奴家正爱公子的痴呢。”说着,一手拉着宽大的绣云罗袖,另一手露出皓腕来,拿起金灿灿的铜酒壶,给方以智的空杯满上。 方以智长叹一声,慨然道:“大人、辟疆,以智想投笔从戎,去得山海关外打那建奴鞑子,复我辽东!” 煞风景的话!这么个金粉地、温柔乡,哪里是他方以智勃发豪迈之气的地儿? 凌励一惊,方以智果真要去投军?那自己推行西学岂不是少了臂助?!再说了,方以智这样的治学人才去从军打仗,着实有些浪费。他正要说话,却见迎春一脸迷醉、满眼崇慕地看着方以智,心下不禁凛然,想要说的劝阻之语被生生地硬吞回去。 迎春掩去了方才羞态,容色端正地举起手中酒杯道:“公子,奴家敬公子一杯。国家兴亡,匹夫有责,奴家虽为青楼女子,却也羡慕木兰从军、红玉击鼓呢!” 唐人温某有诗:“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现在看来完全是胡说八道。这江南女子不仅仅温婉多情,也有燕赵儿女之豪爽意气,难怪这青楼中,会陆续出现“秦淮八艳”这般人物! 看着方以智和迎春两人豪情满怀,举杯共饮,凌励居然生出自惭形秽的感觉来。 “仗剑去国,拔刀北望!”冒襄也是一脸的赞叹感慨,完全没有刚才的调侃神色。 凌励正待说话,却听门边传来轻轻地哼唱。 “大风起兮云飞扬,安得猛士守四方;辽东烟尘旌旗卷,吴地男儿空怅惘……” 只见紫凝缓步走来,纤纤素手轻打节拍,眉眼中却是一副“壮怀激烈”而不得的“空怅惘。”那容颜,那眼神,娇柔中隐含不屈,令男人腾的生出一股豪强之气,想要将她拢入怀中保护起来,想要纵马横戈快意沙场。 曲罢,众人尚在荡气回肠时,紫凝柔声在凌励耳边道:“公子,可否移步奴家陋室相谈?” 美人相邀,香闺叙话。 去他娘的壮志豪情!去他娘的忧国忧民!反正还有十七年的风流日子可过,兴许等那昏君吊死在老槐树上后,忠臣义士的下场才会好过一些。凌励此刻绝对不去当袁崇焕似的忠臣,当功臣不当烈士,这是他最最起码的原则。 凌励当下欣然起身,对方以智和冒襄道:“如此我等各自玩耍,晚间若要留宿,明日再行聚头。” 紫凝的闺房不在前院楼上,而在暗香楼后院花园子边的精舍中,这倒也看出老鸨对她却是青眼有加。 室内陈设精致清雅,温馨而无奢华之感。墙上的书画多是名家之作,和案台上的古琴,雕花桌上的琵琶相映成趣。尤万松所作《半塘秋月》赫然在正中墙上,经过精心的装裱,益发显得神采不凡,笔墨潇洒。画下乃是一雕琢精细的檀香小几,几上经纬纵横,还有一局黑白之争未分胜负。旁边另有一香炉小案,正放着一本翻开来的古旧棋谱。 凌励的目光最终落到一纸扇面上。乃是一幅工笔花鸟《芍药锦鸡图》,题诗小楷有瘦金之风,却尤带薛涛小楷的清丽妩媚,结字用笔颇有功力,在柔弱中呈现出刚直男儿之风。 “公子,您的伤……” 凌励抬手笑道:“不妨事,轻伤不下火线。”说完才醒悟,哎哟,把在学校里的话搬到这里来了。也许这个房间里优雅的书卷气氛,还真是撩拨起了对前世的怀念。 紫凝一脸迷惑地念叨着“轻伤不下火线”,突然如想到什么一般,秀面通红,掩嘴笑道:“却不知公子平日对莲香妹妹,是否也如此有趣儿。” 凌励下意识地摸了摸了鼻梁,那地方着实还有些疼痛,却并未如想象般红肿起来。由此想到了怀中那方血红色的辟邪锁,担心那百户一拳将那宝贝打坏了,遂伸手解开衣襟去掏那物事。 紫凝见得他在宽衣,脸儿更红,忙道:“公子,奴家给您沏茶去。” 凌励“嘿”声一笑,摇摇头,低声自责道:“来这里这么久,却还未习惯这世界的男女之防。咳,如此做事,还真污了紫凝的冰清玉洁呢!” 说话间,他扯出了那方名为“龙精”的宝玉,就着纱灯细细观看。红黄斑驳间,宝玉并无裂缝纹路,更无缺损。这方“暂且留存”的宝贝,也许终究会还给马家人,因此丝毫缺损都不能有。 紫凝沏茶进屋,见凌励那般模样,不由俏脸更红,心道:公子还真如妹妹所说,是正人君子呢,怎生方才想歪了去?带着误会和绮念的羞怯,紫凝款款放下茶盘,轻声道:“不若,紫凝为公子抚琴一曲,茶香琴韵,分外闲适呢。” 凌励收好宝玉,转头见紫凝双颊绯红,也不禁有些尴尬,自然点头称善。 紫凝行到琴案边,端正了容色后缓缓落座,优雅地轻轻抖动罗袖露出双腕,十根如葱玉指轻放在七弦古琴上,稍一撩拨,古琴发出“叮”的一声悦耳清吟,余音悠悠,颇有绕梁三匝之意境。 凌励端起清茶,深嗅茶香,正等着妙音入耳,却听紫凝道:“公子,方才何不提出牡丹姐姐之事?” “牡丹不是已然有了好归宿了吗?凌励若冒然提出,岂不是坏了牡丹的好事?”凌励大为不解,他知道牡丹和紫凝关系菲浅,隐约中有些不妙的感觉陡然而生。 090 明媒正娶 紫凝手抚琴弦,呆望着自己的手指半晌后,才叹息一声幽幽说道:“公子不知,牡丹姐姐并不愿意去到盛泽沈家,却愿、却愿和紫凝一起侍奉公子。” 凌励心中暗暗叫苦,原来紫凝已经知道此事,方才雅阁中自己就应当大胆说出要求。亏了,亏大了!对了,紫凝阻止自己说什么从人之事,不就在暗示自己先把牡丹一事说定吗? 误会,完全是误会! 凌励再次觉得自己跟这个世界的人,在思维上有着巨大的差异。他总害怕因为牡丹的事情伤害紫凝,却没有想到这个时代的女人,会怎生看待这些问题。在现代社会中习惯了与女人平等相待,在这里却是典型的男尊女卑,何来平等之说?他只用稍微“人性化”一点对待莲香,就能赢得傻姑娘的死心塌地;他只用表现出对紫凝的尊重和爱护,就能赢得仙子的芳心。却始终没有去想,莲香和紫凝,也许还有牡丹,她们在想什么?她们会如何看待一男几女之间“了不得”的瓜葛? 小心翼翼地,凌励试探道:“紫凝,如若公子身边有了牡丹,你,会怎么看公子?” “紫凝只是卑微之人,能够脱身青楼,得一清白之身陪伴公子,就已然心满意足……” “傻话!”凌励怒喝一声打断紫凝的话,他不愿意见到紫凝带着自卑活着,他要紫凝快乐地如真正仙子那般无忧无虑地生活。 紫凝吓了一跳,马上住嘴,一对聪慧的眸子含着感激向房门处望去。凌励转头一看,那叫环儿的小丫头正抱着新被子,站在那里一脸惊慌地不知进退,想来是被“客人”的怒喝声给吓着了。 凌励抱歉地对环儿笑了笑,又转头对紫凝笑了笑,道:“我,失态了。” 紫凝了解他为何失态,也为他的失态而倍感甜蜜,忙欠身为礼道:“公子的心思紫凝已然理会,请听紫凝一曲。环儿,去准备吧。” 凌励这才看清,环儿怀抱着的被子是喜庆的大红色,立时明白了紫凝的意思,忙摆手道:“不,今夜不留宿此处。紫凝,你怎就不明白我的心呢?我要明媒正娶你过门,明媒正娶!既然如此,我就把话说个明白。过几日赁得合意住处安排妥当,我就接你过去。等西霖园接手整饬后,再选良辰吉日大排筵席,请来知交好友、达官豪富、雅士名流,共同见证你我二人的大喜之日。那时,你不是从暗香楼过门,而是正大光明地嫁进凌家,清清白白、安安心心地作得凌励夫人!” 说着,凌励站了起来,此时他嘴里说得铿锵有力,可是在“环儿抱被,美人在侧”的暧昧气氛中,也有些把持不住自己,只觉心里生出无数只猫爪在抓挠一般。 闪,快闪!就算错过和紫凝在一起呢喃细语的美好时光,也要保持形象,也要保证紫凝清白地走出暗香楼,走进凌家门,消除她“出身青楼”的心理阴影! 心下决定,凌励见紫凝尚在呆呆垂泪,忙道:“牡丹姑娘一事,容凌励先行打听清楚沈家底细,再作商议。紫凝你且少待几日,方、冒二人,明日再行知会,我先行回画馆了。” 说着,凌励就迈步走出紫凝的雅舍,到得小花园中,才听紫凝房中传出一阵惊喜的哭泣声。 “傻冒?真有点傻冒!美女主动投怀送抱来了,却偏生要作那柳下惠,我凌励是那种生理心理不健全的人吗?不是啊!回去?不!回去就难保不唐突紫凝,那为她作的一切设想都完蛋了!回去才是他娘的大傻冒!……” 凌励就是如此般自言自语着,从半塘回到三元坊的。当他走进松涛画馆大门的时候,才对自己的人品有了些信心,长松了一口气。 自家小院内灯火通明,一辆搭着布蓬的大车正停在院子中央,左厢黄达那屋也亮起了灯光,还传出一阵嘈杂的说话声。 “黄大哥,是你吗?”凌励立身院中提声招呼了一句。 屋内响起黄达浑厚的回应“哎,大人,正是小的回来了!”接着,又是一阵低语,黄达拉着一个男孩,带着一个女人出现在门口。 一见凌励,黄达就抢先抱拳行礼道:“大人,小的有幸不辱使命,回来复命。” 凌励走上前去,呵呵一笑左右看道:“黄大哥辛苦了,这位就是黄家嫂嫂,那么这就是大侄儿喽?” 黄达忙道:“还不见过凌大人!” 那妇人约莫三十来岁,闻言不禁战抖了一下,忙裣衽为礼道了万福:“奴家黄周氏见过大人。” 黄达满意地哼了一声,拽过儿子笑道:“大人,这就是小人家的小崽子,贱名黄皓。” 那小子也很识礼的就要跪拜下去,凌励眼明手快的拉住他,连声道:“不必多礼,男儿膝下有黄金呢!”嘴里说着,他心里却在瞎想:黄皓?这名字多熟悉啊!对了对了,不就是三国演义里面那刘阿斗宠信的宦官,坏了姜维北征大计的阉奴吗?咳,这黄达怎生给儿子取个宦官名字?! 当下也不好说,那不是打人家黄达的耳刮子嘛!他探手入怀,从褡裢里摸出一颗大约半两光景的碎银子,递向黄皓,笑道:“第一次见到大侄儿,却没准备见面礼,如此,自行买些喜欢的!” 黄达作势要推辞,凌励又道:“黄大哥,不若去我房间叙谈一会儿?”说着,就伸手拍了拍人家儿子的脑袋,转身向自己那厢房走去,黄达也只好跟在后面,不用去为儿子收了见面礼而作态了。 莲香早已经听到凌励的喊话声,她原本以为公子会在姐姐那里留宿,此时又是欢喜又是担心地沏茶等候着。见到凌励受伤的鼻梁,正要开口相问,却碍于黄达跟来,忙又去沏来香茶,自行退回了房里。 黄达一落座,不待凌励开口询问,就抱拳作礼道:“公子,黄达此行颇为顺利,石墨在那胶西山里多得是,几乎弯腰就可拣得上好的成块石墨,只是当地山民并未开采利用。黄达与当地人说定,一百斤上等石墨折钱两百,由山民送到济南。石膏之事,黄达也打探清楚,本地药材铺皆是在山东进货,一百斤八分银子。” 一百斤折钱两百?还让山民送到济南? 简直太便宜了!一百斤石墨加上粘土,能够造出多少笔芯呐!那一年的石墨用量也不大,折算在成本里的价值微乎其微。看来,铅笔这门生意还真能赚些“小钱”。 凌励满意地点头微笑道:“如今,黄大哥家眷已然接来,权且暂住些日子,等凌励把西霖园收拾好,再行安排阔落些的住所。嫂子就协助莲香做些家事,月例一两银子,如何?噢!大侄儿下月就能上学了,此事你尽管放心!” 黄达带着风尘的脸上显出惊喜之色,扑通一身跪倒在凌励面前,连声道谢。在他心里,这凌大人性子随和没有架子,待自己那个好啊,简直没话说了!跟着这样的大人,还怕什么担心什么呢?以前自家老婆在南京给人缝缝补补,一月能挣五百钱就谢天谢地了,如今帮补莲香小姐做点事,就一两纹银啊! 身为南京礼部跑腿儿的官差,黄达算不得穷人,至少他能撑持着一家三口的生活。可如今,凌励给了他“未来生活更美好”的希望,而且实打实地把这希望捏在黄达手里,怎生不让黄达感激涕零呢!? 091 虚惊一场 凌励见不得别人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在自己面前道谢。 就他来说不过是收买一个人心而已,他需要自己身边有一些忠心耿耿的跟班,去处理那些琐碎的事务。否则,凌励大师又何来闲暇去专心作画,去享受风流快活的人生呢? 当下拉了黄达起来,凌励正色道:“黄大哥,我凌励把你当自家人看待。铅笔作坊一事,就由你负责打理;礼部那边,凌励自会去打点安排,你就放心的在苏州做事吧!”说着,凌励转头扬声道:“莲香,将那笔芯的配料单子拿出来。” “大人、大人不可,还是小的、小的协助莲香小姐看着作坊吧!”黄达自然理会到凌励的意思,那是大人对自己完全不设防,将作坊的秘密向自己透露啊!惶恐中,黄达唯恐自己有负凌励所托,赶紧出言推辞。 凌励哼了一声,厉声道:“黄大哥,你可有二心?” 黄达一听,扑通一声再次跪倒在地,磕头哀声道:“黄达绝无二心,如有,天诛地灭不得好死!” 凌励再次笑着拉起黄达,温言抚慰:“既然如此,黄大哥又何必在乎担当责任呢?作坊一事打理好了,凌励担保大哥两年内在苏州有个宅子,从此不再为礼部差使担心发愁。呵呵,恐怕那时候礼部用八抬大轿来请大哥,大哥也未必肯去喽!” 黄达听他这么一说,也顺势站了起来,连声道:“哪里,哪里?小人怎当得起官府的轿子。” 说话间,莲香拿了铅笔制作工艺和笔芯配料单子出来,带着淡淡的微笑放在黄达那边的桌面上,然后侧身站到凌励身后道:“公子,方才管家尤先生来说,在乌鹊桥南边寻得一院子,有三进三出带个小花园子。主人家原是京官,去年获罪贬戍宁夏卫,这才愿意出让,要价五千两银子。尤先生说如果合意,他还可设法讲价。” “噢,不若明日你与管家去看看,合意就买下来。”凌励说着,就从怀里掏出未曾用出的那叠庄票。 莲香疑惑的看着那叠庄票,脸色顿时由红变青,身子晃了几晃就扶着桌沿软软倒下。 凌励大惊失色,忙伸手托住莲香娇弱的身子,连声唤道:“莲香,莲香!”那黄达也甚是机灵,忙起身跑到门口,向对面厢房吼道:“老婆子,快来,快来!” 一番混乱后,莲香在黄达家的连唤带掐人中、按虎口之下,悠悠醒来。 此时,凌励已经明白他的小莲香为何会晕倒。还不是见到自己手里的庄票,以为紫凝赎身一事出了变化嘛!等黄周氏出去后,看着床上脸色惨白的莲香,忙拉着她的小手抱怨道:“傻丫头,怎生不把我的话听完就晕了?” “公子,莲香,姐姐……” 莲香话没说完,焦急而伤心的清泪就哗哗地顺着清瘦的小脸往下掉。看得凌励心里那个酸啊,眼眶那个热啊,心里那个憋屈啊……心下一热,伸手在莲香的小鼻头上捏了一把,又顺势去擦拭粉嫩小脸上的泪水,温言道:“你这傻丫头就会多心,紫凝赎身一事已经谈妥,快快把那院子盘下,接你姐姐去住才是正理,怎生在此哭哭啼啼的惹我担心?” “公子,你,还说……”莲香又觉得委屈了,可又找不到问题在哪里,只能更委屈地说了半句抗议的话,任由那双温热的大手捧着自己的脸。 凌励将莲香搂在怀里,将八幅肖像和紫凝赎身,以及自己对紫凝的打算一一说来。 虚惊一场啊! 莲香破涕为笑,深情而迷醉地窝在凌励怀里,听着他的声音从胸腔中“嗡嗡”传出,就好像自己身在天堂一般。有这样温情细心的男人呵护着自己姐妹,是莲香几辈子修来的福份呢?这样的福份,莲香又怎会不去万分珍惜、百般维护呢? “傻丫头,我的小莲香。看看你,让你少做些事,多养养身子,你,怎就不听我的话!?明日,我定要看着你去买些燕窝、银耳、老参,以后每日给我吃上一大碗,要不你以后陪本公子出去,人家会说道,看啊,那姓凌的还是翰林博士呢?怎生只会亏待他女人呢!” 莲香一时没想明白,委屈地抗议道:“他们胡说,公子从未亏待莲香!” 凌励呵呵一笑,伸手猥亵地在莲香胸前轻摸了一把,道:“谁叫莲香身子那么弱,一下就晕倒了,谁让莲香的小白兔如此瘦小呢?” 娇羞的少女这才明白,原来身边的不是靠山而是大灰狼!忙将自己的脸躲藏起来,可是急切间能躲哪里去?还不是大灰狼的怀里嘛! “公子,莲香方才已然跟随尤先生和小姐,去看过那院子。” “怎样?莲香还满意吗?”凌励忙接口问道。 说实话,这个时代的房子他绝对不满意,单凭隔音一条就可以统统“啪死”掉!现在既然有合适的园子要出手,那么只要莲香满意,就可以先买下来,以后改造成自己满意的新式建筑,从此“嘿咻”之时,就不怕惊扰别人了。 当然,买那园子,实际上是买苏州城里寸土寸金的地皮。对方不是获罪京官吗?肯定是千方百计筹钱赎罪,想将家人从边远的宁夏卫弄回来!如此,价码肯定还能狠狠地撸下去一大截,这种事情,尤万松调教出来的尤光楷肯定玩得特顺溜! 莲香一听他的话,更觉身子软软的、心窝子暖暖的、嘴里象含着蜜糖般甜甜的,激动之下用脸蛋在他怀里磨蹭了几下,才小声道:“满意,莲香很满意,那园子好漂亮。” 凌励的声音带着胸腔的共鸣立时钻进莲香的耳朵:“那,就买下来!拾掇一下就接紫凝过去,你们姐妹也可以团聚一起了。” 嗡嗡的回响把莲香震得晕晕的,只觉小脸没来由地发热,身子却有些发冷,只想往男人温暖的怀里钻,钻的越深越好。 凌励察觉了怀里可人儿的异状,低头看去,只见小丫头双颊绯红,媚眼半闭,红唇轻撅,好一副动人的情态。当下哪里还按捺得住?忙低头用嘴将那红艳艳的小嘴堵上,品尝那柔嫩温软的馨香…… 092 五人结拜 怀里的莲香动了动,把凌励从沉睡中惊醒过来。 他眯眼一看,又是天光大亮了!想不到昨夜就如此和衣跟莲香睡了一宿。划不来,实在划不来。在别人眼里,凌励已然吃了小莲香,可事实却是:莲香至今完璧,凌励乃正人君子是也! 切,说出去谁人相信? 他闭上眼睛,紧了紧早已酸痛到麻木的胳膊,将莲香揽紧,以免她偷偷溜下床去。心里却开始天人交战,吃还是不吃? 莲香又动了动,发梢在凌励的脸上摩娑,甚至有几丝调皮的钻进他的鼻孔。 “啊……嚏!” 装睡耍赖再不可能了,这么一个喷嚏出去,手上也就松了劲儿,只听莲香“咯咯”娇笑一声,溜出了他放松的怀抱,飞快地下床整理衣服。 吃,还是不吃?哦嗬!这下想吃都吃不上了。古人云: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做那事就需要当机立断。教训啊,深刻的教训啊! 凌励悻悻地瞪了莲香一眼,用很不满意的语气道:“小丫头,还不来服侍本公子穿衣?” 莲香已然稍微收拾了一下散乱的云鬓,小步退到门边,笑道:“公子,你未曾宽衣呢。”话音未落,门“吱呀”一声打开来,翠绿的身影消失在门后,随后就是她喊李嫂准备热水的声音,把某人升腾的欲念彻底打压下去。 懒懒地起床,无聊地穿衣,哀怨地吃饭,恶毒地边吃边看着莲香依然发红的小脸蛋,彷佛那脸蛋比碗里的糯米瘦肉粥更美味一般。 莲香被他看得心里发慌,急急忙忙吃完后就道:“公子,莲香要去给不离小姐送衣衫,却不知为何她不来画馆了?” 凌励见她说得认真,眼神中尚有一丝失落,心想莲香和许不离的关系还真是亲近。可惜,那丫头许给了曾显诚,唉!真他娘的没劲! “公子,你有在听吗?”莲香伸出嫩白的小指头在凌励眼前晃了晃,担心地问道。 “噢,去吧去吧,好好跟不离玩儿。不过,别忘记带些银两买银耳燕窝回来。”凌励回神过来,忙叮嘱了莲香一句。他清楚小丫头的脾性,不盯紧一些,莲香多半会舍不得银子买那些滋补东西。 莲香自去梳妆一番,带上给许不离定做的衣衫出门。凌励则慢步走到院中,喊道:“密之、辟疆,在否?” 两人房中一阵嘻笑后,方以智的声音传出:“大人,请进。” 凌励自然知道他们在笑话什么?还不是自己临阵脱逃吗?呵呵,这两人毕竟年方十七,还有些小孩子心性,恐怕还不能体会成年人的思想呢。 两人恭敬地见礼,却在眼角眉梢留着掩饰不住的笑意。凌励正色道:“这个,书本编纂一事可要加快了,眼看十月已近中旬,十一月定要开学,切不可误了大事。”他说着,见两人古怪滑稽的神情,再也把持不了装出来的严肃,失声“哈哈”就笑将出来。 方、冒二人也跟着放声大笑了一番后,冒襄才从书案上捧出书稿,用表功的语气道:“大人,眼见得这书稿就成了哩。” 凌励接过来略略一翻,满意地点头道:“如此甚好,哎,劳烦二位了,等凌励整理好园子,再给二位买得两个书僮丫鬟。说来惭愧,凌励请得二位公子相助,却一直慢待疏忽了。” 方以智连连摆手,一脸恳切地作揖道:“大人,先生,如此说愧杀以智和冒兄了。在先生身边,我二人受益菲浅呢!前两日,以智和冒兄还商量着正式拜师,昨日已然修书请父亲大人来苏州,主持拜师之礼。” 凌励正要客套几句,却听院子里有人喊道:“凌大人,公子爷,吏部主事文大人来访,正在客厅相候呢!” 冒襄推开窗回了句话,转头见凌励脸有忧色,遂道:“先生,先生何忧?” 凌励向冒襄点点头,转向方以智,郑重其事地道:“密之,昨夜意欲投笔从戎之语,可是作真?”还没等方以智开口回答,他又道:“凌励有一言密之可先听,权作参考。” 方以智忙作揖肃手而立,恭听先生教训。 “以密之文采学问推广西学,对国家百姓利多,还是以密之武功,为国家百姓利多?不能不权衡清楚呐!人生一世不过数十年,选错方向则徒劳无功。天下不乏勇武之人为国效命,却缺有学问有见识之人,去开启民智、传播科学、糅合中西学问,让西学精华与传统精粹为华夏百姓所用,创永乐以来的又一盛世。诚然,国家兴亡,匹夫有责!不过,密之、辟疆,你二人应当肩负的是大责任,要用的是大智慧,而不是匹夫之勇。” 凌励说完,转身走到门口,回头向尚在思索的二人道:“随我见文大人去吧。” 三人到了客厅,尤万松和文苞忙起身相迎,一阵客套介绍寒暄后,分别落座奉茶。 文苞聊了几句苏州官员整饬的话,突然话锋一转,看着凌励道:“凌大人,昨日宴后文苞苦思一阵,今日方冒昧来访。不瞒大人,文苞实在是有个不情之请,想相托大人。” 凌励见文苞一脸郑重之色,想来必然是关要已极的大事,乃道:“这里都是凌励长辈或知交好友,文兄有话但说无妨。” 文苞扫了一眼尤万松,冒襄和方以智,突然现出腼腆的神色,起身作揖说道:“文苞想与大人结为异性兄弟,不知道大人意下如何?” 凌励忙站起来回了一礼,嘴里道:“求之不得!”心里却暗自揣摩文苞的心思。 这吏部主事一心报国,不堪在南京的清水衙门里打发时光,生出了去边关戍守的雄心,可叹可赞。昨日酒席上一番交谈,已然得知他为人刚直正义,不愿意为老母奉养一事违心娶妻,那么今日与己结拜,莫非有托付其老母天年之意?这,也太功利太匪夷所思了吧? 文苞大喜,忙从怀中取出一大红年贴,双手递给凌励。凌励伸手去接,却又想自己已经与陈子龙结拜,此番再行结拜,应当拉上兄长才行。忙缩手道:“且慢,文兄,凌励已然与松江华亭才子陈子龙结拜,奉子龙为兄。今日,不妨我们三人再行结拜之礼,可好?” 文苞正为他一句“且慢”而愕然,却听他这么一说,更是喜形于色道:“久闻陈子龙大名,却无缘相识,好,好!” “慢!”冒襄和方以智二人突然起身出声,双双作揖道:“方以智(冒襄)也愿结拜。” 尤万松在一旁见了,捻须“哈哈”大笑,也起身道:“如此,老夫唤出子龙,也不论时日辰光,当下行了结拜之礼,今日正午,也好讨得一杯水酒喝。” 说着,尤万松就到后堂唤来下人,令其请出在后院苦读诗书的陈子龙。 09 大画师 第 20 部分阅读 说着,尤万松就到后堂唤来下人,令其请出在后院苦读诗书的陈子龙。 093 相见恨晚 陈子龙接报后大为惊讶,手中书都没顾得放下就跑到前厅。 凌励见陈子龙出来,忙招呼道:“兄长,我来介绍,这位……” “文来远!?久仰久仰!”陈子龙一见文苞状貌,就合手作揖行礼,根本就不需凌励多费唇舌。江南有多大?陈子龙喜好西学,自然关注相关的人物,这文苞之名却是早有所闻,只是今日方才有缘得见而已。 文苞一愣,见陈子龙生得面如冠玉,虽然是儒生长袍,却也隐藏英气,再看他手上拿的,居然是归安茅元仪所著《武备志》,顿时生出惺惺相惜之感,抱拳回礼道:“这位,想必就是华亭陈子龙了?” 陈子龙也不避生疏,上前一步道:“正是,久闻大人在南京为官,却未曾有幸相识,今日正有武略疑惑,请大人不吝开解。” 凌励暗暗苦笑摇头,他也看清陈子龙手中的书,只用看书名就知道:这位兄长在后院苦读“杂书”呢!如若伯母知晓又会如何? 文苞和陈子龙旁若无人,一坐下就携手大谈火器军阵、辽东军情,从一支弓箭居然谈到安邦定国的战略。再加上按捺不住的方以智一凑合,三人越说越起劲,大有相见恨晚之意,完全把结拜正题放到一边。凌励和冒襄只得相视苦笑,帮着下人准备香案、草鸡、祭果等物。 只听茶几“乓啷啷”的一声响,陈子龙起身讶然道:“来远兄真要投笔从戎?” 凌励一看不好,这事情要闹开来,搞不好陈子龙和方以智都要被文苞影响,风流才子不做去当傻大兵了!忙凑近前去扯开一脸兴奋的方以智,顺便横了他一眼后,笑道:“文大人乃吏部官员,哪里能轻易去寻得军职?来来来,我等五人只论性情,也不顾辰光,先行得结拜大礼再说。” 此时,他无暇去计较文苞提出结拜的初衷了。陈子龙、方以智、冒襄三人的热情如此高,他怎好拂逆众人的意思呢? 仔细想想今天这事可有些太巧了。 方以智和冒襄本不认识文苞,只是对凌励有深交结纳之心,却因师生之实,就算年纪相差不大,也很难提出结拜的话来。哪知这文苞一来就提出结拜,给方、冒二人制造了契机,让凌励考虑到方、冒二人的面子,也就无法拒绝文苞所请。再加上尤万松不知就里,一心想巴结南京来苏州办事之吏部官员,热情过头之下马上叫了陈子龙出来。陈子龙偏生也好军事,又久闻文苞之名,两人一见竟然格外投缘……这下,结拜的事情就此落定了! 真不知道是凌励命苦还是文苞命好,诸般因素全部凑齐!一个莽撞的结拜提议就此成为无可转折的定议。 当下五人三拜九叩以香烛祭拜天地,以誓言告知神灵,以血酒盟结兄弟。礼成后相叙生辰年纪,以文苞、陈子龙、凌励、方以智、冒襄为序,稀里糊涂地就让凌励多了一位兄长两位义弟。 “好!好!一堂年轻俊杰,老夫看着都眼热哩!倘若年轻十岁,也当放着长辈不当……呵呵。”尤万松见五人结拜之事已成,忙拍掌叫好,又引得五人以陈子龙之辈份见礼一番。 尤万松神色自若,安然受礼后,笑道:“老夫就托大一回了,文苞啊,这吏部对苏州知府陈大人……” 文苞面粗心细,闻弦歌而知雅意,忙欠身回答:“舅父大人,陈大人身负皇恩,治下不严为一过;属地官民勾结为祸却不察为二过;事后按察使司询问调查时,含糊其辞,推诿搪塞为三过。恐怕文苞只能按实笔录,上报部堂大人裁夺了。” “嘶……”尤万松捻须作态,一副惊讶的表情活灵活现地呈现出来,又逐渐转成眉头紧锁的模样,沉吟半晌后才道:“唉……陈洪谧大人府上跟子龙府上,乃是三代至交。子龙与洪范性情相投,常书信往来切磋军学。凌励奉部院老大人之命来苏州兴办西学,又多承知府大人相助照庀。老夫也就冒昧直说了,文苞呐,陈洪谧大人之事,可否笔下留情呢?” 凌励在一旁暗笑,这舅父大人可真是老狐狸啊!虽说他对官场不甚有兴趣,可为人处世这一套功夫,可谓深不可测!撮合好了五人结拜之事,就拿出舅父大人的架子、两个结拜兄弟的人情来压文苞就范了。贼,真是贼! 文苞显然没想到自己到苏州来的主要公务,竟然跟堂上诸人有着密切的瓜葛。他一向以秉公办事、刚直不阿闻名,此次来苏州查办知府衙门,也是南京吏部诸人都觉棘手,才派他这个小小主事来顶雷。他也深知其中厉害,打定按律办事、六亲不认的主意,只等结束此间不顺心之公事,就转道蓟辽督师门下去做得幕客死士也好。 如今,尤万松厚着老脸把话题一抛出来,着实让文苞为难。他左右看看,尤万松、陈子龙、凌励都是满眼殷切,方以智和冒襄也是一脸的关注(毕竟在操纵银市这门生意上,陈洪谧是个重要的合作伙伴)。 权衡之下,无路可走!要让文苞违背母亲的教诲和本性去徇私包庇,难!要让他不顾众人颜面和托付母亲给兄弟的打算,也难!一着急,不由跺足道:“罢,罢了!文苞就此辞官不做,即日携母启程去得辽东,在那沙场之上做一回真丈夫!” 堂上诸人除了凌励都是大为惊讶,他们根本就不知道文苞来访结拜的本心,自然是面面相对,无话可说。 凌励灵机一动,忙道:“兄长,不如称病如何?顺便接得老娘来苏州,也让兄弟们参拜一番、尽尽孝道。至于带老娘亲去辽东犯险之事,切不可再提!那不是打你四个弟弟的耳刮子吗?” 陈子龙等人也醒悟过来,纷纷称赞凌励的主意好。 凌励见文苞尚在犹豫,趁机道:“兄长不若先做一份言辞缓和一些的文书,再飞报南京言病请假。南京方面定然派得他人接替职责,那么兄长半途移交文书,也就谈不上徇私。南京来人,我等再出面盘桓一番,保得知府大人安然过关即可。至于兄长昨日今时所言,要从军报国,以七尺昂藏之躯平息边患,凌励佩服之余却有一言相驳。” 说着,凌励故意看了看陈子龙和方以智,两人察觉,都是俊面一红,转开目光。 文苞凝重地点了点头,轻声道:“请讲,兄弟之间,无话不谈。” 凌励寻思,这文苞和方以智不同。文苞是看清了官场堕落黑暗,也看到边事紧急,这才立志从军报国,以有用之身做热血男儿之壮举;方以智则被昨夜的气氛感染,一时意气而已。两人出发点不同,若用对方以智的言辞来劝说文苞,定然无用! 那么,本大师只有拿出真本事,说出大道理,来跟文苞见个真章了! 094 义奉文母 厅堂上众人都屏息静待地看着凌励,特别是文苞和陈子龙二人,他们怎么也想不明白凌励为何要驳文苞投军之事? 凌励感觉到堂上气氛有些压抑,不由有些心慌,毕竟他不能在此时说:袁督师明年就要下狱,后年就会被千刀万剐,还背个汉奸的罪名。 “凌励听说督师在宁远击伤努贼,乃是用红夷大炮建功。现今关宁锦一线的防务,也是倚仗红夷大炮和坚城的威力。试问:是红夷大炮厉害,还是兄长纵马横戈、冲锋陷阵厉害?” 文苞想都不想就答道:“自然是红夷大炮厉害。” 凌励笑道:“那红夷大炮是人所铸造、操纵,方能杀敌。那凌励再问:是红夷大炮厉害还是铸造、操纵红夷大炮的人厉害?” “自然是人喽!”陈子龙等人喟然而语。 凌励摆手止住陈子龙等人说话,保持着脸上的微笑道:“那兄长身负西学,为何不去做铸造大炮之人,偏要去学粗鄙汉子沙场拼命呢?刀枪无眼啊,马革裹尸纵然壮烈,然人才不得其用,也是悲哀!凌励以为,既然当今徐部院老大人主张仿造红夷大炮,兄长为何不前往效命呢?” 文苞脸色一阵青白,叹息一声道:“文苞与部院弟子孙元化大人相交甚笃,探知朝廷上下对用西人铸造大炮、用澳人(实际上指葡萄牙人)教练操炮颇有非议,故而铸炮一事悬而未决。孙大人随督师去辽东铸炮,却三铸三败,并未成功哩。” 凌励这才了解到真实的背景,也体会到文苞并不是鲁莽之人,对自己的位置早有计较,其出关从军的决心也似乎无可逆转。 不过,凌励自然有凌励的办法,当即扬手“啪”的一声拍了下身边的茶几,道:“密之,速取物理、化学、几何的手稿来。” 方以智一愣,瞬即了解凌励的意图,忙应了一声小跑而去。未多时,他就抱了一叠书稿,放在茶几上一一展示开来。 文苞本是向往西学之人,一见书稿封皮上的字就拿起来翻看,越看脸色越红润,越看呼吸是越急促,最后也是“啪”的一声拍了下可怜的茶几,喜道:“如此宝书!如此宝书!如若教化给工匠军士,铸炮、操炮之事咱大明天朝也能自成!何须红夷出手相帮?!” 凌励暗笑,心想这次你可不会辞官从军了吧? 却听文苞又道:“好,今日、今日文苞就告病,今日就修书给孙大人,此番事了必带此宝书投效军前,铸造大炮操练炮手!” 凌励无奈地翻了翻白眼,再也无话可说。那几本书里物理和几何的知识,糅合起来用于弹道计算、三点一线的瞄准、风速测算求取公差已然足够,只要稍微有些操炮经验的西学文人,估计也能看个明白。而化学书里,对焦炭炼钢法也有些许涉及,至少可以提示那些工匠们如何用化学方法,去除铁水里的氧、硫、碳等杂质。这些,只看文苞方才的表情已然确认。 想不到的是,这文苞还真是横了心要去跟袁崇焕、孙元化,本来想用这些献宝的书留住他,却更坚决了他投效军前的决心,让投军愿望变得更加急切。袁、孙二人都是不得好死的下场,唯有前后区别而已! 弄巧成拙啊! 自感失败的凌励一下就没有说话的兴致,任由文苞“啧啧”地翻看那些书稿。 好在文苞也知道现在不是看书论书的时候,翻看一阵后,将书稿小心按照次序放好,正色道:“宜世,文苞想你恐怕已然猜到为兄的心思。此番北去山海关投军,文苞唯有一事放心不下……” 凌励心中颇有些不舒服,不过事已至此还能说什么?义气总要讲的吧?不过,依照文苞执着的性子,去了山海关跟着注定倒霉的袁崇焕,会有什么好下场呢?别一起挨刀才好啊! “兄长,这里都是自家兄弟,有话直说才是。”陈子龙跟文苞脾性颇有些相投,见他为难忙出声帮腔。 凌励见状,忙抢着捞面子道:“兄长所说之事,凌励了然。此番彻查苏州府衙一事,兄长可按计行事,称病苏州,顺便把老娘亲接来。兄长北去后,凌励一力承担奉养老娘亲之责,只望兄长能够在军前随机应变,以保存有用之身为第一要义。” 一番话说得声情并茂,言辞恳切。他心里却想;也好,这下老子家里真是上有老(文苞的娘亲),下有小(黄达的儿子)了。多个老人也好,指点着莲香、紫凝能够把家事料理更周到,咳!只能这样想喽! 文苞闻言却是大为感激,探手抓住凌励的手,一时热泪长淌说不出话来。惊得冒襄在他背上连连拍打,替他顺气,陈子龙和方以智也是连声相劝,尽拣些宽心的话和热血男儿的豪言壮语说着。 尤万松在一旁看了半天,隐隐有些后悔的容色,却很快就掩藏起来,仍然是一脸灿烂的笑容。在他看来,鼓动众人与文苞结义,无非是讨好这位吏部办事官员,为陈洪谧谋得一个好结果。纵使张惟易和许绍宗都曾说过陈洪谧无事,但是这吏部下来的督察官员也是重要人物,一个不好就在上报文书里拿捏字眼,本来无事也就成了有事。 谁知文苞此人竟然如此耿直,要不是凌励从中巧妙周旋,指不定文苞方才指责陈洪谧的三条罪状都要落实。再加如今得知文苞结拜只为托付老母,以便投笔从戎,上阵杀敌,哪里有不觉得自己亏了些什么的? 凌励可没有尤万松那么功利。他敬佩文苞的为人,纵然不赞同文苞从军的想法,却也并不因此推托奉养其母之事。他唯一的功利想法是,隐隐希望文苞能够在军中混出名堂来,今后也算多个倚仗。毕竟天下即将大乱,就算不会马上直接波及江南,可身边有个掌握军权的人物也会安心很多。 乱世,惟有掌军之人吃香呢!依靠军队发财,也是又稳当又快捷,凌博士在江南的风流生活还指望着大量的银子哩!只是,文苞那性子能在山海关的血战中活下来?能在军队中混到什么地位呢? 095 因打成爱 在酌月居吃过一顿酒饭后,文苞匆匆告辞,去赶写那官样文书和告病的启贴。 主客既走,余下众人也觉无趣,纷纷回了画馆。 陈子龙继续回后院苦读“诗书”,备战明年秋闱;方以智和冒襄要赶着整理撰写出来的书稿,校对后交给新建的印刷作坊刻版付印;凌励也想回房完成许绍宗那“恶心”的肖像,然后集中精力消化昨夜答允的八幅订单。 尤万松眼明手快拉住凌励,低声道:“你可得跟我去落实琢玉轩和西霖园之事,银市上咱爷们也得去转转。” 凌励暗想,昨夜暗香楼之事恐怕已经得罪曾显诚,如若今天自己出面,多半会坏事!忙推托道:“舅舅大人,小侄不去也无关紧要。您和曾大人已然相熟,自可很快办妥琢玉轩和西霖园诸事。银市嘛,顺便看一看就行,凌励估计今天会略微回涨到一千四百钱左右。小侄还是赶快回去完成巡抚大人肖像才是,就怕赶不上大人高升赴任的行期呢!” “那,那乌鹊桥巷子里的宅子,你也当看看去啊?”尤万松还不死心,尝试着拉凌励一起出门。现在他不会说凌励的脑袋时好时坏了,连番的事情这个年轻人都办得妥当得很,他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呢? 不说还好,一说凌励就想起莲香来。不知道什么原因,莲香居然没有回画馆吃饭,会不会出事呢?呸!想什么呐! “莲香已经看过,她说好,您调教出来的人看的宅子能不好吗?就让管家去谈谈好了,合适就盘下来。”凌励彻底决定当甩手掌柜,满脸堆笑地作出一副“你办事、我放心”的模样,将尤万松的马屁拍了个山响。 尤万松并指遥遥点了点凌励,呵呵一笑道:“子龙若有你这张油嘴多好!也罢,还是老夫出马去办那些琐事,你也加紧一些,那精舍里面的画太少,还等着你多画些充实了,摘牌出售呐!” 凌励大喜,马上跟了一句:“老将出马,一个顶俩!”说完,唯恐尤万松变卦,一溜烟地就回到自己小院,钻进书房拉开架势作那没有感情色彩的肖像画。 没有感情就谈不上对细节处理的满意与否,只去追求外表上的酷似而已。相对来说,作这样的肖像其实要简单一些,不过要求画者要放弃对作品满意度的追求,放弃对艺术理念和意境的追求。可以这样比喻,凌励为张万娘和董其昌夫妇作画,就像诗人写诗一般;而为许绍宗作画,却是笨拙的学生照着书本念诗。 画躯壳与画内心世界,天差地别呢! 黑沉沉的背景,破天荒地出现在凌励的肖像画作品里。画中,许绍宗清瘦的面容,有些呆滞的目光,露出一种刻薄无情的神色;那几绺胡须好像死物一般垂着,没有给它的主人带来一丝飘逸出尘之感,反而加重了面部表情的阴沉。 力图使作品没有感情的凌励失败了!因为没有感情本身,也是一种感情。正因为他对许绍宗的为人深感心寒,想使自己不带主观感情色彩去描绘许绍宗,才得到了一个最真实的许绍宗!也许,这也是一种无心插柳吧!? 看着完成的作品,凌励只能无奈感叹,自己始终不是死人,不可能不带着感情作画。话说回来,死人又怎能作画呢? “公子……”莲香不知什么时候已然站到凌励身边,见他完成作品后,才带着些感伤的语调招呼了一声。 凌励讶然回头,见莲香的小脸青青的,眼眶却是红红的,显然是刚刚哭泣过的模样。他心里一疼,寻思着会有什么事让可爱的小莲香伤心呢?最近,可是连番的大好事情啊! 放下手中的画笔和调色板,伸臂揽住长腿美少女的纤腰,凌励柔声问道:“哟,怎么了?谁把我家莲香惹得哭鼻子了?” “公子,你……”莲香被他带着调侃意味的问话逗得气也不是,哭也不是,笑更不是,只能娇嗔地嘟起粉嫩的小嘴不说话。 “哈哈,我知道了!一定是那许不离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说莲香做的衣衫不好看啦?”凌励歪着脑袋涎着脸看着莲香的佼容,逗趣道,鼻子却狠狠地抽了几下,将少女的体香吸进喉咙深处。 莲香被这厚脸皮缠得没办法,跺足道:“不是啦!”接着,音调里又带着哭腔道:“公子,求你救救不离小姐好不好?” 凌励心脏猛地抽紧了,双手扶着莲香的柔肩将她扳向自己,收敛了嘻笑的神色问道:“傻丫头,到底怎么回事?”其实问这话的时候,他已经隐隐想出了答案。 莲香见他认真起来,眼泪顿时把控不住,在一眨眼的功夫就被长长而向上弯曲的睫毛带了出来,顺着珠圆玉润的鼻翼流下来,在瘦削的尖下巴处结成晶莹的泪珠,啪嗒啪嗒往下掉。好一会儿才抽了两口长气,哽咽着道:“不离,小姐,巡抚老爷要不离小姐嫁给千户大人,小姐不愿意,她、她说千户大人是小人,是武夫,她不喜欢,她不嫁人。可巡抚老爷就把小姐关了起来,莲香、莲香去见小姐,小姐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 凌励脑袋嗡嗡作响,许不离刁蛮的形象在里面转来转去,渐渐又变成了楚楚可怜的认错表情,慢慢地,竟然成了一副因为抗争而绝食的憔悴模样。那模样,真的令人心疼呢! “公子,公子!”莲香见他发呆,心下顿时惶急起来,忙抓住他的前襟摇了摇,焦急地喊着。许不离可以不救、不帮,可莲香的公子可不能出半点问题呐! 凌励摇摇头,强笑道:“没事,公子想事情呢。”说着就搂住莲香,将她揽紧在怀里。可是他脑子却想着许不离,似乎能够听到小黄莺在哀鸣,在呼唤凌励去救她。 事情其实很简单!许绍宗铁了心要巴结皇帝的亲随宠臣曾显诚,而曾显诚那晚在松涛画馆的晚宴上,用时不时的余光扫视,已经证明对许不离有些意思,而丽景楼上洋洋得意的话,更是表露出这种心思。可是,许不离不愿意啊!也许她跟凌励的感觉一样,认为曾显诚儒雅宽厚的背后,是一个小人的嘴脸,是一张与许绍宗一般无二,唯利是图的嘴脸。 原来,自己的责罚并没有改变许不离的率真天性,那种天性还在,还在她心里坚守着。一个可爱的女孩,一个曾经刁蛮的巡抚千金,如今却是世界上最无望的可怜人儿。 “公子,不离小姐,心里只有公子。”莲香在他怀里,也许被那砰砰乱跳的心脏感染了,幽幽地低声说道:“她,等着公子去看她呢。” 凌励呆住了,一下就想起那天责罚许不离,打她小手心的情形来。心里暗叫:原来还能因打成爱的?! 096 凝香雅园 巡抚的女儿许配给锦衣卫千户,巡抚铁定高升挂侍郎衔的漕运总督,千户是皇帝近臣亲信。这门亲事放眼天下也没几个人敢捣乱,凌励这个八品五经博士,在江南有些名气的“画坛大师”还拎得清自己几斤几两。 “莲香傻丫头,别哭了,咱们看看宅子去!”凌励强笑着拉了拉莲香,随手递上一张方巾。 其实他心里也堵得慌,曾经对许不离的那点歪歪心思,如今化成了对可怜少女不幸遭遇的同情,也化成了一股子歉疚的情绪。似乎,不能答应莲香去救许不离,就欠了她们什么东西一般。 莲香捏着泪湿的方巾,抬起头用水汪汪的黑亮眼睛看着凌励,瓮着鼻子道:“是,公子,您得空看看不离小姐,好吗?她,她真可怜。” 一个卖身丫鬟说巡抚千金可怜?这话要说出去,别人打死也不会相信! 可凌励相信!与莲香相比,许不离确实可怜。千金小姐平时被许绍宗百般骄纵,可谓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此时却被当成了交易品,被自己亲生父亲卖给了权位、利益,从此变成不见天日的笼中鸟、池中鱼。前后相比较有天渊之别呢!反观莲香,纵然出身低贱,却好运地遇上了张晚娘,又遇上了凌励,如今俨然成为一个小家的女主人,被人称呼为“莲香小姐”。更重要的是,莲香能够得到凌励全心的爱护,虽然不是骄纵宠溺,却带着浓浓的男女之情,昭示着小莲香的未来,会无比的自由、幸福。 凌励拉着莲香的小手,一边走在乌鹊桥的小巷内,一边在心里感叹着造化弄人。 待售的刘家园子离松涛画馆很近,也就片刻间的功夫,两人走到刘家园子的大门口。只见门房紧闭,台阶处两头齐膝高的石狮子也无精打采地踩着绣球,屋檐下的门枋处,两盏红灯笼上写着颜体的“刘”字,看上去也算有些端正刚直的风骨。 莲香此时早已经收住了哽咽。她是个聪明的姑娘,知道自家公子对许不离的事无能为力,自然不会再去纠葛此事。到了刘家门口,来过一次的她也就抢先一步,抬手叩响了门环。 “噗噗”几声轻响后,门内传出一个苍老的声音:“请问是哪位?”随着客气的询问,门“吱”地开了道缝,露出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苍头来。 “噢,原来是小姐您啊,快请进,快请进。”老苍头看清是漂亮如花的莲香,忙拉开房门,热情地招呼着:“这位公子……” 莲香礼貌地微微万福道:“黄伯,这是我家公子,翰林院五经博士凌励大人。” 那老苍头黄伯一愣,眼前这年轻公子纵然一身淡青色的团花锦衣,显得文质彬彬,却怎生能当上翰林院博士呢?那些博士不都是些老不死的老牛筋嘛!?不过,人家莲香小姐说的肯定没错!谁有事没事去冒充翰林博士呢? 黄伯长揖作礼道:“小人黄全见过大人,大人万安。” 凌励笑着扶了扶老苍头,客气道:“不必多礼,今日只是来看看这宅子,还有劳黄伯了。”嘴上说着心里却想,这老头子敢情活得不耐烦了,叫什么不好偏偏要叫黄泉? “黄泉”似乎看透了凌励的心思,忙道:“不敢,小的黄全,人王全,大人乃翰林五经博士,只需唤小的名字就好。” 凌励暗笑着点点头,“嗯”了一声。黄泉黄全,还是“人亡”全,当真不吉利呢!难怪这刘家宅子的主人好好的京官一个,遭了流放充军的罪。咳,封建迷信!想什么呐! 黄全在前面引路,凌励和莲香随行,穿过第二进门廊后,眼前豁然一亮。 原来这园子门脸看似不大,却在第二进和第三进之间有一颇大的花园子。花园子正中有一泓清水,碧水清池边有脱去青色的垂柳,千枝万枝柔曼地舒展开来,浓淡密疏自然天成;有怒放的秋菊,紫色的、黄色、白色、浅蓝色的,千姿百态、争奇斗艳、生机盎然;有嶙峋壮美又不失奇趣工雅的太湖石,垒成奇峰,堆作高岩,巧妙地分割着人的视觉空间。池中,还有团团青绿,却是睡莲在偃息休养,等待来年盛夏的绽放;清澈如明镜的池水里,群群锦鲤悠游自在,将一潭清水点缀成鲜活的美景。再看,绕着清池左有一条青石小径,穿过一道古朴的圆月门可到整个园子的中心——主楼;右边却是一条弯弯曲曲的长廊,雕栏朱漆青砖碧瓦掩映着疏树白墙,显露出檐椦峥嵘。长廊曲折地与主楼的屋檐连接,想来雨天的时候,人们就可通过长廊悠闲地直达主楼了。 黄全也是有心人,特意带着客人放弃便捷的青石小路不走,却走那蜿蜒的长廊,让客人充分体会移步易景的妙趣。 凌励偷偷打量莲香,见那黑闪闪的美丽大眼睛不住地东瞅西瞧,神情间显然对这宅子满意到了顶点。而对凌励来说,这园子让他想起昆山张家的园子,也想起温婉清秀的嫂子——张晚娘。 “莲香。” “唔,公子?” “这园子,就叫凝香雅园可好?” “……公子!你……” 凌励趁前面的黄全不注意,飞快地捏了捏莲香水嫩的脸蛋,得意地笑道:“就这样,凝香雅园!” 说话间,三人进入主楼。主楼是一上一下的木结构楼房,旁边还有两厢配房。这里却没有园子里那样雅致的风光,只有一些盆景和少量的书画点缀其间。 “黄伯,此间主人究系何事急于出手这宅院,以前的下人仆役呢?”凌励也不要黄全招呼,自行拉了莲香坐下后就随口问道。他想贪图方便连房子带人一并接手过来,省得去搜罗那些仆役丫鬟,麻烦! 黄伯神色一黯,躬身回道:“宅子主家刘大人,唉……原本是兵部员外郎,无端获罪流放宁夏充军。老夫人已然回乡下居住,指望着卖出这产业,替老爷赎罪还乡。下人和仆役原本也有七八个,老夫人带走两个近身丫鬟,其他的都在等候新主子发落呢。” “那,莲香,你得空来看看,能留下的就留下,实在不行的,打发三五两银子回乡吧。黄伯,这宅子凌励买下了,明日自有尤光楷先生和莲香来交割。如果您老不嫌弃我等年轻粗鄙,不如留下继续管事儿,如何?” 凌励说着,眼光殷殷地看着黄全。他不是一个铁石心肠的人,面对弱者,他的心肠还非常之软。又想到身边已然有个黄达,加上个年老经验更多的黄全,也就解决了今后仆役管事的问题。何乐而不为呢? 却见黄全双膝一曲就要下跪,咳呀呀,五十多岁的老人家怎能跪一个二十岁的小年轻呢!? 凌励忙起身拉住黄全,凝声道:“如若黄伯愿意留下,那我可要宣布一条新家规:今后不准下跪!任何人都是如此。” 黄全茫然地看看凌励,又看看神色自若的莲香,费解费力之下艰难地点头答允下来。 走马观花一番,风流儒雅的公子哥儿,带着娇俏玲珑的长腿美女刚回画馆,就被急怒的尤万松打回原形…… 097 风流韵事 稍显长瘦的脸上肌肉抖动,三绺原本潇洒飘逸的长须无风自乱,尤万松一把拽了心中有鬼不敢作声的凌励,也不管莲香的惊讶轻呼,腾腾地直到后院客厅堂上。 “你干得好事!呵呵,呵呵!跟锦衣卫在暗香楼大打出手,你是替人家千户大人清理门户喃?还是在人家脸上扇上一记耳刮子?!风流博士?我呸!得罪了皇帝亲信,你和方、冒二人只能去那黄泉耍得风流!看看,看看,你昨夜爽快了,今日,那西霖园的买卖就泡了汤!你说,说话!” 尤万松怒不可遏地吼叫了一番,犹不解气地指着凌励要说法。 他比凌励更清楚西霖园的价值,那哪里是一万两纹银可以买来的?五万都不够!眼见得一桩子好买卖白瞎了,眼见得妹子已然回华亭准备搬家事宜,眼见得自己满心高兴去见户部郎官,却碰了一鼻子灰回来……他能不生气?恐怕佛爷都要气爆肚囊皮了! “舅父大人请息怒,那琢玉轩……”凌励心中本来就有些牵挂此事,对西霖园盘进落空也有些心理准备,此时自然知道关键处还在更赚钱的琢玉轩上。 尤万松呼哧呼哧地长出几口气,看看凌励一脸的无奈道歉的表情,口气也软了两分,叹道:“唉……琢玉轩有巡抚的股子,倒是无碍。励儿啊,不是老夫舍不得钱财,而是担心你身为朝廷命官,得罪了曾显诚这样的宠臣,于前途、于身家性命大为不利呢!” 凌励感动地作揖道:“舅父大人听励儿细说,昨夜……励儿也想寻得时机,向千户大人解释其中缘由,以求得谅解。” “噢?!”尤万松转身走回主座落座,轻捋胡须皱眉道:“这么说曾显诚昨夜回得驿所,也应当问出究竟了啊?想来那百户见你与上司面上如此交好,必不敢谰言,只得如实禀报。那,曾显诚明知你是心切紫凝出于无奈,为何还有今日之事?恐怕其中另有蹊跷。” 另有蹊跷? 凌励快速地把昨晚之事过了一遍,又把尤万松方才的分析想了想,也觉得自己并未过分得罪曾显诚。曾显诚临出暗香楼那一眼,应当是在真相未明时的郁闷体现。一旦得知真相后,就算不能恢复与凌励前日的亲密关系,也断不会在已然说定的西霖园一事上作梗。那,不是太显眼、太小人了吗? 一心想要结纳江南士子的曾显诚,必然不会如此幼稚行事!此般作为与他雷厉风行、运筹周全地办理漕运一案,显然差距太大。 凌励摇摇头,彻底否定了曾显诚作梗的想法,试探道:“那,会不会是另有强势买家介入,曾显诚不得不给此人面子,还要替他保密,只能硬着崩了咱们的面子?” 西霖园被查封,收归户部脏罚司,自然要寻买家出手,换得真金白银。那,问题也就只能出现在买家上面,如若凌励殴打锦衣卫一事没有关联,那么另有其人半路杀出,抢去此等买卖就是昭然若揭了。 尤万松若有所思地默默点头,半晌才道:“这苏州、这江南,能够让曾显诚不得不买账、不得不闭嘴、不得不吃鳖之人,可谓少之又少,恐怕如董部院老大人也不能如此。昨日才谈及西霖园之事,今日就有变故,显然此人就在苏州,消息才会如此之快,反应也才能如此之快,一夕之间啊!” “苏州?会是谁呢?此人消息既然如此灵通,想来也应该知道凌励和曾千户已然说定,却又硬抢过去,摆明了对凌励不满?或者是西霖园的利益太大?”凌励喃喃地搔着头皮说着,这事情愈发令人费解了。 明知而硬抢,那其中就表示对方有两种心态:一,看不起凌励和尤万松这一伙子人,也就看不起他们的后台——董其昌;二,不是看不起的问题,而是存心作对的问题。 如果仅仅是因为对方看不起凌励等人,那也无所谓了,实力不如人,赚不了西霖园的银子,这很正常。可如是后者,就不能不让凌励和尤万松担心,想要找出这个暗中对付自己的人了。 “难道?是许……”凌励猜到了一种可能。 尤万松也是一脸愁苦寻思半晌,缓缓地摇了摇头,接着又象确定了自己的判断一般点了点头,道:“不会!如今巡抚大人尚且有大笔银两捏在我等手里,断不会作此无聊之事。就算他看中西霖园,也会设上筵席请你、我吃得一顿酒肉,那才当面说清楚。不会,决不会在此时针对你我。” 凌励哑然,他实在想不出这苏州城里还有谁能压制曾显诚? 正在两人愁苦间,门房高喊:“张先生到!” 随即就见张惟易象皮球一样从外面滚了进来,却是一脸的高兴模样。两人忙起身草草见礼,待下人奉茶退出后,张惟易道:“天大的消息!” 尤万松和凌励讶然对望,齐声问道:“何事?” 张惟易伸出肥短的两根手指,故作神秘道:“两桩,天大的消息。” “老张,你倒是说呀!”尤万松急了,面露不满捶了捶自己的大腿催促着。 张惟易抖动着脸上的肥肉,笑道:“其一,巡抚大人此时正陪同中官和吏部来人吃酒闲话。”说完这番并不明了的话,张惟易的得意之情表露无疑。 尤万松伸手指了指北方,微笑道:“难道,圣旨……” “对极!今日我等就不能再称许大人为御史巡抚了,而是侍郎总督!”张惟易满脸都是“主子得道,老子升天”的模样,说着话的同时,还不由自主地搭手作揖一下,彷佛许绍宗就在他面前一般。 “恭喜恭喜。”尤万松和凌励心有灵犀,齐齐贺喜,也彷佛许绍宗化身为张惟易一般。 张惟易笑道:“同喜啊!哎,凌大人昨晚在暗香楼的风流韵事,如今传遍整个苏州城,官员士子们无不议论,无不引以为佳话呢!” 凌励顿时“老”脸通红,刚才还为此事被尤万松喝斥了一通,现在张惟易又来揭伤疤,真是“那壶不开提那壶”!忙掩饰着端起茶喝了一口,勉强笑道:“凌励不晓事儿,只怪酒喝多了,怕是得罪了总督大人的东床快婿吧?” 尤万松却不理会他们说那风流事儿,而是急忙问道:“那第二桩天大 大画师 第 21 部分阅读 尤万松却不理会他们说那风流事儿,而是急忙问道:“那第二桩天大的消息为何?” 张惟易古怪地看了看凌励,又看了看尤万松,心想这老尤啥时候转性了,对风流韵事也提不起兴趣?嘴里却道:“确凿消息,昨日晚间,宗人府宗人大人和中官在辅国将军朱由桢处宣旨,当今万岁爷晋封朱由桢为吴王!” 凌励心中一动,转向尤万松看去,尤万松却也正好转头看他,两人心意交汇,互相微微点头。 098 吴王由桢 几日后,就是十月初六日。 凌励破天荒地起了个大早,在莲香的帮助下颇费了些精神才收拾齐整。身穿小夹袄,外罩软缎青花长袍;头戴同色的软帽,遮住那不伦不类,不长不短的头发;腰上束一条琢玉轩的玉匠给新东家特制的玉带,当真有翩翩浊世佳公子的味道。 在莲香有些迷醉的目光相送下,凌励很夸张地在门口做了个“拜拜”的手势。转头一看门外,陈子龙、冒襄、方以智一个比一个英俊潇洒、风流倜傥,竟然把某人给比了下去。 凌励满腔的自豪自信顿时变成自怜自艾,心里抱怨着在另一世界的老爸老妈,幽怨地回头一看,莲香正倚在门口捂嘴偷笑。 老子是大师级别的人物,是四人中唯一的官员,哼!他这么一想心情舒畅不少,笑着互相打了招呼出得门去。 门外,一队军汉带着四顶软轿早已恭候多时。 辅国将军,不,是吴王!吴王请客就是气派,直接门对门的服务。前面有军汉开道,坐着四人抬的轿子,忽悠忽悠地行进在苏州大街上,时不时地撩起帘子看看街景,在苏州人面前露露小脸,也是颇有趣味的一件事儿。 苏州府突然生出一位加恩亲王(指非皇帝嫡亲的郡王升格而成的亲王),苏州人并不觉得面子有光,而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为何? 苏州城里一条街道全部被皇帝恩赐给了吴王,苏州城东数千顷良田封给了吴王,导致这些天被迫搬家的人不下千计,从小农变成佃户租客的农民更是不计其数。这种搬家可没有“拆迁补偿”,“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皇帝叫你搬你就得搬,有怨言?看刀灭族吧你! 所以凌励在撩开布帘时,没有看到别人艳羡的神情,倒看到几个人在愤愤不平地背后吐口水,也许还在低声骂娘吧? 凌励浑不在意,他关心的是透过西霖园事件向自己示威的人,究竟是不是这位礼数周到的吴王千岁?对弱肉强食的世态,他早就已经麻木了。如果给他碰上一个美女因此搬家,兴许会表示出安慰的意思,其他人?没兴趣,少陪! 软轿威风凛凛地带着苏州人的暗骂忽悠到吴王府正门口。 随着军汉头头的一身“落轿!”,轿子平稳地放下来,四位英姿勃发、玉树临风、气度不凡、却有点内心惶恐的江南名公子,施施然地下轿,旁若无人地整理一下冠带,互相对视一眼,勉强微笑一下。然后以有官员身份的凌励打头,向门口的知客递上“辅国将军”发来的请帖和自己的名刺。 王府知客,啥品级?只见那知客穿着一袭绿色官服,戴着黑色宽耳纱帽,却在腰间不伦不类地挎把绣春刀,查看拜帖后拱手笑道:“原来是名动江南的翰林院五经博士凌大人,啊呀!还有华亭陈公子、桐城方公子、如皋冒公子。小人王府典仗正王睿,奉王爷千岁钧旨前来迎候四位,请!” 人家知客乃正六品的阶级的典仗正!比凌励这个正八品五经博士高了四级! 众人忙长揖作礼,跟着王睿跨进府门。刚一进门,那王睿就扬声喊道:“翰林院五经博士凌励大人、华亭陈子龙公子、桐城方以智公子、如皋冒襄公子拜会王爷千岁啦!” 两侧肃立的锦衣军汉也一个个将这话传递进去。 等凌励诸人行到二门处时,就见前面来了一群人,打头者一身亮黄服饰。再到近前仔细一看,只见那疑似吴王之人年约二十三四,身材颀长,脸型青白瘦削,眉目间却是隐含威严,气度高贵不凡,加上身上的八爪衮龙袍,头上的珠玉冠,不是吴王朱由桢是谁? 四人不待知客出声就齐齐止步,抱手长揖道:“下官(草民)见过吴王千岁。” 朱由桢“呵呵”一笑摆手道:“各位不必多礼,承各位青年才俊给本藩薄面前来一会,本藩感激不尽呐!这位,想来就是近日名动江南的凌大人了?” 典仗正王睿忙站到凌励身边,躬身肃客。这是在给朱由桢模糊的话语指出对象。 凌励忙再次作揖道:“下官正是凌励。” 朱由桢上下打量了凌励一番,笑道:“凌大人承钱阁老和南北礼部尚书大人之命,在江南推广西学,果真是年轻有为呢!本藩听说大人一画千金,已有画坛宗师之风范。尚且开办作坊兴实业之利,确实是眼界开阔,敢做善为!可敬可佩。” 客套话啊! 不过朱由桢已非当日下帖之辅国将军,而是堂堂的大明亲王,说出这样的客套话,按理说足够让一个八品官员爽到双脚发软了!可惜凌励心中有事,把这些话全当成耳旁风,吹吹就过。 “千岁谬赞了,凌励愧不敢当。”又是一揖,凌励心里直骂娘,这样说上一天话,岂不是老子的腰都要断掉? 好在朱由桢的注意力转到陈子龙等人身上,一番客套后,一行人在热情的吴王引领下,进得一间宽敞的暖阁。 暖阁内早有七八位年轻才俊在喝茶聊天,见朱由桢带得客人来,纷纷起身致礼。凌励发现,那好学生吴贤正在其中,与一位三十来岁的白衣文士神态亲近。 又是一番见礼和介绍,待凌励等人入座后,朱由桢道:“各位乃江南青年才俊,自可亲热一些。本藩还需迎候宾客,先行失陪,待会儿再来相叙。”说完,在众人起身施礼中转身出门,随即,门外就有一群宦官宫女端着新茶,果品次序进入暖阁。 朱由桢一走,这暖阁内反显得热闹一些。 吴贤行到凌励身前,整整衣冠恭敬地长揖道:“学生见过老师大人。” 凌励略微一愣,暗想吴贤能够跻身朱由桢相邀才子之列,却在苏州众才子的眼目下对自己行此大礼,毫不避忌师生身份。如此看来,这位学生却也有些可取之处了。再一想那巡抚,噢不,漕运总督许绍宗,也着实阴险无情,竟然罔顾许不离的幸福……咳!说不得,该用吴贤这颗棋子去尝试撬动曾许联姻呢? 一念至此,凌励遂决定趁便将吴贤劝回家,相机破坏许绍宗出卖女儿的“阴谋”。于是,他微笑着托住吴贤的手臂,不让这位学生继续下拜,温言道:“吴公子,不必多礼。当日凌励就曾说过,你我名为师生,实则朋友,今日在千岁王府,不妨以朋友之交相论吧?” 说话间,凌励见陈子龙等人已经跟其他人熟络在一起,看来以前这些青年才俊就相互知名,甚至已经有了交往。 吴贤恭声道:“学生敢不从命。哦,吴贤敢不从命。” 两人相视一笑,年龄的相近和此番对笑,顿时把彼此的距离拉近不少。 “凌兄,来,我为凌兄介绍一位江南异人。”吴贤的嘴也是格外滑溜,从“老师大人”一下就跳成了“凌兄”,拉着凌励的左手袖口行到一旁,当面那白衣文士也肃然起立,微微欠身等待吴贤的招呼。 “这位凌兄,方才王爷千岁已然介绍过;凌兄,这位是山阴(绍兴)张岱张宗子,乃江南士林有数名士,精通书画诗词,正好和凌兄切磋交流呢!宗子兄,凌兄实乃吴贤老师,不妨多多亲近一番。” 张岱?张岱!许绍宗与尤万松都极端讨厌的人物,今日终于出现在凌励的面前。只见这位“名人”年约三十,中等身材,白面短须,双目细长却炯炯有神,只是目光有些异样的热情在游移,显得坦然豪放中有夹带城府。凌励心想,这位张岱的性格,恐怕是最具有两面性的吧? “张岱见过凌博士,数月来久闻博士大名却无缘得见,今日托王爷洪福,方才得见大人,实在三生有幸。”张岱很潇洒地长揖作礼,声音铿锵,言辞得体而蕴含热情之意。 凌励还礼落座,不经意地歉然道:“凌励久处南海,江南名士识得甚少,今日见得宗子兄,才得以窥江南士林之一斑呐!往后,凌励推广西学之事,尚且请宗子兄多多襄赞。” “呵呵,博士过谦了,吴奂裕(吴贤)早已盛赞博士画技超凡,学识渊博,想堂堂翰林院五经博士,岂能对山野匹夫如此多礼呢?” 张岱身无功名却也是世家子弟,不过他醉心于山水风景,沉湎于声色犬马。长期以来,遂养成了一种类似“颓废派”艺术家的气度。 凌励并不喜欢这种文人之间的客套,所谓名利相争,文人士子间其实也在暗中较劲呢!面上恭敬推崇,说不定一转身就是唾沫连连,鄙夷不堪。 “奂裕,凌励听闻巡抚大人将不离小姐许配给锦衣卫千户曾大人,你多日未曾回家,可知否?” 只见吴贤神色一黯,眼眶竟然微微发红,嗫嚅片刻才道:“不曾知晓,待此间事了,吴贤当速速回家一探。” 凌励心中暗动,看吴贤对许不离的情意不一般呢! 他多日离家不归,是不是因为许绍宗选婿态度的转变而成?是了,当日拜师之夜许绍宗和吴贤尚且很是亲昵,过后几日却不见吴贤在府,却听许绍宗所言他已然堕落,不堪教诲。而那时候,许绍宗不是隐隐在向自己摇晃着诱饵吗? 一番思想让凌励明白过来,吴贤离家跟自己也有关系呢!而这种关系的联接点,正是娇俏的许家小姐。 “对,正当速速回家一看!凌励听人传言,不离小姐似乎不太认同这门亲事,恐怕其中还有变故发生呢?” 吴贤眼光连闪,神情霎时几变,显然表妹许不离在他心中,占据了相当重要的位置。只见他一咬牙,恨声道:“吴贤不娶表妹,此生不再为人!” 凌励一惊,他想不到吴贤的反应会如此强烈,竟然到了无视许绍宗的地步。看来,旁人无法干扰的曾许联姻,却要受到内因的阻挡。那么,这是否表示凌励也得到“帮助”许不离的机会呢? 099 蓄意拉拢 凌励偷眼去瞧旁边的张岱,见他满脸不在乎的神情悠闲地品茶,彷佛吴贤的痛苦对他没有丝毫的影响一般。这着实令人费解,吴贤和张岱的关系应当说是好朋友吧?岂有这样的朋友?! “吴王千岁有旨:请诸位大人、公子移步妙香殿用膳。” 一名身穿团花赭色中官服,手挽拂尘的宦官尖着嗓门在门口传旨。 陈子龙招呼一声凌励等人,起身又整理了衣冠后,等着凌励走到身前,笑道:“此间唯有宜世为朝廷命官,就走在头里吧!”其他诸人纷纷应是,伸手示意让凌励先走。 凌励也不客气,微微一笑道:“那,凌励就恬颜占先了。”语毕,向那宦官点点头,迈着八字步跟着行出暖阁。 此时无朱由桢在旁的压力,凌励才放开心怀打量这王府,却是越看越心惊,心想尤万松前番说辅国将军是苏州首富,观这占地广阔的宅邸就知所言非虚。今番他又晋爵为亲王,增加了封地、俸禄,恐怕眼前这王府不久就会扩大无数倍了吧? 只见这里的建筑格局与一般江南园林完全不同。苏州城小地少,园林设计一般是小中求大,用多变的空间转移人的视线,制造移步易景、步步有景的效果,来减弱空间狭小的感觉。这就让苏州园林往往有小巧精致、曲径通幽之感。而这吴王府,则反其道而行之,仗着占地颇广,采用十字轴线布局,建筑样式也力求浑厚、高大、宽阔、有气势;江南的建筑小品,如湘妃竹、如太湖石、如盆景、如莲池,则统一地归纳到一起,成为一大景观却不影响这里的整体风格。那就是:庄严、贵气、豪华、沉稳。 一行人在宦官的引导下,走上汉白玉台阶,只见当面正有一雄伟大殿,大殿门上金字匾额为“妙香殿”,那王府典仗正王睿正在门口,看见诸人行到,拉长声音唱礼道:“翰林院五经博士凌励大人到!松江府华亭……” 伴随着王府典仗正的唱礼,殿内行出一个个宫装打扮的娇俏少女来,将凌励等客人引导到酒席座位上,以后,则侍立在客人身后听候差遣。 凌励见这酒席布局与平时完全不同。平时官宴也好、家宴也罢,都是设立一主席,其他为侧席,使用大圆桌和八仙椅围合成席。而今,则是正对殿门设一尺许台子,台上有一长条桌子,桌后安放一张盘龙栎木椅,显然这是为吴王朱由桢准备的主席了。侧席布置在两厢,一人一桌、一桌一椅,与电视里面看到的皇帝宴请百官的场面几乎一样。 也许,这就是所谓皇家气派吧? 凌励看到,他正在全殿的左侧首席上。想这古代以左为大,以首喻尊,显然自己被那吴王看作最重要的来宾了。又见诸子纷纷落座后,右边首席却无人就座,空荡荡地杵在那里甚是碍眼,不由揣测那会是何人之位? 张岱被安排在凌励旁边,此时微笑欠身细语道:“不知对面那席为谁而留?” 凌励侧头一看,张岱的目光还停留在对面席位上,若有所思的模样。乃陪笑道:“凌励对苏州士林也知之不多,不敢妄自揣测。” 大殿里,众年轻才俊们性子也算相投,嗡嗡的议论声不绝于耳。忽见那传旨宦官从主座背面的屏风后闪出,整整姿势一甩手中拂尘扬声道:“吴王千岁驾到!” 出于礼貌,出于对封建制度的无可奈何,凌励立时站起作出长揖的姿态,看着年轻的吴王朱由桢携着一年轻书生的手从缓步走出。 “诸位免礼,请就座。”朱由桢很有风度地右手虚抬,又指向那年青书生朗声道:“本藩向诸位引见一人,此乃宜兴陈贞慧公子!以后大家可多多亲近才是。” 凌励倒是听尤万松说过陈贞慧之名,此人年方二十四,擅长散文骈体,颇有才名。陈贞慧其父陈于廷官至左都御史,又是东林党魁,与董部院老大人、钱龙锡等人关系莫逆。没想到朱由桢居然能把这号人物从宜兴请来,再看左右众人皆是年轻俊彦,暗思这吴王肚子里究竟打着什么算盘? 猜测归猜测,他还是很有礼貌地随着朱由桢的介绍,向陈贞慧长揖一礼,却听朱由桢道:“定生,此乃翰林院五经博士凌励凌大人,当今画坛大师、西学大家。” 凌励今日听如此介绍数次,几乎要将耳朵磨出老茧来,忙客气地向陈贞慧点头微笑。因为两人相隔大殿正中的过道,遥遥相对不便说话,乃各自落座。 此时朱由桢落座后手一抬,旁边的宦官立即悠悠喊道:“宴起,上女乐!” 殿侧,环佩声起中行出两队盛装女子,前者手捧琵琶、洞箫等乐器,行到席后早已备下的椅子上就座;后者则一身轻薄舞衣,带着一股幽幽的香味走到殿中,只见打头一位粉色罗衫女子,藕臂一扬,众女齐齐向朱由桢万福为礼,再向席间众人行礼。礼毕则乐声响起,殿中女子纷纷起舞,一时间,罗袖翻飞、金莲轻移,整个殿上的空气中,都随着音乐的节拍,生出一浪浪的袭人香味。 凌励目不转瞬地看着众舞女,聚精会神地听着古乐声,轻松惬意地饮酒吃菜,心里却暗道:这才是老子应该过的生活!也只有这样的生活,才不枉自来得这个世界一回啊! 他兀自轻轻用手指在桌上打着节拍,沉醉在众舞女的美妙舞姿中,为那偶尔露出的雪臂粉肚而心旌神摇。却浑然没有注意到,朱由桢的目光时不时地扫向自己。 舞罢,众女退下,朱由桢举杯道:“当今天子英明神武,锐意中兴,方有江南之歌舞升平,方有本藩与江南众俊杰在此欢宴之机。”略微停顿后,朱由桢转身向北举杯过顶,又道:“本藩谨以此酒,愿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凌励见众人纷纷举杯过顶说着相同的话,也慌忙有样学样,嘴里含糊地念叨着:“愿老子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实在提不起对崇祯的好感来。 历史已经证明这个十七岁即位的皇帝不是明君,而是一糊涂虫,只是披上了兢兢业业、勤勤恳恳的面纱而已。真要凭借勤恳、敬业就能成事儿的话,那么全天下只有那些老实巴交的农民,配享受这样的筵席,那么这天下也轮不到皇族那些“温室里的花朵”来主宰! 哪朝哪代的开国明君不是受过些苦难的人?哪朝哪代又真正地江山万万年呢?还不是因为受过苦的前辈,被温室中成长起来的后辈取代,导致皇帝是一代不如一代的吗?想那崇祯皇帝,也是宫中长大,锦衣玉食,尚且年轻识浅,纵然有中兴大明的豪情壮志,想来也不具备经过磨砺而来的本事!万岁?万岁个屁! 胡思乱想间,只见朱由桢端着碧玉酒杯走到面前,微笑道:“凌大人,本藩有一不情之请,不知当讲不当讲?” 凌励赶忙收神回来,起立躬身道:“王爷但讲无妨。” “本藩想向吏部陈请,商调凌博士为右长史,不知博士意下如何?”朱由桢双眼如隼看着凌励,说出一番石破天惊的话来,却是语声轻描淡写,容色热情殷殷。 王府的右长史?正五品的官员呢! 凌励心念电转却不敢正视朱由桢的目光,忙掩饰着长揖道:“凌励年纪轻轻,德才皆薄,恐负了王爷的期望。如今西学推广一事尚未铺开,部院老大人的重托在身,凌励实在难以放下承诺,罔顾道义,以一己私利失信苏州众多官员百姓。乞求请王爷收回成命!” 凌励的反应不可谓不快。 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天上不会掉个金砖来专砸凌励的脑袋!无功不受禄的道理他还懂得,他还没有为吴王的赏识而昏头,也没有被从正八品到正五品的飞快提升而丧失思想。 凭什么朱由桢要这样提拔自己?何况这位王爷,多半还是抢走西霖园的强势神秘人物呢!在对方意图未显之前,只有傻瓜才以为自己真他娘的牛逼! 朱由桢脸色一变,估计这位王爷千岁也没有想到凌励如此快,如此直接地回绝了自己,还是在众人之前慨然回绝! “本藩渴慕博士已久,只怕今日博士拒绝,会让本藩夜不能寐呢!”朱由桢的话音里,带着一些薄怒,也隐隐有威胁的意味在里面。 什么人能够让一位显赫的王爷夜不能寐?三种人!一是见绝代佳人而不得,将这年轻王爷的魂魄收去;二是于其利益攸关的关键人物;三是……敌人! 凌励会是哪种人呢?首先他性别是男的,肯定不是绝代佳人;再次他官小位卑,跟朱由桢也没有任何的合作关系;那么,就是第三种人喽?那么,再将西霖园一事联想起来,这种可能性似乎很大,却又说不出任何原因来。 权势之人对付敌人,要么收其心为己用,要么咔嚓了事。现在,朱由桢是不是正在这样做呢? 凌励的冷汗在背心里涔涔而出,方才的仙乐歌舞,美酒佳肴已然抛到脑后。百思不得其解间,却不得不在这个场面回王爷的话,于是他作出难以决断的痛苦模样,颤声道:“王爷乃金枝玉叶,切不可因为凌励的粗鄙而伤了身体,那样,凌励虽然万死也难以赎罪。” “哈哈!哈哈!” 朱由桢突然仰头大笑一阵,举杯道:“凌博士果然是信用之人,果然是成大事之人!本藩丝毫不恼,却愈加佩服凌博士呐!今日博士赏光前来,粗浅酒席、粗鄙歌舞,怎能酬尽本藩对博士殷殷向往之情?” 说完,朱由桢端着酒杯向凌励示意,饮尽后突然提声道:“来人呐!” 凌励浑身一颤,不会是这王爷早就安排带刀甲士,要当众拿了自己,随便安个罪名砍头吧?懋中兄,密之、辟疆二位老弟,救我! 神情恍惚间,却听朱由桢道:“昨日本藩方知,西霖园乃博士所爱,本藩无以为意,只能以这薄薄一纸房契为礼了。” 凌励心中大震,抬眼看去,朱由桢的手上果真有一纸文书,想来就是那西霖园的房契了! 为什么?!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此事是福是祸?是凶是吉?他朱由桢是钱多得烫手了? 难解…… 100 源起银市 无人能回答凌励,也无人能在此时说话帮到凌励,连作为客人的陈子龙、方以智和冒襄三人,也不敢在堂堂的吴王筵席上冒昧开口。何况,他们也未必从吴王对凌励的分外恩宠中体察出危机来。 在这殿中十多人,至少有一大半是两眼放光、一脸羡慕的神情,看着穿着青色长袍的凌励,也许他们都在嫉妒凌励的好运吧? 凌励硬着头皮向朱由桢拜道:“王爷错爱凌励了!只是凌励心下感激,却思量自身并无丝毫本事,能得王爷如此厚爱,惶恐啊惶恐!千岁恩赐西霖园,凌励本当觉得荣耀非凡,感受王爷深恩,然自觉对朝廷无寸功、对王爷无分毫进献、对百姓官民无德行,实在难以说服自己愧领王爷赏赐呐!” 价值最少五万两白银的西霖园,奇怪地成为朱由桢和凌励之间的桥梁。但是,一个显赫的大明亲王,为何会将从凌励手中硬抢过去的西霖园,在此时以赏赐的方式赠与凌励?难道他这位千岁盘下西霖园之前,真的不知道凌励和曾显诚之间的交易?不可能,苏州多大点的地方?这位王爷岂有不知之理? 难解啊! 朱由桢连番被凌励婉言拒绝,拉拢许愿加官晋爵不成,赠送万金宅第也不成,彷佛他面前是一块油盐不进的顽石般。 看看左右,那群才子俊彦们大多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大方的吴王,看着不识抬举的凌励,却都是不敢出声。 整个大殿上,此时已然没有一丝欢宴的气氛。 “哼!”朱由桢毕竟还是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城府深不到哪里去。此时感觉拿不住面子,闷哼一声回到自己主座上,坐下后又似乎是想不通透一般,“嘿嘿”冷笑一阵,道:“如此,本藩就当着殿上诸君把话说开了吧!博士请坐。” 凌励冷汗涔涔,依言坐下,却觉浑身发虚,早已汗湿衣衫了。 “本藩闻言,凌博士正在操作市面银价升跌之事,不知属实否?” 凌励的心脏几乎跳出了喉咙,心道:这谜底终于浮出水面了!但是这吴王此问却是大有文章呢! 操纵金融之事,无论古代、现代,都是为统治者所不容,都是杀头的大罪!诚然自己是联合了官商士子,是在稳定银价,可是如依照吴王这般问话去回答,那么落在殿上众人耳中的,却是凌励在为祸银市了!这么一来,朱由桢会不会马上着人将他拿下,然后咔嚓一声…… 不行!得拉上许绍宗!得牵出毕自严! “回禀王爷,下官无能操作银市,却是得了户部毕大人、前巡抚许大人之令维护银价,免得市面生出波动,对大明江山社稷不利。”凌励躬身回答后,偷眼去看朱由桢。 “噢?果真如此……”朱由桢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喃喃说着,眼光却望向大殿外的缥缈空间。半晌,这位吴王千岁才“呵呵”一笑,换上满面春风的笑脸,举杯道:“来来来,美酒佳肴不可辜负,今日难得众才子欢聚,定要尽兴才是!张顺儿,安排教坊人等继续歌舞助兴!” 一场意外的风波过去,大殿上马上又呈现出欢悦的气氛,丝竹声起、歌舞再现。 凌励脸上带笑,心中叫苦。他才不会相信事情已经结束,很多疑虑萦绕在心,又哪有兴趣去看歌舞,品美酒呢? 朱由桢草草结束了谈话,从表面上来看,似乎是因凌励口中的户部尚书、漕运总督而放弃了某种打算。可是,封官赠房是为何?这个原因不找出来,估计凌励从此就会如朱由桢方才所言那样——食不甘味,寝不安枕喽! 苦思未必能够得出结果。 凌励正在苦恼间,却听身边的张岱轻轻咳嗽一声,好奇转头看去,张岱正在欣赏着美姬舞娘半露的酥胸,哪里有跟凌励谈话的意思?凌励懊丧地正待转头,又见张岱的左手手指轻点桌面,手指有意无意地指向桌面一处。仔细一看,却是用手指蘸着酒水在桌面写着:郑芝龙。 凌励心中一动,正要说话,却见张岱酒杯一移,那字已然模糊,看不出半点原状来。 一个大胆的猜测跃现在凌励的脑海中:熊文灿、郑芝龙背后,巍然端坐着吴王朱由桢!嘶……这位吴王可是受到皇帝的宠信,才从辅国将军陡升为亲王的,如果真与熊文灿、郑芝龙勾结,操纵银市,岂不是动摇大明之根本,与叛逆谋反并无本质之区别呢?会吗?事情真的是这样?! 隐隐中,电视剧看过很多的凌励觉得:自己堕入了一个更大的、惊天的政治阴谋当中……一位藩王,每年拿着朝廷优厚的俸禄,占着千顷良田美地,完全可以过上如此般的优裕生活。那么,他为何还要去操纵银市谋取暴利?他缺钱!只有这个答案!那么这位藩王为何缺钱?难道俸禄和封地所得不够他、甚至他子孙万代锦衣玉食一辈子?不,不是!他定有花大钱的地方!军队就是花大钱的地方。可朱由桢作为一个藩王,按照明朝祖制不得涉政、不得拥兵,只能保留一支象征意义上的藩兵,不过一个卫所的建制。那么他花钱到军队上,图谋什么?这似乎不言而喻了! 谋反,谋反,谋反! 这个念头一直在凌励脑中打转。联系起朱由桢亲热地笼络江南年轻士子,联系当初方以智和冒襄显得唐突的推断,联系起曾显诚透露出皇帝对朱由桢的提拔信任……台上高坐的吴王在凌励眼中变成了一个心机深沉、图谋篡国的阴谋家。 跟阴谋家打交道,跟意图篡位者同席饮宴,再想想一旦败露后的结局,就足够让凌励不寒而栗了。他对历史并不了解,仅仅限于初中、高中那种水平,却也知道崇祯皇帝的皇权,是结束在煤山老槐树的枝桠上,而不是某个意图篡权的阴谋家手上。 美酒佳肴无滋无味,轻歌曼舞无形无色,王府欢宴变成了痛苦的漫长折磨。 好不容易歌舞罢、酒席散,八分酒意的才子们在宫女的扶持下纷纷回暖阁,去开什么诗酒会;又或者在某个隐秘的地方,享受吴王千岁恩赐的美色,作那白日宣淫的人伦大事。 凌励正要起身,却听朱由桢道:“博士留步,本藩还有要事相商。” 苦啊!难道真要牵扯进谋反叛逆的阴谋中去吗?可是目前根本就无法拒绝朱由桢的意思。无奈中只能心下长叹:见步行步吧! 给陈子龙等人打个“放心”的眼色,跟随朱由桢行到书房,却见房内已经有两人肃立恭迎。 两人一文一武,恰成对比。文的年约五旬,身形矮小清瘦,须发已见斑白,脸上肉无二两却是橘皮深皱,身穿一袭紫色官袍就如竹竿晾衣一般空荡;武的年约三十,生得虎背熊腰,满脸彪悍之色,身着全副铠甲,外罩一袭锦袍,腰挎战刀,雄赳赳一将军耳! 朱由桢抬手示座,轻松无比地微笑道:“博士,本藩来引见一下。这位乃本府左长史程烨,这位乃是指挥使邓龙。二位,此乃翰林院五经博士凌励凌大人。大家同在苏州,应当好好亲近才是。” 凌励赶忙见礼,口称“幸会久仰”应酬一番,心里却巴不得这辈子都不跟这些人碰面。屁股刚沾着椅面,就听朱由桢“叮”的一声揭开手上的茶碗盖,凝色道:“冒昧请博士留步,实是有大事相商。” 背不靠椅,身体前倾,露出专注的神情,表示出洗耳恭听的意愿。这些事情凌励作来还是轻松自然得紧。 “实不相瞒,此番银价波动,乃是本藩与两广总督(熊文灿已经因功从福建巡抚升为两广总督)所为。” 机密!虽然早已经被凌励猜中,却是依然骇人心惊。吴王和两广总督是何人?他们的机密说给一个小小的八品博士听,对凌励来说是祸不是福啊!稍不留神就能引来杀身之祸。 “千岁的意思是……”凌励试探地问道。 朱由桢抬手作势打断凌励的询问,从怀里掏出那张房契,换上笑脸道:“本藩欣赏凌大人见识广博、手段非凡,决不想与凌大人以及户部为敌手在银市上厮杀。惜乎如今大量银两已然入市,抽身不及啊,唯有请凌大人手下留情呢!” 手下留情?现在是要谁手下留情啊?! 凌励明白了,人家朱由桢已经知道自己在银市的作为,想在威逼利诱下,将凌励等人挤出银市,以便独领风骚呢!说不得,这银价波动背后,除去朱由桢、熊文灿、郑芝龙,还有什么人物……碰不得啊,就算有部院老大人,就算有如今身为漕运总督的许绍宗,就算还有户部尚书毕自严在背后撑腰,凌励也没有多少底气跟吴王硬碰。 怎么办?还能怎么办?现在是你死我活的厮杀之局,除非凌励有本事把正受宠信的朱由桢、熊文灿扳倒,否则只有让步一条路可以走!于是他欠身道:“王爷说笑了,凌励当立即抽身银市!” 朱由桢呵呵一笑,将手上的房契放在茶几上,缓缓推向凌励,道:“有凌大人一句话,本藩就放心不少。此西霖园,权当本藩给凌大人的一点心意。不过凌大人好像误会了本藩的意思,不是撤市而是联手!” “联手?”纵然是有些心理准备的凌励也失态了,讶然地惊呼出声。 “正是!”朱由桢目锁凌励,凝声应道。 凌厉心念电转下,顿时有了些精神,抬手作拱:“此事凌励不敢擅自作主,千岁能否通融些时间,让凌励回去后与众人商议一番,再行答复王爷?” 缓兵之计老子还是会使的嘛! 朱由桢朗声一笑,欣然道:“凌大人已然有意,想来其余诸人必为大人为马首呢!好,如此甚好,本藩恭候凌大人佳音。” 凌励面上带笑,心中却在叫苦:这吴王完全是一副吃定自己的模样啊!人家是大庄家,自己是凭借身在暗处的优势在银市中两头讨好,捞得一些实惠,如今已然暴露出来,还有那么惬意得日子过吗? 合作?小小的凌励依靠一百二十万两的资本,只能作朱由桢等人的小跟班儿! 似乎,凌励发大财的梦想梭忽远去,遥遥无踪了…… 101 逗哭美少女 软轿内漆黑一片,凌励挑起帘子看了看黑夜中的苏州街道,黑沉沉的鲜有灯火。整个城市陷入黑暗的暮色中,就如同他现在的心情一样凝重。 轿夫的脚步声和喘息声在寂静的大街上格外清晰,却不能打断凌励的思绪。 这一日,小小的八品五经博士被大大的吴王千岁相邀赴会,原本带着一种受宠若惊的心情赴约,带着宣扬西学的功利心思欲展身手,甚至为自己能够被吴王赏识而隐隐自得。可惜这一切都在午宴后烟消云散,只有在惶恐和担忧主宰下,度日如年般地磨到夜深回府。 果真如世人言: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 吴王朱由桢提出的合作意向,在对吴王涉足银市动机的疑虑下,变得凶险异常。这不是畏于吴王和熊文灿权位的问题,而是可能成为“阴谋篡位者”的伙伴问题。如若吴王果真有叛逆篡位之心,而凌励诸人又与其合作操纵银市谋利,那么篡位企图一旦败露,朝廷上高高坐着的崇祯皇帝会如何看待诸人?四个字:罪臣同谋。结局自然不言而喻! 真正让凌励担心的就在于此。 轿夫停住了脚步,随即,轿身向前倾斜了些许,轿帘拉开,凌励毫不费劲就迈腿出轿。他还未适应松涛画馆门口两盏灯笼带来的光线刺激,就被更大的刺激震定在当场,胸口顿时涌起了一股浓浓的暖意。 只见画馆门口的台阶上,一个瘦小羸弱的身影在初冬的寒风中站立着,一手提着一盏稍小的灯笼,一手挽着一件棉长袍,却不知已经在那里等待了多久? “莲香!”凌励轻呼了一声,自己都能感觉出呼声里带着颤抖,此时他无暇去顾及身边还有陈子龙等人,还有未曾离开的王府轿夫,也浑然忘记了一天以来的焦虑。在他心里,只涌动着温暖与柔情。 傻姑娘明明在风中颤抖,却未曾披上为她的公子准备的长袍;小丫头明明等得心情焦虑、疲惫不堪了,却在看清公子下轿后,欣喜地小跑过来,温柔地将长袍披在凌励身上。 凌励拢住莲香冰凉的小手,胸口却犹如堵着千斤重物一般,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想把这个可爱的女人揽紧自己怀里,不!是将她揉进自己身体里,永远都不分开。 “公子,回吧?姑爷他们 大画师 第 22 部分阅读 凌励拢住莲香冰凉的小手,胸口却犹如堵着千斤重物一般,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想把这个可爱的女人揽紧自己怀里,不!是将她揉进自己身体里,永远都不分开。 “公子,回吧?姑爷他们还在呢。”莲香被凌励拉住小手,在陈子龙等人怪异的微笑下颇有些害羞,遂小声对凌励说道,同时将手上的灯笼往凌励身前挪了一些。 原本打算回府就找尤万松,拉上陈子龙等人商量大事的凌励,现在却转念想:现已夜深,不如明日再议吧,反正兄长等人也不知道危机临近。今夜应该好好陪伴莲香,享受这难得的人间温情。 不去理会那几个在王府里,估计已经出位的兄弟“猥亵”的目光,凌励伸手拉下长袍,将莲香娇弱的身子裹住,又抢过灯笼,揽住她的柔肩,在一阵怪笑声中,和羞涩不堪的小丫头回到自己屋子。随即“咣啷”一声关上门,插上门闩…… 大大的黑亮眼睛,红红的鼻头,微微上翘的小嘴,还未煺尽羞涩的粉脸儿,裹在薄薄缎面小袄下的苗条身子。这,就是凌励的最爱?是了,现在没有任何东西、任何念头能够阻止他去爱她,当然也就无法去阻止嘴唇重叠、呼吸急促这些自然现象的产生了。 莲香好不容易挣脱了凌励的怀抱,让他再继续下去可不成!姐姐还未过门儿,妹妹怎能……“公子、公子,别!您看,莲香给姐姐做的喜衣好看否?” 凌励无奈地笑着耸耸肩膀。 他根本就没有强迫莲香的意思,一切都随小丫头的意愿来吧。虽然如若凌励执意要,莲香肯定也会笑脸献身,但却不是最完美的结果。在凌励来说,得到一个洗尽奴性的莲香,得到一个真正体会到爱的滋味的莲香,比仓促地去满足生理需要重要太多!习惯了男女互相依恋、爱慕的凌励,不想因为自己是“主人”,莲香是“奴婢”的身份关系,委屈了心中纯真无邪的爱人。得到她的全部身心、给她真正幸福的生活、在尊重她的前提下行事,那才是享受呢! 莲香从身边的笸箩里拿起一件大红锦缎裁成的喜衣,在自己身上展开来比划着。在屋里的烛光下,那喜衣的红色映照在可爱的佼容上,让凌励看得心里暖洋洋的,倍觉家的温馨。小日子,似乎就应该是如此吧? “莲香,来,公子再给你画几个小图,你可以有更多的图样照着裁剪喜衣。”凌励拉着莲香的小手,说着话走进书房。他突然想起要给紫凝一个最美好的婚礼,那么婚礼上的服装,自然是由凌励大师设计、莲香大师裁剪、紫凝仙女负责展示喽! 婚纱?不行!那玩意儿会把夫子们从地底下惊动起来,那喜气洋洋的婚礼上不就闹鬼了吗?再说,那是洋鬼子的玩意儿,本大师要设计的是现代与传统相结合的“喜衣”。 “红色。”凌励吩咐道。 旁边的莲香马上拿来红色的颜料,小心地从锡管里挤出少许来。她虽然不知道以后的颜料都不会装在锡管里,但是能看出平时公子很珍惜这些颜料。 “谢谢。”凌励随口道,接着就蘸取颜料调色,随着画笔在画纸上的点动,一个小人儿栩栩如生地显现出来。 分明就是一个身穿大红喜衣的新娘。 莲香在一旁痴了。她看得出,画上的小人儿不是小莲香,而是姐姐紫凝。纵然姐妹俩的模样和身形有些相像,但是姐姐有一种内涵的气质,是小莲香没有了;而莲香的那种天真纯洁的气质,紫凝却也没有。 她看着公子的笔在调色板和画纸之间轻快优美地跳动着,没由来地生出一种酸酸的感觉。尽管,公子专注地画着的是姐姐,可是莲香依然希望此时画上的小人儿是自己,希望能够永远地接受公子专注深情的目光,也希望能够在公子灵巧而温暖的大手下,变得越来越美丽。 渐渐地,她开始从画纸上转移了思绪,敏感地回忆起公子和姐姐、公子和自己在一起时,说话的不同、神情的不同、动作的不同。这么多不同融合起来,却让莲香觉得心中酸楚的感觉愈发强烈了,酸楚的感觉又带来一种奇怪的担心,担心公子以后画出的小人儿,会全部都是姐姐紫凝,担心公子和姐姐成亲以后,就不再关注小莲香了。 可爱而单纯的少女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吃醋,在感受那种酸涩的爱情滋味。 “白色。” “小丫头,白色。” 凌励连说两声,可是旁边的莲香依然没有动静,也不出声。奇怪之下转头去看,哎哟,小莲香怎么了?怎么眼圈红红的,小嘴也微微撅了起来? 看着莲香仍然在发愣,凌励突然生出恶作剧的念头,将手中的画笔蘸了些颜色,点在了莲香的小鼻头上。 凉凉的感觉惊醒了沉思的莲香,看见凌励正带着邪邪的笑意看着自己,惊慌中忙道:“公子,有事吗?” 黑亮的大眼睛,红红的嘴唇,偏生中间的鼻头上多了一点很不协调的绿色。凌励看着莲香天真无邪的表情,强忍住笑摇头道:“没事,没事,你继续。” “噢。”莲香尚且没有反应过来,公子究竟让自己继续做什么?只是下意识地回了一声。随即就醒悟过来,刚才自己鼻头上有种冰凉的感觉,还有一丝怪怪的味道,忙伸手一摸,放到眼前一看。 “啊!”莲香惊叫之下,顿时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敢情是公子给自己画上了大花脸。 凌励装作惊讶地再次转头,若无其事地问道:“怎么啦?小丫头。” 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也许是刚才沉思中的吃醋,也许是因为一贯疼惜自己的公子居然欺负自己,也许是少女天生爱美的缘故,也许是想撒娇……莲香没来由地感觉委屈,嘤嘤地哭了起来。 少女俏脸带泪,娇声嘤嘤,楚楚可怜的情态把凌励恶作剧的心思打消到无形。他只觉得心脏一阵紊乱地急跳,手忙脚乱地放下画笔,作出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道:“别哭别哭,小莲香别哭,是我不好,我不好,求求你别哭了行不?” 这一说话,莲香却感觉郁闷的心情有了发泄的出口,嘤嘤的哭声竟然发展成为“呜呜”的痛哭。 凌励这下有些明白了,多半小莲香心里有些不痛快,小脑袋里装着不开心的事情呢!自己的恶作剧不过是一根导火索而已。那,小丫头为什么会不开心呢?哪个王八蛋惹我的莲香不开心了? 心里恨恨地骂着、诅咒着,脸上却作出关切万分的神情,伸手将莲香揽紧怀里,柔声道:“好,好,哭一哭也好。哭过了,觉得舒服些了,就告诉公子心里有什么不痛快,好吗?” 说着话,手轻轻地拍打着莲香的肩背,就像从前在那个世界哄自己的女朋友开心一般。但是在凌励的心里,女朋友的形象已经淡漠了,不对,是与莲香重合了,也不对,应该说是被可爱的小莲香逐渐代替了。 从来没有尝试过为女孩子哭泣而心痛的凌励,此时也感受到酸涩的爱情滋味。 莲香软软地靠着公子怀里,她觉得此时就像在梦中一样,就像在无数个梦中的梦境里一样。不过现在的感觉那么真实,实实在在的,莲香正躲在公子的怀里,还在小声地抽泣着。 但是烦恼不见了,忧虑不见了,酸涩的感觉没有了,抽泣中的少女甚至露出了一丝狡黠的微笑…… 102 未雨先绸缪 一大早起来,凌励招呼上方以智和冒襄二人,请见尤万松。 待他将昨日之事细细说上一遍后,陈子龙、方以智和冒襄方知昨日欢宴之凶险,齐齐叹息不已。 尤万松沉吟半晌,站起身来左右看看,道:“此事,还是移步老夫书房里再议。” 以往谈事,无不就在这客厅之内解决,包括当初筹集巨资进入银市之大事,也是在此处商妥。尤万松这番换地商议,却也让一众年轻俊杰们觉出事态严重,非同小可来。 进了书房各自坐定,尤万松又命人看着附近,不容他人近前,亲手闩上门闩后,返身道:“今日之事只能在此地说说,一旦泻露出去,就是杀身之祸临头啊!” 众人一脸凝重,恭声应是。 尤万松点点头,容色却已然严峻,兀自坐下后道:“励儿所言虽为猜测,却也颇有道理。吴王广交年轻才俊;联接熊、郑二人操纵银价;对励儿许出高官、欲赠豪宅;加上那晚曾大人所说,万岁爷韬晦之时,只有这位皇亲表现热情。此般种种联系起来一看,吴王绝不甘于当前之位!恐怕此间种种猜测,再大也不为过呢!” 凌励心中苦恼却万般无计,只能怔怔地看着尤万松等人,希望他们能够给出一些启示。 陈子龙脸色颇有些羞愧,低声道:“子龙昨日陷入脂粉阵,迷于风流乡中,却未曾发觉此中问题,惭愧啊。” “哎!现在无需说那无用之话,以后场面上多留心眼儿就成。”尤万松向陈子龙一摆手,慨然道:“能如励儿一般宠辱不惊之人,不多!子龙你一心宦途,自然对吴王之饮宴带着幻想,先入为主啦!励儿则是无意官场,又主持这银市之事,自然能够及时警醒。张惟易来画馆通报消息当日,老夫就曾与励儿谈及此事。以智,你等也无需挂怀。” 凌励忍不住问道:“那以后当如何应对?吴王的合作之意如何答复?” “慢,慢,慢慢来。”尤万松捻须皱眉连说几个慢字,却又沉吟半晌,见四位年轻人面露急色,乃叹息一声道:“不是不可解决,老夫权且从头说来,你等仔细听着,如有遗漏也好补充。” 凌励、陈子龙、方以智、冒襄齐齐点头。 尤万松看着对面一幅山水图,沉声道:“首先确定吴王不怀好意,有意谋逆,只是没有证据而已。一切说法和揣测都从此而生。那,吴王向励儿提出合作,其意不是以银市赚钱为主,而在于拉知府陈洪谧、总督许绍宗、董部院老大人,乃至方、冒两家长辈下水,同他共踏一条贼船耳!” “啊!?”四人顿时觉悟过来,发出了惊叹之声。 “那当如何解决?”凌励急忙问道。此时他才完全明白朱由桢封官赠宅,要求合作的本意。难怪啊,难怪这位堂堂千岁爷昨日对自己的拒绝百般容忍,难怪这位千岁爷居然看得起小小的凌励。 尤万松转眼看着凌励,居然露出古怪的笑意,道:“恐怕只有牺牲励儿你了。” “不!”陈子龙蓦地站起来喊道。 “且慢!子龙怎生还是如此急躁?这般性子如何成就大事?听老夫把话说完!”尤万松抬手指着陈子龙喝斥着,将陈子龙生生地骂回座位上不再言语,那边的方以智、冒襄二人见状,自然不敢开口。 “所谓牺牲励儿,乃是励儿要转移方向,谋求仕途亨达,不再如闲云野鹤、任意逍遥了。你等想一想,如今对吴王谋逆只能私下猜测,没有切实证据前,能说吗?那不是诬蔑皇族的灭族大罪?!不能说,不可说!可是此般怀疑,却能对一人言道,曾显诚是也!” 凌励若有所悟地点点头。 如今不能跟许绍宗、陈洪谧谈及对吴王的怀疑。因为吴王是否真的谋反?此二人是否为吴王一党?贸然去说,反而坏了大事!可是吴王的合作提议不能不答复,合作之事又涉及陈、许二人,不能不说。一旦说破,立场自明,事情就再无转折的余地,恐怕诸人会就此踏上吴王朱由桢的破船了。如今在苏州的显赫官员,就只有曾显诚与皇帝关系最近,作为锦衣卫头子,他会作出明智的选择。 尤万松又道:“倘若将此事告知曾显诚,则我等即使与吴王合作也无不可。万一吴王真被抓住谋逆证据而被曾显诚上报,此事牵连起来,励儿却也是查证逆案的有功之臣,那么青云直上也就不是难事儿了。” 这些话一说开来,敢情目前的难题、灾祸,反而变成了大好事儿一般。 “只是,恐怕要在一些不明真相的士子眼里,落得勾结锦衣卫陷害藩王以及江南文人的名声了。”陈子龙并不欢喜,反而一脸担忧地说着,看向凌励和尤万松的眼神里,却也有一丝无奈。讨厌锦衣卫是讨厌锦衣卫,作大明忠臣是作大明忠臣,矛盾呢! 尤万松笑道:“只要证据确凿,此节可以忽略不提。想来朝廷要动藩王,也会昭示天下并由宗人府来审结。励儿倘要凭此立功,士子们必然不会抱怨,反会赞誉其忠义,提升他的名气声望。” “可否由舅父大人出面,向曾千户提及?”凌励还带着一丝侥幸的心理,试探地问道。前番曾显诚要抬举他,他尚且拒绝,今日又可出尔反尔呢?何况离崇祯越近,小命就越发不牢靠,江南的风流日子也就成镜花水月! “不可!老夫去说怎生有你亲历其事去说来的方便?如曾显诚闻得此要案,也必然慎重非常,会仔细盘问细节于老夫,老夫又怎生回答得出?一个不好,岂不是陷害罪名落到头上?还得你去啊,励儿。” 尤万松说完话就摊开双手,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看着凌励。 “舅父大人想来误会凌励了。凌励只是不想因此建功升官,去那京师而已。”凌励忙欠身解释道,真要让尤万松落下一个凌励推托责任的印象来,那岂不冤枉! 尤万松眼神游移,作出一副不忍舍弃的状貌笑道:“那就忍心让老夫去那京师受罪?江南金粉地、苏州温柔乡,老夫才舍不得离开呢!呵呵。” 凌励跟着笑了几声,却品出尤万松话里的味道来。看来,这个坎还非得由自己迈过去不可了!当初,是自己提议投资银市,又是因为自己推行西学的关系,得尤万松等人相助谋个差使,还因为这个关系认识了一大堆的达官显贵,甚至是锦衣卫千户。如今事到临头,作为始作俑者的凌励不挺身去扛,实在说不过去啊! 心念至此,凌励忙长身而立,凛然道:“怎敢劳动舅父大人去京师呢?凌励也想明白了,既然身陷漩涡,祸福都是凌励的,躲都躲不开呢。若是运道好,还能进京面圣得个大官儿作作,也好光宗耀祖不是?这就去,这就去拜见千户大人说个清楚。” “慢!”尤万松也站起来,抬手拉住凌励道:“有句话,老夫不能不说。此行见那曾显诚抖露此事,乃是赌博!送你八字‘见机行事、抽丝剥茧’,切不可不看脸色,不看情形抖露个干净啊!” 凌励略微一想就明了,尤万松在提醒自己,能留后路就留后路,尽量不把话给说死。忙向众人作揖道:“那,烦请舅父去许总督府上,顺便将那肖像带去,略微吐露吴王提议之事;懋中兄,你可求见陈知府,却可将我等猜测曲折浅提;密之、辟疆二位,立即修书回乡,如若令尊尚未动身来吴,则请二位大人止步,日后凌励再去拜望也可。” 尤万松看着凌励,一脸满意的神情捻须笑道:“好,如此各自行事。” 凌励乃走出书房,径直前往前院,尚未出门就见黄达一脸喜色回来,两人在画馆大门处遇上。 “大人,铅笔制出来哩!”黄达抱拳行礼后,将手中的物事探出给凌励看。 凌励本来并无心思在此时谈及别的事情,却又想黄达初当大任,应当多关心一点,增强他的信心,这样才可能将铅笔作坊打理好。于是接过铅笔细细查看,只见这铅笔形成四方长条,中间的笔芯较粗,跟自己使用的8B笔芯一般,略微用指甲一掐,硬度又跟2B或者3B的笔芯相若。 “黄大哥,这笔可是按照配方作出的?”凌励两指捏着那铅笔,微笑着问道。 黄达见凌励神情和蔼,忙道:“正是软二(2B)的配方。” 凌励心道:可能是黄达没有见过铅笔笔芯的粗细,才把这号笔芯制得如此粗大,真用起来,恐怕要浪费一半的笔芯呢。忙笑道:“非常不错,黄大哥想来下了不少力气和心思。只是,能够将这笔芯作得再细一些,使用起来也就方便了许多。” 得了夸奖的黄达神采飞扬,频频点头应是。 凌励将那铅笔还给黄达,又道:“越软的笔芯就越粗一些,眼看西学学堂画馆就快开业授徒,软一到软八的笔芯优先制作一批吧,等着用呢!” 黄达躬身应是,见凌励要出门,忙闪到一边。 凌励点头微笑,招呼一声就出门向馆驿而去。 103 闲谈露机密 锦衣卫千户曾显诚此来苏州,确实做了很多的工夫。 且不说他漕运舞弊一案办得是雷厉风行、滴水不漏,就说他和部下仅仅住馆驿一事,也能让对缇骑有敌对情绪的苏州人,生出讶异后的些许好感来。若非他手下那些缇骑平时实在威风惯了、霸道惯了,引起些许不满,又在暗香楼丢了回大脸,说不得苏州人对锦衣卫的看法会有很大改变呢! 苏州馆驿在阊门,距离松涛画馆颇有些远,不过凌励还是保持自己的“为官风格”,步行而去。一是为散心,减轻紧张的情绪;二是趁机琢磨一下要办的事儿。 此时走在路上,“告密者”这个词不住地浮现在凌励脑海中。 锦衣卫是特务机关,这一点确信无疑!不太认同这个世界,没有完全融入这个社会的凌励,也不能不想到:自己正向特务机关的大门走去,去找那特务头子说那秘密的事情。 什么味儿啊? 敢情就像做了亏心事一般,就像电影电视里面的小人、汉奸一般。不!不是这样啊!老子是维护大明江山的稳定,是维护中国的统一和团结,是为了避免一些阴险小人的阴谋得逞……总之,是正义的。 屁个正义!这个世道里唯一能够谈得上正义的词,恐怕就是去打建奴了。此事,不就是你凌励贪图荣华富贵,向特务机关告密,从而破坏一位比现任皇帝更有能力的皇族掌权,阻止人家挽救摇摇欲坠的大明江山吗? 咳!怎么真变成走狗汉奸了? 胡思乱想着的凌励脸色不停的变换着,一时青一时白,一时红一时紫,嘴里嘀嘀咕咕地自说自话。他突然停下脚步犹豫起来,自问:告密之事究竟是对还是错?万一那朱由桢有本事把天下治理好呢?反正崇祯那十七岁的小娃娃是不行的!自己莫不要稀里糊涂地来到这个世界,再稀里糊涂地变成民族罪人才好! 脑袋快要成乱麻一团了! 凌励苦恼地低低呻吟一声,咬咬牙又猛地向前走,却听“哎哟”一声,撞到一个人的身上。 他忙定神一看,被自己撞倒在地的竟然是个女人!只见她穿着褐色棉布小袄,头发盘起用一方红布包着,年约三十七八岁,面目却是普通之极,只是脸庞似乎有些水肿般,显得胖的有些不自然。 “对不起,对不起!”凌励边道歉边伸手去拉,伸出一半后又立马收了回来。大街上一个男人去拉陌生女人的手,岂不是要被别人笑话,甚至在背后戳脊梁骨? 其实那女人倒没什么事,只是猛然被撞有些恼怒,加上有些羞涩,又怕别人笑话,因此在地上半坐着久不起身罢了。听闻凌励道歉,那女人倒是首先脸一红,忙道:“奴家无妨,相公不必过虑。” 凌励听她说话文雅,不象乡下粗鄙妇人,不由生出好感,心想:怕什么?光天日化下莫非有人敢说老子非礼这寻常妇人?于是伸手又问:“这位大嫂真的没事?请起来走几步试试。” 那女人见他容色端正,犹豫了一下,却也伸手拉了凌励的手站将起来,走得几步后道:“相公自可离去,奴家确实无妨。” 凌励见旁边已有好事之人围拢上来,暗道不宜久留,忙作揖为礼道:“都怪我莽撞,大嫂如若觉得不适,可到松涛画馆寻凌励。凌励还有事在身,不便久留,告辞。” 那女人眼光一亮却马上收敛起来,万福一礼后,径直拍打着身上的灰土几下,转身走了。 凌励心下暗暗庆幸,没遇上什么八婆泼妇之类的,要是在这大庭广众下扯着嗓子一喊,凌博士的糗就出大了! 经过这么个小事儿一扰,凌励脑子却清醒了许多,不再纠缠那没谱的正义与非正义,对与错,忠臣还是走狗,汉奸还是英雄。心情轻松下,脚步也就加快,不多时就行到苏州馆驿门口。 “哟,凌博士!” 凌励抬眼一看,前面一人好生眼熟。再一寻思,那不是丽景楼上被许绍宗骂出去的简时重、简经历、简大人吗?忙欠身作揖道:“简大人,几日不见,大人气色红润,果真有升迁之喜呢!” 简时重嘿嘿一笑,亲热地伸手拉住凌励的手臂走到一旁,道:“同喜同喜,凌大人可曾收到总督大人的帖子?噢,应该是张先生亲自送达吧。” 凌励微笑道:“还不曾看到,想来张先生半路上被谁家妮子勾了魂去。简大人来馆驿,想来是给曾大人送贴吧?” “正是正是,不过也顺便谈谈喜上加喜的喜事儿。我家小姐许配给千户大人,还真是绝配呢!您看这亲事,门当户对、郎才女貌,加上大人高升总督,很快就要进京面圣谢恩,如若两家婚事备妥,说不定千户大人能得万岁爷亲口赐婚哩!”简时重在衙门里面行走,哪里知道许绍宗曾经有过招凌励的心思?此时说来洋洋得意,笑得一脸皮肉都在跳动。 凌励暗骂:万岁爷亲口赐婚,靠你奶奶的亲口赐婚!看来,这事靠吴贤去破坏已经不可能了!唉…… 他心中骂,脸上笑,嘴里道:“那凌励还当恭喜一次,也罢,等见到总督大人时,凌励再好生贺喜。噢,对了,尤先生已经送画去总督府,简大人回去麻烦检验点收哟。改日,凌励再单独请得简大人小酌,以贺升迁之喜。” 这大明官制,经历一职可大可小,完全看主官的职位品级而定。比如苏州知府衙门的经历不过八品阶级;巡抚衙门的经历则是七品;总督衙门的经历可以达到从五品的阶级。因此许绍宗升官,就等于他手下的经历简时重也跟着升级。何况,简时重能够在丽景楼上与主子配合演戏,此番又来联系婚事,必然颇受许绍宗器重呢! 简时重长揖道:“如此,简某先行告辞,来日再和博士相聚痛饮。” 看着简时重上了青布官轿而去,凌励嘿嘿一笑,摇摇头收敛神色心情,走向馆驿大门。 “哟,凌博士,您来啦?来人!速速报知千户大人!”干瘦的身形、粗豪的声音,这门口站着的金黄锦袍汉子,正是那夜亲热凌励鼻子一拳的裴五通呢! 凌励心下想:真他娘的撞鬼了!脸上却笑着,欠身道:“百户大人怎生在此?” 那裴五通神色一黯又嘿嘿赔笑道:“还不是那日有眼无珠,冲撞凌博士嘛,千户大人罚在下看门呐。” 凌励顿时了然,难怪这裴五通被苏州群书生胖揍一顿后,对自己还如此恭敬,原来曾显诚还动了真格呢。咳!说到底,那日吃亏的还是这锦衣卫百户啊! 他心下不由有些歉然,忙微笑道:“裴大人过谦了,那日凌励情急失态,没好生跟裴大人说清楚情由,哎!您看,才闹出误会,冤枉大人站门儿了不是?” 裴五通正要回话,却见曾显诚大步走来,老远就招呼道:“凌博士大驾光临,显诚不胜荣幸呐,请,请进!” 凌励向裴五通点头微笑示意后,大步走进大门,再与迎上来的曾显诚把手见礼,一起进得厅堂分主客落座。 一名红衣力士奉上香茶后退下,厅堂上只得曾显诚和凌励二人,一番简单客套后,凌励笑道:“乔先兄让堂堂百户站门子,未免委屈了裴大人呢,哎,凌励多嘴了。” 曾显诚也不客气,凛然道:“显诚倒不全是因裴五通冲撞博士而罚。锦衣卫已然存在两百年,如今缇骑们越发地霸道,越发地不遵号令、为所欲为,才弄得名声败坏、官民共愤。显诚如此做,无非是有令在先,约束部属的正常之举,想一改锦衣卫的形象罢了!博士不需为此介怀呢。” “乔先兄胸怀大志、忠于王事,凌励,凌励惭愧呀!”凌励作出佩服感愧的容色欠身作礼说道:“不瞒乔先兄,此番凌励来此,一是为当日暗香楼之事向兄长道歉,二是问计来也。” 曾显诚颇为豪气地挥手道:“哎!博士说甚?何来道歉之说,乔先当日也说得明白,博士为乔先管束部下,呵呵,谢之不及呢!有何事为难,博士尽管说来听听。” 凌励心里清楚,人家是说客套话呢!当真不把那事儿放在心上?才怪!不过,今天来目的不在于此,还是说正题要紧,忙正色道:“昨日凌励去得吴王千岁府上做客,蒙千岁赏识厚爱,要聘凌励为王府右长史,让凌励好生为难啊!” “恭喜博士,亲王右长史乃正五品阶级,此乃高升也!”曾显诚忙抱拳连拱道:“不行,凌博士当择日请显诚喝得几杯才行。那日丽景楼上,博士海量可是折服众人呐!” 凌励作出一副万般苦恼状,喟然道:“不过,千岁还想与凌励等人合作银市投资一事。此事凌励尚不敢道于总督大人,怕大人那边跟熊总督有什么不方便之处,所以不敢擅自做主,好生为难呐!不知乔先兄可否指点一二?” “熊总督?”曾显诚的脸色越发凝重起来,急急问道:“可是两广熊文灿?他不是此次银市波动的肇源吗?呃……此事好生奇怪啊!待显诚思量思量。” 凌励心下对曾显诚又佩服又警惕,想不到自己只透露了一点点,曾显诚就似乎把握到什么?那么,当日他极口称赞皇帝对朱由桢的宠信之情,力劝自己去赴宴,是否出于某种功利之心呢?会不会锦衣卫对朱由桢联手熊文灿、郑芝龙操纵银市,甚至……已经有所察觉。 他脑中灵光一闪,心中大骂:靠!老子被这曾显诚当枪耍了一次啊!? 104 岂容打哑谜 凌励仔细回想,把见到曾显诚以来发生的事情一串,居然得出令他惊诧不已的结论来。 他从来不觉得自己笨,也很崇拜尤万松为人的圆滑、处事的老道、眼光的锐利。可是如今事实摆在眼前,聪明的凌励加上老道的尤万松,都给面前的这位一身金黄锦袍,面目可亲的英俊千户算计了! 曾显诚屈尊到画馆攀交情,支持凌励等人去赴宴,丽景楼上一番谈话几桩交易,西霖园的变故……让凌励不知不觉地主动成为锦衣卫的暗探,打进吴王府察探一番,还屁颠屁颠地跑到这里来回报千户大人。 栽到家了!谁说现代人回古代就牛逼?谁说现代人有几百年的经验积累,就能耍得古代人团团转?这一次,凌励可是服服帖帖地帮了曾显诚一回,被人玩得稀溜溜转尚且不知道,此时才陡然醒悟过来。 这么一想,凌励不由自主地连续打了好几个寒战。面前的曾显诚太他娘的厉害了!算了算了,恐怕许不离的事情还真不能去碰,否则今后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呢!娘的,老子吃一堑长一智,以后决不会再让这家伙当猴耍! “乔先兄,您可要帮凌励出个主意啊!”凌励无奈,只能让曾显诚先说话,保住自己在此事上的清白最重要。以后怎么做?那就看曾显诚怎么说了! 曾显诚一直暗中偷窥着凌励的神色,包括他打了几个冷战都清清楚楚,此时听他这么一说,心中也赞叹凌励的机灵。 “此事还有谁知道?”曾显诚当然不会去点破一些事情,免得两人尴尬,乃发问了解凌励身边的情况。 凌励肃然道:“此事涉及王爷千岁和银市,凌励也省得关要,从未向别人提及。”他不敢说出尤万松和自己的兄弟,事到如今只能自己扛了,谁叫自己的脑瓜子不如曾显诚厉害呢? “呵呵,想不到吴王千岁也由此雅兴,那宜世尽可以与千岁合作呢。显诚以为,如此户部和万岁才好掌握银市的变动,及时控制银价涨跌,以免百姓受苦,危及江山社稷呢!丽景楼上,宜世不也透出这个担忧吗?”曾显诚向凌励摇晃着橄榄枝了,他知道凌励识破了利用之局,不过凌励恰好在此中成为一个关键的窍眼,离不得就只能明说收纳了。 凌励迅速体悟到曾显诚的立场,也对自己曾经暗骂许绍宗什么事情都给千户说,却没有提起应有的警惕而后悔。显然,许绍宗后面是毕自严,毕自严后面是崇祯皇帝。而曾显诚下江南来,一是漕运大案,二是收买人心,重塑锦衣卫形象,三是在银价问题上与许绍宗搭档唱戏。 他们的目的就是为户部国库增加收入,这种增加不是通过加税而来,不会引起百姓士绅的怨气,也就不会影响皇帝“中兴圣主”的形象,却实在解决了一时的国库空虚难题。通过这些事儿,尚且还能为皇帝找到一批人才,比如说有些犯傻的凌励。 如此看来,朱由桢的小把戏估计已经在朝廷的掌握之中了,可为何崇祯皇帝还在此时给吴王加爵呢?难道是“骄兵之计”?麻痹朱由桢等人,以便抓住因骄而露的马脚,再一举击灭!若如此,这十七岁的皇帝还真他娘的厉害,不可小视哎! 这一番思索,让凌励对这个时代有了清醒的认识,至少他不敢再看低北京皇宫里的小娃娃。 曾显诚见凌励沉默不语,又笑道:“宜世那日丽景楼上之见地,确实令显诚佩服!只是银价波动之事内情颇多,显诚不宜多说,只望宜世在与王爷千岁合作发财之余,多多与显诚走动才好。” 招揽之意?利用之意?会不会在以后变成打压、变成卸磨杀驴?跟老子打哑谜?不,这个事情关系无数条性命,关系老子的幸福,岂容打哑谜?! “这么说,乔先兄支持凌励与吴王千岁合作喽?也就是说,凌励手中的十大股股东,在此事中也可与王爷合作?”凌励索性把话挑明。说明白了,得了凭证,再去行事,就算暂时充当锦衣卫的爪牙也成!反正现在不也事实上成为密探了吗? 曾显诚用优雅的动作喝了一口茶,微笑道:“难道宜世要显诚给你个腰牌不成?” 凌励哪里管这话是不是对方揶揄自己的,他最擅长的本事就顺着竿子往上爬,此时听曾显诚一说,忙作揖道:“如此最好,还是乔先兄为凌励设想周到。咳!都怪凌励杂事太多,以致于迟迟未来与兄长亲近,以后一定常来常往,就怕乔先兄生厌喽。” 曾显诚的牙帮子轻微的扭动了几下,笑道:“哪里会?显诚若不是公务在身,还想日后去西学学堂学些本事呢!腰牌之事容显诚设法,两日内必然给宜世一个答复。” “好!那凌励敬候乔先兄佳音,只是吴王千岁那边,催促甚紧呢。也罢,凌励正想去南京一行,眼看来吴已近三月,也该向老大人述职一番了。”凌励一副豪爽痛快的模样,说出来的,却是最不痛快的要挟话。 拿到腰牌,加上曾显诚所说和许绍宗也牵涉其中,就能保障凌励和尤万松、董其昌等人在吴王逆案中的清白。一天拿不到腰牌,凌励就一天不能答复吴王。日久下来,吴王生疑,凌励在此事中于曾显诚的利用价值就此丧失,那曾显诚还得重新设法渗透到银市中去。 凌励的话无非说明白了,咱拿不到腰牌就不做事,咱就跑到南京去躲进尚书府,或者拿一道老大人的命令,去什么地方考察、旅游、度假、泡妞一番。反正着急的不是凌励,而是曾显诚,还有许绍宗、毕自严等人。 曾显诚沉吟半晌后探手入怀,摸出一块金牌来,边递给凌励边道:“咳!那宜世且将乔先这块腰牌拿去,等几日新腰牌下来,显诚再寻宜世换回来。” 凌励暗道:老子才不相信堂堂千户到苏州办案不多带腰牌?!脸上却摆出很自然的放心笑脸,接过曾显诚手中的金牌,瞟眼一看,上刻:锦衣卫南镇抚司。反手一看背面,上刻:千户曾显诚令。 原来,这腰牌还真要花时间才能得到啊!呵呵,有些“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不过,这也叫“一早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呐! “此腰牌可以调动卫所军,府县衙门差役和锦衣卫缇骑,显诚把话说清楚,在新腰牌下来之前,不希望因为此腰牌弄得地方军政大乱啊。”曾显诚见凌励得意地把玩自己的腰牌,心里恨恨却不好表示出来,显得有些小气地提醒了几句。 凌励收起腰牌揣进怀里,笑道:“凌励省得,决不乱用。只是这银市稳定之后,凌励希望将此腰牌换得宦途亨通呢,哈哈!” 曾显诚一愣,心道:这家伙何时改变主意了?噢,也是,如今他被明摆着牵扯进来,想隐居于市都不可能了!那好,本官就由你凌励开始,从江南牵扯出一批文人士子,为皇上万岁爷效命! 于是,曾显诚也跟着凌励哈哈大笑一阵。 成了锦衣卫临时正牌 大画师 第 23 部分阅读 于是,曾显诚也跟着凌励哈哈大笑一阵。 成了锦衣卫临时正牌密探的凌励收敛了笑声,向曾显诚作揖道:“凌励身为朝廷官员,自当为朝廷效命,为皇上分忧。只不知那日兄长所说之户科给事中……” 曾显诚突然向北拱手,朗声打断了凌励的话:“皇上英明睿智、赏罚分明。凭宜世在丽景楼上的见地和进言功绩,足可担任户科给事中一职。如若此番在银市操纵中再建新功,皇上龙颜大悦下封赏必厚,想来翰林院修撰(正六品),甚至侍读学士(从五品)之位,也非难事!” 凌励愕然,他说起这些,无非是试探曾显诚拉拢自己的真心而已,却不料被当真了。忙道:“乔先兄,乔先兄,凌励久居南海,就连江南之地的民俗礼仪尚未弄清,怎敢去京师之地,去皇上身边献宝?权当说笑,说笑。” 曾显诚哼然冷笑却未出声,表面上是因为凌励说笑的话题不妥,实际上这位千户却想:到时候圣旨一下,就由不得你不去京城了! 两人不咸不淡地又拉扯了几句,曾显诚也给凌励交代了一些背景情况,却始终对怀疑吴王谋逆一事不置一词,只是让凌励多多往来,多多关注银市,多多提出建议而已。 眼见得时近正午,曾显诚忽然道:“总督大人召显诚过府商谈婚事,宜世,得空显诚再请你小酌几杯,如何?” 凌励当然知趣,忙起身道别。随曾显诚行到大门外后,又见这千户神气地骑着高头大马,带着两名缇骑护卫向许绍宗官邸而去。这才迈动勤勉的双腿回家。 可以说,他这次来找曾显诚达到了目的,双方皆大欢喜。凌励也有底气去应对吴王朱由桢一党,在发财的同时也“报效朝廷”一把,获得名利双收的大好处。 如此好事,就算背个锦衣卫暗探的名号,又如何呢? 105 姐妹齐亮相 距离松涛画馆大门老远,那管事儿的杨方贵就殷勤地将凌励招呼住。 “大人,凌大人,老爷在酌月居摆席宴客,就等您去呢!” 凌励“噢”了一声,习惯性地向杨管事微笑一下,挥挥手表示感谢,转身走向酌月居。 来过数次的翰林院博士已被酌月居的掌柜、小二熟识。见他进门,一名穿着头戴软毡帽,肩搭抹桌布,眉目清秀,透着股机灵的小二就点头哈腰道:“凌博士,尤员外设宴三楼,小的带您上去。”说完,嗓子一扯,嘹亮地喊了声:“凌博士驾到!” 凌励一手扶梯,一手负后,颇有风度地跟着小二上楼,刚到三楼就眼睛一亮,心头一热。只见楼梯口上,紫凝穿着一袭紫衣,莲香却是一身鹅黄,正在含笑万福。得意间加快脚步,却不经意地看见那停步的小二痴痴地看着两女,目不转瞬。 “嗯……吭!”凌励故意咳嗽一声,惊破那小二的迷梦,在他慌张退下的同时,带着胜利的笑容上楼,轻道:“呵呵,你们啊,要倾倒众生呢。” 谁说不是呢?两人穿着莲香裁制的新衣服,在这初冬时节依然身形窈窕,姿态万千,加上紫凝的仙子气质,莲香的纯真美态,不迷倒人也太没天理了! 两女娇羞不语,只是浅笑着将凌励带进雅间。 三楼的雅间里置办了两席。主席上的宾客,赫然是结拜老大文苞和一粗壮汉子,细细一看,却是跨塘火柴作坊的管事吕广。陪客里除了尤、陈、方、冒四人,却加上了管家尤光楷,因为都是熟人,他略微客套一番就进入席间。 吕广此时才深切体会到凌励真是“翰林院博士”、真是“大人”,加之席上还有穿得正经八百的七品吏部主事文苞,所以显得诚惶诚恐,畏手畏脚。甚至一直侧着身子半边屁股坐在椅子上,大气都不敢吭一个。 凌励入席不多时就察觉了,乃微笑道:“吕大哥近日可好,火柴制出多少了?” 亲切的称呼、熟悉的话题,立时让吕广感觉轻松不少,忙拱手道:“回大人的话,小的已经准备妥当,火柴已然制出一批,正是要大人过目。” “噢,可曾带来?”凌励心想今天巧了,出门时黄达制成了铅笔,办事儿也非常顺利,回来看见紫凝到来,又加火柴作坊准备妥当。今天是什么好日子?喜事多多哩! 吕广忙从身边掏出几盒火柴放在桌上,道:“请大人过目。” 凌励也不客气,伸手拿过一盒推开来,抽出一根火柴“嚓”的一声擦燃,带着蓝光的黄色火苗在一阵青烟中,出现在众人面前。 “吔?”旁边的陈子龙和文苞同时发出惊讶声。 陈子龙疑惑地拿过火柴,左右上下看着,茫然问道:“宜世,怎生不捏一捏、闻一闻、点点头,却能擦燃?” 凌励突然想起那日陈子龙“东施效颦”的糗事儿,又见他此时一副迷惑的表情,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众人不知原因,只能茫然地看着他笑。 好不容易笑过了,凌励喘着粗气笑道:“懋中,兄长,你,哈哈!当日,凌励去捏是要试火柴药头是否干透,闻是看火柴的气味是否正常,点头,则是一切满意,那才擦燃火柴嘛!你,哈哈!” 尤万松此时也回想起来,不由得捻须跟着凌励“哈哈”笑了几声,摇头道:“子龙,你这丑出大了哟!” 陈子龙红着脸,憋着气,抽出一根火柴在火柴皮上随便一划,“嚓”,燃了。 “好个宜世,当日为兄试了好几次,你竟然,竟然都……不说破!”陈子龙粗着脖子一副愤愤不平的模样,捋着袖子起身走向凌励,一副胖揍这小子一顿才解气的模样,浑然忘记这里还有“客人”,侧席上还有女人。 凌励也趁机“搞活气氛”,忙站起来往尤万松背后躲,边躲边笑道:“当日见兄长憨态可掬,实在不忍说破。哈哈!” “你!你……”陈子龙更是无地自容,就在这雅间理不顾书生身份,追逐起凌励来。 凌励哪里能让他给逮着?忙从尤万松背后绕过,逃到侧席的张晚娘身后,装着惊惶失措的样子惶急道:“嫂嫂救命,兄长要打凌励呢!” 这时候谁愿意救他?估计只有紫凝和莲香了,可是二人目前身份不便,纵然尤万松已经认同,甚至一起出席此宴,却也不敢拦阻陈子龙。 两人嘻嘻哈哈全无形象地追逐了几圈,却终于被一个青色身影隔开来。 谁?文苞! 数数看雅间里的人,还真只有文苞出来结束闹剧最为合适。尤万松发了顽童心态,在一旁看着最喜欢的两个年轻人打闹,笑还来不及,哪肯阻止?方以智和冒襄则是小弟,也是年轻心性喜看热闹,当然不会出头。再看侧席上,尤章氏一心向佛,从不理会这些;张晚娘不好公然袒护任何一人,也不吭声。只有文苞,说到底是结拜老大,又是朝廷官员,自然要拿点姿态出来。 “好了好了,懋中且坐下,为兄有事儿问道宜世。” 文苞身材高大,孔武有力,一拉陈子龙,陈子龙也没有办法反抗,只好兀自委屈道:“你,也向着宜世,你们,哼!”他一副幽怨至极的模样悻悻坐下,瞪着对面嬉皮笑脸的凌励比谁眼球大。 凌励也不示弱,他是难得如此开心,揭开假面轻松玩笑一回,由此存着故意搞事的心。乃对着陈子龙嘿嘿一笑,又拿起一根火柴,捏一捏,闻一闻,点点头,才“嚓”的一声点燃火柴,随即诡秘地眨巴一下眼睛,再次“嘿嘿”一笑。 这明显就是挑衅嘛! 陈子龙腾地站起来,将椅子猛地挤到一边,红着脸喝道:“宜世,你,你好,好,好!待会儿,我非要让莲香给我赔罪斟酒不可!” 抓住痛脚了! 凌励忙收敛了笑容,挤出可怜的模样来,作揖道:“兄长手下留情,凌励知错,这厢给您赔罪了。” 文苞咳嗽一声,朗声道:“好了,宜世,你看这火柴取火如此方便,如若边关将士有此物取火,岂不是大炮、火铳随时能打响吗?那鞑子骑兵来去如风,讲究的就是一个快字!咱们有了此物,生火快,火器反应自然快,必然给鞑子意外一击!” 凌励大喜,却不是为了边关的火炮能及时打响,而是因文苞的话提醒他,火柴的潜在大买家乃是——大明军队! 106 专营的诀窍 尤万松两眼银光直冒,向文苞问道:“此事可为?” 文苞拱手作礼正要回答,却见店家小二开始上菜,忙转移话题,笑道:“近日文苞作得一文,请舅父大人过目指点。”说着,从身边布袋里取出一叠文稿,双手递给尤万松。 尤万松嘴角微动,笑意盈盈地接过来细细观看。 凌励知道,那肯定是文苞近两日赶出来的“调查报告”。此时交给尤万松看,说明文苞已经完全接受了自己的建议,托病避事,安置老母后北上从军抗金。 即便文苞的结拜动机不纯,可是凌励依然感佩他的为人,见事情已定,此时不由生出悲戚黯然之情,稍许斟酌后道:“兄长已然决定,凌励也不再多言,咳!怎不多言呢?!此去关山万里,兄长孤身在外,兄弟们无法帮衬丝毫。如兄长依然是刚直脾性,就算在督师属下也必然吃亏呐!为人忠义刚直本是美德,可若是太过孤傲、不懂转折,恐怕忠义刚直也无所依托,成一孤家寡人呢!美德反成了忠义之人行忠义之事的羁绊!忠义在心,在大节;何必时时崭露于外,计较小节呢?” 文苞凝思片刻,豁然开朗,向凌励拱手为礼道:“多谢宜世提醒,一语惊醒梦中人呐!文苞枉自自称忠义,却未曾想到忠义也讲方法,孤芳自赏乃是失败之忠义。看来某为官四载,失败就在于此!” 尤万松看着文稿,嘴里却道:“励儿纵然年轻,却愈发老练了,你等四人可要多学着一点。人活世上不能单靠一己之力,如楚霸王一般,纵然有拔山扛鼎之力、纵横万军之勇,却终被一曲楚歌收去人心,落个乌江自刎的下场!结交、利用、控制能人,乃是汉刘邦击败楚霸王之秘诀!老夫观文大人,却有些霸王气概呢!” 说着,尤万松将文稿还给文苞。 文苞听出尤万松“文大人”之语中隐藏的话意,惶恐地接过文稿,连声道:“如此,文苞再去修改润色一番,让文章也能现出汉刘邦的风采来!” 凌励拊掌笑道:“呵呵,我大哥今日终于开窍喽。” 陈子龙浑然忘记刚才与凌励的交恶,也附和道:“今日,当痛饮几杯哩!” 说话间酒菜已经上齐,小二躬身退出并带上房门。 酒过三巡,话题又被心慌的凌励牵扯回来。 “来远兄长,火柴诚然可以提供军队,却不知可有门路?” 文苞笑了笑,举着酒杯不敬别人,也不沾唇,思忖片刻才道:“如若舅父大人和宜世相信文苞,文苞此番北去可带一些火柴奉献军中,却不知此物可有他人能制?” 凌励顿时想起当日“张狂卖弄”后尤万松的教训,不由抬眼看了看尤万松,投去征询的目光。他不知道吕广此时的状况,自然不敢在文苞面前拍胸脯、打保票。 尤万松呵呵一笑,道:“这世间只有二人知道火柴制法,尽在此间了。”说着很自然的瞟了吕广一眼。 那吕广象突然省悟过来一般,忙站起来端起酒杯,却没有向众人敬酒,而是拉开椅子面向北方跪拜下去,朗声道:“吕广此生定然追随凌博士、尤员外,决不相负!请天爷明鉴!”说着,他将一杯水酒洒在地板上,又恨声道:“如违此誓,天诛地灭!” 凌励放下心来,拉起吕广笑道:“吕大哥不必发此毒誓,凌励和大家都知你乃忠实之人。” 他和尤万松配合的相当密切,可以说尤万松是黑脸,他就是红脸了。一硬一软,尤万松在本地的势力,凌励的官位,加上三十两的年例和一成红利,收服一个小小的前作坊主不是什么难事。 文苞“哧溜”一口喝光杯中的水酒,啧啧有声地道:“依文苞看来,火柴必然会为军中所用!哎,那日宜世和锦衣卫千户曾大人甚是相熟,何不向他提及呢?文苞在北,这千户在南,火柴恐怕很快就能推广开来了。” “锦衣卫?火柴?”凌励大为不解地看着文苞。 文苞看了凌励一眼,估计这家伙还真不知道内情,乃道:“宜世不知,锦衣卫在成祖定都北京后,南京留都设置南镇抚司,到景泰年间,这南镇抚司就不太插手侦缉之事,所以才有曾千户从北而来彻查漕运一案。” “噢,原来南镇抚司不管侦缉牢狱?”凌励这才有些明白,迅即又不解问道:“那么它管何事?” “军械!江南军械!”文苞肃然道:“铸炮、打造兵刃、战船等等事务,南镇抚司都能监管插手。” 凌励心中一喜,从怀里掏出曾显诚的金牌一晃,笑道:“嘿嘿,这事好办了!得空还需跟千户大人好好计较一番才行。” 尤万松,陈子龙等人一看那金牌,就知凌励的事情已经办妥,又见火柴销售的问题连带着也能解决,都是一脸喜色,纷纷举杯庆贺。而那吕广见到凌励手中的金牌,又听众人说博士大人跟锦衣卫千户关系莫逆,纵然有一丁点的杂念,现在也烟消云散,只剩死心塌地跟着凌励发财的一个心思了。 想那吕广一个小民百姓,能够巴结上这样的主子,那是福气!再去想七想八就是不知惜福,就是自己拿刀往自己脖子上抹啦! 凌励却浑然没有想到自己一亮金牌,顺带着收死吕广之心。他的脑子里想着:文苞在北边袁崇焕军中推广火柴,自己借助曾显诚之力搭上南镇抚司的管事,在南边推广火柴。官面上、军队中、甚至皇宫里先用起来,不仅可以拔高火柴售价,还能从上而下推广火柴。说不得这样一来,火柴会成为有身份人家的专用品哩! “扩大作坊!”凌励心思一定,蓦地说出四字。 尤万松一惊,酒杯差点失手落下,他带着怪责的目光瞪了惊诧诧的凌励一眼,皱眉道:“如今未曾卖出一盒,文苞尚在席间未曾投奔督师幕府,你尚且在此未曾勾连南镇抚司,怎能贸然扩大?” 凌励嘿嘿一笑,作揖道:“励儿声音大了些,呵呵,舅父大人恕罪。不过,扩大作坊乃是形势使然,真要朝廷看上这火柴,一纸令下要我等拿出几千几万盒来,那时就晚了!” “晚了?”尤万松不解地看了了凌励的笑脸,又扫视了同样不解的众人,疑惑地反问道。 “朝廷中人如若见火柴好用要装备军中,要在宫中使用,要推广到官署,那很有可能出现一种情况:收归工部或者造作司。理由嘛,就是兵部的单子我等不能及时完成。那时圣旨一下,我等还不乖乖奉上工艺配方?因此,我等要先做准备,堵住官方之嘴,加上朝廷里大人们一运作,才有可能长期操作这门营生呢!” 凌励说完觉得口干舌燥,端起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旁边的吕广忙拎起酒壶,给年轻聪明又有权位的主子满斟一杯。 尤万松毕竟老道,很快反应过来,左顾右盼地笑道:“看看,看看!老夫就说嘛,励儿如今是愈发聪明了,哈哈!扩大,好!” 其他人此时才反应过来。哎哟,凌励把事情都想到那份儿上去了…… 107 总督的请帖 陈子龙可是说到做到的主儿。 他见正席上正事谈完,就一手端着酒杯,一手拎着酒壶,踱到侧席上。先给舅母尤章氏敬了一杯,然后与自家娘子表示了一口,接着就实践刚才放出的狠话,将目标对准了小莲香。 “莲香、妹子,多谢你平时照顾宜世,让他‘身强体壮、脑袋灵活’,我敬你一杯以示‘谢’意。” 莲香又羞又急又惶恐,急忙站起身来万福一个,羞道:“姑爷(她以张晚娘为主,陈子龙自然就是姑爷了)折杀奴婢了,莲香从不曾饮酒,只怕,只怕……饮醉误事哩。” 陈子龙哪肯放过莲香?平日里谁都能看出凌励非常着紧这个小丫头,此时借小丫头引凌励出来斗酒,将那不胜酒力的家伙灌个人事不知,这才能解方才被他戏弄之恨! “噢?误事儿?不会!”陈子龙看着莲香羞怯的神情,心道:这丫头愈发俊俏了,宜世真是好运道,紫凝美若天仙,莲香越发漂亮,看来还真是一对绝世美女花了!哼,今日让你在美女面前出出丑才行。他眼珠一转对张晚娘道:“娘子,今日无事,可帮衬着我兄弟收拾园子。莲香,这可不会误事了吧?” 莲香无奈,端着酒杯略微侧身,屈膝拧腰行了一礼,也不敢说话,皱着眉头喝干了水酒。 陈子龙赞道:“好,再来一杯。这杯可不是谢莲香妹子照顾我兄弟,却是祝贺莲香妹子找到了天仙般的姐姐。大喜啊!还未曾喝过如此喜酒,今日一并敬贺莲香啦!” 凌励不能再缩头了,忙站起来跟过去,笑道:“兄长、懋中,莲香身子弱不胜酒力,就怕兄长的一片好意白费了呢!不如还是小弟陪你喝了这杯?” 陈子龙见他终于出来,心中大喜却竭力掩饰着,仍然看着莲香已然燃烧起来的脸颊,道:“不行,莲香是莲香,宜世是宜世,你二人、你二人莫非……嘿嘿,行!宜世代劳也行,不过要以三代一哟。” 凌励一惊,三代一!他说出莲香应该喝一杯酒的由头,自己就要喝三杯酒!说出十个来,自己就要喝三十杯酒,以懋中兄的文采经验,说出十个百个理由恐怕绝无问题吧? 莲香仍然不敢说话,只是紧张地伸手拉住凌励的衣袖。一旁的紫凝也是担心地看着凌励,却碍于“客人”身份不能出声圆场。 凌励暗暗想了想当日丽景楼上的情形,不禁伸手摸了摸胸口挂着的血玉“龙精”,在陈子龙挑衅的目光下,慨然道:“好!就此说定!兄长,不如我俩还是回席再喝。” 陈子龙“嘿嘿”一笑道:“先喝了这三杯再过去。” 凌励心想:众目睽睽下,老子又可在莲香、紫凝面前表现一番了。乃将手中这杯酒一饮而尽。陈子龙马上斟满,凌励再饮干净,又斟满,又饮尽。此间凌励斜眼去看莲香,只见她一双美目中异彩涟涟,似乎就快出水一般;再看紫凝,却也是一般形状;又瞟过嫂子张晚娘,见她一脸尴尬中透着担心。呵呵,这酒喝得真值! 二人回到正席,陈子龙正要说话,却见尤万松抬手示意,笑道:“子龙莫急,今日一早光楷已经为励儿盘下刘家园子,诸事还要励儿定夺哩!” 凌励喜道:“多谢舅父大人,多谢管家。凌励想求得舅舅墨宝,给园子更名为‘凝香雅园’,诸般杂事,还要请各位多多帮衬着才行。” “凝香雅园。”尤万松捻须回味着这个有些希奇的名字,转眼看了看紫凝和莲香,笑道:“好,励儿不嫌老夫笔力不够,老夫回府即刻书写。整顿完毕,不如将乔迁之喜与迎娶紫凝二事合并,一起办了吧!” 雅间里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凌励身上。 凌励略微思忖,看来尤万松这位舅父还真有些害怕伯母,想尽早地办妥紫凝一事。不过,这不符合风风光光、明媒正娶紫凝过门儿的计划。要让紫凝摆脱身处青楼十二年来形成的心理阴影,享受到真正的幸福,还必须明媒正娶不可! 他这么一想,忙作揖微笑道:“励儿想,还是先替紫凝和莲香办乔迁,待伯母来时,再选定好日子迎娶紫凝过门。” 尤万松愣了愣,再次瞟眼去看紫凝,只见那天仙般的女子正在用罗帕擦拭眼角,显然已经被那坏小子感动的一塌糊涂了。只是……咳!这小子既然如此说,可能另有计较吧? “好,就按你说的办。方才老张送来总督大人的请帖,却也指名了紫凝和莲香呢!后日在总督府里,你可要妥为运筹一番,必然讨得不少好处,省却今后无数麻烦。” 凌励理会得到尤万松颇为隐讳的话意。 总督许绍宗设宴招待苏州名流,却也在给凌励的帖子里,将紫凝和莲香视作凌励的当然女眷。那么在总督这种摆明的支持下,伯母会作何想?那些老朽夫子、多嘴妇人会如何想? 看来,还真要谢谢这位总督大人了! 不对啊!这位总督大人可不是什么善人,他如此做究竟是什么意思?难道真的是看得起凌励这位八品小官,连有悖礼教之事也愿意为凌励撑腰? 黄鼠狼给鸡拜年,肯定不安好心呢! 联系到曾显诚前番将自己耍了一大转的事情,再联系到许绍宗与曾显诚之间的关系,凌励隐隐觉得,这许绍宗的热情之中,肯定又有什么猫腻! 凌励这么一想,心情顿时复杂起来,怏怏的向尤万松等人举杯示意请酒,便想着事情喝着酒,不知不觉竟然喝了不少,连一心灌他喝醉的陈子龙见状,也不忍心“加害”于他了。 饭后刚回画馆,莲香就拉着紫凝、张晚娘,带着李嫂、黄周氏等人去“凝香雅园”;那吕广也跟着尤光楷回去跨塘,商议作坊扩大的事宜;陈子龙兀自回去读书,方以智和冒襄二人则继续修校书稿,文苞见了也跟二人同去。 尤万松知道凌励心中有事,也不多话,回馆就将凌励拉到自己书房,吩咐下人泡了酽茶解酒,两人得以安静地谈话,商量大计。 108 蹈刀山火海 尤万松脸色阴沉,眉头紧锁,一手紧抓着椅子扶手,一手无意识地轻轻颤抖着。听凌励细说见曾显诚的情形,他也生出与凌励一般的感受来——被人玩弄于股掌之上! 把事情前后经过联系起来一想,昭然若揭呢! 凌励拜访许绍宗,说明银市投机的情由,许绍宗却急急打发走凌励,一夜之后,第二天就决定与凌励合作。这个变故来得太快,就算八百里快骑急奏京师,也不可能在第二天晚间筵席上声称“户部毕自严是后台”,让众人放心。于是可以猜测:银市风浪刚起,许绍宗就知道内情,并受命处理此事,恰好凌励送上门去,献了一个公私兼得的妙计,由此,许绍宗等人就决定利用凌励。 曾显诚这位锦衣卫千户明明只是粗通文墨,却主动来拜访一个小小翰林院博士。早不来、晚不来,偏是在银市投机之时、朱由桢发出请柬且凌励为难之际,屈尊前来。随后又在丽景楼上许诺出诸般好处,将凌励捆绑在西霖园一事上。接着西霖园被吴王夺走而不声张,在尤万松和凌励百思不得其解时,正巧不巧,张惟易这个总督幕僚出现了,支支吾吾地透露出吴王朱由桢来,那不是让凌励将目光转向朱由桢吗?不是让凌励带着戒心去赴约吗? “啪”的一声,尤万松一掌击在桌面上,恨声道:“想不到张惟易这厮,还真没把老夫放在眼里!” 凌励苦笑不语,看着吹胡子瞪眼睛的尤万松,心道:您老也有走眼中套的时候呐! “嘶……许绍宗和曾显诚唱了这么一出,不会只因你识破银市波动之真相,借你之手筹集民间资金平抑银价,以便户部趁机渔利吧?如若单单是这样,许绍宗完全可以明言呐!?若是因为牵涉到吴王谋逆,又怎会许你琢玉轩的好处?又怎会……哎呀!这银价波动、谋逆案、朝廷党争,居然统统落在你的头上了!” 凌励心道:还有许不离那小娘皮的婚事和曾显诚招徕人才之事呢! 麻烦啊,乱麻一片呢!眼见得这宦途坎坷、危机四伏。此事一了,就要真正置身其中,与许绍宗、曾显诚这样的老狐狸共事,凶险啊!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被反拿一口,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凌励隐隐看到,自己前面是一片刀山火海。 不管了!如今没有退路,惟愿多捞一点是一点喽! “凌励以为银市和谋逆本为一体,如今抽身不及,只能见步行步,多捞好处了。” “这样的关头,你还在想捞什么好处?先保住脑袋要紧吧!”尤万松看着凌励一副贪婪的神色,不由哭笑不得地责备道:“老夫可不想哪天被牵连进去,落个诛灭九族的下场。唉,老夫倒也罢了,万一连累董老大人,怎生心安呢?” “此事需要站明立场,无论如何凌励已经拿到金牌,站在大明皇帝那边。一是为维护银价平衡效劳,二是为揭开谋逆大案卖命,何来大罪?又怎生不能去享受吴王赠与的西霖园呢?”凌励已然打定主意,此刻微笑着跟尤万松说话,却是在安慰这位忧心忡忡的老人。 尤万松眼睛一瞪,摇摇头道:“想得简单!如若吴王有切实把柄落在锦衣卫手里,曾显诚恐怕早就动手了。此番争夺尚在幕后,各方势力尚未直接接触,这才有你这小人物出现蹦达的机会。万一最后吴王得意怎么办?咱大明又不是没有藩王据天下的例子!何况吴王罪状一日不落实,你的头上就始终悬着吴王这把大刀,随时可能发作落下!亏你如今都还想着西霖园,老夫真是佩服,佩服啊!” 凌励脖子一愣,犟嘴道:“如今没有退路,只能上刀山、下火海了,能不多捞一点以为后计?至少给紫凝莲香多留点活路才是。”他不能说:我凌励已经知道吴王的兔子尾巴长不了,因为历史书上没这么写! 书房里一阵压抑的沉默,只有尤万松养的嘹哥儿,在笼子里扑腾翅膀的声音。 凌励站起身来,在书房里来回走了几圈,却听尤万松道:“转得老夫头晕,你消停些成不?事已至此,你打算如此措手?” “立时求见吴王,先将西霖园拿到手,再谈论合作之细节。拿不准的,则让曾显诚去拿捏。反正被他利用之局已然形成,我不想再去绞尽脑汁了。”凌励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半赌气半认真地说道。 尤万松“嘿嘿”一笑,却显得相当的无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着凌励的神情道:“就怕吴王看穿你的行迹啊!明面上你是翰林院博士、朝廷命官,就算吴王要明着动你,也得经过官府衙门,吏部朝廷。就怕他恼羞成怒,对你下黑手呢!” 凌励一阵寒颤,“买凶杀人”、“绑票勒索”这类的词瞬间涌起一大堆来,慌忙道:“怎生是好?” “兵来将挡,老夫这几日帮你网罗些死士,充作护院随从,想来可以保得一时之安宁。你在外面也机灵一些,发觉不妙就立即往衙门跑,往人多的地面儿上去。唉……只是说万一你败露行迹!”尤万松见凌励一脸惊慌的表情,叮嘱了几句,却发现他更加惊慌,忙转过话题又给他打气道:“凭你的机灵和目前尚在暗处的优势,吴王哪里会察觉你已经跟曾显诚合作?兴许,吴王还以为自己瞒过了朝廷,瞒过了皇帝,这锦衣卫千户在西霖园一事上的让步,正是讨好他千岁爷的明证呢!” 凌励恍然大悟,顿足道:“对呀!我怎会生出入地狱之感呢?如今是吴王要用我,有求于我,怕他什么?舅父,励儿这就去拜会吴王捞好处去!” 尤万松点点头,起身送凌励到书房门口,只要开门却想起一事,伸手抓住凌励的胳膊道:“拿来。” 凌励一脸疑惑地看这尤万松,不知他要什么? 尤万松把手一摊道:“金牌,曾显诚那千户金牌。难道你要揣这物事去吴王府做客?万一不小心掉落出来,恐怕你就成进得吴王府,告别阳关道呢!” 凌励忙拿出那金牌放在尤万松手上,笑道:“险些疏忽了,刚才说得这脑袋稀里糊涂的,幸亏舅父提醒,嘿嘿。” 尤万松收起那金牌,叹口气道:“快些回来,老夫写好匾额等这你喝酒呢!” 凌励默然作揖后,转身大步离去。 109 再谒吴王府 吴王府的气派,远非当初的巡抚府可比。 建筑规制从大门上的盘龙纹饰上可以看出不同。门口一排军汉身披赭色衣甲、挂着腰刀,双腿微分、气势非凡地杵在两边,似乎比不远处两尊巨大的石狮子显得更有威摄力。 凌励昨日来过一回,乘坐的是王府软轿,有王府的官员在门口迎接。今日却是穿着文士长袍步行而来,也没有事先招呼。于是,走到门口自然就听到一声喝斥。 “王府门前闲人不得徘徊!速速离开!” 凌励暗骂:老子昨天来此,你这瞎眼的家伙怎不喝斥?心中不快却依然带着笑脸,远远地给那出声的军汉作揖施礼,再走近几步道:“下官翰林院五经博士凌励,求见吴王千岁。”说着,从怀里掏出还有体温的拜帖,顺便捏了一颗大约一两的小银锭,掩在拜帖下双手呈上。 那军汉接过拜帖,略微一愣,就将银子塞还给凌励,迅速瞟了一眼手中的拜帖,道:“请大人稍候。” 凌励也是一愣,这把门的军汉居然不收礼?再一想,对方的喝斥和现在回复都算正常的举动,王府重地嘛!不由得,他对朱由桢管束下人的手段生出敬佩之心来。 不多时,一位穿着绿袍的文官跟着军汉匆匆而来,还在大门口就招呼道:“王爷千岁有情凌博士呐!”说着,行到凌励身前,二人互相施礼后,那官员道:“某乃王府门官副(从六品)张善才,吴王殿下有请大人入内叙话,请。” “张大人请。”凌励生出一些自卑心来,人家王府一个门官副都是从六品的阶级,自己堂堂五经博士却是青衣小吏。 跟着张善才走过前面三进院落,却又左转右转了好一阵子,才来到一座七层高阁下,只见阁楼正面镌刻着三个金光闪闪的大字:凌云阁。两名宦官躬身作礼,一声“凌博士请”就接替张善才领路,带着凌励入阁。 进得阁内却没有上行,而是穿过凌云阁,经过一个精巧的小花园,再行得一小会儿,来到一栋竹木结构却垂幔厚重的二层小楼前。楼名唤作“扫尘”,厅堂不大,设有一帧仕女图屏风遮住内进。 “博士大人稍候。” 一名宦官恭声说完,转进屏风,另一名则不知从哪里端来一张锦绣马凳,请凌励坐下等候。凌励刚一落座,就见屏风后内行出一名宫装女子,只好站起肃立。 那女子行到凌励面前三步处裣衽作礼,柔声道:“奴婢月华见过凌博士,王爷正在沐浴,请博士入内叙话。”却见那月华大约二十上下,身形婀娜,一头乌发挽成单髻用还有些水气的绫带束着,生得杏眼柳眉,面若桃花,只是双颊颧骨位置稍高,眼角有些上提,分明是一副媚惑的相貌。 沐浴?洗澡?妈的,让老子看他洗澡陪他说话?! 心下不平却也无奈,只能保持风度微笑点头,跟着那宫女转进屏风,进了一扇厚重的大门。在大门匝匝的关闭声中,凌励感觉迎面吹来一股潮湿热风,突然生出一个念头来:这种地方才是商谈机密的所在呢!那么,吴王朱由桢在此跟只见过一次面的自己谈什么呢? 带着疑虑,却也被这里的豪华奢侈狠狠地蜇了一下。只见水汽弥漫中,一方大约三丈长,一丈宽,由大理石砌成的泳池赫然在整个建筑的正中。十月天里,就算最近的气温并不低,却也是初冬意味颇显,偏生这里是春意盎然,确实是春意盎然呐! 水汽朦胧中,几声女子的轻言巧笑声和哗哗的戏水声传来。再看浴池两边,尚有几位如月华般装束的宫女,用朱漆盘子盛着金酒壶、玉酒杯、瓜果、精点,侍立一旁。 凌励顿时不知道该如何应对此般场面,偏生脑袋里绮念连连,脸上也开始发烧上热。正在尴尬万分、不敢迈步时,却听“哈哈”一阵长笑,显然是朱由桢的声音道:“凌大人不必拘束,不妨在池中品酒详谈。来人,伺侯凌大人入浴。” 呵呵,泡澡堂子的调调啊?想不到堂堂吴王居然也能容得别人于他共浴一池?凌励心里着实有些怀念以前的生活,见了这浴池心里也不免痒痒的,再一想那水汽轻笼中,再得一双柔荑在身上搓搓,捏巴捏巴,好享受哎! 月华轻移莲步款款走来,屈膝作礼道:“王爷有旨,奴婢月华伺候大人宽衣入浴。” 凌励心情复杂地愣了愣,暗想:让你帮我宽衣?那不是老子的秘密都给你看去了?这地方,老子只能看、不能吃,再让一个宫女看去身上的秘密,亏啊! 想要抬手挡开月华的手,却见她目光中盈盈流转着神采,嘴角带着浅笑,双手已经熟练地解开了他肩上的布扣。正要扭身躲开,却听朱由桢在池中不知什么地方又道:“凌博士切勿拘束,难得今日再见,不妨放开真性情快活一回。本藩这里不讲究那俗世礼节,你我坦诚相见、真诚相待、倾心相交,如何?” 凌励这才了解朱由桢的意思,原来是要自己光溜溜地对着光溜溜的他,说那秘密的事情,以示彼此毫无提防、真心合作。嘿嘿,这招对普通人来说可能有用,可惜 大画师 第 24 部分阅读 合作。嘿嘿,这招对普通人来说可能有用,可惜凌某人却见惯了如此场面!别说泡澡了,就是男人、女人的裸体,也仔细观察过、描绘过,怎会因为坦诚相见就生出惺惺相惜的潜意识呢? 他忙道:“只怕凌励低贱之躯沾污一池清水,让殿下见笑。” 朱由桢“哈哈”一笑,道:“那迂腐夫子之谈,不提也罢!” “凌励敢不从命。”凌励客套够了,也就使出一招“顺水推舟”来。其实,即使他不答应、不愿意,身上的衣衫一件件的少了。 “大人,此玉锁能否离身?奴婢听说宝玉不可沾水。”那月华轻手轻脚却万分熟练地给凌励解脱衣衫,见到那方血红“龙精”,也不禁呆了呆,露出欣赏羡慕的目光柔声问过。见凌励点头,才轻轻取下宝玉,用一方金黄的罗帕包裹了,小心地放在衣衫中。 凌励见她做事小心周到,似乎还懂得玉器保养,想来也有些见识,不由生出好感来,随口道:“谢谢姑娘。” 月华的目光呆滞了一瞬,又施礼展颜笑道:“大人折杀奴婢了,大人,奴婢为您除去这……” 底裤!正巧不巧,凌励今日穿的乃是现代化的三角裤,在月华为脱去外面长裤后,立时发现这位年轻和气的大人,居然…… 110 温泉春色浓 凌励赶忙侧身,让要命的丢脸家伙避开月华的目光,却听那宫女“嗤嗤”一笑,娇声道:“大人,宽衣未净哩。” 凌励身上如今只剩得那三角裤头,心里急着下水掩住丑态。因此不顾月华的提醒,急急地走进浴池弥漫的水汽中,左右看看无人注意自己时才吁出一口长气,放下心来。 “凌大人,今早在馆驿可曾见到锦衣卫千户曾大人?不知二位所谈何事?”朱由桢的语调从爽朗变得有些阴沉,人也随着水面掀起的波纹出现在凌励身后。 凌励刚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想不到这吴王也是好手段,多半已经派人跟踪自己了!可怕可恨的却是自己一无所知呢! 凌励故意作出窘态,用手掩住下体关要处,转身向盯着自己的朱由桢道:“凌励尚未尝试过此般沐浴之法,殿下见笑了。”有了这个缓冲,他迅速决定半真半假地回答朱由桢,又道:“今日拜见千户大人,只为解得心中疑虑。” 两人处在浴池中央的位置,相隔不远,纵然水汽有些干扰视线,却也彼此看得清清楚楚。连池边方才朱由桢所处之地,有三两团白晃晃的身影也分辨得出。凌励顿时热血上涌,脑袋里蓦地现出那鸳鸯戏水的香艳场景。 朱由桢看着凌励的神色,微笑道:“不知博士有何疑虑?” 凌励作出的神色表情,一半是真,因为这里的气氛实在淫靡;却有一半是假,因为身处险地,身负使命,实在不是敞开怀抱的时候。此时听朱由桢相问,还是迟疑了半晌,才“恋恋不舍”地从那几团白色身影上收回目光,嗫嚅一会儿才道:“凌励乃朝廷官员,此番涉足银市已是不该,与殿下合作,更是心中惶恐,生怕锦衣卫或者言官插手其中。这才……” 说着,凌励抬眼看了看朱由桢显得嶙峋的上身,马上又带着怯意低下头去。心道:这位王爷年纪轻轻就骨瘦如柴,想来纵欲过度太过荒淫,却不知能够活得几年呢?也是,他成天在这样的淫靡氛围中,纵然是身强体壮的汉子,恐怕也折腾不了多久呢! 朱由桢似乎对凌励的神色,回话相当满意,“呵呵”笑道:“凌博士的确乃小心实在之人,却不知曾显诚如何回答?” 凌励又向那边的白花花身影瞟了一眼,嘴角痉挛般地抽动了一下,又颇不好意思地向朱由桢一笑,道:“千户大人,大人说……” “如何说?”朱由桢有些急了,语气中带着些逼问的成分。 凌励暗笑,老子的演技还真他娘的不赖啊!又作出惶恐的神情看了看朱由桢的瘦脸,颤声道:“不敢隐瞒殿下,千户大人说,殿下对万岁爷忠心耿耿,万岁爷尚在藩地时就多方照顾,实在是天下一等一的忠臣。千户大人眼看就要成为总督大人的快婿,总督大人却有股子跟凌励一起,说来,千户大人其实也将与殿下合作。由此,他、他对凌励所虑给了四字真言。” “四字真言?快快说来。”朱由桢脸现得意之色,手划着水又向凌励靠近几分。 “合作无妨!”凌励慨然说道,还向朱由桢不伦不类地作揖行礼,似乎浑然忘记自己只得一条三角裤在身。 “拿酒来!本藩要和凌博士连饮三杯!” 凌励偷眼一看朱由桢泛着红光的脸庞,突然意识到一个事实:朝廷、郑芝龙、自己代表的势力,已经联手起来操纵银市、盘剥百姓了。这种联合,在朝廷提防吴王的大背景下,会在某个瞬间突然断裂。也许,这个时刻就是朱由桢、郑芝龙的白银大部分进入银市,正要在银价低位回收之时!那么一来,许绍宗转达的户部毕自严“给郑芝龙留七十万两”的意图完全是真的,是真正有机会达成的! 他心中顿时有了底气,这次操纵银市牵扯出这么多事情来,最终却印证了他的计划完全可行,还能在银市中捞取比意想中更多的利益。 何乐而不为呢? 随着一阵哗哗的水声,凌励脸上的微笑凝固了,心脏也在一瞬间停止跳动,只觉一股热气从丹田处并分两路,一路直冲头顶,一路剑拔弩张、无可遏制。 只见两名身披湿漉漉的轻纱,只在胸前关要处围着一缕金黄锦缎的妙龄女子,踩着齐腰深的温水带着媚惑的笑脸越行越近,直到凌励能够清楚地看到那白里透红的肌肤,那胸前围合处突起的神秘曲线,还有印在锦缎上的两个圆点。至于她们手上托盘中的碧玉酒杯,则不是大师博士关注的焦点了。 金色的锦缎将两团白嫩的物事衬托得格外惹眼、丰满、诱人,再加上锦缎被温水浸透,里面的风光隐约可见,怎不叫血气方刚的凌励顿现原形呢? “呵呵,凌博士,喜欢哪个径直开口,噢,两个也行啊!”朱由桢面不改色地看着色予魂授的凌励,得意地说着话,将酒杯递给有些木呐吃惊的“合作伙伴”。 凌励“啊”的轻呼一声回神来,慌乱双手接过酒杯,躬身道:“下官岂敢对殿下爱姬作非分之想,恕罪,王爷赎罪,凌励失态了。” 朱由桢笑着举杯示意道:“西霖园本藩都可出手,何况两奴婢呢?凌大人乃翰林院博士,江南有数的才子,本藩还怕此等庸脂俗粉入不得大人法眼呐!”说完,他举杯饮尽,趁机给两女递去眼色。 一声嘤咛和一声浅笑齐齐响起,两具水嫩光滑而透着温热馨香的娇躯左右靠在凌励身上。肌肤相接下,凌励登时头脑嗡嗡作响,更担心下面可怜的布料会不会被某家伙撑破!模糊中,他甚至能听到布料被撑破的“嗤嗤”声。 “凌大人,尽饮此杯美酒后,就由月娥、月嫱陪伴大人沐浴吧。” 朱由桢的声音似乎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带着一种令人无法拒绝的魔力。 此时的凌励大脑无比火热,一口饮下没滋没味的美酒,在两位几乎全裸的美女扶持下,渐渐半坐在浴池中,娇吟浅嗔和急促的气息逐渐淹没了一切。 人,始终有弱点,也要适当地在别人面前显示出弱点来。一个没有破绽的人,往往会引起别人强烈的警惕心…… 111 脚踏两条船 极度的兴奋随着体力的付出和神经的痉挛终于来到。 兴奋过后却是疲惫,看到身边两女比青楼女子还熟练地收拾着残局,又生出一种厌倦的情绪。这种情绪逐渐主宰了凌励,让他想到还在一心布置新家的紫凝、莲香,让他不禁为方才疯狂的无爱之性而痛悔。 禽兽,是禽兽吗?不是,肯定不是!只是刚才如果不……那岂不是禽兽不如了! 阿Q式的强词夺理,让凌励心里好过起来,他至少找到一个相当牵强的理由,来解释刚才的行为。这样一来,情绪逐渐随着体力的恢复而恢复,又作出色迷迷的神情,一手拍了月娥的翘臀一下,一手捏了月嫱的肥乳一把,笑道:“二位娘子,不知此时能否拜见王爷?” 二女被他“娘子”的称呼和动作弄得有些不知所措,红着脸躲开来,一人去拿来他得衣服,一人微微躬身作礼道:“大人梳洗后招呼一声,自然能见得千岁。” 凌励皱眉暗笑,这个回答证明今天的艳遇,实在是朱由桢的故意安排。嘿嘿,以为老子在你的地方,上了你的女人,就会死心塌地地跟着你混?休想!王爷千岁,老子刚才一龙戏二凤,以后还要脚踏两条船呢!呵呵,也不知那朱由桢在不知道啥地方想着自己的女人被人上了,心里有何种滋味? 两女裸着身子给凌励穿戴整齐,就如同伺候皇帝一般。凌励的贼眼左瞧瞧、右看看,得意之际也不禁惋惜,要这两女的清白是自己收去的,岂不更好?想啥呢!女人把清白给你,你岂不是要带回家去,让莲香和紫凝看到,如何是好? “可惜、可惜,不好、不好。”某人想着,不禁叹息出声来。 正在给他系玉带的月娥浑身一颤,拉了月嫱齐齐跪下,竟然带着哭声道:“请大人恕罪,奴婢该死,未能让大人尽兴,请尽管责罚奴婢,却万勿向千岁爷提及。” 突然变故把凌励搞得一愣。看着两具白生生、光溜溜的胴体,看着女人脊背上那微微凸起的肩胛,还有刚才肆意把玩过的肥臀,此刻却感觉百般的可怜起来。 明白了,完全明白了。这二人还真是奴婢,纵然平时穿着光鲜,容貌也算得俊俏,却身陷王府,成为跟青楼女子差不多的奴隶。自己一句“可惜,不好。”如若传到一心待客的吴王耳朵里,还不知这两女会遭遇何种惩罚呢! 这个时代的女人真惨,置身于王府没有自由的女人更惨!对面前的两个女人来说,没有礼教的约束,也失去忠贞的观念,只有身与心分离,被有权势的男人转来转去、肆意玩弄,还要屈意承欢、大加讨好,以求生存。可悲呢! “起来,起来说话。方才凌励不过想到其他事情而已,与二位姑娘无关。” 凌励拉了一把两女光溜溜的手臂,却马上松开没有丝毫的杂念和邪念。他的称呼,也从带着些许调笑意味的“娘子”换成了“姑娘”,以表示心中对二人的同情。 二女犹豫了一下,对凌励的意思却不敢反抗,带着脸上的泪花儿起身,又向凌励万福作礼,才继续为他穿戴衣服。 “二位姑娘生得花容月貌,却怎生进了王府呢?”凌励试探着问道,跟自己有合体之缘的女人,总能引起好奇心。 稍微高一些,也瘦一些的月娥回道:“奴婢自小就卖身给千岁。”肤色显得更为白皙的月嫱则道:“回大人,奴婢是罪臣之女,是千岁从官寨将奴婢买回。” 造孽啊! 凌励忍不住叹息一声,道:“真是苦命的女子。”他心里却想到了同样卖身为奴、为妓的莲香和紫凝,却暗暗庆幸自己能够拥有她们、爱惜她们。 穿戴完毕,又对着镜子上下看了看后,凌励在门外宦官的引领下,再次进得朱由桢的书房。却见一身明亮软袍的朱由桢一脸微笑地迎上来,亲热地笑道:“博士容光焕发呢!这二位,博士昨日见过,就不必本藩赘言了。来,请入席。” 书房正中,摆有一桌酒席,菜肴不多却是样样精致,与平时里在酌月居所用大不相同。席间,已有王府左长史程烨和亲军指挥使邓龙二人起身肃客。 一番招呼客套是少不了的,不过已经落进“罗网”的凌励,自然不会去太过扭捏客套,略略见礼就入座敬酒,边吃边谈了。 朱由桢略略向程烨示意,就见这精瘦的左长史放下筷子,从腰上的银色鱼袋中取出一张纸来,“嘿嘿”干笑两声递给凌励,故作熟络道:“凌大人,王爷非常看重您的才学和为人,程烨不才,却也盼望着能与大人共事呢。昨日大人行得匆匆,忘记带上这东西了,请大人收好。” 凌励知道那纸就是西霖园的房契,略一沉吟,向朱由桢作揖道:“凌励本无才能,蒙王爷如此看重实在心下惴惴,唯有以全心报效王爷,方能酬得深恩之一二。” 他探手将那纸房契折好,纳入怀内放妥后,又道:“请王爷示下,此番银市上该当如何运作?” 朱由桢颔首微笑不语,倒是程烨接口道:“哎……凌大人勿急,银市合作只要您这一点头,以后随时互通消息,买进卖出步调一致即可。只是,方才程某提出的请求,不知凌大人作何设想呢?请,请,程某敬凌大人一杯。” 凌励忙举杯相酬,等微辣的液体顺着食道进入胃囊后,才笑道:“程大人所说凌励有些不甚明白。凌励年轻识浅,只是八品小吏,又非科举功名出身,怎生做得王府五品长史呢?” “呵呵,凌大人不知,殿下也正想推行西学呢!”程烨不答反笑,双目在深陷的眼窝中炯炯看着凌励,又作出一副老朋友般的神气道:“程某素闻大人乃信义之人,定是为董部院大人所托而愁,只是大人不知,殿下也非常看重西学,愿助大人一臂之力!” 旁边一直不曾言语的邓龙也突然拱手道:“红衣铸炮之术想来也以西学为根基,不知凌大人能否教授在下铸炮之学?” 凌励听得真切,也想得明白。原来朱由桢刻意拉拢自己,不仅仅为背后的昆党众官员,也不仅仅为银市上少个对手以多谋暴利,还为借推广西学笼络一班人才,借推广西学掌握铸炮技术。 一个意欲谋反的藩王,在掌握先进的火器技术后,就有可能以不多的军队,击败大明王朝二百八十万官军,奠定篡位夺权的军事基础。如果,熊文灿和郑芝龙的军队完全服从朱由桢,加上自己的西学融进军械铸造,那吴王谋反还真有可能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