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谋唐》 谋唐 第 1 部分阅读 《谋唐》 应广大读者要求,主角的名字已做修改。 汗,原来文强这个名字在现实生活中这么牛比,我还是换一个吧…… 第一章 意外 外面的闪电一阵紧似一阵,隐约有雷声轰隆,那雨却久久没能落下。 破庙里闷热得让人发狂,粘稠的汗水不住从皮肤里渗出,不断有灰尘被雷声震得从头上的横粮上落下,粘在身上,痒酥酥很是难受。大团蚊虫肆无忌惮在空中飞舞,一感应到文明身上的热气,便不停袭来。 刚开始,文明还试图用手驱这些讨厌的吸血鬼,可到现在,他已经没力气再去搭理。 “哎,千万别得疟疾才好,也不知道这唐朝的蚊子身上是否带有病毒。在没有抗生素的古代,会死人的。” “算了,饿了一天,又被乡民当歹徒追打了十多里路,老子没力气了。” 文明有气无力地躺在破庙的香案上,懒洋洋地抓着身上被蚊子咬出的红包,悲戚地看着外面的闪电将天地都照得通透。 夜色依旧深沉,即便是在一千多年,还是那样苍莽。 骤遇大变,换成任何人,只怕现在已经躺在地上,再也动弹不得了。可文明从小就是一个坚强的人,身体也比成天坐在办公室的同事强上许多,再加上一股强烈的求生意志,这才让他支撑到了现在。 文明实在不明白,这种离奇的事情怎么会落到自己头上。在现代,他不过是一个非常普通的都市白领,朝九晚五,每月拿五千工资,背负着沉重的房贷,成天想着如何保住来之不易的工作。 实际上,像他这种文科大学毕业生在现代可没什么竞争力。若不是自己意志还算坚强,做人做事都一股子狠劲,早就被淘汰掉了。 可即便如此,部门老大还是看自己不顺眼,成天都琢磨着给自己小鞋穿。 昨天,他刚弄砸了一笔业务,被部门主管骂了个狗血淋头。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在做出必要的解释后,文明满心怒火地钻进了一个网吧,打WOW聊以解忧。 他还记得昨天晚上在打累了游戏之后,顺便点开一个历史论坛,看了些唐朝的资料。文史不分家,在大学的时候,他是一个狂热的历史发烧友,专攻残唐五代史。也写过不少帖子,在小圈子内有一些名气,也结识了一些同好。 残唐五代是一个异常黑暗的年代,武夫当国,黄巢农民军、各地藩镇捉对厮杀,活生生将一个繁荣强盛的唐朝屠成白地。 乱世前后百年,在这一百年中,无数高大的身影横空出世,如同璀璨的星辰,横亘于千年夜空,说他们是英雄也好,说他们是屠夫也好,但那段百年历史,却是历史中最闪亮的一个片段:朱温、李克用、杨行密、十三太保、王铁枪、一根长棍打遍十三个州府的柴荣…… 有的时候,文本就在想,自己就算生活在那个年代,也不一定是件坏事。男儿行事,快意恩仇,只要有力量,手中有刀剑,就能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却不像现在,做一个循规蹈矩的文员,成天夹着尾巴做人。 人生,怎么可以这么无趣。 这样的人生不要也罢! 看了几篇帖子之后,文明也不想回家,吃了碗方便面,就将头靠在电脑桌上,就这么睡死过去。 可一觉醒来,身边的一切都变了。 他发现自己来到了古代中国。这一切,从他看到的第一个人就已经能够确定。 当时,他醒来的时候,正置身于一个小村子里。一看到村民们的衣着和周围房屋的式样,他脑子里就嗡一声,几乎晕厥过去。 在一个犄角旮旯躲了半天,他总算从村民们的闲聊中得知自己现在正好位于唐朝天佑二年农历五月的魏州,归魏博镇管辖。 魏博镇是河北三大军镇之一。因为黄巢起义时没有遭兵灾,地富民殷,是当时最富饶的地区之一,完全不是残破的关中和洛宛地区可比的。可就因为实在太富了,也成了在山西的李克用和汴梁朱温竭力争取的地区,这十年来,李克用和朱温在魏博大打出手,先后凡三次会战,最后都以晋、梁军的筋疲力竭后两败俱伤而告终。 可以说,河北是未来晋、梁争霸的热点地区和主要战场。 生活在这样一个地区,对任何人来说都是一场噩梦。 在摸清楚身处的环境之后,文明只得无奈地摇头。这贼老天也太能作弄人了,把自己穿到唐朝也就罢了,怎么说也该弄到盛唐时期啊。就算弄到残唐,怎么说也得去四川、江南这种没有战火的世外桃源。可造化弄人,偏偏把自己扔到战火纷飞的河北,像自己这么一个普通人,简直就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存在,随时都有被人一刀砍死的可能。 …… 上网的时候只吃了一碗面,天气又这么热,早就饿得挺不住。再说,老这么躲着也不是办法。 想了半天,文明鼓足勇气走了出去,试图像村民们讨一口冷饭吃。可他没想到,在古代人眼里,像他这么一个剃着短发,穿着圆领背心,脚上拖着一双塑料凉鞋的人简直就是一个天外来客。 再加上,这一代都都是战场,兵来将往,盗匪丛生,很自然地,文明就被村民归类于匪徒行列。 “盗贼来了!”一声呐喊满村人都提着武器冲了上来,抓住文明就是一阵狠揍。 魏博本是河北最大的军镇,日常百姓都有服役的义务,一遇战事,三丁抽一。普通壮丁都经过基本的军事训练,打起人来下手也是极狠,并说也不报官,等下直接砍了喂狗。 文明见势不妙,找个机会从村民手中挣脱,夺路狂奔,侥幸从虎口中逃出生天。托应试教育的福,为了高考加分,文明从小参加体育训练,身体很是强壮。被狂追了十多里山路之后,总算将那群暴民甩掉。 可身上的背心已经被人扯烂,脚上的拖鞋也不知掉到什么地方去了。 看这自己**的上身,和身上的那条短裤,文明算是体会到一无所有的滋味了。 河北民风实在是太剽悍了,尤其是魏博镇这个专门出职业军人的地方,想文本这样一个来历不明其形迹可疑之人,很容易被人用私刑给弄死。 看着古中国的天空,文明不知道会有什么样的命运等着自己。 第一次,他对前途感到迷茫。 也不敢见人,在野外转了一天,饿得浑身酸软,也没想到一个好的法子。眼见着天已经黑了下去,又有一场大雷雨即将到来。他忙钻进野外一座破旧的小庙里,准备先睡上一觉,等明天再说。 这是一座不大的土地庙,只一间屋,因为遭到兵灾,庙祝也不知道逃什么地方去了。里面脏得厉害,但文本也管不了这么多。 因为实在太闷热,蚊子也厉害,在案桌上躺了半天,怎么也睡不着。 正烦恼间,一道闪电亮起,透过庙门口看出去,远方有一群黑影快速地朝这边跑来。 “难道是来抓我的暴民?”文明大惊,忙从案桌上跳下来,躲到神像背后。 第二章 牙兵 还好神像后面有一道不宽的缝隙,正好可容一人藏身,但已经将文明挤得快要窒息。也不知道这个具土地爷是哪一年塑的,表面的彩绘已经脱落,露出里面的谷草和黄泥,把他身上染得焦黄。 文明心中烦恼,有一段时间没有锻炼身体,身上的脂肪含量超标,早知道会遇到这种情形,怎么说也不去吃高热量食品了。 刚等他藏好身形,耳边便传来一真嘈杂的脚步声,有一个大嗓门在大骂:“直娘的,这一趟差出得憋人,汴梁子可恶,依俺脾性,早就把那鸟人打杀了。” 这一声响亮无比,直震得顶上瓦片瑟瑟颤动。 文明被他的大嗓门吓了一跳,悄悄看过去。眼前是一具体魁梧得令人吃惊的身躯,此人身高起码有一米九十以上,膀大腰圆,一走起路来,直踩得地面轰隆着响,颇有现代相扑运动员的风采。 可同他魁梧的身躯不同,此人五官生得却颇有喜感,双目中有一股天真和单纯。 倒是他身边那个瘦长矮汉神色显得阴郁,眉宇中隐约带着一股杀气。瘦长汉子披着一件灰色麻布短衫,白皙的胳膊露在外面。高耸的颧骨上是略带讥讽的冷笑:“罗十三你他娘以为你姓罗就是罗小令公。就连小令公见了汴梁子们,也客气得不得了。你也不过是说说罢了,真带种,当时怎么不发作。娘的,真惹恼了那群汴梁子,漫说他们放不过你,小令公第一个把你砍了。我看你这厮也就是一个马后炮,今天见了汴梁子,被人家呵斥一句,不一样吓得面色发白?” 那个叫罗十三的壮汉被瘦长矮汉激得一脸通红:“黄贵,你不说些话来撩拨人要死呀?俺前几日吃坏了肚子,面色发青而已,谁怕他们了?” 瘦长汉子黄贵嘿嘿一笑,却不说话。 罗十三更是恼恨:“你笑什么?” 黄贵:“我笑有些人光说不练,真他娘假。” 罗十三“哇!”一声叫出声来:“黄贵,爷爷立即转身回去砍了那汴梁鸟人,也让你看看咱魏博汉子的血性。我看你也只说些不这边的冷言冷语,若胯下真带卵,同爷爷一起杀回去。” “带不带卵可不由你说了算,我也不陪你去疯。” “干什么,还反了你们,闹什么闹,走了一天路,刚卸了差使,你们就闲得不得劲了?”有人冷哼了一声。 听这声音年纪不大,却带着威严,罗十三和黄贵都同时闭上嘴,彼此都用不服气的目光对视。 文明心中好奇,心道,看样子,说话这人是这群人的头,也不知道他们究竟是干什么的,罗十三他们口中的汴梁子又指的是谁? 说话这人慢慢地跺过来,此人十六七岁模样,还是个大孩子,可却有一种与年龄不相称的沉稳。他穿着一件绿色锦缎长衫,也不怕热,光滑的额头上竟无半点汗珠:“我魏博镇与宣武军交好那是老令公在世时就定下来的,你我弟兄休要说这些气话,免伤了两镇之间的和气。真惹出麻烦,小令公那里须不好交代。” “可是……汴梁人实在可恶。一来我魏博就要钱要粮,不给,张口就骂,抬手就打,可不带这么欺负人的,咱也胯也带种带卵,男儿大丈夫,怎可受这种肮脏气?”罗十三忿忿不平:“罗小令公……哼哼,我看就是个女人。” 大孩子面色一变:“十三,你满口胡沁什么,仔细被有心人听了去!” 大孩子这一声断喝让罗十三更不服气:“聂提婆兄弟,你是个好汉,咱们都承认。可你每次见了小令公为唯唯诺诺,让弟兄们都瞧不起。娘的,老令公的天雄军节度使若不是牙中兄弟推举,怎么当得上。嘿嘿,看在老令公的面上,咱们见了小令公还尊他一声师主。真惹恼了咱弟兄,就换他娘一个人做这个师主也无妨。” “住口!”那个叫聂提婆的大孩子一声怒喝:“罗遇,你就是这样口不遮拦,若非如此,早就做上承局都头了,何至于还是一个小小的步卒,现在更被人轰出了银枪都。出息了,长进了!” 罗十三被聂提婆戳中软肋,面上更是涨得通红,反唇想讥:“提婆兄弟,这话若是你爹来说,我罗遇二话不说,立马跪地服输,你嘛,嘿嘿……再怎么说我也长你岁数,你小子以前还叫我一声大哥。乡里乡亲,怎么了,现在行事了,不认我这个大哥了?” “你……你这个夯货……我就知道这次押送钱粮送去内黄交付给宣武军,带上你准没好事。”聂提婆被罗十三气得嘴唇微微发抖,手摸刀柄,竟说不出话来。 见二人说僵,庙中众人忙冲上来,有的拉,又的劝,闹得不可开交。 眼前全是人影,直看得在神像后面偷窥的文明眼花缭乱,他好象有些明白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众人口中所说的罗小令公应该是魏博镇的天雄军节度使罗绍威,一般来说,唐末各镇节度使都兼中书令一职,相当于一个荣誉称号,因此也被人称之为令公。 魏博镇在政治上一直紧跟朱温的宣武镇。一来,朱温在将近十年的征伐中基本剪除了中原各路诸侯,军势一时无两。再则,魏博镇紧邻汴梁。宣武军真要拿下魏博,只须渡过黄河就能打到罗绍威家门口。 有此恶邻在侧,自然要曲意逢迎,以结其欢心。 先是黄巢起义,然后是同太原李克用的争霸之战,朱温所管辖的中原已经残破,一应军需都落实在罗绍威头上。 而魏博镇为了讨好宣武镇,更是无所不应,要钱给钱,要粮给粮,甚至出兵相助。 为了供应朱温,魏博已经竭地所出。而汴梁宣武军对魏博如此曲意讨好,虽然十分满意,可心中却是异常鄙夷的。 看来,聂提婆和罗十三他们这次就是去给宣武军送钱粮的,在人家那里吃了些亏,受了些气。而那罗遇罗十三脾气暴躁,现在被黄贵一撩拨,立即发作,甚至同带队的聂提婆闹了起来。 罗十三以前大概是魏博牙兵中最精锐的银枪都的悍卒,因为脾气不好,被人赶了出来,现在估计也不过是一个普通牙兵。 而那个聂提婆也不知道是什么人,好象很有身份的样子。 第三章 新身份 众人冲上去,有的说有的劝,好半天才将正像斗鸡一样对峙的罗十三和聂提婆分开。 那个叫黄贵的人脑子灵光,这事本因他同罗遇斗嘴而起,现在却让罗十三特聂提婆闹得不可开交。忙从中做和事姥,干笑一声:“提婆兄弟,十三,弟兄们累了一天,都没力气了。有那劲吵嘴,还不如喝点酒吃些东西,这雨看着就要下来,也没办法回聂家庄。我这里还带着一壶酒,干脆大伙儿传着喝。” “也好,喝酒,喝酒!”众人都笑着将正在使气的两人拉坐在地上,又将土地苗的门窗拆了,点了一堆篝火。 唐朝的酒度数不高,用糯米酿成,同醪糟有些仿佛。这年头也没什么饮料,普通百姓就拿酒当水喝,有点后世啤酒的意思。 魏博富庶,也不缺酿酒的糯米,虽然酒、盐由官府专卖,却也不至于像其他藩镇那样,价格高到离谱。 这群汉子都随身带着一壶酒。一坐在地上,都仰起头,大口喝着。 大概是为了转移聂提婆和罗十三的注意力,黄贵眼珠子一转,将话头转到一个叫文昌明的老者头上。 他站起身来,走到那个老得一塌糊涂的瘸子身前,笑道:“文瘸子,听说宣武军就要同淮南杨行密开战,我等估计会被征招入伍。老家伙,你腿瘸了,大概也去不了。听说淮南女子美艳,要不我帮你捉一个回来给你做老婆。你不是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你老人家现在鳏夫一个,也不想着为你文家添一个男丁?” “不了,老头子我可无福消受。”瘸子喝得多了点,有些微醉,说话舌头也打结:“人老了,身子骨不成。” “怎么,你胯下那根老货挺不起来了?”黄贵讪笑。 众人都是一阵大笑,纷纷道:“老货自然是不成的,否则也不会鳏居到现在。” 文瘸子听众人嘲笑自己,急道:“谁说我不成了,我这不是瘸了腿,没处生发,穷无立锥之地,这才讨不到老婆吗?” 黄贵继续调笑他,道:“这可不好证明,要不,弟兄们帮你凑点钱,让你讨个媳妇。弟兄们,你们说成不?” “好,就替瘸子凑个份子。”众人都大声叫好。 “这可不成,各位兄弟,你们饶了我这个老家伙吧。”文瘸子惊得颌下白色的山羊胡子都在颤动,团团作揖:“我又瘸又老,真结个婆娘进门,可怎么养活她。还是现在一个人好,想喝酒就喝酒,想睡觉就睡觉。真被女人管着,非被折腾死不可!” 黄贵板着脸,刻薄地说:“瘸子,你他妈也休要推三阻四了。看你现在这个样子,也上不了战场,做不了事,又没有后人,将来谁养你?还是先讨个女人,生个儿子要紧。你今年也不过五十来岁,现在生个儿子,也好给营中添一个男丁,将来走不动了,也有人赡养,我大河营可不养闲人。” “你……你真当我是讨口的。都是乡里乡亲,黄贵,我可是看着你长大的。辈分上,你也得叫我一声叔呀!”瘸子满面悲哀:“难道人老了,就这么不招人待见?” “黄贵,你他妈还是人吗,瘸子叔年轻时也是一条好汉,可没少帮我们?”罗十三看不下去了,猛地走到他面前,“你再说一句,老子打死你。” 黄贵冷笑:“十三,别以为你长一身肥肉,我就怕你。” “行了,都是自家兄弟,闹什么?”聂提婆分开二人,看了黄贵一眼:“黄贵,你今日可有些过分了。瘸子年轻时就跟着家父,也算是立过功劳的。就连我父见他也得喊一声文大哥。” 看聂提婆出头,黄贵也觉得自己说话有些过分,讪笑一声:“我这不是替瘸子的卵蛋着急吗?直娘的,我这还真是操他妈卵心!” 众人又再次哄笑,就连一直板着脸的聂提婆也都笑了起来。 黄贵却不肯就此放过调戏文瘸子的机会,连连摇头:“我说瘸子,你是大河营文姓的最后一个男丁,若老这么鳏居下去,文家可就绝后了,我等乡亲也看不过眼。就这么定了,帮你整个媳妇回家。” 文瘸子毕竟年纪大,火气也退了,赔笑道:“黄贵兄弟,你就饶了我吧。我文家也不是没有后人,我还有个表弟住在长安,听说他有个儿子。二十多年没见面,现在也应该长大成人了。” 黄贵:“长安?娘的,那可是个死地,黄巢屠过一次、凤祥军屠过一次、长安禁军自己屠过一次,朱温屠过一次,凡是两条腿的都死绝了。我估计你那弟弟全家早就化成了白骨。” 他这话刚一说出口,心中突然有些后悔。 黄贵虽然说话刮毒,其实心眼也不坏。再说,乱世之中,谁家没有一本伤心帐,且不说长安,这几年魏博也死了不少人。在座的诸人,可都有亲人死在战场上。 果然,听到这话,众人都静了下来,齐齐看着篝火默然不语。 被人说中伤心事,文瘸子已是满目泪光喃喃道:“当初家里穷,我家兄弟说再受不了这苦,带着我那弟媳和出生的侄儿去长安生发。这一走就是二十六年,再没有音讯。也不知是死是活,但愿菩萨保佑……能……能让他一家人平平安安……” “行了,这雨看样子也落不下来,走吧。”聂提婆见气氛不对,站起身来,“东去二十里就到地头了,难不成你们还想歇在这里?” 文明听到这话,这才愕然发现天边轰隆的雷声再听不见,庙外有如雨虫声传来。 “谁他娘想歇在这里,喂蚊虫吗?”黄贵笑着从火堆地抽出一根木柴:“瘸子,我来扶你。” “谁他娘要你扶。”罗十三推了他一把,抢先扶起文瘸子,瞪了黄贵一眼:“你这鸟人最是可厌,说话伤人得紧。” “随你。”黄贵走到篝火前,拉开裤子,将一泡浑浊的尿射了出去。 空气中弥漫着河北汉子特有的腥膻。 等这群人打着火把走远,文明这才长出一口气从神像后面爬了出来。刚才在神像后窄蔽的空间里呆了这么长时间,又被蚊虫袭扰,早就难受得当要死。 现在总算可以将身体放松一下,让他感觉异常的舒服。 等歇了半天,看着满身的伤痕和已经饿得发瘪的肚子,一种难言的愁绪涌上心头:“这才是穿越到唐末的第一天,就弄得如此狼狈,接下来的日子该怎么过哟? 文明呀文明,难道你真要死在这陌生的年代里吗? 咱好歹也是个都市白领,准中产经济,社会的中坚,如此境遇,真替老文家丢人! 发了半天愁,文明好不容易平静下来。毕竟是一个意志坚强的人,他想了想,开始分析起自己的处境。 自己之所以搞得如此狼狈,究其根本原因是没有合法的身份。这年头,天下大乱,虽然说到处都是流民,可真去做流民,不是饿死,就是被乱军杀死。运气好,被人抓去为奴为婢。如果有合法身份,就算是去做农民,也能求一口饭吃。只有先活下去,才谈得上发展。 那么,目前最重要的是有一个合法的身份和能够活命的工作。 “哎,我倒是笨了,文瘸子不是有个侄儿在长安吗。现在的长安已是一片白地,他侄子一家估计也死球个精光。何不冒充他的侄儿上门投亲?如今是乱世,就算他侄子还活着,只怕也没办法从长安来河北与自己对质。哈哈,我真是个天才,这样的法子都想得出来。那文瘸子孤寡老人一个,也是可怜。就算叫他一声叔叔,咱也不吃亏。 老天爷也是可怜我,这才让我偷听到他们的谈话。 对,就这么办。” 一拿定主意,文明也不耽搁,立即点起火把,朝东面走去。 腹中无食,身上无力,这二十里路走得艰难,竟走了半夜才到。 等天朦胧亮开,前面是一大片庄子,庄口一道蜿蜒的小河,应该就是那个大河营了。 第四章 归根 昨天晚上的雷阵雨终究没有落下来,本以为今天应该会凉快些,可天刚一亮开,天边就有一线红色晨曦投来,看样子又是个大暑天。 文明本身就是个胆大包天之人,这些年做业务也练出了一张厚脸皮,不就是去冒充人家的侄子吗,对他来说不过是小菜一碟。整理了一下纷乱的思绪,他在小河边胡乱地洗了把脸,鼓足勇气朝村子里走去。 因为东方刚刚破晓,村子里也没什么人,一走进村口,文明就觉得新鲜。这个村子的房屋格局同昨天去的那个村子有很大区别。昨天去的那个小村是一座典型的北方村庄,房屋低矮,布局混乱,一看就知道没有经过规划。而这座叫大河营的地方,房屋都是由黄土坯垒成的,整齐有序,就如是同一个模子浇筑而成。整齐是整齐了,却缺乏个性。倒像军营多一些。 最奇怪的是,村外也没有农田,土地都荒着。 这里离魏州城也没几里路,古代的空气好,没经过污染,加上土地空旷,用尽目力,可隐约看到远方有一圈黑黝黝的城墙。 看到这一切,文明心中大概有了一个概念。看来,这个叫小河营的地方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农村。如果没猜错误,这里是魏博镇军的一个营地。 魏博镇从安史之乱割据一方以来,就组建了一支职业军队。特别是藩镇节度使亲领的牙军,更是待遇优厚。因此,镇军也不事生产,一应该所需都得从战争中得到俘获和犒赏。 镇军都驻扎在各地要冲和城市附近,刚开始还是一座单纯的军营。但几十年下来,镇军们成家的成家,生子的生子,军营也逐步扩展成一座小村子。 既然这种特殊的村庄前身是军营,加上村中住得都是职业军人和军属,防备自然不是普通村庄可比的。因此,当文明这个形迹可疑的外来人刚一走到村口,就被两个哨兵给捉住了。 “站住!” 当两个村民从犄角跳出来,一矛一弓指着自己时,文明心中还是有些畏惧。古代的镇军可都是一些职业士兵,杀个人就像杀一只鸡,根本就不当回事。 不愧是魏博职业军人,这两个家伙看起来精悍异常,眼睛里闪着绿光,看文明的目光里不怀好意。 文明知道自己现在看起来也没有任何形象可言,也不等二人开口询问,径直一作揖:“请问二位大哥,这里可是魏州大河营?” 二人也不答话,依旧用警惕的目光盯着文明:“你是谁,缘何如此打扮,一来就问是不是大河营?” “那就是了……终于到家了。”文明长出了一口气,“我叔在不?” “你叔,谁呀?” “文昌明。”文明故意装出一副激动模样:“你们这里是不是有一个叫文昌明的人?” “你是文昌明的侄子?”二人都是一脸不敢相信的模样,其中一个人大叫起来:“可是从长安来的?” “你们怎么知道我是从长安来的?”文明心中好笑,但面上却是一脸的迷惘。 “天!”二人都同时抽了一冷气:“这兵荒马乱的,这几千里路你怎么走过来的。快跟我们走!” 说完话,二人也不顾不了那许多,一把拉着文明就往村里冲去。一边走还一边敲着铜锣,大声吼道:“都起来,都起来,瘸子家的人从长安来了!” 响亮的锣声将一村人都惊动了,不断有人开门出来,跟在文本身后一阵乱跑。 人越来越多,很快,街道上就被挤得水泄不通。文明被众人挤得出了一身臭汗,最令他感到不自在的是,有不少小孩子大概是觉得他的短头发实在古怪,又**着上身,都偷偷地伸手过来摸。 众人都一边跑一边喊:“出大事了,文瘸子的侄儿回来了。瘸子,瘸子,快起来!”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拥着文本朝村北走去,因为人多,半天才走出一百来米,总算来到一个破败的院子里。 因为昨天回来得晚,文瘸子还在屋里睡觉,院门也紧闭着。 已经有性急的人冲上前去提起脚就往柴门上踹,还没等踹上两脚,土坯墙因为承受不了这么多人的蜂拥,“轰隆!”一声崩塌了。 大股烟尘中,院中那座小屋的门打开了,文瘸子那张惊慌的脸出现在大家面前,下巴上的山羊胡子不住颤:“干……干什么,乡亲们呀,我文瘸子可没招惹你们,可怜可怜我这个老瘸子吧,不要赶我走!” 魏博镇军实行军事化管理,牙军都有军籍,也不事生,日常开销都由藩镇牙门划拨,有一定份额,有些类似明朝的军户制度。文瘸子又老又瘸,不堪使用,早就被镇军给淘汰掉了。看在是乡亲的份上,村民各家都挤出一些,总算让他不至于饿死。 老瘸子心中也是不安,生怕有一天村民不耐烦养他,将其赶了出去。 今日大一早见这么多人冲进家里,又推倒了围墙,文瘸子心中大惊,一想到即将面临的悲惨遭遇,浑身都在发抖,凄厉地大叫:“我也是有力气的,虽然打不了仗,可运送粮秣,做做脚夫还是……还是可以的,前几日押送汴梁军饷,我不就干得很好……不要赶我走呀!” “谁说我们要赶你走了。”一个后生好不容易挤到前面去,一把将文明推到瘸子面前:“天大喜事,瘸子,看看谁来了?” “谁呀?”听说不是赶自己走,文瘸子心中略觉安稳,刚要问,却见一个精赤着上身的光头汉子就跪在他面前,抱着他的腿大声哀号:“昌明叔,我总算见着你了,呜呜,三千多里路,一年时间,到处都在打仗,到处都在杀人。侄儿本以为活不成了,本以为再也看不到你了。呜呜,现在终于回到了家乡,就算是死,也算是落叶归根了!” 抱住文瘸子大声惨号的正是文明,他昨天晚上本就看过文瘸子的样貌,现在一见正主,立即扑了上去。也管不了这么多,先认了这个便宜叔叔再说。 第五章 不像 文明以前在后世做业务的时候,是公司里着名的厚脸皮。有一次去一个客户那里讨帐,甚至背着铺盖住在人家办公室里半个月,也不管人家的冷言冷语,在众目睽睽下漱口、洗脸,甚至冲凉。心理素质在古人之中堪称一流。 现在冒充人家侄子,对他来说,不过是一个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事情。 本来,一开始他还是装出一副悲伤的样子。可一想到自己莫名其妙地穿越到唐末乱世,也不知道另外一个世界的父母怎么样了,心中大觉悲伤。这样一来,眼泪禁不住纵横恣肆,泪湿粘襟。 也不给文瘸子说话的机会,文明用极快的语速将自己的身世说了一遍:“叔叔呀,我从小就听父亲说在魏州老家大河营有一个叔叔。去年,朱温打凤祥李茂贞的时候,长安遭了兵灾。我父母……我父母都死在乱军中了。侄儿因为体壮,脚程也快,侥幸逃得一命……长安是回不去了,关中还在打仗,没完没了……侄儿想,如果在呆在长安,即便不死在战火中,也得饿死。 我心一横,就回魏州来了,怎么说这里也是家乡啊,怎么说这里也有你这个叔叔呀……天幸宣武镇一带没有打仗,侄儿一路乞讨,总算活着回来了。可刚一到魏州就遇到了强盗,侄儿也是苦苦哀求,这才留得一条性命。可那天杀的盗贼却将侄儿一身衣服脱了去,还剃了头发。侄儿苦哇!” 这一番话在来之前,文明已经推敲过无数次,自认为没有任何漏洞,加上自己的表演天赋,应该能够对付过去。 而且,他这一段话信息量极大,根本不给人思考的时间。因此,被强盗剃去头发那一个漏洞也就不那么为人注意了。 文明说这话的时候,众人都安静下来,齐齐拿眼睛上下端详着眼前这个**着上身的怪人。良久才发出一声惊呼:“苍天,文瘸子的侄子真的回来了,这么远的路,居然走过来了。” 文瘸子被这突然发生的一切弄得懵了,脑子一片混乱,良久才一声长嘶,一把将文明从地上拉起来,老泪纵横地将他抱在坏里:“儿呀,我的儿呀,你叫什么名字。我还以为我老文家这辈子真要绝后,天见可怜,将你送到我面前。” 被老头子抱住,又让他用山羊胡子在胸口一阵摩挲,文明觉得很不自在,可表面上还不得不做出一副激动得无法自己的样子,故意颤着身子,连声叫“叔,侄儿文明,字……字景仁”。 “果然是从长安那种大地方回来的,名字都取得好。可怜我那兄弟啊,二十多年前一别,竟天人永隔,再也不能见面。”文瘸子哀号了半天,这才道:“文明我儿,快随叔进屋去,还没吃早饭吧。叔这就生火去。”说着说着,又开始抹眼泪。 文明松了一口气,看来,这一关是蒙混过去了。他心中也是欣喜,古代对户籍看得极重,不管做任何事情,都要讲究一个来历和姓氏。自己没有身份到处乱晃,要么被人杀死,要么被当成流民被捉去当奴役或者壮丁。现在总算有一个还算过得去的身份,又有一群乡亲,总算有了立足的根本。 “好,叔,侄儿这就跟你进屋。”文明擦干眼泪,正要进屋,却听到身后有人喝了一声:“且住,此人看起来形迹可疑,甚是古怪。瘸子,你可不能乱认亲自,真若是别处跑来的贼人,到时谁负得起这个责任?” 听到这一声喊,文明和文瘸子都转过身去,却见一个瘦长汉子抱着膀子走了过来。 这人文明也认识,正是昨夜大说风凉话的黄贵。 “黄贵,怎么了?”文瘸子愕然停下脚步,问。 黄贵走到文明面前,也不说话,只拿一双黄色的眼珠子上下打量着。 文明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正要以进为退,先拿话忽悠,那黄贵突然开口:“不像。” “什么不像?”文明心中一个咯噔,反问。 黄贵嘿嘿冷笑,大声对众人说:“各位乡亲,你们看,瘸子矮小成这样。这个光身子的壮得像头牛,而且,瘸子丑成那样,这小子皮薄肉嫩,小白脸一个,一看就不是文家的种。别是来瞒哄我们的吧,嘿嘿,魏博牙军,那可是个发财的行当,不少人都想混进来。这小子一看就是个奸猾之徒,想逃过我黄贵的眼珠子,没这么容易。” 魏博牙军都是父子兄弟传承,因为军饷丰厚,算是一个不错的铁饭碗。魏博牙军有一定数目,逢缺才补。而且,以魏博镇六州之地,也只能养这么多脱产军队。而且,每战都有丰厚的赏赐,所谓杀人放火发大财。所以,牙军军籍一直以来都是老牙军的禁脔,一般人也挤不进去。要想进入魏博牙军,得看身世,得是老牙军士的后人。想来这也可以理解,饭只有这么多点,自然先紧着自己人吃。 这有点像后世七八十年代国营单位的接班制度。 文明没想到这个说话刁毒的这家伙看起来猥琐,可心思却是极细,不是个好对付的人。 要如何应付呢? 文本额头不禁微微冒汗。 他正考虑用什么话来应付时,文瘸子却大叫一声,突然对黄贵破口大骂起来:“黄贵小子,你他娘在地上吃屎的时候,你瘸子叔已经提刀上战场了。我现在老了,腿坏了,上不了战场,活该受你们这些小辈的气。可我侄儿现在回来了,你看我家侄子身高体壮,心中有气了?人家可是从长安那种大地方来的,吃的是白面。一方水土养一方人,长得自然壮实。 小令公今年要补一批银枪都牙军,以我侄子的身坯,自然是去得了。怎么,你怕把你刷了下去?小子,你这人什么都成,脑子也灵光,就一点,见不 谋唐 第 2 部分阅读 不得别人好。瘸子苦了这么一辈子,现在好不容易找到个依靠,你却来说这番混话,是何居心?” 听文瘸子这么一喊,众人都应到:“着啊,文家侄子从小都生在长安,吃得好,自然长得壮。瘸子也是可怜,现在好不容易有个侄儿可以依靠,这是好事。可不兴这么欺负人的。”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黄贵面上又红又白,他嘴唇动了动,正要再说。一边,却有人看不过眼,猛地冲上来,一把揪住他的领口:“你这厮鸟,专门扫人兴,滚一边去。” 黄贵只感觉一股大力涌来,眼前天旋地转,一屁股坐到低上,抬眼看去,眼前一堵巨大的人影,如同一道围墙。正是一直同自己不和的罗十三。 黄贵张嘴大叫:“罗遇,你他妈真要动手呀!” 罗十三捏着拳头:“怎么,不服气,要不我们打上一架。” “对,打上一架才好呢!”围观的众人都是一阵喧哗,不住在旁边为二人鼓劲。大河营住的都是职业牙军,军人自然有军人的文化,打架斗殴对他们来说是常事,是检验一个男人品行的最好机会。 黄贵心中恼怒,想站起来同罗十三好好打上一架,可一看他的身坯,心中却有些畏惧。这家伙在大河营是最强壮的男人,曾经还被选进了罗绍威的银枪都。若不是好勇斗狠,惹得罗小令公不快,被赶了出去,现在不定已经做了都头。自己上去,只怕也被人当鸡拧死。 可不打吧,难免被人鄙夷,日后也抬不起头来。 第六章 新生活的开始 眼见着黄贵尴尬地坐在地上,欲言由止,文明心中一动。他知道,像黄贵这种人最是难缠,今日若不好好杀杀他的威风,将来或许还有麻烦。 他装出一副悲戚的样子,团团作揖,眼含热泪,对众人道:“各位父老乡亲,文明今日总算回到了家乡,看了一眼各位亲人,就算此死去,心中也是欢喜得很。既然这为黄大哥说小弟来历不明,对我的身份还有疑问。小弟也不想做过多辩解。我这次来也不过是来看看我家叔叔和各位乡亲,并不想癞在这里。十三哥,黄大哥,你们都是多年兄弟,一起上过战场的。若因为小弟的事情伤了和气,我这心中也不好过。我……我这就此离去好了。” 听到这话,众人都安静下来。 罗十三一愣:“你要去哪里?” 文明眼睛一红:“乱世之人,还能去哪里,总不过是做了那填沟渠的饿殍。小弟这一路从长安而来,这么长路都走过了,大不了从何而来,归何处去。” 听到这话,不但罗十三,连黄贵都呆住了,讷讷问:“你真要走?” 文明点点头,强挤出了几滴眼泪,朝黄贵一拱手:“黄大哥,我知道你说话虽然不好听,可道理却对。兄弟现在走了,唯一放不下的就是我叔。今后,还往大哥看顾。” 文明这话说得情真意切,听得黄贵神色一变,喃喃道:“难道我真看错你了?”他毕竟是一个普通军户,虽然心思灵敏,可脑子如何比得上文明这样一个在商场里打滚了一辈子的现代油条。被他这一招以退为进弄得脑子也开始迷糊起来。 “我的儿呀!”文明的话刚说完,文瘸子再也遏制不住心中的悲伤,提着一根棍子冲了过来,叉手叉脚朝黄贵头上打去:“黄贵,我……我跟你拼了。你要绝我文家的后,我就断你黄家的根。” 黄贵心中羞愧,连连闪避:“瘸子叔,别打了。” 罗十三看得心中大乐,忙上面拦住文瘸子,大声道:“好了,瘸子叔,今天可是你大喜的日子,就别生气了。”他一边抓住文瘸子的棍子,一边转头对众人豪爽地说:“择日不如撞日,今天我请客为瘸子叔贺,为文明兄弟接风。娘的,拼着我这个月的军饷不要,大家都留下来吃酒。” “好,就留在这里吃酒。”众人都是一声欢呼。 很快,酒宴就摆开了。罗十三很是豪爽,一口气买回来五头羊和六坛米酒,在院子里摆了十桌。就这样,还有不少人找不到位置。 文明还没来得及同文瘸子叙话,就被拉上了桌,被狠狠地灌了两大碗酒。唐朝的酒度数不高,对文明这样一个酒精考验过的业务员来说简直就是喝水,自然是酒到即干,引得众人一阵喝彩,皆道:不愧是我魏博的兵种子,好酒量。 略微计算了一下,以后世的标准来计算,每桌酒肉起码得花两百人民币。罗十三这次请客,一出手两千块,也就是他一个月的军饷。罗十三还是普通镇兵,若是银枪都的精锐牙兵,只怕收入更高。 看来,当兵未必不好。据说文明所知,魏博镇在李克用和朱温的争霸战中一直扮演着骑墙派的角色,两头讨好。任由两军把魏博当做战场厮杀,自己却躲在城中看风景。当然,在政治上,罗绍威还是紧跟朱温的,李克用也不愿将他逼得太紧,以免魏博全面倒向汴梁。 因此,魏博在唐末都没怎么经历残酷的血战,牙兵都变成老爷兵了。而且,五代时期,军人地位极高,并没有好铁不打钉,好男不当兵一说。 再说了,值此乱世,还有比当兵更好的出路吗? 他现在是文瘸子的侄子,正宗的牙兵后人,肯定会被招募进军队的,逃也逃不掉。 不过,真要下决心去当兵,文明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具体什么地方不对,他也说不上来,今日事情太多,千头万绪,脑子也不够用,就放到了一边。 今日来喝酒庆祝的都是营中的军汉,也都在军中服役。其中有不少人都是文明昨天晚上看过的。因为将来免不了要被征招进军队,这些人都会是自己的战友,文本也有些接纳,更是一碗一碗地同他们喝酒闲聊,很快同大家打成了一片,也将魏博镇的军制弄了个清楚。 总的来说,魏博镇常备牙军共计一万人,都由老一代牙军的后人世袭,很多人的先辈甚至可以推到天宝年田承嗣时代。常备牙军多驻扎在各大城附近,负责卫戍和治安。分散在各地的牙军称之为外牙军,而驻扎在魏州城,直接拱卫魏博首府的则称之为内牙军。在内牙军中,还有一千精锐部队,都身着铁甲,手持长枪,被人称之为银枪都,由罗绍威直接统领。 严格算来,大河营是内牙军的一支,共有精壮士卒一百人。这一百人都是亲戚,家眷都住在城外的大河营,平时当值时驻扎在魏州牙城之中。 这几日,正值秋收,各地都没有仗可打,大河营的人都被放假回家来等候下一步命令。 因此,这些人看起来同普通百姓没什么两样,只不过,举手投足中还是能看出百战士卒特有的强悍之气。 文明喝了半天,这才想起没看到那个叫聂提婆的人。他心中也是好奇,不动声色地探听。这才知道,聂提婆并不是小河营的人。聂提婆今年十六岁,父亲是牙军的一个裨将,很得罗绍威信重。 小聂今年刚成人,便被小令公抬举做了一个副都头,直接领导大河营这一百条汉子。前一段时间,朱温征讨荆襄赵匡凝兄弟,钱粮吃紧,便向魏博镇伸手。罗绍威是诸侯中少有的富人,又一心讨好宣武军,便掏了两万贯,命令聂提婆带了十来人解送去内黄。 聂提婆第一次出差,又圆满完成任务,心中得意,也不歇息,连夜回城复命去了。 这一顿酒从早喝到晚,即便酒量再好,文明也觉得头晕得不成,正要找个地方睡上一觉。黄贵却端了一碗酒过来赔罪:“文明兄弟,先前是哥哥不对。来,喝了这碗酒,以后就是兄弟了。没啥说的,过几日点卯时,你随哥我去见将军,补个军籍,一切都妥了。瞧得起哥哥,就干了!” 话已经说得这份上,文明自然是硬着头皮干了。 这一碗下去,他再也支撑不做,直接从凳子上摔倒在地。 在落地的一瞬间,文明心道:新的人生总算开始了。 第七章 所谓牙兵 真穷啊! 这是文明对瘸子叔的第一印象。 酒醉之后,他被瘸子扶到屋子里,放在一张破旧的胡床上躺了一个晚上,等第二天醒过来,一睁开眼睛就看到空荡荡的房间。总的来说,瘸子叔家中只有三件值钱的家具:一张胡床、一张桌子和一口肮脏的铁锅。 就这三件东西还是瘸子叔年轻时上战场立功后得的赏赐,魏博牙兵不事生产,日常所需要全靠军饷和俘获。而瘸子叔因为老了,腿也瘸了,被赶出了牙军。军饷也没处着落,自然也谈不上俘获和赏赐。 若不是前一段时间聂提婆父亲,牙军裨将聂锋看他可怜,让他出了趟押送钱粮的差使,只怕文明刚走进瘸子叔的家门就要面临挨饿的窘境。 那一趟差使,瘸子弄了五斗黍和一匹麻布,足以让他和文明支撑到月底。本来,文明以为五斗小米不少了,现在是月中,以二人每天一斤粮食计算,到月底还有富余。在现代,他每顿也不过吃半斤米饭。可万万没想到,他以前的半斤米饭的食量是建立在每顿都有肉的基础上。 穿越到唐末之后,他才愕然发现瘸子叔其实吃得很简单,也没菜,每餐也就一大盆小米饭,外加一碟小菜。菜中也看不到一点油水,甚至也没怎么放盐。 这样寡淡的饮食,开初几天文明到还觉得新鲜:绿色饮食啊,正好治疗一下自己身上的三高。 可这样的伙食吃上两天之后,他就感觉不对劲了。食量越来越大,每顿都能吃一斤半小米饭,就连瘸子叔也能吃他个**两。 看着自己手中的大木盆子和如山堆积的米饭,文明苦笑着自嘲:“都活成饭桶了!” 家里的粮食一天天见底,眼看就要揭不开锅了。 “这样下去不成,等想个法子弄点钱。”文明想。 抓了半天头皮,还没等到他捕捉到商机,一场突如其来的疾病将他放倒了。原来,自从那日在破庙中被蚊子叮了半夜,到村中住了没几日,他得疟疾了。身上冷一阵热一阵,只能躺在床上喝着枯涩的草药养病。 家中无钱无粮,急得瘸子叔直抹眼泪。 好在罗十三是一个豪爽之人,对文明也很有好感,时不时扛袋小米过来接济。喝了几天药,身上的烧总算退了,但身体还是有些虚弱。 于是,瘸子叔便和罗十三一同跑村外的小河里摸了不少鲫鱼回来炖汤给他补养身体。 托唐朝鲫鱼的福,文明身子一日日见好。看到瘸子叔这段时间为照顾自己瘦下去的脸庞,文明心中突然有一种难言的感动,也暗暗羞愧。如果说前一段时间,他仅仅是利用瘸子叔获取合法身份,暂时找一个栖身之处的话。现在的他,已经完全将瘸子当成自己最亲的亲人了。 “既然再也无法回到现代,再也无法孝敬父母,那么就把瘸子当做自己的父母,叔侄二人好好活着吧。” 文明眼睛里含着泪水,握着瘸子的手道:“叔,这段时间麻烦你了,我会好好孝顺你的,我一定会让你过上好日子。” 瘸子摇了摇头,疲惫的眼睛里带着一丝微笑:“孩子,别说什么孝顺不孝顺的。叔不图这个,只要你好好活着,叔就开心得紧。看到你,叔活着也有滋味了。 文明再说不出话来,他还能说些什么呢? 有了瘸子叔,自己活着也有目标。 其实,文明也知道,罗十三这是想来听自己讲故事。古人的业余生活很是枯燥,尤其是职业军人,又不用做农活,现在放假在家,闲得身体都发霉了。一般来说,村子里的军汉们每天一起床,第一件事情就是提了一串钱朝魏州城里走去,然后找个酒楼,几十条汉子聚在一起吃酒耍钱。要等到月上柳梢头,这才摇晃着身子回来。有的人因为醉得厉害,索性就宿在窑子里。 为此,村中女人们没少同自家男人闹。唐风剽悍,燕赵女子刚烈,同丈夫打得头破血流那是常事。罗十三因为那天脑袋一发热,把军饷都请了客,为文本接风,手头不便,也没同营中弟兄出去胡闹,郁闷地呆在村里,见人就天真地憨笑。 如果不出意外,十三老兄会被这种沉闷的日子憋疯。好在,在同瘸子叔一起照顾文明的时候,他找到了新的乐趣。 文明本就是一个健谈的人,加上又想尽快融入古代生活,常拉着罗十三闲聊,以便了解这个世界。可攀谈了几天,罗十三反被文明侃的大山给吸引住了。 文明在现代经常泡历史论坛,口才极其了得。某天一时兴起,给十三讲了一个荤段子。结果,不但十三被笑得趴倒在地,硕大的身躯颤得让人心惊肉跳,就连瘸子叔也笑得直喘气:“我家文本果然是从长安那种大地方来的,说起故事来也比常人有趣得多。” 事情一发不可收拾,正陷入青春期苦闷的罗十三成日在文明身旁绕圈,十几日下来,文明心中的小故事挤了个干净,也从此对文本崇拜到五体投地。 有的时候,文明心道。将来如果没饭吃,去做个说书先生也好,把赵本山大叔的段子搬到唐朝,绝对是男女通杀。 但,很快他就打消了这个念头。在这样一个乱世,搞艺术的地位低下,等同于娼妓。要想出人头地,还得从军。唐朝人讲究军功,没有军功,你永远不会受人尊敬。天宝年间,地位高如杨国忠之流,因为是凭关系做了宰相,一直被人看不起。后来,这小子索性命人在陇西挑起边衅,同吐蕃大打出手,这才将权位稳固下来。这一点,同宋明时期,文官地位超卓视武将如走狗,却大不相同。 总的来说,唐朝人都崇尚英雄,胸中涌动着一股热血。 再说了,文明现在的身份是牙军后人,从一被确定身份开始,就自动归于预备役行列。就算他不愿意,政府也会强招他入伍。 前一段时间,黄贵就带着文明的身份证明去牙门报备用。这个身份证明其实很简单,不外乎是文本的个人简历和几户人家的担保。 一旦文明身份确定,就可去牙门报到,然后被编入大河营。到月底就可以领军饷吃兵粮了。 本来,这事应该很快办下来的。可黄贵一进城之后就没回来,听回来的人说,黄贵最近手气好得邪门,逢赌必胜,一口气赢了二十贯钱。这家伙也赌上了劲,索性吃住在城里,喝酒耍钱,耍钱喝酒,一呆就是十来天,急得家中媳妇都快操刀子进城寻人了。 “黄贵这人办事不妥贴,若不是他嗜酒滥赌,我家文明的军籍也该下来了,下个月也可以领军饷了。”瘸子叔拖着残腿,不住叹气。 眼看着就是月底了,大河营牙兵的假期也结束了,该进城领饷报到了。 “也没几个钱。”罗十三对那笔军饷很不以为然:“我倒是盼望着打上那么一仗,只要上了战场,小令公的赏赐就会如流水一样发下来。”他看了一眼瘸子的腿:“瘸子叔,听说你年轻时也是一个勇士,很挣了些身家,怎么会将些许军饷放在眼里?” 一提到过去的光荣,瘸子叔满面红光:“哎,年轻真好。想当初,推老令公做魏博节度使留后时,我可是冲在最前面的。那次,我杀了个浑身是血,也得了十匹锦缎,五十贯钱。嘿嘿,本打算找个女人成家。可三天,也就是三天,却输掉了。那日子过得……真带劲啊!” 瘸子叔的一条腿在战场上被李克用的鸦儿兵砍断了跟腱,养好伤后,腿就坏了。加上年纪也大,就被人赶出了牙军。否则,以魏博镇牙军的丰厚赏赐,也不至于弄成现在这样。 战斗、叛乱、请赏、男人的血,这就是牙军的生活,在魏博牙军看来,这才是最美妙的人生。 好在,在吃光家里粮食的时候,黄贵一脸青灰的跑了回来,见了文明就道:“文明兄弟,身体可好些了。随我进城去吧,现在是月底,等入籍之后,正好可领取下月的军饷。” “太好了,我家文明一看就是当兵的料,牙军绝对会收他的。” 第八章 魏州城 第八章魏州城 魏博镇是河北最大的军镇之一,位于河北三镇的最南端。管辖着相、魏、博、贝、卫、澶六州。位于现代的河南安阳、大名一带。同苦寒的卢龙镇和成德镇比起来,魏博镇是河北主要的粮食产地。人口众多,境内又出产铁和煤炭,是唐末乱世中经济最繁荣地区之一。也是最具战争潜力的热点地区之一。 晋、梁争霸多发生在这一带,就是因为这里人丁繁茂、物产丰饶,可就近补充军用。而且,河北位于山西李克用的东面,骑兵可在一夜之间翻越太行山,打到太原城下。 因此,河北三镇的一举一动,直接牵扯到天下大势。 村里的牙兵们一接到进城的军令,纷纷卷起包裹朝城中走去。 大河村离魏州城也没几里路,不行过去也就半个时辰路程。与文明同行的还有同村的五十个军汉,村里共有一百个牙兵士兵,分成两拨在牙城当值,现在是换防的时候。 不愧为魏博镇最精锐的镇兵,虽然唐朝末年天下大乱,但士兵们一个个看起来身体都是极好,身材高大,目露凶光,路人见了纷纷闪避。文明在后世读中学时,也算是一个健将级的运动员,学校的体育明星,可一混在人群中,却也不打眼。 回想起历史书上的记载,文明深以为然。唐朝人体格壮硕,身体素质极好,普通人身高都在一米七十以上。至于安西都护府的精锐陌刀兵,身高都在一米八十以上,身背四十斤重的明光铠,手提长长的陌刀,依旧能健步如飞。唐太宗李世民有一个外族妃子,身高甚至达到惊人的一米九十。现在经过多年的动乱,百姓的生活质量极大下降,但唐朝百年盛世积累下底子还是能从魏博牙兵身上得到体现。 中国人的身高普遍下降发生在明朝,据说,那时候普通人的平均身高只有可怜的一米六十,在古代,士兵的身高和体重是一个国家国力的最直观体现。 唐帝国虽然还有一年多时间就要灭亡,可落日的余辉依旧灿烂,至少在河北是这样。 魏州城是河北第一大城市,外城城墙长三里,高两丈,城中有四万人口,乃北方第一雄城。北宋时,为了管理河北,抵御辽国入侵,宋人在魏州城的基础上略做修葺,改名为北京,是北宋的四个陪都之一。 由此可见魏州的经济和军事地位。 魏州经济发达,来往商旅不绝,节度使坐收商业税赋,足可以支撑起魏博镇军日常开销。因此,在魏州城门口罗绍威放了一个税吏和一队人马,收取行商税和盘查可疑之人。 这一队守城的人马趾高气扬,对过往各色人等也是大声呼喝,可一见到文明他们,知道是魏博牙兵,都矮了一截,皆低头不语,生怕惹得这些丘八不快。 进了外城,魏州城之内还有一座不大的内城,也被称之为牙城,是节度使罗绍威风的官衙和牙军的驻地。牙城主要由三个部分组成:牙门、官衙和军营。 牙门是牙军将领的办公场所,官衙是节度使的驻在,军营则是牙军的营房。 总的来说,魏博镇分为两大块。官衙的文官系统和牙门的武备系统。 至于驻守牙城的牙军,有两千人马,其中骑兵五百,步卒一千五百。五百骑兵就是罗绍威手下最著名的银枪都亲兵,每人都身被铁铠,手持长槊,是河北战场上一支令人生畏的铁军。 魏博镇牙军共有一万人,分内、外牙两个部分。外牙军分驻各州,定期换防。内牙军则专一拱卫魏州。在内、外牙军之外,还有乡军。所谓乡军,平日在家务农,一遇战事,即被征召入武,总数约十万。魏博乡下军采取三丁抽一的方式征召,也就是说,整个魏博六州共有青壮三十万。这也就是节度使罗绍威的全部身家。 这些,都是路上黄贵对文明说的。 进城之后,众人都去军营报到,黄贵也不急,带着文本和罗遇在城乱逛,让文本熟悉城中情形。 本来,文明对黄贵这个经常说风凉话的家伙没什么好感,可经过这一路,他对黄贵的看法有所改变。黄贵虽然为人刻薄,脑子却灵,观察力一流,而且能举一反三,几句描述就让文明对魏博镇的大致情况摸了个门清。而这些讯息也不是普通士兵能够知道的。 看来,黄贵这小子也是个做事的料,细心也是一种素质啊!至少在战场上,这家伙一定不那么容易被敌人杀死。 逛了半天,眼看到了中午,肚子也饿了。黄贵难得地大方一次,说:“文明兄弟还没入牙军,没有军饷。至于十三,穷得快要当裤子了。摊上你们两个穷鬼,我也是倒了八辈子邪霉。罢,咱最近手风奇顺,就请你们吃两块炊饼。” 炊饼就是后世的馒头,唐朝末年是中国农业大发展时期。水稻在南方被大量栽种,小麦在河北的种植面积也以很快速度扩大。但是,因为产量不高,普通百姓还是以栽种小米为主。平日要想吃上白面,却也不容易。 “小气,赢那么多钱还吃炊饼。”手中捧着十个馒头,罗十三气哼哼地嘟囔。 走了这半天路,文明倒觉得馒头吃起来颇为香甜。正吃得带劲,一阵劲风传来,夹杂着滚滚灰尘。耳边尽是马蹄的轰鸣。 转头看去,却见街口本来一队骑兵,总数约三十骑兵,都策马狂奔。这三十个骑兵都穿着耀眼的铁甲,在日头的照耀下,闪烁着银亮的光芒。 “好漂亮的明光铠!”文明暗自喝彩,气为之夺。这三十骑跑起来还真是惊天动地啊,虽然不多,可若在战场上遇到这样敌人,就算是三百个步兵,也得被人一冲而散。 街上的行人一看到这三十骑,都面色大变,惊慌地朝旁边跑。一时间,哭爹喊娘声不绝,牙军的骄横可见一斑。 那个卖炊饼的贩子钱也不收了,挑起担子就跑,将文明和罗十三、黄贵三人扔在一边。 三人一时没回过神来,眼看着就要被战马冲翻在地。只听得“吁!”一声,三十个骑士同时拉停战马,站在文本三人身边。 “咦,是十三郎!”为首那个看起来大约三十来岁的将军突然将头转过来,狠狠地盯着罗十三:“罗遇,你他娘这几日躲哪里去了,让某好找?” 罗十三和黄贵面色大变,同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见过李将军!” 那个李将军鼻子里哼了一声,厉声道:“罗遇,回某的话。” 罗十三满头都是冷汗,颤声道:“回将军的话,十三半月前得罪了小令公的僚属杨先生,被赶出了银枪都,现在内牙军混饭。这个月,我大河营轮休,十三在家中歇息。” “家中歇息,养膘吗?直娘贼,你这鸟人还是我李公铨带出的兵吗。他杨利言不过是酸儒一个,也配埋汰我的人?”李将军提起马鞭一边骂一边夹头夹脑朝罗十三头上抽去:“老子还以为你当逃兵了,这么多天不见人。入你娘的,人家赶你走你就走,他杨利言是你亲爹?” 罗十三也不敢闪避,直楞楞地跪在那里,被抽得满头是血。但面上却带着欢喜,他大声吼道:“回将军的话,杨利言不是我爹。” “那他是什么?” “是狗娘养的。”罗十三用尽全身力气大吼。 “哈哈!”李公铨仰天大笑:“说得好!” 身后,三十骑也同时大笑起来。 笑毕,李公铨这才盯着罗十三狠狠道:“入你娘的,听我说,下一回那杨利言再找你麻烦,揍他。” 罗十三抹了一把额头上的血水:“回将军,十三不敢。杨利言是小令公的亲信,魏博镇判官,罗遇不过是一个大头兵。” “你怕什么,一切有我做主。”李公铨满脸凶狠:“判官又如何,一介酸儒,杀之如杀一条老狗。十三郎,你是我手下有名的勇士,听我命令,等下依旧回银枪都来效命,老子需要你的悍不畏死。” “回将军的话,我还不能回将军身边。” “咦,你长进了,瞧不起我银枪都了?”李公铨浓眉一竖,低声咆哮。 “不是。”罗十三猛地站起来,一把拖过文明,指着他对李公铨道:“将军,这是我家瘸子叔的侄子,刚从长安回来。还没补军籍,十三想陪他去报备之后再来见将军。我大河营的男人可都是要入内牙的,就怕牙门的人使坏,把我文明兄弟分配去了外牙,丢了大河营的脸。” “瘸子的侄子回来了。”李公铨上下打量着文明:“别是奸细吧,得好好审审……罢了,索性一刀杀了爽利。” 李公铨满面都是凶光,手慢慢地握在刀柄上。 “见过李将军,小人文明,乃大河营军户子弟,不是奸细。”文明这才想起来,李公铨是魏博镇军的裨将,军中第一人。罗绍威父子二人能做节度使,同此人的支持有莫大关系。这人极其骄横,就算是罗绍威见了他,也得礼让三分。 此人在战场上厮杀了一辈子,最喜剽勇之士,对文人和懦夫很是鄙夷。 因此,文明也不惧怕,就那么一拱手,与之对视。 二人目光在空中一碰,好象要碰撞出火花来。 良久,李公铨面上突然带着一丝微笑,手从刀柄上放开:“好小子,一般人见了我,早吓得屁滚尿流,高呼饶命,你却巍然不惧……不错,是我魏博的军种。你且去牙门报到,就说是我李公铨让你过来的。” “快快多谢李将军。”黄贵连忙拉了文明一把:“有李将军在,你的事情也有着落了。” “罢了,谢什么谢,某最见不得婆婆妈妈之人。文明,好做,好做,入我内牙,只要能打仗,能杀人。要钱有钱,要女人有女人,定亏待不了你。”李公铨狠狠地抽了马屁股一鞭,带着三十骑呼啸而去,留下一路肆无忌惮的烟尘。 ps: 新书期间,拜求大家推荐票支持。 谢谢! 第九章 新上司聂提婆 第九章新上司聂提婆 也是文明运气好,刚一入伍就赶上发秋装。 魏博牙军吃穿用度都由魏博政府一应承担,每个牙军每年都有两身衣服,春装一套,冬装一套。现在是六月初,天气刚热起来,可冬装已经准备妥当,由此可见魏博镇的富庶。 因为是新入伍的牙军,加上又有李公铨的招呼,掌管府库的官吏见了文明他们凶神恶煞地过来报到,早吓得打起了哆嗦,索性将春装也一并补上。 文明这几天都穿瘸子叔的旧衣服,不合身不说,还到处都是破洞。虽然崭新的抹布单衫穿在身上没后世的纯棉舒服,可好歹也不用露腚了。 与魏、晋时期的宽衣大袍不同,唐装依稀带着胡服的味道,袖子收得很窄,除宽大的下摆让文明走起路来不太习惯外,总的来说还可以接受。 文明在后世是一个普通的小白领,可往古人堆里一摆,却显得很是醒目。他本就是一个喜欢运动的人,身材被运动器械锻炼得很是匀称,不象普通士兵和百姓,身体强壮是强壮,但某一部位却发达到不成比例,也没什么美感。 看文明风度翩翩地站在牙门门口,黄贵的风凉话又来了:“果然是个小白脸色,他娘的,你怎么长这么俊,也不知道吃了多少白面炊饼才长成这样?” 罗十三看着文明也是天真地笑着:“文明兄弟果然长得好,若换上锦缎,还有几分小令公的味道。” 文明苦笑,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同他们扯下去。登记之后,他正式成为魏博内牙的一员。今后要在军中生活,军营有自己的文化,被人看成小白脸可不是一件光荣的事情:“对了,黄贵、十三,我现在也算是当兵了,怎么不见有武器和铠甲发下来?” 文明虽然不亲眼见过冷兵器战争究竟是怎么回事,可没吃过羊肉,总看过羊跑。既然做了职业军人,上战场总是免不了的。如果有一具好的铠甲,自己的生命也多了一分保障。 对此,他还是十分关心的。 他也觉得奇怪,在休假的时候,罗十三他们也没带武器和铠甲,难道就这么空着手当病? 二人听文明问,回答说铠甲和武器平时都放在武库里,每晚都要入库,平时也不许带出去,怕大伙出去惹事。今日正是点卯的日子,等下估计要校阅,去了就会给你一套铠甲和一套兵器,勿用担心。魏博镇兵甲精良,天下闻名。 “走吧,真迟到了,错过了点卯的时辰,虽然说聂提婆不敢拿咱怎么样,可坏了大家的心情,却是不美。”一边将棉衣包裹扛在肩上,黄贵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话。 “聂提婆不是我们大河都的副都头吗,他可是长官,可不敢惹他的。”文明心中好奇,那夜偷听黄贵他们谈话时,聂提婆好象很有长官威严的样子。可背地里,黄贵他们好象很不以为然的样子。 黄贵冷笑一声,语带狂妄:“一个十六岁的毛孩子,我们让他三分也是看到他上月替我等讨了个压押运钱粮的差使,得了些赏赐。否则谁鸟他,他老子聂锋虽然是个裨将,可没底下弟兄扶持,毛都不算一个。大河营都里我们自家的乡亲弟兄,他敢办哪一个,不怕我等造反吗?真闹起来,他家老子也要怪他不会做人。哼,就算咱们今天半夜回营,他又能如何?小令公有意提拔他,让他做副都头。大河营之所以一直没有正都头,还不是为他留着的。到时候,他想转为正职,没弟兄们点头,想都别想。” 罗十三也是点头:“是啊,大河营本该选个自己人做都头的,提婆兄弟虽然人不坏,可不合规矩啊!” 文明心中骇然,黄贵不将聂提婆放在眼里,他可以理解。可万万没想到,连老实憨厚的十三也对聂提婆不怎么服气。看来,牙军的排外的传统还真是根深蒂固啊! 史料上说,魏博镇节度使怕牙将,牙将怕牙兵。看来,此言不虚。任何人摊上黄贵他们这样的军痞,也是束手无策。 文明本是一个有上进心的人,在后世做业务员的时候,做事做人都一股子认真劲。这回来到古代,自然铆足了劲要干一番事业。大河营中的一百牙兵同他是乡亲,以后要想得大富贵,这就是他唯一可以依托的根基。他自认为脑子灵光,比起古人来有多了许多现代人的见识,迟早要脱颖而出。但在目前,聂提婆是自己的直接上司。若第一次报到就迟到,给人的印象也不太好。 “我们还是快些回营吧。”文明微微一笑,对二人说:“兄弟我是第一次到军营,心中好奇,想快点过去看个究竟。” “呵呵,第一次总是新鲜的,今后混熟了,叫你成天呆军营了,非憋死不可。”黄贵笑着说了两军,就带着文明朝军营走去。 魏博内牙军军营极大,几乎占去了半个牙城的位置。军营结构复杂,以每都为单位,呈梅花状散开,拱卫正中的中军大帐。营中,除一个大校场外还有三个小较场,大校场平时也没怎么用,小校场一个给银枪都用,一个给普通内牙步兵使用。 内牙军加上银枪都,一共有十六个都的建制。大河营是最小的一个都,营地位于军营的东面僻静处,一共两排土坯房。 所谓点卯,其实就是在每次轮休换防时清点一下人数,然后领取军械,进驻营房待命。正常程序是,每次轮休当日早五点到七点之间报到,然后聆听都头训示。 现在大概是北京时间下午四点,大河营本次点卯的最后三人罗十三、文明和黄贵才慢吞吞地进军营见了聂提婆。 见到三人,聂提婆依旧是一副客气的模样,说起话来也颇有威严:“来了,这位可是文明大哥,早就听营中弟兄提起你,现在终于见面了。”本来,点卯的事情都中自有一个承局负责。但聂提婆是第一次做副都头,心中雀跃,索性亲自过来坐镇。 “见过都头,标下先前去牙门报到,领取了春秋被服,耽搁了,还请都头恕罪。”文明忙拱手做礼,他观察力很强,能明显地觉察到聂提婆眉宇间的一丝不快。 听文明说话客气,聂提婆面上的喜色一闪而过:“快快请起,进了我都,都是自己兄弟,不用多礼。”说着话,他提起笔来,在卯册上写下三人的名字。 毕竟是一个十六岁的大孩子,虽然故意装出一副稳重老成的模样,可总归无法掩饰面上的表情。文明心中感慨,若是在后世,这么大的人,只怕还在为中考做准备吧!现在却做了一都的副都头,面对这么一群骄悍士卒,只怕过得不是那么开心。 正在这个时候,一个士兵急冲冲地撞门进来,他也是大河营的人,就住在瘸子的对门,文明和他很熟悉。好象叫古春分。 那个士兵一进门就大声嚷嚷:“黄贵、十三……咦,文明大哥也进牙军了,太好了……哎,你? 谋唐 第 3 部分阅读 正在这个时候,一个士兵急冲冲地撞门进来,他也是大河营的人,就住在瘸子的对门,文明和他很熟悉。好象叫古春分。 那个士兵一进门就大声嚷嚷:“黄贵、十三……咦,文明大哥也进牙军了,太好了……哎,你们总算回来了。妈的,军营里钻进来一个丑得厉害的女子,可吓死我了!快去看,快去看。” 话刚说出口,那士兵却发现聂提婆正坐在案前,虽然尴尬,却大大咧咧地一拱手,“标下无礼,请都头责罚。” “无妨。”聂提婆神色有些古怪,脸上涨得通红。 “军营里有女人?”文明也觉得奇怪,这也太离谱了! 他刚转过头去,一阵风刮了,一个俏丽的纤细身影出现在大门口。柔和的声音传来:“古春分,是男人就出来和我决斗。弓马射亲任你选。” 第十章 闹饷 看到有女人,文明精神大振。 古代的女人也看不出年纪,看她模样,也不过十七八岁模样。身材不是很高,只一米六十的样子,腰很细,站在门口仿佛一阵风就可以吹走。 不过,这女子的五官长得极美,高挺的鼻梁,白皙的皮肤,有一种小家碧玉特有的韵味。 文明大觉奇怪,刚才这个古春分说遇到丑女,可怎么看她都是一个标准的小美人呀! 再看十三和黄贵都是一脸的难受,好象这女子在身边多呆一刻,便是一种非人的折磨。 文明这才想起,唐朝人以胖为美,审美标准与现代人大相异趣。讲究一个脸如银盘,丰腴暴乳。大河营村中的女人都是这种类型,像眼前这种小鸟依人型的女子自然不合大家的胃口。 那女子一进门看到文明却是一楞,小声问:“新来的?以前也没见过?” 见小美女同自己说话,文明心中大乐,道:“我叫文明,刚来。一回生二回熟。” 小美女微微一笑,指着古春分说:“你和他们不一样,比他们心好。” 屋中的十三和黄贵他们都笑了起来,黄贵还是改不了他刻薄的个性,笑着说:“文明兄弟,她看上你了。小心,带刺的哟!” 小美女眉毛一皱,正要再说。聂提婆一拍桌子:“隐娘,你来做什么,军营之中怎么可能有女子,回家去吧。” 那个叫隐娘的女子将头低下,小声道:“天弟,爹爹说你刚到军营,会被人欺负的,叫我过来帮你。”提婆在梵语中的意思是“天”,唐朝人多信佛教,许多人以佛教名词取名。比如:昆仑、摩勒、摩柯、提婆什么的。 聂提婆这这个名字翻译成汉语就是聂天。 听隐娘喊得亲热,文明心中突然有些失望,他以为,这个隐娘是聂提婆的娘子。心道:如果真是那样,这小子还真有艳福啊! 但聂提婆接下来的话让文明心中一阵欢喜,聂提听隐娘说出这句话,气地一张脸由红转青:“姐,我已经成人了,也是一都之都头。从小到大都被爹爹和你管着,现在总算出来做事,你们却还不肯放手,难道你想让我被兄弟们耻笑吗?” 原来他们是姐弟关系,文明心中一松,大觉好笑。看来,聂提婆从小被家里人当成宝贝养,现在终于独立了,做了军官,可他父亲聂锋还是不放心,派姐姐过来照看。毕竟,牙军士兵的骄横天下闻名,死在士兵们手里的牙将不在少数,不是一个人还真镇不住。可这个小美女看起来很柔弱的一个人,她有什么本事能保护聂提婆? 文明定睛看过去。 聂隐娘依旧是那副低眉顺眼的模样,就站在那里小声道:“天弟说的是什么话,爹爹说了,你从小任性惯了,仔细被人欺负,我们这也是不放心你呀!” “哈哈!”屋中的十三和黄贵他们忍不住大笑起来。 “可恶!”聂提婆这段时间好不容易积累的威信被姐姐这几句话一说,弄了个荡然无存。他大觉羞愧,沉着脸将手中的卯册望地上一扔,悲愤地大叫:“懒得同你多说,你爱呆多久就呆多久,一个女子,成天混在男子堆里,丢人的又不是我。”说完,他气呼呼地推开姐姐,大步跨出门去,转瞬就去得远了。 “等等我,军饷,军饷。”黄贵他们这才想起今日是领取军饷的日子,如何肯放过聂提婆,大叫一声,一涌而出,追了上去,到将文明和小美女聂隐娘丢在了屋里。 “天弟,天弟。”聂隐娘叫了两声,见弟弟走远,叹息一声,眼睛一红,想掏出手绢擦擦眼睛,可刚一伸手,一张折好的洁白宣纸递了过来。 “谢谢。”隐娘低低谢了一声,接过去擦了擦眼,喃喃道:“天弟性子急,以前就没离过家。现在到了军营……只怕,只怕……” “你是担心你弟弟被军中老卒欺负吧。”有美女在此,文明自然舍不得离开,他小声安慰道:“身为牙军后人,一生下来就是要当兵的。再说了,提婆兄弟也成人了,总不可能一辈子呆在家里吧。” “我知道你说得对,可是……可是……我总不放心……”小姑娘突然发现文明已经色咪咪地站在自己身边,脸一红,慌忙移开一步。 真要命,这种欲语还羞的娇柔正是我的菜。妈的,太可爱了!文明在心中狂喊。 他也是老脸皮的人,如何肯放过,涎着脸靠了过去:“有什么不放心的,有哥哥我在,自然会关照他的。” “你?”小姑娘站定了,上下打量着文明,一脸的怀疑。 文明嘿嘿一笑:“我虽然是个小卒,可我是大河营的人呀,营里弟兄都是我的亲戚。我很尊重你弟弟的,他毕竟是长官呀。只要有我们弟兄在底下帮衬,你弟弟这个都头自然做得下去。”魏博镇牙军的异常剽悍,牙将军换节度使固然可以一言而决,但牙兵要换一个牙将,也是很容易的事情,只需一场骚乱,直接砍死就是了。 “真的,多谢你哦!”小姑娘面上全是欢喜,连连道谢。 文明也不知道中了什么邪,径直道:“光说声谢有什么用,以身相许才是正经。”老子穿越到唐朝以来,触目全是肥胖的阿姨,好不容易遇到一个身材正点的细腰美人,我容易吗? 隐娘张大樱桃小嘴看着文明,一张小脸红得要滴出水来。她眼睛里的泪珠,映着脸上红霞,看得文明心中一荡漾,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正尴尬中,军营里传来一阵潮水一般的喧哗。黄贵不知什么时候又冲了回来,见了文明就大叫道:“文明兄弟,你搞什么呀,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同这个丑女人调笑,难不成还娶回家去?” 黄贵说得无礼,文明心中大怒,恨声道:“怎么,老子就娶回去怎么了?” “你们……你们欺负人!”隐娘又羞有气,小声哭起来。 文明:“黄贵,怎么了?” 黄贵:“闹饷了,咱们已经把聂提婆给围住,你是我大河营的人,我大河营是一个整体。快跟我去找他要个说法。” “啊!”隐娘小声地叫了起来,颤声道:“天弟怎么了?” “我马上就去。”文明转身对隐娘道:“放心吧,没事的。” “恩。”隐娘轻应了一声,却道:“我随你去保护天弟。” 第十一章 隐娘 文明心中好笑,隐娘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娇柔模样,还说什么要去保护聂提婆,纯粹是胡闹吗? 不过,他也不愿意看到聂提婆出事。毕竟,自己对隐娘很有好感,以后得找机会弄到手。至于聂提婆这个未来的小舅子,自然是要好生保护的。 看得出来,隐娘对聂小舅子很溺爱,关键时刻,若自己能帮上一把,没准就能获得美人欢心。 自古英雄爱美人,自己是要做大人物的人,美女和江山一样都不能少。 一路上,黄贵将事情的原由一一同文明说了。原来,按照魏博镇的陈规,每个内牙军每月可得钱一贯,米五斗,折算成后世的人民币,价值两千块,在这个年头也算是高薪。 可这一年以来,汴梁朱温征关中,讨荆襄,逼迫天子迁都洛阳,耗费巨大,一应所需都落实到魏博镇罗绍威身上。此时正值初夏,地里的庄稼都还没收上来,青黄不接。罗绍威也大觉得头疼,可他却不敢得罪宣武军,一咬牙,便从牙军的军饷那里动起了脑筋。 也不知道是谁给他出的鬼主意,让他将米和衣料折合成现钱发放。这年头,钱贱米贵,牙军在不知不觉中便被盘剥去了一部分。 不但如此,更过分的事情还在后面。就连发下来的现钱也不是赤足真铜,全是粗劣的铁钱。铁钱的价值比起铜钱来自然要少上许多,在市场上购买力不强。 先前聂提婆刚把军饷领来,一看是铁钱,立即慌了神,也不敢下发。还没等他想出法子,不知怎么的,消息泄露了出去。大河营的士兵都闹了起来,将聂提婆围在正中,叫骂个不停,眼看着就要酿成惨剧。 在那天夜里的土地庙之中,聂提婆说话做事都很沉稳,是个做军官的料,给文明的印象还算不错。可现在的他被众人一阵推搡,衣服也破了,头发也散了,要有多狼狈就有多狼狈。 聂提婆本就是土生土长的牙军后人,自然知道这些兵痞在骚动中是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这么多年,什么样的军乱没见识过。一想起后果,年轻人脸都白了,张大嘴巴不住叫着:“各位弟兄,各位弟兄,且听我一言,且听我一言……” 可这声音在一片怒啸中显得极其微弱,也没人听到。 文明摇了摇头,以前书上说魏博镇牙军是唐末一等一的骄兵悍卒,打仗厉害,请赏厉害,暴乱也厉害。今日一见,果然如此。这样的军队即便再能打,终中唐晚唐百年,也不过偏居魏博一隅。说起魏博的军事潜力,还有问鼎天下的势力。可到唐朝灭亡,魏博六州也不过是一个小小的诸侯,无关天下大势。根本原因就在牙兵身上,有战斗力而没有理想的军队,终归不过是一群兵油子。 他心中又是好笑,聂提婆说到底不过是一个孩子,平时竭力装出一副威严模样,真遇到事,就慌神了。 “连一都人马都带不好,还当什么军官?不过,为讨好隐娘,还是先助他脱困才好。”文明心中已有定计策,正欲推开众人,准备上去劝解。 “天弟!”还没等文明说话,身边的隐娘突然发出一声高亢的尖叫。 一阵风从文明身边刮过,眼前是一条纤细的身影。 只听得“噼劈啪啪!”一阵乱响,一片人影纷纷倒地,那隐娘在紧急关头扑了上去,手中的拳头连成一到绵密的拳影,将围在聂提婆身边的那一群大汉一一打翻在地。 只见她在人群中穿梭而来,穿梭而去,指东打西,如同一只穿花蝴蝶,动作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啊,好厉害,这就是传说中武林高手吗?”文明惊讶得眼珠子都要落到地上了。大河营的牙军平时吃得极好,又从小参军,一个个长得膀大腰圆。可在这个身材娇小的小女子手中,竟如一群绵羊,毫无还手之力。 原来,聂锋让隐娘过来保护儿子,是因为这个原因啊! 人不可貌相,还真看走眼了。 “死贱人,可恶!”有人在大声咒骂。 “哎哟!”这是被打倒在地的士兵的惨叫。 在聂提婆身周是一圈人的躯体,而隐娘却气定神闲地站在满面煞白的弟弟身边。一百多条牙军汉子虽然对隐娘的武艺感到吃惊,可毕竟是职业军人,也不畏惧,依旧蜂拥而上。一时间,场面乱得不能再乱。 而隐娘和聂提婆毕人单力薄,如果是这一百人的对手,眼见着就要被人潮吞没。 “***,这样下去可不是办法。聂提婆死不足惜,可那小美女就这么被杀死,却大大不好。”文明心中也有些着急,连声大喊:“住手,快住手!” 可场面如此混乱,又有谁能听得到他的声音。 “文明大哥,这里太乱,你病刚好,仔细被人挤着了。”人群中闪过一具硕大的身体,一直抱着膀子看热闹的罗十三不知时候冲了过来,一把拉住文明,满脸的关切。 “糟糕,这下麻烦了!”文明心中一急,用力甩开罗十三的右手。用尽全身力气大喊:“发钱了,发钱了。聂都头有令,军饷不足部分,将于四天后补足!” 一听有钱拿,众人略一迟疑。 趁这个机会,聂隐娘姐弟猛地一跑,冲出了包围拳。 文明高高举起双手:“聂都头有令,四天后补足军饷,大家都不要着急!” “对,四天后补足军饷。”聂提婆嘴角已经破了,他一边说话,一边吐着血痰:“大家都不要乱!” “真的?”有一个士兵问。 “废话!”文明走上前去,大声说:“刚才聂都头亲口对我说的,我说的话你还不相信?贾得宽,按辈分你该叫我一声叔。***,大家都是乡里乡亲的,我总不可能骗自己人吧?” “那样……那我们就等等……不过,军官们都爱骗人。”贾得宽抓了抓头:“直娘贼,黄鬼那小子把我身上的钱都赢干净了。再不拿钱回去,全家都要挨饿了。” 黄贵在人群中哼了一声:“你自己碰了不干净的东西,关我鸟事。” 众人都是一阵哄笑。 不过,黄贵这人德性不好,盯了文明一眼:“文兄弟,刚才我一直和你在一起,怎么没听聂提婆说过这事?” 听黄贵这么一说,众人都用疑惑的目光看着文明,刚缓和下去的气氛又趋于紧张。 “黄贵这小子不是人,得找个机会收拾他一顿。”文明心中憋气,可一看到这一百双虎视眈眈的眼睛,他心中又是一阵紧张,忙一把拉过身边的罗十三:“十三刚才也听到了。十三兄弟,你说是不是?” 罗十三没想到文明会把自己推出来,张开嘴“荷荷”几声,正要出言否认,可一看到文明不停向自己挤眼睛,只能闷闷地点了点头,一张脸羞得通红。 “既然十三哥也听到了,那就再等四天。”大家都知道罗十三是一个耿直的人,不会说假化,既然他已经点头,大家都有些相信了。 文明感激地看了罗十三一眼,忙大声对众人说:“大家都散了吧!” 黄贵看了文明一眼,嘴角一撇:“文明兄弟,你这是在害聂都头啊。大家刚才闹饷,最多不过是打他一顿,四天之后,若真没钱拿,是要死人的!罢,我也懒得多说。” 听到黄贵着话,站在聂提婆身边的隐娘脸色大变。 第十二章 我的办法(二更求推荐票) “文明,你好大胆子,竟然假传我的军令,说什么四天之后补足军饷。可知、可知乱传军令乃杀头大罪吗?”聂提婆手摸刀柄,满面怒容,大声怒喝。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罗绍威的家底,现在的魏博为了支持朱温在关中和荆襄的军事行动,财政上已捉襟见肘。不到秋后,根本缓不过气来。要想从小令公手里在掏钱,无疑是与虎谋皮。特别是在判官杨利言主政魏博事务以来,对牙军的供给也是诸多克扣。有这厮坐在官衙之中,这事也没有商量的余地。 在顺利将聂提婆救出来之后,文明跟着进了聂提婆的屋子,本打算借此机会同隐娘再套套近乎,可没想到一进门就看到聂提婆那张臭脸。 文明心中腻味:你小子装什么大尾巴狼,刚才若不是老子灵机一动,你已经被那群军汉给打死了。你死不要紧,还得把隐娘赔进去。 他冷笑一声:“都头,刚才的事情你也不是没看到,牙军不看到钱,就不肯罢手。一百人的军饷,也不是个大数,你聂家老头子也算是魏博镇牙军的裨将,干脆自己掏腰包补上去算了。”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魏博牙军凶残贪婪,本就是一支用钱喂大的怪兽。一被他缠上,只能尽脱身。否则人多嘴杂,保不准有不测之危。 “我们给钱,我们给钱。”正用毛巾给弟弟擦脸上血迹的隐娘听到这话,立即点头。她本就是一个心思单纯的女子,刚才一幕将她吓了一跳。还好文明脑筋转得快,否则弟弟就要被士卒们打死了。 “你懂什么?”聂提婆对被人当成一个大孩子感觉很不爽,推了一把姐姐,说:“一百人,每人一贯就是一百贯。这才一个月,若以后每月的军饷不够呢?我聂家又没余钱,怎么够填这个无底窟窿?隐娘,这事若让爹爹知道了,非打死我不可。” “一百贯!”隐娘吓了一跳,这可不是一笔小数字。 依靠唐朝的物价水平,一贯钱相当于后世的一千块人民币,一百贯就是十万。聂家世代为将,也算颇有资产,可这么大一笔数字,没正当理由别想让爹爹答应。 聂提婆和隐娘的父亲是一个很严厉的人,提婆这次好不容易做了个副都头。现在却捅出这么大一个篓子,一想到聂锋的厉害,姐弟二人都打了个寒战。都沮丧得说不出话来。 聂提婆也知道文明刚才救了自己一命,他之所以说这样电话,也不过是为掩饰内心之中的惶惑。现在被姐姐一打岔,泄了气,松开握在刀柄上的手,悲哀地一叹:“真……不知该如何是好……文明兄弟;刚才的事情……谢谢你!那钱我是拿不出来的,大不了这个都头我也不做了……” “对,这个副都头不做也罢。天弟你才当了一个月副都头就弄成这样,将来还如何得了!”隐娘担心地看了一眼弟弟,“可是……爹爹该怎么交代呢?” “这!”聂提婆双手捧着头,惨号一声:“怎么办呀?” “天弟,你不要这样,爹爹那里我自去求情。”隐娘眼睛一红,又要哭起来了。 文明一笑,这个小美女还真是让人崩溃。武艺那是一等一的高明,刚才一个就就敢挑衅一百条汉子。一遇事却六神无主,只知道抹眼泪。哎,在这种情况下,正是我出风头,获取美人欢心的好时机。 略一思索,他已经想好了对策,“都头,隐娘,哭又能解决什么问题。我既然能在人群中救你们姐弟,自然有办法帮你们凑够那一百贯钱。” “你说的是真的?”隐娘惊讶地看了一眼文明,姐弟二人都安静下来。 聂提婆深吸了一口气:“此话当真,你有什么好法子凑到钱?” “办法自然是有,就看你有没有那个胆子。”文明轻轻一笑。 “有什么不敢,都现在都这样了。快说。”聂提婆沉声说。 文明摸了摸新蓄的短须:“一个字--抢。” “抢?”隐娘微微一皱眉,茫然不解。 文明笑着看了聂提婆一眼:“都头,魏州紧邻永济渠,河上可有的是船。干上几票,不但军饷着落了,也可通过此事笼络住都中兄弟。”残唐五代,本就是一个无法无天人吃人的时代,任何事情,只要你有足够的气魄,足够的力量,尽可放胆去做。 永济渠开凿于隋朝,是大运河的北段。隋朝大运河共分四段,永济渠、通济渠、邗沟、江南河。隋炀帝开凿大运河是为了方便将江南的粮草运送到北方,以便于进攻朝鲜半岛的高丽。 大运河的开凿沟通南北水路,将整个中国连为一体。 魏博镇的兴起,其实同境内有这么一条南北水路大动脉有莫大关系。魏博也因为永济渠而富庶兴旺。 “好主意。”聂提婆双手握拳,“事到临头,我也顾不了那么多了,等下我就招集人马,上河抢劫。都中弟兄都穷得狠了,有这么个发财的机会,自会应命。” 一想到军饷有了着落,他兴奋地在屋子里走来走去,几欲欢呼。可还没等他兴奋劲过去,隐娘的一句话如当头一盆冷水浇来:“天弟,这永济渠上除了兵船,还有商船吗?你别听……别听文明胡说。” 文明肆无忌惮地看着隐娘,让眼前这个小美女浑身不自在的同时笑眯眯地说:“没商船,我们可以抢劫银船呀。魏博最近为了支持宣武军在关中和荆州的战役,不是将一船船军饷往汴梁运吗,前一段时间聂都头不还押送过一次?” “啊!”姐弟二人都张大嘴叫出声来,他们都没想文明的胆子居然会大到这等程度。 “怎么,不敢吗?”文明收起笑容:“牙军本就不满魏博镇子不但为宣武军提供粮秣,以至于克扣军饷。真要抢了军船,还真是一件大快人心的事呀!提婆兄弟,你也是牙军,怎么做起事来婆婆妈妈,不爽利了?” 聂提婆面上阴晴不定,半天才一咬牙:“干了!” ************* 推荐一本好看的历史新书。 书名:《新汉传》 三国乱世,群雄逐鹿,苍茫大地,谁主沉浮! o连接:www。。/Book/1529943。spx 第十三章 任务 “长安天子,魏府牙军。” 要说到牙兵的鼻祖,那就非魏博这支牙兵莫数了。这支牙兵由中唐时期一代强藩田承嗣首创,据此已经有一百多年的历史了,其间父死子替,兄亡弟承,盘根错节不知多少代,骄横无比,动不动就拥杀主帅,而另立新帅,魏博最后这几任节度使史宪诚,何进滔,韩允中,乐彦祯,罗弘信,罗绍威都是牙兵拥立的,故当时有谚称:“长安天子,魏府牙军。”,可见魏博这支牙兵在地方上的影响力之大。 而且,魏博牙军每次作乱,动辄族诛,为祸极烈。任何一个人坐到魏博节度使这个位置上,都如坐在火山口上,你不知道什么时候屁股下的隐患会突然爆发。 抢劫几船财物对牙军来说不是一件什么不得了的大事,当然,抢劫军资又另当别论。罗绍威继承魏博节度使一职后,对牙军的骄横不法很是恼火,日常也诸多戒备。因此,在财政上卡得很严,希望通过经济手段控制牙军。 在朱温合作之后,得到强大的宣武军的支持,罗绍威也有了底气。前一段时间就找了个机会拿掉了几个牙将,换上了自己人,准备来一个潜移默化,慢慢将牙军消化掉。可以肯定,这次抢劫行动若是暴露,罗绍威定会借机拿聂提婆立威。 因此,在这种风口浪尖上去摸罗节度的老虎屁股,的确是一件很冒险的事情。可聂提婆以弱冠少年任一都兵马使,正摩拳擦掌准备大干一场。可一来大河营就因闹饷一事弄得灰头土脸,急欲通过这次抢劫行动树立个人威望。而文明则是另外一种心思。 文明刚穿越到这个时代,两手空空,一无所有,家中还有一个穷得快吃不上饭的瘸子叔。急切希望通过一次行动改善家中的经济条件。而且,他这人在现代是一个很有上进心,或者说野心的人。 在现代,因为是法制社会,有许多规章制度和行业规则。因此,要想出人头地,还得按步就班,一步步往上走。以他的业务能力,如果不出意外,十五年后可以换清房贷,二十年后可昂首进入中产阶级行列。对没有关系,也没有家世的他来说,这辈子也就到此为止了。 不过,现在穿越到古代,还是这么一个乱世。以力为尊,没有规矩和法则,只要你有足够的力量,你想干什么都可以。 认识到这一点之后,文明心中的野心膨胀了。几十年后,有人说过:“天子者,兵强马壮者为之。”天子他是不想的,但若手头有一支军队,不需太多,只要有一百个骨干,就可在这样的乱世混得风生水起。 而他,大可借这次抢劫官船的机会与聂提婆搞好关系,手捏聂家小子的把柄。而且,事成之后,大河营的乡亲们都知道这个主意是自己出的,就算承情,也会记着自己的好。 如此一来,他两面讨好。聂提婆要想在大河营混下去,还得依靠自己。 聂提婆毕竟是个大孩子,很好对付。当天,他在决定行动之前立即向文明许诺,一旦他转正做了大河营的都头,就提拔文明做他的副将。 二人各有心思,又臭味相投,自然是一拍即合,无论隐娘如何反对,却不能动摇聂提婆急于摆脱目前窘境的决心。 隐娘性格和顺,对这个弟弟又极为怜爱,见他如此坚决,只有责备的目光盯了文明一眼,就不说话了。她来大河营只不过是为弟弟当保镖,军机大事却插不上嘴。 既然下定决心要大抢特抢,就得选好目标。运河上官船往来不绝,可并不是每一艘船得值得抢。很多时候,官船上载的都是粮食,数目巨大,得手之后也无法运输。再说,这次抢劫只有一次机会,一击得手,立即扬长而去,根本不会有第二次,自然要寻那种载有硬通货的官船。 聂提婆好歹是一个都头,魏博镇军的兵马使,打听起消息来也容易一些。很快,他就选定好目标---贝州钱局的运输船。 贝州是魏博镇的主要粮食产地,即便在现代,那里的武城、清河、临西三县依旧是河北重要的商品粮和商品棉产地。 为了便于征收粮草和赋税,魏博镇在这个地方设立了一个钱局,大量再造铜钱。当然,魏博产的铜钱因为要支持朱温的军事行动,质量非常好,是河北的主要通行货币。因为有钱利,魏博在河北三镇中经济实力最强。因为魏博钱的大量通行,使得卢龙镇的财富被大量掠夺。因此,在五代后期,幽州发生了钱荒。卢龙节度使刘仁恭索性用泥烧铸钱币兑换铜钱,并明令在境内废除铜钱。 这样的荒唐事也只可能发生在这样的乱世之中。 现在是七月初没,朱温正在讨伐荆州的赵匡凝兄弟,需要大量的资金。魏博提前征收了本年度的夏苗钱,源源不断地通过官船运往汴梁。 贝州地处魏博镇最北面,历来就是河北三镇以及梁、晋争霸的主战场,早被打成一片白地。若不是这地方位于河北路要冲,魏博也没心思经营。因此,这一年的夏苗钱征收起来有些困难,到现在才刚凑集完毕,共有钱三万贯。贝州共有七个县城,夏苗钱才三万贯,可见战争对生产的破坏有多大。 但就三万贯已经足够让大河营的一百士卒眼红得快要滴出血来,有这一船铜钱,日子也就好过了。所以,当聂提婆将军中诸人招集在一起,由文明提出要抢劫贝州夏苗钱的预案时,众人都小声地欢呼起来。并说:“还是文明兄弟的点子多,胆子大,连这种主意都想得出来,不愧是从长安那种大地方来的。没说的,我们都听文明兄弟的。” 聂提婆很是郁闷,自己是大河营的都头,这次行动也由他一言而决,手下的士卒反承文明的情,牙军还真是排外啊! 从魏州到贝州不过一百多里路,乘船去只需一天时间。事先,聂提婆也打听清楚那一船铜钱的运输日期和时间。不过,魏博自罗绍威做节度使之后,对军队控制极严。军队的调动需要军令,无故移防一百里,会人当做叛逆剿灭的。 再说,牙军的器械装备每日都要归库,无正当理由,根本没办法弄出来。总不可能让大河营的士兵提着木棍赤膊上阵吧? 好在机会在第二天出现了,这一段时间,因为朱温大军远在关中和荆襄,成德镇也蠢蠢欲动,试图趁宣武军西征的鞭长莫及的机会,在河北捞些好处。 成德镇位于河北西面,所辖的冀州、赵州等地紧邻山西。因为地缘关系,节度使王溶同沙陀人李克用走得比较近。最近大概是得到李克用的默许,成德军有意给罗绍威风制造一些麻烦。 河北一共有六个节镇,但总的来说有三股大的势力:魏博罗绍威、卢龙刘仁恭、成德王溶。 三大镇这些年时而大打出手,时而合纵连横,准一个小三国演义。因为谁也吃不掉谁,总体来说还持着微妙的平衡。 即便知道王溶不过是来趁火打劫,捞一票就走,罗绍威还是不得不做出姿态,也派出小股部队前去以应付。大家都用小股部队火拼,也不宣战,到时候无论胜负,也有回旋余地。 借这个机会,聂提婆讨了一个到贝州警戒的任务。 考虑到他刚做了兵马使,又是牙军老人聂锋的儿子,立功心切,罗绍威不疑有他,同意大河营的请战要求。 得到节度使的军令,聂提婆一回营就领取了军械,带着一百士兵朝贝州运动。罗十三因为隶属于李公铨的银枪都,自回去报到,未能同行,这让他很是郁闷。 同时行动的还有另外一都人马,两支小股部队相隔十里,平行推进。 大概是心中有鬼,聂提婆故意放缓了行军速度,很快,两支军队渐渐脱离联系。 ************* PS:新书期间,求推荐票支持。 谢谢大家! 第十四章 突变(二更求推荐票) 第十四章突变 一离开富庶的魏州,进入贝州地界之后,路上的风景大变。 到这个时候,文明这才明白,为什么合贝州七县,夏苗钱才可怜巴巴的三万贯。连连大战,使得贝州一地已成人间地狱。 在路上走了一天,根本看不到人影。地里都已荒芜,路边时不时看到几具白骨,一座又一座空无一人的村庄伫立在地平线上,鸡犬之声不闻。 真正令贝州破败下去是光化元年的那一场大战。 当时,李克用大破昭宗政府牵头来招讨他的各路联军后,尽占了昭义军邢、洺、磁、潞、泽五州之地,其中邢、洺、磁三州在太行山以东,这就逼近了朱温的势力范围。 在其后的数年间,山东三州一直是李克用征讨河北诸镇,援救时溥、朱瑄、朱瑾的桥头堡,给朱温以极大的威胁,所以朱温早就有心将其拔除。 光化元年四月,朱温与魏博军合兵后北上贝州与晋军大战, 仅在旬月之间,就将邢、洺、磁三州攻克。 可惜,作为主要拉锯地区,贝州也就彻底地变成了人间地狱。 大军来来往往,拉丁、征粮、抢劫。为了不让敌人就地获得战争资源,双方无一例外地采取焦土政策,看到活人就杀,看到房子就烧。 到现在,贝州七县,总人口不过十万。首府贝州城有户六千,小的县城甚至只剩千余人。 “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曹魏三国时,经过多年空前大厮杀,中国人口减损到可怜的一千万,几乎亡于五胡之手。唐末百年混乱,死亡数字比三国还大。只不过,唐帝国家底厚,折腾百年,依旧保持着一定的人口数量。但在贝州这样的交战地区,战争的损害却已到触目惊心的地步。 刚从魏州出发的时候,文明心中还有一些兴奋。他本就是一个闲不住的人,没事喜欢折腾。可一进入贝州,在路上走了一天,触目皆是一片荒凉,他心中就不好受起来。特别是看到路边累累白骨时,身上更是一阵阵发寒。 文明本不过是一个现代小白领,对冷兵器战争的认识大多来自书本和影视作品。影象和文艺作品总归不过是后人的想象,真到直接面对的时候,又是另外一种模样。 河北还算是好的了,经过空前大战的关中、河南、淮南,却又不知是何等的惨烈。五代乱世才开始,这样的残酷杀戮还有五十多年,等到乱也看够了,篡也看够了,天下才能归于一统,才能迎来北宋盛世。 五十年。 文明今年二十多岁,再过五十年,只怕已经挂了。 难道这一辈子都要在这样的修罗场里挣扎求生吗? 不但是他,连大河营的这一百个士兵也都沉默下去了。他们都是魏博本地人,贝州也算是他们的家乡。 出发的时候,士兵们都在武库领取了军械。内牙军是魏博镇军精锐中的精锐,自来都被罗绍威当亲兵养着,也被人称之为牙中军,装备自然是一流。每人都有一具铁甲,一把长枪和一张步兵大弓。 牙中军虽然跋扈,可他们的狂妄是建立在强悍的战斗力之上的。平时训练极严,上了战场就变成一只噬人猛兽。 这一点从这两天的行军中就能看出来。 文本这两日以聂提婆的副官自居,对军队也忍不住指手画脚。可一天下来,他就看出了一些门道。行军打仗自有其规律,可不是一个现代小白领仅凭着书本和超前的历史知识就能入门的。 这一百人行军并不都龟缩在一起,有探马,有两翼游击手,有辎重队,有断后、驻扎时有哨兵。部队的岗位轮换、扎营地点的选择,自有其法度。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一百人即便不多,可一行军,却很有气势。毕竟是职业军人,魏博开镇多年,牙军士兵的军事素质极佳。若以这一百人为骨干,可轻易扩充到万人规模。 这个时候,文明这才意识到五代牙军的强大,也虚心观察起来。 古人的体能好得令人吃惊,背着四十斤重的铠甲、器械,依旧能健步如飞。一日下来,竟走了七十来里。 文明的脚底板也打起了水疱,小腿肿大了一圈,最后只得抢了黄贵的战马,这才勉强跟 谋唐 第 4 部分阅读 文明的脚底板也打起了水疱,小腿肿大了一圈,最后只得抢了黄贵的战马,这才勉强跟上了部队。好在他以前在内蒙古旅游的时候因为迷上了骑马,很学了几天,这才不至于被暴烈的战马甩到地上。 大河营一共有五匹战马,黄贵的斥候队有三匹,聂提婆姐弟有两匹。现在抢了黄贵的战马,老黄心中恼怒,可他毕竟心眼不坏,见文明走路实在艰难,发了两句牢骚,也就由着他去了。 当天夜里,大河营驻扎在武城县城之中。说是县城,其实也就是一大片废墟。这里同成德镇和卢龙镇接壤,是魏博北防最前沿,也是大河营的这次军事行动的目的地。因此连连大战,城中百姓逃亡殆尽。当晚,武城县令带着十几个衙吏过来,战战兢兢地奉上粮草和给养,然后就不知道躲在什么地方去了。 穷得连草都不长的武城县自然不是大河营的目标。 很快黄贵的斥候就要消息带回来,目标出现了,正在装船。 分析完情报,聂提婆和文明商量,明天一大早就带着军队悄悄南下,狂奔四十里,摸到贝州城附近的运河边上。在哪里,有一艘装满铜钱的官船正等着他们。 对大河营的行军速度和战斗力,二人都很有信心。 当天夜里,聂提婆和文明看了半天地图,推敲了好几个方案。 地图上,永济渠横贯整个贝州,将之分为南北两个部分。北方的武城、漳南、经城、宗城四县正位于冀中平原的腹地,本不利于偷袭。但这里经过多年兵灾,人烟稀少,土地荒芜,到处都草甸和森林。生态极好,也利于小股部队隐藏行踪。 如果行动迅速,抢劫完官船之后,自可大摇大摆消失在缈无人烟的平原。然后在贝州北部晃荡个几天,完成这次军事任务后回魏州分赃。 “明天算是我的初阵吧。”摸了摸腰上的横刀,文明心中突然一跳:“或许还得杀人,官船上的押运使定不会甘心被抢,必定会奋起反抗。可这是乱世,但凭好手缚白鹿。你不杀人,难道要等着被别人杀吗?这就是这个时代的生存模式。为了活下去,为了获得更好的生活。或者说,为了我的雄心壮志。说不得要见血了。” 一半是畏惧,一半是兴奋,这一晚文明没睡好,在帐篷里翻来覆去半宿,好不容易等了天明。 大河营的士兵也都收拾停当,静悄悄地摸出了武城县,朝南面飞奔。 刚出城不过十里路,就看见黄贵满头冷汗地骑马回来。 “提婆兄弟,文明兄弟,发现友军行踪了。” 听到这个消息,文明和聂提婆都大觉头疼。好不容易摆脱了友军,正打算悄悄南下。可友军却在这个节骨眼上出现,按道理,友军那一都人马应该很快派人过来联络。到时候,要想单独南下就困难了。 即便现在再找机会同他们脱离联络,时间也不等人。等赶到永济渠,只怕那一船铜钱已启程南下,黄花菜都凉了。 “贼厮鸟,早不来晚不来,这个时候才出现。奔丧呀?”聂提婆难得地骂了句粗口,让身边的隐娘微微皱了一下眉头。 黄贵面色极其古怪,甚至还微微地发起抖来。他沉声对聂提婆和文明说:“提婆兄弟,文明兄,他们的确是来奔丧了。在东面二十里,我发现了那一都兄弟尸体,一百口,一个也没活下来。” “啊!”文明和聂提婆同时小声叫起来,只觉得浑身发冷,如同掉进冰窟窿里。 牙军的战斗力在这个时代应该是第一流的,应该是在今天早晨,这一百人就这么无声无息地被人杀了个精光。 看来,敌人来得不少,而且都是精锐。 “王溶的主力来了。”聂提婆声音里带着哭腔。 黄贵:“现在怎么办,还去抢官船吗?” 文明虽然不懂军事,但这种常识还是有的。他摇了摇头:“只怕不行了,如今敌人究竟是谁,来了多少人,我们都还是两眼一抹黑,还是先弄清楚情况再说。” “对对,先闹明白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聂提婆毕竟是一都的统领,这时候才醒过神来。可是,他脑袋里一团乱麻,却不知道下一步怎么走。 “现在怎么办?”聂提婆一脸惨白地问,他也刚从军一个月,也没有主意。本来,他也可以讨教一下军中的老卒,可自从闹饷之后,同都中士兵关系恶化。放眼整个大河营,也只有同文明一人能说上两句。此刻,他已经被这个消息震得六神无主,很自然地将求援的目光落到文明身上。 文明:“还得先去现场看看才能做决定。黄贵,你的斥候都派出去,把搜索圈扩大到二十里。把战马都给你。” “是,我这就派人出去。”黄贵点点头,也不废话,手一挥,四个斥候冲了出去。 第十五章 无人幸免 究竟是什么样的部队,究竟来了多少人马在足以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把一百魏博最精锐的牙中军不知不觉干掉? 王溶吗? 他手下的牙军似乎还未强到这等地步。 搜索了半天脑袋中的记忆,现在成德镇在经过多年大战,在河北三大镇中势力最弱。再加上成德所辖的冀、赵两州,夹在山西、魏博与河南之间,是晋、梁争霸的必由通道,自来就是风箱里的老鼠,两头受气。 节度使王溶十岁继承父亲的藩镇,因为是少年继位,血气方刚,颇有要振作一番的意思。 因为同河东李克用关系密切,因此,早期,成德镇政治上是紧跟河东的。只可是,河北是朱温的战略重点,自然不会放任有这么一个大藩镇的存在。光华三年,也就是六年前,朱温因为王溶和李克用结好,命大将葛存周移兵攻打镇州。王溶不能抵挡,派人向朱温求和,并动儿子到汴梁做人质,这才度过了这次军事危机。 即便儿子做了宣武镇的人质,但王溶紧跟李克用的政治方针依旧没有动摇。毕竟宣武军远在汴梁,而李克用的骑兵却摆在家门口。孰轻孰重,只要脑袋不犯糊涂,任何人都能做出正确的选择。 朱温之所以没有灭掉成德,主要是因为河北三大镇相互对峙,相互依存,保持着微妙的平衡。若真快意恩仇,灭掉成德,必然引起其余几镇的恐慌,河北其余五镇也将全面倒向太原。 河北军镇牙军父子传承,兄终弟及,地方势力盘根错节,自来有不服人的管的传统。朱温就算吞掉成德,也未必能消化这么一个庞然大物。到时候,难免不朝归夕叛,烽火连天。而当时的朱温正在经营中原,没有精力清理一团乱麻的河北。再说,在他和强大的太原沙陀人政权之间,也需要有这么一大片缓冲地带。 光华三年的大战让成德大伤元气,同魏博之间的小摩擦时常发生,可都控制在擦枪走火的程度。偶尔死伤几人,就算是不得了的大事。如今天这样,一下子干掉魏博整建制的一都人马,却是第一遭。 河北三镇之间的战斗明面上是三个小诸侯之间的恩怨。其实背后站着的是李克用和朱温两个巨大的身影。成德这么大的动作,难道是李克用在后面指示。难道出手的是沙陀人精锐鸦儿军,也只有这支强悍的骑兵才能在最短时间内杀光一都魏博精锐。 山西究竟想干什么? 因为五代十国的史料浩如烟海,这种一百人规模的战斗也不可能写在书上。虽然规模不大,可落实在自己头上,却是生死攸关,不容人不谨慎对待。 想了半天,文明怎么也记不起这一仗的来龙去脉。记不起就记不起吧,只要大趋势不错就成。 不过,若来的真是鸦儿军,问题就严重了,这是一支连朱温都谈之色变的强军啊!鸦儿军全部由沙陀人组成,是典型的草原轻骑兵,人马旗帜皆作黑色,远远望去,直如一群盘旋在死神头上的乌鸦。朱温同李克用可是老对手了,他手下最精锐的厅子都也算是中原最强的军队之一,可一遇到这群报丧的黑甲骑兵,竟从无胜绩。 用打遍天下无敌手来形容这支骑兵也不为过。 不过,李克用的精锐东进可是一件不得了的大事。据文明所知,除了李克用本来,别人也无权调动这支骑兵。再说,如果沙陀人东来,就只能说明一件事:晋军要全盘吃下河北。 如此一来,朱温就不可能没有动作。 河北就将面临一场空前大战。 可历史上并没有记载有这么一场战争呀? 部队飞快地走了二十里,来到一个小山谷。山谷中有一条宽阔的官道,是连接贝州与冀州的交通要冲。 那一百友军的尸体就藏在路边两百多米的一个凹地,层层累积,上面用树枝覆盖以做隐蔽,从外面看也看不出什么异样。若不是血腥味引来大群苍蝇,还真难被黄贵的斥候发现。 已经进入夏季,天气热得厉害。军中诸将都沉着脸走了过去,远远地就看到一凹地里覆盖着一层黑色,刚一走过去,“轰!”一声,那一片黑色立即疯狂地飞起,铺天盖地,如同一片黑色大幕升起。 那是成千上万只苍蝇。 即便才死了两个时辰,但尸体已经开始产生异味,随风吹来的尸臭熏得人头昏眼花。 这一百人全被人用刀砍掉头颅,热血流了一地。一百颗圆瞪着双眼的脑袋堆在地上,黑压压组成一片令人毛骨悚然的图画。 “苍天!”士兵们都骚动起来。 “那是张三。” “这人我认得,是侉子营的钟破,娘的,他还欠我一百文钱赌债呢,怎么就这么死了。” …… 毕竟是经过现代影视作品和好莱坞大片熏陶出来的一代,文明以前上网的时候,比这可怕的照片也看过。前一段时间,公司的老总搞一个什么企业文化活动,弄了不少车祸的尸体出来逼员工学习,还美其名曰:在工作中,我们会遇到比这更恶心,更让人崩溃的场景。只有过了这一关,认识到生命的意义,才能更加坚定地面对挑战。 那一次,文明很不适应,恶心了好几天后,才缓过神来。 相对与车祸中那些乱七八糟的人体,眼前这一幕虽然真实,却不会让他害怕。 “呕。”身边的隐娘不住地呕着酸水。 “你没事吧?”这样的机会如何能够放过,文明适时走过去,扶住她的胳膊,心中一片欢喜:“不要怕,有我呢。” 隐娘有些不好意思,本打算轻轻将他推开,可一看到满地的残缺人体,却又软弱下来。将头软软地靠在文明肩上,眼睛里全是泪花。 “把他们都埋了吧,毕竟是自己弟兄。”聂提婆捂住嘴,咬牙下令。 “等等。”文明放开隐娘走了上去,蹲下身体,仔细翻看着那些尸体。 “啊……别。”隐娘小声地叫了起来。 翻看一具无头尸体,又在他身上摸了摸,文明就发现不对:这个士兵被人用绳子反绑双手,除了被人一刀砍掉脑袋外,没有半点伤痕。而且,在死之前,他身上的钱财已经被人搜了个精光。魏博牙军富庶,又喜喝酒耍钱,即便行军打仗,也会随身带着现钱。 看来,这个死者并非战斗而死,而是投降后遇害的。 放下这具尸体,又翻看了几具,都是同样的情形。 大河营的士兵们都发现不对,纷纷上前查看。一百具尸体无一例外都是同样的情形。 “可耻!”黄贵突然一声悲号:“这一百人没经过任何抵抗,就投降了,还被人杀鸡一样杀个精光。真他娘丢我魏博牙军的脸!” 魏博开镇百年,从安史之乱始,牙军就在河北这个四战之地挣扎求存,什么样的战斗没见过,什么样敌人不敢打。军队是一个讲传统的地方,魏博牙军虽然跋扈,可从来没对任何人服过气。惹恼了他们,就算天王老子也一样杀。 这是一支骄傲,或者说骄横的队伍。 可如今天这样,一个整建制的百人部队,就这么放弃抵抗,乖乖任人杀戮,那得是什么样的敌人啊? 那得是多少敌人啊? 抬起头,太阳不知道躲在什么地方去了,天空变得阴沉。 一阵风吹来,文明不禁打了个寒战。 第十六章 定霸都 “究竟来的是什么人,有多少人?”聂提婆面色煞白,嘴唇微微颤动。一百内牙的牙中军士兵,若在战时,粮草器械的运输需要上千人,可号称五千。这是天雄军赖以立足的根本,也是罗绍威和张公铨的心头肉。 既然这一都人马遇到敌人就绝望地投降了,若换成自己,只怕也是如此。 不祥的征兆如头上的灰云沉重地压在头上,一百士卒都闭着嘴不说话。 “这可如何是好?”吞了一口口水,聂提婆将都中什长以上军官都招集到一起,面带忧色地问。 文明因为成天粘在隐娘身边,很凑了过去。这次抢劫官船由他提议,平时也出了不少主意,发生了这个大的事情,自然也有份参加军事会议。在不知不觉中,他挤进了大河营的决策阶层,即便大河营只有一百人马,却也是一个好的开始。 “还能怎么样,逃吧。”黄贵苦恼地一笑,“各位,看样子敌人来得不少,依我看来,这贝州北面都是敌人,留在这里是死路一条。娘的,还是快点渡过永济渠正经,只要过了河就安全了。” “对,快逃怕,再迟就走不脱了。” “提婆兄弟,下令吧。” 军官们乱糟糟地说着。 “对,天弟,看形势不妙。你还是快走吧!”隐娘也满面忧虑地看着弟弟。 “好……那就走吧。”聂提婆又吞了一口口水,刚发育出来的喉结艰难地滚动:“管不了那么多了,一口气向南跑。” “跑,怎么跑,送死也不是这么送的?”事关自己的生死,由不得不关心。文明冷笑一声:“一百精锐牙军,一看到敌人就放弃抵抗。你说说,这该是一支什么样的军队?步兵,不可能,魏博步兵天下第一。那么……只可能是骑兵了。两千骑以上的骑兵才可能使得那一百兄弟彻底丧失战斗意志。两千骑兵,嘿嘿,我们能跑过战马吗?” 先用小股部队将敌人的步兵击溃,然后衔尾追杀,这是骑兵的标准战法。文明虽然没亲眼见过,可在书上却没少看到过。 “啊!难道都是骑兵……对,只可能是这样……但王溶哪里去弄来那么多骑兵?” “会不会是独眼龙李克用来了?” “天,如果是他就麻烦了。” 众人都交头接耳地喧哗起来。 “安静。”叫了半天,聂提婆这才让大家住嘴,用惊慌的眼神盯着文明:“文明大哥,你说该怎么办?” 文明摸了摸鼻子:“不管用什么对策,首先得摸清敌人的虚实再说。现在敌人是谁,有多少人,什么兵种都不知道,我能有什么办法?不了解具体情况,就算是孙子来这里,也无计可施。” “对了,斥候怎么还没回来?”一直低头站在一边的隐娘突然问。 众人这才悚然而惊,斥候骑兵出去两个多时辰了,到现在却一点消息也没传回来。如果不出意外,都被人干掉了。 “直娘贼,文明你脑子真灵,敌人果然是骑兵,老子服了。”黄贵一拍大腿,大叫。斥候骑兵都是轻骑,要想轻易干掉他们,敌人也必须拥有一支精锐的轻骑,而且数目不少。 众人这才想起个刚才文明所说的话,心中不禁有些为文明准确的判断而感到吃惊。 “这该如何是好?”派出去的斥候骑兵如同石沉大海,众人都心情沉重。即便对聂提婆不以为然,可他毕竟是长官,关键时刻需要他做出决断。 “走又不是,留又不是,却如何是好?”聂提婆见众人都用探询的目光脑子里一片混乱,只喃喃地重复着这么一句话。 文明摇摇头,还真是一个孩子,职位再高,也是孩子,真遇到生死关头,却抓瞎了。 他摸了摸鼻子,心中已有定计,估计咳嗽了一声。 听到这声咳嗽,聂提婆如果落水的人抓到一根稻草,眼睛一亮,忙问:“文明大哥,你又有什么主意,快说。” “我能有什么主意。”文明悠悠地说:“再说了,我不过是一个大头兵,这种军事会议就不参加了。”说罢,起身就要走。这种机会千载难逢,若不乘机捞些实惠,以后要后悔的。 “你!”聂提婆气得就要发作,若不是姐姐拉了他一把,就要爆发。 黄贵嘿嘿一笑:“文明兄弟,我知道你是从长安那种大地方来的,眼界高,心气重。提婆兄弟父亲是牙军大将,到时候提婆兄弟在他面前美言几句,提拔你也是很容易的事情。” “对对对,我一定在父亲面前提你说话。等我转为正都头,就让你做我副将。”聂提婆连声说。 文明脸皮虽厚,可被人说破自己心思,有看到隐藏娘一双妙目落到自己身上,难得地红了脸。刚要说些什么,另外一个什长已经叫了起来:“娘的,文明兄弟就是不爽利。真若找出法子救我等回魏州,全大河营都承你的情。就算上头不让你做都头,我等弟兄一闹,推你上位也是容易的事情。” “对,从现在起,文明兄弟就做我们的都头好了。” 聂提婆面上青气一闪,隐娘一张俏脸也有些恼怒。 文明尴尬地一摊手:“我没当过兵,这个都头可做不来。这样吧,我先说说我的想法,如果提婆兄弟和大家觉得可行,不妨试一试。” 众人都点了点头。 文明:“军争以谋,可在谋划之前,也得摸清敌人的虚实。现在斥候既然已经回不来了,我们索性也去摸敌人的斥候,主要抓一条舌头一问,不就什么都知道了?这地方不错,适合伏击。干脆我们埋伏在这山谷两边,然后派人在这里大张声势掩埋尸体,点起烽烟。敌人必然会派斥候前来查探。到时候,直接下手抓人就是了。” “我看这法子成!”众将商议片刻,都同时点头。 敌人既然把所有的俘虏都屠了,必然是怕走漏大部队突袭贝州的消息。看得出来,敌人的主将是一个很谨慎的人。如果这里闹出动静,他必须会派斥候前来。 很快,命令传达下去了,全都人马都穿好铁甲埋伏在山谷两边。而黄贵则带着十个士兵点燃篝火,做出一副埋锅造饭的模样。一边做饭,一边掩埋同袍的尸体。 太阳还是没有出来,云层低矮,视线不是太好。但因为没有风,黄贵弄出的炊烟笔直升空,应该能够让远方的敌人发现。 还在天气突然阴了下去,穿着厚重铁铠埋伏在山谷两侧倒不觉得热。摸了摸横刀的刀柄,文明突然有些紧张。在转头看过去,身边的战友们都躺在树林里,口中叼着一根口枚闭目假寐,显得异常镇定。 至于聂氏姐弟,隐娘时不时掏出手绢爱怜地擦着弟弟额头上的汗珠。而聂提婆则不满地看着姐姐,眉头紧锁。看起来,他很不高兴让姐姐把自己当小孩子看待。 文明看到这一幕,心中感叹:真是一个好女人啊! 这次埋伏,有这么一个美女可看,倒也不枯燥。 被文明这么目不转睛地看了半天,隐娘脸上一红,将头低了下去。 聂提婆哼了一声,心中大为不快。 正开得如神,远方传来得得的马蹄声。文明一个激灵:终于来了。 黄贵和十个士兵按照预先设计的程序,丢掉手中饭锅,惨叫一声,不要命地朝前跑去。 马蹄声更加清晰,转眼,三个骑兵已经奔到谷里。 文明他们藏在山谷边上的一片小树林里,离官道只二十来步,视野开阔,可以清晰地看清这三个骑兵的模样。 这三人身材都不高大,身上穿着普通皮甲,腰上挂着一口马刀,背上背着一支骑弓。也没有戴头盔,三张被太阳晒成古铜色的面庞上刺着一枚金印。 “刘仁恭的定霸都。”身边的聂提婆小声的叫了起来。 第十七章 人山 唐朝末年的战争归纳成一句话,就是:骑兵与步兵的较量。 总体而言,整个中国有四支拿得出手的强兵:河东李克用的沙陀骑兵、汴梁朱温的中原重甲步兵、杨行密的淮扬劲旅、幽州刘仁恭的燕云骁骑。 朱温和杨行密是典型的步兵,每战讲究行军布阵,进退有据,装备精良,守强与攻。这两支部队的治军思想沿袭下去,被北宋禁军照办照用,算是北宋军队的前身。而李克用和刘仁恭的部队则是标准的草原民族作战方式。 这四大军事集团中,刘仁恭最弱。主要原因是幽州夹在李、朱和河北诸镇之间,地瘠民贫,背后又有突然崛起的契丹人。强邻环视,稍有不慎便有身死族灭的结局。 若将刘仁恭换到任何一个地方,只怕早就混成一方霸主了,又何必在这燕北苦寒之地苦苦挣扎。 卢龙军的战略思想非常明确:南下,南下,南下,南下! 此刻,朱温正在西征,又忙着篡位,无暇北顾。而李克用新败于汴梁军手下,山西被打得稀烂,也无力监视河北。 如此大好机会,刘仁恭自然不会放过。 听聂提婆小声叫出定霸都的名字之后,文明灵光一闪,立即把握住战场的态势:卢龙军南下了,来的人还不少。 任何军队都讲究传承,也都有其渊源。特别是在冷兵器战争期间,一支战斗力强悍的军队不会凭空出现,需要大量的军官团支撑,需要一个独特的治军手段。 说起定霸都的这支军队的传统,可上溯到安禄山时代,究其根源,其实同魏博镇军有这同一个老祖宗。因为沿袭了天宝年卢龙幽州边军的军队性格,刘仁恭这支精兵同魏博牙军一样凶横一样剽悍。 只不过,定霸都常年守边,与北方的草原民族征战多年,更多了几分狡诈和刁滑。 定霸都如魏博镇的精锐银枪都一样,是卢龙节度使刘仁恭的亲兵。这支军队中的士兵都是从军中抽调的勇士,人数并不多,总共也不过两千来人,每人都在脸上刺着“定霸都”三个大字。 起初刺这三个字的原因是都中士兵为了向刘仁恭效忠,表示生是卢龙的人,死是卢龙的鬼。 至于后来,幽州穷兵黩武,被朱温抓住一阵猛打,被李存勖揍得伤筋动骨,精锐的定霸都士兵也损失殆尽。为了唬人,也为了避免士卒逃亡。定霸都大量扩充,最高峰时竟然达到了惊人的十万。几乎幽州每个青壮男子都被征召进军队,并刺下这扯虎皮卖膏药的三个大字。十万定霸都,在朱温的厅子都、李克用儿子李存勖的横冲都也不过千余人的时候,听起来是很可怕。可幽州男人都变成定霸都的时候,这三个字也变得不值钱了。 不过,在面上刺青的恶习却也流传开来。到后来,不但幽州所有士兵,连朱温也学着在宣武军士兵脸上刺字。到北宋,更是泛滥到极点,只要是兵,都得在脸上刺下部队番号。到那时,军人这个职业也就毫无荣誉感可言了。 不过,在文明所处的这个时间段里,定霸都才成立没两年,正是战斗力最强的时期,是一个相当不好对付的敌人。 刚将其中的关节想清楚,也意识到自己将面对的是一个强悍的对手时。那三骑定霸都的士兵突然拉停了战马,为首那个年轻骑士突然抽出骑弓,以肉眼无法捕捉的速度张弓搭箭,“咻!”一声将一支狼牙箭射了出去。 只听得“啊!”一声,黄贵所率的那群人中就有人惨叫一声摔倒在地。 这时,文明才看见那支插雕翎长箭正插在那个士兵的脚踝上,已没入了大半,只剩一片黑色的羽毛在外面。而穿过脚踝的箭杆子红得耀眼。天气虽然热,魏博牙军还是穿着漂亮的牛皮靴,这一箭竟穿透了牛皮鞋帮准确地射断了他的跟踺。 “好箭法,好硬的弓!”文明心中大骇。那张骑弓看起来并不大,比魏博步兵使用的步兵长弓小一号。可听风声,看这惊人的穿透力,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复合弓? 幽州骑兵的骑射还真是天下一流啊,几乎可以媲美北方的契丹人了。 在决定伏击敌人斥候骑兵的时候,文明已经命人在路上埋下了绊马索,只需敌人一跑进伏击圈就动手。 可他万万没想到的是,敌人居然没有纵马径直冲来,而是停在包围圈之外。 中箭的士兵大声惨叫,跛着一只腿奋力向前跳着,一边跳一边喊:“黄贵救我!”可没等他喊出第二声,又是一箭射来,将他另外一只脚的跟腱也射断了。 只听得“扑通!”一声,那人竟摔倒在地,大声叫喊,双手用力在地上抓着,一步步艰难地向前挪动。 黄贵迟疑了一下,将头一拧,跑得更快了。 倒在地上的那个士兵还在大声惨叫,山谷里响起阵阵回音。 文明心中蓬蓬乱跳,几乎忍不住将头转到一边。 再看看四周,埋伏在树林里的众人口中叼着口枚,也都是一脸惨然。可魏博牙军战斗纪律严明,大家都是老行伍,知道现在冲出去救人,只会将敌人惊走。 在发现山谷里有这么一支魏博牙军之后,敌人必定会调大军围剿。到时候,这一百人都活不成。 那三骑也在思考遇到的究竟是一支什么样的部队,究竟有多少人。微一犹豫,三骑慢慢策马向前,不断逼近那个满面恐惧的牙军。 为首那人突然“咦!”一声,缓缓张口,声音大得惊人:“看你的装备应该是魏博牙中军的人,你们什么时候来的,来了多少人。说,否则死!” 这人又张开骑弓,指着前面的俘虏。他看起来身材并不高大,说话的声音怪强怪调,也不知道是不是胡人。 “我入你老娘!”地上那个魏博牙军士兵见生存无望,大笑一声,狠狠地将一口带血的唾沫吐了出去。 “伍长,多说无益,追杀刚才那群溃兵要紧,若走漏了风声,镇帅饶不过我们的。”两个骑兵同时说。 “好,杀了!”为首那个骑兵突然一转方向,一箭朝文明这边射来。 这一箭在空中发出凄厉的尖啸,听得人毛骨悚然,竟是契丹人常用的鸣镝。 鸣镝的声音当真是惊心动魄,文明吓得身上一抖,还没等他回过神来。只听得“笃”一声,那一箭竟射在距离聂提婆面颊两寸处的树干上。 聂提婆面一白,但瞬间恢复镇静。再看看树林中其他士卒,也都沉着脸一动不动地趴在地上。文明不禁为自己刚才的胆怯感到不好意思,毕竟是第一次上战场,说不畏惧那是假话,好在自己没被吓得尖叫着跳起来,尚不至于在这么多人面前丢脸。 身边的隐娘看弟弟遇险,张大嘴就要朝聂提婆扑去。 “难道是行藏暴露了?”文明心中电光石火一转,立即明白过来:这是敌人在打草惊蛇。 他在后世的电视剧中可没少看到这一幕,特别是在抗战题材的电视剧中。鬼子一走进八路军的伏击圈,首先就是朝四周一通乱射。当然,最后的结果大多不出人所料,八路军战士硬是一动不动地埋伏在阵地上。于是,等带鬼子的就是全军覆灭的可耻下场。 当然,这种情节多半是胡扯。鬼子在二战轴心国中是出了名的穷鬼,子弹稀缺,根本不可能拿来浪费。 这不过是编剧为了表现八路军战士铁的记录所做的艺术加工。相对于电视剧中的八路军战士,魏博牙在纪律上也并不逊色。 这一点让文明很是鼓舞,不愧是一支强军呀,如果能掌握这么一支军队,不用太多,只需几百人,便可在这个乱世立足。 所以,当他一看到隐娘张大嘴就要朝聂提婆扑去时,心中一个激灵,手一张,狠狠包住那具温热的身体,将大嘴凑在她耳边小声急道:“别说话!” 隐娘毕竟也是牙军后人,立即明白过来。可她常年习武,身体已经形成条件反射。一遇人袭击,很自然地做出反应。手轴一拐,狠狠地杵在文明的胸口。 “啊!”这一击疼得钻心,文明忍不住大叫起来,并泪流满面。 说时迟那时快,在射出这一箭的同时。那三个定霸都的骑士见树林里没有任何动静,立即大喝一声“杀!”抽出马刀,狠狠地朝坐在地上的那个魏博牙军冲去。 双方相距二十米,战马冲刺,转瞬即到。 眼见这那个士兵就要被砍成两段,文明这一声惨烈的“啊!”字突然传来,让马上的幽州人突然一楞。 “拉索!”聂提婆见敌人冲锋,站起身来一声大喝。 “轰隆!”三声,三匹战马狠狠地摔在地上。 “杀呀!” 一百大河营士兵同时从树林里冲了出去,如叠罗汉一样将三人扑在地上。 转眼,地上就堆起了一座高高的人山。 第十八章 逼供 文明没想到这一百全副武装的大河营士兵跑得如此之快,这些家伙每人身上都穿着一具沉重的铠甲。这样的重量压在自己身上,别说跑步,只怕走得路长些,就要喘气了。 因为刚加入大河营没两天,也不知道他们平时是如何训练的。 这一百人同时从树林里冲出来,转眼就将三个定霸都的士兵压在身上。 此时,文明温香软玉在怀,心中大乐,自然也没心思去参与这场俘虏行动。好在他身上穿着一件铠甲,隐娘这一拐虽然凶猛,却已被生牛皮消解了大部分的力量。否则,只怕胸骨都要被人撞断了。 饶得如此,他还是疼得眼泪长流,算是在美人面前丢尽了脸。 “放开我,放开我,天弟。”隐娘用力挣扎着,试图阻止聂提婆。可小聂这几日被手下士兵憋出了一股怒火,他也明白,要想收复这群桀骜不驯的悍卒,就得身先士卒。因此,等那三个定霸都骑兵被放倒,聂提婆就第一个冲了出去。 隐娘心中大急,可被文明一把抱住,急切之间如何挣脱得了。而身边这可恶的小子还在絮絮叨叨地安慰自己:“别怕,别怕,我来保护你。” 隐娘心中好笑,自己的武艺在魏博镇中也算是首屈一指,而文明怎么看也是一个普通小兵,竟然说出要保护自己的话。 她正要再说,可一感觉到扑面而来的男人气息,心中突然一慌,浑身力气都消失了,全身上下热得像是浸进热水之中。。樱宁一声,再也无法动弹,只小声呢喃:“天弟,天弟他……” 文明笑道:“提婆兄弟是个男人,也长大了。你总不可能一辈子拿他当小孩子看待吧。在这么多弟兄面前,你说什么保护他。不但帮不上忙,反让他在众人面前抬不起头来。你这是在害他呀!难道你一辈子跟着他,不嫁人了?若你真想对他好,就给他自由,让他独自成长。男人嘛,有的事情你们女人不明白的。” 聂提婆虽然能力不行,可看得出来,这家伙也是想干一番事业的人。严格来说,他同文明算是同一种类型的人,都有这常人无法理解的上进心。 听文明说,隐娘一呆,“难道这这样是真的害了他?” “相信我,我也是从小孩子过来的。”文明点点头,被疼出来的眼泪不争气地从眼眶里流了出来。 隐娘“扑哧!”一笑:“我看你也是一个孩子,被我一拐,居然哭了起来……”大概是觉得自己这话说得无礼,隐娘慌得有将头低了下去。却不想,这一低头,恰好将身体缩进文明的坏里。 这下,二人来了一个亲密接触。 隐娘发现不对,“啊”一声从文明坏里挣脱出来,又羞愧又气,几乎要哭出声来:“你、你、你……只知道欺负人。” 隐娘从小习武,力气大得惊人,自然不是文明这种办公室小白领所能抗衡的。被她着一挣扎,再也抵抗不住,骨碌辘从山坡上滚了下去。 隐娘大惊,急忙冲了下去,站在文明身边,想伸手去扶,却又害怕文明顺势揩油。就那么尴尬地站在那里,欲言又止,欲说还羞。 文明心中一甜,咳嗽了几声,拍着铠甲上的灰尘,艰难地爬了起来。苦笑道:“天理良心,谁欺负谁你我心中明白。” 隐娘掩住嘴,偷偷笑了起来。回想起刚才被这个人抱住的情形,她身上又是一热,再说不出话来。 幸好定霸都那三个骑兵先已被绊马索放到在地,否则以他们的箭术和反应速度,也不知道有多少人要被他们一一射杀。 三个骑兵被这一百武装到牙齿的魏博士兵压住,如同被**的三头绵羊一般,再也没有挣扎的余地。 等他们被人从底下拉出来时,都已经浑身瘫软,只有出气没进气了。 倒是那个被射中足踝的大河营牙军还精神抖擞地坐在地上,破口大骂:“黄贵我入你这贼厮鸟的老母,见死不救,还是不是兄弟?” 他一双腿上全是鲜血,两支牙箭不知什么时候被人拔了,露出两个血肉模糊的箭孔, 谋唐 第 5 部分阅读 他一双腿上全是鲜血,两支牙箭不知什么时候被人拔了,露出两个血肉模糊的箭孔,看起来甚是骇人。可他却全然不顾,依旧翻着花样地骂着黄贵,不断地试图同黄贵的母亲发生点什么。 黄贵先前还尴尬地说不出话来,最后被骂得实在忍无可忍,黄瘦的面皮上青气涌动:“行了,你再骂我就恼了。” “你***弃我于不顾,弄得我一双腿都废了,我骂你两句娘还不成。现在又在打仗,能不能回魏州都还两说。我他妈马上就没命了,入你老母也不行?”说着,伤员还待要骂。却看到文明走过来,一把搂住他的肩膀,用诚挚的声音说:“放心,我会带你回魏州的。我家瘸子叔坏了腿不也好好活着。兄弟,只要我文明有一口吃的,定少不了你一口。” 伤员大为感动,魏博镇牙军实行的是丛林法则,伤员一旦丧失战斗力,就会被无情抛弃。他本心中就没打算活着回去,如今听文明这么一说,眼眶一湿,几乎就要哭出声来。 他也没想过文明不过是一个普通士兵,说这样的话也没有任何意义。可在众人都白眼相向的时候,有这么一句话,也就足够了。 正要开口道谢,却见隐娘摇着纤细的腰过来,再同她黑亮的头发、瓜子脸、柳叶眉、樱桃小嘴一配,丑到极处。心中打了一个寒战,慌忙低头查看伤势。 “女人,怎么可以长得这么瘦小,下巴怎么可以这么尖,腰怎么可以这么细……” 三个半死不活的斥候被聂提婆带到树林里审问,因为要刑讯逼供。作为一个受到现代道德熏陶的小白领,文明自然不会前去观摩,就坐在路边一块石头上,仔细查看起被隐娘撞伤的胸口。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却见,胸口已经青了一片,这得多大的力气呀?算了,被未来老婆打,老子忍了。忍无可忍,还需再忍。 正苦笑中,树林里传来阵阵长矛的枪杆子抽中人体的声音,其中还夹杂着聂提婆愤怒的叫声:“说,你们来了多少人,现在什么地方?” 那三个定霸都士兵自知无法活命,倒也硬气,硬是一声不吭。 枪杆子抽中人体的声音越来越大,聂提婆的声音越来越高亢,到最后终至沙哑。看来,这小子也已经歇斯底里了。若不能在最短的时间内逼出口供,一旦拖延下去,敌人必将察觉到自己的斥候出了问题。到时候,只怕这一百人都走不脱了。 第十九章 黑手 “这样下去不行,我得过去看看。”隐娘一边说,一边朝树林里走去。聂提婆是家中唯一男丁,是聂家的心肝宝贝,爹娘爱若珍宝。隐娘从小就非常喜欢这个弟弟,一听到他又急又怒的声音,心中一急,决定过去看看。 隐娘从小随一无名尼姑学剑,武艺出众,以前也曾随师傅行走江湖,后来因为天下乱得实在不成样子,这才回魏博老家。在江湖上闯荡了这么多年,江湖经验不可谓不丰富,自然懂得许多刑讯逼供的法子。 只不多她为人善良,那些歹毒的法子是无论如何也使不出来的。可就这么站在这里听着也不是办法,还是过去劝劝那三个俘虏吧,既然已经落到牙军手里,还是快点招供,否则要吃很多苦头的。 刚一跨出去,文明一把拉住她的手,贼西西地笑道:“那种地方你们女孩子不能去看的,尤其是你这种漂亮的女孩子。” “人家才不漂亮呢!”隐娘从小随师傅在江湖闯荡,三教九流的人都见过。可这么多年来,却没有人说她长得美貌。从很小的时候起,她就知道自己长多丑,也不讨人喜欢。因此,平日也不怎么同男人说话。 其实,在文明这个现代人看来,唐朝那种以胖为美的风尚很不合他的胃口。唐朝女子讲究一个银盘大脸,讲究丰乳肥臀。而且,面上还要敷上厚实白粉,眉毛扯成令人毛骨悚然的两点,有些像穿和服的日本女人。像隐娘这种腰细得好象就要随风起舞的女子,在唐朝无疑是恐龙一样的存在,众里寻她千百度,如今得见,怎不叫他欢喜异常----总算有一个合乎老子审美观点的女人,真是老天可怜! 被文明一把拉住手,隐娘惊慌地甩开他的手,低头站在一边不敢说话。 一众大河营士兵都在旁边偷笑:“文兄弟真怪,居然喜欢这样的女子。” “小声点,人家可是聂锋将军的女儿,仔细被大小两个聂将军听到了,寻你麻烦。” “听到又待怎地,他咬我蛋?文明兄弟虽然是个小卒,可人家也算是一表人才。聂隐娘今年多大了,二十了吧?再过两年,只怕真成老女人了。聂家只怕巴不得把这个女儿尽快嫁出去,文明兄弟这会赚了,也不知道要弄多少陪嫁。” “着啊,这文兄弟脑子也灵过头了,居然下这么大狠心,佩服,佩服。” “辛老三,要不你去聂家当女婿。” “鸟,你这泼皮说话也忒恶毒,我可不想半夜一醒来就看到罗刹鬼。” 众人都小声地笑了起来。 隐娘咬着下嘴唇,纤细的腰枝气得轻轻发颤。 文明柔声安慰:“都是自己弟兄,说话也没甚遮拦,你也不要生气。文明行事不在乎其他人说些什么,我去去就来,你乖乖呆在这里,别跟我过去。” 看样子,聂提婆是没办法从俘虏口中掏出口供了,再这么耽搁下去也不是办法。看来,不亲自动手是不成的了。作为一个现代人,他对人民民主专政有一定的认识,微一沉吟,心中已有定计。 “恩。”隐娘点了点头,呆呆地坐在路边石头上,以手支颌,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文明一走进小树林就看到几个光着上身的男子,三个俘虏被剥掉上衣服按在地上,正被聂提婆提着长矛狠狠地抽着:“说,快说,否则杀了你!” 大概是因为天气太热,聂提婆也脱掉铠甲,光着上身。只见他不住挥舞着手中长矛,还未完全发育的身体上布满了汗珠,看起来甚至比地上的俘虏还狼狈。 那三个定霸都的俘虏看起来很是矮小,可一脱掉上衣便露出健康黝黑的肌肉,有一种野性的美感。 这三人一声不吭地趴在地上,背心血肉模糊,可偏偏一声不吭。 文明心中好笑,聂提婆脑子还是简单了些,这样的威吓对这三人根本起不到任何作用。还什么“否则就杀了你”难道招供之后就能活命? 五代时的战争异常酷烈,像这种隶属与敌方阵营的核心武士,一旦被擒,几乎没有活命的可能。再说,大河营也不可能带着这三个俘虏长途行军。 他走了上去,问:“提婆兄弟,情形如何?” 见文明过来,聂提婆放下长矛,喘着粗气说:“这三人凭地嘴硬,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没哼一声……罢了,不能再耽搁,索性杀了爽利。” 说来也奇怪,地上的三个俘虏听聂提婆说要杀人,神情却是一松。 文明:“换我来吧,给我片刻,定能问出端倪。”说着,就走到为首那个俘虏面前蹲了下去,直勾勾地看着他的眼睛。 那个俘虏也不畏惧,也用受伤野兽一样的眼睛回敬过来。他紧闭着嘴唇,打定主意绝不说一句话。 文明一笑:“其实我也不想问你什么,你们定霸都的人都是好汉,我是非常佩服的,只不知定霸都和我魏博的银枪都比起来,谁更强一些。我听银枪都的弟兄说,我们魏博的银枪都人数虽然少,可一个可以打五个定霸都的人。否则,魏博也不肯可能只有五百银枪兵,而定霸都却有两千多人。”他抓了抓头,装出一副不好意思的样子:“我是新兵,也没上过战争,心中好奇,故此一问。” “放他娘狗臭屁,我们定霸都自然不是你们魏博那群老爷兵所能比的。”那人吃此一激,突然张口怪腔怪调地大骂。 “贼厮鸟,我还以为你是哑巴,怎么能说话了。”聂提婆提起长矛,一矛抽了过来,正打在他的脸上。 这一矛力道很大,顿时打掉了他两颗牙齿,一张脸立即肿了。 也不呼痛,那个俘虏冷笑出声:“银枪都有什么,五百具装骑兵,嘿嘿,威风,好杀气。可惜啊,遇到我幽州轻骑,也不过是一陀铁疙瘩,能派什么用场。现在都什么年月了,还用具装骑兵,显你魏博有钱啊?” 重骑和轻骑究竟谁在战场上用处大,这个问题众说纷纭,一时也辨不出个胜负。文明也没兴趣和他讨论,既然俘虏已经开口,这就是一个好的开始。他笑眯眯地说:“你也知道落到我们手里定无生理,我也不会骗你说什么若招供就放了你的话。你们都是好汉,我也不逼你。这样吧,咱们聊聊,到时候给你一个痛快。” “你倒是一个爽快人,不像有些人,像个女人。”说完,那个俘虏盯着聂提婆不住冷笑:“聊吧,我赶着上路呢!” “定霸都是刘仁恭亲率的吧,难道他亲自来了?” 俘虏头一扭,不理文明。 “呵呵,这是军事秘密,你自然不会回答的,我倒唐突了。”文明继续絮叨:“我倒忘记了,你们这次是从沧州过来的,那里可是刘守文的地盘。虽然说刘守文是刘仁恭的儿子,可他们父子相互猜忌,你们夹在他们父子之间倒也难过。” 俘虏依旧闭嘴不语。 刘守文是刘仁恭的长子,现任义昌节度使,替父亲镇守沧州和德州。虽然是刘仁恭的儿子,可父子两官职相同,刘守文在刘家也算是一个有本领的人。五代时,父子反目,兄弟相残的事情可没少发生。因此,刘守文独镇一方,肯定要受到一定的猜忌。 定霸都是刘仁恭的亲兵,除在战场上担任主力先锋外,日常还担任监察百官的职责。因此,沧州也驻有一定数目的定霸都士兵。一来帮助刘守文巩固边防,二来也可就近监视刘守文这个刘家才俊。 刘仁恭若真的南下,堂堂一方节镇,定然大张声势,也很容易被魏博的斥候探听到消息。可现在的问题是,卢龙的定霸都突然出现在贝州。那么,只有一种可能:这是刘守文的单独行动。 在真实的历史上,刘守文并不算是一个大人物,在史籍上也只有寥寥几笔。不过,以前在混论坛的时候,他看过一部分研究资料。上面说,刘守文在卢龙镇的将领中算是比较能打仗的,为人也比较不错,很得幽州将士拥戴。可惜,后来同兄弟刘守光的夺嫡之争中被弟弟活捉,最后被残忍杀害。 但不可否认,这家伙的人品在卢龙镇的将领中还算是好的。以他的为人,说服沧州定霸都守军同他一起突袭魏博也是有可能的。 这也是刚才文明推敲半天之后得出的结论,有了这个先见之明,被笼罩着一层迷雾的战场也开始变得透明起来。 但文明还是有些不明白:如果来的是刘守文,他长途奔袭魏博究竟想得到什么。如果仅仅为满足于占领贝州也不对,这地方已经变成一片白地,毫无价值。而且,一旦占领贝洲,卢龙的势力就横亘在成德和魏博之间,变成腹背受敌,严重影响河北的战略平衡,必将受到来自南北两面的打击。刘家人能够在这样的乱世生存下来,都不会是笨蛋,不会出这样的昏招。 只有明白敌人的最终目的,才能用合适的方法应对。 因为手头资料有限,他也无法做出有效的判断。 文明知道,自己就差捅破最后一层窗纸了。 “难道刘守文的目标是魏州,可那地方有重兵把守,城防坚固。不要说轻兵突进,就算刘仁恭把手上所有人马都带来,围上一年半载,也未必能打下魏州那座雄伟大城。不对,一定有什么地方不对!” “难道魏州城中有内应?”文明心中一凛。突然记起以前在书上看到过的一个条目,那一段记录在《资治通鉴》上面,也只有短短的一句,意思是,魏博牙将军李公铨不满节度使罗绍威将魏博钱粮源源不断送往汴梁,克扣牙军供给,起兵谋反,罗绍威仅以身免。失失败后,李公铨带手下士卒杀出魏博,投奔义昌军节度使刘守文。 同眼前所发生的一幕一对照,文明突然明白过来。原来,李公铨的谋反幕后黑手是刘守文呀。刘守文这次出兵,肯定就是为了配合李公铨。 这只是文明的猜测,还需要从俘虏口中掏出确切的信息。 他整理了一下思绪,突然问:“魏州那边李公铨准备好了吗?” “那是自然。”为首那个俘虏随口应道,等话一说出口,他这才呆住了,额上有淋漓冷汗沁出。 PS:新书冲榜,数据难看,求推荐票支持。 谢谢大家! 第二十章 真相(两更求推荐票) “啊!”树林中,聂提婆等人都惊叫出声。刘守文这次突袭魏博居然同李公铨这么个牙军大姥有莫大干系,这个消息震得他们都张大了嘴巴。 “呵呵,准备好了就好。”文明依旧和善地笑着。 “我什么也不知道。”为首那个俘虏大声叫了起来。 “其实,我什么都知道了。”文明苦笑着说:“老实对你讲,这一切都在我家小令公的掌握之中,只不过因为没有确切证据,不好提前动手。你的口供对我们来说也没甚要紧,说不说也没关系。我劝你还是竹筒倒豆子都招了,我会给你一个痛快的,否则……” “否则怎样?”为首那个俘虏已经灰心,但还是恶狠狠地问。 “你是一条好汉,我本不打算用那些手段的。”文明小声劝着,好象很为对方着想的样子:“等下我也不打算杀你,我们随军带了不少水银,到时候把你们埋在土里,只留一颗脑袋在外面。然后在头顶用刀割个十字,把头皮拉开以后,向里面灌水银下去。到时候水银会把肌肉跟皮肤拉扯开来,埋在土里的人会痛得不停扭动,又无法挣脱,最后身体会从从定的那个口光溜溜的跳出来,只剩下一张皮留在土里。若那时候你们还死不了,就任由你们回去。” 这是文明在网上看到的明朝酷刑,锦衣卫就用这个手段残忍地对付政敌。 对唐朝的人来说,的确不可思议。 文明倒不打算使用这样的手段,太不人道了。不过,用来吓吓这个小子也不错。 不但三个俘虏,连聂提婆等人也听得心中发寒。 “你!”那个俘虏头面色变得煞白,这样的酷刑闻所未闻,听的他皮肤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怎么,你也想试试?”文明继续和气地微笑。 旁边的另外两个俘虏已经无法忍受了:“韩干,你他娘硬挺着做什么,人家都已经知道详细了,爽快说了吧,老子还想做囫囵鬼呢!” “韩大哥……对不起了……我不想死得这么惨。” “我……我、我招了。” 文明朝一脸扭曲的聂提婆招了招手:“提婆兄弟,把这两人分开询问,到时候再对口供。若有对不上的,照我说的那个法子收拾他们。”交代完注意事项后,他又蹲在那个叫韩干的俘虏面前:“你的同伴已经招了,你怎么打算。” 韩干叹息一声:“你好歹毒的心肠,罢了,问完话给我一个痛快。”既然敌人已经知道内情,自己的坚持已经变得毫无意义。而且,不招还要受到非人的折磨。双重打击让他的精神彻底崩溃了:“可怜我堂堂一个定霸都勇士,纵横草原多年的好汉,却栽在你手上。” 他多年前本是草原上的一个强盗,骑射出众,比之契丹人还要强上几分。后来投了刘仁恭,本以为凭自己的本事,怎么也能混到一官半职。可他万万没想到,幽州牙军也如魏博一样排外,这几年过去了,他才做了一个小小的伍长。如今又落到文明手上,眼见着就要做鬼投胎去了。 文明心头冷笑,这三人口口声声自称好汉,其实心中也在发虚,否则被捕时直接咬舌自尽岂不干脆。哼哼,蝼蚁尚且偷生,这三人也不例外。 很快,三人的口供就问出来,也对得上。 真相终于大白。 原来,刘守文这次出兵是确实是同李公铨有关。正如史书上记载的那样,李公铨不满罗绍威全面倒向朱温,不断克扣牙军粮饷,平素就于罗绍威诸多争吵。 李公铨大老粗一个,很瞧不起读书人。而罗绍威风流儒雅,是儒家信徒,平时同魏博士子走得很近。二人性相本就不和。 李公铨是魏博军中第一人,魏州城的无冕之王,魏博日常事务不经他点头根本推行不下去。当初,罗绍威的父亲能做节度使就经他大力推举,有意无意之间,李公铨常以罗家恩人自居,对罗绍威也没有起码的尊重。 罗绍威对李公铨的跋扈本就忍无可忍,只不过李的势力实在太大,也只能忍气吞声装看不见。现在,他得到了朱温的支持,有了靠山,胆子也大了起来。不断将自己势力向军中渗透,并大量减少军费开支,以达到削弱牙军的目的。 本来,魏州城中还驻扎有上万牙中军。为了打压李公铨的势力,这些年以来,罗绍威不断将内牙中军外调,到现在,只余两千左右。 李公铨这才感觉到不对,决定动手换马。可罗绍威是一个精明人,在抽调光牙中军的同时,将城中各处关防都换上了自己人,根本不给牙军作乱的机会。 正在苦恼的时候,轮刘守文派人过来联络李公铨,说原来派出一支精兵奔袭魏州,助李公铨登上魏博节度使的宝座。事成之后,魏博一城财物归刘守文所有,魏博与卢龙结为兄弟之盟,共抗朱温。 刘守文这次来魏博带的兵并不多,总共两千人,都是骑兵。其中,最精锐的是留守沧州的五百定霸都轻骑。因此,他们才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冲到贝州境内,如果不出意外,只需一天,就能杀到魏州城下。 到时候,李公铨与之里应外合,还真就能拿下魏州。 “李将军居然反了,我们该如何自处?”问出这个口供之后,聂提婆只感觉心中震撼,不知该如何是好。说起来,自己也算是牙军将领,按说应该同李公铨站在同一阵线。可不知道怎么的,他总觉得李公铨这次引狼入室做得不对。为免激起兵变,他严密封锁了消息,忧心忡忡地同文明商量起来。 现在,能给他出点主意的也只有文明了。 文明苦笑:“提婆兄弟,敌人两千轻骑奔袭魏博,本就是一次军事冒险,根本不会留我等活口,还是想着怎么活着回魏州吧。”两千骑兵,一想到这个数目他就有些头疼。 “对对对,还是快点逃跑要紧。” 第二十一章 牙军文化(三更求推荐票) “逃跑?”文明笑了笑:“提婆兄弟,你觉得人腿跑得过战马吗?” 聂提婆刚做大河营副都头一个月,本也算是一个新丁。可他出身在牙将世家,没吃过羊肉,却也见过羊跑,军事素质和对战场的敏感度都要高过文明这个现代人。文明的话刚一说出口,他立即醒悟过来。 敌人的探马都已经跑到跟前来了,而且,先前派出去的斥候一个也没回来。刘守文乃幽州大将,不会不知道自己身边有一支魏博部队。 大军运动,深入敌境,又行的是长途奔袭的险招,自然不会允许身后有这么一个不确定因素的存在。他们一路走来,为免走漏消息,几乎不留活口。 因此,换自己是刘守文,也会在最短时间内把大河营干掉。 刘守文来势汹汹,又都是骑兵,要消灭大河营这一百来人,不过是举手之劳。 骑兵对步兵的优势大得令人绝望,最麻烦的是,敌人的侦察网可以铺得很大,大河营只要一撤退,立即就会被人察觉。 看来,这次来贝州从头到尾都是一场不折不扣的悲剧。 一想到这里,聂提婆大觉沮丧,阴着脸半天没说话。等几个什长发觉气氛不对,过来请示下一步怎么办时,聂提婆这才有气无力地挥了挥手:“且回县城吧。” 县城历经战火,已成一片白地,城墙早就被人扒光了。魏博节度使也觉得这里同成德和沧州接壤,又是一马平川,毫无战略价值,索性只专一巩固贝州防务,将这地方荒废下去,也免得耗费人力物力。 即便如此,依托那里的废墟,还是比站在这片平原上干着急来得安全一些。 “提婆兄弟,这三个俘虏怎么办?”有卫兵来问。 “给他们一个痛快,杀了。”聂提婆心事重重地随口下令。 “算了。”文明毕竟是从现代社会穿越到唐朝末年来的,受过现代文明的熏陶,杀俘的事情不符合他的人生观和道德观。他对卫兵说:“把他们都绑了,堵住嘴,藏在树林里。这三人杀不杀也无关紧要。上天有好生之德,留他们一条小命吧。” “是。”那个卫兵很自然地应了一声,带人将三个俘虏捆得像粽子一样,塞进灌木丛里了事。文明一直呆在聂提婆身边,一路上不断发号司令,加上他口才又是极为了得,同众人都混得熟悉。 渐渐的,大家都习惯了有文明在前面拿主意,也下意识地遵照实施,到忘记了他不过是一个普通小卒。 见聂提婆也不提去抢官船的事情,在捉住三个俘虏之后,又突然回师武城县城,众人都觉得不妙,开始小声嘀咕起来,不满的情绪在队伍里蔓延。 众人沉着脸脱掉身上的甲胄,挑在长矛上默默向前走去。这么热的天,穿着铠甲赶路就算不被累死也得被热死。 三个定霸都俘虏的战马摔坏了腿,也用不上,虽然觉得可惜,聂提婆还是命人将战马杀了,埋进土坑。 文明因为身高缘故,分得的铠甲也是标准的魏博步兵铠,倒不很重,可走这么长路,肩膀有些吃不住劲。在现代,他何尝挑过担子,肩膀上的锁骨被磨得快要脱皮。到最后,只要枪杆子一粘肩,就疼得钻心。再看看其他士兵的肩膀,他立即明白是怎么回事。 原来,古人长期肩挑背扛,肩上都长着发达的肌肉,上面还有一层次厚实的茧子,几乎看不到突出的锁骨。 “我帮你挑吧。”看到文明呲牙咧嘴做痛苦状,隐娘在眉宇间闪过一丝担心,小声地说。 从队伍开拔起,小姑娘就跟在文明身边,低眉顺眼俯首帖耳。 听到这话,黄贵“哈!”一声笑出声来。 众人也都用古怪的目光看着文明。 隐娘的脸突然红了,却不退缩,只将手伸向文明肩上的长矛。 文明内心之中巴不得有人能帮自己分担一些重量,可看到隐娘娇滴滴的身子,又看到众人古怪的目光,面上突然一热,忙闪到一边去:“别,还是我自己来吧,也不怎么重。” 隐娘也不管这么多,突然一伸手,将他文明的长矛和铠甲夺了过去。 文明想不到隐娘子的力气会大成这等程度,在她的手下,自己几乎没有抵抗能力。不但如此,还被拉得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在地。 笑声轻轻地响了起来,魏博牙军士兵都是一群莽夫,口中也没遮拦,什么样的怪话都能说出来。 听到这一阵讥笑,聂提婆固然气得面色发青,文明也是心中恼火。即将袭来的敌人如同一只蹲伏在黑暗角落的猛兽,随时都会扑出来,给这一支小小的部队的咽喉上来个致命一击,在这样巨大的压力下,心中自然窝着一团火。 他几乎忍不住发作了,可转念一想。战友们也没有恶意,未来还不知道是死是活,又何必生这种闲气?哎,冒名顶替做了大河营的士兵,名义上他们可都是自己的乡亲,自己人,开几句玩笑又有什么。现在,他们还不知道即将面临的危险,无知有的时候还真是一种幸福呀! 自嘲地笑了笑,正要同大家开几句玩笑,缓解一下紧张的情绪,路边却有人破口大骂:“你等畜生不呕死俺,凭地下此狠手,竟弃我而去。还是兄弟么?” 文明低头看去,原来是先前被那个叫什么韩干的被定霸都士兵射残双腿的那人。 魏博牙军信奉丛林法则,士兵在战场上受了伤,若是轻伤尚好,大家扶一把就跟着回去了。若伤重难行,基本都会被抛弃荒野,以免拖累同伴。 因此,受伤不重的士兵多半会咬牙坚持着更着部队行进。真受了重伤,牙军士兵也不怨天尤人,就那么默默躺在地上等死。 可今天受伤的这个士兵伤势并不重,只不过两条腿筋被人射断,变成了一个废人。 牙军文化中也没有怜悯一词,这次来贝州,大河营士兵身上的铠甲、器械和干粮加一起快五六十斤重,本就累得不行。现在又要长途行军,谁也没兴趣带一个瘫子赶路。 于是,这个伤兵只能用两只手在地上撑着竭力向前爬去,一边爬一边大骂:“***,你们还是我的乡亲吗,见死不救,将来上了战场……你们比我死得惨一千倍一万倍……”骂到后来,他的声音也沙了,其中还带着一丝凄厉的哭腔。 众人都默默地朝前走着,没有人多看他一眼。眼前这人已经彻底废了,就算救回去也当不了兵,何不让他就死在这里。 死在战场上是牙军最好的归宿。 文明终于看不下去了,他上前扶起伤员:“我背你走。” 黄贵在旁边冷笑:“文明兄弟,你这是在害他呀。回去之后,他这辈子也只能躺在床上,没有军饷,不出一年就得饿死。与其如此,何不让他死在这里。他家里的老婆孩子也能领一分抚恤。将来,他家婆娘改嫁,也能把孩子养大成人。依我看,你若真要帮忙,干脆一刀砍了他……反正,换成今天断腿的是我黄贵,也不想苟且偷生。你不明白的……其实,瘸子叔当初战死沙场就好了。日后,我们提起他,也得竖起大拇指称一声好汉……” 文明心中震撼。难道这就是所谓的牙军文化,这就是这个时代军人的思维方式,弱肉强食、以强者为尊。 这就是乱世的道德吗? 不,我绝对不能认同这样的狗屁道理。 文明也不说话,一用力,将那个伤员背在背上。 两滴水滴在脖子上,文明一个激灵,扭头看去,却见那个伤员双目都是泪光:“文家兄弟,我承你的情,黄贵说得对,就算回去了,我也是个废物,活得连狗都不如。就……就让我死在这里吧。” 文明心中难过,伤员的目光里分明充满了对生存的渴望,若这么放弃,只怕这辈子都会良心不安。 文明用力地摇了摇头,“活下去,我家已经有一个瘸子叔,不在乎再养一个瘫子兄弟。文明不会放弃任何一个同伴。” 背后的哭声开始响亮起来。 背上一百多斤的人体走路,刚开始时还很轻松,可走不了两里路,脚步就开始沉重起来。 文明只觉得身上的汗水如浆而出,想当初,自己读大学时可是一个健将级的运动员,可在办公室坐了没几年,身体居然弱成这样。现代都市的快节奏生活对身体的戕害可见一斑。 这个时候,他才有些后悔,自己这是发哪门子傻,非得带上这么个负担。早知道先前就装着没看见,低头从这个伤员面前过去就是了。最多良心不安,最多做些噩梦,也许等过些日子,就会把这一次不愉快的经历彻底忘却。 可是,自己真的能眼睁睁看着一个大活人就这么躺在荒野,就这么绝望地号叫着死去吗? 我着该死的善良啊! 有走了两里路,几乎到了身体的极限,脚下像踩了一团棉花,每一步踏出去,都没办法落到实处。额上的汗水渗过眉毛流进眼睛,又涩又疼,眼前已是阵阵发黑。 看身边的战友,一个个却是走得轻快。 背上的伤员还在不住哀告:“文兄弟,放下我吧,放下我吧,呜呜……” 文明心中气苦,见死不救、自私狠辣,这样的军营文化不要也罢。 一只小手身过来扶了他一把,身上突然轻松起来。 文明一看,正是隐娘。这个小姑娘肩上挑着硕大的铠甲,看起来显得很是单薄:“文明,要不,你休息一下。” 聂提婆见姐姐从都到尾都跟在文明身后,亦步亦趋,心中很不自在。得想个办法将文明同姐姐分快,否则再这么下去,自己不定被士兵们笑话成什么模样。他也怪文明多事,这么多年来,躺在战场上等死的牙兵多了去,若都一一救回去,岂不麻烦? 他实在忍无可忍,大喝一声:“不就是带个伤员行军吗,来两个人,做个担架抬他回去。” 可喊了几声,身边的士兵却无动于衷地转头看了他一眼,依旧低头赶路。 文明嘿嘿一笑:“提婆兄弟被喊了,没用的,这是一支冷心肠的队伍,平日弟兄弟兄的喊得亲热,真出了事,却没人管。还是乡亲呢,文明深为不齿。” “你懂什么,你又不是在我牙军里长大的。”黄贵哼一声,一把将文明背上的伤员抢过去,背在自己身上,并冷笑着对伤员说:“你这鸟人就是个贪生怕死的,丢我大河营的脸,你家黄贵哥哥背你回家。将来若饿死,或者被人羞死了,休要怪我。” 身上的负担解除,文明的脑子也灵活起来。他舒展了一下酸疼的肌肉,突然有了一个主意:“提婆兄弟,且不要去县城,就算去了那里,也守不住。” *************** 生于乱世之中,身世扑朔迷离。 我本无心向富贵,奈何富贵逼人来……且看郑言庆如何篡唐? 有恩怨情仇,有金戈铁马,还有那数不尽的风流! 庚新10年奉献,《篡唐》隆重登场。 书号:1153348 敬请期待。 'bookid=1153348;booknme=《篡唐》' 第二十二章 燕北骑 文明用极快的语速说:“各位兄弟,从这里到县城路程是不远,可一路都是光秃秃的平地,若遇到敌人的骑兵怎么跑。即便进了城,又能守多长时间,城中也没有一个活人,靠我们几个,敌人一个冲锋就完了。一百人马,又没有城墙躲避。依靠我看来,还得想其他法子才是。” 听文明说出这话,知道内情的几个大河营的将领都迟疑了一下。 聂提婆知道文明说得有理,他内心中正直一片混乱,说:“若真有个法子能够平安回魏州就好了……文明大哥可有什么法子?” 文明踟躇片刻:“既然跑不掉,索性反击,只要能给刘守文一个厉害瞧瞧,使他不至于太猖狂,我就有法子退兵。”文明对自己所想出的这个主意心头也是没底,之所以想出这个办法是基于他对历史的先知先觉,具体如何实施,刘守文是否上当,只有靠老天爷保佑了。 “反击?”黄贵惊叫出声,使劲地耸了一下肩膀,让背后的伤员疼得轻哼一声:“文明兄弟,你是疯了?反击,敌人有两千骑兵,其中还有一部是定霸都的重骑。我们才一百人马,现在冲过去不是送死吗?” 文明耐心地说服着众人:“如今,李公铨反叛,刘守文挟众而来捞便宜。因为事起仓促,必然不知道现在魏博的情形。我们可以装着是魏博牙军的前锋,打刘守文一个猝不及防,并说魏博之乱已平,罗绍威大军已经开拔来贝州。刘守文轻兵突进,深入我境,见事情败露,定不敢久留,以免被我魏博大军包围。又吃了我军的一个大亏,必然率军灰溜溜的回去,如此,我们不就可以逃出生天了吗?” 这个计划在心中酝酿许久,此时说出来,文明心中也不是很塌实,但语气中却充满了信心:“各位兄弟,如今形式险恶,也只有这么一个办法了,如果按我说的计策行事,我保证大家都能全须全爪地回家。” 大概是文明表现出来的强大自信感染了聂提婆,他微一思索,点点头:“这也是个好办法。” 黄贵却冷小一声:“文明兄弟,你是从长安来的,不懂军事,这事做不得。反正我是不会随你们去疯的。至于其他兄弟怎么想,我也管不着。” 众将都相互看了一眼,同时道:“黄贵大哥说得有理,无谓的冒险值不得,我们还是去县城里躲躲吧。没准敌人还没发现我们,没准还来得及立下营寨。”用区区一百人去反击敌人的两千骑兵,无论如何看,都是一件疯狂的蠢事。回县城总归有一线生机,现在回过头去捋刘守文的虎须,却定无生还的希望。 文明心中恼火,一顿脚,“你们怎么了,魏博牙军难道都是些贪生怕死之徒吗?” 众将军都将头低了下去,再没有人说话。 聂提婆也感灰心,嗫嚅道:“文明大哥,我们……我们还是回县城吧。” 天在不知不觉中阴沉下去,风也大起来,抬头看去,原野一片苍茫。黑色的天空,黑色的大地,黛绿色的深郁树林,混沌而沉重地压来,将人裹胁在这一团透不过气的迷茫之中。 那大风? 谋唐 第 6 部分阅读 胁在这一团透不过气的迷茫之中。 那大风中似乎还夹杂着些许血腥味,嗅到鼻子里,却无半点清新可言。 这一片旷野,从天宝年间起,迄今百年,兵来将往,不知打过多少血仗,留下过多少惨烈的号叫。到晚上,无人收殓的尸骨更是萤火处处。如今,站在这低压压的天穹之下,竟有些透不过气来。 在这样的氛围下,一百多大河营的士兵都低着头默默前行,脸上的汗水也收了,冰凉的面孔一片铁青。 说来也奇怪,天气凉快下来,大家走得却没先前快。终于走到了空旷地带,眼前视野开阔,但远方的景物却更是阴沉。没有人说话,只铁甲叶子和脚步声沙沙响起。 行走在这样的战场上,文明终于认识到,自己虽然冒名顶替做了一个牙军士兵,平时好象也能发出自己的声音,可实际上并未得到大家的认同。军队是一个特殊的团体,尤其是在魏博牙军这样的特殊暴力集团,你若要得到别人的尊重,就得在战场上杀出威风,就得让所有人都怕你,敬畏你。 可惜文明不过是一个新人,所说的话,提的建议又有谁会听呢? 隐娘还是用长矛挑着文明那具硕大的铠甲,无声地跟在身后。 文明伸手过去,小姑娘却轻快地闪到一边。 他勉强笑了一下,也就放弃了。他知道,这个小姑娘看起来性子和顺,是一个典型的温柔女子,但性子却极为刚烈,决定了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看着她挑着这么一个大担子在路上走着,文明有些担心她纤细的腰就要被这沉重的包袱压断,小声说:“扔了吧,我也没打过仗,这东西也使不来。” “不能,等下若遇到敌人,要靠铠甲保命的。”隐娘小声说。 “保命?”文明笑得苦涩,他突然恼怒起来,恨恨道:“只怕我们现在已经被人家发现了,不等走回那座已经变成废墟的县城,就要被消灭在这片空地里。左右不过是一个死字,死之前扔掉不必要的东西,也能走得轻快,死也能死个舒坦。” 隐娘用温和的目光安慰着文明,嘴一动,正想说些什么,突然之间,队伍突然停了下来。 所有人的脑袋都转向北面。 “怎么了?”隐娘小声问。 文明嘿一声冷笑出声:“还他娘能能怎么样,被敌人发现了,意料之中的事情。”他心中一急,忍不住说起粗话来。 前面的聂提婆突然小声咒骂起来:“直娘贼,幽州斥候燕北精骑。” 只见远处荒地的田埂上,在一棵已经枯死的白蜡树下,一个孤独的骑兵正坐在马背上, 因为隔得远,大河营士兵也不可能追上去将其如先前那三个定霸都探子一样抓住。 不管怎么说,大河营这一都人马已经彻底暴露了,这里离县城还有很长一段距离,只怕走不到目的地,就要面临幽州骑兵狂风暴雨一样的突击。就算走到地头,没有城防可以依托,也终归不过是全军覆没的下场。 极度的绝望让所有人都定定地站在原地,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心灰欲丧。 就在这个时候,好象是因为隔得太远,怕看不真切,那个骑兵突然纵马冲了过来。 这次冲锋来得极快,转眼就奔至离大河营士兵五十米处,“咻!”一声,马上的骑士突然抽出骑弓,一箭射了过来。 “竖盾,着甲,起矛……起矛!”聂提婆厉声大叫。 一声闷哼在队伍里响起,一个士兵捂着肩膀蹲了下去。 队伍中竖盾的,穿铠甲的,顿时乱成一团。 有人拉开步弓,将稀疏的箭矢射了出去。 因为步弓比骑弓射程远,那个骑兵也不敢造次,在阵前突然一拐,斜刺着飞掠而过,转瞬跑得远了。 “好强的骑术。”先前见识过定霸都斥候的箭术之后,现在又见到他们高妙的马术,文明不禁抽了一口冷气。 “娘的,还是被定霸都给钉上,要死了!”黄贵一脸地颓废,骂道:“当然厉害了,定霸都可是能与河东鸦儿军一较高下的骑兵,燕北苦寒,专出这种马背上的怪物。” 更颓废的哀号响起,另外一个老军士急促接嘴:“现在还是探马轻骑,等下等定霸都市的铁甲骑开来,哭都哭不出来。这贼老天,今天是要收我大河营这一百多条人命啊!” 一想到重骑兵的厉害,众人都面色惨白。 只见,那跑到远处的骑兵突然又拉开骑弓,仰天射出一箭。 这一支长箭箭头上装着哨子,一飞上半空,立即发出尖锐的呼啸。 还没等羽箭落地,更远的地方又响起鸣镝的声音。 一声接一声的鸣镝绵延开去,接龙一样向远方传递着消息。 文明也被惊得有些发蒙,还没等他回过神来,隐娘已经手忙脚乱地将铠甲套到他头上。 文明慌忙道:“别管我。”他四下一看,周围都是开阔平地,根本没地方躲藏。一向到敌人即将呼啸而来的骑兵,心中大感绝望。 好在远处一里地有一片小树林,宽不过三四亩地,却也是方圆十里之内唯一可以依靠的战略支撑点。他也不废话,撒腿就朝那地方冲去,一边狂奔,一边大声呐喊:“进树林,不想死的就跑!” 不知从什么地方又冲出来三骑幽州斥候,嚣张地沿着田埂冲来,远远地射上一箭,便如先前那骑一般在一掠而过。 听到文明的呐喊,大河营士兵如梦方醒,“跑呀!”一百人不要命地朝树林里冲去,等跑进树林,许多人都还没来得及穿上甲胄。 黄贵一边喘气,一边愤怒地将背上的伤员扔到地上:“老子今天还真犯糊涂了,逃命都还背着一个负担。文明兄弟,还真让你说着了,这一回谁也走不脱。” 听他提起这事,众人都拿眼睛看着文明,已经有人在问:“文兄弟,还有法子吗?” 第二十三章 火树 “日,我能有什么法子。若先前听我的,主动出击,打敌人一个冷不防,或许要有转机。现在好了,在人家预先选择的时间和地点,以他们最适合的方式作战。天时地利人和都占全了,换这个时代的两大军神朱温和李克用来这里,也是死得不能再死。” 这话文明也只能在心里想想,却不能说出来。树林里人翻马仰,若再说丧气话,不是变相削弱牙军的战斗力吗? 好在上午时幽州人的杀俘行动让大河营士兵再没退路,否则,保不准这一百条汉子还都缴械投降了。 但随着远方雷鸣般的马蹄声潮水一样涌来,树林中的混乱已经无发收拾,一众军官都是满面惨白,聂提婆更是声嘶力竭地大喊:“布阵,组成防御阵形。” 可他的话淹没在一片喧哗中,一百多人还是如无头苍蝇一样乱跑。 渐渐地,远方沉沉一线黑压压地推来,转眼将地平线占满。即便天气阴霾,但打头的那一片骑兵人马身上的铠甲还是如翻起的银浪,亮得惊心动魄。 大地在微微颤抖,一种触电般的酥麻从脚底下传来,逐渐震到骨子里去。 文明心中骇然,敌人不过两千骑兵,声势就已经大到这等程度。若幽州骑兵齐来,或者来的是河东沙陀骑兵主力,却有不知是何等阵势。 以前在读史书上常常看到诸如“万骑会战于冀,旌旗遮天蔽日……”之类的描述,看的时候因为没有直观感受,也不觉得有什么了不起。文明当时甚至在想,不过是一万骑而已,也配称之为会战? 今日见了这两千骑兵才知道厉害,那真是铺天盖地。除了马蹄的轰鸣,再听不到其他声音,连树林里大河营士兵的喧嚣声也被盖住了。 刘守文的骑兵方队正中是浑身铁甲的定霸都骑兵,两翼则是只穿着一件皮甲的轻骑。重骑慢,轻骑快,转眼,轻骑兵就如一对巨大的苍鹰翅膀朝树林划来。 还没等打河营士兵的乱劲过去,大约两百轻骑分成两队,一南一北从树林前一百步的地方掠过。 “咻咻!”破空声不绝于耳,刺激得人头皮发嘛。 两个大河营牙兵长声惨叫着扑倒在地,最倒霉的那个因为没来得及戴头盔,被人一箭射穿脖子,直接钉在树干上。这一箭在射断脖子时就已经切断了他的神经中枢,因此,他还没来得及挣扎,就如一条破口袋一样挂在了上面。 这还是文明第一次看到一条活生生的生命在自己面前消失,被惊得呆住了。 “突!”一声顿响,文明只感觉胸口一疼,一口气几乎接不上来。定睛看去,一支长箭正扎在胸口的护心镜上。 这一下骇得他几乎软倒在地,也是他运气不好,这一轮箭雨总共不过两百发,就有一支透过密密麻麻的树木射中了自己。 预料中的死亡并未到来,活动了一下身体,一切如常。 他慌忙解开铁甲的皮带,看了看伤势,情况好得超出他的预料。托魏博牙军精良的铠甲的福。因为敌人使用的都是骑弓,威力不大,羽箭在射穿铁甲之后力道已经被铁甲消减了大半,再刺进身体,已经入得不深,也就划破一层油皮。 文明刚才之所以觉得透不过气来,也是被吓的。 先前若不是隐娘强行给自己套上铁甲,只怕自己还真要二次穿越了。 心中暗自感激,扭头朝隐娘看去。只见她正手忙脚乱地给聂提婆扣着皮带,而聂家小子被这种混乱的局面打击得如同泥塑木雕一般,就那么站在空地上,呆呆地看着前方。 “当!”隐娘突然抽出聂提婆腰上的横刀,将一支射向聂提婆的羽肩劈着两截,断开的箭头擦着聂提婆的面消失在茂密的树林里,但那个大河营的副都头却浑若未觉。 “好快刀!”文明大感佩服。可现在却不是大声赞叹的时候,得想个办法先稳住阵脚才好。否则,等下敌人一冲锋,靠眼前这群乱得像无头苍蝇一样的队伍可顶不住。 他穿好铠甲,也不知道从那里来的勇气,猛地冲上去,一一将躲在树后的士兵们都扯了出来,将嘴凑到他们的耳朵边大吼:“着甲,竖盾,组成防御阵形,我们要反击!” 这个时候,他还有余暇想起以前那些军事文学上的相关描述:“几乎可以嗅到指挥官嘴中的臭味。” 魏博内牙中军怎么说也是这个时代最强的步兵之一,军事技术过硬。刚才的混乱主要是被敌人的万马奔腾所震撼,再加上军官聂提婆的不作为。所谓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这才乱成一团。 现在有人主动跳出来担任指挥任务,都下意识地遵命行事。 黄贵也冷静下来,和几个什长加入到整顿队伍的行列,一边拉着身边的溃兵,一边拳打脚踢地怒骂:“直娘贼,躲什么,躲到一边就能活下去。起来战斗,就算是死也得拖几个人垫背。” 敌人在设出这一轮箭雨之后,绕了一个大圈奔回本阵,又有两百轻骑脱阵而出,依旧是钳形夹击。 撤退的和突击的骑兵一进一退,有据有序,法度森严。眼前全是整齐的战马在纵横驰骋,即便是军盲,文明还是看得头晕目眩。先前,他还深深鄙视那一都不战而降惨遭杀戮的友军,现在看来,真直接面队这样一支精锐骑兵,还真兴不去抵抗的念头。 在敌人的第二轮轻骑射出羽箭之前,大河营的士兵终于依托树木组成了一个不太严密的防线。盾牌一面面竖了起来,长枪森林一样搭在盾牌上。有几个士兵还拖来长绳绑在树干于树干之间,以防备敌人战马冲击。 “丁丁冬冬!”敌人羽箭照例射击来,落在盾牌上,绵密如雨。 空气中散发着油脂燃烧时的焦糊味,须臾,有黑烟腾空而来。 “敌人在用火箭,灭火,灭火!”文强大叫着,抢过一面旗帜,使劲拍打着已经燃起的火点。 这是一片松林,又是炎热的夏季,一遇到火箭,就会烧成一片火焰之海。 刚开始,大河营的牙军还张弓回射。因为步兵长弓比骑弓威力大,且有是脚踏实地,便于瞄准,也射落了几个幽州骑兵。 幽州卢龙军的骑兵见魏博牙军阵线已稳,知道不能硬冲。轻骑兵身上的铠甲薄弱,而牙军身上都是坚固的铁甲,有硬弓压阵。对面又是密实的树林,战场情况复杂,都呼啸一声,拨转马头逃回本阵。 看着惨叫落马的敌人,又打退了敌人的进攻,众人都是一片欢腾,皆士气大振。 可等火头一燃起来,牙兵们脸上的笑容凝结了。 这段日子天气实在太热,加上松树有是油脂性植物,更是一点就着。 小树林里浓烟四起,在风中滚滚弥漫,呛得人眼泪长流。 须臾,剧烈的咳嗽声撕心裂肺地响起。 四周的人都躬着身体大力咳嗽,黄贵等人更是被熏得眼泪鼻涕长流。文明只觉得眼前什么也看不清楚,口鼻之间火辣辣生疼。再这么熏下去,就算不被活烧死,也得被烟雾驱赶出树林,被骑兵轻易杀光。 文明心中一急,猛地想起以前学过的消防知识。他以前在办公室楼上班时,公司和消防队就搞过一次联合消防演习,懂一些基本的火海逃生知识。 每次火灾,很多人在被烧死之前,先被浓厌熏得昏迷过去。所以,大部分死者与其说是死在烈火中,还不如说是被烟雾熏死。 所以,要想逃生,必先过烟熏这一关。 文明连忙撕下一片衣服,拉开裤子朝上面撒了一泡尿,一边下蹲,一边对身边的战友喊到:“挨个传话,用尿沁湿衣服蒙住口鼻。” “挨个传话,用尿沁湿衣服蒙住口鼻。” …… 一百多条汉子同时手忙脚乱地撒尿,这一招果然管用,树林里的咳嗽声少了许多。 但隐娘的惊慌的声音传来:“我没有,我没有……” 文明在这一团白色的浓烟中摸了过去,将手中的湿布罩到她脸上:“借给你用……咳咳……” “不要!”小姑娘惊慌地跃到一边,尖声大叫:“你……你的裤子!” 文明这才发现,刚才因为太急,他下半身还光着,屁股蛋子被火烤得生疼。 …… 在对面的铁甲定霸都骑兵队列中,一个青年男子掀开头盔上的面具,仔细端详起一个卫兵递过来的那把横刀:“光华二年,魏州,大河。” “好刀呀,也只有魏博镇才用得起这样的武器。”他是一个英俊的男子,下颌有一小丛漂亮的短髯,看年纪也不过二十出头。口中赞叹几声,他将横刀递给身边一个浑身铁甲的中年将领:“孙叔,你觉得呢?” 铁甲中年男子面色蜡黄,看起来有点无精打采的样子,可一接过横刀,身体一挺,整个人好象充电一般精神起来:“大公子猜得没错,是罗绍威的牙中军。” 青年男子微微一楞:“今天这事透着邪性,想不到我刘守文第一次单独领军出阵,一天之内就遇到两都牙中军的人马。孙鹤大叔,你怎么看?” 第二十四章 刘守文 对面的小松林的烟雾更浓,白得好象一团正在流淌的牛乳,其中有几处红色的火点腾腾而起,照得天地一片红亮。 轻骑兵们还在围着敌人绕着圈子,被包围的魏博牙军能在短时间内恢复秩序,并不断用强弓与卢龙镇的燕北轻骑对射。 一时间,卢龙军倒拿着群敌人没有办法。 已经出现了伤亡,几个被魏博军射伤的士兵奄奄一息地躺在地上,不住呻吟。 所有人都没想到,这一百人居然这么顽强。 回忆起先前俘虏那一都敌人时的轻松惬意,青年男子和中年将领都微微地摆了摆头。 没错,年轻将领正是卢龙节度使刘仁恭的长子,义昌节度使刘守文。 而同他站起一起的精神委靡的中年男子则是镇守沧州的定霸都统领孙鹤。 听刘守文问自己,孙鹤一反手,将这柄精美的魏博横刀插进自己腰上的皮带上,苦笑一声:“还能怎么想,这都遭遇到罗绍威的精锐了。” 他摸了摸横刀冰冷的刀锋,看了看远方的天色。望着那天际沉重的灰色,心绪也如同这天气一般烦闷。 这里是唐末最激烈的战场河北。这么多年来,卢龙军为南下,不断同河北邻居开战,为了开疆拓土,节度使刘仁恭不断对外用兵,甚至冒着接连同李克用和朱温两个强藩大战的危险,就为了在这黑色几乎看不到边的世界杀出一条活路。 做为卢龙镇最精锐的军队,定霸都也打出了赫赫威名。 孙鹤还能清楚地记得自己身上每一条伤疤的由来,这么多年过去,当初那群同村的老兄弟都已变成一堆白骨,只有他硬生生靠着手上大刀从一个大头兵杀成了定霸都的统领。 而定霸都的士兵也换了一批又一批,但只要没死绝,燕北骑的魂魄总归要传承下去。 眼前,沧州新军中的轻骑们还在兴奋地绕着小松林转着圈子,发出亢奋的呼啸。 “年轻真好呀!”孙鹤今年不过三十五岁,其实并不老。可经历了这么多场血战,看惯了生死,内心沧桑得像一个知天命的老人。对他来说,一般的敌人根本提不起精神,在这个世界上,大概也只有鸦儿军、厅子都和魏博银枪都才能让他血液沸腾吧。 同他一样,身后五百定霸都士兵也都默默地坐在马上,用冷漠的眼神看着纷乱的战场。 老实说,这次突袭魏州,只不过是刘守文的单独行动,并未经过远在幽州的刘仁恭的同意。 一想到刘仁恭,孙鹤心中突然一跳,这可是一个不好侍侯的主人。自己这次领镇守沧州的定霸都配合刘守文作战,其实也是冒了极大的风险。 刘家父子不和已是路人皆知,刘守文从小就在军中长大,同军中诸将厮混了十多年,也是算自己人。而且,这小子口甜,见人就“大哥、大叔”地叫得亲热。 军中厮杀汉都是直肠子,没那么多花花心思,只要你尊他一分,他便敬你十分。几仗打下来,卢龙军都认可了这个未来的小主人。 可事情就坏在刘守文太懂得做人了,这是一个人吃人的年代,看惯了父子离心、手足相残,老主人未必不暗自戒备。 这次,大公子出镇沧州,看起来好象是深受节度使的信重。其实,其中谁能说没有猜忌之意。否则,也不可能将之外放,远离决策层的。 如今,老节度使春秋已高,刘家兄弟一个个虎视眈眈地盯着卢龙节度使的位置。作为一个猜忌心甚重的人,刘仁恭只怕早对大公子起了疑心。为了稳住大公子,索性给他求了一个义昌节度使的职位。嘿嘿,现在热闹了,一家之中出了两个节度使,幽州、沧州,究竟谁该听谁的? 可惜,大公子终究还是操切了些,在出镇沧州之时,连起码的姿态都没做一个,就这么喜滋滋地上任了。 来沧州之后,大公子一心振作,与李公铨密谋拿掉罗绍威。如果这事情最终成功,河北两大镇联为一体,可让朱温经略河北的计划破产。刘守文也将会声威大振,将来也可顺理成章地继承老主人的位置。 所以,刘守文对这次突袭魏博期望甚高。不但尽发新练的一千五百骑新军,还上门苦苦哀求孙鹤率领五百定霸都从旁协助。 孙鹤是看着刘守文长大的,又无儿无女,早将他当成自己的儿子,平时但有所请,无不应允。可这次私自出并牵涉甚大,一旦成功,不但河北局势大变,自己身上也将深深地烙上“大公子”三个大字。 这是在逼我挑边站队呀! 只要一点头,就不可避免地介入了刘家的兄弟之争。不但老二刘守光要千方百计拿掉自己,只怕刘仁恭也会对自己大起戒心。 孙鹤本待摇头拒绝,可架不住刘守文一声声“孙叔叔”喊得亲热,甚至说出“刘叔,若这次能顺利扭转对我卢龙镇的不利局面,将来绝不相负。孙叔,你无儿无女,又一手把我拉扯长大。其实,在我心中早就将你当成最亲的亲人了。” 连这样的话都说出来,孙鹤还能说些什么呢? 作为一个武人,提刀杀人,以命报效,将来的事情谁又能说得清楚呢!既如此,何不凭着本心,依着性子痛快做人。 罢,看样子,老主人也没有几年可活。刘家又有这么多儿子,作为下属总得找一个人依托终身。也许,大公子是个不错的人选。 看到孙鹤苦笑,众将都不敢说话。定霸都是卢龙镇的精华,这几年,定霸都连连大战,打出燕北男儿的赫赫威名,一提起这支精锐部队,外人都会第一时间想起定霸都第一猛将元行钦。其实,只有幽州人自己才知道,元将军虽然有生裂狮虎的武艺,可真正上了战场,个人的勇武其实用处不大。要想获取胜利的果实,还得依靠想孙鹤这样的老行伍。 也只有孙那批老人才是燕北骑兵真正的军魂。 以往出征,孙将军都是一脸飞扬的神采,可这次一进入贝州,他却面带忧色,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虽然心中担心,但众将军却没人敢出言询问。 只有刘守文才知道孙鹤的心思,他这次来魏博标志着这个军方大将全面倒向自己。他心中暗道,即便这次来魏博无功而还,能收复这么一个大将,也值了。 他心情大好,笑道:“是魏博的精锐又如何,也不过百余人,如今又被我围在松林里,等下就要被烧成焦碳了。” 孙鹤哼了一声:“大公子,一连遇到两都魏博牙中军你不觉得奇怪吗。等下若来的是银枪都,不知你做何感想?”孙鹤平素也是一个和气之人,可一上战场,说起话来却不留情面。 刘守文吃他一憋,也不生气:“银枪都现在可都在魏州城里,李公铨那厮又直接统领这一军,现在只怕正忙着杀罗绍威,哪里会有空来这里现眼?依我看来,等下拿下魏州,索性把他也杀了,占了魏博。哈哈。”想到这里,刘守文得意地大笑起来:“如此大功,到时不知父亲会欢喜成什么样儿。” “魏博太大,你吞不下的,难道想同时同河东、汴梁开战?这主意你还是少打点。”孙鹤笑笑。不管是李克用还是朱温都不可能眼睁睁看着魏博和卢龙合二为一,变成一个不受控制的庞然大物。因此,最佳的方案是扶持一个傀儡,在三镇之间缓冲。 刘守文:“我也是说说而已。”为了掩饰面上的尴尬,他对身边的卫兵下令:“传我军令,让儿郎们再放几把火,把那群牙军烧出来。” “还是下马进攻吧,不过是一百人,一个突袭就结束了。”孙鹤皱了皱眉头:“此次突袭魏博,取的是一个快字,老这么在外面围着也不是办法。” “孙叔,不急,再加一把火,敌人就要出来了。”刘守文不住摇头:“既然能并不血刃拿下这群敌人,又何必让我沧州勇士流血?”这一千五百轻骑是刘守文出镇沧州之后秘密训练的心腹,将来夺嫡时可是要派上大用场的,多死一人就少一分力,自然不肯白白死在这场无关紧要的战斗之中。 “随你。”孙鹤大概也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话说得有些重,大公子看起来虽然和善,可也是堂堂一镇节度使,不能不给面子。前面那片松林里的火看样子已经烧起来,也许敌人马上就会被熏得跑出来投降了,费不了多长时间。 可等了半天,敌人就是不出来,眼看着那团烟雾越来越大。 孙鹤也有些疑惑了:敌人难道都被熏得晕过去了? 他挥了挥手,“去一个人看看。” “得令!”一个定霸都骑兵脱阵而出,径直朝松林冲去。良久,这才捂着受伤的胳膊跑回来:“禀将军,敌人用湿巾掩住口鼻,不惧浓烟。” “啊,这法子好呀!”刘守文惊讶地张大嘴巴:“可那么多人,从什么地方弄的水?” “回大公子的话,是尿。” “哈哈,有趣,这队牙军鬼名堂还真不少。”孙鹤大笑。 第二十五章 飞短 同卢龙军的好整以暇不同,小松林里却已经到了最危险的时刻。 文明透过烟雾看出去,对面的敌军旌旗翻飞,卢龙军的黄色旗帜哗啦啦在苍云下如起伏的波涛,那五百重骑依旧寂然不动地矗立,铠甲兵器上的寒光有一种让人绝望的萧杀之气。两百骚扰警戒的轻骑还在阵前来回巡弋,对大河营的士兵保持着极大的压迫感。 无论聂隐娘如何挣扎,文明还是强行将沁透了尿液的布条系到了她脸上。说来也奇怪,这个武艺高强的女子若要出手抗拒,以文明的力气根本没办法使之就范。小姑娘大概已经被熏昏了头,眼泪鼻涕长流,身体软得厉害,有明显的一氧化碳中毒迹象,只象征性地叫了一声就被文明制服。 难道,就因为看到了自己的光屁股? 这么一个如花似玉的美女喝了自己的尿,本就是一件滑稽的事情。可现在的文明无论如何也笑不出来,吸了两口烟,他也被呛得泪流满面,肺中火辣辣疼得像是要燃烧起来。 树林里,大河营士兵抽出人手灭火,可火势眼见着就大起来,就这么点人手,又要布阵防止敌人突袭,又要扑火,如何忙得过来。 眼睛里全是泪水,白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清,正昏天黑地之时,聂提婆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不行,在这么守下去不成,索性杀出去。” “杀出去,说得轻巧,当外面两百游骑吃……咳咳……吃素的?”黄贵大声咒骂起来,他刚拉开面巾说不了一句话,可被熏得说不下去了。 聂提婆平时被士兵们欺压得厉害,若是在往常,被黄贵这个兵头顶撞了这么一句,本该闭口不言在一边生闷气的。可如今形势紧迫,眼看这一队人马就要全丢在这里,又被烟火一熏,心中的怒气立即爆发出来:“黄贵,咳……先前文明兄弟说不要回县城,你不听……咳咳……现在好了,被人包围在这里……咳,你是都头还是我是都头。咳……有本事你怎么不来指挥部队?” 这个时候,一阵风吹来,眼前的白烟散开了一些,文明总算可以吸进去一口干净的空气。 他看见黄贵一张脸被聂提婆说得铁青,半天才怒喝道:“听文明这鬼东西的话才糟,呼……”他猛地吸了一口气,骂道:“文家鸟人是要带我们主动出击,你看看前面这支军队,打得过吗?” 身边的的烟雾终于被吹到另一边,三人都抓紧时间呼吸。 聂提婆抹着泪花道:“人家文明大哥又没说去硬冲,只要揭破李公铨的阴谋,就能将刘守文……惊退。”聂提婆也不敢确定这一点。 黄贵冷笑:“喊上几句话就能退兵,老子才不相信呢,有种现在出去喊话。不用我们主动去找,人家不就送上门来了?嘿嘿,不敢了吧?” 说着话,黄贵斜视文明一眼,一脸的不屑。 文明听到这话,只觉得一股热血涌上心头,大声道,“去就去,谁怕呀!若我真能说退刘守文,你又待如何?” 黄贵:“说空话有什么用,真若救得大河营这一百弟兄,就算推你做这个都头,也没甚打紧。就算做不了都头,兄弟们以后还不都听你的。” “好,就这么着。大不了一死,与其被烧死在这里,还不如出去痛快一番。”烟雾又吹了过来,热风扑面。这片烟火就像六月间的天气,你不知道火势会朝什么地方蔓延。文明不敢耽搁,鼓足勇气,朝树林外冲去, 黄贵没想到看起来颇有心计的文明也有刚烈的一面,他也是说话难听一些,并没有要让文明出去送死的坏心眼。同文明接触了这么些日子,除了觉得这个来历不明的文家侄子有些爱说大话外,其他地方都还不错,同大伙相处得也很愉快。就这么死了,未免可惜。 他正要伸手阻拦,可一阵大风吹来,夹杂着灼热的火星,吓得他慌忙俯下身去。 等他抬起头,文明已经消失在前面的那片茫茫的白色之中。 刚才在树林里躲着的时候,文明还体会不到什么叫军威。可等他一走出树林,立在空地之时,身边不远处全是奔腾的马蹄,前方的卢龙军中军突然发出一声轰鸣:“敌人出来了!” 这一声喊,如排山倒海,震得文明耳朵里全是海潮一样的轰鸣。 对面的阵中,为首那个头戴金冠的年青将领一抬手,所有的喧哗声都消失了。 这……就是义昌节度使刘守文吗?看他年纪也不过二十来岁,就能统帅这么一支铁军。做男人,也只有做到这份上才算有些味道。 在树林周围巡弋的轻骑也都同时拉停战马,两百多张骑弓拉成满月指过来,箭头的寒光耀眼生花。 文明也被这锐利的杀气刺激得双腿发颤,可口中还自大喝:“来者可是沧州刘守文?” 没有人回话,天地之间,只剩烈火烧灼松林的声音以及大风卷动旗帜的裂帛之音。 “来者可是沧州刘守文,魏博内牙中军大河营恭候多时了!” 还是没有人说话,只文明的声音越来越响,穿云裂石一般响彻整个战场。 文明也没想到自己用尽全身力气的这一声大喊会如此响亮,这还是公司当初派自己去给新人做培训练出来的嗓门。 “直娘贼,唬我!”一个轻骑突然一声大骂,手一松,一支长箭流星一般射来。 这一箭来得如此之快,快得让文明无法反应。他看见那一点黑色在空中发出尖锐的呼啸,越来越大,逐渐将眼帘占满。 这一箭的目标正是文明的喉头。 这么远的距离,又是在马上,敌人居然能射得这么准,但就这一手骑射功夫而言,也当得上一流。 文明身上的铠甲虽然可以抵挡骑弓的射击,可喉头却没有任何防护,这一箭足以夺去他的性命。 心中一冷,文明暗道:“倒霉,难道要死在这里?” 心念刚动,只听得“夺”一声,一面盾牌挡在了他的面前。 盾面上,那支长箭剧烈抖动,发出令人牙酸的颤鸣。 转头一看,隐娘一手提着横刀,一手提着小圆盾站在自己身边,紧抿着嘴唇,一双眼睛被烟雾熏得通红。 来不及害怕,文明忙道:“你出来做什么,这里危险,回去!” 隐娘向前跨出一步,低声道:“里面的烟实在太浓,我受不了。又……又不想闻你的尿味……” 文明心中感动,却没时间同她多说,继续提高声气大喊:“刘守文,一大早你就遇到两都魏博牙军,难道就不觉得奇怪吗?实话告诉你,某乃大军开路先锋,你的密谋已经败露了。如今,李公铨已然伏诛,我魏博大军正源源不绝开过永济渠来,难道你就不怕走不脱吗?” “难道你就不怕走不脱吗?”树林里传来黄贵的大喊。 接着是一百多人整齐的声音:“就不怕走不脱吗?” 喊完这一句话,文明紧张地看着对面那个头戴金冠的年轻将领。 刘守文的手还高举在空中,只要他往下一劈,立即就是万箭齐发。单靠这一面小圆盾根本不能挡住这么多支羽箭,到时候,不但文明,连隐娘也要被射成刺猬。 等了片刻,刘守文高举的右手突然捏成一个拳头,慢慢地缩了回去:“我卢龙骑兵纵横河朔,想打就打,想走就走,谁又能留得住我?” 听到这话,文明心中一喜。刘守文若不信自己的话,只需把手一劈即可,又何必同自己说这么多废话。而且,这番听起来硬气,其实已先怯了,否则也不会说出“谁又能留得住我?”这句话。 看来,敌人心中已经犯了嘀咕,正可再添些猛料糊弄糊弄。 文明哈哈大笑:“刘守文,这次奔袭魏博刘仁恭不知道吧。哈哈,那不要紧,就算他知道了也没什么。可是,若让你那宝贝兄弟刘守光知道了,你就会有大麻烦。擅自调动军队,目无法纪,形同叛乱。人家想拿你把柄多时了,你却白白将这么一个机会送上门去。当然,如果你能顺利拿下魏州,助李公铨坐上魏博节度使位置。到时候,两镇连为一体,也算是奇功一件。可惜啊,可惜啊,可惜我家小令公已经揭破了你们的阴谋。大军正在渡河。到时候,你这支偏师无功而返,看你如何向刘节度交代? 呵呵,也没什么不好交代的。你现在尾巴大了,又是一镇的节度使,谁也拿你没办法。可将来呢,将来卢龙镇可就会落到你宝贝弟弟的手上了。只不知道,真到了那时,你该如何同新的主帅相处?也来一场空前的大决裂吗?名不正言不顺,你想靠什么号令你手下的军队? 刘守文,我知道你想当卢龙镇节度使想得发疯。可将来你父亲会把这个位置传给你吗? 论到讨人喜欢,你比不上你弟弟。论到行军打仗,你什么时候独领过一军。论到心狠手辣,你比得过你弟弟吗? 你就是一个废物,等着吧,等你弟弟? 谋唐 第 7 部分阅读 论到讨人喜欢,你比不上你弟弟。论到行军打仗,你什么时候独领过一军。论到心狠手辣,你比得过你弟弟吗? 你就是一个废物,等着吧,等你弟弟掌管卢龙,你的脑袋就要被挂在城头示众,你的儿子将被人五马分尸,你的妻子将被别人压在身下。 回去吧,魏博虽好,却不是你来的地方。只有沧州、幽州才是你的根本。” 听到从树林里钻出来的这个小子的这一席话,句句诛心,几乎将卢龙镇的情形摸了个门清。 什么时候,魏博探子神通广大到这等地步了? 刘守文紧咬着牙齿,腮帮子上两条咬筋突突跳动,眼睛里全是熊熊的怒火。 身边的孙鹤去轻笑一声:“大言炎炎,想凭几句话就骇退我们。” 刘守文松开紧握手拳头,用不确定的语气问:“孙叔,如果罗绍威的主力真过河了呢……我们是不是派斥候先去看看,再做打算……” “笑话,永济渠离这里多远?斥候一来一往又得耽搁多少时辰?这次奔袭魏州取得就是一个快字,踟躇雁行算怎么回事?”孙鹤突然恼怒起来:“就为这小子一句话,我大军就要停下来,我还真没看过像你这么用兵的。事不宜迟,也不需等火烧起来,马上冲进去,杀光他们。” “这……”刘守文终于冷静下来,犹豫片刻:“孙叔你是沙场老将军,你的话我们做后辈的自然要听。” “好,既如此,定霸都。”一说起打仗,老将军身体一提,整个人都一把刚磨砺而出的宝刀,散发出夺人的气势,看起来直如一座巍峨的山岳。 “在!”五百骑同时大喝,身上的铠甲响成一片。 “随我下马,攻进树林,杀光他们。” “是!” “等等。”刘守文忙道:“孙叔,不过是一群蟊贼,派我的沧州轻骑去就成,用定霸都,还真是高看他们了。” “也好。”孙鹤刚一点头,却听到头盔上“丁冬”一声,他抬起头,就看到一滴雨水从天而降落进他眼中。 第二十六章 豪雨 孙鹤心中一惊,伸出手去,可等了半天,却没感觉到那一丝冰凉。 “难道这是幻觉?”孙鹤也不敢确定,天色更加阴郁,黑沉沉的云团在苍穹之上静止不动,仿佛巨大磐石,千百年来就蹲伏在那里。刚才还在旷野上奔掠而过的大风已然消失,招展的旌旗也沉重低垂。 刚才还在树林边上巡逻游弋的骑兵也远远跑到一边,把攻击面亮开。 一队又一队骑兵翻身下马,在将官的率领下结成攻击阵形。 黑压压的人影,铿锵的铠甲轰鸣组成一副肃杀的场景。 “敌人很狡猾呀,居然依托树林这种复杂的地形结阵自保,如此一来,沧州骑兵的冲击力就发挥不出来了。好在他们的人不多,一百人,嘿嘿,一个冲锋就结束了。时间应该……应该还来得及吧……况且……树林里还燃起了大火,敌人还能有多少战斗力……”孙鹤嘴角牵动,可无论如何也没办法冷笑出声。 一种不安从心底升起。 文明喊完这一番话,等了片刻,却没等来好消息。刘守文不但没有如他想象那样退兵,反派出了一千人的队伍试图进攻。 一千人说起来好象不多,不身临其境,也不过是一个普通的数字。只有直面这一支武装到牙齿的军队,才能体会到冷兵器战争中那夺人心魄的气势。 一千士兵不过是刘守文这次奔袭魏博大军的一半,只见他们从战马上跳下来,在军官的号令中不断集结,须臾,一个又一个小方阵组织完成。 一个手擎大旗的军汉在两个护旗手的导引下,突然奔至两军阵前,手中黄色大旗一展,一声暴喝:“卢龙军,出击!” “卢龙军,出击!” 一千人同时大吼,几乎在同一时刻,那些小方阵向前一动,平平移来。整齐的脚步声战场上唯一的声响,巨大的晃动从地皮下传来,强烈的杀气弥漫。在这个时候,卢龙镇军还没扩编,是河北有名的强军,不是五代后期那支数量庞大,人见人欺的鱼腩部队。 看着这群黑压压整齐得如同一人的人潮,燕北战士那剽悍的战斗力逼得人无法呼吸。 一米,两米,三米……十米、二十米、三十米…… 卢龙军就这样缓慢而不可阻挡地推来。 文明如坠冰窖,手脚都要软掉了。 也不是害怕,他只是被这种集团式的冲锋震撼了。在现代,他也不是没从电视电影上看过冷兵器战争电影中看到过这种场景,可真置身现场,才识得其中的厉害。在这种战场上,个人的力量还真是微不足道呀! 文明本以为,单凭自己一席话就可以说退敌人。可如今看来,这不过是一种幼稚的想法。空城计,单骑退敌不过是小说中的情景,战争不过是实力的较量。敌人如今战有压倒性的优势,在这样的力量下,任何阴谋诡计都是小孩子玩意。换成自己是刘守文,也会先吃掉这一百人马再说。 “今日要死到这里了,退回去吧。”文明心丧若死,转过身来,麻木地朝着火的树林走去。 “小心敌人的箭!”隐娘大惊,忙背着身子后退,一边退一边高举着盾牌护在文明的身后。 文明也不回头,只苦笑着说:“都什么时候了,谁还管这些。” “快回来!”剧烈的咳嗽声中,聂提婆和一百多大河营士兵乱糟糟地叫着。 “止步,张弓!”沧州人终于走到离树林四十米的地方,在一个将官的声音中,一千人同时停下脚步,同时拉圆手中骑弓,斜斜上指。 只需一声令下,前面那一对男女就要被射成筛子。 看着文明的背影,刘守文哈哈一笑,“徒逞口舌之利,如今却要万箭穿心。他以为我刘守文是吓大的,一句话就想让我退回沧州,真是可笑!待我灭了这都牙军再起程南下,罗绍威全军北来又如何,有我十五都沧州劲骑,有孙叔这五百定霸都精锐,定要给那魏博牙军一个深刻教训。” 孙鹤看了刘守文一眼,心中却有些不满:“这小子胆量不小,是个人物。想当初,我刚当兵的时候,也是这样……一晃二十年过去了,真是白驹过隙……”他感叹地伸出手去摸了一把下颌已经有些发白的胡须。 刘守文讨好地恭维道:“孙叔年轻着呢,哪里老了?” 孙鹤正想说些什么,突然之间,一滴水落到他的手背上。 这不是幻觉。 冰冷的感觉从手背上传来,刺得他脖子一缩。 第二滴水落下来了,打在铠甲护肩的兽头上,一朵小白花在眼前绽放。 孙鹤一呆,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天上依旧沉闷浑浊,什么也看不清楚。 “怎么了?”刘守文也跟着抬起头来。 这个时候,大风突起,满眼都是呼啦啦飞扬的大旗,有沙尘高高飞扬,转瞬消失在苍茫之中。 “直娘贼,要变天了!”孙鹤猛地地昂起脑袋直勾勾地看着上天,好象要将那层层累积的乌云看穿。一缕花白的头发从头盔里钻出来。 就在这一瞬间,“哗啦!”一声,第一万滴雨水同时落下。 整个世界都被这暴烈的雨水笼罩了。 “收弓,收弓!” 前面,有军官惊慌地大叫。弓箭粘了水就不能用了,幽州本不富裕,这些复合骑弓威力固然强大,可每做一支都要耗时两年,若被雨水淋坏,损失实在太大了。那军官的声音穿透雨幕传来,已经变得朦胧和不真实了。 这场雨已不知积蓄了多长时间,一旦从天上落下来,转眼就将眼前一切变成了一个水的世界。黄豆大的雨水如矢如石,在大风的席卷中横斜而来,打中身上的铠甲,发出绵密的敲击声。 五百定霸都士兵还好,还静静地坐在马。刘守文所率的那一千五百人马已经被淋得东倒西歪,人在喊,马在嘶鸣,乱成了一团。 刘守文大惊,运足目力朝前看去,正在进攻的部队都收了弓,举着长矛试图恢复秩序,可无论军官们如何大骂,队伍还是一盘散沙。 在看敌人所藏身的树林,大火不知在什么时候已被浇灭,一团硕大的水蒸气腾空而起,盘旋在战场上空,转眼被暴雨刺得支离破碎。 天地之威,竟狂暴至斯! 刘守文心中突然有了一丝畏惧,他伸出脖子,大声问孙鹤:“孙叔,现在怎么办?“ 孙鹤还是挺直着身体坐在马背上,雨水沿着这个老军人的头盔淌下,在帽檐前形成一条微型瀑布。 “还能怎么样,退兵吧!”孙鹤一抖身体,蜡黄的面庞上**甚是难看:“我军全是骑兵,这雨一下,地都软了,马也跑不动。嘿……还真入他娘进退失据,不退还待怎地?就算刚才这小子说的全是假话,要想在这种天气里奔袭魏州也没任何可能。若那罗绍威真的率主力北上,我们可都走不了啦。趁现在雨刚落下,永济渠河水暴涨,敌人无法渡河的机会,我们走!” 他恢复了冷静,声音清晰地传来。 “不,这可是我第一次率军出阵啊,难道就这么无功而返?”刘守文捏紧拳头,因为太用力,指节都白了:“孙叔,我想再试一试。即便进不了魏博,也要把树林里那一百人杀光。” 刚才文明的一席话深深地刺痛了他,必须杀掉了那小子才能泄我心头之愤。 孙鹤摇了摇头,“为将者,每战都必须有一个目标,像这种毫无意义的战争有何意义?大公子,走吧!” “孙叔!”刘守文突然大吼一声:“我想试试,给我半个时辰,求求你!” 孙鹤刚想说些什么,可一张嘴却接了一大口冰冷的雨水。 他叹息一声点了点头。 任何人都有年轻冲动的时候,我也曾经年轻过,换成二十年前的孙鹤会放过这一百人吗?特别是在被人如此侮辱的情况下,我能忍下去吗? 不。 绝对不会! 那么,打吧! …… “下雨了!”文明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树林的。 火已经熄灭,满树林都是呛人的水气,但所有人都已欢呼出声。 大家相互拍着肩膀,哈哈大笑着。 “下雨了!”黄贵走上来深深地看了文明一眼:“好汉子,不愧是我大河牙军的种!” “好汉子!”众人都大声喊着。 文明心中一股热血涌起,到现在,自己才算是真的被牙军接受了。沙场厮杀汉,最佩服那种不怕死的勇士,只要你表现出过人的勇气,就能得到大家的尊重。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大喊:“敌人就要攻过来了,雨这么大,敌人的骑兵根本没有用处,他们肯定会退兵。各位袍泽,只要挡住敌人这一轮进攻,敌人就会退却!” 一百已被烧得焦头烂额地士兵重新集结,依托树林在阵前结成阵势。 一面面盾牌重新竖了起来,长矛手奋力将长矛从盾牌上探出去。 而敌人在经过一阵骚乱之后,也都平端着长矛,迎着令人窒息的暴雨无声地冲来。 转眼就与大河营的牙军撞在一起。 第二十七章 肉搏 没有呐喊,即便有,也会被这轰隆的雨声掩盖。 几乎就在这一瞬间,幽灵一样的沧州卢龙军就撞上了大河营牙军的盾牌,长矛刺中的“劈啪”声传来的同时,有无数人影摔倒在泥地上。 大河牙军蒙着牛皮和铁甲的盾牌被雨一淋立即变得湿滑,卢龙军在刺中盾牌弧面的瞬间滑到一边。失去平衡的士兵纷纷倒地,然后被后面的战友毫不怜悯地踩进水中。 这样的异变让两军的接触面顿时一乱,就在这个时候,黄贵的大叫和着雨声响起:“刺!” 一排长矛从盾牌后面同时戳出去,好象一只突然膨胀的豪猪。三十多条长矛枪枪入肉,仆仆着响,刹那就夺去了十多条人命。 这个时候,沧州卢龙军的惨叫声才高亢地响起。 沧州人毕竟都是新军,又都是轻骑,如此恶劣的天气,如此狭窄的战场,战斗力也只剩下三成。而且,轻骑身上的铠甲都是薄弱的皮铠,对上魏博牙军手中的长矛,几乎同赤身**没有区别。 所以,在两军刚撞在一起的这一刻,战场就呈现出一边倒的态势。 不过,大河营牙兵并非没有伤亡。一个沧州人在摔倒的同时奋力将长矛刺来,恰好穿过两面盾牌的空隙,径直扎进人群中。长矛穿透铁甲,透体无声。这么大雨,还是能看到矛头同甲叶子摩擦时溅起的火星。 一具身体轰隆倒在身边,也不知是死是活。但所有大河营士兵都在瓢泼雨幕中用尽全身力气向前戳刺,却无一人低头看上一眼生死不明的同伴。 文明被那人倒地后溅起的泥水涂了一脸,眼睛里火辣辣地什么也看不清楚。看到同伴的死亡,他这才从刚才的极端懊丧中清醒过来,抬起脸让火辣辣的雨滴打在脸上,仰天发出一阵狂喜的大笑:“哈哈,下雨了,好,好得不能再好。这贼老天总算没有抛弃我!” 略微一思索,他已经知道敌人这次突袭魏州的军事行动已彻底破产。刘守文全是骑兵,千里奔袭,取得就是一个快字。如今,天降豪雨,道路泥泞,他这一队骑兵根本跑不起来。 刚才自己骗他说李公铨的阴谋已经破产,罗绍威的大军正在向北开进。 如果文明是刘守文,第一时间就会想如何平安地将这一支骑兵撤回沧州。 文明太了解刘守文这个人了,这两千精锐是他将来在卢龙军立足的根本。在真实的历史上,刘仁恭被刘守光软禁之后,刘守文就是依靠这一支军队北伐。 如果将这支心腹军队丢在这里,将来还靠什么同他那个狠毒的弟弟斗? 不管罗绍威的大军是否已经出发,这一仗刘守文都没有打下去的必要。 一动不如一静,用兵的关键是稳,刘守文输不起。 真是苍天可怜,总算能拣回一条命了! 隐娘就站在文明身边,看到他笑得一脸的狰狞,心中害怕。不住大叫:“文明,这里太危险,退后!” 文明扭头看了后面一眼,在最末尾的一棵树下,聂提婆呆呆地站在那里,苍白着脸一动不动。 这个小屁孩,他也配做大河营的都头? 这一战,大河营只要能活着回魏州,聂提婆还有什么威信可言? 这却是我文明的机会,一分惊险,一分机会,为什么不好好把握呢? 文明一俯身,拣起一支长矛就要向前冲去。可刚一迈步,隐娘就将他死死拉住:“后退,后退!” 文明长啸一声:“如此豪雨,敌人的骑兵陷入泥淖,进退不能。各位兄弟,敌人就要退了!” “对,文明兄弟说得好,敌人马上就要退兵了,挺住!”黄贵大叫。 文明继续高呼:“各位兄弟,打退敌人这一轮进攻,我自有办法让敌人无功而退。” 黄贵:“文明兄弟,我相信你,杀!”文明先前的表现已经获得了众人的信任。 “杀!” 一听到文明的声音,众人都精神大振,手中的长矛刺得更快。 两方的士兵都在闷着头互相猛刺,不断有人倒下,又不断有人填补上死者留下的空隙,没人畏惧,也没人后退,一个不大的战场却比任何一次所谓的大会战更显惨烈。如此密集的空间,如此不要命的杀戮,每一刻都有人失去生命。 虽然被隐娘死死地拉住,脱身不得,可仍然有一支大斧不知从什么地方脱手飞了,砍在他的头盔上。 “嗡!”一声,眼前一阵阵发黑。好在这支大斧袭来时来势已衰,否则还真要将他的脑袋劈成两片。 他摇晃了半天身体,伸手摘下头盔,摸了摸脑袋,却没发现任何异样。等冰冷的雨水淋在头上,这才恢复清醒。 放眼看去,阵地前沿到处都是蠕动的身体,树杈上,泥水中,纷乱的人潮中,一张张失去神采的眼睛不甘地圆瞪着。已经有一缕缕红色在积水中飘来,这么大雨,热腾腾的人血还是凝集成一条红色溪流,无法冲散。 “哗!”刚才是疯狂向前涌来的沧州人同时退了下去。在发现这样的冲锋无疑飞蛾扑火,又都是新军,敢战精神毕竟比不上魏博牙军这些老卒。同伴的血让他们失去了战斗意志,在被毫不费力地刺倒一大片之后,所有的人都发出一声呐喊,同时溃下阵去。 文明看见,那些沧州人跌跌撞撞地向远处逃跑,很多人都被地上的稀泥拔掉脚上的靴子,就这么光着脚没命狂奔。 这个时候,如果有弓在手,对着他们的屁股来一阵箭雨,敌人的溃势将不可遏止。可惜雨实在太大,在这样的天气里,根本没办法使用弓箭。在雨刚落下的那一瞬间,大河营的士兵都没将弓弦摘下来,小心地放进怀里。 在战马上,卢龙军是一支不可战胜的军队,但只要一下地。以他们单薄的铠甲,对上完全被铁甲包裹的大河营士兵,结局十分凄惨。 文明松了一口气,不管是哪一个年代,所谓战争,归根结底是综合势力的较量。若沧州人今天也穿着与魏博牙军同样的铠甲,只怕大河营已被一扫而空。 这一波攻势算是挺过去了,敌人还会再来吗? 在发现这是一块不好啃的骨头后,刘守文会很干脆的放弃吗? 文明不敢肯定。 一百大河营士兵静静地站在树林里,浓密松树叶子根本无法阻挡动天而降落的豪雨,如同天河倾泻,连成一片的雨水落到铁甲上,一朵又一朵水花在头上开放,连成白亮的一片。 良久,黄贵这才问:“文明兄弟,接下来该怎么办?” 文明一咬牙:“反击。” “反击……” 第二十八章 再试一次 很明显,黄贵他们这批军中骨干对文明这种疯狂的想法很不以为然,刚才这一次短促的战斗时间不长,可以其中的凶险的激烈局外人是无法想象的。 到现在,所有的人胸膛在在剧烈起伏,口中又干有疼,有的人甚至抬起头,张开嘴大口大口吞咽着冰冷的雨水。 地面已经烂成沼泽,一踏上去软绵绵无法着力,更不要说战斗了。 现在,好不容易喘上一口气,正该好好休整,抓紧时间把部队撤回树林中,依托茂密的松林构筑起简单的工事。 文明却说要反击,大家都觉得这不可能。 文明见大家迟疑,扯开嗓子疯狂大叫:“不能停,咬上去,给他们一点厉害瞧瞧,只有打疼了卢龙军,他们才会撤退。” 最好的防守是进攻,若老是呆在树林里死守,敌人可以从容调动兵力。对面的敌人可不是笨蛋,自然会找到破大河营的法子。 ********** 文明猜得没错。 刘守文看到派出去的一千人马居然被人家用一百铁甲步兵打得如此狼狈,先前紧捏的拳头却突然松开:“还真是强悍呀,魏博牙军不靠骑兵还真是克制不了,我这支新军经过这一战应该能够成长起来,如此,倒也让人欣慰。”雨还在无休无止地下着,气温突降,冷入骨髓。刘守文这才发现自己的拳头因为刚才用力过猛,竟有些无法张开。 瀑布一样的雨水从天下落下,沿着领口灌进铠甲。须臾,身上已经湿透,就连鞋子里也装满了水。 “这该死的天气!”一想到这次失败的偷袭,刘守文心中异常颓废,可口头却不肯服输:“不甘心啊,孙叔,你说,李公铨真的失败了吗?” 李公铨还是挺直着身体,但一张脸却黄得吓人:“看看吧,前面这都人马战斗力如此强悍,可以肯定,那必定是罗绍威的内牙精锐。你说,他们会无缘无故跑这里来吗?” “可我还是想消灭这一都敌人后南下看看。” “大公子,回去吧。”孙鹤叹息一声:“天时地利不在我,人和……嘿,也未必在我。” “你真相信那人的话?”刘守文又气又急地看着孙鹤,大声喊:“他是个骗子,一定是的,不可能是真的,我们准备了这么长时间,难道就这么两手空空地回去?孙叔,我不甘心啊!” 孙鹤什么话也没说,一舒手臂搂住刘守文的肩膀,喃喃道:“何必呢,你也不要急。我从一个大头兵做到统领十人的什长用了三年时间。做人做事,不能急噪。这样的天气,即便刚才那人说的全是假话,我们也没办法去魏博。可惜那李公铨,此刻只怕还在魏州城里翘首以盼……且不管他了。听我的话,撤退吧。” 两个男人身上的铁甲撞在一起。 “恩。”刘守文无力的点了点头,“可是孙叔,在走只前,我想杀光前面那群敌人。” 孙鹤叹息一声,“这样吧,我给你一百定霸都,从侧面迂回攻一次,成不成我们都要走。哎,你真是一个孩子,都做父亲的人了,还这么胡闹。” 言毕,他一扭头,甩出一片水幕:“定霸都甲都。” “在!”一百人同时拱手。” “左侧,一刻钟,全歼敌军!”孙鹤右手笔直地指着前方那片黑黝黝的松林。 “得令!”一百定霸都士兵都抽出长刀,整齐地向前冲去,消失在那一片白茫茫的雨水中。 为了掩护定霸都那一百人马的迂回侧击,刘守文又驱使刚败下阵的那一支人马向前猛攻,并一口气杀了三个什长,这才让队伍重新恢复秩序。 还没来等文明说服大河营那批军汉,对面黑压压的人潮再次扑来,这是敌人的第二轮进攻。不过,沧州人好象已经被杀破了胆子,显得很小心,推进的速度也不快,在离大河营防线前二十米的地方突然停住了。 看到这样的情形,大河营的士兵心中同时一松,已经有人大声嘲笑:“直娘贼,有种杀过来,爷爷今天要你好看!” “哈哈!”众人皆是狂笑,士气皆是大振。 但还没等笑声止住,只听得有人一声凄厉的的大叫:“右翼敌袭!” 随即是一声长长的惨呼。 众人心中都是一惊,转身看去,不知什么时候,右边的树林中钻出来一支敌人,都手持大刀,狂风一样冲来,总数在一百以上。 这么多人在树木之间穿行,铠甲和人体不断撞击着树干,晃动的枝桠将雨水如铅弹一样打下来,落到铠甲上,一片铿锵脆响。 黄贵面色大变,“右翼,转!” 但已经来不及了,这一队敌人都是手持厚背大刀的剽悍武士,只见一片黑光卷动雨水扑来,转眼就将一排刺出去的长矛砍成两截。 这片黑光并未就此停歇,依旧平地而来,暴风一样砍在大河营士兵手中的盾牌上。 顿挫的响声中,木屑纷飞,盾牌后的士兵也被震得东倒西歪,咬牙苦苦支撑。 “定霸都,是定霸都!” “阵要破了!”大河营的士兵都发出长长的号叫。 文明心中一寒,难道今日就死在这里。不,绝对不行,我一定要活下去。 他低了低头,让雨水顺着着头盔帽檐流下去,大声对着隐娘喊:“隐娘,你是我军武艺最好的,你弟弟武艺也不会太差,都跟我来,我们出击!” 隐娘面色一变:“天弟,天弟还是个孩子……” “笨蛋女人,你这是在害他。这里是战场,阵破之后,难道就因为他是个半大孩子,敌人就不会杀他吗?爱他,就让他成长。他是男人,是男人就该战斗。”文明气得厉声大吼:“来二十个不怕死的,跟我来!” 环顾四周,一百多大河营士兵都还活着,刚才这一阵惨烈的战斗,大河营只阵亡不到十人。但沧州人却战死四十来人,士气为之一沮。 不过,等到定霸都冲上来,形势逆转。一旦阵破,这一百多大河营牙军只怕一个也活不成。 第二十九章 横刀 看得出来,这突然冒出的迂回部队是敌人的真正精锐,单就他们的战术素养和悍勇,已同魏博牙军没有任何区别。难道他们就是定霸都? 死守是守不住,必须在敌人刚冒头的时候把他们反击下去。否则,等前面和右边的敌人一个合围,这一仗也就不用打了。 作为一个现代小白领,文明从来没想过有这么一天在战场上同人肉搏。而肉搏战在冷兵器战争中最为凶险,一般来说,战斗力相当的两支军队肉搏,交换比几乎持平。按照概率来说,你在杀死一个敌人的同时,也将被另外一个敌人捅死。 可不拼命有能如何,总不成站在这里什么也不做呀? 妈的,死就死吧,在死之前怎么说也得拖几个垫背。 血性里那一丝蛮勇涌了上来,文明猛地抽出横刀,踩着地上的积水,大步朝前冲去。 见文明如此勇猛,立即有十几个大河营士兵跟了上去,都齐声大喊:“拼了!” “等等我。”聂提婆也跟上上去:“死则死尔,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天弟,天弟……”是隐娘的叫声,可聂提婆却置若未闻。 聂提婆毕竟是魏博牙将的后人,从小习武,动作极其敏捷,一个起落就已冲到文明身边。他也知道,若再这么躲下去,就算死了,也会被手下兄弟瞧不起。再说,仗都打成这样,再躲下去也终归不过一个死字,与其这么窝囊,还不如奋起一搏。 见弟弟不要命地冲上去,作为聂提婆的姐姐,隐娘略一迟疑,也提了一把钢刀跟在他身后,一句“小心”刚脱口而出,聂提婆已发出疯狂的呐喊,手中横刀在前面泼风般砍出去。 文明刚加入大河营没两天,半点武艺也无,使出的刀法也没有章法可言,不过是仗着力大势猛,只不管不顾地朝前乱打。 这样的刀法对敌人自然没有任何威胁,对面那个使着大刀的敌人只向前欺出一步,就踏进了文明的刀圈,一挥大刀,当头朝他的脑袋上劈下来。 这一刀来得好快,其中还蕴涵着极大的力量,在空中暴起一道轰隆的声响,卷起的的雨水朝文明当头扑来,如弹丸一样轰在文明脸上。 眼前一片雪白的雨幕,什么也看不见,只雨水打在头盔上的沙沙声绵密不绝。 若是往常,这一刀文明是断然躲不过去的。 可眼前因为什么也看不见,自然不会为敌人的打刀势所惑。他也管不了这么多,只脚下一用力,猛地蹬在地上身体前探,狠狠撞去。 说时迟,那时快。等文明的肩膀撞中敌人心口的时候,敌人那一刀已经砍中他的后背。可惜高明身材高大,敌人这一刀又是越过文明肩膀砍来,其势已衰,只砍得铁甲铿锵一声脆响,却吃不进去。 文明这一撞何其凶猛,加上他有浑身铁甲,力道更是沉猛。这个定霸都士兵吃亏在身上只一件薄弱的皮甲,吃这一撞,只觉得胸口一疼,顿时被撞断了两根肋骨,身体一翻,倒在稀泥之中。 文明也因为用力过猛,同敌人抱在一起,滚落当场。 眼前还是什么也看不清楚,只感觉天旋地转,也不知道滚了几圈,也不知道被多少双脚踩中。 好不容易等稳住身形,左手用力在地上一撑,却深陷进烂泥之中。 而那个被自己撞到在地的敌人则摇晃着身体站起来,口鼻之间不住流血,被雨水一淋,立即化成淡淡的绯红。 敌人大概也是受伤不轻,起身之后,摇了一下脑袋,俯下身去,在水中一抓,便抓起一口大刀。 文明大惊,也伸手去水里摸刀,可摸了半天,却什么也没摸到。 眼看着敌人狞笑着大步走来,文明不禁一呆。 现在敌人有刀在手,又如流星一样逼来。自己赤手空拳,又坐在地上,却只有闭目待死一条路可走。 突然之间,一条娇小的人影在雨幕中一闪而过。 那个敌人的身体突然一颤站定了。 文明这才看见,在他脖子上有一道细小的红线正逐渐变粗。 是隐娘,在千钧一发之际,隐娘果断出手。这一刀是如此之快,在瞬间割断了敌人的喉管。 这个时候,又是一个敌人从雨水中冒了出来,脚步在地上踏出片片水花,手中大刀狠狠朝隐娘的背上砍去。 隐娘一刀割断先前那个敌人的喉咙之后,正关切地看着文明,如何来得及躲闪。 文明大叫一声:“小心。”手一动,却碰到一件兵器,也顾不了那许多,抓在手里就用尽全身力气朝那人投去。 眼前银光一闪,文明这才看清,投出去的兵器正是自己的横刀。 魏博牙中军所使用的横刀由上好刚才打造而成,使用的有是天宝年以前的工艺,称得断金切玉。文明这一刀用尽了全身力气,去势猛恶,敌人身上那件单薄的皮甲如何挡得住。转眼就被扎了个透心凉,扑通一声倒在乱糟糟的树林间。 这个时候,那个被割断了喉咙的敌人喉头下的伤口突然爆开,将一片触目惊心的血红泼撒到文明头上。 眼前全是红色,如同落日的余辉。 我杀人了,我杀人了! 面上的人血被雨水冲开,眼前是两具失去生命的尸体。黑黝黝的树林里到处都是混战在一起的人影,惨叫声、咒骂声、兵器砍进**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你没受伤吧!” “哈哈,我还活着,我还活着!”文明突然歇斯底里地大笑起来。 “你……小心些,我去照顾天弟。”隐娘深深地看了文明一眼,满眼都是关切。但只一瞬,她就狠狠将头转到一边,娇弱的身躯一闪,又消失在树林和雨幕组成的**阵中。 等她消失,文明这才从杀人的极度震撼中清醒过来,他伸出手去,让雨水将手上的污泥冲开。一咬牙,从尸体上拔出横刀,一声狂叫,朝人最多的地方冲去。 有是一个敌人逼上来,他手中提着一把长矛。在这种混乱的战场上,到处都是树,如何施展得开。文明见此机会,也不躲避,脚下用里,口中发出无意义的呐喊,朝敌人冲去。 敌人显然一呆,笨拙地端着长矛朝文明刺来,可惜长矛刚刺到一半,却刺进文明身边松树的树干上。文明“喝!”一声,双手握紧刀把,用足腰力平扫出去,身体也随着刀势转了半圈。 锋利的横刀切开皮甲,切进**,流利地进入,然后流利地出来,好象根本没遇到任何阻挡一样。 “扑通!”文明再次摔倒在地。 再看那个敌人,则倒在地上大声哀号,青灰色的肠子在水中漂浮不定。 已经杀了两个敌人了,文明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原来,战斗也可以这样简单。 你只需挥动武器向前冲就是了,什么也别想,想得越多,死得越快。 坐在水中,文明突然看见聂提婆的身影,他正带几个士兵手提横刀将一队敌人不住往树林外赶。这小子一旦抛却胸中的畏惧,一旦杀红了眼,还真是一个剽悍的武士。敌人这次偷袭在这二十多人不要命的反击下,竟被打得连连后退。 树林之中战场狭小,又都是密实的松林。双方士兵一旦碰上,根本没有腾挪躲闪的机会,就那么你一刀我一刀地对砍。 魏博牙军身上都是铁甲,手中又是代表着这个年代最高冶炼水平的横刀。相比之下,定霸都士兵手上的武器和身上的皮甲简直就是小孩子的玩具。即便定霸都的士兵剽悍勇猛,可一刀砍在大河营士兵身上,只不过砍出一条不深的伤口,而大河营士兵的横刀只需轻轻一割,就足以收割一条人命。 可怜那定霸都也算是马上第一强军,就因为装备落后,竟给聂提婆带这人像杀鸡一样砍倒一片。 转眼,这一百多定霸都士兵就被杀了三十多人,见其势不可为,活着的人呼啸一声从树里逃了出去。 见右翼的定霸都撤退,在正面进攻的沧州军也一阵混乱,全撤了下去。 战场立即平静下来。 “我军伤亡如何?”文明站起来,大声问。 “死了两人,伤五人。”聂提婆一脚踩中一个定霸都伤兵的脖子,一用力,结束了他的痛苦,这才满眼凶光地大吼:“杀得过瘾,我们再冲一阵。” 这么多天以来,心中的憋闷顺着刚才这一脚发泄出去,聂提婆心中有说不出的舒爽。 不知什么时候,那漫天大雨却突然停了,地上漂动的人血也停止流淌,凝在水洼之中,又黑又粘。 文明大喊一声:“敌人要退了,经此一败,敌人再不肯在我们身上浪费时间。大河营,必胜!” “大河营,必胜!”所有人都挥动着武器,同时呐喊。 听到大河营士的欢呼,站在远出的刘守文和孙鹤同时面色一变。 刘守文嘴唇一动,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一个定霸都的将领跪在孙鹤面前,大声叫到:“孙将军,魏博牙军浑身铁甲,砍球不动,树林里又施展不开,儿郎们都死伤惨重,这仗没办法打了。退吧!” 孙鹤一挥手,“你也好意思回来见我 谋唐 第 8 部分阅读 堂话旆ù蛄恕M税桑 ?br /> 孙鹤一挥手,“你也好意思回来见我,推出去,砍了!” “将军,我十六岁跟你,你说,我哪次战斗不是冲锋在前。将军,我也不是个怕死的人。实在是,实在死这仗打得邪门啊!” “你也是个老人了,知道我的军法,推下去。” “将军,再给我一次机会,让我死在战场上吧。” 刘守文终于忍不住了:“孙叔,他也是个勇士,你就饶他一命吧。今天这仗真没办法打。” 孙鹤淡然地看了他一眼,心中苦笑,小子,刚才说要杀光敌人的可是你。现在却又向我求情,罢了,给你一个收买人心的机会。我老了,这定霸都终究还是要交到你手上的。 他嘴角一翘,故意道:“大公子,你的意思是再给他一个机会,让他再冲一次?“ 说完话,孙鹤一声厉呼:“定霸都乙都,出击!” “是!”又有一百人同时呐喊。 “孙叔,你的意思是让他们轮番上阵?”刘守文颤声问。 “对,磨下去,敌人人数不多,磨也要磨光他们。” 第三十章 回家 “可是……”刘守文苦涩地呢喃:“两军肉搏,我军占绝对优势,对面那都牙军居然没有一个退缩。” “这些魏博狗子真狠,任凭我定霸都士兵的刀砍在身上,躲也不躲,反手就是一刀。当真是以命搏命,可恨我军铠甲薄弱……”那个退下来的都头突然长嚎一声:“论血性,论武艺,我定霸都何尝输过。可恨啊,我们怎么没有那样的铁甲!” 听到这个败军之将的哀号,众人心中都是一酸。若前面树林里的敌人一直采用这样无赖的打法,要想消灭他们,不知要付出多少条燕北男儿的性命。这点兵力可都是刘守文动拼西凑,一点一点攒下来的家当。五百定霸都更是卢龙定霸都军力的一半,竟拿这一都魏博牙军毫无办法。 这仗打成这样,怎不叫人心头窝火? “还要进攻吗?”孙鹤目光炯炯地盯着刘守文。 吃他这一看,刘守文面色一白,目光游离起来:“孙叔,我真不知道呀,你觉得我该怎么做?” 孙鹤叹息一声:“就我内心而言,倒希望这一仗打下去,就算把这两支部队打残打废,只要你能从此变得坚强,也值了。未来还不知有多少惊涛骇浪等着你,你这样犹豫懦弱,如何得了?我卢龙男儿的血若能换来一个坚钢不可夺其志的英主,也值了。” “孙叔……”刘守文眼睛一酸,将头低了下去。 雨已经停了,晶莹的雨水凝在铠甲上,看起来闪烁不定。 孙鹤伸出手去,在刘守文肩上抚了一把,摸了一手雨水,小声道:“大公子,无论如何,老孙都会帮你的。” 孙鹤说完这句话,目光变得坚定:“为人主者,当意志坚强,即便做错了,也要一条路走到黑。乙都。” “在。” “准备进攻。” “嗡嗡嗡!”正在这个时候,对面的敌阵中突然射来三排劲急的羽箭,呼啸着插在两军的空地上。 正是魏博牙军的步兵长弓,没下雨之前,大河营也曾与沧州轻骑对射,可当时秩序混乱,也没什么威力。但即便如此,还是将好几个骑兵射下马来。 在人家的步兵长弓面前卢龙军的骑弓不过是小孩子玩具。 如今,看这一排箭雨,层次分明。三排羽箭次第而来,其中竟没留一丝空隙。可以想象,一旦刘守文这边再次进攻,等待他们的将是无休无止的攒击。 看着那些得意扬扬插在地上的羽箭,正准备出击的众人都迟疑了一步。 “不能打了。”刘守文突然哀求着拉住孙鹤的手,“我不想再看到儿郎们莫名其妙地流血。” 听到这话,全军士卒都用感激不目光看着这个年轻的统帅,不为人知地松了一口气。 众人心中也是奇怪,刚才下这么大雨,敌人怎么还能张弓射箭? …… 这一阵箭雨正是出自文明的手笔。 等刚打退敌人的进攻,整理好部队,文明就对众人道:“把弓弦装好,射几轮箭出去。”这一轮进攻敌人败得极惨,士气已然丧失殆尽,正如背着一匹山的骆驼,只需压上最后一根稻草,就可以压垮他们的脊背。这一仗,大河营打得固然艰苦,那刘守文何尝不是在苦苦支撑? 听到文明的叫声,众人都从怀里摸出弓弦,麻利地掏到弓上。 聂提婆水淋淋地走到文明身边,大声说:“不可,弓弦都已泡软,一张弓就废了。这些硬弓制造不易,所费不菲,将来回了魏州如何向小令公交代?” 说完话,他大声下令:“我是都头,都听我的,把弓都收起来,组织防线,把绳子都连起来。” 听到聂提婆的话,众人都看了看文明,也不说话。 先前聂提婆的表现实在拙劣,大家都在前面拼命的时候,他却一个人躲在后面。这样的军官,是没办法获得大家尊重的。 军队里只能有一个声音,现在聂提婆威信不在,大河营也不知道该听谁的。 文明也是吃准了现在聂提婆所说的话没什么效果,这才越俎代庖直接下了命令。听聂提婆这么说,他也管不了那么多,得罪就得罪吧,得罪这么一个小毛孩子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听我的,敌人现在正准备进攻,若能用弓箭吓唬他们一下,定叫刘守文那小子不敢靠过来。不就是一百张弓吗,回去之后再去武库领就是了。现在能不能活命还两说,谁还管得了那许多?” “把弓收起来!”聂提婆大叫。 可众人却再次将弓弦掏出来,飞快地套在弓臂上。 “放箭!”前面,敌人好象在集结,文明用尽全身力气大吼:“三番叠射,不许停。” “不能射!”聂提婆也同时大喊。 “三番叠射,准备!”黄贵的声音传来。 “三番叠射,准备!”军官们同时下令。 “射!”所有人都同时大吼。 眼帘中全是长箭尾部白色的羽毛,这一百张弓依次射击,竟布成一道严密的金属雨幕。 随着这一轮密集射击,对面的刘守文军为之一静谧,刚才还跃跃欲试的军队也停下了脚步。 两军都不动,开始莫名其妙的对峙。 见敌人不敢过来,大河营士兵都松了一口大气。刚才张弓射击,一百张弓拉坏了四十多具。刚才这一番血战,众人都疲惫欲死,若敌人不管不顾地冲来,未必能挺多久。 好在敌人终于被吓住了,众人看文明的目光中多了一分敬佩。 文明:“检查武器,救治伤员,大家放心,敌人马上就要走了。” “撤退,怎么会?”所有人都面面相觑,聂提婆喃喃道:“文明大哥,这话你已经说过几次了,可看情形,敌人不吃光我们是不会甘心的。” 一百大河营士兵情况很不好,阵亡二十六人,活着的几乎人人带伤,其中有三人被敌人长矛直接刺中要害,奄奄一息地躺在积水中,眼看就要坚持不下去了。 等文明着人去给他们裹伤的时候,其中一个被刺得肠子都流出来的士兵突然一声惨叫:“疼,真他妈疼得厉害,我没办法活着回去了。那个弟兄给我一个痛快!” “好;依你所愿。”黄贵抽出横刀,走到他身后,高举过头。 因为全身的血液都已经流干,那个伤兵一张连白得像一张纸,见黄贵举起横刀,突然一笑:“谢谢黄大哥。” 黄贵冷着脸:“兄弟,一路走好!” 另外两个重伤员也同时喊:“黄大哥,也帮帮兄弟。”这两人一个断了双腿,一个被人用刀砍开肋骨,五脏都翻了出来,眼见这是活不成了。 黄贵大声道:“好,一并了断。明天今日,黄贵会给你坟头烧纸的。” 文明心中不忍,大喝:“等等!” 黄贵的手停了下来:“文明兄弟,我也不想杀自己兄弟,你当我是铁石心肠的屠夫?可我牙军自有牙军的规矩,你问问他们,想不想苟延残喘像废物一样活下去?” 三个伤兵同时高喊:“文明兄弟,你的好心我们心领了。我等都不愿像一个废人一样活着,与其活得没有人形,还不如痛快撒手而去。” 文明心中一酸,该死的古人,真不知道他们脑袋里在想些什么,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军人?宁可灿烂地活着,灿烂地死去,也不会活得没有尊严。 难道这就是他们所谓的光荣吗? 文明一摆头,“不能丢下弟兄,无论死活,都要带回家去,我们要回家。如果你们不干,我来干,我一个人带他们回去。” 魏博牙军兴于天宝年间,历时百年,沙场纵横,战死者车载斗量。然后,百年间,但凡上阵,却无一屈膝投降者,却无一临阵退缩者。魏博六州地处南北要冲,一马平川,无险可守,若不死战,后退不路。只能凭手中刀,在这乱世杀出一条生路。 生命,在战场上是脆弱的,可却是宝贵的。如果漠视弟兄的生死,这还是一个团队吗? 如果军队仅仅作为一具杀人的机器而存在,总有一天会因疯狂的运转而解体。 而这个集体却是我们赖以生存的家园,是家园就要保护。 所有的士兵都站在积水里,默默看着文明们和伤兵们。 ******** “你真确定不打了?”孙鹤耸起了肩膀,恢复成战斗开始前那萎靡的模样。 “不打了。”刘守文竖起手掌摸了摸满脸的雨水,看了一眼都同时松了一口气的士兵们:“浪战无益,我们回家。” 孙鹤突然微笑起来,不就是没有偷袭魏博吗,不就是在这地方遇到一个小小的挫折吗?想当初,自己刚参军的时候,什么样的挫折没遇到过。如果大公子铁了心打下去,那是一件好事,至少可以说明,小主人将从此变得坚强。如此乱世,坚强是最可宝贵的品质。 如果他不打,军中将士都会感念大公子的恩德,从此将士归心。 无论如何,这一次都没白来。 年轻人,总是要成长的。 看着远方的小松林,孙鹤笑了笑,转身施礼,大声道:“遵命,我们回家。” 一队又一队卢龙军抬着战友的尸体,牵着马,有秩序的撤退。 这支几乎是卢龙军一半精华的军队即便撤退,依旧趾高气扬,依旧井然严整。但是,这次兵变之后,魏博内乱将起,而卢龙的夺嫡之争也将被摆在桌面上。 河北将成未来天下大势的焦点,精兵战略还能维持下去吗?或许,应该换一个思路。大公子的力量还是很弱。 回家了。 第三十一章 一路狂奔 雨停了有一段时间,空气格外清新,这一次战斗根本没花多长时间,估摸了一下,大概是下午三点,文明也不知道这个时代是如何计算时间的。 伤兵终于没被抛弃,可还是有两个士兵在惨嚎中死去。或许,正如黄贵和大家所认为的那样,一刀帮他们解脱或许也是一件好事,可作为乡亲,作为战友,你又如何忍得下心动手。 肚子已经饿得快要贴着前心,身上的衣服也被雨水泡透,又冷又饿的感觉相当地难受。顾不得周围的地上的尸体,士兵们都掏出已经被泡成糨糊的干粮朝口中塞着。 夏天的风吹过来,还是那样的冷,险死还生,透支了体力的士兵们都躺在满是稀泥的地上,小口地喘息,没有人愿意再动一根手指头。 唯一在队伍里穿梭不停的也只有文明,他也累得想就此倒在地上,美美睡上一觉。可现在却不是休息的时间,有很多伤员要救治。魏博牙军人情凉薄,对伤员也是不管不顾,可文明不能这么做。他知道,自己不管是资历还是勇武在牙军中都不入流,要想出人头地,就得依靠自己穿越者的见识和浓浓的人情味。 现在,正是笼络人心的好时机。 于是,他强撑着摇晃的身体帮伤兵们裹伤,还时不时拍着他们的肩膀小声说:“放心吧,我会把你们都带回去的。就算他们不管,我也会管到地的。我会同你们在一起。” 牙军士兵的铁石心肠并非天生,主要是多年的征战和特殊的传统所至。平日看到被抛弃的伤兵在战场上默默等死,倒不觉得有什么,但一等轮到自己,这才体会到那种悲哀的绝望。当有人说要带他们回去时,无不感动得热泪盈眶。 大河营牙军这次来贝州可算是倒霉到家,死了二十六人,伤四十余人,其中重伤失去行动能力的有十一个。战斗减员五成,若不是敌人见偷袭魏州无望,有被文明骗走,只怕这一都人马一个也回不了家。 聂提婆先前总算大杀了一场,终于将这段时间的郁闷之气发泄一空,此刻,他还沉浸在先前的惨烈厮杀的兴奋之中。一颗心脏尤自跳个不停,手不停在握在刀柄上,手背的血管突突跳动,好象要忍不住拔刀仰天长啸。 正当这个**快要控制不住之时,跪坐在他身边的隐娘突然叹息一声:“天弟,你为什么就不能学学文明大哥,你看,士卒们现在都对他感恩戴德。军队可不那么好带,我看……你还是调到爹爹身边去做副将吧。独领一军好象……你好象不太合适。” 聂提婆听到姐姐这句话,就如同被一盆凉水当头浇来,满腔的兴奋被愤怒所代替:“姐,你们还当我是小孩子,我已经长大了。” 身后传来一声冷笑:“不是吗?” “你!”被人偷听不是一件愉快的事情,聂提婆转头恨恨看去,却见黄贵靠坐在一棵松树上,嘴角还残留着干粮的碎沫。 “嘿嘿,文明这家伙果然不是什么好鸟,我一起初就看出来了。”黄贵朝正在忙碌的文明撇了撇嘴,语带讽刺地说:“这个长安子一回大河营我就觉得不对,不管是做人做事都不按我牙军的规矩来。这是个野心勃勃的人,不过,人家是真有本事,这次我们能活下去,还真亏他把刘守文给骗住了。如今,又尽得人心,这大河营迟早都是他的。提婆兄弟,你这个都头还真不当不下去了。” 聂提婆听到这话,神色一黯然,还没等他说什么。黄贵手一撑从地上站起来,搓了搓手上烂泥:“不过,若这小子当了都头,以他的狡猾,上了战场,我们也能多活些日子,你就认命吧。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隐娘忙小声问。她才不管谁当都头呢,只要弟弟平安,对父亲也算有个交代了。 “只不过,我大河营将来不知要添多少吃闲饭的伤兵。才这么一仗,营中就添了几个废物,这么下去,以后还如何得了?”黄贵又怪笑了一声:“反正老子以后若残了,也不需人救治,自己了断了干净。” 正说着话,人群中突然那个断腿的伤员发出一声长长的哭泣声:“文明大哥,我不想死,不想被弟兄们抛弃!” “文大哥,带我们回家吧,我想死在家里,我想死在亲人面前。” 听到伤兵们的话,其余士兵都心中难过。他们以前之所以放弃伤兵,那是因为祖宗的规矩,却没想到过这个规矩是否合理。如今看到这些熟悉的亲友躺在泥地上号叫辗转,一脸的悲戚,心中却不能为之震撼。 终于有一个士兵一声长泣,抱住地上一个断腿的士兵大叫:“表弟,我带你回家。我不想你死,他们不管你,我管。“ “二狗兄弟,那次进攻成德,若不是你一把将我推开,我早被河东人砍到在地了。我要救你,我养你。” 哭声越来越多,这支胸中只有铁石的军队在哭泣。 …… 文明站在灰色的天空下,颤抖着声音道:“各位兄弟放心,我们一定能回家的。就算你们废了,不能拿刀吃饭,我大河营也会养你们一辈子。”一声冲动,他脱口说出这么一句话。却完全没考虑过自己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大头兵,只觉得理应如此。 “多谢文大哥。” “卢龙军又怎么样,还不是被文大哥几句话就说退了,即便是那神机妙算的李卫公、李世绩也不过如此。” “文大哥此战也斩首两级,各位弟兄,你们说,他是不是勇士。” “文大哥不愧是我大河营的兵种。” “各位弟兄,反正我大河营现在还缺一个都头,就拥戴文大哥做我们的头。” “对,拥戴文大哥做我们的头。谁他妈不答应,老子砍了他。” 所有的人都站了起来,包括伤兵们,都挥舞着兵器,众星捧月一样围着文明大声呐喊。 如果不出意外,文明这个都头是当定了,有这么多士兵的拥戴,即便是罗绍威在此,也无力反对。魏博牙军军官的任命虽然要经过节度使的认可,可也得得到士兵的拥戴才行。很多时候,牙门都是任由下面的士兵提出将军人选,到时候出一道委任状而已。 说来也奇怪,听到众人的呼啸,聂提婆反一副如释重负的模样,他笑着站起来,走到文明面前一揖到地,算是交出了指挥权。他不过是一个孩子,前一段时间早被这些保护的军爷弄得有些神经过敏,此刻交出权利,只感觉到一真解脱的畅快。说到底,他也不过是一个做副手的料。 “拜见文都头。”众人都同时拱手。 文明心中大为欢喜,心情为之一松。这一战之后,他算是做了这一百来人的头。掌握了一定的军权,有这一营人马在手,总算有在这个乱世立足的本钱了。 现在,刘守文刚退,鬼知他会不会再转回来。在历史上,刘守文是一个复杂的人物。你说他懦弱也好,多谋寡断也好。可能在历史上留在自己名字的人都不是废物。如果他发现部队,又转身回来就麻烦了。 因此,还是抓紧时间撤退要紧。 正要下达自己做都头以来的第一道命令,黄贵咳嗽一声,走上前去:“都头,你的意思是,以后但凡有伤兵,都得由大家养起来,是从大活的军饷你开支吗?” 黄贵是一个自私的人,这事情关系到大家的利益,由不得他不关心。 文明心中有些微微不快,这个黄贵总是给人出难题,不是个好糊弄的人。他想了想:“这么大的雨,永济渠河水暴涨,无法行船。我可以肯定,那条运夏苗钱的官船还在。我们赶过去还来得及,只要弄到那一船铜钱,弟兄们这一年的生活也不用发愁了。至于以后,大家放心,总会能让你们活下去的。” 听到这话,众人都低低地欢呼起来:“还是文都头想得周全,我们倒忘记了这事。” 黄贵皱了下眉头,指了指疲惫的士兵说:“能抢到那一船铜钱固然好。可这么远的路,这么烂的路,大家都累坏了,还能长途奔袭吗?索性回县城休整两日再回家也好。” 文明大笑着:“黄贵,你问问弟兄们累还是不累?” “不累!”众人都齐声大喝:“一口气冲到贝州码头,抢他娘的!” “好,带上伤员,我们马上出发,必须在明日清除赶到贝州。我猜永济渠的大水明天一早就会退去,若迟了,船可不等人。” 文明得意扬扬地一挥手:“出发!” 一百来人同时站起身来,你搀我,我扶你,同时朝南狂奔而去。 不得不佩服古人的身体素质和韧性,这一路走去,满地都是淤泥,走一步滑三步,才走不过两里路,大家都变成了泥猴。可对金钱的渴望,和不愿看到受伤残废的弟兄回家之后因贫穷而饿死,大家还是硬撑着一路跌跌撞撞向前。 文明不知道自己已经摔了多少次,衣服从里到外都糊满了烂泥,可他不能倒下。若在这批老兵面前当了熊包,这辈子都会被人看不起,也再指挥不动这支军队。因此,当隐娘将手伸过来时,他很粗暴地将她推开了。 最后,黄贵无声地靠了过来,伸手将他扶住。 文明喘息道:“不用你帮忙,你不总想同我唱反调吗?” 黄贵小声地说:“你是个好军官,我不是为你,大河营需要一个合格的带头人,我这是为了大家。” 第三十二章 两地 沉重的脚步啪嗒啪嗒响起,每一步踩下去都能溅起一团泥水。 一条火龙蜿蜒而来,拉出去一百多米。 大河营牙军士兵挑着铠甲,奔驰在贝州以北的官道上,相互扶持,相互拉拽,摇晃着已经透支体力的身体向前。这条官道还是武周时期修筑的,整条官道一横一纵,贯通天下,连接长安、成都、洛阳、江南和河北,历时三十年,所费浩大,也只有在唐朝国力最强盛的时期,才足以支撑这种浩大的国家工程。 从武周到如今,一百多年过去了,这条官道也没怎么维修,烂得已经不成模样。又遇如此豪雨,简直就是一片沼泽地。道路不宽,只容两辆马车并排通过,这么多人挤在上面,不可避免地被挤到一边,然后重重地摔到路边的田中。 天已经黑透,为了赶路,所有人都点燃了松明火把,可即便如此,火光也只能照到前方两三米处,眼前的景物已经完成被深沉的黑暗吞噬,你不知道下一步踏出去会踩中什么。 刚开始的时候,大家还兴奋地议论着等抢到官船之后,分到手的钱该怎么花消。可走了半夜,所有的人都累垮了,再没力气说一句话。身上被雨水淋湿的衣服经过这半夜,被体温一烘,早已干透。可汗水却不断渗出,再次将衣服泡透。 衣服干了又湿,湿了又干,借着火把的光线朦胧看去,前排战友的背心已泛起了白色盐花。 这样的强行军在古代几乎是不可能的,就文明所知,在冷兵器时代,大军推进,正常情况下每日只能行军四十来里。当然,大军迤俪而行,携带大量辎重给养,行止有度,需要探马在前面勘察地形,警戒护卫。需要找合适的地点安营扎寨,林林总总,自然是快不起来。 好在,大河营这都人马轻车突进,一个命令下来,撒腿就走,也少了那么多麻烦。不过,魏博牙军虽然强悍,可跋扈惯了,想让他们这么不要命急行军,就算有大量赏赐发下来,也是不行的。 文明在现代不过是一个小白领,做了那么多年业务员,成天同形形色色的客户打交道,对人心的揣摩自然比这些脑袋里只有一根筋的军汉们强上许多,也知道用什么法子激励士卒。 一个公司,在激励员工的时候,除了使用必要的经济刺激外,还得在精神上给予一定的鼓励,肯定人家的成绩。有的时候,钱不是那么重要的,成就感和满足感反而能调动人身上所隐藏的潜能。 所以,每个大公司都有自己的公司文化和行业理想。 至于大河营牙军的行业理想是什么呢?文明认为,目前的大河营只是一部战争机器,只为军饷而战,这样的军队你想让他们如后世的工农红军一样狂奔百里,飞夺卢定桥,显然不太现实。 看现在的情形,那一船现金显然已经无法支撑这支疲惫的军队走下去。很多人已经发出怨言:“娘的,再怎么走下去,非累死不可,到时候就算有再多钱又能怎么样。” 已经有人一个倒栽葱倒在泥地上,无论如何也拉不起来,已经有人累得口鼻都在冒血。 经济手段已经毫无用处,那么,只能给他们一个目标,给他们一个坚持下去的理由。 那么,他们的理想究竟是什么呢? 金钱? 杀戮? 混乱? 不,正常人都不会以这种东西为人生理想。 家。 是的,大河营是一个大家庭。 未来的战争中,还不知道有多少家庭将要失去自己的儿子、丈夫和父亲。未来,营中还不知道要增加多少缺胳膊少腿,失去劳动能力,无法当兵吃粮的男人。未来,还不知道有多少家庭将要面临贫困。 那么,就从这次的抢劫活动中提取必要的部分,作为公中开销,以备不时之需要。只有把大河营建设成一个小社会,自己才能可靠地掌握住这支看起来好象很渺小的力量。 应该把这些道理同大家都摊开了说个清楚明白。 为了我们的家园,为了我们受伤的弟兄,为了我们自己,前进吧! ** 几百支火把将这里照得如同白昼,没有人说话,只火把上的油脂“噼啪”飞溅,在空中划出点点火星。 “当!”一声,一柄大斧砍断了武器库上挂着的那把大铜锁。 沉重的大门被缓缓推开,露出里面层层叠叠的铁甲和武器。 操场上,五百剽悍的士兵都屏住呼吸,杀气腾腾地盯着司库。 那个司库被捆得像一个大粽子,蜷缩在地上,不住哭喊:“各位兄弟,看在往日的情分上,饶我一命吧……李将军,你想做什么,擅开武库可是死罪啊!” 不用说,这是一场规模空前的兵变,参与者是李公全亲率的魏博精锐中的精锐---银枪都。 天刚黑尽,内牙中军终于反了。这次,罗绍威用铁钱代替铜钱发放军饷的昏招终于激怒了所有的牙兵,这些天,不断有军官去小令公那里交涉,可无一例外地被狠狠训斥。 节度使衙门的傲慢让这些骄横的士兵一个个热血冲头。而就在这个时候,去节度使衙门交涉的李公铨将军带回来一个更恶劣的消息:鉴于魏博镇的经济已处于崩溃边缘,小令公已经有意解散牙军,改募兵制为征兵制。 也就是说,以后魏博镇将不招募职业军人,当兵不再是职业,是一项义务。 一石激起千重浪,本就骚动得相油锅一般的军营被这点火星一惹,立即燃起来冲天大火。 谁敢砸掉我们的饭碗,我们就摘掉他的脑袋。 既然你罗绍威一心同我们弟兄作对,好,咱们就换一个人做这个节度使。 “各位兄弟!”李公铨威严地扫视四周。 五百条汉子同时一个立正,五百双眼睛都盯着他们的统帅。 “开库,取军械!” “是!”五百人同时一声大吼。 罗遇罗十三这几天过得郁闷,照理说,重新回到了银枪都,又做了令人景仰的魏博精锐,是一件天大喜事。大河营也只有他一个人被选进了这支强悍的军队,丰厚的军饷且不说,每个季节还有大量财物赏赐。他孤家寡人一个,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手上的钱也花不完,只需两年,就能变成一个小富翁。 可不知怎么的,离开了大河营的那些兄弟,他总觉得有些失落。看着身边的战友,竟觉得有些陌生。 看今天这种情形,李将军是要作乱了。这一幕他以前从瘸子叔口中听过无数次,不过,最近一次牙军暴乱迄今已逾二十年,那个时候,他才五岁,懵懂地看着魏州城的冲天大火,只觉得新奇。 现在,同样的一幕将在城中再次上演。 也会有同样的火光和同样的呐喊、惨叫吗? 等到这一声“是!”传来,他才从恍惚中清醒过来。 一具又一具铠甲从库房里传递过来,还有长矛和横刀。 一触摸到铠甲上冰凉的甲叶,罗十三这才清醒过来,身上的神经突然绷紧:“战斗要开始了!” 司库还在地上大声哀号,李公铨大步走到他身前,将巨大的阴影投射下去,狞笑一声,一脚踢出去,直踢得司库满口是血。 “各位兄弟,我魏博牙军从田承嗣起,一百年来父子相传,代代承继。为魏博,为家人流血牺牲。试问有哪一家没停过棺材,哪一家没死过人没戴过孝。我们牙军虽然所得丰厚,可那都是我们应得的。可现在,就在今天,罗绍威却对我说,他想解散牙军。你猜猜他对我说什么了?” 停了一下,他吞了一口口水,大声怒吼:“他对我说,打仗的事情以后就交给宣武军那群汴梁子就可以了。魏博不需要军队,只需要运送粮秣的民夫,只需要跟在人家屁股后面吃灰尘就够了。” “我们牙军打了一辈子仗,现在要我们当下手中的刀枪回家种田。哈哈,我问你们,你们会种地吗,你们想当农民吗?” “不想!”五百人同时发出一声怒吼。 “那么,我们该怎么办?” 没有人回答。 “我们该怎么办?” “杀!”沉默了片刻,队伍中爆发出一阵山呼海啸的呐喊。 李公铨满意地看了众人一眼,伸手示意大家安静下来,从怀中掏出一把劣质铁钱,轻蔑地扔到司库身上:“这是罗绍威的军饷,老子不要。富贵但从马上取,杀罗绍威,开了魏博钱库,想要多少就有多少。” “杀了罗绍威!” 一个接一个士兵走到司库身前,将一把铁钱扔下去。 须臾,那个倒霉的司库就被铁钱埋住了。 “好,听我命令,目标,罗绍威!”李公铨大声下令:“所有人都步行持短兵器围攻节度使官衙。十三郎!” 罗十三一楞,他刚穿好铠甲,听到李公铨喊自己,忙走上前去,一拱手:“末将在!” “你带五十骑兵,着轻铠,巡逻警戒,控制住牙城四门,不要放一个人进城。”银枪都全是具装重甲骑兵。但这次暴乱不是野战,因此,所有的骑兵都改为步行。李公铨只留罗十三一部轻骑做总预备队。 罗十三以前被罗绍威赶出了银枪都,依李公铨看来,此人与节度府仇深如海,最为可靠。而且,他武艺出众,在军中颇有威名,正可大用。 他大声鼓励着说:“十三郎,你是我最看重的勇士,此战之后就跟在我身边做副将吧!” “是!”罗十三有些发呆,这算是火线提拔吗,可我心中却怎么感觉不到半点喜悦? 第三十三章 黎明 黑暗的河水咆哮了一夜,也看不到停歇的可能。 站在甲板上,身下的这条大船在波浪中起伏不定,好象一只被狂风吹动的风筝,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被一阵风吹到九霄云外,再无踪迹。而维系着这条大船的那根缆绳已经被绷得笔直,时不时在空中发出尖锐的呼啸。 聂锋发现自己怎么也睡不着,半夜就从船上起来,站在甲板上,用烦闷的眼睛看着眼前这一片怎么也看不透的夜幕。 人一过四十,身体就在走下坡路。聂锋今年刚满四十,长得倒也威武雄壮,可不知道怎么的,他总觉得最近精力不济,手头事一忙完就想打瞌睡。但船上颠簸成这样,又怎么睡得着。 他有些后悔,早知道一夜无事,还不如就呆在城里。 白天时,贝州刺使见河水暴涨,无法行船,建议他在城中安歇。可他也不知怎么的,死活要呆在船上。 船上装着贝州这一年的夏苗钱,虽然只有区区几万贯,可对已经陷入钱荒的魏博来说,却不无小补。魏博军费开支本来就大,最近两年,为了支持宣武军对外用兵,小令公更要钱给钱,要粮给粮,活生生将老令公留下的家底折腾个精光。 聂锋是牙军的老将,罗绍威这么干,他心中自然有些不满。可他比起以李公铨为代表的那批标准的牙军将领来说却多了一分理智。毕竟,现在朱温势力雄厚,而魏博夹在两大强藩之间,必须投靠一方。相对于山水迢迢的河东,近在咫尺的宣武军是决定河北诸侯生死的强大力量。因此,只要不犯傻,任何人都能做出最正确的选择。 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聂锋这个牙军将领是老令公在世时一手提拔起来的。若不是老令公,只怕他现在还是一个大头兵。从感情上讲,他还是倾向小令公一方的。 因此,当军中将士相互串联,准备闹饷之时,聂锋索性请了一个解送贝州钱粮的差使,来一个眼不见为净,两不得罪。 在他看来,这次闹饷也没什么大不了,最多大伙儿聚在一起打上几架,然后小令公打开府库,发点钱安抚人心罢了。牙军跋扈惯了,又有哪一年不折腾个几次,真有一天他们不折腾了,反叫人心头不安。 这次来贝州,他也是临时起意,走得也匆忙,竟落到了儿子后面。 最近,贝州北面不断发现形迹可疑的小股部队,也不知道是那个藩镇的兵。为此,小令公派出了两都人马前来搜索警戒,看能不能给那些在贝州捣乱的人一个警告。 这大概是儿子第一次带队出兵吧,希望他一切平安。 眼前又浮现出儿子那张稚嫩的脸,聂锋心中有些发狠,这个小畜生唯唯诺诺,猥琐得紧,根本就不象自己的种。早知道从小就将他丢在军队里,也强似养在家里变成如今这般懦弱。世道乱成这样,作为一个男人,只有足够坚强,才能活下去。 这个儿子,完全不像自己,倒是隐娘颇有父风。只是,这个小丫头从小就随她的母亲从魏博逃走,也不知道去了哪里。一年前突然回来,也不知这么多年她是怎么生活的。虽然对自己百依百顺,可眼睛却闪烁着一股怨恨。 是啊,她恨我,为她,也为她娘。 一想到隐娘的母亲,聂 谋唐 第 9 部分阅读 自己百依百顺,可眼睛却闪烁着一股怨恨。 是啊,她恨我,为她,也为她娘。 一想到隐娘的母亲,聂锋不为人察觉地叹息一声。那个娇小的女子虽然长得丑,可床上很是来得。当初自己杀了她丈夫全家时,这个女人提着刀子扑向自己时的情形,依旧历历在目。 他也是一时糊涂,大概也是因为许久没碰过女人,也管不了那许多,直接来了个霸王硬上弓。本打算玩玩就算,可没想到一个月下来,那女人居然怀了孩子。 她肚子里怀的好歹也是自己的骨血,若将之赶走,于心何忍。罢了,拼着被家中娘子咒骂,拼着被军队里的弟兄笑话,怎么说也得把她带回家去。 可那女人对自己的恨却是深入到骨髓里的,孩子刚一满月,就带着女儿逃了。 在聂锋看来,这不过是自己人生中大意个小插曲,没什么大不了。 直到那天,一个十六的岁的女孩子突然跑到自己的面前,手中捏着当初自己送给那女人的信物叫自己爹爹时,他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你母亲呢?” “死了。” “你怎么找来了?”听到那女人的死讯,往日种种突然浮现在眼前,聂锋有些失神。 这个小女孩就是隐娘,是他聂锋的女儿。她站在自己的面前,恭敬地喊了一声:“爹。” 然后说:“母亲临死的时候说,‘你是聂家的女儿,自然要认祖归宗。她家自有娘子,也许容不得你。可无论如何你还是要回去的,无论如何也得杵在他们面前,让他们不开心’。” 那丑女人用心何其毒也!聂锋突然有些省悟,他家的娘子是一个典型的河东狮,若知道自己在外面有一个女儿,还真不知道会闹成什么样。 事实证明了他的猜想,隐娘一进家门,聂锋就生活在水深火热当中,这两年夫妻之间不知打了多少次架,如今回想起来,依旧不堪回首。 女大不中留,那得看情形。如果隐娘长得美貌,大不了找一个人家嫁出去,这事也就告一段落,得到圆满解决。可偏偏女儿同她母亲当年一样丑,那张尖脸,那娇小的身躯当真是人见人厌。看情形,如果不出意外,这辈子都会跟在自己身边无人问津。 一想到这个可怕的后果,一想到妻子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聂锋只觉得整个世界都要塌了 这次来贝州公干,内心之中何尝没有出来透一口气的想法。 来贝州之后,一切都还顺利,刺使早已经准备好了夏苗钱。夏天水大,为了走船平稳,刺使还特意往船上装了两百石粮食。 果不其然,昨天中午的一场大雨使得永济渠河水猛涨,官船也没办法回魏州,只能停靠在距离贝州六里处的一个军用码头,等水退下去再说。 可等了一个下午,水也不见小。坐在船上,聂锋被颠了个七晕八素,浑身酸麻,怎么也提不起精神。要是在十年前,这点劳顿算得了什么。 再看船上那三十多个乡兵和水手,都还精神着,大喊大叫着靠在船舷上看水面的风景。 哎,我大概是老了。 在甲板上吹了半夜,身上一阵阵发冷,嗓子里也火辣辣地疼了起来。聂锋心中突然有一丝悲哀,又有一丝无奈。罢,罢,罢,聂提婆那小畜生现在也算是军官了,回魏州后索性去求求小令公,升他做都头。老子就辞职回家养老。 一念至此,聂锋意兴阑珊,只想快一点出完这趟公差回家去。 好在河水有退下去的迹象,天一亮就可以回魏州了。 心中这一郁闷,又吹了凉风,聂锋胸中一堵,一低头,将晚饭全吐到黑色的河水之中。 这一吐,身上的力气好象都消失了,软得提不起精神。 聂锋有些吃惊:难道我受了风寒? 抹了抹嘴,正要回船舱,突然听到身边的乡兵一声惊叫:“有情况!” 顺着他的抬起的手臂看出去,远处有一条火把的长龙蜿蜒而来,速度极快。 难道是敌人? 聂锋身上有冷汗沁出,大声下令:“起锚,扬帆,警戒!”这一喊,他才发现自己倒了嗓子,声音听起来很是沙哑。 还真是中风寒了。 这三十多个乡兵平时都是农民,只农闲时参加过几次军训,纪律很差。听到命令后,也是乱了好一阵子才将铁锚收起,还没等船帆完成张开,那条火龙已经扑到河边。 “来得好快!”聂锋心中极为震,如此黑夜,如此泥泞的道路,敌人还能保持这样的速度。很显然,这是一支精锐,虽然人数不多,但杀光全船人却是举手之劳。 他大喝一声,张开大弓:“来者何人,再靠近我就射箭了!” “别射,别射,是自己人。”一个身材矮小的憨子连连摆手,一个箭步冲到水中,嘶声大喊:“我们是魏州内牙大河营的,我叫黄贵,快放跳板,敌人来了。” 大河营,不就是儿子所带的那支军队吗? 黄贵,这人好象见过。聂锋心中一动,他想起来了,上个月聂提婆去大河营就任副都头的时候,因为怕他镇不住那群兵痞,自己亲自带着两个军中老人送儿子过去上任,同此人打过一个照面。 聂锋忙收起弓,叫道:“别急,你拿火把照照自己的脸。” “入你个娘,怎么,还怕我哄骗于你?难道你认识咱?”黄贵说话很是粗鲁,他提起火把在自己面前晃了一圈,露出一张消瘦而蜡黄的脸。 果然是他,聂锋松了一口气,可一看到眼前这个家伙浑身都是稀泥,那狼狈模样看得人想笑。可聂锋心中却是一紧:“你们聂都头呢,叫他过来见我。” 黄贵大怒:“婆婆妈妈,遭人烦。聂提婆在后面压阵。娘的,定霸都来了,两千多人,快放我们上去。再迟就来不及了。” “啊,定霸都,两千人!”聂锋心中大骇,那支军队他是熟悉的,也知道其中的厉害。一想到儿子后面还跟着两千凶悍的敌人。做父亲的也不疑有他,下意识地一声大喊:“落锚,放跳板,接他们上船。” “当!”一声,等跳板搭到岸上,黄贵和那群泥猴子一样的士兵一声呐喊蜂拥上船。 “都给我绑了,等到了河心扔到水中喂鱼!”冲到最前面的黄贵突然起脚,一腿将聂锋踹倒在甲板上。 “糟糕,被赚了!”聂锋暗叫一声。 第三十四章 登船 聂锋也算是一个武艺出众的大将军,战场上厮杀了一辈子,什么样的情况没遇到过。被黄贵一脚踢倒在地后,虽然大觉得震惊,却不畏惧。 他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一拐拐中黄贵的腰眼。 黄贵发出一声惨叫,跌跌撞撞地退后几步。之间他一张满是污泥的脸在火光中扭曲成一团,显然是疼得厉害。 但黄贵也知道这条船上,也只有聂锋棘手一些。只要打倒他,其余二三十个乡勇根本不值一提。 这座军用码头距贝州没几里路,若不能在尽可能短的时间内解决战斗,惊动了城中的守军,必然十分麻烦。 他大吼一声,“扑上去,把这老东西按住!” 一群牙军士兵张开上臂狠很地冲上去。 “黄贵,抢劫官船,难道你就不怕小令公的军法吗?”聂锋随手将两个士兵踢翻,大声厉喝。 船不大,甲板上全是纷乱的人影,到处都是哭喊声,间或几声扑通的水声,想来已经有乡军被打死之后扔进河中。 聂锋大怒,正要身手去拔腰上的横刀,可刚一抬手,右臂却被两只冷冰冰的手死死抓住,衣服也被涂满了烂泥。 他心中一阵冷笑,若说起力气,老子在牙军中也算是有名的金刚力士,休要说区区几人,就算在来几个,也不够看。好,就将这几个不开眼的小辈一一扔下船去。 可等他刚一提气,却见身上一阵酸软。 他心中一惊,这才想起自己受了风寒,不管是反应还是力气都大打折扣。如果同敌人硬拼,只怕还真拼不过大河营那些血气方刚的小子们。 聂锋连忙一个沉肩,准备来一个霸王卸甲,将身边的几个家伙甩到一边。 可还没等他用力,又有两个人扑了上来,将他直接撞倒在地。 甲板实在太小,随着上船的人越来越多,腾挪的空间也愈加狭窄,聂锋纵有千般武艺也施展不开。这下被一群大汉按倒在地,只觉得一口气憋在胸口,怎么也吐不出来。 眼前全是金星闪动,再也没力气挣扎。 着人将聂锋捆成粽子,黄贵这才冷笑着走上来,踢了聂锋一脚:“军法,牙军都要饿死球了,还怕什么军法。再说了,现在魏州城里也不知道乱成什么样子,你家的小令公能不能挨过去,还两说呢!财帛动人心,不管魏博镇谁当家,手头先弄点钱正经。” 听黄贵这么说,又看到这写牙军士兵居然不怕军法悍然抢劫官船,聂锋心中一惊,大叫:“魏州城里怎么了,难道牙军反了?” “反不反咱不知,但可以肯定,现在的魏州只怕已经杀得血流成河了。”黄贵,嘿嘿笑道:“换了人间,换了人间啊!” 吞了一口口水,他又说道:“其实,咱们弟兄也在犹豫,是躲在一边看热闹呢,还是进城随李将军再干上一票。” “李公铨,果然是他!我就觉得他这段时间不对劲。”聂锋挣扎了一一下,大声道:“你们是大河营的人?” “狗眼睛果然清亮,也认出爷爷们是大河营的人,你却也知道,咱大河营的汉子可都不是善男信女,遇到我们,你就自认倒霉吧。”黄贵笑得不怀好意。 “放肆,你是谁的爷爷,叫聂提婆出来见我,这个小畜生,胆大包天了!”聂锋一声怒喝,直震得身边的几个大河营士兵身子一缩。 “嘿,你是何人,好大派头?”黄贵倒是一楞:“都给你说了,提婆兄弟他们在后面,有什么事尽管对我讲。” “我是聂锋,你们都头的爹。”聂锋气得下颌上的胡须迎风飘动:“快放了我,速速将李公铨的事报上来。” “啊!”听聂锋说是聂提婆的父亲,众人面面相觑,都不知道如何是好。聂锋在虽然是魏博镇军队裨将,可权力却不大,也没实际带兵。上次他带聂提婆去大河营上任,也不过是匆匆露过一次面,没给大家留下深刻印象。 这次半夜见面,场面有如此混乱,一时还真认不出来。 半天,这才有一个士兵期期艾艾地说:“好象真是聂将军。” “是有点像。”另外一个士兵点点头,“你看,他这张脸和提婆兄弟还真有点挂像,你看这下巴尖得,和隐娘那妖怪还真有几分神似。 一众人围着聂锋指指点点,好象在品鉴着一件货物,气得聂锋一脸铁青,连声叫打倒:“放开我。” 已经有人伸手过去解捆在聂锋身上的绳子。 这个时候,船仓里突然发出一阵欢呼。 却见一个士兵抗着一个沉甸甸的麻袋兴冲冲跑上来,碰一声将口袋扔在黄贵脚边:“黄贵大哥,发财了,妈的,全是钱。” 说完话,他抽出腰刀在口袋上一划。 “哗啦!”一声,金黄的铜钱流泻而下,散落在甲板上。 黄色的铜钱印照在众人的脸,看起来甚是诡异。那个扛着铜钱上来的士兵看黄贵等人神情古怪,有些疑惑:“黄大哥,你们怎么了?” 黄贵咬着牙问身边的人:“你们看这事怎么办?”如果眼前这个老儿真是聂提婆的爹,还真让人头疼。放了他吧,这家伙肯定不会将这一船铜钱交出来,大河营这一天一夜的长途奔袭,累死累活,到头来却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叫人如何甘心。 可若不放吧,等下聂提婆姐弟见自己把他们父亲捆成这样,还不找自己拼命? 聂提婆,黄口小儿,倒不用放在心上,可那丑女人隐娘却甚为棘手。 想到这里,黄贵将手放在刀柄上,只上一刀杀了这个令人头疼的家伙。可想了半天,他还是硬不起这个心,只得颓然挥了挥手:“放开他,等文兄弟来了再做定夺。” 这个烫手的热山芋还是交给文明去处理吧,老子不找这个麻烦。 一个士兵小心地说:“黄大哥,这聂将军武艺高强,还是先捆着吧,否则等下他又动起手来,我们不还手不是,还手也不是。” 黄贵点点头:“也罢,且捆着。” 这个时候,大河营的士兵全部登船,走在最后的是文明和聂家姐弟。 这三人走在最后倒不是因为他们走得慢。 文明现在经弟兄们拥戴做了头,自然要大力收买人心。他喊出的口号是绝不放弃一个兄弟,这才在队伍后面压阵,遇到掉队的就拉上一把。 队伍狂奔了一日一夜,掉队的不少,加上伤员,队伍拉得很长。好在,有文明在后面收束部队,却没落下一个人。 一看到聂提婆,船上的聂锋就是一声怒吼:“小畜生,你好大胆子!” 聂家姐弟抬头一看,顿时吓得魂飞魄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