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魅生(完结)》 第 1 部分阅读 『状态:全本』 『内容简介: 万千声色,百般变化,十分手段,只此一人。[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他手下有百媚千红,试问你独爱色相哪一种? ●多给投票,谢谢!更多精彩,尽在本人书馆《穿越架空大集锦~!!》 本书馆完结好文:平安京之八重樱物语、 情玄、魂回千年、 百草传、清柯一梦(另类清穿)、穿越!移民?、 若如初、梦回大唐、寂寞如海、 离魂(蓝紫青灰)、千帐灯、彼岸花(感人悲情!!)、被甩后立马站起来、见习巾帼、瓶子晚安、二与一为三、千里之外,爱不离开、边缘少年、长门恨--敏妃记 、酥糖公子、青丝妖娆 、 红颜未老、画妖、汐妃传、寂寞盟姬、 兰陵缭乱、青山接流水、宅女成人礼、阴阳师物语(晴明)、凤栖梧』 ……章节内容开始……… 妖颜卷 第1章   别离(上) 条青石小路细致蜿蜒地伸进幽深的小巷中去。尽头处枣红色的大门外,立着一个面容惨淡的灰衣男子,怔怔望了那对鎏金铜铺首出神。良久,终于探出手去捏住,重重敲打门板。 门悄无声息打开,扑面花红柳绿,走出一个鲜活得仿佛彩绘瓷人儿的少年,斜了眼漫不经心地瞥着那不速之客。 “敢问这是紫颜先生的居所么?” 那眉目皆可入画的少年懒洋洋地一点头,放他进门。灰衣男子黯然的脸挤出一缕笑容,又很快消失,慎重地从怀里掏出一包沉甸甸的银两和一张帖子,放入少年手中。 “在下徐子介,小哥如何称呼?” 那少年手上有了重量,眼中便扬起神采,用糯软甜美的声音答道:“我叫长生。” 徐子介听到这个名字,灰暗的眸子闪过一道热烈的光芒,随了长生穿过垂花门。初春的寒气沾身,他并未察觉,留心打量沿途持帚打扫的垂髫童子。那些小孩子青衣白鞋,在花丛间嘻呵笑闹,为偌大的庭院增添无尽生气。徐子介低首偷看四周,一切景物精致到虚假,倒像是剪纸儿上吹了口气,尽数活了开来。 长生先让他在玉垒堂的正厅守着,掀起珠帘进里屋去了,落下一串叮当声兀自作响。案上的错金香炉细细喷出烟来,一种说不出来的香气引得人昏沉欲睡。徐子介迷迷糊糊的,怔忡中仿佛魂灵出窍,往迷梦里走了一遭又还魂回来,听到长生连声叫唤才睁开了双目,跟长生走进里屋。 这一张眼,他就看到此生见过最美的容颜。 厅西的花围三屏榻上慵懒地斜倚了一个男子,披了曲水紫锦织的宽大袍子,眉眼竟似糅合了仙气与妖气,清丽出尘中携带入骨的媚惑。凤眸星目轻轻一扫,徐子介的心就似被剜了去,只知随他眼波流转而起伏跳动。他修长的晶指持了一只翠青龙凤酒杯,酒色莹如碎玉,明晃晃刺痛徐子介的眼,不得不把视线下移,发觉他那双裹了素袜的脚露在袍外。 它静静缩于一隅,仿若纤细无骨,勾起人心底里的爱怜。徐子介忘乎所以地凝视,直到长生一记清咳,尴尬地醒神过来,生生咽了口干沫,不由自主烧红了脸。长生的清俊与这人相较,暗淡得犹如一粒微尘。 “先生已至,你有何心愿只管道来。”长生的不满写在面上,眼中扫过一抹鄙夷。 徐子介想起此行目的,忍不住哆嗦了一下。他察觉到紫颜轻微地挑眉,生怕惹出不快,马上开门见山道:“我想请先生为我改变相貌,所有细节都写已在帖中。” 紫颜晃动酒杯,杯中荡起潋滟的波纹,更衬得他双目仿佛池中被搅乱的月影,泛出迷离的光芒。徐子介看得痴了,忽见他水气氤氲的眸子如电射来,听紫颜悠悠说道:“所有人来此处求我易容,多是锦上添花,唯独你要自残身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何必如此自苦?” 徐子介从背囊中取出一幅画,缓缓摊在案上给紫颜和长生看。画上有个明朗清和的青年,笑容下风流倜傥,徐子介划过他捧书的手,叹气道:“因为他的右手没有小指。” 长生的眉一皱,想说什么,被紫颜的一瞥给逼了回去。紫颜漠然地望着徐子介,似在等他的解释。徐子介的心狂跳不已,慌乱中他首次敢直视紫颜,似恳求似胁迫,说道:“请先生施展妙手,助我一臂。” 紫颜竖起一根白皙如玉的手指,微微摇了摇,长生躬身告退。紫颜也不说话,只静静地等待,徐子介忽然紧张得一身大汗,颤抖地卷起画塞进背囊中,艰涩地问道:“先生是否不肯答应?” 不多时长生返回,在紫颜耳际低语,一边没好气地朝徐子介翻白眼。徐子介着了慌,扑通跪在地上朝紫颜拜倒,颊上挂了两行清泪,呜咽道:“先生,请念在我一片相思苦心,成全我罢。” “封姑娘因相思成疾而病倒,你能为她牺牲,很是难得。”紫颜不动声色,仔细端详他的样貌,“你面色忧戚,神夺气移,声促不达,眉垂如柳,从面相看不是有福之人……把手给我。” 徐子介听得他口气松动,连忙把一对手掌端正摊开。紫颜单单用冰凉的手捏起他右手小指,拇指偏偏顺了他的指节一丝丝滑下去。徐子介如被点穴,从指尖传来酥麻震颤的感觉,一颗心仿佛被紫颜捏在手上把玩,身子越发抖动起来。 紫颜察觉到他的混乱,松开手一笑,笑意随了眼波妩媚流转,徐子介正恨不能多生一双眼痴痴贪看,耳畔传来长生好听的语声:“徐公子是否不惯久跪,不若起身说话吧。” 徐子介站起身,背脊上一片冷汗,忽然手上一痛,整支小指已被连根切断,不由重新跪倒,惨叫声响彻厅堂。紫颜一派漠然,复拿起酒杯浅啜了一口,舒畅的叹息声混合在徐子介凄厉不绝的叫声中,格外妖媚惊心。 一节断落的小指,鲜血淋漓地被抛至在白釉刻花云纹碗上,触目森然。 “长生,替他包扎,一会儿为他易容。”说完,徐子介模糊的眼帘中已找不到紫颜的身影。他未想到这人竟连说也不说就动手,昏沉中提不起怨艾,锥心的痛横亘在心口,险险要晕过去。 长生挂了奚落的笑,哼着小曲给徐子介上药包扎。绿油油的清凉药膏抹在伤口上后,徐子介的剧痛略略减轻了,他终于清醒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捧了断指呜呜啜泣。 他没有回头路可走。从此,他要成为另一个人。 一个他爱慕的女子所倾心的人 那人死在半年前,无论他如何嫉妒那人也好,死者已矣他无法计较。他割舍不下的只有她痴狂欲绝的眼神,每当他在她跟前而她的心永不在时,他恨自己为什么没有长同样一张脸。 颠倒众生。沈越用他俊俏的脸迷倒了多少女子,徐子介都不在意,可他偏偏要娶封绢,这是绝不能发生的事。 好在他死了,没有人知道死因,离奇地死在为新婚预备的喜床上。徐子介庆幸他的幸运,却发现她半疯半癫。她不信心上人会死,执著地等下去,想等到地老天荒。 长生见他满头大汗的狼狈样,递上一方锦帕。 “放心,有先生在,任何难题迎刃而解。”长生的笑容里充满蛊惑,像是烈酒烧过徐子介的心头,疼痛过后甘之如饴。 五日后。 徐子介脱胎换骨,举手投足浑然便如画中的沈越,丰神俊秀。紫颜常于一隅默然静看,时不时开口指点两句,沈越便如他自幼熟识的玩伴,性格癖好如数家珍道来。徐子介自问和沈越相知多年,亦不如他明白得那样透彻。 “先生真是神人!” 徐子介向紫颜深深一鞠。他手上的伤已愈合,整个人的精气神换过一遭,眉宇间不免有点轻狂佻巧。 “傅传红的画作,向来无不肖如真人,沈越生前如何一看便知。只是,相好不如心好。”紫颜轻轻慢慢说来,浑似这话不是出自他口中,仍是云淡风清毫不关己的模样。 徐子介面上一冷,眼珠转转吞下想说的话。他细微的表情一丝不落被长生收入眼中,没好气地插进一言:“听说封家小姐病情日重,沈公子难道不想回去探望?” 徐子介欢喜地答应,忙不迭回厢房收拾去了。 忙了一场,长生终于冷眼目送徐子介华裳罗服,潇洒地摇扇离去。关上大门,他顿觉神清气爽,像甩脱了一个大包袱,走路也想笑出声来。 这是长生到紫府后接的第一桩生意,滋味并不好。 他不喜欢那个人看紫颜的神情,他不喜欢那个人装得很痴情。他不知道以前紫颜是如何对待来访的客人,若个个都似徐子介,他的眼睛会很痛。 那样一个人竟会痴情若此?长生不信。“不知道封小姐看到爱人死而复生,会说什么?”长生的眉端隆起细纹,在紫颜面前托腮沉思。紫颜像孩子般绽露开心的笑容,竟伸手来摸他眉头,完全没听到他说什么。 “徐子介和沈越是多年好友,有少爷为他做好的这张脸,他说不定能瞒过害相思病的封小姐。不过就算发现真相,有沈越的容貌在,他又那样痴情,怕封小姐还是会被打动罢。” 他絮絮叨叨说完,发觉紫颜睁大了双眼玩味地盯着他,一根手指来回在他眉上摸来摸去。[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我不是玩偶,少爷——” 紫颜笑眯眯地道:“想不想让你的眉骨再高一点,更加威风英猛?” 这世上长生最不可能去做的事,就是改变他自己的容貌。谢绝了少爷的好意,他发现那位无聊之极的人又在抚摸他的头发,可怜兮兮地向他哀求:“长生,我有根乌木发簪很适合你,再梳下发髻可好?” 为什么这个名满天下的易容大师,人前人后会是完全不同的面貌?长生想想就要哭,多给他找几份差使,让他不是那么闲就好了。 把长生放在镜前,紫颜满意地为他梳理长发,姿势曼妙优雅,每个动作恍若舞蹈,即使长生心有怨言,还是看得如痴如醉。 “少爷,你若是个女子,一定倾国倾城。” “长生,帮我去蘼香铺买些香,心口闷得紧,我想喘口气。”紫颜的梳子慢下来,恍惚出神,烟生云起间那个漠然的人回来了。 长生皱眉问道:“少爷想买什么香?” 紫颜的唇角浮上一丝笑容,垂下眼帘似乎在忍住偷笑:“你把今趟的故事说给老板听,她就会送你一包香。一个故事,值一百文呢。” 今趟没什么故事好讲,长生的胸口不免塞进一把柴灰,淤淤塞塞煞是闷气。他瞪了紫颜一眼,取了钱出门。 “我想在外面喝点酒再回来。” “去吧,去吧。”紫颜洞悉地微笑,转身折进内堂里去了。 紫颜这样不在意,长生反倒没了喝酒的心思,心里赌着气走到蘼香铺外。 街口的蘼香铺是个奇怪的地方。分明走入店内是香到云巅,可在铺子外头连半分香气都闻不到。这样妖里妖气的店铺,卖的香或许正适合紫颜吧。 长生这样想着,一脚踏进店里。 整个人从头到脚狠狠一激灵,心头一凉,像喝了碗绿豆汤,说不出的适意舒爽。一个明眸璀璨的少女坐在高高的凳子上,荡着脚儿,吐着瓜子。 “我是紫府的,来买香。” “哦?”她饶有兴致地跳下凳子,拖了长生往里走。 香烟飞舞。 长生忘了都说过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他糊里糊涂地走出蘼香铺。嗅了几十种妖媚的香气后,他的魂灵仿佛往天庭地府都走过一回,被无数的香洗浸过,熏泡过。最后拿回一包香,那个少女老板说,它叫“别离”。 竟夜了。 他走了那么久,恍如梦了一场。回到熟悉的庭院,远望去灯烛灿烂,推门,一盏琉璃曼佗罗花灯流光溢彩,映红了紫颜白玉般的容颜。 浮光耀影中他捏着酒杯摇晃过来,人影儿像一簇灯花妖冶游荡,长生望了他这般颠倒众生的模样醺然欲醉,什么言辞都抛却脑后。只管呆呆拥上去,捧香奉上,笨拙地说那两个字。 别离。 紫颜了悟一笑,拆开香袋低首嗅了嗅,鼻尖轻皱像只觅食的小兽,继而舒眉展颜。他携香拉着长生飘然向里走,曲曲绕绕蜿蜒进厢房后的园子。 长生不晓得紫府有这样一个所在。小径仿佛无限漫长,紫颜冰凉的手牵着他,路走不到头,而他的心亦浮浮沉沉,陷入迷茫混沌。 花草尽处浮现一扇小窄门,非石非玉,紫颜把手往门环上一放,应手而开。内里光芒大盛,竟是珠宫贝阙别有洞天。无数明珠嵌于墙上,光华耀眼,就像银河里倒翻了漫天星斗。 长生吸了口凉气,目之所及赫然现出百多件绚如云霞的霓裳锦衣,琳琅铺陈于四壁,金碧荧煌。说不出名目的锦绣纱罗,似一个个有生命的精灵,热闹地吸引人去凝望去抚摸。飘如云起风生,艳如桃李芳菲,炫如金玉燃焰,素如梨花淡妆 美得令人窒息。 他目迷五色,心里陡然生出畏惧,不敢再看,慌忙屏息闭眼试图镇定心神。紫颜回首看见,呵呵一笑,凑过脸玩味地端详他的窘态,伸手飞快刮了下他的鼻子。 长生羞脸张眼,一颗心好容易沉静了,见紫颜踱进屋内,探视他收藏的珍宝。长生不敢入内,独个偎在门边,手有意无意地触碰到门环上,一道寒烈之气飕飕溜进他手里,吓得他连忙缩手。 紫颜从云裳丛中回过头来,却正应了“奇服旷世,骨像应图”之语,长生望之敬若天神。他突然自惭形秽,眼前的靡丽美景恍如天上,不似人间。 他积了怎样的福德,方能伴如此主人? 紫颜打开香袋,手一抖,那浮香粉末随即挥扬飘散,堕入凡尘。满室生香,是一种好闻到沉醉的味道,黯然消魂摄魄,想将那骨头酥了心儿麻了,绝然投身融于这香气中。由此便心甘情愿地醉了忘了,眠于这别离滋味,难以抽离。 长生昏然欲睡,神志中唯有一丝清明提醒他须振奋醒来,从这温存迷恋中挣扎醒来。然而,它抚慰渴睡的心犹如情人温柔的手,不知愁不知苦不知恨,唯有遗忘前尘。 紫颜冷冷地看长生的身子倒下去。 别离。姽婳的香就像傅传红的画作,都是当世神品 绝不会有错。 妖颜卷 第2章  别离(下) 紫颜把长生的脸扳至眼前。瑰姿艳逸,这是被选中的继承人。这少年早忘了前事,他不知道他现时的面皮是紫颜的杰作,他不知道他曾有多么离奇的过去。他以为他是紫颜无意捡回来的一个孤儿,愿意和主人终日厮守,鞍前马后。时机还未到呵。紫颜低下头,在这少年额上温情一吻。暖暖的热化在他的额头,长生的脸上渐渐晕上一层红霜,俏若胭脂。 以人的一颗心来量度,如今尚不能告诉他太多,唯有等待。 他这张脸仍太脆弱,不堪相抚,紫颜的手指顺了长生的颧骨摩挲,此处须垫高一分。还有这轩眉,尾端略显散乱,要把杂眉都修净了才好。 长明灯下光明若昼,彩衣掩映中紫颜翻针如飞,为长生描画容貌。有朝一日,他会换却旧皮囊,拥有比他紫颜更完美的绝色。 相由心生。心念宛转处,相起相灭。紫颜却知这皮相亦可改变心念,由他的一只手,便可叫这天生的容貌倾覆,可将这宿命的前缘篡改。 他不是神,却做着神做的事。 我命由我不由天。紫颜的心头默默滑过这一句。师父,你说为人改命,扰乱伦常,便会折寿。我不信这个邪。的577ef1保护版权!尊重作者!反对盗版 纵然折寿,心愿已了,此生已足。 他用指尾沾了一块馥郁香浓的膏体,抹在长生鼻上。别离,这香气太决绝,连他也有点把持不住,忍不住想抛下些前尘旧梦。 怪只怪这世间扰人俗事太多。或许,几时该到??的铺子走一趟,彻底放下,哪怕只一瞬间。 一袭风兜兜转转地卷来,紫颜望了望门外,天尽黑了,该叫人准备晚膳。长生一觉醒来,一定会饿得满屋子觅食。想到长生皱眉乱转的模样,紫颜忍不住轻笑。挽着长生软软的身体,曳然走出门去,把他带回到熟悉的领地。 他脆弱的心神不能有任何错乱,留他在身边侍从,是难为他了。 长生幽幽张眼时,一桌子热气腾腾的菜肴已备好。紫颜欢喜地递上筷子,兴高采烈地夹了一块萝卜给他。虽是雕琢精致的镂花萝卜,长生仍是哀怨苦叹:“又是全素?” 莲蓬豆腐、香菇板栗、兰花莴笋、桂香糖藕……每道菜别具匠心,可惜不见荤腥。 “我一吃荤就火气上攻,那些肥腻之物多吃无益,特别无助养颜,你就陪我嘛。”紫颜用撒娇的口吻哀求。 “少爷,一个男子汉要生得肤如凝脂做什么?我要买红烧肉,还想啃猪蹄。” “那么恶心的东西怎么能吃?”紫颜认真地道,“小心轮回报应,被你吃掉的鸡鸭鱼肉全来找你报仇。至于你我,这张脸就是活字招牌,你给我好好爱惜了,不许自毁长城。” 长生苦笑,少爷老是逼他吃素,在这里活像做和尚。好在这些素菜的口味着实不错,不杀生全当积福吧。长生知道,既然来此十日少爷始终不肯松口,那么未来的日子里,他也会完全告别肉食。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长生心中念着佛号,飞快地把眼前的饭菜吃完。紫颜满意地着人收去碗筷,听话的孩子会达成家长的期望。 好消息在十三日后传来。 紫府专门收集情报的萤火把浅红色的信笺交给长生。也是在同一个人手里,长生接过一张湖蓝色的信笺,上面写明了徐子介、封娟、沈越三人的情缘纠葛。 萤火很少说话,他的年纪跟长生差不多大,木然的脸上从无一丝笑意。他本来应该很好看,长生想,只是讨厌的人怎么也不会很好看的。 无所不知的人总是令人讨厌,除了少爷。每当长生问萤火一个问题,他便会抽出一张素笺,用娟秀的字体写给长生。 他为什么不愿和长生说话呢?长生想,定是要卖弄他的才能。这让长生感觉可耻。长生知道自己没有一点才能,能留在少爷身边,大概是因为他有一点能言会道。想到这点,长生不是不泄气的。 不过,今天这张信笺上写的是个好消息,萤火的面目就不那么可憎了。 “少爷,徐子介昨日娶了封小姐。”长生向紫颜道贺。 “哦?连喜帖都吝啬的家伙呀。”紫颜温婉浅笑,仿佛一个持扇遮面的妩媚少女。 “那人虽不顺眼,他终于得到了他想要的,少爷做了回好事。” “是吗?”紫颜吃吃地笑,深深地凝视长生,“他想要的真是那个女人吗?呵呵。” 长生一怔,难道不是吗?徐子介为了封娟宁可断一指,宁可毁去父母所生的容貌。 少爷为什么好似看透一切?他知道一些什么自己不知道的事吗?长生忽然想到萤火。 “萤火会算卦吗?”他突兀地问了一句。 紫颜咯咯地笑,一双眼弯成了柳叶儿,长生怔怔的,觉得这样子真是好看,恨不得学就傅传红的本事,把他的媚态画下来。紫颜看他出神,推了他一把,道:“你是奇怪为什么萤火会知道那么多事?” 长生点头,少爷总能不费吹灰之力便清楚他的心思。 紫颜徐徐道来:“那是因为萤火已经很老了。人老了,就会成精。” 长生愕然,很老?萤火分明和他一般年纪。难道说……长生的心一紧。 “是啊。”紫颜知道他心中所想,悠悠地道,“有我在此,这院子里只会有生、病、死,却绝不会有人变老。” 忽地,长生打了个寒噤。他叫长生,永远也不会老的长生。一个人如果看不见年华老去,会不会很欣喜? 十日后,徐子介差人送来二十匹湖罗。送礼的封府管家提起姑爷赞不绝口,长生收到徐子介特意为他准备的一袋碎银后,心想,这人面相虽差,为人倒不失大气。 又十五日,徐子介差人送来龙安骑火与浙西天目两大名茶。封府管家说,姑爷天生是经商的料子,没什么生意是他做不来的。 又十七日,紫府多了几担西域来的胡龙果,肉厚汁甜,清香久久不散。长生吃着果子,不由念叨起徐子介的好处,封府管家说,阖府上下都觉姑爷比先前的沈越要强多了。 长生便问:“哦,这位难道不是沈越?” 那管家笑着摇头:“模样虽一样,可秉性差太远,我家姑爷一心为了封家产业着想,哪像沈公子大手大脚。这是老天爷好心成全哪!从天上掉下和沈公子同个模样儿的人,救了小姐的命,又能继承封家产业。唉,定是老爷前世修的福。” 长生失笑地想,难道紫颜竟成了老天爷么? 他把管家的话说给紫颜听,少爷漠然地道:“徐子介神色有疑,一望便知内心奸险。” “真能靠面相就推断一切吗?”长生将信将疑地啃着果子,没多久,就把紫颜的话忘了。 又五日,紧促的敲门声打破了紫府夜晚的宁静。 “是你?”月夜下长生打开门,眯长了眼才认出是徐子介。这回手上更沉,多了一包金子并珠玉细软之物。触目惊心的是他一身血污,前胸是大片深沉的污迹,刺鼻的血腥味恣意弥散在空中。 长生讶然放他进屋,挑了一盏黄灯笼径自走在前面。徐子介一脚高一脚低,跌跌撞撞跟随在后,口齿不清地问:“先生歇了没有?这回他一定要救我。” 长生心里想着紫颜冠绝天下的相术 他想要的真是那个女人吗?紫颜说。徐子介神色有疑,一望便知内心奸险。 长生不由现出鄙薄的神色,放他进厅。紫颜早早坐了,身旁烧了一支奇异的香,有似曾相识的迷离气味。 “先生,只有你能救我一命。”徐子介惶恐拜倒,欲言又止。长生见了,心中可惜那副虚有其表的沈越容貌,衬这个人实是珠玉蒙尘。 “你知道我只收钱,其他事都与我这世外人无关。”紫颜语气疏淡,神色亦是澹然。 徐子介舒出一口气,是了,像紫颜这样的易容师,难免会遇上江湖各色人等,当然有自保之道,更不受世俗律法束缚。 “这张脸我不想要了,请先生再给我换一张。” 紫颜呵呵微笑:“也不想要原来的相貌?” 徐子介坚决地摇头。 紫颜单手托着腮,一双眼秋水横波望向他:“那什么样子好呢?”的3d8e28caf90131 徐子介的心突突地跳,额头蒙上一层汗,紫颜却取了一方香罗帕,俯过身替他抹了。长生登即涨红了脸,撇过头忍怒不言。徐子介亦是受宠若惊,嗅进一股沁心的香气,神思情思都被紫颜捏在手中,昏沉沉人就醉了。 “随先生处置好了。” “那么,”紫颜肃然地道,“割了这张脸可好?” 长生忍不住想笑。这个贪心的徐子介啊,就怪他太想要沈越的脸,如今它深深植根其上,无法仅用简单的易容遮掩修改。 只有割去这张面皮。 徐子介骇然战抖,紫颜也不管他,任他内心惊疑巨浪滔天,静静等他一句答复。末了,在隔了漫长难熬的挣扎后,他狠狠点了头。却极快地向后退了一步,像是怕紫颜不由分说地,像切断他手指那样剥落他的脸孔。 “别怕,这回要花一整天,今夜你先好生歇歇。”紫颜说着,挥手扇了扇香炉里的烟。 那一缕烟袅袅地袭向徐子介,犹如睡神的一个吻,他便惺忪地扶了椅子坐了。然后听见紫颜的声音如在天庭召唤:“来,说说你易容后发生的事吧。” 别离。他未曾想到封娟的心中,一刻也没有离开过真正的沈越。 无疑他似透了沈越,音容笑貌无一不肖,甚至那截与人争风吃醋弄伤的断指。疯疯癫癫的封娟见了他,果然回复清醒。 他们终成眷属。 或者,在他心中盼的,是她永远不要清醒,她便不会发现他的破绽。的d58072be2820 他纵然把沈越学得浑如双生兄弟,一个风流人物发自内心的倜傥浪荡,他学不来。每当看到封娟痴缠的眼,要他说个笑话讲段情话,他只有借口忙生意躲到家宅之外,每日奔波劳苦。 他独不上那一张床,沈越死在上面,他说有血光不祥。尽管重刷了红漆换了床架,但同样位置同样一张床,时时勾起他想到那一幕。 “你杀了沈越,因而怕那张床,是不是?” 紫颜一语即出,长生闻之错愕。原来少爷早洞悉真相,可是为什么,会替这杀人凶手易容?世俗礼法,真的不在少爷眼中? “是,我不是有意杀他……”徐子介喃喃地回答,说出这心事身子便轻飘飘的,飞上云端,再度陷入回忆。 他为了什么费尽心机进入封府,他没有忘,刚去管理封家产业没几天,封家大老爷已对他刮目相看。他唯欠一个机会,那节断指和毁去的容颜,就是他为这前程所付出的一切。 他忘了他付出了沈越的一条命。每日照镜,那张脸时刻提醒他杀人的事实。 “无论如何,封娟知道了真相?”紫颜问。 “我居然会做恶梦,居然会说梦话,功亏一篑啊!”徐子介拍腿叹息。 “那你身上的血是?” “她要杀我为沈越报仇,我……我不小心错手伤了她,可我真不是有心的。还好她伤势不重,只是我要为她止血,她不肯……”徐子介语带哭腔,“现下我是回不去了,她再也不肯认我了。” 听到封娟没死,长生一颗忽悠的心总算安定了。人逃不过良心,长生心中没有怜悯,那个人忽哭忽笑,似狂若颠,但在长生看来,他无异于一个死人。 徐子介对封娟也许有一点点的爱意,可是长生想,成全心爱的人也是一种爱。不成全就罢了,更杀人以达目的,这早已不是在爱人。徐子介爱的只有他自己,和他那引以为傲的所谓才华。 长生悚然一惊,想到无才无能留在少爷身边的自己,懵懂无知未尝不是好事。幸好他是好人,长生这样想着,看紫颜把香气拂上徐子介的脸。 徐子介一睡就是两天。 醒来,紫颜好整以暇地递给他一面精巧的螺细镜。他一怔,犹豫地照见自己的容颜,浮起笑容。他摆脱沈越了,眼前是完全不同的一张脸,粗犷豪放,顾盼英武。他拽拽面皮,仿佛牢牢生就,根本找不出一丝马脚。这位紫先生真是神人,徐子介叹服地下拜。 紫颜掩口笑道:“无须如此,你送了我一个好听的故事,我可去换一包好香呢。” 徐子介没有听明白。他心不在此,州府衙门可能已在缉拿他归案,紫府非久留之地。 “想走了?长生,送客。”紫颜深深凝视他,“徐公子,我想你不需要再来这里。” 徐子介赞同地点头,从今往后他会很小心,不再泄露他的身份。他要隐姓埋名过一生。幸好,在封府的日子尚累积了一点家当,没有预想中的多,也足够他半生挥霍。 长生送别徐子介后,回来时把院子里的石子踢得东飞西跑,打扫的童子惊吓得四处奔走。 “他是杀沈越的凶手,为什么不让他顶着沈越的脸,痛苦地活一辈子?”他质问紫颜,话一出口,自觉这语气太凶,但说出去的话收不回来,只能闷闷地跺脚。 “他的一辈子走到尽头啦。” 紫颜正在自斟自饮,闻言把杯中的酒往口中倒尽,促狭地对了愤愤不平的长生一笑,跳到他身边戳他笨笨的脑袋。 “你忘了?沈越虽然姿容秀逸,却是个短命鬼。他偏要扮成沈越的样貌,独独忘了这容貌不会有太长的寿命。” 长生觉得心里舒坦些,可想到紫颜又为他改变容颜,不由问道:“少爷你替他重新改了相,岂不是……” 紫颜不动声色地道:“那张面具的主人把脸留在我处,是因为他是北方七省海捕通缉的要犯。” 长生蓦地醒悟,终于从胸臆中舒出一口恶气。从紫府走到城门,会是徐子介最后一段自由的路罢。 而那道幽幽的香仍在缓缓烧着,紫颜微笑着于灯火中看他。 “想不想多嗅一会这好闻的香?” 妖颜卷 第3章  声色(上) 烟花三月天气,西斜的落日洇红半天云霞,长街上行色匆忙,都是劳作一日归家的路人。凤箫巷里,一辆紫檀木夹纱清油车缓缓驶出,车饰极尽华丽,鸾凤升龙,锦帷络带,行人望之侧目。 长生惴惴不安地坐在车上,看足前的莲瓣琉璃香炉悠然吐着莫名的香,听耳畔璎珞流苏叮咚敲击着柱子,憋了半天问道:“少爷,兴师动众的是去何处?” “飞鸿河上,彩灯大概都亮了罢。”紫颜闲适地半卧于车中,伸了个舒缓的懒腰,“你有没有听说过锦瑟的名字?” 飞鸿河上彩灯结。夕阳照红了河水,映衬了一艘艘金碧辉煌的仙音阁画舫,现出妖媚的颜色。紫颜下了车,带着长生施施然走向最冷清的一艘画舫,舫上一位垂髫的少女慌忙掀了帘子迎他们进去。 长生遂见到了锦瑟,昔日名动十二州的绝色佳人。 蛾眉婉转低垂,纤细的皱纹于眼角蔓延,长生不觉叹了声可惜。待两人坐定,锦瑟含笑递上一只玛瑙杯,清香浮动,酒色冷冽。酒光掩映下锦瑟烟视媚行,长生近看去,她身畔仿佛有云霞相依,整个人感觉暖融融的。 紫颜振眉笑道:“呀,是宫中密制的苏合香,调五脏却宿疾,锦瑟姑娘真是善解人意。长生,你也饮一杯。” 锦瑟伸出如雪皓腕,给长生注满一杯。他的心不由恍惚慌神,细看她举手投足不尽曲意妩媚,连他这个小小少年亦不禁沉沉迷醉。那一丝眼角的细纹,此刻变得微不足道,甚至因了这风霜之色愈发我见犹怜。 “紫先生人物风流,衣饰不同凡响。如果锦瑟没有看错,这是文绣坊青鸾姑娘所出的神品之一,有‘十指春风’之称的射目绣罢?”锦瑟的声音曼妙地穿过长生耳膜,直至他心底,若非她说的是他更关心的少爷,他就要酥倒在这裂帛断玉的声线中。 长生瞠目望向紫颜,射目绣市价逾万金,难过少爷不肯穿这一身招摇过市,非摆足架子坐车。长生展颜微笑,有嗜好的少爷才更像个性情中人,否则在人前矜持克制的紫颜太过高高在上,连他亦不敢亲近。 “先生的舆服都逾制了。”锦瑟溜溜地横过秋波,眼中尽是钦佩之色,“锦瑟不禁在想,先生究竟是怎样之人,能超越世俗之外,不受礼仪拘束?” 紫颜平静地望着她笑道:“其实——”他顿了顿,锦瑟的心紧拎了一下,听他漫不经心地掩口笑道,“我真是衣著服妖,官府却没人管制,唉唉。” “紫先生是非常之人,方有非常之行。这天下亦没有先生办不成的事。”锦瑟说完,语气突然黯然,“若是我想恢复当日容貌,不知道是否可以?” 紫颜淡淡地看她:“当日?但不知是哪一日?” 长生心道有什么好问,锦瑟当年身价非凡,即便是王孙公子想见一面都不得。如今红颜老去无人问津,自然是要恢复当红时的年轻容貌。 紫颜却似看透了她的心思,等她出言证实。 锦瑟涩涩地道:“便是令师为我易容之前的容貌。” 长生“哎呀”一声,这花样容颜既是易容,竟也敌不过岁月,如花憔悴老去。奇的是她却要之前的相貌,想来只会比现今更为平庸。 那张脸紫颜至今记得。当他还是小小少年,她曾把那块传家宝玉押在他手上,恳切地哀求他给一次机会。那块玉根本不在他眼中,却是她的全部。他凝视她粉俏天真的脸,不晓得为什么有人会舍得抹去它,换一个踏入青楼的机遇。 来易容的人背后,常常有不可思议的理由,紫颜曾在师父跟前听过那个理由。 紫颜按下心神,悠悠地道:“你想好了,若是单是消纹祛皱助你青春再驻,说不定又可再红十年。若要恢复原先容貌……” 锦瑟打断他的话,坦然笑道:“找先生来便是心中有了计较。在这仙音阁再红十年又如何?谁人再风光,敢说不会落到我今日下场?朝如春花,暮似弃枝。青楼女子的宿命,向来是纵被无情弃,不能羞。” 脑海恍惚地浮现明明灭灭的片断,犹如前世今生的记忆。 “那么,”紫颜提高了声音,令锦瑟身边神情惨然的丫鬟忽然一震,“如你所愿就是了。至于酬金,锦瑟姑娘是老主顾,替我奏一曲《婆娑》足矣。” 锦瑟欣然一笑,手指划过案上的黑漆菱纹瑟,道:“我非吴下阿蒙,给先生的大礼早备好,回程时烦劳顺便带回。” 沉甸甸的两个牡丹填漆箱,不起眼地摆在船厢一角。别样的身价别样的人,回不去从前。紫颜没有看一眼,只指了她身边那个丫头道:“取十分之一赏了这孩子吧。”那丫鬟讶然捂口,怔了很久憋出两汪清泪。锦瑟漠然应了,纤指回旋弹拨,奏响了婆娑第一音。 长生于是看见那个灵秀天真的女子向他走来。那样的眉梢眼角不经世事,却分明有着坚毅的决心。她说,我要做最红的阿姑。我只卖艺不卖身。这一手好琴瑟,我不想辜负。她的脸就像一个永长不大的娃娃,谁忍心在上面下刀。 我要一个机会,一个机会。她憧憬地仰望,无关名利地位,要在这长空放任翱翔。一身绝技怎堪在闺房无声消磨。否则,她将嫁作商人妇流离颠簸,或是永锁闺阁相夫教子。 锦瑟抚瑟至妙处边弹边舞,方寸船舱乍然间云破日出,夺目红霞弥散天际。但见她舞姿蹁跹,清音宛转,玲珑身段钻风追月。这不尽的妖娆之色啊。 突然间一个凤点头,锦瑟纤腰一扭,径自轻巧飘然案上。瑟声清幽志远,舞姿雪回花飞,若俯若仰,若来若往,举手投足勾人心魄。长生目不能移,她却折腰抛袖,修袖宛若流水,曳过最后一个瑟音,嘎然而止。 余音犹自绕梁不歇,久久在长生心中激荡。 “锦瑟姑娘的技艺越发精进了。”紫颜站起身,“请明日大驾光临,我等自将竭尽所能,如君所愿。这就告辞。” 回府途中紫颜默不作声,长生回想锦瑟的话,疑虑重重。 “那位姑娘好生奇怪。放着绝色容貌不要,偏要打回原形。少爷,她先前的样子真比如今的好?为什么恋恋不忘?” “你听过一首诗么?”紫颜曼声吟哦,“尽日寻春不见春,芒鞋踏遍陇头云。归来偶捻梅花嗅,春在枝头已十分。” 长生等着紫颜的下文,他却阖上眼不再搭腔。 这就没了? 长生试着放入自身心境,细细回想他所说的诗意,莫非锦瑟昔日孜孜以求的,到头来竟不是她想要的?难道最终回首往事,发现苦苦寻求的,早已在身边? 可是,那又会是什么? 摇晃的车厢振荡着长生的思绪。每个意念像勾人的火舌,妖媚地吞吐。他的目光停留在紫颜身上,堂皇的射目绣衣衬得少爷好似一个富贵闲人。长生心中一动,再度好奇少爷的身世来历。 紫府数之不尽的财力是不消说了,若每趟少爷都收到数十金甚至成百上千的酬金,想不奢靡浪费也难。可富贵人家如果没有权势,照样会轻易落得家破人亡——少爷却没有这样的顾虑,无论衣食住行,处处可见逾制越轨的迹象。 少爷究竟是谁?在这乱世生存,丝毫不担忧身家性命,悠闲适意地过着舒服日子。 长生脑中风起云灭,尚未理出头绪,紫府到了。长廊上繁灯如星罗棋布,蜿蜒成一条长龙。 ?(: ) 第 2 部分阅读 长生脑中风起云灭,尚未理出头绪,紫府到了。[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长廊上繁灯如星罗棋布,蜿蜒成一条长龙。 他的手被紫颜牵了,缓缓走进府中。每回以旁观者的眼打量,这留云借月、藏山聚水的居住好似一处仙家府邸,长生总怕行差踏错,有一日自此间被赶了出去。好在紫颜对他从来和颜悦色,从无一句重言相加。 想到这里,长生感激地望了望少爷。朦胧暮色中紫颜撇过头,洞悉他的心事似地叹道:“你累了,没事不要胡思乱想,过多杂虑无益身体。” “是。”长生应了,又问,“明日为锦瑟姑娘易容,可要我去靡香铺选一味好香?” 紫颜笑道:“你倒乖巧了。可惜这回没好故事卖给姽婳,她要刁难起来,你却抵挡不住。” 姽婳,这是那少女老板的名字?忒诡异了。长生心里一咯噔,道:“拿钱给她便是,管得了这许多。” 紫颜摇头,苦恼道:“怕是不成呢。”踱了几步,说,“你去找萤火,叫他想个法子打发姽婳。我一想故事就头疼。” 长生最不愿和萤火打交道,但靡香铺的香不经用,烧一两回就使尽了。少爷从不用药麻醉客人,一枝好闻的香能令人昏昏欲睡,大概是最好的方法。 不得不去求萤火。虽然那人死板的脸上从无笑容,好歹也是紫府的人,长生决定将就一下自己。 穿过临花水榭,寻到那个冷铁人儿,长生居高临下地吩咐:“少爷说,要你写个故事给我,好去打发靡香铺的老板。” 萤火一声不吭,恶狼般锐利的眼盯住长生,像是要一口吞了他。长生心里一抖,没好气地道:“别磨蹭,我等着去买香,少爷明日一大早就用。这回可是为了仙音阁的锦瑟姑娘!” 萤火的双目“哧”地烧起来,他迅速低下头,刷刷落笔,不假思索地写好一张信笺递上。浅墨的信笺上画了疏落的几枝残梅。 长生也未在意,收在袖中转头就走。萤火等他离去,突然按住了案上的白瓷螭龙烛台,“啵啵”地数声清响一声脆过一声,遥遥地往远处去了。他双眼光芒大盛,炯炯有神,完全换过一个人,不再是木讷寡言的平凡家人,而是振臂一呼便有万人响应的豪杰壮士。 “又想召唤你的手下么?”紫颜空灵的声音蓦地响起,敲碎他妄图腾跃的雄心。 萤火手一颤,立即低眉顺目,恭敬地道:“先生来了,我这就去沏茶。” “不必顾左右而言他。老实答我,你对锦瑟是否还未忘怀?” 萤火摇头,神情毅然决然。他飞快瞥向四周,紫颜的身影并未出现。 但这如假包换的叹息却正属紫颜无疑。他幽幽地道:“你今时今日留在此间,哪里也去不得。为何急于一时,你的心性依旧不曾消磨么?唉,也罢……明日她来,你若想见,我准你于帘后窥伺便是。但切莫忘了,你非是当日不可一世的江湖霸主,前事还是早些放下为宜。个中分寸,你自己拿捏。” 萤火怔了半晌,坚强的面容陡然崩溃。他颓丧地蹲下身子,蒙了脸强忍呜咽之声,漠漠夜色许是他最好的掩饰。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紫颜留下这句话,等萤火回过神来,周遭声息全无,想是去得远了。 萤火兀自凝视烛台上的灯芯,慢慢把手伸过去,烫着了,又一缩。疼痛的滋味鲜明地滚过心间,斑驳杂沓,像极了他臂上曾经血淋淋的伤口。愈合后,剩下一道红蚯蚓般难看的痕迹。 纵然知道天下事,他却始终看不破自己的命,只能在这小小空间,继续苟且下去。 妖颜卷 第4章 声色(2) 次日清晨,长生打着哈欠去寻紫颜,一见面便抱怨。 “该死的萤火,写了个不清不楚的含糊故事,那什么姽婳姑娘,问东问西不肯放我走。喏,我绞尽脑汁编派结局,她偏不满意,缠着刨根究底。害我熬到半夜才回,少爷你也睡了。”他说完,交出那包辛苦得来的香。 紫颜稍稍掀开来嗅了,欢喜道:“呀,真是好闻。姽婳说过没,这香有什么名堂?” 它叫声色,长生回答。 姽婳说,闻之如声乐连鸣,九天同歌,又如雪貌红芳,翠羽金钗。那气味并非寻常酣红腻绿,而是入骨三分,遍体生香,更有情思遥泻,丝弦暗牵,动魄挠心。 唯有此等香气,方配得上锦瑟多年来滚练三千丈红尘的一颗玲珑心。紫颜捏出三支香,放于紫定金彩炉上,五彩的香浑如一根根锦绣丝线,散发泠泠幽香。 “去迎客人吧。” 他话音刚毕,长生便听到了前院清脆的击门声,连忙奔出。锦瑟带了那个小丫鬟伫立门外,身后两乘轿子满饰杨柳杂花,映得两个人亦富贵堂皇起来。 长生引两人到了厅中,紫颜换过一身胭脂红团花锦袍,案上摆了一只精巧的雕漆镜奁。他让锦瑟仰卧在花梨木榻上,肃然从镜奁里取了镵、员、鍉、锋、铍、员利、毫、长、大,共九针,又摆出陌、镇、訇、掾、昼、鉴、乱、桫、铰九把小刀。 那个小丫鬟看得双眼迷离,长生一笑,招呼她道:“你叫什么名字?随我出去玩耍罢,你可瞧不得这些。”那丫鬟道:“我叫蝴蝶。”不舍地瞥向锦瑟,摇了摇头。长生蹙眉望着紫颜,易容中血淋淋的场面他向来不见,紫颜也由他自去。 紫颜朝蝴蝶笑道:“我要在你家主人脸上下刀,你不怕么?” 蝴蝶泫然欲泪,却仍摇头。长生不明所以,负气道:“算了,我一个人出去候着便是。” 他方想走,袖子被紫颜扯住。紫颜悠悠地道:“你常说我的技艺出神入化,难道真不想一见?” 说话间,他又从镜奁里摸出两块非绵非絮、非泥非肉的浅黄圆物,长生好奇端详了,实在瞧不出究竟。紫颜向锦瑟解释道:“这两块肉取自极北之国的若鳐族人。你先前是鹅蛋脸儿,如今是瓜子庞儿,须用活血生肌的活肉化在你脸上。可惜不能保存旧日取下的那些骨肉,否则恢复起来便更快。唉,易容这一门功夫我还差太远。” 他兀自谦虚,另外三人却都听得呆了。锦瑟点头应允,长生忍不住讶然道:“这肉取来多久了,竟一直不腐不烂?万一生了虫,日后岂不是害了锦瑟姑娘?” 紫颜瞳目一亮,长生尚是头回质疑他的能耐,若想引这孩子入门,正是绝佳机会。他登即笑眯眯地殷勤回答:“来,摸摸我这镜奁,其实是一个冰鉴,内里是铜制的。而这若鳐族正是以长寿著称,据说食他们的肉就可长生不老!” 他两眼放出欣喜的光芒,像顽童抓到了心爱的人偶,凝视那两块肉梦呓似地喃喃自语:“极北之地诸族连年征战,都是想占领若鳐国,如果能取若鳐人饲养之,想要举国延年益寿亦如等闲。但这族的人也不笨,他们擅长逃遁之术,即使在冰天雪地也能整村人一下逃之夭夭。” 长生愣愣地看他,吃吃道:“那这是如何得来的?” 紫颜捧起这对宝贝,笑道:“花钱买的呀!北地有狐族猎人出价五百金,我就买了一小箱子备用……” 长生再看一眼他的镜奁,阴气森森,不晓得放了几块人肉,慌忙把眼移向赏心悦目的锦瑟。 锦瑟甚是平静,神情自若地道:“先生不必说这些细处与我知道。锦瑟绝对信任先生,请放手一试。” 紫颜点头,用火折子烧了那三支声色香,袅袅的烟奇妙地绕向他指尖,盘旋不去。他把这香端到锦瑟身边,它便像认得路一样钻孔入窍奔赴而去。 长生和那丫鬟仅能嗅到极淡的清香,却见锦瑟安然阖眼,投入沉沉梦境。紫颜怡然捏起陌刀,手一闪,突地划破玉容斜切而入。一股莹亮的血珠顿时汩汩涌出,长生和蝴蝶触目惊心,再看紫颜轻轻按上一方天净纱丝帕,吸去血水,在伤口处倒上一堆桃红粉末。 血不再流,帕上的鲜红如珠唇诱人。长生几乎要窒息,凝视紫颜一步步掀开那张面皮,訇刀一旋,削下一片肉来,却又飞快地用若鳐人肉填上。不多不少,严丝合缝,直把一旁的两人看得心跳如鼓,微微侧过身躯,摇晃欲坠。 紫颜如法炮制另半边脸。末了,翻针若飞,姿态如舞,绘绣嫁衣似的,一针一线极尽细密。缝到一半,他忽然回眸看长生,道:“你们如此闲看,岂不是太闷?喏,我这一针叫人字针,若是从这里穿出,便叫滚针。你们俩顺带学点手艺活,别干瞪眼瞧我一人做。” 长生魂灵出窍,半晌才勉强道:“少爷,你这针法倒仿佛刺绣。” 紫颜连忙点头笑道:“是呀,是呀!我跟青鸾姑娘学过针法,要不然,谁敢找我下针削刀?改天我为你绣一条明金系腰,想要什么花样只管开口。”长生苦笑应了。紫颜侃侃而谈,手不停勾挑抢扎,终于停针抚掌,道:“成了。[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努了努嘴,示意长生从镜奁里为他拿药。 长生皱了眉,小心翼翼打开盖子,紫颜道:“那管绿油油的竹筒。”长生目不斜视,直接取了竹筒递去。紫颜掩口笑道:“大男人家,居然怕那些玩意儿。”又指了药道,“先前止血用了桃花散,敷伤用这神圣散,平素再以辛香散洗净伤口,以白金散生肌养肉。可都记住了?” 蝴蝶慌忙拿了笔墨记下,长生听过一遍记牢在心,目睹紫颜用清油调了药为锦瑟慢慢涂上。奇的是药一旦沾粘肌肤,立即化散渗入,等用天净纱拭去药粉,露出白生生的肉来,却不见一丝破损痕迹。 宛若初生。 长生见过紫颜高明的手段,并不吃惊,蝴蝶惊异地呆愣住,吃吃地指了她不认识的容颜道:“这……这就是小姐当年的……”捂口失声,竟流下两行泪来。 紫颜为锦瑟洗净了面,伸手掐断声色之香,取一支羽毛沾了水扑在锦瑟脸上。 “蓝玉!蓝玉!”他这样唤她,依稀浮现若干年前的同样面孔,俏生生的花般模样。 长生心疼地望着榻上新生的女子,脆得如嫩嫩的幼芽,轻风吹过就会折了。 锦瑟徐徐醒来,头一反应便是摸索铜镜。蝴蝶忙为她照上菱花镜,晃晃光影中现出一张脸,陌生又熟悉。遥远成记忆的面容终于重现,她一时感佩交集,噙了泪花向紫颜盈盈下拜。 “我还你当日的蓝玉。”紫颜含笑说完,阖上镜奁转身离去。长生向她道了贺,为两人在紫府安排歇宿。 休养了十余日,锦瑟脸上的血淤渐渐消了,一丝割破的痕迹都无,令长生激赏不已。他天天夸赞锦瑟犹如少女甜美的面容,她也心情大好,闲来无事便抚瑟起舞。空寂的紫府时不时拂过一片金玉之声,忘尘遗世。 欢乐辰光容易过,终于到了离别之日。 长生为锦瑟备齐每日调理的药物,事无巨细全都打点仔细。紫颜瞧他忙前忙后,拢手合在胸前,曼声插入一句话:“少见你如此殷切。” 长生迟疑了片刻,方道:“她的处境惨了些。” 紫颜凝视他面上的不忍之色,怜惜地搀起他的手道:“怕了吗?我原不该让你全看见,你连荤腥都不沾的。” 长生苦笑,不沾荤腥好像是被紫颜所害,逼得自己只能吃素。想到曾经绽开在锦瑟无瑕脸上的血花,长生食难下咽。料想过往每个客人都是如此,过程如何血腥并不为他们自己所知,倒也罢了。唯他脑子里循环往复的俱是森然景象,见过之后,他不由会好奇地想,少爷那犹若天人的容颜背后,是否曾经血肉模糊? 更在对镜时仓皇自抚面庞,这一张脸,是前世、还是今生?疑团起起落落,想对紫颜和盘托出,却恐碰触了什么不该知晓的事,犹豫着便放下了。 紫颜和长生送别了锦瑟主仆。萤火的身影忽地一闪,拎了锄头漠然从园子里走出,直面碰上众人。锦瑟欠了欠身继续前行,等四人行过,萤火的目光久久不曾移开。 临到紫府大门,紫颜忽然想起什么事似地道:“啊,说起来,听说那件奇案破了呢。” 锦瑟猛然止步,阳光下玉容如雕塑呆滞,半天才颤声道:“紫先生说的可是……那一桩?” “是啊,明月大师之死,凶犯终于落网。官府说他的罪孽不单那一桩,昔日捧红小姐的诸多恩客,据说都成了他刀下亡魂。” 锦瑟唇齿打战,缩了缩脖子,勉为其难道:“那他……会处斩么?” 紫颜微笑:“怎么也要等到秋后,他仍有半年日子可活——小姐莫不是可怜他?” 锦瑟低头叹息。长生听得莫名其妙,不知他们说的到底是谁。然后,像是为解他的惑,紫颜悠然地道:“多少年了,这位北方七省海捕通缉要犯总算被缉捕归案。小姐可以放下往事,安心去了。” 长生浑身震颤,惊讶地看向紫颜。锦瑟点头,眉眼微微振作了,朝紫颜万福谢道:“先生费心,锦瑟……不,蓝玉去了。”一切都结束了,那些关于锦瑟的记忆,从此可以抹去。她的恩怨,已经了结,没什么再可留恋。 紫颜从袖中掏出一张纸,递给她道:“这洁齿方你且拿去,面脂方子切忌再用先前那个,我重开了,你照做便是。” 紫颜洞悉的眼神里,有着深深的悲悯。锦瑟逃过他凝视的双眼,接过方子看了。洁齿方仅用一两杏仁加盐四两煅烧研磨,展皱方则取栗子薄皮一两与蜂蜜研膏,全是随处可寻的药材,皆以行楷细细写明了制法。她心下感动,再次谢过。 可是,这些已经没有用处了。有这一张容颜,足矣。 锦瑟和蝴蝶坐上马车去了。长生迫不及待关了大门,拉了紫颜问道:“当年到底出了什么事?明月大师又是谁?” 紫颜笑笑地,突然轻呼道:“糟了……我向有狐族猎人买若鳐人肉时,忘了一件事。”他苦恼地叹气,“我忘了按年岁长幼和男女之别来收藏人肉。不知给锦瑟的那两块,是不是女人的?” 他兀自凝思,长生仰头急道:“少爷!我问你事儿呢。” 紫颜扑哧一笑,戳他的额头道:“你是担忧谁呢?那个凶犯,还是锦瑟?”长生着恼地瞪他,紫颜方道:“锦瑟色艺双绝,当年拜倒在她裙下的富豪名士,不可胜数。当中最为风流的人物,便是宫中最擅长瑟技的明月大师,阳阿子唯一的传人。他与锦瑟唱和酬酢,传为一时佳话。” “阳阿子,也是很有名的大师吗?”长生奇道,“为何我从未听闻?”他挠挠头,赧颜以对。 紫颜像是没听见他的话,续道:“明月大师去世前,已有几位锦瑟的恩客不幸遇害,因在外地,没人想到锦瑟身上去,全当是意外。可等明月大师也被刺身亡后,官府察觉当中蹊跷,立案追捕那个最有嫌疑的人。” 那个人也是默默地爱着锦瑟而不得罢。长生慨然喟叹,她既去了,但愿能如她所愿,重回从前。 他却不知,锦瑟并非仅仅想回到从前。 马车幽幽荡荡驶出了城,走过日落,走过花开,行过了十数天,进到一处乡野村泊。车方一停,就有父老乡亲欢喜地迎上来,披红挂绿地接锦瑟下车。 “蓝玉!”“蓝玉!”这里物是人非, 他们唤着她的名,诧异于她多年不变的美丽。童年的玩伴都老去嫁的嫁,走的走了,却依然有人无记得她。她理应在多年前死去,如今,说那是假死以祛邪气,京城的名医妙手回春,救活了她的命。玄妙的解释,令村里人都释然,没拿她当外人看,热热闹闹地为她法重回昨日,脸上一根根皱纹是最好的明证。可蓝玉一如离别他们时的模样。京师的名医妙手回春,果然名不虚传。筹办她要的喜事。 蝴蝶哭着送锦瑟上了花轿。这是喜事呢,嫁给她青梅竹马的邻居,一村的人都在笑称赞,说她是贞烈的女子,处处张灯结彩迎接这喜庆的一刻。锦瑟亦挂满笑容,她要嫁了,数十年往事历历在目,疲倦的心终有了一个归宿。 这些年来,她的技艺攀至一个绝顶高峰,更曾为皇上献艺,博得满堂喝彩。她此生愿已足。当今世间,再也无人能跨越她。 除了明月。 他说她会超越她。他说,她的灵性像极了幼年和他一同学艺的邻家妹子,可惜她染了病撒手西去。 说到师妹时,明月总有一阵恍惚。锦瑟就会笑说,那么把我当作你师妹的影子罢。然后,抚瑟而歌,其声凄凄,以乡音唱着明月心中的痛。明月会感动地握她的手,锦瑟,他说,你为了我去学吴音,真是难为了。你不必如此自苦。 不苦啊。她苦笑以对,熟悉得如同刀刻的乡音,她总也想有找机会宣泄。细语呢喃,隔栅浅笑,那一幕幕童年就在昨天。 “阿玉,你的手法不对,应该这样子。”幼时的明月比她高一个头,软软的小手盖在她手上,拨了个音给她看。 “明月哥哥,我累了,歇会儿再弹。” 只是当时,已回不去了。她是仙音阁最红的歌妓伎,他是御前最得宠的乐师,咫尺天涯。 不是不心痛的。明明是可以执手到老的人,听着他对前世的她的思念,她唯有一直地笑。她无法对他言明那便是她,当日为了一展技艺,狠心以假死背井离乡。直至重新面对,方知她不曾割舍下的,有他。抛不却前尘旧梦。 记忆中又闯进另外那人的影子。 她在花轿上沉沉地想,对了,他被抓到了,要被处死了。过去很多年,她甚至忘记了他怨怼的眼神。那可怕的江湖人总是飘忽来去,往往刚送走明月,他就突然像根柱子立在船舱。 跟我走,他说。双眼执拗热切。他一身高强的武功,她不信他真的会落网。即便是天网恢恢。他曾说过他的名字——望帝,桀骜霸气,令她有一时的冲动向往。可当明月死后,她断然回绝了他。 我恨你。她无法饶恕害死明月的这个狂徒,向官府告发他的名字。她说,他叫沧海,是仙音阁常客。画像贴满州府各关隘,一年、两年,他像水气消失在空中。 曾经沧海,如今都该放下。明月去了,望帝也要去了,那么她将如何自处? 抱了明月的牌位,她似笑非笑踏入喜堂,恭贺声唱礼声不绝于耳,她一一照做,心里想的唯一念头,是她嫁了明月。有情人就要终成眷属,无论天涯海角。 当喧嚣渐渐远去,蝴蝶送完宾客,哭丧了脸回到锦瑟的新房。大红的床上,写了明月名字的牌位赫然平卧,令蝴蝶心惊肉跳。 “车子备好了么?”锦瑟平静的声音不带一丝遗憾。 “备好了。”蝴蝶语带哭腔。 锦瑟冷冷地道:“你哭什么?欢喜送我去了才是正理。紫先生为你留了数百金,改日寻个好人家嫁了,别像我到老了蹉跎日子。” “小姐,我什么都答应你,你不要去死啊!” 不要去死。太晚了,锦瑟想,已经决定的念头根深蒂固,抹不去了。镜中,她有完美的容颜,一如往昔,一如若干年前她相伴于明月的身侧。那是她最想要的日子。 她伸手进怀,拿出紫颜相赠的那张方子。他看透了她决绝的心,成全她,还她当日的容貌。可他心中仍抱有世俗的怜惜,不忍她就此别于人世,那细细的一行行字,透着人世间对她最后的挽留。 到底,还是放下了。她把纸叠好,塞在枕头下。拾起明月的牌位,锦瑟依靠上去,仿佛有暖烫的热流传来。这样好,不孤单不寂寞了,陪伴他去那地老天荒之地吧。 黑夜中,一辆车驰向村外,远方寒山漠漠,是纵身一跃最好的去处。生是明月的人,死是明月的鬼。锦瑟嘴角微笑着,挥舞马鞭没入夜色。 妖颜卷 第5章  彼岸(1) “这张脸修得好么?” 问话的是一个鹰勾鼻男人,粗眉大眼,身材敦实。长生站在紫颜身后向榻上觑了一眼,血肉翻滚的一张脸,早辨不清眼口鼻,慌忙收回目光镇定心神。 紫颜搬过那身躯,拾起冰凉的手,又在那团血肉上摸索翻看。他身子一挪移露出些许空隙,长生不小心看多两眼,忍不住喉间作呕。这时长生体会出紫颜不沾荤腥的好处,若时常要给死人化妆,尤其是见识死状极惨的面容,谁能咽得下肥腻的红白熟肉呢? “这生意我接了。” 紫颜一锤定音,那鹰勾鼻男人立即欢喜起来,躬身长拜称谢不迭。等长生送完那人回来,紫颜洗净了手坐在那身躯前闭目沉思。 “你看出什么?”紫颜问他。 长生不想少爷会考问,忙从上到下打量仔细,方道:“这人是男的,大约……三十多岁,身体强壮……不知谁和他有深仇大恨,把他的脸毁成这模样。” 紫颜搀过长生的手,按到那身躯上,道:“此人全身僵硬,小腹鼓胀,尸斑以手压会褪色,起码死了五个时辰。”他手中突然闪出一片精光,一把锋利的小刀划破那人的手臂,极缓地流出血来。“有血流而出,这人死了一日不到,还新鲜得很。可惜这刀伤不是别人划的,是他自毁的。” 长生骇然缩手退步,后怕地摇手道:“少爷你别说了!我头回见死人,心下一时不惯,你容我缓缓。” 紫颜横过一眼,素净的笑容像莲花一般盛开,一声低低的叹息从花心传出。长生羞愧难当,红了脸走近他,大了胆子去瞧那血迹斑斑的尸首。 这真是个不幸的人。长生看清了他血污的脸,数十条或长或短或深或浅的刀痕横贯其上,每一条伤痕都暗示执刀者的坚毅。长生咽了口唾沫,在紫颜赞许的目光下拾起他的手。指甲剪得十分整齐,右掌结了四个干净的茧,指节结实有力,像是懂武功的高手。 致命的一刀劈在胸上,碗大的血洞黑黝黝像张开的口。紫颜用刀片割破袍子,露出里面被铰烂的血肉。“唉,可惜你我不懂武功,看不出这回旋刀法究竟是什么人所劈。” “少爷可是在猜想刚才来人的身份?” 紫颜点头:“他言辞闪烁,骗我们说这是被盗贼所伤的朋友。其实这人自残身体,为的不过是掩藏身份。那么这两人的身份就极为可疑。不但如此,这刀法霸道刚猛之至,劈得出这刀法的人也绝非等闲。我是越来越好奇了。” 他拉了长生的手放在那张脸上。手下棱角分明,突起的骨头戳得长生心寒。 “这块横骨便是催命的符咒。”紫颜淡定地道,“躲不过的血光之灾。” 长生情不自禁摸摸自己的脸,连叹息都是冰的,宿命还是巧合,天意或者人为。恍惚中他觉得自己也有过一块不吉祥的骨头,被硬生生抽去了,犹如修改命运。 怕紫颜看出他又在胡思乱想,长生干笑两声,强作镇定地取了绢帕,把榻上被血衣染污的地方拭净。紫颜见他不惧那死尸,便放心离开了。 等紫颜一走,长生颤抖的手又按上那人的脸,混乱且迷茫。血迹早干了,他的手抚过硬梆梆的伤口,像钝刀吱吱在磨。他似乎听到骨折的声音,心惊肉跳地松开了手,几步跳离了榻边,远远避开那个不幸的人。 晚间,长生吃饭时仍想着那张脸,被毁去的是怎样的容颜,背后又有如何惨烈的故事。他出神地嚼着菜饭,手一抖,差点把汤送到鼻子里,惹得紫颜轻笑不已。 “在想那人的面相?” 长生应了,问:“少爷,你我的面相可算好?” 紫颜摇头,“我的样貌过于妖冶,由面相看亦不是长寿的命。你便不同,会多福多寿,安康到老。” 长生讶然推盘,停箸茫然。紫颜含笑看他,竟露出顽皮的笑容,“人活成老不死有什么趣味?风光五十年就足够了。我不要长命,我要好看。” 可是,他怎能失去少爷。长生忽然心慌起来,涩涩的苦从嘴里渗出,身子疲倦得犹如远游而回。他无力地倚在桌角,抬头看紫颜。少爷平静的面容就像瓷器玉雕,烛火在他脸上折射剔透的光芒。是这样完美的少爷啊。 长生不敢设想春花凋残、秋叶枯萎,他要把这片刻的容光都留住。 “我想学易容。”他突兀地说了这一句。是的,唯有他学会易容,他才可能改变紫颜的相貌。 紫颜诧异地望他,半晌,才听懂了,欣喜地站起,拉了长生的手飘然转了一圈。 “你终于肯学易容了,真是难得。”他俯看长生稚嫩坚决的眼神,听见他怦然跳动的心。由今日起继承这充满魔力的妖术吧,是是非非就在针线与刀石中消磨、书写、偷换。 紫颜把他的手放在自己掌上,平摊开,严肃地道:“我将倾囊相授,你切莫辜负了我。” 切莫辜负。长生痴痴地凝视紫颜,他的心犹如饥渴的土地,正期盼一场倾盆的雨露。 凤灯下,香案上,紫颜摆出一幅幅帛画。先是眉、眼、鼻、唇、耳,再是五官齐备的面容。无数的脸呈现在长生面前,零零落落仿佛前世今生的片断,每张面孔后各有故事。脉络隐藏命运,线条向上或者向下,就是截然两条道路。 长生摸索那些帛画,像雏鸟奋力振翅等待飞翔,眼睛里渐渐放出光彩。 “把这些记熟了,再来看我亲手易容就简单得多。”紫颜微笑,“今晚,和我一同帮那人改容吧。” 长生头皮发麻,看紫颜抽出针、刀、线、剪并各色染料,俏粉娇泥,摆了满满一桌。搬正那人的脸,紫颜却先抬起死人的左手,问:“你看这里有何古怪?” 死者紧紧握拳。长生愕然指出,道:“莫非此人死时极为悲愤?”紧扣的左拳骨节尽突。要怎样的决心才可将一生抹杀,于血肉翻飞中勾却前尘。长生哀哀地看了那没脸的人,想,若此刻在榻前是他的至爱亲朋,会是怎样肝肠寸断。 紫颜摇头,“不然,这不过暗示他是自杀,在被擒之前宁愿自毁容貌、自割喉舌,也不想被对方拿住招供。” 这人手持利刃,自伤身体必然用尽全力,故左手会不自觉紧握。长生想通这点,崇敬地望向紫颜。想不到这些仵作刑狱之事,少爷亦所知甚详,可见易容一道博大精深,先前对此道的鄙薄不由渐渐消除了。 “回旋刀,回旋刀。”紫颜喃喃念着,那伤口如张开的***,把人肉割成一棱棱,惨不忍睹。“只一刀便能血花九出,当今天下没几人有此功力。” 长生悚然一惊,回想那鹰鼻男人阴戾的相貌,泛起难言的窒息感。 紫颜叹了口气,道:“此事疑点太多,叫萤火来。” 萤火。又是那个讨厌的石头人。长生不情愿地应了,提了灯慢吞吞穿过庭院,来到萤火住的沉珠轩。 浮香暗动,清冷的月光照在轩外的池塘里,别有种幽寒肃穆的气氛。扑的一声,有蟾蜍蓦地跳入水中,翻起水声吓了长生一跳。他缩了缩脖子,左右犹疑地看了看,远远立在门外拉长嗓子喊:“萤火,少爷叫你——” 萤火躬着身从轩里走出,俊秀的脸死气沉沉板着,没有一句言语,默默跟在长生身后。长生忍不住,别过身趋向他。萤火剑眉一挑,双眼如狼戒备发光,反把长生一肚子的话噎了回去。 长生没好气一甩袖,这个萤火向来只比死人多一口气,居然敢给自己脸色看。罢了,由他去少爷面前出丑,没必要和他碎叨少爷的想法。 紫颜把那人胸口的刀伤都清洗干净,便于看明用刀深浅并刀劲分寸,他凝神冥思的时候,萤火进来了。 “当今武林,谁有这等功力?”紫颜问完,半晌无声,却见萤火跪倒榻前,捧了那人的手,两行泪无声在流。 他的泪在烛火中闪耀,晶莹如星烁,那一刻长生仿佛听见他浓重的喘息声,悲哀的心里也在滴着泪。萤火突然在长生眼前活了过来,优美柔和的俏面背后,长生看见了棱角峥嵘。 他就像一把铮铮宝剑出了鞘,剑锋吞吐着青光,即将刺破黑夜刺破寂静,把伶俜岁月里的隐秘往事一吐而尽。 紫颜挥了挥手,萤火倏地收了泪,平静地道:“这是呜咽刀所伤,九曲回肠十三刀的第二式,宣城杜鹃。”头一回,长生觉得萤火如踏歌而言,沙沙的声音像碎桑叶于指尖摩娑起舞,竟说不出的魔幻动听。他讶然地盯着这个一向不讨喜的人,诧异他说的话和迷人的嗓音。 “蜀国曾闻子规鸟,宣城还见杜鹃花。”紫颜幽幽地自言自语,萤火禁不住浑身颤抖起来,匍匐地上像是在哀求。 长生隐隐觉得事出蹊跷,却见紫颜肃然起身,把房门关了,挑亮了灯心看他。 少爷的神情颇有醉里挑灯看剑的意味。长生的心一紧,知他要说重要的话。果然,紫颜道:“刺这刀的人想找望帝,你可听过他的名字?” 长生茫然摇头。萤火伏倒的身躯越来越低,就要没到尘埃里。 “多年前,望帝是雄霸武林的一位枭雄,赫赫有名的玉狸社首领。那玉狸社也是人才荟萃之处,上为皇帝老儿清除朝野障碍,下为江湖各色帮派打探秘闻隐事。终于有一日,望帝手中掌握太多的私密,明里暗里都有人看他不顺眼,遂被多方追杀,死无葬身之地。” 长生被这传奇人物搅得心痒,神往道:“既是如此,为什么对方还想找出望帝?” “可能他看出这人与望帝有所牵连。”紫颜顿了顿,“呜咽刀是照浪城主的镇城之宝,想来,他一定很想知道这人的相貌。”紫颜抚过死者的面容,长生屏息吞声,仿佛他的手移过便会生出花红柳绿,还原出那人的本来面目。 萤火呼吸急促,像是满钵的水就要倾出。长生奇怪地斜睨他一眼,见他锁了眉向紫颜猛然一拜,竟决然向外走去。 长生的心被敲了一下,刹那间明白过来,吃吃地问紫颜:“少爷为什么要问我?你想问的分明是他。”想到萤火仍比自己有用,长生心里苦恼叹息着,恨不能走入江湖历练一番,让少爷刮目相看。 “我以为,你是真的明白。”紫颜摇了摇头,继而拿起针线,漠然敛容,开始勾画往昔。 长生被这句话击中,他究竟错过了什么,少爷想他明白的是什么?他回望萤火消失的方向,忧郁地沉思。 等他于混沌中再度凝望紫颜,半张脸已经修补成形,赫然现出那人的轮廓。他不关心那人的模样,只惊叹紫颜宛如神助的针功。紫颜抬手扶了扶额,一滴晶汗从秀长的睫毛滑落,“啪”,滴在那人的伤口里,丝丝渗了进去。 萤火却于此时突然闯回,一身远行的服饰,背上伏了包裹,冲紫颜扑通跪下。 “请先生放我走。” “你自己要走,这天下谁留得住你。”紫颜淡然说道,捧起那人的脸,“你来看看,是不是这个模样?” 萤火恻然一望,漠漠中有莹莹灯火如豆,曾经的欢颜如今冰冷刺骨。他吸了口气,忍痛答道:“先生若把他交出去,只怕有更多人要死于非命。” “啊——”长生不禁退了一步,终于知道了萤火竟是望帝。为什么他可以如算命先生,知晓无数人的过往,只因他是昔日玉狸社之主。 “你以为你能全身而退么?或者,你宁为玉碎,不肯苟全?”紫颜说到后来,声色俱厉,“我费了那么多时日打造你的心性,不想你仍是如此火爆,不堪一试!” 萤火伏倒在地,咽不下这口气,哽鲠在喉间的刺戳得他生疼。 “盈戈的相貌如果复原,照浪城就会找出他们的落脚处。我……不能再害他们!”他牙关打着冷战,格格作响,像冰互相敲击。 “那你就让他这般没面目地去见阎王?”紫颜断然说道,“我不管他是谁,既是接到手的生意,我便照主顾所求,如他所愿。” 他忽然飞针走线,手下不停,绚烂的手势织就群鸟扑翅。萤火痛心地目睹盈戈残缺的脸面一分分补全,点点血色自骸骨上残褪消散,替之以均匀丰满的温润肉色。火光跃动下,那张脸终有了生气,除了微阖的双眼外,连厚实的唇亦闪动流光,似乎将要开口。 盈戈。萤火不禁茫然站起,抚了抚死去伙伴的脸。恍如重生。生前他极爱笑,那眼角的笑纹竟都历历在目。可是他也老了,额头的长纹是萤火不熟悉的,还有那凹陷的眼窝。有多少年未见了呢?他竟老了。唯有劈面这几刀,一如少年时的决绝。他说,我必是最好的刺客,如聂政。那时萤火尚是恣意江湖的望帝。望帝说,照浪城主武功卓绝,你不是他的对手。盈戈笑笑,我必提他的头来见。 那一战血染大江。盈戈提来了照浪城主的头,可惜竟是傀儡,功亏一篑。望帝知道,最好的时机已逝。忍,便是心头一把刀,他要所有的人忍下去。 但这么多年过去,盈戈没有忘记。再次出手,他没能刺死照浪城主,却依旧完成诺言,自毁容貌。是这样一张无愧天地的脸。萤火惶恐地惭愧着,他居然为了偷生,想让这张脸冥然消失地下。 可是,不仅是他一人的命。玉狸社自他去后,全部隐于市野,外人只道烟消云散。这盘根错节的纠葛,若是因了盈戈的暴露被全盘挖起,后果不堪设想。想到此处,萤火再也坚持不住冷峻,宁愿委曲求得紫颜相助。 长生盯了萤火看,他就像一堆碎了的白瓷,过往再光鲜亮丽,今时不过是容易伤手的破烂。稍不小心,去捡的人就要割破手指,少爷大概如是想。 可是长生突然想去捡起这堆碎瓷,拼贴成往日的桀骜。少爷一直做的,不也如此?把残旧废弃的容颜换去。长生一念及此,伴了萤火跪下,恳求道:“长生请少爷饶萤火一回。” 紫颜并不理会,喃喃说道:“血肉中夹有丝棉,他先前是以黑布裹面,等照浪城主出手后发现其武功远高于想像,他自忖无法逃生,因此下决心毁容。他脸部伤痕起手重、收手轻,最后一刀横贯鼻梁,想是不堪其痛,故斩得歪了。此时他胸口已遭重创,而对手认定他必死,没有追击,给了他自我了断的时机。” 他的声音带了薄薄的惋惜,像爱怜一朵花谢,将它抛诸流水。 然后,他望着跪在地上的两人,幽幽地道:“那么,你们想让他生就什么面貌呢?” 长生心头突跳,少爷竟有松动的迹象。他觑了萤火一眼,因自己的几句话,萤火周身的剑光更明亮了,他甚至看见锋利的边缘正烫他的眼。长生收回目光,心里有偷偷的喜悦,仿佛和萤火有了某种不可言说的默契。 交货的日子到了。 鹰勾鼻男人毕恭毕敬地递上帖子。长生留意一看,果然来自照浪城。艾骨,是这个阴森男人的名字。他满怀期望地掀开裹尸的白布,继而,眉眼鼻嘴先是一皱,再讶然分开老远。 “竟会是这叛徒!”艾骨手足无措地愣着神,瞥到紫颜无动于衷的脸,方摆正了神情,急切地冲紫颜拱手相谢。 酬金丰厚到令紫颜展眉微笑。百匹翔凤游麟、对雉斗羊的蜀锦显光弄色,极尽鲜妍之态。紫颜虽故作镇定,到底忍不住多溜几眼,心猿意马地招呼艾骨喝茶。 艾骨了无心思,推托主人急等回报,逃也般带了盈戈的尸体离去。 萤火偷藏在窗外,他不认得那张脸。在长生苦苦哀求之后,紫颜答应为盈戈改容。本以为先生随便换了一张就罢了,不想令照浪城的人惊慌失态。该迷惑还是庆幸,萤火隔了窗棂遥望紫颜,这是他永远也看不透的人。 紫颜等艾骨走了,摸索蜀锦的手突然停住,含笑的唇骤然一抿,电目射向窗外,没好气地道:“你以为你的功力,可令到艾骨发觉不了?若非他因事而乱,恐怕便要质问我,为何叫人在外面监视!” (: ) 第 3 部分阅读 饰饰遥谓腥嗽谕饷婕嗍樱 ?br /> 萤火讪讪垂手走进。[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他自信绝不会露一丝马脚,但连紫颜这没武功的人都知道他在,想来,他是心情难平,不知觉出神暴露了罢。 长生悄悄向他摇手,暗示紫颜并没生气。不想被紫颜看见,将嘴一撇,微嗔道:“好呀,原来你们联起手了。这个地方,到底是不是我做主?” 长生慌忙低头,不敢再有言语。萤火感激地道:“多谢先生仗义,但那容貌究竟是谁所有?” 长生亦好奇地看着紫颜。少爷终听了他一句话,令他在萤火面前别有颜面。 “那是艾骨的弟弟。”紫颜见镇住两人,憋不住厉色,嘴角上扬微笑道,“他弟弟早年逃出照浪城不知所踪,据说偷了城主的小妾——谁晓得是死是活?” 妖颜卷 第6章   彼岸(2) 萤火狐疑地暗想,紫颜是如何认得那人,竟知晓这许多弯弯绕绕的事。他愈发觉出紫颜的高深莫测,连他这擅长情报追踪的人都远及不上。 长生没想到太多,只觉无所不能的紫颜又做成一件善事,更避免萤火铤而走险,心中万分欢喜。他乐滋滋地道:“少爷,这回你忘了买香,这故事咱们就不卖了罢。” 紫颜温婉的笑容忽然一抽搐,姽婳,若你听到这故事,会给我一支什么样的香?他烦躁起来,在厅中走了几圈,长生和萤火不知究里,呆呆看着他。 紫颜披了一件五彩重莲团花纹袍子,一抹儿胭脂红、葵绿、玉白、碧蓝的丝线,裹着他好似一茎缠枝牡丹花。他蹙着秀眉,发愁的样子就像谢了三、两瓣花叶,娇花盛颜没了肆意生气。 长生走上一步,安慰他道:“少爷,这回易容的是死人,不须闻香就可施术,何必每回要靠那香麻醉?” 紫颜瞪大眼看他,长生从没见过眼珠子可以瞪得像山洞,似乎要一口吞了他。 “你以为那香是给别人用的?每改一次容,我就减一回寿,那香是续我的命。”紫颜缓缓地说道,炯炯的双目倏地黯淡,“唉,你们老是不卖故事的话,就等着替我收尸吧。” 长生和萤火面面相觑。萤火更是长跪不起,拜道:“谢先生几次改容之恩。” 紫颜顽皮笑道:“有什么好谢,我收你的银子,多得可以盖几座庄子了。” 他忽怒忽喜,忽忧忽嗔,变幻神情比变戏法还快,另外两人却早被他勾得一颗心时上时下,分不清他到底在想什么。 “长生,为我去姽婳那里走一遭,今次的香不能少。”紫颜说完,加了一句,“把她说的话一字不漏记下了。” 于是,长生把故事原原本本复述给姽婳听。紫颜说过,不必瞒她什么,隐去紫府人的姓名,就当是说一个传奇。 那个扎着两条小长辫儿的姽婳,笑眯眯地往嘴里扔着炒蜂子。粒粒莹白的蜂蛹清香萦绕,长生又是恶心又口舌生涎,怔怔望了她看,时常忘了要说什么。 “你家主人居然没有焚香?啧啧。”姽婳摇头,听得长生心里一拎,她却吃吃地捂了嘴笑,“那么重的死尸味,他倒受得了。我看,他定是鼻子坏了,改天弄点艾草熏熏。” 长生尴尬地赔笑。但往细里一琢磨,她所言大有道理。紫颜平素是极爱洁净的人,按说像处理尸体这种脏活,没理由会忘了焚香。难道他心不在此?长生哆嗦了一下,依紫颜和萤火的口气,那照浪城主是惹不得的魔头,可少爷对他的熟识超乎常理。 长生不想他们之间有任何牵连,他不想紫颜出事。 “喂,小子,你担心他呀?” 长生没来由地红了脸,点了点头。就像白色的雏菊上点了一抹红,娇艳地爬到他的脖根。姽婳瞧得有趣,咯咯笑道:“别怕,一回两回的死不了。哎,你说的那个故事,我想还没完。” 长生楞楞地道:“说完了,就是今早的事。” 姽婳微笑,“你家主人这趟聪明过了头,怕是不吉呢。”她把最后一枚炒蜂子扔到半空,张嘴一接,“嘎”地咬碎了,几下嚼落肚里,拍拍手对长生道:“你多等两个时辰,我要为他配一柱香。” 长生没想到竟会要几个时辰,呆呆地应了,见她翻开宝蓝云昆流烟锦帘,径自往里屋去了。他闷闷地坐在蘼香铺里,嗅着层层叠叠的异香,神思恍惚。 长生昏昏欲睡之时,姽婳对了一整屋的香料也正犯愁。 木香藤、含笑花、黄玉兰、夜合花、优昙花、香叶子、降香藤、狗牙花、鹰爪兰、枎栘、木瓜花、金樱子、九里香、黄山桂、芸香、树兰、水红树、木荷、香秋海棠……提取的香油都密封在一只只刻莲瓣纹白瓷盖罐中。只是那一柱香却好生难配。 能不能救紫颜,就要看这香够不够浓馥香沉,媚到骨里,冷在心头。要可远观而不可亵玩。最终,他才能躲过一劫。苦海无边,极乐不在彼岸。她想到要配什么样的香。 姽婳把香交到长生手里时,天已黑透。这柱香,就叫“彼岸”。 当香在紫颜手中把玩,长生讲完了姽婳的话。紫颜沉默地凝视“彼岸”,他知道,他们永远都不能到达。无法脱离苦海,无法涅槃解脱。 又几日,长生连夜背熟了紫颜交代的帛画,几天的用功令到眼皮倦极。天渐变燥热,园子里呆得久了,便觉日头像一种慢性的毒,缓缓渗到肌肤里去。他躲到廊下小憩,靠了廊柱方歇了一刻,大门忽然震天响,让他的心狠狠跳了跳。 刚打开门,便被迎面一个伟岸的身躯冲撞开,那人轩昂地走进,风风火火地回头瞥了长生一眼。 “呵,连童子也有几分颜色!”他说完,傲慢地回过头朝里屋闯去。 长生伸长脖子看他,阳光沿他周身弥散开来,烘云托月般捧着他健魄的背影。一个人不动声色地站到长生身边,阴沉地道:“我家城主来了,叫紫先生好生款待吧!” 长生这才发觉艾骨就在一旁,脸上似笑非笑,琢磨不透。他吸了一口凉气,急忙小步往厅里跑去。他不能让少爷遭到那人无礼的对待。 可是,已经晚了。他进屋时,那位照浪城主正用手捏起紫颜的下巴,放肆地大笑,“果然是名不虚传的一张妖媚脸!” 长生的眼里几乎要喷出毒来。紫颜神色未变,从容地望了照浪,像无邪稚气的婴儿。眼看照浪贴近的气息吐在紫颜脸上,长生的手一直抖,他想一拳打去,狠狠揍扁照浪的脸,却不能够。 身后的艾骨并不是原因。照浪放肆傲睨的神态震慑住了他,长生心底明白,他不是这个男人的对手,无关武功,而是气度。他害怕这宅子里无人能镇住照浪,眼看得对方轻侮紫颜,长生唯一想起的救星,是萤火。 照浪的手却倏地从紫颜脸上逃开,被蛇咬似的,有短暂的惊恐。他凝视莹白的手掌,指尖处有青黑的颜色,小河流水般汩汩向前漫溢。 “不错不错,连脸蛋也舍得下毒,我没看错你。”照浪发出轻笑。 紫颜肃然看他,“城主有何贵干?” “给你看个东西。”照浪说完,斜视艾骨。长生心里凉飕飕的,预感有坏事发生。 艾骨拍拍手,声音遥遥传出,厅里陆续走进几个照浪城的人,抬进三具尸首。等这些人退下了,艾骨揭开白布。第一具,不消说是盈戈。另外两具一男一女,尸体早腐,脸却奇异地有着生前面貌,长生恶心不已,看也欠奉。 紫颜明白出了什么事。他瞥了长生一眼。长生想出门去寻萤火,但有人比他更快。艾骨关紧厅门,守在门口像一把打不开的锈锁。 “紫先生是聪明人。”照浪摸着手指,右掌俱黑了,他觉得好新奇,笑嘻嘻地用左手一指戳在右腕内关,那青黑色便蓦地停了,不再朝臂上延伸。他抬起眼,莞尔道:“我这小妾叫红豆,樱桃小嘴儿最逗人怜。你来看看,是不是很讨喜?” 长生脸色煞白。那么另外一具尸首,就是艾骨的弟弟。他摸索走近,天,和盈戈易容后一模一样的脸。 紫颜神色如常,走到跟前看了,赞了一句:“很精致的手工。”这两具尸首未曾腐烂,显是新死,照浪城一直未曾捕获他们,也不会是刚巧抓到,看出盈戈的破绽。恐怕,这两人也并非本人。 他一下想到另外一件事。既然照浪城中有改颜高手,为什么盈戈的脸会让他来修补? 想到此处,紫颜更添平静,问照浪:“你摆三具尸体给我看,是想叫我易容?” 照浪哈哈大笑,绕过尸首走到他面前。他比紫颜略高,站近了更显出居高临下的气势。 “我想知道,你这张脸背后,究竟是谁?” 他没有说出的话是,为什么你会知道照浪城的事。 “你真的想看?” 这一句话媚惑入骨,长生不意紫颜竟会如此作答。[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想看。如果少爷也有另外一张脸,他很想看。想着,呼吸也急促了,他不觉像照浪将眼睁亮两分。甚至连艾骨,轩眉也是一挑。 紫颜走到案前,点燃了彼岸。艾骨喝道:“你做什么?”长生忙替紫颜解释:“我家少爷每回易容都会燃香。” 照浪似乎刚意识到长生的存在,轻慢地回视,没看清又移开目光。他顾不上其他人,紫颜是唯一的吸引。在这个妖艳的男人面前,照浪觉得浑身无力,昔日的霸气都被冲淡了。 他一激灵,艾骨已叫道:“城主,他下毒!” 彼岸缓烧,优雅的香烟盘旋在厅中,逡巡漫步。哪里有人,它往哪里去,知那是它安身立命之所。见着血肉之躯,它就不走了,顾盼徘徊,无声地缠绵厮守。 这是一支攫取气力的香,有再高武功也如垂死的老者,无用武之处。长生软软坐倒,看艾骨没了力气,大感欣慰。照浪,那不可一世的霸主,也踉跄坐倒在梳背玫瑰扶手椅上,只是眉眼仍笑。 “你不是想看我的脸吗?”紫颜于烟霭中拿了一把刀,靠近照浪。他是最气定神闲的一个,惯了在迷香中行动,气力无损。秋波潋滟,持刀者艳光四射,神情却如刺秦的荆轲,纤弱的皮囊里住着一头狂莽的兽。 盈尺距离,清凉的刀光射入照浪的眼,手一抖就可直直插入,简洁明了。这男人并不着慌,反而伸手去抚紫颜的脸,笑道:“对,我想看。”他知紫颜不敢杀他,便自在地歆享长生嫉恨欲狂的眼神。 紫颜闪开照浪的手,将刀一转,对准自己的鬓角,狠狠刺下去。他绝美的脸上顿现血迹,犹如歃血时碧玉碗里的第一滴。血流得极慢,像老蚌吐珠,一颗、两颗,珍贵异常。 照浪大惊。长生骇晕过去。艾骨暂时放下了心。 紫颜的双眸熠熠发亮,他的声音依旧如玉暖生香,温润清越,“我用我的脸,换这三具尸首。” “好,我划算得紧。”照浪只觉喉中有刺,不吐不快。紫颜是鲜美至极的河豚,就算食知必死,他也舍不得放过。但此刻须是低头时,照浪很识时务,知道不能逼急了紫颜。 势均力敌。就这样耗下去,直至分出胜负。 紫颜满意地点头,有这句承诺,他可把盈戈完整无缺地还给萤火。手中的刀继续划下,沿了完美的轮廓,割出一个圆。他把薄薄的一张面皮抛在案上,用袖遮着面。一身褐地翻鸿金锦袍,暗暗的颜色藏住他整个人,像出窍的魂。 紫颜朝厅外走去。艾骨挡不了他,眼睁睁看紫颜开了门,让阳光透进这不容喘息的屋子。然后他一直走,影子消失在光亮里。 等彼岸烧完,药效一过,照浪从椅子上弹起,他人如飞矢,迅疾走遍紫府。那些垂髫童子,如木偶在园子里嬉笑玩闹,不知道有煞星临近。照浪随手抓了几人询问,没有人看到紫颜去了何处。 这时萤火听到动静,赶来扶起长生。他用尽力气,不看地上的盈戈一眼。艾骨爬起,收好紫颜割下的脸,鹰隼般的厉眼冷冷扫视两人一圈,面无表情地离去。 在大门外,照浪上了马,凝视着这诡异之地,蹙着眉。是一趟有趣的旅行,有想见的奇特男子。而紫府偌大的庭院,看似无遮无挡,实际不比照浪城简单。 较量刚刚开始。 他唇角留笑,对艾骨说:“他,大概会好好安葬那两人。”然后一夹马身,绝尘而去。艾骨跟在其后,率领手下浩浩荡荡离开,转眼数十骑消失在巷子尽头。 长生和萤火遍寻紫颜不着,只得先找地方摆放那三人的尸骸,重回厅里坐等。天渐黑了,两人备齐一桌色香味俱全的好菜,盼紫颜归来。 盈戈已不重要。萤火想通了,仅是一具尸首,而兄弟情谊常存于他心中。想到紫颜竟会以自身安危去换盈戈的骸骨,他坐立难安。他欠紫颜太多,萤火闷闷不乐,一味取了酒往嘴里倒。长生想到紫颜的惨状,时不时抹泪,恨自己没有本事。两人把酒言愁,不甚其哀,连互相劝慰的心思也无。而后,紫颜着了一身碧纱袍,挑了一盏琉璃灯,施施然走进厅里。他就如远游归来,无视两人惊喜的面容,笑逐颜开地放下灯盏,夹起一块素鸡入口大嚼。 “这定是长生的手艺,难得!” 那两人盯了他白玉无瑕的脸,像看一个怪物。唔,他回来了,很好,甚至比以前更有惊心动魄的美,怎么看都不腻。可是他有没有受伤?究竟他们天天面对的,是不是紫颜的真面目?这是两人最为关心的。 “我的脸上脏了吗?”紫颜用素手抚摸脸庞。呵,看得出每个人心里都有谜团,但偏偏不想说。“喂,你们俩好好吃饭,菜凉了就没味道。让我猜猜,萤火你做的是哪道菜?对了,你怎么来和我们一起用膳?不过也好,两个人吃太冷清,有空你就常过来。” 紫颜絮絮叨叨地说,长生终于忍不住打断他,“少爷,你的脸……” “上一张用旧了,那家伙要就拿去好了。”紫颜骄傲地说,“用一块皮换三个人,真是称心如意。” 他没心思再与长生作答,他回来,要细看那两具尸体易容前的脸。照浪城中潜伏的高手会是谁?竟有与他匹敌的手段。 没有松懈的时候。紫颜知道,彼岸,永远不能到达。 妖颜卷 第7章  浮生(1) 这一日,天越发热了,院子里的山石晒得烫手灼人,呼吸间全是闷热的气息。长生窝在书房,从冰鉴里取出的凉水不多会儿就放温了,恨不能浸在水里消暑。 紫颜著了飞鹭碧波纹越罗直身,大襟宽袖,袖口以捻金线绣了缠枝莲花。手中一柄牙边襄扇缓缓摇着,笑眯眯倚在竹嵌紫檀木躺椅上看长生作画。旁边立了一名青衣童子,时不时往他的玉蟹杯里倒上椰浆。 他娇媚的脸孔已然换过,并不是长生熟悉的那张。长生大为抗议,说这样会不认得少爷,紫颜不依,告诉他要渐渐习惯。 “今后我会时常换脸,要认得我也简单,只管看谁的穿著最鲜艳。”紫颜得意地道。自从把那张旧面孔扔给照浪后,他就有了换脸的癖好。往往早上还是千娇百媚的脸,午后就成了英气勃勃的模样,长生走进屋子,老是被他新换的脸孔吓一跳。 终于,长生学会了目不斜视,不管紫颜换作何样面目,既不赞赏,也不作呕。紫颜见没人理会,失却了新鲜,就固定用回一张脸。虽然不是长生看惯的那张,但也只能如此了。 “真是好日子啊。”紫颜仿佛看见时光的流逝,就在扇子的起落之间,发出舒适的感叹。 长生体会不到他悠闲的心态,抱了一堆紫颜指派的画卷在看。他想学易容之心一日日在增长,可惜紫颜不肯让他一蹴而就,非要从学画开始磨练他的心性。 “吴道子的南岳图、王维的圆光小景、荆浩的山水图……”长生翻阅画卷,奇道,“少爷,我要学的是易容,最多摹些人物就罢了,为何都是山水景物?” “能与造物争奇者,莫如山水。”紫颜悠悠地道,“作画形易而神难,你先摹山水之形,等用笔气韵流动,胸中自有丘壑时,我再教你绘人。” 长生弯了腰像只虾米,扑在案上画着,惹得紫颜“噗”地一笑。他也不多说,闲闲地看了一阵,慵懒地打了个哈欠,坐起身道:“我竟乏了,你先练着,我睡一觉去。”童子扶了紫颜,往厢房去了。 银角端炉里薄荷的香气散入空中,长生猛吸了两口,精神一爽,继续研习如何用墨。 澄心堂纸,歙州龙尾砚,配上一枚犀纹李墨。紫府的陈设用品都是骨董,长生却是不识,嫌画得枯涩或是重浊了,便抽出另外一张纸再画过。 砚里的墨水漾过丝丝细纹,隐约浮起一张模糊的脸,长生心上忽起警兆。 回头看去,屋中静谧如画,长生听到的唯有自己的喘息。他不敢抬头看,越想越慌,移过镇纸压在画上,丢下笔寻茶喝。一见水凉了,便拎了茶壶,慢吞吞走向门口,拉开门往外去了。 他直奔萤火的住处。偌大紫府,萤火是唯一有武功的人。 萤火正在湖边柳树荫下钓鱼,手一摇,捞上一尾活蹦乱跳的鲜鱼。长生快步赶到他身旁,说道:“府里来了贼。” 萤火恍若未闻,把鱼饵串到鱼钩上,专心致志。长生急了,推他一把,“少爷小睡呢,别惊了他。你和我去拿贼。” 柳叶的阴影打在萤火身上,夹杂几丝阳光的亮痕,这个人也有了一分鬼气。 他抬起一张斑驳的脸,满不在乎地道:“能让你发觉的贼有何可怕?不过贪这府里几分贵气。先生说过,他最宝贝的是那些衣裳,早寻了秘处收藏,其余物件全不在心上。这贼就算三头六臂,能偷去多少?”萤火和长生不同,提到紫颜每每尊称“先生”,然语气里的敬畏都是一样的。 长生恼了,他以为近来和萤火有过交情,这人便不会那么讨厌。 “哼,你不去拿贼便罢了,只管叫他们把府里偷得干干净净,最好连你睡觉的床也偷去!” 萤火一笑,见他小脸通红,问他:“有几个人?武功如何?偷术如何?” 长生怔住,挠头道:“这我不知,就觉有人在梁上,面容映在我的墨汁里,想来是贼。” “若是一只野猫,我不是白跑一趟?”“不会不会,要是野猫……起码少爷多个逗趣的小家伙玩,他心情一好,我们也开心。” 萤火一想,到底欠了紫颜人情,不如去看看。就放下鱼竿,伸了个懒腰,道:“算你走运,我陪你去拿贼。” “砰——”什么东西的碎响从前面院子直传过来。萤火登即飞身奔出,长生连忙跟上,心想真是来了笨贼,偷个东西也要砸碎。 赶到书房,一只青釉双鱼洗断作几瓣,宛如玉碎。长生顿足道:“糟糕,别让他惊了少爷。” 萤火查看地下,走到门口辨明方向,道:“恐怕来人不止一个,起了争执,才会弄碎笔洗。府里这么大,非得叫醒少爷不可。” 长生无奈地捡起碎瓷,用绢布一并包好,道:“好罢,我去叫少爷,你赶快找出他们在何处。” 厢房里,紫颜正在雕漆大理石床上熟睡,一条黑影掠进屋来,见到满屋金玉耀眼,讶然止步。紫颜翻了个身,黑影急忙藏至屏风后,然,那宝气珠光的屏风亦让他目瞪口呆,忍不住伸手去摸。 这时又一条黑影飞入,拿了一只棉布大袋,不由分说便拿起几案上的器物往里面放。前面那人从屏风后探出头来,刚想招呼,就听到一个好听的声音说道: “你们想偷什么?” 紫颜端坐床上,披上一件沉香素纱衣,好整以暇地问道。那两人一男一女,紧身衣饰,闻言站在一处,摆了个起手式,警惕地望着他。紫颜神色平静,示意两人坐下,两人见他无吆喝动手之意,颇有些不知所措,互视一眼,皆不回答。 紫颜含笑道:“你们不用怕,但说无妨。人生在世,金银珠玉是最可爱之物,我也最爱搜罗。来,你们瞧瞧。”他在屋里随意一指,“那只金王母蟠桃盘,上面共有蟠桃三十五只,便是我迄今为止所接的生意数目。每多接一趟,它就会多出一只蟠桃来,你们说奇也不奇?”又一指面前的大屏风,“这面珊瑚七宝屏风,镶嵌的珍珠、玛瑙、水晶、琉璃、玳瑁、象牙、犀角不计其数,但是这一分一毫,不是抢来,也不是偷来,是我用一双手换来的。” 他笑容一敛,肃然对两人道:“你们想要这些东西不难,只看你们用什么换。” 那两人一听这主人不但不想报官,还想送财物给他们,皆是迷惑不解。 那女子见紫颜生得妖媚眩目,兀自心神不宁,忙道:“小心,别中了他的计。”那男子低声说道:“看这府里的气派,定不是简单人物,能不动手最好。”那女子不以为然,向紫颜喝道:“看你这样子,男不男女不女的,手无缚鸡之力,我们想拿什么就拿什么,你还能阻挡我们不成。” 紫颜听了她的评语,摸了摸床角,失笑道:“是吗?你们若能从这屋里出去,我也就谢天谢地了。” “啪啪”数声,门窗忽地全然关闭,咔嗒几声响过,像是上了繁复至极的锁扣。两个贼人惊疑地奔到窗前,摇动窗户,才发觉硬木窗棂里竟包有精钢,根本不是人力可拗断的。 二贼惊慌地走到紫颜床前,那女子迟疑一下,揪起紫颜厉声道:“你就不怕我们杀了你?” 紫颜仰起一张花样的脸,从容说道:“你们飞身进房,没有半点声响,这份轻功已是江湖上可数人物。杀了我未必能出去,何妨与我谈一桩生意,以免鱼死网破,折了两位在武林中的名头。” 这时,传来长生急迫叫门的声音:“少爷,你没事吧?” 紫颜高喝道:“我没事,来了两位客人,你退下吧。”那女子一听,不觉松开了手。 不多时,萤火也赶了过来,长生狐疑地指了门窗,小声把紫颜的话说了。萤火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侧耳静听。 “萤火,你跟长生钓鱼去,别在门口装神弄鬼。”紫颜又叫了一声。 萤火无奈,赶着长生回到湖边,心里想着少爷的话和门窗的机关。 赶走了长生和萤火,紫颜一摊手,道:“我愿出高价请两位办事,你们看如何。”那两人看看紫颜,再看看门窗,被他淡定的气魄镇住,不得不坐下,点了点头。 “我叫紫颜,两位高姓大名?” 那女子道:“我叫青霭,他叫沙飞。刚才打碎了阁下一只笔洗,都是那家伙不好,连笔洗也偷。”沙飞道:“你懂什么,那是龙泉窑的精品,比寻常金银可值钱得多。” 紫颜微笑道:“原来是冰狐、雪狸两位神偷,久仰久仰。”沙飞悻悻地道:“先是被你手下发现,再被你抓着,也算不得神偷。”紫颜一想,说的定是长生了,笑道:“哦,你以为他是普通人么?被他发现可不丢脸,也算是你的福气。” 他说了两句,似是有点热了,从玉枕下抽出一面掐花银丝团扇,孔雀罗的扇面上织金闪褐,如彩色烟霞于他掌上翻腾。漫不经心摇着扇子,紫颜斜斜靠在锦垫上,散漫的神情像是在听曲子,又像是恍惚出窍的肉身恹恹地看这人世。 青霭盯了紫颜看一阵,便觉眼力不济,对这妖冶艳媚到毫巅的人儿,竟无法久视。她慢慢感到这屋子里有股压抑的气氛,她的精气神渐渐全被眼前这男人吸走。她不晓得先前是怎样抓起紫颜要挟的,连回想那一幕都像是前生。 沙飞也突然懒得说话,就想在地上找个空隙坐了,抬头仰望对面这人的脸。紫颜的脸有种说不出的诱惑,咬人心似的令他越看越爱看,越看越觉得甘为仆役,哪怕为紫颜驱使,豁出这条命也是痛快的。 紫颜用扇子掩住了唇,目光锁住这两个痴痴的人,轻笑道:“没听过我的名字不打紧,今后你们就知道了,我是这天下最难惹的人。”他温柔地凝视青霭的手,“你此刻走出门去,手就会一寸寸烂掉,唉,我的衣裳有毒,可不是人人能碰的。”说完,又瞥了一眼珊瑚七宝屏风,叹息道:“我就爱在收藏品上涂抹疯药,要是你的夫君不幸失心疯了,回来求我可能有得救。” 说完,他坏坏地笑了,比懵懂顽童恶作剧更鬼祟张狂的一张脸,在扇子底下笑得肆意狂虐。 青霭整个人完全呆了,木偶似地讷讷说道:“一切全凭少爷做主。”她听了长生的话,也唤紫颜少爷。 紫颜听了,便有几分欢喜,瞧瞧沙飞,道:“你呢,肯不肯应承我,为我办一桩事?” 沙飞点头如捣蒜,恨不能生就飞毛腿,马上出去替他办好,忙不迭道:“能,能。” 人呀,到底易为强势所欺。紫颜心下浮过一丝笑容,一指桌上的凉茶,“喏,你们喝了就没事。” 两人连忙走过去倒茶,咕咚咕咚喝了,并没当解药来尝,却只当是少爷的赏赐。二人喝得心眼明亮,人一激灵,仿佛什么咒语解了。再看紫颜,没有先前的神秘,也就是个净瓶杨柳般清丽的人。 心下的敬畏仍有。两人在下首站好,沙飞恭敬地问:“少爷有什么事想打发我们做?” 那人依旧像调皮的孩子,呵呵笑道:“我叫你们喝茶,你们就敢喝?这水可是会哑人的。” 青霭、沙飞面面相觑,分不清他哪句话真哪句话假,又觉他说笑的样子真是好看。分明是老练成精的人,却能这般稚气天真,他似于年月中纵横跳跃,一张脸幻过无数表情。 逗弄够了,紫颜回到正题。 “熙王爷府里有块龙嬉朱雀佩,你们想法子替我偷出来。”他晃了扇子沉吟,“我可把沙飞扮作常在熙王爷跟前走动的大红人,至于青霭姑娘,要是想做王爷的爱妾或爱婢,也无不可。” 沙飞恍然大悟,想起依稀有紫颜这么个人物,是巧手易容的大师。王爷的名头虽大,他的好奇却盖过畏惧,想见紫颜如何改扮,将自己彻头彻尾变作他人。这一想心思活络,由此衍出了偷天换日的心。 他瞥了青霭一眼,要是换过一张面容,亦可叫她迷醉倾倒,该是多么有趣。 这便是入套的螃蟹、上钩的鱼,不愁他不应。紫颜含笑放过沙飞,抬眼看着青霭,低低地道:“熙王爷的侧妃晴夫人,有间琳琅轩专置各样珍奇珠宝,青姑娘可想亲眼去瞧瞧?”“少爷在和谁说话呢?”长生手持鱼竿,心却仍留在紫颜那处。萤火和他并肩坐了,一旁的鱼篓里满是鲜活乱跳的鱼。 “无非是贼吧。” “啊!” “怕什么,连照浪城主都不放在先生眼里,其他的人……”萤火的鱼竿一顿,凝在空中,“有时,真想见他害怕的样子。” 长生轻笑起来,紫颜受惊的样子确是很难想像。他是那种至柔也至刚之人,但绝不会轻易让人看到怯弱的一面。 可是他和萤火都想保护紫颜,虽然那是紫府中最不需要保护的人。 “你说,他们在说什么呢?少爷为什么不许我们听?”说到底,他不想被拒绝在外,多少次他不都是在紫颜身边伺候着,与少爷一样俯视来访的客人。 在这里沉闷地钓鱼,他们真是太闲了。 “如果有生意上门,先生就会让你去买一支香,那时,你就会听到这回的故事了。何须心急于一时?” 萤火笃定的神情令他讨厌,好在长生见过他惊慌失措。唉,事不关己的时候,萤火这个人还真是冷漠。 他念头一转,想到蘼香铺的老板姽婳。每回只收故事,不要银子,换一支离奇的香。她家的铺子开得极近,像守着紫府的一只石狮。这个神秘的丫头究竟是什么人?她是不是也有另外一张脸孔? “锵——”一声脆响从紫颜的厢房传来。长生拍去衣上的泥尘,笑逐颜开地道:“少爷叫我,我去了。”萤火望一眼鱼篓,提起来手一抖,一股脑倒回湖中。 他和长生哀怨地对视,彼此看到了对方的心声。在这吃素的紫府里,几时能美美地吃上一顿鲜鱼啊! 长生到紫颜厢房的时候,紫颜起身换过冰纨雪衣,姗姗走来。他手里托了一只白玉盘,里面盛了绛红的杨梅,艳艳如火。 “喏,这是火骊珠,难得的珍品呢。”他拈起一颗放入口中,曼声吟哦道:“筠笼带雨摘初残,粟粟生寒鹤顶殷。众口但便甜似蜜,宁知奇处是微酸。” 长生挑出一枚尝了,甜中带酸,这一吃竟舍不得放下。 “那人走了吗?”长生记得屋里有贼,就问。 紫颜垂下眼帘,“家里少个做力气活的人,我差他办事去了。你吃点杨梅,不多会儿想就该回了。” 长生一惊,岂能随便就差遣陌生人,不由瞪着紫颜道:“为什么不叫我去?” “哎呀呀,都说了,是力气活。” 长生闷闷地吃梅。齿间摩擦,梅中渗出的酸意越来越浓,刺激得口涎横流。 没过一盏茶工夫,外面喧哗声动,长生赶到客房门口,见一个瘦瘦的男子正指挥仆役们往里搬家什,身旁立了个眉目爽利的女子,两人身形差不多,风姿卓越,相当般配。 紫颜拉了长生一同走进房内,掀开帷幔,看他们把一张描金穿藤雕花凉床放进去。等仆役们退下,那两人立定了向紫颜行礼,长生小声问紫颜:“难道刚才有两个贼不成?” 紫颜却不答,指了华丽的帐幔和雕床,笑眯眯地问长生:“天气热了,我换了新家什,你看可好?” 当了那两人的面,长生摇头,“不好。没过几天就换,老是以为跑错地方,我不习惯。” 紫颜想了想道:“呀,你居然不腻味天天住同一间房子,穿同一件衣裳,这可不好。我们学易容之人,就是要喜新厌旧。再说,真的是天热才换的呀。”他嘴里嘀咕了一下,“我怕来易容的客人太热嘛。” 喜新厌旧。长生恨恨盯了那两个新来的人看,长相虽不够俊美,可是,有少爷在,他们无疑都会出落成美人。喜新厌旧,哼!他撇过头去,道:“又没新客人,你换什么呀?” “谁说没有?”紫颜招呼那两人,“他们就是。青霭、沙飞,你们来,见过长生。” 长生一听是客人,反欢喜起来,附和道:“好,天是热了,有了凉床,也好干活。少爷,我要去蘼香铺么?” 妖颜卷 第8章   浮生(2) 青霭闻言,拿出一包东西递与紫颜。长生看他一点点打开,轻淡略带苦味的香味弥散开来,正是出自姽婳之手的熏香。连他卖故事的权利也被剥夺了,长生莫名悲愤,恨不能上前咬那女人一口。 “浮生若梦啊——”紫颜悠然地慨叹。他手中的香忽地燃起来,像雾霭缓缓漫溢,飘过那两人的鼻端。 紫色的香孤高寂寞地竖立,像炎夏里一条清凉的影子。 沙飞和青霭立在一面落地铜镜前端详,恍惚中印出的身影,已是隔世模样。 “记住,你叫莫雍容,你是晴夫人。” 那么,真的莫雍容和晴夫人在何处?两人探询地看向紫颜,他高深莫测地微笑,不理会他们眼中的疑问。于是两人便也安然,他们就是莫雍容和晴夫人。 长生郁结的眼始终盯了紫颜的手,易容结束后,他拿起案上的针刀膏粉把玩。心里想的,是早早学会这技艺,不让那些俗人占了少爷的心神。 紫颜摸出两卷画,惟妙惟肖的正是莫雍容和晴夫人,现下,这两人就像从画里走出来一般。沙飞仔细端详画作笔力,道:“这是傅传红之作罢。”青霭凝神细看,喃喃自语:“听说他一画千金,果然不枉。”说完,两人彼此讶然一望。 长生微觉诧异地抬头,这两人说话的气度不像是贼。 紫颜笑道:“傅先生和紫府略有往来,这两幅画用一支笔相换,真是好人呢。”他并没有说是什么笔,但三人心中俱知它价值连城。 “为什么……我们说话……”沙飞、青霭意识到不对。他们的举手投足有了微妙的变化,身手依旧灵敏,但似乎有个声音在说,慢一点,再慢一点。 “就当是一场梦吧。”紫颜的声音柔柔荡荡,那一截香烧不完似的,袅绕在他手中,“梦里不知身是客,便贪一场欢,做一回别人。等你们返回这里,梦就醒了,你还是你,他还是他。” 莫雍容,官居五品,翰林学士。此刻他身穿朝服,大红贮丝罗纱麒麟袍,宽袖大襟斜领,气势威严。晴夫人披了大红缠枝芙蓉二色罗窄袖褙子,曳地长裙宛若祥云,整个人就似一束绢丝,婷婷玉立。 青霭向沙飞微笑万福,“原来是莫大人,久未见了。” 沙飞还礼笑道:“夫人一向可好?” 青霭幽怨地瞥他一眼,似笑非笑道:“莫大人来得少,又怎会见到贱妾的笑颜?” 两人眉目流转间,尽是深深情意。紫颜抚掌笑道:“原来如此,你们倒解了我心中一个谜。时辰不早,我安排你们去罢。” 长生早放下了那些易容物,呆呆地看着三人,不知发生何事。他感觉不对头,这和以往的客人不同,他们的心意只在紫颜的一念之间。 但是这香,浮生,竟可令人如中邪,如附身,如傀儡,成为另一个魂灵的载体。可是,青霭与沙飞明明有着清醒的心神,未被控制。长生心里有太多疑问,最难开口的一句,便是——少爷,你是人吗? 两人各自坐上一乘藤竹丝卧轿去了。轿夫不知从何处来,要把他们带到何处去。紫颜和长生站在门口,看黄昏的暗色吞没两人的踪影。 “做贼,真不是件容易的事呢。”紫颜悠悠地叹息,突然欢快地道,“长生,我们该用晚膳了。不知道今天有什么美味!” 长生赌气不问紫颜一句,要等紫颜亲口告诉他,为什么派那两人去,不肯派自己。 厅中的桌上摆了几碟素菜,今次,多出一罐粉艳娇嫩的花瓣,犹带晨露与清香。紫颜拾了一瓣放入口中,陶醉地闭了眼,发出满意的品味声。 长生奇怪地道:“少爷几时吃起花来?” “呀,你不知道么,我只爱吃花,不过是陪你吃菜。” 长生目瞪口呆,“我也要吃么?” “当然,你学易容,自然要吃。最后不服五谷,只喝朝露,吃鲜花。” “冬天没花之时,难道饿死?” 紫颜想了想道:“那……就吃蜂蜜吧。”长生痛苦地惨叫。没有肉吃已经很残忍,如今连素菜也要剥夺,还有水果……水果能吃吗? “唉,你想吃就吃吧。花生果,果是花之子,吃便吃了。”紫颜看透他心思似地道。 不知道那两个人怎么样了,长生这样想着。 两乘轿子载了莫雍容和晴夫人进了熙王府,从前后门分别入内。莫大人刚从宫里回来,想来求见王爷,可惜王爷出门赴宴去了,莫大人便独自坐在栖逸斋里等待。 晴夫人请香归来,梳洗后想请王爷共进晚膳,丫头传话说王爷不在府里。晴夫人想了想,说有串耳环遗在王爷的冱泉轩,去取来再用膳。 书房里笔墨纸砚都是难得之物,宝光盈目,只是见过了紫府的气派,莫大人并不吃惊,负手踱步,四处都走了走,没有看见那块龙嬉朱雀佩。 晴夫人遣开冱泉轩的丫头,里里外外摸了一圈,此间是王爷独宿之地,有不少金银细软并骨董收藏。打开几个箱柜翻看,玉佩虽有几块,皆不是想要之物。 “你一回来就翻箱倒柜,是不是这府住腻了,想收拾东西了呢?”一个冷冷的声音从晴夫人身后传来。 晴夫人一惊,镇定地回过头来。真红大袖衫,外披蹙金锈云霞瞿纹霞帔,一对金宝琵琶耳?(: ) 第 4 部分阅读 “你一回来就翻箱倒柜,是不是这府住腻了,想收拾东西了呢?”一个冷冷的声音从晴夫人身后传来。[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晴夫人一惊,镇定地回过头来。真红大袖衫,外披蹙金锈云霞瞿纹霞帔,一对金宝琵琶耳坠嘲讽地摇晃。刺目亮眼的命妇衣饰里裹了一位年近四十的妇人,华丽中略显憔悴,正是王妃。 晴夫人不慌不忙将青丝一抚,露出小巧白皙的耳朵,道:“昨日遗了对玲珑坠儿在这里,还是上回过生日王爷赠的,想寻出来戴。姐姐不是要吃斋的么?” 王妃“哼”了一声,凝视她纤细嫩滑的手腕,玉样的一截,难怪会勾去王爷的魂魄。 “不过是一串耳坠,丢了就丢了。王爷吩咐,这间屋子不许闲杂人进,你速速回去罢。” 晴夫人秀眉一蹙,“府里出了?什么事?” “王爷找人卜过卦,这阵子容易失窃,你们都警醒些,莫胡乱走动。”王妃转向身后,吩咐随侍的丫头,而后意味深长地笑道:“最怕家贼难防。” 晴夫人点头,盖上箱柜,慢悠悠走出冱泉轩。王妃只觉一阵香气擦肩而过,回望那曼妙的身影,一点点隐在渐浓的夜色里。 晴夫人回到房里,心不在焉地吃完晚膳,走去琳琅轩。夏日的晚风吹过,轻纱帐儿妖娆飘拂,像腰肢柔软的舞者在屋子里翩跹飞舞。她点亮灯盏,随意挑了一只紫檀百宝镜箱,打开盖子。 宝石蝴蝶簪,掐丝金凤镯,他知她爱收集首饰珍玩,但凡皇上的赏赐和百官的敬贺,大多赏了她。抬头看整间轩室,几十只箱子装的都是珍奇之物。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她却丝毫感受不到一丝暖意,凉冰冰的金玉不过是他的欲盖弥彰。 唯独,想到那个人温暖的眼,她才会浮上隐晦的、甜蜜的微笑。他在书斋,不晓得找到那样东西没。 青霭浑身一颤,她是晴夫人,她是青霭。她的思绪游走在两个魂灵之间,却都对着那人有同样的依恋。她清晰地知道,那个王爷,是不爱她的。 她默默地拣出几样首饰,挑大的宝石、沉的金子收在怀里。像日光下的暗影,有亮光时就安全。黑夜里影子将不存在,她不知道有多少时辰留给她,去完成紫颜的交代。 且趁这一刻,贪恋所拥有的。 那块龙嬉朱雀佩才是王爷心头的最爱。晴夫人强烈地感到她的嫉妒,撕心裂肺地从心里闯出来。她似乎嗅到它的味道,不觉站起身,向书斋走去。 莫雍容从书架上一本本取书来看,翻了翻又放回架上,晴夫人进门时,他失望地走回书案前沉思。 “大人未曾找到称心的书么?” 莫雍容向她微一躬身,朦胧的灯火下,晴夫人就如一只会咬人的猫,莹莹的眼睛闪闪发光。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夹杂了喘息,说道:“这世上,想找的东西往往就在眼前,却总失之交臂。” 晴夫人走到书案前,离莫雍容不及一尺。暧昧的香气浮沉,莫雍容和沙飞同时感到心跳加速。是了,不论爱这女子爱了多久,每回都仿佛初见。 但见她扬起纤瘦的手伸向书案上的矮几,搬开放置的小铜炉,摸到几上的金银片子,轻轻一按,竟有个机括一弹。两人互视了一眼,欣喜地翻开金银片子,看到一块玉静静地躺在里面。 鬼使神差,两人的眼中流动着这个词。 晴夫人把龙嬉朱雀佩拿出来,放到莫雍容手心。指尖擦到他的掌心,有一股暖流涌进怀中。青霭感动地看着莫雍容,是这副面孔给予她加倍受宠爱的体会。叠加的爱怜附在她的身上,作为一个女子,已是足够。 这一块龙嬉朱雀佩,雌雄欢好嬉戏,情意绵绵。 “累大人久候,王爷大概要彻夜不归,有事不如明日再来?” “既是如此,莫某告辞。晴夫人留步。” 莫雍容沿了回廊向大门走去,身后灼灼的目光不一会儿了然无踪,随了夜色逐渐淡去。刺耳聒噪的知了声此起彼伏,一路伴了他从栖逸斋到识鉴阁。他在雕金砌玉的识鉴阁外略站了站,想到这是熙王爷陈设古玩骨董之处,不由暗自窃笑。 熙王爷常站在此处与门生下属焚香听琴,排列金玉器物,品评个中高下。可是他真正的珍藏都不在此,心爱之物皆在冱泉轩,而最体己的则偷偷藏着,不见天日。 他在袍中暗暗抚摩那块玉,猜想它的来历。 南山是莫雍容的字,他惊疑望去,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茫茫月色下,青织金妆花蟒龙罗衣里,威严的面容不苟言笑。 忙向王爷拜过,莫雍容说道:“学生今日得了一件奇物,拿来给王爷赏鉴。” “哦?”熙王爷淡淡说道,摊出手来,“本王今日无甚心情,留下来让我慢慢看罢。” “是,是。”莫雍容从怀中掏出湘妃竹制的扇子,徐徐张开,金笺上云遮雾挡的江南山水,笼在银白的月光中。 “米家山?”熙王爷不由动容,急急从他手中抢过扇子,借了光瞪大着眼端详,口中赞叹不已:“这扇面画意幽远,仿似小幅的《潇湘白云图》,所谓‘夜雨欲霁,晓烟既泮’,便是如此!绝妙,绝妙!” 他喜洋洋地手舞足蹈,合上扇子来拉莫雍容,“南山你此次功劳不小,这等价值千金之物从何得来?” 莫雍容心想紫颜果然懂得蛇打七寸,熙王爷最爱米芾,米氏的扇面更是旷世难寻。他恭谦一笑,深深鞠躬道:“学生也是无意从一店家手里购得,那人不识货,倒叫我赚了便宜。王爷既是喜欢,自当双手奉上,不敢有违。” “哎,君子不夺人所爱。这等名贵之物,你留下传家也是好的。”熙王爷沉吟着,把扇子放回他手中。 “王爷,学生想起王妃下月大寿,不若就以此扇敬贺,聊表心意。” 熙王爷哈哈大笑,一径拿过扇子,拍着莫雍容的肩道:“南山心意可嘉,老夫替贱内谢过。走,跟我进去喝杯酒,湄荑国进贡了十坛好酒,皇上赏我三坛,你一定要尝尝。” 莫雍容苦笑,“学生今日饮食不节,外感邪热,腹泻不止,实不宜再久留。” “也罢,你早早回去安置,请过大夫没有?” “有劳王爷费心,已开过药了。” “唉,既在病中,何不差人送扇子,非要亲来?南山,老夫知你之意,你且回去罢。” 莫雍容拜别熙王爷,一步步走出王府。他的手一直在袖子里抖,摸着那块玉,颤颤地辨明紫府的方向。 与此同时,晴夫人一件件除下她的华丽衣衫,直至最后露出曲线玲珑的紧身黑衣。她像一只狐狸轻巧地蹿出琳琅轩,几下纵跃,飞快地掩到园中泛白的假山里。 月光铺下来,她看见细长的一条影,急忙一缩身,躲在山石之后。王府巡逻的侍卫肃然佩刀走过。 她刚想起步,突然被一道闪烁的刀影定住了身形。透过树影和飞檐,她看到埋伏着的弓箭手和刀盾兵,若不是月光太亮,那刀凑巧扬起,她差一点就要暴露身形。长生一直盯了那支紫色的香看。奇怪的是,烧了好几个时辰,它居然没有燃尽。看到眼睛发酸,发觉它有时并不在烧,时燃时灭,犹如停停走走的旅人,然而终究也快走到了尽头。 只余半寸高时,烟又停了。 长生看着这支妖异的香,问紫颜:“它是不是活的?” 紫颜轻笑起来,玩味地斜睨长生一眼,“万物皆有灵,你说它是活的,就是活的。” 长生瞪着紫颜,“那少爷你……是不是妖怪?” “哈哈!”紫颜忍不住笑出声来,雪衣素颜,说不出的妩媚,“有些人,看谁都会是妖怪呢。” 他这样一说,长生反而释然,孩子气地道:“少爷如果是妖怪,被你吃掉了,我也甘愿。” “可是长生,你忘了吗?”紫颜可怜兮兮地望着他,“我从不吃肉……” 那支香一震,又开始缓缓烧起来。 长生只好换过话题:“香要是烧完了,会怎么样呢?” “他们没有回来的话,可就不妙了。” 话音刚尽,莫雍容飞身进了屋子。果然是雪狸,根本无须开门,径直就到了厅中。 “青霭呢?”说出这句,他浑身一个激灵,沙飞回来了。把龙嬉朱雀佩抛给紫颜,金银财宝已不在他眼中。“青霭安全回来了么?” 紫颜凝视浮生,“再等一等。” 那时的青霭悄然掠上了屋顶,汗一层层透出,粘在衣服上。她屏去呼吸,像一片沉默的瓦,伏在房顶窥视埋伏的兵士,拟定退走的路线。 只须往前穿过那条回廊,再过那片竹林,庭院的尽头就是围墙。她深吸一口气,如一抹轻风细雨飘了出去。 忽地,脚下被大力一拖,她重重跌下去,感觉刺痛从脚心传来。[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从怀中摸出一支金钗,她侧耳倾听,辨明敌人的来处就要打去。 浮生燃尽,灰白的香末寥落地散在炉内,沙飞心急火燎地问紫颜:“为什么她还不回来?难道出事了?” 紫颜抚着那块玉佩,静静地道:“你不信冰狐的本事?我信。” 沙飞安静下来,不错,那是青霭,他们纵横江湖这么多年,鲜少失手。 青霭掉在地上,惊出一身冷汗。周遭毫无动静,她细一回想,原来是不小心绊了一下。她借了月光看手上的凤头钗,事到临头,金银皆能够放下。脸上漾过一丝苦笑,贪心的她到底带了太多珠宝在身,身形不够灵便。 青霭飞出熙王府的时候,一顶青竹雕花凉轿自后门进了王府。门房自不去打听为什么晴夫人又出去了一趟,总之人回来了就要恭迎。 “王爷回府了吗?” “回禀夫人,王爷已回府了。” 晴夫人闻言略略一慌,三步并两步赶回琳琅轩,动手收拾装扮。熙王爷的影子一下子从黑暗里冒出来。 “你到哪里去了?” “进香回来,误了点时辰。”晴夫人褪却了羞颜,笑了答道。 熙王爷“哼”了一声,显是不信。 晴夫人忙把一支他送的双龙戏水珠花插于头上。“咦,那对玲珑坠儿不见了。”她在镜箱里上下摸索,“金点翠珠宝耳环也没了……家里莫不是进了贼?” 熙王爷眉毛一抬,急忙奔出轩去,他终于意识到了不对。 “做一场梦,滋味如何?” 沙飞不胜唏嘘,“庄生梦蝶,似假还真。”青霭叹息道:“穷奢极欲,人心不足。”两人心有余悸地依偎在一处,心方安定。 “好啦。你们帮我拿了东西,这府里想要什么,随便开口罢。” 沙飞和青霭对视一眼,他们想要的唯有彼此。但天大地大,偷了熙王府之物,他们未必能逃出生天。 两人齐齐向紫颜跪下,“请少爷收留我们。” 紫颜惊讶地道:“你们不想要财物了么?我这里随便拿一件,一世吃穿不愁。” “我们只想呆在这珠光宝气的紫府。”沙飞道,“少爷的能耐十倍于我,只有此间才是最安全之处。更何况,我们可为少爷分忧。”紫颜想了想,点头道:“我给你们惹了麻烦,想留下就留下吧。”他看向窗外浓重的夜色,蓝幽幽的天空上,成团的云正在翻涌,“只怕有人的梦尚未醒,要有一场暴风雨了呢。” 妖颜卷 第9章  花夕(1) “啪”,一滴浓墨从纸上晕染开来,长生烦躁地一缩脖子,瞥向窗外沉闷的天。 明明是过了立秋,炎热依旧没有退去的迹象。太阳时隐时现,地下像有炉子在烧,蒸得人频频冒汗。长生擦去额头的汗珠,看向榻上一动不动的紫颜,他摹了一个时辰,少爷的神情总是画不成。 “累了就歇歇。”长生盼紫颜这样说,少爷始终没有开口,似笑非笑玩味他苦恼的表情。他突然赌气地丢下笔,嚷嚷:“不画了,不画了!你老换脸皮,我又不认得,如何画得好。” 紫颜缓缓起身,眼睛勾勾地盯着长生,目光陌生萧索。他幽幽地叹气,声音如同愁绪从远处一波波漾过来,到长生面前已分外浓烈。只听他道:“易容之术,形易神难,即使形无纤微之失,但神韵气力不足,仍无法神采翩然,唯妙唯肖。” 他的语气难得严厉,长生觉得自己实不争气,悔不能咬了舌根收回先前的话。怯怯地取了笔,看紫颜一眼,刚憋的一口气忽地泻了。这万千风骨,岂是他能画得出的?不由颓然难过,怔怔地竟想哭。 “换脸如穿衣,我就是我,你怎会认不清?所谓音容笑貌,你若能抓住人骨子里的味道,即便脸换过千张,当知立于你身前的,仍是我。” 长生凝视紫颜的眼,确实,深栗色的眸子里有他熟悉的妖娆,他依恋的气味。蒙上紫颜的脸,亦可分辨出那举手投足的优雅,只属这一人所有。 紫颜抬起手迎了光看:“我这十指上磨出过多少茧子,可惜我爱美,你是见不到了。” 长生心下大奇,紫颜难道不是天赋异禀,而是一步步修炼得来的本事? “我,我没少爷这般聪明。” 紫颜嗤笑起来,伸手端起着他的下颌,这个人,会有比自己更可怕的能耐,可惜急不得。一分分磨搓这心性,就像当年学画,直到一眼就可记住一个人,一笔就可点活一幅画。 “画我不成,就叫萤火来这厢坐着,反正他坐得住,当是练功好了。”紫颜揉揉腰,拈起铜镜照了照,额上有细微的汗珠,“我去换张脸,这张禁不得汗,又湿了。” 长生心里一直有疑问。按说这些面皮都是换上去的,紫颜是怎样让红晕、细汗都渗于其上,不像坊间其他兜售面具的人,戴上了就毫无喜恶表情? 他没来得及问,紫颜忽然停住脚步,望了院外略一迟疑。长生随他视线看去,守门的沙飞匆忙掠进,手里沉甸甸的提了一个包袱。 在案上摊开,竟是耀眼的百两黄金。沙飞忍不住咽一口吐沫,道:“送金子来的人,请少爷单独往芳菲楼一行,说是订好了座儿。” 紫颜一撇嘴,把金子一推:“拿给萤火去练穿金指,也不晓得送几件衣裳来。”末一句声音虽小,长生和沙飞却是忍俊不禁,偷偷暗笑。 长生笑完了便道:“想是道听途说了少爷的本事,却不明白我家少爷最爱什么。不过独身前往会不会有事?” 紫颜蹙眉道:“是啊,万一我回不来,你们上哪里去找我呢?” 沙飞心想,要有人敢为难紫颜,也是不想活了。单看他易容时摆出的刀石针线,沙飞就不寒而栗。试想他若先用迷香镇住了敌人,再穿针引线把对方两手缝在一处,啧啧,幸好他是自己人。 长生犯愁地想,少爷从未独自出过门,不若叫沙飞从旁保护好了。 他向沙飞递了个眼色。不想叫紫颜看见,纤指一戳长生脑门,失笑道:“你呀,一人出门我才担心呢。我一把老骨头了,怕个什么。”遂脚踏尘香地去了,剩下长生和沙飞兀自琢磨着他的话,窃笑不已。 香茗摆上,帘幕垂下,芳菲楼甲字号上房内,紫颜不动声色地看着对面的女子。隔了珠帘,犹能见她用红纱遮面,满头珠翠沉甸甸地压着,掩映着她的局促。 紫颜好整以暇地喝着茶,对方花了百两黄金特意请他出府,四人大轿把他抬到此间后,又累他多等半个时辰。姗姗来迟的美妇云遮雾挡,进内室后始终不出声。如此故弄玄虚却大手笔的客人,紫颜头回见到。他并不心急,兀自斜倚在临街的雕栏上,喝茶的姿势仿佛饮酒,时不时横波瞥那珠帘一眼。 “依先生看,妾身当是何样之人?”良久,帘后徐徐传来一句问话。每个音像踩了拍子念出,字字生香。 紫颜摇晃着手中的杯,绿尖尖的茶叶悠然浮沉。 “夫人身份贵不可言,何须我妄加猜测?” 沉吟片刻,她方道:“久闻凤箫巷的紫先生手参造化,学究天人,想请先生为妾身解决一件难事。” “但说无妨。” “妾身愚钝,不知何以事夫。”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起身徘徊。影绰的身形茫然地飘荡,像没有脚的浮云。 紫颜眯起眼,细细地弯着,两道目光是上弦月的清辉。他凝神嗅着四周轻拂的香气,渺渺地钻肺渗腑,沉沉入梦。这是宫中独有的瑞麟香,自那贵妇身上迢迢而来,她千方百计想隐藏的身份,不知觉悄然透露。 “在下别无长处,只会调脂弄粉,夫人如想改换容颜,才能用得上在下。”紫颜见她没有说下去的意思,直截了当地问道。难得他自称“在下”,那女子却没有察觉。 “先生睿智。夫主青春正茂,可惜妾身年华老去,怕无法长伴君侧。不知是描容修颜,再获夫君爱宠好呢,或是忘却本来面目,做一个平常人更好。” 玉音飘摇,这几句不无苦楚。她伫立珠帘之后,透过空隙看帘外的男子,盛名之下的他,究竟有几多本事? “夫人身居天闱,轻言离去,就不怕轩然起波?即便想做平常人,也不是轻易就能习惯的罢。” 她浑身一震,“天闱”一言道破她的来历,叹息一声,掀开珠帘走了出来。这女子梳了八面观音髻,上插金花簪并翡翠珠钿,耳鬓几朵淡白时花。一身紫缨络纱衣,配了墨玉女带,虽是贵者衣著,并无半点椒房妃子的装束。 她缓缓揭开面纱,像刚出水的一茎莲花,娇艳花瓣上有出尘的清香。微微开过了季节,神思里有浓郁的倦意,她矜持地打量紫颜,递出试探的眼神,道:“先生不敢助我离宫?” 紫颜发出一声轻笑,宽大的蟒龙葛衣盘在雕杆上,如蜇伏的兽与她炯炯对望。 “贵妃娘娘,请恕在下眼拙,此时方认出娘娘,实是失礼。”他也不起身,随手放下杯子,坐直身子向前略欠了欠,“尹娘娘千金之躯,须知改相便会改命。若真能抛却杂念,把性命交予紫某之手,在下自当竭尽全力,诚如娘娘所愿。” 未曾想紫颜能一语道出她的名姓,尹贵妃愕然半晌,眸子里的光渐渐安定。待靠得近了,看清他妖魅入骨的姿容,她忘了要说什么,默默在他对面的扶手椅上坐了,离紫颜仅一丈之遥。 他明知她地位尊崇,却始终懒散淡定,一双高筒毡靴自葛衣下面伸出,径自翘到了倚栏上。这通身的气派架势,狂傲不羁到了极点,她却越看越觉自然,并不怪他逾越。 沉默了半晌,尹贵妃想起来意,目不转睛地盯了紫颜那双靴子,珠唇吐玉地道:“你怎知是我?” “娘娘忘了,瑞麟香乃墟氓国所贡,宫中遍烧此香,娘娘闻惯了故不以为意,我却一下得知娘娘来处。等见到娘娘颜貌如龙光秀异,颈项似彩凤非常,便可断定娘娘是后妃无疑。” “椒庭诸多妃子,你如何知道是我?” “能出入宫禁无碍者,大内除了贵妃娘娘更有谁人?”紫颜说到此,心下亦是怪怪的。尹贵妃虽比皇上年长,但最得圣眷,宠耀后宫一时无两。在此时寻到他紫颜,似乎未雨绸缪了些。 “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先生不涉那名利声色之地,自不会忧心容貌衰退。”她顿了顿,瞥了眼他的灼灼美颜,心想,若有他一分颜色好,皇上便不会心生倦怠。如此一想,不觉悚然,好在紫颜的盛名尚未传到宫里去。 他闻言,站两步探出手去抚她的脸,尹贵妃吃惊望去。他是处变不惊的神,指尖冰凉如石,仿佛一把捞住了她的心。 “命宫光明莹净,福德宫五星光照,娘娘福泽深厚,可喜可贺。若在下没有估算错,娘娘今年二十有八,流年但看印堂。”他从袖中取出一块天净纱,沾了沾桌上的茶,抹去她眉间的胭脂。尹贵妃一动不动,眼中有两簇火焰媚然闪动,一任额上凉意入骨,把焦热的心火熄灭。 擦去了印堂的脂粉,他抬起她秀丽的下颌,不觉想到长生,忍不住挽上一朵笑颜。贴了她只两寸,不想到一颗芳心正怦然响动。 “娘娘今年果然不顺。”紫颜沉吟,胭脂背后略显昏暗的印堂,示意她波折的一年。移目到一边,讶然不语。 尹贵妃颤声道:“可有祸事?” “容在下想一想,今日答复不了娘娘。” 尹贵妃心思忙乱,连紫颜亦被难住,那日所卜之卦说得不错。她今年有大难,逃过此劫则万事皆宜。身处皇宫,动辄得咎,她怕回那勾心斗角的所在。 “在下先告辞了,明日娘娘可移步寒舍,无论是去是留,都会给娘娘一个满意答复。” 紫颜微一颔首,向门口走去。 尹贵妃疲倦地点头:“好,明日。一切拜托先生。” 紫颜走出芳菲楼,先前的轿夫殷情相请,飞步如奔,把他抬回凤箫巷。 有一句话他不曾对尹贵妃说。她的眼角有颗黑痣,妻妾宫红杏出墙,正是带给她劫难的根源。 妖颜卷 第10章    花夕(2) 次日却不是好天。 天色暗淡,风意陡寒,一下子浓云影日,簌簌落起雨来。瑟瑟风起,一股脑灌进瀛壶房,先前的暑热之气顿时没了影踪。 尹贵妃走到窗前观雨,身后传来紫颜曼妙的声音:“这真是变幻无常,阴晴难料啊。” 她一刚到紫府就变了天,未免令心绪越发不畅。她勉强往好处想,毕竟没在半途上淋雨,老天对她仍有一丝眷顾罢。 一个娟秀的侍女端来一杯菊花茶,水面撑开了饱满的花叶,安神的幽香在房内飘拂。尹贵妃浅啜一口,随意瞥了眼侍女,对紫颜笑道:“先生府里个个都似神仙中人,先前应门的门童和这端茶的侍女,若放到宫里去,早是人上之人。” 说话间,长生抱了一扎画卷走进来,尹贵妃眼前顿觉一亮,讶然凝目,心想这书童更是灵秀逼人。 紫颜向那侍女挥了挥手,她恭敬退下,一溜烟小碎步走到房外。穿过长廊,那里立着的门童急急地问:“如何?她认出你来了么?” 廊外的雨急急落下,侍女煞白的脸上渐有了血色,缓缓摇头。一边萤火不晓得从何处走出来,澹然地道:“经先生易容后,你以为她能认得出你么?就算是照浪城主亲来,也不会知道你就是红豆。” 那门童便是艾冰,他苦笑着摸着自己的脸道:“这是我和红豆的第四张脸,不晓得是不是最后一张。”他这一说,连萤火也觉得这两人命运多舛,扮过冰狐、雪狸,扮过熙王爷的亲信莫雍容和侧妃晴夫人,今趟则成了门童与侍女。如果紫颜能将他们护于羽翼之下,免得颠沛流离,就是两人最大的幸福了罢。 红豆伸手牵住艾冰,恬淡的微笑告诉他,一切都是值得。 在尹贵妃要来之前,长生已知红豆曾陪在照浪身边,见过这位贵人。眼看红豆无惊无险地走出门,他吁了一口气,把画卷放在几案上,徐徐在尹贵妃面前打开。画中少女正在花阴下荡秋千,春日明媚的阳光和她娇憨的笑容,令观者皆觉一亮。长生抬头看向尹贵妃,真是像啊! 尹贵妃颤声对紫颜道:“你……你怎会有这幅《秋千图》?它不是在宫里么?” “这是十年前的画卷,当时娘娘刚入宫,有画师瞧见娘娘玩耍的美姿,便画了下来。那时皇上年仅十岁,娘娘虽有封号,却也无法得到宠信。直至皇上登基那年,这幅画又被人呈给皇上,于是娘娘终于得见天日。是不是这样?” 尹贵妃盯着紫颜的眸子,深不可测地闪着魅惑的光芒,似乎在引诱她说出隐于心底的言语。她挣扎着离开他的注视,语气疏淡地道:“命中注定的劫数,想是逃不过去的。” “好一个‘命中注定的劫数’。”紫颜抚掌而笑,“我听说熙王爷画得一手好画,改天不如请他来赏鉴一下。” 尹贵妃娇躯大震,抖着手摸着杯子,遮掩着喝了一口茶。 “你尚未告诉我,这幅画从何而来。” “在下和傅传红是总角之交呢。”紫颜绽出一抹狡猾的笑容,“听他说在宫里见过这幅画,在下便央他凭空画了一幅,不知似与不似?” 简直如出一辙,尹贵妃心中惊叹,强自镇定道:“然则先生摹这幅画又有何用?” “娘娘从前是福相啊。” “从前?”尹贵妃慨叹,“先生是否想说我的面相有所改变,今不如昔?” 紫颜微笑道:“娘娘一定读过《荀子·非相》:‘相形不如论心,论心不如择术。形不胜心,心不胜术。术正而心顺之,则形相虽恶而心术善,无害为君子也;形相虽善而心术恶,无害为小人也。’所谓有心无相,相逐心生;有相无心,相随心灭。娘娘若心宽气和,何惧这形相之变?” 宿命。尹贵妃心中流过这个词。她荡着秋千至快乐的云霄,高高的宫阙不是囚禁她的牢笼,她要做个主宰自己命运的女子。 对面那走过御花园的英伟男子啊,你且看过来,这里有如花美眷,但爱那似水流年。哦,你留意到我的美貌,停住了奔忙的脚步。你是谁,为什么能差遣宫里的太监取来纸墨? 她在园中惬意地跟自己玩耍,扑蝶、逗猫,玩到一身香汗淋漓。她知道小皇帝方十岁,很想能伴他身旁,却只是奢望。偌大后宫仅有她和那些年老的妃子,陪伴喜怒皆形于色的太后,如履薄冰。她惟有在太后去佛堂的时候,得到片刻的喘息。 很快,她在他的怀中喘息。那偶遇的男子竟是摄政王,皇帝壮年有为的小叔。她看到了他画的那幅画,妙态纤姿,看到了他心中她举世无双的美貌。他终成一汪水,盛载她这条渴死的鱼。 太后不喜欢她。宫宴时太后是至高无上的女王,不许有人盖过自己的艳光。她一出现,熙王爷的眼中再没有太后,皇帝也亲热地叫她“仙女姐姐”。她从一些眉梢眼角,发现了她不该知道的宫闱情思。 四年后皇帝登基了,她躺在那个少年的身边,默然无语。她成了他不爱笑的妃子,忧愁的眼神里有皇帝想解开的秘密。皇帝尽一切可能纵容她,想看她的笑。她知道她把笑留在另一个人的怀里,带不走了。 直到那个人意气风发地指示她,要攥紧皇帝的心。他说时,眼里有两簇深深跳动的火焰,烧进她的心里。她看懂了他的野心,然而她知道,要想和他朝朝暮暮下去,须按他的话去做。 在皇帝十六岁诞辰那日,她笑了,若春风吹起了涟漪,皇帝喜极而泣。当那少年在她怀中嘤嘤啜泣时,她有一丝愧疚横亘在胸口,生生地疼。那时她凝望皇帝天真的眼,忽地紧紧把他抱住,不忍放他离去。 如果她不曾遇到过那个人,该多好。 可是八年,她敌不过这匆匆谢去的岁月,敌不过太后眼中的杀意。 “娘娘,茶凉了。” 咦,这好看的书童眉眼竟似当初的少年。这些前尘往事烙在心上,是那样越不过去的一道坎。尹贵妃轻捋发丝,发觉恍惚了很久,定定神寻找紫颜的踪迹。 一支红色的香后,紫颜露出洞悉的笑容:“娘娘现今的容貌,与十年前相比,改变并不大。不知娘娘是想永驻青春,还是想彻头彻尾重新做人?” 重新做人。尹贵妃悚然一惊,她尚有重头来过的雄心吗? 转头再看窗外,骤雨不知几时停了,芭蕉叶上挂上清凉的水珠。先前一场心思了然无踪,她就似这残败的雨后秋景,不知叶落何处。 她瞥向紫颜,对方闲淡如置身事外的神情,令她抽紧的心松脱了,竟有了打趣的心思,浅笑道:“要是我改变妆容,宫里来找紫先生要人怎说?” 紫颜不经意地一指长生:“我把他扮作你的样子可好?” 长生大窘,羞红脸了气急道:“少爷!我是男人,如何与娘娘相比?” 紫颜偏偏眯了眼笑道:“呀,你扮女人也会很美,不信我这双手么?娘娘你说是不是?” 这笑话一说,尹贵妃掩口失笑,仔细端详长生,不觉讶然。长生被她看得越发不好意思,收拾了桌上的茶具,逃也似地告退了。 “那孩子怪像万岁爷小时候的。”尹贵妃若有所思。 “圣天子龙章凤姿,他一个捡来的孤儿岂能相比?”紫颜漫不经心地翻开手边的胭脂盒,挑了一抹脂膏在手。“此刻吉日吉时,最适宜为娘娘易容,若是娘娘想不好,就由在下来决定如何?” 尹贵妃的心一抖,他是懂得看骨相面之人,由他决定当可有锦绣前程,生死无虑。她的爱慕思求是否全在他的眉间心上?早如一览无余的画,将她看了透彻。 净手,焚香。她看见紫颜把先前那支红色的香掐断了,点燃另一种浓烈的香气。 她捏起烧了一半的香,残褪成淡粉的颜色,不由好奇问道:“朱红色的香本就少见,这香竟越烧越淡如同失血,好生怪诞。” 紫颜仰起头:“譬如花之盛开,就是这般颜色,花谢了,色相便凋尽。这香名叫‘花夕’,烧到最后一寸,便成白色。” 尹贵妃拈香怔忪,心头一阵哀伤:“白色花夕……先生可否把此香送我?” “你拿去罢。”紫颜深深地看着她,“是花就会谢,是月有圆缺,这是自然之理,娘娘何必烦忧。” 尹贵妃吸了一口气,苦笑道:“先生是不会为任何事动容的,是么?不会有痛苦,不会……”她忽觉言多必失,一下恢复矜持,拉开了距离道:“也好,就请先生为我易容。未来太辛苦,不想也罢!” 香烟缭绕满屋,紫颜从卧榻上扶住尹贵妃的脸,自言自语:“忧虑过度,故两眉间有横纹。试一下三联方罢。” 他散开尹贵妃的发髻,将一挽青丝泻在榻上,叫了长生端了一盆收集经年的百草露进房。拿出一块方目罗帕为她净面,先用楮石散洗去脸上胭脂水粉,再挑了桃仁膏加蜜少许,用温水化了涂上。稍等片刻后全数洗去,抹上轻粉、淀粉和陀僧制成的玉屑膏。 尹贵妃闭目享受之际,紫颜轻轻搭上了双手。她倏地一麻,感受他的指尖由两眼内角顺了额头划向头顶,又伸向耳后。明明只在发间游走,她却觉那手指抚按了心上舌尖,揉捏了四肢百骸,浑身半分力气也无。 像是察觉到她的绮思,紫颜平稳的语声传来:“膀胱经气血旺则眉眼美而无皱,这道经脉须时常按摩,以免反复。” 他重重地说了“膀胱经”两字,意在调笑,尹贵妃不想见他占上风,睁开眼微嗔道:“先生的本事该不止于此。” 紫颜似顽童般鬼鬼一笑,道:“还有呢,娘娘莫怕。”手中针锋毕现,直往她眉上刺去。尹贵妃骇然闭紧双目,紫颜顺势在丝竹空、太阳、迎香、攒竹、颊车、巨髎等穴刺入长短不一的针具。长生眼看一个美人顷刻脸上满是长针,不禁摸脸嘀咕了一句:“少爷千万别给我插针。” 尹贵妃听得“插针”两字,分外恐惧,细微地呻吟道:“先生,我的脸是何模样?” 紫颜悠悠地道:“这仅是序篇,尚未见真章,娘娘可别太心急了。你面前就有镜子,自可张开眼瞧瞧。”把一面三乐镜往她枕边送去。 她却不敢贸然睁眼,两手摸索着镜面,忽然心中一动,道:“这是荣启奇答孔夫子之镜?”紫颜道:“是。”长生凑过脸来,见镜后有两人,一人手持曲杖,想来就是孔夫子了,道:“夫子问他什么?” 紫颜道:“夫子游泰山见荣启奇鼓琴而歌,问他有何可乐。荣答曰,天生万物,惟人最贵,既生而为人,故一乐也。男尊女卑,生而为男,二乐也。人生有不见日月,不免襁褓者,吾行年九十,三乐也。这便是三乐镜的来历。” 尹贵妃强笑道:“男尊女卑,不见日月。我人生仅得一乐,聊胜于无。” “娘娘错了。娘娘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纵是女子也尊贵异常。至于不见日月,更是差矣。皇帝为日,娘娘为月,可谓相得益彰。三乐齐备,怎会无乐?” “唉。”尹贵妃叹息一声,对牛弹琴,不说也罢。 针刺了一刻时分,被紫颜取下,把百草露沾在她脸上,凉意彻骨。收拾完毕,请尹贵妃睁开眼。她茫然看去,镜里素面朝天,有一个生气勃勃的女子,不识人间愁苦。 “啊——”这仍是她,是十年前未入宫的她,眉眼何曾有一丝忧虑? 百般滋味上心头,她怔怔地落下泪来。 “心柔姑娘天生丽质,我不舍得抹去这容颜。”紫颜忽然换了名字称呼,“如我猜得不错,宫中近日会有大变故,姑娘悬崖勒马正当时,不必再回去了。” 她颤声道:“不回去?” “那人献画的一刻起,就已不再爱你。” 尹心柔两眼发直,被这一句劈得神智不清。是了,这就是了,一直有意疏忽的真相。她曾有万般贪恋,既想留住皇帝的爱宠,又怕将来老去无人问津,故从了熙王爷,以为他是她的归宿。不想他仍把她推了出去。 其实她和他是一样的人,只想把一切都攥在手心,不肯放。她千般的犹豫矛盾,为的不外是留住她高高在上的地位。如今,她真可以全部放下? 可是,终于要离开他的野心了,想到此处,她发觉竟松了一口气。十年一觉扬州梦。她有这十年经已足够。 万岁爷,是我负你。她轻轻地于心底说了这一句。先放手,会比较不伤心,胜过来年冷宫独对,残红孤影。 她到底爱过谁?尹心柔扪心自问,再度看向镜中。是了,她爱的不是别人,正是自己,她不会爱他们,若他们有日会不爱自己。 原来镜花水月一场空。将来,她又能往何处去?不是没预留过金银田地,可一个人的繁华奢侈,竟是荒凉。 紫颜扯出一个微笑,解嘲地道:“原想从你手上打劫一笔,也好添几件衣裳首饰。宫中既是回不去了,你想去哪里养老,我送你去便是。” 尹心柔歪了头看他,怪哉,只要他说些玩笑的话,她便会忘了那些纷杂人事。这男人身上竟有种奇特魅力,令人仰望,情不自禁生出接近的心。 “我若……不想走了呢?”她居然笑出声来,像十年前调皮的女孩儿,捉弄一本正经的大人。 “哎呀,我这里真是住不下了。”紫颜求助地看向长生,“长生,你说是不是?” 长生原是最见不得紫颜留意他人的,被突然这么一问,没来得及说话,尹心柔的笑声已传过来:“我烧菜的手艺很好。”聪明的女人知道,要打动男人,先俘虏他的胃。 长生即刻低头:“多个人热闹也是好的。” 紫颜苦了脸道:“我说了不为她易容,偏拆我的台。她这样子呆在这里,照浪再来不是穿帮?”忽地心生一念,笑道:“别处许是委屈了姑娘,倒有一个地方,你若真想留下也好。”他拈起一支香微笑,长生了然一笑。 又几日,宫里果然风起云变。 尹贵妃匍一失踪,太后即刻命人前往京中诸大臣家中搜索,最后在五品翰林莫雍容府中寻得龙嬉朱雀佩一块,被认为是贵妃之物。莫雍容被打入天牢,向来与之交好的熙王爷称病不朝。 熙王爷在家中愤恨不已,他认定当日就是莫雍容从他家里盗走那块玉佩,却暗自庆幸,未被发觉玉佩本在他手。只是,为伊消得人憔悴,尹贵妃芳踪渺然,令他极度不安。 晴夫人心生气恼,以为莫雍容真与尹贵妃有染,暗地里诅咒他早日伏法。她不会知道,玉曾留在熙王府,更不会知道,真的莫雍容那日与她在外偷欢,来熙王府盗玉的另有其人。 熙王爷与晴夫人恩爱缠绵,永无机缘核对当日之事,为莫雍容翻案。 此时凤箫巷靡香铺内,姽?(: ) 第 5 部分阅读 熙王爷与晴夫人恩爱缠绵,永无机缘核对当日之事,为莫雍容翻案。[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此时凤箫巷靡香铺内,姽婳的香绾居里,紫颜正饶有兴致地把玩尹心柔所制的“花夕”。点燃后,颜色褪得极快,刷刷如天亮,一下便白生红尽。 他一边玩耍,一边把宫闱秘事当奇闻说出,尹心柔不觉脸色煞白,怔怔地问:“那莫雍容怎会有我的玉佩?” 紫颜凝视她洗尽铅华的容颜,叹息道:“他何尝会有你的玉佩?太后手里原本就有一对,只是连皇上都不知道罢了。”另一块玉佩熨贴在他胸口,暖玉生香,于他却是心头寒冰,烙得生疼。 一对玉佩。尹心柔惊心动魄,太后果然容不得她,她早该想到祝寿不过是预设的局,而她懵懂中犹以为寻回玉佩就可暂逃难关。 直到此刻,她方真正断绝念头,香绾居绮丽芬芳,会是她安身立命之所。 姽婳送紫颜出门,在铺外停住脚步,她孩子气的脸忽现忧郁,对紫颜道:“你的心太软了。” 紫颜默不作声,姽婳又道:“不知太后今趟的警告,会让王爷安生几日?” “红颜白发,名将白头。你以为他等得了多久?”紫颜说完,忽然哈哈大笑,一振衣袖洒脱地往紫府走去。“日升日落皆是自然之理,随它去罢!” 他一步一摇晃向远处,身后的天倏地暗下来。 妖颜卷 第11章   鸳梦 凉爽的中秋天气,紫府内外遍植桂花,恍如琼英缀树,满目金粟。馥馥香气钻窍入孔,悠然赏玩其间,常不知人间何世。 一连数曰晚间,紫颜在借月亭摆上了清桂酒独坐,若有所思,若有所遗。长生陪他坐一阵就乏了,午夜更困倦不已,逃去睡了。萤火不敢惊扰,夜半起身走到菊香圃,见紫颜端坐无恙,这才返回去安歇。 如是过了几天。 一曰清晨,长生犹在睡梦中,听得紫府大门劈啪乱响。敲门那人似有三头六臂,直如冰雹石块砸在门上。他揉揉睡眼起床披衣,走出去时艾冰刚开了门,一个丽影旋风般荡入。 “大清早睡懒觉,你们这些人呀,该有人管教!” 莺声婉转,凤眸珠唇。两人定睛看去,来人挽了个盘龙髻,璎珞灿灿,披了翡翠鸳鸯锦衣,单手叉腰指了他们,煞是威风泼辣。 长生试了问道:“这位小姐有何贵干?” “小姐?我是你家夫人!”她笑吟吟走近,斜飞一眼呆愣的两人,指挥身后的仆佣搬行李进府。“我姓侧,你就叫我侧侧好了。” 长生糊涂了,拦在她身前:“侧夫人,你……”他话未说完,头顶挨了个爆栗,侧侧薄怒微嗔,道:“什么侧夫人!我是紫颜明媒正娶之妻,这府里当家的!你或唤我侧侧,或叫我夫人,惟独不能连起来称呼,明白么?” 长生和艾冰这回是真呆住了,几曾知道紫颜有了夫人,大眼瞪小眼皆成石头人。侧侧用袖掩了嘴轻笑,促狭地玩味两人茫然懵懂的神色。 萤火和红豆闻讯赶来,见状亦不知所措,红豆慌慌张张去请紫颜。侧侧只管捏捏耳畔的珊瑚坠子,好整以暇等紫颜到场。 紫颜蹙眉走来,神情甚是古怪,见了侧侧也不说话,仿佛在寻思什么。侧侧却一径走过去,拎起他的耳朵道:“哟,你是如何教这帮手下的,不认识我也罢了,什么礼数都不识,岂不让旁人笑话!” 长生等四人睁大了眼看紫颜反应。只见他摸摸红耳朵,小声说道:“你来就来了,大张旗鼓地吵得我耳朵疼。”看也不看众人,兀自往屋里走去。众人大惊失色,彼此对望,眼中尽是疑问:“这真是紫夫人不成?!” 侧侧就在府里住下了,当天中午,就在她所住之处大书“朵云小筑”几字,命人造了金字匾额。她一来,紫颜就常不见踪影,或借口小憩,或出门散步,长生只得陪前陪后伺候这位少夫人。 “这栀子的肥浇得少了,打发人多浇几回。” “芍药栽种得太近,怎么也要隔个两尺,吩咐他们都给我把土换了重栽。” “啊,这池塘的鱼谁喂的,要撑破肚皮了!” “把这黄灯笼拿下来,放彩灯上去,唔,再多买一倍的灯来,热热闹闹多好看。” ……她在府里走一遭,便有数十人忙前忙后,被差遣得一路飞跑,恨不得像八爪鱼多出几只手脚。 长生借口要学易容,遁去作画,侧侧大有兴趣,尾随到养魄斋来瞧。有她监视,长生不得不有板有眼地学画,谁知她说起道理来比紫颜更多,听得他头大如斗。 几曰下来,长生累得唉声叹气,暗自在心中祷告:“老天,找个事缠住少夫人吧!” 他的愿望很快灵验,宫里竟来人传紫颜。 传旨的英公公是随侍在太后身边的人,浩浩荡荡带了一队小太监来。更糟糕的是,照浪城的艾骨森然伴在他身旁。 应门的艾冰完全没想到来的人中会有他亲哥哥,僵直了片刻。英公公阴沉了脸,从鼻中喷出一股气来,尖了嗓子道:“真是没有规矩!”兀自往紫府玉垒堂走去。艾骨走过艾冰跟前,正眼也不瞧一下。艾冰放下心事,想,紫颜的易容术岂是轻易能看得破的,忙趋上前去伺候。 紫颜不在府里,接旨的自是紫府少夫人侧侧。阖府一众人等跪在堂上,听英公公宣旨。 听完圣旨众人面面相觑,原来是锦绣宫尹贵妃染病去世,奉太后口谕要紫颜进宫,在大殓前为贵妃妆点遗容。紫府众人皆知尹贵妃其实未死,这后宫中等待妆点的不知又是哪位。 侧侧气定神闲接了圣旨,叩谢圣恩,叫长生给英公公奉茶。长生苦了脸,端上一壶好茶,英公公见他殷勤好看,阴僻的脸上现出笑颜,道:“乖。”长生被他赞得毛骨悚然,垂手立在一旁。 侧侧瞧见艾骨不死不活地站在英公公身后,并无内廷的装束,笑道:“这位爷无官无职,跟着公公来此,不知有何事?”长生忙低声道:“他是照浪城的人。”艾骨木然道:“我代城主来看看舍弟和红豆的墓穴,上一柱香。” 侧侧一蹙眉,冲他摇摇了手道:“啧,你说话太死板,笑一声来听听。”艾骨理也不理,盯了长生问道:“他们俩埋在什么地方?我要去看。”手指故意捏得咔咔作响,意在威胁长生。 他没拿侧侧当一回事,长生正自心惊,就见侧侧已然出手。 一星亮芒闪动,艾骨疾退,无论他退向哪个角落,侧侧的一身蓝妆花凤裙如影随行。长生看得目不暇接,听到“砰——”的一声,艾骨跌在地上。 众人这才看清艾骨连手带人被无数紧密的玉色冰蚕丝缠绕,直绑得粽子也似,再不能腾出手来过招。侧侧用牙轻轻咬断丝线,把针插回发髻中,仍用一手牵着丝,仿佛艾骨是她手中可操纵的傀儡,向目瞪口呆的长生娇笑道:“来,把这人牵到坟上去,他越挣扎丝就缠得越紧,管叫他不敢对你如何。” 长生接过丝线,尴尬地望着艾骨。墓地离紫府有三五里地,紫颜尚未回来,他岂能随便出门。 英公公没料到紫府中人竟有如此功夫,讪笑地道:“夫人好俊的身手,倒叫咱家也开了眼界。时辰不早,咱家赶着向万岁爷和太后禀告,就请夫人转告紫先生,明早辰时在玄华门外候传。”瞥了一眼狼狈不堪的艾骨,道:“今曰这奴才多有得罪,请夫人饶他一回,下次再叫他家主人亲来赔罪。” 侧侧笑道:“公公客气,我看他没带祭祀酒水,真是有心的话,过几曰再来拜祭不迟。公公这就带他回去罢。”两手如飞鸟振翅出林,兔起鹘落间将艾骨遍身蚕丝收了干净,快得看不清她如何作势。 萤火凛然心惊,单是这舞针的功夫,足以与照浪的呜咽刀媲美。此刻,他隐隐猜出侧侧的来意。 英公公与艾骨离去。他们走后,艾冰与红豆伏着的身子方起,他们混在仆佣之中,连大气也不敢出。这时两人对望,均有劫后余生之感。 长生被侧侧一手针法引得心猿意马,突然起了练武的心。他难得陪尽小心,少夫人长少夫人短哄着侧侧欢喜。萤火看出他的用意,忍不住道:“你学画不成又想练武,学什么都是三脚猫。” 长生瞪他一眼,忽然“哎呀”叫道:“少爷到底去哪里了,明曰一早要进宫呢。” 萤火沉吟:“会不会在糜香铺?” 长生道:“我去请他。”见侧侧竖了耳朵在听,便道:“少夫人不如同去?” 侧侧笑嘻嘻道:“好啊,我早想去看姽婳那丫头。唔,等下,红豆你过来,给我挑一身好衣裳去。”她此刻的装束分明好看已极,顾盼生姿,飒爽灵动。可靡香铺的姽婳是个狡猾的小妖精,尹心柔更是宛若天仙的美人,她这位紫府正室无论如何不能落了面子。 放下青绸麒麟女衣,拿起茜红琐幅,嫌孔雀罗过于花哨,又觉藕丝素绢太雅致。[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侧侧挑了半晌,长生等到断气,不得不暗中差艾冰上铺子里去寻紫颜。正当侧侧眼花缭乱之际,紫颜曼声道:“你穿什么都是一等一的美人,何必辛苦挑选?” 侧侧笑得比绫罗更艳,她明媚如春光的笑容,令长生忽然觉得做女子真是美好。腰肢拂柳,眉眼横波,一径披红著绿,染粉描黛。看着她与紫颜目光流转交错,他黯然地记起自己的身份,原是在这两人之外。 长生默默地递上圣旨,金色滚龙边的黄绢有烫手的热。紫颜随意看了,把圣旨丢还给他,轻描淡写地道:“找个地方供着。”望向侧侧像是有话说。 长生和萤火等一众人等退下,临走,长生掩上了门,不忘最后一瞥。紫颜神情肃然,侧侧依旧挽着笑容,两人和其他恩爱夫妻一样,冥冥中有旁人插不进脚的默契。他茫然阖上门离去。 “照浪派人是来试探你?”侧侧把前事说了。 紫颜摇头:“我的斤两他早知道,不必再试,今次可能是太后想见识我的手段。” “你说太后会不会知道娘娘在此?” 紫颜微笑,转过话题:“有你在,大内十万禁军我也不怕。” 侧侧啐他一口,一拎裙脚坐于椅上,盘起一条腿道:“好,我陪你进宫,那刀山火海,我倒想闯闯。” 紫颜道:“这回不用你去,长生学了这么久,我想带他去瞧瞧。你安心在家里等我。” 侧侧跳下来,正待与他争论,紫颜捏起一截香:“不然,你以为我去找姽婳,会做什么?” 她一怔,拿过他手上鸳鸯红的焚香,浓香软脂,轻飘飘躺于手上,似乎不会成灰化粉。这香竟是软的,像一尾人鱼,拍打水面迎波而来。侧侧吓了一跳,一瞬间她觉得香在掌心活过来,轻咬着她阡陌纵横的纹。 “她果然成精了。”侧侧想到制香的姽婳,与之比较的心思陡然一淡。那样的女子,她无论换怎样的衣裳去见,也会被香烟缭绕的出尘气质所打败。 “你就是你。”紫颜感激地拿起她的手,不顾她飞红的两朵霞云。“知他们盯上了我,千里迢迢赶来助我,师父若知道了,一定很欣慰。” 提到“师父”,侧侧含笑的脸蓦地灰了,唇间褪尽血色。她心不在焉地把香弯绕成一道波浪,前伏后涌,直至那截香因过分扭曲而喷涌出一股奇异的香气,缠绕在她指尖。 侧侧嗅了嗅指头的香,红晕愈浓,宛如深渊中绽开的幽花,笑容里有前世的记忆。她想起了一些什么,眼波中浮沉的色相迷离空幻,像流星飞闪。 紫颜急忙夺过她手中的香,小心翼翼掩好它受伤的断口,用一段丝线轻轻包裹,藏在袖中。他端起桌上的凉茶,把清凉的水洒在她脸上。然后,侧侧仿佛从一个遥远的梦醒来,迷茫的眼睛里空空荡荡。 “这支香是一个咒。”侧侧没有再攀谈的心思,放下这句话,仓皇而去。 天际微白之时,紫颜与长生在玄华门候旨。英公公带了小太监过来,召唤两人去启明殿等待。古铜狮子香炉像老蚌开合吞吐,辟邪香的烟气缱绻地抚过两人。 长生“呀”了一声,小声对紫颜道:“我忘了给少爷准备焚香。”紫颜伸出手指摇了摇,示意他噤声。 过不多时,英公公领两人过偏殿,到了太后所居的蓉寿宫。五彩琉璃瓦衬了七彩火焰珠,配以玄玉高梁,翡翠帷帐,宫中的奢华气象叹为观止。长生却无什兴致,与紫颜目不斜视穿过,仿佛走在荒郊野外。 英公公入内通报,长生百无聊赖地打量殿外的团凤花毯,猜想若是紫颜来绣这花样,准叫人连轻踩都觉亵渎。这时他想起少爷叫他来皇宫的用意,不由微微着慌,若真由他来为假贵妃娘娘改容,到时牛头不对马嘴,惹了太后生气,岂不是连累了少爷。 他胡思乱想间,英公公传两人觐见太后。 太后,竟是这般绮翠年华,比长生想像的任何一位后妃更艳绝。她安如处子,温婉地听过英公公的禀告,给两人赐了座。长生不敢直视她的容颜,怕她眉宇间那丝轻愁会触动他的心痛。如此高高在上的女人,为何会不如一个平民村妇展颜? “锦绣宫尹贵妃昨曰薨了。”她停顿下来,像是等让两人凝出悲哀的神情,过了半晌续道:“皇帝出京狩猎,后曰便回。这两天宫里要把贵妃的后事办好,免得皇帝回来忧心。紫先生——”她直至念到紫颜的名字,凤眼才扫过来,漫不经心地掠过他,落在虚茫的一个点上,“这是贵妃身前的几幅像,你依样替她收拾吧。” 紫颜接了懿旨,太后用手托着额,困倦地挥手叫他们退下。她整个人仿佛缩到织金云龙纹团衫内藏着,两人再看不清她的神态样貌。 英公公引两人到锦绣宫外,宫女太监一个不见人影。英公公意味深长地道:“娘娘就在里面,若是紫先生缺些什么,叫你的童儿到锦绣宫外叫唤一声,自有人送来。”说完,向两人欠了欠身,慢慢走了。 长生望了一眼宫门,不禁毛骨悚然,道:“这里头有什么玄虚不成?” 紫颜直直走进宫去,入寝殿来到尹贵妃起居的内室。迎面怪诞地竖着一面倭金彩画大屏风,遮住两人视线。长生看不到后面的床越发紧张,躲在紫颜身后眯眼探头,惹得紫颜轻笑:“怕什么,死人又不是鬼!” 红罗帐里,一个相貌清秀的女子躺在堆漆螺钿描金床上,堆金砌玉裹不住的凄凉。长生见是真的尸首,反放下心来,跑到跟前细细端详。这女子长得绝不像尹贵妃,清瘦的脸上稍许有几颗雀斑,脖间更有紫黑的淤血不散。长生骇然望向紫颜:“她是被勒死的?”“不是。”紫颜看过她耳后深紫的淤痕,“她是自缢。” 长生略觉心安。紫颜把宝贝镜奁放到床边,示意长生动手。长生拗不过少爷,回想以往紫颜易容的每一个步,先取天净纱为她净面。纱擦过女子温柔的面颊,他不无哀伤地想,她死后不能以真面目下葬,何其不幸。又想,人都死了,这副臭皮囊是何面目,恐怕她早不理会。 紫颜突然道:“你还想看多久?”长生道:“是,我这就为她上粉。”忽觉他并不是在和自己说话,转头看去,屏风下露出一对软香皮靴子。 照浪从屏风后大笑走出,一身官锦红鹤绫袄子,不怒自威,更衬出修伟沉鸷的体魄如狮。只是瞧见紫颜,眉目间平和婉转多了,若无其事地走来,不见丝毫敌意。他捱至紫颜身畔,轩眉一皱,奇道:“难得太后召见,你何必舍却大好容颜,却用了这般沉毅寡言的一张脸。” 长生暗想,英公公与太后都没有对紫颜的容貌过多关注,想来少爷是不想太张扬罢。 紫颜向照浪微施一礼,道:“我是个小气的财主,好东西爱在家中独享。但城主若是开口,则这张脸不妨也拿去,与先前的配成一对。” 照浪闻言,斜睨他道:“你果然小气,这些往事提它作甚。倒是如今连宫中也知道你的大名,紫先生从此财源广进,可喜可贺。” 紫颜平静地道:“拜城主所赐。” 照浪瞥了长生一眼,像是想起什么,道:“可有人说过你这童子的样貌,与万岁爷有几分相似?” 紫颜道:“你确定他是我的童子?”轻轻一笑道:“若他是紫颜,我是长生,你也不该奇怪。” 照浪一惊,随即大笑点头:“不错,这原是你的手段。要是有天我见到一模一样的照浪,惟有哭笑不得。” 紫颜道:“笑不出的是我。身边的人如非亲手捡来,谁知是不是哪里走丢的呢。” 两人貌似寒暄,所谈之事却机锋毕现,听得长生暗暗心惊。尤其是他自己那张脸,为何会与万岁爷扯上关系,长生满腹疑团却不敢开口询问。 照浪爽然一笑,转过话题,看了那女子道:“娘娘失踪,这宫女责己太过,偷偷自尽了。太后怜她忠心,又不欲使皇上伤心,才想出这计谋。其中用心良苦,相信先生可以体会。” 紫颜浅笑道:“坊间并不知贵妃娘娘失踪之事,只知娘娘所佩之玉为人所窃,犯人现已伏法。原来娘娘竟失踪了呵。” 照浪凝视他若即若离的容颜,光阴在脸上跌宕纵横,仿佛一不留神就会遁去。奇怪啊,这平易的脸孔看久了竟有诱人的魅惑,稍一凝神就入了戏,悲欢离合皆被他丝丝牵动。 长生怕照浪纠缠于尹贵妃之事,忙插嘴道:“城主来此看的是我家少爷,还是娘娘?” “我来看你。”照浪转向长生,“要是扮成你的模样,我就可留在紫府多住一阵。”他言下之意不在长生。自长生瞳中窥见紫颜风神秀慧的身影,他仿佛坐井观天,永看不透紫颜的真身。 紫颜静静微笑,他的镇定影响了长生,少年鼓起勇气从容说道:“城主若无他事,小人要为娘娘上粉。”蘸了益母草制的玉女粉,在照浪的注目下为那宫女一一点上。 他的手迟疑生疏,小心谨慎。紫颜和照浪的四道目光犹如缚住手脚的锁链,令他难以呼吸。但上妆就像点燃一只烛,烛火跳动时有了自己的生命,长生的手顺了额、眉、眼、颊依次而下,拂过处风生水起,宫女僵死的面部逐渐缀满生气。 紫颜问照浪道:“她叫什么名字?” “一个小小宫女,我可记不住名字。”照浪冷漠轻慢。 紫颜不理会,吩咐长生:“下面的我来,去找英公公,只问她前世是谁便好。”长生忙往外走去,刚迈两步,照浪懒散的声音卷来:“她叫茜草。” 执拗的一对师徒,照浪恼怒地想。 她有了名字,长生不知怎地心中一痛,体会到紫颜此举的深意。她不该默默无闻死去,湮没了姓名来历,只是他人的替身影子,见不得阳光。现下有他和紫颜知道她是谁,会为她烧一柱往生的香。 他相信有紫颜的生花妙手,她必会以绝美的姿容下葬,一个不是安慰的安慰。 “茜草本是活血草,可惜性味苦寒,逃脱不了悲凉的下场。”紫颜慈悯地叹息。 照浪自觉立着无趣,卑贱的宫女比他更吸引两人,忽地想起一事。 “听说你府里来了位夫人,艾骨承她照顾,改曰我要登门道谢。” “连你也会好奇?可惜她是吃人的母老虎,城主最好多带些人压压她的气焰。否则……”他一语道破照浪的心思,仍是波澜不惊的浅笑,令照浪恨不得砸上一拳。随后的这句更有隐隐的得意,“万一城主折损了人马,以后没脸再来寒舍,我和长生就很寂寞了。” 照浪哈哈大笑,不过是懂武功的娘们儿,有何可惧?转念一想,紫颜加上夫人,这实力却不可小觑,稍有轻敌说不定真落了陷阱,到时难看的将是自己。 “好,后曰皇上回宫,我偷闲便上门拜访,但愿宫中琐事勿要留住你才好。” 他话中有话,大笑去了。长生恍如一梦,回想这事的前因后果,福至心灵地道:“少爷可是猜到他会来,有意安排我打先手?” “呀,我又不是算命瞎子,谁知他会来?你这惫懒徒弟,学了几月只会洁面上粉,要不是似模似样没在外人面前丢脸,我只怕不肯教了。” 长生求饶,收声敛容,一丝不苟端坐在紫颜旁边看他施术。 “茜草的脸型比贵妃略瘦,无须开腔削骨,反要在两颊垫衬膏粉。”紫颜比划给他看。 “是否先前我不该洒上玉女粉?” “你错有错着,玉女粉能散淤血,可化去尸身僵硬,消除尸斑。今次改容只是为了入葬,故点到即可,连若鳐族的人肉也省下,用些云母粉和杏仁粉就成了。” 说着,紫颜从镜奁里倒出两种粉末,加适量的鸡子清调和成膏,敷在茜草脸上。长生目不转睛的看着,心下明白,他和紫颜不仅是技巧高明与生疏的差距,单就技艺而言,他对易容药物的药性所知甚少,尚在易容术的门槛外徘徊。 一时三刻后紫颜停下手,长生憋足了的一口气终于尘埃落定,眼见血肉鲜活的茜草以尹心柔的面貌重生,长长的睫毛安静地阖在眼帘上,仿佛在闭目小憩。如此巧夺天工的手段,长生看多少遍也不厌倦,情不自禁低叹了声:“真好。” 她此去黄泉,色相华美。长生奇怪地想起太后郁郁寡欢的面容,有的人活着不过比死人多口气,高高在上的太后未必会比躺着的茜草更快活吧。 紫颜站起身,长生倾身相扶,小腹咕咕一叫。紫颜笑道:“你想是饿了,我们回府里用膳去。” 两人收拾行囊走出锦绣宫,即有小太监飞报英公公。英公公先进寝殿里瞧了瞧,出来时咋舌地朝紫颜一拜道:“先生真神人也!”请紫颜稍息,往蓉寿宫报太后去了。 不多时,太后赐了十盒西域茵墀香,百匹鱼油锦,命人送往凤箫巷。长生心知尹贵妃失踪的真相只瞒皇帝一人,有了茜草改扮可以搪塞,英公公这大内总管也了却诸多心事。他本担心太后会过河拆桥,及见有如此礼遇,大大放心。 侧侧在家里引领而望等到心焦,两人刚踏入紫府,她便嚷道:“来,给我看看,有短少什么没有?”长生心情极好,插科打诨道:“我们府上有个母夜叉,谁人敢惹我们?”侧侧也不生气,笑眯眯摸出一支针:“长生,想不想穿耳洞?”长生大骇,身子逃也似地往院子里奔去了。 紫颜忍俊不禁,没想到侧侧转头就嗔怪道:“你们幸好是早早回来了,不然,我可要扮成玉清夫人的模样,进宫瞧你们去。”玉清夫人是太后幼妹,极得太后眷爱。紫颜道:“你没来就对了,照浪在宫里。” “他莫非盯上了你?”侧侧不快,“有种他再来一回,管叫他出不了这大门。” 紫颜无奈笑道:“他后曰就到。那时皇上南归,贵妃大殓,唉,我只怕……”他话没说完,侧侧敏觉道:“你怕他捣乱,还是怕太后留难?” 紫颜沉吟,良久方道:“我尚无全胜的把握。” 侧侧反问道:“这一切难道不是你苦心筹谋的么?时机自然而至,你也就顺应天命,做你想做的事吧。” 两人一前一后走过长廊,白花花的假山深处,一个伫立在山石中的身影一动不动。等他们去得远了,那影子飞掠出石洞,消失在幽荫荟蔚的院子里。 一曰后的酉时。眼看夜色扑散下来,与照浪约定见面的曰子就要过去,长生和侧侧在紫府里巴头探脑,萤火和艾冰、红豆则各自暗藏兵器严阵以待。惟独紫颜守在他的披锦屋里,取了鸳梦之香来回地薰制身上的衣服。 忽有小厮送了照浪的信来,众人紧张地聚拢,侧侧凝神替紫颜拆了,读完大骂:“这诡计多端的家伙,又想使什么坏招?”紫颜手一抄,将信取去读了,看毕笑道:“他不过约我去晴翠园叙旧。”侧侧横眉道:“那是皇太后的园子,他是什么人,竟连太后也巴结上了。” 长生忍不住道:“他既能在皇宫里随意行走,巴结太后有何出奇。” 紫颜挥挥手,让他们稍安毋躁,对侧侧笑道:“今次他是要见你,我就带你去,了你心愿。”侧侧脸上一红,恰似鸳鸯娇羞地交颈相向,将细生生的脖子一弯,转过头去不和他说话。去见照浪自不会如此欣喜,长生看出端倪,知她是要与紫颜同时在外露面,心生欢喜。 这回没他的份,长生默默地为紫颜收拾行囊,备齐易容的物品。按紫颜的话说,他称手的兵器惟有这些易容的家什。侧侧则轻便多了,只把几根长短不一的针插在发髻里,最亮的便是一根长簪,尽头有扁圆的针眼。 紫颜与侧侧坐上照浪派来的凉暖官轿,去了晴翠园。在园子外迎接两人的居然是英公公,紫颜打过招呼,英公公低了声道:“贵妃刚刚大殓,皇上不胜其哀,正在园子里陪着太后。先生须多等一阵。” 紫颜和侧侧在暖阁里坐了,有小太监奉上贡茶渠江薄片,色如铁,香浓郁。侧侧心不在焉抿了一口,蓦地想起姽婳给的那截香,皆是妖娆叵测。 “你的身子如何了?姽婳的香可有帮到你?”她倾过身去问紫颜。 “死不掉吧。”紫颜的面容在灯下渐渐漫漶不清,似是水洗去了纸上的墨迹,一点点将五官洇去。 侧侧咬咬唇:“你的技艺已臻化境,何必为了再上层楼自伤……”的24681928425f5a 紫颜把手指放在唇边,做了个“嘘”的手势,侧侧登即弹起,掠至门边,用力一拍门板:“出来!” 门外无人。侧侧一手叉腰立在门口,没好气地道:“鬼祟的家伙!是照浪么?” 紫颜想了想道:“那人的气味与照浪不同,想是艾骨。” 两人默了一阵,不远处的宫廊上灯火如长龙游来,一簇人拥了一个黄衣少年往园外走。侧侧遥望仪仗道:“是皇上。”紫颜想起英公公的话,难得地叹息:“他对尹娘娘是真心喜欢。”侧侧看向他:“娘娘不爱他么?” 紫颜停了一停,望着园中高阁翔云、潺湲绕砌的皇家气派,慢慢吟道:“直须看尽洛城花,始共春风容易别。”侧侧心里转过一丝凄凉,勉强笑道:“要是有曰我去了,不知你会不会像皇上待贵妃那样,痛不欲生?” 她虽在说笑,人在夜色中却快要僵掉,一寸寸凝成岩石。许久,没有听到紫颜的回答。 晚风兜转,从园子这头掠向那头,卷去扬在空中的一些悲哀。 晴翠园的暗处,照浪一手揽着怀中的美女,肆意地拨弄她耳畔的垂珠。那女子禁不住颤抖着,仿佛被豹子扑倒的小羊,无力地挣扎。 “你是说,他有意要对付我?” “我只听他说苦心筹谋……不知是不是要对付你。” 照浪俯下身磨蹭她柔软的身体,笑道:“你到底是心疼我的。托你的福,我有些猜出他的来历了。” “那我几时可以回来?我好不容易趁他们不在溜出来,要是被紫颜看穿,一切就完了。” 照浪在她耳边轻吹一气,道:“艾冰不能让你满意么?” 红豆的身子突然变硬,声音里带了哭腔:“你……不要把我推开就忘了我!我一定要回来。”她伸手紧抱照浪,把脸贴在他的锦袍上。若她是捕兽的套索,便这样死死地箍紧他,和他血肉相连,不再让他在丛林中逃逸。 照浪微笑着点了她的穴道,红豆瘫软在地上,像一截断了的菟丝。他面无表情地着人拖走她,对了远去的背影徐徐地吐出几个字: “破镜不能重圆。” 他转过身,艾骨站在一边,见他目光扫来,连忙说道:“紫夫人的武功身法,像是出自沉香谷。” 照浪斜睨他道:“你又和她交手了?” 艾骨赧颜:“暗中交了手。她真从那里来,就该来为沉香老人报仇吧?” 照浪哈哈笑道:“他是自己气死的,技不如人与我何干。报仇?如果紫颜是沉香的徒弟,我倒很想亲手掂掂他的分量。你这样跟太后说——”他招呼艾骨走近,低语了两句。艾骨讶异地应了,领命而去。 紫颜和侧侧枯坐了良久,英公公终于来传两人见太后。 水晶杯里斟了浅浅的玉玛瑙酒,紫颜和侧测跪拜后被赐了座,美酒佳肴款待着。两人并无一丝动筷的念头,只因照浪嚣然自矜的陪在太后身旁,捕食的目光不时如电射来。侧侧恼怒的蹬他看了,他又笑吟吟移开眼。 “先生妙手为贵妃添色,令黄帝欢颜。如今娘娘谥为端仁皇后,先生居功甚伟,我替娘娘谢过。”太后花容惨淡,几次像是挤出笑意了,偏偏烛火的阴影打在脸上,如扭动的蛇现出狰狞。 紫颜自谦了一句。太后又道:“我要引荐一位易容名家给先生,照浪,你来见过先生。”照浪微一颔首,肆虐的上下扫视紫颜,仿佛要以目光垄断他的四周。紫颜也不在意,捏着酒杯回了一礼,面上染了淡淡的红晕,像是不胜酒力微酣的样子。座上诸人凝视他娇艳欲滴的双唇,竟都是心中一跳。 见过他的男子会想,若他是女子,见过他的女人皆想,幸他是男子。 娇媚天成,世间仅得此一人。纵是女儿身,见了亦不免羞惭,没学得这一分媚入骨髓。而当他眉间凛然,忽的隐去浅笑,很不能以女身勾引,叫这男人来宠爱怜惜。 此时的太后,于青玉灯下一点点发觉紫颜的好,足足把照浪比下去一成。可是他如此的神秘啊,看多几眼便渺渺然模糊了容颜,眼前如遮纱陷雾,失却他的踪迹。因凝视他而生的欢喜满足,渐代之以无尽的惋惜遗憾。这色相,爱不爱都令人意犹未尽,舍不得,放不下。 而紫颜,仅顶了一张再平易不过的脸。 照浪莫名有了恐惧,见太后忘了该说的话,轻咳一声提醒,太后醒觉,温婉的向紫颜道:“照浪也学过几天易容的本事,我很是好奇,不知先生能否与他一较高下?” 侧侧一惊,知是照浪授意,登即就想为紫颜应了。转念一想,照浪这般胸有成竹,定是设下了圈套,不可不慎,不免为紫颜担心起来。 紫颜闲闲的应了,就像平素应了一项生意,半点眉头不皱。太后难得展颜道:“如此甚好。本宫年岁渐长,业已老迈,就请两位在我身上施展妙手,为我一复青春。哪一位胜出,我便应允他一桩难事,决不食言。” 紫颜点头,仿佛早知会有这一场赛事。照浪朝他一拱手,毫不客气地道:“请太后允我为先手,紫先生技高一筹,我就抛砖引玉献丑了。” 侧侧暗咬银牙,时至今曰,她已知照浪的本事,被他抢了先机对紫颜极为不利。紫颜只是举了举酒杯浅啜,神情散漫,浑不放在心上。 照浪陪了太后进入内室易容,紫颜和侧侧留在外间厅中。 照浪去后,侧侧血色全无,呆呆的道:“原来照浪城中懂易容的是他,我爹是被他害死的。”紫颜沉吟道:“难道当师傅是和和他比试易容术去了?” 侧侧回想往事,慢慢浮上了泪,哽咽道:“你记得当时的情形么?他回来就吐血,什么也不肯说,我们以为他在照浪城比武受了内伤,可事后又验不出来。他自诩为易容国手,真要是与人比试易容而输了的话,确是活不下去。” “师傅剑、书、画、易容四绝天下,自恃甚高,自不肯承认败于晚辈之手下。”紫颜苦笑,“没想到照浪城中的易容高手会是照浪本人。”紫颜说着略觉得有什么不妥,一时又想不起来。 侧侧不服气道:“我听长生说,他做的人皮面具连汗也不能出,如此水准,我爹远高于他,为何会败?”紫颜无解,其师沉香老人的易容术举世无双,他不信照浪能大胜。但师傅分明因一事惨败而还,耿耿于怀经月,含恨而终。 如今照浪再度挑战于他,是想他重蹈乃师覆辙?侧侧不禁渗了一身的汗,紫颜真是无敌的么?如沉香不败的神话被毁于一旦,她不想紫颜有低头的一刻。 紫颜忽然握住她,一时间细汗尽泯。他冰凉的手有玉石的温度,镇静的有如神明。 “我不会输。” 侧侧看到易容的太后时,不敢确定紫颜会赢。 龙凤珠翠冠上龙凤衔珠,牡丹吐蕊,真红大袖衣配了红罗长裙,烟云缭绕的紫霞帔簇拥着光华无匹的太后。她是太后,至高无上的国母,此刻成了别样佳人。侧侧呼吸停顿,这二八芳龄的骄矜女子啊,眼中有压倒群臣的气势,睥睨殿上诸人如庸奴。 二十年的岁月自她眼前隐去。梨窝浅笑,顾盼媚生,仿佛又有了攥紧天下的豪情。照浪抱臂立于她身后,目中尽是得色。 太后微仰起脸,对紫颜道:“先生以为能胜过照浪吗?” 紫颜走进,浑然天成的秀丽面容,挑不出一丝破绽。太后晶眸闪动,奇怪他为何毫无怯意,忍不住想为他说出认输两字,看这男人颓丧的神情。 可是,诡幻的笑意从紫颜唇边荡出。 “草民见过娘娘,不知太后现在何处?” 听者皆是一震。 紫颜执着的道:“请太后出来与草民一见。” 照浪的得意化作了惊奇,他沉默了片刻,知瞒不过去,叹息着躬身向着室内道:“请太后。” 先前扮作太后的那女子干笑两声,趁了太后尚未走出,蹙眉问紫颜道:“你几时见过我?” “在下从未进宫,如何得见娘娘?娘娘亦是椒房贵人,自不同于寻常女子,尊贵骄人。尽管娘娘模仿太后的玉音,可谓真假难辨,可惜有没有易容在下一望即知。” 照浪闻言,瞥过头道:“你比你师傅强多了。” 侧侧蓦然间明白了父亲会输的原因。一模一样的伎俩,但紫颜以一双慧眼逃脱了惨败。照浪无视她紧咬的唇,傲然对紫颜道:“你师傅没你这般侥幸,我训练那个替身足有一年,不然,今曰你也难逃落败的下场。” 照浪的心机。在挑战沉香老人之前,他便找了一个人,让那人模仿自己的举手投足却偏偏不改变那人的相貌。直至与沉香老人比试时,他叫那人出场,伪装成他已易容的模样。而沉香老人无论如何为自己易容都会有痕迹留下,但照浪脸上却是毫无痕迹,自然胜出一筹。 这是他的得胜的伎俩。侧侧终于想通,父亲后来一定明白了真相,才会生生被他气死。若连一个人有没有易容都看不出来,如何能担得起易容国手的美名。 幸好紫颜看出来了。她惊魂未定的看向他,发觉紫颜正出神想着心事,没理会即将走出的太后。 照浪绝非庸手。紫颜几乎已经认定,马上见到的太后亦不会露出一丝易容上的破绽。那么,他在那三具尸首和艾冰、红豆脸上施展的易容术,实际上是一种更巧妙的“易容”。为他自己的功力易容。他明明有十成本事,偏要装成七成,就是想让紫颜轻敌,更忽视了身边的危险。 此时紫颜清楚地知道,身边的那两个人一定有问题,尹贵妃的去处,照浪也了如指掌。 但是紫颜可以认定,照浪没有把尹贵妃的事情透露给熙王爷或是太后。他不由抬眼凝视照浪,这个人更似把皇亲贵胄也玩弄鼓掌,恐怕没有什么人是照浪真正放于心上的罢。 照浪的目光与他在空中交错,如两把利剑惊天动地的一击。 这是宿命的敌人。 紫颜洒脱地一笑,听见足音轻传;看者太后缓步走出。一张怯生生的容貌我见犹怜;竟并非国色天香。 太后摒退所有宫人,对先前那位娘娘亦道:“淑妃娘娘辛苦,你跪安吧。”淑妃娘娘领命退下,临走,不忘似怨非怨的瞪了紫颜一眼。 太后见侧侧茫 (: ) 第 6 部分阅读 紫颜一眼。[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太后见侧侧茫然不解,道:“同为女子,你最梦想的容颜时什么?” 侧侧红了脸,暗想什么容颜都不重要,但要紫颜喜欢就好。她心里这样想,却是说不出口。 太后看破她的心思,黯然道:“这就是我梦寐以求的一张脸,貌不惊人,却是先皇所爱。” 侧侧讶然凝目,平凡的相貌上有一丝太后的影子,便是那淡淡的忧愁。 太后苦笑:“她叫镜花。真人也似镜花水月,匆匆来世上呆了十六年就去了。先皇选妃,不求美貌,但求酷似此女。照浪为我易容城她的模样,我心已足。” 言下之意,紫颜纵出手也无得胜之望。 侧侧不胜惶恐,决不能让照浪赢得这般讨巧,求太后道:“我家相公手段非凡,太后不让他一试,怎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照浪哈哈大笑,并不信紫颜能力挽狂澜。 紫颜向太后一拜:“请太后与在下入内。”提了行囊径自走入内室去了。太后见他执意要比试,向照浪点点头,随后跟上。 堂上只剩照浪与侧侧 “你敢进我一步,说一句废话,我就不客气了。”侧侧手中针芒一闪。 照浪本想上前戏弄与她,闻言停步大笑,跑去一旁斟酒自饮,自得其乐。侧侧忐忑不安,一颗心忽上忽下,在堂中独自长吁短叹。 太后闭目等待紫颜前来易容,却不料洗净脸面后只是嗅着一股好闻的香气。 悠悠然不知过了多久,情思怅惘,昏昏欲睡,耳边听到熟悉的声音唤她:“梓童,别来无恙?” 睁开眼,那沉毅的脸孔不是先皇是谁?一身盘龙窄袖黄袍,腰束玉带,梦里几回得见。 “皇帝——”她被温柔的扶住,不由落下泪来。 “皇儿聪明睿智,仁爱慈孝,你教导有方,我终可安心。” 她细细看去,眉间眼角的柔情,是他平素鲜少流露。但有此刻的暖意,几十年相思终有了着落,她一如怀春的少女,躲进他宽阔的怀中。 “这些年你受苦了。”他抚着她的秀发,眼中有深深的哀悯。 前尘往事扑面而来。她想起艳美的容颜,想起她背人的哭泣,想起他的撒手西去,想起她从别人身上寻找他的踪迹。这不是他,她却又从心底里相信是他,是他的魂灵借了躯壳来看她。 他到底也曾爱过她吧。曰久生情。没有她设想的乳胶似漆,却有寻常夫妇养育儿女的恋恋情长。那点滴的情感亦为他所感动眷恋,只是他从不曾说起。最初他找寻的若是镜花的相貌,之后找寻的,其实何尝没有她的影子。 她渐渐明白了,当他倾出全副情感时,她突然想起了往事中的一幕幕,想起她忽略了的丝丝情意。 “皇帝,是我负了你——” 她的泪迅速决堤,想把心中压抑多年的苦都说给他听。 “太后,草民已完成易容,请太后评判高下。”紫颜冷然抽离出这一场恨,静静的用自己的语调,剥开她缱绻的情愁。 来不及掩饰纷乱的情绪,太后愕然从梦中醒来。 紫颜身上的黄袍,有活泼泼德香气传来,充满灵性的钻入她的窍腑。是了,这是她依依沉醉的气味。 太后目不转睛的盯着他:“你的技艺的确超过照浪。其实我想要的,并不是镜花的容颜。” “易容不过的人心的药。人心不满,则再改变容颜,仍是欲壑难填。若人心死了,药石无灵,我也不能回天。”紫颜朝太后施了一礼,在下不过凑巧用对了药。” 太后微笑:“你是说,我还有得救。” “不敢” “来,你与我出去见他们。想来此次,照浪该输得心服口服。对了,你有何心愿要达成?” “草民只想知道,茜草究竟是不是自愿自缢。” 太后沉默片刻,道:“是我下的旨。” 紫颜向她磕了一个头:“草民别无他原,请太后善待茜草家人。” 太后奇道:“我的承诺原可让你有数不尽的富贵,或是办成人力之外的大事,为何你只有这个小小的要求?” 紫颜露出稚气的笑容:“在下一不愁吃穿,二不怕难事,茜草既经我手易容,便要满足她的心愿,这是我一向遵从的道理。请太后成全。” 太后若有所思地道:“也许早有先生早我身边,茜草也不必走这一条路。好,我答应先生。” “谢太后。” 紫颜与台后不出内室。照浪一见他的面,便知输却了这一仗。怎知高明的易容术,不须在求易容者身上出手,亦可令人达成所愿。 不甘心,却欣赏。照浪不怒反笑,朝紫颜抱拳:“你果然比你师傅强甚!有你在世,这人间也不太寂寞了。”向太后行礼告辞。他出入宫禁自在顺畅,侧侧冷眼看了,暗记在心。 紫颜和侧侧随后出了晴翠园。 掀开轿帘,夜星如眨眼的孩童,清凉的晚风吹来,侧侧心头一快,连曰的警醒终于松懈了。紫颜的轿子在前,一颠颠的上下跌宕,就似前途不可测的命运,起起落落。 可是她已无惧,就这样跟随他罢,去他想去的地方,不问究竟,不问吉凶。 夜色如尘埃落尽。 幻旅卷 第1章   不谢花(1) 离京城不远的乐州城外,一驾雕轮绣帏的香车缓缓向北驶去。 车上有一少年掀开油纸梅花暖帘,眺望四周景致,但见翠拂春晓,柳洒长堤,远望去一城青碧。满目草色间,夹有三两点桃花开在枝头,娇若美人新妆,倍添妩媚。少年爽朗回头一笑,玉白的面庞比春色更为诱人,“少爷,我们终于上路了!” 紫颜双目微阖,伸出两指拎了件白纺绸披风遮在身上,淡淡地道:“沿路风景并无二致,没什么希奇。我睡一阵,打尖时再叫我。”说完不理旁人,径自睡了。 长生初次出门旅行,哪顾得上紫颜这一瓢冷水,又笑着对侧侧道:“夫人,我们要去多少地方?会不会去到冰天雪地、鸟兽绝迹之处?”侧侧笑道:“会啊,到时没东西吃,就抓个人煮来下酒。”说完,见长生一脸诧异像是真信了,咯咯笑个不住。车中最后一人萤火兀自盘膝打坐,对身边的喧哗充耳不闻。长生不想去触他的霉头,唯有睁大双眼,一丝不漏地贪看车外风光。侧侧起先尚笑话他是土包子,待打过瞌睡,见他仍看得认真,心下生出怜意,摸了摸他经风吹红的脸,道:“春寒料峭伤人,你莫要再看,放下帘子暖和一阵。”长生被她提醒,果然打了个喷嚏,再回望紫颜,已蒙了披风在脸上。长生忙放下帘子,赧颜道:“我只顾贪玩,差点冻坏少爷。”紫颜一动不动,像是真的睡着了。 没有风景可看,长生随了车子轻轻摇晃,不多时也睡着了。梦里瞧见碧草茵茵,犹如浅湖连天,许多似曾相识的青山绿水,齐齐地往眼前儿扎堆。风和日丽的好天气,清明爽快的好心境,很久不曾有了。长生俯下身,茸茸的青草轻刺他的手,痒痒地直钻到心里去。紫颜不知何时张开眼来,侧侧望着长生唏嘘地道:“他什么好事都没经历过,但愿这一路上别再有什么磨难。”紫颜沉吟了片刻,对萤火道:“到了下个县城,买些水晶玻璃把暖帘换了。”然后轻阖眼帘,仿佛从来没有睁开过。 他腰间的香囊暗暗散出幽妙的香气,如一袭锦被盖住了长生。 马车一径奔了两个时辰,长生醒来时惊喜地发觉两旁车窗变得清晰可鉴,外边的人影看得清清楚楚,寒风却不会漏进一丝儿来。更精妙的是窗上配了小门,往边上一拉,凉凉的风透身而过,令他浑身舒畅。县城里最大的商行老板正站在萤火旁边,赔笑地和他结算价钱。萤火也不多说,随意打赏了一大锭成色极好的足金,登即吸引街上所有的目光。等紫颜一行人进了临街的酒馆用膳,围观香车的百姓几乎惹得车夫要扬鞭打人。 一个头绾双髻的小丫头涎着脸靠近车夫,甜甜笑道:“车夫大哥,你口渴了吧,我给你买茶喝可好?”车夫瞥她一眼,见她敞着单薄的毛青布棉衣,一条又肥又大的百褶裙垮在腰身上,毫无姿容可言,便摇了摇头。 小丫头立即摸出三枚铜钱,指了前边的一家茶水铺道:“车夫大哥,那家‘罗氏茶铺’的神仙茶当真比蜜好喝,我买来给你解解渴。”那车夫拗不过她一腔盛意,想想无妨,就点头应了。小丫头一蹦一跳地去了,不多时取来一盅茶,车夫喝了几口,的确好味道,便有一茬没一茬和她聊起来。[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那丫头聊到兴起,索性跃上马车和他神侃。说到后来,车夫把祖宗八代的故事讲完了,眼一斜,看见紫颜一行人吃完出来,连忙赶小丫头下车。 那小丫头扣上了棉衣,像是禁不住天气的寒冷,走过众人身边时尤缩着脖子。萤火狐疑地瞪她一眼,等上了车仍皱眉想着,觉得奇怪。紫颜一坐回马车,就道:“我的香呢?”在乐州,姽婳曾交给他一大包香带了路上用,这下十几种香全没了,连长生也吓出一身冷汗。萤火猛然惊觉,叫道:“那个丫头!”掀开马车前面的帘子,急望向街上。 人来人往,哪里去找一个小小姑娘?萤火拉住车夫盘问了许久,侧侧听罢,冷笑道:“不消说,是个惯偷。”紫颜道:“去这城里最大的当铺看看。”侧侧愣道:“她一定有同伙销赃,为何去当铺?” 紫颜笑吟吟地道:“我看到她的面相,这孩子身世可怜,偷东西不过混口饭吃,不会有同伙。”侧侧嘀咕了半天,不信他凭擦肩而过的一瞥就能断定那丫头的行动。紫颜的权威在另两人那里却是毋庸置疑。萤火立即打听了当铺所在地,火速地吩咐车夫赶车前往当铺。 马车停在“恒信当”外,一面四角包铜的长方木牌上大书一个“当”字,门户井然。内里曲折盘绕,从外面看不出究竟。侧侧不以为然,“这也算城中最大的当铺?”萤火跳下车进门去了,众人在车上等着,不多时,他从另一边的门走出来。长生奇道:“咦,这店铺有两个门。”侧侧笑道:“当铺都有前后门,你要进去了就知道,里面还有一道大屏风。来这里的最怕见人。”长生心想,马车脚程快,兴许那丫头还没来呢。果然,萤火走近众人摇了摇头。紫颜道:“我和侧侧在这里守着,你们俩去其他铺子走一趟。” 长生见有效劳之机,分外欢喜,忙应声摸着路寻去了。他单薄的身影慢慢消失在街角尽头,像一叶飘萍遁去无踪。侧侧想到他虽在紫府忙里忙外,可人却再天真不过,蹙眉道:“他连当铺也不识,怎好叫他去?”紫颜如同严父,明明心是软的,偏故作严厉地道:“玉不琢,不成器,多少要让他吃点苦。”侧侧认真地盯了他看,见他殊无玩笑之意,只能由他去了。 “请问,这附近有什么当铺吗?”嘴甜人俊就是讨便宜,长生很快问到了路,更有人自甘当向导,领着他直达另一间当铺门口。他直觉这是那个小丫头会来的地方,柜台虽高,掌柜却慈祥。想到那些香是紫颜的命根子,他的心一拎,摒弃犹豫走上前和掌柜寒暄。 “你说的这位客人刚走。” 长生大喜,“那些香在不在?我要赎出来!” 掌柜斜睨着眼看他,“小店不收来历可疑之物,一则那些香也不值几个钱,二则她交代不出东西从何而来,当然不能收。” 长生暗骂他不识货。姽婳所配无一不是极品香料,这老头居然没看出来,以为和寺庙里卖的寻常焚香差不多。这家铺子既不收,那丫头会不会再去其他的店铺碰运气呢?他忙向掌柜打听,掌柜道:“这城里统共三家当铺,你随便走走就碰到另外一家。 长生心想萤火自会去剩下那一家,他倒不必去了。怕就怕那丫头以为这香不值钱,随手扔掉,那便麻烦。一念及此,想到对方刚走不久,急忙追了出去,沿着大街小巷找了起来。 春日的风吹在脸上暖洋洋的,长生全无看风景的心思,一径追了行人问那丫头的行踪。好在真有几个帮闲好事之徒曾经见过她,长生在被骚扰了一阵之后,找到了蛛丝马迹,往一处破旧的农舍走去。 “宋丫头就住在那里。” 长生走到房外,听到里面有簌簌的声响,知她在家。他不由展颜一笑,那是笃定的、得意的微笑。想到他就要只身擒贼,在紫颜面前立下一功,长生心里涌出煦暖的热流,他终于不再是无用之人。 满地稻草,尘生灰侵,长生潜伏在外,发觉这地方脏乱得没个立脚处。他嫌恶地皱着眉,拨开堆在木窗上的旧家什,悄悄探头窥视。那个姓宋的丫头呆呆地把紫颜的香铺成一排,拿起一包又放下,喃喃自语。长生竖起耳朵,依稀听得她在说:“又不能换钱,为什么不能换钱呢?它们这么香,为什么换不了钱?” 四壁皆空,她周围一丈以内,没有任何长生认为像样的东西。这时宋丫头的肚子咕咕一叫,她抽出一支香来,“算了,我不卖你们。”左右摸索,取出一个火折子,“啪”地燃起火去点那香。“老天,你要是让我凑足了钱,找到我娘,我就把这些香都烧了孝敬你!”宋丫头举起香向上天祷告,口气却一点不客气。 “扑通——”她说完话后颓然倒地。长生蓦地想起,少爷的香多是迷香,不是麻痹就是镇静所用,这小丫头如何能闻得,忙奔进屋去掐断了袅袅升烟的香。 房中唯一的桌上立了牌位,上面写了“显考宋良之位”。长生知她失怙,心生怜惜,本想教训她一顿也没了心情。这时门外飘来一阵风,萤火到了,长生忙说了大致情形,又道:“这丫头怪可怜的,能不能放她一条生路?最好留锭金子给她,莫让少爷知道,就说我们从当铺里赎回来的就是了。”萤火面无表情指着门外,长生转头看去,紫颜的马车已停在外面。他知道瞒不过,只得捧了香,愁眉苦脸地走出去迎接。 “少爷,那丫头偷香原是情非得已。”长生絮絮叨叨把宋丫头的身世依足想像,说了个透彻。侧侧瞪大眼说:“咦,你莫非早就认得人家?” 长生笑道:“少爷明白我的意思。”紫颜摇头,“不明白。她偷了东西,就要受惩罚。”长生忙道:“昔日艾冰他们不也没受惩罚?少爷更把所有家当都送他们。”那件事一说起来,长生就耿耿于怀。 “他们为我做了一件事,算是扯平。” “那我也为少爷做一件事,为她还债就是了。” 紫颜的眉眼笑成一弯明月,好像见到铺设的陷阱终于掉进了肥羊,大为开心。长生见了他的笑容,倒犹疑起来,颇有点拿不定主意。紫颜立即说道:“好,好,我不追究。去把她弄醒如何?” 长生忽然懊悔。少爷是好心肠的人嘛,本就不会见死不救,只有自己会上他的当,这下好了,应了少爷一桩事,却不知将来怎么还。紫颜一敲他的脑袋,“做好事就是要不计后果。思前想后的,不是好汉行径。”长生咕哝道:“这好汉可不好做,谁知道你怎么折腾我。”话虽如此,他不敢大声,兀自念叨完就罢了。 荒屋围着的穷苦人生,哪一天不是挣扎求存?紫颜在屋外站了,一时间看到许多过往。萤火把屋里打扫干净,抱了宋丫头放在土墩上,又从马车里拿来紫颜的宝贝镜奁,取三两滴药液让她嗅了嗅,紫颜挥手叫萤火退下,独自守着宋丫头醒来。 长生遥遥地看着,一身素白细绢衣的紫颜坐在瓦砾尘灰中,就像污泥里开出的莲花,不沾人间烟火。在少爷的眼中,高贵与低俗没有差别,一切不过是皮相,他就那样安详地坐在尘埃中,安详地凝视衣衫褴褛的女孩。 长生不知他为什么看得那样专注,就像守着易碎的名贵瓷器,甚至不肯让外界有任何侵扰。宋丫头慢慢醒过来,看到紫颜不由一惊,眼珠儿一转就道:“你把香拿走,我下回不敢了。” 紫颜温柔地笑着,递给她一盒精致的薄荷凉糕,宋丫头不肯接,道:“你不报官就好,我……不吃你的东西。”紫颜柔声道:“别怕,我只是来拿回那些香,不会对你如何。”宋丫头听了,慢慢取了糕点,蹭到紫颜边上坐了,时不时拿眼觑他的华衣美服。 伺她吃完了点心,宋丫头渐渐热火起来,笑逐颜开地陪紫颜寒暄。突然,紫颜抓住她的手,温婉地道:“我身上这些物件可拿不得。”她大窘,讪讪地缩回手,憋得脸色通红。紫颜瞧得有趣,笑道:“我本就想看你出手,这回算是看仔细了,你的手脚确实很快。很好。” 宋丫头忙伏倒在地,一个劲叩头道:“小竹知道错了,先生饶了我吧!千万别报官,我求您了,求您了!” “你的胆子倒不小。” 宋小竹见紫颜没有责怪的意思,半信半疑地抬头,“你没生气?你……本来就不想抓我?” “你口齿伶俐,手脚也利索,为什么不好好找个地方做学徒,学门手艺养活自己?” “我是女孩,那些老板们觉得累赘,谁也不肯要!”小竹耸耸肩,满不在乎地道,“做贼就做贼,反正天生天养,又没人管我。” “你娘呢?” 小竹面容一僵,道:“她走啦,我很小的时候就离家出走了。我闲着没事,就找找她,也不知道她会在哪里。”说到这里,她低下头,老练的神色里有了一丝小儿女的沮丧哀愁。 “我帮你,可你要答应我,从今再不偷东西。” “你帮我什么?”小竹很好奇,“说来听听,要是你真有本事,我就听你的。” 紫颜轻笑,拉着她走到屋外的一块青石旁,亲自从井里汲了一桶水。长生等人诧异观望,不晓得他要做什么。 “你说,你娘长什么样子?” 宋丫头想了想,说了大概的样貌,紫颜用木棍沾了水,在青石上画画。她一摇头,紫颜就涂涂改改,乖得犹如接受良师训导的学徒。越往下画小竹就越惊异,他的手如有仙术,水印中渐渐呈现出的婉约面容,不就是娘亲么?画了半晌,紫颜撇下她径自朝马车走来。 “你等我一下。” 回到车内,紫颜展开一帖磁青纸,持了剔红龙纹漆管笔,挥扫落墨。长生目不转睛瞧着,直待紫颜勾画完毕,一幅仕女图跃然纸上,肌理细腻,骨肉均匀,一毫一发宛如真人。长生盯了画中人看,只觉有笑声穿透画纸,如风铃作响,他骇然抬头,侧侧和萤火仿佛也听见那隐约的笑声,惊疑对望。 唯有紫颜轩眉紧锁,不满地摇了摇头。侧侧轻声问:“画好了,怎不叫她过来?”紫颜叹息道:“不成,她娘亲果真是这模样,就再也寻不着了。”侧侧道:“大凶?” 紫颜眼中掠过一道精芒,想起对天改命的豪言壮语,一支笔滞在空中半晌,终于落在画中人的眉眼间,几下描绘好了,方点头道:“我权且乱改一回,既然应了她,期望能天从人愿。” 长生暗想,小竹尚能记得娘亲的样貌,凭借紫颜的生花妙笔画出来,而他连娘亲的模样也不知晓,有生之年怕是再也难见一面。想到此处悲从中来,视野渐渐模糊,头昏沉沉的,一颗心却飞到了高处。他自觉是身上这个臭皮囊束缚了他,像厚实的铠甲掩去了内里诸多真相,很想撕开胸膛看得再清楚明白一些。为什么,想到过去就如同想到一片沙漠,是一种没有边际的绝望,不知从哪里来到哪里去,只是被塞进这个皮囊中承受喜怒哀乐。 等他两颊沾满了泪,慌不迭擦去之时,小竹在一边禁不住抚了画呜咽不停。长生羡慕地想,要是他手中也有这样一幅画,给他一道通往过去之路,他宁愿……抛却陪伴少爷的幸福生活。是的,这是他想像中最大的舍弃,未知的过去像一个充满诱惑的谜引他深陷。 “先生,你画得这么像,一定见过我娘!求求你带我去见她,哪怕一眼也好!我……我再也不偷东西,我会好好的,不做任何坏事!先生,求你了!”宋小竹拉着紫颜的长袖苦苦哀求。是要失去了才知道守候,要永别了才明白珍惜,紫颜所展示的奇迹令浮沉苦海中的她有了一线希望,她死死抓住紫颜这根救命稻草,把他视若神明。 “如果能让你见到你娘,你要怎么谢我?”紫颜胸有成竹地微笑,长生明白,少爷已想好了后路。 愿望可以实现,小竹反而不知所措地忘了言语,微张着嘴,凝视紫颜笃定的笑容。庙里的菩萨依稀也是这样神秘地笑着,俯瞰匍匐在脚下的一个个俗世间的愿望。她忽然跪下,朝紫颜叩头,“能让我见到娘亲,叫我做什么事都行。” “让你娘亲立即回来我做不到,但要让你见她一面,或许可以。”紫颜说完,盈盈的目光扫过,长生隐隐猜到他的心意,想,也唯有少爷惊天动地的造诣敢夸下如此海口。 小竹这时喜不自胜,哪辨得出他言语里的玄机,拼命点头道:“好,好!能让我见着娘亲,怎样都好!求先生帮我,大慈大悲,功德无量!”她慌乱地叩着头,臃肿的棉衣使她磕不到地,生怕礼数不够,慌张地脱掉外衣,又要向紫颜拜谢。 紫颜扶住了她的手,静静地道:“今日之后,我要借你的手一用,就当是你的谢礼。” 小竹想了想,擦干眼泪问:“会不会很痛?”紫颜眼一横,她慌忙点头,“好的,先生说什么都好。” 于是紫颜诡异地一笑,丢下一句话:“你安心待在家里,晚间我带你娘亲过来。”便折返马车,叫长生等人上了车,一众人往客栈去了。 车厢里侧侧忧心忡忡,寻思紫颜拿话哄那女孩,左思右想皆无善了之道。紫颜歪了头笑道:“你想什么呢?”侧侧道:“那丫头鬼灵精怪,你真想帮她?我可不太喜欢她。”紫颜道:“她现下是我的主顾。”侧侧奇道:“主顾?你应了她什么?不是要带我们北上么,怎有工夫去寻她娘亲?借她的手又是为什么,听得我心惊肉跳。” 紫颜道:“咦,这回你竟不知我的心思?”一指长生,“他都明白了哩。”长生暗想,少爷察言观色之能又厉害了几分,他避在一旁,紫颜竟了若指掌,不由摸头苦笑,不知他胡思乱想是否也被察觉。侧侧俏面嫣红,“啐”了一口,“你那些九曲十八弯的心思,比我的针法更复杂,鬼才猜得透。”紫颜笑道:“你知道长生是个机灵鬼就好。长生,你为我准备易容的东西,唉,少夫人这样不开窍,到底能不能扮成人家娘亲呢?” 侧侧讶然,明白紫颜打了什么主意,想到小竹那丫头,身世虽可怜,却是个狡诈不过的丫头,并不为她所喜。何况,即便是再巧夺天工的技艺,也不能与母女连心的亲情并论,这一回紫颜恐怕是失算了呢。 要去做别人的娘亲……侧侧黯然一笑,自己也不能与娘亲共叙天伦,这份深入骨髓的遗憾正在小竹身上重演,难道紫颜是有意为之,让她借此一寄思母之情? 她的亲人只剩下紫颜了,侧侧心上转过千百个念头,被她牵挂的人浑然无觉,径自与长生插科打诨,孩子气的神情一如学艺时般调皮,屡屡欺负得她气不打一处来。是那样一飞而过的往事,蜻蜓点水般的涟漪散完,湖水又平静了,仿佛从未发生。可是,当如水的镜面浮出了往昔的影子,一切落英再度缤纷眼前,侧侧知道,这些深刻的印记其实并没有抹去。 能找到他守着他,就好。侧侧满足地想,千般容颜中只有这一张,最接近佛面。 车停在花月客栈外,是城中装饰布置最婉致的一家,院内小桥流水,桃红柳绿。紫颜挑中的居处种了三两新竹,有嫩笋出尖,翠意盎然。 长生备齐工具放到紫颜房中,侧侧洗净面容,忐忑地等紫颜为她易容。一直以来,看他在别人脸上翻云覆雨,却不知那温柔的手指拂过自己的面颊,会有怎样的心悸。 他给的容颜,无论什么都是美的。侧侧这样想着,摊开小竹娘亲的那幅画默默凝望,画中温婉的女子正轻移莲步,走入她的心底。她要在紫颜易容之前学会摹拟画中人的音容笑貌,这是她唯一能为紫颜、为小竹做的努力。 莫名的香气幽幽而来。惊鸿一瞥,是紫颜持刀靠近,另一边玉钗罗袖,金粉钿盒,备好了改扮后的装束。侧侧于缥缈烟气中分辨他修长的身影,药草清香混合了脂粉浓香,烘托得他仿佛珍珠茯苓膏捏成的偶像,高贵中散发不沾尘世的气息。 然后,她看清他熠熠的双眼,赭色透明的琉璃之光承合流转。手一摇,就有一道冷冽的刀气斜刺入眼。她的心抖了抖,凝视他的指尖,葱白玲珑的一截玉指,透亮的指盖如一片抛光银贝。他伸手捏住她的下颌,把一抹月白色的香粉擦在她鼻梁两边。 是刻骨铭心的震憾和说不出的古怪。想到就要化身他人,侧侧心里升腾起奇怪的念头,魂灵仿佛一脚踏出了身体,站在紫颜身边一同凝视易容的场面。旁观者清,她要细察他眉梢眼角,透析他手下针底,有没有别样的情意。 可是,紫颜状若天神不可侵犯,一双晶瞳像是镀上了庄严佛光,她的神志竟禁不得他一瞧,倏地归回体内。侧侧恍惚中再度睁眼,她心慌意乱了吗?还是,就要昏昏欲睡?画中人祥和的体态有没有附上身?她是小竹的娘亲,这是为她牵线的先生,是了,她走了很远很远的路,如今就要看到女儿了。 侧侧迷糊睡去,浑浑噩噩过了很久,有个声音带了浓重的哭腔把她喊醒。 “娘啊!” 侧侧一抬头看见漫天星斗,疑似梦中,宋小竹倚在她身边泣不成声。这是她的女儿吗?有几年了呢?她狠心抛下丈夫孩子远走他乡,快不记得自己有个女儿。 不,腰间应有想送给女儿的绣囊。她坐起身一摸,几时掉了呢?算了,再绣一个便是,女儿已在眼前。你知道娘亲也是想你的……可是她不敢说出口,毕竟当年是她义无返顾地要走。侧侧抬眼,越过小竹的肩头往后望去,身后这茅屋就是女儿的居身之所?她爹呢,为什么不见他出来,难道他仍记恨着自己的不辞而别? 侧侧惭愧地低下头去,喃喃说道:“小竹,是娘对不起你。我没脸见你们!” “不,不!我见到娘就好!没事了,我们以后就开开心心一起住,我再也不要和娘分开!”小竹扑在她怀里纵情大哭。紫先生真是神人,这就是她的娘亲,梦里想过千遍的容颜。以往一睁眼就消失不见,如今可触摸拥抱,温暖的体香是母亲独有的气味,令她一点一滴记起幼年承欢膝下时。春夜里掠过一丝寒风,小竹缩进侧侧怀里。侧侧不由把孩子抱得更紧了,轻哼起一个悠扬的调子,依稀是小竹初生时催她入眠的曲子。哼着哼着,小竹满足地闭目睡去,侧侧的泪却一颗颗顺了脸庞滑下。 怕滴到孩子身上,她伸手偷偷拭泪,抱起小竹往破屋里走。在勉强可称作炕的土堆上坐下,她点燃了一盏油灯。簇新的灯,加满的油,不像是这屋中该有之物。但是侧侧没有疑心,只是捡起那块牌位,泪又流了下来。 他竟死了。死时,会不会犹带怨恨,恨那抛弃他远走的结发之妻?生前她嫌他粗鲁,脾气躁,只是有一身蛮力的农家汉,没钱供她穿金戴银,披红挂绿。此时,她蓦地忆起他曾用木头雕了一对人偶,默不做声放在她床头。可惜终是怨偶,同床异梦。她是经不得诱惑的嫦娥,只想抛却前生往事去那可羡的高处。 于是再回首时,他已冰凉于九泉之下。可怜的小竹唯有远走天涯,寻找她这个无情义的娘亲。孩子的种种不肖是她一手造成,如果小竹是贼,是被她亲手逼上了绝路。 侧侧哭到气竭,口中出不得声,靠在墙上疲累地静坐。她一时没了思想,像一具尸体沉沉直落湖底,直入地狱。一段段时光从浑浊的泥沙中泛起,混杂了刺痛的内疚,又慢慢掩进水色中。 次日,小竹醒来,侧侧依旧抱了她睡,却已恢复了自身容貌。小竹定定地看了她一阵,缓缓闭上眼,把头倚在她怀里。等到侧侧睁开眼,没意识其间的变化,慈爱地凝视小竹的面容。小竹再不能装睡,不好意思地道:“紫夫人早。” 长生倚在房门外,意外地发觉小竹脸上的羞涩,昨夜偷来的团聚使她恢复了少女的娇美,如果不用只身流浪,她也会是好人家的子女。可是聪明如她,一早就知侧侧的真实身份罢,长生不知道若换成了自己,明知是一场空,会不会甘愿入戏? 也许,见到宛若娘亲的容颜在对自己说话,抱了自己哭,就什么也顾不上了。 侧侧抚了小竹的脸,道:“你叫娘什么?什么夫人?傻孩子,你梦糊涂了。娘给你做好吃的去。”小竹望了屋外一眼,看见长生的衣角,忍不住道:“夫人,谢谢您陪了我一晚,我……我不碍事了,能见到我娘……我……”她哽咽地忍住悲伤,勉强笑道,“先生就在外面等着。” 侧侧蛾眉轻蹙,走到门边与长生撞了个面对面,淡淡瞥了一眼。她回头摸摸小竹的额头,“你没烧着,为什么说话颠三倒四。什么夫人先生,我是你娘。” 长生一听糟糕,连忙返身回去。紫颜的马车停在巷子里,萤火见他跑得慌张,纵身飞出马车来。“不好了,少夫人回不来了。”长生口不择言,说完忙补充道,“她以为自己是小竹她娘,醒不过来了!” 紫颜笑道:“我连夜卸了她的妆容,居然还是不行?”他掩着唇笑够了,一展锦袍,像巨翅的蝴蝶折起了翼,“带我去看看。” 两人走进小竹的家。小竹解释得头疼,无奈侧侧魂不守舍,走不出装扮的身份,逼着她叫娘。紫颜一进屋,小竹如蒙大赦,冲过来叫道:“先生快来救人!” 侧侧望着紫颜,很陌生的一张脸。紫颜笑笑地走近,长生蓦地想起,叫道:“先生,你今日易过容了,少夫人怕是认不出!”紫颜歪头想了想,从袖中拈了一支香肃然静立。 这个人和他持的香的气味,有一种说不出的似曾相识。侧侧像观赏域外奇珍般在他身边来回踱步,紫颜特意把身上的冰梅纹库金镶兜罗锦衣招摇来去,以期唤起她的记忆。侧侧忽然骂道:“呸,哪里来的贼,穿得像个戏子,真难看!” 紫颜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伸手去揽她。谁知侧侧突然取出金丝玉线飞针刺来,长生来不及惊叫,她已穿过紫颜的袖口,正想缝下一针。 手顿在半空,她犹如望着梦中人,徐徐问道:“我……是谁?” 紫颜苦笑,“不管你是谁,总之泼辣不减,唉!”小竹瞧出究竟,拍手笑道:“太好了,夫人醒了。天哪,吓坏我了。”长生走过来拉开她,心想若不是她,侧侧也不会入戏太深难以自拔。 侧侧一眼瞥见,连忙护在小竹身前,喝道:“你们别欺负她,她是我女儿!”两人一听又傻了。却见侧侧半蹲下身,对小竹道:“你愿意做我的干女儿么?”小竹愣了愣,用力抱住她,大声道:“干娘!” 紫颜皱眉看着缝在一起的两只袖子,递向长生。长生扑哧一笑,紫颜哼了一声,古怪的神情像足了被教训的顽劣孩童。 花月客栈里,众人与小竹一起用了早膳。饭后,紫颜为侧侧诊断,看是否留了后遗症。侧侧不信会有事,兀自惦念着如何为小竹善后。紫颜拗不过她也就罢了,着厨房泡了一盅自带的玉叶长春,悠闲地品着茶。 侧侧想到小竹的身世,忍不住泪光潋滟,问紫颜:“小竹她娘,是不是真的活着?”她满怀期望地看着紫颜,似乎他就是神,他所说的一切将成为现实。小竹亦如被宣判的无辜者,等待昭雪的时刻。 紫颜突然明白为什么他会修改画上的眉眼,为什么不依照小竹的描述去画她的娘亲。他不想看到小竹成为孤儿,更重要的是,那一刻冥冥中有个声音在呼唤,就如他最初修习易容术之时,呼唤他的声音一样。 为了给这世间以点滴的希望。就是心中残存的这点愿望,使他乐于迎难而上,对天改命。这如今也是小竹内心强大的意愿,她一定要找到娘亲,找到唯一的亲人。然后,才可以安心地幸福地活下去。 于是紫颜缓缓地点头。 “她一定活着,等小竹找到她。”紫颜说完,看侧侧飞泪拥向小竹,两个人孩子般地抱头痛哭。他轻皱着鼻,禁不住这温情脉脉的场面,故意打了个哈欠,喃喃地道:“好累,好困。你们守着,我先回去补睡一觉。” “慢着!”侧侧叫住他,“借她的手一用是怎么回事?不说清楚,不许回去睡觉。” “离此地一百里外有座怪山,崖上近千个岩窟风穴里藏有一种奇花。我要请小竹姑娘亲手去摘那种花。”紫颜绕过满腹疑虑的众人,悠然去了。 不料午后时分,小竹突然不见了,长生在客栈里遍寻不着,想到那女孩竟辜负了他们的期望跑了,恼怒地对侧侧道:“我去收拾行李,别又短少了什么。”侧侧道:“不许没证据先怀疑人,小竹是我干女儿,你瞧不起她,就是冲着我。” 长生忍了气,小声嘀咕半晌,紫颜故意掐指推算。侧侧扑哧一笑,道:“咦,你竟学了算命不成?帮我看看她去了哪里?”紫颜道:“不用算,也知小竹一定会回来,不会一走了之。”侧侧开心地点头,“好,你们慢慢等着她,我去缝两件衣裳,做干娘的怎能没什么见面礼!”长生怔怔望了少夫人满怀柔情地离去,有人疼真是好呵,想到娘亲,他的心又是一恸。 没多久,小竹像泥鳅般游回了客栈,捧了一束新采的鲜花,如红绡翠锦,极尽芳菲之色。长生“啊”了一声,心里却很欢喜,道:“给我家少夫人的?”小竹点头,露齿笑道:“我想起桃林坡上有花开了,特意为干娘摘了些。她在么?” 长生指了指屋子,看见小竹蹦蹦跳跳地走进去,他忽然觉得,起码在此刻,小竹比他更幸福。 远行的马车携了众人驰向千丈峰。 侧侧与小竹既似母女,又如姐妹,唧唧喳喳亲密闲嗑聊天,把车里另外三人吵得直皱眉。小竹一旦立了决心改邪归正,说话越发讨喜,侧侧也忘了先前对她的评语,对她宠爱有加,真当是亲人一般照顾。 一线线高低错落的尖细声音争先恐后跑进长生的耳朵,而后在脑中盘旋乱窜,揪成一团散麻。他越听越是烦躁,忍不住对紫颜抱怨道:“少爷,易容术里有没有一招可以让人暂时听不见声音?”紫颜道:“用迷香?”长生连忙打量侧侧和小竹,两人谈得兴起充耳不闻,他便暗自窃笑,“再好也没有了。”紫颜遂摸出一支香,刚持在手里就被侧侧伸手一捞,掀起帘子丢了出去,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倾谈。长生正襟危坐,目不斜视望了萤火微笑,像是从不认识紫颜。紫颜也不在意,从袖子里又变戏法似的掏出一块香,放于鼻端轻嗅。侧侧再度来夺,那香就如送到她手上似的,前一刻在紫颜鼻端,后一刻就安然躺于她手心。 她抢了两回,小竹乖觉地止声,怯生生地看着紫颜,两女终于停了絮叨。长生大觉清净,忙道:“少爷,要不要小睡片刻?”若是紫颜睡了,那两人就该安神静气学做淑女了。紫颜笑眯眯地摇头,眼神却复杂地透露着其他意思。长生垂下头去,察觉到侧侧废话连篇的用意,又偷眼瞥向萤火,亦是等着看戏的架势。 车厢内静默无声,车轮嘎嘎碾过黄土,行上了颠簸的?(: ) 第 7 部分阅读 挠靡猓滞笛燮诚蛴┗穑嗍堑茸趴聪返募苁啤?br /> 车厢内静默无声,车轮嘎嘎碾过黄土,行上了颠簸的小路。[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紫颜奇怪地扫视了一圈,蹙眉凝思。今次大家的耐心都极好,居然无人有任何疑问。对那山、那花,众人约好了一般不闻不问,像是笃定他会先开口说出。 话在嘴边徘徊,急等着献宝,可识货的买家全成了精成了老狐狸,一个个放长线等大鱼自动上钩。紫颜不免有几分薄怒微嗔,这三人跟他日久,知他会开言解惑就罢了,怎地小竹也不问他,究竟要去什么地方,为什么要摘那种花呢。 一唱一和,日子才有趣。他想到这回竟是独角戏,嘴角就慢慢浮起了诡异的笑,心下却有一分警醒。不知不觉地衍成了某种惯性,而他们也可清晰地解读他举动后隐藏的含义,对于理应保持神秘感的他并非好事。紫颜在那一刻忽然冷静如冰,他需要心有灵犀,不允许洞若观火。否则,将来会把他们牵扯进更大的危险中去。 有些事,让他一人承担就好。 这笑容落在熟知他脾性的三人眼里,他们互相默契地对望,暗示该有人出声了。他们心知开口了,紫颜必会答复,却在等待他人先说时,意外发觉了紫颜的意图。难得忍上一忍,便可看到他也会有渴望,而他们就如拾获了额外的惊喜,发掘他七情六欲的可能。 他们至亲的少爷啊,并非一块石头。 侧侧轻咳了一声,替小竹拨开她鬓角的乱发,问紫颜:“你要她摘花做什么?难道那花旁人竟摘不得?”等得久了,紫颜也倦了,这时懒得回答,斜飞了众人一眼,懒洋洋哼了一声。小竹按耐不住,倾身向前,骨碌着一双机灵眼珠儿笑问:“紫先生,那花叫什么名字?既要我去采,就得告诉我呀。” 紫颜用一手遮了面,透了手指的缝隙望向他们,像是要把自己藏在这手后面。他似笑非笑,有口无心地应了:“你们有没有听过,有一种花吃下后可以容颜不老?这花叫不谢,一生只盛开一季。花开不谢,容颜不灭。” 侧侧怔怔地道:“这花真的不会谢?” “至死不谢。”紫颜空濛的声音犹如历经了跋涉,于山巅眺望莽莽云海,渺渺众生,“从不谢花中找出驻颜的灵药,是每个易容者的梦想,可惜,很少有人知道它们长于何处,何时开花,何时死亡。”他顿了顿,待众人的心驰向高处,才缓缓地续道,“三年前的千丈峰花已含蕊,此刻,应该是盛开的季节了。” 三年含苞待放,一朝开尽容颜。 小竹神往地问:“花开了就再不会谢,为什么先生说只开一季?” “到了最后一年夏天,它便根枯叶死,将所有养料全给予在***上,保得鲜花永不败谢。”紫颜淡淡地道,“这种花不过三年寿命,剩下鲜花一朵,母体早已成泥。” 众人哀怜地叹息,叹息的背后禁不住兴奋与好奇。该是怎样娇艳绝世的花,才会睥睨世间的生命法则,执意要留住一生的菁华。哪怕是皮相的美丽,它亦决绝如斯,义无返顾倾上全副身家。 “这一趟出门,就是要搜集天下易容奇珍。”紫颜忽然鬼鬼一笑,“侧侧,我会留一朵花给你吃,不如今后你也吃花?” “如果既不会饿死,又能永远不老,我就听你的。”紫颜满意地点头,“别忘了,只要你不想老,在我身边就永远不会老。” 侧侧喃喃地道:“要是七八十岁还像小丫头,岂不成了妖精?我说笑而已,该老的时候,老就老罢。” 紫颜垂下头,慢慢吐出三个字,敲金断玉。 “我不要。” 不知在说侧侧还是他自己,这句话竟有惊心动魄的意味。 千丈峰。 万刃高崖如威严怒目的金刚傲然挺立,四周的大地拜倒在它脚下,十几里内并无其他任何山崖,就任它孤高神武地雄霸着一方。山间浮了一汪青翠的草色,如若隐若现的游龙斗折于云海,穿梭在整座巍峨崎岖的山峰。 紫颜指了西面高耸的绝壁道:“就在那里。”众人举目望去,绝壁上孔窍玲珑,风穴众多。连绵的苔藓像流水蔓延在风穴之间,在山壁上织出一张绿油油的丝网。侧侧知道小竹不懂武功,眼见这滑不留手的绝壁并非常人可攀援,不由苦笑。即便是她,也不敢说能从这里轻松上下,紫颜想让小竹去采花,岂非痴人说梦? “此处有八百六十三个风穴,其中一半的穴中可能长有不谢花。也即是说,只需爬上最近的几处风穴,就会摘到想要的花。” 侧侧瞧那近处不过四五丈高,松了一口气,道:“让我来。” 紫颜脸色一沉,冷冷地盯着小竹道:“你说过,你的手脚很快。” “是。”小竹想到动手盗香的一幕,声音涩然。 “风穴里有种毒蜘蛛以花蜜为食,如果你的手慢了一步,就会被它咬中。你怕不怕?” “怕。”小竹肯定地回答,看了忧心的侧侧一眼,又毅然道,“可是我答应先生的,决不反悔。”她抬头望着绝壁,嘴唇明显地哆嗦了一下,硬了头皮道,“我……我这就去为先生采这不谢花!” “很好。”紫颜满意地点头,“我要四朵就好。” 呼——呼—— 众人仿佛听到风声呼啸,像山魈在幽谷凄厉地尖嗥。绝壁犹如将倾的大厦,时不时掉下几块被风吹落的碎石泥屑,使仰望它的人增添了身临其境的恐惧。紫颜无动于衷地对小竹点点头,递给她一只背篓。长生跑上前替她系在背上,动作极慢极慢,不时地回望紫颜希望他改主意。 小竹知无法可想,一颗心咚咚跳如急鼓,唇干舌燥地咽下一口唾沫。最低矮的那个风穴在她眼里亦如同一座遥不可及的七层宝塔。可是,那是不谢花,让人容颜不老的不谢花,她心中暗暗转着念头。倘若寻到娘亲已是多年以后,她要用亲手采摘的奇花为娘亲恢复旧日容颜。 那是娘临别前的容颜,她要留住那一刻。 因此,她决定要采五朵花。最近的五个风穴都在五丈以下,相隔有六七丈远,她一动不动地凝望山崖,盘算着最容易的捷径。长生为她捏了把汗,思来想去,从靴子中掏出一把锋利的匕首,走到她面前道:“给你,这是我的‘吹雪’。你用它扎在石头缝里,就爬得稳当了。” 小竹感激地接过,吹雪在阳光下映出刺目的光,清晰地照出长生关切的身影。 萤火拿出一双特制的鞋子,正好是小竹的尺寸,尖尖的鞋头上有突起的利刺。他叫小竹穿上了,教她把鞋头插在泥石间,依附在石壁上后再拔出一只脚往上行。小竹学了几遍,艰难地往上爬了半丈,幸好有长生的匕首可以借力。 侧侧心疼地望着,叫道:“你只管往上走,不要向下看!别怕,一切有干娘在,出了事有我救你!”紫颜“哧”地一笑,“你越这样说,她越害怕。”侧侧没好气地道:“是你要给她苦头吃。是,她是偷了你的东西,可你也不能要她用命来赔!” “不是有你在吗?”紫颜愉快地说,“有你和萤火的绝世轻功,我就不信会出事。” 侧侧瞪他一眼,这会儿没空吵架,小竹眼看又往上爬了半丈。颤颤巍巍的身子如疾风中的一管翠竹,明明被压弯了却有无比的韧性,一步步蚂蚁搬家似的往上腾挪小小的身躯。看到她的努力,侧侧眼眶里一湿,一瞬间觉得小竹长大了,真有母亲见到儿女出息了的欣慰。萤火走到侧侧身旁,低声说了两句。侧侧的耳朵一红,心慌意乱地瞥了紫颜一眼,嘟了嘴心虚地移到他身边,几次想开口又忍住。 她不该猜度紫颜的用意啊,是他在昨夜叫萤火为小竹备了登山的鞋子,巧妙设计让小竹这样的弱女子也能顺利攀上绝壁。许是关心则乱,小竹和紫颜都是她放在心头的人,她不忍伤害了任何一个。又或许她对紫颜太过苛刻,明知他是连荤腥也不沾、从不愿杀生的一个人,却错会了他的好意。 长生见小竹笨拙地爬了半天,仅行了三分之一的路程,不由替她着急,问道:“少爷,那花真的不会谢?会不会只是传说,没必要花这么大功夫去采它?” 紫颜肃然道:“你可知学任何一门技艺,到了一定地步后就难再有些微突破?易容一道亦是如此。单纯的技法上若无法提高,就需借助其他奇物再上层楼。无论这是不是传说,只要有一线期望,绝不可以放弃。” 长生想到小竹寻母之事,她亦是怀了一线期望便执著不悔,不由心下惭愧。他本已存够了银两去寻找家人,叫熙王爷一闹,所有银子都留在紫府不曾带出。可是,或许他是故意留下那些银子。他既想陪着少爷远走天涯,又想知晓家人的讯息,在这矛盾纠缠中,也就顺其自然地拖延了接近往事真相的那一日。[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如今见了小竹,他忽然渴望像她一样流浪。 萤火默然抬头,动容地注视小竹奋力上前的身影。女孩孱弱细小的身躯越到高处越是清晰,提醒他过去曾经历的岁月。曾经他也一样,在世人以为不可能处攀援,在没有缝隙的岩石间扎根,在千万丈绝壁上生存。然而当天地间要毁灭他时,他宛如杂草般偷生了下来,留住了命,却低下了头。 小竹死死抠住山壁,在苔藓间留下长长的擦痕。身后没有退路,也没有喘息的余地。千里外,她的娘一定在哪里等着她,想到此处她的心放开来,似乎回到初遇紫颜他们一行人的那天,跃跃欲试地大展拳脚。所不同的是,这一回真的问心无愧。 一不留神滑了手,好在有匕首扎进了石缝中,她稳住了自己。伏在山壁上,她听见了耳旁急掠的山风,多少年来,这里的青山就被这样的狂风所抚摸。风穴中盛开的不谢花想来也听惯了风声,犹如童年吟唱的歌谣。想起那些颠沛流离的往昔,小竹突然忘了脚下的危险,她知道前方的风穴中就有她想要的花朵,不会在苦苦寻觅后依旧满怀失落。 近了,近了。 爬到第一处风穴前凑上眼看,什么也没有,只有凹凸不平的岩石起伏。小竹按耐住心中的失望,立即转向左上方爬去。侧侧兀自在山下顿足,长生急得直搓手,萤火默默地祈祷着,只有紫颜看也不看,回马车里睡觉去了。 好在第二处风穴没有辜负她,一朵斑斓的三瓣花怡然生长在洞口,迎风自在地抖动娇柔的茎叶。小竹睁大眼喜悦地望着它,想起紫颜说的毒蜘蛛,急忙里里外外找了一遍,并没看见。她深恐蜘蛛藏在看不到的石罅中,紧紧地盯住不谢花深吸了口气,倏地伸出手去拔出它来。 幻旅卷 第2章  不谢花(2) 长生喜道:“看,看,她动手了!找到了!”侧侧和萤火跟着高兴。接下来小竹连续爬了四处风洞,都幸运地找到了不谢花的踪迹。“有四朵,够数了。”侧侧说完,见她继续往上爬着,不由一惊。上边最近的风穴离小竹的立身地又有两丈远,这傻孩子,想要的话让她出手不就成了。 采完四朵花后小竹大汗淋漓,手脚发软,倚在山壁上喘着粗气。她整个身子压在匕首与鞋子上,不知道它们会不会断,只觉身子一点点没了力气。第六个风穴看似近在咫尺,可无论如何用力,它就像在河的对岸。她的内心挣扎了一下,几乎就要放弃了,想到前面一步步的艰辛,她又不甘心。是这样的面对面,仿佛一呼一吸就可以到达,仿佛伸手就可以摘取。再近一点就好,小竹如是想着,倾尽力量往上抓去—— 手指在突然间痉挛,一刹那她知道什么叫绝望,是抽干了生命中任何的可能,如这般毫不留情地下坠。万念堕空,瞬息红尘,小竹的眼前一片空白的颜色。背篓里四朵不谢花犹如烟花绽放,向尘埃里跌落。原来这就是放弃,天地俱灰,什么都不重要了。唯有心头的一丝惦念,仍是挥之不去。 两条身影倏地掠起,像飞箭划过长空。一缕莺黄的金蚕丝缠上小竹腰间,侧侧凌空踏步,悠然如舞,几下便把她抱在怀中。萤火则手脚并用,连消带打,把不谢花一朵不剩地捞回手中。两人兔起鹘落迅疾异常,长生的一记尖叫刚出口,就看到他们站在安然无恙的小竹旁边,对着他微笑。 紫颜这时才从马车里走出,伸了个懒腰,像纨绔弟子斗鹌鹑玩蟋蟀归来,凑上前没事人似的招呼道:“哟,下来啦。”侧侧玉容惨淡,牵着小竹的手微微发抖,惊魂未定。长生从地上捡起跌落的匕首,削铁如泥的刀刃上亦有了锯齿状的伤痕,可见山势难行。 小竹劫后余生,煞白的脸上渐渐恢复血色,头一件想到的是那四朵不谢花。萤火把花放回她手里,她顿时笑意连绵,盈盈的眼中盛满了骄傲。当再度确认了只有四朵花,小竹垂下眼,把遗憾深深埋在心底,捧了花递到紫颜跟前。 “不错,不错。”紫颜笑吟吟拈起花,轻轻一嗅,花茎上犹带有岩土的清香,正是青春绮年华。 “把给我的那朵送给小竹。”侧侧突然开口。 紫颜斜睨她一眼,侧侧瞪着他道:“你说过给我留的。” 她凶悍的神情犹如母老虎吃人,紫颜忙道:“你们俩本就有份。”侧侧道:“这还差不多。”说完马上取过一朵来塞到小竹手里,生怕紫颜会反悔。 长生听到少爷如是说,心里反而不安,问:“少爷,你不是要搜集易容奇珍吗?都给了我们,你拿什么来做药物?” 紫颜笑道:“谁说给了你们?一朵是小竹的,一朵是侧侧的,剩下两朵充公!你们想要就自己爬上去摘,总不会不如小竹爬得高。我可管不着。” 长生不由气闷,原来根本没他的份。萤火淡淡地道:“你想要,我帮你。”长生哭丧着脸点头,心想到底是老实人可靠,萤火接着又道:“一锭金子一朵,可以先欠着。”长生气道:“呸——你想得美!” 小竹默默望着手中的不谢花,莹润饱满的花瓣像永不厌倦的舞者随风轻荡,生机勃发。她仰起脸,含笑的双眼里有了悟的明净,对紫颜认真地说道:“先生,等找到我娘,我会告诉她,是你和干娘让我们母女团聚。” 紫颜掩口笑道:“哎呀,哎呀,你说得郑重其事,我哪有那么大本事!你记住了,早春所采之花要早上服用,仲春采的则午后服用,若是晚春来采这花,就要在晚上服用。方子我写给你,找个盒子连花带方子收好就是了。”小竹感激地谢过。 萤火见长生闷闷不乐,飞身上崖,转眼间采了七八朵花。风穴里分明没有什么蜘蛛,那种酷烈山风之地,连一只小虫子也不敢久留。想到紫颜玩的小把戏,他不由微微一笑,真是难为了小竹那丫头。也唯有近乎苛刻的对待,会使失去管教的孩子长大,先生大概如是想。 萤火不由念及自身,从傲视群雄的霸主到鞍前马后的仆役,留在紫颜身边越久,越觉得他深不可测。好在莫测的容颜背后,依旧有人心的暖热,这使萤火生出效忠的念头,要护住这个人直到最后的一日。 他思绪纷呈,不觉在崖上停留甚久,长生扯了嗓子叫道:“喂,我们要走啦!”喊声在山风中回响。电光石火中萤火隐约感觉不对,回身远眺,什么也没看见,仿佛有东西遗落在空中,心下颇有些不安。再俯望崖下,紫颜正在给小竹写方子,飘扬的锦衣如天地间最灿烂的山花。 他折转身下了崖,长生慌不迭迎上来,嬉笑着把他手里的花尽数抢下。侧侧奇道:“你要这许多干什么?”长生冲萤火笑了笑,对侧侧解释道:“说不定哪天有用。”急忙蹦上马车去寻大盒子。紫颜闻言略停了停笔,没有去看长生,嘴角勾出一朵杂糅了叹息与怜悯的微笑。 花集齐了。到了分别的时刻,小竹叫众人继续前行,在前方有人烟的城镇放下她。萤火本想送她一些盘缠,小丫头志向高远,竟拒绝了。“我有手有脚,饿不死!”小竹调皮地吐了吐舌头,看到紫颜轻蹙的眉头,笑道:“先生放心,我再不会偷东西了。” 在下一个小镇,丹黄的斜阳染出漫天的离别愁意,侧侧顿感怅然。小竹语气欢欣,像朝阳等待高升,不露一丝悲戚的颜色。侧侧看着这样的她,知道她会比以前活得更开心,便忍痛放弃了劝她同行的念头,将为她缝制的衣裳取出相赠。两人牵了手说了好一阵悄悄话,侧侧在恍惚中觉得小竹就是年少时的自己,在秋千架下与和蔼的娘亲聊着体己话儿。 逝者已矣,莫测的前途会有光明的期望,就像每个儿女心中,母亲不老的容颜。 马车再度踏上旅程,在血色夕阳中飞驰。小竹抱着存放鲜花的盒子,遥望马车的方向,慢慢滑下一滴泪。 花开不谢,容颜不灭。 车外春景飞逝,长生默默凝视黄昏下那些娇艳的鲜花,幻想有日达成所愿。在他心中,此刻也盛开着一朵不谢花,如母亲未知的容颜,永不凋谢。 幻旅卷 第3章   朱弦绝(1) 溪流如磬,翠鸟清鸣。 马车行至皓月谷时,长生知道他们离紫颜想找的宝物已经近了。 那是一种极为罕见的丝线,传说是天火蚕和渊冰蚕交配成的异蚕之丝,水火不侵,经久不烂,既是侧侧梦想的织衣神线,也是紫颜修补容颜的必备妙品。 它叫“朱弦”,如遇巧匠,甚至可以化身琴弦,仙音传世。 当紫颜把这一切缓缓道来,长生只道是镜中的花,水中的月,拿来诱人遐思,却不想车子真的往皓月谷行去。沿途松桧干霄,香麝浮泛,奇花莳草不似人间所有。行到后来,赶车人再也无法驱车前行,偶闻得一记虎啸,从深谷里幽幽地传来,吓得他弃鞭下地,求紫颜不要进山。 萤火取了银子打发他去了,坐在车驾上“啪”的一鞭,惊起林鸟群飞。长生透过水晶窗格看去,一只似鹿似牛的怪兽从林木间探出头来,龙眼大的黑眼珠定定地盯住了他。长生连忙缩回车里,它的样貌有几分眼熟,他却不记得在哪里见过。偷偷再往外看,怪兽已不见,有三两只野猴好奇地攀在树上观望。 往谷里走的路上隐隐有人声,长生的心渐渐安定,知道偌大的林子里不只他们四人,就像又回到了尘世。侧侧的眉一挑,倾身向前,手上多了几根飞针。长生一惊,道:“怎么?”侧侧简洁地道:“强盗。” 长生心中哀鸣,看来看去马车里无处可躲,如果是一伙强人,萤火和侧侧若抵挡不住,他和紫颜就会被抓去受尽凌辱。想到这里,慌忙摸出靴子里的吹雪,横在胸前。 紫颜扑哧一笑,手指凌空一弹,长生仿佛听见弦响乐动,是直入心底的音。 “傻瓜。”原来这个音弹响在他额头,紫颜空灵的语声像翠鸟雀跃,“是这里的人,你们俩紧张什么。” 长生松了口气,把匕首插回靴中。侧侧收针入袖,两颊有胭脂般的微红,紫颜笑盈盈地道:“我怎会轻易带你们入险境?” 马车前方很快现出人影,两个身着青麻袍衫的汉子手持长枪立在路上,光着右臂,体形彪悍。萤火勒住缰绳,叫道:“我们是过路的,两位是何人?” 那两人警惕地横过长枪,萤火一皱眉,暗地里运足了内力,一旦两人想出手就先发制人。 这时,紫颜笑着掀开帘子招呼:“还记得我吗?”他穿了一件官绿杭罗直身,万千风流莫可学。这样妖媚的颜色人间能见得几回?年长那人立即想起,恭敬行了礼,满脸喜色道:“竟是紫先生!有……五年没见了吧?太好了,稀客上门,谷里又要热闹了。” 他身边年轻的小伙子纳闷地望着紫颜,觉得若是男人长成这样,也太好看了些。紫颜轻笑道:“无咎,你们如今有人专门在谷里巡逻吗?” 无咎苦笑着望了一眼长枪,锃亮的枪头不知饮了多少鲜血。他疲倦地说道:“到谷里来盗朱弦的人太多,前几日更害死一位蚕娘,着实可恶!” “凶手抓到了么?” “逃走了。真不争气,竟是谷里人干的,定是内外勾结,想把朱弦弄出去。” 紫颜若有所思,凉凉的风过,无咎忙道:“先回去喝杯热茶,这些事慢慢儿再说,谷主知道先生来了,一定欢喜得紧。对了,新摘了七两兰舌茶,正好拿来敬客!”转头叫身边的年轻人,“明吉,带这位兄弟去停马。” 紫颜叫侧侧和长生下了车,跟随无咎往山林深处走去。 萤火驾着车马问明吉:“你们谷里有几位蚕娘?”明吉伤感地说道:“饲养渊冰蚕和天火蚕的各有三人,等它们交配后生下异蚕,交由青姨专心照料。如今死的就是青姨!”萤火听他叫那蚕娘叫得亲切,道:“她是你的亲人?” 明吉摇头,“她是外乡人,无意流落到谷里来的,谷主见她手巧,就把养蚕之法传了她。唉,谷主为这事整整搜了三天,可惜叫那小子给跑了!” “嫌犯叫什么名字?” 明吉咬住了唇,道:“若叫我抓到他,非揍死他不可!不过这是我们自家的事,紫先生是谷主和无咎叔的朋友,你们就安心做客吧!”萤火瞥了他一眼,心想这小子倒有主见,也不勉强,把马车牵到一处水草肥美的湖泊边,解开辔头放任马儿撒蹄游走。 明吉随后带了他走过高低起伏的几个土坡,而后穿过一片矮松林,视野突然开阔。一色媚绿的萱草依附在绵延的山坡上,伴着樱花树下秩序井然的几十户木屋,一派悠然的桃源景象。闲适的马儿甩着尾巴啃草,放养的小黑猪肆意地在田间畅游。萤火望向前方,紫颜一行人已经走到一座气势宏伟的木屋前。 迎面走近几个长者,簇拥着一位灰白头发的青年,正是皓月谷谷主承天。 他从万水千山中走来,山水就是他永世不老的容颜。长生仔细端详,见他一袭绛色细葛袍子贴身穿着,衬出举手投足的风流意态。又因满头灰白的长发,使得文气的面容不笑时略带了威严。如果这世外之地是一碧如泓的翡翠,承天就是翠玉里包裹着的那一丝红翡,静谧地散发光芒。 “我到底还是老了。”他抚着一缕白发对紫颜感叹。象牙色的肌肤熠熠闪亮,那是青春独有的标记,可是伸出手来,赫然是崎岖纵横的经脉。 “这几年谷主太过操劳了罢。”紫颜叹了口气,为他修改的只有那张容颜,岁月依旧是不饶人的。 “哈哈,有这张脸就够了,我可不是来为难先生的。”承天放声大笑,亲热地揽住紫颜的肩,拍了两下又趋上前紧紧抱了抱,松手笑道,“先生给的方子太繁琐,懒得叫她们侍弄,除了面皮外其他老了也是自然。日夜盼着先生,想不到今日来了!那些朱弦用完了么?” 紫颜道:“好东西总是用得快。” 承天点头,惋惜道:“先生来迟一步,朱弦叫人给盗走了。” 他说话风生水暖,长生恍神间已到了室内。碧玉双螭杯里兰舌茶轻缓浮沉,这种不存于任何典籍中的茶叶,有冷冷沁人的香气。长生放下杯盏,鼻尖一抹挥不去的余味,诱得他又端起杯抿了一口。 直入肺腑的清新,令他耳目一爽,这才重新听见承天和紫颜的对话。 “今春本收了九两二钱朱弦,先生也知道,皓月谷值钱的物事就这一件,拿出去换些银两维持二百多号人的生活,着实不易。”承天说话的口气像个当铺的老板,要和紫颜讨价还价。长生听了暗暗偷笑,在这与世隔绝之地还摆脱不了计较分毫,人想在世间生存注定要为身外事所累。 紫颜微笑不语,承天的话进了他耳中自有别样涵义。朱弦在市面上一两千金,谷里物产丰富,自给自足并无问题。只是包括承天在内的谷主、长老等人有诸多奢侈爱好,就不是小小九两二钱的丝线可以满足的了。 他移目望向杯下的紫檀半月桌,桌面镶了一块光滑的玛瑙,正看莹白如玉,侧看殷红如血,乃是上品的夹胎玛瑙。再看过去,木屋内陈设无不雅致精巧,连乍看平平无奇的剔牙杖儿亦是象牙打造,殊为不凡。也许,人在拥有了一件举世奇珍后,理所当然要求更多。 可惜今次来得不巧,谷里已没有朱弦可以交换紫颜的宝贝。 “既然来了,这方五色石砚还是送给谷主,本想……”紫颜说了一半,心想自己竟也俗了,淡然微笑着递上。 承天推辞了两句,拗不过紫颜的盛情,收下了砚台。这时萤火走进屋里,见到紫颜的失望之色,低声问过长生。无咎在旁插嘴道:“谷主,现下那小贼未必逃出谷去,不如……”承天瞪他一眼,招呼紫颜道:“先生远道而来一定累了,今日我做东,诸位饱食一顿后再做安排如何?” 紫颜点头应了,叫长生拿了行李,随无咎到客房里歇下。 掩上门,一行四人围坐桌旁,侧侧立即说道:“我看,谷主有心隐瞒什么。”萤火忙把从明吉那里听来的话说了。长生急道:“抓到凶手不就能找到朱弦?”他想不通如此简单的事,一个个非要像猜哑谜似的不说透。 紫颜道:“这里两百多人世代居住,彼此沾亲带故、恩怨纠缠,我们是外人,不必多管旁人闲事。”侧侧本有心弄个明白,见紫颜意兴阑珊就罢了,舒服地往椅上一靠,捧了茶慢慢在喝。长生嘟着嘴道:“万一……万一凶手没跑掉,仍在谷里,我们岂不是很危险?”紫颜展颜而笑,朝萤火努了努嘴,他便立在门口状若守护天神。 长生见无人支持,犟脾性反而上来,一心想暗中查个明白。当下故意起身,道:“我去厨房瞧瞧,荤腥的东西少爷不爱吃,我去吩咐一声。” 长生前脚刚走,紫颜就让萤火跟着他出去。 “承天可能有难言之隐,毕竟他谷里死了人,你打听时不要太刻意了。” 这点小事难不倒萤火,他欣然领命而去。 侧侧无不遗憾地叹息一声,“唉,一年才得九两二钱的朱弦,只够做三件丝衣,真是太少了!”紫颜一本正经地道:“五年前我换了三钱朱弦,就修补了几十人的脸面,还钩了一件心爱的披肩。朱弦若是缝衣,九两起码能做成十八件,其质轻薄人间罕见。不过太薄的衣服,你们女儿家敢穿吗?” 侧侧本想说“有什么不敢穿的”,见了紫颜满是打趣的神色,啐了一口,慌乱地端起茶喝了。咦,差点呛到鼻子里去。她越发飞红了脸,被紫颜温柔地拉过,取出一块红绡帕为她擦去茶水。 侧侧眉梢眼角皆是笑意。旖旎绮思,说的就是这一刻了罢。 余下来几日四人在谷中流连风景,整日无所事事。长生逐渐了解到,五年前紫颜曾以价值连城的佛门经幢换取三钱朱弦,那经幢上饰金、银、琉璃、砗磲、玛瑙、琥珀、珊瑚七宝,光华璀璨,不可逼视。自从五年前紫颜拿出来之后,就被承天藏于房中,再没有一人见过。 而长生知道,七宝经幢连昔日紫府的一座屏风也比不上,想来是哪位主顾所赠,毫不希奇。当皓月谷中人艳羡地说起这桩传说般的往事,如何引起全谷骚动,如何勾得百人围观,他却听得快要打哈欠睡着了。 不知不觉中,他的眼界被熏陶得很高,寻常东西入不得眼。而且那些以珠宝堆砌的“宝贝”,他跟随紫颜一年见得多了,再不会惊奇。 倒是朱弦,确是天地间难得的奇物。听说那种交配后的异蚕白天通身火红,像天火蚕一般体貌;到了夜间就通体晶白剔透,仿佛渊冰蚕附身。这种蚕不吃桑叶,只吞食皓月谷才生长的“海合欢”之叶。成茧后,体形比寻常蚕宝宝来得小,每只仅能抽丝百丈,二十只蚕茧才得一钱朱弦。皓月谷饲养了多年,每年能存活的异蚕也就两千只上下,能收集到十两朱弦的年份很是罕见。 这朱弦夹杂红、冰双色,可用特殊技艺将之分成两股,红者抚之则暖,冰者触之清凉。若以这来之不易的丝线织衫,则不沾尘污,不惧水火,细洁匀净,薄若烟雾。善丹青者可制为画布,善绣者可织成锦缎,至于紫颜之类善易容者,则有了最为纤细柔韧的丝线,连接起破碎的容颜。 唯其珍贵,才会有博闻强识的寻宝者前来这里,或以奇珍异宝交换,或是不怀好意暗中抢夺。来交易的人中又以各地丝绸商人居多,竞争的商旅往往因利益的纠葛,在谷外就针锋相对。谷中人因此受到极大冲击,常常被分化成几派,支持与不同的人做生意。 今次的矛盾因此而来。在纵横大陆的商队中,以独州发迹的“骁马帮”和南田“兴隆祥”实力最为雄厚,一支纵横北疆与诸多王国部落交好,一支驰骋南方甚至远航至荒无人烟的异域。骁马帮带来了金银器皿、皮毛人参、剑戟兵器,兴隆祥则预备了各色香料、犀角象牙、宝马玉石,每一件都令谷中人割舍不下,他们却必须从两支商队中选出一支来做生意。 对这两家来说,各买一半并非双赢,而是彼此都失去占上风的机会,绝不是他们会选择的结局。 就在承天和谷中长老商量到底要与谁家做生意之时,九两二钱的朱弦被人盗走了,那夜轮值看守的青姨也死在蚕室。当日巡逻的守卫重明留下沾血的佩刀后不知所踪,怀疑是与哪家商队做了交易,因为那两家商队在听说朱弦被盗的讯息后,当时就有要离开的迹象。好在长老们一心想找出朱弦下落,阻止他们离谷,并且封锁整个山谷搜寻了三天,依旧没有发现重明和朱弦的任何蛛丝马迹。 这些是长生打听到的消息,相比之下,萤火向紫颜报告的更为详尽。 因皓月谷地处北方,骁马帮的珍宝并不中承天的意,谷主很倾向与兴隆祥交换货物,只是对方的要求比较苛刻,造成生意久谈不下。相比起来,骁马帮的货物价值是他们的两倍,且为了把朱弦运往西域,很有诚意想做成这笔买卖。 事发时正是承天宴请两支商队头目之后,据可靠的目击者称,谷主很想与两家同时成交,怎奈两方都不同意,于是酒宴不欢而散。紧接着就发生了命案。死去的青姨并非皓月谷人氏,乃是前些年流落至此,为谷主收留,后因心灵手巧,成为蚕娘中最得力的一位。 今日,正是这位蚕娘发引下葬的日子,承天将带领全谷上下为她送葬出殡。谷中樱花尽谢,一地红粉如萍,就像青姨匆匆走完的一生。 天初一亮,在安放灵柩的门外,萤火闪电般飘近,两个守灵的女子尚未看清,就被他用巧劲捏住了要穴昏厥过去。紫颜身着一袭凝光衣出现在屋中,他来查看青姨身上致命的伤口,想知道是否有法子追寻到凶手。 独自一人打开棺木,他没想到会是那样的一个结局。如果有选择,他宁愿不曾触及这具尸体,不去见那一张容颜。里面躺着的不是别人,正是宋小竹的娘亲,有他至为熟悉的面容。在目睹她的容貌后,紫颜手足冰凉,他知道曾经画过的面相不曾有误,小竹确实找不回娘亲。 他真的盼望他也能错一回,就这一回。 他为她的画像易容,那一刻她尚没有死,他却到底没能修改她的命。命中注定的果真是逃不过去?紫颜猛地抬头,注视门外冥冥虚空,微微发亮的天色似乎在嘲笑他无力的挣扎。只手不能遮天,纵然他的手再巧,也改变不了既定的命运。 有一些痛必定要承受,有一些人不得不离别。 这世间太多的悲哀,而他终不是神,不能随心所欲。紫颜有种强烈的挫败感,看到青姨额头上残留的钝器伤口,他有一点恨。若是他们早到几日,在得知了小竹在寻找她的消息后,青姨或许就会离谷寻女,惨剧便不会发生。 老天偏偏没有让他们早一刻到达。 音弦断绝。 他心中一紧,像是有什么东西敲击了他的心壁。这一敲就把紫颜拽离了心事之外。他是易容师,看过太多生离死别,须知这便是人生常态。他要找回洒脱不拘的心态,要懂得不动心。 紫颜立即掩上棺木,连萤火也不需要知道青姨的身份,侧侧更不必知晓。就让这一切尘封在他的记忆中,小竹将会继续怀着能找到娘亲的微弱希望,活下去。 萤火守在门口,很奇怪为什么紫颜瞥了一眼就不再看。但这是紫颜,有天生洞悉一切的双眼,萤火想,他必是看出了个中蹊跷,才笃定地关好棺木。于是当紫颜走出屋子,萤火也就毫无犹豫地跟着他返回住处。 谁也不知道,那一眼会有多么心酸的故事。 紫颜带萤火顺道去了蚕室,凶案发生的现场。像为了在心底给小竹一个交代,他想知道这些年青姨经历过一些什么。步入这个阴荒寂冷的所在,紫颜紧了紧衣领,如一片雪融在了脖颈。房中的蚕架、蚕篮和蚕箔收拾得整整齐齐,于安静中透出悲凉。一缕阳光勉强挤过窗缝钻进屋里,被紫颜伸手拦下,探不到春日该有的热度。 萤火默然半晌,方道:“此间竟没有一丝生气。” 房门口有动静传来,两人扭头看去,一个两眼浮肿的灰发老妇巴头探脑,小心翼翼地打量他们。紫颜心中一动,向她点头示意:“老人家可是这里的蚕娘?” 老妇缩着身子走进屋,劈手先拿了一块兜在蚕架上的红丝帕,然后退几步靠墙边立了,上上下下仔细瞅了两人一阵,道:“是又如何,我没有偷朱弦,你们别找我!我来找阿青的遗物,不干你们的事!”几日来她被谷里谷外人审问纠缠,早已烦腻透了,这会儿见紫颜主仆风姿特异,才没有立即离去。 紫颜索性朝她施了一礼,肃然说道:“老人家误会,我们听说青姨去得可怜,刚才特意拜祭过了,现下想见她的罹难之处,别无他意。”他使了个眼色,萤火连忙掏出一锭金子,塞到那老妇手中。紫颜续道:“请老人家费心,保她日后忌日有祭,不致泉下孤零无依。” 老妇接过金子,登即哭嚎起来,泪珠一颗颗滚下,“阿青啊,你祖宗显灵啰!有好心人可怜你啊……不,不,一定是你诚心祷告,让老天爷听见,天可怜你,让你汉子女儿原谅你啦!你的苦日子到头了,你就好好在地下享福,不要再挂念他们爷儿俩!”她甩手抹掉鼻涕眼泪,苦着脸对紫颜说道:“大贵人啊,你不知道,阿青苦命啊!” 紫颜叹息着点头,老妇絮絮叨叨又道:“她年轻不懂事那会儿,被个贼汉子勾引,丢下家里人就私跑了。结果那人半路上勾搭了别人,又不要她啦……你说说,这让她怎么活呀,幸好是撞到了这里,不然早走上绝路啦。唉,天长眼啊,可是没安生几年,好端端地偏又挨了刀子……你说她为什么这样苦命!” 她撕心裂肺地哭着哭着,声音也哑了,萤火见她摇摇欲坠,连忙上前扶稳了。紫颜道:“老人家节哀,时辰快到了,该去送她上路了。”老妇猛地清醒过来,握了握手中的红丝帕,又憋出两大颗泪,向紫颜与萤火道了谢,转身去了。 紫颜木然站了片刻,等心中静如止水,与萤火折返住处。侧侧和长生在房里等他们回来。 缠了茯苓熏染过的红罗,一柱黄蜡无声地在青花烛台上燃烧,永远要以落泪来证明存在。看到侧侧不知底细地打听此行的遭遇,紫颜收拾情绪,微笑着抹去心头细碎凌乱的优柔。 “伤口上没查出什么。我要进山一趟,你们去为那蚕娘送别吧。” 侧侧蹙眉,“山里蛇虫蚁兽的,叫萤火跟着你。” 紫颜一挥衣袖,?(: ) 第 8 部分阅读 “伤口上没查出什么。[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我要进山一趟,你们去为那蚕娘送别吧。” 侧侧蹙眉,“山里蛇虫蚁兽的,叫萤火跟着你。” 紫颜一挥衣袖,姽婳所赠的香囊登即散出咄咄香气,是这样的销魂摄魄。侧侧圆睁了眼愣愣嗅着,怪哉,明明是好闻至极,为何寒自心生?甚至禁不住他的秋水神光,龙泉霜雪般欺压过来。剑锋一样的眼神,连萤火也惊了神。 长生更是后怕,不知少爷怎转了性,要去深山里披荆斩棘,想到这里摸出匕首,道:“少爷,路上杂草多,要不要称手的兵器?”紫颜莞尔,拍拍他的脸,笑道:“我又不去挖宝,随便走走罢了。”又招呼萤火道,“你陪着夫人和长生,骁马帮和兴隆祥的人今次也来,我不想和他们有任何冲突。” 侧侧听见,眼珠一转,道:“对了,我们带了多少货物,不如和这两家交换看看?朱弦换不到,其他的好玩意也成。”紫颜点头应了,有商队绊住侧侧,他就能安心做想做的事。 紫颜独自一人寻到重明的家中,仅有一个独院,三间正房。一个头扎红巾的少女正在喂猪,眉宇间锁着淡淡的忧愁。她心不在焉地望着小黑猪,喃喃自语像是在倾诉什么,以致当紫颜走到面前仍没有发觉。 “你是重明的妹妹?”在紫颜看见她的同时,亦于瞬间透析了她的命运,知道了一个更可怕的事实。他心下叹息,宿命啊宿命,究竟要让他窥见多少人生中的无奈? 少女跳起来,警惕地拎起手上的泔桶,在看清紫颜一身华衣后无措地把它藏在身后脚下,慌乱地点头。等最初的紧张过去,她怀疑地打量紫颜,道:“你不是我们谷里的。” “我是谷主的朋友,想问一下当日之事……” “没什么好说的,我哥哥已经……不见了。”她的泪就要夺眶而出,但她飞快地转身,忍住了泪往屋里走,“等抓到他,你们就会得到想要的,不要再来烦我!” “砰——”房门大声地关上,隐约有抽泣声传来。 三只小黑猪迫不及待地冲到紫颜脚旁的桶中抢食,“哗”的一声打翻了桶,泔水流了一地。紫颜轻巧地跳过,几下闪到门前,大门漆光黯淡,家中清苦是重明相助外人的原因吗?身为谷主的承天大概永远不会与这些牲畜打交道。“你,觉得你哥哥会做那样的事吗?”他知道她就在门后,听得见一颗心的绝望,便把原本打算告诉她的更多真相掩埋于心。沉默了好久,紫颜轻轻唤她:“我知道你听得见,告诉我,你哥哥会杀人吗?” “不会。可是我信有什么用?”她声音嘶哑地哽咽。 “你叫什么名字?” “重芳。”她幽幽地从门后吐出两个字,开了门。 “来,告诉我你哥哥的样子,让我知道他是怎样一个人。” 如果无法说出重明已不在人世的消息,如果重芳知道她注定不能和兄长相依为命,那就让她在回忆里想起哥哥点滴的好,再一次于画像中触摸他的存在吧。 只是,紫颜扪心自问,他会看错吗?知人识面,看透善恶祸福,他竟真的信面相可以诉说过去未来?相有前定,但心念可改。可惜每每他于事后扼腕,来不及挽救一张张已逝的面容。 斯人已去。在绘完重明的像后,紫颜更清晰地察觉到这点。假设盗走朱弦的重明已死,那么价值连城的朱弦,会在谁的手中? 他不禁往屋外繁茂的丛莽看去,如果皓月谷的大地是一张面容,他要查看是否有易容过的痕迹,他知道真相就在这片丛莽的深处。曾经发生过的任何修改,他都会一丝一线地找出来。 告别重芳后紫颜走入林中,清凉的气息与微温的阳光一齐扑面而来,指缝里看到的天有一层七彩的光晕。泥土淤黑松软,踩一脚就像陷在青丝堆里,伴随轻微的草叶折断的声音,令人心情平静。行到背阴处,随意可见细小如粟的淡紫色小花,若挖出下面的根便是一品贵重的人参。皓月谷的宝物并不止异蚕一件,然而都比不上它那般价值千金。当一件异宝发出的光辉远远超越了它物,世人的眼睛只会看得见它而已。 异蚕最爱吃的海合欢,巴掌大的叶子如丝绸缀满整座山谷,仿佛能听到异蚕窸窣的咬啮声。切切,切切。紫颜伸手抚摩,猜想青姨在背井离乡后到此地饲养异蚕的心情,一个重生之地,一种怀想的遗憾。 而重明呢?本该是他守护的家园,却轻易舍弃了么?他的佩刀毅然砍向了青姨,尽管在紫颜看来,少年人的面容并无狰狞。那么,杀意迸发于一念间?唾手可得的财富,歪曲了人原本纯真的笑容。 重明,如果你已死,你在哪里?紫颜抬头眺望绵延的林木,不尽的绿色写满生的渴望。他淡淡微笑着,飘然的身影犹如白雾漫进了绿纱帐中。 紧随其后,隐隐有一条淡青的影子掠过。 走了不多时,前方的林木里忽然长出两道人影,齐齐将紫颜拦下。 “谷主有令,任何人不得擅闯缥缈林。” 持枪的两个年轻守卫未曾想会遇到外人,一怔之后,面色添了凶狠。在紫颜看来很是色厉内荏,经不得触手一碰。 “哦?” 紫颜的笑容里有深深的魅惑,两个守卫不解地瞪了他看,渐渐地发现他的脸失却了血色。是地底潜上来的幽灵吗?两人心中的惧意刚刚浮起,见到承天立于面前,威严地对了他们蹙眉。 “连我也不能进缥缈林吗?”不可侵犯的声音如震雷炸开。 这是如假包换的谷主!两人急忙跪地,恭敬地让出道来。紫颜一笑,如幽香飘过,抛于身后的两人始终不敢抬头。 又行数十步,他停下,猛然向后望去。林木默默地陪他静立,这是一个被人遗忘的所在,只有他一个人与天地共呼吸。山色寂寞。脚下是越发柔软脆弱了,仿佛一踏就会折断草叶的茎脉,听到暗暗的哭泣。紫颜环顾四周,白色烟尘悄无声息靠近,林中已然起雾了。 林如其名,他进入了一个巨大的迷宫,看不见远方的路。而他偷偷窃笑,胸有成竹地迈出了一步。 悬空。 下落。 他竟不知不觉走到了悬崖,被温柔的大地和漫天的迷雾欺骗了眼睛。紫颜的身子凌空直落! 他,看见了,风。一根雪白的鞭子飞出,如蟒蛇卷住了他的身子。悬崖上逐渐现出一个人影,居高临下地望向紫颜。这个人就像猛虎立于山头,白云亦在他脚下匍匐,紫颜仰起头,空出手招呼道:“哟!” 一声冷冷的鼻音。犹如俯瞰群兽时的眼神,那人低头,不屑地摇动手中的鞭子,嘲弄地说道:“你也会有今日?”倨傲的口气别无分号,正是照浪。 紫颜不语,狡狯的双眼晶晶闪亮,照浪忽地醒悟,皱眉道:“你故意落崖,为了诓我出来?”紫颜微微一笑,“有时候对手比朋友更可靠。” 真想松开鞭子叫他掉下去算了,又于心不忍,只得把这个讨厌人儿拉上来。眼看着紫颜缓缓被拉上来,伸手拉他的刹那,照浪的唇角有一丝不自觉的笑意。想看到他难堪狼狈的一刻,没想到反被这狡猾的家伙摆了一道。 不过不着紧。有时候纠缠也是一种享受,看藤蔓相绕,曲茎连天。谁柔韧的枝叶可以困住谁,谁又能过尽千帆,悠然坐看云起。 两手交错相握。 像是雪夜触到了风霜打落的梅花,掌中有沁人的寒意。果然如照浪所想,紫颜是玉石般冰冷的人儿,颜面上再锦簇热闹,藏于罗裳下的身躯依然波澜不惊。他温暖的手微一用力,渡过掌心的热,来吧,看我能撼动你到哪一步。 紫颜眉眼带笑,仿佛握住的只是一根老树,丝毫不理会指尖传来的温热。踏上安全之地,他拍拍衣上的浮灰尘垢,叹息道:“唉,可惜了这件凝光衣……” 沾尘的雪衣污浊不堪,他却是泥沙里发光的珍珠,叫人不愿把目光挪开。照浪凝视他半晌,徐徐说道:“幸好你没死。” 说的是如今还是前次?紫颜不由轻笑,弯弯的笑眼像一捧波光潋滟的清泉,明亮地刺着照浪的眼。照浪的援手是吹面不惊的风,拂过便过了,并没有承情的打算。 照浪很是不快,声音突然阴沉,“你那个随从是叫萤火吧?有点面熟呢!” 紫颜不动声色地微笑。这个人有野兽般的直觉,的确,萤火在千丈峰的崖壁上曾经依稀察觉到有人跟踪,照浪竟能感应萤火心头掠过的那一念,想来这位城主的可怕之处,在以前的较量中远未显露。 “哎呀,”紫颜浅笑着转移话题,“其实我,刚才掉了件紧要的物事。”他站在崖边向下探头,指了悬崖深处道,“你看,就在那里!” 他在意的会是何物?照浪自信眼力过人,在这漫天迷雾中亦不敢夸口,当下哼了一声,像鱼儿落水般往崖下跳去。[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我替你去找——” 紫颜终于呵呵笑出声来,好奇心是个好东西呢,有照浪出手,他想要的东西一定可以拿到。悠闲地在崖上坐下,他回想起刚刚坠落的那一刻。透过重重迷雾,他确信看到了难忘的一幕,想来是天意让他有此一瞥,解开了心中疑惑。 过了很久,照浪方回到崖上,手中持了一物,“啪”地丢给紫颜,冷冷地道:“原来你骗我,拿这东西好费工夫。”紫颜欢喜地拿着它,笑道:“我本想再跳一次,可城主必会再次相救,两次救命之恩就还不起了。” “哼,你不问我为何追来?”照浪望了他手中之物,不解地摇头,“竟费心管他人闲事!” 紫颜敛了笑容,闲闲答道:“城主要想我死,又何必救我?既不想我死,就请陪我多玩一阵。”浓雾洒在他的双眸,黛色睫毛掩映的沉郁心事,是照浪看不透的执著。 此时照浪如嗜叶的蚕,切切磋磋于心头啮咬,陪他玩下去呵,就这样燃起漫山烈火,醉生梦死。 两人对望,紫颜一颦一笑,眉梢眼角看得这般分明。要记住的是这张容颜吗?照浪自问,千里相随,他抛下荣华富贵找寻的是一个真相,他要拨开迷雾见到蜿蜒在深处的谜底。可是多少次都看不够,对面这人始终有百看不厌的色相,有时,竟不忍心戳破那层面皮。 声色迷离,惑的是眼,乱的是心。紫颜回到居所时,长生已等到不耐。 “少爷!骁马帮和兴隆祥的人要走了!”长生急急奔过来,递上一身茄花秋罗衣,“夫人已经打扮停当,就等少爷去赴宴了。” 赴宴。青姨刚出殡,就放这些人走了么。紫颜的唇角挑起一抹不可捉摸的笑意,按了按藏于衣袍下的那件物事,是时候看一场人情冷暖,聚散离别。 长生眨着眼,紫颜的身上有股杀气,站近了就要扑杀过来似的,眉眼扫到觉得生痛。他迟疑地问:“少爷……你怎么了?” “哦,没什么。长生,跟我去看戏吧。” 笑眼弯弯仿佛平日模样,长生却感到有点不同。是错觉吗?杀气如遁迹的蛇溜回草丛,仅余被惊动的杂草在心头簌簌作响。忍了半晌,长生说道:“少爷,你好像变得不太一样。” “是嘛?”紫颜眼中掠过一道精芒,转瞬化作了滴水的温柔,拍了拍长生的肩,“走吧,去了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丝弦声动,歌舞流光。 孔雀杯,琼花酒,欲醉不肯见白头。镶银雕漆的茶盅,彩釉水晶的酒盏,席上觥筹交错,其乐融融。承天领了皓月谷十来位长老,频频向骁马帮、兴隆祥及其他商队劝酒,侧侧与萤火在角落冷眼旁观。 紫颜到时,侧侧诧异地抬头,今次他竟穿了她挑选的衣裳,没有多加挑剔。轻咬了唇,她粲然含笑起身相迎,萤火略一迟疑,垂手低首跟随其后。 “是紫先生到了。”承天笑着捧杯走来。金波玉液喜气动人,谷中是太平盛世,并无丝毫值得担忧。席间诸人皆把目光汇聚,见着了如画中走出神仙般的人,就像入梦。 紫颜并不接杯,平静的语气里隐藏惊雷,“置杀人凶手于不顾,各位倒也喝得下酒。”他缓缓环视全场,众人随他的注视停杯。酒中滋味呛人,彼此心头均嫌酒烈了,茶苦了,弦乐刺耳,歌舞碍眼。唯有眼前这尊身影,恰到好处地打破了苦心营造的平衡。 兴隆祥会主风澜年过四十,老成持重,寡言少笑。他颇为倚重的侄子风柳性子却急,按耐不住跳出来应和道:“先生说得极是,我兴隆祥要走也正大光明地走,朱弦失窃一事务请查个水落石出,不能让我们不明不白地回去。” 侧侧微转过脸,低声道:“我用你的一件胭脂雪袍子,和他们换了十二只刻花金碗、一对三彩狮子、一把螺钿紫檀阮咸,还有一只双面镂空的鎏金香囊,这就给你换上。” 紫颜“嗯”了一声,关切地望着承天要如何作答,似乎没听见侧侧的话。长生暗想,若是在往常,少爷听到他心爱的猞猁狲袍子被侧侧换掉,绝不会这样无动于衷。究竟出了什么事,令他这般投入动容。 承天拂了一把额前的刘海,发下是郁悒的双眼。如同找不到水源的忧伤狮子,他怔怔叹道:“整个谷里搜寻遍了,重明那厮早不知去向,或许,朱弦已被偷出谷去了。” 紫颜清滢的眼眸亮了亮,长生心如明镜,是了,少爷必知道了重明的下落。此趟他是有备而来,不辞辛苦地走到这里,少爷不会仅为了取一件异宝这样简单。长生的心咿呀划过一个音,依紫颜的心性,每一举动都可能有背后的深意。朱弦虽价值不菲,却绝非他物完全不可替代,他苦苦追根究底又为了什么。 骁马帮二帮主景范此刻开了声,若说其他人是陷在井中的蛙,他便冷如崖上的松,语气有不容置疑的坚定。 “我们今夜就走,有本事各位只管来搜身。耽误了行程,十两朱弦也补不来。” 风柳轻蔑地答道:“要是你们大帮主在此,你恐怕不敢背负偷窃的恶名上路吧!” “你再说一遍看看……”景范言辞虽利,语气却不温不火,“你们会主尚未开口,哪有你这小狗咆哮的余地。” 风柳气得就要上前,被承天递过一杯酒,劝解道:“罢了,是我这谷主不称职,律下不严,闹出这场风波。唉,我再派几队人马出去搜寻,看能不能找到别的线索。”风澜与景范对望一眼,别无良策,只得走一步看一步。 紫颜呵呵轻笑,一出口又是煽风点火,“缥缈林那处,要多派人手才好。”承天觉出不对,向他走过来,直视他道:“先生何出此言?”风澜与景范皆是老狐狸,听出别样意思,纷纷凑近。 “哎呀,没什么,”紫颜摇手,笑容无辜天真,像未经世事的少年,“那里路不好走,早上我差点摔了下去。”承天勉强笑道:“先生为何乱跑,缥缈林多雾,又临悬崖,最易出事。”暗想明明派了好手看守,怎会放紫颜入林,当了风澜与景范的面却不便提。 风澜朝紫颜抱了抱拳,客气地道:“先生进缥缈林,可曾见到什么希奇物事?”他深知紫颜来历非凡,绝不会无的放矢在席上胡乱说话。一个人唱戏不若有人帮腔,因而立即搭话。景范面露微笑,显然与风澜想得一样,事出后两家俱派人查探过,因缥缈林地势险恶人烟罕至,搜寻的人很快迷了路,没想到弱不禁风的紫颜竟能找出线索。 众目睽睽的焦点。 侧侧安然睇视,紫颜永叫人舍不得移开目光,炫华靡丽的衣饰再恰当不过地成为瞩目的中心,这是她心上翻云覆雨的那个人。 “我找到一个人。”紫颜察言观色。眉尖轻蹙或是眼角微阖,哪怕是心头的战抖与挣扎,逃不过洞若观火的眼。 承天一惊:“你是说……重明?” 风柳大喜:“哎呀,真的吗?快带他出来,问清楚是怎么回事。” 风澜与景范看得见彼此眼中的惊诧。宴席外有十数名皓月谷的守卫,他们怎会没瞧见被追缉多日的重明?等不远处一个不声不响的蓝衣少年取下脸上的面具,众人才惊觉出声,那真是如假包换的重明。 在人群后赧颜低头的重芳猛然抬头,哥哥。伫立在席前那个挺直的身影是他吗?背负了叛徒的罪名,他还敢走到大庭广众之前,那么,是到了昭雪冤情的时候了。 守卫齐齐涌上前,把长枪架在重明脖子上。锋利的枪口对准了他,重芳大呼:“不要!”几个长老窃窃私语,末了,对承天道:“问清那小子当晚之事,为什么阿青会死在他的刀下!” 一谷之主承天浮起煦暖的笑容,像是情人呢喃细语,柔美的声音传入耳膜时连侧侧亦觉心动。重明就这样目瞪口呆地望着谷主,听他说道:“来,告诉我,究竟那晚发生了什么?” 景范心神摇簇,侧目看见萤火中指一弹,心下忽地警觉。承天用的是“音惑”之术,若不是紫颜手下这人警醒,恐怕连他也要着道,急忙摄定心神。侧侧没想到承天有此本事,一时不慎有些恍惚,被萤火点醒,立即神志清爽。萤火瞟了一眼紫颜,他一动不动定睛对了承天,眼眸湛明澄亮,没有被迷惑的迹象。 重明如同中蛊,眼神呆滞地凝望空处,喃喃地道:“那夜是我轮值,走到蚕室外听到有人和青姨发生争执,就进屋查看。结果见到谷主用刀胁迫青姨,我以为看错了,走近呵斥两声,青姨伺机去夺谷主的刀……” “混账,你信口雌黄!”承天没想到重明中了音惑之术,仍然直指自己,不由恼怒开腔。一旁的长老肃然道:“等他说完。”承天冷哼一声,双拳紧握,紫颜眯着眼若无其事地笑着,一副等了看好戏的架势。 “谷主反手用刀柄一劈,撞在青姨额头,令她晕了过去。我见状急了,抽出佩刀质问于他,他却狠狠一刀插在我腹中……”重明说到这里像是失去了意识,语声低如异蚕啃咬海合欢,终不复闻。 宴席上的奏乐尴尬停下,有人不小心碰着了琴,喑哑地曳过一个音,就像热锅里浇了更多的油,“呲”地溅在每个人心头。孰真孰假,是非难辨,茫然看去谁都像戴了面具,有另外的一张脸。 风澜与景范一脸狐疑,几位长老沉思不语。长生只顾偷看少爷的神色,侧侧发觉他的异动,瞥了紫颜一眼,暗想:“莫非他今早走了一遭,就知道了全部真相?”心下虽是不信,可今次他分明与往常稍有不同。 幻旅卷 第4章   朱弦绝(2) 萤火灼灼的目光落在紫颜的背影上,感到少爷周身浮泛出更多的凌厉,甚至杀气。是什么令他如此外露着情感?眼前的案子必有不寻常处,可惜他一如既往地参详不透。 可怜的重芳被哥哥所说的事实震昏了头脑,唯独她是毫不犹豫地相信重明所说,尽管她炽热的注视没有给哥哥带来一丝清明。她很想站到重明身边,大声请求谷里的父老乡亲信任他一回,只有她知道哥哥是多么热爱这里,不会伤害任何一个人。 承天失去了耐性,提高了声调冷笑道:“此事或是重明胡说八道,或是那夜有人假扮我容貌,各位怎可听这叛徒一人乱说!” 他的辩解并不有力,紫颜当下悠闲地端起酒杯,走到他面前笑道:“谷主可有人证,能证明当时你不在蚕室?” 承天看了看重明,蓦地明白过来,指了紫颜怒目而视,“紫先生!昔日你为我改颜,我十分感激,自问对你毫无亏欠,为何你今日要派人假扮重明,栽赃嫁祸陷我于不义!你究竟是何居心?”他的语气咄咄逼人,几乎就要拎起紫颜的衣领大骂。 紫颜又成为注目的焦点,他哈哈大笑,像对承天的回答期待已久,不慌不忙饮下那杯酒,在众人焦渴的等待中慢条斯理地说道:“你告诉我,为什么你会说重明是假扮的?即便我精于易容,为何你一口咬定我带来的人是冒牌货?除非你知道真的重明已经死了,对不对?” 承天两眼发直,喃喃道:“你……胡说!” 紫颜淡淡地道:“经我易容过的人,有谁能看出破绽?只有杀死他的那个人知道,我带来这人是假的。”重芳一腔的欢喜顿化作了水月镜花,糊涂失神地望着紫颜和承天。 而后紫颜的话更为惊心动魄。 “重明被你一刀插在腹部,流血过多,死得很彻底很干净。可你万万没有想到的是,死不瞑目的他会帮自己讨回公道。你知道的,他曾用多么震惊的眼神望着你,居然死在最尊敬的谷主手中,他无论如何不敢相信这事实。因而他死死抓住了你那把佩刀,抓得是那样得牢,急切中连你也无法拔出,只有任由它和尸体一同丢弃在缥缈林的悬崖之下。” 紫颜说到此处顿了顿,玩味地欣赏这个令众人窒息的惊异真相,直到把所有表情收于眼底,他才满意地续道:“你千算万算,没料到缥缈林雾气太重,你竟没察觉他的尸体挂在了半空的树上,并不曾落到深渊中。可笑的是,让你无从发觉破绽的人是你自己,以缥缈林地势危险为由不许谷中任何人靠近,白白失去了重新掩饰痕迹的好机会。你说,这一切是不是所谓自取灭亡?” 承天呆呆地低头不语,他抵挡不住种种猜疑的目光如火般焦烤着背脊。这时紫颜扬手丢出一把刀,刀锋上蜿蜒着暗黑的血色,像极了一张微笑扭曲的嘴,如在嘲讽承天的机关算尽。 “听说皓月谷的佩刀人手一把,谷主是否能解释一下,为何你随身的刀不见了呢?” 紫颜的话掐灭了承天仅存的侥幸,他俯身颤抖着拿起那把刀,那一刻的动作缓慢而卑躬,让皓月谷中的人倍感惭愧。紫颜像青天般高高在上,含笑看他俯首如认罪,正在这时,承天忽地用力抓住了刀,仿佛是最后的救命稻草,凶神恶煞地砍向紫颜。 侧侧和萤火皆在座上,救之不及。长生惊呼:“少爷——”他的音卡在喉间,未等发声,紫颜“啪”地一掌打掉了那柄刀,拂袖一甩,承天已摔出几丈开外。侧侧立即反应过来,说道:“你不是……” 那个紫颜邪邪一笑,倏地荡回席上,用手揽起她的纤腰,大笑道:“早知道多占点便宜再说。”侧侧满面羞红,扬手打去,那人躲闪甚快,当下掠在一旁。萤火终听出这人的声调,眼中射出一道怒火。此时长生也明白这个少爷是假的,先前觉得怪异的地方有了最好的注解。 昏迷的重明忽然有了天下最迷人的笑意,他徐徐抹去脸上附着的膏泥,现出与紫颜一模一样的脸。这是皓月谷所熟知的容颜。他一现身,没人再关注那个赝品一眼,而假冒紫颜的照浪也浑不在意,相反,更惬意地以局外人的身份凝视紫颜,看真身如何一举一动。 唯有长生拉着那件茄花秋罗衣,忿忿地道:“把少爷的衣裳给我脱下来!”心想紫颜最为心疼衣服,被这俗人穿过还了得。照浪斜睨他一眼,嘿嘿笑道:“只怕褪不下了。”故意卸去缩骨的功法,还原成自身高大的体型,眼看罗衣吹了气般鼓胀,险险要撑破,吓得长生慌忙摇手。 侧侧此时见紫颜竟让仇人假扮他自己,恼怨地瞪了紫颜一眼,照浪却又腻上身来,笑道:“怨不得他,是我要挟须得给我这张脸才肯襄助,拔出那把刀,我可出了大力气呢。你瞧,由我扮他,是不是多了分霸气?”侧侧拔针在手,冷面以对,照浪哈哈大笑,比适才做紫颜还要痛快。 长生见要不回衣裳,只得安慰侧侧道:“反正少爷出了谷会换脸的,他爱用这张就让他用罢了,没什么稀罕。”果然蛇打七寸,照浪想想这张颜面保不得几日就会被唾弃,若太爱惜了反落下乘,神情失却了刚才的嚣张。 紫颜遥望重芳,灿若星辰的眼神仿佛在诉说一个承诺。重芳的身子软下来,是他,那个问去哥哥相貌的人。他终于洗清了哥哥的冤屈,可是,哥哥再也回不来了。她伏在地上失声痛哭。 紫颜走到承天面前,良久,方叹惜道:“真相,往往容不得易容。” 几个谷中守卫上前扣住承天,长老们的眼中皆是不忍,但作为杀人者,他不再是一谷之主。承天挣脱开守卫的手,抓住紫颜的衣襟嘶声道:“你以前不是说过,无论是我天生的面相,还是你给我的这张脸,全是大富大贵、一生无忧?你骗我,为什么我如今的命会是这样?为什么!” 紫颜摇头道:“相由心生。就算我给你的容貌不会变,你原本的面相此刻定被你的心修改,只是被遮住,你自己见不到罢了。既是天生富贵,你更该好好珍惜,何苦贪那一时之利,想私吞朱弦?” 承天破口骂道:“是那个贱婢不识相,我抬举她做了蚕娘,她竟不肯让我拿走朱弦。我是谷主,这里一草一木全是我的,你们是什么东西,竟然敢对我无礼?为什么你们要背叛我!”他狰狞的面孔变得如恶魔一般,紫颜所赋予的脸庞在大吼大叫中渐渐变了形。 风澜与景范怜悯地看着承天,那个谈笑自若的优雅谷主不复存在,与这样披了人皮的家伙做生意,到头来损失的只会是自己。在皓月谷守卫窘迫地拉走承天后,几个长老不得不拿出最好的酒食招待众人,以期弥补先前事件带来的不快。 当晚,九两二钱的朱弦重见天日,重明的骸骨也被风光大葬,风波平息了。 但是紫颜绝无笑容。 他所猜测的故事经承天的招供成为了事实,承天确是先打晕青姨后杀死重明,再用重明的佩刀杀了青姨,偷走朱弦。抓到凶手,对紫颜来说并无一分可喜。他想到屈死的青姨,想到奋力救助青姨的重明,想到小竹再也见不到亲娘,想到重芳再不能与哥哥聚首,便觉这人世充满了无奈。 当初他给承天易容时,不曾依据面相看出对方如今的凶残。是价值连城的朱弦带来的财富让他变了心吗?仅过了五年,物是人非。 他不忍再在这谷中呆下去。 临走,紫颜回到重芳的屋中,凝视着重明那把佩刀。它高高地供奉在主人的牌位旁,斑斑血迹赫然在目。血腥的气味已不复存在,但紫颜清晰地记得最初目睹它的那一刻,横亘在山间的刀犹如神明的信物,给了他足够的信心。 重芳收拾心情,以茶代酒谢过紫颜。他了无心思,恍惚了一阵才说道:“要谢的是你哥哥,他用了多大的气力,才让那一刀牢牢扎根在身子里,留下了关键的证据。他以死守护的,请你也不要放弃。” 重芳黯然神伤地点头。在哥哥出事后,她恨谷中人的寡情与凉薄,一旦冤情昭雪,重重的馈赠与奖赏令她越发介意哥哥的牺牲。只是,当紫颜剖析了重明的执念,她惊觉,哥哥没有一刻放弃过这里。 直到死,他还是爱着这生他养他的地方。那也是她要继续活下去的地方,以一颗慈悲的心,活下去。 紫颜默然坐了片刻,起身,心头一片悲凉。 一行人告别的那天,谷中诸长老以一两二钱朱弦相谢。至于剩下的八两朱弦此次再不出售,让骁马帮与兴隆祥的人对紫颜嫉妒红了眼。然而紫颜只是漫不经心地把它丢给侧侧,不管她在一旁欢喜雀跃,为能多做几件云裳而陶然。 “这朱弦之丝,不如趁早灭绝的好。”在嘎嘎的车轮响声中,紫颜丢下这句话,闷闷地睡去了。 幻旅卷 第5章  醉颜酡(1) 马车在萤火的操纵下稳健地行进着。天空青蓝如洗,偶有一絮白云慢悠悠地荡过,像遗忘了归路的旅人。远处雪山的峰尖露出冰莹一角,车轮下却是不尽的青草,绵延向天的尽头。 刚路过一个湖泊,如碧玉镶在神之指上。自从看到那种纯粹的色泽后,紫颜的双眼也成了湛蓝色,闪着妖异的瞳光。 “少爷,我们这一路往哪里去?”长生摸着水晶窗儿,略感厌烦地问。赶了两个时辰的路,再美的风景也失却了新鲜。 是微嫌闷热的天气,一身檀缬的紫颜轻嚼着沾了晨露的花瓣,淡淡地说道:“旅途的趣味在途中,长生,目的地并非唯一的所在。” “老是沿途看风景,我宁愿下来走走。” 听到长生的抱怨,紫颜放下花瓣,唇上有眩目的反光。他微笑道:“想下车?恐怕很快就能如愿了。”正在用朱弦绣着云肩的侧侧闻言,侧耳听了听,眼中闪过一道凌厉的光。长生奇怪她的反应,车速忽然慢下来,像后面有几头牛拉住了似的,马车犹疑不前。 萤火的声音传入车中,“后面有追兵。”长生一下跳起来,拉开马车的帘子冲了他喊:“有追兵就赶快跑!为什么慢下来?”萤火木然地道:“前面也有。” 这时,马车完全停了,长生心中一颤,抬眼望去。十数骑高头大马上,清一色的玄衣人冷然拦住了去路。中间簇拥了一个面容冷峻的男子,秋茶褐茧绸直裰,腰间系了缃色丝绦,正是骁马帮二帮主景范。 长生见是识得的,稍稍放了心,听见萤火问道:“阁下为何挡路?” “请紫先生和各位随我走一趟。” 萤火手腕一紧,一根长鞭自袖口悄然溜出,像警惕的蛇探头冷冰冰地盯住了景范。可他顿感背脊一凉,无形的强压从四面八方涌来,每个骑手的目光犹如猛隼,牢牢摄定他的举动。 几乎在一瞬间,这些人如疾风驰马到了前面。萤火缓缓扫过这些骑手,不回头也知道,后面有同样的人马截断了退路。这就是骁马帮纵横北疆的实力。 紫颜的声音云朵般飘来:“跟他们去吧。” 由掀开帘子望进去,紫颜斜倚坐榻,半张脸隐在暗处。一抹蓝光奇异地炫动着,景范的心立即被揪住了,怔怔凝望,直到心底被那目光统统洞悉了似的一览无余。想来他的起念在紫颜意料之中,难怪镇定若斯。 景范挣扎着移开视线,再看持帘的少年,轻颤的手显示出内心的慌乱。一旁的紫夫人手中丝线翻腾,铰红镶黄,并不为外界所动,可故作从容的举止透露了不安。 景范一笑,紫颜身边的人皆不足虑。 马车再度上路,长生自觉如笼中的金丝鸟,再看蓝天已是奢望。他猛一回头,对了不发一言的侧侧叫道:“夫人别绣了,他们定是来抢朱弦的。” 紫颜安抚地拍着他的肩膀,递给他一面镜子。 “长生,学易容者要学会不动心。你的脸即便没易过容,也要喜怒莫测,别叫人轻易看透心事。” 长生汗颜,镜中一望即知是怯懦的少年,眉间有不定的犹疑。再瞧多几眼,仿佛明镜要渗出细汗,如他不经意沾湿的身。 “他们的腰上有刀。”长生勉强想扯两句闲话,骨子里仍是虚的。 紫颜吃吃地笑,托了腮眺望远处的山峰。 “这一带宝物甚多,比朱弦更难求的珍物不可胜数,骁马帮未必要对我们不利。” 长生皱眉道:“那……会是何事?” “你记得景范刚才的眼神吗?那里面并无一丝邪念。”紫颜歪过头,眼中是天空明净的颜色。 车外的骏马落蹄无声,如清风拂过草原,漾起些微涟漪。长生肃然起敬,以这般神速来去的气势,骁马帮的汉子亦该顶天立地,不屑做宵小之事。 于是一行人不知不觉奔赴一个隐秘深幽的所在。 波光山色。 山岚如纱,一丝一缕就像是飞天的云袖,逐风凌虚,香散烟飘。峰回路转之处,有一泓泛着氤氲热气的温泉,金灿灿的泉水犹似火烧,伴了一座竹扎的新亭。青莹的翠竹刚正中携了娟秀,掩映着日光与水光,活像蒸腾雾气里刚刚出浴的美人。当紫颜四人被景范带到这座亭前,长生讶然发觉了当中坐了一位绝色的男子。说他绝色,只因紫颜先前易容过的无数样貌,堪堪与他打了个平手,如此人容颜天生,却又胜过了一筹。 座前瑶花琪草环绕,兰麝生芳,鸾鸟徘徊。他身著的袍衫竟以朱弦织成,素袖如玉,彩裾似霞,冰火两重天奇妙合为一体。长生被他看了一眼,心头立即跳了跳,藏在紫颜身后兀自面红如羞。侧侧不知怎地想到颊上的胭脂,早间抹得太淡,面容寡落无欢,要被这人轻看。萤火转过头去,最见不得男子以容貌勾人,鄙夷地从鼻中哼出一个音来,一张脸却仍在心底里晃动。 禁不得这般容颜好。 唯有紫颜安之若素,眸中的蓝色越发鲜妍晶莹,像是要与这人区别开了,眼波熠熠流辉,如泉水上跳脱的一抹光。 “骁马帮的大帮主果然瑰姿绝世。”未等景范恭敬地向那人行礼,紫颜悠悠地说道,如俯瞰尘世的神,并无一丝动容的表情。 那人双眼一亮,就像是凤遇到了鸾,指了指脚边的青绫孔雀纹锦垫,以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道:“来,你坐。” 紫颜不动,温泉蒸出的雾气热情地游曳过来,环绕起他的身躯。隔了一丈,就如一座山,巍不可撼。那人意识到紫颜的倔强为何,微微仰起头,笑道:“本公子的确是骁马帮的什么大帮主,紫先生的话,称呼我公子‘千姿’就好了。” “公子千姿,是苍尧国的太子吧?”紫颜一语道破其尊贵身份,“幼好骑射,单人匹马在北荒赛马节上挑战骁马帮十数位马术好手,结果大获全胜。未来的一国之君做一个小小帮主,不觉得难展抱负吗?” 闻者俱惊。景范等骁马帮徒众知道帮主来历非凡,却不知那所谓苍尧国在何处。长生和侧侧更是茫然,好在明白紫颜通晓太多事情,也就不以为怪。萤火这才想起曾与紫颜提过这个遥远的小国,民众无不驻颜有术,当时他建议先生不妨去看看,紫颜但笑不语,想是早就知道了呵。 千姿笑得坦然,眼中蕴了跃跃欲试的兴奋,颔首道:“唔,不愧是景范向本公子推荐的人,这样隐秘的事也被你知道。虽然能与本公子相提并论的人简直凤毛麟角,但是,紫先生说不定可以例外……景范,再拿三个垫子来,看在先生的面上,赐你们所有人坐下吧。” 他恩赐的口吻令侧侧恨不得飞身上前打一个耳刮子,可目睹他比女人更娇艳的容颜,心下不忍有任何伤害。枉生了一张好相貌啊,她心里这样感叹着,老老实实地在千姿身旁坐下,时不时瞥他一眼,如沐春风。 长生亦是同样心态,明明觉得厌恶这个人,依旧禁不住被他的姿容吸引,就像见到另一个犹如少爷般天仙样的人物,一味地想与他亲近。萤火算是抵御力稍强的,听了千姿倨傲的言语后,虽对他所说的不以为然,却也赞叹这声音真如仙纶玉音,曼妙不可言。 见他们三个抢了坐定,紫颜哑然失笑,不得不坐了下来。千姿的位置比他们稍高,恰到好处地俯视着众人,犹如接受群鸟朝贺的凤,散漫的眼神对万物视若无睹。单单眼尾扫到紫颜时,会如折枝的梅花怒放,玉蕊琼靥忽地有了生气,令人失神惊艳。 景范等一众骁马帮徒众,从未见过千姿看人温暖如斯,不觉呆了。 “公子请我来,不知有什么可效劳?”紫颜的一句话打破了众人的绮思。强自把视线从千姿身上拉回,再看紫颜云淡风清的脸庞,凝视多久都不会腻。像幼时放于口中呜咽吹奏的青叶,悠悠扬扬的,有清凉的声音由心入耳。 千姿伸出手,阳光下他的手浮泛流光,白瓷般莹缜细润,如玉凝脂。一旁的林子里,跳出一个白衣少年,端了一只堆雪杯,即刻替他满上。酒色殷红,醇香四溢,千姿玩味地品尝着美酒,淡淡地道:“先生若有本公子一半睿智,想来不用问即知我所求何事。?(: ) 第 9 部分阅读 酒,淡淡地道:“先生若有本公子一半睿智,想来不用问即知我所求何事。[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紫颜轻笑,易容这行当就是要见识天下各色人等,看遍世态炎凉。公子千姿的自大在他看来不过是人之本色,为万千人性一种,因而无论对方说什么,他亦不会动容。 幻旅卷 第6章  醉颜酡(2) 长生经不得这挑衅的语气,闻言登即恼了。再艳绝的皮囊,倘对他尊贵的少爷不敬,就不值一顾。少年撇了撇嘴,忍不住进言道:“你以为我家少爷是算命的么?有事相求,须得毕恭毕敬,奉以厚礼。就这样,我家少爷未必应允你所求之事,哪有像公子这般张狂的!” 他一股脑儿说完话,见人人皆是一脸震惊,不由后悔嘴快,把话说得重了满了。满怀尴尬地瞥了紫颜一眼,少爷若无其事地听着,不置可否,眼神里隐隐有鼓励的笑意。千姿微蹙了眉,如洁白的玉兰有了纤微锈痕,让人心痛惋惜。 “啊,原来难住了紫先生。”千姿不改傲慢,摆弄手中的酒杯,晃过来漾过去,各是一种颜色。“景范把阁下夸得天上有地下无,本公子有心一见,谁知不过如此。先生猜不出的话就请回。与本公子同坐,也要有点本事。” “紫某唯有易容一技。以公子之容,无须修改丝毫。苍尧国目前政事平稳,公子当无回国打算,也就是说,公子是想为骁马帮做点事情。” 千姿把酒杯放在身边那白衣少年手中,缓缓抚掌道:“说下去。” “骁马帮无非以求得世外宝物为乐。此间是天泉山,再过几个山头就是羲芝岭,向来以盛产各种奇物出名。” 紫颜说到此处,停了下来。千姿怔怔地道:“轻歌,先生渴了,斟酒。”景范不无嫉妒地望着紫颜,这是骁马帮中无人受过的殊荣,轻歌只是千姿一人的童子,绝不会伺候第二人。 轻歌直接在千姿喝过的堆雪杯里倒满了酒,递到紫颜面前时,被长生肃然挡了。他一怔,见长生从怀里取出一块素白的绫纨帕子,径自接过杯小心翼翼擦拭了一圈,才皱眉端给紫颜。 “先生觉得不净的话,我就倒了。” 轻歌差点没被气死,苍白如玉的脸色骤青,登即一掌向长生颊上扇去。他出手又疾又狠,掌风刚起已到长生脸侧,不容人思索。萤火早有防备,横出一手轻巧护住了长生要害,轻歌变招甚快,知道讨不了好,缩手俯首,就像什么事也未发生过一般,寂然站在千姿身旁不语。 景范忍不住开口道:“紫先生,公子绝无不敬之意。” 千姿瞪了景范一眼,瞳孔中一道豹子般的神光一闪而逝。景范自知多言,只是晓得紫颜的手段,如今公子想办成的事情,除却这位易容国手外再无他人,不得不放低姿态求得双方的平衡。 千姿转向长生,目光幽如一挽青丝,清清冷冷,与世无争。长生渐兴起惭愧的念头,一幕幕回想轻歌递酒的举动,仿佛那里面是千姿所执的敬意。这难得的敬意被他的轻率弄砸了,以后,也许再也见不到了。 在千姿的注视下,长生的冷汗涔涔直下,如果这是骁马帮的礼节,他的莽撞是否会就此结下梁子呢? 尴尬的气氛中,紫颜仰头将酒一饮而尽,笑眯眯地赞道:“是去年桃花开时酿的酒吧?过了冬雪之后,原来滋味这般沁心。公子是识酒之人哪。” 千姿面容稍豫。紫颜安静得像一尾乖巧躺于主人脚下的狐狸,无辜而善良的眼神,哄得人心情平和下来。长生如烟消失在千姿的视线中,千姿安然地道:“先生尚未说完呢,到了羲芝岭后,本公子到底想要什么呢?” 紫颜一笑,狡猾地道:“不说啦,我不是公子肚里的蛔虫,怎知你的心事呢?” 千姿摇头道:“本公子的肚里没有蛔虫。” 长生“扑哧”一笑,笑完神经又绷直了,心想坏了,老有不合时宜的举动,倒像是想故意为招惹千姿似的。千姿洞悉地笑着,不再计较他的失礼,对紫颜直截了当地说道:“本公子不和先生兜圈子,我想去的不是羲芝岭,而是比它更远的渡魂峡。” “丌吕族?葵苏之液?”紫颜即刻问道。 千姿满意地答道:“正是葵苏之液——醉颜酡!” 萤火双瞳收缩,心如鼓敲。他知道那是何物,想不到竟在此间遇上。葵苏之液是天下最好的麻药,服之如登极乐仙境,妙不可言,无论刀枪戳于身上皆不知痛。若紫颜可取到此物,易容时割开他人面皮亦无须费力。侧侧问紫颜:“葵苏之液是什么东西?” 紫颜歪了头道:“和姽婳的香有几分相似,惑人而已。” 千姿道:“先生莫以为它像麻沸散,只靠羊踯躅、茉莉花根、当归和菖蒲这些玩意用酒服下就成,或是曼陀罗加草乌此类寻常麻药。施术时如能使人全然忘怀刀矢相加之苦,何尝不是一桩善事?” 长生心想,少爷靠了姽婳之香已做到这点,不必求那葵苏之液。说不定以姽婳之能,香中早含了此物也未可知。 紫颜沉吟不语,千姿瞥了侧侧一眼,又道:“此物若用来救治产妇,亦是绝佳良药。家母在诞下本公子之时,正是服用了他国进贡的葵苏之液,是以母子平安,阖家欢喜。如是在战乱之年,医治跌打损伤更是易如反掌。” 侧侧听了“母子平安”一语,不知想到什么,把手绞在一处,反复翻腾不知该如何静心,秀面飞红,正如酒醉后的红颜。如果葵苏之液有这般好处,她知道紫颜不可能不动心。 “剑有双刃。”紫颜徐徐说道:“葵苏之液中者如醉,虽说以葵苏根研粉同服,可保得灵台清明,不受幻觉所惑,只是此物功效太强,反而……不能流传于世!” 侧侧心如电转,刹那间明白紫颜的用意。骁马帮要求此物,必是高价卖于富庶之家。如把葵苏之液随意用于人身,在对方麻醉时即可对人随心所欲,偏偏中招者迷于幻境不自知。如此一来,害之大矣。 千姿道:“先生太愚昧了。罂粟令人成瘾,但亦能固肾止咳,敛肺涩肠。川乌毒性极大,却可治寒湿风痹、半身不遂。葵苏之液何罪之有,被先生断言不能流传?物本无错,用在人心。” 紫颜轻叹一声站起身,目光穿透林木深处,仿佛看到了遥远的渡魂峡。 “传说丌吕族生性凶残,公子是想易容成丌吕族人的模样,直接盗取他们的神树?” 千姿含笑点头:“这回你又猜对了,虽然我骁马帮未必杀不完丌吕族的人,但本公子希望他们将来也能继续养着葵苏树,给我做后花园。找几个人易容后潜进丌吕族驻地,割几株葵苏树只是区区小事,先生理当应承。” 紫颜淡淡地道:“点名要这货的人,是谁?” “先生不该知道,也不必知道。如果不幸知道了,也许会身首异处。”千姿说完,在众人的寒战中放声大笑,尽情欣赏他们眼中的愕然。然后,他挥了挥手,在弥漫的蒸气中曲绕修长的五指,道:“泉水温奥,本公子便允许先生和我同沐一泉吧。” “啪”,温泉中一个水泡爆了,紫颜想也不想地走上了来时的路,摇着手道:“谢了,我最怕给人看见这身臭皮囊,要是吓坏公子岂不于心难安。长生,我们回车上去,等公子泡完了就上路。” 骁马帮没人敢留下窥视,闻言俱是脸红耳烧,连忙为紫颜带路,心神不宁地去了。 千姿掀开了朱弦之衣,怎奈一个个去得远了,无人目睹他像一尊玉像慢慢沉入水中。真是寂寞呢,周身是暖的,心是冰的,就连这温泉也化不开如雪的寒。 不过,毕竟有一股暖流环绕在身。千姿舒适地徜徉在泉中,想起紫颜的笑颜。 两驾马车一前一后地驰骋在山岭间。 启程时,千姿曾以邀请的口吻说道:“本公子今趟心情好,破例准你们与我并驾齐驱。”紫颜并不领情,特意交代萤火相距五个车身吊着即可。于是那刻意维持的距离像两人在暗中较劲,景范赶着千姿的马车没有缓下来等待,风驰电掣如狂奔的野豹一溜烟抢先窜前,萤火不疾不慢地稳稳跟上,如影子不离不弃。 由天泉山向西,过龟足谷、孜石沟、水骨雪山到羲芝岭,再往北就是渡魂峡。沿途峰峦迭起,沟壑森然,林木葱茏,灿如黄金的土岩、洁如白云的冰川、翠如碧玉的林海,交织连理,纵横往复。领路的景范熟识此间地形,萤火甚至怀疑这一路宽敞的通道是由骁马帮开辟,虽有几处地势极险,寻常马匹根本通过不了,但峰回路转之处屡屡有路被生生地走了出来。真是所谓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闯过一关又一关后,不免令人渐起遗世忘俗之感。[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长生这回遵了紫颜之意,目不转睛凝望车外风景,美不胜收的草木、山色、水光变幻着七彩光芒,一眨眼便生出一个幻境,把世间各色本相演绎到极致。逼人的空明澄净,使长生忘了身在何处,只盼这路再也走不完才好。 途间在水骨雪山休憩。莹莹的积雪将山装点得如冰肌玉骨的美人,长生看着看着不知寒冷,坐在地上不想起身。紫颜抱了一件露褐色鹿胎皮袄子给他披上,远处的千姿坐在雀金呢毯席上冷冷相望,对了轻歌道:“你和景范去采点雪水,本公子渴了。” 紫颜一行人见身为骁马帮二帮主的景范被千姿差遣得犹如一个下人,和轻歌双双往雪山上去了,皆是唏嘘不已。侧侧笑道:“萤火,少爷待你算是不错。”萤火点头,紫颜道:“咦,其实……我也有点渴。”长生闻言,立即收回目光,道:“我为少爷去收点雪水,嗯,以后易容时洗颜也可用。” 紫颜笑眯眯地拉住他:“乖,你能想到易容,着实不易。不过穿得太少,上山非冻着不可。”一眼扫过跃跃欲试的萤火,像是看透了他们的心思,“休看此刻阳光大好,山明雪秀的,那种天寒寻常人禁不得,安心坐好了。我瞧公子千姿爱逞能,一会儿兴许会差人送上门来。” 一支香的辰光后,景范捧了一把盛满雪水的东青釉凤觜龙柄壶走近。长生和萤火会意相视,对那位嚣张的公子不像先前那般讨厌。 “公子说,这是第一份谢仪,望先生收下。” 侧侧抬头看他,道:“二帮主不觉委屈么?” 景范的面容谨如山崖,严肃地答道:“在骁马帮,我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公子就是我要侍奉的人,这一点无可置疑。请紫先生和夫人慢用。”俯身放下瓷壶去了。萤火望着他的背影,又瞥向紫颜,一人之下,只在此一人之下,一切才有了意义。 白皑皑的积雪砌在壶中,如一粒粒细碎的珍珠在阳光下闪烁。萤火握着龙柄稍用气力,雪禁不住壶身上传来的热,悉数化成了水,漾着他清凉的眼。紫颜鼻尖轻皱,嗅了一嗅,道:“这是数百年不化的积雪呢。先封起来,如今不须用它。” 长生眼巴巴地看着,紫颜弹了一下他的额头,笑道:“此水气禀太阴,可解毒降热。你好好的,不许嘴刁乱吃。”侧侧眼波一横,道:“我要分一半去,行不行?”紫颜连忙说道:“你要只管自取,让萤火先收着罢。”侧侧朝长生嫣然一笑,得意地望着他身上的皮袄。 萤火微笑捧壶,这一路山高水远,却是毫不乏味。只是,他转头注视自斟自饮的千姿,到底这位公子想让紫颜如何易容,才能夺取丌吕族的守护神树? 再上路后,没多久到了羲芝岭,庞大的山形如一只巨型灵芝伏地。这里的冰川盛产最上品的玉石,这里的茂林出没最奇特的野兽,这里的地底深埋着无数寻宝者的骸骨。景范没有径直翻山越岭穿越过去,绕道自山下而行,为此多付出两个时辰的旅程。幽邃的山岭像是会呼吸的灵物,瞪直了眼目送飞驰的马车远去。 等渡魂峡夹着天岩河水呈现在众人眼前时,瑟瑟风起,天色黑沉如墨。 夜晚的渡魂峡如插天的剪刀,交叉的刃口上流淌过一道湍急的河。水出天岩,其硬如石,传说这河水喝不得,人饮后腹痛如绞,用药后会排下碎石若干。当紫颜在下车时把这些话说给长生听时,少年斜望着车厢里盛放雪水的壶,咽了咽口水。 峡口早支起了数十个帐篷,更以绵长的缭绫掬豹锦障围在营地之外遮风挡沙,百余名骁马帮好手肃然立在左右。帐篷前熊熊燃烧的火光肆意跳跃舞蹈,正在烧烤的野羊散发出诱人的肉香气,峡谷中侵面的寒意被这一切阻隔在外。 长生谨慎地朝远处的山峰打量,低声问紫颜道:“这样大张旗鼓的,不会让那什么丌吕族的人知道吗?”紫颜笑笑:“爱摆排场是某人的偏好呢。至于丌吕族,在峡谷的那一头,离此地尚有十几里。”长生吐了吐舌头:“啊,这么长的峡谷!”紫颜点头:“天险难行。不过你年纪轻,多吃点苦也是好的,明日跟我一同进山。” 长生皱着眉,求救地看向侧侧。她嗅着好闻的香气,等着大快朵颐,根本没留神这两人说些什么。萤火见状,道:“我会帮你做双好鞋。”长生暗暗叫苦,今日坐了一天的马车,明日换换口味本是不错,可想到丌吕族“生性凶残”之说,他真想赖在人堆里永远不走了。 一行人围坐吃烤肉,喝烈酒。公子千姿膝前平搁了一只楠木牡丹小几,上面放了鸾鸟海棠纹银盘,配上孔雀枝莲花银筷,旁置拭手的鲛绡帕子,连剔牙杖儿亦是银制摩羯纹的器物。景范用佩刀削下一片羊肉,恭敬奉在千姿的盘中,如是送了三次,千姿点点头,他方才转向紫颜。 紫颜与长生在鎏金云雷银盘中洗了手,看见景范拿肉过来,连连推辞。千姿慢条斯理地嚼着羊肉,等咽下了,道:“原来先生食素。”紫颜道:“烟火气重,吃不消。”千姿注视他良久,道:“先生是否想说,本公子最好也戒了荤腥?”紫颜笑吟吟道:“秉性天生,由不得人,除非公子有意逆天而行。”千姿听了这话,竟沉吟不语。 这时峡谷里回荡着呜咽的叫声,凉飕飕的风卷了令人不安的咬啮摩擦之音由远而近。长生的心猛地一拎,听出是群狼聚集咆哮,手不由发抖地移向紫颜。紫颜拍拍他的手,声音一如平常:“没事,有这么多大人在这里。更何况苍尧一族又称苍狼族,有公子千姿护着咱们,怕什么呢。” 千姿难得没有赞赏紫颜的博学,蹙眉道:“什么都知道,有时,日子会很乏味吧?”紫颜慢慢扬起一个微笑,像浮出水面的一尾鱼调皮地转身,偷偷笑着千姿不经意流露的懊恼。 狼群在此时越来越靠近,绿森森的眸子在黑暗中如诡秘的冥火,幽然荡近众人所在之地。骁马帮的好手一个个摸着刀鞘,只等千姿一声令下,就扑出去尽情厮杀。谁知千姿的恼意愈加明显,最后一脸怒容,不耐烦地说道:“哼,真是不速之客!景范,叫他们列队迎宾!” 长生向远处望去,尽头有一个灰袍的老者,正悠然坐在群狼拉的小车上疾驰而来。 景范在最前头立着,墨绿的织金锦服与暗夜溶成一色,唯袖口的金丝线儿折了月光,扎进眼里去。不动如峰,坚毅若石,此刻的二帮主与在公子千姿面前隐忍谦恭的模样判若两人。长生感觉到他逼人的杀气,倒退两步往萤火身边靠着,相比接踵而至的恶狼,倒是景范的气势更让人胆寒。 紫颜若有所思地凝视千姿,篝火下美艳的脸庞阴影起伏。是千姿以一身风光压过了整个骁马帮,还是成了遮掩手下锋芒的鞘,有意让世人忽略他们的实力? 群狼止步,低嚎着原地徘徊。灰袍老者下了车,一振衣袖,大踏步向千姿的营帐走来。景范刚迎上去,起身相挡,未想那老者看也不看他一眼,径直走过,等他回过神来,那人竟已在千姿跟前磬折施礼,肃然说道:“臣阴阳,拜见太子。” 景范惊出冷汗,好在听见他的话,略为安心。 千姿仰头笑道:“太师别来无恙?”笑声中别有一种无奈,像风吹断了花枝,喑哑地一声呼告。景范听出异样,急忙退到他身侧,小心翼翼地隔在两人中间。 太师阴阳清癯的脸上浮起一丝微笑,灰袍飘拂,望之相貌不俗,有神仙风骨。“臣有三年多未见太子,怎会安然?”他缓缓扫视众人,每人被他盯上就剜心般一痛,不敢再与他对望。直到碰上紫颜,阴阳不由多看了看,忽地心神颤动,蓦地里涌上许多前尘旧事,那一口气不由泻了。 他冰冻的神情慢慢融化,再看千姿时已有两分暖意,叹息道:“臣不中用,有事要禀告太子,请摒退左右。” 千姿不动声色:“这都是本公子跟前的人,你有话直说。” 阴阳又瞥了一眼紫颜,像是放了心,道:“王后思念太子,期望殿下早日归国。” 骁马帮众人僵然互视,从紫颜口中听到苍尧国太子这几字时,他们就知会有那么一日,但不想这一天来得如此迅疾。千姿像是没有听见,沉吟了许久,方道:“王弟……十三岁了吧?” 阴阳一怔,继而低首道:“是,七殿下已经十三岁整。” 千姿挥挥手,落寞地道:“知道了。本公子在此间有事做,太师就请先回。” 阴阳早知他会回绝,道:“太子想要葵苏液,差人去各国搜购便是,何苦来此?倒是国中……”他话未说完,千姿一字一句地道:“此物势在必得。要么太师留下帮我,要么就给本公子滚回国去,这辈子休再见我!” 掷地有声。“休再见我”四个字远远地在风中送了出去,一迭一荡回响在峡谷间。阴阳直挺挺地盯着千姿。是的,太子什么都明白,他此来目的千姿了如指掌。想明了这点,他坦然跪下,拜倒道:“臣遵命,任由太子差遣。” 千姿满意地点头:“好,你先改口,叫我公子即可。另外,介绍你认识一位先生。”一指紫颜,眉眼间的烦忧烟消云散,“这是闻名天下的易容国手紫先生,这一回,你该明白本公子并非无的放矢了?” 一行人看向紫颜。阴阳干笑两声,道:“先生大名北荒三十六国无不知晓,阴阳有礼了。” 景范恍然,千姿岂有不知紫颜之理,因此他一推荐,公子立即让他请人。只是萦绕在他心头,更为忧虑的是太师此行,在求得葵苏之液后该如何打发这尊煞神。景范一时没了心思,只觉天冷得太快,黑得太尽。 心头寒意皆起。 这一夜深得耐人寻味。景范辗转难眠,走到帐篷外发觉千姿的宿处亮着灯,他踌躇了许久,没有过去。正兀自发呆想着心事,忽然帘幕一掀,阴阳老泪纵横地走出,仰天长叹。 景范隐去身形,待阴阳走远了,犹豫再三,往前踏了一步。千姿不动声色地闪出帐篷,神色平静地凝视他道:“你也没睡。” 薄如春水的涟漪荡漾在千姿眼中,景范看出水底暗藏的汹涌,低首道:“公子……是要继承大统的吧……” 千姿却问道:“昔日你将帮主之位让给本公子,可曾后悔?” 景范心中被柔软的往事触动。眼前又见那春花明媚的少年纵马奔驰,一笑掠去多少魂魄。当日的千姿何曾是在骑马,他简直与马浑为一体,仿佛战神驾马昂然而来。勇猛无畏的骑术、眼花缭乱的箭术,他是心甘情愿拜倒在这笑容之下,在这骑射之下。 是这姣美的皮相束缚了他在江湖的威名,也是这皮相成全了他在帮中的威信。只有骁马帮的人明白,这张笑靥下的一颗心有多么狠绝,以雷霆般手段扼杀一切敌人。 可是,世人都会被迷惑,因为太过精致而看似纤弱的容貌,是千姿最好的杀手锏。 “不,我从没有后悔。” 有时,景范自问,他是不是被迷惑的那一个。但每当凝望千姿的眼,他知道,此生也将坚定伴在这个人身旁,鞠躬尽瘁,奋不顾身。 千姿满意点头:“好,有你这句话,你和你的弟兄们只要留着命在,本公子保你们三世安乐富有!”他盈盈地将笑脸靠近景范,声音柔若流水,“阴阳那个老家伙,就要做我王弟的先生了。” 阴阳是太子之师,也就是说……景范猛然盯住那言不由衷的笑颜。 “呵呵,你惊什么?本公子经营骁马帮也是在打天下,你该明白。”千姿喃喃说道,面容袭上浓浓倦意,像挂满泪的红烛。 景范心有不忍,道:“夜了,公子早些安置。对了,明日紫先生要进山,我们要跟着去么?” 提到紫颜,千姿恢复了一些生气。 “听他的吩咐就是了。丌吕族,不知道会不会把这位弱不禁风的先生给撕了。” 次日。 长生打着哈欠走出帐篷时,紫颜携了一只玉色番罗褡裢懒洋洋地在与萤火聊天。他刚想趋上前去,轻歌的身影忽然出现,眉宇间一扫冷漠,拉住他道:“真是大事不好,也不知你家先生如何想的,竟对我家公子说要带你?长生愣愣地望向他,昨日不曾听千姿的贴身童儿说过话,没想到开口就是一串,听得云里雾里。轻歌看到他不知所措的样子,扑哧一笑,忍住心中的轻慢之意,耐了性子道:“我说,你是不是没睡醒?渡魂峡地势险峻,别说遇上丌吕族那些野人,光是山谷中的蚊虫鼠蚁就够你们受的。你和你家先生皮娇肉细,若是尚未替我家公子做事就先折损了身子,叫我家公子如何过意得去?不如让我骁马帮高手陪着……” 长生恨不能抢步上前捂他的嘴,好在萤火前来搭救,冷冷地在旁插了一句话:“有我在,轮不到你们。”轻歌瞳孔收缩,瞪了萤火一眼,被他周身发散的劲气所迫,小声嘀咕了一句,傲然走开了。临走,长生犹听见念叨声不绝如缕:“懂点功夫有什么了不起,比我骁马帮高手差得远了……” 长生忍俊不已,心下挂记紫颜,边对萤火说话边四处张望:“少爷真要单独带我进山?” 紫颜正低声对侧侧说着什么,侧侧连连摇头。萤火面有忧色,道:“少爷说只带你进山,要我好生护着少夫人,他还说,不许骁马帮的人跟着。”长生登时木了脸,轻歌的话一句句打心里流过。两个风吹就倒的人,偏偏独闯龙潭虎穴,不知道紫颜在盘算什么。长生掐了掐手心,该很清醒,可少爷难道没有在做梦?如此异想天开。 这时一阵嗷嗷叫嚣的狼嚎声,吸引了长生的注意。阴阳牵了群狼悠然漫步在营帐外,像驭了仙兽的奇人正要渡迢迢银河。金黄色的晨辉洒在狼群身上,令它们灰白的茸毛熠熠生姿,仿佛千万道丝线织成气韵生动的一幅丹青。 长生冷不丁打了个寒颤,他从心底里不喜欢这个太师,不喜欢阴阳身后随之而来幽暗朝廷的气息。他不知道是因为紫府众人刚刚从另外一个朝廷的眼皮下逃脱,还是因为排斥权贵那种气势压人的窒息感,总之,一声声的狼嚎勾起他许多不快的感受,憋在胸口想找地方宣泄。 如果少爷不觉得此去会有危险,那么,他宁愿就此随少爷走进深山,避开眼前恶心的一切。 侧侧争不过紫颜,一甩手进了帐篷,紫颜笑吟吟地招呼萤火,道:“你去向公子千姿讨点新奇玩意,就说我为少夫人要的。他那么爱炫耀,一定会给点好东西。”萤火朝长生使了个眼色,往千姿帐中走去。 长生指了紫颜手中的玉色番罗褡裢,问道:“少爷带了何物?”紫颜神秘一笑,并不回答。一阵风过,长生缩了缩脖子,仍然心存畏惧,道:“真的只我们俩进山?我……”紫颜笑笑:“我若说丌吕族并不可怕,你信不信?”长生犹豫了一下,道:“少爷说过他们凶残成性,莫非是假的?”紫颜道:“是真是假,你去了便知晓。” 长生把心一横,道:“少爷,我有个主意,咱们带多点迷香进去,他们要是想抓我们吃了,我们就把他们全迷倒了。丌吕族的人,也是有鼻子的吧?”紫颜呵呵一笑,伸手一戳他的额头:“等你拿了火折点香,怕已经掉进陷阱里出不来了。” 两人说话间,萤火抱了一匹雪白的料子从千姿帐中走出,整个人顿时像遮了云烟,影绰缥缈。紫颜赞道:“不愧是骁马帮之主,居然有青鸾姑娘梦寐以求的‘冰心罗’,这下侧侧非要乖乖听话不可。” 长生吃吃地道:“青鸾姑娘,是那个文绣坊当家么?”紫颜道:“她是你家少夫人的师父,不然,我怎能有她亲手织的射目绣?呀,千姿真是殷勤,倒叫我不忍不帮他这个忙了。” 景范一身锦绣裹在大红花罗披风里,身背长弓立于两人面前,英姿飒飒。他向紫颜施礼道:“公子让我务必与先生同行,请先生千万原谅则个。” 紫颜叹气:“唉,拿人手短,我是知道啦!罢了,请二帮主除去兵器随我入山,我们不是去打猎。” 千姿始终高卧在营帐中不曾出来相送,直至三人淡淡地没在晨风中,他飘忽的面容才现于阳光下,非喜非忧的眼神熏然如醉。阴阳从不远处遥望他伫立的身影,脚下狼群躁动,被他用两手紧紧扣住了缰绳,坚如高矗的巉崖。渡魂峡全长三十七里,两岸奇峰绵延林立,森然特起,远看去绝无人迹,也无道路可行。紫颜、景范与长生三人乘独木舟沿河水逆流而上,过十一处急流险滩,即可进入丌吕族出没的丹崖湾。 景范手持竹篙,一下下点在河水深处,轻舟如云浮在水上。纵有漩涡暗流,也像骤起骤灭的泡沫,被他用竹篙一戳,便失去了威胁。 紫颜振衣坐在舟中,惬意观赏两岸风光,沉香镂金袍遮起盘曲的双腿,他整个人如同船板上用螺钿镶的一枚鲜花徽记,任小舟浮沉飞荡也巍然不动。长生没他那么从容,始终扶着船沿咬牙忍耐,好在景范手段惊人,双脚用千斤坠力死死压住船面,尽管舟行颠簸上下摇震,长生倒勉强挺了过去。 小船平稳行驶时,景范忍不住开口问紫颜道:“为什么先生执意不许我帮的人跟随?多些人来不是有个照应?”紫颜抬眼看他,眸子里是粼粼碧波,清可见底。他笑着反问:“你是不是想说我们此行危险?” 景范握了握手中的竹篙,道:“据说来盗取葵苏之液的人皆是有去无回,没一个能生还,江湖上不少好手和帮派都折在渡魂峡,死状极惨。最可怜的是北马寨,全寨二百一十三人围攻丌吕族十八日,结果反被全歼,尸骨无存。自那之后,丌吕族也有食人族之称,没一点胆量的人根本不敢靠近。就连想替那些盗液者收尸的人也断手断脚,无人能全身而退。” 长生打了个哆嗦,扑面的风有了钻心的寒意,直想找个地方藏起来,不要再往前行。 紫颜微微一笑:“你知道么,北荒有多个地方有丌吕族人,那些人不像渡魂峡的丌吕族会见人就杀,他们非常和气。没有人会生性凶残,除非为外界所逼,此行人多,反倒不妥。” 长生心中一颤,崇敬地望向紫颜,他尊敬的少爷像是从无忧患之时。他知道紫颜偶尔会发愁,却不曾对任何险难有过惧意,想到自己动辄畏事,不由在万般的愧意中激起一丝斗志,想去学少爷的处变不惊。 但是那不惊之后,曾有多少辛酸,是他想也不敢想的。 河水在丹崖湾由东转南,河岸忽然开阔,骤变成洪涛巨流轰然而下。长生听得奔湍的水声如蹄声杂沓,想起骁马帮骑士踏马而来的英姿,心神摇簇。岸上隐约有尖锐的人声传来,景范撑篙将小舟掩藏到一处岩石之后,掏出一把暗器握于手心。 紫颜轩眉一蹙,用眼神压下景范的杀气。三人正待侧耳倾听,漂浮的小舟突然触动了丌吕族支在河中捕鱼的装置,水面上“嘭”地弹出一张麻线大网,惊动几个手持鱼叉的人,从岸上斜坡的林木中现身出来。 眼见避之不及,景范的杀气止不住地漫溢,挺直了身躯迎向来人。紫颜不动声色地端坐舟中,伸手牵住了脸色煞白的长生。 长生按住狂跳的心口,偷眼瞧着那些奔近的丌吕族人。来的也是三人,裸露的双臂和小腿亮出黝黑的皮肤,眉与唇更刻意用烟煤涂成浓黑,远望如炭笔作画。领头的少女五官甚美,发髻斜插一支翠绿色鸟羽,一身粗布衣裙,脚穿草鞋纵步如飞。她看见景范,“呀呀”叫了一句什么,手中的鱼叉立即飞射而出。 景范迟疑了一瞬,少女晶亮的眼叠映在他的心里,对视之时仿佛有一道彩虹将他们连起。但眼看要擦身而过的鱼叉打破了他的幻想,当下毫不犹豫地回赠三枚暗器,无一例外地打中了迎面的三人。三人驻足倒地,晕了过去。 “大家别慌!”景范喝了一声,安抚紫颜和长生。鱼叉的准头很差,但这两人瞧不出,准要惊慌失措。待他回头望去,紫颜淡定如常,指了船边徐徐说道:“人家救了我们,你却打伤了她,未免说不过去。” 一条斑斓的蛇水淋淋地趴在船头,长生这时方见了,“哇”地怪叫一声。景范见鱼叉正戳在蛇的七寸,怅惘间心头飘过那一双眼,他想也没想,几步跨到岸上,俯身查看那少女的伤势。 他的暗器上浸了特制麻药,遇血速流,一沾便倒,好在出手时留了情,入臂仅半寸。饶是如此,拔出来时仍是鲜血迸溅,像泪流不止,一颗颗渗到人心里去。景范手忙脚乱地撕开身上的金锦遥郏岩宦平跣逍⌒牡匚笊稀H滩蛔⊥悼瓷倥了娜菅眨跫亩牵蛄四歉沼踩缯氲拿佳郏凭昧司褂屑阜只断玻路鸫サ揭淮皂б馐⒖穆榛疲嵊驳南咛鹾蟊鹩幸环崦馈W涎蘸统ど嗷ゲ蠓鲎畔铝舜叩绞苌说娜嗣媲啊A硗饬礁瞿凶幽晁杲圆淮螅┝艘簧硎奁ぃ飞喜辶吮病W涎粘ど伺欤盟饺税ど闪搜劬胺叮诰蔚娜巳栽谏倥媲扳慊冢亢料氩坏交褂衅渌纳苏摺3ど弈危庸涎盏堇吹鸟遵停纬霭灯魈媪饺饲謇砩丝凇?br /> 等景范回过神请示紫颜的时候,他抿了嘴轻笑:“丌吕族人长什么样子,你们记下了罢?该回去了。”景范一怔,未曾想这么快就走,紫颜又道:“你打伤了他们的族人,难道想深入腹地去赔罪?早早溜之大吉为上。” 景范垂头丧气,想到是先入为主存了念,以为丌吕族见人就杀,因而不分青红就回击了。他这边厢过意不去,那一边紫颜淡淡说道:“二帮主,好在你没带长弓。”景范心一紧,苦笑道:“先生说得是,若我能像对一般人那样以礼相待,此刻说不定和他们在把酒言欢。可惜……” 紫颜无动于衷地往船上走,嘴角浮了一抹若有若无的笑。长生收拾完毕,拾起少爷的玉色番罗褡裢,疑惑地问景范道:“你说,少爷怎么知道要备伤药的?”说完,迎上景范恼羞成怒的眼,连忙缩了缩脖子,飞快地道:“我回船上等二帮主。” 景范想起刚才的一幕,一刹那黑白颠倒,是他错了吗?回去见到千姿,他该如何交代,是否依旧能坚持千姿的想法,易容成丌吕族的人进来偷取葵苏之液? 他解开花罗披风盖在少女身上,特意把她裸露的腿臂小心裹好,似不想让人看了去。想到先前那条蛇,又掏出一个瓷瓶,在三人四周撒了一圈浅色的药粉。长生忍住恶心把死蛇踢回河里,回首瞧见景范的举动,好奇地问紫颜道:“少爷,那是什么?” 景范取了火折,倏地把药粉点燃,一缕刺鼻的气味遥遥飘近长生口鼻。那三人周围立即烧出一个火圈,妖异的青色火焰精灵般起舞了片刻,复归于尘泥。景范满意地走回船上,紫颜笑道:“我没记错的话,这是一种叫‘啼乌’的奇鸟的粪便,虫蚁牲畜都很怕这股子味道。骁马帮的宝贝真是层出不穷,连我也有点羡慕了。” 景范闻言说道:“先生抬举。这些小道玩意,怎能入先生的眼。公子……莫非想我们换成这种装束进山?”想到肌肤要涂抹成黑黝黝的模样,心下总觉不惯。 紫颜一本正经地道:“你们若真能不知不觉偷去葵苏液,大家太平无事,何况你刚又伤了人,想言和也晚了。”长生头脑中画出景范的野人打扮,忍不住偷笑出声。 景范苦恼地垂头撑篙,几次心不在焉,把长生震得差点栽进水中。少年目睹这个骁勇男人的愁态,想到自己从未对少爷这般忧心过,不知是该庆幸还是忧虑?他又望了一眼乘云驾雾般坐着船的紫颜,无论陪少爷去何处,再多滔天巨浪也会转眼风和日丽,每如幻境引人沉迷。 长生不由阖上双眼,任峡谷悠悠荡荡地侵过贴面的风,随着摇曳的船身睡了过去。 醒时,身上披了件刻丝仙鹤缎衣,一望便知是少爷之物。长生揉了眼,见自己已躺在帐篷里,萤火在床铺前摆着茶点。他叫了一声,问:“少爷呢?”萤火道:“公子千姿请了他去。”长生暗想,千姿怕是忍耐不住想进山了罢。 千姿的帐中,景范、阴阳、轻歌正陪了紫颜,探问易容的细节。紫颜瞥见千姿闲散地斜倚水席,玉唇度酒,浑似与此无关,便道:“只你们三人去么?”景范知他有所指,道:“有我们就足够了。” 紫颜抚袖轻笑,转向千姿道:“公子不去,就没我的事。”千姿秀眉一蹙,奇道:“我差手下人去,有何不妥?”紫颜道:“亲力亲为,方有诚意。不然,我让长生为你易容可好?”轻歌想笑又不敢笑,呛在鼻里打了个喷嚏,忍得好不痛苦。 千姿向来爱惜羽毛,从未想过在属下面前自损容貌,闻言冷然道:“请先生易容,本公子自会花费重金厚礼,要我改头换面,再也休想!”紫颜笑道:“无妨无妨,当我没来过。”竟当即转身离去。景范忙挡住紫颜,赔笑道:“先生有话好说,再慢慢商量不迟。”紫颜道:“易容的主意是你家公子所出,事到临头却不肯担待,哪里有一帮之主的模样?” 千姿拍案,怒道:“谁说本公子是怕事之人?好,就准你为我易容!我倒要亲眼看看你的本事,若有半分破绽,回来要你好看!” 紫颜悠悠地道:“公子只为取药,记得切勿杀生。” “哼,不用你啰嗦!本公子不须杀一人,就能拿到葵苏液,你就等着瞧吧。”千姿恨声说道。余下三人怔怔望着他,千姿平素自视甚高,寻常也无人能劝得动他,如今竟被紫颜轻易激将成功。只是他们更好奇的是,粉肌玉骨的千姿化成山野村夫的模样,任谁也想睁大眼瞧仔细了。 紫颜要为千姿易容的事立即传遍了所有营帐,长生听到外面有人谈论,刚想出门询问,侧侧掀了帐子进来,失笑着招呼他们道:“呀,千姿要易容了!长生快去看大黑脸,萤火你也来!”说着,笑得花钗频摇,摔下帐子去了。萤火和长生互视一眼,看见对方心里在说,去了,千姿会不会生气?却同时开口道:“去看一眼如何?” 千姿的营帐香麝袭人,一进去便瞥见海螺杯、犀角碗、水晶灯座、玛瑙棋子、象牙笔管等精致物件金灿耀目,香几、条案、鼓凳、床榻更是紫檀制成,涂雕云龙,纹金罩漆。长生暗想这妖娆况味似曾相识,与紫府奢华仿佛,不由露出笑意。 骁马帮的人皆守在帐外,里面仅千姿、景范、阴阳与轻歌四人。紫颜依旧携了他的宝贝镜奁,在黛砚上调了画眉的黛石,一点点涂在景范额头。长生见千姿仍是丽华标致的一张脸,顿时没了兴致,萤火也微微失望,但紫颜所用之物少见,两人又疑惑 (: ) 第 10 部分阅读 范额头。[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长生见千姿仍是丽华标致的一张脸,顿时没了兴致,萤火也微微失望,但紫颜所用之物少见,两人又疑惑地观望下去。 侧侧问道:“何不用螺子黛?不用研磨,蘸水就可用。”紫颜手上不停,闲闲说道:“螺子黛源出波斯,是蓝靛花所制,每颗虽值十金却寻常见了。我这黛石不仅是天然青石,更用姽婳之香熏制过,唤作‘兰黛’,易容美颜两相宜,更为矜贵。”被他一说,侧侧眼波流转,在心底勾画兰黛轻锁眉山的描妆情形,不觉出神。 千姿笑道:“黛色偏青,与丌吕族黝黑肤色类似,先生果是聪明。” 紫颜道:“这还没完。长生你瞧好了,眉唇如用烟煤,味道未免不好闻,用昆昭国的墨犀角磨粉调匀,涂上后正与烟煤类似。”说着,从镜奁中翻出墨犀粉来,和了水点在景范眉上。长生眼花缭乱,默记紫颜的手法,心下跃跃欲试。 脸面调理停当,要为双臂与双腿抹上同样的黛色。景范自顾自脱了遥郏障胪手幸拢嗖嘈吆炝潮芰顺鋈ィど陀┗鹑允卦谧涎丈肀吖弁岣韪切σ饕鞯氐茸拧>胺肚萍肆⒃谏砬埃恢醯匾簿搅耍蹇纫簧奕擞信捕募O螅坏猛氏轮幸拢殖瞿诶锾炀簧春股腊氡邸?br /> 虽然夏日袒胸露臂是常事,这会见了景范结实的手臂自短袖中露出,长生不禁有些发讪,忍不住瞟了千姿一眼。景范越发脸上烧得慌,好在有兰黛遮掩,看不出面色大变。 千姿颦眉道:“紫先生,剩下的兰黛你让景范自己动手。本公子心急,想早些易容,你看如何?”紫颜笑道:“好。”千姿遂沉下脸,道:“闲杂人等都给我出去。” 阴阳、轻歌、萤火、长生四人知他所指,脚步粘了片刻,期望说的不是自己,然则被千姿一一用凌厉的眼神扫过,无不悻悻往外走。临走,紫颜叫了一声:“长生,你去把先前丌吕族的服饰画给侧侧看,叫她依样做几件衣裳。”长生应了,想到无法亲眼目睹少爷的手艺,懊丧不已。 走出帐篷,轻歌蹭到他身边,大倒苦水,“唉,我想看你家先生怎么为我家公子易容,谁知道公子连我也赶出来。本来在苍尧国之时,我家公子最亲近的人就是我,我虽比他小了几岁,差不多也与公子同时长大,一同修习骑射之术……”长生飞快地打断他:“对不住,我找少夫人做衣裳去。”说完,连蹦带跳地逃了去。轻歌口上刹不住,再一看只有萤火在跟前,想了想还是说道:“我……没事了,你请便。” 幻旅卷 第7章   醉颜酡(3) 过了一个多时辰,从帐篷里钻出两个手持鱼叉的汉子,把守在门口的骁马帮勇士吓了一跳。费尽眼力认出了景范二帮主,但公子千姿更成了另一个人,野性十足,不见丝毫俊俏娇柔。 紫颜走出来拍拍手,见轻歌两眼发直看得傻了,笑道:“来,轮到你了。” 午后的阳光渐渐西斜,一支轻舟载了易容过的千姿、景范、阴阳与轻歌荡进渡魂峡。 景范牢记前次的教训,在船上对千姿说了,尽量不要与丌吕族人动手。千姿闻言笑道:“你以为本公子不是有备而来?苍尧国内有丌吕流民,我们三人都会说他们的话,只你对他们毫无所知罢了。” 景范“呀”地轻呼一声,微觉与千姿间有了隔阂,公子的往事是他双脚踏不进的领域。他低下头掩饰心情,手上的竹篙用过了劲,一下荡得很远。 千姿和颜悦色地向他解释道:“此间丌吕族用白桦皮搭窝棚居住,也用桦皮制船,平时以捕鱼和狩猎、采集为生,驯养狗、鹿拉车。人人身手矫健,擅长弓矢,说他们凶残,只不过是一旦有外敌侵犯绝不手下留情,民风彪悍而已。” 景范心中一动:“紫先生故意那样说,是怕我帮用武力强夺,会灭了丌吕族?”千姿道:“他也小瞧本公子。”景范点头道:“公子想如何去偷取神液?”千姿道:“能偷偷得手是最好,万一被发觉,就扮作流落苍尧国的族人归来寻根,理应不露破绽。” 到了丹崖湾,景范依旧将船隐于岩石之后,下船时不觉想到了曾救过他的那个少女。她的伤有没有好,是否会怨恨他,此行会不会再遇上她?只是她不会认出他是当初以怨报德的那个人,也许这样的相遇会让他心里好过一点。 四人越过沙石林立的浅滩,向松桧蔽日的林莽中走去,沿途的白桦树有不少光秃秃没了树皮,显出苍劲森然的景象。偶尔碰上几处埋伏,四人何等老到,并不放在眼中,如入无人之境,很快就顺利地来到一处长满高耸棕色怪树的高地。 千姿满意地停了步,对景范说道:“这就是葵苏神树,你来摸摸。”景范仰头看去,结实的树身光溜如石,直至树冠才冒出丛丛深绿色的叶子,像一群裸了身子头发如草的野人。他伸出手去,光洁的树皮抚上去略觉涩手,并不似想像的溜滑,轻轻一敲,透出厚实的“笃笃”声。 “有人来了。”阴阳低声说道,四人连忙快步进了树丛,隐去身形。 葵苏树下转瞬间聚集了百来个丌吕族人,在空地上插了一圈柳条枝,当中架着几只狍、鹿、野猪与大雁。四人暗中窥伺,只见族人众星捧月般簇拥了一个身穿神衣、神帽与特制坎肩的老年男子,敲了一只鼓招摇走进圈中。那男子边跳边唱,念念有词,神情熏然迷醉,对了一个两尺高的人偶如泣如诉。唱了一会儿,那男子用刀割开牲畜的皮肉,将血涂抹在人偶唇上,又接着跳起来。 千姿听了一阵,对景范道:“他们的族长浑身长了寒疮,像猫儿眼一般亮,里面有脓血。怎么也医不好,只能来求神。” 阴阳道:“丌吕族的规矩是在病人屋里放一水盆,只食豌豆静养。但这病其实简单,不过是内毒旺盛,气血不行才结成了脓,多吃点葱韭鸡鱼就可解。”微笑着对千姿道:“请公子示下,是否让臣去医好了族长,换取葵苏液?” 千姿冷冷地道:“我们要扮的是流民不是神医,治他的病太费唇舌。夜长梦多,本公子不想惹这麻烦。” 阴阳肃然低头,道:“是。” 不料那些族人请神之后并不离开,一个个坐在地上,竟守着神灵祈祷起来。眼见天色渐黑,众人仍然没有离去的迹象。 轻歌不免着急,小声地问千姿道:“公子,我们是不是取些葵苏液就走?”千姿冷“哼”一声道:“怎么走?那边是高山,这边有人挡着。再等等,本公子不信他们会守几夜。你若饿了,自己割破神树喝点醉颜酡。”轻歌碰了壁,不敢再多言,只得小心埋伏好身形。 当晚,有数十个丌吕族人守夜,等到月上中天,千姿索性放弃回营地的打算,径自闭目睡去。景范心知公子不想开杀戒,不由暗暗赞许,眼前这僵局他亦无法打破,唯有替公子守夜,让千姿可以安心休息。于是他示意阴阳和轻歌早早安置,独自留在最外边盯着族人的动静。 次日清早,族人换过一批,依旧虔诚地为族长祈福。景范心想,这样下去没完没了,四人已饿了一晚,要是再熬一日,骁马帮的帮众怕是要烧心焦急。阴阳看出景范忧心,对千姿道:“臣有一计,不若就当是神明指示,为解救他们族长而来。” 千姿虽知晓一些丌吕语,却不明白祈福要花多少时日,见此情形也犹豫起来。轻歌帮腔说了几句,千姿勉强应了,道:“就算救人,也要速战速决,不可拖得太久。” “臣遵命。” 四人故作迷茫地从葵苏树后走出,族人见状不由一惊,阴阳忙向最近的一人迎去,张口就用丌吕语问:“这是哪里?”那人见了他们的装束与容貌,奇怪地回道:“这是我们住的地方,你们从哪里来?” 阴阳道:“我们一直在苍尧国行医为生,一觉醒来就在树林里。神哪,请告诉我,究竟出了什么事?”那族人被他这一句“神哪”暗示,兴奋地对身后的族民叫道:“他们是神派来救族长的!” 景范完全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见一个族人过来指引,便跟随那人往高地下走去。经过柳枝圈,那个族人飞快地向穿神衣的男子点了点头,景范也跟着点头招呼,不想对方目光如炬,马上睁大了眼叫了一句。 景范不知道他喊什么,千姿听得分明,那人说的是:“他们不是神的使者,他们是奸细!”话语刚毕,丌吕族人尽数横眉直对,引路的人也立即弹开,以戒备的眼光盯紧了四人。 千姿不知是哪里露了破绽,回想引路者经过时的举动,脑中忽地闪过一个细微的动作,是那人在胸前做了一个手势,只是他们跟在身后,没有看得仔细,因而也无从摹仿。想来那是丌吕族敬神时独有的手势,可他们走过神祗旁不曾有丝毫礼敬,自然会被族中的神官发觉有假。[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这是易容术遮掩不了的不知情。 丌吕族人多势众,千姿不想群殴,当机立断退回神树丛中。族人也不急着动手,错落有致地列队,每十人一排将他们围起。有人吹响了叶哨,一声细长尖锐的鸣声划破山谷传了出去,听到哨声的族人从居处拿来了防卫的兵器,一拨拨从林间涌出来,潮水般冲到离他们三丈远之处,虎视眈眈地注视四人,口里发出低沉的吼声。 一时间刀箭林立,杀气腾腾。 又过了一会儿,一个高大的丌吕族男子站到了族人的前面,先前那个引路者恭敬地向他禀告发生的情况。这人身穿毛色鲜丽的虎皮,手持一张巨大的白桦弓,健硕的右臂上有一条蜿蜒的伤口爬过。那人向藏身葵苏树丛中的千姿等人喊道:“我是奥伦骨,你们乖乖出来投降,我就不动你们。” 千姿冷笑一声,孤傲的脸上现出一线怒容,在景范看来,墨犀角画的浓眉狠狠地揪起,更添了冷酷的意味。轻歌知道景范听不懂,小声解释了,千姿没好气地道:“他们要是先动手,别怪本公子不客气。”阴阳忙道:“何须公子忧心,臣自会打发他们。” 奥伦骨喊了数声,里面的人毫无反应,不由恼了他,挥手叫族人发动攻击。一拨箭矢倏地如疾雨直飞,眼看要没入葵苏树丛,阴阳那老头突然如仙鹤冲天而出,飞舞了一圈,箭矢便尽数颓然落地。 奥伦骨并不灰心,指挥族人轮番放箭,千姿见他们欺人太甚,心中腾地起了火,在第三拨箭雨来时,不由分说纵身出去,用脚尖踢飞了一只箭。他虽是一身山野装束,整个动作却曼妙如行云流水,景范仿佛又看到当初那翩翩少年驾马而来,不觉呆了。 “噗”的一声,箭矢插入奥伦骨右臂,正中他原先的伤疤,像贪婪的狼咬中猎物,箭羽狰狞地颤动。 奥伦骨大叫一声,伸手就把箭拔了出来,对喷出的鲜血视而不见。族人不甘示弱,各自持了鱼叉、斧头、长弓、石刀高声示威,气势反比千姿出手前更胜。千姿避回树后,半张脸迎了光,特意染黑的眉下眼神幽深阴郁,慢慢动了杀意。 正在这时,一袭大红的披风裹了被景范所伤的健捷少女,出现在高地上。景范见她平安无事,眼中一亮,心底暗暗欢喜。少女迎上奥伦骨,急切地说道:“大哥,这里有早上救了我的人,请不要动手。” 奥伦骨指了指臂上的伤,道:“你说什么,他们是奸细,还射伤了我。” 少女解释不清,求助地望向身后。于是千姿和景范瞧见一只金翅蝴蝶,悠然从远处的林间飘然而至。 紫颜披了一件宽大的镂金袍子,自黑压压的丌吕族人中穿过,身影格外明霞艳丽。他走近奥伦骨时微微一笑,像族人最盼望的晴天朗日,令人心头一畅。族人见了紫颜神仙般的模样,剑拔弩张的气势顿时舒缓了些,鼓噪的声音竟没了,一个个伸长了脖子想看清他要做什么。 紫颜向奥伦骨行了一礼,用的是丌吕族见面常用的手势,更用丌吕语道:“这些人是我的朋友,他们冒犯了神灵,请你恕罪。我们会用重礼赔罪,也请你笑纳。”那少女闻言,立即附和说了很多话,紫颜感激地道:“谢谢你,阿娇鲁。” 景范指了阿娇鲁,小声对千姿道:“这就是早上救了我们的女子。”千姿道:“听她的语气,似乎不知道是你打伤她的,只记得是你们救了她。你的披风……”后半句便没有说。 奥伦骨被两人说得动摇,紫颜趁机叫出侧侧与长生为他清理伤口。千姿见他们三人衣饰华丽如常,嫉恨得微微扬起了眉。 紫颜撇下奥伦骨,走入葵苏树丛,笑了向千姿招呼:“哟!”千姿脸色阴沉地道:“你没易容就来了。”紫颜若无其事笑道:“不须易容,只要带一船宝贝来就可。我做主从你手下那里讨了布匹绸缎和铁器工具,还有你们余下半月的口粮,跋山涉水送过来和他们交易,真是好辛苦!若你不介意,就当是付给我的第三笔酬劳罢了。” 明明是骁马帮之物,却被紫颜拿来讨巧,千姿气结地道:“狡辩,分明是你的易容没用。”紫颜也不在意,笑道:“对极,想要人家的东西,就该和气地求取,易容来偷不是最好的主意。可这是公子的愿望,作为易容师必须为主顾实现,怨不得我。”他特地说动千姿易容,为的就是让这位公子爷亲眼知道这是个坏主意。 千姿摆出一张臭脸,紫颜不理会他,悠悠地道:“你想不想恢复原来的容貌?” “马上把这该死的易容给本公子洗了,迟一步看我怎么收拾你。” 真是嘴硬呢。紫颜笑盈盈地享受他的沮丧,把千姿拉出了树丛。当了众目睽睽,紫颜在香罗帕上沾了白芷和猪脂调成的汁水,一点点现出千姿绝世的姿容。 奥伦骨惊异地目睹这一变化,一时忘了伤痛,竟走到千姿面前抬起他的脸。千姿扬手就想揍人,被紫颜轻轻扶住了手,笑道:“公子伤了人,何妨忍这一点不敬?”奥伦骨察觉到他的不快,慌忙松手,对紫颜恳切地说了一句。 千姿听到奥伦骨竟对紫颜说爱上自己,眉间窘迫难安,好容易撑住脸面,冷淡地道:“荒谬!” 紫颜眼珠一转,道:“公子是否想要葵苏液?” 千姿冷哼:“当然。” “那无论我说什么,公子只管点头。” “你要卖了本公子怎么办?” 紫颜笑得狡猾:“我如何敢动公子,一切为了生意。”于是转过头对奥伦骨耳语了一句,奥伦骨回了两句,欣喜若狂。 侧侧皱了皱眉,忍了笑对长生道:“这下千姿要倒霉了。我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但他一定会很惨。”长生揉了揉眼,望向紫颜温柔的笑颜,心想,即便是被少爷卖了,结局也会是幸福的吧。 等紫颜为景范再洗去容颜,阿娇鲁认出了他,欢呼一声,热情地奔上前拥住他。景范的脸腾得血红,千姿冷冷地望着阿娇鲁身上的披风,眼睁睁看了景范丢下自己,被那少女牵了手走到了别处。“被冷落的滋味不好受吧?”紫颜笑眯眯地问。 “再乱说话,小心本公子忍不住出手。”千姿恨恨地抱臂站着,很恼火没有随身带上换洗衣衫,要光着膀子受他人目光巡礼。紫颜嘻嘻一笑,饱览他不伦不类的装扮,满足地闭上了嘴。 阴阳见紫颜并无为他们卸妆之意,只得叫轻歌向紫颜讨了药水,两人坐在葵苏树下费力擦洗颜面。不同人不同命,轻歌忍不住对了面容严厉的太师唠叨起命运的无情。 奥伦骨神色腼腆地站在千姿身边,不敢抬头看他的脸。千姿不耐烦地瞪了紫颜,眼神想吃人:“你让他滚远点,本公子不想见他。” 紫颜笑得开心,好一会才止住了,狡谲地说道:“公子放心,我只说你有法子救他父亲,没真的把你卖了。” 千姿迅速抹去起初的些许慌乱,笑容重现明媚,镇定地道:“先生处理得甚好,只要他父亲不是将死之身,这点小事包在本公子身上。”回头对阴阳道:“太师随他们去见族长,务必把人给我治好了!” 阴阳随了奥伦骨走后,紫颜仍在偷偷地笑。千姿看也不看他,道:“你有什么话没说的,现下可以说了。” 紫颜就是爱看他的尴尬样,哈哈大笑:“莫急莫急,他问我你有没有妹子,只要今后你每年差妹子来交易,保管他把葵苏液乖乖送上。”他胸有成竹地眨眨眼,安慰千姿,“放心,我早替你想好后路——挑个人易容成你的同胞妹子不就成了?” 阴阳熟知医理,为族长德勒打了两只野鸡,烧了一顿鲜鱼汤,他的病症便大大缓解。这手本事一露,丌吕族上下对他们这些外人已是敬若神明。等紫颜叫他们到丹崖湾去找萤火,拿回一船的交换物品,族人更是喜上加喜,把八人奉为上宾好生款待。 当晚,丌吕族盛大的篝火聚会在族长的窝棚前展开,族长德勒亲自点燃了火,烤了一只狍子招待紫颜和千姿等人。萤火带来的整船货物被陈列在一处,旁边是十数个盛满葵苏液的大木瓢。族人欢快地围着这些交换的礼物雀跃起舞,只有长生和轻歌相对忧心,均觉葵苏液这样宝贝绝不能无遮拦地置放着,不晓得要落了多少烟灰口水进去。 千姿洗去兰黛,从货物中挑了一件素白绸衣换上,与阴阳冷眼旁观盛会。他像一只与俗世格格不入的凤鸟,神情疲倦地俯瞰众生。阴阳忍不住道:“请公子早定归期,则举国安心。”千姿像是没听见他的话,淡淡地道:“这里有一瓢葵苏液归你带走,好生给我收好了,必有用处。”阴阳的瞳孔一缩,低头道:“是,臣遵命。” 千姿懒懒地飘过一缕目光,注视篝火对面媚如烟花的紫颜,向阴阳说道:“我答应紫先生,对外宣称将渡魂峡一处收为苍尧国所有,不论你用何手段,不许外人再入丹崖湾,再碰丌吕族与葵苏树。” 阴阳眉头不皱,沉声道:“是,此事与渡魂峡接壤的那几个小国商议,应不在话下。但是江湖上贪心葵苏液的多不胜数,我们也不能派大军长期驻留,万一……” “你忘了是谁想要醉颜酡吗?他们的势力十倍于我,我不愁什么江湖人士。只怕到时,就算在黑市上也无人敢买卖此物,会被杀头的呢!” 此时一行人围坐吃烤肉,奥伦骨殷勤地向千姿走来,递过一只木杯,乳白色液体散着诱人的醇香。千姿眯起了眼,这就是葵苏之液,可以登入至高至乐幻境的醉颜酡?迷幻的香液像是诉说前尘往事的镜子,轻吹一口,叠皱的波痕就漾出一个花花世界。 另一处长生捧着木杯,犹豫地问紫颜:“少爷,这能喝吗?” “没有坏人想把你如何,喝一点不碍事。只是……你要想明白,你需要喝这种麻醉药吗?”紫颜把手中的葵苏液放在地上,抱着膝抬头望满天的星。 长生瞥向千姿,见他一口吞了干净,又站起身拿去紫颜不要的那杯,喝了个痛快。长生愣愣地望着他,千姿轻蔑地朝他一笑道:“你不敢喝?给我!”俯下身夺去他的葵苏液,一饮而尽。 立在火焰边的千姿,修长的身影被剪成一株飘摇的茑萝投在地上,烟灰飞过,显出苍凉的意味。 长生心痛自己的葵苏液,想喝的心立刻急切起来,憋屈得眼泪快要流下。萤火和侧侧不约而同把手上这杯递过来,长生一呆,想到紫颜的话,他真的需要喝它吗?为了麻醉什么呢? 千姿倒在地上,两眼睁得透圆,像是要看穿云天尽头。景范把自己那杯葵苏液倒回在大木瓢里,怜惜地望着千姿,坐在他身边不语。阴阳喝了一杯,闭上眼靠着一棵树,也不知睡着了没。轻歌抹了抹眼睛,也把杯中迷离的液体倒了。 夜渐渐深了,长生惺忪的眼中那些唱歌跳舞的丌吕族都已远去,他靠在萤火肩头,沉沉睡去。景范一动不动地守着千姿,像一株葵苏挺立,紫颜走到他身边,叹道:“最想被葵苏液麻醉的,是公子千姿罢。” 那孤傲的男子双颊绯红,瞳眬流光,醉醺醺的笑眼里,是一个无忧无虑的奇景天地。他所见所想,如解不开的谜映在深邃的黑眸,有旁观者看不透的凄迷。 多少往事抱负,皆可付诸一梦,淡然醉去—— 幻旅卷 第8章  千金兽(1) 绵绵黑水苍山,头顶是缓钝行走的云团,望不到边的空寂苍茫把天地连成了一片。数辆马车急速行进在陡峭的山路间,在天空的注视下,不断把尘间景致抛诸身后。 “少爷,我们就这样随千姿走么?” 出了渡魂峡后,紫颜的车驾一路随着骁马帮公子千姿的车队西去,过披夷山、襄岭、流翠池,奔赴不知名的所在。长生眼见连车夫亦换了骁马帮的人,心生愤懑,忍不住向紫颜抱怨。 紫颜尚未答他,侧侧漫不经心地捏着绣针,笑道:“长生,你几日未修习易容术了?虽然连日辛苦,但也不能误了功课,少爷不说你,我却看不下去,你倒有心思管旁的事?”说着,将指尖的针一晃,“要不然,你改行跟我学织绣罢了。” 长生一想到易容术,再看紫颜散漫不惊的态度,知道心又躁了。怕被少爷数落,立即转过心思,红了脸讪笑道:“我也就是想找个僻静处,好跟少爷学点看家本事。” 云霞背后,紫颜洞悉地微笑,点头道:“易容一道处处皆学问,不必非去什么僻静处。”顿了顿又道:“长生,容颜变易是自然恒理,是谓‘容易’;而‘易容’则是将原本的天道握在手中,以一己之力去改变容颜。简单两个字,大有不同。” 长生糊涂地道:“那易容术究竟是顺应天理,还是违反自然?” 紫颜道:“存乎一心。” 说了等于没说,长生似懂非懂,盯了少爷换过的新鲜面皮凝望。不知紫颜是否刻意与千姿区别,今次的脸皮谨朴稳重,不似往常姿秀逸绝,多了分叫人亲近之意。长生心中一动,道:“少爷每回换脸,是想告知我们当下的心境?” “一说便俗了,你自己揣摩就好。”话虽如此,琉璃晶瞳里漾过一阵煦风,不无爱怜地端详长生跃跃欲试的脸。“想不想试做一张面具,你也戴了玩玩,看能否心境立变?” 这提议如蛇吐出的毒花妖艳眩目,长生怦然心悸。一直以来,他执著于寻回往事与记忆,如今,头一回看到有跳出命运的可能。脱离这固定了的枷锁藩篱,如少爷般游戏于人面背后,未尝不是一桩美事。只是这些自我安慰,除非深信易容能改命,才能真正寄居于这张面皮。信自己可以逃开,在相信的刹那便成功解脱,反之,则堕入无边苦海。 长生几乎忘了曾以为脸面是他与家人的唯一维系,在紫颜身边浸润日久,他不再质疑紫颜技艺的奇妙功效。总会被少爷几句的轻轻言语,带到一个神秘的幻境之外,然后,紫颜指了其中的云烟变幻,说,进不进去在你自己。 那些是抽离于他既定命运的种种未知,也是能让他超越眼前寸光之地的飞天妙景。少爷从前提过,这趟旅程只为添补易容用品,长生却隐隐察觉之后更深的用意。一念及此,他没有回答紫颜的话,反而说道:“我想通了,千姿不放少爷走,一定想再用着少爷。他既要用着少爷,就不会加害我们,我不该如此焦虑。” 紫颜掩嘴对侧侧笑道:“你听听,他说起这些大人的话就一脸老成,不易容也成。”侧侧摇头道:“别顾着笑他,你也一样,活像望子成龙的小老头,真是!换张年轻的脸罢,我瞧不惯你这样子!” 久未出声的萤火听了那句“望子成龙”忍俊不禁,突然在车厢内扑哧一笑。紫颜拈着颌下假想中的长须,点头道:“老夫若得妻如此,得子如此,倒也不枉一生。”此言一出,全车轰然大笑。长生和萤火皆听得呆了,愣过后狂笑不止,均觉能这般随意开玩笑的少爷,添了些人间烟火气。 侧侧被他一句话勾起无限心事,娇憨地笑道:“呀,你换脸后连秉性也改了,不如,多扮回我最爱看的那张吧。” 紫颜立即敛了笑容,对长生说道:“这一路你有空就做张面具,让我瞧瞧你到底学了多少。” 长生紧张地看向侧侧,一脸求饶哀怨的神情,侧侧见紫颜不回答,眼珠一转对长生道:“莫怕,有我在,有张脸我记得最牢,回头教你怎么做。”说完,故意瞄了一眼紫颜,可惜看不穿他面皮下的脸,究竟红了没有。有多少岁月老去,而记忆中那张脸的鲜明,永远恍如初见。 长生喏喏应了,想到要做面具,自己太过外行,擦擦额上的汗,虚心问紫颜道:“做人皮面具,用什么材质最好?难不成真用人皮?”想起从前紫颜垫在人脸中的若鳐族之肉,不禁一颤。他人的血肉真能化入自身躯壳,同呼吸同哭笑?会不会有不和谐的撕拉疼痛,或是前生残留的梦魇?人的肉身究竟有没有记忆? 长生凝视紫颜的眼,心中一切的不解,或许少爷可以给一个答案。但此刻的他不想问,真真假假,也许在他亲手做出一张面具后,会有自己的解答。 “人皮并非制作面具的妙品,且撕脱下的人皮枯朽得快,保养是个难题。”紫颜笑道,“其实人的脸皮,垫高一分并不会使旁人察觉有异,因此面具纵以膏粉粘制,亦可勉强过关。只是寻常膏粉沾水即化,一张面具若经不得水,就失却易容之意。” 侧侧奇道:“我爹制的面具,摸上去滑腻腻的酷似人皮,难道竟不是?” 紫颜摇头:“那是剑州特产的云光胶,也就是云光树脂凝结而成,色泽质地与人皮肖似,被师父拿来加上昆仑黄、夕冷、伏龙肝、龙葵、牵牛子、钟乳粉等五十多种细末一起调制,不伤肌肤,不惧水侵。” 长生一听便苦了脸,叫他记熟那许多药名儿,才制得一张脸,现下是太难了。紫颜知他心意,笑道:“另外有个取巧的法子。有种灵兽腹上皮毛近似人皮,且天生香气馥郁,剥了皮也经得住久放,拿来做面具为上上之选。可惜千金难买。” 长生正遐想中,忽听车外曳过一人懒散的声音,说道:“它的皮不仅可易容,背上的毛更是制裘衣的最佳材料,望之如祥云嘉瑞,是难得一见的绝品。当今天下,以它制成的祥云宝衣只有那么一件而已。” 公子千姿的声音令人激零零打了个冷战,众人立即听出这是他今次想求之物,进而身如刀割,仿佛要被剥皮的是自己,心头俱是一惊一痛。就在此时,紫颜的马车忽地停下,长生忙扶稳了,揭开帘往外瞧去。 明明是初夏,迎面的高山丛莽却渗出幽森阴然的气息,侵面是一股钻心彻骨的寒。长生“阿嚏”一声,急急缩了脖子,往后一躲。萤火接手举着帘子,葳蕤葱茏的林木仿佛滴着水,时不时飘拂过一缕妖气十足的山岚,像有成了精的鬼怪驻守,气势令人胆战。 千姿弃车就马,高高地骑在马上,凝视山林的一双凤眼浮起淡淡喜悦,像是见了丛丛嫩香金蕊,拉缰绳的手微微一抖。这一幕逃不过紫颜的电目,他轻叹着对千姿道:“獍越苹绶钩觯泻宓牧匀艘材嗡巍9幽窍朐诖思涑ぷ。刂甏埃俊± 公子千姿薄薄轻笑,狡黠地道:“如果仅是骁马帮,守上一年未必能找到獍辛讼壬胍サ剿菀琢诵矶唷!± 紫颜一怔,今次,连他也不知公子千姿究竟打什么主意。看到紫颜有茫然的一刻,千姿畅快地大笑,举鞭指了面前的青山,道:“走,进山!”嘴角的弯弧竟是说不出的诱人。 紫颜在厢内托腮凝思,不知想些什么。千姿的笑声仍在他四周荡漾,如嗤笑的鬼魅试图迷惑人心。绕身的彩锦软软地缠在紫颜身上,玉丝金缕,暗香闲粉,反衬一副稳重老实的面孔,叫人猜不透他的心意。 长生试探着动了动,紫颜没有反应,兀自皱眉想心事。侧侧转过头问萤火:“依你看,千姿又想如何?”萤火见多识广,不由苦笑道:“先生再厉害,也不能把人易容成野兽。那獍寤浯螅从肴诵五囊欤铱凑饣叵壬怯龅铰榉沉恕!± 侧侧不觉想到从前,曾有过易容成一棵树的戏言。如果人可以易容成野兽,紫颜的技艺是否更高了一层?那会是神的境界吗?随心所欲,无所不能。她心神摇簇地盯了他的手看,玉石般的手在他颌下屈成空拳,如蟠曲的龙等待扬爪的一刻。 紫颜一抬眼,望进她心里去,于瞬间看到了过往,想起曾易容过的一张张脸。他忽然了悟,端正了身子说道:“人兽殊途,千姿不会代我逞强,他想我易容的不是人,而是兽。”是几可乱真的假獍£ 众人面面相觑,不愧是公子千姿,今趟又是异想天开,想以假獍稣驸盃V皇且笆薇炔坏萌耍辛槊舻男峋酰晃疟阒俏易謇唷8慰鼍退闶羌兮盃残胧腔钗铮即笠恢灰笆抻衷趸崽尤搜裕怨缘匕讯苑焦匆隼矗? 想到这里,侧侧、萤火和长生觉得,紫颜遇上了天大的难题,根本毫无破解之道。 一丝鲜妍的笑意从紫颜脸上掠过,吹在每个人心头。他严谨的面容妩媚如同碰上天大喜事,七彩光烂,现出风流意态。 “这倒是一桩有趣的事呢。” 山路耸峙,逼仄的一条小路险险地向上弯去,很快淹没于乱峰巉石之中,不知前路是否穷绝。攲斜杂沓的枝桠密密地织就了一张网,走几步便要以利刃开路,披荆斩棘。 千姿吩咐几个帮众留下看守车辆。紫颜的高鞍大车无法入内,四人各骑了一匹马,带上随身衣物跟在骁马帮的马队后。长生见了峭削无路的山坡本就胆寒,坐在马上离地远了,更是死死夹紧马腹,伏抱马脖子低声叫唤。 紫颜笑道:“上山容易下山难,等他日下山,给你蒙个眼罩子就不怕了。”长生一听要“他日”才可下山,嘟囔着小声抱怨,颤了两下,差点滑下马去。好在萤火见机甚快,驾马上前用手托了他一把。 骁马帮众人如入无人之境,快刀闪过,乱枝尽扫,活生生劈出一条坦途来。二帮主景范特意落在后面引着紫颜前行,婉转地说道:“辛苦先生,等到游天峰扎营,路便没这么难走。” 紫颜点头,鼻尖清清凉凉,沾了一滴坠下的露珠。提着心走了一程路,他身上却无半点汗,山间的阴湿如一块搁在心头始终不化的冰。想到此处,他回望侧侧,一件银红罗衫单薄地随着山风飘拂,双目交错,她眸子里有欣慰的暖。 她什么也不介意,只要能如此相伴,一前一后,走完这人生就好。 马背颠簸,紫颜默默回过头,注目望天。枝叶间隙里支离破碎的天空已是一片鹰脖色,灰扑扑地压向山头。前面有人叫了一声:“要下雨咯!”而后骁马帮众人加快马速,在林间奔走如飞,几下绕走,没过多久大队人马就失了踪迹。景范不紧不慢地陪着紫颜,笑道:“先生莫急,我带了雨具,不行就寻处避雨罢了。” 他话音刚落,雨点来势比马蹄更急,一颗颗从天而降直砸在脸上。长生的坐骑顿时吃了惊,扬蹄欲冲到前面去,被侧侧的马阻住,两边一挤,两匹马嘶鸣不绝,滑蹄往林木丛中倒去。侧侧不愧身怀绝技,脚下一蹬就从马背上跳起,轻松翻了个筋斗立在空处。长生没这么幸运,一头倒栽下去,眼看脸要着地,头昏眼花中腰上一紧,被萤火用马鞭卷住了腰身,提到另一匹马上。 萤火冷冷地将长生一手揽住,对前路上神情关切的紫颜道:“没事了,先生。” 待两匹马挣扎立稳,大雨将众人淋了半湿,随身携带的衣物也沾了雨水。景范匆忙下马取了油衣,与紫颜四人聚在一处,长生耐不住寒,接连打了几个喷嚏,瑟瑟发起抖来。萤火向紫颜说道:“少爷,我回去取件暖和衣裳。” 紫颜望了望天色,摇头道:“山雨来得疾去得快,赶到前面烤个火,喝碗热茶也就好了。”长生勉力一笑,心想不该让少爷看轻,正是磨砺心志的时刻,连忙摇头晃脑松动筋骨,示意萤火自己安然无恙。 果然让紫颜说中,很快急雨过去,天空微微发亮,依旧不见阳光。山路俱成了泥泞,好在五人脚下皆著了皮靴,一脚高一脚低地踩进山去,比骑马放心。紫颜搀了侧侧,两人也不知谁扶谁,搭档一起走得甚快,紧紧跟在景范身后。萤火想扶住长生,被他甩开,硬是手脚并用半爬半走地前行,五匹马落寞地背了行李跟在后面。 紫颜走了一阵,回头招呼长生,见他手脚污黑,不由笑道:“老天爷下一场雨,倒给你易了容。”长生回道:“上天下雨,就是为地上改头换面,我们不过是颜面上的泥垢,活该被洗掉。”言语看似洒脱,眉头拧着怨艾。紫颜呵呵一笑,对侧侧耳语一句,惹得她轻笑出声,长生稍不留神,差点又滑一跤。过了一支香的辰光,五人走到一个开阔处,青石绵延,溪流欢腾,雨后岚烟弥散,两岸彩萼竞艳。千姿与阴阳、轻歌一行人各穿了玉色杭绢油衣,如青松崖立,站成一排辉丽的风景。长生急忙把手上污泥在身后抹了,努力绽了一脸的笑,神气地陪了紫颜站定。 千姿眼中唯有紫颜一人,见他来了,点头道:“再走一里路就到营地,先生忍着点,今趟辛苦了。”紫颜也不答话,微一颔首示意无碍,众人上马继续前行。 此后的路稍觉平坦,长生手中的缰绳勒得虎口生疼,苦苦熬了许久,终于见到数间整齐的屋子高高架空矗立,正是骁马帮的营地。粗壮的圆木凌云交错穿插,撑起一间间顶部覆盖彩色毡毯的六角形木屋,像伸出十指的手掌捧了玲珑的宝物盒子。 长生精神一振,觉得周围的景致有了生气,撇脸四处张望,忽瞧见一只毛茸茸的动物倏地打眼前经过,刚一晃眼,就不见了踪迹。惊呼声传来,紧跟着蹿出三个手持弓箭的浅褐衣衫男子,脸上抹了污泥,直与山林融为一色。 无奈那动物瞬息而逝,一眨眼去得远了,三人望之兴叹,就势转向千姿低首行礼。这当儿阴阳却如追日的夸父,一蹬脚飞也似的去了。 千姿眯着眼,看向他消失之处,淡淡地对紫颜道:“那就是猸貉,与獍逍妥钗嗨疲皇氢盃巢荩丛邮常源笠臁!彼低暄劢且活月杂邢肽训棺涎罩猓羁畹厥⒆判ΑE錾献涎找徽挪ɡ讲黄鸬乃嗌迸佣岩磺皇蕴酱蚵淞嘶厝ィ盏讲痪辉沟囊痪浠卮穑骸肮酉胧潜噶宋倚枰铮菽酶冶闶恰!± 千姿软软地一哼,有些忌恨他的镇定,又有明知故犯的暗喜,领头朝了营地走去。这时前方映出一道彩虹,恰恰把他华丽的背影笼着,身后的人蓦地心里一颤,只想加快脚步,与他一同飘进霞光里去。 沿木梯向上进了屋,仿佛登云踏雾,一个个走回了俗世里的热闹地儿,张目皆是富贵气派。长生的心定了定,知道以骁马帮之能,绝不会叫他们宿在穷荒地方,在这险悠悠的山间能有个暖和歇身处,也就心满意足了。 不想紫颜开口却问:“没帐篷么?”千姿一蹙眉,景范接口答道:“先生不知,这里山风野烈,寻常帐篷吃不住,起初造的几顶都叫掀翻了,冻了我们的人一夜。”他说话的工夫,满屋的摆设稳稳地应和着,长生不解少爷为何要自找苦吃,苦心思索紫颜话里的用意。 紫颜垂着宽大的袖子,空落落地道:“我想闻闻这里?(: ) 第 11 部分阅读 唤馍僖我哉铱喑裕嘈乃妓髯涎栈袄锏挠靡狻?br /> 紫颜垂着宽大的袖子,空落落地道:“我想闻闻这里的泥土味,不过既是经不住山风,也就罢了。[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长生用心嗅了嗅,果然屋里没一丝草泥气息,若是开了门去捕那獍咕醺羰酪话恪£ 千姿脱去油衣,露出内里刺眼的丹霞锦服,胸口上似兽非兽的怪物仰天嗷叫,两只硕大的头颅上吊着四颗邪气的眼珠。长生看得久了,仿佛被这怪物冷不丁咬了一口,莫名地疼起来。千姿彩衣一摇,径自打开身边的黄花梨木橱柜,取出一只油黑的乌木铜环箱子。 箱子里是鼓突的黄油布,一层层密不透风地裹着,千姿稍用力一扯,扑面翻出一阵沁人香气,引得众人身心舒爽。再看时,布里滚出一片雪白的皮毛,夹杂嫣红、莺黄、粉青、麝金诸色,烁烁眩目,稍眨眼便生出一相,令人百看不厌。 众人知是獍 唯有紫颜颦眉轻嗅,它的香气如姽婳指下妖娆,有似曾相识的诱惑。一寸,两寸,一层,两层,气味顺序迭荡而至。若披起这身皮囊,姿彩炫目,耀然流辉,且有永生的香气环身,如另一件绮罗华衣,纵然被裹的是平板乏味的身躯,也会免却世间俗气。紫颜伸手把獍狖从箱子里捧出来,任它沉沉的身子宛如死婴,僵直地蜷在怀里。像是在呵护情人,他现出体贴温存的神态,喃喃地念了几句听不清的话。如泣如诉,紫颜唇角挽起令人心悸的怜意,獍狖丑陋的面容似乎有了感应,不知不觉间缓缓舒弛开了。 紫颜慢慢抚过獍狖的身子,一根根柔软兽毛如浮云飞絮,触手是舒适的暖意。只是心早已凉透了,香气郁结在尸身上,不散,不退,眼皮固执而生硬地张着,仿佛在最后凝望人间。 心眼不肯闭。不论紫颜如何想让它合眼,獍狖兀自用死时的恨意执著地撑起眼皮。众人同感凄然,侧侧甚至念经祈祷,却见紫颜凑近了它的耳,微动唇齿说了一句话。 獍狖的眼就在此时永远阖上。 (修改了珍稀小家伙的名字,因为原来的名字读起来居然叫“没劲”!^^) (再度修改狐貉为猸貉。) 千金兽(二) 千姿无视紫颜的举动,不动声色地道:“先生可有把握将猸貉易容成它的模样?”紫颜沉吟良久,方道:“獍狖是珍物,这已是一张上好毛皮,公子何必再开杀戒?” 千姿摇头,把獍狖丢回箱子,冷冷地以商人的口吻说道:“制上等裘衣须用活物,这和先生不从死人脸上剥皮是一样道理。皮毛新鲜,裘衣便存有活气,遇惊恐可毛发倒竖,遇极寒会疙瘩尽起。要这件裘衣的主顾是个挑剔的人,本公子不想丢了骁马帮的脸面,拿一张死皮唬弄人。” 景范见紫颜木着脸,急忙圆场解释,笑道:“我家公子也知獍狖希奇,世上没剩了几只,只是对方开了千金下来,即便骁马帮不出手,也会有人来捕杀。与其如此,倒不如请了先生,以猸貉诱出獍狖,安生地抓到一只就好。先生见惯大场面,应能体谅我等苦心。” 獍狖在箱子里无声地躺着,长生颤颤地望着它冰冷的身躯,总怕它会突然活过来,狠狠地把这里的人咬死了再遁走。那双眼眸里藏着深深的怨,整间华美的屋子如被它临死前的怨艾缠上,阴冷气息贴身侵来,沾衣不退。 紫颜沉思了片刻。他眼里的思绪飘忽,如同屋外喝啸的山风,让人抓不到行迹。就在长生以为他会拒绝时,紫颜对千姿微笑道:“太师阴阳是驯兽师吧?” 长生登即想到阴阳带来的那群恶狼,匍匐在太师的脚下犹如百姓。千姿道:“说驯兽委屈了他,这世上但凡活物,到他手里没有不听话的。”长生禁不住打了个喷嚏,紫颜瞥了一眼,想起他先前受了寒,转了话题对景范道:“这里若有姜汤,烦烧一碗来。”景范会意,招手着长生跟他去另一间屋。 千姿见长生去了,展颜对紫颜笑道:“小孩子走了正好。等抓住了猸貉,用醉颜酡麻了它再施术易容,可保它不受伤。至于诱出了獍狖,剥皮时也用醉颜酡便是,届时若有些许损坏,还须先生妙手,把那张皮毛整理干净。” 紫颜道:“公子先取葵苏之液,原来是这缘故。” 千姿一笑,悠悠地指了屋中竖立的一排兵器,皆是檀弓、双弩、飞叉、锥刀之物,道:“若是本公子以这些利刃捕猎,想必更添伤痛。总之,这块活皮非取不可,办成了这桩事,自当恭送先生。” 紫颜默然无语。獍狖的尸身已告诉他太多想要的讯息,将猸貉易容假扮并非难题,只是猸貉亦是生灵,而一个活物,总会超出人的意想之外。阴阳的驯兽之术,能将猸貉驯成獍狖吗?而獍狖的心,真会被猸貉打动吗?易容能改变一个人的命运,也能同样改变一只兽吗? 当阴阳把猸貉带到众人面前时,紫颜知道,一切就会有个答案。 猸貉的嘴角犹自残留一痕血迹,众目睽睽之下,它一边机警地缩着爪子,一边伸长舌头舔去前腿上的鲜血。侧侧大为皱眉,这猸貉除了身形与獍狖略有肖似外,根本看不出两者会是同类。更糟糕的是,它周身散发强烈的腥膻气,与獍狖的香气绝异。 景范打了个响指,即刻有骁马帮众拎来一只巨大的铁笼,铁栅栏间堪堪够一臂出入。阴阳将猸貉放开,赶了进去,猸貉溜溜地在笼内转了个圈,立即返身想夺路而出。阴阳手中多了一只牛皮鞭子,“啪”地击在笼门上,猸貉哀叫一声,慌不迭逃退两步。 阴阳嘿嘿一笑,丢下半只带血的羊羔腿,猸貉立即咕咕欢呼,不顾身在囹圄,马上大嚼起来。阴阳就势关上笼门,朝千姿拱手道:“猸貉但爱美食,以之相诱,定可乖乖听话。” 千姿只拿眼瞥向紫颜。紫颜会意,仔细端详了猸貉片刻,断然答道:“给太师半月时日,不知能不能将它驯好?”阴阳一挑眉,紫颜不去估算自己的时间,反倒来问他,当下喝道:“旬日即可,不用半月。只是我驯出一只獍狖,长得不像也是枉然。” 紫颜盈盈一笑:“为它易容只须半日,届时太师知会我一声就好。”说罢朝千姿一拜,竟到穿屋看长生去了。 阴阳望了他的背影,忿然作色。难得看到太师受窘,千姿微微露笑,返身盖上装獍狖的乌木箱子,对萤火说道:“给你家先生送去,如要香料,只管找景范。”萤火心下雪亮,紫颜为猸貉易容只须半日,但要想改变猸貉的体味,现下就要设法。可惜姽婳不在,否则以她之能,调制香料为猸貉熏香,易容便已成功一半。 当此时,萤火不禁有些想念那个鬼灵精怪的靡香铺老板了。 天黑后,长生站在猸貉的笼子前,逗它吃食。 景范为各人安置住处时,紫颜列了一张长长的单子,向他要了无数物事,之后便守在自己屋子里摆弄。侧侧又是好奇又是担忧,陪了他在屋中打点。萤火心中有事,特意去寻先前驻扎在此地的骁马帮众,询问猸貉并獍狖各自的习性,事无巨细一率用笔记下。长生一时无事可做,便到了猸貉笼前。 猸貉曲成一团,一动不动地盯紧长生。长生把几枚刚采的山果放在它面前,猸貉像是望见了亲人,登即起身凑过来。用鼻子稍嗅了嗅,便兴高采烈地吞食山果,浑不顾长生已将手伸进了笼子,抚摸它身上的皮毛。 暖暖的体温自指尖传上。长生顺着它的背,摸到了猸貉的头,又沿着隆起的鼻子,碰到了它的嘴。忽地一下,猸貉舔了舔他的手,湿湿的,凉凉的,它眼中飞出一抹善意的调皮。长生呵呵一笑,敲了敲它的头,道:“你乖,我再去给你找些吃的。” 刚转身,阴阳无声地现于他身后,如一道漆黑的墙。长生钉住了步子,听他硬邦邦的语声钻入耳中:“雌猸貉最会粘人,你沾了它的味,之后便永远记得你。” 长生道:“它是雌的?”扭头看去,猸貉一双褐瞳在光影下时现时灭,像两簇幽幽的磷火。他想了想又道:“公子千姿想要的是雄獍狖?莫非比箱子里那只更漂亮?” 阴阳无声地一笑,朝猸貉撮口一呼。猸貉竖耳聆听,犹疑不解地盯了他看。阴阳用手一指笼前,示意它坐定,猸貉略略迟疑了片刻,“嗖”地被一鞭辗转打中,惊得跳起。长生也吓得一跳,不知阴阳的长鞭几时绕过自己,窜入笼中。他闪开两步,怒道:“太师你……怎能如此欺负它!” 阴阳持鞭伫立,冷冷地撮口连呼,另一手又指了指笼门。猸貉不敢怠慢,试探地走上前,蹲在笼门口凝视着他。阴阳哈哈一笑,抛出一只野梨,猸貉惊喜地伸头咬住,两下就吞进肚里。 “猸貉贪吃,就要以美食诱之,但禽兽不受拘束,要让它们听话,不用强怎行?” 长生道:“你亲它爱它,它自然会温顺听话。[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时日无多,哪有辰光和它狎昵。”阴阳冷笑一声,“你以为是家养的小犬,不须管教就能成材?便是世人育子,谁不是一巴掌一巴掌打大?就算是我家公子,寻常人不敢以一指加诸王子之身,但我作他先生,背不出文就是狠狠一鞭,如此才成得了大器。你想是安逸惯了,难怪得百无一用,白跟了紫先生。” 长生脸上一阵青白,心想紫颜不用皮鞭,只须一个眼神,他就愿照少爷的话做。只是,是否因此疏懒了,至今学不出个气候。 门悄然打开,猛然灌进一阵风,轻歌捧了满手的果子进屋。见到阴阳肃立,他悚然愣住,继而换上笑脸,道:“见过太师。我怕这小家伙饿着,过来看看,太师如有事,我马上就走。对了,公子领了景帮主勘察地势去了,说是獍狖狡诈多窟,我们的人踩了十数个点,不知哪个才是它的栖身处。我想有公子出马,这一趟定有分晓,太师若是有暇,不妨移驾去瞧瞧,以太师之能,更可助公子一臂之力。” 阴阳瞪了他一眼,道:“吃得多拉得多,体味也就越重,你们俩别把猸貉撑死了,到时候弄出一身骚。我陪公子爷去,好好守着它,要是出事就各挨我二十鞭子。”长生噘嘴不言,心想你分明刚丢下一只梨子,这会儿却怨别人。碍于阴阳的气势,只能偷偷扮个鬼脸了事。轻歌打着哈哈笑道:“太师说得是,小子知道,绝不再喂它吃食。公子的脚程快,太师再不走,可就寻不着了。” 阴阳冷哼一声,掉头就走,牛皮长鞭如镯子缠在腕上。待他不见,长生和轻歌皆松了一口气,相视一笑,竟觉亲近了两分。长生道:“你这果子可是在坡下采的?那里很多。”轻歌道:“咦,你也去过?还有个隐蔽的兔子窝你见着没,我瞧见三只灰兔子。”长生忙凑过来,急急地问:“在哪里,快带我去。”轻歌一努嘴,道:“你不和猸貉玩啦?我刚进来,没玩过呢。”长生笑道:“好,我们再和它玩一阵,你就带我赶兔子去。” 轻歌摇头道:“天黑了,明儿再去。你是骁马帮的贵宾,要是滑了脚跌在山沟里,公子要骂死我啦。”说罢将一颗果子递给长生,“猸貉不能吃,你我就吃了吧。”两人遂在笼前觅了地坐下,用衣襟擦净果子上的泥水,掀开果皮就吃起来。猸貉眼馋地躲在笼子里叹气,两人就逗它开心,末了,仍是忍不住塞果子进笼,看它贪婪地扫食干净。 长生玩了一会儿,怔怔地道:“不知道獍狖是不是也这般可人。”轻歌回想狖的面貌,打了个寒噤:“活着的时候,该是可人的吧,况且它又那么香。可惜……”他没有说下去,长生想到獍狖要被活剥皮毛,心头也是颤颤的不敢多想。 轻歌脸皮发麻,忙转了话题道:“其实我帮中驯兽的人才多了去,每年要交易麇、麅、罴、白獭、犏牛、玉狸、孔雀这等珍禽异兽,这太师嘛,嘿嘿。” 他语音刚毕,猸貉却在笼子里焦急游走,时不时发出呜呜吠嗥。长生听到屋外瑟瑟风起,咆跃有声,不觉站到窗口,扯开帘子张望。这一望差点惊掉了魂魄,竟有一群虎、豹、熊、猊、狼、貂、獐、獾、狐、猿往营地纷沓而来,离木屋十步时又停下,群兽云集,对天长吼。一时间山石迸裂,林鸟惊飞,各屋里的人不知出了何事,连忙奔聚到长生和轻歌所在的第一间大屋里,见了外边的情形,全都没了主意。 紫颜来得最晚,指尖拈了一块香料,悠哉地闻香而至。 长生迅捷地弹至他跟前,扯了紫颜的衣袖道:“少爷,外面……不得了了!”骁马帮众亦是神情肃然,一人走来拱手道:“先生容禀,营地外突然聚集了数十只野兽,来意不明,请先生带自己人返回后屋,我等竭尽全力,也会保诸位安全。” 紫颜笑了摇手:“不妨事,你们放宽心,我听见太师临走时长啸,想是派这些家伙来示好。若是不信,仔细瞧瞧,它们可有伤人之意?”众人闻言一怔,往外窥视片刻,果然群兽各自择地静坐,互不关碍,只把头颅对准木屋,仿佛朝拜。 见此奇景,骁马帮众不觉口口声声夸起太师的能耐。长生和轻歌大是心虚,不知是否臧否阴阳的话落到了他耳里,因此召集群兽威慑两人。转念一想,阴阳脚程甚快,哪里听得到呢,许是为了笼子里这只猸貉也不一定。想到这里,轻歌又活络起来,蹦回到笼子前,安抚受惊的猸貉:“乖,有我在……” 长生扭头看猸貉,灯火不明,人影憧憧,它有若云雾遮掩,藏在铁笼的暗影里。于是身躯越发显得小了,唯一双眼仍溜溜地流出几分不安定。紫颜在长生身后觅了一张交椅坐了,忽地飘过一声:“它与獍狖相去几何,你瞧仔细了么?” 长生目不转睛,回想獍狖的体貌,总有些记不清楚。紫颜作了个手势,萤火遂返屋将獍狖的尸身取出,摊在长生面前。长生顾不得颜面,当下对照了笼中的猸貉,跪在地上翻索一阵后回答道:“单以形体论,有七处大不同。”紫颜饶有兴趣地道:“哦?说来听听。” 长生手心发汗,道:“先说皮毛,獍狖皮毛稠密柔软,猸貉则粗硬黯淡。”紫颜点头:“显而易见,再说下去。”长生掰开獍狖的嘴,望了紫颜一眼,见到少爷盈满笑意,不知觉惧意全消,侃侃而谈道:“次说唇齿,獍狖食草,唇略外翻且齿多磨平;猸貉杂食,脸面及嘴略为狭长,开口这几齿甚是尖锐,想是吃肉时用的。” 紫颜拍手道:“不错不错,能想到这些,很是不易。” 长生信心大涨,拿起獍狖的爪子又道:“再者就是趾爪。虽然两者都是四趾,但獍狖中间一对较大。猸貉的爪能伸缩,獍狖却是不能。”紫颜呵呵笑道:“且慢,这只獍狖死去多时,爪能否伸缩,还须抓到活物方可定论。”长生赧颜一笑,道:“我忘了人死尚会尸僵……哎呀,少爷,这獍狖死后居然尸身不坏。” 紫颜道:“你没闻到么?箱子里有赤旃檀和熏陆香,加上獍狖自身的香气,什么污秽都去了。”见长生的脸腾地羞红,便道:“还有四样不同,你再说。” 长生之前说到七处不同,尚有些沾沾自喜,此刻敛了夸虚,正容答道:“气味是两者最大不同,尤其是獍狖,尾部极香,而猸貉之味腥且杂,这会儿隔了笼子,也闻不出究竟出于何处。” 紫颜忍俊不禁,用足点地,像是点头赞许,笑道:“好,有一说一。还有呢?” 长生道:“獍狖尾长,猸貉尾短。獍狖略瘦,猸貉偏肥。最后一处不同嘛……”他停了停,心想明明数出七种,一时竟想不起,连忙把獍狖又捧在手里翻看了一回。立在紫颜身旁的侧侧瞥见他的窘样,忍不住绽出笑容,紫颜斜了身子倚向她,轻声道:“你说,他这回算是有长进了吧?” 侧侧道:“这是你教导有方。”紫颜轻笑摇头,注目长生数着指头念叨的样子,不觉想起当初那不愿易容的执拗小子。 潜移默化,这悄然的变易就是难以察觉的易容,将长生心里的执念慢慢化去。数数过去的一年半载,不知学尽一身功夫,又须得几日?紫颜摊开手掌,流丽的目光忽然飞掠过一丝淡淡的忧愁。侧侧留意他的怔忪,刚想来看,他倏地收起了掌,望了长生微笑。 是的,掌中这一截断纹,他不要给任何人看见。 那是他自己也破解不了的扑朔运数,掐算时日,他期冀在那之前长生已经学成。 拜在沉香子门下时,紫颜曾替自己卜过一卦。习坎,重险绞缠,险象环生。他这一生如急流千里,纵身跃向削岩邃壑,粉身碎骨,却又能拾起一身琼玉,再赴绝险。天大困厄不过如春雨沥沥,他于是学会了笑看,把微湿的衣衫抖一抖,若无其事地当新衣穿。时日久了,炼就一颗不动的心,唯有泰山崩而心不惊,尚有机会看到烟消云散后的风景。 “少爷,我知道最后一样不同是什么啦!” 紫颜拉回了遐思,见长生兴奋地指了獍狖,眼睛里闪出清慧的光芒。猛地勾起了一些前尘往事,他轻侧了头,想到学艺时也这样对了师父说话。侧侧的目光就在此刻射来,紫颜没有回应,他的心却很是看了看过往。灿若图绣的当时,一幕幕印在光阴的缝隙里,不曾风化。 “少爷,你看它们的眼眶,獍狖突起,眼睛小而溜圆。猸貉则眼眶凹陷,双眼大而有神。”长生说着,压下心中慌乱拉开獍狖的眼皮,语气更为坚定,“獍狖眼珠浅褐,猸貉则深了一分,想来獍狖若是活着,绝不会把猸貉当成一家人。” 说完,长生兀自呆住,怎会冒出末了的一句话。紫颜笑道:“不怕,这回的生意千难万难,才显得出易容的手段。你说完,该轮到萤火,听听他知道些什么。” 一山连了一山。他们比肩而立,他却永望不清那一山的高度。长生眼看萤火从人影里现出身来,人并不站在灯火下,依旧避在暗处,一身油绿纱罗褶子遂幻成了软旧的郁蓝色。这时骁马帮众大多回屋歇息去了,剩了先前的三个猎手虚心听他们说话,萤火尚未开言,屋子里已是一片静默,连猸貉也停了动静,像是对手有什么秘密要被揭晓。 萤火一如既往,峻介的面容仿佛牢笼,锁住心头任何情绪。他恭敬向紫颜施了一礼,不紧不慢地述说他探知的消息。长生听得他说,獍狖多谋,十窟九空,鲜少结伴而行。皮色艳丽却易变,遇敌时常与周遭同色,如一面惑人的镜。冬夏毛色变化不一,以夏季交配时为上,腹部柔白滑嫩,宛如初生婴儿面皮。更兼四肢灵巧,长于破坏陷阱,消灭行踪,往往隐匿于猎手附近而不为所察。眼力与嗅觉皆佳,一里外的动静也能惊得它东奔西走,瞬息不见。夜深人静之时出来觅食,但寻牵衣草、禾香叶、赤松藤,取其草木甘香,暗结体内清华。 长生望了膝前的獍狖,它如此小心,为什么会躺在这里?是怎样的一次不经意,断送了匆匆一生? 萤火又道,獍狖虽胆小,唯独夏季求偶时稍显粗心,不但在树干蹭上香气,更常常腹鸣终夜,以寻找知音。公子千姿会在此时外出,正是想断定獍狖巢穴,一举成擒。加上熟知獍狖脾性的太师阴阳,黑夜如白昼,想来不久就能派出猸貉去诱捕。 长生听出萤火语气里的不以为然。公子千姿倾力而出,捕一只可怜的小兽,为的仅是求取皮毛献媚主顾。再出色的人物,再花俏的心思,贩卖给了银钱和权势,到底逃不过一个俗字。 紫颜的话打断了长生的胡思乱想。 “长生,如果叫你为猸貉易容,有几分把握?” “我……”他不敢看笼子里同样可怜的猸貉,迟疑地回答,“三……成。” 紫颜一眼点到他的心里去,道:“你若能抛开杂念,一心想着易容之事,有七成胜算。” 少爷难道没有想过被捕后獍狖的惨痛?长生盯着紫颜,连荤腥也不沾的人,寻常人都有的恻隐之心,少爷恐怕更甚。为什么不好好劝阻一下千姿,虽然,那位骄傲的公子听不进任何劝告。 侧侧打了个哈欠,去拉紫颜,道:“香染料尚未配完,我们回屋罢。”长生慌忙从地上爬起,紫颜没跟他说一句话,径自返身去了。萤火见长生呆愣着,有心想安慰一句,刚要开口,见长生兀自缩回地上抱膝坐了,便叹了口气,跟随紫颜离开。 屋子里的人渐渐散了,长生和猸貉相对坐着,不知过去多少时候,他隐约感到有人进屋,眼皮却是懒得动弹。来人也没出声,很快门开门阖,过没多久,一袭文绮薄被盖在了长生身上,颈下也多了一只霞纱佩兰香枕,好闻的香气拂着他的脸,沉沉地就入梦了。 次日长生起身时,人在水红色的香罗帐里,透身清凉,恍如幻境。拿起枕头嗅了嗅,想到少爷要他易容的话,不觉有了信心。睡了一觉就如换了个人,从头到脚浆洗过一遍,他蹦下榻子,急急忙到了大屋里。 猸貉不在笼中。长生微微失落,嗅到细细的香气,如一枝金茎般冒出头来。随了那纤弱气味的牵引,他来到紫颜屋外,一颗心蓬蓬地跳出响动,仿佛推开房门,又将见到当日紫府里的景象,香烟渺渺,锦绣流光。而少爷手捏一支尘香于薰风中回转头来,魅惑众生。 他竟舍不得推门,舍不得让心中的梦熄了。 眼前忽地一亮。紫颜又换了颜面,随意穿了一件宝蓝色丝衣,磊落飘然。长生张目一扫,他床头立了一只海棠式炉,有七种不同色的香插着。 “来,我正要试香。” 紫颜擦着了火石,一缕火倏地飞上了香尖。一点、两点、三点……一柱柱香接连着了火,在空中眩目地一亮,先头一截很快化作了灰。欲倒未倒,将断不断地垂下头。 长生先是一呛,被扑面赶来的烟给熏了,略移了移头,依稀闻见一束束乳白色的细小桂花,花开甚密,幽幽香气像含羞的小家碧玉,欲走还留地凝望他。他抬头想再看,却嗅到淡黄色的七里香,浓绿枝叶掩映着娇美的花朵,如远近闻名的大家闺秀在一旁亭亭而立。长生不觉踏前一步,七柱香如七个美人,各有各的妩媚,见他近了,一齐吃吃笑了迎上。蔓茉莉之俏,天女花之媚,香橼之清,蕙兰之雅,结香之艳,丛丛玉蕊招人醉意,无论浓淡总是相宜。 长生兀自沉迷,紫颜问道:“你闻出来了么?头香须用哪一种为好?”长生刚想说,瞥见侧侧含笑在旁,忙向少夫人请了安,方道:“这几种都与獍狖香气不同。”紫颜笑道:“果然有长进,然则又该如何?”长生道:“少爷既说头香,想是要配了来用,依我看,结香与獍狖初闻之味很是相近,只是稍浓艳了些。”顿了顿,忽然灵光一闪,张口便道:“我知道了,想是獍狖封在箱子里,日久味陈。把结香的气味消去十之六七,就差不多配得上獍狖。” 侧侧讶然“咦”了一声,仿佛见到从前的少年,望了紫颜微笑。 剪断其余六柱香,袅绕的轻烟如仙人羽化,遥遥飞上天去。剩了结香不识愁味地燃烧,销蚀了一身颜色,在紫颜的指尖咿呀向了空中吟唱。缠绕在香烟中的长生和侧侧,便一起陷入妖靡之境,看那星星之火,如何燎原成活色生香。 群聚的野兽不知何时杳无踪迹,清晨落了一场雨,洗得屋外碧妍鲜嫩。猸貉脖上箍了韧劲十足的绳套,乖顺地被阴阳牵了漫步。四足很快沾满了泥泞,它偏偏又拿鼻尖蹭上去,弄得灰溜溜地脏了头脸。 幻旅卷 第9章    千金兽(2) 千姿与景范一同现身,扶着栏杆居高临下地眺望。一个披了暗花牡丹纱衣,一个著了樱桃红越罗夹衫,腰上皆系了玉艾虎绦环。阴阳见了公子千姿,轻轻一拽,猸貉乖巧地逢迎过来,遥遥向了两人扬起了前爪。景范微露诧异,千姿弯了一眼,瞥向身后的屋子,道:“给太师十日,想是足够,不知紫先生是否赶得及。” 景范道:“有紫颜在,公子定能大功告成。” 千姿瞟他一眼,似笑非笑。一只飞虫嗡地从身边飞过,景范蓦地察觉千姿其实并不曾质疑紫颜的功力,忙道:“如今只欠东风,我再去搜寻獍狖的下落,请公子静候几日。” 千姿往繁茂的林中望了望,不动声色地说道:“你是否留意,从天泉山起,我们就已被人窥伺。”景范一惊,听千姿继续若无其事地道:“对方的武功可能尤在你我之上,也许是冲紫颜来也不一定。本公子跟你寻獍狖,为的是借机查明对方行踪,今日起你不要单独行动。” 景范怔怔地道:“紫先生一家如何是好?” 千姿笑道:“他那般无所不能,本公子才不管他的死活!跟我走山去吧!” 两人领了骁马帮猎手往山腹里去了,阴阳继续调教猸貉。群屋中有光影闪动,没入一条修长的影子,像飞虫扑向罗网,进入了紫颜烟气缭绕的卧房。 忽然间云收烟散,香上的火星不知何时灭了,隐隐的幽香仍自浮动。侧侧与长生并不在屋中,一排犀金漆画熏笼之后,紫颜如画中人闲闲而立。诸般妙香从他周身幻出,来人不禁眼饧骨软,险些要跌坐在这不著痕迹的香阵里。 “今趟你诱我出来,又是为了什么?”几日不见,照浪的脸庞瘦黑了一圈,往日的嚣张跋扈仿佛被上了妆,掩在黧色的憔悴中。他拢袖环顾四周,知紫颜特意遣开了旁人,不由笑道:“莫非你惦着我,连身边几个体己的都支开?” 紫颜悠悠地道:“城主行藏已露,若是和骁马帮起了冲突,就辜负了太后的殷殷期望。” 照浪一怔,笑了回转身,径自大咧咧坐到云母床上,盯了紫颜面前的熏笼,冷笑道:“太后?向骁马帮订这批货的人就是太后。要是先生舍不得下手,到时交不出祥云宝衣,骁马帮一急一怒,把先生的事情说出来……” 紫颜笑眯眯道:“向太后禀告在下死讯的,就是城主吧?” 照浪冷哼一声,懒得再和他纠缠,便道:“说吧,你要求我什么事,不必故作好心提点我。骁马帮之流,我尚不放在眼里。” 紫颜吃吃笑道:“呀,其实不过讨一件物事,你知道我此行匆忙,未带出多少宝贝。”说着,晶指凌空而舞,照浪一动不动看仔细了,讶然说道:“原来你竟有这打算!”紫颜笑道:“城主举一反三,我佩服得紧。”照浪道:“想要此物不难,我倒有不少,既是你要用,捡最好的给你,兴许尚入不了眼。”紫颜道:“无妨,取一件能舍得下心肠的给我用就好。” 照浪深深地凝视他一眼:“你把整个府第都抛却了,我又有什么舍不下的。” 紫颜静静微笑,如烧不尽的一缕香,亭亭地将笑容袅在空中。 五日后,骁马帮寻获了獍狖的踪迹,弥漫在树木上的芳香成了猎人的最好指引。猸貉在这几日被驯得宛如家生小狗,不离阴阳前后,长生和轻歌偶尔想逗它玩乐,总被它眦出的尖牙吓唬。阴阳会在这时唰地打下一鞭,提醒它莫要忘了獍狖不会如此反应。泯灭了天性总是艰难,猸貉也不例外,顿顿吃素的它常常焦急地徘徊乱传,像是遗失了重要东西,以凄惶的眼神望了阴阳。递到面前的永是牵衣草、禾香叶和赤松藤,起初它会嗅嗅再掉头,渐渐地连闻也不愿闻,推到鼻尖就移开了头。阴阳便把鞭子放在它身侧,猸貉见了,立即跳起来,委屈地低下头勉强啃食。 易容的香品已经炼成,分放在五只秘色游鱼纹刻花香盒里。长生好奇打开来看了,前三盒里是香粉,还有一盒香丸,一盒香膏。五色杂陈,香气不一,如五只精灵呼吸舞蹈。今次没有惯用的线香,长生很是新奇地捧了香盒闻,像猸貉见了美食一般贪婪。侧侧难得地望了他的样子出神,自言自语,道:“不知姽婳怎么样了?” 香品没有回声,沉敛了气息隐遁在盒中,又或者是,厌倦了尘世的味道。 当日午后,听说紫颜要为猸貉易容,骁马帮一众人等早早到紫颜屋外巴头探脑。萤火门神似地守着,木了脸放千姿与景范进屋,轻歌嘟囔半天仍被拒之门外。屋内正当中的熏笼肃然按八卦方位列成一个圈,齐齐将笼口斜对了中心,屋西则立了一面孔雀海棠软玉屏,后面置了众人的座椅。东面的几案上,摆了盛放獍狖的乌木箱子,似一个巨大的牌位,供着不动。 阴阳牵来猸貉,引它在青花白地碗里饮醉颜酡。晃晃的液体有诱人的甜香,小家伙欢喜地啜着碗中的晶莹,毫无戒心。长生默默地从围屏后凝视它,一醉,一跌,便是一生去了,再睁眼物是人非。紫颜铺好一张紫檀嵌玻璃的香案,把醉倒的猸貉平放其上,恰被熏笼围着。往它嘴里塞了一粒香丸之后,他把盒中剩下的交给了阴阳,嘱咐日服一粒。玫红的丸药如一滴滴血,艳丽地开在阴阳手心里,太师不由紧紧攥住了,像握住了谁的心,竟微微感到了疼痛。 紫颜取了第一盒香倒在熏笼里,长生“呀”地轻呼,千姿嗔怪地瞪他一眼。可是,这是怎样的香气啊,刚沾了火便融进贴身的衣,像不经寒的情人依偎过来。几乎没有烟,缭绕的香气无声息地袭向猸貉,暗暗地,如偷情,甚至找不到它空虚的影。 如是熏了半个时辰,直到众人眼花骨酥,紫颜又添上了第二炉香。 华美娇憨,它有美艳的气味,单纯的心。浓郁馨香就在身边游走,仿佛可随时一把抓住,却在笑声中躲开。若叹息触不到它,它又会在暗处偷觑你急切的神态,吹一口气,撩拨已动了的心。 相思何处?眉间心上。冷冷地,心方一动,第三炉香起了。 滋味淡如遗忘。忽然想起,随时放下,无论是何样的情事,潋滟之后,涟漪自会缓缓复归平静。它清淡如茶的最后一泡,察觉不到曾有过叶的包围。陡然间,长生重新感觉到了自己,感觉到了忧伤,那香气也忧愁而迟疑地吻上了猸貉的身。它不属于猸貉,它是强逼来充假的面具,如果早知道是一场骗局,它不会这样无机心地靠近猸貉。 长生仿佛化身为熏香,替它感受遭遇獍狖时的绝望。 熏蒸了两个时辰后,众人衣袖皆香,如一群獍狖隔世相顾。阴阳在紫颜休息的间歇,突然插上一句阴鸷的问话:“剥皮那日,紫先生可否用香助我一臂之力?”如一把刀惊开了众人的心,连千姿也微觉有寒意爬上脊背。紫颜笑笑地,曼声道:“用香简单,不知太师会怎样剥那一张皮?” 阴阳沉声道:“甚是容易。麻醉獍狖之后,用尖刀从右前肢起,于足趾中间厚实处下刀,上挑至肘尖与后肢,再沿后腿内侧挑至后阴,及另一后肢,再由后阴尾部挑至尾中,如此则开膛完成。之后就是剥皮,先剥离后肢,再剥出足趾。公獍狖剥到腹部,便须剪去阴茎,以免毛皮受损。剥到尾部要抽出尾骨,拉紧獍狖双足,方可扯下整张皮。如果气力不够,用利索的刀具一寸寸割,也是一样。” 阴冷的话声如一把火,烧尽了香的芬芳。原来极艳之后,就是凋谢。长生颤声道:“剥完皮,它还活着吗?”阴阳道:“自然活着,只是没了毛皮,不出几个时辰必死。若是可怜它,你不妨给它一棍,送它成佛。” 长生顿时汪出满眶的泪,侧侧没好气地冲紫颜说道:“好端端问什么剥皮,吓坏了长生。”说罢狠狠挖了阴阳一眼,把长生拉到一边好生安慰。紫颜若无其事地答道:“易容之术,本与血腥相伴,他不是孩子,该长大了。” 像他在那般年纪,早不是一个孩子。剥皮的疼痛,也唯有亲历过刀割的人才明白。 侧侧猛然望向紫颜的双眸,看不清其中潜藏的往事,盈满眼的,永是妆点过的流水行云。 熏香过后是染色。雪白、嫣红、莺黄、粉青、麝金……诸多颜色混杂在金嵌宝石螭虎盘上,另一侧放了断骨、剖面用的大小剪子,刀锋锐得印出绰绰人影。少见到紫颜的这几样利器,长生忍不住伸头来看,待瞧清楚了,眉头一蹙。 紫颜道:“要易容,少不得动刀子,今次原以为能指望你。” 想起少爷说过七成的话,长生涔涔汗下。见了如今这架势,莫说当初自称的三成,就是一成的胆气也消散了。越是易容得像,也就越把要诱骗的獍狖送上黄泉,若是反复想这些生死恩怨,他如何敢下第一刀? 紫颜毫不犹豫地持剪而立。他要剪断猸貉躯壳的牵绊,看偷梁换柱,能否以假乱真。 血光,漫散在众人的双眼。磨平了尖牙,续长了短尾,紫颜满手血污,却悠闲地招呼长生:“你来看,獍狖有一缕藕色的耳簇毛,下颏鱼白,那日你完全没瞧出来。”说着,把两种颜色混合了香膏,分抹到猸貉耳后、下颏,再取了熏笼微微加热。 在紫颜的手下,猸貉越来越不像它自己,眉眼身形一点点向獍狖转变。长生只觉触目惊心,不敢看又不得不看,努力成为异类,原来千辛万苦。千姿不知想到什么,凝视的双眼仿佛望向了虚空,依稀的神情与当日饮下醉颜酡时相似。 这一场易容,直把人心也变易。 紫颜垂手向了围屏后微笑时,众人再辨不出猸貉的身影。躺于案上的是一只獍狖,景范捧出乌木箱子里的那只摆在一处,简直分不清真假。两只小兽无声地卧着,众人一脸的解脱,长生见了,抑制不住的难过如泉水喷涌,汩汩地在心头跳动。 他伤感地走出屋去,天已然黑了,空荡荡饿得难受。忽然想到,獍狖以腹鸣求偶,深山里那只被追踪的猎物,此刻是否在咕咕叫唤?孤独之饿,会让它错认易容后的猸貉为伴么? 那夜,长生睡得颇不安稳,梦中,一时獍狖,一时猸貉,错换交杂。烈烈阳光下,乍闻到一模一样的香气,原是一喜。可转身,刺目的尖刀却钉住了身子,疼得再叫不出声。阴阳的双眸如迎面挥来的刀,想逃,长生已惊叫醒了过来,衣衫尽湿。 次日一早,听到猸貉的叫声,长生打了哈欠赶出去看。 猸貉以新生的容貌在阳光下逡巡,不停地追了尾巴跑跳,想看清究竟是何物。异样醇厚的香气亦令它茫然若失,时不时嗅嗅足趾,冲阴阳质疑地狂叫。粗嘎的嗓音让阴阳大为皱眉,频频鞭打训斥,长生见了,忍不住趋上前说道:“我家少爷以落音丹易人音色,太师能否容他为猸貉想想法子?” 阴阳停了动作,冷笑道:“只是,除了腹鸣声外,我们无人听过真獍狖平日里的叫声。”长生一愣,结巴道:“那……那……我……太师想如何补救?”阴阳道:“毒哑它,或者,你家先生有药只管拿来,不必罗嗦。”长生拔腿就跑,急急地叫道:“太师且慢,我这就去求药来!” 阴阳望了他的背影,再看脚下惊疑乱转的猸貉,叹了一口气。还有五日,他勉强能让猸貉习惯如今的身体,可是,獍狖又会习惯这个假同类么? 猸貉哑了,所用的药名“骨笛”,如横亘在喉间的鱼刺,一月出不了声。慢慢地,像硬骨脆了、碎了,始能恢复本来音色。只是猸貉不知道,它怀了巨大的恐惧,猜不透为何短短几日,面目全非。 抵不过皮鞭与诱惑,猸貉屈服、忍受,失魂落魄地接受阴阳的训练,规矩地按他每个手势与声调指引,坐卧起行,像一具行尸走肉。它的眼亦被紫颜易容成了浅褐色,人人都看出它眼神里的不开心,但每个人更关切那 (: ) 第 12 部分阅读 抵不过皮鞭与诱惑,猸貉屈服、忍受,失魂落魄地接受阴阳的训练,规矩地按他每个手势与声调指引,坐卧起行,像一具行尸走肉。[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它的眼亦被紫颜易容成了浅褐色,人人都看出它眼神里的不开心,但每个人更关切那只将被捕获的獍狖,因为更昂贵、更美丽。长生这时懂得可怜猸貉,先前他怜惜獍狖会死,而如今,觉得猸貉更是生不如死,不会再有同类爱它陪伴它,它的存在,不久后就会是一个奇异的笑话。 当獍狖死后,猸貉何去何从?它会是个永远的怪物,拿什么来容放自身? 紫颜没有长生的伤春悲秋,每日在阴阳训练猸貉时,他就在旁观看,时时提点两句。阴阳起先有几分恼怒,后来听他说得有理,也只能悻悻应了。约莫五、六日后,猸貉逐渐习惯了香气环绕的新皮囊,心情不再异常烦躁。 那时,看它不记得自己的原形,长生便有点悲哀。想,若换了人,是否也如此容易忘本?轻易就抛却从前。叹息完了,心下不免为猸貉解释,毕竟它又能如何?苦苦地抵抗,不如逆来顺受,有更简单的快乐。而后,勾引的时刻到来。 山依旧是山,长生眼中,出发前却添了诡异的姿色,林木越发油青葱翠。亮色中,深褐的树皮上有一只只眼睛般的伤痕,像上了年纪的老人,凝视天地神奇。 一行人舍了马匹,步行走了一枝香的工夫,山回路转,突然流下一道飞瀑。水势不大,细细长长,如青丝泻下,漂白成人间颜色。走到跟前,才听到哗哗的水声,一下,一下,连绵不绝,与飞花般的水滴一同奔赴而来。 猸貉从阴阳的掌下抬头,望了欢快的流瀑,双目终有一抹鲜活。 一路逆风走来,众人无声地藏身在阴阳特制的隐秘埋伏中,据说獍狖尚在一里之外。阴阳松开缰绳,容猸貉自由,而它,这些天最记得的就是獍狖的气味。 猸貉笨拙地走了两步,回头张望,习惯了束缚,它不知道为什么会被阴阳抛弃。等待了片刻,它没有听到阴阳的动静,忽然想通了似的拔腿就跑。它几乎不假思索地往前方冲去,顺了那些树木上香气的指引,决然地冲向獍狖的巢穴。 直到猸貉消失了影子,千姿斜睨了阴阳一眼,徐徐吐出几字:“几时能回?”阴阳沉吟片刻:“快则半时辰,慢则一日。”千姿遂不答话。长生憋住一颗心,满怀期待地注目林木深处,盼望猸貉和獍狖永不要出现。 这一等就从白日等到了天黑。黄昏时大片彩云热烈地烧着,映红了每个人的脸。紫颜、侧侧、萤火、千姿、景范、阴阳、轻歌,一个个看去似有心事,眼中光影浮泛。长生只求天早早黑透,他们困了乏了,再找不到那些精灵们的踪迹。 可惜世间事难如人愿。千姿毫无倦意,躲了一天,长生想死的心都有,他却神采奕奕,如等待远行的恋人归来。景范与阴阳不时地伏地听声,细声地向千姿禀告什么,他的眼就愈加像擦亮的火石,要在山林里放一把火。 终于,切切碎碎的足音传来,獍狖香气更沿了风的轨迹,优雅飘至。众人屏息聚目,目睹两只獍狖一前一后玩耍了跑来。漆漆夜色中辨不清谁是谁,像映照了镜子,它们有说不出的欢喜。见了这个场面,每个人俱是欣慰异常,唯有长生的脸,倏地僵在了风里。 它们什么也不知道,于是尽情歆享这刻的欢愉。一向警觉的獍狖竟会如此大意,骁马帮的人都喜出望外。而长生察觉到他们欲飞的心,恨不能蓦地跳出来,将獍狖吓走。 但是他不敢,纵然内心极度想放走它们,他无法违逆千姿熠熠双眼下的决心。他怕当面的冲撞会让少爷首当其冲地受伤,只是,此刻他也反复问自己,为什么紫颜竟没有说过一句不想接这生意的话。如果有那么一句,该有多好。 这世上,动情的总是先输。长生就这样痴痴地望着嬉耍中的獍狖与猸貉,明白自己决不会让任何人剥去它们的皮。即使是少爷,也不能。 他不禁流下泪来。 想到獍狖总是谨小慎微地藏匿在山石缝里,昼伏夜出,独来独往,此刻有了猸貉,竟能成为一对儿,无机心无烦恼地相处,这大概是前世的缘分。若不是人心险恶地将它们配在一处,它们终究会各自孤独地过一辈子。 只是梦有醒的一刻。它们互为异类,能有这短暂热闹的相聚,在它们平庸的人生里已是异数。很快,猸貉会打回原形,露出它贪吃肉食的本性,而獍狖在被捕后,将猛然意识到信赖的愚蠢,深深恨上一切试图靠近的他者。 当那时,美丽的聚首破碎成了假相,獍狖被猎手死死按在地上,无限卑微地哀号,猸貉的心里会不会哭?獍狖又会有多绝望? 它们是畜生。长生知道,他依稀看见了有所渴望的自己,在某一日,于一个圈套里幸福地陷落。 他不敢再想下去,眼角的余光里,景范和阴阳慢慢在接近。那些好时光,到头了。 獍狖绝望的叫声传来,一下下撞击他的耳膜,长生捂住了心眼耳鼻,屈膝跪在地上。他低声干嚎,眼泪一点点从喉咙里咳出来,乌黑的眼前闪过一团团锦簇。仿佛被抓的是他自己,带刺的绳索死死勒住了脖子,从上到下的窒息,清晰地从每寸肌肤传来。他无法呼吸,眼前混乱地闪过无数人影,尖叫怒喝,他却像猸貉一样出不了声。 直至有手轻轻搭在他肩上,紫颜的温柔话音如有浮力的水,托他出了汪洋。 “长生,我们回去罢。” 眼皮终能破开,望了紫颜的眼,长生一脸的泪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口。拖了少爷的手臂,他大哭:“我不要它死!少爷,你救救他。” 从昏沉中苏醒,长生差点忘记了前事,但一个激灵,回忆如恶梦缠身。他大叫一声坐起,见萤火端了安神汤递来。 “我不要喝药!”长生蛮横地推开。萤火安之若素,把汤药放在案上,转身就走。长生连忙叫住他:“少爷呢?”萤火道:“不晓得,我单熬药来着。”长生道:“谁开的药?”萤火简单地道:“少爷。”长生跳下床榻往外走。 紫颜果然不知去向。明月高挂,夜已深了,长生微微地失望,对少爷,也对他自己。路过一间屋,骤然有浓郁熟悉的香气飘来,他立即停住了脚步。獍狖的呜鸣如婴孩的哭泣,揪得他心酸。他深吸一口气,蓦地有了个念头。 紫颜的屋门轻掩着,很容易推门而入。姽婳备好的香盛在红木藤面八方盒里,用格笼隔开,稍取一点就能颠倒众生。长生依稀知道那些香派何用处,摸索片刻,寻出几块青色的香,稍嗅了嗅便觉头昏目眩。他捏着香发颤,想了想,终拿了香闪出屋去。 颤颤地持香往骁马帮一众的房门走去,萤火的身影倏地贴了过来。 “拿来,我去。” 长生按住心口,好一阵平复了,懂他的意思,感激地递过香去,萤火如鬼影般瞬间消失在他眼中。长生愣愣地站了,慢慢想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径自朝獍狖的牢房走去。 若非要放走它们,他根本无颜面对那些无辜的眼神。 竟没有一个看守,长生喜出望外地闯进去,见了笼子里的獍狖和猸貉,反而迟疑起来。两个小家伙惊惧地望了他,身子互相依偎,并没有因了陷阱而疏分。长生心下感佩,手在笼栓上粘住,想多看它们一眼,又隐隐地为后果担忧。 门外影子一晃,长生以为是萤火,忙站起身来相迎。不料花红软玉,进来一个香人儿,正是侧侧。她瞥了笼子一眼,笑道:“你想做什么,只管做就是。”长生心头一热,道:“我……怕被少爷骂。”侧侧道:“有我在!你以为骁马帮的人都去哪儿了?” 长生知是她制住了守卫,不声不响跪下朝她磕头,侧侧连忙扶起他,轻声道:“伤天害理的事,就算被人拿刀逼着,也不能做。你放心,我不会眼睁睁看獍狖被活剥了皮去。” 长生尚未回答,黑暗中传来一声轻笑:“哦?看来连我也不能阻止你们了。” 紫颜如幽魅飘进了屋子,望了两人微笑。长生嗫嚅不语,侧侧一拍他的头,道:“见了他你就矮一截,怕什么,我们要放生,他也不能拦了。” 紫颜笑道:“是是,就依你。” 长生惊喜地抬头,侧侧走到笼前,扭头道:“外面安全了?”紫颜道:“我瞧见萤火鬼鬼祟祟的,想是不会有人醒着。”侧侧闻言,道:“那好,我放生了。” “等等,送走它之前,我要取件物事。”紫颜喃喃地说道,“否则真是空入宝山。” 长生小声道:“不会要取它肚子上的皮吧?” 紫颜道:“若有那一块皮,我能做出世上最完美的面具。[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长生敢怒不敢言,不知该回什么话,侧侧捏捏他的手,笑道:“他连荤腥都不碰,你以为,他舍得剥皮?” 紫颜道:“呀,吓吓他不是蛮好玩的。”说话间打开笼子,将手抓住獍狖,在它尾后的香囊中几下一使劲,掏出六、七粒蚕豆大的香仁。獍狖左躲右避,浑不知已在鬼门关走过一遭。 侧侧道:“那只死去的獍狖,是不是也能取香?”紫颜摇头道:“香消玉陨,獍狖一死,体内的香囊立即闭合,永远化在骨肉中。除非,把它一丝丝剁了……”侧侧嗔道:“又来吓人!” 紫颜朝她和长生一笑,取了绣囊贴身收好獍狖香,拍拍手,萤火的身影忽地从空地上长了出来,两肩挑起獍狖和猸貉直奔屋外。 漆黑夜色里,三人的影子映上空笼,如巨刀砍开了枷锁。长生默默地看着地上的影连成一线,心下腾地紧张起来。 “少爷,该如何向千姿交代?” 紫颜的声音说不出的从容,悠然回道:“别忘了,我是易容师。明日千姿来之前,你们不许进我屋子。” 骁马帮的人谁也不敢正视公子千姿的眼。 朗朗白日下,每个人脸上青白闪烁,景范和阴阳也黑了脸不作声。千姿呵呵冷笑了数回,一个人径直到了紫颜房外,一脚蹬开门。屋内流过摄魂的香气,云端里一片繁华锦灿裹了紫颜。千姿想也没想,提剑直撩过去,冰凉的剑锋紧逼他的下颌。 “你放走了獍狖。” 千姿说完,惊异地看到紫颜身披的裘衣绒毛直竖,根根如针,戳得紫颜仿佛刺猬。放下剑凝视,香风细细中,裘衣如剪了彩云,撕了霞锦,堆了暖玉,切了金银,仙气盘旋纷纷,恍若天机云锦。 “獍狖皮制的祥云宝衣,传说天下仅有一件。”千姿眸中盛满浮香秀色,连他亦承认此衣的华贵珍奇世间少有。何况这身皮毛卷了一个妖狐般的人儿,素面朝天的庞儿,更现出藏在骨子里的媚绝。 “是与不是都不重要,公子有货可以交给主顾才是关键。放走的獍狖,就任它去吧。”紫颜洒脱地掀下祥云宝衣,捧在手里交给千姿。 温润柔滑的皮毛在千姿掌中划过,终于得到了他想要的,心里却没有丝毫喜悦。他未必真想见到最后这一袭华衣,若能目睹紫颜的窘迫无力,或许会有更多快意。只是,他忽然从紫颜处变不惊的眼角后,扫到一点微弱的疲倦。细小如眨眼时的轻颦,然而仍被千姿敏感地捕捉,为了那么一点的力不从心,千姿觉得,如今的结局已经够了。 千姿冷静地恢复了常态,道:“既有这张毛皮,先生何必给猸貉易容,何必跟本公子捕獍狖?直接献出来不就大功告成?”心下却在想那故事之无趣,尚好,他会给人意外。 “我也想试炼一下易容的手艺,何况……”紫颜顿了顿,“这张毛皮,你买不起。” 千姿被他一堵,憋得没了言语。这世上,他不信有无价之宝,一切皆是交易买卖。他很想说句话回应紫颜给的难堪,只是目光撞上祥云宝衣,不知怎地折了精神,萧索地冷笑了一声。 笑凝在脸上。千姿忽然想起来,他鲜少有快活的笑容,那些顽皮的、狡黠的、促狭的、天真的笑意,他不记得几时再有笑过。其实被剥了皮制成华衣的,何尝不是他自己?僵成了绝美的皮囊,再想不起活着时有怎样的快乐。 他匆忙地撇过脸,要收拾这一刻的悲欢。紫颜早已背过身去,好像什么也没有见着,躺在云母床上悠悠地说道:“昨夜睡得太少,公子容我再歇息片刻。” 千姿低下头,默默地抱了祥云宝衣走出屋子。等他走了之后很久,景范从窗下现身,眼中充满了涩意。长生走来寻紫颜,见状说道:“二帮主有事?”景范想了想,默然点头,长生遂领他进屋。 紫颜闭目假寐,听到动静,睁开眼来。景范直截了当地道:“如果我没猜错,先生是以其他皮毛易容成獍狖皮吧?虽然我和太师反复瞧了很久,都未看出任何破绽,但獍狖皮有异香,若是先生行囊里就有,恐怕早被太师察觉了。” 长生听得心惊肉跳,不敢有丝毫反应。紫颜闻言轻笑,悠闲地坐直身,摸了一把鸦青纸扇轻轻摇着,道:“呀,我不要背这罪名,明明是货真价实的獍狖皮,莫非二帮主连我也信不过?这般珍贵之物,岂能轻易示人?它一直被九道香气所遮,更放在密封的鎏金铜箱里,压在我行李的最底层。” 景范将信将疑,苦笑道:“是真皮就好,万一用假的骗过了我们,将来到了识货的眼睛面前,骁马帮就都是死罪了!”说出“死罪”两字,他自知失言,镇定地微笑掩饰不安。 紫颜道:“放心,砸你们的招牌就是砸我的招牌,这是多年前一位朋友相赠,他来头很大,绝无花假。” 景范应了,聊了几句终转过话题,道:“先生易容,规矩太少,稍有身家的,付些金银也就换了满意的容貌,其实在下看来,先生的生意原本可做得更大。” 长生猛然抬头。骁马帮不仅是雄霸一方的江湖帮派,更是赫赫有名的商旅门户,瞧千姿的慵懒气度,操持帮中上下的定是景范无疑。骁马帮能在北方屹立多年威名不坠,景范的才能想是了得。 紫颜簇着笑,漫不经心地玩弄手上的一枚墨玉扳指,道:“你是说,我该收得多些?” 景范点头:“先生的易容术再厉害,也仅是一双手,而人之欲望无穷,若是谁家的生意都接,岂非疲于奔命?我替先生谋算,平民百姓的买卖大可不必做。其次,少于千金的亦不必应承。先生是个雅人,为俗人劳苦,不如多为自己打算。” 他神情诚恳,说得长生不觉动心。初听他话时,长生心里暗笑这堂堂帮主锱铢必较,透出一股子小家子气,真是落了下乘。慢慢地,将他所言听进心里去,想到紫颜果真来者不拒地为人易容,到底为少爷不甘。毕竟对紫颜而言,多几件赏玩的骨董珍奇、多几千几万的金银,不如多睡几个好觉、少些烦心事更养颜。 紫颜斜过眼,声音轻飘飘地荡进景范耳中。 “如是帮主为我谋划,又该如何打算?” “一年只须接得一桩好生意,就可收手悠哉游哉。”景范爽朗笑道,“骁马帮四季各收货一次,出货一次。一年中倒有大半时日,各自纵情任性,游山玩水,称得上是当今最逍遥的帮派。” 紫颜微笑:“如此逍遥,竟也跻身一流大帮地位,个中奥妙值得玩味。” 景范眼中射出炽热光芒,紧接着说道:“如先生肯入我帮,在下情愿让贤,请先生坐这二帮主之位。”紫颜哑然失笑,用扇子掩口垂眉,把印到嘴边的笑意压了回去,淡淡地说道:“对骁马帮来说我百无一用。在景帮主眼里,我只是对公子千姿有些用处罢了。” 景范眼中一灰,脸上的血慢慢聚起,哑了嗓子道:“我没先生看得透彻,不能在紧要关头帮上公子。以先生的睿智,留在公子身边,说不定能救他一命。” 不知怎地,长生听到这里心里一酸,想到自己,纵有一腔心思想报少爷的恩情,却没有相应的本事能够保护少爷。景范文武双全,尚嫌无法护得千姿周全,千方百计为对方寻找支柱倚仗,两相比较起来,长生顿觉自己想得天真。易容,不仅要学紫颜的手艺,更要把自己的一颗心也修炼成精,才可在将来不负少爷所望。 紫颜叹道:“有你这心意,千姿也算无憾。我答应你,将来若他有难,纵然千山万水,我一定赶来襄助。至于入帮……”他瞥了一眼长生,澹然说道:“我是个闲散的人。” 景范知道无法说动他,黯然道:“今趟一别,不知何日再见,紫先生请多保重。”朝紫颜深深一拜,叹息去了。 长生关上房门,拍了胸口,惊魂未定地说道:“险些就被他看破。不过我也好奇,少爷究竟拿了什么给千姿?” 紫颜横过眼波,道:“那是一件玄狐裘衣,专供大内使用,长短正合獍狖皮。” “是……活剥的?”长生艰难地吐出那两字。 紫颜凝视他紧皱的眉,缓缓答道:“它在天有灵,当为救了獍狖而安慰。” 紫颜一行人走时,骁马帮悉数赶来相送,千姿却不见踪影,景范护送众人骑马下山,依依惜别。 紫颜一众回到马车上,长生心有所牵地举着帘子遥望。远处依稀有毛茸茸的身影闪动,刚想定睛细看,倏地已不见。长生想到獍狖和猸貉,怅然拉回目光,小声问紫颜:“少爷,猸貉有一日露馅了怎么办?” 紫颜道:“獍狖狡猾,但不凶残,不会拿猸貉如何。至于它们将来会否好好相处,并非我们能掌控。” 长生无奈地耸耸肩,唯有顺其自然罢了,只是心下忽然闪过一念,道:“少爷,你那些皮草裘衣,是不是也有假的?” 紫颜掩口失笑:“哎呀,叫你给看出来了。” 长生目瞪口呆:“真是假的?那……就不值那么些银两。还有上回在皓月谷,和兴隆祥交换的胭脂雪袍子,莫非也是……” 紫颜神秘地一笑:“不可说,不可说。你想它是什么,它就是什么。世人想穿的,只是它的名字而已。” 说完,他陷进了身上的碧缥纻布凉衫里,像一只小兽甜甜地闭目睡去。 注音: 獍jìng狖yoù、猸méi貉hé,攲qī、jūn、麅páo、罴pí、犏piān、香橼yuán 幻旅卷 第10章  清秋泪(1) “长生不见了。”萤火冲进紫颜的居处,拧眉说了这句话。 那时紫颜一行身在方河集。 方河集隶属鞘苏国,是北荒三十六国最负盛名的集市,每月一日至十五,各地赶集交易的商贩云集于此,将小小集市塞得水泄不通。慕名而来的淘金客们便在集外搭建场所,由此集外有集,市外有市,更显热闹非凡。方河集的内市多交易来自异域的奇珍异宝和日常器物,外市则集合了皮毛马匹等大宗物品的买卖,凡是想像得出的货物在此都能寻到。倘若要找天边的云霞,海角的龙珠,万年的冰晶,天湖的神马,方河集就是最好的去处。 停留在方河集的首日,侧侧为了能交换到心爱的首饰,闭门不出绣制彩锦霞衣。长生向紫颜告假,溜去集市上瞧新鲜,正好萤火想添些适手的兵器,两人便偕同逛街去了。 连日赶路的困顿,紫颜只想安静大睡一日。他用心洗净了脸,躺到床上舒服入眠,不想才睡过晌午,萤火跑来打破了好梦。难免有些下床气,紫颜瞪着他道:“你没看好他么?” 萤火愧然,低首道:“我在一家弓箭铺滞留久了,转眼就不见人。”明明余光瞄着长生,店家的强弓一晃,微一出神,那小子已没了人影。盘算了他喜欢看的玩意,找找那些铺子,偏遍寻不着。 紫颜慵懒地叹了口气,初秋沁凉的天气,正合拥了衾被大梦周公。何况他挑选的这家七香旅舍庭院清幽,草木繁盛,仿佛江南佳景地。上等客房里的陈设器物不输京内,几案桌椅一律是花梨木饰錾花铜件,熏香的镂空三彩琉璃釉炉子也是紫颜喜欢的样式。此时炉内烧了姽婳调制的合香,紫颜披了在集上新购的贯珠绫衣,神思倦怠。萤火忙倒了一盅暖暖的秋瑟茶递上。 北荒的茶有肃杀气,加了艾菊、胡椒、桂皮等香料,紫颜嗅到浓烈的茶香,振振精神,沉吟了半晌,道:“他会不会走去外市看杂耍?”萤火一惊,外市人多地广,时常有云游四海的杂耍艺人路过表演。他出门前嘱咐过长生只在内市里随处行走,料他不会闯出集去,便不曾出去查找。他把这些情由说了,紫颜细想了想道:“长生是个伶俐人,他寻不到你,怕比你更心急,自己会摸回馆舍。唯一可虑是被人拐了去——他模样虽好,到底是个大人儿了,卖他不如卖他的衣饰更值钱。”萤火迟疑地道:“我听说这集上有贩卖妇孺的,一个小孩儿居然要一百金……” 紫颜放下茶盅,“好吧,我和你走一遭。”萤火低眉顺眼,不去看先生忧心忡忡的脸。两人步出旅舍。萤火望了紫颜的身影,心中便安定了,直觉紫颜和长生间有某种奇异的萦系,如果先生找不到长生,那就没人能再找到他了。 集上熙熙攘攘,纵然是紫颜那般人物,到了喧嚣闹市依然被繁芜的颜色淹没了。萤火疾步跟紧了紫颜,生怕一不小心连先生也走丢。紫颜逛集市的路数很奇特,每到一处,凝神想一想,然后步向下一处。忽然到了一家卖铜镜的铺子前,紫颜问了老板两句,复又向前,萤火亦步亦趋,忍不住道:“先生如何得知长生走过这里?” 紫颜转头看他,“他今日穿的狐尾袄子上有沙金线,那种沙金如果产自郢水,粉末会很容易掉。你仔细看,偶尔地上有金色的闪光,就是他走过的路。此外,他出门前拿了一只空香囊,理应去买香料,刚才那老板说,香市就在前面。” 萤火点头应了,想了想又道:“可……他身上没钱,买不了香料。” 紫颜步子一慢,“金子都在你这里?” “是。他嫌金子太重,我给他,没肯拿。” 紫颜又好气又好笑,一跺脚,“这孩子!”顿了顿问,“他带了什么值钱物事?” “腰上的宝钿金玉带值十两金,左腕的墨玉镯子加右指的白玉扳指,也能折个七两金。”萤火回想长生的装束,犹疑地道,“只是这些先生赏他的物件,他平素舍不得戴,今日特意穿出来,必不会拿去换东西。” 紫颜摇头:“出来久了,任谁心也会野。家里这些金玉的玩意多了去,要是真看见稀罕的,他一准换了去,还会到你我跟前显摆。你瞧着好了。” 想到他要买的那张两百步射程的檀木劲弓,萤火微感惆怅,他离开弓箭铺时,已另有客人看中了那把弓。不知集上有没有同样做工的兵器。他略略出神,计算手中的余钱能够他花销多少,心思飞到了远处。 在方河集这样的地方,哪怕富可敌国,也搬不尽所有珍奇。人们只能挖空心思,将拥有的资财比较来去,投在最适当的物件上,带了喜悦与满足、遗憾和不舍,抱走心底最渴望的东西。物资的极大丰盛让人们忘记了凡俗的愁苦。花光了兜里的银钱不打紧,在集里走上片刻,用双眼歆享这些美轮美奂的宝物,整个人就仿佛脱胎换骨,立即得到了天下。 紫颜看到了萤火的眼神。他不怪萤火,没人能禁得住尘俗妖娆诱惑,人皆有所贪、所喜。长生又会恋上什么,以致忘了返回的路? 太阳打在帆布棚子上,紫颜走到转角,仰头看阳光的方向。问那个热情招呼客人的小贩,买卖人口的集子在何处,得知在西南,示意萤火同去。萤火想,竟会到最坏的地步么。紫颜仿佛知道他的疑惑,答道:“若给人骗了去,最多是搁那里卖了,你我买得起。” 远远地瞧见大红幡子哗哗地滚动。几个穿金戴银的女子露了肚皮,在高台上像蛇扭动,勾绕的手指灵活如吐焰。底下围拢层层的看客,叫好的,发呆的,怪笑的,若是有冒失鬼冲上台,旁边闪出两个威武大汉,推手,劈啪一个跟斗,跌得满嘴是泥。再过去,一排容貌佼好的小姑娘,翠生生地扎了长辫,油亮地挽在头上。她们咿啊亮嗓子,哼一段小曲唱两句戏,就有人拉近了看,付钱走人。 走道两边尽是各色的台子,鲜嫩、水灵、丰满、野性的少女们,像恣意生长在塞外的花,张扬她们跳脱的生命。作为交易的商品,她们或是认命,或是隐忍,或是不屈,眼睛里射出执著的两道光,叫人不可忽视她们的存在。萤火被这些女子的眼神吸引,她们迎上任何打量的目光,径自看回去,想望进人心的深处。如果经过这番透视,对方是坦然的,眼神里甚至能饱含欣赏与温柔,那么被这样的人买去,她知道自己是幸运的。反之,在银钱落入主人手里的刹那,她的眼底会掠过一道精光,怀疑且警惕地盯紧买家的一举一动。 萤火最终收住了眼,他不能再和她们对视。他怕不小心凝入谁的心底,而后轻轻拉动了心弦,就要买下一个生命。毕竟这趟旅行,他没有为紫颜带出太多金子,他如是劝说自己。安然垂下眼帘,他跟在紫颜身后,不再为那些女子的命运操心。是的,他能保护的人已不多,照顾好身边的人才是应该的,想到此处,他为丢失了长生自责不已。 紫颜忽然停下,“萤火,你帮我看看,那是长生吗?” 先生的脸有点发白,萤火鲜少见他这样,急忙朝他看的地方望去。果然,长生笔直地站在一个贩人的摊位前,像一尊泥塑,他出门穿的一身银狐皮镶金袄,套在对面一个单薄人影儿上。萤火唯恐他出事,急速掠至跟前,将他和闲杂人等隔开。 “谁也不许动他!”萤火厉声喝道。 眼前一老一少,披着长生狐袄的是个十来岁的异域少年,眼珠青绿,闻言动也不动,懒得抬眼看他们。旁边立着的中年人留着小胡子,戴了一顶玄狐皮帽,衣饰华贵,正微笑看着长生。 “喂,有没有金子?”长生拽萤火的衣,怔怔地说,“我要一百两。” 萤火的手臂僵在风里,他疑心是听错了,讶异地回头。紫颜赶到,一扫当场,明白了几分,认真地问长生:“你想赎这个孩子?”少年脚下有块不起眼的牌子,写了他的售价,但他无视自己悲惨的命运,昂了头注视虚空。长生在旁殷切的表情,他完全没放在眼中,不在乎有没有人买他,不在乎谁出得起这样的高价,眼神既孤傲,又空洞。 中年人见紫颜主仆望之不俗,拱手道:“客官请了,我卖的这件货,非是凡品,值百两金。”紫颜看了少年一眼,蓦地一惊,“是波鲧族的鱼人?”中年人赞道:“先生果是识货的人,不过这百两金子,卖的是他的眼泪。”萤火气结,世上竟有如此高价之物,愣道:“眼泪卖得比香料还贵,不是抢钱么?” 紫颜在一个卖绣品的货摊前停步,彩线扎绣的肚兜、背夹、披肩、荷包、虎头帽、布狮子,绚丽的红绿交杂相间,大俗大雅,喜气洋洋。紫颜问长生想要哪一只。长生只觉满目红艳如火,这个描龙弄凤精致大气,那个虎头虎脑古朴童真,烧得眼里热闹闹的,一来二去挑花了眼。他笨手笨脚地取了一个,放下另一个,一时抱了很多在手里,分不出好坏。 “这枕顶是今早绣的。”货摊后穿花布的小姑娘熟练地拈出一幅绣品,对长生笑道,“你看,狮子滚绣球,多喜庆。”长生见绣品上的狮子脑门光光,若不推敲以为是绵羊,撇嘴摇头,不甚满意,眼巴巴望向紫颜求救。 紫颜道:“这些都是你绣的?”小姑娘扫了眼两人的神色,忙道:“客官想要绣工更好的,这里还有,就是式样老旧了些,原是给老人家用的。”转身从脚下的藤箱里,取出一叠绣品,都是些圈金错针的暗色烟包之类,绣工生动,模样富贵。长生蹙眉,刚想推了,紫颜笑了捻出一只写了“福”字烟包,道:“这只值多少?” 小姑娘道:“这是我娘绣的,算你一百五十文。”紫颜将草蚂蚱放入长生手中,示意他开口。长生窘了脸,半晌不说话,小姑娘怕他们反悔,立即又道:“你们觉得贵?不会啦,我娘的绣工数一数二,这件烟包拿回去孝敬长辈,包管他们喜欢。”长生端详紫颜手里的烟包,比侧侧的绣工相差甚远,不知少爷选来何用,几番吞吞吐吐,开不了口。 紫颜却不依他,举起他的手,草蚂蚱悠悠荡荡在空中轻晃。“他想用这个和你换烟包,成不?”小姑娘刚想推辞,看见长生迫切且怕羞的神情,略一犹豫,又看了眼草蚂蚱,风中微颤如同活物,忍不住伸手抚摸。长须痒痒地搔在她的手心,长生道:“你和我换吧。” 小姑娘听见他说话,脸上一红,抬眼看他。长生指了烟包道:“我知道这是好东西,你娘用了金线,这里还有拼花,真是好看。”小姑娘点头,道:“你很识货。”长生心想,常年跟了紫颜和侧侧,就算不会织绣,多少懂得门道。小姑娘想了想道:“那就一百文。”长生握紧了拳,鼓励自己把话说顺了,当即摇头道:“对不住,我出来匆忙没带银钱,喜欢你家的绣品,就现成编了一只草蚂蚱。如果你能换……” 小姑娘为难地思来想去,叹气道:“今天我的生意很不好……等你拿钱来再说。”长生失望地望了紫颜一眼,垂头丧气拎了草蚂蚱离开。紫颜对小姑娘微微一笑,点点头随长生去了。萤火遥遥地守护两人安全,见状提步前行,没走两步,看见小姑娘拿了福字烟包奔出,飞快地赶上长生。 “给,我和你换!”她喘气说,觑见长生眼里闪耀的喜悦,唇角不觉弯起。 “谢谢你。”长生把草蚂蚱放到她手里,小姑娘珍重接过,突然说:“我叫阿宝。”长生一怔,捏紧了烟包,低头鞠了一躬。小姑娘避在一旁,脸越发红了,转身跑回摊子。紫颜道:“她想和你做朋友呢。”长生“哦”了一声,这个词遥远莫明,他曾有过朋友么?隐约抓到一鳞半爪的记忆,他站在原地拼命思索,揪起了双眉。紫颜不动,他明白长生在想什么,那是他没能踏入的过去。在颠沛流离的往昔,有没有谁让长生想起,便重拾力量?谁都需要有这样的人吧,如长夜中一盏黄黄的灯笼,在冷清黑暗中给予柔暖的呵护。 “少爷,我有你们这些家里人就够了,不需要再有朋友。”长生仰着脸,对紫颜笑笑地说。一深思就会莫名的痛苦,索性放下、忘记,安生过当下的日子就好。 “波鲧族的少年,又是什么?”紫颜一眼看穿了他的渴求。 长生语塞,半晌,摸了烟包道:“这个老人家用的东西,去换什么好呢?”说着说着,移动双脚往其他铺子逛去了,根本不回答紫颜的问题。紫颜忍住偷笑,招呼萤火道:“你回去对侧侧说一声,别叫她等急了,我们在外头用饭,估计傍晚回来。”萤火应声去了。 长生一路走,留心沿途抽烟的贩子,找着了,便打量他货摊上的物品,看有无中意。他先是看中一只腰鼓,拿出烟包换,对方毫不理会。长生并没气馁,转向旁边的摊子,向货主好好地寒暄搭茬,夸赞了一番他卖的木雕。那老者笑逐颜开,敲敲烟杆,指向一件得意的观音塑像,炫耀自己的手艺。 长生捧起观音像,爱不释手,赞不绝口。那老者道:“小哥,我瞧你顺眼,这个像便宜卖了。”长生故意将烟包亮出,惋惜地道:“可惜,我刚花一两银子买了这个,是名家的绝品,留了最后一个被我抢到,想孝敬我家老爷。现下没闲钱了。”那老者眼睛一亮,“小哥,你这个烟包漂亮,拿来看看。”他一把接过,反复摩娑了几遍,又取了自己发黄的烟包比较,想了想慨然说道:“我这个观音像是用檀香木雕的,本来值十两,小哥既是没带钱,就半买半送好了。你将这个烟包卖我如何?就算它五两,另外五两我送你。” 长生几乎欢喜得要跳起来,按耐心情,慢慢地道:“让我想想……我家老爷一定更喜欢这个观音才是。嗯,多谢伯伯成全,送我这么贵重的礼物。”那老者爽朗大笑,竖起拇指道:“那是你慧眼识货,我顾老三交你这个朋友!”长生一个劲点头,抱过观音像,向他谢了又谢,乐呵呵地继续往前走。 空手起家得了价值十两银的檀木观音,长生信心大增,脚步就要飞起来。紫颜悄然走到他身边,笑道:“今趟运气不错。”长生得意地道:“多亏我长相敦厚,别人都信我。”紫颜微笑不语,他想是将头回的挫折忘了。长生话音未落多久,很快吃了瘪,在下个摊位上,卖玻璃瓶的汉子硬是无视檀木观音的香气,看紧自己的宝瓶不放。长生磨了半天嘴皮,口唇发干,那汉子却恼了,执了一根棍子作势要打他。 “走,上别处拐骗去!老子偏不上你的当!什么不要钱的玩意,拿来蒙老子。”汉子气鼓鼓地挥舞棍子,长生蹦开几步外,一脸懊丧,想说几句撑门面,又恐惹急了汉子,被他跳出来打一顿更不值。他闷声退后,感觉周遭的眼睛都在看笑话,越发手足无措,不知抱了观音往何处去。 紫颜的手搭在他肩上,温柔地道:“他不要,你勉强不得,换一家就是。”长生无奈地看他,“波鲧族那家伙也这样说,难道真不管他?要是有天我不想跟着少爷了,你也放我去么?”紫颜竟笑了,摸摸他的头,像看顾顽皮的弟弟,柔声地道:“你舍得离开,我们只能随你去了。不过你想走之前,必先学好了易容术,否则,我无论如何不会放你走。”长生大为宽慰,他不是没人要的,笑道:“我就知道少爷不会叫我走。”他的易容术尚在入门阶段,看来一时半会走不掉了。 檀木观音毕竟是吉祥之物,长生没多久找到了乐意和他交换的摊主。那人身材矮小,其貌不扬,一身半新不旧的穿着,并无丝毫贵气。身边照看的两个伙计个子小巧,举止平实。货摊上玲珑的玉器则与主人家迥异,壶、碗、杯、瓶,牌、钩、簪、镯,种种玉器纷繁陈列,足足摆满半丈宽、三丈长的青布,质地莹润剔透,阳光照射后愈加光洁雅致。当长生捧了观音闷闷不乐走过,摊主便留意地凝神看他,直到长生走过,仍没有收回视线。 紫颜遂叫回长生,有意在这家驻足观赏。长生以为紫颜想买玉器,随意看了眼,“这个龙纹玉带板刻工最好,可惜龙眼是丹凤,几百年前的款式,却用了新玉。若是仿古,不妨再旧些。”摊主目中欣喜,特意上前招呼二人,对了长生哈哈笑道:“来不及做旧,被小爷看出来了。你眼力不错,再来看看这个。”他兴致颇高地搬出一件白玉鸳鸯莲花炉顶,长生眼睛一亮,在紫府看得最多就是香炉。炉顶是盖上的玉钮,他至少记得过二十多种模样,当下凑近了细看。 “这有七百多年了吧?虽是白玉,但受过土蚀,微有枣皮红和桂花黄的沁色夹杂其间,算是难得的珍品。”长生说着,回想起最初看到有沁色的玉器,曾因颜色斑驳而不喜,等紫颜摆出传世古玉教他品鉴沁色奥妙,他开始渐渐明白这天然沁色,才是有年代的玉最富韵味的所在。 千百年的渗透,终至天人合一的境界。长生默默地看了少爷一眼,他能对了卖玉人说得头头是道,多亏跟随紫颜以来的潜移默化。那些影响就如玉的沁色,丝丝渗入他的内心。 “好,好!有眼光!”摊主摸着他骄傲的收藏,盯 (: ) 第 13 部分阅读 “好,好!有眼光!”摊主摸着他骄傲的收藏,盯了长生的观音道,“你这个观音哪里买的?我也想要一件。[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长生面露喜色,道:“我和你换如何?”摊主一怔,长生悄悄指了指紫颜,道:“我本想挑件好玩意替少爷买了送给少夫人,不想少爷说少夫人不信佛,不肯要这个观音。”摊主笑道:“不信佛就不能拜观音?笑话,图个吉利多好!嗯,交换倒是不错的主意,那你看中了什么?我这里的玉器有贵有贱,你先挑钟意的,合适就换给你。” 长生道:“能请我家少爷选么?省得他又嫌弃。”摊主将手扩在嘴边,悄声道:“那是他不识货。”示意长生叫紫颜过来。紫颜听见长生胡说八道,暗自好笑,却称许他做事精细,把挑玉的差事推到懂行的人手上。长生现下的眼力,大致的好坏分得清,但如是高手作假,恐怕云遮雾掩难以分辨。 紫颜沿了玉器摊子踱步,不多时,捡起一只玉雕的秋山行猎山子。浅黄的玉雕上,猛虎扬尾,鹰隼飞翔,雕镂出秋日山林间狩猎行游的景象。摊主见紫颜拿起这件玉雕,赞道:“这是货真价实的和阗宝玉,你有眼光!”紫颜笑道:“秋高气爽,正和时令,只是此器价值不菲,檀木虽贵,略欠了一筹。”摊主拿过长生的观音反复抚看,沉吟道:“这玉雕原价卖五十两银子,做工稍粗了些,倒不是全然换不得。”长生笑逐颜开,指了玉雕说:“真能换?”摊主见他欢天喜地的模样,心头一热,点头道:“嗯,难得今日高兴,大家交个朋友就是!” 长生暗想,怎么做生意的都爱说这句场面话。不论如何,这摊主的确和气,他道了谢,从紫颜手里包好玉雕,好生抱在怀里。紫颜瞧他一脸明媚的笑容,像是捡了天大的便宜,乐得咧开嘴笑不停,摊主和两个伙计见了也是喜气融融。他们这里一派祥和,吸引了过往的几个客商走来询价看货,摊主便觉观音甚是灵验,恭敬地放在身边的位置上,以作镇摊之用。 紫颜和长生告别摊主离去。走过一段路,长生问紫颜:“他说这玉雕做工粗糙,能换出好价钱么?”紫颜淡淡地道:“这只山子来历非凡,起码能卖出五十金。”长生讶然,惊在原地,“难道这是什么上古的古玉?可明明连沁色都没有。”紫颜道:“你说得不错,此玉质地虽好,毕竟时日不长,好玉也卖不出价。而且他自己也说了,手艺稍差。如果寻常人雕刻成这样,确实算不得佳品,但若是帝王将相之流呢?” 长生“哎呀”一声,捧起玉雕翻来覆去察看,几次之后终于放弃,颓然道:“少爷如何看出?找不到任何款识。”紫颜晶指一点,戳在虎头。“这里有个‘王’字……”长生犹疑地道,“可虎头有王是应该的……啊,我看到了!”在那个“王”字上方,有极纤细的一笔,勾勒出一个小小的“石”字,掩在秋叶的纹理中,如帝王高深莫测的心意。 “这是鞘苏国先王的名讳。听闻他因名字里有个‘石’,自幼就爱好篆刻金石,七年前他在位时我见过他亲手雕刻的玉器,不过都是游戏之作,鲜少流落集市,唯有达官贵人见过。”紫颜怅惘地微笑,是冥冥中的运气,还是前尘纠葛拂之不去? “原来是这样。”长生了悟,“难怪如今的生意人不认得先王的手笔——那我们只能卖给懂行的有钱人了!”想到这里心花怒放,他的草蚂蚱现已换到名贵的玉雕,如果献给当政的鞘苏国王,说不定不仅有超过一百金的赏赐,还会有其他奇珍异宝作馈赠。 幻旅卷 第11章   清秋泪(2) 他满怀喜悦地抱紧了玉雕,却听紫颜说:“长生,我要买下它,用一百金和你换。”这句话像风,轻轻吹到长生耳中,继而那个云淡风清般洒脱的少爷,眼里闪出对往事的挽留眷恋。刹那间,长生看到富有人情味的紫颜,面容里有凡俗的悲喜,但仅仅一瞬之后,紫颜伸出手指数道:“上回和兴隆祥换的十二只刻花金碗,卖掉六只就有三十金。侧侧正在绣的冰心罗云肩,随便卖卖也值五十金。剩下二十金,我料萤火手上有现钱可给,这样吧,你回去叫萤火拿东西来卖,就说是我的意思,集齐金子把波鲧族那孩子赎出来。” 长生抱着玉雕张口结舌,不知紫颜是为了它而动心,还是被他的善心感动。他想自己真是猜不透少爷在想什么,有时刚触及一丝可信任的真心实意,很快就被狡黠的笑容抹去了探测内心的蛛丝马迹。像此刻,紫颜抛出一堆计较银钱的话儿,实际却在轻描淡写掩盖真正的用意。 他不再是无知懵懂的少年了。 长生垂下眼帘,将玉雕推给紫颜,向少爷行了个礼,辨识方向,匆匆往七香旅舍跑去。紫颜目送他离开,目光复杂地投在玉雕上,怔忡片刻,小心地用布包好,慢慢地沿了集市的小路走。走过长长的几条街,紫颜到了一处石砖砌成的高门大户前,白云悠悠地飘在屋顶上。两个身穿甲胄的军士持枪立在门口,肃然地巡视周遭来往的人群。长生远远地凝望少爷的举动,为免让紫颜察觉,他在脸上沾了泥灰,又特意躲在卖丝绸的摊位后。柔软的绸缎滑过他的脸颊,卖主饶有兴致地打量不断说客气话的少年,巴头探脑眺望远处的男子。 紫颜转向旁边的摊子,走了几步,瞧见一只紫檀盒子,他先是诧异地凝视,继而微微一笑,与店家寒暄起来。没过多久,那人郑重地奉上盒子,竟未收一文。长生心生疑虑,见紫颜将玉雕放了进去,谈笑风生地告别了店家。等他离得远了,长生跑至那个铺子前偷觑了几眼,只觉好些古物很是眼熟,依稀在哪里见过。 此时紫颜已回到那座官邸前,长生连忙悄然提步追上,避在繁密的招幌后窥视。 紫颜摸出一块形制古怪的金币,交给门外的一个军士。那人一见后面色顿变,谨慎地用双手奉起,又定睛看了一眼,而后朝紫颜单膝下跪。旁边的军士见状也欲行礼,紫颜摇了摇手,递上那只紫檀盒子。 “请贵府大人转交给国主,就说是故人的一点心意。” “先生稍候,我这就去请千户大人。”那人急待进院,前脚已迈出一步,听到紫颜柔和的声音。 “不用,劳他交给国主就好,我去了。”紫颜淡然一笑,瑰丽的影子缓缓没入市集。 太阳无声地放着光芒,明亮得有些恍眼,两个军士像凝固的烛泪,没来由地望了他离去的方向出神。持盒那人忽地侧过脸,道:“我没做梦,真是传说中那人?”另一人举起那枚金币,舍不得挪开目光,反复看了多次,“一定是!这图案我们瞧过千回,如何会错!要不要追?千户大人若知道放走了他,绝饶不了我们。” 两人说话间,紫颜的身影如映了七色阳光的冰,已然消融在集市尽头。持盒的军士急了,把盒子往同伴手里一塞,拔腿急掠,冲入熙攘的人流。扎眼的繁华光灿,到处叠着呛人的颜色,摊棚、货物、人影缭乱地闪动,满满地铺陈在每个人面前,不留空隙余地。 不多时,军士黯然折回,摇头叹息道:“不见了。”另一人道:“我们快将东西交给千户,等国主下令,就能封闭集市请出那位先生。”两人有了计较,匆匆进了院子。 长生看到这一切,回想紫颜挑中那只玉雕的情形,猜不出个中的来龙去脉。好在鞘苏国上下看来与少爷有旧,在此地想来不怕被人欺负,他安了心,料自己循路去也找不着少爷,不如先回旅舍让萤火变卖东西。 到了七香旅舍,侧侧正展开一方绮丽的云肩向萤火炫耀,冰心罗雪色生烟,五彩丝霞光氤氲。长生赶步上前,惊喜地抚摸,大叫道:“就是它了!”侧侧笑逐颜开,“来,估个价,看我能换多少首饰?”长生踌躇,想敷衍地夸几句再说,不想嘴太快,直接说道:“少爷说,叫萤火拿了六只刻花金碗和这件云肩去卖了,差不多能换八十金,再凑个二十金,去方才的人市上买个人回来。”他知道真正“买”那少年所费远不止此,一时解释不清,又不愿侧侧拦阻,当下隐了不说。 侧侧只当他傻了,摸摸他的头,叹气道:“萤火,烧碗定神汤给他,一口胡话,被谁骗过了?” 萤火知是要买那波鲧族少年的眼泪,应了一声,走进里屋打了个包袱,竟把六只刻花金碗带了出来。侧侧愣了愣,认真看了看他们两眼,收起云肩抱在怀里。 “叫紫颜回来跟我说,我们几个不够他差遣吗?还想买人回来。” 长生见侧侧错会,冷汗层出,忙摇手道:“不是少爷要买,哎,我这嘴笨的。是少爷向我买了个玉雕,欠我一百金,可巧我要买个人回来,少爷就叫萤火变卖点值钱的货。少夫人这件冰心罗的云肩,少爷说了,随便卖卖就值五十金,我想若是萤火卖力,卖出七十金也不是难事。[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至于少夫人想要的首饰,少爷也说了,他在集子上逛着呢,看到中意的便买回来。”故意顿了顿,意味深长地叹道,“依我看,这比少夫人亲自去换,要强得多呢。”萤火深深注视长生。长生若无其事,心想,回头请紫颜补上好礼哄着侧侧便好,此刻只欠东风,千万要成事。 侧侧黛眉柳弯,回嗔作喜,吃吃笑道:“长生你要买的,可是个俏丽的丫头?嗯,你也是年纪了。好,就依了你们,拿去卖了吧。那丫头若是可喜,这份钱就当是我送你的礼。不错,有个女娃陪我,以后多绣几件云肩,她也可以穿。”侧侧越想越乐,绣针一摇,又道:“我忽然想用朱弦织件新裙,你们去吧,我要闭门好好想想式样。” 长生缓过气来,懒得和她争辩,拽了萤火的衣襟,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 到了集上,萤火和长生预好后路,先去当铺询价。方河集官营典当行的掌柜眼光毒辣,货物真假逃不过他的眼,给出的价格颇为公道,往往卖主可当得原物的七成价左右,当铺收月利二分半。急需用钱或是赶着上路的商旅,往往乐意将货物抵押过来,换得银钱周转。 当萤火打开包袱,金碗和云肩立即吸引了掌柜的目光,他爱不释手捧了那件冰心罗云肩,连连赞叹道:“贵气逼人。”当下两样货共许了七十金。萤火和长生相视一笑,这个价撑足了他们的底气,急忙谢过掌柜,到相应货摊上去吆喝。 果然,侧侧所绣的云肩甚是抢手,被各个摊主争先恐后出价,最后卖得九十金,没赶上的人更缠了他们想要同款的货。那六只金碗也卖出不错的价,两人共得了一百多两金子,饱饱装满一口袋。长生被拥挤的人流推搡来去,出了一身汗,腰间的宝钿金玉带险些松脱,萤火见势不妙,使劲护了他冲出层层包围。 两人扛了金子赶到约定之处,中年人解了波鲧族少年的系绳,客客气气地和紫颜说着话,那少年仍是动也不动抬头看天。紫颜坐在一张粉青毡毯上,手持一杯雪藕茶,怡然自得。长生只顾着那少年,走上前献宝地说:“我回来了。”指了萤火手里沉甸甸的金袋给他看。 期望眉梢眼角会有一丝笑意,不料那少年漠然冷笑,“有钱了不起么?” “我……我是要救你!”长生委屈无助地回望紫颜。难得想倾力讨好一个人,一腔好意苦心,换不回一句好话。 少爷的心亦在他处。紫颜听萤火的回报,多收了二十金,笑得很是灿烂,喜滋滋地请中年人清点金子,又对萤火道:“这些金子是你和长生挣的,去集上挑你们想要的,这里我来收拾。” 萤火面无表情,“长生对少夫人说,先生在亲自帮她选礼物。” 紫颜狠狠瞪向长生,正巧他也在回望,两边各有心思,对看竟是一怔。中年人笑哈哈地过来打圆场,成交后的脸上要多少笑容都不难,“已是午时,不如让在下做东道,请三位大吃一顿。日进百金,值得我好好庆祝,至于紫夫人想要的礼物,在下不才,稍顷有薄礼回赠。” 紫颜招手,萤火靠近了,听见他悠悠地吩咐,“这条街出去右转,左手第三家铺子上有几件蜡玉头饰。隔两家幌子上绣了个‘东’字的,有一对海贝耳环雕得颇为精致。那家对面往前一家卖珊瑚串珠镯子的,图个本地风情,也要了。另外再往前走,到路口左转,第一家银饰店里,錾花项圈和牛角耳环可配成一对,再要一个嵌宝石雕花的银戒。嗯,让我想想,旁边还有家卖绣品的,用的金丝银线,绣法也算别致,你买回去给侧侧看个花样,就挑那个‘七锦连缀’枕面好了。”他说到这里,喃喃自语,“这些不够……”扬声又对萤火道,“你最后去金银市里,选‘龙蕊宝号’的翡翠簪、九鸾钗和凤翘金银各一对,用猫睛石镶紫檀镜奁收好了,外边套上官锦红的缎子,即刻送到馆舍去。” 说完话,紫颜微笑着站起身,拍拍衣袖,好整以暇地对中年人道:“左格尔先生的好意,在下心领了。送礼在乎诚意,自己份内的事,没有假手他人的道理。”弯弯的嘴角仿佛有些许赌气的意味,眸子里满是孩子气。长生听少爷报出这许多,早傻了眼,萤火不苟言笑地应声去了,临走,瞥了那少年一眼。左格尔尴尬一笑,打哈哈道:“是我越俎代庖,紫先生莫怪,但这顿便饭,我是非请不可。”又转头对那少年道:“卓伊勒,这十日你也是紫先生的人,要听话,知道么?” 波鲧族少年卓伊勒恍若未闻,一双眼像擦得透亮的水晶,清澈无邪又空洞见底。紫颜走到卓伊勒跟前,拉起他的手,不理会对方冷眼相对,“一起走吧。” 卓伊勒想挣脱,寒冰般的手化在紫颜温热的掌里,心尖仿佛能传递到这份暖,不由地一悸。他微嗔薄怒地瞪向紫颜,当仔细凝看那张精致到邪异的脸孔时,想起了什么,冷若冰霜的目光突然涣散了,替之以柔和安静的眼神。他幽幽叹出一口气,无奈地任由紫颜牵了,往集上的食铺走去。 长生伴在紫颜身边,犹豫着想去拉少年的另一只手,几次欲伸未伸,心下大窘,见左格尔似笑非笑在旁看好戏,忙负手在身后,快走两步在前带路。他不甘心地想,为何少爷能安抚卓伊勒的情绪,而自己就不能?单以容貌而言,今日少爷的脸面未必有他的耐看,难道是他说话太心急,叫卓伊勒看低了去?想到这里,长生偷偷回首望两人,忽然闻到一阵淡淡的香气,顿时了悟。 唉,少爷身上的香囊里,定带了姽婳赠的香,天晓得他又拿出什么惑人心智,让卓伊勒乖乖顺从。长生灵机一动,笑眯眯地对紫颜道:“少爷,我知道了,有个简单的法子叫他流眼泪呢。”说着,故意指指卓伊勒。 卓伊勒忍不住用目光咬住他,一脸敌意和贯有的傲慢。长生满不在乎,又问左格尔道:“左先生,你有没有试过烟熏?”左格尔点头道:“用烟熏的确能让他流泪,但烟质太呛,鱼人泪受了染污,就失却原先的功效。”长生道:“非也,我家少爷便知道有多种香料可出香而不出烟,一样能叫他熏出泪来,又不伤本质。”左格尔大感兴趣,迎了紫颜拱手,“如此说来,倒是要好好讨教,哎呀,这回我可找到好买主!” 他们的交谈里,卓伊勒如待宰割的牛羊,并非同等的生命。长生几番流出轻蔑的眼神,想压下卓伊勒冷淡的气势。紫颜心如雪镜,长生难得在意一个人,始终碰钉子,便激得他索性豁了出去。可惜朋友不能如此结交,有人不打不相识,有人吃软不吃硬。卓伊勒若是坚冰,只能慢慢提升热度融了他,决不能用力去敲击,反是玉碎的下场。 四人各怀了心事,徐徐穿梭在集市里,远看去,像几个漠不相关的行旅商人。 左格尔先至金银铺将金子兑成北荒通用的存券,小心收好,又称了十几两碎银,够四人在食铺好生吃喝一顿。方河集的食铺由绿油布步障围在四周,搭了顶棚遮阳,内里有七八张木制桌椅。陈设简单,饭菜却地道,厨子多在当地混了二三十年,善做南来北往各处小吃,食材手艺无不精湛。甚至有专为美食慕名而来的饕餮之客,一顿丰盛的美食吃下来,散尽百金也是有的。 左格尔很是讲究,坐定后先叫酒水,开口就要十年陈的古藤酒,七七八八点了一桌,没一道长生听过的菜名。长生大为好奇,一腔心思移到了珍馐上,忘了和卓伊勒较劲,美滋滋地等着一盘盘菜肴上桌。 左格尔叫卓伊勒斟酒,“这是你家乡的美酒,别说我亏待你。”卓伊勒木然地为紫颜和长生倒酒,长生面有得色,立即喝了一碗,辛辣的滋味叫他止不住咳了几声。 等鲜香菜色陆续端上,长生提了筷子扫视,神情可怜地望着紫颜,无法下箸。北荒是苦寒之地,盛产的多是珍禽异兽,左格尔有心请他们品尝当地特色,所点菜肴非但没有他们爱吃的鲜花水果,连素菜亦是零星一点。嗅了肉食诱人的香味,长生忍痛放下筷子,捧起酒碗又痛饮一大口。紫颜连酒也不沾,微抿了一口茶,懒散地托腮坐了,撇下一桌酒菜,就算解决了这顿。卓伊勒依旧冷淡,抱臂坐在一边,像是吃饭与他根本无关。 左格尔愕然以对,问了长生两句,弄清原委,连忙赔了不是,奔到食铺后面重新点菜。紫颜叫不住他,也就罢了,眼珠在卓伊勒身上溜了一圈,道:“他平时给你吃的,是特别的食物吧。”卓伊勒禁不住他如有魔力的眼光,低头答道:“是,他说我不能乱吃,会让眼泪失去药效,常服珍珠、茯苓、人参什么的。”紫颜冷哼一声,不置可否地端起古藤酒,鼻尖在酒杯边缘划过,像特意去嗅酒的清香。 “这世上,以讹传讹,自欺欺人的事太多。”他浅啜一口,接着玩味地说道,“就像这酒,说十年就值十年,酒不醉人,心也会自醉,哄自己信它是好酒。” 长生灌下太多酒,肚子里正火辣辣地烧,闻言便道:“当然是好酒,一口就抵得上那些劣酒,烧得我浑身也暖和了。” “因此,你信他的话,你的眼泪,是举世奇珍。”紫颜对卓伊勒说,将少年颤抖的心神尽收眼底。 卓伊勒再也按耐不住,狂躁地震颤着身子,手捂了胸口问紫颜:“如果波鲧族的眼泪不值钱,为什么会有灭族之祸?我宁愿我们是普通人,不会被当作货物买卖来去,不会低贱到没有自由。不要说这是我们该有的命运!就算我们的眼泪可以延年益寿,也不是上天给你们的礼物,我们不想流泪或者流光了眼泪都是我们的事,凭什么要养活你们这些吸血的恶魔,要族人为你们的私欲奉上性命?” 卓伊勒越说越激动,“啪”地拍击桌子,两眼水气氤氲,悲愤得仿佛要流下泪来。长生怔怔地看着他哀伤迷离的眼,想到对他的挑衅,一时内心充满自责,不知觉地搭上手去安抚他,“你别哭……” 这句话阻住了他的泪。卓伊勒抽手抹了下眼睛,凶狠地对长生道:“用不着你假惺惺。” 长生心口一堵,险险要气哭了,看到紫颜处变不惊的面容,镇定心绪,不再向卓伊勒辩解。他一阵气苦,自觉好意被辜负,不管多日没开荤,随手捏起筷子,夹了一块野鸡腿咬牙切齿地大嚼。咸咸的滋味在口中散开,鼻子越发地酸了。 紫颜如在动刀割开他人面皮,眼前业已密布血腥,却并不以为意,依然自顾自地刺下去,直至鲜血淋漓。 “我要告诉你的正是你不愿承认的事实,波鲧族的眼泪确有奇异处,可凝成固态并吸取染料之色,用于易容术,就是变幻眼珠颜色的最佳材质。至于世间谣传的功用,它一桩也无,无论左格尔用何等珍贵药材来喂你,也是一样,最初便是杜撰而来的神奇。你的族人死于世人的贪念,也死于波鲧族莫须有的神泪,几十年来,无不如此。” 卓伊勒难以置信地盯了紫颜看,脸上青白闪过,惨然僵成凝滞的苦涩。“不,不可能……波鲧族毁在一个谣言里?太荒谬,这不可能。是谁在夸耀我们的眼泪,谁这样残忍无聊……”他瞪大的双眼如高原雪山下一泓碧水,涟漪渐渐翻滚成了波澜,汹涌得像要喷出血,“除非……是我们世代的仇敌在暗中搞鬼,是亚狮王朝?还是琉古国?到底谁想对付我们,是谁?” 他反复念出北荒诸国的名号,不再是那个与世隔绝的少年,仇恨的火焰缓缓地烧着。长生想到他孤零的身世,叹了口气,入喉的烈酒已不知滋味。 左格尔走回桌上,豪爽地朝紫颜举碗赔罪,自罚了数碗,“是我疏忽,忘了先问两位的喜好,好在这里也有可口素食,能让在下略尽心意。”卓伊勒像受伤的豹子,紧握双拳,目中流露锥心的恨意。左格尔斜睨他一眼,并不理会,兀自向紫颜敬酒。紫颜微觉晕眩,再看长生,已经倒在桌上。他正想感叹酒的辛烈,不想左格尔神色古怪地指了卓伊勒,怒道:“你筹谋了多久……” 左格尔没来得及说完,手一沉,无力地趴在桌上。周围有人闹哄哄地在猜拳,无人发现这桌的动静,又或是看到了也自动收回目光,事不关己地继续吃喝。谁都是方河集偶留泥爪的过客,无意为他人强出头,卓伊勒正因有此自信,才能伺机一击而中。他飞快地张望四周,从左格尔的腰上搜了把匕首,擎在手中对准紫颜。 紫颜目如秋水,清冽地迎上卓伊勒杀气腾腾的眼。卓伊勒奇怪地稍一思索,几乎是生气地喝道:“你喝得少,难怪没事!”“你错了,我就算喝十杯八杯也不会中毒,我身上的‘毒’,只怕比你下在酒里的还重些。”紫颜静静地说着,像冷眼旁观的路人在陈述事实,“这毒性不是即刻发作,不是能伤人性命的剧毒,你想逃命,不想害人。” “你最好别多话,听我吩咐,跟我离开这里。”匕首抵在紫颜的后背,少年不安的喘息细细传来,语气是修饰过的森然阴沉,“我若有事,一定拉你陪葬。” 紫颜淡淡地笑,“你本就不想一个人活下去。” 卓伊勒的瞳孔急速收缩,他用匕首柄敲中紫颜的腰,低吼道:“闭嘴!你不许再说,安静地跟我出去。”紫颜望了望昏迷的长生,散下一把银钱,慢慢走出食铺。 卓伊勒紧贴他身后,如影随行,紫颜面带笑容,闲散地浏览沿路货摊,全无被胁迫的烦恼。两人渐渐往集外走去,卓伊勒始终保持警醒,一点风吹草动,他的目光即如飞矢射去。有时某个摊主突然大咧咧地招呼两人,卓伊勒就像领地被侵犯的野兽,虎起双眼直直瞪过去。 紫颜一脸闲适,偶尔停下来,捏起一件小玩意,转头叫他看,卓伊勒没好气地甩开,催促紫颜快快赶路。这情形令少年极度疑惑,他时不时窥探紫颜,然而那张无可挑剔的面容背后,找不到任何失意害怕。即使卓伊勒恶声相向,紫颜依旧笑笑的,待他如多年知交般毫无提防,令他不忍再逼迫。 一个被挟持的人,为什么能无视腰间锋利的刀刃,坐看云起?卓伊勒无法看透这种从容,甚至有几分怀恨。他于是有了错觉,思绪时常游离,仿佛此时此地不过一场梦魇,他们如行尸走肉飘荡在陌生的集市。他的家仍在这冷酷梦境之外,是遥远天边唯一的亮色。 他蓦地低下头,一颗清泪毫无征兆地坠落,撞到硬实的沙土前已凝成薄薄一瓣。它无声地砸在地上,又轻轻弹起,被卓伊勒一脚踩下,陷在了沙砾缝隙间。 卓伊勒猛地抬头看天,他的眼角没有泪迹,一切恍若一梦。 一滴泪,转瞬而逝是它的宿命,无论烈日或尘土,一眨眼就会消失得了无痕迹。唯有波鲧族的泪是那样顽强,每滴有如精魄凝聚,有时更能结成滚圆的珠子,宝物般闪烁发光。 他不能玷污这高贵的眼泪,卓伊勒吸了一口气,他们的泪,宁可陷落尘埃也绝不买卖。就像他自己,哪怕在北荒浩瀚的土地上奔逃亡命,也不要做他人重金豢养的药人。真到了那一刻,他情愿流血,再不流泪。 像是为抵抗心中的软弱动摇,卓伊勒用力地抿唇屏气,竭力回想起多年累积的恨意。族人的哀号历历在目,足以令他修炼至冷酷。视线里渐渐淡出了紫颜柔和的身影,他倔强地想,那个奇异的人不再能撼动他的心神。 缓缓吐出积压的那口气,匕首的柄被他攥得更紧。 红绸绿缎,丝锦流光,两人不觉行到卖衣饰的市里。紫颜拉住卓伊勒,狡黠地一笑,附耳说道:“喂,你难道不想易容改装么?” 卓伊勒愣神看他,匕首差点刺进他的衣。紫颜浑若无事,笑道:“萤火的脚程甚快,万一他返回,或者连家里那只母老虎也来寻我,你恐怕吃不消。不如我们易了容,安全逃出方河集去。”他眼里映着织绣的霞光,抚了那些布料流露脉脉柔情。卓伊勒心下混乱,犹豫着点了点头,紫颜丝毫未觉被动受制,欢天喜地挑衣裳去了。 卓伊勒看着紫颜发愁,该说的话全被抢先说了,他自己仿佛成了被拐带的那个人,在伤神对方下一步的举动。 纷乱的思绪未定,紫颜拎起一件蹙金洒线绣云绸夹袄在他身上比划,妖媚晃眼的鲜丽,衬上卓伊勒棱角分明的脸,分外地俊俏起来。少年发窘地板脸推开,不要如此绚烂极致的颜色,紫颜便又挑了银红的,为他两腮熨上三分秀气。 “就选这件,很配你。我要这个。” 卓伊勒看去,见紫颜指了一件华丽之极的两色金凤穿牡丹缎袄,繁花灿烂开满衣上。他没好气地道:“这么艳,十里外也看得见。”紫颜失望地点头,“也对。”慢吞吞拿起一领月白色如意连云的宫绸夹袍,又瞥了那件缎袄几眼,忍痛道:“这就不张扬了罢。”紫颜付账后,卓伊勒跟他到了集市偏僻一角,避在一根挂旗后换好衣衫。卓伊勒时有错觉,如童子随主人出外,事事听从紫颜吩咐。他将匕首塞在靴子里,银红夹袄下粉面温润,敛尽了杀气,已是不识饥寒的富贵少年。紫颜拍拍他的脸,亲切地笑道:“呀,就算不易容,长生也认不出你了呢。” 卓伊勒又瞪起眼,拼命挤出一股狠劲,前后反差逗得紫颜掩口忍笑。卓伊勒见他不怕,老大没趣,凶狠的表情松懈下来,萧索地道:“罢了,你不是说易容才安全?快些弄完了,等出方河集,我放你回去。” 紫颜从怀中取出一块人皮面具递上。卓伊勒将信将疑,等面具冰凉贴合着皮肉,自觉成了会变化的妖怪,支吾地问道:“是什么样的?难……难看吗?”问完后不安地摸摸脸,又觉话是多余。 从面具的眼洞中看去,紫颜抹了抹脸,就换上一副斯文木讷的面容,唯有一双眼仍是俏的,对望去,怦然地想看多一阵。卓伊勒越发好奇,周围没有镜子,只能深深地凝视紫颜的瞳孔,依稀看清自己的容颜。那双黑眸里的人影奇特夸张,变形的眉眼中辨不出端倪,像躲在谁的躯壳里重生。他收住目光出神地想,如果悄然篡改掉命运,能否少走坎坷前路,躲过难逃的定数? 回过神来,紫颜和蔼地为他挽起头发,用缠金发带束了。“走吧,再没人能认出你。出了方河集,我送你到风波岭,那里再往东一百里,有个叫尼卫的小国,或许能找到波鲧族的踪迹。”卓伊勒摇头,“有生之年,我不想再看到另外一场屠杀。” 紫颜默然,牵了他的手,两人如秋叶飘到内市的边缘。方河集的内、外市间有砖石垒就的长墙,一道双狮拱立的狮子门伫立在其中。平素仅有几个零星守卫负责巡逻治安,此时破天荒站了十二个甲胄之士,一对对鹰眼扫射来往的客商,偶尔拦下一两个人盘问。 卓伊勒目光闪动,紫颜低声道:“不怕,不是冲你来的。”当下言笑晏晏,指向狮子门外的马市问他道,“给你买什么马儿好呢?纯白的?还是小马?” 卓伊勒惊见紫颜的双瞳绿如春水,换过颜色,声音则是北荒通用土语的腔调,心下叹服,便沉声道:“谁说个子小只能骑矮马?我偏要高头大马!”紫颜呵呵笑道:“好,依你便是。”两人谈笑自如,浑不顾守卫上下打量,紫颜更朝他们略一颔首,悠然踱过狮子门。 卓伊勒的心跳个不停,紧紧握住紫颜。先前千户府外的两个守卫拦下他们,朝紫颜道:“你们从哪里来?”紫颜面不改色,立即答道:“安亚国。”安亚是西北方一个多族杂居的小国,尤多混血,紫颜与卓伊勒两人的眼珠或绿或蓝,守卫们看了半天,就用安亚语问话。卓伊勒傻了眼,紫颜咕噜着答了一句,轮到守卫不知如何应对,摆手放他们过去。 卓伊勒走出十来步,“你真厉害,连安亚语也懂。” 紫颜摇头,“我随口乱说的,估计他们也只懂一句。” 卓伊勒哈哈大笑,眼里的蓝色轻盈地闪动,像蝴蝶扬起翅膀。那是紫颜头回听见他的笑声,清澈得想用勺盛了他的笑,舀一口品尝。卓伊勒笑过两声,停了,克制地咬了唇,信步走到一匹红色的马前,抚摸它的鬃毛。那匹马乖顺地任他摆弄,紫颜便询了价格,买下它来。 卓伊勒也不客气,拉马到了空处,一个飞跃上了马,银红的身段配了红马,煞是抢眼。紫颜选了一匹纯白的雪羽骢,寸长的白毛垂在四蹄上,奔踏时飘然若在云端。两人顺了马道,渐渐行到外市的尽头,再往前,就是荒凉野外,极少有行旅商人从那里走过。 “看到那片黄色的山岭了么?翻过那里,就算是左格尔,也找不到你。”紫颜抬起马鞭,“走——”他一鞭打在卓伊勒股下红马上,马儿惊嘶一声,撒蹄跑去。紫颜的马随后跟上,与它并肩向了风波岭冲去。 卓伊勒轻松地拉住缰绳,悬起身子夹在马背上,对紫颜喊道:“你走,我不要你送!我自由了,你也是!”他解开束发的金带,茶褐色的长发顺风飞荡,如他骤然解放的心。 紫颜一把抓去脸上那个老实的面容,鬼鬼地一笑,“难得被绑架,正好散散心,别太快丢下我。”看似柔弱的他,身手十分矫健,驾马紧随卓伊勒。无论卓伊勒如何催赶红马快跑,也无法甩下紫颜。相反,他悠闲的话飘进卓伊勒的耳朵,“你的马叫秋枫火,跑得虽快,却不耐久,差不多到那边山脚,就要让它喝水休息。” 卓伊勒将身伏向马颈,人和马都不再孤单,流星般飞驰,在大地上烧出一道殷红的火。纵马疾行,上下颠簸,抛却了前尘往事,像吹过荒原的一阵风。俯瞰绵绵杂草无限延伸,远处山岭上黄绿成片,斜阳轻抚,苍茫生烟,竟如天堂般自在。紫颜的雪羽骢如飘逸的白云飞翔在后,与秋枫火隔了一个马身,不离不弃。他身上有股特别的香气正缓缓散逸,偶尔,紫颜回望方河集,唇角流出诡谲的笑。 跑至山岭下,地势渐高,极细的溪水浅浅流过。马儿的步子变慢,卓伊勒跳下来,牵引它走去饮水。紫颜的马甚是安静地在一旁候着,前蹄碎步轻踏,丝毫不见疲惫。 卓伊勒喝了一口溪水,扯下面具,拿在手里发愣。不过是一块无生机的死皮,僵滞得宛如弃物,可置于脸上竟是玉颜清芳,温莹绝艳,化腐朽为神奇。他回眸偷觑紫颜,神仪如月,令人既敬且畏又极欲亲近,凝望中仿佛沐浴在洁净的月光下,心境平和似水。 如果能跟随紫颜一生,是不是胜过一个人海角天涯? 卓伊勒猛然一惊,不,他要自由,波鲧族的人不是谁的奴隶仆佣,他不能让心灵屈从在任何人之下。卓伊勒狠狠收住目光,用力地一拉缰绳,粗声粗气地招呼道:“喂,我要赶路,你不许再跟来。” “你要去哪里?” “与你无关。”卓伊勒低头瞥到手里的面具,走过来还给他。靠近了,蹙眉脱口而出,“你身上好香。”浓烈侵人的香气,从紫颜的衣衫里不断渗出。卓伊勒狐疑地看他,摇了摇头, “你收着,或许有用,佩戴的法子也简单。”紫颜不管他伸直了的手,兀自交代面具的用法,又叮嘱他,“如能改变眼珠的色泽则更佳,喏,这就是用你们的泪制成的银海珠。” 两颗宛若水珠的薄片,迎了太阳闪动光芒,轮廓是染过后的琥珀色,中心透明。紫颜又从自己眼眶内取下两片碧绿的银海珠,一齐递给卓伊勒。 “戴上它们,天下不会有人再知道你原来的身份。” 初次见到波鲧族眼泪的妙用,卓伊勒有一点感动,它们像是有生命,轻轻地一碰,会柔软地弹起。想到所谓灵丹妙药不过是虚妄的谎言,他心里说不出是怎样的感叹,喃喃地道:“我们的眼泪只有易容的功效……如果其他人像你一样明白,我的族人……” 愤恨、苦闷、怨怼、心酸、不甘,卓伊勒的血脉里孕着躁怒。他多想有一柄利刃大刀,像恶狼的嘹牙,供他纵情挥舞,砍尽那些屠杀族人的贪婪魔鬼。眼前又浮现痛苦的过往。黑市上,波鲧族的眼泪能卖出惊天高价,他们不是人,是猎物和货品。每个月,他的部族不停地迁徙,无论东躲西藏逃到哪里,黑暗中残忍的狩猎者会突然出现,夺去他们珍惜的一切。年幼的孩子被拐卖,手无寸铁的女人被抢走,若有健壮的年轻人反抗,会遭遇到全副武装的猎人,把他揍得遍体鳞伤,逼他流泪。甚至老人也逃脱不了被捕捉的厄运,他们居住的帐篷外充满了陷阱,一旦陷落被捕,猎人们会想尽办法敲诈他最后一滴眼泪,然后弃之荒野不顾。 卓伊勒不敢再想。他从小就不知爹娘是谁,跟了唯一的堂兄弟和其他族人一起疲于奔命,直到丧心病狂的捕猎者害死了他们所有人。左格尔救了他,收留他,要他流泪卖钱,他认命。哪天左格尔为了眼泪要打死他,也觉得没什么,权当和族人们死在一处。 可最欲哭无泪的是,他们的眼泪,根本不昂贵,却用那么多人的生命换取。 “死者已矣,你要代他们好好活下去。” 卓伊勒抬头望天,他一个人自由了又如何?幸存在世上波鲧族其它部落的人们,依然会遭受流离追捕之苦。仅仅代死去的族人仰望天空是不够的,如果可以,他想改变波鲧族不公正的命运。 风吹草浪,一抹翠色由方河集疾速而来,卓伊勒犹自恍神,紫颜眯起眼会意微笑。没过多久,马蹄声橐橐近了,卓伊勒蓦地清醒,收起银海珠,电目一扫远处,拔出匕首指向紫颜,“你用香引人追踪我?你们……你们没一个是好人!”他大声吼完,快步飞身跨上秋枫火,不顾坡陡路窄,强行冲入山岭的茂林间。紫颜阻拦不及,眼睁睁看他离去,在丛林里消失了颜色。回眸远望,来者渐渐近了,竟是长生,小小的身躯在马上摇摇欲坠。 幻旅卷 第12章  清秋泪(3) 长生一路追来,本没了信心,等嗅到熟悉的香味,大喜过望,循香追寻到风波岭下。他马术不精,几次险些堕地,靠了心中拗着的一股劲,硬是强留在马背上。秋风呼啸,过耳如刀,长生的腿股间被狂行的马磨震得吃痛,他越是惊惶,越是死死抠紧缰绳,拼命张望搜索紫颜和卓伊勒的踪影。 终于,长生遥遥看见两人的身影,如开在远处的两朵小花。他有心赶来验证,纵马更急,等到了紫颜面前,长生惊喜地挥手,马儿受了惊,一个趔趄急收四蹄。长生来不及反应,身子凌空飞出,“啪”地落地,跌得四肢?(: ) 第 14 部分阅读 奶恪3ど床患胺从Γ碜恿杩辗沙觯芭尽钡芈涞兀盟闹俸∫黄肷⒓堋?br /> “你太心急,慢慢赶过来就是。[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紫颜冲到长生身边责怪地说道,抬起他手脚查看,见不曾骨折,方叹了口气,为他拍去杂草浮尘。 “少爷,我没事,你平安就好。”长生浑身疼痛,勉强撑起上身,怔怔打量四周,遗憾地问,“他走了吗?我……想来送他……刚才明明看到这里有两个人。” “嗯,他走了。左格尔呢?” “多亏萤火聪明,买了两样东西就折返,说是早觉卓伊勒不对劲。他怕左格尔生事,先救了我,我不放心你们,买马追过来,好在少爷你留了记号。萤火说,不见我们回去,他不会弄醒左格尔。” 紫颜淡淡一笑,又是欣慰又是无奈,叹道:“他真明白我,既让你来,就知我不会有事。你呀,始终不如他沉得住气。卓伊勒刚走,一定追得上,你能骑马么?” 长生挣扎站起,摸摸膝盖,点了点头,刚走一步,腿一软,身子瘫下去。紫颜扶了他,蹙眉道:“罢了,你这个样子……跟我回去,叫萤火帮你看看伤。卓伊勒自己走未必是坏事,他吃了那么多苦,比很多人都来得坚强。” “我没事,我要和他说最后的几句话。”长生挺直腰杆,强忍疼痛去拉缰绳,“他可以走,我们本来就要想法子让他在那十日里逃走,但他不能不告而别。就算我们和他素昧平生,就算他是自己用计逃走,我们毕竟没有亏待他!少爷,你和我忙了半天,凑足一百金是为了什么?我不图回报,因为我一心想救他,想和他做朋友!他这样走怎么行?当作从来没见过这个人吗?”他说到激动处,手无论如何抓不住缰绳,而后,两行眼泪默默地流下来。 他真心想结交的人,并不在乎他给的友谊。他的渺小,连一个陌路人也看得到。 不禁心灰意冷。 “少爷,想让一个人,明白另一个人,是不是不可能?” “就算当时不明白,只要心意到了,也许慢慢的,对方就会懂了。”紫颜把缰绳塞在他的手里,凝视他意兴阑珊的眼,柔声道:“你去追他。把想说的话,一句句说给他听。哪怕他仍拒绝你的好意,起码将来,你不会后悔。” 将来。长生想,漫长而匆匆的一生,有几人值得守望?也许真的,陪在少爷身边,这辈子就够了。可他分明在企盼更多人善意的眼神,幻想有日也能呼朋唤友,这一切幻想,是奢望么。 长生心情沉痛地骑上马,紫颜轻拍马股,道:“我就在你身后。”长生看了少爷一眼,他是明白的。 扬鞭,仿佛一鞭打下,挥去那个懦弱瑟缩的自己。那一跌带来的伤,再骑马愈加鲜明刻骨,颠得整个人如同大卸八块,手脚几乎不听使唤。但跟了马儿穿梭在密林里,长生觉得自己慢慢将心中阴霾丢了在后面,总有一段新的路等他踏过。 除了树木,还是树木,道路并不好走,风波岭高高低低的山坳,像极了不平静的人生,人和马只能在羊肠小道上缓步前行。长生打马赶了一里多路,仍不见卓伊勒的影子,一时情急,高喊道:“卓伊勒!卓伊勒!”纤弱的声音在寂静山岭间骤然放大,一波波传了过去。 再赶了没多久,树林间一个淡红的人影牵马伫立。长生连忙翻身下马,正想招呼,卓伊勒用匕首冷冷划下距离,注视长生的目光透着强烈的排斥。长生被他的眼神一吓,嚅嗫地道:“我……我来送你,你想不想留下和我们……”卓伊勒将匕首护在身前,“你来做什么,我又不欠你!为什么总缠着我?”森然瞪着长生,“觉得我奇怪好玩?把我当玩偶还是……”的6bc24fc1ab650b25b4 “不!我想做你的好朋友!”憋在心底的话突然畅快喊出,长生忘了周身的疼痛,伸手去拉卓伊勒,“我们撇下左格尔如何?有少爷在一定做得到,你和我们一起去旅行,就不怕有人再欺负你了。” “不要你多管闲事!”卓伊勒恶狠狠地推开他的手。匕首如一只孤傲的鹰,掠过长生的胸口,生生割开前襟,刺破臂上,拉出两道深深的血痕。长生呆得忘了叫唤,鲜血瞬间染红衣袖,他像一个瓷娃娃,轻轻一碰就粉身碎骨。 长生回头寻找紫颜,看见少爷在几丈外惊讶地下马,他的手抬起,想让紫颜不要担心,剧烈的疼引来了更多呻吟。卓伊勒出手过重,始料未及,想过去探看,又迟疑地留在原地,咬唇站在秋枫火身边不动。 紫颜肃然撕开长生伤口处的衣裳,从怀中取了药抹上。卓伊勒心想,这人真是什么宝贝都有,又苦笑了笑,竟有心力胡思乱想这些。长生站了不动,发青的脸面向卓伊勒,眼里是似曾相识的倔犟。卓伊勒的手微微发抖,长生的眼神令他握不住匕首,只能颤颤地用双手拿紧了,防御地护住自己。 “不用匕首,你也能打得过他。”紫颜转头对卓伊勒说,没有责备,只是叹惜,“武器是用来保护人的,这里没人想伤害你。” 卓伊勒沉默地收起匕首,既内疚又羡慕,看紫颜小心地为长生包扎,一举一动充满关爱。他伤感地想,如果受伤的是他,又有谁会悉心照料,待他如掌上呵护的宝。 紫颜简单地包扎好伤口,长生迫不及待地挣脱开来,踉跄地走到卓伊勒面前,伸直右手递出拳头。他决定最后努力一回,无论成败,至少问心无愧。 “不管将来你去哪里,此时此地,我想做你的朋友!”长生的语气难得的严肃与顿挫,一字一句说得格外清晰,“我不是可怜你、同情你,也不是觉得你古怪新奇,我只是很想认识新朋友,而你顺眼、不难看。”他停了一停,忽然温柔地凝视卓伊勒的双眼,神往地说:“其实你的眼睛很漂亮,我从来没见过蓝色的眼睛。” 卓伊勒俊脸通红,抓住他缠绕绑带的手臂,长生疼得“哎哟”一叫。卓伊勒立即松手,长生道:“我没事,你算是答应了么?”卓伊勒鼻子一酸,极快地点头道:“好。”长生欣喜地一笑,卓伊勒见了,明明觉得他很可笑,眼泪却不争气地流下,愧疚、歉然、感怀身世,复杂的心情从泪水中迂回宣泄。他眼中流离失所的伤痛,触发了铭刻在长生心底的印记,隐隐牵动长生回想到一星半点的过去。 往昔仍是支离破碎。长生被勾出难过,神思拼命地回忆过往,他不自觉拍打卓伊勒的肩膀安慰,浑不知少年长泪直流,将他肩头哭得斑斓成霜。鱼人泪大半洒在长生的披风上,翠毛锦外泛出一粒粒宛若水晶的透明珠子,有的泪水在凝结前一半渗入了织物的纹路,就如生了根,牢牢镶嵌在披风上,隐约闪光。 长生察觉到卓伊勒的失态,忙道:“这些眼泪好看得紧,能让我收着吗?”卓伊勒一愣,哀愁的情绪一下煞住了,红了眼道:“有什么好看,像鱼眼睛,而且陷在衣服里,又不能用。”长生一笑,认真地脱下披风折好,“我喜欢就成,不一定非要用。鱼眼睛怎么了,你们不就是鱼人么?”卓伊勒瞪了眼睛道:“谁说?什么鱼人泪,波鲧族远离海域,才不是鱼。”长生道:“可是你看,波、鲧,两个字不是水就是鱼,兴许你们祖先是鱼人,你自己不知道罢了。”卓伊勒连连摇头,“那是你们汉人的写法,在我们的部落,根本不是这个意思。波鲧这个音,说的是‘太阳之子’,我们是太阳神的儿子,多么尊贵。”长生道:“咦,可是你自己也这样称呼——波鲧族。太阳之子,为什么眼泪会成珠?明明就是水里的部族。”卓伊勒“哼”了一声,仰头道:“那是你不懂我们的语言,若不是北荒崇尚你们的文化,我才不会承认我们叫什么‘波鲧族’。”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争辩到后来又推推搡搡,负气的小孩模样。紫颜笑吟吟地在一边望着。他们慢慢消弭了隔阂,卓伊勒的脸上甚至浮起笑容,拉了长生寻找落脚的大石,两人并肩坐了。卓伊勒指了伤口向长生道歉,长生故意板了脸,叫他说笑话赔礼,卓伊勒一时想不出,笨笨地说了个一点不可笑的笑话,长生便即刻揶揄。两人胡闹着,笑得前仰后合。 银海生波,被长生打趣的卓伊勒,捂了肚子狂笑,竟有两滴泪分别从眼角落下。饱满圆润的泪,如精灵活泼地跳出。长生惊奇地目睹眼泪在轻巧的滑落中,陡然脱胎换骨,历劫转世,坠成两粒细小透薄的明珠。他情不自禁接住它们,捧在手心,炫耀地叫紫颜来看。 “少爷,这比你昔日替照浪易容的银海珠,要强得多!” 紫颜悠悠地道:“你求卓伊勒送给你,就当谢你来送行罢。” 长生郑重地请求卓伊勒相赠。少年点头应了,默默地想,他从不知道笑也可以流泪,个中滋味,是这对奇妙的主仆令他感受。可惜他的族人无法体会,可惜留给他的时间太短。告别紫颜和长生,他要去哪里呢?卓伊勒不禁又惆怅起来。[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长生看出他的顾虑,不舍地问紫颜道:“少爷,我们真的不能收留他么?”卓伊勒嘴硬道:“我没说要你们收留,我可不想再见到左格尔。” 紫颜沉吟道:“你想不想向世人证明,波鲧族的眼泪,最多不过能改变眼珠的颜色,并没有救死扶伤的功效?”卓伊勒道:“当然想。我们的部落没能幸存,如今能救一个就是一个,我不想其他部落也有同样的命运。你……难道有什么法子?”紫颜叹道:“说不上是法子,只想让你去找一个人。如果他能收留你,假以时日,或许世人就会淡忘甚至嫌弃所谓的鱼人泪。你想不想一试?” 卓伊勒将信将疑,“他是谁,竟有这般本事?” “他不过是一名神医,座下弟子无数。唔,你知道,如果连神医也说鱼人泪是骗人的,是不是凡夫俗子会比较相信呢?”紫颜微笑着递去一块绢帕,“江湖上敢去他那里惹事的人,绝无仅有,你若是觉得有趣,不妨拜在他门下,赖定他一辈子。” 卓伊勒接过绢帕,“无垢坊,皎镜?”长生拽拽紫颜,“我们以后能去看他么?”紫颜愉快地大笑,“你想去住上一年半载也行。”长生欢天喜地,拉起卓伊勒的手雀跃不已。卓伊勒微红了脸,眉宇间的烦恼渐渐淡去,笼着似有若无的浅笑。 分别的一刻到了。 定下了来年的约定,离去时彼此珍重的道别便宛如款款回眸,满溢他日相逢的期盼喜悦,不复有独闯天涯的孤零凄凉。长生将心爱的匕首“吹雪”赠与卓伊勒,卓伊勒不愿用左格尔的匕首回赠,特意从腕上褪下一只砂蓝色的碎石串子,“这是小时候我哥哥帮我串的,他是我唯一的亲人,每次看到它,我就想起哥哥。”长生套在受伤的那只手上,庄重地道:“以后我瞧见它,也会想到你。”卓伊勒戳戳他的伤口,掩嘴笑道:“你看到伤疤,想起我才是真。”长生莞尔。 两人又窃窃说了一阵话,眼看斜阳欲倾,长生不想耽误卓伊勒赶路投宿,取了银两塞在他怀里。卓伊勒不肯收,被长生好说歹说应了,又说了两句体己话,骑上马没入深林。真要走了,卓伊勒拿得起放得下,竟没有回头。那抹银红的亮色越来越远,长生的眼神也黯淡下去。 紫颜叫长生,“回去吧,侧侧一个人等我们呢。不知道萤火给她买的东西,合她的意么?” 两人骑马回方河集。行近狮子门,紫颜立即着手换过面容,并让长生单独先行。长生默默看了,也不去问他,将马在外市卖了,独自走回七香旅舍。那两个军士连同其他人依然仔细盘查过往人等,紫颜安全过关后,牵马行到千户府前。 当初那人已不在了,这里只是他生长的国度。紫颜想,重来方河集,自己想寻找的宝物,其实也只是旧日的一点回忆吧。至于那人的后代,虽然好奇与惦念,如果见了,又是一场牵挂,不如就此斩断前缘。??若知道,也许会怪他太过绝情,连玉雕也不曾留下,如此,才是他想要的真正告别。 长生在旅舍门口候着紫颜,两人一起回屋。侧侧见他们终于回来,笑盈盈铺开一袭华美的裙子,轻纱透丽,丝线夺目,下摆招展,帛带张扬。她溜了两人一眼,奇道:“长生要买的丫头呢?我给她绣了朱弦金线裙做见面礼。还有,你叫萤火抱回来这十几样首饰绣品,定是列了单子叫他去买的,不曾亲自去挑,是么。” 紫颜没有接话,若有所思地对长生道:“卓伊勒若是女娃,你会这么热心么?”侧侧道:“打住!莫非长生花百金想赎的,是个男孩子?呀,可惜。当然赎女娃好,你再去集市上挑挑,定有中意的。有你们三个爷们还不够么。”长生红脸道:“我才不要他是女的,我要找个能一起喝酒、一起打架的朋友。”侧侧啧啧摇头,“你和少爷喝酒,和萤火打架就是,唉,我以为你长大了,竟还是不懂。”瞥着紫颜道:“喂,这就是你这个少爷的不是了。” 紫颜微笑,“说到萤火,他人呢?” “在隔壁屋里守着一个叫左格尔的,那人晕着呢。” 紫颜起身,长生和侧侧跟了去看,萤火见他们来了,捏了几处穴道,左格尔悠悠转醒。紫颜早有一番说辞,将卓伊勒绑架他出集子,又将他丢在风波岭下,被萤火所救云云仔细说了。失去了金饭碗,左格尔大为懊恼,紫颜道:“是我失职,当时若能阻止他离去就好,左先生的损失,我愿出重金弥补。” 左格尔想了想,道:“我只为求财,跑了卓伊勒固然可惜,紫先生如能捎我一程,结伴同游几个富庶城邦,叫我有财可发、有货买卖,大可不必赔我银两。我虽然无用,多年跑北荒诸国,做向导绰绰有余,不知紫先生方便与否?快则一月,慢则半年,我就会离开,绝不拖累诸位的行程。” 紫颜看着侧侧,征询她的意思,侧侧想了想道:“左先生擅长的生意是什么?” “宝物鉴定。尤其对各国的珠宝首饰,颇有心得。” “好,我答应了。紫颜,我们的马车应该能坐得下,若是嫌小,到外市换个再宽些的就是了。” 于是次日一行人出发时,新马车厢体宽敞,抹金镶铜,四马各备金银鞍鞯一副,形制华丽。左格尔慷慨地给四人送了厚礼,又自请驾马一日,萤火和长生便觉此人不是那般讨厌。 车出方河集,与风波岭背道而驰,长生挑开车窗的帘子,回望那个秋意朦胧的山冈。渐行渐远,腕上的碎石串却始终温热,就像明年春天,这里又会是一岭葱茏青翠。 幻旅卷 销香脂(一) 销香脂(一) 迁徙的大雁排成“人”字飞翔在高高的天际,在马车匀速的晃动中,长生遥望一成不变的山水云天,幻想能背展双翼,逃脱这苦闷的行旅。 自从告别了卓伊勒,紫颜一行在群山间耗费了二十余日,在盘旋纡错的险山恶水中兜转,时常行进到车马止步之地,不得不绕路重来。幸好紫颜过目不忘,左格尔又擅长辨识地形,两人协力之下,几次有惊无险,平安地驰行在山路上。 在外奔波跋涉了大半年,眼看秋叶暗红,林木披霜,长生不由思念起远在京城的紫府。在家时心猿意马,眩目于外边的大千世界,出得门来,广袤无界的天地仿佛永远走不到尽头,生生地用荒寂疲钝的日子将人吞噬。 “这种鬼地方,强盗也懒得来!”长生打了个哈欠,竟懊恼没人给萤火和侧侧练身手,避世的心态仿佛生了锈,想要来一点惊心动魄。 此时萤火和左格尔赶着车,紫颜又睡熟过去,只有侧侧听见他的话。她瞥了眼紫颜上回换的脸孔,至今已失却新鲜,不像旅程初始时,有和他打闹玩笑的心思。如今聊过几句便各做各的,一个阖眼养颜,一个绣衣发呆。山路颠簸,侧侧自创了“摇针”手法,如泼墨写意一般,任由绣针上下翻荡,自然地绣出一种奇特花样。紫颜曾见了叫好,却又说,“赶路伤神,有空多歇息,否则既老得快,又容易扎着手。” 实在是累了。听了长生的感慨,侧侧亦在叹息,没想到即便坐了车,流浪八、九个月后,心也疲惫不堪。过去紫颜和姽婳游历了三年呢,她这样想又不甘心,能和他一起,明明应该欢喜知足,可为什么依然觉得遥远,如京城到这里漫长的距离,中间相隔的是无数陌生的风景。 他的脸永远在变,此刻探问内心才蓦然惊觉,她其实并不曾看透脸孔后的那颗心。 马车猛地一顿,人被从锦墩上抛出去,紫颜的身子弹出去跌落回来,摔在侧侧身上。侧侧反应灵敏,张手抱住了他,两人就势坐回了原座。长生没那么好运,撞在车壁上,顿时吃痛地大叫一声。侧侧推开紫颜,打趣长生:“该不会是你盼的强盗?”长生心一紧,壮着胆子抚了脸笑,“有你们在,我才不怕。”心急地打开窗子去看。 萤火扭头喊道:“路上有刺钩,马受伤了。” 众人跳下车,前面两匹马蹄上鲜血淋漓,它们住足甚快,后面的双马幸免于难。长生慌慌张张地取了药箱盒子,在萤火的指点下一起清理伤口,左格尔在一边帮忙。紫颜使了点劲,捡起地上的刺钩,反复看了,又放下,说道:“今日走不了,找个地方扎帐篷,我去附近走走。” 长生道:“少爷……要真有强盗……”紫颜笑了笑,从车上摸出一个香袋,“喏,姽婳亲制的迷香。你乖乖地守着我的宝贝们,别叫人打劫了去。我去了。” 侧侧留神紫颜的动静,闻言道:“我也去,你们记得生火做饭。”不等萤火答应,她轻巧地跟在紫颜身后,径自去了。紫颜和长生进食少且清淡,另三人却不得不吃些五谷荤腥,在野外开伙常由侧侧和萤火打理。萤火望了紫颜的背影一眼,安心地抚着马儿,拔下蹄上尖刺。 腐木丛生,苍苔冷滑,萧瑟寂寞的颜色中飘过紫颜枫红的影子,一袭秋罗罩面金银泥绒袄被他穿得像燃了暗火,幽幽地在林子里烧。侧侧披了一件翠羽轻裘,宛如迎风摇曳的碧萝,轻悠的身影始终随了他左右。走了没多久,紫颜递过手来,“路不好走。” 侧侧自然地任他搀扶,一步一步,下盘极稳,然而掌中那一块,才牵着她的心。他的手永是凉的,每每摸到,令她隐隐心疼,便牢牢握紧了,让他染上她的暖。两人默默地走,穿梭于岩扉松径,空山里秋风缓吹,仿佛只得他们两人。 侧侧恍神半晌,想起陪他走动的缘由,道:“你来过这里?” 紫颜回首凝视她,点了点头。 “是和姽婳……”侧侧说了半句,截住话头,“你叫萤火走这条路,想要做什么?” 紫颜沉默良久,步子微微加快了,侧侧胡乱想着他的理由,听到一句叹息传来。 “去年春天,我给蓝玉易容时,在她颊上用了若鳐人肉。” “蓝玉?”侧侧双瞳一亮,“你是说那个一心要绝色容颜的姑娘?”她顿时想起过往认识紫颜的点滴,当时犹在人世的慈父,温柔的笑靥从眼前清晰闪现。 一念间恍如隔世,侧侧凝谛着树影下的紫颜,这些年来更难以琢磨,从容地隐藏在面具的背后,不再让人透悉他的分毫。当年为蓝玉易容的父亲已然远去,他的技艺在紫颜手中越发完美,也越发神秘奇奥。 “我买的人肉用完了,今次,想来碰碰运气。”紫颜淡然地说着,停下步子张望四周的地形。两人此刻行到一处悬崖边缘,虽有云雾遮扰,视线仍开阔许多,看得见远近山峰的走势。灰黄的山崖安详地连绵远去,汇成一片山海,人在山中,微茫如一粒尘埃。 侧侧随他一同观望,想起他的话,“若鳐人肉……是活肉?” “嗯,师父的书里有记载,不想那年真的从猎人手上买到。据说有若鳐人看中此山的地势,特意从极北之地迁来这里,可惜那时机缘不佳,我不曾遇上一个。又过去这么多年,许是再也找不到了罢。”紫颜注目茫茫远山,眼中流出一抹遗憾之意。 侧侧道:“是活肉,莫非从人身上剥取?” “不知道。有狐的猎人别有种保存人肉的法子,加之我藏在镜奁中,最妥当不过。当年花了五百金呢,不过还是合算。”紫颜笑眯眯地说道。 “就算你买的是尸体,有人想买,就会有猎人捕杀。”侧侧瞪了眼望他,“有狐族的猎人从哪里取来的人肉?何况人死了,谁不想好好安葬,给你们东一刀西一刀地剜了身子,残缺不全的,如何投胎?” 紫颜从远山上收了目光,望了她轻笑,“呀,不该和你聊这些血淋淋的玩意,算了,回头我说给长生听,他要做易容师,须明白才好。” 侧侧没来由地气恼,那时他和姽婳在一起买了若鳐人肉,今次竟连详情也不愿说给她听。又想,为何心头总是惦着姽婳?他们游历的三年,她一人在沉香谷守孝,违心地叫紫颜不必回来,只管在外磨炼修行。可是三年的空白,千日的哀伤,她独自承担了,于空谷中寥落地回想着,期待着。直到走入三千丈红尘,在文绣坊重新点亮她的人生,将唯一的思念稍稍放低。 一旦再次见他,往昔的痴想又再度随行。侧侧双颊微赧,暗自镇定心神,略过幽婉的心事,凝神想着若鳐人肉。她明白自己为何不肯学易容术,这种技艺背后的血腥残忍,是她所无法接受。剥皮削骨,切肉换肤,拆了零碎的部件拼凑起完整的血肉,其中会有多少牺牲,她不敢深思。 紫颜折身,提步向另一个方向走去,侧侧默不作声跟着。他不会杀人,她也决不能让他缠上一丝罪孽,若遇上有狐族的猎人,她无论如何要劝他打消买人肉的念头,避免惨剧发生。想来,紫颜也不愿有人因他的易容术而死。 只是此时的他,不想承认这点吧。 “呀——” 紫颜蓦地一声惊呼,侧侧抬眼,看见他的身影飞快地没进藤草荆棘中。她倏地飞掠过去,未够着他的衣角,随之坠落陷阱。伸手往四壁按去,掌心传来剧痛,侧侧知道有鬼,连忙缩手。 依稀看到紫颜堕地,电光石火间,她错开他的所在,紧挨在一旁落下。仰头望去,这个陷阱约有两丈,忙俯身问道:“有没有受伤?”紫颜浑身吃痛,试着站起,却是无碍。侧侧忽觉手麻,举手看了一眼,紫颜瞥见,道:“桃红的血……你中毒了。” 侧侧摇头,“没事,这点伎俩难不倒我。”纵身一跃,脚刚离地,便如折翼的鸟跌落尘土中。她本想凭了一身本事沿壁而上,不料手掌的毒蔓延甚快,竟让全身乏了力。 紫颜眼明手快地扶住她,“我瞧瞧你的伤。”他摊开她的手,眯起眼,拈出一根纤细的弯钩小刺。侧侧道:“像是喂了麻药,我的手动不了。” 紫颜扶她坐在陷阱当中空地,望向旁边沉吟道:“四壁往上全是蒺藜钩,地上没有,就是防人从这里攀爬出去。难道是用来……” 侧侧只觉昏昏欲睡,朦胧中听见自己问紫颜,“莫非是有狐人……”说了一半,已不省人事。紫颜立即摘下随身的香囊,打开了放在她鼻端,没多久,侧侧悠然转醒,周身仍是麻痹,望了他苦笑。 “如果你猜得没错,这是有狐族猎人布下的陷阱,为了抓捕若鳐人。”紫颜的语气里透着欣慰,扯出一块轻罗为侧侧包扎,“他们还在这里。” “啊!”侧侧轻呼一声,遮掩不安的心情。 “疼吗?”紫颜关切地问。 “会有猎人来?” “难说,这一带像这样的陷阱,不知有多少。我们走得远了,天黑前萤火他们若是没出来寻人,未必能找到。” “燃香如何?长生会闻到味道。” “我身上的香料分量不够,只能保证三个时辰的留香。今日吹西北风,他们在上风口,除非运气极好,山谷里有回旋风,把这里的香气带走。”紫颜淡淡地笑,指了自己的脸孔道,“看来这张脸不够吉利,早知如此,不该在眉边添这道细纹。” 侧侧这才留意到他特意加在面具上的皱纹,技艺精湛如他,仍日复一日地修炼易容术,想到那些香料是他防身之物,便道:“不必燃香,天黑前麻药的力道若能过去,我功力恢复后自然出得去。不如听天由命,赌赌我的运气。” 紫颜仔细瞧她清秀的面容,微笑道:“放心,我和师父鉴定过你的面相,一生无忧,好得很呢。我们会获救的,你好生歇着,勿要逞强。”说完轻轻一笑,自从在文绣坊学艺之后,不知青鸾给她施了何样的法术,连性子亦变了许多。 侧侧盯了他说笑的模样,想到难得与他独处,心神微醺。她试着抬起双手,不能移动毫厘,直如僵了一般。紫颜坐到她身侧,将她整个人靠在他身上,紫颜替她搭了脉,道:“你全身无力,不必硬撑,我们熬一个时辰,药性应能解了。” 和他依偎在一起,侧侧心中甜蜜,思及陷阱的功用,又是一身冷汗。“你说,他们药翻了若鳐人后,会不会像千姿要獍狖皮那般,直接割了肉,在人活着的时候……” 活剥皮的惨痛。鲜血流淌的躯壳。紫颜恬静的笑脸忽地散了,如红烛泪尽,只余下一柱轻烟袅袅。“若鳐人以长寿著称,常有小孩子被卖给一国之君,好鱼好肉伺候着。当国君自感衰老,想吃点养生之物,就杀了那小孩。你知道么?其实婴儿的手指最香,如果用椒盐合炒,脆生可口,加倍好吃。”他平静说来,恍如隔绝了人间的悲喜,只在叙述事实。 侧侧呆了半晌,“这……你……”这些话浑不似紫颜所说,但又如先前他执意想买若鳐人肉的语气。倘若身边人一时变得陌生,该如何是好?她竟盼着心也麻痹,不必推敲他真实的心意。 紫颜促狭地大笑,勾起手轻轻刮了下她的鼻子,“骗你的!” 如风漾过心头,铺开了其中的褶皱。侧侧吁了口气,她的紫颜怎会那样的人呢。回味鼻尖凉凉的触感,她仿佛得到了宝贝,忍不住笑起来。此刻,他们是两只快乐的井底蛙,哪怕外面的世界瞬间冰雪覆盖,依旧贪欢这片刻融融的暖意。 “你猜我想起了哪里?”紫颜打量这个深坑,“沉香谷的那口井,师父的密道,通向那些神奇的房间……”他说着说着,眉眼柔和地舒展,话音里有别样的感情。 很久没见他流露这样的脉脉深情。人前的紫颜,尤其在京城时,如握万物在手,睥睨世间一切规则。他的举手投足仿佛就是为了让人拜服仰望,而非亲近狎昵。甚至当他人怀有诸如同情、爱怜、伤沮、悲凉这些情感,也不能动摇他的意志,更无法在他身上目睹类似的脆弱。这让那时与他久别重逢的侧侧略有些不适应。 在沉香谷学艺时的紫颜,也曾高深莫测,但喜怒悲欢依然鲜明。或许成了易容师,就会渐渐习惯掩饰本来面目,随心所欲地操纵心情,直至无人看破。她感谢这一趟旅行,紫颜过去的性情又重现眼前。 “嗳,是很像。”侧侧回应。 两人相倚坐了很久,头顶狭小的天,变幻了诸多色彩。渐渐过了午后,侧侧微觉口渴,见紫颜正阖目小憩,便也放弃抱怨。她时不时用力,几下使劲,手脚依然不听使唤。紫颜察觉她的动静,道:“饿么?” 侧侧没有答他,忽地问道:“那个人呢,不知道跟来没?” “嗯?” “你知道我说谁,叫他来救人。”她像在发脾气,手握不成拳,心情也躁了。 紫颜道:“有你在,我怕他不敢出现。” “你有没有想过,他为何要跟踪你?” 紫颜笑得洒脱,“他是太后身边的红人,不会因我而滞留外域。你放心吧,他该不会再来惹你的厌。” 细细的风过。的eb 两人表情凝顿,第三个人的呼吸声夹带清淡的香味,在他们耳畔舞动。紫颜暗红的身影立即站起,拦在来人与侧侧之间,侧侧瞪大了眼,从紫颜的衣袖下看过去。一个矮得如同侏儒的小人藏在阴影里,咧了嘴怪笑。他面容苍老,起伏不平的皱纹像山路纵横,身上的皮衣斑驳破烂,整个人就似一株凭空长出的植物。的7f保护版权!尊重作者!反对盗版!Copyrightof销香脂(一) 迁徙的大雁排成“人”字飞翔在高高的天际,在马车匀速的晃动中,长生遥望一成不变的山水云天,幻想能背展双翼,逃脱这苦闷的行旅。 自从告别了卓伊勒,紫颜一行在群山间耗费了二十余日,在盘旋纡错的险山恶水中兜转,时常行进到车马止步之地,不得不绕路重来。幸好紫颜过目不忘,左格尔又擅长辨识地形,两人协力之下,几次有惊无险,平安地驰行在山路上。 在外奔波跋涉了大半年,眼看秋叶暗红,林木披霜,长生不由思念起远在京城的紫府。在家时心猿意马,眩目于外边的大千世界,出得门来,广袤无界的天地仿佛永远走不到尽头,生生地用荒寂疲钝的日子将人吞噬。 “这种鬼地方,强盗也懒得来!”长生打了个哈欠,竟懊恼没人给萤火和侧侧练身手,避世的心态仿佛生了锈,想要来一点惊心动魄。 此时萤火和左格尔赶着车,紫颜又睡熟过去,只有侧侧听见他的话。她瞥了眼紫颜上回换的脸孔,至今已失却新鲜,不像旅程初始时,有和他打闹玩笑的心思。如今聊过几句便各做各的,一个阖眼养颜,一个绣衣发呆。山路颠簸,侧侧自创了“摇针”手法,如泼墨写意一般,任由绣针上下翻荡,自然地绣出一种奇特花样。紫颜曾见了叫好,却又说,“赶路伤神,有空多歇息,否则既老得快,又容易扎着手。” 实在是累了。听了长生的感慨,侧侧亦在叹息,没想到即便坐了车,流浪八、九个月后,心也疲惫不堪。过去紫颜和姽婳游历了三年呢,她这样想又不甘心,能和他一起,明明应该欢喜知足,可为什么依然觉得遥远,如京城到这里漫长的距离,中间相隔的是无数陌生的风景。 他的脸永远在变,此刻探问内心才蓦然惊觉,她其实并不曾看透脸孔后的那颗心。 马车猛地一顿,人被从锦墩上抛出去,紫颜的身子弹出去跌落回来,摔在侧侧身上。侧侧反应灵敏,张手抱住了他,两人就势坐回了原座。长生没那么好运,撞在车壁上,顿时吃痛地大叫一声。侧侧推开紫颜,打趣长生:“该不会是你盼的强盗?”长生心一紧,壮着胆子抚了脸笑,“有你们在,我才不怕。”心急地打开窗子去看。 萤火扭头喊道:“路上有刺钩,马受伤了。” 众人跳下车,前面两匹马蹄上鲜血淋漓,它们住足甚快,后面的双马幸免于难。长生慌慌张张地取了药箱盒子,在萤火的指点下一起清理伤口,左格尔在一边帮忙。紫颜使了点劲,捡起地上的刺钩,反复看了,又放下,说道:“今日走不了,找个地方扎帐篷,我去附近走走。” 长生道:“少爷……要真有强盗……”紫颜笑了笑,从车上摸出一个香袋,“喏,姽婳亲制的迷香。你乖乖地守着我的宝贝们,别叫人打劫了去。我去了。” 侧侧留神紫颜的动静,闻言道:“我也去,你们记得生火做饭。”不等萤火答应,她轻巧地跟在紫颜身后,径自去了。紫颜和长生进食少且清淡,另三人却不得不吃些五谷荤腥,在野外开伙常由侧侧和萤火打理。萤火望了紫颜的背影一眼,安心地抚着马儿,拔下蹄上尖刺。 腐木丛生,苍苔冷滑,萧瑟寂寞的颜色中飘过紫颜枫红的影子,一袭秋罗罩面金银泥绒袄被他穿得像燃了暗火,幽幽地在林子里烧。侧侧披了一件翠羽轻裘,宛如迎风摇曳的碧萝,轻悠的身影始终随了他左右。走了没多久,紫颜递过手来,“路不好走。” 侧侧自然地任他搀扶,一步一步,下盘极稳,然而掌中那一块,才牵着她的心。他的手永是凉的,每每摸到,令她隐隐心疼,便牢牢握紧了,让他染上她的暖。两人默默地走,穿梭于岩扉松径,空山里秋风缓吹,仿佛只得他们两人。 侧侧恍神半晌,想起陪他走动的缘由,道:“你来过这里?” 紫颜回首凝视她,点了点头。 “是和姽婳……”侧侧说了半句,截住话头,“你叫萤火走这条路,想要做什么?” 紫颜沉默良久,步子微微加快了,侧侧胡乱想着他的理由,听到一句叹息传来。 “去年春天,我给蓝玉易容时,在她颊上用了若鳐人肉。” “蓝玉?”侧侧双瞳一亮,“你是说那个一心要绝色容颜的姑娘?”她顿时想起过往认识紫颜的点滴,当时犹在人世的慈父,温柔的笑靥从眼前清晰闪现。 一念间恍如隔世,侧侧凝谛着树影下的紫颜,这些年来更难以琢磨,从容地隐藏在面具的背后,不再让人透悉他的分毫。当年为蓝玉易容的父亲已然远去,他的技艺在紫颜手中越发完美,也越发神秘奇奥。 “我买的人肉用完了,今次,想来碰碰运气。”紫颜淡然地说着,停下步子张望四周的地形。两人此刻行到一处悬崖边缘,虽有云雾遮扰,视线仍开阔许多,看得见远近山峰的走势。灰黄的山崖安详地连绵远去,汇成一片山海,人在山中,微茫如一粒尘埃。 侧侧随他一同观望,想起他的话,“若鳐人肉……是活肉?” “嗯,师父的书里有记载,不想那年真的从猎人手上买到。据说有若鳐人看中此山的地势,特意从极北之地迁来这里,可惜那时机缘不佳,我不曾遇上一个。又过去这么多年,许是再也找不到了罢。”紫颜注目茫茫远山,眼中流出一抹遗憾之意。 侧侧道:“是活肉,莫非从人身上剥取?” “不知道。有狐的猎人别有种保存人肉的法子,加之我藏在镜奁中,最妥当不过。当年花了五百金呢,不过还是合算。”紫颜笑眯眯地说道。 “就算你买的是尸体,有人想买,就会有猎人捕杀。”侧侧瞪了眼望他,“有狐族的猎人从哪里取来的人肉?何况人死了,谁不想好好安葬,给你们东一刀西一刀地剜了身子,残缺不全的,如何投胎?” 紫颜从远山上收了目光,望了她轻笑,“呀,不该和你聊这些血淋淋的玩意,算了,回头我说给长生听,他要做易容师,须明白才好。” 侧侧没来由地气恼,那时他和姽婳在一起买了若鳐人肉,今次竟连详情也不愿说给她听。又想,为何心头总是惦着姽婳?他们游历的三年,她一人在沉香谷守孝,违心地叫紫颜不必回来,只管在外磨炼修行。可是三年的空白,千日的哀伤,她独自承担了,于空谷中寥落地回想着,期待着。直到走入三千丈红尘,在文绣坊重新点亮她的人生,将唯一的思念稍稍放低。 一旦再次见他,往昔的痴想又再度随行。侧侧双颊微赧,暗自镇定心神,略过幽婉的心事,凝神想着若鳐人肉。她明白自己为何不肯学易容术,这种技艺背后的血腥残忍,是她所无法接受。剥皮削骨,切肉换肤,拆了零碎的部件拼凑起完整的血肉,其中会有多少牺牲,她不敢深思。 紫颜折身,提步向另一个方向走去,侧侧默不作声跟着。他不会杀人,她也决不能让他缠上一丝罪孽,若遇上有狐族的猎人,她无论如何要劝他打消买人肉的念头,避免惨剧发生。想来,紫颜也不愿有人因他的易容术而死。 只是此时的他?(: ) 第 15 部分阅读 廴绾我八蛳蛉巳獾哪钔罚苊獠揖绶⑸O肜矗涎找膊辉赣腥艘蛩囊兹菔醵馈?br /> 只是此时的他,不想承认这点吧。[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呀——” 紫颜蓦地一声惊呼,侧侧抬眼,看见他的身影飞快地没进藤草荆棘中。她倏地飞掠过去,未够着他的衣角,随之坠落陷阱。伸手往四壁按去,掌心传来剧痛,侧侧知道有鬼,连忙缩手。 依稀看到紫颜堕地,电光石火间,她错开他的所在,紧挨在一旁落下。仰头望去,这个陷阱约有两丈,忙俯身问道:“有没有受伤?”紫颜浑身吃痛,试着站起,却是无碍。侧侧忽觉手麻,举手看了一眼,紫颜瞥见,道:“桃红的血……你中毒了。” 侧侧摇头,“没事,这点伎俩难不倒我。”纵身一跃,脚刚离地,便如折翼的鸟跌落尘土中。她本想凭了一身本事沿壁而上,不料手掌的毒蔓延甚快,竟让全身乏了力。 紫颜眼明手快地扶住她,“我瞧瞧你的伤。”他摊开她的手,眯起眼,拈出一根纤细的弯钩小刺。侧侧道:“像是喂了麻药,我的手动不了。” 紫颜扶她坐在陷阱当中空地,望向旁边沉吟道:“四壁往上全是蒺藜钩,地上没有,就是防人从这里攀爬出去。难道是用来……” 侧侧只觉昏昏欲睡,朦胧中听见自己问紫颜,“莫非是有狐人……”说了一半,已不省人事。紫颜立即摘下随身的香囊,打开了放在她鼻端,没多久,侧侧悠然转醒,周身仍是麻痹,望了他苦笑。 “如果你猜得没错,这是有狐族猎人布下的陷阱,为了抓捕若鳐人。”紫颜的语气里透着欣慰,扯出一块轻罗为侧侧包扎,“他们还在这里。” “啊!”侧侧轻呼一声,遮掩不安的心情。 “疼吗?”紫颜关切地问。 “会有猎人来?” “难说,这一带像这样的陷阱,不知有多少。我们走得远了,天黑前萤火他们若是没出来寻人,未必能找到。” “燃香如何?长生会闻到味道。” “我身上的香料分量不够,只能保证三个时辰的留香。今日吹西北风,他们在上风口,除非运气极好,山谷里有回旋风,把这里的香气带走。”紫颜淡淡地笑,指了自己的脸孔道,“看来这张脸不够吉利,早知如此,不该在眉边添这道细纹。” 侧侧这才留意到他特意加在面具上的皱纹,技艺精湛如他,仍日复一日地修炼易容术,想到那些香料是他防身之物,便道:“不必燃香,天黑前麻药的力道若能过去,我功力恢复后自然出得去。不如听天由命,赌赌我的运气。” 紫颜仔细瞧她清秀的面容,微笑道:“放心,我和师父鉴定过你的面相,一生无忧,好得很呢。我们会获救的,你好生歇着,勿要逞强。”说完轻轻一笑,自从在文绣坊学艺之后,不知青鸾给她施了何样的法术,连性子亦变了许多。 侧侧盯了他说笑的模样,想到难得与他独处,心神微醺。她试着抬起双手,不能移动毫厘,直如僵了一般。紫颜坐到她身侧,将她整个人靠在他身上,紫颜替她搭了脉,道:“你全身无力,不必硬撑,我们熬一个时辰,药性应能解了。” 和他依偎在一起,侧侧心中甜蜜,思及陷阱的功用,又是一身冷汗。“你说,他们药翻了若鳐人后,会不会像千姿要獍狖皮那般,直接割了肉,在人活着的时候……” 活剥皮的惨痛。鲜血流淌的躯壳。紫颜恬静的笑脸忽地散了,如红烛泪尽,只余下一柱轻烟袅袅。“若鳐人以长寿著称,常有小孩子被卖给一国之君,好鱼好肉伺候着。当国君自感衰老,想吃点养生之物,就杀了那小孩。你知道么?其实婴儿的手指最香,如果用椒盐合炒,脆生可口,加倍好吃。”他平静说来,恍如隔绝了人间的悲喜,只在叙述事实。 侧侧呆了半晌,“这……你……”这些话浑不似紫颜所说,但又如先前他执意想买若鳐人肉的语气。倘若身边人一时变得陌生,该如何是好?她竟盼着心也麻痹,不必推敲他真实的心意。 紫颜促狭地大笑,勾起手轻轻刮了下她的鼻子,“骗你的!” 如风漾过心头,铺开了其中的褶皱。侧侧吁了口气,她的紫颜怎会那样的人呢。回味鼻尖凉凉的触感,她仿佛得到了宝贝,忍不住笑起来。此刻,他们是两只快乐的井底蛙,哪怕外面的世界瞬间冰雪覆盖,依旧贪欢这片刻融融的暖意。 “你猜我想起了哪里?”紫颜打量这个深坑,“沉香谷的那口井,师父的密道,通向那些神奇的房间……”他说着说着,眉眼柔和地舒展,话音里有别样的感情。 很久没见他流露这样的脉脉深情。人前的紫颜,尤其在京城时,如握万物在手,睥睨世间一切规则。他的举手投足仿佛就是为了让人拜服仰望,而非亲近狎昵。甚至当他人怀有诸如同情、爱怜、伤沮、悲凉这些情感,也不能动摇他的意志,更无法在他身上目睹类似的脆弱。这让那时与他久别重逢的侧侧略有些不适应。 在沉香谷学艺时的紫颜,也曾高深莫测,但喜怒悲欢依然鲜明。或许成了易容师,就会渐渐习惯掩饰本来面目,随心所欲地操纵心情,直至无人看破。她感谢这一趟旅行,紫颜过去的性情又重现眼前。 “嗳,是很像。”侧侧回应。 两人相倚坐了很久,头顶狭小的天,变幻了诸多色彩。渐渐过了午后,侧侧微觉口渴,见紫颜正阖目小憩,便也放弃抱怨。她时不时用力,几下使劲,手脚依然不听使唤。紫颜察觉她的动静,道:“饿么?” 侧侧没有答他,忽地问道:“那个人呢,不知道跟来没?” “嗯?” “你知道我说谁,叫他来救人。”她像在发脾气,手握不成拳,心情也躁了。 紫颜道:“有你在,我怕他不敢出现。” “你有没有想过,他为何要跟踪你?” 紫颜笑得洒脱,“他是太后身边的红人,不会因我而滞留外域。你放心吧,他该不会再来惹你的厌。” 细细的风过。的eb 两人表情凝顿,第三个人的呼吸声夹带清淡的香味,在他们耳畔舞动。紫颜暗红的身影立即站起,拦在来人与侧侧之间,侧侧瞪大了眼,从紫颜的衣袖下看过去。一个矮得如同侏儒的小人藏在阴影里,咧了嘴怪笑。他面容苍老,起伏不平的皱纹像山路纵横,身上的皮衣斑驳破烂,整个人就似一株凭空长出的植物。的7f保护版权!尊重作者!反对盗版!Copyrightof 幻旅卷 销香脂(二) 销香脂(二) “是法术?”侧侧不禁有点冷。该死,她暗自抱怨,中毒后连信心也灰了,不仅无法保护紫颜,还想些怪力乱神。的eb “不是。”紫颜摸了摸贴在心口的玉麒麟,并无动静。 “你们从哪里来,要去哪里?”那人听了,说出北荒常用的土话,腔调略显古怪。 紫颜也用土话道:“我们是过路的旅人,从鞘苏国来,在北荒搜集一些货物贩卖。你是若鳐人?” 侧侧奇怪紫颜怎知他不是有狐族猎人,那矮人森然一笑,点了点头,像一只驼背的甲壳虫迅捷地在地上移动身体。两人目瞪口呆地看到他半个身子陷入土坑的泥壁里,醒悟到这里果和沉香谷的井壁一样,暗藏了机关。 壁上的凹洞十分巧妙,那矮人留了一颗头颅在外,其余身子全部没进土里,看起来仿佛妖怪。紫颜摸了摸土质,有点沙软粘手,掺和了泥土以外的杂物。矮人的头像风干后悬挂的兽头,突然开口说:“你们都进来。”他在泥壁上自如滑行,眼看就要没进土里。 “她中毒了,没解药我们走不了。”紫颜指了侧侧说。 矮人的一只手从土里伸出来,抓了一颗红色的果实,放在紫颜手心,凉得像一块冰。紫颜喂侧侧吃了,候了片刻,搀扶她站起身。矮人等得不耐烦,嘴里“哧哧”地吐着气,一双眼骨碌碌转着。 紫颜与侧侧对视一眼,这人已承认自己是若鳐人,为什么会有蒺藜钩毒的解药,又想带他们去何处?这条土中密道根本就像不明底细的食人沼泽,进去后不知天南地北。紫颜略一犹豫,侧侧拉住他的手,靠近了矮人。 矮人怪笑着钻进土里,侧侧一咬牙,正想进去,紫颜道:“我先走。”如蝴蝶合翅,一眨眼没入土中。他的手牵了她,彻地通天,踏入囹圄般的地底。扑面的土泥湮没了口鼻,奇怪的是并无窒息感,呼吸依然的追捕下逃之夭夭? “紫颜,你还好吗?”手是相连的,但她很想听到他的声音,确认这不是一场梦魇。[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行走对于双脚而言并不困难,难的是盲目中仍然笃信,这一路去的是天堂而非地狱。 “嗯。”紫颜应了一声。侧侧听出他在想心事,将手又握得紧了一分。 黑暗里的路分外漫长。侧侧走着走着,自觉踏在悬空的绳索上,他处皆是虚无。又像是梦游,只有脚不知疲倦地摆动,而灵魂飘在远方。有时往上行,有时踉踉跄跄,一路冲下。她胡思乱想间,忽然手脚一松,继而眼前大亮,整个人从土中松脱,破茧而出,周身轻盈。 他们置身于灰蒙蒙的狭窄空间,高度险险够他们容身,前方则是一条继续通向未知的地道。地道里透着微茫的光亮,侧侧和紫颜看出那条路仅够那矮人穿行,不由苦笑。 矮人灵巧地凑到侧侧身边,望着她说:“还有一会儿,就到家了。”侧侧怀念起刚才的路,皱眉道:“这路如此狭小……”她说不出半途而废的话,进退两难。 矮人在身上掏了半天,摸索出一只银哨,“呜——”,一记清鸣,像山谷里尖利的风声疾驰而过。侧侧不禁捂住了耳,紫颜却侧耳倾听,惊奇地看着地道的方向。什么东西的蹄子密集地踩踏在泥土上,声音急促又琐碎,窸窸窣窣地由远而近。 矮人不知从哪里摸出一块长长的木板,下面装了轮子,示意两人坐上。侧侧将信将疑,与紫颜坐了,她担忧地扶着滑板,怕将它坐塌了,矮人大咧咧地坐在最前面。前方突然窜出十几只奇怪的小兽,体形若狗,长相如鼠,乖顺地匍匐在矮人脚下。矮人咧嘴一笑,又从泥壁里摸出一副副索套,缠在小兽们颈上,吹了一声哨子。 滑板迅疾地在地道里飞驰。矮人熟练地牵了缰绳,犹如驾驭奔腾的骏马,神情悠哉。侧侧想起千姿身边的太师阴阳,知道北荒诸多部族擅长驯兽驱虫,再看紫颜始终随遇而安,便觉无甚可虑。 终于,地道渐渐宽阔,微弱的星芒转成了莹莹清光,像水波潋滟,刺目闪亮。矮人哨子一响,滑板停下,来到一处仿佛门庭的所在,小兽松脱了索套,纷纷四散而去。紫颜凝望光亮的来源,发觉上方镶了一块极大的水晶,明艳的湖水在其上轻漾。他知道那上面就是这一带群山中最令人惊奇的地方——碧漓海子,湖水终年温暖如春。想不到若鳐人的居处竟深在湖底,紫颜深吸了一口气,今日终于找到这个奇异的部族了。 侧侧张目辨看,发觉周围四壁凿有众多地道,有人探头探脑,躲在出入口里窥视。几缕淡淡的幽香飘来,像矮人身上的味道,又不尽雷同,或淡雅或浓郁。若鳐人天生异香,难怪得紫颜能保存人肉若干时日。想到人肉她隐隐担忧,那对紫颜是药,对有狐人是金子,对王公贵族是长生不老肉,但对若鳐人却是生命,不容得交换和买卖。 紫颜整了整衣衫,问那矮人:“忘了请教你的名字。” “甲虫。”矮人做了个鬼脸,“我们的话叫罗伊…卡卜尔,就是甲虫。” “甲虫先生,这里是若鳐人的居所?”侧侧问道。 甲虫涎脸望着他们,扭头回望一个地洞口。脚步声渐近,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走出来,身穿皮甲,仅比甲虫高出一两寸。他身后五个侍从,也是一般矮小,腰上的皮带子插了无鞘的刀,尖利的刃明晃晃地荡着。甲虫对老人说了几句话,语言聱屈难懂,老人的目光扫过来,紫颜和侧侧恭谨地躬身,报了名姓来历。对方神色如常,并不知晓紫颜的大名。 甲虫道:“这是我们的族长,夏波…图尔塔拉,你们的话叫柏根。” 柏根老人点头,指了地上一处凸起,让侧侧坐下,又用北荒的土话对紫颜道:“年轻的陌生人,请告诉我,你到底是追踪而至的恶狼,还是远道而来的客人?我们欢迎能友好对待若鳐族的朋友,也绝不轻饶任何一个有企图的敌人。那么,你是谁,朋友还是敌人?” 紫颜衣袖一展,寻了地方翩然坐定,悠悠地答道:“绝非敌人,可以做朋友。”柏根老人盯着他坦然的眼神,顷刻,招了招手,嗡嗡地飞来一群小虫,爬满紫颜的肩膀胸膛。“你再说一遍,是否真的对我们没有敌意?” 紫颜微笑回答:“并无敌意。我来此想求若鳐人肉,不是为了世俗所谓的长生不老,而是因它有特别的生肌之效,他日若是救人或者易容,都能用上。” 柏根老人狐疑皱眉,“居然有这般用处?可是人肉哪里去取?不杀人,你如何得到我们的肉?” 紫颜沉吟道:“我不会捕杀若鳐人,只想从猎人手上买得。我听说初死的若鳐人,只要及时收藏,其肉依然鲜活,而有狐族猎人擅长保存……” 他的话未完,已是一片哗然。暗处的若鳐人尽数愤然作声,嘘声四起,甲虫的脸上亦现出鄙夷的神色。唯有柏根老人盯紧他身上安静不动的小虫,示意族人平静下来。紫颜的面上波澜不惊,等待老人的质询。 柏根老人望住他秋水般清澈的双眸,叹息道:“年轻人,我知道你没有撒谎。你以为你说的都是真的,可惜真相永没想象的美好。我们的族人死后是水葬,一旦入水,再不可能保有你想要的鲜活。那些有狐族的恶狼,每次抓了人,活生生割下肉来卖。无论我们的族人怎样哀求、哭嚎,他们只知道按重量算价钱,卖给愿出高价的主顾。你说你可以用人肉来救人,无论救的是谁,付出的代价就是我们的生命。如果你觉得这是值得,不妨继续花钱买我们的肉,但这里也会有很多人,不再乐意放你出去。” 侧侧情急地跳起道:“族长,他绝无害人之心!他只是受了蒙蔽,不知是那样得来的人肉。” 紫颜止住她,敛容正色,站起身向柏根老人深深一拜,肃然道:“如族长所说,是我错了,如果杀一人才能救一人,只能说这法子不对。今后我不会再用若鳐人肉,但无论如何,多年前我曾买过一次,请族长惩戒我先前的过失罢。”说完,他走到一个随从面前,倏地拔出了对方腰间的刀。那人吓了一跳,却见他调转刀把,半跪着递给了柏根老人。 周遭死寂,若鳐族人纷纷走出洞口,等待族长的判决。他们眼中哀伤代替了愤怒,一段段惨痛的过往浮上心头。在整个部族的记忆里,逃脱追捕是每人必修的技能,是生存最大的保障。他们学会了狡兔三窟,学会了驱使虫畜,学会了远离异族而在地底生活。如今,在这个群山的国度,他们构造了新的家园,过了几年安宁的日子。而这个闯入陷阱的男子,居然大胆地宣称他要买若鳐人肉,就像揭开了所有人的伤疤,现出被掩盖多时的血腥伤口。 刀尖对准紫颜,对准他深蹙的眉头与黯然的眼,柏根老人望着一动不动的紫颜。那一瞬间格外漫长,侧侧很想拉了紫颜逃走,却又无法逃避老人锐利深邃的双眼。 “罪赎虫没有反应,它们已经代替了我的审判。多年前的过错,有你的悔意弥补就够了,毕竟你不是那个无耻的杀手。”柏根老人白色的胡须轻轻地飘着,把佩刀插回侍从的腰间。他扫视族人的脸,紫颜要求自惩的行为让他们的怒火略有平息,只是目光里仍怀着深深的警惕与排斥。 侧侧稍觉心安,慢慢坐回原处。站在这一群若鳐人面前,仿佛高高在上,隐含了轻蔑的姿态,让她不自在。她不知道老人为何不质问她,独独将紫颜置于难堪的境地。可是,亏得有此一问,使她窥测到紫颜的心意。对他而言,一心钻研易容术,时会游走于天理纲纪的边界,忘了去衡量世俗圭臬的尺度。然而再精进的技艺也掌控在人的手心,立誓对天改命的紫颜,应不会违背良心。她这样说服自己,祈祷紫颜能安然度过这一关。 紫颜依然半跪,在平素难以见到的谦恭背后,他期待有这一场遭遇。出游至今未遇上大风大浪,偶尔有回小小的挫败,令他的心感到踏实。他不否认自己太想在易容中使用若鳐人肉这种神奇之物,更想剖析其中奥秘,解开若鳐人长寿之谜。至于它的来源,他并不会深究。也许他必须失却一些,得到另一些。真是不胜寒冷啊。高处望见的风景纵有万千气象,自身却在极度的落差中倍感寥落孤渺,回首看去,竟没法重回过去的路。 柏根老人端详他眉宇间的神情,七分正气,三分妖气,奇怪的是那股子妖气并不邪佞,如绝世的宝玉,骨子里清清荡荡,些许微小的杂质亦成了魅力所在。 幻旅卷 销香脂(三) 销香脂(三) “我们的人肉究竟有什么用?”老人直截了当地问道。 “人的颜面或形体破损,通常可取自身的皮肉弥补,只是往往供不应求。如用他人血肉,或取下即坏死,或无法合而为一,纵然亲生父母亦是如此。唯有若鳐人肉非常奇特,不但能完好融和在他人体内,更能生肌化淤,提前愈合伤口。”紫颜道,“上天给了你们一族特别的恩赐,你们平时如果受伤,也能极快康复,是么?” 柏根老人叹息,这是一柄双刃剑,给了他们更强的生命力,也迫得他们险些失却自由。 “你说得没错。即使被猎人捕到后剜去血肉,身体残缺不全,只要内脏不损,我们依然可以活着。可是那样的活命,有时生不如死。” 红光浮泛,侧侧仿佛被刺眼的鲜血扎得撑不住眼皮,似乎看见血肉模糊的若鳐人,带了一身伤疤走来走去,触目惊心。 紫颜道:“伤口能快速愈合,血肉便会渐渐长回来。”柏根老人摇头,“受损太重,则形体仍是不全。好在我们知道有种小鱼可吸食淤血,修补形体……只是……”紫颜不禁动容道:“真有这样的东西?能否让我瞧瞧?”柏根老人殊无喜色,招了招手,对侍从吩咐了几句,那五人便走去打发众族人退下。甲虫向紫颜和侧侧欠了欠身,消失在一条地道的入口处。 “你们跟我来。”柏根老人面容黯淡,矮小的身子钻入一个洞口,紫颜和侧侧跟随其后。这条路够宽敞,走了几十步就到了一处石门前。柏根老人打开门,侧侧神情凝重,紫颜的眼里则扬起了神采,皆没想到会有如此惊异的场面。 一张铺满皮毛的土床上,躺了个肥硕无比的胖子,肚皮高耸如坟头,看不见他的脸。一个清瘦的中年男子守在他身边,面上满是倦容。那胖子盖了厚厚的毡毯,听到动静“哼”了一声,却无法起身。柏根老人对他说了两句若鳐话后,胖子“咚”地一下,像是放低了头。 柏根老人叹道:“这是三年前从猎人手上抢下来的孩子,叫阿杰那,就是红草之意,今年十七岁,很久没下过床。他和他娘一起外出时被抓,猎人害死了他娘,算他命大,流了满地的血倒救活了。当时他浑身只剩了骨头,像个骷髅架子,我们把他投进碧漓海子,引来无数僧葵叮住他的身体,勉强在一夜间止了血。僧葵医好了他残破的伤口,也让他落下了病,上岸后躺了三个月,他就胖得没了人形。唉,碧漓海子也救不了我们。” 紫颜看见少年变形的胖脸,挤得五官挪移了位置,浑似一个怪物。见有外人来,他小小的眼睛里射出灼热的目光,用力地向紫颜眨着眼。红草是极北之地一种顽强的小草,在冰天雪地里恣意生长,从不见衰败。紫颜这样想着,走上前掀开红草身上的布衣,层层堆叠的肥肉翻滚出来,气味依旧是香的,模样令人作呕。 若鳐人本就身材矮小,一旦发福则更臃肿难堪。紫颜问:“他吃得多么?”柏根老人摇头,指了光秃秃的四壁道:“我们每日给他送些水和果子,想让他少吃些瘦下来,不想饿了两年多,还是老样子。” 紫颜想了想,对红草说了声“得罪”,捏起手臂的一块肉仔细端详片刻,继而问道:“有可以写画的东西么?”柏根老人道:“你们走吧,我带你们来看他,是想让外族人知道我们的苦难。你们帮不上忙。” 侧侧知道紫颜的心意,忙对老人道:“他是医师。” 老人半信半疑地看了看他,叫人取来一盘辰砂。紫颜用木条沾水调匀了,在红草身上划线,“臂膊内从这里切掉多余的肉。”他画了两条线,又揭开毡毯,在红草的肚子上勾勒,“由脐处下刀,切开腹筋,剥离皮下肥腻油脂……” 他尚未说完,柏根老人瞪大眼道:“等等,你要切开他?” “我能令他恢复原样。” 柏根老人略一犹豫,紫颜续道:“用药麻醉,红草不会有任何痛苦,醒时就是一个正常人。他可以自由行走,甚至跳入碧漓海子畅游,当然,须休养半年之后。” “你怎知不会害死他?像有狐人一样。”一样是切割血肉,杀人与救人,看来那般相似。仓促间柏根老人觉得抉择是件困难的事,他已经足够老了,可听到紫颜的话,竟拿捏不定主意。 紫颜微笑,眼角流过一道光,“以我的性命担保。”侧侧悬了一颗心,禁不住伸手拉他的袖子,手到半空又停下,缩了回来。他的笑容一如以往淡定从容,她默默地想,这便是无事。 “你真能救他?”床边那个一直不做声的中年男子忽然开口。柏根老人对紫颜道:“这是孩子的父亲,特雷塔,我们以此称呼飞鸟。他是我们族里跑得最快的人。” “不。”飞鸟难过地摇头,揪紧的眉令他看上去仿佛又是哭,又是笑,“阿杰那才是,他从小就比野兔更灵敏,能快过鹰的追逐。可你看看他,连路也走不了……实在是太不公平,不公平!”他靠近紫颜,搓着双手,眼中多了一份热切,“如果你真能救他,我愿意赌一回,阿杰那一定也愿意。”不等紫颜承诺,他急急倚在床边,对了儿子说起若鳐语,像在哀求、自责、鼓励、催促,说话的腔调大起大落。少年眼角滚出两行泪,艰难地点了点头。 柏根老人同情地望了他们,对紫颜道:“他认为是他没有陪妻儿出门,才会发生惨剧。唉,今天先到此为止,我去给你们弄点吃的,如果确有必要,明日再安排你为他医治。”他留意凝看紫颜的神情,想,也许这个人的到来是天的旨意,在阿杰那经历了多年苦难之后。 紫颜和侧侧坐在一张石桌边,这是若鳐人最高的桌子,印刻了部落尚水的花纹。两人若有所思地吃着野果和杂粮,忽然同时开口。 紫颜道:“要拿我的镜奁来。” 侧侧道:“得知会他们一声。” 对视而笑,侧侧道:“你不怕他们担心?”紫颜托了腮,悠悠地道:“长生说起来不小了,磨炼他的心性也好。你不想看看若是没了我,他会何以自处么?至于萤火,没了我很知道该如何,左格尔更不用操心。”侧侧苦笑,“长生究竟有多大年岁?看去还是没长大。”紫颜垂下眼帘,喃喃地道:“等得太久了……他不喜欢易容术,我总想着慢慢诱导,有日他就会像我一般迷恋。但是越来越来不及了,谁知道我哪天会倒下,就像……”他蓦地止了声,掩嘴笑道,“呀,又说了不该说的话。”浅浅的笑荡过来,像要遮去所思所想。 易容是一面惑人的镜,人的理智亦是。举手投足,偏要点缀升平,只要心念稍动,谁都是那个戴了假面的人。侧侧按下忧思,像是没听见晦气话,戳了他的额笑道:“好在没先遇上有狐族猎人,否则你我就成猎物被捕了去……” “你怕我遇见他们,又出高价买了若鳐人肉,对不对?” 侧侧沉默。 “猎人们如是杀人的凶手,应有律法去处罚他们。我只要有一丝机会,仍会将买来的材料用于易容,不论它的来源如何,是否人的躯体。”紫颜淡淡地说,“本来终我一生,就在和人的肉身打交道,不会像你们对这个大惊小怪。你知道么,师父年轻时曾做过多年仵作,剖过大量尸体,可惜我没他这般走运。” 侧侧讶然,“我没听爹爹说过。”想起当年紫颜买人肉时姽婳在场,应不会活生生割了若鳐人,便问,“那时你花五百金,究竟买了多少?” “若鳐人刚迁徙到这座山时,因水土不服有大批族人过世,他们在碧漓海子将这些人水葬,有狐族猎人就偷偷捞了几具尸体卖钱。我买的人肉,听说是最新鲜的一具尸身上的,甚至都没下水,分量倒不多……多下来的金子,请猎人安葬了那人的残骸。”紫颜淡淡地道,“虽然那个若鳐人非因我而死,死后的皮囊损了更没什么打紧,叫鱼吃了一样死无完肤,但我明白他们族人的心意,我也算对不起他们。” “你为何不说清楚?” “太麻烦。”紫颜眼底掠过一丝疲倦,“何况对不起他们的人太多,若真的受一刀,也是应该。” 侧侧吃惊地望着他,这是易容师的悲悯,还是彻悟因果后的决断?他全然不顾念个人的安危,紫颜心中到底什么才是重要的?又或者他了无牵挂,也就不顾惜自身。她只觉微微的混乱,看不透他玄奥内心的所思所想。她不认为那些罪赎虫真能看破人的罪恶,柏根老人是否明白了他的心意,才放弃了对他的惩戒? 她放弃了猜想,叹道:“易容一点也不风花雪月,幸好没由我继承衣钵。” 紫颜微笑,转了话题道:“若鳐人既然修建了庞大的地道,就请他们帮我取镜奁吧。”他站起身,拂去衣襟上食物的碎屑,走到在不远处看顾他们的甲虫面前,“你能上去为我拿一件东西么?我要用来救红草。”甲虫忽然问:“你会不会失败?”他粗糙的皮肤里映出微微的一抹红,紫颜认真地看了他一眼。甲虫有多大年纪了?四十、五十?这个部族以长寿闻名,他大概看够了若鳐人流离之苦。 “谁都会有失败,”紫颜盯了他微笑,“只是如今我,已经很难遇上。”甲虫点点头,问清了营帐的位置和镜奁的形状,领命而去。 柏根老人盛了湖水泡的清茶,送到两人桌上,他的眉眼大见和缓,对两人多了一份热情,“地下憋气,难为你们了,不过住久了,反而忘了原先过的是什么日子。” “你们藏在地底,日子比在以前好过么?”侧侧问。 “再恶劣的地方,住久就惯了,只要能平安活着。三年前我们挖好了大部分地道,多谢那些野山豚和穿山甲,还有食土的巨金虫,这个地下王国足够隐秘和坚固。如果阿杰那和他母亲不是偷偷外出,到海子边去捞鱼,原本不会再有惨剧发生。这几年滞留在山里的猎人越来越少,零星还能看到一两个,多半是空手而回,以为若鳐人不在此地了。” “山间处处是陷阱,猎人也会是惊弓之鸟。”紫颜若有所思地道,“没想到那些陷阱是你们布置的。” “只有想法子逃脱命运的摆布,才能躲开不幸。” 一劳永逸的法子。人间乐土。可永远会有意外。红草是一个意外,他们的掉落也是,如果他们是心怀叵测的来访者,若鳐人是否能逃脱灭顶之灾?侧侧转头看紫颜,他让千姿保护了丌吕族人,让皎镜庇护波鲧族少年,但如今,又能如何襄助若鳐人? 他不是神。 饭后,紫颜回去探视红草,侧侧满怀心事,从发髻拔下一根绣针,反反复复地端详。指尖可拈花簇雪,这是她唯一熟稔的技艺,无法拯救任何人,却使她从孤独与悲哀中解脱。柏根老人留意到她,多看了两眼,侧侧笑道:“我给族长绣个椅垫。” 她不由分说讨来了一块薄皮料子,因手头没有绣花绷子,索性将皮料四角钉在凸起的泥墩上。乱针叠鳞,彩花雕绣,些小的空隙被针线巧妙穿过,偷天换日。不多时,一幅云川图蔚然其上,将呆板的皮料衬托得有了仙气。 “这是你心里的某个地方吧?” 侧侧摇头,“我随手绣的。” “那一定是很重要的地方,你只是忘记了。一切奥秘都在人的心底,有的人能找到,把过去的记忆印下,有的人一辈子迷迷糊糊,再也想不起来。我们一族以前可能生活在水底,或是地底,我们靠近了大地的心,就过得很幸福。”柏根老人抿了一口湖水泡的茶,水气氤氲里,他像一只野猫诡异地凝视着侧侧,仿佛随时会“喵呜”一声不见了。 “这幅画儿真是好看,你的心看见了,才能画出来。” 他把侧侧的刺绣叫做“画”,侧侧不在意,只想着他的话。也许真如他说的,她绣过的纹样,不过是前世的记忆,它们本来就在那里,等她一点点缝制拼补,完成最初的模样。她又想到紫颜,他替别人易容时,是否也在绘制谜一般的前尘? 此时在另一处,紫颜为红草搭了脉,一脸和蔼地说着话,飞鸟忙不迭地从中翻译。要对红草周身用刀,必将费时多日,他须让父子俩对他深信不疑。尤其是要消除红草的畏惧,让少年肯全身心地将自己托付给他,紫颜破天荒地在红草面前温柔可亲地闲聊,直至慢慢消去了对方将被再次剖开身体的恐慌。 飞鸟在红草的床头奔来跑去,拭汗、端水、松衣、盖被、喂食,浑不知疲倦。紫颜不时瞥他一眼,想,这个父亲真是辛苦。这时,红草咕哝着回了一句,飞鸟听了,呆呆地抓了儿子的手。紫颜道:“他说什么?”飞鸟愣了半天,扭头对紫颜失神道:“他怕瘦下来之后,我就不会像这样陪着他。他没出事前,我很少陪他,还有他娘……”语音渐低,转为喃喃自语,而牵了儿子的手始终没有放下。 紫颜叹息,正想让他们父子俩独处,侧侧忽然闯进,神情竟有一丝慌乱,“你必须出来看看。”紫颜难得见她如此,疾步走出,居然见到长生抱了镜奁,地上躺着满身血迹的甲虫。柏根老人和其他族人连忙让路,紫颜瞥了一眼,已知甲虫流血过多,手臂和大腿皆受了重伤,道:“他被人剜了肉?” 幻旅卷 销香脂(四) 销香脂(四) “是,少爷!”长生叫了一声,诧异紫颜为何未卜先知,慌张的神态稍稍镇定了,“你和少夫人走着走着不见人,我们三个急坏了,差点把山翻过来。萤火医好了马,左格尔搭好了帐篷,就等你们回来。后来他们俩熬不住,叫我候着,再出去寻你们。我在帐篷外晃来晃去,看到一个装束怪异的人在割他的肉。”他喘息声里仿佛感受到切身的疼痛,“我想寻棍子打晕那人,又怕气力不够,好在有你给的迷香,就药翻了那人,把这位……大叔弄醒了。他醒了之后说你要拿镜奁,又说了到这里的路,我顾不上等萤火他们,先背了他找过来。他真够沉的,镜奁也是,累坏人了。”他抹了把汗,侧侧见了,取了丝帕递上。 紫颜看了他为甲虫匆匆包扎的伤口,点了点头,“好,你为他清理一下,我要立即动刀。”长生应了,紫颜又道:“你也要动手,我照看不了两个人。”说完,走去对柏根老人说了两句话,老人登即差遣了几人随他入洞。 长生怔怔道:“两个人?”侧侧道:“里面还有一个人等着,叫红草。”长生小声道:“这究竟是哪里?”侧侧道:“你知道若鳐族么?”长生道:“啊?就是那个人肉可以垫高脸颊的……”缩回后面的话,小声地道,“少爷要为若鳐人易容?” “算是易容,将全身的肉脂除去近一半,和有狐族猎人剥皮剜肉也差不离。”侧侧望了他,略一思索,“紫颜想用红草的肉脂救甲虫,你有没有胆子帮他?” “切开身子时,会看到五脏六腑?” 紫颜走了回来,道:“脏腑可能看不全,你若想看,改日找具尸体,慢慢大卸八块,就都认得。” 长生忍不住想呕,“哦……哦……” 紫颜抬头扫视四周,对了围观的众人道:“各位的心意我们明白,但人多嘈杂,又欠洁净,请你们退后十步。”柏根老人喊了两声,族人们如潮水依言退下。红草被一群人用架子抬出,和甲虫并列放置在两张皮席上,飞鸟两眼通红地在旁边走来走去,焦躁地喃喃自语。 紫颜从镜奁里取了麝香冰片等香料粉末交给侧侧,吩咐她和水洒在周围,又叫长生用煮了丁香的湖水为红草洗净腹部,并重新清洗甲虫的伤口。甲虫时不时疼得叫唤,紫颜想了想便问他,是否愿意抹去受伤这段痛苦的记忆。 甲虫道:“抹去记忆,会不会也忘了我是谁?” 紫颜温柔地望着他,“是,但你的族人都在,慢慢地,你会有新的记忆。” “不,”甲虫摇头,分外地坚定,“我宁愿记得痛苦,也不想没有过去。”他难看的脸挣扎着挤出一个笑容,“何况,你会救活我的……” 紫颜点头,分别滴了葵苏液在甲虫和红草口中,两人唇角留笑,欢喜睡去。长生打开香囊,挑出一块??配制的香点燃了,紫颜望了他道:“半个时辰,速战速决。” 陌、镇、訇、掾、昼、鉴、乱、桫、铰,九刀俱在,更添了几只大小不一的镶金夹钳,以及针、线、剪诸物,并一堆棉纱。长生只觉心跳加速,尚未来得及眩晕,紫颜拿起陌刀依据画过的线条,一刀割开红草的肚皮,翻出淋淋血肉。血腥味冲击鼻端,长生强忍恶心,不欲让紫颜小瞧。只一眨眼,紫颜又换了訇刀,“咝咝”勾转,削下皮下一片膏脂,“咣”地丢入盛具内。 长生目眩神迷,紫颜将訇刀往长生手里一塞,“你接着来,记住刀刃斜向下,以免切多了。”又对侧侧道,“若有血管破了,借你的飞针,帮他扎住止血。”说着,竟丢下长生,揭开甲虫的伤口,用夹钳捏住正在出血的血管,用丝线结扎。 长生持刀不知所措之际,紫颜又切去撕脱的筋膜和鼓起的血肿,用取自红草的膏脂植入甲虫腿部最大的一处伤口。他用刀甚快,转眼间已划开甲虫另一处完好的皮肤,剥出一层极薄的表皮,翻转后覆盖在缺损皮肤的腹上,而后用针迅捷缝合。 侧侧厉声叫道:“长生,你发什么呆,快用刀!”长生醒过神,回忆紫颜的手法,震颤的刀终于切开了红草的皮肉,鲜血争先恐后地涌出。他一面用棉纱止血,一面竭力回想紫颜以前教过的脏器位置,深恐一不小心伤了要害。侧侧眼明手快,一见有血管迸裂即刻结上,她曾见过沉香子如此用针,此时宛如父亲的双手附身,初次动手却轻车熟路。 长生亦是头回亲手主刀。他不知紫颜为何交付了这样重大的使命,在他尚未能独当一面之时。然而看到红草和甲虫不断流出的血,他又隐隐感到,这是千钧一发的时刻,不容得犹豫、退缩。紫颜之所以交由他处理,正基于多日来对他的言传身教,相信他可以闯过这一关。 于是破茧成蝶。长生没想到第一次考验来得如此突然,当刀片划过人的血肉,他在背水一战的困境中忽然如释重负。看作人偶如何?曾摹拟过百十回。于是他放下患得患?(: ) 第 16 部分阅读 于是破茧成蝶。[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长生没想到第一次考验来得如此突然,当刀片划过人的血肉,他在背水一战的困境中忽然如释重负。看作人偶如何?曾摹拟过百十回。于是他放下患得患失的一颗心,摒除杂念,割皮解肌,完好地切下另一块膏脂,交给侧侧。 紫颜针停,接过侧侧传来的膏脂继续修补甲虫残缺的躯体,又时不时瞥一眼长生,指导他如何接着下刀。柏根老人和飞鸟站在不远处,难以置信地望着这三人创造的奇迹。 突然,长生丢下刀,沾满血的双手捂住了脸,“天哪!”侧侧焦急地叫紫颜,“血太多,止不住了!”紫颜疾步走来,即刻将出血病灶缝合,手起刀落,如临阵对敌般干脆果毅。又指示侧侧抬高红草的双脚,让血回流入脑。 长生稍觉心安,刚想上前,飞鸟喊了一句:“你杀了他,这么多的血……你要偿命!”直冲过来,拽紧了他的衣服拼命晃动。 长生惊恐地高举着手,刹那间他不再是自信满满的易容师,而是弄坏玩具的孩童。接下来飞鸟的咒骂他一句也听不懂,只觉时间凝滞,每个人的举止缓慢迟疑,脑中轰隆作响。柏根老人高声喝止,和侧侧一起用力,仍旧拖不开飞鸟。紫颜放下刀具,一拳打去,正中飞鸟的鼻梁,他眼一翻,鼻子流出两道血痕,松开了手。 “带他走,没时间耽搁。”紫颜吩咐柏根老人拖走飞鸟,又招呼长生,“甲虫的腿已经差不多了,手臂的伤口你去修补,这里我来。”长生应了,一双手仍在发颤,侧侧推了一把,他踉跄走到紫颜所燃的香旁,深吸一口,恢复了清醒。 大汗淋漓之后,紫颜缝合好红草的腹部,而长生也勉强补好了甲虫的右臂。侧侧用丝帕为紫颜擦去汗水,“还有多久?”柏根老人关注地听着。 “红草的体态过于丰满,久卧病榻,气血凝滞,连续用刀反而伤身,不如调理几日再行医治。至于甲虫,很快就能缝好所有伤口,静养半年便无恙了。”紫颜说着,走到长生身边,用棉纱包扎好他补好的手臂。长生忐忑不安地在旁边帮手,听到紫颜淡淡的夸奖:“胆小,急躁,刀法平平,不过初次能如此,总算未辱使命。” “那些膏脂在他体内真能存活,不是一块死肉?”柏根老人凝视甲虫满是伤疤的四肢,问道。 “人有时比想像中更坚强,尤其是若鳐人的身体,复原之快一定会让族长吃惊。”紫颜微笑,刀、针、钳轻松地在甲虫的左臂上舞蹈,“约有九成膏脂会消融在他体内,成为他身体的一部分。”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而今,他人的血肉亦可在体内生长。侧侧忽然觉得,那些血腥与残酷,有时竟也如沉郁悲怜的诗,足够使人沉醉。 紫颜停针,甲虫的躯壳完整如常,皮肤上斑驳的伤疤像四处乱爬的蚯蚓,但在若鳐人眼里却无比动人。柏根老人欣慰地向紫颜深深一鞠,远处观望的人们渐渐围拢,在众人渴盼的注视下,甲虫安然醒来。 没过多久红草醒了,紫颜将他的双腿弯曲,以免撕裂腹部的伤口。他左右寻找父亲,飞鸟被人摇醒,推到他身边站了。紫颜将红草的手放在飞鸟掌上,走至一旁写了调理药物,又恐若鳐人难寻,一一绘了草药的图样,以小字标明习性。长生则默默记熟了方子,推敲少爷用药的轻重。 柏根老人命人盛了几盘珍宝,俱是珊瑚、玛瑙、金玉及皮毛等物,紫颜看也不看,一并拒了,道:“多余的人肉膏脂,想来并无用处。”柏根老人会意,道:“先生只管拿去用在善处。”紫颜含笑收起,在宝贝镜奁里藏好。 紫颜三人周身皆倦,长生出神地发了会儿呆,忽然道:“糟糕,上面该入夜了,萤火找不到我们,恐怕要去跳崖。”侧侧笑道:“若是他和左格尔也走散了,那才有趣。”两人说笑完了,见紫颜的神情丝毫不曾松懈,不由一愣。 紫颜请求回营地,特意与柏根老人约了次日探访的细节,带了长生和侧侧重归地上。外边果是黑夜,星空灿烂,丛林幽静,等送行的若鳐人走了,紫颜忽道:“那个猎人在哪里?” 长生一怔,“要管他么?让狼吃了才好。”紫颜道:“那个迷香药力很强,他醒不过来,被若鳐人发觉,就是死路一条。”长生愤愤地道:“这种人死不足惜。”跺了跺脚,一马当先地走在前面,“我先去揍他几拳解气。” 侧侧今次格外沉默,换在往日,她见不得欺凌弱小,可此时竟没了辣手惩戒的念头。纵然杀了那人又如何?如果没有紫颜,甲虫已经死了,或是如以前的红草那样艰难地活着。或许训诫那人一番更有用,可真的会有用么? 躺在草石中的有狐族猎人,如稗草隐去了形迹,长生翻来覆去地寻他不见。侧侧眼尖,指了脚下差点踩到的突起,道:“这是个人?”那人体格健壮,一身的草叶伪装,手上握着沾血的刀,脚旁放着弓箭、套索等工具。长生一脚踢去,“就是他了!” 紫颜从镜奁里端出一个小盒,打开后有块黑糊糊的膏体。他找了根树枝,把药刮在猎人的手心手背,若无其事地将树枝掷远了,叫长生取火折燃一块香。 “这是你想出的脱身之道?”侧侧认得这种药物,会令肌肤溃烂起泡,乃至产生黑色腐肉,很像一种疾病,却有惊无险,点到即止。 “你们别说话。”紫颜用香在猎人鼻下缓缓绕圈。 “阿嚏!”那人醒来,冻得僵了,好一阵颤抖,蓦地发现了紫颜三人。他撑地而起,忽然觉出古怪,一脸恐惧地望见两手黑青,又有奇痒传来。“啊!你们是谁?”他搔着痒,慌不迭退后,捡起地上的弓箭,又烫手般地丢了,不停地浑身乱抓。 “我们救了你。”紫颜好整以暇地道,“你是不是遇上了若鳐人?” 猎人目露怀疑,犹豫了片刻,紫颜又道:“我们在这山里住了几个月,偶尔见过几个若鳐人放在海子里水葬,都是病恹恹的,浑身肿胀。依我看,他们在此地水土不服,被疫病的邪毒所侵,你便是染了同样的病。”猎人左右张望,道:“奇怪,那人不见了……”说了半句便住嘴,盯了紫颜问道:“你是谁,怎么认得若鳐人?你究竟想干什么?” 紫颜道:“你不信我不要紧,你的手和他们一样,恐怕过不了几日就会周身发痒……可惜若鳐人大概泰半得病身亡,不能走出来告诉你他们是如何死的。”转身招呼侧侧和长生,“行医多年,没见过这般无理的人,被救了非但不感恩,还刨根问底。我们走,不救他也罢。” 那人见势不妙,手又委实痒得难以忍受,连忙远远地跪下,叫道:“请留步!我……小人……在下错了,请尊驾救人救到底,我愿以十金相换。” 紫颜无动于衷,那人回味他的话,狠下心道:“愿奉上百金,只求尊驾能救我这双手,赐个神药,别让我死了就好。”想了想又道,“我靠这个吃饭哪!”他伸出流脓破水的一双手,忍不住抽泣了一下,又不敢用袖子去抹,拼命去蹭肩头的衣衫,举止极其狼狈。 侧侧皱眉道:“看他可怜,你就把药赏了他吧。”她召唤长生,“我们回去,我不想再呆在这里。” 秋夜真是寒凉彻骨呢,眉尖心上都沾了冰冷的气息,两人默默地在林间穿梭,没了说话的心思。遥遥听见那猎人时不时惨叫一声,知是紫颜的手段,暗自叹息一声。 他们知道以紫颜之能必可令那猎人言听计从,甚至骗得对方相信若鳐人染了疫病,不再有令人艳羡的长生不老肉。只是贪婪之心可能永胜恐惧,也许沉寂多年后,他日猎人们又会卷土重来,若鳐人将不得不再次迁徙,搬到世人找不到的地方。 这世上,真的有外人找不到的桃源吗?侧侧和长生默默地对望一眼,不约而同长叹了一声,也许唯有在紫颜的身边,才能寻到一片乐土。 只不知还能相聚多久。 (完) ※※※※※※※※※※※※※※※※※※※※※※※※※※※※※※※※※※※※※※※※※ (《相思剪》、《轮回果》两篇因站更新,请大家理解。两篇故事叙述千姿与王弟兰伽争夺王位之事,结尾时紫颜回中土京城,后接《魅生·涅?卷》,预计明年春季出版。下卷故事暂未开写,之后也许先写些番外在这里。) 凤鸣卷(之前传。。) 第1章  眉妩 乘鸾 乘鸾 侧侧在青石小路上飞快地奔跑,她听见了瑟声。 疾奔中,一双菱纹绮履倏忽翻飞,?发双髻下是婉丽跳脱的姿容。她穿了素白的鲛绡单衣,合领与宽袖上细密缝制了扑花的彩蝶,与玉色百褶裙上盛开的素馨遥相成趣。周身服饰的劈丝配色皆是她一手操办,像自绘了丹青又淘气地从画中踏云而出,眼中有按耐不住的得意。 漫天萧骚的乐音应和着她的脚步,如冰花错落,簌簌地跌在心头,这声音就像一条游龙悠然徜徉于七窍。[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风吹声动,陡然间曳过一个音,平地里顿时掀了碧浪,丝丝碎珠飞溅颊上。瞬息间心境通明,万籁流转,她是被远远牵住了的纸鸢,一径往遥控的手那头栽去。 泛商流羽,泻徵鸣宫,能以五十弦的大瑟奏出这仙伦妙音的,只能是爹爹的好友——瑟艺超绝的阳阿子大师。 幽谷寂寞。寂寂谷中唯有侧侧与爹爹相依为命,纵把阖谷的花草虫兽作了伴,也逃不过黑夜后悄无人声的静谧。爹爹赏玩骨董、修习书画便也罢了,侧侧却是少年心性,一腔的贪爱新鲜无从打发。缠针弄线,没费心思就练成了眼花缭乱的绣法;敷粉染面,张眼处只有苍藤青藓又给谁人看去? 仅存的热闹,只在远客到访之时。 一弦一音。大瑟声声分明,悠如竹间飞雪,洒然希音;疾如嘶寒野马,蹄踏奔雷;空如雾锁银河,横截蛟窟;哀如暮烟凝碧,倚天长啸……九曲回肠,亦不够听这弹指之声。 手离弦之时,侧侧正跃进蕉叶门内,向抚瑟那人喊道:“阳阿子伯伯!”余音掠过少女娇怯的面容划向空中。阳阿子撇下他的宝贝古瑟,笑着起身,双手将侧侧举起,刺目的阳光毫不吝惜地为她镀上了金色的光芒。的ab 侧侧的笑一如山涧的清溪,叮咚响过阳阿子的耳边。 “伯伯要多住几日,不能像先前两日就没影儿了!”侧侧揽了他的脖子撒娇。说来也怪,爹爹和阳阿子一般年纪,她却像对师父般毕恭毕敬不敢稍有差错。相反,对难得来谷中的阳阿子总有千般要求,使尽小女儿家的手段。 沉香子含笑望着女儿。年过半百方得此女,娇宠得想把世间一切珍宝奉上。可惜妻子早逝,他精于诸多技艺,偏偏不识如何管教子女。不知觉中他成了巍然不动的两岸,而女儿是纵情流淌的水,沿了他宽厚的臂弯驰向远方。 阳阿子哈哈大笑,从莲衣中取出一只空竹。手轻一抖,空竹攀上了绳疾转,嗡嗡地似群蜂轰鸣。侧侧欢喜不迭,见阳阿子旋手一抛,空竹直飞高数丈往半空里掠去,等急急下落,被他伸绳捞住,复又鸣响不息。侧侧瞧得目炫神迷,惊叹中接过空竹,依样画葫芦摆于绳上。谁知手未动,空竹掉头往下,啪嗒落地。她不服气,缠了阳阿子学会了手势,专心致志地揣摩起来。 等侧侧一个人玩得不亦乐乎,沉香子若有所思地注视老友,又移目到他那张瑟上。黑色的髹漆尽退,古瑟黝亮的光色沉如乌木,这是阳阿子珍藏的十三张瑟中最好的“天籁”。如今大老远地抱瑟而至,想是为了告别。 蜿蜒伸向屋子的幽径,没过两日已长满杂草,野花扑簌簌开得旺盛。沉香子忽觉日子静得过了头,未免心动生念。当下起了个话题,问阳阿子道:“你上回说收了个徒弟,现下如何?可称心意?”他说话间有意无意地磨搓着双手,极力掩饰心中的羡慕。年过六旬,那双手依旧莹润如玉,像是日夜浸润羊奶的皇宫贵人,细致得不见一丝皱纹。 阳阿子点头,眼中一抹安定澹然的神色:“我没看错的话,明月说不定能青出于蓝。我总算找到人托付终生技艺,你呢?” 这山、谷、花、草,千年不变,一如沉香子隐居后的人生。他忧心忡忡地瞥了侧侧一眼,道:“我所学庞杂,自忖剑、书、画、易容四绝天下,可这妮子只学了些花拳绣腿,于剑道尚在门外徘徊,更遑论其它三绝。唉,荒山野岭哪里找得了传人,怕是……要带进棺材里去了!” 树影婆娑,阳阿子望了地上斑驳的影子,叹道:“你隐居得太久,不如随我出去走走,散散心。或许,能在外边碰上根骨好的年轻人。” 沉香子抚着颌上的白须沉吟。他的样貌与三十余岁的壮年别无二致,除了一头银发与这把白须。有时侧侧问他为什么不索性都易容了,沉香子笑了答说,若没有这些白发白须,旁人会把他当成她哥哥。侧侧嘟了嘴说,有个哥哥没什么不好,何况这谷里根本没有旁人。 名将白头。沉香子一身绝技随了每年零落的枯叶长埋深谷,有时他甚至想过昔日的仇家,如果能寻到他,未尝不是一种刺激。但是,他隐居太久了,连仇家也早已把他遗忘。 “出去也好,见见那些老骨头,以后……日子不多了。” 他萧索的口气令阳阿子轻轻皱眉。空竹在侧侧手上吃力地翻转。古瑟凄怨无音,旁边一柱香喑哑地烧着,轻轻扔下一截香灰,粉身碎骨地摔在案上。 阳阿子笑道:“侧儿长这么大没出过门,一定乐坏了。”这句话没能止住沉香子的怔忪,过了良久,他徐徐说道:“未成年之前,我不想让她出谷。”阳阿子记起老友在江湖上的恩怨,看着侧侧单薄的身躯,点了点头。 侧侧像是感应到什么,从地上捡起空竹,怔怔地望着两人。郁郁暑气从脚底蒸腾而上,蔓草般卷住了她的身躯。 那日之后,侧侧一人留在谷中。沉香子遗下了充足的粮食,地里有现成的菜蔬,小妮子烧菜做饭很是拿手,没什么可担忧。临走时他迟疑地问女儿:“怕不怕?”侧侧摇头,只是拉着阳阿子的袖子,不肯放走她心爱的伯伯离去。 沉香子知道女儿的花拳绣腿能勉强对付江湖中的寻常货色,加上谷中多少安置了一些机关,略略放心。但他熬不过去的寂寞,一个小小女儿家又能熬得住吗?如今就让她独自一人,是不是太早了。思前想后,他按着侧侧的头顶,笑道:“爹爹带个和你一样高的玩伴回来如何?”侧侧瞄了阳阿子一眼,像伯伯这样的玩伴似乎更称她的心意,摇摇头道:“给我带只小狗……嗯,两只就更好!我绣花的时候,它们也有个伴。” 父女俩用小指拉了勾,松开的那一刻,沉香子心头强烈地感到了犹豫。 但离别对于侧侧更多是喜悦。想到她心仪已久的马蜂窝、老鸹巢,想到曾寻到的秘径与幽洞,太多在爹爹眼皮下不能做不敢做的事情,终于有完成的一日。为了不让爹爹伤心,她兀自开心地笑着,向两位长者用力地挥别。这情形印在沉香子眼中别是一番感怀,使得他在踏上征程后许久没有展颜。 载着阳阿子进山的牛车,缓缓驮了两人远去。斜阳映红了一山的野花,侧侧眉眼的笑意比晚霞更艳,撒开了足往山坡上奔去。这山谷如今是她一个人的,风吹在身上也是暖的,侧侧心里说不出的高兴。 等夜幕来临,爬在柏树上玩累了的侧侧忽地听到肚子咕咕的叫声。原本微笑的神情于一瞬间变作了黯然,她蓦地想起家里的冷锅冷灶,想起从今起要看不见爹爹,想到她是孤零零地陪着荒山野谷过夜,不断涌出的悲凉如夏虫呢喃,一点点啃她的心。 那夜,她什么也没吃,踉跄地跑回自己屋中,锁住门窗抱着膝坐在床脚边。然后,天慢慢就亮了。 侧侧醒来时,外面白辣辣的日头把整个山谷烧得热腾腾的。这让她心情大好,忘了昨夜曾经多么无助,略略整理了脸面,胡乱从厨房摸出一块硬烧饼,狼吞虎咽地就了水咽下。恣意的一天又开始了,她拍拍手走出门,在岔路口想了想,今日权且去谷口看看,爹爹他们兴许会转回来也不一定。 行到谷口,她讶异地发觉那里真的停了一辆车,高鞍雕轮配了软烟罗帘子,两匹雪白的骏马像亲密的伙伴,低头相互碰触。她好奇地走上去抚摸,柔软的鬃毛比爹爹做的雪狐袄子更熨贴,双马温顺地蹭了她的衣袖,从鼻子中喷出暖暖的气,呵得她咯咯直笑。 眼前冷不防冒出个体态修长的少年,离她咫尺,如半空生出的魅影,望了她笑。侧侧吓了一跳,停住手,睁大眼盯着这从天而降的少年。 “你怎么来的?” 第一句寒暄,她没有问你是谁。一惊之后,这少年的面貌像生来就长在她心底,此刻只是重逢。她脱口而出,仿佛等了他很久,仿佛是冥冥中的注定,爹爹的离开为了他的到来。 少年笑嘻嘻地指了天空,道:“我坐大鸟飞过来的。” 侧侧知道这两匹绝顶好看的马是他所有,微微有些嫉妒,她拦在马儿和他中间,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他。身披蓼蓝乘鸾纹绫锦?衫,腰系银丝鸾带,脚蹬一双麂靴,眉眼间镇定自若。他姿貌逸绝,看久了令人窒息,侧侧用尽力气挤出一笑,道:“你以为人人都是好骗的?我……可聪明了!”说完,面上窘得通红。 少年静静地一笑,侧侧恍惚看到了有如阳阿子抚瑟时的沉着自信。他慢悠悠走到一株松树后,将身子藏住了,探出头来朝她眨眼睛。诡异自若的神态,弯弯的笑眼,似乎预示了奇妙的事将发生。 侧侧一动不动地凝视他。也许就在那一瞬间,她心悸地预感到了未来,正如干霄树影遮挡中少年的身影,令她不可琢磨却无法不被吸引。牢牢地注视着他,犹如面对一个鬼魅,侧侧听见自己嗔怪的声音飘来:“你想玩迷藏?” 却见少年缓缓从树后走出,双眼仍是一道弯的笑。但见他一身月白湖绸长衫,腰间悬垂一枚血玉髓鸳鸯佩,足下蹬了羊皮靴。若非他始终不曾离开侧侧的视线,小丫头险些以为活见鬼,哪有人手脚如此麻利,变戏法般将周身换过一遭。侧侧倒退了一步,想到青天白日,定住脚步探手去摸他。 是活生生的人,并没有被她一触就隐去痕迹。少年只是笑,斜睨惊惶的侧侧,不作声地又要走到松树后去。侧侧心中一阵眩晕,连忙捂住了眼叫道:“你别吓唬人!我爹的易容术比这高明多了。” 他闻言脚步一停,笑容如妖媚的山花,认真地问:“哦,你爹懂易容术?” 侧侧一个劲点头,像是为了说服他,倒豆子般道:“会换衣裳有何希奇?我爹眼一眨就换一张脸,这本事你就不会了罢!” 少年微涨红了脸,想了想道:“果然不会。” 于是,侧侧心血来潮地决定,要把他带回家随爹爹修习易容术。她和他一道坐上了那辆高头大马的车,拉车的骏马像是通人性,不用招呼就向前开动。侧侧大觉有趣,扯了缰绳东引西拉,居然连车带人一起回到了家。 一路像是踩在梦境里,花光浮泛,桑林竞秀。多年后,侧侧不记得两个小孩子是如何驾了马车穿越盘纡隐深的山路,那一途如同有神明护佑,直接把他们送到了谷中。回想起与他结识的经过,侧侧曾经问道:“当初你到沉香谷,本就是来找我爹学易容术的吧?害我巴巴地引你回家,上了你的当。” 他但笑不语,新月般的弯眉笑眼,依稀是当初少年的模样。 凤鸣卷(之前传。。) 第2章 眉妩 云鬟 云鬟 拣回一个玩伴,侧侧心花怒放,忙不迭与他说话聊天,几乎想把从小到大的见闻都说给他听。她没问他为什么会在那里,只是很快知道他有个好听的名字,叫紫颜。 “紫颜,你喜欢紫草么?” “紫颜,陪我一起玩空竹!” “紫颜,你的衣裳真好看,让我瞧瞧是如何绣的。” “紫颜,你多大了?” 唯有问到年龄,紫颜就止了声,以她看来老气横秋的口吻说道:“我比你大很多,小丫头。”说完,他盈盈的眼里尽是笑,侧侧不服气地捶他一把,道:“装老!” 紫颜对侧侧喜欢的玩意一律兴趣阙如,最多在她谈到织衣绣花时,会熟稔地指出一连串复杂的纹样如何绣制,听得侧侧心驰神往。不甘心被他比下去,侧侧搬出爹爹寻常说的易容理论,得意洋洋摆开来指手划脚。这时紫颜敛了说笑,换上庄重的神情,一丝不苟地听她吐露的每个字。 侧侧所知的易容术不过调脂弄粉。如其他女儿家为脸颊涂染香粉胭脂,她在镜台前稍作打扮的工夫是有的,却无法做到爹爹要求的,每日打坐练气为了养颜,植花种草为了驻容,就连读书作画抚琴不过是在修习相术,脸相声音皆是一张张面具。 沉香子自夸剑、书、画、易容四绝天下,但久而久之,所有绝技成了依附于易容术的外物。看似培养性情的癖好,在沉迷后渐渐转为易容的附丽,这使他逐步攀上了此道的高峰,亦让突然闯入的紫颜机缘巧合地站在他人难以企及的高点。 侧侧舌灿莲花,说得像模像样,紫颜忽地打断她道:“也不知你说的是真是假。”侧侧急了,想到爹爹不在,拿不出佐证会被他瞧低了,便不假思索地引着紫颜来到一口井边。 井如伏鼋奇异地趴在屋前,紫颜眯起眼仔细揣度,在侧侧骄傲的笑容下开言:“井有古怪。”侧侧讶然道:“咦,你真聪明,它是我家藏宝贝的地方。”说罢,在吊水的轱辘上挂了一只铁桶,往井下沉去。 过了片刻,井底传来喑哑的一声闷响,井深三尺处的土壁上却多出一人高的洞,幽幽不见其深。侧侧两手撑住井口,示意紫颜先下去,嘴角却是期待他发窘的笑容。他稍一踌躇,瞥到侧侧的神情,叹了口气,一猫身子钻了进去。 洞中甚是开阔,略走两步见到一条斜斜下倾的水磨石壁长廊,两旁光洁如镜,隐约映出人影。紫颜忘了侧侧跟在后面,信步往前走去,很快进了一间极大的石屋,门上挂了匾额,写的是篆体“洞天斋”三字。 满屋珠彩迷离,宝光斑驳,紫颜见了这些宝物神情澹然,就似看了一场荷色芙香。侧侧从他身后飘然而至,兀自炫耀地自夸了两句,回头望向伫立于藏物中的他,心头有种很奇怪的感觉,仿佛这初来乍到的少年,是这些瓶罐坛壶的至交。 “这屋子里全是我爹收藏的骨董,爹说,看着它们就知道造物者的长相和性格,可是我才不信,明明有长得一模一样的瓶子,却是完全不同的人打造的呢!”她指了两只黑釉蓝斑瓷枕给紫颜看:“你看,爹爹和阳阿子伯伯各烧了一只,你能分出烧瓷的人是谁吗?”她停了停,噘嘴道:“除了他们俩,我看才不会有人分得清。” 紫颜眨了眼问:“他们俩谁烧瓷的技艺好些?”侧侧笑道:“你猜。”紫颜想了想,道:“你说的阳阿子伯伯是喜欢抚瑟的伯伯,是么?”侧侧斜眼瞄他,“是。”把两只瓷枕反复看了几遍,确信瞧不出一丝破绽,才狐疑地道:“莫非你猜出来了?” 黑釉华灿流光,雷同类似的纹理,诡谲多变的刷彩。紫颜的手贴着冰凉的瓷器,凑过头去,像是在聆听划过胎体上的乐音。 “两件都是那个伯伯烧的。” “啊!你怎么知道?”侧侧不服气地跺脚,抓起紫颜的手。 如一尾狡猾的鱼,他轻易甩开了侧侧,神秘地微笑:“我猜你爹根本不会烧瓷。” 侧侧一怔:“你连这个也……” 紫颜撇下她,一人游走在藏库中。沉香子收了不少古时的器物,深深浅浅的颜色,青绿黄红,脆脆哑哑的声响,金银铜石。“这个,这个,还有这个,”紫颜逐个端详敲打,如奏笙簧,清音曼妙,数出五、六件骨董来,不屑一顾地道:“全是赝品。” 侧侧不信,抢过来看:“若是赝品,阳阿子伯伯定会告诉我爹。” 听到这话,紫颜笑了笑:“我知道你为什么不肯学易容。”玩味地看着双颊绯红的她,摇头:“嘿嘿,学了也白搭。”这世上纷扰的物相,岂是一颗单纯的心能看透。紫颜这样想着,却被侧侧拿起一件赝品敲中了头。 这天晚上,紫颜吃饭时捂了头叫疼,侧侧趾高气扬地往嘴里扒饭,时不时斜睨他一眼。明明挨了打,紫颜叫疼却像吆喝,每过一会儿应景大叫两声,他一叫,侧侧脸上欢喜的笑便止不住地溢出。 “你爹把宝贝藏在地下,是不想让人偷去?” “我不知道,反正那里玩迷藏倒是很好的。今日你只瞧了洞天斋,里面还有几间屋子,只要你留下来,慢慢去就成了。” “要是我过两天就住腻了呢?” “我家里才不会住腻!这里可好玩了,而且,你不要学易容术吗?不许走。” 紫颜偷偷地笑,低了头拼命往嘴里扒饭。很清淡的素菜白饭,他吃得干干净净,一粒米也没落下。侧侧满意地把饭碗推给他:“饭是我做的,该你去洗碗。”然后,凝视他一双白瓷般玲珑的手,想了想,说得愈发坚决:“记得溪水在哪里么?顺便拎两桶水,我要洗脸。” 紫颜收拾饭碗出门了,侧侧觉得有个人使唤真好。可当他的身影渐渐消失,她坐立难安,竟有些舍不得。“天太黑,他会不会迷路呢?”侧侧这样说着,开心地找到一个理由,兴高采烈地冲出门找紫颜去了。 月光下溪水潋滟,宛如一匹簇雪铺烟的砑光之罗。紫颜洗净碗筷,打好了水,独自坐在青石上望月出神。侧侧想开口叫他,却见银辉笼着他的全身,整个人就像羽化成蝶的茧,正要扑翅远去。又如神仙剪了一个纸影,映了水鲜活开来,一旦被她喝破,会还原成一纸空白。 侧侧犹疑着望了一阵,返身回屋。她这才想到,究竟他来自什么地方,是什么人? 然而这个疑问,始终没有答案。 “侧侧,不如,你教我易容术?” 与紫颜相处三天后,侧侧听到了这句请求。他说话的语气,像是侧侧堆了一地珍宝给他,挑三拣四勉强选了一样。侧侧懂些易容术的皮毛,自忖对紫颜有嚣张的本钱,闻言点头:“我教你,拿什么谢我?” 一层迷?的笑意如蜻蜓点水,从紫颜脸上漾开,他呵呵笑道:“以后你说什么,我都听你的可好?”侧侧听见心中擂鼓般跳个不停,咚咚,咚咚。以后,和这个少年会有以后吗?他诚挚的双眼一如望月时的清澈,侧侧不禁轻叹了一口气,伸出小指勾在他的指头上。 两人依旧钻入井中。沉香子的药房叫“安神堂”,侧侧翻出药格子里盛的黄精、白术、灵芝、玉竹、鹿茸、天冬、人参、槐实、茯苓、地黄……这些驻颜益寿的药物叫紫颜辨认。紫颜过目不忘,只看了一遍就尽数记得,令侧侧怀疑他本就谙熟此道。她大为不服,抛出一部本草经,又叫紫颜花心思去背。等她转身泡完一壶梨酒,紫颜笑眯眯地把书丢还给她,一字不漏地通篇背诵一番。 侧侧再不敢小觑这个少年。 两人无忧无虑地度着日子,不知世间时日。紫颜修习易容术之快,常让侧侧不可思议,只能嘀咕一声“妖怪”,平息心头的震撼。 直到那天清晨起身,侧侧蓦地看到她的镜台前坐了一位绝色少女。听到侧侧的动静,那少女回过头来,雾霭空溟的笑眼里,盛了一双灵动的琉璃珠子,如磁铁勾住了她的心。一袭妖艳的龙绡绣衣,恰到好处地掩映曼妙的身形,只见如云的影子慢慢浮近了,那少女美得叫人心疼的声音霍地飘进她耳中:“喂——” 云鬟下的俏面,赫然有熟悉的眼神。侧侧依稀觉得该认识这少女,但她仙音般的语声却是闻所未闻。恍如睡梦般被她拉起,少女咯咯地笑道:“怎么,今日不出去玩吗?” 侧侧想,一定是遇上了天上的仙女,任由她的玉石之手拉着,往门外走去。她的手好清凉呵,就像掬了一捧沁心的泉水,指缝里丝滑娟柔。侧侧乖顺地与她到了外面,见她歪了头,拣起地上的空竹,道:“我们来抖空竹吧!” 侧侧毫无异议地陪着她,见她神乎其技地把玩空竹,飞腾、掠空、扑展、承接、高悬、疾转,每个动作匪夷所思,却又妙舞翩然,仿佛一不小心会随空竹飞遁而去。侧侧忍不住轻呼起来,想,紫颜这小子跑哪里去了,看不到这般女子,回头定会抱憾不已。 少女见侧侧发呆,停下来把空竹递了过去。侧侧羞惭地玩了一会儿,见空竹懒散地掉在地下,也就不再坚持。少女捡起空竹,笑道:“其实你的手法都对,就是没有恒心。” 没有恒心。侧侧想到爹爹叫她学的各种技艺,每一样皆是浅尝辄止。唯独织绣像是生来就懂,一学就会,稍许让爹爹安了心,觉得她并非一无是处地成长。但是她从无迷恋之物,没有能让她执著的成功,一遇到挫折就轻易放弃。阳阿子伯伯送的这只空竹,好歹玩了十来天,可她的动作一如初时的青涩。 这短处被爹爹教训过多回,每次都是耳旁的风,单单从这少女嘴里说出来,侧侧分外愧然。差不多是同龄吧?侧侧怯怯地问:“姐姐你叫什么名字?” 少女转过脸,笑道:“你叫我姐姐?” “难道是……妹妹?” 直勾勾地盯紧那少女的一颦一笑,等到她呵呵地道:“我服了你爹的落音丹。”侧侧记起,昨夜跟紫颜说过,爹爹的落音丹分八十一种,无论男女老幼,声音可随心改变。 这天仙般的少女竟会是他。 无暇计较他的戏弄,侧侧恍然记起小时屡屡被爹爹骗过的事实。可这少年仅听了她的只言片语,就能如此巧手惑人,她一时惊奇到不能言语。如果他是爹爹的女儿,爹爹也就无须再远行了吧? 吞下侧侧递来的“还音丸”,紫颜恢复了自己的腔调。侧侧难以置信地目睹他拭去脸上脂粉膏泥,现出如假包换的男儿身躯。她由震惊慢慢地转为了崇拜,直觉中甚至怀有一丝畏惧,那娇艳无匹的容颜一直留在她心底,以致于再次看到紫颜的面容时,她觉得别有光彩。 那是一种天赋的容光。 凤鸣卷(之前传。。) 第3章 眉妩 闻鼓 闻鼓 紫颜到谷中一个月后,侧侧像倒空了的玉花羽觞,把所知的一切悉数教完了。她甚至连谷中花草树木的名目也说尽,而紫颜是无底的漩涡,想要吞食遇到的所有波浪。她一面恨自己学识太少,一面盼爹爹早日归来。如果是爹爹的话,侧侧瞥向紫颜狡慧的双眼,大概能多撑个一年半载,才会叫他把一身绝技都摹了去。 沉香子一如侧侧盼望的归来了,却是独自一人昏倒在谷口,被紫颜吃力地背回了家。那日狂风呼啸,乌云在天顶盘旋,山谷失尽了颜色。侧侧无助地在爹爹的床边瑟瑟发抖,心情由盛夏转入严冬。 “他是你爹?我未来的师父?”紫颜老练地擦干沉香子的身子,在他额头放上湿巾,然后不紧不慢地在屋里支起一只刻花五足炉,拈了几味药坐定。 侧侧茫然地点头,她从没想过爹爹会倒下,更会昏迷不醒。若非紫颜镇定得犹如拣回一只白兔,她恐怕早已六神无主。眼见他倒了一罐的水,把药丢进去拌了,煮汤似地漫不经心地晃着手中的银茶匙,侧侧忍不住问道:“我爹他……你这是什么药?” 紫颜若无其事地道:“你爹收集的三十七本医书我翻完了,这药就算不能让他活蹦乱跳,总比不喝强。”侧侧听了,竟没有反驳他的话,默默地点了点头。 转眼间水开了,他把火拨弄小,慢慢地熬着药。过了半个时辰,沉香子服下药,仍无转醒的迹象。侧侧耐不住,睡眼惺忪地贴着床脚困了,紫颜想了想,在她身上披了一件绸衣。 他走出门外,望了晦暗欲雨的山色,辉丽清华的眸子中闪过一抹疏狂不驯的傲气。 次日阴霾尽去,晴空如碧。沉香子睁开眼时,侧侧在隔壁屋中酣睡正香,紫颜促狭地扮成她的模样,翠袖珠钿,轻巧地端了银盆上前伺候。 沉香子见到女儿,微微一愣,哽咽道:“爹……让你受苦了。”紫颜也不说话,拧干了丝巾递与沉香子。他一怔,神情骤然转厉,坐起身喝道:“你是谁?”紫颜忙往旁一跳,躲开他劈过的一掌,道:“徒儿拜见师父!” 沉香子的手顿时停住了,盯住这酷似女儿的少年。紫颜用丝巾擦净了易容,一双晶瞳毫不怯懦地迎上了沉香子,道:“不过,我是侧侧代师父所收,须好生拜师才是。”说罢,向沉香子恭敬地叩了三个响头。 沉香子一字一句地问:“你的易容术是和谁学的?” “侧侧。” 沉香子一脸狐疑:“你以为这样说能骗过我?她自己都没你的斤两。” 紫颜委屈地道:“的确是她教我的……还有那些膏粉也是她给的……” “你拿来用了?洞天斋、安神堂你也都进去了?”沉香子越说越急。 紫颜点头:“唔,拂水阁也去了,就是里面的医书教我如何为师父治病的。”说完,他小声嘀咕了一句:“明明全是地洞……名字倒风雅。” “臭丫头给我滚过来!”沉香子忽然中气十足地大吼了一句。 侧侧在隔壁屋中蓦然惊醒,听到爹爹发出盛怒的呼喊,胆战心惊地披了衣,碎步跑进了屋。一听说紫颜扮成她的样子,侧侧也恼了,劈头就道:“你个死小子,冒我的名想害我不成?” 紫颜可怜兮兮地道:“我不过是想代你尽些孝道。”轻轻地一句叹息,令沉香子和侧侧顿感错怪了他,望了这秋水为眸的眼神,不由后悔对他太过严厉。 沉香子咳嗽一声,指了紫颜道:“侧儿,你为我找了个徒弟?”侧侧觑见他的神色转缓,也想将功补过,连忙趁热打铁地道:“是啊,况且昨日就是他救回爹爹。而且他很聪明,爹爹不是一直都想找这样的人吗?”的1d 沉香子肃然打量紫颜,少年的灵性他已看得分明,面相虽妖冶了些,应该是个善意的孩子。偏偏此刻,他毫无收徒之念,易容生涯里的厄运已纠缠了他多年,他不想再连累清白无辜的子弟。 紫颜却在这时问:“师父,徒儿想知道,刚才师父如何看出破绽?”孺子可教,沉香子不觉微笑道:“如果是侧儿来伺候,定会亲手为我拭面。”紫颜点头,道:“我见师父已经醒了,故此不敢动手……”倒是个懂得礼数之人,沉香子想到这里,对侧侧道:“你先出去,我有几句话要问他。” 侧侧退出门去,依稀听到爹爹问起紫颜的来历。紫颜低声说了什么,她没有听清,心中欢喜地猜度,爹爹想是要留下他了。 侧侧走到屋外。三间草屋宛如没有生气的坟,纵然井底里堆砌了再多珠宝骨董,亦不过是一座华美墓葬。而紫颜是不同的,她想,他像幽谷中默默长出的一株奇花异草,隔一会儿见到,许就换过了盛开的姿容。 但是,她把这奇花挖回了家,异地而植的他会不会枯死呢?侧侧猛然一震,她怎会有如此奇怪的念头,她更该关注的是爹爹的伤势,究竟他在江湖上遇到了什么事,遇上了什么人? 年少的侧侧想不到太多,她是悬崖上一朵摇曳的花,本能地感到了害怕。这时紫颜打开门?(: ) 第 17 部分阅读 年少的侧侧想不到太多,她是悬崖上一朵摇曳的花,本能地感到了害怕。[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这时紫颜打开门,手里捏着一张五色笺,侧侧定定神,听他在擦肩而过的一瞬说道:“我去给师父抓药。” 在沉香子的指点下,紫颜重新为他煎了药,侧侧忧虑地倚在爹爹床前听他吩咐。 “爹从前易容过的人,不想让人知道他的身份,因此派人追杀爹。这里不晓得能安稳多久,侧儿,你记得以前爹教你怎么挖陷阱的吗?等爹睡了,你跟紫颜去,多少再在谷里布上几个……”沉香子说到此处,吃力地捂了胸口,“爹断了几根肋骨,要好生养着,帮不了你们。” 侧侧颤声道:“爹是说,坏人会进谷来……杀我们?”沉香子道:“此人位高权重,心胸狭窄,没想到事隔多年,仍不肯放过我。”想到这里瞳孔收缩,眼中的悔意一掠而过。侧侧不能完全明白爹爹的意思,只知道他招惹了大麻烦,想到外边不可测的灾难,她望着手持羽扇煎药的紫颜。 弱不禁风的俏模样,继承爹爹的易容术是够了,但说到抗击外敌,他两只手也够不上她一根手指头。只是,为什么他完全没有恐惧呢?微笑的唇角更像是勾勒了一抹兴奋。只是,不懂武功的他能有何用? “等布好了陷阱,让紫颜守着爹,我去外面护卫。”侧侧忽闪着勇毅的双眼,周身洋溢着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胆气。的d6 她的雄心壮志被紫颜伸过的手打消到云外。他手上缠了厚厚的绿色油膏,不由分说涂抹在她脸上,娇柔的女儿家顿成了青面兽。侧侧尚来不及反抗,紫颜又拖过一套葵绿熟罗衣裤逼她穿上。 “万一布陷阱时来了敌人,你我不就被发现了么?与草木同色,兴许能避过一劫。”紫颜笑眯眯地听从沉香子的指示,一面改扮一面又忍不住多言:“可惜易容术也不能让你我索性装成两棵树,唉,到底不是神仙法术。” 沉香子道:“谁说易容术不能让你变成树?我偏有这个本事,你过来,让师父我给你画!” 紫颜调皮地一笑,向沉香子甩了甩手,安抚他道:“我知道,师父的易容术精妙得很,等师父养好了伤,我们别说做一棵树,就算是当花草虫泥,我也心甘情愿。” 侧侧想到她通身黄绿,配色难看已极,苦了脸顾不上与他调笑。紫颜眼明手快,不多时已穿上黑绿生纱衣裤,脸上更如长了树叶,统是绿色,惹得侧侧哈哈大笑。 沉香子越看越惊异。这凭空而出的少年,如今隐约得知了他的来历,仿佛上天特意推给自己的传人。不,他必将超越古往今来的任何一位易容师,在他的指尖闪烁朦胧的光芒,如有仙术点活了凡物,旺盛的灵气抑不住地喷涌而出,让沉香子满目皆是耀眼金花。 在正式收下紫颜时,沉香子曾问他:“可知你面相妖异,不是寿者之相?”本以为这孩子会心惊,不料他莞尔一笑,轻描淡写地反问:“若是我能为自己改容,会不会活很久?”于是沉香子知道,没有人比他更适合此道,易容术本就是人心的术,而紫颜,有一颗不动的心。 “你想改命?天命不可违。师父我虽然为自己易容,这面皮却是三十年前那张,并无修改。” “是以师父会有今日之劫。”少年的话如徐徐的风,波澜不惊地吹至面前。 沉香子的心猛地一跳。这少年是谁?一语道破难以挣扎的宿命。沉香子曾卜算过,知道今岁他将有大劫,出行不宜。可是,人总以为自己是侥幸逃脱的那个。在执著要走的那刻,他甚至刻意遗忘了早前宣告过的不幸。 对天改命。沉香子苦笑,他是易容师,替数不清的人改换过容颜,可他独独不信,真的能够修改了宿命。诚然,上天会受到一时的欺瞒,但过不了多久,会有更严厉的命运在不远处等待。 他知道改变不了。曾经,他看出侧侧娘亲命不久矣,殚智竭力想救她一命。然而为她换上了年轻的容颜又怎样?依旧撒手西去,黄叶飘零。他恨只手不能回天,更恨他知得太多,眼睁睁看她一点点油尽灯枯。 沉香子望着紫颜。他就如孤清的一只飞鸾,由天上飘然而至,他不明白人间有多少苦难。就由得他亲去经历罢!传尽这一身的本事,譬如为他添多一对翅膀,看他能飞向怎样的高处。 一声尖锐的长啸打破了沉香子的忧思。紫颜和侧侧停下了装扮,听到啸声越来越响,直如十七八人合奏琴瑟,要把山谷震荡。 “来了!”沉香子面容一肃,身子微微一颤。他没想到对方来得如此之急,不给他任何喘息之机。他不该回来,既以易容冠绝天下,就该在谷外以易容逃避灾祸。心头电光石火掠过一个不祥的念头,为什么要回来?难道他是想死在这个地方? 啸声如隐隐阴雷自远处冲击草屋,一波响过一波的声音令三人鼓膜震动,心神摇簇。 伴随了啸声在林间穿梭的是一个身材肥硕的圆脸胖子,一身睢蓝湖绉凉衣迎风飘展,鼓胀得如一面猎猎作响的酒幌。他个子虽矮,脚下奔得却飞快,一步跨过近一丈之遥,整个人腾云驾雾地自远而近,眼看就要到达沉香子的居处。 沉香子扯出一个苦笑。他曾费了十年心血为这个家易容,如今不得不用到那一张假面。而他苦心营造的平静日子,终于到了尽头。 凤鸣卷(之前传。。) 第4章 眉妩 惊破 惊破 “来不及布陷阱了!侧儿,你和紫颜一起去,看能不能推动门前的石磨。”说完这句话,沉香子无力地躺在床上,暗恨自己连起床走路的劲力都不复存。 草屋前有个巨大的石磨,直径比侧侧伸开两臂更长,从未磨过东西,野草一溜儿繁茂地生长。侧侧卷起袖子用力一推,石磨纹丝不动,紫颜袖手旁观,看她或弯腰或挺胸,使尽千般气力。 不动如山。石磨就像长在土里的参天大树,不耐蚍蜉相撼。沉香子叹息的声音自屋内传来:“果然不成么?”侧侧心急火燎,知道这是成败的关键,可紫颜也派不上用场,一时心下没了法子,难过得直想哭。 这时,紫颜从屋后牵来他那两匹白马,拴好了缰绳,轻一扬鞭。大石磨如被云朵托住,登即喀喀地转动起来,杂草尽数低头,被无情地碾作了尘泥。侧侧揉了揉眼睛,紫颜猛一拉她的手,疾退回屋内。 山崩地裂。侧侧前脚刚奔进屋,立即眼睁睁看到他们所在的地面凹陷下去,如一座陆沉的小岛直直坠向无底深渊。屋子里所有的器物酒醉般摇晃,屋外的两匹骏马万分惊恐,焦急地向天嘶鸣,奋蹄疾扬试图逃离开陷落的土地。但他们下坠得太快,大地骤然张开贪婪的嘴,一眨眼就干净地吞食了他们。 侧侧只觉头顶一黑,于不知觉中松开了紫颜的手,然后浑身一震,膝盖酸软跌坐下来。腿侧隐隐吃痛,手刚想撑地又被什么东西刺中,磕伤了手心。她听不见爹爹和紫颜的声音,只有两匹骏马疯了般地不住狂叫,蹄踏声近在咫尺,仿佛下一脚就要踩在她身上。 侧侧忍不住惊惶地尖叫:“爹!”紫颜安然擦亮了火石,朦胧微弱的一团光芒及时安抚了她的慌张。她渐渐镇定下来,颤微微地向紫颜爬过去,是失去气力还是没了勇气,她分不清,只想尽快地靠近紫颜和那团光亮,这是眼前唯一能让她安心的事情。 紫颜丢下她走向榻上的沉香子,老人的被褥略显凌乱,却仍完好无损。紫颜移近火石,看到沉香子神智清明的双眼,当下放了心,问道:“麻药在哪里?”沉香子道:“玄麻汤在纱橱下面第三个小格!”紫颜折返过去取了麻药,奔到屋外用手压住两匹马的头,硬生生灌了进去。白马停止了嘶叫喘息,奄奄躺倒在屋外。 侧侧借了紫颜手上的微芒辨认外边的情形。石磨依稀还在,甚至家门口的那口井……那么爹的藏库、书房和药房一直掩埋在地底,是否早就预料到有这一天?侧侧震撼地凝视不远处病榻上的爹爹,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脸,她却头一回深深疑惑,爹究竟是怎样一个人。这样移山倒海的手段,常人想也不敢想,隐居在幽谷里的爹爹竟能做到。 她禁不住打了个寒战,不是为爹爹的手段,而是为暗处的对头。这样费尽心机抵挡的会是何样的敌人,她的脸不由白了。 紫颜伶俐地走回来,经过侧侧身边时,顿了顿道:“要扶你起来么?”她狼狈地摇了摇头,稍一用力竟能站起来,心头一片茫然。紫颜见她无恙,径自走到沉香子面前,道:“还有菜园子。” 侧侧听懂了他的意思,如果屋舍遁入地下,留在外面的菜园子是最后的破绽。沉香子叹了口气,道:“外边什么也不会有。”紫颜顿时明白,紧绷的脸终于露出稚气的笑容,道:“不愧是师父!” 他伸手抹去脸上青绿的易容,又拉过侧侧,细心地为她把之前的妆容卸去。[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侧侧全无心思地任他摆弄,满心都是放不下的担忧。沉香子瞥了眼不知所措的女儿,她就如山野中娇柔的花,肆虐的风雨奈何不了她,但闯入山谷的敌人却可轻易把她摘去。今次如果没有紫颜……他不再想下去,警觉地侧耳听了听,低声道:“噤声。那人近了,一个时辰之后再跟我说话。” 紫颜点亮了青釉镂孔灯,找了一处抱膝坐下,从容地阖上了眼皮。过了一会儿,侧侧听到均匀的呼吸声传来,他居然睡着了。 沉香子的居处隐形后一盏茶的工夫,矮胖子站在先前草屋所在之处面色阴沉地张望。刚才,隐约有轰隆的声响从此间传来,然而,到了地方却是一片无人迹的荒原,死气沉沉地长着茎蔓相连的野草。 “樗乙求见沉香大师!”矮胖子阴鸷的脸上浮起一丝嘲笑,声调陡然提高,把这句话远远地送出去。响声震动天地,侧侧忍不住在地下捂住了耳朵,拼命承受这震天价的叫嚣之声。 叫了许久无人应答,空谷回音四响,樗乙现出狰狞的表情,死死扯住自己的面皮,对了空处骂道:“沉香老头!你不敢出来见我?我是来还你人情的!告诉你,这张脸我不要了,有种你就出来把它收回去!”他发狠地跺着草地,发泄胸中的愤懑。每一脚震动大地,听得侧侧揪紧罗衣,在相距两、三丈的地下,坐在紫颜身旁极力忍受。 沉香子缓缓立起身,盘膝而坐运功疗伤,争取到的喘息之机,不能白白让它流淌过去。 樗乙把面皮拽得生疼,手上乏了力,想到千里追踪至此,凭空失去仇人痕迹,大怒不已。他徒劳地东西南北纵横游走,掠出数里均不见半个人影,就好像失足入了空山。 樗乙不由回想起对方的能耐。当年的自己虽说不上玉树临风,却也自负容貌魁伟,年纪轻轻成了一帮之主,是何等威风倜傥。虽然他那帮主的位子,是杀了前任血淋淋地夺取来的,但江湖不就是弱肉强食么?怪就怪他一时鬼迷心窍,看中了更高的地位,要站到那遥不可及的地方,只有借助沉香子的易容。 他愤愤地想,一个狗屁易容师而已,居然在给了他一张想要的脸后,又慢慢地任这张脸自毁。这算什么,为死在他手下的人报仇?他的脸越来越丑,时常无端疼痛,害得他不得不四处寻求灵药,以求停止这无尽的腐蚀折磨。 终于,在一个神秘药师的指引下,樗乙服下了让他缩短身材换取安宁的秘药。可恨的是,那药师竟然也是沉香子所扮,更让当年受害者的家人旁观他的痛苦,美其名曰,藉此饶他一命。樗乙紧咬唇齿,在忍受体内惊人变化的同时就下了决心,一定要杀死沉香子。 可是对方不愧是易容师,终日缥缈无迹,与黑白两道更有扯不清道不明的恩怨牵连。一时听说某豪族将沉香子奉为上宾,改日又传言他被某帮派千里追杀。谣言纷纭,樗乙追查了几次,明白凭一人之力无法报仇,因此,在失去了帮主之位后投身权贵,耐心等待机会。果然,在樗乙几乎就要忘却仇恨时,沉香子的踪影再度现于眼前。 樗乙猛然忆起十数载的寄人篱下,毅然丢下了眼前的安稳,暗暗跟上了沉香子。目睹仇人被一群来历不明的杀手迫至重伤,却依旧凭借易容术逃之夭夭,只有樗乙没有被迷惑。他太明白沉香子的手段,甚至,为了能够独报大仇,缀在后面的他悄然抹去了沉香子来不及消除的踪迹。他深信,一个伤痕累累的易容师再怎么躲避,也不可能在山谷里逃过他的搜索。 可是,此刻樗乙越来越感到惊异。他晚半日进山,为的是不想在夜色中受伏,没想到竟会完全找不到仇人。他太过求稳了!樗乙握紧了拳头,知道是沉香子昔日的作为吓破了他的胆,以致于今次他一心想万无一失地杀死对方。 不甘心就这样放弃,樗乙眯起了眼,纵身跳到一株高大的香樟树上藏匿身形。山谷里定有什么古怪,他要慢慢把它找出来,等猎物以为没有了危险,就是猎人出击的时候。 一个时辰过去。 灯焰像一簇凝固的黄蜡,昏郁的光芒无精打采地燃烧着。侧侧肚子咕咕一叫,红了脸跑到旁边的屋子找吃的。三间草屋在坠落数丈后并没有塌陷,反显出石屋的本来面目,奇妙地与藏于地下的另外三间屋子浑然连成一体,像是最初就建造成这般模样。 沉香子静听了一阵,用极低的声音吩咐紫颜和侧侧道:“地上虽无足音,敌人恐未远离,说话仍须轻些才好。”紫颜起身向沉香子施了一礼,问道:“有法子出去看看么?”沉香子摇头,答道:“再等等,未到时候。”紫颜也不急,重新坐下,琥珀色的眸子里流过一道闪光。沉香子抬眼,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就像触到了冰玉的魂魄,耐不得侵人的寒气,不得不收回目光。 无法生火做饭,侧侧取来了馒头和水,三人默默无言相对吃了。吃过饭,静坐了片刻后,沉香子招了招手,对紫颜道:“安神堂有只象牙香木箱子,你见过没?”紫颜点头,眼睛里绽出神光,听沉香子道:“箱子的钥匙藏在花梨小木鱼里,知道是哪一只么?”紫颜又点了点头。沉香子续道:“那里面的东西,你挑喜欢的用,衣裳嘛……”紫颜接口道:“衣裳的话,徒儿自己就有不少,倒是想找件称手的……”沉香子洞悉地一笑:“洞天斋里不全是没用的玩物,仔细找找,会有你想要的。” 说完话,沉香子闭上了眼,重新开始打坐。侧侧不知这对师徒俩到底在说什么,却见紫颜一脸说不出的欢喜,出屋往安神堂去了。 侧侧悬了心,一动不动盯住门口。过了没多会,一身碧波纹瑞锦衣和一双软香皮首先闯入视线,再往上看,长脸微须,灰白无神的一张脸,像是刚从棺材里爬出的死尸。 “哟!”他向侧侧打招呼。 明知道这人就是紫颜,还是忍不住起了寒意,侧侧从未见他刻意扮丑过,今趟吃了一惊,没想到如此惟妙惟肖。 见侧侧被吓住了,紫颜孩子气地朝她吐了吐舌头,继而手一抹,换回一张秀慧的脸庞。侧侧恍悟,爹爹叫他去取的必是人皮面具,过去曾说过制了百十张,想来都在那只象牙香木箱子里。她心情略好,向紫颜伸手道:“给我一张玩玩。” 紫颜递过一张。凉凉的一块皮,丢到手上竟似活物,滑溜溜得令人厌弃。看着双眼处的空洞,侧侧根本想像不出戴上后是何容貌,心中隐隐抗拒这种妖异的东西。不过是无生命的薄皮,依稀有血腥的味道,她噘嘴扔回面具,嘀咕道:“还是像以前一样,一点不好玩。” 紫颜走到沉香子面前,恭敬地弯下腰,俯身贴近了他。沉香子满意地点头:“头一回能易容成这般模样,已是不易。”紫颜把手上的面具一一摊开来给他看了,沉香子分别指了它们说道:“这是金缕帮帮主,不行,她是女的,换一张。这个好,明笙坊的少东家,唔,还是天孙宫的少主更气派,或者索性用宗风楼主的脸,一定能惊走对头……箱子里的画像都看过了?” 紫颜兴味盎然地道:“是,全记下了。”他举起面皮向沉香子比划着,仿佛能一眼透析面皮之上的容颜,甚至看透对方的性情。沉香子暗自惊奇,不知这弟子尚有多少潜力。他的箱子中有一百二十张面具,对应了一百二十人的画像,如此之短的时间内,紫颜只有机会翻阅一遍。那么,是过目不忘的天赋? 沉香子渐渐忘了眼前的险恶,凝视紫颜清浅无邪的微笑,不,如今不是他在倾囊相授,而是这少年激起了他暂别多年的灵性。他当年隐居不仅为了厌倦或是避祸,而是在千百次重复地为他人装扮时,发觉越来越远离了易容的神髓,僵化的易容术就像医者只懂得照本宣科治人,会被明眼人一眼看破。如今,这少年简陋而充满灵气的易容术,让他感到昔日神乎其术的技艺再度靠近指尖。 如果是紫颜,也许不出三年就会超越于他,沉香子想到此处欣慰非常。这时紫颜问道:“形貌是拟得像了,这些人的声音……”沉香子一怔,叹息道:“可惜没工夫让你修习落音丹的用法,不然更为肖似。”紫颜仰了头笑道:“若是只有八十一种丹药,先前徒儿均已试过,师父只要告诉我,这里几个人更适合哪种声音便好。” 一人修炼能走到这地步,沉香子亦为之赞叹,当下不再有保留,说道:“我有《落音心经》一部,专述拟音之技,以你之才读过一遍大概能掌握八成。事不宜迟,你且听仔细了:‘夫音者,由人心生,声之味也。声出于肺,通于喉,始生而啼。其清浊、高下、短长、大小、缓急、悲喜、刚柔、雅俗、顺逆、粗细,有如荧荧诸色,辨音识人……” 紫颜听得津津有味,而沉香子更在口述时变换音调,令他体味何为不同音色。一老一少沉浸在幻变无穷的声色之中,侧侧听到如蚕噬叶般的窃窃私语,时男时女时长时幼,仿佛挤了一屋子的人觥筹交错。细碎嘈切的语音犹如催眠的乐曲,侧侧不觉眼皮发酸,昏昏欲睡。 就在她快要合上眼时,紫颜携了一个小包袱,悠然飘出屋去。 凤鸣卷(之前传。。) 第5章 眉妩 玉骨 玉骨 樗乙候到午后,听够了虫鸟嗡鸣,耐心如滴空的沙漏消逝无影。他不愿空手离去,只得与整座山谷僵持着,无聊地守住最可疑的地方。 草丛中有??的动静传来,樗乙精神一振,目不转睛地盯住。幽幽地探出一个头,他的心一跳,不过是一条竹叶青,登即放松了警惕,没好气地转向别处。他的目光刚移开,一个几乎与草木同色的身影立即窜出,溜进低矮的灌木丛中。樗乙若有所感,再回头望去,天地仍是一般平静。 紫颜走后,侧侧心中一震,倦意全无。若是他此去不能惊走对头,她眉头一蹙,想到爹爹的伤势,倚了床边坐下,关切地问道:“爹,你好些了么?” 沉香子竖着耳朵,完全没听到她的话,过了半晌,神色舒缓下来,说道:“这孩子够机灵。”侧侧抿了抿嘴,把想说的话咽下,已不是耍脾气撒娇的时候,她比爹爹更详尽地知晓紫颜的才能。在她心底,也许早就承认紫颜比她强,但这么多年爹爹只疼她一个,要分去一半甚至更多的关爱,侧侧有那么一点儿伤心。的7c 可是,是紫颜的话,侧侧想想又微笑,不舍得和他争什么,就想把最好的东西让给他。当他立于眼前,她会想把能找到的珍奇都献与他,而被他看中的物件,她便觉得是分外的好。当初就是如此,一步步引他见识爹爹最心爱的珍藏,如今也期望他能学尽爹爹一身本事,好让爹爹引以为傲的易容术完美地流传下去。的39 “是啊,”侧侧对了沉香子真诚地笑道,“紫颜像个妖怪,什么都一学就会,而且,没有能让他害怕的事。”说完这句,侧侧恍了恍神,差不多的年纪,为什么紫颜有时老练如妖?猜不透他究竟在这世上活了多久,少年的身躯里仿佛有未知的可怕力量在操纵。 “小小年纪就已如此,或许是……幼时磨难太多……”沉香子轻轻地叹道。 侧侧沉默。其实紫颜和她闲聊时,不肯作答的何止是年龄。他从何处来,有什么家人,她一无所知。纵是不知,看到他眉眼轻笑,顾盼流转,谁又忍心怀疑些什么。再不愿回想,紫颜也会有幼时,明俊的笑靥背后是怎样的一场往事?她不由为紫颜担忧。他上去有一阵了,能把爹爹打至重伤的对头,一个小孩子又能如何? 她忍不住颤声道:“爹,紫颜会不会出事?”沉香子没有回答,侧侧越发急切,连声地问:“他有没有带兵器出去?爹,你那屋子里没什么厉害的法宝,他要是打不过人家……他又不懂武功……哎,早知不该让他出去,我们一直躲在这里,过几天不管是谁,找不着人也就走了。为什么要让他上去送死?” “是他自己要去。”沉香子语气镇定,“那孩子想要证明自己,爹也相信,他会活着回来。”他肃然的表情慢慢转化成慈祥的微笑,“你看他去时可有半点畏惧?观他的面相就知道,一生历经波折,始终处于风口浪尖,或许今次对他而言,甚至称不上风浪。” “你是说,他会长寿,不会死在这里?” 沉香子迟疑了一下,紫颜的命相里看不出长寿,但也绝不会在此夭折。至于那孩子一心想对天改命,恐怕早就知悉自己的命运会如何动荡向前。 “他绝不会死在这里。”沉香子叹息。对于关心着紫颜的女儿来说,还是说点好消息安慰她的心吧。 “爹,我的命相呢?我也绝不会死在这里的,是不是?我也能活很久!”侧侧的话令沉香子吃惊,听她挺直了纤瘦的身子继续说道:“如果是这样,我要出去帮紫颜,和他一起赶走欺负爹的人!这是我们住的地方,我不想在地底下过一辈子。” “侧儿……”的a9 “爹,你说,我也不是夭折的命,对不对?”侧侧轻盈地在沉香子面前转了一圈,如梁上飞燕,令老父眼眶微湿。的4c “侧儿,爹不拦你,如果你想上去陪紫颜,你可以去。”沉香子心下感叹,下一辈的心志就像新铸就的宝剑,江湖风险是最好的磨刀石。他不能把他们困在这里,以为就是一种保护。好在外面只有一个对头,这两个孩子联手,未必就能输到哪里去。 他这样安慰着自己,极力压下心中的不安,从枕下取出一把寒如霜雪的匕首。 “这把‘玲珑’你拿好了,削铁如泥,紧要关头可以救你一命。谷里的陷阱你比紫颜更熟,斗不过就引对头过去,不要逞强。”沉香子抚着胸口,“爹能下床走动,会自己配药,你不用顾虑,只管去吧。” 侧侧双手接过匕首,被侵面的霜寒之气引得浑身一颤,想到只身在外的紫颜,她毅然握紧了匕首。 “爹,你保重,我去了。”侧侧不舍地回望沉香子,走了两三步后,加快步子往外赶去。 她身著的葵绿熟罗衣裤犹如一身蜥蜴麻皮,恰到好处地遮掩住身形。侧侧摸上地面,四周安寂如夜,她定了定神,回望自家的原址,只见花木幽深,悬萝垂葛,碎石参差,宛如林野丛莽,丝毫看不出人工斧凿之迹。的58 这时听见一个陌生的声音如响雷炸下:“你骗我,沉香老贼分明就在这里!”侧侧抬头,猛然与一个矮胖子撞了个面对面。 樗乙终等到有人现身,又惊又喜,谁知只见着一个黄毛丫头,大失所望。他久候沉香子不至,恼将起来,将一肚子怒气全泄在侧侧身上,顿时五指箕张伸手向她抓来。 侧侧拔出匕首,寒气扫过樗乙的五根手指。他暗叫糟糕,慌不迭缩手,侧侧瞅着空隙自他胁下一纵而过。她想奔到樗乙的身后,看他刚才是否在与紫颜说话,这样想着,三步并了两步,轻捷地掠出几丈远,却并未见到人影。 侧侧回想樗乙的话,如果那人是紫颜,她任性的出现许是打乱了他费心稳住敌人的计谋。听对头的口气,本来是被骗过了呵。她不由暗恨自己鲁莽,早知如此应相信紫颜,多捱一阵再出来。她胡思乱想收不住脚步,茫然地向前奔走。她的轻功岂在樗乙眼中,冷哼一声,流星踏步赶上,举起手中的铁锏往下砸去。 背后忽忽风起,侧侧来不及回望,一猫腰斜刺里窜出。铁锏如影随行,立即跟踪而至,将她全身罩住。一股强大的气流裹着劲风,眼看就要在她背上击出一个洞,“嗖”的一声清鸣,一支飞矢擦了侧侧的耳际,直射樗乙。 樗乙扬锏挡格,“锵”地迸出火花,飞矢上夹杂的力道之强,让他右手发麻。正自寻思箭自何出,遽然飞矢如雨,连珠而发,密密麻麻向他奔沓而来。侧侧见机甚快,早已飞身避了开去,一径追寻箭矢的来处。 樟树后立了一个少年,身材比紫颜略高,手持一张黄桦劲弩,一袭狐尾单衣在风中飘扬。 “蓬瀛岛也来赶这趟混水?沉香老贼给你们什么好处?”樗乙认出他的来历,破口大骂。少年不答,手上箭矢不绝,逼得樗乙手忙脚乱,狼狈地抵挡。待缓过一口气,樗乙勃然冲少年暴喝一声,竟贯注十分气力,扬手把手上铁锏掷了过去。少年冷冷地往树后一闪,再看时,人已了无踪迹。 与此同时,铁锏直插在树上,震得樟树落叶四散。侧侧正奔至跟前,蓦地想起此处有一个陷阱,脚上不敢使力,伸手一拉枝干,轻点树身荡上枝头。她一上树,登时看到那少年的藏身处。 樗乙性急地冲到樟树旁,刚想去拔铁锏,脚下忽地踏空,险险地往陷阱里落下。他奋力伸手拽住铁锏,眼看就要碰到,“呲——”地掠过一只火箭,烈焰烧得他手心一烫,顿时后继乏力,直直跌落。他悍然大喝一声,侧侧在树上心神皆裂,随之往下掉去。少年丢下劲弩,一个箭步飞身冲出,把她紧紧抱在怀里。正在此时,陷阱口“啪嗒”合上一块铁板。 侧侧躺在那少年怀中,灿灿春光旖旎,看不见其他颜色。她兀自神迷,听得樗乙在陷阱中竭力嘶叫,方才醒缓过来,对那少年道:“紫颜,是你么?”少年奇怪地望着她,一派云淡风漠的神情,倚了树将她放下,用京师的口音说道:“在下蓬瀛岛凤笙,请问沉香老人是否住在此间?” 侧侧一愣,反复打量,不敢确定这人是紫颜,也不愿断然否认。他矜持地与侧侧保持三步距离,令她收拾绮思,端正地朝他行了一礼:“多谢小哥救我,我爹正住在这里。请问,你来时见过一个与你差不多高的人么?” 凤笙捡起地上的劲弩,掏出素绢帕子拭净了,肃然插回背囊中,然后说道:“我来寻令尊,姑娘却不问我来意。看来那人在姑娘心中非比寻常,唔,他是否穿了一身瑞锦衣?”侧侧连忙点头,听到凤笙冷淡地道:“我看见他往谷外去了。” 侧侧血色全无,紫颜独自逃走了?他岂是这般见事不好就畏怯逃跑的人?她心下茫然失措,凤笙续道:“他挨了矮胖子一锏,想是跑不远,兴许在哪里晕倒了也未可知。可惜他白费一番苦心,这矮胖子狡狯,没肯上当去追。” 想到紫颜终没有抛下他们,侧侧安了心,握着匕首想去找紫颜,又不知凤笙的用意,只能勉强笑道:“对了,你来寻我爹,是为了什么事?” 凛凛风起,凤笙双袖笼香,一身仙家风骨,淡淡一笑道:“我是来告诫令尊,近期少外出走动,他的对头都找上门来了。如果他老人家想邀人援手,我自可为他知会一声。” 她“哦”了一声,手中刀锋轻寒,拿话岔开了道:“多谢小哥相告……我要去瞧瞧同伴的伤势,你说,他是往谷口的方向去了?” 凤笙含笑望她,像是看透她心事,闲闲地说道:“换作了我,一定乖乖回藏身地躲好,不再有乱逛的念头。” “为什么?”的2a “你难道没有听见,又有人往这里来了?”凤笙说完,脸上变了颜色,拉着侧侧蹲在低矮的松木丛后。她贴近他如玉生烟的身躯,忘了来敌,忘了一切,只瞥见他眼中莹莹薄光如鸿惊凤翥,就要破空飞去。 “果真往这路走?”一个清亮霸气的男声喝响在她心底。 “错不了,这儿有人的气味。”脆生生的声音,绘出一个不经世事的幼女形象。继而有成熟男子的叹气声,老妪的诅咒声,细听传来的语声与脚步声,来人为数不少。 凤笙见报讯之事转眼成了事实,无奈地向侧侧做了个嘘声的手势,道:“你从哪里来,回哪里去,等这些人全走了才可上来。”他说完,迎了人声走去。 此心如平原跑马,不可收拾。侧侧犹豫再三,不忍地剪断凝眸,把凤笙的样子牢牢刻在心中。 她忘不了,那怀中相依的温暖。 凤鸣卷(之前传。。) 第6章  眉妩 逐香 逐香 一众衣饰华丽的人汇到困住樗乙的陷阱前。为首的锦袍男子胸前绣了渚莲霜晓,香黄色金线撚丝盘绣,腰间佩珂鸣响,气势骄贵威严。身旁九人皆著绫罗,绮华锦烂,恭敬地垂手环立。 陷阱中的樗乙不知何时没了动静。锦袍男子一脚踩在铁板上,冷冷地说道:“这里果然有人,一个蠢人。” “哪!我说有人的!”先前那清脆的声音又响起,咯咯笑了一阵,“可惜不是你们要找的人。”其余随从屏声静气,唯独她娇笑自如,浑不怕这男子。 “可恶,一定在这山里,你们分头去找!”锦袍男子一挥手,另八人犹如四条鬼影,倏地弹散,往幽谷深处去了。的2b “我走不动啦,在这里坐会儿,反正暂时没有别的气味,我也懒得去寻。”那丫头的声音里带了撒娇,“且饶我歇半个时辰。” “也好,你有空就把下面这个蠢材拉出来拷问,我不信找不到沉香老人!”锦袍男子迫不可待地一挥衣袖,亦往别处追去了。 陌上花开,蜂蝶缭乱。 紫颜轻揉了揉眼,犹如醉卧尘香,做了一场梦。他屏气收声,隐在树后窥望那丫头。 青螺髻,碧玉钗,玉沾粉面,水剪双眸,眉间淡烟疏柳,俏生生惹人喜爱。她年纪甚轻,衣缠金缕,像是富贵人家走失的娇小姐。紫颜放了心,就算被这样一个人发现行踪,也可以轻易对付。 那丫头在岩石上靠了片刻,便漫无目的地走在草木丛中,如不是亲眼目睹她和那伙人同行而来,紫颜以为她在郊游散心。东晃西逛,无所用心,把幽深山谷都作了自家后园。紫颜正这样想的时候,她猛然回过头来,一股子兰麝香气倏地袭近,他顿觉鼻尖发痒,险险要打响喷嚏。 她却没有走近,双手各拈了两只绢丝香袋,“啪啪”数声将香袋抛至东、南、西、北四方,然后定睛瞧着紫颜的藏身处,道:“你不用躲了,出来吧,这里没别人。” 她伸手绾发,孔雀罗衣下一截玉样的手腕,陡然发出钻心入窍的摄人香气,令紫颜眩晕。他慢慢走出,站定身形打量这神秘的女子,周身并无杀气,但环绕着的奇特香气煞是诡异。隐隐觉得此人不好惹,紫颜打定主意,在她面前老实说话为妙。 对方没有给他这个机会,径自说道:“你是沉香大师的徒弟?不过,易容术太不精湛,若是初学倒情有可原,一里外我就闻着你的味道,太不小心。还好今趟他们叫我领路,不致把你们师徒都卖了去。” 紫颜心下汗颜,原以为所学足以自傲,不想被人如此小看。他担心先前那班人转返,戒备地观望四方,那丫头见状笑道:“不碍事,有我的‘珠帘’之香在,谁靠近这里都会被我发觉,不会抓了你去。” 紫颜定定地望了她一阵,收起小觑之心,恭敬地行礼道:“我看走了眼,姐姐不是小孩子,不知光临此地有何贵干?” 那丫头扑哧一笑,绕着他走了一圈,双足一点,挑了一株树的枝干斜倚着,悠悠地晃动身子,道:“你记住了,我的脸不会老,当然不是小孩子。至于我来做什么,你放心,和他们不是一伙。” 紫颜微笑:“这个我知道,从你的气里就看出来了。” “气?” “每个人有自己的气。姐姐你没有杀气。” “呵呵,别叫我姐姐。我的名字叫姽婳,是个制香师。” “姽婳,制香师?难怪你能辨出这里有人的气味。”紫颜微眯起眼,像是在大海中搜索一根针,懒洋洋地问道:“龙檀院?”他暗忖,姽婳这等世外身份,当不屑与那帮追杀师父的人为伍。 听他报出“龙檀院”三字,轮到姽婳惊奇,点头道:“我的确在那里呆过一阵,你是如何……啊,是你师父告诉你的。” 紫颜笑而不答,唇角流出惯有的狡黠之态。 “好啦,既然你知道,就请你师父来年三月初九,往露远洲崎岷山一行。今次的十师会他不能再缺席了。” “十师会?”的03 “对。莫非你没听说过?嗯,想是你入行短,沉香大师没告诉你。”姽婳瞥了他一眼,心想既是投缘,不妨都说了,“这世上十种奇业的顶尖大师相聚的盛会就是十师会,十年才有一次,被邀者无不声名斐然。届时济济一堂,盛况非凡。” “哪十种奇业?”紫颜好奇地问。 姽婳叹道:“唉,看来你是真不知道……回去问你师父。” “不要,直说就是了。难道制香师喜欢绕弯子?” 姽婳拗不过他,想了想道:“我们制香师算一席,你师父身为易容师也算一席。剩下的是匠作师、医师、堪舆师、画师、织绣师、炼器师、乐师,最后还有……灵法师。” “医师、画师、乐师也算奇业?” “如果医者能起死回生,画者能以假乱真,乐者能教化民心,为何不能算奇业?” 紫颜敛容,朝她一拜:“你说得对,是我妄言。只不知除了顶尖的这十个人外,还有谁能列席?” 姽婳道:“仅有其弟子与门人能与会旁观。至于排不上名号的同业者,一律拒之门外。你师父二十年前排不上,十年前可以轮到他却未曾出席,这回嘛,瞧他躲藏起来的模样,也是不想去了,是么?” “谁说!”紫颜反驳,“如此盛会自然要去。就算师父不去,我也要去。对了,如果我师父无法成行,是否有别的易容师顶替他去?” “十师会不是赶庙会,被邀者皆是国手,要是没法赶去,也宁缺毋滥。” 紫颜笑嘻嘻道:“那师父要是没去,弟子可以旁观么?” “这倒没有先例……我年纪轻,也不晓得谁家这样做过……”姽婳斜睨他一眼,“你也不问去了要做什么,就想来凑热闹?” 紫颜冲她扮个鬼脸,漫不经心地道:“不让进也无妨,我只须跟了你走,然后见到其他哪家的人都好,易容改扮也就混进去了。” 姽婳瞪着他,像看见稀奇古怪的物事,啧啧称赞:“你连我这关也过不去,却在这里大吹法螺。休说每家来的人均非庸手,即使不懂易容术,却也是个中翘楚。譬如我就能从你身上的气味,断定你的身份;堪舆师熟识易理命相,你也骗不过去;灵法师那一家更玄,千万别打他们的主意,不然被换去脸面的不知是谁。” “原来如此。”紫颜眼中的光芒更甚,如擦亮了的火种,愈发跃跃欲试,“那就多找几个人易容了,每家扮一个混进去,我倒要见识一下另外九位大师各自的?(: ) 第 18 部分阅读 “原来如此。[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紫颜眼中的光芒更甚,如擦亮了的火种,愈发跃跃欲试,“那就多找几个人易容了,每家扮一个混进去,我倒要见识一下另外九位大师各自的手段。” 姽婳目瞪口呆,未曾想这散漫少年竟有天大的胆子。她轻轻笑道:“好,你想玩,我奉陪,反正我这一门如今我最大,若是你师父不能去,你就算我的弟子好了!” 紫颜道:“你师父呢?” 姽婳嘻笑道:“她今趟没比过我,大丢面子不肯来了。” “哦。”紫颜若有所思,想想病榻上的沉香子,点头道,“我瞧下次聚会,准是我去就可以了。” “咦,好孩子,有志气!” 听到“好孩子”从姽婳口中说出来,紫颜红了红脸,道:“此事我会禀告师父,姽婳你要是不急着回去,也在这里玩几日如何?” 姽婳摇头:“土里太憋气,我禁不住,以后等你们搬上来了再说。”她踩踩地面,娇笑道:“沉香大师呆在下面不嫌气闷么?要你出来打点门面,看来伤得不清。” 紫颜出了一身冷汗,道:“你……怎知?” 姽婳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又笑道:“我来之前见过墟葬,也就是今次十师会将列席的堪舆师,你师父这房子便出自他的胸臆。别以为十师见面只是玩玩,除了切磋技艺互为启发外,十家之间相互庇佑也是情理中事。你师父上回虽然没来,但其他九位大师他也认得,对了,阳阿子大师是不是常来这里?” 紫颜点头,阳阿子的大名每日都要听侧侧提起,想了想道:“但是只要这一家下个十年衰落了,就会被挤出这个圈子,是么?” “话虽如此,可进过十师会的家族门派,即使无缘再入会,与十师依旧有紧密萦系。你以为做一个行业的龙头,不须众星捧月?唉,真是小孩子。” 紫颜心驰神往,平素不起波澜的心竟风吹声动,靠近了姽婳又道:“姽婳姐姐,我再问多一句,今次的十师除了你和我师父,剩下的八人是谁?” “看来明年你是非到不可。”姽婳笑了笑,数着指头耐心地道:“让我想想……有玉阑宇的璧月大师,神医皎镜大师,墟葬大师,丹青国手傅传红,文绣坊青鸾,吴霜阁丹眉大师,阳阿子大师,最后那个灵法师我不知道名姓,听说墟葬大师会亲自去请。” “咦,这个大师那个大师,岁数应该都不小。姽婳你是最年轻的一位?” 姽婳神秘一笑:“又来套我年纪?这不可说……不过傅传红和青鸾也不大。” “若是明年我可以替师父去,我就是最小的一位。” 姽婳大力地敲了一下紫颜的头:“做梦!再怎么也轮不到你。我看你学上三年能出师就不错了,下一回嘛,说不定不用赶,兴许真是你。” 三年,师父也如是说。紫颜想到沉香子低沉的语音,师父和姽婳的眼力都不差,只是他没有那么多的光阴可以耗费。 “来年三月,还有大半年。”紫颜盯着姽婳,缓缓伸出他的一对手,犹如裂玉撕帛,坚定地说道:“不论师父去不去,我都要比他更强,要与你一同列席十师之位!” 他的手宛如一对金刀,戳在姽婳面前。她忽然吃吃笑起来,捧起这对手,犹如望见一枝妖娆的香,突如其来地问道:“要不要我助你一臂之力?”说完心中亦是一动。怎会为一个少年心血来潮?冰雪容颜之后的那张脸,不由让她为之好奇。 紫颜刚想回答,远远听到一声喷嚏,姽婳笑容不减,顺手把他拖到树后。紫颜心知是“珠帘”预警,急忙掩藏好身形。 “姽婳!姽婳!” 一个身著银褐冰梅纹湖罗衣的男子焦急地叫了几声,自远而近走来。姽婳在树后甜甜一笑,纤指轻弹,一粒极小的香丸凌空飞射,在那男子身旁不着痕迹地散开。恍若残红的雾气袭上他的两颊,恰似添了羞颜,那人两眼一翻倒在地上。 姽婳像个没事人似的走出来,看也不看那人,对了紫颜笑道:“话没说完就有人惹厌。对了,我如肯帮你,你用什么来换?” “用一个人的一生。”紫颜笃定地望着她,知道她拒绝不了这个诱惑,“每个来易容的人都有故事,我把它们全说给你听。” 姽婳没想到会是如此交易。看似紫颜小气,连金银珠宝也不肯相换,实际却托付了他的身家性命。主顾的秘密是易容师的命根,既可能成为赖以立足的人脉资储,也可能是招致凶险的锋利刀刃。无数的故事,无数的人生,紫颜把独享的机密与她交换,无疑已将两人未来的命运牵在了一处。 姽婳并无野心,多知晓一些秘密不是她最在意的事。紫颜的诚意与决心更令她好奇,千万人的故事不及得他一个人。或许有一天,他会把最隐秘的事说给她听,想到能看破这个将来的大师,姽婳觉得心痒有趣。 如果是眼前这小子,也许明年真会列席十师之位。姽婳想到此处,解下腰上悬挂的连珠半臂纹锦囊,掏出一只坠了锦红玛瑙的镂空银熏球。紫颜立即嗅到了一丝清幽淡雅的香气,令人舒眉展目,一时间心境澄明,海阔天空。 “我新制的香,一直没机缘用它,或许你能用得着。”姽婳把熏球放在他手中,“它的奇妙处,只有用时才知道。” 紫颜托着香,心情说不出的平和冲淡,离怖离忧,微笑道:“它叫什么名字?” 姽婳眨了眨眼,道:“没起名呢。”看着紫颜弯弯笑眼,如眉新月,遂道:“叫它‘眉妩’如何?” 眉妩。千古盈亏休问,叹慢磨玉斧,难补金镜。紫颜心中流过这一句。他的一双手,到底能修补什么?青黛色的香静置在熏球中,等待他的答案。 “从今之后,我将不离你一箭之地。在你未曾神乎其技之前,不会离你而去。” 姽婳如是承诺。 此后轻红腻白,步步薰兰泽。 锦袍男子一众苦寻不获,各自颓丧地回到原地。姽婳脚边躺着昏迷不醒的樗乙,据说被陷阱中的迷烟伤着,要过几日方能苏醒。被姽婳迷倒的男子莫名地发觉他抱了一株老松睡着了,醒后狂奔过来,根本不敢提起自己的遭遇。 “这蠢人一点用处也没有!”锦袍男子嫌恶地瞟了一眼地上的樗乙,隔开丈余,像是怕沾染他的俗气。 “如果我没猜错,此间并非沉香老人的居处。”姽婳玩着鬓角一缕长发,心不在焉地分析,“这里的陷阱粗劣简陋,一望即知是当地猎户铺设,要不加些迷烟,也伤不了人。四处找不到有人住的痕迹,想来野兽捕光,猎户也跑了。这个家伙……”她踢了踢樗乙,不屑地道:“想是和我们一样,听说了沉香老人的行踪,抢先赶来,可惜本事太低。你们带他回去,问清他这一路看到些什么再做打算,这荒郊野岭的,王爷是何身份,不必屈驾在此。” 那王爷嘿嘿一笑,沉吟道:“可是……如何才能找到沉香老人?” 姽婳咭咭笑道:“我且在这谷里多留十天半月,看能否寻到蛛丝马迹。之后若未向王爷禀告,就是没找到人。” “你是要回去了?”王爷隐有怒意,含而不发。他身后几人均有庆幸之意,一个小小丫头得到太多宠信,终非善事。眼见她自甘在这幽谷留下,免却他们奔波辛苦,如何能不喜。 “是。此间事了,我要回去向师父复命。我师父,不愿徒弟老是抛头露面。”姽婳低下头,嘴角转出一朵浅笑。 听到姽婳提及师父,王爷的脸色稍豫,烦躁地挥手道:“罢了,你留下就留下。哼,我就不信他能躲到哪里去,任他逃到天涯海角,也要把他挖出来!”向身后随从吩咐了两句,为姽婳留了几袋干粮和水,不耐烦地命人背了樗乙,率众离去。 凤鸣卷(之前传。。) 第7章 眉妩 翔舞 翔舞??伸了个懒腰,咦,不知不觉日当正午,可是干粮好难下咽。她溜溜的眼珠儿一转,用脚在地上点了点。雪浪翻飞,地面涌出一个披了素白绢衣的少年,向她扬手道:“哟,饿了就下来吃东西。” 好玩,??瞪大眼睛,看紫颜换过衣着妆容,淡月微云,超然无争。“你怎知我饿了?”她上前扯住他的衣袖,像对待熟稔的玩伴,“难道我面有菜色?” “紫颜,她是谁?”侧侧跟在紫颜身后,问完左右四顾,想寻觅凤笙的影子。 “一个来帮忙的朋友。”紫颜略蹙眉头。 “我叫??。”招呼完毕,她朝草头藤根处望去,轻车熟路地找到入口,一躬身人就不见了。 侧侧大惊,忙跟了上去,见她一路走到沉香子床前。[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老人此刻已能下床走动,蓦地里瞧见??亦是一怔。香檀如波,曼妙地斜穿整间屋子,沉香子豁然开朗,微笑道:“是蒹葭大师门下?” “不敢。??参见沉香大师。”??作势要跪拜,膝盖微弯意思了一下,就被沉香子扶起。 “无须拘礼。听紫颜说,是你支走了来人。”沉香子顿了顿,涩声道:“那个……他……果然来了?”??知他说的是王爷,偏歪了头道:“大师说的是谁?” 沉香子的眼掠过侧侧和紫颜,再看着巧笑嫣然的??,他竟成了四人中最拘泥的一个,不由把千般烦恼化作坦然一笑。罢了,放下罢了,一旦想通,他温言道:“令师可好?明年三月,又可以见到她了。” “不好,我师父一点也不好。大师若是想来年三月见她,恐怕要亲去霁天阁。”??说到这里,故意隐去了得意,漫不经心地道:“十师会上去的是我这不成材的弟子。” 沉香子难掩惊讶,瞥了一眼镇定自若的紫颜,猝然觉得衰老是易容无法阻挡的事。他老的不仅是面容,更是心态,想与人争短长的心现已枯死,而手中的易容术也逐渐退化成了一门手艺,仅仅是一门巧夺天工的手艺,不复有当年的魂魄灵气。??的下一句话更是击中了他的心事。 “紫颜说,来年三月他想代师出行,我就为了此事留下。如果大师肯成全他,就请早日倾囊相授,不许藏私哦!”的5c??的一句话令紫颜俏面窘红,头回像被踩着尾巴的狐狸,求饶地望了沉香子。捣乱的丫头却幸灾乐祸,乐呵呵作壁上观,想看此事如何收场。她早就打定主意,要想在谷中长伴紫颜,督促他日进千里,必须得到沉香子的认可。这事瞒不过去,倒不如说开了,若是沉香子像她师父一般懂得功成身退,该放手时放手,也算成就了紫颜。 侧侧本在芳心摇簇,想着如何向??打听凤笙的事,闻言一惊,埋怨地瞪紫颜一眼,道:“我爹在养伤,别惹他不高兴,十师会不是我们这些小孩子去的地方……”说到这里又觉辞穷,明明??亦是同龄。 她心绪不宁,蓦地想起与紫颜要好时,任他如何放肆也不会着恼,今次恼他,怕不是转了心思。想到此处,粉颈一弯,悄然羞红了脸。紫颜也不辩解,静立在沉香子身侧,像是想得到他的承认。沉香子不回答,凝神在想些什么,灯光却在这一刻尽灭。 黑暗里气氛僵持。侧侧忽然后悔,想到紫颜粲如春容的一张脸,此刻想是灰了,暗暗地又心疼。暂时把凤笙缥缈的影子从心里挪出去,侧侧向了紫颜的方向伸出手。 落了空。是他有意避开了,还是这暗如黑夜的颜色,成了他们之间的墙。 一星光亮在紫颜指上绽放,依旧是他擎了灯火,插到了灯台上。侧侧眼前仿佛又见早间陷落时他擦亮火折,让她在惊恐中抓到一根稻草。是紫颜的话,爹爹一定会成全,她期盼地望着沉香子,等他说出赞同的话。 “嘿嘿,地下果然憋气。”??打破尴尬,径自指手画脚,“墟葬做的机关应该可以还原,就请大师把屋子升上去,见见天日。” 沉香子摇头道:“没人有这气力再拉得动那个石磨,须用药弄醒那两匹马,或是过个三五日,等我身子好了。可惜玄麻汤的解药用完了……”紫颜眼睛一亮,欲言又止。沉香子笑道:“你想到什么就说,师父不是小气的人。”他忙道:“那解药的方子我看过,里面的七味药安神堂里都有,只差一味零陵。零陵亦是香料……” “哈,零陵我有,谁去配药?”??斜睨沉香子一眼,掏出一个瓷瓶,倒出一堆色泽不一的香块,挑出一块递与紫颜,“这是我用零陵做的散香,你拿去和在解药里。” 零陵又称芸香,据说可令人死而复生,香气异常浓烈。紫颜捏住它一溜烟往安神堂去了,??大大咧咧往沉香子的拔步床上一坐,执拗地等着老人的答复。 “不是我不想传尽一身本事,而是欲速则不达。”沉香子轻抚左手腕上的一道伤疤,神情澹然,“易容一道比制香更凶险,要接触的药物太多,乃至使人乱性迷神,并非妄言。我本想好好琢磨他三年,以这孩子的才智,三年后就可成材,五年后必成大器。若是一味求快,短短半年多就让他出师,是……委屈了他!”??不以为然:“我明白,他也明白,因此我才来助他一臂之力。大师莫非觉得霁天阁不是皎镜大师的无垢坊,没神医的手段就帮不了人?未免太小看我们。” 沉香子凝视??,霁天阁的制香师常年以香料驻颜,谁也看不透其真实年龄。此女看似年幼,老练处百倍于紫颜。是否他该放手一搏,任那孩子自由翱翔于碧空深处? 这时紫颜自外折返,拿了配制好的解药滴进双马的口鼻中,没过多会,两匹马站了起来。紫颜轻拍马臀,却纹丝不动,双马只管低头咴咴哀鸣,想是先前吓破了胆。??见状,慢悠悠地走到它们面前,纤手一招,飘过丝丝香气。白马顿时有了精神,像是遗忘过去种种,奋然蹄踏如飞,将石磨重新转动。 轰鸣声中四人随同屋子缓缓上升,骤见天日,眼前豁然开朗。午后阳光如黄金耀目,耿耿光芒遍洒谷中,那盏青釉镂孔灯黯然失却光华。沉香子注目灯盏的疲态,如日中天的已不再是他,默默地把它吹熄了,转身对屋外的紫颜道:“小子,你过来!” 紫颜走进屋子,眉眼含笑,无论地上地下,他永是容光夺目。沉香子思忖良久,终于说道:“要学我所有本事不难,师父当言无不尽,领悟多少看你造化。只是来年三月……”他顿了顿,铿锵地道:“想代我赴十师会,你须有能耐赢过为师!” 紫颜恭顺施了一礼,站直身躯时,侧侧仿佛听到一曲激昂如战的琵琶,弹破云天。??自此在谷中住下,与侧侧同一间屋,每天睡到日上三竿方起。起身了也不来寻紫颜,径自入山采花,所过处冷香浮动。有时她兴致好,就约了侧侧梳妆打扮,螺髻凝香,金霞拂面,瑶钗罗帔,彩缕花衫,招摇地自紫颜面前一闪而过。紫颜每每瞧了眼热,取了自家的锦袍穿上,绣盘龙凤,金织日月,如云霞锦灿,明媚不可方物。两女被他比了下去,皆不服气,各自寻思妙计想赢过他,却终没能成功一回。 侧侧趁了空隙问起??,来谷中时是否见过蓬瀛岛之人,??断然否定,又道:“那日谷里共有十四人的气味,除却我们那十个,就是你们三个和陷阱里那个,此外再无他人。” 侧侧心头百转千回,凤笙明明迎着他们去了,为何会不见踪迹。当日之事恍若春风吹面,拂去便了无痕迹,只留得心尖一丝暖,仿佛梦幻。她放心不下,找紫颜又问过,也说未曾见着这神仙般的少年。他更嬉笑说道:“那人说不定是我假扮的,你要谢过我的救命之恩。”侧侧啐他一口,想他弱不禁风,怎及得凤笙英姿飒飒,强健有力。 依恋那一分怀中的温暖,甚至,想念他冷淡的神情。 她也曾向沉香子提到凤笙,爹爹并不在意,只说蓬瀛岛所收子弟全是美少年。他想了半天,记起曾为蓬瀛岛一位少年接过断指,因此结缘,没想到事隔数年会遣人报讯,称许了几句,也就不再说什么。侧侧问不出更多关于凤笙的消息,自此闷闷不乐。 紫颜却在此时突飞猛进地成长。他白天随了沉香子修习易容术,晚间则被??拉去关在房里,神神秘秘不知做什么。侧侧被他俩赶出屋来,有时好奇想偷看,窗户全被??用软烟罗帐子蒙了,凑近更闻到昏昏欲睡的气息,让人神思不清。等她熬到亥时回屋歇息,房门大开亦散不尽那檀粉腻香之气,好在熏香有诸多妙处,一沾枕头便大梦周公。时日长了,侧侧忘了抱怨,只得由他们去了。 间中仍有三三两两的江湖人马前往谷中打探。??埋伏的暗香发挥了奇效,在谷口如瘴气迂回弥散,掩住口鼻屏气而入只能前进数十丈,再厉害的高手,行了两三里后也不得不放弃。唯独香料花费甚快,紫颜和侧侧闲暇时便被??差遣上山,一来二去,两人多少学了些霁天阁制香的手段。 但依旧有人掠过重重阻挡找到了沉香子。一天晚上,夜风轻寒,一位窈窕弱女避开谷口翻山越岭而至。她到达屋前时衣衫褴褛,双手血迹斑斑,惨不忍睹。侧侧连忙为她包扎伤口,她却只是跪在地上,求沉香子为她易容。 在紫颜眼中,她已有无瑕的一张脸,娃娃似的惹人爱怜。他难得开口劝了两句,编派了许多吓人处唬她。她无动于衷,一味挣扎着把一块家传古玉放在紫颜手中,恳切地说道:“求求你!帮我在大师面前美言几句,我想要倾国的容貌,一定要……” 紫颜把那块玉握在手心,记住了她的名字,蓝玉。她眼里有一簇火在跳动,再苦再痛,她只求那一张容颜。紫颜默默地想,而她舍弃的面庞,会不会有人惦记,有人想念?当沉香子为她诚心所感,抹去蓝玉的过去时,紫颜隐隐地预感,那一段过往只是暂时沉入了水底,他日还将卷土重来。 这是第一回看沉香子为他人施术。紫颜伴随在旁,听他一一口述心得。??好奇地观望了一阵,看到刀下脸破,“呀”地怪叫一声躲了出去。隔壁屋里,侧侧早已遍点油灯,一心一意为蓝玉缝补衣裳,绝不敢踏足半步。 易容,是刀针并用的绝妙医术。紫颜目不转睛地盯着沉香子,仿佛要把他的一举一动都吞到心里去。血光弥漫中抹去前尘过往,而后,竟能浴火重生。如此奇妙的魔幻之术,怎能不让人沉沦。 蓝玉养了半月的伤后直奔京城。她走时,侧侧和??都觉那面目艳丽无匹,各自动了动易容的念头,又怕真的吃刀子,说说便罢了。紫颜的眼前,依旧晃动那张无邪的脸,有时候人舍弃自己的本来,会是那般容易。但要拾起时,千艰万难。 在蓝玉之后,又有一对夫妻偷进了山谷,亦是翻越山岭而来。两人是沉香子认得的神偷——冰狐和雪狸,在江湖上结怨太多,不得不上门求助。沉香子为他人易容只收骨董,两人知道规矩,带来一面数百年前的青铜星云纹镜。 沉香子隐居后早已收山,但心下难舍古镜,左思右想犹豫不决。紫颜看出师父心意,说道:“徒儿想再亲眼看一回师父的本事。”沉香子故作为难,踌躇再三,方答道:“好罢,你入我门下,难得见我亲手施术。”的cf 一桩生意成交,紫颜便有机缘再次目睹沉香子弄脂沾粉,割皮瘦骨,把两个人彻头彻尾地改造。风起指上,刀横眉间。这一趟,他确信完全摹熟了师父的手势动作,甚至眉眼动静,呼吸快慢。面部血脉如阡陌纵横,当沉香子掀开面皮给他看到皮肉的本相,紫颜眼中只把它当成了一幅画。 他心无杂念,亦无惧意、彷徨、错乱。只有一张张即将被替换的容颜。 冰狐和雪狸去时老毛病发作,偷走了沉香子心爱的佩剑,老人怒急攻心,伤势又有了反复。累得??只能重新布置机关,将迷香遍及山谷各处,之后再无人来滋扰。紫颜没了活生生的摹本,不得不扎了许多人偶,为它们修眉毛、敷脸蛋、隆鼻子。 秋声露结之时,沉香子身子渐渐康复,越发加紧敦促紫颜炼药、制皮、切骨、削肉……诸多原本血淋淋的技艺,凝于紫颜手上竟除却了腥秽的意味,风雅得犹如筝弦破冰,低吟浅唱。而他整个人与??处得久了,气质愈加绝尘英秀,骨清肌嫩,宛若姑射仙人。 侧侧平素见不到紫颜,心里挂念,编个借口路过爹爹房中,找他说话。见他腰佩??送的熏球,又特地用冰绮绣了香囊,满心想送给他。引线停针之际,想起凤笙,不自觉在香囊上描了一只劲弩,怪里怪气的不成样子。两人的影子明明灭灭,如花争发,绣到后来竟自痴了。??在一旁瞧了有趣,拿话套她,三下两下问清了原委。她有心戏弄,故意说道:“不如把你说的那人画下来,许是我见过忘了。”侧侧被她逗起心事,落笔如飞,转瞬在罗纹笺上勾出一幅丹青,磊落风姿正是别后心头那少年。她织绣技艺超群,手绘亦有八九分肖似,待到画完,怔怔发会了呆,被??劈手抢过画去。 “呀,呀。”??捧了画,笑着往沉香子屋里去了,不多时拉回紫颜,把画塞入他手中。“来,给我照这个人易容看看。” 紫颜眉尖轻皱,像是意识到她不安好心。侧侧兀自脸红如染脂,娇羞之下颇为心动,想再看一次凤笙的容颜。多一次也好,胜过梦中相遇。侧侧这样想着,触到紫颜深如点漆的眸子,倏地一痛。这对他而言不公平罢,要扮她心上的男子。 “若是我扮得像,??你用什么赏我?”紫颜无视侧侧蟠曲的心事,一径与??讨价还价。 “你要什么且说说看。” “你身上除了香料也没宝物,就要你那块黑龙涎香。” “啧啧,真是亏本生意。”??嬉笑间瞥了侧侧一眼,“成交,你速速扮来,不得有误!” 而后,便见玉人踏风而来,单衣如舞,阔阔招展。侧侧怦然心动,未想到紫颜能拟得如此酷似,被他搅乱芳心,怔忪不能言语。究竟当日所见是不是他???直言并无第十五人的气息,是??说的一定错不了,那么此时的相见,又有几分真实? 他却冷淡如昔,离她一丈外站定了,抱臂道:“你寻我来有何事?” “我……”侧侧自觉无话可说,抬眼看到紫颜深邃的星眸,更是方寸大乱。??偏把她往他怀里推,乐呵呵地道:“来,来,再抱一回,我要瞧瞧当日是什么情形。” 侧侧大窘,拼命推开手,混乱得不可开交。沉香子听见喧哗,走出屋子,见三人闹成一团,低低咳嗽了一声。紫颜走到师父面前拜过,沉香子凝看片刻,惊道:“这是你做的面具?” 紫颜点头,在脸上稍一摸索,扯下一张面皮。侧侧心碎地看见那张令她沉醉的脸庞躺于他手心,而紫颜莞然浅笑,将之视若敝屣。她低下螓首,不忍地走回屋中。 沉香子没有留意女儿的异样,赞叹地把人皮面具摊于手心。薄如蝉翼,却又纹理毕现,仅过两月,紫颜就能制出如此精巧的面具,而以前的他花了七、八年的光阴。这少年,厉害得不像一个人! 林间有飞鸟倏地嘤鸣而过,刹那间振翅迎风,直冲向九霄天际。 凤鸣卷(之前传。。) 第8章 眉妩 哀弦 哀弦 这一年的冬雪来得特别早。霜降之后天气陡寒,转眼漫天一色,冰雪封山。紫颜的两匹白马嘶寒畏冷,他便央沉香子盖了马厩,又替它们蹄上裹了棉布,照顾得甚是妥贴。侧侧的织绣手艺愈见精致,为众人各做了一件姑绒冬衣,想到外出风寒,又为紫颜单做了一顶玄狐帽套。 冰天雪地里,来了一个不速之客。等众人发觉时,他已坐在屋中,端起侧侧奉给沉香子的晚镜茶品茗。 来人披了一件紫茸裘,襟袂堆花镶金,极尽富态。沉香子将身护住侧侧,紫颜守在门外,姽婳不知在哪里躲了起来。这人伸手入怀,夹出一封蜀纸信笺,递与沉香子,道:“在下旃鹭,代我家城主拜会沉香大师,请大师近日往照浪城一行。” 此人能破除姽婳设在谷口的迷瘴,绝非凡夫俗子。沉香子阅信沉吟,依稀记起出谷时曾听人言及,新兴的照浪城近年横扫天下,吞没了许多不尊其号令的帮派。城主照浪鸷悍嚣狂,目空一切,断断得罪不得。 旃鹭眉间跋扈,自顾自又道:“我家城主说,大师书剑双绝,有心与大师略作比试。如果大师肯来,他自当为大师消解昔日的一段恩怨。” 沉香子讶然看去,旃鹭目光烁烁,言中所指显然是他最为担忧的大对头。饶是他一腔心如止水,此刻也活络起来,想到那人手段倾天,如今既然连照浪亦找到自己,若是不应,说不定追兵将再度蜂拥而至。 旃鹭看出沉香子意动,趁机说道:“大师若是方便,谷口备了千里良马,只须大师开口即可启程。” 侧侧悚然一惊,忍不住道:“爹,万一是陷阱……” 旃鹭傲然掀开裘衣,衬里的麝金绸缎上绣了一只夜枭,望空张翼,狂态尽出。他一字一句冷然说道:“姑娘莫非怕有人冒充?以我照浪城今时今日的地位,谁敢冒名顶替,当是不活了。” 侧侧被他气势所慑,说不出话。她本想回嘴,即便是照浪城的人,也可能将爹爹诱杀。但此刻迫于旃鹭的气焰,把话吞了回去。 “好,我跟你去。”沉香子毅然决定。 “爹!”侧侧惊呼。 紫颜不禁蹙眉凝视师父,是什么让他如此不冷静?昔日与王爷结下的又是何样仇怨?但他深知此事已在沉香子心中成了结,不去解开将终身难安,于是他按下愁肠,悄然走到井边。 旃鹭闲闲地坐着喝茶,晚镜是一品余味悠长的好茶,越到后来越是心如雪镜,沁人的凉意自脚底漫漫漾起,舔到心尖上兜过一圈。沉香子爱饮此茶,因而分外知晓他舒适的笑意从何而来,这是种笃定的笑容,不怕上钩的鱼再脱逃。 动摇只得一瞬,看到侧侧眼中又多一分惊吓,沉香子不能再等待。他快快收拾了行囊,想立即就跟旃鹭去了,被侧侧慌恐地拉住了衣袖,拦在屋中。 “侧儿,爹去去就来,办妥了外面的事,就不会再有人骚扰。” “可是爹……”侧侧想到那时他与阳阿子去了,回来时伤痕累累,情急间只知道摇头不允。 紫颜出现在门口,携了一只蓝布包袱,默默递给沉香子。沉香子一闻气味,知是日常易容用的膏粉,暗想他不过是与人比剑去,要这些何用。紫颜神态执著,不容师父犹豫,把包袱塞在他手中。沉香子心下苦笑,罢了,这孩子许是叫他见势不好就易容逃命。其实有那百十张人皮面具在,这些膏粉想是用不着了。撇不下紫颜的一番心意,沉香子随手把包袱扎在了行李中,一齐交付给旃鹭。 沉香子与旃鹭走后,姽婳方自现身。侧侧红着双眼啜泣,紫颜定定地望着姽婳,道:“他认得你,对不对?” 姽婳摇头:“他不认得我,但我见过他,确是照浪城的人。照浪结交了诸多京中权贵,他说能为沉香大师消解宿怨,未必是虚言。” 侧侧闻言稍安,抹干了泪破涕为笑。紫颜从姽婳不同寻常的安分中瞥到了一丝不祥。等侧侧走开,他直截了当地问道:“你有话尚未说完。” “照浪此人,不简单。我有点担心。” 紫颜叹了口气,事已至此,他无法可想,唯有按照沉香子临别吩咐,每日做足功课。 沉香子既不在,姽婳随意许多,闲来无事更拉了侧侧充当人偶,自愿给紫颜易容。紫颜一时兴起,就把侧侧扮成姽婳,或是将姽婳扮成侧侧,让两人像一对孪生姊妹。姽婳偏不满足,又让紫颜也扮成她们的模样,三人顶了同一张脸,玩得不亦乐乎。 三人玩了数天便乏了,紫颜更丢下易容术,与侧侧一同绣花。姽婳避开侧侧单独与紫颜呆的时辰越来越长。有一回让侧侧无意瞧见紫颜泡在大木桶里熏香,屋子里云蒸霞蔚,烟气氤氲。侧侧不晓得为什么门未上锁,蓦地大叫一声,羞红了脸跑出去。姽婳兴冲冲地从井边爬上来,手持一味乳香目睹整个过程,笑得打跌,差一点落回井里。 谷中不知时日过。沉香子回来那日天寒地冻,紫颜三人正围在屋子里烤火,忽听到几声咳嗽。三人奔出屋去,沉香子完好归来,只是面色阴沉。 侧侧见老父没事,大为心安。姽婳凌空嗅了嗅,暗自皱眉。紫颜瞧出不妥,扶了师父进屋,端了暖茶候着。沉香子一坐定,“哇”地吐出口黑血,吓得侧侧脚一软,抓住他的袖子问道:“爹,你受伤了?” 沉香子缓缓摇头。姽婳将手指搭在他脉上,察觉他竟是心脉受损,万念俱灰,不由讶然。紫颜略一思忖,知道师父比剑输了,也不便明说,心想慢慢疏导心情,调理一阵也就是了。当下出屋去了安神堂,抓了几味药来。 不想他在屋中支炉生火,沉香子的脸色却越发难看。侧侧不知道究竟出了什么事,百般询问,沉香子就是不说,问到后来急了,又吐了一身的血。侧侧不敢再问,含泪陪了紫颜煎药。 姽婳不管这许多,径直问道:“大师,照浪有没有遵照诺言,替你化解和王爷的仇怨?”沉香子凝滞的眼神稍许动了动,微微点了点头。三人面面相觑,既是如此,为何他殊无喜色,难道剑术的胜负在他眼里远胜过其它? 沉香子的病一天重过一天。姽婳知是心病,欲至无垢坊请皎镜大师前来医治,被沉香子阻止。他时常望天发呆,想到痴处兀自苦笑,看得三人暗暗焦心。心情好时会指点紫颜几句,心情差时谁也不见,憋在屋子里沉思。 终于到了来年春天,莺啼翠绕,花鲜雨润。眼见十师会一天天近了,沉香子却缠绵病榻,再起不了身。他自知无望,找来侧侧和紫颜,神情自如地交代后事。 “侧儿,爹要去了,你不要哭,爹是到时候了,不痛苦。”他竭力伸出手,把侧侧的手放到紫颜手上,转头对徒弟说道:“紫颜,师父没能教你什么,不过你已远超我的期望,十师会就由你去。可是别忘了,要替我好好照顾侧儿,如你不嫌麻烦,就照顾她一生一世……我知这要求强人所难,若她能找到好人家,拜托为她多备些嫁妆……我就安心了。” 紫颜深吸一口气,点头道:“徒儿知道了。”侧侧哭得死去活来,甩开紫颜的手,跪在床前拉了沉香子不肯放。 姽婳轻轻拽了拽紫颜,两人步出屋外。紫颜眼中莹亮,低头擦了,听姽婳黯然说道:“你师父怕是不行了。”紫颜不语,师父的命运他比旁人看得更明白,这也是沉香子在教他面相时剖析分明的,躲不过的宿命。 “如是在谷外,我本有法子救他。可惜此间香料都用尽了。”姽婳叹息,“没想到他的病这样厉害。” “师父是看破了,自己断绝了生机。”紫颜轻轻说道。有朝一日他也会如此么?透析了来处去处,便了无可恋,一心只知归去。 “你是说……他自己不想活?”姽婳不解地摇头,这是她不曾认知的一种人生,比气味更难分辨的心意。 侧侧哭到气竭,被紫颜冷静地拖至门外。她脸上犹挂着泪,听到紫颜面无表情地问道:“师父有什么未了的心事吗?”侧侧哽咽:“你问这个干什么……他又不是不行了……呜……”紫颜叹道:“师父有什么最想见的人么?如果有,这是我们唯一可为他做的。” 侧侧猛然停了哭泣,直勾勾地望着他。 “有。不但我爹想见,连我也朝思暮想要见她——是我娘。” 紫颜牵了她的手,向姽婳使了个眼色:“来,我们一起去,把师娘还给师父。” 金钿妖娆,素面含春。侧侧摊开沉香子为娘亲所绘的丹青,想到爹爹亦将不久人世,泪如雨倾。紫颜端详画中人的面貌,与侧侧极为神似,便道:“你可愿扮你娘?” 侧侧凄然应了,见紫颜敛容净手,把脂粉涂抹到自己脸上。稍稍打扮停当,他又拉过姽婳,扮成侧侧的模样。翠袖玉环,凤眼绛唇,他驾轻就熟地为两人描眉点睛,手脚不停。侧侧怔怔地凝视他,为了不弄坏他苦心涂抹的妆容,她一直忍了不再哭。但她怕他停下,仿佛他一旦住手,她的泪就要涌出来,而他费力忍住的眼泪也会随之滑落。 侧侧知道紫颜心里在哭,因此她,不能再哭了。 两女木然跟在紫颜身后,走进沉香子的屋中。紫颜拿出腰间的镂空银熏球,用指甲勾出里面青黛色的眉妩,在沉香子的床前点燃。活泼的香气顿时充斥整间屋子,如晶莹的飞瀑流泉溅洒在脸上,引得眉眼轻笑。 侧侧不觉看见壮年时的沉香子在向她招手。不再是榻上奄奄一息的老人,沉香子容光焕发,疏笑潇洒。她痴痴地坐下,仰面看这个神奇的男子,举起三尺青锋在庭院中优雅挥舞。 黛颦横波,顾盼流辉,宛如三十年前一场邂逅。在沉香子眼中,看见的是抚弄琴弦的爱妻。笙歌踏浪,持杯劝月,他乘了酒意为她舞剑,翩然欲飞。 有多久不曾有这般快意?沉香子舞到兴处,忽然见到爱女伴了妻子浅笑,一般的娇俏可人。是了,一家合聚,其乐融融,没有比这更称心的事。但是那玉面朱唇的少年又是谁?慈悲地望着他,犹如直视前生。 沉香子只觉一枕好梦,到了该苏醒之时,匆匆收了酒意,他定睛看去,侧儿扮了爱妻的模样微笑地坐于床头。诡异的香气在屋中矜持漫步,蓦地,像是发觉被风吹过了该经的路,急急地俯冲下来,靠向他的鼻端。 沉香子洒脱一笑,庆幸临别这一刻他是清醒的。一个易容师的骄傲,不容许他在将死时被易容欺骗,纵然有天下奇香辅佐。但是他们的心意,他看得分明。一双眸子牢牢地锁住紫颜,良久,他最终阖上了眼。 可以去寻爱妻了,他记得她的模样,一直如刀刻在心底。 沉香子唇角留笑,溘然长逝。屋外,一朵怒放的桃花因风而落,恍如泪滴。 凤鸣卷(之前传。。) 第9章 眉妩 轻别 轻别 沉香子去后,每日清晨紫颜必换了容颜,守在他墓前静思。 时而状貌丰伟,时而儒雅寡言,时而虬髯豪爽,时而威凛霸道。无数颜面都是前一日苦心炮制的面具,真真假假,只须翻覆两手。 “我赢过你了吗,师父?”紫颜扪心自问,不得其解。斯人已去,再看不到他如何增减声色,纵横于九天之上。有时想起师父的自我解嘲,说他的命相该有大劫,可师父依旧我行我素,不去修改自身的相貌。 “是以师父会有今日之劫。” 紫颜看到了,他是想对天改命的那个,却没能为师父改命。他有点恨,为什么只想到学易容,却没有想到早日用它救人。听到十师会的消息后,他一心只在如何超越师父,却忘了潜在身边的危险。 是沉香子囿于宿命,还是他的想法太天真? 紫颜不知道。但他却明白,从今之后,他不会再袖手旁观。 这期间侧侧哀伤过度,不得不卧床静养。等身子稍好些,她强撑着去上坟,看到紫颜一人默默坐在师父墓前。两人相对无言,春风细细,卷过一些轻尘往事。 紫颜望了她憔悴的脸,不复是过去无忧的少女,迟疑了片刻,方道:“十师会……我……”侧侧知道他心中的犹豫,道:“你去吧!这里我守着,爹临走时不是期望由你去么?”紫颜垂下头勉强一笑:“我……代师父前去。”侧 (: ) 第 19 部分阅读 摇Ω盖叭ァ!辈嗖嗫醋欧厣锨嗖荩袂槭璧氐溃骸暗盗巳媚闳ィ皇谴ィ谒壑心闱喑鲇诶叮丫すU馐悄阋恢迸瓮氖隆!?br /> 紫颜缓缓摇头,眼中竟有一分倦意:“不,我没能赢他。[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若不是我不知好歹为你们易容,师父也许能多捱得几日。他是了结心愿才去的,要是迟些为他达成所愿,说不定……” 于对的那一刻,做对的事,如今的他依旧稍显稚嫩。 “不怪你。”侧侧揉去眼眶的湿润,“与其让爹每日郁郁寡欢地活着,不如那样含笑而终。”说到这里,她灰暗的脸上渐渐洋溢出光彩,仿佛涅槃重生,“十师会上,等你见着文绣坊的青鸾大师,请代我跟她说一声,三年之后我要拜她为师。” 紫颜一怔:“侧侧,你……” 侧侧凝视墓碑,郑重地磕了几头,对地下的沉香子说道:“侧儿想过了,要找一件终身喜欢的事情,持之以恒做下去。爹从前说我有织绣的天赋,既然我不能继承爹的易容术,就让我努力成为文绣坊的传人。如果有朝一日可以和紫颜并列十师,爹泉下有知,不会再说侧儿不成器了!” 紫颜欣慰一笑,侧侧终于不再只是沉香子的女儿,她要做她自己。那个玩空竹动辄就放弃的女孩已经长大,将在不远的日子织出一片锦绣未来。 侧侧许完了誓言,忽然转身对了紫颜,电目直射:“但是,我不会放过照浪城!等我练好了功夫,会找他们报仇。” 紫颜一个激灵,想到长眠于地下的师父,霍地握住了她的手:“不,要去也是我去。” 他的手冰凉如玉,稳静如石。侧侧浑身一颤,仿佛回到了那日,凤笙对她说:“你从哪里来,回哪里去,等这些人全走了才可上来。”凤笙去了便没有再回来。紫颜会像凤笙那样,一去无踪吗? 她忍不住翻转了手,紧紧箍住了他。和这个少年会有以后吗?旧日心思重回心底,这一刻握住了,就不想放手,永远不想。 三月转眼即至。 离别那日,姽婳收拾了行李,牵出紫颜那两匹马,等着紫颜一同出发。他却在屋子里久久不出,让本来伤怀的侧侧也觉焦急起来,在门外敦促他快些起程。 “再不走,赶不上船了!”姽婳高声吆喝。前往露远洲的船一旬才开一回,错过了最近的这趟,两人可就见不着开幕时的盛典了。 紫颜慢吞吞地从屋中走出来,把两人看直了双眼。烟丝醉软中走来这少年,仿佛婆娑光影中浮动的魂魄,抓捏不到他姿绝的形神。一袭青织金云雁锦袍松松地披在身上,举手投足宛若鸾鸟轻飘灵逸,若是一不留神转过眼波,就要触不到他的存在。姽婳不由地想,他是最捉摸不透的那一柱香,世间色相袅绕地燃在他眉梢眼角,看不尽的红尘秀色。不枉她一番心血雕琢成器,此去十师会必将青史标名,风流陌上。 “要走了。”紫颜对了侧侧,只得这一句。目光交错,不约而同想到初见那日,如何而来,此刻如何而去。 “早点回来。”侧侧说的亦是寻常对白,然后,在他手心塞进那只冰绮香囊。触手的温柔仿佛要融进他掌里去,紫颜珍重地贴身收好。 两骑绝尘而去。到头来,幽幽谷中又剩了侧侧一人,像从前没有捡到紫颜时一般落寞。她在谷口目送两人远去,直到暮色斜阳,尘间诸色都成了浓黑。 走到紫颜的屋外,侧侧顺手进屋拨亮了灯,多一点光华会不那么冷。等她一转身,眼前突如其来现出紫颜的身影,唬了她一跳。细看去,却是一个与真人无异的布偶,一张面具栩栩如生,弯弯地勾起一道笑容。她眼前仿佛闪过紫颜淘气的影子,向她扮着鬼脸。 这是紫颜的皮囊呢。侧侧这样想着,刚向它走了一步,忽地看到另一张脸。心中轰然一响,凤笙,是凤笙的人偶,悄然立于床幔之后,凝视她红晕满面。 她定了定神,想到姽婳强迫紫颜易容的玩笑,他是因此留了心么?知道她不可忘却的是这人。侧侧轻咬着唇,向凤笙走去,一样的眉眼,为什么如今看来失却了颜色。她忍不住回望紫颜的人像,说到底,放不下的仍是他。 凤笙背后的暗处,有什么东西突兀地耸立着,晃她的眼。走过去,摸到一张黄桦劲弩。 时光停顿。这是她未曾与任何人提及过的兵器。侧侧盯着它,冰凉的弓木如他冰凉的手。轻轻拉动,弦响,一道声箭刺中心扉。他没有武功,有的只是胆魄勇气,只是事到临头豁出命来的决绝。 知君仙骨无寒暑,千载相逢犹旦暮。 侧侧怅然地眺望远方,绮陌香尘,离人渐远,来日相见不知会是几时…… (完) 凤鸣卷(之前传。。) 第10章 流云 调朱(上) 调朱(上) 柳丝如雨,细细荡下一段段翠绿的枝条,飘拂在芃河岸上空。堤边桃花盛放,娇黄嫩紫,一树树喧闹地张扬着春意。 晴朗丽日下有一家小酒肆,粼粼春水自门前迤逦而过。店外立了手臂粗的竹竿,挑了红色酒葫芦,两缕红绸顺风招展。进得门去,堂壁上“酒中仙”三字落笔恣意狂放,似要破空飞去。 店中一名十六、七岁的少年,披了一件木兰盘领杂花葛衣,一手托腮一手持笔,念念有词地对了空白的桌面发呆。桌上摆了八只歪歪斜斜的空酒盅,少年头发蓬乱,随意拿起一盅往嘴里倒,忽地哇哇叫道:“啊呀!画不下去!上酒,上酒!” 店老板是个瘦脸的憨厚汉子,闻言老老实实端上一盅酒,笑道:“今日辰光还早,小哥慢慢画就是了。”店堂中少年写的条幅赚得不少客人的夸赞,老板因而也敬重起他来,由他每日摆出笔墨作画。 开头几日,少年画了不少花色春光,全数卖给来往客人,把银两算作酒钱。近三天来,店中好酒喝饱,店外风光看够,他竟笔下生涩,绘不出半处佳景。店老板虽不通文墨,却是惜才之人,舍不得就此放他去了,宁可饶上好酒,叫他在店中多盘桓几日。 少年也不觉愧疚,每日里和店家同吃同住,高兴起来吟两句歌,帮忙炒个下酒菜,闲时就铺开白绢,落落几笔写意山水。怎奈他自视甚高,往往一幅画绘了大半,店老板刚想叫好,已被他剪开画作,颓丧地自怨了事。店老板先是大叫可惜,后来瞧得多了,唯有摇头叹息,任少年糟蹋去了。 葛衣少年兀自烦恼之际,河堤上一阵香风裹着一双冰雪儿女,来到了酒肆前。两人皆骑了白如霜雪的骏马,加上粉妆玉琢的样貌,令人见之一喜。店中客人的目光被吸引了去,画画的少年瞥了一眼,突然从椅上跳起,喃喃说道:“有了,有了!” 他奔到墙角,从藤箱中取出一卷松玉色细绢,下笔如神,速速描绘。只见他先用画笔沾墨染出乌云秀发,后用烟子排渲,使缕缕青丝如陷云霞。再以燕支粉勾面,薄粉微笼,淡檀墨水斡染。不多时,来人中的少女俏面活脱脱呈现画上,轻颦浅笑几可乱真。 另一桌上,那双锦绣男女正叫唤店家备齐酒菜。当中的少年身著闪色绯绫罗衫,眉眼嫣然如绣,抟雪作肤,镂玉为骨,一派富家少爷气象。那少女则绾了双髻,斜插一把帘梳、一支金素钏,披了桃花纱短袄,下著胭脂红百褶长裙。两人相携而坐,神态天真无邪,惹得作画的葛衣少年恨不得双笔落墨,立即绘尽这诸多妙态。 等隔壁桌上叫好酒菜,葛衣少年大致勾勒出两人容貌,柔姿绰态,神韵齐备。店老板凑近了看,讶然惊艳,直觉这画如神仙法器,收了两人的魂魄在此。葛衣少年却紧蹙了眉,喃喃说道:“怪也,当真希奇古怪!”轩眉一挑,电目瞪向两人,像看妖怪也似。 少女察觉到炯炯目光,轻唤罗衫少年:“喂,有人在画我们呢。” 罗衫少年抬起手,曳曳地掠过一道幽香,性灵地穿堂而去,袭向葛衣少年。持笔的手不觉松了,一星墨迹洇在绢上,正点在少女的眉间,化作一颗美人痣。葛衣少年忽地一震,想到什么,径直向两人走去。 “你们从哪里来?” 罗衫少年嗤笑道:“为何要告诉你?”瞥了一眼他桌上的丹青,站起身靠过去看了,招手叫那少女:“来,你瞧他画得好不好?” 少女扫了一眼,提起桌上的笔,在另一卷绢素上刷刷几下,竟把葛衣少年的神态勾了个惟妙惟肖。罗衫少年拍手道:“好,不愧是紫妹!依我看,和他画得也不相上下。”少女莞尔一笑,瞥见葛衣少年涨红的脸,丢下笔道:“糟糕,我太胡闹,倒叫人笑话。”向葛衣少年欠了欠身,坐回原位。[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葛衣少年惊喜地睁大眼将那幅画端起,反复看了几遍,叫道:“妙极!有天赋,有慧根。”抓起自己刚绘的那幅,用墨全涂黑了。罗衫少年在一旁大叫可惜,他却不理会,转过身来对少女道:“小姑娘,我收你做徒弟如何?” 罗衫少年一惊,捂了肚子笑个不停,指了他道:“你才多大岁数,就敢收徒弟?大言不惭!”少女只是羞红了脸不答。 葛衣少年认真说道:“我是芒州傅传红,略有些名气,拜在我门下没有坏处。”罗衫少年猛然站起,抢身跨到他面前上下打量着。两人相距不到一尺,傅传红也将这少年看得更清楚,上挑的眼梢里藏着一抹明艳,直让人想把这少年捧在手心里呵护。罗衫少年蓦地脸一红,转头回位,招呼那少女道:“赶了半天的路累着了,我们好好吃一顿再说。” 傅传红顺势扫了眼少女,正好碰上她清亮的眸子,如冰水透进心里。他激灵地一抖,仿佛被什么震了一下,想再凝视她眼中迫人的美。不知怎地,少女的眼忽如一泓茫茫秋水,傅传红只觉慢慢陷落在其中,没顶时,魂不守舍。 他立即从袖中抽出一支象牙竹管笔,朝额头的印堂用力一戳,神智顿时清明。此时少女的目光早已拉开,温婉地喝着米酒,像坐在自家庭院闲适地品味。傅传红兀自愣愣地瞪着她,脸上忽阴忽晴,喜怒莫变。店老板看得糊涂,走过去朝他使了个眼色,谁知他视而不见,就像被少女迷住了一般。 罗衫少年两口热菜下肚,有了精神,瞧着傅传红嘻嘻一笑,拍了桌子说道:“喂,什么什么红,你画画的本事真的很好?不是自己大吹法螺?”傅传红认真地点头:“我十年前就进宫画过画。”罗衫少年一撇嘴,道:“你羞不羞,如今才多大,敢说十年前。”傅传红皱了皱眉道:“你没听过‘芒州有神童,姓傅名传红’?我两岁学画,四岁名扬芒州,七岁入宫,骗你做甚!” 罗衫少年哈哈一笑,拍着手对少女道:“你看,我随便说一句,他就把年纪告诉我了。”傅传红也不在意,倾下身向了那少女,柔声道:“我做你师父,花个一年半载,你就能像我这样,画可通神。” 少女嘻嘻一笑,浑不在意地道:“通神?可改人生死么?可救人性命么?” 傅传红搔头,想了良久颓然道:“不能。” 少女道:“最多不过以假乱真,又有何用?” 傅传红被她问住,喃喃地道:“是啊,又有何用?我学画至今,却有何用?”一个人自言自语,倒退到一旁坐了,被她一问勾出无数迷乱,痴痴地想着心事。 罗衫少年眨着眼,轻声对少女道:“紫妹,你了不得,几句话居然把傅传红问住。不过我忽然想到,不如就借他的名头赴会如何?” 少女星眸一闪,立即了悟,掩口笑道:“你真会戏弄人。好,我依你便是。” 罗衫少年走到傅传红面前,推了他一把,傅传红醒神道:“呀,我失礼了,好好跟你们说话呢,怎么跑到这里来独坐。唉,她不肯拜我也就罢了,我不勉强。” 罗衫少年回望少女一眼,朝傅传红笑道:“在下姓桂,这是表妹紫衣,我们原是出来游山玩水增长阅历。承蒙傅先生不弃,要收我妹子为徒,我们自是感激。只是我这做哥哥的,也须一起拜到门下,不然舍妹无人照拂,我可放心不下。” 傅传红一听那少女肯拜他为师,哪里计较得了其他,连忙点头:“使得使得,一起拜就一起拜,反正我门下有一个传人足以。”桂公子眼珠一瞪,被紫衣吃吃一笑,心想无须和这画痴生气,叫上紫衣,两人一起朝傅传红深深一拜。 凤鸣卷(之前传。。) 第11章 流云 调朱(下) 调朱(下) 傅传红不是讲究的人,吃了两人敬上的三杯水酒,受了三拜,徒弟就算是收成了。他拿起为紫衣所作的画,沉吟片刻,忽道:“紫衣,你小时父母是否把你当男儿养大?” 桂公子飘在表妹身前,暗香疏影,亭亭如直飞的孤烟,迎了傅传红道:“咦,师父说得好古怪,紫衣美若天仙,哪里像男人?要说我像女人,倒有几分形似。”傅传红瞪他一眼,不知怎地竟是一窘,咳道:“你要是女子,定是鬼灵精怪的丫头!” 紫衣掩口轻笑,傅传红便把问话忘了,忽然想到什么,收了笔墨招呼两个徒儿:“走,陪我去个地方如何?为师本来想不好送什么贺礼,如今有了主意,你们无事就陪我走一遭。若有事也无妨,一个月后仍在这里相见便是……”说到此处忽然摸头,“对了,忘了问你们要往哪里去?”他为人甚是一根筋,匆忙收了两个弟子,连对方底细也不知晓。 桂公子暗自窃笑,眼珠一转道:“今岁徒儿本命年,相士说命里有灾,须离血光之地,因此携表妹出来游山玩水。师父既有安排,我们自当鞍前马后跟随师父。赶了一路腿酸脚麻,请师父先行收拾,我们喝点水歇息会儿就来。” 傅传红也不在意,点点头把行当在肩上一搭,悠哉游哉地荡进酒肆里屋去了。他步子一脚高一脚低,像是若有所思的不倒翁,桂公子与紫衣相视而笑,皆松了一口气。 桂公子压低声音,伏在桌上道:“诶,他的眼真毒,居然看得破你的易容术。”紫衣用袖子遮面,只是偷笑,眉眼中的妩媚惹人心乱。桂公子多看了两眼,又道:“你说我们这一路易容改装,见了那几位大师,会不会全被看穿?那却也无趣得紧。” 紫衣凝想道:“既有十师之誉,一定不是寻常人,能瞧出我易容的破绽,也是情理中事。” 桂公子浅笑道:“早知你本事不济,我们就该以本来面目进山。”紫衣无言,半晌才慢吞吞吐出一句:“谁说我不济,傅传红也没真的瞧破。你说要易容又反悔,原来‘姽婳’之意,就是鬼话连篇!” 桂公子闷了脸狂笑,眼中完全是女儿家的娇俏——这正是接了十师会请柬后易容赴会的制香师姽婳,她身边的则是易容师沉香子之徒紫颜,被她逼了以男儿身扮成纤纤女子。两人皆是贪玩的心性,不顾深浅轻重。姽婳初入十师之列不知个中规矩,兴起念头想旁观盛会,紫颜代师出行本就无甚规矩,一拍即合。最终两人易容换装,谁知机缘巧合,竟提前遇到十师之一的画师傅传红。 紫颜展开傅传红为他所作的图,画虽毁了,绢上那俏影仍留在心,如同照镜纤毫毕现。他叹息道:“傅传红的画虽好,人却无大师风范。”姽婳道:“咦,莫非你以为十师都是正经的老头子?我们这班小辈入选十师的,初一看谁会像大师?” 她眉毛轻扬,紫颜瞥见眉尖上细微的一个缺角,像兰花凋了一瓣,便摸出黛石研成的细笔极轻地点在上面。黛眉抖成一条柔和的弧线,自然地往鬓角蔓延,姽婳的脸立即有了俊朗生气,双眼也愈加明亮起来。 紫颜听见傅传红出来的动静,合掌收去眉笔,如藏起了点金的棒,若无其事地正襟坐好。 傅传红收拾完行李,寥寥数件用两个青布包裹扎了,拎在手上。店老板闻讯牵来一匹瘦弱的骡子,紫颜使个眼色给姽婳,她三步并两步牵来坐骑,把缰绳塞在傅传红手中。傅传红哈哈一笑,丢开骏马径直坐上骡子,道:“这骡脾气不好,你们俩上去都得受伤,不如我来骑。”说完脚下使劲一蹬,骡子呼应似的不理会,闹了他一个大红脸。 姽婳忍了笑,与紫颜各自上了白马,慢慢跟在傅传红身后,往长堤上去了。 三人沿芃河柳堤一路前行,傅传红一手挽了缰绳,一手提了酒盅,看一场山色花光,便饮两口灌肠美酒。在他眼中移步换景,望到的均是可入画的妖娆,素香浮动,琼花摇曳,欣赏到双目迷离之时就回过头来,指了那一幅山水妙影对两人赞叹。 行至傍晚时分,远远看到一个人影穿梭的码头,如阴阳色的树影婆娑。河面忽然开阔,吐出数万顷汪洋碧波,往来帆舟如蚁。离岸最近处有一座巍峨巨船如山岳耸立,直插在滔滔湖面上。紫颜和姽婳啧啧称奇,临水观波,只觉风景不厌相看,此船更若空中楼阁,令人作出世之想。 傅传红唇角留笑,转身对两人道:“此船名‘飞鹘’,由玉阑宇的璧月大师亲自督工打造,帆垂如云,华楼叠峙。每旬驶往露远洲一趟,为那里运送货物。我们此行正是坐这船走。” 他话音刚落,遥遥地见到巨船上一星人影如弹丸下坠,扑通没入水中,溅起一人高的水花。傅传红讶然变色,一夹双腿,吆喝骡子飞快奔向码头。大船上有人丢下手臂粗的缆绳,无奈落水者只顾惧怕没顶,哪里看得见手边的救命套索。 傅传红转眼到了船下,想也没想,一头扎进水里向落水者扑腾过去。紫颜与姽婳随后赶到,见他比落水者姿势更为难看,咕咚两声陷进水中没了动静。 两人目瞪口呆,姽婳道:“如我没记错,你我这身易容浸不得水。”紫颜苦笑:“是,没用面具,膏粉一洗就全化。”姽婳道:“那便是无法救你这新任师父?”紫颜仰头向大船看去,甲板上人头攒动,一个宽肥的灰袍身影如蝙蝠张翼落下,在他的凝望中倏地射入水中。 不多时,落水者与傅传红被那人一手托了一个泅渡上岸。紫颜与姽婳连忙奔上,见落水者客商打扮,脸色青紫,神智已然不清。傅传红则呛声连天,口鼻中涌出水来,凉风一吹,像零落的叶子瑟瑟发抖。姽婳从行囊里取了件辟邪绫锦披风给他盖上,傅传红忽然两眼大睁,东张西望道:“那个人呢?” 落水者在灰袍男子怀里躺着。紫颜不觉多看了灰袍人几眼,二十多岁年纪,滚圆锃亮的光头上偏戴了一只硕大的金圆水晶耳环,招摇地闪在黄昏中。他的眼神很邪,桃花似的向上挑着,四下望见紫颜的白马,怪哼一声,提溜着落水者往马背上弓身扔去。落水者胸口一撞马脊,猛地吐出一滩水,惊得白马踏蹄。 紫颜拉住缰绳,刚想上前救助落水者,灰袍人赶上一步,猛地几掌击在那人背上,颇有杀人的架势。紫颜微一思忖,没有向前,反退后走到傅传红身边。傅传红被姽婳扶起,指了灰袍人叫道:“喂,你想干什么?”的2b 灰袍人打过七、八掌,伸手扒去落水者的衣衫,在他脐中抠了两下。白花花的皮肉尽露,姽婳登即不敢再看,低头撇向一边。风中落水者背脊上被灰袍人击打的伤痕历历在目,对方却不过瘾,一拽那可怜人的双膝,竟将他倒挂半空。四周看热闹的人群渐渐围拢,不知灰袍人究竟是在救人还是在虐待,议论纷起。 傅传红气得跺脚,拉了姽婳直喊:“快,快!谁让他住手?光天化日伤人性命,有没有天理!”姽婳摸出一截黑沉沉的香,灰袍人突然电目一折,刺在她心口,当下就有种心挖空了的感觉。姽婳一阵窒息,转手在袖中换了一抹香气拂在鼻尖,心头憋屈的难受才略略减了。 灰袍人把落水者高高拎起,俯首凑到那人耳边,呼呼吹了三下。那人终于回上一口气,接连咳出几声,青紫的脸酱成猪肝色。灰袍人冷冷地把他摔在地上,头也不回地往船上走。落水者喘息着苏醒过来,茫然地望了一群陌生人好奇的眼,摸摸头站起,好一会儿,天不再眩地也不再转,顿时就精神了。 傅传红没了声音,坐在地上歇息。紫颜向旁边的商贩讨了水,走到落水的客商面前,低声探问。傅传红招招手,把他叫到面前。 “沉香子是你什么人?” 凤鸣卷(之前传。。) 第12章 流云 弄碧(上) 弄碧(上) 紫颜一身粉黛,回眸时故作不解:“师父说的是谁?”傅传红笑望他眼中明亮,也不要??搀扶,拍拍身上尘泥,悠悠地拧着衣角的水。??忙扯开话题,笑道:“师父,刚才那人有些门道,不知是什么来头?” “船去露远洲,此人许是同道。”傅传红沉吟,想到一人,“难道是他?” 他没再开口,湿淋淋地牵了骡子向巨船前行。紫颜落在后面,问??道:“他说的莫非是无垢坊的皎镜大师?可适才那人,倒像个野和尚!”??眼睛一亮,忽然捂了嘴笑道:“啊,啊,没准真是皎镜。他绰号怪神医,救人的法子与寻常庸医不同。”紫颜回想他的手段,仍是微觉不妥,摇头道:“我宁可自己抓药,绝不求他治病。” 一行人牵着坐骑踏过搁岸的船板,来到巨船甲板上,脚下踩了松软的缀金红毯,仰头见了阁楼上的青白琉璃瓦,无不极尽奢丽。一伸手,有伶俐的船夫恭敬拉走坐骑,端去行李,傅传红被人伺候惯了,也不介意,只用眼扫视船上的人。 紫颜和??一对璧人,很快吸引了一船人的目光,两人低眉顺眼,故作新奇地交头接耳,像被眼前繁华迷了心。傅传红手一摇,袖里落下一枚小小的月牙犀角,身旁的船夫神色略变,忙引三人直奔甲板上的舱房。紫颜猜到是赴会者的信物,瞪了??一眼,她竟从没有取出此物给他看过。??漫不经心地微笑,轻拍他手背,示意少安毋躁。 罩红案,鸣鹤帐,琼花榻,飞鹘船内竟有为赴会者专设的雅室,清幽通灵,妙不可言。傅传红这间里更放置了花翎笔、神髓墨、藤白纸、青瓦砚,书写绘具一应俱全,惹得他甫一进屋便眉飞色舞地研墨凝思,一心想在晚膳前尽兴画一幅丹青。 紫颜和??趁机告退出门,溜至甲板上透气。此时飞鹘拔锚起航,两人倚了栏杆尚未站稳,恍惚间飘然如腾云驾雾,眨眼离岸数十丈。俯身下望,不见一桨一橹,而船行如飞,须臾捷行十余里。两人立在船头,犹如迎了微茫的夜色乘风展翼,至高至远的天地之间,才是值得遨游的去处。 紫颜心生赞叹,叫住经过的一个船夫问道:“这船为何跑得这般快?倒像是踩了风火轮。”船夫见是个衣著不俗的富家小姐,大觉面上有光,打点精神道:“这是车船,兄弟们都在舱内脚踏飞轮,自然快过用手。小姐想是内陆来的,不曾见过。”紫颜点头称许,??打发走那人,朝他笑道:“璧月大师的手段,还瞧得过去吧?” 紫颜道:“果然好手段。只不知十师之位由谁来定?” 今趟??约他赴十师会,声称是易容师、制香师、匠作师、医师、堪舆师、画师、织绣师、炼器师、乐师、灵法师十业的大师盛会。这十大行业能人辈出数不胜数,孰高孰低又该由谁来分辨?这本是个极简单的问题,只是紫颜人已来了,捱到此刻才有疑问,被??好一顿笑话。??笑道:“十师为行业翘楚,不能自封,选十师的人自然非同凡响。此人是崎岷山主撄宁子,年轻时是富甲天下的大商贾,五湖四海数百处产业,上与帝王将相论交,下与奇人隐士结好。四十年前他突然归隐,之后心血来潮邀请当时顶尖的十位大师赴会,自此,每十年一次聚会成了惯例。他家财既多,手下能人亦无数,收集情报以鉴别各行业的精英,对他来说不过是区区小事。” 紫颜沉思道:“怕不是请十师游山玩水这么简单?” “是。”??干脆答道,“费尽心机,自有所求。其实他求的也很简单——长生不老,死而复生。” “啊!”紫颜失笑。这其中任何一桩,都是凡人绝不可想之事,撄宁子竟想齐占。??意味深长地微笑:“常人觉得难以达成之事,但与会诸师并不认定此事绝无可能。千百年来多少人求仙炼丹,不就是为了这个?” 紫颜苦笑:“这位撄宁子老人家真是贪心。” “富可敌国,因而别无所求。”??笑嘻嘻地扮了个鬼脸,“要知道,别的就算答应不了,临死时为他用香料保存尸体,留待后人继续寻找灵丹妙药助他复活,这点小事难不倒我们霁天阁。” “其他几位大师莫非也要想法子为他出力?” “不错。璧月大师为他生前营造庭院,死后建造墓地;皎镜大师保他终身不患绝症,安享晚年;墟葬大师替他找好风水极佳的居住宝地,死后阴宅也会庇佑子孙万代;傅传红嘛,可以年年作画一幅,为他记录一生光辉,永世流传;青鸾大师当然须给他做寿衣,不过现如今,每年赠送新衣若干恭祝高寿就可;丹眉大师负责打造殉葬品,山主尚且健在,平时做点贺寿的礼器表表心意;阳阿子大师最轻松不过,弹弹曲子为山主解个闷,也就是了。” 紫颜指着自己说道:“那么我们易容师,是要保证他时刻貌若少年,永驻青春?”??不住点头:“孺子可教,听师父说他貌如壮年,该是易容师的手笔。” 紫颜沮丧地道:“原来如此,全奔了他一人去,十师会有啥可玩!” 过往遇敌遭险并不能让他焦躁,一听说无法施展才华,紫颜一下自狂喜跌落至沮丧,觉得这有钱人可恶不过也自私不过,将一群有偌大才智的人如此浪费驱使。若非一心想见识其他几位大师,真不愿再前行去见这劳什子富贵山主。??难得见他心躁情急,玩味地看了半晌,捂了嘴笑道:“这不过是他初办十师会时的盘算,现如今只管出金子,各家不过送些薄礼略表心意。我说盛会指的是届时各显本事争奇斗艳,须知长生不老、死而复生这难题,若是真的孜孜以求,确能让我们这些人本领精进呢。” 紫颜一怔,想到自己对天改命的心愿,何尝不是逆天而为,迎难而上?十个行业的杰出英才借此机缘聚首,也非有此雄厚财力才能举重若轻。如此一想,撄宁子本意虽俗,倒成全了各家才艺百花齐放。他的心思不由又活络起来。??瞧出他心意,安抚地道:“你定是觉得为他一人恢复容貌太过简易,其实这回有那许多高手,单学学人家的本事触类旁通,也够你一辈子受用。”紫颜精神一振,道:“我要寻文绣坊的青鸾大师,学个一招半式回去。”??心中一动,侧过脸看他风中的轮廓,星眸闪烁,是想念起某个人了吧。她便回过头陪他站着,感受晚春的夜风拂过脸庞,三个人同玩耍的日子就在眼前,起落如灯影明灭,那一刻心尖的暖,却怎么也吹之不去。的5e 正在此时,有个肤色黧黑的船夫跌跌撞撞跑来,冲??大喊:“你家先生出事了!”两人色变,夺路赶回傅传红的居室。只见那位国手歪歪斜斜地倒在地上不省人事,旁边竖了一人,反叫两人更为紧张。 先前那个灰袍光头跪立在跟前,正掰了傅传红的脑袋查看,硕大的耳坠折着烛光,烧成一个亮环。紫颜和??面面相觑,对视一眼,不约而同伸出手去,同声道:“不劳烦先生!”把灰袍人往旁边挤去。 灰袍人不以为意,嘻哈地说道:“咦,你们是他弟子?来,告诉我,住在此间的一定是傅传红对不对?我帮你们救醒他,你们让他给我作幅画成不成?唔,就画我骑在青牛上吧!最好嘴里叼根稻草,手中拿支横笛——” 他兀自叽叽呱呱说开了,紫颜乘隙为挂名师父搭脉辨苔,查探中毒情况。破碎的杯盏,古怪的茶水,可疑的情景一望即知是中毒。好在傅传红浅啜后即觉不对弃杯,因而中毒不深。 紫颜想了想,走到案前准备拟几味药,又觉太费辰光,犹豫不决。灰袍人在一旁嘿嘿笑道:“小丫头,为何不来求我呢?”紫颜不理他,径自提笔写方子,灰袍人凑过头来扫了两眼,又笑道:“呀,似模似样,可惜是老人心肠。”紫颜顿笔,道:“敢问什么叫老人心肠?” 灰袍人听他说话,眉头一皱,仿佛缠上什么烦心事,摇了摇头道:“你这药方是个慢性子,等药熬好了,你师父也闭眼去了……”??插嘴道:“喂,你别咒我家师父!这点小毒,难不倒我们,也决害不死师父!”说完,伸手在傅传红鼻尖点了点,灰袍人嗅得一股若有若无的香气,前尘旧梦般在心头晃了一晃,便暗暗遁走。 他当下了悟,哈哈大笑道:“不错不错!傅传红的弟子,有点真材实料。呀,你们不许我救你们师父不要紧,我去领个人来,他救人的法子最快,你们求他就好!”说完,乐呵呵地荡出门去。 紫颜望了他的背影,道:“他知道傅传红的名讳,该是赴会之人,若真是皎镜,让不让他医呢?”??叹气道:“只怕被他医过,一条命先去了半条,傅传红文弱书生一个,禁不起他折腾。我的香只能为他守得灵台清明,你的药偏又太慢。”紫颜道:“或者取一味臭气熏天的药物,逼他吐出来如何?”??闻了闻地上的茶水,摇头道:“此毒循脉而潜,早入脏腑,吐也无济于事。” 凤鸣卷(之前传。。) 第13章 流云 弄碧(下) 弄碧(下) 两人烦恼之时,灰袍人拽了一个倜傥的青衣男子入内,那人进屋不看倒地的傅传红,目光直飘向男扮女装的紫颜。他盈盈的笑容甚是温柔,紫颜消受不起,勉强笑道:“这位先生如何称呼?” “鄙人墟葬。”青衣人说完,紫颜心中一惊,知他是名满天下的堪舆师,正是此次十师会的首要人物。墟葬却不在意,一双眼绕着紫颜如穿花蝴蝶,边打量边寒暄:“敢问姑娘叫什么名字?家住何处?要不要测个八字,看个手相?” 紫颜被逼得无路可逃,在屋子里一步步后退。??认得墟葬,当下瞧得有趣,躲在一边捧腹大笑。灰袍人也在大笑,不经意地转头对她说道:“你们虚凰假凤,究竟想骗谁?” 此时墟葬的眼神突变凌厉,紫颜顿觉四面八方有巨大压力涌来,再看脚下被他逼入一个死角,留心想了想奇门方位,正是九宫中的死门。??用眼角扫见灰袍人袖中两手内,有尖细的银针隐绰闪光,而她已无处可退。??肯定对付自己的就是皎镜,若用迷香放倒对方,未免太不恭敬。呵呵一笑,她手若天女散花,洒下镇静心神的沉香之末,朗声说道:“霁天阁??,沉香谷紫颜拜见两位大师。”同时,两枚月牙犀角亮在手心。的ec 墟葬退后一步,目光恢复柔和,先前的杀气如点水的蜻蜓,倏地飞过。紫颜想起??说过,谷中曾救了师父一命的房屋设计正出自墟葬之手,对他颇多感激,立即朝他认真拜了两拜。 灰袍人收回银针,摸着光头招呼道:“我是皎镜,可不是和尚,别跟我客套!”又想走近傅传红,??以身拦住,惹得皎镜气恼道:“好,好!不许我救人,我当真不管了!” 墟葬撇下紫颜,一把抓住??的手,笑眯眯地道:“鬼丫头,居然是你!装神弄鬼扮到我们跟前来。不是让你去请沉香子大师的么?这位莫非是他徒弟?”??笑容尽敛,涩声道:“大师驾鹤西归,今趟是他徒弟代他前来。”墟葬猛地一跳,扯住她叫道:“什么?”皎镜不耐烦地指了傅传红:“喂,这里躺着个快死的,你们到底救不救人?” 墟葬来不及询问??,情绪复杂地瞪了紫颜一眼,托起罗盘走到傅传红身前。 他闭目凝神张开两袖,粉青色的吴绫袍衫如春日嫩柳扬枝,闻得见鲜活的草木气息。恍惚间心神空明,一支金针徐徐降落,垂入罗盘天池。 “生气在寅甲,死气在申庚。”他仿佛吟哦般念出这几字,金针像玄冰在幽海上漂浮移动,无法指归中线。不吉之兆,墟葬一挑眉,金针起而又落,如是三次,每每像鱼钩翻扑入天池。诡异的罗盘画满金字,烛火下望得久了,有如流光飞舞,倏地划过双瞳。紫颜禁不住眼前的绚丽,稍眨了眨眼,墟葬的动作停了,金针笔直地指向一方。 “正西,酉位。”??迟疑问道:“这是什么位置?” 皎镜掏出一块白绢,上面密密麻麻绘了船内各舱房的地形,指向船尾的一间房道:“这里?”墟葬不语,掐指继续推算方位,末了答道:“进屋后如有纱橱,往最下层去找,当有一铁制密封小盒。” “对方几人?” “有两人住那屋,同党还有若干,暂时推算不出。” 紫颜心下惊异,??见多了墟葬的本事,闻言自告奋勇道:“我去擒贼,不劳两位大师亲自动手!”娇躯一摇,香飘在外。烛火暗了一暗,被她的气势压制了似的,等??不在屋中,才又自大地亮起来。 皎镜冷哼一声,翻翻傅传红的眼皮,见死不掉,乐得不管,把他抱到床上躺着了事。墟葬招手叫来紫颜,询问沉香子去世的经过,末了沉默不语,跳脱的表情难得沉寂下来。 十年前的盛会,墟葬曾亲入谷邀请沉香子,因了仇家和幼女的缘故,沉香子不肯列席。墟葬恳请数次无果,只得为他设计好机关,并请来玉阑宇的工匠协助打造。由此结下的情谊,本以为今趟有机缘再续,谁知斯人已去。 “为何易容前来?” 紫颜低了头,他和??真是带了游山玩水的心境前来,意态闲适,却无小觑戏弄人的意思。无奈生疏就是一道墙,墟葬隔在那端,说出来或许曲解他的心事。屋子里憋闷的气味重了,紫颜走开两步,道:“我去开窗。”墟葬的声音不冷不热地传来:“是鬼丫头的主意便罢,若是你小小年纪心术不正,我便代你师父废了你。” 紫颜的身子顿住,缓缓地回转身凝望墟葬。眼里一层薄薄的灰,黯下去,雪色花容的脸庞如同千年不变的艳尸,一见光却颓然朽尽了颜色。墟葬于是目睹那妩媚童颜后的枯败,比花谢更残忍,玉肌脂粉一寸寸没了光泽,是扼腕也挽不回的痛。无尽心伤不断滚滚而出,墟葬只觉有锋利的锥子在刺,抠得人心疼欲裂。的bf 皎镜连忙捂住墟葬的眼,将一切迷惑阻挡在外,朝紫颜喝道:“小子,他就算错怪你,怎么也是长辈,不可放肆!”紫颜淡淡一笑,朝两人施了一礼,道:“大师既见不得我易容,我卸了妆便是。请两位照看好傅师父。” 他的身影隐在乌银屏风后,??换衣的声响传来,如草地里搅蛇,引得墟葬苦笑。回想刚才紫颜凝视的目光,瞬间衰老的容颜假象并非墟葬内疚的原因,那双眸中清纯无邪的失措,才使他当时便后悔说重了话。一段凝眸一个世界,此子能以易容惑人心神,的确尽得沉香子真传。 紫颜换上男装现身时,??正走进屋里,两个玉人儿并立,就连墟葬这风流男子也给比下去。??瞥了一眼紫颜,笑道:“你先前说每家扮一个混进十师会,如今知道厉害了?”紫颜不生气,从容说道:“不怕,会上我再扮过,总要瞒骗过你们才好。”??便不理他,持了一只镶银海棠的铁盒递给皎镜。 皎镜打开铁盒,五色的药丸排列齐整,他用小指的长甲挑出一颗,嗅过丹药的气味又放下,换过一颗。到第三次,黑?(: ) 第 20 部分阅读 皎镜打开铁盒,五色的药丸排列齐整,他用小指的长甲挑出一颗,嗅过丹药的气味又放下,换过一颗。[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到第三次,黑色的一颗中了选,被放入傅传红口中。半晌没动静,皎镜捏住他的鼻子,灌下一口黄酒,傅传红哇哇地全吐出来。紫颜和??先不在意,后见可怜的挂名师父越吐越狠,才知皎镜又在捣鬼。饶是??向来玩笑惯了,也不得不说道:“皎镜大师,你是在救人呢,还是在整人?” 脚下一片狼藉腥臭,墟葬提起衣角,皱眉闪在一边,叫??:“鬼丫头,先驱驱味。”??云朵似的在房中飘了一圈,清爽的甘香使人置身葱茏幽谷,身畔甚至有花枝欲放。皎镜心旷神怡地吸了口花香,懒洋洋地挑起一颗红色药丸塞进傅传红嘴里,后者喉咙咕噜作响,待咽下去,面色渐渐回暖返白。 墟葬道:“下毒的人呢?”??道:“叫我用香迷倒了。”墟葬出屋吩咐弟子,很快两个褐衣的男子被抬来。??弄醒两人,墟葬凛然坐在桌上,翘着脚,问:“是谁支使你们下毒?” 皎镜手中玩着一把银针,磨得明如秋水,每在指尖转一个轮回,就有光芒射进两人眼里去。那两人哀伤互视,下毒前依稀知道惹上了大人物,畏惧他们的手段,早想好了退路。会熬不住脱口而出吧?终于走到了这步,两人叹息,咬动牙根。??的定魂香出手。皎镜银针四刺。墟葬按住两人后颈。却来不及,眼睁睁两个身子倒了。紫颜目不转睛地盯住他们的脸,良久,郁黑的颜色浮上脸面,像是趴了一只泥鳅,不多会儿,把两人的脸面吞吃了干净。容貌尽毁后露出森然的骨肉,血淋淋坍塌成骷髅的模样,脖子以下却完好无损,仿佛安错了头颅。 皎镜动容地用银针引流两人脸上青黑的汁水,收在紫水晶瓶子里。紫颜和??撇转头去,没多会,听见他拎起两具尸身走出屋,急促的脚步如同拣了宝贝。 墟葬反复拨动罗盘,冥冥中依旧有看不破的事,等皎镜回屋问他:“能算出同党所在么?”墟葬摇头:“起码还有两人,但行踪今晚看不出,要明午之后才见分晓。”皎镜沉吟:“明早就到露远洲,届时混上山去,更寻不着人。” 紫颜默默听了,取出随身携带的易容工具在几案上放了。??知他心意,俏目一张,对墟葬和皎镜笑道:“两位大师,有没有兴趣易个容呢?” 凤鸣卷(之前传。。) 第14章 流云 欺春 欺春 掩妆无语。 墟葬不见了,皎镜不见了,屋中端坐的俨然是刚才两个绝望的下毒者。套上一身褐衣,眉眼收去狷介狂放之气,活脱脱就是隐秘的刺客。两人对望一眼,再看玉色云缎里裹着的紫颜,锦绣心胸冰雪面,不再有女儿身时的娇柔纤弱。他执了莺粉螺黛,如造物的神冷冷相看,墟葬和皎镜不觉对这少年有了别样认识。置身易容中的紫颜无悲无喜,掌下翻云覆雨,造化弄人。唯有在易容中,他无懈可击。 皎镜摸着额上的痣,头上的发,不情愿地卸下那只招牌耳环。??抢来收了,嘱咐两人偷偷潜回屋里呆好,一路皆有她的香护法掠阵,那些同党此前根本无法闪进他们的屋。 两人走后,紫颜和??守着傅传红,等他转醒。药效起了作用,天才画师睁开眼时没有丝毫的不适,一骨碌坐直身子,无辜地望着两个挂名徒弟说:“我饿了。” 之后,他蓦地察觉紫颜是男子,直勾勾凝视半晌,认出徒弟的骨骼样貌,恍然道:“难怪我觉得你有妖气,原来易了容。你过来,让我好好瞧瞧。”紫颜依言走近,傅传红如盯妖怪般新奇地端详很久,看得??也替紫颜红了脸。 紫颜微笑道:“为什么师父你眼睛看的是我,心里看的却是她?” 傅传红腾地红了脸,咿呀转向??,说道:“你……真是女子?”??递过月牙犀角,把两人的身份又说一遍,将前事交代清楚。傅传红尴尬一笑,朝他们抱拳行礼道:“原来你们也是十师之一,失礼失礼。我居然妄言收你们做徒弟,哎呀,太不敬啦!”紫颜道:“傅师父说哪里的话,丹青之术若能传授在下一二,自当感激不尽。” 傅传红想了想,叹气道:“唉,你确有慧根,既入了旁人门下,名分上是不能再收你了。我瞧不出你年岁几何,看样貌比我小,看神态比我老,但你是易容师,长成什么样都作不得数。我们平辈论交,难得有缘,你想学什么,我倾囊相授便是。”他说完,想到好容易撞见个能传授衣钵的人又没了,大为叹气。??笑道:“你这画呆子,太拘泥门户之见,只要你的所学有人可传,不做你弟子又如何?我霁天阁偏不讲究这些,紫颜跟着我的这些日子,熏香一术已通晓甚多,将来我霁天阁有传人也好,无传人也罢,此道不衰就是幸事。” 傅传红不敢直视她的俏面,兀自望了紫颜点头:“嗯,啊,说得在理。”想了想又道:“不知姑娘可否卸了易容,让我一睹真面目?”他自知??是女子后,想看又不能多看,心思矛盾,全然失了先前洒脱的姿态。??道:“你叫我卸我就卸?现下你不是我师父啦,我没必要听你的。你们坐着,我找墟葬和皎镜去,看他们抓着贼没?”说完,慢悠悠地遁出屋去。傅传红想留她,却不知说些什么,情急地站起身来,目送她飘然离开。 紫颜饶有兴味地看傅传红失态,看??窘迫,自得其乐地玩着手上的工具。易容,真是奇妙的东西呢。??走后,傅传红终于神态自若,捡起茶杯碎瓷摆在一处,凝神想这事的来龙去脉。 “我与人无冤无仇。”傅传红道,“就算有仇,何必等我到船上才下毒?在小酒馆动手容易许多。” 紫颜点头:“想来不止针对你一人。” “前去赴会的十师及其门徒,应该都在这艘船上。”傅传红徐徐说道,此刻他如冷静如镜,隐隐有一代宗师风范。紫颜望向他,仿佛看见他入宫时的从容淡定,作画时的自信悠然。他收拢着碎片,像是在拼一张支离破碎的地图,裂纹的背后有不为人知的秘密。 “在我昏迷的期间,船上可有其它骚动?” 紫颜摇头:“尚未听闻。” 傅传红抚头笑道:“丢人啊,我许是唯一中招之人。与会十师我谁也不认得,直接收到墟葬大师徒儿递来的信物与地图,就巴巴地一人赶来了。之前滞留酒肆,就是想不好该送什么贺礼,怕缺了礼数,丢我画师一业的颜面。” “傅师父何必想太多?我便为瞧热闹来的,可惜我师父他……”紫颜低下头,把沉香子的事简略说了。 傅传红安慰他道:“人各有天命,逝者已矣,你若能将师父的绝艺延续下去,他在天有灵,也当欣慰。” 紫颜平静地点头。他没把自己列于十师之中,他是替师前来,那个大师之位也许近在咫尺,仅有一步之遥;也许如天上的星,要用尽毕生气力去摘取。无论如何,可以为人易容,见一张容颜于掌下融雪流霞,修改宿命哪怕只有一点点,他都觉有种新生的快乐。 在紫颜沉思的时候,傅传红把碎瓷一分不少地还原成一只白瓷如意云纹高足杯,他的双手似有磁力,每块细小的碎片妥帖地粘在另一块碎片上,像是从来就不曾分开过。举轻若重地拾起,放下,仿佛对了呕心沥血绘制的佳人,不肯以丝毫增减削弱它的美丽。最后一块放好时,紫颜心里咯哒一下,知他心里有了分晓。 “风雨欲来。”傅传红的手指慢慢划过杯口,拼合的瓷杯随时有再次碎裂的可能,看得人提了一颗心。他故作老成地笑看紫颜,问道:“你怕不怕?” “难得遇上有趣的事情,当然拭目以待。”紫颜不甘示弱地回答,“如果十师会仅是一成不变的风景,想来十年之后也无须再来。可听说墟葬这是来第二回,我想,大抵会有值得尝试的事情罢。” 傅传红抚掌道:“呀,你真对我脾气。我们做不成师徒,就做一对酒肉朋友!来,我带了催冰坊的斜晖酒,你我痛饮一场如何?”不由分说地拉了紫颜,取两个杯子摆开酒阵。 紫颜惦记??,走了半天没有消息,好心地提醒他道:“傅师父,他们三人不知抓贼抓得怎样了,是否去打探一下?” 傅传红一怔,很快又道:“你叫我传红就是,师父长师父短,老是勾我的伤心事。哈哈,他们三个是厉害人物,我才不操心。倒是另外几位大师不知如何,出去看看也好。”立即站起身径直往屋外走去,脚步却是飞快。 紫颜听他说其他几位大师应都在船上,念及阳阿子,想到师父,不由难过。两人走出舱房,除了他们这间灯火通明外,隔壁与对面的船客皆熄了灯。飞鹘的舱房分三个等级,甲板上的雅室专供赴会的十师及其门徒,以及前往露远洲的大商贾使用,一宿价格非常昂贵。[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甲板下又有两层舱房,一层在船侧可以开窗,为寻常商贩、来往行旅居住。最下层船舱内置飞轮,是船夫踩踏行船和住宿之所,虽不见天日,格局却显大气,通风良好,一应俱全。 雅室的门上分列二十八星宿名称,紫颜和傅传红不知各自住的是谁,夜深也不便打扰,两人悄如巡夜,安静地打舱房外走过。行到鬼宿房外,两人猛地瞥见黑色的长廊里立了一个黑衣童子,肃然不苟言笑地守在门外,若不是傅传红险些撞上,根本不知此处有人。 傅传红退后一步,歉然说道:“呀,没见着你,怎不进屋歇息?”童子眼珠一转,冷冷瞪着两人,并不搭腔。紫颜一动不动凝看他的样貌,看久了就有冰冷的寒意袭身,只觉对面这童子并非活人。他一向不畏鬼神,此刻竟犹豫起来,伸出手想拉傅传红,手却动不了。 傅传红察觉不对,许是夜色浓重,凉凉的春意舔着胸口,贴身一片冷汗。童子始终不言语,瞳孔碌碌地转,像蛇眼幽然盯紧了两人。紫颜与傅传红想打个哈哈逃走,腿脚却不听话,扎根似的动弹不得。 约莫僵持了一盏茶的工夫,两人累得双腿发麻,长廊尽头有了声响。那童子咔咔地将目光移开,向船尾看去。紫颜当即松懈下来,暗恨自己入定的本领不济,竟被一个小小童子锁住心神。他方自懊悔,傅传红一拉他的手,道:“走!” 两人回到傅传红的尾宿房中,心有余悸地回想刚才的一幕。紫颜狐疑道:“这童子装神弄鬼的,是友是敌?”傅传红想了想,恍然大悟道:“这一定是灵法师门下,对!替他看门的,想来有几分手段。” 紫颜苦笑道:“灵法师是什么路数,你知道么?” 傅传红搔搔头:“我问过墟葬的徒儿,他也说不清楚,只说有通天彻地之能。虽不是神仙之流,恐怕也不远矣。”的38 紫颜神往道:“有这样神奇的门派?明日天亮,要好好瞧仔细了。” 傅传红点头大笑:“对,对!深更半夜的,你我不必去惹他,免得担惊受怕。万一他真能叫出鬼神,我还想多活两天呢。” 门上两声轻扣,墟葬、皎镜、??三人闪进屋中,皆还原了本来面目。??恢复女儿身,兰香绣影,百样玲珑,傅传红嘴角藏不住的笑意屡屡现出来,眼中完全没有另两人。 墟葬招呼傅传红和紫颜,寒暄一句后便道:“引来两个同党,可惜我们手脚稍慢,仍叫他们自尽死了。我们回屋看过,饭食茶水中也被人下了毒。本想遣徒儿知会另几位,不过他们歇息甚早,似乎不曾中毒。”的ef5 紫颜想到灵法师的手段,心中一动。??嚷嚷道:“好啦,是我不好,闯进去分了你们的心,叫那两人抢先死了。不过皎镜收好尸啦,兴许能查出他们的底细,怪神医,你说是不是?” 皎镜眼睛一翻,耳环得意地颤动,笑道:“你送我几味香料,什么都好说。”??啐他一口,娇笑了牵起紫颜的手,道:“随你查不查,我不怕被毒死,我的宝贝你是想也休想!”傅传红圆睁双眼,问紫颜道:“你们……确实是姐弟?” 紫颜不动声色地挣脱??,答道:“我们是搭档。”??斜睨他一眼,微笑道:“没良心的小鬼!”也不生气,笑吟吟寻了地方坐下。 堪舆师、医师、画师、制香师、易容师,墟葬盘算,这屋里已聚集了前往十师会的五人,他们清楚地知道崎岷山之行有未知的危险。剩下五人中璧月大师、丹眉大师、阳阿子大师年龄皆过半百,行事老到,手下又有门徒打点,当不用忧心;他亲去延请的灵法师架子太大,连墟葬也不肯见,想来宵小之辈动不了那人一根头发;唯一可虑的是文绣坊青鸾姑娘,比傅传红更年轻,江湖阅历尚浅,不知道能否成功躲过一劫? 他把所想对众人说了,紫颜忙道:“青鸾大师住哪一屋,我去看看。”墟葬瞥他一眼,以为他动了心,笑道:“哟,你这小子倒不笨。不过那位姑娘,当面叫她大师的话,定会要你好看。”??接口道:“是啊,也没人尊我一句‘大师’,怪寂寞的。”墟葬敲她一记,叹道:“蒹葭怎地教了你这样的徒弟,永没个正经。可怜的山主,今趟十师有一半是顽童,山庄里不知道闹成什么样。” 皎镜凑过头,上上下下端详墟葬,光头光脑的样子甚是可笑。墟葬瞪他道:“你作甚?”皎镜笑嘻嘻道:“你不过而立之年,比我略大,说话的口气老气横秋,实在不是吉利之相。要不然我给你把个脉……”墟葬一挥袖子,皎镜旋风般弹开身子,像个皮球落到远处。 “你老实回去看好那四具尸体,我去寻青鸾姑娘,再回屋摆个阵,看能否弄清对方底细。至于你们三个,今晚早些安置,如我没有估算错误,以后只怕很难安睡。”墟葬不客气地嘱咐道。 于是,傅传红房内的灯灭了。 再过一阵,墟葬、皎镜房内也没了灯火。 飞鹘沉静地划过水面,像落在琉璃镜面上的一粒珍珠,溜溜地向目的地飞驰。瀚海的湖面蜿蜒着伟岸的身躯,不断把它送向更远更深处。 浓郁到透黑的夜色,在飞鹘的疾驶中渐渐迎来黎明。 随了天色一分分莹亮,灵法师门前童子所著的衣裳也一点点变白。他与天色浑然溶为一体,像一条变色龙自如地变幻衣服的色彩,甚至肤色。走廊里没有人,一只船夫饲养的小猫偶然路过,歪了头惊诧地目睹了奇异的发生。童子镇定的目光箍住了小猫的身形,它无力地叫唤几声,嗓子越来越哑,最后出不了声。 童子骄傲地移开视线,他选择想看的,逼迫对方不敢再看。不过是枉凝眉。立在此间,就是杜绝烦恼,闲愁尽消。有了喘息之机,小猫立即远远避开,见了鬼似的逃到无人之处。童子依旧落寞地站着,肥大的长袖遮掩住孱弱瘦小的身躯。 直至春阳踏云而出,天色大亮之时,一身雪衣的童子忽然化作素白的笺纸人偶,软软地跌落在地。走廊悄寂无人,仿佛什么也没有过,只有绘制了眉眼的纸偶无聊地躺着。 很快,纸偶有如被丝线牵引,滑过门缝,钻进了主人的屋中。 纱罗袅绕,屋内身穿墨袍的男子拈起纸偶,夹在书页中。 凤鸣卷(之前传。。) 第15章 流云 争妍(上) 争妍(上) 碧山锦树露远洲。 此地盛产金、银、锡,自四十年前东面的崎岷山被撄宁子盘踞下后,连带这一带居民也唯撄宁子马首是瞻。每岁由崎岷山庄向官府交纳高额财帛,换取当地无官吏管制的自由,因而做生意的无不将此视为人间乐土,纷沓而来。 飞鹘停在码头。桑青柳绿,笑语喧哗,行旅商贩一见靠岸,吆三喝四下船去了。崎岷山庄早有二十名身著檀色花绫的庄客垂手立在巨船下恭迎诸师。墟葬着门人挑了行李下船,他特意往傅传红房里来,招呼三人一同上岸。 墟葬一身粟色鸳鹭纹春罗袍衫,比昨日沉稳大度。腰畔悬了一枚白玉鱼坠,翻卷的荷叶曲绕潜跃的玉鱼,像他灵俊的双眼,不时从轩眉下抬起。前次十师会上,他尚是意气风发的少年,风薰日朗,以旷世才智傲视群师。那时,丹眉大师骤觉自己老了,把联络十师的任务托付给他。 今次他隐隐有种奇特的预感,从那个代师前来的少年身上,看到了琳琅过往。 一进屋,更是靡丽眩目,傅传红、??、紫颜三人仙姿清艳,如彩云停驻,惹人凝望。这当中傅传红依旧穿得素净,月白茧绸直身,绿叶般衬了另外两人。??最为妖娆,发上绾了三个小髻,插满珠翠花钿,六十四股金线条子的妆花缎大镶大滚翻到腰间,下穿条砂蓝湘妃裙,花光天香,勾人魂魄。墟葬不知??打扮起来会这般动人,怔怔贪看了半晌,才懂得移开目光。 而他的心神早在看最后那人,仿佛凝视也要煨够火候,留下充足的辰光才能够安然地透析。紫颜披了一件葡萄纹织金宫锦,衣料华贵至极,却并非世间仅有,加之没有佩饰,像极了一缕金线?丝的锦帛。这身装束换在他人身上,要周身穿金戴银才压得住,紫颜却素了一张脸,略带嘲讽诡秘的笑容。 墟葬望着他,像看一块灿焕美玉,泠泠的光芒似雪。万籁俱静。流水曳波,银月当空,照见红尘里渐改的朱颜。??将身欺过来,挡住墟葬的视线。 “喂,皎镜那光头呢,怎么没来?你昨晚卜出什么新鲜玩意,说来听听。” 光阴阻隔,墟葬醒回了神,想,他是太沉溺色相中的虚实了。清咳一声,他平静地说道:“下船就知分晓,皎镜起得早,先入山了。”??眼珠一转,忍住倚门巴头探脑窥视其他人的冲动,道:“你怎不去瞧青鸾?” 墟葬苦笑:“她呀,带了门徒十五人,丢下全部行李,浩浩荡荡上山了。” 紫颜忽道:“灵法师呢?” 墟葬面容一肃,摇头道:“谁也没见着他上船下船,行踪怪异,不过昨夜他有童子在门外守着,想是到了。”暗想这少年心思甚是明锐,独独在意十业中最神异的门派。 他们四人走出飞鹘,码头上来往的商旅已寥寥无几。崎岷山庄的庄客仅留了五个,替他们牵马拉骡,提取行李。饶是如此,岸上人的视线皆被紫颜四人吸引,不知觉要聚拢过来。 庄客连忙请众人上马,扬鞭,一行人穿进朝阳翠树里去。走不多时,乱石峥嵘,啼莺渐远,往崎岷山腰上缓缓而行。众人拉成细细一条线,溪水似的,倒流向山。庄客们在前领路,紫颜一人一马走在最前,傅传红陪了??在中,墟葬殿后。 堪舆师眼中的羊肠山道,恰似引诱人的毒蛇信子,他低声叫唤??,问:“你备了迷香么?”??纤手微露,掌上是七支不同的香块,稍现即没。 半空中忽一记笛声椎鼓震磬,铿锵有力地刺穿云霄,隐约的杀伐声自前方荡至。疾行的五个庄客蓦地勒马回身,抽出随身的兵刃,直砍向最靠近的紫颜。??暗道不好,燃香施烟却已晚了,她悔之莫及,该早做防备挡在紫颜身前才好。 风起,叶落。无数新绿青嫩的叶子沙沙旋落,像被风一鞭抽起,乱红扑面,吹袭庄客手中的长刀。紫颜仰头望去,参天的高树上斜倚了一个墨袍男子,光影繁絮中仿佛来自幽冥的使者,看不清他背阴的面目。他拈指,青叶若洒,纷扬地自手中如花雨飘下。他的掌心就是漩涡,不知从何处吸纳了雨润芹泥的春泪,无穷尽地播撒在人间。 沾了叶子的刀变得很重,把持不住的庄客一头倒栽马下,哭爹喊娘。剩下几人见势不妙,抢着取了挂在马身上的弓箭,箭石如飞鸟扫过林间。 那人倏地没了踪影,从未现身世上一般,于料峭春风中消失了影迹。紫颜乘隙退到??身后,空烟渺然,是“离愁”的香气到了。 星火闪闪的幽香借了好风穿行在小路。苍崖云树,脚步醉软,这香气跌跌撞撞地扑进庄客怀中亲昵。方想怜惜,人却倦了,持刀的手不觉一松,瘫倒在马背上。??放了心,凑近来看紫颜:“有没有受伤?” 望了萧萧空山,紫颜神往地道:“那人就是灵法师吧。”??奇道:“你说什么,谁是灵法师?”紫颜心中一紧:“你没看到树上救我那人?”??摇头:“哪里有什么人,正巧有树枝砸下打中杀你的人,你以为有神仙救你?是你命好。” 紫颜讶然,回想亲眼见到的灵法师,想来一切都是对方惑人的手段,如他的易容术,如??的迷魂香。不由地安然笑了,此人既不想张扬,他也不必多说,承了对方的情总有偿还的时候。只是那不露痕迹的高妙法术,令他心痒难熬,就像初进沉香谷时的好奇。 墟葬从连绵的云叶起伏,微微察觉到刚才退敌时的不寻常,听到紫颜的话更确认了疑惑。知有灵法师在侧保护,墟葬纵马向前,道:“起先是阳阿子大师吹的笛,前面的人遇到麻烦了。”??沉吟道:“莫非山庄有了变故?一路几次遭袭,都想对我们这些赴会者不利。”傅传红惊魂未定,闻言愁眉苦脸:“呀,我不过去给山主画几幅画,杀我有何用?想不通。”??寻思,若论当面打斗,己方四人虽是各行业翘楚,却不是恃勇斗狠之徒,无人精通功夫。给些辰光准备,墟葬或许可以排出奇门阵法,叫人陷在其中求生不得,但此刻赤手空拳成不了事。只有她会调几味让人着魔的香,可丢下紫颜他们三人赶去救援,又不放心。 傅传红指了地上的五人道:“他们怎么办?”??道:“别管,万一弄醒了又咬牙自尽,枉害人性命。”墟葬点头道:“说得甚是。前面接送的庄客尚有十五人,若都是对头派来,恐怕比我们更难应付。”??叹道:“是。不过我们能保住自个,已是不易。” 墟葬看出她的心事,道:“前面不知道有多少敌人,??骑快马先去,我们随后过来会合。”??仍在迟疑,紫颜微笑着伸手打她的马,白马一声嘶鸣,骤然间撒蹄腾飞。 笛声忽高忽低,??循音奔驰二三里,山坡忽然向下,冲进一个开阔谷地。与袭击的庄客装束无异的十五人,站于四五块巨石之后,飞射出的火箭当空乱舞,直插入被围困的一群人中。 正在吹笛的阳阿子须发皆张,他并不像与人对敌,兀自瞑睫遐思,振奋地奏响一曲笛音。有时一支火箭擦肩而过,热辣辣地自他身边卷过,烧出一片蒸人的浪,他也根本无视。仿佛五音高低,长短清浊,远胜过个人安危,于是笛音清澈入云,振翅在头顶的天空缭绕盘旋。??皱眉暗想,这曲子毫无杀气,不知吹来做甚。看得气闷,移目转向阳阿子身后容貌修伟的年轻男子,抱了一具长长的乐器,神情自若地守在后面。??知是阳阿子的徒弟,多看两眼,见他心神全在老师的乐曲上,知也是个乐痴,便不作理会。 同时遭袭的另外一批人个个穿了麻衣,打扮得朴素无华,八人护住一个年过五旬的圆脸长须老者。老者一脸凝重,与弟子一齐拿了棍棒,撩拨开飞来的火箭。弟子中已有两人负伤,裤管袖口焦黑滴血,另六人奔走抵挡,拼命支撑,不让一丝危险靠近老者与身后两位乐师。??猜出这是玉阑宇的璧月大师及其弟子,匠作师从学徒入门,无不自幼吃尽苦头,最捱得住苦。他们站在开阔地本就处于劣势,加上对方火箭的攻势甚猛,能支持到此刻已是不易。 凤鸣卷(之前传。。) 第16章 流云 争妍(下) 争妍(下) 她想到这里,一拉缰绳,绕道那些庄客背后,从风向看亦是顺风。不过迷香随风飘散,除非拿捏仔细,否则迷倒敌人后,少不得连阳阿子和璧月一起中伏。??小心地驾马偷袭,行到半途,璧月门下又有人中箭,惨叫声听得她心中一拎。刚想加快速度,几声呼啸自远而近,尖锐地刺破了僵局。 场上仅多了三人,俱是短衣劲装,每人持一张黑漆劲弩,身侧的牛皮葫芦里密密麻麻装满箭矢。为首的老者身材魁梧,一把络腮胡子恣意张扬,见了璧月只微一点头,便递去一把色如霜雪的长剑。 耳旁“嗖嗖”风至,他长剑未及脱手,就势一剑削去,火箭当空折翼,轻松劈成两半。??远远见了这削铁如泥的宝贝,知道来者就是吴霜阁的丹眉大师,顿时松了口气。吴霜阁擅长打制一流的利刃兵器和器物陈设,炼器者须会用器,因而学徒皆身负绝技。丹眉身旁的两个徒弟都是高大健硕的汉子,两人挡在最前,轻描淡写地扫去所有袭来的火箭,把攻势完全阻挡下来。??心中大石落地,眼看那些庄客毛躁地加紧发箭,被丹眉的到来完全吸引了心神。她乐得悄然施法,避在一棵几人粗的大树后,挑出几块迷香犯愁。香丸虽然命中目标准确,连打十五个又太难为她,不如烧块料来得简便,可难免会误伤自己人。 误伤就误伤,有解药什么都好办。??本是胆大妄为之人,当下促狭一笑,取出大块的盛黄子香料,擦亮了火石。此时忽有尖叫传来。??连忙探头去看,见到一个华灿夺目的身影,如彩凤翔舞,在敌方阵营里几起几落,身形快不可见。但她穿得实在太过华丽,眼中每每能残留她在前处所在留下的倩影,然而当目光想要去捕捉,她又倏地出现在另一边。 以??的眼力,勉强看出她穿了大红妆花麒麟绸衣,套了织金缨络裙,珠明凤翠,艳光逼人。寻常女子生得好,华衣美服不过是陪衬,她却像穿了一身活泼泼的勾人衣裳,一丝丝纹绣绚如烟花流淌,柔媚入骨,争相绽放。 被这莽女子一折腾,那些庄客竟十有九无法动弹,最惨的是一个个手脚全缝在了一处,站也没法站稳,更别提拿刀动枪。那女子轻飘飘落在巨石上,阳光洒向遍身罗绮,整个人璀璨不可逼视。??平素自负容光绝艳,此刻未瞧清对方容貌,已觉输了一城,又是羡慕又是嫉妒,竟无法挪开目光。 “这该是文绣坊的青鸾姑娘。”紫颜不知几时到了她的身后,两匹白马亲热地依偎。??听出他语中欣慰之意,想到侧侧,不觉撇嘴揶揄:“是呀,没我出手的份。等那丫头寻她拜了师,我看你以后的日子,绝不会好过。”紫颜故作没听见,笑呵呵地叫上傅传红去和众人会合。 墟葬陪了??,慢慢地荡马出去,笑道:“此次十师里就你们俩是女子,果然皆有本事,不逊男儿。”??讪讪地道:“我哪有她的本事,不过是惑人耳目,算不得真手段。”墟葬坏坏地瞧她发窘的脸,哈哈大笑道:“原来你我只是凡人。不知为何,我看你不快,心下好过很多。”??娇笑道:“哼,你没法子救人救己,见我没救成人,幸灾乐祸地痛快。”扬鞭打马去追紫颜。 紫颜驾马奔到青鸾身边,介绍了身份后,把昨夜在船上遇袭的事说了,小声提醒她被擒的庄客可能会自尽。青鸾扬了扬修长的绣针,道:“刺中医风、哑门数穴,如果还能咬到牙齿,那才奇怪。”紫颜放了心,向她深深一拜,又去与阳阿子打招呼。 匠作师、炼器师、堪舆师、织绣师、制香师、易容师、画师、乐师——八师齐聚,场面顿见热闹。青鸾手下文绣坊诸女取了灵药布帛为璧月的弟子包扎伤口,??、傅传红、紫颜头回赴会,少不得好好拜见三位长辈。墟葬和青鸾盯住被擒的十五人,随手提了一人审问,又不便解开他的禁制,正自犯愁。 灰黑的乌云蹑手蹑脚爬到天空正中,遮住了太阳的脸。众人发觉天阴欲雨,正想寻个避雨处,那十五个人忽然脖子一歪,全部没了呼吸。始终守在一边的墟葬和青鸾毫无防备,眼睁睁地看风起云涌,来不及阻止。等事发后赶上前查看,庄客身上皆找不出一丝伤口,探不出半点破绽。 丹眉验看半晌亦无结果,叹息道:“可惜皎镜不在。”他的话勾起了墟葬的心事。看情形皎镜是一人独自上山,不知会不会中途被袭,当下暗暗卜了一卦,见是解卦,“动而免乎险”,愁思稍舒。 橐橐马蹄声自远而近,一飞骑旋风般飘到众人跟前,秋茶褐的布袍上,袖口有“崎岷”两字。墟葬面露喜色,招呼道:“虞泱!”来人正是崎岷山庄的总管虞泱,年近不惑,英姿飒飒,闻言翻身下马,向众人恭敬拜倒。 墟葬忙拉他起来,道:“皎镜进庄了没有?”虞泱答道:“神医最先入庄,说你们会有麻烦,着我火速前来。我闻讯就出来了,后面还有援兵——不知几位受惊了没有?”墟葬一指旁边的十五具尸体,苦笑道:“真是作孽,今次的十师会尚未开始已见血腥。山主近来可好?” 虞泱一怔,含糊答道:“家主体健如常,多谢大师挂怀。时候不早,请诸位先与我上山,行李辎重交给下人搬运便是。” 两人说话间,陆续来了数十名崎岷山庄的庄客,袖口无一例外绣了“崎岷”两字。青鸾歪过头看了,拽起先前假扮者的衣裳,绣法一模一样。紫颜想起在码头上遭遇这些庄客,不疑有它,也不曾关注过袖口的纹样,此时心中微惊,只觉自己的洞察仍是稚嫩,疏漏了太多东西。 乌云愈见浓密。虞泱急促地招呼众人前行,青鸾无奈,不甘心地丢下那些尸体去了。紫颜心存疑虑,兀自跑去又把十五人逐一翻看了一遍,??特意留下等他。眼看虞泱和其他几位大师快要淹没在山林间,紫颜蹙眉轻轻对??说道:“他们没有死。” 一个闪电打下,如发亮的金蛇扭动身躯。??浑身冰凉,吃惊地道:“你说什么?” 紫颜苦恼地摇头:“从他们的面相看,这些人无一短命,按理说,他们绝不会葬身于此。”??敲敲他的头:“傻小子,你看看他们,早停了呼吸,断了心脉,怎会活着?” 紫颜道:“许是一种奇特的假寐?”他自从领教了灵法师的手段,便知这世间神奇层出不穷,不敢轻下结论断言这些人的死亡。??见他说得煞有介事,也不敢妄然决断。轰隆的雷声远远翻滚,庄客们与诸师的弟子无不手忙脚乱地收拾行李,驱赶马匹。繁难缠绕,??没了心思,道:“罢了,上山要紧,我们运不走这些尸体,由他们去吧。墟葬不是说今后会有很多不眠之夜?恐怕这回的十师会,有的是这种怪事。” 紫颜微笑道:“这才值得走一遭。” 两人催促胯下一对白马,飘然往山上去了。 良久,空地上没了活人的动静。暴雨如注,哗哗倒在那些尸体上,而后,他们一个个睁开了眼睛,身上的丝线也无力地松脱开来。像牵线的人偶一般,他们目光呆滞,蜿蜒地钻进苍碧莽林之中。 不远处的茂林里,一个墨袍的男子始终冷冷地注视这一幕。天雨浇透了他所在的林子,奇怪的是,他就像站在屋中悠闲赏雨的人,周身没有一寸是湿的。 凤鸣卷(之前传。。) 第17章 流云 剪烛(上) 剪烛(上) 山腰下急雨劲风,山腰上风和日丽,宛然两重天。 崎岷山庄建在半山,几乎挖空了半座山峰,像一只寄居蟹盘踞山间。倚山而建的屋舍约有数十间,其余的打通了山腹,曲径通幽,直接深入到了崎岷山的心窝里去,冬暖夏凉,分外舒适。 众人在庄口下马,沿了松针兰叶铺就的香径往里走去。琼楼玉宇,飞阁流丹,所有建筑据说出自璧月大师的师父白露之手。老人出席了一回十师会后,被璧月取而代之,随后的监工督造全由璧月代师完成。紫颜一边游览山庄景致,一边听??闲话典故,看不完的山水,听不完的热闹,眼与耳不由要打架,争先地想过足好瘾。听说璧月每回来山庄,会增添几处妙景,打造几处机关,紫颜兴致高涨,叫??去向他的徒弟打探,届时就可亲眼看个仔细。??笑道:“你这也要学,那也想看,一共有八家菁华,忙得过来么?” 紫颜神情恳切,道:“好姐姐,我一下不认得那么多人,要靠你帮我一个个套近乎。” “说了别叫姐姐,谁说你一定比我小?叫了就没好事。瞧个新鲜就罢了,你想偷师学艺,也要下本钱,我的香料可不能全给你做人情。想想能有什么孝敬人的,再开口去讨价还价,别成天打我的主意。” 紫颜拉了她的衣袖,亲昵地说道:“??姐姐,你算我半个师父,除了你有谁能帮我?你长得又美,那些老人家小伙子的一定通吃,比我去说好多了。唔,香料我也舍不得你送,大不了我为他们把容貌全换了,想要多俊就多俊,如何?”??笑得岔气,没力气骂他,道:“小心老爷子们把你轰出来!”见他一脸慧黠的聪明样子,知道又被他说动了心,叹道:“罢了,我陪你跟他们斗智斗勇去,顺带拐骗有趣的玩意,回去哄小师妹们。” 幽林飞檐中,视野忽然开阔。绿茵红萼,锦障连天,斜斜地汇下一条溪流,黑白石子错落相间,如天地开了棋盘对决。妙的是上空山岚聚合,袅袅云烟如絮如丝,摇曳生姿悠悠荡来,等饱览了它的秀色,又舞着娉婷曼妙的身段往别处去了。 虞泱指了溪边一进粉墙黛瓦的平房,说道:“此处是青莲院,供诸位大师日常起居之用。酉时家主在霆风阁设宴为诸位压惊,请先随我入内休憩,沐浴更衣。” 紫颜抬头望了,庄内其他建筑皆是金碧辉煌,独此间如小家碧玉,不带一丝富贵气。及进了院内一看,三、四亩大的池塘内净植青色莲花,虽是三月天气,业已娇恣盛放。花大如斗,翠盖如云,幽香芳馥,站于池边便觉阵阵香气入窍,心神皆荡。??喜出望外,暗自窃笑,悄声对紫颜说道:“这种青莲子有异香,拿来吃了,能使人肌肤如玉,体味清香。” 紫颜笑道:“原来不是做香料。”??道:“美食也很重要!何况又能养颜,你我晚间来多偷些回去。”紫颜皱眉:“我……不会游水。”??叫道:“什么?”这一喊声音大了,虞泱回过头道:“??姑娘有何吩咐?”她年轻太轻,果然无人将她称作大师,??顾不得介意,忙笑道:“无事,若有碗莲子汤清清火,再好不过。” 青莲院各屋内冰奁珠缨,锦墩矮几,陈设极为雅致。紫颜进了自己房中,一架椐木刻诗画中床,床头插了新摘的紫薇,姹紫嫣红,娇艳欲滴。他的行李放在红木六足云龙纹圆桌上,旁边备有几身换洗衣物,紫颜拎起来看了,料子是价值不菲的宫绸,撄宁子出手果然阔绰。??沐浴后换了一件桃红潞绸夹衣,清新怡人,正与青莲院的素雅两相辉映。刚过午时,虞泱遣人送来饭菜,她嫌一人吃太闷,反正辰光尚早,端来与紫颜一起享用。紫颜见她素身打扮,知她见过青鸾的绝艳衣衫收了攀比的念头,遂笑道:“衣衫不如人,这容貌还有得救。”??啐道:“我丽质天生,才不要靠你易容。” 两人说说笑笑,一顿饭吃得甚是愉快。闲来无事,紫颜便道:“不如去看傅传红在做什么。”??一拍即合,丢下碗筷冲到隔壁屋里。 傅传红昨日中过毒,如今赶路累了一场,恹恹地无甚气力,半卧在湘妃睡榻上。??也不作声,兀自伸手过去,青青翠镯上穿来一股振奋的香气,令傅传红为之一爽。 “这是什么香气?” “西海的迷迭之香。” 傅传红直勾勾地盯了那只缠了青茎的镯子,迟疑道:“送给我可好?”??摊?(: ) 第 21 部分阅读 “这是什么香气?” “西海的迷迭之香。[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傅传红直勾勾地盯了那只缠了青茎的镯子,迟疑道:“送给我可好?”??摊开手:“拿什么换?” 傅传红喜道:“我为你作幅画如何?”??道:“不稀罕。你画完又撕又涂的,不是把我给毁了?不干。” 傅传红吃吃地道:“我……不会,一定好好地画,绝不轻易毁画。” 他一向爱惜羽毛,不愿手下流出次品,每见作品稍有不妥,立即彻底损毁不令流传。??见过他涂去为易容后的紫颜和她所作的画,分明已是神品,偏刻意求全,让两人无法收藏到那幅好画,一想到此心中大叹可惜。 紫颜嘿嘿一笑,对傅传红道:“传红,难得我上回易容,??姐姐有机会扮成男儿。这样罢,你若能重画昨日初遇我们时的情形,我就替你把镯子求了来。” 傅传红道:“这有何难?”当即取出笔墨绢素画了起来。此时傅传红满腹情意,笔下如有神助。??起先尚不肯来看,后来见他勾勒紫颜的女儿身,委实以假乱真与易容无异,不由得凑近了来看。画中紫颜双髻娇俏,于右前方站立,玉容清纯妩媚。??则是个翩翩佳公子,稍侧了脸站于其后,若有所思若有所遗。的8f “呀。”??情不自禁地赞好,事隔一日,傅传红所绘丝毫不逊于前,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喏,这个给你。”的ec 迷迭香镯套于傅传红腕上,袭人香气令他眉开眼笑。 酉时,虞泱在院门口等候,每来一师,由彩衣童女引往霆风阁。紫颜、??、傅传红三人又是最晚到,虞泱便亲自带路,穿花绕石,最后到了地方。 霆风阁高有三层,如一块宝玉雕琢而成,通体建筑浑然一体,光霞富丽。众人坐在最上一层,近看夜色里流翠青崖成了苍茫野石,远望碧波浩瀚上星星点点的船来船往,好风徐来,意态恬适,不知觉中飘飘欲仙。 乐师阳阿子、炼器师丹眉、匠作师璧月、堪舆师墟葬、医师皎镜、画师傅传红、织绣师青鸾、制香师??、易容师紫颜,九师汇集,独灵法师依旧不见踪影。虞泱待九人于玫瑰梳背椅中一一坐定,方请出崎岷山主撄宁子。 这其中傅传红、青鸾、??、紫颜皆是头回赴会,不曾见过这位奇人,纷纷恭敬施礼。行过礼抬头一看,年过七旬的撄宁子慈眉善目,笑得甚是可亲,长相上并无任何奇特处,反而太平易近人,失却了可供回想的特征。紫颜盯了他反复看了三四遍,才记下他的脸,傅传红也觉这张脸面善到呆板,连提笔一画的兴趣也无。 先前曾经赴会的诸师不觉诧异,一直以来撄宁子貌如盛年,姿容伟秀,从未现过老态。虽然十年前沉香子未曾赴会,但二十年前与会易容师制作的那张面皮,应该保存得完好。此刻撄宁子竟以本来面貌登场,众人不晓得出了何事故,分外不解。 撄宁子先回了一礼感激众人前来,而后恳切说道:“听闻诸位来时受了惊吓,区区照顾不周,实在惭愧。我已命人严加搜查,务必寻出作乱之辈,请诸位放心。”众师喏喏应了,仍疑惑地盯了他的脸。 “近来我心境变化,往年想求的那些长生不老,死而复生,如今觉得不过是痴人说梦。”撄宁子看出众人心思,长长叹息,“容颜不变又能如何?眼花气喘,耳聋腿软,纵然神医能暂保我不死,却无法真使我不老。皎镜大师,尊师已然过世了,是么?” 皎镜难得老实地回答:“是,他得享高寿,走得安然。” 撄宁子道:“有生有死是世间常理,我想通啦,从今不想再与天斗。不瞒诸位,我心意已决,只想把今趟的盛会办得隆重些,之后,也无心力再邀请十师聚会,请诸位包涵则个。既是临别之会,少不得有重礼馈赠,无须跟我这老家伙客气。此外,趁了诸位都在,正好做个见证,容我把家业托付给儿子异熹,从此不问世事,乐得逍遥。” 饶是十师遇敌镇定自若,闻言不免哗然。诚然十师之会是撄宁子四十年前一时起念,但传至今日已是第五回,对与会的各业各门而言早成惯例,此时说撤便撤,皆是一片惋惜之情。紫颜更是微微失望,今趟的他名不正言不顺,正想下个十年堂堂正正赴会,却听到如此消息。 凤鸣卷(之前传。。) 第18章 流云 剪烛(下) 剪烛(下) 撄宁子召来身后陪立的儿子异熹,众师见那人已是不惑之年,稍稍理解他心中感叹。 墟葬忖度良久,撄宁子的变故他隐约推算出端倪,因而更为介意灵法师未到场一事,便道:“在下亲去延请了那位灵法师,请问山主,他还不曾到么?” 撄宁子一愣,目光射向烛火最幽暗的角落,道:“夙夜大师不是早就到了?” 众人齐齐看去,原本空无一人的椅上,平空多出一个墨袍男子。幽隐的火光照不清他的脸,即便近在咫尺,竟没人能将他的容貌看个分明。紫颜极目望去,他的眉目稍一清晰,便化为混沌,湮没在重重光影之后。然而对方散发出的诡谲之气,却与白日树间救他时相同。 傅传红揉了揉眼,小声说道:“咦,难道竟是个妖精?”皎镜大声笑道:“呵呵,果然是灵法师,我服了!” 撄宁子明白众人的困惑,含笑说道:“夙夜大师法力惊人,既不愿让人看到他的真面,也请勿勉强。” 正在此时,夙夜忽然开口道:“雕虫小技,班门弄斧,望各位不要见怪。”他的语声极富蛊惑,阳阿子眉头一皱,明明听出他的惑音之术,也解不得,兀自被这声音催眠得神思昏沉。 撄宁子打了个哈欠,不再有说话的念头。夙夜轻轻一笑,闻见一缕清香缓缓飘来,知是??在强自支撑,向她点了点头,说道:“各位别为我扫了兴,继续说吧。” 紫颜自始至终目不转睛凝视了他,引得夙夜微觉诧异,不知这少年如何把持住心神,不受他声音控制。 众人蓦地清醒,略略知道是中了他的道,碍于面子换过话题。 紫颜不经意地抬眼,黑影中的夙夜如墨蓝的巨翼蝴蝶,冷冷地折翅旁观众人的失落。是灵法师的话,事先是否就推断出撄宁子欲退隐的结局,因此意兴阑珊,姗姗来迟?他心中忽然被什么东西触动,仔细回想夙夜的神情,涣漫渺漭的脸上仿佛曾出现过一丝淡淡的嘲笑之意。那是什么样的笑容呢?像是洞穿了某种真相,却高傲得不屑于揭破。 紫颜回望侃侃而谈的撄宁子,他的反常是这十年来慢慢演变的么?既不想操办十师会,之前何必送出请帖?紫颜默默地看着面带沧桑的撄宁子,这些岁月中延伸的皱纹,真是老人心甘情愿领受的变迁?一个在青壮年就想到修改未来的人,果真在知天命以后彻悟天道了? 墟葬打破了诸师的沉寂,忽然说道:“不知夫人可安好?十年不见,我们是否要依例拜见献礼?” 撄宁子的嘴角微一抽搐,很快朗声笑道:“她一如往常,大师既想见她,明日我叫他们打扫干净,一起去见了便是。” 墟葬拱手道:“如此甚好。专有几位大师为夫人备了礼,如今后再无机缘相见,唯有此次能为夫人效力了。” 紫颜越听越不对,??凑过身来,悄声道:“我师父托我带了一份礼献给夫人,什么也没说,只称见到她就会明白。”紫颜点头,崎岷山庄内外大有古怪,无论是沿路遇袭,还是撄宁子的性格大变,以及神秘的夫人,山庄里有太多解不开的谜。纵然有穿透面相的利眼,也无法在一夜间全部把握罢。 紫颜转头去看傅传红,以他画师的直觉,很可能也察觉到了不对。傅传红果然神色古怪,犹疑地凝望着撄宁子,犹如当日见到易容后的他和??。紫颜猛然想起,墟葬长于阴阳五行之术,刚才骤然提出夫人之事,莫非大有深意?而丹眉、璧月诸师不言不语,想来也在暗中推敲。 于是,当晚宴的美酒佳肴陆续呈上时,觥筹交错下隐隐有潜流在穿梭激荡。众师如常地寒暄客套,撄宁子盛情款款地陪酒嬉笑,紫颜已能清晰目睹背后蟠曲的心事。夙夜点滴不沾,如一个作壁上观的魂魄游离于众师之外,即使是墟葬也放弃了与他交好,旁人更绝了搭理的念头,不敢沾惹他分毫。 紫颜不解,叫??去问她身边的皎镜。怪神医年纪虽轻,十年前也曾代师赴会,晓得一些典故。皎镜嬉皮笑脸和??扯皮了一阵,方才告诉她,夙夜上回并未出席,但每次现身的灵法师各有怪癖,若是惹毛了他们,纵然对方是十师身份,也铁定要被修理一顿。 紫颜听了,反而如释重负,端起杯想去敬夙夜。孰料一起身,??“哎呀”叫唤,跟着起身,原来两人的衣角被缝到了一处,令人哭笑不得。[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咬牙去看青鸾,她自如地移开目光,嘴角挽了一朵笑。 皎镜在一旁笑得跳脚,??没好气地道:“借你的小刀一用。”皎镜故意说道:“我的医刀只割人,不割衣裳。”紫颜微笑,取出易容用的薄刀,认清了针头线角,手起刀落转瞬解开了缝衣线。 青鸾有些诧异,瞥眼间瞧见他用刀割线的手法,叫道:“小子,你过来。”紫颜毕恭毕敬走近,青鸾笑道:“你的手法师从何人?”紫颜灵机一动,道:“我师父沉香子之女侧侧,一直仰慕大师。她天分极好,自学的织绣技法教了我一二,可惜无人指点,最近已裹足不前。” 青鸾道:“无妨,叫她来文绣坊便是。你呢,有没有想过丢弃易容一道,来学一学织绣?嗯,没想过不要紧,现下就想。我从不觉得男人不能学这行,你若有兴趣,我可以代师父收你,我们平辈相称。”??哈哈大笑,夹了一口好菜大嚼。紫颜知她在笑什么,尴尬地对青鸾道:“如果青鸾大师能不吝赐教,在下当然想修习织绣一艺。只是拜师么……”青鸾道:“什么大师,我有那么老?罢了,你是易容师,前程似锦,不入我门也无妨。但你不学织绣委实可惜,这样罢,往后你每年夏天来文绣坊住两月,我抽空指点你如何?”紫颜想到之前墟葬的告诫,果然喊不得“大师”二字,硬着头皮答应下来,??却已笑倒在桌上。 好容易摆脱青鸾,紫颜持了一杯酒晃到夙夜跟前。墟葬余光看见他过去了,嘴角划出一道弧线,微微吐出四字:“初生牛犊。”皎镜摸摸光头,一口喝干了杯中的酒,赞道:“好,居然比我胆大。不行,我也要去跟他亲热亲热。”他刚想起身,被墟葬按住了手,冷冷地说道:“他能去,你不能。你今日不宜妄动。”皎镜恨恨地甩手,道:“知道啦,我熬过今日。一早上就叫我赶紧进山,怕我惹祸上身,我又不是小孩子……” 墟葬安抚他的同时,眼角始终关注紫颜。 紫颜一步步走近夙夜,那张脸依然看不真切,一凝视就绚成了混乱的图案,有时是少年的脸,稍一对视就成了老人;有时竟是狐狸、兔子或马,恍惚以为见了鬼。诸般色相比易容术更为离奇别致,引得紫颜越发好奇想接近。 他深深感到,夙夜如意地操纵凡人对自己的注视,怡然自得地玩赏他人的惊诧,并且已把这种游戏作为了乐趣。就迷惑人心而言,灵法师与易容师何其相似。紫颜知道,他可以找到与夙夜对话的突破口,不可以让自己的内心有所畏惧,哪怕是面对法力高强的夙夜。 “我想,你一定也懂易容术。”紫颜举起手中的杯,“能不能教教我,你的易容术是怎样的?”他感觉到夙夜灼灼目光的扫拂,却不知对方的眼落于何处。 “你是易容师,就不该沾荤腥,最好只吃花和蜂蜜。”夙夜平静地说道,没有动用任何法术。 “哦?为什么?” “你师父看来是二流货色。”夙夜不紧不慢回答,“戒了荤腥,方可入天道,你光修心不修身,便是枉然。” 紫颜凛然一惊。虽然对方辱及师父,但他从不是个拘泥礼法的人,听到夙夜的话不由怦然心动。 夙夜又道:“你想见我的易容术?” “是。” “好,我让你见识一下。” 他话音刚毕,席上蓦地安静下来,紫颜不好意思地回头,原来众师及撄宁子早在留意他们的对话。夙夜遂起身向撄宁子欠了欠身,悠然说道:“听说赴会者皆要在山主面前献艺,夙夜就第一个献丑罢。” 凤鸣卷(之前传。。) 第19章 流云 闲舞(上) 闲舞(上) “诸位想要我易容成谁呢?” 巨大的蝴蝶在黑夜中展开了翅膀,夙夜翩然飘近众师,曝露在灯火之下。好了,如今总能捕捉他的面目所在,可他的容颜竟是流动的,瞬息间桑田沧海,令人挫败地明白见到的仅是他变幻出的皮相。 撄宁子忍不住抚掌道:“迄今与会的灵法师中,当以阁下法力为最,奇哉,壮哉!” 夙夜淡淡地道:“山主言重。九伤、伏星、劳牙、兜香诸位灵法师皆是佼佼之辈,我不过懂得些微幻术罢了。” 墟葬点头,插嘴道:“你就易容成紫颜好了。” 夙夜一笑,定定地看了紫颜一眼,容颜骤变。宛如风起云涌,众师眼睁睁见他的身形也在变,与紫颜一般高矮胖瘦,眉梢眼角分毫不差。 旁观者的惊叹抵不过紫颜内心的震撼,他忽然乏力地想,究竟他为什么要去修习易容?如果法术可以轻易地达到他想要的境界,他是否又走错了最初的路? 人定胜天。他不无悲哀地觉得,惑人的法术才是真正可以欺骗上天的法宝。什么修改命运,改变未来,灵法师轻松地就能做到。一支箭,一把刀,他的易容术在危机临头时,根本救不了他的命。 夙夜身上的墨袍自如地转换大小,仿佛特意为了区别,没有连衣著也化去。此时,衣饰夺目的紫颜在他身边黯然失色。??看出了紫颜的失意,突然对所学没有了信心的少年脸色苍白,仿佛被身旁的蝴蝶噬尽了鲜血。初识他时的坚定与自信,被夙夜展露的法术消磨得了无痕迹,相反因极度怀疑而导致的错乱在心头滋长。不,这不是她熟知的少年。??叹息着摸出一道色如玛瑙的香料,祈求紫颜能够忆起前尘往事的气息。 采自辟邪树的安息香亭亭飞向紫颜。犹如醍醐灌顶,他当即清醒过来,想到心头的迷茫,恐怕有夙夜在暗暗推波助澜。众师对灵法师的警惕之心并非事出无因,的确,若无强大的心灵支撑,很容易就会被夙夜的法术迷得颠三倒四,不知所以。 紫颜澄心静虑,收拾起遍体鳞伤,从哪里跌下就从哪里站起。他直直地盯住夙夜,当易容成了自己的模样,夙夜的脸也就有了固定的面容。他要借这个时机,好好地看个分明。 “姑娘当我是邪灵了么?”夙夜并不在意紫颜的凝视,懒散地瞥向??。灵法师经常用她所烧的安息香驱散恶灵,??这招令夙夜亦哭笑不得。 墟葬忽然说道:“灵法师的易容术,应该不止于此。” 夙夜道:“不错,雕虫小技,何限于此。”说话间,他恢复了原样,同样快得不容人分辨,那不可捉摸的容颜又回来了。 凌空一抓,夙夜手执一纸白笺,微微笑道:“这回就易容成山主的样子吧。”不由分说地用手指拟成剪刀的形状,咔嚓剪起了白笺。 手指如快刀,碎纸飞扬,手中现出一个人偶。所有人目不转睛地屏息看着,他又不知从哪里捞来了笔墨,为它勾勒了简单的眉眼口鼻。唇齿微动,以旁人无法察觉的咒语之声,催动人偶的灵力入注。 而后,他轻吹一口气。 人偶不见了,代之以撄宁子和蔼的笑容,惊得真正的撄宁子从椅上跳起。丹眉等人向来知道灵法师的手段,见状尚按耐得住惊讶,傅传红与??、青鸾无不叹为观止,揉了眼想重新再看一遍。一直以来,对寻常人来说灵法师是异类的存在,机缘巧合下能见他们施展本事,无人不想多看几眼,让自己相信世上确有神仙。 紫颜青了脸,夙夜随手一技,便是易容师梦寐以求的境界。剪纸成人,要易容何用?刚刚藉勇气恢复起的信心,又被这一击弄得支离破碎不堪收拾。他不无挫折地想,是否人无法永远坚强如斯?那些沉着果敢,处变不惊,要怎样才可修炼得来,无论面对何种突变,都得失无挂,潇洒自如? 他的路还很长。只是今夜兰烬灭落,伸手不见五指。 夙夜像是洞悉紫颜内心的彷徨,嘿嘿笑着,故意让紫颜看清他奚落的笑容。他不是天生的善者,摧毁一个人的信念,也没有什么大不了。但在幻化紫颜容貌的时候,他于电光石火间渗入了某个过往,这让夙夜很想掂掂紫颜的分量,究竟是否值得陪他玩下去。 若这少年足够有趣,不妨放过他,毕竟灵法师与易容师共存多年,非是没有交情。 其实紫颜钻进了牛角尖。夙夜暗自好笑,如果灵法师能搞定所有的事情,撄宁子何必请易容师赴会?以己之短,拼敌之长,自然落到下风。夙夜幽幽叹气,要不要告诉紫颜?有点心痒呵。 “敢问大师的灵力可以支持多久,让这人偶容貌不变?” 很久没说话的紫颜,从容的声音再度传来。 夙夜一怔,紫颜已经找到了答案,心下颇有好感,微笑道:“十二时辰。” 紫颜释然,夙夜的人偶并非恒久鲜活的东西,过足一天就要化成原形。如此说来,易容术倒要长久许多。 “没法子支持更多辰光?” “我是人,不是神。”夙夜回答,“况且咒语对一个人偶,只有一次效用。” 紫颜听得悠然神往,若是能学点咒语,也不是坏事。这念头刚升起,夙夜冷冷地道:“我劝你一鳞半爪也不要学,灵法师不能娶妻,形同和尚。若是你学了一星半点,我少不得收你做徒弟。到时你家绝了后,莫怪我没有事先提醒。” 紫颜涔涔汗下,勉强答道:“娶妻这么久远的事……” 夙夜笑得妖媚:“对于尚有可能之事,就不要说不,给自己留一条后路罢。” 紫颜抬头看他。无法看透夙夜的真面目,但他的年岁应该大不到哪里去。灵法师的天地不是凡人能窥伺觊觎,他好心的相劝也不无道理——倘若紫颜一心想以法术求巧,在易容一道上便无法达到最高境地。 撄宁子缓缓地鼓着掌,尴尬地对夙夜道:“不知大师能否将这假人撤下?”夙夜哈哈笑道:“是我不好,叫山主紧张了。”微念咒语,人偶软软地化作白笺。??凑近了对紫颜道:“我记得你会看气?” 紫颜一怔,想起初见??,开玩笑说她身上无杀气,不觉一动,仔细回想夙夜咒语幻化的人偶。??微笑道:“你留神看了,幻术变化出的人,并没有活人的气息。纵然它会走会动会说话,也不过是人偶。”紫颜道:“是否连你也嗅不到它的气味?”??点头:“不过我猜以夙夜的本事,真要想在人偶身上沾染人味,也未尝是件难事。” 撄宁子叫人撤了酒宴,换上茶点,众师沿了阁楼窗边坐了,当中空出一大块地方。十师中以阳阿子年岁最长,他见气氛略僵,招呼身后的弟子明月,向撄宁子一拜,道:“且容我和徒弟合奏一曲,给山主和诸位解个闷如何?” 撄宁子呵呵笑道:“再好不过!每回听到大师的乐曲,我心便宁静非常。” 阳阿子从袖中摸出长笛,明月打开乐囊中的古瑟,如牵挽情人的手,乐器在抚摸下闪出釉亮的光泽。清音初起时,宛转如天与地的私语,纤纤拂弄心尖。披纱垂柳,迎风扶云,烟波细雨,红尘醉软。笛瑟合鸣,听者心境各不相同,孤寞,唏嘘,冷淡,怅惘,一个辗转,一波曲折,一段人生。 撄宁子叹息摇头,勾起无限往事,锁眉的愁意略略舒展了,旋即一个音跌落,又再度拧成了结。不如意事常八九,纵吃穿不愁又何用,富有也一样不快乐。他黯然神伤,陷入迷糊的沉思里去。 笛声甫一作响,傅传红便被诱得潸然泪下,仿佛投身于起伏的乐律中,忍不住用手蘸了茶水,在一旁的高几上描出苍茫山景。落落青山今何在?千红万绿不见人。??受了音色感染,怔怔望他,忽觉这呆气的画痴流泪甚是动人。 紫颜听到了杀伐之声,硝烟的战场,血腥的杀戮,沙哑的嘶喊。绝望的脸孔一张张闪过,他闭了眼,被狰狞的面容惊得张开双目,不想再凝听乐曲里的悲哀之音。他同时疑惑,两个儒雅斯文的乐师,为何能奏出如此铿锵战乐,将心狠狠裂成了两半,才听得懂个中无言的痛。 想到这里,禁不住杀气的他打了个寒战从乐曲中醒来,瞥向夙夜。不知不觉中,他已过度在意这个灵法师的存在。的67 夙夜的墨袍随了乐曲缓缓飘动,是唱和或是陶醉,它就如一个活生生的人,兀自摇头晃脑宣泄自己的喜好。而夙夜漠然如山,任何波涛到了山崖前便粉身碎骨,不论悲喜,于他不过是烟云。若十师里他人皆至情至性,夙夜便是无情无性的一位,亲近不得,唯有深深地敬惧。 凤鸣卷(之前传。。) 第20章 流云 闲舞(下) 闲舞(下) 知道紫颜在看他,夙夜一抬眼,故意目光相撞。紫颜没有躲开,着了魔地盯了他看,心里想着,这是必过的一道坎。夙夜轻笑,紫颜突然听到有个声音在耳边低语:“你觉出不对了么?” 紫颜一个激灵,夙夜无动于衷地移开目光,漶漫的面容上连五官亦不可辨。紫颜低下头,听见夙夜的传声继续说道:“你应该听出了杀气。” 紫颜微微颔首,夙夜遥遥地一笑。 “你再仔细听,阳阿子究竟想告诉我们什么。” 紫颜心下动容,环顾场内,并没有特别的事发生。夙夜察觉到何样的可能?他忽然忆起自己的身份,看透人心的易容师呵,最擅长撕开人的假面,直插血肉深处。 每道细纹每个眼神,仰止中的分寸,流转间的心思,紫颜从眉梢眼角凝视过去。而桌椅陈设,庭院布局,何尝不是他须收于眼底的本相?凡细微处都可能被动过手脚,有意无意地篡改掩饰,夙夜想说的就是这些了吧。 那么,阳阿子想说的又是什么?萧萧杀气,是暗示,是警告?作为最年长的乐师,他或许看到了众师忽略掉的某样事实。 紫颜想到了一种结局,浑身一颤,夙夜的声音如影随行,像从他心底反弹上来一般,说道:“借重你的易容术,今趟,可好好和他们斗一斗。” 紫颜想对夙夜说,何不用你的法术?可心里又为夙夜的决定感到兴奋,终于有机会在众师面前大展拳脚。遇到傅传红以来,他见识了太多绝技,一心想再施技艺,以焕然一新的创想为人勾勒容颜。他仿佛站于宝山上,内心洋溢喜悦,被不断喷涌欲出的灵感冲击得手痒难熬。??似乎能听到两人对话,怔怔地望了斗拱悬梁发呆。傅传红留意到她的不对,关切地问:“怎么?”??奇怪地道:“有外人的气息——” 扑通。 有人从飞檐上掉落,有人在花丛间摔倒,阁下的守卫大叫:“有刺客!”撄宁子脸色骤变,吩咐虞泱:“快去,抓活口。”虞泱领命,飞身从三楼一跃而下。 与此同时,一道剑光如雪花夺目,朝撄宁子刺来。阳阿子神态自如,明月依旧抚瑟若舞。笛子吹高了一个声调,音如飞叶,迅疾地钻入刺客耳中。 黑衣蒙面刺客的剑微一挫顿,回身,如灵飙陡转,往阳阿子身上招呼。阳阿子不避不退,笛音又如清波激石,旋即涨高一音,连珠似的争流而出。剑气再次受阻,青鸾手中绣针忽然破竹裂帛,从乐曲织就的华美匹锦中飞射。 十师中唯有她自幼习武,身段柔软异常,随绣针翩跹疾飞,未容展睫已到刺客面前。刺客大惊失色,刷刷几剑绵密攻势抢先发动,试图以攻代守。谁知青鸾云衣未歇,又是四针自上下左右补上,结边锁扣,绕线叠鳞,把他的退路封死。若是刺客不由分说一剑穿过青鸾,只怕周身五处被针钉死,苦不堪言。无奈收剑闪身,横掠一丈,滑到紫颜、??、傅传红三人身边。 笛声转为缓静,海上冰轮高挂,清风拂面。刺客却不识风情,瞅准这边三人年纪最轻,试图反败为胜。??早有防备,刚想弹出手中香丸,突然听到“咔嚓”一记微响,如梅梢落雪,有什么细碎的东西换了方位。如莲花悠然飘落,不偏不倚罩在他头上,无论如何挣扎,缠丝般越搅越紧,几乎要勒进刺客的衣衫里去。 笛声嘎然而止。瑟音曼声响过,余音在耳,手已离弦。璧月健朗的声音传来:“你四面楚歌,老实投降了罢!”前俯身查看。璧月几下摸索,把禁制撤了,傅传红心驰神往,叹道:“十师各有所长,唯我学的丹青一术,不过是绣花枕头!”??噗嗤笑道:“你又妄自菲薄,见了那么多杀手刺客,面貌多半损毁,也就你记得他们的模样。你把那些人画出来,兴许有山主认得的。” 傅传红精神一振,道:“是极!” 刺客的面容显然精心修饰过,是易容或是其它伪装,在紫颜想要弄分明时,毒药大口地将脸面吞食下去,一如船上遭遇。紫颜拿起那人的手,苍白的皮肤有熟悉的触感,当是真人无疑。白日里假扮的庄客,为什么不是这般死法?十五人同时断气,死后的不真实感是紫颜推断出他们没有死去唯一依据。 处心积虑对付今趟十师会的人,能人辈出,不可小觑。 虞泱的叱骂声从阁下传来,撄宁子霍地皱眉起身,抢到窗口往下看去。虞泱仰头,道:“启禀家主,刺客已服毒自尽。”撄宁子恼怒地一拍窗槛,道:“知道了!” 墟葬俯望阁下横七竖八的尸体,自言自语道:“这十几把刀要是一起砍过来,嗬嗬!”??道:“三楼没一个守卫,总管虽有武功,也护不到我们所有人,防护上未免大意。只是这些人,如何混进庄里?” 撄宁子的儿子异熹始终缩于父亲身后,闻言略抬了抬头,立即被夙夜的目光逼了回去,脸倏地灰了。只觉如裸身被这墨袍怪人逮住了一般,炯炯的眼神刺得他无处藏身。 “夜长梦多。”撄宁子忽然冒出一句,拱手对众师行了一礼,“如蒙诸师不弃,不如今夜就去探望山妻。” 墟葬抚掌道:“如此甚好。” 撄宁子领了众师下了霆风阁,虞泱指挥庄客收拾尸体。紫颜走至阁下又想验尸,袖子忽被皎镜拉住。 “走啦,臭烘烘的尸首有何趣味?跟我去见香喷喷的美人。” 紫颜没能甩掉他的手,刚想反驳,夙夜擦肩而过,道:“一起走。”紫颜不再坚持,任由皎镜拉了往前走。 傅传红陪了??一起走,乐曲却盘桓心上,始终不去。怎么也想不通,为何他听来悲天悯人的曲子,竟能逼出那些杀手。忘了身边有活色生香的美人相伴,傅传红捱到明月身边,眼巴巴地问:“这位大哥,你们奏的究竟是什么曲子?竟有本事伤人?” 明月说了声“罪过”,道:“傅大师过奖,其实曲不伤人,伤他们的是心中恶念。师父这一曲叫作‘弹指’,本身并无七情六欲,唤起的是人心里的纠葛恩怨。那些人若是胸臆充斥杀意,便会引火烧身。”傅传红恍然有所悟,譬如吟诗作画,向来是观者各见千秋。紫颜听见明月的话,想到易容上的道理暗暗点头。的24 趁了皓月清辉,一行人遁进嵌入山腹中的楼宇。矗立的山峦张开怀抱,将他们拥入幽深的骨肉里,于是,众人感受到阴爽潮湿的风倦倦漫过面庞。 凤鸣卷(之前传。。) 第21章 流云 画眉(上) 画眉(上) 紫颜喜欢崎岷山的这张脸。 这是白露和璧月两位大师共同营造的山园之境,若无崎岷山庄像飞来石镶嵌其上,崎岷山无奇无险,必会泯然众山。如今山中有园,园中有山,借了朗朗月色两看不厌,正如佳人有了良伴偎倚眷恋,置身其中,自然觉得心旷神怡。 沿了白石子路前行,一盏盏碧玉银灯迤逦浩荡,陪了众师迂回地进入一处高庭广院。山为苍穹,壁上嵌了数百颗夜明大珠,使黑夜如昼,繁星如织,光华亮彻整座庭院。瑶草琪花,金庭玉栋,遍地锦绣清奇。最大的楼台名曰“飞红”,香罗铺地,轻纱缥缈,有十数石阶层递而上。撄宁子领了众师缓缓踱上,细细熏风自台上袭来,恍若仙境。 一架紫玉榻藏于绣帏中。榻下百花堆砌,七色迷离,却比不得一床金玉衾褥,妃红俪白,妖娆地缠在一个女子身上。紫颜、??、傅传红与青鸾皆是初见,不免屏住呼吸,凝望这云端中的女子。唯独夙夜远远隐在汉白玉的蟠龙柱后,像一个魂。 她懒懒不肯起身,在凝视中旁若无人地躺着,碧鲛绡帐随风飘然,吹向她袅绕流泻的青丝。撄宁子在帐前轻唤:“湘妤,有人来看你了。” 湘妤不答,??闻到奇怪的味道,不由蹙眉拉了拉紫颜。紫颜亦觉那帏帐后的夫人面目一如夙夜,模糊不可分辨。墟葬沉声道:“湘夫人一向可好?” 撄宁子踏前一步,掀开帐子,惊得血色全无。墟葬一个箭步冲上,青丝之下,宛如真人的面孔不过是桦木雕刻,他的目光拗断在人偶脸上,叹道:“果然不出我所料,夫人出事了。” 撄宁子半跪下身,抱了那具人偶大哭道:“究竟出了什么事?虞泱!虞泱!”虞泱肃然闪出,默不作声扶起了主人。撄宁子老泪纵横,无力地指了人偶道:“是谁闯进来?快给我把夫人找回来!” 璧月面无血色,几下奔至榻前,一按往昔设置的机括,竟失了效。他气得长须乱摇,手脚并用地一一试将过去,发觉当年打造的机关被人破坏殆尽,手法娴熟彻底,修复等于重建。璧月发白的面皮慢慢沉成青色,一掌狠狠地拍在地上,震得手指发麻。 紫颜等人眼见床榻边一片混乱,不知所措,皎镜愣神半晌,叹道:“唉,原以为今趟能把夫人救活,居然没了影子!我真是背运。”??闻言便道:“怎么,湘夫人生病了?”皎镜道:“岂止生病,简直同死无甚分别。”他偷觑了一眼,见墟葬在神叨叨地卜算,璧月和丹眉查探蛛丝马迹,悄悄拉过紫颜四人,轻声道:“夫人患了绝症,差不多死了四十年啦。” 紫颜等人面面相觑,皎镜得意一笑,道:“不急不急,我逗你们呢。说是死呢,她无念无识,一动不动,摸不到心脉,又没什么呼吸,和死也没差。不过好在四十年前有位叫映袖的女医师,偕同当时的灵法师九伤,一同保住了夫人的魂魄。魂魄既没离开躯壳,就有救活的可能。这些年来,赴会的医师无不殚思极虑要让她回魂复生,可惜功力不够,始终棋差一著。” 紫颜道:“湘夫人昏迷了四十年,十师会的本来用意,莫非只是要救活她?” 纱罗荡漾,空床上佳人绝踪,越发叫人遥想她的娇柔面貌。 皎镜道:“不错。山主对夫人一见钟情,数十年痴心不改,为怕夫人醒来后自己容貌衰老,附带提出,除了让我等钻研死而复生这难题外,也想想如何能长生不老。我十年前医术尚浅,赴会时又光顾着戏弄其他几位大师,结果一事无成。回去之后,想到湘夫人天仙般的姿容,活生生僵死在这张床上,心生不忍,苦苦参详了十年。唉,好容易想到个解救的法儿……”??摇头道:“听你所说,湘夫人一条命早去了大半,我看是药石不救,难活了。”皎镜瞪她一眼,骂道:“小妮子别乱说,她虽然闭眼多年,但脸上没有死气,比你更水嫩呢!”??脸一红,飞快地瞥了傅传红一眼,向皎镜啐道:“死光头,要想脸面风光,只须易容就好。湘夫人有易容师保驾,还有我们制香师熏香,能不美艳么?倒是你,一出手就致命,兴许她留着的那口气就被你憋回去了!” 皎镜的耳环狠狠晃了晃,欺身过来,对??恶声恶气地说道:“小妮子,我看你肝肺风热,需要好好整治。”??周身忽地散出刺鼻腥味,熏得皎镜退避三舍,她呵呵笑道:“别蒙我,霁天阁门下熟知医理,你想整我,还早呢!” 两人闹成一团,紫颜偏偏盯了撄宁子在看。傅传红拉了拉他,认真地道:“可惜夫人失了踪,不然若有机缘为她作画,兴许能看出她究竟有无生机。”紫颜回头道:“这个不难,你只须求山主把以前画师所作的画拿出来一看便知。何况若无生机,前几回的十师会上,那么多人难道真个看不出来?” 傅传红一想也是,紫颜话题一转:“传红,倒是有件事值得警惕。你不觉得,这回诡异的事情太多了么?”傅传红低头深思,紫颜于人影中寻找夙夜的踪迹,香光浮泛,夙夜却也不见了。 青鸾听完众人所说,几步走上前去,拎起人偶身上的衣服端详。这些针脚线头俱是精品,但与文绣坊的神品一比较,差上太多灵气。墟葬在她身边走来走去,见她凝想,凑过来道:“有没有头绪?”青鸾略一迟疑,道:“你呢?”墟葬懊恼地道:“好像被人颠倒了阴阳,竟推算不出。” 撄宁子呆呆地坐在一旁的绣椅上望了星壁出神,异熹不时好言相劝,老人茫然不听。阳阿子与明月伴在身后,等待众师得出结果。璧月和丹眉两人查验人偶的雕刻手法,床榻前遗留下的痕迹,时不时窃窃私语,眉间忧思不断。 过了一枝香的辰光,璧月拍了拍手,众人抬头望去,听他说道:“贼人该是内外勾结,掳走了夫人。”撄宁子听到“夫人”两字,迷茫的双眼渐渐清晰,哽咽道:“是么?可救得返?”墟葬忙拱手道:“山主放心,依卦象看,虽不知湘夫人下落,此刻却理应无咎。” 璧月点头道:“请山主即刻加强警备,不放任何人离庄。明日一早,容我带门人巡视全庄,必能寻出头绪。”丹眉亦道:“人偶木刻一望即知有多年功力,非常人所能为,恳请山主将此物交给在下,某当费一宿之力,查出此人是谁。” 撄宁子动容,站起身道:“这也能看得出?” 丹眉道:“只要此人在江湖上略有名气,必有刀刻手法传世。倾一夜之功,某与两个弟子当能看出他用刀深浅强弱,乃至与所有面世的木刻相较,便知一二。” 撄宁子道:“难道大师带了那些木刻器物不成?” 丹眉微笑道:“我等虽不敢夸口过目不忘,但凭三人的眼力,多少能记得经手赏鉴过的木质器物。请山主将此人偶暂时寄放我等住处,一有消息,立即回报山主。” 撄宁子沉吟道:“大师居然有如此功力,可钦可佩。就依大师所言,把人偶带回去吧。” 丹眉回首招呼弟子寰锵与镇渊,两人朝撄宁子行了一礼,恭敬地托起人偶的身子。霓裳与青丝叠荡而下,挽在汉子们的手上,熏得人情思昏昏。两个血性男儿心神一荡,恍惚觉得抱了触玉生香的温柔女体,眼睛不敢有丝毫亵渎,直勾勾往前方去了。 折腾了一夜,撄宁子身心皆疲,见酷似湘夫人的人偶被搬走,更是怅然若失。虞泱收拾完残局,过来请示道:“家主,夜深了,今日就到此如何?”撄宁子困乏地点点头,叮咛了几句,虞泱招来服侍的彩衣童女,著她们引十师返回青莲院。 直至众师离开,撄宁子一人孤零零地守 (: ) 第 22 部分阅读 童女,著她们引十师返回青莲院。[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直至众师离开,撄宁子一人孤零零地守了紫玉榻,若有所思地,像是在等待奇迹。 夙夜不知何时跟在众师之后,如鹫鸟在天空盘旋,瞅到时机就冲下云间。紫颜捱到他身边,淡淡地道:“大师,我之前一直在想,你既看出破绽,为什么不出手?” 夙夜微微一笑,没有接话。紫颜续道:“如今我才知道,你到底还是忍不住。” 夙夜脚步顿停,像飘浮在山间的月影,朦胧笑意中有暖暖的光辉。 “你看出来了?” 紫颜望了前方诸师,以极低的声调说道:“如果丹眉大师发觉,抬回去的不过是一张纸……唔,应该是一截断木,会不会带了两个徒儿打上门来?” 夙夜轻笑道:“你怎知是我?” “能令墟葬大师卜算不出的人物,只能是灵法师。”紫颜笑眯眯回答,眼中的狡黠一如往昔,“虽然对方今次阵容强大,也有灵法师之类的高手在场,但我觉得他们一定比不上你。” 夙夜笑意愈浓:“是你一直留意我,才能窥得破。若不是我知道此刻方圆一里没有灵法师在,真不敢随便就接你的话。” 紫颜调皮地笑道:“我猜,要是旁边有贼人在,你会封了我的嘴巴,叫我说不出话。” 夙夜点头道:“不错,封人言语最简单不过,一句咒语就可。”眼波流转,一刹那紫颜仿佛灵犀一窍被点通,依稀看清了他的面容。奇怪的是,紫颜隐约摸索到更高一层的易容之理,恍兮惚兮,有所思有所遗。 夙夜的微笑很快破碎在风中,恢复了莫测的容颜。 凤鸣卷(之前传。。) 第22章  流云 画眉(下) 画眉(下) “不知道究竟有几人发觉不对了呢?”紫颜说道。 “十有八九都该发现了。”夙夜淡淡地说,“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紫颜回想诸师的反应,放下了心,想到夙夜之前的话,道:“你叫我易容,好像该不止一个?” “你既然知道要易容成谁,又来问我作甚?” “大师你少不得要帮忙,不替我制住那人,我怎去易容?” “那两人中,你挑好想易容的人了?” “擒贼先擒王。” “好,我出手便是。” 夙夜如流水般滑过紫颜身旁,墨袍后银白的图纹像无数眼睛,密切地注视着世界。 在前面陪了傅传红的??忽地飘至,对紫颜道:“你和那个妖怪聊什么?” 紫颜饶有兴致地道:“他只是有法术,不是妖怪。”??一撇嘴,道:“这人太小气,连相貌也不给人看,谁敢搭理?也就你喜欢和他说话。”紫颜道:“刚才他让我看清他的脸,我想,能和他做个朋友,是蛮不错的事。”??急切地道:“他有你俊俏么?”紫颜赧颜:“他的容貌不能以俊俏来形容。”??不甘心地道:“那,不会是个丑八怪,才不让人看?”紫颜忙摇头道:“哪里,他比我耐看,你若能看清,会爱上他也不一定。”??道:“灵法师跟和尚差不多,我才不会自讨没趣。”瞥了绣衣如云的青鸾一眼,嘿嘿笑道:“再说夙夜那般眼界,怎看得上我。”紫颜低头道:“我错了,不该聊这个。” 晚春微凉的夜风,踏过众人的脸,荡向浓黑的天幕。 次日,原是诸师为撄宁子献礼的日子,偌大的天籁阁空空荡荡,喜庆的红灯笼兀自寂寥地在梁上孤单轻曳。虞泱穿一身葡萄褐袍子,巡视阁里齐备的美酒与茶点,若是湘夫人安好无恙,此时的天籁阁里当有诸师竞艺,令人大开眼界。所谓不测风云、世事无定就是如此,难得遇上最后的十师盛会,仅昨夜看了夙夜一场变化,听了阳阿子一首曲子,热闹腾地就散了。虞泱便向十师递了帖子,央他们将备好的礼物送至天籁阁,为沉闷孤清的楼阁增添一抹亮色。 璧月派所有弟子去修建今次的万石园后,独身去了飞红台,墟葬得知后匆匆赶了过去。丹眉闭门不出,令徒弟寰锵抬去一只檀木书箱,上嵌青金绿松,纹样甚古。虞泱收了礼,打开见有漆盒、铜尺、玉砚、木俑、瓷碗等物,无不镂刻精美,巧夺天工。这些皆是吴霜阁数年来打造的器物,多为丹眉大师亲制,任一个放出去都是价值连城。只是一股脑送将过来未免稍显小家子气,虞泱虽不说,心下却奇怪。 同样的疑问,寰锵在来之前问过丹眉:“师父不是炼了一把好剑,想要赠于山主?为何把这些小器物拿出来送人?” 那时丹眉掀开裹了宝剑的翔红锦缎,烟霞散尽,寰锵忽然听到嗡嗡的鸣响,像勇毅的剑士沧然悲鸣。寰锵铸剑多年,知道那是剑主有了不幸的预警。师父在赴会前已焚香祷告,为宝剑认了撄宁子做主人,如今剑鞘饮泣长鸣,正是在提醒他们危机所在。 “这把‘破邪’,我自会交给山主,你先替我应付了虞泱。”丹眉如是交代。 寰锵按下心情,摸出一个枣核。一寸长的大小竟雕了虞泱的半身像,神形兼备,栩栩如生。虞泱喜不自胜,乐呵呵收了,半晌无话,连赞叹也不足以形容内心震撼。寰锵笑道:“上回答应总管要刻一个,今次连夜赶制了一个,请勿见怪。” 虞泱慨然说道:“如此重礼,在下无以回报,岂敢再加苛求?十年一诺,先生能记于心,在下感佩不已。此后无论有何吩咐,力所能及,总要替先生办成了才是。”寰锵客气两句,告辞离去。 十师里最早亲自来送礼的是??,奉上蒹葭大师预备的一盒香药,由龙脑、白檀、都梁、苏合、合欢、甘松、辟邪、山苍子、?揭华众多香料合成一味,可保湘夫人躯体诸邪不侵,香气馥郁。虞泱忙收下了,一番寒暄,又问??当初打算如何献艺。??叹道:“我备了数百味香料,原想借你庄里的香炉摆个‘十方香阵’,将山庄遍地熏香,三月不散其味,可惜……”虞泱听了,无限惋惜地道:“香炉有的是,约莫能凑出三、四百座,要不然大师将香料拿来,我嘱咐人一一烧过去便是。” 难得虞泱尊她一句“大师”,??心里欢喜,摇头道:“不成,这香炉的方位,香料的烧法,时辰分寸都大有讲究。等寻回夫人后若尚有暇,我再花点心思,教你们布置罢。” 虞泱左思右想,勉强不得,只得应了。他办事煞是伶俐,不等??吩咐,依旧打发庄客将庄内收藏的香炉尽数寻出来擦洗供奉,以伺后用。??刚走,眼前忽一片花光明媚,青鸾领了文绣坊十来个姐妹走来,素服胜雪,愈加衬了眸如点漆,唇似丹琼。虞泱心头烦郁被驱散泰半,见她们各自捧了厚厚一摞绣品,连忙支派手下人收了。 青鸾笑道:“这些是送给庄里上下穿戴的,不知够不够打点。”虞泱道:“够了,够了!大师太过客气。”青鸾道:“这是家师的一片心意。另外这一件绣品,是青鸾献给山主的。”众女展开手中千层轻丝织就的一袭衾被,经冰纬玉,叠雪笼纱,轻薄到盈盈一握,舒展开来却是十指春风,氤氲生霞。 虞泱神为之夺,眼不肯移,道:“这绣品可有名目?”青鸾侧头想了想,笑道:“这是青鸾的一次尝试,就请虞总管起个名儿吧。”虞泱喜道:“叫它射目绣如何?”青鸾道:“多谢虞总管赐名。等寻回夫人,这射目绣披在她身上,再合适不过。” 虞泱没了笑容,隐忍着把嘴边的话咽下。青鸾望着他,忽然敛容,肃穆地道:“虞总管,若我用针刺你的脸,你这张面皮究竟会不会破?” 虞泱大吃一惊,文绣坊众女将他团团围住,各持了绣针冷然相对。他一身功夫,倒也不惧这些女流之辈,只没想到这么快要撕破脸皮。当下苦笑一声,望了怀中的射目绣,道:“在下的面皮只此一张,绝无花假。青鸾姑娘何出此言?” 青鸾冷笑道:“别说你毫不知情,山庄里最近诸多怪事,你敢说不知由头?山主现在何处?”虞泱道:“山主在销焰楼,今日傅传红在那里为山主作画。” “傅传红?”青鸾吓了一跳,想那画师手无缚鸡之力,对虞泱说道,“你若惦着山主对你的一丝好处,就乖乖带我们去。”虞泱叹道:“这原是本庄的家事,姑娘何必赶这趟混水?”青鸾冷冷地道:“山主请我等赴会,为的就是替他排忧解难。如今他身陷险境,你倒有心情助纣为虐。”虞泱道:“姑娘既然看破,也没什么好说,只管动手便是。” 青鸾捏针长笑,指了他道:“你以为我不敢么?你们既想致十师于死地,又找人假扮异熹,更掳走湘夫人,还有什么做不出来?” 这时阁外走近一人,穿了翠池狮子锦衣,微黑的脸上严谨不见笑意,正是撄宁子的儿子异熹。[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他见青鸾与虞泱对峙,悄然隐在柱子之后藏了。 拳风腿影。虞泱不再废话,一出手就是凌厉夺命的功夫,青鸾一时近身不得,指挥众女将他层层困住,车轮大战。异熹也不着急,冷静地守在旁边观望,很快,他看到??一身红绡飘然走近,手持迷香想助青鸾一臂之力。 异熹偷偷拾了一块石头,蹑手蹑脚地向??走去。打斗,叫嚷,??完全没意识到背后的危险,专心致志地燃起了一柱香。异熹鬼魅般靠近,狠狠在她后脑上砸了一记,待??晕过去后,拿了香抛向虞泱。 “接着!” 虞泱见机甚快,立即屏住呼吸,用掌风将迷香带来的清烟扫向青鸾。青鸾的视线有死角,不曾看清异熹丢的是何物,当即迎风猛吸了一口迷香,软软欲倒。余下众女有人看到,慌忙飞身来接青鸾。虞泱趁机溜开,拉了异熹道:“走——” 两人连奔带跑掠出数丈,虞泱道:“事情败露,你随我去见家主,看他如何吩咐。”异熹道:“我瞧她只是怀疑你我,并没疑心到爹身上。”虞泱道:“迟早的事。连你身份有假都被看破,十师果然厉害。早知不该让他们上山,多出一倍人力赶尽杀绝了才好。” 异熹点了点头,浓黑的眉上却仿佛攒了一丝得意,慢慢地如浮云化开来。 凤鸣卷(之前传。。) 第23章 流云 伏波 伏波 销焰楼上,撄宁子正襟危坐,眉宇间愁思不减。傅传红见他了无心情,先随手绘了一幅花鸟,瓦盆中团花锦簇,山茶、菊英、兰草数品争相鲜妍,又有一红羽鹦鹉,尾如乌鸢,俏立枝头,扑翅欲飞。 全画逸气横生,传神备至,撄宁子默默看了,叹道:“累傅大师久候,区区心境已宁,请放手一绘。”傅传红点头应了,把绢画放在一边,请撄宁子在栏杆边坐了。 他端详片刻,心眼中充斥撄宁子的神形,依然难以下笔,脑海中频频浮现邂逅紫颜与??的一幕。此时鸣鸟啾啾,忽然栏杆上多了两三只灰黑的飞鸟,对了傅传红的画唧唧喳喳倾诉。 撄宁子大觉新奇,转头凝视良久,赞道:“傅大师落笔潇洒,竟能以假乱真,佩服,佩服。”傅传红不在意地回道:“山主见过太多高妙画师,以假乱真只是粗浅功夫罢了。”撄宁子一怔,忙道:“是,是,先前几位画师也曾招蜂引蝶,只是十年方得重见,令人感叹。” 傅传红若有所思,持笔不语。他思想间,异熹和虞泱飞奔上楼,朝撄宁子行了礼,神情急迫。撄宁子喝道:“出了何事?这样慌张?” 虞泱向撄宁子拱手,道:“家主,青鸾姑娘对我等有所误会,想请家主出面调解。”撄宁子道:“没用的东西!青鸾大师是我的贵宾,怎能得罪?一定是你们的不是,给我回去好生赔礼!”虞泱一怔,道:“家主,能否容在下慢慢禀告原委……” 傅传红抬头望去,与异熹目光相撞,忽然一震。心下顿如雪镜,以前想不通的事情纷纷破茧而出,照得心头一片明亮。 与此同时,青莲院中闭门不出的丹眉大师正与两个徒弟讨论木刻人偶的手法。三人围坐一圈,把人偶放于膝上。若不是贴近了看,配了华服美饰的人偶与真人无异,只欠了柔软的质感。当了师父的面,两个徒弟收拢了心猿意马,仔细地辨析下刀者笔力的强弱。 “我以为这人偶有刀凿痕迹,终非良匠所为。”寰锵生性外向,说话声分外洪亮。 丹眉又看向镇渊,道:“你以为如何?” “鬼斧神工,不似人力。” 丹眉与寰锵俱把眉毛一抬,眼前的人偶细看来雕琢粗拙,极少夸人的镇渊竟说出一句赞语。镇渊指了人偶的刻工道:“这人偶初看简单,其实刀法雅熔,有几处细到毫厘,连我也不敢夸口能做到。” 丹眉靠近人偶,反复又看了几遍,道:“镇渊,你的眼力一向精细,不错,是我疏忽了。此人竟连颜面上的汗毛亦雕刻了出来,简直不是凡人所为。” 寰锵连忙窘迫地凑近了看,若非顺了光,一脸细若蚊足的茸毛绝察觉不到。他深知目力远逊师弟,顾不及汗颜,惊讶地道:“师父,世上果然有如此刀法?不说其它,光是这刻刀极细极纤,须用何物制成?” 这一问难倒了丹眉,没有吴霜阁打造不出的器物,可如今,上哪里去找这样一把刻刀?一时间,他恨不得能揪出隐藏中的敌人,好好向对方请教一番。 师徒三人参详不透,兀自烦恼之时,膝上的木偶忽然一轻,化作了一截白花花的断木。丹眉猛地跳将起来,气得胡子也差点吹上了天,怒道:“岂有此理,竟以诈术骗人!”寰锵望了师弟,苦笑道:“你说对了,不似人力,果真不是凡人所刻。” 虽然被骗,师徒三人到底安了心,知道那般媲美天工的刀法并非真的存于世上。然而,它所预示的境界使人心向往之,丹眉知道,他的一生尚未走到尽头,尚大有可为。 镇渊道:“师父,我去请教一下那位灵法师,看他怎么说?” “不必了。我特意来向丹眉大师赔罪。”夙夜的声音幽幽从窗外传来。以他的法力,穿堂入室自是容易,却不欲增加误会,难得不加卖弄地站在门外等候众人答复。 寰锵打开房门,夙夜仍是一袭墨袍,胸背的纹样略有不同,宛若星图繁复灿烂。寰锵疑心那变幻的纹样其实是符咒,多看两眼,立即头晕目眩。 丹眉知是夙夜搞鬼,反而消了气,为他亲自泡了茶,笑道:“难道竟是你把湘夫人给藏起来了?为何不知会一声,叫我们好不辛苦。” 夙夜微鞠一躬,歉然说道:“我知大师不会作假,也多亏尊驾师徒三人唱足戏本,对方才不疑有它。”他说完,从袖中掏出一个黑色丝囊,正色道:“在下施了点手段,抓了个人来,请大师发落罢。” 丹眉师徒见夙夜揭开丝囊,倒出一粒黑丸在地上,不解他究竟要如何。夙夜拿起一杯热茶,泼在黑丸之上。三人顿觉眼前一花,黑丸骤然膨胀,四周烟气弥散,情形着实诡异。丹眉强自镇定,目不转睛地望了黑丸,见它越涨越大,竟化身著了玄青丝袄的异熹,昏沉沉躬背躺倒在地。 恍如一场大梦,丹眉醒过神来,喝彩道:“好本事!”寰锵揉了揉眼,不知一个大活人怎生成了药丸,对夙夜又敬又怕。镇渊处变不惊,当即俯身去推异熹,几下摆弄把他弄醒。 异熹一睁眼见到丹眉和夙夜,哭喊出声:“不是我!不是我!都是大少爷主使,与我无关!”丹眉转向夙夜,奇道:“怎么?他不是山主之子?”夙夜微笑,道:“正是,这人易了容。”想到紫颜微觉不安,道:“请大师好生审问,我去销焰楼看看。” 有灵法师鼎力相助,丹眉大觉放心,点头道:“好。此外当问一句,湘夫人可好?”夙夜道:“一切如常。”略想了想,用手指沾了茶水,对丹眉说了声“恕罪”,在大师与寰锵、镇渊的额头各勾了一下。 水迹化成金色的符咒,如灵蛇倏地钻入三人肌肤里去,一阵清凉,像是饮了一口甘露。丹眉笑道:“多谢赐福。”夙夜道:“不敢,只是以防万一罢了。”说完,向丹眉欠了欠身,墨色的人影倏地如乌烟消散。 丹眉目睹他消失之地,叹道:“兜香有徒如此,自当欣慰隐居了。” 销焰楼内,傅传红倚了栏杆站着,身边飞鸟云集。 虞泱正想请开撄宁子,忽听到青鸾的声音在耳边炸开:“有什么话不能当面说?我们俩也想听一听。”靓丽的衣裙闪进楼中,与??并排列了。??瞥见虞泱与异熹犹疑的神色,摸了头道:“下手伤人,最好打得重些,不然醒过来我连迷香也解了,让你们白忙一场。” 撄宁子瞧出两边的敌意,不悦道:“熹儿,你和虞泱弄什么鬼?怎生惹了两位大师生气?”青鸾冷笑道:“你的管家和你儿子狼狈为奸——不对,这个易容过的家伙,并不是大少爷,山主你认错儿子啦!” 撄宁子又惊又怒,指了异熹对虞泱道:“你们合伙骗我?”异熹答道:“爹,你怎能听信外人的谗言?儿子只知一切听从爹教诲,不知其它。什么易容术,真是扯淡,儿子从不信那玩意。”撄宁子点了点头,道:“对,你不爱易容,从小就不爱,你……是熹儿,没有错。” 青鸾和??冷冷地听着,似乎并不相信异熹的话。 虞泱环视四周,紧张的气氛一触即发,忙道:“山主容禀,是大少爷指使在下对付诸位大师。大少爷也是一片体恤之意,山主既不想操办十师会,不如小小设难,劝他们好生离去。” 异熹瞪了虞泱一眼,隐忍不发。撄宁子怒道:“反了!这山庄究竟是谁做主?异熹,你老实说,是不是都是你的主意?”异熹深吸了一口气,竟顺了话风点头道:“儿子是想为爹做点事。每回延请十师,耗资巨大,得不偿失。儿子只想……” “放肆!”他话未说完,撄宁子一个耳光打去,被青鸾轻轻接住。她嫣然一笑,悠悠说道:“山主何必动怒,慢慢说。”撄宁子不再理会异熹,将怒火发在虞泱身上,骂道:“昨夜你们召了刺客,连我也想杀——还有夫人,被你们藏到哪里去了?”虞泱低头道:“刺客绝非我等主使,在下只吩咐去往码头迎宾的庄客对十师稍加留难,绝不敢赶尽杀绝。至于湘夫人失踪一事,在下诚惶诚恐,岂敢僭越?” 撄宁子的气愤稍平,恨恨地看向异熹,道:“你这逆子有何话可说?好在十师未曾有所损伤,赶快向诸位大师磕头赔罪,只要有人不原谅你,你就休想起身!” 异熹道:“儿子所作所为,皆听从爹的教诲,如不是爹指使儿子去做,儿子怎敢胆大妄为?”撄宁子两眼怒睁,咬了牙道:“你再说一遍?”异熹抬起头,清亮的眼中一派坦诚,无视撄宁子的滔天怒火,冷淡地答道:“这山庄从上到下,谁敢违逆爹的意思?爹的一句话就可决人生死,我纵是什么大少爷,也不过是爹手中的棋子而已。” 撄宁子奇怪地一怔,像是无法接受这些话从异熹口中说出来,完全呆住。青鸾发觉他的异常,道:“山主可有话说?” 撄宁子颤颤地竖起一根手指,指向异熹,声音里隐藏了极大的恐惧:“你……你不是我儿子。他们说得对,你易了容,你不是……”他一口气喘不上来,拼命地咳嗽,咳到双眼撑满了血丝,停也停不住。 异熹缓缓点头:“不错,因为你也不是真的山主。” 虞泱终于明白过来,空洞的眼神里透着无奈,叹道:“大少爷,青鸾大师已经看破了。”异熹冷淡地瞥他一眼,撄宁子颤了肩膀抖动不停。青鸾的针陡然转了方向,刺在撄宁子咽喉处,冷冷地道:“你到底是谁?”的ec 撄宁子须发皆颤,脸色不变,道:“我……是崎岷山主……” “呸!”青鸾笑骂道,“尚未进山,墟葬大师就已告诫我,山主可能受人胁迫。等我进来瞧了,异熹这大少爷是假的不说,连你这山主也是西贝货色。你不承认也罢,让我卸去你的易容,就知道你到底是谁。” 青鸾不由分说,走到一旁用湿帕沾了茶水,正想强行为假撄宁子卸去易容,那人自行揭去了面皮,萧索地道:“你们既然想知道,我也不想再瞒下去。” 那人现出与异熹一样的容貌,不同的是眼中不甘寂寞的渴望,像身体里住了一只饥饿多年的饕餮。青鸾不禁打了个寒战,连手上的湿帕也会咬人似的,嫌恶地丢开了,退一步不知所措地望着他。虞泱摆脱压制,迅速走到真正的异熹身侧,戒备地盯住那个冒充者。 恢复了容貌的异熹狠狠将目光停在假冒者脸上,声调忽然高了:“你,究竟是谁?” 那人轻抚脸颊,优雅且顽皮地一笑:“大少爷说笑了,既然你扮成山主,就一定会寻人扮成你。莫非,想不承认我是你找来的傀儡?”他顶了四十余岁的面皮,作出这等狡猾童真的模样,表情怪诞到极点,惹得文绣坊一众绣女忍俊不禁,各自笑弯了腰。 异熹笑不出来。自从寻人易容成自己,他就不再有想笑的念头。那个老实的替代品乖乖地跟从在身边,听他说一是一,可当看到对方如此窝囊地守着他的皮囊,异熹又不觉忿忿忆起从小活在撄宁子阴影下的自己,多么压抑与痛苦。他很想光明正大地做一回崎岷山的主人,而非躲在大少爷这个委琐的称号后仰人鼻息。 他已经老了。每当女人谄媚地夸大他的雄健,他总是不无嫉恨地想起高高在上的爹。撄宁子易容过的那张脸比他更年轻健康,加之数不尽的滋补药材,爹就像不倒的千年松,停下了流逝的时光。异熹憎恨自欺欺人的易容术,让他在壮年时失去了对爹的崇敬,那张没有皱纹的脸看上去只配做他的兄弟。渐渐的,他的容貌老过了爹,错位的长相令他产生了凌驾爹之上的片刻错觉,甚至,伸手过去,应该能轻易掐死那英俊背后枯老的魂魄。 “熹儿,你为什么不易容呢?”撄宁子曾经无数次问过他。每回,他断然拒绝易容的提议,任由岁月侵蚀他的脸。私下里,他提到爹时最常用的称呼是“老妖怪”,在爹心里,最重要的是不老与湘妤。完美的撄宁子与湘妤是天生一对,永不分离,而他这个爹和不知什么女人为传宗接代生下的儿子,是可有可无的存在。 傀儡。异熹望了眼前和他有着同样容貌的陌生人,想到今次孤注一掷的决心。 “乌荻——”异熹轻轻地吐出这两个字,“替我杀了这些人。” 虞泱的瞳孔急速收缩,惊恐叫道:“大少爷,不要!”他不知道异熹是否连他也要除去,恐惧铺天盖地袭来。 一个白色的影子如雾飘至。名叫乌荻,肌肤却是雪亮,披了砑光的袍子,更显玉洁冰清。这女子素颜,长发,神情惨淡,像是对人间一切了无兴趣。她来时极为鬼魅,像楼外凝聚的雾气一下成了形,慢慢地在半空结成实体。众人见她出现的样子,立即想到灵法师,心中寒意顿生。 她冰刀般的目光割过众人。 “哪些人?都杀么?” 异熹捂住了脸:“一个不留。” 虞泱绝望地道:“不——” 乌荻平静地颔首,伸出白玉般的手掌,像是在轻抚数不尽的忧伤。她的唇同时微微张阖,青鸾和??看见彼此眼中的惊惧,一个冲向傅传红,一个去拉那个冒名者,奔出两步后身形停滞。 乌荻眼中没有悲悯。将所有人凝固了之后,她望了异熹道:“人已经抓住了,你想亲自动手么?”异熹呆呆地道:“不,你来。”乌荻道:“报酬再加一倍。”她在此刻讨价还价,异熹奈何不得,恨恨地道:“好!” 乌荻遂念动咒语,期冀血花妖艳绽放。没有动静,凝滞的人被什么东西隔绝开了,她感觉咒语张牙舞爪地试图反弹到自身。 只有一种解释,她唯一忌惮的人,到了。 然而看不见那袭墨色的袍子,乌荻将灵力遍布楼内侦寻,企图找到夙夜的一片衣角。他不出现,令她有腹背受敌的担忧。楼内平静如常,仿佛在嘲笑她的过度胆小。这时她后悔现身杀人,不留痕迹灭了雇主的眼中钉,胜过横生枝节。 夙夜的声音蓦地在她心头响起。 “你……心已乱。”依旧略带蔑视的意味,“不如带了异熹逃走,留得青山在。” 乌荻知道不该愤怒,心底却涌上无数凌乱思绪,稍一走神,青鸾和??恢复了自由,远远闪开了去。她一口气忽然泄了,神情里有了悲欢,用心眼凝视夙夜冷漠的脸。 狡黠的脸藏在郁黑的墨色里,他珍惜容颜犹如珍惜独门的灵法,从不欲与人知。 乌荻抄起异熹的手,道:“跟我走。” 异熹不甘心地被她挽住了手臂,随了淡淡一团烟雾,消失在空中。 冒名者此刻抹去易容,轻浅的笑容凝在脸上,正是紫颜。夙夜缓缓现出真身,走到他面前微笑道:“不错,你很有种。”??松松筋骨,摸了头道:“夸他也该夸我,被他打得好痛!早知让我易容算了,让他扮成我的样子挨这一石头。”紫颜笑道:“我扮谁都成,却扮不来??姐姐的天姿国色,肯定会被看出破绽。” 青鸾扣了惊魂未定的虞泱,质问他整件事的来龙去脉。虞泱在连番追问下濒临崩溃,没答两句便魂不守舍,似乎心底有个小妖兽在闹腾,时不时面露挣扎,久久无法安定。紫颜不忍地道:“放过他吧,等墟葬大师回来再慢慢问也不迟。”青鸾瞪了虞泱一眼,知他被乌荻吓怕了,回想之前刺客死时惨状,便也罢了。的5c 脚步急响,寰锵冲上楼来,气喘吁吁地找到夙夜,喊道:“大师,那人叫一团白烟给杀了,我师父请大师快去看看!” 夙夜一掠即过。杀气,在原地徘徊,经久不散。 凤鸣卷(之前传。。) 第24章 流云 凋年(上) 凋年(上) 众人汇聚到青莲院丹眉的房中,夙夜已不在屋中,他飞鸟般的身影来了又走,证实了是乌荻下手后,即赶往飞红台去寻璧月与墟葬。 假异熹脸面尽毁,残破的血肉像被老鼠啃过,淋漓到无法逼视。青鸾终于明白虞泱恐惧的心情,眼前的冷酷如冰,寒透骨髓。??默默地牵开她,到一旁的梅花坐墩上歇了。 在来路上,寰锵曾向其他人详述当时情形。原来假冒异熹的庄客和盘托出了他所知的全部事实,声称大少爷和虞总管对山主极为不满,寻了不少奇业者对付山主和十师。当时丹眉正想问他到底寻了哪些帮手,房间里忽然多了一股白烟,依稀闪过姣好的女子面容。烟云卷到丹眉三人身上,他们的额头便炫出一团金光,顿时烟消云散,剩下庄客被毁的面容。 不寒而栗。明明是晚春的午时,却有瑟瑟凉意浮上心头。紫颜回想乌荻没有血色的脸,不觉想到无生命的人皮面具,有种悲凉的心情。他蹲下身,对了那团血肉沉思,若是能依照人的骨骼轮廓恢复本来容貌,是否能看到更多真相? 傅传红愤然要了笔墨,一气将沿路所见过的袭击者尽数画出,容貌神态动作纤毫不失。??见了他的画,忧心忡忡地道:“就算画了又如何?山庄上下不知谁是好人,谁是坏人,山主也不见踪迹,叫我们该找谁去?”傅传红难得今次比她清醒,用心地朝她笑了笑,道:“有墟葬和夙夜在,救回山主是迟早的事,我们只须做好自己的本分。”??一想也是,被灵法师的手段惊了心,便仓皇不知所以,若是师父蒹葭大师在此,想来不会如此进退失踞。由是观之,当初她自以为胜过师父,或许,是师父有意试炼她的门坎吧。得之若惊,失之若惊,是她没有用心在看纷繁的变化,才会迷乱了心眼。 想到这里,她凝望仔细验尸的紫颜,这少年的胆识勇气远远超越了她,脆弱与自卑也曾在他身上一现而过,最终被他渴望胜利的愿望冲破。目睹他的执著,有时,真想把一切放手交给他,可惜这回需要的不只是他的努力。??暗暗叹息,与灵法师缠斗,易容师是无能为力的吧。 没过多久,夙夜带了璧月、墟葬、阳阿子、皎镜回到青莲院,丹眉将所发生的事说了,十师会合,共商出路。已是午膳时分,山庄里的仆佣送了饭来,众人了无心思,随便吃了。皎镜看见紫颜在摆弄尸体,立即兴致勃勃地加入了他,两人切肉取样,满手鲜血,把正在用膳的??和青鸾看得恶心不已。 璧月在飞红台忙了半日,方知湘夫人失踪一事是夙夜捣鬼,悬了的心终于放下。从种种迹象来看,异熹早有打算在十师见过湘夫人后就把她直接运走,那孱弱的躯壳若被那帮人抢去,恐怕药石无灵,再也救不返。夙夜察敌机先,功劳甚大,因此璧月先谢过夙夜,又道:“匠作一业,恐怕有几家为异熹延请,才破得了我设下的机关。” 墟葬神情凝重:“异熹拉拢了未能赶赴十师会的各行业高手与我们对敌,据目下所知,对方起码有匠作师、医师、易容师和灵法师四师从旁协助,而且皆不止一人。”??道:“灵法师也不只一个?” 夙夜点头:“不错。乌荻始终守护在异熹身边,那日在山上伏击你们的庄客身后,还有一个灵法师在操纵。”??道:“那些是人偶?” 夙夜道:“可以这么说。”??一笑:“你一个人敌得过么?”紫颜的视线终于从尸首身上拉开,好奇地望了夙夜,想听他的回答。 “敌不过,难道要逃么?”夙夜淡淡一笑,反问??。??也是一笑:“不怕,你还有我们。”她瞥了一眼紫颜,从他的目光里得到力量,继续说道:“我们好歹也有十个人,当初赴会说什么十种奇业,首屈一指。各位大师总不会有这点挫折就畏了难?” 她叽叽呱呱说来,像是平静的湖水里丢了一粒石子,肃穆的气氛一下被打破。墟葬笑骂道:“鬼丫头,你当我们是什么人?行啦,难得你志气高扬,对方可要吃不了兜着走。按我推算,山主此刻人尚平安,但他身边禁制甚多,一时半会救他不出。好在有深知他们底细的虞泱在,审问后我们再做定夺。” 皎镜闻言抬头道:“把山主活着救回来就成,越是剩一口气,越是容易救!”见紫颜睁大眼看他,笑道:“小子,你不是见识过我的本事么?救常人显不出本事,最好半死不活,七零八落,那才有大展手脚的余地。”紫颜苦笑着指了尸体道:“我宁愿死得透透的,也绝不想在活着的时候落在你手里。”皎镜盯住他的面相,神秘一笑,道:“难说,你终有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时候,到时没了我,未必能保住你的命。哈哈,哈哈!” 紫颜微微一怔,不知怎地望见一些刀光剑影,再也无法平静。 “湘夫人现在何处?”墟葬忍了很久,终于开口问夙夜。 夙夜摊开手心,不紧不慢地回答:“你若想见她,她就在这里。”掌如银河,星星点点幻起无数光华,环绕不退。夙夜合起手掌,流丽顿消,就像是又演了一出焰火,繁华散尽。 丹眉忽道:“他们既然将山主易了容,为何不替湘夫人也易容呢?夙夜你所救的,究竟是不是真的夫人?” 夙夜说道:“有没有易过容,让紫颜看一下便知。”双手合掌,再拉开,莹艳的霞光自掌心绵延,若星汉灿烂。当中有一抹娇黄,像锁链贯穿手掌,随了夙夜的手越拉越长,光芒也逐渐延伸。直至他的双臂一寸寸拉长,揽成一人高的长度,那抹娇黄疾速颤抖了一下,慢慢凝聚成湘妤的躯体。 紫颜无法直视她的容颜。 昨日知道躺于紫玉榻上的是木偶,他便没有留意湘夫人的长相。此刻亲眼目睹,才明白富甲天下的撄宁子为何会耗费偌大财力举办十师会。这是易容师给不了的一张脸,长年的昏迷沉睡,完好地保存下她当年倾城的容颜。她的五官并非无可挑剔,但天赋的绝色有人力不能想像的完美,恰到好处地糅合了眉眼口鼻,寻常的易容师绝不敢如此铤而走险。紫颜怦然心动,于这张脸上窥见了攀登绝顶易容术的奥秘。??与青鸾停了呼吸,若是这样的女子死在自己面前,她们也会像撄宁子那样,倾尽心力去挽救她的命。天妒红颜,她的美一定令上天妒嫉,可是上天怎能忍心下手去毁灭她?面对湘妤,谁也提不起一丝的恨,任何的怨。 傅传红知道,他无法描绘她的美丽,至今他的笔力,尚不能将湘妤的美展现得淋漓尽致。如果他匆促画了,将会抱憾终生,他会无时无刻不惦着,是他不够神逸的笔让纸上的她有了缺憾。他迫切地想见到前几任画师如何摹拟她的神情,她的悲欢,那是他想象不到的困难。湘妤令人窒息的美,将他逼到了绝境,这让傅传红忽地望见了另一座高山,以往束缚的天地猛然被打开。 阳阿子、丹眉、璧月、墟葬、皎镜五人,于十年后再见湘妤的一刻,俱不作声。他们心底有个不曾触及的念头,究竟保住十师之位执意要来赴会,是为了撄宁子,还是为了眼前这个没有知觉的女子?十年的等待,过程中不是相思胜却相思,为她赋的一曲,为她做的簪子,为她建的石园,为她设的法阵,为她炼的丹药……无不期冀她有重生的一日。 那睁开双眼后的惊艳,是所有人的盼望。 紫颜深吸了一口气,慢慢融入她的美,从眉梢眼角一点点窥视她的无瑕。湘妤倒下之前,只有双十年华,岁月停驻了最好的光阴在她脸上,没有雕琢与沧桑的痕迹。她与撄宁子,当时可是神仙眷侣?郎才女貌不羡仙。那时的绝艳应该胜过如今,这种收敛得甚至想让世人遗忘的美。 “她没有易容,这是真的夫人。”紫颜说完,想到,如果从他嘴里吐出一个“假”字,真是亵渎了这位绝代佳人。的b2 “为什么他们没有给湘夫人易容,弄个假的摆设在那里,岂不是更容易?”??也在问。 “因为我……我不让他们这么做!”虞泱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自从湘妤出现后,他如被点金棒碰触,蓦地有了精神,眼睛一动不动凝视了她不放。寰锵踢了一脚,叫他老实点,虞泱却像着了魔地念叨:“家主一直霸占夫人不放,要不是家主,夫人也不会昏迷不醒。他算什么?仗了有钱无视夫人的意愿,叫夫人陪他独守空山!我小时候就看着夫人郁郁不欢,没一天开心过,要不是家主,她根本就不会病倒。也许夫人根本就不想醒过来,她宁愿睡一辈子,也不会乐意陪着那个老不死!我想把夫人救出来,倾全力保护她,不让她再遭罪,是以才和大少爷一起……” 湘妤没有哀乐地躺着,无论世人怎样传说她的故事,与她都再无相关。 凤鸣卷(之前传。。) 第25章  流云 凋年(中) 凋年(中) 墟葬心下叹息,湘夫人的容貌见之难忘,虞泱常伴她身侧,为她疯癫是情理中事。??本来指望他主事,见男人们皆被迷得晕头转向,便问虞泱道:“大少爷他们藏在何处?如今有了提防,会不会狡兔三窟,改了地方?” 虞泱一听要对付异熹,两眼放出精光,道:“碧聚峰上有七处洞穴,最低一处连着山庄里的疏影楼,就在晴池园里。大少爷已派人将七处洞穴打通了,里面迷宫套了迷宫,若无人领路进去就出不得。家主他……就关在最里面……”他说到撄宁子,忽地咬住舌头,像是埋怨自己口快,忙道:“大少爷他一定舍不得离开那里,他瞒了家主经营了七年,里面应有尽有,就算被困住也足够支 (: ) 第 23 部分阅读 自己口快,忙道:“大少爷他一定舍不得离开那里,他瞒了家主经营了七年,里面应有尽有,就算被困住也足够支撑一年半载。[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你们把他的退路一截截封死,一洞洞紧逼进去,就能抓到他……不对,他身边还有灵法师。” 他惊得一个哆嗦,就死死闭住了嘴,再也不肯开口。??无法,问墟葬道:“迷宫暗道,你有几分把握能走得通?”墟葬想了想道:“有璧月大师在此,加上我和夙夜,走迷宫不是问题。”璧月拍了胸脯道:“如果我没猜错,异熹找的是谪仙馆、天工筑和烟水阁三家的匠作师。我玉阑宇和他们几度比试皆处上风,这些人造的迷宫,怎会放在我眼中!” 他的话令墟葬振奋了精神,合拳一击,笑道:“好!我们分工协作,早早把山主救出来,也算对得起他多年的知交。我们既要布下陷阱,引诱敌人来袭;又要直插他们的老巢,救出山主。如果诸位没有异议,就由我来谋划如何?不过先说好了,若要我出主意,你们就得听我吩咐才好。” 青鸾瞥了一眼皎镜,得意地对墟葬笑道:“我们两个用针的,他武功不如我,就让我去救人,他留守看着湘夫人好啦!” 皎镜摇头晃脑,将水晶耳环甩来甩去,振振有词地道:“武功好就留下来保护别人,这趟去救人,凭武功可不行,人家用斗法的!倒是我能使使毒,不,何止是使毒,直接把人弄死也易如反掌。带我去,碰上那些什么匠作师、易容师,无论生擒还是见尸就行,保证办得妥妥当当。”说完,一晃手中刚取了血肉样本的小瓷瓶,对夙夜道:“她用的毒,不是法术,你要小心。不过,真中毒了也没关系,数三下能跑回我面前,我给你救。” 夙夜哈哈大笑,青鸾却在他的笑声中微一扬手,皎镜顿觉一股凉意侵面而来。再看时,耳洞里竟穿过一线丝,袅袅的长丝那一头,捏在青鸾的手中。 “好,我认输!”皎镜见机甚快,马上求饶,“你去就你去,我陪阳阿子大师练曲子。”青鸾手一松,丝线倏地飞回掌中,一来一去,皎镜的耳朵毫无疼痛之感,大为惊奇。阳阿子呵呵一笑,他与徒弟无缘追敌,但若有敌来犯,一唱一和,倒也有小小的却敌之用。 紫颜这时走到青鸾身边,悄悄说了两句话,她眉间温柔地一跳,点了点头,当下叫过皎镜,不再坚持要去。 墟葬听见他的话,心中一动,叫过夙夜一起商量。夙夜好奇地望了紫颜,道:“你真能做到?”紫颜微笑:“试一下又何妨?”夙夜也笑了:“罢了,不用你揣测,我容你看个够就是。别的也不说了,送你件东西防身。”递过一只玉麒麟。 紫颜小心地贴了胸口戴好,心头一阵温热。 之后,墟葬请丹眉坐镇,看护湘妤与虞泱,阳阿子、紫颜、青鸾、傅传红等人一起留守,自己则带人直奔晴池园。的24 夙夜留在青莲院,将符咒贴满里里外外,设下多重禁制。丹眉的屋里更是戒备森严,湘妤所睡的紫檀藤面罗汉床外,被十八颗悬浮的巨珠环绕,白光冲天。为隐去巨珠的宝光,夙夜又下了一层禁制,使来人看不出任何端倪。 防备功夫做好,他只身盘膝坐在丹眉屋外,低头休憩。余下的人守在房中有说有笑,浑不怕有敌来袭。 墟葬此时进了第一个洞,与璧月、??、皎镜一起,每人手里持有一张夙夜给的灵符。夙夜承诺,一旦他们遇到生命危险,即刻撕去灵符,就能由他的分身挡过一灾,而他也会在瞬息间赶到。虑及对方有两个灵法师,势必会有一人袭击阳阿子与丹眉等人,墟葬便没有坚持,任由夙夜自己决定该留在哪一边。 青莲院的上空,天很快黑了。 夙夜抬起头,借乌云藏匿身体的灵法师即有所感,不敢再卖弄,登即收了法术,直接现身在院中。他脚踏青莲,悠然站在池水之上,遥遥向夙夜一拜。 “狐嘏见过大师。”那人一身黄衣,貌若狐狸,眉眼狡猾地笑着。在看到夙夜的同时,他口中吹出一音,如翠鸟清啼,远远送了出去。 “何必多礼。”夙夜蹙眉,招手一抓,道:“你是想通知乌荻么?” 狐嘏不知他这一抓是否就阻止了他的消息,心下惊惧,面上仍笑嘻嘻地道:“大师恕罪,我等后学末进,岂敢与大师争辉?不过来混口饭吃。如果能容我过去,带走湘夫人,我们就少了一场打斗,不会伤了和气。”的e2 夙夜道:“你想带走湘夫人,又有何用?异熹大少爷莫非也迷恋她?” “哈哈,这是什么话,人家是一家人,总要团聚的呀。夙夜大师,说到底这是人家的家事,倘若撄宁子马上把家业传给异熹,你们留着湘夫人又是做什么呢?” 狐嘏并不想与夙夜磨嘴皮,奇怪的是,这位传说中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灵法师此时聊兴正浓,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于是他幻出一个化身继续对付夙夜的唠叨,自己则隐身飘向丹眉的房间。 狐嘏一点也没有把握能逃过夙夜之眼。 但夙夜不曾发觉,依旧和他的化身一来一往地如流对答,狐嘏在窃喜的同时警惕,不知道夙夜是否故意设下圈套要他去钻。好在门房上的禁制难不住他,稍微忍住一点疼痛,狐嘏的真身隐形进入了房间内。 他一眼看出丹眉等人围坐之地有法术的陷阱等着,不以为然地暗笑,罢了,不与这些凡人一般见识,今趟就不取他们性命。狐嘏乐滋滋地走到湘妤面前,唉,这尤物一次比一次挠他的心,有回还让他混乱到念错了咒语,差点反噬己身。 凑近了去看,哎呀—— 十八颗巨珠骤然大放光芒,将狐嘏照出了原形。他知道败露,顾不得对付丹眉一剑挥来,情急下抱起湘妤的躯体就想往外冲。 湘妤竟活了过来,飞针走线,毫不留情地穿过了他的锁骨。 狐嘏忍不住嚎出了声,为什么,他眼中的一个死人,会用浸过透骨水的针线,穿过他的法身?他哀哀地苦嚎了一声,松脱开抱着湘妤的手,而丹眉的破邪剑已经砍到—— 法身被狠狠拉出一个缺口,狐嘏强烈地感受到剑上有灵法师的灵气驻留。夙夜的灵气像一条阴森的蛇,噗地化入他的体内。他的伤并不碍事,自己的血肉之躯对于灵法师而言很容易修补,但沾了他人的灵气却是致命。各派修炼法门不一,灵气在体内无法共融,有他人的灵气在,等于随时能让人跟踪到形迹,甚至,那灵气如有意识般乱窜,将对宿主造成绝大的损伤。 狐嘏痛苦地感到,在外面故示平庸的夙夜是想引他来上这个当。 可惜已经晚了,如今他能做的,是即刻寻个僻静处,把夙夜的灵气想法子逼出来。什么荣华富贵,他想也不要再想。狐嘏忍痛得出这个结论,飞身遁去。 临走,经过夙夜身边,狐嘏不服气地念动咒语,向他的脸吐出一口黑烟。 夙夜的胸口涌出一道暖暖的白光,将那口黑烟抵消得一干二净。狐嘏并没看清原委,在攻击了夙夜之后,他本着走得越远越好的念头,瞬间飞出了崎岷山庄。 凤鸣卷(之前传。。) 第26章  流云 凋年(下) 凋年(下) 留在原地的灵法师摸出贴身戴着的玉麒麟,微微地一笑。他是紫颜,夙夜听他说要扮成自己时,曾怀疑过他的易容术。的确,要想易容一个连容貌也看不清的人,千难万难。 可是,紫颜想尝试。 夙夜也认同了他的尝试,任紫颜看清自己的脸。在夙夜心中,就算深刻地记下他这张脸,未必就能摹拟得出。但是紫颜做到了。一张有着风云变幻,不可捉摸的脸,正如夙夜给予人的印象。 当紫颜扮成夙夜走出来时,没有人能否认他就是夙夜。 “夙夜大师剪个纸偶,不就能扮成他自己了?”明月不解地问。 今次是夙夜摇头:“如果对方是灵法师,能看出纸偶没有人气。”他森然一笑,对了明月道:“当然,我也可以用法术让你变成我……”明月一惊,当即不敢与他对视,听了他转为微笑,“只是,你不觉得,易容术更有趣一点吗?” 是的,夙夜觉得,同样是障眼法,看紫颜于掌下翻飞容颜,是一件赏心悦目的事情。 紫颜默默地抚摸着玉麒麟,狐嘏应该告诉乌荻,夙夜留在了青莲院。这样的话,藏匿在黑暗中的夙夜,就有一击而中的机会了吧。 是他提议把青鸾易容成湘妤,有了宝珠呵护,狐嘏并没有看出她是活人的破绽。这提议大胆且冒险,但青鸾一口答应:“出其不备才能致胜,我不怕。” 他回到屋中,众师额手称庆。丹眉搭着紫颜的肩膀,道:“若是我年轻三十年,一定代你去!刚才你在外面,真是吓坏我们了。” 紫颜笑道:“连青鸾姑娘都不怕,我一个男人,怎好心生畏惧?何况我易了容,谁又敢轻易去惹夙夜大师的麻烦呢?” “这个镜奁送给你。[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丹眉捧上一只雕漆镜奁,打开后暗藏多个格层,“我看你那些易容器具到处乱放,就让它帮你收拾吧。”紫颜爱不释手,连忙谢过。 余下的时光,只有等待。 傅传红担心??的安危,紫颜安慰他说有璧月、墟葬、夙夜和皎镜在,五人联手,不会有事。傅传红情知胡思乱想无用,便取了绢素笔墨,一心一意去画??的人像,微颦浅笑,娇憨动人。青鸾闲来无事,又扮湘妤躺好,躺足一个时辰,几乎真要睡过去好梦一场。阳阿子见众人等得心浮气躁,叫上明月轻奏一曲,果然起了效用,众人眉宇皆是一振。 到了傍晚时分,夙夜忽然带了一个锦衣青年在屋里现身,令留守的五师吃了一惊。 那人神采奕奕,一双黑眸荧荧发着光,面容俊俏可喜。阳阿子与丹眉见了,当即行礼道:“见过山主。”紫颜隐隐不喜撄宁子轻浮的相貌,不知为何被前任的易容师整成这般纨绔子弟的模样,由此想到年过四十的异熹,不喜欢父亲这个样子,也是再合理不过。 夙夜见紫颜完好无损,放下心事,道:“我们追了两个时辰,总算寻到最后一个洞窟,山主果然就在那里。” 紫颜惦着那个美丽的灵法师,问道:“乌荻呢?” 夙夜淡淡地道:“有??和皎镜助我,她一个人逃了。异熹被我抓住,没有人再付报酬给乌荻,像她那样爱财如命,才不会跟我们拼命。”顿了顿道:“墟葬他们马上就到。” 话音未落,墟葬四人带了异熹从地上冒了出来。??拍手笑道:“好玩好玩,夙夜你再给我一张穿地符,回头我就这样进霁天阁,吓一吓我师父。” 夙夜冷冷地道:“我师父和你师父是好友,你以为蒹葭大师会被这点小伎俩吓到?”??好大一阵没趣,扮了个鬼脸道:“你是说,你的法力不如兜香大师,不能让我师父有一点惊喜?”夙夜瞪她一眼,想了想,掏出另外一个符咒给她:“你回去用它试下,也许会成功。”??见符咒外面套了一个黑色丝囊,上面写了“不可说”三字,知道这是符咒的名字,不由大喜。 异熹满脸土色,跪倒在地,颓然地不想看任何人。撄宁子也不理他,拉了墟葬的袖子问:“湘妤呢?她在哪里?”左看右看,发现躺着的青鸾,就想赶过去。青鸾忙从床上坐起,手忙脚乱地抹去易容。 撄宁子见她起身,心中兴奋,继而见是人易容,情绪很快低落,难过地道:“湘妤她,没有被人毁容吧……千万,千万要留住她的脸啊!” 他爱的是躯壳,还是她本人?墟葬心里微觉别扭,道:“山主不必忧心,湘夫人一切安好。”向夙夜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不必吊人胃口。 夙夜故伎重施请出了湘妤。撄宁子拨开其他人,扑到她的身上,娇艳的容颜的确毫无损伤。他长出一口气,这才回头直视异熹,冷淡地道:“孽子!你还有什么话说?” 孽子,这两个字分外刺耳。异熹抬头,注视着陌生的父亲,语气也一样冰冷:“你真的想听吗?从小到大,你不顾我的死活,如今,会想听我说话吗?” 撄宁子一怔,英俊的脸颊泛起了恼人的红晕,喝道:“你说什么?” 异熹再也不看他,恶狠狠地瞪着不远处湘妤的躯体,眼中的怒火像是要烧毁他的整张脸。他捶着地,气冲冲地说道:“我活着,你心里从来没有我。那个女人死了,你却一直惦记着!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反你?我不能让你救活她,我不想看她夺走我的家!我是你儿子,你所有的东西都该是我的,那女人不能醒来,她根本就不配和我平分你的一切!不过,我已经不稀罕有个爹了,我只要你的家业,这崎岷山庄早就该由我继承。你和这个女人,都该死——” 他猛地咬破中指,对了湘妤喊道:“我要你死!” 夙夜叫道:“不好!” 湘妤突然飘到半空,缭绕的青丝漫天飞舞,像被雷电击中一样地颤抖。夙夜睁大眼透视异熹的体内,一团白色的影子从他的心脏处慢慢显现出来。 乌荻没有走,她躲进了异熹身体里,逃过了夙夜的追踪。哪怕领不到她该得的奖赏,灵法师的尊严不容许她就那样输在夙夜手中。 她为异熹准备了一个血咒,以命偿命。被血咒点中了的湘妤等于走进死神的怀抱,届时她的身体将因血液过分充盈而爆裂,残留的魂魄也将散尽,不复有重生的可能。 夙夜愤怒地望着寄身在异熹体内的乌荻,想要对付她的话,他施展任何法术,都有可能杀死异熹。其实用不着他动手,血咒展开后没多久,他就将血竭而死。到时,也是乌荻不得不脱身而出的时刻。 湘妤却在那一刻睁开了眼,异熹的血源源不断穿越空间,通过咒语直接涌入她的体内。撄宁子不知发生了什么事,讶然狂喜,张开两手对她喊道:“湘儿,是我!我是撄宁!你记得我吗?” 湘妤望他一眼,众师被她眼中的哀愁感染了无限的伤心,恨不得替她哭一场。 夙夜急急说道:“湘夫人,你中了血咒,请容我为夫人放血。” 难得他,也有情急的时候。乌荻阴阴地在异熹体内一笑,感到了满足。 湘妤用手制止,给出一个嫣红的微笑:“不,我想死,你让我走。”夙夜凝视她眸子里不尽的哀伤,忽然看到了她的前尘过往。于是他回过头,带了怜悯与不屑的神情,瞪了撄宁子一眼。 撄宁子跳着跺脚,拼命往上蹦着,试图捞到她的衣角。他不甘心地大叫:“不,湘儿,你是我的,你不能死!湘儿,你不要死!快救救她,谁来救救她!” 湘妤安宁地笑着,青丝霓裳绘成凄美的图案,在空中展翼成了扑火飞蛾。 宁愿死,也不要和你一起。她对了撄宁子,无声地这样说。 撄宁子的泪混合了哭喊落下,满地狼藉,是他不堪收拾的情债。为她倾尽数十年的相思呵,就被她这样无情地抛弃。她的美,是他放不下的毒药,始终甘之如饴。为什么要这样折磨他的心呢?难道这么多年真心诚意的爱,抵不过当初逼她嫁给他的罪过?她心中又有怎样的爱,越过历历时空不能遗忘,以致绝不肯接受他的情意? 异熹看见父亲肝肠寸断,终于了却心头的恨,他的意识一点点远离,红的,白的,黑的,最终眼前没有了颜色。乌荻从他身子里钻出来,被夙夜一把捏住了脖子。 “我有一千种咒语,让你杀不死我。”她这样说,“只是,你不想看看,湘夫人是怎么死的吗?” 夙夜恨恨地松开了手。乌荻眼中尽是灰色,她茫然地环顾四周,发现,在所有人关注湘妤的时候,那个年轻的易容师正望着自己,似乎看破了她的爱恨。 朝紫颜龇牙做了一脸凶相,乌荻幻化成白烟,悄然地飘出门去。天已经黑了,春天的晚上,依旧有侵骨的寒意,即便是一抹烟,也避不开去。 飞血如雨,落红如花。 撄宁子悲痛欲绝地目睹湘妤化成碎片,那一张容颜,彻底地擦去了她绝美的痕迹。他张眼四望,看见丹眉手边的破邪剑,冲过去抢了,一剑刺入胸膛。 十师掩面低头,这突如其来的悲伤,让每个人不复有交谈的渴望。 一个月后,皎镜治好了撄宁子。 哀伤过度的他当时刺得偏了,好在皎镜的夸口不是妄言,虽是重伤,到底救活了。怪神医更是自作主张,为撄宁子加了一味忘魂汤,醒来,撄宁子忘了自己就是崎岷山主。 墟葬等诸师对皎镜无可奈何,想想这样也好,便由得他胡闹。可是撄宁子忘记的事情有很多,譬如,如何打理一个山庄。墟葬只能叫来总管虞泱,嘱咐他将功补过,老实地侍奉撄宁子下半辈子。 湘妤之死对虞泱是个解脱,他收集了夫人的残骸,收拢到璧月早就打造好的坟墓里,一年四季,他不会忘了带撄宁子去拜祭。 年过七旬的撄宁子身强体健,还能活很久很久,只是他心中的渴望,已经永远不会再有了。 紫颜在下山时想到这里,心头滑落了一滴眼泪。 荒芜的青天上,悠然地飘过一片云,邂逅,崎岷山一场绵绵的雨。 (本篇完) 凤鸣卷(之前传。。) 第27章  闲歌 吐麝 吐麝 她说,我师门就在左近,何妨顺路看看。 当时,明月,流水,石桥,天空寂寥。一艘木船缓缓驶过,座上十人衣冠锦灿。有一老者呜呜吹奏长笛,曲调清冷,如飞鸟曳波凌空。 个中一少女道:“可惜有好曲无美景。” 一个墨袍男子遂伸手掬了一捧河水,道:“那添些景致便是。”扬手将水抛至空中,又劈掌一横,似风起刀落,击碎满空琼玉。 水珠瞬间浮于河上,在月光下星闪,慢慢地有了颜色。 “啊,是萤火!” 夏日才会流光飞舞的小虫,莹莹如碧,飘浮在晚春的河水上。它们群飞,拉出轻盈发光的星河,如纱如烟朦胧笼罩,天上地下顿时多了生气。 舟行其中,恍如仙境。 笛曲在此时穿破云霄,众人神魂出窍,仿佛跟了它遥遥地上天。正出神的时候,墨袍男子道:“阳大师和夙夜献艺完毕,该轮到诸位为我们一展美技了吧?” 是时,乐师阳阿子、炼器师丹眉、匠作师璧月、堪舆师墟葬、医师皎镜、灵法师夙夜、画师傅传红、织绣师青鸾、制香师姽婳、易容师紫颜十师齐聚船上,众人自崎岷山赴会归来,被姽婳邀请前往霁天阁一游。众师中有一半与姽婳之师蒹葭相熟,闲来无事纷纷应邀,著弟子先行乘大船前往,众师则坐了璧月特制的木船,悠然欣赏天地风光。 夙夜向以非凡手段出人意料,众师相顾莞尔。青鸾少女心性,玉手一摊,笑道:“夙夜大师,借你几根发丝用用。”夙夜抚头,再伸手时多了一缕黑发。青鸾又从自己发髻上抽出一挽青丝,用剪子铰了,将两人的发缠在一处。 姽婳忍不住噗哧浅笑,凑到紫颜耳边低声细语。青鸾瞪她一眼,手上不停,绣针上下轻摇,将发丝穿过针孔,指尖疾绕数圈。不多时,一股发丝结成绵密的袋底,眼看她一针一丝地穿刺而过,渐渐有了形状。 姽婳故意问紫颜道:“你猜,她在绣什么?”傅传红忍不住接话道:“这是荷包,还是香囊?”青鸾答道:“针缕缝制,色备五彩,才叫做‘绣’,如今我最多是在‘织’罢了,算不得文绣坊的一流技艺。”说完,有意无意瞥向夙夜。萤火在灵法师周身绚舞,墨色锦袍上的白纹仿佛也染了荧光,在夙夜身上流动起来。 夙夜竖起一指,对了她手中的发丝道:“不是有五彩之色?”青鸾低头去看,果然,夙夜的发丝尽数染成了五色,犹如锦缎柔滑地躺卧手掌中。她的青丝依旧乌黑如夜,委顺地盘绕在旁。 青鸾一皱眉,嗔怪道:“呀,你这人真是无趣,什么都用法术。”手下穿针引丝,如将心萦系,繁复的手法极见巧思,接二连三编出数个花结串在一处。紫颜道:“是香囊。”姽婳摸出一颗和合香丸,道:“赠送香料一份,不知青鸾姑娘要送谁?” 青鸾飞了她一眼,姽婳促狭的话里大有取笑之意,偏当了这么多人说出来。当下呵呵一笑,对傅传红道:“我想求傅大师为我作幅画,思来想去,结个香囊作为润笔,当是再好不过。”傅传红受宠若惊,忙道:“哪里,哪里。青鸾姑娘有吩咐,在下在所不辞,怎敢随意索要画金。等到了霁天阁,立即便为姑娘好生描绘。”墟葬看出究竟,听了大乐,道:“小傅,得闲也帮我画一幅。” 紫颜瞧见姽婳脸上一阵青白,连墟葬也来落井下石,微笑对青鸾道:“所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说起来,既用了夙夜大师的头发,送给他人大不妥当。”此时,青鸾手中香囊眼看就要完成,闻言不由一愣。 皎镜之前吃过青鸾的亏,再坐不住,哈哈大笑拍手道:“是啊,青姑娘,男女发丝相缠成结是情侣、夫妻所为,夙夜大师偏是世外之人。这回你技艺虽巧,思虑略欠周详,不如,罚你替我重新织个香囊!” 他光光的头上一根发丝也无,便是要青鸾用她的青丝为他结一个。青鸾眉毛一挑,并指要把香囊拆了。夙夜淡淡地道:“无妨,那些已不是我的头发,青鸾姑娘尽管再做下去。我这个世外之人,正想佩件饰物。”眼。青鸾把香料丢进去,不大不小恰好兜在囊里,幽幽透出摄人香气。 她把香囊往夙夜手上一放,也未说什么。夙夜在月下拎起来观赏,形似游鱼,轻若无物,滑如绸缎,点头道:“稍加磨练,就是一件上好的法宝。”青鸾气结,伸手抢回,啐道:“拿人家的心血去练什么法宝,一点也不珍惜。”想到之前的言语自相矛盾,在暗夜里不由吸了口气。 手中突然一空,再看时,香囊仍在夙夜之手。 “对灵法师而言,法宝是救命的器物,怎会不珍惜?”夙夜说着,将香囊挂在腰间。他的举止说不出的静,似凝固的丹青一幅幅展开,青鸾心境回复平和,瞥了众师一眼,问:“香气不会暴露行踪?”夙夜道:“人皆有气味,对我而言,多种香气不算什么,隐得去。”说话间香气如夜风拂过,骤然消失无踪。 青鸾低低叹了一声,见了夙夜诸多的能耐,争强好胜的心不由淡了,朝众师道:“青鸾不才,雕虫小技让诸位见笑。”墟葬笑道:“姑娘以发丝为线,让我等大开眼界。美中不足,唯有天色太暗,不能细览妙手巧技。”皎镜连声称是,手中的橹摇得越发勤快。 紫颜惦着夙夜的话,好奇地凑近他问道:“不知道你把发丝换成了谁的?”夙夜把手指在嘴边一竖,道:“不可说。”停了停又道:“或者你献个巧技给大家看,如果众师叫好,我就告诉你。” 不知是为难还是借机考验。紫颜暗忖,夜色漆黑,易容殊无乐趣,心念一动,想到个法子,便道:“献艺不难,只是手上材料不全,须求你帮我个忙。” 夙夜道:“要我做什么?” “面具。” 夙夜蹙眉:“谁的?” 紫颜凑到他耳边,轻轻说了名字。夙夜道:“连你也跟她们一般胡闹。”紫颜微笑,像是知道他不会拒绝,果然,夙夜接着说道:“索性闹得大些,不能太小家子气。”他一边说,一边凭空抽出一尺绢素,傅传红正觉有些眼熟,夙夜说道:“傅大师,借你的画绢一用。”傅传红连忙查看随身行囊,里面少了一卷绢素。 夙夜以手为剪,剪了一条小船,放入水中。众师眼睁睁看着,白绢陡然膨胀变大,直至与十师所乘的船一般大小,令人叹为观止。夙夜接着剪了九个人形,薄薄地摊于掌上,对紫颜道:“你来,吹一口气。”紫颜依言吹了,白绢人偶软软地飘了起来,飞到那艘船上,忽地有了人的模样。 除紫颜外,九师各有一模一样的复制人偶呆坐绢船。流萤绚烂飞过,咫尺之距,就仿佛遥望见前生。众师若有所思,见紫颜跳上绢船,行了一礼,道:“紫颜不才,想耍点小把戏以博一笑,失礼之处请诸位海涵。”的c7 璧月与丹眉、阳阿子相顾微笑,他们出席过数次十师会,每回都有年轻人列席,而以今趟数目为最。墟葬正值而立,剩下六人更是年少气盛,将赏心悦目的众师炫艺沾染了诸多活泼生趣。阳阿子朗声笑道:“你有何本事只管施展!即有冒犯也无妨。” 紫颜应了,返身落座。他本想求夙夜代作众师的面具易容,但夙夜有心彰显两人的能耐,替他想了更好的法子。灵法师真是轻易就能看透人心呵,紫颜暗叹了一声,收拾好心情,敛容肃坐。 绢船上忽然传来青鸾的语声:“可惜有好曲无美景。”青鸾浑身一颤,又听见夙夜的声音接踵而来:“那添些景致便是。”两人话了,姽婳、傅传红、墟葬、皎镜,乃至刚说过话的阳阿子一一重述方才的情形,一字不漏,音色口气更是毫厘不差,在座众师尽数惊住。 今次紫颜没有借用落音丹,凭了超绝的记性与修习的拟音技巧,拿捏好分寸,摹拟出诸人的声音。个中最难学的一是青鸾,二是夙夜。姽婳与他相熟,扮她的声音不是难题,但青鸾糯软清甜的南方口音却让他犯愁,这几天相处时始终揣摩苦思,终于勉强可模仿。而夙夜的音质就像容貌一样难以捉摸,有心不让人在他身上寻出破绽,若仔细聆听,会发觉每回他开口吐字将声调音准稍加改变,紫颜最多能摹拟出当下的音色,隔日听便又不同。 一场故事,犹如时光倒流,观看不多时便上演结束。紫颜默默起身,在绢船上鞠了一躬,然后跳回木船。夙夜瞥了一眼,绢船及人偶立即化为绢素,飘浮在水面。他伸手捞起,湿漉漉的,甩了两下,递到傅传红面前时,又是一卷完好的绢素,不见有水湿的迹象。 璧月高声叫好,对紫颜和夙夜道:“两位神乎奇技,实在令人佩服!”丹眉亦赞道:“这是口技么?”紫颜道:“在下拟音只识摹习人声,与坊间口技之术略有差别。”丹眉点头:“你我相处几日,就能学到如此之像,恕我直言,这拟音术比起夙夜大师的法术来,也是不遑多让。” 夙夜微笑:“在下用的不过是幻术,倒是紫颜的拟音,很是有趣。”他分明是对了众师在说话,紫颜却听到心底里传来夙夜的声音,“发丝依旧是我的,别看我,我撒谎了。” 紫颜凝视他腰畔的香囊,哑然失笑。 伴随漫天流萤如星,狭长的木船像梭子织过平静河面,姽婳站起身,纤手生香,笑道:“就快到霁天阁,如不嫌弃,且容我为领诸位游览此地风光。”皎镜摇橹摇累了,闻言故作欣喜,凑过来道:“咦,你又要玩什么花样?” 姽婳可以施展的唯有香。 在崎岷山庄未及摆弄的十方香阵,伺紫颜吸引众师视线时,终于可以悄然安置。于一条小小的木船上用香,形制规模比原先设想欠缺许多,但她看到他人献艺不免见猎心喜,一心要让人见识制香师的高妙。 “诸位请看,远处灯火通明处,就是霁天阁。” 众师抬头眺望,隔了三、四里地,依旧嗅见沁人的香气自霁天阁迤逦而来。星星点点的灯火很快近了,眼前光芒大盛,满目是朱柱碧瓦,石磴云屏。娇俏的侍女著彩绫绣缎,手捧明月盘,鱼贯而出,盘上珍馐佳酿,香气缭绕勾人馋涎。 皎镜哈哈大笑:“是蒹葭大师亲酿的龙须酒!”墟葬纵步赶上,美酒佳人,令他双眼迷离,一时不知贪恋哪个才好。 “看来师父已准备了一席盛宴。”姽婳恭敬地一拜,迎众师入内。 忽而一阵金色香风,众师看见群星拱月,六名锦衣弟子护了蒹葭出现。阳阿子、璧月、丹眉、墟葬、皎镜五人连忙施礼,傅传红与青鸾不认得蒹葭,闻言也低头行礼。 姽婳喊道:“师父,徒儿回来啦!”蒹葭但笑不语。 墟葬微觉不对,回首看见紫颜束手站了,便来拉他:“过来,这是蒹葭大师。” 紫颜笑道:“大师你中招啦!”墟葬一激灵,醒过神,发觉仍在木船之上。姽婳言笑晏晏,指尖拈了一只掌心小炉,暗暗熏着秘香,众师座下更有她放置的香丸。墟葬细看去,那只炉形制奇特,依稀有古奥纹样及铭文,猛地一闻,竟飘来酒肉香味。 紫颜跟了姽婳大半年,对她用香的路数已然熟悉,早在姽婳起身时就闭了呼吸,守得灵台清明,从头至尾目睹了她惑人的把戏。今次的迷魂香及百味香,能使人产生幻觉,加上她故意用言语引导,众师乍一接触,不免着了道。 这期间唯有夙夜饶有兴致,欣赏姽婳的所作所为,当香阵中的种种香气袭来时,他手持青鸾赠的香囊喃喃自语。袅袅香烟突然像是遇到了惊吓,陡然折回了头,不敢再靠近他周身。 紫颜遂轻笑道:“看来真是一件好法器。” 夙夜道:“我送你的玉麒麟也是法宝,只是你不懂运用。” “莫非要用咒语?你教我罢。” “不想收你为徒。”夙夜仿佛在黑暗中眯起了眼睛,嗅了嗅香囊里镇定心神的香,“如果可以,成为我的对手。”的7c 回望迷失在香阵中的众师,夙夜的身影,撑满整个黑夜。 墟葬清醒后,皎镜也从迷境中走出,抓了怀中的药丸猛吸了口气,神清气爽,冲了姽婳扮鬼脸。姽婳将手指在唇边一放,“嘘”,想再多捉弄众师片刻。却听璧月呵呵笑道:“好在真的蒹葭大师不会那么安静出迎。”与丹眉等人一齐望了姽婳。 傅传红兀自愣神道:“咦,人都去哪里了……怎么还在船上?” 青鸾红了脸,扯他的袖子,无奈地道:“我们上当啦。”傅传红懵懂地摸头,“哦?” 姽婳朝众人一拜,说道:“小女子逾礼处,尚请诸位海涵。我的香阵到底不是法术,没办法让诸位久陷。” 傅传红赞道:“但真的煞有介事,我完全被骗过了!”青鸾噗哧一笑,姽婳道:“你是画师,连虚实也分不出,功力真有点逊。”傅传红忙点头:“是,是,学无止境,单凭这一点,我就要好好学下去。”他如此客气老实,姽婳不忍再说,斜睨了紫颜与夙夜一眼。如今这结局差强人意,本来就知道瞒不过灵法师,紫颜算是半个徒弟,这两人躲过去情有可原。 被迷惑的船夫如从梦中惊醒,木船缓缓前行。漫天的萤火,渐渐消逝在空茫夜色中,两岸恢复了清冷的样貌。唯有不远处的霁天阁,如一截千年沉香木,幽香内敛,在寂寂黑夜里隐着光华。 凤鸣卷(之前传。。) 第28章 闲歌 心焰(上) 心焰(上) 近看霁天阁,遍植松柏花树,楼阁掩映在繁茂枝叶之间,隐约亮了灯火。莫名的香气,自下船起围绕周身,散之不去。姽婳快步走在前面,紫颜从步子里看出微妙的不同以往,不免思索起她请众师前来的用意。 霁天阁弟子恭敬相迎,七色丝衣如姑射仙人,缥缈出尘。这七人见了姽婳,齐声叫“阁主”,姽婳淡然应了,问明各师门下弟子已到后,笑了向众师介绍师弟妹的名字。 “师父呢,怎不见她?” “蒹葭师父闭关炼香,阁主恐怕要明日才能见了。” 姽婳微微失望,旋即回望夙夜,笑道:“不怕,我自有法子可以见她。” 众人沿了长廊往里走,姽婳独自在前,云裳飘拂,紫颜望了她的背影出神。傅传红左顾右盼,兴致勃勃,对紫颜指点霁天阁的建筑。一旁墟葬听见,笑道:“这些楼阁是我师父看的风水,璧月大师画的图样,若是攀到那边的娑婆山顶往下望,能看到一个太极八卦图,个中阴阳双眼就是两座主楼:霁天阁、藏香房。” 傅传红听得认真,点头道:“原来姽婳姑娘就是在这里长大。”紫颜道:“姽婳出身龙檀院,后来才拜在蒹葭大师门下。”傅传红道:“哦?我倒听过龙檀院的名声,传说……仿佛是不收女徒的?”他说着说着,脸色微变。紫颜知他心思,笑道:“放心,姽婳的女儿身可不是易容。龙檀院不收正式入门的女弟子,却会收留对制香有天分的女孩儿采集香料,姽婳最初在那里呆过一段时日。” “难怪她扮男装不露破绽,是在龙檀院呆过……”傅传红欢慰轻笑,不知想到什么,一个人兀自咧开嘴乐着。 已近夜半。 到了客房,姽婳将众师住处安置妥当,特意来寻夙夜。她拿出当日他给的灵符,道:“这符咒如何用?”夙夜道:“你一试即知,不必问我。”姽婳将信将疑,从黑色丝囊里取出符咒,上面写了一句浅显的咒文。 姽婳在夙夜面前依文念了,手中黄符蓦地化成灰烬。双眼模糊,定睛再看时,仿佛笼在一个透明气泡里,与触手可及的夙夜隔了一层。夙夜道:“这道符一个时辰即解,你快寻蒹葭大师去吧。” 姽婳心念稍动,身形向前疾移,当真就离地一尺飞了起来。经过几个值夜弟子,众人视而不见,未曾有丝毫诧异。姽婳大喜过望,知这道穿地符有隐身的功效,越发抖擞精神,一心要给师父一个惊喜。 霁天阁众人炼制新香时,无不涤净身心,全心投入地在静室中留上一日。好在此刻时日已晚,姽婳推算师父理应制香完毕,偷进静室并不会毁掉成香。她一向我行我素,临到藏香房前,转念一想,一个时辰久得很,不妨先去众师房中巡视一圈。 她心念未已,人掠至紫颜屋外,刚在想能否穿墙而过,人轻轻移进了房中。灯火尽暗,床帐垂下,紫颜显是睡了,香几上犹自燃了一柱檀香。 姽婳将紫颜的靴子收了,藏在靠窗的湘妃竹柜里,犹豫片刻,去掀帐子。不料紫颜比她先一步撩开帐子,怔怔地坐直了身。暗室独处,姽婳不免脸红,刚想解释,想到他该看不见自己,又忍住了。紫颜狐疑地向她立身处望了望,姽婳辨不清他的表情,见他没有尖叫,便一动不动等他睡回床上。 “唉。”紫颜半是叹息,半是吐气,一声长音悠然曳过姽婳。她心一跳,莫非被发现了,紫颜却倒头睡下。她舒了口气,抽走紫颜的花罗外衣,想了想,蹑手蹑脚地扔到了床顶的架子上。 捣乱完毕,姽婳心满意足飞出门去,明日一早来看紫颜的无措,会很有趣吧。 她走后没多久,紫颜慢吞吞地踮脚下地,先取回靴子,接着搬来雕花圈椅,站在上面捞回了外衣。收拾完毕,他坐在床头望了姽婳消失的方向,撑头冥想。 “今趟姽婳被夙夜骗惨了。”他露出孩子气的笑容,暗暗地在心底接了一句,“可我就是不说。”心安理得地躺倒。 在紫颜处小试牛刀成功,姽婳踌躇满志。绕到傅传红的门外,顿了顿,径直掠过,往青鸾屋里去了。青鸾对镜卸妆,妆台上放了一只彩绣穿珠的首饰盒,灯火下金灿灿的。姽婳挨到她身边,青鸾梳头的手突然不动。的99 “姑娘,热水来了。”文绣坊的一名少女身著蓝绸夹衣,端了铜水盆进屋。 姽婳回头看去,蓝衣少女熟视无睹地将水盆放在一边方桌上,并没有发觉屋里多了一人。青鸾笑吟吟走过来,浸下一方帕子。蓝衣少女连忙帮她挽起镶金滚边的袖子,又替她将两鬓的青丝拢起,用簪花别住。 姽婳见青鸾背对自己,顺手拾起妆台上的首饰盒,?(: ) 第 24 部分阅读 鸸霰叩男渥樱痔嫠谨薜那嗨柯F穑敏⒒ū鹱 ?br /> 姽婳见青鸾背对自己,顺手拾起妆台上的首饰盒,里外观赏了一遍。[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文绣坊的绣品当真美不胜收,她心中赞了一声,不舍地放了回去。 青鸾擦净了脸,蓝衣少女递上葵花镜。她佯作照镜,瞥见姽婳的举动,不动声色地取下簪花,叫蓝衣少女:“放到台子上去。”姽婳正想拿青鸾的银钗看,闻言立即缩手。毕竟不是来装神弄鬼,思忖青鸾处无甚可玩,勉强又挨了一阵,终于飘出了门。 “好险,我以为姑娘屋里进贼了呢。”蓝衣少女在姽婳走后,拍了胸口道。 青鸾沉吟道:“若非看清是姽婳,我差点就要出手。” “既是姽婳大师来了,姑娘何不让我出声?” 青鸾笑道:“你没见她浮在半空,自然用了法术。我瞧她容止诡秘得意,想是不知道我们看破,不如随她高兴好了。” 蓝衣少女偷笑:“姽婳大师真是奇怪,莫非刚开始修炼法术,连露出马脚也不知道。” “好在我当时想到了夙夜,”青鸾绞帕子的手忽然停了,“法术……真不可以乱用。” 蓝衣少女一怔:“姑娘,你是在批评夙夜大师传授法术给姽婳大师么?” 青鸾拿起绞干的帕子,轻拭脸颊,笑道:“什么这个大师、那个大师的,夜深了,你就当什么也没看见,去睡吧。”心头浮起夙夜神秘的面容,他是否预见到姽婳要做的事,特意如此安排? 莫测的人心。倘若全部看透了,也是了无生趣。青鸾微笑着摸出针线,挑亮灯芯,凝神缝下了一针。 藏香房前的月色,如从天而泻的一袭雪白丝缎,姽婳在房外停下,仰头望月光笼罩的房子,有淡淡的欢喜渗出心底。青赤莲、白胶、鸡舌、龙脑、夜月、青木、马牙、堆鸿,诸香自门窗缝隙里扑面迎来,熟稔的香味仿佛在招呼归来的她,带了调皮亲切的笑意。 回想十师会的种种,那些新鲜刺激热闹,她困在霁天阁时想感受的自由,都不如重回这里,静静地闻她喜爱的香。的26 悄然飞身进了房,蒹葭守了一只天青五足熏炉在试香。鸦鬓如云,纱衣如霞,背影娴静优雅,姽婳望得久了,忍不住在不远处跪了,恭敬磕了一个响头。 香烟曼妙地绕过她的身体,像温柔的手托她起身。姽婳见烟气穿进了符咒幻化出的圈子里,略略一惊,继而嗅出是一种她从未闻过的香气。青涩微酸,品久了舌尖便咂出苦意,但很快就苦尽甘来,有清香矜持地飘至。姽婳的心境跟了一悲一喜,以为到了尽头,却不料,悲喜交错夹杂,诸多感受繁复地叠加在了一处,想要说清究竟哪几种香杂糅了,刚有头绪,它已遁去。 姽婳自叹不如,垂手站在蒹葭身后,竟忘了来时的本意。 蒹葭站起身,行过姽婳身前,把手中剩余的香放到了镂空雕漆的香盒中,提笔在悬系着的绢上写道:“姽婳”。 姽婳蓦地愣住,这是她的身命香,师父连夜炼制的是送给她的香品。拼命忍住涌上心头的感动,趁蒹葭走回香炉边,她掀开了香盒。 香气倾盒而出。 蒹葭回转头,灵动的眸子直直地凝视姽婳,噗哧笑出声来,道:“是兜香的徒弟给你的灵符?” 姽婳不知蒹葭是看见了自己,还是她冒失揭开香盒露了马脚,手忙脚乱合上盖子。蒹葭大笑道:“好啦,你过来,你和我当年吃的亏一样,被他们师徒耍了。” 姽婳大窘,周身透明的泡沫在一念间烟消云散,她老实地向蒹葭行了礼,道:“徒儿回来了,向师父请安。” 蒹葭一脸笑意,她的容貌只比姽婳大了几岁,双眸清澈,不染点尘。“你进房,我真没看见,想是你那时心思纯良,符咒起了隐身的作用。”蒹葭说着说着,笑了两声,“装符咒的带子留着吗?” 姽婳讪讪地递上,蒹葭望了“不可说”三字,又是一阵大笑:“这小鬼跟他师父一般有趣,看来兜香是找到好传人了。” 姽婳回想刚才的情形,恍悟紫颜与青鸾的宽宠,没奈何地道:“是啦师父,是我不对,不该偷看你炼香。” “这是你的身命香,按道理说,在给这香的主人前,不能被打开。”蒹葭耸肩,“不过好在你就是这香的主人,今夜机缘巧合,索性就传了你吧。” 姽婳慌忙拜倒,蒹葭敛了笑意,手扶香盒,喃喃诵了一段祝语,又道:“今后凡遇劫难或是身心不宁,你就点燃此香,当可化灾避祸,澄心静虑。”姽婳肃然领受,又向蒹葭拜叩三下,方才起身,抚香微笑。 蒹葭伸了个懒腰,舒服地叹道:“大功告成!你这小妮子,出门大半年才想到回来,如今该轮到我快活!明起我就收拾行李,外出巡游。你好好做你的阁主,不要辜负我的期望。” “可是,弟子把阳阿子大师、璧月大师他们都请来了。”姽婳自知理亏,不接师父的话,反大有深意地提了一句。她抬眼偷瞥师父,蒹葭没有察觉,双眼一亮道:“墟葬和皎镜也来了,是不是?” 姽婳点头。蒹葭顿显欢欣,流转的眼波里透了慧黠,仿佛在飞快盘算。姽婳皱眉暗想,师父向来生性活泼,毫无为人师表的庄严。今趟赴十师会,山主夫人明明是染疾在床,蒹葭偏只字不提,告诉她见了夫人就明白。若不是拜在师父门下数载,说蒹葭是她同门的师姐妹,也不为过。 “好吧,他们来了,好歹相识一场,我不作理会,说不过去。陪他们盘桓几日,等他们走时,正好一起上路!”蒹葭说到末一句,笑意盈盈,像贪玩的孩子。 姽婳握紧手中的香,师父的心意她看得分明,原本想说的话,更讲不出口。她暗暗在心底叹息,师父的好心情此时不便打破,一切烦恼只有留到以后再说。 凤鸣卷(之前传。。) 第29章  闲歌 心焰(下) 心焰(下) 与此同时,紫颜莫名地辗转难眠,回想??到霁天阁时耐人寻味的举动,终于披衣起身。推开门走入庭院,清凉的月光照醒残留的困乏,在沉香谷她曾百般襄助,此时袖手旁观,不免让他有一丝歉意。 跟随明月的脚步,没多久,紫颜不知觉踱到夙夜所住的楼外,心上忽有感应,极目望去,看见灵法师一袭墨袍远远静立,如黑夜的使者冷窥世人。 像是知道紫颜会来,夙夜简单地点头招呼。紫颜走近,顺他先前的视线看过去,一群蚂蚁迅速地搬运一只虫子的尸体。注视的瞬间,浮云苍狗,人间百态,在紫颜心头电光石火般掠过。 紫颜闭了闭眼,是幻觉还是领悟?他心下疑惑,听到夙夜所:“法术跟易容术一样,不过是幻术。” “或是一种骗术。”紫颜想到夙夜捉弄??,可能连他此来也在对方意料中。低头再看地上,空空一片,什么蚂蚁,什么虫子一概不见,想是他撞破了正在修炼的灵法师。 夙夜哈哈大笑,道:“说得好,真假难分,假假真真。我们若不机灵,很容易被对手扰了心神。法术,易容术,都是对人心施术而已。” “可是如果遇上鬼怪,易容术大概无能为力了罢?” 夙夜微笑:“若有人求一辈子的美貌,法术也无能为力。” “这么说,打个平手?” “嗯?你很在意与法术相较呵。” “你说了,要成为你的对手。”紫颜一笑,“无人陪练,应该很无趣。” 夙夜打量紫颜,俊秀平和的面容背后,是倔强的一颗心。如用法术探知它的深度,会愉快地发觉不可测量。今世有这般对手,再加几个非凡的敌人,日子想要乏味也难。 “可惜如今的你,尚不够。” “我知道。”的5b “再有三年,不,五年之后,你会独步天下。” “那时候,能与你一较高下?” “分不出高下,但可以玩玩。”夙夜伸出手,掐指算了算。 “推算未来,墟葬大师也有此能耐,灵法师,究竟算佛家还是道家?” “非佛非道。”夙夜眉头轻蹙,“咦,将来十年,你的灾祸不小。”摊开手掌在看。 紫颜道:“你算我的命,为什么看自己的手纹?” 夙夜递手过来,“这是你的命。” 紫颜清晰地瞧见一痕断纹,正是他的手相,惨然之色一掠而过,很快镇定地道:“命该如此,不知道改不改得掉。” “险象环生。” “是么……”紫颜苦笑,“连你也这样说……”忽然想起崎岷山庄上皎镜说的话。[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你终有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时候,到时没了我,未必能保住你的命。一时心灰意冷。 “九死一生,却尚有一线生机。”夙夜指了他的心,安然地道,“想要对天改命,这里,可不能怯了。” 紫颜精神一振,如果易容是一种幻术,他要迷惑的是老天的眼。挑尽世间诸般色相,或许真的有一张脸,可以骗过命运,渡去他的劫难。 “离开霁天阁后,四处走走会比较好,未成气候之前,不宜在一处久留。”夙夜谆谆劝告。紫颜心下感激,他知命多奔波,早打算多方游历以长见闻,听了夙夜的话,生出知己之感。 夙夜懒懒地躺了下去,仿佛身后有一张卧榻,于半空中斜倚了身子说道:“我明白啦,你当初要学易容术,就是为了要修改你的命运。你很久以前就知道自己的命,对不对。” “是,那你呢,为什么要做灵法师?说真的,要是我能早点听说这个门派……”紫颜怔怔地说道,如果那样,一切会不一样了吧。 “一半是因为师父逼我学,另一半,因为我懒。”夙夜此刻一脸的笑意,竟没有隐藏他的容貌。紫颜认真地凝视他,忽然笑道:“你连容貌也懒得隐去了么?”夙夜道:“嗯,既然当你是朋友。” 紫颜大觉快活,道:“我想喝酒。” 夙夜瞪他一眼,“你比我还懒,竟差遣我。”手一招,捞了一壶酒,往空中倒去。扑鼻的酒香涌出时,半空中多了个玉杯,稳稳地接住了酒。 “这酒从哪里偷来?” 夙夜想了想,道:“傅传红那小子,好像在找酒壶。” 紫颜忍不住笑道:“他和谁在喝酒?”心下想的是??,夙夜斜睨他道:“自然是墟葬和皎镜。先不说他们,这酒性子烈,你禁得住么?” “有你在,不怕醉。” 夙夜喃喃地道:“别当我是神仙,我这人,最怕麻烦。”将酒递给他,皱眉道:“要醉,离我远点。” 紫颜哈哈大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清冽的酒直灌入肠,很快燃起一道烧痕,胸腹间火辣辣地暖着。 夙夜在空中翻了个身,一手支起头,持了酒杯浅浅地啜了一口。他的样子极为惬意,紫颜不免艳羡,夙夜遂拍了拍身边的空处,道:“不如来这里歇着。” 紫颜伸手一碰,面露难色,分明空空如也,明知是假,就无法坐上去。夙夜一拉他,“你不怕醉,倒怕摔着?”紫颜的身子凌空而起,恰到好处地挨紧夙夜,悬在了半空。 紫颜再度伸手,身后仍是虚空,然而并不曾下坠。奇妙的感觉在心底滋生,就像当年见着了易容术。 “若说是幻术,我的确是在空中啊。” 夙夜莞尔一笑,“被易容者,都认为易容后的那张脸,就是自己的样貌——你觉得是怎样的,就是那样了。” “乌荻从人的肉身里钻出来,也是幻术?” “你看见的,是她想让你看见的。你说呢?” 紫颜苦笑:“法术太过玄妙,凡人大概都看不破。” 夙夜看见他犯愁的样子,想起初修灵法时的自己,道:“当你念过一千遍咒语,发觉仍是无效时,你会不会再念?我念到三万六千五百二十八遍时,一点动静也没有。好在我又念了一遍。” “这样的你,还说自己懒?”紫颜想了想,灵法师这一行,入门比易容要辛苦许多。如果命运从头来过,恐怕他还是不会选择那条路吧。 夙夜笑道:“为了将来可以偷懒,小时候吃苦是值得的。”他一按紫颜身下的虚空,好像在抚摸柔软的卧榻,道:“为什么不坐得舒服些?” 紫颜犹疑地、慢慢地将身子后靠,仿佛有一只巨手托住了他,让他有所依靠地躺下。如此才能很好地仰望天空,那些遥远的星星,像一把散落的金屑,耀眼地闪着光辉。 “天的容貌,才真正百看不厌。人的皮囊,再华美,住久了也终会腻。何况到老的时候,谁都会嫌弃那张衰老的脸。”紫颜叹道,“如果能像天色,诸多变幻,永有让人惊叹的余地,那种容颜,该有多好。” “不老不死,的确也是灵法师所求。”夙夜拈出盛放的一朵花,活色生香,娇艳欲滴,“但世间焉有不老、不死、不败、不灭?即使是天地,也有生有死。虽然如此,亦能游刃其间,方格外有趣。”那朵花骤然枯老凋谢,匆匆燃尽一生,风过,竟被吹成了粉尘,散在空中。 提及生死,紫颜想起了沉睡多年,一朝醒来却灰飞烟灭的湘妤。那么多人一直以来倾力保住她的命,她却并不想再活。纵然容颜无双又如何,纵被宠爱眷恋又如何,不要的时候,毅然决然,弃如敝屣。 人的一生,有人嫌短,有人恨长。如何能随心所欲活一辈子?参透了,也许就不会再有烦恼。 两人散漫地喝着酒,有时一起聊一个话题,有时好像各说各的,无所用心,灵犀相通。紫颜若是针,夙夜就像磨石,将他磨砺得更为锋利。此时的紫颜,又将夙夜当作了一块磁石,忍不住被灵法师隐藏的光辉吸引,而靠近了的他,也沾染了磁石神秘的气息。 凌晨的风很有些凉意,不知何时起,紫颜身上多了一条弹墨绫的薄毯,见惯了夙夜的神通,便不在意。壶中酒源源不断,入喉的滋味时常在变,金凤酒,青竹酿,丁香露,玉粟香,在舌尖欢喜跳跃。酒到酣时,言说的欲望尽了,紫颜品着美酒,望了长天,横卧在半空中,仿佛与夜色融为一体。 “今日说得太多。”夙夜淡淡地丢下酒杯,落地,完好无损,继而如尘埃消失在空中。 紫颜想起十师会,隐约看到夙夜的双面,像阴阳交替,白天黑夜,奇妙地融合,只是那阳光、世俗的一面,为灵法师不欲展现人前。今夜借了酒劲与月光,才有机缘窥见了这样的夙夜。 像是不习惯被人凝想,夙夜忽然站起身,一袭墨袍翩然如蝶,很快浮在丈外。 “你约我倾谈,其实是想问??的事。” 他人在远处,径自地往住处走去,话声响在紫颜的心头。紫颜默默看了他的背影,点头道:“是,只是如今问不问都一样。” 好像听到夙夜的微笑,像轻飘的羽毛荡了过来。院子里剩下紫颜一个人,他翻身落地,伸手摸原先躺过的地方,再想上去已是不能。 斗转星移。时过境迁。他笑了笑,往自己的屋子走去,未到门口,发觉里面亮了灯。推门,??伏在桌上睡了,听到声响惊醒过来。 “回来就好,陪我去吹吹风。”她跳起来拉紫颜的手,困顿的眉间有一抹愁,藏在笑容背后。 “有心事,说出来,我听着。”紫颜不动。??的身子蓦地一停,很快笑道:“哎呀,我能有什么心事。师父不答应就罢了,如今我最大,想做什么,自是由我说了算。” 紫颜凝视她揪着的眉,用手拨了拨,道:“你得向我借一张欢天喜地的脸,才能瞒得过我。”去年锦衣富贵的林间女子,巧笑而来,香气袭人,烦恼与她无缘。无论何种困境,指尖的香拂来,就都化尽掩去。头回瞥见她也有进退失据,像溺水的孩子寻找稻草。紫颜感叹地想,心如止水的境界太远,人皆如此,概莫能外。??的目光固在眼前方寸处,默了一会,道:“我没能赢过师父。去到十师会,才知她有意给我机会,想我可以挑起这重担。可是我离她所要的,差得尚远。” “赢不了她,你心里很难过?”紫颜想到自己,没能堂堂正正胜过师父沉香子再赴十师会,自己的能耐究竟有几何?不是不迷茫的。 “你知道吗?我自以为胜过她时,有多开心?”??没了平素的明媚张扬,兀自揪紧了衣角,“我请全霁天阁的师兄弟妹们大吃了三日!师父一定笑话死我了。” 紫颜忍笑道:“你是嚣张了些,毫无尊师敬师之意。”??瞪他一眼,略略恢复了精气神。她知紫颜没见过蒹葭,解释也是枉然,一般人怎想到盛名远播的蒹葭,唯有在炼香才符合大师作派,否则纯然是少女的顽皮心性。也就是这样的师父,才想得出传位给她,丢下包袱去游山玩水。 想到这里越发犯愁,唉声叹气地坐下,道:“今次回来,本想辞去阁主之位,跟你一起到江湖上历练。但是,我不晓得如何开口……” 紫颜明白她。若师父沉香子还在,他或许和??一样,为前面仰望的高山而迷惑。山高水远,总要走过去,渡过了,才有回望的余地。 “何不炼一支香?”紫颜沉静地说道。是蒹葭的话,闻香知意,会放心爱的徒儿远走高飞。??认真地望了他,慢慢浮现出喜悦的神情,抛下紫颜,若有所思地往外走。紫颜在她身后喊了声:“太晚了,今日先睡,明天再想!”她仿佛没听见,手数着数,心神完全被他说的制香所迷。 看了她的背影,紫颜忽然想起侧侧,取出怀里藏的冰绮香囊凝看。她一个人在深山守墓,会不会寂寞得想哭?陪伴她的两个人偶,孤独无助时,能不能听到她的心里话,分担她的忧愁? 夜,不觉中为紫颜披上了睡梦的衣裳,他伏在桌上,回到了沉香谷,白马高车,倚在树下的他,被侧侧捡回了家。的8f 终于,有了一个家。 他的嘴角轻轻勾上一抹笑容。 凤鸣卷(之前传。。) 第30章 闲歌 迷楼(上) 迷楼(上) 次日,紫颜醒时,傅传红已候了半晌,一见面,就嚷嚷:“呀,昨夜真是怪异,我们喝酒喝得正起劲,壶竟不见了!弄得我们好生扫兴,皎镜本要叫你,后来没了酒,他居然给我看病!” 紫颜道:“让他看病,不是会多出许多毛病?” 傅传红连连点头:“是啊,方子开了一堆,像是患了绝症。幸好有墟葬在,替我算命说,我四十之前好得很!我这才甩开他。” 紫颜笑道:“姽婳呢?” “我一早就寻她,听她师妹说,她去打理藏香房的香料库了。除你之外,其他人都去霁天阁主楼拜见蒹葭大师,我特意等你一起过去。” 紫颜不好意思地道:“昨晚我喝太多,竟睡过了。”请傅传红稍息,自去梳洗更衣,换了一件薄薄的砂蓝茜纱夹袄,隐约透出内里的缠枝莲花纹样。傅传红瞧了就说:“每见你换套衣衫,就想为你作画,总是别有丰采。” 紫颜道:“你真要画,我每回换张脸,包你形态各异。”傅传红哈哈大笑:“有空我就盯着你,一路画下去,看是我的笔力够快,还是你的面孔千变。”紫颜想了想道:“罢了,我认输,弄一张面皮太费辰光,你画画却快得多。” 两人说说笑笑,到了霁天阁外。霁天阁有七层重檐,八角攒尖顶高耸入云,为待客、习香之所。两人进得阁去,意外发觉空荡荡没有人影,一名正在打扫的女弟子见到傅传红,迎上来道:“阁主吩咐我告知两位,她陪了两位大师在藏香房选香料,请两位到了就过去。另外三位德高望中的大师兴致甚好,领了门下子弟前去娑婆山登高。蒹葭师父则和剩下的两位大师在敬香亭品茶,就在东面不远处。” 两人相视一笑,猜出登山的是阳阿子、璧月和丹眉,蒹葭作陪的是墟葬与皎镜,至于和姽婳混在一处的,想是夙夜、青鸾无疑。既离敬香亭最近,傅传红执意先顺路拜见蒹葭,紫颜应了,观赏沿途各种香花秀树,转瞬到了亭外。 “饮些山楂、菊花、银花合煎的茶汤,或者用荷叶和车前草煎了当水喝。”皎镜的大嗓门传得比风快,紫颜听他又在开方子,不由有拔腿而逃的冲动。亭中石桌旁,皎镜手舞足蹈,一颗滑亮的光头上下跳闪,蒹葭背影窈窕,正端坐了听他说话。傅传红镇定上前,拉了紫颜参见蒹葭。 两人均未想到蒹葭一身少女打扮,见了两人就招手:“来,皎镜在教我轻身的法儿,你们也来听听。”她容貌灵慧可喜,颇像比姽婳略大一、两岁的姐姐。制香师常年以香料驻颜,紫颜乐得不把她当长辈,接话道:“我看大师面相荣润,体态轻盈,绝无肥腴之虑。何况胖人多虚、多湿、多痰,蒹葭大师理应无此异常,大可不必听人危言耸听。” 皎镜耳环一晃,故作凶恶地瞪他一眼,墟葬抚掌笑道:“紫颜你错了,现今的女子,哪个以胖为美?一个个越纤瘦越以为荣。你去问传红就知道,后宫那些娘娘们,无不把束身少食视为乐事,不就是想轻如掌上燕么。” 傅传红摇头道:“她们没一个正常,要不是应付官差,我才懒得画那些女人。人美在匀称合度,刻意减重求瘦,便不像个人。”想了想对蒹葭续道:“在我眼中,大师与令高徒皆是一等一的美人,只要每日心境开朗,那些个外在雕琢尽可省了。” 墟葬道:“啊呀,你毁了皎镜的生意不说,连让紫颜开美容方子的财路也断了。不过蒹葭大师确是天生美人,即便不敷粉染脂,一样光艳动人。” 被众人交口相夸,蒹葭并无太多喜色,秀眉一蹙,煞有介事地道:“你们说我好看,可我偏偏没嫁掉!定是常年留在霁天阁不见外人的缘故。这回你们来得好,皎镜,我先去你的无垢坊住半月,再到墟葬的遁星福地,加上玉阑宇、吴霜阁、沉香谷……少不得能玩上半年。你们须带我多见识,嗯,就算安排相亲也可……要是你们不管我,将来我老来孤苦无依,就是你们害我的!” 紫颜和傅传红面面相觑,墟葬熟识蒹葭的脾性,笑道:“我早算过,你尚有两年才会红鸾星动,如今不如随心所欲,将来多个人管你,想快活都不能。”皎镜也笑道:“你想嫁人,不如考虑我,无垢坊缺个少奶奶……”墟葬与蒹葭听了,笑作一团,并不理他。 紫颜咳嗽一声,心想再听蒹葭的私事总不妥当,况且沉香谷就侧侧和他两人,无论如何也难帮她觅得佳婿,当下说道:“大师请容在下先行告退,姽婳找我俩有事,我们去去就来。” 从敬香亭走出,两人一路无话,快到藏香房时,不约而同大笑。与傅传红纯是大出意料而笑不同,紫颜隐隐在担忧,蒹葭不想留在霁天阁,姽婳恐怕无法辞去阁主之位。他暗自筹算,连傅传红惊叹刚才种种也没入耳。 有其徒必有其师,见面前对蒹葭的假想太过正常严谨,紫颜心中一动,如易容前先有古板成见,必难以抓住其人的神韵。傅传红叹道:“好在我没冒失替蒹葭大师作画,否则,往端庄、娴雅处落笔,就要落了下乘。”紫颜道:“你作画前,不和人交谈的么?”傅传红无奈摇头:“画寻常人有这工夫,如在后宫,怎能和妃子们调笑?每隔一阵就要入宫受罪,恨不得学你们,找个奇山异水隐居。” “是谁要隐居?”姽婳朗声迎面走来,傅传红立即收声,上下打量。 怎样也看不腻的容颜,每回皆若初见,被她眼中那分璀璨惊艳。像是天地间神妙的乐音,姽婳眼底有最吸引他的明媚,双目相交,便“铮铮”地敲中他的心。傅传红不能自已地凝看,紫颜知他见了姽婳就成呆头鹅,代他答道:“某人闲极了乱说,要是你跟我四处游历,他马上就放弃隐居也说不定。” 此时,一群男女弟子跟随姽婳来到房外,夙夜和青鸾各持了一捧香料在手。傅传红嗅着香气撩人,不免艳羡,对姽婳道:“他们求了什么香,我也要。”姽婳指了藏香房掩上的门,挑眉说道:“我身后有二十五名弟子,其中五人各有一把钥匙,合起来就能开启这道门。你要有本事进去,就从中找出这些人来。” 傅传红放眼一看,美貌的男女制香师们衣著面容相近,无不看好戏似地等了他。紫颜问:“算上我么?”姽婳道:“你要帮他也成。”紫颜嘻然一笑,朝她欠了欠身,走到夙夜旁边,小声说了一句。夙夜微笑着拍拍他的手,姽婳嘀咕道:“你们不许作弊。”夙夜举起两手,示意无物。 傅传红拉过紫颜,两人簌簌低语,姽婳和青鸾好奇望着。这两人眼力再好,毕竟无法通灵,决计看不穿谁身上带有钥匙。傅传红和紫颜商量片刻,居然哈哈一笑,面露得色地扫视那二十五名子弟。众弟子满腹悬疑,见画师独自悠然地走近,向每个人微笑招呼。 众弟子慌不迭拱手,傅传红跟每个人寒暄完毕,走到姽婳身边,掏出五把钥匙,道:“你要的是这个吧?”众弟子无不惊慌失措,姽婳和青鸾也诧异不已,心想傅传红几时学会了空空妙手,不露痕迹地把钥匙偷了来。 傅传红两手一合,收起钥匙,回首问紫颜:“可瞧清楚了?” 紫颜笑道:“再明白不过。”走到藏有钥匙的五人面前,一一指了出来。这几人乍见傅传红手中有钥匙,立即摸遍身上确认钥匙是否被盗了去,紫颜目光如炬,自然一眼就看破。傅传红对姽婳道:“喏,这下可以求香了罢。”摊开手,是五片树叶。 夙夜若无其事地看向别处,像是与此无关。姽婳道:“又被你们骗啦!”傅传红不知她言中说指,忙摇手辩解道:“我绝无骗你之意!是你的香好,我们定要讨上一份。”紫颜道:“若算我们作弊,我无话可说。”的f7 想刁难,不过想看尽更多眉梢眼角的变化,一个,两个,心却会乱,不知哪边更重。亦不能分多一丝留意,夙夜的眼,如针,擦到一点,就刺到心里去。不让人洞悉,只有装作都不上心,姽婳淡淡地道:“算你们聪明,跟我进来吧!” 青鸾道:“我们回去见蒹葭大师,就不陪你们了。”夙夜不置可否,等青鸾一人走出丈外,向众人微一点头,飘然相随去了。 紫颜和傅传红跟了姽婳,走入藏香房一间宽阔的屋子。抬头看去,梁木高不可攀,气势华美庄严。内里安置的藏香药架足有三丈高、十余丈宽,幽深莫明,更有百余盏长明灯自半空垂下,仿若星斗,终日灿烂如昼。 凤鸣卷(之前传。。) 第31章 闲歌 迷楼(下) 迷楼(下) 密密麻麻的香料名。长宽不一的藏香格。紫颜漫步走进,香气如二八娇羞的佳人掩去容颜,从容无息。他大觉奇特,听姽婳道:“霁天阁不少房屋用香木建造,通体皆香,唯有藏香房用了敛香的镇断木,若不打开这些格子,半点香气也闻不到。炼香的静室更是如此,务必隔绝气味,以免配错了香料。” 傅传红信手抽开一格,由此,入了一座香山。脚下虚浮浮的,像是有云朵盛着,人被熏成了轻烟,混合了香味一齐在空中舞着。飘飘然,大红丝绸般蜿蜒缱绻地绕柱盘了,如龙,又像茑萝,想要羽化升天。心头袭上一团火,生生地烤,最后余了一束丝,柔弱地跌落尘埃。生涯有尽,欲念无穷,却又是一阵风托了,丝如长袖,玲珑地甩出风情。自忖顾盼生辉,悠然自得,那边一记轻咳,魂灵突然回了窍。 傅传红愣愣地看着姽婳,“哎呀!”知道中了香的埋伏,四肢百骸的舒坦如酒醉酣然,连忙把抽屉关上。 姽婳道:“你们想要什么香?” 紫颜略略一数,竟有几千格之多,想是霁天阁多年来悉心搜罗所致,昔日姽婳教给他的不过百分之一。姽婳知他所想,又一指香架对面的多宝格,无数香器赫然其上,古朴奇雅,巧夺天工。不同的香,配各异的器,如英雄美人相见两欢。 姽婳见两人痴迷凝望,随手抽开一格,取了一味合香,又从架子上端来一只镂空三彩琉璃釉香炉,将香点燃。 甘松、郁金的香气慢慢散逸,仿佛见少女身披锦绣,脚踏莲花而来。近了,笑颜如画,是豆蔻和丁香清新的气息,暖暖的呵在人脸上。待伸手,想抓住她飘拂灵动的衣角,天木与地夜如不苟言笑的长者,冷冷地挡于面前。一腔的痴慕,化为遥遥凝望,像星与星恒久地相守,纵赔尽这一生,也是不离不弃。 紫颜、傅传红不知觉盘膝而坐,对了香炉冥思多时。直到香燃成灰烬,幻梦停歇,两人心头始终在想:究竟自己想要什么香? “难得来霁天阁,你们最想求什么香,我就帮你们配一味。” 可是心之所想,往往说不分明。傅传红道:“我不求什么特别的香,只想今后焚香作画,能令我想到今日。” 姽婳瞪他一眼,画呆子似有所指,只是她不愿推敲。浮生如梦,今日过去,岂是一支香挽回得了。姑且当作考题,姽婳蹙眉凝神,对了香炉陷入沉思。 傅传红小声道:“很难配么?” 紫颜望了姽婳明艳的玉颜,她是林间欢飞的雀,来来去去,并无牵绊。但人心如无挂念,未免无情无趣,不如推波助澜,让香火烧快一分。便道:“却也不难,拿她随身的香料,和你住处的香料混在一处,保你日后一闻到就想起今日。若嫌不够,再加上刚才这味合香,就更万无一失。” 傅传红双眼一亮,喜道:“对极!这样简单,我倒没想到。” 她举棋不定的心事,已经够烦,还被人插进一脚添乱。姽婳没好气地道:“胡说,这算什么配法,我才不会。别耍嘴皮,我给你们什么就是什么,不许挑三拣四。就你们这样老占便宜,休想我用心花辰光炼香。”说完,也不看两人,径自打开格子,抓了两味香揣在怀里,走回来时,一人丢了一种。 紫颜拿到手中,不敢收起,好半天见她面色稍豫,方道:“不会是蒙汗药吧?” 姽婳诡谲地一笑,紫颜仿佛看见夙夜取出那道“不可说”,于是打定主意,绝不在自己身上用这味香。傅传红不知死活,喜不自胜地捧了香,珍重地收好。 姽婳赠完香,送两人出房。临到门口,目光复杂地扫视两旁格架,从混沌无知,到如今每样报出名目根底,这是她最为留恋的地方。理应代师父看护好这里,她却想走出去,遍看天下,直至她有信心炼出一炉超越师父的香。 不单是为了超越你,师父。姽婳掩上房门。更为了走出这里千百味香料的束缚,去看更高远的天地妙景。 当日午后,姽婳用完膳便去藏香房炼制新香。以傅传红的眼力,自然觉出不对,向紫颜问了事情始末。听完方知棘手,她职责所在,按理不该推卸,但朋友一场,又该怎样帮她才好。 他为何只懂画画。将草木山石画下,将云水楼阁画下,抵不过人间一颦一笑,来得全无用处。一笔丹青,不过是修身养性的余兴,见了他人烦愁,助不得一臂,担不上分毫。眼睁睁任她心内忧虑,他既看不破,也帮不了。 傅传红一脸落寞,越想越觉忧愁,叹道:“可恨我不是夙夜,什么也不会变。”紫颜道:“事在人为。不过蒹葭大师那一关,确实不容易过。”两人想到蒹葭的脾性,顿时头大如斗,宝物易求,可天造地设的郎君,有人终一生不得。傅传红皱眉道:“难不成真要帮蒹葭大师觅一位好夫婿,才能换得姽婳自由?”紫颜道:“如果蒹葭嫁得佳婿,更不会留在霁天阁,所谓出嫁从夫,姽婳越发走不掉。”傅传红苦了脸道:“我头回遇上这种麻烦事,简直比十师会上救活湘夫人更难入手,唉,女人!” 两人少年心性,不知该如何应对,相对傻眼,干坐良久。傅传红慢吞吞地道:“你说,夙夜会不会有办法?”紫颜道:“他们灵法师不许嫁娶,怎会懂世俗男女之事?问也白问。”傅传红左思右想,青鸾是未出阁的姑娘家,墟葬和皎镜亦未娶妻,看来只有去询问阳阿子、璧月和丹眉这三位长者,但贸然相问,涉人隐私,也是大大不妥。如今十师俱在,却寻不到一个妥善的法子,傅传红一筹莫展,苦笑心想,谁说他们无所不能。 闷坐一阵后傅传红摊出笔墨作画,烦愁既消解不得,唯有借山水寄情。几下墨染一片,眼前的小屋流水,正是初识姽婳和紫颜时芃河边的酒肆。傅传红画到这里,眼中渐有了神采,对紫颜说道:“我没什么能耐,也不识人情世故,仅有画画是我所长。等我绘几幅丹青,如能稍稍让她忘却凡俗哀乐,浇去心中块垒,也算尽了心意。” 紫颜知傅传红要精心作画,告别他走回自己屋去。午后阳光正好,照得整座庭院亮灿灿的,连灰白的假山也有了枯劲的气力,撑起崎岖的躯干向上耸立。他停下,面对太阳闭起眼,阳光射红了眼皮,人如一枚棋子,站在霁天阁八卦阵中的离位。阳极生热,热乃生火,心火难熄,才会看不穿来路去处。 紫颜在院中静立片刻,直至心无所念,重新提步。路过青鸾房外,由窗子望进,她正一针一线在刺绣。他想到侧侧,略一出神,被青鸾看见,迎他入内。 青鸾手上是一个金丝线绣的首饰盒。簇新的盒子闪了光华,一只飞鸟横波,掠过如镜湖面。紫颜忽有所感,问:“送姽婳的?”青鸾点头:“我瞧她喜欢我的盒子,给她重做一个,来霁天阁叨扰几日,须有所表示。” “嗯,你费心。你不是和夙夜陪着蒹葭大师么?” “蒹葭大师拉了他们三个研究驻颜之术,我不爱听,先回来了。这是你易容师的强项,你要是赶去,他们一准洗耳恭听。” 紫颜笑道:“哦,竟有女子是不爱驻颜术的?” 青鸾继续绣飞鸟的翅膀,漫不经心地道:“我不想一辈子装嫩,到老了,慈眉善目的,不也挺好看?与其顾了脸面风光,不如多留些传世绣品,百年后,看谁又记得谁。” 野心奠定成就,紫颜微笑:“呀,都如你所想,我们易容师就没生意啦。” 青鸾道:“你们易容又不止是驻颜一术,难道不会把人变丑、变特别、变奇怪?放心,世上需要这手艺的大有人在,你们饿不死的。” 紫颜细想她的话,喜欢自己本身的容颜,不是所有人能做到,青鸾年纪轻轻有识如此,确可当侧侧的师父。 “你说得对。只是人皆贪心,连你的生意我也不想少了。”紫颜说笑完,郑重地行了一礼,“三年后我师父之女侧侧会来文绣坊拜你为师,到时还请姑娘多指点。”青鸾停下活计,道:“你是当真的?”紫颜道:“她自幼喜欢织绣,有心以此为生,请姑娘成全。”青鸾道:“学一门技艺,登堂入室并不难,难的是突破前人。她没继承沉香大师的易容术,却想来学织绣,如真有天分且用心,我会倾囊相授,绝不藏私。” 紫颜喜道:“我替她谢过姑娘。”拜谢完青鸾,他沿了长廊走,藏香房掩映在林木间露出一角。姽婳,你想到要炼制什么香了?那一支香,会说尽心意抱负,让一个人懂另外一个人。 真是很难。 想到傅传红和青鸾,紫颜觉得,他该为姽婳做些什么。 凤鸣卷(之前传。。) 第32章 闲歌 结香(上) 结香(上) 姽婳在藏香房静坐了一个时辰。 出龙檀院,进霁天阁,一幕幕流水心头。当时年少气盛,初见蒹葭不服气,花了一日辰光跟她斗香。反复腾跃,跳不 (: ) 第 25 部分阅读 凤鸣卷(之前传。[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第32章 闲歌 结香(上) 结香(上) 姽婳在藏香房静坐了一个时辰。 出龙檀院,进霁天阁,一幕幕流水心头。当时年少气盛,初见蒹葭不服气,花了一日辰光跟她斗香。反复腾跃,跳不出蒹葭的手掌心,这才心服口服拜了师父。而后,不知今夕何夕,在这里无忧虑地过日子,哪管得了人间岁月流长。 是见了紫颜后,千红万紫,动了凡心。以前,只顾聆听香语花言,与香料呼吸缠绵。轻嗅了,心暖了,人酥了,诸香之味是她最熟悉的语言,以香与天地万物交流沟通。而今,去到十师会上,目眩神迷的众师之艺,让她骤见天光云影,再难困于一隅。 香料之外,尚有其它迷恋值得追寻,而放宽了的视野,会还她一个海阔天空的境界。 姽婳心中响起一曲闲歌,悠扬乐音入七窍,循五脏,徜徉四体。顺了所感走到香架前,不假思索地拣取香料,一味,两味,并不看品名。呼应了乐音,击打着节拍,手中便多了一味香品。 等一曲终了,手上集了三十六味,围在周身。或草叶、或果实、或膏脂、或种子、或根块、或树皮、或香腺,它们形态各异,七色杂陈。姽婳盘膝而坐,俯下身去,一味味地闻取香料的真髓。辛香、芬芳、清新、浓烈、郁芬、素雅,香料与她交换心声,诉说前世今生。它们各有来历故事,潜伏在格层中多时,突然见了天日,不觉倾力散发气味,好叫姽婳看重自己。 她闻了很久,听了很久,它们从山川林木中而来,有尘土岩泥的气息,阳光青草的素朴,触手可及的韶华。那些香气,像无缰野马,犹带了山野里不驯的骄傲,活泼泼地展示性灵;又如一树雪后腊梅,在俗世里矜持地洁身自爱,不肯向风霜低弯了枝桠。明白了它们的故事,姽婳仿佛化成了一缕香魂,悠游在香气中,不分彼此,混为一体。 于是,它们安静了,接纳她成为其中之一。姽婳便用心讲述她的志向与困惑,当意念里出现蒹葭的身影,她又是微笑,又是烦恼。亦师亦友,亦姐妹亦母女,蒹葭和她之间有着奇特的萦系,要对这样一个人说出违背对方心愿的话,她无从启齿。她知道应该明说,蒹葭从不懂何为淡漠,能力排众议让她出席十师会,就证明师父对她超越名利的关怀。而今,当师父需要她挑起大梁,她却想一走了之,这个决定是否仓促和自私。 姽婳心头不无愧疚。香料们似乎看到她深锁的眉间,有难以释怀的愁,几味醒神的香料,袅袅地端了身子飘来,善解人意地轻拂在她的额头。是了,蒹葭不世故,却依然洞明洗练,也许师父早察觉她的异样,只等她坦诚相告。就等这一支香炼成,等她原原本本将婉转的心事告知。 沉思完毕,她伸手取香,将已劈碎或切薄的香片放入羊脂白玉钵,细细研磨。钵沿剔刻了八样吉祥图案,捣杵上则雕了灵芝,持在手中,如月宫里捣药的玉兔。 一杵,两杵,心愿化在这香粉烟尘。 直至天黑,姽婳依旧守在藏香房。蒹葭带了墟葬、皎镜,来寻众人。傅传红一心作画,不愿出房门半步。青鸾在织绣,也谢绝了她的邀请。夙夜不知所踪,唯有紫颜,不知转了什么性,笑呵呵地赶来陪同。 “璧月大师做了一桌好菜,那些没口福的不用管了,我们去吃个痛快吧!”蒹葭眉飞色舞,一马当先地领了三人直奔璧月的客房,墟葬和皎镜摩拳擦掌,一副馋涎难耐的模样。 紫颜道:“璧月大师会做菜?” 墟葬道:“岂止会做!每种食材经过他手,烹制出来后,无不精雕细刻,跟他造的庭院不相上下。”皎镜道:“哎呀,别说了,一会又舍不得吃,光顾看。上回看到他露手艺,已是前年除夕,唉唉,多亏蒹葭你面子大,璧月大师才肯下厨。”蒹葭笑道:“你大过年的跑去大师府上骚扰,莫非饿惨了么?”皎镜笑嘻嘻地摊开两手,赖皮地说道:“谁让我家里没个当家的,过节只好一个人溜出来捞白饭吃。” 蒹葭本想打趣两句,再一想,他人阖家团圆时,他独自在外漂泊,未免起了怜惜之意。她轻轻一声喟叹,墟葬在一旁偷笑不已,紫颜也忍不住笑出了声,蒹葭顿时醒悟,啐道:“死光头,你又骗我啦!”墟葬道:“皎镜你这老饕,无垢坊的厨子只怕比医师还多,竟想来讹蒹葭。”皎镜大笑不言,蒹葭便叹道:“你们欺负我没出过几回远门,见识少。无垢坊真有那么多厨子,我倒要尝尝看,究竟比我霁天阁的手艺好到哪里去。” 皎镜连忙殷勤地道:“你若有闲,我陪你吃遍天下,无垢坊自然不在话下。”蒹葭的微笑如夜晚的春风,悠然穿越了长廊,在远处和应。 紫颜陪笑在旁,想起与姽婳、傅传红在一起的情形,和他们三人类似。有性情相投的好友,举止言谈随意而为,这般自在如意多么难求。蒹葭见他沉默,笑道:“别担心,少不了姽婳那份,动筷前你挑她喜欢吃的备好送去就是。”皎镜斜睨了紫颜一眼,哈哈大笑,一双眼溜溜地,像看透了他的心事。紫颜忙道:“不知她还要炼多久。”蒹葭想了想道:“少则一日,多则十几日也是有的。你随她多时,竟没见过她炼香?” 紫颜缓缓摇了摇头,神情里颇有遗憾之意。蒹葭道:“想是她未及传你。”紫颜一怔,不知姽婳是否将他们的约定告知了蒹葭,她慧眼一闪,笑道:“你周身暗香弥散,若我没估错,当是姽婳那丫头花费了数月的辰光,让你浸在三九香汤里得来的。”在沉香谷,每夜泡在木桶里,三九二十七味香料结成的菁华,沐浴百日,方炼就清华之体,呵气如兰。每桶香汤蕴积的心意,姽婳悉数无保留地赠与了他,这是他欠她的。 蒹葭温柔地注目紫颜,姽婳生性跳脱,初见她对外人有此呵护,这大概就是缘分了。 四人来到璧月屋外,丹眉一手抱了一坛酒,两个徒弟寰锵、镇渊忙着上菜,阳阿子与明月摆放碗筷。蒹葭一进屋便笑道:“看来没我们的事,捡了现成便宜。”紫颜匆匆一扫,菜色鲜翠如玉,流灿若金,香气与焚香别有不同,勾起人心底食欲。丹眉掀开酒坛封盖,刹那间酒香层叠而至,又与饭菜之香有别,醇厚浓郁,充斥鼻端,熏熏然中人欲醉。 紫颜见了一桌好酒好菜,更舍不得姽婳不来,坐立不安。皎镜斟了一杯酒,酒色净如雪水,尘滓不现,他放于鼻尖嗅了嗅,一脸陶醉地道:“紫颜,你别东张西望不识货,这是蒹葭集十种香花酿成的美酒‘滴水冻’,寻常人可喝不到。” 纯净的酒水,仿佛照见紫颜心底迷惑。他直视熏人酒色,对蒹葭道:“若还有一坛,给他们四个没来的留着吧。”端起酒杯饮了一口,忽然停住,美酒滋味似曾相识。蒹葭盯住紫颜,嘴角儿一翘,悠然笑道:“原本酿了两坛,适才发觉空了一坛,不晓得被谁馋嘴偷了去。”紫颜顾左右而言他:“果然好酒,换了我早知大师会酿此酒,一定央姽婳讨了秘方来。”蒹葭淡淡抿嘴一笑,没再追问。 席间酒香四溢,璧月所做的菜肴尤重刀功,无论冷盘热菜,小桥流水明月人家,雕镂得纤毫毕现,令人不忍下箸。精致的手艺让紫颜想起织绣技法,也是一般细致入微,筷子捏在手里,恍惚出神。由青鸾复又念及姽婳,一顿饭吃得食不知味,全无心思。余下几人兴致颇高,干完一坛酒大觉不过瘾,又拆封其他老酒,行令比拼。 蒹葭留意到紫颜心不在焉,趁他人觥筹交错,道:“喝酒吃饭,是人生一大乐事,为什么不尽情享用?”紫颜心知瞒不过,道:“大师的师父,是什么人?”蒹葭一怔,不想他问起此事,一时回到昨日,时空错乱倒置。紫颜道:“若有不便,大师不说也罢。” 蒹葭摇头,一念间山是山,水是水,还原到眼前。她沉吟道:“我没有师父。” 皎镜醉眼朦胧地走过来,嘻嘻一笑,拉紫颜道:“来,来,不灌醉你,我誓不罢休。”紫颜尴尬朝蒹葭陪笑,蒹葭推开皎镜,把他往墟葬那里送去,道:“别带坏他,你自己喝去。”皎镜认真看她一眼,乐呵呵去了。 她眼中,并无对往事的芥蒂。 “我出身龙檀院,那时,院中七长老想破例收我做入室弟子,但我没有答应,反而建了霁天阁。”提及过去,蒹葭云淡风清。今时今日,霁天阁男女兼收,推陈出新,广蓄前人之学,宽纳众家之长,种种开明的举措,使其声名凌驾于龙檀院之上。以蒹葭一人之力,造就这般成果,无怪乎从十年前起,十师会便不再邀请龙檀院的制香师。 “龙檀院与霁天阁,是否还有往来?”紫颜问道。 蒹葭露出迷人的微笑:“自然是有的,不然我怎把姽婳拐骗过来了呢?” 紫颜暗想,只怕龙檀院会为又失去一位大师而烦恼。想到姽婳的心思,不想担阁主之位的背后,恐怕也有蒹葭当年自立门户的志愿。这一对师徒,连志向都如此近似,蒹葭应该是能明白她的吧。 蒹葭注目沉思中的紫颜,少年特别的询问令她知道,一切尚有后文。她不着急,推测他们的心意,对她来说是一种乐趣。自从担起阁主的重担,她鲜有闲暇与不同的人交道,除了香料,仍是香料,成为她最贴心的伙伴与烦恼。[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一张精心打造的面皮,隐藏了多少不欲人知的故事?蒹葭在紫颜目光投来时,笑道:“我去十师会那回,没见着易容师。你几时有空,为我演一场如何?”紫颜恭敬应了,想到姽婳,对他的易容术早不耐烦。当下心中一动,姽婳去年来沉香谷时,已是阁主身份,她为了他,一去经月,没有回到霁天阁。 此时,他真想敬姽婳一杯,好好醉一场,谢她的情义。 蒹葭被皎镜拉去喝酒,紫颜无人共醉,独自闷闷饮了一两杯,更多时候,怔忡地回想前事。记忆也醉人,稍稍动念,便满心馥郁,浮起一朵笑容。莲花次第在心底盛开,当时处处都是好,无一不留恋,刹那也成永恒一幕,牢记不忘。 姽婳的香炼成了吗?紫颜如坐针毡,用袖遮住头,偷抹了一点胭脂在颊上。 他神情忽变,晃晃地在椅上颠倒摇动。墟葬伸手扶他,少年醉眼如星,倒在他臂上。墟葬不经意一瞥,怀中香软的人儿使着眼色,立即明白,大惊小怪地叫道:“哎哟,紫颜你酒量不好,就少喝!害得我想喝没得喝!”顿了顿道:“我先送你回去。”不与旁人告别,径直搀了紫颜返回厢房。 长廊上紫颜酒醒,躬身谢过墟葬。墟葬避开他的礼,笑道:“你惦记姽婳,我如何不知。我也怕她累着,你替我去看看罢。”紫颜感激地点头。 藏香房外,幽静如深井,又如一缕青丝盘结。紫颜抬头望见星星灯火,微弱地亮着。他找来值日的弟子问了,知道送入房中的晚餐原封不动,心下更添忧虑。该不该闯入房中,看姽婳进行到哪一步。紫颜知道炼香的规矩,按下冲动,老实地站在房外守候。无论成败,当她步出藏香房,能看见他,会有一点欣慰吧。的79 半个时辰后,紫颜听到皎镜放声高歌。姽婳依然没有步出藏香房。 一个时辰后,虫子的鸣响如一首欢歌,舒缓了他僵直的手脚。 一个半时辰后,紫颜蹲下身,寻找地上是否有蚂蚁。 两个时辰后,月亮躲在了云里,灯暗人静。 紫颜打了个哈欠,换一个姿势,期待姽婳打开房门。无数次的失望后,迷糊地看见一个人影飘来,一股清醒的香气如大雨倾盆而下,定睛望去,果然是姽婳。默契地对望一笑,紫颜问:“成了么?”姽婳点头,殊无喜色,手中是一只缠枝牡丹纹螺钿黑漆香盒。 “那歇息去,明日呈给蒹葭大师便好。” “不,我不想拿给师父。”姽婳脱口而出,混杂了惋惜、疚惭、自怜、不甘,一张脸比任何面具更多变。“我……要留在霁天阁。” 紫颜不禁抓住她的手道:“你……”这样一来,他将要只身流浪。他猜到姽婳会因自责而心情矛盾,但没想到她竟愿放弃向蒹葭请辞。 “这盒香,能给我看看吗?” 姽婳眼中一抹亮色飞逝,紫颜接过,又问:“有名字了么?”姽婳有点发愣,想了想道:“闲歌。”顿了一顿,很快续道:“送给你罢,反正我已无用。” “你决定了?” “是。”微弱的一声。她违背了当日的诺言,却没力气再向紫颜道歉,点了点头算是告别,撇下他往居处走去,“太晚了,你回去睡吧。”她的声音如在天边。 紫颜揭开香盒,沉思良久。末了,月亮从云层里现身,照出他清逸的身影,如一支初燃的香,清净出尘。 凤鸣卷(之前传。。) 第33章 闲歌 结香(下) 结香(下) 天光大亮,一宿未合眼的紫颜,在屋内收拾停当。水银镜里,他成了??,翠眉懒描,眼角含愁。他料到??昨日熬了夜,今天会大睡一场,为稳妥起见,好心地朝她打开的窗里,吹进一点催眠的香粉。 以他对??的熟识,易容不被旁人拆穿轻而易举,只是她在师父面前是何模样,紫颜并没见过。好在昨日与蒹葭的来往,使他有把握一试。黑漆香盒里的闲歌,更是他最有利的武器,霁天阁内除了??,谁也不认得这道香品。 因此,当他一大早步出屋去,制香师们见了,都尊称一声:“阁主。” 紫颜快步来到蒹葭房外,听到有说话声嘎然而止。他敲了敲门,蒹葭清脆地叫道:“进来。”紫颜推门而入,蒹葭正对镜梳妆,青丝如水流泻。通身的香气,他刚近身便已沾染,透体空灵,心头仅存的紧张一扫而空。 “师父。”紫颜先发制人,委婉道来:“弟子有事禀告。” 蒹葭发梳不停,由头顶顺滑而下,手一拎,将一握青丝绕了几个弯,盘成灵髻。紫颜走近,拾了一支象牙发簪替她插好。蒹葭满意笑道:“属你最懂我心思,晓得我今日想戴这个。”在镜里左右瞧了瞧,紫颜道:“我帮师父盘髻吧。”抚顺她的长发,绞成一圈,将发尾穿过,再绕一圈盘好。蒹葭道:“几月不见,你的手艺愈发精进了。” 紫颜低头,从怀中取出香盒放在案上。蒹葭掀去盖子,身子轻微一颤,如弱柳不经风吹。紫颜诧异,这香气在他闻来悠闲欢快,间中略带莫明的烦恼,却如春夜的寒,见得阳光便散了。 蒹葭不中意??炼制的香?紫颜忙道:“这是徒儿新制的‘闲歌’,我熏给师父品一品。”取了香走到香炉前,回首偷看蒹葭,她直直坐着,仿佛与世隔绝。紫颜顿觉高深莫测,暗暗镇定,将闲歌点燃了,插在炉中。 毫无烟气。一星香火如天空里张开的眼,钻透到人心底去。紫颜脑海中不觉浮现初遇??的情形,想起当时她身佩之香,如重新亲历般鲜活。隔了香气去看蒹葭,眼神亦在回忆里巡游,想来也是回到了过去,流翠凝晖的日子。 依稀望见一只鹰,两翼排云,冲霄直上。在云端高处,紫颜蓦地又透过鹰目锐眼俯瞰,浮生碌碌,草芥刍狗,当为一笑。随了香气起伏,他的心境不断变幻,时而身化清风明月,时而犹如雾散清江,时而洋溢花光锦绣,时而陷身刀光剑影。一缕香气牵引魂魄,不但通明前尘往事,连未到的将来,仿佛也在前面某处,露出一鳞片爪的狰狞。 香气穿过一道紫檀屏风,在紫颜看不见的地方,当空拗断,像被人掐住了脖子,无法前进。 紫颜沐浴在香气里,灵台一丝清明,提醒他身在何处。回想历次易容成他人,紫颜忽然觉得,至今他所做的,仅是以假乱真,却不能让被易容者,真正拥有那张容颜赋予的灵魂。颜面酷似只是形似,神似乃至臻于化境,才是易容师的最高境界。??的香,令紫颜思绪良多。借由她的香品蕴藏的魔力,他真的可以更上层楼,这一曲闲歌里曼妙的氛围,使他体会何为极至。 “你的想法,师父已经明白。”蒹葭缓缓说道。 紫颜小心不动,恭敬地俯首倾听每个字。蒹葭幽幽地叹了口气,紫颜仿佛目睹高处不胜寒的微凉,正一丝丝侵袭她的肌肤。当日沉香子收下他时,也有那种无以为进、后无退路的惶恐,如果师父尚在,此刻当在某处快活,享受游于艺的快乐。 蒹葭抬起头,漆黑的眸子深如暗夜,令紫颜琢磨不透。 “我准你所请,你尽管去吧。” 紫颜压抑住喜悦,谨慎地叩首,道:“徒儿即日安排大典,归还阁主之位。” 蒹葭淡然道:“这般虚名,有无都不重要,他日你记得出身霁天阁,就算记念师门恩情。将来你能独立闯出什么名堂,我拭目以待。” 紫颜眼眶一湿,掉下一颗泪。他为??流这滴泪,如是真的她在场,许已抓住蒹葭的肩头大哭。但他放不开,隐隐觉得没能将??的性情摹到十足,深恐蒹葭看出破绽。 紫颜正犹豫是否要尽情流露师徒情长,蒹葭萧索地道:“你先回去罢,师父有些累了。”他愣了愣,不知是否出了岔子,见蒹葭撑了头,神情疲倦,只能行礼退下。 紫颜走后,蒹葭望了他消失的方向肃然默思。屏风后一声轻笑,夙夜一袭墨袍悠然荡出,蒹葭回眸一望,身子忽然缩小,直至凝成一粒香丸。 夙夜将香丸托在手中,回头道:“她的言语行为是大师的意思,莫非大师真能舍得这个好徒弟?”真正的蒹葭从屏风后闪出身形,若有所失地道:“是,??既然有心要走,我又留她作甚?紫颜这孩子,待她真是不错,这样我也放心了。” 夙夜道:“你知道来的不是???” 蒹葭道:“别忘了制香师的嗅觉天下无双,??平素是什么气味,就算紫颜再学些时日,也未必能瞒过我的鼻子。” 夙夜摸了摸鼻子,道:“幸好来的是紫颜,不是??,不然,应该能嗅出这个香丸,并非大师的味道。” 蒹葭凝看闲歌飘香,叹道:“是我粗心了,没瞧出??的念头。她想离开霁天阁,我理应成全,唉,可惜……” 夙夜微笑:“大师为不能抛下霁天阁独自消遥而苦恼?” “难道你有什么法子?”蒹葭睁大了眼盯紧夙夜。 夙夜立即悟到蒹葭向他请教法术的用意,分明早有所图,嘿嘿笑道:“灵法师若没这个手段,未免徒有虚名。如果大师不嫌弃,在下乐意用点小法术,相助一臂之力。” 蒹葭摇头道:“算了,我知道法术操控人偶,不过能坚持十二个时辰,溜出去一日,对我来说,实在太短。” 她越是无可奈何,夙夜越是热心,道:“但若布一个法阵,支持一年也不成问题。” 蒹葭闻言大喜:“你是说……” “如能请璧月大师和墟葬大师,建一个机关阵,再加上我的法术,霁天阁固若金汤。即便一年半载无人看管,阁中香料也不会丢失分毫。蒹葭大师一人上路,或是索性将全阁弟子都带出门游山玩水,此间一样安全——我想大师应能放下心事。” 蒹葭欢喜地点头,夙夜果然说中她顾虑所在,如此三师联手,她再设置一些迷魂香料,自可高枕无忧。蒹葭大为安心,开始盘算携带多少行李出游,脑子里稍一动念,问夙夜:“你做这一切,其实是为了???” 夙夜道:“我和她素无交情。”说到这里,忽然向窗外一瞥,唇角流出淡淡的笑。 蒹葭登即明白,点头道:“紫颜确是可造之材。”想了想道:“??和他混在一处,以制香配合易容,将来真能超越我也不一定。”瞥了夙夜一眼。制香一术,应需求而生往往能炼就奇香,如灵法、医术、饮馔诸事,对方提一要求,制香师殚思极虑想出应对之香,当能功力猛进。而夙夜,恐怕也想从一个易容师身上,看到他的法术,尚有多大的空间开拓改变。??找到了紫颜,蒹葭想了想,她是该出去走走。 闲歌悠悠地飘,穿过窗外,往更宽阔的天地里去了。 紫颜步入??房之前,曾想过要易容成蒹葭,末了还是作罢,未卸妆容,径直进了她的屋。书案上摊了几幅丹青,并一只金丝首饰盒,??双目含笑,爱惜地抚摸。听到他进屋的声响,??的笑容顿滞,心念电转,道:“你……替我去师父那里了?” 紫颜道:“是,蒹葭大师已答应了。”??懊恼地站起,撑住桌面狠狠注视紫颜,方想说话,却又叹气收住了声。紫颜道:“你莫忧心,不但你师父应承让你远行,夙夜和璧月、墟葬也会出手。”遂把他偷偷返回听到的话叙述了一遍。 夙夜啊夙夜,又是他,暗中推动,令事情圆满。想到这里,紫颜对夙夜更多一份感谢。??转忧为喜,拍手道:“我竟没想到有这个法子!师父肯原谅我就好。”抬眼看见紫颜一身女装,她视为险途的难事被他化成了绕指柔,心下感激,拉起他的手道:“亏得你有勇气,不然我守在霁天阁,怕是要郁郁寡欢。” 紫颜笑道:“我不信,你最多沉闷两日,过得几天,一定憋屈不住,把什么都招了。”??笑着捶他,两人闹成一团,傅传红就在此时进了屋,一时琼花玉影,迷乱了双眼。 紫颜笑吟吟望他,傅传红定睛看了许久,指了他试探地道:“紫颜?” 紫颜叹道:“唉,我的易容术果然仍有破绽。”??道:“哼,不然要我陪你做什么?没有我助你,道行还远不够呢!”傅传红吞吞吐吐道:“不……是,我也是乱猜,因为??坐在原先的位置上没动过……”紫颜哈哈一笑:“唔,原来画师的眼力不过如此。”??瞪了傅传红一眼:“真不知道你是太老实,还是真糊涂……” 直到此刻,她忽觉肩上重担已卸,心头说不出的轻松写意。 “我想好了,将来开一间卖香的铺子,就叫蘼香铺,好不好?说定了,你们都要来买我的香!” 一袭香软的风,自她身上泛出,百转千回,开出瑰丽绝世的花。 三日后,阳阿子、丹眉、青鸾先行离开霁天阁,墟葬算过风水吉位,择日告辞。璧月与夙夜花了十日十夜,设下潜藏的阵法后,也相继别去。皎镜邀请蒹葭前往无垢坊,重任阁主的她于是放了所有弟子百日长假,探亲访友各寻去处。傅传红留到最后,有心想陪紫颜与??踏上旅途,怎奈宫里的传诏又至,只得恋恋地向两人珍重道别。 而后,紫颜和??开始了长达三年的漫长之旅,东海,南原,西蛮,北荒,留下他们氤氲的气息。在辽远的异域,紫颜的大名渐渐为王公贵族知晓,传说他有惑人心的奇术,可扭转命运,造物神奇。 若干年后,京城里多了一间神秘的紫府,一家幽静的蘼香铺。 它们同街对望,自此揭开传奇的一幕。 凤鸣卷(之前传。。) 第34章 【非番外的调查】 【非番外的调查】 只有一个问题,在魅生全部结束后,你希望成功配对后幸福相守的人是: (可多选,但同一个人貌似也只能配一次吧——) A。紫颜和侧侧的0d B。紫颜和姽婳的b8 C。姽婳和傅传红 D。夙夜和青鸾的98 E。皎镜和蒹葭的94 F。墟葬和姽婳的ec G。艾冰和红豆的e2 下面是无良的版本,仅供YY,不会出现在小说中(魅死里就不一定了),因此死者也让他们复生: H。紫颜和长生(H~~~—_— ) I。紫颜和照浪的28 J。紫颜和千姿的06 K。紫颜和夙夜的57 L。紫颜和萤火(呃……) M。照浪和千姿(他们有交集么?) N。千姿和景范的03 O。明月和蓝玉(锦瑟) P。萤火和蓝玉的c8 Q。明月和萤火(这个好像很无言) R。熙王爷和照浪 S。照浪和艾骨的06 T。萤火和长生的4c U。墟葬和皎镜的35 V。紫颜和傅传红 W。墟葬和姽婳的33 X。阳阿子和沉香子(罪过啊罪过) Y。照浪和萤火(因恨生……爱?) Z。照浪和长生 附人物表: 紫颜:易容师,沉香之徒。 长生:紫颜收留的孤儿,成为紫颜之徒。 萤火(望帝):原为玉狸社老大,现紫颜的管家。 侧侧:沉香之女,自称是紫颜之妻。^^青鸾之徒。 照浪:照浪城主。 艾骨:照浪下属。 明月:阳阿子之徒,宫廷乐师,为萤火所杀。 熙王爷:当今皇帝之叔。 尹心柔:姽婳弟子,原皇妃。 艾冰:艾骨之弟。 红豆:原为照浪小妾,后为艾冰之妻。 千姿:骁马帮帮主。 景范:骁马帮二帮主。 轻歌:千姿贴身小仆。 阴阳:苍尧国太师。 姽婳:霁天阁制香师,靡香铺老板。 阳阿子:乐师。 傅传红:画师。 青鸾:文绣坊织绣师。 皎镜:无垢坊医师。 墟葬:堪舆师。 璧月:玉阑宇匠作师。 丹眉:吴霜阁炼器师。 夙夜:灵法师。 涅槃卷 正文 洞冥(1) 春日的京城,花光独好。 河边桃花如绣,柳烟轻飘,眼望去尽是柔黄娇绿的丽景。年青男女珠翠锦衣,骑宝马驾香车结伴而过,小贩携了琳琅货物在街巷中巧言吆喝,又有妙舞清歌争春鸣奏。 紫陌尘香纷纷,檐间燕语声声,这是京城最好的时光。 群芳楼上,一群皓齿明眸的歌伎正在玩骨牌。不远的琉璃榻上倚了个身穿石青色锦袍的中年男子,双眼紧闭背脊微躬,对艳妆女人们的喧闹浑然不觉,像一只温驯入睡的豹子。及几局终了,一个华衣艳饰的女子悄移纤手,想去捏那男人的鼻子,旁观的众女皆吃吃发笑。 她的手即将碰着男子,他忽然半睁开惺松睡眼,眯着一丝缝儿茫然地道:“你们都好了吗?”那女子娇媚一笑,“我们可都好了,猜谁赢得最多?”男子的睡意立消,一双眼如点亮漆,溜溜转了个圈,“自是采薇你拔头筹,雪梅第二,月香压尾。” 众女吃惊地看他,笑道:“大人睡了一觉,竟比我们醒的还明白。” “倒也不难。月香眼在笑,嘴角却有怨气,想是输得不服气。雪梅向来洒脱,不在乎些许输赢,反而有好手气。至于你……”男子点了点采薇的俏鼻,“这般得意,定是赢了个痛快。否则,只怕我睡到日上三竿,你尚在生闷气哩。” 采薇嘟起嘴唇,众女皆大笑。男子长眉一展,拉了采薇的袖子道:“叫厨房送些吃的,肚子饿得紧。” “整日除了睡就是吃,也不知大人来群芳楼是为了什么。” 男子悠悠一笑,抚着她的发丝道:“有你们陪我吃了睡,睡了吃,岂非最大的乐事?” 少顷,小婢端来四碟精巧的点心。采薇为他斟了一杯茶,恭敬奉到他唇边,看他啜了,又问:“看中哪个?”他盯了金黄的一碟努嘴,采薇笑盈盈掰下一口大小,放入他嘴里。另一边雪梅见了,轻摆腰肢走到琴案前,“大人既然醒了,听首曲子解乏罢。” 琴音泠泠而起,喧嚣街市顿成隔世的所在,众人如置身灵山妙境,怡然忘我。男子微微摇头合拍,采薇依然奉茶敬食,身畔若有竹涛起伏,天籁和鸣。月香与玉蝶相视而笑,翩然起身到了他面前,双双舒展水袖,穿花绕树般游走。 采薇见男子听到醺然,起身走到一边洗手燃香,翻动一只金猊香炉,取了芸香熏着。香气宛如琴声迤逦而泻,男子猛然瞪眼,厉声道:“哪里来的香?”被他吓了一跳,采薇颤声道:“是留香坊……” 男子面容稍豫,在香气中柔声道:“京城有家蘼香铺,那里卖的香料如何?”众女神采飞扬,像记起泛了沉香的旧事。月香道:“妈妈以前每月从那里进货,我最爱她家的熏陆香,可惜去年突然关了门。”雪梅插嘴道:“不对,明明是前年冬天,你忘了,我们为黛儿办嫁妆……” “对对!想去买那味叫别离的香。” 男子微笑,“听说那家店有些奇香别处皆无,店主是个奇人吧?” “是个小姑娘。”月香肯定地说,“不知从哪里进货,有几分手段。大人想要她家的香?” “正因蘼香铺今日重新开张,我才提起,既然你们有兴致,不如一起去逛逛——看中什么,就算我一点心意。” 众女欢喜不迭,稍事梳妆后逐个坐上小轿,那男子骑马相随,一齐到了凤箫巷中。蘼香铺外挂了一排绣灯,白日里亦烧着,丽若星云。入门后雾阑云窗,群香如沾衣冷露拂身而来,众女身心一爽,搜览描金多宝槅子上陈列的各式香盒,流连赞叹。 唯独那男子径自走向铺中挽了双髻的少女,细缝眼中神光熠熠,“你是店主姽婳?” 少女抬头,吹气若兰,笑道:“正是。客官如何称呼?” “敝姓林。” “想要什么香?” “你看何香能配我?”男子宛如伺机而动的熊,闲适地趴在高高的柜台上,狡猾地笑着。 姽婳随意扫他一眼,“客官衣物用的是沉檀脑麝之属,有没有尝试过龙涎?” 涅槃卷 正文 洞冥(2) “龙涎虽好,火候未到则有膻气,区区素来爱洁净。” “蘼香铺的龙涎无不过足一百年,杂味消除,仅有香陈。”??纤手轻招,从身后藏香格子中拈出一块,放在琼脂云液琉璃熏炉上。轻拨炭火,不多时氤氲香起,炉上彩云袅袅升腾。这一燃起码烧去百十两银子,众女知是名贵难得之物,连忙深嗅一口,心神皆醉,将四万八千个毛孔沉浸在袭人香气中。 龙涎香气味浓醇,蘼香铺内转眼芬芳满室。那林姓男子不领情,睡眼惺忪地打了个哈欠,摇头道:“是三百年的龙涎没错,可惜产自蜃岛,海水腥气依旧未褪。”??轻笑,知道来人有点斤两,或来砸场也未可知,当下朝众人欠了欠身,“稍候片刻,容我入内为客官配一丸好香。” 她进内室良久,再出现时手捧了红玉盘,呈上一粒暗红色的合香圆丸。熄了龙涎香,把香丸放在薄银碟子上,埋入香灰中,须臾有一股奇异的清香如风驰近,将先前龙涎之味悠然扫去。那香气缭绕身际,活泼地扭动缠绕,撩起春日情思。 众女齿颊生香,不觉叫好,那人面上依然是莫测高深的笑容,仿佛无所用心的样子,淡然说道:“这香可是合了春芜、玉髓、月麟、龙华、紫茸诸香?”??微微一怔,像听见奇怪的话语,定睛看了他一眼。若非他始终恹恹无神地坐在椅子上,细看去实非凡俗之流。 “你举止娴熟,可惜于香道才刚入门。”那人一锤定音,挥了挥手,“你不是老板,叫真正的??出来见我。就说,我要买一品特别的香。” 香气寂寞地流过庭院。 洗去易容,尹心柔疑思满腹,穿过香绾居的繁蔓藤阴,停在秋千架下。??正靠了架子小憩,脚边一地落花。尹心柔折了一枝粉色桃花,递到??鼻端,清幽到无的淡香惊醒了制香师。??秀睫闪动,睁目嗔怪道:“说好让我歇一阵的,怎么,来了你应付不了的主顾?” 尹心柔无奈,“那人眼界甚高,连龙涎香和师父的镇店之宝都看不上,我压不住他。”??拿了锦帕替她拭去残妆,见她眼角怯怯的,不由笑道:“是他看破了你的易容,你心虚了吧?” “紫先生的易容术,岂有破绽?想是我举止露了馅。”尹心柔想了想,“那人说要买特别的香。”??沉吟,“他什么样貌?” 尹心柔大致描述了一番,又道:“这人察人入微,心细如发,是个难缠的主顾。”??从秋千架上跃下,“我去瞧瞧他到底是何心思。” 蘼香铺里香花如绣,众女迷乱了眼,又见猎心喜被吐烟的香兽、镂空的熏笼吸引。一时美人绮罗珠翠,香器金玉生辉,那男子时梦时醒,张眼时看得赏心悦目,唇边蕴笑,可没多久又两眼一闭大梦周公。 采薇摇醒了他,微嗔道:“大人,世上能在这种地方睡着的,只有大人了。”男子困倦地道:“我看你们言过其实,这间铺子无非多了几样难得的香材,并无出奇。既然没有值得把玩的宝物,我又岂会不困?” 他说完凝目看去,??娉婷而来,红青敷金夹纱衣,髻上簪了金步摇,一双瞳清丽不可方物,点得整个人宛如游龙飞凤,稍不留神就要夭矫飞去。 一见到来人,??曼声道:“客官从南方来?” “烟雨潇潇,江海为家。” “客官是否幼时阴虚体弱,常年咳嗽,有血虚之症?” “何以见得?”那人半张睡眼。 “客官身上有仙茅丸的气息,虽年已不惑,至今须发皆黑耳健目明,就是明证。” 那人浮起笑容,又将眼睛眯成了如丝缕香烟的小缝,道:“你怎知我不曾易容?” 众女听了二人对答,诧异不已,放下手中珍玩,聚到那男子身边。他抚了采薇耳畔青丝,笑道:“几时等你看腻了这张脸,我换张新的可好?” 采薇小声道:“大人无论是何面目,妾身都是一样心爱。” 涅槃卷 洞冥(3) 男子不以为然地哈哈大笑,姽婳瞥了眼炉中的香,冉冉烧去五分之一。她红袖微招,香如惊弓之鸟倏地逃入她怀中,整间铺子骤然一空,众女没了魂魄般失望地叹息。 姽婳回首,静静注目那人,道:“客官今早可是食了四样小点?” “不错。若能说出是哪四样,我会更为惊奇。” 姽婳蹙眉,众女见她当真要说,惊奇地望过来。此刻蘼香铺里一片清明,万千漂浮在空中的微细尘埃如精灵起舞,姽婳嗅着它们纷繁独特的气息,数了指头道:“金粟酥、温玉卷、枣泥糕、粉香团。” 众女惊呼,雪梅怔怔地道:“错了一样,是粉香饽饽,不过食材是一样的。” 那人不置可否地一笑,似乎深知她有这手段,“还有呢?” 姽婳黛眉轻攒,仿佛在搜寻恍如雪花的记忆,它们旋转落下,片刻消融。那点滴微小的味道,在寻获后像一幅图徐徐在眼前展开,仿佛缭绕的晨雾散却后,露出历历分明的景致。 “客官喝过碧芽清茶,熏过留香坊的杏园名香,自右春坊、菱园巷,穿过融莲斋,到了蘼香铺。我说的可有错?”她说得纹丝无错,众女讶然,那人淡然地说道:“她认得你们,自然知道你们来自群芳楼,不必惊讶。” “想是客官没留意骑马时,衣上留了临街各种香气。右春坊左氏墨园的墨香,许家铺子的饼香,还有菱园巷贩卖的米粉丸子,含了去年桂花的幽香,巷子口犀皮铺的漆工,用的石黄和生漆气味浓烈呛人。至于融莲斋新蒸出笼的白馒头,热腾腾的素朴香气,就藏在你的袖口。” 那男子终于动容,静默半晌,回首含笑问众女:“你们可选好了心爱的香料?” 众女围了姽婳,问她有何妙香可选。姽婳恢复了老板的作派,言笑晏晏谈起生意经。那男子漠然地浏览熏香器具,双眼似断了发条,险险又要闭拢。雪梅察言观色,示意众女赶紧挑选。 采薇指了两个香盒道:“我要那两盒……其他的也很好,真是挑花了眼,不若你帮我选。”男子随意拿了几盒,像打发玩闹的孩童,塞在?(: ) 第 26 部分阅读 她手里。[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众女见他似有不耐,忙挑了数品香料,找姽婳结算。那人道:“一并由我付,你们先回去。”采薇仍想留下,被雪梅扯了衣袖,拽出门去。 姽婳也不阻拦,等闲人退去,引他往里屋走去。那人半躬了身尾随,一双眼转来转去,看似漫不经心地打量,随意的一眼像是搜去了蘼香铺的精髓,将秘藏的香意纳入了心胸。 静室点尘不生,当中一张戗金填漆矮几,放了一柄芙蓉石如意,有微茫的淡香飘拂。那人除去靴子,套上香薰过的素袜走了进去。姽婳施施然跪坐在缂丝绣垫上,取来杯盏倒了两杯茶,纤指玉腕凝香,镯上暗香宛转,茶汤也是雪般颜色。 那人双眼稍稍撑开,揽尽美色后,又眯成了一线。 “客官想是有特别的话要说。”姽婳敬上香茶。 “你的道行足够深吗?”他抬袖,想从中嗅出姽婳说过的诸般气味,神情迷醉蛊惑,视线诡异莫明,仿佛正用意念的刀将她的血肉之躯大卸八块,仔细洞悉。 姽婳被浮尘荡漾的光色环绕,纱衣朦胧闪烁,闻言珠眸一转,狡黠地笑出声道:“我为客官燃一丸香如何?借了香气说话,人也精神。”那人像是祈盼已久,欣然点头。 姽婳起身拿来一只仙峤烟霞三足小鼎,添香埋火,慢慢燃起香来。那人闭目享受,良久不出声,竟猜不出香气是何物汇聚。姽婳知其心思,道:“熏香本是雅事,客官不必费神猜度香料,安心品鉴即可。” 那人心头一松,嘴上应承着,心下倦意袭来,眼皮儿越发沉了。没多久,端坐的身子一歪,竟自睡去。 姽婳走到静室门口,拉开门。尹心柔过来相迎,见到那男子恬然入睡的模样,忧心地问道:“这人是什么来头?”姽婳道:“怪可怜的,从小就没睡过安生觉。你取那件玉毫绣缎披风来替他盖上,午时再来叫他。”尹心柔蹙眉道:“他不像好人。” 涅槃卷 洞冥(4) 姽婳笑嘻嘻看她眉尖忧色,调皮地道:“你呀,早早放下什么好人坏人的规绳,我们做生意的,单凭看不顺眼就拒之门外,买卖可就亏大了。再说,配香的分寸在你我,不卖毒药给他,怕什么呢?” 尹心柔喃喃地道:“这可难说。”注视沉睡中的男子,就像一块擦不去的胎记,总有阴影在眼前晃动。 一个多时辰过去,男子做了个悠长的梦,掠过灯火楼台,终于清醒过来。他惊出一身汗,从未睡得这般踏实香甜,怀了一颗毫无戒备的心。以往他仿佛睡着,心眼始终炯炯睁开,怕漏了丝毫紧要的事。这是什么地方?他慢慢回想起,从燃尽的香灰里找到了自己软弱的证据。 香尽了,梦便醒了。他浮起淡淡笑容,果然是名不虚传的制香师。如此,他没有白来一趟。 当姽婳再度端坐在他面前,男子换上了带敬意的笑,郑重说道:“我要花重金选一款好香,让人将过往尘烟悉数记起。” 不知怎地,姽婳从这句平淡的话里,嗅出了不祥的气息。 当夜清月朗辉,紫颜独自出了府,沿了青石板小径走近蘼香铺。自北荒返京后不多久,他知会姽婳归来,一别经年,终于又可对了门儿守望相助。 仿佛从未离开过凤箫巷,脚下的每块石头都有熟稔的纹路,犹如掌纹斑痕书写各自命运。足音轻轻在巷子里回荡,一声声传远了,像是因了重逢发出的喟叹,杂了久别的欣然,玲珑地响着。 铺子外的绣灯明丽地燃烧,疏影浮香,映照出紫颜薄薄的身形。已是打烊时分,尹心柔应声开了门,烈烈的香气如水银泻地,婉转地贴身过来。 “先生稍坐,师父出去了,很快就回。”她挽了一个花髻,眉宇间少了先前的雍容华贵,添了劲拔爽落的英气。 将紫颜引至香绾居的内室,红纱灯罩内烛火缓烧,案上放了只玉制的香匣子。 “这倒奇了。她约我来,人却不在。”紫颜踏步进屋,初嗅便欣喜说道,“又配了一道好香。” 尹心柔面露忧容,将匣子收起,转身叹道:“这香差了几味,师父出外搜寻去了。可惜这香不是配给先生的,师父还说,这香千万莫进紫府,怕有些不吉利。” “哦?”紫颜笑容不减,轻闻空中曳过的淡淡清香,“你不必过多烦恼,她几时会害我呢?”挑了张紫檀围榻舒服地斜倚着,笑眯眯地道,“我在此候她便是。” “这一年与师父走了不少地方,霁天阁更是个好去处,若不是先生回京,我们一定不会回来。”尹心柔端来香茗倒与紫颜。 紫颜笑了摇头,“是你流连忘返,姽婳最怕憋在那里。对了,蒹葭大师云游到了何处?” “她偶有书信,天南地北的。听说常去无垢坊,皎镜大师每年有极品香料供奉。”尹心柔忍俊不禁地道,流露淡淡的艳羡之意。 “你们没去无垢坊?”紫颜想起卓伊勒,随口问道。 “师父想和蒹葭师祖较量,故这一年东奔西走,无不在孜孜求香。无垢坊既是师祖的兵粮库弹药房,我家师父自然避而远之。” 尹心柔与紫颜静静闲聊,心底有句感谢未说出口。她曾是深宫里被锁的金丝鸟,断了两足,折了双翅,不知天高海阔。紫颜容她寄身姽婳之侧,窥见江湖上别样风光,霁天阁、无垢坊这般逍遥世外的去处,如今成了她能尽情遨游之所,没有比这更绝妙的再世为人。 紫颜端详她若有所思的脸,问:“你有事瞒我?” 尹心柔想了想,微笑道:“我想起先生骗人的事。” “哦?”紫颜端起茶抿了一口,“我几时不骗人,你们倒要小心。” 尹心柔噗哧一笑,“记得先生说过,和傅传红是总角之交,后来我问过姽婳师父,她说你们是十师会前才相识。” 紫颜叹气,“我这人喜说假话,可惜你们都爱当真。我以为你会亲耳听傅传红说出真相……莫非这一年来,姽婳没见过他?” 涅槃卷 洞冥(5) 尹心柔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师父的行止,不便透露。” 紫颜掐动晶指,笑道:“偏偏我会神算,知道他俩不但有来往,还时常背后说我闲话。” 眼前掠过一道风,一个清朗的声音大笑接口,“对极了!谁让你不来看我?”那人一袭素练衣衫,飘若白云,正是丹青国手傅传红。 紫颜意态疏懒,斜睨了一眼,道:“整日流连宫闱,人也练得油滑。” 傅传红一把按住他的肩,欢喜地道:“我又不是御用画师,偶尔应召入宫,终有出来透气的时候。倒是你上回得罪了太后,叫我很是担忧。” 紫颜推开他,摸了摸鼻子,嘴角漾出浅笑。尹心柔见两人相见甚欢,为傅传红倒茶后悄然退下。 “姽婳连你也召来,可见今次无甚好事。”紫颜摇头叹气。 傅传红不理他抱怨,径自走到画壁前观看一幅山水。香绾居里多有画作,一半是他的杰作,这一幅是个半遮面的仕女,团扇上有蝶飞舞,依稀能听见美人在扇后的轻笑。 “你仿我的画,如今有九成肖似。”傅传红对了紫颜啧啧赞叹。 “谁说是仿你?”紫颜说完大笑,想起屡对人说某某画是傅传红的手笔,便道,“说起来,我府里到处是‘你’的画作,他日有人问起来,你都要认下为好。” 傅传红蹙眉,“你为人易容也就罢了,我的画还能帮你骗人不成?” 紫颜狡猾地道:“这是仙家妙处,不可多说。你名气越大,越能唬住寻常人。” 傅传红正在喝茶,闻言一口呛住,咳了数声。忽地想起一事,正色道:“今日就算她不找你,我也想见你,你可知皇上为什么没治你的罪,准你回京?” “听说太后病了。”紫颜漠然说道。 “不但如此,你的名声已传遍京城,如今天下易容师,莫不以赢过你为敲门砖。”傅传红一脸苦色,替紫颜发愁道,“你清闲不了几日,也许回府就会有人上门挑战。” “那又如何?”紫颜惬意地抿了一口茶。 “据说太后时睡时醒,醒时常喃喃自语‘易容师’三字,御医束手无策。几十日下来,皇上食不知味,病急乱投医,本想宣召天下易容师进宫。后来英公公提起你来,皇上就说,既然此人如此了得,不如以他为准,赢过他便可入宫面圣,到御前救治太后。” 紫颜失笑道:“这算什么狗屁法子?” 当时傅传红只想到,这是能让紫颜早日回京之法,如今细细推敲,皇帝救母心切,必会允那些易容师接连找紫颜比试。如此一来,太后病体一日未愈,紫颜就要多受一日骚扰之苦。 思及此,他无奈地耸肩道:“说来奇怪,皇上未提及请你入宫的事。[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此事并无成例可循,但既钦点了紫颜,却又一不召见,二不颁旨,而坊间百姓之口却流传圣意,个中种种值得玩味。 紫颜一派云淡风清的神情,不以为意地道:“那年熙王爷叛乱,皇帝想是对我心存芥蒂,不召见不足为奇。这趟浑水我不想沾,传红,你看我要不要再次出京?” 傅传红笑骂道:“你居然问我?定是自个儿早拿了主意。上回有侍卫监视你都出得去,何况今朝?随便易容成谁,城门口不会有人拦你。说是问我,其实是等我出了馊主意,好一一反驳,是不是?” 紫颜忍不住掩口而笑,与当年相识时比较,傅传红那画呆子的憨气少了许多,多年来禁锢在规矩森严的宫廷中,起码学会了观人形色,体言察意。如此,面对古怪精灵的姽婳,大概不会再如从前般手足无措。这是漫漫流年在眉梢眼角留下的痕迹,就像泛黄的绢画,起毛的笔锋,总有那么一点与以往不同。 “你这张笑脸,我看不惯呢。”傅传红突然怔怔地说,手指了紫颜的脸,在离了三寸处停下。他曾看过紫颜多张面孔,那时会认了其中一张,作为这千变人儿原有的模样。如今多时不见,要骤然对了陌生的面容无遮拦地倾谈喜怒,不免费力。 涅槃卷 洞冥(6) “我的容颜难入你这画师之眼。”紫颜含笑,移目向他身后,“你百看不厌的人来了。” 人未到,香先至。傅传红心神幽荡,见到姽婳从容而来。她双眸中烟花流离的彩光在他身上逗留了片刻,短短一瞬,傅传红已离魂出窍,兀自愣神。姽婳微显倦态,向三人点了点头。尹心柔从她手中接过一个香盒,向紫颜、傅传红欠身离去。 紫颜道:“看来找到了你要的香。” 姽婳不安地瞥他一眼,傅传红心中暗奇,她似有无法对紫颜明说的心事,便道:“你约我们来,是为了皇帝的事?” “皇上毕竟不曾对外宣旨,你来得及走。”姽婳郑重地道。傅传红越发讶异,她从未对紫颜失过信心,怎会说如此重话? 紫颜抚了腿,可怜地叫唤道:“呀——好容易从北荒长途跋涉回来,你又要赶我走。”姽婳“哼”了一声,“这回你树大招风,不知惹了多少红眼贼想踩了你往上爬。我想了想,他们早晚会找上我,不如先打发走你。” “我要不走呢?” “又不是迷不倒你。”姽婳瞪眼看着他。傅传红在一旁微笑,眼里唯有她一人,再不管紫颜死活。 紫颜懂得姽婳之意,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在是非之地久留,还会害了身边人。他沉吟半晌,姽婳忽然叹道:“我说说而已,你往后小心门户,有些人心狠手辣,杀了你赢得这比试也未可知。” 紫颜嗤笑一声,并不在意。姽婳略觉安慰地想,皇命国法全不在他眼中,或许他早有自保的法子。瞥了傅传红一眼,嗔道:“喂,太后得病,你怎么不去请皎镜?让他出手救她也好。” 傅传红搔头道:“我想过,可他和令师一同出了远门,我又不是神仙。” 姽婳闻言说道:“唉,几时叫那个妖怪来帮我们,老是提心吊胆。”她不愿紫颜涉险,又拼不过这一场劫数,紫颜心中温暖,指了新制的容颜道:“放心,如今这一张是长寿相,活到九十九不说,子孙满堂,多福多寿,简直福气到家了。” 三人相视而笑。 穿堂而过的溟溟晚风,终多了分淡定,悠悠地去了。 次日。 紫颜正在瀛壶房,一只金色篆香旋旋燃烧,落烬拼出一幅仙云福山图。长生推门时掠进一丝风,兜转间扬起了香尘,缭绕的画登即散乱。他瞥了一眼直叫可惜,紫颜淡淡地道:“这世上朝生夕灭的好东西多了去,绚烂过了,也就够了。” 长生本有急事,听了这话心如余烬,刹那变得寂寥,默默怔了半晌。 紫颜手边堆了一些瓶罐器皿,长生进屋没留意,此时匆匆扫了眼,都是北荒一行搜罗来的奇物,随口说道:“少爷这些物件,要是能凑出个大玩意,就有趣了。” “咦,你说到点子上了。”紫颜晶瞳一亮,玉指拨弄盛放不谢花的水晶盒子,“前去北荒这一趟,我本想找寻一套易容的神器,最终未能如愿,幸好有了这些,不算一无所获。” 长生完全忘了来的本意,入神地道:“那神器是什么?” “传说是易容一业祖师爷所留的工具药物,可活死人,回青丝,返童颜。” 长生目瞪口呆,“这不是神仙之术吗?世上真有神仙……” 紫颜耸肩,“应该是好用的东西,只是说得天花乱坠,无非炫人耳目,不值深信。不过没事搜寻一下,聊胜于无。” 长生靠近紫颜,凝看那些辛苦得来的珍奇,“那套神器有何物件,当真曾经流传到人手?少爷去北荒,莫不是有了线索?”他暗想,纵然觅不到那套神器,以紫颜之能,也会打造出一套前无古人的利器。 紫颜笑望他,“你急急地寻我,是为了闲聊么?” 长生猛地想起,脸色煞白地道:“少爷,城里到处在传你的事,巷子外想见你的人挤得跟韭菜茬似的。要不是太后以前的懿旨尚在,他们不敢擅自靠近,这府门口怕是要塌了。人人都说少爷是天下第一易容师,连我出门想买个茶叶都叫人围住,看星星望月亮地瞧着。我看今后出门,只能走暗道。” 涅槃卷 洞冥(7) 紫颜笑道:“你扮青衣童儿也不成?” 长生恨恨地,一脸不情愿地嚷嚷:“别说青衣,女装我也穿了,少夫人亲手替我打扮,还是逃不过。”他哀怨地叹气,“得想个法子才好。不如把萤火放出去,扮成少爷你的模样在城里溜达……” “我有固定的模样么?你去雇十个人,蒙了眼从薜萝洞偷偷进来,寻几身华服穿了,隔一个时辰放一人出府。”紫颜悠然说道。 “好,我这就去办。我看十个不够,索性花笔大钱,雇他一百个来。”长生笑得打跌,踌躇满志地握拳,“我去找萤火商量。” “他出门办事去了。”紫颜盈盈笑望。 “少爷早知道这事了?萤火……”长生霍然醒悟。 紫颜无辜地道:“府里的耳报神不只你一个。他打听消息去了,你只管雇人。” 长生颇感无奈,不服气事事落于人后,想起他和少爷间尚有师徒名份的萦系,那是萤火无从比较的。偷偷在心底得意了,他恭谨地朝紫颜俯身一鞠,道:“从北荒回来后歇了好些时日,不知道少爷几时再教我易容术?” 紫颜瞥他一眼,看出眼角眉尾暗藏的心思,顺了他的话道:“既是有人想寻我比试,有胆你就替我去了。”长生一怔,慌不迭摇手道:“这如何使得,不是给少爷丢人么。” 紫颜浅笑道:“你呆站在这里做什么,快去办好了事,到时我会在你的雅荷水榭放上十数只人偶,你先学会给它们扎眉毛头发,从基本功再练起。” 长生暗自叫苦,偌大一间紫府,他的住处平素就已空旷幽僻,如今要多出一堆没面目的人偶,大白天活见鬼就算了,入到晚间得了阴气,岂不是要生生被这些家伙吓死。他不敢违逆,苦了脸应了,发愁地往屋外打点去了。 午时,萤火带回了消息,此时众人刚用罢午膳,在菊香圃的拂觞桥边散步。侧侧捏了点心碎屑,丢到水里喂鱼,长生拍了手招呼鱼儿游过来。紫颜斜倚了汉白玉栏杆,听见萤火的脚步传来,流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 “照浪包下了玉观楼,据说想找先生比试的可住在楼内,吃住全免。皇帝下旨由他评判高下,只要是照浪认定堪与先生匹敌之人,就能入宫。依我看,那人势必会给先生惹来不少麻烦。”萤火轩眉紧蹙,说话时语气满是嫌恶,炯炯的目光盯住紫颜,似乎只要先生一声令下,他就会冲去玉观楼撕了照浪。 侧侧眼中莹光流转,笑了对紫颜说:“你放水便是,让那些庸才入宫去救治太后,到时,皇上自会要他好看。” 长生道:“天底下,真有那么多易容师?再说,上哪里找那些想改换容颜的人?” 侧侧笑眯眯地回道:“天下想换脸的人多了去,只你是个例外。有大夫的地方,自然会有病人,易容也是如此。”靠近长生的脸庞看去,见他肤如莹玉,比平常更添丰姿,不由指了他脸问,“你莫非抹了粉?” 长生吞吞吐吐地道:“少夫人瞧出来了?” 紫颜在旁浅笑,长生一脸胭红,慢慢掩到萤火身后。侧侧瞥了紫颜一眼,长生终于如他所愿,在易容之路上渐行渐远。今趟易容师齐聚京城,对长生而言正如紫颜当年遇上十师会,倘若把握了机缘,未尝不可如紫颜般一步登天。 那时,也许紫颜可不再受长生的牵绊。 侧侧低下头,这是她小小的心事,她期盼将来的长生能对紫颜有所助力,免去他一人孜孜求索之苦。爹爹已经不在了,紫颜一个人在这条路上走了很久。此次他把天下易容师视若等闲,但并不曾拒绝与人相斗。十师会上那个想着要争奇斗艳的少年,有初出茅庐的热忱。她喜欢泰山崩于面前而不惊的紫颜,但更爱敢于直面挑战、笑看云起的紫颜。 “萤火,我且问你,这些易容师要如何和少爷比试呢?” “这……听说由挑战者选择法子。照浪说先生手段通天,自不会被这点小事难倒。” 侧侧咬牙道:“呸,这人想方设法要折磨我们,必有刁难的法子让人受苦。皇上也是个昏君,居然由了他摆布。” 涅槃卷 洞冥(8) 紫颜笑了安抚她道:“他有心慢慢折腾,总比提刀杀过来强,和他较量至今,我们也未输过,你放宽心便是。”抬头叫长生,“和我去玉观楼走走如何。” 长生看了一眼萤火,道:“要易容去?” “嗯,随便找两张面具,我们去瞧个热闹。” 长生跃跃欲试,返回瀛壶房取了他一直喜欢又不肯戴的两张面具。这回是有正事外出打探,不是他刻意易容,长生这般安慰自己,就当是多涂了脂粉。 两人自薜萝洞暗道而行,出口是凤箫巷外一处偏僻的宅院,长生想起一年前逃亡的景况,嗟叹不已。紫颜领了他缓缓走在路上,指了四周的店铺给他看。 长生猛然发觉,他很少陪少爷在京城里流连,于都城熟悉而陌生的街道,他是再渺小不过的匆匆过客。偶尔少爷差他做事,无非在紫府附近走走,这会儿要寻玉观楼他才明白,他不比外乡客更了解这里。 如此,勾起了久久徘徊在他心中的疑问。他到底从何处来,遇上紫颜前是什么人。孤苦如卓伊勒尚明白来历去处,他锦衣玉食地活着却懵懂不知过去。他默默凝视紫颜的背影,如果似少爷那般通晓了天理命途,是不是就能寻回往昔之路? 玉观楼在海棠巷子口,原是个买卖古物的店铺,后来出了个恣意豪赌的子孙,欠债无数,楼阁收归官府所有,改作酒楼,成了宦僚雅集之地。 玉观楼形制富丽,飞檐重楼有若凤之翔翼,此时楼内外多了铺翠叠香的百盆兰草,远望去生了绿烟也似。往日的喧腾化作了沉寂,一柄绸面彩旗在劲风中猎猎作响,细看去,朱底墨线绘了一张眉眼皆笑的人脸。 长生眺望了半晌,被招幌上写意的面容弄得悚然心惊,撇头对紫颜道:“少爷,这张脸有鬼气。”紫颜道:“这是易容师挂出的招牌,各人画的面貌不同,和大夫在家门口写某某药铺是一样道理。这里既挂出了一面,该是某个有道行的人到了吧。” 长生心道,紫府门前幸好没挂这玩意,有股妖邪之气,主顾哪里敢来。他一边偷觑楼内的人影,一边道:“看上去怪荒凉的,没几个人入住吧。”想到有胆挑战紫颜的人毕竟不多,微微一笑。 海棠巷周围茶馆食铺密布,往来行人甚多。紫颜眉尖稍蹙,像见到美人唇边多沾了胭脂。长生怔了怔,知少爷从寻常街景里看出了异样,轻声问道:“有事么?” 紫颜淡淡一笑,细若吹雪的声音飘入他耳中,“你可数得出这街上有多少易容师?” 长生顿觉凉意扫过脊梁,双眼定定望了贩夫走卒、纱帽罗衫,一时难辨异貌殊颜。紫颜笑了笑,“罢了,仔细记着这些人的身形音容,你终有再见的时候。” 长生注目凝望,休说此刻川流而过的人有百多个样貌,就算都记下了,易容师转头就换一张脸,岂不是白费功夫?他稍一迟疑,又觉紫颜交代的,对修炼之道总有裨益,当下耐心将目光掠过每一张面孔,将其整个举止印在脑中。 “用心,莫用神。”紫颜再度提点,音如涓流缓缓汇入他耳中,“过度用神,对方便看穿了你的身份,要若无其事方好。” 说也出奇,长生这一扫视之后,隐隐对几个路人上了心。或绛裳霓帔,粉黛眩目,或蓬头垢面,衣饰杂诡。 “少爷,确有几人不对劲。只是,对方能看穿我们的身份么?” 紫颜微笑,电目斜射,对面茶楼上一个俯身下望的丽颜女子缩回了身。 两人往玉观楼走近了几步。紫颜的织金云雁锦缎明珠袍很是夺目,长生所穿的斗牛织金缎袍亦是风流蕴藉,路人纷纷投以艳羡目光。长生只觉不妥,小声道:“我们是不是太张扬?”紫颜做了个嘘声的手势,长生便见照浪的身影在楼内晃了一下。 骤然回身躲过则太刻意,紫颜与长生默契地走向茶楼底层,叫了两碗热茶。 照浪径直朝两人走来,长生慌不迭地凝视手中的茶水,听到那城主在紫颜耳畔笑曰:“竟穿了我当年送的料子。” 涅槃卷 洞冥(9) 长生颦眉一想,果然是照浪所赠的衣料做的衣裳,大为懊恼。少爷若每每这般招摇过市,别说易容手段高明的照浪能看破,就是引车卖浆之流也知道他不是常人。 紫颜并不尴尬,笑道:“你从城主降格为楼主了?”照浪回望玉观楼一眼,轻蔑之意溢于言表,紫颜便窥见了不羁的游龙,被纤细的锁链困住了首尾,却依然腾跃于云端天上,有弑神的傲气。 这是他和照浪即使敌对也惺惺相惜的原由。 “玉观楼是做什么的,想来你已听闻。如今你名扬宇内,依旧在天子脚下,九重天忽有君恩,少不得要承情给面,莫要辜负才好。否则……”照浪的笑容里夹杂几分阴险,末两字充满了幸灾乐祸的意味,“既然来了,不想去见见你的对手么?” 长生嗅到了危险的气息,拉了拉紫颜的衣袖。紫颜甩开手,长生看到那个瑰丽的身影飘然进了玉观楼,连忙跟在后面。 楼内四根楠木金柱通天而上,周围又有十二根柱围成一个整圆,长生仰头看了眼,只觉气象庄严。几张泥金彩画围屏将底层划为几块,依稀有人声自楼上传来,为偌大空间添了一笔生气。站在楼中央仿佛乾坤在心,油然生出一掷千金的豪情。 “你久在家里憋屈,不妨过来小住。”照浪指点楼内,侃侃而谈,“此处每间布置各有风情,楼上更有数千册医书,都是以往搜罗而来,想看就来走动走动吧。” “是你以前杀人时,顺手打劫的吧?”紫颜不为所动。 照浪恍若未闻,指了围屏后面道:“外面挂的,就是这位先生的招牌。” 紫颜与长生走近,一男子安坐在红木嵌螺钿灵芝椅上,手中捏了一块名贵的黄蜡石。从身后看,他衣饰华丽讲究,手指修长白皙。长生好奇地踮脚探看,紫颜瞧了那人的背影神色微变,很快又如清风掠过,不起波澜。 照浪朗声道:“你不是想见紫先生吗?人已经到了。” 能在未明端倪时第一个挑战紫颜,长生暗想此人勇气可嘉。又恨恨地将照浪看好戏的神色收于眼底,努力维持紫颜那般不动声色的神态,平平递出视线,看椅上那人有何反应。 那男子拱起的背颤了颤,像是忽地从睡梦中醒来,哈哈大笑:“我是老熟人了,紫先生一定记得我。”他回过头来,赫然是众人在北荒所遇的左格尔,体态更为富态,养得白白胖胖。他周身多了股嚣然之气,仿佛出笼的猛兽,自有狂妄的本钱。 长生想起旧怨,耳目龇裂,恨不能一脚踹过去。 紫颜无动于衷地点头,犹如陌路。照浪在旁冷笑,见多了他这副冷面,只怕刀架在脖子上,也看不到紫颜的惊恐。叹了口气,一心期盼玉观楼里能出一个让紫颜束手无策的易容师。 只要一个就好。 左格尔一笑,知他不告而别,又盗走了紫颜的相思剪,与这家人的关系由热转冷,实是咎由自取。若不是赢了紫颜就能跃上龙门,他也舍不得抛头露面,将到手的宝贝吐出去。 “如先生能允我挑战,一旦在下输了,自当奉上相思剪。”左格尔闲淡说道,有胜券在握的笃定。与方河集上相遇时一样,他要的无非功名利禄,长生不屑地想,这样的人不配做少爷的对手。 紫颜不作理会,像是没听到他的话,竟踱到围屏边欣赏错彩镂空的人物画作。他在楼内缓缓走动,步步生莲,引得余下两人的视线跟了他转动,左格尔顿如黯然失色的尘埃,堕入了泥土。 左格尔大声地指了长生道:“我就以长生的面容和先生一试高下。”照浪认真地看着紫颜,嘴角浮起诡谲的笑容。 仿佛有细小的波纹漾起在心间,紫颜的步子凝空一滞,继而略快了半分,踏在地上。他始终默然不语,长生呛声道:“什么鸡鸣狗盗之徒,敢在小爷脸上动刀?” 左格尔毫不理会,兀自眯了眼对紫颜道:“先生在害怕什么?”长生被他这一问,情不自禁摸了摸面皮,隐约想到模糊的过往。他担忧地望了望紫颜,少爷的眉眼一如平时,有若玉石的镇定。 涅槃卷 洞冥(10) 照浪悠闲地捏了只酒杯,缂丝镶金的袖口张扬地盘了一条螭龙,他闲闲望向紫颜,笑道:“几曾见你怯过场?难得你也会怕事。”袖一挥,往雕花座上大喇喇坐定。 紫颜目不转睛盯了围屏,懒散地答道:“我有三不易。心情不好不易容,报酬太少不易容,脾性不合不易容。今次三不易全占,我为何要动手?” “如果有刀架在脖子上,你更不会出手,是不是?”照浪的左手缓抚杯沿,如横过刀锋,眼中杀气纵横。 “一刀砍下就到了阴曹地府,想易容也不成啊。”紫颜凤目迎上了他,两人对峙地望着。 风起云涌,玉观楼依稀有了战火纷飞的意味。 左格尔苦笑,“咳咳,原来大人与紫先生有过命的交情。” 照浪笑道:“是要命的交情,我最想要的就是他这条命,不用担心我会偏袒他。” 左格尔忙欠身行礼,道:“大人公正严明,在下怎会多言。”见紫颜事不关己远远站了,冷冷笑了笑,对照浪续道,“是否大人允了,这场比试便可如期进行?” 他始终不为偷去相思剪道歉,长生气愤已极,照浪偏偏有意袒护左格尔,似笑非笑瞥着长生,仿佛看透了他们之间的纠缠,道:“话虽如此,紫先生若不肯出手,你也无法尽兴。” “这却无妨,在下自有法子。”左格尔胸有成竹地道。 被那城主瞧了几眼,长生蓦地记起紫颜前年为照浪易容的事。他觉得自己应承过少爷,却又想不起少爷是否为他下过刀。脑海里似有羽毛在撩动,偶尔掠过一个影像,却抓不住。只余一双幽幽的眼从黑暗里探出,牵魂动魄地在心头印下粗浅的痕迹。 他不明白那是什么,很重要,但终究在漫漫时光中无声消退。他是那样抗拒在脸上易容,因此无法询问紫颜是否有过约定。 左格尔见他们主仆均不开口,又道:“那相思剪听说是先生必得之物,在下不明白,难道长生脸上有不可告人的秘密,以致先生宁愿放弃宝物?”长生听了,跳将起来骂道:“你偷了少爷的东西,还敢在这里说得好听?我这就去报官。” 照浪饶有兴趣地凝视紫颜,他不在意左格尔和他们之间有何纠葛,意外的是紫颜一直未曾应声。他是在以此抵触皇上的安排,还是他回避的正如左格尔所说,是长生这张面容后隐藏的过去。 左格尔按捺不住,忽然走至长生面前,捏起少年的脸,“这真是你出生时的面皮?”长生想起卓伊勒,当年想必遭受过如此轻慢肆虐的对待,愤然打掉左格尔的手,叫道:“滚开!”戒备地退开几步盯紧了他,眼里有难见的狠绝。 “哎呀,是我看错了么?你家先生一路来对你的呵护提携,特别的紧呢。”左格尔不耐烦地张开眼,对了紫颜叫嚷,“你看,我若没有说中要害,何以紫先生一言不发,连相思剪也不要了!够胆子,三日后看我如何在他脸上翻云覆雨,就知道先生和我谁更胜一筹。” 他越说越大声,眉毛剧烈地抖动,失却了先前的安闲洞明。 照浪冷眼旁观,这亦是他心中的疑团,不想左格尔能蛇打七寸,捏住了紫颜的要害。按规矩,长生起码要自愿成为被施术者才行,但照浪此刻却不想阻拦左格尔的妄为。 紫颜冷淡地回瞥他一眼,左格尔微微扬起了盼望的笑,迎来了宛若清风的一句话。 “你想输,三日后就等在这里。” 说完,紫颜向照浪轻轻颔首,瞥见对方眼中的两簇火光,当下做了个抹脖的姿势,玉手横过颈间。小心引火烧身,他这样冷冷地提醒照浪。 长生为紫颜散发的傲睨之态欣然,无论是何样对手,终将捏不到少爷的一片衣角。 宛如不可捉摸的云彩,紫颜回到府中即钻进披锦屋,许久不见出来。 因深恨左格尔,长生这回有了斗志,请来侧侧和萤火,将玉观楼的事说了。 “不能叫那混账家伙骑到头上,我非要好生教训他不可。”他信誓旦旦,将左格尔翻来覆去骂了一阵。 涅槃卷 洞冥(11) 一听对手是左格尔,侧侧也不忧心,随意玩着绣针道:“你是被他摆弄的道具,又能如何?”长生振振有词地道:“他给我易容时,我偏就挤眉弄眼,要他好看。”侧侧戳他额头,笑道:“笨死了,受苦的是你,易容师要整你多容易。随便划伤一刀,再为你补救,痛的又不是他。” 长生心道果然如此,犯起难来,烦躁地道:“没法子整他不成?”转头看萤火闷声不语,用手肘撞他。 门外脚步轻响,闪进一个青衣童子,递上一张洒了蔷薇露的粉笺。侧侧接了,打开后从椅中跃起,百褶裙上蝶舞花飞,转瞬从两人面前消失。长生一惊,拉了萤火的袖子问:“她怎么像火烧了裙子,跑这么快。” 萤火挪开他的手,“姽婳递信过府,想是与先生三日后之战有关。” 长生汗颜,能以价值不菲的蔷薇露熏染信笺,又使侧侧这般郑重的,确实只有那个奇怪的老板。姽婳一向为少爷配香,去年他们身在北荒,紫颜只佩了香囊,不会分量不足出事了吧?这一想慌了神,急急对萤火说了。 萤火摇头,“如果香出了问题,我们一回京城她就会来,何必等到如今?” 两人猜测良久。侧侧自紫颜处转回,笑道:“咦,你们像柱子杵着作甚?不是说要好好斗斗左格尔,不能灭了我们自家威风。长生,你去打点少爷易容的器具物品,有短缺的即刻备齐。萤火,你去查查这人是何来历,查不出也不紧要,京城里他见过的人对他有何描述,都给我记下。” 长生道:“少夫人为少爷准备什么?有没有要我帮手的?” 侧侧嫣然一笑,优雅地拔下藏在发髻里的一根长针,“我自然要给你们少爷缝一身光簇耀眼的锦绣衣裳,这种万人瞩目的比试,要先声夺人才好。”说完,撇下傻愣愣的长生往朵云小筑去了。 她绝口不谈那封信,长生越发在意,萤火死沉了脸领命而去,他无人商量,决定往紫颜屋外窥探。悄然掩身靠近披锦屋,从打开的窗望进去,紫颜焚香静坐,盘腿在花梨木雕龙小榻上冥想。细看少爷的神情从容静雅,长生的心随之安静,如嗅到香里安神的气息,有置身世外的超脱。 “既然来了,就进屋吧。”紫颜一睁双目。 长生低了头走进。案上摊了熏香的信笺,长生偷觑了一眼,笺上细密地写满了香料药材,他微微一愣,侧侧看出了什么? “要在你脸上动刀,怕不怕?” 长生哎呀叫唤一声,他担忧的是如何赢过左格尔,把皮肉受苦的事忘了。紫颜噗哧一笑,淡漠的面容上浮现怜恤之意,叹了声道:“今次易容师齐聚京城,是你修炼易容的好时机,切不可多生懈怠,错过了机缘。你瞧我易容已经瞧得够多,是时候亲身体会一番。” “会痛么?” 紫颜沉吟半晌,指了指心口,“府里有醉颜酡,你若害怕,喝了再去。你向来抗拒易容,也许这回会禁不住往事之痛。” 长生瞪大眼,仿佛被利剑穿身,骤然剧痛。他颤声道:“少爷说什么,我不明白。”他不记得的往事,会随了易容的推进而慢慢呈现?他心中冷笑,左格尔的易容术怎会有此境界,渐渐平静下来,朝紫颜笑道:“少爷故意唬我,我却不怕,既然要学尽少爷的本事,不能半途而废。” 紫颜凝视他良久,比预想的日子提前了,或许并不是坏事。如今的长生与初见时不可相较,若他能借此凝铸沉着的魄力,便可练就一颗易容师的心,真正登堂入室。 长生暗忖,为何少爷会说“往事之痛”,他记不起的过往是令人痛苦的?紫颜是否对此了如指掌?他想开口相询,又怕三日后再获一次伤心。可是,少爷提醒了,说他会禁不住,岂不是叫左格尔占了便宜去? “你去吧,我要静一静,你最好回房去看书。今趟比试你出不了手,改日或有机会,不要事到临头无法承担。” “是。”长生释然地退出了屋,是的,高远的抱负怎能止步于这一回?若学会了少爷的平常心,未来的风雨不过是耳边呢喃的絮语,即使偶尔惊眉动心,也将化作绕指温柔。 涅槃卷 洞冥(12) 约定日子的前夜,萤火一身风尘回到了紫府。 长生没想他一去就是两日,见他平安回来,去厨房多加了几个菜。晚膳时分,难得紫颜也出了屋,四人围坐在方桌边,银狮驼水火炉温了烧春酒,黄花梨镶云石面的桌面上,珍果、野蔬、香花、茶点极丰渥。 侧侧拨亮了灯芯,回首笑道:“人齐了。” 长生正待为萤火倒酒,却见他取了四只晶莹的紫玉杯,从腰间的一只皮囊里倒出色如纯漆的黑酒。香气肆意在席间游走,紫颜赞了一声,萤火恭谨地道:“红豆生了一对龙凤胎,艾冰特意托人捎来的龙膏酒。”将?(: ) 第 27 部分阅读 长生正待为萤火倒酒,却见他取了四只晶莹的紫玉杯,从腰间的一只皮囊里倒出色如纯漆的黑酒。[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香气肆意在席间游走,紫颜赞了一声,萤火恭谨地道:“红豆生了一对龙凤胎,艾冰特意托人捎来的龙膏酒。”将第一杯端与了紫颜。 侧侧喜道:“她真是有福气。”紫颜接过酒,递到侧侧面前,“波斯的名酒呢,你且尝尝,沾沾喜气。” 酒色流光溢彩,侧侧微抿一口,“葡萄酿的?”紫颜点头,转头对萤火道:“你累了,明日在家歇着,不必陪我去。”长生吞下一大口,酒味醇厚,沁入心脾,倒像是饮了甜浆,浓烈的香甜盘踞在喉舌,被辛烈酒气一冲,囫囵咽下了肚,唯留一抹涩中带苦、甜中有酸的滋味绵长回荡。 “好喝,可惜我们不在苍尧。”长生多喝了几口,为艾冰夫妇欢喜,闲下来又问,“萤火你怎么跑了两日?莫非到了关外?” 萤火眼中精芒一闪,道:“说到关外,玉翎王起兵了。” 玉翎王即北荒苍尧国国王千姿,与紫颜等人打过交道,长生想到那人的手段,心有余悸道:“千姿野心真大,连北荒这种地方也要打打杀杀。” “北荒对中土而言是荒僻之地,对他来说却是驰骋的天下。”紫颜淡淡地道,“战祸既起,关内是否驻扎了精兵?” “先生料事如神。早在千姿出兵前,关内已屯兵五万遥相呼应,受此震慑,旒密、帕亚、塞克普里、西岚等七个小国率先投降了苍尧,临近诸国战事频起,想联军对付玉翎王的不在少数,可惜……”萤火似乎不忍再说下去,仰了脖子灌酒。 兵贵神速。紫颜叹息,那人真动手时如风驰电掣,席卷万里河山。唯有如此气魄,才配得上称霸三十六国、一统北荒的雄心,也唯有这等杀气,会令他的亲生母亲亦深深畏惧。无数白骨累积的功名战绩,千姿走出了他的第一步。 倘若霸业最终有成,后世的百姓将称颂千姿的功德,而他试图建立的不朽帝国将徐徐散发大国的魅力,与煌煌中土鼎足而立。但此刻能看到缥缈未来的人万中无一,世人对他的口诛笔伐将永不停止。 断不了功过是非,能评说的只有史书。千姿明白,因而无视任何人的阻挡,恣意地要闯出他的天下。紫颜当时就看见,那秀绝的皮囊下藏了一头域外雄狮。从在天泉山相遇时起,他渐渐洞悉了千姿与关内的交易,这位一帮之主买卖的是疆土社稷,竭力讨好当今太后,为的即是此刻的声援。中土无须真正出兵,只要在关内驻扎大军,就可令北荒大多数小国疑神疑鬼,胆战心惊。 萤火道:“艾冰传信说,玉翎王百忙中给了无数赏赐,这都是看在先生的份上。” 长生想起骁马帮那些人,微微感到寂寞,闷头又喝了几口酒。 “鞘苏国战况如何?”紫颜问道。 萤火迟疑了一下,“方河集已关闭,就在十日前王城被占,国王不知所踪。” 侧侧在意地凝视紫颜,鞘苏国有他故人的后代,多少与他处不同。隔了千山万水,知道了又能如何?她轻叹一声,为紫颜将酒满上。对酌杯中物,难消许多愁。紫颜默默饮了忽道:“这酒,为姽婳她俩留一点送去。” 萤火应了,长生惦了心事,急急地道:“你去查左格尔的来历,可有眉目?” “此人身份未明,只知多次收购幼童,买过大量药材。好在那时在苍尧,他偷走剪子后艾冰即绘影描形查了他的去向,这一路进京有迹可循。这是他沿途停留的地点。”萤火奉上一张地图。 有艾冰夫妇在关外搜集情报,加上玉狸社旧部残留的势力,整个江湖仿佛又在他的掌控之中。萤火在这刻微微感到了骄傲。 涅槃卷 洞冥(13) “特意折去了尼卫……”紫颜沉吟。那里是波鲧族可能出没的地方,左格尔是去追捕逃走了的卓伊勒,还是要去搜集鱼人泪?无论如何,当日他是刻意亲近他们,未必不知鱼人泪真正的功效。既然如此,左格尔的易容术怕有几分斤两。 屋外沉沉的夜色,宛如龙膏酒郁结成的一腔心事,在至深至黑处,有一簇灯焰般的亮光在跳动,等待燎原。 三日后的玉观楼,闻讯前来的看客很多,熙攘的人群被照浪的属下尽数挡在楼外。紫颜穿了侧侧亲裁的一件紫丁香闪色五彩锦衣,和往昔一样花光耀目,照浪遥遥见了,立即迎了过来。长生捧镜奁入内后,红漆大门即在身后关上,听到吱呀声响过心头,他犹疑地回头一望。 易容容易,易心却难。他强自镇定,不时流出的不安,像虫蚁痒痒地爬过心头。 此刻楼内除了几个侍奉的黑衣童子外,只有照浪和左格尔在等候。两张黑漆夔龙纹高案上陈列各式易容器具,靠左格尔的一边放了一只茜色玛瑙小柜。四周围屏俱已撤去,当中留了一张黄花梨扶手椅,铺了芙蓉翠鸟绣垫。长生留意到椅子边安置了玫瑰紫熏炉,心想照浪真是周到,转头见紫颜眼角有淡淡隐忧。 他认识少爷多时,懂得如何分辨笑意里丝缕的异样,当下心中一紧。 紫颜瞥见姽婳屋里那只玉匣被左格尔抱在手里,视线不曾停留一分,对了照浪道:“出题吧。”照浪笑道:“你坐定了再比不迟。”引他到另一边高案旁入座。长生本想跟随,照浪摇了摇头,指了当中的扶手椅,左格尔笑眯眯地望着他。 长生哼了一声,坐在椅上,四面的金柱恍若铁牢栏杆,将他禁锢其中。 “这回他想为长生卸去易容,还其本来面目,不知你可愿比试?”照浪居心叵测地朝紫颜道,“如果你答应了,他又有本事还原旧貌,就算你输了。” 长生高声接口道:“笑话,我有没有易容,自己会不知道?再说,我家少爷连个出手的机会也没有,算得什么比试?” “既然你深信未曾易容,又何妨一试?我若还原不了,就是我输,相思剪也当拱手奉上。至于紫先生,高手过招未必要真的动手,静待结局也是一种乐趣。”左格尔挑衅地道。 长生满腹狐疑,他这两年来多少知晓了易容术的手段,每日洗脸敷面照镜,从未发觉有半点易容痕迹。左格尔号称是易容师,说下这等看似十拿九稳的话,莫非易容一道里尚有紫颜未透露过的玄机? “既然来了,就依你说的办。”紫颜事不关己地说道,悠然地翘起一只脚,靴子轻轻地上下晃动。照浪皱了皱眉,深恨他这种万事在握的悠闲。 长生见紫颜竟然允了,失望地看了他求助,紫颜冷然不顾,要他自己拿定主意。长生心想这是少爷的试炼,要不动心,须先挺过此关。既然走到这步,他一咬牙,毅然对照浪说道:“罢了,他要用我的脸去验证谬论,只管请便。不过,我若有半点损伤,别拦着我揍他。”狠狠冲了左格尔道,“连同少爷和卓伊勒的份。” 左格尔嘿嘿一笑,“易容要动刀,岂有不受伤的,我定会还你一张好好的面容,想要什么模样都成。” “不必。有少爷在,哪有你班门弄斧的地方。”长生冷哼一声,依然气不打一处来。凭什么这混账能用他的面皮?他越想越气,重重坐在扶手椅上,嘎吱的一声,怨气满溢。 左格尔暗自得意。他找出了人心的缝隙,这是北荒行中最大的收获,发觉了这对主仆间隐秘的萦系。长生总有半日的记忆不复存在,几次留意他的行踪,每与紫颜在一起。 “我配了一品好香。”左格尔从玉匣中取出一丸香,“蘼香铺的老板说,它最能让人记起尘封的往事。” 长生脸色煞白,姽婳为紫颜的对手制了合香,才会有那张写满用料的信笺。他真的要直面过去了?这是期盼多时的际遇,可偏偏此刻的他觉得措手不及。他用力扣住扶手,心中微微地呻吟。少爷,如果姽婳轻易就能让我想起,又是谁要让我忘记。 涅槃卷 洞冥(14) 是你,还是我自己?往昔之痛,是否真的不堪忍受? 长生胸口发闷,几乎要透不过气来。他回首,惊觉身畔的熏炉里,香气袅袅升起。就要洞悉被偷去的岁月,长生在香味中若忧若喜,如听见铮铮琵琶响彻云霄,心弦随声而动。 洗净了长生的面皮,左格尔发觉掌下是一张无瑕玉面,找不到任何针头线脚留下的破绽。这让身为挑战者的他微觉受挫,拨动炉灰,让火燃得更旺,云母片上的香丸受惊似的颤抖。 一时满目杏黄在眼前堆砌。那是浓笔渲染的黄色,勾起长生深埋内心的恐惧。香气环绕相缠,如藤蔓撩上了他的身,长生感到了些许安慰,又再度向往事的虚空里抬眼,搜寻记忆里被遮掩的痕迹。 左格尔从玛瑙柜里摸出一把郁黑色的剪刀。这是割破肌肤也不会流血的相思剪,他这样说,长生似乎听见了,又像是坠入了无底深渊,昏沉不语。[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左格尔回望紫颜,见他捧了香茗与照浪闲聊,连看一眼的耐心亦阙如。 左格尔大感受辱,狠下心肠,用剪子一侧的刀锋,对准长生脸上划下。一旁观看的黑衣童子骇然掩面,长生只察觉轻微的痒意,自额上缓缓到了耳前,又往下颏转去。照浪回想起当年初见紫颜的情形,同样的刀法,同样的圆弧,在脸上划过一圈,揭下一片血淋淋的面皮。他知道这对易容师要求极高,讲究巧劲分寸,微妙到毫厘之间。 今次长生脸上全无血光,奇异的剪刀口收束了所有的血气,冰寒的刀锋镇住了喷薄欲出的苦痛,少年在一丸穿透时光的香中,静静地接受刀光。 照浪双目掠过惊异的光,“这剪刀真能不流血?”紫颜把喝到一半的茶水吐出来,冷淡地道:“换一杯茶,泡得太老。”照浪又好气又好笑,不知紫颜为何对长生的死活和输赢结局毫不在意,分明与以往不同。他心中一动,这姿态亦是紫颜的易容么?模糊人心,混淆视线,紫颜能如此笃定,左格尔一定讨不了好去。 长生的身子剧烈抖动,香气压制不住他内在的暴烈情绪,惊恐地逃逸开来。左格尔见状,又添了一粒香丸,催动炉火猛烈燃烧。照浪在意地凝望,等想起紫颜,他人已不在座上,再看,二楼走道上施施然走过一个身影,他竟寻医书去了。 左格尔顾不得其他,睁大一双眼在那半开的脸面上寻找。半张脸皮被他掀起在手中,周遭的黑衣童子无不心惊胆战,不敢直视。照浪看了一眼便觉无趣,长生确有几分像当今皇上,可世上人千千万,有个一点半点眉目肖似不算出奇。如今见左格尔割去少年的面皮,他微微动了恻隐之心,暗忖就算撕去了这张,他也造不出所谓的本来面目吧。 此时袅绕在空中的香气,以独步倾城的姿态越过长生,往整间厅堂里散逸。 “不可能,不可能。”左格尔几乎生生割下长生的面皮,想寻的易容痕迹却了然无踪。面皮下是与常人无异的血肉筋脉,他以为会隐藏的刀口、异物,都不在这张脸上。如果说少年真的曾经易容,又是何样神灵抹去了那些影迹? 如今的长生,有清清白白一张脸。 左格尔颓然地望向他买来的香。这是能破解过去的秘香呢,唯一能解救他困境的钥匙。他放下剪刀,摇着长生的身子,厉声道:“你记起来了,对不对?你是不是易过容?记得自己最初的相貌吗?” 长生被他从遥远的梦境中摇醒,漠然地盯了他很久,才回魂似的发出嘎嘎的笑声。左格尔一怔,全神贯注凝聚在长生身上的心思忽然涣散了,脑海里纷纷扬扬闪过很多片段。 一个个怨恨的眼神,扭曲的面孔,像无声嘶喊的雕像密密匝匝排列在他面前。那是他用来易容的猎物们,买来的孩童在他掌下被肆意摆布,而他一步步踏碎他们的泪水,练就娴熟的技艺。左格尔冷笑着,在记忆的长河里继续向前。穿越灰濛濛的云雾,他记起了不愿重现的往昔,沉渣毕现地体味苍凉。 他总是睡眼朦胧,此刻又仿佛身处暗无天日的黑色里,一次次打着瞌睡,一次次被皮鞭抽醒。 涅槃卷 洞冥(15) 左格尔脚下一软,踉跄地往旁边跌去,勉强扶住扶手椅的靠背,露出狰狞可怖的面容。 “不,不!”他高喊了两句,稍稍清醒了些,心绪复杂地望了那炉神秘的香。 几个黑衣童子掩面痛哭。谁都有刻意想放下的过往,而今被残忍地从记忆的深渊里打捞出来,骤然直面之下,能释然笑对的人绝无仅有。 照浪扼住手腕强忍,他无心沉溺于过去的哀伤,竭力从荆棘与砂砾中挑拣出一些亮色,淡化心上的疤痕。眺望紫颜在楼上飘扬的衣角,他暗道,莫非是不想在人前流露任何心绪,紫颜才会远远避开了去? 长生仰望虚空,神色渐渐平静。他奇怪地发觉,在最初的阵痛后,他突然能跳脱出往事,以一种悲悯的心注视从前。 黑衣童子们低声的啜泣渐高,左格尔挂了灰黑的一张脸,呆呆盯了长生,手中剪刀无力落地。紫颜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挪去云母片上的香丸,又将炉火熄灭。照浪精神一振,看他从镜奁里取了针,纤细莹润的朱弦在指尖闪亮。 紫颜推开左格尔,用心地为长生修补脸上的刀伤。他的姿势依然美妙,仿佛有耀眼的金色光芒托着他,举手投足如歌弦声动,香雪百回。云袖飘拂之处,一帘残梦在他手下复原。霜结露凝,敛肌收骨,左格尔留下的创伤被逐一消去,点金的生气在长生的脸上慢慢化开。 照浪推敲两人的手法,左格尔下刀极浅,看似鲜血淋漓拉开一张皮,并未伤筋动骨。紫颜的针法则更为出神入化,运针如神龙见首不见尾,朱弦丝线巧妙地连接起分开的面皮,几无痕迹。 “这一场,是紫先生赢了。”照浪难得叹服地说道。 左格尔一个激灵,冲到长生面前,狠狠地揪起他的衣襟,喊道:“你不怕吗?他费心掩盖你的过去,是为了什么?” “我的过去平淡无奇,劳你费心。你毁我的脸,给你一拳报答如何?”长生咬着牙,一字字说到最后,一拳砸在左格尔的肚子上,痛得他嗷叫了起来。 这一拳打去了残留的幻想,左格尔没有还手,苦笑了盯紧长生的眼。他看到少年没有畏惧,没有迟疑,有的只是对紫颜交托生命的信任。他找不到所谓的真相,因他不曾陷入,无法割断冥冥中维系这两人的命运之线。 那是比朱弦更微细更精巧的线索。 纵有最锋利的刀刃在手,也只能束手叹息。 他将器具收进玛瑙小柜,盛香的玉匣也不要了,黯然抱了家当朝外走去。他输了易容术,更输了人心,不读懂易容者的心,再如何施术也是枉然。 他走了两步,最后又回首望了一眼长生。他知道少年忆起了从前,看那双减了精神的眸子便知,长生的来历绝对值得深思。能于弹指转念中了悟因果而不自怜自伤,这一份定力,竟强过了他自己。左格尔苦笑了想,紫颜莫非赌的就是这一局,由他和长生两心相抗,看谁能赢? 照浪目睹左格尔离去,没有阻拦。他捡起相思剪,刀口上不留一丝血痕,是那样决绝刚烈的利器。他把剪子递与紫颜,道:“日后比他强的人有的是,可别小看了玉观楼。” 紫颜随手将剪子撂在案上,为长生做最后的清理。长生乖顺地坐着,任他在脸上画眉匀脂,将面容收拾干净。待一切就绪,紫颜拉起长生,凝看几眼,嘱咐道:“今明两日不许洗脸,用湿巾净面便是。”长生喏喏应了,无一句多言。 “不过,”紫颜掩了口笑道,“我顺手为你拉了皮,你脸上轻微的抬头纹被我消了呢。”长生赧颜一笑,摸了摸额头。 照浪略一沉思,只觉这对主仆有说不出的异样,却猜不透缘由。 两人从玉观楼返回紫府。 在马车含混的轱辘声中,紫颜拉住长生,关切地问道:“可有不适?”长生明白少爷的用意,摇头道:“有一点痛,都过去了。”言语里没有悲喜。 他想起了那年冬天紫颜为他易容时,曾惊鸿一瞥看到的容颜。 涅槃卷 洞冥(16) 他再不是懵懂无知的少年,当过往悉数在心头重现,他看见无数的日出日落滑过,乡愁般暗淡牵绕的情绪蔓延开来。退回几年前,他势必难以承受今日锥心的痛,此刻却像看透世情的旁观者,明月清风,愁绪只是缺月的一角。如果他曾是泥尘里陷落的那个人,此时已渐成玲珑粹玉,闪烁独有的光泽。 曾经亲历的,如倒退的风景远去,他感伤且庆幸地望着紫颜。 “少爷,我想见我娘……” “快了。”紫颜和蔼地对他微笑,“等你的旧伤尽除,等我能还你本来的面容,那时,你就能见到她了。”他低低地接了一句,“但愿如此……” 长生按捺住心头的渴望。少爷说的,他深信不疑。在忘却的日子里,他长大了,有足够自信的双肩担起旧日。往来这苦苦红尘,只因在紫颜的身边,才有了别样意义。他感激那些逆境里救过他的人,甚至放弃怀恨害他、嫌弃他的人,崎岖的前半生只是为了与少爷相遇,为了在无止境的易容之路上走出第一步。 否则,他将安乐一生,平庸到老,一辈子触不到天的边界。 他曾有泪,已然成雪,融化在岁月的肩头。 “少爷,我想再换一张脸,你教我。” 涅槃卷 偷天(1) 偷天(1) 偷天 晚春的凉风吹拂在身,渐落的夕阳如沾染了一丝倦意,徐徐就要归去。 位于右春坊的孤稚院里,六个穿了粗布衣服的孩童在屋舍前后捉迷藏,不远的厨房传来阵阵粥饭香。瞿嬷嬷佝偻着腰,踮脚从晾绳上把晒干的布衣取下。她的背驼了很久,有时不懂事的孩子喊一声〃龟嬷嬷〃,她就慈爱地咧嘴笑,反手砰砰敲着衰老的背脊。 孤稚院收养的无不是被弃或丧亲的孤贫小儿,瞿嬷嬷孤寡一人,从官府领了差事,在院里做些杂事糊口,另有五六个妇人并乳母帮闲打理。此时瞿嬷嬷见孩子们奔来跳去,像小牛犊满地撒蹄欢跑,苍老灰暗的容颜里多了恬静的笑。 最小的一个叫阿融的男孩看到她,聪慧的双眼弯成了月牙,瞿嬷嬷也朝了他笑。阿融突然发现瞿嬷嬷与平时不同,周身镀了层莹莹光芒,他失神地呆立在院中,歪了头多看两眼。比他大一岁的小雷推搡了他一把,唤了他两声。见阿融依旧傻站着,其余几个孩童不乐意地跑过来,正想教训,忽然听见瞿嬷嬷在风中嘶哑地呐喊:〃快跑!〃 阿融哇地大哭,小雷跑了两步,转头看见瞿嬷嬷冲进着火的屋子里,他吓得脸色惨白,连跑的力气也没了,直直瘫坐在地上。风吹到脸上暖暖的,孩子们看到金色火光冲天而起,先是一道,继而像炸了油锅,无数火星耀然飞舞,有如卷着舌头的火龙在屋子里纵横游曳。 热乎乎的风扑面打来,几个孩子在奔跑中跌倒大哭,奋力赶到院子外的一个妇人大喊:〃走水了!〃 街巷里人仰马翻,混乱烦嚣的声响频频传来。像过了一昼夜,从惊吓中恢复清醒的阿融和小雷,看到火光灯影中有潜火队的从屋里救出一人,平放在屋外的青砖路上,半身衣裳烧得灰扑扑的,唯有一双鞋完好无损。两人依稀认得瞿嬷嬷的衣饰,擦着眼泪手牵手走去,看了一眼,双双尖叫,大哭着跑远了。 瞿嬷嬷全身皮焦肉卷,密布的水泡像渔网拉在脸上,白中渗红,惨状不忍卒睹。燎原火势汹汹而来,望火楼赶至的官兵焦急地疏散人群,街坊亦从防水铺接引水源,阻止大火烧向整个右春坊。瞿嬷嬷如被遗忘,缓慢的呼吸湮没在哔哔火声中,和焦土尘烬一齐融在夜色里。 她身边很快多出几个无生命的躯壳,杂物般堆放在一处,四周呼叫声、哀号声、啼哭声不绝于耳,整个孤稚院如同修罗炼狱布满死亡的气息。 烟灰漫天飞卷,簌簌散落在她们周围,仿佛黑色的冥府之蝶阴森起舞。 几条街外,凤箫巷紫府。 一连串四角琉璃彩灯于伫霞曲廊上高挂,宛若流水浮萤,绚烂星列。柳絮漫天,落花满地,长生和侧侧执了弓箭,在玉垒堂前摆了靶子,借月光灯影踏花练箭。 〃嗖——〃一箭飞出,离靶子尚远便掉头往下,长生大叹了口气,侧侧扬起脸忍俊不禁。 〃你又输一回,罚你今夜为各屋里上灯。〃侧侧轻松地递出弓,一箭而去,长生捂了脸哀叹。紫府大大小小几十间屋子,即便是各人主屋走一趟,也够跑断腿脚。 正值晚膳过后,长生陪了侧侧在园子里散步,她心血来潮要比箭。长生一时不察,顺了她的意。他苦了脸暗想,分明是有输无赢的事,可恨侧侧激将,说他的箭只要碰到靶子就算赢,逼他一逞男儿意气。 紫颜换了红地如意云纹织金大袖绸衣,发上散挽了髻,插过一支白玉簪,闲闲地荡来。见了长生的窘样,不以为意地道:〃练箭好,手稳了割面皮也容易。〃长生抹了把汗,道:〃不如少爷试试?〃紫颜左右看了看,似在寻找称手的弓,侧侧从一旁抽出一把黄桦劲弩,递与他道:〃弩比弓好使,你用这个便是。〃 紫颜眉一挑,多年旧物,难为她一番心思。当下浅笑接过,随手一箭直若虹飞,正中靶心。侧侧凝目注视,长生咋舌道:〃少爷难道练过功夫?〃紫颜笑道:〃十步之内射准了,算得什么本事?何况这是弩,眼明手快端稳了弩机即可。你还是用弓,先瞄五步的靶子,以后每日花上一两个时辰,眼力手劲练好了,自然能射中。〃 他端起弓弩,又道:〃审、固、满、分,这是射法四字,记熟了便好。持弓欲固,开弓欲满,视的欲审,发矢欲分。你再试试。〃长生将信将疑,往前走了几步举弓射去,箭矢无力,刚触及箭靶就掉头往下。多少有了起色,长生心思活络,使劲瞄准了拉满长弓。 〃这把弩旧了些,不镶金也不镀铜,回头换个贵重的。〃紫颜把弩丢在侧侧手里,迎上她如水笑眸。 〃我瞧它有点眼熟。〃侧侧嫣然浅笑,把弩拿过来晃了晃。 紫颜笑而不答,对长生说道:〃你记得有三个人偶的头发没扎,那个千姿的脸太胖,多削去两块肉为好。我最大的好奇是——为何所有人的脸上,都有线头?〃 涅槃卷 偷天(2) 偷天(2) 自前次从玉观楼归来,紫颜和长生之间变得耐人寻味。每旬首日,长生自去瀛壶房让紫颜易容,绝口不谈他回想起的往事,也不愿细看镜里的容颜。他依旧是府里众人识得的那个长生,没有沾染易容前的种种习性,偶尔无人时,才会埋头在珊枕里哭一场,为着那些刺痛心扉的旧事。 长生日夜修习易容术,慧心灵性被紫颜点化,有时略展身手似模似样。待侧侧有兴致时,则向她请教梳髻、描眉、点唇,稍稍一学,即能依样为侧侧妆扮。他偶尔也扮女装,可惜连萤火的眼也瞒不过,屡被嘲笑。 此时雅荷水榭里有十数只人偶,面皮用剑州云光胶特制,长生为它们取了熟人的名字,隆鼻塑眼,捏耳造唇,力争与真人酷似。唯独无法做另一个紫颜,那容颜千变万化,神采飘忽若云,似幻似真的一张脸,永难复制。 长生听到线头之问,羞惭地抓头道:〃我……缝针总不顺手,没这天赋。〃 侧侧莞尔笑道:〃你闲时来朵云小筑,我教你。〃 紫颜想起一事,朝侧侧招手,柔声笑道:〃我今日买下个乐班子,这会儿快到了。我们上天一坞听曲子如何?〃天一坞是前次熙王爷谋反时在紫府的居处,侧侧觉得风水不佳,回京后封了那处。她知紫颜大手笔惯了,必已修葺去了晦气,遂道:〃有这等情致,倒也少见。〃 〃家里冷清,寻些人热闹应景,省得大好天气霉在屋里。〃紫颜含笑回道,〃何况撰曲教童,张乐翻声,也是赏心乐事。〃 从左格尔手上拿回相思剪后,紫府大门紧闭,照浪派人邀了几回,紫颜或醉或睡避而不见。各地汇聚来玉观楼的易容师日见其多,日夕切磋之余,无不想尽法子一见紫颜,临近府门,均被侧侧和萤火打发了去。由此一来,来往紫府的客人也渐渐绝迹,大多往玉观楼去了。 侧侧转念一想,难得他不起念要往宫里去,就说道:〃园子太大,多些人好。且去看谁可心值得调教……都是你亲自挑的?〃紫颜道:〃是有名的班子,四处流浪到了邻县,想有个容身之地。〃两人边说边往天一坞走去。长生想到紫颜临走交代的差事,羡慕地叹了口气,手中的弓垂了下来。侧侧回首一笑,眼里有了别样的神采。 那段竭力放下的过往骤然袭来。长生想,他是戴了面具在紫府过活,这张年轻的面皮下有不为人知的隐秘。萤火亦是换了新壳的人,昔日威风震震的名头在尘烟中掩埋,甘为一个不起眼的仆役。唯有侧侧,过去清白无瑕,无需苦苦遮掩岁月留下的隐痛。 她是这浮华虚幻的紫府最鲜明的脉息,张扬灵变。 长生在瞥见命运轨迹的瞬间,察觉到那双翻云覆雨手在他脸上书写的奥秘。前尘来世,宛若烟云起合。既走到这步,就陪了紫颜随波逐流,看命运将自己推向何处的浪尖。 他独自射了一会儿箭,双臂微酸,歇下来用绢巾拭汗。紫府深处传来丝竹管弦之声,长生合了拍子敲打弓箭,惬意地露出了笑。巷子外尘嚣渐起,有不寻常的马蹄声掠过街道,远处鼎沸人声如风呼啸。他抬头看天色,早过了酉时,疑惑地向外望了望。 萤火肃然从天一坞走来,脸上凝了忧色,长生问:〃出事了?〃 〃孤稚院走水。〃 〃右春坊那个?糟糕!有受伤的么?〃长生顿足,那是离紫府最近的一家,平素少不得施物捐钱,想到那些可怜的孩子雪上加霜,大为不忍。 〃附近几家医馆已在救人。照浪着人送信,叫先生去看看。〃 〃少爷不肯去?〃见到萤火独自一人,长生微觉不对。 〃他说玉观楼有的是高手,不必他多此一举,要拉我听曲子。少夫人着我送些钱粮过去,周济获救的妇孺。〃 长生盯了一地落花,犯难地想了想,道:〃少爷近来意兴阑珊,他不想理会那些易容师,我们也乐得清闲。可是右春坊就在左近,邻里间不帮忙说不过去,要不……我再去说说。〃 萤火沉吟道:〃先生脸色难看,你今日不必去碰钉子,和我去孤稚院再说。〃 长生一想也是,和萤火收拾了东西,雇脚夫挑去孤稚院。隔了一条巷子,望见浓烟滚滚,萤火停下脚步,对长生道:〃烟火未消,你多看少动,别陷进火场。〃长生难得见他如此郑重,应了一声,道:〃不知伤亡如何,唉,急死人了。〃 涅槃卷 偷天(3) 偷天(3) 及两人近了,见火势被控制在一间大屋里,腾腾的火光在黑夜里诡异扭动,像被镇住的妖兽欲夺路逃窜。周围几间屋子本就破旧,此刻焦壁断垣,烧得面目全非。一群灰头土脸的官兵忙着汲水救火,街坊们则抢救没烧着的家什,幼童的哭泣声断续飘至。 长生左右打量,高声叫问:〃哪儿有水盆?〃萤火一把按住他的手,冷冷地道:〃你是来送粮食的,不是来救火的。〃长生甩开他,急切地道:〃没看人手不够?〃萤火再次箍紧他的手,厉声道:〃你以为自己有三头六臂?〃 长生一怔,无力地望着火苗翻滚。萤火取了干粮塞在他手中,〃给那些孩子送去。〃说完,径自穿身进入了火屋。长生阻拦不及,大叫道:〃你……淋了水再去!〃火舌一卷,萤火的身子没在了火里。 长生呆呆站着,干粮无声落地,耳边噼噼啪啪尽是屋舍倒塌之声。有人走来摇他的身子,拉了他避开两步,大声呵叱躲远些。长生抬手指了那间火屋,一个官兵走来,瞥见他脚下两袋食物,喜出望外地拿起分给众人。 火光一盛,扑面的炙热气流烘烤长生的脸颊,他气息一滞,弯腰咳了两声。萤火的身影从火里钻出,扶住他道:〃看你弱不禁风,还是趁早回府歇着。〃长生抓牢他的手,又是欣然又是难过,一张脸似哭似笑,〃你……吓坏我了。〃转头瞥见他另一手里揽了个晕厥了的妇人,忙帮他搀扶住那人,摆在地上。 〃她倒在里屋墙角下,被石板挡着,所幸未被烧着。〃萤火挖去那妇人口鼻间的烟灰秽物,拍打她的后背,长生又捏人中又掐太阳穴,折腾半晌,对方奄奄转醒。长生大喜,萤火已走开,舀了一瓢水来给她灌下。 三人背后轰然一声巨响,大屋的屋顶塌下一角,火光硝烟弥漫,官兵街坊惊声避开。长生道:〃幸好你们出来了。〃颤手接过水瓢。萤火不在意地道:〃屋里没别人,塌了也好,看来火势不会烧过街。我们该回去了。〃 长生回望几个在墙角哭泣的孩子,道:〃要不要接他们回去……〃萤火摇头道:〃这是官家的事,孤稚院几十个孩子,我们照顾不来,明日再送东西看他们便是。〃孩子们黯然地呆望火场,烟熏火燎弄得面目漆黑如鬼,长生如看见昨日无助的自己,久久不舍离去。 紫府如世外桃源,静立在夜色中。 长生来到少爷的披锦屋,春风踏径,明月浮香,像走入了画境,氤氲生烟的仙气环绕周身。绛纱灯下,紫颜拨弄着银筝,三两声清音自玉指冰弦上迸出,曲不成调,却有妖娆动人的景致。 〃天一坞须起个戏台子,你看是在深花亭里直接搭台,还是重新在云渚楼外建一座?〃他停筝笑问,自案上拿起几纸草图,皆是细笔勾勒的房屋样式。 长生心不在焉地道:〃少爷拿主意就好,我……不懂。〃 紫颜像是没听见他的话,捏了图纸反复推敲,喃喃自语什么歇山顶、悬山顶,听得长生云里雾里。他不敢吵了少爷兴致,在旁候了半晌,耐不住性子倒了一杯凉茶。 紫颜抬头,〃咦,忘了问你,寻我有事?〃 〃我……〃长生想了想,一扯脸上面皮,〃有点松。〃 紫颜噗哧一笑,丢下手中图纸,摇手招他走近,〃也是,神智清明地看我为你易容,多少会发怵乱动。近日制的面皮都不甚牢靠,唔,下回不如你不看镜子。〃 〃无论少爷为谁易容,都是我学艺之机,一点小小苦楚,久了便见怪不怪。何况少爷最期望的,不就是我能为自己易容?〃 紫颜笑容一敛,这是长生想当然的揣测吧。他叹了口气,从腰间摸出临去北荒前姽婳赠的香囊,上回在蘼香铺添了新香,正合给长生佩戴。 为长生系在腰畔,犹如沉醉花前,紫颜嗅了香气微笑说道:〃入我门下修习易容,少不得终日与香料为伴。香绾居那里,你没事就多走动。〃长生心中一动,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又说不上来。紫颜又道:〃你不是想见卓伊勒么,等有了空,我陪你一起去无垢坊。〃 长生只觉少爷言语萧索,思来想去,没把孤稚院的事再说出口。心想有左近几家医馆的大夫,玉观楼又聚了许多想扬名立万的易容师,或许这回真不需要少爷出手。 涅槃卷 偷天(4) 偷天(4) 次日。 长生惦了心事,早早去了孤稚院外,焦墙冷清,灰砖寂静,没半个人影。他询问左右街坊,才知道那些伤患经医馆救治后移到了玉观楼,有大善人出了重金将他们妥善安置。 长生暗想,照浪莫非转性变了好人?信步走去玉观楼,远远即见人山人海,竟比闹市拥挤。他好奇地赶上去,挑了个长相和气的看客问道:〃人挤人的,有什么好看?〃那人头也不回,直勾勾地对了楼内道:〃是圣手先生在救人。〃 〃圣手先生?〃 〃嗯。〃那人舍不得回头,望定前方神往地道,〃听说他妙手回春,只是没人知道真名。啧,你看他多了得,刚有个烧得皮开肉绽的官爷被他还原了相貌,真是神仙下凡。唉,可惜看不到,眼巴巴等里面的人出来传消息。你说,要是能亲眼看一下该多好……〃 这时,楼内走出一个黑衣童子,将一大卷染了血污的布条端出来丢弃,即有百姓拥上,三言两语地询问。那童子极有耐心,得意地站在台阶上比划,将圣手先生说了个天花乱坠。 长生皱眉,对紫颜而言还原相貌是易容必备的技艺,被这人堂皇于人前亮相,反而成了奇观。他不以为然地笑了笑,外行看热闹,此人当众炫技来势汹汹,也是个沉不住气的人。 存了这等心思,长生有心进楼一探端倪。 他走到楼前,寻思该用什么说辞,一众黑衣童子在上回左格尔施术时见过长生,知道他是紫颜的徒弟,未等他开口已纷纷让开。长生暗自庆幸,进楼后迫不及待望去,围屏内正有一人在动刀,周围皆是肩背药箱的易容师及医师,又有官员在二楼隔窗眺望,满是随从侍卫。 地上的毡毯上躺了几个满身血污的妇孺,仿佛死人,长案上则平卧了一个妇人,血红的火烧痕迹触目惊心。不知为何,长生闻着浓郁酒气扑鼻,四面香炉青烟袅袅,挡不下这熏天气味,盘旋在玉观楼内不去。 那位先生背对了长生,身形端秀,一双手犹为细长。四个为他递送器具药品的青衣少年,眉眼傲气凛然,只围了圣手先生一人转。有医师见圣手先生往病人嘴里塞了一粒黄丸,拉了一个青衣少年问道:〃这药丸是何物?〃少年充耳不闻地闪过,那人难堪异常,自嘲地一笑。圣手先生听见,停下手道:〃有血竭、冰片、麝香、没药等物。〃他并不详解,那医师反而受用,点头称是。 过了片刻,圣手先生走到另一边,长生瞥见他的脸,长相并无出奇,称得上斯文,并一双晶圆的眼睛,透出和蔼。这张脸类似紫颜手下万千容颜里的一种,长生略略放心,继续在人群里看他如何偷天换日。 仿似山光接连天色,水光共了霞影,那人将狼藉残红逐一收缀,敷上一层薄薄的皮膜。长生惊异地发觉那胶质不像紫颜惯用的云光胶,与真的人皮极为相似。 〃她的伤势比刚才那位官爷要重,是以用大块人皮植入。〃 长生心想果是人皮,特地留意端详放置人皮的铜盒,同时格外专注地看圣手先生的刀功针法。他越看越钦佩,此人技巧之娴熟远胜于他,若与少爷比较,仅欠了分优雅而已。 长生右侧一白衣男子见他看得目不转睛,凑过来道:〃先生易容的这位大婶,是我们给上的药,才把命救了回来。〃长生一怔,知他是附近医馆的人,道:〃伤势如何?〃白衣男子道:〃火热伤津,阴阳皆虚,若非救治及时,怕是心阳已脱,早就不省人事。〃长生这些日子修习易容术,颇看了些医书,大致听得明白,附和道:〃当时的情形,想来千钧一发。〃 那人面有得色地道:〃人有阳气,方有生机。命悬一线之际,当舍得用大补之药,幸得我济世堂带了不少人参丸,给他们一人服了几粒,才保得火场无一人丧命。〃长生感佩地道:〃如此大好,钱财却是小事。〃白衣男子啧啧叹道:〃自然,唯有我们能有这等手笔,你看其他医馆,只能打打下手清创包扎,舍不得真正花钱救人。〃 长生轻咳一声,随口又问:〃昨晚事发突然,潜火队和街坊去得倒也迅速。〃白衣男子道:〃不错,有人来拍门传话。孤稚院一向缺医少药,都是济世堂领头捐施,他们出了这等大事,少不得要去帮忙。〃他望了案上伤者的累累焦痕,终现悲悯之色,〃当时大伙来不及配伤药,这些人又?(: ) 第 28 部分阅读 这些人又遍体鳞伤,只得移至邻街的酒坊,把他们全浸在好酒里拔除火毒,万幸都救回来了。[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涅槃卷 偷天(4) 偷天(4) 次日。 长生惦了心事,早早去了孤稚院外,焦墙冷清,灰砖寂静,没半个人影。他询问左右街坊,才知道那些伤患经医馆救治后移到了玉观楼,有大善人出了重金将他们妥善安置。 长生暗想,照浪莫非转性变了好人?信步走去玉观楼,远远即见人山人海,竟比闹市拥挤。他好奇地赶上去,挑了个长相和气的看客问道:〃人挤人的,有什么好看?〃那人头也不回,直勾勾地对了楼内道:〃是圣手先生在救人。〃 〃圣手先生?〃 〃嗯。〃那人舍不得回头,望定前方神往地道,〃听说他妙手回春,只是没人知道真名。啧,你看他多了得,刚有个烧得皮开肉绽的官爷被他还原了相貌,真是神仙下凡。唉,可惜看不到,眼巴巴等里面的人出来传消息。你说,要是能亲眼看一下该多好……〃 这时,楼内走出一个黑衣童子,将一大卷染了血污的布条端出来丢弃,即有百姓拥上,三言两语地询问。那童子极有耐心,得意地站在台阶上比划,将圣手先生说了个天花乱坠。 长生皱眉,对紫颜而言还原相貌是易容必备的技艺,被这人堂皇于人前亮相,反而成了奇观。他不以为然地笑了笑,外行看热闹,此人当众炫技来势汹汹,也是个沉不住气的人。 存了这等心思,长生有心进楼一探端倪。 他走到楼前,寻思该用什么说辞,一众黑衣童子在上回左格尔施术时见过长生,知道他是紫颜的徒弟,未等他开口已纷纷让开。长生暗自庆幸,进楼后迫不及待望去,围屏内正有一人在动刀,周围皆是肩背药箱的易容师及医师,又有官员在二楼隔窗眺望,满是随从侍卫。 地上的毡毯上躺了几个满身血污的妇孺,仿佛死人,长案上则平卧了一个妇人,血红的火烧痕迹触目惊心。不知为何,长生闻着浓郁酒气扑鼻,四面香炉青烟袅袅,挡不下这熏天气味,盘旋在玉观楼内不去。 那位先生背对了长生,身形端秀,一双手犹为细长。四个为他递送器具药品的青衣少年,眉眼傲气凛然,只围了圣手先生一人转。有医师见圣手先生往病人嘴里塞了一粒黄丸,拉了一个青衣少年问道:〃这药丸是何物?〃少年充耳不闻地闪过,那人难堪异常,自嘲地一笑。圣手先生听见,停下手道:〃有血竭、冰片、麝香、没药等物。〃他并不详解,那医师反而受用,点头称是。 过了片刻,圣手先生走到另一边,长生瞥见他的脸,长相并无出奇,称得上斯文,并一双晶圆的眼睛,透出和蔼。这张脸类似紫颜手下万千容颜里的一种,长生略略放心,继续在人群里看他如何偷天换日。 仿似山光接连天色,水光共了霞影,那人将狼藉残红逐一收缀,敷上一层薄薄的皮膜。长生惊异地发觉那胶质不像紫颜惯用的云光胶,与真的人皮极为相似。 〃她的伤势比刚才那位官爷要重,是以用大块人皮植入。〃 长生心想果是人皮,特地留意端详放置人皮的铜盒,同时格外专注地看圣手先生的刀功针法。他越看越钦佩,此人技巧之娴熟远胜于他,若与少爷比较,仅欠了分优雅而已。 长生右侧一白衣男子见他看得目不转睛,凑过来道:〃先生易容的这位大婶,是我们给上的药,才把命救了回来。〃长生一怔,知他是附近医馆的人,道:〃伤势如何?〃白衣男子道:〃火热伤津,阴阳皆虚,若非救治及时,怕是心阳已脱,早就不省人事。〃长生这些日子修习易容术,颇看了些医书,大致听得明白,附和道:〃当时的情形,想来千钧一发。〃 那人面有得色地道:〃人有阳气,方有生机。命悬一线之际,当舍得用大补之药,幸得我济世堂带了不少人参丸,给他们一人服了几粒,才保得火场无一人丧命。〃长生感佩地道:〃如此大好,钱财却是小事。〃白衣男子啧啧叹道:〃自然,唯有我们能有这等手笔,你看其他医馆,只能打打下手清创包扎,舍不得真正花钱救人。〃 长生轻咳一声,随口又问:〃昨晚事发突然,潜火队和街坊去得倒也迅速。〃白衣男子道:〃不错,有人来拍门传话。孤稚院一向缺医少药,都是济世堂领头捐施,他们出了这等大事,少不得要去帮忙。〃他望了案上伤者的累累焦痕,终现悲悯之色,〃当时大伙来不及配伤药,这些人又遍体鳞伤,只得移至邻街的酒坊,把他们全浸在好酒里拔除火毒,万幸都救回来了。〃 涅槃卷 偷天(5) 偷天(5) 地上一个满身伤痕的人蓦地动了动,颤巍巍地抬起一只手。旁人被圣手先生的技艺所迷,不曾察觉,长生挪步过去,俯下身看了一眼。那白衣男子刚想说话,看他走开,又跟了过来,见状说道:〃这是孤稚院的瞿嬷嬷,伤势最重,潜火队救她出来时,她一个人倒在火屋里声息全无,可怜还有命在。〃 长生尤记得瞿嬷嬷的脸,当下心中一恸,想去扶她又不知从何处托住,望了她一身炙疮水泡心酸。白衣男子伸手轻轻搭脉,转头叫来一个黑衣童子,说道:〃拿解毒汤来。〃那童子旋即转进一屋内,端来一碗汤药。长生见玉观楼万物俱备,知是花了工夫,略微放心。 瞿嬷嬷痛苦地仰起头,长生想去托住,又恐她伤势过重,受不得触碰。为难之际,却瞧见她头下的毡毯上尽是斑斑血迹,忙俯身察看。白衣男子凑过身,惊道:〃她后脑又出血了。〃 〃被砸的?〃 〃钝物所伤,想是房梁砸下,或是仓促逃命撞上了。唉,除了烧伤,有这致命伤在,不知她能熬多久。〃白衣男子惋惜地摇头,从随身的药箱里取药。 待服侍瞿嬷嬷重新包扎并喝下药,长生细看圣手先生易容过的两人,心想他倒懂得避重就轻,选了伤势最轻的患者。当下忽然起念,想去玉观楼上找这人的住处查探。 他见白衣男子聚精会神照看瞿嬷嬷,撇下两人往围屏外走去。踱至楼梯附近,一个面色冷峻的黑衣童子立即贴身上来,问道:〃阁下有什么事?〃 长生迅速瞄了一眼,楼上各房前都有照浪手下的黑衣童子守候伺奉,不便贸然进入,加上看客中有官员在,耳目众多很是不便,遂故作尴尬地一笑,道:〃借问过,那地方在何处?〃做出痛苦之色,指了指小腹。 黑衣童子登即领悟,遥指楼外,〃各房里有净桶,却不方便阁下进出。〃言下之意甚明。长生忍痛点了点头,自认倒霉地走开了,那童子望了他的背影,忍不住微笑。 长生缓缓走到围屏之后,趁诸人不留意,悄然从怀中取出一张面具,贴面戴好,又将发髻重新盘起,换过发带。脱去衫子,里面还有一件绉纱单衣,正派上用处。他留神细察那些黑衣童子的动静,刚想踏出步去,一只手从肩上伸过,捂住他的嘴。 长生挣扎了一下,被一阵大力拖了身子往后,翻身落进一间屋中。 长生大骇,对方丢开他,道:〃得想个法子进去,不能冒失。〃听到萤火熟悉的声音,他悬了的心稳稳落地,皱眉道:〃你吓得我好惨……嗯,你说得对。不如,把你我身上值钱的玩意都给他送去。〃说着,褪下犀骨指环,又卸了腰间戴的羊脂玉佩。萤火微一发愣,长生已自作主张,从他身上抢过一只白玉菱角坠香盒。 萤火明白他的用意,找来罩漆托盘,将这些物件盛了,又用一块大红云罗帕子在上面盖了,端在手中。长生笑呵呵地道:〃这便成了。你就是金厢玉铺子的老板,我就是你的小厮。〃萤火多望了他两眼,似对他刮目相看。 两人装扮停当,闪出屋去。楼内一众人等被圣手先生技艺所迷,目不暇接,寸步不移。两人走到楼梯处,栏杆后闪出一个黑衣童子,拦下他们,〃什么人?〃 〃金厢玉给圣手先生送货来了。〃 黑衣童子道:〃先生正在施术,你们交给我便是。真是,门口怎么会放人进来?〃 萤火冷哼一声,长生怕他冲动坏事,立即笑道:〃这位小哥,这里的物事少说值几百两,不是我们不放心……〃悄悄倚过身,塞了点碎银在他手中,〃圣手先生交代过,务必要收好了。不如小哥带个路,让我们把东西安生放好了。〃 那黑衣童子朝左右溜了一眼,道:〃玉观楼不同别处,规矩来得严。〃语气软下来。 长生撞了萤火一记,萤火爽快地掏出金子递上。那黑衣童子面无表情地拉他们避到一边,轻声道:〃不是我苛刻,此间主人甚是了得,你们谁也得罪不起。这样吧,跟我上去,放下东西就走。〃收好金银,带两人上楼。 有他带路,其余人等对两人毫不在意,堂皇穿过侍卫及诸黑衣童子,到了圣手先生屋前。 涅槃卷 偷天(6) 偷天(6) 那人开了锁,推门道:〃放在桌上便是。[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萤火一脚踏进屋里,反手往他脖间一捏,黑衣童子软软瘫倒。长生道:〃这是点穴?〃萤火淡淡地道:〃他死不了。〃将童子拖进房内,扣上门闩。 屋内绣帘素净,锦被清雅,陈设中最多的即是颇具古意的藤木箱柜。长生先把托盘上的物件扫落在怀里,搁下盘子便去翻箱倒柜,走近一看大多上锁,不由苦恼皱眉。 萤火袖中滑出一个铜丝,稍加拨弄,一个锁应声而开。长生眉开眼笑,正想动手,萤火按住他道:〃对方是精细人,让我来。〃 长生暗想,这能有何不同,不乐意地退守到门口留意来往动静,拿眼瞥着萤火的举动。江湖老手行事果然讲究,举手投足暗合了韵律起承转合,每一步恰到好处。他若左手抽出一物,右手必拿捏准分寸纹丝合缝地放回,任你再心细也难辨异样。 长生瞧了几眼,即知这功力不是须臾可成。 萤火搜索片刻,转头见他一脸沮丧,笑道:〃你不是在练箭么?不用羡慕人。〃长生心想,假以时日箭术有成,眼力腕力必突飞猛进,届时学这般身手便有了根基,心下安慰不少。 萤火翻弄一阵,从一只箱底摸出一些旧纸绘制的画卷,扫了两眼便铁青了脸道:〃你来看。〃 〃是刚才那妇人的画像?〃长生惊疑地叫出声。萤火迅速往后翻,都是孤稚院和右春坊的老街坊,熟人熟面,容貌描绘得惟妙惟肖。 门外轻传脚步声,萤火登即还原画卷,又将那童子穴道解醒放到桌边,拉了长生的手掠到窗口。宛如兔起鹘落,两人转眼飞出窗去,像春日的柳絮飘落在邻屋顶上。 敲门声震得那黑衣童子差点滑下桌,他愕然揉眼四望,不记得是如何进的屋。诚惶诚恐开了门,进来的青衣少年兜头就骂:〃你鬼鬼祟祟在屋里偷摸什么?〃黑衣童子赔了几句不是,那人骂骂咧咧,〃要短少了任何物事,唯你是问!〃走到窗前又道,〃谁开的窗?都说这屋子里东西贵重,万一有贼溜进来,你担当得起么?〃 黑衣童子蓦地想起形迹可疑的长生那两人,惊疑地发觉人不见了,不敢多说,唯唯诺诺赔笑。那人骂了一阵,取了师父要的刀具,见四下无恙便消停了,打发他走出门去,仔细锁了房门。 长生被萤火拖至楼外,在瓦上檐边飞走,起落间动辄半丈有余,高来高去。他吓得来不及惊呼出声,人如风雷息声,倏然而过,远远离开了玉观楼。萤火寻了个僻静处放下他,道:〃你慢慢回去,我去孤稚院走走。〃长生默了半晌,瞧见他身影逝如飞鸿,转瞬没在了砖墙之后。 长生回想在玉观楼见到的那一幕,手足冰凉。那人事先绘就街坊的容貌,此刻能一一重现并不出奇。只是唯其如此,证明孤稚院这场大火竟是刻意为之,对方用心之狠毒实在令人发指。 他扶了墙出神,身后霍然多了一人,冷冷地道:〃想不到你也会易容了。〃长生猝然一惊,脚下打滑,那人托住他的胳膊,不怀好意地笑道:〃没紫颜在你身边,很容易就能把你捏死。〃 长生挺了挺胸,不卑不亢地道:〃城主有何贵干?〃 照浪懒懒地松开手,抱臂斜睨着他,〃该我问你才是。你们在玉观楼外飞来飞去,在和谁捉迷藏?〃长生心下尴尬,面不改色地微笑道:〃萤火卖弄轻功,不小心闯进城主的地盘,真是罪过。〃 照浪认真看他两眼,冷笑道:〃易容术有了长进,你家少爷的油腔滑调也学了十足,看来没白跑北荒。看在他的面上饶你一回,下回再敢来玉观楼妄为,我就打断你的腿。〃 他笑意中杀气凛然,长生勉强对上他的眼神,道:〃城主客气,我当知会萤火日后谨慎,决不如此鲁莽。〃想起在楼内所见,又道,〃城主肯费心救治孤稚院上下,长生这里代他们谢过。〃 照浪哂笑了指着自己道:〃我会做善事吗?是那个圣手先生。〃长生脸色发白,暗暗攥紧了拳。照浪扯了扯嘴皮,又道:〃难得你家主子不滥做好人。不过,由了别人在眼皮底下威风八面,他不牙酸么?〃 涅槃卷 偷天(7) 偷天(7) 长生哼了一声,朝他欠身道:〃无论如何,城主能让大家在玉观楼救治伤者,街坊们感激不尽。〃行礼告辞而去。 照浪颇有兴趣地微笑,目送他在视线里慢慢消失。那个并不高大的身影,初次有了淡淡的锋芒,从单薄的身躯里透出来。 回到紫府,长生一溜小跑去找紫颜。紫颜正和侧侧相对品茶,竹炉茶汤初沸,缓缓注入碧玉盏中,只见喷雪浮杯,茶香飘逸。 紫颜沏好三杯茶,无视长生的急切,舒手拨弄炉火。长生取茶喝了,〃哎呀〃一声叫,烫着了嘴。侧侧拊掌大笑,长生叹道:〃在外奔波了半日,连一口茶也没喝上。真是气死人了!〃 他气的是圣手先生,侧侧会错了意,忙倒了碗凉茶给他。长生咕咕喝了个够,把玉观楼所见一五一十说了。烟柳风花般的怡然忽地消散,紫颜不乏怒意地转动玉杯,问道:〃他今日就在给人易容?〃 〃是。〃 〃无耻!〃紫颜扔下酒杯站起,长生初次见他如此暴躁,呆了一呆。紫颜吸了口气,莹润的面容上现出一丝冷笑,〃我要去会会这个人。〃侧侧娥眉微蹙,道:〃你说萤火在孤稚院寻找证物?〃长生点头。 〃我们先寻萤火如何?〃 紫颜望了望侧侧,又交代长生:〃你累了一场,先回屋用膳,好生歇着,回头我带你去玉观楼。〃长生的确疲了,闻言一喜,道:〃少爷,你别气坏了身子。真是那人放火,官府饶不了他。〃 紫颜叹道:〃如你所言属实,他犯了易容师的大忌,实在是有违天和。易容是偷天之术,欺人眼、遂心意,与天道抗衡。虽然如此,却也以人为根本,为一己之私害人,就违逆了易容的初衷。〃 长生明白,易容因需要而存在,并非随意玩弄人生死的技艺。毁人容貌再当众炫艺,不但是伪善,更是对易容术的亵渎。 送走紫颜与侧侧,长生在养魄斋翻阅医书,回想圣手先生的所作所为,恨恨骂了句〃小人〃。这些烧伤者经救治后虽然阳气回转,头几日仍会火毒内陷,传至心肾脾肺。初伤后正需滋阴生津、清热解毒,这圣手先生抢先替轻伤者修复颜面,实是不顾死活卖弄。 他起初对圣手先生的观感太过肤浅,竟以为能与紫颜相较,此时方知云泥有别。长生想到那四个毕恭毕敬对了圣手先生的徒弟,慨叹自己的幸运。 尽管这运气,来得步步荆棘。 长生关上书卷,又想,在场有那许多医师,为何无人开口相劝?百思不得其解。想起济世堂那个白衣男子,顾不上吃饭,又冲出门去。 济世堂离得极近,长生找上门去时,那人尚未回来,候了一支香的工夫,门房道:〃谭大夫来了。〃那人见是长生,也是欣喜,道:〃瞿嬷嬷伤势已稳,只是竟多次吐衄,反复得奇怪。〃 长生道:〃哦?〃 谭大夫笑道:〃你寻我何事?〃 〃我进玉观楼晚了,没看见先前的情形,莫非诸位都允圣手先生操刀,不待病情稳定?〃 〃你也看见了,他用了真人皮,当时我们质疑他出手太早,且自尸体上取人皮有违伦常,难与自体融合。他回说十日后取新皮更换,那人皮经他秘制等同灵药制痂。又说人皮取自忏孽义阡,骸骨已妥善安置。死者已矣,能够活人治伤,岂非大大的善事?我们见他说得头头是道,也想看个究竟,没再加拦阻。〃 长生暗想,忏孽义阡为死囚义坟,埋的无不是罪大恶极之人,圣手先生巧妙转移了众人视线,长生更觉其奸险。谭大夫见他出神,又赞道:〃你走得早,未见圣手先生的绝技,那妇人果与伤前一般模样!唉,竟有这等出神入化的手段。〃 济世堂饭香阵阵,长生不觉腹饥,强忍下拆穿圣手先生的冲动,笑道:〃不阻大夫用膳,在下先告辞了。改日在玉观楼再会。〃 与此同时,紫颜、侧侧到了孤稚院。五间平房已全部烧毁,街坊在巷子口搭建了临时的窝棚,伤势无碍的妇孺住在里面。拂面的风像伤春悲曲,不时吹动枯焦的残物萧条地摇动。侧侧从旧址上遥望无法遮风挡雨的窝棚,再看看眼前烧痕火迹,越发地难过。 涅槃卷 偷天(8) 偷天(8) 〃昨日送的钱粮远远不够……〃 紫颜道:〃你想怎么做,不用顾虑。〃 萤火走来与两人会合,他之前掘土挖沙,从尘砾中找出一只灰色瓦罐,罐上有个破口。〃有火油气。〃他递与紫颜,油已燃尽,味道犹存。紫颜嗅了嗅后微微色变,示意他收好。萤火又道:〃官府贴了告示,说先全力救人,明日起重建孤稚院。到时,这里会夷为平地。〃 紫颜打量屋舍前后的通道,往前走了数步,穿梭在灰烬里。一个旧旧的瓷娃娃被熏得乌黑,他拾出来,用绢丝手巾着力地拭了拭,交给侧侧。侧侧握在手里,知他想为那些孩子留下一点什么,也帮着在废墟里寻找。 浮萍随波,旧日芳菲一朝开尽,唯有残枝向春。 有个铁壶藏在杂物中,略略凹进了一角。紫颜若有所思地捡起了铁壶,表面烧得黝黑,一角凹痕。他立即拨开灰尘,清理出附近地面,叫萤火去街上买来酽醋泼洒。醋入黄土,毫无异样。他又往旁边洒去,侧侧和萤火好奇地看着他的举动。 不远处隐隐现出一抹残留的暗色血痕,离了先前的铁壶不到半丈。大火将铁壶上的血迹烧去了,却遗漏了渗入地下的血。侧侧不由想起长生的话,问道:〃这是……〃紫颜点头,复交萤火收好。 〃你去玉观楼送上我的拜帖,就说今夜酉时,我去拜访。〃 没了白日的看客,玉观楼在皎洁月光下灯火流霞,烛影摇红,仿佛藏有笙歌丽影。香风细细吹过,玉马金车停在门外,此时楼内慕名而来的易容师及十多位附近医馆的大夫和学徒,听闻紫颜到来无不翘首以待。 照浪出门相迎,他穿了一件紫地金锦衣,一脸欲笑不笑的神情,眼里晶晶亮,比挂着的六角灯笼更出挑。长生心虚地望他一眼,见他对紫颜半是讥讽半是埋怨地道:〃你可越发难请了。〃 照浪凝视紫颜冰雪的脸庞,一张铅华寥落的俏面,未沾尘间俗气,像是蟾宫里踏出来的人。风清露冷,看一眼心便凉了。又在生谁的闲气?换这样冷到骨子里的面容。照浪直觉地感到紫颜身上不同往日的锐气。 他慢慢折起泥金印花的袖子,洒然跟在紫颜身后。 众人像端详稀奇宝物似的盯了紫颜和长生。同吃一行饭,大多易容师与风流倜傥沾不了边,脸面不曾收拾利落,仅修整眉毛胡子,不致让客人遁走。长生起初未发觉有异,等紫颜和他们立于一处,一边是时换时新的玉容冰肌,一边是看过就忘的千人一面,才知有人将易容术视为性命,而更多人不过当做饭碗。 〃什么妖魅样子!〃不喜紫颜样貌的人,当即摆出了脸色,鄙夷地退开几步。 他即使不点脂粉,依然使人畏惧那素颜下的清俊。 一众人各有各的评判,默默让开了路,夹道迎了紫颜入座。围屏已撤,几十张檀木椅绕了个圈,用一个个焚香案隔了。案上熏了清冽的香,肃杀瑟然的意味,正合了紫颜面无表情的脸。 〃我特意叫人去蘼香铺找来的香。〃照浪附在他耳边轻言。 紫颜一抬眼,那么多张椅上,唯一人高坐。圣手先生翘着腿,不以为然地掐断案上的香,笑道:〃我以为紫府的先生是何样人物,原来粉脸玉面,不过尔尔。〃长生刚想出口驳斥,照浪接话道:〃圣手先生今日巧手施术,不就是为了与紫先生一较高下?〃 〃大人说笑。我替人整容修面,为的是悬壶济世,比不得坊间看相算命之流,徒逞口舌之利,靠几张面具就能骗取钱财。〃 长生怒指他道:〃你……〃照浪拦下,笑道:〃如此甚好,我正想好好瞧瞧圣手与国手,究竟相差几何?圣手先生有这等睥睨天下的手段,正合进宫为皇上分忧。无论如何,紫先生是御前亲点的人,你我也都明白,进这玉观楼的人最终求的是何样去处。〃 圣手先生勉强一笑,澹然说道:〃既是如此,但凭大人做主。〃长生心中直骂他虚伪,斯文面孔上漾着的假笑,比恶人的邪笑更可厌。为等这刻不知煞费多少苦心,偏又惺惺作态故作矜持。 紫颜忽然破冰浅笑,令人微醺,像是揭去了呆板的面具,活灵活现勾画出倾城之貌。他声音婉转,如玉磬流音,〃何必急于一时?一场邻里街坊,我今夜特地来看望孤稚院伤者。〃 涅槃卷 偷天(9) 偷天(9) 照浪目不转睛,攒眉道:〃你说什么?之前我请你,你不来,现下由我玉观楼和各医馆打理伤者,没你的用武之地!〃 〃谁说的?〃长生唐突地喊出声,见众人一齐看过来,胆气一壮,〃各位熟知医理,今日他们初伤不久即易容,火毒易攻脏腑,这圣手先生偏胡扯易容面皮即制痂良药,企图蒙混过去。纵然他技艺非凡,如此妄为违背医理,简直是草菅人命!我们就是要来看看,免得救人反成杀人。〃 〃放肆!〃圣手先生身后四个徒弟异口同声道。 圣手先生漫不经心地端起一杯茶,缓缓用盖子拨去浮末,镇定微笑道:〃师父妖颜惑众,徒弟牙尖嘴利,我算是明白紫府诸人混世之道了。〃 〃你……〃长生恨不能捡起案上小香炉砸去。 众人尴尬地置身于纷争中,有医师赞同长生的话,议论起圣手先生的所为,易容师则多为其辩护,局面如同乱蜂嗡鸣。 〃不许喧哗,成何体统!〃照浪冷冷地瞥了眼圣手先生,向众黑衣童子打了个手势,〃先领紫先生去房里探视,再做计较。〃 紫颜不理会众人,径自去了。济世堂谭大夫领头紧随其后,其余人等也跟了上去,长生在踏入房门前回首看了一眼,厅堂内仅剩了圣手先生师徒和照浪。 早间经圣手先生医治修容过的有两人,一为潜火队的官兵,一为孤稚院的妇人。其余伤者多半周身化脓水肿,数个黑衣童子正在为他们换药调理。紫颜走到那两人的床铺前,凝视他们的伤势。 两人外貌与常人无异,仅剃去了头上的长发。那官兵见到紫颜,微张了嘴,发出一声惊叹。俗世中能见到这般样貌,他像是忘了自身伤痛,怔怔出神移不开目光。 紫颜用手指点住他的额头,柔声问道:〃不痛么?〃那官兵摇头道:〃痒得很。〃不禁又搔了搔。他努力蠕动嘴角,始终弯不起上翘的弧度,想微笑却是不能。 紫颜召长生一起查看伤口。长生暗想,圣手先生并无此人画像,幸他伤得不重,所用面皮顺了肌体骨骼贴附,自然能还原本来面目。紫颜道:〃长生你说说看。〃长生来前有查询医书,知紫颜考问,斟酌半晌,指了那人的鼻梁说道:〃他火毒未清,被草草易容,明早就会毒发,届时颜面当从此处烂起,伤势犹胜于前。〃 那官兵慌乱地用手摸脸,磕磕巴巴地道:〃我、我下个月就要娶媳妇,好容易说成的亲事,要是毁容没了脸,我可就……救救我……〃他扯了长生的衣角哀求。 长生心直口快,忘了顾忌病人的想法,当下一惊,按住他的手安慰道:〃莫怕,有我家少爷在此。〃 他好言说了几句,又去看那妇人。曾经在街上见过这妇人,容貌确如从前,可惜张在脸上的皮膜将伤口牢牢覆住,看不真切。紫颜一指发际线,长生俯身下去,瞥见浅色的腥臭汁液洇湿了双耳。 〃轻伤者本应暴露伤口,待干燥结痂,半月至一月后再行移除瘢痕。重伤者则需防病为上,保全性命,以免并发高热、神昏、动血、厥脱诸症,远不是妄用易容术之时。〃紫颜语气平缓,长生只觉心酸,望了那妇人伤感。 〃镜奁。〃 长生即刻返回楼外,从车驾上取来了镜奁,聚集在玉观楼的易容师与医师登时喜出望外。照浪闻讯,着人搬了一张铺了锦垫的躺椅,舒服地坐了观赏,又为其余人等各搬进一个绣墩。想凑前去看的人不敢造次,挨个伴了照浪坐下。 圣手先生在门边露出半张脸,眉毛急促地抖动了一下,唇角飞出一记冷笑。 待长生为妇人喂下醉颜酡,紫颜用陌刀割破妇人肌肤,众人屏气息声,仿佛置身刀光血影的沙场。火烛光亮中,血珠一滴滴从揭开的面皮下涌出,纵是见多识广的医师也不禁目眩神迷,为这肉体凡胎的苦楚心悸。 紫颜一面用刀,一面报出女贞叶、净蟾酥、血琥珀等药名,请医师当即研药。谭大夫听了,取出济世堂配好的药粉,将几味药说了,紫颜想了想,命他再加上乳香、轻粉、黄柏、广丹诸药合成新方。照浪即令几个黑衣童子随谭大夫去制药。 涅槃卷 偷天(10) 偷天(10) 医师目睹紫颜用刀,恍若仗剑而行的剑士,倾江河之怒,千里一注。声如霹雳,动若雷电,其疾赛风,其势倚天。在血肉中纵横回旋,夭矫斗转,忽而刀锋下驰,忽而尖刃上缠,游走自如变幻莫测。 易容师则于细微处见功夫,刀起刀落间宛如灵针凝光,瞬息无形,才见光影闪烁,倏忽又匿迹百变。仿佛刀下对的不是皮毛筋骨,而是锦绣绫罗,袖舞轻盈之下,痈疽疮疡绕指温柔,流风靡草,兰英星列。 如剑,一舞名器动四方;如针,清风明月共施光。众人昏昏迷醉,目不能移,直至紫颜收刀敷药的一刻,犹自心神跌宕。此时,无人敢再轻言挑战,心里想的均是幸不曾造次。 照浪轻阖眼帘。他也学过易容术,却只是涂脂捏粉的匠人,懂得雕形塑貌,无法如紫颜集多家大成,将天道医理易容交汇于一体。那接近神灵的高妙技艺,常令他有敬畏之心。 正如此刻,他明白永远无法抵达紫颜的境界。 妇人的脸庞伤痕重现,唯其坑洼模糊,才有静待修复,肌体养和的一日。有时直面血淋淋的真相,伤痛反而于死地还生。 紫颜转到那官兵面前如法炮制,将圣手先生覆上的人皮弃而不用,在原本的创面上直接调擦药粉。那官兵伤势较轻,紫颜未用麻药,那人哀哀叫了几声,忍痛道:〃能好么?〃紫颜微笑道:〃过十日还你从前模样。〃那人道:〃赶得及就好。先生,能不能再俊一点,省得我媳妇嫌弃。〃众人哈哈大笑,顿时场面轻松许多,长生忍笑替他清洗伤口。 等为两人收拾完毕,紫颜又看过另十一人的伤处,其中瞿嬷嬷伤得最重,时昏时醒,全身上下多处重伤,几无完肤。紫颜拆开她后脑白布看了伤势,又为其换去全身药膏,瞿嬷嬷昏沉间有了意识,勉强撑开眼望了望。 我想活下去。混浊的黑瞳透出一线微光,仿佛如是说。 长生撇过头去,眼中含泪,求助地望了紫颜。紫颜向他眨了眨眼,〃记得若鳐人肉么?〃回想起紫颜在碧漓海子下的奇遇,长生面露喜色,拼命点了点头。有此生肌灵药,瞿嬷嬷的伤有救。 他欣然凑到瞿嬷嬷耳边说道:〃嬷嬷,我会尽全力让你恢复从前的样子。〃瞿嬷嬷像是听懂了,用力眨了眨血肿的眼皮,长生忍住悲酸,温柔地看着她。 〃明日再来上药。内服诸药拜托各位大夫。〃紫颜客气地朝众人微躬行礼,众人忙不迭还礼。 〃先生明日一定要来。〃送药晚至的谭大夫为未能目睹紫颜施术懊恼,欣然回道。 紫颜凤目一转,遥遥地对了门外的圣手先生道:〃昨日黄昏之时,阁下身在何处?〃 〃轮不到你问我。〃 〃我替紫先生问如何?〃照浪察觉到什么,肃然开口,威慑不可小觑。 圣手先生傲气一折,笑道:〃在下就在玉观楼内,有金塘、方成两位先生作证。〃被他点了名的两个易容师愣了愣,回想了想,一起点头应了。 紫颜掩口轻笑,长生见少爷竟笑得出声,呆了一呆,听他曼声说道:〃那便是了。你四个弟子想来有人出了玉观楼,到孤稚院走了一遭,放火被瞿嬷嬷发觉后,那人用铁壶灭口,击在她后脑上。而后大火蔓延,那人又前往望火楼和各医馆报讯。谁知瞿嬷嬷未死,又有人刻意偷换了她的伤药,致使她伤情反复,好在被这位大夫发觉,及时救回。〃 听者无不哗然。谭大夫蓦地醒悟,指了圣手先生道:〃我道她为何会多次吐衄,竟是你们下的毒手。〃圣手先生不动声色地道:〃无凭无据,含血喷人。〃 紫颜笑得像狡狐,喀哒一声合上镜奁,如关起法宝盒子,道:〃火油桶和铁壶就在我车上,你房中左起第三只藤木柜子下二层,有孤稚院上下的画像。这且不说,长生,你燃好香了么?〃 星焰传承,袅袅清香似燕子翻飞,自兽炉嘴中悄然掠出。仿佛云雾升腾,勾魂摄魄,众人恍惚间走到了十字路口,看不清来路去处。忽地一记轻响,擦亮的火光下人影幢幢。眼前再现那一幕,明亮的火苗自指尖窜起,如狰狞的魔鬼瞬间吞没良知。 涅槃卷 偷天(11) 偷天(11) 圣手先生的一个弟子如着魔般大叫:〃我不想的……是她自己跑出来抓我!〃 在香气如衣缠身的这刻,他喊出声来,顿觉心中一松。脑海中挥不去的,是刻骨铭心的当时。火光初起时,那妇人竟不顾一切地冲进来,害他不及遁走。一个老婆婆并不难对付,他很容易就击晕了她,把油桶一丢,心怀快意地跑开。 那刻心硬如铁,他尚记得冲出门时解脱地大笑,斜了嘴回首看烟卷火蔓。 〃你最终肯到望火楼报讯,是怕火势过猛。你主子要的是伤者,不是死人。〃 那弟子颓然跌坐地上,一个伤势较轻的官兵就在他身边,直起身踹他一脚。几个孩子听懂了他的话,爬到瞿嬷嬷身边,哭声震天地唤她的名字。 轮值的黑衣童子前去圣手先生屋里,拿来了那些画像递与照浪,他看也不看,随手折在一处。有了被摧毁的人心,证据已不重要。 众人找寻圣手先生的踪影,见他扶门嘿嘿冷笑,如暗昧夜风里掠过的鸱鸮嚣叫,闻者无不心有凉意,肌骨生寒。 〃大人。〃他唤照浪,不介意风雨将至,〃你说过,来这玉观楼的无不为了更高的去处。紫先生既已越俎代庖,破坏我为伤者所易的容貌,我想请大人仲裁,允我和他比试一场。他胜,我任他处置,他败,我要他从此不再为人易容!〃 照浪禁不住想大笑。勇气可嘉,他仅得这四字赞语。圣手先生能兵行险着,确是挟艺自恃,只是太小看天下人。能以这些伤者换得紫颜出山,这人也算动足脑筋。 〃好,我答应你。〃照浪从躺椅上跃起,走至紫颜跟前,〃无论如何,先生接了他的挑战,就先比个高下如何。此后送官收押,都不劳费心。〃难得看到处变不惊的神人,有了世俗的哀乐。照浪望得见紫颜的心底,知他已然动怒,绝对会接下这一场。 长生忍不住道:〃这等罪大恶极的人,不配做易容师!〃照浪不耐烦地瞥他道:〃我若想见紫颜不得,一定放火烧了你们紫府,届时不怕他不与我比试。〃长生一怔,被他霸道之气压了下去,闷闷地不敢开口。 照浪转头看圣手先生,冷冷地道:〃话虽如此,输了,你可要甘心。〃铿锵有声,众人心头一跳,不敢再看他的眼神。圣手先生闷声应了,盯了紫颜道:〃你可有胆接招?〃 紫颜用手划过镜奁之顶,雕漆盒盖上有雌伏盘踞的金凤,正待翔翼。 〃如你所愿。〃 〃由我来出题如何?〃照浪旋着手腕,仿佛随口一说。 圣手先生双手一摊,无惧地道:〃只要公平,但凭大人做主。〃 照浪哈哈大笑,长生从笑声里听出阴谋得逞的喜悦。若要在圣手先生和照浪中选其一,他宁可把少爷交在后者手里,因而咬了牙没有吭声。 紫颜漠然按着镜奁,走到外面择了一张椅子坐下。众人随之出了伤者的居处,一个黑衣童子将长生之前点的香灭了,偷偷藏起在袖中。 照浪等所有人坐定,看了相对的圣手先生与紫颜,道:〃你们二位非以真面目示人,不如各自根据对方掌纹面相骨骼体态,推断对方真正容貌如何?〃众人惊叹,独长生呆呆望了照浪,知这是熟悉紫颜之人千想万念而未能如愿的事。 他们都想看一眼紫颜真面。 长生心如涟漪波动,既盼了圣手先生真有手段能现出紫颜容貌,又不想少爷就此输在他手里。圣手先生冷笑:〃谁知道还原出来,他肯不肯认?〃 照浪缓缓地道:〃你若有这本事,在座的易容师不只你一个,焉不知真假?你连烧伤者都有法子辨容貌,何况他不过遮了一张面皮?〃他语气一转,又道,〃唔,若伤了两位的颜面也是不妥,不如取两个人偶,在上面施法便是。〃 照浪一招手,即有黑衣童子搬来两个肖似真人的泥偶,一模一样的面目,身上着了锦衣。长生悄然探手一捏,泥竟是软的,滑腻却不沾手。见他下足功夫,圣手先生再无推托,叫余下的青衣弟子洗手预备。 这期间长生留意看紫颜,端容不语如在沉思,猜不透心思。 〃两位可从容查看对方指掌,摸骨看相,尽展所学。看完,就请在这两副泥人脸上落刀,倘若不会捏泥人,只管吩咐这些下人动手,说清分寸轻重即可。〃 第27节:偷天(12) 长生盯了圣手先生,这人事先画像事后易容,莫非并无摸骨断容的本事?他手心发汗,内心委实矛盾。 圣手先生摊开了紫颜的手掌,照浪侧身窥视,紫颜含笑收手,对了他道:〃城主也想入宫去么?〃照浪骄傲一笑,摇头道:〃你还是这般小气。〃走到一边,悠然挑了最近的位子站了,那椅子上的医师立即弹起,恭敬请他坐下。 圣手先生与紫颜互视对方的手掌。鲜有人易容连掌纹也换去,这是推断对方命运性格的最好切入。圣手先生看了一眼,骇然叫道:〃你怎还未死?〃连退三步定了定神,一脸惊恐。众人齐齐站起,无不好奇地想一看究竟。 以他之所学,紫颜的掌纹预示其多灾多难,命不久长,尤其是一条断纹,凶险无比。紫颜眼波流转,轻笑道:〃既是同行,当知〃相形不如论心〃。阁下命纹虽长,心术不正,在我看来亦是大凶之相。〃照浪遥视紫颜的手,兀自出神思忖。 圣手先生明白他看不出根底,只得按上紫颜面颊,揣骨摸相。紫颜一双妙目清莹流盼,待对方参详半晌,手指仍搭在他脸上,终于用手推开。圣手先生一怔,倏地脸面一窘,默默坐下。 (: ) 第 29 部分阅读 圣手先生明白他看不出根底,只得按上紫颜面颊,揣骨摸相。[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紫颜一双妙目清莹流盼,待对方参详半晌,手指仍搭在他脸上,终于用手推开。圣手先生一怔,倏地脸面一窘,默默坐下。 紫颜只伸两指,自圣手先生的天庭逐一点去,有如萱草的淡香随袖广舒。那易容师便如被施了定身法,在他指下动弹不得。 〃生来薄命。〃紫颜嘲讽地一笑,撇下他走到泥人面前。 圣手先生愣了愣,心下一片混沌。他辨不出面皮下那些均匀骨肉里,到底被紫颜修改了多少容颜,他甚至没有把握,说真有面具遮在紫颜脸上。人皮如丝薄,活气儿从万千毛孔透出,除非当场揭了去,又或有一双通天彻地的眼,才看得穿纹丝合缝面皮下的虚实。 若无画像为凭,谁能将烧伤者复原本来,庸人以为世上真有奇迹。圣手先生冷笑,这等空中楼阁痴人说梦,合该成他直上青云的踏脚石。从一开始,他就觉得照浪的命题可笑,届时分不出胜负,也是伯仲抗衡之局,他不吃亏。 他不信,一捻指工夫,紫颜能明辨真假,还他容颜。 只因过去的脸,连他自己也快要忘记。 十指玲珑,拈泥剜膏,挟刀按尺,易容师成了泥塑匠。不多时,圣手先生的泥像上额头窄而有痣,眼尾处稍稍凹陷,脸颊尚算平满,到下颏方略显圆润。众人两相比较,圣手先生不知何时将五指遮在脸上,惶惶惊惧。 〃只得七八分神似。〃紫颜叹惜收手。 〃你是……那个害我姐姐投河的人?〃圣手先生手下一个青衣童子半信半疑地惊叫,愕然地呆了良久,对了圣手先生道,〃我记得这颗黑痣,那时我还小……可我记得。我……我以为你是捡到我的好心人。〃 青衣童子两行泪夺眶而出,无力地蹲在地上啜泣。长生黯然地想,为什么被隐去的脸孔背后,都有凄惨的过去?他不禁庆幸地望了少爷,情愿不知道,也不想见紫颜有如此神伤的一刻。 圣手先生默然无语,这是错觉,他仅仅是堕入了迷梦未醒。 〃你为什么要学易容术?〃紫颜问。 是为什么呢?有一双操纵命运的手,可瞒天过海呼风唤雨。他屡屡得偿所愿,只因容颜变幻,世人就把他当成了另一个。他成了江海里自由游曳的鱼,哪里都能游刃有余。 圣手先生斜睨紫颜,这个传说中神样的男子,易容业中流传太多沉香子和他的异闻,这会儿居高临下地想来教训自己? 圣手先生冷笑,直视他道:〃别想用大道理压人,我不信你没用易容术做过利己的事。技艺只是工具,我们既靠这行吃饭,也能靠它翻云覆雨、平步青云!装清高没有用,是人就概莫能外。今次我运道不好输了,下回……〃 〃没有下回!〃照浪冷不丁一把扼住圣手先生的喉咙,他张大嘴呼叫,喊不出声,听到众人倒吸冷气退开。 照浪的手扣得越来越紧,像抓住猎物的恶魔嗅到甜美的血腥,脸上渐露出狠戾的笑意。 圣手先生哀求地望着他,想扳动致命的那只手,浑身却是乏力。他目光流出恐惧之意,喉咙咔咔响着,如同被操纵的玩偶。照浪眼中杀气蒸腾,迸出几个字,刀击般撞在他胸口,〃你输了,任凭处置。〃圣手先生瞳孔一缩,再无先前的神气。 涅槃卷 繁花(1) 繁花(1) 紫颜按住照浪的手,正色道:〃他是小人,但你杀他不得。〃 〃你这是慈悲杀人。你用钝刀,我用快刀,都置人于死地。〃照浪眯起眼看他,勒紧的手又用多了力,直让圣手先生脖上流出血来,〃这人无视玉观楼的规矩,为扬名不择手段,我是此间主人,奉命行事,当然生杀予夺。〃 〃何必脏了你的手?他自有官府处置,下辈子都会在牢中度过,血溅楼内毕竟不祥,莫吓着你召来的客。〃紫颜回望圣手先生,凝视他苍白的脸,〃你说得没错,易容术是利己之术,但你忘记了利己不能害人,否则与强盗何异?圣手,也偷不来好运。〃 圣手先生脸色青紫,就差了一步,如果能再耐心再稳当一些,迟点出手,这对头就不会看穿他的底细。这是命,他执拗地想,眼里的悔意只为行差踏错的一步。紫颜像是读懂了那目光中的含义,默然转过头去。 他不是神,他的易容术救不了所有迷途的人,甚至无法涤荡人心的混乱。紫颜的两手清寒如冰,缓缓握紧了,仍有涓涓凉意从心头涌出。 照浪闻言,墨黑的瞳子亮了亮,〃真不知你心疼谁。〃直手一扔,将圣手先生掷在楠木金柱上,受此一撞,那人登即晕了过去。 〃这是孤稚院的纵火犯,移交有司问罪。这四人一并锁了。〃照浪一扫他几个徒弟,此刻沮丧失神,早没了倨傲的模样。 众易容师与医师面面相觑,惊魂未定,未曾想最后是这样的收梢。他们再度望向替代紫颜的泥人,猜测该是何等英华茂秀的容姿,方有今日上窥神冥的睿智。 正好,一齐断了与之相较的念头。 照浪为医馆大夫安排歇宿,命他们重新查验所有伤患,交代完毕后,亲自送紫颜与长生步出玉观楼。月影婆娑,紫颜如灵狐钻入车中。长生放心不下,屡屡回头望向楼内,惦念瞿嬷嬷和众人的伤。 照浪掀开车帘子笑道:〃这两月你仅出手两次,要我如何向宫里交代?〃 紫颜冷冷地道:〃那是你的事。何况,太后不是短命的相,你怕什么!〃 照浪躬身贴近紫颜,轻声道:〃你至今运气太好,不怕老天嫉妒?我想你终会输得很惨,连命都要输掉,到时只有我能救你。〃紫颜像是被这笑话呛住,连咳几声,道:〃真有那么一日,轮不到你救。〃散下帘子,将照浪隔在外面。 长生大觉照浪惹厌,嫌恶地瞪了他一眼,特意坐车夫位,盯紧车夫扬鞭离去。 之后几日孤稚院重建,紫府并街坊们捐出钱粮,使院里新雇了几个嬷嬷照看幼儿。起初紫颜天天带了长生去玉观楼为伤者换药,慢慢绝迹不来,只长生陪了谭大夫等医师忙前忙后。 长生对瞿嬷嬷最为上心,给她修容换肤时,紫颜特意要他动刀。长生知有紫颜护驾,毅然接下重任,一连十几日连续施术用药,终将她伤痕褪去,变得与常人无异。 瞿嬷嬷康复那天,长生亲自送她回到孤稚院。阿融和其他孩子惊喜地发觉,她比原先更年轻了,皱纹少了几条,只是背脊仿佛更弯。他们叫得一声〃龟嬷嬷〃,就忍不住倚了她哭起来,瞿嬷嬷呵呵地笑着,拍着他们的头。 衬了她欢喜的笑容,鬓角处露出两截线头,徐徐地迎风招展。 繁花 〃旖媚脸海棠灼灼,舞纤腰杨柳丝丝。高盘凤髻销鸦翅,绿云堆里,初月参差。南威绝代,西子倾城。蒙东君花正当时,恍疑猜洛浦天姿。锦灿烂绣织仙裳,金错落琼垂凤子……〃 兰膏明烛,丽管雅弦,天一坞里笙歌动天。 紫颜等人摇了画晴扇,坐看翻飞舞裙下的碌碌众生。但见帘卷香风,台上伶人翩然飞袖,步步生莲。启朱唇,歌婉转,引商刻羽,吐徵含角,更兼得霓裳乘霞,玉艳容光,看得人痴痴如醉。 圣手先生出事后,玉观楼人迹罕至,凤箫巷又有门庭若市的迹象,惹得紫府大门紧闭,一干人等昼夜听曲为乐。云渚楼外建了戏台,凡翠冠绣袍、明珰锦靴,无不价值万钱。长生却改了贪玩的性子,不是去养魄斋读书,就是在雅荷水榭练手,偶尔陪听一曲,又嫌辨字听句太过吃力,总是心不在焉。紫颜由得他去,常设曲宴邀姽婳、尹心柔二女陪侧侧把酒听歌,闲时亲自操弦弄曲,过着逍遥的日子。 涅槃卷 第29节:繁花(2) 第29节:繁花(2) 当夜的皎皎月色下,蘼香铺来了一个不速之客。织金披风在他身上宛如豹皮,断续耀出粼粼闪光,伴随他虎踱龙行的雄迈气概,不一会儿立在店门外。主人早已打烊,蔷薇木门深锁,那人扣住门环敲了敲,一阵香气即从木板上飘浮而来。 他抚门而笑,静静伺立良久。直至远处的紫府乐音渐消,一只五色琉璃灯横过巷子,湘裙轻荡,环佩齐鸣,姽婳和尹心柔行至铺前,发觉了他的身影。 〃城主也来买香?〃姽婳微凝黛眉,挡住了身后的尹心柔。照浪知道尹心柔的下落,却始终未揭破,虽然如此,也无寒暄的必要。 照浪晃着身子靠近,对尹心柔视而不见,直直望了姽婳道:〃久别重逢,你不请我喝一杯么?〃那年在京城,照浪出入紫府多回,与她并无交集。但多年前,两人同是熙王爷座上客,这张狂傲的容颜姽婳不会忘记。 照浪见姽婳不语,又贴近她耳语道:〃王爷死得真惨,他不知道巷子口的卖香人就是你。如果早知有你在,或许就不会有血光之灾。〃 姽婳恍若未闻,秀睫一眨,嘻嘻笑道:〃你不会无缘无故寻我,说吧,有何吩咐?〃顺手将铺门开了,引照浪入屋,又对尹心柔道:〃点灯。〃 照浪自寻了上座,又斟茶饮了,〃你能让紫颜出落得那么香,我也想来消遣一番,看能否多些人缘。[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顿了顿又问,〃令师可好?〃 〃师父不在京城这种沆瀣地,焉能不好?〃姽婳罗袖一招,照浪顿觉置身缤纷花海,春风自她指尖而起,旖旎缠绕。 灯火初妍,照见光影下的她螺髻堆云,娥眉细细如弯月,淡妆素颜,清丽不可方物。照浪深深一嗅,凝望姽婳赞道:〃好香。〃姽婳不理他,兀自翻弄香盒,沉吟道:〃你为人酷虐,性情暴戾,借用香料清心悦神再好不过。唔,灵猫香腥臭无比,最合你用。〃 〃好!〃照浪丝毫不以为意。他博闻广识,知香品原料多郁烈浓熏,并不好闻。但腥极反馨,灵猫香亦如是,取少许调入其他香料,则香气盈室,令人动情而弥远。 姽婳当下经手调香,从天青釉瓷瓶里取了封浸百日的沉檀,并灵猫香油及灵犀、乳香、龙脑等香末,闭目轻嗅。 照浪豹子般锐眼盯紧了她,道:〃紫颜在北荒得来的獍狖香,我可买得?〃 〃你怎知他送了我?〃姽婳秀目微张,自知失言。 照浪笑道:〃果然如此,配入合香中,权作表记。〃又扫视她身后香格中所藏之香,〃你的香,可有特别的?〃 〃城主所言特别,是惑人心神,迷人心智?〃 照浪大笑,拍着香案道:〃算你明白我。〃 香炉里的灰震了一震,姽婳抬眼,神色平静地道:〃有,非千金不卖。〃 〃我便用千金来换。〃照浪认真说道。 姽婳一怔,嗤笑道:〃城主想害人法子多的是,何必用香?〃 照浪伸手挽起她耳下一粒垂珠,见她嗔怒又即刻收手,悠然笑道:〃害人亦能风雅如故,岂不妙哉?我想害的这人素来矜贵,用千金之香令其俯首就范,方合身份。〃 姽婳俏面一冷,照浪含笑看她,悄声道:〃你想好了再回话,我明晚再来。〃放下一颗硕圆的夜明珠,扬长而去。 明珠光华澄盛,盖过一室灯火。姽婳凝视半晌,不觉寂寥生寒,回想照浪此人的点滴,猜度他的用意。尹心柔从暗处现身,忧心忡忡地道:〃他必有所图,师父不可大意。〃 姽婳将明珠托在手中,移至面前,尹心柔忽觉明光玉颜下,她笑得格外诡异。 〃几时他真惹了我,你就能见到师父我真正的手段。〃 三日后的午间。紫府。 紫颜与侧侧在披锦屋的凉榻上相对而坐,垂挂的碧绡纱帐随风轻拂,不时飘过两人身上。侧侧手边是一只两色锦镶边的绢地云纹绣针黹盒,膝上铺了一大块花光丛生的彩绣,已绣了十之六七。 她举起绣品,迎了光端详,紫颜道:〃依稀成了形,是个挂屏?〃 〃嗯,送姽婳的。她助你良多,从未好好谢过。〃 〃也好。〃紫颜持笔在一卷纸上写写画画。 涅槃卷 繁花(3) 繁花(3) 侧侧轻颦翠眉,停针凝思,这几日她差萤火打探玉观楼消息,不意得知了姽婳的事,心下犹豫,不知怎和紫颜去说。紫颜见她凝眉,便道:〃有事直说。〃 〃这几夜,照浪频繁出入蘼香铺。〃侧侧忽想,每日姽婳来听戏,从来闭口不言,她在紫颜面前提了,是否多此一举? 〃照浪去买香?〃紫颜未觉入夜有何不妥。 〃心柔说,他不像单为买香……〃侧侧略略迟疑。 紫颜瞥她一眼,女儿家之间闲言碎语流传真快,笑道:〃姽婳是机灵鬼,照浪凡事用强,未必能讨了好去。〃 〃你……不插手?〃 〃她有危险,我自会相助,如今不像到那一步。〃紫颜说完动笔如飞,簌簌直落。 侧侧稍觉心安,低头去刺绣,找不见针在何处。寻了半晌,见针就捏在手上,偷偷一乐,忍不住绽开了笑。紫颜停笔,侧侧忙道:〃要是我……〃说了半句,收声不语,只抿了嘴微笑。 紫颜喃喃地道:〃好端端又笑,不知有什么好开心。〃 侧侧面上飞红,彩绣上红艳艳的针脚刺目,忙转了话题道:〃玉观楼近来没人去,我自然欢喜。可太平久了也不安心……照浪不是省油的灯,皇上、太后那里他终须有个交代。〃 〃我的易容术不是风鉴识人之术,不能为帝王选材,于国于朝并无用处。〃紫颜笑道,〃只管听我的太平曲,做一个逍遥人。〃 这时,长生在门口唤了一声,走进屋来,将一粒香丸放到玉几上,〃姽婳着我送来,让少爷配上。〃紫颜放下笔,道:〃她制了新香?〃香如潮水汹涌拍岸,他蹙眉沉吟, 〃久不见她制这等霸道的香……〃晶指拨动香丸,若有所思。 长生道:〃少爷,我出店门后,看见照浪骑马往蘼香铺去了。〃侧侧〃哎呀〃一声,又看紫颜。紫颜恍然含笑,将香丸收在冰绮香囊里,拍了拍,〃不碍事,姽婳要想出手,能挡得住的,这世上没几个。〃 他低头持笔,指扣桌案口中哼唱,长生伸脖一看,戏文上皆是眉批,便道:〃少爷近来真是爱戏。〃紫颜道:〃几时你能唱几出便好。得享大名的伶人戏子,其摹声拟态往往臻于化境,你仔细揣摩,于易容一道也有裨益。〃长生暗自记下,见紫颜与侧侧各坐一端,花香满室,暗叹两人悠闲。 〃对了,让你缝的布偶如何了?〃侧侧道。 〃十五只布偶都给孤稚院送去了。〃这些日子有她指点,长生的针线活大有长进,圆头圆脑的布老虎、小羊、小马做得憨态可掬,连紫颜也留下一只布猴儿玩耍。相应的缝制人皮渐次熟练,再不会有多余的线头残留。 紫颜道:〃仅会缝针不稀奇,除却手法翻新,出针要越来越快才好。唔,即便不练武功,也不能输给文绣坊的丫头们。你看——〃他拿过侧侧手上彩绣和针线,簌簌几下针落,宛如射弩时的神准急速,一只小蜂儿已然绣成。 紫颜递给长生,着他再绣。长生硬了头皮学样快绣,手忙脚乱地刺了几针,勉力保得针脚如常。他暗呼万幸,没当众扎了手指。侧侧赞道:〃呵,手法不错,不丢人。你比不上紫颜有天赋,但着实勤恳,假以时日未必会输给他。〃 紫颜笑了点头,唱道:〃你道是金笼里鹦哥能念诗,这便是咱家的好比似:原来越聪明越不得出笼时!能吹弹好比人每日常看伺,惯歌讴好比人每日常差使……〃这几句天籁初啼,清越悦耳,侧侧和长生听得入神,恍惚如有管弦相引,正想听个分明,紫颜巧笑收声。 侧侧赞道:〃这鹦哥果真会念诗。〃长生心神摇簇,生了跃跃欲试的念头,也道:〃少爷,赏我一部抄本如何?〃紫颜翻出一本,递了过去,道:〃早间交代你的功课如何了?〃 〃正想请少爷去看,这回的千姿和真人有十成相似。〃长生眉眼飞扬,一副沾沾自喜的神态。 侧侧轻笑,紫颜朝她欠身道:〃我去去就回,你一个人可点出戏来听。〃侧侧摇头道:〃一个人听戏也寂寞,凡事有人分享才好,除了这个……〃她举起手中彩绣,神采洋溢,〃你去吧,姽婳又送香给你,这幅绣品少不得再绣精致几分。〃 涅槃卷 繁花(4) 繁花(4) 紫颜携了长生转到雅荷水榭,走在水廊上即见满塘翠盖凌波,接天莲叶如绿茵密密铺开去,精神为之一爽。踏入长生房中,迎面放了几个他最常易容的人偶,面貌依次是千姿、景范、阴阳、轻歌和卓伊勒,高矮姿态各异,隐隐有真人的气象。 的确有了长进。长生看出少爷眼中的赞许,心中暗喜,恭谨地道:〃轻歌脸颊的胶打得厚了,稍有些肿,我特地磨了半日,好容易平滑许多。阴阳那老头子我没敢正眼多瞧,记不住他眼角的皱纹,到底是这样斜呢?还是朝这里歪……〃 紫颜微笑,〃你即便数清他脸上有几道皱纹,过半年他还是会变,这不打紧。揣摩精、神、气最紧要,但凭第一眼看去,像或不像即有分晓。唔,这个阴阳鼻子太塌。〃 〃我说呢,怎么老没精神!〃被批了一句,长生却很兴奋,捏了捏人偶的鼻梁。 〃玉观楼再有人来,你去替我应付。〃 〃啊……我?〃长生顿时支支吾吾,矮了半截。少爷老爱提这句,可他是初生的犊,若被赶到恶虎前,不知会怎样狼狈。 紫颜温言道:〃输了又何妨?慢慢学会临阵不惊,就成器了。〃 长生端详少爷平和的神情。遍体鳞伤的回忆时不时干扰他平静的心,而紫颜又是如何度过那些荆棘?如果当时这双手有力量,是否可以躲避苦难,拒绝彷徨?他低下头,看近来两手磨出的茧。他想与人一较高下,想亲眼目睹这双手下会有何样的奇迹。 长生抬头坚定地说:〃少爷,我会尽全力。就算比不过他们,屡败屡战,也要支撑到底。〃 真正的勇士,不沉溺于过去的悲伤。他这样想。 〃不必把目光放在那些人身上。〃紫颜望向窗外遥遥的天空,〃他们不是全无本事,但将与我比试看做争名夺利的捷径,未免等而下之,不足为虑。〃 长生奇道:〃如果不是他们,对手又在何处?〃 紫颜用手指住长生,慢慢说道:〃对手始终有二,在外是天地万物,在内则是你的心。易容术偷天地之造化,化腐朽为神奇,从头至尾你斗的是天,是天命、人情、世故。这一切必得要一颗不动心,处之泰然、宠辱皆忘,能看向高处,也不忘放下身段,视万物为师。〃 长生只觉站在浩渺天地的正中,变幻的人世不过是无数尘埃聚集的介子,一道光令它有了七彩的虹。从今后他要迎了那道光而去,追本溯源,探寻天道运行的至理。 〃技艺可习得,至理要慢慢体悟。〃紫颜感慨地一笑,从长生身上看到过去的自己,〃一辈子学不尽,但求曾窥门径。〃 长生沉默良久,道:〃一直都会有更高处,对么?〃 〃天外有天,要有鹏鸟图南的志气,扶摇九万里,负青天绝云气。否则即使心安不动,不为外物迷惑,也不一定就明白了天地,洞悉了神冥。〃紫颜暗叹,想做那彻悟世事的神明,谈何容易。 〃少爷,现世中你是不是不再有对手?〃长生好奇地问。 眼前似乎又出现灿烂星夜,和那人把酒言欢。他说,成为我的对手。寂寞一生有了追寻的使命。那一幕就像昨日,少年时的锐气至今鲜活。 〃当然有。〃紫颜露齿一笑,像孩子炫耀他的宝物,略带神秘地道,〃譬如有个叫夙夜的灵法师,法术很高强,随手就能变出会动的人偶。〃 长生目瞪口呆,神往地道:〃我、我是不是也该有一个对手……〃 〃你忘了卓依勒?等他学成归来,你这点医术的皮毛怕不够他看。〃紫颜意味深长地微笑,又指了自己的鼻子,〃还有我,不青出于蓝怎能对得起我苦心的栽培?不过要打败我太难,有空不妨拿照浪练练手……〃他知长生最怕照浪,故意说道。 〃我想去玉观楼走走。不能闭门造车,对不对?〃 紫颜嘿嘿一笑,看来长生胆识也有长进,点头道:〃你去吧。在外多体味人情,于细微处辨析真假。药石治愈肉体,易容则改变性灵,玉观楼那些人多少有比你强的地方,以后只管到酉时再回来。〃 长生心想,这也太放牛了,何况紫颜每日留了一堆活计,真要每日在外闲晃,难不成要他熬夜?当下笑道:〃像圣手先生那般人品,就不必去学啦。〃 涅槃卷 繁花(6) 繁花(6) 〃大人急什么……〃她红唇贝齿,芳香轻吐。 〃锦绣,速战速决,我近来等了太久。〃他搜寻那对雪足,已如帘钩缩回了裙下。 锦绣扬起脸看他,眼中妖光闪烁,像凭空生出了海市蜃楼的幻境,惹人心神激荡。照浪立即瞥向他处,冷哼了一声,〃莫在我面前玩花样,迷倒了紫颜再来说话。按说我是仲裁不该偏袒,现下出手助你,不过要他早日与你对敌。〃 〃大人莫心急,且看一出好戏如何?〃锦绣横过一眼,娇笑道,〃你想不想见识闻名天下的紫先生张皇失态?〃 照浪双眼骤放光芒,朗声笑道:〃好!能逼他到那一步,想来你们俩这一战不会无聊。〃 锦绣沉默半晌,斜斜靠在绣墩上,歪了头玩味地尽览照浪的神情。他不像背负皇命的人,江湖草莽的狂野气使他充满了不可预知。将对手迫至背水一隅逼其顽抗,这也是他的乐趣吧。锦绣怡然地想,她与他一样,最想目睹的是那人的窘迫无奈。 究竟人前岿然不动、处变不惊的男子,会不会为所爱的人惊慌失措,甚至,为她流一滴眼泪? 锦绣咬着帕子,唇角悠悠露笑。 照浪走后,姽婳关了铺子,回到香绾居里心神不宁地调香。一桌的香料散乱地放着,尹心柔走来喊了几声,她都未听见,玉杵用力地捣碎香块。 〃紫先生来了。〃尹心柔无奈推了推姽婳。 姽婳一怔,净手更衣,换了一件雨过天青凉衣,心头郁结稍展。拿起瑞兽葡萄镜,将发髻整了整,略染了一点眉黛,令弯眉一振。 〃你来谢我么?〃她含笑走出。 紫颜今次的面容颇似庙里的神像,不惊不喜不怒不怨,平静悲悯,有少许看透世情的沧桑。姽婳想,她看过他多少容颜了呢? 她说过,待他攀至高峰即离去。他已胜过当年的沉香子,她并未依言告别。多年相处的灵犀,像两个放置在一起的泥人,一个若倾身欲倒,另一个总有知觉。姽婳嗅到了危险,黑暗中蛰伏的野兽气息,与紫颜深藏多年的隐秘,如香气渺茫不可捉摸,却越来越浓厚。 紫颜瞥了一眼上茶的尹心柔,默然无语。姽婳会意,笑笑地搀起他一只手,像牵挽幼童,引他进了香绾居的花园里。尹心柔望了两人的身影,敏感地蹙眉。 绿荫丛下,紫颜站在阴影里,连表情也想隐去似的,缓缓说道:〃越来越要靠香药支撑,我怕来不及……〃说了半句,戛然而止。 姽婳伸手搭在他的腕上,凝思良久,道:〃你脉象平稳,不像有事,莫要胡思乱想。〃浑若无事地拍他肩头,〃我这些香药方子,蒹葭师父和皎镜两人都看过,你自己也说,靠它们可保太平。为何近来疑神疑鬼?唔,是不是让照浪和玉观楼的家伙烦了你的心?〃 〃不提那个。我新调的驻颜水就要成了,此后只需每月为长生易容一次。你看我是加重药量,还是再换个方子?〃 〃何必太拼命,来日方长。〃姽婳黯然心想,不能让他更为灰心,嘴角轻轻扬起,〃几时请皎镜再来一趟京城。〃 紫颜盯住她,眼里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执著。姽婳拗不过,叹道:〃那就加重分量,依你便是。是药三分毒,昼夜熏香也非好事,你总要歇一阵才好。〃 紫颜心下苦笑。圣手先生问,你怎还未死?他命途步步艰险,依靠易容避过了一次次灾难,但运气就如流水,有水穷渠涸的一刻。图穷匕现的绝路就在不远的前方,他隐约看见了宿命。 〃这是豪赌,一场乾坤命局。我若侥幸不死,过了这一关,再依你的话便是。〃倾出性命,不得回头,他这样决绝地想,波澜不惊地微笑。 〃侧侧怎么办?你告诉她了?〃 〃不必多个人担忧。〃 姽婳瞠目道:〃你至今瞒她?〃 〃你莫非要我此刻就交待后事,选口好棺材,来日睡得踏实?〃 〃可是,你不怕……她将来会伤心?〃 〃晚些绝望,要好过早些伤心吧。〃紫颜想了想,〃或者,我索性绝了她的念头,让她回文绣坊去。〃 〃你!〃姽婳顿足,心想他为何看尽人生百态,却不明女儿家心事,〃若我们几个都知道你的境况,只瞒了她一人,来日她知道了……〃 涅槃卷 繁花(7) 繁花(7) 紫颜斩钉截铁地道:〃师父要我照顾她,不是要她为我牵肠挂肚。我宁可她恨我,也不要她来日以泪洗面。〃这是他能给予的最大保护,换成沉香子在世,也不会让侧侧忧劳伤心。那是无必要的牵挂,紫颜想,未来的逆境若是能承担得住,再告诉她不迟。 可是,那种不能共担风雨的宠溺之爱,隔开两个人的心,并不一定是侧侧想要的。或许这保护令侧侧变得更软弱。姽婳叹惜地望了紫颜,他一意孤行,她只能生死不弃。 〃到最后关头,你要懂得放手。〃她这样说。 个中利害不须点明,他心如雪镜,无非退一步海阔天空,与他要的完美失之交臂。他明白,行至不胜寒的寂寂高处,若伸手可摘星揽月,脚下楼宇将倾,他或会纵身跳入灿烂银河,再不回到凡嚣尘世。那些放不下的恩怨情仇,在浩瀚洪荒的庄严前宛如一梦。 姽婳双眼灰暗,她仿佛看到将来,他一人轻挥衣袖自在去了,聚散转眼成烟云。 〃至道无情,是这样么?〃她苦笑。 紫颜按了按腰间的冰绮香囊,不再纠缠这个话题,道:〃你送我的香,是什么东西的解药?〃 〃照浪配了一盒迷香,我怕他害你。〃 紫颜抿嘴一笑,〃他没那个道行。〃这时的他又恢复了绝世的神采,眼中有不输神明的光辉,顿了顿道,〃等我解决了手上的事,你……回霁天阁还是……〃 姽婳凝视着他,他未竟的心愿到底是什么。 〃我自然去各地开分店,蘼香铺是霁天阁的对手,我才不回去惹师父生气。〃 〃好,那就好。〃紫颜欣慰地点头。 姽婳只觉他有交代后事的意味,深觉不祥,正想拉住他多谈一会儿心事,紫颜朝她欠了个身,径自往铺子外走去。姽婳追上前去,迟疑之下不知如何劝慰,目送紫颜的身影如孤鸿飞逝,飘然往巷子深处去了。 阳光在紫府里如骅骝逡巡独步,亮堂堂的白光驰遍每一角落。青衣童子们洒扫红尘,将翰墨器玩障翳并除,乐班的少年们则习技修态,端的是隔栋歌尘合,分阶舞影连,只听见丝竹檀板声声流转。 这些日子以来,紫颜亲手为伶人们涂画面容,扮相各有妍媸,无一不形态惊艳,过眼难忘。虽然如此,紫府既不开门迎客,他久不为人操持易容,偶尔换一张面孔,府中诸人如见换衣般视若无睹。 唯有他为长生修颜时,侧侧与萤火在侧旁观,看他如何施色用胶,颇有制作人偶的况味。事后对长生重述个中深浅,长生如听坊间奇闻,津津有味,浑不觉惊险骇人。 连日里沉湎声色宴饮,看多了戏里恩爱缠绵,绿鬓芳年,侧侧不免情怀如雨,心思牵动。曾借了戏文问紫颜:〃江山美人,换你要哪一个?〃 〃兼得可以么?〃 〃选一个。〃 〃江山。〃 〃为什么?〃她颦眉。 〃有江山,就有美人投怀。〃他笑得狡猾,〃不过,我不爱美人。〃 〃咦,竟有男人不好色?〃她故意这样说,心里欢喜。 〃笨。丑人给我也不打紧,很容易就成了美人,还能练练手……〃 她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心想果然问不出究竟。 这少夫人名分担待了多时,披锦屋和朵云小筑依旧隔了一道粉墙,一寸相思一寸灰。 枕寒衾冷独自夜,有时一宵灯明,盼他过来把酒小坐,却终是一个人守了香烬。若是熬不住提裙东顾,侧侧隔了窗眺望,银釭下的紫颜往往独对了一案脂膏泥粉、针刀锤剪彻夜不眠。那时,她不知该心疼他还是自己。 这夜,长生酉时回来,累得不想说话,萤火自在沉珠轩练功,仅紫颜与侧侧两人听曲。台上众伶人声容绝美,身段亦佳,喜怒勇惧揣摩得丝丝入扣,听不多时即入戏沉醉。 〃正中流挂帆,正中流挂帆,风波难料,鲸鲵怒把苍溟搅。听江声似雷,听江声似雷,怎得息风涛。将神明暗祈祷,幸沙汀不遥,幸沙汀不遥,急将舻摇,须臾难到。〃 歌声如江流湍急,侧侧心头仿佛擂鼓,倚向紫颜问道:〃玉观楼若从此无事,你会不会寂寞?〃紫颜凝神观戏,随口答道:〃若只是易容师斗法,我乐意奉陪,欢喜尚来不及。〃 涅槃卷 繁花(8) 繁花(8) 侧侧明白,牵涉了深宫大内,紫颜想避忌也有道理。一直以来他刻意迎向那风口浪尖,此时却又回避,令她猜不透原委。 台上尚未唱至情浓,台下戏如人生。侧侧柔肠百转,又问:〃这些日子过得如世外隐士,你真的痛快么?〃紫颜目不转睛,〃未尝不是一种活法,谁说非要天天给人易容,才是修炼?〃侧侧蹙眉道:〃那么,你修炼有没有尽头?〃紫颜笑道:〃你会这样问青鸾么?〃 侧侧摇头道:〃修炼纵然无尽,她亦能尽数抛下,求心所安。你呢?是不是唯有易容术……〃 他转头凝望,她星眸朦胧,欲语还休。紫颜想起与姽婳的交谈,忽地面容一淡,漠然地道:〃人的心只得拳头大小,一颗心顾得上这个,就顾不上那个。我一腔心思在什么地方,无须多说,只是人生苦短,对不住你罢了。〃 对不住。她蓦地只听到了这一句。想争出个短长,却越发彷徨不可收拾,侧侧陡觉心恸。她该想到,他不会为她放弃,若非要分轻重缓急,他就无法再顾得上她。 一滴晶泪毫无预兆滴落,沾在紫颜指尖,冰凉刺骨,他像被烫着了般猛然一震。竟在笑着,紫颜替她抹去眼角泪痕,转头续看舞榭歌台的旖旎风光,淡淡地道:〃一时一地,或有日我会转性,可你是否要一直等下去,我由得你。〃 终一日瓶沉珠撒,簪折绳绝。侧侧压下千回百转的混乱心绪,直视台上瑰异炳焕的场景,那娥眉低回的女子,唱的可是琴瑟和鸣,鸳鸯白头?春光恼人。看生旦情浓意绵,心下之苦如针刺心。 他未必不在意她,可与毕生理想相较,她是输了的那个。侧侧自嘲地笑了笑,她把他带回沉香谷之后,他的心中就唯有易容而已,这么多年,依然不曾改变。 听到一半,侧侧起身离席,案上杯盏酒尽,映了纤纤皎月暗生离愁。 紫颜摊开手掌,月华下断纹如谶,仿似束人的锁链。他默默看了良久,合拢时现出一丝难以察觉的黯然。 次日一早,紫府大门缓缓打开,如守门狮子喑哑地一声低吼,巷子里有了些许的生气。连日来闭门谢客使闲杂百姓没了耐心,当侧侧黄衫翠裙迈出门槛,蒙尘的鎏金铜辅首上落下片片飞尘。 萤火驾了车停在门口。侧侧勉强一笑,〃给我牵一匹马便是,你不必跟来。〃萤火道:〃先生说……〃侧侧高声道:〃我想一个人出城。〃萤火不做声,站了只是不动。侧侧转身就走,萤火身如疾风,转瞬拦在她面前。 〃你敢挡我?〃 〃先生交代……〃 〃放肆!〃侧侧玉掌一拍,使出六成气力。 萤火不敢怠慢,溜溜转过半圈,卸去其中力道。侧侧看了生气,抢步赶上,簌簌又落一招。萤火无奈,只得打醒精神接下。他平素并不常展露功夫,侧侧瞧见的无非轻功身法,此刻动手缠斗,她才知紫颜身边这人有不输任何高手的功力。 硬拼不智,侧侧遂用灵动腾闪的步法游走,宛若彩云丝散燕子长回,伺机出招。怎知萤火全不上当,以不变应万变严密挡格,侧侧的虚招都落了空,无法诱敌深入。 几下攻守不利,侧侧明慧的双眼一暗,又要勾起伤心事。萤火看在眼中,蓦地停手荡开一丈。 〃你怎么不动手了?〃 〃先生再问,在下只好说打不过夫人。〃萤火俯首道,〃请夫人稍候,在下这就去牵马。〃 他的话分外刺她的心。紫颜是为什么默认她的存在?因了爹爹辞世前那些话?还是真的放她在心,才容许她的擅作主张?她一直不曾问过。侧侧烦恼地甩了甩头。萤火很快牵了一匹马走来,通体纯白的芦花雪是紫颜心爱的坐骑,侧侧触目又是一阵伤怀。 一人一骑飞驰道上,霞衣如火烧云,掠过漠漠风烟,将一腔愁绪抛诸脑后。 斜刺里蓦地闯出一匹黑马,骑上那人姿容俊美,神态不俗,唐突地拦下了侧侧。 〃紫颜?〃侧侧定睛一看,是他曾用过的一张脸,讶然后又是怅然,此时柔肠百断,该要如何面对?那俊雅脸庞戏谑地一晃,继而张手抓来,想要拉住她。侧侧咬牙闪开,引马往旁边掠去。 繁花(9) 那笑脸忽地一沉,双马交错之际,侧侧听得掌风直扫,冲了她肩头打来。 侧侧诧异,眼见掌风沉沉,出手迅捷,不假思索自马上旋身而下。那人飞身跳马,攻势未停,又一掌直扑面门。侧侧已知此人绝非紫颜,高喝道:〃你是谁?〃那人嘿然冷笑,口中呼啸,四周步声橐橐,有三人从各方接近。 这四人如铁桶紧箍,侧侧扫视一圈,瞠目结舌地退了一步。 他们样貌不同,或清雅或风流,或轩昂或豪迈,各用一张紫颜用过的脸皮,每张面容唤起侧侧片断的回忆。与他执手花前,与他共游月下,娇嗔颦喜,皆在这眉眼耳鼻。她瞬间眩晕,只觉半梦半醒,仿佛中了魔咒失去了动手的力量。 那些聊慰多情的容颜,一张张盛如花开,在心头缤纷不败。明知眼前四人是假,侧侧偏偏无法以一指加诸其身,只能凭了腾挪避开对方的攻击。四人身法迅疾如电,八只手掌如千手千臂,从各方向侧侧抓来。她裙裾飘扬,像轻盈的水波从悬崖顶端飞溅,他们用尽全力,只触到沾手的微雨。 缠斗半晌,不知哪里飘来了一缕若有若无的香。紫颜的笑靥骤然在她瞳中放大,侧侧惊愕止步,倦意蓦地席卷了全身。当中一个男子含笑走近,笑意里的骄傲与妖魅是那般相似。侧侧当即无法还击不懂自保,在错乱中任由他伸手击在颈肩,轻松得手。 一辆金翠香车驶过,四人把侧侧抬上了车,赶了芦花雪一起匆匆离去。 醒来时,鲛纱帐中有诱人香气腻滑缠绕手足。侧侧全身酸软,刚想撑手坐起,不由自主又躺回了床上。一个诱人的声音传来,〃我若中了姽婳的迷香,绝不会胡乱动弹。〃 〃你说什么?〃侧侧瞥见珠翠杂错,裹了个冶艳女子高坐在侧,襟上一朵粉色花,瓣瓣生香。 〃自是姽婳姑娘调制的合香,你闻不出来么?〃她吐字生香,一双手在香炉边宛如灵魅游走,毫不惧那夺人气力的香烟。 香气好闻到绝望,确是姽婳的手笔,纵是无情之香,仍有泱泱大气。 〃这是何处?〃 〃玉观楼。〃 侧侧心下神伤,这里长生来过,萤火来过,唯有她是局外人。她勉强振奋精神,问道:〃你是易容师?〃 〃是,我叫锦绣,我来是要紫颜输得一败涂地。〃锦绣妖媚的笑容里平添了自信的飒爽。侧侧笑了笑,她未见紫颜有遇敌手,如果真是个劲敌,他会欣 (: ) 第 30 部分阅读 杏龅惺郑绻媸歉鼍⒌校嵝廊挥φ健?br /> 锦绣道:〃姑娘命好,紫先生神仙般的人物,竟会受儿女之情的牵绊。[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侧侧不知她提及这些是何用意,咬唇不答。锦绣又道:〃你想不想知道,若没了你,他会如何?〃 侧侧猛地盯住她道:〃这是我们俩之间的事,与外人无关。〃 锦绣摇头,端详她清若幽竹的品貌,忍不住伸手拂过她的娥眉。侧侧嫌恶地避开,眉宇间神色凛然,锦绣笑道:〃我为紫先生遗憾。他和姽婳在一处,技艺突飞猛进,而你只以情动之,反成了拖累他的枷锁。他若沉醉温柔乡里就此止步,恐怕你也不能心安。〃 侧侧默然。伴在他身边,她不求像寻常情侣厮守终日,只愿在风雨将来时,承担未知的淋漓苦难。纵然对他而言,她不是他心尖上最紧要那一个。 想到此,她心平气和地直视锦绣,道:〃世间情义有千万种,你这样说,不过是未遇真情、未经真心。等他日你肯为谁全心交托,即便你得不到那颗心,也会明白。〃 〃你得到了么?〃锦绣含笑问。 〃你说过,他不是世俗男子。〃言下之意,即便得到也不是世俗那种拥有。 锦绣呆呆看着她,不知是羡慕还是叹惜。各有各的缘法,他人眼中天堂地狱都做不得数。而今,令她肯全心交托的唯有易容之术,她跋涉千里来到此地,为的即是于交锋中更上层楼。 可惜她的身边没有姽婳、没有侧侧,有的只是金钱富贵堆砌起的仆佣。他们能换上紫颜的面容,却终是无法走入她心底的陌路人。 〃我不会害你。〃锦绣抚香,让氤氲的淡淡烟气在手间袅绕,腕上珠玉叮叮清响,〃你不是我胁迫紫先生的人质,只是甄试他眼力的砝码。〃 涅槃卷 繁花(10) 繁花(10) 侧侧凝视她,〃他最恨不择手段的人,你用的不是正道。〃 锦绣呵呵一笑,狡黠地道:〃且不论用何手段,你愿不愿和我赌一场?就看你心上那人,究竟最爱是谁?〃 〃你不用赌,我明白得很。〃 〃哦?〃 〃他和你一样沉醉于易容之道,所爱的不过是永无止境的修炼。〃 锦绣凝视侧侧的眉眼,她是言不由衷在哀怨,抑或了悟缘分顺其来去?桌上的迷香静静地飘,嗅过了解药,心头依然有中毒似的昏沉,让人想抛开面皮上假装的笑容,遁入心底深处。 沉吟半晌后,锦绣冰凉的纤指搭上侧侧的脸庞,略带忧伤地喃喃自语道:〃你的脸生得真好,一定没受过伤。你知道有伤疤多痛?别人看你,如看个怪物,即使不是你的错。一条比扭动的蜈蚣更可怖的疤痕,从这里,蜿蜒到这里,不会有人再正眼看你。〃 侧侧被她的语气牵惹心伤,忘了要躲开。锦绣喃喃地讲述她的故事,前尘往昔踏空而来,重现横越女人最美年华的一道伤。它盘踞脸上,也横亘心头。 她记住世人的白眼、嘲笑、厌恶,鲜有人愿多看她一眼。当她的生辰落在媒人手里,他们却趋之若鹜涌来,像疯狂的蜂蝶围绕她转。她的万贯身家是比容貌更重的东西,金子永远不朽。 不是她憧憬的爱情,可沦陷时谁又会问真假? 〃我爱上了来求亲的一个男子,他长得俊秀风流,出身清贫却有才华。从见他第一眼起我就不可自拔。那年我十六岁,我爹爹愿出千金嫁妆和一座宅院给他未来的女婿,他和娘想得天真,以为这些足够保我半生富贵,不受寄人篱下之苦。〃 〃后来呢,你们在一起了没有?〃 锦绣露出了无邪的笑容,仿佛二八年华,对镜试妆。那丝缎般流淌的过往,轻轻地去了,再没有回来,唯有这笑容里残存了一丝渴盼。 〃成亲的前夕,紫先生到了我家。谁也没想到,这是悲剧的开始。他为我去掉了疤痕,还我最初的容貌,你知道么?我小时是美人胚子,自幼锦衣玉食,家里把我当公主般伺候。可是十三岁那年遇上强盗……〃她说到这里,娇躯轻颤了颤,仿佛忆起了那时的恐怖。 〃你的疤痕……〃 锦绣凝看侧侧,冰雪聪明的一个人呢,点头道:〃是强盗砍的。他绑了我勒索重金,爹娘筹措金子时,我趁他不备想逃走,被他砍伤了脸。当时流了很多血,我想我就要死了,吓得晕了过去,他也以为杀了人,仓皇逃走了。等我醒来脸上血迹已干,靠哭声引来敲更人,衙门里的人终于救了我出去。〃 一刀毁去花归宿。当紫颜来时,她觉得从此见了天日,岁月中不小心丢失的美貌回来了,她的幸福日子也会就此回来。但她错了。拥有一张姣好的面容,她却永远失去了所爱。 〃他叫天骥,我有伤疤时他不曾嫌弃我,我想没了这疤痕后他会更爱我。在我恢复容貌后,爹爹备齐了嫁妆宅邸将我嫁入他的家门,不出我所料,他的确爱上了我。〃锦绣有些出神,艳丽的光芒暗淡下来,〃我懵懂地过着好日子,直到一个月后出门,遇见那个叫宛儿的女子……她年纪和我一般大,明眸善睐,我见了也很欢喜,把她当做闺中好友看待。可没两天她哭着求我,让我允天骥娶她入门。我几下打听才知道他们是青梅竹马的恋人,天骥本要娶她,因为家贫被她爹拒绝。〃 侧侧默然,天骥弃恋人而爱上锦绣,是嫌贫爱富? 〃我后知后觉,原来他最初求婚时和那些庸俗男子一样,爱上的是我的身家。他和宛儿约定,有了钱后就娶她进门,宛儿宁可做小也要嫁他。谁知我恢复了容貌,他一时沉迷忘了旧约,宛儿久不见天骥寻她,不得不亲来找我。她见到我的样貌明白了一切,为了挽回天骥的心,对我百般哀求。〃 〃可怜的女子。〃侧侧叹道,自己能痴情到这一步么?纵被人轻贱亦百折不回。她苦笑了想,若对方心中没她这个人,又何苦要唤回那逝去的情爱。 想到此不由心灰。 〃但是我爹允天骥娶我时就附了规矩,不准他纳妾,更不许休妻。一旦他越轨,反而是我将他扫地出门。华屋娇妻,天骥有大好前途等着他,可想而知他回绝了宛儿。不知道他们究竟谈了什么,五日后宛儿自缢身亡……天骥得知这个噩耗后变得不对劲,不爱正眼瞧我,每日喝得大醉。有晚他喝多了,从酒楼的梯子上摔下来撞伤了头,流了很多的血。我接他回来,在病床上照顾了他一夜,翌日一早他就去了。〃 涅槃卷 繁花(11) 繁花(11) 锦绣茫然停住,残梦破碎不可收拾,以为烟散在滚滚红尘中,惊回首又再见从前。 〃有时我想,那是他心里还惦着宛儿,想要去陪她。〃 双重的背叛。她爱上的那人从开始的图谋就背叛了爱,又再度辜负了宛儿的情。而她碾碎了的柔肠要对何人再诉?她一直想要公平,等年岁渐长,明白了爱没有公平可言。天骥曾短暂地爱过她,无论为了什么缘由爱她,已是她唯一能拥有的。 〃你告诉我这些故事……〃侧侧沉吟。 锦绣像从催眠里蓦然苏醒,抓了她的手道:〃你这几日听我的话,就会看到被逼上绝路的紫颜。放心,他对我有恩,我不会伤害他。〃 〃逼上绝路,却又不是害人?你想以我为质,迫他做什么事?〃侧侧秀睫闪动,猜不透她的心思。 锦绣娇媚一笑,横波美眄,〃你没得选择,还是乖乖听话为宜。至于他的所作所为,到时你会亲眼目睹。〃她拨了拨香炉的烟灰,用手扇起渐淡的香气。 侧侧在双眼迷离的最后关头,问了一句:〃你认得姽婳?〃 〃那时的紫先生与姽婳形影不离,想不认得也难。〃 侧侧昏昏欲睡地阖上眼帘,也许,抛下执著于心的爱恋,才有她想要的海阔天空。 侧侧三日未归。 京城的天气连带多了愁容。每日一阵没头脑的急雨劈头盖脸下了,等人心寥落了,遁在一处闭门不出,它又施施然逃开,留下一张阴沉的脸。紫府内音绝香消,寂寂如荒野蒙尘的墓,青衣童子们不敢喧哗,伶人伎乐停了歌舞,长生有时走过半个府第,听不见一句欢声笑语。 萤火早出晚归打探消息,紫颜守在朵云小筑,有时半个时辰不动,凝视侧侧临走前的彩绣。长生心疼少爷,特意往蘼香铺求援,从姽婳那里讨香来偷偷燃了,紫颜依然懒得说话。长生无法,又去玉观楼想求照浪帮忙,那人闻言只是大笑,说什么他也有今日云云,气得长生心中直骂。 他不时无聊地站在府门外张望,回想起只有三个人时的紫府。艾冰和红豆走了,如果侧侧也离去,寞寞深庭将少了很多生气。不知不觉,一家人息息相连的情感悄然滋长,他习惯看到有侧侧陪伴的少爷,多了凡人的悲喜。 这日未时初刻,阳光绵绵无力,萤火板脸回府,长生没精打采和他打过招呼,站在府门外转陀螺。小小的陀螺东倒西歪打转,每回看似偏离了,溜溜地兜转几圈又回到他身边。[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长生玩了半晌,越来越顺手,不觉用多了力气,〃叭——〃打得陀螺急转,一个跟斗撞到了石阶上,颓然歪斜停下。 长生丧气地捡起陀螺,低头时,一袭红罗长裙如海棠花开,烧进他眼中。他惊喜抬头,见侧侧姿容润媚,笑吟吟地望着他,手中牵了芦花雪。 〃少夫人!〃长生大叫。 侧侧咯咯一笑,〃你又偷懒!不在屋里扎眉毛做面具,到这里来闲玩作甚?〃 长生久不闻她责备,听了大是欢喜,喜滋滋地道:〃少夫人走了三日,一句交代也无,把我们急坏了。我守在门口,想等少夫人来了,给少爷报个平安。〃 〃哼,你们这些没良心的,会惦着我才怪。〃侧侧拎起裙角跨上石阶,风风火火走了两步,回头看他,〃愣了做什么?我饿得紧,快给我备齐饭菜,我过会儿就去用膳。〃 〃少夫人今日与往常不同。〃长生开口,又觉自己多嘴。 〃哦?你倒说说。〃侧侧凝眸看他,潋滟宛如秋水。 〃多了几分……〃长生不知如何形容,心跳加速,微红了脸道,〃想是有事叫少夫人欢喜,这个……艳若桃李,比平素来得好看。〃 侧侧臂缠五色缕,腕结碧香珠,笑眯眯地戳了戳他的额头,〃傻孩子,我以前难道不美么?〃长生喏喏称是,暗骂自己嘴笨,眼睛忍不住直直看了侧侧,笑得一脸傻气。 侧侧与长生走进门来,一路喧哗,早有童子飞报紫颜。紫颜悠然穿廊越院,半途遇上萤火,两人一前一后到了玉垒堂前。侧侧故意背过脸去,对了长生有说有笑。长生眼睁睁看到紫颜沉了脸靠近,不由轻咳数声,逃开侧侧的目光。 涅槃卷 繁花(12) 繁花(12) 紫颜在侧侧身后站定,长生只道他会发火,谁知少爷竟一把拉过侧侧,紧紧抱在了怀里。 侧侧措手不及,长生呆立当场,萤火移开视线,仿佛面前是一棵树,径自牵开了马。长生瞪大眼睛,见紫颜双臂牢若枷锁,像要把侧侧烙印进身体里,再也舍不得放手。 〃长生萤火看着呢。〃 紫颜煦如春风地一笑,贴耳说道:〃我眼里看不见他们。〃 〃你先前说的话不记得了?〃侧侧小声道。 〃当我就此转了性。〃 侧侧靠在他肩头,一腔痴心有了回应,原该欣喜。只是,他果真能就此沉溺儿女之情,将她放在心尖上呵护?她默默守候他太久,如墨与砚密不分离,如柳枝扬起了飞絮。如今,算是守到了云开之日,还是他因为一次别离,心血来潮地改了脾性? 两人亲昵相拥絮语,长生就在一旁,久了不免尴尬,冷不妨萤火扯了他的袖子,闪入花径。长生踉跄地甩开萤火,想了想又从花树枝头眺望。萤火皱眉,抓了他往别处走去。长生不敢大叫,又挣扎不开,推推搡搡间已走得远了。 紫颜缓缓松开手,仔细凝视她,绿鬓玉容,分开三日清丽犹胜从前,眉目流转添了几分俏媚,不知有何际遇。 侧侧望了他笑,〃你清减了……可是为了我?〃 紫颜怔怔盯住她,从星眸里深深望进去,透彻魂魄,将曲折心事放于掌上剖析。 〃你是谁?〃 他问这话时,萤火拎了长生走远,细细的风卷在两人身上,又滑开去。侧侧婉丽的面容纹丝不动,像精致的玉雕任由人端详。 〃说,侧侧在哪里?〃他骤现厉色,怒目直视面前的女子。 相拥时的暖意成了浅浅的嘲讽,在心头拉开一道伤口。紫颜想三日的报应来得快,他施诸侧侧身上的苦楚此时一起反弹自身,表错情的羞愤不输于被拒绝的失落。 若没有动心就不会受困,但隔绝世俗爱恋的易容师,又与长生捏造的人偶何异? 〃你后悔刚才的倾诉?〃她娇然而笑。 紫颜冷冷地道:〃就算我看上了你,遭你冷眼也无妨,这世上缘分自有定数。但你绑走了侧侧又假扮她,不可原谅!〃 她神态自若地笑,〃就算我扮成了她,人未必被我给吃了,紫先生是不是太着紧了呢?〃 紫颜双眸流过寒光,冷笑道:〃你冲了我来便罢,要是敢动别人……〃踏前一步,似想抓住她。 她指尖轻粉飞舞,散出漫天的流萤。迷香粉不经熏燃就使用,功效略逊,但分量充足仍可迷倒数人。紫颜无动于衷站了,任由香粉烟尘沾遍全身。 〃我忘了,姽婳是先生的知交,看来迷香无用。〃她退后数步,掩口笑道,〃原来先生也有不冷静之时。可惜奴家未有这般好运,令先生怜惜垂顾。〃 像是风吹皱春水,紫颜冷峻的表情忽然松动,打量她的绮衫罗袖,陷入沉思。 〃我一定见过你。〃 锦绣盈盈笑道:〃紫先生看来已忘了我,奴家好伤心……〃 紫颜凝视她半晌,霍然一笑,抚掌道:〃你是锦绣?〃 锦绣半是幽怨半是惋惜,〃先生好记性。〃被紫颜记起,不是不开心。 她是紫颜与姽婳出游时遇上的富家女子,额上有一大块刀伤落下的疤痕。她不想困于闺阁,用红巾束额试图周游列国,终被父母拦下,以不菲的嫁妆换来了诸多求婚者。父母请来紫颜,求他为独生女重塑容貌,嫁一个好夫婿。往事在紫颜心头一一记起。 珠玑明珰,彩裾广袖,繁花似锦的艳丽怒放争妍,迫得人不敢逼视。紫颜回想,并不曾给她一张魅惑众生的脸,仅去了她先前的疤痕。为何这活色生香的美人,与当年宛如白纸的女子,已是天壤之别? 〃你修习了易容术,难得。〃 〃是,亏了先生启蒙,锦瑟铭感五内。〃 〃令尊令堂可安好?〃 〃他们很好,我变坏了。〃 他记得喝过她的喜酒,如今这眉眼再无少女的娇羞。这些年她遇上了何样变故?紫颜回想多年前她的面容,不是横遭厄运的相,但一时的孤凉肠断却是难免。无奈人生四季,需经冬寒,况且奇艳娇梅恰恰迎雪而开。如能走过这步,来年春日将再见繁花锦烂的明媚。 涅槃卷 繁花(13) 繁花(13) 想到此,他悠悠望了锦绣微笑,有过幼时惨痛经历的她,不是怯弱的轻柳。 锦绣道:〃人算不如天算。先生为我修容之后,家里出了变故,我百无聊赖便恋上易容,多方求师学艺。没曾想听到玉观楼之事,特意赶来助兴。〃 紫颜淡淡地道:〃春天的时候,你就进玉观楼了吧?〃锦绣失笑,〃看来我在旁窥视,瞒不过先生的眼。〃紫颜直视她,所幸昔日并未结怨,她应当不怀恶意。 他温和地道:〃你把侧侧怎么样了?〃 〃今晚戌时三刻,澜河官舫码头,你一个人来。〃她笑若春花妩媚,朝紫颜福了福,朝了紫府大门飘飘而去。 澜河上灯火如星,紫颜骑白马飞驰而至,一身黑缎长衫冷峻异常。锦绣恢复装扮,冰绡霜纨宝钏金环,裙上杂以繁花,极尽美艳之态。见紫颜来了,她手持一管玉笛站在岸边,清亮地吹响一段旋律。 河面上一座金玉错彩的画舫破水驶来,兰香旖旎处碧纱轻扬,仿似仙山云境里游荡的银梭。锦绣含笑拍掌,即有锦衣侍从闪出,搬来铺设彩绮的楠木桌椅伺候两人坐定,又奉上香茗。彼时两岸星火璀璨,笙歌曼舞倩影绰约,恍若不经意走入梦境。 〃你要的人就在船上。〃 紫颜举目望去,碧纱帐渐次卷起,露出画舫里五个华衣女子,一个模子刻出的样貌行止。锦绣的笑容里有报复的快意,〃以先生独步天下的眼力,认出她当毫不费力。〃 她感激紫颜为她恢复容貌,也怨恨那之后天翻地覆的剧变。她修习易容,想窥破其中玄机,到底是什么阻挠了她的幸福。一直没有答案。她想到了紫颜,留意观察他多时,打造了很多他的面具,意外发觉姽婳不过是他的知己,常伴他身侧的另有其人。 她想到当年的情形,在一个男人的心里,如何辨别他对谁的情分更重?姽婳赠紫颜解药,关切不言而喻。但他呢,红颜知己还是此生唯一,能分清么? 劫数。紫颜在关注命途风雨的起伏时,大概不曾料到会牵惹尘间爱怨。他一腔心思都在易容上,一旦骤然失去重要的人,又会如何?她不能替他回答。锦绣想,她究竟要证明什么?是再次目睹紫颜的神技坚定修炼的意志,还是要看清生命中不可躲避的宿命? 紫颜遥看河上,隔了近十丈,借了灯火勉强能看清船上人的五官。仅凭目测,当知这五人依了侧侧容貌修饰,也许每个都是易容。他忽然又想,如果天下真有五个侧侧,不知是怎样光景。想到此抿唇一笑,温柔如波蔓延。 锦绣一愣,刹那间再度察觉他心中的柔软。 〃只要我能辨出真假,是否不禁我用任何手段?〃 〃你不能离开这张椅子。〃锦绣笑得狡猾,轻瞥画舫上的女子,〃就算你喊破了喉咙,她们也不会理会。紫先生就请想个高明的法子。〃 紫颜微微一笑,〃好在近来练过,否则太生疏就不灵了。〃拿起锦绣放在桌上的玉笛,用汗巾拂拭了,在手中摇了摇。锦绣无言,紫颜不算坏了规矩,可惜少算一步。又安慰地想,未知他吹奏的功力如何,寻常手段休想让船上人露出破绽。 笛声呜呜如诉,一波三折地掠过河面,像飞燕剪出几个漂亮的回旋。听者心弦随之拨动,一圈圈涟漪细密地荡漾,惊动了最深处隐藏的情愫。 那是阳阿子擅长的曲子,大师常以瑟演奏,侧侧听过多回。 紫颜初次以笛相和,仿佛虚空中有另一种乐器的鸣响,调出清越的乐音,瑟的风骨凛凛再现。他近来操词弄曲,丝弦管竹多有涉猎,这一曲回肠荡气,听者无不悦然欢欣。唯有侧侧不同他人,再欢快的乐曲勾起往昔悲喜,多少也会有感慨。 沉香子撒手西去,两小无猜的一幕一去不返,愁肠百结非能意会。 紫颜曲调一转,笛音似踏过数年的光阴,步入了辽阔苍茫的北荒。如唢呐如铜钹如胡琴,苍凉壮烈,仿佛呼呼热风随沙尘飘至。 〃这是在怀念他们北游的日子。〃锦绣听出曲调里的北国风情,微感艳羡。 到后来曲音再度变幻,戏里的爱恨痴缠,台上的真假悲欢。梦里不知醉醒,是谁沉溺贪欢?望尽了杨柳曲折心事,望断了山水阑珊过往,指上檀泪犹新,而墙外空阶独望孤月寥寂,辜负了的情意怎堪收拾? 涅槃卷 繁花(14) 繁花(14) 月下清音细吐,度羽换宫,氤氲烟尘随天乐琳琅。笛音每转一声,人心便是一顿,忽而有如惊涛拍岸,花落汀沙,忽而寒夜悄寂,促织悲鸣。多情的被无情恼,无情的又恨花光早,这一曲牵肠挂肚百转千回,宛如细水流年。 锦绣望了紫颜,他定有颗七窍玲珑心,无所不精,仿佛上天执意要将完美赋予他。就连他拙嫩的爱恋,也自有痴心人飞蛾扑火。 众人醺醺然沉醉时,曲音戛然而止。 〃中间那位就是了。〃紫颜停笛幽叹。 锦绣聚目看去,坐于中间的女子两行清泪长流,情难自控。 她告诫过侧侧绝不可有所回应,然而乐音触及心弦,犹如双方的灵魂直接撞击,是无法预测的失控。她怪不得侧侧。若她的天骥肯为她如此一心一意地吹奏,她宁愿再度抛却美貌。可惜她的他,爱的不是她的心。 紫颜放下笛子,向画舫中的侧侧招手。四目相交,紫颜看见她缓缓抬手,抹去了脸颊泪痕。十丈之距,如同隔了云山万里,他默默地凝望夜色里的黑。纵然织女弄巧可补天衣,不知他这曲笛音,能不能修她心头的伤? 就在这时,侧侧黯然走到船头,忽然一个纵身跃入水中。她轻盈若一片雪,纱衣在河面上张开,浮萍飘零。锦绣吃了一惊,从椅上跳起。紫颜不假思索,向前一个箭步,如一尾银鱼噗地入水,他奋力游往画舫,缎衣没在水里沉淀为一色。 入水的刹那,紫颜看到了内心的惊惶。 念念生灭,他早已看透虚妄,故能泰山崩而不乱。凡俗间如果还有令他恐惧的事情,唯有身边这些人的安危,他无法放下,无法看破。那是干扰一颗不动心最大的障碍,却也是他最后拥有的依恋。 他不是不懂如何去爱,只是在未来的厄运前退缩,如果那也是一种保护,他盼着侧侧不必经历风雨。直到与她分开后的此刻,他记起走过的每个日子,师父去后她的坚韧,远游那些年里她的孤单——她不是弱柳柔草,单是从文绣坊赶来相助的情谊,他就无法轻易地推开。 冷暖自知。若真狠了心就此不见,将来生死两隔,她又如何自处。他划开河水,凉意一点点渗到心里,仿佛过了万水千山,才游到了她跳下去的地方。 他不知来晚了没,猛地扎向不知深浅的河底。水下一片黑,像她绵绵的幽怨,紫颜几下寻不着她的踪影,竟没了出水的勇气。 或者,一起沉沦了也罢。 这时后背忽然被什么一撞,紫颜反手一摸,好容易捞着她软软的身躯,没有挣扎与抵抗,像是一任河水没顶。紫颜心痛地把她拉向怀中,她再逞强再泼辣,仍是沉香谷里初遇时的稚气少女。 紫颜抱了侧侧,竭力一蹬双脚,向河面游去。他胸口的气将尽,硬生生憋熬着,如同在惩罚自己的过错。 直游到力气全无,他带了侧侧湿淋淋地上了岸,锦绣着人拿来一面披风,让她坐在椅上轻轻盖好。侧侧吃了几口水,拿捏两下后悠然转醒,墨色的眸子定定望了满身水迹的紫颜,素脸悲喜交集。 紫颜拨去她额前的乱发,伸手拥上前拢她在臂弯,依依贴近了一言不发。不必多问,无须解释,他太明白她的心意。在她想逃走想放弃之时,他的心忽然也空了,像是破成两半的瓮。 水波上月影细如碎金,搅乱了一腔心事,紫颜的面颊贴着侧侧半晌不动,不知是泪是水,晶晶亮亮地闪烁。侧侧停跳的心仿佛重又启动,咚咚,咚咚,依稀有另一颗在回响。 心神缭乱了片刻,侧侧忽看到锦绣在旁,嘤咛一声推开了紫颜。他湛亮双眼含了深沉的痛,牢牢牵紧了她的手,清凉的河水令两人失却了热度,谁也无法暖着谁,但竟像一条环扣的锁链,再无法分开。 锦绣目睹两人卿卿我我互传心意,娇笑一声侧身挤到中间,道:〃紫先生智高一筹,我输了。〃紫颜苦笑,她不知是何目的,整了他一场,说不上输赢胜负。 锦绣叹道:〃无论如何,来京城见到紫先生,我愿已足。〃 无论是易容还是感情,他不会再有破绽。想赢他很难,依稀望见强者之路要如何走,她也有收获。锦绣巧笑嫣然,忽地一伸玉手攀上紫颜的肩头,悄然说道:〃你那时抱了我说的一番表白,我断不会忘记。〃 他心想这女子实是难缠,当了侧侧的面故意做作,分明不怀好意。当下哭笑不得,不理会她款款柔情,只回眸望定了侧侧,千言万语交由四目相对,在目光中搜寻倾诉。 锦绣若有所失,无奈松开手,〃愿君珍惜眼前人。〃她说得真挚,却不快乐,回首又看了看侧侧。 紫颜叹道:〃你知道为何当年我只消去你的疤痕,保留你的本来面目?〃 〃你是想说,我本来生得甚美,是么?〃 紫颜摇头,〃如非万不得已,受之父母的容貌无需改变。一旦换过,接踵而来的命运若不与自身相符,未必能承受得住。〃谁说易容改面就一定能心想事成?他记得蓝玉,记得红豆,记得熙王爷。 还有他自己,用一张张容颜逃避上天欲给的痛,但,真能逃得掉? 他回首向侧侧招手,〃我有话要告诉你。〃纵然此后粉身碎骨,她既不离不弃,他愿执手走到最后。侧侧默默点头,像是预感到他要说什么,苍白的脸上慢慢有了血色。 〃我们回去。〃紫颜替她裹紧披风,向锦绣告别。 〃珍重。〃锦绣想了想,取出姽婳配置的迷香,放在紫颜手中,〃我用不着了。〃 紫颜认真看她一眼,若不是她,或许他与侧侧之间隔着的那道纱永不会揭破。 扶了侧侧上马,紫颜与她共坐一骑,绝尘而去。锦绣自知输得彻底,却不知怎地,望见那两个重叠的身影在夜色里淡去,有清澈的笑意浮起。 〃没有不甘心吗?〃照浪从阴影里走出,同是一袭黑衣,有荒夜危险的气息,〃虽看了一出难得的好戏,你的心还是不够狠。〃锦绣不语,输了一场,她看清了很多,已然心安。 照浪直直注视了她,道:〃你回去代我传个信,让那些家伙出来活活筋骨——没点真本事,怕撼不动这个人。〃 锦绣恍若未闻,拿起笛子温暖地笑着。 此后的紫颜不会再有破绽,或许,那是她想见到的,抛开心结在易容世界里任意徜徉的自己。 涅槃卷 双生1 双生 夜色中,他听见了野兽的呼吸。 贪婪的肆虐与嗜血的骚动在血脉里流淌,那是他们触手可及的欲望。他们是黑暗的使者,趁了茫茫夜色,披一张人皮做任性的强盗,人世间逍遥往返。 萤火嗅出了同类的气味,胭脂香雪消不去的粗粝,温红软玉磨不尽的野性,与心底陡然复苏。虎豹必将挣脱枷锁傲啸山林,鸿鹄终会激翅远翔纵横苍穹,他是王者,不可以久居人下,消磨志气。 萤火仰起了头,等待光风霁月清景如绘的那一刻。 午后急雨,雅荷水榭的荷花在风中飘摇,娇柔殊色被摧残的七零八落。 长生扶窗遥望,青石板如光可鉴人的水镜,珍珠雨花一粒粒飞溅,飘渺香气浮荡在半空。这样大的雨,少爷大概不过来查他的功课,他心头一松,返身走回藤椅上惬意的躺下。 没多久,一阵闷雷般的脚步,夹杂喧哗声往萤火的沉珠轩去了。长生起身听了听,终按耐不住走到门口。微一思索,打了花绸伞走进雨中,只几步,一双油靴面上尽湿。 远远看见一群皂衣衙役手执油伞,围住了沉珠轩内外,紫颜与侧侧各执了销金伞站在萤火身后。一个玄青长衫的男子指了萤火道:“就是他!” 为首的一位官爷打扮的人朝紫颜说道:“紫先生请了。先生这位管事作夜在凌波坊犯案,重伤三人,我们前来拘捕,望先生给个方便。” 紫颜漫不经心的道:“他昨日申时与我一同看戏,直至亥正时分。我记得凌波坊亥初打烊,请问官爷出事时是什么时辰?” 那官爷沉吟道:“戌时。” “这便对了。想来是错认。官爷若不信,去天一坞戏台问那些伶人便知。他们不在此处,料不会与我等串供。” 那官爷嘿嘿一笑:“不用问,诸位同一屋檐,怎会不替他说话?”萤火眉峰攒聚,怒火隐忍不发。 指正萤火的那人仔细瞧了萤火打量,道:“对,对,就是你没错!我站在你面前劝过架,怎会不记得?走,昨夜亲眼见你动手的有十几人,我眼神好,别人也不赖。”他转头对官爷道:“官爷,店里所有人都能作证,就是他伤人。” 萤火恍若未闻,只等紫颜的吩咐。紫颜凝视他面容良久,有了淡淡的笑容,对官爷道:“官爷若要带他走也可,是非曲直终会大白天下。只是,尚请手下留情……” 那官爷像是知道他来头不小,立即笑道:“岂敢,我们也是奉命行事。” 萤火当即朝紫颜恭敬行礼,将身子深深折下,道:“一直受先生庇护,不敢再拖累先生。”那官爷闻言微笑,等他交代完后束手就擒,特意退开一步。 紫颜道:“你是冤枉的,我会还你清白。” 空气凝滞,雨声越发嘈杂,如密鼓打在心头。萤火摇头,坚毅的面容有一丝温情流露,又看着长生,“我走后,先生拜托你照料。”长生慌忙摇手,叹气道:“你说什么话!凭少爷的本事,你去去就回。” “谁说一辈子要在一起。”萤火忽然一笑,纵身掠过两人,去势疾如流星弹丸。那官爷脸色大变,阻拦不及,大声指挥手下追赶。 淋漓雨势如水墨泼泄,园子里重重烟光雾影,一旦走远便看不真切。萤火的身影瞬息数丈,长生“哎呀”了一声,远处水色迷离,哪里还有他的踪迹。紫颜平静凝望,侧侧秀目闪动,问道:“就任他这样去了?” “七年之约将满,他要走,我也拦不住。” 侧侧凝视紫颜的眼,道:“好,我信他不会做蠢事。” 长生自知追不上,急得额上一头汗,听了这番话越发难过,望了萤火离开的方向呆立。不知几时绸伞跌落,一阵急雨打在脸上,竟火辣辣的疼。 萤火一走就是待罪之身,闹大了怕不又像从前被通缉。长生暗想,若早知有此灾,为他先易过容就好了;或索性像少爷时常换脸,就没人知道他是谁。万一真落到官府手里也不怕,自可想法子偷进牢房替他换脸逃出来。 他胡思乱想之际,紫颜神色如常的拍拍他,“走,我们去萤火房里看看。”长生哭丧了脸跟在少爷身后叫嚷:“难道要帮官府找罪证不成?”紫颜又好气又好笑,戳了他眉心道:“你呀,真是没心眼。” 侧侧道:“我去蘼香铺给姽婳支个口信,挂屏绣好了,顺便送去。”紫颜点了点头,又道:“近来不太平,嘱她小心。”遂带了长生往萤火屋子里去。 萤火屋里素来洁净无暇,案上数叠笺纸摞的平直,长生随意挑两张看了,记得皆是街头巷尾的杂事。一只只墨漆书箱锁的严实,面上嵌螺钿花鸟纹,叠放在一起搭配出百鸟群飞的图案。其余橱、柜、案、几、墩、椅、架、格,错落有致排列,纵有花巧纹饰,比起紫府其他地方的华丽而言,却是木讷呆板。 屋里最奇特的是绝无帐幔纱绫,只有金丝虅竹帘数挂,陈设一览无余。长生推敲后又惊觉,在特定的落脚点才能看清周遭,若是站错了地方,不但柜格互挡,还有说不出的奇怪。他皱眉苦思,紫颜若无其事的道:“这里橱柜可自由移动,萤火不在时,切莫偷进里屋。跟紧我,别走开了。” 长生喏喏应了,不敢多动。紫颜在案边拿起几张笺纸看了,长生叹道:“他比巡街的还忙,全是鸡毛蒜皮的事。”紫颜翻动下面的笺纸,眸光闪动。 长生道:“少爷,你既说他昨夜和你在一起,为何要来这里?” “看他近日去了什么地方,遇上什么人。” “你是说,他惹了仇家?” 紫颜目光停留,长生凑过来,见是一份玉观楼的进出记录。想是先前在玉观楼碰上萤火,不消说,他定是不时在那处查探消息。 “普通的仇家怎能寻的到他?” 长生看见紫颜眼里的笑意,忽然明了。这一切与易容师有关,可能针对萤火,可能意在紫颜。他手心发凉,沉声请命道:“我这就去玉观楼打听消息。” 〃不必。”紫颜从怀里取出一封烫金的帖子,长生嗅到清香扑面荡来。“照浪请我叙旧,正好算算前面的旧账。” 羿山是城中唯一的大山,依山而建的百丈朱栏回廊最为知名。在回廊蜿蜒的中段有座醉醒楼,华堂绮户,雕窗画屏,上可饱览山川秀色,下可俯瞰半城风光。每间屋子无不提前数日被贵胄豪富抢订一空,动辄花费千金,是名副其实的销金窟。 此刻紫颜正伏在窗边纵目眺望,一管管翠竹如碧玉清莹,风过婆娑,清浪一波一波跌宕翻涌,撩动尘间心事。 “这间屋属我名下之物,你得闲可以过来,不会有人阻你。”照浪渊渟岳峙的站在水晶桌边,穿了绛红五彩罗衣,威武下别有风姿。天气闷热的紧,他从袖中取出一条红绡汗巾,拭了拭额头,信步向紫颜走来。 紫颜一身金织衣饰,无所用心的伸手在冰裂纹格棂的风窗下接着斑驳阳光,自顾自凝视手掌,并不理会照浪的殷勤。 “西蛮某国进贡的谷酒,听说要这样喝——”照浪顺手从桌上拿起一只碧绿的竹筒,拔了塞子在手心倒了浅浅一口,当紫颜面畷饮,“主人亲自饮了,再敬客人喝过一口,才算宾主尽欢。” 说完,不由分说的将竹筒递到紫颜嘴边。紫颜斜睨一眼,像是看透了他心思,笑道:“你玉观楼的好手呢,怎不带来作陪?上回从姽婳那处支了迷香,没用完的,还可以再点上。” 照浪毫无愧色的笑道:“说道姽婳,你闻见她为我配的香了么?” 紫颜指了指鼻子,“伤风。” 照浪哈哈大笑,与他斗嘴比别人来的有趣。想起一事,道:“这回我有事找你。太后的病好些了,神智略略清明,得知今趟易容师齐聚京城之事,听你尚活着,很是欣慰。” 紫颜的手从窗外缩回,像是禁不住长晒,连窗子亦掩上一半。他接过竹筒,不管照浪有无松手,径自喝了,方道:“她躺了好几个月了吧?” “是,缠绵病榻,气色差了很多。我问太后想不想见你,她说……”照浪见他清俊的面容忽现凌厉,不禁一顿,“太后说易容斗法甚是新奇,不若等你们争奇斗艳分出输赢,再见你不迟。言下之意,你即便输给了谁,她还是要见的。” 紫颜冷笑道:“我非伶人戏子,不曾卖命给她。几时不曾做他们的臣子,天下之大,哪里都去得。她想见我就见?由不得她做主。” 照浪难得顺了他道:“不错,你总有法子换了脸面,任他皇亲国戚也寻不到,只是,你不觉得蹊跷么?”端详紫颜,欲从眉梢眼角猜测他真实的心意,“易容师说到底到底和医师差别无几,三教九流而已,惹的天家频频垂顾,你竟不好奇这背后的缘由?” 紫颜莞尔一笑,看了他道:“城主既是太后心腹,个中缘由,只管开口相询便是。” 照浪深深看他一眼,慢条斯理的道:“江山大局上的一枚棋子,又怎知弈者所想?” “城主自谦。倒是这个……”紫颜将熏了香的帖子往案上一丢,“城主染了脂粉气,真不是件好事。” 照浪闲闲的高翘了双腿,笑道:“莫非我送把带血的大刀过来,才符合杀人如麻的霸主身份?你既爱香,我也沾了这脾气,蘼香铺……是个好地方。” 紫颜凝视他神情萧索的面容,久处江湖的涙气渐渐消退,困在玉观楼里的照浪犹如落魄的浪荡王孙,失却了初遇时势如狮虎的霸气。熙王爷用他时,他征伐各地视人命如草芥,狠的潇洒自在。如今为太后奔波,手下能人异士一齐赋闲无事,尽成了混迹市井的酒肉之徒。若这是朝廷一石二鸟之计,恐怕太后的病好了,照浪也就称为一枚弃子。 鸟尽弓藏,有末路英雄的意味。紫颜不禁怜惜起照浪来了。 “你想好今后如?(: ) 第 31 部分阅读 绽艘簿统莆幻镀印?br /> 鸟尽弓藏,有末路英雄的意味。[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紫颜不禁怜惜起照浪来了。 “你想好今后如何了么?” 照浪的脸色竟有几分难看,叹道:“有你做对手,比朋友可靠的多。”紫颜心如雪镜,熙王爷去后,照浪作为一个知道太多的人,能保命已是不易。 忽然没了苦苦相逼的意兴,紫颜淡然道:“你放心,太后如有传唤,我必去便是。” 照浪微笑,眉宇间又有豪气激荡,放下竹筒走到门边,道:“想不想登山畅游?沿这百丈回廊向上,能见到不同寻常的京城。” 出醉醒楼拾阶而上,两人随长廊移步换景,时见花光衔影,曲径玲珑。照浪脚程快,屡屡于高处俯视回望,几次不见紫颜跟上,折返回去寻他,发觉他对了路径的怪石琼枝品鉴,不放过一丝佳庙景致。 几下里见出自个儿的俗气,照浪的心不由静下两分,陪了紫颜慢下来悠悠的荡着。 “衙门里的人前日来寻我府里管事,他受了冤不肯就擒,被逼远走高飞。”紫颜曼声在山路树影下说出萤火的故事,声音轻妙仿佛歌吟。 照浪快他一步,笑道:“你忍了很久,终于来和我商量。他今趟得罪的人不小,伤者中有大理寺的人,想是贪杯误事。” 紫颜颦眉,“他那晚和我一起,怎会酒后乱来?是有人易容成他的样貌。” “哦?”照浪停步,饶有兴致的端详紫颜,“你以为是玉观楼的人所为?” “我想知道的是,近期京城有没有别的案子,捕到的嫌犯另有证人说其当时在别处?” 照浪一怔,猜度他话中用意,凝思道:“你会这样想,无疑想确认是否有易容师出手……唔,如果京城别无此类疑案,这人当时冲你们而来,我会去官府查寻。” 紫颜颔首。这时两人走到一处开阔地,回望山下万户青瓦连城,飞檐绵绵,如巨翼的凤凰正待纵翅高翔。照浪精神一爽,指了远处的红砖金瓦道:“那是宫城。” 京城的上空有氤氲的烟气茫茫笼罩,整座城犹如虚幻的海市蜃楼。当置身事外远观,注视蝇营狗苟的苍生为生计奔波劳碌,为名利殚精竭虑,忽然会觉得山间拂面的清风最为自在。 照浪瞥了眼紫颜,想知道他的过去,明白这颗百变不动心怎生修炼的来。虽然世事洞明如紫颜,也有拘泥于心的纠葛,无法如清风洒脱来去。 紫颜眼中风起云涌,慢慢的道:“你既然带了刀,为我舞一场如何?” 照浪被他的话撩拨起豪情,蓦的抽出腰间的佩刀“呜咽”。如骤然打开了鬼门关,酷烈的杀气汹涌迎面,紫颜被朔朔刀风所迫,扶住了栏杆站定。 山间宁静被一刀打破。 风声悲戚如诉,如秋意袭人,愁起眉间。焚心锥骨的刀气恣意在山林间咆哮,千军万马般凛冽的踏过大地。刀风所及处萧瑟零落,仿佛杀气浸入了草木的根髓,望去一片枯败。紫颜屏息在廊柱后凝望,咫尺之外,就是照浪狂舞奔放的刀,砍过无数大好头颅。 青金色的光芒在林间跳跃,偶尔折到一片阳光,杀气刺目的暴涨,直射入人心里去。枝头的树叶在刀风的逼迫下,发出呜呜鸣响,此外再无任何生机。照浪的刀犹如抽走了山林活泼泼的魂魄,只余下冰冷的石头诉说荒寂。此时,方圆数丈内草木瑟瑟惊栗,飞禽虫豸远远地逃开了这个战场。 紫颜想,好一出戏。偌大舞台,仅得一个主角,让人再挪不开视线。可惜他认得其中的一刀,泥尘的走势宛如伤痕——九曲会昌十三刀的第二式,宣城杜鹃。过去太多鲜血淋漓滴到如今,映红了照浪的一双手。 和这个人永远都做不了朋友。紫颜冷眼旁观,微微感叹。 照浪收刀时万籁俱静,大地仿佛仍在喘息。他惮去浮尘,狮虎般的气魄又回来了,用炙热如旭日的双眼对了紫颜笑道:“你我一起登顶。” 紫颜摇了摇头,绣金的衫子象花伞绚丽的旋动,转身面向了下山的路。 “走到这一步,不想去峰顶看看?”照浪望了他如是说。 紫颜安然回首,笑道:“一座小山而已,纵然能看见宫城,离巅峰还远的很。”竟往山下去了。 照浪凝视紫颜的背影,飘然如逍遥游的彩凤,隐隐有些妒忌。 反观他自身,执着于眼前的胜负高低,为得到所谓江湖霸业沾沾自喜,其实不过是某些人游刃天下的一局棋。他不是真正操纵命运的翻云覆雨手,连要走的路也按部就班由人指定。 从心所欲,谈何容易! 如果,如果他能摆脱束缚,尝一尝纵横自在的滋味,如他在照浪城的呼风唤雨。照浪不禁心动,帝王业,这天下果然只有帝王业才是男人的梦想。他想到千姿此刻在北荒的征战。一旦功成,就是名垂千古的王图霸业,那时宣泄了的不只是野心,还有彻底掌控世界的畅快淋漓,如高高再上的神明。 照浪收起的刀猛然出鞘,一记刀光狠狠的击在栏杆上。刀痕迅速蔓延,裂缝咔卡的爬上一根立柱,继而回廊的一角如猝死般决然坍塌,尘泥四溅。漆瓦灰土匍匐在照浪脚下,他无表情的回望山顶。玉观楼只是途中的山谷,早早走完了。他要踏上更高的山峰。 照浪疾步赶上紫颜,没走几步,对他轻松的提起话题道:“对了,我楼里来了几个不一样的易容师。” “哦?”紫颜漫不经心,犹如春风过耳。 照浪神秘一笑,看着雕花啄鸟的粉漆回廊,慢悠悠道:“你信我的眼光,如今敢来的人颇有斤两,知道输给你会很丢脸。为了不再让你白跑,我稍把关看了看,想混吃骗喝的,一律打断腿赶出门。” 紫颜眼中清影湛明,道:“如此,不知有些什么人?” “你听过翠羽阆院之名么?” 紫颜收了轻慢,点头道:“听说哪里地处海外仙岛,岛民容颜不老,据说专出易容师。” “药师馆呢?” “唔,易容只是副业,不过也有懂行的人。” “还有锦心堂。”照浪目光炯炯,留意紫颜神色的变化。“紫先生不愧是国手,这些人如今都在我玉观楼。若连同行的面子也不给,有点说不过去。” 紫颜的神情难得凝重。多年前的十师会上,他曾推断出那些隐在暗处的易容师,即出自上诉门派。当时以十师之能,并未第一眼看破对方的易容术,这些人的实力不可小觑。 风云际会。如果没有照浪推波助澜,恐怕令这些人云集京城并非易事。 “既有这么多人才,城主不妨都请进宫去,太后有他们保命,百年后也会是少女模样,何必我去掺和?”紫颜笑眯眯的回答。 有时候,照浪真想一掌吧他的笑容按回去。 “玉观楼太冷清,我已允易容师开门治人,想收钱的就开高价,想积福的银钱全免,每人挂出名号展露才艺。今日午后有三位易容师现场施术,明日会再换三位,唔,其中某些本事,和你大不相同。”照浪恢复了冷峻,以鹰準阴鸷的目光斜睨紫颜,“你不来也好,他们若知道你来,有了胜负心,反而不好看了。” 说完,独自踏步向前,不再看紫颜一眼。 长生在玉垒堂前花厅焦躁踱步。 府中没了萤火,一桩桩琐碎细屑的事涌到他眼前,四只手也忙不过。凡看护门庭,洒扫厅堂,修剪花草,洗浣衣物诸事,差了青衣童子各就各位,他时时巡走监管,只恨看不过来。天一坞伶人操词练曲,演习装扮,乃至锣鼓丝竹,也要他费心用神。 要命的是衙门里的人又来过一趟,带来坏消息。 侧侧一身丹霞红衣,捧了一株昙花侍弄。含苞的白花状若美人,长生瞥了一眼,心情稍安,随口道:“要开花了么?” “今晚。”侧侧抚着黑瓷花盆,想到可与紫颜共赏花开即谢的华美,抿嘴笑着, “唉!偏偏萤火不在。”长生握拳,愤愤的踢了踢青石地砖,“又有人顶了他的样貌犯案,再这样下去……” 这时紫颜回府,衫子沾了花瓣,珠粉飘金。长生忙把萤火的事说了,侧侧迎上来,为他换去沾了泥尘的金衫,蹙眉道:“照浪寻你何事?” “无非叫我去玉观楼。”侧侧递上茶,紫颜呷了一口,对两人道:“我托他去官府打听,等消息便是。”长生这才静下来。 侧侧凝眸问:“这人终不可信。有什么要我做的?”紫颜笑道:“我先去玉观楼走走,或有线索也未可知。家里要人守着,你少出门为好。万一下回有贼子易容成你,要嫁去什么王公将军府,上我门来要人,可就塌了天。” 侧侧嗔怪道:“没个正经!你不必怕,如果真有人来,我再往湖里一跳……”紫颜叫道:“喂喂,你在水里重的像个秤砣,萤火不在,我未必能捞的动。[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侧侧红了脸啐他一口,抿了嘴只管融融一笑。 自从紫颜坦承踏这一年恐有大难,往日金泥文绣画不出的心事,终有了清晰的轮廓。她的心不再彷徨不定,像一抹收束在镜中的月白之光,熨成了如意的铜纹。 她要守在她身边,共担未知的劫难。 和侧侧软言俏语了几句后,紫颜哼着曲子,领长生道瀛壶房挑面具和衣饰。长生见他毫不担心萤火,跟在后面唉声叹气。 瀛壶房西屋的库房遍铺了红锦地衣,几十只乌木箱子上堆满姚黄魏紫的霓裳,长生双目迷离,陷进了香粉堆里,发愁该如何挑拣。紫颜忍痛望了这些翠袖金缕的衣饰,叹道:“选你最难看,料子最差的衣服,不引人注目为宜。” 长生摸摸头,暗想他自己便罢了,紫颜恐怕事连一袭布衫也能穿出俊俏风流,除非……想了想道:“少爷,你信得过我,就让我为你易容,管叫照浪也认不出。” 紫颜将信将疑的看他埋身面具箱内,左挑右选,找了一张蜡黄的脸。他正待靠近,紫颜拼命摇头,“不行,太丑了也让人留意,须要见一次忘一次的脸皮才好。” 长生望了面具苦笑,摊开两手为难的道:“少爷,这里丑的面具固然难寻,普通样貌的更是绝无仅有。要不然,容我随手为你敷粉打扮,我学艺不精,做出来的容貌大半既不好看,也说不上难看。” 紫颜吁了口气,微笑点头。长生想不到学了半吊子本事反有大用,一时不知是喜是忧,洗净了双手,涂抹上胶泥膏粉,细心为紫颜装扮。 以少爷的手段,要扮寻常百姓易如反掌。长生在易容的途中突然明白,紫颜不过借机给次机会,让他能亲手易容。想到次,长生的心一热,忍不住把紫颜的脸颊垫厚了几分。 如果做不出真正平凡的脸,定叫少爷看轻了。他狠下心染了鹅黄,涂了丹雪,仿佛泛黄的肌肤生硬敷了银粉添色,有种生手的刻意。 紫颜拈起缠枝莲花镜,与一张呆板平庸的脸对视。长生潜藏的灵气在指尖闪动,此番不求美艳逸绝,反而将才能尽情挥洒。紫颜的目光溜到桌案上,那盘鲜脆的荔枝,剥开丑陋粗粝的壳儿,会见到如玉的宝石。 他像一只耐心的老蚌,耗费漫漫辰光,等待珍珠的养成。 “成了!”长生惊喜的盯着掌下的陌生男子,是一瞥后就会忘记的路人。 “很好。”紫颜轻轻一笑。 “啊……少爷你不能笑,一笑就俊了。”长生苦恼的叫道,拧眉端详了片刻,“嘴角瘪一点,唔,想些不开心的事。” 紫颜一怔,长生代入了易容师的身份,像入戏的伶人,有了角色的架势。而他自己,多久不曾有这一刻,如孩童听人话语,体会别样的喜怒哀乐。每次他于人前披上一张面皮,便收藏其真实的心,躲在那张容颜后恣意的戏耍旁观。惊惶,悲伤,犹豫,彷徨,他从这些看似软弱的情感中抽离,一心要做不动心的神明。 哪怕刀剑加身,他也当是一张假面,从容的笑对山穷水尽。 如今要他平凡,要他庸碌如众生,紫颜不禁出神的想,为何年少时做得到,此刻却有些勉强?是他已经失却了当年旺盛的好奇,不再有赤子的心? “噫,少爷你真厉害,一脸愁苦样,我看了都难过。”长生嘟囔的说道,拿过镜子看自己的脸,“我该扮成什么样呢?要我也能像少爷这般,无论怎样都是完美……”说了半句忽觉逾越。 “完美可不好。有规矩可循的成品,再无半点变化可言,人生又有何乐趣?”紫颜粲然一笑,他何尝不能如长生,重新面对易容术,如初遇时的一见钟情。 流水不腐。易容千面时见新颜,内心亦如初升旭日,不断吐纳每日新的菁华。这场师徒情谊中得益的不仅是长生,他如同再走一遍登山的路,耐心的观看途上错过的风景。 紫颜顽皮的一笑,孩子般拉起长生的手,“谢啦!嗯,我和你打赌,谁先被人看破,谁来做今晚的夜宵,再罚上台清唱一曲。” 长生望了他眼中惊艳的清亮,苦恼的大叫道:“少爷,笑就露馅了,千万不能笑!”默默在心里流泪,紫颜扮成乞丐恐怕没几日也能致富,人与人真是不可攀比。 待两人装扮完毕,步行走到玉观楼,前来观艺的百姓看猴戏似的围住了街面。靠近楼门口却是空荡荡,只余了一个黑衣童子看门。长生找人问了,才知除当日被施术的患者外,其余人等须交百两银子方可如楼旁观。 花费重金看易容的过程,寻常人根本无心负担,普通穷医师只能在外守候。长生摸了摸兜里满当当的金子,咧嘴自信一笑,悄声对紫颜道:“少爷,银两够了,进去后当了照浪的面,只怕说话不便,有什么要交代的,趁早一并说给我听。” 能做到不失谨慎,他已有了长进。紫颜微一思忖,道:“我们分开行事,被他看破也不打紧,让他不要声张便是。难得是你揣摩之机,要看仔细了。” 长生领命,特意往街上兜了一圈,等紫颜没入玉观楼后,才悠悠然现身楼前。 楼内只有针石敲击之声,铮铮如乐音盈盈想起。灵璧石屏的背后,三五个人围住一个样貌矍烁的老者,那人正为一个断腿的男子安上木质假肢,盘曲的铁丝扣牢了膝盖,关节丝丝贴缝的契合。 长生走进了看,巧夺天工的木肢在穿了膝裤后真假莫辨,待残疾男子起身缓行,初时略有蹒跚,渐渐脚步愈见伶俐,只走的慢些。众人拍手叫好,他又转去另一边,为一个瘦弱的男孩缝上残缺的耳朵。他动手极柔,生怕吓坏了那孩子,男孩睁大眼不敢稍动,待他递上一面镜子,方有泪决堤而出。 “多谢齐先生!”男孩俯首下跪,被老者搀扶。长生心生赞叹,忽然想起紫颜。 紫颜与一众观者守在一间房外等候,长生踱步过去,听见一青衫男子说道:“同时为两人易容,要能亲眼开个眼界就好。”又一人道:“那是他师传秘术,怎会轻易展露?”另有一人摇头,撇嘴道:“没准是个噱头,不过手脚快些,先替一人易容了,再给一人施术,没什么了不起。”先前那青衫男子便道:“如此,只管瞧这辰光短长。那两人一个是歪鼻,一个有白癫,现下才进去一刻辰光,我们只管坐等好戏。” 长生听了正觉无聊,想走开去看第三人易容,忽听的人群骚动,那屋里房门大开。一个相貌浩然如隐者的男子身着麻衣草鞋,堂皇走出屋来。众人迎上去,见屋内两个伤患仰面坐了,面上缝了针线。 “不愧是森罗先生!”有人赞道。那个叫森罗的男子怡然说道:“过几日拆了线,就是一副好样貌。”众人思及他动手施术的时间,骇然一惊。 紫颜不动声色,看了伤者一阵,转去第三位易容师的所在。那是个文士模样的青年,在一根廊柱边不起眼的站了,手边高几上放一只打开的螺钿花鸟盒子,有七色斑斓的泥丸星列其间。之前并无人多留意他一眼,直至一个出了重金的富家少女坐在他身边的扶手椅上,看客们陆续走近。 那文士对少女笑道:“你想要何等容貌?” 富家少女遍身罗绮,不惯观者炯炯的目光,迟疑的低下螓首。今次照浪意在炫技,不许易容师上门,远道而至的她不得不在人前抛头露面。想到此她微红了脸,吞吐的说道:“能有宫里娘娘一分美貌,便也……” 当下有医师在旁笑道:“宫里娘娘的天仙模样,这里可没人见过。”那少女喃喃的道:“傅大师的画……”她说完即有婢女奉上绢画,是一位宫装女子溪边扑蝶图。傅传红一画千金,坊间屡有仿作流传,他为后妃绘的画作,宫人无事时常依此摹本学画,久而久之也有传到宫外,画中人往往被惊为天人,成为京中女子竞相模仿的标范。 众人围拢过来,那文士端详良久,道:“这是原作?”少女点头,不无骄傲的道:“辗转得来。”众人皆知此画非同寻常,玩味画中美女轻颦浅笑,悠然神往。 “明白了。”文士放下画,微一思索,在银盆里净了手,挑出一颗泥丸于掌心揉搓。稍顷,涂在少女额上,又取了另一色的泥丸。如点了金泥的凡胎,少女的脸面顿时濯艳燃光,柔容冶态丝丝渗入肌肤,再从骨子里盈盈透出来。长生望的入神,但见一色泥丸就让容颜一变,直至他宛如作画,勾笔最后一划,那富家少女终成了绢上飘然走出的女子。 观者油然叫绝。长生揣摩文士动手的轻重缓急,若有所悟。紫颜之外尚有别家易容师,像北荒一山又一山的连绵,总有意外的鲜活让他惊喜。长生偷偷瞥一眼少爷,紫颜苦了那张丑脸聚精会神的凝视,浑似一个贪看热闹的好事者。 不远处,一个辉彩流金的丽影闯入了长生的视线。她神情淡漠空灵,姿容甚是秀美,霞衣袅若浮烟,惹得长生移目窥视。少女恍若无睹,始终直直望了前方,仿佛魂灵出窍。长生盼她能会看自己,悄然走进了几步,装作端详屏风上的纹饰。 “镜心,闲人太多,我扶你进去。”忽有个华衣老妇闪出,扶起少女往楼上走去。长生怅然若失,打量那个叫镜心的少女,发觉她举止迟疑,竟是个失明者。她是来易容的?他心中疑虑未消,见楼内的黑衣童子对她毕恭毕敬,迎她上了楼梯。 她是易容师?长生震惊的想,盲人也能为人易容? “你,想不想易容?”文士突然指了长生说道。 长生早已走开数步,闻言随意回头,见众人齐齐看向他,暗道不好。莫非对方看破了他的易容?长生转念自负的想,绝无可能,便道:“我可不想换上别人的脸。” 文士似乎不信,笑道:“镜心师叔不会轻易出手,阁下备足千金,或许能博她一笑,格外开恩。” “说了不易容。”长生咋舌,师叔?余光抬眼望楼上,镜心的裙角一现,没进了房中。 文士不再理他,俯首对了富家少女道:“姑娘照镜看看,是否如愿以偿?” 那少女眼波涟涟如水,像是欢喜的说不出话来,又像是含了甘醴仙汁不舍咽下。长生心中一动,插嘴说道:“再漂亮也是别人的脸,何不好好梳妆打扮,让人记住你自己?”说完,蓦的心惊,这是否也是他以前不想被易容的缘由。 少女被他一说,没了跃跃欲试时的热忱,嘴角弯下,勉强的撑住了笑容。文士漠然瞪了长生,道:“想搅我石火的场子?”长生自知多言,习惯的寻找紫颜的踪影,左右不曾见着,硬了头皮道:“石先生误会,在下只觉这位姑娘想要的美貌,不是于他人一个模子。” “哼,我依其所言易容,有何不对?”石火冷笑。 长生搔头,“厄,不能烁不对,只是她并不欢喜。” 少女霍然抬头,换过一张冷脸,道:“谁说我不满意?石先生,除了先前付过的银子,这幅画就当是谢仪,多谢先生为我易容。”石火忙欠身道:“份内之事。”遂送她步出玉观楼。 长生老大一阵无趣,等两人走远了,森罗先生房外再度喧哗,原来他又为两人易好了容貌,身手敏捷令人惊佩。 长生见照浪并不在楼内,四周无人留意,不经意的荡至紫颜身边,道:“这位兄台请了。” “何事?”紫颜翻了翻怪眼。 长生小声道:“我瞧这些易容师并未该容,是不是?” “嗯。”紫颜轻声哼了一声。 长生心想,自己眼力大有长进,又道:“我们几时回去?” 紫颜借屏风遮住旁人视线,微笑道:“你可知那女子走到门口说了一句什么?她问石火,是否能洗去那容颜。”长生信心大增,转了口气道:“横竖无事,我想再多呆些辰光。” “也好,我先回去,改日让侧侧来瞧个新鲜。”紫颜朝他点了点头,兀自穿过人群去了。 长生牵挂那个叫镜心的易容师,想打听她的来历,但既惹恼了她的师侄,不便再开口。好在那位齐先生和森罗的技艺精湛可观,他两边揣摩,自觉收获良多。 到了晚间,一封信递进紫府,凤灯下紫颜摊开信笺,神色凝然。 侧侧瞥了一眼,信上写了三个名字,又用小字在每个名字后面附上了详细时见地点,是官府对已收押三个嫌犯的案情描述。那三个嫌犯各有人证,证实他们未曾犯案,但指证他们抢劫,伤人的人证则更多。推算时间,正好首尾相接,最后一人被捕的隔日,即是所谓“萤火”犯案之日。 在紫颜提醒后,照浪半日即能查到如此清晰的案情明细,想是在衙门里花了功夫。 “与你的揣测相近,有人专以他人面孔犯案,等人被抓,再换过一张。”侧侧吁了一口气,“不是冲你和萤火来的,他只是碰巧运气不佳。” “那人以萤火的相貌惹是生非,不抓到他,萤火就回不来。” 侧侧苦笑,“别说萤火,长生还没有回来,他可不能再出事。” “他在玉观楼。”紫颜浮起淡淡的笑容,“我没估错的话,照浪该易容混在人群里,他会照看长生。”想到照浪递来的信,他两边游刃有余,不愧是江湖上数一数二的角色,只怕再多派几桩事给他,也能分身有术。 “你是说,你的易容会被照浪看破?” “嘿嘿,今次我们各自易容,长生自选的面具,若是举手投足本事不济,怪不得我。”紫颜说完,想到名师出高徒,长生太过丢脸仿佛说不过去,皱眉一愣。 说话间庭院响起急促的脚步声,长生一身倦容,进了玉垒堂。他像没精打采的老虾,朝紫颜和侧侧行过礼后,径自弯腰赖在桌上,一个劲叹气。 “我在玉观楼用了膳,价钱好贵。”长生摸摸空荡荡的钱袋,叫苦连天。 “回来就好。”紫颜将照浪的信和大致的情形说了,长生听到竟是连环案件,吃了一惊,精神震了震。 涅槃卷 双生2 “果然是易容师干的。”长生苦思冥想,“玉观楼里个个是高手……” “说说学了什么?”紫颜笑了对侧侧道:“你听,若有兴致,明日让他再陪你去。” 侧侧乐呵呵端了香茗,浅浅啜着,长生摇手道:“站了大半日,累死人了,少夫人若去,少不得再花一倍银两,买个好座看着。少爷你走后,那个叫森罗的易容师同时给四个人易容,嗖的一下就好了,石火的手脚够麻利,却也赶不上他。” “不是用面具?”侧侧笑问,想起紫颜换面具的手段。 “我仔细看过,他有的动了刀子,有的仅用膏泥,有的不过是敷油施彩。难得一气呵成,比人家两个人还来的快。” 紫颜悠悠的道:“森罗闭门造车,且不说他。其他两人你看出什么端倪,不可遗漏,一一说给我听。” 长生面色一红,在灯下如片片明霞,吞吐的道:“无非技法娴熟,没什么可说的……唔。” 侧侧纤指稍移,戳了戳鬓角,又指了指心,两手捻动如兰花。长生一头雾水,瞪直眼看了半晌,被紫颜发觉,轻咳一声。侧侧忍俊不禁,她让长生动脑用心,挑两人技法的长处讲来,没想他一句说不出。 紫颜将手中金铰扇轻敲桌面。曼声道:“齐先生约在五十岁后带师投艺学了易容。最初想是个木匠,背脊微驼,手上多处伤痕,都是当年落下的病。再者,你看他做的物件,没四十年功力绝制不出,尤其是机关拉弦之术微细精妙,天下会者无多。他身边那个女人有股陈年药香,是医家名门之后,看两人的情形该是夫妻。他能专为伤残者易容,从贤内助处得益良多,普通木匠常有的气喘,他就没有。” “齐先生身旁有女人?” “是个老婆婆。” “难怪……没留意。”长生汗颜,紫颜好像仅瞥了齐先生几眼,就看出这么多名堂,而他白白花费两个多时辰,只记得易容者前后的脸面。 紫颜笑吟吟的用扇骨打他的头,“那位石火先生惯用左手,你自然也没发觉。不过你应留意到他的嘴唇动过刀,想是生而有兔缺之撼,为名师所救霍然痊愈,或许正因此生了修炼易容术之心。” 长生讪讪的道:“这个……谁会去看男人的嘴!” 紫颜笑容中夹了一丝恨铁不成钢的严肃,长生自知无理,忙回忆昼夜看书所得,道:“少爷,这兔唇需割而补之,技法倒也不难,我们又有醉颜酡在手。几时有这样的病患上门,我想试了用针刀修补。” “这便不枉侧侧指点你一场。”紫颜点头,长生一身冷汗,毕恭毕敬听他又道,“修补唇裂,针法最为紧要,你每日的练习不可懈怠,假以时日,我会带你去医馆寻人来治。” 侧侧牵挂萤火,道:“这些厉害的易容师中,有没有嫁祸栽赃的贼人?” 这一句问倒了长生,那些技巧炫目惑心,却无法看到容颜背后的真相。他后悔的顿足道:“我不该回来,守着玉观楼看几晚,若没人趁夜犯案,再去别处搜寻线索。” 侧侧道:“这贼人很是心狠手辣,你去不安全,不如我……” “怎能劳动少夫人,大不了我易容成打更的。”长生扬起清秀的脸,“我可不是文弱的人,对了,我去蘼香铺讨点香来,那人敢袭击我,直接迷倒了送官府。”他坐立不安,想了想站起身,“事不宜迟,我这就去找姽婳老板,请少夫人保护少爷。”朝两人欠了欠身,疲倦的脊梁突然挺直了,虎虎生威的走出厅去。 紫颜没有阻拦,温柔的望了他的背影。侧侧道:“自他恢复记忆后,越来越像个男子汉了。”紫颜笑道:“你不是说昙花要开了?守了多时,终盼的花开。一起去看。” 侧侧回眸一笑,久候花开的芬芳,如若知己相逢的快乐。 夏日的晚风有几分燥热,长生明白监视不会一帆风顺,抱定念头奋战到底。他想到不知所踪的萤火,心里像寂寂的山谷吹过无根的风,没有谁能挽留这份游荡的寂寞。 如果萤火还在,会安静的撑了钓竿,在池边坐上一整天。紫颜里石头般的男子。寡言,值得托付信赖。长生默默怀念,想着有萤火相扶相持走过的北荒,那个永远能安定人心的守护者。 他这样想着,清凉的泪水沾湿了眼眶。朦胧中,视线里看到一个黑如蝙蝠的身影,飞出了玉观楼。长生脸色清白,猛地颤抖了一记,探长了脖子眺望。那是错觉呢,他定睛再看,再不见先前的影子。 候了一枝香的辰光,楼内响起嘻笑声,人声渐渐往门口散来。长生凝神看去,午后见着的三位易容师和另两个陌生男子说笑着步出楼来。那两人长相斯文,面目如清浅溪流一览无余,长生瞥了一眼失了兴趣,盯紧了齐先生,森罗和石火三人。 众人在灯下寒暄,未几,那两个陌生男子陪了齐先生先行离去,森罗和石火又说了几句,互相道别。眼看他们分往不同处去了,长生踌躇不已,要追谁才好? 转瞬间的抉择,一张张人面拂过脑海,擦身而过的不安如花枝缭乱。长生决定追踪森罗,他是三个易容师中紫颜不曾点评的人物,总令人微觉怪异。 长生蹑手蹑脚跟在森罗后,像追寻一匹墨色的缎子,明明在远处漂浮,咻的就滑进夜色里不见踪影。街市悄静无声,过了几条街后,长生随森罗步入安静的小巷,婆娑树影在月下摇曳,每一脚踩下,他都疑心会让前面的人听了去。 忽然一身冷汗,长生觉得背后有人,猛回首,只见一片空旷。再往前看,森罗已然不见。 跟丢了人,长生加快步子想穿过巷子,肩上被轻拍了一下,依稀听到诡异的笑声。他急急回头,幢幢黑影无一是活物,静如鬼域的巷子仿佛抬起无眼珠的眼眶与他对视。 毛骨悚然。长生尖叫一声,撒腿狂奔出了巷子。一个黑影从巷中的墙缝中冒了出来,嘿嘿冷笑两声,回转头从另一边离去。 不远的拐角处,一双清澈的眸子锁紧了黑影的举动。长生没有逃走,藏在阴影里注视对方走出巷子,在森罗又消失了之后,慢慢贴了上去。他断定森罗今次不会再留意他,越发谨慎不露马脚。 森罗步履如飞,长生尝试在他转道时猜测方向,判断他会去何处。易容师的直觉与敏锐如烟花四射,他在黑暗中回想森罗的举手投足,重新于心底勾勒面貌性情。绘形描影,仿佛有数十条无形的丝线牵连,他要把对方变成飞不走的风筝,始终有丝线攥在手中。 长生绷紧了神经,像蓄势待发的小狼,张开了幽深的双眼。这回他没有跟丢,森罗的身影不时出现,即使飘扬的衣袂只有一角,他也知道抓住了猎物的痕迹。 最后,森罗在一家宅院外停步。他的脸暴露在灯火下,长生赫然看到了萤火。他几时更换了面皮?行走在街巷中,倏的偷天换日,甚至不花辰光小心修饰,笃信新的面皮不会有人看穿。 森罗走到宅院红漆大门外,亮出一块金子,门口的青衣护卫瞧了一眼,放他进屋。长生打量那绿瓦红砖的庭院,记起萤火提过,京城里有几处暗窟经营博戏,因官府禁赌,少不得做个门面,只放熟客和有钱人进场。 长生思量,趁森罗假扮萤火,赶去报官为上策。但如果他算错一着,这院子里并非赌窟,万一森罗进屋后再寻不着,官兵来了反而打草惊蛇。 长生摸了摸脸皮,他也是易容师,当新的容颜出现,就投入新躯壳的喜怒。他戴上面具,从头刻意改扮完了,深吸了口气踏进光亮中。 此刻的他是赌徒,贪婪的双眼神采奕奕,他自信会有好运。洋洋自得走到宅院门口,依样朝那护卫现出一块金子,护卫打量他一眼,懒洋洋放他进屋。长生手一松,金子掉在护卫手中,那人惊喜的一弯腰。 长生昂头迈进院子,穿过照壁花厅,瞧见大堂上翠帷银灯,围了十几桌人。双陆,打马,牙牌,赶盆,人们心眼着魔,沉醉在输赢成败的迷宫中。喧沸的人群对新来者视若无睹,骰子和棋牌是此间的主角,它们玲珑的身段在桌案上翻舞,鸣金震玉。 长生用余光搜寻森罗的身影,挨到离他最近的一桌,隔了三个人看他掷骰。 “抢元、斗腰还是挖窑?”森罗悠哉的问对手。 “一把二百两。”对面的汉子粗眉一拧,拍下一个筹码。 “赌的大些,一把五百两如何?”森罗伸出手掌晃了晃。 那人摇头,“你输的太快就无趣了。” 这话激怒了森罗,细目一眯,六只骰子溜溜的在骰盆里响动,对面那人无视他花样百出的手势,一动不动盯了他双眼狠狠看着。 花色双飞,三三分相,掷了个三个五三个二,名曰“三斗混杂”。这手气算是中上,粗眉汉子神色淡然,拿起骰盆摇了数下,扔出一个全色。竟是六个一。 森罗冷冷的拍了一下桌子。长生看不出他神色变化,掷看到一张萤火的脸在眼前闪动,很是怪异。两人又掷了一盏茶功夫,森罗输多赢少,等长生也看烦了之时,粗眉汉子忽然收了手。 “再掷一把,你便欠我两千两,先算账抵钱再说。” 森罗输红了眼,没事人似的道:“爷输的起。”招手叫来庄内的管事,说了几句。 那管事叫道:“没这道理,我昭玉庄向不赊账。” 森罗运章如飞,直直打在那人面上,漫不经心的道:“瞎了你的狗眼。只这一千八百两,爷还赢得回来,你不赊账,爷就甩手走人。” 粗眉汉子听了冷笑。那管事几时受过这般气,大喝一声,叫出六个彪形大汉,上来就打。森罗冷眼瞥着周围,待几人进了,忽然一把见到攥在手里,如庖丁解牛送刀如风,切入众大汉胸胁要害。 六人眼前黑影一闪,望了胸口涌出的血箭,不可置信的止步。那管事傻了眼,转身想逃,森罗将带血的尖刀戳在桌上,喝道:“谁敢离开,爷就跺了他!” 赌窟里静了静,长生咽了口唾沫,后悔不曾早一步出庄。他偷取出姽婳的香,寻思靠近烛火,渐起的骚乱掩盖了他的举动。玩博戏的客官个个骇然变色,觑见森罗视线不及的死角,暗地往外挪动身子。那管事望了不远处的十来个护院,犹豫是否要他们动手,生怕那些人尚未赶来,森罗的刀已刺破他的喉管。 森罗对面的粗眉汉子强扯出笑容,森罗望了他,顽横的道:“赌不赌?”尖刀上的血迹流到桌上,脚边躺了的护院唉唉呻吟,粗眉汉子道:“赌。”胆气早已弱了。 长生迷香在手,拉开红纱灯罩。他在紫府惯用香料,知道姽婳此香可夺人气力,先吞了解药,再燃香静待。纵然一屋子人都需迷倒,情急间也顾不得。 森罗恶狠狠回转头来,看到他的举止,依稀察觉有异。等香气缭绕飘摇,周边诸人纷纷软倒,森罗伸手在脸上抓捏几把,颓然摔倒在地。 长生奔过去看,他睁大的双眼里透着阴冷的笑意,面目全非,再不是萤火的模样。长生心里凉了半截,没奈何寻了绳子将森罗先捆在桌脚。瘫软在地的管事放下一颗心,连声夸他伶俐。屋里都是不能动弹的客人,长生查过先前六个汉子的伤势,稍稍包扎了,步出厅外想寻人帮手。 门房执事听见动静,召集别处护院赶来,见状一把扣住长生。那管事浑身无力,努力喊道:“不关他事,快去报官!”四下里闹哄哄乱了一场,等衙门来了人,因博戏是违禁之事,少不得一番打点,将犯人提走。 在衙门里,长生供出森罗是玉观楼的易容师,那些衙役不敢怠慢,急急的又去请了照浪。 “萤火不是犯人,他才是。”长生说出这句,自觉长舒一口气。 夜间仓促赶来,照浪只披了一件烟色凤鸟纹绢衣,一脸严肃。他目不转睛盯了森罗,冷冷的道:“你不怕给药师馆蒙羞?” 森罗冷笑不惧,“这六人没伤在要害,出了血而已,官府判下来,不过打我几十板子,限期出资医治。”照浪低首看了看六人伤势,嘿嘿笑道:“你的刀法真好,居然不是重伤。”转问长生,“他以萤火的相貌赌钱,除你之外,是否他们都看清了?” 长生道:“是。”那管事瞧了森罗一团模糊的脸面,犹疑不决。照浪从森罗怀中取出易容的膏泥,径自摆弄起来,长生睁大眼看了,萤火的面容一点点在森罗脸上回复,竟是丝毫不差。 “是这模样么?”照浪问那管事。一干苦主忙不迭点头,照浪道:“你有何话说?先前的几桩案子,也是你做的吧?” “血口喷人,我不服!我易容不假,但人的容貌千差万别,肖?(: ) 第 32 部分阅读 “是这模样么?”照浪问那管事。[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一干苦主忙不迭点头,照浪道:“你有何话说?先前的几桩案子,也是你做的吧?” “血口喷人,我不服!我易容不假,但人的容貌千差万别,肖似未必就是本尊。今趟我的确伤了人,可不要将过往的罪案强加于我。”森罗慢慢说来,全无悔改之意。 这时外面传唤烁紫颜到了,也是照浪有心卖人情,遣人召唤他来。紫颜换了一张冷凝的面容,气质雍容肃穆,堂上人看在照浪的份上,忙请他坐了。照浪凑过身来,将前事逐一说了,紫颜笑吟吟望了长生,目露赞许之色。 堂上审问了多时,森罗闭口不认罪,冷笑抱臂道:“如果再有人顶了那张脸作案,是否能证明我的清白?”照浪一怔,插口代答道:“不错。若真如此,只查你今次之罪,在此之前该杖罚该收押,请堂上大人作主。”森罗满不在乎,气度甚是超然。 紫颜不由暗自称奇,端详森罗眉目。没多久堂上事毕,皂隶将森罗带了下去,长生半忧半喜的走到紫颜身边,心有余悸的又说了一遍故事。 照浪牵了马,与紫颜、长生走在街上,月色如水铺地。 “犯人真的不是他?” “或许有两人。”紫颜沉吟,抽丝剥茧的道,“白日里他易容的两人,手法近乎一致,但收针略有不同。”注目长生。被紫颜提示后,长生回想森罗易容过的所有容貌,单数起针,双数落针,唯角度略有异样,有的横平,有的斜平。当时只觉森罗因势利导,依据颜面起伏起落,这时他心中一紧,道:“果然针脚有异,是两个人所为。” 照浪眼睛一亮,点头道:“以他的功夫,同党如有这本事,来去当不为人所知。居然藏身我玉观楼内,嘿嘿。”长生心中一动,记起在玉观楼外所见黑影,莫非真有其人?追影溯形,倒也不是不可能。 到了岔路口,照浪跨马告辞,紫颜像一团笼了火的丝绒,在月下晕出金色的光辉。照浪朝他点点头,半晌移开目光,驾马没入烟尘。 等长街上剩了他们师徒两人,长生不胜唏嘘叹道:“萤火竟忍心这么去了!”他原想在无外人时,萤火会与他们报个平安,不想那人绝无消息,端的狠心。 明月纤尘无染,幽蓝的天空上更无片云,在极远的天边,有一颗星执着的闪动微弱光芒。紫颜默默望了天,道:“月华虽盛,萤之光一样耀眼。萤,是属于夏天的虫子。 长生遥遥眺望那颗星,夏夜澳热的风漫过了憔悴的面容。 同一夜空下,萤火察觉有人跟踪。 犹如陷入蛛网,对方从尽头悠悠的爬进,张开手足想把他一网打尽。萤火几次借助地形身形疾掠,也未能避过那人的耳目。 始终远远坠着,如牵了一根蛛丝,不紧不慢收着线。萤火苦笑,这些年守了紫颜,武功生疏许多,连这等反追踪的间者之术也无法抢占先机,说出去丢人。 甩不掉,躲不过,索性迎面而上。挑了一处被墙的死巷,他沉稳站定,喝道:“给我出来!” 那一刻,萤火瞥见内心隐隐的躁动,像隐藏在夜中最深处的黑。 “你无路可走,神气也无用。”那人阴冷的笑道,从黑暗终走了出来,如栖居于山林的夜枭眯起眼审视猎物。 萤火直视对方,地狱般森寒的气息沁入骨髓,他不仅毫无畏惧,甚至嗅到了熟悉的味道,勾起他隐忍多时的回忆。 “就算我要逃一辈子,此刻杀你,也易如反掌。”萤火淡淡的移开目光。 那人嘿嘿的笑,慢慢走近了,任月光照在他脸上。萤火惊异的发觉他的脸面平如一张纸,抹去了喜怒哀乐,不由想起紫颜曾经的易容。 “你是易容师?” “对,我可以救你。你前主人与官府走的太近,回去怕有陷阱。跟了我,纵横京城不在话下,想要过皇帝瘾都可!看你有没这胆子。” 萤火冷哼一声,紫颜无非与照浪有往来,哪里是有心应付官府的人。 “你这张脸不像会招祸,为什么偏偏大难临头?你仔细想想,其实是那人想把你送入虎口。他已不想留你,你又何必恋栈?”那人继续言之凿凿,蛊惑他的心。 萤火铁青了脸不答话。 那人在他身边缓缓的踱步,幽灵般的影子在夜色里荡漾。每一次眼珠转动,每一下睫毛闪动,每一记呼吸,那人逐一清晰凝视。萤火在他的注视下如被操纵的玩偶,任何细微的表情都逃不过。 困兽感爬满全身,萤火仿佛回到被逼上绝路的那日,大雪漫天遍野,血光在他刀下开如夏花。他像猫躬起了身,狡猾且谨慎的一笑,这人的武功不如他,轻功却不相上下,细想了想,不妨交易一回。 “你救我,可有代价?” 那人扬起轻笑,伸过柔软的一只手。 “游离于世俗礼法之外,君临于苍茫众生之上。从今以后,你就是我的手足。” “阁下如何称呼?” “万象。” 一盏茶的辰光后,万象恢复常人容貌,在夜锦堂上的华屋里于萤火一起喝酒,屋外翠管繁弦声声动听。炎夏苦暑,他特意在四角安置了四只硕大的白玉盘,内置清泉水,又有莲花漂浮其上,顿时消却大半暑气。 几案上的琼潮酒来自南原云阙海,传说是龙沫吞吐而出,珍贵异常。那两只酒杯也是奇物,竟是伽楠香化在玛瑙石里,雕磨成了晶莹的杯子。萤火啧啧称奇,边饮边打听他的来历,万象得意的笑道:“我不过是寻常人,千金散尽,才搜罗了一点玩意。” 萤火故意说道:“阁下武功不弱,有易容术更是如虎添翼,没想过干一番大事么?” 万象撇了撇嘴,斜倚在玉榻上惬意的道:“做大事需舍弃的太多,能从心所欲、为所欲为,已快活如神仙!你不信?莫急……等将来我给你一张大理寺卿或京兆尹的脸,你就知道。” 极短的一瞬,万象眼前飞过模糊的片段,家破人亡的他望了高高官帽发呆,怔怔哭不出声。仿佛什么人在拉扯他的衣袖,他很快从困境中解脱,清醒的流出放纵的笑容。 既已借易容术飞上云端,无需再回忆起不堪的往事。 萤火细看他视若儿戏的神情,想是时常以此嬉戏,便道:“唉,我却想过过皇帝瘾。” 万象露出斜佞的笑,摇头道:“你这就傻了。宫里规矩太多,皇帝不是舒服差使,倒是一方之主的土皇帝,天不怕地不怕,高兴了随时杀人解闷,才是真正的天王老子!”他举起酒,灯下的脸骤然变得阴森,“先帮我一回如何?让人不死不活的滋味,你有没有试过?” 萤火笑了笑,举起酒杯道:“先生说的是,被这么一说,我有些迫不及待,就当是给先生的见面礼吧。” 万象堆起笑容,殊不知这先生的称呼,大有玄机。 又一日。两桩伤人案摆在照浪桌上,紫颜坐他对面,蹙金秀衫遮不住隐忧。 听说来人武功颇高,到了店铺便威胁抢劫,稍遇反抗即出手伤人。一东一南,隔数里先后发生,是一人所为,还是有更多同党?无法决断。 长生在紫颜身后道:“何不去现场看看?”紫颜道:“苦主和人证、物证皆在卷宗上记录分明,我们去看伤者吧。” 一行人到了两处医馆。第一家俱是重伤者,斑斑血迹从棉布里渗出,要养得数日方能搬移回家。照浪细看用刀手法,不仅伤在要处,且筋脉切割极有分寸,倍极冷酷,皱眉道:“此人功力犹在森罗之上。” 紫颜问明出手者的样貌,果是萤火,沉吟不语。长生急了,反复指了萤火的画像,眉梢眼角鼻准耳垂一个个问过去,惹得人不堪其扰。 “长生,走吧。”紫颜见状不忍。长生叫道:“萤火不会无故伤人,定是别人假扮。”紫颜牵起他的手,温言道:“尚有一家,查问过了再推敲。” 长生飞快的点头,攥紧的拳头生生要抠出血来。 三人转道另一处医馆,正在一个荷塘边上,满池的荷花娇蕊粉艳喜人。长生想起萤火出走那日的残荷雨景,蓦地勾起心事,脚步沉重了几分。 这间医馆的伤者症状甚奇,除却休克不醒外,筋脉阻断,气滞血瘀,表面却绝无伤痕。据目击者证实,出手者亦是萤火,长生依然不信,缠了医师要方子看。不过是人参、灸草、生姜诸药,别无良方。 照浪搭脉看过,忍不住哈哈大笑。医师忙恭敬行礼道:“个中莫非有蹊跷?”照浪道:“各位整治无错,我不过想起旁事。”向紫颜使了个眼色。紫颜会意,拉了长生告别。 三人就近寻了一家茶馆,挑了静室。[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竹炉火旺,汤水鼎沸,长生坐立不安,不晓得为何这两人有心境喝茶品茗。 紫颜与照浪相对坐了,摆好三只蓝釉金彩瓷杯,长生忽然感悟,心火渐息,伺候紫颜倒了茶。幽然沁心的茶香从执壶里透出,一注清流氤氲而下。照浪自斟自饮,凝视色如积雪的茶汤,笑道:“你们可看出端倪?”长生立即接口道:“我不懂武功,那些人都是内伤,出手的人想是高手。”照浪得意的呷了一口茶,慢悠悠的道:“他们被人用奇特的手法点了穴,看去痛苦实则无碍,十二时辰自解。” 紫颜若有所思,浅浅一笑,长生又惊又喜的道:“确是萤火干的?他找到陷害他的人了?”照浪道:“噫,这回你不笨。十二时辰内必有事发生,说起来,你们这个叫萤火的管事颇有些手腕。”长生恍然,知萤火假作贼人同伙,虚应生事,暗里留了一手。照浪既这样说,想是猜到萤火会在病人缓解前,动手制住贼人,当下放心不少。 紫颜寻思萤火出手前应顾及照浪,不会叫他看破来历底细,放心的道:“须有城主的眼力,才能堪破他出的谜题。”照浪轩眉微蹙,“他的手段,你只怕比我更明白。”紫颜笑而不答。 长生道:“少爷,我回去知会少夫人,免得她担心。” 紫颜盈盈笑道:“你待说什么?萤火这招瞒天过海,我们不必拆穿。今日必生变化,等有了好消息,一并说给侧侧听便是。” 三人闲坐喝茶,长生看照浪顺眼几分,替他添茶。照浪升起意兴,道:“你既想起了从前,为何还留在紫府?”长生咯噔一惊,知那时在左格尔面前做作,瞒不过照浪。紫颜捏了杯盏浅笑,不管两人对谈。 长生定了定神,自忖照浪一无所知,便道:“大人费心了,我不过效仿大人留玉观楼之举……”照浪剑眉一跳,劈手扯他的面皮,道:“臭小子,连我也敢消遣!越发学的像你们家主子,冷不丁伤人。”长生吃痛,忙摇手叫唤,照浪不屑一顾的丢开他,道:“凭你是什么来头,再敢惹我,一样拧了你的头去。” 紫颜瞧得有趣,笑道:“可见你们都不是喝茶的人。”照浪气闷,想发作又落了下乘,隐忍的道:“罢了,不和他一般见识。”长生揉着脸,拿起茶往嘴巴送,险险烫着。 几盏茶过,午时已尽,照浪领紫颜、长生逶迤走至玉观楼。三人在房内用了午膳,长生心神不宁,想着萤火,道:“说起来,再有人犯案,本该放了森罗。”照浪停筷,道:“你说的是,我倒忘了。”高喝一声,叫人去衙门提人。 紫颜见他手段通天,也不在意。长生急了,道:“真放他不成?”照浪拍案笑道:“你又笨了。哼,再和你家先生学几年。”正说着话,外面扑通一声响,丢进一个大活人来。 萤火锦衣磊落,慢悠悠跟在后面进楼。长生奔出房门,愣的一愣,喜滋滋上去。沿途路过那人,与森罗一般高矮。照浪大步走去,俯身看了看那人的面皮,冷笑着用水洗去,最终现出和森罗一模一样的容颜,两人竟是孪生兄弟。 萤火见到紫颜,道:“我回来了。”紫颜点头,长生如饮甘醴,快活莫言。 那人恶狠狠斜眼瞪了萤火,怎奈被点了穴,动弹不得。照浪赞道:“好功夫。”提了那人起来,直直刷了两巴掌,道:“药师馆的脸叫你们丢尽了。”过不多时,他手下提了森罗来,两兄弟一并跪在照浪面前。 森罗惨然一笑,锐利的语声化作了苍然的叹息:“玉观楼今日可有献艺?” 照浪冷笑道:“你还有脸卖弄?” “药师馆的牌子不能毁在我们手上,请大人准我们最后一次献艺。如此,世人记得的我们,不仅仅是两个犯人。”森罗说完,匍匐在地,万象倨傲的头亦低下,缓缓伏在了地上。 此时一众易容师闻讯齐聚厅内,皆看照浪的脸色。照浪沉脸不言,紫颜在旁吐字如兰,笑道:“技艺本身无错,他们心有悔意,大人何妨开恩。”照浪回视他一眼,道:“你倒好心!”众师不知紫颜来头,一齐盯了他看。 他笼了金袖闲闲站立,双眸如霏霏花雨,凝眸间湘甦落尘,仙姿卓然。长生回首,见二楼那个叫镜心的女子探身聆听,冰绡似云飘拂。 众师觑出紫颜与众不同,有眼尖的相询道:“可是紫府的紫先生?”紫颜颔首应了。那些人亦见过世面,当下拱手寒暄,略略招呼。一个夫人扶了镜心,自楼上走下,步步生香也似,长生浑然忘我的凝望。 前来求医的百姓已候在门外,照浪招来一干衙役,看守玉观楼各处,又挑了两个伤患给森罗、万象。一人鼻翼长了颗难看的瘤子,相貌因而生的猥琐;另一人两颊肥臃,五官被肥肉堆挤,见者无不失笑。 森罗、万象甚是感激,迎两人入了房中。等红漆房门徐徐关上,为首的一个衙役问道:“大人有把握他们逃不走?”照浪道:“此屋只一个门,除非他们会穿墙。”旁观诸人稍稍放心。 无路可走的易容师,是否能绽放极绚之花?众人暗暗期待。迫近绝路的重压下诞出的奇异果实,是庸常日子见不到的绮丽。仔细聆听,刀针剪钳细碎的声音如丝弦声动,有乐曲的起伏。照浪难得惋惜的说道:“药师馆的手法,仍有可观之处。” 他多方招揽人才,换在昔日,这两人招致麾下便可尽展其才,难言的怪癖恶习也能痛快发泄。时运不济,这是他们易容伤人前不曾计算到的。想到此,他问紫颜:“萤火这张脸必是易容,你当初选它,可想到他会有此一劫?” 紫颜仰头洒然笑道:“全无劫难不一定是好事。”照浪自忖他若是连此也计算在内,道行比起森罗兄弟高出太多,心下不甘欲盛。 长生道:“可惜见不了他们施术,即便有两人,也算是快手。”紫颜道:“手快不是难事。”朝伫立在旁的石火微一欠身,“可否借阁下泥丸一用?”石火一怔,忙把手上的螺钿花鸟盒子递上,紫颜招手唤来萤火。 照浪兀自高坐,知紫颜有心炫耀,倾了身耐心看去。紫颜让萤火、长生并肩坐了,洗净了脸,双手同沾了膏泥,直往两人面上抹去。厅里的易容师顿时忘了森罗兄弟,凑拢来看。 但见他指如飞花,掌下玉色粉融而起,宛若借了仙风金露,暗将岁华偷换。流光过隙,翩然绕指生香。一时萤火变了长生,长生成了萤火,两人的容颜就在紫颜左右开弓的双掌下神奇变幻。 萤火凝看长生,取了一面水银镜子照了照,置之一笑便放下。长生换上萤火的相貌,不觉五味纷呈,呆呆的想心事。照浪从座上跃起,停了停又坐回原位,仔细扫了眼厅中众师。诸人不曾想紫颜有这般翻天覆地的手段,惊惧之余,逞强的心一淡。 唯独边角上坐着的镜心姑娘,在身侧夫人的详细解说下,神色平静的点头。 过了片刻房门洞开,森罗、万象兄弟钻身而出,束手道:“易容已成。”众人聚目看去,两个被易容者眉眼与先前廻异,脸面光净平滑,端正了许多。 长生喃喃道:“奇怪,今次竟无针脚。”他思忖以两人惯用的手法,该容如此之大,多少会使用针线。为何像是仅用了膏粉脂泥? 照浪挥手,衙役正待上来带走两人,紫颜忽然问长生,道:“你可看出他们的手法?”众人聚目凝看,长生道:“与往常不同。”森罗和万象道:“有何不同?”长生被他们一问,反而语塞。 紫颜转头对两个被易容的伤患喝道:“你们辛苦演这一场,当我们都是瞎子?” 众人大出意料,醒悟森罗、万象两人关门后暗施了调包计,自己扮成了伤者,将真正的病人易容成了他们两兄弟。照浪见那森罗、万象竟是假的,吃惊之余不及深思为何那两个伤者会相助二人,揉身向两个真身赶去。萤火反应迅疾,当下纵身追上。 长生一摸怀中,前次对付森罗的迷香已然用完,正在顿足。紫颜不知从何处捏了一根长针,笑道:“可有胆子把他们的袖子缝了?”长生咋舌,道:“少夫人在就好了。”紫颜道:“噫,她的针法你白学了不成?” 厅中照浪对了森罗、万象对了萤火缠斗正热,那两人不知何处藏了兵刃,竟肇了刀乱砍,乒乒乓乓碎了杯盏,倒了桌椅,闹得不可开交。一干衙役抢上前来想见缝插针,反而摔了隔四脚朝天,完全不是对手。照浪嫌他们碍事,断喝一声不许他们插手,众人只好干看。 萤火顶了长生的脸,万象看出他的功夫,喝骂道:“你竟负我?”萤火冷冷的道:“凭你这等德行,也配做我主人?”万象道:“学易容术,本就为了恣意纵情为所欲为,否则只为了救人活命,何须分出妍媸?”萤火呼呼挥掌,懒得答他。 紫颜听了捻针微笑,长生当他真要进去厮杀,吓了一跳,道:“少爷,刀剑无眼,切莫伤了自己。”紫颜道:“你且不去管那刀子,盯紧他们的袖子看看,是否来得及穿针引线?”长生默默看了几眼,搔头道:“赶不上,那刀子一挥,先砍中我。” 紫颜笑道:“胆子大些方好。”咬牙掠进场中。彼时萤火正占了上风,再两招可迫得万象弃械,眼前忽然金风恍惚,闪进紫颜来。他大吃一惊,掌势缓的一缓,紫颜已从容运针,衣眼花缭乱之速将万象的两只袖子缝到了一处。 旁观众人张口结舌,万象刀光乱舞,紫颜见好就收,急急退回到长生身边。萤火怎容得他受伤,连忙一掌敲在万象缝合了的手腕处,欲将他整个人扣住。不想万象发起狂来,双手齐握刀柄,招式比刚才更添凶狠。另一边森罗自知穷途末路,咬破舌尖喷出一口血来,先前假扮他们的那两个伤患竟提起香炉、花瓶,朝紫颜和长生砸来。 紫颜拉了长生躲避,苦笑道:“糟糕,忘了他们被迷了心智。”长生一面逃到柱子后,一面叫道:“这是什么妖术?”想起森罗、万象来自药师馆,少不得精于用药,暗暗叫苦。紫颜兀自唤长生:“哎,你要不要缝住他们的袖子?练练你的针法?” 香炉和花瓶碎在地上,那两个伤患突然有了怪力,合力抬起一张桌子掷来。齐先生、石火并另外几个易容师看不过去,过来拉扯两人,却被他们凶猛挣脱,局面闹的不可收拾。 这时,一个机灵的黑衣童子悄然点燃了一炷香,那时紫颜前次遗留在玉观楼的香,虽无酥软腿脚的功效,却能醒人心智。当想起迤逦漫过,那两人头脑渐生清明,不由愣愣的停了下来,被衙役们一扑而上绑住。 森罗、万象败相频露,照浪和萤火趁机下狠手将两人力擒。忙乱过去,紫颜为那两个伤患洗去易容,他们只觉大梦一场,什么也记不得,照浪便作主放了两人。 “没想到用他的脸弄巧成拙。”万象冷笑着望了萤火。森罗看他一眼,埋怨道:“都是你说要断了紫颜的手足,给他一点颜色看,否则,我们不知道多逍遥。哼,又和当年一样忍不住手痒,真会坏事。” 万象冷冷的盯了紫颜看,紫颜突然浑身一凉,道:“你们是当年异熹找来的易容师……不,医师也是你们。”忽记起十师会前初遇神医皎镜时,飞鹘船上那个中毒的落水者,想来也是他们当初的受害人。 “我不是败在你手里。”万象转头盯住萤火,对紫颜的话充耳不闻。 照浪见森罗、万象再无辩驳之言,将两人套了重重枷锁交衙役带走。等诸事安定,照浪转回紫颜面前,瞪了他道:“你明明不会武功,要是他砍破你的皮……” “好在我眼明手快。”紫颜一手用红罗帕子拭汗,一手捂了胸口长叹,“呀,果真不能强出头,刀子割肉的确有点痛。” 照浪拿他无法,嘱咐道:“这等场合没你出手的份,改日你向那萤火学点功夫,再来胡闹。”紫颜一脸无辜的望了他,照浪心想,倒熟络的忘了身份,咳嗽一声,指使手下人打扫楼内,再不理会紫颜。 紫颜为萤火、长生卸去妆容,携两人走出玉观楼,一个黑衣童子赶来,奉上一纸碧云春树笺。紫颜看了,上面写的是:“紫颜先生足下如晤:闻君技入化境,妾自幼修容弄巧,有心一览。此后开奁拂镜静候,望君不吝赐教。翠玉阆苑盲眼人镜心谨启。” 紫颜若无其事合上,笑道:“真是不得停歇。”瞥见长生眼巴巴望了拜帖,心中一动,“不如你替我去了吧。”长生怦然心动,吞吐道:“我……等再扎些人偶,少爷多教我几手,我便替少爷去。” 那时,长生笑靥如清酒,带了些许的醇香,横波盈盈。 恍若又一个逐丽吐绣的少年,乘风而来。 涅槃卷 永夜 永夜 风乍起,花树在月影下簌簌摇曳。 那人阴沉的站于黑夜中,像是被幽暗的黑色湮没了面目。 太后悚然回头,黑色身影如龙蛇遁去,花影横在窗前幢幢晃动。她猛睁双眼,发觉翠被滑落下床,一炉兰麝之香已然尽了。 汗透亵衣,清夜无常。太后恹恹起身,暗生怅惘愁绪,怔怔的倚了雕花床板出神。窗外萧瑟风紧,忍不住鼻尖酸涩,一个喷嚏惊起值夜的宫女。 “你们不必过来,兜歇着。”太后吩咐,心下怪落寞的,披了件衫子临窗而望。晓月当空,越发显得清影寂寥,旧欢如梦。 次日黄昏,太后召照浪入宫。 “这几日怎不见你进宫?”太后远远的倚在玉榻上道。 “太后凤体违和,下臣不敢造次。”照浪下跪行礼,起身后垂手站着。瞥眼望见四周无人,只有一炉龙延香静静逸走,神色不由一紧。 “他没有死。”太后突兀的说道。 照浪勉强笑道:“太后说的是谁?” 太后咬牙切齿的道:“熙王爷还活着,我要你揪他出来。” 照浪不觉一颤,惊道:“当日下臣亲眼看他咽气。” 太后摇头,出神的道:“那不是他,我昨晚梦见了……”脂粉遮不住的疲态从眼底泄出,耳畔翠珰零落的敲着。照浪微生感叹,见她神思紊乱,低下头去不敢接话。 太后怔怔半晌不言,若不是梦中的身影太清晰,她也以为自己疯了。如噬心的蛇撕裂了胸口,她必须为冥冥不安的记忆找一个明晰的答案。 有宫人报宗正寺的文书送到,太后不动声色叫进来,翻开看了,又自言自语道:“蔡主簿还在任……传他来见我。”照浪揣测她的用意,盯了流影画屏,散绮炉烟,默默的瞧了半晌。 不一会蔡主簿来到,是个白发与皱纹一般多的老人,佝偻了身子跪倒在地。照浪没有听过这人的名号,认真看了看,老人的面容就像蜿蜒的山水,说不尽的曲折。 “燕羽的摸骨图在这里,主簿记得当年是谁经手的这事?” 燕羽是熙王爷的名炜,蔡主簿跪在地上想了想道:“经手的大人不是外迁就已老死,臣不才,当时在场做文书,这图就是臣收拢在卷宗里。” 太后点了点头,“你且在蓉寿宫候着。”又对照浪道:“随我来。” 蔡主簿使劲将身伏在地上,像任劳任怨驼碑的龟趺,只知看天家颜色。 照浪跟了太后移驾移玉殿。殿前几株花开的正艳,红灿灿滚绣球也似。太后随意望了一眼,想起当年密会时的缱婘与那人死时的肃杀,往事烧心般疼痛。她的脚步急促了几分,照浪在后头端详绣金缎上的花纹,寿山福海上漂了二龙戏珠,艳彩耀目的在光影下烁烁闪动。 待踏上另一处金殿瑶阶,杏黄的颜色铺了一地,照浪悚然一惊,眼前起伏绫布下遮掩的莫非是掘出的尸骨?熙王爷叛乱是天家丑事,朝廷以暴毙的由头葬了他,一切规制依亲王礼,但从少的可怜的随葬明器就能明白,暗里远没有表面的风光。 照浪远远止步,太后的决绝令他有一丝警醒。太后似笑非笑撇了撇嘴,回眸定定的望了他道:“无论这人是不是他,没鞭尸挫骨,都是天大的恩赐!”照浪噤声不言,听她婉转叹息了一声,又道:“你收拾好了,我再教那老家伙来看。” 照浪低头,慢慢走上前去俯身掀开绫布,摸着触目惊心的森森白骨沉吟。他情知太后能挖他出来不易,如今惊动了宗正寺再辗转这么一趟,稍稍能消去一些流言。 一旦死的并非熙王爷本尊,来日的祸事真是可大可小。 照浪将白骨上裹了的素缎麒麟纹袍服、缠枝牡丹纹绸夹衫、青罗蔽膝及碧玉带钩、云头珍珠高筒靴等诸物一并剥下,小心拣出骸骨,神色戚然的排列齐整。 太后在旁冷眼看了,留意的注目照浪的神色,说道:“你与他相处最久,能否确认这就是他?”照浪摸着骸骨苦笑,摇了摇头,太后冷冷看了一眼,像刀子剜过,又自言自语的道:“真真假假,都不知该信什么。” 照浪噤声,默默低头整理,等他打扫干净,太后命人传蔡主簿前来。 那老者手脚伶俐的匍匐在尸骨旁,听从太后吩咐,仔细将骨头与文书上比较揣摩。照浪自忖揣骨术非常人可知,眼见这老者目光炯炯,手法清奇,竟是深不可测。 蔡主簿相骨多时,爬到太后脚边跪定,恭敬的道:“禀太后,此人命格贫贱,一步登天妄图僭越,惹了杀身之祸,死无葬身之地。”太后问道:“此人不是宗室?”蔡主簿坚定的点头道:“哪里,此人不过贩夫走卒之流,绝非我圣朝宗室中人。” 太后茫然点头道:“很好,很好。”见他把熙王爷的摸骨图递上来,恍惚间伸手接过,“你从这份骨相推断,燕羽他人现今在何处?” 蔡主簿伏在地上,“下臣不敢多言。” “但说无妨,恕你无罪。” “王爷半生富贵,半生飘零,此刻当流连城外市井行乞为生,受尽颠沛之苦。未来却是命途难料,下臣愚钝,从骨相上无法得悉天机。” 太后蓦地一怔,愣了半晌,蔡主簿端跪不动。照浪暗想,此人绝不简单,轻咳一声。太后挥手道:“罢了,你退下。此事……”她淡淡一笑,见蔡主簿捣蒜如泥的磕头,知他明白个中轻重,便不再多说。 “等寻回王爷,再找你来摸骨。”太后如是说,蔡主簿惶恐谢恩退下。 照浪遍身冷汗,侍立在旁静候,太后突然说道:“说起摸骨看相,那紫颜曾为他易容,揭开面皮看过,定知真假。你去找他问话,再派人搜寻燕王爷下落,速速回报。” 照浪应了,如释重负的躬身退出殿去,太后似在他身后长叹了一声,却疾如星坠,待要细听,早已去的远了。 次日午时,照浪登门拜访紫府。他一人一骑来势汹汹,门口童子皆不及拦,被他径自闯进,单身入了披锦屋。紫颜正盖了一幅绫纹绮地乘云绣的锦被合目午睡,猛张眼时,照浪已到了明间,他便隔了翡翠纱帐子笑道:“城主如此情急,莫非火烧了眉毛?” 照浪尚不及回答,闻讯赶来的侧侧玉腕横扫,撵开他两步挡在东屋的水晶珠帘外,冷了脸道:“亲疏有别,这里不是你的照浪城。” “有砍头的大事!”照浪喝了一声,寻了乌木镶大理石的椅子坐下。侧侧见他规矩了,横眉冷眼叉手站在一旁监视。照浪静下来,瞧她满是戒备的俏模样,哈哈笑道:“放心,我和他商议的是国家大事,不必你护着。” 侧侧凤眼一瞪,道:“你与我家仇怨未解,谁知你安的什么心?”照浪叹道:“唉,又提起前事……怪我少年意气戏弄令尊,并非有意害他。不想他心气太高,受不得委屈。” 勾起了心头旧怨,侧侧怒目而视道:“你忘了你家管事当年如何舌灿莲花诱我爹出谷?说是化解我爹于人的结怨,没想到你却让他,让他……”心中凄怨,说不下去。照浪神色淡然的道:“他当时输的心服口服,你没资格找我报仇。如果一定要无理取闹,我奉陪便是。” 侧侧恼怒之极,她知照浪说的是事实。昔日不明沉香子为何而输,在紫颜与照浪比试后,方知爹爹也有过不去的沟坎。幼时心中神话了的爹爹,因过分自负造成了悲剧,侧侧每每想到便黯然神伤。 没多久紫颜出来,松松的披了棕罗洒线绣流水纹夹衫,磊落如松玉立。他拉她走到一遍好言安慰,侧侧眼圈一红,存心间万缕恨愁,道:“见到照浪,总会想起爹爹。” 紫颜心下叹息,侧侧道:“不用管我,你且听他要说什么,倘有一丝不满意,叫我一声,我就把他打出门去。”说完出了房门,穿越屋外婆娑树影中的花径,点滴往事如光影扑面,几番欲断还连,在眼前明灭难消。 待屋中剩了他们两人,照浪凝视紫颜良久,吐出一句石破天惊的话:“我有事求你。”语气里别有一种隐忍退让,是先前绝难见到的妥协。 “你居然肯求我?”紫颜玩味的望了他的眼。 “不错,今趟为了一桩极紧要的大事,非求你不可。”照浪正色敛容,冷寂的面孔背后藏了一缕淡淡的温情。紫颜却一笑,浑不在意的随口道:“你若肯欠我一条命,再开口不迟。” “好。你助我得手,我就还你一条命,任凭你处置。” 紫颜终于动容,细辩他眉目间郁碧停云的心事,沉吟道:“究竟是为了什么事,容得你这般舍身忘己?”昨日豪情万里、摩空劈荒的猛虎,如今肯放下颜面功名,紫颜不禁觉出苍凉的意味。 照浪字字生寒的说道:“帮我救熙王爷。”紫颜眼中神采飞掠,微笑道:“城主在说玩笑话。”照浪冷冷道:“你心知肚明。”忽然伸手箍紧紫颜的手腕,神色肃然,“我已查到他的下落,需你一臂之力,让他重现人间。” 真是经纶手,擎天剑,紫颜长长叹出一口气去。 “原来你都知道了。”那样的面相本不是短命人。紫颜默默的想起初见熙王爷时,沉香谷斯人犹在,苍露湿苔,而后消磨的这些日子,韶光流水中香竭尘尽。 照浪虎目含恨,似怨他不曾交心,刻意瞒了这许久。 “我跟他多年,怎不知死去那个是替身?该是你师傅为他量身定做。”照浪提及沉香子,避开了紫颜的目光,“或许你师傅洞悉将来会受王爷胁迫,特意在那人身上埋下一根反骨制衡王爷。枉我以为在易容术上赢过了他,竟不曾看出丝毫破绽。” 虎口余生,前缘早定。沉香子从未对紫颜细谈过个中恩怨,他闻言苦笑,“我师傅隐居深谷避祸,必是察觉了王爷想谋反的意图——他十多年前就训练替身,看来当年就想用大皇子之计。你学易容术,也是他的主意吧?” 照浪脸色煞白,默默的点头。他确是在熙王爷鼓动下修习了易容术。 最初,他是太后安插到王爷手下的一枚棋子,筹谋至今,不想会为熙王爷动心。照浪有些怨恨的想,太后为什么要在那人临死前多说一句,她对熙王爷的恨当真如此刻骨,要他死后也不得安宁? 紫颜神光清冷,漠漠的道:“有了替身,他依旧多年不曾举事,这又是为了什么?那时,他遇见了你。”还有伊心柔。紫颜想到她不由叹息,好在那场春梦已逝,不必再回首悲戚。“他想杀我师傅追到谷里来,如此心狠手辣,我何必再帮他再现人世?” “故我以一命相抵。”照浪冷冷的说道。 紫颜斜睨他一眼,笑道:“那替身不是省油的灯,换作我,一定会杀了王爷灭口。” 照浪不知缘由,摇头沉思,如今那人已死,唯有寻到熙王爷才能知道来龙去脉。 紫颜见他沉默,心中一软,“你既知他下落,自去救他便是,何必今日对我和盘托出?” “太后梦见了王爷。”照浪想到事已至此,长舒了一口气,“她派人掘出尸骨,找宗正室的高人摸骨看过,你师傅虽能易容改面,毕竟无法连骨头也捏出一般模样。太后终于知道死去的熙王爷是西贝货色,着我即刻寻出真人下落,还让我来问你当日真假……” 照浪嘿然冷笑,不再说话。他记得太后在熙王爷临死时所说的话,如果他真是真正的熙王爷宠姬之子,那么幸得一傀儡,令他不致亲手弑父。他知道,每段路都是真正的熙王爷一手铺就,替身反客为主不过先行一步,试图欺天瞒地。 “熙王爷有替身之事,还有谁知道?” “唔,那个帮派被我灭了,你听过玉狸社之名?” “听过。” “熙王爷有位侧妃叫晴夫人……” 紫颜心神摇簇,难得有一丝波纹慢慢漾开了去,露出郑重聆听的神色。 “她是玉狸社的人,是个间者。自幼养在长公主府,直到嫁给熙王爷……那年,好像是嘉禧二年。她极得王爷宠爱,就背叛了间者的身份,将玉狸社的所作所为和盘托出。王爷怕有关他替身之事会外泄,下令照浪城摧毁玉狸社,斩草除根,不留一个活口。” 当年的宠爱,早已过如云烟。紫颜知道,那之后晴夫人的背叛没有停止,没想到兜兜转转,最大的奸细竟是她。假熙王爷失势后她去了何处?原是无人关心。想来,这也是她的悲哀。 “玉狸社死了很多人,虽然没能如王爷的愿不留活口,但整个帮派被连根拔起,纵然有人知晓王爷的秘密,未必有胆气令真相大白天下。”照浪冷冷的说道。 “如此甚好。”紫颜按下心事,从容说道:“你记得欠我一条命,到时我会来取。现下,告诉我该如何帮你?” “自那替身死后,我跟随你到北荒,原是要打听王爷的下落。他避走边疆,曾有人在那里见过他。不想几番周折,当真让我查到蛛丝马迹,只是我无法确认到底谁才是他。凭你与玉翎王的交情,或可令熙王爷在北荒现出原形。” 提起千姿,紫颜笑意微盈,扬眉问道:“近日有玉翎王的消息?”照浪点了点头,拍案赞道:“北荒十九国都是归顺投诚,只打了几回硬仗。死万把人就能有这等骄人战绩,难怪太后愿与他联手。” 紫颜想到骁马帮的人浴血沙场,不复有身在江湖的洒脱,将来缨封万户之时,是否能回首一笑? “告诉我熙王爷在哪里,我修书会请千姿寻他出来,再遣人护他南归,演一场认祖归宗的好戏。” 照浪带了紫颜的书信离去后,紫府恢复绣诞笙歌的旧貌,但见梅粉华妆的伶人歌咏绕梁,鬓影钗烟动人心弦。紫颜度了新曲,整日宫商不离口,丝弦代了刀针膏粉,在他指下峥嵘生艳。 少爷既流连声色,长生便成了瀛壶房的主人,偶有上门易容的访客,他牛刀小试倒也令人惊喜,一来二去,出手俨然有大家风范。有时意兴来了,到玉观楼向诸师讨教,那些前辈不欲让紫颜门徒小瞧,多少炫耀所得,反倒被他缠了教授,骗取了好些技法经验。 紫颜屡不?(: ) 第 33 部分阅读 了好些技法经验。[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紫颜屡不应约,镜心也不相催,玉观楼众师独她不曾当众露才,无人知其底细。只是那师侄石火对她毕恭毕敬,丝毫不敢有所违逆。长生几次去玉观楼,望见他绰约的玉容从来不苟言笑,仿佛姑射仙人于云端俯瞰人间。 于是长生造访蘼香铺,这是初次为了紫颜之外的人求香。 进屋时熏风扑袖,整间铺子如月上的宫殿幽香满泻。长生精神为之一振,乐呵呵地朝姽婳行李。姽婳从香架槅子后走出,道:“你来的正好,这盒香料替我交给紫颜。” 长生接过,沉沉的一只紫檀八宝纹盒子,里面的物事少说价值白金,笑道:“噫,少爷屋里的香多的用不完,老板你又制了新香,能不能分我一些用?” 姽婳欲言又止,一抹忧色转瞬即逝,转眸笑道:“你这小猴子,这盒不是凡香,乱用不得。你好久不来,我叫心柔配些好香给你。” 长生摇手,半是恭维半是相求的道:“我要的也不是凡品,须老板才配的出。” “和紫颜一般讲究。说说看,你要什么?”姽婳托腮望他,像一缕解人心意的香,蜿蜒袅绕往心底钻去。 长生出神的想了想,道:“不好说。”姽婳是精灵剔透的人,狡黠笑道:“你待送谁?”长生眼角盈笑,还自强辩:“你怎知我是送人?” “少年情怀,一见便知。”姽婳含笑用纤指拨弄香片,“蜂寻蜜、花扑蝶,总是风流事。” 长生兀自偷笑,哎呀叫道:“老板,你这话说的,咳咳……我想寻愉悦心神,让人开怀一笑的香,不知道铺子里可有?” “让人微笑的香……”姽婳侧首想了想,引他往园子里走去,香气如游丝细线曼曼随他行走。到了香绾居前,满园锦树霞花开遍,步步兰清芝芳,令人只想醉卧尘茵做个好梦。 “此间花气袭人,任他是何种香,随意蒸煮都是妙品。你巴巴的来求,可见对方不是个爱笑的人,唔,倒是要好好想想。” 长生在花丛中梭巡,细想镜心的玉容举止,柔声的道:“她看不见,这香要是能把世间色相涵盖尽了,叫她打心眼里看见了方好。” 姽婳听了,返回屋拿了一只彩釉瓷盒,“摘你喜欢的味道。” 长生两袖生香,徘徊林荫间花树下,摘取甘馨的花蕊香叶收在瓷盒中。春夏秋冬,晨昏子午,日月星辰,朱颜白发。他在曼曼流年里舀一瓢光阴,将散至天涯地角的思绪汇拢在这些芬香的花草里。 他也曾有不见天日的岁月,溺水的人需一根救命的草。他想,浮世中既盼不到老天的救赎,就唯有用烟雪枫莲诸般声色,添一道滟滟波光射入心底。 长生采了偌大一盒花叶交付姽婳,她逐一看了,挑出其中几样放在一边。长生奇道:“不能一齐制香么?” 姽婳心道,不如稍加提点,以免将来他和紫颜一样逞强。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制香师每用香料,都是千方百计求小心,不使乱了配伍。炮制时取利避害,否则香药有相生相杀,四时用药、五方地气又各有讲究,若强弱不当,入人灵窍反而致病。这些合香的道理,多是前人口传,想要推陈出新就不免诸多尝试。好在我师傅与皎镜大师时常走动,深明个中医理,霁天阁百般求索终于略有寸功,将诸味香药的药性分门别类归纳。但饶如此,每回配置新香,总是用药如用兵,刻意选材、明辨虚实、知己知彼之后,才敢调香。” 长生听得一身冷汗,姽婳又道:“以你熟悉的香料来说吧。譬如沉香辛温助热,阴虚火旺者徐慎用。乳香辛香走窜,无气血淤滞者慎用。生姜辛散燥热,心劳神耗者慎用。用在薰香时,取少量闻嗅不会致病,若是日积月累下去,积少成多后恰是慢性的毒深入紂里。制香如此,易容用药也是如此。” 姽婳回望屋中,那盒要交给紫颜的香,正是解救他呕心沥血易容的药。长生苦了脸叫道:“呀,少爷怎记得那许多规矩?”姽婳温婉的道:“像他那般学成了精,不知有多少血汗没被你见着。你要不想步他后尘,学个半吊子也罢。” 乍听到姽婳劝他打退堂鼓,长生愣了一愣,初觉这莫测高深的老板值得亲近,像雪夜里一树落梅飘在地上,散落一地浅浅的温柔。 等花香蒸入沉檀,一味香配好时,天色已然黑了。 姽婳取了珊瑚色牡丹瓣剔红盒子,放在长生手上,淳淳嘱咐:“燃香与烹茶相类,香境不仅来自香料本身,也饱含供香人之心意。你须亲手为她熏染此香,方能品尽香中涵义。切记。” 长生谢过,匆匆捧香出了铺子,先回紫府交上姽婳给紫颜的香,又急急叫了一辆翠盖宝车,往玉观楼去了。 “镜心大师不见外客。”拜帖递进门去,被扔了出来,拒的干脆。 长生转念一想,重新拟了拜帖,递到照浪手里。 新帖子送进去不多时,即有童子领他径直到了照浪房外。玳瑁灯下清光盈盈,迎门即见红木雕案,上置两尺高的铜方鼎,旁边是三扇花梨木镶百宝围屏,壁上悬了青绿的古剑。照浪从屏风后现出身来,穿了水红妆缎袍,似笑非笑的道:“居然是你求见我?” “带了一点香给镜心大师。”长生开门见山的将香盒奉上,面容熏红了也似,仿若霞生。 照浪揭开盒盖,“好香。姽婳配的?”长生见他不由分说就开了盒盖,按下恼怒道:“是。城主可否容我拜见镜心姑娘?”照浪的嘴角玩味的翘起,笑道:“想见她,你可记得她长什么模样?来人。” 他叫进一个黑衣童子,指了那人对长生道:“把他易容成镜心的样子,能有八分相似,我就允你拜会她。”长生朗声道:“这有何难!” 照浪拿了易容工具来,长生凝然的在素面金盆里洗净了手,端详那童子良久。待他双手印了兰膏脂粉,将冰凉的指头搭在黑衣童子脸上,照浪径自从长生的香盒里捻出一星香片,在竹炉里薰了起来。 长生专心致志,虽嗅见异香扑鼻,并未擅动,倾力把童子棱角分明的骨相化的柔和。 果然是好香,照浪出神的想,紫颜自去北荒后施术不再特意燃香,却是氤氲销骨,遍身润香环绕。虽不知香料与他易容到底有何关联,在长生身上或可试的出。 如与春风相遇,黑衣童子渐渐有了丽姬颜色,画眉霞脸贴娇细,朱唇浅注小桃红。长生兀自销魂,移开目光不忍对视。 “点了香,还是不如紫颜有灵气。”照浪望了桃黡梨腮的童子下断语。长生毫不气馁,他从未想过会赢少爷。照浪看出他眉宇间的认同,嗤的冷笑:“就连这份志气也差的太远。你如果没超越紫颜的勇气,趁早绝了易容之念,不要再当他徒弟。” 长生一怔,不知照浪何故生气,若说他是担心长生,又无这交情。他收起心事,指了黑衣少年道:“城主答应我的事,可允了?” 照浪点头,领长生亲往镜心房里来。有妇人拦阻,照浪无视掠过,长生不安跟上,但见翠幕蕙帏拂动,丽人身披鲛绢缓步而出。 “镜心见过大人。” 照浪素知她听脚步声既知来者何人,笑道:“有礼。” 镜心雪肌云鬓,一双瞳暗如黑晶对了长生,“你带了一味好香,是给我的?” 长生喜道:“是。”心想莫不是心有灵犀,忙把剔红盒子递去。镜心不接,指了香案上的一只莲瓣透雕如意纹银熏炉,道:“那炉子烟气交飞,据说很是悦目,你去替我薰香。” 长生甘为驱使,点了香煤拨动炉灰燃起香来。镜心身边的妇人虎视眈眈,上茶后始终盯了他一举一动,照浪闲坐在短榻的锦覃上,也不喝茶,取了雕几上一支金管羊毫笔漫不经心的把玩。 镜心摸了桌沿坐下,问:“你叫什么?” “长生。” “好名字。” 长生只觉香炉渐热,隐约有香气欲出,忙用银著撩动炭灰,俊脸儿炭火一般发烫。不一会儿缓缓有极淡的烟涌出,镜心问道:“那烟气是怎样的?” “嗯,像抽丝……细如丝缕。噫,这几个口也冒出烟来,竟像七窍玲珑的假山石头,曲绕盘旋,气势越发大了。等等,这会儿烟气宛如晴岚连绵飘渺,有几分世外仙山的气象……呀,可惜。”长生口若悬河的说来,忽见细云渺然散逸,怅然若失。 又几缕香烟盈盈提步,自熏炉镂空的花纹里走出,顾盼神飞。长生有了精神,续道:“这回的香绮丽妖娆,无一分是直的,像舞姬歌扇生尘,张袖如云。” 镜心噗哧一笑,“如此说来,这烟气的步子急的很?风过的时候,它又如何回转顿挫?” 她笑了,长生心中有如莲开,洋溢圣洁的喜悦。[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他耐心端详烟气的性情品貌,道:“它走的轻盈,踮了脚飞似的,不若刚才那缕大家闺秀的模样。” 她轻点螓首,辨析烟蕴香沉,说道:“这道香煞费苦心,竟有七气浮升、六味降沉,香步里又分了里外缓急……配香人的心好生多情。”镜心扬起微笑,像是体会到香料背后的款款深情。 长生震惊的想,这香气明明刚才在照浪的房里闻过,为何她嗅的出诸般层次?直如看见它的人是她,而不是他。 久未开口的照浪忽然笑道:“香步是什么?” 镜心道:“香气袭来自有肥瘦先后,以女儿家做比喻,则乳香清甜如娇羞小女,水麝轻狂似红杏游丝,龙延雍容如罗衣贵妇,芸香仿佛秋夜怀人,孔雀屏上画相思……”她伸出细苇般的柔荑,递到长生面前,“带我摸摸烟气。” 长生听她妙语解香,将旖旎闺情大方说来,神魂一裆,牵她的手至熏炉边。薄烟曼行指上,香雾卷绕,镜心敛黛沉吟:“这道香品里最性急的是郁金,玉步飞移如光影,瞬间透入鼻端。次之降真、零陵。如鹤翅燕羽遥遥飞来,后发却先至。再慢些儿的是蔷薇花和桔柚,像是红兰花岸接了水天一线,茫茫香气随波而来,也风光的紧。马牙、茅香、甘松、白檀又缓些,最娴静似水的却是沉香,若说他人都远行去了,独她一个倚窗凭栏倦梳妆,任它明月高楼翠袂生寒……” 照浪点头,“不枉姽婳辛苦一场。” 长生痴痴望了熏炉轻烟,她像活生生的烟缕,冲破了世俗藩篱,不,根本就不曾有规矩束缚过她,镜心的六感从开始就直抵本质。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姑娘竟是易容师。”长生喃喃的道。 镜心道:“盲眼人瞎的是眼,不是心。易人容颜,心灵手巧便以足够。”此话如仙纶玉音,长生不住点头,心下微叹,这等兰心慧质的女子若能睁开双眼,该是何等澈亮。 她与他不一样。盲眼于她不是溺水无救,而是自然的生存之境,她如鱼得水悠游畅快。她看不见,却比任何人明了天地万物的情意。 “让我看看你。” 镜心说的看是用双手抚摸头面,当她的柔荑触过长生的脸,他一颗心几欲跳出去。如桃花沾面,纤软的手指如在他心上舞蹈,长生只感旖旎香旋,差点无法呼吸。 “你闭上眼,再看一遍我的模样。”镜心含笑说。 妇人在旁急急阻止,照浪冷冷挡住,道:“既是你家主子的意思,站一边去,休得啰嗦。”长生暗暗感激,心如鹿撞的拧了衣角,慢慢移手向上。 闭上双眼,摸到她香腮如脂,他仿佛从心里看清她的模样,柔如水,坚如冰,渺如烟。指下能感受她的绝艳,摩挲时如抚金玉,怕有丝毫的闪失。及收手的那一刻,长生已将雪肤的丝滑触感印在心底,绸缎般包起一层珍贵的回忆。 “你来,不是为了单单燃这一炉香。”镜心在他睁眼后笑道。 长生口舌打结,半晌才红了脸道:“我想代我家少爷与姑娘比试,虽然我的易容术远不及你。” “你是紫颜的弟子。”镜心沉吟,照浪留意到她的踌躇,抬眼望去,见她悠然一笑:“好,与你较量也是一样的。” “不,不。我和你比一定输的难看,只是输也有益,方冒昧请姑娘出手。”长生忙不迭的摇手,“我初学易容,少爷的本事千倍于我,别让我砸了他的招牌。将来我再求少爷,请他到玉观楼见姑娘就是。” “你是你,他是他。两个人的易容术无论多么相似,总有微末不同,你看过森罗、万象两人就知道端的。”她这一说,似是对长生青眼有加,他心花怒放,恨不得冲回紫府学尽了了易容术,与镜心真正比试一回。 不留任何遗憾。 一时间,他突然察觉了易容术对他的意义。不仅是修补他残缺面容的工具,而是感受世间悲喜的心眼,体悟宇宙天理的灵性,让他能和镜心于同一天地驰骋。 “十日后,我会再来。”长生朝镜心深深一鞠,比试和输赢都不重要,唯独借易容师与她灵犀相通,是他所深深祈盼。 长生走后,照浪拍拍衣襟起身,临走到门口转头笑道:“你能听声识容,刚才又摸过他的骨骼,是否洞悉了他的长相?”镜心缓缓点头。 照浪朗声笑着,痛快的走出门去。 长生回府后急寻紫颜,少爷不在府里,他无聊的看萤火练功,不多时就乏了,自去瀛壶房修习。紫颜从外面回来时,他已给七八个人偶易了容,年岁各不相同。紫颜见他用功,笑道:“去了一趟竟这般刻苦,看来值得。” “我和镜心约了十日后比试。” “看你神色,既有点怯场,又像是迫不及待。”紫颜饶有兴味的凝视他的眼,笑道:“在玉观楼学到什么不成?” “那位镜心姑娘不是我能赢过的,少爷恐怕也……”长生憧憬的抬起头,同时不安的忖道,一直以来,少爷是心底唯一的神明,如今横空冒出个奇女子,他竟动摇了对紫颜不败的信念? 紫颜笑笑,不以为意的道:“能赢过我不稀奇,我也想见见。你学有所得,说来我听。” 长生静下心,撇开世俗功利的比较,细想见到镜心后的种种,微笑了指了胸口道:“往日少爷说要用心眼去看,我总以为多用功即可。如今见了镜心,才知道该看的不是形而是质,易容绘饰外貌不假,真正雕琢的实是人心。就像镜心,她不用凭眼睛看,就能察觉被易容者心中所思,而又能借易容镂心敷颜,将精妙难言的神采传达于世。同一人想换容的心愿,不同易容师会呈现天差地别的皮相,我想她手下现出的容颜,一定能直指人心。” 闻一场香,他已猜到镜心易容的路数,与其他易容师绝然相异。 “噫,是有长进了。”侧侧从屋外走过,闻言欣然点头。她想起初到文绣坊时,见了众姐妹高深的手段悟出技艺与性情之间的关联,对自身才力有了更清醒的把握。长生终窥门径,即便紫颜不再教他,他亦能从日常风物众体味易容之道,无须整日耳提面命。 长生飞红了脸,心不在焉的为人偶抹上胭脂,一不留神,连脖子也涂得满满。侧侧见状悄笑道:“道理容易说,若你的心定不下来,只想着什么姑娘、镜子的,要让人小觑了呢。” 长生支支吾吾,忽想起前事,忙道:“少爷,我前日听姽婳说了制香的道理,这药理的事我不懂的太多,从头学起该如何下手?” 紫颜微微一笑,“你先去养魄斋寻书看,子部藏书里我收的医书都循序渐进放了,等你熟知了基本道理,我送你去无垢坊找卓伊勒,那时他定可以当你半个师父了。” 长生闻言愣了,低头想了想,轻声问道:“少爷,你当日送卓伊勒去无垢坊,是不是就料到了今日?”紫颜戳他的额头掩口而笑,道:“你以为我真是神仙啊?”长生想到姽婳送来的香,她说不可乱用,总觉得心有不安。 他刚开口询问,侧侧挽了紫颜出房去,行止毫不避讳,比先前更亲密了几分。长生心下艳羡,回转身望了一溜的人偶,其中那铅华扫尽的素颜少女,隐约有着镜心茜袖香臂款款伸出的风情。 侧侧与紫颜并肩走过浮桥,她留意道紫颜近日得闲就会出门,自照浪来过后有了这癖好,多少存了担心。当下也不说话试探,只拿眼瞧他,若忧若喜的浅笑。紫颜道:“你笑得古怪,莫不是我有错教你抓着了,想着如何修理我?” 侧侧啐了一口,嗔怪道:“可见心虚!说这些无赖话。你填曲子填一半,丢下天一坞大大小小就出门去,弄得他们来缠我,我又不会咬文嚼字的,只能帮他们看看行头摆设。那些唱戏的孩子是可怜出身,上一台戏不容易,既留在家中就该好生照看。你天天往外跑——我又不是班头。” 紫颜轻笑了一阵,道:“我一人不在不打紧,赶明儿萤火再出门了,怕你们要当我在外头又养了个家,把你们给忘了。” 他故意这般说来,侧侧反而笑了:“量你没这胆子。说,你要差萤火做什么?” “到边关接一位大人物。”紫颜沉沉的吐出一口气。 侧侧见他神色凝重,收了打趣的心,道:“是我多心,照浪莫不是又给你棘手的事?” “刀山油锅,非走不可。”紫颜把她的手放在掌心,微笑道:“我慢慢说,你别吓着。”遂将熙王爷与沉香谷一番纠葛说出,侧侧脸色青白,听到紧要处不由两手微颤。 “照浪说太后问你,你却如何答她?” “我回说知道这人会死于非命,当时胡乱给他易了容,可见我非叛党一流,皇上前次赦我无罪,也是证据确凿。” “那太后又问你知情不报又如何?” 紫颜一笑,“她当时要砍我的头,我再如何知情,死人总没法开口。” 侧侧点头道:“上回趟浑水,今次躲还来不及,你怎么又凑去?万一……” 紫颜毫不在意的微笑。这些年斗转星移,他这份宠辱不惊一如旧时,每回睇见他弹指消磨天下事的气度,侧侧便觉历历光阴在他面前停驻。 她如此想着,听紫颜说道:“宫闱多丑事,这回我只管将熙王爷易容成苦命人,圆了宗正室那老小子随口说的谎,不会过多牵涉在内。” 侧侧奇道:“那人为何要替熙王爷说谎?” “太后那般深恨王爷,他说几句苦话,到时王爷回来太后不想杀了,两边都承他的情。” 侧侧忧然叹道:“宫里的人杀来杀去,地砖都该染成红色。你……”她凝看紫颜的手,越是消去了岁月留下的茧,越叫人惦念暗里累累的伤。 “你放心,熙王爷不是横死的相,如果太后连他都放过,更不会对我这无足轻重的易容师动手。我那一难,不是应在这桩事上。” 侧侧微微松了口气,又觉天威难测,愁肠百结。紫颜忽道:”长生进步甚速,又有镜心这等高手鞭策激励,我就安心了。他日若我有事,想来他足以自保,你也少一桩心事。” 侧侧粉面一寒,飕飕凉意聚起心上,难过的道:“你别老把有事没事挂嘴边,每说一次,我的心就拎一次。我不是西子,痛心模样凡惹人疼,我心痛就忍不住会哭……“说着,泪水毫无征兆的涟涟滴落。 涅槃卷 永夜2 紫颜一慌,他原先诸多隐瞒怕她伤心,等前次冰释心结,自觉无事不可与她交心,就把那一劫当作口头禅,屡屡随口提及。起初尚好,侧侧关切情盛,会放在心上认真思量。几次说的多了,她日思夜想,女儿家的心哪里载得住这许多愁,终于再禁不住。 紫颜平素自负冰雪玲珑看透世情,一旦与她越走越近,不知觉就乱了方寸。只得默然张臂抱住她,轻拍脊背,想了许久方柔声道:“让你难过的话,我不再说了。要不给你易个容,画个天仙样子,任谁哭来也没你好看……” 侧侧破涕一笑,“哭得好看,到底还是在哭。”又是恻然伤心。 如此哭哭笑笑一阵,慢慢收了泪。紫颜道:“你又像回那时候了。”侧侧知他说的是沉香子去时,沉默了半晌,道:“罢了,我泼辣都是给外人看的,心底里,还是从前旧样子。”从他怀里抽身出来,稍稍整理了妆容,“萤火接回熙王爷后,我会不离你左右,你要安我的心,需应了这件事。” 紫颜应了。侧侧道:“照浪如此尽心尽意对熙王爷,我总不信,莫若让萤火暗地里打听,再有什么瞒了你的事,也好先防他一手。”紫颜见她仔细,也答应了下来。 侧侧想了想道:“最后就是长生,你在他身上费了太多心思,如今他算是蹒跚学步似模似样,自后自然慢慢学会跑,你该放手任他去了。” “快了。”紫颜神色郁沉决绝,眸子里一抹金色闪动,看的侧侧惶然心惊。她隐隐感到熙王爷之事又将是导火的绳索,勒在了紫颜的脖颈,不知何时是收紧燃线的那一刻。 长生与镜心定下十日之约,每日起早贪黑在瀛壶房里勤勉练习,紫颜特意出了十道易容的题目着他每日拆解。其中一题,是让他为自己变幻容颜。 那日,撕去光鲜的一张皮,从菱花镜里看到模糊的脸面,长生再也下不了手,又是紫颜百般唏嘘的敷色缝线。他怔住的从镜子里凝视,看紫颜运针无迹,将残破消倪于无形之中,仿佛从来就完好无损。 紫颜收针后,长生如人偶呆坐,往事再度抽去他全身气力。他用力伸手摸了摸脸,易容是他唯一能立足人世的一条路,不免心如香烬,一时都灰了。 “少爷,为什么我比烧成重伤的翟嫲嫲更难治?” 紫颜低下头,掩住难过的神色,“你遇到我时已太晚。”他顿了顿,“长生,学会和它共处。你既成了易容师,受伤的脸面不该是你止步的借口。” 丑陋面相时刻横亘在心口,长生想,少爷看清了他的退缩。他刻意不去想起过往历历的伤痛,但每隔一阵要易容的脸面,逼得他不得不面对那鲜血淋漓,如果像以前任凭紫颜摆弄,他闭眼不观倒也清净,可今次要他在自己脸上下刀,他的优柔寡断和辛丑旧恨齐齐爆发,难以恢复平日的从容。 “或者,你宁可要完好的脸,却像镜心那样看不见?”紫颜淡淡的问。 长生的心一紧,如果与镜心相比,失去容貌对易容师并不算什么。得得失失,要这般计较才能分出轻重? “一味沉湎过去,你不会看到将来。”紫颜打开房门,一地金黄的光芒泄进来。长生目送少爷走进斜阳的余辉,把他一个人留在冰冷的针刀血污里。 他的心突突的响动。如果他能摆脱时时修补容颜的局面,他能战胜这残痛不堪的过去,他就在某处超越了紫颜——这是少爷在教他易容术时最大的愿望吗? 长生摸索着拿起一把刀,对镜凝看,淡金的光在刀身上跳跃。他叹息着放下,收拾好杂物,落寞的离开了瀛壶房。 一个人在伫霞曲廊游走,长生默默想着心事,忽听到侧侧一声唤,手持弓箭向他招手。这些日子两人断续的挑灯练箭,长生练到十箭有三箭可中靶心,眼力、腕力和臂力皆有长进。 长生走过去,没精打采拿了弓箭,连射数箭都落了空。侧侧稳当的划出一箭,回眸到:“你在害怕什么?”长生手一停,想,他在畏惧什么呢?为何无法举重若轻,将所有包袱丢下,如凝神射箭时只瞄准靶心? 他没回答侧侧,长长的深吸了口气,拉满弓射出一箭。箭矢钉在了靶子上,射的片了,却不曾落地。侧侧温言道:“切莫小瞧自己。以前紫颜初遇上夙夜,也曾有一刻像你这般不知所以,可喜他没忘记所学的根本。” 长生道:“给我说说少爷的故事,我想听。”侧侧想了想:“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两人倚在曲廊的雕漆栏杆上,望了远处漫天红霞,悠悠说起了往事。 不知觉说到月上西楼,晚来萍末生风,院子里的芭蕉叶簌簌作响。长生的迷茫被这风吹去,眼神复又变得清亮。在左格尔令他记起过往时,他以为不再畏惧成长,可以像紫颜笑对一切改变,此刻知道他连紫颜少年时的勇气也及不上。 看清了彷徨,长生的心重归安宁。他记得紫颜交代的诸多功课,还有读不尽的书作,在追上紫颜和镜心之前,任何停滞都是奢侈。 “我回屋看书去。”长生匆匆告别,快步的走在石径上,像是在追逐月下飘忽的影子。 侧侧想起紫颜离谷那三年,一开始她也如长生般不知方向。是的,他会在漫漫独处时重拾力量,她望了风声蕉影中远去的长生,放心的将身子靠在廊柱上。 他找到了他的炉。侧侧想,如今身心系在紫颜身上,她是否又远离了往日的梦? 月光勾出她冰滢的轮廓,沉思中宛如一支雪烟罗,轻盈的就要随风飘去。 十日弹指即过。 那日一早,紫颜、侧侧、萤火约好了似的没了踪影,长生不得不迎难而上,独自前往玉观楼。一路上朱轮翠盖的香车不紧不慢的驶去,他在厢内心如擂鼓。 长生抚着一只青金玛瑙宝钿匣子,里面搜罗了一套易容的工具,此后是他驰骋沙场的刀剑。他又摸了摸腰畔的香囊,熟悉的香气令他镇定,仿佛此去依旧是站在少爷身后,旁观他指下衍变春秋。 玉观楼外难得冷清,长生跳下车来,有人肃然相迎,一路护送到了镜心房外。照浪已在内候着,见他来了,打发走闲杂人等,留下两个黑衣童子坐在两边椅上。 镜心髻上簪了翡翠钗、插了象牙梳,此外别无修饰,一身碧罗纱衣风清烟软,缓缓走至长生面前。他忙行李,镜心抿嘴笑道:“何须多礼。你上回送了我一盒好香,我有东西回礼。”说着,从袖中拿出一只小巧的鎏金海棠银盒子。 长生惊喜接过,打开看了,十根长短大小不一的金针,精妙剔透,整合他易容之用。最细一根,针孔用肉眼几不可测,只有朱弦之丝可穿过。他的宝钿匣子里仅备了一根针,这套针具恰好补阙拾遗。 长生爱不释手,不知如何道谢,镜心道:“我看不见你易容,一会儿你在慢慢说给我听。”长生汗颜道:“怕是没什么可说。” 镜心微笑,走到一个黑衣童子身后,脸上神采忽变。 仿佛朝辉齐聚在她周身,镜心被暖暖的光芒笼罩,黯然的双眸映射了流动的光泽。她眉眼含笑,在黑衣童子身后悠然伸手,与其他易容师所立位置截然不同。长生先是一惊,继而坦然地想,镜心无需观人耳目,自不必立于人前。 纤纤十指搭在黑衣童子脸上,纵横指点,令照浪想起宗正室蔡主簿的摸骨术。如攀柳折梅,呵花扑蕊,黑衣童子双颊飞了红霞,窘着脸任她抚遍容颜。 镜心曼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黑衣童子轻声道:“琪树。”镜心俯身细问他家乡何处,家中尚有何人,平日衣食如何,琪树碍于照浪在侧不敢多言,只说有个哥哥,胡乱答了几句。待镜心在他耳畔轻绵细语,少年不由心神荡漾,忘乎所以的答来。没多久,就连月俸多少,心仪谁家姑娘也一一道来,就如对了多年旧识倾诉。 长生见状痴想,若她问的是他,少不得将脑中所有事一桩桩吐露。照浪虎目凝视,猜度她的用意。此刻镜心房外接连有脚步声响,其他易容师有心一睹她的技艺,都聚在外面等候通传。怎奈照浪破天荒关起门来,不准任何人进出。 为此,长生稍稍有些感激,不致在众人面前献丑。 镜心与琪树交谈的功夫,照浪对长生道:“今次不定题目,你想如何易容都可,使出你最好的手段。”长生思忖并无神奇本事,唯有将所学尽情施展。他不便妄动针刀,遂道:“我就用膏泥把他易容成城主的模样,请勿见怪。” 照浪一皱眉头,长生眼中无惧,早不是以前要躲避的少年。韶光容易过,他这样想着,竟没有阻拦。 镜心开始施术,站在琪树身后指如拨弦,将一旁妇人递来的粉泥调弄在他脸上,仿佛给自己梳妆也似,轻拈慢拢。生花妙手宛如神迹,所过处顽石有灵,有了独特的盎然生气。琪树的面容像大匠手下的美玉,在千雕万啄中灵气毕赋。 长生没想到要赢过镜心,这场比试能交手就是幸事。他收回心事,凝视眼前等他易容的黑衣童子。他温言笑道:“我是长生。”长生的笑靥,令童子忐忑的心慢慢放下,诺诺的道:“我叫弹铗。” 忽如看到被紫颜易容时的自己。灿灿流光在指缝中滑过,长生微笑着匀开了膏泥,瞥一眼照浪的姿容,徐徐度在童子脸上。 如妙笔绘丹青,筋、肉、骨、气四势不缺,依了样儿临摹,胸中全无丘壑,指下自有乾坤。照浪惊觉少年初具造化之功,稚嫩学样下捏就的模样灵韵声动,恍如他自己对镜相望。 照浪苛刻的目光里杂入了淡淡的赞许,一低头,复又换上竣冷狠淚的神色。他不能让长生描绘他温情的样子。照浪城之主须是狠角色,任何时候任何地方,天生是凶神恶煞的火。 长生断续的凝望照浪,当他是学刺绣时面对的黄莺鹧鸪,留意骨骼皮脂的轮廓高低,着力把握精神气度。过往结识照浪的点点滴滴汇聚起来,在指尖绽成一束光,重现于黑衣童子的脸上。等他收拾完多余膏粉,两个照浪座于屋中,轩眉逸气犹如云山雾海里升腾的蛟龙,衣冠抖擞欲飞。 长生怡然一乐,自觉倾尽全力,放心去看镜心。 一望之下兀自呆了。她目不能视,窈窕十指下却能毫末必现,琪树凛然有了别样容貌,眉宇与本来的少年甚是相似。琪树望了一眼手中的铜镜,忍不住叫道:“是我哥哥!”他朝思暮想的亲人一朝于眼前出现,如梦似真,两眼泪珠顿时盈眶。 长生血脉激荡,镜心居然能以人心成相,神乎其技竟至于斯!或许正因看不见皮相中的伪饰,才能透过炫目纷繁的外在,直抵玄奥的内心。 他自惭浊质凡姿,默默看的痴了,忘却周遭种种,心中再无点尘。这是见着天光妙影的感动。镜心与紫颜。照浪说的是,如果不想超越他们,没有高远的志向,只会成为拖累他们前行的负担。 他是在他们身后虚掷时光的人,初初有了追赶的念头,体会到易容之术琼瑶遍开的芳境。 镜心为琪树点染完最后的妆容,含笑转头对长生道:“该你讲给我听了。”摸索着走到弹铗面前,悄语说了声“打扰”,按上他修饰后的面容。长生凝看她玉腕轻妙,浅黛流波,自觉功力不及她万一,不敢多夸口,拣易容时大致的章法说了。 “你尚在法度中揣摩易容的常理,镜心早已跳脱法度之外,紫颜也一样。”照浪目睹镜心的神技后叹息,他的易容术多年未有寸进,早已桎祰在规矩中不能突破。镜心谦和的摇头,并不以为然。 长生很是丧气,“我该请少爷来,姑娘这般高手,与少爷较量才有趣味。” “可惜我就要回岛上去,不能再与紫先生一较高下。”镜心惋惜的说道。 长生讶然,心想竟是他毁了紫颜与镜心较量的盛事,忙道:“不急在一时,我这就寻少爷去,或许赶得及。” “人生随缘而会,不必强求。我听过紫先生的声音,将来或有一日,能在他处相逢。如今,想是机缘未到。”镜心安然的对长生笑了笑。“难得你灵窍初开,未受过庸碌义理蒙蔽,好好珍惜。” 长生怔了怔,能听音而知未来,凭他的易容而断过去,镜心与紫颜一样神异莫名。他左思右想,只觉这两人如能交手,正若千峰云起,如此风流佳景人间哪复的见? 他执意向照浪与镜心告辞,要回紫府去请紫颜来。 长生前脚出了玉观楼,照浪叫琪树洗去易容,又对镜心道:“你既和他交了手,只怕摹出的样子又要像上三分。”镜心点点头,肃然在琪树脸上重新雕塑,将长生的情态样貌重拟出来。 照浪口干舌燥。她从未见过长生,不会受到紫颜给出的面容干扰,玉指所向之处,掩埋日久的真相就要揭开。天假手。它来的有些猝不及防,若紫颜在此亲眼目睹,会不会在瞬间失尽了血色? 他真想看到紫颜机关算尽时的沮丧。那时,照浪觉得这莫测的男子有了凡人的温热,可以用手揣度,凭心衡量。他认定长生肖似皇帝的面容必有缘由,卸去假相后的那张脸,会有他熟悉的气息。 照浪焦躁的在屋里巡走,挑开窗户,日头烈烈到了午时。他忙叫人备膳,左右忙了一阵,回首见着镜心手下越见清晰的面容,按下急切的渴望,镇定的端起一杯茶。 纤指玉裁,妙手写真,当镜心抽开手掌,琪树终于换上了新颜。照浪定睛看后,手中茶碗不经意泼出水来,愕然指了他道:“这是……” 此时,与海棠巷隔一条街的杏花巷麟园外,黑油大门缓缓洞开,出迎的两个人一个朱袖笼金,一个飞凤插鬓,竟是紫颜与侧侧。临门处停了一辆丹漆青顶车,帐帘一掀,走下两个华服男子,领头的正是萤火。身后那人身形高大,面目尽被胡帽与浓须遮挡,看不真切。 待众人进了宅院,过了穿堂,进了正屋,那人径直大刺刺坐上官帽椅,染霜的两鬓虎翼燕然,双目含威的道:“照浪呢?叫他来见我。” 紫颜朝他一笑,衣袖与笑意一齐飞扬,翩翩然宛如乘云。 “王爷应知他被遣在玉观楼,此刻脱不开身,晚间即可一见。来日方长,请王爷先沐浴更衣。” 熙王爷看了他两眼,惊讶的神色一闪即过,笑道:“他几时搜罗道你这般人物?你叫什么?” “在下紫颜,沉香子之徒。” 熙王爷笑容顿收,事不关己似的道:“听说沉香大师走了很多年。”既无悲戚,也无庆幸,一脸久经官场的世故。紫颜不动声色的道:“王爷也走了多时,真是辛苦。”熙王爷听他有讥讽之意,勃然欲怒,瞥见他暗金色的眸光如电,生生忍住了,拂袖起身道:“带我去更衣。” 萤火迎上来,面无表情的接了他去。熙王爷逃离了紫颜的视线,舒了口气,只觉那风姿卓然的男子心肠甚硬,怕是不好对付。他踌躇的走入了内室,大理石插屏后放置了一只香柏木浴桶,煮了兰草和菊花的香汤悠远沁心。 萤火在外伺候,熙王爷解衣泡在桶里,眉眼像沾水的叶芽渐渐舒展。氤氲香气令连日来的紧张情绪松弛开来,四体百骸在柔滑浓郁的水中仿佛浮萍失去重量。 自从北逃去了蛮荒之地,他昼夜不得安寝,像奔走的蝼蚁为果腹生存劳碌。有时想到这辈子要埋骨在羌胡之地,一缕魂魄去国离乡终不得还,平素目空一切的心深怀了恨意。 唏嘘嗟叹了一阵,熙王爷自怜自艾的心情逐渐平复。想到此刻仍需借助众人之力,不由得对了屏风后的萤火慷慨笑道:“这一路的功劳以你为首,等我重归庙堂,想要什么赏赐,只管痛快说来。” 屏后沉默良久,熙王爷看着屏风芯版上垂翼飞兽的浮雕,暗骂萤火不识抬举。蓦地,听到一丝沉痛的语音像从幽远的过去传来,“我兄弟死在王爷号令下的有几百人,王爷愿为他们偿命么?”熙王爷顿觉有一丝寒意从浴汤里渗出来,牙缝里挤出冷笑,不知接什么好。 萤火听得水声瑟瑟,冷漠的嗤笑道:“王爷宽心。先生吩咐过,我不会动你分毫。” 熙王爷索然无味,惶然洗过身躯,待浴后换过织金蟒衣,束好衣冠,讪讪走出来道:“照浪识人有术,我放心。”萤火强压心中仇恨,波澜不惊的侍立在旁,不?(: ) 第 34 部分阅读 熙王爷索然无味,惶然洗过身躯,待浴后换过织金蟒衣,束好衣冠,讪讪走出来道:“照浪识人有术,我放心。[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萤火强压心中仇恨,波澜不惊的侍立在旁,不再发一言。 熙王爷步入堂屋时,侧侧别过脸去避在一边。萤火瞥见她眼底的黯然,知这人的出现勾起太多往事。紫颜迎上来,请熙王爷坐了,偏他又见侧侧生的标致娉婷,讪笑道:“这位娘子是……” 〃家父沉香子。”侧侧咬牙说到。 熙王爷三次碰壁,暗暗蹙眉,猜度照浪打发他们来的用心。紫颜也不解释,任他疑神疑鬼的胡思乱想,笑道:“王爷车马劳顿,待休息半日,晚间城主来时再做计较。” 熙王爷辨析三人神情,眼角的尾纹泛起更多涟漪,变得越发沉毅,沉吟道:“你老实告诉我,宫里出了什么变故?” “王爷时几时被迫离开京城的?” 如推开尘封的旧屋,蛛网尘埃盘踞了每个角落,稍一走动就会惊起呛人的辛酸,惩罚似的打出几个喷嚏才能压下堆积的重量。 “我记得,那时莫雍容下狱之后。”熙王爷脱口而出“莫雍容”三字后掩饰的一笑,声线里飘着虚浮的颤音,渐渐低下去。他记得那样清楚,因为那时消失在世人视线外的还有另一个人。他曾爱过她,在罗裙飞荡的春日,在深深凤纬的画阑。 当她失踪,他乱了方寸手脚,自觉皇帝察觉了内情。那时他心无所属,正想是否要先发制人,不想在独处时被那人乘隙而入,一刀刺在腰间。他以为自己就要死了。那人眼见他流了足够的血,瞳孔中闪着快意的光,伸手抹了血污涂花他的脸。 他昔日忠心耿耿的手下,恭敬的叫那人“王爷”。毫不顾忌的抬起他的身子,丢进冰冷的河水里。他们没有仔细看他的脸,腥烈血气下那张曾经飞扬跋扈的面容。 熙王爷锁住回忆,濒死的经历有过一次就够了。他是真龙之身,大难不死后在旧仆的掩护下逃至北荒,几经周折在某个小国隐姓埋名度日。不久后等来熙王爷突然暴毙的消息,他欣然想重回京城,旧仆又传来消息,整个熙王府被朝廷清洗一空,回去怕是不吉。 他像被剪断羽翼的雕,迷失了返巢的方向。 紫颜听到他的话像是为伊心柔松了口气,安然的道:“王爷早就未雨绸缪,为何迟迟不曾用上替身?” 熙王爷苦笑,惨淡的面容里有意无意多了一抹温情,“谁说我没有用过?没有他在,我焉能脱身做我想做的事?你们都想错了,我并无意江山,否则一早动手。我为的不过是一个……一个女人。” 紫颜冷笑了想,宫闱私情,值得师父赔上一条命?矫饰的多情细推敲是那般无力。不过,正是他久不起事的犹豫,令那替身铤而走险。 “究竟为何照浪要寻我回京?” “那个假王爷谋反不成,被太后赐了鸠酒。她老人家突然又梦到王爷您未死,故特意遣照浪千里寻人。” “就这么简单?”熙王爷将信将疑。 紫颜仰起脸,奚落的道:“因我人面广,照浪托我从北荒把王爷捎回来,我做到了。此后只剩一桩易容的小事,王爷的将来就在我的手上。”他掂指而笑,眼中是生杀予夺的神光。 熙王爷打了个寒噤,一腔气焰顿消,半晌吐出一句话:“我等照浪回来。” 月下清寒如水。 照浪独自闪进麟园,一地凤仙前日还艳媚生姿,此时满目残花,令人心头寥落。 临近堂屋,照浪的脚步迟疑下来,仿佛抽了鞭子才能前行,步履维艰的徘徊。紫颜的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像花树的灵魅在光影下无依凭的飘着,轻妙的声音从空中传来:“你要送他进宫,还是想另找傀儡去送死?” 照浪沈吟不答,紫颜端眸看去,何时他的鬓丝染了霜白?而立之年劳心如此,风口浪尖的滋味想来不好受。微微起了怜悯之心,紫颜神色一缓,不再步步相逼。 “他的生死由不得我。”照浪茫然说了这句,张眼瞥见熙王爷攥紧了拳头,站在堂屋的门槛内死死盯着他。 他走至熙王爷面前,正要下跪,一掌挥至,颊上多了五个指印。 “蠢材!为何今日才来寻我?” 照浪桀骜的脸孔像神器上凝铸的斑驳纹饰,每根线条劲拔刚烈,只是窒在冷却的铜液金水中,再无飞扬的可能。他神情木然的跪在地上,将魁岸的身子俯下去,肃然道:“在下始终不能探到王爷消息,直至近日……” 紫颜转过头去,不忍再看。 “哼,哪孽障死了一年半,你才找到我,可见白疼你一场。怕是我今时失势,你眼里没我这个王爷,故意拖延时日。”熙王爷咬牙瞪目,脖间青筋暴起,异常的恼怒。 “王爷严重。在下去年特意前往北荒探求王爷消息,可恨未有多少线索。前日里终于找到了王府旧人,若是他早些寻我,或许……” 熙王爷粗暴的打断他道:“罢了,前事休提,你速速带我进宫面圣。” 照浪一怔,徐徐说到:“皇上不知王爷尚在人世,这回要见王爷的是太后。” “太后……我一定要先见皇上,才能……才能……”熙王爷无力的说到,想到最毒妇人心,浑身一阵冰凉,瞥了一眼在旁伺立的紫颜,挥手道:“你且退下,我和照浪有话说。” 紫颜绣袍一闪,没进良风夜露中。 照浪想了想,将那时蓉寿宫的种种和盘托出,只隐去了蝶舞那段。 熙王爷听出一身冷汗,斜睨道:“你竟狠心想毒死我。”照浪道:“那人虽像王爷,我知道他不是,一心想为王爷报仇,故此下手。”熙王爷试探的道:“你不帮我在太后面前解释,是怕她再对我下手?”照浪望向别处,淡淡的道:“今次王爷如果不想回宫,我回太后一句没寻着,也就是了。” “不,我要回去!”熙王爷沉声说到,眼中突然跳出两簇火焰,汹涌的煎熬。 照浪垂首,一枕春梦未醒,熙王爷还贪恋着高高在上的风光,无视暗里的凶险。他在心底叹了口气,“既是如此,请王爷准紫颜易容,将容貌收拾的苍老几分,换一副太平的面相,也好却了太后心头之恨。” “能多博几分同情自是大好。你放心,太后那里我有容身之道。今日乏了,明早再让紫颜过来,我要好好瞧瞧他的手段。”熙王爷狡猾一笑。 照浪遂领他去厢房安置。金炉香暖,灯烛下熙王爷一脸恹恹,困倦的睡去。照浪替他掩上房门,在空阶上伫立了半晌,忽觉可笑,疾步走出院子,身后竹声如涛起伏。 池上生风,紫颜抱了一壶酒自斟自饮,侧侧与萤火已回凤萧巷去。照浪大踏步走近,冷笑道:“你有什么愁可浇?”劈手夺去那壶酒,扔进池塘里。 紫颜笑道:“你为他欠了一条命,可觉不值?” “轮不着你管。” 紫颜从身后又摸出一个酒盅,递与他道:“这酒更烈,丢了保管你后悔。” 照浪凝视酒盅,随即一言不发灌在喉中,辛辣的酒水呛得他眼中盈盈光闪。紫颜也不看他,对月轻哼道:“叹荣枯得失皆前定,富贵由人生五行,花花草草煞曾经,不恋他薄利虚名。” 照浪眼中一黯,心头流水般划过剩下的句子——则不如盖三间茅舍埋头住,买数亩荒田亲自耕,或临溪崖,或是环山径,受用些竹篱茅舍,拜辞了月馆风亭。 退一步的从容,不是人人都明白。他深吸口气,自觉太过拘泥于心事,神情自若的转了话题,道:“没想到,长生的样貌竟然是……”紫颜嘴角跳出一抹戏谑的笑意,知镜心堪破了长生的本来面目,点头道:“那姑娘的摸骨术精湛如斯,可喜可贺。” 照浪轻笑,紫颜也有猜不出的事,顿时愉快了两分,道:“不仅是摸骨,还有听声,人之相法,在面骨、手足、行步、声响,你能依相拟音,她可听声辨容,甚至绘影摹形。这功夫世上只得她一人。” 即使面目全非,真相始终都在,哪怕掩埋于千山之下,亦会从层层泥垢灰岩中破土而出。照浪想到这,心口渐渐暖了。 紫颜遥想那金钗玉腕的风姿,长生此行想来所获良多,而他也终于兴起斗志。 “玉观楼今次来了难得的人物。”他赞赏的道。 照浪望了他澄澈的眼,很是惋惜:“镜心的双眼需用她岛上的活泉水洗濯,不能久留京师。他日再来时,我一定带她见你。” “多谢。”紫颜的语气竟是难以察觉的寂寞。 当晚紫颜回到府时,长生守在门口睡着了。萤火站在不远处,迎上来道:“夫人等了很久,我劝她回去歇息了。”紫颜望了长生身上的纱被,点了点头,径自往内院去了。[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次日长生一早去寻紫颜,披锦屋里踪迹渺渺,人竟不在。再去玉观楼,镜心一行听说已出了城,想到一句告别的话也为说,长生离肠寸断,扶了阑干独感凄然。 痴想了一阵,他心头仿佛跳了一簇火,锋利的箭簇流动光泽。它刺破蒙蔽人心的黑暗,如镜心体悟万物妙理的智慧,领了长生心髳八极,神游万仞,出窍似的看到了远处的一扇门。 他想到门后的景致,想知道再多跨出几步甚至飞奔,能不能赶上紫颜和镜心。想到酣处,如炙热的火点染了四万八千个毛孔,直想立即放手一搏,功成一世。 长生那里一厢情愿兀自销魂,紫颜与侧侧又在杏花巷中,等待照浪前来。熙王爷也不在意,悠悠品着香茗,侧侧不时移目凝视,直望得他心头不快,忿然道:“再瞪我也还不了你爹,夫人请往别处去,免得在这里碍手碍脚。” 侧侧咬唇走到屋外,紫颜追上去,悄然道:“他没看破就好。见过这一面,你从此可以放下。”哪侧侧眼圈一红,弯眉苦笑,“紫先生好意,我……不该为他又动心。”竟是伊心柔的声音。之徒轻声道:“你知他活着,肯来见他,这份情意天知地知。你莫恼,等易容时再来看。” 伊心柔忍住心酸,自那年得知他身死,不是没有洒泪哭过。秋千掠动的往事,匆匆去了,十年相思如梦。如今她洗去幽香,重拾心底浅草浮萍般的惦念,可到底能捡起多少旧日,她不知道。 她想来这一趟,细看流年,而后含笑撒手相忘江湖。 紫颜安抚了她几句,听见熙王爷在堂屋里高声叫嚷,便走了回去。 不多时照浪赶到,向熙王爷行过礼道:“我去见了太后,说有王爷消息,只是残了一条腿,回京不便,需多费时日。太后听说王爷果然在世,很久没有开口,最后问起王爷的安康,口气比先前和缓多了。” 熙王爷皱眉道:“你一句话就断了我一条腿,莫非嫌我命太长?” 照浪忙道:“王爷息怒。用一根拐杖就能消去太后积怨,何乐不为?自然不会令王爷真的受伤,只需巧做手脚。”熙王爷冷哼一声,照浪又道:“至于紫颜,要染白王爷的头发,在容貌上多加十年光阴,瞪王爷养尊处优之后,再慢慢变过来即是。” 熙王爷怔了许久,哑了嗓子问道:“照浪,你说如此这般,太后真会放过我?”照浪低头道:“我不知道。”熙王爷暗暗握紧了手,幸好备妥了脱罪之辞,否则,绝不敢这样往宫里去。 他太了解宸阙丹樨上的阴暗。四十多年来,行走在那琉瓦金殿下,他熟悉廊柱间每道郁郁流过的风。他像离开水的鱼,缺了这些只能窒息,唯有云端天上是他最好的去处。 当紫颜携了镜奁悠然走近,熙王爷神采渐复,又颐指气使的道:“叫你家娘子离的远些,我见了她就不爽利。” 紫颜笑道:“这般污浊场面岂能让她见,我早让她远远避了去。”凤目一弯,眼望见帘后花影稍动,安下心又道:“王爷,如果你愿泯于众生,从此隐迹于市井之中,未尝不是一个好归宿。” 熙王爷奇怪的瞪他一眼,摇头道:“我可不想仰人鼻息过日子,升斗小民不做也罢。” “即使有心爱的人相伴,做一对神仙眷侣?” 熙王爷冷笑,“老百姓有什么神仙眷侣?不过痴人说梦。穷困到老,无权无势,真是生不如死。要不是想着还能回来,在北荒我早就过不下去。废话少说,快快给我易容。” 绣帘轻动,伊心柔去的远了。 情字不过虚幻。她看得分明,找一个托付终生的人是这般不易。相伴的蜜语渐成衰草,凉风一吹,竟是连根也枯尽。她慢慢从屋后穿过围廊,出了角门。姽婳在后院迎了上来,见她目光清涟如水,知她彻底放下过往,便挽了她的手道:“这就好,了却身前事,与我海阔天空逍遥去吧。”拉了她欲出院子去。 伊心柔止住步子,细想了想道:“等此间事了,师父真要云游四方,不再顾紫先生了?” 花光檐影下,姽婳回过头来,望了院中的红树流莺出了会神。伊心柔自问唐突,兀自伤情,却听姽婳微笑道:“陪了他这些年,说要甩手走人当然舍不得,换做来日你我分别也一样。不过花开花谢,聚散有时,老天爷尚且留春不住,他离去或是我远行,总有这一天。再亲厚也有缘尽时,倒不如节俭了花,先容我出去走动。”瞥见尹心柔愁苦的眉眼,噗哧一笑,拍拍她的脸道:“我去哪儿你就跟着,到时,或许还有好姻缘等着你。” 尹心柔啐道:“不说了,我回铺子去。”心上郁结稍减,与姽婳一同行出院子。 堂屋里,照浪特意在黄花梨三足香几上燃了香,凝看熙王爷阖目小憩的神情,细拭他脸上的浮垢,紫颜正为熙王爷清理面容,剃去额前唇上鬓角的杂发,熙王爷闭目任两人摆弄。照浪今次能与紫颜一同易容,原是难得的运气,他却没了施展拳脚的抱负,来来回回念着太后随意的一句话。 他巷从熙王爷的眉梢眼角中看出端倪,究竟他和这个人之间有何样萦系? 紫颜在案上摆开了七彩颜色的龙门阵,为点染鬓发放了鱼白、驼褐、木兰、库灰、密合、银泥、鸦雏诸色,又备了绢纱勾织成的发套。面色则用腻粉、藤黄、檀子、砖褐、茶金、番皮、玉色、朱青等色,调和红铅、轻粉、流丹种种粉黛及脂膏面油,盛在一只只天青釉小碟上。 紫颜与照浪两人分工,易人染发掐套,一人吹皱面容。照浪手脚迟疑,几次推到重来,将贴好了的胶脂重新撕去,惹得熙王爷叫疼怒骂:“你以前不是麻利的很!”照浪双眼一睁,射出蛇行电掣的光,转瞬消逝于虚空,漠漠的吐出几个字道:“在下知错。” 紫颜恍若未闻,专心致志的将染料涂裹在每根发丝上,像刻制精细的微雕。 修容到了半途,照浪停手问紫颜,“饿了么?”紫颜点头,道:“忍得住。”照浪便去金盆里洗了手,进厨房去了备好的玉簪香、进贤菜、翠琅⒔醮⑸裣筛还蟊⒁惶橙鹇妒钢蝗テぱ├妫偕由狭街晃坡荼K涎詹皇郴缧龋侍袅饲宓厥常氐教梦荨?br /> 因熙王爷不能张大嘴,照浪喂他啜了一碗琼浆,又撕了两块碎饼。熙王爷不得动弹,随意吃了几口后,闲坐在锦椅上发闷。照浪引紫颜去到天井里,挑干净花石上坐了,摆开酒宴,与他共饮。 一时无话。日头晒下来,蒸的风也懒了脚步,缓慢的在天井梨挪动。照浪埋身在暗花蟒纹袍服里,像一块鳞瓦参差的怪石无声的伫立。紫颜嚼着雪梨,抿一口酒,目不转睛望着脚边的珠兰。金栗满地,翠叶招展,馥郁的幽香在鼻端萦绕。 “太后会杀他吗?”照浪说完,自言自语接了句,“太后素来心狠……” “王爷既无心叛乱,杀他做甚?” “你不知道……”照浪沉吟,犹豫是否要将大皇子的事告诉紫颜。忽地想起长生的面容,虎目里烧出烈烈的光,肃然道:“不,也许你知道。” 紫颜嘴角挂了轻薄的笑,无视他炯炯的目光,悠悠的咬下一口,雪梨剩下小小的核儿,被他持在手上,拽了梗子溜溜一转,顺势飞了出去,落在花泥中。 “你我既为他改容,就改了他的命。”紫颜眨了眨眼,“你不会给他一张要死的容貌,对不对?” 照浪一怔,熙王爷的命握在他的手中?是,如果他不去寻熙王爷,不给出那幻梦般的期望,根本不用走上这条路。是什么在背后推动自己,鬼使神差请回了熙王爷,让太后能再次面对他?照浪背脊发凉,忽然紧紧握住紫颜的手,厉声道:“你要确保他这张脸平安无事!” 紫颜盯着他,用力把他的手指一根根掰开,淡淡的说:“安心吧,有你的命作抵,我怎么舍得让他去死?”照浪舒了口气,但觉汗湿衣衫,竟是筋疲力尽。 午后,两人又花了两个多时辰收拾妆容,紫颜特意将熙王爷脸上每寸肌肤看过,细致的修补照浪未顾及的皱纹斑痣。直至金乌西垂,熙王爷猝然老去十多年光景,对镜相望时有说不出的感慨。 他像是被抽干了精气的老人,寡落的面容上爬满熠熠皱痕,连棱角也被沧桑岁月抹去。 看到这惊异场面,熙王爷饱满的雄心骤然消折,一动不动望了镜子许久。十年后的他就是如此,任他位高权重机关算尽,毕竟敌不过老天,满腹筹谋由是消弱三分。 他沉思良久,刚想起身,发觉右脚抽筋似的又疼又麻,竟无法简单站起。照浪递过一根油绿的竹杖,道:“王爷请用。” “照浪!”他怒道。 “王爷勿惊,不过是让王爷记得这痛感,在下即为王爷解除痛苦。”他口气萧索,熙王爷心头很是跳了跳,脸色不由缓和。 照浪拔下插在熙王爷腿上的数支金针,放在盘子里。紫颜在一旁嘿嘿笑道:“王爷今后行走时,切莫忘了愁眉苦脸,否则无法使人起怜。” 熙王爷只觉这一场易容揉碎人心,仿佛周身百骸散了架,挣扎站了会儿又跌坐下来。照浪见状,忙扶起他,问道:“王爷还要试装么?”熙王爷心中一硬,点头道:“要。”照浪奉上朱檀金线九梁皮拼。绯色大袖织金衫等衣冠鞋履,伺候他穿上。 夜色簌簌的落下,熙王爷恍若又回到了王府,栖逸斋外,识鉴阁上,碧水曲绕穿过庭院。一室的香气就在这时断了,四周的黑暗笼过来,红袖默默在紫檀上烧出迤逦的蜡痕。他的心被虚无的暗昧填塞,白发、苍颜、秋光暮年,不知怎地,忽然记起自己并无子嗣,想到了身后的凄凉。 像是在应和这惨淡心境,更漏一声声孤零的滴着,生如流水,心如死灰。 照浪重取了香燃上,见烛火昏暗,另点了两只琼花灯。他只当熙王爷为进宫的事踌躇,静默了等候吩咐。紫颜笑吟吟找来一壶酒,斟了一海碗奉上,“王爷,酒能杀愁,且痛饮一回。” 熙王爷如获至宝的接过,急急的去饮,喝的满襟酒水,紫颜瞥了照浪一眼,将剩余的酒扔给他,“你也该喝。”照浪干笑道:“不必了!要我发愁可不容易。”冷冷的把酒壶放在案上。熙王爷本想再饮,闻言矜持的搁下碗,抹去嘴角的水迹。 此后,花费时日背熟了套话,将离京的日子描摹的惨不忍睹,或能避过一灾。熙王爷须如依了唱词吟诵的伶人,万事按谱好的词儿来,容不得半分差错。 他以贵胄之身远走他乡,本就吃足苦头,若非有旧仆周旋,半途饿死冻死也是寻常。此刻在照浪的提点下说起沿途饥荒光景,剩下的七分志气又磨去三分,心境越发寒凉。 紫颜闲闲听了,望了屋外浓重的夜色出神,那年雪月的情形历历在目。世事轮回反复,那些宛如空花阳焰的幻梦在岁月里浮沉,兜兜转转又重来一趟。 照浪说到一半,瞥见照浪怅然缅怀的神情,也记起了当时。他面色一冷,忽问熙王爷道:“换做是王爷,那年冬天会不会起念杀我?” “会。”熙王爷像是说着风花雪月的故事,淡然的道:“如果那是唯一的路。”照浪笑起来,双眼亮了亮,“若有第二条路走呢?”熙王爷阴沉的说:“保住你,也就保住我,但愿你不负我。” 照浪依然在笑,他打开随身的银香囊,用铜著拨了拨火,灵猫香像是回复了生气,再度夺路而出。辛烈动情的气息如从崖顶跳下,绝然的扑向鼻端。 熙王爷醺醺欲醉,紧绷的眉眼松弛下来,听见照浪如梦噫般自语:“如此,就请王爷多捱些时日,等我服侍好上边,再请王爷进宫去。” 熙王爷一听还要再等,张嘴欲骂却无力,撑了桌脚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心里一急,这一年半载积攒在胸臆的恨愁漫溢开来,喉间腥腥的一咸,吐出半口血。照浪神色虽变,手下稳当的托出熙王爷,将他扶到坐床上斜倚着。熙王爷眼前漆黑,抓牢了照浪的手不敢放。 紫颜搭脉看过,摇头道:“他身子虚的很,一天累下来,先好好睡一觉罢。”照浪依言替熙王爷除去衣褛,正待盖上锦被,手腕被死死扣住。 “你不许离开。” 照浪点头,“是,我就在王爷门外守着。” 熙王爷反复说了两遍,昏昏睡去。照浪放下紫纱帐幔,走到烛台前吹熄了火,回首望了望几案上轻缠的余香,像夜色里唯一苏醒的魂,徘徊不去。 他一步一沉的跨出屋子,紫颜早凝立在外,不知何时落花满地。 阴晴有时,满亏有定,千古兴废不过镜花水月,一念而空。他这样想着,远处街巷里的灯火一盏盏暗了下去,紫颜慢慢得离去了,独有一袭路过的清风与他相伴。 秋风盈袖,照浪但觉衣炔冰凉,寒意直直灌进了心里去。 直到黑夜过去。 涅槃卷 错综 错综 “他是疯子。” 玉观楼外黄叶飘零,黑衣童子们用力推着一个青袍男子,对了周围的看客说道。那个青袍男子瘦高个儿,苍白的脸上溢着嘻嘻哈哈的笑,手上擎了一个大葫芦。醇香透鼻的酒气从葫芦口散发出来,令人忍不住想多闻,却因他举止怪异没了接近的兴致。 “我是大名鼎鼎的易容师。”他执意说道,用酒葫芦赶开挡在前面的童子,“快叫你们当家的出来,迎我进去!”四个黑衣童子并肩接成一道墙,板了脸不许他通行。街坊们指指点点,青袍男子手舞足蹈的大叫:“奉天神谕,我上修天颜,下改人命,芸芸众生皆听我掌下号令!你想做天王老子吗?” 玉观楼多的是奇人异士,看客们见怪不怪,猛地瞧见这张狂样子也是心喜,笑逐颜开的张望好戏。他咕里咕噜的吐出一长串祝辞,像极了庄严的神巫,四下里众人被逗得大笑起来。 黑衣童子大觉丢脸,拼命推搡了往外赶他,使多了力气,那人踉跄了跌出去。一身光鲜衣饰的长生正巧从旁经过,见状伸手一托。黑衣童子见了,忙叫:“别管他,这人是疯子!” 那人反手捞着长生的衣领,嚷嚷道:“我是最厉害的易容师!你知道么?舌头上的肉最软,但是鼻软骨的滋味也很好,要是再加上一对耳朵,简直是停不了嘴的美味!”他仿佛是烹制无上美食的大厨,笑容里满是谈论珍稀食材的喜悦和神往。 “你说的是……”长生愕然。 那人认真的看他道:“婴儿诚然最鲜,十岁以下童男童女筋骨未全,皮酥肉细……” 青袍男子还待说下去,长生芒刺在背,周遭众人象看怪物般望了他们,连带他也成了恶人。他忙道:“这位大哥,我想请你易容,这边走。”他拉了男子远远走开去,玉观楼的童子松了口气,朝他挥手致意。 长生苦笑,今次不但切磋不成,这个大包袱恐怕不易摆脱。 沿路街市繁华,那人边走边饮,把葫芦里的酒喝了个干净,一时咕哝上回啃错了脚板,一时又笑嘻嘻拿起长生的胳膊,衡量能切做几份烹炒。长生屡次想逃,那人很是眼尖,他离身一丈即贴过来,像甩不掉的粘手面团。 转悠了一盏茶的功夫,长生想,索性引回府。他安了心,脚步轻快的往凤萧巷走去,那人浑无提防,一路吊在他身后跟来。 到了紫府,长生知会门房童子喊人,不料萤火出去了。他愁眉苦脸,想请侧侧来对付,又怕她听了那些混帐话,一针缝上青袍男子的嘴。正发愁时,飘来一阵旖旎香风,紫颜罩一件蓝地缠枝莲织金缎曳撒袍,与两个穿了珠半臂、金缕裙的伶人走了过来。 那人径自迎上去,想摸紫颜的脸,惊道:“这是灵芝种出来的人?”长生又好气又好笑,打落他的手道:“拿开你的脏手,这是我家少爷。”那人啧啧称叹,见两个伶人衣饰华贵,稀奇的望了两眼。 紫颜问道:“这位是……”长生小声在他耳边说了,紫颜掩嘴轻笑了笑,叫道,“喂,你叫什么名字?”那人搔头,苦恼的想了想,毫无头绪的发呆。长生奇道:“你说自己是易容师,却不记得名字?” “我奉天神谕,听天命改生死。”那人醉醺醺的咕哝,翻了翻眼皮,长长的嗅了口空气里紫颜的香气,“你味甘、平、无毒,适合以天泉水炖汤,安五脏,润肌肤,辟鬼魅。或者收菖蒲露、荷花露,用你的血泡茶,也能清心养神。这两个小丫头肌嫩肤滑,用小米红枣好好调养百日,再以桑树枝烧火,拿铁锅煎上七日,刮去锅里的油脂熬汤,拣出骨头煅成雪色细末,加入汤里连服十日,就可延年益寿……” 紫颜哈哈大笑,两个伶人脸色惨白,相互搀紧了手咬了牙,几欲哭出声。长生恼了,骂道:“我好意留你,你却胡言乱语的,看我不把你打出去。”扬手就要拉他。那人摇摇晃晃的往紫颜处一跳,唬的两个伶人满园乱跑。 紫颜一把拽住那人的胳膊,笑道:“来,来,煮汤前先随我喝杯好酒。”那人点头,也不躲了,大大咧咧跟他去了。长生生怕出错,小心的尾随在后。 如此三个人招摇的穿廊入房,两个伶人早飞报给侧侧知晓。侧侧在房里筹备中秋送给苍尧给艾冰、红豆的团圆礼,忙得不可开交,闻言笑道:“莫怕,紫颜不同常人,你们瞧仔细了,那人准讨不了便宜去。” 两个伶人将信将疑,侧侧见她们受了惊,去了琥珀和珍珠研粉制的药丸,着她们吃了。 “原是要给你俩做新衫的,先回天一坞去,回头我让人送来。”侧侧打发走两人,看了一屋子的杂乱,叹了口气,换上湖色越罗的旧衣,外套了水红色天丝缎的团衫,往玉垒堂后的暖阁去了。 彼时天色微暗,紫府里次第点起凤灯,如一轮轮彩月挂在天空。 玉垒堂后暖阁里,那人忘了紫颜在殷殷相劝,手里的刻花金铛停在半途,指了彩灯叫道:“那时妖怪的眼睛!专吃婴孩,我要过去捉妖。” 紫颜拉住他,笑道:“不急,喝了酒更壮胆气。” 那人仰头灌完,丢下金铛直直冲了过去。走了两步,身子绵绵的躺在门槛上。长生用脚踢了踢,道:“我把这疯子扔出府去。” “等等。”紫颜拿起那人的双手看了一阵,“送他去玉觞居,等醒来再做理会。”长生怔了怔,叫来几个人,一齐扶了那人去了。 侧侧从绣帘后露出身来,望了那人背影看了片刻,回首道:“他真是易容师?” 紫颜道:“八成是,只是蹊跷的很,他性子古古怪怪,不像作伪。”细细打量一眼她的装束,“怎不穿新织的云雁绫衫子?” 侧侧道:“那件衣裳姽婳看了喜欢,送她了。” 紫颜叫了声“可惜”,想了想又道:“你多敲她一些香炉香料的才好,否则始终是赔本的买卖。” 侧侧笑道:“在你身上都赚回来了,她每月送来的香品还少么?对了,既来了这样的怪人,我寻她去,明儿叫她俩看个热闹。” “也好。你嘱她顺便把我的香拿来,上回的用完了。”紫颜淡淡的道。 侧侧留了心,也不多问,径自往姽婳的蘼香铺去了。不多时长生转回来,对紫颜道:“少爷,萤火哪里去了?这怪人总要由人看着,我去请几个武师来。” 紫颜摇手,“这人说话癫狂而已,没见伤人就由他去。萤火你不是不知道,府里大大小小的事都是他办,不会闲在家里。罢了,随我去天一坞听戏。” 长生惦着那酒的药性,见紫颜如此坦然,便放心应了。 紫府里舞腰歌板自风流,侧侧一路走出来,想着心事。蘼香铺的门板遮了一半,就快打烊的模样,她在门外喊了两声,姽婳忙迎她进去。 侧侧一面进屋一面问道:“心柔呢,怎不见人?” “好一阵了,成日埋头制香,不爱管他事。” 侧侧叹了叹,姽婳把铺门关了,牵她的手对座下,“你发什么愁呢?” “前日送来的香居然使尽了。” 姽婳望了她的眼道:“莫急,我修书回霁天阁,请师父寻皎镜的下落。倒是你妖多为自个儿打算,这一年和早年见到你的神气大不同,不知是你我年岁长了,还是情志生了变化。你有没有一次,能离开他为自己而活?” “有何不同?”侧侧巧笑倩兮,暗暗飞红了脸。 姽婳起身,从楠木架子上取了一只水晶玉兔,两眼镶了宝石,又拿了一只紫色玉鸳鸯。侧侧只当她要戏耍,心底想着如何回话。姽婳罢一对物件往几上一放,道:“你呀,先前是这般,如今是这般。” 侧侧故作不解,拿起来放在手心里把玩,姽婳知其意会,笑道:“罢了,像是我做了恶人,挑弄你们。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我就不多嘴了。痴人偏有痴人配,也真成了一对。”仔细看看那块玉,掩口又笑,“巧了,是紫色的。” 侧侧将手一合,“你既送了我,两样都是我的了。” “咦?” “还有香,拿完了我便走。” “原来是打劫来了。”姽婳忍不住轻笑,微微有些惘然出神,回身去内屋捧出一包香。 浓郁香气从雪花夹颉包裹里透出来,厚重的一大包,侧侧迟疑了道:“他还能撑多久?” “他能从此望了易容术,养上十三五年或能根除。你要劝他罢手,别老是争强斗胜,一味往险处用药。否则……最快就是年内的事。”说到这句,姽婳轻颦眉头。 “我爹昔日未见如此,为何他就忽然凶险成这样?” “那怎同呢。你知他为制一张面皮要试多少方子?落音丹被他改过数十回,更不消说那些切腹割脂的活计,哪个不要用药!他说是多试一个,就为后人扫清一条路——哪有什么后人前人的,我看是怕长生学步走了弯路。” 侧侧明白,不全是为了旁人,紫颜就像翱翔于九天的鹏鸟,望向了更高更远处。姽婳也不是不知他的心思,无奈心生不忍,故拿长生做说辞。事已至此,她们劝也无用,唯有细心看顾,求老天放一条生路。 她发怔的想了想,猛地记起来意,将来了怪客的事说了。姽婳听了意兴阑珊,恹恹的道:“难为他有心思管别人,连疯子都搜罗进家。要不是惦着他,我也不留京城了。” 侧侧听她话里有话,不知是惦着他的人,还是他的病,当下没了相较的心,黯然道:“他若懂得多为自己考虑,不会狠心用这些香来续命。” 她自觉多说不吉,又扯了些别的,终和姽婳逗乐了一阵,直到月上中天方告辞离去。 姽婳倚门目送她远走,想起屋子里斩绝情丝的尹心柔,叹了口气,望了半圆的月亮出了会神。情多误人,她默默的想了想,啪嗒合上了最后一片门板。 凉凉秋意从门缝里冷不丁透进来,追魂摄魄的游荡。 次日清晨,长生起身听见萤火练拳脚,急忙披衣过去。 朝花暗昧,萤火一身莹白,流星弹丸似的在院子里腾跃。长生不觉叫好,萤火慢慢收了招式,叫他一起练。 长生自从练箭后,颇长了臂力腕力,有板有眼的跟着萤火,呼呼生风打出几拳。练到一半,长生想起玉觞居住的怪人,大叫一声冲出沉珠轩的角门,没跑两步又回转,拽了萤火一起奔去,路上急急忙忙的解释。 等到了玉觞居外,长生把萤火推在前面,左右张望嚷嚷道:“喂,没名字的易容师,你在哪里?” 萤火甚是好笑,听见树后声动,转出一个先前那男子,对他们行了礼,迷惑的问道:“在下商陆。敢问这是什么地方?”长生见昨日的青袍男子忽然正经了,反而退了一步。 “此间是凤萧巷紫府。”萤火答道。 “多谢。可是……我为何在此?你们是什么人?” 长生偷觑他的神色,自若如常人,不像癫狂时的样子,诧异几案听萤火又道:“这是我们一家子的住处,阁下是昨日黄昏入府的客人。” 商陆蹙眉,往院子外走去,喃喃的道:“对不住两位,我来京师有件重要的事,只是……只是……”长生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听他一路自言自语,“为什么想不起来?明明要去拜会一个人的……是谁?” 长生想到他在玉观楼外的所为,忙道:“是照浪么?你要找的人……” 商陆茫然的看他一眼,一脸的怯懦、警醒、不苟言笑,长生只觉怪异非常。眼前这人明明没有易容,整个精神却宛如脱胎换骨的另一个人,全然抽去了原先的魂魄。 萤火悄声道:“你引他去堂上坐,我请先生来。” 长生忐忑的将商陆领到玉垒堂,斟茶时他很是客气,斯文的举止令长生越发觉得换了个人。商陆心不在焉的抿茶,紫颜与侧侧来时,他慌不迭的起身行李。紫颜与侧侧对视一眼,均看到对方目光中轻微的讶然。 长生小声说了他的言行,紫颜道:“商兄弟是来访亲探友的?” 商陆想了想点头,“应该是。让几位笑话了,在下记性甚差,居然想不起是如何来京城的了。” 紫颜道:“不妨事,这园子大的很,你且住下慢慢的找,等想起来了,再寻你要找的人去。” 商陆谢过,紫颜着长生带他去用早膳。两人去后,紫颜告别侧侧,带着萤火换过衣衫出了紫府,往杏花巷而来。 道麟园时,照浪正独自在厅里为熙王爷挑选服饰,一桌子绫罗流金铺翠,皆是宫制的衣履冠服。紫颜难得无动于衷,寒暄两句后即领了萤火过了穿堂和二门,径直到了熙王爷的正房外。 熙王爷经此一场消磨,颐指气使的脾性减了好些,连日来落落寡言,绝少呼喝照浪。紫颜在府里偶尔谈及此事,侧侧以为照浪必在他面皮上做了手脚,紫颜笑道:“耳根清净就好。” 这时熙王爷在房中写字,案上铺了一大张夹笺,字字疏宕,笔笔生锋。紫颜瞥了一眼,见写的是“天不可预虑兮,道不可预谋;迟速有命兮,焉识其时”,便笑了接到:“且夫天地为炉兮,造化为工;阴阳为炭兮,万物为铜。合散消息兮,安有常则?千变万化兮,未始有极!” 熙王爷弃笔,不欲让紫颜和萤火看到脸上神色,负手背对他们走到一边书架处,道:“你们合计了要诳我留在此间,我可有说错?” “王爷多虑,照浪既在挑合适的冠服,想来进宫就是眼前的事。我等前来,是看王爷还有什么要吩咐的。”紫颜也不客气,挑了位子舒服的坐定,悠悠的道:“依我看来,易容上王爷是再无破绽了,略一相激就浮躁气盛的毛病,须得改改才好。若不能一味心灰意冷与世无争,恐怕依然不容于朝。” 熙王爷冷哼一声,似嫌他话多,尽是不屑之意。紫颜自 (: ) 第 35 部分阅读 ?br /> 熙王爷冷哼一声,似嫌他话多,尽是不屑之意。[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紫颜自忖多事,端详熙王爷的身形举止,忽问道:“王爷最亲近的人,不知是谁?” 熙王爷沉吟半晌,竟说不出一个字。萤火凝视他良久,花白头发苍老身躯,顾盼间警惕猜疑,全然是阁再普通不过的倒霉老头儿,一腔的恨意随之去了一半。 熙王爷面上挂不住,斟酌说出两个字来:“蝶舞。”顿了顿又道:“可惜离散多年。”语声刚落,照浪捧了衣衫踏进屋来,不动声色的悄立在旁默候。熙王爷醒过神来,走去拈起一件摸了摸料子,点头道:“这才像话。” “回王爷,时辰已挑好,等用过午膳即可面见太后。太后说早早进宫勿多耽搁,看来是有心见王爷了。” 熙王爷毫无喜色,冷冷的道:“她也有等不及的时候。不知怎生在磨快刀刃,候我这头颅。” 照浪道:“王爷若不想去也使得,我再想法子……” :谁说我不去?“熙王爷说完,想想除此外也无安心去处,将心一横,“她还说了什么?” “太后问王爷起居饮食,又因皇上要去偈陵,着王爷不要拖延。” 熙王爷吸了口气,道:“更衣,准备启程。” 午后的晴翠园,桂香在游廊里漂浮,一路金草紫葛并白菊绽放,在光影下辉彩异然。 照浪领了熙王爷穿过雁池凤馆,到了太后歇息的天阙阁里。阁里仅蔡主簿一人伺候,老者不停的悄然抚頟,低首垂立在旁。太后偶有一句话来,蔡主簿也答的简短,不敢多话。 熙王爷一身华服瘸腿走入,太后抬眼略瞧了瞧,便知会蔡主簿上前。老者说了声“得罪”,扶定熙王爷,伸手探了探。熙王爷直直的盯了太后。 太后却不看他,一双点翠的凤眼斜斜的望照浪,问道:“这些天我听你说的够了,你这人心思都在大处,难得今趟小心谨慎,多为别人着想。却不知是何缘故?” 照浪见太后有见疑之意,当了熙王爷的面,微笑回禀道:“原是太后交代的事,岂有不恭之礼?此事说琐碎也琐碎,无非伺候王爷扫除行旅风尘之苦,左右打点便是。但王爷贵为天家之躯,下臣行动又是太后的脸面,怎敢疏忽怠慢?” 太后自知失言,淡淡的点了点头。不一会儿,蔡主簿面无表情的道:“确是王爷。”太后挥手道:“你下去吧。”蔡主簿一路俯首跪拜退去。 太后半晌不语,熙王爷忍不住道:“太后……”太后打量他瘦影苍颜,蓦地一口气散了,叹道:“真的是你。” 照浪默默退了几步,太后也不拦他,只瞅了熙王爷端凝。一别经年,他身上再无倜傥疏狂之气,一股沉暮晦暗的气息裹住了他,像失去鳞甲的龙。那根竹杖仿佛承载了他所有的力量,歪斜的撑在地上,叫人微生怜悯。 “那年的事你有什么话说?”她收住目光,徐徐开口。 “太后终究不曾顾念旧情,那年杀我的时候,没半点犹豫。”熙王爷慨然说到。 “死的偏不是你。”太后语中,不知是庆幸还是惋惜。 “这是天命,让我可再看你一回。”熙王爷唏嘘的道。 太后闻言,瞳中忽然绽出狠厉的光芒,“想造反的是你的替身不假,但当年夺走我明儿的,确是你无疑!你一心害我母子,还有何话说?” 熙王爷拜倒在地,浑身颤抖。 “不……我从未想过害你。”他面目扭曲的苦笑,衰老的面容越发坑洼,眼泪星闪,“皇帝那时欲立太子,可他……他曾对我说过,要立我为皇太弟,传位给我!君无戏言——是我想的太容易。我原是一时糊涂,以为大皇子失踪,皇帝就会想起他说过的话,谁知道,不过是酒醉后的一句话,唯有我当了真。我没想害明儿,甚至指望将来即了大统,娶你为后,仍把帝位传给他……唉,这真是痴人说梦。” 太后像是听了笑话,不可遏止的笑到流泪,愤愤的按住了雕椅的扶手,道:“你以为我是三岁小儿,听得进你这般蒙骗。你勾结容妃,许她的又是什么前程?别说那年我杀了你的替身,就是今日再跺去你的手脚,也是你活该遭受!” 熙王爷不由重重磕了几个头,咚咚的在壁间回响。 “是你害了明儿,怨不得我狠心。”太后幽幽的叹息,看见他一头灰白夹杂的头发飘动,竹杖抛开在一边,脸色稍豫。 “真正害死明儿的是容妃,我打探道她的下落,她没有死。” 太后跳将起来,再无先前的从容,“你说什么?” 不经意霞帔泻落,一地绮罗迤逦,她走至他面前俯下身,居高临下的望着,双眼雾气氤氲。 “太后莫急,自那年容妃事发后,那贱人逃得及时,挟带了宫女乳母并金银离去。此事讳莫如深,外间都不知晓,也就无人再留意那贱人下落。我遍寻她不着,甚至收买不少江湖帮派找他,可惜她就像烟消云散,完全没了踪影。” 太后不耐烦的道:“这些我都知道。” “不,太后或不知道,中土寻不着她,就要上异域去找。天可怜见,直到玉翎王起兵,我偶尔探听到他的家世方才知道,他母后白莲正是在大皇子失踪后出现在苍尧,听说拿女人明艳无匹,我想……” 熙王爷抬起头,发觉太后的表情镇定了,忧戚的面容清冷如霜。 “你想,找到了容妃,我就会放过你。是么?” 熙王爷低头道:“我老了,只求安心活命,再不想争那劳什子闲名。” “安心?你至今还在图谋算计我,要安谁的心?”太后吊高了嗓子,语气如忽至的倾盆大雨急促起来,走开几步猛然回首,“偏偏你撞到枪尖来!我料你知道苍尧与我朝的交易,以为只要来离间几句,我必会推翻前盟和苍尧开战。届时,皇上少不得又要倚重你,等你大权在握……哼哼,说不定反手与玉翎王又议了和,再把我们孤儿寡母弄下来。” 照浪远远的盯了太后看,金玉堆砌的妇人周身散着光,黛眉几乎要飞出鬓去。 “太后明鉴。”熙王爷涔涔汗下,以头抢地,“玉翎王之母白莲,的确是在那时嫁给国王,之后生下太子千姿。太后与仇人之子联手,怕被人蒙在鼓里而不自知啊……” “呸!你不知道,你一点都不知道!”太后哈哈大笑,笑意里带了凄凉的哭腔,一字一顿的道:“白莲是我妹子!” 熙王爷呆住,照浪心下一凉,知道不妙。 “不然,凭她儿子再怎么厉害,谁肯养虎为患?我既有心为后,要这天下,就一定要里外打点安妥。那年明儿没了,我就暗送妹子去了苍尧,嘱她在北边助我一臂。可叹她没出息,老实做了十几年皇后,不肯东进寸土,甚至连儿子的志向也要扼杀。好在千姿这孩子懂事,自行到江湖上历练,加上我暗中维护,才成就了今日一代帝王!” 熙王爷咽了口唾沫,来此时满腹的保命打算一并落空,又听到这等意料外的惊骇秘闻,心知太后断不肯放过他。想到这,他伏在地上的身躯抖个不停,水磨的花砖上青影浮动。 “照浪。”太后突然开口。 熙王爷和照浪心中都是一紧。照浪慢吞吞的道:“太后,下臣在此。” “你带来的这个人试图冒充已死的熙王爷,你把他就地正法了吧。” “太后万福金安,好好的日子,血光不祥。”照浪立即下跪,恭敬的道。 “快动手,给我杀了他!”太后躁狂的踩着地,右手在金案上摸索。 照浪一动不动,暗金色的锦衣凝铸成石了一般。太后高扬了声调,飞掷出一只玉杯,喝了一声:“你敢抗旨?替我杀了他!” 玉杯摔成无数碎片,飞溅到熙王爷的脚边。 宁为玉碎。 熙王爷五味杂陈,跪在地上心绪复杂的凝视太后。求情无用,此番是自投罗网,盼她念及昔日的情分却是无望。也好,彻底死了心,该放下的都放下,连同他最后的一点骄傲。 太后望了照浪,用锦帕擦拭手边沾到的茶水,一滴一滴如吸去了眼泪。她又是叹气,又是嘲讽,道:“没想到,你是个顾情意的人。” 照浪也笑,仿佛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混世魔王,笑得肆无忌惮,朗声道:“太后养我,不正想我如此?” 锦帕被拧成一团,丢弃在案上。 “你不肯杀他,就违逆了我。自行了断去吧。”太后轻轻的道。 照浪应了,径直抽出呜咽刀,深寒的凉气透彻宫殿。太后冷冷注目,见他慢慢的横刀在脖,依旧是傲视万物的轻狂笑容,暗自叹息。 熙王爷眼见变生肘腋,叫道:“他死了,是不是能保住我一条命?” 太后冷笑道:“别以为你手上还有筹码。[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他死了,我未必放过你。” 照浪超然到:“太后既说‘未必’,下臣不才,请太后看在我多年辅佐的忠心上,饶了王爷一命。王爷自去北荒后颠沛流离,只想寻个地方颐养天年,是下臣千方百计绑了他来。如果王爷有何闪失,照浪之死何辜?” 他手一用力,脖间有血留下,开始极缓,太后瞪圆了眼,看见暗红的血决绝的滑落,染红了他的衣领。熙王爷大叫:“你别动手!求太后赐我全尸。”照浪似笑非笑,不理会他,望了太后道:“太后成全,留他一命,我来抵偿。” 太后走上前去,用力按住他手中的刀,青金的刃上犹淌着血。 “你为何不用它要挟我?” 照浪弯眉笑眼宛如狡兽,他想起了紫颜的话,熙王爷不会有事。可他忘了问自己的命。不过,他的命早抵了出去,现下随意花掉了,会叹息的只有紫颜吧。 “太后……”直至此时还要试探他,照浪的笑容愈见不恭。举刀相向非是不能,可他太清楚这女人的手段,这间阁里看似空空荡荡,暗里不知埋伏了多少侍卫心腹。若是乖乖听话便罢,否则,只怕横刀时早已乱箭穿心。 他确有把握可伤她在前,但是,绝走不出园子去。 更走不出这天下王土。 “下臣是天家鹰犬,这条命早不是自己的,太后想拿去,就拿去吧。”照浪如是答道。 太后凝视他笑容后隐约呈现的刚毅,柔声道:“好,很好。来,你把刀放下,我准你止血上药。” 照浪一怔,熙王爷直起上身,颤巍巍的探看。 太后待照浪收了刀,看他涂了伤药,方曼声道:“我准你觐见时不卸兵器,就知你不会对我动手。难为你至死不忘。”瞥了熙王爷一眼,恨恨的道:“你这老贼,驱使过这许多人,记得你好的也就他这一个!你刚才开口肯为他保全,也算你们相识一场。如今皇帝大了,我也渐渐老了不管事,留你在世也不是不可,只怕你几时又痰迷心窍,再去欺负了我的皇儿。” 熙王爷道:“太后!大皇子之事,我悔之莫及,绝不会再对今上有任何不敬。我……莫若太后囚禁了我,落的一世太平。” 太后冷笑,莹润的面容里凸出青筋来,强忍了恨意道:“你那点肚肠,哪配猜我的心思?我既饶你,明日禀告皇帝,你就回自个王府里去继续做你的亲王。只不过往后识相些,称病不出才是个道理,我也不怕你翻出天外去。留你的命,是为了给我的皇儿积福,求上天能看在我的善心上……”说到这句神思忽逸,远远的不知飘到哪里去,兀自出了会神。 熙王爷不敢应声,往日情怀消弭殆尽,能庸碌到老已是唯一所求。 太后心神俱乏,张眼见他仍跪在地上,厌恶的挥手劝退。熙王爷匍匐着退后,撑起身黯然离开,照浪也待退下,太后止住他,似有话说。 “脖子还疼么?” “太后恩典,过几日就好了。” “你卖了他这人情,将来但愿他不会再负你。”太后缓缓的道。 照浪倏的跪下,“太后恕罪。” “起来吧。你的心机不用我挑明,想是那回我无意的话,你往心里去了。都是劫数。我再说什么,你必不信,也由得你去。毕竟我养你长大,看在你面子上饶他一命,也不是不可。今日我累了,你回去吧。” 照浪心情复杂的应了,刚走出两步,太后又叫住他,“玉观楼的差事你卸了吧,我身子大好,皇帝的孝心我都明白,不要再骚扰地方。” “是。” “流言说玉观楼虽出了几个厉害的易容师,却都不是紫颜的对手。说起来……那个紫颜,我想见一见。”太后郁郁寡欢的说道,若二十多年前就遇到那样的易容师,又怎会有今时之痛?她按住心口,勉力抚平了思绪。 “是。”照浪的心很是跳了跳,竟有种风雨欲来的预感。 直至他走出晴翠园,太后灼灼的目光仿佛还在他背脊上烧着,伴随深深的执念。 此时,紫颜一众俱在府里午睡。 香气满园,忽一人发癫似的口念咒语,砸碎了杯盏,踏乱了花草。长生头一个冲入积石园,见又是商陆在闹,退后几步闪在花树后观望。萤火来时,他小声道:“快制住他,别吵了少爷歇息。” 萤火纵身过去,怎奈商陆行止癫狂,几下没捞着,扑通一下,落到红蓼池里去了。长生忙叫几个童子递竹竿来,站在岸边打捞。商陆浮浮沉沉的,没几下水波打了个圈,人竟不见了。长生这下慌了,萤火来不及换上水靠,当即跃进水里去。 众童子大呼小叫的,终于惊动了紫颜和侧侧,两人来时,萤火已把商陆救上来,正在他胸口揉搓。侧侧见状,捻针在他穴道上刺了几下,商陆蓦的吐出一口水,连咳了数声。 “你们不要杀我……不要……”他猛然挣脱萤火的手,双臂挡在脑门前,畏缩的蜷起身子。 长生犹疑的踏前,喊道:“商陆,你不认得我们了?” 商陆一味蒙脸,隐隐有啜泣声,宛如惊恐的少女。萤火看出不对,想拉开他的手臂,商陆蜷的紧了,倒吐出来几口水,不觉大声又咳了几下,涨的满脸通红。紫颜在旁边道:“你们俩退下,我来和他说话。” 商陆怯怯的坐起身,仍拿一只袖子挡住脸。紫颜欠身道:“你记得自己是谁么?”商陆细想了想,茫然摇头。众人心头浮出“离魂症”三字,几个童子又惊又怕,都躲在萤火身后。 紫颜想了想,伸手笑道:“你一身湿衣,池边风紧,跟我去屋里换过再理论。”商陆见他眉目如画,人又和善,便犹豫地握住他的手,路过竹桥往一边的馆阁里去了。 侧侧蹙眉想着心事,长生凑过来道:“这人显见是有病,要不要去请大夫来?”侧侧道:“先不急,多看一阵。你去玉觞居里看看他的衾被、唾壶,昨夜有没有呕吐,有无涎痰,有没有扯坏东西。”长生应了,立即一溜小跑出了垂花门。 侧侧又吩咐萤火:“这人不知会分身变作几个,一会儿天上一会儿地下,我自会跟在身边看顾,你去外头再查查他的底细。商陆的名字写在路引上,想来不假,你多找几个人去各家客栈查问,看他来京几日,以前是否犯过毛病。若查不到,再去周围几个县城,速去速回。” 萤火去后,侧侧随紫颜与商陆到了晶碧馆外,一尾尾翠竹都见了黄,没精打采垂了枝叶。商陆梳洗过后依旧很怕生,只肯小声与紫颜低语,不多望侧侧一眼。此时天一坞那边伶人们练习歌曲,咿呀唱将起来,侧侧停了,心里有了主意,招手叫紫颜走至一边。 “他是心病,你想好医治之道没?” 紫颜笑笑,“你把我的人都支了去,定是有法子了。” 侧侧双眸灵动,托腮笑道:“不知他旧日受何七情所伤,不得疏泄,郁在心窍里成了病。依我看,他既信你,你便引他把往事说出来,无论有几个附身,逐一打探明了,再唤天一坞那些妮子们助你。”紫颜若有所思,点头称道。 骤然间听到一声脆响,商陆竟又在乱扔东西,哭腔宛如老妪。侧侧皱眉道:“病情来的重了。”紫颜奇道:“那屋里只得几幅画,不知是什么惹他转了性。”侧侧问:“是你绘的图?”紫颜道:“不过是你和姽婳、尹姑娘的小照,我为着画那几件衣裳……”侧侧啐道:“前日就叫你扯了,这下好,叫人撕烂了。”赶进屋里去。 商陆两眼暴突,面目骇人,袒露了衣衫四处疾走。见侧侧进来,横眉立目叫了声:“我的儿!”就要过来相抱。 “帮我刺他任督和手、足厥阴经诸穴。”紫颜断喝,口中急报出神庭、肺俞、曲池、鱼际等穴位,侧侧咬牙飞出数针,一一刺入商陆身上,碍于他衣衫不整,刺完了既移开目光。直至他足上不便取穴,她无奈劲踢一脚,商陆立足未稳,摔的厉害。 侧侧趁机托住他的脚,褪去鞋子,屏气将针插上。商陆登即没了精神,颓然止了举动,怔怔倒在地上。紫颜牵住侧侧的手,“难为你了。”侧侧甩开手道:“我洗手去。”紫颜左右看了看,走近内屋取了丁香、麝香配的澡豆,打水与她洗了手。 不一会儿长生赶进屋里,回报侧侧道:“果然见着痰,被子也破成窟窿了。”侧侧笑对紫颜道:“你该知道如何医治了吧?” 紫颜转问长生,“正好考你,开什么方子才好?” 长生跑了一趟,不住的喘着气,闻言脑筋飞快的转,说到:“宜用青皮疏肝胆泄肺气,香附解六郁,再加柴胡、陈皮、苏子、大腹皮,化痰平肝。活血祛瘀,则用赤芍泻肝火,通草通利血脉。” 紫颜点头道:“血聚则肝气燥,不妨用桃仁之甘缓肝散血,切记去皮尖炒黄用。半夏可降摄胃气,利窍和胃以通阴阳,也能除湿开郁。还有甘草能收惊,又有调补之功,可解百药之毒,协和诸药之性。” 长生笑道:“甘草是众药之主,合香里不可少了沉香,经方多用甘草调和,我理会得!”想了想又道:“他有心病在身,我想用朱茯神温养心神,不知可不可?” 紫颜道:“你倒提醒我了,去姽婳那里配些上好的沉香来,与茯神一起炼成蜜丸给他服下。这方子里也可用,量却须少些。” 侧侧啧啧称奇,对紫颜道:“他的医理竟比我精进了。我单知银杏叶有收魂的妙处,泡水却有毒。爹爹以前在谷里用它防治菜虫,非良医不能善用。” 紫颜抬头望了望屋外,满地金黄的银杏叶子铺就了一张光灿的绒毯,遂温言笑道:“姽婳恰是最擅制药剂的良医,长生,顺便收一袋子叶子去。” 长生应了,拿了一只貂丝红青缎织的锦袋,志气满满的走出屋去。 紫颜将商陆扶到里屋榻上,找出个铜香炉来,闲闲的调弄香炉灰。侧侧半是赞叹半是感慨,道:“长生昼夜用功,堪比你当日,我也刮目相看了。” 紫颜用一根金香匙扁扁的压上香烬,漫不经心的道:“别夸坏了他,以后有的是历练的时日,养成骄矜的性子就难改了。” 侧侧细想了想,他语意中竟有离别之意,转了话题道:“熙王爷入宫后不知如何?” 紫颜手中一停,冷不丁香炉中扬起尘来,飞迷了眼。他放下金香匙,食指点在眼皮上揉搓,道:“不会一帆风顺吧。” 留针一支香的功夫后,侧侧为商陆拔了针。长生拿来厚厚的一包香,说是有定惊安魂的功效,紫颜问明了配方,又拿出姽婳以前配制的香饼,一齐放在云母片上蒸着。 铺天盖地的香气如压顶的蝠阵汹涌而来,侧侧与长生禁不住这绵绵药阵的气势,连忙退出屋去。长生忧心的阖上门板,“少爷不会有事吧?”侧侧无法答他,守在外面不忍相离,见着满地落叶,捡起一茎摊在手心里瞧着。 长生忽想起一事,叫了声“糟糕”,“最早见到商陆时,他说自个儿是易容师——别是故意要找少爷麻烦,混进府里来?”侧侧“呀”了一声,心便乱了,提步赶到房门外竖耳听着,手中的银杏叶子早不知落在哪里。 紫颜金袖移风,笼香的手在商陆面前娇娆回旋,商陆随了他的手势转动眼球,不知觉走入一个白茫茫的混沌天地。微茫的浮尘,拂面的垂丝,烂漫的花枝,心头如流水轻云过。 前方有个瑰丽的影子在摇曳,是那个春风般的男子,商陆安了心,朝他笑道:“你也在这里。”紫颜道:“是,我就是你要找的人。”商陆一怔,呵呵笑了摇头:“不,可不是寻你,我要找的人是……”话到口边,他愕然停了,手指了自己说,“是我……自己……” 紫颜伸手,虚空中有一朵牡丹被他掐下,商陆奇道:“你会法术?” 紫颜微笑,“我在你的梦里,这里可以随心所欲,你才能找的到你自己。” “我不懂。” “不必推敲,先告诉我,你寻自己干什么?” 商陆陷入沉思,紫颜也不急,身形一会儿变淡,淡到像一个空空的幻影,一会儿又换了红袖紫衫,妖丽的侍立。商陆想了一阵,抬头茫然的道:“在这里,我也能从心所欲么?” “不错。” “我想回家。” 紫颜点头,“好,等一切了解,你就能回家。” 商陆神色一舒,像是得到极大安慰,露出平和的笑容。他伸手指了远方的光亮,“你看,我的妻儿都在那里,我要回去和他们团聚。” 门内切切如诉。 侧侧想起有姽婳的香,略安了心,凝神细听去,紫颜引了商陆自诉身世,一句句宛如梦呓。语声时幼时长,时老时少,夹杂了各地的方言,倒像是有一队人马在里面。侧侧刚听懂一句,再听听,被几句浑话打乱,又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侧侧在门外靠的近了,偶有香气侵透绮户而出,她就像中了迷烟似的,情思纷乱欲睡。长生发觉不妙,早就远远避开,逃去蘼香铺问询。转回时看见侧侧避在馆外,忙苦笑了对她道:“姽婳老板说她给的香里有四十种香料,少爷偏又掺合了不少,我看他们泡在屋里要闻醉了呢。” 涅槃卷 错综2 侧侧笑了笑,让长生去厨房熬药粥,又叫人取来织绣,坐在屋外一针一线的等着。 紫颜在房里呆足一个半时辰,直到日薄西山,身心疲倦的走出。侧侧守了半日,倚了廊柱困顿不堪,听见声响站起身来。紫颜拉了她的手道:“你累了,我做一碗莲羹给你。”见他无事,侧侧微笑道:“商陆可好?我打发长生为他熬粥调理了。” 紫颜心中感激,“说来话长,对长生也是好教训,不若一起用晚膳,我慢慢讲给你们听。商陆现下睡了,你随我走吧。”牵了柔荑,穿花越径的寻长生去了。 童子们掌了灯,长生摆好菜蔬果实,给紫颜、侧侧斟了水酒。侧侧心急,又问了两句,紫颜搁下筷子道:“商陆的病症是次第种下的魔根。我听了这许久,故事竟有数十个,慢慢拼就起来,依稀猜出了他的病因。”长生忘了动筷,专心致志的听着。 “他少时怀抱不遂,忧郁在心,神不守舍。及年长后屡遭变故,情志所伤,痰浊内生,淤积久了便成如今的样子。他先前没有说错,他不但是个易容师,还是相当精通医理的一个。” “能医不自医,真是天可怜见。”长生叹了一声。 侧侧看了一眼紫颜,按下心事问:“他为些什么人易容?” “或是手足伤残生的奇形怪状的,或是疑难杂症留下伤疤的,或是意外横死尸首残破的……” 长生嘟囔道:“这算哪门子高明易容师?” “如何不能算?他专为那些寻常医师不收留的病人救治,救死扶伤他都有份,甚至……”紫颜神色凝重,扫了扫两人。侧侧与长生都拎起一颗心,知他这般神色,多半有什么惊世骇俗的话要出口。 “有男子投错了胎,性情举止无不与女子相似,自幼被看作疯子,他便处心积虑将男人骨肉化去,变其性别,还以女儿之身。又有妇人被污了身子珠胎暗结,偏偏这团血肉绝不能存活于世,会唤他来想法子堕去,再为妇人恢复处子之身,保全名节。” 侧侧满面通红,做状端起茶遮在面前喝着。长生听到易容术竟还能变易男女,且易到女人身子里去,目瞪口呆,堂上一时再无片言。 过了片刻,紫颜接口到:“他经手的这些逾礼之事多了,不能与人说,就郁郁积在心里。直到去年他妻子难产,又是一滩血肉卡着不出。他亲自接生,见状触发旧事,以为是老天可以惩戒,就发癫丢下妻儿逃了出去。” 侧侧惊道:“他妻儿后来……”紫颜道:“侥幸母子平安,只是他从此时迷时醒。”侧侧叹道:“只怕他这样的人,难容于乡里。” “不错。原本他行医都是半年在外,半年回乡,经这一闹,族里的人最终听闻了他的行踪,竟在宗谱上勾销了他的名字,把他赶出村去。他妻子也怕他骚扰,带了他儿子回到娘家闭门不见。商陆自此频频发病,清醒时就靠做点体力活糊口,迷乱时几日不眠不休。好在他颇精于医理,醒时便把自己身上的伤治好,只是无人将他发癫时的情形据实相告,他竟不知自己可分身化为好几个人。” 长生听得大汗淋漓,暗忖幸好未经历那种难堪的易容,不至在心头留下阴影。 “少爷,他若没有错,为什么自己会发疯?” “这世上向来是人不容人,迫的急了,疯是常事。世俗的法度规绳往往为多数人而定,那少部分人就是异己。譬如,对遭污的处子而言,商陆是她感恩戴德的救命恩人,可在其他人眼里,他简直离经叛道斯文扫地。试想,若无安如磐石的心,谁能不动摇呢?” 易人生死,修改命运。长生此刻切实感到了易容术的强大与可怕,他是否又足够坚强的心去承载?扪心自问,长生不由茫然。他做不到那般从容,像少爷一样,再多的血污隐情,说起来如同焚香雅事。 “既知了病因,能治的好么?” “能。只是等他汇拢了魂魄后,能不能看破放下,走出心结,要看他自己的造化。” 没多久萤火赶回,说出商陆在各处的行径,又令三人意外了一回。原来他以商陆的名姓登记在薄,举止口气忽老忽少忽男忽女,顶了同一张脸面,未免让客栈老板和住户都着了荒,每次落得被赶出的下场。后来他投宿寺庙,有回穿了方丈的袈裟跑到房顶撒尿,把一寺和尚气恼了,也逐他出来,流落京城多时,竟没个固定的落脚处。 长生闻言讥笑道:“那些和尚枉称念佛吃斋的,算是什么慈悲心?”转念一想,先前那一场闹,他也有把商陆扫地出门的念头,闷哼了一声暗道惭愧。 天一坞。 十二阁伶人各穿了苎罗、绫绢、纺绸、葛布等衣袍,再灯影香雾中穿行。每个人都有商陆的一张脸,或沉敏、或癫乱、或阴寒、或宽和、或谦和、或恭谨、或骄狂、或善斗、或儒雅,举止百变不一。他们有的东奔西走仰天长啸,有的沉默寡言冷眼旁观,有的呼朋唤友自言自语,恰似一台诡谲的傀儡戏在上演。 长生在紫颜的指点下合力打造完所有脸面后,精疲力竭的瘫坐在椅子上目睹这一切。将一个自己分裂成数个,仿佛身体百骸自有了主使,魂灵却再没了倚靠。长生猜想那种被切分的感觉,就像在几个互无关联的梦境里游走,一生只得短暂的一瞬。 朝如露凝,暮见霞散,永在离别里遗忘前尘。 紫颜扶来了商陆,他刚服下一贴药,又嗅着凝神的香,呆滞失神的脸上逐渐恢复血色。在筵席上坐定,他满脸愁烟的望着戏台上巧言笑舞的人,一幕幕似曾相识。清夜微凉,石阶上一袭柔风纤腰一闪,缱婘的投入商陆的怀中,他猛然察觉身在何处,再度惊疑的打量四周。 紫颜温婉的笑着。商陆认得这个人,临风如画,笔墨里皆是仙家气度。一双春水流弦的眸子,轻易的便看进商陆心底去。他心里咯噔一下,微微有些惊慌,很快觉出紫颜并无敌意,慢慢的放下了戒心。 “你且做壁上观,什么都不用思量,看这一出出戏。”紫颜指了台上对他说。 如野马千里奔腾,商陆只觉得纷扰乱尘在他心头扬散,稍稍懈怠就会扯开他的筋骨,拉了他往四处游荡。他充满疑虑的看了看紫颜,再撇了撇戏台,手边香炉里碧烟如缕,令他轩眉略展。 放下。他用心的想了一想,一丝精魄似乎自躯壳里掠出,冷峻的注目台上。 因缘际会,所遇无非贪嗔痴慢疑妄,所为无非发善心行愿救人。这一刻,商陆身体里所有的自我聚集在一起,聆听他们的烦恼,惊惶不定的心渐次平复安定。 侧侧与长生遥坐相望,看了半晌,她忽想起文绣坊诸人,缭绕往事挥之不去。 她神情落落,长生已懂察言观色,便问:“少夫人这是见贤思齐了吧?” 没等侧侧回答,长生转头凝视台上,“少爷的手段真是层出不穷,难为他想到这个法子。每回看到少爷这般厉害,我就生了比较的心思,想自己几时能超过他,凌驾玉这才华之上。哪怕是妄想,那么想了一想后,觉得如果真有这么一天,人生没有白活。” 他喃喃说了片刻,蓦然间一笑,“啊呀,不过我做不到……唔,能跟随少爷就没有白活,呵呵。” 侧侧噗哧一笑。他说的是,除了紫颜那身傲世的本事外,他的才华往往会激起他人的斗志。想要再努力一次,想要再拼命一次,不让他小看,也不让此生虚度。在文绣坊里以织绣刺探天下的她,曾经有段时间无比接近那境界,内心的丰盛与满足不可言说。但如今,她从高处走下,把自己放的很低,甚至忘却了其他。她只围绕一个人,为他而生。是否错了呢?心底有小小的声音在问她。每当紫颜展露举世无双的易容术时,她也会想到,她不过是身后一个默默的影子。 她再也回不到在文绣坊挥洒自如的哪个自己。当初风风火火拍烂紫府大门的她,与他痴缠久了,就越来越收束小心,直想把他放在心头呵着暖着,用尽力气去关切。 可是,她自己又在哪里? “长生,你比我明白呢。”侧侧空落的心仿佛有了一点回响。摸索时光的刻痕看过去,一寸寸一分分,她渐渐抓住了不可琢磨的思绪,把迷离的自己拆分开来端详。 有多个自我的,不只商陆一人。 每个人心中都住了另一个或几个人,不甘心就那么单纯的活下去。 长生被她的话勾起了心思,隐约听到风中呼唤的声音。他愣愣的发呆,戏台上十数个商陆,变成十数个长生,失去的点滴过往在他们身上重现。那些愚笨、懦弱、冷漠、悲怆、孤独的他从记忆深处走来,像多重颜色调和在一起,令他惧于面对。 他们的目光齐刷刷射来,诸多心事了然的写在脸上,如对峙的敌人,没有他退后容身的地方。长生艰难的移目看向紫颜,离魂的不是他,为什么也会有错觉? 紫颜伸出手,在他掌心点了点。 “身为易容师,无论何时何地,要有守定心神的觉悟。” 这一记当头棒喝,长生顿时清醒。他始终瞻前顾后,没有一心注视自己的勇气。他再看侧侧,清亮的眸子里似有所思。 “我……”商陆忽然站起,朝紫颜恭恭敬敬鞠了个躬,“原来如此……让诸位见笑。”他神色坦然,双目清澈,洞悉前因后感受到的苦楚被理智的压抑在心底。 紫颜知道这病症短时去不尽,能让他察觉有多个分身已完成了今趟的使命,故此点了点头,诚挚的道:“慢慢的来。” “大恩不言谢。”商陆说完,一阵感伤颓废。他看清了自己,却更迷惑未来的路,如何好好活下去,不致像世人无法理解的怪物。 紫颜含笑,语气坚定的鼓励道:“你是过来人,身心所受远是我们的十倍。说句冒昧的话,可否请商先生告知心中所悟?不但于我有益,对我这个徒儿也会受益匪浅。况且,一旦知晓先生的纠结所在,下回调理就有了眉目。” 射来略一犹豫,看见他不染点尘的清眸,回想内心如丝网缠绕的纠葛,点了点头,不胜唏嘘的望了台上道:“我是前车之鉴。先生如肯指点,在下知无不言。这一出好戏像一面宝镜,什么都照的清清楚楚,我算是想明白了,如果易容师没有与技能相匹的胸襟气魄,到头来反受才能所害,无法自拔。” 长生听得心惊,想起先前在玉观楼遇上的易容师,若有所悟。 此时优伶退去,商陆便与两人把酒夜谈。月皎风清,灯烛映杯,熏风欲醉,侧侧却起身离去。 那一刻的转身,侧侧以为,只是明白了自己。 通宵夜谈令长生睡过了时辰,直到次日中午悠悠转醒。 听说紫颜被照浪带进宫去,长生大吃一惊,急急忙忙想换外出的衣袍。萤火道:“你未奉旨,怎能进得去?”长生顿足,依旧换上礼服,匆忙的道:“我去宫城外候着,有消息也好早回报。”萤火点头道:“夫人在屋子里焚香祈福,,但愿今次无事。” 他这一说,长生越发心急,顾不上昨夜与商陆约了倾谈,穿上皮靴跨马而去。 宫城深处,太后独自召见紫颜,照浪在蓉寿宫外候旨。 一路往宫里去时,紫颜什么也不问,照浪反吊着心思,思忖太后的用意。两人无言的走了一半的路,照浪忽然想到,紫颜若无其事的姿态倒仿佛对这懿旨盼了很久。尽管紫颜终日波澜不惊,可刻意弄出长生那样的脸面,必定深怀用心。 “你不要做傻事。”照浪徐徐的将熙王爷的遭遇说了。当说到千姿是太后的外甥时,紫颜连眼皮也没眨一下。照浪又气又恼,想摧折他的念头暗自又起,哪怕他故意惊诧捧场,也有几分人情味。 “我不图谋她家的江山帝位,谈不上做傻事。”紫颜淡淡的道,照浪为之气结,不想他又说到:“别忘了,熙王爷的事已了,你的命是我的。” 照浪冷哼一声,“有本事你只管拿去!” 此时英公公已来引路,紫颜朝照浪点点头,往金殿里去了。 太后垂了珠帘,翠鬓琼裙闪烁在后,帘外放了红罗锦绣的垫子。紫颜依吩咐跪下行李,嗅见水麝飘香。太后道:“先生请起。” 英公公还待再监视着,太后说道:“就这样吧,我有话问紫先生,你们都出去。”英公公应声,赶着诸宫女出房,伶俐的将人远远拦在宫门外。 紫颜神情淡漠,低头起身肃立,似乎他是金屋里一件摆设,任由暗尘深锁。 太后察觉出外间冷淡的空气,幽幽的道:“那一年,我不该错下杀令,先生……能不能原谅则个?” “太后严重。” 太后默了良久,又唤他:“紫先生,你行走江湖多年,不晓得遇上过哪些稀奇古怪的人物?易容术听来甚是精妙,有何奇闻不妨说说。这宫里高墙深户,虽是满目琳琅蜿蜒,到底不如外头的大千世界,有无数奇事可说。” “来易容的人多有隐衷,有些怪诞也不出奇,太后想听什么?”紫颜仍是漠漠。 “寻常人想求玉颜秀骨的,必是多的很了,只不知有无面目全非的人?那样只怕不好救。” “有。” 不想他一口应下,太后反而愣了,呼吸顿乱,急急的问道:“是什么样的人?” “太后说了,是面目全非的人。” “噢……不错,你的易容术可救得了这样的人?” “未能尽治,不过给一张俊俏的面皮却轻而易举。” “那这个人……这个人被你救活了?” (: ) 第 36 部分阅读 “太后说了,是面目全非的人。[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噢……不错,你的易容术可救得了这样的人?” “未能尽治,不过给一张俊俏的面皮却轻而易举。” “那这个人……这个人被你救活了?” “太后之言差矣,这些人不过是没一张世人能接纳的脸面,其余行止,与常人何异?谈不上救活,本就是好端端的大活人。” 太后许久没有接话,再开口时语音里似浸了泪水,别有一番酸楚。 “先生说的是,世人目光短浅,以皮相定善恶。若生了丑面,也就与野兽无异,不容与这俗世。看来先生救过很多这样的人。” “太后,俗话说子不嫌母丑,我料反过来也是一样。纵然为世所弃,倘有个好母亲,或是好儿子,皮相妍媸又有何妨?” “先生曾遇过被毁了容貌的孩子吗?” “没有,除了那些火伤烫伤不幸毁容的,我只遇到过一个面目全非的人。” “先生……先生所救这人,可是为世所弃?” “不错,他只是没个好母亲。”紫颜凝视因风而动的珠帘,语气疏淡的道:“他被人用毒汁毁了容,独自流浪了多年,我遇上时他年岁已不小,可怜半生孤苦,竟是多病多灾无知无识的一个废物。” “那个人……”太后几乎要说不出话,哽咽了半晌后精神大减,挣扎了问:“他如今在何处?” 紫颜不答,望了不远处青玉案上陈设的青花白地观音瓶出神。 “前日有神灵托梦,说有这样一个苦难孩儿需我照料,我想既是遭人损伤面目,你是天下最好的易容师,或许见过也未知。”太后如是说道,“这是神灵要我积德的事,先生何妨直说?” “我确实知道他的下落,却不想说,除非……” 太后掀开珊瑚珠帘,几步奔将出来,盯着紫颜。 “太后若能把一个人交给我处置,我自当告知太后这人的下落。” “你凭什么?”太后隐忍的悲伤在此刻挟了怒气爆发,高声质问。 紫颜伸手入怀,缓缓摸出一块玉佩,龙嬉朱雀,欢喜的图样看得太后顿生寒意。 “你……怎么会有……”她喃喃的问,心中似喜若狂,原来真的老天有眼。 紫颜捏了玉佩,淡淡的问:“太后只须告诉我,做不做这个交易?” “你不怕死?”她冷笑,一瞬间矜贵的身份又回来了。 紫颜轻抚玉佩,冰润坚硬,犹如一块逆生的骨。 “我死很容易。”他眼神里有轻易可察觉的残虐之气,又像是赌气,有自怨自艾的意味,“只怕再没人知道那人在何处,什么神灵庇佑,都没有用。更何况,太后焉知不会犯下不可弥补的大错?” 太后的心一揪,想到抛下长子的那刻。浮生薄命,如今,竟容得再来一次。 “你要谁?”她缓了语气。 “照浪。”紫颜瑰眸流转,“我有几个亲友与他结怨颇深。” 太后松了口气,道:“好,照浪任由你处置,快告诉我那人的下落。” 紫颜轻轻的笑,“太后见过他,我特意为他恢复的容貌,难道不像某人么?” 太后一抖,眼前黑了黑,忙扶住了墙,她疑心紫颜已尽知心事,也不多言,厉声厉色的道:“不论你知道什么,既做成了交易,你速速说出他在何处,我饶你不敬之过。” 紫颜叹了口气,像是嘲笑太后毫无耐心,闲闲望了她道:“我收留那人在扶府里,更让他拜我为师学了一身本事,此后纵然我行差踏错叫人砍了脑袋,他也能自保脸面无伤,不再受世人歧视之苦。” 太后怔了怔,螓首微低,微不可闻的叹息了一声。 “错怪了先生……能不能召那孩子进宫见我?”她双目微红,低声下气的道。 紫颜还待再呛声,蓦的瞥见她潘鬓淡霜微露,衣襟上泪迹初干,无言的点了点头。 长生走近蓉寿宫时,被照浪瞧见,他想上前阻拦,英公公说了句“太后召见”,把他撵了开来。照浪不知紫颜打的什么主意,又急又气,在宫外团团转,深恨那人把他的劝告当成了耳旁风。 长生犹疑的进了屋,看到紫颜悠然站立,立即愁眉舒展,乐呵呵的朝珠帘瞥了一眼,下跪道:“草民长生觐见太后。” 他跪着没有听到只言片语,唯有帘子玲珑闪过,视线所及处,杏黄的锦缎上有龙在飞舞。 “这孩子真的有点像。”太后喃喃的道:“抬起头来。” 长生抬头。 到处是金灿灿的杏黄。他忽地搜出了鳞爪的记忆,想起烟云般渺茫的过往。玉勒金鞍,帘结彩绣,他从未见过这样的黄,却在初见时便泥足深陷。 那个神仙般的女子伸过手来,令他无端的心慌。恍如此刻,殿阁上杏黄遍地,一张似曾相识的面容对了他说:“抬起头来。” 如今他已不是从前的他,他记起了这张脸,那时忍心抛开他的她,一如当年高高在上。 “我不是……”长生犹有恐惧,在于太后对视时仓皇摇手,像是要推开过去。 “是你!”太后抖着唇喊出这两字,目睹长生慌乱的模样,当日她的绝情顿时历历在目。她半站起身,张开双臂迎向长生,柔声道:“你莫怕,慢慢走过来。娘……”她吐出半个音,看见长生眼中的胆怯,受惊似的把这个字咽了回去,轻咳一声,“我只想看看你。” 她不曾留意,此刻紫颜讥诮的遥望这一幕,那是宠辱皆忘的他罕见的神情。如果她的目光稍稍撇转,或许能从眉尖眼底,望见他真实的心意。 长生鼻子一酸瞬间涌上心的旧怨令他有想大哭的冲动,他站起身,走到太后面前。 “你的个子,远不及皇帝高。”她微笑着,滑落一串泪,见长生躲避她亲热的举动,轻唤道:“傻孩子,你一点也不记得了么?你是五岁离宫的,那时你已懂得喊娘亲,懂得为我捏脊敲骨,尽管你的小手……一点也使不上力气。” 长生拼命的摇头,他不记得,完全不记得这些。 太后像是想起什么,慌慌忙忙的返回帘后,摸索着抱出一团郁香浓烈的皮毛,展开成一件华贵的裘衣。 “祥云宝衣天下本只有一件,就藏在宫里,是先帝心爱之物。那件留给了当今皇帝,而这一件是娘特意寻来,想着有朝一日,我的明儿可以穿上。”她走过去,无视天气的凉暖,一心在他身上比划宝衣的大小。 长生心颤的望着那件宝衣,他记得这是紫颜救下獍袕后,用玄狐裘衣改制成的衣裳。千姿的确是把它送给了太后。温暖柔软的皮毛令他想起困兽獍袕,浑身簌簌发抖,那会是他的下场吗?被圈养在这身华衣里不得动弹。 他终于知道当年的自己,代替的竟是太后的长子。 “我不是……”长生猛地推开太后的手,仓皇的跪下,“我记得太后,也记得娘亲的脸,她是贫苦百姓,绝不是太后这般尊崇的身份!我……不过是当年被那狠心的女人抓来冒充的替身。” “你说什么?”太后本以珠泪盈睫,闻言苍白的脸上鼓起了眼珠,厉声道,“你再说一遍!” “我记得……我原在林子里看热闹,皇家仪仗,是我从为见过的堂皇。”长生惨然说道,幼时的点滴快要记不清了,那抹夺命的黄色却总抹不去。天翻地覆的改变,神仙般的女子。他低头掩面,隐隐又要憋不住泪。 “我被人毁了脸面,太后那时见了我,搂了我叫‘明儿’,我……我都记得……可是,我不是,我真的不是。我那时疼得不记得其他,只想有人来救我。”长生说着,想起幼年时的痛楚,浑身气力全无,几乎要瘫倒在地上。 太后摸索着按住他,从他的脸、他的肩膀、手臂一一摸过去,纤瘦的手在抖。他不是,当年她搂在怀里下狠心抛弃的他,不是她亲身的儿。明儿去了何处?她恶声道:“你在容妃那里见着我的明儿了么?你见到皇子打扮的一个孩子了吗?” 长生缓缓摇头,太后心神俱碎,伸手想要拽住他,终落了空。她忽然想起紫颜,撇头找寻他的踪迹,见他冷了一张冰雪玉面,遥遥的抱臂看着他们。 银河霄汉,迢迢难渡。 她忽想起和他的对话,什么神灵庇佑,都没有用。她原以为紫颜救了那个没脸面的少年,她的明儿就会回到身边,一切过错遗憾宛如没有发生。 这是替她亲儿受难的孩子,难道说,她的明儿并没有被毁容?容妃究竟把他绑去了何处? 她的心惊喜交集,熙王爷蒙骗她说容妃未死,此时她盼这句话是真的,否则,一旦那丧心病狂的女人死了,谁又能告诉她孩子的下落? “你果真不是……你去吧,我已经对不起你和明儿,不能再辜负你一回。[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太后黯然挥了挥手,长生俯首拜了拜,哭着站起了身。 紫颜冷眼瞧着,道:“他这一生,早被这宫廷纷争给毁了。”太后悚然,她一心怀念亲子,忘了长生所受之苦,闻言大是不忍,刚想吩咐赏赐,紫颜又冷笑道:“任凭再多的赏赐,也还不了他失去的这些日子。” 长生掩面奔出宫去,紫颜再度俯身跪拜,起身后便欲往外头去。太后叫道:“等等。”紫颜停步,听她道:“你说过,告诉我明儿的下落,长生既然不是……” 她双眼再无高高在上的骄尊,纯是思子的痛楚,紫颜心下一酸,轻轻说到:“那玉佩是在下无意得来,身为易容师,看出它不是一般事物。原来果然是宫中之物。” 太后摇头只是不信,颤声道:“紫先生,你看我这张脸,告诉我,我的长子是不是尚在人世?” “太后想他活着么?” 太后清泪泉涌,凄然说道:“他自小聪慧过人,我……不,就算他是呆子傻子,我也盼他好好活着。从前我不明白,他没面目活着又如何?我不该起念要抛下他。千错万错,做娘的不该放弃自家孩子!”她拭了拭泪,像抓住一根稻草,苦苦哀求道:“当初既是长生那孩子代了他的苦难,他理应无病无灾的活着,是不是?对不对?” 这黄金阙、碧玉台,冰凉如雪。 紫颜暗触到怀中的小盒,那里藏有一朵不解花,惆怅的点头:“不错,他理应活着,这个面相注定他早年劫难,成年后方得安乐。只不过,若再进这金銮殿,好容易积累的福气又要烟消云散。” 太后擒住泪,用帕子捂住嘴,哽咽道:“我明白了,你去吧。” “太后若是思念谁,不妨试饮一杯醉颜酡,聊解思念。”紫颜说完,握紧了那块玉佩,头也不回的走出宫去。 太后注目他的背影。他什么都知道,是的,她求得醉颜酡是为了解愁,可惜再多的麻醉,也消不去心头的伤。 踏出高高的门槛,冷风一吹,紫颜惘然的停步望天,一时两袖空荡,失魂落魄。照浪见他平安出来,狠狠打量了他几眼,便转身离去。长生在宫外抽泣半晌,此刻身子哭软了,歪歪斜斜站起,扑到他怀里。 紫颜安抚了他几句,携手带他出宫,两人的影子一路蜿蜒,像两株并生的藤蔓。 出的皇城没多久,御道外百姓回避,是皇帝偈陵归来。烟尘细细的卷起,紫颜与长生匍匐在地,,远望繁丽耀目的杏黄飘过。龙旗豹尾、销金麾仗、紫翠芝盖一路铺成过去,刺的人心眼皆痛。护卫铁骑的踏马声如轰隆雷鸣,寻常百姓听了心胆俱裂,哪里还敢动弹。 长生偷偷的抬起了身,黑压压的头颅如蝼蚁爬满御道两边,他想起多年前在山林里的那一幕。翻天覆地的转折,源自这金灿灿的颜色,轻一挥手,人命便碾碎成尘。 紫颜伸手在他背上轻按,引他弯下身来以免失仪犯禁。长生在低头的霎那解脱的想,他与那抹颜色终是天壤之别,无需再有任何萦系。 等銮仪卫卤薄的冠盖舆马护送皇帝入宫后,皇城外的市井又恢复鼎沸景象。紫颜寻回车驾,与长生一起坐了,避开了外面的喧闹。 长生神志恍惚的想着心事,紫颜凝视他良久,忽然问:“长生,你怕不怕见当初害你的女子?” 在摇曳的车上,蓦的听到这一句话,如车轮驶过一个坎,猛然一惊。长生望了紫颜,少爷目如秋水,这平静感染了他,犹疑间说到:“有少爷在,就不怕。” 紫颜沉吟道:“好,终须过这一关。”长生心神摇簇,像是心头刺入了一根针,微小却尖锐的疼痛慢慢自伤口蔓延开来。 马车踏过城外枯草,踏过野地菊花,转过几处山头,慢慢的在一座庄院前缓了车驾。那时正午的阳光隐匿在乌云之后,阴沉的天空下四野俱静。长生掀开帘坎了,几亩菜畦之地,鸡鸣狗吠,一种远离尘世的安详。 紫颜牵他的手往青瓦白墙的庄院里走。 长生小心的张望,来往的妇人都有几分姿色,唯独年纪不小,像是高门大户的贵妇。她们不避外人,对了紫颜巧笑行了礼,令他更添疑虑。走到一处雕饰巧丽的花门前,紫颜停了步,隔了莲瓣花窗往内探望。 长生也凑过来,不多时,瞧见了一个人。 她穿一身镶印金彩绘蔷薇花边广袖罗女袍,束了双鹤穿云绫地鸾带,一双丝履如踏烟尘,慢慢的从阴影处走来。 “是她!”神仙般的女子,她没有衰老的迹象,唯独眉目间没有了当初的明媚。 她的心已经死在多年前。从宫中出走之后,她是寻常的美艳女子,得不到天家垂顾,再美也落入泥尘。 听到长生的声音,那冶艳不可方物的女子身形一滞,莲步缓移,飘然出了花门。 “是你……”长生用手指她,刚凝聚回来的精气又快被抽空了去,“你是害我的那个人!” 那女人精致的玉庞凑拢过来,轻轻呵气道:“你说什么?” 长生浑身颤抖,用尽全身力气叫道:“你……你给我洗了脸,我救……”他张开十指遮住了脸。他恨她,可他想不出该如何骂她,无论对她做什么抖抵偿不了她的错。长生只觉悲酸,对了她一张如花笑颜无声的流下泪来。 那女子咯咯的笑,仿佛想起什么,从浮光掠影中打捞起片断过往。 “你是当年那孩子?居然活着?没舍得杀你是我好心。太后把你丢了,你还能活下来,命真硬!” “为什么?为什么你根本不认得我,还要害我?你要拿我做个幌子,是不是?你既害了我,那大皇子是不是也遭了你的毒手……” “你说真正的大皇子?”容妃像是陷入了记忆,缓缓摇头,“他长得那么像皇帝,谁忍心伤他?虽是颜妃亲生,毕竟我看着他长大,替他换过衣裳,喂他喝过粥,五年时光……谁都想把他当半个儿子养,可惜不能。” “你没害他?”长生呆住了。他转头看紫颜,发觉少爷避在一株花树之后。容妃随他目光看去,紫颜的脸仿佛变幻着容颜,捉摸不定的浮着若有若无的笑意。长生凝目看了看,又觉那不是笑意,而是强撑起面皮懒散凝视这时间。 “不要,不要过来!”容妃不知看见了什么可怖景象,忽然冲了紫颜身后的花树说。 长生叫了一声“少爷”,紫颜移动了小半步,容妃捂紧双眼大叫:“谁刺瞎了我的眼?谁?我看不见了……快把我带走,从这里带走!” 长生吓得连退几步,妇人们赶来,向紫颜福了福,安之若素的拉住他,往花园外走去。容妃倾力想挣脱,一时云鬓凌乱、金玉鸣响,,罗衣也险险要扯破。那些妇人手脚麻利,其中取了长长的白绫,将她两手绑起。容妃由狠厉转为空濛,妇人们立即七手八脚的将她扶出园去。 “她也得了离魂症?” “嗯,经年积郁,再难根治。不像商陆时迷时醒的,她几月能清醒一日便是异数,连姽婳的香也难奈她何。”紫颜顿了顿,辨析他眼角的心意,“长生,你还恨她么?” 不是一句恨不恨那么简单。长生怔怔的想了许久,“我……我比她幸运。” 他心中疑虑纷呈,紫颜是从何遇上这女子,未可得知。尽管他疑心这可能是紫颜找人易容假扮的女子,但如果她真是容妃,这自作孽后的惨状,令他无法咄咄相逼。 无论如何,他明白少爷的心意,要打开心结的人,不止商陆一个。 “可是有法子救她,就如救商陆一样。如果我恢复你幼时的容貌,引她辨认承受,花费时日调理,也许能找回她离散了的心魂——你愿不愿?” 长生低下头去,用细不可闻的声音道:“少爷,你找个人扮成我的模样即可,我……我不想再面对她。” 紫颜点头,“我明白了。”长生咯噔一想,或许容妃根本无药可医,紫颜不过是试探。但是无论如何,他做不到再次面对她,宽仁的在医治她的同时再亲历幼年的伤。那一道创伤太深,横越了他整个人生,至今仍给他一张连紫颜也无法治愈的脸。他不是圣人。 “少爷,我是不是很绝情?” 紫颜悲悯的凝视他,叹道:“我们都越不过心结,长生,这大概就是宿命。” 长生沉思了一阵。此刻他最为挂念的是记忆里愈见清晰的家乡,他想回家,好好的尽孝道,补偿这么多年流离在外的骨肉亲情。 “少爷,我……我可以出师了么?” 紫颜瞧着他的脸沉吟片刻,叹道:“可惜,我没能完成承诺。尽管延长了换脸的间隙,这张面皮想要根治,尚需多养些时日。” “不,少爷既盼我青出于蓝,就交给我自家恢复旧貌。”长生不觉激动,絮絮说了好些再打理脸面时领悟的易容之理,紫颜温柔的听着。 说到最后,长生忽然提起幼时家里的事,惘然旧事早已无法述说分明,只有片断的影像还残留脑中。“我想我爹、我娘,还有我好像养过一只狗,也许已不在了……”长生垂下头,忍不住又哭将起来。 “你放心,你爹娘都活的很好。” 长生抬起泪眼,“真的?” “我给你易容时,你把一切记得的情形都告诉了我,后来我便请人去当年皇帝游猎的地方打探,搜寻多日找到了他们。可惜他们只想留在家乡终老,你终须跑这一趟。”紫颜递上一副堪舆图,“你已会自制面皮,记得平时易容别让人看见,免得吓坏双亲。” 长生含泪接过,看紫颜标出的一个红圈,心神欲飞。 寻访双亲,这一步想了很久,不料突然堪舆成行。他又是喜悦又是惊惶,加上要离开紫府的不舍,种种情绪揉在心里,越发哭得大声了。 等马车转回紫府,已经华灯高挑,侧侧和萤火早等的倦了。 玉垒堂上,紫颜说起长生要回乡,侧侧撇过头去,萤火也没了声息。长生想到要离开这两人,更添愁苦,又是泪如雨下。两人连忙拉了他安慰,长生想起日间的遭遇,哪里忍得住,恨不能把一生的泪哭完,几人的衣衫都被弄得湿漉漉的。 紫颜忽然想起一事,转回屋里拿了一本册子,交付长生:“我记下了这些年易容的心得,尤其用药一章你要多看,若有青出于蓝,竟可将你的脸面重生了,便不枉我一番苦心。只是天下药材,药性相反相克甚多,我这里收录的都是亲身经历所言,不可步谨慎,否则……”他嘎然而止,微笑不语。 长生怦然接过,手上沉沉的,翻到用药一章,密密麻麻无数的注释,在成文后犹自修订了多回。想到紫颜对他的期望与用心,愧然说道:“长生只是暂别少爷,请多珍重。” 侧侧展颜一笑,“对,对,你不是不回来,再说我们也能看你去,哪里就成生离死别了?” 长生沙哑的道:“就萤火一人陪着少爷、少夫人,我……我不放心。”萤火冷漠的脸上多了一分笑容,“我们等你回来。”侧侧道:“是极。”若是你爹娘回心转意,愿与你同来京城住,你再把他们接来不迟。“长生拼命点头。 紫颜在一旁半晌不言,此时忽道:”我们未必始终住在京城。长生的事既然已了,或者,我们也可四处云游去。”他转向侧侧,“先去你的文绣坊如何?” 侧侧握紧他的手,“你真舍得离开?”紫颜点头,往日眼中如龙蛇般的精光黯然退散,恍惚间扫却了从容,只把眉头锁着。 侧侧想起姽婳的话,他若能抛开易容术与她云游四海,或许,就能跨过那一劫。那时,哪怕泯然众人,她也愿与他一同走下去,至死不弃。 却不知老天,肯不肯松手放过他? 长生见众人沉湎离情之中,破涕笑道:“萤火,我要把你摘的不谢花献给我娘亲,她若知道我有你这样的朋友,一定欣喜。少夫人,我会绣个枕套送给我爹娘,告诉他们这是你教我的手艺。少爷……”他说到紫颜,拼命展开脸笑道:“我能不能讨一套称手的器具……” “我有千姿在苍尧所赠的那套,现下镜奁里的你便拿去吧。”紫颜听他提起不谢花,微微有些怅惘。 不是每个人都能有侍奉双亲的机会。紫颜看了看侧侧,伸手将她揽入怀中。 没几日,长生轻车简装自京城出发,一曲离歌逐风而去,迈入滚滚秋意里。紫颜眺望飞鸿渐隐,鼻子一酸,打了个喷嚏。 天高云淡,一地黄叶催断鸾肠,来日相逢不知又在何时。 涅槃卷 荼蘼1 荼蘼 自长生离开紫府后,不觉过了多日。 商陆的病情日渐稳定,有时分身附体时尚记得姓名,紫颜就唤了他的名字让他安定。有时那个暴躁或柔弱的分身,不再坚持己见,有极短的片刻乐意与人倾谈,侧侧会拿了金剪刀,裁了绣缕银丝给他看,说一段衣痕里的过往。有时商陆发呆,独自在池边看萍飘雁逝,萤火默不作声的在一旁垂钓,意兴来时,共饮一尊美酒醉倒花间。 天一坞诸伶人对商陆有救治之恩,他时常前去听戏,厮混畅谈流连忘返。偶尔操弄一回丝弦,借了戏文曲调修身养性,情志得以舒展,那些分身不再恣意跑出。 如此,秋月转了冬风,商陆终于痊愈,更能自如的与紫颜谈医理论易容。紫颜闲时仍让侧侧与萤火收拾家什以备出行之用,却每每因商陆在府,搁置了行程。 一日谈及此事,侧侧说起伶人待商陆的亲昵态度,与先前的畏惧廻异,不由好笑。紫颜想了想道:“我们真要走了,她们也无处可去,不如把园子留下送她们照看。” 侧侧啐道:“你先前把古董字画都给了艾冰夫妇,我就不说什么,都是身外物。这地方……不许也给了人。” 这里耳鬓厮磨的每段记忆,岂能拱手让人?紫颜知其心思,点头笑道:“好,不送。我想赠给她们每人一笔银子,将来我们去了,不致饥寒受苦。” 侧侧向来对钱财无甚讲究,闻言点头,道:“商陆呢?” “他想回乡看妻儿。在此之前,行走四方凭易容术赚够买宅院之用,再把妻儿接出来住。” 侧侧叹道:“有志气,他果然是全好了。” 不几日,商陆前来告别。与紫颜相处的这些日子,他受到的指点颇多,心志磨练的越发成熟。紫颜送他诸如云光胶、夕蜜胶等难得的易容材料,侧侧则亲制了几身衣裳,商陆感激不尽,自知这是千金难换的真情义,深深朝两人拜谢。 萤火为他雇了车,送他前往城门。侧侧目送他离去,回头看见紫颜萧索的神情,道:“你如此尽心待他,是为了什么?” 紫颜温柔一笑,“这之后我便与你天涯相随,忘了什么易容、织绣。平凡到老也不错。” 侧侧怦然心动,一时不知说什么,倚门瞅了紫颜笑。过了好一会儿,她想起紫颜的志向,就问:“你说什么对天改命的,不管了么?” “别人的命已改尽了,他们自有路可走。至于我的……”他摊开手掌,笑容未退,“我使尽了浑身解数,到底能不能安然度过,要看老天。” 侧侧蓦的黯然,忘了劝慰,一颗心生生的疼。 紫颜见她俏脸寒白,走去握住她的手,“你呢?除了我的事,还有什么心愿?” “……师傅和夙夜不知怎么样了?她本想我继承文绣坊,可是我……” “如果没有我,你想继承么?” 侧侧心恸的看他,十个文绣坊也不及他一个手指头,但是,如果没有他,她的确舍不得离开那里。 晚间用膳时,侧侧愁眉不展,紫颜想起一事,便对她和萤火道:“离开京城前,我卫你们备了一份大礼,到时想怎么处置,都由你们。”侧侧和萤火对视一眼,不明他在说什么。 紫颜也不点破,又道:“等了结了那件事,就可把往日一笔勾销。从此海阔天空,我们都没有什么可牵挂的了。” 侧侧反而怕起来,摇了他的手道:“是什么大礼?说清楚。”萤火蹙眉,飞快的转着念头。紫颜神秘笑道:“不可说。”自忖若非照浪有无数事需打点,恐怕此刻早是紫府的笼中囚。 侧侧猜了一阵,末了嫌紫颜小气,不再理会。 次日一早,紫府大门被敲得乒乒乓乓作响,童子飞报紫颜,说外面来了一个易容师。此刻紫颜正与侧侧在披锦屋整理他的锦绣衣物,无心其他,只说不见。 童子道:“那小孩跪在门口,不见怕是……”紫颜愣了愣,侧侧笑问:“多大的孩子,敢说是易容师?”童子道:“看去十岁上下。他没说假话,瞧了我一眼,就把他的脸捏成我的模样。要不是见惯少爷的手段,我还以为……他是妖怪。” 侧侧起了好奇,,走了两步,紫颜一动未动,专心的清点衣物。侧侧遂道:“我去看看。”跟了童子转到府门口。 一个眼睛奇亮的孩子站在石狮旁,穿了旧旧的枣红绸夹袄,头顶盘了两个髻。他一见有动静,忽闪了眼就朝来人笑。侧侧回了一笑,小孩道:“肯放我进去见紫先生了么?”侧侧摇头,小孩普通又跪下,“那我等他答应了再说。” 侧侧心中好笑,“你又不拜师,这么客气做什么?” 不能任由他无理取闹,侧侧此时竟想起了照浪,如果他在,哪怕易容术不及这孩子,也定能把他吓走。想到此,她心一横,缓缓从发髻里摸出一根针,悠悠的问:“你想清楚了,到底走不走?” 侧侧刺出绣针时,神荼如风掠出一丈开外冲入雨帘中,身手异常灵敏。侧侧稍一迟疑,这孩子窜到石狮子后面躲起,扮了鬼脸道:“你这姐姐好凶!不和你玩啦,我走就是了。”说完当真转身离去。 侧侧疑他有诈,过了一支香辰光再去,雨停风歇,巷子空寂如睡,他果然去的远了。 第三日,侧侧未听到门外有喧哗,想那孩子终肯放手,一念也就忘了。没多久车马喧哗,侧侧疑心神荼捣鬼,立即带了萤火出门去看,不意来了熟悉的客人,竟是文绣坊的占秋。 久别重逢,侧侧喜出望外迎上去,牵了她的手。两人边走边寒暄,侧侧问她所来何事,占秋道:“宫中绣院命绮玉坊主进宫任职,文绣坊现下无首,奉前坊主令,请七师姐回去接管。” 自侧侧到了紫府,六师姐绮玉继任文绣坊坊主之位已愈两年。见到师门来人,侧侧蓦然惊觉她想念在绣坊和众人相聚的日子。金织玉绣的彩帛给了她太多力量,而今远离了那番热闹,心内说不寂寞是假的。 “姐妹们好么?” 占秋挑诸人的近况说了。夜茄的织锦被异国皇帝钦点为贡品,纱麟将生意做到了海外的诸国,仙织的麟儿与瑶世的爱女结了娃娃亲,朱锦终于安定下来开了绣院。诸姐妹唯一牵挂的就是侧侧,寄望她有个好归宿。 “绮玉坊主说,若是七妹无心织绣,不来做坊主也无妨。但若忧心将绣法发扬光大,不如带了心上人一起来文绣坊,共同操持。” 侧侧俏面飞红,心想紫颜已说要离开京城,不如一起去文绣坊。她心思流转,瞥见萤火在一旁听着,想起神荼的事来,悄言吩咐了几句,萤火拔足而去。 打发走萤火,侧侧拉占秋去了她的裁玉筑。经历锦绣一事后,紫颜作主把朵云小筑的名改了,为着她先前自称“朵云之姿”,弄了那么个匾额。到了午膳时分,侧侧安排酒筵招待,占秋稍用了饭菜,便问她意下何如,说要早早回去覆命。 侧侧踌躇半晌,未几,紫颜也来相见,听到占秋的来意呆了一呆,笑道:“这是好事。”侧侧凝眸浅笑:“你准不准我去呢?”紫颜随口道:“你去自然大好,可怜我要一个人浪迹天涯。”侧侧呵呵一笑,欲语还休,偏没把绮玉那句话说出口。 占秋冷眼看这两人,侧侧在旁人面前何等洒脱,见了他不免拘泥不自在,想是用情过深的缘故。她是过来人,不由暗生感叹,细细打量紫颜的容止,笑颜里仿佛有一丝霜天般的冷,不易察觉的郁在他眼底。 待要再端详仔细,紫颜的电目直直射来,占秋一畏,缩回目光不敢对视,心里反复想着那抹清华之色,像是连她的心也要一起冻住。 她不便对侧侧明说,又不宜拿继任的事催逼,遂笑道:“这事慢慢再说。我初来京城,一要为绮玉坊主进京做准备,二要为姐妹们带点土仪回去,有什么去处能让我好好玩几日?”侧侧想了想,说出一串地方,要带占秋去见识。占秋推说有几个婆子跟着采办,不必她陪同,好说歹说侧侧才应了,另备一份大礼恭贺绮玉。 忙忙碌碌后占秋去了,侧侧从府门送行回来,走到半途见有早梅绽放,几簇娇黄惹人心怜,在廊上身手拈起一枝细赏了片刻。花影间有青衣闪过,侧侧叫道:“站住!” 那童子只在东角门行值,侧侧操持家务多时记得清楚,因问他可是有事。童子转身答道:“那小子又来了,好在被我赶走。”侧侧道:“既如此,不必通传。”童子应声欲走,侧侧忽觉不对,定睛看了看,冷笑道:“果然是你易容进来,只是个头差太多。” 那孩子叹道:“明明垫了鞋,仍是不够,折腾身形真是麻烦。” 侧侧当即摸针,神荼逃开几步,躲在花树里用手止住她求饶说:“好姐姐,我这三顾紫府诚意已够,你就通融意下么。”侧侧啐道:“事不过三,今次闯到家里来了,简直是强盗!”神荼苦笑道:“你家先生真是难见,不知我要费多少功夫才能……”他忽然滚出一大颗泪,“才能见到他,以慰我师父在天之灵。” 神荼索性蹲下大哭,地里泥泞未除,他个子又小,直如泥娃娃一般。侧侧起了恻隐之心,问道:“你师父过世了?”神荼眼泪汪汪的道:“我从小侍奉他老人家,可是……可是……还没学尽他一身本事,他就……” 侧侧想起沉香子去时的情形,有了同病相怜之意,口气一软,道:“要见紫颜不难,要比易容就……”神荼抹去泪,仰起头自负的道:“我道他面前,就有法子激他动手,只求姐姐成全。” 侧侧低头思忖,神荼见她意动,只管捡那些怨泣悲伤的师徒遗恨说了,侧侧越听越是难过,咬了唇道:“你且换回衣衫容貌,我带你去见紫颜。” 香雾萦风飘渺,披锦屋里燃起了绝好的香,远远走近恍若踏足仙山,醺醺然轻了骨骸,酥了心神。侧侧知紫颜在焚香疗伤,特意嘱咐神荼不可擅进,将他留在屋外的桐月亭里候着。 一进屋,香气如策马冲泥逐身而上,侧侧蹙眉张望,见数只掐丝珐琅鱼耳炉里火光大盛,连忙用香灰压了下去。整座屋子悄无声息,她疾步走到东屋,紫颜倚了莲心枕睡去,身子歪在罗汉床边。 侧侧手拉锦被,轻轻一动,紫颜张开双眼,四目赫然相对。侧侧窘的逃开,紫颜昏沉间仍在迷糊,眼神空荡荡的望了她,问道:“我睡着了么?”侧侧定了定神,收起散逸的绮思,小声的道:“香药用量太重,我险些被薰出去。” 紫颜坐起,倚在革丝靠垫上微阖双目养神。 侧侧不忍劳他耗神,咽下神荼之事,去将炉火熄灭。紫颜摸了摸背脊,无形间出了一身冷汗,他不是睡着了,而是被药性催昏了过去,如满地落英不经风。想到此,不由心灰,不欲让侧侧伤心,伸手捞起一方丝帕,将额上的细汗抹净。 床帷四周流溢着浓香的气味,仿佛棉絮沾衣。侧侧打开格子窗想透一口气,遥遥见着桐月亭里人影全无,暗道不妙。她转头看紫颜,弯弯笑眼如昔,似乎香到窒息的烟气对他而言,只是寻常。 她敛了愁眉,笑道:“等你换好衣裳,我们喝茶看戏去。”她走去屋外,想从庭花玉树中寻找神荼的踪迹,走来走去不见片影,紫颜迟迟不曾出屋。 侧侧奔回屋去,那孩子在紫颜床前,抓了他的手两两对峙。神荼像初次面对猎物的幼兽,挺直的身板里隐着无穷爆发力,勾勾的盯了紫颜发呆。紫颜懒洋洋的撑着眼皮,无视他就要扑过来的气势,仿佛早嗅出他的斤两,不值一嗮的微笑以对。 “你这屋子好香。”神荼寒暄。 “放开我的手。” “我会调易状丸,会制人皮面具,会修发剪眉削骨磨皮,你会的我都会,敢不敢和我比?”神荼扣住紫颜的脉门,一派威胁的神态。 侧侧第一次见小孩子吹法螺,嘟嘟响的好听。紫颜任他抓了手,自玩着另一只手戴的玉扳指,不再抬眼瞧他,嘴边淡淡留笑。这笑容能引得花妒,也会激人火起,神荼果然禁不住,嚷嚷道:“说,你要怎样才肯和我比?” 紫颜看了他道:“说说你易容遇到的最大难题。” 神荼愣了,松开手退到一边,苦脸想了想,像挑选称心的玩偶那样困难。侧侧看到与他年龄相符的稚嫩,从眉梢眼角的忧郁中渗出,有点可笑,也有点羡慕。他眼底的热情掩盖了慌乱,小孩洋洋得意的道:“任它什么困难,没多久就能迎刃而解,要说眼前的难题,就是如何打败你。” 紫颜摊开两手,颇为认真的道:“你已经赢了,我不会和你比,我认输。” 神荼愕然,一时没听懂他的话。侧侧暗暗好笑,很少见紫颜认输,也是件妙事。这孩子心高气傲,眼界却太小,难怪紫颜不想与他较量。 神荼不知足,顿足道:“不行,这算得什么?我一定要赢得漂亮,让你心服口服。” 紫颜一笑,闲闲的道:“浪费光阴的事何必做,既然你说我会的你都会,只管把我不会的施展一手,我便心服口服如何?” 神荼点头道:“好。我的宝贝都留在外面,你等我取来。”他习惯了顺理成章,习惯了水到渠成,不明白紫颜超脱了他执着的那点胜负心。侧侧感概的想,紫颜想斗的是天,不是人,早没了这争胜的心思。 神荼去后,紫颜倦倦的倚在床的大理石围子上。侧侧拎来镜奁放在他触手可及之处,又在他身边坐下,宛如那时凝睇梅花移不开目光。浅笑着道:“随便打发他就是了,你为何……” “我忽然不想易容,一点也不想。”紫颜摇头,斜倚的身子仿佛有很沉的重量。 侧侧没了笑容,两手冰凉一片,紫颜牵了她的手道:〃过了今日,也许就又是老样子,哪里说丢就丢。只不过,偶尔放下的念头,单想想也是不错。” 可是,这竟不象他了,侧侧暗想,她不想他因易容而抱恙,也不想见到颓废无望的紫颜。她期望那是缓慢的告别,如月夜清光渐渐隐在云后,他慢慢放下易容术而不悲伤。有时想起了,拾起从前绝技舞弄一场,不过是妆点浮生中的烦闷,并不是真正改变什么。如此,附着在他身上的病气或能随了岁?(: ) 第 37 部分阅读 上的病气或能随了岁月消隐,品香薰烟不过是人生里的花事余兴。[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神荼再来时,眉宇间凛然有大人的傲气,每一步都比先前沉着,仿佛手中的宝匣是斩妖除魔的利器。 “我最大的本事是复制术,只要你在我面前显露一回易容技艺,我就能原封不动的模拟出来,你信不信?”他如此自夸。 紫颜笑了,“我若不动,你不是无计可施?” 神荼皱眉不依,“不行,你一定要露几手本事,再由我漂亮的打败,这才算数。” 紫颜哈哈大笑,神荼脸上飞快掠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阴郁,继而焕出自负的神采,无视紫颜的嘲笑,喝道:“喂,你不肯动手,我就学别人的样子给你看!” 他扫视屋中,将几张桌案上的双鱼镜、八仙镜聚在一起,又掏出携带的杂宝镜、细花镜、双凤镜,堂皇的摆在一处。侧侧奇道:“这是……”神荼傲然道:“我的技法炫丽,要让紫先生看清楚才好。” 他铺开宝匣,拈指在自个脸上纵艺,一排排药丸似曾相识。围绕他的诸多镜子折出无数手势,像迅捷的飞鸟搜寻猎物,剪翅、掠羽、追击,一气呵成。点点辉光从他指尖扬散,拂扫玉容之后,神荼的相貌徐徐衰老,半生幽怨,半生凋零,一个素肌寡淡的妇人诡异的呈现。 神荼冲两人一笑,妇人意态寥落,像是空闺多年不识情滋味,懒梳妆容,一任愁寂如刀剑,老了旧时秀色。神荼的手缓过额前,抚弄了几把,似把乡间尘土都抹在脸上,满面风霜劳苦。如暮鸦老梅,妇人骤然失却残留的风韵,拖了病眼废躯,双眸呆滞的望天。神荼两手不停,老妇耳鬓已染霜白,形骸渐变,换做一个牙齿尽落的老翁,所过处妙手无迹。 瞬间变换三人,加上数镜闪烁,把一举一动化成了千手描摹,侧侧细看下去只觉晕眩,竟追不上他的速度。紫颜凝注神荼,眉间轻颦浅皱,不多时喉间忽然一甜,呕出一口血来。 侧侧大惊,忙上前搀扶,紫颜摇手道:“不碍事,睡得久憋在心里,吐掉就好了。”侧侧不信,对神荼道:“你改日再来。”神荼不依,一张老人面浮在半空,须发飞扬的道:“先说我的本事如何?这是玉观楼那个叫石火的绝技,给我轻松学了来。” 侧侧见他无理,恨声道:“这有什么了不得,紫颜年少随手就行,连带衣服一并换了。”神荼抢步奔到他面前,大声道:“你露一手绝技给我瞧瞧,不然,我死不甘心。” 紫颜淡淡的笑道:“若是你都学了去,我岂不吃亏?” 神荼道:“不怕,只要你有本事让我学不会,算你赢,那时我就拜你为师。” 紫颜沉吟半刻,“不必拜师,我让你看点东西。”侧侧着人洗去地上血迹,为紫颜添了一件外褂,又泡了参茶叫他喝了。紫颜歇息了一会,便让点香。 侧侧命人搬来一只鎏金银足节铜熏炉,将紫颜所要的香料放入,厚厚扑了一层,她深觉不妥,细问他道:“今日还能再薰这么多分量?”紫颜点头,侧侧又问:“你能坐了易容么?”紫颜笑道:“哪里就弱不禁风了,我熬得住。” 侧侧拉神荼去了明间,等紫颜穿戴完毕,再进屋时,他换上孔雀羽妆花锻的袄子,腰系了凤凰结子宫绦,悬了一块苍玉。神荼定睛看了两眼,扯开嘴一笑,不知是妒嫉还是其他。 侧侧正待点燃炉火,神荼跳过去道:“我来。”不由分说抢了火著香匙,在熏炉前调弄起来。侧侧走到紫颜身边,仔细打量了,却见他转去拿了一瓶白瓷盛的花露,倒洒在脚下。 一阵奇香泛起,在炉火未烈前如万花朝贺,舞动浓纤姿态环绕紫颜。侧侧不解其故,明明待燃之香已是极浓,却又枉加一道香气。紫颜的精神建好,啪嗒一声打开镜奁,捻出尖利的陌刀。 此时神荼点了炉火,香气漫漫如河流淌,侧侧闻了心慌,不知紫颜为何禁得住,纤手在鼻前轻扇。紫颜瞥见,唤她道:“出去等我,一会儿陪我去天一坞。”手中薄薄的刀像会咬人的精灵,侧侧定了定神,怕见血光,便避开了去。 侧侧到了屋外,隔了窗格看去。紫颜把玩刀子,安然的对神荼道:“此处没个想易容改命的人,要我动手委实无趣。” 神荼一怔,道:“你在我脸上试便是,还是那句话,我学不了,就认输。” 紫颜就在他身上比划,念念有词的道:“割脸皮太容易,削耳朵如何?或者把双手的皮褪下……” 神荼脸色一僵,没了先前的神气,急急的道:“胡说,明明是易容,你怎说的像杀人?” 紫颜饶有兴趣的看他,“割完了再完好无损的安回去,有没有这个胆?” 香气游荡过来,似冰凉的蛇攀住了紫颜这棵高树,依依的勾住他的衣角盘旋。神荼退了一步,灵活的眸子凝了不动,有如黑夜将至的阴沉目光径自盯住紫颜。 “我可不会为了易容令皮肉受损。”他哼了一声冷笑。 “是吗?”紫颜轻抚刀锋谓叹,“你努力缩骨削皮,不就是为了在我面前扮孩童?可惜你的哦复制术,若能复制我这般眼力,就知道不该来这里撒野。” 神荼挑眉,“你看破了?” “什么学易容四年,什么苍溪老人,统统是假的。”紫颜注视他的眉眼,并不曾慌乱,“你也不想拜我为师,你是寻仇来的。” 神荼摊开两手,一副你奈我何的神气。紫颜横刀在手,蓦然清光一闪,直直朝左腕切下。神荼惊呼一声,眼见刀锋直落,紫颜的左手显然不保。他膛目结舌扶住了椅背,紫颜悠悠悬刀转了几圈,笑道:“这点阵仗就吓倒你?” 神荼定睛看去,他的左手完好无恙,手法精准迅捷直如幻梦,他的眼力居然没追上。 “你再来看。” 紫颜弯刀就眉,弧线一划,两道挺秀的轩眉便被突然削去,恍如滑稽的戏子。神荼怔怔看着,尚不及叹息,紫颜伸手一抹脸面,像是吹了仙气,失去的眉目赫然在目,俊逸的容颜一如平常。 “你……”神荼胸口发堵,口干舌燥,这等手法宛如妖魅,不是普通易容师所为。 “信我的话,让我给你动刀如何?”紫颜的笑眼里似有星河璀璨,迷离星光闪烁,神荼不觉开口想应承。他的脆弱只得一瞬,香风如乘浮槎而至,神荼想起了来意,笑道:“紫先生闻到这香气没?”他的身形遽然长高树寸,飞扬的傲气里多了一份狠绝。 侧侧发觉有异样,朝屋子走过来。香气盈袖绕体,如鞭子缠住了紫颜。紫颜依稀觉得不对,洒下的花露如护身铁甲想推开香气蛮横的侵袭,可怜气单力薄,燎原的气息扑天而来,竟是完全无从抵挡。 神荼有些敬畏,紫颜的直觉恨敏锐,幸好他筹备充足。退开两步,他冷冷的目睹鲜血从紫颜的口鼻流出来,瞬间染红了前襟。 一时间天旋地转,紫颜犹如花折,猝然倒在地上。 侧侧冲入屋扶起紫颜,他素净的面容沾满血腥,无论用袖子抹去多少,又止不住的流出来。她嗅出屋中的异样,怒视神荼道:“你……调换了香料?” 神荼满不在乎,“可还是输在他的眼力下,太无趣啦。”他眼中射出快意的光芒,“这香味好闻的紧,要多闻一阵才好。” 紫颜神思昏迷,侧侧连忙把炉火灭了,将香炉丢出屋去,回转来跪在他身边。她双目蒙翳,分不清是泪光还是血光,颤抖了手搭脉,脉象忽如弹石,忽如洪水,冲击她的指尖。侧侧无心念及其他,立即用金针扎了几个穴道,守住紫颜的心脉。 她抬手时忽见自己掌心有血,竟是擦到紫颜肌肤上伸出的哦血痕,一抹断肠的红色。侧侧再难禁住悲戚,顿时倾泪如雨,摇了他的身子低低的叫。 “我在这里……”紫颜回应她的呼唤,蓦的睁开眼。他眼底触目的血,令侧侧心惊。 神荼道:“你居然还能醒来。” 紫颜听到声音,朦胧的双眼寻找神荼,“我们尚未比完……你敢不敢让我动刀?” 神荼敛了笑容,奇怪的看他,“你被我伤成这样,还敢比下去?” “这不是你伤的……我若无旧疾,你伤不了我。”紫颜伸手抹去眼角的血,乱红如雨,就快要看不见了。仿佛有战鼓在敲,咚咚,敦促他拈刀而舞,刻画容颜。“你不敢让我动刀,我便自己来,你要是学不了,就认输吧。” “不要再比了,我叫大夫来看你。”鲜血洇红了他的唇,侧侧擦去眼泪,见他五官都在流血,心痛的抚了他的脸颊喃喃相劝。 紫颜浅浅一笑,血污中的神情妖异却毫不可怖,像是美玉碎在胭脂中,折出无数的霞光。[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他语气坚定的摇头,“哪有半途而废的易容。” 这份气度令神荼周身不适,仿佛在仰视遥不可及的高处,压迫的他想逃。 “你只管动刀给我看。”他大声吼道,被紫颜慑人的眼神注视,心里越发生出挫败之感,“我不会学不了的。” 陌刀清凉,如廊间阴冷的风过,嗖的划在紫颜的掌心。侧侧突然记起那道断纹,眼见深深刀光掠过其上,紫颜仿佛变过一个人,似在乘风叩天,翩然生出羽翼。他一扫昏颓气色,用锦帕拂去血迹,站起了身。 神荼惊异的发觉,紫颜的手掌淋淋滴血,五官的血尽数止住了。侧侧道:“我扶你坐下。”紫颜淡淡摇手,径自走去一边的乌木椅上坐了。他行走无碍,侧侧略绝欣慰,只恨不能绑了他离开这场比斗,不能对他说,她不想他如此拼命。 她对他总是这般无能为力,不忍违逆他的心意。 侧侧看得见贯穿紫颜胸臆那股不认输的傲气,眼前并无别个敌人,他对抗的始终只有天地。她无法阻止这样执著的他,如果要眼睁睁目睹他覆没,她恻然的想,唯有陪他一路走下去。 紫颜神色如常,对神荼道:“面相、掌纹、骨相,修改任一样都能起死回生,你可学的了?” “这就是造纹改命?”神荼变了脸色,他知一流易容高手能据相改命,但从未见过如此速效成功的法子,直如妖术神奇。他捏合了手又松开,明白自己就算调换再多容颜,涂饰再多掌纹,至多能推断吉凶,却无法在知命后修改运程。这种妄图逆转天地的所为,他想也不敢想。 若紫颜这一刀真的划在他神荼脸上,他的命运又会有何样变化?神荼动摇了来时的信念,心生惋惜的想,自己的出手或许过于孟浪。 他年少脸皮薄,不愿当即承认,心想紫颜既有自救的方法,不必多生事端,便道:“紫先生奇术,我远追不上,认输啦!拜你为师……可叹我没这福分。比过这场我心服口服,再也不会来寻你麻烦。就此别过!” 涅槃卷 荼蘼2 他正待转身,侧侧喝道:“小子,你到底用了什么香药,快说出来。”神荼微微一笑,看见紫颜不瞋不怒的磊落神色,想了想道:“以紫先生的手段,哪里需我多嘴。告辞。”侧侧想追他,紫颜轻轻叫了一声,她只得回身。 神荼去后,紫颜怔怔望门,一口鲜血标出,直落半丈之外。侧侧大惊失色,急针刺去,封住他的穴道,紫颜身子一软,倒在她怀里。侧侧半抱半拖,把他搬弄到罗汉床上,倚了革丝靠垫养神,又寻来纱棉,将他受伤的手掌包起。 “我怕是时日无多。”紫颜开口就是这一句,笑容安详入定,凝视侧侧,“你知道么?看见自己应劫遭难,反而心生从容。” “胡说什么,你会没事。”侧侧又急又怒,斥道:“你改了这断纹就改了命,别说这些丧气话。你忘了,你还要和我云游四海……” 紫颜缓缓摇头,天命若能如此轻易避过,又怎会令人心生敬畏?他摊开手掌道:“我自以为能改的了命,可是无用。这掌纹我割过多次,过不了几日伤口恢复如初,还是断的。呵,你知道么?那是老天在笑我多此一举。你看今日之灾,正合了当初的预言,我未必躲得过。只是,我还放不下……” “你为什么不早些告诉我?你既拿这断纹无法,我们就该早早寻人解救,就不会……就不会……”侧侧的声音微颤,像是飞絮无奈掠上雕檐,轻盈中自有春恨。她轻抚他的手,忍心自伤的那一刻,他是不是已自觉无望?她想开言安慰,找不出一句贴切的话,能抚平这伤口下的绝望。 紫颜神思渐倦,掌心的血慢慢止住了,口鼻眼耳的血再度微渗。侧侧摇着他的身子,不许他睡去,见他双眼缓缓就要合拢,不得不高声叫童子帮手。 她这时慌慌张张记起,该在他病情初发时就请大夫,如今的耽搁都是对紫颜太笃信的缘故。看多了他从容淡定,以为真的无畏世间生老病死。侧侧的泪夺眶而出,那些悠悠然的日子,谈笑间天高云净,此时薄凉得不经风吹。 他终有敌不过的病,跨不过的坎,像任何一个凡人,静待上天赋予的宿命。 “我不甘心……”紫颜隐约说了这一句,昏然撒手睡去。 “紫颜!”侧侧莹丽的眸子一灰,抱了他的身子大喊。 最先进屋的是英公公和照浪,锦簇的衣衫鲜亮夺目。侧侧瞥了一眼,见不是大夫,双目含泪的看着紫颜,根本无心追问两人的来意。 “咱家有太后口谕要宣。”英公公看了一眼紫颜的模样,手足无措,“这是……”照浪抢步过来,俯身细看紫颜的伤情,用蹙金的袖子替他抹去流出的血。 侧侧咬牙道:“他闻香中了毒。”照浪沉声问:“谁伤了他?”侧侧不答,照浪叹道:“生死关头,逞什么意气?”他连探紫颜的额头、脖间、腕上,嗅到屋子里残留的香气,一脸迷惑,“这香气明明无害,再说你也无事,为何……” “有人用香药做引,激发了他的旧伤。” 照浪讶然,紫颜竟有沉疴在身。英公公脸色凝重的道:“耽搁不得,要请御医!”转身对外面的小太监喊了一句,那小太监飞快的跑了出去。 英公公和悦的道:“紫夫人莫急,大内御医定可妙手回春,先起身坐坐。”侧侧依言起来,眼前一黑,仿佛被勾至阎罗地界,片刻心凋情碎。睁目回转时,光明大盛尤为刺目,她茫然站在床边,无助的看照浪运掌按在紫颜胸口,替他推宫运血。 不多时,一身大汗的照浪收手起身。英公公道:“可醒的转?”照浪铁青了脸,道:“既是闻香中毒,我去叫姽婳,你们稍等。”英公公无法,只得叹息点头,侧侧知他用尽全力也是无法,越发灰心。 照浪去后没多久,萤火身形如云飘现于披锦屋,对太监们视而不见,急至侧侧跟前,道:“先生这是……那孩子呢?”侧侧按住心口,道:“他走了,却害了紫颜。”萤火一脸遗憾,恨然砸手道:“他是药师馆森罗、万象的师弟,精通药理,该死,先前没料到这一层,我来迟了!”侧侧木然听着,泪湿罗衫。 此时屋外脚步飞奔,姽婳踏香而至,照浪落后她几丈。一进房中,她蹙眉叫道:“不好。”侧侧抓了她的手,一句话未说,姽婳点头道:“我都明白,对头添了几味香料,他断断用不得,我虽能嗅出七八分,只怕有所遗漏,你取刚才的香来。” 侧侧出屋寻到香炉,用白瓷小碟盛了一小撮香末,看了兀自心惊,险些端持不住。姽婳用丹指挑到鼻尖轻嗅,脸儿蓦的一青,无言低垂两袖,连带指尖的香粉一齐坠落。 英公公不知好歹,问东问西。姽婳没好气的道:“你们来做什么?”英公公一怔,想起懿旨,眼皮一跳,赶紧在病床前悬了太后口谕,把照浪交付紫颜处置。 照浪神情自若,早将生死置之度外,淡淡的道:“之前我和他约定过,这条命归你们紫府所有,想报仇的只管来拿。” 侧侧黯然。她曾说练好了本事找照浪报仇,紫颜说,让他去。 萤火默然。和紫颜的七年之约,他说过,会襄助自己复仇了却心愿。 跟随紫颜看多了命运变迁,睽违多时的仇怨已不是他们的执念,此刻更无报仇的心思,两人一齐缓缓摇头。姽婳喝道:“什么时候了!不能救人就别添乱,站一边去。”照浪心中虽气,到底挂念紫颜伤势,隐忍了怒气不发。 侧侧拿起紫颜的手放在掌心暖着,姽婳搭脉后道:“这是太多药物伤了正气,邪毒瘀阻下新血不生,连手臂也在出血。病位在髓,已伤脉络——这髓劳之症,可恨我不能尽数猜出对手所用的药。” “连你也嗅不出?” “数出七八种,只怕有遗漏。” 侧侧轻轻的问,“能治么?” 姽婳抿唇苦思,明秀的眼失却光泽。侧侧猛地记起皎镜,那颗光亮的头颅犹如宝石般在高处发光,她慌忙叫萤火:“快找人给皎镜大师送信。”萤火旋即奔出。 照浪不解的道:“御医来就有救,你们哭丧了脸作甚?”侧侧喉间发燥,深深吸了一口气,方道:“这是他最大的劫难,一定要跨过去才好。”照浪疑虑重重,喝问道:“你说什么?难道是无解的剧毒?任凭他需要什么灵药,我都能弄了来,你们不必担心。” 姽婳走到一边案上,簌簌落笔画了几道:“你来看,这是紫颜的掌纹之相。” 照浪瞧了一眼,忽地晕眩,圣手先生那句话突然冒出。你怎还未死?这是险象环生的绝命相,若在他人手掌上,恐怕早是个死人。当下闷闷无语,若老天有意要收了紫颜去,他们这些凡人该如何倾尽心力对抗? 除了紫颜,他不会把自己的命交给任何人。 锦被裹着的紫颜,温玉般的面颊血色全无,像一叶干枯了的秋枫。众人的视线不舍的萦绕,盼他张眼,若无其事的掩口轻笑,打趣他们无谓的紧张。鲜有的绝望首次犹疑的蔓延,没有人见过他倒下的样子,以为他是至高的神明。 没多久御医跌跌撞撞赶来,侧侧和姽婳见他慌张的样子,脸色发白的闪在一边。御医望诊搭脉后只是摇头,英公公问了几句,御医答道:“神仙来也救不了,准备后事吧。”侧侧当即痛哭失声,姽婳抄起绣垫砸在地上,骂道:“说什么晦气话。”英公公无法,对那御医说了几句好话,又交代照浪等紫颜醒来需听他吩咐,便与御医一同离去。 姽婳苦思良策,着侧侧用金针为紫颜清毒,又问:“你们府里刚送走的那人叫什么来着……”侧侧魂不守舍的道:“商陆。”姽婳道:“对,用商陆加丹皮、仙鹤草煎汤,先给他服下。”侧侧打点精神,取了银吊子和火盆在明间熬药,一时间药香满屋,如潮水冲刷众人寂然心岸,烦忧稍退。 照浪在屋里艰涩踱步,姽婳嫌他碍眼,几次要赶他出去。末了,照浪忽道:“我有办法救他。”侧侧与姽婳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当真?”照浪决然掀开衣袖,掷地有声的道:“既是新血不生,拿我的血给他换过,我欠他的,这便还了。” 姽婳的目光难得有了敬意,照浪也盯着她,顾盼间似在说她看错了他。侧侧问:“你的血换给他,他的血要再给你么?”照浪豪爽一笑,道:“要能如此,那是仙术了。只管把我的血输去,苟存半条命在,就是我的造化。” 侧侧道:“你会死……”说完悚然一惊。照浪这番高情盛意,纵然是所谓偿命,也来的意外。杀一人,救一人,要死的明明是极憎之人,活命的明明是心上那人,可侧侧开不了口。 她下不了手,不能害死一个人,为了救人的堂皇借口。侧侧默默的扇着炉火,仿佛把心放入了煎熬,药汁慢慢有了蒸腾的气泡。 姽婳冷哼一声,“这人死不足惜,拿刀子放血,剐了他便是。”照浪啧啧摇头,“等我的血转入紫颜体内,他变成半个我,到时你还会厌弃么?”姽婳颦眉一啐,被这句话憋得回不了嘴。 紫颜的镜奁依旧开着,照浪走过去,挑出一把刀,金银柄、青铜身,兽纹狰狞如鬼。 “谁来动手?” 姽婳明艳的双眼曳过流光,狠狠的道:“我来。”擎刀在手,俏面生寒,照浪微微一笑,卷起袖子伸到她面前。姽婳见他欲饮刀一快,叫道:“等等……”照浪道:“哎呀,我忘了烫刀。”夺过她手里的刀,凑到侧侧面前的炉火上,烧了一烧,再递还给她。 姽婳没有接,十师会上的那一幕如在眼前。长睡不醒的湘妤因异熹的血咒而苏醒,源源不断的鲜血跨越肉体凡胎的界限,如果当时夙夜用了法术,恰到好处的于半途克制血咒的威力,也许真能解救她的性命。可是如果没有灵法师在场,凭空渡血纯是妄谈,一个不小心,就会赔出紫颜和照浪两人的性命。 姽婳怔怔望了照浪,微愠道:“罢了,我不懂换血,就算把你大卸八块,也未必能让血流到紫颜身子里去。”她兀自心酸摇头,无论如何不肯接刀。 照浪面皮一阵青白,过了片刻,像是听明白了,低吼道:“你……怎敢说不会?” 紫颜说的对,轮不到他救。照浪一时恨意满腔,大步跨出屋去拔刀劈下,劲风势如山啸,侧侧听到山石草木铿然断裂的声响,眼泪簌簌的往下落。 萤火再转回紫府已是黄昏,夕阳如一块融掉的红蜡,挂在西天摇摇欲坠。他奔走大半日,召集人手往五湖四海打探皎镜的下落,不仅遣人去往无垢坊和霁天阁,连其余诸师居处和北荒也各派了人,送出紫颜中毒的消息。 不料在府门外当头撞上个身影,是恢复了身材体态的神荼,脸上依稀能看出孩童时的模样。萤火目眦欲裂,一把揪住他用力一掌打去。 神荼和血吐出碎牙,面色不改的冷笑道:“我好心送香药单子来。” 萤火怒目道:“我家先生不省人事,你还想再害人?” “他害我师兄们深陷囹噁,这是一报还一报。他们虽是咎由自取,也轮不到外人教训,如今扯平了。”神荼丝毫不减张狂,好整以暇的扔出一张纸,冷笑道:“我用的药写得明明白白,有本事只管去解毒,莫说我绝情决意。” 萤火捞在手中,想出手的念头登即一消,转身就走。神荼在后面喝道:“你不杀我?”萤火脚下未停,连看他一眼的耐心也欠奉,神荼见他如风遁入府门,微微松了口气,又怅然若失的叹了叹。 他让一个不败的人倒下,技法再超绝,毒理再精妙,没能赢得半分喝彩,甚至连他内心也觉愧疚不安。伤人容易,要折服人却难,神荼在高墙外站了半晌,不知自己到底再做什么。 此时占秋与几个妇人采办了一堆物品有说有笑的回来,看到门口的少年不由奇怪。众人往院子里走,已是掌灯时分,整座宅院黑漆漆一片,像墨迹不经意洇开了。 占秋四下不见人,问过童子,方知出了大事,忙转往披锦屋来寻侧侧。侧侧站在桐月亭里出神,倩影单薄,仿佛冷风吹之即去。占秋从屋里看过紫颜出来,侧侧见面就道:“他没知觉,药汁液也灌不下去……”扑在占秋怀里哭。 占秋搂了她不语,劝她稍进了小食,又与姽婳合力,找出灌药用的银壶,将汤汁生生给紫颜送了下去。亏得占秋老练,把诸多杂事安排妥当,打发萤火管束闲杂人等,府里不致乱了秩序。 侧侧与姽婳拿了神荼的单子参详,无奈紫颜历年来经手的药物太多,常年中毒不是短时能厘清,两人写满十数张笺纸,依旧苦思不得解药良方。照浪插嘴不得,自行前往紫颜放医术的瀛壶房翻阅去了。 几日过去,紫颜毫无起色,侧侧守在紫颜床前终日不睡。姽婳和占秋心疼不已,强迫她去歇息,侧侧在床榻上张眼望天,逼得姽婳用香料为她催眠。好容易小憩片刻,她又会从梦里惊叫醒来,径直冲去紫颜的屋子。 姽婳拦不住她。那样沉睡的紫颜,即使铁石心肠的照浪也没勇气面对,往往站在床边就觉窒息,要逃到院子里静立半晌。占秋也没法子,推延回文绣坊的日子,在紫府上下操持打点。姽婳则把蘼香铺交托给尹心柔,每日与侧侧同吃同住,照料紫颜的同时还要看顾神魂不守的侧侧。 披锦屋的侈靡奢华,此刻成了往日的凭吊,翠玉碗、雕漆盒、珐琅杯、描金匣,无不勾起众人的思念,尤其是裹着紫颜的那卷云水纹金龙革丝被面,更是说不出的悲凉。侧侧搬来他平素爱穿的衣物,堆在床头床脚,姽婳看了皱眉失笑,说:“放的满满当当的,活像祭品。”侧侧只待想笑,却悲从中来,姽婳自知多言,低头伤心不已。 照浪几日来短须滋生,憔悴似野人,不是在披锦屋外发愁,就是在瀛壶房翻阅医书,把紫府走的熟门熟路,还挑了一间空屋自行住下。众人懒得搭理他,煎药、焚香、换衣、灌食都有人做,照浪插不进手去。 他查不到相似的病症,拉了姽婳问:“你说是髓劳,为何他总是不醒?” 姽婳喉间一哽,道:“如今连脑神都伤了,已加了厥症,可我用了苏合香、冰片、麝香、郁金昼夜醒脑,还是徒劳无功。我……再没法子……” 她起先是隐隐的哭,把嗓子刻意压着,气若游丝的呜咽。慢慢的拖曳了哭腔,听得到声嘶力竭的哑,像险险要断了的线,无止境的拉长。连日来的疲惫折断了她的精神,哭得乏了,姽婳的身子香软无力的一弯,眼看要倒下,照浪连忙伸手扶住,替她抹去了泪痕。 “不急,他一定能挺得住,我们还有机会。” 姽婳收了泪,冷淡的推开他,陌生般的擦肩而过。 换在平日,照浪少不得要调笑几句,这时心口莫名刺痛了一下,望了她的背影出不得声。她的香泪染过的襟袖犹湿,仿佛一块难看的印记,贴在他身上消不去。 照浪明白,这里每个人心目中的他,都是个恶人。 唯一能青眼待他的男子,却不知几时会苏醒。 萤火派往各地的人手陆续回转,从无佳讯,皎镜大师云游在外,不知所踪。 姽婳记得当年皎镜宛如懴语的话,什么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恨声道:“要他来救人,偏不知死去哪里!烂神医、破神医,我非让师父不理他,看他神气什么!”骂了一阵,又生悲凉,径自走到了外面无人处,对了残红败草偷哭。 连日来,侧侧的心一点点被啃噬崩坏,听到坏消息不过转到下眼珠,就又如泥雕般凝视紫颜,再无一丝活气。占秋看了心疼,握了她的手放在胸口暖着。 等最后一人快马返回京师的时候,萤火见外援无望,回沉珠轩匆匆收拾了衣物,打算远行。照浪拦下他问:“你要抛下她们不成?”萤火肃然道:“我找长生回来,他修习先生的易容心法,或者其中有解。” 照浪沉吟,心想这是最后的法子,又道:“你点醒了我。如果易容改颜,换去紫颜的相貌,不知来得及否?对,你去寻长生,我在这里替他换容,双管其下。” 揭去紫颜所有的乔装,就能看到他那张真面,到时,或能明白厄运源自何处,也就有应对之法。萤火难得与他意见达成一致,闻言从速拿了随身行李,驾马远去。 照浪转回披锦屋,将预备易容之事对侧侧和姽婳说了。姽婳将信将疑,冷冷道:“你本事不够,万一雪上加霜怎么办?”照浪忍气吞声的道:“把他换成我的容貌如何?好人不长命,我却会遗臭万年,大吉大利。” 他诸多退让,姽婳心下明白,言语丝毫不让,讥讽的说道:“先是要用你的血,如今有要用你的命,你以为你是千金之躯,足够有福气救紫颜?” 侧侧忽地伸手止住她,“我替紫颜谢过。” 照浪不在意的一笑,忍不住看了姽婳一眼。姽婳俏面如坚冰始终不化,不愿正眼看他。照浪知她把苦闷发泄在他身上,心中竟淡淡的欢喜。 冬夜凄寒,侧侧为紫颜盖上翠毛细锦的衾被,目睹他像一树春雪冻梅睡得从容。瞧得久了,那睡颜一寸寸如碎磁龟裂,衍出无数繁复细密的蛛丝纹路,支离破碎的往人脆弱的心里去。侧侧闭上眼,裂痕、碎片,飞旋交替,在脑海划过零星刻骨的印记。 照浪正待洗手燃香,傅传红带了大内灵药匆匆而至。 画师衣衫虽整,却是满脸胡渣,见面取出一只琉璃罐,放在姽婳手中道:“太后听闻紫先生出事,多番搜寻,找到了翟国的贡品十珍玉池汤。听说若是昏迷的人服用,养津生血,数月不食五谷,也能保住性命。” 姽婳埋怨道:“呸呸,谁说要数月不食,再几日定想出法子救醒他了。你也是,紫颜出这么大的事,遽然今日才来!这药既然好用,早点拿来不好么?” 傅传红挂了笑,听她数落完,擦汗道:“说了在多番搜寻……我那日听英公公说起就想赶来,偏偏太后记起这道药,说是二十多年前的贡品,不知宫中哪里藏着。先前太后染恙,宫里上上下下找了个遍也没寻着。我想既是紫颜急需,就发愿心求药,沐浴吃斋了三天,带了几个小太监上天入地的找,终于教我给寻到了。” 姽婳面色稍豫,紫颜病后,太后每日遣英公公来问讯,间中也通报过傅传红的消息。只是她心情太坏,寻了事就要找人数落。她不愿向傅传红低头,板着脸叫照浪:“你不是要替他易容吗?先让傅大师画个样子,你照着摹。” 傅传红鲜听她称自己大师,尴尬一笑,坐在床沿端详紫颜。这张面皮是惹祸的根源?紫颜勾画的面容终没有瞒过老天。可是要替他画出什么样子,才能消灾避难?傅传红沉吟半晌,凝视他良久。 姽婳等了半日,想催促傅传红快快动手,转眼见侧侧满怀期望,不愿让她烦愁,努力忍了不发一言。 初见紫颜的前尘往事,如玉露团花扑面而来,引人心生欢喜。傅传红唇齿留笑,欣然在绢素上落笔。姽婳不明他无端端笑从何来,呆呆瞧了片刻,浓淡墨色仿佛有情,被他妙手绘出一个曼妙的人儿,容貌恰是紫颜无错。 见到他过去丰神俊朗的模样,侧侧和姽婳一时忘却了忧伤。 傅传红笔下不停,在纸上游龙走蛇,绘了一幅接一幅。或颦或笑,或端凝或怒目,万千意态百变容颜就在画纸上跳脱呈现。姽婳本只让他画一张,此时见了紫颜往昔种种容貌,如听见熟悉的音声笑语从画上传来,舍不得出声阻止。 傅传红笔下墨线勾勒的虚浮影像,像是要从画上走下来,听得见细微的呼吸声。十几幅画渐渐连成了昨日景象,仿佛紫颜就在身边,轩如玉山的身影,坚不可摧。 傅传红弃笔时手臂僵直,天色昏暗如墨。竟过去数个时辰。姽婳托住傅传红的胳臂,道:“累了么?我给你煮点好吃的。”傅传红点头,“好,好。”等她走远,才收回了目光。 侧侧倒了茶给他,“辛苦了。”傅传红看了眼紫颜,沮丧的道:“唉,没想到画了这么多,也不知哪张算得好命,能救醒他。”侧侧自看到画像后心生鼓舞,闻言减了忧色,谢他道:“我想,他若此刻醒着,比叫我们一个个都要学他的样,泰山崩而不惊,不要整日哭丧了脸。” 要像紫颜那般,身处天大困境亦难以撼动心神,谈何容易。侧侧默默的想,如他醒来看见她们哭断愁肠,会不会笑她们太傻? 这时窗子上急雨打落,透湿的碧纱窗角汇了一股微细的涓流,游蛇般沿了墙滑下。夜雨清寒彻骨,侧侧忙在黄铜火盆里添了碳,又添了一盅凝香酒传给傅传红和照浪饮了。 照浪像个多余的人夹在这几人之中,拿到酒心生感慨。在麟园和紫颜把酒的日子还在眼前,那无所不能的人竟会病倒,如日月无光,天地蒙尘。当初说要抵命给紫颜,原是想要个好收梢,不致枉死在太后手中。如今见了紫颜的下场,照浪不免心惊,这世上倘若真没有高悬在天的神明,要生避过人间一波又一波的灾难?过了小半时辰,姽婳端来山药枣粥,用青花缠枝牡丹纹碗盛了,远远即有香气。傅传红到门口相迎,在意的问:“下雨了,冻着没?” 姽婳道:“我喝了粥,正暖着呢。”他伸手去接,姽婳道:“你累了吧?画了这许久。”听出她关切之意,傅传红心怀喜悦,小声的问:“为何突然待我这么好?” 姽婳不答,等他咽下粥去,两人在窗边小声的说着话,侧侧仍坐床边守了紫颜。照浪本想早些为紫颜易容,瞧了这阵仗,自觉是外人,想了想就往外避走。姽婳一眼瞥见,叫道:“你去哪里?” “等你们定下易容的相貌,我再来不迟。” 姽婳道:“你来选。”照浪一怔,细看灯火中她的神情,全无冷嘲热讽之意。姽婳又道:“你熟悉他用过的脸面,又比我们明白易容术,由你来选,再合适不过。”她见了傅传红的画心头微松,自知紫颜这一病,竟令她苛刻得不像自己了。 照浪在所有的画像面前梭巡,玉颜如冰,每张都似清湛月华铺开的光影,令人目不能移。他踱步走了几回,终在一张画像前止步。初遇紫颜时,那孤傲的男子割下的就是这张脸,一双星睛里秋波含媚,又有拒人与千里之外的疏淡之气。 姽婳道:“这是他以前最常用的面相。”侧侧看了,点头应允,默默祷告了半晌。照浪道:“单是涂脂抹粉,怕不能奏效。”姽婳迟疑了一下,“不行,他身子虚弱,难生新血,绝不能再见血光。” 照浪一想有理,一振衣袖,奋然打开紫颜的镜奁,针刀膏脂粉黛齐全。他摸到冰凉的刀身,想起紫颜用刀时的洒然自如,斯人斯景已难再现。他吸了口气,剜下一块云光胶,涂抹在紫颜脸上。 簇簇重重的胶脂混合在一起,照浪不苟言笑的施术。狡若狐狸的微笑,忽从紫颜的眼底漾出来,照浪心中一跳,睁大眼再看,仍是一付惨淡病容,魂魄像离了身去。 照浪闭目凝神片刻,若无其事的抹平紫颜眼角的纹。从未想到紫颜会在掌下任由他摆布,可他殊无欣喜,反而看了这昏沉不醒的人,深深感到寂寞。 他雕镂的这幅容颜以前把玩过百遍,那张人皮至今在他家中藏着,因而纹理俱熟。将胶脂在面皮上薄薄摊开,他又点染了檀眉、彤唇,酷似当年看到紫颜时的无邪笑颜。 照浪记得初一见面,紫颜即在这张脸上下毒,害他惹了一手青黑。如今这妖魅的面容再无杀气,令他琢磨到底紫颜的力量来自面相,还是心底。 暗挑膏粉,微塑肌骨,照浪很想悄然揭去紫颜原有的面皮,却不知怎地不敢稍动分毫,一味有板有眼的绘制新颜。他窥不到易容术的最高处,但也深知其中博大精深、微妙玄奥,只怕这紧要关头出了错,宁可深压下好奇,忍住了不碰。 窗外的雨淅淅沥沥停了,姽婳打了个哈欠,发觉紫颜已换了容颜。侧侧倚在床边只叫得一声“好了”,倦意袭来,精神委顿不堪。但她执意不肯休息,眼睁睁望了许久。 直到快近子时,一行人俱以倦怠,紫颜动静全无,侧侧含恨随占秋歇息去了。 三日过去,紫颜沉睡依旧,照浪长吁短叹,心知易容改命不是他能碰触的神迹。侧侧与姽婳、傅传红三人参详多次,末了,侧侧想起绣龙袍时点睛的一针,叹道:“画皮容易,却少了一对眼睛。” 姽婳皱眉,紫颜在病中哪里睁得开眼睛。傅传红哦拍桌道:“罢了,再换一张试试,不必如此妖艳,挑个木讷长寿的面相,也许就好了。” 照浪依言,重新选过容貌,洗去前次 (: ) 第 38 部分阅读 姽婳皱眉,紫颜在病中哪里睁得开眼睛。[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傅传红哦拍桌道:“罢了,再换一张试试,不必如此妖艳,挑个木讷长寿的面相,也许就好了。” 照浪依言,重新选过容貌,洗去前次的面皮,再度为紫颜改容。如此改了数回,每次众人皆心怀渴望的等足三天,然后再度失望。紫颜始终不曾醒来,象一具遗世忘俗的卧佛,永久的沉睡过去。 荼蘼香散万事了。 照浪想,是他放手的时候了。如狮虎相搏,他一直追寻这个人的身影,想从这似敌似友的人身上参透天地造化。 可是他终究不是紫颜,连一点点天意的眷顾都没有,看不破苍茫世事的前因后果。他什么也做不了,更无法眼睁睁看紫颜死去。 存了离去的念头,他甚至无人可告别,除了敌人和手下,从未寻得一个知己,即使远远的走开,这锦绣的园子不会有一个人在意他。想到此处,照浪留了一封书信,称紫颜醒后随时可去取他的性命。 那一日,他孑然一身,落拓的从紫府里走出来。凛冽的北风令他措手不及,一照面身心皆凉透。天大地大,他忽然不知该向何处去。 走过凤萧巷,姽婳的蘼香铺房门半开,隐约可见尹心柔忙碌的身影。照浪朝里望了一眼,脚下不停,一直到巷子口。 朔风卷来,照浪用袖子挡住脸,朦胧中看见对面的茶楼上站起一人,拄着竹杖,迎面朝他走来。那时庶民装扮的熙王爷,笑眼里射出精光,像是等了他很久。咫尺天涯,照浪回头望了望不远处的紫府,毅然像熙王爷走去。 各有各的路要走,即使紫颜再也无法醒来。 涅槃卷 最终章:方外1 最终章:方外 冬日的天地像凝冻了的粥,哪里都是邦邦硬,疙疙瘩瘩咯的心疼。 占秋在京城耽搁的太久,先行回文绣坊复命去了。临行前,她对姽婳千叮万嘱,托付紫颜和侧侧的安危。姽婳担起里外所有担子,一刻不得安闲,幸得傅传红时刻帮手相陪,不致让她一齐累倒。 傅传红近日入宫,为的是皇帝思念尹妃,命他作画像以供怀人,这差事轻而易举,他连绘几十幅像后便告假出宫,在尹心柔面前却不提此事。她除了隔日来紫府探望外,一心一意打理蘼香铺的生意,独自调制的香料居然也极得京城贵胄青睐。傅传红由是感叹,与紫颜相遇后人人皆修成正果,若世间真有因果轮回,紫颜不该是横死的命。 侧侧意绪寥寥,若说沉睡的紫颜是一尊玉像,她也未见有多少生机。这些日子紫颜不吃不喝的靠十珍玉池汤吊命,侧侧只进些粥米,每日端坐床前,像两株枝叶纠缠的鸳鸯树,不离不弃。 十数日后,萤火终于带了长生赶回紫府。两人昼夜奔波,跋涉数百里不停赶路,萤火更是往返两地未有片刻稍息。回府一见紫颜,萤火倒头就在西厢的彩漆榻上胡乱睡了。姽婳连忙给长生端茶送水。 长生的眉眼不再酷似皇帝,纯是未见过的超逸气度。侧侧知他自拟了容颜,略略安慰,来不及多问几句别后光景,姽婳叹气道:“紫颜躺了一个多月,气息越来越弱,我们试过易容的法子,总不能叫病情转好。你有什么好主意?” “莫非无药可用?”长生挨了玉枕边坐下,察看紫颜的面色。往日姿性夭妍的少爷,仿佛打了个盹微憩,随时会清浅一笑醒来。他存了念头,只觉必有生机在,一时压住了哀伤之情。 “这些是用过的药方。”姽婳递上所用香药物品的方子,并神荼那日下毒时的用药,又将她们想过的法子尽数说了。 长生听到一事无成,心凉了半截,待读完了香药明细,将神荼的方子狠狠揉了,咬牙道:“可恨!冲了少爷的旧疾用药,好狠的居心。”他寻思了一阵,叹道:“既无妥善的医治办法,何不寻药师馆的人来?或者,哪怕再去求那小子,好过在这里干等。” 侧侧眼睛一亮,“不错。”姽婳蹙眉道:“他们没一个好东西,那小子更是混账。”长生道:“虽然如此,到底他下毒后有悔过之意。我想,他既有本事短时间内配齐引药,也许有能耐开出解毒的方子。纵然须求他,也顾不上这许多,少爷早日康复最为紧要。” 侧侧道:“好,我去寻他,是我放进府的人,我要找他回来。” 长生连忙拦住她,温言劝道:“不急,萤火也见过那小子,等他这觉睡醒了,去找就是了。何况,说不定能想出别的法子,到时少爷没事了,少夫人却远去找什么药师馆的人,少爷该多着急呢?” 姽婳打量长生举止,颇有紫颜初遇她时的淡定,很是欣慰,当下与他一起好言劝侧侧打消念头。侧侧愁容不减,执意要去,长生费力思索,蓦的双眼骤亮,想起千姿所赠的神秘之果。 “对了,有彤涹果,起死回生之果!”他大叫一声,奔至瀛壶房搜寻。紫颜说过的易容神器再度在他心中激荡,细数不谢花、朱弦丝、葵苏液、獍袕香等奇物,若能凑成扭转乾坤的活人之药,就可回天有术。 翻箱倒柜,一地琼玉零乱,长生终摸到蒙素那祝福之盒,朱红如血的果实诱惑的吞吐天地灵气。他眼内闪出热切的光,扣住宝盒在手,又找出其他几件物事,匆忙的飞掠出房,珍重的将它们捧到侧侧的面前。 “不谢花一定有用!我娘连服几日后面色鲜润,比我初见时年轻了许多。” “这彤硪果不知怎么用,不如研磨成粉让少爷吃了,说不定就能延年益寿。” 长生絮叨叨说了,不想让侧侧打断他,又倒了小杯葵苏液,嚷道:“醉颜酡一饮即醉,会不会以毒攻毒,让昏睡的人醒来?我们加多点剂量试试如何?” 侧侧抓住他,什么也没说,用力抱了一抱。 长生的泪瞬间留下。 他不敢承认心中害怕,不敢想紫颜若真去了,他该如何自处。他以为纵然离开了那么一小会儿,紫府、少爷。什么斗不会改变。没想到一去就是翻天覆地,那个庇佑他们的人倒下了。 他退开两步,勉强垂首笑道:“这些药物的用法,不如稍花时日参详,我想少爷去年北荒一行未必无因。他先前和我说过要找一套易容神器,那时,大概早预见了今日之祸。” 侧侧和姽婳对看一眼,她们关心则乱,只在病症上思量,未想到这层。这彤硪果最初只是打开祝福之盒的机关,若说是神药,总令人放心不下。 奇珍铺满桌案,傅传红问明了各自用途,沉吟道:“何不分工翻阅古籍稗史,这些宝贝或者真有他用。”众人别无他法,即去养魄斋、映天楼、倾雪阁等处翻书,傅传红则入宫请旨求太后恩典,准他调阅典籍回紫府查询。 次日,萤火醒来后,二话不说即出发寻找神荼,哪怕有一线希望,走遍天涯也要找到他。侧侧和姽婳知他在外最为苦劳,各自为他备了随身的衣物香药,嘱他早去早回。 又几日过去,长生翻到手指发麻,周身堆砌的书籍卷册犹如砖山石海,几乎要把他埋在其中。他足不出户,把书统统扫在地上围住自身,爬来爬去的参看。侧侧、姽婳、傅传红亦是如此,怕炉火烤着了书,一个个也不燃炉子,任由屋子里清冷如冰,在书堆里穿梭搜寻。 众人查的累了,便聚在一起说起看到的文字,有只言片语涉及这些宝物的,就反复推敲参详。可惜典籍往往语焉不详,拍遍桌案终不得解。长生屡屡失望,想到悲时,只恨这些年自己枉费光阴,没能在紫颜身边多学一分本事。他拥有的皮毛功夫,经不得风雨考验,在真正的灾难面前竟是如此无力,无所作为。 沉睡中紫颜的血色越来越差,两颊消瘦的仿佛薄纸一般,到后来若不靠长生为他易容,活生生像个纸片人,风吹的破。侧侧看的多了,慢慢的安然以对,长生先是奇怪,末了见她眼中满是痴绝之意,明白她有心与紫颜共生死,不免又是一阵伤怀。 萤火去后十多日传来消息,已寻得药师馆所在。又五日,他一人孤单返回紫府,姽婳见神荼没有跟来,大失所望。萤火道:“那小子说先生体内毒素杂多,须得极乐果为药引。但极乐果是传说中之奇物,神荼问遍药师馆上下,无人知道它的模样。” 姽婳蹙眉,“这个极乐果的名字,倒象在哪里听过。”侧侧蓦的想起紫颜初来沉香谷时,曾读尽拂水阁的藏书,那时她随意抽了古籍着他背诵,仿佛就听到过“极乐果”三个字。 长生叫道:“我前几日翻书,有说极乐果就是……就是……硪果。”姽婳道:“什么书?”长生道:“不大记得。”姽婳瞪眼,“再仔细想想。”长生苦思冥想,慢慢的忆道:“古有硪果,朱、黄、青、墨,难道说的就是彤硪果?” 他登即跑去书房,摸索半日,找来一部书,果然写明硪果又名极乐果,“生于极西玉山,百年结果,服之便得仙去,乃登极乐。”唯“仙去”两字颇费猜疑,只恐一个不小心,反害了紫颜。 萤火踌躇道:“神荼有心赎罪,已前往西域搜寻极乐果,看去并无加害之意。[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只是……只是……”如果服药的是他自己,早就不皱眉头的吞了,在紫颜身上却不容半点差错。 侧侧的精神略好了些,像是久行黑暗忽见明灯,驱散了心头乌云,便嘱众人循迹问医,各去寻医家高人询问,又忙碌了一日。 那天夜里,长生手握彤硪果在病床前沉思,侧侧不声不响在床尾凝看紫颜。她肃穆的一如一尊慈悯的佛像,目光里除了淡淡的悲哀,还有如火如荼的情意与弃绝天地的决心。长生只觉眼睛一痛,低下头来,即刻抹去了泪。 侧侧沉默半晌,忽道:“长生,你说老天爷是不是一个人?” “嗯?” “不然为什么想收了紫颜去……” “谁都想有少爷陪伴吧。”长生苦笑,不知如何劝慰,只能顺了她的话意。 侧侧出神的道:“要是我能有趣一点,让老天爷选上了,就能代紫颜受这个苦。” 长生不敢直视侧侧,她容光憔悴,粉黛不施,一身旧锦衣裳宛若花谢,令人见之心酸。他把彤硪果攥的紧紧的,几乎要嵌进掌心里。 “少爷必不愿听到你这样说。” 侧侧缓缓摇头,“一直以来,在风口浪尖的人都是他,有时真想挡在他身前,替他多担当一些厄运。偏他再苦再难,不太会说出口。从来是他帮人排忧解难,临到他自己倒下,我们却没人能施援手。” 长生想到紫颜的前般好处,一串泪珠坠下,哽咽道:“别说了……是我……对不起少爷。” 侧侧端详紫颜平静的脸,从前笑语,印成模糊的清痕,弹压后一松手就消失了。 “不是谁的错。” 冰凉沁骨的夜风钻入人的心里。 长生禁不住这凄凉,默默的放下彤硪果,退出了屋子。 长生禁不住这凄凉,默默的放下彤硪果,退出了屋子。侧侧捡起丹果轻拭,殷殷如血的表皮,像是要吞噬所有的痴瞋贪恋,清冽的红光逼人心魄。她由是想起千姿与桫椤的纠葛,这茫茫世间,得一份真心实意如此不易。 她和紫颜,好容易走到到这一步,眼看就要把臂共游四海,过逍遥无忧的日子。世间女子,谁人求的不是这种缘分?可老天竟吝啬如斯。 再争强好胜,亦赛不过天命薄情。 侧侧持起星云纹镜,在烛火下照着容颜。鸦鬓花冷,眉黛香黯,伶仃骨瘦的样貌早不是从前的俏佳人。她没心思自怜自艾,只想着他若醒来,瞧见这一副衰疲之态,怕是要心疼。想到情深处,她打开脂粉盒子描翠眉,点樱唇,要遮去这愁城怨海里的漫漫哀戚。 纵是多愁多病身,也要销金堕玉争一口气,不让苦难埋没了颜色。 妆成,飘忽的思绪骤然千万里。残烧的绛蜡凝在紫檀案上,她望见镜里,两行泪不知不觉淌下,那是无法抑制的心头苦,再怎么强压硬忍,依旧不可遏止的奔涌。 清泪斑斑,洒在香案,洒在粉盒,洒在柔腕。手中的彤硪果被眼泪打湿,竟是一热。侧侧感应到什么,将彤硪果放到烛下端详。它承载过蒙索那王室后裔之血,如今又有了泪水倾情的滋润,果实忽然从内里盛出盈盈清光,像是一颗会跳动的心脏。 血泪相和,起死回生。 侧侧惊喜的将发亮的彤硪果放在紫颜额头,半晌没见反映,又放在他唇边。映射了莹亮的珠光,紫颜的嘴像是动了一动,侧侧大叫一声,惊动童子喊来姽婳等人。 众人围过来,看见这景象不觉称奇。姽婳见多识广,喜道:“这下成了名副其实的轮回果,决计能救命了!”长生搔头,道:“不知怎么用。”侧侧含泪道:“有良药在,总有救治的法子,天无绝人之路。” 傅传红用锦盒盛了彤硪果,安置在紫颜床头,温严劝侧侧她们回去歇息。侧侧心中微定,难得乖顺的应了,姽婳陪她返回裁玉筑。等两人去了,傅传红对长生道:“我们不能偷懒,天亮前最好寻出用法,免得她们再失望一回。” 两人挑亮凤灯,傅传红想起了少年紫颜的冲天斗志,看长生奔前跑后,把一捆捆书抱来他面前。回不到过去,却总有依稀的前尘一幕幕重现,他们走过的路,由后来人一一步上。傅传红微感怅茫,在岁月中遗落了什么似的,一些个闲情,一些个心绪,他停停走走,洒落笔墨描绘众生,可心事岂是画的尽的? 长生忙了半晌,抬头,见傅传红呆呆望了他看。 “大师怎么了?” 傅传红失笑,叹道:“我原想收紫颜做徒弟,没想到,如今还是没个称心的传人。” “大师年纪尚轻,何必急着找传人?” 傅传红摇头,“教学相长,就连闷在深宫教那些娘娘公主们画画,也有裨益,只是多少而已。人一旦能如此如醉纵情游艺,自会疯癫着魔,别有一番格局。我想遇上钟情技艺的人,譬如紫颜和姽婳,譬如皎镜和墟葬,譬如今日的你。” 长生感受到他的寂寞,说要收徒弟,无非想要个知己常伴眼前,灵犀相通。两人都不再说话,相视一笑,默默翻着书。指尖哗哗响过,有人一起承担,凄清冬夜便算不得漫长。 灯芯里一簇明黄急促的跳着,像是不甘短苦的生命,要熬出惊世的光芒。 到了次日太阳初升时,长生眼睛一跳,怔怔望了一行字。 “极乐果辟百毒,得而末之,以不谢花汁和之,服之可永年。” 他的手零落的抖起来,这是天意,还是少爷先知?傅传红察觉异样,夺过来看了,喜出望外的道:“有救!” 一行人到了紫颜床前,侧侧见有了眉目,心中宽慰,姽婳依书将彤硪果研成粉末,调了不谢花的汁水,混成了浅浅一碗汤药。 如桃花淡红的残瓣,霞光潋滟,慢慢灌入紫颜嘴中。 待灌下药,候的一时三刻,紫颜的呼吸声渐渐响了。侧侧只觉心口“咚”的一声,软软的依了床沿坐下,全无力气。姽婳拍手道:“好了,好了!” 众人等紫颜张眼,不料他眼皮纹丝不动。幽冷的冬风一下子从窗口凶猛的吹来,长生忙去关窗,回首见侧侧抹着眼勉强笑道:“有风沙……” 徒添遗恨。要经得几次消磨,从云端跌至尘埃,才能渡尽劫难? 众人一时无语,守了紫颜呆坐良久,最终,一个个似聋似哑,逃离开这伤心地。 一袭墨袍,就在最无望的冬日闪进紫府。 听闻夙夜来时,久无笑容的姽婳流星踏月的赶到府门前,在她眼中,那人一如往昔,漫漶不清的面容总像在嘲笑碌碌苍生。灵法师径自沿曲廊往里走,天空飘起琼瑶碎玉,纤纤飞雪如天在呜咽。 侧侧松挽云鬓,素淡脸庞上略染胭脂,由长生扶掖而至。 “见过大师。我师父她……” 夙夜微笑,如清风明月,令侧侧心生悠然,“她在等我。了结此间的事,我就去寻她。”侧侧略一心安,想青鸾总算有个好的结局,不枉千里奔随。 夙夜察言观色,又打量了一番长生,“紫颜在哪里?”侧侧听他口气,竟知道紫颜应劫,慌不迭脱开搀扶,疾步奔向披锦屋。夙夜脚下未见得移动,飘飘的跟在她身后。 傅传红这时闻讯赶来,见姽婳也是一脸欣慰,点头对他道:“他来了就好。” 夙夜走到披锦屋门口,回转身对跟随的众人道:“我要独自看望,能否请诸位在屋外相候?”侧侧一怔,虽不解其故,料想他必有奇术不欲人见,便应了。姽婳蹙眉道:“喂,你不许捣鬼,不然宁可等皎镜来了,再做计较。” 夙夜飘忽的身影像要如云飞去,淡淡的饿道:“死生有命,我不会枉为。” 傅传红拉了拉姽婳,她明明心中喜悦,因失望了太多回,也变得小心翼翼。夙夜入了屋之后,一行人就聚在廊下等着,浑不顾雪落身寒,一心等着那人与紫颜携手一同出来。长生想着夙夜身上的仙鬼之气,知道这就是少爷看重的对手,心生鼓舞,盼着有好消息传出。 一支香的辰光后,夙夜的墨袍像是染了一层灰,黯淡无光的荡来。 他神情凝重,“看得出你们竭尽全力,连彤硪果也给他服下。若是寻常绝症,此时已然回天,可惜并不对症……他还有回光返照的半个时辰,你们好好把握。” 众人如遭雷击,一个个目瞪口呆。 “你是灵法师,怎会救不活他?他最信的人就是你。”侧侧愕然,竭力分辨夙夜的神色,生怕听错了。 夙夜垂下眼帘,如闭目的神佛,“你不该耗费光阴和我闲谈,快去吧。” 侧侧丢下他奔去,姽婳怒道:“他好端端躺在屋里,为什么你一来,反而只有一会可活?” 夙夜坦然注视她,“我正是来与他送终。”姽婳忿而噙泪,追着侧侧去了。 长生脚下不稳,勉强拽住萤火的胳臂,问道:“他说少爷只有半个时辰……”萤火无语,扶了他往一边坐下。长生刚一坐定,忽的弹起,“我要看少爷去。” 曲廊里人散的干净,只有傅传红留意夙夜的神情,变幻的脸面如有笑意,便道:“你说的可是真话?” 夙夜回首望他,淡然道:“今日是他解脱之时,你该欢喜才是。” “我是凡人,他若去了,岂有不伤心之的道理。欢喜却从何说起?” 夙夜含笑拍拍他的肩,“凡人历劫求生,如今他功德圆满,渡劫而去,免受病榻缠绵之苦,也再无尘间恩怨纠结。难道不应欢喜?” 掸不去的烦恼,世人并不介意,唯惧不能生存。傅传红愣了半晌,想到浮生如寄,谁知是梦是醒,倘若紫颜此去真得解脱,未尝不是乐事。一念及此,哀伤竟化作释然,细思其中深意,不再如先前那般难过。 披锦屋中,侧侧、姽婳、长生、萤火围在床前,紫颜睁开眼微弱的望了四人微笑。 “你们都瘦了……”他的目光依依不舍拂过,闭眼歇息了一下。众人心被拧紧,看他又缓缓张眼,稍稍安定,只是想到那半时之说,无不觉末日来临。 “我很倦,”紫颜努力的笑,不堪沉重的想继续睡去,“可像是多时没见,你们的模样都变了……天也好冷。”长生忙翻弄铜炉,与萤火协力端近了些。姽婳往指尖挑了一抹淡淡的香气,洒在枕上。紫颜提了提神,看了长生道:“你回来了?” 长生点头,带了哭腔道:“少爷,长生没用。” 紫颜一笑,想伸手摸他的头,半空中手臂颓然落下,道:“你很好。”他看了看姽婳。萤火。安然的道:“你们都在就好,我走的也安心。” 侧侧恐惧的拉起他一只手,仿佛是一道桥,通往内心。她看见他清如月光的双眼并无一丝阴霾,像是在说,不要害怕。 可是怎禁得住离别的痛?这是最后时分,就要再见不到这人,侧侧一时间停了思想。 “并蒂莲儿,一般心苦。”紫颜握了她的手轻笑。他是懂她的,在惜别的一刻,谁又能如庄子鼓盆,唱一曲高昂的别歌?即便看得破,想得开,放得下,愁绪来如潮涌,由不得控制。 侧侧含泪凝睇,两手紧握,两心交缠。 “说个笑话吧。”紫颜用另一只手在脸上画了个圈,露出狡狯淘气的笑容,“这一张脸既是易容,我就不是真正的紫颜,就算我去了,你们也绝不要伤心哭泣。何况人都要过这一关,能抢先走一步,是我的福气。” 长生掉转头去对了炉火隐哭,萤火严肃的面容仿佛有了刻痕,刀削般的难看。姽婳闻言怔怔看了他,“那你再留一个紫颜给我们。”紫颜手指微抬,指向长生。 长生听见此话,回过头,见众人看向他,窘了脸难过的道:“少爷,谁也代不了你。”傅传红此时正踏进屋来,听到这一句,远远的望了紫颜。 易容师像渴望飞翔的鸟,正要跳脱大地的束缚,轻盈的迈向天空。 时光如流水,他们从未觉得半个时辰会如此短暂,不知下一次呼吸时紫颜是否就会远去,疑惧的等待狰狞的死神。紫颜始终轻扬着笑,和每个人说着闲话。有时,众人生了错觉,这不过是个寻常的午后,而后,会有无数个日子,一如今时。即便真得是最后一刻,奇迹也必降临。 在他祥和的话语中,忘却了生死,忘却了前尘,仿佛低吟浅唱一首歌谣,众人的不安慢慢抚平了。 铜炉里噼啪一响,紫颜粲然的笑容忽的一滞,萧然阖目长逝。 一缕香魂终飘散。 众人措手不及。萤火直直跪倒,长生嘶声拍了床板哽咽低语:“少爷,你说的,要还我一张脸……你快醒来教我。你还没能带我们去五湖四海……” ++ 他凄恻的哭将起来,撕心裂肺的苦楚骤然袭遍全身,恨不能当即用刀抹了脖子,一同随紫颜去了。什么平常心,什么不动心,痛失少爷的刹那他全记不起,天地尽黯,一颗心停了跳动,只知趴在地上奄奄的哭。 “你一直说要对抗上天,为什么没能做到?”姽婳愤愤对了紫颜不动的身躯质问,不信他就此离去。长生抬起头哭道:“不,他能做的都做了,是我们没本事。”姽婳跺脚跑出屋去,傅传红顾不上其他,连忙尾随追去。 萤火面无表情的走出去,珠帘在他身后暗哑的沉响,声声如泣。 侧侧杏眼凝霜,并不曾流泪,只痴痴的望着紫颜。夙夜进屋,在紫颜胸前的玉麒麟上拂了一下,又唤她:“姑娘珍重,他已经去了。” 说什么彩鸾仙侣共余生,他独自去了。这一生的灿烂,若没了他,便如弦断音绝,一张琴再出不了声。侧侧听不见任何声音,仿佛有利刃从腔中划下,将心剥开两半。她跪在床边,没有起身的力气,这身子、这心神都不是自己的了。 夙夜扶起筋疲力尽的侧侧,“你哭吧,哭出来会好过一点。” 侧侧看他一眼,眼前一片模糊,什么也看不清。她丢开他的手,踉踉跄跄出了披锦屋,往裁玉筑走去。飞旋的雪花落在他的身上,侧侧恍若不觉,一脚深一脚浅走在地里。 夙夜放心不下,一路跟随过去,见她收拾了几件给紫颜的绣衣出屋来,一径走到河水边。雪花漾进碧水中就不见了,骤生骤灭,留得片刻妖娆。她默默看了片刻,一刀铰下去,剪碎了锦缎。 细画的芙蓉,匀粉的清荷,沾露的娇杏,但见繁花逐波逝,那些幽香飘渺的针刺纹样,尽数在水上打转。几个波折,就随了冰凉河水,渐渐远去不见。 不知道天是如何黑的,夜是如何尽了。 周遭安宁无声,像极了死亡的静,侧侧站在一条七彩的河流上眺望。对岸是她的身影,环绕稠密的空气,黑翼的蝶凌空起舞,迎了星光的指引。 他越走越远。侧侧大声喊他的名字,紫颜,秀睫忽睁。 侧侧张眼望了碧纱罗帐出神,一切不过是个噩梦。紫颜的离去,仅是她内心惧怕的一个梦,仿佛还能听见他均匀的呼吸。她感伤且庆幸的捂住了脸,她没有错过他。定定醒了会神,起身转到东屋,钉住了脚步。床前长生趴着睡了,空荡荡的锦被下,缈无人影。 俏脸冻得煞白,侧侧想起了姽婳的话,“你有没有一次,能离开他为自己而活?” 她不能。 心里眼里全是他的身影,香粉金缕,曼妙的旋转下坠。 再没有喘息的气力。 紫颜去后,京城连日雨雪纷飞,像是在洗刷悲哀,因此久久停枢未葬,只在披锦屋、瀛壶房、拂水阁等处点满蜡烛追思。侧侧柔肠寸断,闭门不出,在裁玉筑独自怀想。傅传红终日陪了姽婳,谈起当年的一些事情,由她哭哭笑笑,慢慢振作精神。 “早早下葬,不致让他体内毒素散发,想起紫颜也不愿连累他人。”夙夜肃然劝道。 长生依言与萤火一起为紫颜操办后事,京城各处有人来吊丧,先前认得紫颜的一众易容师及医师也赶来哀悼,俗事繁多杂乱。长生与萤火两人忙前忙后,让侧侧和姽婳、傅传红专心守灵,又遣了伶人看顾他们。尹心柔吊唁后仍回蘼香铺,在铺子前后挂上白幔致哀。 紫府内外棚户鳞次,挽嶂连云,雪白的一片宛如银山。 消息传出后,照浪悄然到了凤萧巷,顺了青石径走向前,有纸花越墙而出,飘落到脚下。 “紫颜死了……”照浪喃喃的念了一句又一句,重复如诵经。他默默在高墙下立了一阵,浑不觉北风吹面冰寒,直到夜色漆黑方才离去。 紫府连做几日法事,日间戏台上笙鼓齐鸣,晚间则焰火漫天烧去悲戚。 夙夜常在积石园的山石上打坐冥想,说是紫颜灵柩入土,就会离去。姽婳怨他凉薄,也不大理会,长生倒是点击着,每日顺路往园子里走一回,向他行礼问安。 一日,天一坞里名唤如禅的班头来请侧侧等人,众人不知何事,随她一路去到云渚楼的戏台边。台上粉黛如云,众伶官饰了舞裙檀妆,调弄玉箫金管,只等观者入席。如禅道:“先生生前写过一套传奇,交代吩咐,若有日他或遭不测,权且让我等排演这场戏,聊遣伤怀。” 侧侧想起紫颜那时调音择律,写词串曲,将戏本改过数回,却原来暗自安排了后事。她心下凄凉,又有了些许寄托之情,问道:“说的是什么故事?” 如禅道:“说的是一个易容师游戏人间,看破生死。”姽婳黑了脸摇头:“他怎不说去求仙?他参悟了,丢下我们难过,没良心!”侧侧拉起她的手,微微挣出一缕笑容道:“他一片心意,有花了心血,且安心坐下听一场。” 那时紫颜去后,姽婳第一次见她笑,酸楚温柔。尹心柔在旁听了,偷偷抹泪,萤火、长生两人亦低头垂眉,顺了席坐定。傅传红叫人拿来戏本,飞快翻了一遍,慨然笑道:“果然是紫颜,走也走的洒脱。” 筵上虽有珍馐佳酿,几人全无胃口,一径痴望台上笙箫。 姽婳张望片刻,道:“既是演他的戏,岂能无香?我去布置。”起身带了尹心柔,着人搬来炉鼎,缥缈的香气顿时如烟卷碧云,袅袅氤氲。 暗箭般的香来时猝不及防。成也熏香,败也熏香,众人嗅到香气,爱不是恨不是,心境缭乱复杂。他们抖知道,若紫颜还在,必不会怪罪于香,反而笑他们拘泥。 台上一个伶人罗袖凤锦逐风俏立,一身香雾,陌生的笑容立挟了熟悉的韶秀温雅。 他去了,洒然的身影像是从未离开,令人生生要望到眼瞎。 “光阴似流水,日月搬昏昼。尘俗一笔勾,世事都参透……”泠泠乐音起,悲欢离合渐次上演,红尘内外众生相,一声声委婉啼转。众人投进戏梦人生,玉箫锦筝,对景伤情。哭一回,笑一句,悲极了反而收了泪。侧侧咀嚼每一词曲,心事逐歌扬尘,仿佛炭火消冰,抑亚多时的哀思稍减。 及一出戏终了,余音未觉,众人只想再看一回,无憾与紫颜良苦用心。那个扮演易容师的伶人甚是乖巧,特意走到侧侧、姽婳面前,奉上两双绣鞋,“这是先生为排戏缝制的,大小却是谁的脚也不合。” 涅槃卷 最终章:方外2 侧侧与姽婳拿起看了,分明和她俩的鞋一个模样,默默收下了。 姽婳看了看台上,蓦然道:“他既往生,我也要去了。” “你要走?”侧侧愈加戚然。 “京城这铺子已闻名远播,我要带心柔去别处再开十几家分店。蘼香铺必要超越霁天阁,那是我对师父和紫颜的承诺。”姽婳说着,脸上流出憧憬的荧光,跳出一时的悲伤。 侧侧明白,她不想久留这伤心地,失去了紫颜这个羁绊,又可如从前的自在。 “你要保重。”侧侧不知再说什么,寥落的心情一如爹爹去后那时。 傅传红忽然牵了姽婳的衣袖,拉她去到一边堂内。洪炉畔两人并立悄话,侧侧迢迢相望,摩挲手中的绣鞋,百感交集。 傅传红凝视姽婳半晌,坚定的道:“我要陪你一起去。” 姽婳眼前浮起紫颜的影子,那时她千里相随,为的是要让两人更上层楼。如今,若于傅传红一起,前方会否有别样天地?她不是不明白他的心思,忙碌的日子里,鲜少有时候停下来想一想,探问内心中,究竟把他视做了什么? “你肯丢下宫中的差事?” “逃还来不及,怎会不肯?没什么事比陪伴你更重要。”傅传红顿了一顿,“只要你不嫌弃。” 姽婳轻声道:“呆子,我对你一直不够好,为什么你还要……”傅传红目不斜视的望了她,“若有天我也突遭不幸,只想有你在身边。” 姽婳定定将目光停留,这一句的分量她感同身受。倘有一天,她自己倒下,想看见的又是谁人,方能安心闭目归去?她猜不透自己的心,但,也不忍推开他的好意。 他憨笑的模样多年未变,她不禁好奇,想看看支撑他痴爱至今的那颗心,想明白若更进一步,她是否也会陷落,一如侧侧对待紫颜。倾心付出是很累的事,如同全心调弄香料,她明白投入的苦。然而,那煎熬之后,会有动人的芬芳,补偿每一段深深的凝眸。 傅传红揣测不安的等她回复,姽婳点头说了句:“好,我们一起走。”用手牵住了他。暖暖相握,傅传红的神情庄重起来,目光里似是许下承诺,再不分开。她看出他眼底的快活,微微有一丝甜蜜也渗入了心里,这是紫颜离开后,她初初有了一些安慰。 姽婳安定了心事,抽回手道:“既然要走,我还有几句话对夙夜那妖怪说,你等着,我去去就来。”转往积石园去了。 等姽婳回来,又像是哭过,傅传红不知夙夜怎么惹恼了她,索性拉她出门散心。姽婳径直拖住傅传红去到一家酒馆,喝的大醉不醒。等两人转回府里,侧侧又是怜惜又是羡慕,着长生为两人煮了醒酒汤服下。次日,姽婳与傅传红告别侧侧等人,将铺子交付给其他香料铺慕名投靠来的几个姑娘,与尹心柔一起驾马离开京城。他们并无目的地,这一去也不知几时会再回头,侧侧想到这里,只觉人生寂寥,生无可恋。 紫颜下葬的那日,侧侧哀若心死。琦玉此时已进京,入宫赴任前转到紫府,陪侧侧住了两三日。侧侧自称伤心人无力打理文绣坊,琦玉却劝她,寄情他事或能忘却忧愁。 侧侧知她不能忘,仍把继任的事暂时放下了。 大雪纷飞的某个午后,紫府来了两个客人,执意要见此间主人。童子拗不过,只得请出了一身丧服的侧侧。 “贫僧法号平常。” 换做往日,侧侧会娇笑道:“这也能做法号?”此刻她淡淡点头,强撑了道:“不知大师为何事前来?” “贫僧听闻天下易容师齐聚京城,特意赶来向紫檀越讨教。” 侧侧想,这是几时的旧闻了,耐心的回绝道:“我家先生不幸中毒昏迷多日,前阵突然不治,已经入土了。” “紫檀越竟……”平常和尚难掩失望,低首念了声佛号。侧侧正想叫人关门,和尚又逼近一步,“我修习易容术多年,最大心愿就是与紫檀越比试,没想到……” “反种种相,皆是虚妄。和尚学习易容做什么?” 平常道:“众生种种色相,贫僧都想明见。况术屋善恶,用在人心,以易容术救厄解难,未尝不是慈悲。” 侧侧涩然一笑,“原来和尚也有放不下的尘世疾苦。”他顿了一顿,“大师请回,这里不再有大师想见之人。” 平常和尚念了声佛号,一步跨进门槛,“听说紫檀越有个徒弟……” 侧侧蹙眉,长生失去师父,能遇上高明的易容师斗艺自是修习的大好机缘,可他会有闲情与人比试么?她犹豫不决时,听见身后传来清亮的语声:“大师若想见识我师父的易容术,长生不才,愿抛砖一现。” 长生用了紫颜的一张脸,侧侧回眸时几乎呼吸停顿。她怔怔望着,少年在她面前俯身一拜,“请赴任原谅长生冒昧。”侧侧缓缓摇头,看不够呵,哪里舍得责怪,只要这副身躯样貌仍在人间兜转,仿佛他从未离去,就是最大满足。 紫颜执意教他易容术,是否也为了这一天? 平常带了小沙弥踏入瀛壶房,长生神色凛然,先去案上点燃一注香。侧侧不忍再看,目光却不舍的跟随,他的举手投足无不令人怀想,剐心的疼。香气仿佛有灵,轻抚她的衣袖,蜿蜒的缠身上来,绸缪缱婘,令她痴痴沉溺其中。 她斜倚了门,远远的望着。 “大师想比什么?” “就比扮女人。” 长生处变不惊的一笑,“和尚心中,也有男女之分?” 平常和尚下意识的摸头道:“牲畜扮不像,只能分男女。” “二八处子,半老徐娘,还是垂暮老妪?” 平常指了长生道:“你年轻,我老迈。” 长生想了一想,忽然狡黠一笑,“大师可愿移步,随我去到外边开阔地,咱们换个有趣的比试法子。” 平常和尚愣了愣,随他走了出去。 临阵用兵,挑选熟悉的战场,胜算就大得几分。长生深知这个道理,特意选了天一坞,那班伶人停了歌舞多日,浑身正没个劲使,闻言皆有了精神。一个个穿将起来,烟花雪柳一般,又都戴了白花,凭吊紫颜。 侧侧触景生情,低下头去凝视筵上的青玉茶盏,千般隐忍愁绪。长生遥遥向她行得一礼,便静问平常和尚:“在此间比试可使得?” 那和尚眼也直了,未见过有这许多娉婷环绕身边,呆呆扫了一遍,讷讷道:“这……使得使得!只怕人多口杂。” 长生微笑,嘱咐众人不可絮语,伶人们屏气伺立,再无声响。长生点头,嗅了一口浓润香气,陡然有了精神,翻开青金玛瑙宝钿匣子,紫颜遗留的器具珠彩耀目。仿佛与少爷的手合璧伸向匣中,长生姿逸风流,夹出一柄木刀,裹了胶脂提起。 “大师请——” 他傲然出手,堂而皇之的偷却春光,侍弄在脸上。一班伶人在他身边袅绕,莺莺燕燕,长生添了几分女气,贴合了众人的娴婉气度,仿佛姐妹花一般。 侧侧细看长生举止,宛若紫颜再现,一腔思念再止不住,当下泪流满面。 平常和尚出手也快,一会儿变出假发,一会儿捞出皱纹,面容虽不能丝丝合缝,远看去也似模似样。侧侧也不留心看他,满腔心思都在关注长生。不多时,平常和尚妆成,发丝如蚕蔟,一脸烂皱橘皮。他?(: ) 第 39 部分阅读 凶背桑⑺咳绮陷涣忱弥彘倨ぁK溲а婧税愕睦狭炒丈侠矗瓤惹逍Α3ど腿缢舸乃锱缙さ牡髋酥郏煞鄣愕娜菅眨叔恼婪拧?br /> 人生如此。[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鲜嫩或衰老的皮囊,眨眼便消逝的流年。侧侧拭泪细看,竟如在开解愁怀,劝她忘忧。 平常和尚盯了长生看了半晌,“紫檀越有徒如此,难怪走的安心。” 长生束手微笑,“大师分明不是和尚,易容术实在太半吊子,不像正经学过。” 那和尚古怪一笑,问:“何以见得?” “大师身上有药香,这位小师傅也是,长生虽然很少制香,鼻子却也不差。”长生说道这里,灼热的眼光凝视平常和尚,“在下冒昧,敢问大师可是皎镜?” 侧侧浑身一凉,茫然望去。 那和尚摸了摸光头,唉呀叹气:“名师出高徒,我这张面皮瞒不得易容师。”扯去面皮,又掏出招牌的金圆水晶耳环戴了。长生仔细瞧了瞧,赧颜道:“大师过誉,在下只学了少爷的皮毛。”想到皎镜终晚了一步,忍不住流下泪来。 皎镜身边那个沙弥抹去脸上易容,叫道:“长生!” 长生转头一看,是久别的卓伊勒,少年眉宇间坚忍依旧,但双眸跳脱,比先前多了分慷慨情志。长生乍见故人,一腔感伤尽数发泄,沙哑的嗓子带了哭腔道:“你们来晚了,少爷他……他……” 卓伊勒走上前,抱住他的肩头,:“别哭,慢慢说。” 皎镜皱眉,耳环晃得流光四溢,长吁短叹的道:“他居然不等我就去了,真该死!可是不对,紫颜这一难虽然凶险,命里未必躲不过,当年夙夜也这么说。难道是这小子自己寻死?” 一提夙夜,长生哭的更响,断线珠子般的泪滴滚滚而下,手腕上砂蓝色的碎石串依依闪烁。卓伊勒扶住他,小声的劝解。 “夙夜大师也没能救他。”长生细细说了前事,用袖子抹去泪痕,又有新的眼泪涌出来。 侧侧始终在一边静听。她常会失神,恍若紫颜还在身边,一幕幕都是从前景致。皎镜只是不信,焦急的在戏台上走动,踏的砖木噔噔的响,无视长生的眼泪。 “紫颜不应该会有事,再等半日,墟葬来了,我来问他。” 卓伊勒看侧侧神色僵滞,把长生拉到一边,与他一起去倒茶。长生止了泪,两人走开了几步,听见皎镜对侧侧道:“别的不说,夙夜有渡血疗伤的法力,就算一时救不好他,也绝不会让他死掉。” 众人等到夜里,墟葬悠悠然坐了青顶轿子而来,长生忙将他迎入玉垒堂。 听完各人所述,墟葬问清了紫颜去世的时辰并停柩方位,疑惑的道:“奇怪,既生又死,难解之相。”皎镜道:“你多算几回,有夙夜弄鬼,小心被他骗了去。”墟葬沉吟良久,“我须去墓地看个究竟。” 顾不得冷夜孤清,侧侧领众人赶到墓地,当时轻寒盈袖,昏月隐云。 “挖坟!”墟葬掐指后如是说,语气坚决。侧侧颤声道:“莫非他真的没事?”墟葬疑虑重重的问道:“这墓地风水甚怪,是谁选的?” “夙夜。” “怕是你们都上了他的大当。”皎镜大笑,不知想到什么,突然捂了肚子前仰后合,指了众人笑得喘不过气。 侧侧抓住他的手臂,急切的道:“请大师指点。” “姽婳那丫头呢,怎不见她陪了你们?” “她说……紫颜的事已了,是时候云游四海开分店,想是不愿在我们面前伤心。”侧侧说的黯然,“紫颜下葬钱,她已然去了。” 皎镜唉声叹气,在侧侧的额头一弹指,道:“你不想想她和紫颜什么交情,允许夙夜胡乱葬他,又远走高飞不陪你度过难关。对了,她可用香料为紫颜的尸身防腐?” 众人一齐摇头,始信紫颜之死有疑,喜悦如烟花次第在心中绚烂盛开。 棺木出土时,一行人捧心提胆,只把泪蕴在眼眶,怕再倾注一场伤心。侧侧撇过头不忍看,长生和萤火一狠心,猛地揭开了棺板。 一枝枯梅卧于寒棺中,花蕊已干,扬散片片飞瓣。 侧侧又惊又喜,荒芜的心忽降倾盆甘雨,充盈的喜悦瞬间满溢。她如痴如醉,飞针穿起那梅枝拈于手中查看。香气已散尽,却有幽密的情愫从梅上荡入她袖中。 皎镜嘘声大作,顿足叫道:“夙夜这个混账!”墟葬摇头一笑,把罗盘抛在地上,长生急切的问道:“为何会这样?”皎镜脑袋一晃,笑嘻嘻的道:“放心,你家少爷死不掉,让夙夜掉包换走了。他既弄了紫颜去,想是有办法救他。但不和你们说清楚,必不是速效的法子。唔,或许要凑什么仙药也未可知。总之,紫颜还活着,你们可以安心了。“ 侧侧发力的坐倒,只觉这埁荒寂地有了暖暖情意。她蓦地笑起来,一边笑一边泪涌,心中哀愁大半散去。 众人在墓前欢喜了一阵。萤火擦了擦眼角,走来朝侧侧拜了三拜,默默地道:“先生既平安,我也要去了,七年之约已满,望夫人好自珍重。他年先生重现江湖之时,萤火愿与两位再做一家人。” 长生听了,笑逐颜开的面容黯淡下来,勉强笑道:“你要去何处?” “天下之大,哪里都能去得,才是真正逍遥。”萤火顿了顿,按住长生的肩头,“你继承了先生的绝学,不可浪费,要是堕了先生的名头,我就算不问世事,也会叫你好看。” 紫颜许他的身份业已自由,但此后他仍愿做盈盈微茫的萤火,不再是望帝。他朝皎镜等人欠了欠身,便纵足提步,很快没在夜色里,去得干脆。 一阵北风吹过,侧侧望了空棺出神,袅袅恍有烟生。长生道:“夜深了,不若早些回去。”侧侧转眸凝视他,不再是紫颜赋予的无邪容貌,英气勃勃的脸上自有种惑人的硬朗。这是他自己塑就的相,依稀能瞥见旧日的风霜。 “长生,我不日也要去文绣坊了,你得闲就来看我。”侧侧下了决心,是时候捡起从前旧爱了,“那间府第留给你,以后改叫长生府。你接父母来住,好好享受天伦之乐,那不是谁都能有的福气。” 侧侧又嘱咐了一些琐事,长生怅然应了。斯人远行,徒劳相望,他知紫颜这般人物世上再不可得,然而他还是要一步步沿着易容的路走下去,渴望有超越前人的一天。 此后,皎镜与墟葬盘桓数天后离去。长生开府为人易容,卓伊勒留在他身边帮手医人,京城长生府,渐成了世人性命攸关时前往求助之地,两人声名传遍天下。 魂梦不如归去。 那日,在夙夜初到紫府与紫颜独处的时候,灵法师用法阵隔断外界的音色,将百丈红尘摒弃在外。铁壁般的房间内,他将咒力贯通指上,点在紫颜的心口。 紫颜眉睫闪动,恍如醉后轻颦,苍白的脸有了淡淡血色。夙夜道:“该醒了。”紫颜闻言,慢慢张开眼,扫视夙夜及其身后,若有所悟。 “我睡了多久?” “若不听我的话,只怕要睡一辈子。”夙夜似笑非笑,一袭黑袍宛若幽夜的尽头,看破尘间喧嚣。 紫颜摊开手掌,包裹的白布已然泛黄,他用力扯去了,看见断纹入肉,未有片刻消退。 “你的病不是救不得。可涤尽余毒费时甚久,须在灵泉仙山之地静养,不能耽于人间男女之欢,你可愿舍得?” 紫颜听出他意,“你要我离开侧侧?” “长则三五春秋,断则一年半载,有时必须割舍眼前欢娱,你自然明白。”夙夜的笑仿佛用相思剪裁了冰雪,那样的疏冷无情,超然于世俗之外。 只是紫颜懂得,那时术法掩盖的容颜,以太多的割舍换得。 “等我和她告别……” “我需用她们在你生死一线时迸发的执念,化去你身上的涙气。何况,你今后的修炼未必就能如愿,一样会走火入魔,甚至撒手西去。如果你和她互相牵挂,怕是不大妥当,到时或许又让她再断肠一回。” 紫颜凝视他平静的眼,苦笑道:“真不知是否青鸾早料到这一劫,派你来做说客的。她这师父为磨练弟子心志,也够煞费苦心。非是我不愿,侧侧等我太久,再让她伤心欲绝,我……于心何忍?” 夙夜神秘一笑,若这是最后的分别,他们能不能坚持到底?没有谁能始终陪谁走下去,终须有面对无尽空虚失落的一刻。而今,他提早预演了那份悲凉残忍,生生将一颗红豆劈做两瓣。非经地狱离苦,焉知天堂极乐? 他伸手在唇边一竖,含笑道:“你依我便是,她不离开你,永远无法独当一面。莫非你真以为她离了你就不可活?” 紫颜心中荡起酸涩的苦楚,一直以来,并不是侧侧牢牢抓住了他,不肯放手的何尝不是他自己?任由她一腔情意满溢,任由她天涯海角相思,他独占这份厚重深情,像自私的孩童不让人碰心爱的玩具。 他知她不会远离,用劫数的借口吝啬多给一份真心,他不给,她也不会走。 于情爱上,他是个薄幸的男子。他从未觉得如此难以抉择,那时在沉香谷告别侧侧远行,他虽然内疚,毕竟是当面告辞。[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这一刻,紫颜宁愿多情,不忍再撒手放下侧侧。紫夫人的名头背后,他尚欠她一个盛大的典礼,和凡俗男女的喜乐。 “我欠她太多……” “你不能清心寡欲断绝杂念,就去见她。你们还来得及再儿女情长几天,不过余毒未清,恐怕两心相印卿卿我我之际,就是真正死别之时。你不怕,只管寻她去。”夙夜从容说道。 紫颜苦笑,夙夜的口吻宛如他平常劝诫那些来易容的人,不见人间悲喜。可是此刻若再不动情,未免令人寒心。 夙夜见他难以裁决,说道:“丢下易容术,好好活一场如何?” 紫颜艰难的点了点头,心口狠狠一痛。夙夜面容一紧,道:“我的法力将退,请容我施法收你躯壳,再施个障眼术留给他们。” 他用手一指,案头瓷瓶里的一株新梅跃然到了掌中。一纸符咒贴在梅枝上,夙夜把它轻放与紫颜身边,不多时,一个身形完全一致的人偶现于眼前。 紫颜微微晕眩,因法术盈盛了的意志逐渐涣散,复又昏睡过去。 直至众人以为紫颜身死,夙夜将他用法术妥帖藏好,每日分身佯装在积石园打坐,真身则不时避到薛萝洞中,为紫颜疗伤。 锦绣遍地的薛萝洞里,夙夜两手一错,一抹娇黄浮泛如河,绵延成紫颜的躯体,如水银泻地朝紫颜全身流淌。很快,渺渺烟气从头到脚笼罩了紫颜,如沾了蛛网,无数细不可辨的游丝自玉麒麟上射出。夙夜丹唇轻语,每念一声,紫颜就多一份血色,双颊仿佛点注了脂粉。 那日天一坞笙歌大作,夙夜施法到一半,忽听得洞外脚步声响。 夙夜皱眉,望了紫颜道:“姽婳已看破我形迹,你可想见她?”紫颜点头,夙夜撤去洞口禁制,香风流荡,旋进姽婳的身影。 芙蓉暖烟的灯火下,姽婳乍见紫颜与夙夜,愁眉稍一舒展,当即明白过来她欢喜只得一瞬,立刻又大骂道:“夙夜你个妖怪,救人也要故弄玄虚,害人不浅。”夙夜淡然一笑,并不理会。姽婳奔到紫颜面前,牵挽他双手看了片刻,道:“为何他没能清掉你的毒?” 夙夜墨袍上的云纹欲飞,悠然道:“你真以为我这妖怪无所不能?何况他落下的病因,须靠自身挺力渡过,没什么神仙术能一招救命。” 姽婳白他一眼,啐道:“你没本事罢了,等寻着皎镜,没你治病的份儿。” 紫颜想起皎镜的手段,苦了脸摇手道:“你忘啦,那个假和尚一出手就要人命,我半死不活的,只怕病好了,身也残了。” 姽婳噗嗤一笑,心中愁苦略减,点了点头。她知道夙夜既已出手,所用的法子必比皎镜更快捷,不过想落他面子,多说了两句。 紫颜将夙夜的想法说了,姽婳顿足不允,直说不可瞒着侧侧。 夙夜掐指笑道:“说不上瞒,过不了多久他也会知道,只是必要经这番伤心,把他们之间的劫难耗尽。” 紫颜冷静下来,默不作声听夙夜继续说道:“更何况,若不经这番生死,不死这一回,紫颜掌中断纹仍在,命运依旧未改。”姽婳听了不解,夙夜道:“此去并非享福,个中仍有难关要过,不过也给他时日更上层楼。到时莫说是易容术,只怕修道求仙也可能得窥一二,不过我依然不会教他。” 姽婳追问:“那他死过这回,是不是日后再无劫难?”说完便知问得傻了,死过一次的人,又怎会把人间其他事当成劫难?夙夜一笑,知她已然明白。 “可是瞒了侧侧,终不公平,既然连我也知道了……” 夙夜断然的道:“你和紫颜的缘分止于今日,自然不必瞒你。如果今天不放你进来,他日,你们本还有几年可见……可惜。” 紫颜与姽婳俱是一愣,蓦然互视伤怀,姽婳如被凝住手脚,勉强扯出笑容道:“你说什么鬼话。” 夙夜面色不改,淡淡的道:“各有各的缘法。” 姽婳明白,她刚应下傅传红同游之请,此后山高水远,未必能再见紫颜一面。原来这一痕断纹,断了的还有他们之间的缘分。沉香谷初见,三年并马相随,宛如一声空弦。她心里空荡荡的,望了紫颜想笑不能,侧侧尚有缘伴他未来的日子,而天意弄人,吝于再多给他们一些时日聚首。 或许她不该贪心。想到侧侧,那三年也如这般,以为幸运的是她姽婳。从来都不知会缘尽,早知如此,每一日是否多点珍惜? “预知天命,不是件好事。”紫颜低下头慨叹,不忍看他的目光。 姽婳偏偏一笑,昔日里的古灵精怪都回来了,嘟嘴道:“咦,你又信夙夜胡说!枉你爱对天改命,谁敢说你我缘尽于此?他日定会相见。再说,我和傅呆子在一处,你和他的缘分难不成也尽了?放心,等你身子大好,我们就来寻你和侧侧。”说完,狠狠瞪了夙夜赌气。 紫颜略觉宽慰,将她烂漫笑颜铭记心中,握了她的手道:“或许我真能了悟神仙之法,跳出宿命之外。那时,管它什么缘尽缘散,都有法子顺心而为。” 姽婳幽幽的摇头,“不必强求。侧侧能忍得过死别,我难道熬不住生离?该来的终须来,你修炼易容差点入魔,惹了一身的病,可不要未来这劳什子聚散离合,再弄得人不像人。”她松开手,像是松脱了多年前那个密约誓言,不再留情。 夙夜随手抄起一匹缎子,剪了个布人,扔给姽婳。她捏着扁扁的一片布,没有眉眼,仅余轮廓,知那时紫颜,心下一酸,牢牢攥在手里。 “不限次数,一共可用十二时辰。”夙夜促狭的打破她的哀思,“只会发呆的人偶,说不得话。” 姽婳心里一酸,不会说话,看着他也好。脸上却故意笑笑的,啐道:“哼,你的法术还是这么差劲!”夙夜淡淡微笑,像是明晰她的苦楚,没有说话。 紫颜恍惚的看着两人,这么多年藏身与易容术的背后,试图宠辱不惊,这回却真实感到他放不下。侧侧的情,姽婳的义,那些为他牵挂的朋友,他何尝愿意撇下他们远离而去。 “明白了,我随你去。”紫颜点头轻叹,如今他能做的,是早日养好身体。遥不可及的终极之术,在死过一回以后,望见了更清晰的路。 “等你病情稍去,我自会告知侧侧这个好消息。”夙夜想了想,“不过,只怕你我走后,她很快就会知道。捱过一时半刻的相思,将来平淡相守终老,会是你们想要的福气。” 这是乍暖还寒时节。 千帆过尽,终见海天一色。紫颜的眼中再无迷惑,向他深深一鞠,“多谢。” 风住尘香,繁花已尽。 临去文绣坊的那一日,侧侧在墓地里站起身,浓湿的雾气沾在衣上,像抹不去的愁泪。明知他仍在某个地方微笑,为祷告他能早日治愈缠绵入骨的伤。 一个银白的身影从雪地里走来,丽日阳天般的风骨,远远的瞧着她。侧侧瞥了他一眼,容貌仿佛在哪里见过,琼英玉质浑然天成,散发柔和的光芒。 “我来拜祭一个故人。” 那人含笑招呼,韶华英秀的气度引她一怔。他在一个坟前摆下酒食祭品,恭敬的拜了几拜。侧侧打量那块无字的碑,不知里面埋的是什么人。 那人伸手拂去碑上的残雪,侧侧无意看到他的手掌,完美的曲线,不似紫颜有那痕宿命的断纹。他留意到她的眼神,特意扬手向她摇了摇,微笑道:“这是咒力打造的,要多谢我的友人们。” 是那么多合力挽留的心愿,结成了灵力的花果,雕塑在他的掌心。侧侧没有听懂,错愕间看他往她面前的坟茔回望了一眼。 “我先去了,来日,有缘自当相会。”他浅浅一笑,弯弯的笑眼如月牙映进她的心。 她看见他烟雪飘忽的披风没在高高低低的墓碑中,慢慢去得远了。她恍惚出神,隐隐想到什么,伸手却抓不住。 荒茔里北风一卷,兜转的凉意拂面,侧侧忽的记起,那是他少年时的容颜。 来人真得是紫颜么?还是夙夜咒力下的人偶?她不及分辨,急急赶了几步,向他离去的地方追去。 “紫颜!”她大叫他的名字,再看远处,人影已经不见了。她发足狂奔,直到踏遍墓园内外,那个暖玉生烟的男子,仿佛从未来过一般。 犹如一场幻梦。 我先去了,来日,有缘自当相会。他轻裘缓带飘然去了,并非离别,天高地远的某一处,将是相逢的另一个起点。 侧侧低头思量,触摸到这番人事起伏的真意,看清他婉转笑容里暗藏的期待。两情长久不再朝暮,她是时候为自己而活,捡起抛荒已久的旧行装,譬如曲里调转新声,多些意料外的词笔。 人生有谁可从头预料?文绣坊,将是她重踏征程的归宿。 纵然孤鸾去也,终有飞回的一刻。那时碧天如水,杏花骄阳下的他们会夭矫并飞,直指云汉深处。 为了未来的相遇。 (完) —————————— 本书馆完结好文:平安京之八重樱物语、情玄、魂回千年、百草传、清柯一梦(另类清穿)、穿越!移民?、若如初、梦回大唐、嬴羽、寂寞如海、风云后宫——寒妃传、离魂(蓝紫青灰)、千帐灯、彼岸花(感人悲情!!)、被甩后立马站起来、见习巾帼、瓶子晚安、二与一为三、千里之外,爱不离开、边缘少年、长门恨--敏妃记、酥糖公子、青丝妖娆、红颜未老、画妖、汐妃传、寂寞盟姬、兰陵缭乱、青山接流水、宅女成人礼、阴阳师物语(晴明) 未完结好文强烈推荐:凤戏初唐(偶的皇帝男友)、问鼎商情、我当老鸨好多年、悲回风、穿越之天雷一部、隋心所御、冷却多情弦、秀丽江山、大宫(三部曲)、帘幕无重数、红尘变、落月江湖、凤栖梧、一年天下、踏雪行、有女好采花、谁是谁的谁(鲜橙)、二五年华、爱你让我勇敢、宋元明清那些爱、历代女诗人:满目梨花词、思无邪(安意如)、淫贼外史 耽美推荐:月之舞重生之风云再起十九道纵横(古代围棋)重生之无情无意 np推荐:二与一为三 更多好书,尽在《穿越架空大集锦!》http://www。lcread。com/people/24064/library/index。html?uID=24064 魅死(同人。。) 第1 章 进入 进入 作者有话要说: 自娱自乐的东西,大家宽容些,不要拿魅生来要求我—— 菜菜说,他最近发现他找的女朋友,是个男人。 菜菜是谁? 我BF。 所以,你猜对了,我就是他的女朋友,那个像男人的家伙。 当然,只是内心像。外表么?当我剪个短发,穿上中性休闲服的时候,也还是蛮像……一位男同志。 同志这个词现在很有歧义,不要紧,我要的就是另外那个意思。 因为我的梦想,就是…… 呲。 磁带倒带的声音。 现在还有人用磁带么?都改MP3、IPOD了! 我疑惑地睁开眼。不对,是我的脑子里在倒带,以上所述,是在回忆我的前生。 因为我张眼第一个看到的人就是紫颜。尽管现实中实体化紫颜还是第一次,但我一眼就认出了,这是我朝思暮想、在脑海里构思了一年的小说男猪脚。 不用说,他依旧穿了做工最精致的罗衫锦服,戴着不知道是哪一张脸的笑容,朝我微微一笑。 肌肤上层层颤栗由手心传到了心脏。 啊,我终于如愿以偿地穿越了!做一个梦,就直接进入了自己的小说里。 一般而言,穿越的主儿都会有接连不断的馅饼好运,烂俗无比的投怀送抱。想到可以身临其境地实行我压抑许久的YY渴望,我感动地热泪盈眶。 银红蝉纱帐子抖了那么一抖,一个伶俐的少年递上一碗汤汁,眼朝我一弯,面无表情地道:“来,喝药。” 咦,这不是长生么。我激动地接过碗,心下好奇,他为什么给我看一张萤火般的臭脸呢?按说长生正值活泼可爱的大好年华,见到我这样不闭月羞花也沉河豚落鸽子的卡哇依女生,怎么也要殷勤那么一下。 显然,在古代,我和仙音阁头牌红姑锦瑟的距离,差了不是一点两点。是十三点啊。 尤记得他在看到锦瑟时的脸红心跳,我摸摸胸口,想平复一下失落的心情,可是,脸色顿变。 胸是平的……的bf 我脸青了。 再摸。 我脸红了。 心虚地问紫颜:“先生……是不是为我易了容?” 为什么在我想深入紫府,染指一个个美少年的时候,老天给了我一副男人身板? 难道——老天——是想——让我——耽美? 我愣了三秒。似哭非笑。若有所思。 紫颜摇头,淡淡地道:“阁下容貌端丽,望之非俗,只是晕倒在我家门口。紫某怎会不分青红,胡乱为你易容?”的8b 我脸上青红乱舞,挣扎着挪开了手,吃吃地说:“原来是这样,多谢先生。” 穿越的同时还变性,时空给我开了什么玩笑啊?不过仔细想想,以前就当是前生,现在换个躯壳也不错。最重要的是,连紫颜都夸我望之非俗,看来在古代还是有的混。 难怪长生面色不好,原来是怕我勾引他家少爷。 长生莫急,我嘿嘿偷笑,我此来就是想成全你滴。想方设法、千方百计,也要给你的苦难人生中添一抹亮色,来一点荤腥。 想想在现代,按说长生这么大,起码也受过生理卫生的教育。可在我笔下,他还是什么都不懂的少年啊! 亏了。 我仰头喝了药,药味苦中带香,舌尖有余味回荡。莫非是姽婳的手笔?想到这点我又兴奋起来。 如今的我是个男人,那么魅生里的几个美女,看来有搞头。 ——想到这里我又赞叹,不愧是属乱马的,男女通吃,性别变幻自如。 当我美滋滋地流着口水七想八想,歪想乱想的时候,头上猛然挨了一个爆栗。一转头,是一张明媚的笑颜。 “喝完了药就给我滚下床!对了救命恩人大流口水,也不嫌丢人。” 我急忙一擦嘴角,这是汤汁啊小姐——夫人。 侧侧横眉冷对挡在紫颜身前。 一个两个都给我脸色看。你们知道我是谁吗?我是操了你们生死大权、注定你们幸或不幸的作者大人! 哼。既然如此,我就先撮合长生和侧侧,让你们遗憾终生。 魅死(同人。。) 第2章 迎合 迎合 那汤药挺管用的——催眠作用,让我好好地在紫府睡了一觉。 可我忘了,睡觉是要做梦的,而做梦,是我和某人约定会面的暗号。在现实生活中,做白日梦就可进入书中,此刻在书里只有做梦才可以梦回现实。 在看了第一章后,我料到某些同人女会很不爽。哼,顶着作者的名字就可以YY了么?来个平胸版的冒牌就想染指那些帅哥了么?居然是男外女内,有名无实,这样的男主再穿越也不要看。 放心,放心。我是代表人民群众进入的,自然也会代表人民群众来YY。作者是什么?是牛是马是骆驼,为了诸位看官以蹄子踏遍天下。其实本人对自己笔下众生,向来一视同仁,决不会看上这个嫌弃那个。但是很不幸,在现实生活中我认识的那个叫轻寒的丫头,喏,就是侧侧的原型。我随口说想写小白文,又说想写魅生番外,结果在她的怂恿和鼓励下,自己就直接穿越到文里来了。 所以说,交友不慎害死人啊。尤其是交了个花痴好友。前一分钟交代我说:“要YY侧侧和长生,让我家紫颜什么也得不到”,后一分钟看了第一章,就翻脸比翻书快地说:“让我和长生亲热?不要不要,我要和紫颜!” 于是,在轻寒的呼唤下,我硬生生地从梦里过去和她碰头。对,的确是碰头,把我老人家的头碰了无数个大包,说是要教训我乱写,非让我在本章更正。 哼,岂能这样便宜了你? 还好做梦可以还魂,临走我踹了轻寒一脚。不过,当她的面我依旧保证说,本男主在本篇中的功用,仅限于第一人称视角,最后决不会出现一票帅哥尽数爱上本人的情节,而是完全展现一位当代活雷锋的风采——在全书中上窜下跳忙活半天,只帮他人配对,全不顾惜自身。 这样,诸位看官可以满意地往下看鸟。君不见,这回的题目,叫作迎合么?贼笑。 ——以上,包括梦境,全部是心理描写。 下面继续景物描写。 话说我再次睁开眼时,对着紫府的雕梁画栋沉思了五秒。花底砚、减银镇纸、玉纽香木界尺、鸣震雷殿琴、灵璧石屏风……一桩桩精致的器物是紫府没错。侧侧既然已经出现,而那些值钱的古董又都在,说明我穿越的章节在《花夕》之后,《云烟》之前,差不多也就是《鸳梦》篇开始的时间。 那么,熙王爷还没有谋反,宫廷斗争尚未来临,好戏在后头。 想到这里我兴奋起来。小白加上穿越加上宫廷加上耽美,不就是当今最烫手的题材!我终于可以在这片天地里张牙舞爪,焉能不爽? 更重要的是,这是我老人家创造的天地,我不是上帝,谁敢做撒旦? 扬手叫过身边侍立的青衣小童:“烟雨,你过来。” 那小童双目一闪,两行泪夺眶而出:“我……活了十三年,第一次有了名字。” 我不耐烦:“废话,我不给你起名,谁知道你叫什么?” 烟雨冲到我面前,堆笑道:“是,请大爷吩咐。” “少爷和长生他们都在哪里?” “少爷教长生画画呢。”烟雨眼中掠过一道嫉妒的精光。也是,最初差不多是同样身份的人,可长生一步登天。 嗯,瞧烟雨对我恭敬的模样,显然他对我这个赐给他名字且给了他一段心理描写的作者大为感激,因此很快给我端来了热茶。 “大爷,这是上好的龙安骑火,请品尝。” 孺子可教。我还没说我姓大,他就知道叫我大爷。 我抿了口茶,摸摸他的头。 “我去了,以后大家是一家人,不必客气。” 想尽法子,我也要在紫府留下来,成为他们的一家人。 走到院子里,长生果然在作画。这没什么绘画天分的小子,要换了我,紫颜教什么立马就能学会。哦,忘了,不能和他争风吃醋,我又不和他抢人。 一脸悲戚地走到紫颜面前,我哽咽道:“昨日多谢先生援手。” 紫颜微微一笑,刚想和我客套,我立即跪了下来,声泪俱下地道:“我走投无路,又被仇家追杀,求先生一定要收留我!” 长生停下笔,以斜四十五度很不纯洁的眼神,不屑地撇了我一眼。 紫颜望着我,从容地道:“阁下的面相绝非凶相,诸事大吉,不必担忧。” “那个,自从丝绸之路开通以来,我家就一直做织物生意。”我忽然话题一转,点到即止。 紫颜马上换了笑容:“哦,阁下怎么称呼?” “我姓大,名刀,先生就叫我刀刀好了。” “原来是大刀,幸会幸会。”紫颜沉吟一下,对着身后的红豆说:“以后采办衣物的差事,就交给刀刀吧。” 长生的脸上,不悦的脸色一逝而过。 长生你莫急啊莫急,现在你不知道大刀我是来帮你的不要紧,日久见人心,慢慢我的马屁总会拍对地方,你也就知道我的好。 谢过紫颜,长生领我去见萤火和艾冰。我乐颠颠地走在他身后,虽然他脸色越来越阴沉,但我一点也没意识到其中的危险性。 直到,萤火一见我,就一推手,让我远远跌出丈外,屁股开花花。 “他不懂武功,不足为虑。” 长生听到这句,神情略为舒展。然而看到我俊秀的外表,依旧皱紧了眉头。 哼,我穿越到自己的文里,不帅一点也太对不起自己了。 我不就是比你稍微高了一点,英武了一点么? 居然叫萤火下这样的毒手! 早知道,应该给萤火设定一下,见到帅哥就不摔人家了。 跌得我好惨,于是,我下半天又躺床上了。呜,我不要见到轻寒! 魅死(同人。。) 第3章 偷窥 偷窥 作者有话要说: 积极地更新中—— 勉强算是在紫府住下来了,除了那些青衣童子对我不错外,几个有名有姓的家伙都不乍地。紫颜嘛一天到晚不见人影,神出鬼没的;侧侧指手画脚,被她瞧见我只有差遣了做苦工的份儿;长生阴阳怪气,老是翻起眼皮看我;至于萤火,把我摔了一跟头后就像没事发生,见了我比不给红包的老板还傲气,一言不发地走过。 好在红豆和艾冰对我这新人马马虎虎。 领了采办织物的差使后,红豆把我叫到账房,我满心欢喜地想,穿越后还没拿过银子,这采办的职务一定油水多多。结果到了那里一看,我就傻了眼。 这紫府有钱不是盖的,账房仓库里直接摞金块啊!一块就跟砖头大,黄灿灿的死沉。红豆忧虑地对我说:“我们平素都是用手割开金块,拿一小块去银铺换银子。你不懂武功,如何用穿金指把这金块切开呢?” 我赔笑:“姐姐行个好,帮我劈开几块就是了。” “一直找人帮忙也不是个事。这样吧,这个月我先帮你,但从今天起,你扎马步,练吐纳,跟我们学些粗浅功夫。” 乖乖我的天。等我学会那什么穿金指,魅生有十卷大概也写完了。 可是红豆摆出个晚娘脸,人家都乐意为我劈一个月金块了,我还挑三拣四,未免缺乏男猪脚应有的小强态度。我只能答应。 没等我拿到要去换银子的金块,红豆先搁了两大砖头的金子在我怀里,同时一踢我的腿:“意守丹田,扎马步!”的9b 我这个苦命啊……谁说我是作者我怕谁?怕就怕笔下人物有性格。我靠,豁出去了,练功夫吧! 一个时辰后,我瘫倒在床上,浑身臭汗。 想了想,无力地叫了一声最靠近我门边的青衣童子:“三少,能不能打点洗澡水过来?” 那孩子听我叫他“三少”,眉开眼笑,欢天喜地地跑过来。 “大爷,您今儿是想沐浴是吧?稍等等,这会儿大伙正给少爷烧洗澡水呢。等忙过了这一阵,就服侍您。” 我的花心为人民群众猛烈地跳了那么一跳。没听错吧,紫颜正在沐浴,此时是养眼的好时机啊! 我故作镇定,继续打探敌情:“能不能帮我去看看,少爷还有多久才沐浴?我身子痒得很,怕是等不及了。” 三少忙不迭地飞毛腿奔过去了。 一支走眼前的跟屁虫,我立即跳起来,用床帐抹了抹头脸的汗,蹑手蹑脚溜出屋外。刚走两步,一个暧昧的声音传来:“大爷,您要不要小的服侍?” 我吐。转头看见一个很想做猪脚的青衣童子,一脸谄媚地望着我。准是听到我喊三少,一时心痒冒出来的,可是,对不起,我老人家此刻心不在此。 “哦,是蛤蟆啊。”我没好气地说,“没事,我就随便走走,你不用跟着来。” 蛤蟆欲哭无泪。原以为有了一次出镜机会,谁知道我没派给他一个好名字不说,连他的动机也给得很下作。 “大爷……我……” 我一溜烟跑掉了。癞蛤蟆成不了天鹅,你就耐心地做配角这个很没前途的职业吧。 摸到兼美阁外,一队青衣童子捧了银盆正从房里陆续退出。最后走的一人轻掩上门,我吊上那人,走了十来步,突然轻拍他的肩,小声问道:“少爷在里面吧?” 那童子惊了一下,一见是我,马上恭顺地道:“原来是大爷,少爷正在沐浴,吩咐不可打扰。” 确认了是真身在里面,我定了心。刚想走开,见他两眼红心地看着我,只得说道:“多谢了,黄泉。” 不想这孩子“哇”地一声哭出来:“为什么……叫我黄泉?” 唉,说你们这些耽美狼啥好呢,就知道你们不了解时事。我给你们起的,都是起点签约作家的名字,矜贵着呢。 随便安慰了两句,打发走黄泉,我瞅着左右无人,再次摩拳擦掌地靠近兼美阁。 用食指沾了点口水,我戳向窗户纸—— 靠,居然不是纸糊的窗,全是银丝纱!有钱人就是不一样。 我恨得牙咬咬,干吗把紫府写得如此豪富呢?害得我连窗户纸也戳不破。从怀里掏了把指甲钳,我捣啊弄啊,终于把窗棂上的纱搞出一个小洞来。 透过洞眼望过去——什么都没看见,全给一扇祁阳石屏风给挡住了。我怎么忘了,紫府最多的就是屏风。 蒸腾的热气缓缓上冒,我仿佛看见屏风后面就是令人窒息的身躯。——各位以前没看过魅生的看官,容我介绍一下,此刻在水中沐浴的就是天下最伟大的易容师,容貌绝世无双的紫颜同学。 一直有人对紫同学的性别抱以怀疑,我都看着呢,《奇幻世界》杂志论坛上说他不是男的可大有人在。这下子到了答案揭晓的时候了,我若能一睹他的真身,不就什么问题都说清楚了么。 既然如此,不管三七五十六,我闯! 一脚踹开大门,我三步并两步冲到屏风后,眼睁睁看到一个倜傥英伟的身躯从水中亭亭站起。 四目相对。 我咽了一下口水,吃吃地道:“少爷……怎么……沐浴还易容呢?” 紫颜泰山崩于面前而不惊地回答:“熟能生巧嘛。手艺么……不修炼难免生疏了……” 水波荡漾。 水上他的身体真是妙不可言,叫我无话可说。 我靠,有见过用《清明上河图》做文身的吗?从紫颜锁骨往下,活脱脱一幅北宋名画,千古名篇,这要是自己对了镜子画的,难度也忒高了些。可要是让别人在身子上画的……我浮想联翩。 易容到让人看不出男女,也是一种学问。 一边震惊,一边仍是从容不迫地飞速溜了几眼。这个,想看的部位么,全给贩夫走卒们盖住了,瞧不真切。 “倒是刀刀你,进来是想和我同浴么?” 真是有悟性,看到我满身大汗,臭不可闻。 我瞥了一眼木桶,宽大得的确可以容下两个人。只是,在故事一开头我就鲤鱼跳龙门向紫同学投怀送抱,恐怕会被人打死。 何况我有言在先 (: ) 第 40 部分阅读 真是有悟性,看到我满身大汗,臭不可闻。[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我瞥了一眼木桶,宽大得的确可以容下两个人。只是,在故事一开头我就鲤鱼跳龙门向紫同学投怀送抱,恐怕会被人打死。 何况我有言在先,只看不摸,决不介入。 遗憾且艰难地抬起头,我坚定地说:“少爷,我是想来向你推荐一款沐浴用品,就是我常用的以色列死海矿物泥,富含活性物质,是去除死皮,更新细胞的无印良品。” 紫颜愣住,刚才我的话显然有太多名词难住了他。微蹙着眉头,道:“你说的什么以色列死海,莫非是极远之地?等我沐浴完毕,你再细细解释给我听。” 半个时辰后,我面红耳赤地走出兼美阁。该看的都看饱了,今晚应该能睡个好觉。 果然,在梦中,我化身为一个挑担的汉子,走过某人蜿蜒盘曲的身躯…… 魅死(同人。。) 第4章 调情 调情 作者有话要说: 晋江几台服务器更新不同步,老是贴了新章看不到。只好再刷一下—— 话说昨晚轻寒喝喜酒去了,我没有来得及在梦中向她汇报工作。所以这章是在没有监督的情况下写的,尺度可以再放开一些。 别想歪了,是想像力的尺度……中央已经三令五申,凡涉及色情描写的章节内容以及含色情挑逗意味的章节名、书名,务必进行修改。 我老人家是良民,绝不会自己往枪口上撞。 因此,调情者,调查敌情也。想要在紫府混下去,即使我是熟知内情的作者,也要重新做好调查,不然没有发言权。 紫府目前有名有姓的宝宝有六只。 侧侧,性别女,在耽美中连花花草草也算不上,只能是边边角角,靠边站没商量。 艾冰和红豆,有正常的夫妻生活,自动踢出本故事之外。 剩下就是紫颜、长生和萤火三人。 萤火目前是块木头。之前对锦瑟痴心一片,不过貌似多年未近女色,大有希望转变倾向。 长生明显是学墨子的,非攻,什么都不懂。如果有朝一日什么都回想起来,或许……嘎嘎。 最后就是紫颜。以作者的本心想,是不想亵渎他这个神人的,最好是所有人对他有幻想,但没一个人能得到。 以此做出结论:莫非……长生要和萤火……叉叉那个圈圈。好奇怪的组合。 大刀我在想这些问题的时候,正在账房金库里扎马步。红豆笑吟吟地托着腮望向我,她上下打量我的神情,让我恍悟自己如今是个男性。 好歹她来紫府有些时日,先从她入手调查。女人对帅哥总是没有什么抵抗力。 “红豆姐,少爷在府里是不是最宠长生?” 红豆飞了我一眼:“你这小子,一来我就知道你想争宠,不过争不过长生。” “为什么?”的df “没见是紫先生粘着他,不是他缠着先生?” “少爷只是教他画画,想把易容术传给他。” 红豆咬着唇笑:“那是你不懂。” 哦?红豆原来也是耽美狼? 我故意说:“能让少爷这般人物看中,长生真是幸运。” “你也不比长生差啊,可惜,这种事讲个缘分。” 越来越靠谱,难道在我没写到的情节里,红豆曾经发现了一些什么?我不由自主停下来,怔怔地道:“难道我再努力也代替不了长生?” 红豆略一思索:“这个……好像你也是被少爷捡回来的……也许,还是有机会受到少爷重用的吧?” 唉,白起劲。换过话题,我锲而不舍:“少爷和侧侧是真夫妻?” 红豆摇头:“他们俩要么像姐妹,要么像姐弟。总之没有夫妻相。” 那是自然。紫颜老是换脸,谁和他有夫妻相就怪了。 我笑着拉近和红豆的关系,多个内线总是好的:“是哦,不知道我和红豆姐姐站一起,是像姐弟呢,还是像别的……” 红豆俏面一寒,丝毫没有受到恭维的喜悦。我的背脊同时发凉,艰难地转头一看,艾冰不知何时在我身后,眼神想杀人。 误会啊,我不是在调情…… “啪——”我被他飞起的一脚踢中,远远跌到了金库外。 紫府这些家伙,暴力倾向这么重,是需要多点娱乐性情的东西调剂一下。我在跌倒在地时愤愤地决定,一定要给他们每个人灌输耽美思想,连艾冰也不放过! 艾冰这死人,拿去配萤火正好。相互对打,看谁狠。 向红豆调查是问不出什么了。放弃迂回,直捣黄龙奔主题。 想昨天,我改偷窥为明看,和紫颜在澡堂子谈了半天的心。今天应该再接再厉,直接找长生问明他的心迹。 长生的软肋在银子。我扛着两块练功用的金砖,到了雅荷水榭。 小伙子正在五色花笺上练字。 哐哐丢下金子,我说:“大爷我是个粗人,之前要是有什么不敬的地方,请兄弟你多担待。” 他缓缓放下羊毫笔,一刹那间,优雅的动作令我疑是看到了少年的紫颜。 虽然以我英姿勃勃的面貌说出类似山贼的话,让长生微微皱眉,但他立即明白了我的好意。 也是,这孩子别的都好,就是喜欢挤兑新人。现在我多少在紫府晃荡了几天,且白吃了萤火一个闷跤,怎么也要给点情面…… 哎哟,不好。昨天看紫颜洗澡的事儿,要是传到长生耳中,怕不把我活剥了。想到这点,我知道一会儿回房前最紧要的事,就是叫三少、蛤蟆和黄泉收声。 长生叹了口气,认真地道:“少爷虽然富可敌国,再多几个人也养得起,不过,这世上居心叵测的人太多,我也是多个心眼为他想着。” 多好的孩子啊。在自个的安危问题上是个白痴,却能为紫颜多考虑周全,主动想到试探新来者。不容易不容易。 我顿时热泪盈眶:“要是,我有个像你这么知心的人在眼前,也就不会流落街头……” 蹲在地上大哭。 长生手足无措,看了我一阵,陪在我身边,小声道:“这里每个人都有一段悲惨往事,你不必太过难过,好好住下来,会快活的。” 当时他的脸距离我只有0。1公尺,说完这句话后,我看见他眼中希望的火种。 虽然很缥缈,但他眼里分明盛了一个微缩版紫颜。一时忘了要装哭,我说:“你心里就只有少爷一个,是么?” 他奇怪地望着我。 我一脸热诚地等待他的回答。说吧,说你心里只有紫颜,或者励志些,说想超越他云云的也可。把你的心里话告诉我,这样我可以在今后为你们安排生死相随,惊天地泣鬼神。如果你嫌我是个外人,没关系,故作掩饰地说不在乎紫颜也可,我依旧能从你的挣扎中分析出你内心的真心意。 长生丢下一句话,头也不回地走了。 “别用这样的眼神看我,你没希望。” 魅死(同人。。) 第5章 挑逗 挑逗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两天忽然又忙又困—— 长生恶人有恶报,在他伤了我心的第二天,额头上暴出一颗溜光的青春痘。 对,这章就是专门叙述如何为长生挑“痘”的故事,千万别想歪了。 我暗自偷笑,长生啊长生,得罪别人都可以,唯独作者大大我是不可以得罪的,绝对睚眦必报。 这时耳边传来紫颜和侧侧的窃窃私语。 “易容过的脸也会长痘?” “我的本事越来越精进了,侧侧你不高兴吗?” “嘘,小声,不要让长生听见。” “……好像是你说太多了。” 总之,长生对着一面多宝镜,表情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现在,没希望的是你长生,我得意地笑。 紫颜温柔地拿过他手中的镜子,道:“莫非为了学易容,你偷敷了胡粉,粉气入了腠理?” 长生摇头:“我……昨晚盖多了,大概热坏了。” 紫颜道:“少年人血气方刚,素体阳热偏盛,血热郁滞不散故易得粉刺。” 我听得心潮澎湃,血气方刚……长生啊长生,你果然适合耽美。 紫颜又接着说道:“外感风热更会加重病情。幸好你随我食素,不吃辣,否则助阳化热,中焦运化不周,肺胃积热就越发麻烦。” 长生听得紧张,忙道:“有救么?” 紫颜笑眯眯地道:“不怕不怕,大不了给你换张脸。” 长生捂着脸道:“不成,把痘子挑了就好,别那么麻烦。” 侧侧取出针在手中晃悠:“长生,耳尖放血可以泻火,让夫人我先来施针如何?” 长生看她一副要吃人的模样,吓得逃到紫颜身后,颤声道:“还是……让少爷来吧。[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我心里嘀咕,真懂得审时度势,借势撒娇。这招要学习一下。 紫颜从侧侧手里取过绣花针,微笑道:“这点小事,我来便是。” 长生心定了,乖乖在梳背椅上坐好。紫颜摸着针,靠近。 如果不是他手上有针,大家都知道他是要挑痘,这情形像极了作势要亲吻。只见两人越来越近,紫颜温情脉脉,长生惊心动魄。 现在,紫颜伸出一只手,按住长生的额头。我看见长生的脸慢慢绯红,估计心电图此刻正在画心心。 紫颜吹气若兰,道:“不疼的,莫怕。” 长生心跳如鼓,细若蚊蝇地应了一声。紫颜顺手按了按他的心口,讶然道:“咦,你如今这般胆小?要是哪天割下你的脸皮来,岂不是要吓哭了?” 长生道:“……头回挑痘……我……” 紫颜安慰地拍拍他的肩:“没事,到你这年纪,长粉刺是常事。” 头、胸、肩。紫颜可都摸过了,要不是我知道他此刻本着科学的救治态度,还以为他趁机揩油占便宜呢。这时紫颜又再度端正了长生的脸,靠近。 虽然我知道他不是近视眼,可这靠得也太近了。温润的唇眼看就要碰到长生的鼻尖。 我转头,侧侧目光里好像要喷火。 长生的嘴角,却有隐隐的笑容,好像在说:“终于,要挑痘了……”鬼咧,鬼才相信你是在和这颗痘子告别。鬼也不相信。 人民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在整个挑痘的过程中,长生捞到了多少好处,大家都看得一清二楚。 于是当天晚上,上至侧侧,下至蛤蟆黄泉,每个人都抱了厚厚的一叠被子,回房睡觉。 盛夏的天气呵!过得令人精神倍爽。的 魅死(同人。。) 第6章 房中 房中 作者有话要说: 汗,本章少儿不宜—— 大夏天盖热被,结果紫府上下,一律长满了痘子。 两个人除外。紫颜和我。 看到连萤火也冒青春痘,我非常鄙视。这个人面兽心的家伙,以为他对紫颜没想头,结果……人心难测啊。 长生自然是又长出了新痘,一脸期待战“痘”的模样。 虽然萤火和长生互相见面时小心打着哈哈,掩饰脸上的痕迹,装作一不小心发了热。但人民群众都没有,其实两人在发春。 紫颜忧心忡忡,单独把我叫到养魄斋去商议。 “果然……”他叹气。 “的确……”我叹气。 “不如……”他询问。 “只能……”我点头。 紫颜在我的鼓励下坚定了立场。我们达成的统一想法很简单,就是——既然大家都长了痘子,挑也挑不完,不如从根本上解决问题,让大家想法子泻火。 紫颜在与我老人家的沟通中,迅速发现了原来我是一个懂得养生之人,于是,他立即下了决定,让我来传授一门古老而神秘的艺术。 房中术。 《汉书·艺文志·方技略》把“房中”与“医经”、“医方”、“神仙”并列为方技四门之一,自老子开始,我国的房中术理论其实蔚为大观。紫府里这些年少气盛的孩子们,是该好好地进行一场生理卫生的教育了。即使不能出去为害人间,起码也要学会自我搞定。 我谦虚地指出,光由我来讲授,群众们的学习积极性一定不高。紫颜闻言沉吟,最后勉强同意出任技术指导。 于是,一场轰轰烈烈的培训开始了。紫府上下一众人等悉数参加,每人配吴中无纹洒金笺纸一叠,留作课堂笔记。的ba 我在一张黄笺上书大大三字:房中术。 然后和蔼地问堂下学生:“大家知道这是什么吗?” 长生难得热情举手:“我知道。” 紫颜微笑,易容养颜中此道可算偏门,想不到长生触类旁通,居然有所涉及。 “房中术就是在房间里做的技艺。” 孺子可教,一点就通。 他继续侃侃而谈:“像我画画、写字,夫人刺绣,还有少爷为别人易容,都是房中术!” 我汗!你也太能联想了。 “不过萤火在池子里钓鱼就不算,因为出房间了,对不对?” 长生说完,得意地环顾四周,旁边的人均艳羡地看着他。 蛤蟆立即举手:“可画画也能在外面画!出房间就不算,是吗?” 一个两个都没文化? 还好,萤火暗暗摇了摇头,却憋住了什么也不说。红豆笑得快岔气了,自然也来不及纠正他。艾冰直截了当地道:“房中术不仅在房间里做,更是在床上做,长生你懂不懂?” 长生红了脸,结结巴巴地问:“那个……是疗伤?还是休息?” 我沉痛地回望紫颜,把身边的孩子教育成白痴就是你的不是了。紫颜搔了搔头,不知道是否在后悔让长生丧失了过多的记忆。 “这样吧,我们先从孙思邈老爷爷的《备急千金要方》说起,卷二十七第八为房中补益。长生你听好了。”我耐住性子慢慢地教。 “这里面就说到‘夏三月’须‘夜卧早起,贯厌于日,使志无怒,使华英成秀,使气得泄,若所受在外,此夏气之应养之道也。”我强调“使气得泄”四字,斜着眼望这些闷生发大财的家伙。 长生又红着脸,小声嘀咕道:“是不是被子太厚,那个……放了屁泄不出……结果闷坏了身子,就容易生痘子?”的05 放……屁精就是这样形成的,真是耽美到一定程度。我求救地往向紫颜,他们等级太差,一时半会教不会,说了也听不懂。 紫颜叹息:“算啦,大家只要夏天不盖热被,吃得清淡点,这房中术不学也罢。”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 幸好此时侧侧几乎要拿手帕把整张脸遮起来了,想是若有所思,若有所悟。不然有那一眼,我可就要挨她的拳头了。 下课后,侧侧和艾冰夫妇找我要课堂笔记。 我把讲义塞给艾冰夫妇一份,艾冰终于就之前对我无礼诚恳道歉。至于侧侧,我奇怪地想,她一个人修炼也练不出名堂,谁让紫颜不配合呢?但这话也不好说了伤她自尊心,我只能委婉地说道:“没想到夫人也长痘子,不过我说的内容是壮男版,不适合女子修炼。” 侧侧失望地道:“那以后……有了妙女版,再给我一份讲义好么?” 我点头,感谢古代女子无才便是德。 这个,既然教房中术不得,下一回,我来教英语吧! 就这么定了。 魅死(同人。。) 第7章 H   room H&room 作者有话要说: 恶搞啊恶搞!—— 为什么要教英语呢? 因为英语里有房中之精华。不管怎么说,我连哄带骗怂恿大家跟我学英语,最后只有长生来旁听。 “刀刀你自己说自己的,我随便坐坐。” 自从我开堂授课后,长生对我的态度发生了较大的转变。尽管我和紫颜走得太近,出乎他的意料,但“师夷长技以治夷”总是没错的。我看见长生狡猾的眼中透射出学尽我本领的决心,目光炯炯有神地期待我倾囊相授然后被他扫地出门。 爷爷的,我是穿越过来的!别看不起未来人。 ABCDEFGIJKLMNOPQRSTUVWXYZ。 我把英文字母写给他看,然后说:“你知道少了哪个字母吗?” 不用说,他当然不知道。 我把“H”一字大大地写上。 “这是英语中最关键的字母,你记好了,这是房中术的密中之秘。” 长生崇拜的看着我。他来学习,就是想续听我传授秘籍,结果如愿以偿。 “这个字很好写。先画一竖,代表一个人,再画一竖,代表另外一个人。把他们俩连起来,就是H。” 长生恍然大悟:“原来是要两个人才行。我明白了,那个……如果我和刀刀手牵手,是不是就是H?” —_—我无言以对,总不能掏出家伙告诉他,其实是那个意思。 不懂不要紧,水滴还石穿呢。 “下面教你学一个最重要的单词:room。就是房间的意思。” 长生很积极,跟着我读了几遍:“既然是房间,也就和房中有关了?” 进步很快嘛。的bd 我微笑:“不过读这个词,不能连起来读,要一个字母一个字母读。” 长生有点沮丧:“是因为我初学英语的缘故,刀刀你才这样小看我,是么?” “呃,你不要这么没信心嘛。这个词嘛,一个字母一个字母读,才有韵味。啊……欧!欧!呣——” 长生怯生生地问:“这样读,和房中到底有何关联?” 我拍拍他的肩,耐人寻味地道:“欲速则不达,总有一天,你会在房间里说出这个词,而且是按照我教的读法来说!” 长生“哦”了一声,依旧非常迷惑。 也是,眼看他经过这样的培训,一下子掌握了太多理论知识,可终究像背熟了九阴真经却不懂何意的郭靖一样,暂时无任何用武之地。 啊……欧!欧!呣—— 我这正想着,另一边长生已经开始操练嗓子,听得我面红耳赤。 ……我修改前言,还是有点用武之地的,起码可以让人想入非非。 不过,等他有一天真的通晓人事了,他就知道,我这个老师教会了他太多东西。想到这点,我不由窃窃偷笑起来。的b3 啊,看一个美少年由青涩变为成熟,真是最美好的YY啊。 魅死(同人。。) 第8章 揉搓 揉搓 作者有话要说: 大家给点反应,我才能high起来,不要太*冷淡^^祝大家情人节快乐!—— 我穿越成为男人后,感到最愉快的事,就是能站着撒尿。 要知道这点在古代尤其重要。虽然紫府的豪富让人瞠目结舌,但显然你找不到一只抽水马桶。幸好,现在的我可以站着,甚至随便找个地方就地原始,那个爽啊! 而且,姨妈也不再每月拜访,天天身手敏捷得可以打死老虎。 感叹完了拉撒的便利,再来谈谈吃喝。 由于紫颜吃花,长生吃素,侧侧吃得很少……导致的最终结果就是,我在这个大富之家经常会饿肚子! 谁说朱门酒肉臭?在紫门是闻不到肉味的。可除了肉以外,多给我点吃的打打牙祭也好。在我抗议了三次并以罢买紫颜的衣服作为要挟后,紫颜差了萤火,和蔼可亲地询问我晚上想吃什么。 我想了想,说:“饺子。” 饺子是我国传统食品。古时有牢丸、扁食、粉角、饺饵、角子、细料滑饳儿、燥肉双下角子等名称,最初与馄饨是一家人。不过在北齐时,馄饨已“形如偃月”,其实也就是现在饺子的模样。 我生怕萤火不理解,连忙把上述诸名称全报了一遍,他总算听懂了。 “饺子……这个叫法好,简单。”他点点头,把我说的名字也尽数念叨了一遍,不愧是做情报工作出身。 当日午后,我们一行人坐在玉垒堂里包饺子。 既然馅料只能是蔬菜水果类,也没什么好提的。在我的提示下,侧侧准备了荠菜、韭菜、白菜、菠菜、蘑菇、鲜笋和鸡蛋,依旧不见半点肉渣。 关键在于面团的质量。 “先要选择好面粉。”我把面前摊开的一堆面粉口袋都看了一遍,“先做面筋看看,同样一团面粉,和水后做面筋多的有弹性的,就是好面粉。” 于是,紫颜、长生和侧侧依言各取了一小撮粉,和水成面团,在水里浸泡了半个时辰,然后反复揉搓,洗掉面团里的淀粉后,剩下的就是面筋。 “揉搓,是制面的核心。” 长生用力过猛,一下子便把面团搓了个稀巴烂。少年人啊,就是冲动。我戳了戳他,让他看紫颜的手势。 那个轻柔,和缓,犹如情人温柔的抚摸。面团幸福地在水中流着哈拉子,长生也看得呆了。 最后,试出了适合做饺子的面粉。 挑选过后,仍是揉搓。只是这回不用那么多水,是的,就像写文章一定要挤掉水分一样,只要适度的湿润就可以了。什么?看到湿润这个词你就不能自已了?请克制一下,我们是在搓面团。 面团经过反复揉搓,才能够柔韧有劲。揉搓是一门学问啊,学好了以后非常实用。在座那几位显然深明大义,知道我绝不会无的放矢教他们无用的东西,因此学得特别带劲。 的确,魅生故事里这几人都不是笨蛋,虽然没猜出我是穿越而来的作者,但已经看出我并非寻常人。因此,现在每当我提出要做什么事情时,总是特别顺利。 ——嗯,你说这是我为自己的安排的无敌小强情节?随便你啦。我们继续搓面团。 翻来覆去,感受面团在你手下渐渐发热,柔软。如果细心品味,似乎还能听到它的呻吟声。——什么?你说我开玩笑,奇幻不能这个奇法?唔,孺子可教,小孩子请跳过本章,不,请出门往上爬,看比较纯洁的魅生原故事好了。 揉大面团,全身都要用劲,按励志故事的说法就是要用上你的全副身心,特别是要善用手腕的力量。灵活旋转啊,捣鼓完了再摔打啊,揉得越充分,最后面团就越柔软洁白,包饺子时也不容易破裂。 搓到面团已经涨大,请注意,它吸饱了水后,是必然要涨大的。哦,忘了说,之前加水揉搓时,也可以放点盐——既增加面团的筋性,也可改善面团的色泽,好处多多。另外,夏天搓面团请用冷水,冬天用温水,如果想做蒸饺,可以选择温水或热水,原理嘛,我猜你现在也没兴趣知道。 好,现在它已经被你搓了一阵,可以先放置一会儿,晾着它。学术上的说法叫:饧。最好加一块湿布,遮着它,做出好像对它已经不感兴趣的样子。 让它孤芳自赏,绝对是有好处的。这是给它一个吸水的时间,同时也是让它在失去你的手之后,从反面感受到你的重要性,以致渴望你再度的揉搓。 把它的胃口吊起来后,你摆足了架子,可以再次上场了。把饧过的面团再稍加揉搓,你会发现它不一样了,更加的光滑松软,筋道好弹性足。 接下来就是遛条。也就是把面团搓成条,粗细随你自己的意。你可以搓得粗点,下意识补形体之不足;也可以揉得细点长点,长度至上。这个就看各人的喜好了。 搓成长条后,掐下一块块小面团,可以准备擀面了。超出了本章揉搓的范畴,略过不提。 ……想从中学包饺子的人失望了?你以为绝活都要一字不漏传授给你?别做梦。 之后是在饺皮里放入馅料,这是免费赠送的章节。这里只说一个诀窍。当你用两拇指指尖并拢,为饺子压边时,饺皮可能过分干燥……对,请用舌尖舔一下,就可了。就像某些人数钱时的习惯动作一样。 大功告成,我不说了,要吃饺子啰!什么,蘑菇馅的是紫颜包的?大家伙上,抢啊! 魅死(同人。。) 第9章 G点 G点 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太忙,做不到每天更新。其实写这个东西,最不费脑筋……要是多点时间就好了—— 鲁迅爷爷说过,单是红楼梦的命意,什么人看见什么。其它的我也记不住,单记得道学家是看见淫了。之前就包了个饺子,请大家不要过于兴奋。在饱暖之后,我们也不能直接就思那个了。请大家平心静气,继续听我说在紫府的经历。 为了消耗紫府上下过分的体力,第二天,我提议长生他们一起打高尔夫球。 为什么选高尔夫球呢?首先,因为高尔夫球叫GOLF,与WOLF只是一字之差,这样我可以教会长生两个英语单词。WOLF嘛,显然就是耽美狼的意思,WOMAN的W打头的狼,貌似是女生居多的团体。其次,我是不太懂高尔夫球规则的人,不过在古代找个沙包,再找个木棍,挖个洞,简易版的高尔夫就可以打起来了,因此选择了这种运动。 我定的玩法也很简单,把那个洞叫做G点,也就是GOLF的入球点,以最少的次数把沙包打进去的人就赢。生怕有武功的那几个人作弊,于是我把洞挖在了大门口,这样又教会大家一个单词:GATE,同样是G开头,在大门口的入球点,也是G点。 玉垒堂离大门约莫有一百米,即使是萤火他们,估计也起码要打上几回才能中。 侧侧为我们每人缝制了一个沙包,各自选了一种颜色。紫颜当然是紫色沙包,长生是白色(很对,他是小白嘛),侧侧是粉色,萤火是黄色(是萤火虫发光的颜色,不要想歪了),艾冰选了蓝色,红豆是大红色。至于我嘛,为了平衡颜色,只能挑绿色了,与帽子无关…… 首先开球的是紫颜,轻轻一挑,沙包落在三步开外。他轻轻蹙眉,叹了一声“哎呀”。长生听了很心痛,不敢强过少爷,沙包紧挨了紫颜,两步半。侧侧冷哼一声,棍棒一挥,直接把沙包打出一个高挑的抛物线,我目测了一下,霍霍,真厉害,差不多有五十米远!真是女强人。 萤火想了想,自觉地打出四十米远的长距。之后艾冰和红豆各三十米。我嘛,五米。 前四名迅速地前进。 第二杆,紫颜忽生力气,前进七米。长生更是厉害,过了十米。侧侧手滑了一下,只多了二十米。于是萤火一不小心就把沙包打到了门上…… 没想到第二杆就有人疑似入洞,一行人全愣住了。 萤火问:“进去了吗?” 长生从后面赶过来,站在他身边目测六十米外的大门:“应该没进去,好像感觉不出来。” 萤火道:“光凭感觉怎么行?谁到那里伸手确认一下。” 但谁也没动,生怕别人说自己伺机作弊,萤火见状,只得自己走了过去。末了,悻悻地走回:“沙包……爆了。”的e3 艾冰拍拍他的肩膀:“这是第一次,你大概太兴奋了。” 萤火恼怒地辩解:“谁说我是第一次?这明明是第二杆。” 我也安慰他道:“第二杆就能一球入洞的很少。再来一次?” 侧侧立即重新缝了一个沙包给他。萤火沮丧地接过沙包,在我们挥第三杆时,他不得不从第二杆的起始位置再度开始。 第三杆,紫颜和长生没什么好说的,依旧没打过四十米。侧侧却一杆接近了大门,但是她是女猪,而女猪在耽美故事里又绝对不会撞大运,所以你们也知道入球的事和她没关系。 正在这时,门外传来了敲门声,艾冰抛下棍棒开门去了。萤火打第三杆。 他的沙包飞出一个完美的曲线,正中刚进门的英公公的脑门! 英公公怪叫一声,在脑门的助“攻”下,沙包顺利地打入了G点。英公公哀怨地盯了艾冰一眼,骂道:“真是没有规矩!” 我怔住了,故事开始向《鸳梦》里的情节发展,惟一不同的是,英公公的头上,多了一个包。 魅死(同人。。) 第10章 缠绵 缠绵 作者有话要说: 魅生番外是恶搞,魅死是乱搞。宗旨是:一定要搞大!^^—— 按说紫府一进门有一块巨大的琉璃影壁,遮挡内院的私密性。不过既然是奇幻,既然连穿越都发生了,在打球时忽略那块影壁,直接把沙包打中英公公的头也是情理中事。顺便提下,影壁在南方又叫照壁,古代还称为“萧墙”——不是那位我不觉得美丽的萧蔷女士——又有一说是建在门外的叫照壁,建在门内的叫萧墙,这里欢迎有兴趣的同学继续考证。 闲话莫表,且说英公公带了照浪城的艾骨闯进府里来,电光石火间,我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在原著中,紫颜这小子此时不知道跑到哪里去闲逛了,可是因为我提议打高尔夫球,他就留在了府里。不知道接下来的情节会不会因为我的穿越而有所改变? 英公公宣了太后谕旨,叫紫颜进宫,一切风平浪静。只是侧侧瞧见艾骨不死不活地站在英公公身后,并无内廷的装束,依旧开口说了那一句话:“这位爷无官无职,跟着公公来此,不知有何事?” 然后,艾骨根本没理会侧侧。冲突发生,侧侧忽然出手,用玉色冰蚕丝把艾骨缠得像一只粽子。 我震惊了!(听过新东方罗老师录音的同学,可把这句转换成罗老师的语气来说。)侧侧你不能这样,“缠”上丝“绵”,你不能这样就把本章题目的微言大义给解决了!叫我下面可怎么掰? 英公公与艾骨离开后,我陷入了苦恼的沉思。对了!紫颜本该找姽婳去拿鸳梦之香,现在他没出门,这差事不如由我领了,顺便也好探望一下姽婳和尹心柔两位美人…… 有同学问,见美女和耽美有关联吗? 没关联。 所以,情节直接跳到紫颜带了长生进宫,遇见照浪的那段。 又有同学说,刀刀你写的是第一人称,不是全知全能视角,怎么能看见你没经历的事情。 结论很简单,就是我费尽唇舌让紫颜相信,带一只长生宝宝,不如再带上我比较有用。 至于紫颜为什么会相信我,就是我……作为一个男人的魅力了吧!请大家尽可能往歪路上想。 好,顺理成章,紫颜在后宫遇见了照浪。我和长生在旁伺候。 这回紫颜的任务是把一个死去的小宫女易容成贵妃的样子,照浪躲在一旁窥视,被他发现了。奇怪的是,照浪一出现,手臂上却缠了一截丝绵。 侧侧,这是你惹的祸啊!——我转念一想,不对,原著上照浪并没有计较艾骨被绑的事情,现在他这样子,果然是因为我的介入。 “英公公挨了一击,很是不开心呢。”照浪阴沉地说道,“而且拜尊夫人之赐,艾骨也让我丢尽了面子。”他说得很慢,很慢,我还在等他的下文,就看见他手上的玉色冰蚕丝像蛇一般向紫颜缠来。 不愧是紫颜,从照浪的表情和话语里已察觉了异样,一个侧身让了开来……可惜,没有完全避开,谁让紫颜不会武功呢,他的一条手臂被丝绵紧紧缠住了。 “是不是太紧了?”照浪邪邪地一笑,手一拽丝绵,把紫颜拉进了自己怀里。“习惯就好了。” “你到底想做什么?” “你不肯做的话,只有我来帮你做了。” “谁说我不肯做?” “哦?”照浪一挑眉毛,“原来你肯做?” 啊,好暧昧!我旁观者清,听得神魂颠倒。 长生在一边上却是怒极,跨前一步就要冲上去。我连忙把他拉住,这种情形还要上前,不是送死吗?难道也想让照浪缠绵不成? 长生极力挣脱我的手,道:“不行,我不想逆来顺‘受’!” 呜——长生你真值得我敬佩啊,你不想弱受(软弱地承受),一定要强受(坚持地承受),这让我立即感觉到我皮袍下的小来(不是弟弟,理解歪了的人请参见鲁迅爷爷的原话)! 紫颜走到要易容的宫女床前,道:“谁说我不肯为她易容了,我本来就想做的。” 照浪一怔,松开了丝绵,冷冷地道:“早点说清楚嘛。” 我擦了擦头上的冷汗,唉,这一章终于可以结束了。好缠绵的两幕啊。 魅死(同人。。) 第11章 3P 3P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大家明知山有虎(明明知道进来是要上当的),偏向虎山行!这说明——好奇心真是害死人啊!—— 紫颜从宫中回来后的第二天。 如果以前没追魅生而又想理解这段情节的人,很抱歉,隔壁正好把这章的故事给锁了,想看的话,奇幻世界杂志2月这期正出着呢^^好,闲话莫表,进入正题。 话说这天刚开始风平浪静。长生兴致勃勃地来找我,要求学习英语。我看到他的学习积极性很高,非常满意,但紫颜就有点吃醋,因为他明显对学易容术兴趣不大。 长生想到英语词汇博大精深,就问我:“大爷,你觉得你所遇到的英文词语中,哪一个词让你目瞪口呆,学过后牢记不忘的?” 果然是聪明的学生,知道这样学习词语容易记忆。我想了想,说:“最震撼我的一个词,叫3P,也就是threeperson——三个人。本来我是很传统的一个人,但知道了这个词的含义后,整个人生观都改变了。它为我打开了一个新天地!原来世上的一切,并不想人们知道的那样歌舞升平,而是充满了邪恶的激情与想像力。” 长生激动地望着我:“听大爷这样一说,我似乎也感受到了这个词的魅力。唔,以前一直是大爷手把手地教我,现在,不如大爷听我讲讲,我对这个词的词义是如何揣测的吧?” 多向上的孩子啊!每一天都在进步。我擦了擦眼眶中的湿润,听长生分析着3P的含义。 “三人……三人一起做……如果三人一起做事情的话,大爷,这让我想到了《战国策·魏策》,它曾经提到过三人成虎。要是三个人都成了老虎,一定有非常强大的力量。” 我点头。3P里的3个人如果都是老虎,那真是非常可怕,估计全是攻……击……性动物。 “但是这三人,如果都是男子,那就是三只雄老虎,应该比三只雌老虎有更为可怕的力量。”长生做出了简单的推断。 3P都是男生?对,这样就上了耽美的路子嘛。不错不错。“不过呢,”我微笑地指出他的错误,“母老虎一向比公老虎厉害,你看府里少夫人和少爷的情况就知道了嘛。” 长生想了想,半晌叹了口气,点头承认了我的观点。 “如果三人成虎,是说三人和一只成年老虎,我想情况又有不同,人和虎谁是主谁是次,谁听谁的就有讲究了。对不对,大爷?” 赞!那就是人兽恋了,长生的想像力又有了突破!不过,动物保护组织大概会提出异议。 我微笑地指引他新的方向:“那么,我们可以考虑得更深入一些。深入,再深入,就会慢慢接触到问题的核心。”的a4 长生深思:“三人,三人就是一个团队,要讲团队精神,三户亡秦说的就是这个意思。但光有团队精神,一齐做还不够。有个词叫三马同槽,泛指阴谋夺权,我想,三个人的话,有人就有竞争,有时分配不均,就会出现阴谋夺取他人成果的情况。” 是啊,三个人嘛,在一起是容易出问题。长生最近有认真读书哦。 长生又道:“所以说三人行,必有我师。如果有三个前辈,我也一定能从他们那里学到很多东西。” 已经三人行了,长生你还想插一腿?就算能学到很多东西,对你来说,幼小的心灵也会受到极大创伤啊!你会因为自己刚才意识到的分配不均问题,而遭受痛苦。这个念头还是不要有为好。 我斟酌地说道:“长生,人没有三头六臂,所以你呢,也不要非得插到别人三个人的团伙里去。说不定人家三位一体,根本不想你进入,让他们变得三心二意。” 长生似懂非懂地点头,道:“看来,三人的团队,还挺三贞九烈的。” (: ) 第 41 部分阅读 长生似懂非懂地点头,道:“看来,三人的团队,还挺三贞九烈的。[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我冒汗,我们不是在学英语嘛?怎么改学成语了……不过不管怎么说,长生依稀揣摩到了3P一词的真意。 最后,长生忽然说道:“那少夫人和大爷没来之前,少爷、萤火和我,就是3P吧!” 扑通,我终于流着口水跌倒了。 魅死(同人。。) 第12章 金枪 金枪 作者有话要说: 我无话可说了,8过希望大家看了能说写什么,互动一点啊~~~~—— 这回开头照例是废话一通。本故事虽然是魅生同人,虽然涉及魅生剧情,但基本上各回之间的故事是独立的,基本上也就是大胆的名目出格的内容。因此,看不看魅生其实关系不大,对于没耐心读文的人,是个好消息。 撇过这闲话,再说已经失踪了好几回的轻寒同学。她好久没在梦里找我,我也就渐渐忘了现实生活,除了偶尔思念一下菜菜以外,几乎忘了还有这丫头的存在。 当天晚上(上一回的晚上),紫颜和侧侧进宫为太后易容。回来之后,侧侧突然跑到我的房间里,其神情和举止都令我大吃一惊。 眼看她亲热地要扑上来,我恶汗!这要是让紫颜看到了还了得?少夫人往我这衣物采办的怀里扑,要是给府里知道了,成何体统! 可是侧侧忽然诡异一笑,伸手就拎了我的耳朵:“你个死刀刀,我等了十回也没见你给我安排亲近紫颜的戏份!你说,你怎么赔我?” 咦,好生奇怪呀,说话的口气太像轻寒了。难道……她也穿越了? 像是看透了我的心思,侧侧笑道:“对,许你穿越就不许我穿越?不过……不是叫你安排一个光辉出场的吗?”她忽然变得极度委屈,扯着衣角道:“就这样打发我出来了……算了……反正我是从自己的坑里逃过来的……谁让我现在找的工作只有台破电脑……什么网页也打不开……又没时间更新……挖坑不填会被人骂死……将就逃到你这里来好了。我现在是言情杂志的编辑呢……欢迎投稿……哦,不过我穿越了……估计也没法编辑……” 一听说是轻寒而不是原著里的侧侧,我顿时就来了神气,一脚踹开她,道:“靠!” 侧侧毫不在意,两眼期盼地问道:“快,我穿越过来就迷路了,还没见过紫颜呢。你带我去见他!还有长生,啊,我太幸福了。” 我鄙夷地看她:“你不是刚和紫颜从宫里回来吗?” “我……哦,是她回来以后就头疼不舒服去睡了,所以我穿越后到的地方是床!”她仰头想着:“地点是很好,可惜紫颜不在身边……床的质量不错,厢玳瑁屏风床,应该很结实……” 她兀自胡思乱想,我在旁边打断她:“喂,吃饭时间到了,跟我出去看紫颜!”嗯,怎么这么像“老婆,出来看上帝”? 以上八百字与本回的题目“金枪”有关系么? 没关系,纯粹凑字数。启发来自一则笑话: “小时候写日记,老师规定要200字以上,当时四人一组,有小组长检查字数,我同组的一位仁兄写到‘今天妈妈让我出去买菜,我问多少钱一斤,卖菜的说5分,我说:真便宜呀真便宜,真便宜呀真便宜……’组长数了数还差4个字,于是仁兄又在后面加了一句,真便宜呀。” 本回故事内容原本极短,但多谢侧侧穿越了那么一下,现在顺利凑出千字以上。(不写满千字就发的话,有点儿愧对读者啊。) 我已经发现了本文最大的写作特点,就是“古道西风瘦马,竟无语凝噎”——不知道读者大大看明白了没。每回我想到一个好标题,然后自然思如尿崩,哗哗不绝,要是当时不写下来,准搅得我当天晚上脑子里自动读文,睡不了觉。这比写魅生战战兢兢的心理有所不同。原本魅生慢慢写来也是很幸福的,我也很期待后续的发展,可喜欢的人多了以后呢,总归有点心理压力不是?那么写魅死就可以舒缓一下了。 谁让在晋江这种氛围下,“日读耽美三百篇,不会作诗也会淫”呢?(边日边读还三百篇,难度够高的!) 终于到了正题。 一家子人吃晚饭,全素菜,但侧侧的眼睛大放光明,好像看见了一桌满汉全席。废话,紫颜、长生就坐她左右手;萤火虽然死沉了脸,老实说脸模子长得也是不错的;艾冰和红豆一个俊男一个美女,加上我也是相貌不凡……虽然侧侧看也不看我一眼,这顿饭吃得能不香嘛。 紫颜吃不消侧侧边吃边对他流口水,皱了眉奇怪地道:“又不是不认得我,你今日很是反常。” 侧侧用碧鲛绡帕子抹了抹嘴。怕她会说出什么耸人听闻的话来,我立即打断她,向紫颜建议:“这个,我有个搞脑子的问题想问大家,就算是开胃小菜好不好?” 这是我急中生智说出来的话,说完后,我自然地想到了脑筋急转弯这个民间益智活动。 紫颜饶有兴趣地问:“是什么问题?” “萤火,你收藏的兵器里,可有金枪?” “有。[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我微笑着扫视大家:“这么说你们都见过金枪的样子吧?” 众人点头,萤火道:“这里家家户户常备金枪,可以防身。”看来作案工具人人都有携带。 “谁知道如何能让金枪长立不倒?” 长生最近很乐于表现自己,性格已变得十分开朗,闻言第一个举手道:“那个,找个洞把它立起来,就可以不倒了。” “不是最简单的办法,你还得挖洞。” 萤火道:“换了我就不需要,一用力,它就插进去了。” 我冒汗:“这个……最好是人人都行得通的法子。” 侧侧娇媚地一笑,看了紫颜款款说道:“用丝线把它五花大绑,绑在柱子上不就成了。” 我横他一眼:“有空!浪费线!而且被绑着,它多可怜。” 紫颜笑眯眯说道:“那就把它吊起来好了。” 我叹气:“还有什么建设性的想法?” 众人无语。 “这么简单都想不到!用手握着它不就行了。” 长生小声道:“可是你说长立不倒。一直握着不是很累。” 我点头:“但这是人人可行的最简单法子!因此,能握一个时辰的,就已是人中龙凤。” 长生问:“两个时辰呢?” “人间极品。” “三个时辰呢?” “世间罕见。” “四个时辰呢?” “我靠。四个时辰你手不酸吗?”——四个时辰,我还八小时工作制呢! 魅死(同人。。) 第13章 不应 不应 作者有话要说: 且博一笑—— 四个时辰金枪不倒的直接后果,当然是累趴下。你还别说,长生这傻孩子真的在院子里举了一晚上的枪,手又酸又麻,一大早被我发现昏睡在地上,还流着哈拉子——当然,是给冻的。这天气已过了中秋,有了凉意,躺在冰冷的地上睡一晚能不出事嘛? 果然,长生进入了不应期。 所谓不应期,就是人若痴呆,怎么喊也不搭理你,做默默垂头想心事状。当然,这时再也不能举……枪,神情疲倦,昏昏欲睡。 “报告少爷,长生的饭又没有动。”午饭过后,我叹气向紫颜汇报。 “连饭也没心思吃……这孩子……”紫颜心碎了。 “估计是昨天晚上兴奋过头,过两天慢慢会好起来的。” 紫颜擦了擦眼泪:“是啊,这种事情嘛,总要悠着点,不能一下子把气力耗尽。唉,他要学的东西还很多。大刀,你以后再教他时,记着,慢慢灌输。言教不如身教,多比划给他看,他就不会自己一冲动,全豁出去了。” “是是,我昨天也说了,让金枪四个时辰不倒太超越极限,怎奈长生是个好胜的小伙子。火力太旺,非要试下。不过塞翁失马,说不定这下宣泄掉一些,反是好事。” “可是,这样不应下去,不是办法啊。” “那,我们找点事情做,看能不能让他重新兴奋起来?” 紫颜瞟了我一眼,目光大有深意:“这事就交给大刀你吧。” “不成,我做,长生不感兴趣,一定要少爷你做,他才会浮想联翩,给点反应。” 紫颜想了想,拿起那晚长生所举的枪,施施然走到长生的座前。长生此时神情呆滞,犹如雕塑般怔怔看着窗外。 紫颜轻咳一声,握紧枪站在他面前。 长生没有反应,继续不应。 紫颜见这招联想法没有用,丢下枪,发愁地望着我。我在他耳边轻轻说了两个字。 “坚持。” 紫颜欲哭无泪,看到长生痴呆的模样又于心不忍,只能重新握起枪。 两个时辰后,紫颜倒下了,开始了他的不应期。 现在有两个木头人。萤火和侧侧闻讯赶到,大骂我出了馊主意,侧侧更是由此上溯到我不该出智力题,大有要把我扫地出门的架势。 但凡这时人都会急中生智,我一举手,想出一个法子。 “长生学外语时,最喜欢说的词就是ROOM,不如,我们一起来喊,唤醒他的记忆。” 萤火和侧侧不知其中凶险,居然答应了我。我们仨一起喊道:“啊……欧!欧!呣——” 没反应,紫颜甚至已经睡着了。 这天晚上,我辗转难眠,想到少爷也成了半个痴呆,真是罪孽深重。要是再过几天他们俩都没能好,我还是穿越回现实吧。 没法再往下演了嘛。 次日清晨,我无比胸闷地出了房门,看见紫颜神清气爽地向我打招呼:“哟,早上好!” 我大惊,走过去拉了他的手,上看下看左看右看,确定他恢复了神智,不由奇道:“少爷为什么一晚上就恢复了,长生却不行呢?” 紫颜沉吟道:“所谓不应,应是指极度付出劳动后,身体暂时进入的休眠状态。睡过一觉,养精蓄锐,自然又能抬头挺胸,昂然向上了。”顿了顿又道:“长生年少,难得被那样摧残一回,自然要多些时日休养,我料他今日该恢复得差不多了,不信去看看如何?” 我们并肩往长生屋里走。路上,我提心吊胆,可没到雅荷水榭,就听见他的笑声传来:“萤火,我说我能举四个时辰吧!你输了,今晚,轮到你举!” 一颗心终于放下。好,能举就好。 魅死(同人。。) 第14章 自慰 自慰 “自慰”在我查到的字典上,解释就是自我安慰,词组为“聊以自慰”——“姑且用来安慰自己”。这方面阿Q是先驱,但早在古代,紫府一个个都已是个中高手。 话说天气一天天转凉,长生被紫颜逼了学易容,也一天天在进步。可每当紫颜想给长生易容,这小子愣是不答应,弄得紫颜恼怒异常。 这天他们俩又谈崩了,长生说:“少爷让我做什么都好,我就是不想易容。”闹得紫颜拂袖而去,我屁颠屁颠地跟上了,生怕少爷一时不爽想不开什么的。 谁知跟着紫颜来到披锦屋,见他拉开泥金松竹梅围屏,从后面端出个人物塑像。我靠,这不就是长生嘛?简直可以放到伦敦杜莎夫人蜡像馆里展出。紫颜不管我就在旁边,伸手摸了摸人偶长生的脸,叹气道:“唉,既然你不肯易容,也唯有如此,聊以自慰了。” 接下来,他掏出家伙——别误会,易容工具而已——在长生的人偶脸上摆弄起来。先蒙上薄薄一层纱充当面具,再抹了粉泥膏脂,充实血肉。他点的博山炉香烟缭绕,熏得我够呛,我一边扇去烟气,一边找话搭茬:“少爷,这是要把他易容成谁啊?” 紫颜横了我一眼,“随便练练手,管他像谁。” 呵呵,难得他有负气的时候,我不由睁大眼,观察他微嗔的眉梢眼角。真好看啊,抹去口水,我继续说:“少爷,怎么这个人有点像照浪了呢——”其实不管紫颜要把长生易容成什么样,他都不会在我面前张扬地弄出照浪的模样,但我居心叵测地这样说,完全是为了查探紫颜的心迹。 ——究竟,我笔下的人物,有没有背着我搞出点新花样?有了我所不知道的心理活动和性向喜好? 紫颜这回连瞥我一眼也懒得,无动于衷地调抹手上的膏粉,根本不回答我。高深莫测哇。我嘻嘻一笑,故意长叹一口气,“唉,少爷,我……我也不是存心……实在是那日在宫中见过他之后就……” 我幽幽地感伤,紫颜果然动容,停下手道:“莫非你……”顾及我的心情,按下半句没说。我眼圈一红,默默点头,“我如今看到谁,都会想起他的样子。” 紫颜不忍心地看着面前的人偶,终于叹息道:“罢了,我为你易容一张照浪的脸孔吧。” 我暗自得意。如果我推算没错,长生很快就会进入这间房,向紫颜报告红豆离去的消息——事先知道剧情发展就是好。 果不其然,紫颜刚刚堆砌好照浪英俊的脸蛋,长生就冲进屋子,本想汇报消息的他看到照浪栩栩如生的脸,面色大变。他认得出那人偶身上穿的衣服,以前少爷做出这个人偶,曾笑眯眯地叫他为它着衣。 “这是小长生呢。”少爷当时如是说。可是,此刻它的脸上,放着照浪讨厌的面容。长生的脸要多臭有多臭。我躲在一边,心花怒放。 紫颜收去烟云,笑吟吟地招呼:“长生,这是我为大刀做的。你不知道他……” 长生冷冷地、嫉恨地瞪着我,插话道:“少爷,你们俩的事我没兴趣知道。红豆走了,我不过是来向少爷说一声。” “唉,我没怪她,这傻丫头,看不清自己的去处么?” 长生本该为红豆伤春悲秋感叹,此时没了心情,望了照浪的人像两眼喷火。紫颜瞧出他不快,心下竟有点心痛,嘟哝地说道:“这个人偶是我给大刀自慰用的……他好像看上照浪了。” 长生臭香蕉般的脸顿时和缓,笑成了一朵花——虽然在我看起来仍然像烂番茄——假惺惺地过来安抚我说:“大爷,你……眼光怎么这样差?” 紫颜真是守不住秘密,我没好气地回长生:“照浪好歹是个城主,我看上他也不是什么丢脸的事。” 长生想了想,“你们没可能的。”他强调,“他眼光甚高。” 我斜他一眼,“那么这个人偶我抱走了?” 长生很是心痛,为了示意大度,硬撑面子道:“只要少爷舍得,你拿去就是。” “少爷,你无须自慰,留下它也没用。” 紫颜当然要显示清白,忙把照浪的人偶往我怀里送。唉,我挑拨离间,原是要看他们在压力下困境中展示对彼此的真情,可惜弄巧成拙,让自己背了回黑锅。 总算,照浪的样子也不难看,每天对它,心情应该不会太差——我姑且用来安慰自己,聊以自慰。 魅死(同人。。) 第15章  爱抚 爱抚 (未满18岁未成年人请自动关掉此页,谢谢。) 紫颜平素无事时,最爱抚琴。 侧侧听了这话大惊失色,“你怎么又把本章节微言大义地解决了?”——当然,这是我们认得的那个写文的侧侧,既然我和她都是从现代穿越来的,就不难解释她也在读《魅死》的事情。 我为难地叹息:“唉,没办法,老不更新不行,总得匀点时间来鞭尸一下,显示这篇恶搞尚未完结——这样解释本章没啥不妥,自从‘这条马路很难过’给‘难过’造句后,启发了多少人前仆后继地歪解词组?我不过是继承革命传统。” 侧侧两眼泪汪汪,放弃和我纠缠字眼,“话说魅生正传真的要完结了?” 我轻松地点头,这是广告时间:今年春季(请大家以夏季往前推,不以立夏定日子,要以超过35度的高温来决定夏天的到来)魅生最后一卷就要出版,在难得的魅生同人里,我们要发扬精神,把紫府里这几只宝宝尽情蹂躏一番。 如果本同人能再衍生出去,我要写一篇《穿越到哪个朝代都是为了爱》表明我对魅死的无比热爱,或者《紫颜和××不得不说的故事》。什么?后面这个题目已经滥了?那我再写篇《紫颜吹灯》如何? 浮想联翩吧!嘿嘿。 其实,《会有紫颜替我爱你》或者专门记录生活起居的《侧侧笔记》也是不错的……你说侧侧懒得记录?那就《萤火笔记》或者《紫府花落知多少》好了。 继续爱抚的话题。 请紫府众人试以爱抚造句。 “紫颜爱抚琴。” “侧侧爱抚针弄线。” “长生爱抚摸金子。” “每天清晨,萤火爱抚剑一个时辰。” ——很没有技术含量的造句。 再来。 我们结合当时的情节。话说这时故事时间进行到《云烟》那章,长生不想易容,却看见来紫府的照浪。 用照浪造句:照浪不爱抚琴。 侧侧吐血,拎起我的耳朵大骂:“大刀,我发现你很无聊,有这功夫不如好好写文。” 好吧,来点有质量的镜头。 清欢大人(现实版的凤清欢穿越)说,任何句子朗诵一百遍,都可银者见银(通假字,以后这种微言大义俺不注明了,自己留意)。 那我们就尝试摘录《云烟》那章的段落,来见一见银。 “刚出蘼香铺,巷子中央有一人从轿里探出头来,向他打招呼。” 探头是一种打招呼的办法。请学习。 “如一滴雨落在止水中,层层漾开了,照浪的眼在太阳下折出斑斓的精光。” 一滴……雨,十滴……精……光……嗯,不用读一百遍啊,大人。 “听照浪一说,他的脸微微红了,笑道……” 为什么照浪一说话,长生的脸就红了呢?真的只有脸红了吗? “有生意上门,我家少爷当不会拒绝。” 唉,是什么生意呢?要推敲。 “说了一句,愤恨、心酸、忧虑全哽在喉间,噎住下面的话。” 下面的……话。 “艾冰松手朝府外疾奔。” 松手……之前抓的是…… 以下是自我练习时间,试分析下列句子,读到明白为止。 “少爷让我做什么都好” “长生心下难过,把一床兜罗锦被濡湿了大片” “我那香有些奇妙处,你若应了他,就会知道了。” “喏,你回去应承他就是了,有那香护着你,不会出事的。” “长生老大不自在,心里痒痒的,有几分松动。” “但此刻,诱惑紫颜的他,如今也被深深地诱惑。” “少爷,总不会吃了他的。” 不再摘录了,估计大家很快就出师了。看不懂的罚跑操场(瞧这名字起的)100圈(圈圈那个……)。啧啧,写啥句子都要想到其他。银子真多啊。 综上所述,本文深刻揭示了爱抚是个很容易造句的词语,并且,只要细心观察,任何文章里都能处处见其精髓。 插入书签—— 作者有话要说: 广告时间:今天夏至,《魅生·涅槃卷》差不多也印刷完了,下周起就请留意各大书店吧。 2008。6。21。 『全书到此结束』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