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嵩山情结系列:月冷嵩山》 嵩山情结系列:月冷嵩山 第 1 部分阅读 《嵩山情结系列:《月冷嵩山》》 曾经沧海 除却嵩山 我想像芦雅萍有着怎样的古典情怀。 我和她没有现实的接触,读过她的长篇小说《岳立天中》,现在又读了她的《月冷嵩山》。我一向自诩自己透过文字识人的直觉能力,读作品如透视作者的精神拼图:这些文字从哪里来,到哪里去?它们让人一阵冷,一阵热,一会儿喜,一会儿悲。 女性主义的文学批评家发现,在当代很多女作家的笔下少有被正面描写的优秀男人,或者说她们笔下的女性光彩往往超越男性。“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这是这个时代男人的堕落?还是这个时代女性的失望?这是现实,还是象征?关于男人女人,关于爱情,当代作家愿意探及和面对更深广的真相、更细微的人性,他们更加不动声色,在这个理想和感动稀缺的时代。 而芦雅萍世界中的男主人公还是那么英气勃发、豪情满怀,他们身姿挺拔,充满理想,英雄气壮,儿女情长;芦雅萍作品的世界中,女主人公还是那么刚柔相济、如诗如画,温柔似水,刚烈如火,而且男女主人公始终相爱,虽然他们的际遇是那么坎坷,结局如此不幸。其实他们所处的时代风雨飘摇、禁锢重重,他们爱情生长的环境恶劣,土壤贫瘠,但是他们一路抗争,至死不渝。 爱情在家族禁锢和历史风云中逆风飞扬、艰难生长,个人命运折射时代变幻,这是我们曾经沧海的阅读经验,近代以来特别是新中国成立以来,很多小说是这样写的,这是一个带有某时代理想主义和浪漫主义胎记的模式。 从《岳立天中》到《月冷嵩山》,作家试图在作品中容纳更广阔的时空。对于《岳立天中》和《月冷嵩山》描写的时代及其爱情,不是没有另外书写的方法和可能。芦雅萍的选择,当与她的文学气质和愿望,与她的阅读和写作经验等等有关。面对爱情困难的时代,可以放弃也可以坚持,可以低沉也可以昂扬,可以浪漫也可以残酷,芦雅萍起初总是充满浪漫主义的温情,经过英雄主义的激情,逐渐回归到无奈和无常的传统悲情,因此我猜想她的古典情怀。 这种古典情怀与她的故乡情怀和历史情怀联系在一起,大概就是芦雅萍称为“嵩岳情结”的东西,它也与我们的地方志叙事传统暗通款曲。加上第三部《少林方丈》,称为嵩岳情结系列三部曲。 作家兼同乡李佩甫曾称芦雅萍是文学豫军中“比较刻苦、认真”的一个,也是“坚守古典”的一个,这一点我确信。从作品中可以看出,芦雅萍的小说有须眉气。其实,她是我注意到的第一位河南女性作家。在我的印象中,好像河南女作家人很少。放在全国乃至全世界的女作家当中来看,芦雅萍的小说有须眉气,有中原女子的那种特有的刚与柔、粗与细。 芦雅萍小说的潜力和可能性很丰富,我希望她能向更飘忽更神秘的空间伸展。文学是无限的,中外很多作家都曾谈到创作中的那种神奇体验。日本女作家多和田叶子说:“迄今为止,我描写的人物几乎没有原型。在动笔写第一行的时候,在小说的世界真正开始动作之前,他们既无姓名,也无轮廓,仅仅是浮游在我的内心的某种想像而已。他们从哪儿来,连我自己都无法说清楚……有时,他们会朝着作者———也就是我———根本想不到的方向走去。当你慌忙去追赶他们的时候,小说的世界在不知不觉中获得了崭新的生命……登场人物若按照作者的意图行事则会失败。我以为作品自身所具备的力量,必须将作品引向作者无力达到的世界。” 文/刘县书 《月冷嵩山》楔 子 光绪二十年秋。  大半轮煌煌的明月刚刚浮出中岳太室的东山。  夜幕下的嵩洛古官道上,由远而近地驰来两位骑者。马蹄声惊飞了山崖两旁灌木丛中的宿鸟。鸟儿竦然惊叫着窜出丛林,驮着清冷的月辉朝夜的深处迤俪飞去。  骑者勒住了马缰。  就着清银似的月光,可以看出骑者是主仆二人:主人有三十五六岁,精壮的五短身材。亮纱裤褂,头顶处士巾,脚登一双抓地软靴。他吁马驻足,遥望着月下如奔如涌的太室诸峰,眼神显得深邃而忧郁,偶尔闪过一瞥威厉的灼亮。  嵩山的云气一向来去倏忽。大团的云流突如其来,一下子扑向主仆二人,弥漫了整个山野古道。天上那轮煌煌的秋月,瞬时便被浓重的云气吞没了。  云气游去时,群山的轮廓更如水洗一般明晰了。清光辉映下,远远近近嶙峋的山岩和蟠虬的古树,甚至山间的寺塔飞檐都隐约可辨起来。  那破云而出的大半轮月亮,此时恰恰悬在太室东山的两山山凹处,仿如一颗巨大的珍珠静卧于蚌壳之中。  骑者旋过脸去……在山脚下,在那黑黢黢的一片闾落纵横之间,稀稀零零的,有数点灯火明灭。  那里就是则天女皇当年亲赐地名的〃登封〃山城。  顺着一条乱石铺就的小路,二人打马直奔小城而来。过城门时,主人跳下马背,把手中的缰绳撂给身后的仆从,徒步朝城里走去。  他走得很小心。  一路鸡犬不惊。  最后,主仆二人在城南街刘举人的府前停下……  连着好几天了,刘家做活的下人谁也估不透,这位突然而至的客人是谁。老爷们缄口不提,下人自然也不敢胡乱打听。可是,从家里三位主子老爷和太太们的神色里不难看出,这位客人在他们心中可是绝非寻常的……个个满脸亲热,却又谦恭有加。主仆二人的一应起居用度,不管是吃穿铺盖,还是桌椅摆设,甚至连笔墨纸砚都是亲自查看、反复叮嘱。  他是谁?  从哪里来?  下人们更加留意起来:客人每天天一亮就出去转山看景,月出东山时分才归来。无人时,他常常显得神色抑郁。与人相处很少话语。出入总是一身布衣。然而,神态举止间却有着一种让人说不出来的威仪。无论是站着还是坐着,腰板子永远挺得像棵松。每晚人静时分,总要在天井里打上一趟拳。一天夜里,有个下人进屋送热水时,蓦然看见在大人身边的桌子上,赫然摆着一把山城极少见的、吓人的腰炮!*  凭这,可以断定他是个行武之人!  可是,客人白天出门,不论翻山还是越岭,回来以后照例要读半夜的书。看这,他又像是个学问人!  他究竟是做什么的?  后来,还是刘家三小姐的奶娘获悉,小姐喊这位客人〃舅舅〃。打京城来的。  几天后的一个夜晚,当月亮再一次辉辉煌煌地悬在太室山东山岙子时,他带着仆人牵着马,又悄悄地离去了。  天空未留痕迹,鸟儿却已飞过。  第二年春上,这位神秘的客人再次来到山城刘举人家。  依旧还是一个月亮将圆的夜晚。  依旧还是那身布衣打扮。  不同的是,此番他是携了四位好友一起来的。  这次嵩山的之行,刘家表兄携四位好友在中岳嵩山的峻极峰,对月盟志:于此嵩山明月之辉下,中岳太室之绝巅,结成布衣之季昆,互为终生之好友……  归京后,刘家表兄又于其韬光养晦之所,镌《嵩云草堂》四字悬于门楣。与四位好友在此争辩甲午兵败原因,研读中西兵法,翻译洋夷最新兵书十二卷,发誓雪洗败辱之耻……  几天后,就着一地清冷的月光,一行人悄悄地归去。  依旧鸡犬不惊……  二十年之后,刘家表兄权至域内极峰。改共和为帝制,帝号〃洪宪〃。  诏谕:奉当年同登嵩山、月夜盟志之四位旧友为〃嵩山四友〃*。颁嵩山照影各一,赐不臣之优礼……  *腰炮——手枪。  *嵩山四友——李经羲,赵尔巽,徐世昌,张謇。   《月冷嵩山》第一章(1) 光绪二十三年冬,学政衙门徐大人和翰林院文大人来山城讲学,刘家小姐刘如茵女扮男装跑到书院听学伤了风。当天夜里,她全身烧得火炭儿一样,两三天里米水未进。  待如茵娘问明,女儿这次招病,原是她两位堂兄撺掇她出门听学惹下的祸,着管事的赶到书院,把如松、如桦两个侄子叫回家来。见了面,劈头盖脸地就是一通数叨:真真一对儿不长劲的东西!不说带着妹妹往正道上走,成日干些不上台面的事!  两人一脸愧色,也不争辩。待来到后院探望三妹如茵时,如松埋怨道:〃唉!三妹!为了你听学,扯出多少是非来!所幸那天人多,大伙一心听讲学,没人太注意你。否则,一旦有人看出破绽,传开了,挨骂倒也事小。今后谁还敢再为你提亲啊?你就待在家里,当一辈子老闺女罢!〃  如桦在一旁笑道:〃我看,未必就没有人看出破绽!那个吴子霖,恐怕已经起了疑心了!莫看那小子平素不哼不哈的,其实是个再精细不过的主儿了。事后,他稍微想一想:三叔膝下根本就没有这么大的一个小子,恐怕事情早就漏馅啦!〃  如茵听二哥提及〃吴子霖〃三字,一时就心烦气恼起来,恨恨地嚷道:〃你们再胡说!〃  哥儿俩相视一笑,赶忙噤声。  还是在今年芒种以前,吴家坪的吴子霈,先后两次托了城里有头脸的人,携了大礼来刘家为他兄弟吴子霖提亲,求与刘家三小姐结为秦晋之好。如茵的两位伯父十分乐意两家能联上这门亲,对如茵爹娘进言道:〃三弟,弟妹,吴家二爷子霖,不仅家财富甲一方,更兼人品稳厚持重。虽说眼下只是个生员,可他一个姐夫的叔公在京城做官,姐夫本人又在省巡抚衙门任八品参事,另一位姐夫江南盐务衙门做着六品运判。朝里有人,吴家二爷将来的功名前程,自然也是很有指望的。〃  如茵爹娘虽没有见过吴家二爷本人,听两位兄长这般夸赞吴家二爷,又明知两家皆是世家书香,觉得这门亲事好商量。  但是,众人谁也没有料到:只因如茵的两位堂兄平素闲谈时,曾在她面前说起过〃吴家坪吴进士的后人吴子霖、吴宗岳在嵩阳书院里叔侄同窗,叔叔的文章反倒不如侄子〃的话,无意记下。故而,当娘过来问她话时,还未待娘的话完,她竟一脸怨恼地噙泪跑开了!  一向疼爱女儿的刘家三老爷,虽不知内情何故,因见女儿对这头亲事不大情愿,便对夫人道:〃茵儿的年龄也不算大,这门亲事,先缓一缓再说罢。〃  于是,吴、刘两家的亲事,竟上不上、下不下地搁在那儿了。  如茵的父亲刘举人,在兄弟中排行老三,眼下是开封府学的训导。夫人刘氏,虽连生了一个儿子和两个女儿,却只有小女儿如茵一人结结实实地长了这么大。大女儿和大儿子,都是三几岁上夭折的。刘夫人烧香拜佛,惜老怜贫,直到几年前,上天垂怜,终于又赏了个老生的儿子。  如茵在家里姐妹中排行第三。因爹娘宠爱,自小就是可着性子长的。素常,总爱扮成男孩子样儿,身上或是长短马褂,或是袍子坎肩,腰里滴哩嘟噜地挂着扇套、玉佩、短剑之类的玩意儿。一双脚,只因闹得厉害,缠缠放放地,最后成了一双半大不小的脚。出门时,便登着一双青缎子快靴,脑袋上或是一顶帽子,或是一方处士巾,把个额发遮得严严实实地,生人眼里,俨然一位风流潇洒的公子哥儿。  如茵父亲因膝下无子,又因连着上面两个儿女都没有成人,只有这个假小子似的闺女倒还结实。故而,十几年里,一直都是睁一眼、闭一眼地,权当养了个小子自慰!  如茵常听先生、伯伯和父亲教导几个哥哥弟弟说,朝廷素来只以八股取仕,而好多读书人却因不得要领,竟致终生诗书、场场不第!像大哥,秋闱连考了三科,二哥也考有两科了,皆是名落孙山!  如茵心下不服!闺中无事时,也不习女红,也不拈针线,因知八股多以四书五经命题,故而,除了把个《大学》、《中庸》、《论语》、《孟子》四书,并《易》、《书》、《诗》、《礼》和《春秋》五经通解之外,更着意地留心玩味起八股来。什么破题啦、承题啦、开讲啦;什么正破则反承、反破则顺承啦;并什么御讳、庙讳、圣讳;抬写、格式、规矩,一一地领略铭记,又汇聚了古今优秀的八股文章,仔细揣摸,似个猜灯谜一般,反复把玩不已。因天性聪慧,加之熟读圣贤,牛刀小试,每每令先生和父亲惊愕不已!只叹惜投生了女儿胎!虽有读书作文的天份,毕竟不得有玉堂金马的一天!  果然,及至后来,堂兄如松、如桦先后中了秀才,又是县学、又是书院地去念书深造,如茵却只有望洋兴叹的份儿啦!  虽说如此,到底心中不平!  在刘家众多兄弟姐妹当中,如松比二叔膝下的如桦长了四岁,如桦又长了三叔膝下的如茵两岁。兄妹三人因年岁相当,加上打小儿一起在家塾里念书。故而,比别的兄弟姐妹更亲了一层。平时,两位堂兄回家时,如茵总喜欢向二人打听一下府试、乡试的结果,问问书院众位生员季考岁试谁夺的魁?顺天乡试和会试有无科甲高中的?闱中有无作弊被黜的笨蛋?学官和先生又出了什么新鲜题目、讲了什么文章等等。 《月冷嵩山》第一章(2) 有时,碰到月课、季考或岁试,先生出了什么太难的题目,两人偶尔也有请堂妹帮忙捉刀的时候。谁知,这样的文章,往往倒能博得先生和诸位同窗的一致叫好!  一次,先生出了一道题为《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的八股文章。如茵跃跃欲试,信手来了一篇。两位堂兄一见,拍案叫绝起来!两人照样誊录了一番,拿到书院,先生和众位同窗见了,无不啧啧称赞:文笔雄浑通达,意境云断高岭!不仅有大漠冰河之旷缈,旌麾斧钺之凌猎,更有铁马金甲之雄武……皆赞叹:同题文章中,此篇当属上品!  如松和如桦二人却忍俊不禁地揭了谜:〃此乃吾家愚妹所为也!〃  众位山长、学长闻听,无不愕然慨然:〃呀!天下果有闺中英雄!〃  据说这几天,省城学政大人要来山城。除了讲学之外,还要在嵩阳书院举荐几位文章好、德行佳的生员,应明年京城的贡生拔试!规矩是先通过书院和县学学官推荐。然后,众位大人在本年岁考的卷子中,选中几名德行文章俱佳的,明年春上进京再最后入拔。  岁考的内容除了有经世策论、书艺、诗艺和七言韵诗二首外,还要另备一篇八股文供诸位大人筛选。  二人得知内情后,一时也跃跃欲试起来。  只是,二人最头痛的是八股!叨鼓了一番:倘若堂妹肯代笔的话,被选中的可能或许会大一些。因事先得知,这篇八股的题目很可能是出自《书经。无逸》中〃寅畏天命,自度治民*〃二句,便合计出一个主意来……  讲学的大体日子定下之后,两人从书院跑回家来,故意当着如茵的面,大声小气地争执说:文大人是怎样一位改良变法的倡导者,徐大人翰林出身,又是怎样一位学贯中西的学问家。这次听学的机会真是可遇不可求!那天,一定要早些去占位置……云云。  如茵果然就入了他们的彀中,兴致盎然地向两人打听:〃大哥二哥,你们说什么?谁要来讲学?讲什么题目啊?〃  如松看了如桦一眼,漫不经心道:〃你一个女孩子家的,打听这做什么?总不成也跑去听罢?〃  〃怎么,我怎么就不能去?〃  如桦笑道:〃嘁!你去听讲?大伙也别听学了!都争着一睹你的芳容罢!〃  〃哼!我偏要跑一趟不可!我倒要看看:谁敢把本小姐怎么样?〃  如桦龇牙一笑:〃嘻!谁能把你怎么样?看猴子耍把戏,谁能把猴子怎样?喝采罢!三妹,你若真想知道两位大人讲些什么,回来,我可以把笔记借你看看,再对你详细说说讲学的情形。不过,这可有个条件在先:你得帮我做一篇八股才行!〃  〃我才不帮你做什么八股、九股呢!我偏要亲自去听大人讲学不成!〃  如松道:〃一个十七大八的闺女,跑到男人堆儿里去听讲?不让你给搅得炸了窝儿才怪呢!〃  〃讲学赶在十冬腊月,我扮成男装,又躲在你们中间,有何不可?〃如茵辨驳道。  如松沉默了一会儿,觉得此举虽有些冒险,倒也不妨一试。过去,其实三妹也常玩这种把戏:穿着男装,跟他们一起跑到中岳庙去赶会,跑到少林寺看和尚打拳。夹在他们和众位家人当中,倒也没有人识破过。  如松沉吟了一番:〃你真想去听讲学么?〃  〃这还有假?〃  〃那我来问你:你可有听课的凭照么?没有凭照,连大门都进不去的!你以为书院跟寺院、道观一样,不拘谁都能随便进去的?〃  如茵眨着两只眼睛,定定地望着哥儿俩。  如松一笑:〃你若真想去见见世面,我想想法子,或许能帮你弄到一份凭照。你不知道,这次,就连站在讲堂外面听课的人,都有凭照呢!〃  如茵咬了咬嘴唇:〃好吧!我答应帮你们各做一篇文章!〃  如松笑了:〃好!一言为定!题目交给你,听学的事,包在我们身上。咳!也不是我敢应承你。三妹,你最清楚,我平生最恼的就是八股!而你呢,又偏偏擅为之。〃  如茵恍然大悟!她用手刮着自己的脸颊笑道:〃哦!我这才明白。原来,你们俩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儿,竟是生着法子,又让我来做你们的刀斧手啊?〃  如桦笑了起来。  如松老老实实地说:〃三妹,若人人都似你这般才华横溢、过目成诵的,哪还有个当大哥的老着脸求小妹代笔的理?早就玉堂金马、蟾宫折桂去了!〃  如松夸赞得巧妙,如茵顿时喜笑颜开:〃八股又有什么了不起的?只要用心,照样能翻出新意。好吧,最迟大后天交卷。〃  〃三妹果然七步捷才啊!〃如桦赞道。  如松却冷冷地说:〃三妹!你别应付我们。这次题目,可是用来应付学政徐大人、翰林院文大人和县学、府学诸位学官大人的!明说了:两位当哥的,这次就是要借船渡海!你若帮我们度了这道坎儿,赶明儿你出嫁时,大哥先许你一千银子的私房钱!不过,你要是没把握就算了!我求梁拔贡梁大学长帮我做一篇就是了。〃  〃为大哥效力是小妹份内的事!这会儿,就算有人拿一万两银子,又能买到刘如茵的文章么?梁大学长的文章就一定比小妹强么?我偏不信!你若信不过我,可以让他和我各写一篇!你们两个任挑就是了!〃如茵满脸通红地说。 《月冷嵩山》第一章(3) 如桦一竖大拇指:〃嗳!这才叫巾帼不让须眉!〃  如松笑道:〃我的意思是,三妹不必赶得太急!还有十多天的时间呢。下月初十以前交卷就行。梁逸之虽肯帮忙,毕竟还是外人嘛!我只有先求小妹的理!小妹这里说不通,才会再转求外人的!〃  如茵这才露出笑脸来。  好几天里,不说如茵如何绞尽脑汁、坐了几天又几夜,直到两位堂兄一脸喜色地各自拿着文章去后,总算是长长松了一口气!  是后,便开始盼星星、盼月亮地,总算盼到了两位大人来讲学的日子。  提前两天里,如茵就令丫头把听课那天所需一应各色行头,以及笔、墨、纸、砚等全部准备停当了。自己不放心,又一样一样地查了一番又一番。及至听课的头天晚上,略吃了些东西,一早就歇下了。放床幔子前,又交待丫头:〃千万莫忘了……明天清早,自鸣钟一打五点,准时叫醒我啊!〃  丫头笑道:〃小姐都交待五遍了!〃  如茵白了她一眼:〃交待六遍,你也少不了还会睡过头儿!〃  一面数叨着,一面忽地又翻身起来,再次查看了一番文房四宝,并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男子靴子、暖帽、袍子、坎肩、手套、护耳等物,这才放心地重新躺下。  第二天一大早,一觉醒来,只见窗外天空微微泛明,急忙趴到桌子上瞅。原来,夜来下了一场不算太大、倒是白了一地和屋顶的雪,映亮了窗子!  她划了根洋火,看了看自鸣钟……还差一个多时辰呢!只得重新躺下。觉得刚眯了一会儿眼,猛地就被桌上的洋钟给惊醒了!也不等丫头叫,急不可待地一面唤丫头掌灯,一面就摸黑穿衣起来。待丫头点亮灯、服侍她梳洗穿戴完毕,又从灶房端来一碗热汤。如茵略略用了一点儿,便蹑手蹑脚地溜出了闺房。按如松大哥头天早交待管门的,虚留了右傍一角偏门,吱吱呀呀地推开了,猫儿似地溜出来。她虚掩好门,下了台阶,便来到刘府大门外的城街上。  就着麻麻亮的天色,如茵看见如松和如桦两个哥哥,另有两个心腹家人,几匹备好鞍子的马,早等候在雪地里了。  如松、如桦见如茵头戴一顶护耳漳绒暖帽,一条长围巾将下巴和半个脸围得严严实实地,只露着虎灵灵一双大眼睛。身上是一件青缎子出锋紫羔坎肩儿,里面一件元色的直罗长袍,腰间打着一条黑底红菱的丝绦,足下登着一双麂皮高腰厚底靴。就着悬在大门廊下的灯笼打量,乍看乍是一位风流英俊的公子哥儿!  如松、如桦望着她笑道:〃嘿!三弟今儿好精神啊!若不直着眼睛,还真看不出样!〃  如茵抱拳拱手地一笑:〃今儿大家看的是各位大人!哪有直着眼睛看我的道理?不过,今天小弟依旧烦请两位兄长的多多关照!〃  如松笑道:〃责无旁贷!〃  〃义不容辞!〃如桦加了一句。  如茵看他们两个今儿是如何打扮的?只见两人全身上下统换了新,打扮得像赶会似的。一色簇簇新的坎肩和长袍,暖帽,高腰靴。堂兄妹三人一边取笑,一边扶鞍踏镫,挽缰并辔朝城北走去。  天色依旧黑黜黜的,四处的景致也看不大清楚。一街两行,家家户户的窗口都黑灯瞎火着。马蹄踏过县署衙门前的青石路街时,不知惊动了哪家的看门狗,隔着院门朝外面汹汹地狂咬了一通。  来到北城门时,守门的兵壮还未开城门。如松叫醒了值守,因认得是城里人,也没有盘问,一面揉着惺松的睡眼、一面开开城门放几人出城。  从太室山吹来的山风遒劲而凛烈,肆无忌惮地吹向这几个早行的人。马鬃和马尾在风中飘曳不已,细碎的霰粒儿不时打在裸露的脸上。因地上有些滑,故而也没有放开,只让马迈着小碎步,朝座落在嵩山脚下的嵩阳书院小跑而去。  如茵身上穿得又厚又暖,加上心内藏着一团兴奋,骑在马背上没觉得冷,反倒有些热和和的。  众人来到书院外面的大平台时,见书院外面早已停驻了不少的车马和人众。人们三三两两地站在院里院外,揣手跺脚地一面驱着寒,一面就着朦胧的晨光相互打量着。  如松掏出怀表看了看,才六点一刻!看来,今儿来听讲学的,比他们估计的还要多。  如松在宰相碑前下了马,交待家人依旧把马带回去。又交待中午直接把饭菜送到书院后面他们住的侧院里,至少要备够七八个人用的才可以。交待完毕,三人一路朝书院大门走去。  如茵走在如桦、如松左右,脸上虽说装得倒也镇静,心里却是惶乱得很!她悄悄望去:四下里站满了三五一堆儿的青年学生,见他们哥儿几个走过时,都停了攀谈,很注意地打量着他们。如茵两眼低垂,也不敢看人。两位堂兄却是高首阔步一路说笑,不时和熟人点头打着招呼。  过了书院正门,沿着两畔的青砖小径,三人顺着东侧的砖径,一直往后面走去。四五进的院子,所过之处,房前树下、花坛回廊,除了白的雪,到处都站满了黑乎乎的人众。一些外地来的生员,三五结伙地浏览着书院的景致、碑文和古树。  如桦一路走,一路向如茵介绍着各处殿堂、碑文的来历。行至藏书楼前,绕过西厢廊下一个虚掩着的月亮门,三人便来到了西侧的跨院。 《月冷嵩山》第一章(4) 〃这儿是几位大学长和山长寝住的地方。其他学生多住在前面的东跨院。〃如松向如茵介绍着。这里比起前面的几进院子,显得格外地清幽寂静。地上的雪也扫得很净。这时,见三个年轻的学生正围着一位身段精壮的青年,听他吩咐着什么。  如桦指着那位青年道:〃那位就是大学长梁逸之!〃  如茵早就听两位哥哥说起过他,在众位生员中,唯他一人系拔贡功名。往日,也曾读过堂兄带回的他的文章,真个是字字珠矶、句句金玉!  梁逸之正向三个十六七岁的学生交待着事情,一转脸见如松三人走过来,笑道:〃嘿!这么早就过来了?〃一面就对两个学生说:〃你们先去吧!随时过来通个气儿。〃  几个人去后,梁逸之招呼如松兄妹三人进了厢房。  因天还未大亮,屋里尚有些暗。乍一进门时,如茵也看不大清屋里的摆设,只闻到一股子很浓的墨香味儿扑鼻而来。就着麻麻亮的天光,略打量了一番,屋内摆设得很是简单:两张旧桌子,几把旧椅子,另有一个做得很粗糙的白茬儿杌凳。桌上放着文房四宝,挨墙摆着四张木床。床边的简易书架上摆了好些的书。床上的床单和被褥,皆是乡下人自家织的格子土布。床单铺得平平整整,被子也叠得方方正正。地面扫得溜光净滑的。如茵有些诧异:两位堂兄家中的床铺都是高床华被,在这里,竟也铺着这些乡下人手织的土布,看来,他们颇有一番卧薪尝胆的心志。  众人坐下后,如松对如茵道:〃三弟!这位就是梁逸之梁大学长,云心君。〃  如茵抬眼看他时,见他一双清澈的眸子望着自己微微一笑,白亮的牙齿闪着玉似的光泽。朦胧的晨光下,此时方才看清:原来,面前的这位大学长,原来和如桦年岁不差上下,竟生得这般英武俊逸!心下暗叹:果然是文如其人!  如茵抱拳道:〃小弟刘如枫,久仰梁大学长文经武纬,德操过人!幸会幸会!〃  〃如枫〃是如茵小弟的名字,现在倒被她临时拿来一用了。  梁逸之笑道:〃如枫兄谬奖了!倒是如枫兄,果然门里风范,卓尔不俗!敢问台甫大号?〃  如茵见他神情温和而亲切,一双明净的眸子望着自己,仿如能看穿人心似的,一时竟有些羞涩起来。大哥如松赶紧接过去道:〃三弟表字若霞。无号。因叔父家风严教,故而性情拘谨了一些!兄台见谅。〃转过脸来又对如茵道,〃三弟,梁大学长乃我们书院头号才子,城西白坪人。你赞不绝口的那篇《嵩山赋》,正出自他的大笔!〃  如茵道:〃云心兄文章琳琅璀璨,若霞不胜钦仰。〃  梁逸之一笑:〃惭愧惭愧!如枫兄书香之后,家学渊源。云心岂敢弄斧班门?〃  众人又说了会儿闲话,转脸看了看门外的天光,逸之道:〃哦,时间差不多了。咱过去罢?〃  众人来到讲堂时,见院中更是熙熙攘攘了。讲堂前的平台上早已挤满了等着听学的生员。  如茵站在平台前,打量了一番三开门的讲堂,只见门额横匾上书着〃讲堂〃两个斗方大字。廊柱上镌着〃满园春色催桃李,一片丹心育后人〃两行金字。转脸朝西一看:呀!好大的一棵树啊!  如桦道:〃这就是号称天下第一柏的'二将军'!〃  如茵道:〃哦!我早就听人说过书院有两棵四五千年树龄的大柏树。'大将军'在哪里?离这儿远不远?比二将军大得多么?〃  如桦摇摇头:〃恰恰相反!树龄、枝柯、树冠和树围,无论哪一点,大将军都远比不上二将军的气派!〃  〃那为什么?〃  〃这一点么,恐怕只有汉武帝一个人清楚。当年,他老人家就是这么诰封的!〃  如茵痴痴地望着〃二将军〃,一时神思遨游起来。  众人上了讲堂的大平台,梁逸之低声对如松交待:〃如松兄,今天天冷得很,令弟禀质弱,你和他坐在前面靠火盆边的两个位置,我和如桦坐在后面罢。〃  如松点点头:〃承大学长关照!〃  众人就座不大一会儿,就见一大群金珠顶戴、蟒袍补服和着了各色绸缎袍褂的大人迤俪而来,谈笑风生地上了台阶。  待众位大人进了殿堂,满屋子顿然鸦雀无声。再往窗外看,就见讲堂的屋内屋外、廊下平台,所有地方全都满满腾腾地站满了听学的人。  徐大人开讲的题目是《师夷长技与强盛国力》。徐大人的讲学嗓音高吭、博论旁证,偶尔穿插一段趣闻逸事,不时博得学生一阵又一阵的掌声和笑声!  如茵在下面,一边一字不漏地听着,一边用一笔龙飞凤舞的狂草记录着。她眼中时不时涌满热泪,深憾自己生了女儿身相,如何得像那些男儿们,也能凭着满腹学识、一腔热血,做上一番报国救民的大事!  不觉之中,外面渐渐地又飘起了雪花。而且越飘越大,越落越稠,最后竟至扯絮似地漫天飞舞起来。不大功夫,院里的房瓦、树丛和地面上便是一片皆白不分眉眼了。站在廊下和平台上的学生,有的已经戴上了事先预备的斗笠,打开油纸伞,身上也披上了蓑衣或是油衣。  离如茵两步远的地方摆着个大火盆子,炭火刚刚烧透,火势越来越旺。渐渐地,如茵便觉得全身燥热起来。她原本不大怕冷,因刻意掩饰女儿本相,今天又穿得格外厚了些……小衣外面是一件丝棉小袄,套着一件丝棉长袍,最外面还罩了一件紫羔的坎肩。此时,已觉着贴身的内衣有些湿湿的汗意了。转脸瞧瞧:大哥如松脖子里的扣子也已松开,露着里面实地白纱的中衣。一张脸儿和额头也被那火盆子映得红光油亮的。 《月冷嵩山》第一章(5) 散了学,如茵迫不及待地挤出屋子,站在雪地里大口大口地吸起了凉气。如松走过来,一把拽住她的胳膊:〃三弟,怎么在风口儿上吹?〃一边低声道:〃这可是你自找罪受啊。〃  一边说着,一边带着她依旧来到西跨院的厢房里。未几,就见梁逸之和如桦二人带着两位同窗,另有一同进京应顺天乡试时结识的两位朋友,众人一起走了进来。  大家平素都是放浪形骸惯的,谁料到这中间还藏着一个姑娘呢?此时,也有四仰八叉往床上一放,又是屈腿又是伸懒腰的;也有歪在棉被上乘势歇一会儿的,嘴里热热闹闹议论着上午的讲学。  如茵勾着头,顺手拿起桌上的一本《文木山房集》,装着低头翻看的样子,坐在靠角落的一把椅子上避人耳目。  照如松事先吩咐下的,家人这时已从城里赶了来,送来了两大坛子的米汤、一满篓冒着热汽的肉包子,一小蒲包辣油干豆腐。六七个人一见,立马你争我抢、满嘴大嚼起来。  逸之转脸见如茵独自坐在角落里吃着,忙招呼她道:〃如枫君!来来,到跟前来。这可是一群下山虎!你待会儿就捞不着吃了。〃  如松、如桦赶忙拦阻说:〃别管她!她自小就那样儿。〃  众人正吃得热闹,忽听门外一阵大嗓门的嚷嚷。如茵抬头看时,见窗外一拉溜地来了三位青年公子,后面还跟着挑挑子、提饭屉子的两个家人。  还未跨进门槛,一位身穿古铜直罗棉袍、生得浓眉大眼的青年便已大声嚷嚷起来:〃哦?俺还挂着恁几个没得吃!恁倒好,躲这儿吃起独食儿来啦!〃  一边嚷嚷,一边伸头就朝篓子里瞅,惊喜道:〃咦嗬?肉包子?!〃伸手便朝篓子里抓,一手一个抓了出来,一左一右张嘴各咬一大口!  梁逸之笑道:〃完了!完了!我正说这里一群下山虎!这又添了一只嵩山饿狼来!〃  众人皆笑了起来,逸之转脸对如茵道:〃今儿来的这几位,除了两位洛阳的朋友,其余都是咱山城的同乡。先说这位,杜鸿飞!西关人,本县学官杜鸿达的胞弟!人称'杜落酒'!〃  众人〃哄〃地一声又笑了!  杜鸿飞一边鼓着两个腮帮子满嘴地嚼着,一边打量着如茵:〃这位学兄往日好像没大见过?不过,看着却恁地面善!敢问学兄台甫?在哪里就读呵?〃  逸之笑道:〃难怪你看着面熟!他是南街刘举人刘大人膝下的公子刘如枫,如松和如桦二位学兄的堂弟!〃又对如茵笑道,〃如枫君!你常年跟随刘大人在开封府学读书,不比我们这群浪荡乡野之辈。就是见了外客,也难做出风雅之态来。如枫君莫见笑呵!〃  如茵微微一笑:〃大学长言外了!〃  梁逸之又指着另一位面相略有些富态,疏眉细眼,身穿石青团花缎袍,外罩着一件紫缎狐皮出锋小坎肩儿,神态却很是绵稳持重的青年书生道:〃这位是吴子霖君!城东吴家坪吴进士的后人。〃  如茵一听〃吴子霖〃三字,不禁一怔!瞬即就有些发窘起来。一抬眼,正好撞上吴子霖那双看上去很是平和、实则甚是睿智的眼神。  她微微摇了摇头,〃倏〃地一下便游开了自己的目光。  如桦和如松哥俩儿对视了一眼。就见那吴子霖一时很是仔细地打量起如茵来,神色间若有所思,又有几分的迷惘不解? 嵩山情结系列:月冷嵩山 第 2 部分阅读 狻! ×阂葜种缸潘竺嬉晃皇甙怂辍⑸碜旁娑於信鄣纳倌甑溃骸ㄕ馕皇亲恿匦值闹蹲游庾谠溃∷羌仁鞘逯叮治啊@茨甏蟊韧竦靡猓饧移焊矸绻饫玻 ā ∥庾恿匾⊥芬恍Γ骸ㄗ恿乜刹桓冶д夥萁男遥『椭谖谎窒啾龋恿夭还欢涡嗄径选6潦橹皇墙杩冢还欠盍思夷负痛蟾缰ㄇ易鲋蹲拥囊唤榕愣涟樟耍 ā 《藕璺稍谝慌匀氯缕鹄矗骸ㄖ钗唬≌饣岫芩裁垂γ萍祝癯芯平癯恚∽恿鼐共豢彀涯慵业慕痣扔疋桶谏侠矗 ā 〖璺纱叽伲庾恿匚潞偷哪抗馔湃缫鹞⑽⒁恍Γ愿兰胰私共税谏稀! ≈谌死趾呛堑丶返阶狼埃窗谏系氖鞘裁矗褐患豢鹱尤忍谔诘挠途恚话械蒙跏瞧胝慕瓷庾樱炻滔嗉涞南愦焕苯纺闩缗绲哪ビ桶榻娓泶袼浚褂幸话绲没贫偷那嗥ご笱嫉埃碛幸煌咛扯陌吮μ鹬唷! ≈谌擞质且徽缶埠瓦搴簦  ∪缫鸲雷宰谌舜院螅槐叱宰拧⒁槐咔那拇蛄恐谌恕J胫抗庹糜趾臀庾恿啬撬潞投窖暗哪抗庠俅蜗嘧玻∥庾恿匾蚣谝槐撸膊煌硕牙锎眨惴畔率种械目曜樱诹艘恢坏永矗砟昧艘凰豢曜樱鸭秆〔烁餍艘恍┒蜕宰谒肀叩娜玷氲溃骸ㄈ玷胄郑忱湍愣斯ィ肓畹芤渤⒊眨 ā ∪玷氲懒诵唬槐呔徒佣肆斯础R虮扯宰糯蠡铮玷敕诺拥氖焙颍那亩匀缫鸺辛思醒郏蜕汾实溃骸ㄎ梗∪埽≌饪墒?人家'特意关照你一个人的。〃  如茵一听这话,脸〃通〃地一下红了。幸亏众人此时都只顾饿虎一般抢吃大嚼,谁也没大注意这边的事。  众人风卷残云一般,不多一时便将如松和子霖两家带来的饭菜一扫而光。待两家家人各自进来,收拾了碗碟将空屉子和空篓子拿走以后,众人这才就上午徐大人的讲学重新争论起来。后来,吴宗岳看了看怀表,说时间快到了,众人这才纷纷起身告辞。 《月冷嵩山》第一章(6) 吴子霖和杜鸿飞、吴宗岳三人一并起身告辞。临出门时,如茵看见吴子霖一双深碧而温和的目光,再次在她身上闪了两闪。  如茵满身地不自在起来。  待众人出门以后,如松见屋内只剩下逸之、如桦时,便对逸之道:〃梁兄,我这位小弟禀质柔弱,早上出门时,婶娘又催着穿得厚。上午坐在那个大火盆子附近,被火烤得出了一身的汗。下午换一换位置如何?你和如桦两人坐在前面,我和三弟坐后面。〃  如桦道:〃嘁!上午我在后面冻得又是鼻子又是眼泪的,她倒嫌热起来!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下午也该轮我暖和暖了。〃  逸之笑了笑:〃正好便宜你!你和令弟换一换位置,坐前面那个火盆子边暖和去罢。〃  如桦笑道:〃恭敬不如从命。〃  如松狠狠地白了如桦一眼,转脸对逸之道:〃逸之兄,下午你也坐前边罢!我和三弟一起坐后面。〃  逸之笑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这人向来怕热不怕冷。前面那么大个火盆子,两三个时辰下来,我可受不了!咱们谁也别谦让了,你们哥俩都坐前面。我和三弟两人坐后边得了。时辰不早了,咱赶快过去罢!〃  如松犹豫了一会儿,也不好再说什么,望望如茵:〃那……就拜托逸之兄关照我三弟了!〃  逸之笑道:〃谈得上关照二字?〃  见梁逸之和如桦两人走在前面,如松放慢了几步,悄声对如茵嘱托道:〃如桦这个呆子!下午我可是顾不着你了。你和生人在一起,千万要小心点儿!露了孙猴子尾巴就不好耍了!〃  如茵听了,红着脸一句话也不说。  几人来到讲堂外的平台时,见众位听课的学子大多已经就位。因众位大人过一两刻钟才能赶到的,所以,屋里嗡嗡嘤嘤的一片说话声。屋外,漫天飘舞的雪花依旧扯絮样连绵不断地飘着。为了尽可能让一些身上穿得单薄的学生也挤到屋里来,屋内已是水泄不通。外面的廊下和露天平台上,也已站满了打着伞、披着蓑衣的学生。  逸之带着如茵挤到位置上,对如茵道:〃里面挨着窗户。你的身子弱,我靠墙坐,给你挡一点风。〃  离开讲还有一会儿时间。梁逸之转过脸来,向如茵说起这次听学的人中,都有哪些州府县的地方学官和学生代表,又向如茵打听开封官学的情形。幸亏如茵常听父亲谈起学府的事,好歹还能应付两句。只是,和他眼望着眼说话,自己一个女儿家,平生又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和这么一位英武俊雅、才华横溢的青年男子坐在一起,一抬眼睛,那英武的脸上,轮廓分明的嘴唇,碧潭也似忽闪着笑意的眼睛和刚毅的下巴……一时,竟有些惶乱起来!不觉之间目光便有些闪烁游弋起来,脸颊也开始绯红,现出了女儿独有的娇羞来。  蓦地,如茵便发觉梁逸之的目光有了某种变化……他先是凝神定定地望了自己一会儿,随即愣了一愣,接着就见他传过脸去,一张英武的脸儿一时涨得通红。  两人摩肩擦踵、面对面地坐在那里,除非他是憨得再不开窍的主儿,才会发现不了异常!  逸之什么都明白了:面前这位,肯定就是那位出手《岂曰无衣,与之同袍;岂曰无衣,与之同泽》的女中丈夫!他兀自沉默着,两手十指交错紧紧地扣在一起。过了一会儿,他才低声对如茵道:〃咱们还是把座位换过来的好。你坐里面……要好一些罢。〃  如茵的一张脸儿更是热得发烫了!  和梁逸之换了座位后,如茵便一直深深地低着头,一张脸一直侧向墙的方向,靠外的手托着自己的半个脸,直到大人开讲之前,再没敢转过脸来。  逸之那宽厚魁梧的身板,倒也把娇小的如茵给遮挡得差不多了。  这时,屋里突然一阵骚动,顿时又静了下来……徐大人和文大人等众位大人,在本地学官和知县大人的带领下,已经踏雪顶风地来到了讲堂。  这天下午,京城翰林院文大人讲的题目是:《大丈夫的穷与达》。两三个时辰的课下来,如茵始终都低头做着记录。  文大人讲学结束时,众学子便开始了求教。有人问:当下国力衰败,救亡图存靠洋务能否继续支撑?又有人问:眼下的捐纳制,会不会挫伤一般读书人的上进心?  徐大人和文大人分别一一做了解答。  梁逸之这时站起身来,他那底气十足的声音,立马就把众人的注意力吸引住了:〃各位大人,学生梁逸之请大人教诲。洋务之后的甲午败辱,我泱泱中华,亿兆同胞,无不痛感国耻深切!目下国人多已知晓,今日之中国,非变法无以强国,非变法无以图存!学生困惑的是:何以朝廷至今尚无动静?〃  文大人和徐大人对望了一眼,答道:〃甲午之耻,朝野惊骇!有识之士亦知变法改制乃救国之第一要义,无不殚精竭虑,求索强国御敌之计。然事关朝廷国制和祖宗之法改进,故非一朝一夕可骤变之事!还须从长计议,不可操之过急,亦不可骤然变之啊!〃  逸之紧追不舍:〃大人,值此强邻四逼、大敌压境之际,我不骤变,敌必骤变!学生怀疑:和约赔银,果然可恃为苟安长计么?〃  如茵这时抬眼向上望去,见台上几位大人相视之后,又窃窃私语了一番。如茵不禁为逸之的真知灼见所惊叹,同时亦为他的直率搦了一把汗。 《月冷嵩山》第一章(7) 徐大人接过去答道:〃有关变法自强,据下官知悉,人心所向,朝廷亦有所动。可望不久即有音讯。下官向闻嵩阳书院生员文兼武备,素有经世济民之雄图大略。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因下官和文大人还要在山城苟留几日的,明日,愿与诸位就国事和学问继续切磋。〃  大雪依旧漫天飘舞着,天光渐渐暗淡了下来。  散学之后,逸之一路小心地挡在人流后面护着如茵,生怕她被人挤倒。来到屋外时豁然一亮:好一个琼楼玉宇的世界呵!放眼望去,远远近近的房顶树梢、地面台阶,到处都是白茫茫地一片。台阶和路径已不分眉眼。此时,讲堂西面的〃二将军〃柏,苍青的叶簇和铁色的枝干上堆满了厚厚的、大团大团的雪,乍看上去,像是扯了一层的棉絮,挂了一树的白云般。  脚下的雪,乍踩上去有一种很厚实的感觉。软软的,虚虚的,像是踩在云彩上面。只一会儿,台前和地上的雪便被众人的脚步踏成了冰窝儿。这时,脚下便有些滑溜溜了。下台阶时,逸之伸手扶着如茵的胳膊,一边小心地趟着路,一边叮嘱她脚下留神。  如此,兄妹三人在书院门外的平台上聚齐,下了坡接过家人牵来的马。逸之站在那里,望着兄妹三人牵缰坠蹬地上了马,又望着他们兄妹的背影渐渐地消失于茫茫雪野时,蓦然之间,竟觉着自己的一颗心,忽忽然惘有所失起来……  *意即敬畏上苍赋于的使命,律度自己、治理民众。  *战友之间彼此同衣共袍、同仇敌忾的情谊。 《月冷嵩山》第二章(1) 吴家二爷吴子霖,外相看上去倒也敦实,其实禀质却算不得好。听学那天,他虽说穿得也不算薄,只因外面的廊下和窗前都挤满了听学的人,好几扇门窗都敞开着,他正好坐在离窗不远的地方,吹了整整一天的风。晚上刚一到家,便鼻塞声重起来。接着身上一阵冷、一阵热地,连饭也吃不下了。被娘强逼着,勉强喝了一碗发汗的红糖姜汤。躺下时,捂了两三床的被子还直打哆嗦!  这一病,八九天里还格格蔫蔫地直不起头来。  吴家上下人等忙得不亦乐乎,只道二爷这场病因风寒所起。谁又料到,二爷的这场病,更是因了另外一个缘故呢?  子霖在同窗中,早就听人说刘举人膝下有位才貌俱佳的小姐,是刘如松、刘如桦的堂妹。他们哥儿俩有时的文章,便有人疑惑系其〃捉刀〃之作。直到后来,闻听深为众人所赞的那篇《岂曰无衣,与子同袍》果系其妹所为时,始信脂粉队里果有奇女子!因而在自己的亲事上,大哥和母亲连提了五六家,他单单只对刘家这门亲事颇为在意。  及至这次听学,亲见了那刘家小姐的芳容之后,便觉得:此生此世,自己只怕难放得下了!  这些天里,他人躺在病榻上,却无数次地回想着那天的情形:  在梁大学长的屋里,自己乍一见到她时,只当是刘家又一位相貌俊美的公子哥儿罢了。后来,当梁大学长对杜鸿飞说起,她原是刘家三老爷跟前的公子时,自己当时就起了疑:刘家三老爷膝下的公子,不正是刘家小姐的胞弟或是胞兄么?这个念头一闪,机敏的他随即就生出疑惑!他记得大哥说,刘家三老爷早年中举。刘如茵是刘举人的长女,芳龄十七,六年前才又得了个老生的儿子。故而当时就糊涂了:怎么刘家三老爷的膝下,又多出了这么一个公子来?不由就留了心。谁知,这一留心真是非同小可……根本不用费力,他一眼就识破了面前的这位,哪里是什么〃公子〃呵?根本就是女扮男装的姑娘,根本正是刘如茵刘小姐本人才是!  那一霎间,吴子霖虽说脸上依旧平平静静地,心下却立时就翻腾了起来,感到从未有过的惊骇和激动!竟敢女扮男装跑到书院来听学!这样的事儿,恐怕也只有能写出那般文章的女子才能做得出来啊!  然而,那天下午,他即刻又被另一种情绪深深地困扰了。怎么后半晌梁逸之倒成了她的护花使者?难道,梁逸之知悉她的女儿真相?这之中,另有什么别的隐情么?  论说,他吴子霖也并非那种没有见过世面的人。姿色佳丽的女子,不管是在省城、京城,或是庙会寺院里,他也不是没有见过。不知何故,单单只对这个刘如茵小姐,仿佛前世注定的一般,竟是一见钟情、再也难以释怀了!  也许,这就是佛所说的因缘?  他却无法预知:此生,自己和这位刘小姐究竟有无缘份?他分明已经预感到:这份因缘,恐怕不会太容易!否则,自己又如何会这般失魂落魄?  那天讲学结束时,当他痴痴地站在远处,眼睁睁看着梁逸之扶她下了台阶,又把她交给他的两位哥哥。最后,当目睹他们兄妹三人扶鞍跃马、身影渐渐消失于漫天皆白的雪野的那一瞬间,他的灵魂当即也随了去了!  及至后来,直到家人牵马过来催他上马时,他还是恍恍惚惚的,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上的马?更不知自己是怎么从书院踏着一路的冰雪、顶着刺骨的北风回到吴家坪的?  当他昏昏沉沉地进了家门倒在床上时,朦胧之中,竟也没有忘记叫过一位信得过的心腹家人来,嘱他明日一早进城一趟,不许惊动别人,也不要露出是自己的意思:只设法打探清楚……刘家三老爷膝下,不管正出还是庶出,共有几位公子?刘如枫究竟是谁?  这实在不难打听!  第二天一大早,这位心腹家人冒雪踏冰地跑到城里,不到晌午又冒着大雪一路赶了回来。见屋内一时没人,伏身对全身烧得昏昏然然的二爷回了话:刘家三老爷没有妾。膝下除了刘小姐之外,只有一个六七岁的小公子。刘如枫就是这个小公子的名字。刘举人根本就没有一个十七大八的公子!  果然如此!  这几天,门外的雪虽下得不大,却星星散散地一直飘个不停。天空阴重阴重地刮着呼呼的北风。窗外那些结了冰的树枝〃嗑啦啦、嗑啦啦〃地在风中不停地摇响着。子霖躺在床上,半昏半睡中,听风掠过房瓦,听树枝金属般的摇响。  连着吃了几天的苦药,虽说风寒略微轻了些,然因病在心上,仍旧觉着身子懒懒的,觉着又虚又懒地不想动,也不想吃。  傍晚,大哥吴子霈从外面回来,依例,先到后边的庭院来问候继母。因听丫头说太太在二爷房中时,顺游廊径直来到二弟的屋子。  吴子霈掀开棉帘子进得屋来,见继母坐在二弟床边的椅子上,手里虽拿着一样活儿计,眼睛却望着桌上的烛光,一副愁容莫展的样子。二弟子霖身子朝里歪着,身上搭着一床大红织金的撒花缎被。屋子当间拢着旺旺的一个大火盆子,火上坐着一个硕大的铜壶,壶盖和壶嘴向外冒着雾腾腾的热气。一个胖丫头兀自蹲在火盆子边,斜勾着头,用火钳子轻轻地往火盆里夹着煤。  子霈垂手先问了娘好,又问二弟今儿见好没有?然后遵母命在火盆旁的椅子上坐下来。一边伸手烤着火,一边问二弟吃什么没有? 《月冷嵩山》第二章(2) 继母叹了一声:〃郎中今儿后晌过来又把了一次脉,说病倒也不关紧了,再吃上几付药,兴许就好利索了。只是格外交待,这场病伤了些元气,要好生调养才行。郎中走后,勉强哄着,才喝了小半碗儿面。〃  说了一会儿二弟的病,娘又问,说话就要过年了,放出去的账收得怎样了?子霈一一答了。又说起这两天就派人到省城去办年货,问娘捎些什么?接着,又说今儿白天在城里见到了郜老爷,郜老爷又给二弟说了一门亲,城里李秀才的妹子。今年十九,不仅人生得好,也颇识俩字儿,更有一手的好针线活儿,绣的花啦鸟的,人见人夸。  娘和大哥说话时,其实子霖并未真正睡着……这些天里,他一直就是在半昏半睡里沉迷着。当他隐隐听见大哥突然说起自己的亲事时,因正好触了心病,立时便警醒了。却也不动身子,依旧歪在那里,倾听大哥和娘说些什么?  后来,听见大哥又说起了〃刘家〃二字,更是留神起来。只可惜这会儿,大火盆上的那个大铜壶,正好将滚未滚的,嘤嘤嗡嗡很响地哼着。加上,大哥似乎是怕惊了自己,声音压得很低。隐隐地,好像说什么〃等明儿二弟好些儿,俺哥儿俩再合计合计〃的话。子霖心里禁不住疾跳了几下:莫非,刘家那头儿有准信儿了?却不知是什么准信儿?心里着急,想要坐起来问清楚,又自觉太贸然了!只得暂且隐忍住了。  大哥去后,子霖听见火上的铜壶咕咕噜噜地像是滚开的声音。果然,就听见娘叫胖丫头拿暖壶来沏茶。  子霖咳了一声。  娘听到动静,赶忙转过身来,伏着头问:〃霖儿,醒了?想吃些东西不想?喝水不喝?〃  子霖转过身来,望着娘的脸:〃娘!大哥刚才过来说些什么?〃  娘将大哥的话略学了几句,便问他:〃想吃些什么?〃  子霖忍不住就想问个明白:到底刘家那里是不是有了什么回音?觉得不大好张口,便道:〃若有甜粥和清淡些的小菜,倒想吃一点儿。〃  娘脸上顿时泛起了喜色,赶忙吩咐胖丫头:立马去灶房做碗白果糯米甜粥,再弄两样清淡的小菜来。  不一会儿,胖丫头便托着托盘进了屋。娘接过粥,也不让丫头动手,也不许子霖下床,只命他靠在棉被上,自己拿了一把小勺,亲自喂他吃了小半碗儿的甜粥。  子霖一面吃粥,一面就拿定了一个主意。因他平素是颇为敛抑持重的一个人,所以,一番话沉吟了好半晌。直到丫头收拾碗筷出门后,这才对娘说:〃娘……前些天,我看到城南街的刘家小姐了……〃  娘惊异地望着儿子:〃哦?在哪里见的?人生得怎么样?〃  娘的话问到这里,一时竟有些悟出:想来,儿子这场病由大约是因此而起了!  吴子霖沉默了好一会儿,到底也没有对娘说透。刘小姐的举止,自己虽说引为惊叹。可是,像娘这些年长之人,恐怕是不会认可的!这样,过了好一会儿才望着娘说:〃娘!刚才你和大哥说的话,我听到了一些儿。你也不要对大哥说起我已见过刘小姐的话,只把我的意思告诉大哥就行了……除了刘家小姐,我这会儿还不想谈婚娶之事!〃  大哥吴子霈是子霖同父异母的长兄。  子霈的生母早亡。生下长兄子霈和大姐子露,二姐子霜,三姐子霞。子霖娘嫁到吴家后,也生了三个女儿,最后又得了子霖这么个儿子。子霖的胞姐子雯在吴家姐妹中排行第四,嫁了一位官吏之后。公爹曾在浙江做过盐务官,丈夫几年前也捐了个从七品的官缺。前年,又花了上万的银子,终于被放到南方一个府署了同知的实缺。五姐子雰,公爹在省城开有钱庄和粮行,丈夫有位叔公在京城做官。六姐子云,六姐夫在河南省巡抚衙门里虽只是八品的小文官,却因生性豪爽又喜好交游,故而,在省城的各衙门里都有几个能办事的朋友。  子霖这三个姐姐,包括上面异母同父的三个姐姐的婚事,大多都是子霖的祖父当年做官时牵下的。只有最小的六姐子云,是四姐夫牵的线,嫁给了他一位同僚的胞弟。  大哥吴子霈整整大子霖十八岁。吴家几代皆以孝悌诗礼传家,因而虽说父亲下世多年,子霈对继母一直孝敬有加,对幼弟也颇知惜护关爱。二弟卧床不起的这十多天里,不管外面的事情多忙,照例天天一早一晚地过来探讯一番。虽说家里原也有自己的药铺子和郎中,却还到处跑着求医问药。  吴子霈也是自幼攻读诗书,却不过只博了个秀才的功名。虽说守着富甲一方的良田银子和车马店铺,只是从父亲那代起,吴家连着两代人里都没有挣出一个被人称做〃官大老爷〃的,于是便觉得做人毕竟没有〃底气〃。故而,平素对自己的大儿子吴宗岳和这个小兄弟,是寄着一番厚望的。一直盼着两人不拘谁,最终能够博得个功名,官居衙门,高坐公堂,既能光宗耀祖,又可庇荫子孙。  父亲早亡,长兄比父。子霈平时对自己这个小兄弟,不仅在功名文章和生活起居很上心,就是对他的婚姻大事上也是颇费心神的。他说起,城里刘万贯的三胞弟刘举人,膝下有个才貌两全、文章诗词不让须眉的闺女。心想,若能将此女娶到吴家门上,不仅可相夫教子,亦能辅助诗书文章,吴、刘两大家族更可相互关照。原有心说给自己儿子宗岳的,只因辈份不合,这才一心一意为二弟说合起来。 《月冷嵩山》第二章(3) 他把自己的意思透给继母和小弟后,母子二人竟然都很中意。当时,继母不仅督托他全权着理此事,而且发出的话是:不办则已;要办,就办得风风光光的!吴、刘两家,在山城都是数一数二的书香和官宦人家,事情自然也要办得数一数二地气派!她把自己的私房钱先拿出了一千两来,反复嘱咐:〃只要事事处处办得体体面面就行,不要想着如何给我省钱就是!〃  继母如此托命,吴子霈更是提起了兴头。他先是托山城东街的付举人去探探意思,接着又托了西街的李老爷去说亲……李老爷有个儿子在外做着七品正堂,老太爷子在山城也是咳一声半条街都动弹的主儿。他们两人都乐得做这个媒。先时回来的话是:眼下,虽还未见到在外做官的三老爷的话儿,可刘家大老爷和二老爷老哥俩那里,都十二分地乐意两家能结这门亲!谁知,后来吴家又连着催了两次,竟见不着刘家的准信儿了。  吴子霈有些上急了。生怕继母平生所托自己的第一要事吹灰,从此在她面前失了做人的份量。又托人去问时,答的话是:三老爷的意思是,这门亲事倒也不错,只是眼下小女还小,想等缓些日子再重议此事。  刘家三老爷这话回的,既不上、也不下,一时弄得个吴子霈竟没了主意。  第二天一早,吴子霈起床之后,依旧先来到娘的庭院问候了一番,又问了兄弟的病,说今儿再去城里包些上好的燕窝和银耳,给兄弟好好补一补。娘听了微微颔首无语,过了一会儿,竟径直问道:〃老大,先时,你托人提的刘家那门儿亲事,这两天,能不能给我个准信儿?〃  子霈一时愣住了:昨晚他过来时,已经对娘说了,刘家那门亲事,刘家三老爷回的话是缓一缓再重议此事。还说了郜老爷新提一门亲的话。娘当时也没有说什么,怎么过了一夜,突然又提起了要刘家那头准信的话头来?  他沉吟了一会儿,答道:〃哦,娘问的这门亲事,我听说刘家大老爷和二老爷都很热心。只是……三老爷那里一时还有些犹豫。回的话是闺女小,想缓一缓再说。看样子,一时还定不下来……〃  继母拦住他的话:〃老大,你给我打听一下:刘家三老爷那儿,究竟为什么犯犹豫?我想了一夜:咱老吴家的子弟,再没有配不上他刘家闺女的道理。若是无缘无故地就被人回绝了,也不说个究竟来,咱老吴家嫌得窝囊事小;不知道的,还不知会说下什么不中听的话呢!还有,这事儿,我私下问过你二弟了,看他的意思,好像很在意刘家这门亲事。如今,他一直病病恹恹的,刘家那门亲事若能这会儿说成,他兴许就好利索了。你也算替我分忧解愁了!〃  见娘突然发出这样的话来,天寒地冻的大冷天里,吴子霈觉着额头上一下子就汗浸浸地起来。嘴里却说:〃娘请放心,我再让付老爷去城里催一催。〃  待他出门时,继母又叫住交待:〃老大,这事儿可不是单单催催的事儿。恁爹不在了,家里的大事,恁兄弟的事,我可是全指望你了。生法子能办成最好;真不行的话,你就派人出去,把你五妹子五妹夫和你六妹子六妹夫他们全都叫回来!咱大家一起商议着办!〃  吴子霈唯唯谨恭道:〃娘,此事儿子先想想法子。这会儿呢,也先不用劳动妹妹、妹夫们回来,儿子尽力试试。不成的话,再叫妹妹、妹夫们回来帮忙出主意也不晚。〃  话虽这般说,出了门,吴子霈一时急得两眼发昏起来!此事原是自己引下的头儿,娘今儿明说了,兄弟只对这一门亲事上心!看来,他只有生法子办成,才能交这个差了!  静下来,他揣度了一番:在山城,刘、吴两家的门第不相上下,若论财势和根基,吴家倒远在刘家之上呢。此事,刘家三老爷犹豫的原由,再不会是其它……刘家对钱财家势也不会太放在眼里的。否则,决无不愿的理由。只怕,事情仍旧碍在〃功名〃二字上面!  想来,那刘家三小姐既是一位才貌双全的女子,刘家三老爷也是个正经科甲出身的七品文官。吴家呢,祖上的风光早已是过眼烟云。眼前虽有两门子当官的姻亲,毕竟是嫁出去的闺女!子霖目下的功名仅是增生,只怕,这才是刘家三老爷犹豫的真正原故罢!  回到自己的院落,吴子霈辗转反侧了整整一天一夜,终于得了一计。  这天天一大亮,吴子霈先到娘的院子里问了安,又说了自己的盘算,见娘还算满意,这才来到二弟的屋子。  待他掀了棉帘子进屋时,见二弟正歪在床上看书呢!  子霈抬眼观看,见二弟的气色比昨日略显好了些。听说清早已用过半碗银耳糯米粥时,心下便松了口气。一时,撩了袍子端端正正地坐下,做出准备说长话的模样。  吴子霖见此,忙令小僮上茶来。又吩咐把火盆子再拢得旺一些。自己则起身来到火旁的太师椅上,和大哥面对面坐下。  天交二九时分,是山城最寒冷的一段日子了。  隔着玻璃窗棂子,可以看得见外面院落里,重檐叠瓦上积着厚厚的雪,各处檐下俱都挂着一尺多长、水晶似的冰凌。院里的几棵银桂树上,苍青的叶丛间也挂满了梨花似的白雪。花圃里,一株红梅苞蕾乍放,娇艳如胭脂散点,衬着满地白雪,煞是好看。屋里,一个大炭火盆子烧得暖暖烘烘地温暖如春。 《月冷嵩山》第二章(4) 吴家冬天烤火所用的煤,皆是山城东金店所产的上等煤,素有火力经久且无烟灰的长处。子霖屋里的这个火盆子,比别个屋里格外大,足有一围大小。烈烈红焰中,不时传出一两声煤核的哔剥炸裂声。子霖只穿了件半旧月白云绸的薄绵袍,脚上趿了一双青缎子棉拖鞋。此时,他神色慵怠地靠在铺着厚厚羔绒垫子的红木椅上,和大哥说了几句的天气和过节的事。说话时,不时用绸绢捂着嘴微微咳上一两声。  吴子霈端过小僮递上来的烫金缠枝小盖碗,小心啜了两口,放下茶碗时夸赞道:〃这还是五妹夏天带回的铁观音吧?我的那一罐,平时总不大舍得喝。〃  子霖笑道:〃值什么!过了年三四月间,立马又有新茶下来了。这东西不比其它,放久了,走了味,反而可惜了。大哥什么时候也学得吝惜东西起来?〃  子霈笑了笑:〃倒不是吝惜。不过是五妹大老远地从南面带回来的,想着逢有亲朋好友来聚时,大伙一同来品,总比独自一人享用更有趣儿。〃  子霖一笑:〃你既这般喜欢,明儿我给五姐夫写封信,让他明春给你多带回一些就是了。〃  子霈笑了:〃说归说!我是当大哥的,不比你做小弟的,总没那么厚的脸皮。你要写,只别说是我想要的。等得了东西,我承你的情就是了。〃  子霖笑了起来,却又带动得咳了一串。  子霈端起茶碗又品了一番,仍旧盖上,望着子霖的脸,斟酌了片刻道:〃二弟,今儿大哥过来,是想专意和你商议商议你的婚姻大事的。前番,我曾对娘和你二人提起刘家那门亲事……〃  一听大哥说起〃刘家〃二字,吴子霖这里便觉得脸上一热,心内一时疾跳起来。不由地就坐直了身子,却有意端起放在几上的茶碗,慢慢地啜了两口,捧在手中,不动声色地望着大哥:〃哦,结果怎么样了?〃  吴子霈沉吟了一下:〃二弟,我有个想法,今儿咱弟儿俩在一起好好商榷商榷……说起刘家那门亲事,嗯……不妨直说吧,凭我的感觉,好像有些不大容易。〃  吴子霖只觉得自己的头一时便嗡嗡作响起来。脸上却是若无其事地,两眼依旧望着大哥,等待着他的下文。  〃二弟,前几天,付二叔说了一头儿亲事,东金店的卢财主的二小姐。还有,郜老爷说了个城里李秀才的妹妹。卢家的二小姐,见过的人,都说生得杏子眼樱桃嘴儿,长得跟七仙女样。还有李秀才的妹妹,不仅人生得好看,还颇识得几个字呢!而且心灵手巧,描花绣果儿地,针线活儿人见人夸。这两家中,我看,哪一家都算得上是极好的婚姻。〃  吴子霖沉吟了一会儿:〃大哥,倒是刘家那头儿,为何至今还没有动静啊?〃  吴子霈叹了口气:〃若说这个,二弟,我想,再不会有第二个缘故:统不过是'功名'二字罢了!刘家三老爷是正宗的科甲出身,现又在外做着七品府学教谕,平素第一看重的,当然最是这'功名'二字了!〃  子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脸色却更显煞白了。他伸手端过桌上的茶盅,一时觉得,两手微微地有些发颤。  吴子霈抬眼闪了面前这个小弟一眼,分明感觉出了,这个小弟,在刘家这桩亲事上,像是铁了心似的。看来,恐怕不大好打发呵。  〃不过,为兄倒有个主意,想来,最终能叫刘家应下这门亲事。只是……做起来,怕还要费些周折。〃吴子霈盯着兄弟的脸说。  吴子霖一听事情还有回旋,神情立马振作了一些:〃哦?大哥请说来一听。〃  吴子霈端起茶盅,微微品了两口,抬起头说:〃二弟,这茶泡到这时候,其实才算真正出了味儿。〃  子霖急得心里起火,哪里还有心听大哥论说品茗之道呢?却也顺手端起盖碗来,轻轻啜了两口,不仅什么味儿也没有品出来,反倒汤了一下嘴!  吴子霈端着茶盅问:〃二弟,以为如何?〃  子霖故作姿态地点点头:〃嗯!果然清爽沁人!〃  吴子霈笑道:〃不只是清爽罢?这后味儿,其实也馥香绵远得很呢!〃  子霖赶忙点头道:〃嗯,果然!果然!〃  吴子霈这才放下盖碗,清了清喉咙,重新接着刚才的话头儿:〃二弟,我有个主意,不知二弟能否同意?论说嘛,咱吴家这会儿有的是银子。而且,这阵子不是也兴那什么'捐纳制'么?虽说不比正经科甲荣耀,若能同时再弄个实缺放下来,我看,也没有什么两样!我的主意是:咱不妨花上个万二八千的银子,也替你捐个六品七品的官缺。再托托五妹夫和六妹夫的人情,最终署个实缺下来。这功名之事不就是一蹴而就的事了么?功名、实缺都有了,刘家还有什么话可说?〃  吴子霈一面说着这话,一面望定面前的二弟,揣度着他的心思。他思谋着,为二弟捐官之计的得意之处:其一,这成千上万的银子,在吴家虽也是血淋淋的一大把家当,可也决不等于白花。他可以借此全了这个小弟的痴心,彻底收买了二弟和继母,当然也就等于买住了五妹和六妹两个人。其二,将来他的大儿子吴宗岳,不管功名上是否有望,他们母子、母女也得想法子从中帮忙斡旋,最终也捐个官缺下来。所以,花这一大笔银子,他也不是不肉疼,可毕竟是公账上的钱。而且,放这个本钱,是一桩十拿九稳只赚不赔的买卖! 《月冷嵩山》第二章(5) 子霖站起身来,抱着双臂在屋内先是踱了一阵。尔后,脸色沉郁地注视了一番窗外的雪景。窗前那株乍放的红梅,看上去,竟是恁般地冷艳动人!一时,禁不住神思游弋。过了一会儿,才转过脸来,重新在火盆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望着大哥的眼睛说:〃大哥!你替小弟这般苦心着想,小弟也以实话相告罢:小弟并非执意除那刘家小姐不娶的;我只是觉得,若是这般说算就算了,小弟心内实在有些不服……刘家比起咱们吴家,门台也算不得太高。若被人得知,竟被他家推绝了亲事,岂不嫌得太窝囊了么?所以,今儿大哥为小弟的这一番谋划,小弟以为是再好不过的。小弟实在承情啦……〃  说着,吴子霖竟站起身来,对着大哥,抱着拳工工整整地深深揖了一恭。  吴子霈忙道:〃哎呀!二弟!折煞大哥啦!〃一面站起来,亲自扶着兄弟仍旧坐下了。  子霖坐下后,不无担心地问:〃这靠捐纳得来的官职,只怕……那刘家依旧瞧不上眼罢?〃  〃嗳!这也没有什么太大差别。就算科考得意,有中了举、得了贡的,不投门路,不花大把的银子,放不了实缺,照样不被人瞧得上眼!这点,二弟就别多虑了。我想好啦:咱不捐就不捐;要捐,咱就弄个人家看得上眼的缺才行!八品、九品的,咱不想!而且,这放官的实缺,一是要肥缺;二是,要放最好外放,还要放在咱老家河南!那时,不怕那刘家不另眼相待咱老吴家!〃  子霖点点头:〃如此,小弟就全仰仗大哥玉成了。〃  〃手足兄弟,理当鼎力相助。若二弟以为可,我立马就去着手铺排。事不宜迟,我看,得早日筹定才是!若事情顺利的话,能赶在年前敲定那是最好不过了!那时,咱再托山城胡知县胡老爷到刘家做大媒!还怕他刘家不给个准信儿么?〃  子霖频频点头,颇以为然。  兄弟两人围着火盆,又喝了一会儿茶,说起京城翰林院文 嵩山情结系列:月冷嵩山 第 3 部分阅读 也桓鲎夹哦矗俊ā ∽恿仄灯档阃罚囊晕弧! ⌒值芰饺宋ё呕鹋瑁趾攘艘换岫瑁灯鹁┏呛擦衷何拇笕撕吞岫窖д齑笕死瓷匠墙部蔚那樾问保恿厮潮闼灯穑獯问⊙д笕死瓷匠且皇墙惭В强疾焐背杉ǎ兀迪匮Ш透У牧郊堆Ч伲幸庀蛏贤萍黾肝黄返录嬗诺纳保┏敲髂甑墓鄙际浴! ∷灯鸫耸率保恿睾苤V氐囟源蟾缢担骸ù蟾纾獯位岷苣训茫∥蚁耄蘼圩谠乐蹲拥牟叛А⒌滦谢故鞘⑽摹⒕⒉撸胙〉陌盐栈故怯屑阜值摹H羰堑骄┏且蔡崆巴锻睹怕罚刖璋胙〉兀醒〉目赡芫透罅诵K渌党⒓鲅∷辍⒍鳌巍⒂拧⒏蔽骞保炔簧峡萍椎牡蓝畔吕吹囊仓皇俏⒅埃暇挂部芍丈硎艹①郝弧<由险庑┠昀矗⒂幸飧镄峦贾危煅煤托率窖5暮羯娓撸凭倌昴晗骷酰嘀嗌伲サタ空究凭俪删凸γ幕幔窈笾慌略嚼丛缴倭恕R虼蟾缢厝罩辉诤跽凭伲识〉芤膊桓仪嵋滋峒按耸隆2还裟芙枵獯伟窝」鄙幕幔俗鞯玫保璺缙驹疲┝瞬还屏艘桓鋈Γ涫狄谎茏呷胝镜摹2恢蟾缫庀乱晕煞裰档靡宦牵俊ā ∽遇偈崩戳司瘢骸ㄅ叮靠此迫屏艘桓鋈Χ涫担挡欢ㄇ∏』故歉鼋菥赌兀∴牛『茫∪绱四训玫暮没幔醯夭恢档靡宦牵恐皇牵晟险庋幕幔缬卸嗌俟倩旅亲约业淖拥艿茸懦哉饪榉嗜饽兀∥蚁耄退阍奂矣邪焓碌囊樱梢皇卑牖岫模苊米耪琶矗俊ā ∽恿匾蛐牟∫蚜耍褚睬逅鹄矗愿娣苡碌厮担骸ㄕ獾挂膊荒选U饬教煳业绞「咭惶耍辛惴蛐匆环庑鸥睾拖匮У亩沤腾汀O肜矗腔共换岵桓惴蛘飧雒孀印N夷抢锶ヌ中牛阍诩抑校⒓春窈竦厮拇Υ虻愦虻恪V灰虻愕梅萘恐兀慌滤遣欢模〉燃柑欤掖邮〕腔乩矗侔呀惴虻男潘蜕希辛苏饬窖辽偕匠钦庖还乜杀N抻荨J〕悄抢铮挂膊挥迷勖浅雒妫苯尤昧惴蛉グ旌昧恕V劣诰┏悄抢铮菸宜樵旱募甘錾敝校⒕⒉呗鄄斯缮希沂遣淮竽苄械摹?墒牵谠乐蹲铀洳皇皇挂材芘派锨凹该K敲挥欣碛芍匆獠桓壅飧雒孀樱≈灰蹲幽鼙煌凭偕希髂甏荷希偻型薪惴蚓┏堑哪俏皇骞又形有环灼莘荻希突ㄒ樱材艽Υǖ绞荡Γ掳牍Ρ丁U庋扔辛斯γ植怀钣惺等狈畔吕础M保部晌约菏∠乱淮蟊实囊樱次蘼凼侨⑶装布遥故枪俪∑搪罚伎煽砜碓T!⒋哟尤萑莸匕炝恕F癫皇且痪俣嗟玫暮檬拢俊ā ∽遇耍蛔「卸厮担骸ǘ埽以倜挥邢氲剑愕乃寄闭媸窃僦苋还恕V皇牵芨惺芊绾形创笥踅谜馓旌囟车兀倮湍闱酌靶新弥啵磕阄倚值苤饕饧纫讯ㄏ拢胄男Γ殖雒抛咭惶耍涯愫湍阒蹲拥牧郊虑橐徊炖恚彩且谎摹N蚁耄裟芨显谀昵埃蚜郊虑橐徊焱祝钦媸窃俸貌还氖吕玻 ā ∽恿氐溃骸ù蟾纾皇切〉鼙却蟾绺岚焓隆P〉芷绞崩律跎伲揪筒蝗绱蟾缛饲榱反铩:迷诰陀写虻悴恢苤Γ惴蚴亲约喝耍芑崴媸卑镂伊侠淼摹5故巧匠钦饫铮惶煲驳⒏椴坏昧恕M蛞蝗思以谡飧龅笨诙丫ㄏ氯搜。删吐榉沉恕6ㄏ碌模词亲约旱慕耍淳褪侨思乙丫构蟀岩印⒌昧俗夹哦摹D鞘保氚饣匾膊蝗菀琢恕K裕依镎馔范故歉枰蟾缜鬃源虻悖鸥韧啄亍!?br /> 《月冷嵩山》第二章(6) 子霈不住地点头,心内暗暗惊叹:自已过去实在是有些小看这位小兄弟啦!莫看他平素不声不响地,仿佛什么事都不大放在心上的模样。谁知,到了事头儿上,年岁不大,竟然能够谋划得如此周全,句句都透出机智,却每每又水到渠成似的不着痕迹。而且,言语神态绵缓稳健,不急不躁,不显不露。细想想,其实,处处都比自己更胜一筹啊!了不得!这位兄弟若得着机遇,将来前程仕途上,实是未可限量呵!  于是他点头赞叹道:〃嗯!二弟说得有理!事在人为!只要用心办了,就算不成,路子已经铺好,功也不会白费的。那就这样定下……明天先看个日子,我也好及早备下你出门随用的现银、银票,另外再备些山城的土特产。正好,赶在年关了,明儿先让家人杀几只羊,榨几桶上好的小磨油,备些上好的花生仁、山木耳、核桃什么的做为进礼……〃  兄弟二人商议着事儿,就见一位家人掀了棉帘子走进屋来,弯腰垂手禀报:〃大爷,二爷。〃  吴子霈转脸问:〃什么事?〃  家人回道:〃回大爷、二爷的话,门上来了四位客,说是二爷书院的同窗,一位姓梁、一位姓杜,另外两位姓刘,探望二爷来了。〃  子霖一听,赶忙高声道:〃嘿!还不快请进屋来……!〃  子霖一面令家人快请,一面就要掀棉帘子亲自迎出去。未及出门,几个人早已相继掀了棉帘子跨进屋来。  如松一边掀棉帘子进门,一边赞道:〃好一株雪中红梅啊!〃  杜鸿飞一边在门前廊下的蒲团上跺着脚上的雪,一边隔着窗子嚷嚷:〃咳!子霖君,你可真是娇贵啊!想当年,我们书院的前辈学长,露天雪地聆听程颢、程颐两位老祖师讲学,大雪飞舞,直没膝踝,众学长却还道'如坐春风'!你倒好,坐在烧着大火盆子的屋内,还闹出这么一场病?嗳!真如你常日评价自己的,果然朽木不可雕么?〃  众人一听都大笑了起来。  逸之道:〃杜兄所言非也!你怎么知道子霖君的这场病,一定就是因为感受风寒所致?而不是因为坐春风坐出来的?就算是春风,吹得太猛了,也一样能招病的!〃  众人又笑了起来。  梁逸之转脸见子霈的大哥也在屋内,忙道:〃大哥,我们几个平时游戏惯了,大哥莫笑众位小弟的放肆!〃  子霖忙向大哥介绍道:〃大哥,这就是我常向你提起的梁逸之梁大学长!〃  子霈笑道:〃幸会幸会!听说梁老弟年纪轻轻地便已是拔贡功名了!实在让我这个当大哥的钦敬。可惜,我读书上不是块材料,虽也在县学念了多年,到了也只混了个禀生。〃  逸之道:〃大哥!功名未必就能说明学问的深浅。广州有个名叫康有为的秀才,学贯中西、博览今古,几年前办了一所万木草堂。当时,他不过也只是个生员,可追随他的学生当中,有举人,更有进士!再说了,科举的弊端,过去今天都有人抨剖!时下私贿成风,吏员腐败,积弊深重,更不知埋没了多少有志之士!故而,对科甲功名,虽可寄眼下一时之希望,却不可久耽其中。否则,不仅空误了我等少年时光,更使热血男儿胸臆屡伤,最终磨尽吾等大丈夫锐气!〃  吴子霈一听,倒正合了自己要替子弟捐纳的心思。不禁惊叹道:〃啊!果然'与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梁贤弟,我苟活了半生,今听贤弟之言,真有云气高浩之快!今儿老兄我无论如何也得留住诸位贤弟,好好清谈一番。子霖,你先陪众位贤弟稍叙,我去吩咐家人,略备些薄酒,晌午我要与诸位痛饮几杯!〃  说罢,便先告辞出门吩咐下人安排酒饭去了。 《月冷嵩山》第三章(1) 年前,吴宗岳和如松、如桦等嵩阳院书院的五名生员,皆被定为明春进京应试拔贡的选人了。  如松、如桦哥俩一脸喜色地赶回家中,先来到前庭向诸位长辈报了喜,然后直接来后院找到三妹,喜滋滋地报了信,要轮流请三妹吃酒!  如茵的病这时也已大愈了。黄昏时分,她站在自己的小阁楼的廊前,独自伫望着一片冰雪琉璃的世界被西天那轮红艳艳的落日霞晖映照着,衬着雪地上立着的几株枯木和枝头的数点寒鸦,真是别具一番动人的情形!她心下正在思量着,如何能够出门到山野去,看看琼山玉野的景致呢!这会儿,听两位堂兄报说,自己劳心费神地帮他们写的文章,竟被双双选中,实在是又得意又兴奋!一时也提起了兴头:〃好吧!念及你们的诚心,我应下了。顺带,明儿你们再陪我去看看山野雪景。只不知,二位哥哥想请我到哪家酒楼啊?〃  如松道:〃玉香阁、嵩阳楼、明月楼,随你挑。〃  如茵道:〃明天下午罢!你们先陪我到嵩岳寺和法王寺看看日落暮山、夕照雪野的景致。回来之后,咱就到嵩阳楼去!这么大冷的天,吃他们的什锦火锅再好不过了。〃  〃好!一言为定!〃哥儿俩乐呵呵地说。  被选中应试、家景又好些的学生,这两天正商议着如何轮流做东、请众位好友吃酒庆贺的话。  逸之呢,因是拔贡功名,而明年初夏正好也是贡生进京朝考的年份,故而,众人商定下一起进京!这时,自己也报了要请一席为众位添添彩头。鸿飞也跟着报了一席,一是祝贺众位的被举荐之喜,二是提前为众位和梁大学长饯饯行。  第二天一大早,如松哥儿俩刚进了书院大门,就被在院里空地上打拳的杜鸿飞叫住:〃嘿,二位,昨儿你们哥俩怎么走得那么急?说话就没了人影儿。大伙商议吃酒的事儿,单缺你们哥儿俩。眼见快年下了,只怕过了祭灶,外地的同窗都回家了,人聚不齐,反倒没了趣味儿。不如趁大家都在,聚齐了才热闹啊。〃  三人说着,一齐朝侧院走来。  大冷的天,逸之只穿了一身夹袄、夹裤,额发剃得锛儿亮。一条大辫子盘在脖子里,抡着一把大铁锹,正在铲着院子里的残雪往树根上撂着,竟满头地冒着热气!  见三人走过来,逸之把大铁锹竖到廊下,笑呵呵地搓了搓两手,和三人一齐进了屋子。  屋内一个火炉子烧得正旺。火盆儿上坐着一个锔了好几处补丁的大铜盆子,铜盆里的水被烧得蒸气腾腾地。逸之进了屋,把两手伸进那冒着热气的水盆里拧脸巾。水烧得太热,他一边又是吸气、又是嘘气地晃着那脸巾上的热气,一边说:〃昨儿你们哥俩一转脸就不见人了。说话就要放年假了,我想先起个头儿,今儿先由我来做个东,以后悉听各位尊便。原因是我不比你们,都是豪门大户的。我先趁着众位肚里的油水还不算大时,好歹都好将就,我先请一桌儿。明儿、后儿、大后儿那几天,谁先谁后,鸿飞你们几个自己定日子就是了。〃  如松看了看如桦道:〃如桦和我两人分别做东。可是,今儿晚上若云心君做东,我们哥儿俩不知,昨儿已另外和人约下了,只怕不能准时到席。〃  杜鸿飞道:〃你们约下的是谁?若都是年轻人,新朋老友地一并拉过来,大伙合在一起,岂不热闹?〃  逸之望了望哥儿俩道:〃如松兄,若不方便,我们几个先在酒楼边喝边等着你们俩!你们那边的应酬结束了,再赶过来入咱们这伙也一样的!〃  如松忙道:〃这样好!有生人坐在一起,扫大伙儿的兴。那就依云心君的,我们那边尽快应酬就是了,完了立马过来。只不知,逸之兄定下的是哪家酒楼?〃  逸之道:〃这个,我自然该听你们的意思。〃  杜鸿飞道:〃嵩阳楼罢!这么大冷的天,那里的什锦火锅吃起来再痛快不过了。〃  如桦摇头一笑,也不说话。  如松道:〃嵩阳楼?火锅有什么吃头儿!我看还不如玉香楼的川菜有滋味儿!今儿先上玉香楼,明儿再去嵩阳楼罢!〃  杜鸿飞嚷嚷道:〃今儿你别跟我唱对台戏了!到哪儿吃酒得听我的!你们哥儿俩,这次双双被选上!逸之明春朝考,自然也该玉堂金马了!你们一个个得意得狗翘尾巴尖儿的,我死的心都有了!这吃酒不能不听我的了!今儿就嵩阳楼!咱吃它个热火朝天,醉它个地覆天翻。什么功名利禄,科甲应试,都去他娘的罢!〃  其实,众人心下皆清楚:这次,原定名额是有鸿飞的。因他早就厌倦了笔砚生涯,有心做一番实业救国的事来。加上宗岳在省巡抚衙门的姑父,为了侄子的事,竟从省城带着知府的写给知县和鸿飞大哥的信,专意亲自跑到山城来请求山城知县和学官的关照。鸿飞和大哥杜鸿达商量,把自己的名额让给了宗岳。  逸之望着如松、如桦笑道:〃你听听,他说得多可怜!其实,这小子一门野心要做红顶商人呢!如今,反倒说出这样的话来!成心恶心咱们呢!〃  鸿飞哈哈大笑起来!  下午,如茵换了一件男袍,外面又罩了一件一字襟的坎肩儿。她看了看桌上的时钟差不多时,抓起一顶兔毛大暖帽扣在头上,蹑手蹑脚地就要溜出门去。谁知,刚刚走到廊下,正好被在窗前站着的娘瞅见。一看那副打扮,明知又要出门,隔着窗子在屋里大喝了一声:〃茵儿!你给我站住!〃 《月冷嵩山》第三章(2) 如茵两脚一时粘在了那里。  〃你那病身子刚好些,这是又想到哪儿去给我疯啊?〃娘走到了门槛跟前,抱着双臂,冷冷地斜着眼追问她。  〃娘!人家病那两天,许了个法王寺的愿,这是要去还愿呢!〃  〃那么远的路,这冰天雪地的,派个人去也一样的。只要心到,神佛也不会怪罪的。〃娘素常礼佛,听说是去法王寺还愿,也不好硬拦。  如茵道:〃人家许下的就是要亲自上香、磕头的么!〃  娘打量了她一眼:〃这回也就罢了。我且告诉你,以后再别许这样的愿啦!一个大闺女家,成日一身野小子的打扮,人前街上,疯来疯去地!传出去,我看将来还有谁为你说亲!〃  如茵笑道:〃嗳!这倒正好了。我正想守着娘一辈子、侍候娘一辈子呢!〃  娘听了,撇嘴一笑:〃你也别跟我耍嘴子!就算你愿意老在家里,我还不敢留你呢!赶明儿,也不管哪家再来提亲,也不管是丑的俊的、精的傻的,好歹我都得答应人家,赶快把你嫁出去我才心净!〃  一边说,一边就叫人:〃叫管家来,给小姐套车。〃  虽知大哥、二哥已备了马在门外等着自己呢,如茵也不敢说不要车的话,只得等着管家套了车。娘派了自己身边的一个大丫头跟着,又让如茵带上自己平时做的两样手工,一瓦罐儿香油,反复交待:许了愿,早早回来!这才放她出了门。  如松、如桦早在门外等得不耐烦了。  出了门,如茵打发丫头坐在车上,自己依旧扶鞍踏镫地骑上马背,和两个堂兄并辔而行。  山城这地方是佛道两教的发祥地。围绕嵩山一脉,至少不下七八十处的寺庙堂观。其中,有好些寺庙已有一两千年的历史了。除却这些人文景观,自然景致就更多了:少室山、太室山、太子沟、卢涯瀑布等等。同学少年聚在一起,别看方圆只有几十里,转悠攀爬个十天八天地,也难浏览到全景的十之四五。如茵毕竟是个女孩子,除了少林寺和中岳庙这些大寺庙,山城周围一带好些有名的寺庙和景致都没有去过。  三人出了城门,一直朝北而行。一路之上,山岩沟壑白茫茫冰雪天地,不见一些儿的人迹兽踪。  车马行至嵩山名寺大法王寺,见皑皑茫茫的半山崖上,簇着一片孤岛似的寺院。让人感到一种无边无际的凄冷孤绝!  兄妹三人进了寺门,两个正在扫雪的小和尚看见,脸上立露出惊喜来!再没想到,这时还会有施主赶来!赶忙放下大扫帚,恭恭敬敬地合十道:〃阿弥陀佛!施主辛苦啦!〃  三人回了礼,在院中信步浏览起来……这座大法王寺,和城西的少林寺遥相对应,听说,比少林寺还早四百多年历史哪!  在大雄宝殿前,如茵一下子就被两棵大得吓人的银杏树给吸引住了!天哪!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大、这般古老的银杏树呵?它们静静地伫立在大雄宝殿的一左一右,虽说已成满树空枝,心想:若是赶在春夏季节来,那满树绿扇似的浓叶,在山风的吹拂下,该是怎样一种绿荫森森、清风习习的景致!  如茵用自己的胳臂去丈量,如松笑道:〃三妹,别量了!我们四五个人都搂不过来呢!〃  众人进了大雄宝殿,如茵上了香、许了愿,施舍了一些儿碎银和娘让捎来的两件她自己缝制的棉背心。一个慈眉善目的老和尚默默念祷了几句什么,尔后在一个铜鼎上敲了三下。很是清悦的声音伴着沁人的香火气息,在幽寂古老的寺院四周立时萦徊起来。  出了大法王寺,因见时间还早,兄妹又一路朝西,来到西面的嵩岳寺。  嵩岳寺,也有叫大塔寺的。和刚才的法王寺一样,两座寺院皆是座落在三面青山环抱的大山岙子里,各占着一方极佳的天地风水。  嵩岳寺有一座北魏时的古塔,素有〃天下第一塔〃之称。靠近寺院,山路便有些陡滑了。如松令车把式和丫头等在这里,三人徒步朝半山坡上的寺院走去。  极目望去,但见巍巍古塔静静地伫立于夕阳之下。太室山主峰笼罩着淡淡的紫烟,静静地雄踞于山寺之北。虽说已是三九隆冬的天气,可山上的松柏之类常青木,依旧郁郁苍苍,枝枝柯柯间缀着大砣大砣未开化的白雪。天空游着数点浮云,一轮斜阳,半天余辉,更衬得古塔的悠远、苍雄和古朴!  三人未进寺门,便听见寺院里有众人的说笑声。  如松转脸对如桦说:〃真不巧!肯定逸之他们几个也来了!〃  一踏进寺门,果然见寺院西北角的一处平地上,聚了七八个青年学生。另还有三四个穿着僧衣的沙弥。  如茵一眼看见身穿青布衫褂正在练剑的梁逸之!  她的心咚咚地跳起来,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逸之那腾挪闪跃的英姿。如桦道:〃那个穿皂色海青的叫妙悟,是少林寺恒林大和尚派到这儿里做主持的。不仅深谙禅学,武艺也很高强,特别擅长的是少林兵器。收了不少的俗家弟子。逸之我们几个常来寺里找妙悟师父学艺。〃  如桦又对如茵说,其实,书院这茬儿生员里兴起武学,还是大学长梁逸之带起来的。他有一位先祖,曾做过平西都尉。他自幼跟着祖父练武,原有意考取武举人的。只因两位先祖都死在沙场,故而父母执意不允他专事行武,后来只得改为文试。在书院,他不仅苦读诗书,更喜的仍是禅武骑射,平素周围颇能聚起一帮子志同道合的朋友。这几年,无论炎夏寒冬还是风霜雨雪,很少有过间断。 《月冷嵩山》第三章(3) 三年前入冬的一天,天刚擦黑,五六个临时聚起的毛贼,手持兵刃闯到书院来抢夺财物。几十号先生和学生,见一帮子拿刀持枪的强盗突然闯来行劫,个个吓得簌簌发抖,连个出大气儿都没有,眼睁睁地看着众人的衣服细软被收拾了两大包袱扬长而去!直估摸着匪众走远时,这才齐呼乱叫起〃捉强盗〃来!  事有凑巧:正好梁逸之等几个人后山习武归来。听见院中大呼小号,又见几个背着包袱的歹徒正欲夺路而逃。几个人不约而同地飞步上前,赤手空拳就把五六个持刀拿棍的强盗打趴在地,当即五花大绑地押到了县衙大堂。  几天后,知县大人亲自携了县衙众官吏赶到书院,专意就此事做了一次旌表:时下,洋夷猖獗,国力衰弱。嵩阳书院众位学子习文之余,兼演武射,平贼捉寇,为民除害,堪当旌表!今后,还望众生继续发扬!将来文可经国安邦,武能保国御敌!另颁镌有知县大人亲题〃文韬武略〃金字大匾一面。此后,众位同窗除了读书做文,渐渐大多都开始跟着梁大学长等人习起武来。  兄妹三人正说着话,杜鸿飞一转脸,见是他们三人时,立马就在那边高声嚷喊起来:〃嘿!恁哥儿仨也来啦!〃又望着如茵道:〃如枫兄几时回来的?你们学府放假这么早?〃  如茵还未及回答,如松赶忙接过去道:〃可不!回来两天了。〃  逸之这时也转过脸来,一双深碧清澈的眸子,一下子就和如茵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不知何故,如茵的心头竟然蓦地萌生出一种久别相逢的激动来!她的胸口敲鼓似的咚咚地跳个不停,呼吸像要窒息了,眼睛也有些热热地起来……  鸿飞乐呵呵地道:〃嘿!如枫兄,今儿你正巧赶上……今晚,逸之兄要在嵩阳楼做东请客,一齐过来喝酒啊!〃  如茵望着逸之,脸儿一红:不知今晚他们也有酒席!而且也定在嵩阳楼!此时,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了。正不知如何对答,逸之望望她微微一笑,拦住他的话说:〃上午如松兄说了,他们哥几个今晚另有约会的。我看,如枫兄若是方便的话,就请一同过来。真不能脱身,改天再聚也是一样的。〃  如茵暗暗感激梁逸之的机智和遮掩。  如松怕耽搁的久了,众人看出什么破绽来,忙对逸之和杜鸿飞道:〃各位兄台,我三弟难得回来一趟,今儿我们专意陪他在寺里走走看看,你们练你们的罢。〃  见说,逸之、鸿飞等人继续拳脚起来。  如茵跟着两位堂兄走到塔里,望着黑黢黢的塔顶说:〃唉!要是这塔里能有个楼梯,咱们爬上去站在上面看看外面的四野,该有多好!〃  如桦道:〃原来也是有梯子的。只是,后来被寺僧们烧掉了!〃  〃为什么?〃如茵不解地问。  如桦道:〃这里有个故事。说是很早已前,这座寺里有一个爱在塔内坐禅的小和尚。后来有一天,他突然发觉自己打坐时,身子竟有些飘飘欲仙的感觉。再后来,身子竟可以飘浮离地一两尺高了!  〃小和尚喜不自禁,以为是自己的道行快修成了,就把这事告诉了众位师兄知道。师父闻说后,斥责出家人不该打诳语的!小和尚不服,拉上老和尚,非要让师父眼见为实不可。于是,那小和尚坐在塔里打坐起来。不大功夫,那老和尚果然见徒弟的身子开始晃晃悠悠地离了地飘飘欲升起来,直飘有一二尺高!老和尚实在不信,小和尚的道行果然会超过自己?正诧异之际,无意举头向上看去:天哪!那老和尚直吓得是三魂出窍、七魂不归!喘息未定,抢上前去,一把拽着小徒弟就往塔外跑!  〃你猜怎么着?原来,在塔顶的阁楼上,竟然盘了这么粗的一条大蟒精!那蟒精正吐着这么长一条血红的蛇信子,滋啦啦滋啦啦地往上吸那小和尚呢!  〃老和尚明知那大蟒迟早要害人!急忙叫来众徒弟,众僧先用砖石将前后塔门封死,只留一个能点火的小口儿。然后在塔里塔外架满了柴草,点上火送进塔里,猛烧起来。塔里的木楼梯一下子便被火烧着了,火势熊熊直向塔顶扑去!这时,那蟒精被烟火熏烤得疼不可忍,在那塔里四下里撞将起来!众僧守在塔外,只听那塔里轰轰隆隆如雷似电地响着,塔身几被撞得摇摇欲晃,连带得整个寺院的地面都摇晃起来!仿佛天塌地陷一般吓人!可是,塔里的那厮,到底也未能撞倒大塔、逃出火厄,最终还是被活活烧死在了塔里。从那以后呵,这座古塔就再没有楼梯了。〃  如茵听得抱着双臂,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顿觉塔里凉森森地一股阴腥之气扑面而来,赶忙就往塔外跑。  如松听了,禁不住吃吃地笑起来,对如桦说:〃你吓她做甚?〃  出了塔,如茵在大雄宝殿上了香火,布施了捎来的一瓦坛香油。  出了殿堂,见山顶那又大又红的一轮夕阳正依依坠落,流霞撒满了西面半个天空和素雪覆盖的崇山峻岭。放眼望去,千山万壑一时镀了金、铺了锦似地,烁烁闪闪、一片金辉!一群暮归的寒鸦,驮着绮丽的夕辉,迤逦而向大山的深处飞去。  如松怕耽得久了,众人过来说话时如茵被人识破了真相,便独自走到逸之几人跟前:〃各位,我们先走一步了。回去应酬完那边的客人,好尽早过来与众位相聚。〃  众人见说,也不挽留,目送他们哥儿仨一路下坡去了。 《月冷嵩山》第三章(4) 如桦上了马,笑道:〃嘿!三弟两番在众人跟前露面,竟无人识破!〃  如松道:〃敢再多待一会儿,就保不定了!还有一样:三妹,今黑下,咱们还是到玉香楼罢!嵩阳楼的火锅过两天再去。〃  如茵自然不愿和他们再碰面,三人便改到离刘府不远的玉香酒楼来。  到了玉香楼前,如松交待车把式和丫头两人先回府去,令转告三婶,说他们哥俩儿被选应试贡生,里面有三妹的一份大功劳。今儿两个当哥的要请三妹吃一顿饭。家里也不用派人来接了。统不过一个多时辰的光景,他们就会送三妹回家了。  玉香楼位居山城的正中,毗临山城县署衙门,算得上是山城最热闹的一处地盘了。放眼看去,一爿紧挨一爿的俱是大小各色店铺。虽说天色还未尽暗,诸多店堂门前廊下,却已早早地点亮了各自的灯笼。  王老板一见三人来到,原认得如松、如桦兄弟俩的,赶忙亲自走过来,点头哈腰地招呼:〃三位爷好!楼上僻静,三位楼上请?〃如松点点头。  王老板领着三位,扶着栏杆,踏着刚刷了紫红油漆的楼梯,咯吱咯吱地来到楼上一间临窗可以后面纵览太室群峰、前面俯瞰城街各家铺子的雅座。  落坐后,王老板亲自用景德镇的青瓷盖碗,为三位沏上了滚热的茶水,尔后便请三位点菜。如茵点了什锦火锅外,又点了松鸡香菇、青蒜爆肚这两样。如松、如桦也各点了几样。两人都撺掇着要如茵喝酒,道是人生难得几回醉?如茵倒也不怕喝酒。因知道他们晚上另还有一场酒席,怕两人喝多了不好再去应酬,便限定每人只以浅浅的八杯为限。  如松、如桦两人各敬了如茵两杯。毕竟平素不常饮酒的,才这几杯下去,如茵的一张脸立时便涌起淡淡的红晕来。  如松感叹地说:〃什么'女子无才便是德'?纯属无稽之谈。其实,古往今来,哪个男子不喜欢自己的女人有才气的?李清照、班婕妤、卓文君、孟丽君,多少有才气的女子,不是为历代传诵、为男子所倾慕的?〃  如桦颇以为是:〃我们两位当哥的,这次文章若不仗三妹捉刀,恐怕根本轮不上咱们二人。〃  如茵听他们你一句我一句的,不禁也有些得意起来。转而又为两位哥哥忧虑起来:两位虽能唬得一时,可进了京,若是不能被选拔,岂不白花了一大堆的银子盘缠,又落得一肚子的烦恼?便担忧地问:〃两位堂兄,你们这次虽过了关,可是到了京城,又有几分把握?〃  如茵这般一说,两位堂兄相视了一眼。此时,如松本想把自己的〃捐纳之计〃说出来,又怕这个才高气盛的堂妹不屑于此,便道:〃这个,一时还没有来得及细想。〃  如茵点点头,用勺子略舀了些火锅里的热汤喝了两勺,抬起头来说:〃那么,说句不大吉利的话,两位兄长若是名落孙山的话,就没有什么另外的打算喽?〃  如松摇摇头:〃这个么,倒是……还没有想好。我想,先花花银子看罢。就算事情不成,总算也可长些做人行事的见识。〃  如茵道:〃你是吃了灯草,说得轻巧!花花银子看?花多少是个限?二哥的打算我不清楚,大哥呢,你就不肯说我也知你有捐纳之意。只不知大哥清不清楚:就算你花了银子、托了人情,最终能够买个空缺。可辕门听鼓的事,你能算定在京城等到何年何月,才能捞到个实缺放下来?不说这一路之上,家里为你拿多少银子盘缠,只说这千里迢迢,京城一趟,岂是轻易之举?更主要的,纵然咱们刘家有万贯家产,也不过是十几顷田地和两家铺子,毕竟不是挣大钱的产业。更怎能比得人家?或有一年坐地可收十万雪花银做官吏的父兄在后面支撑,或有祖宗留下的百万产业供你们一掷千金、买名捐官。大伯、二伯,为人历来都是颇知节俭,就有几千两的闲银子,恐怕也没有那个远见,肯让你去捐一个有名无实的虚衔来!〃  二哥如桦也不言语,只管低头吃着东西。大哥如松却顿时满脸沮丧起来。  停了一会儿,倒是如桦抬头问:〃那么……三妹,你能不能给当哥的出个什么可报国救民的好主意来?反正,这书,我已读够了!更兼国难当头,我更没有心思再去磨墨擦砚的了!〃  如茵一笑:〃二哥,你还别说,这些日子,小妹倒还真的替你们二位想出了个一展男儿心志的出路。只不知行也不行?〃  两位一听,一齐放下筷子,急切地凑过来:〃小妹,有什么锦囊妙计,还不快请讲来!〃  〃小妹以为,其实这天下的读书人大多是死心眼儿!殊不知,虽是文式,一样也是'一将功成万骨枯'啊!多少人一生读书终生不第,一直空白了少年头仍还不能醒悟!实在可悲可叹啊!古人早有'请君暂上凌烟阁,若个书生万户侯'现在那儿摆着,哪个读书人谁不知不晓?可是,又有几个知道去照着寻这条报国扬名的捷径的?〃  〃哦?〃如松怔住了。  〃咱京城的舅舅,二十从军时,也不过才是个布衣书生。行武不足十年,便被朝廷授了文四品衔!你就算场场得意,三年应试中了举人,再三年会试得了进士,再入翰林效力几年,能够升迁得这般快么?〃如茵继续说道。  如松放下筷子,抚着下巴沉吟了起来。  如桦急切催促:〃小妹有话快请讲下去!〃 《月冷嵩山》第三章(5) 如茵微微一笑,一边用火箝子往火锅里夹了几块炭,歪着看了看火势,一边继续道:〃两个月前,我娘收到了京城大表哥代我舅舅和妗子回的信。信中说,舅舅自奉旨督练小站新军以来,因操练新兵有功,今年又被晋升为直隶按察使文三品官职。小妹的主意是:两位兄长此番进京,若拔选不得意的话,莫如干脆到舅舅的新建陆军中谋个职事好啦!你们原本已是生员功名,加上舅舅的亲戚情份,若投到他的麾下,或许不失为一条曲径通幽、柳暗花明之路呢!岂不胜过窝在家里苦读苦熬,或是花上成千成千的银子捐纳,末了弄个八品经历当当,一月挣那三二两的薪俸,或是等待僧多粥少的三年一次大比更有出头之日,不也更能直接报效国家朝廷么?!〃  如松、如桦两人的四只眼睛登时一齐放起光来:〃嗳呀!三妹呵三妹!你既有这般过人的妙计,为何不早些告知为兄?〃  如茵道:〃我也是这几天才见了大表哥的信。而且,也是你们两个说定了明春进京应试的准信儿,才为你们虑了这个法子的。我想,你们两个的强项不是八股,所以,就是进了京城,也不一定能被选中的。再则,若是没有你们这次进京应试的机会,咱家祖上从无从军行武之人,大伯二伯一心盼的又是你们迟早迟晚科场扬名。所以,断不会答应你们投笔从戎,冒南征北战、拚杀疆场之险的。那时,我就有这个主意也是无用!现在,只要你们离开山城,就算两位伯伯知道你们在外投了军,到那时又能怎样?〃  如桦拍了一下桌子,叫了一声:〃嘿!此计甚高!我一直都不赞成大哥去捐纳!这回好了!这才叫做峰回路转哪!〃  如松只觉得全身的血一下子涌了上来,蓦地便有了某种预感:天哪!自己的机遇到了啊!只见他一时便神采飞扬,倏地站起身来,在屋内急走了两圈,尔后返回桌前,一脸郑重地对如茵道说:〃三妹!三妹!可惜啊可惜!只恨天公不平,不能将三妹生为男子。不然,像三妹这般的文章心智,你我兄弟三人若相助相携,此生此世还愁何事不成?〃  一边满满地斟上一杯酒,双手端着送到如茵面前:〃三妹,大哥十二分衷心地敬你这一杯!〃  如茵也忙起身:〃大哥,小妹此生是不能做什么光宗耀祖的大业了。两位兄长若能出人头地,一样可以帮小妹全了心志。大哥这般客气,倒令小妹不安了。其实说句实话,小妹为两位哥哥打算的同时,原也有一段私心藏在里面的,我想乘两位哥哥进京机会,也带我到京城去逛一逛。开开眼界,见见世面,小妹也算不枉来世上走这一遭了。所以,倒还要请二位哥哥帮助成全了小妹这点心思呢!〃  如松沉吟着:〃虽说前两年舅舅来山城时,我们两个也都曾见过他老人家。可毕竟远了一层。三妹若能和我们一同进京,当然更好说话了。〃  如茵又道:〃大哥,二哥。此事,你们在大伯二伯和我娘我爹面前,一定要帮小妹把这事儿多撺掇成啊!虽说是出远门,我一个闺女家有诸多不便。可是,有你们两位兄长陪着,又是出门去办正经大事,我爹和我娘,还有两位伯伯应该不会太阻拦罢?〃  〃三妹,你放心罢。这事儿包在我们哥俩身上了。〃如松道。  三人一时越发地兴致高昂起来!如松、如桦二人也一杯接一杯地连喝着,如茵因知道他们今晚另有约会,倒反复提醒他们不可多饮。自己也匆匆地用了点饭,便起身催促他们。  三人约定:有关进京诸事的详细筹划,改日从长计议!  如松、如桦两? 嵩山情结系列:月冷嵩山 第 4 部分阅读 掖业赜昧说惴梗闫鹕泶叽偎恰! ∪嗽级ǎ河泄亟┲钍碌南晗赋锘娜沾映ぜ埔椋  ∪缢伞⑷玷肓叫值芨系结匝袈ナ保谌私砸押鹊糜兴奈宸值淖硪饬恕<硕耍璺膳肪臀剩骸ㄔ趺吹サツ忝橇礁隼戳耍咳芪尾焕矗俊ā ×阂葜棺。骸ㄈ思乙桓鑫娜跏樯衲阏獍阌⑿酆昧康奶煜掠钟屑溉耍俊ā 『璺勺硪怩铬傅厮担骸ǘ际窃趺锤愕模孔谠滥歉鲂∈逡步腥松ㄐ耍〔还暇勾蟛〕跤铮焕匆舶樟恕T趺慈缢尚帜俏惶玫埽庋木刍幔挂膊豢侠粗耍≡趺吹箍醋排锱模 ā ∪缢伞⑷玷胩斯恍Α! ×阂葜Φ溃骸ㄈ思伊跏先值埽龈隹∫萑逖牛睦锵裨勖钦馊捍秩耍磕阋脖鹂慈思也簧涎郏懿怀商煜滤械哪凶樱龈龆忌媚阏庋卮蟮兜哪Q⒑谛绲纳っ哦藕茫俊ā 『璺商舜笮ζ鹄础! ×阂葜糇嘶疤馑担骸ㄈ缢伞⑷玷攵唬忝强纯矗闯倭耍戏6嗌侔眨俊ā ∪缢梢蚯俺逃惺涣骋恍牡牡靡猓幌牒人鲆蛔矸叫荩〖菽谏兆盘颗枳樱婧娴兀闼ν蚜送馀郏冻隼锩嬉患刖傻那噻弊用喟览矗婧旃獾厣斐鋈罚敫魑煌奥至鞫飞弦环! ∪缢晒艘谎玻玷氲比灰驳谜兆叛樱补艘谎病! ∈峭恚谌酥焙鹊叫司》讲爬肓司坡ァ! ±吹铰ネ猓患宦逐┟髟碌蓖范摇F舛斓脑铝粒绕鹋炖铮跤执笥置鞯模置挥写合哪切┟苊苁鞔缘恼诘采劳校耸毕缘霉铝懔恪⒙淠匦诎胩炜眨诺叵抡庖蝗鹤硪怩铬傅耐倌辏涯乔逡频幕怨馕氯崛岬厝髟谥谌松砩希髟谇嗍置婧驮对督姆可嵬叨ド希踩髟谀瞧鸱嗟奶摇⑸偈抑罘迦貉轮洹?br /> 《月冷嵩山》第四章(1) 年前腊月下旬,子霖被署了个本省最南部光州直隶州佐官从七品州判实缺的消息一经传出,从腊月二十几一直到眼下,吴家府上从早到晚几乎没有断过客流……上至县署衙门的官吏,下至山城的士绅大户,更有吴家的亲友故交、邻里亲朋等接踵而至。吴家大门二门,从早到晚地洞开着,车水马流实在热闹!  初三上午,吴家大爷和二爷便分别派人赶到各处,发送初六请吃酒席的贴子。初三一大早,山城刘举人家中,先后接到了吴家送来的两份描金的大红贴子。吴家大爷着人送到刘家的贴子,邀请刘家三位世叔一同过府贺饮。二爷派人送来的贴子,却是以子霖自己的名义发来的,邀如松和如桦二位好友过府小聚。  其实,早在年前,如松就听人传闻,说吴子霖这小子年前不声不响地就捐了一个从七品的官,并放了个实缺下来!还有人说,吴家为了二爷的捐纳和署缺,至少花有上万两的银子!说年前有人看见,吴家大爷一次就从城里的庆丰银号打了六千两的银票!  朝里有人好做官。如松心下清楚,若是单单凭着银子,漫说是五千六千了,就是一万两万,事情也根本不可能办得这般利索!短短的两个月里,不仅办了捐而且还能放了实缺下来!  如松清知,这次聚会,外表缓稳、内里甚慧的吴子霖,不会拉下任何一个能够请得到的同窗。同学大家的,倒可乘此机会再聚上一聚、热闹一番了。而且,昨日同窗,今日已成鱼龙之别。锦上添花之事,何乐而不为?如此,虽说心内有些酸溜溜的,却也早早地精心备好了一份贺礼。初六这天一大早,便嘱咐家人套车,哥儿俩略用了些热汤,便一路碾着冰雪泥泞地往吴家坪赶。  吴家坪座落在城东二十多里的嵩山南麓,是山城数一数二的大镇子。吴家大宅位居镇子的最西头,黑漆大门,黄铜兽头。门前砖坪上,有一方百年前建的大青石进士旗杆底座。  吴家大宅的气派,在全山城也是数一数二的。除了前庭格外宽大、遍种各种花草树木之外,进了垂花门,里面还有南北三进、东西两进的大院子。宅院后面另有一座不大的花园子,园子里还有一处七八级台阶的小亭子。坐在小亭里,越过园墙,不仅可俯瞰园外的山野景致和小河绿树,更是乘凉看月、下棋品茗的好去处。  吴家这处大宅,是子霈、子霖那位得中了进士的高祖盖下的。一百多年来,这位高祖一直都是吴家高贵和骄傲的象征。他先是入翰林,后来才放了下来,连着升任知州、知府和提督学政等职。老辈人传说,吴家原来也不过就是镇子里舍不得吃油的土财主罢了。也就是从他老老太爷做官那会儿,才开始发达起来的。  今日的吴家,热闹比前几天更是不同了……天还未亮,吴家全家的上上下下、老老少少,俱都开始忙和起来。到了日头近午时,前来吃喜庆酒的客人便陆续来到了门上。  子霖的同窗梁逸之、杜鸿飞、如松、如桦哥俩是最早赶到的一帮子客人。其他几位同窗,被处事细心的子霖专门派了辆带篷马车和靠得住的管家,一家一家地去接。当下人报说众同学赶到时,子霖等一齐赶到门前去接。这帮子人被迎进大门、来到子霖的院子时,这处小院更是热闹了起来!众人此时皆挤在子霖的书房里,因是同窗好友,根本就不拘什么礼数,又是说又是笑地,整座大院,就数子霖这里笑声最响、最闹。门廊前的那株红梅,此时也开得正艳,在冰雪中,静静地、一团红锦似的簇在那里,很是耀眼,很是增了几分喜庆的色彩!  另几拨男客,也有坐在吴子霈书房的,也有坐在客堂的,分别由子霈和子霖的姑父、姐夫们坐陪。女眷们当中,有辈份高、年长的,都坐在子霖娘的院子里。年轻的,也有坐大奶奶院里的,也有坐在后面小花园子里几间厢房里的。  园子里的几间厢房里,今儿专门升了大火盆子,摆着铺了棉垫的椅子。这里是子霖的姐姐和姑姑们陪着。因今儿这后园子是专为女客和孩子们开放的,故而门前有专人把守,闲杂人等男客皆不准入内。一并连酒席果点、瓜子核桃地全都摆在那里,还请了两位说大鼓书、玩杂耍的女先儿凑热闹。鼓声咚咚,檀板玎玎,和着女客和孩子的笑声,不时从后园传向前庭来。  城里的刘家老弟兄三人,均被安排在了上席。七品官职的刘举人,和山城知县胡老爷坐一席,由吴子霈亲自坐陪。坐这个首席的,还有城里付举人付老爷、从七品学官杜鸿达杜老爷、山城大财主郜老爷和书院的两位山长。子霖的两个姐夫也在这席作陪。  子霖因要接待一群布衣同窗,不便着公服,事先就在贴子上交待了〃家宴小聚,蠲免一应繁文缛节〃的话。所以,今儿身上几位有公职的官人和夫人,都没有穿官蟒补服,一色明绸闪缎的便服。故而,在这红火热闹之中,又多了一番的乡间亲情和随意。  午时开宴以后,子霖先在同窗这堆儿里应酬了一番,接着便来到两桌首席上,轮流给各位大人和长辈们敬酒。  子霖敬酒时,刘举人格外留心观察了一番子霖的行事和做派……只见这位二十岁出头儿便成为七品州官的吴家二公子,今儿穿着一件八成新的紫缎团花绵袍,九成新的黑缎坎肩,一副敦敦厚厚的书生面相。虽说少年得意,神色顾盼之间却并无半点的得意和张扬,且举止沉稳缓绵,谈吐也讱讷不俗的。刘举人便暗暗赞叹:面前这位年轻的富家公子,绝非一介庸才呵!他原以为,像吴家这样的豪门大富,子弟们或多或少总要沾染一些纨绔流浮之气的。孰知,根本就不是那么回事!只不知,女儿私下听人说了什么话?从未见过人家,为何竟执意不从这门亲事? 《月冷嵩山》第四章(2) 酒过三巡之后,见众人正在各自劝酒说笑,与刘举人相邻而坐的山城知县胡老爷,对刘举人附耳道:〃刘大人!酒宴过后,本县还有一事相求。请刘大人和本县同乘一车,直接到敝衙小坐片刻如何?〃  刘举人微微点头道:〃有什么事,大人尽管吩咐,刘某理当尽力效劳。〃  胡知县点头一笑:〃好!先喝酒!先喝酒!〃  酒宴结束之后,除了子霖的一帮子同窗不拘礼数,仍旧留在子霖的书房天南海北地继续说笑之外,其它的客人已纷纷相继告辞而去了。  刘举人和众位客人一起告辞离座时,胡知县走过来,一手搀着刘举人的胳膊,指着自己的车马笑道:〃刘大人!来来,请和下官同乘一车。〃  刘举人见胡老爷让得如此实在,谦让了一会儿,便请大哥二哥乘车先回。说自己随胡老爷到县衙小叙一番。尔后一并上了胡老爷的车,径直来到嵩阳楼胡知县后衙的小客厅里坐下。  衙皂上过茶后,两人在屋内闲叙了稍顷,胡知县便笑嘻嘻道:〃刘大人,今天将大人邀进敝衙,原是受人之托。请问:大人膝下的女公子可曾定下亲否?〃  刘举人微微一笑:〃小女愚顽,待字闺中十八年,至今尚未定下人家。〃  胡知县笑了笑:〃嗳!这倒正好!本县这里有一门好亲事,愿为令媛做个红媒。不知刘大人意下如何?〃  〃呵呵。承情!承情!只不知大人为小女保的是哪家公子?〃刘举人端起茶盅啜了一口,放下茶盅微微一笑地问道。  胡知县笑道:〃本县早听人说:刘大人膝下的女公子,琴棋书画、诗词文章不让须眉,山城远近慕名求亲者接踵而至。今天提的这门亲么,刘大人刚刚见过他本人了!〃  〃哦?是哪家公子?〃刘举人故作不知地问。  胡知县抚了抚胡子道:〃年前,吴家坪的吴大爷来到下官衙中,专意委托本县,想为他的二弟保个媒。欲聘刘大人膝下的刘如茵小姐,与他家二弟吴子霖结为秦晋之好。今天,大人也见到吴家二爷本人了。据下官看来,倒也举止大方稳重,为人不卑不亢。加上又是秀才功名,京城里又有人提携,虽说眼下只是个七品官职,以本官看,后生可畏,前程未可限量呵!刘大人以为,这吴家二爷的人品风格、家世门第如何?〃  刘举人沉吟了一会儿:吴家这已经是第三次托人保媒了。如今,刚刚放了实缺,竟又托到胡知县这里来再次求亲。看来,吴家也确是一片诚心呵!心下思量,虽觉得吴家托胡知县说媒,未免有些势力之恃,可毕竟心切意笃啊!一边这样想着,一边又端起茶盅啜了一口,抬头对胡知县道:〃胡大人如此厚爱小女,实令下官感动之至!若说吴家二爷那里,据你我今日共同亲眼目历,举止为人果如大人所言。真人面前不说假话,其实,过去吴家也曾两次托人提过此事。皆因小女那里不肯吐口,故而才两番搁下了。今日,虽是你我亲眼所见,胡大人面前我也不妨直说……我本人是决无挑剔之处的;更兼人家眼下又是有了功名官阶的,今日重议亲事,可说是刘家的高攀了。只是,不瞒大人,因刘某早年膝下无子,只有这么一个小女。所以,自小便格外溺爱了一些,故而平素颇有些倔傲脾性。吴家乃书香世家,阖府儒雅清华,只怕小女性情顽愚,举止粗憨,加之又不谙女红,会令吴家失望的。因而,此事还烦请大人再向吴家说明实情才是。再有,下官还得与内人和两位兄长再作商量权衡之后,才能回复胡大人的话。〃  胡知县点头道:〃吴家如此执著,总因思慕小姐懿范之故。故而,再不会计较女工针线之事。至于婚姻大事,总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为正理。加之,你又是亲见过的人,总不会有差错的。〃  说起胡知县应允做这个红媒,还是年前腊月间。颇知规矩的胡老爷,当得知吴子霖被朝廷放了个七官实职后,携了自己的七品仪仗,全副蟒袍顶戴地从山城一路赶到吴家坪前来祝贺。在酒桌上,吴家大爷乘机向胡知县提出,想拜托县太爷到刘家求亲之事。胡知县把吴、刘两家放在一起,权衡了一番,觉得自己去做这个媒,胜算的把握还是有的,便一口应承了下来。  因胡知县原在吴家面前打下保票的,故而提出此事时,见刘大人神色还有些犹豫,便道:〃刘大人,我这个人素来喜欢热闹,所以十二分乐意能玉成你们两家的亲事。还有,因吴家二爷正月二十就要到任的,看意思,吴家似乎还等着下官的回话。刘大人哪天能给下官个准信,能否这会儿就定下来?〃  见胡知县话说到这个份儿上,刘举人也不便再推辞,沉思了一会儿答道:〃大后天如何?〃  胡知县满脸是笑地点头道:〃好!好!大后天是初九,长长久久,倒是个好日子!一言为定!到时候本官亲过刘府听信罢!此事若能促成,本官不仅在山城的老少爷们面前光耀了一回,日后,也有借口向你们两家讨酒吃啦。〃  两人又闲话了一会儿,刘举人便起身告辞。  出了县衙,虽说刘府离嵩阳楼也就几百步的样子,胡知县依旧要派衙门里的小官轿相送。见刘大人执意不用,这才作罢。  刘举人出了县衙大门,一边走,一边在心内思量着:子霖那孩子,看上去倒也诚稳可靠。夫人这里大约不会有太大问题的。只是,如何才能说服女儿允下这门亲事呢?如今,看那胡老爷,竟是一片格外的热心,若是没有什么充足的理由,硬驳了他的面子,也怕以后会有什么不便之处。 《月冷嵩山》第四章(3) 待到晚上,刘举人把白日之事告知了夫人。谁知夫人听了,竟也是十二分地乐意!当刘举人还顾虑女儿时,夫人反倒正言道:〃胡知县的话有道理,婚姻大事,向来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而且,既然吴家公子的家财门第、举止品貌,老爷都是亲见了的,又有胡老爷做媒成全,老爷还犹豫什么?总不成,也让女儿学那戏文里说的,在刘家过街楼上,高结彩楼,让她绣球招婿不成?〃  刘举人想想,夫人的话确也有理。而且,这件事的确也没有什么可挑剔之处。虽说吴子霖只是秀才功名,以后日子长着呐!自己还不是年近三十才中的举?斟酌了一番,到底认定:女儿的终身托付于这位稳成的吴公子,无论如何也是靠得住的,遂与夫人拿定了主意。如此,竟也不再和女儿商议。初九这天,胡知县到了刘家,得知刘家已经允亲,一点儿也不耽搁。中午在刘家喝了第一场的谢媒酒,当天下午就乘了官车,欢天喜地赶到吴家来报喜!  及至后来,两家又是换贴、又是过礼,以至谢媒、订亲等仪式下来,拢共才用了五六天的时间,便全部操办齐毕了。  等前庭那里什么都木已成舟、和姐妹们一起住在后院的如茵知道事情真相时,早已为时晚矣!  如茵自打在书院见到吴子霖之后,虽觉得吴子霖并非那等纨绔浮滑之辈,可也决非自己的梦中之人!而且,吴家过去来刘家提亲时,刘家两番都不答应。这会儿,人家刚一捐了个官儿,刘家立马爽快地就允了亲!这不明摆着让人当成攀附势利之流么?  如此,虽说还没有出正月,却又是哭、又是闹地,竟比往日更恼怒了!后来,也不吃、也不喝。结果,又是爹又是娘,又是大伯、二伯和伯母、姑妈的,一大群人轮番过来劝慰,夸说吴家的好处、吴子霖的长处。最后,竟弄得如茵连气恼的力气都没了。  如茵有心不从,因知自己势单力薄,不能抗得过去。待静下心来,突发奇想,竟然生出了一个自以为十分巧妙的抗对之计来!  爹娘又来劝慰时,如茵抽抽咽咽地,顺势提出了一个条件:既然如此,也只好这样了。只是,开春两位堂兄进京应考时,自己要和他们一起进京逛逛!否则,就不答应吴家的婚事!进京的缘故,一是想趁这会儿还未被人拘谨,出去见见世面、看看京城的姑姥娘和舅舅、舅母;二也可以替两位哥哥引荐一番,也免得两位哥哥再白走这一趟。  这个想法,原先她也曾向爹娘提过的,爹娘当时没有答应她。这时,爹娘见女儿又重提了出来,虽担心路途遥远,怕一路之上会有什么闪失差错,可后来思忖着:女儿对吴家那门亲事不如意。在家里虽说诸事娇惯,可到了婆家,却不知怎样受拘束呢!趁势再放她出门散散心也好!而且,既有她两位堂兄跟着,有几个家人护送,又是去办正经事,同时,也可探望一番京城的姑姥娘和妗子,理由倒也很说得过去。  两口子商量了一番,便来到上房和如茵的伯父、伯母商议此事。如茵的伯伯、伯母那里,原想着京城虽有一门亲戚,毕竟只是三弟媳的一位娘家表哥,而且又是人托人、脸托脸的事,人家愿不愿帮这个忙,心里根本就没有底儿。如今突然听说侄女愿意陪着两位哥哥一起进京,亲自引领,求她舅舅帮忙提携自家儿子,岂有不允之理?  最后,一家人坐在那里,反反复复地交待两位当哥的:如今,你妹妹已不比往日,是人家未过门的媳妇了。所以,出门在外,处处都要稳妥小心,莫闹出什么乱子才是!另外,此事最好悄悄的动身,切不要弄得张张扬扬地!  诸事商定好之后,众人少不得开始准备兄妹三人进京的盘缠、礼仪和行李起来。  谁知,这时吴家竟又托人来到刘家,提出想要早早办理亲事的话。又说最好能赶在今年端午节办。  刘家这里正在准备如茵和两位哥哥一起进京的事,哪里肯允?回话说:〃女儿还小,她娘一时舍不得她,等过了年再办罢。〃  吴家不死心,再次托人来,说吴家老太太等着抱孙子呢!所以,最迟赶在今年中秋节迎娶新人!  刘家几位老爷和太太们在一起算了算日子,他们兄妹进京一趟,就算各处都看看逛逛,再加上来来回回的路途,虽说赶到秋里办事稍稍紧了些,可赶在年下日子倒也从容。于是给吴家回了话:中秋节正赶上她爷爷去世的周年,就定下腊月二十八的好儿罢! 《月冷嵩山》第五章(1) 转眼就是冰开雪化、新柳乍摇时节了。  这些天里,刘家上下都在忙和着为两位出门赶考的爷和三小姐打点行装和各色拜客的礼物,打点路上用的银票、干粮、水酒等物。  年前名额定下后,梁逸之、吴宗岳和如松、如桦四人,大伙原商定好一同进京的。结果,初六吴家请客那天,吴宗岳便告知他们说,因叔父去南面任职,自己要先行一步。一是先送叔父到任,二是顺带在叔父的衙门里陪伴几天,帮助安顿安顿杂务。尔后直接就从叔父光州的署衙一路进京。因行期难定,又不大顺路,故而众位同窗也不必等他了,大伙就在京城见面罢。  如松清楚,吴宗岳这小子,肯定是想先一步赶到京城托人情、跑门路的。不过,吴家大少爷先行一步,倒也正好免了诸多的尴尬:哪有个未过门的婶娘和侄子出门同行的道理?  虽说如此,却还有一个梁逸之,一直也是如松的一样心病……大家说好一同进京的,如今突然多了个如茵出来。这一路之上,自然不能再瞒得住三妹的女儿相了。男女之大防,该如何是好呢?可是,吴宗岳已经借口先走了,若他们哥儿俩也再寻个什么借口,也先走一步,哪里还是做人的行事?  谁知,当如松把这个耽心告知如茵后,如茵竟然冷冷一笑道:〃早在书院听学那天,人家就已经知道我是个女子啦!〃说着这话,如茵竟禁不住满心酸楚起来……其实,自己平素私心梦想的,正是逸之那般文韬武略、行止洒落,才情横溢又英武俊杰的男子!而绝非子霖那般相貌平平、举止绵缓之类呵!  如松和如桦听了不禁一惊!心下暗叹:这个梁逸之,果然一介君子!这样的事情,若放在一般人身上,平素大家都是游戏惯的,再不会像他这样的好德行,竟连半点声色都不肯露出来!  知道事情如此,如松反倒放下心来:逸之的人品德行好,身上又有武艺,大家一起赶路,虽说有些忌讳之处,然人多势众,同时也应多了几分的安全。  过了春分,天气明显转暖了。  一路之上,正值紫燕初回,新柳乍放。如松、如桦和逸之三个骑着马,如茵乘车。按商定下的取道……先过轩辕关古道,过禹州,再经许州走官道,然后一路北上,直达京城。  官道两旁的中州平原,果然又是一番景致。放眼望去,青青原野遥无际涯。大片大片返青的麦苗在早春二月的和风里,微微摇弋着翠碧青绿的嫩叶。沟畔田陌,偶尔会闪过一两树乍开未开的粉杏花或是樱桃花。大群的灰喜鹊、黑老鸹和麻雀们,聚在路旁田野,或是觅食儿,或是聒噪。田里,不时有农人吆牛春耕。  众人不紧不慢地一路行走着,虽有颠宕的辛苦,然同学少年谈笑风生,相伴相携地倒也减了旅途的冷寂和无趣。有时,逢上风暖日和的天光,扮了男装的如茵,也抖开缰绳纵马跑上一段。  熟不拘礼。相处多日,没了拘谨,如茵和逸之也偶有说笑了。逸之这时也和如松、如桦一样,对如茵以〃三妹〃呼之,一般地情同兄妹起来。  这条道,三人往年应顺天乡试时,已走过两趟。一路轻车熟路,倒也平安。  途中,逸之顺便问起如松,此番京城拔试若不得意,是否另有打算的话时,如松心事重重地说:〃不瞒兄台,我们哥俩此番进京拔试只是个借口。〃  逸之道:〃哦?听学兄言外之音,此番京城之行,也有捐纳之意?〃  〃咳!刘家怎能比得吴家?就算有吴家的银子,也摸不着门槛孝敬!嗳!说来惭愧!在科举上,如桦还有希望。我这个当大哥的,转眼二十有六!这三年一番的秋闱,生生把个年轻人熬老,把个铁人磨毁。其实,兄弟早就心生厌倦了。只因老父期望甚深,故而不得不勉强为之!如今,兄弟再不想继续盘旋于笔砚之间了。这次舍妹之所以千里迢迢与我兄弟一同进京,一是为了探亲,二呢,兄弟真还另有一样打算,今天不妨说出来,请逸之兄为我斟酌斟酌妥也不妥?〃  逸之问:〃学兄如何打算?〃  〃三妹有位舅舅,虽说只是表舅,可因婶娘自小在这位表舅家中长大,故而,表兄妹的情分倒也胜过亲生兄妹。这位表兄平素为人轻财重义,朝中颇有几位朋友。前年被朝廷命为操练新建陆军的督办。我们哥俩儿清知选贡的把握不大,所以听从了三妹的主意:若拔贡不成,便投奔到表舅的新军去,来日再图别计罢!嗳!虽说事不得已,毕竟也算不虚此行了。〃如兄苦笑道。  逸之听了这话,立马勒马头问道:〃请问如松兄,三妹的那位舅舅,贵姓什么?〃  如松道:〃姓袁!咱豫东项城人。〃  逸之惊呼道:〃嗬!原来令妹的舅舅竟是操练新建陆军的督办袁大人?果然好计!好计!如松兄,我早就听人说起过,此人不仅知兵,也颇懂将兵!眼下,虽说南北皆在操练新军,可是,只有天津小站袁大人操练的这支新军最是出色!如松兄若能到得这支新军,师东洋西洋军事长技,将来报效国家、纵马杀贼,一展我男儿风采,何其酣畅快哉!如此前程,如松兄反倒沮丧个什么?〃  如松苦笑:〃梁兄!你不过是劝慰我罢?我与三妹那位表舅,原也不是什么近亲。不过借三妹领着,好歹能见一面罢了。还不知人家肯不肯收纳呢!即使拘不过叔父和婶娘的面子,最终收下了,仍不过是千军万马中一介普通军卒罢了!如何能够像兄台,眼下已是拔贡功名。读书,就算一时优选不上,也可一生享受朝廷俸禄。迟早会有七品的官缺放下来,那时,光宗耀祖,何其风光啊!〃 《月冷嵩山》第五章(2) 逸之摇头道:〃如松兄,你也太过于看重功名了!我这个人你也知道一些,虽也在乎功名,却并不执着功名。我突然有个想法,不知如松兄可同意?〃  〃梁兄讲来一听。〃  〃逸之想与如松兄共同拜见袁大人!一同投奔新军。不知成与不成?〃  如松怔住了:〃梁兄!你真真叫我吃惊!你怎比我等无望之人?你眼下已是朝廷拔贡、享有奉禄之人。京城朝考,无论文章、诗艺、经解和策论,取仕是迟早的事。何必要舍近求远,选择行武呢?〃  逸之长叹:〃自甲午惨败,权丧国辱,疆破土裂。逸之早就存有一段报国从戎之志。此番进京,虽逢朝考,然逸之同如松兄一样,却并非志在必得。说来实在是巧合,此番进京前,我也曾有弃笔从戎、投奔聂军祖父当年一位部下的想法。今日闻听令妹与新军督办长官有亲戚情份,若能一并为我牵引一番,意外实现平生志愿,岂非不意之喜?我也不去朝那什么考了!〃  如松沉吟思索,自己比起逸之胸怀,因过于在乎〃功名〃二字,毕竟拘谨了眼光和胸怀,故而也太狭隘了些!听逸之竟是这番言语,顿觉胸中豁然开朗,不禁赞道:〃梁兄!比之梁兄鸿鹄大志,如松实有燕雀之愧!〃  逸之道:〃如松兄此言差矣!如松兄心系功名,却思谋取之有道!实令逸之敬重。逸之出身微寒,家计清薄,故而不得不走这条扬身的老路罢了。其实,怎样做官、如何取仕,倒不是关紧之处。读书人,只要记得'治国、平天下'的圣贤宗旨,不忘报国忧民,便是有志男儿!说实话,我若有刘吴两家的背景和资财,还等到今天?早也谋一条捷径了!〃  听这样一番话,如松更觉逸之胸怀的高远和人品的坦砥。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道:〃若梁兄果有一并投军的想法,恐怕倒是我等要叨梁兄的光了!〃  逸之不解:〃此话怎讲?〃  〃你原系朝廷拔贡,又系武将之后,更兼文经武纬之才,表舅岂有不收之理?你若真有此意,我倒觉得,咱们三人一齐前去投奔,两个秀才加一个贡生,而且,个个也或多或少会些拳脚功夫,他也没有一定不肯收留我等的道理!〃  逸之道:〃既然如此,你我何如定下主意,立马弃笔从戎岂不更好?〃  如松疑惑道:〃你是说,破釜沉舟,根本也不用再去应那科考之苦,直接到得军中?〃  逸之点点头:〃正是此计!〃  如松大声道:〃嗯!好!梁兄,你我兄弟三人若立定从军之意,从此荣辱与共,将来得马上功名、登台拜将,岂不更是痛哉快哉之事?!〃  逸之道:〃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  如松两眼热热地,伸出手来,两人挺立马背上,双手紧紧地握在一起……  此时,只见西天一轮夕阳正渐渐坠落着,满天流霓辉映在前方那浑浑莽莽的大黄河之上。  黄昏时分,众人赶到了中牟黄河官渡渡口。  这是一处官办的渡口,两岸驻扎有朝廷派的官兵。船只也比其它渡口要格外气派,一船可乘载数辆车马和近百人。水贼轻易不敢问津,渡河也安全。故而一般的商贾仕子往来河南河北,宁肯多绕些道,也愿从这里渡河。  众人决定先在黄河南岸歇息一晚,明天再搭乘渡船过河。  第二天一早,众人伫立在莽莽苍苍的河边,面对这汪洋恣肆、浩浩汤汤的大黄河,一个个心潮逐浪、滚涌不已。脚下的黄河泛着泡沫,浑如铜汁的浊水打着漩涡发出吓人的轰鸣声响。极目之处,不分水天,此时的人,竟显得那般的微不足道!  缈远的黄河滩上,大片大片无边无垠的苇林新叶初发,风儿扬起一片瑟响。  靠河岸渡口的大船上,那张扬在半空中的灰色大帆开始躁动不安起来,在遒劲的河风里猎猎地张扬着。岸边,黄河船夫和艄公摇着巨大的桨橹,紧张地准备着启航开渡。  此时,朝霞映着东面的天空和河水,满河波漪烁烁闪耀,仿如流了一河赤金的水。众人站在那里,一任河风使劲地吹抚着衣衫。  待众人小心翼翼地上了船,几个船工们才拔开了那几个人才搬得动的大铁锚。  逸之和如刘家兄弟并排挺立船头,一面望着脚下莽莽滚滚的黄河水,一面指点江山,畅想今古:泱泱五千年文明的大中国,如今竟成洋夷瓜分、欺凌的对象!他们堂堂男儿,此番投笔从戎,所面临的决不仅仅只有铁马金戈、杀贼扬名和封将拜相的酣畅与辉煌;更多的将是面对刀光血影、马革裹尸的惨烈啊……  傍晚时分,众人终于行至一处小镇。  这是一个很古老却也颇为繁华的古镇。这个镇子的客旅还真不少。一街两行的店家为了招徕客人,天还未暗透下来,却已早早地点亮了各自门廊下面形状不一的灯笼。  看上去,各家的生意还算红火。  当他们六七个人走进一家酒家时,小二立马就满面喜色地迎了上来。旁边的客人显然觉出了他们这群人的不凡,加上逸之身上挎着的一把长剑,如松和家人也各带有防身兵器,众人便咕咕曲曲地低声议论起来。如茵听有人低声道:〃像是赶考的举子。〃〃我看更像私巡的官家!秀才举子应试,哪里还有带刀佩剑的道理?〃有人低声反驳。  他们这般窃窃私语着,几个人也不理会,只管在小二的引领下一路上楼。走到一处雅间,隔着窗子,众人一面俯看下面街上的行人景致,一面闲话着等酒饭上来。 《月冷嵩山》第五章(3) 如松特意要了一坛二锅头,还未待菜上齐,便和逸之两人猜起拳来。  如茵听他们满口叫着什么〃五魁首〃、〃八抬轿〃、〃三结义〃等等,一边诧异地望着,一边向旁边的如桦打听原委。如桦笑着给她一边解释、一边示范,如茵也伸着手指学着比划。  大哥如松端起一杯酒,哂笑道:〃哦?想不到,天下也有三妹不懂的学问。〃  如茵也不理他,只管听如桦解释着。待轮到如桦和如松两人猜拳时,梁逸之转过脸来,闪着一双明澈的眸子低声笑道:〃三妹,我来教你一个猜拳的诀窍。〃如茵听他说着,一双如水的眸子望着他:他那大而明净的眼睛充满着善意的柔情,浓而黑的眉毛却透着勃勃的英气。如茵眼望着他的脸,一颗心却禁不住神思旁鹜起来……相处的这些日子里,他的才学气度、举止风采,一天天地更深深使她迷恋了……  逸之望了望她一眼:这些天里,从她的眼神中,他当然不会感觉不到她的变化。这会儿,见她忘情,自己竟也有些禁不住乱了方寸。一时一张脸儿也微微地燥红起来。  ……其实,自己打从嵩阳书院听学那天,就已经开始被她深深地吸引住了!只是,他从不敢稍稍放松自己心灵的缰绳!他是个男人,更是众人推举的大学长、有了拔贡功名的人。诚意、正心、修身……仁、义、礼、智、信……君子之德行,理学之规范……无处不束缚着他心灵的堤岸……  众人从酒楼出来时,天上的半轮银月,清清明明地映着地下几家店铺方的、圆的、红的、绿的各式灯笼,那灯笼被晚风微微地摇曳着,显得又温柔又深情。  如茵虽只穿了一件雪青色的薄绵袍,倒觉得有些微微的燥热之意。听逸之和如松、如桦两位哥哥说笑着什么,一时觉得:此情此景,倒像是曾在哪个梦中出现过?或是前生前世曾有过?一双软底抓地虎靴走在青石路上,像是在空中的云彩里飘游一般,朦朦胧胧又飘飘渺缈…… 《月冷嵩山》第六章(1) 连着二十八九天,众人昼行夜宿地眼见京畿渐近,因路上倒也没有遇到什么意外,不觉就放松了防范。  谁知,偏偏就在靠近京畿的这一地段出了件意外……  众人天亮动身,出了保定境,晌午歇了晌接着赶路。日头偏西时,眼见就到了涿州地界。因见前面的路旁有个不大的小镇子,镇子尽头有处小茶棚子,门前几棵歪脖柳初吐嫩绿,两棵碧桃乍放灼红,很有几分景致。老板是个生得壮壮实实的小伙子,茶棚子里里外外收拾得干净利索。  如松和逸之令众人驻车吁马,下得车马。来到茶桌前,要了几杯茶,或是伸腿伸腰,或是喝茶歇息。  这时,就听隔邻的一张茶桌上,几个行客正围在一起,议论着世道不太平的话题。说这些日子里直隶和山东一带,到处都在闹匪乱。什么大刀会啦,红枪会啦,如何如何地杀人如麻。朝廷派官兵四处捕拿剿灭,那些乱匪便东跑西藏。所过之处,见东西就抢,见女人就掳。还有哪个地方那村里村外的树杈上,全都挂成了死人头!地上躺的,尽是些没有头的身子轱辘儿。  如茵坐在一旁,直听得头皮发麻。原来世道竟是这么乱!  逸之和如松又向茶棚的老板打听进京哪条路好走后,付了茶钱,众人重新吆马上路。准备赶在天黑之前到涿州落脚。  如茵困了,兀自歪在车篷里,拉着毯子半昏半睡着。后来,隐隐听见外面大哥和逸之他们说到了站、该投宿的话,隔帘子望望外面,见天色已昏,也不想动,仍旧盖着被毯,迷迷朦朦地阖着眼,单等大哥他们安排好客栈再下车。  众人在城街上走了一段,到一处杂货店前停了车。店主说北头有家客栈还算干净,只是价钱略贵些。众人便重新 嵩山情结系列:月冷嵩山 第 5 部分阅读 众人在城街上走了一段,到一处杂货店前停了车。店主说北头有家客栈还算干净,只是价钱略贵些。众人便重新吆马往城北走去。  正在这时,突然就听见从镇子北头远远地传来了一阵令人恐怖的噪动!  众人抬头观看时,就听见一种类似下大雨的声音翻了过来。一时间,城街上便大狗、小狗一齐狂叫起来,家家户户都开始哐哐铛铛的关门闭户。紧接着,就见北面大路上黑鸦鸦的一群人影伴马蹄声和脚步所,浪也似地卷了过来。  如茵蓦然惊醒了!她心里扑通扑通地狂跳着,掀开帘子后前一看,见朦朦胧胧的黄昏里,从北向南乌鸦鸦地涌过来一大群的人。有骑马的,也有在地上奔跑的,手里各自举刀拿棍,路上一时荡满了黄腾腾的狼烟。  如松猛地大叫:〃不好!是乱匪!〃  如茵抱着自己的箱子就往车下跳!两只脚跳得生疼也顾不得了,只是东张西顾地,也不知该躲到哪里才好。  逸之叫道:〃大家不要慌!你们快把车赶到那边的窄巷子里赶。越往里面赶越好!如桦快把马牵到那边的巷子里,让车堵住巷子口。〃  众人急忙挥鞭打马,把车和马往几个巷里赶去!说话间,三个冲在前面骑着马的乱匪,已经冲到了几个人跟前。其中两个匪众见如茵两手死命地护着小皮箱子,便认定箱子里必有钱财,一探腰,一把从如茵怀里夺走了箱子。一个身穿黑缎子马褂的匪酋勒住马后,两眼却直勾勾地望定了如茵!  如茵蓦地一惊:一摸头,才发觉自己刚才跳车时忘了戴帽子,显出了女儿本相来!  突地,那匪酋冷不防一把就将如茵掠上马背,转身就要打马而去!  众人还未回过神来,只听一声狂喝,就见逸之飞快几步追上,一把抓住了马缰!  那马尚未跑开,突然被人勒住了缰绳,吃了一惊,前蹄立时腾空悬起。逸之两手抓紧马缰,乘势反身弹起,一脚蹬在那匪的膀子上!就在匪酋向后仰面的同时,一把从匪首怀中拽下了如茵!  匪酋一边夺过马缰,一边气势汹汹地立在马背上,举刀就朝逸之砍来,来势甚是凶猛!逸之迅速闪过,拔剑出鞘,劈剑便朝那匪的大刀迎了上去!  刀光剑影在暮色中交错闪跃,只听〃钢锒〃一声巨响,匪酋那把明晃晃的大朴刀,眨眼只剩下了小半截!  匪酋大惊!另外两个匪徒见势,扔下箱子,一齐拨马过来,围着逸之举刀就砍!  如松、如桦和两个家人这时也已抽出了刀剑、迎了过来。正在这时,众人看见从城北方向又涌过来了一帮人。如松见状,一边和如桦等人挥刀拦定三匪,一边大声喝令逸之快带如茵躲一下!逸之一把抓住如茵,转身便朝着傍边的一个巷子猛跑!  如茵只觉得耳畔呼呼生风,一路脚不沾地被逸之半挟半拽着,拐了不知有几道弯时,房子渐渐稀零,见傍边有一处坍塌的矮土墙,靠矮墙胡乱堆着一大堆的高梁秸。逸之拽着如茵便跳进了矮墙:〃你就躲在这里!千万不要出声!等我回来再说。〃一边说着,一边顺手拉了两捆秫秸盖在上面,自己提剑跳出矮墙,又迅速返了回去!  如茵躲在秫秸后面,一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一边瑟瑟发着抖。就听见从镇子当街传来了狗咬声、哭骂声,不一会儿就静了下来。紧接着,好像突然又是一阵吵骂声、马蹄声。她担心前面大哥他们的安危,想出去探看一下,又怕像刚才那样反连累了他们,只得强忍着。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听到有人跑了过来。  见如茵好好儿的,逸之仰脸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如茵问:〃我大哥和二哥他们怎么样了?〃 《月冷嵩山》第六章(2) 逸之一边推开那些秫秸,一边说:〃我返回时,那帮子乱匪正一窝儿疯地往南逃。原来后面有一大帮子官兵追过来了。我料定他们不会有事的,立马返回来寻你!谁知,刚才跑得太急,加上天又黑了,路给弄迷了!寻了这半晌,总算找到了!〃  如茵朝天上看了看,见四处的地面和房顶银亮银亮的,大半轮煌煌的月亮,正炫炫烨烨地飘浮于东天。  逸之安抚道:〃三妹,官兵赶来得及时,大家都不会有事的!我只放心不下你。好了!没事了,咱回去罢!〃说便伸手去拉如茵,谁知,如茵刚一起身,〃啊哟〃一声又蹲了下去!  原来,左脚不知何时扭伤了,这会儿刚一沾地,竟钻心似地疼痛起来!  逸之赶忙扶着她,抬脚试了试,连一步也不能走了!  她立时泪如泉涌:〃逸之哥,我的脚……怕是断啦!〃说着,一时竟急得哭出声来。逸之劝道:〃怕是刚才跑得太急,扭伤啦。这样罢,咱先到当街去,找着如松、如桦,到了客栈再找个朗中看一看。来,我背你走。〃  如茵却红着脸,扭捏着不肯,非要自己走。走两步,停一停,头上疼得出了一层汗。逸之心下着急,又怕如松他们着急,最后也不和她商量,把自己头上的帽子抹下来往她头上一扣,伸手抓住她背在背上,一路朝正街奔来。  此时,整条大街冷冷清清地,家家关门闭户,处处黑灯瞎火。如松他们和停在原处的车马都不见了。  逸之站在当街叫了几声,没有人回应。  就着月光,逸之就近好容易叫开了一家客栈。逸之先扶如茵坐在凳子上,又令小二去叫些饭来。在灶房备饭的当儿,逸之从小二嘴里,得知了刚才的实情:原来,今天这帮子乱匪正是朝廷四处捕捉的大刀会。开始他们藏在京外的一个村子里,有人报官后,官军立马派兵来捕拿追杀。因他们事先闻知消息,才一路地仓促而逃。他们在前面一路跑,后面的大队官兵一路追。追到这里,顺手抢了些骡马衣物,便朝南逃去了。  逸之问:〃有没有人被杀?〃  店小二说:〃倒也没有听说谁被杀。他们拢共才二十多个人,还有一半的老弱病残。所以,没怎么敢大开杀戒。只有一个,为了护自家的牲口,手被乱匪砍断了!〃  如茵的脸一下子刹白了,嘴唇也剧烈地抖起来。  逸之忙问:〃知不知道,那被砍断手的是什么人?〃  店小二说:〃咋不知道?那是城北的邱三爷。他牵了一匹驮了货的骡子刚刚回到镇上就遇上了乱匪。那些人上前抢夺时,邱三爷抓住牲口缰绳死不丢手!结果,拽缰绳的那只手,被急恼的乱匪一刀砍断。末了,骡子被人家牵走了,还白白赔上了一只手!唉!作孽啊!这世道!〃  如茵听了,脸色稍稍缓和了一些。逸之又问:〃小二哥,见没见到几个进京赶考的年青人?〃  店小二说:〃匪乱那会儿,都是各自保命,谁还有心去管人家的事!恁那几个伙计,肯定在哪家客店住下了。官府已经宵禁了,你们今晚先住下,明儿一早去找罢。这会儿,就是去找,偌大一个城镇,前后几十家的客店,你们能一家一家地去问?加上刚出了这样的大事,谁又敢乱给你们开门啊?〃  逸之和如茵先吃了东西,店小二擎着一盏豆油灯,领着两人来到东厢房的一间屋子,放下灯就去了。  待逸之搀着如茵走进客房,方才看清这屋子里摆着两张床……因如茵头上戴了逸之的帽子,加上原就是男装着扮,小二把她当男子,竟把二人安置在一个屋里了。  逸之把如茵扶在床上,探出头去忙叫店小二:〃小二哥!劳驾,我睡觉呼噜打得太响,能不能再开一间房子?〃  小二答道:〃店早就满了!哪里还有闲房?这间也是人家先前定下的。许是遇上匪乱才没有赶回来。你们将就一夜罢!〃  逸之沉默了一会儿,又道:〃小二哥,我兄弟的脚扭了,小二哥能否到外面买些治扭伤的药来?〃说着,把几文大钱放在小二手里,〃这钱,二哥买茶喝,药钱另付。〃  店小二为难地说:〃这早晚了,城里又遭了袭,家家都是胆战心惊的,谁敢轻易开门?〃想了想道,〃半月前,老板娘说胳膊痛,我给她买了一些樟脑酒。我看看剩下的还有没有?若有,我给你拿来。樟脑活血止疼,今天黑下先擦一擦,等天一亮我就去给你们找郎中、买药行不行?〃  逸之忙道:〃那就有劳二哥了。〃  不一会儿,那店小二便寻来了樟脑酒。手里另还拿了一个小碟子,碟子里一股子酒气,交待说:〃先用火媒纸将酒点着,烧热后吹灭,用布醮着,多往脚上擦几次就能祛痛消肿。〃  小二去后,逸之将如茵的一只脚托起来察看……此时,见她的一只脚面已肿得像个发面馒头!  逸之唏嘘着,也不及分说,忙用店小二送过来的热水先为她泡了脚,然后把如茵那只伤脚垫高了,用一方手帕沾着加了热的樟脑酒,一下一下地擦拭起来,不时抬头轻问:〃疼得很么?〃  如茵一下子泪眼迷朦起来!  这样擦了一会儿,如茵果觉疼痛缓轻了一些。一时,想起匪乱那时,逸之拔剑斗匪、夺救自己时的那一番无惧无畏的勇武之气,再也禁不住满眼的热泪滚滚而下,转身扑到逸之怀里哽咽道:〃逸之哥……〃 《月冷嵩山》第六章(3) 逸之抚着她头发,稍许,直起身子,握着她的手说:〃三妹……〃  沉吟了一会儿,逸之放开她的手,兀自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沉默不语了。  如茵蓦然觉得有一种被人冷落和拒绝的委屈涌上心头,转身伏在被子上,拚命遏制着自己,直觉得喉咽眼痛……  逸之默默走到她身边,抚了抚她抽搐着的两肩,好一会儿才说:〃三妹……其实,我不是想有意冷落你,可是,可是……〃  逸之沉默了一会儿,又在屋内踱了几步,俯身对如茵说:〃三妹,你看,今儿咱们颠了这么一天,你又受了惊吓、扭了脚。你先歇着罢。〃  说着,逸之起身从桌子上拿起了自己的剑。正要出门时,见如茵别过脸正无声抽咽时,一时又有些不忍。犹豫一会儿,转身走过来,伏下身子,两手捧过如茵的脸,见竟是一张脸儿竟然满是泪水,一下子怔住……  其实,打第一次见到她,他就再也无法忘怀了!及至这进京的一路之上,他们之间以兄妹相称,朝夕相处。她的活泼、真纯,时时令他心动神摇。随着相处日久,随着已分明能感觉到的她的那份真情的流露,他一颗从不知苦为何物的男儿心肠,竟是愈来愈痛苦、愈来愈不敢再面对她那一双如水的眸子了!  可是,进京之前,自己就已经听说她和同窗吴子霖订亲的事了!想当初,乍一听到这个消息时,不知为何,他觉着自己的心说不出是闷还是痛?后来更没有料到:此番进京朝考,她竟然与自己同行!虽明明清楚,自己根本不该心有所仪!可是,他不明白,为何自己总也无法束缚一颗思慕的心。  这一路之上,他实在是受尽了折磨!他不得不极力克制着自己愈来愈浓的痛苦,也每每都在用圣贤道德来呵斥自己、拘束自己。  好几次,他都想给如松和如桦两人留下一封信,然后在一个早上,悄悄离开他们!只说自己要先赶到京城拜访一位客人,然后在京城等着他们哥儿俩。可是,他又犹豫不定:果然那样突然离去时,他们兄弟两人会怎么想?而对如茵,是不是也太残酷了些?她一个姑娘家,能否当得起被一个男子轻视的羞辱?  他终于没有走成。他想,好在京城的路剩下没几天的日子了!  若不是今天突然发生了这样的事,若众人平平安安地进了京,也许,一切都会随着时光的流逝,渐渐地归于平复,仿如一场令人忧郁的梦境……  可是,因了这场匪乱,一切都突如其来地不可回避了!  逸之镇定了一下自己的心绪:〃三妹,你别……我只是想到外面平静一下。你放心……我不会丢下你的。我……我的心很乱,只是到外面吹一吹风……〃  见如茵依旧源源不断地流着泪,逸之真不知如何才好了!  如茵泪眼迷朦地望着他,恨恨地说:〃你是想回避我,是因为吴家,是不是?你害怕有违君子之德对不对?我今儿也不怕你笑我轻浮,索性对你明说了罢!吴、刘两家定亲之事,我根本就不同意!不管有没有遇上你,我也是拿定主意不同意的。如今,路也走到了这里,我也不怕你告诉我两个哥哥知道实情了。其实,这次进京,我根本就是为了逃婚才出来的!就算将来我在舅舅那里寻不到活路,死在外面,或是一把剪去这万千的烦恼丝,出家做尼、为道,我也决不会再回山城的!你放心,这根本就与你无干!〃  逸之震惊万分地望着如茵!他没有想到:她竟一言点透了自己顾虑的根本!更没有料到:这次进京,原是她自己设下的逃婚之计!  好一个性情刚烈的女子呵!细细想来,那吴子霖乃山城世家首富,又系刚刚放了七品实职的官大老爷,又有知县大老爷保做红媒,这是多少凡俗女子想巴结都巴结不上的事情!她竟然执意不从,并以这种令人震惊的方式来抗婚!这如何让人不惊叹?!  他情不自已地在如茵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道:〃三妹!你听我说:其实,你也误会我了。我的确有些顾虑同窗之谊,可也不全是忌讳理学道德。我虽读书,却并不迂腐拘泥于经书文章。我只是……不说了!〃  说着,又握了握如茵的手,硬起心肠,起身扶剑出门去了。  如茵如何能睡得着啊?她不独脚痛得厉害,心也在隐隐地作疼!  透过窗帏,她看见逸之独自站在院子里,抱着双臂、低着头,先是踱了好一阵,然后,就见他静静地站在那清凉的月光下,束了束身上月白洋纱长袍的绦子,那袍子此时被一团月光映着,泛着新洗过的银子一般的光泽。他先是运了一会儿的气,猛然之间,随着一声〃珂珂锒锒〃的金属响动,便见一道寒光闪过黑夜,亮银似的一把长剑早已握在手中,接着银蛇般的剑光便晃动在月色和夜色里。只见那银光时而缓时而紧、时而飘时而落地,显出一种灵捷的矫健和勇武狂烈的刚阳之美。  这是一个不眠之夜。  窗外的那轮素月泛着冷冷的清光。浮云明月,星移斗转。  逸之靠在墙上,和衣半躺半坐着。  桌上,灯光如豆,一直燃到天快亮,终于油干火熄。最后,飘曳成一缕似有若无的青烟……  第二天清早,因逸之昨夜不时用樟脑酒的缘故,如茵的一只伤脚虽还有些隐疼,却也消了不少的肿。清早,逸之扶她下地试了试,竟也能一瘸一拐地走几步了。逸之嘘了口气:看来只是扭了,倒也没有伤及筋骨。他嘱托如茵:先在屋内等着他,他出门寻找如松他们。 《月冷嵩山》第六章(4) 逸之离了客栈,刚刚打听了两家,转脸出门时,正好碰见如松等几个人也正在四处寻找他们!  众人见都没有受伤,先松了一口气。如松道,虽然当时乱匪的人多,可正好官兵追了过来。他们一见便疯似地朝南跑散了!除了被乱匪抢走一匹马,车马和众人所带行李倒也没有被掠走。  众人都说庆幸!又说起昨夜官兵赶到时,因见在街上寻找逸之和如茵的众人,身上都带有兵器,正要拘拿时,如桦忙把身上的文凭取了出来。官兵知是一帮子进城赶考的秀才,赶忙好言安抚了一番。又交待他们快到客栈住下、马上就要宵禁了,不要出门乱走的话,便急急忙忙朝南追赶乱匪了。  因知逸之身上的功夫,众人倒也不大如茵会有什么意外。见天色黑尽,且各个店铺都要关门闭户了,才匆匆地寻了一家客栈暂且住了下来。  有惊无险,众人多了一样话题,安安生生地用过早饭,仍旧套车备马上路。  如茵的一只伤脚虽还有些隐隐作疼,可坐在车上倒也没有大关碍。如松又在药铺买了好几样治跌打损伤的膏药和樟脑酒备用,众人便打马赶路。  从涿州到京城,也就是一百多里的路程。一大早动身,中午在长辛店吃了饭,下午仍旧赶路。未到日落时分,便已过永定门、进了京城。  此时,如茵的脚虽说还有些瘸,慢慢地倒也能挨地走路了。于是,连车也不坐,一面信步走着,一面恣意流连着黄昏乍至时分天桥一带的热闹景致。  皇城的风光和气象果然非它处可比!  夕阳西下,正值各色生意买卖兴隆之时,人流车马摩肩接踵、川流不息。叫卖声、杂耍吆喝声、铜锣弦子声、檀板叮叮皮鼓咚咚说唱声,和着画眉百灵的鸣声,此起彼伏着。  如茵东瞅西望,见这里的女子,不管年轻的还是老的,都是悠然自在地,在街上又是买东西又逛店铺,和小贩讨价还价,毫无羞赧避讳之色。心下暗叹:京城毕竟是京城啊!  如桦一路走,一面笑:〃京城的人真是开明!哪像咱家乡,女人出门得扮成假小子才行。我看,咱们家的三公子,以后再也不用装神弄鬼了,尽可现其女儿本相罢。〃  如茵也不理会他,一会儿迈进洋货店里瞅瞅,一会儿又在彩面人摊儿前停了脚;一会儿看看洋布,一会又瞧瞧洋伞,样样都稀罕得很!  如松笑道:〃果然没有出过门!若连这些也这般喜爱,只怕返回时,得拉上一大车呢!〃  逸之只是笑笑,也不说话,偶尔和如茵的眼光相撞一下,却急忙闪开……  走到前门大街时,天色才暗透。众人商议:如茵的舅舅家中,家大人多,若这时去找,必会惊动得老少不安。莫如先找一家客栈安顿下来,等明天再说罢。  众人瞅了一处干净整洁的客店,把车马行李安置停顿后,一路出门来到大街,一边信步浏览,一边寻了一处铺面干净的酒馆走了进去。尔后拣了一张可以看得见外面街景的桌子,要了几样酒菜,隔着窗户和大门,一面说笑着,一面望着外面灯火通明的景致和人流。  一阵温和的风儿透窗拂来。靠窗而坐的如茵仰脸看见,窗外,一轮明月已经浮出了东天。那月看上去,竟是恁般地又大又圆!比起家乡的月来,也更新鲜更炫亮。  从家乡出门到这会儿的京城,朦胧之中,倒仿佛是很遥远的事了。此时,逸之和自己对面而坐。尽管他一脸地镇静,尽管他处处回避着自己,有意无意地拉开一种距离,然而此情此景仍旧令如茵心里溢满了一种充实的暖意……  这般想着,一时眼中噙满了泪。神思游弋之处,一时竟又不知今夕何夕、天上人间?  用了酒饭,众人在客栈里又议了一番,定下了明天第一件事就是先拜见如茵的舅舅。  第二天上午,如茵换下男式袍子,梳好髻鬟,换上了一身云绸碎花镶边的袄裤……这是打出门上路以来,如茵第一次着了女妆面对逸之。  如松、如桦、逸之三人笑盈盈地望着她。如桦一边扶着她的手儿助她上了车,一边打趣道:〃唉!到了京城,虽说妹妹露脸了,却少了一个兄弟!心里还怪失落呢!〃  众人皆笑了起来。各自骑着马,跟在马车两旁,从前门客栈出来,循着如茵大表哥信上说的地方,一路走,一路问,直找了一个多时辰,才算问到了法华寺海棠院。  如松令家人上前敲门,问明了果然正是这里时。就见从里面一齐走出来好几个家人,其中一个身穿青马褂的中年人,笑吟吟地一路嘴里呵呵笑着,一路小碎步地下了台阶迎上来,满脸喜色地一面道着辛苦,一面交待家人:〃快去后庭通知老太太、太太、大少爷和众位少爷小姐、姨太太们知道,老爷的外甥女已经到家!〃  众人随管家走进院子,一路观望院中的景致布局:进了大门,迎面是格外敞亮的一个大院落。院子正中是一条三尺宽的青砖小径,小径两畔散栽着一色的海棠树。满树海棠正值新蕾乍放时,星星红红的甚是娇艳。两边的厢房前面是长方形的花圃,里面种着各样的草花。迎面是五开门的卷棚式建筑。廊下挂着几只鸟笼,有红嘴绿毛的鹦鹉,有啼声婉啭的百灵。廊前的青石台阶上也摆着各式的盆景,有月季、迎春、十样锦和凤仙花等。 《月冷嵩山》第六章(5) 穿过一片紫藤架子,绕过殿堂,走在傍边的青砖小径时,管家指着两边的厢房对众人说:这边是老爷和大爷的书房,那边是跟随住的地方。如茵留心观看,见舅舅和大表哥的书房窗子上,皆糊着半旧的淡绿色珠罗纱。门外的花圃里种着各样的奇花异卉。  众人过了一处月亮门,刚跨过东侧院,迎面撞见一个丫头。一见如茵等人,赶忙转脸叫着:〃太太,表小姐到了!〃如茵就看见一位青年公子搀扶着妗子迎了过来。那个青年公子,虽说好些年没见,如茵依然一眼就认出那是大表哥记儿!  过去,她听娘说过,这个表哥只比自己大一两岁。小时候,娘的奶不好,妗子的奶却是好得很。每次回娘家,都会让如茵饱吃一顿妗子的奶水。舅舅到朝鲜以后,留下妗子在家孝奉服侍姑姥娘。后来,唯一的儿子也被舅舅接到朝鲜去了。婆媳二人长年相依为命,孤独寂寞的妗子每见如茵,总当成自己闺女,搂着抱着,心爱的不得了。那时,妗子就和娘商量:一是算认了干闺女;二是求如茵的娘再生一个闺女时,就把如茵过继给她做女儿。  妗子是老家方圆百里首富之家的女儿。听说嫁到舅舅家时,光陪嫁的东西就用了两三辆马车,八九个大箱笼里装得满满腾腾的。如茵记得,年轻时的妗子生得明眸皓齿,圆圆的脸儿粉嫩如三月的桃花。且性情喜俏,说话也好听。平时总爱穿一身月白云绸、镶了韭菜襟的袄裙,系一条红绫子的绣花腰带。粽子大小的一双脚,总爱穿一双墨绿缎子、上绣着喜鹊闹梅的粉底小鞋。想不到,转眼竟成了眼下这已见老态的半老妇人了!妗子喜眉笑眼地走过来,一把搂住如茵,叫了一句:〃好闺女!娘想着这一辈子也见不着你哩!〃  话未落音,早已满脸的珠泪迸溅了!如茵心里也一酸。妗子见跟着一群青年男子,忙擦了擦泪说:〃昨儿你记哥哥从恁舅那儿回来,恁舅在天津还问起你,说路上老不太平,也不知走到哪一站了?怎么过了五六天还没有见影子!〃一边就拉过来身后的那位青年公子道:〃茵儿,你还认不认得你记哥?〃  如茵笑道:〃咋不认得?小时候老驮着我爬墙头、掏小雀儿蛋。那年过中秋节我和娘一齐去姥娘家,他跟我抢篓子里那个最大个的红石榴时,把我推到地上摔了一跤!末了,屁股上结结实实地挨了我舅一巴掌。那个最大的石榴,乖乖地还是归了我!〃  大表哥和众人听了,全都笑了起来。大表哥一张儒雅的脸儿也笑得飞起晕红来!  这时,大表哥也笑盈盈地问道:〃表妹一路可好?姑妈和姑父二老的身子骨还铁实么?〃  如茵一面回答大表哥的话,一面打量着这位儿时领着自己捉蚂蚱、掏小雀的大表哥。这些年里,因随舅舅又是出国、又是留洋地,竟修炼成了一副大家公子的儒雅气派!  如茵这时向逸之三人介绍道:〃这位就是咱大表哥。〃  见说,三人忙抱拳拜见,问了表兄好。如茵又对大表哥介绍说:〃大表哥,这位是我大哥如松,这位是我两位哥哥的结拜弟兄梁逸之,这位是我二哥如桦。大哥、二哥这次都是进京应试贡生的,梁逸之哥哥是朝廷拔贡,今年也正赶上京城朝考。〃  众人说了一番话客气话,大表哥便召呼如松、如桦和逸之三人到前面书房去叙谈。一边交待管家:好生关照从老家来的跟随的人和车把式。  三人随大表哥去后,妗子便带着如茵先来到正堂拜见了姑姥娘……姑姥娘这些年身子有病,自打从老家进京以来,平时大多都在病床上歪着。因知如茵到了,这才下了床,坐在一张软榻上等着呢。  如茵进了屋,见上首端端正正地坐着身穿枣儿红团花缎袍、慈眉善目的姑姥娘时,心里一热,未及说话,先跪在当门的一个蒲团上,端端正正地给姑姥娘磕了三个头。被丫头搀起后,依命紧偎着姑姥娘,在一个铺了红毡垫子的小杌子坐下了。姑姥娘便拉着手儿,问如茵的爹娘好,问如茵的大爷、二大爷和大娘们好。如茵这时把自己带来的一个花包袱抖来,把娘给姑姥娘亲手做的两件衣裳和鞋袜拿了出来。  姑姥娘抚着那些衣裳,一脸喜色地对左右夸奖道:〃你们都瞧瞧,俺这个侄女的针线活怎样!当年在俺项城老家,方圆几十里都没有人能比的!〃  众人接过针线,一边传看,一边啧啧地夸赞起来。姑姥娘笑呵呵地对妗子和众人说:〃我娘家只有这么一个亲侄女!打小没了亲娘,两岁抱到我身边,直养她到十三四才接回去。嗳!那闺女,打小儿不仅针线活儿好,人也勤谨有眼色,比家里的一大群闺女都懂得孝敬老人、谦让嫂子。从出门子到这会儿,年年都记着给我做件布衫子、鞋子和袜子;冬里夏里,每季给她凯哥做一双靴子!冬天的靴子,她会在靴子底上垫上苇毛缨子,靴脸子和靴腰子里缝上寒羊绒,穿着又暖又轻!夏天的靴子呢,她在鞋底子上垫上压瓷的丝瓜瓤子,穿着又抓脚,又不出脚汗!这些年,虽说她凯哥身边做鞋的一大群了,她哥最好穿的还是她妹子做的靴子!〃  众人都跟着老太太夸赞了一番。又轮流传看那两双靴子:见不仅针脚纳得密实,活儿也做得精细,且绣着云朵水浪之类,果然是一流的女工!  姑姥娘一边又交待如茵的妗子:〃记儿他娘!让记儿跟他姑和他姑父写一封信,说我说了,孩儿来一趟不容易,家里不要急着催她回去!京城热闹,地方又大,让孩儿多在我跟前住一阵子,也算是替她娘孝敬我了。再交待下去,多派人跟着,让记带着她妹子,各处都好好看看、好好逛逛。逛回来,过来和我说说老家和亲戚门子里的事儿。〃 《月冷嵩山》第六章(6) 妗子忙答应了。  姑姥娘又交待说:〃记他娘,先领她到你那屋,让她几个姨娘和兄弟妹子都见见!〃  如茵见说,便辞了姑姥娘来到妗子的院落。  娘儿俩说了会儿话,妗子令丫头们去后面叫大姨奶奶和几位姨奶奶并少爷小姐们,都过来见见表小姐。  早几年,舅舅曾出任大清国任驻朝公使。丫头去后,妗子一面拉着如茵的手,一面低声交待:〃待会儿,你也别露出什么惊奇才是。除了恁大姨妈是恁舅从窑子里赎出来的,恁舅从朝鲜回来时,又带回了一堆的朝鲜国的小老婆儿。一会儿过来,你叫她们一声大姨妈、二姨妈、三和四姨妈就可以了。你是小姐,她们是小婆。所以,你见了她们,虽不用太冷淡,却也不用太亲热,大面上过得去就中。〃  如茵听了,忙点点头。其实,舅舅娶了好几房姨太太的事,早在老家时,她就曾听娘说过。未及细问时,早已听见外面传来一片的说笑之声。虽说妗子是那样交待的,如茵仍旧按晚辈和做客之礼,赶忙出门迎了出去。  一时,就见一大群花团锦簇的年轻女子,接踵而至地先后来到院子、涌进屋来。后面另还有三四个奶妈和丫头们,领着四五个孩子,有抱着的、也有扯着的。那些孩子大的也不过十来岁,小的还在襁褓中的。众人都亲亲热热围了上来问长问短。  妗子端端正在地坐在那里,倒也压得住阵脚。这些姨娘们,都是由妗子的一位大丫头介绍。每介绍一位,如茵就喊一声姨妈。  如茵看得出来,这些妻妾们的等级和规矩是很严格的。而且,除了大姨妈,那三个朝鲜来的姨妈,因汉语说得不大流利。加上自己问的又是家乡话,所以,她们是点头笑的多、说话的少。因她们说的话如茵听不大懂,她们说一句,大姨妈便笑着再给如茵学上一遍。如茵暗暗观察,除了妗子,二、三、四姨妈的神情顾盼之间,对大姨妈也是很敬畏的。  其中三姨妈很是引如茵的注意。她长得很好看,像是如茵想像中传说中的那个洛神:一头长而浓密黑发,梳着很别致的发式,长长地垂在腰间。身穿一件宽大的白色羽缎长袍,皮肤白净如玉,举止看上去卓尔不俗,眼神也时含忧郁。后来在舅舅家住得日子久了,如茵才知道,原来三姨妈竟是朝鲜国闵王妃的表妹!当时。王妃为了拢络大清驻朝公使的舅舅,竟把自己的表妹当做礼物送给了舅舅!  见过一群姨娘后,一群小表弟、小表妹们这才在各自娘的教导下,赶过来叫着〃表姐〃。如茵记起自己应该送他们些什么做纪念的,于是便从箱子里把自己带来的各种绣活、绒花儿、手帕和香袋之类,分别送给了这些小弟和小妹们。  大家说了会儿闲话,妗子便对众人说:〃表小姐也不是什么外客,你们也不必拘礼了。改天再到你们屋里去拜见罢。〃  妗子的话倒有威严,众位姨妈听了,都点头笑道:〃表小姐明儿有空儿,请到后面各院儿去坐坐。〃如茵一一答应了,她们就一面微笑着,一面相继退出门去。  见众人去了,妗子又交待大丫头:〃吃罢饭,在浴室为小姐准备澡水。床铺就铺在我这院里。这几天,我得好好儿跟俺闺女说说话儿!〃  妗子拉着如茵的手说:〃你比你记哥小两岁。小时候,恁舅所有的侄子外甥里,我最喜欢的就你一个人。一大群的大小姑子和堂表姑子里,也就数你娘和我最贴心、最说心里话儿。早先,我和你娘商量过,要你做闺女的。你娘说等再生一个,立马就把你给了我。可惜,让我空等了好些年。我一辈子只有你记哥这么一个儿子,还让恁舅带走多年,叫俺母子常年不得见面!这会儿,娶了媳妇,越发没有在娘跟前的时候啦!嗳!儿子不胜闺女跟娘近啊!闺女是娘的贴身小布衫!我跟前,若能有你这么个闺女,常来陪陪我,娘儿俩说说话心里儿,我也不孤单了!〃  妗子一面说着,一面又眼泪汪汪起来。如茵赶忙掏出自己的绢子为妗子擦泪。一面握着她的手,一面说:〃妗子,如今大表哥娶了媳妇儿,妗子和舅舅也夫妻团聚了,以后单等着抱孙子的好日子罢!〃  妗子握着如茵的手道:〃还是俺闺女会说话儿!嗳!这次你来了,这么远的路,可别急着回去!在京城只管住下去!你也别看我面上没什么,其实这心里,实在是空得很呢!你呢,在京城各处也好好儿地悠悠、看看,见识见识。〃  如茵心里有数,拉着妗子的手笑道:〃妗子这么疼我,我才不想回那穷山窝儿呢!我巴不得多在京城住些日子,巴不得一辈子也不回去。到老都跟在妗子身边,也能享享福、见见大世面,也能跟着妗子学些大家的规矩和礼数,也算不枉活一生了!我倒怕妗子喜欢清静、不肯多留我住哪!〃  妗子笑了起来:〃闺女!你既这般说,那赶明儿我可就让恁记哥跟你爹娘写信了:你干脆就在这里住下去!咱娘俩天天做伴说话儿多好!以后天也暖和了,让恁大表哥带着你,出去看看皇宫、看看热闹。回来,说说咱老家的人和事儿,多好!若依我,赶明儿,干脆让恁舅在京里给你寻门儿好女婿妥啦!不强似窝在山沟里做人?〃  如茵一面和妗子说着闲话,一面已生出一计来……  大表哥这些年一直跟在父亲身边,不管是为人还是做事,处处历练得贤达而洞明。此时在前庭院里,他一面陪着如松三人喝茶、说话儿,一面悄悄交待管事的,备好中午酒饭,安排三人和跟随的就在府中的西跨院住下,并交待派可靠的人侍候。 《月冷嵩山》第六章(7) 三人推说在前门已经订了客房,不用麻烦了。大表哥却说:〃嗳!已经到家了,家里又不是没有房子,住客栈做什么?一边就问明了客栈的名字,派了两个家人,跟老家的家人一起,立即就去客栈退房并取了行李回来。  如松、如桦和逸之三人见大表哥如此执意,也不再谦让。说了会闲话,一时各自都有河南家乡的土特产奉了上来。大表哥一面道了客气,令下人接过礼物,一面道:〃咱们既是同乡,又是亲戚。三位兄弟这次进京考试,无论需要帮什么忙,尽管讲来。能办的我亲自去办;不能办的,京里咱们也颇有几位朋友和老乡,我可以再转求他们帮助。〃  如松乘势抱拳道:〃表兄,兄弟们此番进京,倒还真的有事求表兄帮忙呢!〃  〃大哥请讲。〃  〃表兄,这次我们兄弟三人进京的初衷,原是要应贡生选考和贡士朝考的。可是,在路上,临时改定了主意。〃  大表哥望着如松道:〃哦?什么主意?〃  〃表兄,兄弟们这一路之上,但见盗匪猖獗,哀鸿遍野。又时闻夷狄外洋,恃强相欺。眼见我大清帝国权丧国辱,四邻窥伺。堂堂丈夫,热血男儿,报国之心益烈益坚,因此决意投笔从戎!听堂妹言说,舅舅刚被朝廷授命新军督练,现正在天津小站招蓦兵勇、操练新军。我们闻听后兴奋难抑,决定不再去应试什么贡生、贡士了。若能近水楼台, 嵩山情结系列:月冷嵩山 第 6 部分阅读 现正在天津小站招蓦兵勇、操练新军。我们闻听后兴奋难抑,决定不再去应试什么贡生、贡士了。若能近水楼台,到得舅舅麾下做一名新制军士,全了报效国家的一片心志,岂非人生之大快?〃  大表哥不住地点头夸道:〃嗯!好!好!大哥此言甚是鼓舞人心!果然言志不俗!不过,众位哥哥已是有了功名的生员,荣华富贵亦属唾手可得之事!贡选之事,若京中无人举荐的话,我也可以为众位兄弟周旋一番!助众位得遂心志!〃  逸之接道:〃表兄,弟等千里迢迢而来,若说没有功名之心,也系不实之辞。可是,目睹国破疆裂,热血男儿、堂堂丈夫,岂能无动于衷?弟等立定要报效家国的雄心了!从军行武,更是弟等一生可遇不可求之良机,万望表兄竭力引荐,以遂弟等从戎报国之志!〃  大表哥望了望逸之,点头道:〃若众位哥哥果然有意从军,彼此都是自家人,我也不妨直言罢……从军为伍,非同小可!不仅常年累月地抛家弃小、颠沛流离;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将来更有两军对垒、流血打仗的日子。生死伤残,注定是家常便饭的。再有,众位哥哥若是去年来京的话,也不大难办。如今恐怕也迟了一些。据我所知,这会儿新军各样操练功课,兵士们皆已练习一年有余。诸位哥哥就算能够到得营中,恐怕也要从普通兵士、从第一步做起,更要比别人吃大苦方能赶得上。且操练行军,兵法兵技,从无冬寒夏暑之说。  〃另外,新军军律也极其严厉,除了事事处处皆有令律约束之外,另还定有十八条斩罪。一般体虚志弱之人,虽有高薪厚禄,末了仍有撑不住的后悔之人。虽说诸位出身少林功夫之乡,有武功的底子在那里撑着,可到底还是读书人啊!若是当了兵,以后训练、演兵的大苦头,只怕众位哥哥不一定能受得了。那时,军令如山,再想退身就非易事了!我看这样吧,众位哥哥一路辛苦,不如先歇息了,你们也再慎重合计一番,明天我带着哥哥们先逛逛京城各处。过几天再做定夺如何?〃  三人相视一眼,逸之拱拳道:〃表兄果然肝胆相照之人!弟等虽非表兄大江大海,却也知择明主而事,乃人生前程之大幸!贡选并朝考之事,弟等决意不再为之。大丈夫一言九鼎,还请表兄无论如何代为禀告大人,使弟等得处囊中脱颖而出!亦可让弟等在军中待察三四个月时日,若弟等确非可造之材,任凭大人开销!〃  大表兄望了望逸之,察其情貌,度其心志,果然更在二刘之上!他清楚,其实,父亲眼下正有心广纳文韬武略之才,充实新军中坚。这样几位文经武纬之士,又系乡里亲戚之谊,真若立志到父亲的军营做事,还是很有用武之地的。于是便点头沉吟道:〃既然三位决意如此,那好吧。明天一早我就动身到小站营中一趟,先禀报大爷*知道此事,回来再告知三位结果如何?〃  三人同时站立起来,恭恭敬敬地揖了一恭:〃多谢兄台提挈!〃  小站。  新建陆军阅兵场。  新军督办袁大人,此时身板挺得像棵树,直直地站立在阅兵台正中央。  每天,站在这高高的阅兵台上,望着四处校场上的士兵上操、匍匐、射击、演习……实在是他最大的享受了!  他的神情肃穆而威严,黑呢戎装一丝不苟。  远远近近的校场上,不时传来一阵阵震天价响的号令和动地如鼓的脚步。  远处,隐隐有雷声滚过。  他举起望远镜,极目之处,只见一片尘烟直上云霄。  那震得脚下阅兵台不停抖动的,并非是天上的雷声,而是从远处的马场和炮台传来的群马的奔腾、火炮的爆响。  他放下望远镜,微微眯着眼。一眼望不到边的田野,是旧日淮军留下的大片屯田。这个季节,麦子正在拔节,秸秆儿的青气随风飘来,清新而熟悉。油菜花儿开得金黄灿烂,被天上的日头耀着,亮得令人不敢睁眼直看。大片的早稻摇摇曳曳着。校场四围,新发的杨树叶子油油亮亮、密密丛丛地,在枝头随风摇响。 《月冷嵩山》第六章(8) 这成片成行的树丛,把这支七千多人马的九个营队、四所军武学堂和营区、校场逐一分隔开来。营队的各色旌旗,在练兵督办公署前后左右的野风中,在各营队和校场上猎猎地飘扬着。  春日的阳光,明丽地洒在各个练兵场上,照在那些着了黑色洋式军服、队列整肃、扛着洋枪、朝气勃勃的年轻士兵们身上。也照在从德国请来的那些蓝眼睛、大鼻子的洋教官身上。  七千人马,静时,听不到一丝的喘息和咳嗽;动时,能够天地撼摇,云水激荡……  挺立在阅兵台上的袁大人,忆起了十几年前的事情:当年,他也曾像许多读书人一样,原想凭藉着科举正途,正经取仕,实现人生抱负的。然而,几科乡试,连连失利。或是无故遭殃,或是考官无眼……当年,那次秋闱的乡试再次失利时,他这个陈州府项城县名冠第一的秀才,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男儿愤怒,一把火烧掉了自己旧日的全部诗词文章。  火焰的力量,托举着羽毛似的纸灰,在半空弋弋轻扬。伴着他的几掬热泪、一觚浊酒,烧掉了满腔愤怨,倒也抛却了身心的重负……  灰烬扬起了半页残稿,飘落在他面前。他展开那半页残纸,上面是自己十四岁时写的一首诗:  眼前龙虎斗不了,杀气直上干云霄。  我欲向天张巨口,一口吞尽胡天骄。  他抚着残片,对空长叹:大丈夫当效命疆场,安内攘外!安能久困于笔砚之间,自误光阴?  从那天起,他决心弃文从武,毅然投身于军营,开始了驰骋沙场的生涯。最早是在盟叔吴长庆的营中效力,后随大军出征入朝。十几年来,练兵打仗,平定变乱,效命疆场,屡建奇功。自己的将兵天赋终得脱颖而出……  朝廷先是任命他为驻朝总理交涉大臣,赏加从三品文职衔……  然而,朝鲜事变、甲午败辱,给了国人兜头一盆冷水!这盆冷水,也使得在军中效命的他顿生惊悟……自清军入关,八旗渐生萎蘼,绿营亦已颓废。湘淮二军暮气横生,在与洋夷、倭寇的作战中,皆是不堪一击!  在洋夷窥伺、强邻四逼之时下,泱泱大清,几无可用之兵!甲午一战,除个别将领奋力拚杀却最终也难逃全军覆没的命运之外,大多的中国军队竟呈不堪一击、兵败山倒之势。  据说,甲午战中,有一位贪生怕死的将领,面对倭军逼临之际,竟然带兵狂奔出逃五百里不止……  耻辱!莫大的耻辱啊!小小倭寇,敢欺我堂堂中国无武人!  甲午败辱之后,他在京师租了一处小房,在门楣上挂上书有〃嵩云草堂〃的小匾。召集了一帮子同仁志士,日夜发愤,研读中外兵书,分析甲辱之败因果,翻译了十二卷兵书……  泱泱中国,堂堂男儿,将门之后,大清朝的一员武将,岂能容忍小小倭夷如此猖獗?他咬牙发誓:一定要操练一支充满朝气的中国新军!要效法祖师曾国藩和恩师李鸿章,实现自己报国扬名、杀贼御敌、光宗耀祖的雄图大志……  他终于被朝廷委任为小站新军练兵督办,全权负责操练新军。  而这支眼下仅有几千人马的新军,便是他发誓要雪洗甲午败辱,实现自己治国平天下的雄图大志,从将兵走向将将的第一步!  四周,树丛的枝叶开始躁动不安了……  大风扬起,携着带有咸腥味道的海风,也卷来了炮台和射击场那带有硫磺味儿的气息。一个武将,一个天生的军人,满天之下所有的花草香气,也抵不过这炮药的芳香诱人……  他站在高高的阅兵台上,从日出到日落,从黄昏到暗夜……  大风扬起的尘烟,滚滚扬扬一如边陲的烽火狼烟,朝他扑面袭来……  *大爷……豫东一带有些地方,儿女们有称父亲为〃大爷〃的。 《月冷嵩山》第七章(1) 进京的第五天,逸之、如松和如桦三人,见识了时下从装备和军制堪称国内第一的新建陆军。  三人随大表哥从京城乘火车出发。在天津下车后,几位身穿新式皂色号衣的军士,早已恭恭敬敬地等候在那里了。一见大表哥诸人,赶忙牵着备好鞍的几匹马迎了上来。众人踏上马镫,沿着一条土路驰马直奔了近半个时辰。穿过一处杂树林子,面前豁然开朗……偌大一片空地,一处高墙,大门外,齐齐整整地排着两列荷枪实弹的士兵。  众人挺立马头朝里面望去,只见房舍重重、遥无边际。营地绵绵延延,校场一处连一处,皆是用绿树田地间隔。不知究竟有多远、也不知究竟有几层。  大表哥指着那些营房说:〃自甲午淮军溃败之后,营房一直都空置着。大爷任新军督办后,把这方营地重新修葺了一番。从咱们站的这地方开始,一直延伸到海边,都有新军的营地和校场。〃  进了大营,众人下马徒步而行,边走边浏览着两旁校场正在操练的军队。触目之处,皆是号衣整齐,士容精壮,旗帜猎猎,列队井然。士兵一律簇簇新的黑色新式军装,遮阳硬衬的军帽。腰束皮带,麻布裹腿,脚登皮鞋。监操的军官们则是高筒皮靴,腰间佩着六响左轮手枪和腰刀,肩口和袖头上缀着明显的红色官阶标志。一路所过之处,各兵种营队,处处都是号声震天、步声动地,实在令人兴奋鼓舞!  众人一路观看,一路惊叹:果然精锐之师啊!  过了几处营队,他们发现:这座新军营中,无论哪个兵种,都有高鼻子、蓝眼睛的洋教官在指挥操练。大表哥对众人说,他曾被大爷派到德国读了几年的书。这些洋教官,是他和公使一起到德国交涉聘请来的。这支新军的编制,全部是按德国的兵种分制。士兵们所配备的枪支,是目下最新式的奥地利蒙利夏步枪。  督办公署门外,一拉一溜十几个荷枪实弹的兵勇直挺挺地守卫在那里。  大表哥带着一行人,高首阔步,长驱直入。  督办大人亲自接见了他们三人。  逸之满心崇敬地望着面前这位朝廷三品、军界闻名的大员……见他有四十多岁年龄。身穿天蓝彩绣三品文职官员的孔雀补服。个子虽不算高,却是一表堂堂的人才,国字脸上一双大眼炯炯有神。从他四平八稳的坐相上,一眼可看出,那是因为常年行武练气养成的威仪。然而,面对这一群晚辈,他的眼神中却不时流露出安详和慈蔼的笑容。  如松和如桦哥儿俩,三年前在老家也曾见过这位亲戚的。只是觉着,今日之表舅,无论气度还是威仪,已远非当年那个落魄忧郁的他可比了!  三人以晚辈之礼拜见之后,依命端坐在大人对面的椅子上。大人先问了众人路上可平安?又问起各自家中父母并老家收成。因已从大表哥那里得知,三人皆是老家进京应选贡生和朝考的读书人,且个个文兼武备。故而,眼神中一直都露着赞赏和喜悦。他一边说着话,一边抚着浓黑的胡须点头道:〃嗯!好!好!咱河南登封可是个好地方呵!嗯,物华天宝,人杰地灵!康熙五十三年秋闱,按定额每县中举不足一人;那一科,登封一下子就中了五个,至今传为科甲美谈!朝廷武举,山城也是榜榜有名!嗯,懂不懂啊?嵩山的峻极峰、山皇寨,少林寺和法王寺……嗯,都是好地方!将来,我还要再回去看看!〃  当听三人说起,这次进京已决定不再应试,愿为国家强盛、救亡图存弃笔从戎时,舅舅一面点头,一面赞叹道:〃嗯,有骨气!有骨气!我这儿正需要恁这些文武双全的秀才哩。嗯,懂不懂?既然尔等意志已定,我收下恁几个啦!下面的事,嗯,记儿,你领着恁几个兄弟,见见恁徐伯伯再说罢!〃  从大人的公署出来,三人心内都很激动:从这会儿起,真的就要开始他们纵马疆场的军旅生涯了么?  他们原先抱定先从一介普通军卒做起,从学习操练、打枪、放炮开始,然后再凭着自己的本事和实力升迁的决心的。不想,大人竟是这般看重他们!大表哥向他们透露:大爷交待让直接找徐伯伯安置,看样子,这是对他们几个要格外擢用的!徐大人原是翰林院的翰林,大爷自奉旨操练新军后,特别把他给要了过来。下面各营队士兵长官都是各有归属,因而,根本用不着他亲自分派。大爷今天特意让徐大人分派,自然是他特别看重的人!  大表哥领着三人来到参谋营务处徐大人的署衙。徐大人询问了三人一番话后,将如桦留在他手下的营务处听差。逸之和如松二人,则被派到了督操营务处下属的讲武堂任教官和教习,同时还兼任步兵和炮兵学堂的国语和经史讲习。  徐大人交待三人,一边教习、办差,一边要抓紧学习各种兵技的实际操作,迅速掌握新式兵法。又格外叮嘱:〃虽说你们已是有了功名的读书人,可是对于军武,特别是新军军务,眼下却是一窍不通。派你们到讲武堂和营务处当差,一是可以让你们跟着各级军官和学兵们一起操练,彼此也可尽快熟悉;二是于上、于下都能直接联系,也可乘势尽快了解熟悉一些兵法兵器;再则,做为教官和营务处当值的差官,你们的身份自然已不同于一般的军官和士兵了。这样,一有机会即可随时拔用。虽说按朝廷例制,生员和拔贡放缺,可直接提升为从八品和七品之职,可是这会儿直接就派任官职,一是不合军中章程,二是下面人心不服;三也有督办大人明显拔举亲故之嫌。希望你们不要辜负了督办的苦心和期望才是。〃 《月冷嵩山》第七章(2) 三人连连点头记下。  徐大人这时叫过一位佐官,令他将三人分别送到任上,并妥当安排住宿及武器配备事宜。  自到新军营后,逸之等三人不敢有稍微松懈。每日里除了各自的正常公务之外,早起晚睡,勤奋研读最新兵法译书,迅速掌握了射击、列队和各种热兵器的操作。同时,也学会了简单的德语。平素也能和洋教官打打招呼,相互切磋一下西式拳击和少林拳法的优劣,西式击剑和少林剑法的互补等。每逢闲暇,便和众位官长们泡在一起,或是研习兵法兵技,或是争论西式、中式兵法的孰优孰劣。  果然,这样边教边学、高屋建瓴的方式,自然受益匪浅。三人原就比一般的兵勇悟性敏捷,加上又颇知尊上睦下,为人豁达,很快就在官长和士兵中有了威信。徐大人等几位上司,多次在督办大人面前提及〃此生颇堪造就〃的话。故而,在讲武堂任教官三四个月,逸之便被呈报拔升为武七品官职,如松和如桦也被提任武八品官职。  这些日子,京城上自达官、下至百姓,街谈巷议的全是些〃变法〃、〃维新〃、〃改良〃的字眼了。众人都听说,当年那个领着众举子公车上书、轰动京畿的带头人康有为,辗转周折,终于把一份《上清帝第六书》送达到了光绪皇帝的手中。  此时的光绪皇帝,正满腔雄心地要做振兴大清的一代明君。这份上书正中下怀,也更增加了他欲变法图强的决心。当即就将上书下发到总理衙门,着令众位大臣们讨论。并谕令:今后,康有为的所有条陈,任何人不得阻隔送达。  四月下旬,皇上正式发布了《明定国是诏》,并屡次召见维新派领袖康有为。一时间,变法的呼声呈一日千里之势!改官制、办学堂、兴实业、开矿产……诏书一份接着一份地分发到各省督抚和各部。如火如荼的变法声势,迅速铺散到远远近近。一些渴望国家强盛的官员和士子,也无不奔走相告,踊跃支持变法改制。  远在小站的逸之和如桦二人,也成了变法的热心追随者。维新人士办的一份风靡海内的《时务报》,他们二人一直都是最忠实的读者,每每都会被那荡气回肠的文章激励得热血沸腾,为其提出的〃整吏治、兴学校、育人才、设议院、伸民权〃等惊世骇俗的新政主张所鼓舞。他们似乎看到了中国的希望,看到了中国人的希望!在教习士兵国语和经史时,不知不觉中就把一些维新思想向士兵们演说起来。  如松却有些担心他们两个了。  他清楚地记得督办大人平时对军官和士兵们的训话,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军人必须记住两个字:服从!平素,他老人家最反对的就是士兵之间拉帮结社!如今,见两人这般热心政治,只怕他们会犯了大人的忌,于是时不时地提醒二人一番。  逸之道:〃如松!怎么到了新军,你反倒磨灭了少年时代的满腔热血了?〃  如松道:〃正是到了军中,我才明白,若想好好地活这个世上,是不能太有个性的!而做为一介军人,更不允许你太有个性!因为,军人的天职就是服从啊!〃  逸之反驳道:〃那也要看服从什么!〃  如松道:〃不存在服从什么的问题。军人,本身就是长官所操纵的一门火炮、所驾驶的一艘舰船。〃  逸之道:〃可是,我们并不是火炮,也不是舰船。我们是人,是一群有血有肉、有爱有恨的人!如果长官命令你把炮口指向一群孩子和老人,你敢说你还会毫不犹豫地执行这项命令么?〃  〃逸之,我不和你辩论这个。做为军人,我做的一切只是为了服从,是为了大局。所以,我执行命令时,不该承当和考虑良心和道德这些附加的责任和犹豫。〃  〃如松,圣人还有'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之说呢!古来亦有'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呢!何来绝对服从之理?就算做了军人,也不能连我们的头脑都一并交给长官啊!〃  如松摇头道:〃逸之,你得冷静一下,你没发觉你的血也太热了点么?我是为你担心啊。〃  这年初夏,督办大人派逸之到京城南海会馆送一封信,逸之得以结识了仰慕已久的康、梁两位先生。  康先生见逸之不仅对变法热情支持,而且在军制练兵方面,颇能提出一些很独到的见解。因他们几个读书人,在军事上纯是门外汉,故而有心和逸之进一步深交。及至后来,见逸之不仅人品忠厚,且也满腔热血时,便开始以知己相待了。凡起草变法上书遇有改革军制的疑义时,总要派人寻了来商讨咨议一番。  逸之从康先生那里获悉……原来,袁大人是维新派强学会最早的成员之一。甲午败辱时,朝野上下图强思变之心一致甚切。他联合朝中文武大臣文廷式、太原总兵聂士成、两江总督刘坤一、湖广总督张之洞、直隶总督王文韶、恩师李鸿章等发动捐款,支助维新派办报和活动所用。康先生说,早在公车上书时,袁大人就曾不避嫌疑、自告奋勇地代他递达朝廷的一份万言书。虽说〃上书〃当时未能递达皇上手中,可因朝中官员大多数都传看了这份上书,毕竟还是起到了不小的影响。  当逸之得知这些内情后,对大人更是打心底里崇敬了!  如茵自到了京城,每日里除了陪姑姥娘、妗子说说家常话、逛逛园子、跟妗子学学针线之外,还跟姨妈们学会了织毛衣。 《月冷嵩山》第七章(3) 众人只见她每天又说又笑、没心没肺的样子,谁知,她的心内却是藏了一腔无可倾诉的苦情和焦虑呵!  她无法预知未来会怎样。她不知道,凭着自己一个人,末了能否抗得住吴、刘两家的相逼?到时候,舅舅、舅妈、姑姥娘和大表哥,若都不敢强留自己、不敢为自己做主时,自己果真就只剩下削发为尼和拚上一死这两条路子了么?  可是,若人生只剩下这两种选择,她是多么的不情愿啊!她是多么渴望活着,渴望热热烈烈地、幸幸福福地活着呵!  阳春四月,后园子里的海棠花正开得嫣红一片。  据说,这一大片的海棠林,是道光年间一位在此出家的王妃亲手栽下的。百年风雨过去,渐渐地,法华寺的这处院落和园子,便开始有了海棠院这个美丽动人的名字。  风和日丽的日子,她搀着妗子、带着丫头,来到园中或是晒太阳、或是折花;或是让妗子坐在太阳下,听她弹琴、说话。她还会讲好多的故事给妗子听,妗子听得都痴迷了!而所有的故事,几乎都带有一些爱情悲剧的意味,妗子每每都会被这些凄美的故事感动得泪流不已……  海棠花盛开的日子,海棠院成了如茵每日留恋最多的地方了。黄昏,午后,月下,清晨……一天要过来好几番。  有时,一夜春风春雨之后,清晨醒来,从卷起的帘帷和窗口吹来了新雨之后湿泥的气息,第一样惦记的就是:后园的海棠林,是否已成〃绿肥红瘦?〃  于是,匆匆起来,顾不得梳洗,第一样事便是踩着泥屐,叭吱叭吱地从庭院一直跑向后园,去探问海棠是否依旧?若是见地上径前的落红稀稀零零时,心内便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若是见风雨吹落满地残红时,便会站在那里,禁不住泪水潸然,长长地悲悼一番……  如茵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何自小就不知愁为何物且素以琴心剑胆自居的自己,这些日子来,怎么竟成了〃才下眉头、又上心头〃,成了〃为赋新词强说愁〃,成了〃寻寻觅觅凄凄惨惨戚戚〃的一个人儿来?  海棠的红,是胭脂和凤仙花一般的红。  它不似石榴那俗气的火红,也不像玫瑰那张扬的鲜艳。  海棠的红,是那种幽姿逸韵、莹莹欲滴、令人心动的红。一朵一朵地,被淡绿的花萼托着、捧着,花心沾着些金粉似的黄蕊。婀娜地、娇柔地舒展着五瓣的花朵,一簇一簇地躲在浓绿油碧当中,娇羞怯懦地兀自开放,也兀自凋零着,散着一些似有若无的、自然的清馨。  这处园子很少有人光顾。有时,如茵也会携上丫头,抱着七弦琴,坐在花间的一处小亭子里,兀自拨弹一曲。  虽说天到春尽红颜褪,可海棠更与别个花儿不同的是:它直开到败谢时分、直到零丁成泥那时,也仍旧不会褪却掉半点的红色。  这时节,满树满树的海棠花,只要有稍微有些微风吹来,便会把许多的花瓣纷纷拂扬到草地上,拂扬到琴板和衣襟里。一时间,仿如被人打碎的胭脂盒,到处都撒落着这一片一片秾秾的散红。把这凋零的花瓣拾在掌心,放在太阳下细细打量,便会闪烁起迷人的光艳,直仿如被人剪碎的一把把红绫子般,轻薄而透明,温润而无奈。  于是,如茵的琴声里更有了一缕深深的叹息,有了深深的忧伤和无奈。  一次,大表哥偶尔散步闯进园子,忽听到表妹竟然弹出这般忧伤的琴韵时,不觉吃了一惊!他不动声色地站在远处的树荫下,听了一阵琴后,便带笑步上亭子:〃茵妹子,这可真是奇怪得很!谁能料到,妹妹这般野小子似的一个人,竟也能弹出这等的伤愁之音?莫非,妹子也会有什么难遣的忧思么?〃  如茵听了这话,一下子红了脸!仿佛自己深藏心底的私情被人窥破一般,憋在那儿,竟半晌答不出一言来!  大表哥原是无意的一句谑笑,却见她竟认真地红了脸时,心下便有些诧异起来。倒也不说透,只是对她说:〃妹妹既进了京,天天闷到家里做什么?京城好玩的地方多呢!想到哪里就到哪里去看看么!哥哥愿意随时奉陪!〃  其实,进京的这些日子,大表哥和大表嫂二人,陪着如茵和妗子,倒也把个王府井、天桥、八达岭、大栅栏和戏园子等京城各处热闹和好看的地方,转悠了有一小半之多。这时,大表哥又向她一一说起京城还有哪些好看的地方、哪些好店铺、卖的什么稀罕东西、有什么好吃的点心等等,甚至京城有名的酥糖、烤鸭、酱肘子甚至臭豆腐、酱菜、冰糖葫芦等等,都一样一样地数叨给她听。  当大表哥问如茵还想逛哪里?说只要妹妹说出来,就是龙潭虎穴,他都可以陪妹妹逛上一趟。如茵忽然心下一动,沉吟了好一会儿才说:〃记哥哥,还真有那么一个龙潭虎穴的地方,妹妹一直都想去看看的!只不知,表哥敢不敢带我去走一趟?〃  〃只要不是皇上住的紫禁城和老佛爷住的颐和园,什么地方我都敢闯一闯!想到哪里去?只管说罢!〃  〃舅舅的新军营!我想看看,小站的新军,到底是怎么练兵打炮的!〃  大表哥赶忙摇头道:〃那是什么地方啊?你如何去得?去不得!去不得!〃  〃为什么?〃  〃你是个男人倒也好办。你一个丫头片子,怎么敢去那地方?你是想让恁舅把我骂死罢!〃 《月冷嵩山》第七章(4) 如茵道:〃我女扮男装,夹在人堆儿里,跟着你,也不让舅舅看见咱们。只在军营里转一圈儿,立马就回来,还不成嘛?〃  大表哥沉吟了好一会儿:〃咳,这事儿可真是有点冒险啊!你若能打扮成小子,夹在众人当中,或许多少也能遮遮眼。不过,军法如山啊!此事万万不敢让恁舅知道!你真想去看看的话,咱试试也中!不过,咱得先打探打探,等哪天恁舅不在营中才行!〃  〃嗯!记哥哥!事情成了,我许你一双我亲手做的靴子!怎么样?〃  大表哥〃噗哧〃一笑:〃咳!得了罢我的好妹子!你别让恁哥正走着路,靴子一下子张嘴笑了,我可就出洋相啦!〃  如茵道:〃你也别瞧不上眼!哼!哪天你就等着瞧罢!〃  大表哥笑笑,也不跟她争辩。几天后的下午,他来到妗子院里悄悄告诉她:〃恁舅明儿去天津总督衙门办事,咱可以乘机到军营去逛一逛。不过,可得快去快回!不然,被人识破,让恁舅得知此事,惑乱军心,不要了我的命才怪呢!〃  第二天上午十点,大表哥按约好的时间过来接如茵时,如茵从厢房自己的屋子,顺抄手游廊一直来到妗子的屋里。进门时,大表哥的一双眼都瞪直了:老天爷!这个表妹!只见她身穿一件湖青的杭绸袍子,下面月白套裤。脚上是白丝绒袜子和抓地虎靴,头上一顶宽檐硬衬凉帽,低低地拉下来,盖住半个脸,压住了鬓发。乍一看,果然十足一位翩翩公子!  妗子看了也禁不住笑起来:〃就是生成个小子,也是个风流俏公子!记儿,你可别领着恁妹子打紫禁城门前过。让公主撞见了,硬给招了附马可怎么好?〃  大表哥和几个丫头听了,皆笑出声来。  大表哥和娘交待了一声,便带着几个亲兵,出门乘火车先到天津,尔后在天津新军的兵马驿站牵了几匹军马,骑马直奔小站。  如松乍一见到如茵时,不禁吃了一惊!没想到,堂妹到了京城,还是这般龙潭虎穴都敢闯的性情!如今,竟然连军营也敢闯进来了!舅父若是知道了还了得啊!不知该牵连多少人为她挨骂受罚!这个黄毛丫头,可真是吃了豹子胆啦!  见了如松,如茵把两件洋纱衬衣和毛衣分别交给大哥,说了会儿闲话。出门时,如茵装做漫不经意地样子问大表哥:〃梁逸之梁大哥在哪个兵营?我找他还有点事儿!〃  大表哥心下有些惊异:这个表妹,找梁逸之有什么事?男女大防,有什么事不能通过她堂兄转达?非要亲自一见?虽有些疑惑,却依旧还是带着她走了好远一段路,来到讲武堂逸之的寝室。尔后令亲兵叫讲堂的梁教官过来。  逸之匆匆地走过来,大老远就看到了站在大表哥身边、扮了男儿相的刘如茵。到了跟前时,一张俊武的脸儿早涨得通红了!  精明的大表哥,一眼就看出了两人之间的不同寻常来!进了屋,稍叙了两句,借口有事出去一下,把逸之和如茵两人单独留在了屋里。  〃你,怎么……跑来了?〃逸之望着她,口齿竟有些结结巴巴地起来。  〃我怎么就不能来?赶明儿,我还要女扮男装,到军营来当兵呢!〃  逸之一笑,也不和她争辩。转身给她倒了盅茶,放在她身边的桌上。如茵先是捧着茶盅,啜了两口又放下。一时,就见她站起来,从顺手放在书案上的小包袱里,取出两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衬衣和一件毛衣,一样一样地端放在他的枕边。尔后,又见她咬着嘴唇,垂着眼睛想了想,略犹豫了一下,又从衣袋里掏出一封信来,当着逸之的面,塞在了那些衣服中间。  逸之忽闪着明净的眸子,望着她,也不知说什么才好。  如茵抬起眼来,望着身穿直挺挺皂色校尉官服、威武英俊却是一脸漠然的逸之,两个眸子骤然盈满了泪水,一咬牙〃咕咚〃又咽了下去。心内纵有万千言语,见他这般冷冰冰地样子,一句也难开口了。心内恨恨地说:〃真是一砣子凉铁!〃  又沉默了一会儿,如茵咬了咬嘴唇,也不看他的脸:〃我走了……〃转身时,那汪了一眶的泪又要流出来了,好容易才咽了下去。  逸之依旧一语不发地望着她,一直望到她出得门去,身影消失在拐弯处时才返回身来。他坐在床上,呆呆地望着那几件叠得齐齐整整的衣裳,尔后双手慢慢地托起来,把脸伏在上面,久久地嗅着那温馨得让人心动的气息……  待出了讲武堂大门,等在树荫下的大表哥摇头一笑,也不看她的脸,只管低声道:〃呃!你哪里是到军营看兵来的?明明是想看人的么!也不说清楚,倒让哥哥给你打灯笼!知羞不知羞!〃  如茵的脸一下子红透了:〃记哥哥!此事……请哥哥莫告诉舅舅和妗子知道!〃  大表哥一笑:〃我什么也不问,什么也不管!不过,你可是该我两双鞋啦!〃  逸之以为,到了小站军营,总算可以松口气了……虽说他和如茵有了匪乱那晚的遭遇。可是,他不能因此而伤了同窗之谊,落下不仁不义的名声啊!  所以,如茵两番到营中时,他都是硬着心肠,极力用冷淡和漠然对待她。  如茵这里呢,眼见家里为自己定下返回的日子越来越近,而且已有信催她启程时,心内更是焦灼起来。她连着让人捎信给逸之:请求逸之帮自己拿个主意,如何才能了断和吴家的亲事? 《月冷嵩山》第七章(5) 逸之见她一个女儿家,竟是这般不管不顾地执意抗婚,不禁感到了深深的震撼!眼见日子一天天地过去,终于架不住也为她忧虑起来:事情到了跟前,若家里逼得甚紧,她舅舅一家也不敢留她时,凭她那般性情,恐怕真的会走一条玉碎之路的!这般忧虑着,一时竟也心乱如麻起来!末了,情知事情实在不能再拖下去,自己也不能不做出一样选择了:要么是抱定主意,硬下心肠!凭她去死、去活、或是出家,与自己何干?只是不管不问就是了!要么,就得公然就和她站在一起!  难道,自己不也在深深地思慕着她、喜欢着她么?  这些日子来,尽管他想努力忘记她,然而随着心的思恋,随着为她将要面对的困境的担忧。一天天地,更是把她的命运和自己牵连在一起了!  他想:如果硬是硬着心肠见死不救,负了如茵的一片真情和信任事小;最终,逼得性情执著的如茵果然寻了短见或是看破红尘,自己的良心就能够获得宁静了么?就算一时全了圣人的教诲,全了仁义礼智的虚名,也全了同窗之谊,自己又能算是真正的男人么?与其将来在长久的痛苦和自责中、在虚伪中活着,何如这会儿勇敢地站出来,承当起一个男人应该承当的责任?  他终于拿定了主意:一面立马回信宽慰如茵:请她好好地待在京城海棠院舅舅家中,不要糊思乱想!他是个男人,一切都让他来了断就是了!一面选了个适宜的时机,向如松摊明了事情原委。  孰知,如松一听此事竟顿然变色:〃梁逸之啊梁逸之!你、你怎么能这么做呵?天哪!你这样,咳!让我怎么向家里交待?怎么见子霖兄?这么做,咳!怎么对得起大家的同窗之谊?〃  逸之强硬地大声反驳:〃你少拿这话来吓我!难道,强迫如茵嫁一个她不喜欢的人,就算对得起同窗之谊了么?难道,逼得如茵最终出家、抗死!就算全了君子谦谦之道了么?我们这一群她最信任的男人,真的就能心安了么?你一心想的只有你自己!顾及的也只是自家的名声!为什么不替如茵想想?如茵她始终就不同意吴家这门亲事。一家人硬是瞒着她定下了这门亲,你这个当大哥的果然不知不晓?为什么不管不问?难道,这就算君子之举了?你难道真不清楚,凭如茵那样性情的女子,果真会甘心屈从么?就算没有我的出现,她这次进京,正是为了逃婚才跑出门来的!你这个做大哥的知道么?〃  如松一下子被逸之的话震住了!他被咽得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只管烦恼地在屋内踱来踱去。一时又有些淡淡的醋意泛了上来:怎么?自己这个当哥哥的竟然不知,三妹这次进京竟是为了逃婚才出来的?三妹她,果然连他们这两个当哥哥的都不信任么?  可是,转而自问:自己果然值得她的信任么?三妹对自己和二弟如桦,一直都是那般地无私相助。可是,在她的亲事上,自己从来想过为她说一句话么?当初, 嵩山情结系列:月冷嵩山 第 7 部分阅读 三妹对自己和二弟如桦,一直都是那般地无私相助。可是,在她的亲事上,自己从来想过为她说一句话么?当初,家中上下十几口人,只瞒着她一个人,又是谢媒、又是合八字的,自己什么不知道?却什么都装着不知!竟连一点风声都没有透给她。如今,突然出了这样的事,逸之说的难道没有道理么?自己首先想到的,难道不是刘家的名声、吴家的门势和吴家叔侄的同窗之谊么?其实,在这门亲事上,自己果真顾虑过三妹的心愿么?  想到此,口气不禁就先自软了下来:〃就算如此,你又如何去了断此事?要知道:吴家为了这门亲事,可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的!岂肯轻易退婚?咱们几个倒也好说,天高路远的,他们也奈何不得!可是,山城那边,不知闹成什么呢!咳!不是我这个当大哥的有私心!我顾及是这个呵。〃  逸之道:〃如松兄,此事我早已想好……我是个男人,这件事,我会亲自了断,会向子霖说明此事的。〃  如松叹了一口气:〃咳!事情恐怕不那么容易了断!只怕,吴家不仅不同意退亲,反倒会逼着我三叔和我父亲他们,只向他们要人!三叔他们若真是来到京城找到舅舅,硬要三妹回家,舅舅又敢强留她么?那时,怕就不大好办了。〃  逸之道:〃所以,到时候请大哥给家中写一封信,把一切都推到我这里就是了。我想,这么一千多里的路途,他们总不成会动用衙皂捕快,再把如茵给抢回去吧?〃  如松哼了一声:〃这倒不必担心!天子脚下,又有你、我和如桦在,凭他吴家的衙门势力,怕他还没有这个胆量!〃  逸之松了口气:〃如松兄,在京城,我也就只有你和如桦两个靠得住的朋友了。如茵自然更需要你们这两个保镖。只要有了你们的支持,我和如茵什么都不怕了。我想和如松兄商量的就是:真若不行的话,我想在天津或是京城先租下一处房子。哪天请上几个朋友,尽我的能力先把事情办了。虽说委屈了如茵,但应急之措,也只能先这样了。那时,他们见木已成舟、闹也无趣时,自会息事宁人的。〃  如松思忖了好一番后,才点头道:〃我看,也只有这样定了。〃  有如松这句承诺,逸之便放下了心来。这才叫来如桦,把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他知道。如桦一听事情竟是这样的,由不得拍案喝采起来:〃嘿!三妹真是好眼光!我头一个赞同!我若是个女人,当然也会选择逸之做夫婿的!〃  如松道:〃说正事呢,你别添乱了!哦!我这会儿才明白了:是不是你们三个一起合计好的?事情单只瞒着我一个啊?还有,大表哥那里,我这会儿也想起来了,如茵两次来军营,都是他带着来的!哦!弄了半天,只有我一个人成了金山寺的老法海了!〃 《月冷嵩山》第七章(6) 大家坐在那里,遂把事情慎重地重新商议了一番。然后,派如桦和逸之一齐进京一趟……告诉如茵,令她眼下也不要太着急,只管在京城府中陪伴姑姥娘和妗子,只管一味地哄两位老人开心就是!  如茵突然见到逸之的回信,直以为是在梦中!捧着信看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泪水把信纸都浸透,尔后一人扑在棉被上痛痛快快、淋漓恣肆地哭了个够!  她再没有想到:这么长日子以来,一直冷面铁心似的梁逸之,关紧时候,竟是这般情深意厚的一个人!  后来,二哥如桦和逸之一齐回海棠院了一趟,密嘱了自己一番,如茵更是放宽了心。依三人的计策:眼下在府中,她只管陪伴舅母和姑姥娘左右,哄两位老人开心。每日里,或是乘轿上街游玩、采买,或是到各寺庙上香拜佛问卦。老人烦闷时,给老人讲笑话、讲故事,生法子逗老人开心!旧日里,两位老人多少有些不大和睦。如今,如茵不时从中调和,两位老人也一天天地亲密起来,心下越发地依赖她,也越发地离不开她了!  这样,日子过了芒种到夏至。这期间,要么是姑姥娘,要么就是舅妈,令大表哥一次又一次地给如茵的爹娘去信说:〃身子不大好,要留闺女在京城多住些时日,帮助照顾照顾。家里不要急催着她回去。〃  直到后来的一天,如茵和舅妈两人,同时收到了山城老家的来信:催如茵即日启程,赶回山城准备完婚!  事情瞒不下去了。  妗子和姑姥娘二人听完了信,这才流着泪,提起该如何打点如茵上路的话来。谁知老人话一出口,如茵这里竟双膝一屈,扑通跪在姑姥娘和妗子二人面前!一边泪如雨下,一边哽咽道:〃姑姥娘!妗子!您们两位老人,是真疼我还是假疼我?〃  姑姥娘和妗子两人听了此话,一下子愣在那里了!连声叫着:〃快起来闺女,这是怎么说的?〃  如茵哭道:〃姑姥娘!妗子!我心里清楚,恁俩老人家是真心疼我,妗子当我是亲闺女,姑姥娘当我是亲孙女。所以,今儿如茵才敢把心里话告诉两位老人家:山城吴家那头儿亲事,原是他家凭着势力硬逼我爹允下的。往日我也曾见过吴家公子,心下实在不情愿做他的媳妇!两位老人家,若是真疼我呢,就让我大表哥给我爹和我娘回一封信,退了那头亲。闺女情愿在京城一辈子,黑天白日地侍候姑姥娘和妗子!若是两位老人家做不了这个主,不敢留我,我只好一把剪子剪了头发、立马就到城外当尼姑去!真不成,还有一条死路在那里呢!反正,我是宁死也不回老家、不嫁吴家!〃  姑姥娘和妗子听了这话,竟然惊呆啦!自打这个外甥女来到京城,转眼已好几个月了。娘儿仨可说是无话不谈!却从未听这孩子说起过自己的婚姻事。好几次,姑姥娘和妗子都问她:〃定下人家没有?若是没有定下人家,干脆让你舅在京里为你寻定一个合适的人家得了。〃她听了都是吱吱唔唔。那时众人都以为她是害羞,谁知事情竟是这样的?  虽说婆媳俩都有心留她在京城,可是,说到底毕竟不是自己的亲生。论真起来,谁也不敢真当这个家啊!所以,一时也不敢答应她所求的话。只令丫头先扶她起来坐下好好说话儿。一面细细地追问起吴家的情形来。  如茵只把那吴家三番两次地托人求亲不成,最后竟依仗权势,让知县老爷出面强聘、父亲最后才不得已允下这门婚事的话说了一番,却单单没有把梁逸之的事说出来!  姑姥娘和妗子两人听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半晌没有说话。最后,还是妗子有主见,安慰如茵莫急,让丫头领着先下去洗一洗脸,等她和如茵的姑姥娘、大表哥三个人商量商量再说。  如茵去后,妗子对婆婆说:〃娘,虽说茵儿不是我的亲闺女,可是,我清楚这闺女的性子,从小就倔。若再逼她,恐怕她真会出家、会寻绝路啊!娘,咱总不能看着她当了尼姑、总不能见死不救罢?〃  婆婆点点头,交待说:〃记他娘,这事儿,你和记儿看着办罢!只要别让恁干闺女出什么好歹,我就放心了!这事儿,最好先和她舅商量商量,看他能不能拿个什么法子?可不能把俺外孙女给逼死!〃  妗子得了婆婆的意思,心下更有了仗恃,立马儿着人去找如茵的大表哥过来相商。  大表哥看了姑妈的信,不禁吃了一大惊!虽说心下已清楚如茵和逸之二人的事,可并不知道,这当中还夹着吴家的事在内!此时,才知道事情决非那么简单了!母子俩悄悄商议了一番后,令丫头去叫表小姐过来。  一脸是泪的如茵被丫头叫来后,大表哥劝她道:〃表妹,你先别作急,这事儿咱得从长计议。吴家在当地也是颇有势力的人家,虽说你可以拖着不回去,可老家那边,吴家却会逼着姑父和姑妈,让他们来逼你回去啊!若论真起来,就连恁舅也得听俺姑父和俺姑的。〃  如茵一听,泪珠儿更如断线的珠子了。大表哥见了忙道:〃表妹,你先别急,听我说,这事儿也不是一定扳不过来的。可咱得想一个十分稳妥的法子才是。这样吧,待明儿我先去小站一趟,先跟恁舅商议一下再说。〃  如茵擦了擦了泪,站起身来,向大表哥深深地揖了一恭:〃大表哥,我自小就没有哥哥!虽有一个弟弟,尚在幼年,凡事也不能为我做主,更不能帮我拿主意。我们虽不是一个娘生的,我却是打小就把哥哥当成亲哥哥待的。吴家那头,小妹不妨对哥哥说明了:我是断断不会从的。也许,小妹最终争他不过。可是,除了削发为尼,毕竟还有一条死路可以任人去走呢!所以,连小妹的一条性命,也都系在大哥这里了!大哥一定要救小妹呵!〃说完,竟然〃扑通〃一下,给大表哥跪下了。 《月冷嵩山》第七章(7) 大表哥一见如此,赶忙慌不迭地扶起了如茵:〃妹妹!你别这样,大哥一定设法帮你就是了!〃  妗子从衣襟里拽出手帕来,不停地拭着眼泪,大表哥的眼圈儿一时也红了起来。  大表哥一点也不敢怠慢,第二天便乘火车先到天津,尔后赶到小站营中。在没有见父亲之前,先找到了如松、如桦哥俩,详细问了一下原由。  大表哥原以为,有关表妹的婚事上,因父亲这一段日子事务繁忙,加上朝廷里两宫有隙,百官做事都很小心。自己若能办好此事,能不告知父亲先不告知他也行。可听如松、如桦说了吴家的事情,才知道吴家不仅在当地是颇有势力的人家,而且京城和省城里也有诸多的亲戚时,便知此事非同小可了。看来,还非先禀报父亲不可了!再则,就算是吴家迫于情势,不得不退了亲;可是,姑妈和姑父那里,另外会不会同意家境清寒的梁家,恐怕还是一桩麻烦事呢!  他也清楚父亲,父亲平时对自己和一群弟弟妹妹并姨娘们的管理、家教,一向都是十分严厉的。不知表妹私订终身这事儿,会不会惹得父亲大发雷霆?若真发火起来,下面又该怎么着,他心中还真是没底儿呢!可是娘已经发下了话,要他尽力办好此事,决不能让妹妹受到什么委屈,而且又反复嘱托:〃别看恁妹子对我和恁奶孝敬体贴,又温柔又细心地。其实和她娘一样,也是个性子刚烈的闺女!你可得上心去办此事,莫等出了什么事就晚了。〃而且,自己打小也没有一个一奶同胞的姐妹,同父异母的兄弟姐妹虽也不少,哪有这个妹子对自己是真心实意亲近的?而且,自己打小就喜欢这个妹子、自小都当成亲妹妹待的。因而,暗暗咬牙:不管事情如何棘手,也要想法子了断才是!得保这个妹子好好儿地活下去才是。  大表哥和如松、如桦二人商议了好半晌,把禀报父亲的话该怎么说,及至父亲一旦生气时如何挽回等等,统做了一番的应备,这才小心翼翼地来到父亲屋内。  孰知,当大表哥把此事原原本本地禀报父亲时,父亲不仅不以为然,反倒说:〃这些日子,我看逸之那孩子很懂得刻苦上进,不愧武将之后!文韬武略也远在刘氏兄弟之上!是可造之材!嗯!恁妹子还是很有眼力的嘛!〃发下了话:〃什么大不了的事么!犯得着寻死觅活的?你替我给恁姑父写封信,嗯!就说我说的,嫁文官不如嫁武官的好!恁妹子实在不愿嫁吴家,家里就别再逼她了。逼紧了,连闺女都没了!嗯,你就说,我在京城另给她说了一门儿亲。吴家那头儿的事,你对逸之说,也别让他自己去做什么了断,乡里乡亲的,省得再另生是非!嗯,你就用我的名义,先给河南府去封信,就说俺闺女不同意吴家的亲事,劳他跟保媒的胡知县说一声,俺要退亲哩!着吴家另聘他家女子罢了!就这样。嗯!懂不懂啊?〃  又说:〃嗯,逸之那孩子实在不错!有才华、又肯用功。家境清寒一些算什么?大丈夫何患无钱?你给逸之和恁妹子说:他俩的亲事,我和恁娘包了。只是,这会儿也先别急着成家……眼下朝廷动荡。等过了年,天下太平一些时,我和恁娘做主,在京城把他俩的亲事给热热闹闹地办了!〃  大表哥得了这话,一时竟喜得眉开眼笑起来!出了门,喜滋滋地直接来到营中,把此事告知了逸之、如松和如桦三人知道。  逸之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了!他眼里噙着泪,再没有料到:这件事上,大人不仅不加责怪,反倒如此着意地成全自己!  大表哥见事情办得利索,当即就返回京城,把结果向娘和奶奶做了禀报。  如茵再不料事情竟是这般转机的!先郑重地拜了大表哥两拜;接着,两眼泪汪汪地,双腿一屈,跪着跟妗子连磕了好几个头!被妗子拉起来时,也不叫妗子,也不叫干娘,竟直呼起〃娘〃来!  这下,真把个妗子喜得连嘴都合不拢了。一把拉着,喜不自禁地叫着:〃嗳!老天爷!真是想不到:我这个老太婆子,老了老了,还会有这般的福气!添了个闺女不说,又添了个英眉俊眼、七品拔贡的好女婿!嗳!以后,恁表哥就是不在家,我也不怕没人陪了。反正,将来恁男人和恁舅也是一样的,都是在家的少、在外的多。所以,你就是成亲,也不要住外面!咱家闲房子多得是!让管家腾出个小院子来,恁小俩口依旧还住家里,权当我招了个养老女婿,你也不冷落了,我也有说话儿的伴儿了,岂不两下都好?〃  如茵更是喜不自禁起来,赶忙蹲下去,抱着妗子的腿又脆生生地连着叫了好几声的〃娘〃!  大表哥站在一旁,只管抿着嘴儿偷笑!见如茵抬头看他时,以食指刮着自己的脸,羞她。又伸出指头,比了个〃三〃字。  如茵笑道:〃娘,你看俺哥!非要我给他做三双鞋不可!〃  妗子搂着如茵乐呵呵地笑道:〃你想累死恁妹子啊?茵儿,我给你出个点子:明儿你让管家到鞋铺子里掂三双鞋回来,哄恁哥说自己做的不中嘛?〃  大表哥和如茵都笑了起来。  大表哥依照父亲的旨意,当下就给河南巡抚刘大人写了一封信,请他给山城知县一个便函:解铃还须系铃人,请山城知县帮助了结此事!同时给姑父和姑妈也写信禀明了此事。只没有说明逸之和如茵二人之事。 《月冷嵩山》第七章(8) 河南巡抚见了信,把此事交由河南知府。河南知府也不敢怠慢,立即派属下到山城县署衙门走了一趟:命山城胡知县找到吴家,迅速了断此事。  刘家直到这时才知晓:原来,三小姐进京竟是设了一出逃婚之计!因从信上得知,如茵的舅舅要为如茵另选一门京城的亲事,也无可如何了。又见此事竟是河南府同知亲自来了断的,又代河南知府来到家中拜会,一家子真是又惊又喜!急忙在家中大摆宴席,招待同知老爷。  山城胡知县一脸沮丧地将此事通知了吴家,说是巡抚大人发下的话,软磨硬缠地直到要走了婚书才算作罢。一边又悄悄着人,赶快打点奉送同知老爷并知府老爷的山城土产…… 《月冷嵩山》第八章(1) 戊戌之夏的京城正笼于一片热热烈烈的变法之中。  然而,稍稍敏感一点儿的人都能感觉到:在这七月流火般暑热的背后,已经潜伏着一股子森森逼人的冷气了……  几个月来,变法的声势看上去轰轰烈烈颇是惊人。然而,只因几位变法首领抱着一腔热血,性情梗直了些,不知迂回之策。故而,一些除旧布新的新政令颇是令一些守旧派和后党势力有了某种危机感。  一帮子人跑到太后那里纷纷禀报说几个变法书生,做事太过火。皇上也不顾大清家法,滥用汉臣,眼下已经被人家鼓动得没了主见!一会儿改官制,一会儿立学堂,短短的两三个月,竟然发下去二百多份诏书,弄得百官无所适从,人人自危。结果,竟无一桩落到实处。末了,竟弄得下面看起朝廷的热闹来!长此下去,君将不君,国亦不国,如何是好?  太后起初倒也不大在意。可是一来二去的,竟也被鼓叨得心烦起来:这么多年,她一个女人家,家亲生儿子到如今过继的这个儿子;打小儿起就是一天天地抚养、教导长大的,孤儿寡母地;支撑着祖宗留下的这么大个乱摊子,容易么?所以,打从皇上亲政以来,她倒也真想好好地歇上一歇,从此听听戏、逛逛园子、享享清福,真想好好地歇上一歇了!  可她再没有想到,自己一手料理大、又跟了自己这么多年的光绪,在治国理政上还是这么让人不能放心!专宠了个早早地就学会了弄权揽事的珍妃。那贱人,不仅把皇后不放在眼里,竟然嫌弃起自己这个老佛爷碍事了!她人虽不在紫禁城里,可宫里的什么事也休想瞒过她的耳目!再就是被一帮子新党摆布得不知天高地厚了!堂堂一国之君,竟这般不思后果地一份又一份地天天下旨布诏!末了一份份都成了空文!长此以往,朝廷还有什么权威和严肃?如何不惹得百官耻笑?  太后恨恨地想:这小子在拿天下开玩笑!老妇早晚会死无葬身之地的!若再任由着他的性子胡闹下去,非得捅出大乱子不可!  气恼之下,心下便盘算着:是先教导他一番、看看他知不知道懂得收敛一些呢?还是先寻个什么理由,仍旧把朝政大权先收回来,等他再长几岁、知道该怎么理政、做皇帝时,再还政于他?  如此,虽说太后一时也没有拿定该如何了断,毕竟在几位近臣面前露出了这个心思!  孰知,太后身边也安插有皇上的人,那边儿很快就得知了这边儿的风吹草动!说是太后听信了小人蛊惑,只怕有了收回朝政的心。  有关太后欲重新听政的风声传开以后,最惶乱不安的不是皇上自己,倒是一群极力倡言变法的改良人士和皇上身边的人。若太后训政,必将会寻出个什么发事的端由不可。如此一来,恐怕首先会拿他们这几个维新志士开刀的。他们的变法图强、救国救民的雄图大志,以及他们已经拥有的辅理国家朝政的大权并及前程生命,只怕全会毁于一旦的!  他们惶恐万分,紧急商议应对之策:时下,最紧要的就是要保住皇上!只要保住了皇上,就能保住变法的权力。  然而,究竟如何才能保住皇上呢?  看眼下这形势,真得想个什么釜底抽薪的法子,除去政敌,扫清障碍,才能最终保住变法和既得的辅政之权……  这些日子,为迎接皇上和太后的秋季阅操巡幸,虽正值三伏炎夏,小站新军倒比往日更是加紧了各项演兵和操练。  每天五时,士兵们会准时被催操的洋号声唤醒。  从星星满天一直到日正当午,方圆几十里的新军营里,到处都是震天动地的号令声、军乐声、练操声、马蹄声、跑步声和隆隆的枪炮声。  逸之和如松、如桦三人,除了正常的公事之外,或是和普通兵勇们一样地操练各种步法兵技,或是陪督办大人巡阅各营队的练操情况。  各营校场上,在伏天太阳的毒烈蒸烤下,随着士兵队列的每一个动作,都会扑出一股子又一股子令人作呕的汗臭气。他们身上的军服,每次出操都会被汗水全部浸透,尔后被太阳晒干,尔后再溻透……皂色的军装变成了土色,横七竖八地布满了深深浅浅的汗碱。  竖立在各处的旗帜和四周的树梢一动也不动。天上没有一丝风,也没有一丝的云彩。知了的叫声,被远远近近的号令声、喊杀声和枪炮脚步声给淹没了。校场的地面,早就被士兵的脚们踩得像洋灰凝的一般,在太阳光下反射着耀眼的亮光。  冬练三九,夏练三伏。  在这样的毒太阳下,逸之和如松简直要吃不消了!可是,已经年过不惑的舅舅,一身皂色呢料的戎装,腰佩长剑,脚登齐膝深的马靴,和他们这些年轻力壮的小伙子们一样,直挺挺地站在阅兵台上,顶着晒得头脸生疼的太阳,一脸的威仪,一动不动地一站就是好几个时辰!  每天,每一个士兵,都要靠咬几番的牙齿,才能够坚持下来。  这是一种意志的训练,毅力的训练,更是一种服从的训练。  校场上不时有中暑的士兵直挺挺地倒下,但立即就被医护官抬走了。  舅舅的眼珠斜都不斜一下。  汗水顺着他的额头流到脸上,再顺着下巴往下滴。他那双浓密的眉毛上,挂着晶亮闪光的汗珠。可是,他的眼皮却眨都不眨。偶尔,他也站到阅兵台前,亲自喊上一串号令。那底韵、那气势,直震得站在他身边的逸之那耳膜子嗡嗡作响。 《月冷嵩山》第八章(2) 在这样的号令下,士兵竟是格外地猛一振劲!  夏天,老天的脸说变就变……  大风骤然扬起,风沙挟着海的咸腥湿气扑面而来。  兵营四处的各色旗帜蓦地飘扬起来,忽忽猎猎地翻扬在风中。所有的树都随之剧烈地摇动起来。天空刹时一如夜暮降临时分。  逸之和舅舅等众位校阅官员,站在阅兵台上一动不动地继续观看阅操。  操练官依旧口令如山。  风声打着尖利的哨音,从东南海边席卷而来。乌云在空中交错,刹时电闪雷鸣。众士兵的队列和脚步依旧整齐划一,枪炮声也隆隆如旧。  大雨铺天盖地压下来,整个队列依旧方方整整。  进,退,转身,匍匐,仿如一座黑鸦鸦的山岩在地上〃轰、轰〃地移动。  立定,听训,仿如整整齐齐地码在野地里的一摞摞青黑色砖垛……  雨水冲淹了逸之汪然而下的泪水:这就是新军!是中国有史以来从冷兵器到热兵器、从形式到内容、从编制到操练全部都是最新式的正规军队。若我中国的所有军队都能按这样来治军和装备,御敌杀贼、保家卫国,必将攻无不克、战无不胜!定然能够御列强于国门之外,抑洋夷瓜分之野心!  下操时,逸之随舅舅赶到医疗室,看望中暑的士兵。  令逸之感到惊异的是,那中暑的十来个士兵,舅舅竟然多数都能叫出他们的名字。而且,哪个士兵是哪里人氏,平时的性格是爱说笑,还是喜欢跟人掰手腕子,是喜欢吃面条还是大米……竟记得清清楚楚!还交待跟随的人:记着给这位兵做碗兰州拉面!  士兵们回答着舅舅的问话时,个个都激动地嘴角打颤,泪水噗嗒、噗嗒地直往下掉。  逸之深深地感悟到:大人带兵,有一种罕有的天赋!  正当新军大营紧张练兵的关口,皇上一纸诏书突然发到小站……意外紧急召见小站新军督办!  皇上越过直隶总督直接召见一位新军督办;这可是从未有过的事!若放在平时;这是天大的殊恩。然而,值此太后与皇上关系微妙之际;这次召见只怕福祸难料。  袁大人与徐大人整整商议了半日,才动身进京。  做为大人的贴身亲兵之一,逸之得以从小站一路护送进京。  在法华寺海棠院,逸之见到了多日不见的如茵。  如茵乍一见到逸之的脸,竟忍不住笑了起来……才多久没见?逸之白白净净的一张脸,此时眉毛、鼻子、脸庞全都黝黑黝黑地成一个色啦!倒是身上那直挺挺的洋式戎装和齐膝深的马靴,并腰间挂的左轮手枪、腰刀等,看上去比往日更显威武了!  〃我只当闯进来个夜叉呢!〃如茵俏笑道。  逸之摸着自己的脸也笑了。这一笑,一口整齐的牙齿更显得白亮闪闪的:〃哪天如松、如桦都回来时,就是三个夜叉了!〃  逸之低头打量如茵:看她今儿穿了件洋纱撒花镶边的散口袄裤,青缎子软底绣鞋套着半大的脚,头上松松地斜挽着个丫头髻。望着她此时娇笑俏丽、令人心动的模样儿,几个月的军营训练,绷得铁似的神经一时竟柔软如绵起来。  两人一路说笑着,一路顺着青砖小径信步来到后园的海棠林。满园的海棠树上,果儿结得甚是稠密。如茵仰起头,遥想几个月前,自己还曾在此悲春悼花!如今,身边却已实实在在地站着那曾惹得自己伤春泣红的人儿!精精壮壮的身段,威威武武的气势,一切仿佛梦一般不真实,却又是恁地分明。每抬眼望他,一双含笑的眸子总在深情地凝注着自己……  满园银桂正值乍放时分,一阵阵芳香沁人心脾。逸之一直笑而不语,定定望着她,听她数叨着一些琐事儿:如舅舅的生日快到了,她想到瑞蚨祥去买些上等的绸缎衣料,亲手做一件丝棉袍子和靴子,给大表哥做一双靴子,给逸之做两件衫衣等等家常话。  逸之因一个多月都没有和康公等人见面了,听说这阵子局势不大有利,早想过去问问。可袁大人专意交待过自己,说那几个新党行事操切,当任不久,在朝廷中便得罪了诸多大臣。告诫他不要和那几个人拉开些距离的。所以,他不敢公然告假去见康公等人。一时也没有理由单独出门,正焦灼不安时,听如茵提起到瑞蚨祥买衣料,心想何不乘机出门一趟?一是可以顺势打听一下几人的情况,二是看看自己此时能不能帮上什么忙?  想到这里,逸之立马撺掇如茵:〃在小站几个月,成日闷在军营,我早想和你一起逛逛京城了。平时也没有机会,明儿,我陪你到街上买料子如何?〃  如茵一听,立马高兴得什么似的!当晚就拉着逸之来到妗子的庭院,和妗子商议明儿想让逸之陪着到街上买东西的事儿。  有逸之陪着,妗子也没有不放心的理由。第二天一早,就让丫头叫管家过来,吩咐管家安排车马,又派了一个侍候的丫头跟着。逸之也没有让亲兵跟从,只把左轮手枪掖在衣服下面,他专门换下军服,穿了一件月白绉绸的夹衫,牵着马和如茵一齐出了府门。  待来到大栅栏时,如茵刚一跳下马车,逸之便突然记起什么似地,对如茵说:〃嗳!有件事,我倒忘得净光!我得帮军中一位同僚往家里送一封信。他就住在崇文门一带。你看这样吧:你先到店里挑着衣料,我去去马上就回。〃一边就从衣袋里掏出二百两银票塞到如茵手里:〃慢慢挑!给姑姥娘、妗子和几个小表弟、小表妹也分别买些什么。别担心钱,新军的薪俸,一个普通士兵比一个七品县太爷还高呢。除了薪水,这个月,上司又格外奖了我们几个每人二百两。〃 《月冷嵩山》第八章(3) 如茵心里一热:听他话音、这行事,分明是丈夫对妻子说话的口气么!逸之转脸又交待丫头:〃你陪小姐在店里挑衣料,衣料挑好之后不要远去,就在瑞蚨祥隔壁的茶馆等着我回来。〃  如茵见他行色匆匆地,只得交待了一句:〃快去快回啊!〃逸之一面答应着,一面早已跃上了马背,打马而去了。  南海会馆里,康有为等人正焦虑万分。虽说皇上已经下了密诏,着令他和梁启超迅速离京,不可迟延。可他一心忧虑的是,只怕这一走,变法大计亦将付之东流矣!  康公穿了一件半旧的直罗长衫,满脸胡子拉碴地,人显得又憔悴、又消瘦。见逸之突然到来,一脸的喜出望外!不及细说,急忙询问逸之:天津阅兵阴谋的传闻,梁教官听说没有?还有,前日他托徐大人说服侍郎大人出兵之事,不知结果如何?  逸之把自己刚刚在海棠院获悉的消息告知了康公:自八月初一大人奉旨觐见皇上并被特赏侍郎,立即引起了直隶总督荣禄的警觉!据军机处朋友透露:荣禄借口英俄在海参威开战,已紧急调动甘军董福祥进驻了长辛店;接着又调动聂士成军驻扎在了天津。这里面,虽有荣禄利用三家兵力,达到互相肘掣之作用。同时,也足以证明了后党对皇上突然恩拔军队将帅已引起惶乱和警觉,随即做好了防范应对!  康公听了,沉吟了好一阵后,依旧还是忍不住把想借助小站新军,以武力推行变法的计策,很是含蓄向逸之谈了。  逸之劝道:〃康公,学生以为,兵事不可轻举!一旦事败,不仅会彻底毁了变法大计,更会引起两宫交恶,直接累及皇上!应慎之再慎才是!〃  康公沉默了一会儿又问:〃自侍郎被皇上诏见之后,侍郎那里究竟怎么想的?梁教官是否知悉一二?〃  逸之说:〃自皇上召见大人之后,各方顿生异常。这两天,大人正和他的幕僚商议应对之计。因未有定策,学生尚不知其详。〃  ……其实,有关皇上这次召见袁大人,君臣二人谈了些什么,逸之从如茵的大表哥那里还是听说了三言两语的:近日,因守旧人士的阻挠,变法屡屡受阻。皇上希望袁大人出兵武力推助变法。袁大人却就当下局势险恶,向皇上开诚布公地劝谏:当今之中国,变法不宜操之过急!更不宜武力助举。又说,康、梁等君因施行新政心切,故行事锋芒过露了些。眼下只恐得罪朝中大臣甚深。听说一些人恨不能得其肉食之而快。新旧两派已呈剑拔弩张、一触即发之势。康、梁势单力薄,莫如令之暂避一时之风,积蓄实力,静待对手气焰稍缓时,再回京重议变法之事,方为上策。皇上思虑了一番,虽态度颇为犹豫,却还是听从了大人提议:立即下旨,着令康、梁即日离京。变法大计,可待风头稍缓之后再议。  还有诸多细节,做为一介军人,也因牵涉到的袁大人的缘故,逸之不好悉数告知康公。其实,处事机敏老道的袁大人,早在这之前,就已感到了朝中局势的危机,并已分析康梁之流持政幼稚,行事操切,故而不足倚之。朝中许多曾支持变法的大臣,也因对其失望而纷纷敬而远之了。  记得那天晚上,如茵的舅舅曾专一把自己叫到了他的督办处,语重心长地说:〃逸之,时下正值非常之时期,凡事要三思而后行。懂不懂啊?嗯,许多事情,操之过急,不仅于事无补,反会连累了当今皇上。那些人,太书生意气,又太锋芒毕露,不知藏行!这时,凭谁的话都已听不进劝说了。你看,变法才搞了两三个月,就已经弄得到处树敌、怨声载道的。连皇上都跟着受了连累!你不要再和他们接触了!一旦卷进去就难退身的。平时,除了跟我一起回去,你不要再单独进京了!嗯,懂不懂啊?〃  逸之知道袁大人是为了自己好。加上,那一阵子新军操练也正在关口,他又刚刚被擢为武六品官职,在新军中的公务更繁忙了。所以,虽知京城情势紧张,却也没有机会离营进京与康公通达消息了。  康公在屋内踱了一番:〃梁教官,不瞒你说,皇上已经下了密诏,令我和卓如暂离京城。可是,我们如何能一走了之?我们走了,变法大计怎么办?变法到了今天,不容易啊!难道白白看着它付之东流么?〃  逸之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既然皇上已有诏谕,康公还是出去躲一躲的好!〃  康公叹道:〃我之所以不走,是放心不下皇上啊!我听说,今年九月秋操,后党要借太后和皇上巡幸之机,举发兵谏,促令太后重新听政!你想,正当皇上有难之机,我辈岂能这时离京、置皇上于不顾?〃  逸之劝道:〃有关秋操举变之事,很有可能是一种谣传!逸之以为,这也许正是后党有意放出的阴风。康公,你想那些后党手握重兵,若要兵谏随时可谏之,为何非要等到九月秋操之时?这样机密的大事,竟会泄露风声?〃  康公望着逸之的眼睛问:〃梁教官,你以为,若真有人要加害皇上时,侍郎大人会不会挺身而出,带领他的人马鼎力保护皇上?〃  逸之沉吟了稍倾:〃逸之以为,大人对国家朝廷还是一腔热血、满腹忠勇的。如果有人真要加害皇上,逸之保证:大人会不惜自己的身家性命奋力保护的!〃  康公道:〃若我们有皇上的谕旨,令他首先举兵,翦刈阻力,以武力推动变法。梁教官以为,侍郎那里有几分出兵的把握?〃 《月冷嵩山》第八章(4) 逸之道:〃康公,逸之在军事上,虽不算精道,倒也不算太外行。现在不是大人肯不肯出兵的问题,而是出兵后有几分成功的问题。如果仅仅凭着小站这几千人马的一支孤军,发动兵事,武力变革,稳操胜券的把握只恐不大。加之营中鱼龙混杂,一旦动兵,只怕小站之兵尚未发出,后党那边就闻风而动了。所以不到万不得已之时,能不动兵,最好不动兵。〃  逸之一面说着,一面在一张纸上画了一张简略的军事地形图。说明从小站发兵到京城,一路几百里地,想要突破天津和长辛店两路大军防线几乎是不可能的。  康有为点头说:〃我也知道,眼下动兵并非万全之策。只是,据我等获悉,有人已经在磨刀了!若等到别人把刀架在咱们脖子上了,再想反抗,只怕为时也已晚矣!故而,虽说皇上已下旨令我等离京,可是,值此关键时刻,我辈岂能丢下皇上自己逃生?我想,为了皇上,更为了变法大计,这个险还是值得一冒的!你的分析虽有道理,不过,往日侍郎也曾有过愿为变法大计'赴汤蹈火,亦所不辞'的承诺。因而,我想再托徐大人找侍郎说一说。小站离天津的路途也不远,若大人答应举兵,乘其不备、攻其薄弱,宣读皇上谕旨,先拿掉 嵩山情结系列:月冷嵩山 第 8 部分阅读 徐大人找侍郎说一说。小站离天津的路途也不远,若大人答应举兵,乘其不备、攻其薄弱,宣读皇上谕旨,先拿掉荣禄,其它各军将士谁敢不听?虽说小站兵力不足,然而新练之兵,却是一可当十的精锐之师!加之侍郎大人之用兵奇谋,以少胜多,亦当有几分把握的!且古往今来,凡举大事者,何曾有过十成胜算的么?〃  逸之沉思了一会儿,心想:如果真能定下一条用兵奇策,关键时刻,此计倒也不失为一条危急之时的保全之策。可是,他这些日子与袁大人朝夕相处,已经深谙大人的为人处事了。凭着袁大人素常的老道稳持,这般冒险的兵事,恐怕他是不会轻易答应的。因为,一旦事败,不仅会毁了整个新军,就连皇上,康有为等诸公,就连所有与此事有关者,后果都不堪设想……  可是,因见康公仍旧态度坚决,一定要一试方才甘心,便道:〃康公,以学生看,事关重大,何必再托他人从中转达,徒耽时光?大人这两天正好就在京城法华寺海棠院家中,康公莫如亲自去走一趟。一是更显得诚心,二是事情当面就可有个定夺。就算此计不通,康公和大人当面商谈,或许还能商定出另外一条万全之策也未可知!〃  康有为点点头说:〃言之有理!〃  逸之道:〃夜长梦多!康公,莫如今晚就去!〃  〃嗯,那就这样定下!今晚,我若临时有急事不能亲去的话,也一定会派一个人最得力的人走一趟。〃  逸之沉吟了一下,把自己随身带的一支左轮手枪拿出来:〃康公,我今晚也在法华寺海棠院大人的府中。你们只管去吧,一旦有什么事,我在里边会随时照应的。这把手枪你权且带着,以防不测之需。〃  康有为两手紧紧地握着逸之的手道:〃梁教官!变法成功,朝廷振兴之时,定加举荐,国家亦有重报。这支枪,你自己带在身边罢。若到了关紧时,你在里面,说不定更能派得上用场!今晚的事,全仗义士的相机关照了!〃  逸之从这句话里听出,康公对舅舅原也有防范之心的。一边把枪重新装回,一边道:〃变法乃强国之大计,康公伟岸丈夫,为神州国家之亡存尚不惜个人之安危;学生屈屈小辈,承康公如此信任,使逸之能为国家朝廷略尽绵薄之力,已感不胜荣幸!何敢言说'报'字!〃  康有为拍了拍了逸之的肩膀,眼中泪花盈动:〃梁教官,真义士也!〃  逸之告别康公后,看了看表:不知不觉已过了一个多时辰!他怕如茵等得着急,急忙打马疾往大栅栏而来!  此时,如茵靠了一个临街的位子坐着,两眼发酸地直直望着街上一个又一个行人。正等得心焦意乱,见逸之远远地打马而来,到了跟前,潇潇洒洒地一跃而跳下马背。如茵笑吟吟地一头迎了出去:〃说去去就回的,怎么去了那么久呵?害得人家,眼睛都望酸了!〃因见逸之跑了一头一脸的汗,绉绸长衫的衣背也被汗溻湿一片,便掏出自己的绢子,一面为逸之轻轻地拭了拭额头和脸上的汗,一面道:〃都做了六品官老爷了,怎么还是这么蝎蝎蜇蜇的样儿?〃  逸之望着她一笑:〃东西都买齐了?都买了些什么?〃  如茵见问,这才和他一起重新走到茶桌旁,把桌上的一个包袱抖开了,一样一样地让逸之看。逸之见里面摞着的各色料子,顺口夸道:〃嗬!这么多漂亮的料子啊!〃  如茵一边系着包袱,一边笑道:〃姑姥娘的一件,舅舅的一件,妗子的一件,大表哥的一件。另外,还有你和几个表弟、表妹的各一块。〃说着,又提起两个大盒子:〃这些是给姑姥娘、妗子和表弟、表妹们买的蜜饯果脯和点心。〃又掂起了另一个小盒子:〃这个,是专喂你这个馋嘴猫的。〃  逸之见她如此娇憨可爱,心里一时暖融融地。因想到舅舅曾许诺:等时局安定一些,就为两人办亲事的话,小声说:〃我以为你连嫁妆都一并置办下了呢!〃  如茵一下子红了脸!也不理会他,只管招呼丫头唤车把式,预备回家。  逸之帮她把包袱和盒子放到车里,笑道:〃真想不到,你这会儿竟也一心一意地做起针线女红来!看来,从此真打算做相夫教子的贤惠夫人了?〃 《月冷嵩山》第八章(5) 如茵红着脸道:〃哼!休想!我还打算出去留留洋、念几年书呢!〃  逸之笑了笑,拉着她的手儿,托着扶她上了马车。  如茵望望天上,见太阳正当头热辣辣地晒人,便招手让逸之坐到车篷里来。逸之把马拴在车辕上,和如茵一起坐到了车里。丫头和车把式统坐在前面的车辕上。  路上,逸之才顾得上打量如茵今儿是怎生打扮的?见她上穿一件元宝领、青莲色撒花云绸小褂,藕色散腿裤。云鬓堆度,略施淡妆。腕子上一对莹莹欲滴的翠镯,耳垂上一对滴水形翠坠儿,愈发显得出水芙蓉似的。  如茵说:〃这几个月,妗子天天都逼着我学针钱。说女儿家不会针线,将来要挨婆婆骂的。〃  〃嘿!这个你别担心,我娘她脾气可好呢!别说不会骂人了,就连沉脸的时候也没有。见你进了门,当你是仙女下凡,烧香都来不及呢!〃  听他说这话,如茵自知失口,脸儿〃腾〃地一下便红透了!只管转过脸去,掀了车帘子,装做看街上的景致。  逸之情不自已地握住了如茵的一只手儿,抚弄着她腕上那凉浸浸的翡翠镯子。然而,一俟想到变法面临的危机,并今晚与之相关的天大之事,神情由不得又沉郁下来,眉头也微微地蹙了起来。  〃你有什么心思?〃如茵转回脸来,打量着逸之的脸色问道。  逸之望着她的脸微笑道:〃没有哇!〃  如茵望着他眼睛道:〃哼!你也别瞒我!其实,今儿早上我给舅舅请安时,就看出大表哥和舅舅两人的神情不大对劲儿。舅舅和大表哥他们……不会有什么事吧?〃  逸之握了握如茵的手:〃不会。不过,朝廷好像有些麻烦。〃于是简单地把这些日子以来,朝廷上下因变法引起的局势动荡告知了如茵。至于他今天和康公相见并谈话内容,却一字未提。  如茵担忧地说:〃你凡事也须小心一些才是。舅舅在朝多年,为人处事十分历练稳健。加上,又有徐伯伯等一大群人的辅佐,做事很知进退。多听听他老人家的,做什么就能稳妥一些了。〃  逸之没有说话,只是更紧地握着如茵的手儿。  傍晚,逸之因心下有事,略陪如茵在后园子转了一会儿,帮她采了几枝月季花、菊花,又帮她摘了半篮的海棠果儿。见天色已暗黑下来,就把送她回妗子的院子。和妗子略说了几句家常,便要起身告辞。抬眼撞见如茵那双眼睛,里面幽幽地,满是恋恋不舍的神情,心肠一软,又硬了硬,说有个朋友今晚要来拜访,得到前庭去候着。尔后,头也不回地只管大步出门而去,一路匆匆地来到前庭,一心等候康公到来。  今晚没有月亮。因而,满天的星星便显得格外明亮了。银河隐隐约约地从东南斜向西南,仿如夜空里一条长长的云带。  金桂乍放,不时送过来一阵阵醉人的芳香。逸之在院中踱来踱去的,又焦急又不安。他强令自己镇了镇心神,从屋内取出长剑,在院中的地坪上,就着廊下灯笼的辉光,屏神凝息地练了一通的少林罗汉剑。过了一会儿,又趟了一路拳。就着灯光,看了看怀表,时间已近九点,怎么还不见人来?  此时,黑黢黢的庭院更显得空旷而幽寂。四处一片秋虫的呢哝,大门廊下的两只灯笼在夜风中微微摇弋着。门廊下,三四个亲兵直挺挺一动不动地站着岗。大人的书房虽是灯火通明,却听不到一点的动静。  徐世昌大人今晚也在这里。此时,屋内只有他们两个。从下午一直到这会儿,两人始终低声商谈着什么。大表哥的书房里,几位幕僚们也低声私议着什么。  看来,这几天朝局动荡,形势波谲云诡,大有一触即发之势!因舅舅也被牵陷其中,故而,除了后庭的女人,所有跟老爷和大爷的男人都感到了某种危机,人人都是风声鹤唳。  屋内的自鸣钟叮叮咚咚、不紧不慢地敲过了一阵。  逸之更是火急火燎起起来:康公怎么还没有过来?是不是已经出了什么意外?  一个下人掌着灯笼从后面过来,见逸之兀自一人站在院里,便问了声:〃表少爷,你想用些什么?我传话去做。〃  逸之道:〃你问问老爷罢!老爷今晚上几乎没有吃东西。这会儿也该饿了。〃下人应了一声便进屋问去了。  逸之在如茵舅舅的府上,按妗子的意思,因眼下两人尚未成亲,加上朝廷动荡,除了几位主子,大多人都还不知逸之和表小姐的这层关系。故而,下人一直都把他和如松、如桦三人称作表少爷。这样一来,就没有那么多的避讳,逸之也好常来常往了。  正在这时,逸之忽然听见有人叫门。几个亲兵也不开门,只是隔着门缝询问是谁,找哪一个?逸之急忙赶过去:〃哦,今儿我约了一个朋友,兴许是他到了?〃  此时的逸之,在他们面前是很有权威的:一是大人的亲信、他们的长官,又是这府上的表少爷。见梁长官如此说,急忙将门打开了。  梁逸之迎出去,就着廊下的灯光一看,认出来者是军机处的谭嗣同先生!往日,自己曾在南海会馆康先生那里见过他。心下松了一口气,却故意问道:〃哦?请问你是谁?这么晚了,有什么事?〃一边就转过脸去,里面东厢房挂灯笼的地方看了一眼。  谭嗣同望了逸之一眼,心有灵犀地点头答道:〃我是军机处的谭嗣同。有重要国事面见袁大人!〃 《月冷嵩山》第八章(6) 说罢,也不待亲兵过去通报,径直闯入朝着逸之对他示意的那个亮灯笼的房间奔走过去。  逸之对目瞪口呆的亲兵低声说:〃这个人是皇上的近臣!军机章京谭嗣同谭大人!阻拦不得的。只不知,这么晚了到咱府上有什么重要国事?你们守好门,我的朋友若是来了,先叫我一声再开门。我先过去看看。〃  亲兵应了一声,逸之转身疾步来到袁大人的书房外面。  大人的窗子打开着。靠窗一株乍开的桂花,香气醉人。逸之站在桂荫下,透过半开的窗子,看见大人正在交待大表哥和另外两位府上的幕僚暂先回避。而刚刚还在的徐大人,这会儿却不见了人影。逸之想:徐大人是袁大人幕府的领袖,素有智多星之称。此时大约是躲到屏风后面观察去了。  大表哥和两位幕僚望了望谭嗣同退出门来。众人离开屋子,却不敢远离,和逸之等人持枪分别躲在窗下的花荫里。  一俟众人离开房间,逸之便听见谭大人迫不及待地和大人说,眼下皇上的情形十分危急,请求尽快拿个解救的法子。  逸之透过窗帘,见大人沉吟着。尔后抬头问道:〃谭大人有何救急之策?愿闻指教。〃  谭大人压低了声音,说出了一个〃围园劫后〃之计。  大人听罢,脸色大变,说此事胜算的可能不大,很坚决地摇了摇头:〃此计风险太大,甚不可为之!〃  谭大人在屋内很着急地说:〃大人,我也情知此事风险太大。可康先生必欲为之,我也无可如何。太后已听信了谗言,只怕皇上有所不保!皇位不保,变法大计亦将不保。过去,大人曾许诺过为保皇上和变法,情愿赴汤蹈火在所不辞的话!故而,壮飞今晚才敢深夜惊扰!若大人以为此计不通,就烦劳大人拿一个保全的大计,壮飞方可复命啊!〃  逸之见袁大人坐在那里,半晌里,依旧一言不发。  〃依大人之见,皇上是怎样一个人君?〃谭嗣同见大人犹豫良久,禁不住满脸焦急地问道。  大人抱拳道:〃皇上乃旷代之圣主!〃  〃不知天津阅兵之阴谋,大人可曾闻知?〃  大人点了点头:〃有所耳闻。不过,慰亭以为,这极有可能只是一种传言。太后若要废帝,随时都可废之!何必一定要先放出流言,再让人早生防范,而后废之?后党若欲动兵,随时可动之,又何必一定还要等到天津阅兵时再动?〃  谭嗣同灼灼的一双眼睛紧盯着袁大人的脸:〃大人,此事皇上已有预感。眼下,太后虽人在颐和园,可紫禁城里到处都已安下她的耳目。大人,皇上眼下已大难逼临,可以救我圣主者,只有足下了。大人若肯救皇上,就请速速决定是否兴兵!若大人不肯救皇上……〃  说到这里,谭嗣同停顿了一下,接道:〃大人若怕受牵累;就请大人告知太后,大人从此便可得大富贵了。〃  逸之在外面听着,不觉搦了两手的汗:这个老谭,怎么说话恁地梗直?  果然,就见袁大人立时就大声辩驳起来:〃谭大人!你把我当成什么么人啦?圣主乃吾辈共事之主!如何说出这等话来?〃  谭嗣同这时从怀中取出了一样东西来,压低了声音道:〃大人!并非壮飞言语冲撞,只因确实十万火急!目下,皇上确系大难临头。大人如若不信,请看皇上的密诏……〃  逸之见袁大人神色一震,立马双腿跪下,叩头。之后,才站起来,一脸肃敬地双手接过密诏,就着烛火,双眉紧皱地看了一遍。  也不知那密诏上究竟写了些什么?透过窗棂,逸之见大人的脸上一时竟露出凄楚之色来!  袁大人放下密诏问道:〃谭大人,除围园之计实不敢苟同之外,是否还有其它良策?愿闻指教。〃  谭嗣同收了密诏压低声音道:〃八月初五,皇上在颐和园等待侍郎。侍郎到颐和园请训时,皇上会当面交给你朱谕一道:令你从小站带兵赴天津直隶总督,见到荣禄,取出朱谕当面宣读,然后立即将荣禄正法!并代为直隶总督。之后,立即传谕僚属,张贴告示,宣布荣禄的大逆罪状,并迅速统率新建陆军入京,诛杀旧党,助行新政!大人以为如何?〃  逸之看见袁大人把手猛地一挥:〃咳!根本不妥!天津为各国聚集之地,若忽杀总督,中外官民必将大讧!国势亦将瓜分。而且,这几天里,荣大人早已布设重重了!北洋宋、董、聂各军四五万人,还有淮、练各军二十多营,加之京内旗兵亦不下数万。眼下,各路军马待命的待命、进驻京津的也已进驻京津。本军只有七千人,出兵至多也不过六千!如何能担当得了这等天大之任啊?而且,这区区几千兵马,长途跋涉二三百里,根本就不可能突破荣禄调防到长辛店和天津的两支重兵的阻拦。加之聂、董两军的实力远远大于本军,且又占着地理之利。只怕这里刚一动兵,京里京外早已层层设好,张网以待。以我区区六千之兵,敌之十几倍兵力,岂非以卵击石之举?不可不可,此计万万不可!〃  谭嗣同说:〃大人,当今谁不知大人之兵乃精锐之师!堪称以一当十。大人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发兵,奇兵之计,以少胜多,不是没有取胜的把握!加之动兵之时,随即分发诸军首领当今皇上的朱谕,并照会各国。那时,谁敢乱动?〃  袁大人犹豫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本军的粮械子弹均在天津,营内所存甚少!必须先将粮弹筹足,方可举兵啊!〃 《月冷嵩山》第八章(7) 〃大人,可请皇上先将朱谕交你收存。待一切布置妥当,再密告举兵之日如何?〃  逸之在窗外,见一向稳健深沉的袁大人一时竟显得异常急躁起来:〃壮飞君,我个人万不敢惜死!只恐怕大事一旦泄败,必将首先累及当今皇上。那时,臣子可是死有余辜啊!而且此等大事,一经纸笔,事情便有失慎密,万不可先交朱谕!壮飞君可请先回。事关天大,容我深思熟虑一番,再复禀告如何?〃  〃大人,皇上那里十万火急啊!我今有皇上密诏在手,令你今晚必须即刻定下一计,,壮飞方可面上复命啊。〃谭嗣同口气有些强硬地说。  〃谭大人!青天在上,慰亭断不敢辜负天恩!但恐稍一疏忽,一旦毁了大计事小; 累及皇上;你我便是万劫不复之罪啊!因之;必得妥筹详商,以期万全!〃  说到这里,屋里一时沉默了下来。  局面僵持了稍顷,见袁大人思索了一会儿道:〃壮飞君,我倒有一个计策,不知如何?〃  谭嗣同忙问:〃大人有何妙计?快请详说。〃  〃九月皇上巡幸天津时,皇上可于阅兵之时,疾驰我营,传号令以诛奸贼!那时,军队咸集,加上有皇上一道谕旨,谁敢不遵?又何事不成?!〃  谭嗣同叹道:〃嗳!只怕等不到九月,皇上就被太后废弑了!〃  袁大人摇摇头:〃慰亭以为,既然有太后和皇上巡幸之命,这之前,尔等若能稍安勿躁,且莫轻妄动,断不会有意外出现!〃  〃就算大人之计稳妥,可那荣禄素有操、莽之才,人称绝世之雄!对付他,恐怕并非一件易事啊!〃谭嗣同不无担心地说。  〃谭大人!若皇上能在新军营中坐阵,以静制动。加之我手握精锐之师,谁敢有异言?那时,杀荣禄,不过如同杀死一条狗罢了!〃舅舅挥了一下手说。  谭嗣同道:〃如果太后临时变卦,取消九月的巡幸阅兵,又当如何?〃  袁大人摇摇头:〃谭大人有所不知:为了这个阅兵,朝廷花费已有十万金之多!且已照会各国公使观摩。现一切都已预备妥当,直隶各军练兵待阅已有数月,岂有无故中止之理?这样吧,此事包在我身上:我这里可以力请荣禄,求太后九月一定出巡!〃  谭嗣同见袁大人这般布署,好像一时没有反对的理由,也无更好的良策,只得点头赞同了。临行,又再再嘱托道:〃大人,报君恩,救君难,立奇功,建大业,天下事皆在大人的运帱帷幄。如贪图荣华富贵,害及天子,亦在大人一念之间呵!〃  袁大人正言厉色道:〃壮飞君!我也是堂堂热血男儿!我袁氏一门,三世受国恩深重,断不至丧心病狂,因贪一时之功利,而遗千古之唾骂!但能有益君国之事,慰亭必当死生以报!〃  谭嗣同这时真诚地赞叹道:〃大人不负众望!果然奇男子啊!〃  此时,逸之又听到谭嗣同拱手连说了好几句的〃千斤重担,系君一身,拜托拜托〃!然后,才见他起身告辞,袁大人不知又和他低语了一番什么,这才将他送出书房,一直送到大门之外。  窗外的逸之,直到此时方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月冷嵩山》第九章(1) 谭嗣同走后,逸之从树荫下走出来时,见大表哥和大人的两位幕僚也走了出来。众人一脸沉郁地先后来到舅舅屋内。  徐大人早已端端正正地坐在那里了。  逸之为大人和徐大人重新换了茶,递上去。  大人坐在那里沉闷了好半晌,才抬头对众人说:〃这么晚了,恁都歇去吧!我和徐大人再商量商量。〃  逸之和大表哥等人听了,默默地退了出来。  第二天,大人和徐大人两人躲在后面的小书房里,整整商议了一天。着令门上的亲兵:无论谁来一律都说不在!  直到黄昏降临海棠院时,大人才把大表哥和逸之等三四个亲腹叫到书房,徐大人不知何时已悄然离去。大人命逸之明天一早先赶回小站新军去,又嘱托了几样军中的事务;命大表哥和几位幕僚分头打点银两,筹办粮草弹药事宜。并对众人反复交待:昨夜之事要绝对保密!包括府上后庭及所有亲眷那里,也不能露出一个字来!  说到昨晚谭嗣同夜访之事,大人说:〃此时究竟该如何,等明天见到皇上再定夺罢!〃  晚上,逸之回到自己的厢房时,忽闻秋风乍起,掀得屋内墙上的几幅花鸟画屏〃嗑托、嗑托〃地响了好一阵子。风过之后,四处花丛草窝里,一片不知死之将近的秋虫,仍旧悠闲地呢哝不已着。  谁能料到:在这般宁静芬芳的秋夜,在这富丽繁华的皇城,正在隐伏着一场关乎国事政变的大危机呢?  第二天上午,逸之告别了大人、妗子和大表哥并如茵,带着两名亲兵赶回小站军营去了。  逸之人虽到了小站,心却依旧挂在京城。他不知道,这天大人见到皇上没有?和皇上又是如何商定大计的?更担心的还有:昨晚窗外的一番侧听,揣知康、梁等人虽有一套完整的变法设想,满腔的救国热情,却少了些如何运作的政治韬略和历练。太后虽说已不再听政,可朝中掌握兵权的大臣依旧是太后的势力。因力量悬殊,相比之下,帝党商定的几样保住变法的计策,无论是从小站发兵围园劫后,还是诛杀直隶总督荣大人等,皆不可靠。如今,又这般公开四处活动,几欲铤而走险。惊动后党是早晚的事,此举后果不仅会引发两宫恶变,连累皇上,最终将祸及诸多变法同仁。  倒是最后,还是大人的谋略稍嫌高了一筹:若几人果能稍安勿躁,静等九月秋操,皇上和老佛爷天津阅兵之时,让皇上〃疾奔小站新军营中,一道手谕告布众军将领,杀掉荣禄夺取军权〃之计,险虽险矣,倒还有五分胜算的把握。  除此之外,逸之在小站营中思来想去,整整两天,竟没能想出一条比大人更高明、更能救时下之危的两全之计来!  他想,凭着大人的历练和谋略,凭着他多年带兵打仗的经验,凭一国之君皇上的天纵英明,大人在颐和园觐见皇上,君臣二人应该能够商定下一样更为稳妥的救急之策罢?  心内焦躁的逸之,把自己的一把左轮手枪擦了一遍又一遍。一会儿站一会儿坐地心神不定,总预感着要出什么大事。果然,初七过午时分,大人的一个亲随匆赶到小站,捎来了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原来,昨天上午荣大人着人到京城给大人送信,命他立即离京,速回天津听命!大人见过皇上以后,上午离京,傍晚到的直隶总督。可是,大人自进入总督府后,便和下属断了音讯!  荣禄这个老狐狸,果然先下手了!  如此,直到第二天傍晚大表哥派人来到小站,报说京城已经政变,大人一直没有回营!  大表哥派人从京城带来的消息是:太后重新训政!已下令缉拿康、梁二犯。皇上被软禁瀛台。大人已被软禁在了总督衙门。  该发生都发生了!  大表哥在信上嘱托逸之等人:在营中万不可轻举妄动,一切听从徐大人的安排!  然而,逸之却开始有一种更大祸将要降临的预感:太后突然政变,是不是因大人和新党所谋兴兵围园之事泄露所致?  若是如此,眼前的灾难仅仅才是个开始啊!  谋逆大罪!按大清律条,那可是要灭门九族的啊!  直到此时,逸之才把那晚谭嗣同夜访法华寺的实情告诉了如松、如桦两人。  二人听了,立马脸色煞白起来!天哪!若果然系密谋之事泄露导致的这场朝政之变,那末,大人、众位新党朋友,连同法华寺海棠院大人一家老少,甚至如茵,甚至小站新军中大人的所有心腹左右,都将因此而受到天大的牵连、血流成河啊……  此时,如松倒比逸之略还镇定了一些:虽说太后下令捉拿康梁二党,可并未提到捉拿余党如谭嗣同和大人等人。可见,密谋之事也不见得已经泄露!再说,皇上三番两次下旨令康、梁离京,若康梁二人应该能奉旨离京的。若二逃离京城,此事更无泄露之理!  可是,怕只怕康、梁二公未能逃出。二人书生皮肉,怎禁得酷刑折腾?  他们商定:先派几位可靠之人,分别赶到天津和京城,进一步探清实情,然后再做打算。  众人立即分赴天津和京城打探消息。  到天津打探的人第二天就跑回来禀报:总督衙门壁垒森严,根本就是针插不进、水泼不入!  逸之再也等不下去了。他和如松、如桦两人商议,他想亲自赶到天津和京城打探消息。 《月冷嵩山》第九章(2) 如松急忙拦阻道:〃此时正逢动荡之际,营中众人咸知你我乃大人心腹亲信!故而,越是在非常之时,吾等一言一行必得三思而为之。轻举妄动,不仅于事无补,反会累及大人!京城现在正值大乱的关口。你这会儿赶到京城去,公然打听康、梁下落,岂不是自投罗网?出了意外,更连累了大人啊!〃  如桦也道:〃逸之兄,大哥说得有理。大人的情形,京城大表哥和徐大人那里,眼线只怕远比我们多。他们自然正在设法打听、生法营救的。就算有了什么变故,需要我们做什么时,自然也会火速通知咱们的。眼下,咱们最好还是在营中等着大表哥的信儿。大乱当前,还是以静制动的好。就算出面打探,也不能咱们这些人亲自出头露面。〃  逸之见两人说的有理,只得暂时忍耐着,又派了几位亲兵,每日进京和大表哥并徐大人联系。  八月初七到八月初九,整整三天;京城那边一直都未有新的消息传到小站来。  八月初十,逸之再次派出去的一位亲信从京城返回:〃京城家里安静如常。康、梁已逃离京城。然而,军机处谭嗣同等六人却被步兵统领抓捕了!〃  逸之眼前蓦地一黑!  亲信继续说:〃法华寺家中倒也安静。康、梁二公已离京。属下在京城听到这样一个传闻,不敢不据实禀报长官知道。说这次太后训政的原因,是因为几个新党胆大包天,夜闯大人府挟枪威胁大人出兵围园,实行武力变法。大人巧与周旋脱身后,向荣大人告发了乱党的谋逆大罪!〃  逸之只觉得自己满头嗡嗡轰响着:〃天哪!围园劫后、夜闯法华寺之事,他人又是如何得知的?谭大人夜闯法华寺之事,他人如何得知这般详细?或许,是舅舅的府上出了内奸?难道府中有人告发了此事?或是,太后捉不到康、梁,怒而下旨捉拿谭大人等。而这几个人中,有吃刑不过的,招出了与舅舅密谋兴兵之事么?〃  他再也顾不得什么了,甚至没有向如松和如桦两人说一声,便急急忙忙向营务处告了假,带着亲信急忙驰马赶到天津,尔后乘火车直奔京城而来。  在京城,逸之整整奔走了一天,好容易才找到了一位和维新党有联系的朋友,终于打听出康、梁二公逃出京城、谭嗣同等六人被朝廷捕拿的确信。并且还告诉他:朝廷现正在四处搜捕拿其它的维新同党。说这次太后政变,谭嗣同等人被捉,很可能是袁侍郎向后党告密所致!不然的话,为何所有参与密谋之人皆已被捕,而单单未有人提及捉拿袁大人呢?  逸之面无血色地匆匆赶到法华寺的海棠院……  他没有向往常一样,先到舅妈和姑姥娘的院中去问候一番,也没有去见如茵,而是径直来到前庭找大表哥。  大表哥此时不在家中。逸之在自己的厢房焦急地等了有一个时辰,大表哥终于和两个属僚一脸晦气地从外面回来。  几天不见,年轻倜傥的大表哥此时竟是一脸憔悴,满脸胡子,人一下子老了好几岁。逸之一进门,未及细想,张口便问:〃表兄,谭嗣同夜闯法华寺之事,外人怎会知悉得恁般详细?难道大人他……〃  未及逸之说下去,脸色阴沉的大表哥立刻便全身发抖、怒气大作起来:〃你,你有什么权利敢这样对我说话?我实在不明白:你是信外人,还是信自家人?满京城的人怎么胡说,我管不着;可是,你怎么也敢这样问我话?大爷眼下生死未卜,你不说如何想法子救他,反倒信起外人的话来!你,你可真太叫人失望啦!〃  说到此处,只见大表哥嘴唇发抖,眼中蓦地噙满泪花,转身愤然而去……  逸之一下子愣在了那里!他眼睁睁地看着大表哥一路去了,独自站在那里痛苦的自责:今天,自己这是怎么了?说话,怎会这般不冷静?  〃但愿!但愿我心目中的英雄影像不要破碎……〃  京城,仲秋八月的晚风很有些凉意了。  傍晚,逸之携如茵来到后面的海棠院。  大半轮月,早早地就挂在了西南的天际。  虽说逸之极力做出平静的神态,仍旧没能瞒过如茵的眼睛。在后园的月光下,如茵望着他的脸,小心翼翼地问道:〃逸之,这几天,怎么大表哥和你,大家都这样失魂落魄的样子?这些天,也不见舅舅回京,也不听大表哥说话。我问妗子,舅舅的生日打算如何办。她竟叹气说,记哥说了,今年朝廷和局势太乱,不办了。我又问了记哥,他只沉着脸,哼了一声,却什么都没有说。逸之,莫非,莫非舅舅他,他出了什么事?〃  逸之叹了一声。想了想,觉得实在无法向她解释得明白。见着她一双大而纯净忽闪忽闪望着自己的眸子,禁不住握起她的一只手儿,半晌才说:〃如茵,如果大人一旦做下什么不仁不义、有负天下人之事,你,你还认他这个舅舅么?〃  如茵一下子惊呆了:〃你,你说什么啊?〃  逸之架不住如茵的再三追问,就把事情略向如茵述说了一遍。  如茵立马反驳道:〃逸之!舅舅行事一向稳妥谨慎,为人也是有名的忠厚仗义!他决不会做下这等冒天下之大不韪的蠢事!我不信!而且,舅舅对咱们恩重如山,就算……就算他做下什么不妥的事,咱们做晚辈的也要尽儿女之道,哪里就说得上认与不认的话来?〃 《月冷嵩山》第九章(3) 逸之松开了她的手:〃嗳!但愿一切都是谣传吧!其实,大人那里究竟出了什么事,我也闹不明白。这次,我请了几天的假,要在京城停两天,等待事情的进展,看能不能做些什么。至于大表哥和妗子那里,有关大人的事情,记住我的话:你一个字也别再问了。〃说完,独自沉思着,半晌不说一句话。  如茵望望他,忽然,一种不祥的预感骤然攫住了她的身心。她微微地打了个寒噤,转身紧紧地抱住逸之:〃逸之!不管发生了什么塌天的大事,我都不要离开你……可是……舅舅那里,咱也不太能伤了他老人家的心啊!〃  逸之望着渐渐幽暗下来的夜天,沉沉地、重重地叹了口气……  逸之在京城待了两天。到了八月十三早上,一个令他魂胆俱碎的消息骤然传来:谭嗣同等六位变法首领,被绑赴菜市口砍头!  逸之手脚发凉地出了门,在路边小店买了一坛子酒,催马直往菜市口奔去:他要为谭君送送行!怎奈,菜市口一带早就被围得人山人海啦!他根本就无法靠前!  当他设法把马找了个熟悉的客栈安置好之后,提着酒坛,好容易挤到跟前时,眼前早已是一地的血泊和几段没头的躯体了……  逸之顿时声泪俱下起来!他举起酒坛,〃哗〃地一声在地上磕碎,那满坛的老酒立马和那地上殷红的血混在了一起,一股子浓烈的酒气和着血腥之气扑鼻而来。已经被悲痛挤轧得天眩地转的逸之,脚下一飘,一下子又被挤出了人群。恍恍惚惚之中,他只觉得四处一片混乱,到处都是兵丁捕壮们狐假虎威的喝叫。四处的围墙上,赫然张贴着搜捕维新党余犯的露布和画有康、梁二公头像的缉拿令。  不知怎地,他就走到了法华寺门前。他停下脚步,站在门外犹豫了好一会儿,却又毅然昂首离去了……  回到新军营,逸之关上房门,简单地收拾了一下自己的行装,坐在那里给如茵写了短短的两行字。出门找到如松、如桦哥儿俩,托两人把自己写给徐大人和如茵的信分别转交一番。告知二人:自己近段日子和康梁二公的联系密切了一些,万一朝廷捉拿的新党名单中有自己,恐怕会牵连到大人。故而,他要离开新军躲一躲。  如松一时急得脸都变色了:〃逸之!这样做,不大合适吧?〃  〃非常之时,还是暂时离开一下的好。〃逸之面无表情地说。  如松望着逸之的眼睛道:〃逸之,这可不是你的性情!我不管你是为了什么要离开,你毕竟还没有见到大人的面,也没有听听他是怎么说的,就这么急急地离开,是何道理?若这里面有什么咱们不清楚的是非隐情,岂不叫他老人家伤心断肠么?〃  如桦问道:〃你说走就走,三妹怎么办?〃  逸之沉默了一会儿说:〃这个……暂先拜托两位兄长代为关照罢。〃  如松怒气冲冲地说:〃你说得倒轻巧?我们能代你关照么?难道,你想把她一个人扔在京城,独自一去了之?你,你这个人,也太无情无义啦!〃  逸之叹了口气:〃不瞒二位弟兄,康梁二公如今生死不明,我得尽快找到他们。〃  如松冷笑了一声:〃果然不出我所料!我早知道你是康梁的忠实信徒,却不知他们在你眼中比对你有知遇之恩的大人还重要!〃  逸之道:〃太后突变,谭公等六人被杀,我怀疑是从大人那里泄露出来的。〃  如桦道:〃逸之兄,如果有一天,有人能确确实实地拿出证据,此事果然系我大人为贪图荣华富贵而首鼠两端、出卖朋友和主子,我也会毅然而去的。可是,眼下我们还没有见到徐大人和大人本人,是非曲直尚难料定!而且,此事也不可排除有小人加害他的可能。我们何必一定要立马三刻地就背他而去?何必急于向世人表白我们的清白 嵩山情结系列:月冷嵩山 第 9 部分阅读 ,此事也不可排除有小人加害他的可能。我们何必一定要立马三刻地就背他而去?何必急于向世人表白我们的清白和高洁呢?若是将来事实一旦有了出入,我们自己断了自己的前程、无缘再见大人倒是事小;伤了他老人家的心,成了不仁不义、不忠不孝之徒,可是做人的大事啊!〃  逸之道:〃可是……你们能解释么?若不是大自己说出,谭大人夜访法华寺之事,他人又怎会得知的如此明白?袁大人本系此次事件的重要当事人之一,为何朝廷下令捕拿的人中,偏偏没有他的名字?〃  如松道:〃你能单单据此而断么?再说,大人府中人多嘴杂,下人口中不慎传出、府中藏有小人奸细的可能都不是没有可能的。再说,此等惊天动地之事,干系重大,大人肯定会与众幕僚们在一起商议的。这中间,你又敢保定不会有人泄露机密?还有,凭舅舅一向谨慎的为人,谭兄夜访大人,并与之密谋之事,本身就说明他与新党关系绝非一般。这般大事,凭他之智慧和历练,若说他为了荣华富贵,根本不顾及天下万民之唾骂,主动跑去告密,我觉得,于情于理,根本就说不通!  〃若说大人眼下还没有朝廷缉拿的谕旨,谭君那句'去留肝胆两昆仑'和'有心杀贼,无力回天,死得其所,快哉快哉',正是两句无法破译的谜呢!你有没有想过:六位新党被拿之后,根本就未经审理,便被拉出去斩首!这件事本身不就是很奇怪、很异常、很不符合大清朝廷的律条的事么?而且,这里面难道就没有什么咱们这些局外人根本无法得知的缘故么?〃  如桦道:〃逸之,别的不说,你这样不辞而别的行止,也太草率了罢!你就不能等大人或是徐大人回来时,当面向他辞行么?那时,也许事情已经水落石出了!〃 《月冷嵩山》第九章(4) 逸之道:〃京城诸位同仁皆认为,谭兄夜访法华寺、密谋围园劫后之事就算我不想问个究竟;可是谭大人等六位新党朋友血染刑场,康梁二公生死不明,我真不能再安心地待在这里了。〃  如松大声道:〃逸之!你这样不吭一声地就私自离营,依军法论处,是要被捉拿斩首的啊!大人若不认真追究,乱了军纪,那就是对大清国的不忠!若是认真追究,就是对如茵的不仁,对乡里乡亲的不义!你,你可不能一意孤行,置大人于不仁不义之境地啊!〃  逸之叹了一口气:〃谭兄等人为报皇上和变法大计已经慷慨就义!我虽无缘与诸君共赴国难、碧血丹青,可也不愿留在此处,再继续苟且做人……在京城,睹物思人,无处不令人伤心断肠!无时不闻血腥之气。康梁二公下落不明,我不能放得下心。所以必得出京寻找。我果然因此被军法处置,逸之也虽死而无憾矣!〃  如松和如桦一脸的悲怆和惋惜。然素知逸之性情执拗,人各有志,明知拦也无益,便默默地看他踏着如血的夕阳,渐行渐远地一路去了……  吴子霖自上任之后,因谨奉公务、敬重上司,加之性情绵稳,敦睦同僚,故而上上下下的人都乐意交结于他。  中秋节,吴子霖突然接到家书,言说老夫人近日身子不爽,着他向署衙告几天假,回家一趟。子霖揣想,娘这次肯定病得不轻!不然,离搬亲只剩下两三个月的日子了,有关自己亲事的预备,娘和大哥明知是自己最上心的一样事,为何连着两封家书里都没有提及一字?  他向知州大人告了几天的假,并请大人代为护理官印,就匆匆收拾行装,乘着署衙的马车,带了两个随身的衙役和一位老管家,急急忙忙地往山城吴家坪赶。  从光州出发,几百里的路,整整赶了四五天才赶到许州。晚上歇了一晚,第二天天刚蒙蒙亮便套车上路。从州城到山城,中间只吃饭时停了一会儿,直到天色黑尽时分才赶到吴家坪。  虽说离家也不过七八个月的日子,可是,一俟望见大半轮煌煌明月下的坪子轮廓,和月下那熟悉的太室山时,子霖的两眼禁不住就热了起来……  家人还未睡下。娘和大哥听说子霖到家了,忙命家人点亮了前庭后院所有各处的灯笼,院中一时就显得灯火辉煌、喜气洋洋起来。  子霖娘慌着亲自赶到灶房,督催并交待下人,快些准备酒饭上来。  这时,子霖见娘和大哥一起铺排着,神情间虽有些倦怠忧郁,倒也不大像有重病的模样,心下不禁有些诧异。转而想,大约娘是太想自己了,才谎说身子不爽,催自己回来的。  虽说子霖是老爷身份,按规矩,衙役是不得与老爷同席用饭的。可子霖生性随和,这一路之上,一直都是和三位随行的下属和管家同席,用的也是同样的酒饭。如今,到了自己的家中,更是不让众人拘礼了,只当客人一般谦让起来。衙役和车把式都感动得什么似的。席间,大哥也陪着喝了几杯。  大嫂和其它家人离开后,屋内只剩下了娘和大哥两人。说了会儿家常闲话,子霖隐隐地发觉,娘和大哥两人的气色都有些不大对头。于是,一边喝着茶,一边很随意地问起今年麦子收成怎样,秋里打了多少粮?店铺、伙计和佃户们如何?这几个月里家乡一带是否平安等一些闲话来。  娘和大哥两人只是敷衍着。子霖几次都想问问城里刘家的事,可是,娘和大哥不提及此事,自己怎好张口去问?心想:反正明天有的是说话的时候,刘家的亲事总要提及的。今晚,权且忍耐一夜就是了。  屋内的一个大座钟玎铛了几下,娘转脸对吴子霈说:〃你兄弟走了几天,让他先歇着罢。有什么话,明儿再细说。〃  大哥听了,先自告辞,急急地溜出门去。娘令丫头端来热水,亲眼看着服侍他洗过了,又问了几句在外面的冷热饥饱,这才神情怏怏地出门去了。  子霖心下不由地就有些疑惑起来。  他有些预感隐隐地泛上心头:莫非,刘家那头出了什么事?影响到了自己和刘小姐的婚期?大哥和娘因自己刚刚进家,不想扫自己的兴,故而才避口不提的?他又思忖着,大约是刘小姐的哪个近亲殁了?若按山城的规矩,近亲去世,晚辈至少要守一年的热孝才能结亲呢!  虽说一路之上,被车马颠得一直昏昏欲睡地,到了家,反倒没了一点儿的困意。他在屋内坐了一会儿,披了件元色宁绸夹袍,信步走出屋子……吴家位居山脚,虽是秋季,天气便颇有些凉意了。他紧了紧身上的袍子,遥望着东天,见一轮将满未满的秋月,静悄悄地、孤零零地悬在东面的山巅之上。太室山群峰诸崖被月光反射着银似的冷光,静静伫立在那里,竟似在和自己做着默默的相望。  〃甘哥、甘哥……〃  杜鹃的啼鸣一声接一声地从后山传来。据说,这种鸟是一个名叫杜鹃的山姑变的。她的未婚夫在一次采药失脚深崖后,山姑一路寻上山涧,一天到晚地呼唤寻找她那名叫〃甘哥〃的心上人,直到最终吐血累死在山涧。死后,她的灵魂变成了杜鹃鸟,每日每夜依旧在山间呼唤寻找着心上人〃甘哥〃……  子霖在中庭的桂树下徘徊着,嗅着桂花醉人的郁香,眼望着山城的方向神思游逸:不知她这会儿已经入梦了?还是灯下夜读?或正与姐妹们在月下花前秋千闲话? 《月冷嵩山》第九章(5) 自书院一见,转眼已八月有余。这二百多个日日夜夜里,她的倩影每天每夜里都不时隐现于自己的心河。他常常被一种莫名的幸福感浸润着、抚慰着,暖暖融融地……  在中庭,他感受了一阵家乡清爽而醉人的夜风。情之所至,便来在屋内取出那管紫竹洞箫,在银桂树下,对着大半轮明月兀自呜呜咽咽地吹了起来。  这是一首古曲《梅花三弄》,韵律如怨如慕、如泣如诉,缠绵悱恻得令人心痛……  第二天,子霖令人把两个柳条箱子拎到娘的屋子。打开洋锁,把准备送给大哥大嫂和几个侄子侄女以及近亲族人的礼物,一一拿出让娘过目。  这些东西,大都是听说他要回故里探望病中高堂的消息后,州衙的同僚和城里的士绅属下们,赶着跑来敬奉的。  子霖刚刚上任时,因官场上的路数不大谙熟,故而对人家平白所送的东西从不收受。六姐夫为他介绍的魏师爷向他进言道:〃大人,这些东西还是收下的好。这其实也是人情世故。若执意不收,一是显得不近人情;二是反会遭人嫉陷。没听人说'人至察无徒,水至清无鱼'么?这会儿大人只管收下,将来逢人家有什么事时,只要记着再回送就是了。〃  子霖想了想,觉得师爷说的也有几分道理,这才决定收下那些纯属人情来往的礼物。然对那些有挟私之嫌或收买之意的东西,为人谨慎又家境富裕的子霖,却是断不肯领受的。  这会儿,娘儿俩在屋里一样样地看那些东西:无非是些金银珠玉,绸缎衣料和文房四宝并火腿、茶叶、腊肉、点心之类。  子霖从中拿起一个打造得十分精致的小红木匣子,把亮闪闪的铜扣打开了,里面卧着一对簇簇新、金光耀眼的赤金镶翠的手镯。吴子霖拿在手心,沉吟把玩了好一会儿:这对镯子是他专意在许州城一家有名的金店精心挑下的。他望着镯子,对娘说:〃娘,我上任八九个月才回来这一趟。这对镯子,式样倒也别致。若托人送到刘府,给刘家小姐做个礼物,还拿得出手么?〃  娘沉着脸没有说话。  子霖抬头时,见娘竟然别转过脸去拭起泪来!  子霖心内蓦地一紧,急切地追问:〃娘,刘小姐她……家里,出什么事了?〃  娘没有说话,依旧滴着泪。子霖一时就觉得自己的一颗心有些抽缩和绞痛起来:〃娘,刘小姐,她……她,出了什么事?〃  娘满脸是泪,只是沉默不语。  子霖心内着急,一时就觉着手脚发麻起来:〃娘,到底怎么啦?〃  娘擦了擦了眼泪,突然,咬着牙恨恨地说:〃霖儿!从今往后,你再不要在我面前提什么刘小姐、刘小姐的了!我今儿跟你明说了,你也犯不着为她生气!她能出什么事?活得再好没有了!听她家的人说,她这会儿正在京城一个驴尾巴吊棒捶的亲戚家里,说是什么直隶按察使三品大员的舅舅身边享清福呢!他那个舅舅,在京城也不知给她攀上了一门子什么皇亲国戚……大不过是把她送给王府或是宫里当小老婆罢!前些时,知府老爷发了话,胡知县跑来,硬是退了咱家的亲事!〃  吴子霖仿佛雷击了一样!顿觉一股子寒气从头顶到脚心,从肌肤到五脏,一阵一阵地涌上来,一时竟觉得透骨地寒冷起来。  他结巴着:〃刘、刘,小姐……她,她什么时候去的京城?〃  子霖娘满眼冒血:〃哼!真不知道,书香世家的刘家怎么会养出那么个下贱的野胚子来!一个女孩子家,竟然跟着两个堂兄,疯疯颠颠地跑到一千多里的京城去了!结果,他那个舅舅就在京城给她攀下了一门子亲!还说咱家依仗权势,强聘的她,说她是逃婚才跑到京城的。河南知府的人一到,胡知县立马变了腔,软磨硬缠地非让咱家退还了婚书。这,这不是太欺负人了么……〃  子霜娘的话未完,突然惊呼起来:〃霖儿!霖儿!老天哋!你这是咋啦?〃  此时的子霖,一张脸已无半点血色!只见他嘴唇发紫地捂着胸口,只管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子霖娘见了,一时竟吓得手脚都不会动了,一边对小僮高喊着:〃还不快去,叫人,郎中来啊……!〃  子霖一边对娘摇着手,一边喘着气:〃娘……不要……惊得众人都知道!我没事儿……〃说完,又喘了一阵。子霖娘赶忙又是抚背、又是抚胸地,当众人应声跑到屋里时,子霖娘这里却觉着天眩地转,一下子昏厥过去……  吴家大哥吴子霈,一边忙乱着,又是请医生又是煎药地,心下憋了一口恶气,觉得自己无论如何也咽不下了:虽说当初吴家求聘刘家时,动请的是胡知县做的大媒。可毕竟刘家当初也是允了婚、受了聘礼、换了生辰八字,并答应年下完婚的。如今,就算要退婚,也得先征得吴家同意。可是,吴家这里尚未允准,刘家京城的表兄竟然就擅把刘家小姐另许了他人!若说仗势欺人,这才该叫做仗势欺人呢!当初,那刘家的来头甚大,胡知县又立逼着要退婚书,自己也不敢公然得罪了他这个土皇帝……虽说小小一个县令,可也有抄斩生杀之权呢!这口气只能先咽下,等弟弟来家时,再与他慢慢商量,另聘她人就是了。可是没有料到,弟弟竟会痴心如此!  如今,为了此事,娘和弟弟两人同时都被气得卧床不起了!家中一时鸡飞狗跳地,连下人们提及此事,都觉得不能咽这口气!都说:〃咱家二爷如今好歹也是堂堂的七品官老爷了,咱吴家的姑爷好歹也在省抚衙门里当着差,怎么能这般窝囊地任人欺负呢?〃吴子霈想,吴家若是不吭不哈地咽下这口气,从今往后就别想在乡里面前抬头做人啦!他咬牙切齿地想:这回,就算闹到金銮殿、到了皇上和老佛爷那里,也得把这个理儿说清楚! 《月冷嵩山》第九章(6) 谁知,当他告诉子霖,说想要叫回两个妹妹和妹夫家来,让他们帮忙出个主意,托人到皇上那里奏上一本,打这一场是非官司的话时,子霖听了,一时急得青筋乱暴,他一把拉住大哥的手,喘着气、白着脸道:〃大哥!你这是做什么?就是闹得天翻地覆,官司不论打赢还是打输,两家为此闹得撕破脸、丢了人不说;就算能把刘家小姐夺回来,又有什么大意思?而且,事情原是因我一人痴心所起,也怨不得外人。算了罢!再说,这事儿什么也不怨,只怨小弟不争气!若是早听大哥的话,好生念书,中了举、得了第、放了翰林,正明公德地,人家还会这般瞧我不上么?〃  子霈听了,禁不住长叹一声,眼中噙着泪花儿说:〃兄弟!咱老吴家咽过这种窝囊气么?兄弟你说得也对:这等窝囊气,还不是因为咱家近亲里没有戴红顶子、蓝顶子的大人物嘛?〃  子霖只叫了一声〃大哥〃,便觉着万念俱灰了……  子霖原本就身子虚弱,怎禁得这般打击?加上娘也为此受了挫磨,也是一病不振起来。母子俩又是吃药又是请郎中的,看情形,一时到不了任了。只好给知州大人写了封信,令衙皂先返回衙去,言说家母之病未愈,自己又感受风寒,请知州大人继续代为护理官印。  这时,京城的大侄子吴宗岳也寄回一信。子霖见了信,似乎一下子悟出什么来了:看来,那刘如茵小姐幡然悔婚之事,绝不那么简单了!  原来,子霖从侄子的信里才知道:当初和刘如松、刘如桦三人一起到天津新建陆军从军的梁逸之,已被格外擢升为六品武官!  虽说旧日里他也曾知道此事,可当时并未多心。如今方知,原来,那刘家小姐也在京城!这会儿,刘家突然悔婚,不觉就把两件事连在一起想了:那末,当初进京的一路之上,刘如茵兄妹三人应是和那姓梁的同行同止、朝夕相处的?  一时间,子霖只觉全身凉得发抖…… 《月冷嵩山》第十章(1) 逸之离营后,如松、如桦哥俩得了个机会来到京城法华寺舅舅家,把逸之的信当面交给了如茵。  这之前的几天里,他们哥俩犹豫再三,实在难以想象,三妹一旦看到这封信后,会是怎样一副情形?  如茵脸色苍白、两手发抖地打开逸之的信,上面只有短短的数行:  如茵吾妹:  京城突变,触目惊心。九曲肠裂,肝迸心碎。康梁二公,令我耽念。故出京寻找二公下落。因行程仓促,不及告别。请自珍重,勿以为念。  梁兄泣笔  如茵读了信,一时便天眩地转、全身发凉起来!  他怎么敢这样?他怎么忍心把自己一个人丢在京城、一声不响地就去了?他竟然连见自己一面都顾不上了么?  如松见堂妹脸色异常,怕她一时想不开、出了什么意外,忙劝她道:〃三妹,你不必为此事烦恼。逸之所以不来见你,一是怕你阻拦他离京,更主要的,是怕你有为难之处:他若这时拉你跟着他一齐走,自然会令舅舅、妗子伤心。另外,还怕你会因念及舅舅、舅母之恩,不忍动身。所以,倒不如干脆自己先走一步的好。〃  如桦忙点头称是。  如茵却只是冷笑不语:这几天她到天桥买东西,早就听说,这次是舅舅出卖了皇上的风言风语了!她清楚梁逸之的个性,他虽未明说此事,她却知道他离营的主要原因是什么!  二人也不便久留,劝慰了她一番便告辞回营。临走时,又反复为逸之开释,说逸之虽行事躁急了些,毕竟也是出于男儿义气和血性!  两个哥哥去后,如茵忽然就觉得头痛欲裂起来!一时,直痛得她眼冒金星,连气儿都不敢吸一口了!她一面咬牙忍住,嘱托丫头不要告诉他人,只悄悄到街上抓些治头痛的药来就是;一面咬着牙,硬是把为舅舅赶做的一双靴子,连明扯夜地绱了出来。直到咬断最后一根线头儿时,一头歪倒在了针线笸箩里,所幸不曾被针剪之类的伤着。  如茵大病了一场,直病得昏昏迷迷、人事不省了十来天!  舅舅闻讯赶了回来,赶忙托人设法请了一位太医院的太医过来,把了把脉,说是血气伤了肝,没大妨碍的。开了几付药,吃了几天,如茵的病终算开始见轻了。  这天,舅舅和舅母两人一齐过来看望住在小跨院的如茵。  舅母见她好了一些,握住她的手儿,眼里禁不住就滴下泪来。却只是望着她,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如茵抬眼看看舅舅的脸:天哪!才几天不见?舅舅竟一下子老了恁多!一双充满慈爱的眼睛,疼惜万分地望着自己。  如茵赶忙挣扎抬起头来,哽着嗓子只叫了一声:〃四舅……〃,便顿时哽住了。  舅舅点点头,抚着那双绣满朱雀牡丹的青缎子朝靴,一边看一边唏嘘地叹道:〃嗳!这孩子!嗳!〃  如茵噙着泪道:〃舅……茵儿在京城,没少给舅和妗子添忙。舅的寿辰,我做双鞋子尽尽孝。舅别嫌针线粗糙……〃  舅舅对妗子点点头说:〃嗯!这孩子!嗳!真是!〃说着,两眼里竟闪起泪花来。却暗地拭了拭,低声对妗子交待了几句什么,然后转过脸来对如茵说:〃闺女,听话!安心养病啊?先让恁妗子陪着你吧。啊?〃  如茵点点头,望着舅舅出屋门去时,禁不住的泪又滚落下来。  虽说舅舅强做笑脸,可是,如茵依旧发觉:舅舅的心情很抑郁,神情也很沮丧。舅舅他究竟出了什么天大的事?逸之为什么突然背他而去?  她蓦然记起:几年前,舅舅在山城的那些天里,常常也露这般失魂落魄的神情。  舅舅去后,如茵望着妗子那一张明显见老的面庞,心想:自己也该回家了!若能过了秋天,天寒地冻地,路就不好走了……她不知道老家还有什么应该挂牵的。可是在京城,自己仿佛已成了一副空壳,而魂早已被谁牵走一般,揪揪扯扯却又悠悠荡荡地,令人难受……  如茵几天前就已悄悄收拾好了自己的行装。  这天,恰好舅舅又回家来了。她见舅舅一人在屋里,穿着一套半旧黑呢裤褂,正埋头伏在桌上写着什么。  她轻手轻脚地来到门前,舅舅警觉地猛然抬起头。见是她时,顿时放松了神情:〃嗯?是孩儿!咋不上屋来?〃  如茵进了屋,在舅舅对面的一张椅子上略坐了下来。  舅坐直了身子,一脸询问地看着她:〃孩儿,有事儿给舅说?〃  如茵点点头。  舅叹了口气,将桌上的本子移到了抽屉里。咳了一声,眼里带着慈爱点点头,抚着胡子:〃嗯!有就话就说吧孩儿。〃  未及张口,如茵的泪水便开始在眼里打起了圈儿来:〃舅……我,我想这两天回河南老家去了。怕走的时候,你老不在家。所以,乘你这会儿在家,先向你辞个行。〃  舅听了,怔在那里半晌没有说话。最后才微微点了点头:〃嗯,真想回去看看也中。出来这么久了,恁爹恁娘只怕也都想你了。嗯,回去看看,依旧还回来罢。一是恁姑姥娘和恁妗子都离不开你;二是……你在老家,只怕还不如在舅这儿好过呵。〃  如茵的泪一下子夺眶而出!她赶忙掏出掖在衣襟上的手绢捂住了眼。她知道,舅舅仍在为自己着想啊!怕因了和吴家的那桩婚姻事,人家要对自己说三道四呢!更怕和逸之的亲事也不成了时,家里更没法子再待下去了。 《月冷嵩山》第十章(2) 舅舅咳了一声,叹叹气:〃孩儿,你心里,是不是也怪恁舅?〃  如茵拭了拭泪,仰起头来:〃舅!如茵感激舅舅尚且不及,何来怪怨之理?我只恨逸之:好歹也要见了舅、见了我,把话说清楚了,那时,凭他再走到哪里,再做什么,难道舅舅还会拦阻他不成?如今,倒是我……原想在京城孝敬舅和妗子一辈子的,谁知……反倒惹二老伤心,落得不忠不孝……〃  一时,哽咽地说不下去了。  舅叹了口气:〃孩儿!说不上这话!嗳!到底是自家亲的!逸之那孩子,平时做事还算稳重!我领兵这么多年了,你问问恁俩堂兄,可听说过有一个敢像他这样私自离营、至今还没被缉拿处决的么?舅为了你,可是头一遭坏了领兵的大规矩啊!〃  如茵听了这话,脸色顿然煞白,〃扑嗵〃跪了下去,大把地试着泪:〃舅!我知道!舅是顾及孩儿,才不和他计较的。舅,孩儿到死也不忘舅的大恩大德啊!〃  舅的脸上一时显出了愤懑之色来!他走过来,弯腰扶起如茵。然后,在屋内踱了几番,转过脸来说:〃孩儿,我不想向世人辨白什么!只是,如果连自家人也不肯体谅我,才是恁舅最心寒的事啊!〃他一边说着,一边突然很厉害地咳了起来!  如茵赶忙上前,一边替他抚着背,一面哽咽着叫了声:〃舅……!都是闺女不孝……〃便再也说不出话来,只是拭着再也拭不尽的泪。心内一时又怨恨逸之:如今,竟弄得自己走也难、留也难,进退无路了!  她拭了拭泪,转身给舅舅倒了杯热茶端上来。  舅舅喝了两口,放下杯子悲戚地说:〃孩儿,现在外面都流传着,恁舅是误君误国之徒,是首鼠两端的小人……咳!啥脏水都泼来了!恁舅这心里,憋得慌啊!〃  喜怒哀乐从不溢于言表的舅舅,此时竟是满脸的凄楚和悲愤!  如茵泪眼朦胧地望着舅舅:才几天时间?原本雄武魁壮、才四十出头儿的舅舅,竟然已被这段可怕的日子压得满头华发了!  他望外甥女如茵的背影消失在通往后庭的月亮时,不知何故,突然感到自己的身心竟是从未有过的疲惫……  这场突如其来的灾难,表面上好像已经化险为夷了。可是,他心内比谁都清楚,平安和宁静,只是暂时的。  戊戌惊变,是他有生以来最大的惨败和耻辱啊!  他兀自站在那里,两眼望着窗外灰朦朦的天空,双手紧紧地扭结在一起,全身微微抖动着……  甲午之后,人心思强,朝野思变。康梁公车上书,提出一整套令人心鼓舞的练兵、富国、教民、改革内政外交诸项措施,一时朝野震惊、民心振奋!仿佛看到了大清崛起的希望,朝中大臣一时也多踊跃支持。  然而,为时不久,好些起先都很支持变法的朝中大臣,渐渐都感觉到这帮子书生空有一腔热血,却是只能说、不能做的文人了。  如今,再去指责康梁之辈的施政幼稚、言行不慎、年轻气盛、情性躁动已经没什么意义了!要变法、要救国,什么都好,为什么一定要和朝中诸多要臣纷纷闹翻?为什么非要四下树敌?为什么非要咄咄逼人、鲁莽灭裂不可呢?激进的后果,竟连当初曾支持他们变法的好些朝中大臣,也因对他们的失望而纷纷离去!  变法,当长期酝酿、待时而发才行!而眼下这一群没有历过大事的秀才,外加一个手中根本就没有实权的皇上,非要再用这般激烈的方法,非要流血杀人?不仅要杀荣禄,竟然还要劫杀太后!老佛爷是什么人?若论权谋,当年八大顾命大臣都败在了她的手下。几个毫无历练的书生,哪里是她的对手?  他想起了八月初一和初五的两次觐见皇上。  第一次觐见皇上,他就预料到了,当此非常之时,自己受此殊荣是祸不是福啊!他当时就曾劝谏皇上……请皇上赶快下旨,令康、梁等人即刻离京,暂避一时风势!也曾冒死直谏,述说古今各国变法不易。非有内忧,即生外患。理应步步经营,切勿操之过急。并向皇上提议:变法当有真正能明达时务、老成持重如张之洞者赞襄主持,方可仰答圣意。新进诸臣,固不乏明达勇猛之士,但阅历太浅,办事不慎。倘有疏误,必首先累及皇上。故请皇上下旨,令康、梁出京暂避一时之风,使新旧两党箭弩之势稍缓再作大计。皇上当时也颇以为然!  他当时就看出来了:皇上神情犹移不定,其实并没有一定非要他出兵不可的意思!他便料定,武力变法定是康梁撺掇皇上的!  果如自己所料:初一皇上刚刚召见了自己,荣大人那里便料定了皇上此时突然殊恩武将,必有预谋!故而初一当天就发电紧急调兵,掐断了小站可能出兵的必经之路!而初五那天,当他按康梁事先的策划,再次觐见皇上时,依旧再次劝谏皇上:请皇上速速下旨,令康梁离京,以免不测。  而初五那天,他刚一离开紫禁城,他便接到了荣大人要他立即赶往直隶总督衙门的命令。  他是八月初五傍晚赶到天津的。  那天,直隶总督荣大人推脱有客,未能一见。当时他就发觉,自己已经被人监视了!直第二天下午,荣大人才派人把他叫上了衙门大堂……  一俟走进了大堂,他当即就感觉出了总督衙门大堂的气氛大非往日:从堂前的阶下一直到大堂上,几十个亲兵荷枪实弹地站在那里。堂上坐着杨崇伊和荣大人两人,二人皆阴沉着一副马脸,见他进了衙门大堂,半晌不发一语,神情大不似往日那般亲切。 《月冷嵩山》第十章(3) 情况异常!  在此之前,他早就预料到了,近期皇上的突然殊恩,频频召见,一旦宫廷有变,自己自然首当其冲地会被牵扯进去的。因而,他强令自己镇静了镇静。这时,他突然听坐在堂上的杨大人高声责问:〃皇上忽感重疾,太后今日早朝已经训政,下诏捉拿康梁之辈乱党!侍郎不知吗?〃  杨大人的话犹如迎头一个炸雷,〃轰〃地一声在他头顶炸响了!  太后政变?捉拿康梁?  天哪!难道新党诸人密谋行使武力变法、围园劫后之计泄漏了?  〃滔天大祸临头啦!〃  他的头轰轰地响着,虽是八月的天气,那时的他却一下子觉得掉进了冰窟一般。一股子凉气顺着脊梁涌向全身每一个毛孔……  天哪!怎么办?怎么办?自己一死倒是容易……他从小就目历团练、征杀。从军多年来,出生入死地征战沙场,面对的死亡太多了!若惧死,便不会弃笔从戎了!若惧死也早就辞官回里了。这次自己犯下的可是谋逆大罪啊!按大清律治,不独自己的性命,这半生的奋斗,袁家三世功名,一家老老少少几十口子人,包括河南项城老家的近亲恐怕都将要人头落地啊!  这些倒还罢了!他更难放下的是自己多年辛苦创下的功名基业,他的报国雄图,他的新建陆军,都将因此自己的一时的盲动而毁于一旦啊!  他直挺挺地站在那,平生向为人赞叹有应变之智的自己,此时,脑子里竟是一片空白!  他生平头一遭感到了天塌地陷的绝望和无助!  突然,他双泪长流起来!  荣大人和杨大人对望了一眼,挥手摒退左右,尔后放低了话音道:〃侍郎!你也不必如此!天大的事,只要说出来,我们自会设法为你开释的。也许侍郎果有什么难言之隐么?〃  神使鬼差一般,他就把初三之夜谭嗣同受康梁指派,夜闯法华寺,逼自己出兵,以实行武力变法的经过和盘托出……  半世精明的他哪里料得到:太后训政之事,根本就与八月初三法华寺之夜的密谋无关啊!  当坐在堂上的两位大人用有些意外和略含得意的目光交流那时,堂下的他蓦然觉醒:天哪!上当了!  那时,他恨不得一把把自己掐死!更恨不得扑上去,把那两个得意相视的人一把掐死!  愚蠢之至!耻辱之至!  虽说荣大人和杨大人当场保证,愿意共保他不死!可是,自己堂堂一介大丈夫,又岂有颜面再苟活于人前?就是一死了之,又岂是一个〃死〃字可了得的么?自己死倒也容易,猛然撞在堂下大梁的石柱上,便一了百了了!可是,自己死后,身前身后又会有多少人因自己的一误再误而流血送命啊!  而活,又岂能清清静静地活下去?不说因自己一时失误,被两条老狐狸诈出了实情,太后及后党将因此而大开杀戒了!  那时,他突然对两位大人屈下了自己骄傲的双膝!伏于大堂,一面长哭、一面声痛心裂地向二位大人反复恳求:〃若大人真想救学生不死,学生恳求大人将学生所陈之事,暂缓几日禀报老佛爷知道!此事虽系康梁二党主意,可最终势必要牵累到皇上!以学生之见,倒不如先着人恫吓康梁之流逃离京师,日后再论其罪。眼下太后已经训政,新党大势已去。朝中许多大臣都曾和新党有过接触,此事若闹大了,必然会牵连很多人,使国家朝廷根基一旦动荡!学生这里,亦因吐了实情而使皇上母子交恶,从此为天下唾骂,为万夫所指啊!若大人不肯成全学生,学生就算苟活于世,亦必将生不如死,人不如鬼,那样倒还不如大人把罪臣一并押解进京的好……〃  他的头磕在冰硬的方砖上,长跪不起……  两位大人沉默了不知多久,也许是为皇上所虑?也许是想乘机彻底收服他?终于勉强同意:缓两天之后,再将此事禀报太后!  他以为,几个人担着天大的干系,闻听密谋泄露的风声后,一定会为皇上所虑而逃离京城的。万万不曾料到,那几个迂腐透顶的酸生,竟然说什么:〃各国变法无不从流血而成!岂能贪生怕死、临阵脱逃,弃皇上于不顾?〃一心要做名垂千古的壮烈之士!决意要以死报皇上、以流血祭变法!  从初六到初九,谭嗣同等人反复催促梁启超到日本使馆躲避,自己明明也有机会逃走,竟是硬是抗着不肯走!一面高喊着〃有心杀贼,无力回天!〃,一面〃我自横刀向天笑〃!  他无计可施了!  在如何了断此案上,荣大人也犯了犹豫:新政乃皇上所倡,太后默许。当初朝中百官并下面的封疆大吏们,包括两广总督、两江总督、原直隶总督甚至李鸿章大人,都曾捐款支持过强学会。对光绪身边的几个新贵,当初朝中又有几个人不是竭力巴结的?故而,此案若是闹大了,不仅会牵连和得罪当今皇上,也会激怒太后。末了如果牵涉了更多的朝中要臣,朝中大臣之间的关系又是盘根错节。最终,只怕连他荣禄自己也会因遭致众怨而难以自保……故而,在此事上,荣大人也是竭尽全力地向太后反复晓之以利害,最后终于请了太后的示下:竟然连审理也没有审理,就将六人押赴菜市口斩决了!  然而,他至今都没有弄明白一桩事情是:太后初六下诏训政,下令捉弄康梁,到底因何而发?抑或如大太监李莲英透露出来的:太后训政、皇上被冷落的缘故,除了受新党连累之外,恐怕,主要是因为后宫之争的原故?听说,太后十分憎恶那位天天狐媚皇上、竟敢在宫中批阅奏折、喜欢干预朝政的珍妃。而皇上对她的宠爱却偏偏到了无话不从的地步。 《月冷嵩山》第十章(4) 究竟是瞬息万变的后宫之争连累了皇上和朝政,还是朝政的革新使后宫之争风云突变呢?还是其它外人不得而知的更为隐秘的缘故?  风诡云谲的后宫与朝廷的微妙关系,做为一介武夫,他是永远无法弄清的。他清楚的只是,事到如今,他倒真是钦佩几个人的忠勇大义和视死如归!可是,他恨的是:谭嗣同担着天大的干系和秘密,当逃不逃,成了千古忠臣!而自己却是不当乱而乱,落了个千古罪人!  他望天长叹道:〃可叹我,处处以忠义待人,时时以报国为念,一向以稳健著称;平生疏财好友、仁义智信;如今,不幸误落陷阱,遭人暗算,又因临时心生三分贪生怕死之念,三分顾念合家老少性命之意,四分保全基业之心,终落了个不仁不义、卖主求荣、误国误君的奸诈之徒恶名!永世不得超脱了!  〃康梁啊康梁,大清武将拥有军队、支持变法的并非只我一个!你与那董福祥、聂士成、荣庆的交往也不比我菲!他们的兵力远比我? 嵩山情结系列:月冷嵩山 第 10 部分阅读 逦浣涤芯印⒅С直浞ǖ牟⒎侵晃乙桓觯∧阌肽嵌O椤⒛羰砍伞⑷偾斓慕煌膊槐任曳疲∷堑谋υ侗任易悖肿ぴ谔旖颍刖┏怯衷侗任医√焯焓刈湃俾荒歉隼虾辏∧忝俏纹欢ㄒ暗轿腋胛颐苣保勘莆页霰棵髦豢晌从脖莆椅咳嗣侵宦钍俏椅罅四悖罅嘶噬虾捅浞ù蠹疲獠恢一购弈忝腔倭宋业囊皇狼迕模   ǹ龋∈樯缶∈樯笪乙樱 ā 〖司耍缫鹁鸵舫塘恕 ×倮刖┣埃美涯锖玩∽恿饺死湃缫鸬氖帧⒘髯爬幔锤粗鐾兴骸ü肱厝タ纯矗谰苫够乩窗。 ā 〈庸美涯锬抢锟迹∽印⒋蟊砩┖图父鲆搪瑁咳硕加欣裎锼凸础R铝稀⒅楸Α⒆只⑽姆克谋Α⑽餮竽种拥任铮弊傲寺娜隽跸渥印H缫鹚湟辉偻拼遣皇埽∽尤捶锤粗龈溃骸阃仆咽裁矗扛闶裁粗还芤褪橇耍「鞣扛愕亩鳎琼ゾ耸孪冉淮拢迨桥闼湍愠黾薜摹U庑际谴庸松弦鸦艘印⒏鞣慷疾α朔掷摹D悴灰思也换崴的闱甯撸吹顾的悴缓冒徒幔《遥氐郊胰ィ蠹颐髦愫么跻苍诰┏琼サ惫俚木思掖苏饷淳茫思依锏男值芙忝谩⒋竽锷┳拥模隳檬裁慈ビΩ叮慷鞑痪写笮。巳松焱范加幸环荻ツ锏牧成弦哺盘迕娌皇牵空庑┒鳎刹坏サブ皇悄阋桓鋈松土巳思沂裁矗∑涫担琼ツ锏哪锛胰松土巳思沂裁春牵 ā 〖∽铀档挠欣恚缫鹬坏檬芰炝酥谖灰搪璧那榉荨R灰恍还螅忠灰蝗霉美涯锖玩∽庸四浚獠乓谎厥蘸昧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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