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你不关你的事》 爱你不关你的事 第 1 部分阅读 更多更新免费电子书请关注www。abada。cn 爱你不关你的事 作者:凌尘 天气真热! 关中的天气不过刚入夏,炎阳火烫的强光便杀得人昏头转向,提不起劲,该干活的人少了精力,有钱有闲的人也没了享乐的活力。这该死的关中炎阳,真教人气结,指天大骂后,又不得不唉声叹气、低声下气地求祂收敛些,好歹下个几斤几两雨。谁教天生万物以养民,虽然民无一物以回天。 饭馆中,饮茶避晒兼闲聊碎嘴的人们越来越多。炽热锁得住人们的四肢百骸,锁不住四肢百骸之外,那道软趴趴舌头……人们将炎阳下仅余的力气,全集中在那张嘴上,藉以宣泄无处可去的闷气。 唯独她袁环秋例外。 闷闷地坐在饭馆中独饮,茶是甘美抑或苦涩,环秋既尝不出也不在乎,只是将心思由舌头移至脑袋,灵活地转动着。 她灌了不少茶了,一壶又一壶。店家一壶壶地送上来,心里也觉纳闷,上饭馆不吃饭,光喝茶?也不找人聊天嚼舌根,这女人是不是有毛病?瞧她身子细瘦、容貌秀晒,竟像个水桶般能喝,真教人不能小觑。 最教店家奇怪的是,环秋竟然指定用冷水冲茶!打从他开店到现在,还是头一次碰到这种客人。店家摇头。就算天热也不能这么喝,冷水哪能冲得出好味道,弄不好还会冲出毛病!刚开始他还怀疑自己听错了,一再问明确认后,才满头雾水地下去冲茶。 这年头的人真奇怪,尤其是女人!店家心中咕哝。 环秋根本没心思理会他。她一心只想将心智浇冷,好冷静地想些问题,所以叫了冷茶,一口口、一壶壶灌着。 她今年二十一了,尚未出嫁。距离她上一次订婚不到半个月,今天就得知被退婚的消息,按理说她应该悲伤才是,这对一个姑娘家来说可是奇耻大辱,可是她却只冷冷地灌着冷茶,冷眼旁观。 她爹痛骂退婚的王家公子。王家不过是关中一户小康人家,王公子人品亦平平,与财势雄厚的袁家结亲己算高攀,袁家不但没要聘金,还附赠一笔可观的嫁妆,加上环秋少有的傲人美貌,袁父怒不可遏地痛斥对方有眼无珠,袁母只是在一旁流泪,两个弟弟则用同情的眼光看她。 袁家等于是将面子、里子全拋去了,只盼能求得这门亲事成功,结果仍旧落得这样的下场,怎不令袁家人嗟叹! 吹皱袁家一池春水,活该干她家人底事?环秋对忧伤的家人略有歉意。 算算这是今年第四次被退婚了吧?环秋早知道会有这样的结果。这些年来被退婚都退到麻痹了,她的爹娘却认为婚姻才是她的幸福所在,执意为她找丈夫,尽管她不只一次表明过今生无意婚嫁。 果然又被退婚了吧!环秋有着自己的笑话,将冷笑隐藏在茶杯内,彷佛事不关己,这是第二十次!不必她去记,家中两名随时会提醒她这些年来订过多少次婚,然后失败多少次;上回是谁,这回又是谁;东家公子俊秀,西家公子良善,要她好好把握,然后劝她安分地准备出嫁,没有例外!每回都是袁家主动对外结亲,而看上袁家财富的人家其实也不少,订亲后却每每因男方当事人后悔而落得退婚的下场,原因其实大家都清楚—— 她是关中名声最坏的女子。 自从四年前与她的表哥——观海山庄主人倪夙潮——解除婚约后,她就背负着“弃妇”的丑名。倪夙潮被称为“关中之神”,他的妻子刘小莫有“关中第一才女”之称,两人的结合虽也有些风风雨雨,但仍是关中津津乐道的佳话,倪夙潮弃环秋而就小莫,在外人眼中便理所当然。 十七岁时的这纸婚约无疾而终,从此她的身价跟着一落千丈。四年来,她爹为她找对象的条件一次次降低,嫁妆一次次提升,近来活像是贱价拍卖般,但仍然流标。 流标倒好,她乐得轻松自在,反正天下男人虽多,既然仅有表哥能让她看得上,嫁不着喜欢的人倒不如不嫁,只是爹娘不顾颜面地对外求亲、对内逼婚,令她心烦至极。 环秋甩了甩头,气闷地吁了口气。 爱过一个堪称天下第一的男人,教她如何再将其它男人放在心上? 观于海者难为水。身为观海山庄主人的表哥,本身可不就是那浩瀚无垠的大海,教她再也难将身旁的污水清水看在眼里。 偏偏,那海可不是兼容并蓄,来者不拒;弱水三千,他只取刘小莫一飘饮,气煞一干“闲杂水等”,包括环秋。 怪表嫂么?不。刘小莫是个才貌双全的女子,连环秋都深深倾倒于她的丰采,心生仰慕,在思想上进而受到她的影响,跟着活络、反叛起来。 也只有那独一无二的才女,才配得上她那举世无双的表哥吧?环秋的释然仍带着点怅然。 他们也曾力图为环秋挽回名声,不过她并不介意。一次次的退婚令她从默然到漠然,令她的闺誉雪上加霜,更令她习以为常。 当一件件外人眼中天大地大的事情,陆续因着她而发生,如果没有习以为常的本事,教她如何安然无恙地活到现在? 环秋又喝完了一壶茶。她摇晃着倾斜的茶壶,试图将最后一滴茶水送进杯里,奈何滴水皆无,只得放下空杯子叫了店家,再要过一壶,无言地继续灌。 如今,是吹绉多少池春水,都不干她底事。 “告诉你们一个天大的消息……”一个故作神秘的声音自邻桌响起。饭馆、客栈乃是非之地,多的是无聊碎嘴人,环秋意兴阑珊。 “听说袁家这次又被退亲了呢!”又是刚才的碎嘴声音。 话题竟与她有关!环秋赞叹消息之快。她也是刚刚才从家里得知的呢!原本少得可怜的好奇心,终于稍稍被挑起那么一丁点。 “这回是哪家公子?” “西宁街张公子吧?” “不对,应该是凰束街李公子,张公子不是上回就退掉了吗?” “我说是南基巷林公子。李公子条件好,怎会看得上袁环秋那老姑婆?” “不会吧?那姓林的痨病鬼也配称公子?” 一场混乱开始了。 环秋平日深居简出,偶尔会出来喝茶透气,露面的机会并不多,即使出门,也不带随身侍从仆婢,衣着也寒酸随便,绝少人知道袁环秋的真正模样,加诸她身上的形容词便越来越难听,才导致今日的局面。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三姑六婆,三公六伯,居功厥伟。 “这是第三十回了吧?” “才十八回而已啦!” “没那么多也没那么少,二十五?” “而这袁环秋竟然还有面目活到现在?” 环秋忍不住笑了赴来。她有多久没笑了?这些人竟令她突然有大笑的兴致,她的家人要是知道了,一定会感激他们的碎嘴,感激他们让她绽露久未现世的笑容。 她好头好脸,为何无面目活到现在?环秋不自觉地摸着右脸颊。 “她今年又是多大岁数了?” “二十八吧?老姑婆一个。” “我看不只吧?怕有三十了。” “反正袁家财大势大,她迟早嫁得出去啦!只是不知道是哪个男人倒霉而已。” “谁都可以倒霉,反正只要不是我就好。” “其实看在嫁妆的份上,我倒想娶她,反正只要娶回家供着,另娶几个妾补偿、补偿,也挺划算的。” “得了吧!袁环秋再没人要,袁家还是会有最起码的要求,一般小老百姓想娶到她委实也不容易。你呢?就别作发财梦了。” “唉!有钱真好,再丑再怪也有人要。” “嘿?别扯开话头,我半个月前跟你赌这桩婚事不到一个月会吹,我赢了,五两拿来。” 接着又是一阵催讨赌债的混乱。众人七嘴八舌,争相报着自认灵通的第一手消息。环秋在一旁几乎将茶喷出! 这些人其是有闲情逸致啊!对别人家的事情这么有兴趣,还藉以打赌,比她这个当事人热中。这年头的人都这样有钱没地方花吗?那不如借几两银两来花花吧!虽然她家境富裕,并不缺钱。 说做就做。环秋带着浅笑,起身靠近那帮人,兴致勃勃地加入他们的谈话。 “我可不可以也下个注呢?”环秋拿出五两银。 “当然可以!”众人异口同声,将视线从捏着银两的纤纤玉指,沿着手腕、手臂、肩膀、颈项,一路往上瞧,直到那张脸…… 哇!哪里来的大美人?众人的眼睛直勾勾地瞧着她,被炎阳杀得浑身奄奄一息的死细胞立刻又苏醒过来。 “我说呢,袁环秋今午“只有”二十一,这回退亲是今年第四次,历年来第二十次,对象是宣庄王公子。总共四十两银。你们全输了,拿来。”环秋一口气说完,笑吟吟地伸手将桌上银两纳入荷包。 “等等!怎知你说的就一定对?都还没求证呢!”美人笑得让人骨头酥麻,可是事关银两,兹事体大,总算还有人清醒着,记得阻止她。 “不必求证,因为我就是袁环秋。” 这是她四年来首次发自内心畅快的笑,笑的再美不过了。“你们放心,不管哪家公子倒霉,怎么倒霉也轮不到你们,千万不要害怕喔!”她巧笑倩兮地竖起食指在众人面前摇了摇。 平常冷若冰霜的面孔,今日乍现笑容,如同春风吹拂冬雪,骤化严寒,更将斗室照亮,说不尽的清丽娇媚,教一群人看得呆了。 环秋满意地掂掂重量,收好荷包。这些银两正好当旅费。她打算离开关中,邀游天下,这是刚刚下的决定。至于那些拿她终身打赌的无聊人,赢他们点银子,一点也不必愧疚。她的笑话可是很贵的。 “你有何证据证明你是袁……姑娘?”一人结结巴巴地问道,打死也不敢相信。 饭馆中适时出现的袁家仆从此时趋近环秋,恭敬地请她回去,证实了她的身分。 众人面色青一阵白一阵,怎么也不相信竟有女人拿着自己的终身当笑话来赌! 然而,她是笑话吗?关中所有人的眼睛都长在哪里?怎么没人说过她是个大美人? 早知道就碰碰运气上门提亲去,说不定这个美人现在就在怀里了!众人仰天长啸,为“人财两失”而饮泣。*** 沿着运河而下,环秋辗转换了几趟客船。 选择走运河也是临时起意,她的一生大半在陆地上度过,鲜少有机会搭船,既然要离家,就要过些不一样的生活;既然要过不一样的生活,便从坐船开始;既然坐上了船,干脆就一路坐到最远的地方去。 于是辗转几趟,登上了前往扬州的船,一路欣赏着迥异于北方陆地的山光水色,享受流水摇晃之乐。 暂时,她可以不必去烦心家里逼婚的事。她留书出走以明志,渴望逃离婚姻枷锁,虽然此举不孝,但若不如此,总有一天,她将在心不甘情不愿的状况下,莫名其妙地登上花轿,嫁给一个只图她银两和美貌的鲁男子——依她目前的行情有来,这是最有可能的下场。 沉寂这么多年,并不代表她已安于自己的命运,她一直有股离家的冲动。自从与表嫂日益亲近后,“见见世面”这个念头便在她心中扎根,一日日茁壮。 客栈那些碎嘴客,不过是催化剂而已。 但,毕竟是个北方人,环秋终究不习惯长时间坐船。她迷迷糊糊地中途下船,想稍作休息,下了船才知道来到了龙蟠虎踞的帝王之都——古城金陵。 井底之蛙的日子过久了,令环秋恨不得将天下尽收眼底,能来到这,也算是个不错的意外收获吧!她拎着简单的包袱,进了金陵城。 繁华的金陵城内,随便一家客店都是客朋满座,她饥肠辘辘地站在一家客栈前,为难地看着仅剩的几个空位子——十成十得和陌生男子同桌。谁敢这年头出门的女子仍是少数,客店内极少有女客,尤其是她这样的单身女子。她要嘛走人,要嘛只得留下同桌。环秋考虑着自己的孤僻习性能否接受和陌生人同桌吃饭。 正好一桌人用完饭,空出了一大张桌子,环秋松了口气坐了下来点餐,暗自庆幸不必空着肚子再找下一家客栈。 才点完餐,她看到了个背着柴薪的男子,一拐一拐地走进门。 “喔?阿清你来啦?柴先送进柴房里,出来再领钱和吃的。”掌柜的只抬头看了他一眼,以手指着客店内部,又埋头打着算盘。 男人拐着步子入内,客栈内也无人理会他。 环秋很难不去注意到这个男人。他的身材魁梧,在一群南方人当中显得特别突出; 衣着虽粗劣但还算干净,头发随意束在颈后,两颊和下巴留有短短胡髭未剃,气质阳刚但不威猛;背着一大捆看来绝对不轻的柴,穿著草鞋,拐着脚步,像是随时会跌倒,教人替他捏把冷汗。 他是个瘸子!看着他虽颠簸但熟练的步子,环秋发现了这点。可惜了,他的长相不差,气质更是特别……有股说不出的特别,初次见面使教人印象深刻。 有谁能将阳刚的气质控制得如此恰到好处?过与不及,都将教人惋惜。这样的人竟是个瘸子?!她在心里叹了口气。 环秋缓缓吃着饭,不一会又见他拐着脚步出来。 “来,这些吃的拿去,这是二十文钱,你找个地方坐着,别打扰我的客人。”掌柜随手拿给他两个馒头、一壶清茶,和二十文钱。 环秋睁着疑问的眼看着他。这男人有病啊?那一大捆上好的柴,没有两百文也有一百五,他才只拿二十文和两个粗糙馒头,以及一壶看来比自己的冷茶好不上哪去的茶水?她开始同情这个显然不太聪明的瘸子。 瘸子似乎饿了,找了个靠门的空位坐下。同桌的一人不悦道:“喂!不要坐在大爷面前碍着大爷的眼。” 瘸子面无愠色,看着隔桌空位。 “滚开!滚开!”另一人跟着呼喝赶人。 环秋皱着眉看他受尽欺侮。 瘸子拿着粮食起身,默默地走开,显然对这种待遇很习惯。 环秋心里为他不平;真是个连脾气都没有的人,是呆还是老实? 他四顾浏览,那些同桌有空位的人见了,皆嫌恶地咒瞪他一眼,以防他走过来; 瘸子虽看到了环秋的桌空了好几个位子,却视若无睹,识趣地走到墙角,就地坐下,吃着他的食物。 环秋的同情心很少这么泛滥过,此时却难以抑制地澎湃起来。她起身趋近他:“你叫阿清是吗?”不介意他对自己视若无睹,她诚恳道:“我那桌有很多空位,要不要到我那坐?” 阿清抬头望了她一眼,表情涣散无神,不久又低下头继续吃他的东西。 近距离与他对视,环秋不禁心头狂震;好完美的眼眸!好潇洒的面容!如果去掉那些胡髭,这是个相当英俊的脸孔,这样的男人竟是个瘸子?她再度为此感到惋惜。 阿清对她的友善淡漠以对,反倒是邻近桌的一个年轻小伙子巴巴地凑上来:“哎哟!人家不想理你呢!姑娘,不如我来陪陪你吧!”话气相当轻浮。 环秋不理会他,仍对阿清道:“这样说吧,我请你帮个忙,坐到我那桌去。你也看到了,如果不这样,我恐怕很难安稳的吃完这顿贩,他们似乎都不太喜欢靠近你,就请你照应我一下,替我挡走这些人,可以吗?”她改以求助的方法。 阿清淡漠地看了看她,凝着眼珠好一会儿,终于默默起身,走到她的桌前。 “哎哟!这位姑娘请得动阿清哩!敢情阿清今天看上了人家大美人?” 轻浮的小伙子见环秋不理他,竟去理会一个瘸子,尖酸地高声讥讽。 阿清平时沉默寡言,因为长的不差,虽是个瘸子,偶尔也有姑娘向他示好,常招其它男人嫉妒,但阿清心高气傲,谁也不理会;今天他坐上美人的桌,立刻有人眼红。 客店里许多人投射过来好奇的眼光,阿清神色自若地低头吃着。反正他吃的快,吃完就走人,他就帮到这为止;到时她再有什么麻烦他可就不管了。阿清心想。 环秋也视旁人如无物,只对着他道:“你知不知道那捆柴不只二十文?其实你可以索到超过一百五十文的价码。”她实在看不过去了,好心提醒他。 阿清淡淡瞄她一眼,并不领情。 “二十文跟一百五十文有什么差别?一样都是过一整天,要多了又没用,刚好就好。”他首度开了金口,声音相当低沉而散漫。 环秋愣了一下。“你要是喜欢这样的日子,那我就无话可说,恕我刚才多言。” 她碰了钉子,也不恼怒,只对这阿清的性子更感好奇——他是看得开还是完全不会算? “没关系。”阿清看也不看她,径自吞嚼着,彷佛粗糙的食物相当美味似的。 “可是,你这样子怎么养家活口?不怕饿着了妻儿?”环秋看他年约三十一、二,理当已娶妻生子,而这种生活方式只怕会委屈了妻儿。她皱眉想着。 “一人饱,全家饱,孤家寡人饿不着谁。我没娶亲。”话气仍然单调冰冷。 喔?这倒奇了,年过三十仍未娶的男人还真不多见,不过,比不上她年过二十仍未嫁来得少见。跟他的瘸腿有关吗?不会吧?他除了贫穷和瘸腿,相貌不差,人品似乎也不坏,不至于因此娶不到老婆吧?环秋暗忖。 “那你没打算存些老婆本吗?这么攒钱要攒到几时?等你存够了,你老婆已经垂垂老矣,等不及你要了。”环秋摇头,对他的生活态度不表赞同。 “这是我的私事,不劳姑娘费神。”阿清语气更加冰冷,不知是不是已动了气。 “好吧!算我多嘴,真是抱歉。”环秋没什么诚意地道了歉。阿清不表意见。 “嘿!阿清!你怎么可以独占美人呢?轮我和美人聊聊吧!”刚才那个小伙子索性也坐到他们这桌来了。 环秋微微不满,也不好赶人。 “这位姑娘不知怎么称呼呢?在下齐仰天,你可以叫我一声齐哥哥,嘻嘻!”小伙子自弹自唱,涎着脸对环秋道。 她忍无可忍地瞪了他一眼。齐仰天不知死活,还动手握上她的柔荑:“我这辈子还没见过你这等大美人,今天一定是咱们的大日子,老天安排咱们相识,你说是不是!”恶心到极点的话毫不脸红地自他口里说出。 “放手?” 环秋怒极,愤愤抽回玉手,凌厉地怒视他,让他有些胆怯;岂料,阿清竟也抬头,以极严峻的目光扫他一眼,齐仰天似乎闻到血腥味。 “算了?大爷我不玩了。”齐仰天摸摸鼻子走人。 “他好象很怕你?”环秋看出了端倪。这个阿清究竟是个让人欺负的料,还是个狠角色?一会儿人欺他,一会儿人怕他,到底他是个怎样的人? “欺负人也是有限度的。”阿清喝了口茶,又道:“超过我的忍耐范围,就是找死。”他口气平淡,表情也很平淡,说出的话却一点也不平淡。 金陵许多人都知道他阿清可欺,是因为他不在乎!但若是欺到他在乎的地方,他就会全力反击。三年前有不知死活的家伙嘲笑他的瘸腿,令一向好欺负的他火起来,狠狠揍了这人一顿,揍到断了肋骨、鼻梁,差点出了人命,也吓得这人再也不敢嘲笑阿清的跛,而金陵人也有好一段时间见到阿清跟见鬼一样。后来大家渐渐发现,只要不惹到他的痛处,阿清还是很好欺负的,就逐渐恢复了以前的态度,唯独不敢再嘲笑他的瘸腿,其余的,照欺不误。 这就是齐仰天只敢说风凉话,眼见阿清面色不对,就乖乖闪一旁去的原因。 旁人也是。他们虽敢驱走阿清,却不敢靠过来接近与他同桌的环秋,纵然美人令人垂涎。 欺善怕恶,见风转舵,乃小人生存之要则。 “那么我最好知道一下你忍耐范围在哪,免得超越界线,自找死路。”环秋想把气氛弄轻松点。刚才阿清帮了忙,令她寒如冰雪的心中流过一丝暖意。 “你不需要知道。”阿清吞下最后一口馒头,放下杯子起身,头也不回地离开。 他已经说了太多话了,这不是他的习惯。女人,还是少惹为妙。 环秋看着他的背影,也不挽留。这个阿清的一切,她太有兴趣了,尽管她的好奇心一向低,却被眼前这个瘸子阿清点燃至前所未有的高点。 因为,环秋自刚刚那道严峻的目光中,意外地读出了他应该不会有的东西。 怎么可能?环秋自问;看似如此卑微的瘸子,为何能在他身上找到几许唯我独尊却内敛含蓄的气势,一种极少数人才有的特质王者的特质。*** 环秋对外在事物若是不感兴趣,她的态度会如同千年寒冰里的石头,又冷又硬; 如果相反,她会卯起全身劲,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金陵既有个阿清,她就暂时留了下来。她也不太确定自己的判断是对是错,毕竟天生王者极少,她尚且不敢断言阿清是否为此流。 她打听到阿清以砍柴卖柴维生,偶尔也打些猎物餬口,生活平淡刻苦,性格乖僻,是很平常的樵夫猎户,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喔!有一点满奇怪的,那就是没人知道他住的地方在哪,就这一点而已。 这些消息让环秋有些失望。是自己看错了吗? 入夏的金陵和关中差不多炎热,环秋忍着,坐在客店守株待兔,希望能等到阿清。约莫三天之后,才等到阿清又背着一大捆柴薪而来。比上回更大捆的柴,还是二十文、两个馒头、一壶清茶?环秋看着阿清拿了同样的报酬,终于相信,这人显然不是笨,而是压根懒得计较。她的目光紧追直接走去角落就地而坐的阿清,再次迎上前去。 “阿清你好,又见面了。”环秋故意制造不期而遇的惊喜:“我刚刚叫了桌酒菜,一同吃饭如何?” “谢谢?我自己有吃的。”他说完,咬着馒头嚼了起来。 “别这样,我刚才一时贪吃,多点了些菜,恐怕自己吃不完,丢了又浪费,所以邀你一道,吃多少算多少,好不好?”环秋尽量让自己的态度和善谦卑如交友,而不是骄傲自大如同情。 阿清看了看四周,犹豫了许久。 环秋知道他的意思,不过她可不会轻易罢休。 “难道你担心瓜田李下,怕人说些什么?我一个小女子都不怕了,阁下一个大男人又有什么好担心的?”王者自尊是不容挑战的,环秋试着引出他的个性。 阿清笑了笑:“你怕不怕于我何干?我担不担心又关姑娘何事?酒菜吃不完,倒到馊水桶里或我肚子里,又有什么差别?”笑容令人如沐春风,语意却无情而嘲讽。 环秋失算了,他没生气,甚至一副置身事外的淡然。他并不在意被女人轻视,也不怎么轻视女人,这令环秋有点高兴;她原本以为他是个刻苦节俭的人,没想到他只刻苦但不怎么节俭,这是一般樵夫的性子吗?环秋狐疑地想。 “当然不同。”她收回思绪,微微一笑:“倒到馊水桶里,喂的是猪的肚子;倒到你的肚子,喂的是你。除非你压根把自己看成猪,才会认为没什么不同。”她试着捋虎须。 阿清哈哈大笑:“猪就猪,当猪不见得差到哪去,当人也不见得高明多少,只除了猪吃不了人,人却吃得了猪,不过如此差别而已。” 他替这个女人着想,不想同桌招惹闲言闲语,她却大剌剌地公开挑衅!有趣的女人,阿清稍稍起了点兴致。 第一次见他笑,环秋震荡着心情,勉强自制,试着将遗落的魂魄找回。“这差别可大了!当人,可选择吃猪或不吃;当猪,被吃或不被吃可没得选择,你说这差别不大吗??± “吃或不吃,被吃或不破吃,差在一条命操控在谁手上。猪之命操于人手,人之命操于天;而一条贱命何时丢掉,因何而丢掉,同样是丢掉,在我而言没有差别。” 阿清说完跟着抬头,首度正眼仔细瞧了环秋。 眼前女子穿著如同村姑,素净着一张脸,脂粉未施,荆钗布裙,乍看相当平凡,然而她水灵般的清幽气质与雪肤丽容,与衣着截然不搭轧,难怪要引起登徒子的注意,阿清为她不懂保护自己而感到有些生气。 环秋接收到他那玩味而犀利的目光,热力逼人,那一瞬间,她彷佛有被看透的错觉,浑身冷热交替,不知所措地抽离视线。 阿清收回目光,拍拍屁股起身就坐,不客气地吃着酒菜,将方才的对视甩在一边。 环秋定了定神。捋虎须虽无效,但还是邀到他同桌,她的心情愉快不已。 “你应该多笑,你笑起来很特别,好象天下尽在你手中,任你摆布一样,自信得特别好看。”她不掩饰地道出对他的欣赏之意。 阿清对她直言不讳的称赞有些不自在,岔开话题,“姑娘不像是金陵人士?面生的很。”他随口问道。 这个女人不同于一般小家碧玉,与陌生男子同桌也不害羞忸怩,亦无世故造作的模样,落落大方,妙语如珠,很引人好感。 “我是关中人。这回出外游历,凑巧到了金陵,就多留了几日。”环秋可不敢告诉他是为了他而留下。 “姑娘一人出外游历?妥当吗?”阿清奇道。这女人看似娇弱,胆子倒不小。 “也许有些不妥。但于我来说,目前顺顺当当,也许我还挺懂趋吉避凶的,没碰上过什么麻烦。”环秋笑道。这男人没有乡野匹夫的粗鲁样,谈吐不差,相当特别。 两人暗暗打量对方许久,琢磨着对方难测的斤两。 “小心一语成谶。”阿清笑着摇头:“聪明的还是别把话说的大满。世事难料; 谁晓得下一刻又将发生什么事?凡事小心为上。” 环秋颇表赞同,笑着点点头。 阿清相当孤僻,朋友不多,与女人也不甚亲近;而环秋自然的态度既不看轻他,也非对他心怀遐想,中性的角色渐让他降低防备。 环秋本性也属孤僻之辈,好恶尤其分明。她对阿清此人有兴趣,才刻意接近,平常对人则是一概不搭理;话匣子一打开,环秋发觉他的里外实在不协调,心中疑惑渐深;能人隐于朝市,他该不会有什么特别的来头吧? 事实证明,环秋不但猜对了,还对的离谱。 “来了?来了!钟家放粮赈灾的人马已经到了,听说这回每人可领二石米,每户超过五口者还可多领一石呢!”一个冒冒失失的声音由店外传来。 “长江泛滥,大伙收成不好,多亏了洞庭钟家,屡次出面帮忙,让我们这些穷老百姓有口饭吃。明日我就要去替钟家公子立个长生牌位,保佑他多福多寿、多子多孙,继续造福大家。” “听说今天钟家公子会亲临这儿,我打算现在就去向钟公子道个谢。” “钟公子要来?那我也要赶着去,小二算帐?” 这日,饭馆中传来阵阵的讨论声浪,环秋独自坐在店内,听到了这个消息。年岁不好,人人自顾不暇,难得有富人慷慨解囊,她不禁对这位未曾谋面的钟公子起了敬意。 阿清不知会不会去领粮?算她多事也罢,不如她也去一趟,替阿清多领一份,别让他再每天吃粗糙馒头,顺便看看这位钟公子。 主意打定,环秋立即鸡婆地动身,跟着人群走,来到钟家放粮的地方。 放粮队前,人人手上拿着锅碗飘盆,面露喜色地排队等着米粮,只有她四处搜寻着阿清,与人群目的不同。 “排好队?排好队!不排的没粮可领。喂!你这老头子挤什么挤?又不是饿死鬼投胎?” 远远地,前头传来这样的声音。 话传至环秋耳中,令她有说不出的厌恶。她踮起脚尖张望,瞧见放粮队中,有个男人正趾高气昂地操控着全局,方馋的话似乎是他所说。 他就是钟公子?环秋皱眉扫了他一眼,心里实在失望。没想到难得一见的大善人不过是个财大气粗的暴发户,仗着有几个钱,做了件好事,便一副得理不饶人的施恩嘴脸,活像自己是个伟大的皇帝似的?环秋嫌恶地看着那人。 “看什么看?不想排队就快滚,还有一大堆人等着领粮呢!”那个男人再度不耐烦地开口。 环秋看着一个老人低着头,隐忍着怒气,而四周围的人亦是敢怒不敢言的态度,不禁起了火。原来钟公子竟是这副德行,这粮也不必领了,不如归去! 她愤愤地转身。 “真是可恶!为什么每回钟公子都要派这牛总管来放粮?教咱们每次都要受尽恶气!”身边一中年妇人怨道。 “是啊!可惜钟家一世英名,全教这姓牛的给毁了,更可叹钟公子永远也不知道这牛总管的真面目。”另一名老者跟着叹息。 原来他不是钟公子? “难道没人告诉钟公子吗?”环秋停下脚步,好奇地问道。 “谁敢说啊?大家伙等着领粮,谁也不敢得罪钟家的人,要是惹恼了牛总管,等钟公子前脚一走,谁能保证牛总管不会怀恨在心,对咱们不利?”妇人摇着头,似乎在怪环秋不懂事。 “照您这么说,就去告上那牛总管一状,这钟公子如果是明理人,他应当能明辨是非,处置那牛总管才是,又何必顾忌这么多?”环秋疑惑道。 “这你就不知了,牛总管是钟家常驻在金陵的事业副手,而钟公子却久久才来一次,相较起来,牛总管像是这儿的土皇帝,钟公子远水救不了近火,大家反倒怕的是那牛总管。要是弄巧成拙,没把牛总管斗垮,倒霉的就是大家了。”老者无奈地摇头。 “岂有此理!不过是个狐假虎威的喽啰,还敢拿着鸡毛当令箭?”环秋柳眉倒竖、杏眼圆睁,忍不住恶狠狠地瞪了那牛总管一眼。 嚣张跋扈的牛总管一向眼鼻朝天,不以正眼瞧人,不巧今天意气风发之余,扫视人群,无意间对上环秋那双含怒的杀人眸子,背脊凉了凉。 “唉!算了!谁教咱们有求于人呢?忍一忍也就过去了,起码有粮可领。”妇人劝着环秋。 “是啊!听说等会钟公子会到,到时领了粮也见了他,你就不会那么发火了。这钟公子实在是个好人,见了就让人火气全消。”老者点头赞道。 一群人跟着点头微笑。 环秋收回目光,对他们的称赞有所保留。一个任手下胡作非为却被蒙在鼓里的大善人,不就跟个耳根子软的昏君没两样?她等着看这昏君是什么模样。 约过半个时辰,环秋站的有些腿酸,终于让她等到了前呼后拥的钟家人马,而也差不多快轮到她领粮了。 钟家人马中,站出一位器宇轩昂的伟岸男子,容貌清秀俊雅,没有环秋以为的昏庸懦弱样,众人见到他,崇拜与感激的表情满满诉说对他的仰慕。 他就是钟公子?环秋目不转睛地凝视他。 祥和宁静,温婉斯文,哪像个一方富豪?倒像个书香子弟。环秋对他的成见稍有消褪。 “让我来。”他自哈腰作揖的牛总管手中接过勺子,亲手为排队的百姓添上米粮。 环秋见他神情诚恳,对这位钟公子又回复点好感。 “谢谢!谢谢钟公子!”环秋前头一个乞丐模样的男子感激万分地道谢,捧着粮欢天喜地地离开。 接着是两手空空的环秋。 近看这位钟公子,环秋不禁暗暗喝采;真是个卓然出众的一方之主!风范神采俱是上上之选,可惜驾驭手下的能力似乎有些不足……她放肆而大胆地打量他。 钟泉流舀了满满一勺米,正准备倒入眼前人的容器内,意外发觉对方两手空空,他尴尬地楞住。 “姑娘需要个瓢盆或麻袋装米吗?” 钟泉流注意到眼前的绿衫贫女两袖清风,手中毫无可装米的容器,不经意流露出同情神色;竟有人穷到这般地步?待他的目光接触到环秋清丽秀美的脸孔 爱你不关你的事 第 2 部分阅读 钟泉流注意到眼前的绿衫贫女两袖清风,手中毫无可装米的容器,不经意流露出同情神色;竟有人穷到这般地步?待他的目光接触到环秋清丽秀美的脸孔,呼吸骤然停顿了一下。然而,环秋评分似的目光令他稍感局促不安。 “好啊!谢谢公子。”她微笑道。 钟泉流忙差一旁的牛总管找出个可装米的容器。 牛总管认出了环秋。方才她那杀人般的谴责神色,令他心中大大不快,他站在钟泉流身后,面露不屑之意,朝她做了个不雅的无声动作,然后扔给她一个二十寸见方的小麻袋。 狗奴才!好大的胆子!环秋肚里暗骂,微愠地接过来,并不打开袋口。 钟泉流一勺米停在半空,诧异地不知如何自处。 “姑娘?”他出声询问。环秋怒视牛总管,满脸忿慨;那牛总管丢给环秋一脸轻鄙之色,他的主子却完全没瞧见。 “姑娘,你怎么了?”钟泉流手持勺子再度出声。 “算了!”环秋将麻袋往牛总管脸上一甩,冷然道:“本姑娘不食嗟来食,这粮不领也罢!”她怒气冲天地转身要离开。 “站住!臭娘们,给你脸你不要脸!”牛总管怒极,一手挥掉麻袋,忘了主人在一旁,便要上前对付环秋。 “牛总管!住手!”钟泉流出声制止后,转向环秋:“敢问姑娘,不知牛总管有何得罪之处,还请姑娘明示。”他不明白眼前丽人之怒所为何因,在场众人也跟着哗然。 “我说过了,不食嗟来食。既然钟家人是如此高高在上,又何必纾尊降贵地亲自放粮?不过是沽名钓誉,惺惺作态罢了。”环秋下巴一昂。论骄傲,她袁环秋的眼睛便在头顶上,要跟她比跩?哼! 钟泉流眉头紧皱,心中微微不快:“我钟家人自认无愧于天地,行于所当行;若是行善亦要被人称为沽名钓誉,今后还有谁敢行善?” 他大概不知道自己隐约流露出王者俯视天下的优越态度,有点讨人厌吧?还好不太严重就是。环秋打量他,凛然一笑:“钟公子虽称谦和,难保手下也有相同的胸襟。 在钟公子跟前,您的手下便是如此猖狂,若是钟公子一离开,谁能料到您的手下会是何等嚣张?”她将矛头指向牛总管,瞟了他一眼。 一旁的牛总管脸色已难看到了极点,人群中已有人开始叫好。 “这位姑娘,若是手下有怠慢之处,远望海涵。”钟泉流一揖。虽然他没注意到牛总管对她的行为及态度,但也听了他刚才口出恶言,又听到人群叫好声,心知有内情,赶忙先道歉。 “海涵不敢。”环秋敛首,对他谦恭的态度又起了一分好感。“不论公子本意多美,若是行善美意遭手下扭曲,实在教小女子心生不忍。” “姑娘之言,钟某将谨记在心。”钟泉流心中微微颤动。 “仅供参考,钟公子听听便罢,其余的请自行琢磨,小女子不便多言。告辞。” 环秋转身想走。 “姑娘请留步。”钟泉流急道,“无谕如何,这袋米请收下。”声音是万分谦逊。 环秋回过头来,犹豫了一下,见他诚惶诚恐地双手奉上米粮,终于笑着点头,收了下来。 “谢谢!”她诚心地谢道。 “姑娘,在下钟泉流,不知姑娘如何称呼?”钟泉流见她欲离开,忙问道。 “我姓袁,袁环秋。” 她微微点头示意后,飘然而别,独留名字飘荡于风中,教钟泉流咀嚼再三,牢牢记在心上。 钟泉流目送伊人离去,神为之夺,没见到身旁牛总管眼中怨毒的目光,阵阵投射在环秋窈窕的背影。 近日的金陵,注定多事。*** 环秋揉着酸疼的脚,一面想着。 阿清曾约略提过他住在钟山谷底,怎么会是这种鬼地方?她找了快一个下午还没找到一间住屋,恐怕是迷了路。 这钟山谷底到底有多大?人说宛如迷宫,路杂而难行,荒僻到近乎全无人烟,那阿清何以甘愿住在这种地方?难怪无人知晓他的住处正确所在。 乖离之人住的荒僻,倒也可以谅解。 天气越来越糟了。山问的雾气并不因为夏季而消褪,反倒盘踞谷底,久久不散。 环秋两只细瘦的小手交叠在双臂上抚着,想藉此多得一些温暖,阴阴细雨却非常不捧场,越下越猖狂,绵绵雨丝渐渐转变为豆大的雨点,淋得她浑身湿透。 活该她多事,自找麻烦。 最近她干脆就住在那家客店守着,等着与阿清碰头,然后一同吃饭。环秋自认表现的并不明显,不像是刻意制造相遇的机会,阿清应该没察觉,所以常聊的忘我。上回他走时太过匆忙,瘸脚被人拐着,不料身上落下一只香囊,环秋拾起要还给他时,阿清已消失在人群中。 那香囊已无气味,颜色稍褪,显然年代久远,上头绣了一个“云”字,似乎是个女子所有,怎会在阿清的身上?该不会是他的心上人的? 似乎如此。见他如此珍贵地带在身上,环秋决定,还是早点拿去还给他的好,再等下回碰面大概要过三、四天,这段期间内他一定很急,不如就连同上回那袋米,亲自送上门去。 环秋打听了路,便入钟山谷地寻找。谁晓得天色都要黑了,雨也愈下愈大,还没找到半幢住屋。 谷地里相当荒凉,偏僻的不像有人烟,不但杂草丛生,碎石散布,加上泥地湿滑,小径说多难走就多难走。 环秋揉了揉酸疼的脚踝却因不适应泥地的湿滑,重心一个不稳,竟然滑倒于乱石小径之中。 凹凸不平的小径与倾斜的坡度,让环秋弱小的身子沿着斜坡而滚,不一会便跌入溪里。 溪不深,不足以淹死人。糟就糟在环秋竟一头撞上溪边山石石,痛得她失去知觉,浑身没了力气,整个身子也跟着埋入了溪中,湿了个彻底。恍惚中,呼吸越来越困难……*** 环秋因左额的剧痛而醒来,跟着便感到浑身一阵湿冷,身子也起了战栗。 她悠悠地睁开眼睛,发现身处一个小屋内,躺在一张简陋的木板床上。 环秋低头看了看一身湿衣,知道了战栗的原因,而身旁的一堆火光距离虽近,却不能给她多少温暖,她觉得昏昏沉沉,头疼欲裂。 这里是哪里? “你醒了?快把湿衣服脱下来,身子擦一擦,否则病情加重就糟了。”阿清走近床边,宣告此处是他家,给了环秋解答。 他递给她一件旧袄,示意道:“你跌进溪里,浑身湿透了,我不好替你换衣服,只好在这等你醒来,不过这一耽搁,你恐怕要生上两天的病。这件衣裳你暂时将就一下先穿,快换吧,我出去等你。”他拐着脚步欲出门。 “阿清!”环秋叫住了他:“你救了我?” “没什么,只是把你捞起来而已。快换衣服吧!换好叫我一声。”阿清笑了笑,出了门。 没什么?她方才栽倒在溪里,差点溺毙!幸亏他经过,凑巧他又识水性,懂得救人方法,花了好大功夫才挽回她一条小命。她怎能这么不小心呢?要是他晚了那么一丁点,她可能就因此没命了!阿清心有余悸地想。 不过,不能告诉她他救过她的命。阿清想到其严重性;方才为了救活她,免不了用唇碰了她的唇,用手触了她的身体,虽说救人如救火,但若让她知道了,他俩日后如何坦然来往?如果她想赖上他,要他负责,可就更糟糕! 阿清想到这,骤然哑然失笑;怎么可能呢?看袁环秋的谈吐举止,出身应该不低,怎可能看上他这个瘸子?得了吧?别杞人忧天,自作多情。他嘲笑自己。 心思一落到这,免不了又胡思乱想起来。刚才忙着救人,什么都没注意到,现在回想当时旖旎情状,她的唇还真是柔润甘甜,胸脯也挺温软丰满…… 该死! 阿清重击一下自己的头。想哪去了?这些日子以来,环秋当他是知交好友,他怎能对她有非分之想?真是的,一定是自已太久没有女人了,才会有这种失常的反应。 可是,他已经许多年没有女人了,为什么多年来他一点事都没有,偏偏今天就失了控? 这个问题他暂时不想深究!此刻更没空深究!烦! 而屋内—— 环秋穿著阿清的旧袄,将浑身里的密实,又用薄被覆住双腿,确定没有一丝春光外泄的危险后,才叫阿清进门。 “哈啾!”环秋打了个喷嚏。看来的确着凉了,身上虽已擦干,体温却冷热交替,头疼也跟着起哄,传来阵阵不适,病情看来不轻,这下糟了! “你还好吧?先把衣服交给我,我帮你烤干,等会你就不必穿我的旧衣服了。” 阿清进门便道。 长发如瀑飞散,略显凌乱,苍白的面孔平添几许柔弱美感,不合适的旧衣丝毫无损她的美。阿清不着痕迹地以目光赞美了她。 美人毫不知情。旧袄下伸出只白皙纤细的青葱玉手,迟疑一会,才将湿衣递给他。 “谢谢。”环秋有些不自然地逃避与他对视。 阿清接过去,就着刚才升起的火烤了起来。火光照着他落拓潇洒的侧面,阴影跳动,表情分不清喜怒哀乐,深不可测。 好逼人的俊!环秋叹道。阿清的面色似乎是一年四季永远阴沉,很少笑也很少说话,仅能偶尔从他不经意流露出几许唯我独尊的气势,猜测他也许有过意气风发、飞扬跋扈的过去,只可惜自己不曾躬逢其盛。 是狂风暴雨之后,再也难起波涛?抑或从来便是一摊死水,涟漪也嫌多余? 他低头烤着衣服,默默不语,环秋抿着唇斜眼偷瞄他,心里有股奇怪的滋味翻搅起来。柴火烧灼的劈啪声显得格外刺耳。 何必这么注意他呢?环秋问着自己。 “你怎么会到这来呢?”阿清边烤着她的衣服边问。 “我想你丢了这样东西,一定很急,就帮你送来了。”环秋从床角里找出香囊交给他。还好刚才没被溪流冲走。 阿清见那香囊,现出惊喜之色,正反面细细翻看,才满心欢喜地放入怀里。 “谢谢你。”他由衷道。 “不客气,举手之劳。”环秋虽然客套,心里却难抑一股错杂纷乱的迷离感觉,不知为何,见他如此重视香囊,就是觉得怪怪的。 “还有一袋米也是要给你的,不过不晓得掉到哪去了。你看到没有?”环秋以问句扫去心中的异样。 “这个吗?”他自角落中拿出那袋米:“给我这个?我每天吃食固定,这袋米我恐怕也吃不完,你送别人吧!”阿清觉得有点哭笑不得。送米? “这是我排了好久的队,狠狠骂了钟家总管,又几乎跟钟家公子翻脸才弄来的,收下吧!”环秋劝诱。 “钟家公子?你是说你遇见了钟泉流么?”阿清淡漠的脸孔突然有了生气,兴致大起地问道:“他看来如何?你又为何几乎跟他翻脸?” “钟公子是个不错的人,不过就是不够精明,教手下蒙蔽了都不知道,我当着他的面骂了他的总管手下,还好他没生气。” 环秋想想,蹚这淌浑水还真是有点大胆,钟公子毕竟财大势大,要是他发起火来,她一个身处异乡的弱女子恐怕就完了。 不过,那样温婉柔和的男人,想发火也不容易吧?也许就因这点,她才会如此大胆地建言于他,不是吗?环秋微笑着想。 阿清没注意到她突来的笑,因为他也落入了更深的思念洪流。“他是个善良的人,所以有时下手不够俐落,未必是不精明,这是他的优点,也是缺点。” “你认得他?”“金陵人都认得他。”阿清简单的推托,转题道:“既然这是钟家的粮,那我就收下了。” 环秋很高兴他没有拒绝,不过突来的晕眩不容她高兴太久。她伸手摸了摸额角。 “你不舒服吗?”阿清看出她的面色不对。 “没关系,我休息一下应该就没事了。”环秋揉揉太阳穴,躺了下来。 “那好,你睡一下,我去打点野味,给你补补身子,很快就回来。” 阿清拿起猎具,又看了看环秋才出门。 “哈啾!”环秋揉揉鼻子起身。 身上没穿衣服光盖着件袄,空空的不够密实,还是先把衣服穿起来吧!环秋挣扎着起身,将烤干的衣衫穿上。 穿了衣衫,里头松松的,还是冷。环秋从角落里捞出湿透却未烤的内衣肚兜及里裤。刚才不好意思让阿清帮着烤干这几件,藏了起来,如今他出门,此时不烤更待何时? 她爬到床尾,捧着衣服就近火堆。虽然距离有点远,她又偷懒怕冷,不想下床,只好就这么死命伸长手臂,拎着衣服烤着。 时间也不知多久后,环秋虚弱的手臂感到酸疼了。 “袁姑娘,小心啊!别烫着了。”阿清的声音传来。 环秋抬头见到阿清站在门口,手上提着只野鸡,脸上充满关怀之色。 她意识到自己不自然的高难度动作,挣扎着要爬起身,谁晓得一个重心不稳,跌下了床。 “哎哟!”环秋在跌落地之前,阿清实时上前接住了她,两人霎时楞住。 这个姿势相当暧昧。阿清实时捞住她后,才发现左手揽住的是她的纤腰,右手竟一把抓住了她的胸脯。胸脯!?…… 触手处隔着薄薄的衣衫,隐约可感觉到她饱满丰盈的胸脯,很显然并未着里衣,阿清以丰富的经验判断。随即,他像是着火般,猛然缩回了手,当然,怀抱中的软玉温香这回免不了跌下床的灾难。 “唉呀!”一声惨叫。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阿清尴尬地猛道歉。为让她跌地而道歉,为触及她的身体而脸红。 环秋以唉疼来掩饰羞意:“你想摔死我啊!”她揉揉几乎跌成两半的屁股,闻到了烧焦味。 环秋想起她的衣服! “我的……”环秋见到火光中的衣服,张大了口:“啊——” 阿清随着她的视线望去,见到火堆中的那片布,想也不想,伸手便往火里迅速抄起那块红色的烧焦破布,赶忙扑灭黏上红布的火焰。 他检视了一下。红破布当中已烧了个大洞,其余部分也焦黑残破了,可怜,看样子她很喜欢这条手绢,他实在帮不了多大的忙了…… 等等!手绢怎么会有细带?好象还不只一条?阿清清醒了过来;这东西好眼熟,他绝对不陌生,他曾经见过、碰过不知多少件,各种样式、各种颜色都有,这东西的名称叫做—— 肚兜! 阿清几乎也要大叫起来。他睁着无辜的眼睛看着环秋,嘴张得大大的,又看了看那片“布”,终于决定丢给她处理。 “对——对不起!”阿清从来没这么连连道歉,这个女人真是让他彻底扫尽威风。 不过是稍稍的亲昵与些微的暧昧,还不及他往日的狂浪放纵,何以他像个未经人事的少年,为此感到阵阵战栗? 环秋看着他从火中救起她的肚兜,看着他张着大口像塞了个蛋,看着他脸色红炽像火,然后急遽转为青白,如见了鬼般一连串滑稽可笑的动作,一反他以往的冷静沉稳,她实在忍不住了。 “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 环秋抱着肚子,狂笑了起来。笑的昏天暗地,日月无光,笑的肠子打结,眼角流下了泪。 她笑玻Я搜郏豢吹桨⑶寮裥Χ恢绾巫源Φ木窖裨蛩嵝Φ母现亍!  ?br /> 真的很好笑!她拍着床,不掩饰也不夸张地诚实表达心情,但也借着笑,有些心虚地逃避着方才亲昵的尴尬与刚刚才察觉的情意。 她喜欢上这个男人了!老天! 环秋一向不轻易表现情感,不懂得撒娇耍赖,大部分的时间她都是安静得让人忘了她的存在,就像这些年来,她不曾出面驳斥关中的流言,静静承受一切。 不过,一旦让她认定了目标,她就成了耳聪目明的猎人,极具耐性地接近并捕捉她的猎物:像她守候了多年的表哥,虽然四年前并没有成功。 如今她发现了新的目标——阿清。 她被那落魄却迷人的外貌吸引,接着又隐约发觉他气质与身分的不协调,进而诱使她一探究竟。短短的一阵子相处,到目前的接触,从好奇到倾慕,她死寂多年的心湖开始微微翻搅,泛起阵阵涟漪。 该说他倒霉,还是她慧眼独具?她盯上他了。*** “吃药了。”阿清端着辛苦熬了好几个时辰的药,小心地凑上前去。 “可不可以不喝?”环秋垮下了脸。连续两天喝这种苦药,都喝了好几斗了,她实在受不了。“我明明已经好的差不多了,可以下床也不必喝药,为什么还必须待在这里跟坐月子一样动都不能动?” “坐月子喝的药就更多!”阿清有耐性地道:“你只是着凉,喝完这一碗就让你下床,不必再喝,如何?” 环秋闻言,火速地将药咕噜咕噜喝完,根本忘了刚才抱怨的苦,然后愉快地跳下床,让阿清不禁失笑。 “天决黑了,我送你回客栈吧!”他望着她纤细的身影道。 什么?她病一好他就赶她走?环秋如朝阳初升的愉快心情罩上了阴影。 “不好吧?这山区路难走,你的腿又瘸,恐怕陪我走不到客栈,天就黑了,还是明天再走吧?”环秋打着算盘,想多赖一刻。 她并不知道触犯了阿清的禁忌。她可以说他的腿“不方便”、“不良于行”,但他就是听不得“跛”、“瘸”两个字,这是他的心病,尤其当对方是恶意嘲笑时。 阿清铁青着脸,一扫温和沉静的神色,像是瞬间戴上了面具,教人胆寒。他知道她不是故意的,也知道她没有恶意,但是心头的自卑难以控制地引出他的怒火。 “那你明天自己回去吧!请自便!”他恶狠狠地强压几乎狂爆出的火气,拐着异常迅速的步子,“砰”一声关上门,丢下环秋一个人。 怎么回事?他生气了吗?环秋眨着眼问自己,她说错了什么话吗? 如今是可以多留一晚了,但身边没他陪着,有什么意思?环秋遥望着紧闭的门,怔怔发起愣来。 日上三竿,将近中午,湿溅溅的雾气均已蒸发散去,暧洋洋的阳光也因正午即将到来,似要为雪耻昨日被乌云大雨抢了锋头般,威力渐渐强盛起来。 环秋依然没有见到阿清的影子。他在外晃荡一晚吗?一个晚上没睡觉?要是遇上了野兽怎么办?环秋辗转反侧,担心了一晚,将要天明才入眠,醒来依然见不到阿清人影,不禁惶然。 门此刻有了动静。 “阿清!”环秋惊喜地看着他进门,见他形容有些憔悴,忙问道:“你昨晚一晚没睡吗?”她看到他眼下的黑眶。 “我送你回客栈。”阿清面无表情道。 “你昨晚生气了吗?”环秋轻声地、小心翼翼地问道。她不弄清楚是不会善罢干休的。“没有。你收拾一下,我们马上启程。”阿清避着话题。他也觉得昨晚突来的怒气十分不该,但又不愿开口道歉,板着的脸孔十分不自然。 “我没什么东西可以收拾,走吧。”环秋静静道。她的眼睛始终离不开阿清,始终找不到与他对视的机会。他在逃避! 阿清迅速扫视她的容颜一眼,又心虚地避了开。 一路上,两人怀着重重心事。阿清不想多说话,但环秋不到黄河心不死的执拗脾气,不甘问题就这么搁着,死命追问着,逼得阿清直视问题的核心,逼得他不好意思再将无故的怒气留在心里,反对她衍生出重重歉疚。 “我想我该道个歉。”环秋突然道。 阿清不解。明明该道歉的是他啊! “你不喜欢别人谈论你的腿吧?”环秋的脑袋还算灵活,一推敲就差不多有了答案。 阿清无言地看她一眼,算是默认。 “狮子没了牙,没了爪子,依然是狮子;风光虽然不再,余威犹存,万兽之王的地位,谁也改变不得。我这个柔弱的小动物,是不该在太岁头上动土。对不起!”环秋虽是道歉,却带着无畏的眼眸与尖峭的反讽。她在试探。 阿清心头颤动,勉力维持平静无波的表情。环秋的话像把直射入他心底深处的利刃,狠狠地割开他极力掩藏的疮疤,令他惭愧又难堪。 环秋再度进逼:“是什么原因,让你自甘敛去爪子,拔去牙,安然伏于一个与世隔绝的地方?” 她竟然看透了他!阿清气自己,也气她。 他冷冷道:“你在说些什么,我没听懂。” “我在说你。不要装傻,你清楚的很。”环秋看着他受伤的表情,有些不忍,但对刚才的试探并不后悔。 她知道了什么?阿清压抑着恐慌,决裂地厉声道:“你凭什么胡乱猜测?我的事情不用你管!” 受伤的心再也掩藏不住。丢下忿恨自卑的一瞥后,阿清飞快地大踏步离去。 我错了吗?不,我想我说对了!可是你气我不该揭你疮疤、拆穿你,是不是?环秋自问。 渐渐缩小的背影当然不能回答她小心啊!不要跌倒了!环秋依恋地望着他颠簸的脚步,伤心地责问自己、责问阿清……*** 当等了好几天,该出现的人依然没出现,就应知道对方是摆明不愿见到自己了。 环秋在客栈一连等了好几天,等不到阿清前来卖柴,明了他是刻意避着自己,心里闷极了。 她坐在墙角一隅独酌,如同往常,避着人群,只为了等一个人,一个自放弃表哥后,等了几乎好几年才出现的人。 是吗?他会是那个她等了好几年的人吗?或者仅是她一厢情愿,情丝胡乱缠绕,见人就缚? 前思后想,找不出阿清会来见自己的理由,环秋渐渐疲软了。他知道她会在这守株待兔,便不再上这卖柴,那么,上何处去呢?还是那么傻的任人欺负? 显然她打扰了他。金陵一行,发现了阿清这样不凡的隐者,她好奇之余,没料到会打扰他隐居的生活,更没料到自己会进而喜欢上他。他如果知道,应该只会觉得麻烦吧?她从来就不是个讨人喜欢的姑娘。 想去钟山谷地找他,又提不起勇气。他是不是讨厌自己?就像当初表哥讨厌她一样?…… 想想看,除去了外貌和财势,她还有何可取之处?活该她这些年来,仍未能看清自己的分量。表哥不将袁家财势放在眼里,所以不爱她;阿清不知道袁家的财势,一样不理她;上门结亲之人看在袁家财势份上,最后仍然放弃她;果真是除了外在条件,她毫不可取? 反求诸己,黯然销魂,感伤愈甚。 “袁姑娘,别来无恙。”一个语调欣喜的男声传来。 声音令环秋一震。 “钟公子?你好。”她抬头看了来人,心中的喜悦立即低落下来。她还以为阿清来了呢!声音还真像。环秋幽幽想着。 “姑娘住在附近吗?他日也许在下可上门一叙。”钟泉流兴奋地攀谈,想知佳人所居之处。 环秋随口道:“我不是金陵人士,我是关中人。”语气与钟泉沛的热络比起来,相对要冷漠多了。 “何故到此?只身一人吗?”难怪只见她独来独往。 “外出游历罢了。”对于陌生人,没必要把避婚之事告诉他。环秋反问:“钟公子家居金陵吗?” “不!我是洞庭人,做的是船运买卖。”钟泉流喜孜孜道:“那日被姑娘一番言辞点醒,便开始清查身边的人,没想到原来牛总管一手遮天,做出许多鱼肉乡民之事,如今他已被我赶走了,今后的金陵城再也没有他撒野的余地,说来还要感谢袁姑娘提醒。” “钟公子客气了。”环秋淡淡喝口茶,又道:“那么,钟公子何故滞留金陵而不归洞庭?” “我大哥在此失踪已有四年。每回我借着赈灾,总会多停留几天,想搜寻他的踪迹。只是,朋友说他四年前坠崖,恐怕已是凶多吉少,我也曾亲自前去谷地寻找,只找到了当年朋友为他立的坟,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我早已不抱希望了。不过,没见到尸骨,总是有点不甘心;每回上这来,还是忍不住要多待几天,好找大哥。” 没想到这次,钟泉流还多了个停留的理由——袁环秋——他找了她好多天了。 崖?谷地?环秋心生一念。这些地点让她联想起阿清。 “姑娘何以一人出外游历?只身的女子恐怕有所不便,会在金陵久待吗?” “应该不会。也许过几天就离开,也许再过十天半个月,总之不会再待下去了。” 环秋没理会他紧追不舍的问题。若告诉他她的订婚史,只怕吓坏了他。 虽看着钟泉流,环秋却暗暗想起阿清,莫名地感伤起来。照这情形看来,他是不会再与自己见面了,也许该合计下一个地点。 想倾出所有,但对方避不见面,教她芳心何处寄?不如将心揉拧,早早丢弃了吧! “要回家么?”钟泉流继续探测。 环秋摇头。 “那么要往何处?”钟泉流屏息等着答案。 环秋又摇头。“不知道,任何地方都可以是去处,也可以都不是,水往哪儿流,叶就往哪儿飘,再说吧!”“在下不知可有幸与姑娘一道?”钟泉流鼓起勇气邀请。 环秋不解问道:“我要去哪你就跟着去?不会吧?” 放逐了的心,看不清另一颗倾心于她的心,真个情牵不到此心中。 问者无心,听者有意。钟泉流被环秋的话戳中心事,面颊微红,赶紧掩饰:“不! 我的意思是,姑娘若没有特别的去处,何不与我钟家客船同行?” 环秋探问:“钟公子要去哪?” “扬州。姑娘可随时在途中下船,转往他处。”钟泉流微笑着邀请。 扬州?听来不错,这本来是她打算去的地方。不过,平白无故跟个萍水相逢的男人同行,恐怕不太好吧?环秋思忖着。 见她迟疑,钟泉流又道:“或者姑娘不往扬州方向?只要走水路,在下一样可命钟家船只护送。” “这倒不用了。”环秋摇头道:“我一路走走停停,钟公子毋需迁就我的脚程,也不必麻烦人送我。因为我随时有可能改变去处。” 虽然她原本打算往扬州去,但此时既因阿清的出现而耽搁,谁又料得到来日是否会有其它状况发生,再次耽误了她的流浪旅程?她说的是肺腑之言,并没有推辞之意。 于他人却是推托之辞。 “这样……”钟泉流失望地紧睇了她一眼,维持有礼的笑容道:“那……往后有缘再见啰?”他试探着环秋可有与之相同的依依离情。 “有缘再见。”环秋微微颔首,笑着离开。 毫无留恋!纤细优雅的背影给了钟泉流答案。 心无处寄的,又何止是她?*** 又过了两天,阿清仍然没出现。 这些天他是怎么过活的?过的还好吧?没饿着吧?胖了?瘦了?睡得可安稳?心里可有一点点想她? 环秋灰心之余,站在岸边,眼看着钟家字号的客船,人潮来往,客货上下,差点因心灰意冷,一时冲动,贸然登船,想找那答应送她一程的钟泉流,同他往天涯海角任一处,随他而去。只要不必待在金陵,妄想着阿清有朝一日也许会来找她解释,让她怀着梦想与希望,再次因梦醒而失望;真的,只要不必这样,就好…… 何时她也这么畏缩温吞了?不对!这不是她的作风。犹记得她曾是为了所爱,不择手段的,是因年长而世故?还是因胆小而退怯?总之,她渐渐不像以前的她了。 不甘心! 四年前的不甘心,她施了诡计,设计表哥与她同床而眠,虽然什么事也没发生,徙惹风风雨雨,更赔上她的名声,表哥仍没娶她,她也不后悔。起码,她试过了,彻底知道了表哥不爱她。今日呢? 今日的不甘心,可会稍稍收敛些?不!她要去见见阿清,把话问清楚;问清楚他到底是讨厌她,还是仅只一时气愤?只要不是讨厌她,她就有耐性等,等着让他爱上自己。就算失败,不过再一次的挫折而已,又算什么? 环秋朝钟山谷地走去。 夏日炎炎,谷地闷热异常,环秋顶着烈日,颠簸着来到阿清所居的小屋前。 那是?…… 她停下脚步,不确定屋前那个背影是谁所有。 华丽的蓝色长衫,梳整的头发,干净的鞋后跟,虽然身形同样硕长,但那绝不是她要见的阿清。 什么人?跑到这来有何事?他背对着她,似乎正面对着一个……墓碑?怎么之前她从没发现过那个地方藏了一块墓碑?谁的? 她想靠过去招呼那人,还未张口,身子一倾斜,已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扣住纤腰,推倒在草地里,跟着一个温热粗糙的巨大手掌罩上她鼻下半张脸,庞然身躯压将下来,覆在她身躯之上,令她动弹不得,也出声不得。 这仅是一瞬间发生的事。环秋在被制住后,恐惧地以为受到暴徒袭击,开始扭动身躯,挣扎着想脱离魔掌,甚至想向那个背对着她的蓝衫男子求救。 风吹得草丛窸窣作响,沙沙地与他们的倒地声唱着双簧,成功地骗过那蓝衫男子。 “不要动!是我!” 一个低的不能再低的声音以近的不能再近的距离,送入环秋耳中。她抬头看着距离她的脸颊不到三寸的那张脸,心头猛跳。 阿清!他想做什么? 环秋看清来人,心头一定,放弃了挣扎。但骤猛的心跳隔着她的胸膛敲打着他的胸膛,提醒她两人间不当的亲密距离,令她浑身燥热不已。 更提醒她,她的心仍在——在他那儿!只要见了他,就找得回。 他那紧覆在她柔润的唇上及温暖鼻息下的手,感受到她优雅迷人的馨香气息,阿清心头微微荡漾,心也背叛了他而狂跳起来。 该死!怎么又有这种早就不该有的迷离困惑?阿清气恼地皱眉。 糟糕!环秋发觉自己的脸颊爬满热气,担心热辣了阿清的手掌,让他察觉自己的羞窘,连忙又挣扎起来。 只是,这次是想逃避那磨人的尴尬,而不是刚才的恐惧。 “不要出声!求你!” 那低沉的声音再度附着她的耳朵,送入指令,连同他惑人的气息呵痒了她的耳、她的心。为什么?她无言问着,漆黑的眼,眨也不眨地望着他好一会儿,才点点头。 阿清一喜,轻轻放开她的唇、她的腰,翻身松开对她的箝制,警戒地注意那蓝衫男子的动静,逃避她眼神的询问。 如他所愿,环秋闷不吭声。她看着阿清忧心忡忡地盯着那蓝衫男子的背影,目光随着他进了那间小屋,又出了小屋,再度面对着石碑,背对着他们。 原来是钟泉流。环秋看清那蓝衫男子的脸,心中存疑:他来有何事? 阿清静默而略带点哀伤的眼,紧紧黏住钟泉流不放,环秋更是疑惑:他们相识? 钟泉流朝那石碑拜了拜,不舍地又抚了抚石碑才转身,一路又屡屡回头,直至看不清石碑上的字后,才大踏步离开。 阿清和环秋躲在草丛中,身形被密又长的草丛挡住,加上萧飒的风声,掩盖掉他们的身影,教钟泉流自始至终无从察觉他们的存在。 “你和钟公子是什么关系?”一待钟泉流影子消逝无踪,环秋开口便问。 “没有关系。”阿清淡淡道。 “那他为何来找你?” “我不知道。” “那为何要躲他?” “我不想外人打扰。” 就这么简单?好牵强的理由。环秋直起了身子,同那墓碑走去,墓碑上龙飞凤舞夫钟清流之墓妾刘氏蔚云立钟清流?这是钟泉流的大哥吗?……刘蔚云……好热的名字……字迹给了环秋一些联想,她整理着? 爱你不关你的事 第 3 部分阅读 潘夹鳌!  ?br /> 阿清走近她,面无表情道:“快走吧!不要再来打扰我。” 环秋思绪被打断。打扰?他认为她打扰他?心中莫名地被这话刺痛,她强忍屈辱望向他:“是吗?你刚才还巴着我的身子,占尽便宜,转眼就翻脸不认帐,当我是什么?”该说的就说,不该说的还是要说,她袁环秋绝不让人白占便宜,更何况是她锁定的目标。 阿清不自在地脸色微变,讪讪道歉:“一时心急,不想让人发现我的行踪,所以……得罪了。”如果让她知道,当初为了救她,还有过更进步的接触,她一定会气坏的。 “那你自己躲好就好,为什么拖我下水?” “他一定会问你这屋子住的是谁,我不想冒险。” “他一样可以向外人打听到你啊!” “除了他,没有人知道这屋子正确位置所在,只有你。”喔!还有两个人,他埋在心底深处的那两个人,他们如今过的幸福美满吧?阿清忘神想着。 原来如此。环秋因阿清这句“只有你”,心中甜丝丝地窃喜,纵然阿清别无他意。 人总有作梦的自由吧?环秋理直气壮。 “你还是快走,天快黑了,这里不方便留你。”阿清回神,冷冷地下逐客令。 环秋飞舞中的心,被冷箭射落。“我也在这住过几天,也没瞧你不方便啊。”她壮胆道。 阿清的心震了一下,勉力道:“那是非常时刻,你生了病离不开,不能和现在相提并论。” “是吗?”环秋微扬嘴,道:“现在也是非常时刻喔!想想看,那位钟泉流可是认得我的,偏偏我又刚好认得你,要是他又碰上了我,我嘴巴闲来无事乱磕牙,告诉了他这个屋子有个叫阿清的人住过,你再看看他会不会来找你。” 阿清愠道:“你这是在威胁我?” “你要这么认为也可以。”环秋无视他恚怒的模样。 阿清沉默一会儿,才道:“你这么威胁我,有何目的?” 环秋回视道:“应该问你自己;你这么躲着钟公子,这么怕和他碰面,是何缘故?”她才不信他那个“不愿受打扰”的薄弱理由。 “我已经说过了。”阿清避开她逼人的视线。 “鬼才相信。”环秋靠近他,双眼直视他双眼:“你一定认得钟泉流,甚至那个躺在碑下的钟清流……喔!不,不一定是在碑下,不管是死是活,反正你应该知道他的下落,对吧?然后又为了某些因素,不能让人知道钟清流的下落,所以你才躲钟泉流躲这么勤,他来过多少次都找不到你。我说的对吗?”她的思绪一连贯,就毫不费力地牵出了来龙去脉。 阿清震动了一下。“你别胡乱猜测。” 环秋扬扬眉,不认为自己是胡乱猜测。 “这钟清流目前人在哪里?能告诉我吗?”环秋柔声问道。自从遇上了阿清,什么事都变新鲜了。 她忘了几日来锥心的苦痛。 阿清闷声道:“我不知道。” 环秋并不意外获得这个答案。她别的没有,有的是时间与耐性。女人的青春之于她,反正已经耗的差不多了,余下的那一些些光阴如果还不够用,就砸下她后半生又何妨?总有一天会让她打探出来的。 “你来此有何事?如果没有重要的事,恕我不招待。”阿清狠下了心道。纵然,见到她是件雀跃之事。又来了!环秋的清灵美目闪着狡狯之光。 “我来这是想问问你:若要当你老婆,需要什么样的条件?” 阿清突兀地瞧着她,满脸不可置信。原以为她是个知书达礼的大家闺秀,怎会说出这等惊人言辞?那些曾以眼神言语暗示挑逗他的女人们,不论是良家妇女或是风尘烟花,还没有一个及得上她的胆大。 他愣愣地同她对视当场。纵然他曾横行情场多年,也不知如何收拾这个局面;他似乎碰上了个史无前例的大麻烦! 环秋僵直着背脊,勉强地维持无惧的面色,不愿露出退缩之意。笑吧!随他爱怎么笑都行!她爱他,任谁也不能阻止,就算是他也不能。 切断心中的电流,阿清斥退尴尬:“我不记得赋予你这样的权利,过问这件事。” 环秋那抹捉弄意味十足的笑容,教阿清头皮发麻,想忽视也难。她甜甜媚笑道: “不必你赋予我什么权利,我只是问问而已嘛!因为……” 她凑上前趋近阿清,幽香随之入侵他的理智。 阿清为之狂颤,身心皆是。 她那压低的声音沙哑又足以蛊惑人心:“我爱你,但,这关你何事?” 话比声音更具威力地炸了阿清一头金星。他竟有昏倒的狂想!他一定是听错了! 太疯狂了!怎可能有女人会对他做如此的表白,然后再告诉他不关他这个当事人的事? 她常常对男人说这种话吗? 阿清的喉舌打结,开始觉得:他平淡的日子,恐怕难以继续,甚至,将离他越来越远。 他的心跳也越来越超出熟悉的频率……*** 不知所措的阿清,默默地任环秋占据了他的住处一晚,没赶她走。 他奇怪着环秋说了那句话之后,便直勾勾地盯了他一晚,不再开口;让给她睡的床,她拿来当椅子,然后别有深意地看着坐在一旁打算趴在桌上成眠的他,整整一晚,不嫌累也不嫌闷。 诡异! 阿清感受到她灼热的视线,将他的头皮烧沸,怎么也无法漠视她的存在,安然入眠;他坐立不安地避开床上人儿的美目,闷不吭声。 若在往日,他早就毫不客气地拉她出门,今日面对她咄咄逼人的亲近企图,他竟然这么有耐性地一声不吭,任她宰割,随她而去?他吃错药不成? 环秋的眉宇间尽是挑战神气。 比耐性?很好,她有的是耐性!她就这么跟他耗上了!他不开口,她也不开口,就这么把他那张脸看个饱,也是赏心悦目之事。环秋微笑着想。 阿清那随意束在脑后的不羁发丝,有几络不听话地溜出控制范围,垂落有脸颊旁,将他刚毅的左侧线条衬的更是潇洒英挺,阳刚味十足。环秋瞧得心跳不已。 原来男人也可以俊的如此有理!她在心里赞叹。多年来,表哥的斯文俊美是她心中永远的完美表率,如今认识了阿清,竟教表哥的影子一点一滴被腐蚀、被取代。 活生生的心上人摆在眼前,不是梦中的影子,也没有另一个女人前来同她分享,说是人生一大快事也不为过。 环秋那微有笑意的眼眸,教阿清躲也不是、看也不是。也有几次,他的眼睛禁不住那蕴藏无限柔情与坚定意志的美目吸引,悄悄脱轨,飞向床上人儿,与她的交缠片刻,旋即又清醒地将意识拉回,将视线收回,徒惹错乱的心跳,一阵疾速慌张。 有目的的女人一向令人厌恶,他一直这么以为,但为何就是讨厌不了她,还微微为她所吸引?他喜欢的女人是纯真羞怯而惹人怜爱的,就像他怀中香囊的主人,不会是这种积极亲近男人,不懂羞耻为何物的前卫女人。 但为何,她一点也不可鄙,甚至还有些可爱?伸手入怀,摸摸一直放在胸口的香囊,希望它能助地想起往昔那个令他爱恋了四年之久,并打算放在心上一辈子的女人,转移他对床上人儿的注意力。 模糊! 香囊主人的影像连凝聚成形都难!这是怎么一回事? 心跳,又乱了频率…… 见到他的举动,环秋逼人的目光中有些了然,也有些黯然。 美目的光彩收敛,而后涣散…… 两人像吃了哑药,一个不言,一个无语。 呼吸声也嘈杂得突兀。直至天明,她连道别也无——无声离去。 又是忙碌的岸边,熙来攘往的人潮,川流不息的货物,与承载不知多少重量的钟家船。 环秋嘴角微讽地扬了扬。 笑世人的庸庸碌碌?不,她笑自己像只缩进壳中的龟,老是搞些自欺欺人的可笑把戏。 每回对阿清绝望时,就想到这儿来看看,想找那钟家公子帮忙,请他实践他的诺言,带她随意前往任何一个没有阿清的地方,避开他的冷漠与排拒,藉此冻结继续恶化的心伤。 早就猜出他的心里有别的女人,从她捡起那个香囊开始;直到面对她的告白,他伸手入怀而证实。怎又因一时情动而忽略了事实,还是失了理智地栽了进去? 他可一点也没去惹过她、勾引她、追求她、撩动她……从来没有!就这么一头热的爱上了他,无异自讨苦吃。 罢了!反正也已经让他知道,爱既然收不回,就爱吧!没有结果也无所谓,她习惯了。 没有到钟泉流,也不晓得目前他人在何处,环秋茫然地站在岸边,久久不知何去何从。 她漫无目的地离开了岸边,离开人群。 走进危机之中而不自知。 待她发觉失去了方向,想要回头时,迎面一个狰狞的面孔挡住去路。 “好久不见了,袁姑娘,终于找到你了。”猥琐的教人作呕的声音,扰人听觉。 环秋倒抽一口凉气。是牛总管! “我和我兄弟们找了你好久呢!大伙听说有个美人可以亲近,都高兴的不得了,你可别让大伙失望喔!”牛总管那阴邪的笑,教环秋一阵咽心。 她机警地环顾四方,寻找逃生路,四个壮硕男子存心要她绝望般,涎着脸凑上前来,连同牛总管,个个带着邪笑,步步逼近。 环秋知道要糟了。她冷静地问道:“你们想怎样?” 牛总管恨意直冲云霄,咬牙道:“报答你到钟泉流嚼舌根的恩情,马上你就知道了。” 狠话一放,四名男子争先恐后地涌上。环秋再也沉静不住,惊惧地连连倒退,想拔腿逃开;四名男子轻而易举地一个拉住她的右腕,一个箝住她左臂,一个从背后搂住她的腰,更有一个大胆的一把摸上她的胸。 天地将要毁灭于这一瞬?环秋有这个错觉。 屈辱地挣扎,徒劳无功。恍惚间,泪水模糊了她的眼睛,她依稀看见牛总管站在一旁,得意地欣赏她受折磨的表情。 “放开我!救命啊!…….”“叫啊!叫的越大声越好、越有劲,然后你就知道,何谓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哈哈哈……”牛总管幸灾乐祸地嘲讽。 四名男子兴致高昂地跟着大笑,打算更进一步时,一声声闷哼取代了笑声。 两名男子一个抚着腹部、一个揉着肩膀,另两个也警戒地盯着来人,暂时忘了对环秋不利。 “你是谁?”牛总管喝问。 身躯重获自由,环秋虚软地晃了晃。一瞧见来人,恐惧被欣喜取代,直觉想上前投入他的怀里,却被他一句话喝住脚步。 “别过来!” 阿清随即拳掌齐飞,斜劈了一人颈项,揍歪了一人鼻梁,右手肘拐进一人腹部,一脚将一人踹倒;出手之快,教他们来不及拿环秋做威胁,便一一仆倒地上,哀叫着爬不起来。 牛总管见到阿清一拐一拐朝他而去,紧张得额际冒出了汗,丝毫不敢看不起他那不良于行的腿——眼前就有四个活生生、血淋淋的例子,谁敢看不起这个瘸子,谁就要倒大楣。 牛总管刚要出口求饶,仔细看清来人的脸后,开了的口却发不出声音。 发散于鬓边,甚至遮住了些半边脸,那不干净的胡碴,粗鄙的衣衫与草鞋,让牛总管一时没认出那张邪恶得近乎完美、霸气的超乎凛例,曾经翻腾整条长江的脸。 是他吗?该不会是看错了?真像!牛总管忍不住揉揉眼睛。 犹记得上一次见到他时,自己不过是钟家门下的一个小船员,连同他说句话的资格都没有;这些年来他下落不明,传闻已经死了,不料此刻竟然活生生站在他眼前! 不会是他吧?如果是就糟了!惹恼了此人,不要说连金陵都待不下,恐怕连命也没了!牛总管想起此人过往的狠辣手段,全身颤抖的连胃都疼。 相较于他,只赶他走的钟泉流绝对要厚道的多。牛总管深深明了:识时务者为俊杰。 “大……” “还想活命的话,就快滚!”阿清冷冷地堵住牛总管将要出口的话,刀刃般的锐利目光扫视了犹在地上挣扎的四人。 有活命的机会!“快走!”牛总管一声令下,四人勉力爬起,踉踉跄跄抚着伤处离开。 他们一走,环秋强撑的身子一放松,便软绵绵地跌坐在地,像泄了气的球。隐忍着的委屈,找到了宣泄的出口,终于无可抑制地爆发出来,在阿清面前。 听见她的抽咽,阿清缓缓步至她的身旁,伸出一半的双手,犹豫了半晌,终于还是抓住她细弱的双臂,将她虚软的身子扶了起来。 “呜……哇……” 面对阿清,环秋再也忍不住,不顾一切地扑进他的怀中,放声大哭,双手搥打他的胸膛,像是要一口气发泄掉方才的委屈,又像是责怪他先前的不理不睬。 阿清被她的眼泪弄的心慌意乱,想伸手搂抱,又顿在半空迟疑许久,才向自己的心投降,轻轻揽住她,抚着她的如云秀发,柔声安慰。 “不要怕,已经没事了,不要怕。” 沉缓的声音不再散漫,彷佛能稳定千军万马,又像溺水人之浮木,教人无限信赖与依恋。良久,环秋渐渐缓住抽咽,止住了泪。 “你若再晚一点,我就当不成你老婆了。” 环秋赖在阿清怀里,吐出惊人言辞。抬头面对着他的脸,眼眶仍有泪,眼角却带着笑。才不过一会儿,她竟然又恢复了昨夜语不惊人死不休的脾性,可真快啊! 阿清苦着脸,不知该为她恢复的速度高兴,还是该为自己恐将颠覆的未来担心。 见他依然不表意见,环秋任性地宣布:“我说过了,我爱你!要当你老婆!你可以拒绝我当你老婆,却不能拒绝我爱你,所以——我爱你,不关你的事!” 这是哪门子鬼话?阿清再度瞠口结舌地看着她。 环秋为他不知所措的反应,得意地笑笑。起码,他不再是冰冰冷冷,连根寒毛也不动,而是将她的话听进了耳里;即便仍未接受她,有个小小的突破也好。 阿清怔忡地仍在消化她的宣言,环秋却更加大胆地环住他,靠紧着他宽阔坚实的胸膛,嘴角扬着甜蜜的笑。感受到他轻抚于背上秀发的双手,她的心奏起鼓舞笙歌。 因为,此刻他的手正忙着抚她的发呢!根本没空伸入怀中去摸那劳什子的香囊,纵使抚摸她的发只为了安慰她。 她也有夺去他所有注意力的一刻啊!呵呵……所以,她怎能不战而败呢?她连香囊主人的面都还没见过呢!怎知一定会输? 枯竭多年的情感,原来不是完全颓萎,只要遇上了那命定的甘霖,就会再吐新芽,重现生机。 而今,她确信阿清就是属于她的甘霖。 于阿清来说,是否亦如此? 今日的相救,让环秋原本已灰心的意念,再度活络奔放起来,这是阿清始料未及,却也不得不面对的。今早一时难以自己,难舍她无言离去时,那一抹受伤的情凄,不知不觉地牵动了他的脚步,尾随地出了谷,才教他碰上这件麻烦事。 他无意推拒她的亲近,是不忍,也不舍。 他发觉,他很难将环秋的安危置之不理。今后他是否会依然如往常那般,仍只为了那香囊主人而活? 怀中传来的秀发幽香,占满阿清所有的思绪空间,而香囊早已无味。他不再那么肯定了……*** 多事的金陵,正当多事之秋,都是她——多事的袁环秋! 环秋将遇袭的罪过,归之于当日的多管闲事,得罪了小人却没提防,当日她才说过自己懂得明哲保身,没多久便出了事,果真是一语成谶! 幸亏有阿清。 身畔多个人陪伴,他人再怎么嚣张,也不敢上门欺负,纵然陪伴之人不言不语。 环秋才经袭击,心犹有余悸,阿清为了她的安全,自动护送她一程。虽然没有开口安慰,却以行动表达了关心,纵然他不言不语。 岸边,依旧是繁忙景象。 泊驶靠岸的钟家船已不是方才环秋所见的那艘,上下的旅客也换了面孔,环秋想登船离去的心,此刻也因阿清陪伴在旁,有了异动。 才几刻钟呢!去留之间,几刻钟之内就可以草率决定?人生的旅途也是这么波澜无数而难以逆料么?环秋看看身旁沈默的阿清。 冷静过后,她的脑袋恢复动工,嘿……又让她抓住了个把柄!原来他是个练家子啊!就这么两下就可以让那些鼠辈吓的屁滚尿流。不过,似乎那个牛总管怕的不只是他斗殴的本事,而是见了他像见了猫的老鼠,难道他们认识?…….环秋胡乱想着。 这个阿清的来路委实诡异,却教她意乱情迷。 她对人生没有什么伟大的期许和特别的见解,不过,她清楚的知道,她的人生可以为这个男人而改变,不管这个改变是好是坏。 阿清有意无意地低着头,穿梭于人群之中,速度越来越快,教环秋走乱了脚步,几乎跟丢了他。 “走慢点好不好?为什么走这么快?难道你欠人钱,要躲债啊?” 环秋笑怨着,想藉此打破他们之间的沉静。 “要是他们跟上来,你不怕吗?”阿清模糊不清道。 环秋一愣,哈哈笑道:“我看是他们怕你才对吧?既然他们怕你,你又在我身旁,我还有什么好拍的?”语气中有全然付出的信赖。 疾步终于因情动而缓住。阿清尴尬地闪躲:“我只能保你今日,不能保你一生,你最好尽快离开金陵,那牛总管是个小人,今日不得逞,往后他还是会找你麻烦。小心点!?± “你对那牛总管很了解?”环秋试探着。 “金陵人都对他这个小人很了解。”阿清熟练地避开:“我替你担心,你倒像个没事人。” 环秋对他语气中的关心,甚感窝心。 “所以我最好从现在起与你寸步不离,才不会让他得逞,你说是不是?”她的眼里闪着无数暗示的光芒,尽管之前已经彻彻底底明示过了。 阿清正想着如何闪躲她的暗示,隔着人群,他远远看见一个熟悉至极的蓝色身影,暗道声不妙,连忙转身要走。 “咦?是钟二公子来了!怎么这回公子逗留金陵这么多天啊?”岸边一个船夫道。 阿清倾耳细听。 “昨天才听说公子又跑到钟山谷里去上大公子的坟,可能这次还要待上个把月吧! 好象谷里有什么线索似的。”另一个钟家船夫道。 环秋有些责备地看着阿清。明明他知道钟泉流大哥的行踪,为何就是不肯透露? 阿清若无其事地又瞧了远方的蓝色身影。个把月?他从来没停留过这么久,难道是发现了什么? 看样子,金陵是待不下了。“请问……”阿清朝那两个船夫道:“钟公子要搭这趟船吗?” 那两人有些诧异地看着阿清。“不搭。你问这做啥?” 阿清心里一宽。“没什么,我想搭这趟船,刚好听你们提起钟公子,极想结识,随口问问而已。” 说谎!他躲钟泉流都来不及呢!环秋不知阿清这么说有何目的,不过她还是装做无事,没去拆穿他的谎言。 船夫之一道:“那就快点登船,船要开了。” “谢谢。”阿清头也不回的跨上舷梯。 “你等等啊!为什么突然要搭船?”环秋提起裙摆,跟了过来。 “你回去吧!回你关中的家乡,乖乖找个男人嫁了,胜过一天到晚在外奔波,不守妇道。”阿清冷冷将话丢给身后的环秋。 以前,他总认为女人应该守着家庭、守着子女,才是可爱的女人;为何自从碰上了这个老爱在外头游荡,追着男人跑的袁环秋,他竟难以自己地欣赏起她的古怪行径及少见的勇气,难道是他改变了对女人的胃口? 不行!他再怎么欣赏,依旧不能接受?活该他的后半生只该为一个女人而活,为那香囊的主人,为她送上自己后半辈子——赎罪! 所以,他只有口出恶言,出此下策了。 不守妇道?他竟然如此说地!环秋气红了眼,将裙摆撩的更高,更快步地紧跟着阿清登上舷梯。 上回,他仅只对她单独出游感到讶异,劝过她小心;今日竟然骂她不守妇道?环秋觉得不对劲;阿清讲话不会这么刻薄的,虽然她真的有点不守妇道…… “别想丢下我一个人走,等等我。”她要问清楚他这是什么意思。来往的行人,个个面色怪异地看着这个在大庭广众下,追着男人大呼小叫的女人,环秋却没有多余的精神去分心注意他们。 “喂!刚刚那个打听钟公子的朋友,我家公子就在这儿,你不是要见他吗?我们可以引荐,下来吧。”岸边传来刚才那两个船夫的声音。钟泉流是他们敬重的主子,没什么架子,有人想结识,他们也乐于帮忙。 阿清负了众望,一溜烟进了船舱,环秋跟着也没了踪影,只留下两个莫名其妙的船夫对看着。奇怪?他不是想见钟公子吗?何以听见钟公子在,却跑的比什么都快? 钟泉流怔怔站在一旁,兀自朝渐远渐去的船发愣。好熟悉的背影啊?虽是穿著粗布衣衫,一闪即逝,那魁梧挺拔的身材,他却再熟悉不过,是看错了吗?有可能是他吗?他原以为早已死去的人,他的大哥—— 钟清流! 他瘸了一条腿? 而那女子…… “这船开往何处?”钟泉流问。 “回二公子,扬州。”船夫道。*** “你不是想见钟泉流吗?人家等着引荐给你认识,结果你溜的比谁都快!莫非你心里有鬼?” 钟家客船已离岸。环秋似笑非笑看着阿清,似在嘲笑他躲躲藏藏的懦夫行为。基于刚才阿清冷酷至极的讽刺,她这个仇可报的一点也不客气。 “你为什么跟上来?”阿清依旧一副云淡风轻的无事样。 环秋回道:“你明知道!这不重要。我问你,刚才为什么说我不守……不守…… ”即使她真的有点不守妇道,她依然是受过严苛闺训的大户人家千金,要她亲口承认,还真是难以启齿。阿清自知话说的重了些,但那是为了打发她走;没想到她根本不受打击,还追上来问,真是低估她的韧性。然而,再教他出口伤她,却又于心不忍。 “你很介意旁人这么说?”阿清微带笑意看着她:“你的年纪不小,也够聪明,什么可做、什么可说,你心里也有谱;既然你胆敢这么做,应该是考虑清楚了,自认无愧天地、无愧自己,还怕我这个旁人说些什么?” 知己!环秋雀跃地认定,闪着明亮双眸道:“不错!而且,没想到你这个旁人,倒是考虑的比我还仔细,想必你比我更有谱,比我更不把旁人言辞放在心上,是不是?” 阿清不置可否,对那闪闪眸光起了戒心。 环秋进一步道:“这也就是说,我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你认为我无须愧对旁人,对不对?” 阿清睁着眼,听她说着瞎话。 环秋继续道:“而你这个旁人,站在我这边替我说话。换言之,我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你都可以接受,对不对?” 越说越不象话。阿清听的皱眉。 环秋毫不放松,哄诱着他道:“结论就是:你接受了我说的,接受了我当你老婆,对不对?”明眸中的狡狯神气终于浮现。 又来了!阿清对她这自说自话、指黑为白的本事,彻底叹服。什么话都让她说去了,他还有什么话好说?幸亏他近来已不好辩,否则大概要为这个话题翻脸。 阿清苦笑道:“我什么都没说,你也能说成这样,我要是说了什么,可不知又会被你说成怎样。” 环秋自知理亏,笑道:“开玩笑啦!趁机推销一下自己,你听听便罢;不过,若是你要把它当真,那就更好。”为了嫁他,她可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阿清失笑。他偏过头去,搔搔头,假装浏览着船舱。 密闭的空间强迫他意识到孤男寡女共处一室的压力,增添他对眼前玉人儿无限遐想,他深呼吸一口,走出船舱,来到甲板。 她是如此难以教人拒绝啊!他又何其有幸能得此佳人倾心相爱?阿清遥望远方,不敢看身后尾随他而来的环秋。那双随时会浮现狡狯神气的美眸,眸光闪闪,已经越来越有吸引力了,他担心一对上,就会黏死他眼睛,将他钉在当场,跟着,他压抑的情感也会立即原形毕露。 “这船开往何处?”环秋学着阿清,攀着船缘,将视线拋向无边的天空。 阿清笑道:“你不知道,还贸然跟上来?” “跟着你最安全嘛!天塌下来也是你这高个子顶着。”环秋笑望着阿清。 “高个子瘸了条腿,站不稳,顶不了太久,你不会安全到哪儿去。”阿清神情又有些冰冷。这话是变相的拒绝,为了拒绝,他不惜亲口吐出这个最讨厌的字。 环秋不以为意。“那简单,我在一旁帮忙撑着,要是撑不了,大不了天把你压扁,你再把我压扁。”她大有与君同生共死之意。 世故的阿清,被这话吓了老大一跳。她是有意还是无心?多露骨的调情言辞啊! 说得他心猿意马,这是考验他的意志力吗?他面孔微热地转头看她。 “你怎么了?脸怎么这么红?我说错了什么?”环秋不解地问道。 还有救!总算还晓得自己说错了话,虽然不知道错在哪里。阿清叹了口气,收回遐想,语重心长地朝她道:“同男人讲话时,最好小心点。有些男人天生爱自作多情,又控制不住自己;你要是不小心说了些什么,他们都能龌龊地想歪去,然后趁机占便宜,再推说是你勾引他们,把责任推的一乾二净。” 环秋回想方馋的话,红着脸醒悟。她讪讪问道:“也包括你吗?” “也包括我!”阿清大方的承认,丢下极受震撼的她,独自回舱房。 他是个彻底的坏种,他要她认清这个事实。 环秋吸着淡淡的风中水气,整理着被吹绉的心湖。这回,她没敢再跟上前去。*** 自从知道这艘船的目的地是扬州,环秋就明显感到阿清有些焦躁不安。 他整日闷闷不语,不再对她的大胆亲近产生任何反应,不排斥也不动心,当她是个透明人,一径沈浸在思念洪流之中,对想介入者无动于衷。 扬州到底有些什么,会让如此沉静甚至冰冷的阿清不安到这等地步?环秋永远也难忘她第一次看见阿清真正的惊慌模样时,所受的震撼。 她不过是将打听来的,这船直达扬州的消息说给他听而已,当时,他不但将杯中的茶溅出杯缘,又倏地起身,手中的茶杯被他随手一丢,连站都站不稳,便滚倒在桌上,茶更是爬满桌面,溅了他一身,他却恍若未见,只是喃喃念着:“扬州……” 扬州到底有些什么?她一定要查出来! 连续几日下来,环秋不耐久坐,开始出现不适的症状,阿清倒是挺习惯的,什么症状也没有。环秋以为他长年深居谷中,应该和她一样不谙坐船的,看来似乎不是。 沁凉的风吹散了盛夏高温的威力,空荡荡的甲板上,只有他们俩并肩而立,俨然是个两人世界。 环秋闷闷看着遥望远方的阿清,为此等静谧而叹;可叹这两人世界的空间虽然不大,两人之间的距离却是无限遥远。 “喂!快到扬州了,跟你赌扬州现在的天气如何?”一个扰人沉思的粗嘎声音传了来。 赌徒还真到处都是!环秋瞟了不远处,打扰这片静论的是两个刚走出船舱、模样粗壮的男子。 “没事赌天气做啥?要赌也赌些有意思的。比方说:赌下了船所见到的第一个姑娘,穿什么颜色的花裙子。”另一个乱人听觉的声音跟着传来。赌这也叫有意思的?环秋差点失笑出声。 “没意思!赌老大下船时,哪脚先着地好了。” 这个更没建树。环秋心想。 “等等!既然要赌老大……”那声音突然压低,却依稀可以听清楚:“不如赌老大几岁出嫁,怎样?” “小声点,你找死啊!赌这个?要让老大知道了,不把你剥层皮才怪!” 哦?敢情他们口中的老大还是个女的?看样子还是个跟她一样惹人争议的老姑娘,才会有人拿她的终身来赌。真是的!到哪都有这等赌人终身的无聊人!环秋对这未曾谋面的老大,起了惺惺相惜之意。 “你们两个给我闭嘴!” 一个娇嫩的女声传来,佣佣懒懒,像是午睡刚醒般惬意自然,教人心旷神怡,跟着一个苗条纤细的青衣女子双手抱胸,带着不怀好意的笑出现。 那两个赌徒闻言,如同听见丧钟声,立即僵直了身子站好,口闭的死紧,脸上带着尴尬。 青衣女子笑的像只狐狸:“真爱赌啊!在赌坊里赌不够,赌到本老大头上来了?” “老大……小的不敢!”两人异口同声道,头一齐低下,不敢与她相望。 青衣女子伸出纤纤玉手,各赏了两人一记爆栗,哼道:“要不要跟我打赌,赌我马上就嫁给你们两个?” 两人吓的牙齿打颤。不会吧?谁吃了态心豹子胆敢娶老大,这辈子可就难过了! 两人几乎哭出声:“老大饶命,下回不敢了。” 环秋在一旁忍俊不住。这女子真有趣,以嫁给他们当威胁,竟还可以吓得人求饶? 环秋仔细地打量这位女“老大”。 其实这位“老大”的容貌算得上绝美,只不过年纪似乎已不轻,大约二十有余,也不怎么打扮就是了;但若说要嫁人,单论外貌,那声调、那容颜、那体态,仍是相当有吸引力的,怎么也不至于让人怕成这样吧?环秋瞧着她,思忖着这位“老大”令男人退避三舍的原因,琢磨的津津有味。 莫非,她也跟她一样,有着什么特别精采的理由?像是退了二十次婚之类的…… 更有趣的是,还威胁一次嫁两人?看她那副老大模样,大约是个不拘小节的江湖人,才压根不把“烈女不事二夫”这等闺训教条放在心上,还堂而皇之拿来开玩笑。 那女子瞪着那两名男子道:“下次再让我听见你们谈起老娘婚事,我就嫁定你们两个,然后让你们俩做一辈子乌龟王八,半夜起来数黄豆!不是跟你们说着玩的,听到没??± “是……”听到那娇嫩的嗓音吐出的狠辣威胁,两名男子嗫嚅着,似乎连声音里都吓出了汗。 女子一挥手,示意他们滚蛋,两人才如释重负地吁口气离开。 只听说过寡妇才半夜数黄豆的,要这两个男人数黄豆?是吓唬这两人,要让他们带绿帽,寂寞一生?还是诅咒她自己早死,让他们俩当鳏夫? “哈……”环秋看见他俩狼狈离开的模样,终于忍不住轻笑出声。 声音很轻很轻,轻的没惊动身旁神游太虚的阿清,却引来那青衣女子投过估量的视线。 环秋连忙装做无事,又将视线丢出蓝蓝的天外天。 还是别惹是生非,给阿清流麻烦吧!虽然那名女子不像歹人。 青衣女子注视她半晌,又看了看她身旁目光呆滞的阿清,当下将两人归为不具威胁性的善良百姓之列,带着无所谓的笑意离开。 环秋却是看着她的背影,良久良久,离不开视线。 再度与那青衣女子正面相对,是三天以后的事。 这艘船的空间不小,搭船的人却不多,加上环秋和阿清行事低调,大半时间都安分地躲在船舱里,又没有同人打交道的习惯,与船上其它乘客少有往来,和那青衣女子交锋的时刻便晚了许久才到来。 交锋?会这么说是有原因的。 这晚的风有些凉意,引? 爱你不关你的事 第 4 部分阅读 嘁屡咏环娴氖笨瘫阃砹诵砭貌诺嚼础!  ?br /> 交锋?会这么说是有原因的。 这晚的风有些凉意,引来几个旅客月下乘凉,环秋和阿清也在其中。一整天的闷热成功地谋杀了一身的活动力,好不容易有个凉爽的夜晚,谁不趁此好好享受一番,恢复白天被蒸烤的差不多的精力? 只是,月下的他俩,心思不只是乘凉那么简单。 阿清的心不在她身上。 说更正确一点,应该是:从来就不在她身上,只不过从上了这艘船后,阿清忽视她的态度更严重,相形之下也更令她难以忍受而已。 环秋知道这是事实,虽然很伤人。她站在角落,娇快的影子被隐没在暗夜中,与阿清那罩在明月下的魁梧身形相较,凑巧是个明显对比。 “怎么啦?小俩口吵架了?”一个娇嫩的女声自身边冒出。 环秋一愕,转身见那青衣女子笑吟吟地瞧着她,也不知是何时靠近的,毫无声响。 那女子又瞟了阿清那沉默的背影,对她道:“是他哪儿对不起你么?” 环秋又一愕。“没有。”她摇头道。 “那么是你对不起他?”青衣女子有些诧异地指着阿清,好象环秋很爱红杏出墙的样子。 说到哪儿去了?环秋好笑地又摇摇头。 终于笑了!美人儿不笑,冰冷着一张脸多可惜啊!青衣女子欣赏地看着环秋: “那你这么哀怨的躲在这儿瞧他,他又那么哀怨的站在那儿看月亮,是什么原因?”她的表情,似乎是见不得人哀怨的模样。 “呵呵……”她还真会逗人笑!环秋忍不住又笑了。“看到我站在这儿“哀怨”的看着他“哀怨”的看着“哀怨”的月亮,姑娘你看的也很“哀怨”么?” 环秋很技巧地,将责怪对方多管闲事的情绪,包装在风趣的回答之下。吝于开口的她,除了面对阿清,少有如此多话的一刻,这青衣女子相当引人好感。 “哈哈哈……”青衣女子不以为意,夸张地指着自己鼻子:“我哀怨?我只会搞得天怒人怨而已,哀怨的永远不会是我。哈哈哈……” 环秋被她爽朗笑容感染,也跟着放开了眼眉。 “还有,”青衣女子停止了笑,郑重道:“别叫我姑娘,我听不惯,也别叫我姊姊妹妹,那会让我想到窑姊儿间的手帕交,老娘不干那行。” 那该叫什么?环秋一脸错愕。这个青衣女子还真难伺候。 看出她的疑问,青衣女子拍拍胸脯,豪气干云道:“我姓江,大家都叫我江老大。” 虽然早就听过人叫她老大,由她亲口说出,还真有说不出的怪。江湖中人都喜欢摆这种派头么?环秋满腹狐疑。 “江——老大……”她勉强招呼。 “嗯!”江老大满意地点点头,随口问起环秋的姓名来历,不多久话题又绕回阿清身上,显然,她对他们俩之间的故事较感兴趣,这也才是她搭讪的重点。 “偷偷告诉我,那小子跟你有什么不愉快蚂?”江老大神秘兮兮地靠近环秋低声问道。 瞧她的模样,好象环秋一定、必须、最好要和阿清有不愉快的地方才对得起她似的。 “没有。”环秋有些哭笑不得。 江老大不满意如此简单又无戏剧性的答案。她加紧追问道:“那你和他是情人? 夫妻?别告诉我是兄妹,我才不相信!”这种骗人的鬼话她可听多了。 美人通常身负复杂的纠葛情事,才符合人性常理。江老大这么认为。 环秋迟疑地回视江老大。交浅言深的谈话不是她的习性,她不知该如何开口。 等不到答案的江老大,直接下了结论:“难不成你们之间什么都不是?” 还真准!的确什么都不是。环秋无奈地点点头。 “那是什么?你站在这儿含情脉脉的看着他,他在那儿对着月亮发呆,你们之间哪有可能什么都不是?”江老大摇着头,怀疑地打量阿清,眼里尽是不信。 似乎感应到有两双温度截然不同的视线黏附在他的背上,阿清在刻意忽视许久后,终于忍不住回头。 他接收到的是环秋的深情视线,以及她身旁的江老大锐利的估量目光,好象将他当成了猴子一样观赏。阿清躲开出环秋视线织成的密密情网,不悦地瞪视江老大—— 就是多了她如此具有侵略性的目光,才教他坐立不安;否则,他大可略过环秋的存在,对她的深情佯作无知。 “有意思!有意思!”江老大啧啧出声。 这男人光看背影,苍凉又孤僻,正面一瞧倒是不差,她还以为环秋小美人的眼光有问题哩!不过嘛……这男人帅是帅,就是瞪着她的那双眼睛藏了太多大多的东西,深沉了些。 “他看起来还不赖嘛!作何营生?干哪行的?”江老大问身旁的环秋。 阿清被江老大那明目张胆的研究企图,弄的心中无名火起。他不愿隐私受侵犯,但很明显地,江老大正朝环秋打听他的事。 “樵夫。”环秋简单扼要道。 “樵夫?”江老大不可置信地提高了声音。她摇头道:“我不信!这家伙怎么看也不像樵夫。”倒像……她搔头想着。环秋自始就不信。阿清不愿多说,她也就不多问。 阿清见环秋即将开口唤他,他冷冷撇过头,目中无人地举步离去。 望着阿清一拐一拐的背影,江老大现出惊讶之色,脱口惊呼:“他他他……他的脚?”他是个瘸子? 不好!但愿阿清没听见。环秋流了身冷汗。 彷佛响应她的疑问,阿清停下了脚步,回了头,恶狠狠两道目光投射过去,砍人于无形,江老大浑身冷飕飕地,打了个咚嗦。 短暂的战栗过后,江老大回复正常。她目送阿清颠簸而去,心有余悸,疑惑自心中油然升起,不再以轻松玩笑的神情看待他们俩。 好家伙!他是混哪儿的? “他是谁?”这回江老大以不容敷衍的语气质疑道。 环秋感受到江老大进逼的压力。“我也想知道。”她稳住心神,摇头笑道。 江老大将环秋的面目轮廓及身形衣着看了个仔细,若有所思地挑眉问道:“那么,你是谁?” 呃?环秋不知所云地笑了,像是江老大问了个可笑问题似的。她无辜地道:“我已经说过了啊!” 一个家境小康的姑娘,在出嫁前,四处游历,增长见识,这样的身分应该没有什么好疑问的吧?环秋自认并无可议之处。 江老大放过对环秋的疑问,将矛头转向阿清。“那你认为它是谁?”她玩弄着拳掌,忽然笑问。 环秋理所当然地摇头。 江老大也不觉得意外,自顾自道:“他很像唱戏的……”她摩挲着下巴,苦苦思索那个角色。 “唱戏的?”环秋张大了嘴巴。 “对!想起来了!”江老大拍掌,“戏里的西楚霸王!尤其像……自刎于乌江之前,身负重伤的模样。不过,他瞪着我的样子,倒像是把我当成了刘邦。”她两手摊平,一副挺无奈的样子。 受伤的西楚霸王……那沉重而颠簸的步伐,有说不尽的痛楚与萧索,环秋不得不承认形容的相当贴切。她又看看眼前这个自翔为刘邦的江老大——草莽英雄?只除了她是个女人外,的确很像。够自负,够威风,也够……无赖!环秋想起她对付手下的模样,忍不住笑了。 敢笑她?江老大像能透视环秋的心情般,有些幸灾乐祸地,带着报复的口吻道: “只不过……你似乎不是他的虞姬。”她玩味地看了看环秋。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吧? 环秋踉跄地后退一步。 好狠啊!这样无情地揭穿事实,一点余地也不留。环秋强撑着,怨怼地朝江老大道:“当他的虞姬有什么好?终究红颜薄命,陪他一起死,谁稀罕当他的虞姬?” 虞姬啊虞姬,如果阿清是项羽,她倒宁愿是虞姬,陪他生、陪他死,红颜薄命也无悔。 很明显这是反话,江老大内疚地看着环秋,自责出口太过伤人。她忙道:“我开玩笑的,你别当真。” 环秋落落寡欢道:“玩笑也罢,你说的一点也不错,形容的很贴切。”末了,又强笑道:“你不当老大,去说书也成。” 江老大忙要补偿般道:“你和他之闲有什么我帮得上忙的地方吗?尽管开口。” 环秋夸张地演起戏来,故意用挑战的口吻道:“你认为,西楚霸王会接受汉王援助吗?而且,就算我不是虞姬,还是与他同一阵线,汉王你可是我的敌人喔。” 江老大好笑地感到置身戏中。环秋旋即又改了口气,有些哀求意味,又像是演戏般,半真半假道:“请不要再找他的麻烦吧!他已经被你击中痛处了,难道你真要眼睁睁看着他自刎于乌江,看着我这不是虞姬的虞姬,陪他一起死?要是逼急了我们,重演一次楚汉相争,说不定改写了史册,得利的未必是汉王你啊!” 她很大方地承认对阿清的情愫,明白地表示站在阿清那边。 江老大愕然。 荒腔走板的楚汉相争,竟然是被项羽置之不理的虞姬,代他和刘邦谈判?这是什么戏码?两人有默契地相视而笑。 如果她真是汉王,这个真性情的虞姬,她可是要定了,楚汉相争将不是为了江山,而是为了美人。江老大看着心事重重的环秋,有些疼惜又有些欣赏。 唉!有眼无珠的项羽啊!*** “你该回去了。” 下了船来到扬州,阿清这么说道。 多日来盼他开口说句话,终于盼到了,岂料第一句就是轰她走?环秋忍着泪,咬着下唇。 “你呢?” “扬州这么大,肯定有不少树可以砍,找个林子住,我饿不死的。”阿清语气不怎么认真。 “你要住在这里?不回金陵了?”环秋有些吃惊。 “对我来说,哪儿都是一样的。” 环秋大着胆子,小心翼翼问道:“扬州不一样吧?那位云……姑娘,可是住在扬州?”从她认识阿清以来,最能牵动阿清情绪的,唯有那只香囊而已,想必那香囊的主人,对阿清非常重要;而香囊上又有个“云”字,可想而知,香囊主人的名字中应该也有个“云”字,而且,正住在扬州。环秋推测着。 她隐约中感到有个重要环节未解,一时却想不起来。 阿清的脸蓦地抽去血色,惨白地吓人。 “你知道了什么?”他的声音也危险地吓人。 环秋喃喃道:“只是猜猜而已。我好象猜对了?”看到阿清的表情,环秋并不为自己猜对了而高兴,那表示未曾谋面的情敌就在扬州。 她在哪里?环秋和阿清站在渡口,心里想着同样的问题。 “两位来到扬州,打算往哪儿去啊?”江老大那娇嫩的银铃声,随着风传了过来。 两人不约而同地朝她望去。 江老大带着两名手下,大摇大摆地来到环秋身边,亲昵地道:“虞美人,我家就在附近,要不要到我家里坐坐?”她还真当环秋是虞姬哩! 环秋脸红地看着纳闷的阿清,道:“我们要去找人。”她代替阿清回答。 江老大大声道:“那简单!扬州就这么点大,你要找谁,说一声,我千名手下任你差遣。”她威风八面地炫耀着自己的势力。 江老大的话引来阿清侧目。在扬州有上千名手下,势力不可谓不小,这女子是何来路? “真的?”环秋偷偷瞄了阿清一眼,企盼他会同意。这样一来,就可以多得一刻与他相处的时光,可以名正言顺地赖在他身边不走。 “当然是真的。”江老大瞥见环秋有些动摇,赶忙道:“你想找谁,包管三天内把他送到你面前。”这话吹嘘的就有点夸张了。环秋问阿清道:“你怎么说?” 阿清沉默不语。他的确想找人,但仰仗他人之力,不是他的作风,更何况,他还没决定要不要见那香囊主人。他们之间的过节不浅,贸然出现在她的面前,也许会打扰她多年来的平静生活。阿清犹豫着。 “别想这么多啦!先到我家坐坐,再决定要走要留。要找人,不管十天半个月,还是一年半载,住我家等消息也无妨,反正也吃不垮我;不找人,喝杯茶就走,也行; 如果想摸个两把,还可以送你们几百两银子,到我赌坊里玩玩。有吃有玩,还不去? ”江老大哄诱着。 沈默的阿清开了金口,质疑道:“姑娘,素昧平生,何以如此相助?” 环秋也有同样的疑惑。 “别叫我姑娘,叫我江老大!”她郑重道:“这不是相助,是预约人情债。今天你欠了我,改天我省不了要讨回来。我喜欢特别的债务人,这样我这个债权人可以讨的好处也才特别,你不否认,你是个特别的债务人吧?西楚霸王?” 阿清感受到她明显的挑衅。 她也朝环秋道:“还有你,你也是,如果欠了我人情,可别想逃掉!虞美人。” 江老大那不怀好意的笑容,阴恻恻的,哪是个乐于助人的善士?倒像个精明的生意人。“至于我可以捞到什么样的好处,就是留你们的原因。我可以正面观察、反面观察,上看、下看、转着看,总有给我找出好处的时刻。你们怕不怕啊?” 请将不如激将!眼前这对男女,绝对不只表面这么简单,想帮他们,凑合他们,顺便观察、接近他们,交这两个朋友,不如以话相激,好战的人吃硬不吃软。江老大精明的鼻子闻到同类的味道。 “带路。”阿清淡淡出声。 环秋和江老大大喜过望。环秋为能与他相处而喜,江老大则为能与他较量而喜。明明是个很普通的瘸子,却让她有棋逢敌手的快感,究竟是为什么?她也说不上来。她倒想看看楚汉相争,孰胜孰败?还有他们之间,谁是瑜、谁是亮。 阿清明知江老大另有目的,但这样光明正大的下战书,和她高人一等的对阵手腕,已经勾起他沉寂多年的斗殴本能。叫他西楚霸王?她还真看得起他这个瘸子!而且很显然地,她斗上他了;而他,也很想会会她。 阿清转朝那“虞美人”望去。称环秋为虞姬?……是啊!如果说他是西楚霸王,她可愿当那虞姬,与他同生共死么?如果说江老大勾起他沉寂已久的斗殴本能,那环秋便是解冻了他冰封多年的情爱本能,而这样的本能,该唤醒么?他还能再爱一次么? 可以吗?回复从前那个爱恨极端的他。*** 江老大的家位于扬州东面——最热闹的市区中。江家四大赌坊,围绕在江家四周,天天热闹滚滚,刻划扬州人挥金如土的生活面目;居中的住家则优闲自在地卧于喧嚣中,上好的建材及宽大的空间,隔离不少沸腾的吵闹声,使得江家虽然没有世外桃源的幽静,也还算安宁。 “你要找的那对夫妻,我实在很难帮你找到。”江老大没好气道。找了几天,虽找出了尖庠,但没一对是阿清所要找的,简直有砸她江老大招牌的危险,所以她有些不快。 环秋也帮腔:“对啊!连他们的名字都没有,住在哪儿也没线索,只约略知道两人形貌,就算江老大的手下再多,也跟大海捞针一样难。” 阿清沉默无声。 他只提供江老大几个线索:男的俊俏,约二十七、八;女的美丽,约二十四、五,两人是夫妻,住在扬州。就这样。 “既然连他们的名字都不知道,能有什么特别的交情?你干嘛这么想找他们?” 江老大奇问。 阿清岔开话题。“找不到也没关系,也不是真的非找到他们不可,无所谓。谢谢你的帮忙。” 江老大哇哇叫道:“你这不是耍我?不行!非帮你找到不可!”她一向说到做到,这次也不能例外。 环秋插口问道:“难道没有再多一点的线索?” “没有。”阿清淡淡开口。 有!只是他不愿多说而已。阿清虽然极想见见他们,看看他们如今过得好不好,看看记忆中的她如今是怎生模样,但内心深处却也怕见到他们,挑起往日情仇,才会模棱两可的只给了这么点线索。 他那要找不找的态度,令江老大不悦地皱眉。 她突然想起:“对了!你要找的人没找到,倒是得了一个消息;你们认得洞庭那个大善人钟泉流吗?他在找你们呢!”这两人来历果真可疑,居然跟那个水运帝王钟家扯上关系? 环秋代阿清开口:“我们和他没什么渊源,见过几面而已。”其实阿清到处躲钟泉流,说没有渊源才有鬼哩!她代他掩饰。 泉流在找他?阿清警觉道:“是啊?我们不太熟。你是怎么听说他在找我们?” “昨天才听说他在扬州放话,说要找袁姑娘和他身边的一个人。”江老大答道。 事实上,钟泉流说的是“袁环秋姑娘和她身边一个不良于行的男人”,不过江老大大约也知道阿清对这个形容满敏感,就没照着说。 泉流怎么知道他们来到了扬州?钟家虽然消息灵通,但他们从金陵到扬州,才这么十几天而已,这消息未免也传得太快了吧?阿清想着。 “他人现下在扬州?”环秋也觉得奇怪。 江老大摇头:“不知道,话是钟家手下放出来的。我不晓得你们跟钟泉流有什么关系,所以没回复钟家人,不过如果你们要见他,我倒是可以托人转告;如果你们要躲他…?±江老大眼中精光四射,环秋和阿清不自在的闪避。 她笑得有点坏心肠,续道:“我这赌窟也很安全啦!只要虞美人你不是背夫私奔,钟泉流不是你老公,而西楚霸王你也没诱拐人家老婆,那就安心待下,有我罩着你们啦!?±阿清哼了一声,算是答复;环秋则红了脸,连连摇头表示没这回事。 没这回事?就算没有,大概也相差不远了吧?江老大那张明艳照人的脸,这回笑得阴阴的、坏坏的,像是日正当中飘来乌云一片,就是让人安心不起来。 阿清和环秋怀疑:他们是不是误上了贼船?*** 环秋之于钟泉流,其实没有躲藏的必要,但看在阿清似乎有难言之隐的份上,就顺了他的意思,尽量避免和他碰头。 只不过,天下虽大,人与人间的缘分,就是那么难以割舍。再大的空间,再远的距离,在有心人的安排下,这些似乎都不成问题。 所以,环秋和阿清才会张口结舌地一同站在江家大厅内,手指着钟泉流,眼瞪着江老大。 罪魁祸首江老大则一脸无辜样,眨着无辜的眼睛。 “只不过帮你们引见一个老朋友嘛!既然你们不是奸夫淫妇也没背叛钟兄,那么见见面又有何不可?”真亏她说得出口。 她的前半辈子大概都在大赌小赌中度过,想挖这对男女的秘密,她也下了赌注; 她赌他们和钟泉沛的关系匪浅,而很显然她赌对了。 从进门到见着阿清,钟泉流的脸上尽是惊喜与激动。 没错!真的是他!那阳刚的俊逸脸庞、锐利逼人的眸子、伟岸的身躯……虽然衣着打扮与往日是南辕北辙,独树一帜的霸气也敛去许多,也……跛了条腿,但是错不了,是他没错!“大哥!我想你想得好苦!” 钟泉流凝视阿清许久,终于激动的大喊。嘶哑的声音吐出,跟着便是热泪滚滚而下。 大哥!环秋蓦地转望阿清。钟泉流那日说过,他的大哥因坠崖而生死不明,她一直以为知道钟泉流大哥下落的唯有阿清,却怎么也没想过:原来阿清就是他大哥! 阿清见着钟泉流,没有像往日那般急急闪躲。看到他真心欢喜的感动模样,阿清如何也狠不下心否认,也舍不得否认。多年来,与手足相隔两地,见着他也是避不现身,思念亲人的感伤屡屡挥之不去。今日,就顺水推舟认了吧! “二弟……”他的声音也有些哽咽。 “你你你……”江老大跳起来指着阿清,给结巴巴道:“你是钟清流?!” 江老大原本优闲地在一旁看好戏。她最初还以为就算不是背夫私奔的戏码,起码也是复杂的三角关系,大概会有场精采的风月传奇可看,天晓得原来她猜错了!大错特错!正解是:钟泉流和阿清原来是兄弟!那个西楚霸王原来是洞庭帝王,真是始料未及啊! 阿清点点头,苦涩地承认。“钟清流”这个名字,背负了多少血腥,今日一认,往昔的罪恶感也油然升起。 “这下我看我是讨不了人情债了。”江老大歪歪嘴角,自我嘲讽:“要想讨钟清流的人情债,除非是想找死,说不定还可以讨个棺材用,我真是不自量力。” 钟清流叱咤长江时,她江老大还不知在哪个小赌场里混呢!竟妄想帮他找人,好当他的债权人?算了吧! “言重了。”钟清流淡笑道:“谢谢你近日的援助,我的确欠你一份情,来日有何差遣,必当竭尽所能报答。” 江老大眼睛一亮:“此话当真?” “当真。”钟清流点头。“促成我兄弟相逢,泉流也欠江老大你一份人情。”钟泉流眼眶红红地道。 “太好了!哈哈哈……能让洞庭钟家人欠我,还真是人生一大快事。”江老大意气风发之余,看看他们两兄弟,高兴的摩拳擦掌。有了这两人的交情,这条长江更加畅通无阻了,她可得意的不得了。 “你们叙叙,我不打扰了。”她兴高采烈地挥挥手,潇洒离开。 “大哥,这些年来过的可好?”钟泉流握着钟清流的手道。 “从来没过的如此清心寡欲。”他微笑道。 “如果说,没有那块石碑和那个香囊伴着你,才是名副其实的清心寡欲吧?”一旁的环秋酸涩地插口。 一直未能解开的环节就此有了答案。香囊的主人应当是立石碑之人——刘蔚云,是他的妾,也是他深深爱恋的女人吧?而那个女人,如今已嫁做他人妇,便是他要找的那对夫妻之一么? 她背叛了阿清? “不要妄自揣测。”看着一旁目光闪烁的环秋,钟清流心里的痛,不知是为了她的话,还是为了她。 “袁姑娘原来是我大哥的朋友?”钟泉流朝环秋讪讪问道。他终于注意到她的存在了。“萍水相逢,凑巧一同来到扬州罢了。”钟清流忙撇清关系。 环秋的心情因着他的话而更加低落。他对她而言,是生死至交般的重要,但她对他而言,原来只是萍水相逢的关系? “是啊!萍水相逢,什么也不是。一个飘零江湖的女子,哪里高攀得起洞庭钟家的人?”环秋幽怨地将怒气徐徐吐出。 纵然她也有傲人的家世背景,但那对她而言,没什么可炫耀的,反倒令她感到无限沉重的压力——因她败坏的名声而带给她家人耻辱的自责压力。钟家兄弟同时倒抽一口气。 钟清流的心莫名被刺痛。她没有理由如此看不起自己!若是往日,他也许会这么以为,但今日,她已悄悄烙上他的心,怎能容许她说出这样自贬身价的话? 钟泉流为这直言不讳的怨怼吓了一跳。很明显,这个他一见就已倾心的女子爱上了他大哥,并且毫不掩饰她的感情,说是大胆,但也大胆的可爱。这是他们兄弟第二次同时爱上同一个女人,上次是刘蔚云,这次……轮到他大哥还是他呢?看样子不会是他了,或者兄弟两人再度同时沦为输家? “我这瘸子,才是真正配不上你。你这是在挖苦我?”钟清流冷冷地反将了环秋一军。“我没这个意思。”环秋叫道。 钟泉流想缓和气氛,却被钟清流一拉扯,扯出了江家大厅,只留环秋一人孤零零地立在那儿,独尝自卑与痛心的苦果。 是谁说“女追男,隔层纱”的? “钟二公子,你可知……令兄去了哪儿?”环秋迟疑再三,终于开口问道。 自从阿清回复了钟清流的身分,与她的隔阂一下拉开了无限远;如果说,以往她和阿清的距离是一条河,如今便是汪洋一片,教她望之也兴叹。 这夜,钟泉流被环秋逮个正着,也不知该喜该愁。虽然知道她喜欢的是他大哥,偏偏他大哥似乎对她无意,他又倾心于她,也不知该不该表态;见她如此急切探听他大哥,他是又喜又愁。 喜的是大哥无意,愁的是她对自己无意。 烂帐一笔!“大哥这几天出门,从不吐露行踪的,恕钟某不知。”钟泉流心虚地歉笑。 “他可是去找刘蔚云?”环秋脸色暗沉地问道。 钟泉流惊问:“你……怎知?” “你也知道?”环秋凝着他。 “既然姑娘知道,我也就不瞒你了。”钟泉流叹口气。“其实凭钟家势力,只要一声令下,十个刘蔚云也找得出来,偏偏他不准我插手,坚持要亲自找,也不知是为了什么。相隔数年,我真是越来越不了解他了。” “她和你大哥的关系是……她可是改嫁?”环秋皱着眉问。 “这你该问我大哥。”钟泉流摇头不愿说明。 “你见过那位刘蔚云吗?”环秋的心扑通跳着。 “多年前见过。”钟泉流点点头。 “是何模样?”环秋的眼中眸光闪动,起了一较高下之心。 “唔……绝美中带稚气,柔婉甜腻,清新可人。”钟泉流想到昔日相会,不禁悠然神往。 环秋瞧他痴迷模样,幽幽叹了口气。“这就是你大哥念念不忘她的原因?” “这是我念念不忘她的原因。”钟泉流垂首承认,笑道:“至于我大哥和她…… 那可是说来话长;而能不能说,却不是我能决定的了。”他大哥的往日情事,他这个做兄弟的不论清不清楚,都没有资格代他说给外人知晓。 “连你也对她念念不忘?”环秋微微惊讶。他这样出众的一方之主,也和他大哥倾心于同一人? 其实论才智手腕,钟泉流是及不上他大哥的,但钟清流多年来心灰意懒,自甘平淡,即使今日承认了他那镶金镀银的非凡身分,对外仍是那般散漫随便,不改隐居时的态度,装扮也依旧粗鄙,因之在环秋眼里,钟泉流俨然较其兄钟清流出众。 “她早已嫁做他人妇,就算我兄弟俩再怎么念念不忘也没用。她是个极难让人忘记的女人,不论我日后是否系情他人,总之是忘不了她的,只会淡去一些思念而已。 我想大哥也是吧!”钟泉流中肯道。 “那么你大哥呢?有可能淡忘她,系情于他人么?”环秋面有喜色。 知道她在探问他大哥的心思,钟泉流朝她呆望片刻,避重就轻道:“我抓不住大哥念头,怒难答复。” “连你也不知么?”环秋低低道:“也难怪,他的心思一向难懂。” “你真是有心人。”钟泉流痴痴道。 “他却是无心于我。”环秋的声音更低了。 “我若是他,无心也会变有心。”钟泉流凝望她:“大哥的人才出众,纵然稍有残疾,也不改本色。日后,就有劳姑娘照料了。” “呵……”环秋苦笑道:“他对我是什么心思还不晓得呢!你说的太早了。” “你们再相配不过,当真天上一对,地上一双,会成的。”钟泉流一眛的称赞和祝福,想忽略心中的酸涩。 环秋红着脸啐道:“你越说越离谱了。没口子的捧他,倒把你自己贬低了。”她诚心赞他:“其实,你在我眼里,要较你大哥完美许多。” “哦?”钟泉流见她赞美自己,怦然心动。 环秋微微一笑:“论相貌,他不修边幅;论脾气,他冷漠孤僻;论健朗,他身有残疾,样样及不上你,你又何必老去捧他?” 钟清流的名声正隆时,环秋一心爱着她的表哥,从没去理会过南方有个名声与表哥并驾齐驱的钟清流,才会以为今日的钟泉流便是理所当然的洞庭之主,不知道他哥哥的往日声威远胜过他。 “即便如此,你喜欢的却是大哥吧?”钟泉流盯着她。环秋的脸热辣辣地,默认了。 “所以,再如何完美,你的心思也不会落在我身上,我说对了吗?”钟泉流大胆表白。“这是两回事。”环秋皱着眉,红着脸答道。 虽然她认为泉流胜过清流,但她早已爱上了钟清流,且爱的是他的人,而不是才智手腕、外貌家世这些条件,只是因缘巧合下,单纯被他的气质吸引,一步步恋上了他,终至于再也难将其它男子放在心上;而未对他死心前,即使出色如钟泉流,也难动摇她一分一毫。 无可取代的深情,却也要人命的执着。而这种执着之苦,她已经不是第一次尝。 本以为不会再尝,二度面临时,却执着依旧,毫不考虑地掬起苦盅就灌,只求得苦楚当中能有半回甜。何是,有吗? 钟泉流问道:“那么是我多言了?” 环秋尴尬的勉强道:“二公子之出众,不会因为环秋而有所消长;大公子的心思,更不会因环秋而有所改变吧?环秋何德何能,哪有这许多本事来影响你们?” “看来的确是我多言了。” 如何能同大哥争呢?他们兄弟感情一向好,即使环秋爱的是他,他也不能为了她坏了手足之情吧?更何况她爱的根本不是自己,他更没有理由争。钟泉流怔怔想着。 环秋心生一计,开口道:“有事商求,请你帮个忙好吗?” “请说。”钟泉流下意识回道。 “你大哥不愿你插手帮他找人是吗?” 美目盼兮,令钟泉流失了魂。 “是的。”他反射般回答。“那若是我请你帮忙找人呢?”狡黠的眸光闪闪发亮。 “这……”钟泉流迟疑着。 “是我要见那刘蔚云,你帮我找,可不违背兄弟之义吧?”环秋的双眸越说越亮: “更何况就算我见了她,只要不去告诉你大哥,自然不算是你插手帮他找的,不是么?” 是这样没错,但这方法还真狡猾。钟泉流怔怔瞧着环秋心里兀自痴想;以如此黏腻的情丝织成的绵密情网,大哥可逃得过?为何偏不来网他? 若换做是他,他甘愿自投罗网。*** “江老大,你要带我去认识什么样的朋友?”环秋问道。 午后的阳光还算温和,用来打瞌睡嫌浪费,出门串门子倒正好。江老大拉着环秋,说是要介绍几个扬州朋友给她,也不管她答应没,拉了便往外跑。 “咦?钟清流人呢?”江老大突然停下脚步。 “这几天都不见他人影。”环秋的眼神像黯夜。 “嗯……提起他,我才想到,帮他找人找了几天,他又莫名其妙说不要我帮忙,本来我暂时把这事搁了下来,竟然忘了身边就有一对符合他条件的夫妻,只是一时没想到罢了。”江老大沈吟。 “在哪里?”环秋忙问。 “刚好就是今天要带你去见的朋友,就是不晓得是不是钟清流要找的人。不管是不是,总是要介绍你们认识的,你跟着我去就是了。” 环秋跟着她来到城西。城西较市集僻静,商店铺子少,更没有赌馆酒楼之类龙蛇混杂的地方,离城郊也近,住在这儿倒可图个清净。环秋精神一振。 几个从六、七岁至十二、三岁不等的幼童,有些衣着华丽,也有些衣衫褴褛,从她俩的面前嬉笑而过,模样天真,也让寂静的街道上有了几许生气。 “追不到!追不到!哈哈哈……”一个孩子边跑边笑。 “不要跑!把我的功课还我!”另一个孩子急道。 “借抄一下嘛!先生总说你文章作的好,我要看看哪里好。”他两手藏在身后,似乎拿了什么东西。 “小偷!偷抄人功课!”孩子涨红了脸叫道。 旁观的几个孩子拍掌助阵,也不知是帮谁的忙。那拿人东西的孩子玩闹地躲到了环秋身后,以她为掩护,让那着急的孩子绕着追。环秋走也不是,站也不是 爱你不关你的事 第 5 部分阅读 “小偷!偷抄人功课!”孩子涨红了脸叫道。 旁观的几个孩子拍掌助阵,也不知是帮谁的忙。那拿人东西的孩子玩闹地躲到了环秋身后,以她为掩护,让那着急的孩子绕着追。环秋走也不是,站也不是,看着两个孩子围着她转,不知如何是好。 “你们几个啊!上课的时间都快到了,还在这儿鬼混,小心我去告诉君先生,罚你们多抄一倍的功课,多背一倍的书!”江老大故作狰狞面目吼道。 “啊!是江老大!江老大好。”一个年纪稍大的孩子叫道。 孩子们见了她,个个停下脚步,有些惊喜又有些害怕,“江老大”长、“江老大”短的唤个不停,她也笑咪咪地摸摸孩子们的头。 环秋面对此景,感到有此一意外。真难想象江老大和这群孩子是如何混熟的。 “江老大,别告诉先生好不好?”那个拿人功课的孩子忙将东西还回,苦着脸求“可以,同文文道个歉。”江老大扠着腰道。 孩子悻悻道了个歉后,不一会又兴高采烈地开口:“江老大,我长大后可不可以也到你家的场子工作?”那孩子带着崇拜的神色问道。 “胡闹!先生是怎么教你的?读了书还想当赌徒?”江老大板起脸孔。 没想到江老大身为赌场老板,虽然没读几天书,是非还分的清楚。她身在江湖,气质却不粗鄙,反称俊秀,是这个原因吧?可是,让小孩子也称她老大,这也太…… 她还真喜欢耍老大威风,连孩子也不放过?环秋觉得好笑。 “可是,如果可以像江老大你这么威风的话,那我情愿不要读书,当赌徒就好。 ”那孩子挨骂,仍怯怯地为自己辩护。 “可是,赌徒那么多个,出人头地的就只江老大一个,其它人不是倾家荡产,就是一事无成;反观那些读了书的,就算不登三甲,也教人敬重,也比赌徒强上许多。 不是吗?”环秋在一旁插口。 江老大岔了气。当赌徒也算出人头地?更何况,她可不是故意走上这条路。环秋这番吹捧,听起来还真给面子,不过,她可不认为这种出头方式很光彩。 “漂亮姨,你说的话跟漂亮师母好象喔!”那孩子道。 漂亮师母?那是谁?环秋心想。 “先生和漂亮师母到了吗?”江老大问道。 “先生应该到了,师母可能一会儿才来。”孩子们齐道。 “那你们先去上课,别耽误时间。”江老大哄道。 孩子们齐声道别,蹦蹦跳跳地上课去了。 “这些孩子好可爱,说到读书,一点也不皱眉头。”环秋赞道。 “那是这儿的夫子教的好,孩子们才听话。”江老大道:“我今天要带你认识的人,就是这位夫子和他的漂亮老婆,他们都是我的好朋友。” 夫子?环秋一向对老老的道学先生没什么好感,而这江老大竟要介绍个夫子给她认识?万一当那夫子晓得她年过二十仍小姑独处,就不知要耗费多少时间来对她晓以大义一番吧?环秋暗暗抹汗。 江老大领着环秋来到一家私塾。此时,孩子们已经乖乖就座,聚精会神地看著书,江老大不愿打扰他们,拉着环秋远远地站着,遥望那俊雅潇洒的年轻夫子。 那夫子年纪还不到三十,温文儒雅的模样,像个世家公子,气质潇洒脱俗,也没有道学先生的酸馅气。他精神奕奕地教著书,相当引人注目。环秋一直以为夫子就该是胡子一大把、满脸皱纹的老先生,谁晓得这个夫子这样年轻出众,着实少见。 喔!她也来了。江老大心中一喜,示意环秋注意一个自右而来的黄衫女子。 环秋随之望去,见到一个风姿绰约的佳人,翩然而至。那黄衫女子似乎不愿打扰孩子们上课,同那夫子使个眼色后,使径自走入内室,将她那介于少妇与少女之间的纯真之美,瞬间也收了回去,徒留一丝怅然,教人回味无穷。 那是孩子口中的“漂亮师母”吧? 环秋口不转啃地瞧着,瞧痴了。她以为无人能美过她的表嫂,而这位“漂亮师母”,那耐人寻味的柔婉,有着另一股风情,较之她表嫂丝毫不逊色,令人赞叹。 江老大拍拍她,笑着看她,像是在问:漂亮吧? 环秋正要开口,江老大神色一凛,打了个噤声手势,朝她比了比左边。 环秋随着她的手势望去,差点惊喊出声。 是钟清流!他站在她们左近一棵树后,神情痴痴迷迷,紧盯着私塾之内,显然也在注意那位夫子的举动。 他注意的是夫子?不对!环秋的心一沉。他那失魂落魄的模样,该不会是为了刚才那位惊鸿一瞥的“漂亮师母”吧?而这对夫妻便是他要找的人? 江老大扯了扯她的衣袖,环秋会意,点了点头,两人便蹑手蹑脚地离开,没敢惊动钟清流。 临去时,环秋犹依依不舍地又睇望了钟清流一眼,只可惜那略带责怪与哀怨的翦翦秋波,落入了江老大眼中,却没能落入钟清流的痴迷目光之内。*** 亲眼见了钟清流要找的人,环秋的心里——五味杂陈。 “你能告诉我,那对夫妻是什么来历吗?”环秋苦涩地问江老大。 “唔……本来今天就要介绍你们认识,没想到半途杀出个程咬金。 明天再带你去见他们好了,希望明天那小子不会出现。”江老大打哈哈。 “那么你先告诉我,他们怎么称呼?”环秋又问。 “唔……你称他们君先生和君夫人就成了。”江老大含混道。 环秋玻鹧劬Γ笔咏洗蟆K醯盟坪踉谏炼闶裁矗萆了福杂镆膊荒敲锤纱啵泄殴郑   ?br /> “告诉我他们的名字。”环秋冷冷进逼。 “唔……君上华,君……我不知道君夫人本姓,我叫她云儿。”江老大仍然面有异色。她的这两位朋友来历甚奇,定居扬州用的是化名,虽说要介绍他们认识,但没有他们的同意,她不宜擅自透露他们的真实身分,只是环秋那似乎洞悉了一切的锐利眼神,教她坐立难安,怎么也平静不下。 环秋和钟清流两人,跟她两个朋友有过节么? “云?”环秋深吸了口气:“刘蔚云?”她从牙缝里吐出这三个字。 “你知道她是谁?”江老大下巴几乎掉地。那怎会仅知其名,不知其人,见了面还要问她? “果然。”环秋并不回答江老大的疑问,只是喃喃自语,神游天之外。 即使是嫁作他人妇,那刘蔚云依然收去了两颗男人的心,她的本事,她自己知不知道? “你是怎么知道她这个人?”这回轮到江老大急了。 环秋懒懒地,连眼皮也没抬。 “这不是闹着玩的,快告诉我啊!” 环秋勉强将意识拉回。“她是钟清流的朋友,我知道有她这么个人,但今天才首次见了她的面,随口猜猜而已。”他们很显然不只是朋友,环秋略有保留道。 “这样?”江老大狐疑地看着环秋。“他们既是朋友,那钟清流又何必躲在一旁偷看他们,而不干脆上前打个招呼?”找个时间,她一定要问问云儿,她和钟清流可真是朋友? “也许他……” 环秋随口想敷衍几句,一道魁梧的影子出现在她们面前,令环秋停下了舌头。 “阿清,好久不见了,近来可好?”环秋高兴的招唤着。还是觉得叫他阿清比较亲切,钟清流这个名字太神秘了,她招架不住,也高攀不起。 只不过几天不见而已,也叫“好久不见”?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吧!江老大在一旁会意地微笑。 这声招唤,却只得到他冷冷一瞥。 环秋不死心地上前拉着钟清流。“阿清,我有话跟你说,你现在可有闲空?” “没有,我正要出去。”他淡淡道。 “出去?”环秋叫道:“天都黑了,你才回来就又要出去?吃过饭没?” “与你无关。”钟清流的声音冰的一点热度都没有。 “你……”环秋几乎稳不住摇摇欲坠的身子。他竟这么同她说话? “喂!钟清流,你也太过分了吧?人家虞美人好意关心你,你这是什么态度?” 江老大看不愤而插口。 “与你无关。”这回他是对着江老大说的。 江老大气的哇哇大叫:“你这是什么意思?” 钟清流冷冷地,默不作声地回过头,举步离去,将她们的不满远远拋在视线之外,眼不见为净。 何必如此?想避开的只有伊人一个,他却决绝地一次得罪了两人,不留一点情分。 他管不了这么多了!怪他吧!他没忘了自己是个差劲透顶的浑蛋,是个烂得彻底的坏种,不值得伊人留恋。 “等等!我有话要说!”环秋卷起袖子,撩高裙子,摆出一副“我跟你誓不甘休”的模样,仓皇追了出去。 直是不择手段的穷追猛打啊! 江老大收了声口哨。乖乖隆地咚!真精采的风月戏。看情形故事似乎不太单纯,除了钟泉流,再加上云儿和钟清流的“朋友关系”,可有好戏看了。 不过,这会是喜剧还是悲剧?这些人都是她的朋友,她不希望这是出悲剧,悲剧不是她期待的好戏。 江老大兴奋的心情,又缓缓低落了下来。*** “喂!阿清?你等等!” 幸亏江家园林宽广,环秋来得及在钟清流踏出江家大门前将他拦住。 她喘吁吁地追上钟清流,伸手挡在他面前,阻住他的去路。管他是洞庭帝王、天皇老子,就算是阎王爷也一样,她要留的人,一个也跑不掉。 “让开。” “不要!” 钟清流加重了口气:“让开!” “这么晚了,你还要去见刘蔚云?”环秋瞪着他。 钟清流那两道剑眉几乎皱在一起,像要互相砍杀一番,怒气已被点燃。“你是怎么知道的?”他并不是要去见她,而是气愤环秋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 “今天看到你站在私塾之前,偷看人家夫子的漂亮老婆。你羞不羞啊?” 环秋的不满也被挑起,气愤之余,将白天所见搬了出来。 “你跟踪我?”钟清流的额角爆出青筋。 环秋为自己喊冤:“没有!人家夫妻是江老大的朋友,我们正要去找他们,谁晓得你鬼鬼祟祟躲在一旁,不巧被我看见。谁跟踪你!” 钟清流怒气稍缓,随即便要离开。 “等一下!你宁可去见那有夫之妇,见了我却想跑,我就这么不堪?还是你跟她旧情未了?”环秋终于眼眶泪花汪汪。 “不要瞎猜,我跟她没有关系。”他不自觉声音柔了许多。 “没有关系?你的“坟”上还留着她的字呢!难道她以为你死了?所以改嫁?” 环秋抹抹眼泪。 阿清点点头,随即又摇摇头,心思随着她的泪花而颤颤摆动,荡气回肠。 “说对一半。她是以为我死了,但她从来没嫁我,不能算改嫁。”不知不觉间,他泄漏了死守多年的心事。 “那何以她自称是你的妾……”环秋泪未流尽,好奇心便忙着苏醒。 “聊慰我为了救她而坠崖,生死不明,好让我这痴人痴梦,能有所报偿。”他忍不住越说越多。 “所以你至今未曾出现在她的眼前,他们至今仍不晓得你还活着?为了什么?你怕成为他们夫妻间的阻碍么?”环秋敏锐地分析。 钟清流背脊发凉地听着她说话。 “不对!看他们气韵不凡,不家是小量之人,就算你曾经恋慕过刘蔚云,也可以化情意为友谊,不至于不敢出现在他们面前吧?除非……”环秋往很坏的地方想去。 钟清流闪烁冰冷极光的眼睛,渐渐起了怒火。她有何权力猜测的这样准确? “除非你和她“关系匪浅”!”环秋咬着牙道:“除非你们之间的过往,深得足以动摇他们夫妻之间的感情!”她步步进逼,嫉妒与失落隐藏在怒意之下。 “住口!不许诽谤她的清白!”钟清流忍不住吼道。 环秋刻意忽视他的怒气,她早已被自己的怒气吞噬。 “也不对!你不是会将心爱女人拱手让人的君子。”环秋瞄着眼睛琢磨他:“如果她和你有了什么,你应该会不择手段的将她夺回,甚至不会管她是否已经嫁人。” 这点,似乎和她有点像。 钟清流的怒意渐渐被恐惧取代。这个女人是神是鬼?何以事情竟如她亲眼所见,猜了个八九不离十,这样的了解他? “除非……你做过什么对不起她的事?或者,她根本不爱你……”环秋继续深探。 “不要猜了!”钟清流大叫。 幽静的江家园林,空旷寂静,传来的只有风声,似乎没有人注意到园子里的这对男女,正在挑战一段不堪的过往情事。 心爱的人不爱自己,被旁人点明,是既难忍受,也难堪透顶的事。钟清流那受伤的眼神,令环秋涌起同病相怜的歉意。 “真对不起,我太多话了。” 只可惜,闷压已久的怒气,一鼓作气地爆了开来,既火烫又灼人。他听不下任何道歉。“这辈子我只允许自己愧对一个女人,爱过一个女人,你是何方神圣,竟敢妄想探测我和她的关系?想取她而代之么?”钟清流的脸庞,出现了前所未有的决裂,脚下步步朝她逼近。 这决裂,讽刺极了。环秋虽然早已表明心意,听他这么当面提起,还是不自禁地红了脸颊,心中随之忐忑。他蓦地伸手提起她的下颚,将之抬高,正对他的脸。 “就凭你?” 说完这句杀伤力十足的话,钟清流无预警地揽进她的纤腰入怀,将她贴紧他的躯体,而后低头狠狠攫夺了她红艳温软的唇,并强迫她张口迎入他的舌。轻蔑地、霸气地,与她抗拒的舌杀伐交战着,没有一丝温存爱意,尽管她的唇是如何的甜美。 尝她的唇,这不是第一次。前一次是性命交关之际,但同样教他意乱情迷,教他舍不得放开。 在还来不及沉溺于她的温暖深情前,钟清流终究还是清醒地推开了她。 “如何?知道自己的斤两了吧?”他轻佻地用手背抹抹唇,不知是故件暧昧还是不屑。 环秋抚着胸口,尚未平息狂乱的心跳,又被他冷酷狠毒的话打碎了心。她踉跄后退一步。 “我要什么女人没有!就算得不到刘蔚云,也轮不到你这生涩又不知羞的女人来暖我的床,懂了吧?你连我的肩都暖不了呢?”钟清流对她再下猛药,强迫自己也跟着吞下。 “你好样的!你够狠!钟清流,我恨你!”咬牙切齿也不足以形容环秋的怒气,说裂心撕肺,也不过如此了。 扭过头去,将那可恶的容颜甩在背后,可止得了痛? 环秋咬着下唇,提起裙摆,仓皇地狼狈逃开。捂着口,她一路逼自己不要哭出声,任泪水从指缝间滑落,点点滴滴洒落于地,混作翌日无名朝露。 她再也受不了了!他还能怎样恶毒?她到底爱上的是个怎样的魔鬼?一次次拒绝她不说,还如此狠心地重击伤害她,存心将她打入地狱,又忍心让她永世不得超生! 真够绝!也够毒! 这便是以往的钟清流么?简直陌生得教人害怕,毒辣得让人寒心。而她竟然还爱他爱得如此神魂颠倒,几乎想倾尽其心!痴儿怨妇也不过如此! 心伤了,可恨的意识依然清醒。环秋飞奔回房,脑子依然该死的转着,教她活生生地受着蚀心的痛。 蚀了的心,只剩个圆框,像个空心的环,可以扣住任何东西,就是扣不住那淙淙清流,只能眼睁睁地瞧着流水,穿越她空荡如环的心,然后什么也没留下,便扬长而去,教她的空心更空心。庆辛自已尚未付出所有吧!空心可以用旁的东西填满的。她安慰自己。 “来来来,等你好久了,钟家大公子,几日不见,愈发俊帅啊!不但又潇洒了几分,人也越来越性格了,不赖!真不赖!” 钟清流不巧刚出现在他的房门口,眼尖的江老大如获至宝,假装没见到他那不悦神色,尽说些言不及义的客套话,胡乱吹捧着,捧得他莫名其妙后,半拉半推地将他领进大厅。 厅上无人,作怪也方便。江老大笑咪咪地随手将一个骰盅递到钟清流面前。 这是做什么?钟清流以眼神询问。 “来到赌窟不赌个两把,像入了宝山空手而回,多对不起自己!来来来!现在是消夜时间,跟我赌两把,当作消夜,胜过水果点心,快乐似神仙!”江老大眉飞色舞地摇了摇骰盅。 没事突然找他赌,这个女人脑袋里在想什么?钟清流皱着眉不说话。 “来嘛!小赌怡情,胜过你整天绷着一张脸,眉头都能夹死苍蝇了。跟我江老大赌,不但怡情消遣,兼能占卜算卦呢!”江老大一脸神秘,食指顶着骰盅底,将骰盅转的呼呼顺手,一副技术高超的模样。 跟这种超级大老千赌,就算有一整条长江的家当,也非输干不可,他又不是脑袋有问题!占卦?他才不信鬼神之说,更没听过有“骰卦”这种卜算之术,骗谁啊!钟清流一脸不以为然。“不信我的骰卦?”江老大笑的贼兮兮的,不死心地煽动:“这骰卦是我江家不传之密,看在你西楚霸王钟清流的面子上,今日免费为你卜一卦,灵不灵都不要你的钱。来吧!” 钟清流意兴阑珊地定着,不当她的话是回事。 “喂!开始啦!你说个愿望我听听。”江老大催促着。 “没有。” “没有?那我帮你想想……”江老大自顾自念着:“算发财嘛!你钟家本来就富,长江以南,我还想不出比你姓钟的还要有钱的,偏偏你就爱穿这么破。”她数落着钟清流那件破旧灰袍子,忘了她自己那一身劲装也体面不到哪儿去;江家赌场赚来的银子,显然也没用到她衣服上。 “也不能算你几时破产……那有违骰卦的良善本质。”江老大歪着头。 用骰子卜卦还能有什么良善本质?钟清流别过头去,不去听她的胡说八道。 “算升官嘛……听你老弟说,你闷不吭声躲了四年,这种性子,不是官场中人本色,就算当了官,哪天可能皇帝老子翘头了,你大概也不知道。当隐士还差不多!” 江老大继绩念着。 钟清流眉头皱的更紧,抄起茶壶,自己倒了杯茶,打发他被迫坐在这儿的无奈。 “算你几时红鸾星动,几时娶老婆,几时当爹好了。”江老大高兴地拍掌一声: “有看是先娶老婆还是先当爹,会不会有儿子,男娃娃生下来像不像你。” 钟清流一口茶便在喉咙,竟然吞不下去!他有没有听错? 江老大似乎没看见他气岔的模样,径自将骰盅递至他面前道:“就卜这个!你心里想着问题,再摇几下,我来开。” 钟清流依然兴致缺缺,看着她自说自话。还是别听她说下去,否则没完没了。他举步欲走。江老大伸手挡着他,故作惊讶道:“你不会?好吧!那我来代你摇好了。”她干脆当他是个脑子不太灵光的呆子,拿起骰盅摇了起来。 “天灵灵,地灵灵,赌神在上,赌徒在下,请问钟清流何时会遇见他的心上人? 开!”江老大“碰”的掀开骰盅——四颗骰子清一色是四点,红花花的,她故意大叫了一声,表情兴奋不已。 “满桃红,全四点耶!好兆头。这是说嘛……”她单手支着下颔,故意将话拉长,偷偷观察钟清流的表情:好家伙!真沉得住气。 不能被打败!江老大提起精神道:“满桃红嘛!顾名思义,就是你这个人桃花太多,红粉知己满天下,可惜知心无一人……”她装模作样地摇头叹息。 钟清流无动于衷。 不准?见了他的反应,江老大有点沮丧地续道:“还有别个解释;四颗都是四点,表示你真正爱上的女人曾经出现,或是将会出现,时间在四年前或四年后……”不管了!乱扯吧! 钟清流的眼睛微微闪烁了一下,可惜江老大没能抓住这一瞬。 她不灰心地继续扯:“不过呢!所谓人算不如天算,天算不如我算,我算不如不要算……所以刚刚说的那些全是废话,你别放在心上。不管四年前还是四年后,人最重要的,就是把握现在。你瞧瞧身边的女人,一定有现成的合适人选可以当你老婆的。 考虑考虑吧!”咦?怎么像在推销自己? 她朝钟清流望去。接触到他那脸怪异神色,吓得她倒退一大步,连连摇手:“别看我!我可没说我自己!我不算!” 谁都可以下地狱,就她不可以! “她要你来做说客的?”静默半晌,钟清流低声问道。受了他残忍的对待之后,她仍是痴心如昨? “不下不!别误会,她根本不晓得,是我多事,想牵个红线。怎么样?”江老大满怀希望问道。 这个“她”是谁,大家心知肚明。 钟清流低着头,默默瞧着地板,有些感谢,有些感动,也有些感伤:感谢是对江老大,感动是对环秋,感伤是对刘蔚云。 亲眼见了刘蔚云幸福的模样,他感伤多年不变的痴心,无处可归。 对环秋的感动是早就有的。昨晚说了狠话,他内疚得彻夜难眠,听了江老大胡言乱语的卦,他更是心疼地到了骨子里。她还好吧?为了他这个乏善可陈的瘸子,她实在没必要这么傻。 至于江老大的热肠子,他很感谢,但敬谢不敏。他的感情归所,今生不愿任何人插手与驻足,也只有辜负她们了。 “代我对她道个歉,不要再浪费她的精神和心思在我身上,我……对她没兴趣。 ”钟清流违背良心道。 “真的、假的?”江老大一脸不可置信:“那样出色的大美人你不要,你还要谁? 该不会……你另有心上人?”不会是她的好友云儿吧?私塾前的那一幕突然鲜明起来。 “是!所以你们就别费心了。”如果这么说可以就此断了她作媒的念头,那就这么说吧! “唔……”江老大摇头晃脑,若有所思道:“真的不喜欢她?” “真的!” “不后悔?” “……不后悔!”他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如此。 那……她也没什么好说了。江老大懊恼地叹口气。*** 是这样?原来真是这样?环秋在江家回廊间疾走,耳浬回荡的是那几句话: “我对她没兴趣……” “另有心上人……” “别费心了……” “真的不喜欢她……” “不后悔……” 字字如刺,句句如锯,又扎又割的。 是她自找的!乍见江老大和钟清流进了大厅,她不该因一时好奇,尾随其后,偷听他们的谈话;如果不是这样,也不至于落到这般伤心断肠的地步。 话说回来,不偷听可会好点?不会!昨晚的伤依旧斑斑驳驳,伤痕像割肉见骨,疼的不能再疼,已经够她痛上一辈子了,少听那么几句话,也不会因而好到哪儿去; 就算多听那么几句,伤痕也不见得更深镂几分吧? 割肉、见骨、流血……再也分不出哪样较痛、哪样较轻,伤痕的深与浅又有什么分别?痛的尽头一样都是麻木! “唔……”鼻子猛遭撞击,环秋跌入了一个宽阔硬直的胸膛里。 环秋下意识挣脱开。她抬头,看不清来人,影像糊糊的,晃着、荡漾着,像打烂了的水镜,还有涟漪呢! “袁姑娘,你怎么了?为什么哭了?” 声音挺惊惶的。环秋眨了眨眼,两行泪水滑了下来,清掉了眼睛障碍,她看见钟泉流带着关切的神色,两手紧紧扶着她不太安稳的身子。 “我心情不好,哭一哭,清清眼屎,没什么。”环秋吸吸鼻子,伸出袖子拭去眼泪。“是什么事情惹你心情不好?”钟泉流的声音柔的跟羽毛床一样软,让人忍不住想跌进他的温柔里。 “你说呢?”环秋的声音冷硬:“你认为还有什么理由能让我随便随便掉眼泪? ”没正面说明,但也够明显了。 “又是我大哥?”钟泉流皱起眉头。他以为这两人总有结亲的一天,环秋为他伤心虽不是第一次,但迟早可以打动他那铁打的大哥;可是,让她伤心成样……他要重新评估他俩的可能性,重新考虑是否该拉拢这两人。 他不要见她如此,那不如换他来疼她、爱她! 泪随着他的话滚出她的眼眶,证实他没猜错。他心疼地将她拥入怀里,不带一丝遐思地,提供她一个安稳的休憩避风港。 “好好哭一场吧!不要憋着,哭完了会舒服点。”钟泉流悄声道。 环秋轻轻靠着,顺理成章地接受了。她好累、好累?追逐钟清流的这些日子以来,数不清的挫败羞辱,她倦极了,是该休息了,他的安慰,她没有理由不接受。 满庭芬芳,寂然更入香。两人静默着,园林里的百花香,显得更入味,他们几乎要为此安宁静谧而陶醉。 就此定案了? 那一拐一拐的步子不是很稳,但很轻;那魁梧伟岸的身影虽在移动,但很缓;相拥的两人,因而没去察觉他们挣扎与心碎的来源——钟清流,已经将这一幕看在眼里。 他悄立远方,凝直了身子不动。 情尽伤人,谁尝苦果?是他断了、绝了、尽了她的情,教她对他的情尽,终究导致所有的人,连同他也一起受伤——是情尽伤人吧? 他眼睁睁瞧着他的兄弟拥着他爱的女人。他爱的女人?不错!他承认爱她,只不过他认为,现在她所倚靠的胸膛,比他这个残废的更合适。 亲眼所见,更觉如此。“喂……”江老大缥缈到谷里的声音,不知又从哪儿冒了出来。她拍上钟清流的肩膀,低低道:“上前去抢,还来得及。” 他摇摇头,示意她他不想抢,根本不想,他好象不久前才说过了。 “嘿……摇头是不想抢,还是不敢?”江老大贼贼道:“少唬我了!本来我还相信你的话,相信你不爱她,这回教我捉奸在床……呢……”说错了!她可不是他老婆,没资格捉奸,更何况这里也没有床,两人衣服也还穿的好好的。“教我抓到你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十成十是为了她,我才不相信你刚才说的那些鬼话。我就说嘛!我怎么可能看走眼?” 江老大很为自己的眼光而自豪。 钟清流料到,那相拥的两人必要为江老大的轻声细语所惊动。他抢在他们发现他俩之前,想也不想,伸手将那坏事的江老大的腰枝揽过,靠着他紧紧的,算是报复她的多舌,也是……为他的偷窥行为掩饰,更是……教那对相拥的人儿彻底安心地相爱,他不再是他们们的威胁。 “大哥……” “阿清……” 环秋和钟泉流胶漆的身影分离,双双瞪着他俩惊呼,怎么也不敢相信,钟清流和江老大此时会以这样的关系出现在他们面前。 江老大愣住了有段不算短的时间。等她想起自己落入一个男人的怀里时,挣扎着要脱身,却得到这样的警告: “乖乖不要动!信不信我当场吻你?” 钟清流这话是就着她耳朵说的,有着说不尽的暧昧,在旁人眼里是如此,入了江老大耳里也是如此。她涨红了脸,试着撬开他那铁钳般箝住她腰的巨掌,不但徒劳无功,又得到他再度的警告: “我说到做到,不要挑战我的警告!”江老大心跳急剧地,看着他靠着她的耳朵放话,红晕再度散满她所有的肌肤。他那近距离而随时可能实现的威胁,教她心慌意乱,不再挣扎。 也是钟清流力道不小,武艺高强,他那翻覆长江浪、抚平洞庭波的经历与威仪,不是她江老大可以比拟的;也是她年岁虽已不小,依旧未经人事,不曾与男子有过这样亲密的接触,她慌了、乱了,想挣脱也挣脱不开,就这样平白无故地,陪他扮了假凤虚凰。 “大哥,你们是怎么回事?” 钟泉流的震撼不比江老大低。他怎么也不能相信,他的大哥不肯接受环秋,原来是为了江老大? “不就是和你们同一回事?”钟清流懒懒道,看也不看他们一眼,只是盯着江老大红红的脸,不敢回视他们,努力锁住他的真感情。 环秋自始至终,只觉天旋地转,刚刚才稳下来的世界,瞬间又风雨飘摇、雷电交加。她控制不住自己,也任眼睛起了豪雨,颤声道:“你肯爱她,肯爱有夫之妇,肯爱任何一个女人,就是不肯爱我?” 她连声音都在发抖!钟清流不看也知道她如今落泪的凄楚模样,他勉强自己不去瞧她,只是瞪着江老大,以防她蠢蠢欲动的解释。 他对着江老大,回了环秋的话:“你已经有人爱了,不要不知足!” 得到他的回答,环秋踉跄退了一步,凄然道:“好!好一个不知足!你从来就没注意过我,关心我要的是什么,自以为为我做了好安排,然后怪我不知足!好!你果真没有真心爱过我,我相信了!我相信了!” 跟着她呜咽出声,回身而逃。她是真的想逃,逃离这醉心断梦的魔域,逃离那狠心摧梦毁的魔鬼! 话儿绞杀了所有人的心肠。 钟清流的手软了,软的再也制不住江老大,也终于让江老大等到这一刻。她猛然袭击他的手腕,跳离他的箝制,确信一时半刻间没有被吻的危险,她扬声朝远方叫着:“环秋!不要相信他!他爱的是你!他是骗你的——” 听见没?她听见没?江老大瞧不见环秋早就闪忽而去的影子,急的像热锅上的蚂蚁,回头朝钟清流吼道:“你这个浑帐,拖我下水演的是什么烂戏?想骗谁啊?骗她还是骗你自己?你不如去死了干净!” 说说还不过瘾,江老大挥了拳头,狠狠朝他的脸揍了一拳,赏了他结结实实的一记铁饼吃。 钟清流毫无知觉地承受下来。这一拳远不及环秋的凄厉指控,他依旧迷失在她痛心绝望的凄凄泪眼里,不愿清醒。 所有人都没了分寸。许久后,首先想到去追回环秋的,还是冷静的钟泉流,只不过他的冷静也很勉强,只是比起暴躁愤怒和失魂落魄的另两人,稍稍好了些而已。 “天已经黑了,我去找她。”钟泉流瞪着钟清流:“大哥,你……真的太过分了……”原来他们只是演戏,这戏可真是要人命! 钟泉流留下淡淡指控,便疾步寻人去了。 “搞什么鬼!信了你胡扯的人没听到话,听到话的,却偏偏清醒的一塌胡涂,真是乱七八糟,乱的没有道理!”江老大愤愤又骂了起来。 钟清流依稀听到许多指控,许多责骂,他无神地看着钟泉流远去的方向,倏地有了精神。 “我去找她。” 急死了一干太监,他这皇帝终于开口了,一开口就是重点,很好。 望着钟清流远去的影子,江老大终于有点满意了。她喃喃自语:“这还差不多!” 幸亏她没爱上这个浑蛋!这个混蛋还真是该死的迷人!江老大想起方才惊险的逼吻经过,以及他那宽厚的胸膛,要人命的男子气息,不由得心跳了起来。 幸好幸好,幸好她早就有了意中人,才没像环秋一样丢失了心,才没被他伤的体无完肤。这男人根本是阎王化身,谁爱上了他谁倒霉!几时命没了都不知道! 还好还好,还好她没爱上他,还好她早把心交了出去,即使她爱的人早已是有妇之夫,即使她爱他不能言明,近八年如一日,也总比爱上这个浑蛋好! 他爷爷的!她怎么跟这爱上有夫之妇的浑蛋一样没出息?江老大赏了自己一巴掌。*** 找不到人?为什么找不到人? 钟清流不晓得有多少人帮着找,他没有一丝线索, 爱你不关你的事 第 6 部分阅读 找不到人?为什么找不到人? 钟清流不晓得有多少人帮着找,他没有一丝线索,越找越心慌。 环秋以往单独行动,已经出了两回事了,她太容易出事,两次都是他救了她。这回不要……千万别出事啊! 他冀望旁人快些找到,更恨不得环秋立刻出现在他眼前! 如果……如果……能让他找到环秋,如果……如果……环秋平安无事,那么他一定好好待她,不再伤她的心。管他是瘸子、瞎子还是哑巴,他都要了她,只求她平安无事,同他往后携手白发,共度今生,全依了她,也就此顺了己意,不再同自己的爱欲拔河,将她推向别人怀里。 就算推向兄弟怀里也不行! 环秋,你在哪里? 钟清流一身冷汗,随着时间愈晚也愈惊惶。他不能慌乱!他强迫自己稳住心神,理智地想想,她究竟去了哪里。扬州她人生地不熟,除了江老大家里,她没有什么其他去处,还有哪里? 钟清流忽然有了个念头,难道……难道她去了云儿那里? 想起她曾说过:她和江老大一同去过私塾,也在那儿凑巧见到了他,刚刚还质问他是否对人家有夫之妇有意,他也当场承认…… 钟清流吸了口气,闭了眼睛,喃喃祈祷,不要真是在那儿吧?他还没决定要见他们夫妻,不会就这么为了环秋,提早要他们碰面吧?他没有见他们的打算。 可是,如果环秋真是在那儿,不也安全了?他也就不必在这儿像只没头苍蝇似的乱转,提心吊胆大半夜。瞧天已经暗的不象话,连星星也不见一颗,月亮更懒,连半边脸儿都没有…… 如果她在那儿,他是可以安心,可是,他得去确定她是不是在那儿,才有安心的理由啊! 环秋的安危,和不愿见他们夫妻的顾虑,飞转着,交战着,压榨他已紧绷了大半天的心神。 去吧!钟清流提醒自己,毕竟,环秋的安危,比起对他们夫妻的歉疚,和因畏惧同他们正面碰头的心虚,来的重要多了。*** 从东面往西面,路途并非咫尺。 环秋会跑这么远来?要是真来了,又是为了什么? 钟清流头痛了起来。环秋嫉妒云儿,是显而易见的,难不成她来找云儿麻烦? 环秋那不择手段的性子一起,还真有可能做出任何事。钟清流觉得他似乎还算了解环秋,她不会伤了云儿吧? 他徐徐靠近了私塾门口。近深夜了,初更都要到了,上课的孩子们也都早早回家去了,是人们安歇的时刻,私塾里仍留了抹微弱灯光,有人在? 私塾门应声而开,走出了一对璧人。夜色昏暗,瞄不清他们容貌,只是那对相依相偎的身影,不言自喻的优雅气质,与他们怎么也抹不去的有礼举止,依旧标明了他们不俗的教养,果真是那私塾先生和他的漂亮老婆! 是他们!他最怕见的两人。钟清流隐隐觉得手有些抖,该上前去问问吗? 他们优雅的举止,此刻隐约有些慌乱。钟清流依稀听到他们的谈话。 “翔儿现在不知怎么了?我又离不开,如何是好?”那女子急切道。 “在大夫那儿昏迷了两个时辰,我派人知会你,你也不到,所以就立刻赶来了。 你真不能走?”那夫子道。 “我也很想去看翔儿啊!”那女子几乎要哭了出来:“可是那幕姑娘状况不太好,需要人照顾,现在又昏睡过去,我怕我不在,她会出事……她的情绪不太容易稳定,万一醒了……” “带她去大夫那儿?” “请大夫带翔儿过来?” 就在他们讨论不休时,钟清流的影子罩上他们俩的面容。 “啊!你是……”那女子见了来人,惊呼出声,俏脸在夜色下依旧可见泛白的速度。他的腿…… “钟清流!是你!”那男子好听的声音变了调。 “先别管我是谁。我想问你们,屋里的姑娘是谁?”钟清流压下满腹见了他们想说的话,只问了这个要紧的问题。 “我不知道。晚上她突然出现在我面前,只是哭着问我:“为什么他会爱你?”、“为什么他不爱我?”之类的,又哭又笑,也没说她是谁,我想她大概认错人了。” 那女子道。 钟清流确定屋内的就是环秋?她还真跑来找云儿了! “那没错,她是我要找的人,你们有事就先离开吧!我来照顾她就行”他直言道。 “这……”他们面面相觑。一切来得太突然,他们该相信眼前的人吗? “依我过去的纪录,是不太容易让你们相信我。不过,求你们让我见她吧!我是为了她而来,不是为了你们,真的不是。” “真的是你?”他们异口同声问道。“真的是我,我没死。” 他俩同声吸了口气,对望了一眼。那女子道:“你会怎么对她?”就如往日他曾对她做出不可原谅的恨事一般? “我不会再犯错了!她是我爱的人,是我最不想伤害的人,求你们让我见她吧! ”钟清流低声恳求。 他们有没有听错?钟清流竟然为了一个女人对他们这样低声下气? 那女子直视着钟清流。为什么再次见了他,她一点也不觉得他可怕?甚至还愿意相信他? 她点头道:“那好吧!就交给你,我们暂时离开了,你们……好生保重。” 钟清流肯定地点头。 他们收拾了纷乱的心情,暂时将一箩筐的疑问搁着,赶忙离开,去看看他们病危的孩子。 钟清流的事,他们来日再问。 送走了他们,钟清流迫不及待地入内找寻,终于在灯火阑珊处,见到那为他憔悴的伊人。 环秋躺在一张床上,身子覆上层薄被,面容相当苍白而疲倦,眼睫垂阖,已经沉沉入睡。 钟清流轻巧地坐在床边,小心地不去惊动她。 她的眼角还有未干的泪呢!看看他对她做了什么好事,教她伤心成这样!钟清流伸手轻抹去她的泪痕,越看越是自责。 沈睡的身躯,不安的翻动了一下。 好好睡吧!我会守着你,等你醒来,然后,你要什么我都给!你要我的心、我的情、我的命,我都给!只要你别再……离开我。钟清流对着熟睡中的美人,在心里起了誓言。 头很痛。 像是有千军万马在她脑袋里踩过猛烈奔放的步子,活似要踏穿她薄弱的脑壳,痛得脑子几乎要迸裂了。 喔!不是!不是千军万马!她试着拨开那团迷雾。 好象……好象只有一兵一卒而已? 也不是!她卖力地试着瞧清楚;是一个人,看他的模样,不像是个士兵。 是……是谁? 他穿著件灰灰旧旧的袍子,束着一头有些不羁但还挺好看的发,胡髭有些稀疏,两眼光是佣懒而涣散,突然又犀利的刺人,飞扬跋扈的剑眉如果不是被两鬓乱发截住,势必要飞上了天…… 这些特色,组合成一个阳刚气重,重的怡到好处而特别好看的男人形体。 喔!那份君临天下、嚣张霸道的模样,真让人恨的牙痒痒啊! 可是……可是……为什么一看到他的脸就心痛?她不记得识得他呀! 她试着问他是谁。 男人满不在乎地笑着,说他是西楚霸王。 西楚霸王?那她是虞姬啰?那股心头悸动,纠缠得难舍难分的倾心与痛心,暗暗提醒她,他们之间关系不浅,她应该是虞姬的。 男人摇了摇头,说他不要虞姬,他要的是其它的女人,天下所有的女人,就是不要虞姬! 那……虞姬怎么办?她难以抑制地恐惧起来。 霸王笑了,笑的阴凉凉的,随口要她去死吧!怎么个死法都行,反正他就要死在乌江了,她的去处他才懒得理会。 他是说真的?他不要她生同衾,死同穴? 霸王仰天狂笑,纵马而去。她哭了,大叫着求他留下来,霸王的笑声和马蹄声送了她一脸灰,接着声音渐渐的收敛,远去了,安静了,留下飘扬的风沙围绕着她,问她怎么还不去死? 是啊!她怎么还不去死?没有了霸王,地狱是最好的归处,霸王清楚得很,早就为她安排好了去处才这么告诉她的,不是么? 她从袖子里掏出了匕首。她好象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所以才随身带了把匕首吧? 不必去想这么多了,她头痛的很,心更是痛的都麻了。浑浑噩噩地抽出匕首,反握刀柄,锋端反转,她咬着牙朝心口刺去…… “环秋!环秋!你醒醒!快醒醒!” 这个声音好象是霸王,他又折回来么? 她的视线渐渐捕捉到一个清晰影像。是霸王!他清楚的轮廓映照在她的面前,没有刚才的迷蒙,她的头,也忽然不痛了…… 她也瞬间明白刚才发生了什么事。 原来这一切是梦啊!她已经睁开了眼睛,将霸王那影像和钟清流那张脸叠合在一起。 “你作恶梦了?”恶梦的罪魁祸首,一脸关切。“有你在我梦里,当然是恶梦!” 环秋冷冷撇过头去,不想再碰触那张心动得让人心痛的容颜。 这个梦,是梦吗?既然是梦,就该是个聊慰相思的好梦,何必将才发生过的事,忠实的又在梦里演上一回,让她再痛一次,连睡也不得安稳? 那么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不如说,是命运之神警告她别再犯错!是唯恐她再度落入这沉痛深渊里,才将这一切重新地在梦里演上一回,好要她彻底记住如此浸肤入骨的痛,警告她别再爱他,别再自讨苦吃,是吧? 奇怪?何时她这么相信宿命了?她一向不好此道的。 就在她沉沦于幽远冥思时,钟清流那温热的手,轻轻抹上她肌肤细致的眼角。 梦里流了这么多泪也不知道?钟清流心疼的为她拭去扎了他心的美人泪。 “别碰我!”环秋嫌恶地拍开他的手。 钟清流不以为意,温声道:“我很担心,以为再也见不着你了,幸好你没事。谢天谢地!” “不必谢!”环秋冷冷指控:“天有什么好谢的?地有什么好谢的?如果天地真这么值得谢,就不会让我这么倒霉的碰上了你!” 喔……她的怒气不轻呢!火爆的近乎偏执的程度了。钟清流知道,要挽回她,将有一场硬仗要打。 “我却很感谢天地呢!”钟清流笑着:“地虽摔破了我的腿,天又安排我识得了你,能不谢吗?”在他的面前,“跛”不再是个禁忌词汇。 环秋被他语气中的笑意吸引,忍不住回过头看他。她已经很久没见到他笑了呢! “哼!我的痛苦,却是你的快乐!”环秋气不过,心却已渐渐融化,兀自死鸭子嘴硬。她没好气道:“你来做什么?”钟清流庞大的身躯靠近了她。 “我来,求你爱我,求你要我,求你当我老婆!就算你要当我老婆不关我的事,你爱我也不关我的事,可是还是要知会我一声啊!然后,我就随你爱了。”他握紧她的手:“原谅我吧!” 他的声音好柔、好柔啊!从来没听过他用这种语调讲话,环秋几乎晕陷了。 “想的可真容易。”环秋猛地惊醒,哼道:“你说爱我就爱,你要我嫁我就嫁? ”那多没面子?她深吸一口气自持,免得被他勾了去。这迟来的告白,虽然是她梦里也想的,可是…… 哼!受了那么多的苦,此刻不拿乔,太对不起自己! “那你要如何才肯嫁我?”钟清流忙道。 环秋瞪着他:“刚刚我作梦,梦到又被你拋弃了一次,可见天意不要我嫁你!你死心吧!”这回,什么理由都轮番搬上来,难他一难。 “去他的天意!”钟清流咒骂了起来。 “你才刚谢完天又谢地的,不要这么快出尔反尔。”环秋讥他。 钟清流本就不是个信鬼神的料,刚刚谢天又谢地,只是顺口和环秋斗斗,没料到环秋这回竟拿天意来堵他!真是…… 要比来比嘛! “你真相信这套?那好,听说占梦之术,有种反梦占法,梦里所显示的,和现实正好相反。正所谓好梦不吉、恶梦大吉,你听过没?”这是多年前他三妹曾经提过的,当时他才不信这些,虽然如今还是不信,这回不得不借来反驳。 “哼!谁相信这些?”环秋强迫自己冷着脸,藏住笑意。 钟清流趁势道:“那你还相信天意要你离开我?”嘿嘿嘿……上当了! 瞧他那脸诡计得逞的模样,环秋心里可火了。哼!她是爱他,又怎样?她是很想原谅他,又怎样?并不代表此刻就必须依他的意思,乖乖答应嫁给他。虽然她是很想嫁他啦!但就这么轻易饶了他,这些日子受过的苦,不就太廉价了? “不说天意了。依你之意,你不是喜欢江老大,喜欢人家有夫之妇,就是不喜欢我吗?”想起来就有火! “那是……骗你的。”钟清流小声道。 可恶!环秋恶狠狠道:“哼!我不要见到你!你走开!”十年风水轮流转,转不到几个时辰,这回就轮到她发威了。 “是天意要我走开的,还是你?”钟清流挺直了腰杆,那张曾经傲视长江洞庭的脸孔,这回凄凄惨惨的。谁教他对不起她! 痴啧爱恨,全在这一刻涌了上来,环秋有个很疯狂的念头。“是天意要你走的,至于我嘛……”她用眼角瞟了他一眼。 “怎么?”钟清流屏息看着她。 “过来、过来。”环秋笑咪咪地示意他靠近。 钟清流见了美人展露笑容,连忙照办,虽然这笑来的诡异了些,但,教他赴汤蹈火也没问题。 “我嘛……要你留下来。” 环秋环上他的脖子,凑上唇,吻上他一脸惊愕,学着昨晚他吻她的方式,同他的唇舌厮摩着,缠绵着,躯体也愈来愈靠近,靠的愈来愈紧。 幽静寂夜,灯火阑珊,心仪的美人当前,朱唇传来无限温柔…… 她是在诱惑他吃了她不成? 钟清流不想抗拒,一点也不!可是他晓得要是再这样下去,不管关不关他的事,环秋今晚就会成了他老婆!“不要挑逗我!”他忍着狂奔的情欲,分开两人的唇,艰难地开口。 哼!才不如他的愿!他让她不好过,他也别想好过!环秋的眼里,有着狡狯,也有股挑战,更有报复,于他的眼里,全成了媚感入骨的风情。他再度被她封了嘴,稍纵即逝的理智,也瞬间被心甘情愿代替! 很奇特的感觉。她从来不知道亲吻会有这种乐趣,也从没想到要试过,昨晚他那侮辱的吻,丝毫尝不到有什么美味,今天纯粹是想吓吓他,报复他,就学着他的方法……他的响应是热烈而充满渴望,完全不同于昨晚,她不再感到手足无措,反而有一种……被需要的幸福。 天旋地转啊!晕船也不是这种滋味,那种浪涛翻摇的晕眩,怪教人不舒服的;攀着他亲吻的昏然,却比飘飘欲仙的滋味还要美。 钟清流也吻上了瘾。禁欲多年,不是刻意的,只因尝过了真心爱人的至情,对于没有爱的女人再也起不了情欲,甚至连正眼都不想瞧,就这样一路孤独至今。 爱上了环秋之后,那股熟悉的欲望,才一点一滴苏醒。数不清多少次,他曾暗暗想象同她翻云覆雨的滋味,渴望是一次比一次灼热,要他难以否认爱她的事实,而环秋这个致命的吻,像狂洪烈焰,热腾腾翻滚着,放肆又火热,教他按捺不住,直想俯首称臣,就此要了她。 为爱俯首称臣,是往日自视甚高的钟清流从来不愿屈就的,如今却觉得再自然不过。 环秋迷迷糊糊地,不知何时躺倒在床上,被他压制在身下;更不晓得抗拒那双邪恶的手,傻傻地任他脱去她一身累赘的衣服。肌肤乍露,她身上得他吻的眷顾也越来越多;吻催眠了她,教她跌入绵团里,软绵绵地爬不起来,也忘了爬起来。 “该死!这里是别人的地头!” 环秋朦朦胧胧地听到钟清流含糊说了这句话。 对喔!这里是私塾,不是她的房间,也不是他的房间,怎么能同他在这里……万一那对夫妇回来了怎么办? 她挣扎着推开身上的钟清流,欲起身穿衣。“你要去哪儿?” 钟清流气极败坏,从后搂住环秋不着寸缕的腰。 两人赤裸的肌肤再度相触,甫清醒的环秋红透了脸。何时他们都脱了个精光? “这里是别人的家,我们不该在这里……”她嗫嚅的低下头。刚刚还火辣辣的,现在可知羞了。 “管他这里是哪里!”钟清流将她拖回床上,再度压上她的身子,“你以为男人可以随随便便就停下来吗?”他的眼睛迸出火花。这个女人是存心想折磨他! “不行吗?”环秋怯怯问道。活了这么多年,还是个未经人事的处子,不能怪她不太清楚。 钟清流闷哼:“我不想停!”可以是可以,只是会要了他的命!可恶的女人! “那……” 才挣扎了一个字,环秋再也说不出任何话了。钟清流火速吞掉了她唇,攻占她的肌肤,将他们之间的温度,回温到方才的火热,将距离一次拉近。 冰冷性子的两人,原来同是一个样,闷热在心里。像是包了火的雪块,一经对方的引燃生温,忙不迭火速融化;瞧他们此刻,比任何炉子都要火热啊! 环秋羞怯地迎入他的占有,有些刺痛,有些亢奋,有些……舒服,说不出的莫名滋味,夺魂摄魄;她更确定了自己此刻起,终于是他的老婆了…… 许久,钟清流终于满足的离开她的身子。看着她红潮未褪的肌肤,他忍不住囓了她的削肩,轻轻印上了他的齿痕。 “我们……我们快走吧!”环秋低声提醒,悄悄拉过薄被,紧紧覆住身子,怯懦软柔的模样,没了刚才针锋相对的剽悍。该走了吧?再不走,被人发现了……羞也羞死人! 她那迷死人的娇怯,教人恨不得一口吞了她!钟清流的欲望再度被唤起。 他笑的满脸欢畅,将她蔽体的薄被一把掀开。 “还没完呢!”睽违已久的邪气与霸气,光明正大地飘上他傲人的嘴角:“要想当我的老婆,最好先适应我的需索无度。” 吓!需索……无度? 环秋连闷哼都没有,就被他再度压制身下,动弹不得,像是宣告了她将永无翻身之日。 情丝无形地绕缠着两人,线乱成一团,打了不知多少死结,似乎再也见不得他俩分离,存心将他俩缠上生生世世。 他们的担心并没有实现,私塾的主人这晚没有再折回,有意教他俩温存个够似有时候,天意也是很合作的。*** 昼寝是个不可饶恕的过错!会被孔老夫子骂成朽木粪土的。 可是……虽没有婚礼,但这相当于洞房花烛的第二天早上,即使都快正午了,还是可以例外一下吧? 环秋微微睁了眼,瞧瞧闭合的窗子;阳光在敲她起床了,有样子时辰已经不早,她是怎么睡的?睡到海枯石烂了? 眨了眨眼,脑子还有些浑沌。咦?身后似乎有什么灼热的庞然物紧靠着她的背……咦?她的头怎么枕了条手臂?好象还是男人的手臂? 啊?环秋的浑沌脑袋清醒了,吓的坐起了身,连蔽体的薄被如何滑下胸前,也没能注意。 钟清流被她惊动,也张开了眼,迎入眼前春光旖旎的美景。 “老婆,怎么这么早就醒了?不多睡一会儿?”他倒是镇定的很,脑子似乎也比环秋清醒,只是声音沙哑了些。是美人的胸脯美景在前,唤醒了他的。 老婆?他叫她老婆?环秋红着脸看到钟清流赤裸着上半身。仅凭碰触,她也晓得他那紧靠着她的身躯,除了薄单之外什么也没穿。 而她……似乎也是。她懊恼的扯了薄被蔽体。 这可真糟糕!昨晚她和他干了什么好事?下身隐约还有酸疼的感觉,提醒她别想混赖掉!她是同他有了夫妻之实。 “我们是不是该回江家了?”她就随便找话说吧! “不急,还没跟主人打个招呼呢!”他也随便应付啦! 那多丢人!她可不想做了这档子事还让外人知道。 “改日再来,一样的。”环秋催促。 钟清流哑然失笑,看出了她的困窘。“你真的不想再多休息一会儿?真这么快就适应我的“需索无度”?”许久不曾说这些风言风语,他灿过莲花的舌头依然出色。 环秋意外的没空去脸红,她想起一件重要事。 “说到这,你以前就是这么“需索无度”么?”喔!妒妇开始清算了。 钟清流实话实说:“我以前是有过不少女人,多得数不清,我也记不得了。”他有过无数宠妾,现在却连一个面孔也记不起来。原来,没有爱的露水关系,是这样的易被岁月蒸融,当初那种征服女人的乐趣,今日却连回味也不想。 比不上眼前的真爱——隽永悠长啊! 环秋醋意熏天,玻ё叛畚剩骸澳俏沂鞘裁炊鳎俊薄  ?br /> “我老婆!唯一的老婆!”钟清流赶忙道:“那些女人我已经多年不碰了,真的,日后就只有你一个。”这样会不会越描越黑? “真的?真的没有一个还挂在心上的?”哼!看样子他是个风流坏胚,她才不信呢!“呃……”他承认那香囊主人还活在他心中。“是有一个真心爱过的,只是她不曾爱过我,我也很少想起她了。”但愿环秋不要介意,认识了她后,想起她的次数远远要多过那香囊主人,是真的。 怎么跟她一样惨?不过她可不打算就这么放过他。也好,教他尝尝同样的滋味,谁教他这样大剌剌地在她面前承认他的女人,不会稍稍隐瞒一下啊? 可是,偏偏也为他的坦白而暗暗欢喜。她还真是……无可救药的矛盾! “原来……同是天涯沦落人。”环秋故意哀戚地低了头:“我也曾有个心上人,他也不曾爱过我。” “喔!日后不会了,我定会倾尽真心待你。”钟清流愧疚地将她搂了过去。 他还以为说的是他哩!环秋暗暗笑在心里。只是,说给他听不晓得会不会吓着了他,气坏了他? “我不是说你,我是说我表哥。”环秋故意小小声地,丢下这个地动山摇的讯息打击他。 “什么?你说真的?”钟清流的剑眉皱成一团,刚刚的愧疚也躲了起来纳凉,脸色此刻灰的像土。“那么你现在……?” “跟你一样,日后,我只有你。”环秋坚定道。 他的脸色稍霁,环秋又咬着牙,故意道:“不过,气人的是,当初我爬上了他的床,他却连理都不理我!”她一副受尽委屈,泫然饮泣的模样。 “什么!?”他迟早会被她的骇人鬼话吓的心跳出口。 环秋贼笑了会儿,才正色凛然地,将那段年少荒唐事告诉他。故事是,当年她才十七,恋慕表哥已经多年,苦于对方无动于衷,她捉着了他醉酒的机会,爬上他的床与他同寝,尽管什么事也没发生,她却故意制造误会,才订下一桩婚约,但依旧敌不过表哥爱嫂子的心,婚约还是取消了,她什么也得不到,只平白落了个弃妇丑名,直至今日。说来她是挺活该的,不过这也好,嫁不出去才能免了草草出嫁的后果,今日才能遇上他。 “你还敢要我吗?”虽是挑战的眼神,却是警告钟清流,要他后悔趁早。她可以不要他负这个责任,如果他在意她早已毁坏的名声与惊人之举。 “荒唐啊!荒唐!”钟清流喃喃摇头。怪不得对她无法抗拒,怪不得当他奇怪自己爱的一且是柔顺女人之际,却莫名其妙地爱上了她这个不择手段的女人。原来呀——“原来我们是一丘之貉。” 钟清流恍然笑了。他也说了个类似的故事给她听,是他跟一个叫云儿的女人的故事。认识她那年,正是意气风发的二十五,人生无往不利,可惜人家有了心上人,不可一世的他气不过,输不起,想拆散他们,教她死心塌地跟了自己,自恃条件不输人的他,想用强,却碍于自尊又中途打住,只是与她同寝一晚,一样什么也没发生,也是故意制造了误会……多类似的故事啊! 果真是一丘之貉!也难怪他们相看两对眼,原来是惺惺相惜……喔!说臭味相投更合适。 “你很差劲哩!”环秋轻轻骂道。 “你也一样。”钟清流也轻轻反驳。 “以后不许这样喔!”她警告他。 “你也是。”他也警告她。 达成共识。 很好!原来他这样差劲,不会再有哪个女人来跟她抢了,谁会像她一样没眼光呢? 呵呵……独享一个男人,独占一颗心与两情相悦的滋味,是这样美妙啊!终于教她尝到了,呵呵…… 可是,怎么……怎么钟清流那戏谑的笑容里,回视给她的,一样是那副志得意满,胸有成竹,彷佛赚得了无数好处的模样,就像……就像自己心头打的算盘,全清楚地映照在他的脸上? 哎呀!她的脸,是不是也成了他的帐本,教他的心思也现了形? 一丘之貉啊!*** 狼狈地离开私塾,不告而别,是有点不礼貌,更何况还将人家的家当成了洞房了。 咳!真是丢脸,作梦都脸红。环秋懊恼地敲敲头。 隔了几日后,两人说好了上门去道个谢,谢谢他们那晚照顾了环秋,也为当日不告而别道个歉。 或许,更该谢谢他们借了个房间,促成他们的好事……钟清流邪笑着,让环秋白了一眼。 也该是出发的时候了,这会环秋又上哪儿去了? “你……”钟清流眼前一亮。环秋一身淡黄薄衫,锦袖罗衣,明珠簪在乌髻上,白玉珥饰垂吊腮边,脸居然还施了淡淡脂粉,难得是副大家闺秀模样,迷煞人也。要这么出门吗? “怎么会想这么穿?新娘子应该穿红喔!”钟清流调侃。他不认为她会是个平凡的小户人家女子,不是没钱打扮,却特爱一身粗衣,跟他是同一个调调,今天这么个穿法,一定有特别意思。 “哼!在你过去的女人面前,我岂能示弱?” 钟清流仰天大笑。女人的妒意,到了她身上,淋漓尽致的可爱。 “准备好出发了?”环秋问。 “等等!泉流人在哪儿?”钟清流停下笑。 环秋大约说了个地方,钟清流忙要她等会儿,便头也不回地找人去了。 奇怪,突然要拉他兄弟也去么?兄弟俩一起去见同一个昔日心上人,一个有夫之妇?两兄弟在想什么啊! 过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环秋几乎不耐烦时,一个银白色的身影挡住环秋发怔的视线。那是个俊秀中带着阳刚,潇洒中藏威仪的男子,头梳了简单的髻,下巴光整无罢,像是个耀眼夺目的……君王! “你这是做什么?”环秋愕问。 乱发、胡髭、粗衣、草鞋……全没了,除了长衫下隐约可见的一拐一拐步子,根本没有那个落拓浪子阿清的影子,哪里是印象中的他?环秋眨着疑惑,似是在问:这是往日的你? “这是泉流的衣服。”钟清流扯扯衣袖示意。许久不留穿著华衣,是有点不习惯,他看起来还好吧? “去见昔日的心上人,所以不想太寒酸么?”环秋酸气冲天地瞪着他。 钟清流摇头。在老婆面前想吸引过去心上人的注意,是傻子才会做的事。 “我不想自己看起来配不上你。”他深望了她一眼。 钟清流承认,过去的自己骄傲自负的过分,瘸了腿后则是自卑自弃的过头,如今这自卑又自负的矛盾,同时并存在他的心念里,见了全新的环秋,才有这等举动。 他骄傲的那部分要他也展现自己,他自卑的部分要他小心别失去环秋,仔细想想,自卑的成分还是大了些。 环秋握紧了他的手,暖流流过彼此。 “说什么傻话,我就喜欢你一身破烂,那会让我自傲,自傲我识人眼光不浅,从蒙了灰的一群石头中,还可以发掘你这块美玉。” 钟清流的心暖暖的,暖的立刻膨胀十数倍。他得意忘形地笑道:“除了这个,还有另一个重要原因。”“穿个漂亮衣服也有邢么多理由?” “在过去的情敌面前,不能被比下去!” 输是输给情敌,他可不认为条件比对方差。他们一向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的,就算没再争夺同一个女人,多年前的情仇隐约还是在的,那是他今生第一次的失败! 所谓情敌,就是那个夫子。 “过去的情敌?”环秋“咦”了一声,恍然大悟,佯怒道:“好啊!你还把对方当作情敌?那你是不是还把人家老婆当作意中人?” 冤枉啊!拐来拐去,还是被老婆以为自己仍爱人家老婆,真是天大的冤枉!都怪他多嘴! “好了啦!你去见你的情敌,我也去见我的情敌,大家各凭本事啰!”环秋笑道,玩心大起。 “好!我一定不会输的。” “哼!我也不会输的。” 两个人像孩子一样,各赌一口没人跟他们赌的气,因为明明人家夫妻还不见得将他们摆在眼里哩! 其实,到底是谁输谁,谁跟谁赌;怎么越看越像是他们两人自己对垒的游戏?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他们谁也不会输的,这场游戏也无人会输,人家夫妻固然相爱,他们何尝不是?相爱的两人间,又哪有输赢可言。 还未踏进私塾一步,江老大那阴险的嘴脸,已经遥遥地在环秋和钟清流面前晃啊晃。 瞧她那是哪门子笑法啊?唇咧的开开的,两排白森森的牙齿却恰恰咬合,鼻子都皱掉了,两眼还散发小人之光……明明是个江湖老大,这回却像个阴险小人,远远地,彷佛还能听到她“嘻嘻嘻……”的恶鬼笑声。 她盯着他们这么个笑法,到底有什么企图? 江老大大老远迎了上来。 “嘿嘿!两位回来这里,重温洞房花烛夜么?”依旧是耶副小人脸孔。 果然,一开口就没好话。环秋脸上染了彻底的红,钟清流则“咳”了一声,掩饰尴尬。 她是怎么知道的? 像是响应他们的疑问,江老大巴巴凑上前去,用低的很可恶的邪邪笑声道:“你们那天忘了把床单顺手牵羊带走,云儿收了起来,不小心给我瞧见的。要不要我去帮你们讨回来,好当个纪念,庆祝你们新婚?” 环秋抽了口热气,脸沸的要开了,江老大又火上加油:“奇怪了,既然你们这熟饭已经煮的香啧啧了,怎么这几天还是分房睡?胃口不太好?还是日子不对?”她故作疑惑地瞧着两人。嘿嘿!难得钟清流那张有稄有角的冰脸,也开始有点红红血色了,哈哈哈…… 江老大江湖混久了,说话不忌荤腥,没什么礼教观念,加上胆子又大,脑子也灵光,挖人隐私的手段可也是上上之选,这种人要是搬弄起是非来,胜过一整条长江所有的三姑六婆,可怜了这两人了。 环秋红着脸啐道:“别胡说好不好?” “不好!”江老大大声道。可给她逮着报仇机会了,可不能轻易放过。她邪恶的笑着,轻佻地伸出玉手,逗弄钟清流那刚毅的下巴,故意娇声嗲气道:“钟大当家,西楚霸王,长江第一美男子啊!你那天不是当着虞美人的面,威胁着说要亲我,难道这么快就忘了咱们的奸情,想对我始乱终弃么?” 这话可以呛死一缸子男人。认得江老大的,谁也不敢相信她会用这种呕心的调调说话。钟清流皱着眉避开她挑逗的手,不放心地看了看环秋。可别误会啊!他朝她使眼色。 威胁着要亲她?喔哦……环秋转了转脑袋,终于瞭悟。原来那天是阿清威胁着要亲人家,才逼得人家陪他演了戏的,活该现在人家要报仇。她开始等着看好戏,也很配 爱你不关你的事 第 7 部分阅读 仇。她开始等着看好戏,也很配合地回给了钟清流怀疑的白眼。 “原来你……”她委屈地噘着嘴。 “环秋……”钟清流急了。 他转向罪魁祸首江老大,黑着脸道:“你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哎哟!你想翻脸不认帐?我好命苦啊!虞美人,你要替我主持公道啊!”江老大惨兮兮地叫道。 “哼!”环秋故意撇过头去,将难题丢给钟清流,要他自己看着办。 钟清流定了定神。想在他面前要花样?好吧!那就试试看谁厉害,大家走着瞧! 他邪气地一笑,不顾两个女人的惊愕,一把握住江老大的纤纤柳腰,决定先解决她,再向环秋解释。 “就算你这么想同我暗渡陈仓,也别在光天化日之下,我老婆面前啊!总得尊重一下大房的地位,往后你们姊妹也才能相处愉快,你说是吗?” 钟清流将计就计,反客为主的还击,魅惑的笑进了江老大眼眸,还故意喷了口撩人的气息在她颈侧。经历过太多的女人,鲜少有人能抗拒得了他的魅力,这点自信他还有,江老大是自掘坟墓。 喔!我的老天!这这这……这是怎么一回事?她怎么全身虚软?江老大像掉进了酱缸,一脸紫红,吓得跳了开。钟清流诡计得逞,也由得她逃。 好不容易离开他的侵袭范围,江老大吶吶道:“你……你好大的胆子,竟敢要本老大当你小老婆?不怕我海派的人马砍了你?” “是你要我认帐的,我就这么认帐,不满意么?”钟清流好整以暇道。 “哼!耍我!给我记着!”江老大愤愤撂下狠话,远远退到五尺之遥的距离外,显然是怕极了钟清流的手段。真是的,想装个浪荡女唬唬他,挑拨一下他们的感情,竟然一下就给拆穿了,她真蠢!江老大懊恼不已。 好笑这纸老虎,明明不谙调情,硬要斗他这个调情圣手。不过钟清流也适可而止,正色道:“云儿姑娘在吗?” “在里面,我去看看。”江老大狼狠地趁机溜了。 “怎么?要收她当小老婆?你有这么大的面子,罩得住她?”环秋酸溜溜地白他一眼。“你明知道她在破坏我们。”钟清流笑若揽过环秋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嗯……”环秋靠着他,歪着头忽道:“其实,你们挺相配的,你不觉得?你们很像,都是不可一世的枭霸,照理说应常是最了解彼此的。所谓“同类相求”,你认为如何?” 钟清流聪明地摇了摇头。他若说是,往后的日子可就难过了。 “一山不容二虎。你没听过么?”他摸摸环秋鬓发。 “可是,若是一雄一雌,就能和平共存了吧?” 钟清流依旧摇了摇头。他和江老大从碰头起,就一直斗到现在,虎就是虎,王不见王,他们这类型的人,容不下另一个同类,就算是异性也一样,更何况他爱的不是她,他更不必勉强自己,去容忍一个处处同他相争的伴侣。 江老大自然有别的男子匹配,绝不是他。 “我们也很像啊!你忘了我们是一丘之貉?这也是同类相求啊!”钟清流笑道。 “那为什么我们这种同类会相求,你和她就相斥?”环秋的执拗脾气又来了,问个没完。 她一定要将他推到别人怀里么?钟清流有些生气,意味深长道:“项羽和刘邦是不可能和平共处的,他的心里只有虞姬。”他柔情款款地看着她。 “对喔!”环秋终于满意地被说服了。即使知道了他们当天是在演戏,环秋仍难掩饰不安,有一瞬间,她真的觉得江老大与钟清流才是旗鼓相当的绝配,听他这么说,才放下她心中一颗石头。 得到钟清流的爱之后,她对这样的幸福,恍恍惚惚地一直不是很肯定;印象中,她一向不是讨人喜欢的姑娘,表面上她不在意,实际上,她的表哥,关中的退婚者,或多或少击垮了她的信心,才教她一面不择手段的追求,一面又瞻前顾后,得到了又忽而退缩。 “走吧!该去见我们的“情敌们”了。”钟清流道。 对喔?还有另一颗石头在里面呢!环秋笑挽着他,一同入了私塾。*** “你们没事了,真好。”云儿笑看着两人。她的丈夫仍在同孩子们上课,所以由她接待。早知钟清流会再度上门来,她也已有了心理准备。 江老大远远站在一旁,笑容仍然阴邪,但就是不敢靠近钟清流,显然是心有余悸; 经过她刚才的搅和,环秋和钟清流见了云儿,讪讪地浑身火热,全身上下不自在,教江老大看在眼眸,乐在心里。 “来来来,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是轰动长江、掀翻洞庭的钟清流,这位是他的“新婚”妻子袁环秋,叫她虞美人就行了。”江老大刻意暧昧地加重了音调,气的两人瞪了她一眼。 “这位呢,是君夫人,扬州最俊的夫子君先生最漂亮的老婆。”江老大哇啦哇啦道。 这个讲法有语病喔!好象君先生有好几个老婆,而云儿是其中最漂亮的一个似的。江老大废话太多,出了岔子都不知道。众人暗笑。 钟清流忽道:“上官君骅何时改姓君了?礼部侍郎的三公子竟然在扬州当了私塾先生?我没认错人吧?”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江老大叫道。“不要紧。” 云儿笑着示意:“钟公子和我们是老朋友,我们相识,犹在识得你之前。” “喔!”江老大恍然,插口解释道:“其实这也没什么。听说你这洞庭帝王,竟然在钟山谷地里住了多年,隐姓埋名的当了樵夫,君先生和云儿改名换姓,也就没什么好奇怪了。” 原来那位君先生还有这样的来历,环秋暗暗惊奇。 钟山谷地?云儿凝着钟清流:“你坠崖之后,就一直住在那儿?” “我的腿也是那时摔跛的。”钟清流点点头,毫不避讳地说了出来。多年之后再度见着了她,竟然没有了当初的断肠情伤,爱恨如船过水无痕,难以置信的云淡风轻。 他真的爱了她八年? 云儿又道:“在你坠崖之后,我同君骅在谷地连找了两个月,四年前又去上了你的坟,一直不见你,还以为你已经……” “我一直住在那间屋子,四年前也见着了你们,只是躲了起来。”钟清流低低道: “我实在……没脸见你们。” 这是个怎样的故事?江老大和环秋听的入神。 “娘——娘——”一个蹦蹦跳跳、眉清目秀的稚龄小儿飞扑过来,投进云儿的怀里。 “翔儿,爹呢?”云儿抱着他笑问。 那个四年前襁褓中的婴儿,如今这么大了?钟清流以欣赏赞美的眼光看着他们夫妻出色的孩子。 云儿才问完,上官君骅送走了孩子们,也走了进来。 “钟兄,真没想到,我们还有见面的一天。”短短一句话,道尽多少世事难料的感叹。“是啊!上官兄别来无恙。”钟清流笑道:“八年前苏州相遇,你、我、倪夙潮三人,同争“江南第一才女”,八年后的今天,你我竟在扬州碰头,你成了私塾先生,我成了樵夫浪人,看来只有倪夙潮,依然意气风发,当他的“关中之神”。” 不可一世的枭霸,如今虽然自甘黯淡,提到当初的对手依旧得意,难免仍有些在意。他原就不是个平凡之人,能安于现状,也是相当难得了。 “你们……”环秋小声开口,看看钟清流,又看看上官君骅,小心翼翼问道。” 你们认得我表哥?” “什么?”所有人回过头,望向沉静少言的环秋,突然爆出惊人之话。 “你是倪夙潮的表妹?”江老大大吃一惊。 “你怎没告诉我?”钟清流也吓了一跳。他娶了多年前死对头的表妹? 反应最激烈的竟是云儿。 “你……你是他的表妹,那小莫就是你嫂子了?她现在如何?”云儿握着环秋的手,高兴的几乎要哭出来。 “好的不能再好。”环秋简单回了她,又朝钟清流道:“你没问我,我自然就没说。只是表兄妹的关系,也没必要交代这么清楚吧?” 钟清流深吸了口气,差点气炸了。好啊!环秋说过,她曾经爬上了她表哥的床……这么说,倪夙潮当初不但同他争江南第一才女,又曾经得到过环秋的心,这是存心跟他作对么?醋意一起,什么八竿子打不着的理由,八百年前的陈年旧帐,都能拿来怨,钟清流又再度将那远在天边的倪夙潮,当成了假想敌。 只有环秋知道,他那怪异脸色下,吃的是什么醋。她忙转移众人注意:“这么说,终究是君先生得到了江南第一才女,我表哥和阿清都输了?”她和江老大习惯称上官君骅为君先生,只有钟清流依旧维持当年的称呼。 原来她会觉得刘蔚云这个名字耳熟,就因为她是江南第一才女之故,多年前她的表哥也曾向刘蔚云提过亲,环秋也耿耿于怀许久,事过境迁,她既然爱了钟清流,就不会因表哥而对云儿再有当初的怨怒了;不过,云儿和钟清流之间的故事,她仍然挂在心里。“你表哥和钟公子都没输。”云儿那甜甜的笑容,丝毫不让人觉得是在勉强安慰人。“天下没有江南第一才女这个人,那是小莫一手造出来的,我不过顶着个名儿,哪里是真才女?所以君骅娶了我不能算赢,钟公子和你表哥也不能算输。” 她的嫂子身兼这么多名头,从江南风光到关中的内情,她还是第一次听说,大概很少人知道吧!环秋吃了一惊。 “各自有了心爱的老婆,你们统统都是赢家啦!”江老大一脸统统有奖的模样。 众人各自望着爱侣,心有戚戚焉。难得江老大总算说了句人话,等会儿不要下雨才好。“你要是不想当输家,就快快找个男人嫁了;如果真嫁不出去,那就嫁我当小老婆,你一样也算赢家。”钟清流不怀好意道。他们之间梁子结的可不小,能整江老大的时候,他当然是不会放过的。 所有人都因着这话而怔住。环秋重重咳了一声,钟清流才得意一会儿,又忙着示意是开玩笑的,免得环秋翻脸,才刚煮熟的香啧啧的老婆,又要飞了。 尽管如此,还是气着了江老大,她气的歪嘴邪眼正要骂人,云儿连忙打圆场。 “江老大不会嫁不出去的,她还有个未婚夫呢!” 钟清流一脸不可置信的模样,像见着了鬼。他咕哝着:“好个未婚夫,未婚妻的年纪都二十五了,还放她在外头兴风作浪,遗害世人,他该不会想赖帐吧?” 上官君骅和云儿憋着笑,津津有味地看着他们斗嘴。 环秋拉拉钟清流,示意他别胡说。这两人斗嘴斗上瘾,讲话真是越来越没分寸,还亏他以前还挺沉默寡言,冷的像冰哩! 江老大哇哇大叫:“才不是!是我不想嫁的,才轮不到他赖。别跟我提那个死小子,我早当他是骨灰,灰飞湮灭了,他敢出现在我面前,我就把他从长江打到黄河去。本老大不嫁!”她气呼呼地鼓着腮帮子,满面怒火,红的煞是好看。 环秋和钟清流兴味盎然地对视。钟清流发誓,江老大不嫁则已,她要是有幸嫁得出去,出嫁的那天,他可要狠狠的闹洞房,报今日床单之仇……喔不!报她的多嘴之仇! 看看环秋那脸色,似乎也跟他有同样的打算。很好,好个沆瀣一气的好老婆,一丘之貉的好搭档!*** “有了你们如今的模样,我想,四年前我没出面说明,四年后似乎也没这个必要,可是,这话搁在心里这么久,不说,对不起自己,也觉得对不起你们”没有坏事多舌的江老大,也没有醋缸子环秋,钟清流独自入了私塾,同上官君骅和云儿单独见面。 他要说什么?他俩对视一眼。 云儿道:“你我两家的恩怨,早已随你坠崖而消了,就像当初我们在你坟前说的,是是非非一笔勾消。你毁了我刘家,又为救我而坠崖,赔上你一条腿,这恩仇纠扯难清,往事没有必要再提,你不欠我们,我们也不欠你,还有什么好说的?”云儿一向春风满面的笑脸,此刻严肃而不自然。 上官君骅握着妻子的手,表示立场和她相同。 “我想,还是得说的,我毕竟让你们苦了许久。”钟清流低着头道:“当初我用强,是想争取你的心,可是……打昏了你,我并没有下手,只是制造了个误会而已,你一直是清白的,骗了你许久,是我对不起你。” 两人的脸色微变,这个消息的确有些骇人。 在成亲前,云儿一直因为被钟清流夺了清白迟迟不愿嫁给上官君骅,害得他们之间的姻缘路波折丛生,钟清流这个手段,不论是真做还是假做,的确很伤人、很缺德,莫怪他耿耿于怀,怎么也要出面解释。 不过,两人的惊愕,没有钟清流意料中那般的震慑。 “我知道。”云儿面色微红,低声轻轻道。“你知道?”上官君骅诧异地问。 “我以为……你没怀疑过。”他也跟着微微发窘。 “你也知道?”云儿红着脸转向丈夫。 上官君骅红着脸点头。这么多年,从两个不知人事的少年夫妻,到如今孩子都五岁了,床第之间,说没怀疑过才是假的,只是云儿将失去清白一事当作毒瘤恶梦,他们谁也没敢提起,才不知原来两人心中早有怀疑。 “其实也无所谓,我和云儿之间的感情,大风大浪都过了,不会因为这事再有什么变卦,你说不说,那是一样的。”上官君骅向钟清流道。 “对我而言却不一样。”钟清流郑重道:“说了,我了一桩心事,也不必再怕面对你们;不说,日里、夜里,都是个负担。” 一旦证实了多年来的怀疑是真,云儿瞬间抹去了烙上心头多年的旧影残痕。除了高兴,而对钟清流初时那股暗有的芥蒂,此刻也自然卸除。 “谢谢你告诉我。”这对她来说是很重要的,她诚挚地朝钟清流点个头。 “应该的。还有这个……”钟清流自怀中摸出香囊,交给云儿:“它伴了我多年,现在物归原主,从此我们之间才算没有情仇纠葛,才是真正的朋友。” 两人见那香囊仍完好如初,不得不为钟清流执着多年的痴情而感动。上官君骅甚至有些怀疑,钟清流对待环秋,会有对云儿那样的真情么?这是移情?替代?还是真心之爱?他们夫妻会幸福吗? “好好待袁姑娘吧?祝你们永浴爱河。”上官君骅别有所指。 “哈哈哈……”看到上官君骅那模样,活像怕他又回过头去同他抢云儿似的,钟清流笑开了脸。“我不会再跟你抢老婆的,上官兄,这种事我已经多年不干了。” 云儿笑道:“不会啦!钟公子自己有老婆了,怎么会抢?快别说笑。”她仍是当初那副迷糊天真样,始终如一,真教人又疼又怜,好气也好笑。 钟清流忍不住同上官君骅交换了眼神。一个是:“天啊!这么多年了,她怎么还是这副德行”的惊诧样;一个是:“我也没有办法,这么多年了,她就是这样”的无奈样。 这就是他们争夺了多年的女人? 嗯哼!两人清清喉咙。 钟清流更加确定,还是他的老婆可爱,他非常肯定如今的选择。*** 走出了私塾,迎上环秋那笑吟吟的脸孔,钟清流突然感到,他的老婆是这样的美丽而动人。 “怎么了,这么愣着看我?和他们谈完了?”环秋笑问,打量着他手上那一大个包袱。“谈完了,还送给我们一大包新婚礼物。”钟清流又好气又好笑。那包礼物是什么,不用想也知道。 环秋会意地红了脸。这个笑话,江老大可要拿来说一辈子了。 “送了他们一个小小的香囊,他们回赠一大包东西,说来我们还算赚了好处呢? ”钟清流笑道。 环秋睁了眼:“你把香囊还给君夫人了?你舍得?” “怎么舍不得?那香囊留在我身上,如今是一点意义都没有,送回去才好;继续留在我身上,以后也不知会丢去哪儿,还是送走的好。”钟清流握起环秋的手,与她缓步向前。 “如今没有意义,那往日可有意义?”环秋抓着了这话,漆黑的眼珠眨也不眨地看着他。 钟清流一笑,点头承认。 “有。从来没有真心爱过一个女人,一旦爱上了,执念便深得可怕,深到可以莫名其妙的为她而死,自己也不知追究竟为什么,也许得不到的便一直是最好的吧!再加上见不着她,执念更是只深不浅,那只香囊便成了寄托,深种了多年的执念。” 他看着环秋,轻声道:“如果没有遇上你,今后,也许我还会继续保留它,继续将爱她的执念放在心里,直到老死。” 环秋若有所思道:“遇上了我,多年的执念便可以不要?”她真有这么幸运,可以获得他全部的爱? “单方向的执念,要坚持也容易,要放弃也不难。见着她如今的幸福模样,是为了别人而不是为了自己,执念便可稍减;有了你,尝过两情相悦的滋味,我还要那单方向的执念何用?”钟清流轻轻亲了环秋的面颊。趁着还未回到江家,路上没什么人,那个多舌的江老大也不在一旁,此时不亲热,更待何时? 环秋羞怯地推开他,正色道:“就这样,执念完全没了?” 钟清流摇头笑道:“不是没了,是没有往日的意义了。她还是个好回忆的。” 环秋歪了头想着,突然有些领悟。 “我对表哥的执念说来也不浅,爱也爱了十几年,也许是常常见着他和嫂子的恩爱模样,死心的也快了点,遇上了你,才能轻易的转移执念吧?”突然又笑道:“说死心的快,其实也没有,一样都是过了好几年才渐渐放下。真可怕的执念!”环秋轻叹一声。 “你我都是重情又执拗的人。江老大说的对,谁爱上我们,谁倒霉;谁被我们爱上,更倒霉。为了不让世人受害,我们两个可自比周处除害,凑合凑合着别去害旁人了,咱们相爱,自己倒霉就好,祸水不落外人田。” 江老大说话一向是毒辣无比的,对旁人也许不会太严重,对他们俩可就没这么客气,怪只怪她和钟清流犯冲,狗咬狗一嘴毛,说话乱放炮,但就那席话,还算狠的有些名堂,钟清流不满意但可以接受的听了。 不过迟早有一天,他等着看江老大那祸水,如何祸害男人,他一定会去帮那可怜男人的忙的。*** 带着云儿写给小莫的信,环秋和钟清流准备踏上前往关中之路,向环秋的家人提亲。江老大很想插花随行,无奈她赌性太强,路上若不赌,便会一路手痒到关中;若是见赌坊就赌,她会一路踢馆踢到关中,然后被长江以北的所有赌坊列为拒绝往来门户,有碍她江老大的赌馆事业北进。除非,有人陪她一路赌到关中…… 她睁着希望之光看着钟清流,他哼了一声。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免谈! 她看看好心的环秋,环秋爱莫能助地摇摇头。她不会赌,怒难奉陪(其实她是和钟清流一鼻孔出气)。 她又看看大善人钟泉流。 “赌,源自人性劣根,十睹九输,回头是岸吧!”钟泉流劝道,摆明了不爱载赌客,顺便下令钟家船上所有船员旅客,不准在船上赌,禁绝了江老大生路。 他们兄弟好象忘了还欠她一份人情的样子。不行,就让他们欠好了,钟家的人情要用在刀口上。 那就带一票人一起去?那是不可能的,放任手下游山玩水不干活,要少掉多少生意啊! 所以,江老大只有乖乖留在扬州,经营她的赌坊,解她的赌瘾,赚她的银两了。 “见着小莫,说我很想她,很想她……”云儿握着环秋的手,落下了泪。她也想去,但扬州的孩子们少不了她和上官君骅,只得作罢。 “代我向令表兄问候,多年不见,希望他安好。”上官君骅也对环秋道。印象中,同他争夺婚事的倪夙潮,是个可敬的敌手。 众人临别依依。钟泉流一旁作陪,忙碌地帮他们打点行李和聘礼,好让他的兄弟能安心娶进美娇娘。他看看多年不见的云儿,又望望即将是大嫂的环秋;两兄弟二度爱上同一个女人,这回终于轮到他大哥了,虽然是为人作嫁,依旧没他的份,怅然失落是免不了,但做兄弟的还是为大哥有了伴侣而高兴。 “钟泉流,你记不记得还欠我人情?”江老大哼道。 钟家兄弟对望。难道她此刻要讨人情?“记得。有什么需要在下效劳吗?”钟泉流问。 “暂时还没有。只是问问看,这个人情过期没?” 钟清流出声示意:“钟家人情绝不过期,欢迎你随时来讨。” 江老大满意她笑笑。有钟大当家的话,她可以高枕无忧了。 “开船。” 钟泉流一声令下,船帆扬起,载了岸边一干人的期望与祝福,朝关中而去。 船行走了一段时间后,环秋挨近他们两兄弟:“江老大日后要讨人情,你们完全照办么?”这实在太危险了,阿清也许骗不倒,钟泉流就…… “能力范围之内,只要做得到的,竭尽所能。”正直的钟泉流道。 “能力范围之内?”环秋微笑地盯着他:“成亲算不算在能力范围之内?” 钟泉流愕然问道:“什么?” 钟清流会意,露出同情的神色,看着他可怜的兄弟。江老大是不会看上他这个死敌的,但他“温良恭俭让”的兄弟可就…… “如果江老大要求你娶她,算不算是你能力范圈之内的事?”环秋笑问。 娶江老大?好……好……好可怕啊!钟泉流呆愣当场,显然想也没想过可能会发生这回事情。 风呼呼地拍打他的脸庞,像是叫他别怕,钟泉流犹是怔忡惶惶,算计着这恐怖之事发生的可能性。 完 本书来自www。abada。cn免费txt小说下载站 更多更新免费电子书请关注www。abada。c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