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影伴樵郎》 蝶影伴樵郎 第 1 部分阅读 更多更新免费电子书请关注www。abada。cn 蝶影伴樵郎 作者:(杜默雨) 第一章 一阵热风吹了过来,毒辣的日头猛烈地晒着大地,禁不起这样的酷热,树儿垂下无精打采的叶片,花儿更是萎靡不振,地上扬起了黄沙,令人倍觉燥热难当。 在武昌府的钟家大宅里头,响起了朗朗笑声,惊醒不少昏昏欲睡的人们。 「喂!你们起来啊!不要像烂泥一样摊着!」她的声音清脆娇甜。 四个丫鬟个个汗水淋漓,气喘吁吁,各自扶在花园凉亭的栏杆上,终于有人哀求道:「大小姐,别玩了,我求求你!」 「不玩了?」钟蝶影诧异地睁着明亮大眼,她的罗衫也被汗水浸透了。「我们玩不到一个时辰啊?小秋,正轮到你当鬼呢!」 小秋抬了抬眼皮,无力地道:「小姐,你跑得那么快,我追不上嘛!还有,人家的鞋子都破了。」 「鞋子破了?小事一桩,再缝一双嘛!」蝶影笑容满面,不见倦态。「来呀!快起来!」 「大小姐,饶了我们吧!」又是一片哀号。 「大小姐,哪有人家的千金小姐一个月跑坏一双鞋的?」一旁的李嬷嬷庆幸自己年纪大了,免于和小姐嬉戏的噩运,但她也看不过去了,拿了汗巾拭去蝶影头脸上的汗水,劝道:「这日头挺晒的,不如休息一下,让丫头们下去忙吧!」 「有什么好忙的?」蝶影拿过汗巾,使劲地在她俏甜的脸庞上抹擦。「娘不在家,你们可放大假了!」 小夏噘起嘴道:「是大夫人不让我们陪她去嘛!」 蝶影仍拿着汗巾在手臂上擦着。「水月寺来了一个云游高僧,讲经三日夜,娘和二娘她们去当善男信女,何必带你们几个聒噪的小娃娃?」 也不知道是谁聒噪了!春夏秋冬四婢你望我,我望你,同时又瞪向大小姐。 李嬷嬷见到蝶影把汗巾塞进衣领里猛往背后擦汗水,连忙扯下大小姐的玉手:「大小姐,不要做不雅的动作啊!你是有规矩、有教养的好人家女儿……」 蝶影抢回汗巾:「哎呀!这里没人看到,管什么规矩的……」 「谁说没有人看到?」一个威严的男人声音从背后传来。 救星来了!四个丫鬟偷偷吐了舌头,连忙转身齐声大喊:「老爷好!」 钟善文挥挥手,语气不耐地道:「你们在这边吵闹,几个院子外都听到了,要是传了出去,岂不是让人笑话我钟家没有家教?」 在父亲面前蝶影也不敢放肆了,她乖乖地垂着手:「爹啊!是我要她们陪我玩的,不关她们的事。」 「我又没骂春夏秋冬!我是在骂你这个好动过头的大小姐!」钟善文吹着胡子,目光一扫丫头仆妇。「没事了,你们都下去吧!」 「是的,老爷!」众人如获特赦,一溜烟跑了。 钟善文在凉亭坐下,若有所思,蝶影忙拋下汗巾,过来帮父亲捶背。「爹,您今儿个忙完了吧?辛苦了!」 「妳嘴巴可真甜!爹的决定没有错!」钟善文点点头,又伸手顺了顺他精心修剪的胡子。 「爹又做了什么大生意吗?」蝶影跳到父亲面前,笑道:「以咱们武昌钟家的信誉,保证爹爹财源广进、货通四海、生意兴隆、六畜兴旺了!」 「嗯!不错,你也念过很多书。」钟善文再仔细瞧着女儿清丽甜嫩的面容:「嗯!没错,就是你了!」 「就是我什么?」 「爹才从巡抚府那儿回来,许大人正在为选秀烦恼,圣旨说是要出身良好,年龄十四到十八,面目清秀,不能有斑,耳聪目明,口齿清晰,知书达礼……」 「爹,您在说什么?」蝶影听得莫名其妙。 「就是太子要选妃啦!以武昌钟家的财富和威望,还有你舅舅在朝廷的关系,再加上你的美貌,应该很有希望选上太子的妃嫔。将来你生个小龙子,太子又当上皇帝,我也变国丈了!」钟善文笑呵呵地道。 「爹啊!您到底在说什么?」 「你十七岁了吧!」钟善文自顾自地道:「我叫许大人别愁,说只管写上『武昌首富、积德行善、书香世家钟善文之长女──钟蝶影』就是了,改天把人送到宫中,只怕太子爷一见到小美人儿,想不升你这个巡抚都很难呢!」 「我不要!」 「嘎,你说什么?」 「爹呀!我不要去当宫女!」蝶影的俏丽笑容不见了。 「不是当宫女啦!是去当贵人、嫔妃,光宗耀祖,有什么不好?」 「我才不要去当三千宠爱的其中一个!」蝶影振振有辞地道:「爹您娶了五个老婆,尤其是四娘和五娘,每天打扮得花枝招展,就是要爹去她们那边睡觉,恶!真教人受不了耶!所以我从小就立下志愿,以后绝不和别人分丈夫!」 竟然说到老子头上来了!钟善文眼睛一瞪:「当皇帝的三妻四妾不好吗?叫你一辈子荣华富贵享用不尽。」 「不要!」蝶影也恼了,她根本还没想到终身大事的问题,但是她知道,她绝对不会嫁给花心男人。 「你今天就只会说不要吗?在家从父,爹决定就算数了!」钟善文斩钉截铁地道。 「爹,不能这样啦!爹和娘商量了吗?」蝶影急着问。 「你娘后天才回来,明天许大人就要签报朝廷,来不及找她商量了。何况这两年你大哥二哥的婚事,她也没意见。」 「那是哥哥娶到好人家的女儿,娘当然没意见,可是爹您把女儿送到那么远的地方 ……呜!」蝶影说着说着,嘴角也扁了。 「唉!哭什么啊?」钟善文最怕女人的哭功了,家里几个老婆一争宠哭闹起来,他就躲到大夫人、亦即蝶影母亲的院子里避难,一来大夫人温柔娴静,二来几个小老婆也不敢对她们的「大姊」造次,所以他总能得到一时的安宁。 他对大夫人向来又敬又爱,若不是靠她娘家五代进士的书香名声,他钟善文又哪能结识官绅名流,扩大他的事业范围呢?而妻舅家也因为他们的结亲,得到实质的金钱利益,这种相得益彰的婚姻,正是他为儿女择偶的准则。 这次,荐送女儿入宫更是大事,攸关他钟家日后的地位和富贵啊! 蝶影见父亲发呆,更是扯哑了嗓子放声大哭:「呜!爹,人家要娘作主!您不能决定我的幸福啦!」 蝶影不哭还好,一哭又惹得钟善文心烦。「别闹了,爹就是要让你幸福,一般人家的女儿哪有机会进宫?」 「不要啊!我不要去服侍皇帝老头儿睡觉,好吓人啊!」 「是太子!不是皇上。」 「太子以后变成皇上,就是皇帝老头儿。」 「这是什么歪理?皇上是老头,你那时也是老太婆了!」 「我不管啦!」蝶影大叫着。 「别吵了,从今天开始,仔细别磕着脸蛋了,我再叫你四娘、五踉她们教你妆扮绝招,一定要把你调理的油光水滑、白白嫩嫩地上京去。」 「爹,您当我是豆腐?还是青葱啊?」 「呵呵!你是我的皇妃女儿啊!」钟善文再度打量女儿的体态姿容,觉得自己已经当上国丈,心中得意,大笑离去。 「爹,您是不是热昏了头?」蝶影气恼地叫着,却已唤不回父亲的心意了。 ***** 钟善文没有热昏头,当晚他就吩咐厨房为大小姐调制膳食,务必要吃到肤如凝脂、眼睛明亮、秀发乌黑、体态秾纤合度……望着小冬端来的花生猪脚汤,蝶影左手支颐,右手拿着汤匙搅啊拌地,把煮得烂熟的花生都给剁碎了。 「大小姐,妳快吃吧!那个……嗯……厨房说这个汤可以让小姐那个更大。」 小冬越说声音越小,脸蛋蓦地红了起来。 「什么更大?」蝶影坐直身子,不解地放下汤匙。 「呃……」小冬指着蝶影的胸部,吃吃地笑了起来。 「大胸脯啊?」蝶影捶着小冬,手指头猛住手臂里搔。「臭丫头,你要我像三娘一样,整天摇着她那一对奶子,到处勾蜂引蝶吗?」 「小姐饶命啊!」小冬被搔得呵呵大笑。「小冬就拜托小姐你吃了吧!」 「你坐下来!」蝶影把小冬扯到那碗汤前坐下。「帮我喝了。」 「不可以呀!」小冬急着要起身。 蝶影按住她:「你年纪小,还在长大,这么滋补的东西就让你吃。」 小冬顿时热泪盈眶:「小姐你对我们真好,有糕饼果子都分给我们吃,要玩也一起玩,虽然玩得很累,可是累得很开心……」 蝶影敲她一记:「好了,喝一碗汤还要说感谢辞?我看你刚刚一直打呵欠,快喝了,收拾收拾去睡吧!」 小冬心满意足地喝完花生猪脚汤,本想服侍蝶影更衣就寝,却被赶了出去。 蝶影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呢!她摸出几件珠宝首饰揣在怀里,吹灭房里的烛火,悄悄地从后门溜了出去。 遮遮掩掩找到一家雇车的店家,伸手拍了一个正在喂骡子的车夫:「喂!去不去水月寺?」 车夫摇摇头,不理会蝶影。 「有这个去不去?」蝶影拿出一只金镯子,暗夜中金光灿烂。 车夫睁大了眼,接过金镯子,放到牙里咬了几下,随即绽开一个憨厚的笑容:「姑娘去哪儿?」 「水月寺,听过吗?」 「嘎?」 「水月寺!」蝶影考虑是不是要拿回金镯子。 「喔!知道了!姑娘请上车。」车夫把手镯收进怀里,笑呵呵地重新套车。 黑夜里,一匹老骡子拖着小车,走进无边的黑暗之中。 ***** 蝶影早已汗流浃背,她再也不顾礼教,卷起了袖子,露出白藕般的手臂,又撩起了裙襬,大步地走在寺里的回廊。几个年轻和尚见到了,不敢直视蝶影那秀丽的脸庞,赶紧撇开目光,低声唱个阿弥陀佛,随即快步离开了。 蝶影来到寺门外,回头一看,大大的「随愿寺」三宇高挂在上头,她懊恼地自语道 :「果然是随愿寺!那个笨车夫,明明跟他说要到水月寺,竟然给我送到这个乡下地方来了!」 水月寺在武昌府东十里,而随愿寺,据知客憎的说法在武昌府西六十里,难怪她心中纳闷,为什么走了又走,从黑夜走到白天,又走到了傍晚,就是走不到娘亲所在的水月寺? 她本想到水月寺请娘亲回来阻止爹的计画,如今到了这个陌生荒凉的山林古剎,她又打发车夫回去了,这可怎么办呢? 随愿寺外有一条小河,夕阳余晖洒下了点点金光,蝶影看到几个男人正划着一艘小船准备离开。 「大叔、大叔,你们去武昌吗?」蝶影追上前去。 四个男人横眉竖目,体格粗壮,其中年纪最大的张三道:「我们不载客。」 蝶影不是没见过这样的男人,爹爹身边那几个保镖就比他们凶上好几倍,她毫不畏惧地走向前,摸出一条金项链:「拜托你们嘛!这个够不够?」 四个男人眼睛一亮,仿佛看到稀世珍宝,各自搂了肩膀低声商议:「哇!那链子至少有五两银子吧!」 「你看那珠花,还有那串亮晶晶的玉佩!」 「哈哈!今晚不用开工了,现成的肥肉送上门来了。」 「我看衣裳质料挺好的,她一定是个富贵人家的小姐。」 「怎么样?咱们载她一程,然后绑了她,再跟她家里要一百两银子。」 四个人决议完毕,张三向着焦急的蝶影道:「好吧!我们也不休息了,就载姑娘到武昌城。」 「哇!快点走吧!」蝶影递出金项链,一脚跨进了贼船。 日落西山,河上起了风,东边的弦月孤伶伶地高挂着,岸边草丛青蛙咕噜乱叫,蝶影的肚子也跟着咕噜一声。 四个男人拼命划动木浆,蝶影回头一看,早已看不见随愿寺,再望向漆黑的两岸,根本渺无人烟,蝶影肚子饿得咕咕叫,不禁后悔没吃个斋饭再走。 「大叔,我肚子饿了,你们有干粮吗?」 蝶影坐在小船中间,四个大块头男人分坐前后,各自使了眼色,坐在后头的赵五从包袱拿出一个圆圆的东西。「这个给你吃。」 「这是什么啊?硬邦邦的!」蝶影用手指敲敲,又拿来在船舷边扣了几下。 「这是爷儿们吃的馒头,已经放好几天,当然硬了。」 蝶影使劲力气仍扳不开硬馒头,敲敲打打也不见碎裂,只好掷回给赵五:「有没有别的东西嘛!好硬,我咬不动。」 赵五没提防小姑娘会将硬馒头扔了回来,猛然一个硬块砸向面门,登时鼻血喷流,呜呼惨叫一声。 「哎呀!我打中你了。」蝶影吓了一跳,拿出手绢想要帮赵五擦拭,不料她一转身,重心不稳,整只小手又往赵五脸上压去。 「呜哇!我死了啦!」赵五被手绢蒙住口鼻,大吼大叫地。 蝶影赶紧坐直身子。「一倜硬馒头会打死人吗?」 坐在最后头的张三踢踢赵五的屁股:「别吓小姑娘了,把鼻血擦擦。钱七,你不是煮了下酒菜吗?拿出来吧!不要让姑娘当『饿死鬼』。」 钱七不甘愿地从篮子拿出几碟小菜,喃喃地道:「我辛辛苦苦卤的豆干肉片,本来要犒赏自己,如今竟然让娘儿们吃了……」 「大叔,你们都还没吃饭吗?」 钱七咽下口水:「为了努力赚钱,我们得先勒紧裤带。」 「这……真是抱歉,我再给你们添点船费好了。」蝶影又从怀里摸索出一锭漂亮结实的元宝。 这个姑娘口袋还有什么东西呵?四个专干无本钱生意的水贼滴溜溜转着贼眼,考虑是否提高勒赎的金额。 蝶影又道:「回到城里,你们可以到醉仙搂饱餐一顿了。大叔,你们说,走水路是不是比较快?大叔?大叔?」 四个人从坐拥金山银山的美梦醒来,四周仍是漆黑一片,那些闪闪发光的金银财宝都不见了。 张三懊丧地道:「是啦!走水路比较快啦!」天知道他走的是哪条无名的小河?反正先找个山洞或破庙把小姑娘绑起来就是了。 「快划呵!风越来越大,恐怕快下雨了。」李四吆喝着。 蝶影抬头一看,果然乌云掩至,上弦月和星星都不见了,凉风一阵阵吹来,很难想像白天还热得头昏脑胀哩! 不过,小船随风摇晃了起来,倒是清凉惬意。借着水面反射的微光,蝶影看到四个大叔卖力划桨,额头汗水直流,心想他们为了送她回家,这么拼命工作赚钱,真是可钦可佩啊! 「大叔,你们为了赚钱,都是这么辛苦吗?」蝶影夹起一块肉片吃着。 「就是啊!」钱七看她吃的自在,没好气地道,「我上有八十岁老母,下有嗷嗷待哺的三日小儿,不辛苦怎么行?」 「真的好辛苦,家里没有田吗?」 「怎么有田?我们是穷苦人家出身的,没日没夜辛苦耕种,有收成也就罢了,没收成还要缴地租田赋,都被逼得当贼喽!」钱七倒是说实话。 「那么大叔你是离家讨生活了?」 钱七想起了老家倚门而望的妻儿,他们是否知道他在外头干这种见不得人的勾当?他又想到生来体弱多病的大儿子,不觉叹了一口气。 李四帮他回答:「我们都是离家讨生活的,姑娘可体谅我们的难处啊!」 蝶影看他们四人衣衫褴褛,脸上布满风霜,想到他们为了送她回家,正处于挨饿状态,于是夹起一大块肉片,伸到钱七嘴边:「大叔,你肚子饿了,你划船,我喂你吃吧 !」 已经很久没有人对他这么好了!钱七忆及临行前妻子的殷殷叮咛,加上肚饿难受,竟然呜咽地哭了起来。「呜!我也不想做贼,是情势逼迫不得不如此啊!小虎啊!你没有做贼的爹爹呵……」 张三赶紧道:「钱七每回想家就胡言乱语,请姑娘莫见怪。」 后头的赵五摀着被捶痛的鼻梁,想到几年来的颠沛流离,也跟着怨道:「为什么我做事总要撞得鼻青脸肿?好不容易存了一点做生意的小本钱,到城里却被骗光,去做零工又被诳了工钱,想要打劫还被馒头砸……」 「喂!你们别说了!」张三制止道。 李四说话了,他仰望夜空:「你们有我可怜吗?十年前,镇上员外强暴我未婚妻不成,失手勒死她,却又诬指我是凶手,我被屈打成招,本来要被处斩了,天可怜见,让我逃出黑狱,从此有家归不得,甚至也不敢到未婚妻的坟上香……」 听到三位大叔带着哭调诉说悲惨身世,蝶影不觉心头酸楚,她自幼锦衣玉食,不愁吃穿,有大院子可玩,有珠宝翠玉可戴。可是外头的小老百姓,竟过着这么凄苦的生活,她不觉流下了眼泪…… 「哇!你们好可怜啊!」蝶影放声大哭,她真的很难过,戏台上的戏子也没三位大叔演得逼真,他们真的好命苦! 四个大男人全楞住了,他们说自己的身世,这个女娃娃哭个什么劲儿? 蝶影推回小菜:「我不吃晚饭了,你们留着自己吃。」她又解下腰间系着的玉佩,塞给了钱七:「这个给你的小虎,换了钱让他上学堂,念点书才有出息。」 钱七张大口,一时不敢握住那块温润的玉佩,他抢劫惯了,还真不习惯接受人家主动奉上的东西。 蝶影双手仍忙着拔去头上的珠花:「这上头有两颗珍珠,应该还算值钱吧!喏!这个给你医鼻子,对不起啦!我不是故意砸你的。」 赵五手里捏着她为他拭血的手绢,一手又接过珠花,顿觉两手沉重无比。 「还有,这个大叔你不要伤心,人死了不能复生,你要好好活下去,帮你未婚妻报仇。」蝶影从怀中摸出最后一对玉镯子:「这是上等的和阗玉,足够让你请个好讼师, 为自己伸冤。」 李四呆了,十年来,就算这几个患难兄弟也不能如此安慰他。 每个人都停下划桨,小船在漆黑的水面上随风飘荡,像是各人飘泊的命运。 「咦?你们怎么不划船了?我还要赶回去耶!」蝶影抹了抹眼泪,又伸手拨了河水拍怕脸颊。 「大家走吧!」张三催促着。 「对了,这位大胡千大叔,你还没说你的故事呢!」 「我没名没姓的人,没什么好说的。」张三淡淡一笑。「就是家乡淹大水,小孩饿死了,村人没得吃,就割了我家娃娃的肉来填肚子……」 「呜!怎么会这样?」蝶影又掉下眼泪,怎么他们一个比一个悲惨啊!她伸手在怀 里陶了掏,却是再也拿不出首饰了。 「姑娘不用给我东西了,反正我是孤家寡人一个。」张三专心划着冰。 「唉!大叔你在水上载客运货,这艘船真是太小太旧了,好歹也要翻修一下,这样好了……」蝶影脱下外衣:「这天气挺热的,我不需要穿这件比甲儿,这是四川府绸,布料精细,绣工完美,可以让大叔买几块船板,搭个船篷子吧!」 「你……」张三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不觉叹了一口气,天底下哪有这么善良单纯的姑娘? 赵五道:「大哥,我们送姑娘回去吧!」 四个各怀伤心往事的大男人默默划着船,天上月儿听了故事,稍微探出脸,又马上躲回黑云后面,然后一滴泪、两滴泪、更多的泪珠儿掉到了人间。 「呀!下雨了!」蝶影举起双手遮住头顶,但雨势来得急,她身子一下子就湿了。 风呼呼地吹,雨密密地下,小船在风浪中剧烈摇晃,李四大喊道:「不行,走不下去了,快靠岸!」 四只木浆拼命划动,河面不宽,但水流湍急,漩涡带着小船打转,好不容易快靠近岸边,两只木浆却撞上石头,应声折断,小船顿时失去平衡。 「姑娘,抓紧了,不要怕!」钱七跳下及腰的河水,想要拉船身靠岸。 「我不怕,好好玩!」蝶影抓紧了船舷的板子,兴奋地大叫。 「哎呀!这个时候了,还在玩?」张三也跳下水,一起拖着船身。 蝶影仰起头,任雨水河水打在脸上,仍是开心地笑着,她这辈子还没玩过这么刺激的游戏,左摇右晃,上冲下沉,震得全身气血都通畅了。嗯,回家以后,选个风雨天,一定要拉那四个胆小的丫头到江上玩玩。 突然一个大浪涌来,将钱七和张三脚底掏空,两人站立不稳,立时跌进河水中,小船没了拉扯的力量,接连又涌上几个大浪,一下子就翻倒了。 这太刺激了吧!蝶影还来不及呼喊,人已淹没在滔滔流水里。 赵五和李四伸手去垃她,却是扑了个空,他们赶紧潜到水里,双手乱抓,只来得及各自抓到一只绣花鞋。 饶是他们水性再好,却也不敢与强劲洪流搏斗,拼着最后力气,慌忙又挣回岸边。 钱七和张三趴在岸边,问道:「她……掉下去了?」 「怎么办?她必死无疑了。」 雨水打在每个人的脸上,没有人敢下水救人,就怕也会陪上自己一条命。 雨哗啪啦地落下,似乎要淹没大地,张三摸了搂怀里的珠宝,问道:「你们的东西都还在吗?」 各人摸摸身上的珠宝,点了点头。 「她是一个好人,我们给姑奶奶磕头,祝姑奶奶早死早超生,荣登极乐世界,仙福永享。」张三道。 四个大男人在泥泞中跪下,朝着湍急的河水磕头,拜了又拜。 滂沱大雨中,四人揣紧了珠宝,迈开大步,住新的人生道路而去。 第二章 「我是一个砍柴郎哟!捡了树枝,砍了大树,换了银子养爹爹哟!日头高高,风雨狂狂,翻山越岭我最行哟!」 于樵一路唱着自编的山歌,声音宏亮有力,树林中的鸟雀也跟箸吱吱喳喳和鸣,他玩心大起,撅起嘴巴吹出清亮的口哨,立刻引得几只红鸠飞到他头上盘旋。 「哈哈!我不是公岛啦!你想跟我生蛋吗?」于樵伸手逗弄红鸠,惹得它们又吱吱飞回树梢。 快黄昏了,鸟儿尽皆出来觅食。山雀在水边跳跃,小白鹭站在水中啄食,黄鹡鸰掠过清澈小溪,长长的尾翅在水面摆荡出一圈圈水花,最后它停在一块白色石头上歇息。 白色石头?于樵停下脚步,他来来往往这条山路好多年,怎幺从来没有见过这块石头? 他放下沉重的背篮,跳到溪涧里仔细一看,不觉大惊:「女尸!」 天!又是哪一村的人跑到山里自杀?他得赶紧报官才是。 女尸伏在溪边,长长的黑发缠绕着水草,脚底沾满了烂泥,倒是一身白衣已被溪水冲洗的干干净净,看样子还是个年轻姑娘! 「冒犯姑娘了!」于樵把女尸翻转过来,他并不怕死人,只觉得应该为死人找个栖身之地,免得被鸟兽啄食了。 几缕秀发从女尸脸上滑落,夕阳光芒斜射进溪涧,映出一张皎好清秀的容颜。 于樵一呆,她不是附近村子的人,附近村子也没有像她一样美丽的姑娘,可是她年纪轻轻,怎幺就这样死了呢? 「可惜呀!可惜!为什幺想不开呢?」于樵拉起女尸的双手,准备拖离水边,那小手冰冷而柔软,想来刚死去没多久。 于樵才拖了一步路,突觉两手一颤,然后底下的「女尸」哇哇大叫起来:「唔!痛死了!」 死人还会痛?于樵吓得放下手,那两只白玉般的手臂立即重重地摔到地上,「女尸 」叫得更大声:「摔死人啦!」 「呵!死人复活了!」于樵向来大胆,忙上前察看。 「人家在睡觉,你干嘛拉我的手啦?」死而复活的女尸正是蝶影,她坐起身子,在手臂痛处搓揉着。 「你刚刚没有气息,我以为你死了……」于樵看到一对漆黑瞳眸,那含怨带嗔的眼神让他闭上了嘴。 「我是累死了!想好好睡觉还被当死人,幸好没被你埋了。」蝶影捶捶肩头,一副疲累不堪的模样。 「我不会埋你,我还得报官,仵作相验后会公告让人认尸,如果过三个月没人认领,这才会埋你。」于樵认真说着。 「三个月?那岂不发臭了?」蝶影真的闻到奇怪的臭味,鼻于嗅了嗅,又皱起了眉头。 「是这个东西!」于樵伸手拉下她头发上交缠的水草。「这有腥味。」 「呜哇!你又弄痛我了!」蝶影为打结的头发哀号着。 「还有呢!」于樵继续拉扯她的头发:「不要动,有虫!」 「什幺虫?」蝶影吓得不敢动。 「是水蛭。」于樵抓下一只肥胖的大红虫。「它在你的头发上睡觉哩!」 「哇呵!」蝶影大叫一声,眼睛却是瞧着水蛭。「难怪我头晕脑胀的,一定被它吸了不少血,此仇不报非君子,不过我也不是君子……」 于樵正奇异着她不怕水蛭,接下来就看到这位娇小的姑娘,顺手拿起身边的石块,用力往水蛭砸下去。 「哈!呜呼哀哉,让你不能再去吸血害人!」 「还有一只!」于樵又甩了一只水蛭到地上。 「还我的血来!」蝶影照样顺手一砸。 「好爽快!」于樵大声叫好,真是一个爽直的姑娘! 蝶影整整头发:「你看我做什幺?我还会抓蜗牛、钓乌龟呢!」 这是哪来的野姑娘呵?于樵哈哈大笑。「这有什幺稀奇?你会赶山猪、捕山鸡吗?」 这人笑声好宏亮呵!蝶影也跟着拍手笑道:「哇!真有趣,我顶多只能在院子里赶猫狗,这位哥哥,你带我去玩玩吧!」 「天色不早喽!我先带你到我家住一晚,明天再送你回去。」 「回去?」蝶影在心中飞快打着主意,既然误打误撞来到这里,不如藏身此处,等过几个月后再回家,届时宫里选秀已经结束,爹爹应该不会再逼她上京城了吧! 唉!只是要让娘亲担忧了。 「你家住哪儿?」于樵见她发呆,继续问。 「忘了!」 「忘了?你忘了你住哪儿?你该不会连自己的名字都忘了吧?」 「名宇没忘。」蝶影露出灿烂的笑容:「请叫我小蝶。」 「小蝶?」于樵不可置信地摇着头。「你怎幺会到这里来?」 「我怎幺会到这里来?」蝶影敲敲额头,仔细回想着:「昨夜我坐船翻了,抱了一块浮木乱游,后来被冲到沙洲,雨下得好大,我没天没地胡乱走,又摔到水里,今天天亮再爬上岸,走了老半天都没看到人,又饿又累,就睡着了。」 「真是惊险的历程呵!」于樵问道:「然后什幺都忘了?」 「这是哪儿啊?」蝶影装作一副白痴模样。 「白云山。」 「没听过耶!」蝶影在心中偷笑,果然她藏得够隐密了,至少离武昌府一百里吧。 「恐怕你东西南北都搞不清楚。」于樵懒得解释,他拉起了小蝶:「走!先回我家休息!」 「有没有山鸡可以吃?我饿两天了。」蝶影摸摸空虚的肚子。 「不晓得我爹今晚煮什幺菜,总之一定让你吃到饱。」 蝶影开心地迈出脚步,她忘记自己没有穿鞋,磨破皮的脚掌才一使力,立刻痛得她龇牙咧嘴。 「你受伤了。」于樵蹲下来察看她流血的脚掌。「你今天是赤脚走路?」 「挺自在的呀!爹一看我脱鞋子就唠叨,说我的天足有够难看。」蝶影动了动脚趾 。「幸好我小时候哭得大声,闹得厉害,娘又疼我,爹才没逼我缠足,不然就不能到处乱跑了。」 「好好的一双脚,缠得像鸡爪一样,何必学有钱人家的把戏?」于樵站起身,「回去我帮你上药,再请我爹帮你编一双草鞋。」 「你真是一个好人哥哥……」话未说完,突然身体腾空而起。「哇!你做什幺?」 「抱妳回去啊!」于樵打横抱起蝶影,大步跨出。「我看你也走不动了,到我家还有好几座山呢!」 蝶影紧紧抓住于樵的衣襟,深怕一不小心会摔下去。「你家住这幺远?」 「放心,我脚步快,天黑前会到。」于樵跃上山路,再背起竹编的大篮子。 「这篮子装什幺东西,好象很重?」蝶影好奇地探看。 「是米和面粉,还有一些杂物。」 「你还抱着我,不会很吃力吗?」 「这算什幺?平常一百多斤的木柴都背了,你有几斤呵?」于樵健步如飞,一点也不吃力。 「你好厉害喔!」蝶影露出崇拜的目光,由下往上盯住他黝黑的脸孔,她看到了一对浓眉大眼,还有笑起来一口整齐的白牙,那是截然不同于城里男子的长相,而是一种属于山中男儿的开朗豪迈吧! 「这位哥哥,你叫什幺名字?」 「于樵,樵夫的樵,我爹都叫我阿樵。」 「那我叫你阿樵哥哥,好不好?」蝶影又扯扯他的衣襟。 「喂!别拉我的衣服,这粗麻布一拉就破。」 「破了我赔你嘛!」蝶影委屈地缩回手,日光仍眷恋着那对朗目。 「你连自己住哪里都记不得,身上只有这一件衣服,怎幺赔我啊?」于樵将怀里的小蝶抱紧些。「你勾着我的脖子,就不怕摔下去了。」 蝶影个性再怎幺直爽,还是懂得男女有别,她将双手缩紧在胸前,一动也不敢动。 于樵笑道:「你都说我是好人了,别怕,我不会欺负你。」 「我不怕,我是相信你。」 「相信我什幺?」他灼灼的目光看进她清澈的眼眸。 「我相信阿樵哥哥会紧紧抱住小蝶,不会把小蝶摔下去。」蝶影自信地道。 于樵又是哈哈大笑,笑声响遍山林,也震得怀中的蝶影一阵晕眩。 「哇!耳朵快被你震聋了。」蝶影不自觉地靠紧于樵,将耳朵紧紧地贴在他的胸膛,没想到又被咚咚的心跳声吓得弹开来。 「你怎幺了?」 「没……你的心跳好象很强呢!」 「心跳强表示身体强壮,才有力气每天上山砍柴打猎,再到村子换米盐,养活我和我爹。」于樵说着,又唱起山歌来: 「我是一个砍柴郎哟!早上出门,日落回家,砍了木柴把米买哟!山路远远,流水弯弯,一路高歌心欢喜哟!」 「阿樵哥哥,你唱什幺歌?好好听耶!」蝶影赞叹着,于樵有一副好歌喉,声音浑厚宏亮,趴在他怀中,她可以感受到他胸膛的起伏,每一次呼吸吐纳之间,他那丰沛富有感情的歌声就倾泄而出。 「你喜欢听吗?我再唱给你听。」于樵微笑道:「我想到什幺,就唱什幺,你听了喔!」 蝶影睁大眼,认真听着。 「我是一个砍柴郎哟!山高水长,有缘千里,我和妹妹来相会哟!圆圆脸蛋,星星黑眼,想问妹妹心属谁哟!」 蝶影蓦地红了脸,这……不是在唱自己吗?她抬眼望了于樵自在的笑脸。「你胡乱唱什幺歌?」 「我本来就是胡乱唱,平常在山里一个人来来去去,无聊的时候就唱歌喽!」 「不准唱我。」 「你在我身边,我看到你,心里想到你,不唱你要唱谁?」于樵又是开朗大笑。 还没听过这幺直截了当的言辞!蝶影不只脸蛋烧红,连心头也怦怦乱跳,她明知于樵心胸磊落,兴之所至,唱声即出,可是……从来没有男子这样跟她说话呢! 「彩霞满天,晚风清凉,我和妹妹山路行哟!沉沉落日,暗暗天色,抱了妹妹回家去哟!」 歌声伴着啁啾鸟鸣,红霞映遍山林,蝶影脸上也有两朵火恪般的红云,于樵继续唱着歌,拥着满山遍野的火红,一步步地走回家去。 ***** 「小蝶,你真的什幺都忘了吗?」于笙双手灵活地编着草鞋,他是于樵的父亲,满头灰发,看来比实际年龄还大。 蝶影目不转睛看着于笙的灵巧手艺,一时没留意,忙问道:「嘎?伯伯您说什幺?」 「唉!看样子你真的被水冲昏头了。」于笙语气和蔼:「没关系,你脚受伤了,先在这里休养几天,等你想起来的时候,再叫阿樵送你回去。」 要三个月才想得起来呢!蝶影暗自笑着,再用手指猛敲自己的头顶:「想不起来耶!一想头就痛。」 「不要勉强自己,你这两天一定累坏了,先去阿樵的床睡。」 「我不累,我看伯伯编草鞋。」蝶影方才吃了两大碗饭,洗了一个舒服的热水澡,此刻神清气爽,一点也不想睡。 「编草鞋有什幺好看的?」于笙摇头笑着。 「不!怕怕您好神奇,两只手拿着干草扎呀扎,就扎出一个鞋底的模样,我看阿樵哥哥那双鞋很耐穿呢!」 「草鞋的好处就是好穿好补,阿樵在山里跑来跑去,我得帮他编双耐磨的鞋子。」 「我也很喜欢跑来跑去,鞋子好容易就破了。伯伯,您教我编草鞋,以后我就不怕把鞋子穿破了。」蝶影热烈地道。 「姑娘家穿的是绣花鞋,倒怕? 蝶影伴樵郎 第 2 部分阅读 地道。 「姑娘家穿的是绣花鞋,倒怕这粗草磨破你的脚皮了。」 「人家才不穿绣花鞋,尤其是大热天,又穿袜,又穿鞋,把脚丫子都闷坏了。」 蝶影哀求着:「伯伯,您教我嘛!好不好?」 蝶影的言谈笑语像是一朵春天绽放的大红茶花,炫亮了于笙沉寂已久的心灵,他笑道:「有空我再教妳,今晚先把妳的鞋子做好。」 「那就一言为定了,伯伯您不能反悔喔!」 「伯伯不会反悔,你可要认真学呵!」于笙微弯下身道:「来,小蝶,先试试大小 。」 蝶影却立刻将双脚抬起横放在凳子上,何笙一楞,又直起身子,笑着将鞋底在她的脚掌比了一下。「大小正好,等会儿你就有新鞋子穿了。」 「谢谢伯伯!您和阿樵哥哥都是好人。」蝶影兴奋地手舞足蹈,她身上穿著于樵的衣服,过长的衣袖在桌面上抹来抹去。 「呵!我们请你吃吃喝喝,就是好人了?」于樵宏亮的声音传了进来,他推门而入,一股香气也飘进小小的茅屋。 「阿樵哥哥,你到哪里去了?」 「我到屋后冲澡、洗衣,顺便烤了山鸡当消夜。」于樵提起手中烤得金黄可口的山鸡。 「哇!真的有山鸡吃耶!」蝶影赶忙卷起袖子,拍手大喊。 「爹,我说小蝶没吃饱,这下子您相信了吧!」 于笙收拾桌上的干草,笑道:「小蝶小小个子,食量倒是颇大的。」 蝶影对着山鸡咽了咽口水:「能吃就是福,有东西我就吃。」 于樵坐下来撕剥山鸡,大笑道:「你这幺会吃,以后嫁了人,岂不把你夫家给吃倒了?」 「人家又不是无底洞嘛!阿樵哥哥,你笑我!」蝶影嘟起小嘴。 「刚刚吃饭时,被你大口吃饭的样子吓到了!」于樵笑眯眯地撕了鸡腿,一只递给父亲,一只递给小蝶。 蝶影抢过鸡腿:「人家肚子好饿嘛!你还不是跟我比赛吃饭?害伯伯只吃了一碗饭。」 「我向来只吃一碗饭。」于笙并没有接过鸡腿。「我想阿樵今天到村子里走了一天的路,回来一定特别饿,所以多煮一把米,没想到阿樵带了小蝶回来,恐怕阿樵还没吃饱吧?」 「爹,我再加这一只鸡就撑了,这鸡腿您拿去吃,您还怕我饿着吗?」 蝶影鸡腿咬了一半,不敢再吃。「是我害你们没吃饱吗?」 于笙拿过了鸡腿笑道:「小蝶尽量吃,阿樵如果没吃饱,他有的是办法,你看,他这不是烤了山鸡来吃吗?」 于樵已经大口咬起鸡肉。「怎幺?小蝶你如果还饿,我再去揉面疙瘩煮汤。」 「不用了。」蝶影急忙扯咬鸡腿,她的确是饱了,只是不能抗拒烤鸡的香味。 「小蝶,好吃吗?」于笙关切地问。 「嗯!好吃、好吃!」蝶影嘴里塞满了肉:「有嚼劲,好香!」 「山鸡成天在山里跑,练了一身硬肉,当然有嚼劲了。」于樵一口又一口地吃着,又撕了一只翅膀给小蝶。 「真好吃!」蝶影左手接过鸡翅,右手还啃着鸡腿,突然停下来问道:「那我也常常跑,腿肉是不是也很硬?」 「吃吃看就知道了。」于樵满不在乎地回答。 「嘎?」蝶影忙盘起双腿,深怕于樵会来咬她的腿,不料收势太急,撞到了脚掌伤处,不觉「哎唷」一声。 于樵探下头:「你脚伤还没好,不要乱动,侍会儿我帮你敷草药。」 他穿著一件短挂,露出结实强壮的臂膀,蝶影忍不住用指节敲了一下:「咦?果然是硬的。」 「你要吃吗?」于樵抬起笑脸,故意绷紧手臂肌肉,鼓起一坨圆饱结实的硬块。 「吓!不吃、不吃!」蝶影赶忙摇手,又低头吃她的鸡腿,她从来没看过这幺健壮的男人,嗯,有机会的话,她一定要咬看看,看是山鸡肉硬,还是阿樵哥哥的肉硬。 于樵见她好奇心重,忍不住哈哈大笑,又继续撕咬山鸡,他吃得很快,吐了桌上一堆鸡骨头后,又收拾了父亲和小蝶的骨头,风也似地跑了出去。 「伯伯,他做什幺啊?」蝶影吮着指头上的鸡汁,想要跟着出去看。 「小蝶,你脚受伤,别下地。」于笙阻止她,微笑道:「他马上进来了。」 果然于樵跑了进来,将两条湿手巾递了出去,于笙笑着接了过来,擦了擦嘴脸,再揩净手上的油脂。 蝶影却是呆望于樵:「嘎?还有人服侍我啊?」 「瞧你吃得满嘴满脸。」于樵拿了湿手巾,住小蝶脸上抹去,笑道:「你没穿鞋,如果跟我出去洗手,待会儿我还得端水盆给你洗脚呢!」 蝶影的声音从手中后头传来,抗议道:「人家只不过受伤,又不是不能走路的残废!」 于樵抹净了小蝶油腻腻的小嘴,突然将手巾扔到小蝶手中,脸色一沉就走了出去。 蝶影自遇到于樵之后,见他始终是一张开朗笑脸,不料现在骤然变了脸色,她不安地擦着手巾:「伯伯,阿樵哥哥怎幺了?他不高兴帮我擦脸吗?」 「这孩子脾气很直。」于笙停下编草鞋的动作,注视门外的黑暗。「以前他听到人家这幺说,都是要打架的。」 「说什幺?我说错什幺话了吗?」蝶影更加不安了。 「我去劝劝他。」于笙扶着桌面站起来,转身用双手撑住一个奇形怪状的竹制凳子,他先将竹凳子向前挪一步,再吃力地拖着两腿前行。 蝶影顿觉全身血液逆流,原来……于笙的双脚不良于行,而她方才竟然说了什幺残废的蠢话! 「伯伯……是我不好……」蝶影又急又难过,慌忙站起想扶于笙。 于笙示意她坐下,微笑地摸摸她的头:「你是条直肠子,没什幺不好,别哭啦!我去叫阿樵进来帮你上药。」 「伯伯,对不起。」蝶影不敢乱动,可是看于笙吃力走路的模样,心头更加难受,她又站了起来,大声哭道:「您这样走路好辛苦啊!」 「不辛苦,我平常就是这样子走路的。」于笙摇摇头,自他脚伤以后,不是被顽童欺负,就是让人投以奇异的眼光,除了儿子以外,似乎还没有人像小蝶一样为他难过吧! 「我去叫阿樵哥哥。」蝶影再也不顾光着脚丫于,跳下地面,来到门口向黑漆漆的山林大叫着:「阿樵哥哥,你快回来啊!」 「发生了什幺事?」于樵从前方树影跑了出来。「你在哭什幺?」 「呜呜,伯伯好可怜喔!」蝶影站在门口放声大哭。 「我爹怎幺了?」于樵以为父亲发生意外,急忙冲进屋内,却见于笙朝着小蝶指了指,露出一个无奈的微笑。 于樵转回身,用力一拍小蝶的肩头:「喂,我爹好好的,你可别胡乱哭。」 「伯伯哪有好好的?他脚不能走,真的很可怜。」蝶影使劲哭着。「我可以整天蹦蹦跳跳,伯伯却要一步一步慢慢走路,他好辛苦喔!」 「你有完没完呵?」于樵啼笑皆非,又推了推小蝶。 「呜呜……哇!」 蝶影正哭得昏天黑地,忽然身体又是腾空而起,原来于樵抱起她进屋。「叫你别下地乱跑,瞧你伤口又弄脏了。」 他将她放在床沿,命令道:「坐好,不准哭。」 蝶影睁大泪眼,止住哭声,但她看到于笙撑着竹凳子向她走来,眼泪又滚了出来。 「伯伯,您坐嘛!这样走路要花很大力气的。」蝶影抹了抹泪。 「傻孩子,人坐久了也会腰酸背痛。」于笙走到床畔,顺势坐到他的竹凳子上,言语和煦地道:「残废的人有他自己的生存方法,我脚骨头断了,没办法走路,就为自己做了这张竹凳子,不但可以扶着走路,走累了也可以坐下来休息。伯伯跟小蝶一样,照样能走到溪边看鸟儿,只不过是走慢了些,伯伯跟正常人还是一样的。」 「伯伯不会很辛苦吗?」 「刚开始是很辛苦。」于笙遥想住事,露出了凄迷的笑容。「后来习惯了,日子照样过,也就不觉得辛苦。而且阿樵是个好孩子,他到山里砍柴打猎,让伯伯过得挺舒服的。」 蝶影已经收了眼泪,「所以我不应该难过?」 「小蝶,每个人都有他的命运,伯伯乐天知命,没什幺好难过的。」于笙爱怜地摸摸她的发,好象父亲疼爱女儿一般地道:「你真是一个善良的姑娘,伯伯很高兴认识小蝶。」 「小蝶来到这里也很好耶!」蝶影破涕为笑。 「你有人服侍,当然好喽!」于樵早已端了一盆水站在一旁,他蹲下身放好水盆。「我真的要服侍你洗脚了。」 「阿樵哥哥,对不起嘛!我自己来……」 于樵不说话,拉过小蝶一双脚,拿了布巾沾水抹去上头的泥土。 于笙道:「阿樵,小蝶是个孩子,她不知情,有口无心,你就不要生气了。」 于樵将小蝶双脚放到水盆里,起身拿了一个竹筒,用竹片挖挖搅搅一番。 「爹,我没有生小蝶的气,我只是气自己没办法赚大钱帮你医脚。」 「这双脚都废了二十多年,医也医不好了,你还坚持什幺?」于笙微笑地望着小蝶 。「倒是你吓坏小蝶了。」 「她乱哭一气,才吓坏我了。」于樵帮小蝶擦干脚,拿竹片醮了药草泥,小心翼翼地敷在小蝶的伤口。「你忘了自己住哪儿,不急也不哭,倒是不相干的事情哭得这幺大 声。」 「怎幺不相干?」蝶影摇着双脚,「以后要跟你们住在一起,你们就是我的家人了。」 「还真赖着不走了!」于樵大笑道:「白云山的山鸡可惨了,我得叫它们赶紧下蛋,多孵几只小鸡让小蝶吃。」 「阿樵哥哥,你跟山鸡说话,它们会听吗?」蝶影不信地问。 于樵笑得更大声,「是了,我还要去叫野猪多生几窝小猪,还有兔子、黄鼠狼、野鹿,也要去通知一声。」 难道在山里住久了,真的可以通野兽语言吗?蝶影怀疑地望向于笙:「伯伯,您也会讲山猪话吗?」 于笙呵呵笑着,果真是一个天真无邪的姑娘啊! 清凉的药草涂敷在蝶影的脚上,她忽然清醒了,气得捶向蹲在她身前的于樵:「阿樵哥哥,你骗我。」 「我没骗你喔!」小小的拳头倒挺舒服受用的,于樵露出白牙,开怀大笑。 「改天再带你到山里走走,我说山猪话给你听。」 「真的?!」蝶影见于笙也在点头,她给搞迷糊了。 「乖乖睡觉吧!」于樵涂完药草泥,拿了布片裹了小蝶的脚掌,把她双腿抬到床上,要她躺好,再拉过被子道:「山中夜里冷,可不要踢被了。」 「我睡你的床,你睡哪里?」 「地上这幺大,席子一铺就睡了。」 蝶影还想再说话,可是近三天没睡好觉了,她真的好累,身体一摆平,脑袋就昏昏欲睡,在模糊烛影中,她喃喃地道:「伯伯,晚安,阿樵哥哥,晚……」 于樵帮她拉了拉被子,不觉呆呆望住那清纯秀丽的睡颜。 知子莫若父啊!于笙微笑着走回桌边,继续编起那双小巧可爱的草鞋。 第三章 盛夏的朝阳照进山林,晒得小茅屋暖烘烘的,大片日光直射入屋,也把床上的棉披晒出香味。 「哇!好热!」 蝶影踢开暖洋洋的被子。「日头这么大,不起床都不行了,咦?人呢?」 小茅屋收拾得十分干净,放眼望去,小小的空间摆着一张桌子,两张长凳,两张竹床,两口竹编的大箱子,此外就是角落堆着一堆竹篮、竹篓,还有大大小小的竹筒。 「哪来这么多竹子?」蝶影伸脚下床,见到地上摆了一双草鞋,立刻兴奋地套了进去,果然编工细密,穿起来柔软舒适。再看那鞋头,左脚编了一只草蝴蝶,右脚停着一只草蜻蜓,像是歇在她的脚背休息呢! 「伯伯!」蝶影开心地跑了出去,脚也不疼了,昨夜那个清凉的草药真是有效! 「我在这里。」于笙坐在门口荫凉处,喊住了正要到处乱冲的小蝶。 「伯伯,谢谢您!」蝶影抬起左脚,又抬起右脚,然后两脚在地上蹬了蹬。 「好漂亮的草鞋呵!」 「瞧你活蹦乱跳的,小心别伤了脚。」 「我的脚没事了,阿樵哥哥呢?」蝶影东张西望。 「他在后头忙着,你也去后面洗个脸,擦擦牙吧!」 蝶影蹦蹦跳跳地来到屋后,见到一个石头大灶正热腾腾地烧着沸水,不知道正在煮什么东西,她想探头察看,却被烟雾熏得一脸迷蒙。 「小心别烫着了,是绿竹笋。」于樵拉开她。 「哇!我最爱吃笋了,不知道甜不甜……」 「当然甜喽!」于樵又拉她走了好几步。「来这边洗个脸。」 只听得流水淙淙,声音悦耳,蝶影眼睛一亮,原来屋后是一个平缓的山坡,长满了翠绿青碧的竹子,放眼望去,尽是一片清凉的绿意。 竹林靠屋子的这边,有一条小瀑布沿箸陡峭的山壁倾泄而下,在地上形成一个小小的水塘,水塘底下平铺石块,周围也用石块围绕起来,就像是一个浑然天成的蓄水池。 蝶影伸手到小瀑布底下,轻呼一声:「好凉快!」她索性将头脸凑到水流下面,任清清流水洗去她的睡意。 「嗳,头发湿了。」于樵拉回她的身子,递了一条干巾子给她。 「阿樵哥哥,这里真漂亮呢!昨晚乌漆抹黑的,什么都看不到,今早我可看清楚了!」蝶影再接过于樵给她的粗盐,漱了漱口。 「白云山还有很多漂亮的地方,我再带你去看。」于樵笑箸递给她一把梳子。 「哇!真好,我一定要走遍白云山。」蝶影发下宏愿。 「只怕妳一下子就玩腻了。」 「不会啊!我在家里院子玩,怎么玩都不会腻,只要不是一个人就好了。」 「你想起你家丁吗?」于樵试探问着。 「啊!没有啦!想不起来啦!」蝶影赶忙岔开话题,坐在石头上用力梳扯头发。「 昨晚没有编辫子睡觉,这下子全打结了……」 「我来帮你。」于樵自幼长在山间,向来少与人亲近,更不理会世俗男女礼教之防 。他又摸出了一把梳子,自自然然地坐在石头上,抓起小蝶一把长发,仔细为她梳理。 「你哪来这么多梳子?」 「自己做的。」于樵紧抓她的长发末端,用力梳开打结的发梢。 蝶影把玩着梳子,仔细端详。「是竹子削的,手工很细耶!阿樵哥哥,看不出来你也会做这种玩意儿。」 「住在山里,什么都要自己来,除了自己用,再多做几把梳子,多编几个竹篮,还可以带到村子卖钱。」 「阿樵哥哥……」蝶影欲言又止。「你们生活也不容易吧?」 「有什么不容易?」于樵哈哈笑着,气息喷在蝶影的颈子上。「还不是太阳出来就起床,下山了就休息,我和我爹自给自足,住在山里又清静,日子过得挺好的。」 「阿樵哥哥的娘呢?」 于樵正为小蝶梳理长发,阳光照在她黑缎般的秀发上,他的眼被刺痛了一下。 「我爹说,我娘在我出生不久后就死了。」 「噢!」蝶影向来不会安慰人,但她心里难过,忍不住又掉下眼泪。 于樵见她不说话,仔细一瞧,正见晶莹的泪珠在阳光下闪烁。 「你又在哭什么啊?」于樵伸手为她抹去泪水,手指触到那软嫩的脸蛋,手心有一股奇异的感觉。 「呜,我觉得阿樵哥哥好可怜,从小就没有娘亲,小蝶自幼有娘疼爱,要什么有什么……」蝶影越说越伤心,哇哇大哭起来。 到底是谁没了娘亲呵?于樵笑着用梳子敲敲小蝶的头:「小蝶,我都不伤心了,你在伤心什么?」 「你不会伤心?」蝶影小嘴张得更大。「呜呜,那阿樵哥哥的娘一定很难过,她死了儿子都不伤心……」 「喂!别哭了!」于樵按住小蝶颤动的肩头,瞧着她的泪眼。「我今年二十一岁,我娘已经死了二十一年,我从来没看过我娘,也不知道什么叫作有娘疼的小孩……」 话未说完,又是一声拔天高的哭声。「阿樵哥哥没有娘疼啊!」 「我有我爹疼就好了呀!」于樵又是啼笑皆非,这女娃儿真爱哭,而且专哭别人不难过的事,他抓着她的身体转个方向。「来!照照自己,看你哭得多难看。」 「呜……有镜子吗?」蝶影头一低,只见水潭波纹中,有一个披头散发的小姑娘,扁着嘴,垂着眉,楞楞地望着自己,好一会儿她才回过神,慌地别过头:「哎呀!好丑啊!」 「知道自己丑了吗?还哭?」于樵抓着她的长发:「别动了,帮你编辫子。」 「你会编辫子?」蝶影擦了眼泪。 「什么玩意儿我不会编?」何樵自豪地道:「竹片、草绳、藤蔓,随手取来,都可以编个东西出来。」 「那你怎么不给我编草鞋?」 「我爹编的才好呢!当然要他帮你编一双好看又耐穿的鞋子了。」 蝶影踢着两脚的蝴蝶蜻蜒,越看越喜欢,正巧看到于笙扶着竹凳子走过来,开心地叫道:「伯伯,我要来学编草鞋了。」 「小蝶,不哭啦?」于笙诧异地掏掏耳朵:「刚刚还哭得很大声,是我听错了吗?」 「爹,小蝶这脾气像山里的雨,来得急,去得快,想哭就立刻打雷下雨,收起眼泪又是晴空万里。」于樵编好一条长辫,从口袋拿出细绳,仔细地束好辫梢。 蝶影抓过长辫,拿着辫尾搔向于樵的脸:「你又笑我!」 于樵站起身,笑着躲过她的辫子。「来呀!追我啊!不信妳追得上我!」 追人向来是她的看家本领呢!蝶影一鼓作气,大叫道:「阿樵哥哥,好坏!别跑,我要给你搔痒了!」 不料她卷起的长裤裤管滑下,才踏出一步,就被垂地的裤脚绊倒,只听得惊天动地 「砰」地一声,她整个人就趴倒在地。 于樵也不跑了,赶忙回身蹲下,仲手去扶小蝶:「小蝶,怎么了,摔疼了吗?」 蝶影抬起沾满泥尘的脸蛋,似是一脸茫然,蓦地跳起来紧抓于樵结实的臂膀:「哈 哈,我抓到你了,呵你痒!」说着双手已经伸到他的胳肢窝。 「呵呵!」于樵从来没被人呵痒,只觉全身酥麻无力,忍不住笑了起来。「好痒,别!呵……你……你使诈!」 「人家哪有使诈!」蝶影使劲呵着,以往她逗春夏秋冬四个小丫头,每个都是哭丧着脸,倒不像阿樵哥哥这么开心呢! 一旁的于笙微笑看着小俩口嬉闹,心里颇感所慰。儿子自小陪他住在深山里,从来没有玩伴,等到年纪稍长,又忙着砍柴打猎,每次下山也是匆匆一日来回,恐怕他长这么大,还没有真正尽兴玩过吧! 他静悄悄地移动脚步,不再打扰两个孩子。 这头于樵玩心大起,他不甘示弱,两手也往小蝶的胳肢窝抓去,惹得她左闪右避,咯咯大笑,冷不提防地,他的大手触到了她软绵绵的胸部。 「啊!」蝶影吓了一跳,赶忙后退一步,但又踩到及地的裤管,人就向后仰倒下去。 「小蝶!」于樵长臂一抓,把她揽回自己的怀中。「有没有摔到?」 「没……」蝶影想挣开他的怀抱,身子却被他紧紧地抱住,她两手攀着他厚实的胸膛,一颗芳心剧烈地跳动起来。 嗯!他身上有汗水和阳光的味道,蝶影嗅了嗅,将头靠上他薄薄的短褂,开始眷恋他舒适温热的怀抱。 「来吧!我帮你擦把脸。」于樵却拉开她,把她「摆」到水塘边。拿了湿布巾擦去她脸上的脏污,再将布巾漂洗了一下,抓着她的手脚又是一阵猛擦。 「喂!你擦痛我了啦!我自己来。」 「你自己擦不干净啦!」于樵擦着她的耳朵:「你昨天泡了河水,还有些脏东西没清干净哩!」 于樵卖力擦拭着,直到他将小蝶擦得满脸通红、手脚发热,连指甲缝都帮她抠出污泥,这才满意地停下来。 蝶影瞪着于樵,怎么看起来大块头的于樵,也有这么贴心的一面? 他又帮她把过长的衣袖和裤管折起,嘴里哼哼唧唧地唱起山歌来:「我是一个砍柴郎哟!翻开泥土,掘起新笋,洗洗切切煮一锅哟!嫩嫩白笋,甜甜滋味,一口一口吃不停哟!」 蝶影抱怨道:「看你唱得那么好吃,我都快流口水了。」 「煮得差不多了,妳先把口水吞下。」于樵走到大灶边熄了火,捞起了些鲜翠的青竹笋,放到一个竹篮子里。 「可以吃了吗?」蝶影好奇地跟前跟后。 「还没有,真是猴急!」于樵将竹篮放到水塘里,让清凉的流水漫过篮内的竹笋。「放凉了再剥皮切块,这才能吃。」 蝶影努力地咽下口水,虽然昨晚的山鸡肉仍填满她的肚子,但是闻到竹笋的清香味道,她的肚子又咕噜咕噜叫了起来。 于樵看了她一眼,咧开嘴又唱道:「填不饱呵,喂不停喔,我家来了爱吃鬼哟!妹妹肚饿,哥哥煮饭,养个妹妹白又胖哟!」 「阿樵哥哥!」蝶影叉着腰:「你再唱?我呵你!」 「来呀!追呀!」于樵哈哈大笑,跑进一片翠绿的竹林里。 「哇!捉迷藏了!」蝶影不甘示弱,立刻追了上去。 笑声歌声环绕着茅屋竹林,也回荡在白云山间。坐在门口专心雕刻的于笙,从竹片的碎屑中抬起头,望向碧翠远山,嘴角浮起一丝年轻曾有的微笑。 ***** 「小蝶,你还是想不起来吗?」 「伯伯,您每天都问耶!」蝶影照样敲敲额头:「不行啦!一想就头痛,我真的忘记我家在哪里了。」 于笙坐在门前教小蝶编竹篮,他俐落地拉折薄竹片儿,「阿樵今天下山送柴,他会向村子里放消息,说有个走失的姑娘……」 「干嘛放消息?又没有人认识我。」蝶影心虚地低着头。 「如果有人来寻你,村子的人好有个根据。小蝶,你总不成一辈子跟我们住在山里,不回家吧?」 「住在山里很好啊!」蝶影露出笑容。「可以摘香菇、挖竹笋,玩累了就去水塘里冲个凉,也不会被人骂,还有伯伯教我编东西呢!」 「你来了十天,学会编什么了?」于笙笑看小蝶。 她吐吐舌头:「人家……那个草鞋好复杂,不好编,我手指头短,不灵活嘛……不过,伯伯,至少我还可以帮您劈竹子。」 「那天不是险些劈到自己的脚?」 「伯伯,您怎么也和阿樵哥哥一样笑我啊?」蝶影扯着手上的竹片,却是怎么也调整不好位置。 「做这种东西都是熟能生巧,你一时也学不来的。」于笙凝望小蝶的指头,心念一动:「看到你的手指头,我想到一个人……」 「是谁?」蝶影提起兴致准备听故事。 「那是我的徒儿,他也有十只圆圆短短的指头。」 「伯伯也有徒弟啊?您不是一直住在山里吗?那个徒弟现在在哪儿?」蝶影连珠炮地问,又举起自己的十指仔细端详。 「那是好久以前的事了,那时候我住在武昌府,有一天到城外砍竹子,遇到一个饿昏的小乞丐,就把他带回家去,他叫作刨儿,后来就留下来了。」 蝶影兴奋地张开口,又马上闭嘴,把「我也住在武昌府」的话咽下。 「刨儿跟我学做竹工,或许是他天性憨直,个性大而化之,加上手指头又粗,总是做不出精细的东西;于是我就教他做大件的竹笼、竹篮,或是做竹桌、竹椅,他很认真,也学到了好手艺。从此我们师徒俩一个做小件的,一个做大件的,在城里也渐渐有了名气。」 「哇!伯伯您叫刨儿叔叔做大件的东西,他比较辛苦耶!」蝶影插嘴道。 于笙摇头笑道:「城里的人喜欢精细的东西,像是细编的竹席、竹帘子、竹夫人, 还有一些小玩意儿,比如诗筒、笔筒、搁臂,下单要做的精巧,还要雕图刻字,这些都是我做的。」 「喔!难怪!」蝶影恍然大悟:「所以伯伯现在有空,也是喜欢雕着竹筒、竹片。伯伯,我也要学刻竹子!」 「慢慢再学吧!」这小姑娘还真样样好奇呢!于笙仍笑着编竹篮,似乎已经讲完故事。 「然后呢?刨儿叔叔呢?」蝶影追问着。 「我说了你可不许哭。」 「为什么要哭呢?」蝶影不解地道:「伯伯说你们有了名气,那生意一定不错了,日子应该过得很好才对。」 「日子是过得还可以,可是……」于笙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蝶影不敢吭声,等待于笙继续说下去。 「刨儿他喜欢上小蝉,他们两情相悦,私订终身。可偏偏小蝉是个有钱有势人家的卖身丫鬟,半点作不了主,又因为稍具姿色,被她家老爷许给一个官老爷当姨太太,那小蝉也是一个烈性子,成亲之前跟着刨儿跑了。」 「哇!好耶!」蝶影忍不住拍手欢呼,因为她最讨厌被人家做无理的安排了,而且还是去当宫女! 「但是小蝉被抓了回来。」 「嘎?!」蝶影心头一疼,泪珠儿开始在眼眶打滚。 「那个官老爷嫌小蝉不清白,也不要她了,幸好小蝉的小姐带她出嫁,没让她留在家里吃苦。唉!最可怜的还是刨儿,小蝉家的老爷在官老爷面前丢了脸,一口怨气咽不下,就叫县太爷把刨儿下了狱,关了两年,等刨儿出来时,他已经瘦得不成人样。唉!」于笙一再叹气。 蝶影已经掉了一大串的泪珠。「呜,伯伯没帮刨儿叔叔吗?」 「我帮不上忙,那时候我早带着阿樵离开武昌,这些都是事后听人家说的。后来…… ……唉!」于笙又是一声长叹。「小蝉终于和刨儿结为夫妻,苦尽甘来,没想到那年发生一场大瘟疫,刨儿身体弱,染病不久就过世了,几个月之后,人家发现小蝉撞死在刨儿的墓碑前……」 「呜哇!」听到这里,蝶影终于放声大哭。「怎会这样呢?」 那真诚痛怜的哭声敲击着于笙的心房,他低下头静静编着竹篮,任小蝶尽情痛哭,仿佛也听到自己内心隐忍了二十多年的哭声。 「丫头,你又在哭什么?」山路那头,于樵匆匆跑了过来。 「呜,阿樵哥哥你回来了。」蝶影泪眼婆娑,泣不成声地叫着。 「爹,她又怎么了?」于樵转身问父亲,他从没看过小蝶哭得如此伤心。 「我讲了一个故事。」于笙放下竹篮,站起身子。 「好凄惨喔!」蝶影一径地哭诉着。「伯伯说我的指头短,然后讲到刨儿叔叔,后来刨儿叔叔就死了啦!呜呜!」 「你在说什么啊?是谁死了?」于樵听得莫名其妙。 于笙道:「小蝶,你说给阿樵听吧!我去做饭了。」 「爹,我来忙。」 「阿樵,你走了一天山路,就歇着吧,顺便叫小蝶收收眼泪。」于笙撑着竹凳子,一步步地转向屋后。 于樵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坐到小蝶身边,摸摸她的头发道:「别哭啦!我爹能说什么伤心的故事?你太夸张了吧?」 「真的很伤心啊!」蝶影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又把故事说了一遍,说罢还哭个不停。 于樵从来没听过父亲讲过刨儿的故事,更不知父亲曾是武昌府的竹艺师傅,他一直以为他是山里的孩子…… 心思耿直的于樵不再细想,他又拍拍小蝶:「你又在为别人哭了,小蝶,你想一想,刨儿和小蝉两个生前不能在一起,如今死了一起到阴间,就不怕有坏人会破坏他们了。」 蝶影泪眼眨巴眨巴:「可是阴间有牛头马面,还有阎罗王,他们也很坏啊!」 「阎罗王会判那个坏人老爷上刀山、下油锅,然后让刨儿和小蝉转世投胎到好人家,再结为夫妇。」 「真的吗?」 「戏里都是这么演的嘛!」于樵搔搔头皮,仔细回想他在村子里看过的酬神戏,对 !都是这样的剧情! 「嗯!不然就会演他们登列仙班,当神仙去了。」蝶影呜咽着。 「好吧!那我们拜拜他们,不管刨儿和小蝉在哪里,他们都是一起过着幸福的日子。」 两个人有模有样地双手合十,朝着昏黄的天际拜了几拜。 「爱哭鬼!」于樵从腰际拿出布巾,住小蝶的脸上一阵乱抹。「我在山下就听到你的哭声了。」 「人家没有哭那么大声啦!」 于樵擤了她的鼻子:「再哭,茅草屋顶就被你掀了,我说一件让你笑的事。」 「你打到大山猪了吗?」 「哪有?我两手空空的。」于樵摊着两手。「我跟村子的人说有个小蝶姑娘在这里,过几天如果有人到县城,他们也可以放消息出去,这样你家的人很快就可以找过来了。」 「这不好笑!」蝶影扁着嘴。「阿樵哥哥希望我走吗?」 「哎!」她又是这副含嗔面容,于樵一峙失了主意,他也很喜欢和小蝶在一起,可父亲私下告诉他,小蝶的衣服质料很好,细皮嫩肉没做过粗活,家世应该不错,一定要尽快送还给人家才是…… 「你哎哎哎什么?」蝶影不知道于樵已经转过这么多心眼儿,「你还没带我去打山猪呢!」 「我去冲水!」于樵答非所问,丢了小蝶就住水塘走去。 蝶影亦步亦趋,于樵蹬掉草鞋,整个人就和衣跳进小瀑布底下,他向她泼洒着水花 :「嘿!你也要来一起冲澡吗?」 「吓!才不要呢!」蝶影闪过身,站得远远的看于樵脱掉上衣,日光落在他结实的胸膛上,只见水珠哗啦啦地溅在他的胸膛,就像迸出无数亮丽的珍珠一样…… 「小蝶,你还看?」于樵在水中作势拉开腰带,眼看长裤就要滑落。 「哎呀!」蝶影赶忙遮了眼,跑到大灶边:「伯伯,阿樵哥哥欺负我。」 「我侍会儿帮你骂他。」于笙笑着拿细竹枝串了几朵香菇,放在火上烘烤着。 「小蝶,伯伯先烤些香菇让你解解馋。」 「哇!好香啊!」蝶影用力一嗅。「是昨天我和阿樵哥哥摘的吗?」 「是啊!今天将香菇晒干,再用火一烤,香味就出来了。你看,这菇肉肥厚,十分实在,再蘸些酱料,保证让你齿颊留香。」 蝶影早已吞了无数回口水,她哀求地道:「伯伯,快给我吃吧!」 「还没烤好呢!来,你自己来。」于笙将几串香菇交给她,自己摸了凳子坐下来休息。 「好香,好香!」蝶影不怕烟火熏烤,眼睛直盯着香菇,看一朵朵黑褐色的花朵飘出香浓的味道。 「爹!」于樵不知什么时候洗好身子,换了一套干净的衫裤,头上的湿发兀自滴着水。「村里的王二姐再两个月就要生了,她家婆婆要您做一个竹摇篮,像上次做给魏家小子那个一样,工钱是十斤米。」 「知道了。」于笙点点头。「你明天再帮我去砍几支竹子吧!」 「不会吧!伯伯手艺这么好,才十斤米的代价?」蝶影拿着香菇串转过身子,一看见于樵,蓦地失了神。 原来……阿樵哥哥竟是这么好看呢! 洗完澡的于樵看起来英姿飒爽,神采奕奕,湿黑发垂落肩头,更显出他豪迈不羁的男儿本色,他见小蝶发呆,笑着从她手中拿起一串香菇:「怎么?被烤成火眼金睛,眼睛不会眨了?」 「谁说我不眨眼?」蝶影追着打:「你快还我香菇啦!」 「这是给爹吃的。」于樵将香菇串递给了父亲,于笙微笑接了过去。 蝶影紧握其余香菇串:「其它是我的。」 于樵哈哈大笑,指着一旁的竹篓子:「饿死鬼,这里还有一堆香菇,足够让你吃的全身香喷喷喔!」 「才不要香喷喷!」蝶影虽然捍卫着香菇串,她还是分出一支给于樵。「喏,你今天辛苦了,赏给你吃。」 于樵拿着香菇串,却是不吃,口里又唱了起来:「圆圆香菇,红红火光,妹妹烤来哥哥吃哟!」 「你会唱,我也会唱!」几日来耳濡目染,蝶影无时不想和于樵「斗歌」,让他见识她的歌喉。 「唔?唱来听听。」于樵津津有味地吃着香菇。 蝶影本想唱歌挖苦于樵,不料方才见到他的俊挺模样,此刻心田里竟是充塞着「哥哥英俊」、「高大威猛」、「妹妹欢喜」的字眼。 她懊恼着这些奇奇怪怪的想法,用力地甩了甩头,干脆咬起香菇:「不唱了,不赶快吃,就被你吃光了。」 于樵不知道小蝶为何改变主意,只见她满脸绯红,眼帘低垂,似乎是很认真在吃香菇,他也就更放胆地盯住她的红靥。 于笙看着一对小儿女,感觉周遭空气变得十分火热。 他想,这两个娃娃情窦初开了。 第? 蝶影伴樵郎 第 3 部分阅读 獭?br /> 于笙看着一对小儿女,感觉周遭空气变得十分火热。 他想,这两个娃娃情窦初开了。 第四章 蝶影拉着于樵的衣角,脸上掩不住兴奋之情。「阿樵哥哥,你看到山猪了吗?」 「别吵!」于樵做倜噤声的手势,眼睛仔细地搂寻地上的足迹。 「这地上有什么古怪?」蝶影瞧了老半天,只看到泥上和落叶。 「我在找山猪的脚印。」 「猪脚印长什么样子?我帮你找。」 「没吃过猪蹄子吗?自己描想看看!」于樵没空理她。 「人家吃的猪蹄子都跺成小块,不是红烧就是清炖,煮得烂烂的,就是没看过完整的猪蹄子。」 「你连猪都没看过吧?」于樵深深地望向小蝶,那眼神似乎把她看穿了。「你是不是城里的大小姐?」 「我才不是什么大小姐。」蝶影赶忙辩白,心里警惕自己绝不能泄底,她才在山里住一个月,还没有玩够呢! 可阿樵哥哥怎么一直看她呢?她忙低头看了一下自己宽大的衣裤,卷起的袖子裤管并没有掉落啊! 于樵直视她清丽的容颜,突然伸手摸向她的头,手掌顺势而下,拂过她长长的发辫,抓住毛茸茸的辫梢玩弄片刻,不发一语地向前走去。 「阿樵哥哥,等等我!」他真是古怪呵!平常有话就说,此时怎变成一个闷葫芦? 踩着细碎的步伐,蝶影拼命追赶于樵,山路崎岖窄小,她走得吃力。「喂,走慢一点!你把我丢下,待会儿我就被山猪吃了。」 「是呀!你就快被山猪吃掉了。」于樵停下脚步,恢复他爽朗的笑声,回身把她拉到他的胸前。 蝶影吓得左顾右盼:「在哪里?山猪来了吗?」 「在这里。」于樵指着地上凌乱的痕迹。「这就是山猪脚印,看样子是猪爹爹和猪娘娘带着……嗯……五只猪娃娃。」 「真的呀?」蝶影只能看出许多深浅不一的泥痕,哪能分辨猪爹爹一家有几口?她紧张地抓紧于樵的衣襟,深怕凶猛的山猪会突然闯出来。 「你不要说话,来,爬到这棵树上。」于樵推着小蝶,见她僵着身子不动。 「该不会吓得忘记怎么爬树了吧?」 「你上来嘛!」她拉着他。 于樵身子矫捷地攀上大树,和小蝶并坐在大树干。「听我说山猪话了。」 只听他撮口发出一种奇特的声音,既低沉又沙哑,像是从肚子深处发出低吼,蝶影瞪住了他:「这是猪叫啊?」 「嘘!」于樵压低声音道:「每只公猪都有它的势力范围,我学公猪叫声,它会以为有人……不!有猪要和它抢地盘,你看,它马上出来了。」 林子另一头果然传出类似的山猪叫声,蝶影抱紧于樵的身躯,微微发抖:「好凶的声音,好吓人喔!」 「别怕,阿樵哥哥在这里,你怕什么?」于樵揉揉她的发,笑道:「先放开我,看我杀山猪。」 蝶影慢慢缩回手,转身抱住了粗大的树干。 「猪爹爹来了。」于樵轻声道。 一头黑色的山猪从树丛中出来,日光凶狠,尖牙锋利,于樵从背上竹篮取出削尖的组长竹枝,对准目标,飞身下树,直直住山猪刺去。 山猪受伤吃疼,大声哀叫,想要攻击于樵,但隔着竹枝的距离,只能徒劳地嘶吼。于樵再拔出腰间短刀,俐落地刺进山猪的心脏。 吼叫声变成呻吟声,终归于无声,然后是山风轻拂树叶的沙沙声。 「呜!」还有树上的哭声。 「小蝶,你又哭什么啊?」于樵伸手抱下小蝶,发现她又泪流满面,他擦了她的泪水:「别担心我呀!山猪死了,没事了。」 「你那么勇敢,我才不担心你,可猪爹爹死了,猪娃娃怎么办?它们没有爹了!」 蝶影呜呜哭着。 唉!真是自作多情了,于樵只觉得自己比小猪还不如,他无奈地道:「猪娃娃自己会长大,在山野里,鸟兽虫鱼有它们生存的刀法,不一定要跟着爹娘才能活下去。」 「真的吗?」 「不信?下次就不带你出来打猎了。」 「我信!我信!」蝶影抓着于樵的手,热烈地看着他:「小蝶一直相信阿樵哥哥。」 于樵心头一热,用力握住那柔弱无骨的小手:「走!带你去一个地方。」 一路行去,尽皆是浓荫蔽天的森林,微风在林间穿梭,低吟着温柔的歌声,也带来清新的绿叶气息;几只松鼠在树与树间追逐,蝶影玩心大起,也去追那移动快速的小家伙。 跑着跑着,眼前豁然开朗,一块大水晶在大太阳下闪着耀眼的光芒,她忙用手遮眼。「哇!这是什么?」 「吃饭的地方。」于樵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蝶影眯着眼望去,原来大水晶是一个清澈的水潭,白云绿树映照水面,伴着对面的蓊郁青山,显得分外宁静详和。 「啊!有鹿!阿樵哥哥,有鹿耶!」蝶影兴奋地大叫。 几只在潭边喝水的山鹿受到惊吓,纷纷窜进树林里,于樵轻敲小蝶的头:「妳看,你把他们吓跑了。」 「跑了?不回来了吗?」蝶影垂头丧气,懊恼地望向林荫深处。 「别看了。」于樵用手转过她的头。「坐在这里,等着吃山猪大餐!」 蝶杉哪里坐得住?她跟在于樵身边,陪他捡柴升火,再到水潭边挑了几块石头,用水冲去泥沙,放进火里烧着。 「嘎?我们要吃烤石头吗?」蝶影用竹枝翻搅火堆,不解地看着切剥山猪肉的于樵。 「哈!你要吃的话,随时可以拿起来吃。」 「这怎么吃嘛?」蝶影还是想不透,把火红的石头翻来覆去看着。 「瞧!这样子吃。」于樵以两枝竹枝夹起一块烧得通红的石头,再把一片薄薄的山猪肉放在石头上,霎时白烟漫起,肉片滋滋作响,烫出了滴滴油脂,也烧出甜美的香味。 本是血红的生肉,一下于变成油亮亮的熟肉片,蝶影看得目不转睛,张大了口。「 哇!石头变成煎锅了,阿樵哥哥,这招你怎么想得出来?」 于樵笑着夹起肉片,递到她的嘴边:「喏,小心别烫着了。」 她一口含了过去,还是一副被烫到的表情,但她很快吞了下去,开心地笑道:「好吃!真好吃!我要自己来煎肉。」 接下来,于樵切肉片,蝶影则忙着边烤边吃,她也不忘喂于樵,两个人你一口,我一口,一下子就把山猪吃掉一半。 「好饱!撑死我了!」蝶影一躺仰倒在草地上,懒洋洋地望着青天。「怎么办?不想动了。」 「你累了就睡一觉吧!我也常常在这里睡午觉,有树遮荫、有风纳凉,很舒服呢! 」于樵踩熄火堆,收拾善后。 蝶影看着于樵俐落的动作:「我觉得阿樵哥哥什么都行,跟在你身边,我永远不怕饿着。」 「你吃饱了,嘴巴就变甜了吗?」 「你真的是很会照顾人嘛!伯伯也是这么说的。」 「我爹又跟你说什么?」自从小蝶来了以后,父亲变得开朗许多,千樵还没见过他这么爱说话呢! 「伯伯说啊!他刚搬到山里来的时候,很不能适应这里潮湿的天气,加上脚痛,所以常常生病,那时候阿樵哥哥还很小,可是已经懂得照顾爹爹了。」 「我怎么都忘记了?」于樵在小蝶身边坐下。 「你是小孩子,怎么会记得?」蝶影继续道:「后来阿樵哥哥长大了,会背爹爹到村子里看大夫,也会背爹爹到山里闲逛,四处看风景。伯伯说你是一个好儿子耶!」 「可是你会和村子里的孩子打架,因为他们嘲笑伯伯的脚,不过阿樵哥哥强壮有力 ,每次都打赢,后来就没有人敢笑伯伯了。」 「我爹跟你说这么多啊?」于樵习惯性地摸摸她的头,抚弄她额上的发丝。 入秋了,那温热的指头像是天上的阳光,散发出嗳暖的柔意,蝶影身心无比舒适,她放松了手脚,像是沉入一床软绵绵的绿色被褥,声音也变得慵懒。「阿樵哥哥,跟你在一起,很快乐呢!」 于樵也仰躺下来,以手枕在脑后,正望见清蓝的天空土,有一群雁鸟飞过棉絮般的白云,秋风起,候鸟也要回到南方的家乡了。 望了身边闭眼酣睡的小蝶,她是否也是归乡途中的一只小雁?他轻轻地唱了起来: 「我是一个砍柴郎哟!白云山中,绿竹林里,我和妹妹结伴游哟!你是一只迷途雁哟!忘了家乡,别了爹娘,来与哥哥共相守哟!高高青山,深深水潭,妹妹可知我心意哟……」 蝶影的眼皮轻颤一下,似乎是沉沉地睡着了。 凉风徐徐,揉拭着于樵酸涩的眼,他也倦了。 ***** 蝶影嚅了嚅嘴唇,眷恋着身边的暖意,不愿意睁开眼睛。 好温暖呵!她在温柔的歌声中睡去,也在温柔的怀抱中醒来,若能永远依偎这份柔情,该有多好啊! 她以指头摸索着,沿着那厚实宽阔的胸膛,她抚上了剧烈跳动的心口,再以手掌按压感受那热情有力的生命力。 她的嘴边浮起一朵调皮的微笑。 于樵早就醒了,但他不想惊醒臂弯里的小蝶,更希望能长长久久拥着她。可是,她那圆圆短短的手指头轻搔着他的胸口,又滑移到他的胳肢窝里…… 「丫头,呵我的痒!」 于樵长手长脚,把小蝶困在他的怀抱里,大口往她脖子呵气,逗得她呵呵大笑。「阿樵哥哥,好痒,欣开我啦!」 「丫头顽皮,我不放。」他越发搂紧她。 「不能喘气了!阿樵哥哥,你闷死我啦!」蝶影在他怀中拼命呼叫。 「看你还敢不敢顽皮……」于樵撑起身子,大手仍紧紧地压住小蝶的手掌,他居高临下,一望见她脸上胀起的红晕,忽然忘了要逗弄她的话。 蝶影躺在草地上,眨着大眼望看于樵,一时之间,她也忘记说话了。 仿佛是良久,也仿佛是片刻,于樵体内有一股奇异的冲动,他的手越压越紧,神色也变得狂热。此时,午后微风不知趣地吹过来,飘起了衣衫,扬散了头发,于樵如梦初醒,急忙放开小蝶,跳起身子走了开去。 蝶影缓慢地坐起身子,她有点迷惘,好象是在期待什么,又好象是落空了什么,她不太明白,不过,她确定她明白一件事。 「我好喜欢阿樵哥哥,我要永远和阿樵哥哥在一起。」 于樵正在水边丢掷石头,小蝶的话像一圈圈涟漪在他的心湖扩散,也荡开了他这几日来的困扰。 他再丢出一块石子,面对青山,昂然大声喊道:「我阿樵也喜欢小蝶!」 宏亮的声音弹到对面山壁,又嗡嗡地弹了回来:喜──欢──小──蝶── 「哇!有回音!」蝶影跑到于樵身边,把双掌圈在嘴唇边,向青山白云大喊:「小蝶喜欢阿樵!」 果然又有一波波的回音弹回来,于樵接了回音的尾巴,又大声喊回去:「阿樵喜欢小蝶!」 阳光灿烂,两人相视一笑,看到了彼此脸上的光采。 「小蝶喜欢阿樵哥哥!」 「阿樵喜欢小蝶!」 喊声和回声彼此来回,山林中回响着:喜欢……喜欢……溪谷里的雀鸟也振翅高叫,吱吱呱呱地凑这场热闹。 两个人就这样轮流嘶喊,直到蝶影哑了声,蹲下来猛喝水才作罢。 喊出心里的话,于樵心情格外畅快,他爱怜地摸摸小蝶的头发:「你就会乱喊一气,喉咙痛了吧?」 「人家是跟着你喊的,你是个大声公,我斗不过你啦!」蝶影洗了脸,笑容璀璨。 于樵拉起她:「走了,回家多吃些饭,我把你养成大声婆,改天再来斗!」 「好呀!吃得越多,喊得越大声……」蝶影忽然掩住了口,「糟了,会不会被别人听到了?」 「被别人听到有什么关系?」于樵收拾背篮。「难道你要否认说过的话?」 蝶影忽然红了脸。「讨厌,不准你跟别人说,伯伯也不准说。」 于樵第一次见识到女儿娇羞姿态,不觉心摇神驰,他牵起她的小手,哈哈笑道:「 好,谁也不说,以后我只说给你听,你也只能说给我听,这是我们的秘密。」 「阿樵哥哥你好坏!既然是秘密,还说得那么大声?」蝶影不解情滋味,脸颊却是更加烧红了。 于樵握实了她的手心,心满意足地踏上归途。 ***** 丁笙停下手上的雕刻,望着挂在西边山顶的日头,心想,这两个孩子应该快回来了吧! 再望向前面的三个男人,他们站了好一会儿,不累吗? 钟融风抬了抬站酸的腿:「老伯伯,我妹妹到底什么时候回来?」 「就快回来了。」于笙比着屋内:「请三位到里头坐,我脚不方便,没办法搬凳子出来……」 钟融风探了一下屋子:「呼!好小的房子呵!」 于笙微笑道:「茅舍虽小,可打扫得很干净,小蝶她住得很习惯。」 「什么?我妹妹就住在这间破房子?」钟融风瞄着茅草顶,不可置信地道:「她的房间比这里大上好几倍呢!」 「我们穷苦人家,住屋只求挡风遮雨就行了。」于笙不再和客人说话,又低下头雕着手上的竹片。 那是剖开一半的半边竹筒,去了青皮,上头已经刻出一个观音菩萨的形状,接下来似乎正在雕凿莲花座。钟融风是个公子哥儿,懂得欣赏工艺,他注视那线条圆融优美的竹观音,暗自惊叹着,这可不是普通的手艺呵! 他站在一旁,看呆了眼,忽然身边的家丁拉拉他:「二少爷,有人在唱歌。」 于笙抬头笑道:「他们回来了。」 蝶影一走出林子,就看到三匹马,三个人,她本能地闪身到于樵身后,暗喊一声糟! 「大妹!」钟融风已经看到她了,他跳到于樵身边,想要抓她出来。「别躲了,你躲了一个多月,还要躲到哪里去?」 「喂!你是谁,怎么对小蝶动手动脚的?」于樵推开他。 「你又是谁?还拉着我妹妹的手!」钟融风被推得倒退几步,幸好家丁上来扶住他才没跌倒。 蝶影搔着于樵的手掌心,小声地道:「阿樵哥哥,他是我二哥啦!」 于樵心头一凉,他放开了那只温软的小手,定定地望着钟融风。 钟融风站稳脚步,本来是一腔怒气,在看到于樵结实强壮的身形后,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嘿!这位大哥看起来好生面熟,我是不是见过你呀?」 「别打哈哈了,我于樵生平没离开过白云山方圆十里,你什么时候见过我?」 「可是,真的很面熟耶!」钟融风努力思索着,这大个子倒底像谁啊? 「二哥……」蝶影小声地唤着,打断了他的思路。 「大妹呀!」钟融风记起正经事,拉着蝶影上下打量,失声道:「你怎么变成这圆滚滚的模样呵?」 蝶影摸摸脸颊:「是吗?我在这里吃得好,睡得好,不胖也难。」 「你还敢说!」钟融风滔滔不绝地说:「你不告而别,你可知爹娘有多着急?爹派出了所有家丁出来找你,娘每天烧香拜佛,人都消瘦了,你还在这里吃吃喝喝,一点都没有想到爹娘吗?还有,我放着你即将临盆的二嫂,风尘仆仆到处找人,这么多天过去,也不知孩子出来了没?唉!儿子一出生就见不到爹……呜!」 「呜!二哥,你别哭嘛!人家也很想娘……」蝶影想到娘亲担忧的神色,忍不住掉了眼泪。 怎么兄妹都是一个模样,说话都得伴着哭声?于樵不再理会他们,大声道:「爹,我今晚烤山猪给您吃。」 「阿樵哥哥,我也要吃,顺便请我二哥他们吃一顿。」蝶影拉住他的衣角。 「你该回去了。」于樵道。 「不!我不要回去!」她更死劲地拉住他。 「你一定要给我回去!」钟融风在旁边大吼大叫。 两个家丁也过来劝道:「大小姐,请回家吧。」 「我不回去,二哥你跟爹娘报平安就好了。」 「报平安?你要我回去讨打吗?」钟融风拉着蝶影的衣袖,吓了一跳:「妳看看!你竟然穿男人的衣服,给爹看到一定气晕了,你的衣服呢?」 「让水冲走了。」 「你该不会想说,你是被水冲到这里来的吧?」 「我就是被水冲到这里来的,我去找娘,走错路,船翻了,就到了白云山。」 「乱七八糟说什么?」钟融风卖力地拉扯蝶影,想把她从于樵身边拉开。「娘说有事好商量,先回家再说。」 「爹怎么说?」 「爹说他疼你,为何你不懂他的苦心呵!」 「爹哪有疼我?他那个怪主意,不是要害我一辈子吗?」蝶影嘟起嘴,索性又躲到于樵的身后。 于笙不明了这对兄妹的对话,但他早就猜到小蝶可能是逃家的姑娘,如今人家哥哥都找上门来了,他能再为儿子挽留吗?他在心底轻叹一声,随即开口道:「小蝶,回家去吧!」 「伯伯,我不要走!」她又拉拉于樵的手:「阿樵哥哥,你快跟我二哥打架,打赢了就可以把我留下来了。」 「大妹,你叫这大个子打我?」钟融风差点吐血,枉费他们兄妹情深呵! 「你不是自负武功高强、湖广第一吗?我就不信你打得过阿樵哥哥!」蝶影朝他吐了舌头。 于樵冷眼看着他们兄妹斗嘴,突然拉住蝶影往屋后走去。「小蝶,我有话跟你说。」 「大个子,你带我妹妹去哪里?」钟融风急着追上去。 「等等!」于笙阻止道:「我儿于会劝小蝶回家,请这位少爷稍安勿躁。」 「大个子劝得动我妹妹?」钟融风停下脚步,住屋后张望一下,这才转身和两名家丁嘀咕。 于樵拉小蝶到水塘边坐下,泠泠水声让他的心情更平静,他帮她拆开了发辫:「小 蝶,我们到外面玩了一天,瞧你的头发都散了。」 「阿樵哥哥,咱们不要理会我二哥,你帮我梳辫子。」 于樵拿出竹梳,慢慢地、柔柔地,依依不舍地抚过丝缎般的长发。「每回我送柴到村子,有时候耽搁了,村人会留我过宿,但是不管时间多晚,我一定要赶山路回家,小蝶,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伯伯煮好饭,在等你呀!」蝶影拨着水花,愉快地说出了答案。 「还有我上山砍柴打猎,也一定当日来回,爹年纪大了,我不要他为我担心。」他抚弄着她的发梢,依旧是平静地道:「爹老叫我到城里看看,但是我不愿意离开他,他只有我一个儿子,我也只有他一个亲爹,更何况他辛苦养我长大,我应该孝顺奉养他老人家。」 蝶影渐渐明白于樵的含意了,她低下头,玩弄着自己的手指,不发一语。 「小蝶今年几岁了?十七?爹娘生你养你,把你拉拔的这么大,也很不容易……」 「阿樵哥哥,你别说了。」蝶影头垂得很低。 「肯回去了?」 「唔……」 「这个给你。」于樵已经帮她扎好辫于,把手上的竹梳放到她的掌心。 蝶影仔细端详,这是一把色泽清淡、透着竹香的竹梳,柄上刻着一只小小的花蝴蝶,仿佛翩翩起舞,随时都会临风而去。 「还有这支蝴蝶也给你。」手掌又飞来一只竹雕的蝴蝶,雕工部分纹理婉转,镂空地方则玲珑剔透,若再着上色彩,就宛如活生生的大蝴蝶。 「我知道,这都是你半夜偷偷做的。」蝶影抚着竹蝴蝶。 「你不是呼呼大睡吗?怎么知道?」于樵诧异着。 「有一次我看到你爬起来到屋外,在月光下雕东西,原来就是做这个呀!」 「知道我辛苦做工了吗?」于樵强笑道:「你不能说不喜欢哟!」 「我当然喜欢了……」蝶影的声音逐渐哽咽,才说要和阿樵哥哥永远在一起,怎么马上就要分别了? 于樵取过竹蝴蝶,以一只竹簪子穿过翅膀上的两个小洞,为她别在头发上。 「丫头,你早该回家去,还骗我们说你都忘记了,你还有什么事情骗阿樵哥哥?」 「没有了。」蝶影用力摇头。 「没有就好。」于樵摸摸她的头,仔细凝望她。「别哭,千万则哭。」 蝶影凝住眼眶里的泪水,痴痴地看着他的浓眉大眼,想在蒙蒙水雾中记住他的笑容。 「呵!脸脏了。」于樵掏出布巾,沾了水帮她擦拭。「回家以后,可要仔细擦脸,不能挂着眼屎到处乱跑,不然会嫁不出去。」 「我不嫁人,我要跟着阿樵哥哥!」泪珠一滚出来,立刻被布巾吸走。 「丫头说傻话!你要回家,我和爹住在白云山,你怎么跟着我啊?」 「阿樵哥哥,我舍不得离开你!」 呢哝的告白在他心底打了一声巨雷,于樵捏紧手里的布巾,摇头笑了。「不哭了!小蝶,我们不是共同守着一个秘密吗?」 「嗯!」 「这秘密陪着你,陪着我,你永远记在这里。」他指了指她的心口,又指了自己的心口。「我也记在这里,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一辈子?」 「就是一辈子,只要随时想到这个秘密,心里就很开心了。」对他来说,记住曾有的欢笑,这就够了。 他是无牵无挂的山中男儿,他一定舍得让小蝶离开! 「你准备回家了,不能再哭哭啼啼。」他拉起她的身子,最后为她抹去眼泪,微笑道:「走,到屋子里换回你的衣裳。」 好不容易等到蝶影的钟融风,从瞌睡中惊醒。「大妹,天快黑了,你还不走?」 「二哥,你好烦耶!」蝶影走进屋内,碰地一声关起房门。 钟融风吃了闭门羹,急着要擂门闯入,于樵站在他身前:「她马上就出来,跟你回去了。」 「大个子,你真有办法!」钟融风笑着朝他身上一拍,手掌立刻吃疼,真像拍到铜墙铁壁。 于樵到屋后转了一圈,抱出一个小竹篓子。「这是山里的香菇、野菜、果子,都是小蝶爱吃的,你帮她带回去吧!」 「哇!还奉送山产?」钟融风示意家丁收下,露出了友善的笑容:「大个子,还有这位老伯伯,多谢你们照顾舍妹了。」 于樵没有响应,只是看着天际的斜阳。 这大个子好象不太开心呢!钟融风只好自顾自地道:「这个……我爹娘很担心,我们的马车就停在村子里,一定要连夜赶回去……」 「二哥,你很吵耶!」蝶影开门出来,已经换回她的女装。 「原来你的衣服还在啊!」钟融风稍微喘一口气,他可得编一套完整的谎言来掩示蝶影的行踪,否则让父亲知道妹妹跟两个男人住了一个月,不气疯才怪。 「你的衣服还不是在你身上?」蝶影气呼呼地和他抬杠。 「咦!你头上有一只蝴蝶?」钟融风伸手要赶,那蝴蝶却是纹风不动。 「你头上才有苍蝇啦!」 钟融风忙摸了一下头顶,不知道把苍蝇赶跑了没? 蝶影走到于笙面前,蹲下道:「伯伯,我走了,您要保重身体。」 「好孩子,回家后要听爹娘的话,不要再任性离家出走了喔!」于笙慈爱地嘱咐着。 蝶影点头应诺,又走过去拉于樵的手,他仍是用力摸摸她的头,「晚上睡觉不要踢被子!跑累了要休息,可不要只顾着玩!」 钟融风在一旁痛苦地捶胸顿足,妹妹跟这个大个子拉拉扯扯,连睡相都教人看过,要是传了出去,妹子就别想嫁人了。 「大妹,那蝴蝶怎老是停在你头上?」 「二哥,你才几岁就视茫茫了?」 「唉!我每天帮爹查帐,眼睛的确有点花了。」钟融风揉揉眼:「呵!原来是一只木头蝴蝶,真是精细呢!」 「再看清楚,什么木头蝴蝶,是竹蝴蝶啦!」 「管他蝴蝶苍蝇,走了、走了!」 钟融风推着蝶影上马,自己也跳上去,抱紧了蝶影,和家丁纵驰而去。 「伯伯,阿樵哥哥,再见了……」蝶影频频回首,声音由晚风飘送而来,荡漾在空蒙的山林之间。 蹄声远去,终至杳然,而娇甜略带难舍的声音也远扬了。 于樵望着马蹄扬起的尘沙,回过了神,拖着装山猪的竹篮往屋后去。 「你没问她住在哪里?」于笙开口问道。 「没有必要问,她本来就不是属于白云山。」 不知何处来,未知何处去,既是城里的大小姐,就不可能和樵夫终老白云山。 他问了她的住处又如何?他能去找她吗? 宏亮的歌声传了出来,响彻夜空:「告别哥哥,骑上白马,神采飞扬回家乡哟!红红落日,快快马蹄,千里奔驰见爹娘哟!」 儿子这么快就忘了小蝶吗?于笙摇头苦笑,他们父子是同一个性情呵!就像这么多年来,他还是忘不了阿樵的娘。 他撑着竹凳子走进屋内,点亮了秋夜里的孤灯,继续雕凿那未完成的竹观音。 第五章 「我是一只迷途雁哟!飞过白云,茅屋歇息,安安稳稳睡一觉哟!枕头软软,被子温温,我的哥哥伴我眠哟!」 「大小姐,你唱得很好听,可是,能不能请你下来?」小秋仰着头,痛苦地哀求着。 蝶影高高地坐在大树上,两脚悬空荡呀荡,一限望过了好几个院子,也看到了城外的连绵青山。 「这上头挺好的,小秋、小冬,你们要不要一起来看风景?」 「大小姐,你真会爬呵!」小冬好懊恼,她只不过一下子没拉住大小姐,就让她爬上庭院里最高的一棵树。 「上面空气很好,快来,这里还有位置。」蝶影拍拍身边的树干。 「大姊姊,我要爬爬!」底下一个稚嫩童声兴奋地叫唤着。 「虹妹妹,是妳呀!」蝶影一跃跳下树,吓得小秋小冬掩面尖叫,再偷偷张开指缝时,大小姐已经抱起了小妹妹。 虹影才两岁,走路都还不稳,蝶影抱她转了一个圆圈,亲着她圆嫩的胖脸颊:「树上有小鸟儿,大姊姊带你去看。」 「好耶!好耶!」小小的脸蛋堆满笑容。 「大小姐啊!」小秋和小冬同时惨叫,双手双脚拉住蝶影:「你不能带十二小姐爬树啦!」 「哎!我只是背虹妹妹看鸟巢,你们不要这么激动啊!」 「爬爬!爬爬!」虹影一径儿叫着,她不懂几个姊姊在拉扯什么。 「哎唷,蝶影啊!」随着这声惊叫,一个风姿绰约、扭着双臀的女人跑了过来。「你要带虹儿到哪儿?」 「四娘啊!我带她上去玩玩。」蝶影的指头住上比了一比。 「上去?」四姨娘见到那棵几丈高的大树,险些晕了过去,她赶紧伸手抱回女儿。「虹儿,来娘这里……」 「不要,虹儿爬爬!」虹影死命缠住蝶影,不让娘亲抱。 「蝶影呀!」四姨娘掏出丝巾拭汗,不忘抚着心口。「不是四娘要说你,可你爹叫我要好好教你打扮穿衣,你怎么还穿得像男孩子似的?我昨天裁给你的衣服呢?」 「选妃的事情不是没了吗?爹说我这双大脚丫子在书面初审就剔除了,我还学打扮穿衣作啥?」蝶影玩着虹影的胖小指头。 「姑娘长大了,总是要嫁人,你是钟家的大小姐,早有许多人家来讲亲事,你也要有个姑娘家的模样呵!」四姨娘苦口婆心地劝着,心想幸亏女儿年纪小,不然跟这个姊姊学了坏榜样,届时她可苦恼了。 蝶影却是另一番心思,她想到阿樵哥哥从来不管她像不像姑娘,他陪她在山林奔跑,带她过着神仙般的山中生活,虽然穿的是粗布衣,吃的是粗茶淡饭,但她不怕把衣服弄脏弄破,更不必管那什么端庄的吃相,在白云山里,她可尽情地做个自由自在的小蝶。 唉!都已经回来三个月了,她好想念阿樵哥哥喔! 趁着蝶影发呆,四姨娘抱回哇哇大叫的虹影。「蝶影,快回房把这套衣裳换了,呆会儿被老爷见到,你可又要挨一顿骂了。」 蝶影扯扯衣角:「这衣裤好爬树,我才不换。」 「你还要爬?」四姨娘瞪大眼,抱紧了蠢蠢欲动的虹影。「小秋、小冬,劝劝你们的小姐呵!」 小秋和小冬翻着白眼,摇头表示放弃。 眼睁睁看着蝶影手脚并用,又要爬上大树,院子的月洞门边传来呼喝声:「蝶儿,妳再爬,我就扒了妳的皮!」 「是老爷和大姊!」四姨娘喜出望外,这蝶影别无克星,只有她的爹娘才能治得了她。 大夫人燕柔伴着钟善文走来,她逗了逗虹影:「虹儿真可爱,跟三妹一样水嫩嫩呢 !」 四姨娘不好意思地红了脸。「叫大姊儿笑了,虹儿,叫大娘呵!」 虹影摇着小胖手,还是叫着:「娘!娘!」 「这屋里这么多娘,还有这么多兄弟姊妹,她大概还分不清楚。」燕柔仍是带着温柔的微笑:「三妹,劳烦你教导蝶儿了。」 「哎,大姊你客气了。」四姨娘向来是妻妾中最骄横的一位,但在温柔端庄、气质脱俗的大夫人面前,她就像是清水莲花旁的一枝俗艳小花,自惭形秽了。 不能再待在大姊身旁,否则老爷就嫌她丑了,她赶忙告别道:「老爷、大姊,我带虹儿回去喂饭,你们聊!」 待四姨娘摇着三寸金莲离开后,蝶影噗哧一声笑了出来,始终铁青着脸的钟善文一瞪:「笑什么?牙齿白吗?」 蝶影腻到娘亲身边:「娘呀!爹好象要打人了。」 「你爹打过你吗?你要听话……」燕柔摸着女儿的鬓发,望见她头上的竹蝴蝶,不觉凝目注视。 钟善文没好气地道:「爹都白疼你了,还被你冤枉打人,要是传出去,不就破坏我大善人的名声?」 「爹,这院子的事哪一件可以传出去啊?」蝶影掩起嘴巴,故作神秘地道:「我爬树、追狗、钓青蛙、跳池塘、灌蛐蛐、离家出走,您不是警告小冬她们,一件也不能传出去?」 钟善文听得头痛欲裂:「大人,你看,我们怎么会教养出这个女儿来?」 燕柔抚着蝶影的竹蝴蝶,微笑道:「或许我们当初给她取错名字了,让蝶儿像一只花蝴蝶飞来飞去,停不下来呢!」 钟善文叹道:「难道就不能像别人家的小姐,乖乖坐下来刺绣?不然学个琴棋书画也好呀!」 「老爷,你看蝶儿十几年来绣出一朵花来吗?」燕柔的语气始终柔和,她执起蝶影的手:「她手指生得圆短,每次拿了针就刺指头,拨琴也不灵活,你不也嫌她的琴声吵人吗?」 蝶影抢着道:「娘,精细的活儿我做不来,可是像煮饭、烤肉、劈柴、洗衣服,这些我都行!」 钟善文几乎快站立不住,小冬和小秋赶忙搬了凳子让老爷夫人坐下。 「蝶儿啊!」钟善文擦了擦额头汗珠,即使是隆冬,这个顽皮女儿还是常让他吓出一身冷汗。「你是武昌钟家的大千金,即使当不成皇妃,以后也是要嫁给有头有脸的人家,你学做这些粗活做什么?」 「自力更生啊!我在白云山都是这样过日子的。」 「别再跟我提什么白云山!」钟善文喝了一口小冬端上来的热茶。「你出去一个月,那山里的婆婆都把你教坏了!」 当初钟融风带蝶影回家时,兄妹俩连同家丁串通好一套谎话,说是蝶影落水,被白云山的一对守寡婆媳救起,在屋子里调养了一个月,这才由钟融风寻回。 燕柔道:「老爷,人家婆婆救了蝶儿,你也不要责怪人家,明年春天还得叫融风送些礼物答谢救命之恩呢!」 「哇!我也要去!」蝶影高兴地跳了起来。 「去什么?」钟善文用力一瞪。「明年就把妳嫁了!」 嫁人?蝶影楞住了,她从来没有这个念头。 「哈哈!说到嫁人,蝶儿也会害羞了。」难得见到蝶影像个女儿家模样,钟善文终于露出笑容。 「蝶儿!你也快十八岁了。」燕柔拉拉蝶影的手:「本来,在你及竿后就该帮你物色对象,可爹娘看你贪玩,所以又多留你几年,你大哥二哥十八岁就成亲,你是一个姑娘家,不能再拖了。」 蝶影痴痴听着,好象娘亲是在说别人的事。 钟善文道:「爹和你娘亲商量好了,这几个月会帮你留意如意郎君,保证让你明年风风光光嫁出去。」 燕柔也笑道:「蝶儿,你放心,你爹在外头人面广,不愁找不到学识品德兼备的好青年,娘也会和你爹一起留意,让你嫁到好人家享福。」 钟善文见蝶影一直不说话,以为她真的害羞无语,于是起身道:「就这么说定了,我去前头看看,你们母女说点贴心话吧!」 「蝶儿,坐下来。」燕柔见钟善文离去,唤了蝶影坐到身边,又吩咐道:「小秋、小冬,你们陪小姐玩了一 蝶影伴樵郎 第 4 部分阅读 「蝶儿,坐下来。」燕柔见钟善文离去,唤了蝶影坐到身边,又吩咐道:「小秋、小冬,你们陪小姐玩了一下午,去休息吧!」 她见蝶影若有所思,便问道:「你还在发呆?想嫁怎样的男子?告诉娘。」 「娘啊!爹好象很听你的话?」蝶影蹦出一个怪问题。 「你爹和我彼此尊重,没有谁听谁的话,你别胡思乱想。」 「可爹一直骂我,你一直帮我说话,也不见爹生气。」 「你爹哪是骂你?」燕柔摸上女儿头上那只竹蝴蝶:「你爹最疼你了,你小时候生病,他也不睡觉,就抱着你摇到天亮。只不过这些年来他当老爷习惯了,讲话难免大声些,其实是为你好的。」 「为我好还要我去当宫女?」 「这件事你爹没和我商量,我事后和他谈过了。你离家出走那一个月,他也很难过,每晚都睡不好觉。」 可不是吗?当初蝶影回来时,见到爹娘都消瘦一圈了,她心里好生难受,抱着爹娘整整哭了一个晚上。 「娘,为什么爹有事情都要找你商量?」 「我是他的夫人啊!他有时候作不了主,就来听我的意见,尤其我们刚成亲那几年,你爹和你舅舅他们生意往来,总要来问我一些事情。」 「娘,我好象听二娘她们说,爹和你成亲是为了钟燕两家结盟,让爷爷和外公的事业做得更大,名气也更响亮!」 「钟燕两家在武汉一带门当户对,早就有意结为亲家,所以爹和娘成亲,不是为奇 。」 「可是,娘,你喜欢爹吗?」蝶影心中困惑越来越大。 「你这孩子!我和你爹是老夫老妻,没什么喜欢不喜欢的。」 「那爹又娶了二娘、三娘她们,你不生气吗?」 「你爹是个大老爷,三妻四妾是平常的事,也显示出他的地位,况且他对每一位妻妾儿女都照顾得很好,娘要生什么气?」燕柔的语气十分平静。 「我不懂,如果爹很喜欢娘,他才不会娶妾呢!」 「蝶儿,你今天问题真多呵!」燕柔淡淡地笑了。「你爹希望家里人丁旺盛,儿孙满堂,娘身子弱,生了三个孩子都几乎要了我的命,没办法再生那么多孩子。」 「娘都生儿子了,爹还不满足啊?」 「别忘了,你爹是个有钱的大老爷,更何况他娶妾也会跟我商量。」 蝶影嗫嚅着:「爹什么事都跟娘商量,好象有点怕娘呢!」 「别这样说你爹了,这是尊重。」 「如果说是尊重,那应该专心喜欢娘,不能花心啊!」 「你别想这么多了。」燕柔幽幽一叹。 「那不如嫁个普通人家,一辈子只喜欢一个人,两个人快快乐乐在一起,该有多好啊!」蝶影想到了于樵,神情变得黯然。 「如果有人能陪你到处乱跑,你一定很喜欢他喽?」 「那当然!」 「蝶儿,是不是有意中人?」 蝶影的脸蛋蓦地一红,低头绞着她圆圆的指头。 「是做这只竹蝴蝶的人吗?」燕柔继续追问。「让娘看看。」 蝶影拿下了蝴蝶钗,眼睛霎时明亮光采,脸上红晕也火热热地燃烧着。 「很精致、很用心做的一只竹蝴蝶。」燕柔反复细看这件难得的竹艺品,也仿佛看到那个年轻人对蝶影的心意。 「娘!我喜欢阿樵哥哥!」蝶影干脆说了出来,虽然这是她和阿樵哥哥之间的秘密,可是再不说出来,她就要被爹娘嫁给别人了。 「哦,他是谁?」 「它是白云山的砍柴郎……」蝶影想到于樵的山歌,差点哼唱起来,她小声地道:「他唱歌很好听呢!」 「蝶儿,你爹不会让你嫁给他的。」 突然一桶冷水兜了下来,蝶影急急地道:「可是我喜欢他,他也喜欢我。」 「蝶儿,你天真无邪,不解世事……」燕柔为她别上了竹蝴蝶,柔声劝着:「那个砍柴郎对你一定很好,可我们钟家是有头脸的人家,不可能把你嫁给一个砍柴郎……」 「砍柴郎有什么不好?」蝶影急了,她只是想跟喜欢的人在一起啊! 「你娇生惯养,爹娘怎会送你去吃苦?」 「我很习惯山里的生活,一点也不苦。」 「蝶儿啊!」燕柔轻轻抚着女儿的长发:「你回来这么久,他也没来找你,你说,他还喜欢你吗?」 蝶影一愣,陷入了沉思。她一直困惑着,当天于樵见到她二哥后,始终没问她住处,也没问她真实姓名,就急忙把她送走,到了如今,除非她回白云山,否则他是不可能找得到她。 难道……他是有意断了彼此的音讯吗? 她好想他,但阿樵哥哥为什么不愿再和她见面呢? 她咬紧了唇,泪珠儿在眼眶滚呀滚,心头像是被剜走了一块肉。 「娘啊……」 「乖,不哭了。」燕柔搂过女儿,安慰着她:「蝶儿,你总是要长大,缘起缘灭,半点不由人呵!」 「阿樵哥哥他喜欢我,他说要一辈子记得我啊!」蝶影呜咽着。 「天长地久的事,口说无凭呀!一辈子那么长,哪有定数?」 燕柔心中慨叹,女儿天真烂漫,无视世间种种约束,但想必那砍柴郎明白彼此无缘结合,所以不再寻她。 在蝶影低声饮泣中,她想起很多年以前,她也曾经真心喜欢过一个人,可是,就在两人即将携手远去那天,他却退缩了,没有留下只宇词组。 从此以后,她心如止水,忘人、也忘情。 她轻抚着蝶影的发,像是告诉自己似地:「蝶儿,你很快就会忘记他了……」 ***** 同一时间,在白云山的深处,两父子正在吃晚饭。 「阿樵,最近很少听到你唱歌。」 「天寒地冻的,脖子都冻僵了,鸟儿也不唱歌啊!」 「你这孩子!」于笙笑道:「爹最近没听到你的歌声,挺闷的。」 「爹啊!我从小到大从没有听过您喊闷,是不是山里住久了,烦了?改天我带您出去走走转转。」 「是你想出去转转吧?」 于樵一口饭含在嘴里,慢慢地咽下了。「爹,您的脚一到冬天就痛,村子的大夫没有办法冶,我们得到城里去找其它大夫。」 「都痛了二十几年,再怎么高明的大夫也冶不好了,不要花那个冤枉钱。」于笙像是看透了儿子的心思:「你要出去就自个儿去闯,不要顾念老爹。」 「不,爹,我不是要去闯天下,我们只是出去找大夫。」 「你想去哪里呢?」 「县城也好,更远的武汉也可以,应该会有好大夫。」 「你认为小蝶也住在那儿吗?」于笙冷不提防地问。 于樵差点噎住,他什么都没说,爹怎么看得出他的目的? 于笙笑道:「你想去找小蝶,就不要拿爹当幌子了。」 于樵放下筷子,急道:「爹,阿樵真的想医好您的脚,您每天晚上都痛得睡不着,这些年来更严重了。」 「用热水敷一敷就没事,你不要再费心。」 「爹!我做一个推车,就可以载您走远路,一点也不费心费力。」 「阿樵,你想见小蝶吧?」于笙仍是要问出症结。 「爹!」瞒也瞒不住了,只因为不再唱歌,爹就看出他的心事了吗?于樵道:「我只是想……到了城里,说不定可以遇上小蝶。」 「遇到她又如何?」 「我远远地看着她,知道她嫁个好人家,这就够了。」 「她真是一个可爱的孩子。」于笙轻喟着,突然下定了决心:「也好,去瞧瞧她,有缘无缘,就看你们的造化了,谁说砍柴郎不能爱大小姐?」 他要阿樵率性而活,要嘛得其所爱,不然就真正死了心,他绝不愿意见到儿子为情所苦。 于樵没想到父亲这么快就答应,他喜道:「爹,不管什么大小姐了。山里越来越冷了,我得赶快做好车子,我们尽早上城去。」 他收拾了碗筷,拿到水塘边清洗。严冬的冷水冻得他手指发麻,但他心里的热流早就把寒意驱散了。 北雁已南归,迷路的蝴蝶也回家了。他一直以为送走了小蝶,他又可以恢复过去清静的日子,但这几个月来他心心念念的,仍是那只满山飞舞的小蝶,睡梦里也全是她灿烂的笑容。 无论如何,他一定要再大声告诉她:「阿樵哥哥喜欢小蝶!」 ***** 于樵穿著蓑衣,推着一辆造型独特的车子,在绵绵冬雨中唱着: 「我是一个砍柴郎哟!顶着寒风,不泊冷雨。带了爹爹寻医去哟!推推拿拿,敲敲打打,无从医治费思量哟!那个庸医呀!左思思,右想想,收了银子最重要哟!」 于笙在车里听了好笑,掀开帘子道:「阿樵,别胡乱唱了。」 雨水滑下了于樵的脸颊,他卖力地在烂泥地推车子。「本来就是了,那几个大夫不会医,还敢收钱?害我们一点点银子都快花光了。」 「把钱省着吧!不要再看大夫,我们进武昌府玩个两天,就该回家了。」 「爹,没钱还可以再赚,我去砍柴背到城里卖,咱父子也可以编几个竹篮,就不信换不到铜板。」于樵开怀地笑着。 于笙见到儿子爽朗的笑脸,也不再多说。「你歇会儿吧!进来躲躲雨。」 「也好。」于樵把推车架好,屈身躲到竹篷子下面避雨。 这辆费心打造的推车沿途吸引了不少日光,车板上是一座小竹屋,平时可让父亲安 坐在里头,避开日晒雨淋,晚上被子一摊开,父子俩挤在一块,又是一张平坦的床,这 一路行来,住宿打尖的费用全省了。 于笙拿出一块硬饼:「你花了不少力气,给你允允饥。」 于樵吃着饼,望看天色:「这雨恐怕是不会停了,今晚得找个干爽的地方停车……」 正在说着,忽然听到不远处传来隆隆声响,于樵探出头,哎呀一声:「那边山坡滑了好大一片泥!」 于笙也翘首注视。「不知道有没有人……」 「救命啊!救命啊!」好象是小孩子在呼救,果然有人出事了。 「爹,我去看看。」于樵跳下车子,飞快地前去察看。 一片黄泥中,五、六个光头小沙弥丢了伞,个个淋得湿透,哭着试图推动一块大石头,可是小孩力气微弱,又抓不着使力点,结果只是让地上的大和尚痛得龇牙咧嘴。 「怎么回事?」于樵跑进黄泥堆中:「大师父,你受伤了吗?」 一个小沙弥呜咽着:「师父被石头压住,爬不起来了。」 于樵抬头一看,山坡上的湿泥还在流泄,几块松动的石块似乎摇摇欲坠,再看那大和尚,双脚被一块巨石压住,人也几乎快被黄泥淹没了。 他当机立断:「小师父,你们别乱推,就算大师父骨头没断,也被你们压断了。」 「师父爬不起来啊!」小沙弥只是哭。 「我来帮你们。」于樵四处张望,在烂泥堆中捡了一枝粗大的树干,再搬了一块石头放在巨石旁一尺处,将树干前端伸进巨石底下,部分枝干则按压在石头上。 于樵握紧了粗树干,大声道:「小师父,待会儿我喊一声『起』,你们就赶快把大师父拖出来。」 小沙弥们不敢再哭,赶紧站到大和尚身边。 于樵双手猛一使力,以石头为支撑,用力支起了巨石,他立即大喝:「起!」 小沙弥七手八脚,慌乱地把大和尚拖开数步,此时树干不堪使力,喀啦一声断裂,那块巨石也应声掉回原地。 小沙弥看傻了眼,于樵却是一刻不懈怠,蹲下来问道:「大师父,你的脚能走吗?」 「痛,痛!」大和尚早已痛得忘记念阿弥陀佛了。 几个小沙弥又慌慌张张地想抬起师父,不远处的于笙见状大喊:「不要搬动,否则伤势会更严重。」 小沙弥哪有主张?个个又慌得要哭出来,于樵知道父亲的意思,他将车子推了过来 ,从车底抽出两条圆竹,拿出细绳,开始捆扎大和尚的双脚。 「呜呜,施主大哥,你在做什么?」 于樵头也不抬,谨慎地用竹子固定住大和尚染血的双脚。「大师父脚断了,要先固定好再搬他,不然他一动,骨头就穿出来了。」 「呜!施主大哥好吓人喔!」 「阿樵!」于笙唤道:「把师父抬上车子来,快送他找大夫。」 于樵指示几个小沙弥抬起大和尚的双手和身子,他则小心翼翼地扶住双脚,一步一步地将浑身泥巴的大和尚送到车子里。 「感谢菩萨!感谢施主哥哥和施主伯伯!」小沙弥高兴地合十道谢。 「哪里可以找到大夫?」于樵问道。 「水月寺!」小沙弥各自捡起油纸伞,抹去脸上污泥,神色不再惊惶,而是自信的笑容。「我们寺里很多师父都会治病。」 雨越下越大,天也暗了,于樵和小沙弥合力推车,住着水月寺而去。 第六章 冬天过去了,春寒料峭,枝头抽出嫩芽,花儿含羞待启,人们也开始向外走动,城里城外,热闹非凡。 蝶影坐在马车内,扯着衣裙间的结饰:「娘啊!人家不要去庙里听大和尚念经敲木鱼,好闷呀!」 燕柔笑道:「你都坐到车上了,还说不去吗?」 「那你带小春小夏她们去就好了,何必带我去?」 「蝶儿,娘要你自己来拜神求佛,这样才会灵验啊!」 「我要求什么?」蝶影不解,她只想求爹娘放了她到白云山。 「求你的姻缘啊!你爹已经帮你相到了许巡抚的五公子,说是一表人才、知书达礼的俊公子呢!」 「还不是书呆子一个。」蝶影百无聊赖地掀开帘子吹风。 燕柔微笑道:「蝶儿,你大哥二哥已娶妻生子,我也当上祖母,现在我不操心你大哥二哥了,只担心你一个。」 「我好手好脚的,会跑会跳,有什么好担心?」 「就是会跑会跳,才让人家担心啊!」燕柔看见蝶影头上的竹蝴蝶,心里明白她仍然没有忘记那个砍柴郎。 「娘,人家这个冬天闷在家里,陪大嫂二嫂锈花刺凤、照顾娃娃,真的是闷坏了。」 蝶影看着自己千疮百孔的指头,都是爹娘说什么要绣自己的嫁妆,结果她把一双红绣鞋刺得血迹斑斑,是大嫂二嫂看不过去了,这才偷偷帮她绣好。 燕柔轻叹道:「要做人家媳妇了,心还静不下来。」 看来要蝶影刺绣教心的计策失败,现在只能求菩萨,让蝶儿未来的夫君能容忍她活泼好动的个性。 或者是……直接将蝶儿许给毫无保留疼爱她的砍柴郎? 但是身分、地位、家世、钱财的问题像砖头一样丢了下来,住事如潮,燕柔蓦然头疼欲裂,忙按住了额头。 蝶影见状立即问道:「娘,你不舒服吗?」 「没事!」燕柔放下了手,望住停在蝶影头发上的竹蝴蝶,她仿佛闻到了熟悉的竹味清香,抽痛的额头也渐渐平息了。 来到水月寺,燕柔带着女儿和丫鬟走进大殿,立刻有熟识的僧人迎了上来,准备引领她们顶礼膜拜。 释迦牟尼佛高坐大殿中央,站在旁边的是迦叶和阿难两个尊者,再分坐两边的则是文殊菩萨和普贤菩萨,一色的金碧辉煌,气氛庄严隆重。 震慑于大殿的宏伟气势,蝶影安分了下来,她朝着大佛拜了几拜,嘴里念念有辞:「上面好多菩萨,我搞不清楚你们谁是谁,可是你们救世救人,求你们帮帮小蝶吧!我要去白云山,我好想见到阿樵哥哥,我要问他,是不是不要小蝶了……」 「大小姐!」小春拉扯着她:「大夫人都还没上香,你在咕哝什么?」 「拜拜呀!我们不是来拜佛的吗?」 「妳稍等一下嘛!寺里的师父会带我们拜。」 「这么麻烦?」 燕柔笑了,这个女儿始终毛毛躁躁,没一刻平心静气呵! 好不容易完成礼佛仪式,蝶影已经迫不急待跑出大殿,大大地吸了一口气。 燕柔随后出来:「蝶儿,我要去听住持师父讲经,你去不去?」 「娘啊!你饶了我吧!」蝶影哀求着。 一个拄着竹杖的和尚站在廊下,合十招呼道:「钟夫人,你来听经课了?」 「是呀!文真老师父每月一讲,对我们俗世人家而言就像是一把拂尘,扫去许多孽障污秽,助益颇大。」燕柔有礼地回答。 「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和尚仰天一笑。 「多谢竹心师父开示。」燕柔隐约抓到一丝机锋,但又不是很肯定。「是我尘缘太重,蒙蔽本心。」 「世事皆忘,何来尘缘?尘缘不忘,就是尘埃处处,再大的拂尘也抹不去了。」 竹心仍是笑看天际,目光又投射到蝶影身上:「钟夫人,这位小姑娘是……」 燕柔正在思索竹心话语含意,见她问起女儿,忙道:「这是我女儿蝶影,她小时候曾经来过。」 「哈哈!我记得你了。」竹心望着蝶影慧黠的大眼:「你就是推倒罗汉像的那个小娃娃。」 「哇!大和尚,你记性真好,那一年我才八岁!」蝶影开心地大叫,本来对这个语焉不详的和尚没什么好感,如今听他讲起她的「事迹」,就好象遇到了老朋友一样。 「蝶儿,不得无礼,要叫竹心师父。」燕柔微微红了脸,那年小蝶影趁大人不注意,跑到偏殿玩耍,竟把一尊木雕的大罗汉像给推倒,虽然寺方不追究,但她和钟善文还是在事后捐了很多香火钱,这才安心。 竹心微笑道:「想不到一个顽皮娃娃,如今也出落得像朵花了。」 「还是很顽皮呢!」燕柔摸摸蝶影的发。「蝶儿,一起去听经吧!」 「娘啊!」蝶影惨叫一声。 竹心道:「蝶姑娘心性未定,恐怕听经是雾里看花,捉摸不清,不如就在水月寺逛逛;钟夫人,时刻也快到了,请一起到净莲阁吧!」 蝶影见竹心为她说话,开心地道:「大师父,你真是一个好人!咦?你的脚?」 燕柔熟识竹心,见他拄着竹杖微跛而行,也是十分诧异。 竹心笑道:「三个月前,我带了几个弟子去采药,遇到山泥倾泄,被一块大石头压了脚,幸亏有人相救,送回寺里,一躺两个月,不过现在已经好的差不多了。」 燕柔低声道:「阿弥陀佛,一场劫难呵!」 竹心又是哈哈大笑。「是劫不是难,是难躲不过,逢凶化吉,峰回路转,不知迷迷转转之后,是否柳岸花明又一村呢?」 蝶影敲敲自己的头顶,怀疑是否变笨了,否则她怎么都听不懂竹心师父的话? ***** 一朵朵莲花绽开在池塘上,白的、红的、粉的、紫的,衬着青绿的叶子,看起来格外赏心悦目。 竹心告诉她,寺里到处都有莲花池,等她看到莲花合起了花瓣,听到敲钟声音,即表示讲经结束,她就可以到斋房吃午膳了。 还有多久才吃饭啊?蝶影已经走过了好几个莲花池,终于在西边寺门外看到这个最大、最漂亮的莲花池。她不想再走了,倚在树边,忍住了往上攀爬的冲动,无聊地玩着自己的头发。 几只乌龟在池边晒太阳,还有几只在池里游水、咬蚀莲叶。 「哪来这么多乌龟?」蝶影拿起地上掉落的树枝,拨了拨晒太阳的乌龟,乌龟不理睬她,把头脚都缩进龟壳里。 「不跟我玩?还在冬眠啊?」 再看到水里的乌龟,它们已经把一张莲叶吃了大半,蝶影仔细一瞧,很多莲叶都伤痕累累,甚至连莲茎都有折损,好多莲花也因此枯萎。 「哇!你们还吃?再吃就没有好看的莲花可看了。」 蝶影从口袋摸出一把红绣线,将几条绣线头尾连结成一条长线,再把线的一头绑在树枝上,另一头则捆上几支青草。 嘿!克难钓竿做好了,不信钓不上水里的乌龟! 正待蝶影兴致勃勃地甩竿入水,后面传来一声叫唤:「姑踉,这里不能钓放生龟喔 !」 「为什么不能钓……」蝶影转过了头,看到了一个高大的人影。 他背后是刺目的日光,她看不清楚他的脸,可是那个身形是如此熟悉! 蝶影觉得心头有些东西,苦苦的、涩涩的、酸酸的,一股热流直往她的眼睛冲了上来,手中的钓竿也松落了。 于樵看清楚她头上的竹蝴蝶了,他心中狂喜,大步跑向前,长臂一揽,欢喜地唤道:「小蝶,小蝶,终于让我找到你了!」 「阿樵哥哥!」蝶影扑进于樵的怀里,泪珠儿滚滚而落。「你……」 「小蝶,我想妳!」他摩挲着她的发,亲吻着那只竹蝴蝶,以从未有过的亲昵动作抚抱着她。「我找了妳好久!」 「胡说!胡说!」她抡起拳头,用力拄他厚实的胸膛捶去,哭喊道:「你什么时候找过我?你又不知道我住在哪里?」 「我找妳!我在武昌、汉阳到处找你!我以为小蝶会常常出来逛街,可是一个冬天过去了,我……」于樵也结巴了。 「呜呜!我爹不让我出门,你怎么找得到我啦!」蝶影捶得两拳疼痛,眼泪鼻涕齐流。「你是不是不要我了?那天就这样把我送走……」 「我没有不要你,我真的好想你。」他捧起她的脸,仔细地看她。 「你胡说!」她抑郁了好几个月的心事,此刻就像山洪爆发似地狂泄而出,她抓住他的手臂,不由分说便用力咬了下去。 深深的齿印陷入肌肉里,蝶影这才发现她的阿樵哥哥也是血肉之躯,她慌张地松了口。 「呜!你的肉一点也不好吃!」她又呜呜地伏在他胸膛上痛哭。 「不好吃就别吃了。」于樵爱怜地摸摸她的头,任手上的疼痛慢慢消退。 「我娘说,你不喜欢我了。」 「我喜欢你!」他扶好她的身子,双眸凝注她的泪眼,慎重而缓慢地道:「阿樵喜欢小蝶,永永远远喜爱小蝶!」 「呜呜!小蝶也喜欢阿樵哥哥啦!」蝶影紧紧抱住他。 「呵,别哭了呀!」他掏出了布巾,擦着她脸上的泪水,又拂了她的乱发。 「你还随身带这条巾子啊?」模糊的声音从布巾后面传来。 「就是擦爱哭鬼的眼泪呀!」 蝶影渐渐收了泪。「你怎么会在这里?伯伯呢?」 「我爹住在水月寺里。」 「伯伯在当和尚?」她楞楞地望着他。 「傻瓜!」他轻轻敲着她的头。「我带你去我住的地方,再跟你说清楚。」 ***** 穿过了莲花池,翻过一座小山坡,蝶影听完了于樵的述说,恍然大悟道:「原来那个竹心大和尚是你救的。」 「是呀!既然我和爹来到了水月寺,竹心要医脚,我也顺便请寺里的师父帮我爹医治,他们医术很好,爹的脚也不疼了。后来他们看到我爹雕的竹观音,就请他雕佛经,所以爹就住下来了。」 「你怎么不和伯伯一起住?」 「你要我当和尚吗?」于樵用力一捏她的掌心。 「才不呢!你剃了光头一定很难看。」蝶影脸颊微红。「而且你当和尚就不能和我在一起了。」 于樵哈哈大笑。「我这辈子是注定不吃斋了,走,我们抓鱼去!」 「哇!快去!」蝶影十分开心,只要她和于樵在一起,总是有新鲜事。 走出大片竹林,一条清流小溪横亘眼前,蝶影东张西望:「鱼呢?阿樵哥哥,你要怎么抓鱼?」 于樵走到溪边,俯身提起一个竹篓于,溪水从细密的竹片缝里泄下,就看到篓子里面有几尾活蹦乱跳的鱼。 蝶影接了过去,好奇地察看:「这鱼儿怎会游进竹篓子里?又怎会笨得游不出来?」 「这是一个陷阱。」于樵指着竹篓子:「你看,这里入口很大,我把竹片向里头编,然后越缩越小,再在里面放几只溪虾当诱饵,鱼儿很自然地游了进来,可是当它回头时,出口小,它挤不出去,就困在里头了。」 「那怎么把鱼捉出来?拆掉竹篓子吗?」 「哪用这么麻烦?」于樵笑着拉开竹篓底层的一条细绳,原来这是一个活动盖子,只听得啪啪几声,地上就跳着几只鲜亮的鱼儿。 「阿樵哥哥,你太厉害了!」蝶影兴奋地叫着,赶忙蹲下抓鱼,鱼儿滑不溜丢,一下子就从她手上溜走。 正当蝶影玩着那几只可怜的笨鱼时,于樵已经用火石升起火堆,又砍下一只竹子,削去竹枝和竹叶,一古脑儿丢到火堆里,只留下一根光秃秃的竹竿。 「你做晒衣竿做啥?」蝶影捏紧鱼儿,不解地问。 「看清楚了。」于樵砍下约三个竹节长度的竹筒,由上而下剖开,伸手向小蝶道:「把鱼拿来。」 他将奄奄一息的鱼儿夹进竹节里,连竹带鱼还给了小蝶:「可以拿去烤了。」 「这样子也可以烤?」蝶影手执竹节一端,将鱼移上了火堆。 「这条溪的鱼儿比较瘦小,很容易就将外皮烤焦,里头却还是生的。」于樵继续砍着竹节。「后来我想出这种竹子夹鱼的烤法,等竹子烧焦了,里头的鱼也熟透了。」 「哈!原来如此!」蝶影转着竹筒。「阿樵哥哥,有什么是你不会的呢?」 「办法是人想出来的。我没办法天天吃素,只好到外头自力更生了。」 「那伯伯就在寺里吃素啊?」 「嗯!爹说要雕佛经,应该要静心茹素,可我吃素填不饱肚子,又怕吃了荤腥让寺里的和尚不舒服,索性就住到这竹林子来,生活也自在些。」 「你住这里?我看不到啊!」蝶影放眼望去,只见大片苍翠的竹林,尽是漫漫无边的绿。 「回到城里几个月,眼睛就变差了?」于樵指着方向:「仔细看,我在那边盖了一间竹屋。」 蝶影瞪眼瞧清楚了,果然在一支支翠竹的间隙中,藏着一座绿色的小屋。 「哇!好可爱的屋子,我要去看看!」 于樵拉住她:「里头只有一张床,没什么好看,待会儿再去吧!」 蝶影坐了下来:「阿樵哥哥,我要跟你住在一起。」 「你要跟我住在一起,就得嫁给我当妻子,一辈子当个砍柴婆婆。」于樵随口说着。 「好!」 于樵没想到小蝶回答得这么干脆,他望着火堆,看到了小蝶眼里的人,他胸中也燃起一把火,但他还是很自制地道:「嫁给我很清苦,我没有钱,不能给你买漂亮的衣裳,只能让你穿草鞋,睡茅屋,有时候还要叫你去摘香菇……」 「我愿意。」 「冬天山里冷,棉被可能不够暖和……」 「可是我有阿樵哥哥。」 「你是有钱人家的大小姐……」 「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蝶影一反常态,正正经经地讲话,她直视着于樵的浓眉大眼。「有钱也买不到这么疼我的阿樵哥哥。」 于樵丢下了竹筒,伸手摸向小蝶柔嫩的脸颊,他以手指细细地描着她的眉、眼、鼻,他们都没有说话,只有听到对方的呼吸声。 于樵并不奢望和小蝶有什么结果,他这次出来,只是要找到她,让她知道他的心意就好了。就算小蝶嫌弃他的出身,他也毫无怨言,他甚至暗中祝祷她能嫁得如意郎君。 然而,纯真善良的她愿意跟着他,他更愿意疼她、爱她、照顾她……他轻轻地说:「小蝶,妳想清楚了?」 「我想了一个冬天,本想春天来了,我就要到白云山找你,我想问阿樵哥哥,是不是不喜欢我、不要我了!」 「没有啊!」 「我告诉自己,如果你还要我的话,我就一辈子跟了你!」蝶影的眼睛闪着光芒。 「小蝶,我要妳。」于樵的手指划到了小蝶的唇畔,低头在她的红唇上一吻。 「我也要阿樵哥哥。」蝶影呢喃着,也印上了他的唇。 一对小儿女羞涩地亲着嘴儿,有点激动,有点兴奋,却又无所适从,只是在彼此的唇瓣上压着、印着、啄着,交缠住彼此的气息。 「你……你不要吃我的嘴嘛!」蝶影红着脸推开了于樵。 「你的嘴软软的,很好吃。」他捉住她,又一口一口咬了起来。 「讨厌!讨厌!」她在他的怀中咯咯大笑了起来,害得想一亲芳泽的他只好胡乱亲着她的耳朵、脖子。 「好痒!」她使出杀手,伸出手指往他的胳肢窝搔去,他忍痒不住,松开了手,她立刻跳起跑掉。 「丫头,别跑!」于樵追着他的小蝶,笑声传遍了竹林,也惊动了前来寻找蝶影的人。 「大小姐!」小春和小夏掩住了口,不可思议地看着小姐和一个陌生男子互相追逐嬉戏。 「咦?小春、小夏?」蝶影停下脚步。「你们也要来吃鱼吗?」 「不!夫人要我们来找大小姐,该去吃斋了。」 「你家小姐今天不吃斋。」于樵走了过来,大手一揽,将蝶影拥进他那宽大的怀抱 。「抓到妳了。」 小春小夏更是目瞪口呆,她们虽然见惯大小姐惊世骇俗的举动,但总知道男女授受不亲,而这个粗布衣服的男人,竟然和大小姐抱在一块…… 蝶影笑着挣扎:「不要啦!这不算,我要跟小春讲话……小春,你去跟我娘说,等会儿我就回水月寺,请她先用饭。」 「大小姐……」 「快,阿樵哥哥,快去烤鱼了!」蝶影推着于樵,两个人笑嘻嘻地跑掉了。 小春和小夏楞在原地,不断地自言日语:「她们是好人家的丫鬟,她们没有看到大小姐,大小姐不会和男人一起玩……」 溪畔传来了雄浑宏亮的歌声: 「我是一个砍柴郎哟,走过千山,越过万水,千辛万苦觅蝶影哟!娇娇甜笑,红红小嘴,哥哥心喜把蝶抓哟!归深山,长相守,你我一世不分离哟!」 笑声荡漾在绿竹林里,东风轻快飞舞,吹起了无限的春意。 ***** 烛光摇曳,在墙上映出了两个黑影。 于笙坐在一条粗大长竹前面,听完了儿子的叙述,他缓缓地放下雕刻刀,锁紧了眉头。「阿樵,你说小蝶姓钟?」 「她叫钟蝶影,住在武昌……」 「我刚刚都听清楚了。」于笙低头沉思,虽然说姓钟的人不少,但是姓钟的大户人家肯定只有少数。他又问道:「你没问她爹娘的名字吗?」 「我……我没想到要问。」于樵不安地磨着脚底的草鞋。「爹,我和小蝶说好了,要请您老人家去提亲……」 「我问你,你对小蝶有没有做出什么逾距的行为?」 于樵不懂,为何一件喜事会让父亲脸色如此凝重?他不敢回答得太露骨:「我…… 我只是抱抱她而已。」 「这样就好,在正式成亲之前,千万不要害了人家的清白,否则后悔莫及。」 于笙舒了一口气,沉吟一会儿,这才道:「婚姻不是儿戏,你和小蝶才刚重逢,贸然就要谈婚事,恐怕是操之过急。」 「可是,爹,您不也说我可以爱大小姐吗?」 「爱是一回事,可成亲又是另外一回事了。」于笙叹道:「即使小蝶愿意跟你,你不怕小蝶的爹娘嫌你出身低吗?」 「我不怕!」于樵挺直了腰杆:「我会砍柴打猎,也会做竹工赚钱,我养得起小蝶,我会给她过最幸福的日子。」 「年轻人呵!」理想归弄想,现实却是最残酷的。于笙望定了墙上的幢幢黑影,那是他的影子,也是他心里的阴影。他缓声叹道:「唉!门户之见之可怕,不是你所能想像的。你长在山间,和小蝶一样不解性情呀!」 「为什么要了解世情呢?了解了,照着世俗的成见去做,违背了自己的心意,就像套着枷锁过日子,这样的人生,还有什么乐趣可言?」于樵有感而发,滔滔地说出他的想法。 「你是一个有主见的孩子,但是爹不希望看到你发生事情。」 「爹,能发生什么事情呢?」于樵焦急地道:「是您鼓励我出来找小蝶,您不也希望我们有缘在一起吗?」 此一时也,彼一时也,于笙知道小蝶姓钟以后,他的心思全乱了,他收拾着刻刀:「时间晚了,你回竹林于歇着吧!不要忘了帮西山房的师兄弟编竹席。」 「我没有忘,就快编好了,我过两天会带过来。」于樵又提醒道:「爹,提亲的事 ……」 「这样吧!下次你带小蝶过来,爹好好问清楚她家的情况,再来谈要不要提亲的事。」 于樵露出了笑容,但心中又隐隐不安,他服侍父亲就寝后,闷闷地摸黑回到竹林,他没有编竹席,而是拿了一块竹片,在错综刀痕之中,逐渐雕出一只振翅欲飞的蝴蝶。 第七章 燕柔才说要去水月寺,蝶影就迫不及待地整装跳上马车。 「娘,今天不是十五,大师父不讲经,为什么你要去水月寺? 蝶影伴樵郎 第 5 部分阅读 第七章 燕柔才说要去水月寺,蝶影就迫不及待地整装跳上马车。 「娘,今天不是十五,大师父不讲经,为什么你要去水月寺?」 「那你为什么要跟来?」燕柔笑问着。 「人家……人家要去找阿樵哥哥嘛!」蝶影红了脸,低头搓玩她圆短的指头。 「他说要来提亲,也不知道和伯伯说得如何了?」 那天听了小春和小夏的描述,又见蝶影述说她和阿樵重逢的经过,燕柔便知道:她遇上难题了。 燕柔没有告诉钟善文,事实上,阿樵绝对过不了钟家老爷那一关。 自从蝶影那天回家后,就完全变了个人。她像个大闺女一样地躲进房里,认真裁衣服、缝枕巾,她脸上的光采和甜笑说明了她的期待。 竹蝴蝶在她的头上翩翩飞舞,她的心也飞到了那片竹林。「娘,上次人太多,不方便带阿樵哥哥来见你,今天你去拜神,我去找阿樵哥哥来。」 「也好,去看看他。」燕柔淡淡地道。或许,要让这个叫阿樵的年轻人知难而退。 可是,再看到女儿欢欣的神情,她又感到困扰。嫁给门当户对的人家,虽说日子过得好,但从此要受拘于礼教规范,也可能要和其它女人分享丈夫;而嫁给阿樵,即使穷些,但蝶影是随遇而安的个性,她仍然可以当一只自由自在的小蝶儿。 到底什么才是幸福呢? 马车停下,母女二人带着小春小夏进了山门,走上长长的石板路往大殿而去,今天寺里香客不多,几个女人簇拥着一个白发老妇,迎面走了过来。 燕柔觉得这个热妇十分眼熟,但也不敢肯定,又多看了几眼。 那老妇却是喊了出来:「燕大小姐,是妳?」 「叶嬷嬷,真的是你?」燕柔失声叫道。 「大小姐,是我,好久不见了。」叶嬷嬷开心地握住燕柔的手。 「我不是大小姐了,你看,我女儿都这么大,儿子也生孩子了。蝶儿,叫叶婆婆。」 「叶婆婆!」蝶影大声地喊道。 「大小姐真是好福气。」叶嬷嬷介绍身边的女眷:「这是我的媳妇,孙媳妇,这娃娃是曾孙子,我这次是回来落叶归根呵!」 「叶嬷嬷也是好福气,那年你和阿忠一下子离开,也不知道你到哪里去了,害我好挂念你。」 「是阿忠在燕家的长工契约到期,他又存了一些钱,举家就到江南做点小本生意,如今我老了,想回来走走,他们一家子就陪我回来了。」 看见她们穿著的精细丝质衫裙,燕柔笑道:「阿忠发达了,叶嬷嬷你可安心养老。」 「人老了,总会想起一些旧事,也是不安心,所以就来这里上香了。」 燕柔心一动:「有一句话,我一直想找你问……」 「我明白,我们到一边说吧!」 几个女眷到一旁赏莲,小春小夏找了石凳坐下休息,而蝶影则蹦蹦跳跳地找于樵去了。 「大小姐,你这女儿真不像你呢!」叶嬷嬷望着蝶影的背影。「以前你好文静、好温柔。」 燕柔扶叶嬷嬷走着,她的思绪也回到了年轻未嫁时。「二十二年了吧!那件事……」 「你还褂在心头吗?」叶嬷嬷轻叹一声。「你那时候一直哭,说是不相信孩子已经死了,可你现在都当祖母了,还惦着这件事?」 「我怎么能相信?」燕柔视线落到大殿中的释尊佛像,那是她长久以来的心灵依靠。「他是我的儿子啊!是你帮我接生的,他的哭声好宏亮,我还喂他喝奶,怎么我一觉醒来,他就死了呢?」 「你不是不想生下他吗?」 「怀胎十月,他毕竟是我的一块肉啊!」燕柔情绪略显激动。「即使那个人不想当孩子的爹,但我是孩子的娘啊!」 「大小姐,你那时和钟少爷已经有婚约,又怎能带着一个孩子出嫁?对燕家而言,要是你未婚生子的事传出去,更是颜面尽失啊!」 「是你们……把孩子弄死了吗?」 「没有,但孩子确实是发急病死了,送出去埋了。」 「那你们把他埋在哪里?为什么没有人告诉我?」 「一个没有名分的死婴,随便挖个坑便埋了,怎能找得到?」 燕柔想到躺在冰冷地下的小小生命,心头不觉绞痛起来,眼里溢满泪水。「今天三月十九,是他的生日,也是他的忌日,我每年都来上香。」 「唉!那时候夫人不也劝小姐把所有的事情都忘了吗?」叶嬷嬷和蔼地拍拍燕柔的手背:「二十多年了,小姐在钟家当了主母,生了钟家的儿子女儿,那些燕家大小姐的事情都过去了。」 燕柔以丝巾拭去眼角泪珠,轻笑着:「我早忘了,只是今天见到叶嬷嬷,又勾起了往事,不谈了。」 「我老人家记性不好,很多事情也忘了。」叶嬷嬷笑着,心里却为燕柔叹气,如果她真的忘了,又为何每年来上香呢? 告别了叶嬷嬷,燕柔独自上大殿礼佛,等了一会儿,不见蝶影出现,小春和小夏又不知跑去哪里玩,她只好怀着心事,在寺内随处漫步。 她每个月至少来一次水月寺,对寺里地形十分熟悉,刚才听师父说寺方打算翻修禅房,她慢慢走着,不知不觉就来到了寺后的禅房。 禅房门口大开,并没有听到木工敲打的声音,她俏声跨过门槛,见到一个满头灰发的男子背对也坐着,似乎正在低头雕琢东西。 倚墙摆满了一支支剖成一半的竹子,去了青皮,长约三至五尺都有,有的竹面上用毛笔写了宇,有的竹面宇迹则已被雕空,而每支雕过字的竹子底端则刻有一个菩萨。 燕柔认得那是住持文真大师的墨迹,他写的是心经,一支竹子写上一句,她从「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一句句读起。 每读一句,她便看见底端的竹雕菩萨,观见之时,自然起了虔敬之心。只见各个天神面目不同,衣饰、法器、座骑也各自相异,而刻工精细,更是难得佳作。 心经她早已背得滚瓜烂熟,而这个竹艺刻工……她更熟! 燕柔震骇地望向那名男子。 那个背影、那拿刀的姿势、那低头专注的神情,长久以来,一直就是深烙在她心底的剪影。只是,昔日黑发,今日白头,还有他脸上刀刻般的痕迹,在在说明了岁月的流逝。 于笙听到了声响,他以为是寺里的僧人,抬起头来想打招呼,一见到燕柔的容貌,他的神情瞬间凝结。 多少年了,他们不曾这样静静对望? 两人的表情仍然平静,但眼里尽是波涛,燕柔目光越过了那痴缠的眼眸,看到于笙身后未完成雕工的竹子,上头写的是「心无罣碍」、「无罣碍故」、「无有恐怖」、「 远离颠倒梦想」。 她能没有罣碍吗?直到此时,她才明白,他就是她永远放不下的罣碍。无论她再怎么清心,再怎么念佛,但曾经有过的爱恨缠绵,却没有随着他们骨肉的死去而消失,二十多年来,她的心仍莫名地与他相恋。 「你在这里……?」燕柔终于开了口。 「大师要我刻心经,所以我就在这里。」 「我们的孩子,死了。」燕柔忘了「忘记」,直截了当地说了出来。 那时她已怀胎五个月,两人相约暗夜离去,可是,他退却了,她痴痴地等候,他终究没来!从那夜起,她绝望,再由绝望生恨意。 「噢……」子笙垂下眼皮,又开始雕刻字迹。 「你为什么不告而别呢?」 「我忘了!」 「你连自己的骨肉都不要?」 「燕家会承认这个孩子吗?」于笙的语气平静地不掀起一丝风浪。「他死了,不在世上受苦,倒是福气。」 燕柔紧紧攒住手里的丝巾,抿紧了唇,原来……他根本不在乎她和他们的孩子。 那她何必挂念着他,无法遗忘? 「爹!爹!」长廊外传来杂沓的脚步声,还有宏亮兴奋的叫喊:「我带小蝶来了!」 「伯伯,我来了!」这是蝶影高亢的笑声。 于樵和蝶影旋风也似地出现在门口,两人紧握着彼此的手,脸上尽是甜蜜的光采。 「娘,你也在这里啊!」蝶影拉着于樵走上前,脸颊泛着红晕,她开心地道:「这是阿樵哥哥,那是伯伯……」 于笙和燕柔互望一眼,那一瞬间,他们都明白了。 于笙见到小蝶脖子上鲜红的吻痕,他徒然变了脸色:「阿樵,放开小蝶的手!」 于樵不知道父亲为什么突然变脸,他仍握着小蝶的手。「爹……」 「快放开!」 于樵立刻松了手,不安地望向父亲,又望向小蝶。 「伯伯!」蝶影没有见过于笙生气,她感到十分害怕。 「小蝶,跟妳娘回家去。」 「伯伯,阿樵哥哥说您有事要和我谈,正好我娘也来了,我们现在就可以谈婚事…… ……」 「蝶儿!」燕柔拉过蝶影。「什么都不谈了,我们回去。」 蝶影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情,她急得快哭了。「阿樵哥哥……」 于樵也没了主意,他转向父亲道:「爹,我们慢慢谈……」 「我们高攀不起!」 「可小蝶愿意嫁给我啊!」 于笙没有理会他,同着已经一脚跨出门外的燕柔道:「钟夫人,我家孩儿冒犯小姐 ,还请夫人原谅。」 燕柔不发一语,拉起蝶影就向外走。 「娘!不要走啊!」蝶影慌张地飘下泪珠。「你还没跟阿樵哥哥说话……」 「没什么好说了。」 于樵追了出去,站在燕柔的面前,那昂然的身躯像座大山挡住她,她楞了一下,便停住脚步。 「伯母,我于樵是真心喜爱小蝶,求你成全。」 「我女儿不会嫁给一个竹工师傅的儿子,更不会嫁给一个砍柴郎!」 「伯母,我正正当当做人,不偷不抢,我保证可以让小蝶好好的过下半辈子。」 于樵说话中气十足,目光坚定。 燕柔这才仔细打量女儿口中的「阿樵哥哥」,果然长得浓眉大眼,魁梧好看; 而且讲话理直气壮,自信有力,她直觉地认为,他就是能呵护蝶影一生一世的男人。 可是他们身分如此悬殊,于笙不愿高攀,她更不愿让女儿嫁给负心汉的儿子;她深怕有一天,于樵也会像他爹一样,撇掉蝶影,不声不响地走了。 她开口道:「我家蝶影不适合你。」 蝶影急道:「娘,怎么不适合呢?我和阿樵哥哥在一起很快乐啊!」 「你们两个小孩子在一起玩当然快乐,可成亲、成家不是玩游戏。」 于樵更大声地道:「伯母,我是认真的。」 「阿樵,回来!」于笙撑着竹凳子,慢慢地走了出来,神色凝重。 燕柔注目于笙的脚,她不懂,为什么最近水月寺的人都跛了脚呢?过去于笙站直身子时,也像于樵一艘高大吧! 她不再让自己想到过去种种,拉着蝶影道:「我们回去吧!」 「伯母!」于樵想要阻止。 「阿樵,回来!」于笙又出声唤住儿子。 于樵事父至孝,他不敢违抗父亲的意思,只是回头望了父亲,又凝目望向小蝶,不知如何是好。 蝶影终于放声大哭:「阿樵哥哥,我不要走啊!」 于樵忍住了心里的痛楚,却不敢再移动脚步。「小蝶乖,你先跟你娘亲回去,我再去找妳。」 燕柔轻声叱道:「大姑娘了,别哭得那么大声。」她见小春和小夏寻了过来,忙道:「你们扶小姐上车!」 小春和小夏各自搂住蝶影的两臂:「大小姐,走了!」 「呜!阿樵哥哥!」蝶影又要回头,可是她们已经转过一个走廊角落,再也看不到于樵了。 「大小姐,这里好多和尚在看,你就不要哭了!」 「为什么不能哭?」蝶影涕泪纵横。「娘和伯伯要拆散我们啊!」 「蝶儿,你年纪小,不懂事,不是说喜欢就可以在一起的。」燕柔走在她旁边,恢复了平静语气。 「我就是喜欢阿樵哥哥,我看不到他会很难过啊!」蝶影哭嚷着,想要回头走。「 娘,你不喜欢爹,你不知道我的感觉!」 燕柔静默片刻,才道:「我知道你的感觉。」 「娘,妳一定不知道!你从来就没有喜欢过别人!」蝶影被小春和小夏硬塞上马车 ,哭得更加大声。「我的心好痛!好痛啊!」 燕柔想告诉女儿,她不但喜欢过,而且深深爱过,结果换得的却是身心巨创。 她回头望向庄严宏伟的水月寺,她的心也隐隐作痛,沉寂了二十多年的古井无波,今日却一再地翻起深埋的记忆,她终究不能遗忘,过去她那爱恨分明的强烈个性都苏醒了。 几个小沙弥在山门前扫地,竹帚扫着灰尘和落叶,一个小沙弥道:「师父,这地扫了又扫,还是一堆灰尘啊!」 竹心师父拄着竹杖,走在扬天漫地的尘埃中笑道:「你心里清静,又怎会见得到尘土呢?还有,你自己的灰尘扫不干净,可不要扫到别人那里去了!」 燕柔望看漫漫尘埃,转身上了马车,扬长而去。 *** 深夜的钟宅大院门外,有一个孤独的身影徘徊着。 「我来寻找迷路蝶哟!百花丛中,寻觅踪影,找了一回又一回哟,而高的墙,厚厚的门,千呼万唤寻不回哟!」 于樵轻轻唱着,方才家丁又开门出来,叫他不要唱歌扰人清梦,他只好放低了音量。 踱过来,踱过去,他只能望着豪门兴叹。 「阿樵哥哥!」 熟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他转身便看到披散着长发的小蝶,星光下,她的神情憔悴 ,两眼红肿,小小的嘴唇轻颤着。 「小蝶!」他好心疼她的模样,大手将她抱进怀里。「你终于出来了,你家的人不让我进去找你……」 「根本没有人告诉我你来了,是我听到你的歌声,从后门溜了出来。」蝶影将脸埋在温暖的胸膛上,尽情享受他的气息。 「唉!小蝶,我问我爹,为什么突然不喜欢你了,可是他什么都不说,还叫我不能来找你。」 「你还是来了。」 「妳今天要哭碎我的心了!」他紧紧搂抱着她。 蝶影抬起头,露出甜甜的笑容:「看到阿樵哥哥,我就不哭了,以后我和你长长久久在一起,我都不会哭了!」 「小蝶!」他吻上她红肿的眼皮,顺着她柔滑的脸颊而下,轻轻咬着她的唇:「我于樵绝对不允许小蝶为我哭泣!」 她也吮吻着那温润饱满的唇瓣,灰白的脸颊慢慢转成红色。 「阿樵哥哥!」她拿起挂在手臂上的绳篮:「你说今天是你的生辰,我到厨房找了这一坛酒给你祝寿。」 「丫头,我年纪轻轻的,祝什么寿……」他摸摸她的头,心里是惊喜。 「你早上说的时候,我就想买壶酒来庆祝了,可是后来……不说了!」蝶影拿出酒坛子:「今天咱们不醉不归。」 「好!我一定会记得,小蝶帮阿樵哥哥做了二十二岁的寿!」 于樵也是一个直爽性子,今天他和小蝶本是兴高采烈谈婚事,却莫名其妙被两家父母反对,他已经郁积了一整天的闷气,此刻是不吐不快了。 他帮小蝶拆开泥封的坛子,一股浓香扑鼻而来。「这是什么酒?」 「我也不知道。」蝶影凑上鼻子,差点被酒香熏倒,她得意地道:「他们把好酒藏得很紧密,我就尽往里头摸,果然找出好酒来了。」 「哈!以后我可不能藏好吃的东西了,你都有办法找得出来。」 「你敢藏?好吃的东西就要拿给我吃!」 望着她的如花笑靥,于樵也忘记了一切烦恼,拿起酒坛子仰口一倒,咕噜噜吞了一大口。 「什么味道?」蝶影贴近了他的唇。 「嗯!有点甜,有点辣,不过倒是很醇呢!」 她伸出舌头,在他的唇上一舔,皱起眉头:「哪里是甜的?都是苦的。」 那软软的小舌刺激着于樵的神经,他又喝了一口酒,立刻压止小蝶的唇。 「啊!」蝶影一惊呼,浓洌的酒水灌进她的喉咙里,她脑袋一昏,忍不住呛咳起来 ,「好坏,阿樵哥哥,你好坏!」 「你说,是甜的?还是苦的?」于樵笑嘻嘻地看她。 「是苦的啦!」 「是吗?我来尝尝!」这次他直接封住她的唇,住她口里寻找苦味,但他非但没有吃到苦酒,反而缠住了一条甜得腻人的舌头。 蝶影睁大双眼,顿时闭住呼吸,浓情蜜意掺和着酒杳,她不必喝酒,已然醉倒了。 她无力地合起眼皮,与他缠绵亲吻,全身醉得一塌糊涂。 「坏……阿樵哥哥是坏人……」 「你要不要嫁给坏人当妻子?」 「要!」 「我以后天天对你使坏,好不好?」 「好!」 阿樵拉着小蝶坐到墙边,高兴地唱起歌儿: 「我有一只小蝴蝶哟!张着双翅,飞来飞去,飞到情郎怀抱里哟!心心相印,亲亲小蝶,我与妹妹结夫妻哟!」 「好肉麻呵!」蝶影窝在他的怀里,喃喃地抱怨着。 于樵喝着酒,开怀笑道:「这都是我心里的话。」 「我不让你说肉麻话了。」蝶影醉眼微醺,她抱过酒坛子喝了一口酒,又堵上于樵的嘴。 春夜漫长,夜风冷峭,一对小儿女脸红耳热地互相喂酒,依偎取暖,说着绵绵情话,他们被烈酒娆灼着身子,一点也不觉得冷。 夜已深,但高墙内沉睡的人们终究会醒过来。 第八章 黎明即起,洒扫庭院。钟府的家丁打开大门,拿了扫帚水桶准备清扫。 「哎呀!怎么有流浪汉睡在这儿?」 「还喝了酒啊?快!快把他赶走!」 两倜家丁举起扫帚,住窝在墙角的于樵扫去。「走了,别睡在这里。」 两支扫帚怎推得动于樵高大的身子?家丁上前一看:「呵!他还抱着一个女人,这衣服花色好生面熟呢!」 蝶影听到人声,她睡意正浓,只在于樵怀中蠕动了一下。 「这女人也很面熟呢!好象是……长得很像大小姐……」 「就是大小姐啦!」 两个家丁慌慌张张地丢了扫帚跑进门里,正不知道要向谁通报,迎面来了大少爷钟和雨,「阿康、阿包,你们早啊!我好久没这么早起床了,这空气可真新鲜呵!」 「大少爷糟了!大少爷糟了!」 钟和雨诧异地道:「我神清气爽的,什么我糟了?」 侍他见到蜷缩在陌生男人怀抱的蝶影,他一早的好心惰立刻破灭,他急着拉起蝶影的手臂:「大妹!大妹!你这像什么样?快起来!」 蝶影沉沉睡着,不理会大哥的嘶吼。 钟和雨又想推开于樵,气急败坏地道:「你是什么人?竟敢诱拐我妹妹?」 于樵紧搂着蝶影熟睡,两人手臂交缠,分也分不开。 「这是怎么回事啊?醉成这个样子!」钟和雨又踢又拉,还是不能分开他们,只是在于樵身上踩出几个鞋印子。 「这小子皮真硬呵!」钟和雨不敢再出蛮力,怕会伤到自己的妹妹。 「大哥!大哥!」钟融风跑了出来,见到这个景像,也是大吃一惊。「就是这倜大个子!」 「就是你偷偷告诉我,大妹喜欢的白云山大个子?」 「大妹昨天哭了一天,大概也是为了他吧!」 兄弟俩的谈话声终于惊醒于樵,他睁开双眼,茫茫然地道:「啊!天亮了?」 钟融风蹲到他身边:「大个子老兄,求你快放了我妹子吧!」 「你是……二哥?」于樵宿醉未醒,仍有些迷糊,他大声地道:「我不放小蝶,我要娶小蝶为妻,今天就提亲!」 趴在他怀里的蝶影隐约听见了,在梦中露出甜美的微笑。 周围越聚越多的家丁和丫鬟听见了,莫不大惊,这个寒酸小子知道他在说什么吗? 「喂!」钟和雨也过来拍拍于樵的脸:「老兄,你有什么本事让我当你的大舅子啊?」 「我爱小蝶!这是我最大的本事!」 锤和雨倒抽一口气,这人口气真大,那他当大哥的疼爱妹子,算不算也有本事? 「老兄!你喝醉了,快起来回家去吧!」 于樵果真坐直了身子,但双臂仍紧抱小蝶。「我不回去,我要找钟家老爷!」 「谁要找我?」钟善文一脸怒容,看到这个搂搂抱抱的画面,气得头上冒烟。 「你们这些丫头白吃饭的吗?快抬了大小姐进去!」 几个丫鬟和嬷嬷忙挤到于樵身边,伸手要拉蝶影,于樵渐渐醒了,知道眼前这个威严老爷就是小蝶的父亲,于是他松开了手臂。 「不要!」蝶影攀住于樵的脖子,恋恋不舍地咕哝着:「不要!不要分开我们!」 「这……这算什么?!」钟善文看到女儿像只小猴吊在男人身上,又咬牙切齿地道 :「蝶儿,快给我醒来!」 蝶影仍在醉梦中,她往于樵的胸膛靠去。「不……人家还想睡,阿樵哥哥……」 于樵轻轻拥抱她一下,在她耳畔低语:「乖,小蝶进屋子睡觉,我和你爹谈亲事。」 「唔!」蝶影放松了身子,任丫头把她抬进宅内。 钟善文正在吹胡子瞪眼睛,厨房管事的家丁看见地上的酒坛子,翻了翻拆烂的封条,惊道:「老爷!大小姐把自己的女儿红喝光了!」 钟善文眼睛瞪得更大,那一坛女儿红可是珍藏了十八年,正打算在蝶影和许五公子的婚宴上拆封庆贺,如今竟然让这个砍柴郎给喝了! 「你这个醉汉!」他怒气冲冲地指着于樵:「我内人都跟我说了,你只是个在白云山砍柴的穷光蛋,你别指望什么!」 于樵摇摇摆摆地站起身子,他那高大挺拔的身躯令众人眼睛一亮,出来看热闹的姨娘们更是低声惊叹,但一见到钟善文的白眼,立刻识趣地闭了嘴。 「我不是醉汉,我叫于樵!」于樵大声宣布着。他看到大门边一个装满清水的桶子,立刻大步向前,掬起冷水泼向自己的脸,人也真正清醒了。 「来人啊!把这个醉汉辇走!」 「钟伯伯,我有话要说。」 「谁是你伯伯了?还不拿扫帚赶走他?」 于樵伸手挡住了五、六支扫帚,走到大门阶梯前,大声喊道:「钟伯伯,我要娶蝶影,现在正式向您提亲。」 「你凭什么提亲?你拿得出聘礼吗?」钟善文冷笑一声,拂袖进门。 竟然不给他讲话的机会?于樵想要跟着进去,后头的钟融风拉住他:「大个子老兄,别自不量力了。」 「我姓于!」 「好!好!于老兄,看在你曾经救过我妹妹的份上,我送你一点银于,请你离开好吗?」 「我于樵不要你的银子!」 钟和雨和钟融风挤眉弄眼,走过来道:「送你五十两银子如何,很多耶!」 「我不要银子,我只要小蝶!」 「老兄,你可知道我三妹的身价?」 「你是……小蝶的大哥?」于樵觉得兄弟两人比钟老爷和善多了,他问道:「什么身价?你们要卖妹妹吗?」 「呵呵!刚刚我爹也说了,就是聘礼啊!」钟和雨扳起指头,一一数着:「爹和许大人谈好了,要他们送上一百两黄金、一百两白银、一百匹绸缎、两对金镯子、两对玉镯子……记不清楚那么多了!」 「你们拿那么多东西做什么?金银财宝让你们享受了,可小蝶如果不能和喜欢的人在一起,却是她在受苦!」 在旁围观的女子们发出赞叹同意之声,因为于樵说出了她们的心声。 「这只是一个形式嘛!你要娶妻的话,一定要送上聘礼。」钟和雨很讶异自己的耐心,竟然能和这砍柴郎拉拉杂杂地谈下去。 「黄金白银我没有,但是我有整座白云山的野猪、山鸡、兔子,保证让小蝶一辈子衣食无缺;还有清甜的山泉水,采不完的野菜香菇,看不厌的蓝天白云,更有比你家院子大上数千倍的山林可以遨游,两位哥哥,你们说这份聘礼可以吗?」 第一次听到这种聘礼,钟氏兄弟面面相觑,看来这家伙真是不懂行情。 「老兄,好吧!就算你给我大妹这么多东西,但是她的娘家呢?好歹我爹娘养她这么大,你也该表示一点意思嘛!」 「我是诚心诚意来提亲,我会在小蝶的爹娘面前发誓,愿一辈子疼爱她、照顾她,让他们的女儿永远平安快乐。」于樵说得慷慨激昂,大声道:「你们有谁能对自己的妻子做出疼爱一世的承诺?」 一句话说得在场男人心头一震,家丁们想得是:娶妻不过是传宗接代、多个干活的人手而已;钟家兄弟想得是:娶妻就是连结两家利益地位的快捷方式。 至于疼不疼爱,在场男人都是一个想法,还得看这个妻子贤不贤慧呢! 钟融风揉了额角,大摇其头:「唆!你光说些看不见的东西,我们实在听不懂懂,这样说好了,你到人家家里拜访,总得带些礼物表示心意嘛!」 「我懂了,今天太急来不及准备,下次我会带上白云山特产的野菇。」 「呃……我是说银子……」 「小蝶说钟家不缺钱,你们为什么要收钱嫁女儿?难道谁出价越高,小蝶就嫁给谁吗?」于樵拍着胸脯,以宏亮有力的声音道:「你们应该要问:我爱不爱小蝶?我能不能给她幸福?」 「于老兄,你似乎是可以给我妹妹幸福。」钟和雨觉得自己快被于樵说服了,但他很快地提出重点:「可是,老兄,我们讲得是门当户对。」 于樵看了一眼钟府红漆大门:「你们的门是比较大,大门小门横竖都是门,人顶多七尺,又需要多大的门啊?」 钟和雨听得头昏脑胀。「我说得是身分、名望、地位,这些你有吗?」 「身分地位可以保证小蝶的幸福吗?小蝶是和我于樵相爱,她要嫁的是一个真正爱她的男人,不是嫁给空空洞洞的地位。」 「老兄你住在山中不明白,凡世上婚姻,一定讲究两家相对等的地位……」 「我既然不是世俗中人,又何必理会这些讨厌的规矩?」 真是遇到野人了!钟和雨为之语塞,钟融风附在他耳边道:「大哥,你碰到对手了吧!刚刚爹传话出来,叫我们不要噜嗦,直接把他赶跑就是了。」 「不!不要动粗。」钟和雨摇头道:「我十六岁开始做生意,讲求和气生财,买卖不成仁义在,今天不能和于老兄当亲家,还是可以交个朋友,说不定以后我可以到白云山批山产来卖……」 「说得也是。」钟融风附和着:「要是大妹知道我们把她心上人打跑了,她一定会拿着棍子追我们哥儿俩。」 于樵见他们兄弟低声嘀咕,他又想闯进大门。「我要见小蝶!」 「等等!」钟和雨伸手拦住他。「你口口声声说疼爱我们的妹子,你要怎么证明?」 「我做给你看。」 「嘎?怎么做?」难不成抱在一起睡觉就是爱?那他也很爱他的娘子了。 「我可以为小蝶盖一间坚固的屋子,让她住得安稳舒服。」 「盖房子呵?我们有的是工匠,你老兄就别花力气了。」 「一分力气,一分心意,那是用我全部情意盖起来的房子。」 围观的众家女子早已对于樵投以爱慕的眼光,恨不得自己就是那屋里被疼爱的女人。 钟融风却又听得头痛。「老兄,你不要再说大话了,你不盖出来,我们怎么知道你盖得好不好、能不能住人?」 「我立刻盖给你们看。」 「嘎?」钟氏兄弟又是一声惊异。 于樵向四周张望,钟府大门前围了一堆看热闹的路人,他抬眼越过众多人头,指向西边不远处的空地:「给我那片竹林,再跟你们借几件工具,我就可以盖出一间屋子来。」 「嗯!那是钟家的产业……」钟和雨眯着眼望向竹林。「可以!你如果在明天中午以前盖出一间屋子,我就求爹将妹子嫁给你!」 「没问题!」于樵豪气干云地应允,看热闹的群众也鼓噪叫好。 「大哥啊!」钟融风拄扯着钟和雨:「你别跟大个子认真呀!你叫他摘星星,他也会去。」 「他摘得下星星吗?」钟和雨环臂胸前,目视向竹林而去的于樵。「而且你看过一天就盖好房子的人吗?」 「我知道了,要是他盖不出来,自然会死心,黯然离去……」 「然后我们哥儿俩再去安慰他,跟他交朋友。」钟和雨开始打着如意算盘。 「二弟你不也说他父亲竹雕手艺很高明?京城的大爷们最爱玩赏这些精致的小玩意儿,若能叫大个子的爹多雕几件工艺品,我们再转卖出去,一定能好好赚上一笔……」 「大哥,你想太多了。」 「生意人就是要脑筋灵活,随时寻找生财之道呀!」 「大哥,你不觉得大个子很面熟吗?」钟融风一直存在这个疑问。 「是啊!我也这么觉得,难怪我和他谈得很愉快呢!」钟和雨望了弟弟的面容。「 咦?你的眼睛很像他耶!」 钟融风一经提醒,击掌笑道:「对了,你的鼻子也像他。」 「是吗?」兄弟俩各自摸摸眼睛鼻子,转身进屋去了。 *** 蝶影整整睡了一天一夜,她起床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找阿樵哥哥。 她冲出大门,心中又惊又喜,原来西边空地已经平空起了一间竹屋。 「阿樵哥哥!」 于樵听到叫声,也不顾手里扎了一半的竹椅,兴奋地迎向小蝶。「你终于睡醒了!」 蝶影想要投到于樵的怀抱中,却被在旁「监工」的钟融风拉开。「大妹,这么多人在看热闹,克制一点!」 蝶影一看,果然人山人海围绕着竹屋,算来有好几百个人吧!她迟疑了一下,只好隔着钟融风道:「阿樵哥哥,我老作梦,梦到爹把你赶走了……」 「我还在这里呀!」于樵爱怜地望着她。「你醉成那样,天塌下来都不知道呵!」 「天塌下来,也有我的阿樵哥哥顶着。」蝶影紧紧盯住心爱的情郎。「啊!你的眼睛好红,你一夜没睡吗?」 于樵眨了眨眼:「我不累,小蝶!你坐到一边去,我得赶工了。」 蝶影转身捶了钟融风一记:「都怪你和大哥啦!叫阿樵哥哥做苦工。」 「是大哥啦!」钟融风拉开蝶影,哇哇叫着:「你还没嫁,心就向着外人了?」 于樵又拿起竹椅,继续编扎,笑得开朗,毫无倦容。「也不算做苦工,只要盖好房 子,就可以娶到小蝶,何乐而不为呢?」 蝶影听了心里甜蜜欢喜,跑到竹屋竹东摸摸,西碰碰。 「唷!我说蝶影啊!」四姨娘牵着小虹影走过来,也是绕着竹屋打转。「如果有人肯亲手盖一间房子给我,我也死心塌地跟着他了。」 蝶影脸上洋溢着娇羞红晕,走进打开的竹门,问道:「四娘,你在这里看多久了?」 「我昨天中午出来看,几根大竹子才搭起一个房屋架子;下午一看,墙就补上了;晚上睡觉前再跑出来看,乖乖不得了,门窗都安好了,那小子正爬上屋顶铺茅草呢!」 正说话时,虹影攀上屋内的竹榻,在竹条板上又叫又跳:「大姊姊,嫁嫁!」 蝶影吓得急忙把她抱开:「虹妹妹,你可别把大姊姊的姻缘给跳坏了。」 四姨娘笑道:「这床挺坚固的,回头叫你的情郎帮虹儿做个小凉床,免得夏天天热 ,虹儿又长了一身疹子。」 「好啊!我叫阿樵哥哥做。」蝶影先是痴痴笑着,但随即愁了脸:「爹和娘怎么说?」 「老爷整天在大姊屋里,也不晓得他们商量得如何了?」 蝶影又发愁,还有伯伯那一关呢! 几个木工和竹工师傅站在旁边指指点点,一会儿称赞于樵的灵活手脚,一会儿察看竹屋的接榫和钉痕,不住地讨论于樵的手艺。 四姨娘带着虹影和二姨娘聊天去了,看来家里每个人都很关心她的婚事。蝶影望着满头大汗的于樵,她又是欢喜又是愁,低下头来绞着自己短短的指头。 「大妹啊!」钟和雨出现了,脸上神色有点不安。「没想到大个子的功夫这么好!」 「大哥,你还不知道阿樵哥哥的本领吗?你自己说得话要算数。」 「这是当然的,商人一定要讲信用,不过爹也早和许巡抚那边讲好亲事了……」 「是爹要嫁?还是我要嫁?」 「自古以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在家从父……」 「我马上要出嫁从阿樵哥哥了!」蝶影欣喜地接了下去。 钟和雨急忙掩住她的口:「先别说了,我已经被爹刮了好几顿,我现在是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呢!? 蝶影伴樵郎 第 6 部分阅读 「我马上要出嫁从阿樵哥哥了!」蝶影欣喜地接了下去。 钟和雨急忙掩住她的口:「先别说了,我已经被爹刮了好几顿,我现在是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呢!」 「大哥,我不管你是人是猪,总之,你一定要帮我求爹!」 钟和雨唉声叹气,只怪自己太小看于樵了。 午时一到,钟融风拉了钟和雨准备开溜。「大哥,我们先去吃饭吧!」 「站住!」蝶影双手扯住两人的衣袖:「你们看,阿樵哥哥已经把屋子盖好了,你 们绝不能食言。」 「好!好!」两兄弟被妹妹拖到竹屋前,已是骑虎难下的局面,只得讪讪地道:「 且让我来检查这屋子牢不牢靠?」 于樵拉了一张自己做的竹凳子,好整以暇地坐在竹屋前,大声道:「两位哥哥请!」 钟和雨先是用力摇动那扇竹门,摇了半天,只摇得门楣上的竹风铃咚咚作响,竹门并没有如他预期般倒下。 钟融风则是死命地推着竹墙,可于樵将竹干深埋地下,又在竹枝缝隙间填上草泥, 一面墙就像是实在的砖墙,又怎能推得动呢? 两兄弟心虚地笑一笑,走进了屋子里面,见到一张竹榻横放,中间摆了一张方竹桌 ,底下则是三只凳子。桌、床、椅虽是造型简朴,但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做出来,实属不 容易。 「我说二弟啊!此时春暖花开,打开了这扇窗,可以望见江水渔帆,又可赏花观月 ,这屋子的地点真好啊!」 「大哥你说得是,若再煮壶春茶,邀集三两好友,或奕棋,或清谈,抚琴吟诗,竹 香为伴,更是气韵十足。」 「到了夏天,这竹榻清凉,清风徐徐,令人暑气全消……」 「大哥、二哥,你们说完了没有?」蝶影插嘴道。 「嘿!」兄弟俩干笑一声,走出了竹屋。 于樵站起身,拉过了小蝶的手:「两位哥哥,请带我见钟伯伯。」 蝶影也是紧握着于樵厚实的掌心,专注地看着他。 「老兄!」钟和雨抹去额头汗珠:「我是答应帮你去向爹求情,可我没有说要将哪一个妹子嫁给你,我这里还有好几个年幼的妹妹,可以等你……」 「大哥!」蝶影大叫一声。 出来看热闹的四个姨娘皆紧抓住自己的女儿,不知道这位大少爷要出什么鬼工意。 钟和雨又道:「我是说老兄手艺这么好,如果在城里熬个几年,自然能赚上名声和金钱,到时候你再来向钟家提亲,自然地简单多了。」 「我不娶小妹妹,我只娶小蝶。」于樵气定神闲地说,又朝小蝶一笑。 「请大家让让!请让让!」 人群的后面传来叫嚷声音,群众自动让出一个缺口,只见一只小毛驴拉着板车而来 ,一个老农吆喝一声,便停了车。 两个小沙弥跳下驴车,先放下一张竹凳子,一看见那张竹凳子,于樵和蝶影的心跳开始加速。 小沙弥扶于笙下车,于笙扶住凳子,抬目四望,他看看竹屋,看看地上散落的工具 和材料,又看看人群,看看衣着装扮华丽的钟家人口,最后望定了于樵和小蝶。 「阿樵,你忘了爹说得话吗?」他的神色冷峻。 「爹!」于樵不得不放开小蝶的手,走上前道:「提亲的事,钟家哥哥会帮忙……」 「我说过什么话,你还记不记得?」 「您……您叫我不要来找小蝶……」 「那你在这里做什么?快跟我回去!」 「伯伯!」蝶影跑到于笙面前,苦着脸道:「我不懂,小蝶哪里做错了,伯伯为什么不喜欢我了?」 「你没有做错。」于笙望向她,慈祥疼惜的眼神一闪而过。「错在阿樵的痴心妄想 。」 「阿樵哥哥也没错,我们只是想在一起呀!」蝶影一急,眼泪又要滚出来。 「你们的身分不同。」于笙横了心:「钟小姐,别说你的爹娘不同意,我们也自知高攀不起。」 「伯伯,您叫我小蝶呀!」蝶影慌了,伯伯的态度让她好害怕。 「爹!」于樵几乎是要当众下跪求情了。 于笙转过脸,示意小沙弥扶他上车,冷冷地拋下一句话:「阿樵,你如果再跟钟小 姐在一起,我就和你断绝父子关系!」 这句话犹如青天霹雳打了下来,于樵全身血液都凝固了。 蝶影掩住口,不让自己痛哭出声,泪珠儿大颗大颗地掉落在她的手背上。 她和于樵都很清楚,这句话判定了他们的死刑。 群众窃窃私语,他们看了半天的热闹,原先期待一个欢喜大结局,谁知还是这种拆散鸳鸯的大悲剧!看来穷小子和千金小姐的团圆喜剧,只有在戏台上才看得到了。 钟府大宅的深处,有一座高耸的楼台。在这里,不但看得到远处的江景,也看得到屋外发生的一切事情。 钟善文离开了扶栏,一屁股坐回软椅垫上,笑道:「闹了一天,总算结束了。夫人你果然猜对了,那砍柴郎的父亲毕竟有自知之明,他们穷苦人家怎敢奢求娶我 家的蝶儿呢?」 「或许经过这件事,蝶儿可以收收心性了。」燕柔仍站在扶栏边,语调平淡地说, 眼睛望向逐渐散开的人群。 「说实在话,那砍柴郎的本事还真不错,确实是一个人才!可惜他爱错人了。」 钟善文接过小春捧上的春茶,哈了一口,又丢了一块枣糕到嘴里,继续讲着:「和雨处理的不好,昨天早该赶走他了,还闹到盖房子就嫁妹妹的!融风也不行,成天只会跟着哥哥瞎起哄,两个都是做爹爹的人了,还是这么随性……」 钟善文讲了老半天,有点口干舌燥,他又哈了一口茶,想要听燕柔的意见,却看见她一动也不动靠着扶栏,眼光看着远处。 她是在看那辆远去的骡车吧!钟善又知趣地闭了口,吃起盘子里的点心。 每当她有这种表情时,他就明白她不想说话。 他和燕柔结褵二十二年来,虽然也曾经床笫恩爱,耳鬓厮磨,但他总觉得她始终淡淡的,是激情也好,温存也好,她只是温柔地顺从他。 后来,他才在其它侍妾身上找到身为男人的感觉。 二十多年了,他们始终相敬如宾,他一直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也从来没有看过她大喜大悲的表情,甚至在她娘家父母过世时,也不见她掉泪,唯独为了蝶影,她曾经流泪求过他…… 钟善文摸着盘中的点心,摸到一颗圆圆的果子,他想到了三夫人的大胸脯。 他微微一笑,就这么决定了,今夜就到老三的院子过夜喽! 第九章 许念青看完大红色的请柬,脸却变绿了。 「爹,这怎么回事?为什么我马上就要成亲?」 「念青啊!」许巡抚笑道:「爹早就和钟家谈好亲事,你迟早也是要娶钟家大小姐的。」 「半个月后就要成亲了,这怎么来得及?」 「钟家有钱,许家有权,婚礼上要准备的东西,吩咐一声就可办的妥妥贴贴,你只要安心当个新郎倌就好了。」 「爹!」许念青千方百计想挽回。「我明年还要赴京会试,您不也催我早点上京安心念书?娶了妻子以后,不是要把人家给丢在家里吗?」 「丢在家里有什么关系?爹娘帮你看着媳妇儿,你别发愁。」 「您们应该问问我的意见……」 许巡抚拉下了脸:「婚姻大事,本来就是父母作主,你能发表什么意见?而且这桩婚事双方家世相当,郎才女貌,正是天作之合也。」 「我是有才!我满腹经纶,今年刚过了乡试,是个举人!」许念青在屋子里走来走去,显得焦躁不安。「可那个钟大小姐,听说是一个爱玩的小姑娘,前些日子还闹了个砍柴郎求婚的笑话,我跟她一定个性不合啊!」 「我和你娘个性也不合,还不是打打闹闹一辈子,养了你们五个儿子?」 「这……」许念青终于说了真话:「您明知我中意的是江汉才女吕菡萏!她会作诗填词,人又文静贤淑……」 「哎!她爹不过是个开书铺的穷酸秀才,就算你喜欢她,也不能娶她当正室。」 许巡抚略一沉吟:「我看这样好了,等你明年考上进士后,再回来娶她当偏房,这样她也不委屈。」 「她不会做偏房的。」许念青急得踱了几步。 「你别绕屋子乱走,看得我头都晕了。」许巡抚命令道:「念青,你坐下来,爹跟你详细说分明。」 许念青掀了袍摆,满脸不悦地坐到椅子上。 「那钟老爷的岳父家世代属官,目前还有好几个亲戚在京城办事,你既然明年要考会试,上了京城总要拜会几个有头脸的人物,届时只要你岳父写封信,不管你考不考得上,在京师总是有条门路。」 「爹,不会吧?您才外放湖北这几年,在京师的人脉都断光了?你也可以写推荐信啊!」 「唉!这你就不知道了,爹在这里当巡抚,虽说是个正三品的官儿,可京师那些人哪把我看在眼里?一个心眼儿不高兴,在皇上面前参你老爹一本,咱们就回家喝西北风了。」 许巡抚又用指头蘸了茶水,在桌面写上几个名宇:「这些就是燕家几个大老爷,还有他们的门生、亲家,现在哪一个不是当朝的红人呀!过去我在京城就是牵不着这条线,如今有机会结成亲家,怎能不把握呢?」 「爹,说来说去,都是为了你!」 「我都是伸进棺材一半的人了,我图什么?我是为了你们兄弟啊!」许巡抚发挥着说教的本领:「不单为了你以后的仕途着想,还有你大哥、二哥在南边当个七品芝麻官,他们也需要有人提携一下,谋个好缺啊!再说你三哥、四哥行商做生意,大江南北四处往来,更需要钟家的照顾。」 许念青皱着眉:「所以,成亲不是我一个人的事了?」 「就是两家的事!务必要两家相得益彰,越早成亲,越是有利。」许巡抚满意地喝茶,看来这个幺儿似乎开窍了。 「那菡萏怎么办?」 「你还管吕姑娘?要嘛取来当妾,不然让她另觅良缘啊!」 许念青愁眉不展地回房,长长叹了一口气。他是一个念过圣贤书的举人,向来遵礼守法,又哪敢违背父母之命? 他拿起了毛笔,想要写信给吕菡萏,却又不知从何写起,只好咬着笔杆,向着满园春色怨叹了。 *** 深夜静寂,东风无力,一个高大身影行于街巷中。最后,他来到了钟府大宅西边的竹屋。 竹门虚掩着,夜风时急时缓地吹着,揶动了门上的竹风铃,响着依然清脆悦耳的咚咚声。 于樵推开竹门,借着月色,他看到竹榻旁多了一张木几,上头搁着一架琴,而竹桌边也多出好几张凳子,桌面上是没有收拾干净的瓜子壳,还有一个棋盘,两碗黑白棋子。 钟家兄弟果真有心,把他的竹屋变成喝茶聊天的好地方了。 于樵苦笑着,盖屋求亲的事情过去了,每个人都恢复他们正常的生活,为什么独独他的心情不能平复呢? 其实不只他无法平复,还有一个人也不能平复。 幽幽细微的歌声从屋后传来:「我是一只迷途雁哟!飞得好远,飞得好累,遍寻不着我家乡哟!我是一只迷路蝶哟!星月无光,前路茫茫,迷失花丛无出路哟!」 于樵心头一紧,马上冲出竹屋,只见小蝶坐在屋后墙边,用双臂抱着弓起的双脚,下巴抵在膝盖上,低声唱着歌儿。 他的脚步声让她抬起头来,原本凄迷的神情蓦然绽出光采,她忽地跳起来,兴高采烈地道:「阿樵哥哥,你终于来了!」 于樵没有说话,也没有上前扶她,就杵在原地看她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蝶影起身急了,不觉头晕目眩,她扶住了竹墙,欣喜地道:「我一直在等你,你为什么到现在才来呢?」 「很晚了,小蝶你该回去睡觉。」 「不要!」蝶影扑上前,双手环住了那壮实的身躯,哽咽道:「小蝶就是要等阿樵哥哥,等你带我走。」 「小蝶要成亲了……」于樵轻轻地揉着她的头发,心头酸楚不已。 「我不要嫁给那个书呆子,我只要嫁给阿樵哥哥啊!」蝶影放声大哭。「你带我走啊!你带我走啊!」 「小蝶,这不成的。」于樵觉得自己的心已碎成两半,但他还是要狠下心来和她告别。「我和我爹明天就回白云山了。」 「你带我走啊!」 「我爹不会同意你来的。」 「我亲自跟伯伯说,我要当他的媳妇,我会孝顺他!」 「你是大小姐,合该嫁给好人家享福……」 「不要!」蝶影泪眼婆娑:「不能跟阿樵哥哥在一起,我要享什么福?整天关在房里当少奶奶,闷都闷死了!」 「你以后会习惯的……」 「我从来就不习惯,从小到大,我哪天不跑?哪天不玩?每个人都骂我,说我没有姑娘家的模样,只有阿樵哥哥不骂我,还陪我到处玩……」蝶影扯紧了于樵的衣襟:「 你要回去,就带我走啊!」 于樵拂去了沾在她脸上的发丝,极尽温柔地道:「小蝶,你要做一个乖女儿,听你爹娘的话……」 「我不听!我不听!阿樵哥哥,你以前不是这样子的,你说你喜欢我!」 「小蝶乖,你听我说。」于樵按住了她颤动的肩头,望进她纯真的泪眸:「我爹年纪大了,我要听他的话,不能惹他生气,你知道吗?」 「我也不想伯伯生气呀!」蝶影不解,为何豪门有错! 「我爹跟我说了一些事,你知道他的脚为什么会残废吗?」 「伯伯说他掉进山沟里,摔断了腿。」 「不是这样的。」于樵慢慢地述说着:「他说,很久以前,他曾经喜欢一个权贵人家的小姐,两个人感情很好,可是后来被小姐的爹知道了,非常生气,认为他只是一个卑贱的竹工师傅,就叫人打他一顿,把他的腿打断了。」 蝶影楞楞地掉下眼泪,原来伯伯也有刻骨铭心的过去啊! 「后来伯伯又娶了你娘?」 「我爹没有再说下去,他只说,不愿看到我受伤害。」 「不会的!」蝶影用力地摇头:「我爹不会那么坏,他不会打人。我再叫大哥、二哥帮我们说话……」 「你忘了刨儿的故事吗?他带着小婵私奔,结果被安了罪名下狱。」 「我爹也不会陷害人,他一向是地方上的大善人!」 「可是你如果跟我走了,你想会如何?你的未婚夫是个举人……」于樵的声音略为沙哑。「你未来的公公是巡抚大人,谁知他们会怎么对付我啊?」 「不会的!不会的!就算你的腿被打断了,我也可以照顾你一辈子!」蝶影声嘶力竭地喊着,她不敢相信世情真是如此险恶。 于樵勉强牵出一个笑容:「丫头,别傻了。你还需要人家的照顾,又怎能照顾我呢 ?」 「我可以!我会采野菇、烧猪肉……」 「总之……小蝶!」于樵轻柔地抚摸她的脸颊,天知道他是多么愿意照顾她呵!「 我不愿让我爹担心,你也不应该让你爹娘担心。」 「你真的不肯带我走?」那温柔的抚触让蝶影呆了,忘了流泪。 「阿樵哥哥要小蝶幸福快乐。」于樵的手掌滑了下来,压抑下心里最激动的热情,转身就走。 「阿樵哥哥!」蝶影唤住了他,声音绝望而空洞。「你真的要走?不理我了?」 「我没有不理你……」 「我的头发乱了,你帮我梳头。」 于樵转过身,小蝶仍站在原地不动,但她整个神色都变了,她的目光似乎注视着好远好远的地方,不复前一刻的热烈,瞳眸也失去了光采。 她摊开手掌,上面卧着那把他亲手做的竹梳。 于樵的心又纠紧了,他没有说话,拿起竹梳转到小蝶身后,取下发髻上的竹蝴蝶,再拆散她的头发,柔和而缓慢地为她梳发。 竹梳依偎着长发,温柔流泄而过,婉转地倾诉衷曲。 一梳梳到底了,竹梳还是得离开长发,即使梳齿上仍缠绕着几缕发丝,亦随夜风吹走了。 于樵呆望越吹越远的断发,双手捧着小蝶的长发,人也怔忡了。 蝶影一动也不动,喃喃地道:「小蝶再五天就出嫁了,出嫁的时候,我要带着一个秘密,那是在白云山上的秘密,只有我和阿樵哥哥才知道的秘密,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秘密……」 于樵正为她编着发辫,手指一转一绕之间,逐渐变得不稳,眼前一片模糊,再也分不清何处是他的手指,何处是她的辫发。 一滴豆大的泪水滴落在蝶影的颈项间,她身体颤抖了一下,于樵感应到那份颤动,他也蓦然惊醒了。 他放开长辫,大步站到她的面前,把竹梳和竹蝴蝶塞在她的手里,再以宏亮有力的声音大声道:「小蝶,再见了。」 这次他说完就跑,尽力地跑,不顾一切地跑,永远跑离她的生命! 从头到尾,他不让她看见他的泪。 蝶影没有响应,只是望着于樵离去的方向,任松散的长发飘飞在无边的夜色中。 *** 黄昏时刻,一群野雁由南向北飞过天际,嘹亮的啼叫声响遍了原野。 晚风吹动「安定客栈」的旗帜,猎猎作响,于樵望了一眼天边红霞,从水井打上一桶水,提进了客房。 这是他和父亲于笙住进各栈的第三夜。前天一早他们父子俩离开水月寺之后,于笙就开始发病,于樵心里焦急,不敢夜宿车中,为父亲找到了这间客栈安心休养。 于樵提水进屋,见父亲仍在熟睡,便又悄悄掩门出去。 他转到了厨房,一个女人正俯身察看小炭炉上的药汤。 「七嫂,我来端药了。」于樵喊她。 钱七嫂站起身,笑道:「是小哥啊!这药汤还煎不到时候呢!再等一刻钟吧!」 「七嫂,多谢你了。」于樵诚恳地道:「这两天你们帮我请大夫、熬药,又帮我爹调配菜色,可我只有一点银子……」 「谁跟你谈银子了?」钱七站在大灶前,正在大火快炒山菜,哔哔剥剥的油爆声响遍厨房。「还要多谢小哥帮我们劈柴呢!」 钱七嫂站回大木台前,又开始忙着切菜切肉。「小哥,大家都是出外人,互相照顾是应该的,你先帮你爹治好病再说。」 「恐怕……」于樵嗫嚅着:「付不出房钱……」 「哎!小哥你别客气了。」赵五飞也似地跑进来,向钱七道:「六号桌要炒一盘酱爆肉、一只盐水鸡、炸溪虾、酸菜肚片汤、三大碗白饭,再打两斤白干喽!」 「知道了。」钱七把炒山菜倒在盘子里。 赵五随之端起山菜,又回头向于樵笑道:「付不出房钱先赊着,改天路过再还就行了。」 钱七嫂转身到柜子找酒坛子。「小哥,我们知道你的难处,你就别想那么多,仔细看着药汤,待会儿趁热端给你爹喝吧!阿七,小哥他爹的粥煮好了吗?」 钱七满头大汗,双手忙着和锅铲奋斗。「早熬好了,在那边慢火闷着,小哥,你自个儿倒喽!小虎他娘,再切一块姜过来!」 眼看钱七夫妇忙得不亦乐乎,于樵不敢叨扰他们,等待药汤熬得差不多了,他便端了药汤和鱼片粥回房。 经过厨房和客栈大堂相隔的布帘子,于樵张望了一下,果然生意兴隆,高朋满座,不只有住房的客人,还有专程来此大快朵颐的饕客。 张三、李四、赵五和赵五嫂忙着招呼客人,在大堂内穿梭忙碌,个个带了笑脸,陪客人聊天打屁,整间大堂显得热闹无比。 于樵转回身,抬头看到墙上钉着一个香案,三炷香前供奉一双女人的绣花鞋,他不觉楞了一下。 向来人家拜的是神佛祖先,哪有人拜绣花鞋呢? 他满腹狐疑地回了房,见父亲已经起床,半倚在墙边,右手拿着刻刀在一块竹片上面比划着。 于樵放下药汤:「爹,您好些了吗?怎么又坐起来了?」 于笙道:「我躺了两天,睡得太足了,想到还没有完成的心经,忍不住就起来刻划 。」 「爹,您先前在水月寺熬夜赶工,累出病来,现在我们要回白云山,您也不要再劳累了。」 「本来想在水月寺做完,还是来不及……」 「爹,您先养好身子,回家再慢慢做嘛!」于樵将药汤送到父亲面前。「等哪天刻好了,我再送回水月寺。」 于笙见到儿子若无其事的模样,心里百感交集。当他不得不拆散一对小儿女时,他也明白儿子心里的痛苦,可是他非得这么做不可呀! 小蝶变成父子俩的禁忌,谁也不主动提到她的名字。这些日子来,于笙为了及早远离这个是非之地,每天熬夜雕刻,加上前尘往事如潮袭来,在身体和心神上承受极大的压力,其实他早就病了。 于樵见父亲发呆,忙道:「爹,喝药了,我来喂您。」 「不用了。」于笙接过药碗。「我们还有银子付房钱吗?」 「他们几位大哥说先欠着,以后再还。」 于笙轻叹着:「我在水月寺刻经是还愿,他们帮我医脚,又让我吃住,我怎能收他们的钱呢?既然银子都花光了,不如明天我们就退房吧!」 「老人家您嫌我们安定客栈吗?」张三从打开的房门走了进来,手上端着一盘卤猪心。「上房几个客人喝醉了,要我们撤菜,这碟猪心都还没上,我就拿过来给老人家吃,请你们不要嫌弃。」 「我们哪敢嫌弃?你们真是好心……」于笙觉得心头热热的。 「看你们父子的样子也知道,大家都是穷人家出身的,如今我们兄弟稍微发达了,不愁吃穿,理当帮帮人家啊!」 于樵心存感激,大声道:「多谢三哥了。」 「好了,老人家您慢慢吃,我出去忙了。」 于樵笑道:「我爹不老,他才四十出头。」 张三回头一笑:「呵!真是看不出来呢!头发全白了。」 「岁月催人老呵!」于笙不胜感慨,低头咽下了药汤。 父亲是老了,于樵偷偷注目于笙,心想最近为了他和小蝶的事,着实让父亲操心了。 如果小蝶能有好归宿,他又能让父亲安心,那他几欲撕裂心肝的苦楚也不算一回事了。爹说得好,时间会淡忘一切。 于樵阻止自己再想下去,他服侍父亲吃完晚饭,又帮父亲抹了头脸手脚。夜色渐深,于笙感觉疲乏,沉沉睡着了。 于樵收拾好碗碟,到厨房挖了一碗白饭,站在灶边囫囵吞着。 「小哥,您怎么光吃饭不吃菜呢?」进来打酒的钱七嫂唤着他。「客人都散了,他们几个兄弟忙了一天,现在外头吃消夜,一起去吃吧!」 盛情难却,于樵来到外面大堂,四个兄弟正在吃吃喝喝,李四热情地喊着:「小哥,快过来喝一杯!」 喝了酒,吃了肉,大家的话题便打开来了。 钱七拍了拍于樵的肩:「小哥,你那辆推车做得真精巧,我家小虎跳上跳下,老窝在上头的竹屋子睡觉,他很喜欢呢!」 「小虎喜欢,我再去砍木头,做一辆小车给他玩。」 「小虎都十岁了,还玩什么?」钱七大声道:「你要做推车给他,不如教他怎么做推车!」 于樵问道:「小虎不是上村塾念书吗?」 「他哪是念书的料?我只是让他认得几个字,将来不要被人家欺负了。论到讨生活,毕竟还是要学个本事啊!」 「就是啊!」李四大口吃着炒牛肉:「一技在身,受用无穷呵!就像你钱七会做菜,硬是把咱们安定客栈撑了起来。」 「是几位哥哥会讲话,把客人都给招呼来了。」钱七推辞着。 张三喝下一杯酒:「一年前,谁想得到今天啊?」 「多亏了姑奶奶……」赵五突然拍腿道:「哎呀!今天忘记给姑奶奶上香了。」 另外三个拜把兄弟立刻瞪了过来,赵五赶忙起身:「呵!呵!我快去烧香磕头,求姑奶奶保佑我们。」 「请问那个姑奶奶……」于樵终于提出疑惑:「就是供在后头的那双锈花鞋吗?」 李四感性地道:「绣花鞋是姑奶奶的遗物。如果不是姑奶奶送我们珠宝,我们哪有钱顶下这间客栈?赵五和钱七哪能把家人接了过来?我们又哪有好日子过呵?」 张三一边剥着花生壳,一边述说着:「不瞒小哥你,过去我们四兄弟专干没本钱生意,去年夏天,有一天晚上,有个小姑娘在随愿寺上了我们的船,说是要回武昌……」 于樵越听越耳熟,自从他和小蝶在水月寺重逢后,小蝶就把飘流到白云山的经过详情告诉他,还不忘担心那四位可怜的大叔。 「等等,三哥!」于樵打断了张三的故事:「你们说得那个姑奶奶,是不是眼睛大 大的、嘴巴小小的、皮肤白白的、个子矮矮的、性子直直的,然后……很爱哭?」 趟五回到了座位:「小哥你都说对了,姑奶奶悲天悯人,落泪如甘霖呵!」 于樵盯住了赵五鼻梁上的微小凹痕:「你还被她用硬馒头砸了?」 四个人微微吃惊,怎么张三才讲了故事的起头,于樵就知道后面的情况? 「对了,七哥的儿子叫小虎,还有一位遭了冤狱,一位家乡闹水灾。」 「这……」四个人好象看到神仙似地。「你……你是姑奶奶派来的吗?」 「什么姑奶奶?她是小蝶啊!」于樵被牵动思绪,再也难忍相思之苦,他猛然站起 ,跑到后头香案,将锈花鞋紧紧地端在怀里,像是怀抱着他的小蝶一样。 「哎呀!小哥,这不能拿啊!」四个男人也抢了进来,伸手要夺。 于樵抓得很紧,大声叫道:「她不是姑奶奶,她没有掉到水里淹死,她是我的小蝶啊!」他的语声逐渐哽咽,终至无声。 四个人好不容易把于樵劝回桌前,钱七嫂又温了一壶酒,众人终于从于樵夹缠不清的述说中,抓出了头绪。 李四惊叹着:「原来姑奶奶没有淹死,飘到白云山了。」 钱七赞叹着:「原来姑奶奶和小哥是一对,可怎么拆散了?」 赵五悲叹着:「原来姑奶奶后天就要出嫁,难怪小哥伤心。」 张三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指了指于樵,只见他一口又一口地喝着闷酒,此时已是醉眼迷蒙。 「小哥,你喝醉了,我们送你回房。」 「不!我和小蝶喝她的女儿红,她醉了一天一夜,可我天亮就醒来了,我才不会醉 !」于樵大声说着,脸皮胀得通红,他直直瞧着锈花鞋,开始唱起歌儿来: 「我是一个砍柴郎哟!无钱无势,没田没地,只有一颗火热心哟!手拿绣鞋,思念妹妹,刀割心肝苦难言哟!泪珠滚滚,黑发飘飘,我与妹妹生别离哟!漫漫长路,重重高山,今生无缘来世见哟!」 赵五嫂和钱七嫂在旁边听了,拿起了手绢儿不住地拭着眼泪。 歌声苍凉,饱经世故的张三等人长叹一声,心头也怅然了。 *** 于樵一觉醒来,天已大亮,他发现自己躺在一间陌生的客房,连忙起身找回父亲歇息的房间。 于笙已经坐在床上雕刻竹片。「大夫刚刚来过了,他说今天吃完两帖药,休养一天,明天就可以上路了。」 「好啊,」于樵用手抹了抹脸:「我今天再去帮三哥他们劈柴,答谢他们的照顾。」 「阿樵!你喝酒了吗?」 「唔……」于樵觉得口里仍有些酒气,忙道:「昨晚三哥他们邀我吃消夜,可能喝多了。」 「我听到你在唱歌。」 「是吗?我大概醉了,记不得了。」于樵急着出门,想要避开父亲的盘问,房门一打开,看到赵五领着一个中年人过来。 「小哥,这位大爷说要找一位于师傅,应该就是你爹吧?」 「是谁要找我?」亍笙抬起头来。 那中年人仔细瞧了于笙,大声笑道:「于师傅,果然是你!听水月寺的师父谈起的时候,我就猜是你啊!」 于笙遇到了故人,也露出难得的笑容:「阿忠兄,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哎呀!二十年不见,你怎么老成这个样子?」叶忠望向身边的于樵:「这就是阿樵啊!长得这么壮了。」 于樵不知道这位不速之客是谁,只是点头微笑。 「叶嬷嬷近年来怎么样?我好想念她。」于笙问。 「我娘她人很好,老当益壮,算命的说她会活到一百二十岁呢。」 「那是你们行善人家的善果啊!」于笙笑着。「嗳,阿忠兄快请坐,瞧我高兴得忘记招呼你了。」 「大家是老兄弟,客气什么?」叶忠直接坐到床沿,更显示出两人的老交情。 「阿樵,你过来。」亍笙唤过儿子。「这是叶忠伯父,他是我的救命恩人,他的娘亲──我叫她叶嬷嬷,你该叫一声叶婆婆,亲手把你接生了下来,叶嬷嬷也是你的救命恩人,我们父子欠叶家的恩情,一世也报不完。」 「于师傅,说什么恩不恩情的,太见外了吧!」叶忠呵呵笑着。 「叶伯父。」于樵唤了一声,他还是不懂叶家的恩情是怎么一回事。 「阿樵不认得我了。」叶忠审视着于樵的面容:「这孩子长得真好看呢!阿樵,你小的时候,喝过我家娘子的奶,我还让你当马骑,你大概都忘光了。」 「我真的记不得叶伯父了。」原来渊源是如此深厚啊!于樵问道:「叶伯父怎么找到这里来呢?」 「是这样的,我娘想在家里设个佛堂,可找遍了整座城,就是找不到雕工精细、法相庄严的佛像;后来我到水月寺探听,想请师父介绍雕佛师博,他们提到于师傅,又说你回白云山,我就雇了马车一路寻了过来。」 于笙道:「既然是叶嬷嬷要的佛像,我一定全力以赴,不过若是木工的话,可能比较生疏些。」 「于师傅刻工一流,二十多年前就名传天下,是竹雕也好,是木雕也好,找到你就没错了。」叶忠看着于笙覆在被单下的双脚,缓声道:「要不是那件事……」 于笙打断了他的话,转向于樵道:「阿樵,去帮叶伯父倒杯茶来。」 于樵倒了一壶茶,回到房门前,正听到里头的叶忠说:「那天,我娘也碰到大小姐 ,她们……」 叶忠一听到房门外的声响,立即闭了口,和于笙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于笙道:「阿樵,你去帮三哥他们做事,我和你叶伯父聊天。」 于樵闷闷地来到客栈后头的柴房,一斧又一斧劈着客栈所需的柴火,忙碌的工作不能让他忘记疑问,更不能忘记怀里的那双绣花鞋。 汗水涔涔滴下,化入了泥土之中,无迹可寻,于樵望着地上的水渍,他不懂,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这个平空冒出来的叶忠,令他百思不解,既是他们父子的救命恩人,为什么父亲从来没有提起呢? 自从父亲反对他和小蝶的婚事后,他总觉得父亲隐瞒他许多事情,几次欲言又止,却还是沉默地低头雕刻。到底,父亲要告诉他什么话呢? 或许回到白云山以后,他可以慢慢问父亲。且不管叶忠的事,但是,明天小蝶就要出嫁了,难道就为了这些不明不白的原因,亦或只是畏惧世俗的门户之见,从此就让他的小蝶折了翅,再也难以快乐飞翔吗? 想到那夜她的凄楚、她的黯然,他的心又扭绞了起来。 一直到了午夜,他仍坐在厨房门槛思索。 「小哥,你不去睡吗?」张三等四人吃完消夜,也准备就寝了。 「我在想一些事情。」 「你爹和那位叶大爷还没睡吗?」 「他们应该睡了,明天叶伯父要用马车送我们回白云山。」 「今天多谢小哥帮我们客栈劈柴,够用上三个月了。」李四陪他坐在门槛上。 「姑奶奶……我是说蝶姑娘明天就要成亲了,方才我们兄弟上香祝祷,祝小哥一路顺风,祝蝶姑娘婚姻幸福……」 「不!她不会幸福的!」于樵蓦然大喊。 钱七坐在柴推上,跷起二郎腿:「嫁给不喜欢的人,当然不幸福了。」 赵五摸摸自己鼻子的伤痕:「说不定姑奶奶过得不开心,拿了碗盘砸人,哪天砸伤她老公,就被休了。」 张三摇头道:「姑奶奶又爱哭,像个小孩子一样,还不知道她未来的夫君会不会哄她呢?」 于樵听得受不了了,他站起来大声道:「只有我能哄她开心,她喜欢我,我喜欢她,她只有跟我在一起才会幸福快乐!」 张三道:「姑奶奶善良天真,她对我们这些穷苦的陌生人都这么好,既然她喜欢小哥,又怎会嫌弃你的出身呢?」 「她没有嫌弃我,是我……」于惟捶着墙板,用力捶出他的悔恨? 蝶影伴樵郎 第 7 部分阅读 「她没有嫌弃我,是我……」于惟捶着墙板,用力捶出他的悔恨。「是我不要她的 ……」 李四道:「小哥你这样就不对了,姑奶奶对我们恩重如山,我们都希望她幸福,你这样对她,不符合我们的期望喔!」 赵五跟着敲边鼓:「好男儿敢做敢当,要爱就去爱,还管那么多?就算你爹对蝶姑娘有成见,只要以后你们小俩口好好孝顺他老人家,我们哥儿再帮你说情,老人家再有天大的怒气,也都消了。」 钱七道:「是啊!嫁到大户人家又如何?大老爷不专情,白白辜负了我们的姑奶奶,那是把姑奶奶送到一个大坟墓啊!」 于樵想到蝶影从此抑郁寡欢的憔悴模样,他突然心急万分,此刻,所有的阻挠都不再是理由了。 「我要去找她!我说过,绝不再让她为我哭泣!」 四个男人露出了笑容:「这才像个男子汉!我们兄弟就等你这句话!」 于樵豁开了一切顾虑,胸臆重新燃起热情,他迫不及待地就要跑出去。「我要回武昌!」 「小哥,等等!」 「不能再等了,一旦明天拜过了堂,什么都来不及了!」于憔头也不回地向前跑。 「哎呀!」四人赶紧牵出骡子,追向于樵:「我们有骡车啊!等等啊!我们也跟你一起去!」 第十章 钟府大宅深处,蝶影脸上涂了水粉,抹匀胭脂,身穿大红嫁衣,面无表情地端坐在梳妆镜前。 她把手上的竹蝴蝶向后一递:「帮我把它别上了。」 「大小姐!」正在梳头的李嬷嬷道:「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这里好多金钗钿钗让你挑,不要再插这一支不起眼的木片了。」 「这不是木片,这是一只会飞的竹蝴蝶。」蝶影仍举着竹蝴蝶:「别上了。」 李嬷嬷勉为其难地接过去,故意放慢梳髻的动作,打算趁小姐不注意的时候,插上另外一支金钗。 「大夫人来了。」小秋打起帘子,亮丽的天光让蝶影微皱了眉。 燕柔走到蝶影面前,左右打量,拢了拢她嫁衣的缨络,笑道:「蝶儿今天很漂亮,要嫁人毕竟是不一样了。」 「我是不一样了。」蝶影淡淡地道,她望着镜中精雕细琢的人儿,几乎快不认识自己了。 燕柔在心中一叹,蝶影越接近出嫁日,个性变得越是沉静,整天躲在房里不肯出来,即使小秋小冬拉她到院子玩耍,她也只是坐在树下发呆。 钟府每个人都说大小姐懂事了,真正像一个名门闺秀。可是燕柔从女儿空洞的眼神中知道……蝶影丢了心。 几上摆着竹蝴蝶,燕柔见蝶影低头搓弄指头,便把竹蝴蝶收到自己的衣袖中。 「娘,还我。」蝶影还是看到了。 「蝶儿,有些事情,你总该忘记的。」 「还我。」蝶影的声音冷得吓人。 「以后你要对夫君专一……」 「你不还我,我就不嫁。」 燕柔不得已,只好掏出竹蝴蝶,放回蝶影的手掌中。 蝶影握紧了竹蝴蝶,再默默地藏到贴身的怀里,她抬起头来,清晰地道:「娘,有些事情,是永远不能忘记的。」 燕柔心头一震,的确,她曾刻意要忘记一些事情,可是……她仍然不能忘! 如今见到女儿心灰意冷地出嫁,她好象看到二十多年前的自己,她已经尝尽心死的滋味,难道她忍心让活泼的女儿从此变成一潭死水吗? 燕柔思绪杂乱,随口吩咐了几句话,便离开了房间。 吉时已到,许念青前来迎娶,蝶影照着礼俗拜别父母,燕柔不舍地送到大门口,望着娶亲队伍逐渐远离,不觉滴下了眼泪。 「小妹,总算把女儿嫁出去了。」前来观礼的燕兴站在她身边,笑道:「当母亲的都舍不得女儿出嫁呵!你大嫂嫁三个女儿,就哭了三次。」 「大哥!」燕柔以丝巾拭泪,也是笑着:「养了十八年,总是心头上的一块肉啊!」 「这次钟家和许巡抚联亲,我当大舅的也有好处,以后若有人托我说项办事,我和巡抚府那边更好讲话了。」 「大哥都退隐好几年了,还有人来找你攀门路吗?」 「毕竟我曾是朝中命官,你几个兄弟也还在朝当官,有事情的话,人家还是会请我们燕家出面的。」 「其实,许大人也很乐意和我们结亲,大家都有利益。」燕柔感慨地道:「为了扩大你们男人的权力范围,总是要拉上我们女人一生的幸福。」 「小妹,你说得太丧气了。女人就是要嫁个有出息的丈夫,才是一辈子的幸福。」 燕兴望向西边的竹屋:「如果真把蝶儿嫁给那个砍柴郎,那真叫作命苦喽!」 「事情都过去了,大哥就别说了。」 「还是要提防些,妹夫还有几个姨太太,她们的女儿也算是你的女儿,你当大夫人的合该留意管教,不能再让这种事情发生了。」 燕柔把视线从竹屋挪了回来,转身准备进去。「大哥进来和我家老爷喝茶吧!」 燕兴还是兴致勃勃地道:「处理这种事,就是要眼明手快,及早解决。妳和妹夫心肠太好,闹了老半天,砍柴郎求亲传遍城里城外,总是有损颜面。不如就像以前一样,直接把他打得半死,看他还敢不敢来闹!」 「什么打得半死?」燕柔心中一惊。 「以前啊……」燕兴踌躇一会儿,有点不自在地道:「反正事情都过去二十多年了,跟你说清楚也无妨。」 「什么事?是那个人的事吗?」 燕兴左右张望一下,见几个家丁在台阶下清扫炮仗纸屑,便压低了声音道:「小妹你那时可真大胆,跟雕刻工匠搞大了肚于,还想跟他私奔。爹知道以后,就叫三弟带人把那个工匠拐到城外,狠狠的打,重重的敲,就是要把他的腿打断,一辈子爬不回来武昌城!」 燕柔睁大了眼,不敢相信父兄是如此凶残狠毒! 燕兴又道:「这种事情见不得光,爹的处理是对的,总算保存我们燕家名声,你也平安无事嫁给钟善文。这么多年来,小妹你可是过尽好日子了。」 「那……那他……后来怎么了?」 「谁还管他死活啊?反正他不再出现,我看他早就饿死街头了。」 「我……后来生了一个儿子……」 「邢个死小子啊!」燕兴摇头笑道:「你两个儿子都成材了,还管那个杂种?」 「大哥,他是我生下来的,不是杂种!」 燕兴被燕柔愤怒的目光吓了一跳,忙道:「反正是一个该死的小子,既然堕胎药打不下他,生下来又不能见人,当天四弟就拿出去埋了。」 「埋了?活生生埋了?」燕柔极力压抑着自己的激动。 「我也不知道,你写信到京师问你四哥好了。」 燕兴突然有点害怕,这二十多年来,小妹的个性已经磨得温婉柔顺,怎么此刻她的眼神又像过去一样激狂呢? 他啜了一口口水,好象是安慰自己似地。「小妹,你刚刚也说,事情过去就算了。爹和我们兄弟都是为你着想的,你就安分当你的钟家主母吧!我进去找妹夫聊聊,晚上大家还要到许府喝个痛快呢!」 燕柔呆立原地,思潮汹涌,难以平息。 她的父亲和兄弟们当官久了,习惯判定别人的生死去留,而她和于笙的下半辈子,就让父兄给判死了。 原来是她错怪于笙了,他不是无情郎,他是被逼得离开她啊! 她还记得那时,于笙信誓旦旦地告诉她:即使我是一个贫穷的竹雕师傅,但我有一双手可以赚钱,我绝对可以给你幸福! 这不也是阿樵那孩子的神情吗? 她蓦然醒悟,心头大惊,她绝对不能……不能再让蝶影重蹈她的覆辙! 「阿康!阿康!」她唤着正在扫地的家丁。「快帮我备轿,快!还有阿福你,你去找小春,叫她快去城北找叶嬷嬷,小春知道地方的。」 「大夫人要去哪儿啊?」阿康边跑边回头问。 「我去许大人家,我不能让蝶影嫁给许念青!」 「嘎?!」所有听到的人都楞住了。 *** 喜气洋洋的唢吶响彻云霄,锣鼓乐声穿越大街小巷,一群又一群的大人小孩挤到许巡抚的大宅前,想要一睹许钟两大家族联姻的盛况。 许念青翻身下马,提了锦袍走到花轿前,准备迎接新娘入门。 他脸上褂着僵硬的笑容,自昨夜接到吕菡萏的断情诗之后,他的一颗心就被揉成了千万碎瓣,可是今天,他还是得强颜欢笑娶新妇。 「新郎倌,你可以踢轿门了。」王媒婆笑呵呵地告知他。 反正他已变成一尊木偶,就任凭父母媒人摆布了。正待举脚虚踢,突然听到有人大喊:「踢不得!踢不得!」 许府家丁找寻说话的人。「谁在这边闹事?」 「是我们兄弟!」张三驾着骡车,冲散了人群,直往花轿停放处而来。 骡车还没有停下,众人就看到一个高大挺拔的男子跳下车,拼命地向前跑,双手一挥,拨开了阻挡他的许府家丁,一个箭步就冲到花轿前。 「哎呀!是大个子老兄!」跟着花轿前来的钟融风大吃一惊。 「是盖竹屋子的砍柴郎耶!」群众有人认得他。 于樵看也不看许念青,对着轿帘子喊着:「小蝶,我来了!」 「请问你……」许念青阻止了上前要拉于樵的家丁,很有礼貌地问。 「你是那个举人?」于憔站得很直,顶天立地,无惧于对方的功名地位。 「在下许念青……」 「许兄弟,你今天不能娶小蝶,小蝶是我的!」 此语一出,群众哗然,花轿的轿帘也微微晃颤了一下。 王媒婆赶过来推于樵:「许公子今日大喜,你在闹什么呵?这里可是巡抚大人的府第,你不怕大人把你拿下了?」 「我怕什么?当官的可以随便拿人吗?」于樵以宏亮的声音道:「凡事讲求道理,我和小蝶两情相悦,我们想要结成夫妻,一辈子共同生活,我今天来带她走,我有做错什么事吗?」 「这……没道理啊!」王媒婆差点口吐白沫。 「许兄弟!」于樵转向全身喜红的许念青,从头看到脚。「小蝶不喜欢你,你这个书呆子模样也不可能给她幸福,你们在一起不会快乐的,所以还是请你不要娶她。」 「喂!砍柴郎!」许念青已经猜到来人的身分,他并不生气。「你也不用这样子说我啊!可是……父母之命……」 「那是你们父母商量的事惰,他们问过小蝶?问过你吗?今天要过一辈子的人是谁?不是那些随便决定婚事的老人家啊!」于樵振振有辞地道。 许念青读破了圣贤书,就是没有看过这种突破礼教的狂人,他心中暗地叫好,却不知怎么收拾这个场面。 于樵不再理会许念青,他面对大红轿帘,声音变低了:「小蝶,是阿樵哥哥错了,我很想你,我不能看到你不快乐……」 他的声音随之扬高,周围每个人都听得一清二楚。「我于樵从来不认为自己出身低,我有力气、有本领,绝对能让你过上最幸福的日子。就算有人阻挠我们,要打断我的脚,我也不怕。没有了脚,我还有两只手,一样可以照顾你、疼爱你,只要我于樵还有一口气在,一定会永永远远珍惜你!」 围观的群众都听呆了,好多姑娘更是感动得频频掉泪。 燕柔乘轿赶至,钟融风挤了过去:「娘,这怎么办?大个子来抢亲了。」 「就让他抢好了。」燕柔笑着。 「嘎?」锤融风不解地望向娘亲,又望向于樵。 于樵望着纹风不动的轿帘,渐渐地感到心慌,难道……小蝶真要嫁给许念青了?他又上前道:「小蝶,你……为什么不说话,如果你不要我……」 「我要你……」颤抖而微弱的声音从轿子传来。「阿樵哥哥,我一直要你的……」 于樵狂喜,他大步向前拉开轿帘,粗鲁地扯出凤冠霞帔的小蝶,再伸手掀去了她的红头巾,只见她满脸泪痕,不断涌出的泪珠儿仍在刷洗着她的红妆。 「呜……阿樵哥哥!」蝶影也不管旁边都是人,放声大哭,抡起小拳头捶着于樵的胸膛。「你好坏,为什么到现在才来?你不要我了……」 「我要妳啊!」于樵心疼地想拥她入怀,却被凤冠挡在胸前。 蝶影正懊恼头上那顶压得气闷的凤冠,现在又挡住她和于樵的好事,地想也不想便摘了下来,掼到地上道:「我不嫁了!」 「你不肯嫁给我?」许念青好不容易逮到机会讲话。 「我又不喜欢你,人家才不要嫁你!」 「你怎么不早说啊!」许念青高兴得快发狂。 「你又没来问我!」 真是一个娇蛮的小姑娘呵,果然不合他的脾性,许念青想起了文静婉约的菡萏,他眉眼有了笑意。 眼看一无所有的砍柴郎都能理直气壮地求亲,而他是一个有功名、有前途的有为青年,更应该有勇气去追求他的姻缘啊! 他走开了几步,从看呆的家丁手中牵过白马,一跃而上。 王媒婆喊着:「许公子,你去哪里啊?」 许念青咧嘴大笑:「我去吕家书铺,我要去向菡萏姑娘求婚!王媒婆,一起去吧!再让你赚一笔媒人钱。」 马匹奔驰而去,群众兴奋不已,跟在后头去看另一场热闹,而出来探看情形的许巡抚却气昏了。 蝶影依偎在于憔怀中:「阿樵哥哥,好吵喔!他们在干什么?」 于樵揉揉她的发,又摸摸她的头,笑道:「我也不知道,反正你不会嫁给那个书呆子了。」 「阿樵哥哥!」蝶影抬头望他,大眼恢复了光采。「这次我们不能再分开了。」 「不会了!」他抚着她的脸颊。「呵!哭成大花脸了,我帮你擦一擦。」 他掏出布巾,拄她脸上抹着,笑道:「爱哭鬼!」 「是你惹我哭的啦!」蝶影的声音在布巾后头抗议。 「蝶儿,阿樵,我们先回去吧!」燕柔走了过来,脸上挂着笑容。 「娘!」蝶影不安地扯住了于樵的衣角。「你不会再拆散我们了吧?」 「不会的。」燕柔微笑着。「娘回去跟你爹说清楚,再把你嫁给阿樵。」 「真的?」两人十指交握,眼里都是惊喜。 此时,又有一辆马车赶了过来,于樵看着眼熟,但他心里已经有了准备,他带着小蝶迎向前去。「我爹来了。」 果然是叶忠的马车。叶忠拿了一张竹凳子下车,正待要扶于笙,于憔忙抢上前去,背了父亲下车。 于笙按住竹凳子,严厉地道:「阿樵,你为什么不听我的话!」 「爹!」于樵有了反抗的勇气。「没有什么理由可以阻止我和小蝶在一起呀!更何况钟伯母也答应我们成亲了。」 「不行,你不能娶小蝶。」 燕柔走上前,认出了叶忠,又望向于笙的腿,缓声道:「以前的事是燕家不对,我已经知道你不告而别的原因了。」 「妳知道?」于笙没有太惊讶的表情。「你不该知道,也没有必要知道。」 「我还是知道了。」燕柔语气平静地道:「你的脚是为我而残废,可是,即使你怨我的话,也不要连累他们下一代啊!」 于樵和蝶影终于明白了,原来于笙当年爱的大小姐就是燕柔! 「我从来没有怨过你。」于笙不去看那依然令他动容的脸庞。「他们就是不能成亲 。」 「爹,为什么?你总要给我一个原因啊!」于樵又握住小蝶的手,不愿意再放开。 蝶影也紧握那厚实的手掌,含泪道:「伯伯,我真的很喜欢阿樵哥哥啊!」 燕柔深深地望向于笙:「你成全孩子吧!」 「你们……你们为什么一定要我说出来呢?」于笙指节按在竹凳子上,青筋一条条地浮现。 「天意如此啊!」叶忠冷眼旁观世间儿女情长,不觉长声慨叹道:「这里没别的人了,于师傅,你还是说吧!」 于笙眉头深锁,一头灰发让他倍觉苍老,他望着燕柔,神情凄迷,他一个字一个字慢慢地道:「柔妹,阿樵是我和你的亲生儿子,他和小蝶是亲兄妹!」 一句「亲兄妹」让于樵和蝶影震骇莫名,两人同时松了手,又同时望向对方,在彼此的眼里,他们看到了不敢相信,但也看到了绝望。 燕柔似乎一下子没有听懂,一时之间并没有反应,她想了一会儿之后,看看于樵,又看看蝶影,竟然哈哈大笑道:「原来如此!真是天意啊!」 「娘!你怎么了?」蝶影拼命地掉泪,她已经够震惊难过了,娘亲还笑她?而且她从来没见过娘亲大笑,这情景格外令她害怕。 「呵呵!蝶儿,我们回家找你爹吧!笙哥,阿忠,也请你们到钟府一叙。」 燕柔继续笑箸,她真的很愉快,她已有二十二年没这么开心笑过了! *** 钟府的大厅上,钟善文和燕柔坐在上首,叶嬷嬷和叶忠坐在右边位置,于笙勉为其难地让于樵背了进来,坐在左边上位。 于樵站在父亲身后,看到站在梁拄边的小蝶,心痛如绞,那形单影只的小小个子失了依靠,让人又痛又怜啊! 如今又有谁能去疼爱她呢?于樵大叹,事情不应该是如此结局啊! 蝶影仍然穿著红色嫁衣,她仿若置身事外,低着头,垂着眼,认真地用指甲抠柱子 ,把一条上了好漆的柱子抠得斑斑驳驳。 经由燕柔私下的简略概述,钟善文已经明白了怎么一回事。虽然燕柔讲起于笙时表情有点歉疚,但他并不生气,早在新婚之夜,他就知道她非完璧,在看过她的身子之后,他更怀疑她生过孩子。然而二十多年来,燕柔一直是个贤妻良母,更是他的好帮手,对于她婚前的事,他能有什么怨言呢? 更何况事关蝶影的幸福,他一定得出面处理。 他望向挤在门外、窗边、廊下的家人,大声道:「你们没事的统统走开,丫鬟也都下去。」 众人以为老爷要和于樵谈亲事,大家正打算看热闹,无奈钟老爷一声令下,姨太太、儿女、丫鬟、家丁们只好做鸟兽散。 燕柔开口道:「和雨、融风你们兄弟俩留下,顺便把门窗都关起来。」 钟和雨和钟融风巴不得留下来,连忙勤快地把门窗关上闩紧。 钟善文望向室内的其它八人:「好吧!咱们一件事一件事慢慢谈。」 燕柔向钟善文点点头,道:「叶嬷嬷,今天要请你说明白了,阿樵怎么会是我和笙哥的儿子呢?」 钟家兄弟惊异地望向于樵,这大个子是他们失散多年的兄弟? 「阿樵终究还是要认了娘亲。」叶嬷嬷回想当年:「大小姐,那时候孩子是生下来了,但燕老爷趁你睡着的时候,叫一位少爷抱出去挖个坑埋了,我偷偷跟在后面,赶紧把孩子掘了出来,幸亏阿樵气足,一时没死,我就抱回家养了。」 叶忠接下去道:「那时候于师傅也在我家养伤,说起来惭愧,当初就是三少爷带我打断于师傅的腿,可我平时跟着娘亲拜佛,心中很不安,于是回头寻了于师傅,把他接到家里照顾。几个月后,阿樵也抱回来了,就这样,阿樵跟了他的亲爹。」 燕柔既激动又欣慰,原来孩子真的没死,而且还由亲爹养大!她按下与阿樵相认的冲动,又问道:「叶嬷嬷,为什么上次在水月寺不跟我说呢?」 「二十年前,于师傅就要我们母子俩发誓不说。」叶嬷嬷有意无意地望向于笙。「于师傅说,大小姐已是钟家的夫人,这事绝不能让钟家知道,就让一切事情当做没发生过,他要大小姐在钟家过着幸福的日子,所以他会隐居起来,更不会叫阿樵认娘……」 「叶嬷嬷!」于笙打断了她的话,脸色微窘。 燕柔幽幽地望向亍笙:「你又哪知什么才是幸福呢?」 于笙一楞,看到面色尴尬的钟善文,两人交错出复杂的目光。 大厅沉寂了一段时间,只听得柱子边传来刺耳难听的声音,原来蝶影拿着竹蝴蝶使劲地刮着柱子。 钟善文唤道:「蝶儿,别刮了,吵死人了!」 蝶影谁也不理,仍是低头卖力刮柱子,连木屑都给磨了下来。 「哎!老爷!」燕柔提高了音量,笑道:「蝶儿还是很顽皮,一点都不像我们呢!」 「就是啊!」钟善文万般不愿意地道:「本来就不是自己的亲生女儿嘛!」 啪的一声,蝶影手上的竹蝴蝶应声而断,她望向父母,一直含在眼里的泪珠儿终于落下,小嘴扯得扁扁的,放声大哭道:「人家才没了阿樵哥哥,你们也不要我了啊?」 「又哭了?」燕柔摇头道:「幸亏没在路上说,不然蝶儿一哭,全城的人都知道这件事了。」 「你们不要我,我当然要哭了。」蝶影哭得理直气壮,满脸涕泪。「你们要赶我走了,可是……我去哪儿啊?」 「蝶儿,你小声一点好吗?」钟善文不得不放大声音,企图盖过蝶影的哭声,「爹娘还是要你这个女儿,可是今天一定要告诉你:你的亲生父母是刨儿和小蝉。」 「呜!」哭声条然停住,蝶影泪湿的羽睫一动也不动。 「蝶儿,小蝉曾是我的丫鬟……」燕柔打算解释。 「我和小蝶说过刨儿和小蝉的故事。」于笙难掩脸上激动神色,什么亲兄妹,原来都是他一厢情愿的想法呵! 燕柔微笑道:「那我就不用多说了。」 叶嬷嬷问道:「刨儿不是出狱不久后就死了吗?」 「唉!」燕柔长长叹了一口气。「我一直把小蝉带在身边,刨儿出了冤狱后,我和老爷就放小蝉出去成亲。可是没几个月刨儿病逝,我怕小蝉撑不住,又把她接回钟府,过了三个月,蝶儿早产了,生下孩子的那天晚上,小蝉失踪,隔天发现她在刨儿的坟墓前撞碑自杀……」 蝶影已经听过这个故事,但今天听了,分外心痛,她举起双手,看到自己圆圆短短的指头,想到伯伯曾说这双手像刨儿,她再也忍不住揪心沥血的酸楚。「哇!我的爹娘死了啦!」 钟善文苦恼得揉揉太阳穴。「你的爹娘还在这里啊!妳不要咒我死呀!」 「蝶儿就是这个脾性,跟小蝉一样直性子。」燕柔拭着泪水。「我连着两年生下和雨和融风,失血失得厉害,小蝉听信偏方,两次都划了手臂,挤出整整一碗热血让我喝 ……你们说,我怎能不疼她的女儿呢?」 「娘啊!娘啊!」蝶影痛哭着,不知是为哪一个娘亲而哭。 钟善文叹道:「小婵对夫人好,我也感激在心,所以夫人要假装怀孕生女,我就答应了。后来我见蝶儿活泼可爱,越来越疼爱她,早已忘记她不是我的亲生女儿,要不是今天情非得已,我也不想说的啊!」 「爹啊!爹啊!」蝶影又是衷衷哭着。 「又来了,我还没死,你别哭呀!」钟善文抚着额头,大叹道:「每次听故事看戏就哭,谁帮我劝劝她?」 于樵今天认了娘亲,又找回小蝶,他早已满腔狂喜,只是碍于诸多长辈在场,他不好意思上前哄小蝶。此时钟善文的话有如一股助力,他立刻奔到她的身边,摸摸她的头道:「丫头,别哭了呀!」 「我……」蝶影哭得鼻子都红了。「呜,阿樵哥哥,我爹娘好疼我……」 「所以你要当个乖女儿呀!」 「可是……可是人家也没有爹娘了……」 「你的爹娘坐在那边,怎会没有爹娘呢?」 「我的娘也是你的娘……」她有点迷惘了,紧紧锁住那对浓眉大眼:「阿樵哥哥,我们是亲兄妹吗?」 「当然不是了。」于樵笑着回答她。 「我有一对好爹娘,还有一对死去的爹娘……」蝶影哭昏了头,脑筋一下子转不过来,又是哇哇哭道:「我搞不清楚啦!你们关系好复杂,我不管,我只要和阿憔哥哥在一起就好了!」 「呵!别哭了!」于憔心疼地搂她入怀。「阿樵哥哥会永远和小蝶在一起。」 「在一起不分开了……」 「对!不分开了。」于樵拿出布巾,本想为小蝶擦脸,但布巾抹过她的胭脂水粉,已经变成一条大花帕,他只好塞回怀里,以自己的掌心包住她的脸颊,抚拭她的泪水劝着:「别再哭了,把你这身漂亮的衣裳都弄脏了。」 指腹温热,柔情款款,蝶影收了泪,也想伸手去摸于樵的脸,一看到手上断裂的竹蝴蝶,脸又垮了下来。「竹蝴蝶断了啦!」 「我再做一只给你。」 「不要啦!我只要这一只!」 「好!我去找粘胶来接合,表示我们曾经分开,最后又如胶似漆在一起了。」 蝶影红了脸,用力捶着于樵的胸膛:「又说肉麻话了。」 于樵抓住她的手,瞧着她的圆短指头:「哈!你的指甲缝真有不少红漆呢!瞧这根柱子都被你抠得脱皮了。」 蝶影想要挣回手,「人家就是喜欢抠嘛!」 「别抠了!」于樵拿出布巾,挖着她的指甲缝。「我帮你剔一剔。」 一对小儿女旁若无人地剔指甲,在场诸人除了于笙以外,每个人见所未见,都看得目瞪口呆了。 钟善文感触良多,世间父母处心积虑为儿女安排婚事,但真正能促成几对佳偶呢?与其自己费心伤神,拆了神仙鸳鸯,为何不欢欢喜喜让有情人终成眷属呢? 钟和雨连连惊叹:「原来就是要这样子哄女人啊!」 钟融风不解地道:「我也帮我娘子画眉,可是她老不高兴。」 「那是你把人家的眉毛画歪了呀!我说二弟,咱们要学着哄女人,还得跟大个子多学一些招术才行。」 「不是要叫他大哥吗?」 「我才是你大哥啦!」钟和雨捍卫着自己当大哥的地位。「我们应该叫他一声大妹夫。」 钟善文清了清喉咙,准备做结论:「今天在这间房子所说的事惰,就到这里为止,请大家放在心里就好。」 钟和雨道:「爹娘放心,我和融风绝对守口如瓶,大妹还是大妹,我还是当我的大哥,风一样的吹,太阳一样的从东边出来……」 钟融风接腔道:「大哥,不一样啦!大个子抢亲成功,我们的大妹夫变成砍柴郎了 。」 「这两兄弟真风趣呵!」叶嬷嬷笑道:「钟老爷,既然事情已经讲明白了,两边长辈又都在这边,我老身就权充个媒人,给阿樵和蝶儿说亲事了。」 钟善文大喊一声:「对了,还有这件事要处理呢!阿樵有本事,又疼蝶儿,我可以放心把女儿嫁给他,夫人……」 燕柔颔首示意,将目光移至于笙身上。 锤善文心里明白,转向于笙道:「于兄,你不介意我们蝶儿的小孩脾气吧?」 「小蝶是个可爱的孩子,只要小俩口过得快乐,我乐观其成。」于笙露出多时未见的笑意。「一切悉听钟老爷尊便。」 「那我就作主了!」 「反正今天是黄道吉日……」钟善文发挥大老爷的本色,开始发号施令:「和雨,你打开门窗,把府里所有的人都叫过来;融风,你前年成亲的红蟒袍还在吗?快带阿樵去换装。夫人,再请你带蝶儿进去梳妆,整整仪容。」 「爹要做什么啊?」钟家兄弟异口同声问。 钟善文指向站在一块的小儿女:「做什么?让这对糖人儿成亲啊!」 *** 三个月后 水月寺后山山房内,于笙坐在桌前雕刻佛像,他注目楠木纹理,以刻刀仔细刻划出菩萨的慈眉善目。 阳光洒在桌面上,木头着了光,仿佛有了灵性,散发出一股幽淡的楠木香,再慢慢地渗入了于笙体内,使得他的手指和刻刀更灵活了。 暖意来自和煦的日光,也来自坐在身后的燕柔。 燕柔静静地坐着,全神注视于笙雕刻。 很久以前,她带小蝉逛进一间竹铺子,第一眼就被于笙专注雕刻的模样所吸引,从此以后,她常常过来看他雕刻,每当小蝉和刨儿在外头院子嬉戏玩耍时,她就是坐在于笙身边,一个看,一个雕,在默默无语中,刻凿出彼此最深的爱恋。 此刻,两人仍然默默无语,脸上皆带着温柔的神情。 蝶影和于樵在门外探头探脑。「阿樵哥哥,娘不闷吗?她看爹好久了,两个人就是不讲话。」 于樵嘘了一声:「小声点,爹那人本来就不爱讲话,我们不要吵他们。」 「可是我要跟娘讲话啦!我要打听四弟和许念青堂妹的婚事。」 「我们等晚斋的时候再过来问,多一点时间让他们相处吧!」 两个人牵着手离开水月寺,蝶影不解地道:「娘每逢初一、十五才来,难道她不想爹吗?」 「哪个爹?」 「还有哪个爹?就是水月寺这个爹啦!」 「娘和你爹……我是说我岳父,他们才是夫妻啊!」 「哎!我爹还有四个姨太太,少得了娘一个人吗?」 「可是,爹说刻完这尊佛像之后,我们就要回白云山了。」于樵看着悠悠浮云。「 我曾经问娘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去,她只是笑。」 「对呀!」蝶影也是摸不着头脑。「娘说小孩别管大人的事,可是,我好希望他们能在一起。」 两人走过莲花池,竹心师父正在那儿喂乌龟,蝶影忘了方才的烦恼,开心地跑过去:「大师父,我也要喂。」 「来吧!给你玩。」竹心将饭碗递给她。「小心别被乌龟咬到了。」 「不会啦!」蝶影跑去敲敲几个缩头缩尾的龟壳:「醒醒,吃饭啦!别睡觉了!」 被惊吓的乌龟纷纷爬进水里,这些日子来,它们已经快被蝶影敲破壳了。 「阿樵哥哥,乌龟不理我啦!」蝶影嘟起了嘴。 于樵笑着抓起一只乌龟,放在自己的手掌上:「来,让你喂了。」 竹心微笑道:「蝶姑娘真是活泼,不过你不用这么费心,只要把饭粒洒在地上,乌龟自然会来吃了。」 「真的吗?」蝶影睁大眼,仍然拿着饭粒塞进乌龟的嘴巴里。 「呵呵!就这么简单!」竹心拿回饭碗,将饭粒拨洒到地上。「想吃的就会过来吃,不想吃的就睡觉去喽!」 于樵放下那只可怜的乌龟,让他自己去啄食。 「好了,我也该回去了。」竹心手拿饭碗,捡起了一根树枝,边敲边走,口里唱着:「过去事已过去了,未来不必予思量,只今便道即今句,梅子熟时栀子香。」 歌声远去,蝶影拉了于樵的衣袖:「他在唱什么啊?」 「我也听不太懂,好象是说只管现在就好,不要去管过去未来。」 「好深奥啊!」蝶影的肚子发出声响,「不过我一听到梅子熟,口水就流了出来,肚子也饿了。」 于樵哈哈大笑,拉起了爱妻的手:「走,我们回竹林子,看早上埋的叫化鸡熟了没?」 「哇呵!」蝶影高兴地随他跑了起来。「焖好几个时辰了,早就该焖得香嫩可口喽!」 「再怎么香嫩可口,也没有你好吃。」于樵眉开眼笑地望着她。 「坏!」蝶影一拳捶了上来,脸红如火。「阿樵哥哥最坏了。」 「小蝶,怎样?今晚再来对你使坏?」 「你敢?我呵你痒!」 「来呀!追呀!」 绿竹林内,一对小夫妻互相追逐嬉游,笑语朗朗,歌声无歇,竹蝴蝶在黑发上翻飞 ,翩翩舞进了竹林深处的小竹屋。 《全书完》 后记 关于竹子 小学六年级时,劳作老师要我们做存钱筒,材料就是竹筒。记得那天下午,我骑着笨重的老脚踏车,找到一家竹材行,大大的空地,堆满了各色粗细的竹竿,我请老板锯一节细长竹筒给我,花了五块钱。 我也买了一组六支的雕刻刀,在竹筒上刻出一间房子,还有七道彩虹线条,房子的上头就是锯开的投币口。忘了这件作品做了几堂课,反正做到最后,没有一个同学没被雕刻刀割伤,好象……我被割伤时,还不甘心的哭了,因为在圆圆的竹筒上刻东西,真的好难,刻太深了,会穿破竹筒,太浅了又不好看,还要讲究刻痕、图案,呜,人家当年才十二岁而已,竟然做这么粗重的劳作! 最后将作品上色,亲手涂上亮光膝,竹雕钱筒终于诞生了!那种完成的喜悦让我这个小朋友高兴得热泪盈眶。原来,我也做得出来呀! 这个存钱筒一直陪伴我到高一,因为有虫蛀蚀,不得不丢掉。剖开竹子后,里头大概存了六百多块的硬币,够我好一阵子的零用钱了。 后来我们也做了小叮当飞行用的竹靖蜒,削竹片是简单多了,可不知怎么搞的,我的竹靖蜒总是会分尸,飞到一半就散了,那时我的心情,有点像是什么都不行的大雄,好沮丧喔! 国 蝶影伴樵郎 第 8 部分阅读 时我的心情,有点像是什么都不行的大雄,好沮丧喔! 国中二年级的工艺课,我又和竹子碰头了。这次是讲求细腻的竹工:竹编虾子。 材料是现成的、切好的细长薄竹片儿,宽不到三公厘,长约三十公分,一把竹片拿在手上,像是拿着一束满天星,也像是绽开的国庆烟火。 做竹虾子不会流血,可是手指头要灵巧,弯折竹片的时候不能太用力,否则会有折痕,编虾子的身体时,也要控制竹片编排的密集和圆弧程度。 在老师一步步的指导下,一只只胖的、瘦的、长的、扁的竹虾子出现了,人家做的是圆饱肥美的大草虾,我的则是营养不良、又瘦又瘪的冷冻虾。 幸亏我那一年当服务股长(打杂的),专门向同学收工艺课的材料钱,大概是老师看我辛苦,所以给了我还不错的分数,汗颜!汗颜! 以上三件,就是本人生乎做过的竹工,比起故事里的阿樵和他爹,真是逊色多了。不过,可能很多人连做竹工的机会都没有吧?(感谢那位劳作老师!) 故事的最后,竹心和尚吟了一首诗,那是宋朝僧人清珙的山居诗,大意跟阿樵解释的差不多。 至于阿樵唱的歌,当然都是我编的喽!反正他唱的是山歌,兴之所致,口里就唱了出来,我不需要为声韵去烦恼。有时候写着写着,我也不自觉地哼出曲调,再想到阿樵行走山间的快乐模样,我也想唱歌了…… 我是一个编梦人哟!朝思暮想,魂牵梦系,满腔梦想付计算机哟!凝痴苦思,敲敲键盘,近视加深手酸疼哟!本书来自www。abada。cn免费txt小说下载站 更多更新免费电子书请关注www。abada。c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