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肚兜(全本)》 红肚兜(全本) 第 1 部分阅读 《红肚兜(全本)》 1。红肚兜(1) 1 我妈妈的背已经弯曲了,她行走的时候就像皮影戏银幕上晃动的影人,摇摇摆摆,飘忽不定。***偶尔她会站在窗前看外面那座山,山是城市的屏障,也是城市唯一的制高点。据说山里埋着一个金人,是古代一个皇帝埋的。千百年来金人成了一种诱惑,山已经快被城市里的人踏烂了,不知是财的**还是寻找金人的渴望,总之城市里的人只要到了山跟前,神经就会疯狂起来。 我妈妈曾经爬过那座山,但爬到半山腰就回来了,她气喘嘘嘘地对我说:";那山还很年轻,才会有许多人去爬,等它老了,像我一样老了,就再也不会有人爬了。"; 我一愣,想不到妈妈竟说出这么古怪的话来。 妈妈经常独自闷坐在房间里,有时双手会摸着一只老旧的皮箱呆。这只皮箱已经有很长的历史了,锁匙锈迹斑斑。趁我不注意的时候,妈妈会悄悄打开锁,从皮箱里摸出一个旧相册,出神入化地看着。要是这时她听见了我的脚步声,一定忙不迭地把旧相册收起来,锁进皮箱里。 2 这本旧相册是外婆留给她的。 我外婆弥留之际给了我妈妈一本相册,又旧又破的相册一定印满了久远年代的沧桑,我甚至嗅到了它的血腥味。因这陌生的血腥味,我总想打开看它,我深知那里面的每一个画面都是外婆的一个故事,那老旧的故事,在今天显得新奇而富有诱惑力。 可我对这相册特别无奈,我没办法把它弄到手。我妈妈将它锁了起来,并加了一把吓人的大锁。那只老式的皮箱在三十年代很流行,它是有钱的太太和小姐们的摆设,是阔绰的象征。我妈妈拥有这么一只箱子,足见她当年显赫的地位。 我曾经反复打量这只老式皮箱,特别是那把吓人的大锁,我如何能把这锁打开呢?为此,我费神了很久,我想我如果是一位男士就好了,我会想尽一切办法把锁打开又不留痕迹。我甚至后悔自己没有结识一位锁匠,如果我结识了一位锁匠,也就可以化神秘为神奇了。 看起来,女性在生活中还是有她的局限性的。 我也曾经想从妈妈手里得到钥匙,妈妈不在家的时候,我反复翻找过她的衣服口袋和能查找的地方,但最终一无所获。外婆的相册胜过我们家里的任何宝贝,我妈妈对它守口如瓶,对我严加防范。 后来,我怕我妈妈把我当贼,就不再慌里慌张地寻找了,但我心里依然惦记着这个老旧的物件,就像惦记着一个人神秘莫测的历史和不被人知的生活。 3 我妈妈老了,特别是我外婆去世以后,妈妈的苍老就像秋天的树叶一落千丈。她经常在夕阳的光线里倚在门柱上呆,有时候她还把前胸敞开,裸露那两只干瘪的**,她的嘴里喃喃着什么,眼神永远朝着一个固定的方向。每逢这时我就想到法国十五世纪著名的盗贼诗人维龙的一诗: ";啊,残酷的衰老, 你为何把我凋零得这般地早? 教我怎不悲哀! 现在啊,教我怎能苟延残喘! 想当年唉,往日荣华, 看我轻盈玉体, 一变至此! 衰弱了,脊瘦了,干枯了, 我真欲狂: 何处去了,我的蛾眉蝤颈? 何处去了,我的红颜金? 这柔软般的双肩, 这丰满的**, 这肥嫩的小腹, 当年啊,曾经是百战场。 现在是人世的美姿离我远去, 手臂短了,手指僵了, 双肩也驼起, **,唉,早已衰了, 腰肢,唉,棉般的腰肢, 只剩下一段腐朽的枯根! …………"; 我妈妈年轻的时候曾是一位女伶人,她的姿容倾倒过国民党军统特务戴笠手下的年轻军官,在与这位年轻军官的交往中,她认识了三十年代的大牌名星蝴蝶,她们有过一张很夺目的合影,这张合影证明了我妈妈当年的魅力。我小小的时候,妈妈曾经给我看过这张照片,后来";文革";开始了,这张照片就像封存的历史一样一去不返。但是妈妈当年的辉煌耀眼如同一颗灿烂的星星永远闪耀在我的心中。 2。红肚兜(2) 现在,我妈妈的确老了,她身体的山脉再也没有起伏的轮廓,就那么默默地萎缩,湿润的、惹人眼目的奇峰如同熄灭的火山一样残喘着。***妈妈的样子令我伤心,也令我恐惧。如今,没有一个男人肯再走过来看妈妈一眼,也没有一个男士肯于伸出他的手放在妈妈冰冷的心上。如果说我已经认识了世态炎凉,那么就是从妈妈身上开始的。我想起我们这行常说的一句话:";趁年轻,多赚钱吧,什么都是靠不住的。"; 现在我越来越相信这句话了。 4 我居住的这座城市是一座沿江城市,清晨,浩荡的江水在静寂中越宏大,给城市带来了风,而江水的一条支流又成了城市中的内陆河,沿内陆河两岸崛起的建筑,是这个城市最有特色的亮点,古往今来,一代又一代,金粉枭雄,随着斗转星移都灰飞烟灭了,唯有两岸凝固的民居,音乐一样流淌着那些已化为历史的故事。外地游客每逢到此,都免不了观瞻河两岸的彩色长廊,在长廊的壁上悬挂着一幅又一幅楹联,其中有这样的诗句:";千种风向谁诉,一生爱好是天然。"; 这楹联显然是写给当年的红粉佳人的。于是,就有游客感叹:";这真是一座充满了诗意的忧伤的城市。"; 我24岁了,24岁的我行走在这座忧伤的城市,我知道我需要这座城市的什么,也知道这座城市需要我的什么。生命初期的日子在我的脑海里蜂拥浮动,宛似一片微风吹掠、云影掩映的田野。 我一直在找工作,我有一种本能的自立**,虽然我的内心不渴望女强人,但自己起码应该在社会上立足,这样我才能赡养我的妈妈。 我妈妈是个经历坎坷的女人,她时时让我想起这样两个字";不容易";。她前半生的不容易我未曾目睹,但生过我以后的不容易,我深知。 我妈妈曾经告诉我,她生我的时候难产,肚子痛了两天两夜,我就是不肯降临人世。第二天晚上,妈妈实在没劲了,她身上出的汗将被褥都洇湿了,帮助接我出生的产婆就去邻家讨了一碗红糖水,我妈妈喝了这碗红糖水,浑身立刻有了热量,一使劲,我就跳到人间来了。我出生后,产婆就找棉被和毛毯裹我,可妈妈没钱为我做新棉被,更没钱去购买一块专门迎接我出生的毛毯,产婆只好将我塞进妈妈的一条旧绒线裤里,我哭喊了几声,声音很小,像猫叫一样。 我妈妈生我的时候已经48岁,邻居们弄不懂这老女人为什么还生孩子,而且不知道这个孩子的父亲是谁。时光刚跻入二十世纪七十年代,人们的思想仍徘徊在批判封资修的边缘,我妈妈显然是与众不同的";另类";,而我也是个";小另类";。 我的童年是在接受人们的白眼和探询中度过的,妈妈试图通过她的双手把我养大,她写一手漂亮的毛笔字,而且自成体系,人见人夸。可那个时候,毛笔字不值钱,且被视为封资修黑货,因此她的毛笔字写得再好再出色也没有经济价值,它甚至换不来一碗米饭、一个馒头。 我四五岁的时候,妈妈曾带着我去卖冰棍,一辆白色的木制小方车,车上一个方型的木盒子,盒子里有六只保温筒,里面装满了冰棍,冰棍五分钱一根,我妈妈天未亮就推着小方车去城市东边的一家食品厂排队批冰棍,一天能卖掉六筒,一个夏天卖下来,赚的钱足够我们买米买菜,偶尔妈妈还会买一块花布,用她的巧手给我缝一条裙子,我穿上花裙子在院子里奔跑,邻居们看见了都夸我的裙子漂亮。 冬天,我妈妈去北郊的一个煤场拣碎煤,她背一个麻袋,麻袋的粗大的网眼渗出黑色的煤渣,如炭素墨水一样涂在妈妈的背上。通往煤厂有一条路,坡度很大,拉煤的车辆从煤场出来时,要从坡上俯冲下去,一路上的颠簸将车上的碎煤筛落在地上,我妈妈就拾拣这些路上的碎煤,有时一天可以拣一麻袋,有时半麻袋,妈妈把碎煤卖给临街的小餐馆,换些零用钱,漫长的冬天就这样打过去了。 记得有一天,是个飘雪的日子,路很滑,妈妈又去拣煤了。傍晚的时候,她慌里慌张地跑了回来,脸色苍白,手不停地抖,只拣了少半袋的碎煤。我不知生了什么事,急切地问妈妈,可她就是说不出话来。过了很久,妈妈的眼泪无声地滴落,她告诉我跟她一块拣煤的一位妇女被车辗死了。 3。红肚兜(3) 我的绪立刻随着这一消息的到来而变得不安起来,我执意不让妈妈再去拣煤了,我怕再生类似的事,更怕失去妈妈。*** 妈妈的绪渐渐平静下来,她看着我说:";温声,你马上要上学读书了,如果妈妈不赶紧苦点钱,拿什么供你上学呢?你一定要上学读书,将来做个有本事能自立的女人,等妈妈老了,再也拣不动煤、卖不成冰棍了,就要指望你了。"; 我默默地看着妈妈,曾经风华绝代的妈妈,如今竟成了一个拣碎煤、卖冰棍的女人,我的泪水禁不住流了下来,心里牢记下妈妈的话。 第二天一早,妈妈又去拣碎煤了,日出日落,我在门前始终看着妈妈行走的那条路,妈妈一走我的心就会悬起来,妈妈回来了我的心又会落下去。我幼稚的心灵就在这起起落落中成熟和丰满起来。 为了减轻妈妈的负担,初中毕业后我考取了师范学校的幼师班,我想尽快找到工作,当时的幼师工作很热门,收入也不菲。社会正悄悄生着变化,我工作的时候,一些私立学校和私立公司已经多起来了,人们热衷于财富的追求,一心赚钱拯救自己。 我好想赚钱,我不仅要拯救自己,还要拯救我妈妈。 我长得很漂亮,我妈妈经常说我很像她年轻的时候,这使我对她年轻时的姿色生了浓厚的兴趣,她的姿色一定记录在那本相册里,妈妈却不允许我看,将它锁进皮箱,她不仅封锁了她年轻时的姿色,也封锁了与那些姿色相关的故事。 我毕业以后,妈妈经常跟我说:";不要以为你长得漂亮就是资本,谁青春年少的时候都漂亮,可漂亮靠不住,犹如昙花一现,很快就开败了。你一定要有真本事,真本事才是你在社会立足的根本,才是你一生立于不败之地的源泉。"; 妈妈曾经想把我培养成书法家,让我学习她的笔体,可当笔墨纸砚摆在我面前时,我总是踏不下心来。刚写一会儿,兴趣就没有了。 妈妈便在一旁唠叨说:";现在的年轻人怎么都这么浮躁啊?哪像过去,过去的女人不会点什么能上得了台面?李香君不技艺超群,岂能迷倒侯公子?……"; 妈妈反复说着这些话,我听烦了就会对着她的耳朵吼:";你烦不烦人啊?";| 妈妈就把脸转向一边,再也不看我了。 其实,妈妈说的话是对的,我也在按妈妈的愿望充实壮大着自己。 我想做个在社会上自立自强的女孩子,既漂亮又有才华。可我能如愿以偿吗? 几年前,当我在一座师范学校读幼师专业时,我绝没想到自己会是今天的这个样子。看起来,每一个人都对自己的人生缺少前瞻性,而跟着感觉走是大多数人的习惯。 我工作的第一个单位是一家社区幼儿园,这座幼儿园是私立的,一位商海女老总以慈善的名义注册了这家幼儿园,开业那天,省市来了许多领导,电视台和报纸媒体的记者都来了,轰轰烈烈了一阵之后,女老总捞了一个市政协委员的资本。两年以后,这家幼儿园就处在风雨飘搖之中了,先是家长们现孩子的饭菜质量太差,后来有一次,园里有三分之一的孩子屙肚子,还有一次,一位探视孩子的家长在孩子的饭碗里挑出了一只绿头苍蝇。这事很快被当成新闻炒了出去。事的结果是女老总跑了,我三个月的薪水就像乌云一样被风卷得无影无踪。我们几个职工曾联合起来上访,乞求政府解决,政府官员最初还笑脸相待,几次以后,他们就像打乞丐一样往外推我们了。这个时候,我才真正体味到";门难进,脸难看,事难办";的公务作风。 我没有了工资,就要喝西北风了。我站在马路上,望着色彩斑斓的灯光,城市真是一个万花筒,包容了所有。那些辉煌的建筑和竞放的花草令我陶醉,女人的长和超短裙令我向往,酒巴的调和出租车的速度令我心旌摇荡。我深知,在这座城市我只能算是一颗流放的星辰,而且随时都可能被其它物质泯灭。当我的肚子咕咕叫的时候,我恨不得变成富贵女人手里牵着的小狗,那白色的小狗穿着女人为它精心缝制的花衣服,人模狗样地穿行在马路上,样子比人都神气,至少比我神气。 4。红肚兜(4) 我真羡慕那狗哇! 可我无法变成狗。我也无法跟妈妈要钱,我知道妈妈没钱。到了我长大成人的年龄再跟妈妈要钱是没有资格的。 我应该学会挣钱了,不是吗? 现在,我的当务之急是找一份工作,我要自己养活自己,然后再考虑养活妈妈。 5 我跑了许多单位,可最终也没找到工作。我现,许多招聘启示不过是一个虚设的晃子而已,真正落实下来,那需要一定的人际关系,一定的后台靠山,而在这座城市,妈妈是我唯一的后台,可她早已经被社会废了。 闲在家里无事做的时候,我就偷偷打量妈妈锁着的皮箱,外婆那本相册的神秘就像一层云雾,时刻笼罩在我的心上,我也时刻准备拨开云雾,见到太阳。但我总是没有兴风作浪的机会,我只好在悠闲的时候,或者妈妈不在房间的时候,认真审视和打量外婆的一些遗物,从这零零星星的遗物中现外婆的人生和历史。 我外婆生于清末民初,是一个官宦家的女儿,后来时事生动荡,家破人亡,我外婆被奶妈带到了乡下,开始了另一种生活。外婆生来容貌娇媚,一双杏眼,一张樱桃小嘴,伶牙俐齿,裹一双标准的三寸金莲小脚。在奶妈的调理下,她会织布绣花,能用精细的绣花针和各式各样的彩线刺出五彩斑斓的图案,花啊鸟啊风啊水啊,活灵活现的生灵,在她的手指下展示着顽强的生命。 现在我知道,人们把会刺绣的女人叫女红,女红就是绣花女的学名。我外婆是否被人称过女红,没有人去考证。但她刺绣手艺的精湛却超出了乡村一般绣花女的水平。我有一个黑色的小枕头,枕头两边的枕朵就是我外婆绣的,那是一支梅花,两只喜鹊,喜鹊登梅的构图,在民间广为流行,这是一幅吉祥如意图。据有关资料介绍,梅,花似杏,甚香,杏远不及。老干如杏,嫩条绿色,叶似杏,有长尖,树最耐久,浇以塘水则茂,忌肥水,种类不一。有诗曰:";三月东风吹雪消,湖光山色翠如浇。一声羌管无人见,无数梅花落野桥。"; 喜鹊往往是喜庆之鸟,吉祥之鸟。 我小小的时候,常常听妈妈对着喜鹊喊:";喜鹊叫喳喳,新媳妇来到我们家。"; 我喜欢喜鹊,也喜欢梅花。更喜欢外婆亲手为我刺绣的枕朵,有时候我看着枕朵上的喜鹊,我怕它们飞起来,跟白云一样飞走。它身上的每一个细胞都是外婆赐给的,外婆把自己身上的血肉缝在了它的身上。 喜鹊飞了,喜鹊真的飞了。 外婆离开这个世界以后,枕朵上的喜鹊也渐渐模糊起来,我知道它们随着外婆的灵魂飞走了。 我最喜欢端详的是外婆遗物中那双三寸绣鞋,鞋子不足男人的半个手掌大,那双秀气的小脚放在男人的掌心就像一件精雕细刻的工艺品。在外婆生活的那个年代,缠足是每家女儿的必须。男人的审美只盯住女人的纤足,洞房花烛夜的兴奋点不在女人的容貌而在女人的三寸金莲上。我曾经听妈妈讲过外婆缠足的经历,那是十天半月的火烧火燎,是痛得满床打滚的哀嚎,是脓血汩汩的涌流,是神经在骨骼间的坏死。所有的疼痛都挨过以后,才有这三寸金莲的定型。 我无意间在史料上现了缠足的起源,它就起源于这座城市,那个写过";一江春水向东流";的南唐后主李煜,有一天在河上游玩现了窅娘,这个娇柔的女人正在河上吹笛,悠美的笛声吸引了李煜,李煜便将她招进宫来,但帝王的妃子太多,窅娘无法长时间吸引李煜,空掷大好年华的窅娘就在李煜的生日那天,将自己的脚缠裹得小小的,在金碧辉煌的莲花座上跳舞,她的舞姿优美,但更优美的是她那双三寸金莲,将李煜的心一下子就捏紧了。从此,天下的女人为讨得男人的欢心,都跟着这个叫窅娘的女人痛苦起来了,她们三岁的时候就必须把自己一双健康的脚掌裹成三寸金莲,留待青春妙龄的时候供男人挑选和把玩。那时的女人只有一个作用,性的作用,生育的作用。 5。红肚兜(5) 我很难想象一群小脚女人能在田里劳作,她们拃着两只小脚的样子就像掠过水面的蜻蜓。即使她们的身体有力气,两只三寸金莲也会阻止这力气的挥。于是,种田耕作自然属于了男人,而女人只能戴上围裙烧饭,摘下围裙描红,还有生一窝又一窝的孩子,像母猪女郎一样,让自己的**干瘪。 我外婆的三寸金莲在夜深人静的暗夜是怎样讨男人的欢欣啊!男人叫着她的名字,一个很好听的名字,温婉。 6 我妈妈叫温晴,不用说这是我外婆给取的名字。我妈妈13岁的时候就上台唱戏,先是唱昆曲,后来又改唱京剧。她唱的是程派青衣,我妈妈细瘦的身材和忧郁的扮相以及含蓄的行腔,深得戏迷们厚爱。她后来成为这一带的名妓,主要因为她的演技。 如今,京剧已经成为国粹了,但年轻人对它的狂热远没有对歌星的狂热,特别是港台歌星,有次刘德华来我们这座城市演出,有位高三的女生居然放弃了考试,跪在宾馆门口等待刘德华出来看上一眼,这事后来成了轰动媒体的新闻。我想刘德华如果是京剧小生,绝没有女孩跪在他面前示爱,他的屁股后面也不会有成百上千的";粉丝";。 曾经在一张小报上看过一篇对京剧的评论,说它已是僵尸一具。这话惹得戏迷们抗议。我不太注意媒体,但对京剧这样评价我显然不敢苟同。我热爱京剧,一定是我妈妈的遗传基因在起作用,比如我就酷爱程派唱腔,远的不说,李世济的《锁麟囊》和张火丁的《春椋巍肺也恢戳硕嗌俦椋芫醯玫蹦甑奈衣杪杈拖裾呕鸲∫谎扔杏怯舻氖殖渎缘镊攘Α?br /> ";那一日好风光 忽然转变 霎时间日色淡 似雾遮天 在轿中只觉得 天昏地暗 …………"; 我妈妈温晴在台上的一招一式,深得台下戏迷的厚爱。经常是她还没卸装呢,就有人急跑到后台来了,有送花的,也有看我妈真实面孔的,更有性骚扰的。我妈妈在后台的轻松卸装,常常成为她应酬的重负,她要一个一个答对戏迷,不能摆架子,更不能显得低三下四。最难应付的就是那些喜欢闻腥的馋猫,我妈妈温晴跟他们不能急,也不能火,你急了火了,就要惹恼了观众,下次再演出,给你个下马威也说不准。低三下四又失了女伶的风度,我妈妈毕竟是一个远近闻名的戏子,她私下里接待的商人和官宦充分证明了她的身价。 我妈妈温晴最初只是个昆曲迷,她有次跟我外婆到戏园子里看戏,台上的昆曲演员委婉深地咏唱,清丽的长笛像是从天边飘来,如梦似幻,诱得我妈妈全身的细胞都飞蹿起来,我妈妈走出戏园子就开始纠缠我外婆,让我外婆带她寻一个师傅学戏。我外婆原是没有这种心的,她觉得伶人常常会跟妓相关联,外婆用身体恃奉男人多少年,她再也不想让自己的女儿操这份苦业。 后来,外婆就将我妈妈送到学校去读书,我妈妈读了几年书还是去了上海唱戏。 温晴初涉舞台,全没有女人的风韵,她只是想把戏唱好,先学了昆曲,后来又学了京剧。再后来,她上了舞台纯粹唱的是京剧,昆曲跟京剧相比便显得单调,京剧的京胡和锣鼓很能鼓动台下观众的绪,而台上的演员常常靠台下观众的绪捧红。温晴第一次上台,只是在剧中客串一个小角色,俗称跑龙套。就是这一个小角色,竟被台下一个做书画生意的商人看上了。温晴下台以后,商人就悄悄跟踪了她,在一个没人走动的胡同里,商人将温晴劫持到自己家中,好酒好菜,把个从未沾过酒的温晴灌得云里雾里,后来温晴就不知不觉睡到了商人的床上。这是个改变人生的罪恶的夜晚,我妈妈被男人的邪恶弄成了女人,可恨的是她还不到变成女人的年龄,她只有13岁,是个小女孩,按现在时髦的话说,是个不懂事的小女孩。 温晴酒醒以后哭了一夜,她的眼泪像长流不息的河水一样。 商人似被这女子的纯打动了,他耐着性子把这女子哄了又哄。但温晴仍是哭,她知道自己失去的东西今生今世都找不回来了。 6。红肚兜(6) 商人只好摊牌说:";你究竟想怎样,你说个话?"; 温晴就哭着说:";你已经把我变成你的人了,可你又不能娶我,你说我今生该咋办呢?"; 商人这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不过商人的城府让他很快表现了男人的另一面,商人说:";女人,早晚都是那么回事。***你第一次就遇上我,应该算是你的幸运,我不能娶你,但我可以用钱供养你,我还可以把你捧红,让你成为戏园子的女主角。你若是碰上一个穷光蛋,他能供给你什么?"; 温晴是个识时务的女子,一听说能在戏园里被商人捧红,心里的委屈就渐渐消了。 果然没几天,戏园里的老板就让温晴演了主角,唱了几日,红透了戏园,老板大大收入了一笔,温晴一霎间成了名角。从前的名角便被老板打走了,那名角走时狠骂了温晴一顿,大意是教会徒弟,饿死师傅。 后来,温晴一直被这个商人包着。直到她十八岁,遇到那个年轻的军官。 我妈妈温晴成了纯粹的妓女绝不是她的所愿,她的曲折的人生阅历就像京剧的西皮流板一样,让人一听就想流泪,就想到许许多多的问题,关于男人和女人,关于历史和人生。 7 我望着墙壁呆,墙壁上的荧光灯一闪一闪的,鬼火一样。我断定,它的寿命已经不长了。 我正伏案写作,我想成为一个作家。如今作家这个行当也不是什么穷困潦倒的行当了,特别是新时期的前卫女作家们,有的竟因为一本书而成为千万富婆,那书我看了,是在地摊上买的,标价十八元,摊主只卖三块钱一本,这正合我的胃口。其实书上写的东西也没什么大惊小怪的,无非是男女关系,中国女孩与外国男人的生理**。但我很能理解作者,在这么一个古老的国度,一个年轻的声音要想嘹亮起来,就必须是一种怪声。好了,我不管这些了,反正作家富婆已经名正顺了,我说多少话,她也不可能把钱分一点给我。 我现在也朝着作家富婆的方向努力,我不写当代生活,我写我的外婆和我的妈妈,她们活生生的史就是过去社会的生活史血泪史。她们的故事曲折离奇充满了人性的善恶。上学的时候,我读过许多世界名著,大都是国外作家写的,莫泊桑的《羊脂球》、小仲马的《茶花女》都是我爱不释手的作品。我甚至想过,我外婆和我妈妈的感史上,因为没有一个阿芒式的男性才有了那么多羊脂球式的血泪,我在写她们的不幸遭遇时,实际上是在呼唤阿芒式的男性出现。这类题材目前应该是走俏的,小说出版后还可以拍电影和电视剧,据说一部电影或电视剧原著的改编权可卖到十七八万元。那样的话,我就了,我也不用每天看到妈妈为钱愁眉苦脸了。 现在,我最想做的一件事就是将外婆那本神秘的相册弄到手,我相信那里面有我需要的故事。可我妈妈始终不给我钥匙,我又不知她把钥匙藏在哪里了。我曾经偷偷找了三四遍,几乎翻遍了家里的所有,仍是没有找到,真应了那句俗语:";一个人藏东西,十个人找不到。"; 我只好等待这个寻找的机会,我相信我能找到。 在我把文章的第三部份写好以后,我的灵感在波涛汹涌的大海上搁浅了,我没词了,人物、故事、节全都化为黑暗。 恰好这个时候我妈妈屙肚子了,她在卫生间蹲了两次以后再也没有精神了,我将她扶到床上。我妈妈伸出手指了指后背,我知道她要我帮她捏脊。我妈妈有个习惯,无论得什么病她都不去医院,也不吃药。她只让我帮她捏脊,轻轻地捏她后脊背上的那根脊骨。捏过以后,我妈妈呻吟两声,睡一天觉,喝三碗开水,就可以下地走动了。 在我帮我妈捏脊的时候,我长了个心眼,我忽然感到那把钥匙也许就在她的身上,缝在衣服的口袋里。于是,我就试着摸了摸她的衣服,我妈妈怕冷,即便很热的天气她也要穿内衣,她的内衣大都是自己缝制的,用的是绸缎面料。我妈妈对丝绸的喜欢有点成癖了,这与她年轻时的奢华生活有关。如今,她虽没有资本讲究了,但仍不改内衣用料的习惯,哪怕衣服已经破旧得打了补丁。 7。红肚兜(7) 我的手正伸到妈妈的内衣补丁上,这补丁刚好在腋窝那个地方。***当我的手触到那补丁时,我感到里面硬硬的,似藏着什么。是开皮箱的那把钥匙?我立刻意识到了钥匙的藏身之处。 我兴奋极了。 妈妈接受完我的按摩就睡着了,她睡得很沉,喉咙出一种交响乐似的酣声。我摸了摸她的额头,她没有一点反应,于是我就把她的身子扶正,在我扶正她身子的时候,我顺手拆开了她身上的那块补丁,我拿到了钥匙。 我像个偷儿似的急忙打开皮箱,找到了那个相册,我翻开第一页,一股霉味袭击了我的鼻孔,当这股霉味飘散开去的时候,我就看到了一个过去年代女人的风史,我外婆绝对是个见过世面的女人,也许她是第一个享受照相馆镜头和显影器的女人,从国外传入中国的摄影技术,把中国一个个年轻漂亮的面孔定格在镜头中,给历史一个永恒的瞬间,这门特殊的技术先会得到有钱人的响应,我外婆虽没有主宰钱,却被钱的主人宠爱着,于是我外婆便享受了她那个时代的前卫和时尚。 我看着一幅又一幅的照片,构思着属于外婆的故事,也可以说是那个时代女人的故事,感纠葛的故事,性的故事。 8 温婉是外省人,这个省与温晴所生活居住的省毗邻,山青水秀,盛产茶叶和稻米,历史上曾出过一位大人物越王勾践,地域性的文化也就是越文化。越文化里有个戏剧品种叫越剧,一出《红楼梦》使越剧腔调家喻户晓,,几乎每个人都能哼一曲";天上掉下个林妹妹。"; 温婉六岁的时候就跟着奶妈吴氏生活,吴氏是个爱唱爱笑的女人,但那时《红楼梦》这出戏还没有诞生,吴氏教给温婉的便是一又一的民歌,当然这民歌都编入越调的唱腔里。温婉不知道自己六岁之前的家事,依稀记得她小时候住的地方是一座深宅大院,天气极热的时候,吴妈坐在一棵树下给温婉讲故事,讲着讲着就睡着了。温婉躺在她的身边,两条小腿荡来荡去,她看着天空飞飘的云,觉得它们像牛、像巨人、像帽子、像吴妈……她和它们低声说话,特别留神那朵要被大云吞没的小云……温婉终于望得眼睛倦了,她瞌睡起来,四周静悄悄的,树叶在阳光中轻轻颤抖。 院里有两条大狗,黑的叫黑子,黄的叫黄黄,温婉小时候喜欢看吴妈喂狗,还喜欢看吴妈用一把大梳子给狗梳理杂毛,更喜欢听狗咀嚼骨头的声音。后来,那座大院被火烧毁了,吴妈就抱着她来到乡下,她记不得爸爸妈妈的模样,她童年的一切都是吴妈。 吴妈天生一副仆人的样子,粗手大脚,脚是缠过又放开的,走起路来咚咚直响,敲鼓似的,吴妈一生没结婚可能与她这双大脚有关。但吴妈生来一副好嗓子,又做得一手好钱线,她是靠针线养活温婉。在温婉的记忆中,吴妈从早到晚都被布匹和棉花缠着,一根细针总是捌在胸前,棉絮也总是飘在头顶,有时眉毛也白了,像个白头翁似的,即使这样,温婉仍是能听到吴妈的小曲小调,那是从心里哼出来的,让温婉时时有一种好奇和感动。 吴妈唱:";脚踏板凳手扒墙 两眼睁睁望郎 昨夜为郎挨了打 虽然挨打不丢郎 …………"; 温婉听着,跟着哼唱,唱完了就问吴妈:";这是什么歌呀?"; 吴妈先是不理温婉,她要把心里的歌哼完,那是一个故事,一个隐藏在她心底的故事,一个不被人知的故事。这故事经常让她回味,让她憧憬,让她对生活有一种信心。等她唱完了,她就跟温婉说:";这个故事啊,你现在还不明白,等你长大了,就明白了。"; ";要是我现在就想明白呢?";温婉盯着吴妈说。 吴妈这时候就不得不认真打量温婉了,人是要长大的,温婉也在一天一天长大,她不能把故事讲得太明确,但要讲得朦胧。于是,吴妈说:";这个故事呀,讲的是成双成对的事,比如龙和凤啊,星星和月亮啊,男人和女人啊,等你长到吴妈这么大,一切都会明白的。"; 8。红肚兜(8) 温婉就跑到窗前,看外面的风景,她看到了池塘里有两只鸳鸯,它们相互依傍,在水里拍出从容的水花,一片树叶被它们的翅膀推起来,像一只小船似的,朝前游去。***温婉就兴奋地拍着手喊吴妈:";吴妈,那是不是凤啊?"; 吴妈被她喊得急躁,只好放下手里的活计跑到窗前,当她看到那两只鸳鸯时,她哈哈地笑了说:";傻丫头,那不是凤,是鸳鸯,我给你讲的故事啊也就是它们的故事,成双成对的故事。"; 温婉感的启蒙也许就是从这里开始的,后来她熟记的小曲小调也就是吴妈的小曲小调,吴妈把自己的心灵世界潜移默化地给了一个女孩,她长大以后就特别看重成双成对的故事。 温婉在这方面显然比吴妈走运,她有一双小脚,标准的小脚,是她三岁的时候,吴妈帮她缠裹出来的,温婉在三个月的时间里天天嚎哭,折断的脚趾流血流脓,痛得夜里不能睡觉,吴妈就给她讲故事,小脚的故事,鬼的故事。 吴妈说:";古代有个妃子,被皇上冷落了,妃子为了讨皇上的欢心,就把自己的脚裹小,在皇上生日的时候,用那双三寸金莲给皇上跳舞,皇上被她那双小脚迷得疯,从此就专宠了她,以后哇,天下的男人都要女人的小脚了。"; 吴妈说:";夜里千万不能哭,一哭鬼就来了。你知道鬼是什么样吗?鬼是绿头红眼睛,特别爱吃哭鼻子的小孩,这可是真的。不信,等你的脚能走路的时候,就到村头那条小河去看看,下午四五点钟的时候,河底就会出现几户人家,有的推磨,有的筛米,有的做饭,如果你耳朵好使,还能听到两口子吵架呢。"; 温婉听说了鬼的故事,就再也不敢哭了,她痛极的时候便咬嘴唇,再就是咬牙。晚上她总是不断地做梦,有时醒来就哭,吴妈把她搂在怀里说:";你别委屈了,你想长得俊,就得吃点苦。世上的好事都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人磨出来的。你爸妈长得英俊,你也天生一副好模样,要是没有一双小脚,你这模样也就废了,别像吴妈,一辈子都没找上个人家。";吴妈紧紧地搂着温婉,就像搂着一闪而逝的梦。 温婉对吴妈的话是似懂非懂的,但对鬼的故事却记得一清二楚,她做的梦里就有鬼的故事,那个青面獠牙的黑家伙一定是鬼了,他在温婉的梦里拚命地追赶她,她跑呀跑呀,她使了浑身的劲也跑不快,她的小脚生疼,是钻心的疼,在那个家伙要捉到她的时候,她惊呼? 红肚兜(全本) 第 2 部分阅读 疼,在那个家伙要捉到她的时候,她惊呼一声就醒了,温婉哭喊着踢掉了被子,她在黑夜里出一声悲哀的长吼:";我不要裹脚!——";吴妈便慌乱地穿了衣服,提着一盏罩子灯去院子里驱鬼。吴妈的头披散着,一双大脚在院子里出咚咚的声响,伴着她的咒语,喑哑的咒语,让温婉越心惊,温婉就低低地哭了起来,那是找妈妈的哭声,但是她的妈妈在哪里呀,温婉对妈妈的记忆只有青砖垒砌的院子和门口的两只石雕的狮子。 吴妈回来了,吴妈搂着温婉说:";别怕,人有三个魂呢,睡觉的时候啊,头魂是走了,二魂也去游了,但第三个魂一定守着你的身子,她是不离开你的,所以头魂二魂就是碰上鬼也没啥大事,鬼伤不了你,你仍有一个魂呢,要是这个魂也走了,你的魄就散了,那样小命才真的难保呢。知道啥叫魄么?它就是你的身子骨,你这活生生的小命。听老辈子人说,人的魂是善的,魄是恶的,所以人守不住魂的时候就容易做坏事。……"; 温婉又睡着了,她在吴妈的怀里听着故事睡着了。吴妈一直伴着她到了十三岁,她记忆中的吴妈是绣花的丝线,是灯下晃动的髻,是落地咚咚响的大脚,是那些关于男女的民歌。 这一年的春天,吴妈再也做不动针线了,棉絮如同蜘蛛吐的丝一样,将她死死地缠住。她张着嘴喘气,想说什么却不出声音,喉咙在风中颤抖着。温婉给吴妈倒了一杯开水,她喝下去,忽然想坐起来,温婉就抱她坐了起来。坐起来的吴妈像一只抽空了脂肪的母鸡,伸着脖子找她要找的东西。温婉就按她的指点在房檐下的一只筐子里摸出了一个油毡纸包,吴妈把这纸包在太阳光下晃动了几晃,又吹去了上面的浮尘,吴妈说话了,语音是从来没有过的清晰,让温婉感到了奇怪和恐慌。 9。红肚兜(9) 吴妈说:";婉儿啊,你听说过牛郎织女的故事吗?听说过王母娘娘吗?"; 温婉摇头。 吴妈的脸忽然云开月朗起来,她看着窗外,看着那蓬勃的绿色,然后她的喉咙里出了一串戏剧台词般的语音: ";牛郎啊,是个老实的小伙子,织女有一天到凡界洗澡,被牛郎看到了,就偷偷抱走了她的衣服,后来返回天上的时间到了,织女没衣服穿就留在了凡间,跟牛郎成了亲。这事被王母娘娘知道了,派人把织女抢了回去,牛郎在后边追呀,快要追上了,被王母娘娘划了一条天河,从此牛郎织女就天各一方了,只有每年的七月七日才能隔着天河相会一次。我小的时候哇,到了农历七月七日这天,就把一只小镜子放在水里看天上的牛郎和织女,要是躲到黄瓜架下,还能听到他们的哭声呢。"; 吴妈说着说着就闭上了眼睛,从此再也没有醒来。她手里那个油毡纸包永远地留给了温婉。但温婉没有立刻打开看它,当她离开村庄,到城里谋生的时候,她才把吴妈的秘密打开,她看到一张男人的照片,男人穿着中山装,像一个革命军的样子。还有一块绣花手帕,一看就是吴妈的手艺。男人与手帕,莫非吴妈一辈子就是为了这个男人苦守一生? 温婉想不出更多的故事和内容,她还小,男女之欢尚属她的禁区。又过了若干年,当她有了自己的生活,并耐心经营的时候,她忽然现了一个道理:女人一生常常被所困。 9 温晴从命门里出来,就陷入了一个黑洞,一个可怕的黑洞,她的哭声被那无边无际的黑淹没了,她的生命因此而显得轻飘。 黑是一种可怕的感觉,它先让人恐怖,然后就令人慌乱和不知所措。 温晴在黑暗里嚎哭着,她的哭声大胆而执着,仿佛在抗议母亲将她的躯体生在这么一个地方,这是全世界的肮脏之所在,是人类的肮脏之所在,是温家祖祖辈辈的肮脏之所在。她甚至嗅到了臭味,一股令人呕吐的臭味,那是迎接她生命出生的奶水和蛋糕吗?她嚎哭着,尽嚎哭着,为了这呛人的臭味。她不明白,妈妈为什么把她生在这样一个地方,这是看不见阳光的地方,是影子躲藏的地方,是老鼠宴会的地方,是苍蝇蚊子欢乐的地方,是蛆虫横行霸道的地方,是人类见不得人的地方,是人类把自己体内的毒素排泄掉的地方,这个地方却成了她生命的诞生地。 温晴能不哭吗? 她的哭带着一种宿命的苍凉,带着人类与生俱来的苦难,在一个快要黎明的黑暗中,汇成悲怆的音符,虽不是贝多芬的命运交响曲,却也谱出了一支茹苦的音符,温晴在这样的出生地被母亲温婉决定了人生的基调。 她在母亲的裤裆里向外蠕动,那是动物的蠕动,是人本能的蠕动,当温晴身体上的脐带被母亲用一片尖锐的瓦当断开的时候,她在那腥臭冰冷的地上打了个滚,奋力地哭了一声,就一头扎进母亲温暖的怀抱中了。母亲用她的胸怀和泪水把她体内分裂出的小生命打理干净,她无法猜测这孩子的命运,她只能给她生路,一条活的生路,至于怎么活,那要看她自己的造化了。 许多年以后,当温晴伸展着健康的四肢喊妈妈的时候,温婉总是忆不起她是怎样把她带活的,在一般人看来,生在毛厕里的孩子能活着是不可想象的事,温晴创造了一个神话。 ";老天睁眼了吧?!";每逢有人问起温晴的历史,温婉就给对方一种宿命的解释,然后她再也不肯多说什么了。 温晴就默默地看着母亲,看她脸上的泪水越流越长,比河水还长。 温晴于是轻轻地唱歌,一种儿歌,母亲教她唱过的:";芭蕉树,搭拉枝,上面坐个小闺女,小闺女爱吃桃,桃有毛,爱吃杏,杏又酸,爱吃栗子面蛋蛋。"; 温晴只顾唱,她想给母亲一点快乐,可她现母亲是个对快乐不敏感的女人,她总是活在一种蹙眉的状态里,她的眉毛像远方的青峰似的,不是那么浓烈的青峰,而是缓缓起伏着的,带着纯粹的秀色。母亲的眉毛一心一意地蹙在青峰之中,确切地说是蹙在自己的回忆之中。如果说三十岁之前的温婉在醒红院里占尽风流的话,那么三十岁以后的她就给自己的生活定了一个基调,那就是回忆。她的回忆不是静态的,而是动态之中的,她的手总是在丝线和软缎之间穿梭,要是她突然停顿了一下,那一定是被刺扎了手指,她哎呀着把手指吮进嘴里,然后她的眼泪就默默流了下来,这个时候要是温晴在她身边,一定会说:";妈妈想爸爸吗?他在哪里呀?为什么不见我们呀?"; 10。红肚兜(10) 温婉的眼泪流得更汹涌了,那真是一条河啊,一条永远不竭的河。*** 长大以后,温晴才理解这条河流的真正意义,才明白母亲绣在那些软缎上的花原是她的心思,让别人永远猜不透的心思。那或许是醒红院的全部。 温晴仍是不放弃追问,她想从母亲的嘴里知道爸爸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他怎么忍心让妈妈把她生在毛厕里,又怎么忍心永远都不见她们娘俩?…… 温婉被逼得没有办法,只好回答温晴:";你爸爸是个气派的绅士,他的钱能把一座城买下,再在这城里造一个他想造的城市。"; 温晴急着说:";妈妈,爸爸那么有钱,为什么不给我们呀?我们去找他行么?"; 温婉脸上的表凝滞起来了,她摸着温晴的头说:";孩子,你那有钱的爸爸早就不属于我们了,妈妈也想找过他,为你找回爸爸。但妈妈没有这个勇气,妈妈的胆子被天狗吓破了。"; 温晴问:";是吞了月亮的那个天狗么?"; 温晴记起,每逢月亮的周身被黄色的光晕遮盖起来的时候,妈妈就敲着一个铜锣跑出来,她边跑边喊:";快看啊快看啊,天狗把月亮吃了。"; 在她的召唤下,村里的女人都跑了出来,她们在黯淡的月亮下呼喊,疯狂地呼喊。 温晴现这个时候的妈妈最有激,就像个美丽的少女,在大自然中焕着新的活力。 温婉一定有个节,关于天狗吃月亮的节,这个节藏着她的秘密,不被人知。 女人常常是这样,她们的心灵总有一块地方永远不向世人敞开,这块地方也许是她生命中的禁地,也许是她命运的关口,她从不说起它,但又不会忘记它,一旦碰撞了它,也就给予了她回忆的机会,她的兴奋由此点燃。 温晴就这样看着温婉在野地里呼喊了一夜,把喉咙都喊哑了。 11。红肚兜(11) 丽莺固定的男朋友有好几个,但他们都有家室,只有这个矮男人没有,所以丽莺跟他公开关系很保险,只是男人总不答应跟她结婚。最初,丽莺曾经很失落,后来她现不结婚有许多好处,比如自由和不负责任,人生没有了责任,生活才会变得轻松。再到后来,丽莺跟所有男人的关系都变成了钱的关系,她用他们的钱买了房子,更确切地说,是用自己的血汗买了房子。 ";我装修的时候,他出了五万,我跟他说你不出钱就别来沾我,他就把钱乖乖地给我送来了,还有这个手提电脑也是他买的。";丽莺一一告诉说。 我知道她说的是那个矮小的湖北男人。 他姓周,叫周平。 ";周平回来过吗?";我问。 ";昨天才走,夸我有品味,说这房子装修得很有档次,我说你也不看看老娘我是谁?";丽莺自炫地翘起大拇指,得意地看了看我继续说:";他一回来真是烦,幸亏他跟我不在一座城市,回来就在网上下棋,一下就下到夜里两三点钟,开始我还陪一会儿,后来我就不肯陪他了,生命如此宝贵,我怎么能全部陪他?现在我感觉,不结婚是对的,人生如梦,一晃就过去了,要那么多的责任干什么?只是有时候感到寂寞,那就找男人去玩呗,快乐的同时又能赚到钱,这事谁不干谁是傻瓜。"; 丽莺用一副别样的眼神看我,我窥出了她内心的念头。 我说:";不过,这样下去总不是一个长远的办法,人生有青春也会有老年,我们老的时候怎么办呢?"; 丽莺说:";得过且过吧,别想那么远。再说老了就到老年公寓去,那个时候老年公寓会特别地达。她像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又说:最近你跟厉总怎么样?"; 我的脸一下子红了,";就那样吧,反正是例行公事,按合同办。"; 丽莺见我不自在起来,就开玩笑说:";又不是处女,干嘛那么躲躲闪闪的?喂,我问你,厉总在床上好不好?"; ";不好,经常处在一种不行的状态。心倒是很青春,身体却老了。";我说。 ";现在的男人们好像都不怎么行,最近有一个女孩,夜夜做新娘,可一次也没做成。男人急得什么似的,就是挺不起来。都成了病狗了,都要配伟哥了。";丽莺说完,哈哈笑起来。 我说:";最近我看一张报纸上介绍,五百万年后,人类就没有男人了,空气污染不适合男性染色体的生成。"; ";那就真回到母性社会了,那时可能女人就做不成**生意了,除非搞同性恋。"; ………… 我和丽莺一边聊一边看电视,电视正在播猫王的歌曲,丽莺说:";你看猫王有多帅,他到哪里都有女人追他。"; ";是啊,他的音乐影响了几代人,改变了美国人的生活。";我在一旁注解。 丽莺突然问:";你肚子饿吗?"; 我坦诚地说:";有点。"; ";那我烧饭去吧。";丽莺起身,穿上下厨的衣服,头上扎了块绿色的方巾,一边搭了一条小辫子。她对着我笑笑,做了个挥铲子的动作说:";厨娘要做饭了。"; 我忽然说:";这么半天,没听见你的电话嘛,往日你的电话频率可是最高的,几秒钟就一个。"; 丽莺说:";为了跟你安静地坐上一会儿,我把电话挂了,手机也关了。不信你现在看手机,一定有很多短消息。"; ";那我也把手机关掉吧,这个晚上只属于你我。";我关了手机,专心坐在沙上看猫王,等待丽莺亲手烧的美味佳肴。 《 笔下文学 》整理收藏 Www。Bxwx。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