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年写一本书:隐身》 十二年写一本书:隐身 第 1 部分阅读 《十二年写一本书:隐身》 第一章 鸢(1) 在东海岸边人们记忆所及的最炙热、最炫目、连翠雀花瓣也被烈日晒得发白的仲夏,许木匠在海边的山上伐木,他的妻子扛着一罐水走来。在树荫下,她感到衬裙里掉下了一颗鸡蛋,她四处寻找,从花丛中发现了一个比鹌鹑还小的人儿,他身上没有血,皮肤像深水的鱼一样白,隐约透出淡青色的脉络,与斑驳的树影交织。她把这个怪胎捧到许木匠面前,许木匠把它扔进了大海。晚上,一只白鸥飞到他家房梁上睡觉,半夜里掉下来把自己摔醒,随着一阵阵沉闷的扑打声,它的羽毛脱落在草堆里。早晨,草堆里传出了微弱的哭声,夫妻俩被惊醒,看见了那个弃婴。他们把羽毛包起来,再打开的时候只见一堆沙砾。他们战战兢兢地把孩子拉扯大,不知道是神仙转世还是妖孽投胎。  他八岁那年,母亲倒在溪流边,水罐打翻在地,手上有毒蜥蜴的牙印,两年后,许木匠被自己锯断的檀树压扁了,他用那棵树给父亲做了棺材。这时候他已经学会做一些木匠活,包括指南车和跳舞木偶,为了掌握更有用的本领,他加入了造船作坊。他曾在父亲的葬身之地向树木报复,可它们长得比砍得还快。那绵延不绝的山峰,据说是从八千里以外的草原延伸过来的,那些盘根错节的老树,据说是从开天辟地的混沌中挺过来的。他们让溪流把木料冲下山,刨去白色的树皮,留下红色的坚硬的木料,好经受一百年的风浪。在海岸边的造船台上,他们按照世代相传、画在脑子里的图样锯出上千个部位,榫合在一起。小木匠常常被海面上的霞光吸引:“要是能到日出的地方看一看,该多好啊,那边或许能住人。”初升的太阳是那样温凉可人,看样子不会把人烧焦,海面上偶尔有仙山浮出,看起来那么逼真,有人说那里长着三百里高的桑树,树顶上有一个太阳,下面还睡着九个,有人曾经驾船扑过去,但它散得比雾还快。  在他十五岁那年,又有人说,那个岛上的仙人飞来了,他们亲眼看见一条黑影在半山腰荡来荡去,比猴子大得多,一个渊源千古的疑团又萦绕在小木匠心头:“鸟为什么能飞起来?”他觉得这事归翅膀管,“那鸡又为什么不能呢?”哦,鸡的翅膀太小。他打算照海鸥的样子给自己搞一对翅膀,就在松木骨架上绷羊皮,就用皮带连在他身上,他把图画在废木板上,给造船作坊的老师傅看,这玩意儿看起来像一只煮熟、张开壳的蛤。师父说:  “别折腾了,咱的祖师爷鲁班早就试过了。”  正月里,小木匠把翅膀赶出来,在门口扑腾。皮带像马挽套似的粗,翅膀比他的胳膊还长两倍,他勉强能拉动这套枷锁。村民们夹道起哄,他张开翅膀,跑得呼哧带喘,像只受惊的小鸡,翅膀一路噼哩啪啦地响,松木骨架好像就要碎了。在第十五次试飞中,小木匠瘫倒在雪地上,羊皮和木架却还完好无损,那毕竟是用造船的工艺一段段连起来的。小木匠在下面翻不动身,又明白了一个道理:要想飞起来,光长出翅膀是不够的,还需要海鸥那种不知疲倦的力量。他打算回家练石锁。要不是一个好心人蹲下来说了句话,他这辈子还不知怎么胡折腾呢。那是一位白白净净、戴着皮弁、穿着考究的丝衣、腰佩玉符的年轻人,一看就是通都大邑来的公子哥儿。  “到房顶试一试嘛。”他说。  小木匠爬上自己家屋顶。屋顶是斜的,还有积雪,他差点滑下来,那位公子站在梯子上托住了他的脚。小木匠重新站稳当,公子说:“别害怕!我接着你!”小木匠一横心冲向屋檐,脚下一空,吓得闭上了眼睛。公子接住了他,被他压倒在地。他上房重来,这一次,他像兀鹫一样稳稳地着了地。第三次,他在空中划出了一道轻盈的弧线,羊皮鼓起来,还呼啦呼啦地响。公子欢呼道:“好个御风而行啊!”他在兴头上也玩了一把,把脚崴了,这双脚显然没经过上山抬木头的考验。小木匠让他在这儿养伤,他说他要回家,小木匠没听出他是本地人,他说他爸爸在临淄当盐官,祖籍在这里,他们回来祭祀。  “我姓孔,排行四。”  小木匠搀着孔四公子回家,一路念叨他从小到大听说的事:海上有一棵树高三百里,十个太阳在那儿洗澡;要游到那儿去,得找两千岁的海龟,用它的尿煮面条,再掺点醋,味道怪怪的,但是吃了这碗面可以在水里喘气;南方出一种背上长角的狐狸,吃了它的肉可以活两千年;西方有三个脑袋、六条尾巴的乌鸦,吃了它的肉可以不做恶梦;东方有一种开白花、结红果的树,吃了那红果就不怕冷,血也不会冻成冰,可以爬上昆仑山去见王母娘娘……四公子一句也不信:  “你去过那些地方吗?没去过,那就不是真的。”  四公子再来的时候,驾着漂亮的马车,带来了鹿肉和丝衣。他冷静地琢磨过小木匠的翅膀,认定那是有用的——埋伏在山崖上的奇兵可借助它从天而降,但要改得更轻巧、更耐久。他还问小木匠会不会做云梯,小木匠不知道什么叫云梯,四公子就在雪地上画了一张潦潦草草的图,小木匠看不明白,四公子说:这是往城墙上爬的东西,我也画不好,你就按自己的想法鼓捣一个吧。小木匠怀疑他是个山大王,就推说造船作坊要开工了,没时间做。四公子嗤笑道:  “造船作坊,拉倒吧。”   第一章 鸢(2) “那谁养活我?”  “国王。”  四月里,没等云梯搞出来,孔四公子就把小木匠和羊皮翅膀带到了临淄。一路上阴雨绵绵,小木匠拉开车窗看见的是空无一人的街道,地面分裂成一块块水晶,几条丧家之犬在屋檐下抖落黄毛上的水珠,从那一天开始,这座缺乏现实感的城市就把他笼罩了。住进孔府以后,这雨又下了半个月,公子打开一箱一箱的帛书给他看,里面画着用铜球报时的刻漏、能藏在怀里的云梯、神鬼神马献给大禹的数字游戏、脑袋总是朝着南方的乌龟、大碗套小碗的宇宙……四公子还展开一幅全世界的地图,最西端是昆仑山,东端是他们齐国,北端是娄烦国,南端是天竺国,周围是茫茫无际的大海,看起来,陆地好像泡在黄汤里的一块米饼。小木匠觉得世界不该才这么大,应该还有小人国、大人国、长脚国、骑老虎的大耳朵国、人面鸟身拿蛇当耳环的国、黑齿国、脚丫子倒着长的国、吃空气喝雨水的国……四公子说,那些地方谁也没去过,不必当真,这幅地图画的不是神话,而是我们已知的世界。  雨后初晴的早晨,盐官心情特别好,就请客人出来表演御风而行。小木匠从最高的屋檐上跳下来,飞过了一个墙头,盐官嘀咕道:一些奇思淫巧而已,留下来给我们家解闷吧。他的孩子们就从影壁后面、花坛后面、冬青树丛里冒出来,最小的还不会说话,裹着肥噜噜的绿袄跑来跑去。随着漫不经心的骨碌声,一辆轮椅穿过有紫堇花、芍药和马蹄香的草地,从桥上来了,它从虹彩中渐渐脱离,一股暗香弥漫在氤氲晨雾中。推车的婢女有千百条小辫,这古怪的发型一时吸引了小木匠,忽然间,一股未知的力量把他击得两腮发麻,斜倚在轮椅上的女孩穿着白色丝衣,她的脸也同样苍白,她打着盹,下巴沉在衣领里,披散的头发又遮住了半张脸,然而她露出的半份美丽已是人世间罕见的。轮椅停在小木匠面前,她睁开眼睛问:  “你会做木鸢吗?”  小木匠没听懂,她闭上眼睛,婢女又把轮椅推走了。恍惚中,小木匠听见四公子说:  “这是我妹妹若姜,她不能走路。”  四公子托一位熟悉的宦官把羊皮翅膀带进了宫,然后督促小木匠破解古代的云梯:“这些伟大的发明,要想埋没反而很难。王宫就在这座城市,用不了多久,一辆金子做的车就会把你接进宫的。”但是小木匠现在只想知道,木鸢是怎么回事。书房里没日没夜点着灯,所有的书箱都打开了,四公子进来,只见几千年的龟甲、简椟、帛书乱糟糟堆了一屋子,看不见小木匠在哪儿,书堆里唏哩哗啦响,一会儿就有一卷书被扔出来,午餐和晚餐都冷冰冰地摆在外面,筷子还插着。四公子觉得小木匠这样读下去,他的智慧将是深不可测的,其实小木匠除了机械鸟的图,什么都不想看。他昏昏沉沉,眼冒金星,只找到一种竹蜻蜓,左边和右边的翅膀生硬地连着,下面有根小棍,缠着麻线,小棍套在竹筒里,线头从竹筒边的小眼里穿出来,使劲拉线,翅膀就转,竹蜻蜓就飞起来,但小木匠想像中的木鸢比这好看,它应该是扇着翅膀飞的。没有一个前辈告诉他木头翅膀怎么扇起来,他就出去向春天的小鸟求教。听见轮椅的骨碌声,他就绕道走,远远看见若姜,他就躲开,在做出木鸢以前,他不知道怎么跟她打招呼。他躺在草坪上看,乌云正在飞散,揭开一缕缕蓝天,成群结队的麻雀过去了,忽高忽低的燕子过去了,公主般的黄鹂过去了……但他眼前老是浮现出轮椅中的那张脸,苍白,模糊,已经看不清美在哪儿,只是打扰他想像木鸢的样。他求鸟儿们飞得慢些、低些,结果一只飞不动的鸟掉了下来,在草坪上蹦两下,死了。他拣起来一看,那是一只木蜻蜓,和古书上的竹蜻蜓是一回事。满脑袋是辫子的婢女跑过来说:  “把木鸢给我们。”  小木匠抬头一看,若姜就在前面的小山坡上,像一朵银莲花开着。她用两只胳膊支着上身,白裙子平平地摊在草地上,轮椅停在旁边。小木匠把木鸢还给婢女,回到自己作坊里。如果这就是木鸢的话,他有办法让它飞得更带劲些,加几个连轴就是了。他还要它更好玩些,它的翅膀不再像两片桨了,而是像黄鹂的翅膀那样,刻着羽毛,涂着五彩,它的舌头是个音簧,见风就响。这下,他可以回答若姜上次的问话了。他来到若姜面前,轻轻一拉线,木鸢就高高地飞起来,在空中还啾啾叫,过了好一会儿,它才飘然下落,若姜脸上绽开了笑容,她自己玩,一遍一遍放飞,无限憧憬地望着它随风远去,这个不能走路的女孩,爱透了能飞的东西。小木匠呼哧呼哧把木鸢往回拣,一趟比一趟跑得远,因为木鸢越放越高,越飞越远,最后它飞出了盐官府的大墙。小木匠跑出去没找着,又做了一个,盐官府地方太小,他们就把这一只拿到西郊外去放,结果它追上一队大雁,飞得无影无踪。后来,小木匠又为若姜做了很多个。  在等待王宫消息的漫长岁月里,小木匠的奇思淫巧属于若姜。荷塘上的大游船是他造的,船上有七个小木头人,会斟酒,会奏乐;有跳舞的胡人小丑,把弦拧紧再松开,它就轮流跳十二种舞;有游动的喷水鲸鱼,若姜借助它认识了大海;有会伺候人的梳妆台,若姜照镜子时它送出热面巾和梳子,若姜把面巾放回去,装粉饼、胭脂、黛盒、眉笔、兰花的抽屉又弹出来……小木匠还多次改造若姜的轮椅,最后使它能爬山。就在这几年里,他长成了一个棒小伙子,有一双漂亮的大眼睛,有时候像鹿眼睛一般天真,有时候又讨人喜欢地眯着,能够从若姜恍惚迷离的眼中唤起笑意。虽然有了万能轮椅,他却愿意抱着她上台阶下台阶、上山下山。刚来这儿的时候,还没做出木鸢的时候,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婢女抱她,吃力地抱她,想到这儿,他的幸福难以名状。他一伸手,若姜就自然地勾住他的脖子,然后,借他的腿尝到走路的滋味,这时候他的一半是她的,为了让这一刻延续下去,他尽量慢慢走,这一刻,她梦幻般的脸是那么清晰,香味是那么真切,她的头发丝把他的脸拂得痒痒的,而他舍不得偏一偏头,她缺少两条健康的腿,小木匠却从她身上找到了世界缺少的东西。见到她之前的整个少年时代显得那么苍茫,他常常有和她一起长大的错觉,不,好像和她认识了几辈子。夏日的正午,她躺在床上,小木匠为她摇扇子,用湿面巾擦她脸上的汗,婢女反而在小床上睡着了,蝉鸣和刻漏的滴答声帮他们留下这惬意的时光。从小木匠的娓娓细语中,她知道世界上其他的男人在干什么了——有的在读书,有的在习武,有的在要饭,有的在偷在枪,不过大多数在做工、种地、放牧、打渔、开铺子……她不明白为什么只有小木匠天天往这儿跑,小木匠说:这儿香。有一年盐官要他到盐所挑个差事,他愿意留下来做门客,又有一年四公子要引荐他到势力更大的丞相府,去追求“公输般在楚国的前程”,他说他没有那样的才干。王宫还是没有消息。云梯早就做出来了,叠起来能藏在袍子里,掏出来一甩,它就变长了,能抛上当初御风而行的高檐。羊皮翅膀也改得更轻巧,方便士兵们带上战场了,但是那个熟悉的宦官再也不敢往国王面前送这些劳什子了,因为国王对它们的看法不怎么样。四公子让小木匠把翅膀、云梯都收起来,等待合适的机会,甚至等待“下一个国王的纪年”。 第一章 鸢(3) 小木匠穿行在都市的浮光掠影中,对那些用颜色哄骗小孩子的简单玩偶不屑一顾,当一个月支国流浪汉兜售让人做美梦的玉梳子时,他却买了一把,好让若姜在梦里蹦蹦跳跳。他施舍了一个以圆梦为生的瞎子,又无梦可圆,因为每次睡眠只用来珍藏白天的记忆。路边的陌生少女让他想入非非,在看不到若姜的时候,他就注意到她们,她们不如若姜美,但是,她们有腿。在城市的边缘,一个风韵犹存的妇人拉住了他,她的香气迷住了他的心窍:“在我们那儿,像你这样的漂亮小伙儿,不要钱。”她把他拖进路边的一扇门,荧火般的小绿灯从头顶到前方高高地挂了两排,仔细看每盏灯都挂在一个拱形的洞口上,这是一条幽深的甬道,所有的洞口都一样小一样黑一样吐着潮气,但有一个洞口通进新的甬道,钻进去又看见许多相同的洞口,又有一个洞口暗藏着甬道……这迷宫不知有多大。妇人在前面走得幽灵般快而且没有脚步声,对第一次进迷宫的客人她毫不怜悯,钻洞前都不停下来招个手,小木匠追得呼哧带喘,唯恐丢了她,出去时就得挨个钻洞,而这么多洞,他到死也钻不完。他忽然觉得这是人家在向他炫耀一个大大的奇思淫巧,让他,这个顶多会造船的人,有点自知之明。最后他们在天井里停下来了,头顶的星空也许是人家要向他展示的最大的奇思淫巧,他明明记得刚才是中午。但那些星星在闪,夜风吹在脸上,也很真实。墙根下那些灰白的塑像,头上也飘着真人般的头发,胸脯在微微起伏,无论它们凝固在怎样的姿态中,确确实实,它们在喘息,小木匠渐渐看清了它们胸脯上的大圆斑和小腹下的黑色三角,无论他多么意外,确确实实,一丝不挂的女人就是这样的。带他进来的妇人终于摊牌了:  “想干什么就干吧,随你的便。”  说完她就消失了。裸女们慢慢围过来,用她们璨璨生辉的胴体和嘲讽的笑容堵住这惶惑的少年的退路。小木匠只觉得女人长得太奇怪了,她们是完全不同的动物。他怀着求知欲走向最茁壮的一个,在她不堪重负的乳房、灰色的舌头、宽敞的洞穴和仿佛涂上去的职业的粘液中,更多地了解了这种动物。一觉醒来,他躺在大马路上,天真的黑了,他往怀里一摸,钱和玉梳子都没了。他找到迷宫的门,敲开它。一个睡眼惺松的男人举着油灯问:“有路节吗?”他仔细看,这是个大车店,哪有什么甬道。人家看他呆头呆脑的,狠狠摔上了门。他在周围转了几圈,没有找到一扇门更像迷宫的入口。这倒不是为了追回玉梳子,而是为了弄清童贞是否真的了断了。他忽然觉得这可能是昨天试了试让人做美梦的玉梳子的结果。就算不是一个梦,也很容易理解,从整个过程来看,收拾他的无非是一种善于分泌粘液的机械,以他的聪明才智,回去做一个更好的不成问题。  当他看见若姜的新婢女时,就明白无论什么机械也不能代替一个大活人。她出现在游船夜宴中,水蜜桃脸上生着一双无论用多少奇思淫巧、用什么宝石也做不出来的眼睛,小木匠埋着头都能感觉到她眼里闪烁的灯光。她叫莺儿,家住西郊外十里堡,因为不生孩子被夫家休掉,投奔到盐官府来了。但她看起来倒像能生十个孩子的女人,葛衣下面包着胀鼓鼓的肉,稍微挪挪身子,胸脯就跟着动。行酒令时小木匠抽出“云谁之思,西方美人”的筹,对她说:“你是从西边来的美人,这酒归你。”莺儿嫣然一笑,接过木头人递来的一杯酒喝了,木头人学了声公鸡叫,院里的真鸡都跟着叫唤起来。莺儿抽中“荟兮蔚兮,南山朝霁”,都不知算谁的,若姜突然说:“我见到小木匠的那天,天上有彩虹。”尽管她说得漫不经心,小木匠心里却涌起一股暖流,他没想到若姜竟记得几年前的那一天。一位忠心耿耿的老仆拖着笤帚踯躅到庭院中央,自言自语:“星星这么多,风这么凉,天没亮,公鸡瞎叫什么?”他困得睁不开眼睛,竟然没注意到荷塘上的灯火,“我知道了,不是我梦见了公鸡,就是公鸡梦见了我。”他怀着对现实的深深的不信任,胡言乱语离开了庭院。在灯火阑珊处的小木匠看来,这个人影,竟好像属于另一个世界。  他在床头的雾气里醒来,愉快地想起这是又一个冬天了,只不知何年。他把手伸出被窝,十指就冒白汽,他抹一把脸,眉毛胡子上的霜就抹了一手。他的手冻裂了,但他仍然用一整块树根为若姜雕了一辆冰车,它是一只海龟。若姜刚坐上去时,眼珠子新奇地转着,但是溜了一圈,她就受不了那冷风了。小木匠抱她上轮椅,她看见了小木匠冻裂的手指头。她吩咐莺儿去找人,给小木匠换大熏笼,在他的窗户上加一层木板,到医生那儿给他配冻疮膏。她让小木匠在自己屋里烤火,说:  “冬天里别干活了,像我一样呆在屋里吧。”  冬天他们就这么过,每天上午玩玩投壶、六博,午饭吃两个时辰,然后若姜一觉睡到吃晚饭时间。冰车就归小木匠和莺儿了。莺儿躺在冰车上,两脚勾住乌龟脖子,让小木匠推她,还仰起脸朝小木匠笑,这样,小木匠看见的就是一张倒着的笑脸,比平时还撩人。她嘴里的热气都哈到他脸上了。小木匠一慌神,撞在岸边,莺儿摔倒在冰面上哈哈大笑,小木匠拉她,她又隔肢小木匠,小木匠隔肢她,她又埋怨他碰了不该碰的地方。小木匠怀着一腔毒火往迷宫走去,那个地方到底是真是假,他还没搞清楚。没想到这么多年后,迷宫的老板娘还镇守在大马路上。他挑了一个有桃子脸的女人,让她也做出倒着的笑脸,但是她脸上没有颜色。小木匠灰心丧气地出门,忽然想起上次被她们偷走的可以做美梦的玉梳子,等他敲开门,迷宫又变成了大车店。他迷茫得直想撞墙:“什么是比堕落更可悲的?我来了一趟又一趟,还弄不清这一切是否真实!”在回府的路上他想起若姜的吩咐:“冬天里,像我一样呆在屋里。”他哭了起来:“我守着她赐的大熏笼烤火不好吗?我涂点冻疮膏把手养好不好吗?我比她多了两条狗腿,就该瞎跑吗?” 第一章 鸢(4) 但是过不多久,莺儿又把他身上的毒火点燃了,只有迷宫可以扑灭。莺儿流动的眼波、丰腴的胸脯、又挑逗又推拒的肢体、又鼓励又嘲讽的嘴,每天都在折磨他。一天半夜他起来小便,看见莺儿从另一个门客屋里出来,他的情感也受到了折磨。关于莺儿的闲话已经传到他耳朵里,说莺儿被休掉不是因为不生,而是因为乱搞。一天中午小姐睡着以后,莺儿来找他玩,他动粗了,他摸到了莺儿的下身,又舔了舔手指头,这下他明白莺儿跟迷宫里的替身有什么不同了,她们都在释放自己的液体,一种是热而甜的,一种是冷而苦的。在这节骨眼上莺儿逃了,小木匠还没尝到她上面那张嘴的味,他不明白问题出在哪儿,难道因为一屋子都是给小姐做的玩具,她怕其中哪一个聪明的木偶会打小报告吗。他穿过迂回曲折的长廊走向若姜的闺房,两旁栽满木兰树。莺儿刚把若姜的洗脚水端出来,她诧异地看着小木匠以活动木偶的步子走过来,似乎不撞墙就不会停下来,那种又缓慢又坚决的步伐是由肚子里的发条控制的。她把一盆水泼到他身上,他的步伐也没有一点变化,她笑了。小木匠夺过盆子扔掉,把她拉到墙角,在木兰树的遮掩下痛痛快快地吸她的舌头。隔着墙,若姜正在奔跑和飞翔的梦中度过一天中最乏味的时光。  在初春的大雨滂沱的一天,若姜的午觉被小便憋醒,叫莺儿叫不答应,就自己爬下来,把恭桶从床底下拖出来,然后,她两手撑着地席倒退,一点点把恭桶往后扒拉,退到窗户边,然后抓着窗格把自己吊起来,只有这样,她才能坐在恭桶上。在哗哗的雨声中,她听见莺儿的笑声,她下狠劲抓着窗格立起来,看见小木匠和莺儿在屋檐下亲嘴。她跌倒在地,打翻了恭桶。莺儿和小木匠听到动静冲进来,一个过来扶她,一个去开衣柜门,突然间,一道歇斯底里的哀鸣惊得他们俩动弹不了:  “给我滚得远远的!”  她甩开莺儿,自己往干净的地方挪,恭桶挡了她的道,她一巴掌将它掀开。小木匠蹲下来扶她,她又大喝一声:“滚!”无意中还甩了小木匠一巴掌。她的睡袍像墩布一样拖出一路的尿,她没有力气爬下去了,就趴在地上痛哭起来。她从来没发过这么大脾气,莺儿刚来的时候抱不好她,也曾把她摔在恭桶上,她都没骂一声。小木匠和莺儿怀疑她看见什么了,但他们宁可相信,这是因为今天天气不好。  阴雨天过去了,若姜喜欢的季节来了,这也就是小木匠刚刚认识她的季节,北飞的大雁中不知哪一只是当年逃走的木鸢。现在西郊的原野上满天都是木鸢,盐官府的孔二小姐带动了这里春天放木鸢的风潮。人们做出了像百灵、黄鹂、布谷鸟、燕子……的各种木鸢,有的甚至也会叫,但孔二小姐的木鸢仍然是飞得最远的。它飞进了芦苇丛,莺儿和小木匠一起去找,过了半天都没出来,若姜忍不住驱动轮椅去看,一团芦苇在摇晃,她刚想叫,又被一个莫名其妙的念头止住了,她在四周转悠,发现了刚刚被踩倒的芦苇,她加快速度钻进去,向那个骚动的中心逼近,向她漫长童年中凭借奇思淫巧的玩具和种种儿戏根本无法解答的那种困惑逼近,当她掀开最后一层芦苇时,目睹的是小木匠光着屁股骑在莺儿身上,还有莺儿半截雪白的大腿。若姜以为自己看见了死尸,可是转眼间两人又蹦起来恢复了活人样。刚才的景象已经无可挽回地震惊了她。在她记忆中,只有驴、马、牛、狗才做这种事。  “牲——口。”她说。  她下狠劲驱动这辆会爬山的轮椅,一路的行人简直不相信那两个飞转的大圆盘托着一个白影是人间的东西,连马车都被它甩在后面,看起来好像日月之车误闯人间。盐官府的人也没领略过这辆车的厉害,它前面的小轮一抬、后面的大轮子一抖,就喀啦喀啦上了台阶,像一只大蚂蚱,一眨眼,它又冲进了长廊,在木兰树丛后面忽隐忽现,大家这才明白这对轱辘对二小姐来说比一双好腿更利索。她浑身在发抖,头发在飘,只有眼珠子一动不动,她发狠地驾驭着这个奇思淫巧冲进屋,闩上门,把牲口挡在她二十多年的闺房外面。那俩牲口回来了,他们推不开门,就亲切呼唤她,像哄孩子似的,她把莺儿的衣服从衣柜里掏出来,用被单一扎,从窗口扔了出去。  莺儿被派到了厨房。新来的婢女晚上睡得特别沉,拉铃怎么也叫不醒,若姜学会了少喝水、有尿就憋到天亮。莺儿在的时候,她只要翻翻身,莺儿就会醒过来。如今她只能在梦里勾住莺儿圆滚滚的脖子,回到莺儿厚实的怀抱中,坐上恭桶。一天晚上,她把这个梦做完,身上还真的轻松,一点没有梦里那种更大的焦灼,一个黑影还守在床头,她醒了,月光照着莺儿哀怨的眼睛。  莺儿回来了,小木匠则成了陌路人。他进来,若姜就让莺儿推着出门,他跟着,若姜就亲手驱动轮椅,那种一往无前的势头,家犬都追不上。但是有一天,这辆不凡的轮椅出现在垃圾堆里,小木匠知道,一辆普通的轮椅已经为她做好了,他心酸地把这辆轮椅拣回去,和木鸢、木偶、冰车……一切留着若姜的香味的东西堆在一起。这时候若姜已经懒得躲他,因为不论离得多近,若姜根本看不见他。只有当他去扶若姜时,那僵冷的眼睛里会突然射出宿仇般的火焰,她的胳膊会像甩蝎子一样甩开他。他甘愿受烙刑,换回她以前有喜有忧的眼睛,他甘愿被剁掉一只胳膊,只要另一只胳膊还能托起她的僵腿,这时候他的腿就是她的。即使她出嫁,也不该离开他的怀抱,那就是他做的轮椅。可她把这东西扔了。多年的情意一下子割断了,小木匠想知道这是一种什么情意,从御风而行的那天,他就在毫无希望地爱她,每当想到万一有个门当户对的人家看上她,他就恨自己是个男人,不能像婢女那样随她出嫁,除非国王娶她,他可以阉掉自己。但是无论多么想和她厮守一生,他从来没有对她想入非非,抱她上轮椅时离她那么近,有时脸碰脸,有时碰到她的胸脯,他也没动过歪念头,他没到迷宫里去找过她的替身,也不想知道,那比莺儿更饱满的胸脯上开着怎样的玫瑰。可以肯定的是,他的爱是家犬的爱。别人把他看得高些——不是门客而是一个忠仆。可他想知道若姜把他当成什么,要是仆人,她对仆人和婢女偷情也过于仇恨了,要是一条狗,没听说公狗发情会被主人抛弃的。于是他猜测在若姜的生命中,他比想像的重要。他揪心地想到若姜尽管那么美丽,确确实实,这么多年给予她快乐的男人只有一个——小木匠。他在外面喝闷酒,流泪。他想告诉若姜,就算真的不理他了,也还可以放他做的木鸢,也还可以坐他做的车,他想说,他和莺儿其实什么也没干,就算干了也没什么,有一种情意,跟牲口的事没关系,他从来没往她身上想过这些事,这不是因为她腿残,而是因为她太美,美过了头,他想说,既然她这么在乎,他可以不跟别人做牲口的事,只要每天抱抱她就够了……但他突然感到耻辱,“抱抱?那是抱吗?”酒劲上来了,他脑子里嗡嗡的,“那是在服伺她!她用得着我服伺?莺儿算干嘛的?那我跑去干嘛?噢,做木鸢,呵呵,木鸢,还有冰车,木偶……给她的全是这些小孩子的玩意儿,我再和别人去做牲口的事……”若姜在芦苇丛里的表情浮现出来,“她气疯了,真的气疯了。她不会原谅我!留下了莺儿,就更不会原谅我!”小木匠燥热的脑袋忽然又变得冰凉,比若姜的绝情更无可挽回的是,她突然长大了,再过些日子,她的怨恨或许会平息,他们之间或许还有来往,但她永远不会再把胳膊搭在小木匠的肩头,永远不会再玩木鸢了,木鸢时期的童话结束了。余生还很漫长,他们很快就会变成陌路人的。小木匠对着夜空长嚎,无法排遣一腔郁闷,明天见到她他会更郁闷,一天一天下去他知道自己会窒息。他踉踉跄跄闯进木兰花长廊,“她是一个女人,就这么简单。”不能找回的童话,他还可以粉碎它。他敲开门,对惊愕的莺儿说: 第一章 鸢(5) “今天我伺候小姐。”  莺儿明白过来,刚想给他一耳光,却被他吃人的眼神吓住了。他把莺儿轻轻推出去,闩上门,向刚刚惊醒的若姜逼近。她凛然的目光和冰清玉洁的脸几乎让他丢尽了勇气,但他想:“不能哀求她,一个字也不能,否则就连当她的一条狗也不能。”此时,若姜瘫痪的下身恰好藏在被子里,看起来是世界上最完美的女人。在拉扯中,她死死抓着床栏,拖着僵硬的下肢躲他,但不出声。这个仅仅凭上肢行动的女人,双乳比莺儿的还结实,现在小木匠要求自己对这具偶像产生邪念。莺儿在窗外听见的动静,好像一窝耗子趁主人熟睡时翻东西,她知道小姐积蓄已久的愤懑正在倾泻,小木匠正以巨大的耐心赎罪,他们俩心照不宣地维持着这场秘密的搏斗,连一盏灯都不敢打翻。莺儿呆呆地望着月光下的木兰花,感到自己的青春在这一刻逝去了。在那以后的十二年中,她没有和小木匠说过一句话。若姜的啜泣声传来,过一会儿,小木匠光着脚跑出来,把莺儿拉进了屋,莺儿倒在自己床上,用被子捂住头,但是那两人的窃窃私语像长针一样穿过被子,扎进她的耳朵。  “你把我也变成了牲口。”  “我发誓:从今以后,牲口的事,只和你一个人做。”  “你再、也、休、想。”  “为什么?”  “我就要嫁人了。”  “往哪儿嫁?”  “丞相府。”  就在若姜不答理小木匠的日子里,丞相拜访盐官府,发现这座宅院里藏着世界上最凄美的女人,那张罩着薄雾的、忧郁中透着童真的脸使他不仅厌倦了结发妻子,也厌倦了生机勃勃的七个小妾。他快五十岁了,对女人的赏析已经超越本能、达到了收藏家的品位。他下决心动用老祖宗发明的最合情合理的办法来收藏她——向孔家纳采,把她娶成第九房小妾。这无疑是欺负若姜小姐残疾、没人娶做正房,但他在齐王面前说一句话就能诛灭一个家族,孔家是不敢得罪他的。  在随后的纳吉、纳征、纳一切繁文缛节的一个多月里,若姜开始晨吐。她抱着小木匠啜泣:“它是你的孩子,总有一天会回到你身边的。”莺儿默默地拾起痰盂出门。小木匠请求若姜把他贬为奴隶,若姜叱道:“你还敢有这卑贱的念头!”听到这声嘶力竭的喊声,莺儿站在门口不动弹了,她又听若姜说:“你想让孩子将来嫌弃你吗?”她盯着痰盂里清清的汁液想:一个孩子,就从这里面长出来?它还没影儿,就把一个放木鸢的姑娘变成了母豹子?它还会把生活搞成什么样?从这时起,她喜欢暗自念叨一些事了,她开始变老了。她端着痰盂回来时,若姜正把一件长袍展开给小木匠看,上面有青黑夹杂的饕餮纹。“这是我送你的礼物,二百年前鲁国的丞相就穿这身衣服,孔姓往昔的尊贵不过如此,你现在地位卑下,不要穿出去惹人笑话,留着作个念想。”小木匠满脸困惑:“你指望我成个什么人?丞相吗?”若姜怀着对即将夺走她青春的家族的怨恨、对他们权势的憎恶,呵斥小木匠:  “即使成为国王也不为过!”  她把袍子扔到小木匠怀里,“你要是为娶不了我而懊恼的话,就用这个东西来激励自己吧。我找不到更高贵的服装!还有一样东西,我要送给你。”她推着轮椅的轱辘,目不斜视地经过莺儿身边,来到书案前,轮椅的轱辘把书案撞得摇晃了一下,砚里的墨都洒出来了。莺儿找到抹布时,若姜已经蘸着书案上的墨汁写下了一个巴掌大的“黻”字,把缣帛举起来给小木匠看:“这是我送你的名,念‘服’,就是高贵的礼服的花纹!”小木匠睁大眼睛辨认那繁复的笔画,莺儿也怔怔地盯着这个念“服”的怪字,若姜又斩钉截铁地说:“从今往后,你有了一个高贵的姓名——许黻!”  在丞相迎娶若姜的吉日里,小木匠烂醉如泥地被人抬回屋,大家议论说,莺儿跟小姐走了,他还没把她搞到手,他难受。回到屋里,小木匠偷偷地变成了许黻,他把泪水洒在散发着若姜香味的礼服上,哀悼她的青春,她的青春正在被魔鬼的唢呐声吞噬。“牲口。牲口。谁娶你谁是牲口!”他把疼痛难忍的头顶在墙上,试图从想像中的裂口把水银般的毒汁倒出来。在黑暗中他看见一个五十岁的老头子骑在若姜身上颤抖。可怜的若姜,她的下肢连躲避都不会!“杀了他!杀了他!”他带着剑冲出去,相邦府门口威武的士兵和耀眼的灯火却使他清醒过来,“看看,看看,我连这个门都进不了!这就是权势,这就是若姜怨恨我没有的东西!”他想像不出这深宅大院的哪一个角落是若姜的牢房。经过许多个夜晚的折磨,他找到了聊以自慰的话:  “那是我的孩子,老畜生给她上多少刑,都改变不了这一点。”  为了让孩子长大后认他,他想 十二年写一本书:隐身 第 2 部分阅读 想干点什么有出息的事,他想起了童年时代闯荡大海、寻找乐土的愿望,又怕一去不能复返,他拿起生锈的工具,发现已经失去了意义,不仅国王不需要他做的小玩意儿,即使若姜留在这里,恐怕也不需要了。百无聊赖之际,他更多地与门客们交往起来,这是一些靠思想混饭吃的人,言语间对他流露出不屑:他童年的憧憬仅仅属于远古的人类,种种奇思淫巧早已堕落为后院的把戏,一个男人应该更现实地关心他周围的环境和他的命运。四公子也出现在聚会中,他已经三十多岁了,对奇思淫巧早已失去兴趣,现在他热衷于政治、法律和军事。许黻在聚会上占一个位置喝闷酒,像一具蜡人。出于同情,四公子悄悄给他一个忠告: 第一章 鸢(6) “与其在这儿发呆,倒不如回去读点书。”  他了解了孔氏的祖先,一个几乎可以说是私生子的人,一个连自己的父亲葬在哪儿都不知道的人,童年像他一样卑贱,在小木匠为小姐制作游船的年龄,人家却在发奋地阅读古今的书简;成年以后,在分裂成棋盘状的国土上跋涉,忙于教诲国君,上百里的奔波只为了只言片语,一句话就可以道破人性的真伪。一个漆园小吏,出生在盛产孔雀毛、娃娃鱼、大河蚌、光明砂、铜和铁的国度,耳濡目染的是东皇太一、云中君、湘君、湘夫人这些浪漫的形象,于是他写书,在漆树下、在陋室中、在一堆草鞋中写,瓦罐里熬的是借来的谷子,但是他让人和鱼对话,让河与海交谈,他的智慧令许黻惭愧,就是这样一个人,差点做了丞相,有人请他做,他只觉得丞相是国王养的祭牲,就没去做……当许黻仔细思量这些人时,发现他们属于两类人——一类深入尘世,一类远离尘世。他喜欢后者,但他还是硬着头皮把前者的故事读完,因为若姜激励他当国王。总而言之,理性的生活给予他生趣,使他走出小木匠的狭隘天地。如果若姜还在身边,他肯定是做不到的。若姜的离去,看来不再是悲剧,反而把他从青春的荒唐中彻底拯救了出来。  一个信使寅夜而来,打扰了许黻的苦修:“你是若姜的哥哥吗?”听到这个魂牵梦萦的名字,许黻心颤地回头,看见了一个黑衣人,他头上挂着露水,面孔年轻而忧郁。许黻稳住心神说:“找错门了。这是门客的院子。”对方已经从他的表情中认准了人,递过一只木鱼说:“找的就是你。”许黻拆开木鱼上的线,把它分成两片,看见中间夹着一束白缣,闻到了若姜的香味。信使说:“十天以后,来取回信的也是我。”然后离开了。他的眼神中,有一个信使不该有的东西,许黻再三琢磨,明白了:这是深深的羡慕。于是他知道这是世界上第三个为若姜而迷惘的男人。在后来的十二年中,该信使总是在约定的夜晚找到许黻。十二年后,许黻把信集中起来,装满了一个衣箱,里面原来装着二十多套衣服。  出身贵族的若姜,向莺儿学会了民间的“喜帕骗术”,在新婚之夜用鸡心、丝帕蒙混过关,四十天以后再吃催吐药。但这瞒不了医生,他是扁鹊的徒孙的徒孙的徒孙,十七岁成名,为了飞黄腾达来到丞相府。当他为九夫人号脉的时候,那享誉千古的医术就注定要失传,他本人就再也休想在医学殿堂中留下英名了。九夫人过门仅仅四十天,脉相表明胎儿已经三个月大,医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他不忍心杀死自己做梦也想不到有多美的女人,于是他对丞相说:恭喜,九夫人有喜了。那些日子,九夫人非常想吃肉,总是忘了晨吐,医生低声提醒她:  “你应该吃点梅子,你应该吐。”  对九夫人“早产”两个月的事,扁鹊的传人向丞相解释:是瘫痪和担忧引起了早产。九夫人险些因骨盆狭小送命,医生止住了她的大出血,但没能根治产后遗尿,在余生中,她每天十几次被抱到恭桶上,这些事许黻都不知道。医生在余生中的追求就是使九夫人肾有所主、水有所藏,他托了好多好多人找传说中一种红色的灵芝草,但始终没有消息。在十二年里,他以祖传的冷静、文雅、乖巧、克制、善解人意来爱九夫人,毫无希望,却掌握着心痛的自我疗法,还有意无意地向她传授。他从来没有把话挑明,他心平气和地与她讨论养生之道,让她把注意力转到自己的肾、脾、胃、肝、经络、气血……除了心和腿之外的一切生命结构上,聊以消磨时光。有时候聊完了,从她手里悄悄接过一封信。  若姜在信中告诉许黻,这是个男孩,生下来有十四个方寸的金子重,她这么瘦的妈妈,好像麻雀生了一只小鸡。他叫“田鸢”,名是她取的,实际上还在孩子出生前,她就取好了这个名。因为,他的孕育和一只木鸢多少有点瓜葛。信中通常是一个笑着的若姜,泪水也不会滴在缣帛上。但有一次她忍不住写道:  “忘掉你昨日在街头看见的那个人!那个人前呼后拥,坐在金鸾铃的马车里一动不动,身边有一个健壮的婢女抱着襁褓,前往别人的宗庙。你看见了她,但不能接近她,你想看一眼那孩子,马车却飞驰而过。知道吗,那个人也看见了你,担心你被马撞伤,或被卫兵的长戟碰伤!行了,行了,那个人是行尸走肉,你不要反复回想这一幕。永远、永远地和另一个人相守——活在你回忆中的那个人,真实的那个人!”  出嫁第二年的冬天,一个梦境促使若姜连夜、冒雪找到了许黻当差的盐所,但她找到的是一把铁锁,许黻正好去四公子的稷下学社喝酒了。等她再一次想他想得发狂的时候,许黻已成了把守狩猎场的小官。那又是一个冬天,莺儿驾着马车,若姜在车里缩成一团,头上戴着棉罩,只露出眼睛,那恰好是她身上永远不变的东西,它们也在静悄悄地辨认许黻,在记不清多少日子的离别后,他又成了需要重新熟悉的一个人,他的鹿眼睛有助于唤醒她的记忆,但当他们坐在同一张床上时,却无法产生激情,因为莺儿在北风中守着。过了半个时辰,若姜叫莺儿把她背到厕所去,又过了好半天,她们回来了,若姜也该回府了。若姜也曾写信把许黻邀到丞相府,许黻不知道她尿频的事,有点莫名其妙,但还是去了。他们俩规规矩矩坐在堂屋,被婢女、公子、奶娘们打扰着。在许黻的记忆中,那一次,若姜的脸是最陌生的,少女时代蒙在脸上的美丽雾气消失殆尽了。他还不太明白,这是丞相的九夫人、医生的病人,一个每天喝三罐药汤、按时针灸、床底下摆着恭桶、床头案边都有拉铃的可怜生灵。他渐渐习惯于在深夜呼唤若姜,习惯于枕头下面压着鲁国礼服,习惯于怀抱虚无来挽留越来越久远的良辰美景,它在多年前的一个月中是真实的。他们见面越来越少,尽管丞相府离狩猎场只有几里地。许黻想: 第一章 鸢(7) “人与人隔着几里地,好像是几万里;日子与日子隔着几年,好像只有几天。”  其实他们还很年轻,还在同一个世界呼吸,还在诉说、梦想,而这些浮光掠影终将逝去,一切都由不可知的命运主宰着。丞相府见面之后,若姜再也没有主动约过许黻,许黻提出要求,到她那儿往往也不了了之。她不认为是莺儿妨碍了他们。她知道,见面要约时间,她无法预料那一天自己的心情,刮风、下雨、冷、困倦、翻胃……都会影响她的心情。另外,她担心陌生的发型、松弛的皮肤、变老的嗓音在他记忆中牢牢地留下来。她最担心的还是尿频。对于浪漫的聚会来说,隔一会儿就忙着把她往恭桶上抬,太煞风景了。人生真是变幻莫测,年轻时,阻挠他们相爱的是对爱情的无知,现在却是尿频,这不足挂齿的东西。  她的主要精力都在儿子身上。儿子出生后不久,抓周抓了一只黛盒,她心里一惊:难道这孩子将来会成为情种吗?在她印象中,情种可不好,哄一个女人哄那么多年,结果怎么样呢。当时她就打定主意要把他培养成武士。对于婴儿吮手指头的嗜好,她比任何母亲都无法容忍,因为武士像战马一样,非得有一口好牙。她不厌其烦地、毫不留情地把孩子的手指头从嘴里拔出来,那嚎啕痛哭的婴儿又怎能知道:为了强大,一个男人,从小到大、从嘴唇到别的地方,要克制多少欲望。从五岁开始,他跟着家庭教师学习拳术、剑术、马术和弓箭,九岁进入狩猎场。那时,他的眼睛已经完全像亲爸爸,一双鹿眼睛。由于若姜的眼睛也大,丞相误以为这是对的。他的身子骨还没长开,只是比同龄的孩子高、比他们灵巧。看起来,他就像一只大眼猴。从狩猎场出来时,他的随从的车里装着野猪、狐狸和獾,但从来没有野鸡、野兔这些可怜的动物。有一天他和母亲上街,看见一群掉毛的鸡挤在笼子里,就问母亲:“鸡有心情吗?”若姜皱着眉头说:“心情?这个东西,大概人和动物都有吧。”在他的央求下,若姜让随从把市场上的鸡统统买了下来,放养在花园里。过几天,郊外的黄鼠狼自发组织了一支匪帮远道而来,把鸡吃掉了一半。若姜说服田鸢:鸡这种弱小的动物,只配关在笼子里,田鸢闷闷不乐地同意了。但是听说田鸢插上羊皮翅膀从山上跳下来,若姜吓坏了,又乐坏了,她写信告诉许黻:“上苍是在补偿我!我一个废人,竟生出这么个儿子!六夫人的公子说‘田鸢他妈是瘫子’,田鸢就跟他赌气,轮流从山上往下跳,看谁变成瘫子,结果六夫人的公子在山上吓得发抖,他再也不敢惹田鸢了,还成了田鸢的死党。他比田鸢还大三岁呢!”  就这样一个孩子,直到五岁才断奶、十一岁还睡在母亲或婢女的怀里,不揉她们的乳房就睡不着。这可不像吮手指头那么容易纠正。若姜狠狠心不让他揉,他就一直睁着眼睛,第二天起来又睁不开眼睛。若姜只得迁就他,也许他到了没有什么可以揉的时候,会自动戒掉这没出息的习惯。三十七岁的莺儿没想到,小木匠那只不老实的手又长到他儿子身上了,更为费解的是,揉着揉着,他的小鸡鸡会硬起来,叫他去撒尿,他又没有。莺儿搞不懂这么小的孩子,他脑子里在想什么。莺儿的水蜜桃脸已经缩成了灰褐色的坚果,胳膊腿被若姜练得像冬瓜一样粗壮,从肘下到胳肢窝,吊着一坨厚实的、没有光泽的、中年的肉,乳房又下垂又鼓胀,像常年在田间劳作的农妇的乳房一样。这样的身体,让小木匠的儿子迷上了。这孩子在威风凛凛的母亲面前不敢轻举妄动,午睡时在莺儿身上却很能折腾。他的小手在莺儿身上滑来滑去,再往下滑一点,莺儿只怕要骂他小淫贼了。大概有一年的时间,他特别喜欢亲脸蛋,趁若姜不在,他抱着莺儿,在那张有皱纹的脸上咂咂地亲个没完,发狂的程度和他爹当年不相上下。就这样使莺儿产生了一份母爱,她三十五岁再次拒绝出嫁时,心里很清楚,最舍不得的是这个孩子,倒不是若姜了。  这孩子到处打听自己是从哪儿来的,若姜和莺儿统一了口径:你是从粪坑里捞出来的。但是六夫人的公子摧毁了这个童话:“你妈这儿有个洞,我妈也有,所有的女人都有,它不是用来尿尿的,爸爸的鸡鸡,我们的鸡鸡,所有男人的鸡鸡,”说着,他掏出自己的鸡鸡,比田鸢的稍大一些,刚开始长毛,“它们的使命就是插进去!然后就有我们了。别瞪我,这是真事!能行!那个洞的大小,跟鸡鸡一样,顶多比鸡鸡大一点,剑鞘不就比那剑大一点点吗!成亲,就是告诉大伙儿:老子的鸡鸡要进那个女人的洞了,快给我们俩起哄呀!洞房洞房,就是打洞的房……”田鸢无法忍受这沉重的打击:“你说我爸我妈干这事?他们瞒着我干这事?那伟大的国王呢?敬爱的将军们呢?他们也干这事?你他妈撒谎!我是从粪坑里捞出来的。”他满脑子嗡嗡响,只觉得大人们要是真有这份特权,太不堪设想了。“不!他们不会!”他说服自己,“因为他们是神!小鸡鸡就是用来撒尿的!”但是他不由得怀疑母亲在骗他。两年前他掀开八夫人家的门帘,八夫人的千金刚刚从恭桶上站起来,肚脐眼下面、大腿上方有条干干净净的缝,那不是司空见惯的小鸡鸡!那时他就怀疑里面有问题。这个妹妹,曾经和他形影不离,曾经搂搂抱抱,时不时还在他怀里转几圈,冬天,她穿着棉袄转起来尤其乖乎乎的。他曾经选她为未来的夫人,由于见过她身上那条干干净净的缝,这是再合理不过的了,但是去年,他休了她,因为她弄丢了他心爱的木头百灵鸟,又不能赔他个一模一样的。然后她不管在哪儿看到他,眼神都伤心透了,到现在也是这样。为了解开洞洞的疑团,田鸢决定跟她和好。一个烈日当空的下午,在后花园的墙脚下、蟋蟀跳来跳去的茅草丛中,八夫人的千金忠心耿耿地躺在田鸢面前,田鸢仔仔细细检查着她的洞洞、比较它和小鸡鸡的尺寸,但是他们被园丁发现了,若姜知道后第一次打了田鸢。 第一章 鸢(8) 丞相六十大寿那天,一支戏班子来到宗庙献艺。一个二十多岁的女优,圆脸上画着长鬓角、涂着红油彩,大雁般的胸脯挺着,肉嘟嘟的嘴唇噘着,在戏台上歌唱天神、自然以及一切高贵而神秘的力量,唱得那么婉转、那么明媚,田鸢一下子迷上了他。他正在人丛中着迷地看着,一个瞎子过来捏住他的胳膊、摁住他的脸蛋,说:“这孩子命里注定要有二百个女人。”旁边的若姜听到这种讨厌透顶的话,把瞎子撵走了。谁也不知道瞎子是怎么躲过卫兵的眼睛溜进宗庙、又是怎么辨别方向的。田鸢什么也没听见,他光注意舞台上,他的目光越过一层层甲胄、丝衣,穿过那明亮得有些虚幻的灯火,正在拥抱那个女优、亲她那灯笼般的脸蛋。瞎子往丞相面前走去,路过一个高高的供案,他从下面揪出了一个七岁的孩子,这孩子,纤细的脖子勉强支撑着一颗摇摇晃晃的葫芦脑袋,一对亮闪闪的大眼睛鼓着,小嘴嘟噜着,头上还挂着石案窟窿里的蛛丝。他挣脱瞎子的手又扑到窟窿里,几名卫兵揪住了瞎子。那孩子钻出来,小声念叨:“我的打火石呢?打火石呢?”刚才他在阴暗中扣击一块打火石,迷恋它发出的火星,一眨眼那打火石又不见了。瞎子举起打火石,嘶声喊叫:  “这个碰什么丢什么的孩子,早晚会把自己弄丢!”  丞相的脸色变了,瞎子说的就是他最小的儿子——他最宠爱的九夫人所生的、比田鸢更像他的儿子。田雨出生时只有十个方寸的金子重,哺乳一年后仍然像一只刚出壳的小鸡,学女孩蹲下来撒尿时会被草丛淹没,而且一蹲就是半天,喊也喊不答应,等找他的人差点踩到他,他又像受惊的鸡一样立起来。莺儿常常满院找他,找到以后把他牵到刚刚睡醒的若姜面前学习读书写字,他弄丢了一支又一支笔,却在七岁这年读完了《山海经》。他有个怪毛病:凡是被他碰过的小东西,都会莫名其妙地消失,好像被他吃掉了一样。他曾玩丢过自己的鞋袜、田鸢的玩具、若姜珍藏着木鸢的小盒子、床头的香囊、种种金银玉器、国王赏赐的阳燧以及不计其数的铜钱和金子,临淄的方士曾为他画符,挂在他胸前,但是就连这也消失了。他也曾把自己玩丢过,有一天他钻进厨房半天出不来,人们找遍了每一个角落都找不到他,连炉膛里都没有,结果他从大门口进来了。公子们从来不与他分享玩具,连他的亲哥哥也疏远他,他渐渐习惯了独处,成了一只自得其乐的松鼠。丞相听临淄的方士说,这孩子的手被妒嫉他的大臣们施了咒术,迟早要毁灭他的整个家产,现在又听见瞎子的话,十分不安。他把瞎子叫上前来,问他会不会画符,瞎子说:  “画符是没有用的。他所受的魔法来自对你的富贵的嫉妒,”这话丞相听着可信,瞎子接着说,“只有把他寄养在茅屋土炕的贫贱人家,才能化解魔咒。”  丞相赏赐了瞎子十六两金子,把他打发走了。六十大寿继续喧闹,持续了十五天,每天有两场戏,田鸢连看了三十场。他不知道台上在演什么,只是疯狂地迷上了那个女优的幻影,他愿意变成舞台上的白鹤被她骑在胯下,也愿意变成虚拟的日月挂在幕布上,让她对着他歌唱。有一天他看见卸装后的女优走出宗庙,看见她原来长得那么白,就更迷她了。那些日子,每天,他在去宗庙的路上为她心跳,在人群中等待她出场,在她出场前想像她的圆脸。晚上,他在被窝里憧憬第二天见到她。他根本不指望接近她,因为她是个大人,但他整晚整晚地想:要是她躺在这个被窝里该多好,我可以解开她的衣服,摸摸里面圆鼓鼓的东西到底怎么样,跟莺姑娘、母亲有什么不一样。女优不知道自己高贵的表演为一个十一岁的男孩带来了多少幻想,那生机勃勃的躯体又启发这个男孩在发育前把造化的秘密悟到了何等具体的程度——仅仅凭想像,田鸢隐隐约约感到,六夫人的公子说的事,都是真的,他想像自己含住那个女优的嘴唇,尝尝夜莺的歌声的甜味,也想像,让光洁的锥形的小鸡鸡,被那不知道多么幽深、宽广、神秘、温暖、高贵的巢穴吞没。  欢腾之后田雨被送到了莺儿家,在西郊的十里堡,十多年前公鸡乱叫的晚上,小木匠就为这个请她喝“云谁之思,西方美人”的酒。丞相给这家人钱,但叮嘱他们不要扩建住房。若姜看着小儿子刚刚读完的《山海经》,心里一度空荡荡的,这种心情久违了十二年,她曾经在不答理小木匠的日子里体会到,这是不得不中断某种深深迷恋的习惯时特有的空虚,她忽然觉得爱就是一种习惯。大儿子的依偎又将她带回了遥远的、她的心灵完整地属于许黻的年月里。许黻曾经在信中说:“我们可能在十年中真正地见一次面,但是我们的情意不会变。”若姜抚摸着田鸢的头发,想:“如果没有这个孩子,我们还能把通信的习惯维持到今天吗?”她知道许黻在另一个黑暗的空间说:“十二年前,我们见一面是多么容易!信上有你的香味,但是没有你的体温!”于是她对虚拟的许黻说:“小木匠,这已经不是你曾经拥有的身体了,它已经破碎。”午睡后,医生照例来到,谈到一支空前强大、异常残暴的军队正在消灭所有的国家,志在完成一种比国家还要庞大的空洞构想。就为这个,他们能够在一天内屠杀十万人、活埋四十万人。若姜在惊骇之余感到:前几天的戏班子可能是不祥的使者,他们拉下的,可能是旷日持久的木鸢时期的太平盛世的帷幕。她向丞相请教:亡国奴是什么滋味?是不是看见征服者的士兵就绕道走?是不是孩子都变成了外国的口音?是不是以前的钱都变成了废铜?是不是以前的官都去种田了?……丞相悄悄安慰她说:好好过日子吧,就算国王被杀掉,我们这家人也没事。接着一道铁的命令验证了所有不祥的预感:年俸三百石以下的男人都要上战场。若姜比任何时候都迫切地想见许黻一面,但许黻已经上了战场,他最后一封信说: 第一章 鸢(9) “十二年前,你怀着我们的孩子说,他总有一天会回到我身边的,还记得这个誓言吗?他已经长大了,我为了经常见到他,留在狩猎场,但他从来不拿正眼看我这个小吏。我想,即使现在告诉他,他也不会认我。你也说过,他不能受穷。但是战争会改变一些人的命运,富贵和贫贱将来都没有定数。你们好好保重。”  许黻所在的队伍开到了西部边境,他是个管辖五十人的小官,他们在黄河边安营扎寨、设置荆棘路障、把大捆的刺槐扔在冰冻的河面上,敌军要进入齐国,必须渡过这段河。守了两个月,都没有动静,许多士兵长了冻疮,粮草、肉和盐的供应出现了短缺,流言在军队中传开了:丞相是个里通外国的奸细,他正在克扣军队的粮饷,以便敌人顺利地打进来。一天半夜,熊熊大火照亮了半个天空,树枝的脆裂声惊醒了士兵,热风鼓荡着营帐,几千里的路障同时变成了火龙,后面传来敌人的狂笑声。雪化成了河流,浸湿了齐国士兵冻裂的脚,黄河也开始流淌,面上浮着一条条熟鱼。这火燃烧了七天七夜。敌人从烽烟中涌出来,战车、战马、步兵横冲直闯,都是黑色的,他们属于一个崇尚黑色的国家。齐国将士纷纷倒在污水里。许黻看到晨雾中驶来的轮椅、随风奏乐的假人、木兰花长廊、青黑交织的饕餮纹……他的记忆被一声尖啸带入无边无际的虚空。  敌军开到临淄城下,城里只有女人、留守的少量军队和年俸三百石以上的男人。侵略者面对紧闭的城门安营扎寨,养兵蓄锐,攻下这座城,整个中国就是他们的了。丞相给国王上了一道奏章:陛下事实上已经成了一城之主,而不是一国之王,相持下去,敌人势必攻城,敌我力量悬殊,城池势必失守,以敌人在赵国的所作所为推测,接下来势必屠城,倒不如向他们投降,让他们统一天下,那时一定封陛下为诸侯,齐国还不是陛下的吗?国王觉得言之有理,便力排主战派的非议,派使者出城议和。同时诏告全城:投降是保全我黎民百姓的唯一策略,民间不得有抵抗情绪。数日后的傍晚打开了城门。老百姓都紧闭门窗。这些军人进城时看见的街道与当年小木匠看见的一样空寂,夜风把树枝上的残雪刮落,在他们头顶闪烁飞扬,地面也时而扬起一团团灰白色的漩涡。军队以黑蚂蚁的阵容,庄严地开进城,有些士兵好奇地向九重台的魅影张望,被骑在马上的军官抽了鞭子,但他们引以为荣的军纪在今天是无人观赏的。他们不动一草一木,不砸那些看来好像是关着火牛的门窗,谨慎得近乎尊敬,每个人都跟着前一个人的步点向未知的目标探索。他们被这城市的羞涩弄糊涂了,他们早就不习惯不遇到反抗了,倒宁愿陷进一个暴烈的阴谋,让一场突如其来的动荡使自己清醒呢,或者在这片白色的假象后面,竟然有一座隐藏的城以火红的壮烈在期待着他们?  傍晚,征服者的使节率领三千名黑衣黑甲的士兵进入王宫,他们连头盔都不戴,他们就这样藐视敌人,旁边那些身披褐色皮甲、戴头盔的齐国侍卫,在他们看来都是木偶。使者登上玉阶,齐王脱去冠冕下跪,群臣也轰然下跪,一位老臣抑制不住哭声。使者朗声宣布君临天下的伟大帝王的诏命:命齐王交出传国玉玺、兵符及配剑,赦免其死罪,贬为庶民,向南放逐三千里,在十五天之内动身,其本人及子子孙孙永生永世不得返回文明世界;命齐国将军交出兵符,向西放逐两千里;武官皆贬为庶民,文官解职待诏;齐国丞相,原有官职罢免,赐关内侯爵位,任命为监御史,年俸二千石。  满朝文武怨毒地瞪着丞相,原来,投降以后被封侯的是他。齐王死志已决:“寡人是世代的王者,到那蛮夷之地,哪怕开出一座金矿,也是耻辱!”他将传国玉玺和兵符摆在面前,将佩剑解下,手按剑柄,说:  “这些东西交出去之前,寡人还是齐王,齐国尚未灭亡。寡人的最后一道诏命是:将这奸贼灭九族、杀尽门客奴婢,一个不留。”  说完,引剑自裁,血溅玉阶。一位将军突然站起来怒吼:“齐国尚未灭亡!”然后丞相的脑袋不知被谁砍了下来。几千具木偶复活了,他们杀退黑甲军,冲出王宫,涌进丞相府,执行国王的遗诏。医生从门客们住的前院跑到家眷们住的后院,卫兵拦住他,他说:“满门抄斩……”突然一口血喷在卫兵身上,他软绵绵地倒下来,背上插着一把刀。他的灵魂飞过血腥的侯门,掠过祥和的大街,飘过开裂的大地,沿着冰封的黄河西去,攀升到流光溢彩的昆仑山上,找到了使肾有所主、水有所藏的灵芝。  后院的两道门立刻被卫兵闩上、用木杠顶住了。若姜拉铃叫来莺儿:“听见什么了吗?”莺儿眯着眼睛说:“好像在刮大风。”若姜说:“不对!”莺儿说:“有狗叫。”若姜急道:“别发蒙了,是人在叫!”莺儿抬头听了听,说:“是人。哎呀!”她瞪圆了眼睛:  “好像是杀人的声音。”  屠夫在撞第一道大门。若姜把田鸢的手从自己胸脯上扒拉开,让莺儿把他往床底下塞。内外墙之间传来声声惨叫,莺儿刚把田鸢塞到床底下,他醒过来了,又钻出来,若姜呵斥他:“进去!听见什么也不许出来!”莺儿又把他塞进去,里面的东西稀里哗啦乱响。田鸢又退出来,拖着羊皮翅膀。 第一章 鸢(10) 若姜喜出望外:“从隔壁的藏书楼飞出去!”田鸢抱住她不放,非要和她一起飞。一阵狂风把门窗刮得嘭嘭响。若姜抄起灯台砸在孩子脑门上,孩子软绵绵地倒下了。若姜让莺儿带他走,莺儿犹豫,她又举起灯台:“你不走,我就砸死自己!”莺儿哭了,若姜一下子把自己砸出了血,“我反正是废人,死就死了!你们有腿,快走!”风声更猛了,兵刃之声听着像洗碗,喊杀声像一群顽童在嬉戏,莺儿抱起田鸢和羊皮翅膀退到门口,磕了个头:“小姐,来世让莺儿伺候你!”她转身开门,狂风冲得她一趔趄,墙外的大树唿唿地摇着,大门口的男人在黑暗中厮杀着。若姜的喊声又传来:  “把那些事——通通告诉他!”  莺儿抱着田鸢冲上藏书楼最高一层。到露台上一看,她绝望了,院墙离得那么远,羊皮翅膀怎么飞得出去!她心惊肉跳地盯着那些随风乱舞的松柏,女眷的哀求和刺客的喊声若有若无地传来,但她清清楚楚听见刺客说:  “这是执行国王的遗诏!”  她想躲在这儿,却找不到藏身之处,楼梯上传来了脚步声,她豁出去了。她冲到露台上,套上羊皮翅膀,抱着昏迷的田鸢往栏杆上爬,不管能不能飞出院墙,她以逃生者的惊人力气翻过栏杆,万劫不复地滚向死尸横陈的庭院。就在这时,一股催城拔寨的飓风席卷而来,激得她睁不开眼,树梢刮疼了她的手,瓦片砸在脸上,残雪飞尘裹住了她,她卷入了一个旋转而上升的漩涡。当她落地时已在郊外,夜空中只见三条灰白色的长龙远远地扭动着,龙头舔食着大地、龙尾直入星汉。这场千年未遇的龙卷风,大口吞噬着临淄城,把征服者和亡国奴统统埋葬,但它让一个孩子飞翔,让一个母亲开怀大笑,让束缚已久的灵魂摆脱僵死的腿,穿透冷酷的墙,飘到星汉云宵,看不清这是世界的末日还是刚刚诞生,命运就要终结还是重新开始,大朵的荷花和荡漾的美酒,在冬天里是否真实。这是她的最后一个冬天,在弧形的地平线上悄悄飞散。她的心里流过一汪清泉,耳朵里听到琵琶的乐曲,身子翩翩飞舞,越飞越远,连少女时代放得最高的木鸢也追不上。她穿行在金黄色的雾霭中,像一只迷失方向的蝴蝶。情不自禁的喜悦伴着往事纷至沓来。那陈年木轮载着花样年华溅起雨水,一位羞涩的少年在荷塘上营造乐园,他身上还带着海风的咸味;英俊的医生长出了络腮胡子,语调一如多年前的安宁;还有许多亲切的面孔穿梭来往。她把眼睛睁得更大,想认得更清些,但弥漫的浓雾挡住了一切。她想知道,这流光溢彩就要把她带向何方,这浓雾深处的红晕,是小木匠的微笑还是医生的灵芝,这漫天的彩霞照耀着多少生灵,以及黎明的芳草地上那些耀眼的光斑,它们掩盖着怎样的露水和鲜花。 第二章 八月雪(1) 许黻在死尸堆里醒来,满天繁星,他想:“我有女人,我有儿子。”他爬起来,胸口一阵剧痛,伸手一摸,这里插着一把剑。这时候他觉得连呼吸都是疼的。但他想:“老子有女人,老子有儿子。”他攥着胸口的剑柄走出了战场。一股北风赶走了血腥气,他对着星空咆哮:“老子也有女人!老子也有儿子!”一路上,成群结队的狼跟着他走,但不敢靠近,他们看见他裹在一团火里,就是阎王爷也要等这团火熄灭再来收他。黑暗在他眼中散去了,在一片耀眼的光明后面是大海,多年前造好的大船还在那儿停着,若姜、田鸢和莺儿在等着他,若姜亭亭玉立地站着,像所有的梦里一样,她的身体是健全的。她把田鸢拉到许黻面前说:“你爸爸是国王了。”田鸢的鹿眼睛将信将疑地瞪着他。须臾间他们来到一座海岛,山上冒着白烟,通红的岩浆在山沟里流淌,地下隆隆响,许黻说:“好了,我们四个在这里建立国家吧,这样,我就成了国王了。”若姜高兴得跳起了蝴蝶舞。醒来时许黻躺在一个陌生的屋里,听见蝉鸣,一个老太太端着药罐走进来,他问:“我昏了多久?”老太太说:“从春天到夏天。”  回到临淄城,放眼皆是废墟,他以为这里打过仗,他很惊奇战争有如此的威力。谢天谢地,丞相府的大墙还在,只是涂成了黑色。他朝门口狂奔,他是没有耐心再往里寄信了。但是门上挂着“临淄监御史”的铜牌,卫兵的甲胄是黑色的,说话的口音是陌生的:  “没有什么九夫人,从来就没有。”  许黻满大街找齐国人,可是他好像到了外国,连那些扛木头、修房子的苦力都是外国人。他怀疑秦军屠了城,就抓住秦国的泥瓦匠问:“军队进城干了些什么?”那人说:“修房子。”许黻问:“杀人了吗?”对方说:“没有啊,我们的军队连一只鸡都没碰过,因为你们投降了。”许黻怀疑这位秦国人不仅在粉刷新墙而且在粉饰太平。他寻找记忆中的一切,看到的要么是废墟,要么是崭新的街道。唯有狩猎场周围坚固的石墙给了他故地重游的假像,到门口一看,才知道又走错地方了,这里没有繁茂的树木,只有稀稀拉拉的石砾地,里面横着一道看不见头的崭新泥墙,来来往往的全是陌生的秦国士兵,还把他往外轰,他解释说:“我在找自己的旧衣服,是一件青黑夹杂的礼服。”对方说:“回自己家找去!”他打听狩猎场,士兵们不耐烦了:“这座城市没有狩猎场!”他问这是什么地方,对方瞪着他说:“监狱。”他继续纠缠狩猎场的问题,得到的回答是:“这座城市除了耗子,没有任何野生动物。你要是再废话,就留在这儿。”  许黻的一生中没有比此刻更迷惘的了。“如果你们生死不明,我可以去寻找,但是一切怎么看起来……好像根本就没有存在过!”他不停地向东走,向故乡靠近,试图寻找一些符合记忆的东西。周围数十里都是荒野,片瓦无存,渺无人烟,与想像中远古的景像一样。好不容易,他看见半山腰上有几间屋,心中燃起了希望:“这是齐国的人家!好好问问发生了什么事。”就在这时,八月的天空翻滚起来,黄沙弥漫,狂风呼啸,落叶纷飞,还没着地就变黄了,绿草也着了魔似的枯了,好像有一只看不见的巨笔蘸满铅丹在天地间涂抹。然后下起了冰雹,有鸡蛋那么大,他躲在树下,眼看着冰雹变成了鹅毛大雪。他顶风冒雪往前走,过了一条冰河,上了山,但那些茅屋已经塌了,一只胳膊从废墟里伸出来,他把这个人掏出来,已经是一具僵尸,脸上的血都冻成冰了。但他一点儿也不觉得冷,他脱下外套试试,还是不冷,直脱得赤身裸体,也是这样。现在他不仅无法信任这个世界,连自己的真实性也成了问题。  他记不得走了多长时间,一路上他感觉不到饥饿和寒冷,连自身的重量都感觉不到,走过的地方也没有留下脚印。停下来他感到绝望,于是他不停地走、走、走。这期间雪也停过,但是雪地无休无止地延伸着,直到周围连一棵草也没有、地面连一点起伏都没有。他四下里一看,知道自己陷入了比过去更可怕的迷宫——一个对称得无可挑剔的白色世界,如果说头顶那块均匀沉闷的柠檬黄帷幔是天空的话,它不提供任何籍以判明方位的东西。海滨没有出现,脚下自始至终是茫茫大雪。他怀疑其实早就到了海里,只不过这场无缘无故的寒冷把大海都冻僵了,海面上又覆盖了足以闷死鱼虾龟鳖、把迷途者引向诡秘大陆的积雪。  许黻走过的路,是非人间的路。地平线好像就在眼前,但是老也走不到。他沿着一条看不见的轨道向前滑行,连脚印都没有,因此连速度都无法估量。目标是迫不得已的,又是未知的,推动的力量就在背后,连绵不断,却又无法捕捉,只有敬畏、膜拜、服从。他的? 十二年写一本书:隐身 第 3 部分阅读 勘晔瞧炔坏靡训模质俏粗模贫牧α烤驮诒澈螅嗖欢希从治薹ú蹲剑挥芯次贰⒛ぐ荨⒎印K乃枷虢ソナビ镅缘耐獗恚湮恢帜:挚隙ǖ那樾鳎杆儆氩择饭低ǎ胗卸嗫炀陀卸嗫欤绻欢ㄒ馐筒择返挠镅缘幕埃敲矗眄昃褪墙嗑坏目占渲形ㄒ坏囊涣;页荆┗ǘ急人蟆K窍胨档闶裁矗⒊龅纳舾崭兆杲占渚捅荒蟮梅鬯椤U饪占涮乇鸬赝该鳌! 『罄纯占浔涞镁咛逡恍┝恕T谒仙媪撕芫煤芫靡院螅仄较哂胩炜盏慕唤绱ソシ挚鱿至宋⑷醯墓饷ⅲ夤饷⒔ソビ辛搜丈ソハ拭鳎旅媸墙酆焐厦媸抢蹲仙屑涓髦盅丈恢拧⑸了缸牛谖奚厣ぃ沼诓悸税敫鎏炜眨晌夤致嚼氲摹⒕薮蟮摹材幕鹈纭5毙眄晔酝加糜镅岳疵枋鍪保业搅恕白忱觥薄?br /> 第二章 八月雪(2) 也曾经有一股旋风把他推进光和雾旋转的洞口,以不可思议的疾速前进,终点遥遥无期。他怀疑所闯进的深度以万年计。他在其中也曾化散成气流,也曾有机会选择还原的时间,可以回到二十年前,也可以回到一百年前。他一度清晰地回顾过生前的一切,这期间,关于若姜的疑团再次涌现。经过与隧道的对话,他确信在若干年前她是真实存在的,但他没有选择回到过去,因为一种更长久、更美妙的东西吸引了他,相比之下,曾经存在的二十多年显得过于短暂和荒芜。他选择了将来,这不是渺渺浮生中可以忍受的将来,他听见的声音是:  “经过亘古洪荒、数不尽的悲欢,才能相见。那以后,相守的时间将和等待的时间一样长。”  仅仅伴随着这种声音,若姜的面目才变得清晰起来,那时,他的泪水夺眶而出。后来他又见过浮在太空中的平平的烟,它包含一些难以解释的图案。较为简单的是连成三千里的积雨云,偶尔撕开一丝缝隙,露出魔鬼的狰狞面孔,随着风的方向,变幻着表情。一座石头城是他的必经之地,夜里三十二只公猫的叫声此起彼伏,塔楼的尖顶上悬挂着被人类唾弃到噩梦中的朱红色的云。一位比许黻先到达的迷途者——他是一位破产的青铜铸造商——把这里当成了风水宝地,认定它将人满为患,就向魔鬼征用了一大片奢侈的土地,建了一家客栈,楼下的饭庄有三百多个席位,常年累月坐在那儿的却只有他自己,许黻的到来给了他莫大的鼓舞。许黻没有饥饿感,只喝一杯水,即使这样他也感激涕零。晚上许黻住在楼上,从塔楼来的一位巫师就飞进房间。巫师握住他的手,笑容可掬。许黻刚刚从巫师的眼光中看出他要吃外乡人的心,就感到了窒息,仿佛有一条铁线虫钻进了胸腔,许黻呐喊道:“他要吃我的心!”但是连他自己也听不见这声音。他倒在地上抽搐,舌头上爬着一只黑色的甲虫,正在吸他的血。客栈的老板笑吟吟地进来了,许黻的模样把他吓了一跳,巫师从许黻舌头上扯下黑甲虫扔掉,说:“这种金龟子早就该赶尽杀绝。”  他也曾翻越雪山、沙漠……明白这是诞生于同一个熔炉的东西。在白雪皑皑的昆仑山顶,他面对最灿烂的星辰,以及宇宙中最遥远的空无,寻找这熔炉。他小时候听说人要登临这种巅峰必须先吃大荒山什么树结的什么果,现在想起来真好笑。站在这里能俯视全世界吗?他往下看,下面只有白色的飞扬的波涛。许黻望得出神,渐渐融入了这片波涛,随心所欲地游动起来。不知那做梦写书的漆园小吏有没有梦见过这种事。穿出云层,大海便已展现在面前,与那种跋涉相比,几万里的海面只是咫尺的距离,他看见许多新的大陆,许多海岛尚且荒芜,一条海岸线上船只影影绰绰,那正是他童年生活过的地方,有人类足迹的土地已经变成了血腥杀场,人们不知世界多么广大,就留在这里煎熬。许黻游荡在满目疮痍的大地上空,对那些不能飞翔、甚至不能走动的生灵打心眼里怜悯,在等待若姜的日子里,他要把他们拯救出来,他知道自己的王国将和梦里一样。 第三章 空中城(1) 龙卷风刮过的那个冬夜,莺儿把田鸢抱在怀里,跪在十里堡的瓦砾堆中哭出了白发。后来许多年里,她即使捏着象牙筷子,表情也像在受苦,好像只有这样,才能让天上的爹娘看见她在为主人的儿子苟且偷生。在她的记忆中,后半夜的雪地像厚厚的一层鸭绒,她拖着田鸢往前走,心想:“躺下来打个盹吧。”又告诉自己:“这样会死掉,我死不要紧,公子不能死!”雪地会说话,每踩一脚,它就说:“行!”风暴已经彻底平息,她就像泡在冰窟窿下面的死水里,千刀万剐的疼痛过了头,浑身麻木。田鸢冻昏后,她像土拔鼠那样倒拖着他,在看不到头的冰天雪地中划出一条黑线。多年来,她的胳膊被若姜的身体练得出奇地强壮,在严寒中,她竟然头冒热汽、大汗淋漓。她穿过灰白色大地上的一层层黑雾,穿过野狼的长嗥和尖齿栎的密林的呼啸,把田鸢拖到飓风尚未肆虐过的地方,遇到了一支周游世界的马戏团。  他们用雪搓了田鸢一天,莺儿摸着田鸢,觉得他越来越冷越来越僵,又哭起来,一个穿虎皮的老人指着田鸢的小鸡鸡说:“还翘着呢,做梦呢!”一个黑丫头翘开田鸢的牙灌还魂汤。田鸢醒来时,还沉浸在丞相府的梦境中,一时没想起昨天的事。他不知道高大明亮的厅堂如何变成了低矮肮脏的帐篷,角落里为什么有两只竹笼,关着熟睡的蟒蛇和孔雀,还有身边那个黑丫头,她是哪儿来的女仆?她俯身喂汤时,一对大黑奶子晃悠悠地吊在羊毛袄里面,看起来比母亲的、莺姑娘的还圆还沉,相互间挤出一条深深的黑缝,田鸢伸手就抓。黑丫头喂完汤又给他把尿,把那直挺挺的小鸡鸡按下去对准尿盆。尿着尿着,他的小鸡鸡软了下来,他想起一件事:母亲已不在人世。泪水顺着那张小猴子脸滚滚而下。  马戏团继续北上,经过一条刚刚破冰的河流。田鸢不知道这是什么河,这是什么地方,天空为什么这么红,它分明是另一条大河悬在头顶,正卷着万丈彩云奔流不懈。他发着高烧,在昏沉中扑进黎明。在他的晕眩视野中,马戏团向一片火海闯去。他看见那蜷成一团的蟒蛇和抖着大尾巴的孔雀、那边走边掉毛的瘦马、莺姑娘那杂草般的头发、黑丫头那细长的不真实的剪影、还有人们身上的兽毛、还有他自己身上——从荣华富贵中穿出来的、价值六百斤大米的毛祫袢睡袍——都在燃烧。那暗红色的峰峦没入天际,那冰块的撞击声震耳欲聋,那渺渺茫茫的河滩令人目眩,大地在颤动,是水和冰使它颤动,或是他的高烧使它颤动。从群山中涌出一汪金泉,沸腾着,溶化在朝霞中,给他打着寒颤的脊梁骨注入了一股无限幸福的暖流。时而有成群的野鸭从河岸上惊飞,打破洪荒的寂寞,草丛中露出烧焦的车轮和白森森的骷髅。一觉醒来,天空又变成了蓝色,云朵千姿百态,有的像山峦,有的像游丝,有的像一条长河跨越整个天空,它们挤压着、追赶着、撕扯着、汇聚着,几乎在呐喊着,从远山到头顶,云朵越来越大直到铺天盖地,云的巨影掠过河岸和大地。这就是黄河,这就是许黻把守过的那段黄河,马队驶过的路,正是许黻从战场回乡的路,他们有可能经过了许黻养伤的村庄,他们的表演,有可能打扰过许黻的睡梦。  在锣鼓声中,一只胸口长着红毛的黑狐狸会说人话,它的叫声字正腔圆:“阿紫。”但是莺儿听见的是:“若姜。”它在鸡叫声的诱惑下跳进一口棺材,出来时变成黑丫头,油光水滑的胸口挂着一只红艳艳的香囊,这时田鸢发觉,只要她不是那么黑,就和那个唱神曲的女优一样。表演才刚刚开始。黑丫头从香囊里掏出一枚桃胡,埋在黄土下面,给它浇水。伴着诡秘的笛声,一棵桃树发芽、长大、开出粉红色的花,花心里爬出漂亮的小花蛇,像小手指那么粗,姑娘一声唿哨,一切又缩进了地面,好像时间在局部倒流一样。田鸢深深地迷上了她。在蟒蛇表演中,虎皮人站出来喋喋不休地解释:这头蟒蛇很好养活,一年只吃一头鹿,余下时间慢慢吐鹿骨头,蟒蛇心领神会,朝观众痛苦地打起了饱嗝,吐出一根像丝瓜那么大、泡得发软的骨头。黑丫头撅起蟠桃似的屁股,用木棒敲蟒蛇的肚子,耐心地敲,直到敲出个大包,虎皮人说那是蟒蛇的胆,每个月上旬靠近头,下旬靠近尾巴,只要月亮还在天上,它就不得安宁。然后,孔雀怀着隔世的仇恨扑过来,撕开蟒蛇的肚皮,把胆叼出来,那是一团蔫呼呼的绿球。  收场后蟒蛇又安然无恙了,看来有些东西是假的,有些东西是真的,这支马戏团赖以生存的玩意儿是幻术。晚上他和小伙子们挤在一起,忍受着屈辱和狐臭和他们挤在一起,眼睁睁看着莺儿和黑丫头睡在一起。他嫉妒莺儿,他恨黑暗,莺儿的宽肩膀妨碍着他的幻想,黑暗中又无法窥视那姑娘的圆脸。小时候他迷恋过戏台上、大街上、别人家门口、书里、神话传说里和他想像中的一系列成年女人,她们都那么白、那么肥美、那么多汁,如果这个标准持之以恒,他也许会暗恋一只荔枝。但是现在,一个黑女人开始折磨他了。他在弥漫着尿骚味的空气中辨认她身上的蟒蛇腥味,在男人们的呼噜声中捕捉她的呼吸,向她熟睡后放出来的、在黑暗中摇曳生姿的灵魂呐喊:来!和我贴在一起!好姐姐!咱俩都脱光光!贴在一起,紧紧地贴着,肉贴着肉,让管我的、管你的神一起保佑我们,摩擦! 第三章 空中城(2) 他一直相信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神,让他感到冷、热、酸、胀、疼、舒服……不让别人感觉到,让他知道自己在、不知道那些不在面前的人还在不在,这个神管了他一生一世,却不让他看到,它的外形是无法想像的,它也许是无形的,是一个法力无边的大神分散在一个人身上的一点点注意力,也许是藏在一个人心中的会说话的小人,说出来的话只让他听见。这个十一岁的男孩祈祷着:来,我的神,来,你的神,保佑我们肉贴肉,让我们都知道自己有多舒服,又不让别人知道,不惊动别人……他眼前浮现出黑丫头的屁股,比那穿长袍的女优的屁股清楚得多,下面的洞洞想起来也没那么神秘了,他想像到了它的紧张、它收缩的力量,甚至它的粗糙,这无师自通的智慧,也许不是来自他的神,而是来自那无神的、缄默的、光滑的、翘得像笋一样的小鸡鸡。他在揉它,而它盲目地翘着,不知道还该干什么,它是那么孤立无助,它不知道以后还有多少苍茫的时光,它找不到什么来验证那朦胧的智慧、夹住那天真的力量。  马戏团在旅途的最北端,在黄河边的荒滩上跋涉,虎皮人说这是世界的尽头。北边的草甸里连一只羊都没有,干风撕扯着枯草和灌木,起伏的丘陵后面有一座绵延不绝的大山,山的后面是天国的光芒。他们在九原城表演,被召进了郡守府。郡守赏了虎皮人十六两金子,郡守身边坐着个板刀脸的大胡子,他坐在那儿的时候像一尊门神,站起来的时候像土地爷,因为他是个矮子,但他腰杆挺得笔直,胸脯像雄鸡一样鼓起来。他邀请马戏团到云中郡过端午节。  “云中?那里没人烟啊。”虎皮人捧着金子说。  “你往北边走。”他鼓着又圆又亮的小眼睛说。他的黑胡子差不多和眉毛连成了一片,遮住了半张脸,里面露出的皱纹是竖着长的。  “我们周游世界五百圈了,从来不往文明世界的外边走。”虎皮人说。  “不管你们绕着天底下转了多少圈,没到过我的城堡,就不算来过什么文明世界。”他打直胳膊指着孔雀和蟒,“这些鬼把戏,我一样也不信,都是幻术,但是我们赵国人,没见过凤凰。”  第二天一早,车队集中在郡守府门口。太阳出来时,田鸢看见那矮汉子雄赳赳气昂昂地走向他的车,他走得比那些高个子的随从还快,他在暴走,凯旋般地暴走,他的右拳攥在腰间,握着一柄虚拟的剑、一柄王者之剑,上车时他高高抬起短腿,不仅不可笑,反而强化了舍我其谁的气概。马戏团的人相互议论:这个人有钱,有很多钱,他控制着黄河以北的铁和盐,他叫百里冬。  他们向视野尽头的青灰色大山靠近,多年前许黻在四公子书房里展开的世界地图曾经把这座山画在大陆北极的娄烦国附近,据说它有八千里长。黄昏,车队穿行在不知何时有人生存过的旧城,那都是黄土的残垣断壁,橙色的晚霞在不知名的灌丛间流淌。正当虎皮人为过于靠近世界尽头而担忧时,一座黄得耀眼的丘陵挺立在血红的天空下,与天国的光芒争辉,一道漫长的黄土墙横贯在整个坡顶,犹如扣在一个巨人头顶的冠。灌木、杂草攀上墙面,风吹雨打把墙侵蚀得像山坡一样坑坑凹凹,说它是黄土夯筑的,倒不如说是从黄土里长出来的。山坡上有一大块缺口,被挖去的土想必做了那堵墙的原料。当车马绕着山坡行驶时,田鸢发现那堵墙是环绕的,它的高度会让一般的小偷望而却步、却让进过王宫的飞贼兴奋起来。伴着地下的雷声,两扇城门缓缓分开,露出一片万人攒动的场院,像刚刚被揭开的蚁巢一样。这是一座空中的城池。  虎皮人不得不嘶声喊叫:“别凑近看!别把手伸进笼子!孔雀会叼眼睛,蟒蛇会醒过来!”马戏团的年轻人骄傲地嚷嚷着:“在南方,凤凰像鸡一样满地跑!这种蛇只不过是蚯蚓!”表演尚未开始,百里冬已经赏赐了一斤黄金。虎皮人决定拿出看家本领来。天黑以后,空中地面乌压压的全是人,虎皮人让房顶的人统统下来,确信上面没人以后,他喊道:  “现在,不要看我,都回头往外看!”  众目睽睽之下,房子和城墙没了,群星、丘陵和黄河波光尽现眼前。这里的人们从未如此强烈地意识到自己生活在空中。当他们举着火把扑向山坡时,虎皮人立刻让城堡恢复了原样。随后又表演了空中飞行等小把戏。端午节那天搭好了木台,看热闹的人就更不知有多少了。虎皮人面对这场面,激动得发抖,他声嘶力竭地、不遗余力地宣告:  “让我们来看看,一个人怎么洞悉别人的思想!”  一只罩着麻布的大兽笼和一块盛满沙子的方形托盘被抬上场,二者离得很远。黑丫头抛起了绣球,抢到绣球的观众被请上了台。黑丫头让他默念世上任一种大动物的名称,用手指头写在沙盘上,虎皮人在远处的兽笼边守着。那人刚写完,虎皮人就揭开兽笼上的麻布,里面有一头羊,沙盘上写的正是“羊”字。后来写“牛”就有牛,写“豹”就有豹,还在呜呜咽咽。每次都要重新抛绣球换人,写“鸡”、“马”、“蛇”、“象”……无不应验,那头象,是鼻子上插葱的小猪,聊以充数。虎皮人说:“如果你们怀疑有隐身人在空中偷看的话,咱们就来猜数。”他让黑丫头送上一盆豌豆,让受试者随便抓几粒,但不能超过十。他伸出手指头表示他猜到的数。也都正确无误。 第三章 空中城(3) 田鸢满怀嫉妒看黑丫头把豌豆递给抓到绣球的人,向那个人露出白牙媚笑、搔首弄姿。晚上他更加想念她,因为他和她分开了。流浪生活中唯一的快乐,就是知道她在。现在他和莺儿睡在一起,百里冬给了马戏团足够多的房间。他梦见马戏团在黄河渡口排队过关梁,黄河像海一样宽,队列望不到尽头。母亲朝他跑过来,她在梦里会走路,田鸢不吃惊。但她忽然又不见了。田鸢找母亲找到临淄城里,在无边的废墟中,在方向不明的岔路口,他找啊找,找得精疲力竭,哭成了泪人,但是对于母亲之死,他的悲痛仅仅停留在预感阶段。这悲痛被房顶上出现的面孔模糊的女人冲淡了,他飞上去拥抱她,吻她,被她的口水淹没,他们都光着身子,她圆鼓鼓的黑乳房和紫色的乳头在梦里清清楚楚。  第二天早晨黑丫头不见了,马戏团的人全都不见了。莺儿说,虎皮人把他们卖给了百里冬,还有那头孔雀。百里冬花了二十来斤金子买孔雀,因为虎皮人说它拉出的屎都是金子,买他们只花了三十二两,对买奴隶来说,这慷慨得有点过头。百里冬需要有人懂得怎么喂孔雀,别让孔雀像他去年买的海龟一样,光是活着,不会讨人喜欢。莺儿庆幸不用再捂着被子躲那黑丫头身上的蟒蛇腥味,也不用到遍地是蛇的南方去,田鸢则陷入了绝望,她消失了!也许一去不复返了!她到梦里来同我告别!田鸢恨透了那个自大的矮子拆散了他和黑丫头,无论他把自己装得多么像一个贵族,无论有多少人看在他的钱的份上尊重他的幻觉,田鸢打算蔑视他。如果马戏团还能回来,他打定主意藏在他们的箱子里,跟他们走,只为一辈子都能看见黑丫头。他从孔雀身上重温她的气味,他抱着孔雀说:“在临淄曾经有个大花园,像你这样的鸟儿是不会被关在笼子里的,因为黄鼠狼吃不掉你。”孔雀不说话,他开始后悔没向马戏团学习孔雀的语言,那或许是眼睛的语言吧。它像山鸡一样耷拉着尾巴,一点也不像端午节上的凤凰,来看它的人已经寥寥无几,不知是谁的一声呵斥,让田鸢明白过来,这鸟儿不是他的宠物。  “小子,出来,别把它压着!”  陌生的地方,陌生的人,人们全都互相认识,唯有他们俩是新来的。他们俩,一个紧锁着宿命的眉头,一个翻着生来就高傲的白眼,比那头打蔫的孔雀还不讨人喜欢。莺儿躲在屋子里窃窃私语:“这鬼地方,都五月了还刮大风。”龙卷风给她带来的恐怖是一辈子磨灭不了的,窗户板每哐当一下,她都会跳起来弄一弄,但已经不能闩得更紧了。“要是小木匠在就好了,”她嘀咕着,“换窗户板、修门扇,对他来说是小事一桩。”窗外的车轮声没完没了,铁和盐、粮和水扑嗵扑嗵地卸货,打铁声终日不绝,种种陌生的声音粗暴地闯进来,毫不怜悯地践踏着他们的孤独。大槐树整个晚上唿唿响,狼嗥从关不紧的门窗钻进来,田鸢在梦中哭湿枕头,莺儿睁着眼睛想念自己的父母,想念那个会把打火石、铜钱弄丢的小公子田雨,想念若姜、许黻和四公子……木鸢时代的一切搅得她不得安宁,熬到早晨,她抱着田鸢的脑袋说:  “是告诉你的时候了!你爸根本不是丞相,他是个木匠,后来做了狩猎场官吏。”  田鸢掰开她的手,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就那个看大门的?喂马熬鹰子那个?胡子拉茬的那个?”  “是他。”  “莺姑娘,你要管住我的嘴很容易,别再编这种故事了。”  她再提这事,田鸢就不耐烦了:“我相信,相信还不行?好,就算他是我爸,他管过我吗?他有本事让我别给人喂鸟吗?”说着,他抱起水罐冲了出去。他看见人们把一个木头人竖在孔雀笼附近当箭靶子,看见武士们在场院里骑马斗剑,用木剑或剑鞘或真家伙,看见那个充满活力的矮子在他的王国里逡巡,还有一只黑鹰从空中俯冲下来,把他的目光牵引到场院北边,让他看见那个穿红裙子的喂鹰人,他的眼珠卡住了。  那只举着鹰食的柔美的胳膊,让他想起了狩猎场的母亲。但他看见的并不是一个坐在轮椅中的人,他看见随风飘动的纱裙隐藏着一双饱满的腿、荡来荡去的马尾辫使姣好的脸庞时隐时现。她给了田鸢一个捉摸不透的侧面。“如果这个侧面不是骗人的,”田鸢想,“她就是仅次于我妈妈的漂亮的人了。但她的胸脯是平的,她还是个小孩,好像比我大不了多少。”他打开鸡笼的门,又想起自己并不是来喂鸡的,于是他在鸡群的懊恼的咕咕声中走向孔雀笼子。场院里的鹰不见了,那小姐端着铜盘子跑到勇士的马头前,铜盘里装着金子。田鸢懵懵懂懂地走过孔雀笼子,撞在莺儿身上,水洒了一地,莺儿盯着剩下的半罐水问:你还没喂孔雀?他又往回走,一路提醒自己:“喂孔雀、喂孔雀……”这次,他钻进了孔雀笼,却把水倒在了米槽里。来回几趟,他好歹让孔雀解了渴。  她的出现加剧了田鸢的孤独,她可以和一个马脸男孩嘻嘻哈哈踢蹴鞠,偏偏不拿正眼看田鸢。那个马脸,比田鸢难看、比田鸢矮,却拥有她的笑容。田鸢躲在孔雀笼里窥视场院,等待她出现在人潮中,等待她迎风飘舞的马尾辫、红裙子、她平坦的胸、朦胧的瓜子脸和属于别人的笑容。一枝准头不好、又气势汹汹的箭扎在孔雀笼的栅栏上,震得田鸢一哆嗦,后来拔都拔不下来。但是,即使有可能被扎瞎,田鸢还是要窥视。他不敢指望这个天仙会穿过整个场院来跟他对一句话,也决不打算主动对她说话,只是看到她和马脸一起浇花后,他偷偷摘了一朵芍药插在孔雀笼的栅栏上,以召唤她的神。 第三章 空中城(4) 这样的僵局,有可能年年月月地持续下去,不光不跟她说话,也不跟这里所有的人说话,这想法让田鸢透不过气来,他比刚来时更加痛恨这陌生的环境,他梦见城堡里有特别特别多的规矩,怎么说话怎么走路怎么站怎么坐……稍有违反就会被黑胡子的主人用鞭子抽,他梦见自己逃离,而马脸男孩举着弓箭、领着一队人马追杀他。黑丫头从梦中消失了,红裙子尚未出现在梦中,因为他过于想梦见她,又没能记住她的脸。“那是捉摸不透的一张脸!”他躺在被莺儿关紧门窗的屋子里胡思乱想,“她到底美在哪儿?我说不清楚。反正看不见她,我就会忘了她的模样。”他再也不肯到莺儿怀里睡了,莺儿想:公子十二岁了,去年这时候,他锦衣玉食!她想不到田鸢身上到底发生了怎样的变化:对成年女人的迷恋一去不复返了,连童年时期的幻想的回光返照,也随着黑丫头的离去而消失了;马尾辫、红裙子、平胸,将他的注意力由乳房引向脸、由肉体引向了幻影。最大的变化是:在黑暗中想像那张脸的时候,他的小鸡鸡不会翘。  六月的一个晚上,一切都改变了。田鸢来到孔雀笼旁边打量那具被射得千疮百孔的木人,然后从旁边的兵器架上抄起弓箭,把所有的郁闷嘭嘭嘭嘭地、准确地发泄在它身上。他满脑子都是莺儿的唠唠叨叨:“活着,活着就不错……”嘭!一箭射中木头人的嘴。“别露馅,小心国王的遗诏执行到这儿来……”嘭!一箭射中木头人的眼睛。“这到底是什么地方?他们服徭役吗?田鸢,你将来肯服徭役吗?”嘭!一箭射中木头人的脸……他以为只有月亮看见他,但是有人迈着小猫步、举着火把来到了面前。是她!真的是她!就在面前,她一下子离得那么近,嘴唇上的皱褶在火光下清清楚楚!她真的是个十二、三岁的女孩,胸脯上没有一点隆起。她像从宗庙的壁画里跳出来的圣女,按照线描的轮廓长出了血肉,又穿着足以吸收全部体温的柔软的细麻衣。她被狂暴的箭击声吵醒了,出来辨认那个炫耀武力的小男孩。她的笑容,终于也给了这小男孩一次:  “是你呀,养孔雀的!”  养孔雀的心想:啊,她认识我,她和马脸浇花、和马脸踢蹴鞠时,远远地看过我一眼!谢谢那朵有魔力的芍药花。但是,天生的傲慢使他不动声色,他唯一的表情是冷冷的一瞥。然后他把弓箭放回去,往回走。  “你叫什么名字?”小姐问。  “田鸢。”他回过头来说。  “我叫弄玉。”  “弄玉?好奇怪。”  “怎么了?”  “秦穆公的女儿也叫弄玉。”  “你知道秦穆公?你读过书?”  田鸢心想:岂止是读过书。他不知道再说什么,就在这时,马脸嚼着零食、按着皮腰带上的金钩来了:“站在那儿射,射不准才怪呢。”在火把照耀下,他的脸比白天还像马驹子,因为鼻孔显得很大,就差穿一根缰绳,人中拉得很长,差不多可以绑一条马挽套,他满脸都是不服气:“养孔雀的,敢跟我在马上比试射箭吗?”田鸢以加倍的傲慢说:“牵马去。”他的语气好像在临淄的狩猎场里使唤一个小厮。弄玉对马脸说:“弟弟你别欺负人。”只这一句话,立刻消除了田鸢的敌意,后来他即使在梦中也不再与马脸为敌了。他们在马背上各发二十箭,以射中木头人脑袋为准,养鸟的中十九箭,马脸中十箭,小姐纯粹在起哄,十八箭都飞到箭靶后面的木材库的门板上了。从这一天起,马脸对自己习武的前途丧失了信心,又对别的事情迅速燃起了信心。他叫百里桑,田鸢一听这罕见的姓氏,就知道他是城堡主人百里冬的公子,而弄玉是百里冬的千金。  “我是一个可以和别人说话的人了!”早晨醒来,田鸢的第一个念头是这个,这个十二岁的男孩,心中对此充满了狂喜。莺儿还沉浸在初夏的无风之夜的怀旧梦中,田鸢端起鸟食盆子,蹑手蹑脚地出了门,比平时更早,挂在城墙上的太阳从来没有那么大、那么红,他愿意每天第一个和它打招呼。那姑娘——她叫什么?弄玉——她的模样,他仍然想不起来,但是他欣慰地想:“见到她时,我可以对她笑一笑了。”他首先见到了百里桑,百里桑远远地在场院北边踢蹴鞠,没完没了地颠着,一点和他打招呼的意思也没有。田鸢不再看他。当他喂鸟的时候,忽然明白百里桑为什么白天不理睬他了。  “我是他家的奴隶!”屈辱的火焰在他心中燃烧起来。  他没有兴趣再窥视。早晨的太阳骗了他。昨晚的事情无非是这样:他终于梦见了她。她走过来时,他也不敢抬头。弄玉透过栅栏往里瞧,他相信她在看那头孔雀。但是她说:  “嘿!我爸叫你去,把你妈也叫上。”  她的眼睛含着笑。他心中释然,“我们确实是熟人了。”这想法是他心中升起的另一轮红太阳。中午,他和莺儿来到百里冬面前,那屋里还有一个光头武士和一个矮壮的少年。百里冬歪在炕上,鹰眼盯了田鸢一会儿,突然发问:  “你跟谁学的箭?”  “自己琢磨的。”田鸢按照莺儿的嘱咐小声回答。  “骑马也是自己琢磨的吗?”  “是。”  百里冬眯着眼问光头:“这年头,战马多少钱一匹呀?”光头说:“眼下值二十斤金子,头几年打仗时,值七八十金吧。”百里冬笑笑,问田鸢:“你小时候在路边随便拣一匹马,就练上了?”田鸢不言语。他脸一沉,跳下地,疾步走到光头身边,昂地一声,从光头腰间拔出剑,扔在田鸢面前。剑在地上当啷啷响,莺儿哆嗦起来,田鸢的眼睛却亮了。百里冬展开胳膊指着那矮壮少年,命令田鸢:“向他进攻!”莺儿眨巴着眼睛按住田鸢。百里冬讥笑道:“没本事,昨晚瞎闹腾什么?这是你逞能的地方吗?”田鸢硬从莺儿手里撑起来,抓起剑冲向那少年,他还没看清怎么回事,那人的剑已经出鞘了,他虎口一麻,自己的剑已跌落在地,那剑还在地上乱跳,人家的剑已经回鞘了。百里冬跳上炕,盘腿而坐,捋着胡子说:“莺夫人,你儿子分明是武士嘛,怎么弄成养孔雀的了?田鸢!难道你想养一辈子孔雀吗?” 第三章 空中城(5) “不想!”  “那就到比武场去,去骑马,去拼剑,去赢!从铜盘子里抓金子!证明你不比别人差!把鸟食盆子扔掉!我这里已经有三百多个仆人,够多的了!莺夫人,武士的母亲,从我的仆人中挑一个,或者两个,让他们伺候你!一个有才能的人被埋没,天理不容,何况委身为奴!”  眼看田鸢就要卷入亡命徒的阵营,莺儿不知道怎么才能把这事往好处想。“他早晚要差你去押盐车的,”她关上门,把田鸢拉到床头,“他缺人押盐车,才楞说你是武士。”田鸢提醒她:“成为武士,正是母亲对我的希望。”莺儿就没话了。那以后,城堡里的人跟着百里冬叫她“莺夫人”,这个称呼正符合她的年龄,她比自己三十八岁的年龄更显得苍老,两片曾挑逗过小木匠的嘴唇已经变成了褐色,失去了昔日的光泽,那曾经风情万种的眉头凝固了,龙卷风在眉宇间永远刻上了深沟。每天傍晚她把汗流浃背的田鸢脱得精光,浑身上下检查有没有伤,除了肩膀上的旧疤和龙卷风刮出来的一些日益模糊的小瘢痕,她什么也没找到。她让田鸢别跟那些押盐车的人死拼,尤其是那个光头:“他是秦舞阳的师父。”但是百里冬嘱咐田鸢:“谁也不要怕!死也不怕!你得想:谁能比我强呢?啊?”  光头的武学是青铜时代遗留下来的简明哲学的一部分:“如果你让剑长在自己的手上,像老虎的爪子一样,你就是一个剑客了。”他用寓言的方式教导田鸢,“你看豹子怎么绕过公牛的犄角,你看老鹰怎么避开毒蛇的牙……”当时唯一打不过田鸢的是百里桑,他退出比武场后,田鸢就成了城堡里最年少的剑客,他的年龄、他临时的师父,以及他输了还目空一切的眼神,让北方的剑客们想起十三岁就杀人的秦舞阳,谁也没想到他在模仿百里冬,这个除了眼睛、别的地方都不会杀人的小矮子。  世上的事情往往是这样:一群孔武有力的汉子,被一个四肢不发达的小男人统治着,他们搞不清世界怎么慢慢落到了小男人手里。百里冬除了个头和力气,其他方面都是男人的楷模,他目光如炬、话音如铁、行动如风,他从城堡门口的阶梯登上屋顶,一步跨两三个台阶,下来也是这样;他一会儿出现在城堡北边,一会儿出现在南边,中间走对角线,穿过比武场时顺便用眼神鼓励武士玩命;好像总有一个目标在等着他,是那个目标迫不及待,而不是他;他的脚在奔走,他的头脑在飞翔;他半个脸的络腮胡子是过剩的阳刚之气的外溢;他在严寒中不戴帽子,这不仅因为他不觉得冷,而且,按改朝换代后给他定的成分,他要戴,只能戴平民的黑头巾,他,百里冬,就是把耳朵冻掉也不肯接受这耻辱,因为五百年前秦国的大夫名叫百里奚。  谁也不计较百里奚的族谱里到底有没有百里冬这个人。他在达官贵人面前昂头挺胸,完全像在一个喂孔雀的奴仆面前一样;实际上从三十年前,他就敢穿着草鞋闯王宫;他试图用自学的治国之道游说倒数第三代赵国国王,结果只是在大将军李牧手下谋了个饭碗,在那儿,他亲眼看见中国军队怎么训练马上格斗、对付游牧民族,现在,他把这一套搬到城堡里,免得这个城堡像山下的城镇和村庄那样,被匈奴人踏成废墟。至于钱,他到底有多少钱,昨天有多少、今天又变成了多少,账房比他清楚。  他是慷慨的,这是自负到极点的慷慨,就是不惜一切代价、让那些比自己高的人向自己鞠躬。这个城堡,这个微型的王国,是他迄今为止最大的慷慨、最大的自负。在匈奴人连年的骚扰和一场大地震后,云中的百姓全都丧失了家园,百里冬出钱建了这个空中城,在这里,有手艺的养活自己、没手艺的跟他干;莺夫人说得对,他要贩盐、要保护铁矿,不能没有武士,但他用金蚕豆来赏赐这些武士,他的赏赐像树上掉果子一样,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下来,他穿过场院时,碰巧看见谁的表演很出彩,就心血来潮地找弄玉,叫她去账房端金子。  田鸢也渴望从弄玉手里抓一把金子,这倒不是为了金子,这东西他小时候看腻了,甚至都啃腻了,但是弄玉的微笑,他还很少有机会见到。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他只能用汗和血来赏赐自己。在那个圈子里,血是受人尊敬的、值得炫耀的,于是田鸢瞒着莺夫人用铁剑和成年人斗,希望敷药的时候,围观人群里有红裙子,现在,血成了他的芍药花。可惜弄玉对血没有好奇。  一个酒糟鼻子的老医生忙着给亡命徒敷药,他的外套背后绣着“没有不死草”这几个字,据说战争期间他为了反驳“世界上存在着一种能够起死回生的植物”的邪说、为了表示对庸医的蔑视,在外套上永久性地发出了这一宣言,这没有打消人们的幻想,反而给他带来了“不死草”的绰号。  一个比田鸢大三岁、却壮得像小牛犊一样的小伙子让他自惭形秽,这就是那天打掉他手中剑的年轻人,他是百里冬的大公子百里栎,他的肩膀那么宽,像个大人,他的胸脯那么敦实,穿上衣服都鼓起来,他的胳膊一屈,上面那一坨就骨碌碌地动,像塞了一? 十二年写一本书:隐身 第 4 部分阅读 敲纯恚窀龃笕耍男馗敲炊厥担┥弦路脊钠鹄矗母觳惨磺厦婺且慧缇凸锹德档囟袢艘豢盘颍窒裱艘恢凰淖樱钠ü梢渤た耍衤砥ü梢谎驼庋购馨祝诮狙粝鲁商觳倭罚膊辉趺幢渖镳跋勰郊恕0倮镨菰诔”卟梁梗桓鲂佣车摹⒃蚪潜璧男」媚锱芄催捱扪窖降爻?br /> 第三章 空中城(6) 牛儿哥,胸前扣着两口锅  牛儿哥,从小爱干力气活  牛儿哥,不做好事睡不着  牛儿哥,一天到晚乐呵呵  这是百里冬家的二小姐如意,她唱得对极了,她哥哥就是这样的人。一天黄昏,莺夫人想把门口那棵通宵通宵唿唿响的大槐树治一治,园丁们都在花圃里忙着锄草,叫不动,刚刚洗完澡的牛儿哥看见,便从库房扛出一把板斧,对莺夫人说:“跟我来。”他扯开他爹那样的虎步,穿过整个场院来到莺夫人门口,二话不说,爬上树砍那些长着叶子的枝条,莺夫人追上来,绕着那棵树团团转,胡言乱语地表达着自己的感激:“大公子呀,这可怎么好意思呀!”牛儿哥说:“呵呵。”莺夫人说:“您可真是个好人,一点架子也没有。”牛儿哥说:“呵呵。”莺夫人说:“差不多就行了。”他还是呵呵。莺夫人说这棵大槐树也真是的,那么能闹腾,有时候她都能听见老树皮开裂、新树皮挣扎的声音。牛儿哥只管砍,直到把那棵树修理成光棍才罢休,他跳下树来时,胸前又湿了两大块。  经常看见他帮运盐、运生铁的人推车、卸货。他总是笑眯眯的,以至于眼角边长出了少年老成的笑纹。跟他混熟了,他就爱说话了。他在餐厅里跟一个从易水战场拣回一条命的武士斗嘴,大家都能听见。那人说长戟不靠武艺靠力气,一杆子能把人捅下马,他说:“我不信,明天叫郡尉弄把戟来咱俩试试!”那人说,使不得,长杆子底下没轻没重,怕出人命,他就高声吩咐铁匠打一百根两丈长的铁棍。田鸢倒是有一根铁棍,一丈长,他每天傍晚在门口舞,巴不得早日长出牛儿哥那身犊子肉。  他养过的那头孔雀也不甘寂寞,昏睡一个月后,它忽然开起屏来,美丽得惊人、执拗得可笑,还“唿唿”地抖着大尾巴,大家围过去争论它是凤还是凰,如意扬着红扑扑的小脸叫唤道:“它都快疯啦!听见人的脚步声都会开屏。”正好牛儿哥扛着一袋生铁风风火火地经过,他扔下一句话:“还不是听见你来了,干脆把你关进去陪它。”如意冲他背影喊:“你才陪它呢!”百里冬两口子也来了,他漂亮白净的夫人,容氏,看透了孔雀的心思,问百里冬:“等他们再来,能不能再买一只母的?”百里冬说:  “等什么等,派个人追上他们,到南方老林子里抓一只母的。”  田鸢有点想回去喂孔雀,那样,弄玉就容易见到他了。她偶尔到场院里送金子,又不是给田鸢的,她和哥哥弟弟妹妹出去打猎,也不叫田鸢。田鸢听说她闺房有看不完的书,但一直没进去过,那是场院北边、花圃后面的一间房。那花圃里有酒杯大的鸡冠花,有黄色夜来香,还有许多叫不出名的花花草草。弄玉正在给一种水灵灵的草浇水,看见田鸢走过来,就问:“好看吗?”田鸢说:“不开花,看不出来。”她说:“它就不开花,给人看的就是叶子,但是它特别好养活,一碰到土就生根。”于是田鸢摘了几根回家,插在一缸泥巴里。  缸里的泥巴被草铺满时,蜻蜓出来了,一夜之间,院里所有的孩子都有了一根长杆,顶端粘着一团蛛丝。弄玉也出来疯跑,然后把粘到的蜻蜓送给如意,如意再把它们放了。为了看到弄玉的笑,田鸢也这么做。百里桑却把蜻蜓们残忍地养在蛐蛐笼里,跟别的孩子比战果,将来准备把它们喂蚂蚁。他输给了牛儿哥。当孩子们在黄昏的场院里又追又喊时,牛儿哥举着一根杆子,直挺挺地站着,蜻蜓们却一个劲往他的杆子上冲,原来那儿绑着一只母蜻蜓,他乐得合不拢嘴,看公蜻蜓们一个个过来送死。与此同时,他爹一手揪着一只愤怒的公鸡往厨房走,嘴里念叨着:“让你们学会打仗,还要赵国的男人干什么!”刚才那些斗鸡打赌的武士们,倒提着剑,看着百里冬的背影笑。在夕阳下,容氏和莺夫人从餐厅出来了。刚才夫人们不知怎么提起了年龄,莺夫人的年龄让容氏吃了一惊,她捏着自己像奶酪一样的下巴想:她比我还小一岁,我差点没管她叫老姐姐呢。但是她嘴上甜甜地说:“您年轻时一定是个美人。”听见这话,莺夫人露出了莺儿的笑容,嘴唇羞涩地撇了起来:  “不瞒您说,我差不多是一夜之间老起来的,那孩子,我拖着他走了五十里雪地。”  容氏把她领到自己积极倡导美容术、亲自督造青春膏、让女人们快快走出战乱阴影的青春作坊里,让她参观晒干的桃花瓣、杏花瓣、梨花瓣和胭脂花瓣,看仆人磨玉屑、珍珠屑,让她看一只热气腾腾的小蒸笼,里面蒸的不是包子而是杏仁,还拿出一盒粉红色的药膏告诉她:“这是用杏仁熬出来的,可以让皮肤一夜之间白起来。但是您不黑,您需要的东西在这儿。”她把莺夫人领到一个精雕细刻的小木笼前,莺夫人万万没想到,一只芦花鸡在里面孵蛋,容氏说那些蛋早就掏掉了蛋黄、注入了朱砂,对去皱养颜有奇效。可怜那只老母鸡,无论多么耐心也盼不到小鸡出壳的那一天,它若有知,定会责问人们懂不懂得母爱。她把这种药膏送给莺夫人,让她把脸上一切不开心的东西统统赶走。  她不光要人开心,还想让动物开心。有一天,她挑了一头又肥又白、看起来好像每天都在抹青春膏的鹅,跟孤独的公孔雀关在一起,还诚心诚意地往它们中间撒小米,妄图吸引它们彼此靠近。如意乐得直捶牛儿哥的后背:“瞧咱妈,怎么给他俩主婚!”但是来自南方的天使与草原上的凶禽没有共同语言,它只会跳舞不会叫唤,没法跟鹅夫人沟通。它们各喝各的水、各啄各的食,“笃笃”声和“吧唧吧唧”声相得益彰,各自保持着一份骄傲。刮大风的天,孔雀盯着外面摇晃的树枝发愣,百思不得其解:这到底是不是夏天呀?北方漫长的风季把它弄糊涂了。大鹅则站在笼边坚强地守望着,糊里糊涂保持着远祖的习性。天热以后鹅的心情坏起来,喂食时把孔雀挤在一边,还忘不了啄它两口,意思是:别凑热闹,等我吃饱了才轮到你!可怜的孔雀,尽管个头比鹅大,却从不敢反抗,还时不时被丧心病狂的母鹅追得满笼子跑,蓝色的羽毛撒了一地。如意隔着笼子用一根木棒扎母鹅,嘴里不住地骂:“凶鹅!笨鹅!臭鹅!还不快住手!”百里冬看见这一幕,就说: 第三章 空中城(7) “在我这儿过不上好日子,放了它得了。”  二十斤金子,说放就放,仆人打开笼子的天窗,这凤凰跳上了笼顶,但是不可思议的事发生了:它转来转去,盯着墙外山坡上的酸枣丛发抖,就是不肯起飞,这环境对它来说太陌生了,它没有把握闯进去。也许它甚至忘了自己会飞。小如意对它失去了兴趣,她哼着童谣离开了:  狐狸顺着山坡走,兔子顺着墙根走,  你家有只老母鸡,缩在窝里不抬头;  兔子顺着山坡走,狐狸顺着墙根走,  吃了羊肉啃骨头,你家有只大黄狗;  狐狸狐狸来打洞,兔子兔子来做窝,  你家有只老母鸡,缩在窝里打哆嗦;  一二三四五六七,你家有只老母鸡,  二三四五六七八,有天晚上不见了;  兔子顺着墙根走,狐狸顺着山坡走,  叼着一只老母鸡,回到山坡那边去。  在这一阵阵欢乐的喧嚣中,田鸢和城堡里的孩子们混熟了。他进了大小姐的闺房以后,武艺就荒疏了。这里确实有很多书,历史书、故事书、神话书、诗集……最迷人的是一箱简椟,那是弄玉、百里桑和如意正在编写的故事,他们成天关在屋里,就干这个。田鸢惊奇地发现,这故事是由满门抄斩开始的,一位将军被满门抄斩,同时发生了毁灭世界的大地震,这还不是真正的世界末日,将军的女儿和一位善良的女奴逃到了远离文明世界的海岛上,给它取了个名字叫蓬莱国,那儿的山沟里流淌着红色的岩浆、螃蟹和野鸟掉进去就被煮熟、被她们捞出来吃。这个头是弄玉开的,她让主人公解决吃喝问题后,百里桑和如意加入了创作,于是陆陆续续又有一些旧世界的幸存者来到蓬莱国,开荒种地、养蚕、养鸡、在岩石上写诗、用野猪皮缝出蹴鞠来玩、遇到鬼魂和神仙、学会飞翔、发现不死草……他们在新世界演绎新的故事,渐渐忘记过去。他们一旦长生不老,这故事就更是没完没了。田鸢看到这儿,也没发现国王、将军和丞相,也没看见战争和天灾,岛上全是活神仙,他们的命运自相矛盾,因为是三个人分开写的。百里桑笔下的一个巫师无所不能,他不仅是岛上第一个飞起来的人,而且是所有妖魔鬼怪的天敌,而且下得一手好棋,而且是蹴鞠明星;但是,他在如意笔下成了一个笨蛋,被一个炼丹的小童耍得团团转,出尽了洋相,守护丹炉的孔雀还叼下了巫师的一只眼睛,田鸢一看那幼稚的笔迹和错别字就知道是小如意写的段子;接着,弄玉仁慈地让巫师康复了;这活儿交到百里桑手上,他立刻让巫师长出第三只眼睛,长在额头上备用。田鸢说这一切不真实,百里桑说:“管得着吗,我们乐意,写给自己看!”如意噘着小嘴说:“就是!”但弄玉对田鸢比较有好感,她记得他说,她的名字跟秦穆公的女儿重名了,就邀请他加入。田鸢谨慎地为岛上添加了每年一场龙卷风,出于切身经历,写得绘声绘色,又添加了一个长得像若姜一样却会走路、会飞翔的仙女,写着写着泪水涌了出来,他什么也不说,弄玉便把手绢递给他。哭够以后,他又写了一个算命瞎子和一个情种,早熟的他,在故事中首次引入了情种,这个情种还不敢打将军的女儿的主意,田鸢只是让他给仙女写情书,规规矩矩地让自己笔下的人物互相亲近。这四个孩子沉浸在对海岛、对未知世界的向往中,没想到世界上有一个人真的在干这件事,那就是田鸢的亲爸爸。  他们有时同时写,有时不得不等别人写完再续,休息时,田鸢着迷地照弄玉的镜子,因为他屋里没有这么大的镜子。他在观察自己是不是变宽一些了,结果他除了更黑,没有一点变化。弄玉开玩笑说:“有你这么无聊的吗,专门跑到人家屋里来照镜子,你把这一整块青铜都搬走吧。”百里桑笑话他女孩子气,他也无所谓。他想:“我是个真正的贵族,有没有大镜子才无所谓呢。”如意建议姐姐给他画张像,既然他这么臭美,就让他把画挂在屋里当镜子看。弄玉确实有这方面的才能,她画过百里栎、百里桑和如意,都维妙维肖,她屋里还挂着自己的像,是最近画的,画中人胸前的衣褶含蓄地、一厢情愿地表示:那儿有一点点凸起。她处于这样的疑惑中:和我一样大的女孩子,早就鼓起来了,我的呢?我的呢?妈妈说每个女孩子都有这么一天,叫我不要着急,可是她老盯着我的胸干什么?她说会酸会胀?我怎么没有这感觉?我一个劲长高,为什么不鼓?于是她让画替她酸、替她胀、替她鼓。现在她画起了田鸢,百里桑和如意出去踢蹴鞠。但是画到一半,她就把画揉了:“画不像,你的眼睛太难画了,从来没见过男孩子长这么秀气的眼睛,稍微画走样点都不行!”她好像还有点生气呢。田鸢把画展开一看,笑了,他这才发觉自己长了多么合适的一双眼睛:稍微大一点、小一点,就成丑八怪了。莺夫人发现田鸢不再打打杀杀,心里很舒坦,天天问他:“去哪儿?还去大小姐屋里看书不?”田鸢没告诉她编故事的事,因为故事里有龙卷风和满门抄斩。  入秋以后百里桑把那一箱故事搬到了自己屋里,弄玉躺在床上无精打采地看书,他一个人去,弄玉不再对他言语。他对着镜子梳头发,问:“怎么不在这儿写了?”弄玉摇摇头,指指隔壁。他那敏感的自尊心开始提醒自己:你到底不是他们这个圈子的人,你大大咧咧地照人家的镜子,还在人家的故事里添一个不讨人喜欢的情种,说不定人家正在隔壁拆你写的段子呢。他淋着毛毛雨回去,倒在炕上想:“哼,不理我,以为我稀罕你们家破镜子?灰蒙蒙的长着铜锈。”次日午餐时弄玉仍然不说话,不光不跟他说话也不跟任何人说话,田鸢想,她也许遇到了什么心烦的事,又鼓起勇气问她怎么了,她眼皮一耷拉,摇摇头。接着,田鸢悄悄观察她是不是对别人脸色好一点,结果真是这样,她看如意、看百里桑、看别的小孩时表情都很轻松,眼里甚至有笑意,可是一面对田鸢脸就板了起来,也不拿正眼瞧他。还有更让田鸢懊恼的,当她发现田鸢一直在瞧她时,就飞快地瞟了他一眼,这一眼又陌生又警觉,简直就像田鸢昨晚杀过人一样。田鸢可以肯定自己招人讨厌了。他小时候也讨厌过别人,他知道这时候,越黏乎就越招人讨厌,最好是走开。于是他三下两下吃完饭走了,没有影响任何人的快乐。由于食案上并没有一面镜子,田鸢就不知道,今天他抛给弄玉的是怎样一张满腹狐疑、无法亲近的脸。从晚餐开始,他坐在莺夫人身边。 第三章 空中城(8) 与这群公子哥疏远后,他回到了竞技场上,那盼望已久的赏赐来了,百里冬赏他,不是因为他赢,而是因为他渴望赢。田鸢在马背上俯身拣金豆子,铜盘子遮住了弄玉的脸。周围响起一片喊声:“下马呀!”“这孩子第一次领赏,不懂规矩。”田鸢这才发现弄玉踮着脚、举着胳膊,很累。等他下马,弄玉把他的衣领掀开,把剩下的金豆子往他怀里一倒,跑了。实际上她最近刚开始生田鸢的气,她刚刚发现,田鸢在成心躲她。以后只要弄玉出现在场院里,不管有多远,立刻就会跳入田鸢的视野,这时候他就干得格外卖力气,免得她偶尔瞟过来一眼看见的不是他最英武的姿态。在这种感召之下,他的剑鞘有一天竟然击中了师父的光头,人们纷纷议论秦舞阳开糊了。次日下午,武士们外出狩猎,她的魅影又出现在田鸢的视野里,而且比任何时候都光彩夺目,因为她披了一条崭新的红色斗篷,红得让田鸢六神无主。即使他把视线转向别处,眼角也躲不开那团红色。牛儿哥、百里桑他们出来了,马背上的牛儿哥和“百里栎”这个姓名很般配,像他父亲那样,他骑马比走路好看。然后,那团让田鸢心里发慌的红色跳上了牛儿哥的马背,又带着清脆的笑声掠过他身边,这笑声他已经很久没听到。她搂着她哥哥的腰,红斗篷飘在她哥哥的黑衣服上特别显眼。  晚上田鸢梦见自己把一艘小船踩得左右摇晃,把一些不认识的孩子晃到水里去。船被踩翻了,他淹没在水中但呼吸自如,他听见母亲的叫声,探出头来,看见又一艘小船在茫茫波涛中飘过来,船头上那个摇橹的女人,乍看是母亲,仔细看竟然是弄玉,竟然在对他说话:  “你以为我不会画你吗?笨瓜,瞧瞧这个。”  她手里的白缣和她的脸都模糊不清。田鸢拼命游过去,眼睛在波浪中沉浮不定,呼吸也困难起来。茂密的金鱼草和蓼草在水下摇曳,蚂蟥在游荡,水虱子在奔走。他抹开眼前的水珠,看见白缣上画着个邪眉对眼的丑八怪,说是个人还不如说是个乌龟。他心中明白:这就是弄玉为他苦心描绘的头像,要不是达到了维妙维肖的境界,她是不会轻易亮出来的。他对她的画技由衷地佩服,想要这张画,又不好意思开口。一股白雾袭来卷走了弄玉和画,只剩下满船的鹅毛,他爬来爬去找东西,却忘了自己在找什么。他一丝不挂地对着无边的波光喊“妈”,重新体验了襁褓时期的恐惧。鹅毛纷纷扬扬地飘起来,粘在他身上的都生了根,又蔓延到全身,随之而来的是无法驾驭的飞行,他贴着云影晃动的悬崖上升,一笔一划地掠过八个像云朵那么大的字:  “有心无剑,有剑无心。”  这本来是他写在蓬莱国故事里的,顺手那么一写,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他笔下那个目空一切的武士,动不动就把这句话挂在嘴边,与人决斗。百里桑可能已经把这些简椟拆掉了,但他的梦把这句话放大到了永恒的悬崖上。他想起生活中的弄玉并没有理睬他,梦是假的,就揪心。其实弄玉在牛儿哥的马背上看了他一眼,还笑了笑,他假装不注意她、眼角却直往那边拉的样子,让她觉得好笑。她的心情已经和前一阵子大不一样了,她的心情无论是好是坏,其实都与田鸢无关。“这个大院里有人不理我,总是件闹心的事。”她决定打破僵局。第二天午餐,她让如意把田鸢叫过来问:  “你不跟我们玩了?”  田鸢红着脸说:“没有啊。”  “嫌我们这些公子哥耽误你大好年华了是不是?”  田鸢一听这话,气不打一处来:“谁嫌谁?我不是公侯之子?”大家面面相觑,他转身离开,像一只灰溜溜的瘦猫被凭空扔过来的一团鱼刺捉弄了似的。盯着他的背影,弄玉想到居然有人用这种态度对待她主动和好的美意,又气急败坏地追了出去。在场院里她拽住田鸢的袖子:  “小孩,我再跟你说一句话,听完这句话,你要是再不理我,就永远也别理我!”  “你说。”田鸢把落叶踩得喀嚓喀嚓响。  “我每年有一阵不能说话。”  她说从八岁以后,每年秋天她喉咙里会长出一块多余的肉,不管吃不吃药,过几个月它自己会消掉,这回算是快的呢。“你这个闷葫芦,就知道瞎琢磨,你就不问问我为什么!我小时候哭哑过嗓子,落下了这个毛病!”在城堡门口的山坡上,她把小时候的事告诉田鸢。现在田鸢知道蓬莱国的故事是怎么来的了——被满门抄斩的,其实是赵国大将军李牧,死里逃生的,是李牧最小的女儿和她的奶妈,就是弄玉和容氏。府里被血洗那天,她们和一群门客在邯郸郊外溜冰,听到消息,门客们散得比猢狲还快,容氏把弄玉拉上车,对她说:“有人看见你爸爸妈妈的车从这儿过去了,咱们去追。”容氏知道,云中有一个叫百里冬的盐铁商,年轻时在李牧的幕府里发了迹,便带着七岁的弄玉去投奔他。到那儿,弄玉发觉上当了,他们编的瞎话她一句也不信,什么“你爸打匈奴去了”、“过两年来接你”……她说:“告诉你,容妈,你把我卖给这个人,我爸轻饶不了你!”然后哭哑了嗓子,六个月没再说一句话。谁也不敢告诉她实话。容氏跟她对着哭,百里冬的母亲哄她吃东西,九岁的牛儿哥冲她做鬼脸,五岁的百里桑对她说:“没出息,见不着妈妈就哭鼻子。”三岁的如意说:“什么叫妈妈呀?”她没见过妈妈,她妈妈生下她就死了。百里冬偶尔回来一趟,就一句话:“看紧点,别让她跑了!”还真是一副人口贩子的嘴脸,可他心里想的是:李将军,你在天上放一万个心,你女儿就是我女儿!这一家子和容氏,轮流看着小弄玉,真好像拐来的一样。这拦不住她,一天凌晨她溜出来找驻军,想告发人贩子,可是驻军已经不存在了,连衙门都是空的,赵国刚刚灭亡,国王已被秦国人五马分尸。她在牛粪里打个滚,装成小要饭的,用小手比划着,求一支商队把她捎走。与此同时,百里冬一家人和容氏满大街找她。她趴在车上,身上盖着茅草,下面是一堆臭咸鱼,满心都是逃出魔掌的喜悦,至于这车往哪儿开,管它的。商队把她搁在了雁门,幸好是雁门,要是九原、上郡或别的什么鬼地方,她就离家更远了。她一边要饭一边拦车,又拦住了好心人,这回不会乱跑了,因为她用屎在木板上写了“邯郸”俩字给人家看。就这样她回到了家门口,守门的秦国人给她吃的,告诉她:你父亲不是被我们杀的,是被你们的国王杀的,我们的国王已经为你报了仇。她搞不清这个混乱的世界的是是非非,只能哭。百里冬找到邯郸,被翻山越岭和心力交瘁折磨得像野人一样,他找遍大街小巷,认出了那个哭都哭不出声来的小叫花子,于是把她带回了家。又过了两个月,她嗓子里的东西消了,认了义父。又过了一年,容氏嫁给了百里冬,从她的奶妈变成了她的养母。 第三章 空中城(9) “莺夫人也是我的养母,”田鸢说,“我亲爸爸亲妈妈被国王杀了,也是满门抄斩!到现在我都不知道为什么!我爸爸是齐国丞相。”  秋后的一个黄昏,在时间最难打发的时候,有人骑着黑毛驴来了,他的羊毛坎肩是那么不合时宜,令人怀疑是来自娄烦国,但是有人认出他正是春天里被派出去寻找孔雀的人。孩子们在踢蹴鞠,找孔雀的人经过百里桑身边,咕哝道:“没见过,八月份落冰雹。”百里桑对着他背影喊:“面条,把话说完!”面条说:“冰雹又变成了大雪。”他急急忙忙往北边走,弄玉听见他说:“海上都结冰了。”大家纷纷议论起这人的疯话来。弄玉告诉田鸢:此人何以叫“面条”呢,因为他说话老说一半,听他说话不够你着急的,好像吃面条,得一截一截地咽;但他眼睛特别好使,所以派他去找孔雀。过一会儿,百里冬和面条在众目睽睽之下穿过场院,敲开了南边的一扇门。它的位置,正对着快乐的青春作坊,田鸢从来没见它开过。弄玉说那是苦闷的隐身术作坊,里面住着世界上最有学问的人,一个孤独的老人,一辈子研究隐身术,但是实际上他已经隐身了,因为他从来就不露面。田鸢不太相信隐身术这种东西,就不再看那苦闷的隐身术作坊。  晚上,莺夫人一边在熏笼上烤衣服,一边咕哝:“准是他。”田鸢问:“谁?”莺夫人说:“四公子,就是你四舅,面条见到你四舅了。”她一边抚平衣服的皱褶,一边把在餐厅里听到的事告诉田鸢。  “面条骑着马去追马戏团,到关中都没见到人影。他寻思:马戏团满世界转圈,天还热,不会就回南方老林子里去吧?他就往东走。关中有个咸阳城,城外有个函谷关,是通到齐鲁的,他就从这儿出去了。  “到了临淄,已是八月份,没来由地下起冰雹来,咕咚咕咚有鸡蛋那么大,面条躲在旅舍里,眼看冰雹变成了漫天大雪,把马都冻死了。他同屋住着个齐国人,请他喝酒。齐国人问面条做什么买卖,面条说:‘盐商。’齐国人问一句,他答一句,没废话。齐国人真把他当成卖盐的了,告诉他:‘你认识我太迟了。头几年,我家老爷子就是盐官,看在你陪我喝酒的份上给你搞几万斤盐引,小事一桩。现在我们倒霉了。’面条问:‘倒什么霉?’那人说:‘亡国。’面条想起马戏团,向他打听,他说:‘马戏团?就在我们村摆场子,明天雪小点,带你去。’面条千恩万谢,那人问他干嘛这么乐,他说:‘我这辈子就爱看马戏。’他哪敢提孔雀的事啊,一路上带着宝石,还怕给人算计呢。  “那人把面条领到海边一个渔村里,就在那儿,面条看见海都冻上了。他东张西望找马戏团,晕晕乎乎跟人家回了家。进门一屋子人,面条一看这哪像流浪班子,分明都是衣冠楚楚的少爷嘛!面条慌了,追问马戏团的事,那人虎着脸说:‘听你口音是赵国人,你们亡国比我们还惨,还找马戏团寻哪门子开心?’面条这时候哭都哭不出来,他以为给人算计了,可这帮人文文静静的又不像强盗。  “面条枕着铜钱口袋、摁着肚兜里的西域猫眼石睡了一觉。第二天,他才知道这是个民间社团,叫稷下学社。鸢儿你说,一个齐国人,老家在海边,老爷做过盐官,又是稷下学社的,他能是谁?”  田鸢点点头:“听着像我四舅。他现在干嘛呢?”  莺儿说:“他们那伙人啊,尽琢磨跟秦国人找茬呢,都是一帮落魄的公子哥。第二天他们把面条灌了个四六不分,在他耳边吹:‘嬴氏铺子开张头一年,又刮龙卷风,又下八月雪,肯定不是好兆头。活着吧,等得着他们倒霉那一天。’末了教面条唱一首歌,歌词老长老长,谁也记不住!结尾有一句:‘亡秦者胡也。’前面还有什么‘七月’、‘三月’的。面条知道他们不是强盗,放心了,第三天酒一醒,发觉他们比强盗还危险,造反是要车裂的啊!面条吓得赶紧跑,也不知什么时候,人家就往他猫眼石口袋里塞了一片乌龟壳,他跑到海边打开一看,上面刻满了古时候的鸟头云脚文,不认识。回来后交给老爷,老爷找个有学问的人一看,恰恰是面条喝醉酒哼过、又没记全的那首歌。”  “那都什么意思?”  “‘亡秦者胡也’,大伙议论:这是说胡人要灭秦国。”  入冬以前莺夫人下决心把房屋修缮一新,免得夜里像刮龙卷风一样地乱响。门口的老槐树早被牛儿哥砍成秃子,不会出声了,莺夫人对它没什么意见。但她记得今年春天里,墙上的碎片被风声一震就劈里啪啦往下掉,灰浆年复一年地受潮又干燥、大片大片地开裂都没人管过,莺夫人觉得“黄河边的人过日子也太凑合了,屋子垮了他们也不管”,于是她找人铲除碎片、重新抹了一层灰浆,那些日子,田鸢觉得好像睡在石灰池里。抹灰浆的时候,莺夫人提着笤帚转来转去,等着上面掉下什么脏东西来,工匠走以后,扫地就成了她的消遣。百里冬曾叫她挑一两个仆人,她没要,她始终觉得,自己就是一个仆人,让仆人伺候仆人,没道理。田鸢不知道她一天扫几次地,反正每次回来都看见笤帚在她手里捏着。“有您这么扫的吗?”田鸢左蹦右跳躲着笤帚,“这地席够干净的了。”莺夫人说:“瞧,我这一扫,脏东西不就出来了吗?”她弯下腰,从席子缝里拣出一粒沙子。田鸢开玩笑说,总有一天会把席子磨穿,底下露出个瓦罐,打开一看全是金子。没想到莺夫人真的有,她闩上门,揭开席子,橇开很沉的一块活动石板,起出一个瓦罐,这伟大的工程是什么时候做的,田鸢没注意到。她把瓦罐往床上一扣,倒出一堆金豆子,咕咕哝哝数了一遍又一遍,总共数出四十二粒。然后她把一切还原,再打开门。 第三章 空中城(10) 松动的天窗、护窗板和呀呀舞的门扇是最能闹腾的,莺夫人要把它们全面更新。她叫来一个木匠,要求做得严丝合缝,面对北风像铁打的一样。“我们刚来这儿的时候是冬天,”她固执地认为这里的五月份是冬天,“风都不知从哪儿灌进来,那些窟窿不知在哪儿,可是放进来的风呼呼地响。”木匠在那儿老老实实地拆门,她暗自打量人家,浮想联翩:“单从木匠活上说,他们是一代不如一代啊。这个家伙粗手大脚,远不如小木匠麻利,他眼里没有那股聪明劲,脸蛋也不够帅,一看就不像会做木鸢的人。”她并不是偶然想到小木匠,在许多凄风苦雨的不眠之夜、在悠闲漫长的日子里、在从芦席缝里找一根针时、在把光阴穿到针眼里时、在把思绪抹到晾干的衣服上时、在对一壶老是烧不开的水说悄悄话时、在快乐的青春作坊里听别人的笑声时、在餐厅里眯着眼躲水蓼炖黄河鲤鱼和酸梅汤的热汽时……在这个世外桃源的任何地方、每时每刻,她都会想起木鸢失踪的芦苇地,以及小木匠亲吻过她的木兰花长廊。能够引起她遐想的东西到处都是,不要说一个木匠,就是院里的狗尾巴草、落叶、树影、光斑、飞到她眼里的灰尘、雨丝、一缕气味、一丝风……都和木鸢时期有说不清道不白的联系。很多年前的事情像平平的皮影一样在她脑海中动,那个站在窗前看小木匠和若姜搏斗的婢女不是她自己,而是她回忆的皮影戏中的一个角色,她不出声,也不动感情,她看起来还很苗条,和后来那个粗手大脚把九夫人往尿桶上抬的老妈子也不是一个人……种种过往烟云留给今天的不是任何情绪,也没有声音,只有灰色的画面和简单执拗的信念——他们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也可能从那孩子抱着她的老脸亲个没完的时候,这信念就笃定了,她这个连孩子都怀不上的女人,没想到自己会成为一个逼真的母亲。她忽然觉得小木匠并不是一个真正的木匠,而是打着做木匠活的幌子来改变若姜和她的命运的一种自然力量,她自己呢,打着莺夫人的幌子,实际上是流金岁月的无奈的延续,是差点摧毁一切的龙卷风遗留在田鸢身边的与过去的唯一一丝联系,如果他爸爸还活着,在世界的沙漠上就有另一条源于过去的涓涓细流。 第四章 心灵瘟疫(1) 十三岁以后,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神的看法在田鸢心里不再那么肯定了,这时候反而有一个小人藏在他胸腔里,和他抢着说话,说出的话又哑又倔。莺夫人不知道他得了什么病,想来想去,她想到了失语症:“哎呀不好,这孩子成天跟大小姐搅在一起,被传染了!”又是一个不眠之夜,熬到天亮,她叫“不死草”来看看。“不死草”捏捏田鸢的下巴,看看田鸢的嗓子眼,摸着自己的蒜头鼻子打听田鸢的生辰八字,这模样使莺儿不由得想起几年前的一个算命瞎子。  “十三岁变声,是早了点,”医生说,“不过,你儿子就要变成爷们了。”  莺夫人这才松了一口气。她让田鸢抻直腰杆、挺起胸膛,靠在墙上,用指甲盖在他头顶刻了个记号,好让若姜的幽灵来看看。她还注意到田鸢喉咙上鼓了个包,咽唾沫的时候上下跳。一年来,她和田鸢朝夕相处,忘了他在长大。其实今年夏天,田鸢的个头猛往上蹿了一截,他和大小姐站在一起的时候,已经不显得矮。他洗澡时,滚瓜溜圆的屁股对着养母,脊梁是一条深沟,肩胛骨带动着一小块一小块的肌肉,黝黑的皮肤焕发着马驹子的光泽。莺夫人想:“这个样子一点都不像他爹,才十三岁就长开了,除了肩膀不够宽,哪儿都像个男人了;他的皮肤也不像他爹,一见阳光就变黑,一入冬就褪色,像条变色龙;他除了眼睛,哪儿都不像他爹。”这时候,田鸢的鹿眼睛正盯着自己的小鸡鸡,它变圆、变粗、变长、变沉了,看样子还要变下去,不知怎么收场,下面的蛋蛋也变大、变黑了,不知会不会掉出来。最让他不安的是周围越洗越黑,原来那儿长毛了。  金豆子攒到一百四十八粒的时候,莺夫人带田鸢回了一趟老家。他们从临淄城找到海边,一个故人也没找到,就连四公子都不知去向,等着他们的是一把生锈的铁锁。他们怅然地踏上归途,在当年遇到马戏团的小镇里被当街群殴的叫化子们挡了道,田鸢用马鞭抽他们,认出了挨打的小叫化子。这孩子的脸像小松鼠,眼睛被头上淌下来的血糊住了,但是那双眼睛睁开来辨认逃跑的方向时,犹如嵌在鸡血石上的两颗大明珠,这样的大眼睛,田鸢也有一对,他跳下车来,拉起自己的亲弟弟。  是的,田雨还活着,他在该丢的时候丢了,龙卷风之夜他裹着一床被子坐在黑暗的原野上,盯着夜空中的白龙出神,他也许是被风刮过来的,也许是梦游过来的,他不知道。他虽然成了一个小叫化子,却不理解为什么大家都要向一个卑贱邋遢的老瞎子进贡,不管这个人统治着多少乞丐,他肯定没尝过三个婢女伺候自己洗澡的滋味,田雨宁可把鸡腿藏在怀里让它莫名其妙地消失也不肯把它献出去,因此他常常挨揍。莺儿从他嘴里没得到任何故人的消息,她只能搂着他哭泣,这哭声时断时续,留在马戏团用幻术迷惑过的城市和村庄、沉到世界上最黄的河流中,一直呜咽到云中。  回到城堡正好赶上吃晚饭。孩子们在说蓬莱国的事,那是一个真正的蓬莱国,在海外三万里,地里长着真正的不死草,朝廷正在征集童男女跟那儿的神仙交换不死草,好让中国皇帝长生不老。百里桑说东海边出了一个活神仙,和他写的巫师一样无所不能,活神仙告诉皇帝不死草靠童男女的尿浇灌,皇帝信了,就封他为客卿,让他带童男女到太阳升起来的地方去,如果不影响航海的话,在每艘船上做一个大尿槽。现实与幻想的惊人巧合使孩子们激动不已,只有弄玉闷闷不乐,她又陷入了间歇性失语症。她悄悄观察田鸢身边那个小孩,他裹在田鸢的旧衣服里,看起来比 十二年写一本书:隐身 第 5 部分阅读 只有弄玉闷闷不乐,她又陷入了间歇性失语症。她悄悄观察田鸢身边那个小孩,他裹在田鸢的旧衣服里,看起来比鸡骨架大不了多少,他的眼睛透过湿淋淋的头发盯着菜盘子,对周围的快乐连一点好奇都没有,他的小腮帮子鼓鼓囊囊塞满食物、忙忙碌碌地蠕动着,脸上那些抓痕、痤疮和被人揍出来没多久的青斑也跟着动,尽管他看起来像是被一头狼养大的孩子,却懂得在嚼东西时闭嘴、不发出没有教养的吧唧声。田鸢把他的脸掰起来向大家介绍,这张小耗子脸,面对一双双友好的眼睛,竟然没有一丝笑容。  只有弄玉不讨厌他,既然他是田鸢的亲弟弟,他就是又一个失去亲生父母的孩子;他要过饭,这不丢人,她小时候找爸爸妈妈时也要过饭;他不爱说话,正好让她感到自在,这段时间她不愿意在喋喋不休的百里桑他们面前发呆。百里桑说:“一个哑巴跟半个哑巴倒挺合得来的。”就是这样。她牵着田雨的手在城堡里转悠,看新来的工匠们挖一条环绕城堡、流向山坡的排水沟,这些人偶尔开口,露出遥远的中原地带的口音。在孔雀笼前,她用眼神问田雨见没见过凤凰,田雨用龙卷风以来的第一个笑容、一个没露出牙的笑容,回答她:这还算有意思。他们拜访海龟,弄玉指着一池浑浊的绿水中的两块黑石头,捏捏田雨的手,让他明白这是一对成天睡大觉的乌龟。工匠们也在这儿,他们盯着半年没换过的池水商量着怎么大显身手,一个山羊胡子的老头,怀着人定胜天的气概,偏执地说:要挖一口井。弄玉心想:大概古时候的愚公就长这模样。她真想告诉他:这城堡有三十丈高,挖一口井的想法跟做梦差不多。可惜她说不出来。  这段时间,田鸢被长大成人的自豪感鼓舞着,与牛儿哥他们为伍。在黄河里游泳时,他对牛儿哥的疙瘩肉还是充满敬意,他不知道老天爷怎么把这家伙捏得有棱有角、凹凸分明的,其他大男孩,尽管也很结实,与牛儿哥站在一起,却像桶一样。田鸢埋头把胳膊夹在胸前,对自己尚未成型的肌肉念叨:听着,你们他妈的,别乱长,要长就照着牛儿哥的妹妹唱的那样长——胸前扣着两口锅。仔细一想,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牛儿哥白,那些粗坯,他们的共同特点是:黑。田鸢很不幸,属于那一晒就黑的品种。“要是只有晒不黑的人才能长成牛儿哥那样,”他想,“我就完蛋了。”唉!该死的黑;噢,前世修来的白。还有更让他神往的,那就是牛儿哥的鸡鸡,那东西又白、又匀称,还顶着一个粉嘟嘟的圆头,不管长成这样子有什么用,它体面。田鸢不知自己有没有那份前途。 第四章 心灵瘟疫(2) 他在城堡里碰见弄玉和田雨时,就对弄玉说:“我弟弟好哄,给他一本《山海经》就完了。”弄玉高高兴兴地把田雨领到自己屋里,给他一卷《山海经》,又给他一卷《诗经》——她小时候的启蒙书。然后,她躺在床上,田雨坐在地席上,各看各的书。田雨看见母亲纤秀的手指头在“人面鸟身”、“日月山”、“大荒”这些字上指指点点,眼睛湿润了,又强迫自己把泪水咽下去。他非常坐得住,到了吃饭时间,弄玉还要来拍他。那本《诗经》他一直没动,后来被百里桑拿走了。百里桑受到《诗经》的启发,在故事中使用了简练的、古奥的语言,当他感到如意的白话和顺口溜有损于高雅的文风时,就告诉如意:写自己的去!然后他把满床的简椟往自己怀里一揽,把剩下的、永不停息的故事包了圆。  如意觉得一个人编故事没什么意思,就去找她妈。容氏在快乐的青春作坊里讲匈奴人的笑话:匈奴人睡在草甸上,傍晚太阳在西边他记住了,一觉醒来太阳又跑东边去了,他就纳闷:咦——昨晚是哪个浑小子把我掉过个儿来了?干活的女人们都笑起来。如意跑过来添了一个段子:匈奴人,老胡子,最近学会了盖房子,老胡子把大树锯成房梁需要三个人,一人捏着锯条站稳当,俩人抬着大树来回动。过了一刹那,女人们笑成一团,有人拨着如意的羊角辫说:跟你妈一样,开心果。只有三个人不笑。莺夫人坐在角落里,埋头改田鸢的旧衣服,嘴里念念有词,不知在念叨什么。田雨躺在地席上,眼睛瞪着房顶,弄玉一边给他抹疗疮、去斑的膏,一边想刚才的事:抱窝的芦花鸡耸着毛追田雨,因为它的蛋被田雨摸过以后没了,田雨只是蹲在小木笼前摸了摸那颗孵不出小鸡的朱砂蛋,它就没了,莺夫人说这孩子从小就有碰什么丢什么的毛病,决不会偷东西,她还要把田雨的衣服脱下来证明里面没有朱砂蛋,容氏笑着拦住她,又拿来一颗新的蛋塞在鸡屁股下面。弄玉温暖的手指头在田雨的眼角轻轻揉着,一双半月形的眼睛诚心诚意地盯着他,希望他恢复公侯之子的皮肤。田雨心想:  “除了母亲,她是天底下最美的女人。”  “啊,你说什么?我是一个女人吗?”弄玉好像在说话,但嘴没动,“我真的像个女人吗?”她的眼光在闪烁,“我的胸脯才刚刚开始长呢,不好意思,和妹妹一起长,可它毕竟长成两个小馒头了。”田雨心想:“我听错了吗?”这想法刚一出现,更清晰的话音又传来了:“咦,不开口怎么能讲话?”弄玉的手停了下来,和田雨惊恐地对视着,他们都意识到自己听见了对方心里的声音。就在这时,田鸢的声音像井里的回音一样传来:“我弟弟盯着弄玉干嘛?”他立在门口的逆光中,额头和鼻梁上亮晶晶的。弄玉的心音立刻传进了田鸢的脑海:“好家伙,汗出得像马一样。”田鸢扭头往洗脸的地方跑,跟如意撞了个满怀,他听见如意的声音:“好疼!撞我胸口了!”如意大老远听见弄玉说:“你脸红什么呀?”弄玉又听见田雨的声音:“什么叫小馒头?”一团混乱之中,一个过早苍老的声音飘进了孩子们的脑海:“那年冬天,我拖着他走了五十里雪地。”莺夫人抱着田鸢的旧衣服蹒跚而来,无声无息地往外走,她的老眼被门口的白光刺得眯成了缝,她的步子被涌进来的热浪冲得跌跌撞撞。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神,这想法在田鸢心中复苏了。他曾经认为一个人的神是藏在心里的小人,说点什么别人听不见,现在可不妙,大家的神在互相通气,看来它们憋不住了。弄玉提醒大家去年端午节马戏团在这儿表演过洞悉心灵的游戏,这病根说不定是他们埋下的。于是大家回忆马戏团的事,除了田雨。在场的大人们暂时无法进入他们的心灵,看见这几个孩子像中了定身法一样站在那儿互相盯着,很纳闷。弄玉的心音那么愉快,一点不像在谈病。这个哑巴,有了心灵对话,可解脱了。  莺夫人的声音在黑暗中传到了田鸢枕边,模糊不清但有确切的情绪:“……其实我还不到四十啊……小木匠真的喜欢过我吗?……小姐不曾闯进芦苇地,后来的事又会怎么样呢?……是夏天的事?不对,我们没有出汗……那只木鸢还在芦苇丛里吗……”田鸢心想:她在说什么呢?莺夫人惊呆了,她扭头往大床上一看,田鸢的一对大眼睛闪着荧光。“啊!我没念叨出来啊!”她惊骇地想,“这孩子听到了什么?”田鸢告诉她:“您嘀嘀咕咕,我睡不着。”莺夫人心惊肉跳一阵,明白了,她用心音对田鸢喊叫:“小木匠是你亲爹!就是!就是!真的!”这话说过若干次,在城堡里、在回乡的路上,她不厌其烦地说、说、说,直到此刻,田鸢才深信不疑,因为一个人的心音肯定是真实的。现在他能听进去了,但是,莺夫人一下子理不出个头绪来,她不知道该从一年前说起呢,还是从二十年前说起。田鸢只听见一片乱哄哄的心跳声中夹杂着语言的碎片,有现在的莺夫人的话音、有年轻的莺儿的话音、有他母亲的声音、还有陌生男人的声音……嘈嘈杂杂,都是莺夫人的心音和心音中的心音:“……满门抄斩,龙卷风……把那些事通通告诉他!……等他长大一点,我会告诉他……他总有一天会回到我身边的……即使成为国王也不为过!……牲口……”田鸢问:“您到底想说什么呀?”田雨细若游丝的声音又钻了进来: 第四章 心灵瘟疫(3) “……原来他不是我哥哥……”  “他是你哥哥!”莺夫人无声地喊道,“他和你是同一个母亲生的,只不过……”她的话音还没完,田鸢愤怒地打断了她:  “不!不!不!不!不!……”  他冲出房间,只听见秋雨的沙沙声。看来心灵对话还不能穿透墙壁。他喜欢这儿的清静,又担心那娘俩在屋里谈什么小木匠,于是他“嘭”一声把门推开,打断他们的心思,把平静的、坚决无情的心音抛到黑暗中:  “什么也别说了,我是血统纯正的贵族,我是。”  与此同时百里冬躺在床上,让容氏揉脚丫子,他曾经告诉容氏,这是那年跑邯郸找弄玉里累出来的毛病。容氏揉着揉着,听见他说:“舒服。”她看见一个人没开口就说出话来,吓坏了。百里冬腾地坐起来,因为他也听到了妻子心里的恐惧。当他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以后,就向她传递镇定的情绪:“没什么,我们之间,早就无话不谈了。”  他由脚丫子想到了小时候走过的漫长、崎岖的山路,每天下山进城卖菜,练就了他不知疲倦、又老是烧得慌的脚丫子,这双脚大得与身体不成比例,简直就像熊掌,这身体又被重担压得长不高。他联想到雁门半山腰上的一座草棚,他真正的出生之地,父母除了耕种一块薄田,还在盐湖里打杂。他想到一船一船的生盐,自己家用盐湖边的石头熬出的咸汤,漂在汤面上的马齿苋叶子,沉在底下的沙土。“你都听见了,”他对容氏说,“这就是我的出身,但是,百里一姓是高贵的。”  容氏进入了他的遐想。从背后飞过来砸得他头破血流的石头——他在村里标榜自己有贵族血统获得的尊重。城里的学堂——他在窗外偷听到五百年前秦国有一个贵族叫百里奚,就这样给自己找到了祖宗。这事连他父母也不信。他不像别的苦孩子那样抱怨自己没有一个开盐铺子的爹,而是纳闷:这盐湖,为什么属于一个姓公孙的贵族,不属于百里家;这位公孙先生住在国王的城市里、住在不知多么豪华的宅院里,百里家为什么住草棚。他从城里的垃圾堆里拣书看,把书简上的泥土和干粪擦掉。父母不知道这有什么用,他讲了苏秦的故事,说读书可以让一个人弄到上千斤黄金,说他早晚要把这盐湖买下来。容氏知道,那盐湖已经姓百里了,因为公孙先生去世后,他的孩子需要把盐湖低价卖掉,去赌钱。  在心灵瘟疫发作的头天晚上,容氏加深了对丈夫的了解。她看到一个个矮、肩宽的孩子在店铺里打杂,又因为雇主的一声呵斥而愤然离开,眼里冒着火,铺盖卷里夹着书。她看见一个十九岁的青年穿着草鞋大步踏进王宫,又垂头丧气地出来。然后,赵国大将军幕府的几百名门客中出现了一个郁郁寡欢的矮子,没有男人跟他称兄道弟,也没有女人向他抛媚眼。不管多么孤独、怀才不遇,他都不会借酒浇愁,因为他觉得用酒来打发油灯下的光阴、宣泄满腔的郁闷,是平庸的小人物的做法。但改变他命运的恰好是酒。他出现在李牧大将军宴请国王的使者的宴席上,那位使者是来敦促将军对匈奴用兵的,将军不说话,别的门客也不说话,只有他不知趣地站出来替将军辩解,国王的使者瞧都懒得瞧他一眼:  “轮不到你说话,矮脚鸡。”  借着酒劲,他把破铁片一样的士人佩剑拍在案上,向使者渲泻他积蓄了二十年的愤懑:  “我可以容忍你说我矮脚鸡,我的姓氏不能!”  使者拿正眼瞧了瞧他,然后冷静地向将军打听这个人的姓氏。听说他姓百里,这位使者,这位世袭的贵族,便理解了他的愤怒。出于理解和尊重,他同意采用对方提出的办法解除对其姓氏的侮辱。他把自己的佩剑抽出来,礼貌地邀请百里冬到外面去。门客们替百里冬求情、认错,这片好心好意只让他觉得,自己被一群卑贱的家伙认同了。他加倍地感到耻辱,于是他抄起那把比腿还长的剑离开了座位。将军阻止了他们:“有什么事私下解决,不要在这里。”使者笑吟吟地把剑插回鞘里,回到座位上,对百里冬说:“你随时可以找我。”他带兵打过仗,根本无需证明自己勇敢。他接着喝酒,谈笑自若,对将军说话比刚才客气多了。他天生一副优美、挺拔的躯体,就是坐下来也显得比百里冬高贵,百里冬要想毁灭这具躯体,如同一条狼想咬死一头金钱豹,不仅不现实,还让人讨厌。席后,将军对他说:“我看,就这么算了吧。人家不会跟你计较。”旁人劝都懒得劝,谁也不相信矮脚鸡酒醒以后还敢拔剑。就在使者离开前一天、大家都忘了这事时,百里冬忽然带着剑拜访了使者:  “现在方便吗?”  “你算了吧,”使者说,“装什么蒜,每个人的出身都在脸上刻着。”  “我他妈的要宰了你!”百里冬再也无法装出优雅的仪态。  使者无奈地笑笑,抽出剑走到雪地里,打算陪这可怜虫玩一把。再也没有人劝他们,使者的随从、周围的士兵、路过的门客们,搞清事情的来龙去脉后,全都认为这矮子蠢透了,他们围成一圈看他怎么死。但是矮子自己不认为自己蠢,他第二次挑战有充分的理由——要是假装忘了这事,他就会永远抬不起头来,那就再也没人相信他是什么秦国大夫的后裔了。他不懂武艺,也从未与人性命相搏,剑,原本只是他的装饰,现在却要用来干点粗活。他所拥有的只有高傲。 第四章 心灵瘟疫(4) 容氏身临其境地感到了一个书生与人械斗前的腿软,听到了他满脑子的嗡鸣,还有正在被死神掏空的躯壳里的回音:“好了,好了,好了……”它伴着喉咙里涌出的鲜血和泡沫的咕嘟声。这场心灵对话,在容氏头脑中活生生地演绎着百里冬的记忆。他被人抬走,胸口插着一柄剑。医生小心翼翼地把剑拔出来,还给使者,使者把剑擦干净,收回鞘里,向昏迷不醒、嘴唇已经变青的对手鞠了一躬。康复后的百里冬,请求带兵打仗,大将军说:“这能证明什么?证明你有勇还是有谋?充其量证明你是个爱惜名誉的人。你可以留在幕府里。”于是他接替一个因受贿而被处决的官员管起了武器库。他一直在争取上战场,秦国大兵压境期间,他还接二连三地给镇守邯郸的李牧寄信。得不到回音,他索性跑到邯郸,比最后一封信还跑得快,于是他得到一个机会,在行将就木的国土上施展自学的一肚子兵法。但是赵国要亡,武官打几场胜仗也拦不住,百里冬梦寐以求的册封的爵位,再也没有着落了。听到这里,容氏忍不住想:铁矿呢?她从来不插手百里冬的生意,也不打听他的财产是怎么来的,只知道他是开铁矿发家的。百里冬索性让她全知道:第一座铁矿是他买的,那时候他就有钱,他的钱是那些铸铁商送的,只不过他不像前任那么贪心,为了钱什么废铜烂铁都敢收。种种相互矛盾的东西——荣誉与羞耻、冲动与自制、傲慢与自卑……交织在这个人身上,让容氏糊涂了。她继续揉他的脚丫子,把自己的想法传递给他:  “反正你对得起将军的孩子。”  将军的女儿正偷着乐:“这下好了,当一辈子哑巴都没关系,天一亮,我就能找人说说话了!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吗?充其量嘛,是一些小秘密,跟男孩子不好说。田雨知道了,嗯,他知道就知道吧,小孩儿。好安静,树叶落在地上都吧吧响。”白天她找妹妹交流胸口的酸和胀、比试“小馒头”的大小,她满心欢喜,因为不用再让自画像替她酸、替她胀了,她又有点惭愧,因为妹妹比她迟半年发、又比她小三岁。说到将来,妹妹担心胸口鼓得像孔雀一样,把小伙伴们吓着,到时候可怎么过夏天啊,弄玉却巴不得那一天早早来,那多威风啊。她还告诉妹妹一个秘密:王子为什么喜欢采桑女呢?除了她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她手如柔荑、肤如凝脂……主要、主要,因为她胸脯翘翘的,书里写的。如意说:“啊,姐姐你在看一本坏书!”弄玉说那不是坏书,是童话,答应看完以后借给她。弄玉看童话时,田雨照旧来看《山海经》,他们俩都能听见对方脑子里的读书声,又都不感兴趣。弄玉向田雨发送心灵信息:“小弟弟,可不可以小声点?好吵。”于是田雨尽量用眼睛理解文字,不在心里念出声,这样反而看得更快。田鸢一进屋,弄玉就把书扔掉,跳起来轰他走。田鸢还不知趣地问:看什么书呢?弄玉一边推他一边说:管我呢!管我呢!把他推出去,闩上门,她就安心了,因为心里的声音像风一样,不能穿过任何空间障碍,他在门口生闷气也好、耍小心眼也好,反正她听不见。  田鸢跑去看人打架了。不用开口打听就知道——那人看着朋友的老婆想:“这小娘们,要是落在我手里,我……”那爷们听见他心里的声音,一拳砸在他眼睛上。他们被人拉开后,那爷们还在嚎:“平时拿你当兄弟,真他妈的不是东西!”夫妻之间也不太平,一个女人眼圈青了,她说撞在门框上,但她骗不了谁,她是被丈夫打的,昨晚,她的遐想暴露了她的奸情。这样的事越来越多,主要发生在夫妻、好友之间,于是夫妻不敢同床共枕,好友们互相躲避。原来的陌生人睡在了一起,床上睡不下就睡地席,他们一旦熟悉,就或多或少地发生了心灵对话,为了掩盖心灵,他们就拼命用嘴聊天,把各种话题嚼烂。餐厅冷清了,人人都把饭端出去吃,远离熟人,在房顶上吃、独自蹲在一棵大槐树下吃、或者像豹子那样上树吃。谁也不知道这场瘟疫是怎么来的,只能挺一天算一天。现在武士们不操练、工匠们不干活,城堡里只有愚公们在干正事,他们认为问题出在水里,就挖起井来,他们不是凡人,他们除了战天斗地不想别的。  有人发现一出城堡就听不到别人心里的声音,于是大家得救了,几百号人聚集在山坡上,吃饭、睡觉、聊天,他们议论:如果入冬以后还这样,是回去忍受别人看穿自己的心思呢,还是躺在这里冻死。牛儿哥、光头他们出去贩盐,把盐拉到九原的铺子里卸了货,就住下了,免得回家不得清静。一天黄昏,百里冬攥着拳头在城堡门口发表演说,宣布这里确确实实陷入了一场来历不明的、传染性极强的瘟疫,一场心灵瘟疫。它对人的身体没有任何损害,只是暴露思想。其实,把心灵中一切隐秘的、阴暗的、发霉的东西翻出来晒一晒,没什么大不了的。他说任何人都可以站在他面前洞悉他的心灵,他小时候住的草棚就在雁门的半山腰上,改天可以指给大家看看。  “迄今为止还没有发现治疗这种疾病的药物。我们的医生,‘不死草’,已经试验了一百四十多种配方。但是,如果他试验三百种、五百种、一千种配方也不灵,我们就在这里等死吗?一个月以后、一年以后、十年以后、一百年以后,我们还在这里躺着吗?” 第四章 心灵瘟疫(5) 他回到冷冷清清的场院中央,等待激情演讲产生奇效。过一会儿,没人进来,天空渐渐变红、影子渐渐变长,还是没人进来。眼看着夕阳下坠、影子融化在黑暗中、房子变灰变模糊,他忽然被少年时代的焦虑笼罩了,那时候的世界就这么冷漠,那时候的天空就这么沉甸甸地压在头顶,还有天神,那驾驭时间和光之车的天神,一点都没变,周而复始地、无情地把他撇在孤立无助的黑暗中。他来到死寂的铁匠铺,拾起铁锤狠狠砸出一两声;他来到马厩,让价值几十金的马听听他的身世;在场院南边,他听见“不死草”的心音,知道第一百四十六种配方还是不管用;他经过一扇扇紧闭的门窗往西走,掉进了愚公井,它已经有半人深;他爬出来继续走,经过餐厅,用心里话鼓励了坐在门口的唯一一位坚守岗位的厨子;小儿子的门窗关得严严实实,不知道这孩子在想什么;如意的门敞开着,里面没有人;透过苗圃上的黄花,他看见弄玉窗户上的灯光,听见她和田雨心里滴水般的读书声;容氏和如意站在另一间屋门口。他却加快步子往东走,径直走进一个点着长明灯的房间,扑到百里奚的画像前跪下,用小拳头飞快地捶脑门,不停地磕头,祈求这位虚拟的祖宗赐予他一点点安宁。  “不死草”试验到二百种配方,忽然想起什么病都要对症下药地治,于是他撇开阴阳五行八卦书和配昏了头的方子,实地调查疫情。他走访山坡上的人群和坚守城堡的住户,一边问、一边记,逐渐总结出一些规律:大多数人的思想是形成语言以后暴露的,只有非常亲密的人,才能互相看到心灵图像、甚至感受到来无影去无踪的情绪。容氏和百里冬之间就是这样。他又敲开田鸢家的门,一手举木片、一手端砚台、耳朵上插支毛笔,田鸢的眼睛瞪得溜圆,不发出心音,“不死草”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却听见莺夫人心里嘀咕:“这孩子,想起他丞相爹爹上朝的模样了。”“不死草”明白了:莺夫人能洞悉田鸢的心灵图像。这再一次验证了对疫情的看法:关系亲密的人之间,已经不需要语言。联想到夫妻好友之间心音清晰、交情不深的人之间心音模糊、陌生人之间没有心灵对话的事实,“不死草”忽然认清了这场瘟疫的本质:发病的程度与爱成正比。  没有什么药物能够治疗爱,因此,这场瘟疫是无法战胜的。在田鸢家里,“不死草”陷入了绝望。这家人还在诉说病情,莺夫人说把门关上就清静了,田雨说看别人眼睛时病情加重,田鸢问他这病会不会像间歇性失语症那样自生自灭……“不死草”摇摇手打断他们,叹息道:  “这样下去,只怕把门关起来、眼睛蒙起来,也不得清静呢。”  容氏隔着墙知道了弄玉在读什么书,缴了这本书,疫情就这样严重起来。关系亲密的人之间,已经不存在空间障碍。田鸢在场院北边徘徊,能听见莺夫人在南边唠叨,但是只要他靠近花圃,弄玉就把门窗关上,什么也不让他听见。他最郁闷的是,他弟弟和弄玉,隔着几十丈的距离和两堵墙都能对话,他这个最想知道她的心思的人,却被她的心灵隔离了。他假装遛弯,来回来去经过花圃,一遍一遍发心语:“你在干嘛?”当他认定她听不见时,心里话就更多了:“我们不能说说话吗?你和我弟弟说了那么多话,就不能答理答理我吗?”莺夫人的心音传来:“傻孩子,你会吓着人家的。”田鸢让她别管,又对弄玉说:“你真的怕我吗?我有什么可怕的呢?还是有事不想告诉我?什么事可以告诉我弟弟,就不肯告诉我?我多么想知道你在想什么呀!”出乎意料,窗户打开了,一句心语飘了出来:“你最好别知道。”然后窗户又关上了。  傍晚他们在山坡上躲避心语,弄玉穿着白色绉纱裙来了,周身笼罩着奇怪的、陌生的美,她对大伙儿笑笑,把裙子一裹,挨着小田雨坐下来。田鸢忽然想起那个二十多岁的女优,忽然觉得弄玉是一个大人了,他不知道这些天她把自己关在闺房里念什么咒语,修炼什么。微风送来一缕奇怪的香味,这又好像是黑丫头的味,但是仔细一闻又没有了。弄玉还是十四岁的弄玉,只不过换了一身白裙子而已。她搂着田雨的肩膀,和他一起看《山海经》。田鸢有一句话不敢开口说,只能用白多黑少的眼睛问她:“干嘛跟我弟弟那么好!干嘛干嘛干嘛!!!”没用,她听不见,这是在疫区外。弄玉开心得很,连养母的猜疑的触角伸到这儿,也无法探测她的心思。大家议论百里桑很久没露面了,她心想:“他快把故事编到两千年后了吧。”田鸢说,现在只有百里桑的心思让人摸不透。弄玉对他笑笑,又想:“甭说是你们,连我也不知道。我这个弟弟没人缘。”秋天的夕阳在远山上挂着,山丘都是金色的。他们又议论在九原躲瘟疫的牛儿哥,弄玉想:“他临走前还问我去不去呢,我当时哪儿也不想去,只觉得心灵瘟疫挺好的。哎,现在,他要来接我就好了。”正想着,她觉得下身热乎乎的,她抬腿透气,又觉得裙子粘乎乎的。“不热啊,就出这么多汗?”她这么想着,撩开纱裙看了一眼,赫然看见一滩血洇在内裤上。  她盖好纱裙,脑子里一团糟。“天哪,它来了!早不来晚不来……不行,站起来不行!裙子肯定红了……肯定还有!……肯定洇到后面去了……捂不住啊,谁知道还有多少啊……天怎么还不黑,还不黑!……”她恨透了夕阳,恨透了白裙子,恨自己平时那么爱穿红裙子,今天偏偏别出心裁。别人再说什么她也听不见,她只想那滩血,想它有多大、在纱裙上的哪儿,在她的想像中,热血汩汩地涌出来、打湿了一大片裙子、又染红了草地……她撩开裙子偷看,发现它并没有扩大,她祈祷:“天快快黑,快……”田鸢站起来伸懒腰,她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又摁住田雨,她以为田鸢要招呼大家回去了,但是田鸢又坐下了。田鸢每瞟她一眼,她心里就腾起一股邪火:“讨厌!死讨厌!”熬呀熬,熬到天黑,看不清别人的眉目了,她像狐狸一样跳起来跑了,捂着屁股,生怕那个死讨厌的大眼睛男孩看见她白裙子上的一块斑。 第四章 心灵瘟疫(6) 她把自己洗干净,把一盆红水倒在花圃里,还东张西望。她把染红的裙子裹成一团塞到床底下,又换一身深色内衣。半夜里内裤又湿了,血渍在深色布料上还是很明显,于是她又洗一遍,又换一条内裤。折腾来折腾去,她烦透了,她觉得长大成人一点也不好玩,胸口酸胀还不算什么,这血,这血,听说每个月都要流一遭的血,简直是一辈子的考验。洗第三遍时,屋里没有内裤了,养母偏偏就在这时候来敲门了。她把水盆、脏内裤一股脑儿塞到床底下,把被子往身上一裹,来开门。有心灵瘟疫,容氏全知道了。“干嘛不告诉妈妈?你生妈妈的气了?”她是那么和颜悦色,话音那么轻柔,让弄玉忘掉了她收缴坏书时凶霸霸的面孔。弄玉坐在床头哭了,她不想撒娇,只为这辈子怎么对付血而发愁。容氏教她怎么做,让她明白一晚上洗三遍是在冒傻气,又把那盆水从床底下拖出来,替她倒在花圃里。“妈早该告诉你的,”她把那些脏衣服卷成一团,“可我没想到你来得这么快呀,你才刚刚……”容氏没说完,但弄玉听见了她心里的话:“你才刚刚发育,就来初潮了,胸脯怕是长不大了。”后半夜她揉着自己的胸脯审问它们:“说说,说说,你们怎么想的,是不是就算了?”揉着揉着,她觉得舒服透了,她脑海里浮现出坏书里的情节:王子和采桑女在桑树林里。她知道养母隔着墙能知道她想什么,但她忍不住,忍不住,就是忍不住,睡不着,睡不着,就是睡不着。好在这回,养母没管她。第二天起来,她发现花圃里的黄花都变成了红花。“啊!讨厌!”她一边揪花一边想,“我洗屁股的水,你们倒喝得快!”  连百里桑的心音也被田鸢听见时,疫情的严重程度可想而知。百里桑说:“怎么了?我越拔,你们还越长?黑乎乎的你们以为自己好看吗?”田鸢立刻就明白他在拔什么毛,他和百里桑同龄。他劝百里桑别拔了,牛儿哥的毛比他们谁都黑,百里桑隔着墙抛出一句话:“去去!关你屁事。”现在的城堡里是人人自危,就连不熟悉的人之间的空间障碍也不存在了,而且他们之间的沟通基本上已经不再依赖语言,它的媒介,也许是画面,也许是情绪,也许是更为迅捷、更有穿透力的可怕的未知物——许黻在非人间之路上与苍穹沟通的媒介。  “不死草”停止了疫情调查,他已经无法解释、无力回天。住户们纷纷往山下搬,宁肯被匈奴人洗劫也不愿意留在这儿发疯。百里桑,这个在心灵瘟疫前期隐藏得最深的、穴居的、孤僻的家伙,终于跳了出来。虽然他终日紧闭门窗,但这些在人们眼里已经是透明的了。谁都能看见他捧着一卷书自慰,面条甚至能辨认出书上是“期我乎桑中,邀我乎上宫,送我乎淇之上矣”之类的诗句,只有他自己不知道自己的兔子窝已经成了透明的舞台。他自慰一通,写几句诗,睡一觉起来再自慰,再写诗,就这么理解了诗歌和生殖器的关系。他倒没弄脏床铺,他还小,自慰只是让他舒坦。但每次干完他都追悔莫及,把小鸡鸡搓蔫是轻的,这样下去,也不定哪一天它会掉下来。百里冬拖着棍子来砸他的门,他又睡着了,睡得死沉死沉。百里冬在餐厅里看见他,就声震屋宇地呵斥:“打起精神来,脓包蛋!”田雨在旁边鼓着眼睛大口大口吃饭,一点没有遭灾的样子,百里冬就从这时候喜欢上田雨了。在心灵瘟疫期间,只有这孩子体现着他心目中的男子汉标准——精神抖擞,光明磊落,无所畏惧,等等。  当疫情发展到一个人可以进入别人的梦境时,田鸢知道厉害了。弄玉的梦发生在有回廊、池塘、花园和重重叠叠的殿堂的深宅大院里,院墙是白色的。田鸢飘在空中偷看她,没被她发觉,她在划船,划着划着,池水变红了,变成了一池血水,她往花园里逃,在雾霭中遇到一个没有面孔的男人,她投入这个男人的怀抱,光着身子,让这个男人抚摸她、亲吻她、压倒她,田鸢在梦中分享着她的快乐,和她一样感到那个人的抚慰是一种气流,令人舒适到极点,他的脸时隐时现,像篆书的“羊”字,有时又变成篆书的“牛”字,上半部像夜叉,下半部和“羊”字一样细长尖锐,当它变成牛儿哥的脸时,他们俩都惊醒了。  “牛儿哥!怎么会是牛儿哥!”他们俩都在心中惊呼,隔着好几十丈的场院。他们的声音在彼此心中清晰得像当面说话。弄玉说:搞错了,梦里那个人,我不认识。田鸢却深信不疑:是牛儿哥,就是他!瞧那张白脸,那双小眼睛,单眼皮,笑纹,还有那砣喉结!弄玉向田鸢发脾气了:你在想什么!他是我哥!我怎么可能梦见我跟我哥……田鸢说:是你表哥!弄玉说:好啊,好啊,你一定要这么想,好,我不要脸对吧,你瞧不起我对不对,没办法,我总不能死吧,你就生自己的闷气吧!你这个敏感的男孩!偷窥狂!咦,我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我求你来窥视我吗?吵完这一架后,弄玉却不由自主进入了田鸢的梦境,她不是一个偷窥者,而是梦里的角色,确切地说,是三个角色,田鸢梦见了三个弄玉,一个在房间里读书,一个在舞台上唱神曲,一个在房顶上骑马,都穿着衣服,田鸢犹豫了一下,到房间里陪那个弄玉读书,拉了拉她的手,没干别的,她趴在书案上睡着以后,田鸢走到院子里找另外两个弄玉,却碰见了如意,如意说:我发现你真好,你看看他们在干什么。他顺着如意的手一看,有个女人赤身裸体坐在回廊里,百里桑从空中飞来,下沉,下沉,捉住那女人的手,抱住她,和她绞成一团,那个女人翻身的时候,下身露出毛栗般的茸毛,田鸢无法肯定她是不是弄玉。他冲到房间里照镜子,发现自己的脸又黑又油腻,他随手拿起梳妆台上的药膏来擦眼睛、抹脸,空气中弥漫着药酒的气味,他的皮肤忽而凉爽、忽而灼热,他的脸很快变白、变干,干得裂开了,他的眼睛也变小了,从鹿眼睛变成了蛇眼睛,他知道这是容氏配置的灵验的青春膏。虚空中传来了弄玉的声音: 第四章 心灵瘟疫(7) “别动它们!你不知道自己的眼睛多么好看。”  弄玉再受不了什么心灵对话,动身到九原去了,她要在那儿当一个老实本分的哑巴。如意和田雨讨厌大人之间腻腻歪歪的事,跟着去散心。看到主公的两个女儿逃走,城堡里越发人心惶惶,更多的住户推着一车一车家当涌下山,让容氏想起邯郸被围前的难民潮。这座空中城正在成为空城、废城。百里桑钻出他那散发着鸡窝味的巢穴,捏着一卷诗集,穿过荒凉的家园来到山坡上,在空气清新、碧空如洗、没有人能够洞悉他心灵的大自然的怀抱里,形影相吊地自慰。昨晚做完下沉的梦,他的裤衩湿了。除了小时候尿炕, 十二年写一本书:隐身 第 6 部分阅读 有人能够洞悉他心灵的大自然的怀抱里,形影相吊地自慰。昨晚做完下沉的梦,他的裤衩湿了。除了小时候尿炕,这是第一次湿,这回,粘乎乎凉冰冰的有点讨厌。他睡个回笼觉,用体温把裤衩烘干,然后跑出去见阳光。他伏在比母亲还要温暖的黄土上自慰时,明白梦里把裤衩弄湿的东西是什么了。他蹲在那儿,呆呆地看着自己洒下的白浆渗到黄土中,滋养了几根野草,它们摇头晃脑好像在说“谢谢”,吹到耳边的风中好像有阳光的笑声,他离开了人类的疫区,却与大自然发生了心灵对话。那以后无论在山坡上、花丛中、河边、树林里、阳光普照的草地上、投下大片阴影的山坡的断面的一角、秋雨中的屋檐下、头场雪后的苍茫大地上……只要留下这样的纪念,这些地方就永远被他记住,不仅成为他迷茫的青春年华中光辉灿烂的里程碑,而且被他的诗歌吟诵。  留下来的人,可以说是心心相印、掏心窝子的了。莺夫人那绵绵不绝的回忆,把大家带到了一个遥远国度里的木鸢时期,有时候笼罩着灰雾,有时候活灵活现的。田鸢很反感自己出生以前的故事,尤其是一个小木匠跟他母亲胡来的事。他远远地离开莺夫人,尽可能看得虚一些、耳根清静一些。他在山坡上呆着,偶尔看见野鼠一般的百里桑在远处趴着,这个人的雅兴,无论是写诗、编故事还是别的,他都没有。他在城堡北边替弄玉浇花,那些被弄玉揪光的枝头,在他的悉心照料下又鲜花怒放了,比弄玉洗自己三遍的第二天早晨开的花还红。他还重操旧业,去喂孔雀,孔雀和鹅夫人早就和睦相处了,在人心惶惶的日子里,它们反而神定气闲,孔雀埋头啄米时,鹅就昂起脖子咂吧嘴,不知它们之间是否有心灵语言。附近的愚公井已经打了一丈深,愚公们的心灵图像是一口五十丈深的井,直通到阴曹地府里的暗河,那水,凉是凉点,可没有心灵瘟疫的毒苗。田鸢宁肯呆在城堡里,不跟弄玉他们到九原去,因为明摆着,弄玉跑去找牛儿哥。她和牛儿哥在梦里干的事,还有一个不知是不是她的裸女和百里桑在梦里干的事,在田鸢脑海里闪来闪去,他揪心地想:“天仙般的人,下面也藏着那么吓人的地方,像毛栗子似的,不是我小时候见过的干干净净的一条缝!”他在昔日的快乐的青春作坊里翻东西,“女人的那个地方,我小时候想,现在反而不想。从什么时候不想的?从十二岁以后,就从见到她以后!在她面前我老实了,不光平时不往她下面想,在梦里也不碰她。我中了什么邪?”他不知道,这个女孩在心灵瘟疫时期对他施的魔法,同他那美过了头的母亲在木鸢时期对他亲生父亲施的魔法一样。“可是,可是,瞧瞧她都干了些什么!她才刚刚长大,就在梦里脱光,往别人怀里扑,还是她哥!”  容氏和百里冬没进入弄玉的梦,听田鸢心里嘀咕这些,猜到了点什么,他们想等这场风波过去,给牛儿哥娶个媳妇。田鸢心里模模糊糊的图像,让百里冬想起自己和将军的妹妹的事。那是弄玉的姑姑,矮脚鸡向国王的使者挑战时,她也许是在场的人中唯一不觉得他愚蠢的。以前她只注意他的脚,那天她开始注意他的脸。将军一家迁到邯郸后,百里冬就再也没有见到她。他爱上了她,也占有了她,占有了她,就更爱她。在她出嫁前的三年中,他以小时候挑着重担下山的坚忍、以光脚踩着雪地去看二百里以外的国王的召贤告示的牵挂、以踩在不那么冻脚的枯草上时的幸福、以自作主张认祖归宗的幻觉,给她写信,说他的飞黄腾达是指日可待的,同时,要求带兵打仗的信也连连飞往邯郸,无声无息地落在将军府。他在昏睡中呼唤这个女人时,容氏已经懒得计较了。要说过去,她自己也可以做一些让老头子吃醋的梦,不像莺夫人的梦那么乱就是了。  当她发现莺夫人的养子在青春作坊里对着镜子抹黑膏时,就冲进去阻止他:“这是洗头用的!抹在脸上会起皱纹!”她一连换了三盆水给他洗脸,差不多把那张小黑脸搁在水里拧了。她发现田鸢的头发像牛尾巴一样油腻,就准备给他洗洗头。盆里的水太浅,她就把水浇在田鸢头上,再往湿头发上抹黑膏。她使劲揉、用心按摩,要让黑膏渗到他的油性头皮的深层,“三天内别洗头,”她叮嘱道,“以后你的头发就清爽了。”田鸢问她有没有让眼睛变小或者把双眼皮变成单眼皮的药膏,她说没有,要说让眼睛更多情的药水,这倒是有,可这是给大姑娘用的,小伙子滴到眼睛里只怕变成花痴。田鸢觉得一会儿凉嗖嗖、一会儿热辣辣的,和梦里抹青春膏的感觉一样,这种感觉快要渗到颅骨里去了。容氏揉够以后打算给他洗头,但是,她发现水没有了,她转一圈回来,告诉田鸢一个不幸的消息:整个城堡的水都用光了,要指望从愚公井里打水,那还早得很呢。田鸢二话不说,奔出去拎了两个桶,骑马冲出城堡,顶着一头泡沫扎到河里,洗了个痛快,顺便打了两桶水回来。然后他的头发变成了一堆干草,风一吹就竖起来,在屋里又像烂麻似的耷拉在额头,把眼睛都遮住了。现在他哪还敢三天不洗头呀,一天就要洗三次,恨不得把头皮翻开,把里面的黑膏淘干净。 第四章 心灵瘟疫(8) 莺夫人用猪油把田鸢的头发弄成型那天,一支满载着生铁的马队开进了城堡。牛儿哥在前头振臂高呼:“喂——有人吗?!”他马不停蹄地冲向库房,接着,光头和一帮门客呼啸而过。不一会儿,库房里传来了嘭嘭的卸货声,冲击着死寂的废城。“不死草”站在药房门口,面对这从天而降的奇异生机,瞠目结舌。一辆马车驶过来,弄玉探出头来问他:“知道我在想什么吗?”医生摇摇头,弄玉笑着对身边的如意说:“我就说嘛,问题出在我身上,我一说话,瘟疫就没了。”她在九原看到牛儿哥,就觉得这场瘟疫是骗人的,因为牛儿哥一点也不像她的梦中人,那个人又高又帅,眼睛也不像牛儿哥的这么小。第二天一早她说出话来时,就预感到心灵瘟疫过去了。为了散心,他们还是在九原呆了几天。田雨从另一辆车上下来,满腹狐疑地看了看莺夫人的眼睛,没听见她的心音,莺夫人也不知他在想什么。他在城里看见了征集童男女的客卿的车队,那威武的黑色军队、那林立的闪烁的铁戟、那扬起漫天黄尘的骏马、那不可一世的吆喝声,给他幼小的心灵留下了深深的印象。弄玉看见田鸢,做了个鬼脸,又大喊了一声,炫耀自己刚刚康复的嗓子:“你的脑袋,怎么像个偷过油的耗子?哈哈……”她的车经过愚公井,她想起愚公们从来没听过她说话,便喊道:“我——不——是——哑——巴——”如意在孔雀笼前下车,把自己从九原带来的小点心塞进笼子。弄玉在养父养母面前下车,娇滴滴地喊一声:“我饿——”在她的清脆喊声中,人们头脑中的乱哄哄的心音沉寂了,种种回忆和遐想的图像消逝了,那些荒唐无稽的心思也沉没到心灵的昏暗渊薮中去了。秋后的和煦阳光投在每个人身上,也照着城堡门口一个小金人,他是那么孤独,又是那么怀念人群,他是循着马蹄声溜回来的百里桑。从九原带来的美味佳肴,被摆在餐厅的两张案上,正好够今天在城堡里的人享用,这是一场谈笑风生的晚宴,他们商量盐和铁的大计、空中城更光明的未来,他们相信山下的人都会回来。留守城堡的人,说起话来还不太利落,连百里冬都有点结巴了,这些日子他们一直用心灵对话,现在突然开口讲话,还真有点不习惯呢。 第五章 隐身糖浆(1) 那年秋天发生的最后一件大事,是牛儿哥从木材库里拖出了两口大铁箱,它们沉得像两箱金子,其实里面装满了围棋子,每一颗都有鹅蛋那么大。百里桑看见这东西,眼睛亮了,他写的巫师是个围棋高手,他自己,在幻想中也是未来的国手,于是他抱起一堆白子等牛儿哥把棋盘端出来。孩子们围了过来,他们大都不认识围棋,只觉得有人正从陈年箱子里掏宝贝。孔雀笼附近也是沸沸扬扬,心灵瘟疫过后归来的人们正在围观打一口井是怎么回事,愚公们的表情像挖个茅坑那么轻松。一张大得骇人的木台从鸡笼旁边的废物堆里挤了出来,朝百里桑走过来,孩子们跟在后面起哄,乍一看,这张木台好像是自己走过来的,其实有一双靴子在底下动。木台在铁箱子旁边停下,牛儿哥弯腰钻出来,肩膀上趴着一条壁虎,吓得如意尖叫了一声。牛儿哥捉住壁虎,笑呵呵地把它放在台面上,一眨眼,它溜了,积满灰尘的台面上留下了一条黑线。斑驳的树影在灰白色的台面上晃荡,金风拂来,红叶纷飞,大家的心情别提有多好了。莺夫人拿着笤帚、抹布过来了,她以为孩子们要在这张木台上吃午饭,便义不容辞地来打扫它、把台边的黑木耳刮掉、把蜈蚣和蝎子赶走。她里里外外扫干净、擦干净,台面上出现了方格子,原来,这是一个巨大的棋盘,十岁的如意举起胳膊横躺在上面还占不满。  百里桑把如意轰走,绕着木台跑了一圈,把两砣白子砸在对角星位,然后坐在台沿上等着不管什么人来跟他叫板。对黑棋的争夺开始了,不知多少砣黑石头同时出现在棋盘上,也不知是谁的手把它们扔进去的。如意蜜糖似的声音粘在田鸢耳朵上:“你也会下围棋呀?”田鸢说:“早先我跟我妈经常下棋解闷。”一片吵嚷声中还能听见牛儿哥的抱怨:“哎,我抬出来的,你们怎么跟我争……”百里冬一过来,孩子们就不争了,都盯着那张老狒狒脸,还好,胡子下面是笑容,他眉头上的皱纹不见了,眼角和颧骨上又冒出一些亲善的皱纹,他面对脓包蛋小儿子很久没有这么慈眉善目了,他也有棋瘾,这副骇人的棋具当初是他用来研究兵法的。但是他下不过儿子,拍烂了一砣黑子也没用。他下得飞快,儿子刚举起白子,他就把黑子拍下去,也不管白子是不是落在预料中的地方。按说他没有那么大的力气拍烂像鹅蛋那么大的石头,但他并不是用力气、而是用专横把它拍烂的。他走以后田鸢迫不及待地跳上台面,用脚把棋子扫开,和百里桑重新开局。牛儿哥只好饱含着期待观战,等着下一局轮到他。  百里桑真的像他写的巫师一样厉害,过不了多久,田鸢的一条大龙没救了。百里桑劝他认输,他死要面子硬撑着,脑门都湿了。弄玉和田雨过来时,田鸢还在憋,他都站在木台上了,好像高高地往下看,才不会看昏头,他耷拉着胳膊、耷拉着脑袋、耷拉着下嘴唇,口水都快掉下来了,弄玉笑着喊:“苦瓜瓤子,谁把你吊起来的?”田鸢不理她。百里桑敲着棋子问弄玉:“你说我让他几子合适?”弄玉拾起一砣黑子在棋盘上晃:“走不走?不走我替你走。”看热闹的孩子们也举起棋子起哄,田鸢蹲下来扒拉她的手,求她别闹,她指着那条大龙、那一块一块的死子,对着他的耳朵眼说:“瞧你那点积蓄,都让人榨干了!”田鸢闭着眼睛喊:“疯丫头!还不赶紧回家去,照镜子抹铅粉耳朵上穿窟窿干什么不好,非要掺和男孩子的事!”弄玉说:“谁照镜子谁臭美?大伙都知道!”百里桑唰地伸出三根细手指头,对田鸢说:“再来一盘,让你三子!”田鸢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牛儿哥打圆场说:“下完,下完。”他眼巴巴地盼着田鸢体体面面地结束这局臭棋,好让自己上。如意走过来说那井有三人深了,三个愚公搭人梯让上面的愚公上去,他的头也够不着井口,再这么挖下去,也不知要搭多高的人梯才够,会不会有人被踩断。一直不吭声的田雨,突然拉了拉他哥的裤脚,指了指棋盘上的一个点。  谁也没想到这个点,田雨一指出来,大家一下子明白了:那条大龙根本就没死。大孩子们不闹了,小孩子们去吃午饭。弄玉瞅瞅田雨,瞅瞅棋盘,看着这个神定气闲的小孩的目光牵着他哥哥的手行棋,经过一连串复杂的变化把那片黑子走成了劫活,而且打赢了那个劫。这一来,百里桑输了,他要田雨跟他来,他不想吃饭了,也不让田雨吃饭。田雨的棋走得滴水不漏,但是特别慢,关键时候一顿饭工夫才落一个子。百里桑不停地敲棋子,但是田雨专心起来,什么也听不见。牛儿哥长叹一声离开了,他知道今天轮不到自己玩了,该干嘛干嘛去。天黑以前他又回来了,他准备把木台和箱子扛回去。百里桑正在数子,他知道自己输得不少,仍然数了两遍。最后他歪着脑袋问田雨:  “你看过棋谱?”  “什么叫棋谱?”田雨茫然地问。  百里冬派人进城买了几副像样的围棋,分给孩子们几副。比鹅蛋还大的棋又回到了木材库,成了壁虎的消遣。田雨迷上了这种不用说话就可以玩一整天的游戏,而且发现它最大的好处是一个人玩也可以解闷——他常常食指和中指切磋。百里桑天天找他报仇,还是常常输给他。百里桑无论如何不服气:为什么我读了那么多棋谱,还输给一个没读过棋谱的小孩?他开始重新考虑自己在围棋上的天赋了。但是有一天他发觉自己的铁桶阵里莫名其妙地少了一粒关键的子,田雨的棋冲了出来,又怀疑田雨在作弊。其实田雨老毛病犯了——无意中让小东西消失,他只是盯着那粒重要的棋子看了又看,它就没了。他的两只棋盒越来越空,那些失踪的棋子,揭开地席都找不着。莺夫人重新数了一遍金豆子,唯恐田雨的毛病发展到凭想像就能让东西消失的程度。 第五章 隐身糖浆(2) 弄玉接替百里桑编起了故事,她把被养母没收的那本坏书里的人物写到蓬莱国中,让王子战胜门第观念立采桑女为妃。顺理成章地,蓬莱国有了一个国王,她觉得故事就得这么编,注定要圆满的事情总得有种阻力,就像传说中的少年去寻宝,总要遇到守护宝物的妖魔。田雨到这儿找书看,发现了几片散落的简椟,上面尽是些奇怪的句子:  “东六北三东三北六……”  弄玉说这是棋谱,田雨就把它拿回屋里,一手手摆在棋盘上。他茅塞顿开。莺夫人晚上听见他说梦话也是“东三北六”的。早晨,他会顶着被窝扑向棋盘,把梦里见到的变化摆出来。心灵瘟疫过后,大家各做各的梦,弄玉在梦中见她的王子,百里桑在梦中湿一片裤衩,田鸢在梦中回丞相府,莺夫人在梦中把孩子还给小木匠——如果她睡得着……但是田雨在梦中成为一粒棋子。他把那一段棋谱吃透以后又要新的,弄玉屋里没有了,百里桑又不肯借。于是,弄玉把他领到了城堡南边几乎从来不开门的那间屋子里,前年百里冬和面条曾经拿着乌龟壳进去请教世界上最有学问的人。那是苦闷的隐身术作坊,也是书库。  一盏昏黄的庭燎勉强照着屋子里的一排排木架,从门缝透进来的雪地的冷光也比它强。田雨适应这里的光线后,看见架子上塞满了简椟和帛书。墙脚还有一扇小门,他们手拉手走进去,进入一个更加不见天日的小套间。有人佝偻着身子伏在案上,对着一盏孤灯鼓捣一团东西,他身边有个小梯子,搭在紧闭的天窗上。  田雨感觉有些地方不对劲——这人的脑袋大得出奇而且在灯光下黄得邪乎,眼睛是两个黑窟窿,脸上没有鼻子。又过了一会儿,田雨辨认出那是罩在他头上的一个绷着黄绢的架子,不是他的真面目。弄玉牵着他的手走到那人背后,灯光透过那团黄绢,使田雨战栗:他看见了两个头,它们的剪影一大一小,后脑勺顶着后脑勺,大头长着山羊胡子,小头比成年人的拳头略大一点,像一小截藕似的生在他的后颈上,从侧面看,小头的鲤鱼嘴一张一合,不知是在喘气还是在说悄悄话。  弄玉管这个怪物叫“双头人”,她和双头人说话时,黄绢笼子里像开水冒泡似的咕噜着,伴着蚊子叫的杂音,仔细听是大头小头在抢着说话。田雨勉强能听懂大头的意思:有一个伟大的试验就要成功了。双头人举起手里的东西——一只白纱笼,他头上的黄绢架子也跟着扬起来。大头深情地凝视着白纱笼,山羊胡子动情地哆嗦着,小头也左右摇摆,努力想转过来看清杰作,但是大头不给它让道。大头说:“这东西会飞。”小头摇摇晃晃、哼哼唧唧,田雨对听不见的声音特别感兴趣,就鼓起勇气问双头人:“它在说什么?”大头回答道:“它说——真了不起啊。没办法,它一天到晚打搅我。”听见这话,小头伤心地哭了,哭声细若游丝不惹人讨厌,田雨知道了:小头是个人来疯,是三岁半的孩子。  双头人手里的纱笼,是极纤细的竹丝撑起来的,里面挂着一团狐狸毛。双头人把它放在庭燎的火焰上,狐狸毛就燃烧起来,火焰充满了笼子,奇怪的是纱面并不燃烧。他松开手,笼子就飘到屋顶,火焰熄灭后笼子又缓缓飘落,刚好经过小头面前。小头乐了,细声细语赞美道:“好棒啊。”大头说:  “这是金液泡过的绢,水火不侵。火是永远上升的,只要物质中容纳了足够的火,就能飞升。”  “你能让人飞起来吗?”田雨问。  “暂时还不能。不过人们可以坐大一点的火笼子升上天。它可以用来攻城。”  “如果匈奴人发明了这种东西,我们的城堡是不是就守不住了?”弄玉问。  “他们不会发明的。因为他们对火的了解还太少。”  弄玉让双头人找一套棋经,双头人来到书库里,准确无误地从十六排木架中找到了它,他不是凭眼睛,而是深海鱼的知觉找书的。在那个难以忘怀的下午,双头人还提到了隐身术,那是他梦寐以求的法术,从受人耻笑的童年到深居简出的七十二岁高龄,他毕生都致力于隐身术的研究却不得要领。查阅了很多古书才使他明白:一个人要想隐身就得先学会在阳光下隐藏自己的影子。“这是比飞行还要伟大的事业,”老人说:“一旦成功,士兵在战场上就可以来无影、去无踪。”一年来他天天在阁楼上修炼,关注影子的深浅,他期待影子的消失到了心无旁鹜的地步,而它确实在慢慢地变浅,当他终于看不见影子时放眼一看,周围正在下大雪,原来影子并没有消失,而是根本就没出来。  双头人与影子殊死搏斗之际,愚公们与大地的较量也是如火如荼,下雪天他们也没停过。他们刨出黄土、砸烂石头、切断树根、锹开冻土,到了伸手不见五指的地狱里。土质越来越硬,越来越古怪,大雪纷飞的一天,铁锹碰到了一团硬邦邦的死疙瘩,敲起来咚咚响。底下的人不停地敲,喊道:“听!听!这是他娘的什么玩意?再送两只火把下来!”这东西听起来不像石头,他们就没砸。经过两个白天、一个晚上仔细耐心的挖掘,他们起出一口大缸。  为了把这口缸吊出来,辘轳上的绳子只好换成铁链。他们铲掉厚实的黄泥、拍死千年的白色蜈蚣、揭开沉甸甸的瓦盖,被一股混着辣味的奇臭熏得四散飞奔。等缸里不冒烟,人们再次聚拢来,看见一具骷髅像虾米那样窝在里面,头颅夹在两根腿骨之间,骨头上有蜂窝状的小孔,肋骨下面散落着一些黑色碎片,他们掏出来看,有人说像前年面条带回来的乌龟壳,上面刻着的鸟头文也眼熟。 第五章 隐身糖浆(3) 老愚公认得这是几千年前的瓮棺葬,他说那时候贫民的尸体都是直接挂在大树上让兀鹫的肚子来安葬的,他说那时候只有贵族家里才有瓦缸,也才置办得起瓮棺葬,所以地底下肯定有奇珍异宝,他说那时候的蓝田玉用来铺地砖也铺墓道,金子用来做碗筷,正是由于金子、玉石都被古人埋在地底下了,今天的人们才那么稀罕它们。群情激昂,又往下挖了三尺深,结果除了一些带灰斑纹的贝壳和碎瓦片,什么也没找到。  找水变成了挖宝,宝又没挖着,愚公们一下子蔫了。这口井成了填不满的烂洞,从里面刨出的泥土积成小山,要把孔雀的门堵死了。他们正准备以挖井的耐心把土填回去,百里冬提醒道:  “既然有个洞,就用上好了,可以装兵器。”  于是地洞被填到两丈深,扩展成梯形,筑上阶梯,铺上石头,成了兵器库。洞口做了一个很隐蔽的盖子。之后有一年,云中郡守接到这个城堡私藏兵器的举报,带兵来挨家挨户搜查,仅仅找到十几把铁剑,没发现地洞。  双头人把龟甲碎片拼起来,认了一个月,然后把它分成四个部分:一、叙述墓主生平。此人是一千五百年前夏朝孔甲王的巫师,家乡在此地,当时黄河边有大象、犀牛、竹子,孔甲亡国后他便回乡隐居。二、关于祭祀、礼仪、星相、历法、乐律的知识。三、对墓主经历的历史事件的记载。四、方术秘笈,包括蛊术、咒术、点金术、长生术、求雨术、止雨术、降雷术、避雷术、开山术、渡水术、透壁术、神行术、飞行术、定身术、夜视术、隐身术等方面的智慧结晶,随便哪一种都够一个人琢磨一辈子的。双头人对古人的博大精深佩服得五体投地,同时着手配制隐身糖浆。这期间弄玉来过,她问双头人:“古时候的蓝田玉用来铺地砖吗?”双头人心不在焉:“谁说的?”弄玉说:“愚公。”双头人说:“胡扯。”田雨成了双头人的常客。这个安安静静的孩子很讨老人喜欢,开春以后,双头人便差他去采集屋里没有储存的隐身术原料——什么粘着露水的柳枝啦、白鹤的羽毛啦、兰花的根之类,有些东西鬼才知道哪有,田雨也顺便帮容氏摘几筐野桃花回来。  在这大好春光里,双头人熬出了一罐深红褐色的浓汁,里面有他自己的头发和脚趾甲的溶解物,照孔甲王巫师的鸟头文的叙述,到这一步,只剩一件事可做了:喝下去。喝了,大头小头就可以畅游在人间了。面临这继往开来的时刻,双头人反而战战兢兢,不敢轻易把这罐与其说是隐身糖浆倒不如说更像化骨水的东西吞下去。田雨只觉得柳叶上的露水全是自己的功劳,于是他也要一份,双头人扬起那团黄绢,嗡声嗡气地说:  “可以。不过要放进你自己的东西。”  田雨相信,隐身糖浆不会比要饭时喝的泔水难喝。他找出一个小瓦罐,倒了一小半糖浆,又找了一把小刀,把自己的头发和脚趾甲削下来,扔进浓汁,它们转眼间就化了。他皱着眉头灌了一口,味道不像想像的那么坏,除了微微的尿味,主要是甜味。他把剩下的全都喝了,抬头问双头人:  “我还在吗?”  双头人提醒他:“念咒语。”  田雨一字不差地背了一遍、又一遍,过了一个时辰、又一个时辰,他翻来覆去地问:  “我还在吗?”  难以形容双头人的绝望。他看见的田雨与刚才、昨天、前天、大前天……的田雨一样不透明,既没有成仙之前的飘飘然,也没有下毒之后的狰狞相。双头人捏了捏田雨的胳膊,他的细骨头也是硬邦邦的。药方没错,咒语没错,田雨也诚心可嘉,那还有什么好说的?事实证明这是一罐涮锅水。双头人盛怒之下,把瓦罐摔了个稀巴烂。  田雨怀着一肚子鬼东西跟百里桑下了一盘棋,小输。晚上他一挨枕头就睡着了,做了一个很爽的梦——他贴着城堡的屋檐飞呀飞,飞到屋顶,饱览夜幕下的原野,受原野的诱惑,他飞出城堡,来到阴山上,追赶夜奔的狐狸,从随风摇摆的柳枝上舔露水,心里万分舒坦。天亮后他浮在粉红的桃花云上滑行,飘过芨芨草正在蔓延的草甸,闻到沙蓬糊糊的香味。他回到城堡里,看见百里桑在踢蹴鞠,就说:“喂,我回来了。”百里桑没理他。他觉得大白天在空中飞有点傲慢,就谦虚地下地走。碰见田鸢他又主动打了招呼,田鸢急着往厕所跑,没理他。莺夫人站在家门口,也不理他,他从她身上毫无阻力地穿了过去,看见另一个田雨在床上酣睡。一道来自灵魂内部的闪电震得他失去了知觉。醒来时他看见房梁。  早晨碰见百里桑他问:“你今天早晨踢球了吗?”百里桑说:“你怎么知道?”看见田鸢牵马过来,他问:“百里桑踢球的时候,你在往厕所跑吗?”田鸢说:“那可不?”他回家问莺夫人:“我哥早晨上厕所的时候,您在门口站着是吗?”莺夫人纳闷:“你没睡着?”  田雨明白了,早晨看见的一切都是真的,不是梦。他知道隐身糖浆显奇效了,但他并不开心。飞起来那玩意到底是什么?是隐身的自己吗?为什么床上又有另一个自己?想来想去,他觉得放出去的是他的灵魂。他听说只有死人的灵魂才能脱离躯体,这么看来,万恶的糖浆把他毒死了一阵子,后来不知怎么又活过来了。 第五章 隐身糖浆(4) 吃午饭的时候弄玉问田雨:“又不开心了?早晨大家说你变了个人。”他没吭声。他在想:“死都死了,怎么又能回来呢?这毒药还会发作吗?”他越想越害怕,就到弄玉屋里看棋经。他恍恍惚惚看见母亲坐在床头,便将一切和盘托出——双头人的红汤、夜游、隐身术、灵魂穿越肉体的奇迹……弄玉安慰道:  “汤里可能有毒蘑菇吧,阴山上的毒蘑菇,吃了能产生幻觉。”  听了这话,田雨稍微安心一点了,他在地席上伸伸懒腰,然后埋头看棋经。弄玉斜倚在床沿上写她的浪漫故事,屋里静得出奇,她只听见自己均匀的呼吸声。采桑女变成王太子妃时,她抬头长舒了一口气,这时她发现田雨趴在书案上睡大觉,她笑着用鸡毛掸子拍他的脑袋,他一动不动,她下地来摇他,发现他眼睛闭得像死鸟一样,嘴巴微微张开,露出两颗兔牙,气若游丝。她大惊失色,奔向莺夫人住的屋。  实际上这时候田雨感觉好极了,摆在他面前的是一堆精致的东西——绣纱香囊、螺子黛、眉笔、玉簪、牛角梳子、珍珠粉……他沉浸在闺秀浓香之中,往远处看,是小姐的雕花紫檀木床,挂着半透明的红纱罗帐,四角垂五色香囊,一只蜜蜂嗡嗡地绕着香囊转了一圈,发现它不是花,又飞走了。床上有一张案子,摆着木简和笔墨。此刻,田雨的灵魂在小姐的镜子里。  他回头看,背后是深不可测的黑暗渊薮,原来,镜子处在两个世界之间。他心慌意乱,害怕失足掉下去,转念一想自己根本没有脚,又放心了。他想离开镜子却做不到。杂沓的脚步声传来,他听到莺夫人的哭声,听到小姐的声音:“八成是吃了花蘑菇了。”他看不到这些人也看不到自己的肉身,他的视线被梳妆台的侧面挡住了。嘈杂声渐渐远去,他像从水面沉入了安宁的水底。整整一天都没人来照镜子,也没有人上床玩,他感到寂寞。过了很久,眼前的一切变成了桔黄色,他知道庭燎点燃了。一张美得难以形容的脸出现在面前,他认出这是大小姐。她解下马尾辫上的丝带,顺便照照镜子,但很快就离开了,过一会出现的景象令田雨目瞪口呆——小姐来到床前,把白天穿的衣服一件件往下脱,只剩下胸衣和内裤,田雨隐隐约约感到心慌,但主要是震惊:好啊你们这些女的,长得跟鱼一样。这条美人鱼换上绉纱睡袍,上床看了会书,然后放下书简,吹灭了庭燎。  早晨弄玉抹面霜,把梳妆台弄得当当响,吵醒了田雨,他在镜子里喊:“喂,把我弄出来!”弄玉听不见。她走以后田雨睡了个回笼觉。再醒来的时候,他发现在自己躺在一片光可鉴人的木地板上,上面用黑线画满了规规矩矩的方格子,周围有大大的圆圆的扁平的石头,它们只有两种颜色:黑或白,它们在木地板上有倒影,往下看自己也有个白白的圆圆的倒影。他明白了:这是围棋盘,自己进入了一粒白色的围棋子。远处有一座大山,长满黑松树,往上看是一张人脸,原来黑松林是他的大胡子,据此判断,下棋的是弄玉她爹。忽然间地震了,随着震耳欲聋的哗哗声,他被卷入一个黑洞,周围紧紧地贴着其它的棋子,他明白有人中盘认输了,他们正把棋子往盒里收。稍待片刻,外面又乒乒乓乓打了起来,说明下一局棋开始了。百里冬拍烂棋子的恶习尽人皆知,田雨便在盒里祈祷:“天则灵,地则灵,西王母娘娘快显灵,别让弄玉她爹执白先行,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敕。”转念一想,又觉得拍烂了也好,灵魂正好解放出来。他又念:“左手指七星,右手指北斗,天上二十八宿,地上九曲黄河,吾奉上界天官令,吾是下界避难人,落在棋中不自由,快让黑胡子解救吾脱身则个,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敕!”跟双头人学的鬼话全派上了用场。太上老君再急,弄玉她爹不急,直到收官才把田雨拍出去,也没拍烂。田雨放眼一看,自己落入了黑棋的铁桶阵里,完全是无理的打入,在劫难逃,他心里说不出有多着急,他也不明白,自己替棋局瞎着他哪门子急。白棋接二连三被百里冬扔进战场,个个流露出陪葬的绝望表情,因为黑棋的铁蹄是越追越紧了,它们死到临头了。这支敢死队,最终落得作为棋子最悲惨的下场——被稀里哗啦拣了出去,田雨呐喊道:“怎么可以这样对待我!”  田雨再一次醒来的时候,钻进了一只土鳖的身体。上方传来莺夫人的哭声:“他真的把自个弄丢了,瞎子早就说过……呜呜呜……”田雨明白这是在自己屋里,上面是床,自己的肉身就在床上摆着。离得这么近还不能回去,他真的有点生气了。又听弄玉说:“他告诉过我,前天晚上就丢过一次魂,后来又找回来了,没事的,您别担心,啊?”田鸢说:“这不还有气吗。”田雨奋力爬出去,在亮光下拼命走动,他要用足迹划拉出一行字:我是田雨。正在诚心诚意地这么做着,听莺夫人惊叫道:“一天扫八次地,还是有土鳖!”接着一只大鞋板不由分说从天而降,把土鳖踩死了。  这就给了他一天变化两次的机会。再次展开视线,他发现自己被二十多只母鸡团团围绕,满地都是鸡屎、谷粒。这些母鸡吃饱喝足、百无聊赖,有的在地上刨坑、有的在梳理身上的羽毛,一副窝里乐的模样。他往下看,自己也有一对鸡爪子,比她们的还大还粗,威风凛凛。“太上老君啊,我怎么变成了一只活公鸡!”田雨真是懊丧到了极点。目前的处境是:他根本不能驾驭自己的灵魂,灵魂在城堡里乱蹿,碰到哪儿就往哪儿钻,不管是活物死物、看得见看不见、摸得着摸不着。现在只好等待它偶然回到肉身里去了。气愤难平的田雨驾驭着公鸡的身体跳上一只只母鸡的背,狠狠地啄她们,用鸡类的语言叫骂:“让你们吃!让你们窝里乐!”母鸡们议论纷纷:一个平日里万般温柔的鸡郎君,怎么转眼间歇斯底里起来。这事过去几年以后,有些老得下不出蛋的母鸡跟新来的童子鸡拉家常,还念叨说:那只金黄色大公鸡,本来是个万般温柔的鸡郎君,不知怎么突然发起疯来,把鸡圈闹得乌烟瘴气,被揪出去杀了。 第五章 隐身糖浆(5) 田雨的翅膀被一只铁钳般大手揪牢,眼看明晃晃的菜刀向自己的喉咙逼过来,害怕得不得了。虽说杀了鸡他就又一次解脱了,可这玩意儿会疼的啊!他拼命喊叫,那个杀鸡的仆人心狠手辣,割开鸡脖子,就在这时,杀鸡人听懂了公鸡最后一声惨叫:  “是我!”  鸡说人话的事情迅速传开,莺夫人揪住杀鸡匠问:“它说什么?”杀鸡匠战战兢兢地回答:“它说:‘是我!是我!’”莺夫人一听就知道是田雨,竟要跟杀鸡匠拼命,大家七手八脚把她拉开,劝她:“鸡临死前就是这么叫的,别信那家伙胡扯。”杀鸡匠暗想:“我听得真切,最后那一声,分明是人话,不是鸡叫。”但他没敢说出口。  莺夫人坚信:公子的小魂正忙着投胎,刚离开这只公鸡,不定会钻到哪只鸡肚子里,或者找六畜也未可知。她以亲生母亲般的执著,替若姜的在天之灵守着鸡笼子,没日没夜从每一只鸡身上寻找异象,捎带注意鸭子、鹅、孔雀、牛、羊、马的动静。城堡的夜空中飘荡着令人心碎的招魂曲:“魂兮归来!勿留异乡!魂兮归来!与娘同归!”百里冬和容氏大为震惊,向旁人打听,方知田鸢的弟弟丢了魂、公鸡临死说人话。他们赶来查看田雨的病状。见一屋子人,“不死草”正掰开田雨的牙,往里灌催吐的药。弄玉说:“都灌第五次了,什么也没吐出来。”万般无奈之下, 十二年写一本书:隐身 第 7 部分阅读 ,“不死草”正掰开田雨的牙,往里灌催吐的药。弄玉说:“都灌第五次了,什么也没吐出来。”万般无奈之下,百里冬请来了双头人。此人戴着黄绢踯躅而来,吓得满屋人退后三步,田鸢不胜惊讶:“我来城堡里快三年了,竟不知还有这么个人!”弄玉把老人搀扶到病床前。双头人透过黄绢笼子一看是田雨,长叹一声:“作孽呀!”小头小声埋怨他:“瞧你熬那点迷魂汤。”旁人没听见。双头人号完田雨的脉,又回去抓了一把谁也没见过的陈年药草,让“不死草”点燃来熏田雨,这么折腾了一宿,田雨还是没醒过来。  莺夫人发现了异常情况——有一只母鸡整天趴在草堆里咕哝,死活不肯把地方让给别的鸡,一看就知道在孵蛋,她怀疑田雨投胎到鸡蛋里去了。上午,她迫不及待地掀开母鸡的屁股看,果然有一只蛋。她下定决心等到小鸡孵出来那一天,中午田鸢送饭来,她也没动一筷子,她稳稳当当地、满怀希望地坐在鸡笼前,弄得整个城堡的人为之动容,没人练剑也没人玩耍。那只鸡刚跳出来吃东西,她又钻进鸡笼子。蛋没有了。她在里面团团转,弄得母鸡们很不高兴,那只孵蛋鸡还耸起毛来啄她。她刚出去,母鸡又跳进草堆。第二天早晨它下了一颗新蛋,下午蛋又消失了。这事反复几次之后,莺夫人那濒临崩溃的脑子里产生了一个有条有理的想法:  “这只母鸡坐在鸡蛋上,鸡蛋就丢了;田雨碰过的东西,也会莫名其妙地丢。这说明什么?——这只鸡,它才是我的田雨!!!”  她发誓一辈子不离开这只母鸡。人们纷纷替她想办法:“把这只鸡带走吧。”“把这只鸡杀了吧,把血滴在田雨脑门上。”……她既没有力气离开这里,也不忍心杀鸡。找过孔雀的面条眼尖,看见母鸡在草堆里乱扭,就说:“那只鸡不太对劲。”大家问:“快说,怎么不对劲?”面条二话不说,钻进鸡笼子看,过一会,他出来宣布:  “它在吃自己的蛋!连蛋壳都吃下去了!”  这件事无情地证明母鸡不是田雨。那么田雨在哪儿呢?那几天,他曾变成风,刮过刚刚发绿的柳树枝条,力图发出人声,但极其微弱;曾变成尘土撒在莺夫人眼睛里使她清醒,却被她的泪水冲了出来;他曾进入一窝蚂蚁的集体灵魂并诱使它们在大树根底下排列成“我是田雨”四个字,偏偏这地方人迹罕至;也曾进入一粒米,等待莺夫人吃下去,在她肚子里重新孕育并出生,让她变成自己真正的母亲,可惜她不动筷子。总而言之他想尽办法提醒大家,都无济于事。后来他干脆听天由命了。对他自己来说,脱离肉身的感觉是很好的,在冥冥黑暗中,他来了,周围的一切因他而耀眼,这时他变成了火,心中荡漾着豪情。他被人举着,在半空中移动。鸡舍的木栏被它照亮,空地上坐着一个痴心不改的娘,口中念念有词,发出找不到田雨就去找若姜的毒誓;而若姜的催眠曲随着夜风飘来,伴着木鸢时代的种种呓语;这团火无可奈何地笑着,继续移动,把抖动的光芒投射在黄土墙和窗户上,那里还悬挂着去年端午节的一缕干枯的艾草;它照亮门槛,听见容氏悲天悯人的叹息;绕过床帐,在招魂草熏烟的缭绕中,目睹一具被人遗忘的躯体,母鸡或鸡蛋已经取代了它存在的意义。他也曾变成记时的沙漏,体验身不由己随时间耗尽的恐慌,以十一岁少年不可能拥有的智慧,理解了生命的短促。在魂游期间,他既是田雨又不是田雨,即是今天也是将来。这种感觉在他清醒后变得模模糊糊难以描述。当他呻吟一声从床上坐起来的时候,想到今年夏天他就满十二岁了。  这场风波过后,一道陈旧的户籍证明交到了莺夫人手中,说明田雨是按照建国之初的徙民实边令强行迁往边疆的移民,作为离乡背景的补偿,朝廷免除这批人四年的徭役。莺夫人掐指一算,田雨从十七岁到二十一岁可以无忧无虑地读书认字,二十一岁之后,这位血统纯正的公侯之子,也许会到城墙上搬石头,也许不会。  田雨怀念魂游中那支照亮一切的火炬,他隐隐约约觉得书中有,就比以前更勤地往书库跑。从此以后苦闷的隐身术作坊敞开了大门,百里桑也时不时进来找本诗集。双头人闩上小套间的门,接着搞隐身术,两个头一同栽入书简、甲骨、药草、隐语的迷宫。小头不停地冷嘲热讽,大头忽然明白:不搞出个切头术来,隐身术就没指望。田雨在外屋翻来翻去,翻出一些类似《山海经》的奇书和一些方术书籍,都看不进去。他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书,就重新研究棋经。魂游以后他那丢东西的毛病忽然好了,连棋子也不再失踪。他的棋艺突飞猛进,有一天他和百里桑约定,赢一盘多让一子,结果让到四子,还是赢了百里桑。牛儿哥跟田雨下棋,索性抓起一把黑子,数也不数,问:“这么多够吗?”然后把它们撒到棋盘上作为自己的开局。百里桑终于承认有人在围棋上的天赋超过了自己,一旦如此,他就鄙弃了围棋。他还有诗歌。他不像梦遗前那样穴居了,他观察周围日新月异的生活,听人们讲述历历在目的往事、透露深信不疑的梦想。他写隐身糖浆经久不散的苦味和双头人的苦心孤诣,写武士们迎着朝霞走进空中的竞技场、陶醉于木剑下面的虚拟的胜利,写总能预见大好前途的愚公们,他们从黄河南岸拣来一块黄里透红的石头,就劝他爹在那儿开个铁矿,还有沉浸在回忆中的莺夫人,她冷不防会说出一些貌似平凡实际上很抒情的话,百里桑用其中的一些做了诗歌的标题,比如“那年冬天,我拖着他走了五十里雪地”。他也许并不是城堡里第一位诗人,如意小时候喜欢哼童谣。当他激情四射地站在食案上朗诵时,不管大家为之动容、无动于衷还是冷嘲热讽他都乐此不彼,因为在这番闹哄哄的光景里不出个把诗人是说不过去的。 第五章 隐身糖浆(6) 田雨还在找书,重重叠叠的卷册好像永远也翻不完,好书没出来,他倒养成了站在书架前就想大便的毛病,弄玉大笑着告诉他:这是成为真正的文人的迹象。他冲锋上了一趟厕所,回来继续找,不知不觉又找了半年。一个北风呼啸的晚上,城堡里骚动起来,他也浑然不知。书库的门被人撞开,他才抬起头来。他看见一个人裹在龙虾似的壳子里,头上戴着闪闪发光的铜盔,头上插一根雉鸡毛。  “打扰了,”那个人和蔼但威严地说,“奉云中郡守之命,搜查民间兵器。”  军官一挥手,进来一队士兵,在书架前后谨慎地摸索着。田雨出门,看见满场院的官兵,火把通明,长戟黑影林立,旌旗在狂风中猎猎作响,场院北边,几匹铁骑围着一个白色人影团团转,田雨走近前去,看见被围住的人是穿睡袍的百里冬,骑在马上的都是身披黑铠甲的军官。一位军官举着城堡里的木剑喝问:“就这些东西吗?铁的呢?”百里冬的声音更大:“没有!”另一位军官说:“搜出来可是黥为城旦之罪!”说着说着,在易水打过仗的门客被士兵揪了出来,士兵们举着他的铁剑向军官报告,军官便下马将百里冬推进了屋。容氏提着个大包袱跟了进去。  军官们出来以后宣布继续搜,有私藏兵器的就带走。当兵的挨家挨户搜查,却没有人注意井口。他们搜出十几把铁剑、几张弓和不知多少枝箭,带走十几个门客。过两天这些门客又回来了。莺夫人悄悄告诉田鸢、田雨:  “带人来的是新上任的郡守,那个嚷嚷着‘黥为城旦’的军官是郡尉,跟老爷原有交情。容夫人送了二百斤黄金,才把事摆平。”  田雨又钻进了书库。他随手掏出一卷书,看见某人把敌人的头盖骨涂上油漆当尿壶使,被深深地吸引了,这时他才明白:死而复生的他,想看看人类的真实故事。看下去,他认识了一个刺客,此人为已经变成尿壶的旧主报仇,不惜毁容、吞炭,蹲在厕所里谋杀仇人,但他没有成功。刺客名叫豫让,他要杀的人是赵襄子,是一个国王,头盖骨变成尿壶的人是智伯。这是一个历史故事。田雨想弄明白他们之间何以产生如此深仇大恨,便从头开始看。他弄明白了:智伯和赵襄子原来都是几百年前的晋国的大夫,大夫这个官,比国王小,但已经威风得不把国王放在眼里了。像这样的人物,当时在晋国总共有四个。赵襄子何以那么恨智伯呢?因为智伯以前瞧不起他,老是欺负他,比如把酒倒在他头上。开始,田雨觉得智伯这人挺不是东西的,干嘛欺负老实人呢?往后看,他却渐渐理解了智伯——原来智伯想当国王,要给其它人下马威,赵襄子最不买他的帐,他就专门跟赵襄子找茬。  赵襄子并不是什么好东西,他也想当国王,只不过藏着野心不说。后来智伯先动手,杀了晋国的国王,又扶持一个跟他不相干的糊涂蛋当了国王。田雨纳闷的是智伯既然已经杀了国王,为什么自己不去当?后来他明白了:周围还有三个跟他平起平坐的大夫呢,不把他们干掉,他是坐不稳当的。于是他就兴致勃勃地往下看。智伯终于发威了,把赵襄子围在晋阳城里,要用水淹他了。这时简椟漏掉了一截。  田雨满心希望淹死赵襄子,成全智伯的伟业,可惜他已经预知了结果——智伯的头盖骨变成了赵襄子的尿壶。旁边的简椟写赵襄子当国王以后的故事,他跳过去。后面还有很多很多卷书、很长很长的故事,这一柜子简椟都是讲述几百年战国历史的。就这样,田雨忘了吃饭,忘了下棋,忘了小套间里那个忙于屠杀小头的双头人,鬼迷心窍地活在了历史中。  田雨把简椟拿到弄玉面前,张口就问:“国君们有脑子吗?”弄玉笑着说:“这话从何说起?你看什么书呢?”瞟了瞟田雨的书,她又说:“这是野史,你应该学点正史才对。”田雨说:“我问国君们为什么那么傻。”弄玉说:“有聪明人替他们操心呗。”那段时间田雨正琢磨说客们的事。他看见有一种人不种田不经商不练武,凭一张嘴巴影响着历史的进程。每当有一个昏君要干昏事,就有个文人跳出来摇唇鼓舌,把一些看起来是那么简单的道理讲给国君听,哄得他服服贴贴。仔细琢磨,其实这样说也行,那样说也行。他们随便拿出一套说辞,就牵着唯唯诺诺的国王走,在战国的土地上导演闹剧,杀人如麻,让自己飞黄腾达。商鞅有什么本事呢?他会使用武器吗?可他规定冲锋陷阵的人斩几颗头颅能晋爵一级;他自己斩过一颗头颅吗?可他一戴头盔就是将军;他给老百姓发身份证,自己却没有。考虑到商鞅没有身份证,田雨预感到他要出事,后来果真出事了。说客们的表演到苏秦身上可谓登峰造极。他轮流给六个国王灌迷魂汤,结果挂上了六国的相印。田雨觉得国王们能听信他的鬼话实在是不可思议。他对燕文侯说:赶紧跟赵国结盟吧,赵国紧挨着燕国,他们迈迈腿就能打过来;那他为什么不说:跟秦国好吧,秦国最强大,你们俩合起来可以夹击赵国?就凭类似的花言巧语,此人弄到几百辆漂亮的车、上千斤黄金、上百对白玉、无数匹绸缎。在田雨的记忆中,这些好东西是模模糊糊的,他离开丞相府时年仅八岁,心中只有关于血统的笼统概念,还是被乞讨的遭遇衬托出来的。苏秦衣锦还乡,那个挤兑过他的嫂嫂跪在地上连头不敢抬,田雨替他感到痛快。他一度迷上苏秦,但是他对强大的男人的兴趣像他哥哥当年对成年女人的兴趣那样多变。很快他又迷上了张仪。这家伙,油嘴滑舌、八面玲珑、臭不要脸比苏秦有过之而无不及,挺讨人喜欢的。在外交中,他说话可以不算数,又不会输,耍起赖来装傻充楞,在田雨看来也无可非议。他跟楚国耍赖,把口口声声答应的六百里土地变成六里,这种事,在整套书里只有张仪做得出来,更妙的是,他这么不要脸,楚国的讨伐军还是被他带领的秦军打得灰头土脸。就这样,他居然还有脸、有胆进楚国,大家都以为他死定了,结果他顺着楚王的毛捋,又把楚王哄顺溜了。说他是外交官,他倒像个间谍。只要书中出现张仪的名字,他就眼睛一亮、心中一喜,实际上他把自己当成了张仪。有一个潜在的动机他还没意识到:张仪所效忠的国家与他所在的国家是同一个,他也不知道:今天的帝国已没有什么对手需要靠说客来摆弄了。十四岁的田雨捧着一卷写满字的木头,小魂又丢了,现在它轮流附着在不同的说客身上,跟着他们摆脱贫贱的少年时代、飞黄腾达、让所有瞧不起自己的人都“前倨而后恭”。 第五章 隐身糖浆(7) 他惊讶地发现,只要他迷上某个人物,此人的命运就按照他的愿望来发展,除非预先知道、或中途被别人告知坏的结果。先来看那些坏结果吧:在最早的故事中,智伯水淹晋阳失败,这是由于他事先看到智伯的头颅变成了尿壶;吴起被大臣们的弓箭对准时,趴在楚悼王的尸体上避难,群臣不敢轻易放箭,看到这里后面的简椟丢失了,下一卷书也没有后文,他忍不住向弄玉打听,刚刚陷入间歇性失语症的弄玉写了张布条:“中无数箭,连同楚王的尸体”,这又是一个坏结果,但既然暴露了,田雨就没法相信别的结果了,他只是后悔贸然向旁人打听而不是自作主张地把吴起脱身的结果写在新的木片上、续到简椟上成为历史。一旦他汲取教训,专心介入历史,历史就不再违拗他的意志了。赵武灵王在胡人的追击下得以脱身、庞涓这个人面兽死于非命、商鞅这个酷吏得不到好下场、苏秦发迹、淘气包张仪从楚国活着出来、范睢收拾了须贾……都是他迷恋、希望、后来又发生了的。面对接踵而来的好结果,他觉得自己不像在读书、倒像在写书,这套书不像是历史、倒像是自己的妄想。如果它真的是历史,田雨不得不承认自己有某种无法理喻的能力,粗略地说是预感。成功的预感的前提是:不知道结果、不通过任何人的告知而仅仅通过这套书到达将来、以及深深的迷恋。最后一项条件值得一提:如果他不迷恋某个人物,预感往往会失效,比如说毛遂,此人出场不错,田雨佩服他跟平原君说的一番自我吹嘘的话,顺便替他想好了对楚王的说辞,但他的命运发展得太快,田雨还没来得及对他产生迷恋,他就扑到楚王面前去了,结果发生了出乎预料的事——毛遂居然像个刺客似的差点对楚王动粗,这种行为进一步把田雨的灵魂从他的身体里赶跑了。仔细思量这些事,田雨不由得怀疑这套书是双头人藏在不见天日的角落、专门用来哄骗那些想入非非的小孩子们的魔法书,用一些虚假的文字帮助他们编故事。只要其中的历史有假,就足以证明这点。他写了一张布条,列出一系列只需要回答“是”或“否”的问答题,交给弄玉,结果他得到了一连串整齐划一的“是”,连一个“否”字也没有。预感如此灵验,引起了他的深思,心中的忧虑不亚于灵魂脱壳那一次。历史上很多事情都是难以预料的,因为它们受到灰尘那么不足挂齿的因素干扰着,比如有一股风把胡人的箭吹得稍准一点,赵武灵王就该丧命。然而他所盼望的事情几乎都应验了,就算赌神也没有这么好的运气嘛。他关注起预感的实质来,这种预感针对的都是业已发生过的往事,究竟是事情已经确定、被他猜到了呢,还是因为他这么猜、结果才变成这样呢?那些自以为牢记历史的人,他们的记忆,是否也服从他的意愿——只要他不知道人们都记得些什么?弄玉告诉田雨:吴起中箭了,这时候,她的记忆变成了铁打的、改变不了的;但是,只要田雨抢在她之前、抢在所有人表态之前为历史祈祷,就有可能让弄玉、双头人……所有的人都记得“吴起跑掉了”。想到这里他有点害怕了,这不是预感,比预感更可怕,可能、很可能,是通过深深的迷恋改变历史。  “我在改变历史,而且改变人们的记忆,而且改变与历史有关的一切简椟、帛书、龟甲的字迹!”这想法令田雨发疯,他抛开那套书,胡乱翻找其它的东西,希望看见什么出乎意料的事。结果,一片龟甲从简椟的缝隙里掉下来,阅读龟甲上的文字,他连预感都无从产生,因为他根本不认识那些鬼字。他怀疑弄玉也不认识,便去打扰双头人。双头人在田雨面前已经用不着戴头罩了,近日来他用尽稀奇古怪的药草使小头日益缩小、大头一天比一天开心。他用很大一块缣帛,为田雨写出了全部译文:  蓬莱之蓍,瀛洲之甲。斫而不分,昭昭盈盈。  千年一占,天子得之。未见羡门,焉知其数。  钧台一宴,五德不再。糟丘十里,四世而陨。  七窍剖心,玉衣赴火。九鼎无光,以下乱上。  六马之乘,水德之始。缁衣封禅,维始皇帝。  七月沙丘,鲍鱼之臭。三月大火,亡秦者胡也。  他说这是整个的历史,从诞生到毁灭。要是相信他的话,田雨就得把每行字当成五百年来看。实际上这不过是面条带回来的反动歌谣。田雨又绝望又庆幸:绝望的是再也不能篡改历史了,历史都摆在面前了,这还有什么好说的?庆幸的是不会在这屋子里发疯。当他回到人头涌动的餐厅时,明白什么迷恋啦、改变历史啦全是疯话,自己充其量算得上是一个会看书的人,看了前面的会猜后面的,如此而已。疯念头只能产生在双头人密室的庭燎下,它的光芒微弱得连自身都难以照亮。 第六章 红雾(1) 碎米荠开小白花的时节,一个脸像煎肉一样的老叫化子来了。“不死草”正在给一个闪了腰的武士敷药,老叫化子上来捏了捏,那个武士马上觉得自己换了个腰。人们问他的来历,他说:  “我给鄂尔多斯高原上的林胡人当了十一年巫医。”  他脸上重重叠叠的烙印,是林胡人为了帮助他牢记“任何奴隶都逃不出鄂尔多斯高原”而留下的记号。十一年中他跑了十五次,脸都被烙铁烫扁了,鼻孔成了朝前开的两个红窟窿,半边嘴唇肿得像腊肠,半边嘴唇没有了,说话的时候有些声音从鼻孔漏出来,呼哧呼哧地响。他说,烙铁算是客气的,因为他有特殊的才能,匈奴人才留了他一条命,那些做饭或喂马的中国奴隶逃跑,男的被抓回去,就被马拖成肉片,或者用羊腿那么粗的钉子钉在树上,女的,就往裤子里放一条蛇。  “我跑不动了,他们倒把我放了,因为他们弄到了一个更好的。”  “不死草”很高兴有个同行陪他喝酒,他掏出在心灵瘟疫中记录病情的一箱子木片来跟他切磋,老巫医捂着鼻孔,用稍微清楚一些的声音,向“不死草”、也向所有医生的理智发起挑战:谁说互相洞悉心灵是一种瘟疫呢,也许它恰恰是正常的;相反,依赖声音而不通过心灵来交流才有可能是真正的瘟疫,由于它发作时间过长,我们错把它当成了健康。“不死草”听见这种谬论,连辩论的兴趣都没有。当他换上一件洗得发白的外套准备出诊时,老巫医辨认出“没有不死草”这几个字,呼噜呼噜地说:“不死草是有的!那是一种绿色、紫色交错的鸡冠花,产在昆仑山上,代替我留在鄂尔多斯高原上的那个人用过它。”听见这些鬼话,“不死草”对他的医学知识加倍地同情。后来老巫医用勤快博得了“不死草”的好感——凡是上山采药、进城跑腿的事,他都包了。半道上,他用善行为十一年为虎作伥的日子赎罪。他只是推拿,所以随时随地可以开诊所。许多柱拐棍的人、长年累月这儿疼那儿疼的人、扶在门框上等死的人被他救了。这个怪才,用喝杯水的工夫就可以把人弄好。云中出了个丑八怪神医的事很快就传开了。  弄玉陷入了有生以来最漫长的失语期,早在一年前田雨问她国君们为什么那么傻的时候她就哑了。百里冬重金请来的名医在她身边转来转去,使她分不清哪些是药哪些是羹,自从去年冬天她按照九原郡守从咸阳的御医那儿求来的方子吃了一些无用、无害又无辜的药以后,连耳朵也聋了。在餐厅里,人们的笑容、一张一合的嘴离她很近,声音离她很远,越来越远,直到她连自己的咀嚼声也听不见。她好像在往水里沉,越沉越深,沉到了死寂无声的世界里。她眼睁睁看着竞技场上马蹄掀起黄尘、兵刃碰出火星,只觉得是一些影子在互相碰撞,心灵瘟疫期间在别人心里看见的就是这样的无声皮影,那些遐想和回忆就是这样。在适应无声的生活以前,萦绕在她身边的似乎不是此时、此刻的真实图景,而是白日梦和回忆。她心灰意冷地躺在被窝里,相信前十年的间歇性失语症其实是终生聋哑的前兆。写不下去的蓬莱国故事摊在枕头边,床头多了一个拉铃,用来叫仆人。田鸢一看见这冷冰冰的拉铃就心酸地想起母亲。他把饭放在案头,发现她手背上有几个黑斑,有的已经结成了痂,有的还是发红的,显然是用熏衣草烫的。田鸢捧着这只手想,要让她开心一点,只能祈祷心灵瘟疫再次来临。这时候病急乱投医的百里冬打起了新来的老巫医的主意。容氏说:“一个治跌打损伤的医生,让他来治聋哑,不是瞎闹腾吗?”百里冬反问:“瞎什么瞎?他能把眼睛也治瞎了?”老巫医连听也没听说过什么间歇性失语症,但他又一次提起那个人,那个替他留在鄂尔多斯高原上的人:  “一个燕国人,卢敖,林胡人买他,花的金子跟他一样沉……”  听到这个名字,百里冬的眼睛燃起来了。三十多年前,把剑从他胸口拔出来、把他从死神手里夺回来的医生,就是卢敖的父亲,那时候卢敖还是个顽童,沉到漩涡里都死不了的顽童。亡国后百里冬和他们失散了,近几年又听见了卢敖的消息,他应该有四十岁了,他不仅是神医,而且,有人看见他在水上走,又有一种说法:他并不是在水上走,而是站在一条黄河大鲤鱼的背上。百里冬找不到他,他没有固定的住所,据说他睡在树上,又据说他住在东海的岛上,还有人说,天上有一条街,卢敖的家在那里……现在好了,林胡人帮百里冬找到了他,不管他治不治得好弄玉的病,为了还他父亲的情,百里冬也要把他赎出来。“小犊子,你出息了,值钱了是不是?像我那头孔雀一样,拉出的屎都是金子是不是?好!我就用比你还沉的金子来赎你!”铁箱子又被牛儿哥从木材库里拖了出来,这回,围棋子被倒出来,四千两黄金被装了进去。但是派谁去呢?牛儿哥有以一当十之勇,却不曾面对千军万马,光头是一名出色的武士,却拙于言辞……想来想去,百里冬只相信自己。他快六十岁了,却还像三十年前一样没人劝得住。  弄玉躺在黑暗中,心灵的死水中涌来一股冰凉的暗流,把她惊醒了,她来到阳光下,看见一堆系着红绸子的黑盒子摆在父母门前,那是一些散发着幽香、涂着黑漆的木盒,像祭祀的神器一般镂刻着精致的图案,红绸子上工工整整地写着字:“丹砂”、“铜镜”、“貂裘”……她想:“这是送给谁的呢?牛儿哥要纳彩了吗?”她看看容氏,容氏正在清点那堆东西,不理她,几个仆人把新的盒子搬过来,也没理她,他们脸上没有丝毫的喜色,她也没法问他们在想什么。她感到自己与人们之间缺少的已经不止是声音,漫长的睡眠仿佛把她变成了隐身人。她心慌得不得了,好像脚底下要生出一个无底洞把她吸进去了似的。她又看了看盒子,在她的奇异视野中,所有的盒子都放大、变形,大得能把人装进去了,光溜溜的盖子鼓了起来,图腾刻在了侧面,红绸子化成了血水,她看见母亲正在清点棺材。 第六章 红雾(2) 一眨眼,这幻觉消失了。她的太阳穴还在突突跳,心里像猫抓一样,她往回走,在花圃旁碰见田雨。她把田雨拽到屋里,扯出一块白缣递给他,用眼神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田雨写道:  “二百镒黄金求神医。”  这规规矩矩的几个字,莫名其妙地加剧了她的不安,淌血的棺材在她脑海中越发清晰了。她抢过缣帛,翻过来,唰唰唰画满棺材,又把一罐红颜料泼上去,抓起这张血淋淋的布往外冲。在没有心灵瘟疫的日子里,要让人看到她不详的预感,只好这样。百里冬看见这张画,以为女儿憋出病来了,他皱着眉头吩咐女仆扶她回去休息,但是弄玉突然跪下来,指指那张画,指指礼品盒,她的手指头是红的,容氏用湿帕子擦,帕子被染红了一半,她的双手还是红的,朱砂仿佛是从十个指甲盖里渗出来的。这不仅震惊了在场的人,也吓坏了她自己,她摊开双手泪流满面,泪水滴到手上,也变红了。  百里冬不得不重新考虑赎人的事。他在北方太有名了,他这张老脸出现在匈奴人面前,把交易谈成了倒好,万一出什么意外,到头来城堡里恐怕连清点棺材的人都没有,都知道,匈奴人寻仇的本领比狼群还强。这段时间弄玉回到餐厅里,挤出笑容,要在父亲面前装成一个快乐的聋哑人,她的心机似乎没有白费,黑盒子被锁进了库房,铁箱子也不知藏在哪儿了,事情好像就这样算了,她哪知道,有人正抢着干这桩事。一头死老虎被田鸢他们拉进了城堡,那是一头咽了气还暴睁双目、凶光四射的野兽,它活着的时候,吼声震得树叶飒飒落,震得秋风提前到来,震得人心都要蹦出来了。大家围成一圈议论纷纷,弄玉听不见,她猜田鸢迷上了打猎,却不知道他是这头老虎的诱饵。在阴山上,田鸢站在陷阱中央的木桩上,只要腿发软就会掉下去,只要早一步跳出来,躲在树上的门客就只好向老虎放箭了,但他恰好在老虎扑过来的时候跳开,大气都不喘。他这样炫耀勇气,只因为百里冬拒绝了他的请求。他年轻,和当年随荆轲去玩命的秦舞阳一样年轻,秦舞阳自以为勇敢,结果在咸阳宫吓出了屎,百里冬拿不准这个刚刚押过几趟盐车、连人都没杀过的小伙子,面对草原铁骑的轰鸣时会不会乱了方寸,就像秦舞阳面对秦军的怒吼时那样。可是在虎啸中包含着相同程度的死亡召唤。  一切都瞒着弄玉,在一个莫名其妙的不眠之夜后,她出门排遣无缘无故的揪心,发现一队车马正从东边的马厩开往南边的大门,这不是盐车,不是生铁车,它们太小,她忽然明白里面装着什么了:那淌血的黑盒子,那四千两黄金的铁箱子!她没有追上他们,还在大门口跌了一跤,田鸢在马背上回望时,她看见朝霞在那双鹿眼睛里凝成了金色的亮点。她爬起来,朝他留下的滚滚黄尘,朝那吉凶未卜的旅途无声地喊道:为什么?为什么?你到底为什么?为了我父亲赏给你的金豆子,还是为了什么?  鄂尔多斯高原的春风断断续续送来游牧者的笛声,田鸢在马上仰望那行踪不定的乌云,太阳雨打湿他的半个肩头而另一半沐浴在阳光中。身边是一车黄金、一车礼品,押车的武士也都像他那样,没见过匈奴人。他们跋涉到青盐泽畔,被那仿佛从乌云里冒出来的千万铁骑裹住了。田鸢听不见同伴说话,也分不清扬尘和乌云,他们被持续不断的轰鸣和一团膨胀的漩涡裹在中央,这漩涡仿佛覆盖了整个草原,它的边缘被旌旗和烈马的斑点填补着,向淡青色的贺兰山剪影延伸。游牧人黝黑的脸上嵌着雪亮的眼睛,身上的羊毛随着气流和喘息抖动,他们在漩涡中心给中国商队留下一小片椭圆形的空地,整个漩涡绕着它汹涌地旋转,把它缓缓拖动,那重重叠叠的轰鸣几乎就要崩溃,将中国车队碾为齑粉。漩涡一直把他们裹到胡人的单于面前。  单于躺在比四张床还大的十六抬大轿上,枕头是一个横躺着的女人的肚子,被子是另外两个女人的身子,她们一边一个趴在他肩上,给他掏耳朵眼,还有两个女人跪在他膝边,给他捶腿,还有一个童女骑在他肚子上,把头伸进他裤档。远远地看,好像十六个壮汉抬着一窝蚕。胡人的翻译跑来跑去传话,告诉田鸢这买卖可以做,要看金子。田鸢要看人。翻译又穿过两排侍卫之间的长长的通道跑回去向单于报告,单于听了一会儿,突然坐起来,把女人们扒拉开,把童女从裤档里扯出来,指着中国人大喊大叫。随同田鸢来的武士们按住了剑柄,当然这是没有用的。田鸢盯着两排侍卫,心想:应该能冲进去,用短剑抵住他的喉咙。但是没有任何变故,翻译跑回来和颜悦色地说:  “单于请你们玩几天,姓卢的关在一个结结实实的地方,你什么时候走,人什么时候交给你,到时候他要跑,就不关我们的事了。”  “先验货。”田鸢说。  翻译和单于又嘀咕了一通,然后单于骂骂咧咧地系上裤带,让人把他抬上一辆车,让田鸢一个人跟上。他们前呼后拥地前往贺兰山,在一个重兵把守的岩洞前停下了。田鸢很纳闷,这种事,单于何必亲自跑一趟?当单于亲手开铁门时,田鸢明白了:钥匙只有一把,用铜链拴在他的金腰带上。巴掌长的钥匙,前端有齿的那一截有小手指长。老头拧钥匙的时候是闭着眼睛的,拔钥匙的时候还趔趄了一下,田鸢忍不住笑了,心想:他该不是在梦游吧?两名士兵合力拉开铁门,在滑轮的隆隆声中,铁门缩进了侧面的岩壁。田鸢举着火把钻进洞,铁门在他身后轰然关闭了,门上有根绳用来拉铃。一个披头散发的小胡子靠在石壁上打盹。当田鸢走近时,他突然睁开眼睛笑: 第六章 红雾(3) “来啦?”他的口气,好像早就约好了似的。  田鸢问:“你是卢敖?”  “是。”  田鸢盯着他的眼睛问:“你十岁那年到黄河里游泳,差点淹死,被人救起来了,还记得吗?”  “是黄河吗?我记得是雁门的一条小溪呀,我自己游回来了,没人救我。”  “恕我不恭,你父亲的痦子长在哪儿?”  “下巴上,在这儿。”  田鸢把百里冬教他的问题一一提出来,这个人对答如流,口音是燕山南麓一带的。田鸢说:“你自由了。”  “花了你们多少钱?”  “四千两黄金。”  “谁这么瞧得起我?”  “一个焦虑的父亲,他的女儿是天底下最美的人。”  “你不怕单于反悔?”  “他敢。”  “你能把他怎么样?”  “杀了他。”  卢敖明白这年轻人打算豁出去的东西是什么了,在千军万马中要挟一位王者的下场,他不会没想过吧。  “你,爱着你主公的女儿。”  田鸢楞了,他退到洞口准备拉铃,卢敖说:  “等等!假如他把金子还给你,不要做蠢事!把剑好好的掖在裤子里,别想抓人质,匈奴人不吃这一套!”田鸢将信将疑地回过头,卢敖又说:“匈奴人,贵壮健,贱老弱,公子们本来就盼望单于死,好争夺王位,你把那老家伙捏在手里,正好帮他们做了自己不敢做的事。你明白吗?”  “他要是反悔,我怎么办?”  “偷钥匙。”  “我不会偷。”  “为了她,你就不能学会偷吗?唯一的一把钥匙,在他腰带上,他躺在妃子身边的时候,腰带会解下来。妃子们住在营地西边,黄昏时看排场就知道他过夜的地方了。”  在单于款待客人的盛会中,田鸢领略了匈奴人的马术——他们的大半截身体横在空中,他们的腿仿佛是粘在马背上的,地上的一只羊被他们这样扯成了碎片。但他一直在想:钥匙,钥匙。单于总是前呼后拥,从他身上明抢,确实是很难的。但是逛着逛着,他渐渐有了新的想法。第二天,单于召见中国商人,把黄金和礼品退给他们,并以恭送友邦使者的态度祝他们一路平安。  原来,狂欢之际,一个叫冒顿的太子问:不过节不庆功,闹什么呀?单于说:我把那个不打鸣的公鸡给卖了。太子问:谁?单于说:关在岩洞里那个。太子说:父王,你好糊涂!他是无价之宝!比过去那个巫医强一千倍,他会飞!会使你长生不老!昏君说:价钱不错呢,四千两黄金。太子说:可他会点石成金!有他在,你还愁没有金子!  在黄河渡口,田鸢抓了一把金子,托同伴转告田雨:如果他回不去,这辈子就替他照顾莺夫人。他独自骑马进入九原城,向药铺打听催人入睡的熏香,但是他们没有。他来到锁匠作坊表示要配一把钥匙,原样在别人家里。在四十两金子的诱 十二年写一本书:隐身 第 8 部分阅读 铺打听催人入睡的熏香,但是他们没有。他来到锁匠作坊表示要配一把钥匙,原样在别人家里。在四十两金子的诱惑下,锁匠掏出了那种无法无天的胶泥,它是用油和的,干得非常慢也不粘手。他借锁匠的屋子操练,学会让一堆衣服下面的钥匙在手里留下齿印。他涂一脸油污,在夜幕下返回青盐泽,把马拴在远离营地的树上,摸到营地附近弄昏了一名落单的胡兵,换上他的衣甲。他闯进奴隶们的帐篷,夺走一件破外套,奴隶以为这个兵要用他的衣服去擦屁股,结果这个兵变成了奴隶,大腿上缚着一把短剑,手心里捏着胶泥,来到膳食房,说他是新来的。膳食房的奴隶教他:端东西进去,千万别抬头,单于可烦咱们看他了。于是,他的头埋得比谁都低,他的眼珠在飞快地转动,找钥匙。万幸的是,钥匙就在毡子上,在一堆衣服下面露出头,不幸的是,它离放点心的地方太远。他没敢轻举妄动。进去两趟,除了杀人夺钥匙他什么办法也没想出来,时间在逝去。双头人鼓捣隐身术的事浮上心头,隐身术!他巴不得这是真的。再一次进入帐篷时,田鸢把手伸进裤子里准备拔刀了。突然,单于指着尿壶嚷嚷起来,田鸢喜出望外,他端着尿壶挨着钥匙跪下,用眼角的余光瞥见妃子扭过头去,单于背对他撒尿,不让奴隶看见他的生殖器,田鸢趁机把钥匙捏了捏,尿壶还在叮咚响,他又换只手捏了一下。  他快马加鞭回到九原,配了十把钥匙。深夜,他来到关押卢敖的洞口,以秦舞阳的师父传授的简明的武学——掠食动物的阴险和迅捷——无声无息地放倒了几名执勤的胡兵,如果他们死了,那么为了卢敖所说的爱,他开始杀人了。他认识的是一个伟大的锁匠,第三把钥匙轻轻一转,机关就喀嗒响了一声,这么笨拙的门竟然装着这么机灵的锁。还没等门推到半尺宽,卢敖溜了出来。  铁幕的轰响惊醒了熟睡的士兵,他们与田鸢展开了一场赛马,从后面放箭。据说打活动靶是匈奴人的绝活,要不是天黑,田鸢该是个很容易瞄准的箭靶子。奇怪的是,箭越来越少、劲道越来越弱,它们像树叶一样软绵绵地滑落,甚至可以用手捉住。田鸢低头看,发现马儿已经不在胯下,卢敖提着他的腰带,正贴着灰白色的岩壁移动,风很猛很凉,空中的树枝拍疼了他的脸,胡人的嚎叫声越来越远,渐渐消失。一团团松树摇头摆尾,有的就在脚下,黑暗中还有种种魅影在远逝,他们正在空中飞。 第六章 红雾(4) “原来是个梦。”田鸢想。  卢敖回过头来,面露讥诮:  “没玩过吧,叔叔叫你开开眼!”  岩石遽然下沉,化作一道模糊不清的白光,冷风劈面而来,使田鸢睁不开眼、喘不上气,小时候玩滑翔机可比这好受得多,忽然间风又停了。田鸢睁开眼,发现这是在草原的上空,他们飘得很高很高,星星仿佛一伸手就能摘到,卢敖大喝一声:转!星空、大地便翻滚起来,成了无边无际的漩涡,卢敖的笑声狂放不羁、响彻夜空、回肠荡气,伴着遥远的狼嚎和猫头鹰的哀鸣,惊扰了胡人的睡梦,打断了奴隶的哭泣。  “怎么样,不相信是不是?不相信你下去!”卢敖笑着,一撒手,田鸢就看不见他了,同时,大地的黑色弧线冉冉升起,孤独的草原向他怀里撞来,落地前的一瞬间,卢敖像鹰一样俯冲下来,将他提入云宵。他纵声大笑,拖着田鸢向东飞去。  阴山上春光乍现,沟涧里散布着稀疏的绿叶,山坡上飘着一片片粉红的云,那是刚刚绽放的桃花和杏花。卢敖来到这里流连忘返,田鸢心里念叨着:“弄玉,弄玉,耐心等等啊,我找来的医生有点淘气。”卢敖指着空中的一只鹰对田鸢说:  “看,空气对于它来说,像水一样稠。”  这句话使田鸢暂时抛开了城堡里那些翘首以待的人们。他按卢敖的指点闭上眼,仔细听风声,在一团茫然的白光中他失去了依托,北方春天的狂风,把他刮得摇摇摆摆。睁开眼时他的双脚已经离开地面。他在参差不齐的岩石上跳着,非常轻盈,山风把他往前送、往上托,他像游泳一样划着手、蹬着腿,空气像水一样流过他的肢体,这时他已完全在空中。  “换个地方吧。”卢敖飞过来把他揪到悬崖上,把他的脚搁在一块石头上,让他勾住石头,身体来回荡。松枝荡到他脸上,黄绿色的穗子被深绿色的叶子托着,那么长,那么洁净,那么可爱,他摘它们,可它们跟他一样是活的,还很不老实地晃着脑袋,他笑着把嫩嫩的松果摘下来,挤出它的汁液,在空中闻它。风很大,他有点控制不住自己,有时他快要撞到岩壁上了,就张开双臂撑住。  “往——远——处——跳——”卢敖的声音随风飘来。  遥远的山谷里有一片嫩绿色,吸引了田鸢。他把松子吞下去,朝石壁一蹬,身体便弹射了出去,他感觉背上有一个看不见的、巨大的滑翔机。他像老鹰一样滑下去,胸腹部感到了空气的阻力。他还难以上升,体重还在作祟,他尽量地延长在空中的时间——在水一样稠的空气中挥舞双臂。但他仍然无可奈何地下落着,那嫩绿色的树梢离他越来越近了,能看见黝黑的枝条了。飞翔是一种脆弱的潜能,在刚刚发现这种潜能时过早落地,会在一瞬间恢复日常经验,以后除了做梦再也别想飞起来。还好,风把田鸢托起来了,这只风筝晃晃悠悠到了树梢。  “这是一颗什么树?”他想,“为什么别的树还是灰色的,它的叶子就这么绿了。”它的绿,与松树的绿不同,它是很嫩、很亮的绿色,还有点透明,透过枝叶他看见老树皮,经过一个冬天的消沉,树皮黝黑、纵裂,与嫩叶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心形的叶子,薄得像纱,柔得像水。绿色的花序上点缀着白色的小花瓣。田鸢绕着它们转,抓它们,它们挣扎得挺有劲。忽然一阵狂风袭来,所有的枝条、叶片、小白花纷纷狂舞,叶片像蝴蝶似的翻飞,十分鲜活,几乎会说话。谁有过这种经历,一定会相信万物有灵。田鸢任风把自己从一颗树捎到另一颗树,在树和岩壁之间钻来钻去,在树冠上趴着,拨弄绿叶——啊,好一床凉丝丝、蓬松松的席子。当他忘记划手蹬腿时身体也留在空中,现在他已经不依赖气流了。他惊喜地发现,一个意念就能让自己飞出去,树影、岩壁、灌木、天空……这一切飞快地掠过视野,幻化成斑斓的漩涡,扑面而来的是不同的清香。他轻灵得像风、自在得像鱼、高兴得发狂、感动得想哭。  他和卢敖用脚勾着峭壁上的青松,身体横在空中聊天,时不时俯身摘一颗嫩松子吃,他们的头发随风乱舞。卢敖说自己不仅是医生而且是方士,但不是守着炼丹炉、摇着芭蕉扇研究长生不老术的那种。他说炼丹有两种,一种是用炉子炼,一种是用心炼,他用心炼。他说连想都不要去想长生不老,欲求长生,反致速死,龟鹤、松柏不追求长生,只是按照自然的法则生存而已,人们不明白这个道理时,就从丹砂提炼水银,再把水银还原成丹砂,尽管九转还丹,寿命却不见长,因为丹砂本来就不是自然赋予人体的营养。他说没有点石成金术,方士炼出的黄灿灿的东西不是真正的黄金而是毒药。他说他那些与生俱来的特殊能力是偶然露出的,比如小时候沉到溪流里,发现自己呼吸自如。依他看飞行是田鸢与生俱来的能力,只不过以前不知道。他谈到季节对潜能的干扰,他说春天唤醒潜能而冬天抑制它。想起田雨几年前丢魂也是在春光灿烂的时节、山上的桃花也刚刚盛开,田鸢觉得卢敖的话有点道理。卢敖谈到自己落网的经过:冬天里,他是匈奴人的常客,只不过是不受欢迎的、偷偷摸摸的,他被阴山上的娄烦人盯上了,被一床毡子从头蒙到脚,被一根铁条插进了琵琶骨。田鸢问他为什么对匈奴人这么感兴趣,他说: 第六章 红雾(5) “我这只野鸟,给自己找了点正事。”  “什么事?”  卢敖把目光投向山下逶迤的黄河,说:  “让皇帝发兵,把匈奴轰出国境。”  他们知道大大咧咧地从人家头顶飞过去不是有教养的人干的事,就老老实实进了城堡。百里冬一见到卢敖,就把胸口的伤疤亮出来:“小犊子,还记得我吗?”卢敖听到自己小时候的绰号吃了一惊,但想不起这个老猢狲是谁,他爹救过的人太多了。“嗨,矮脚鸡!”百里冬恨不得把打过补丁的肺亮出来,要是躯壳可以像衣服那样剥下来的话,“脚板比锄头还大的矮脚鸡!”这下卢敖想起来了,他小时候对矮脚鸡的脚丫子有点佩服,说把他草鞋磨烂的实际上是两把锄头。回头他笑嘻嘻地点着田鸢的心口说:“你没说他是我的熟人,呵呵,你心里只有那个‘天底下最美的人’。”随后他开始给天底下最美的人看病,他号过脉,也瞧过她的喉咙,也用笔墨和她交流过。他问诊的时候不许旁人打扰,让小姐放松,放松,想想每次是怎么发病、又是怎么康复的,尤其是七岁那年。要说他用过什么药物的话,就是使人身临其境地沉浸在回忆中的熏香。心灵瘟疫在病情记录中占的篇幅很多,后来“不死草”把这些缣帛和自己的简椟放在一起,研究瘟疫的传播途径,要按以前的推断——病情的严重程度与爱成正比——那就要杜绝爱,这是不现实的,所以“不死草”绞尽脑汁从医学上考虑防止瘟疫再次爆发的措施,还是老巫医瞧出了道道——是间歇性失语症逼得大小姐产生了心灵语言。这下“不死草”放心了,只要弄玉的病治好了,大家都有救。人们期待着价值四千两黄金的神医挖出间歇性失语症的病根、开出咒语般的方子、亮出灵芝天蚕之类的瑰宝来,但是卢敖什么方子也没开,他说不能再开方子了,越这样越没救,现在能救她的,只有她自己。他的结论是那么简单——小姐的病源于对疾病的深信不疑甚至期待,吃药加剧了她对痼疾的笃信,今年变本加厉地吃药,反而让她连自己的耳朵也信不过了。这就是说,从满门抄斩那一年起,每年秋天她对自己说:是时候了,该哑巴了!于是她就哑巴了,去年冬天她对自己说:这可怕的死虫子吃了不会聋吧?于是一觉醒来她就聋了。这简直是一个庸医在给自己找台阶下。人们庆幸四千两黄金没花出去,田鸢对卢敖也冷淡起来,百里冬则怀疑老神医的儿子,那个捣蛋鬼,成了一个招摇撞骗的家伙。只有田雨信他那一套,他从自己魂游、用冥想改变历史的经历中产生了对心灵力量的深信不疑。他写条子告诉弄玉:你根本没病,相信自己没病,你就会好!弄玉比谁都愿意相信这点,只是说服不了自己的喉咙和耳朵。在这种形势下,卢敖又想出个歪点子:她睡着以后,没准会忘记聋哑。田雨怂恿如意搬到弄玉屋里住,如意白天睡觉,晚上看书,一大块屏风竖在她和姐姐之间,免得灯光影响姐姐睡眠。一天半夜她光着脚丫子扑出去敲父母的门,嚷道:  “姐姐在说梦话!”  百里冬和容氏冲进去,弄玉还在熟睡中,后半夜没听见梦话,他们怀疑如意的耳朵出了与弄玉相反的毛病——听见并不存在的声音。七嘴八舌中弄玉翻了个身,睁开了眼睛,如意抱怨大家把她吵醒了,再也听不见她说梦话了,容氏激动地问:  “是吵醒的吗?”  弄玉指指耳朵,点点头,表示她听见这句话了。  第二天大家围着弄玉大喊大叫,弄玉一会儿点头一会儿摇头。卢敖劝大家:“别这样,显得咱们不相信她能听见。留个人下来跟她慢慢聊就行了,就像平时说话那样。”于是大家轮流陪她说话。田鸢说:“桃花开了,你妈妈又叫人上山去采花瓣了,她要把你打扮得更好看,嫁出去。”弄玉笑了。田鸢怀着小小的居功自傲,心安理得地赏析她的安宁和美丽,那张不需要脂粉的面庞比漫山遍野的桃花更赏心悦目,那双半月形的眼睛会说心语,那细腻圆润的下巴使时间忘记流逝,最后,田鸢的目光停留在她的嘴唇上,它们不需要胭脂来染红,在沉默的日子里它们卸下了声音的重负,反而容纳了整个春天。十七岁的田鸢面对它们,忽然产生了以前在梦中也没有对她产生过的冲动,它一旦袭来就冲得他后半生不得安宁,他想含住那两片嘴唇尝尝它们的味,他想把手伸进她的胸衣,探探那平时微微隆起、躺下时又平平的地方。他有勇气把话说完了:  “嫁给我。”  但他立刻产生了对自己的憎恶,他的声音极不自然,像瘟鸡被人掐着脖子叫了一声似的,他知道自己像蛤蟆一样张着嘴,笑得蠢透了。他希望她没听见,可这时候屋里特别静,她耳朵好使得很,田鸢一看她收起笑容,蹙起眉头,眼神变冷,就知道她听见了,而且怀疑他在开玩笑。  “笑什么笑什么我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他回到屋里骂自己,“我快十八了,不可以向别人求婚吗?不向她求婚,我向谁求婚呢?难道我爱的不是她吗?谢谢卢敖提醒了我。”开始使用“爱”这个字,把他搞得热血沸腾,“我也是公侯之子!难道配不上她?我心虚什么?求个婚何必贼眉鼠眼的?”如果心灵瘟疫还在蔓延的话,旁边的莺夫人肯定会提醒他:有话该跟人家父母讲。田鸢继续骂自己:“蠢货,胆小鬼,有话不敢好好说!她十九了!等她爹把她嫁给郡守的儿子你就死心了。我们是青梅竹马!从十二岁开始,也算!是摊牌的时候了。可她喜欢我吗?不知道。她能喜欢谁?牛儿哥?他们俩还在梦里干过好事呢,啊哈,牛儿哥白,牛儿哥面善,牛儿哥的牛犊子肉好看……哼哼,哼哼,可她梦见的到底是不是牛儿哥?不!那个人眼睛大!牛儿哥是个老鼠眼!弄不好那个人就是我呢。她夸过我的眼睛:‘你不知道它们多么好看。’哼,只要她有一点点喜欢我,我就要娶她,让她一天比一天更喜欢我,连我的黑也喜欢!”他忽略了一件事,假如这些疯念头真的能成,他只能算个上门女婿。“不行,今天说的不算数,就当她没听见,我还要正式地跟她说一次,嫁给我,对,就是嫁给我,嫁给我,嫁给我!”他看到了无限光明的前景——弄玉就在这间屋里出来进去,跟莺夫人抢笤帚,跟他打打闹闹,晚上细心地挂上大床小床之间的布帘子。“但是田雨怎么办?”在虚妄的未来中,他开始为一些具体的事操心了,田雨这小子天天早出晚归,回来总能带一兜铜钱,他开始挣钱了。他怎么挣?据说是到城里一个棋馆鬼混,藏锋不露,每局胜一俩子,赢二三十钱,让人老忍不住想从他身上捞回来,其实一天下来他的口袋沉甸甸的快把腰都扯断了。莺夫人不求他发财,只求他早点回来,免得一路上克楞克楞响,招强盗。“他得睡别的屋,这儿挤不下。他偶尔来一趟,我得提醒他别叫大小姐,叫嫂子。我想到哪儿去了?”一阵马蹄声把他召回了现实,“是要跟她说说,但不能今天说,今天她不能回答,这对她不公平。”然后他躲到没人的地方练习“嫁给我”这三个字,争取达到感人至深的效果,这得是亲切的呢喃,又得是光明磊落的决心。 第六章 红雾(6) 他盼到了弄玉开口讲话的一天。又犹豫了好些日子,他穿着目前最华丽的丝衣、挂着玉佩、戴着想像中的鹿皮礼帽、提着虚拟的大雁、顶着六月的好阳光来到了弄玉的闺房门口,像这样的路他已经走了五遍,有四遍因为屋里有人,或者她提起别的事,他的话没敢说出口。现在那屋里只有她一个人,她蹲在那儿津津有味地欣赏一只小乌龟爬墙,那只乌龟出生于心灵瘟疫时期,那时候连动物都发了疯,孔雀和鹅夫人也生了六只彩色的小鸭子。田鸢蹲在弄玉身边,不知道说点什么才能把她的注意力转移过来,哪怕关于乌龟说点什么也好啊。他俩蹲在那儿,让人看见还以为是两个小孩在捉蚂蚁,其实这是田鸢的第一次求婚。田鸢对着弄玉的耳坠子,用尽捕老虎、偷钥匙攒起来的勇气,说:  “嫁给我。”  尽管他的语气不像平时练得那么坦然,尽管他的声音有点颤,弄玉仍然听出他不是开玩笑。她感到这事的严重性了,她不敢抬头看他。“你说什么?”她低声问。  “我要你嫁给我。”田鸢的声音更小。  顶住最初的冲击以后,弄玉把乌龟轻轻放下,转过头来问:“为什么?”  “我想不出你还能嫁给谁。”  弄玉立刻原谅了他的幼稚:他比我小一岁,而且从来不看那些动人的故事。她神定气闲地问:“还为什么?因为你救了卢敖吗?”  “不是。”  “哎,说这些多不合适啊,我哥哥还没成亲。”她抓起乌龟走开,跨门槛时,又不放心地回头瞅了瞅他,见他还蹲着,她觉得气氛有点不好收拾了,于是她走回来,一手捏着乌龟,一手拉他,劝道:  “别这样,你不是还没行过冠礼吗?”  在这紧要关头,田鸢逐字逐句回忆刚才的话,又一次憎恨起自己的笨嘴,除了挽回不了的蠢话它什么也不会说。他一把抓住弄玉伸过来的胳膊,争分夺秒把刚才的话推翻,因为一旦走出这个屋子,话题就不能继续了: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当然知道你可以嫁给很多人,不不,我也不是这个意思,你只会嫁给一个人,弄玉,等一等,听我把话说完,这件事跟卢敖没关系,这是我们俩之间的事,我在爱你,这是我刚刚知道的。虽然没有行过冠礼,我也可以爱你。要行冠礼可以马上行的,公侯之子在二十岁以前行冠礼并不奇怪。嗨,跟冠礼又有什么关系。我们是青梅竹马,我们都是孤儿……我是不是把你吓着了?可是等你嫁给了别的人,我还怎么敢爱你呢?对不起,我不是说你不能嫁给别人,你有权利嫁给任何人,也可以嫁给我……话音越来越微弱,好像竟不是通过自己的舌头,而是通过一个替身来表达的,替身甚至就是那只乌龟。田鸢无可奈何地忍受着替身的词不达意,等着它说完一句、推翻一句,一边说、一边恳求别人忘记前一句话。弄玉想起双头人背后的那个小头来了,她温和地堵住了他的嘴:  “这些事,我真的没有想过,让我一个人好好想想,行吗?”  回家以后,田鸢惊奇地发现,弄玉是什么模样,他想不起来了,弄玉的脸在他脑海里是一团粉红的雾气,与年深日久的母亲的幽灵难以区分。谈话没有任何结果,她不给他鼓励也不让他绝望,既不喜欢他也不讨厌他。现在她听不见他心里流畅的表白,他也不能再辨认她梦中的人是谁。心灵瘟疫啊心灵瘟疫,他又一次怀念起那段日子,哪怕在一场怵目惊心的梦之后和她用心语吵一架也比现在强啊。他只能胡思乱想:一个美丽如她的女孩,到底在想些什么呢?她浸泡在春天的气息里,喜滋滋地戴上杏花,她抚摸白杨树的眼睛,与妈妈的灵魂对话,她捧着一本旧书,为别人的爱情流泪,她被善良的人们关注,报以同样迷人的微笑,一生中有无数幸福的瞬间,心田里流淌着静谧的清泉。田鸢匍匐在阴山之巅,把头埋在翠雀花丛中,捕捉她的芳香,同时为自己灼热的呼吸而惭愧。他幻想弄玉趴在身边,与他共享世外美景,背她飞上来的念头一度使他激动万分,转而又担心鸟类的习性加剧了他们的差异。这时田鸢仍然无法想像弄玉的面孔。那些焦虑无助的梦境就在这期间产生了。有一团深不可测的雾需要他穿越,不知是谁的意志强迫他这么做,梦里只觉得别无选择,但又怀着凝固在苍白之中的恐惧。一团铺天盖地的丝线需要解开,为找到线头不得不耗尽毕生的精力……白天他要强打精神去餐厅吃饭,面对所有人装得像小时候一样没心没肺。弄玉好像忘了这件事,对田鸢还是那么亲近随和,跟对别人没什么两样,趁着大家还没动筷子,她把自己不喜欢吃的猪蹄扔到田鸢碗里、把田鸢不想吃的鸡翅膀抢到自己碗里,跟以前一样自然,她对谁都可以这样,这时候她注意的是碗里的东西而不是那个人。田鸢看见她夹起一块瘦得像木头似的穿山甲肉准备扔出去,就向她要,这东西除了田鸢谁都懒得去啃,但她毫不迟疑地把肉扔到了地上,说:  “算了,我尝过一口。”  那件事,她好好想过没有,田鸢不知道,也没有勇气去追问。暗自揣测,他认为弄玉不答复他,既非拒绝也非羞于启齿,而是因为这种私下定情的方式对养父养母不够尊敬。他也意识到自己不是什么公子,客观上是人家的奴仆,如何改变这个局面,他心里一点谱也没有,把这点金子拿到云中城里置一处房产吗?如何能与公子的身份匹配!最后他胡乱下了一个决心:但凡有人相中了弄玉,他就厚着脸皮去找百里冬,现在他反而祈祷有人来提亲,好借他一份勇气。没有彩礼就没有彩礼,做上门女婿就做,不为身世高贵,不为少年英雄,不为舍命出使匈奴,只为青梅竹马。 第六章 红雾(7) 其实这段时间没人考虑弄玉的婚事,百里冬在云中、九原地区的几个富商和官吏间走动,忙于挑选大儿媳妇。田鸢又押上了盐车。云中,雁门,九原,再回到云中,这就是盐的路线。他记不得这是第几趟,可能他的坐骑知道。反正这一趟是最最疲倦的。早晨踏入草原,放眼皆是黄色的胡枝子花,好像成千上万只蝴蝶在风中飞舞,中间夹杂着黄、白、蓝、紫色的黄蔷薇、星星点点的太阳花,这有助于心情舒畅,但他从那一刻就盼望旅途的终点。其实这旅途是周而复始的,到达真正的终点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武士们在马背上有说有笑,他也捏出一副快乐的躯壳来参与,这时候他感到孤独是一种奢侈品。临近中午他们进入了山路,有一处山腰上至今耸立着几根朽木,攀着长春藤长着木耳,旁边有残垣断壁,好好修缮修缮可以养几头牛,武士们每次经过都对它致以纪念碑级别的注目礼,它就是百里冬的草棚。在狭窄的山路上,车马排成一条直线,大家缄默不语,田鸢这才听见心里的声音,它在高耸的岩石上激起“你没有行过冠礼”的亲切回音,田鸢第一百次揣测它的真实用意,是推脱还是鼓励。面对蔓延的葛藤,他看见心中的一团乱麻,弄玉的微笑像一朵芍药花隐藏在后面,不知是期待还是告别。“等我们再次见面,她可能已经许配给别人,甚至她那没有血缘的哥……”他额头上的汗珠在八月的阳光下变得冰凉,“她没有订婚又如何?每一次押车我都要担惊受怕。”没找弄玉问清楚,他后悔极了,之所以不再找她,是怕她断然回绝。他不知道在遥远的云中郡,弄玉也是心烦意乱,也是一百次揣测那胆怯的嗡嗡声——“嫁给我”,她根本不像平时装得那么坦然,连他想吃她咬过一口的穿山甲肉这点事,她都放在心上。田鸢只能在潺潺溪流中听见弄玉假装满不在乎的笑声,从不知名的花香中辨认她的气息,透过摇动的枝叶捕捉她的幻影,那不过是一片流淌的夕阳。回到城堡后,他被周而复始的怪梦纠缠不休,卢敖的灯光还亮着,想起这是唯一一个可以倾诉的人,于是他来到卢敖屋里,掏出心里那团解不开的丝线,其中只有一个念头比较清晰:  “我必须娶她。”  “你‘必须’娶她?”卢敖说,“有些事情,一旦‘必须’去做,就难以把握了。本来有两种结果,你却只接受一种结果。”  “当然。”  “在结果产生之前,你祈祷、等待、夜不能寐。结果出来了,要是如愿以偿,你会觉得前些日子的煎熬是值得的,反之你会觉得受到了愚弄。”  “当然。”  “你娶不了她,就会忘记她。”  “我不会忘记她。”  “你不会忘记你自己。你所说的‘她’,并不是她本人,而是她带给你的回忆,这是你自己的一部分。当她成为别人的妻子、生下别人的孩子、为别人的家庭操劳而衰老时,你还能爱她吗?”  “我不能想像这一天。”  “你拒绝这种结果,连想都不去想。那么,一旦结果不如愿,你会干什么?”尽管田鸢目光坚定,卢敖却洞悉那一片蒙蔽他心智的粘乎乎的污泥,“你不仅会把坚守多年的爱一古脑儿砸烂,还会把你爱的人从心里杀死以便让自己活下去。”  沉默了一会,卢敖又说:“应该相信每种结果都是好的。她嫁给了你,固然不错,嫁给了别人,你心中的那个人并没有出嫁啊,有什么可遗憾的呢。”他似乎要把田鸢从泥潭里拔出来,送进天堂,结果把他投进了虚无:“面对任何事情,都想想:这样,是挺好的,要是那样,也不错。这就获得了安宁。比如我去见皇帝,游说他发兵打匈奴,我想:打起来挺好,我过把将军瘾,不打也好,我接着逍遥自在。打赢了好,反正大家都盼着匈奴人滚蛋,打不赢也好,六国趁机复兴,改朝换代后没准更好……”  战争!田鸢心中一亮,这个人在说战争!对了,参加战争有可能获得册封的爵位!这是他唯一的出路!现在,为一个富商出生入死,回头还要押盐车,爱他的女儿,还怕成为卑贱的上门女婿,这种生活有什么可留恋的呢?田鸢知道那周而复始的卑贱旅途就要到头了。  “让我去,我要弄一套武官的甲胄回来!”他捉住卢敖的胳膊。  卢敖取出一片龟甲给田鸢看,田鸢看不懂那些鸟头文,卢敖解释道:这是三千年前的先知的预言,我们生活在最后两句话之中——六马之乘,水德之始,缁衣封禅,维始皇帝;七月沙丘,鲍鱼之臭,三月大火,亡秦者胡也。有些话不知是什么意思,但是,“亡秦者胡也”直指当今帝国的命运,连莺夫人都看得懂。  卢敖让田鸢再忍一忍,再押两趟盐车,他先要到东海边去应征方士,皇帝在那儿。他保证,等他有了功名,一定引荐田鸢到军队中去。一个月之后,他带着咸阳宫博士的头衔回来了,要大家叫他“卢生”。他既没说服皇帝发动战争,也没有引荐田鸢,他还像以前那样乐呵呵的,准备去当个多说好话、少操闲心、隔三岔五上殿拍拍马屁、没事到海边遛达遛达的博士官。田鸢聆听过他“这样也行,那样也未尝不可”的论调,知道他在虚无的人生哲学中获得了安宁,但田鸢无法忍受自己的平庸。  “皇帝在哪里?”他问卢生。 第六章 红雾(8) “别着急,”卢生说,“皇帝正往这里走。”  莺夫人只担心皇帝的出现,会把他们的生活搞乱。晚上,“执行国王遗诏”的吼声惊得她掉下了床,她钻到床底下找羊皮翅膀,发现地面铺的是凉快的芦席而不是冬天的毛毡,窗外是蟋蟀的叫声而不是北风的怒号,身边的小床上也见不到若姜,昏暗中只见两个大小伙子横在对面的大床上,屋里热得透不过气来。第二天她悄悄对田鸢说:“离他远远的!这些做国王的,一不痛快就会杀一家人,死在他手里都不知道为什么!”田鸢不听,她就对田雨念叨:“国王这种人,你离他越远,越觉得他像神仙,离他越近,越看他像一头熊。”实际上她没有见过任何国王,她说的是自己梦见的国王。田雨纠正道:“现在叫皇帝,不叫国王。”田雨也想跟卢生去见皇帝,但卢生用哄小孩子的口气推脱了他,他很郁闷。他本来挺喜欢卢生的,此人留着一撇狡猾的小胡子,一心要到皇帝面前摇唇鼓舌,看起来既非医生也非方士,而是战国时代遗留下来的说客,但是现在,他觉得卢生瞎了眼。  弄玉是田鸢最后一个告别的人。她正在给毛茛浇水,田鸢走过来,凝视着她的侧面说:“我要离开这里了。”弄玉眼光没离开毛茛,但壶里的水不流了,她问:“为什么?”田鸢说:“为了戴着贵族的冠弁,回到这里。”  “你去告诉我父亲吧。”弄玉抬起头来,直视着他。  田鸢一下子明白了她的意思。那双眼睛离他那么近,能从里面找到他的影子。他明白了,这些日子她已经悄悄解答了他留下的难题,而且在观望他为她产生的狂想和付出的行动。但他以目前的身份,不愿向百里冬提亲。要说辞行,他已经辞过了。他对弄玉说:“等我有了确切的去向,再找他谈。”  他们散步到山坡上,弄玉问他具体打算怎么办,田鸢提到那块龟甲,弄玉认真听他背诵完卜辞,说:“我记得这东西是面条从齐国带来的吧?带回来好几年了,说不定,这首歌早就在齐国广为流传了,说不定皇帝有所耳闻,一听就知道这是老百姓编排秦国的顺口溜。一个统一天下的帝王,能让这种东西牵着鼻子走吗?就算他一时糊涂,被千年预言的鬼话蒙住,等他醒悟过来,知道你们要他做的事原来是改变一种据称是预言的东西,他就会想:如果预言足够可靠,它就不可更改,它要是能够更改,就是骗人的乌龟壳。你们俩怎么自圆其说?”田鸢初次领教到弄玉身上除美丽之外的一样东西——智慧,在这方面,他弟弟比他了解得多。田鸢说:“龟甲要说服的不是皇帝本人,而是朝中的反战派。我们在为皇帝补充一个开战的理由。说到底,皇帝将心甘情愿跟我们共同上演双簧戏。”弄玉惊讶地瞧着他,笑了:“咦,这不像你说的话呀。”田鸢承认是卢生说的。弄玉握住他的手说:“不要在皇帝面前捅娄子,不要勉强自己,如果不能成功的话,好好地回到这个大家庭里来吧,这里有你最要好的朋友们。”她莞而一笑,“你会看到,弄玉还是漂漂亮亮的。”  晚秋时节,一股黑色的兵马轰隆隆开进九原,把黄尘和落叶掀得漫空飞扬,几千支长戟、几百面旌旗在疾驰中齐刷刷地竖着,六辆一模一样的金车闪过去,据说皇帝就在其中一辆车上。北部边疆的良民一万人集结在九原离宫内迎接御驾,刚刚向九原郡守提过亲的百里冬,也领着一家人罚跪来了。他捂出了一身汗,心里咒骂着这等殊荣。容氏打算回去好好揉揉老头子的脚。百里桑的腿都要折断了,但他等着看一个叫做皇帝的人能长成什么样,要是他足够威风,不妨为他写首诗。弄玉也想见识见识田鸢打算糊弄的是何等人物;如意只盼着尿急以前散场;牛儿哥回想九原郡守的女儿的面孔,只想起一团长发。马蹄声由远而近,鼓声大作,人群像风刮似的矮了一截,皇家队伍穿过稽首跪拜的两片人群之间的道路,奔进第二道宫门。过了一会儿,一排黑影在第二道宫门的城楼上冒出来。中间那个矮子,百里冬一眼看出他不寻常,旁人垂着手臂,他却按着栏杆,旁人故作庄严地梗着脖子,他却在俯视众生,他孤独而不可一世,满意地看着无数比自己高的人跪在脚下,他好像还有点驼背,为了按住栏杆不得不张开双臂。百里冬猜到了他是谁,感叹世界果真落到了一个矮子手里。远远地看,这个矮子多少有点像自己,“见你的鬼,”百里冬想,“你只不过碰巧投胎到国王的情妇的肚子里罢了……”他心里的嘀咕被广场上空的一声惊雷打断了:  “三皇五帝的子孙们!边疆的军民们!大秦帝国没有忘记你们!朕没有忘记你们!  “朕知道,世界很辽阔!朕也知道,秦国的疆土未能囊括整个世界!但朕还知道:我们的国家,是当今世界上最强大的国家!  “自周朝衰败以来,诸侯割据,常年征战,民不聊生!秦国历代君王,敞开国门,召集天下英才,志在诛戮无道!至朕这一代,终于完成统一大业!随之而来的,是千秋万代的太平盛世!……”  万人大会的第二天,边防军接受皇帝的检阅,用山崩地裂的吼声宣泄找不到什么来征服的郁闷。皇帝望着阴山的剪影浮想联翩。千百年不变的世界地图把它画在大陆北极,实际上他听说阴山北边还有草原和荒漠,画地图的人为什么假装不知道这些?他们把大海画成一锅汤,把人类栖息的土地画成浮在汤面上的孤零零的一块饼,这骗不了他。到底世界上还有多少值得征服的土地呢?他经常在考虑这个问题。他每隔两三年用车轱辘在帝国的疆土上画个大圆圈,好往未知的世界望一望。他曾登上东海岸边的最高峰,可惜海天之际还是那个样。一个叫许黻的方士吹嘘自己去过三万里以外的蓬莱国,他就封他为客卿,让他代表帝国去安抚那里的土著,以便将来征服他们。许黻一去不复返,不知是骗走了帝国的航船、财宝、能工巧匠和 十二年写一本书:隐身 第 9 部分阅读 代表帝国去安抚那里的土著,以便将来征服他们。许黻一去不复返,不知是骗走了帝国的航船、财宝、能工巧匠和童男女,还是被风浪吞没了。但皇帝对未知的世界越发好奇,今年他又招募一批方士,让他们到大海尽头、深山幽谷以及人类尚未涉足的其它地方看一看,回来画一幅正确的世界地图,还嘱咐他们,要是见到长生不老的仙草,顺便采一些回来,使生命同世界一样永恒。 第六章 红雾(9) 一个小胡子搅了他的好心情,面圣时,此人居然用迂腐的寓言游说他打匈奴,说天下最富有的人家跟贼做邻居,贼在墙角开窟窿,像耗子一样钻进来偷东西,主人还不知道,这个家早晚要被掏空……他忍着怒气告诉小胡子:“朕的身边不需要说客。”他讨厌说客。统一中国前,有个来自草原的说客给他灌迷魂汤:一顶帐篷遮一块草,帐篷大了固然遮得多些,可是刮起风来倒得也快,权力就是这样。对此他心里有数。他不是没考虑过权力的问题,对权力的独特理解使他不仅铁了心要征服已知的国家,而且梦想让黑甲军远渡重洋,如果许黻那个骗子有一句真话,至少三万里以外还有别的国家。——关键在于,权力不是一顶天大的帐篷,而是一个高耸入云的台,谁站在那高台之上,人们就从四面八方仰视他、从精神上依赖他,他就成了中心。这样的权力是可以无限增长的,他被顶得越高,看见他的人就越多,如果他消失,人们就汇聚到其它的高台下面。说实在的,不是他需要这个世界,而是世界需要一个中心。  他相信自己已经创造了世界的中心,那就是咸阳。剩下的事,是逼着世界承认它,是的,先创造出来,再逼着世界承认。黑甲军开过去,拆掉他们的壁垒,开一条通往世界中心的路,就这么简单。城墙是对这个大同世界的亵渎,他已下令拆毁,人们的语言、文字、服装、车马、计量单位……全都要统一,这样才能让那些怀旧的贵族死了割据一方的心。在现有的地图上,一些又红又粗的线从咸阳向四面八方辐射,这就是帝国的道路网,它是一头血淋淋的章鱼,它的头,所有红线汇聚的大圆点,是世界的中心,它的长须牢牢地勾住帝国的边缘,但它仍然不会满足,随着边缘的不断更新,它将无节制地生长。但是,目前这幅地图怎么够用呢?征服也好,铺路也好,都需要一幅正确的世界地图来引导。等出海的方士们回来,图就有了,皇帝打算把它刻在世界中心附近的一块万众瞩目的岩石上,让人一看就明白:有了中心的世界,距离明显缩短了。  九原的文官向皇帝汇报:小篆已完全推广,度量衡已严格统一,法律知识已全面普及,还把皇帝领到一条模范街参观,那儿连饭馆的菜单都用规范的小篆书写,皇帝嘶声称赞道:难能可贵!难能可贵!他咳嗽一声接着说:在咸阳的大街上,六国的不规范文字还难免能看到一二呢。随行的廷尉李斯赶紧派人回咸阳,在皇帝回朝之前消灭光天化日之下的所有大篆和隶书。在公办的学堂里,十二名八岁的学童站成一排,齐声背诵《法律答问》,流利得像唱歌,皇帝高兴地捋着虎须,下令免除他们八年徭役。第四天,皇帝看到一截千疮百孔的城墙,质问九原郡守,郡守禀告:这是赵武灵王留下来的东西。皇帝眼角一皱:赵武灵王,他能抗拒朕的拆墙令吗?于是九原的城墙连一块土包也没留下,而黄河里又多了一些泥沙。皇帝返回离宫,在“……男乐其畴,女修其业,事各有序……”的大合唱中闭目养神,上个月刚刚在海边山崖上刻下的颂词,这么快就谱上曲子、流传全国了,他由衷地高兴。在这个心旷神怡的夜晚,皇帝还听九原郡守汇报:五月初,鄂尔多斯高原的林胡人大量涌进九原城,抢劫财物、奸淫妇女,杀驻军七千四百人、杀黔首四千三百人,其中妇女一千九百零九人,十五岁以下的童女四百五十一人。  郡守弄不清皇帝脸上那层黑雾是愤怒还是扫兴,骇得把头顶在地砖上。他听见一个压抑而沙哑的声音:  “朕知道了。你先回去吧。”  皇帝将郡守的奏简扔给丞相赵高:“我大秦国竟有如此无能的郡守、郡尉!弄得一个通都大邑,抵挡不了一群牧羊人!”赵高思忖片刻,用宦官的柔细嗓音回答:“胡人对边疆的骚扰,不是头一回……”皇帝怒声打断他:“这是骚扰吗,分明是屠城!”赵高说:“是,是屠城。”皇帝说:“朕要弄明白,十万驻军,怎么会挡不住一群牧羊的!中国人的家庭,怎么会让他们闯进去为所欲为?中国的妇女遭蹂躏时,中国的男人们都在干什么?如果男人们被杀了,那没有洗掉的血迹在地上还有没有?!”赵高说:“是。臣命人去查看。”旁边的李斯说:“一下子杀这么多人,来的肯定不是小股胡人。臣听说:鄂尔多斯高原上的匈奴人聚集数十万之众,如同一个小国家。”皇帝诧异地问:“鄂尔多斯高原,那不是秦国的疆域吗?”李斯道:“匈奴是一个奇特的民族,他们没有国界,但这恰恰是最大的国界。”赵高刚想说赵武灵王和李牧收拾过他们,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朕没想到,在秦国的土地上竟然寄生着一支外国军队,匈奴的单于,他敢把秦国的边疆当成他的国都!”皇帝咬牙切齿地说。  这一天卢生带着一个少年求见皇帝,赵高让他有事到咸阳再说。皇帝启程回咸阳,在黄土高原中部的肤施城被两个人拦了御驾,赵高认出又是他们俩,便把他们领进了肤施的离宫。面圣时,卢生说他见到了燕山上的神仙羡门,还带来了羡门的徒弟嬴鸢。皇帝问是哪个嬴,田鸢用手指比划出“嬴”字来,皇帝一脸的疑惑:“你姓嬴?朕倒要到宗庙里查查,有没有你这个人。”“嬴鸢”说他是蓬莱国人,这是卢生教他说的。  “你这么快回来,”皇帝斜睨着卢生,“办了些什么事?” 第六章 红雾(10) 卢生将龟甲呈给皇帝,说是羡门大仙献给当今帝王的。皇帝看不懂那些鸟头文,“嬴鸢”便写下译文。赵高和李斯在旁边欣赏蓬莱人的书法,暗自嘲笑他们落后的繁复笔画,看到“七月沙丘,鲍鱼之臭,三月大火,亡秦者胡也”时,俩人脸色变了。皇帝见他们不敢碰缣帛,便走下玉阶,亲手抄起缣帛看,他的表情出人意料地平静,看完后,他把缣帛轻轻放回书案,又举起龟甲饶有兴致地对着庭燎摆弄,好像在检查一块刚刚进贡的猫眼石,谁也猜不透皇帝心里在想什么,每个人除了自己的心跳只能听见庭燎的火苗被穿堂风吹出的唿唿声。看够以后,皇帝露出了识破赝品的轻蔑表情,他把龟甲扔在缣帛上,问李斯认不认得那种文字,李斯说不认得,但咸阳的博士可能有人认得。皇帝捏着自己的鹰勾鼻子,陷入了沉思。稍后,他抬起头来打量卢生,发出一股奇怪的喉音,让田鸢想起阴山上那只老虎:  “说客!”  这是卢生预料之中的。卢生稽首跪拜:“等卜辞应验,我连陛下还我清白的声音也听不见!”  “朕要是杀了你,倒不是嫌你编的歌谣不好听,你瞧瞧你拿什么来糊弄朕,乌龟壳,刻几个字!你把朕当成傻瓜?干嘛不找点更稀罕的玩意儿?”  “嬴鸢”请皇帝将龟甲劈开。皇帝咪起眼打量他,像一头并不急于捕食的狮子。“嬴鸢”镇静地说,这不是一块普通的龟甲,正如卜辞所说,“斫而不分,昭昭盈盈。”  皇帝抽出佩剑,将龟甲剁为两段。奇迹出现了:完整的卜辞,同时出现在两片龟甲上,只不过都缩小了。他又一剑下去,碎片上的卜辞依然完整,但更小了。他用剑尖把一片龟甲扒拉到地上,用脚踩,直到碎片上的文字小得无法辨认。通过这种方式,他发泄了在九原憋下的怒气的一小部分。  “好,好。”他喘着粗气说,“这个小把戏,朕领教过了。”赵高拾起一大块碎片往袖子里塞,皇帝问他干什么,他说留着给博士们翻译,皇帝大笑:“有这个必要吗?让他们再做一块、刻上点好听的不行吗?”他转向那两人:“卢生,你可真是越来越像个方士,而不像说客了,你把要说的话刻在这个鬼东西上,真有趣。你呢,年轻人,朕不打算让博士们出题来考察你是否真正认识符箓,也不打算调查你是蓬莱人还是齐国人、是羡门的徒弟还是匈奴的仇人,你的中国话说得这么流利。即使你是被匈奴人残害、侮辱的千千万万中国人之一,也用不着把秦国的国姓偷来装神弄鬼,因为匈奴人就要倒霉了,不要自以为聪明,这不是你二位造成的,这是匈奴人自己作的孽!年轻人,有空你可以请教我这位丞相,冒用皇家姓氏、欺君之罪,从哪里开始割你的肉。如果你的胆大包天不是出于一种可以理解的正义感,朕就用不着说这些了。现在能为你赎罪的,只有匈奴人的首级。” 第七章 黄尘(1) 田鸢为了变回贵族和卢生策划战争时,田雨在安安静静地读兵法、下围棋。他有时候弄不清自己究竟要做个什么样的人——将军还是棋士?两方面好像都有希望。百里冬像他这么大的时候从路边的灰烬、垃圾和粪堆里拣来的书,他都读完了,现在他又开始啃当代的兵书。他知道在中国,当将军不一定会武艺,孙膑、张仪这些人就是读书人出身,哪个读书人要想当将军,跟他们学就行了。按说当将军比较过瘾,戴一顶青铜头盔,插一枝花翎,号令三军,名扬天下,弄不好还能像李牧那样名垂青史呢。可是不管他的小脑袋瓜里装了多少学问,他才十四岁,这个理想还是没影的事。下围棋对他来说就太简单了,从那年春天灵魂进入一粒棋子以后,他就有了这个本事:想像中的棋子,像真的一样摆在棋盘上,当他考虑到上千步时,种种变化就轮番浮现在他眼前的棋盘上,清清楚楚,他不仅能从二百八十九个格点中看到这些,还能从虚空中看到,就这样,他把书库里收藏的古谱悉数装进了心中。城堡里的大人、小孩,早就没法跟他下分先棋了,现在,他下山也找不着对手。心灵瘟疫过后有人留了在旧城,他变公鸡那年,朝廷又迁来一批人,给他们分地、免他们若干年徭役,自从匈奴人聚集在离九原较近的鄂尔多斯高原上,云中就更热闹了。田雨在棋馆里下赌棋,一心想赢钱,又不敢赢得太狠。赢这些人很轻松,他要输,就得动动脑子。要让人觉得他一直在认真行棋、棋艺又没那么可怕。别人长考,是在找最佳的着法,他长考起来,无非是克制自己走一眼看到的妙手、挑个有点损又不至于崩溃的地方下手。他一直没露馅,直到有一天来了个陌生人,他轻轻松松赢了人家八盘,又费尽心机输给人家三盘,事后听说这是北部边疆第一高手,云中城里没人能跟他下分先棋。这下,田雨的财路断了,大家背后还骂他装傻充楞。  田雨的人品搞臭了,棋艺却是有口皆碑。所以当一位咸阳的棋士领着他十二岁的女儿云游到这里、那小姑娘从分先到让三子稀里哗啦扫荡了这里的高手时,他们指着北边说:有个城堡,里面住着个小孩,我们不知道他棋艺多高,找他去吧。田雨听见敲门声,拉开书库的门,正午的阳光、热浪夹着蝉鸣声嗡地涌进来,冲得他一趔趄,他渐渐看清了逆光中的两位陌生人,那中年人面孔修长,长着两撇鲢鱼胡子,那小姑娘,给他印象最深的是一对大眼睛,隔着两步远,田雨还能从她的眼睛里看到自己——黑暗虚空中的孤零零的白影。先生姓东郭,小姑娘叫芮儿,他们每年出来以棋会友,免得成为咸阳城的井底之蛙。  这棋一下就是五个白天。父女俩一个坐在田雨对面,一个坐在旁边,都是纹丝不动,目光都钉在棋盘上。东郭先生扎头发的带子耷拉下来,一只金光闪闪的牛蝇落在上面,顺着他的头发和脸爬到他嘴上,又攀缘到他胡子尖上,在那儿跳起舞来,他也不动弹,如意抿着嘴帮他赶走了那只牛蝇。但是它盘旋一圈,又停在芮儿的鼻尖上,美滋滋地舔起汗来,它把这父女俩当成糖捏的假人了,如意笑着在她面前拂了拂手,她都不眨眼,她的眼睛被长长的眼睫毛遮住了。吃晚饭时容氏说:“这丫头,我看她长大了要驼背的,到时候她就该埋怨她爹教她下棋了。”那父女俩端坐在餐厅一角,一高一低端着碗,正在庄严地、默默地进食,像苦修的方士那样。饭后他们直接钻进临时住的屋,把门关起来修炼。第二天早晨芮儿走了一步,田雨应对后,她陷入了一上午的长考,简直就像睁着眼睛睡着了一样,她父亲也是这样,但是当莺夫人悄声提醒大家吃饭时,她突然挥起胳膊把一粒棋子拍在棋盘上,发出脆响,犹如守望已久的螳螂,假如牛蝇停在她要落子的地方,一定会被她拍死。还有一滴汗珠落到棋盘上,田雨笑了,他想拿块帕子,帮她把眼睫毛上的汗珠擦掉,免得她把一粒棋子看成两粒。他不太专心,因为他对棋局看得太清楚、反应太快,在芮儿长考的时候,他就活动活动筋骨、喝点水、跟旁人说说话。但他保持着微妙的优势。第五天中午,芮儿扭头看了看她父亲,她父亲点点头,然后她坐直身子,朝田雨释然而笑。  “我输了。”那雪莹莹的眼白、清澈的眼珠又展现在田雨面前,含着笑意。她的脸真是为这双眼睛而生的,淡淡的眉毛、单眼皮、薄薄的嘴唇……生下来就是为了衬托这双眼睛的饱满、明亮、机敏。  “好啊,好。”东郭先生也高兴地捋着鲢鱼胡子,“总算输了一盘。”  田雨这才明白,她那样拼尽全力地对局,原来在争强好胜的外表下隐藏着求败的渴望。他们实现了这个夙愿,心满意足地走了。田雨的眼睛非常枯涩,他以为自己困了,就躺下,但是他始终睡不着。他随手抄起枕边的兵法书,让“蚁附之杀士卒三分之一”之类的文字给自己催眠,也让攻城的场面取代脑海中挥之不去的棋局,在半睡眠状态中,他看见蝼蚁般的士兵爬上城墙、听到他们的呐喊声,一股洪流涌进这团幻觉淹没了城池,他记不得哪本书写过这件事,但他越是想不起来就越想弄清楚,这样他就更睡不着了。他跑到书库里找水淹城池的书,但是所有的书卷起来都一模一样、打开后的文字都似曾相识,要从记忆的泥潭里把腐烂的印象打捞出来辨认,真难。他的眼皮又变沉了。他从卧室到书库、从书库到卧室,从清醒到困倦、从困倦到清醒挣扎了几个来回,突然明白:造成困倦的不是睡眠的需要,而是试图脱离睡眠的努力。 第七章 黄尘(2) 晚餐时他出现在伙伴们中间,谈起这局棋,他好像说:这种对局确实有意思,不光因为时间长,还因为有人盼着输掉;好像又说:那姑娘直到最后才笑了一下。这些话,他好像是说出来的,又好像是心里的想法,他记不清。那天下午他醒悟到,自从泡棋馆赌钱以来,许多大好光阴已经流逝,为成全别人输棋的愿望,他竟又挥霍了五天。现在他需要想想别的事,比如怎么攻城。在迟迟未落的夕阳下,他看见孔雀和鹅夫人相亲相爱,鹅夫人用一把尺子去量孔雀的脖子,那尺子是鹅的嘴;那六只小鸭子——它们的孩子,心灵瘟疫的产物,永远也长不大的彩色小鸭子们,跟在鹅妈妈后面,妄图找到笼子的出口,那周围钉了一圈木板。天黑前田雨最后一次进入书库,发誓把水淹城池的书找到。他看见一盏孤独的庭燎,据他所知少说也点了三年。一股潮湿的、发霉的、掺着药香的怪味把他定住了神,这股味,当他从夏夜的热流猛然掉到地窖般的书库里时,特别地明显,它陡然唤起了田雨的记忆,把他带回那个有黄绢头罩、隐身糖浆、公鸡说人话、养母唱招魂曲、一个孩子用心灵闯入战国历史的岁月里,他感动得想哭,掐指一算其中最遥远的事件不过距今三年,他却觉得像过了十年似的。  这股气味渐渐微弱,渐渐消失。他回到床上,放任杂念纷至沓来。浮现在脑海中的仿佛是棋子又仿佛是那姑娘的黑眼珠,在过去的五天中,它们几乎一直被眼睫毛遮着,却还那么顽强地留在记忆里,那双眼睛实在是太大了。想到她到处找人输棋,不输一盘就不肯回家,他有点可怜她,因为她离开这儿就很难再输一盘了。田雨不知道要是她赢了会不会还那么开心?可能还会的,因为她要赢,也会赢得很艰难,对她来说赢得艰难的快乐仅次于输棋;他想起五天来芮儿唯一的一个微笑,随之而浮现的是她的整个面目;他想到莫测高深的东郭先生,有点后悔没跟他下一盘……为了驱除杂念,快快入睡,他随手抓起一册枕边书,这是一本《诗经》,自从三年前弄玉把它推荐给他,它就在历史书、兵法书中间同他捉迷藏,而他还没有开始读。现在他一读那些句子就喜欢:“我心匪鉴,不可以茹”、“出其东门,有女如云”……随后的一天又一天,他与这些句子相伴,每天晚上被一个垂头丧气的青年打扰,此人脚步拖沓,目光呆滞,一身臭汗,一进屋就栽倒在床上,使一切诗情画意化为乌有,这是下瘟棋下得发昏的田鸢。  从他下鹅蛋那么大的围棋输给百里桑,好几年过去了,他一直没摸过围棋子,突然间不知怎么发了癫一样迷围棋。卢生还在海边。田雨和芮儿关起门来人事不省地搞巅峰对决时,城堡里有一股围棋热潮在涌动,从一间屋到另一间屋,从床头案边到树荫下,只要有人扎堆,里面肯定不是斗鸡而是两个臭棋篓子,其中一个人可能是牛儿哥、百里冬、光头或别的什么人,另一个,十有八九是田鸢。芮儿走了以后,这股热潮丝毫也不减退,推波助澜的就是田鸢。他直眉瞪眼地守着一局又一局臭棋,有对手就奉陪到永远,人走光了他就跟自己拚搏,那股劲有点像田雨小时候,可他一点也不像个认真下棋的人,他只管吃人家的棋,不管自己的死活,而且走得乒乒乓乓地快,像骑马拼剑一样。四年前玩鹅蛋那么大的围棋时百里桑盼着让他三子的事,他还记得,今天,为了能把百里桑拉来过把瘾,他终于答应了这屈辱条件。百里桑早就不在这方面逞能了,他砍瓜切菜般收拾了田鸢后,站起来准备走,田鸢舍不得他走,说再来一盘,让四子也行,百里桑烦了:“没正事干啊?玩几盘就得了。”  田雨不知道哥哥中了什么邪,但真心希望他能赢几盘。有时候他觉得田鸢该赢一盘了,凑过去看,结果田鸢真的赢了。大家都很惊讶,刚才田鸢明明处于劣势,怎么田雨一来他就赢了呢?田雨又没支招。更奇怪的是,有时候棋已经下完,大家已经数过了,田鸢输定了,田雨过来一数,却能数出田鸢赢的结果,接着大家再数多少遍也是这样,除非大家事先告诉他:田鸢输了多少子。这种事一而再、再而三地发生,田雨突然想起读史书时通过冥想改变历史的事,难道这是真的吗?棋局不就是一种历史吗?在武士们眼里它是战争,在田雨眼里它是历史。“如果冥想真的能改变历史,那么历史就是骗人的东西,我一来,大家看到的就是虚假的历史——田鸢的虚假的胜利。我无法看到我来之前的真实的历史,人们也把它忘光了。”  至少有些东西是真的。卢敖变成卢生而且见到了皇帝,这是真的,田鸢突然不再押盐车,这也是真的,眼前发生的这些都是真的。田雨听弄玉念叨起龟甲的事,恍然大悟:哦,哥哥在帮卢生挑起一场战争,怪不得他不押盐车了。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哦,他也想当将军。可他有什么本事呢?哦,他会杀人,除了这个他没什么本事,不读书不懂兵法,围棋也下得一塌糊涂。当然,杀人这门手艺是有用的,按秦国的军规,首级可以折算成军功,他背一麻袋首级去见国王,大概能穿一身官服回来。只是首级这东西不大好找,他上街砍一颗首级,肯定要偿命,他自作主张跑到匈奴人那儿乱砍一通,也不算数,这首级,得是国家发动大家去砍、也允许他去砍的,这才叫“功名”。太平年月,他上哪儿砍首级去?但是他遇到了卢生,还有乌龟壳、千年预言!这下他不用发愁了。为了正经砍几颗首级,他要造出一场战争来。让千千万万人死掉,从中收几百颗首级去换爵位。田雨明白他前一阵子在棋盘上干什么了——卢生还没回来,他不知道有没有仗可打、有没有首级可砍,就在棋盘上挑起战争、把棋子当首级收,难怪,他输得脸都不红了,说不定,他输了还在合计自己吃了多少棋子、值多大爵位呢。就算把战争煽乎起来,他能捞到什么呢?一个都尉?一个百夫长?他造一场战争,自己再拖着武器亲自上阵攒首级,当将军犯得着绕这么大弯吗?莺夫人劝田鸢离“国王”远点时,田雨酸溜溜地说: 第七章 黄尘(3) “读书人说句话,就能当上丞相,戴上有雉鸡羽毛的头盔,就是大将军。”  田鸢真的跟卢生走了,去找莺夫人说的“远看像神仙,近看像一头熊”的“国王”去了。田雨很想不通,这种事,卢生不让满腹经纶的他一起去,却拉上田鸢这个匹夫。他想,如果雉鸡羽毛的头盔竟然戴在一个连“蚁附之杀士卒三分之一”都没读过的人头上,可恨老天爷瞎了眼。在这种郁闷中,他收到一封信。一看发信地址,他以为有人在跟他开玩笑——“咸阳东南屯骑杨端和将军府”。邮戳真的是咸阳,权力与梦想汇聚的地方。“不会是田鸢和卢生吧?他们那么快就到咸阳了?”他抖抖索索地掰那两片木头,手上忽然连掰开封泥的劲都没有了。他突然想起下棋的父女俩是咸阳人,可他想不通这么贫寒的人能跟将军有什么瓜葛。这倒很像传说中一个人过于殷切的希望化成了实实在在的东西从天上掉下来,说不定像梦里的信一样,它是空的。他用灯台砸开封泥,掰开木片,里面还真有字,大意是:  田公子:  杨将军看了你和芮儿的对局,颇为赞赏,想与你手谈。  不知你是否有此雅兴?如果你愿意来,请到将军官邸,直接向卫兵报出你的姓名。  田雨跑到快乐的青春作坊把信给莺夫人看,莺夫人出乎意料地爽快:“去,咱们去!将军都是好人。”是弄玉的亲爸爸的故事让她产生了对将军的普遍好感。容氏借给他们一辆车,这辆车曾经把四千两金子运到鄂尔多斯高原上,能经受长途颠簸。在肤施的街道上,田雨对热气腾腾的小吃非常向往,莺夫人把他拉到屋里,掏出满口袋干粮:“刚才那猪肠子,里面还有猪屎呢。”一条不太高的、漫长的山岭伏在路边伴他们进入良田万顷的关中。黄昏时,他们以为进入了咸阳,却听说这是云阳县,路人还指着远处一片浮在半空中的灯火告诉他们:“瞧见没有,皇帝的林光宫,离这儿还远着呢。”莺夫人一看,半个山都被那林光宫的灯火照亮了。夜里,那片光明慢慢从他们身边飘了过去,犹如天上的街灯,其实它在山谷的另一边。街道越来越繁华,田雨看着路边灯红酒绿的饭庄和流光溢彩的体面人,对莺夫人说:“那么多人都吃,我们干嘛不吃?”莺夫人想当然地说:“他们把病死的鸭子煮熟了吃。”  他们沿着被游船照得五光十色的河向南行,驶过一座大桥往西,进入了更加繁华的地段。莺夫人不知道这条路要繁华到什么地步才算到头。她打听杨将军官邸,路人往南指:“在咸阳宫东边。”她仔细一看,那是一片重重叠叠的怪影,差点被她当成了乌云,是它的高度骗了他们,它顶端还有冲天的白气,说它是海市蜃楼,它不该在夜空中出现,说它是建筑群,它又不像人类的作品。在这个被大家叫做“咸阳”的迷宫里,他们俩闯啊闯,为到不了海市蜃楼而濒临绝望,忽然间眼前豁然开朗,即将淹没他们的,又是一片宽阔得惊人的广场,莺夫人只觉得,这么大一片地,既不造房子,又不长出草来放马,太可惜了。广场南边,不计其数、像槐树一样高大的火炬,照亮旌旗飘扬的高墙和雄伟的五道宫门,他们的色彩如此明晰,以至于在夜色中失去了真实感。每道宫门都像一座单独的城堡。中央的宫门前耸立着十二尊比槐树还高的青铜雕像,分成两排。目睹这一切,田雨心有所得:“原来大也能产生美。”他们穿越广场往东摸索,宫墙上的灰色巨石使他窒息,他不得不仰视,这时他已看不见墙上的旌旗。经过这一番冲击,面对杨将军府的铁门和两头老老实实的青铜狮子时,田雨就不以为奇了。  杨端和将军是一位矮胖的络腮胡子,长着一张表情丰富的南瓜脸,他在荷塘上的亭子里和田雨对局,中盘认输,他一脸晦气,拂袖而去。莺夫人戳着田雨的脑门子:“下两盘棋就回家,得罪人干嘛!”但是第二天杨端和又派人来召田雨了。这回他让一位蓄着山羊胡子的中年人和田雨对弈。这个人输了棋不生气,还要田雨复盘讲解,听得频频点头,还夸他讲棋时熟练引用兵法术语。田雨说:“我常读兵书。”那人问:“为什么?为提高棋艺吗?”“不,”田雨说,“我希望成为杨将军那样的人。”杨端和喜形于色,又谦虚地拍着那人的肩膀对田雨说:“你好好跟他学吧,他是蒙恬。”田雨一听,心潮起伏——当代最负盛名的将军蒙恬,就这么文文静静地、笑眯眯地坐在自己对面,捋着山羊胡子?他知道,在没有李牧的时代,出这么个人也不容易。蒙恬摇头笑道:“后生可畏。不过,今天的将军都是战场上拼出来的,不是读书读出来的呀。”  田雨顿时无地自容,这是他第一次对别人吐露自己的梦想,也是最后一次。  他心情郁闷地继续下棋,也不理睬莺夫人连连使眼色让他输。两位将军闲聊中说到皇帝从肤施带了两个方士回来,莺夫人竖起耳朵听明白了一件事:田鸢还没给皇帝杀死。田雨的目光离开棋枰时,发现身边静悄悄地多了两个人,一个是芮儿,他在世界上找到的唯一对手,一个是东郭先生,他正在向田雨使眼色。于是田雨乖乖地输给了将军。想到与芮儿的对局即将来临,他心情愉快起来。  晚上,东郭先生把田雨请到自己房间里,他以为又要与芮儿对坐几天几夜了,但是这回坐在棋枰边的是东郭先生本人,田雨想:“您到底熬不住棋瘾了。”为表示对长辈的尊重,他主动摆好势子,再挂角开局,东郭先生没有一点要落子的意思,只是笑,芮儿也在笑,在旁边喝水的莺儿不明白他们笑什么,在棋盘上摆几粒棋子有什么好笑的,那又不是斗蛐蛐。田雨知趣地问:“先生授我几子?”东郭先生把黑棋的势子统统拿走,再摆上三粒白子,这就是说:他要让田雨五子。 第七章 黄尘(4) 田雨真诚地希望有人指点自己,但是他一直认为能让自己三子以上的人,从古至今就没有。难道东郭先生比那最玄妙的古谱的作者还高明吗?但是随着对局的进行,田雨懵了。他不知道五子的优势是怎么失去的。东郭先生的棋打入后像钉子,这可以理解;东郭先生的棋走得厚实,也可以理解;滴到白阵中的黑水腐蚀性极强,还是可以理解;东郭先生的无理取闹屡屡得逞、田雨的堂堂正正饱受蹂躏,就连这都可以理解,要不然他有什么本事让田雨五子呢。但是有些事情不好理解。在布局阶段,东郭先生选择一个无可理喻的位置落子,终局时,它恰好成了不可缺少的;布局阶段那些形影相吊的孤棋,在中盘战斗中恰好呼应,连死子都发挥作用,而田雨布局的正着、妙手,莫名其妙地成了败着。好像是一种预知未来的能力帮助东郭先生选择布局的走法,这超出了田雨的理解力。他是怎么让那些前途渺茫的棋形发挥作用的呢?田雨看见它们在生长,空间异常复杂,生长的过程中饱受风吹雨打,每一阵风、每一场雨都是无法预料的,但是它们渐渐长大,长成的模样证明种子没有撒错地方。按理说谁也不能预知、不能塑造未来。但是,东郭先生用他的黑棋的生长结果表明:他不仅预知、而且塑造了未来。  “我没有塑造未来的能力。”复盘时,东郭先生声明,“我只是用未来证明过去的合理性。”  “未来证明您的过去合理、我的过去不合理,我就是这么输掉的。”田雨说。  “合理不合理,这东西很难判断。结果产生之前,你我都是合理的。”  “但是,您为什么能产生一个证明自己合理的结果?”  “这个结果不是我产生的,而是我们共同产生的。不是你走一步、我走一步吗?我们俩在相互影响,我们是这局棋中不肯妥协的两股力量,从规则上说,我们是对等的。但是同一个结果表明:你的布局不合理,而我的布局合理,这一点,就连我也解释不清楚。说实在的,我看不出你在布局中哪一手走错了。这也就是我刚才说的:在过去中,我们都是合理的。”他举了具体的例子:第四十二手,田雨选择了可以称之为妙手的最好着法,直到第一百七十手都是这样,但是黑棋的第一百七十一手使过去的第四十二手成为恶手。这说明,在一局棋的历史中,未来影响了过去。  田雨明白了:东郭先生不是在塑造未来,而是在改变历史。他小时候也干过这档子事。东郭先生比他高明的地方在于:他能改变自身的历史。他是如何做到这一点的,田雨还不明白。正在出神的时候,莺夫人拿着三条热面巾进来了:“都三天三夜了,你们真是活神仙!”大家这才意识到现实的光阴与棋局一同在流逝。田雨把热面巾递给东郭先生,看见芮儿在旁边托着腮帮子发呆,眼珠子像棋盘上的两粒黑子似的不动弹,就问她:“你也熬夜了?”芮儿说:“连我上床睡觉都看不见,你这回挺专心的嘛。”田雨想起,上次赢了她之后,烦得自己连兵书都看不进去,至于为什么烦,他忘了。他逗芮儿:“想不想报仇?”芮儿撇嘴笑笑:“不跟你下。你下棋不专心。”“今天我怎么样?”“嗯,跟我爸下棋时,你表现还不错。”莺夫人催道:“快回去吧,人家也困了。”田雨就告辞了。他一觉醒来不知又过了多少天,东郭先生和芮儿不见了,谁也不知道他们去哪儿了,也没有人知道他们住在哪儿,他们再也没有回到将军府。在此后的余生中,田雨常常梦见东郭先生跟他下让子棋,让一大片,把一片白子统统变成恶手,或者梦见芮儿在书库门口的逆光中站着。他一生都记得与芮儿的分先局、与东郭先生的让五子局,尤其是后者,不知多少次复盘,以期穷尽东郭先生所把握的历史的无穷可能性。  那几天,咸阳宫广场的铜人在秋风中发出了低沉的呜鸣,有人把耳朵贴在铜人肚子上,听见万马奔腾、杀声如潮。李斯在朝上拿出龟甲说:三千年前的先知预言——胡人将对大秦帝国构成毁灭性的打击。皇帝嘶声问:“所谓预言,如何攻破它?”赵高和声细语地回答:“凭陛下的百万雄师。”他们演完戏,群臣争论起来。一群儒生反对开战,说匈奴人以逸待劳,秦军屈力殚货,说不定六国的残余势力会乘机作乱;还说连赵武灵王也没把匈奴人赶尽杀绝。皇帝一听这话,脸就黑了,他想:难道朕连赵武灵王都不如吗?你们这些书呆子!接着,好几年没仗可打、骨头都痒痒的两位将军吼出了自己的看法:这将是前所未有的轻松的胜利,别忘了,我们是在自己的土地上打仗!皇帝询问长子扶苏,扶苏说:  “匈奴人骚扰我国边疆,确实应该制止,”他的语气同他的面孔一样温和,“不过儿臣觉得,大动干戈不一定是最好的办法。能不能派使者感化这些蛮子呢?说不定他们将来还要……还要来进贡呢。”  这是默认的皇位继承人,如果皇帝不能长生不老,他应该成为秦二世,但是这番话让皇帝失望。皇帝面无表情地转问十八公子胡亥,胡亥说:  “中国妇女让外国人糟蹋了,丢人。废他妈什么话,打了再说!”  外国人还在中国的草原上寻欢作乐,他们的单于还垫着活人枕头、盖着活人被子。匈奴巫医配的壮阳药不够劲,他怀念起中国老巫医的按摩术来,又想:卢敖没准比他更强,可惜跑了。想到老巫医,想到卢敖,他那昏聩的心中火花一闪,又灭了。他召见太子冒顿,问: 第七章 黄尘(5) “我刚才想到两个? 十二年写一本书:隐身 第 10 部分阅读 氲铰剑腔桉男闹谢鸹ㄒ簧粒置鹆恕K偌用岸伲剩?br /> 第七章 黄尘(5) “我刚才想到两个中国人:一个是老巫医,一个是卢敖,我把他们放在一块想,心里一格登,再往下想,又迷糊了。太子啊,你告诉我,我在想什么?”  “父王,外边两个千骑长争女人,都快打起来了!”  “千骑长万骑长,打死一个两个有什么稀罕,你你你给我坐下!”  冒顿不理他,冲出了帐篷。两拨人马正在草原上厮杀,冒顿策马上前,一手提着一个千骑长冲出战场,把他们扔在空地上,他的亲兵们从帐篷里拖出影响他们友谊的女人,扔在两人中间。一个千骑长嗥起来,嘴里又喷出血来,十几丈外,冒顿的牛角弓正对着他的喉咙。顷刻间,乱箭把他们都变成了刺猬,慢一点的箭都插不进去了。办完这件事,冒顿思量起父王的话来。自从卢敖被劫走,他们一直在明察暗访,但是在北部边疆,拿得出四千两黄金的富商不下五十家。现在父王想到老巫医,冒顿也觉得有点不对劲,他仔细回忆,想到卢敖被运来的那天晚上。  “卢敖被押进父王的帐篷时,那老头正在给父王按摩!”他心中雪亮,“再没有中国人知道卢敖在这儿了!把消息抖落出去的,就是老巫医!”  云中的匈奴人见过一个满脸烙印的老头子在路边给人治病,知道他住在盐铁商的城堡里。冒顿得到消息来到云中,望着那个城堡,心想:不管卢敖在不在里面,抢它一回也值。几天后,一个混血儿把老巫医骗到了树林里,当他看见红胡子的冒顿时,知道“不死草”今后只能自己下山买药了。他被押回了在噩梦中多次逃离的鄂尔多斯高原,到死也没说一句话,他被马拖成了肉片。现在对冒顿来说,只有一个问题:怎么荡平这个城堡。  弄玉扶着城墙眺望南方,猜测田鸢的行踪,田鸢离开了城堡,却跑到她心里作乱来了。仿佛应她的召唤,又好像出自妄想,一支军队黄尘滚滚地从云中城开来,她想:田鸢会在这支队伍里吗?可它一点也不像正规军队,她在九原见过的秦军是齐刷刷的一片黑,山下这支队伍,像一群土狼。她把面条拉过来看,面条眼尖,一眼望过去就慌了神,他飞奔到屋檐边,朝场院里大喊:  “匈奴人来啦!”  场院里有人在散步玩耍,有人在牛儿哥的新房门口抬东西,他们都愣了,他们还没明白自己听到了什么,连成一圈的屋顶上已经大乱,人们冲到南边看,又嚷着从各处的台阶往下涌。  “真的来啦!老胡子!山坡上全是老胡子!”  大门轰地被拉上了,一根根差不多在土里生了根的圆木,被拔出来顶在大门上。还好,地面上支撑顶门柱的沟,这么多年都没被踩平。百里冬冲出牛儿哥的新房,吼道:“开兵器库!”于是人们掀开长满杂草的愚公井的盖子,把兵器咣啷咣啷扔在井口,武士们纷纷抄起家伙,一股股人流涌上各处台阶。匈奴人的箭,飞蝗蔽日地袭来,屋顶有人倒下,有人与外面对射。妇女孩子们在屋檐下用耙子收箭,一捆一捆往上送,平时收大枣就是这样。谁也没料到一个古战场的幽灵在箭雨中复活了,他披甲戴盔,骑着一匹比骡子还高的战马,头上飘着过于华丽的雉鸡毛,空中城的空中回荡着他的吼声:  “别跟他们对射!咱们的人少!”  不难认出头盔下面那一对圆圆的鹰眼睛、护颈上炸开的黑胡子。百里冬从头到脚和祭台上的祖宗的画像一样。头盔把他的眉毛都压住了,不知是哪朝哪代、哪个巨人戴过的,上面还有乱糟糟的刀痕。那一身甲胄,还有马肚子上的护甲,是红棕色的皮缀成的。这身装束,自从黑甲军荡平北方大地,就绝迹了,如今百里冬骄傲地穿出来鼓舞他的王国的士气。为了看见城墙,他站在马蹬子上。他看见大儿子和武士们听话地蹲在墙边,乱箭在他们头顶倾泻,犹如一场横着袭来的暴雨。他看见小儿子和其他孩子们弯着腰分发有限的铠甲和头盔,他把自己的头盔抛上了城墙。胡人开始撞门,披甲戴盔的武士们一齐往门口放箭,眼看胡人刷刷倒下、撞门的木桩骨碌碌滚下山坡,乐得合不拢嘴。箭雨停歇时,百里冬冲到场院里吼:  “小心,他们要上墙!”  他兴奋得两眼放光。他的王国总算有了一场战争。以前,这儿有盐,有铁,有的是金子,有城墙,也算有军队,有梦想也有诗人,有巫师也有神医,有繁荣也有天灾,连心灵瘟疫都挺过来了,就缺战争了。胡人把山下都洗劫过了,怎能不来考验考验他的城墙有多坚固呢。他跳下马,三步并两步登上屋顶,想更好地欣赏胡人的惨叫声,这时胡人的第一股进攻已经被击退了,一条条长梯倒在山坡上,压着胡人的死尸和伤兵,他忽然想起了田雨,这个好学的乖孩子曾经向他请教兵法,可惜他在咸阳,不能身临其境地理解什么叫“蚁附之杀士卒三分之一”——看,匈奴人附在城墙上,像蚂蚁一样,他们掉下去,三分之一的人感到了孤独,因为脑袋不见了,那么,脑袋在干什么呢?它们也在找自己的主人,它们骨碌碌地滚啊滚,找不到主人,就闭上了眼睛。事情为什么会这样呢?因为空中城是个天才的构想,匈奴人要在外面的斜坡上搭梯子,可不那么容易,要带着一颗脑袋爬进来,就更难了。他忘了一件事,当初建城挖土时,山坡被挖出了一个断面,胡人正在那儿打洞。后来好多天,中国人夜以继日地在墙头逡巡,怕胡人“蚁附之”,胡人在山上设哨,怕中国人冲出来打扰他们挖洞,谁也没想到中国军队正在挺进北部边疆。 第七章 黄尘(6) 正如将军们所说,这是在自己的国土上打仗,方便得很。三十万大军开到上郡,补充给养,北部边疆的二十万驻军原地待命。战前会议在肤施城内的蒙恬官邸召开。蒙恬早就了解过鄂尔多斯高原的情况,但不知道雁门这个多山、多湖泊的地方是个什么样的迷宫。专程赶来的雁门郡守汇报:那儿的胡人不超过十万人,但他们神出鬼没,他们的马匹习惯了坎坷不平的山路,讨伐的前景不太明朗。杨端和认为讨伐的前景很明朗,给他十五万人就够了。他打算拿这十五万人这么办:  “偷偷翻过吕梁山,一举攻破他奶奶的老巢。”  “胡人很分散,”雁门郡守说,“你捅了他的老巢,他跑了,等你一走,照样冒出来作乱。”杨端和让他放一百个心:“这回朝廷下了狠心,不把胡人收拾到最后一个,大军就不走。”一位谋士又提到下雪,杨端和挥舞着蒲扇巴掌打断了他:  “打燕太子丹那年怎么样?雪深二尺五寸!还不是把他的首级割下来了。嘁,老子不信,比六国还难打。”  最终决定兵分两路:蒙恬率三十万人直捣西部草原,杨端和率二十万人赴东北方的雁门。他回到军营,对小棋友说:“把棋盘收起来,队伍要连夜出发。”田雨是趁莺夫人睡着的时候跑去追大军的,他给莺夫人留了一张字条:我要去,要去,一定要去!此时,莺夫人正在咸阳念叨:“缺心眼的孩子啊!知不知道,你是给人家解闷的!”田雨当然知道,自己在军营里只是一个下棋的娃娃,他苦读的兵法在将军眼里毫无价值。但他不知道哥哥也在杨端和麾下,而且被重用了。田鸢没跟大军翻吕梁山,他领着一队探子骑快马先行,去探胡人的老巢。他在暮色下经过云中,往遥远的空中城投去了深情的一瞥,他看不见那山坡已被匈奴人覆盖,城堡下面的甬道是越挖越深了。  他们不敢轻易突围,把妇女儿童暴露给胡人。但是食物和饮水支撑不了几天了。牛儿哥再也没有了笑容,百里桑牙齿出血,如意的圆下巴变成了尖的,弄玉没日没夜躺在床上,好做一些吃饭喝水的梦。那个人,那个经常跑来照她的镜子、结结巴巴向她求婚、发誓要戴着冠弁回来见她爹的人,根本不知道在哪儿,甚至不知死活。她曾经答应,等他回来弄玉还是漂漂亮亮的,看来要让人家失望了,来吧,来瞧弄玉的嘴唇吧,又干又裂,还起泡,像两片松树皮,瞧弄玉的眼睛吧,和双头人的眼睛差不多了,你或许还喜欢弄玉的头发,对不对?现在请你闻一闻,它只有臭味。哼哼,你不是喜欢捏弄玉的手吗,来吧,熏衣草烫的疤刚刚好,冻疮又出来了。这都是弄玉自找的,谁叫你把卢生抢来治弄玉的病呢?现在全城堡的人都在为我受苦。他们也许猜到了,也许正在骂我,我这个罪人……“罪人”、“罪人”,这个词占据了她的脑海,伴她进入梦魇。  谁也没注意到城堡里还有一场战争,发生在不见天日的角落,用药物做给养,用针灸和咒语做武器,在一个人身上围城,从田雨翻出乌龟壳之前到现在,快要决出胜负了。双头人收拾起小头来,和胡人收拾这城堡一样:强攻不下来就围困。他不敢把小头切下来,却弄清了小头的经脉,把它们都堵死了。小头本来是个吵吵嚷嚷的孩子,后来不吭声了,变成了婴儿,后来又闭上眼睛,变成了胎儿,后来渐渐萎缩,成了挂在脖子后面的一颗肉丸子。老人迷上这件事,一年来连小套间的门都没出过,更不知道光天化日之下在发生什么。他的阁楼,四面墙上连个缝都没有,围城头一天,箭扎在上面、飞来的头颅砸在上面,他也听不见;只有一尺见方的小天窗把阳光和雨雪放进来,一排瓦罐吊在那儿接天上的水,他有单靠阳光和水活命的本事。他打算等小头变成一颗痣再守着天窗修炼隐身术,把影子也消灭掉。  但他到底熬不住了,一天早晨他摘下黄绢冲出了苦闷的隐身术作坊,把蹲在院里掏老鼠洞、等鸟儿走进圈套的人们吓了一跳,他的脑袋七十多年不见天日,不仅须眉皆白、面无血色,连眼珠都是白的,整个一只长白毛的深水怪物,他突然抛头露面,比戴黄绢还惊世骇俗,他一路留下祭坛香炉的味,让人觉得死神终于降临空中城了。但是死神的后脑勺上不该挂着鸡蛋那么大的一颗肉球,苦闷的隐身术作坊也不该无缘无故地开门,大家看到这些,又猜到了他是谁。他冲进厕所,把黄绢扔进粪坑,又用一坨坨大泥巴把它砸得没了影。这时候他长舒了一口气,真的,他可以在光天化日之下遛遛弯、吃点东西了,这份自由给他带来的喜悦,不亚于飞翔给田鸢带来的。  走出厕所时,他又变成了天使,他和擦肩而过的每一个人打招呼,快乐地眨巴着深海鱼的眼睛,他在焦虑的人群中走来走去,脸上挂着婴儿的笑容,他把匈奴人的箭拣起来擦干净,在白杨树上画眼睛,他还颤颤危危地登上屋顶,拍打那密闭的小阁楼,体验自己在里面修炼隐身术时别人在外面的感觉。他不肯回到这个黑盒子里去了,隐身术也不想搞了,这东西他搞了七十多年,无非是为了今天已经获得的自由。那些披盔戴甲、手执利刃的人注视着山坡,不理他,于是他回到场院里,蹲在孔雀笼前说了一上午话,和六只彩色的小鸭子成了好朋友。中午他到餐厅找东西吃,这里空荡荡的。他不饿,只是不想再当一棵植物。他到处打听吃饭的地方,那些刚刚把老鼠洞里的粮食刨出来的人告诉他,这里连稀粥都没有了,这里正在打仗。于是他弄明白这里的人们正在忍受战争带来的比杀戮更持久的苦难——衰竭。他立刻回到黑暗的作坊里,抓紧时间改良隐身糖浆,以便让全城堡的人突围。 第七章 黄尘(7) 突围需要马和车,万不得已到了这一天,每辆车上都要塞满人,每匹马上都要坐几个人,杀一匹马等于杀一群人,所以他们吃完老鼠洞里的玉米、大豆、小米、麦子又吃老鼠,吃完老鼠又煮靴子。墙外飘来的烤肉香味简直就是在劝降。胡人久攻不下,又不滚蛋,大家开始琢磨这到底是干什么,想到田鸢救卢敖、老巫医神秘失踪,他们明白这是没完没了的了。围城第十三天上午,在乱箭的掩护下,他们冒险打开城门,牛儿哥率领一小队人马杀出了重围。下午他们杀了回来,少了一个人。牛儿哥说驻军开到草原上去了,有个人已经去求援。弄玉一听,就知道田鸢在外面干了什么好事。  “朝廷已经向匈奴开战。” 牛儿哥神采奕奕地说。  这一天人们狠狠心杀了几匹老马,两天后,马的骨髓都被吸干了,有人问:  “为什么不吃孔雀?不吃王八?”  “一个是凤凰,一个是千年神龟。”  “还千年呢,这儿连一天也撑不下去了。”  这话传到百里冬耳朵里,他就把厨子领到凤凰跟前。凤凰在打蔫,六只彩色的小鸭子在翘首盼望那个白眼珠的老顽童来找它们玩。其余的家禽都不在了,鹅夫人也早就被吃掉了。百里冬虚着眼睛对厨子说:  “弄出来,给夜里守城墙的人吃。”  如意哭着跑过来:“把我也煮了吃吧!”但是她的要求是不现实的,现在没有足够的水来煮她。就是这头孔雀也只能烤着吃,那边火都生起来了。厨子手执屠刀,踢开笼门,一把揪出孔雀,要是田雨看见这一幕,肯定会有些伤感,当年他变成公鸡后,把他揪出来切开脖子的,就是这个厨子。如今,厨子手上的力气只能揪住一只鸡,他刚刚钻出笼子,孔雀就挣脱了他的手,扶摇而上,消失在东边的城墙外,大家这才想起,孔雀是一种会飞的鸟。它的孩子们,那些彩色小鸭子,趁机逃脱樊笼,扑楞着秃翅膀逃命,它们绕过愚公井的黑洞,躲开人们丧心病狂的脚板,钻进了苦闷的隐身术作坊的门缝。双头人听见小鸭子叫唤,冲出小套间,把它们领到了最黑暗的角落,让它们别出声,又把门闩得更紧。  没人冲击苦闷的隐身术作坊,厨子正在舀乌龟池的水。晚上大家喝到了王八粥,王八仍然在大半年没换过的绿水里游荡,只不过成了碎片。次日一早,空中城成了空中粪坑,王八的在天之灵让这里的人个个都拉稀。现在只有尿干净,渴极了,尿就不骚了,还治好了拉肚子。  弄玉梦见吃饭喝水那天晚上,田鸢和雪花一起飘进了胡人的老巢,有他这种探子,抗击匈奴战争就打得更利索了。空中城杀马那天晚上,杨端和的队伍翻过了吕梁山。他与探子们开了个小会,决定今天半夜出兵。他睡了一觉,傍晚叫田雨来下一盘快棋。田雨很为难,下快棋时不容易做到不露痕迹地让将军赢,但还是从命了。将军的下法历来是这样:先围空,没地方围的时候再跑到别人的空里滋事,经过一番看似艰苦的拼搏,他打入的棋活净了,他就赢了。今天他也是这么干的。田雨来不及考虑怎么让这棋活下来,只好把它吃了。  “晦气。”将军扔下棋子,中盘认输。田雨说:  “不打入,也能赢。”他壮着胆子,补充道:“在山谷中作战,也是这样。”  “你懂什么作战!”杨端和气呼呼地扔下这句话,到军营里去准备作战了。  次日一早,作战的十万人回来了六万余人,一多半都血淋淋的。他们在胡人的老巢里见不到一个胡人,却遭到了来自树上、山崖上甚至天上的乱箭的袭击,简直分不清雪花和箭。他们在滑溜溜的山谷里跌跌撞撞地撤退,胡人又追来了,虽然那雪远远不到二尺五寸深,他们还是吃够了亏,胡人的马是兔子,他们的马是牛。杨端和满脸血污闯进营帐,骂田雨:  “你好能耐!在一个将军出征之前赢他的棋!”  田雨独自来到作战的山谷里,看见两侧山坡不高不矮,往下放箭正合适,他爬上去,又看见了很多碎石。他注意到谷口的一片树林,马匹在这里显然转不动身。回到营帐,他对杨端和讲了自己的想法。损兵折将的杨端和,心里又蹿出另一股火苗:“这么简单的招,还用得着你个小书生来教我!”但是他领着军师重新查看了田雨说的地方,然后向雁门郡尉要五万支拒马枪,又组织起三千人的敢死队。  田鸢没能参加上一次突袭,正为军功没有着落发愁,听见敢死队的消息,就满世界找杨端和。他也不知道敢死队是干什么的,只觉得这玩意容易立功。杨端和正在检阅敢死队的铁汉子们,田鸢跑到他的马头前说:  “我最敢死。”  杨端和看着这个小白脸嗤笑:“神仙也打仗?”  田鸢把手掌亮出来,让他看剑柄磨出的厚茧:“我是武士。”  “好,”杨端和说,“你不愧是姓嬴的。”  孔雀飞出城堡的第二天早晨,敢死队冲进胡人的老巢,他们按照杨端和的吩咐,虚晃一枪就跑。胡人追出山谷,被埋伏在谷口的大军淹没了,胡人在树林里尝到了拒马枪的厉害,他们往回跑,乱箭、石头又从山顶飞下来。眼看他们就要成为囊中之物,战场上空却响起了摧肝裂胆的尖啸,乱箭和飞石停了,杨端和很纳闷:十五万枝箭还不够用吗?他哪知道,山顶的荆条已经变成毒蛇。他下令追击穷寇,一股不合时令的山洪突然爆发了,秦国士兵在水中挣扎,胡人在山坡上拍手称快。田鸢飞向他们的巫师,乱箭又使他无法靠近。在这精彩时刻,空中的奇观又引起了胡人的欢呼:一只凤凰从天而降,随着巫师的啸声翩翩起舞,仿佛给胡人带来了吉祥和祝福。 第七章 黄尘(8) 谁也没想到凤凰俯冲下来,叼走了巫师的双眼。啸声停了,山谷里滚动着一条巨蟒,洪水变成了积雪,山上的毒蛇变成了荆条,十万将士恍如置身传说,田鸢想起了孔雀在马戏团表演过的节目。孔雀吐出巫师的眼珠,飞向田鸢,它还认得这个“养孔雀的”,还记得他小时候抱着自己念叨“临淄有个大花园”。田鸢正在努力地攒首级,这些首级是他的彩礼。孔雀叼住田鸢的耳朵,把他往空中拽。战斗在这场闹剧中结束了,士兵们一边在雪地里割首级,一边看着田鸢笑。杨端和喊道:  “嬴鸢,这鸟哪来的?”  “师父叫我回去一趟!”  “那你去吧。”  “首级还没交呢。”  “去吧,首级我帮你记在帐上!”  田鸢第一次跟一只鸟一起飞。恢复自由的孔雀,羽毛是那么光滑、那么柔顺,绿色和金色交织,在朝阳下焕发着虹彩。田鸢摸摸它的尾巴,又摸摸自己被啄破的耳朵,心想:城堡里可能有急事吧。  昨天半夜,人们被这样的喊声吵醒了:“下雪啦!下雪啦!”他们冲到场院里,看见无数细小的冰晶在黑暗中跳舞,高兴得流泪。在四面八方的屋檐上,夜巡的武士们还直着脖子发疯地喊着。冬夜的空中城,很快变得比马戏团来那天还热闹,人们朝天空吐出舌头,摊开双手,又把手上的雪抹在舌头上,很多人平生第一次亲眼看着一场半夜的雪越来越大,从盐粒般的小雪变成鹅毛大雪。他们还没等雪积起来,就跪下来舔、趴下来舔,把泥沙也舔到嘴里。后半夜还有人跪在雪地里,喘着粗气,大把大把往嘴里塞雪。凌晨,他们心满意足地回去了,场院里剩下了一些雪人,雪人身上又有大口小口咬过的缺口。在城墙上巡逻的武士往山坡上望,一个胡人也看不见,连他们的炉灶、马料、破梯子、死尸和人头也无影无踪,满世界都是白茫茫的,简直就像从来没发生过围城的事一样。但是他们不敢掉以轻心,谁知道胡人有多狡猾,会不会趴在积雪下面、趴在自己刨的坑里呢。于是他们不敢打盹,他们在房顶堆了一个又一个雪人。在场院里守铜锣人的就没有这么大定力了,他怀着一肚子雪水做了个山珍海味的梦,被尿憋醒时看见天边一条红云。雪停了,乱七八糟的脚印没了,场院里还静悄悄、空荡荡的。他的目光转向北边,晕乎乎看见一桩怪事:荒芜的花圃里,长出了人,一个接一个长出来,有的在往旁边的屋里钻,有的在好奇地东张西望。一声女人的尖叫从那屋里传出来,撕裂了黎明。  铜锣大响,夜巡的武士们从房顶跳下来,光脚的男人们从屋里冲出来,胡人黄蜂出巢般从地洞里涌出来,有的胡人打开城堡大门,引入另一股仇杀的洪流。雪地一片片染红了,殷红的雪冒着热汽。在这个修罗杀场的边缘,有一扇终日关闭的门,关着六只小鸭子和一个获得新生的老人。双头人躺在满地是药罐的小屋子里,搞不清这是白天还是黑夜,他刚刚醒来,冻得浑身哆嗦,忘了围城的事情也忘了松油已经耗尽,他大声喊人来点燃庭燎,难为它已经燃烧了九年。“是不是我的声音太小了?”他念叨着,摸黑下床,碰翻了药罐,昨晚喝剩的隐身糖浆撒了一地。他对着黑暗大叫:“哎哟快冻死我了!”他听见小鸭子叫唤,就摸到书库里找它们,他的视野越来越明亮,他看清了这些小东西的颜色——红色、橙色、淡黄色、孔雀绿、宝石蓝、紫罗兰。此时此刻,双头人的耳朵也好得出奇,连蝼蛄在石板底下钻泥巴、蚂蚁在墙跟搬东西、蛀虫咀嚼书简的声音都听见了,但他就是听不见打雷一样的喊杀声。他不小心踩了小鸭子,小鸭子还若无其事地蹦跶着,他发现自己的脚是透明的,身上也是透明的,他像空气一样轻,像水一样软。小屋里有另一个双头人,一个不透明的双头人,一动不动地躺着。他明白了:  “原来隐身术就是把一个人分成两份啊。”  这时候他不觉得冷了。他还高兴地发现,自己可以毫不费力地穿越屋顶和墙壁,漫步在小屋、书库和阁楼之间,六只彩色的小鸭子叽叽喳喳跟着他,他想:  “原来隐身术瞒不住跟屁鸭。”  平日里灰暗的书库,荡漾起祥和的七彩光芒,像水一样流动着,有沁人心脾的香味,使他万分感动。他被这些光托到半空中,跟屁鸭也登上了垂直的墙面,一直来到屋顶,头朝下匆匆行走,往光芒的深处探索着。有一阵,双头人分不清方向,波动的光芒流进书库的门缝,把他也卷了出去。经过短暂的震撼,他浮在一棵老槐树顶端,他看见许多人在相互残杀,他笑了,他心里明白透了可是没法告诉这些人、这些胳膊、这些腿、这些头和这些血:快熬到头了。在双头人眼里,空中城的厚壁变得透明,原野和群山一览无余,最诱人的是血红的天空,他果断地飘了上去,在浩浩荡荡的光芒中,他脑子里的想法越来越多、越来越乱,把七十多年来无关紧要的事情都飞快地过了一遍,最后留下一个清晰的念头:  “火是永远上升的东西。”  在死尸横陈的场院里,活人却越来越挤,原来人群中混进了许多黑甲兵,他们专门砍杀红胡子。胡人逃出城堡,又遭到了漫山遍野的官兵的堵截。最后,场院里的人发现自己站在软绵绵的死尸堆上,他们费了好大劲把胡人的尸体找出来扔出去。如意突然哭起来:“我姐呢?我姐呢?”她站在弄玉的门口,弄玉的屋里是空的,胡人的洞口就在附近的花圃里。武士们备马准备追击,一道白光却抢先冲出了城堡,有人认出那是牛儿哥。他追到阴山脚下,追上了从洞里逃跑的胡人的队伍。二十二岁的牛儿哥——百里栎,朝他们冲去。半个月前,他的新房刚刚布置好,现在,他还没记住未婚妻的模样。胡人勒住马头,注视着他,当他进入射程时,他们每个人手里忽然变出了绷紧的弓箭。 第七章 黄尘(9) 胡人绕着阴山跑,盘旋在云端的一只绿鸟和一只黑鸟吸引了他们的目光。眨眼间,那只黑鸟俯冲下来,变成一个人,他抄起马背上的女人,顺手削掉了骑马的胡人的头。胡人还没来得及放箭,他已经上了天。田鸢抱着弄玉,和孔雀一起掠过积雪的松林,落在一片光秃秃的胡杨林中,吓跑了一群鹿。他用匕首切开了她身上的绳子,突然间,弄玉捉住田鸢的手腕往回拉,她力气不够,没能把刀送到喉咙里。  “很多人在等你。”田鸢轻声说。  泪水在她浮肿的脸上流淌。刚才,她亲眼看见哥哥被箭扎成刺猬,那么强壮的躯体,眨眼间就毁灭了,只有噩梦才这么不近情理。他那么爱笑,那么顽皮,围城后却没笑过一次,今后他也不会再笑了。也许他会重新出现在城堡里,扛着一包生铁,举着一根粘蜻蜓的杆子,骑着一匹白马……浑身披着箭杆,只有她才能看见。还有许多亡灵,会来到闺房,透过纱帐看望他们所保护的千金之躯。她伏在树干上痛哭,田鸢要把她背起来,她紧紧抓住那棵树。田鸢糊涂了,不知该怎么劝她了。  “就算不想活了,也该跟亲爹亲妈打声招呼吧。”田鸢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弄玉点点头。须臾间,他把弄玉背到了邯郸,他知道,弄玉的亲生父母就是在这里死去的,弄玉七岁半以前曾经在这里生活。冷冰冰的太阳悬在天边,薄雾弥漫,行人稀少,街道宁静得像一个梦。有人叫卖一种奇特的食物,那是在竹筒里蒸熟的糯米和大枣,于是他心爱的人吃到了不知多少天以来的第一顿饱饭。他一路背着弄玉,舍不得放下她,从她嘴里掉出来的米粒粘在他脖子上,他也舍不得抹掉。孔雀摇头摆尾啄着地上的一筒糯米。还有一个小摊卖酸萝卜,白白的萝卜片上粘着切碎的水蓼叶子,味道美得无法形容,有点酸有点甜又有点辣。弄玉张开嘴等他喂萝卜时,露出没有被灾难侵蚀的精巧的白牙。  他找到了弄玉的家族的墓地,守墓人指着最大一块封土说,这是衣冠冢,因为当年赵国的老百姓找不到将军的遗体。一大圈侧柏隔开了阴阳两界,满门抄斩的尸骨把松树滋养得郁郁葱葱。前厅的石碑上刻着家谱,田鸢替弄玉找到了“李云 小字弄玉”几个字,“小字弄玉”躲在浩浩荡荡的大字行列中,很不起眼。田鸢瞅瞅弄玉,瞅瞅“李云”,找不到这两样东西之间的联系。弄玉在他背上咕哝说:“我也忘了自己的全名了。”黄昏来临时,田鸢轻声提醒她该回家了,她指着封土上的松树林说:  “就在这儿过夜。”  在田鸢的记忆中,彻底失去寒冷的感觉正是从初冬的这一夜开始的,尤为奇怪的是,从今往后任何与田鸢保持身体接触的人都感觉不到寒冷了。弄玉盯着绿色的萤火,呢喃道:“这里真好。”田鸢问:“为什么?”她说:“都是死人。”她想起惨死的哥哥,又撕心裂肺地抽噎起来。孔雀被惊醒,大惑不解地昂着头。田鸢用自己的袖子给她擦脸,笨拙地劝道:“人死不能复生……”她泣不成声:“活着……”她的肩膀在田鸢胸前剧烈地颤抖着。当她平静下来时,萤火已经熄灭,东方已经微明,田鸢又劝她回家,她执迷不悟地摇头。在这种情况下,田鸢不得不掏出最珍爱的东西,聊以麻痹他和她的良心:  “我们有一样东西,足以赎罪。”他犹豫了片刻,随即想到百里栎的婚期已经无休止地推延,城堡里已经挤满了亡灵,还有许多许多人,一夜之间丧失了亲人,他断然抛出:  “幸福。”  他们约定一年之中不再谈婚论嫁,然后和孔雀一起飞回了城堡。场院里扫出了一堆堆红白相间的积雪,北边搭起了白棚,白棚下面像咸鱼铺子一样排满尸体,容氏正在为他们美容,崭新的棺材运来时,她又清点起数量来,弄玉实实在在地看到了过去的一个幻觉。她跪在死尸旁边,哭昏了过去,人们赶紧把她抬进新的闺房,免得不留神把她扔进了棺材。  也就在这个时候,有人想起书库的门有十几天没开过了,无论怎么敲门、拍门、擂门,里面也没有动静。厨师说:自从跟屁鸭钻进去,这老头就把门闩紧了,叫他喝乌龟汤都叫不答应。当时城堡里特别乱,厨师以为他混在恍恍惚惚的人群中,没再管他。光头清点人数,在活人、死尸中都没找到双头人,在向百里冬报送阴阳两份名单时,他补充说明了这一情况。百里冬一脚踹开门,户外的冷光投在一堆蠕动的黑色绒球上,走近一看是被黑蚂蚁裹住的六只小鸭子,它们早就饿死在书架下面了。他接过不知谁递来的火把,往里走,一直进了小套间,不留神踩了一脚湿漉漉的糖浆,这东西像油一样永远不会干燥。他看见床上有一堆空衣服,提起衣服,一块东西掉出来骨碌碌滚到他脚下,在黯淡的光线中像一块马肉,但是他想:双头人应该不会偷藏马肉。他把肉干提到外面来看,原来是缩得比婴儿还小的双头人,半透明的琥珀色肌肤下面,隐约可见淡青色的网状脉络。  百里冬带领门客加入了蒙恬的队伍,消灭阴山以北的匈奴余孽,丧礼交给容氏操办。田鸢在弄玉的额头上留下一个吻,又飞到雁门去了,要想获得上等爵位,他还差很多首级。两个多月后,皇帝驾临九原,宣告战争胜利结束,下诏将被俘的匈奴人统统活埋。匈奴人的哀嚎从九原传到了云中。办完这件事后,皇帝召见云中郡守,打听一件事:统一天下后,朝廷曾严厉查缴民间兵器,云中郡也上交了一百多万斤青铜和铁,都记录在案,去年巡视时,皇帝也没看见这里的黔首除了农具和炊具以外还有别的金属,但是这回打匈奴,一支自发参战的民间队伍竟然人手一把铁剑,这难道是朝廷发给他们的吗?云中郡守想起百里冬送给他的二百斤黄金,知道大祸临头了,他硬着头皮推脱道:查缴民间兵器是他的前任所做的事。皇帝又问他知不知道百里冬这个人,还有他的一个养女,听说是赵将李牧的遗孤,却擅用已故秦国公主的小字。郡守报告:此事属实。随后,百里冬一家被押进大牢,武器被七辆车拉到了郡尉营,其中没有一样不曾粘过匈奴人的血。 第七章 黄尘(10) 门客们跪在郡守府门口,高举请愿书,其中叙述百里冬赈济灾民、在地震后带头重建家园、多年来扶弱济贫、协助朝廷抗击匈奴等事迹,“深得民心”四个大标题足以让郡守站在高高的台阶上看清。请愿的人数不断增加,那些与百里冬毫无瓜葛的人也来了,他们根本不知道这一广场人在为谁求情,只不过在刚刚响彻匈奴人哀嚎的乱世中产生了一股胡乱的激情,还有一些人纯粹是过不了马路而坐下来看热闹的,坐在那儿的姿势和跪差不多。郡守躲了四天四夜,直到皇帝的使者通知他去九原离宫,他才硬着头皮出门。他打算让八个随从把自己裹在中间,不让人看见。但是在晨光熹微中他面对的是白压压的一大片雪人,台阶下面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了。他的专车远远地停在人群后面,不忍心碾过来。在这种情况下,云中郡守接过请愿书,扫了一眼,对雪人们说:  “这事,由皇帝亲自过问。”  田鸢在咸阳不知道这事。卢生从上郡赶到九原向皇帝求情,他刚说出“百里冬”三字,皇帝就打断了他:  “朕知道你们与这个人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说情,免了吧。”  他再次召见云中郡守,就是为了给这事一个说法。雪人云集的第六天,皇帝的诏命当众宣读,大意是:百里冬私藏大量兵器,私造城池,公然违抗秦王政二十六年兵器收缴令、秦王政三十二年堕坏城郭令,罪当灭门。念其协助朝廷抗击匈奴有功,并已交出非法武装,特予以赦免。这是非常时期的特例,表现了朕的大仁大义,并不意味着可以藐视法律。百里冬及其门客的军功一笔勾销,责令其拆除城墙、遣散门客,携少量仆从迁往云阳县。  在边疆居民看来,云阳县就是咸阳城。这下,说不清百里冬是遭贬,还是被抬举了。建国初期,皇帝曾下诏把大量富商巨贾迁到咸阳,免得造起反来,他们成为后盾甚至头头。皇帝知道,百里冬这种人杀不得,否则他驱逐匈奴建立起来的威信也就扫地了,这种人,只要连根拔起来,他就没有害处了。百里冬迁到云阳后,皇帝又做了一个善举,震惊了朝野,吓坏了百里冬全家——收赵国将军李牧之遗孤李云为养女,赐号云公主。有人说皇帝仰慕秦穆公,而秦穆公的女儿小字就叫“弄玉”,又有人说皇帝在收买赵国的人心,赵国人最敬仰李牧。不管怎么说,这个小字叫弄玉的幸运儿,已经不止一个养父了,她新认的养父是这么强大,无论给她带来什么好运,给她挑一个多么完美的郎君,也不奇怪。 第八章 黑都(1) 百里冬无法忍受皇城的繁荣。他驾着车从新居出来,想兜兜风。北边的子午岭上有宫殿有高塔,西边的泾水中流着泥汤,他驶过泾水大桥往南,又看见一片黑色的怪影横亘在天边,凌驾于整个城市之上,那就是皇宫,就是女儿住的地方,他想快点过去看清楚,但是这里的街道塞满了车马,他不能纵情驰骋,最可恨 十二年写一本书:隐身 第 11 部分阅读 ,那就是皇宫,就是女儿住的地方,他想快点过去看清楚,但是这里的街道塞满了车马,他不能纵情驰骋,最可恨的是,有那么多路口逼他停下来。他每到一个路口,就要骂出声来:“娘的,不能快点!”好不容易能挪窝了,他又说:“娘的,总算让我过去了。”这里还有一种道路,封闭在漫长的高墙中,传出痛快淋漓的车轮马蹄声,让人嫉妒,它大部分时间的安静更是招人恨,那是御用的道路——驰道,顾名思义,就是尽情驰骋的道路,在这座城市,连速度也成了一种特权。百里冬意识到,自己属于无权享受速度的人。就这样,他兴高采烈地出门,呕了一肚子气回来,再也懒得出门了。  战后,他用大部分财物抚恤了死者家属、遣散了门客和仆人,领着一家人,带着一箱黄金和一点零花钱来到这里,用零花钱在依山傍水的地段买了一幢楼。女儿进宫后,他被赐田百顷,但他们全家人还不知道麦子几月份收获、佃农的地租是钱还是粮、如果是粮拿什么来量,他们满脑子还是盐和铁。新来的管家报告去年的收成、税赋,什么石啊、斗啊、钟啊的……他打个盹醒来,只明白了一件事:他成了一个地主。容氏留下来听管家唠叨,他上楼找儿子下棋。佣人们咣啷咣啷抬新家具吵得他们心烦意乱。正热闹,云公主又回来省亲了,同行的车夫宦官给了百里冬一个赏赐别人的机会。弄玉到灵堂里烧了香,又来到书房里,这里的格局和城堡的书库一样,十六排书架还是那么放着,但是没有配制隐身糖浆的小套间和双头人晒太阳的阁楼了。她随手打开一卷简椟,看见吴起被群臣围攻的事,想起了田雨,田雨曾向她打听吴起的命运。  去年秋天田雨和莺夫人去咸阳,就再也没露面。今年正月,百里冬从大牢里出来时,担心这娘俩回到已经被拆毁的城堡来,就给他们寄了信。二月初,他们一家按圣旨到云阳县申报了户口,那封信可能还不如他们走得快。百里桑到将军官邸找莺夫人和田雨,得知他们刚刚前往齐国,他留下一张便条,写明了客栈的地址。大家在客栈里商量,认定这娘俩将到云中兜一大圈,看见城堡的废墟,打听到几千匈奴人抢云中郡、像蚂蚁一样裹住城堡、半个月后被官兵冲散、一支马队驰向草原、再打两个多月的仗、活埋匈奴人、七辆车从城堡里拖出兵器、私藏兵器的头被抓进大牢、郡守府门口雪地请愿、圣旨当众宣读、从山上下来一百多具棺材的出殡队伍、朝廷发动几万人挖开城墙、云中首富被迁往云阳等一连串事情,再回到咸阳来找他们。  大家想不通在这个乱哄哄的节骨眼上莺夫人跑到齐国去干什么,难道这跟田鸢有关系吗?大家记得城堡解围那天田鸢把弄玉和孔雀送回来又走了,就连弄玉也不知道他在哪儿打仗。百里桑忽然问:“他是死是活呀?”一句话害得弄玉通宵未眠,她反复劝自己:“他死不了!就算阎王爷的名单上有一整支军队,也轮不到他!”又过了几天,封弄玉为云公主的诏书来了,容氏叮嘱女儿回来时向客栈老板打听家里的地址,弄玉失声痛哭。后来的事就是恍恍惚惚的了,从金銮殿到后宫的一切,对她来说都是幻影,那个俯视她的煞神,自以为是她义父,那些晃来晃去的白影黑影,据说是宫女宦官,她陷入的是一个冰凉而坚固的壁垒,由灰色的巨石构成,青砖直拱把她悬在半空,雕梁画栋让她与世隔绝,青铜的庭燎在寒夜里燃烧起来,把饕餮的怪异头颅投向纱帐,玳瑁床使她醒来时不知身在何处。白天,她以读书写诗打发时光,她写道:  我生之初,未见缁衣;  生我之后,唐棣无华;  交交黄鸟,命在蒲草;  中心不怨,胡为乎琼瑶?  我生之初,淇奥洋洋;  嗟乎公侯,契阔无常;  莫我遐弃,振振父母;  中心不悔,胡为乎嘉铭?  诗中出于对养父养母的眷恋,不惜抹杀她七岁半以前的贵族生活。闲来无事,她扶着木窗格向北方眺望,俯视蝼蚁如潮的咸阳宫广场和雾朦朦的半个咸阳城,以及引诱他们远道而来的子午岭,子午岭的远端延伸到昏黄的地平线上。当一只乌鸦停留在厚如城墙的窗台上时,她想:或许下一个蹲在这里的就是田鸢吧。但她知道这种可能性是微乎其微的,在关押她的高楼上,这样的窗户有上千个。她并没有绝对地失去自由,只要她提出外出的请求,请求就会通过数不清的嘴传到皇帝耳朵里,在两天以后变成许可,回到她面前,伴着楼底下月亮门旁边的一群宦官和一辆车。要到达这个月亮门,她得穿过漫长的密闭通道,借着两旁星星般的灯火踩着上千个石梯下楼。她像马戏团的孔雀一样被关在车里,透过车窗数出后宫的六个月亮门,走出后宫,离真正的人间还差五道宫门,每两道宫门之间的旅途都足够她做一个梦。就这样她来到杨端和府,听说田雨还没回来,也就这样她来到客栈,得到新居的地址。然后她在陌生的屋子里跟父母说说话,孔雀踱来踱去,如意追着用皮尺量它的肚子,要给它做一身合适的衣服,父亲和弟弟在下棋。然后他们到楼上的露台看子午岭和泾水的黄流,故乡湮没在雾霭深处。 第八章 黑都(2) 命运就是这样。田鸢也住在咸阳,并且透过自己的窗户正好能看见云公主的窗户,那是遥远的灰幕上的一千个针眼之一。咸阳宫广场横在他们之间,广场南边是咸阳宫,北边是旧宫,皇帝赐给田鸢的宅院坐落在旧宫西边,是秦王政九年参与嫪毐之乱被满门抄斩的一位宦官留下的,二十多年没人敢住。为了让宦官的幽灵早点滚蛋,田鸢塞了一批仆人进来。其实宅院的真正主人是孔雀,皇帝听说雁门战役被一头孔雀扭转了局面,就赏给它一个安乐窝,结果田鸢代为受用了。撇开孔雀的功劳,田鸢攒的首级换来了咸阳西郊外二十顷田和右庶长的爵位,这个爵位在二十级爵位制中处于中等偏上,离他弟弟梦寐以求的大良造(商鞅、白起等将领的爵位)差五级,但已经足以让田雨眼馋了。得到皇帝的特许,平时他可以不穿军装,因为他既是军人又是方士。  皇帝与他沟通的过程是这样的:杨端和打完仗回咸阳,向皇帝汇报嬴鸢在雁门战场上飞来飞去、他们家的孔雀也飞来飞去,皇帝有点糊涂了——难道这小子真是神仙?在九原,卢生跑来为百里冬求情,那么诚恳急切,使皇帝顿生疑窦,他诈卢生一句话:“朕知道你们与百里冬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卢生就真的不敢往下说了。后来皇帝让云中郡守送来城堡的户籍档案,用手指头一排一排地搜索,发现了“田鸢”二字,仔细查看下面的记载,年龄、身材、面部特征均与那个“赢鸢”一致,跟他一户的还有小字为莺的四十多岁的女人,标明是他母亲。回咸阳后,皇帝把“嬴鸢”召来,张口就问:“田鸢,你母亲莺夫人可好?”田鸢吃不住这一诈,和盘托出:我是齐国丞相的公子,莺夫人是我的养母,如何如何。皇帝说:如果你再用齐国公子之类的话来骗朕,朕就用五匹马把你扯碎。田鸢痛哭流涕地讲了丞相府满门抄斩的事,但他没提田雨,他本能地觉得,能不说的最好是不说。而皇帝也没注意田雨的户籍,田雨是单独立户的。姓田的很多,名“鸢”的只有一个。皇帝从田鸢的话里听不出虚情假意和破绽,就相信了他一次:“你父亲本是我秦国的朋友,他死得惨烈。”田鸢转悲为惊,反过来打听他父亲怎么了,这才知道一切的原委。从此后他明白父亲是卖国贼了,再也不好意思标榜什么公侯之子了。皇帝又问他既然和匈奴人无冤无仇为什么还要帮卢敖的忙,田鸢不好意思说实话而是拿正义感来粉饰自己,但是他错就错在这里,他不知道弄玉已经是皇帝的干女儿了,他失去了难得的求婚机会。  皇帝自认为一切水落石出之后,叫他先回军营。他们的皇帝就是这样的人:首先让那些骗他的人知道他是骗不了的,然后好好想想该怎么办。再次召见时,皇帝正式赐姓给他。这是不得已而为之的——满朝文武已经传遍了“嬴鸢”这个姓名,否认了它,就等于宣布抗击匈奴战争是由一场骗局发动的。嬴鸢的军功和爵位不受城堡私藏武器事件的影响,因为他算是军中的方士。既然他是方士,皇帝就把他交给了炼丹房。每天早晨,他离开旧宫的家、穿过咸阳宫广场、绕过咸阳宫的大墙、渡过横贯咸阳南郊的渭水,到达炼丹房所在地——上林苑,这是皇家园林,也是狩猎场。在呦呦鹿鸣、食野之苹的气氛中,方士们忙着把一堆矿石捣碎过筛跟牛粪和在一块捏成鸡蛋大的泥团,据说这是往丹釜上涂的药泥。他们的头儿是皇帝从海边招募来的炼丹术士,侯生,看起来他有五十多岁,但他说自己活了二百多岁。  田鸢一直以为莺夫人、弄玉还在云中,安定下来后,他回了北方,当然,他看到了废墟,也听说了城堡主人的下落,他相信莺夫人和田雨已经跟百里冬到咸阳去了。殊不知战争期间莺夫人在杨端和官邸苦熬了三个多月,她一千次回忆杨端和、蒙恬下棋时说的话——“他们怎么跟皇帝套上近乎的?”“丞相没让他们进离宫,他们俩竟然拦御驾,皇帝一生气,要他们打仗去。”“哈……哈……哈……”杨端和的沙哑笑声回荡在莺夫人的记忆里,让她坚信田鸢没死。打完仗以后,她想田鸢该回城堡了,偏偏这时候若姜在梦里告诉她小木匠回临淄了,莺夫人信这个。她熬到田雨回来,跟他回临淄,到了那儿又是一场空,她没有勇气在那个除了绝望什么也盼不到的城市呆下去了。然后他们也在云中看到城堡的废墟,也不得不回到咸阳。这几个月,她过得比以前的四十年都漫长。  田鸢与莺夫人,在不同的时候看见了城堡的废墟,又都赶回了咸阳。绕完这么一大圈,他们找起人来出乎意料地顺利。田鸢忙于寻找百里冬,他认为找到百里冬就找到了一切。他穿着军装向云阳县的户籍官打听到百里冬的住址,他在泾水岸边打听到这个外来户,他推开大门粘了一手的油漆,冲过影壁与宦官撞了个满怀,他看见百里桑和如意在楼上追追打打,容氏在指挥佣人摆放花盆,沿着楼下的长廊摆成一圈。容氏被闯进院的军人吓了一跳,乍以为又有人来收缴家里的东西了,认出是他,就朝楼上楼下喊了起来。百里冬从书房出来,田鸢对他笑了笑。如意从东北角的楼梯奔下来,摔了一跤,田鸢把她扶了起来,她踮起脚尖摘下田鸢的头盔,戴在自己头上。这时候,田鸢看见他朝思暮想的人在楼上扶着栏杆微笑,她穿着绣花的黑色丝衣,由于被她的面孔吸引,他没看清衣服上的花纹。 第八章 黑都(3) 只差莺夫人和田雨了,大家把田雨收到杨端和官邸来信以及后来的事情告诉田鸢,只要是他们知道的。都劝田鸢不要去找,因为这娘俩差不多该回来了。如意拉他上楼看孔雀穿小花衣服,但是孔雀不见了。如意下楼找孔雀时,田鸢搂住弄玉说:“我已经有爵位。”这时他看清了她肩头的黑底子上的银色凤纹。他已经学会区分皇家专用的黑色和世上其它的黑色,还在一位擦肩而过的公主身上见过同样的花纹。弄玉拨弄着他军装上的甲片,告诉他:  “你拿龟甲去骗的那个人,现在是我的干爸爸。”  如意抱着花衣服孔雀上楼时,他们俩还抱着。如意气喘吁吁地说:“我什么也没看见,我谁也不告诉,我……”她转身要跑,弄玉叫住了她:  “去告诉他们吧,真的。”  如意什么也没说出去,这样,大家在一起的话题还是围绕那团聚散离别的乱麻。“光头呢?”田鸢从这团乱麻中理出他师父,容氏说他还在云中,可以宽宽裕裕地过一辈子。晚餐时,田鸢弄清了弄玉进宫的过程,问:“过得好吗?”弄玉说:“挺好的。”说给大家听,眼睛却递给田鸢一个信号。  半夜三更,两人不约而同地出来了。弄玉做个鬼脸,缩到田鸢怀里。屋檐和栏杆向后飞逝,漫天的星星笼罩了他们,那安宁的新居被抛在了遥远的大地上。在泾水的上空,他们抱得比任何时候都更紧。弄玉不知道除了贴紧他的一切还能怎么消除连日来的焦虑和见到他的心慌。他们的舌头因初次见面而羞涩,因长久的孤独而碰击。他饱含爱意地舔着弄玉的牙齿,摸索它的结构、赞叹它的规则,他花了很长时间来熟悉这个温柔的小巢,这湿热、翕动和一切出乎意料的秘密。他沉浸在她真正的香味中,并且永远记住了它。为了喘口气,两人偶尔分开。他们面对的是咸阳宫的黑幕。  “朝那个窗口飞。”弄玉指着一个针眼说。  他们坐在云公主的窗台上,侧身往屋里偷看。云公主说:那个银盆子,早晨我用来漱口,那个梳妆台,镜子还不如我们家的大,那张床我一躺就是一天,那本书还没看完,那个小门是我吃饭的屋……田鸢说:“像个牢房。”弄玉点头,田鸢说:“那我劫狱。”弄玉说:“别忘了咱们的一年之约。”然后他们飞到旧宫的宅院的屋顶,田鸢从背后搂着她耳语道:“这是你的。”弄玉笑:“还是问问人家孔雀愿意不愿意吧。”田鸢再次长吻她,当他心旌摇动地求弄玉进屋时,弄玉睁开眼睛说:“不行,过一会天就亮了。”于是他们回家,谁也没有惊动。  田鸢被一阵喧哗声吵醒,看见莺夫人和田雨在院里被大伙围着。莺夫人看见田鸢,跌跌撞撞地走过去,从头到尾巴尖摸他,问:你在哪儿打仗,受伤了吗,这身衣服是什么官,离丞相差多少,炼丹房是干什么的,会不会得罪皇帝,你离皇帝有多远……容氏笑着说:“您慢点问,孩子连气都喘不上来了。”莺夫人擦着眼泪说:“我这几个月,才是天天都喘不上气。”她一手擤着鼻涕,一手拽紧田鸢往屋里走,一大帮人也跟了进去。她说起一路上的感受:“我们从北到南,从南到北,又从北到南,那座几千里的山,那条流着黄汤的河,那座黑石头桥,我和田雨来来回回过了三遍。”她伸出三个枯瘦的手指头,可是若姜的在天之灵看见的是引诱小木匠的葱葱玉指,“你们北边的林光宫,晚上看起来像星星似的。”她幡然醒悟,“我们都是咸阳人啦?”  田雨从灵堂回来,向百里冬请求:“有一个更好的谥号,给双头人:火灵仙。”原来他深深地记得双头人第一次见到他时说的话:火是永远上升的东西。后来依此建议给双头人换了灵牌。聚会时,大家还得知:杨端和把田雨当成了食客,正出面将田雨、莺夫人的户口迁往咸阳。后来云中郡办理此事时,发现莺夫人早在二月份就已注销了户口,咸阳的户籍官又在旧宫地区一位姓嬴的右庶长的户籍中找到了她的档案,是由咸阳内史亲自批复的。  也不知是第几天,宦官的鼻音惊醒了团圆的梦:“云公主,回宫的日子到了。”弄玉偷偷捏田鸢的手,帮助他牢记窗口的位置。莺夫人、田雨和田鸢来到旧宫,然后莺夫人留在这里,田雨回去陪将军下棋。他一路想着田鸢的军装和大宅子,很窝火:“我是雁门战场的真正功臣,却什么也得不到!”他暗示杨端和,将军只问他:“你有首级吗?”田雨的答复就是不客气地把他的棋子变成首级。当他打听东郭先生时,杨端和在空中挥舞着大巴掌:“凡是下棋的,在我这儿来去自由,喜欢来就来,不喜欢,尽管走。”下一局田雨输给了他,趁他乐得合不拢嘴时,再次打听东郭先生,杨端和亲切地反问:“我有他们的地址?可能吗?”  田鸢在炼丹房,认识了灶室中央那个黄泥罐,它叫丹釜,他看见丹釜内部分上下两层,认清了它的本质是蒸笼。他跟方士们一起往它表面涂槲树皮的水煮液。丹釜架在三层台阶上,为的是远离地面,据说地是下沉的东西,与升天之道格格不入。地里埋着宝贝:南面是生朱砂、北面是生石灰、东面是生铁、西面是白银。炉前搁一灌没人喝过的井水,田鸢负责七天添一次水。还有风箱,由于活塞设置得巧妙,来回拉都能鼓风。墙上交叉挂着避邪的剑和铜镜。像这样的灶室有八个。进去以前都得洗澡、换衣服换鞋,外面的土是凡土,不许带进屋里,不许吃葱吃大蒜,起盖的日子前还要斋戒七天,平时可以吃肉只要保证不打嗝,大豆可以吃只要保证不在屋里放屁,废话不许说,规矩仿佛比皇宫都大。他听侯生上课:丹药一炼就是七七四十九天,成不成还不一定,所以步步都要谨慎。每一轮炼丹前要在釜内外糊上一层药泥,这药泥的做法多了去了,炼什么丹用什么泥都有讲究,田鸢上次看见的牛粪团只是药泥的第一步,然后还要晒干、烧十天十夜、晾十天、捣碎、加盐加水加醋再和成泥,变着法让这堆泥复杂费解。然后把它涂在丹釜内外表面,这道工序也不省事:一共要涂三层,每层恰好厚一分。加原料后还要用药泥封口。然后烧第一炉丹。这其中最简单的烧法是冷凝法:丹砂装在釜里,烧着烧着就在上层凝结成了水银,开釜后用三岁的红公鸡毛把水银扫出来,下一炉再把水银烧成丹砂,再来,再把丹砂烧成水银……翻来覆去让血红的丹砂和白色的水银你变我,我变你,经过几道重复的工序得到的丹砂就是“九转还丹”,据说跟自然界的丹砂已经有本质的区别,它的神奇是肉眼看不出来的,它吸收了火、药泥、瓦罐、空气、时辰、方位、意念、清规戒律中一切成仙的因素,如果失败,原因就归结于复杂的反应链中某个微不足道的环节出了错。铅受到的尊重不亚于丹砂,方士认为它是五金之祖。有一种炼法是把铅和水银一锅烩,得到的是黄色的粉末,侯生说这是铅和水银在瓦罐里偷偷交配。日久天长,田鸢发现这里不仅盛产药丸也出产口服液。侯生教田鸢:把金子和绿矾装在竹筒里,用药泥封口,泡在醋里,五十天以后倒出来,名为“金液”。他们就拿这水给皇帝喝。这一切的用料都非常讲究:丹砂非得是楚国出产的光明砂,铅非得是含有元气的真铅,醋非得是什么时辰收割的麦子酿的醋;什么时辰开火,一炉烧多少天,晾多少天……全都很讲究。在这些清规戒律下,大自然也恨不得把每一块石头做成立方体。侯生的课是这样上的: 第八章 黑都(4) “黄金是太阳的精华。黄金是怎么形成的呢?山里的石头,成年累月被太阳熏烤,阳气吸收到一定程度就变成了金子。”  “这不是点石成金的妙法吗?”一个小方士问。  “幼稚!”侯生喷出了唾沫星子,“石生金,需要九百年的工夫,你等得及吗?”喝口水,他又接着讲:  “丹砂也是太阳的精华,石头晒二百年成丹砂,再过三百年成铅,再过二百年成水银,再过二百年成黄金。你们看,这些东西都是一回事,所以在炼丹炉里能变来变去。炼丹炉就是加快了节奏的大自然。不管服什么丹药,最终都等于服黄金。服了黄金,人的肤色也能变成金色,非常好看。肌肤不坏,毛发不焦,鬼神不侵,所以才能长生不老呀!”  一天半夜,卢生飞进田鸢院里敲窗户,来和他告别。为了不吵醒莺夫人,他的声音很小:“皇帝打发我下东海了。我倒是想溜,像许黻似的,可我溜了,他能放得过你吗?”“我跟你有什么关系?”“皇帝说:卢生,你可别不回来,你的小兄弟还在咸阳呢。”后来聊起上林的炼丹实验室,卢生一脸轻蔑:“就算炼丹能炼出长生药,也不该选那么个地方,丹家历来强调环境安静,连鸟叫声都听不见,这倒好,将军、廷尉、公子们打猎的吆喝声就在灶房外面此起彼伏。皇帝吃什么药不好,偏要吞金嚼银,喝绿矾水。”他让田鸢留点神,有风吹草动就跑。  田鸢半夜不在家的时候,就在云公主的窗台上,不在云公主的窗台上,就在前往云公主窗台的空中。云公主白天睡足了觉,晚上盯着窗外,琢磨这些事:他从什么时候喜欢上我的?他为什么喜欢我?他想对我做什么?……见面时,她把第一个问题提了出来。田鸢让她贴着窗户仔细听,然后并起两根手指头,把一个虚拟的吻传到她嘴唇上,所有问题就这么解答了。她紧紧贴着窗户,任他抚摸,她还把胳膊伸出去,任他亲吻,从后臂吻到手指尖,从手指尖往回吻,来回来去,没个够。他们说话时把声音压得很低,留心着走廊上的动静,有脚步声来,弄玉就飞快地拉上窗帘,装作在看书,忍受着宫女慢吞吞地换夜宵、添灯油。他们渐渐发现过了子时就没有人来打扰,于是他们心照不宣地约好了这个时间。前半夜,他们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各睡各的觉,但是都睡不好。田鸢被心里一股股说不清是酸、是痛还是甜的暗流冲得辗转反侧,他会吻枕头,会把他爱了七年的名字叫出声来——“玉”,当他想到弄玉也是这样思念着他时,幸福的痉挛更加变本加厉。弄玉数着刻漏的滴答声等待子时的钟声,这钟声一响,她就跳下床掀开窗帘,田鸢的笑脸准在那儿等着她。不知不觉又是一个黎明,他们还在依依不舍地呢喃:  “田鸢,我天天缠着你,你不烦吗?”  “不烦。”  “怎么才能让你永远陪着我呢?”  “喝隐身糖浆。”  “那我就看不见你了。”  “变成你的簪子。”  “可我睡觉的时候会摘下来。”  “变成你的枕头。”  “可我醒来时会离开它。”  “那就变成你的眼睛吧,它们丢不了。”  此人在困得像瘟鸡的时候说出来的傻话最动人,她爱透了他的困。当他实在憋不住哈欠的时候,她想起炼丹房的学徒是不能像公主一样大白天睡懒觉的,就让他走,他赖着不走,她就把手伸出窗格,捧着他的脸嘟哝:“其实我也舍不得你呀。”田鸢在窗台上睡着了,那窗台很宽,他很轻,靠在上面很舒服,弄玉轻轻拍着他,哼起了温柔的小夜曲,这时候田鸢不仅愿意在云公主的窗台上睡着,而且愿意在那里死去。每天早晨,他在咸阳宫广场的霞光中遥望云公主的窗口,分享她的美梦,在渭水的晨晖中回望云公主的牢笼,睡眼惺松,他把梦游的视线投向路边那些浮在影子上的青砖直拱,相信一切美梦终将成真。  五月的一个夜晚,弄玉向田鸢透露了她的新发现:世上有一些不会写字的聪明人。原来她在宫里认识了造房子的能工巧匠,他们背得出一千年来的上百个国家的宗庙的高度,知道哪些屋檐应该曲、哪些应该直,却没有一个字把它们记录下来。弄玉觉得,把形制的学问整理清楚也是一种消遣,总比泡在冷宫里听刻漏滴滴答答有意思。皇帝同意了她的请求,也允许她自由活动了。接着一支古怪的队伍出现在上林苑,二十几位年逾古稀的博士由一位窈窕淑女领着,往闹鬼的古塔里钻,那位淑女踩着梯子看屋檐和瓦当,有人认得她是皇帝最近认的义女。古塔里藏着夜明珠的说法不胫而走。在午夜相会中弄玉让田鸢看她抄写的碑文、她描绘的图样,还说博士们受不了这份累,纷纷找借口推脱了,她索性自己干,她跑到工匠们中间问长问短,回宫后整理记录,让白天也变得很有意思了。上林苑藏着夜明珠的说法已经不攻自破,云公主成了黔首们的佳话、后宫的笑话,但她满不在乎,她从来没有把自己当公主稀罕过,也从来没有把那个差点杀掉她全家的鹰勾鼻子当成自己的爹。  子夜约会虽然继续着,时间却缩短了。他们已经有条件在白天见面。有时是约好的,有时是不期而遇。一天下午田鸢路过藏经阁,发现了高处的栏杆上的一双眼睛,它们夹在面纱和头巾之间,但是它们即使混在星星里,田鸢也能找出来。弄玉穿着工匠的粗麻衣,提着笤帚正在打扫藏经阁。她让田鸢上来走一走,让他明白藏经阁六层是个大滑轮。她让田鸢带她出去玩,就像打完仗那天一样。那个安静的早晨,他们俩都难以忘怀。弄玉说,邯郸的冰冷阳光老是出现在她的梦境中。在如今这个浩浩荡荡的大都市里,他们钻进珠宝店、绸缎庄,什么也不买,弄玉只用那身破衣服来嘲弄铜镜,田鸢心想:店伙计,别捂鼻子了,这是云公主。晚上他们躲在最高的宫殿的寂寞的屋顶,搜索公主的火把在遥远的地平线上穿梭。在热吻中,弄玉紧张地闭上眼睛,等待发生什么想像不到的事,但是什么也没发生。她们合衣而眠,弄玉的头发披散在田鸢的腿上。黎明时分,弄玉睁开眼睛,越过身边的女墙看见另一座宫殿的屋顶,它带着一条金色的反光,背景是一整块血红,他们仿佛置身于天庭。弄玉仰起脸来,用呓语的声调询问旁边那个表情安详的人: 第八章 黑都(5) “你为什么那么喜欢我?”  “因为你香。”  “我为什么香?”  “因为我在爱着你。”  弄玉第一次领教了她干爸爸的雷霆之怒。早晨回到后宫,她刚刚登上一千级台阶,又被宦官叫了下来。她在车上被人摇醒时,已经又是一个黄昏。她经过树林一般的庭燎和数不清的木偶像来到一片长明灯前,认得后面那个孤独的黑影是她的干爸爸。“你再让宦官们打着火把找你,”皇帝嘶声咆哮,“朕就让他们先烧了你的书再找!”  弄玉把整理好的笔记捎回了家。田鸢在百里冬家看见这些笔记,明白这宝贝已经是造房子的内行了,为了表达工匠的口头语,她自作主张造了许多词,字里行间夹杂着对沿途风光的描写,写着写着,还忍不住对历史发一通感慨——十足是女性的感慨,洋溢着好奇、赞叹、遗憾、揣测、东张西望、激动、微笑、喘息,放任种种情绪流泻,一双美丽的眼睛时不时浮现在缣帛中。她还画出了千姿百态的拱、门、梁、匾、柱、台、栏。后人读到这样的一部建筑学名实图考,是否知道它出自一位美女之手,而且她是由着性子干这桩活的?  美女包着大头巾,骑马乱跑,马背上驮着一只大麻袋,因此,她成了史无前例的收破烂的公主。无论她打扮得多么寒酸,把守关梁的士兵必须尊重她,因为她能够从麻袋里掏出盖有玉玺的驰道通行证、以及所有宫殿园林宗庙的符籍。田鸢陪着她乱跑,她说走就走,说停就停,田鸢根本不知道、也不管到了哪儿,要不是她大笑着拦住他,他就要跟她钻进一个珠光宝气的小亭子,那是林光宫的女厕所。也不知在什么人家门口,她勒住了马,田鸢也停下,迎接他们的是一个看起来比双头人还要深沉的老人,弄玉向他请教了一天,田鸢忠实地陪着、听着,被人家当成了侍卫。他们曾经一起进入通天塔工地,那塔已经建造了十年,大约还剩九十年的工期,工匠们在衣冠楚楚的田鸢面前很拘束,弄玉便让他在远处等着。在这场文化苦旅中,田鸢毫无怨言。由于他三天两头开小差,侯生向皇帝打了他的小报告,皇帝说:嬴鸢飞惯了,坐不住,你让他到山上找找丹穴去,说不定我们子午岭上的丹砂比楚国的还要好呢。侯生这才明白姓嬴的好处。其实皇帝对于嬴鸢的炼丹才能不抱任何希望,他打算等卢生空着手回来再派嬴鸢出去找仙草。  在这些站点中最难以忘怀的是咸阳城西边的站点。他们穿过整个咸阳宫广场、在一个十字路口拐个弯、经过一堵灰墙来到一扇黑色大门前,顺着弄玉的眼神和笑容,田鸢认出这是自己家。弄玉在这里整理考察笔记,田鸢从背后抱着她耳语:“我已经很久没有吻过你了。”她一边抄抄写写,一边说:“嗯,吻吧,都摆在这儿呢。”田鸢自顾自地吻她的耳朵和腮,她要田鸢别碰她的胳膊:“往下点,那儿还有腰给你留着呢。”她的不投入,丝毫不妨碍这段日子成为田鸢最幸福的回忆,投在书案上的斑驳阳光更是有助于铭记这一切。  窗台约会减少了,现在它的主要作用是约好第二天见面的时间地点,渐渐就连这也不需要了,因为弄玉会跑到旧宫叫醒田鸢。他泡在弄玉的香味中渡过一天又一天,闭上眼睛总能轻而易举地召唤出弄玉的面孔,连她嘴唇上的皱褶都数得出来。莺夫人在窗外听见他们的燕语莺声,明白丞相府算命瞎子的预言的一半了:“公子终于成长为一个情种了,”她自言自语,“但是,二百个女人在哪儿呢?”她蹒跚到自己屋里,回忆小木匠拥抱她的日子,在这浮光掠影中又睡着了。  弄玉软绵绵地靠在田鸢怀里,念叨过去的好时光:“你骂过我,”她慢悠悠地、娇滴滴地说,“你骂我是男孩,你要在我耳朵上穿窟窿,你不让我下围棋……”田鸢笑:“我什么时候说的?”“哼,你都忘了。”“好,我说过,说过。”“这还差不多。”她笑了,“哎,城堡里的生活多么快乐啊。”想起大鹅嫁给孔雀、小伙伴们一起编蓬莱国故事、田雨变公鸡、容氏的黑膏把田鸢的头发洗成干草、莺夫人又用猪油把它弄成型这些事,他们乐了。他们怀念心灵瘟疫,弄玉说:“要是心灵瘟疫没个完,你就不用去找卢生给我治病了,匈奴人就不会到城堡来了,我们也就不会到这儿来了,多好……”随后她不可避免地想到惨死的哥哥,眼圈又红了。田鸢赶紧转移她的注意力:“你比刚进宫时快乐多了。”她轻轻点头:“人需要做事情,不能像鹅一样关在笼子里。”然后她坐正,接着抄笔记。  对田鸢来说,目前唯一要做的事情就是吻她,比起提婚来,这件事情容易得多。弄玉平躺在床上休息,他在她身上做俯卧撑,每俯身一次就吻她一下,当他没有力气的时候就压在她身上,痛饮她的甘露。他热血沸腾地解弄玉的衣服,却找不着她腰带的扣子。弄玉揪出一根布条逗他:“在这儿哪!”他把弄玉翻过来,顺着布条找到扣子,忙忙叨叨地解开,掏出了她的肚脐眼。弄玉把裙子拉回去,充满歉意地说:  “不行,里面正在流血。”  看田鸢闷闷不乐,她又抱住他,安慰他:“你怎么了?我们不是玩得挺好的吗?不骗你,真的在流血,每个月流一次。”然后她允许田鸢把手插到她的胸衣里抚摸,还晕乎乎地很好受。田鸢终于解开了她那宽松的外套下面的一部分秘密,他摸到了平坦而又柔软的双乳,这种感觉有些意外,他原以为女人的乳房都像他母亲或养母那样圆鼓鼓的,他直到八岁还摸着它们睡觉。但从这一刻起,弄玉的乳房成了他心目中最完美的。 第八章 黑都(6) 弄玉回宫后,一头扎进书库,把博士们打发走,自行查阅有关资料以解答平生最大的疑难问题:田鸢到底能对自己干什么。在皇子们的青春期教材中她看到了触目惊心的插图,其中包括一些局部特写。脸上的滚烫劲过去以后,她把这些当成人类文化的遗产来研究,也就不会像若姜那样骂男人是牲口了。为了证实“里面正在流血”的恐怖,她奔向医书,她弄明白对田鸢克制爱欲和怜悯有可能救了自己一命,还得知在月经前后有那么几天,干这种事是不用考虑任何后果的。她还看到了让人迷魂、让人春情荡漾、让人不生孩子的药方几百条,但没有一个字告诉她疼不疼。  田鸢的所作所为,被她翻来覆去地回味着。她在浴缸里赖着,因为旁边有一面镜子,镜子刚被水汽熏模糊,她又把它擦干,她把手按在镜子上,从手指尖瞧到腋下,回忆田鸢来回亲吻它的样子,心想:这馋虫有朝一日会把它吃掉;她在被窝里抚摸自己,引导肢体具备更多的想像力,当她替田鸢探索两腿之间时,有一种感觉,没有任何预兆、潮水般地涌来了,从可怕的战栗变成荡漾周身的暖流,比田鸢最动听的甜言蜜语还好受。她神志不清地想到田鸢那些猫猫狗狗的动作,比任何时候都强烈地感到他在爱她。她想透了田鸢,比以前还想。  但是天亮后她竟然没有勇气去找他,不知不觉过了很多天,他们都没有见面。晚上她仍然望着窗台,明知他已经不会天天来,还是望着。田鸢真的来临时,她正好坐在窗前整理考察笔记,而且假装干得很专心,她不想让他知道她想他想得发疯。她不知道说什么。田鸢责备她这么多天不到旧宫来吵醒他,她淡淡一笑:“我心疼你呀,让你多睡觉。”一阵沉默过后,她又说:“笨瓜。”田鸢的目光又惊讶又失望,过去,每次他问弄玉困不困,弄 十二年写一本书:隐身 第 12 部分阅读 ,让你多睡觉。”一阵沉默过后,她又说:“笨瓜。”田鸢的目光又惊讶又失望,过去,每次他问弄玉困不困,弄玉总说:我不困,也不许你困!她不许他睡觉,是他最甜蜜的回忆。他们一起发呆。过了很久,田鸢问她为什么不高兴,她说不知道,没有理由。同时,她觉得窗台相会的老把戏已经索然无味了。田鸢又问她是不是困了,她烦躁地说:“你要走就走,别问我!”然后毅然钻进床帐。  白天她想起这是田鸢的生日,就来到旧宫,把吵醒他作为礼物送给了他:“笨瓜,起床!”田鸢受宠若惊的表情让她很满足。他们俩和莺夫人一起吃了一顿午饭,然后莺夫人一成不变地去享受她那直到晚餐的午睡,他们俩在田鸢的床上打打闹闹。这一次,她默许田鸢把她的腰带、裤带解开了,甚至当田鸢铤而走险地扒她的内裤时,她也听之任之,她纵容他抚摸自己的一切,她以为一切会慢条斯理地、温情脉脉地进行下去。田鸢面对如此的温顺,喜出望外而又措手不及,他胡乱摸索着,反复说:“我真的爱你。”弄玉紧张地皱着眉头说:“谁信呢。”田鸢的耐心到头了,他从自己身上掏出一团不清不楚的狰狞的黑东西往弄玉的身上插,这时候弄玉的裤子还套在膝盖上,她的两腿并着,田鸢进不去也不能肯定该从哪里进去,弄玉被他磨得很疼,她收起膝盖把田鸢顶开了。田鸢这一番笨手笨脚只是让她明白自己被爱着,远没有让她陷入神志不清的、忘乎所以的境地,甚至没有湿,她没想到这个人会这么粗暴、会把自己磨得这么疼,她不知道真的做下去会疼到什么程度,她发现这和想像中不是一码事,甚至有些恐怖,于是她狠心地把裤子拉上了。田鸢脸红筋涨地扑过来扒她的裤子,又没忍心太用劲,经过一番搏斗,他瘫倒在床上,气喘吁吁地说:“我只不过是你的消遣。”弄玉在裤带上打两个死结,安慰他:“我不是已经答应嫁给你了吗?不就是再等一年吗?”这话说到了田鸢心坎上,他从背后抱住弄玉,温存地喋喋不休:这个家就是你的,现在就是你的,一年以后更是……说着说着,他又开始在她身上蹭来蹭去,弄玉由着他解开腰带,任凭他抚摸自己的上身,但是紧紧捍卫着裤带。她不忍心在田鸢生日这天让他太可怜,但她已经激动不起来了,她心中对某种深深渴望、而又无影无踪的东西感到怅惘。  此后,搏斗成了旧宫相会的保留节目。田鸢经过若干个夜晚的自我激励,终于有勇气在几乎掰断弄玉的手指头的情况下扯她的裤带,弄玉蜷起双腿,用膝盖死死顶着他,伸出双手挠他的脸。现在她的反抗已经成了本能,她才不管什么爱不爱的呢,只要他轻举妄动,就要跟他拼个鱼死网破,看看这头面孔狰狞的猩猩,他跟城堡里求婚的红脸少年、跟窗台上的痴情梦游人有什么相干!莺夫人听到响动摸进来,念叨着“好好玩别打架”,伸出鸡爪子一般的手拆开了他们。事后,田鸢的唉声叹气让弄玉更加心烦:“你根本不爱我。”这时弄玉只想逃离。她逃到门口,又听见一声咆哮:“滚!”她回过头来,简直不敢相信这张变形的脸上的歪嘴口口声声说过爱自己。仿佛是为了证实那丑陋的喊声的来源,此人又变本加厉地吼了一嗓子:“滚!!”弄玉眼里噙着泪花,逃出了这间据说是属于她的屋子。  她认定田鸢并不爱她,也看清了前一阵子她想入非非的是什么——那只不过是以他为原型塑造的幻影。事到如今,就连为他失眠也不值得了。在睡梦中,弄玉忘记了白天发生的事。当子时的钟声响起时,她一跃而起,光着脚丫扑向窗台,一股冷风激醒了她,那声“滚”又刺痛了她。此时此刻,她意识到被人轻贱到这个地步还在迁就他带来的习惯,心中分外悲凉,充满了对自己的痴情的蔑视。于是她回到床上哭泣,用被子蒙着头。白天那张煞白的、扭曲的脸让她心有余悸,想起他平时的亲切面孔、温柔的抚摸、他的甜言蜜语,他的种种好处,她格外心酸,不管那是用来遮掩狼心狗肺的还是用来戏弄她的,以后都没有了。 第八章 黑都(7) 在这样的绝望中,一双哀怨的鹿眼睛出现在窗外,一个极尽温柔的声音飘进来:“我错了。”她顶着困劲来到窗前说:“我并没有怪罪你。”田鸢请求她把自己骂一顿,她说:“我不会骂人,再说,我凭什么骂你呢。”沉默了一会儿,田鸢诚心诚意地说:“我保证,成亲以前决不动你一指头。”这话听着更别扭,她开始迷惑:我为什么要跟他成亲?当初我是怎么答应他的?我跟他有什么合得来的吗?白天,她既懒得走下一千级台阶,也没有兴趣整理一大堆地砖花纹图。田鸢再来时,她说自己很困。确实如此,她的月经刚刚来。而田鸢伤透了心,过去她总是不许他睡觉。他不知道为什么多少浓情蜜意都在顷刻间化为乌有,为什么她变得如此冷漠,“她是否厌恶我的身体?她还打算嫁给我吗?她那颗小脑袋瓜里到底在想什么?是不是假装冷漠实际上天天想着我?”如果心灵瘟疫还在,这一切就明朗了。  在云公主的窗台上,田鸢一次又一次扑空,他对着紧闭的纱帐,不敢大声喊叫、不敢使劲敲窗户,弄不清她是不是在装睡。他心里狂喊:“你好受了吗?你好受了吗?这样你就好受了吗?你好受我也能好受!”他郁闷透顶,“求求你醒一醒!说句话!否则我会发疯!”他无声地咆哮道,“这是黑楼,人会疯的!”他困得睁不开眼睛,“好,你给我一口缸,我顶着,哪怕里面只装了一粒芝麻。”弄玉起夜时看见他在窗台上睡着了。弄玉忘了这僵局到底缘何而起,只觉得烦,她不想从铁石心肠中自拔,没有任何理由,只觉得烦、烦、烦、困、困、困。在厕所里,她意外地看见月经过去了,于是也不困也不烦了。当她回到卧室时,田鸢已经醒过来,此人双手攀着木窗格,脑袋顶在上面,好像一头关够、饿瘪的笨熊,她觉得很好笑。她听见一个气息奄奄的声音:  “没有你,我无法呼吸。”  她憋着笑走过去:“有本事你一辈子别来。”  “为什么?”  “你不是叫我滚吗。”  田鸢像要饭一样伸进手来,于是他们俩的手指头又缠绵悱恻地搅在一起。转眼间天就亮了,弄玉催他快走,然后目送他变成曙光中的一粒黑点。  醒来后,弄玉又开始描绘图样。有宦官的黑影在眼角一闪:“云公主,十八公子看望您来了。”弄玉没抬头:“让他进来。”过了好一会儿,她没听见动静,抬头看,两个陌生人早已静悄悄地立在逆光中,一个是宦官,另一个是看起来比她还小的年轻公子,公子正俯身看她摊在书案上的缣帛。弄玉起身面对他,公子也抬头看她,目光中有超越年龄的庄严和孤独。他长得矮墩墩的,脸黑得像个跑江湖的,开口说话时露出两颗金色的门牙:  “没错,上林的藏经阁就是这个样子。”  弄玉忘了宦官刚才的介绍,张口结舌不知怎么称呼他。他笑笑说:  “我是你的弟弟胡亥。”  弄玉要行礼,胡亥赶忙将她扶住:“公主不必多礼,我虽是父皇的亲儿子,也不至于在你面前摆架子。今后你叫我弟弟,我叫你姐姐就是了,千万别见外。姐姐进宫几个月,还习惯吧?”  “挺好的。”  “每天都干嘛呢?”  “承蒙皇帝恩准,出去散散心。”  “听说姐姐忙于考古?”  “散散心而已。”  “姐姐在哪儿转悠?”  “上林、北坂、林光宫……”  “出过关中吗?”  “没有。”  “不瞒你说,我对考古也有兴趣。”胡亥回头冲宦官扬扬下巴,宦官便呈上一个玉瓜。“姐姐请看,这是殷商的玩意儿,我发现的。”  弄玉识货,真是古董。翠绿色,半透明,肌理犹如浮云,玉质细腻温润,光泽可人,琢磨得无可挑剔,是好玉。公子说:“转转看。”她一转,玉的颜色居然变了,从翠绿变成黄绿、变成桔黄、变成浅绿又变回翠绿,好像是发自内部的光彩。  “听说你的小字叫弄玉,这块玉配得上你吗?”  弄玉不敢要这么贵重的东西,胡亥咧嘴一笑,又露出金牙:“这算什么。西域进贡的玉山,一整块玉,重三万六千斤,一颗杂点都没有,那东西,就算我想送你,我送得起吗?这种小玩意儿,出了咸阳城多的是,改天我带你出去走走,你就知道了。”  弄玉和田鸢还是天天见面,在旧宫,田鸢不再欺负她,要不是她主动去亲近他,这个笨瓜还当真要履行“成亲以前不碰一指头”的诺言。他们的户外活动有所增加,田鸢恢复了差点跟她钻女厕所时的怪头怪脑的状态。在午夜的窗台上,弄玉又开始醉心于他的甜言蜜语。有一次,不知是哪路神仙附体,从他嘴里冒出了一句几乎可以称得上是诗的句子,使弄玉醍醐灌顶:“玉,不管我们在说什么,值得珍惜的是我们在说话。”在循规蹈矩的抚摸中,他们之间还保持着一个悬念,双方都曾经渴望解开它,现在又避免触及,这实际上成了他们之间的主要引力,相比之下那些可有可无的对话和习以为常的抚摸都不足以让他们顶着困倦厮守在一起。田鸢捏着窗格使暗劲:“我要把这些破木头揪下来!”弄玉知道他又神志不清了,逗他:“揪下来又能怎么样呢?”田鸢咕哝着:“好想跟你……”弄玉催道:“别吐一半留一半!你是面条?”田鸢便直眉瞪眼地说他想和弄玉做爱。 第八章 黑都(8) 这段时间旧宫是太平无事了,两人的搏斗却以虚拟的形式转到了半空中的窗台上。有一次田鸢突然说:“有让眼睛变小的眼药水吗?”弄玉没听明白,他又说:“鹿眼睛把我的心肝吓着了。”原来这呆子一直在琢磨自己身上哪儿不讨她喜欢,照了无数遍镜子竟然把问题归结在他最漂亮的部位,弄玉乐不可支。她建议田鸢的眼睛先享受一熊掌,再让莺夫人好好缝上几针。田鸢说:“你干脆把我废了更省心,宫里还需要宦官吗?就是抱公主上床那种。”弄玉说没有这种宦官。这时候弄玉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越发让田鸢心乱神迷。“好想要你啊。”他直截了当地说。而弄玉居然兴趣盎然:“假如真有这么一天,你会怎么对我?”田鸢说:“会很柔、很轻。”弄玉说:“好。”  他请求弄玉骂他,用很脏的话来骂,因为他觉得她讨厌他时总是说一些非常客气、措词非常文雅的话,而骂他“笨瓜”的时候很爱他。弄玉骂了一声笨瓜,他不解恨,还要别的,弄玉便说:“呸!”在田鸢听来,这一声性感极了,他就要弄玉用那两片湿润的嘴唇说“放屁”、“胡扯”……他忧郁地请求弄玉在子夜相会以前做这样的练习:躺着,闭上眼,默念十遍“田鸢爱我,真的爱我。”他说这是延年益寿的。弄玉反驳道:是给你自己添寿吧?他说:“添什么鬼寿,我念一遍‘我爱弄玉’就死一遍。”他说缺乏爱的练习的正是她,做完这些练习后,她就可以毫无痛苦地享受他的“很柔很轻”的把戏了。弄玉迷迷糊糊地说不做练习也可以享受。田鸢欣喜若狂。可是来到旧宫,在阳光下,弄玉再次抓紧了裤带。在窗台上说过的话竟然全都不算数。她并不了解一个男人的冲动会比自己强多少,也就不觉得自己残忍。田鸢找到了息事宁人的办法,那就是在热吻中悄悄地自慰,弄玉也不知道他突然的战栗和迅速的安宁下面发生了什么。除此以外,在一年之期到来之前田鸢已经没有什么痴心妄想。  这期间胡亥来邀她出关中考察,她不肯去那么远的地方,只是同意跟他在咸阳附近遛遛。心上人寅夜而来时,她只能告诉他:最近不约会了。在与胡亥的若干短暂旅途中,她领略到了皇子的博学多闻,并且不无感激。胡亥纠正弄玉对宫殿的崇拜,他说:帝王建筑的精华,不在宫殿,而在于高台,“宫”字下面是台,上面是殿,台高而殿矮体现在其中,台比殿更含蓄地展示着帝王的威仪。尧帝台高三尺,这是由于他很客气;商纣王鹿台高一千尺方圆三里,都不知道要死多少人才能把这么缺德的台筑起来。他愿意带着弄玉出咸阳城往东走、翻过华山再走很远,去瞻仰鹿台的遗迹,弄玉说:以后吧。他说:鹿台周围还有墓地,埋着不知道多少铜器玉器,还有殉葬的牛、鹿、大象和奴隶,“北方那会儿出大象,信不信由你。”说到活人殉葬的风俗,胡亥说这样的事是越来越少,但瞧父皇那脾气,将来准得捎一批活人,因为他还没死呢,活埋的人就多得数不清了。弄玉提到九原活埋匈奴人,他说匈奴人活该,打仗以前他就说过甭跟匈奴人废话,他哥哥想跟他们讲理,跟畜生有什么理好讲,他说那个软弱的哥哥就是公子扶苏,弄玉说没见过这个人。他感叹宫门深似海,要不是志同道合,他们一辈子未必见得着面。  来到通天塔,他给弄玉讲了一段齐国的故事:这事发生在九重台,齐国的九重台,高七十丈,比上林苑的通天塔高,比商朝的鹿台低,好像帝王越往后越心疼黔首了似的。那九重台,是让人弄不清方位的所在,沿着梯子走上去会迷路,因为梯子有分支,忽分忽合,还穿插着假梯子——画在墙上的。这么逼真的梯子是谁画的呢?是齐敬君。他老婆是绝代佳人。画着画着,想老婆了,就在梯子上把老婆画了出来,凭记忆也画得维妙维肖。齐王巡视过来,一看就傻眼了——这不是天仙吧,怎么敢到我的九重台上来呆着?把她给我带回宫做后妃去!侍卫们扑过去,叭叽!一个个在墙上碰得鼻青脸肿,原来那是画呀!这下齐敬君吓傻了,扑通一跪就求饶——都怪我想老婆想疯了,浪费了大王的颜料!齐王哈哈大笑,不仅没杀他,还赏了他一百万钱,把他夫人给买下来了。弄玉感叹道真了不起,这样的丹青妙手现在没有了吧。他说:有啊!嘿,你不认识烈裔吧,咱宫里的画师,整个人都是骞霄国的贡品。他口含颜料,往墙上一喷,要龙有龙要兽有兽。手一转画个圆,恨不得比太阳还圆。他还有一绝:在一寸见方的地方画山川河流、各国版图。你得用水晶来看。弄玉觉得自己真是孤陋寡闻。同时她也纠正了对皇子们的偏见——过去她以为他们都是无知的花花公子。  弄玉真把他当成了弟弟,连他为什么一路上要撒好几泡尿都问出了口,他大大方方地说:“只有一泡尿是真的,另外几次站在路边没撒出来。”他说,小时候在厕所里撒尿的时候,突然被几个公子从背后猛推了一把,摔倒在尿槽里,到现在他还会梦见那个结满棕色的冰的尿槽。他爬起来,膝盖钻心地疼,手心里沾着黄水,几个公子乐不可支地围着他,他们总是合伙欺负他,因为他丑、他黑、他矮,更因为,他的母亲是庶出的,他们管他叫“野猪”。他的尿只撒了一半,站在那里浑身发抖,另一半怎么也不出来,越着急,就越出不来,而法律课的钟声响起来了,那是在“辟雍”,皇子们学习礼仪、法律、诗书、武术的学宫。刚刚进入课堂,尿又胀起来了,但是他当时就连请假的勇气都没有,他小时候就那么怯懦,老师看出来了,让他去撒尿,这个老师是个宦官,就是当今父皇身边的赵高。到了厕所里,小胡亥还是撒不出尿来,身上还在发抖,一上午,他憋得求生不能、求死不得,赵高把他领到厕所里,叫他像女孩子那样蹲下来,他蹲了很久,才撒出这泡屈辱的尿。赵高问明缘由,用皇帝赐的铁尺抽了那几个公子,但是撒尿成了胡亥一辈子的心病,没有尿的时候,他也会觉得胀,不到胀得发慌的时候出不来。 第八章 黑都(9) 在子午岭的山坡上,胡亥与弄玉并肩坐着,把宦官递来的第一杯冰果汁递给她,掏出心里的话:“我的母亲已经死了,”他从弄玉的眼睛里寻找天涯同命人的悲凄,“她是庶出的,她是父皇最爱的人,她才是真正的皇后!但是她死了。”他咬咬牙,沉默了一会,接着说,“我知道,父皇在感情上最宠爱我。但扶苏毕竟是他的长子。”对于这种暗示着皇位争夺内幕的话题,弄玉无言以对。胡亥不需要她安慰,他盯着弄玉的眼睛,只是祈求她倾听:“瞧,”他指着自己的金牙,“这就是被他砍掉的。”弄玉很惊讶:“砍掉?”胡亥又让她看上嘴唇:“那一剑还把我变成了兔子。”弄玉仔细瞧,发现了上嘴唇的豁口,它正好位于人中。她以前没有注意到,因为那两片樟木色的嘴唇被金牙的光芒掩盖了。她忍不住追问:“为什么自相残杀?”胡亥笑道:“只是跟他学剑。”  胡亥与弄玉坐在同一辆车上有说有笑,被二十几位随从裹着进入上林苑,一个懒洋洋的背影挡了他们的道,这人差不多是一寸一寸地往前挪,目光好像被藏经阁楼上抛下来的无形的绳子牵着,他看起来像在数栏杆。他还是个聋子,连二十几匹马的蹄声都听不见。随从厉声吆喝他闪开,几乎要用鞭子抽他,他这才如梦方醒地回过头来。弄玉认出了他,想起他被冷落已经半个月了,心里一酸。她下车跑到田鸢身边,对着那双惶然的大眼睛悄悄说:“我月底回家。”田鸢看看她焕然一新的凤袍,又看看那支充满敌意的队列,不知所措。胡亥执着马鞭踱过来问:“熟人啊?”弄玉便介绍他们认识。胡亥仰起脸来,把洋溢着优越感的笑容抛给比他高半头的田鸢:“改天请你喝酒。”然后他拉着弄玉的胳膊,把她拉上了车。  田鸢一字不漏地记住了“始皇帝十八公子胡亥”这个称呼,这是从弄玉嘴里说出来的。他还记得弄玉在车上笑盈盈地盯着胡亥的脸,那张地瓜脸也是眉飞色舞,金牙闪闪发亮,显然在说什么幽默得不得了的话。“要不是胡亥吸引了她的目光,她早就该透过随从看见我了。”他想,“我真是笨瓜,她不来找我,我以为她有忙不完的正事呢。”弄玉给予胡亥的那种笑容,他好像从来没享受过,“那是什么呀?佩服?妩媚?可她对我总是冷嘲热讽的,有时候她连看都懒得看我,宁可盯着她那些图。”想到弄玉晾他十天半个月,原来天天跑去找这个人寻开心,他恶心。晚上,一种症状突然消失了——那是窗台约会期间频繁发作的心痛、幸福的痉挛、爱的症状。  其实当田鸢和胡亥站在一起时,弄玉怦然心动,她觉得田鸢真的很帅。她闻到田鸢的味,忘记了胡亥讲的笑话。回宫以后她又陷入了失眠。这时候窗台约会已经终止了,但她以为田鸢今天见到她以后会在深夜给她一个惊喜。这样等待了一天、两天、三天,她失望了,第四天的子时,她松了一口气:“笨瓜,你总算让我睡觉了。”月底她回家,没看见田鸢。她来到旧宫,冲到田鸢床前,抱着他脑袋摇醒他:  “笨瓜!你知道我今天回家。”  “我忘了。”笨瓜昏昏然地说。  弄玉拔腿就走。  她回宫后的第一天晚上,田鸢又来了。“我有罪,”他低声说,“到走廊上等我。”弄玉战战兢兢地来到走廊上,辨认走廊两端的灯火是否在移动。田鸢俯冲下来,把她抄上了天,就像把她从匈奴人马背上夺回一样。在半空中,田鸢紧紧抱着她说:“我错怪你了。”弄玉把头埋在他肩头,以躲避使她睁不开眼睛的风:“他只是我的弟弟。”这些日子,胡亥已经让弄玉习惯了公主的身份。他们看星星,从手指尖开始重新抚摸,不知不觉穿越一片冰晶,飘上了没有一丝乌云的高空,他们都不觉得冷。在澄净的星光下,弄玉发现田鸢眼角有个白渣,叫他别眨眼,伸出一根手指头帮他把白渣扒拉下来。她凝视着田鸢的眼睛说:“你不知道,我多么爱它们。”田鸢抚弄她的后背,碰到披散的、光滑的、温热的头发,不是以前的马尾辫,他用手指梳着她的头发,说:“你近来喜欢变发型。”弄玉说:“我也不是经常变,但是一变发型就遇到你,真奇怪。”  胡亥反复拜访云公主,对一千级台阶深恶痛绝。征得她同意后,他让后宫内务官把云公主挪到了最底层。宫女宦官们通宵穿梭在灯火通明的走廊上,田鸢是不可能来了。她在楼上多住了几宿,等着最后一次子夜相会,她唯恐田鸢生气,没想到田鸢说:“好啊,你不用再爬楼了。”这时候田鸢能为她着想,她很宽心。田鸢还说,他已经习惯了许多天见不着她,而且学会了把心里的她约出来玩。确实如此,在田鸢眼里,弄玉已经无所不在,山坡上、楼台上、树上、花瓣中、云彩里都有她的幻影,满足于这些幻影时,他就不是那么渴望见到她了。这期间她的面孔又模糊起来,就像在城堡里推脱他求婚后那样,好在相爱的过程表明这不一定是个坏兆头。入秋的一天,他在通天塔下看见弄玉混在工匠们当中,工作服都磨破了。他没过去打扰她,但悄悄为她定做了一套工作服,特意让裁缝在肘和膝盖的位置绣花,让那些地方厚一点。弄玉到旧宫来找他的时候,他就把这个宝献出来,弄玉笑着躲它:“不行,这哪是干活的衣服啊,分明是童装。”田鸢把她摁在床上给她换,但是他忘了弄玉的腰带是怎么解开的了。最后弄玉自己解开腰带,换上新衣服,让他看一眼,又把它脱下来叠好。她高高兴兴地告诉田鸢: 第八章 黑都(10) “我就要到关外去考察了。”  田鸢一听就变了脸,看那表情,弄玉就知道他在想什么。她正心烦,田鸢又装出了满不在乎的笑容:  “哦,去多久?”  “最多半个月。”  这件事往后推了推,弄玉被一些新鲜好玩的把戏迷住了。那头孔雀被如意调教得会送信了,无论弄玉在哪儿它都知道。如意用枫叶给姐姐写信,姐姐把回信写在枫叶背面。田鸢在如意的闺房里看到了这些枫叶:姐姐干嘛呢?画图。很远吗?函谷关。渴吗?不渴,把我的帛书晒晒。明天回家吗?不知道……深秋的一天,弄玉找到田鸢,拿出一封信问他,是不是他写的:  “采采佳人,凤凰游之;彼君子兮,爰以求之?”  田鸢不承认:“我从来不写诗,再说,我要是想找你,比孔雀容易多了。”弄玉怀疑是百里桑在跟她开玩笑,就找出百里桑以前送给她的歪诗查对笔迹,查不出个所以然来,她试探百里桑:“你很久没把诗给我看了。”这家伙有点不耐烦:“别打扰我。”弄玉完全排除了此人的嫌疑。“那就是春秋年代一个独寤寐宿的公子显灵了,”弄玉对田鸢说,“你的醋吃不完。”过不了多久,第二封信又来了:“秋雨霏,念我枫叶湿淋漓。”弄玉觉得再不回答好像不太礼貌,于是她在枫叶背面写道:“斐如君子,曷其戏谑?”一场虚拟的对话就此拉开序幕。在金色的树荫下,弄玉一边喝水一边欣赏路过的美男子们,心想:“这孔雀缺心眼,叼起一匹树叶就送,也不管是谁给它的。”也许他竟是个隐身人,竟然就在身边呢。弄玉觉得跟一个隐身人斗斗法挺解闷的,他要是真蹦出来,也怪好玩的。后来她就不把这些信给田鸢看了。  他们在信上互猜长相。弄玉说他一定长得很惨,否则怎么偷偷摸摸写信呢,隐身人乐呵呵地出了一道单项选择题让弄玉来做:邹忌,宋玉,秦舞阳,荆轲,认真猜猜我是哪一型的?弄玉没见过这些人,没法猜。他便吹嘘道:宋玉的脸再黑一点点就是我。听起来这好像是田鸢的脸,弄玉对他产生了生理上的好感。但她仍然告诫自己:假如这家伙胆敢跳出来,我就一口咬定不认识他。他对弄玉的描述基本上准确:你是个牛奶里泡大的雪白的姑娘,你不丰满,个儿也不高,但是小女人青春常在。弄玉估计他偷看过自己,不以为奇。一天晚上,隐身人的信从田鸢已经不可能光顾的窗户飘了进来,孔雀的羽毛在窗格间微微颤动。隐身人想知道弄玉的灯光是什么颜色,弄玉说这里的灯笼都是无色透明的,灯光是火的颜色。  她谨慎地描述自己的生活,避免炫耀她那有可能早已被识破的身份。她说自己曾经生活在空中,现在透过窗户却能看见桂树的枝条,她说周围全是石头。隐身人对这种环境表示惊讶,问她是不是住在月宫里。当事情发展到隐身人想知道在这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地方睡觉的女人穿不穿衣服时,弄玉中断了通信。她还不想同田鸢以外的任何男人谈论光身子的事。隐身人的哀求随着一片片枫叶飘来,求她宽恕一个痴情人的轻薄,求她不要这么冷漠,求她至少在十封信后回一句话,不管说什么都行。弄玉不明白这人用什么好吃的东西支使她们家孔雀在夜半更深的时候任劳任怨到这个地步,来回跑腿不合眼,莫非这头孔雀并不是她们家的孔雀,而是被隐身人收养的、它失散的孪生姐妹吗?  被她的冷漠激怒的隐身人终于摊牌了:别看你假装冷漠,实际上你是一个隐藏得很深的痴情女人,一旦陷入爱情,会是最热烈无畏的,什么也拦不住你。弄玉心烦意乱地回了一句:我的眼睛已经熬红了,你怎么不让人睡觉!第二天清晨,一只小瓷瓶拴在孔雀翅膀下面捎来了,瓷瓶上用她已经熟悉的笔迹写着:在一瞬间洗去血丝的眼药水。弄玉躺在床上,桂花的芳香一阵阵袭来,眼里清凉而又舒适,她忽然感到虚拟与现实之间并没有明确的界限。  在随后的通信中,隐身人开始畅想见面的场景。他说有一百倍的甜言蜜语都为她留着,一整天都说不完,她只要来一回,肯定想第二回。弄玉问:要是见了面反而一句话也没有怎么办?隐身人说,发呆也不错,俩人可以一起躺在河边的沙蒿丛里晒太阳,像两只自由自在的鸭子一样。这段时间胡亥来催弄玉什么时候动身,她烦躁地推说自己不舒服。她到旧宫找过一次田鸢,田鸢忧心忡忡地告诉她有关胡亥的一些事:云阳县大狱里,有的死囚在临刑前会得到一份恭维:“你洪福齐天哪,送你上路的是当今皇子。”这位皇子就是胡亥,他把杀人当上课,训练自己残忍;而且据说他像杀鸡一样抹犯人的脖子,让犯人后悔生出来。弄玉冷冷地问:“你没杀过人吗?”田鸢就哑巴了。他的敏感让弄玉头疼,上林苑巧遇之后,他连仅有的一点幽默感都丢了。  弄玉撇开现实中的种种纠葛,回宫去和隐身人斗法。她一度怀疑隐身人会跟踪自己,便问:你会找到我吗?隐身人让她寄一缕头发来,说他像狗子一样循着气味就能找到人。在一封来信中,他写满鳝丝河蚌、蟹粉蛤蜊、乳鸽牛柳这些字眼,似乎想通过食欲引诱她赴约,弄玉又感动又好笑:他可能真不知道我的身份。她答应在咸阳某个清静的角落里请他喝甜醴,隐身人说:只要你来,请我喝尿也成。她身上涌起一股暖流,田鸢已经很久没让她产生这种感觉了。但是,隐身人真的约她,她又一而再、再而三地推辞。她经常说自己不在咸阳、或者干脆不在关中。到现在为止,她还没问过隐身人在哪里,也不好奇,她总觉得这是一个咸阳人。隐身人继续花言巧语:你常出门,我也常出门,你到了一个地方,我也到了一个地方,如果这两个地方是同一个地方,我们不就在一起了吗,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她问:你不怕见面破坏现有的感觉吗?我们都不像想像中的那么完美。这话让隐身人沉默了。弄玉坐立不安地等了两天,不敢把写给隐身人的信交给妹妹派来的孔雀。终于,她收到了回音:我等你主动提出邀请。弄玉问他这些日子在忙什么,他答复:“在听心里的音乐。” 第八章 黑都(11) “什么音乐?”  “筝。有抑郁、悲伤,也有幸福的暖流、偶尔闪现的喜悦和豁然开朗。”  “我打搅你了。”  “不。本来想和你一起听的。”  弄玉想见他了。他说:如果你不是开玩笑的话,我就找个地方见你。他选择了河边,就是过去一封信里说过的像鸭子一样躺下来发呆的河边。他这样介绍自己的特征:瞅谁最傻,你就过去跟他打个招呼,记住,一定要找最傻最傻的人,找不到不要哭鼻子。弄玉迷迷糊糊地回了一封信:好。  约会前一天晚上,弄玉辗转反侧,对那个即将去见陌生男人的女人说:你不是弄玉,应该说你长得跟她一模一样,像孪生姐妹一样,你所做的一切都不必对她负责,而且也不会影响她的生活。她给这个虚拟的女人起名字,捏造她的身世和身份,甚至考虑是不是采用嫦娥下凡的说法以便随时逃遁。她还准备了一系列问题:孔雀是哪里来的?你是怎么知道我的?你了解我多少?醒来时已经是中午,离约会还差一个多时辰,她听见淅淅沥沥的雨声,就跑到窗前看雨有多大、会不会破坏见面的兴致。雨虽然不大,窗外那些忙忙碌碌的宫女和宦官却让她醒悟了:  “我根本不是另一个人!我不可能把自己分成两个人!”  她很想给隐身人写一封信推掉约会,但是孔雀不会在雨中飞来。她换好平民的衣服又坐下,一点也拿不准到底要不要去。最后她想:隐身人也没那么傻吧,这种天气恐怕他不会去。这雨一直下到傍晚。在晚霞中,孔雀送来一封信,隐身人说他在河边等了一下午,无论如何不相信这一切是真的,总得有个合理的解释,她是生了病,还是睡过了头、连猫跳到房顶上都吵不醒?他还激动地写了很多胡话,说什么一切看起来像是文字游戏,实际上被两个有血有肉的人驱使着,这无疑是两个真实的人在互相寻找。  弄玉认定这一切都是梦,她果断地回了信:对不起,我是一个没有权利做梦的女人。现在她只想逃离咸阳,到不管多么远的地方去忘记这一切。第二天早晨,她到旧宫去找田鸢辞行,恰好田鸢到炼丹房去了。莺夫人说他中午也许会回来。弄玉回宫找到胡亥,答应马上跟他出关中。下午弄玉找田鸢又扑了空,莺夫人让她在屋里等,她推说有事,出门了。但她不知所往,这时候她不想回宫去面对那已经是属于隐身人的窗台。她彷徨了一下午,以隐身人等待她的耐心等着田鸢。傍晚她终于见到了田鸢。田鸢听她辞行,有气无力地问:  “是跟你‘弟弟’出去吧?”  弄玉不想让他在离别的日子里难受,也不想让自己一路上闷闷不乐,她安慰田鸢:  “他只是个小孩,你别多心。”  “我只是舍不得你。”田鸢说。  “我也舍不得你呀。”弄玉捏捏他的手,说出这句曾经捧着他的脸说过的话。  她和田鸢,在咸阳共度了一个春天、一个夏天和一个秋天,他们的一年之期已指日可待。在这个时候,胡亥的考察队伍穿过漫空飞舞的落叶向北方出发了。“听说过孔雀的事吗?”弄玉试探胡亥。胡亥说:“上林的百鸟园里就有孔雀,都是南方的贡品。这玩意儿咱们北方不出,你可能没见过。回去带你看看。南方人捉孔雀,专等下雨的时候去,因为这鸟儿身上羽毛太长,粘上雨水就飞不动了。最好看的是它的尾巴。孔雀可稀罕自个的尾巴了,到哪落脚,先给尾巴找块干松地方。养那么个尾巴不容易,三岁开始长,五岁长成大尾巴。哎,它们还很妒忌,要是看见你这么漂亮的姑娘,准得过来啄你两口:谁叫你长成这样的,你长这么漂亮,我开屏给谁看哪?”有这个话匣子在,路上的时间过得真快。晚上,车马到达定边,郡守早已接到通知,连夜恭候公子。弄玉跟着他,第一次享受了数不清的火把开路、数不清的人向自己磕头的待遇。次日早晨,一支上千人的军队护送他们出城。弄玉满以为去考察高台,走到荒郊野外,胡亥指着一座光秃秃的丘陵说:  “瞧,周围绿油油的,唯独这上面寸草不生,为什么?封土下面长年累月都在冒毒气。这是座古墓。”  军队驻扎在丘陵四周,把老百姓挡在外面,一些士兵在远离古墓的地方为公子、公主搭起帐篷。挖掘开始了。第二天下午,弄玉远远望见山上冒出黄烟。又过了三天,有人向公子禀报说:墓道已经发现,毒气已经排完。公子与公主来到现场。底下八九尺深处有个方形洞口,黄土里隐隐约约能看见腐朽的原木。胡亥手牵弄玉进入洞穴,前前后后有人打着火把。刚往里走十来步,一股辣味扑鼻而来。胡亥拽起弄玉往外跑。出了洞口,他抽出佩剑向负责勘察的侍卫砍去。  “胡亥!”弄玉一声 十二年写一本书:隐身 第 13 部分阅读 股辣味扑鼻而来。胡亥拽起弄玉往外跑。出了洞口,他抽出佩剑向负责勘察的侍卫砍去。  “胡亥!”弄玉一声大喊,胡亥才没杀人。  “要不是怕吓着公主,我宰了你个王八羔子。重新清理墓道!”他对侍卫说。  刚才冒出的是致命的毒气。胡亥的敏捷反应救了几个人的性命。领头打火把的侍卫却已经死在洞里了。又过了四天,毒气才散尽。所有暗藏的毒穴都被刨开了。第一墓室里,有长约四尺的石床一架,床上有石几,左右各有三个石人站立侍奉,都是武士装扮,身佩刀剑。推开石门,进入第二墓室,看见一口棺材,黑黝黝的,光可鉴人。侍卫们用刀劈、用锯拉,只弄开两寸厚,胡亥看了看说: 第八章 黑都(12) “是生漆和犀牛皮做的棺材,抬回去慢慢开。”  第三墓室也有石门,里面有一张六尺见方的石床。床上地上撒满铜叶,胡亥说当初挂着帐子,帐子腐烂了,铜叶就落下来。奇怪的事来了:床上一男一女,肌肤完整,连头发和指甲盖都像刚死一样,不过身上的衣服已经变成了黑尘。胡亥用剑轻轻一碰,他们的肉崩开了。胡亥笑:“这才叫长生不老呢。”他从死人嘴里、鼻孔里、耳朵眼里、屁眼里拔金玉,抹一抹揣兜里。看见弄玉不动,他说:“挑呀,每样东西学问都大着呢。”可是弄玉已经不想呆下去了。气味实在难闻。胡亥绕了一圈,用脚踹地上那些烂东西,突然从中滚出一个沉甸甸的玩意儿,他一听声就知道有名堂,拣起来一看,是巴掌大的玉狮子。他嚷道:  “姐姐快看,有这东西,今天没白来。”  晚上在帐篷里,胡亥把盗来的宝贝铺开,随她挑。她不动弹,胡亥就把死人戴过的镯子往她手腕上套,弄玉把镯子撸下来,胡亥又往她手上套,两人拉拉扯扯,笑了,胡亥突然扔开镯子,捉住她的手和胳膊狂吻起来,弄玉甩手,胡亥又抱住她,按倒她,边吻边说:“姐姐,姐姐,你是我的好姐姐呀。”弄玉摇头躲他的嘴唇,他找弄玉的嘴唇一直找到地上,吻到了一颗冰凉的玉屁塞。弄玉挣脱出来,退到门口,使劲用袖子擦嘴。胡亥慢悠悠地站起来,猛一脚把玉狮子踢飞了,又一脚把托古董的布掀了起来,又一脚把案子掀翻了,然后,他原地团团转,看见什么踢什么,连靴子也踢飞了。发完疯之后,他气喘吁吁地说:  “你擦什么,我就那么脏?”  弄玉一转身冲出了门。过了好半天,胡亥感觉不对头,冲到门口问士兵:“公主呢?”士兵说:“骑马遛弯去了。”胡亥一脚把那士兵踹弯了腰:“还不追!公主跑了!”他对着黑暗伤心欲绝地嗥叫:  “我怎么忘了你会骑马!”  胡亥往咸阳方向追去,弄玉在黑暗中闷头乱跑,正好和他背道而驰。天亮时她见到一条大河,停了下来。胡亥的金牙在她脑海中晃来晃去,胡亥的喋喋不休让她的耳根不得清静。为了把胡亥轰走,她强迫自己想田鸢,但是田鸢变得很模糊,斗不过更近的胡亥。她索性把俩人一块想:“为什么我让田鸢碰,不让胡亥碰?因为田鸢的脸比他干净,田鸢的牙比他白。为什么我又记不住田鸢的模样呢?因为他老是不来看我。”她趴在马背上,困极了,没注意到一个人牵着马向她走来。  “小姐,怎么啦?”  她惊醒了。那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他在笑,露出完美的牙齿,他戴着贵族的冠,穿着整洁的丝衣,长得也很干净。他好像很面熟,弄玉又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他比弄玉高一头,身材很匀称,浑身没有一丁点苦难的痕迹,脸上干净得让男儿们羞愧,他有羚羊般温柔的眼睛,含着不惹人讨厌的一点轻浮。他是《诗经》里振振公子复活。  “小姐是本地人吗?”他问。  弄玉摇摇头。  “你家住哪儿?为什么一个人跑到荒郊野外来?”  弄玉看着他,不说话。  “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弄玉听出了他的咸阳口音,开口道:“你也不是本地人吧?”  他说他老家在云阳,河对岸的城市叫肤施,这条河叫无定河。这些名称让弄玉觉得很美。他们一起过桥、进城,漫不经心地说说话。他对肤施这座古城很熟悉,是个好向导,他讲话,想听时能听明白,不想听也不至于吵得头疼。在一座深宅大院门口,他停下来,弄玉以为这院子也是有来历的,就看着他的脸,等他说。他说:  “这是我家。进去坐坐?”  弄玉确实累了,确实想找个地方坐一坐,甚至躺一躺。进门后,公子立刻安排人伺候她洗漱休息,一句废话也不再说了,他是个非常善解人意的人。  这是一个非同寻常的大院,士兵、仆役穿流不息。弄玉知道蒙恬驻扎在上郡,这个人,不知是将军的门客,还是将军的亲戚。不管怎么样,她打算明天回咸阳,接着爬她的通天塔去。  黄昏,弄玉倚着白色的栏杆数水池里的金鱼,院里飘起了古铮的声音,旋律就像隐身人在信中说过的那样。她循着声音绕过一道道回廊、一间间屋子,找到了弹奏它的隐身人。这时候天黑了,隐身人就着一支庭燎,专心地拨弄琴弦,好像春秋的幽灵。火苗仅仅照亮他的半边身子和脸。弄玉忽然明白了,在哪里见过他——十四岁那年,她曾梦见一个高大、白净、面孔亲善的男人压在她身上,他的抚慰,有时是使她舒适到极点的气流,他的面孔,有时化为篆书的“羊”字——这个人,就在眼前。  琴声终止时,隐身人招手让弄玉进去,一点客气也没有,好像他们从小就相识。  隐身人手把手教她弹铮,说:  “你的手指头真美。”  他的也一样。那是从来没做过一件粗活、只用来翻阅书简和弹奏音乐的手,是在金玉宝石的呵护下长成的手。  他的亲切呢喃,能让每一个女人忘记时间。就连弄玉这么一个成天研究时间的聪明女人,也忘了跟他认识才不到一天。  她不知道在这儿呆了多少天。他们俩白天郊游,晚上回来再练琴,自始至终没问过对方是谁。有一件事,像是预料之中、又像是有意期待的,终于发生了。隐身人从背后轻轻搂住了弄玉,她不惊讶,只是问: 第八章 黑都(13) “咱们谁也不认识谁,对吗?”  他含着弄玉的耳垂,不说话。  弄玉转过来听他的心跳。  “你怎么没有心跳?你这个幽灵。”  隐身人撩开自己的胸襟,弄玉贴在他的内衣上,听见了强劲的心跳。他的肌肉和体香使她心慌,有股热风在她体内吹来吹去。“奇怪呀,”她想,“以前从来没有这样过。”  隐身人也听她的心跳,她没注意到,有一只手在背后悄悄解她的腰带,像贼一样利落。隐身人假惺惺听心跳的时候,弄玉浑身的衣裳已经散了架。他们说了几句话,还笑来着,突然,隐身人把她的胸衣扒拉开,防不胜防地把头靠在她赤裸的乳房上。  她感到灼热,她怕了。这哪是什么幽灵、梦中人、隐身人啊,他不就是个男人吗。胸口那个热乎乎毛茸茸的脑袋可不是闹着玩的。“可是他要把我怎么样呢?”好像一个及时的答案,一条湿热的舌头袭击了她的乳头,打得她一哆嗦,过去这里只是被田鸢抚摸过。她心想:哎呀,完了,这个人会吃奶。她觉得这应该是田鸢的,但她舍不得摆脱身上的热风,她的月经刚刚过。  “这儿的人呢?”弄玉问。  “没人打扰我们。”说着,他吹灭了庭燎。  弄玉仰起头、倚在他坚实的胸脯上,任他抚摸。她身上软透了,仿佛连脊梁骨也随着那只手波动着,离开了这只手,她已经不知道何去何从了。这只手从她胸前翩翩下落,经过她的小腹往下沉,停留在内裤上边,犹豫了一会,忽然插进内裤,贴紧她下面,并且用中指准确地按住她原以为只有自己才知道的一颗小豆豆。她身上快感与担忧交织着。隐身人说:  “全湿透了。”  他并起两只手指头伸进去,帮她探索自己身上的古墓。他的手指头真是好老师,让弄玉找到了连自慰时都没有发现的泉眼。她盼望他更深地进去,她相信这个人不会把自己弄疼。但是隐身人暂时让她失望了,他抽出手,转而探索她的腿,东跑西颠大半年,腿上的肉很紧,由于养尊处优又滑腻如玉。他赞叹到:  “你真棒,真的。”  弄玉也试着抚摸他,碰到一个胀鼓鼓、热乎乎、倔头倔脑的东西。她知道那是什么,她在田鸢身上看过一眼,没看清楚,现在屋里漆黑一团,她更看不见,但通过触摸,她把这东西的外形和脾气搞清楚了,它的冲击力肯定比手指头可怕。隐身人说:“这是我用来写字的。”他用那个东西在弄玉的阴阜上方画了一道弯,说:“这是黄河。”又在她的阴唇上点了点,说:  “这是世界的中心。”  第一次,他没有深深地扎入世界的中心,弄玉不疼。一觉醒来,她抱住隐身人,握住他的笔,对准了她的世界中心。隐身人耐心地写了一些安慰字眼,听到她的左腿对右腿说:放心,他是个好人,还是个漂亮的好人。然后,弄玉在瞬间的疼痛后经历了平生最大的震撼,并且把血留在这琴房里。  第二天他们不出门,一连三天都没出门,去它的郊游吧。他们除了睡觉和重复这套简单动作,别无所求。当初田鸢为她定做工作服时,没想到有一种爱情是不需要定做的。最后一天,当田鸢在上林的山坡上和心里的弄玉约会时,在遥远的上郡,肉体的弄玉却和隐身人泡在一个铜澡盆里,用她放肆的呻吟和水里的咕噜声告别。弄玉已经呻吟得很累了,她觉得该到头了,她明白澡盆里这个男人只不过是一具完美的肉体,她对他的生活并不好奇,到现在为止他们连对方的名字都不知道,这种事情没什么值得留恋的,她确实该走了。  “走就走吧。”隐身人说,“我也要走。实话告诉你,这儿根本不是我的家,这是我朋友蒙恬的家。明天,我就要回家了。”  弄玉不能让他先走,把自己一个人扔在什么蒙恬的家里。当她上马时,隐身人忽然拉住她的马缰,说:  “跟我回家。”  弄玉抚摸着他的脸,坚定地摇摇头。在咸阳,有许多人、许多事情、许多约定和许多牢笼在等待她。她绝尘而去,沿着无定河、长城一路南下,隐身人的洁白肉体在城墙上晃悠,她没想到肉体在记忆中是这么坚固。当她进入富饶的关中平原时,脑海里的隐身人穿上了衣服,她对他的怀念已经不限于肉体,并且感到,离开了他,咸阳的一切加起来都不足以养育他在世界中心播下的种子。一个念头浮上心来:  “为什么我不能跟他走?难道一年之约能够束缚我一生吗?难道写书那么重要吗?难道做公主那么好玩吗?宫里还有胡亥虎视眈眈。我明白了,我是舍不得自己的父母。然而我跟他走,不是也能回家看望自己的父母吗?他不是中国人吗?我这是跟谁过不去呢?”她越想,越觉得自己傻得邪乎。但要回去找隐身人,她又没有勇气,她怕回到蒙恬的家里,要找的人不见了,琴房是空的,蒙恬反而回来了。天啊,隐身人,你为什么那么懦弱,不死死拉住我的马缰,她又明白了:“哎,原来他并不是真的希望我留下啊。那就算了。”主意打定,她毅然向咸阳城驰去,不再胡思乱想。半道上,她精疲力竭,一交摔下马来,趴在路边,也不爬起来,让黄泥巴粘了一脸一身,周围连个人影都没有,这时候,她认定自己失去隐身人的绝望将超过田鸢失去她的绝望,她对着满世界金黄色的枯枝败叶痛哭起来。 第九章 嗣音(1) 她回到后宫,背着身使唤宫女打水来。她洗掉泪痕,把脸久久地贴在热面巾上,看隐身人的笑脸。“这不是什么隐身人,他是一个活生生的男人!我没有做梦,我已经失去了贞操!”回想初潮来临那年,在梦中占有她的也许是这个人,但是这样的梦无论做多少次,她的身体依然完整,如今,这个真实的人给她留下了无法愈合的伤痕。她躺在床上,渐渐被夜色淹没,窗口掠过的黑影让她心惊,想到这是楼下,田鸢已经不会来,她又松了一口气。夜里她迷迷糊糊地翻身,伸手找隐身人的胸脯,只碰到冰凉的床沿。  孔雀叼着枫叶落在窗台上,她的心都要蹦出来了,她知道咸阳的隐身人不是上郡的隐身人,但她宁肯相信他们之间有某种感应。她光脚扑过去,抢过枫叶,看见四个字:“你在何处?”那孩子气的笔迹,她认得,那是田鸢破天荒的来信。她在背面写道:“别管我。”转念一想不妥,又找一块绢写上:“我很好。在宫里。最近不出门。”孔雀叼着绢飞走时,一个宫女正好端着洗脸水进来,她问弄玉:“半道上掉下来怎么办?”弄玉淡淡一笑:“掉下来,它会追上去叼住。”用热面巾敷眼睛时,她忽然意识到:田鸢从来没让她流过泪。她不知道以后怎么办,假如还能回到田鸢身边,也要等她把这些眼泪流完,也要等她忘掉肤施啊……  肤施!  ……  谁能给她琴声和庭燎之光?谁来赞叹她的美丽?谁的手是那样善解人意而轻柔?谁与她一次次纵情欢乐?  她倒在床上,泪如泉涌。  不!不可能了。我不可能去见田鸢了。我不会忘记肤施了。直到我被泪水淹没、被心痛折磨得断气为止。她饱含着泪水质问自己:弄玉啊!你为什么说隐身人只是一具完美的躯体!  不,我不可能再见到隐身人了。世界太大了!相比之下肤施太小了!蒙恬家的琴房太小了!小得我们意识不到离别是无法挽回的。  弄玉!她在心里咆哮着:你为什么说那些日子是淫乱放荡?  那是幸福!  泪水又滚滚而来。人生多么漫长啊,几天的幸福,难道在一念之间成为无休无止的悲哀吗?  她就这么昏昏沉沉地躺下了,一动不动,有时能看见屋梁,有时被泪水糊住眼睛,有时做梦,有时醒来。她看不见饭菜反复端上来、撤下去,看不见宦官们忙忙碌碌、太医出来进去,看不见宫女们交头接耳,看不见天黑又天亮,看不见胡亥进屋来。胡亥轻轻握住她的手,她才往旁边看了一眼。  “对不起,姐姐。”胡亥的声音柔情似水。  弄玉不再看他,也不说话。他把弄玉的手放回被子里,又嘟哝:  “我没想到会伤害你,姐姐,我再也不欺负你了。”  弄玉满脑子都是隐身人,“……假如我在河边不理他,不跟他走,又当如何?……但是我怎么会不理他,怎么会不跟他走?难道他不是我梦见过的人吗?他是他是,他就是!上天怎么会让每个人这么幸运,见到自己梦中的人?哪怕一生中只见一次……”胡亥像小狗似的守在她床头,困了,就趴在她脚下打个盹,医生来了,就接过汤药亲手喂她,弄玉说了不怨他,他也不走。弄玉只能转过身,把泪水强咽下去,还得稳住肩膀别晃。  “如果我还能见到他,”她暗暗发誓,“就算他是一具死尸,我也要和他埋在一起!”  咸阳的隐身人真的来信了:假如孔雀找不到你,我就当你死了,假如孔雀再也不来找你,你就当我死了。弄玉对心中的隐身人说:好,从现在开始,我日日夜夜祭奠你!古往今来的爱情诗篇纷至沓来,成了她心中的祭辞,她从没像今天这样理解这些诗句的含义:“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可悲的是,她和隐身人,真的谁也找不到谁;“瞻彼日月,悠悠我思。道之云远,曷云能来。”弄玉面对后宫鱼池里的月影,体会到了古人的无奈;“东门之杨,其叶肺肺。昏以为期,明星皙皙。”多么美好的憧憬,多么渺茫的愿望。她赠给隐身人的句子,也源源不断地创造出来,被孔雀带往仿佛和彼岸一样遥远的地方。她比过去更迷恋孔雀传书,也比过去更加没有勇气去见那个肯定会破坏她心中的幻影的真人,她只是焦灼地等待着他虚拟的抚慰,她发出了这样的呼唤:  嗣音,嗣音,微君之音,胡为乎夙夜!  胡亥几乎天天来,见过孔雀,弄玉捂住信说她在写家信,胡亥根本懒得看一眼。他领着弄玉到处寻开心,只是不再往古墓里钻了。弄玉见到了宫廷画师烈裔,参观了他的微型画和千百张后宫丽人肖像。在胡亥的怂恿下,弄玉坐下来让烈裔画了一张像,说实在的,画得很美,但弄玉觉得不像自己。胡亥对这张画爱不释手,弄玉就大大方方送给了他。有一天他们前呼后拥前往上林苑狩猎,在渭水岸边胡亥说起林光宫里有一面铜镜,能知过去未来,弄玉喜形于色,勒住马头说:“别打猎了,快带我去照镜子!”胡亥有些为难,那是父皇的机密,连公子、公主们都不让看的,皇帝怎么能让公子们知道将来谁是太子呢?那管铜镜的韩终是个倔疙瘩,好几位公子都求过他,他宁死也不念咒语,他知道念了咒语要是被皇帝知道了一准比死还难受。胡亥东拉西扯岔开了镜子的话题,弄玉就不再答理他了。过渭水大桥时,胡亥终于忍不住发令:“上子午岭!”这才讨得了弄玉的一个笑脸。 第九章 嗣音(2) 打猎的队伍气势汹汹穿过了整个咸阳城,来到北郊的子午岭,途中,弄玉过家门而不入。面对铜镜,弄玉的眼珠子都快飞进去了,然而除了一面普通的镜子能够照出的一切,她什么也找不到。胡亥央求韩终:“为公主念咒语吧!我保证不照镜子。”韩终说:“这是皇帝觅仙专用的镜子,恐怕一般人在咒语之下也看不见未来。”胡亥说:“试一试再说。”韩终肃立不动。胡亥问:“你到底念不念?”韩终坚决摇头。胡亥便向侍卫要剑。韩终说:“公子杀我,会比皇帝杀我利索。但你毁了世上唯一能支使铜镜的人,皇帝决饶不了你。”弄玉见状,赶紧把胡亥拉走,还劝他:“别生气,我本来不是个关心未来的人,刚才只不过是心血来潮。”其实她心里在狂喊:“你到底在哪儿?”  胡亥与弄玉,各自心事重重,领着一群精疲力竭的侍卫,游荡到子午岭脚下的大钟庙,胡亥说:“姐姐,这儿有一口井,虽然照不见什么未来,倒也是一口神井,好歹瞧瞧吧。”弄玉又打起精神来了。那口井,正对着房子那么大的一口古钟,深处的水面幽幽闪亮。胡亥向侍卫要了几枚铜钱,递给弄玉:“许个愿,把钱扔进去。”弄玉失望了——所谓神井,就是这么个把戏呀。她许了此时此刻唯一的愿望。胡亥也许了个愿,但不是祈祷做太子。第二天他们无所事事地来到上林苑。弄玉多次考察过这里,对它却不够了解,胡亥看她无精打采的模样,决定给她来点刺激的。他把弄玉领到斗兽场。  在一道壕沟和两道带刺的铁篱笆围成的空地上,一头雄狮、一只豹子在撕咬,看台上喊声如潮。弄玉在这里没有一个熟人,胡亥说,那都是废除诸侯制以后在宫里养老的皇叔、饱受冷落的嫔妃、无所事事的公子王孙和伺候他们的宫女宦官……喊声又起,狮子被豹子咬翻了,看台上有人脸红筋涨地狂喊,有人气急败坏地挥拳跺脚,胡亥说他们在野兽身上下了注。狮子躺在地上不动弹了,豹子呲牙咧嘴绕着铁篱笆跑,享受在它身上赢了钱的人们的欢呼。胡亥向周围的人打听了一下,告诉弄玉:更精彩的还在后头呢,一会儿有个勇士要出来斗豹子。听见这话,弄玉猛回头:“你觉得这很好看吗?”胡亥笑了笑:“好,我们走,到百鸟园看孔雀去。”弄玉便挽着他的胳膊跟他走,侍卫们也跟上了,但是没走几步,弄玉又停下了,她的手也从胡亥臂弯里掉下来了,她望着对面的看台,眼睛发直,胡亥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原来那勇士出场了,他赤裸着上身,肌肉像是石头雕的,他赤手空拳和豹子对恃着,人们朝他欢呼起来,他朝人们笑,露出一口白牙。弄玉看呆了,她的眼睛不易察觉地湿了,只有她自己知道,在那个勇士后面,看台上有个人,身形酷似隐身人,脸不是。除此之外,她什么也看不到。胡亥的一声大喝惊醒了她:  “让那犊子滚!给我备马!”  这吼声惊得那豹子扭过头来,也终于转移了弄玉的注意力,她大惑不解地瞪着胡亥,胡亥摸摸她的头发说:“没事,过一会儿我们还看孔雀。”豹子昂起头朝这边长吼一声,胡亥得意地咧开嘴,露出金牙:“他叫我呢。”说完就往下走,侍卫们也跟着,弄玉喊都喊不住。一位陌生公子凑过来对她说:“放心,豹子把马吃掉,也咬不动他。”  胡亥骑一匹雷都打不死的战马,铠甲护到脖子上,挥舞着弄玉见过的最长的剑,冲进了场。看客们议论纷纷:“完了,一头好野兽又完了,可惜鲜卑国的贡品呀。”“下注不?”“下屁注,十八弟上来玩,还能有什么结果?”他的侍卫们围着栅栏,张弓搭箭瞄着那头豹子。要知道弄玉在想什么,胡亥一定很扫兴——“田鸢打豹子,不会让人这么操心吧。”一个多月来,她刚刚想到了田鸢。胡亥直勾勾盯着豹子,战马贴着场边疯跑,豹子哼哼着逼近这堆比他大好几倍的东西,猛扑过去,马身上立刻留下一排长长的血印,马耳朵被胡亥的剑削了下来,豹子被四面八方的箭扎成了刺猬,它到死都不明白,为什么它咬狮子的时候没人向它放箭。回到看台上,胡亥破口大骂侍卫:“要不是你们他妈的瞎搀乎,我一准能捅了它。”他要拉弄玉的手,弄玉躲开,说:“我不喜欢这样。”  胡亥再来找弄玉时,见她大白天蜷在床上一动不动,面朝着墙,也不转过来瞧他,就问她是不是病了,她说:“别管我。这两天别来找我。”胡亥哪知道,就在今天,弄玉又收到了隐身人的信。不管信上写的是什么,她都会一蹶不振。胡亥一走,她就把存在眼中的泪水尽情倒出来,心中狂喊:为什么不是你,肤施的隐身人!  她把咸阳隐身人的来信统统翻出来看,泪水滴在上面。突然间她想:肤施的隐身人会不会给我来过信?哎呀可不得了!她一张一张重新检查,一勾一撇地对笔迹,完全恢复了当初考察周朝石碑的理智。她失望了,看来,所有的笔迹都是同一个人的,她还怀疑是左手写出来的,咸阳的隐身人隐瞒身份到这种程度,谁知道他是人还是鬼。清醒时,她对自己种种疯念头作了批判——世界如此之大,两位隐身人怎么可能合用一头孔雀呢?在深宫的雾霭中,在透过木窗格投进来的破碎斜阳下,她又开始做另一件傻事——画隐身人的像。她在画建筑图剩下的缣帛上让隐身人现身,一张比一张画得像,帮助自己铭记他的音容笑貌。 第九章 嗣音(3) 正月里,皇家宗庙大典在上林举办。说不尽三牲神器、钟鼓礼乐之威仪。伴着降神的乐曲和舞蹈,皇帝一行款款进入庙门,皇后、嫔妃、公子、公主们相继入内,全都穿黑衣,远看分不清谁是谁。弄玉肃立在香火缭绕的宗庙中思忖:两年前在九原,我跪在良家子弟万人之中等待皇帝露面,那时候皇宫是多么遥远虚幻的所在,城堡是多么亲切的家园,谁曾想我今天会混在陌生的行列中尾随一个矮壮的黑背影祭奠别人的祖宗呢,人生真是变幻莫测啊。大典结束时,公子们在众人的簇拥下退场,弄玉望着其中一个健美的背影陷入了沉思:我的隐身人穿上黑衣不也这样吗?隐身人,谢谢你给了我一个背影。这时候她的眼睛又湿润了。她想:哎,今天看见一尊酷似他的背影,我尚且如此伤感,要是某一天见到他本人,真不知该如何自持。隐身人,求你多多地附身在这些凡人身上,远远地让弄玉观望吧,千万不要让他们转过身来,也别让他们走近我,别让他们脸上的斑点令我失望!如果你还活着,请你也从周围的女人身上发现弄玉的影子吧,你也许会同她们做爱,不要紧的,请你占有她们肉体的时候,闭上一会眼睛,把她们当成弄玉!让我们在梦里睁开眼睛,好好地打量对方吧。她悄悄呐喊着,在雪地里继续祈祷着,人们在树林中散开了,公子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话,她寻找着那个背影,心想:隐身人,你可得走慢点啊,让我再看看你。苍天有情,这个背影就在前方等着她。弄玉不敢再走近,生怕破坏了模糊的幻觉,她含着泪水,像个失去了儿子的疯妈妈似的盯着跟她不相干的人发愣,直到人家转过身来。她想:结束了,再见吧隐身人。就在她仓皇逃遁之前,那个人的侧面又吸引了她,多么酷似!她的脚陷在雪地里拔不动了。这个人微笑地转过身来,露出了整张脸,也跟隐身人一模一样。弄玉想:我离疯也不远了。疯了也好,看谁都像他,才好呢。但是那人没疯。那人径直向她走来,连面孔也和隐身人一样。一个宦官谄媚地说:云公主,这就是公子扶苏啊,始皇帝的长子!你们俩还没见过面吧?扶苏从远处盯住了弄玉的眼睛,像收网似的,连脚步带目光一直缩短到了咫尺之间,他安然地打量了弄玉一会,伸手去抹她的泪珠,但是越抹越多,不知怎么的,这泪珠竟然跑到自己脸上来了,宦官、公子、公主们大惊失色,议论纷纷:这云公主跟大公子怎么闹起别扭来的?公子刚从上郡体察民情回来,连面都没见过,他们不至于呀!哎,他们俩又笑了,还歪着头笑!公子还边笑还边摇头!嘿,这是演的哪一出呢?殊不知他们俩的目光已经穿透了层层缁衣,看见了对方的身体,而他们刚刚才学会叫对方的名字。公子用只有弄玉才能听见的声音——像当初琴房里的呢喃那样——平静地说:  “不管你是谁。只要我继承了皇位,你,就是皇后。” 第十章 彩车(1) “我要为人之妻了!”每当想到这里,弄玉就满心欢喜,“那是崭新的生活!在我身边的是丈夫,不是什么隐身人!我和他,不知会住在多么宽敞透亮的新房里,而不是偷偷摸摸黑乎乎的琴房!”现在,琴房不使她心痛,反倒被她嘲弄了,“没人再叫我云公主了,发型要改一改,老是长发披肩或扎马尾辫不好,看起来多么像小姑娘啊。抽空看看皇妃们的头发吧,挑一两种发型来做。铮还要学下去,在蒙恬家没有学完。蒙恬来了,我一定要好好招待,他做了我们的月老,还蒙在鼓里呢,嘻,我要亲手把米饼蘸蜂糖送到他嘴里。真的,我要为人之妻了,”她长舒一口气,“我们天天在一起,我们有说不完的话,我们点灯,我们等待夜深人静!”  扶苏已有结发妻子,嫁给他并非为人之妻,只是皇子妃。弄玉知道了这件事,也不扫兴,“你是皇子,”她对扶苏说,“哪怕你娶过三千个女人,我也不在乎。”在扶苏的执意恳求下,皇帝免去了弄玉的公主身份,让已故赵国将军与历史上最伟大的皇帝联姻,进一步收买赵国的人心。扶苏三天两头进后宫的事传到皇帝耳朵里,皇帝警告他:“不要让你的结发妻子太难堪,她是李斯的女儿。”他眯着眼睛打量这个丢魂落魄的长子,心想:“让他娶个皇子妃可以,把国家交给这个情种,合适吗?”  胡亥仅仅依靠痛苦就获悉了一切,他看见弄玉策马狂奔,看见无定河闪烁着黎明的金晖,看见肤施城的朝霞中走出一对倩影……“一切都是因为我踢了玉狮子!我把她吓跑了!我的脾气真是不可救药,但是木已成舟啊!上天对胡亥的惩罚为什么来得这么快?大钟下面,我也许了愿,她也许了愿,为什么只让她称心如愿?我为什么忘了她会骑马?”他追悔莫及。但他不是随便让人倒苦水的罐子,他是胡亥。即使不能马上杀了扶苏,他也要发起口头的讨伐。  “姐姐,这是我最后一次叫你姐姐了,今后我应该叫你嫂子,或者皇后?”  “你永远都可以叫我姐姐。”  “不,等他当了皇帝,我就要叫你皇后了,皇后肯定是你嘛,到时候我不这么叫,你都不答应……”  “什么皇后不皇后的,”弄玉说,“我爱他。”  “什么爱不爱的,”胡亥的黑脸上浮起红油状的讥笑,“不就是上过一回床吗。”  岂止是一回!弄玉想。她骄傲地昂起头:“我爱他!”  胡亥向前逼近一步,从她忘乎所以的目光中寻找使自己丧心病狂的东西:“你从来没有爱过我对吗?”  “那是另一种爱,”弄玉设法使他安安静静地崩溃,“当你伏在床前安慰我,彻夜不眠时,我感到了这种爱,弟弟。”  “求求你,别用‘爱’这么难以捉摸的词来迷惑我好吗。你爱他?噢,别标榜自己作出了这么大的牺牲。你就说你嫁给他了,这样容易使人理解。嫁人是个明确的字眼。嫁人是你的新生活,无可指责。你爱他不关我们的事,尽管爱去。要知道,人们背后议论的,不是你爱他,而是你嫁了他,将来如果他死了,谁也不会说你们的爱情被扼杀了,只会说你守寡。”听到这里,弄玉霍地转过身来。  “嬴——胡——亥!你要敢乱来,我用我整个的余生来报复你!”  “嚯,嚯,我没说我要杀了他啊!听我把话说完好不好,皇后。刚才说到爱,我真的听不懂,我就知道你被他干了,没让我干,我也没像对那些贱人那样强迫你,我的本事就是带你钻钻坟墓、照照镜子、请人给你画张像。说什么爱我,还不是这种爱、是那种爱,去你的吧,生活有那么复杂吗?吃饭就是吃饭,高兴就是高兴,恶心就是恶心,没有爱就是没有爱,有什么好粉饰的?比爱更明确的字眼是:做爱。你跟他做爱了,就是做爱了,跟爱无关,跟强迫和屈服无关,跟皇后宝座也无关。我跟你扯这些,就是想告诉你:去跟他做爱吧。”  “那我告诉你,”弄玉俯视着他,“这方面,你哥哥肯定比你强。”  “你跟他,除了这点破玩意儿,还能有什么呢?”他纵声大笑,扬长而去。  弄玉恨自己在幸福的日子里迎合了这场愚蠢的辩论。但是无论她怎样聪明,也拿不准该怎样了结另一桩事。和田鸢的一年之约还在,它到底是怎样缔结的,她忘了。和扶苏的感情没有经过长年累月的纠缠,像烈焰一样唿唿地燃起来,反而明明白白。她说服自己:时间不见得能加深感情,还会渐渐磨灭它。即使田鸢曾经爱过她若干年,又何曾像扶苏在雪地里见到她时那样潸然泪下呢,他的爱恐怕不像以前表现的那样脆弱吧。把她冷落够之后,他也许会听到云公主变成皇子妃的消息,也许会难过,大概是一年之约没有当面解除的后患,但是那种把幸福冷藏起来的约定有什么好计较的?她没有勇气向田鸢当面解释。  田鸢从容地等待着一年之约到期。这几个月的分离,并不比战争中失散的日子更漫长。他清清楚楚地记得,去年冬天战争刚刚爆发时,弄玉的哥哥死了,他带弄玉到她亲生父亲的衣冠冢上,缔结了一年之约。不知不觉,这个期限就到了。新年过后,他带着一大堆礼物来到百里冬面前,说:  “老爷,我请求娶弄玉为妻。”  百里冬诧异地盯了他一会儿,说: 第十章 彩车(2) “这些话,干嘛不在城堡里提?那时候提出来,我会把她许配给你的。现在,你要去问皇帝。”  百里冬还不知道弄玉和扶苏的事。但是,如意给田鸢看了一封信:  “姐该嫁人了。”  田鸢心想:好啊弄玉,原来你也知道一年之期到了。他笑着说:“这是我。”看他痴痴的样子,如意没忍心往下说。田鸢回家,把莺夫人摇醒,打听丞相当年到盐官府纳彩的礼仪,莺夫人只想起有一头大雁。  “我总不能提着大雁去见皇帝吧。”他笑了,“对,我这个笨瓜,带什么带,只要对皇帝跪下就行了。”  田雨到来的时候,莺夫人正在熨田鸢的内衣,田鸢在打扫武官的甲胄,他用蘸醋的抹布使劲擦铁片上的锈,用小刷子扫出夹缝里的灰土,吹掉它。田雨神态严峻地把一封信交给他,他高高兴兴地打开,闻到了熟悉的香味。定睛细看,大意如下:  田鸢:  这封信我写了一遍又一遍。不知怎么说才好,有件事应该让你知道(你可能已经听说了):我就要嫁人了。  这是我心甘情愿的,请不要有丝毫的怀疑。  不知是否伤害到你,我不敢多想。求你忘记小时候的一些约定。如果真的伤害了你,我无法补偿,也许还有来世吧。求求你:不要苛求我的今生今世。你会恨我吗?如果你不答应,我可以死在你的剑下。  感谢你在我最孤独的时候安慰了我。不知何年何月 十二年写一本书:隐身 第 14 部分阅读 今世。你会恨我吗?如果你不答应,我可以死在你的剑下。  感谢你在我最孤独的时候安慰了我。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见,保重!                    你永远的小伙伴:玉  “……我苛求过你吗?我苛求过你吗?”田鸢重复着这句话,把信看了一遍又一遍,直到看透字里行间的用意。“我苛求过你吗?”他含着眼泪说,“你走了三个月,我并没有找过你呀。”透过迷朦的泪水,他看见田雨递过来的一样东西,他把它放在眼前,辨认出那是他送给她的绣花工作服,“你把它还给我干什么?”他伏在工作服上嚎啕痛哭,“……你不需要它了……很难看是不是……”莺儿和田雨没有听见这些话,这是他心里的哀鸣,“……新房里没有它的地方……对吗……”不仅新房摆不下它,弄玉也无法忍受它时时提醒自己想起田鸢。当他再看那封信时,只看见“……心甘情愿……来世……”这些字眼在混沌中乱舞。一个做了七年的梦就此破灭了,他从此堕入了更久远的迷梦。他的肉体瘫在床上,灵魂却飞进了后宫,他终于想到去寻找弄玉了。  田鸢的灵魂来到寂寞无人的楼台,台边有个石梯旋转着下行。他滑行到石梯上,看见灰黯的、弧形的墙壁延伸到远处,砖缝间长出一棵松树,脚下,一株株巨松在夜风中摇荡。他贴着墙壁飘向地面。这是一片庭园,林荫道的尽头有一面牌坊,旁边种着两颗老银杏树。越过牌坊,他看见一道月亮门。他穿门而出,经过完全相同的几个庭园、几道月亮门,他心想:云公主住在哪儿呢?  宫里的侍卫看不见他,他是一个隐身人。他看见一栋灰砖楼,墙上深深地嵌着一千个小窗户,他把底层的窗户挨个闻了闻,其中一个发出了他熟悉的香味。他想:这就是。  田鸢的灵魂浮在木窗格上,看见弄玉照镜子、试衣服。窗外的灵魂想:她穿着新娘的衣裳吗?这朵花为谁而开放?作为灵魂的田鸢,情绪非常平静,好像弄玉嫁不嫁人跟他没关系,嫁完后她还能到旧宫来找他似的。他穿过窗户,来到心爱的人身边,抱她小巧的肩膀,但他扑了个空,原来灵魂是不能接触肉体的。他坐在床头看弄玉。弄玉不停地换衣服、换发型,把自己折腾累了才睡。整个晚上,她睡在田鸢的灵魂里,田鸢的灵魂也守护在她的肉体中,虽然人鬼殊途,却互相渗透,就是身边有一万个新郎也不碍事。  “不!我宁愿相信她还是小姑娘,还是我的小伙伴!”他还了魂,“她谁也不嫁,还要写书,还要飞上天玩儿,怕回宫,怕皇帝烧她的书,她是大小姐,又是弄玉,又是云公主,她讨厌宫女宦官,喜欢找工匠聊天,她像男孩一样淘气,还不愿意我说她淘气,她东跑西颠,还要跟一个隐身人闹着玩。不管她跑到哪儿,孔雀总能找到她,她从来不用擦胭脂,嘴唇总是那么红,不管她受多少罪,头发总是那么香。”  他漠然地推开莺儿和田雨,来到院里,“我要找她,比孔雀容易。”他当着佣人们的面飞了起来,佣人们在大呼小叫,莺儿在喊“你没洗脸”,他已经消失在墙外。这时他感觉身体很沉,只能在街道上滑行,当路人对他指手画脚的时候,他就再也飘不起来了。他走过咸阳宫广场,搭船渡过渭水,赶往炼丹房。船上在议论云公主和扶苏公子的婚事,到现在他才听说她的新郎是谁。到了炼丹房,侯生正忙着和药泥,见到嬴鸢叫他搭把手:“皇帝的气色越来越好了,咱们可得加把劲,早日炼出吃一颗就能升天的药丸。”田鸢寻思:一颗砒霜不就够了吗。耐着性子干了一会儿,他假装漫不经心地问:“宫里最近在忙什么呢?”侯生说:“扶苏公子和云公主的大好事啊。”他东打听、西打听,从不相干的人们身上找答案,希望听到一个人说:扯淡,别信那谣言。没有一个人这么说。婚礼以前,他始终没见到云公主,现在就算他有了飞进宫的勇气,也飞不起来了。他终日昏睡,一个似曾相识的黑面孔出现在他床前,经过扶苏的冲击之后,他已经忘了这个人是谁。 第十章 彩车(3) “我是胡亥。我说过要请你喝酒。”  早在出关中之前,胡亥和弄玉在上林苑遇到田鸢,他就看懂了田鸢的目光。他把田鸢拉到酒馆里,宣布他们已经是朋友,因为他们有共同的敌人。田鸢知道他的意思,他不想给他当刀使,胡亥问:“难道你不爱她吗?”田鸢说:“我爱不爱她不要紧,问题是她爱不爱他。”胡亥轻蔑地说:  “来这儿以前,我以为这个人不是死在你手里,就是死在我手里,现在我放心了,你不会跟我抢,孬种。”他把酒泼在恍恍惚惚的田鸢脸上,扬长而去。  好像是作为补偿,不能飞翔的田鸢,魂游却越来越频繁。他来到一个真实的世界,却不能干涉世界上的事。他看见扶苏和弄玉在梅花丛中接吻,他很冷静,他的灵魂分析道:扶苏的吻是东一下西一下的,从耳根到胸脯乱跑,跟我不一样,嗯,还是我的办法好。可是还魂后,他泪眼婆娑,想杀人:  “他和她接吻!还会和她睡觉!让我恶心!没完没了地恶心!要是我看不见,也就不那么恶心了。可是他们竟然当着我的面干!我的剑呢?打完仗就上交了。从现在开始,我是不是又要找一把剑去?  “我的灵魂看见你有什么用?玉,你让我目睹的事实就是:你消失了,消失了,消失了,我记住了你的寝宫又有什么用?再过一个月,你就从那儿也消失了!你和过去一刀两断,恐怕连孔雀也找不到你了!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嫁给他,相信不是为了做皇后,是不是嫌每天的新鲜事不够多,还要给自己找新鲜感呢?那你玩笑开得也太大了。”  这个玩笑把他的世界变成了坟墓,他看见绿色的、银色的、青色的鬼火舔着丹釜,他看见渭水的晨雾后面隐藏着有史以来最狰狞的建筑,他估计婚礼的那天就是他这具行尸走肉在灼热中耗散的时候,如果他在弄玉的脸上看见一丝无奈,就要当场宰了扶苏。婚礼那天早晨,他带着心里的剑站在宫廷小人物们中间,等待心上人出嫁的彩车来临,等着以某种方式杀死那个今天晚上要穿透她身体的男人。但是彩车来临时他丧尽了勇气,在他和新人之间隔着一重重珠帘、金丝、玉坠、铜铃以及飘舞在空中的真真假假的花瓣,伴着銮铃的叮当声、鼓乐的喧嚣和阵阵欢呼,透过这一切他看见弄玉在笑,笑得很幸福,她又是那么美丽,比跟他在一起的任何时候都更美丽。  “我知道了,玉,我知道你为什么把自己嫁给别人了,”田鸢心碎地念叨着,“因为嫁给他,比嫁给我更美。”  他在梦中又见到了弄玉。在挂着艾草的房门前他飘然落地,听见牛儿哥高声说话。他推开门,看见侯生在床上打坐,弄玉、扶苏和牛儿哥直挺挺地站着,他们身后的墙已经倒塌,逆光使他们的脸隐藏在阴影中。看见田鸢进来,扶苏和牛儿哥就告辞了,扶苏出门前跟田鸢耳语了几句,好像是说弄玉有心痛病、不能多说话。心痛病跟说话有什么关系?梦里田鸢没想过,只觉得扶苏的话很有道理。他们走以后,侯生含糊不清地念起了咒语,弄玉告诉田鸢:“他在炼心丹。”田鸢想起卢生说过的话:炼丹有两种,一种是在炉子里炼,一种是在心里炼,心里对侯生就充满了敬意。一股冷风灌进来,田雨在门口大叫:“马戏团来啦,快看蟒蛇去呀!”弄玉说:“别在人家门口耍蛇!”田雨就没了。田鸢回头看弄玉,发现她身后是大海,海面上霞光万丈、五彩缤纷。他拉着弄玉的胳膊说:“看,多像一副画呀!”弄玉说:“真像,真美。”田鸢揽着她的肩膀来到残垣断壁前,从后面搂着她,下巴贴着她的头发,说:“你丈夫不让你多说话,咱们看看大海好吗?”弄玉小声说:“好的。”他感到她的头发轻轻动了一下,知道她在点头。她的肩膀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胸口上,她身上散发着温热和迷人的香气,令他心旌摇动。  从此,梦就成了田鸢和弄玉的通天塔。他们在空荡荡的咸阳城穿行,秋天的阳光透过巨大的云彩倾泻在前方。他们在陌生的童话城不期而遇,到处都是水晶塑像和五彩缤纷的树。他也曾穿着整齐的甲胄来到城堡的餐厅里,从许多模糊的面孔中寻找弄玉,还怕被人瞧出心思来。还有一次,他梦见浓雾注满大街小巷,不知是在雁门还是九原。他匆匆忙忙往郡尉营赶路,心里念叨:又要打仗了。雷声隆隆。身边有一条高高的黄土梁向天边延伸,梁顶上马队呼啸而过。梦中田鸢深信:只要沿着这道梁走下去就一定能到达郡尉营。当他穿越一片密密麻麻的桑树林时,发现三三两两的全裸的女人,其中一个女孩梳着马尾辫,似曾相识,他把她拉出来,边走边念叨:“找个亮地方好好看看你。”当他们接吻时她化在田鸢的嘴里了。田鸢继续跋涉,脚步越来越吃力,好像被两条皮筋拉着。他被一座齐腰高的、眼看就要垮掉的草棚挡住了去路,他从洞口爬进去找东西,也不知在找什么。地面又湿又滑,向洞口倾斜,他爬得很吃力。一支火把松松垮垮地捆在缺了角的榻上,发出苍白、微弱的光,几乎只能照亮火把自身,弄玉就在旁边读书写字,她干得那么专心,连头也不抬。冷风唿唿地灌进来,田鸢听见黑暗中有人小声议论:怎么还不生炭火?要打仗了,皇帝说不让生。他攀着榻脚立起来,哀求弄玉:“这么黑的屋子怎么看书?跟我走。”弄玉不理他,他就把弄玉背起来往外爬,弄玉很轻,湿气中混杂着她的香味,令他心酸。在门口,弄玉忽然开口了: 第十章 彩车(4) “别走太远,我在等一个人呢。”  在梦里,在弄玉身边,田鸢心中充满了不安的预感。醒来时,他发现一切都过去了,一切预感都已应验,一切幻想都是自欺欺人。熏笼的香烟不再缭绕,庭燎的火焰早已熄灭,黑暗和泪水使他濒临疯狂,而清醒的时光又是那么漫长。梦里她的面容异常清晰,使他预感到她要永远离开,而她确确实实已经离开,这是每次醒来的新发现。  “为什么在你已经离开的时候,  “我还在预感你要离开我!” 第十一章 小木盒(1) 弄玉记得自己发过这样的毒誓:“哪怕他死了,我也要和他埋在一起。”成亲以后,他把这句话变成了床上游戏,她发明的“探监”,比扶苏兴的什么捉迷藏、照镜子、鸳鸯浴……还有各种各样的体位,效果都好,她把扶苏的手脚捆牢,和他做爱,在这出戏中,扶苏是个“披枷戴镣的死囚”,她是烈女,她找了他好久了,终于在死牢里找到了他。“我可怜的隐身人哪,你再也隐不了身了,我不会离开你了……”她一边捆他,一边诉衷肠,在这个前奏中,她已经渐入佳境,她越来越舒服,也越来越入戏,她泪眼迷朦,真的把温馨的新房当成了死牢,把在窗外记录皇子与皇子妃交媾时辰的史官当成了狱吏,想到“天一亮我们就要被腰斩”、“后半夜我们就要被活埋”、“最后一次,最后一次了”,她越发亢奋,越发地湿。激情过后,她瞅着扶苏受虐的样子,又觉得好笑:“笨瓜,我来给你松绑。”话刚出口,她的笑容消失了,她想起“笨瓜”是以前经常对田鸢说的,于是她戒掉了这口头禅。  在那幸福的日子里,她偶尔想到田鸢,只祈祷时间磨灭他的记忆。但是就连她自己的记忆也不是那么容易磨灭。每当她经过咸阳宫广场西边那个十字路口,她总忍不住向那熟悉的灰墙眺望,那儿有一扇黑色的门,她知道,一个无法忘记她的人在里面终日昏睡,她在梦中更是躲不开他,她面对他的鹿眼睛和利剑,坦然微笑。也有一次梦见了一个亲切的他,她甚至在梦中忘了自己已经嫁给别人。他们在梦中回到邯郸,他背着她,喂她酸萝卜片,那味道比她真正吃过的还好。  做这个梦的时候,她刚刚怀孕,用扶苏的话来说,她两腿之间的“世界中心”孕育了“世界上最强大的国家的第三代皇帝”,这伟大的使命把她折磨得够呛,每天清晨她差不多把五脏六腑吐到了银盆子里,她泪汪汪地想:“下辈子变只母鸡也好啊,没见过母鸡下蛋受这份罪的。”白天的苦恼是吃东西,她必须吃,为了孩子,甚至,也许,为了帝国未来一百年的继续强大,但她什么也吃不下去,连杨梅干、杏肉脯、酸梅汤这些酸东西都让她倒胃口。做完邯郸之梦后,她忽然明白自己想吃什么了。  “我要吃酸萝卜片。”她吩咐宦官。  皇宫里的凉拌萝卜片根本不对路子。她边嚼边摇头:“他们不是用醋泡的。”她的馋虫被梦勾起来了,而且馋得很任性。宦官惶恐地问:“‘他们’,谁?”皇子妃指着北边说:“邯郸的老太太。”宫廷使者立刻骑千里马奔驰到邯郸,吩咐当地官吏:收购这里所有的酸萝卜片,限五天之内运到咸阳。三天后,由军队押送的快车就驶过了函谷关,车上叮叮咣咣乱响,路边的老百姓猜出这是贡品,却不知道这是有史以来最廉价的贡品,车里满载着泡菜坛子。宦官从每个坛子里捞出一片酸萝卜给弄玉尝,她觉得都不如当年田鸢喂她的那一片好,但她还是指认了一个坛子。那一坛被留下,其余的统统被扔掉了。又一匹千里马通知邯郸方面:把那家人的酸萝卜统统买下来运到咸阳,督促他们赶紧再做。要是上天让一个孕妇呕吐十个月,那家人恐怕会进京当御厨。  连用来添加辣味的水蓼都是从邯郸运来的。这事一度激发了邯郸百姓泡酸萝卜的热潮,他们不明白宫里需要这玩意到什么时候,也不知道这一切都是因为有孤男寡女和一头孔雀曾经飞临他们的城市,吃完南方移民的糯米饭之后口腻得慌,尝了几片酸萝卜。为了泡出比进贡的人家更可口的酸萝卜,好多人把宝贵的酒和盐都耗光了。仅仅过了一个月,官府连那家人的萝卜都不收购了,大家只好自己消化掉,一日两餐从酸萝卜里把盐分找补回来,闹得下半辈子见到萝卜就呲牙咧嘴。  皇子妃现在想吃的是炸野鸭、红烧天鹅、炖斑鸠、油焖大虾、烤鹿肉、煨牛筋、烧羊羔、炖乳猪……刚刚吃完一整只斑鸠,刚躺下来,它就消化光了,她饿得烦躁不安,眼力劲好的宦官马上差人送来小猪蹄汤。过去她连看都懒得看一眼这些肥肉,现在它们可成了美餐。光吃肉还不过瘾,肚子里那个秦三世还需要大米白面,她枕边就少不了点心。她总是被饿醒的。没有月经了,永远都是饿、饿、饿、睡、睡、睡。眼看着肚子一天天隆起来,她幸福地对扶苏说:  “看哪,看哪,你的爱人成了一口猪了。”  “你不是猪。你是我的大肚肚鸽。”  孔雀还能找到她,全都是妹妹的信。“怎么样,”妹妹问,“肚子可以当案子使吗?”她幸福地回答:“也可以当床。”那个隐身人,自从她成亲以后,就自觉地消失了。扶苏把这件事往自己身上揽:“孔雀在泾水边喝水时,我将枫叶交给它,你出关中后,我就在上郡等着你。”弄玉要求他拿出回信来,他说都在上郡,弄玉要他背诵枫叶上的诗,他只背出了弄玉告诉过他的,最后他笑着央求:“你就当是我不行吗?”弄玉怀疑是田雨。田雨那么聪明又那么孤独,做得出这种事。但是她永远都不打算试探田雨,她只想比过去那个做姐姐的更加疼爱他,以偿还他在隐身术时期用枫叶慰籍她的恩情。“谢谢你替我交那封信。”她把手放在肚子上,对田雨说。田雨知道她指的是给田鸢的那封告别信,他回答道:“我会为你做一切的。”弄玉低头问:“我这个样子是不是有点笨?”田雨说:“还记得你给我抹去斑膏的事吗?还记得我说过什么吗?我说:你是世界上最美丽的人,姐姐。现在我仍然觉得,你是世界上最美丽的人。” 第十一章 小木盒(2) 弄玉找不到田雨的时候,田雨孤独地前往咸阳宫广场东北方的一个棋馆,发泄在杨端和面前故意输棋的窝囊气,也等着东郭先生现身。两年前,东郭先生把他引荐到杨端和将军府,和他下了一盘指导棋,就不辞而别了。要不是三百多手棋在他脑子里装着,他无法想像自己怎么被人让五子,还输掉。这局棋,在棋枰上只下了三天三夜,在他脑子里却已经下了两年,做梦都在复盘。他梦见东郭先生时,以为自己真的找到他了,惊喜交集,向人家讨教,醒来后却是一场空。无论他想出了多少种变化,没有东郭先生,那只是他自己跟自己对弈。将军府的棋手们看他摆出的让五子局,觉得他在做棋,因为白棋的布局像是根据终局的结果倒推出来的,他们记得东郭先生的棋还不如他女儿的犀利,也不相信有人能让田雨五子之多;棋馆里那些咸阳的棋士们,既没听说过姓东郭的下棋的人,也不认识一个大眼睛的下棋的女孩,要说那个救了狼又差点被狼吃掉的东郭先生,他们倒是知道。有时田雨怀疑这父女俩不在咸阳,甚至不在现实的世界上,而是住在他的梦里,两年前,他们从他的梦里走出来,在逆光中出现在苦闷的隐身术作坊的门口,召唤他从偏僻的草原来到了帝国的都城,从地图上的大陆北极来到了世界的中心。  他依然在下赌棋,但他已经不在乎输赢了,该让别人几子就让几子,消磨时间而已。两年前在云中,他处心积虑地遮掩自己的棋艺,辛辛苦苦地赢二十枚、三十枚铜钱,现在他不用费这个神了,从杨端和赏的金元宝上抠下一块碎片也胜过这些铜钱。由于他随军出征,杨端和赏了他十斤黄金,平时下棋得到的碎金子他没称。有了一点钱,他就开始鄙视钱,他想:这些钱比起将军的财富来算个什么呢?杨端和原有三百顷田,战后又被皇帝加赏了二百顷,蒙恬恐怕有上千顷,而打起仗来,这些巨富们还要顶着头盔在战场上挥剑呐喊。在细雨纷纷的夜里,田雨从棋馆回将军府,驾着从空中城领出来的马车,一路浮想联翩。这是一辆好车,在两年中走过鄂尔多斯高原、子午岭、出过函谷关、见过泰山、在咸阳城里又不知走了多少路,从来没有修过一次。在进入咸阳宫广场的丁字路口,一辆大车向他撞来,随着一声巨响,他的车到达了几万里路的终点,在昏迷之前他看见一只车轱辘穿过亮晶晶的雨丝飘向迷茫的道路深处。  他头缠绷带回到棋馆,见到一个酒糟鼻子、牛眼睛的年轻人与人下让子棋,田雨一看他的棋,就知道世界上除了芮儿以外,又一个新的对手出现了。这人叫王桂,很少来棋馆,所以田雨第一次碰见他。他们从早晨到黄昏下了一盘分先棋,田雨小胜。王桂夸他的棋好,田雨谦虚地说,有人曾让他五子,那人在布局阶段匪夷所思的走法,至今是他无法参透的,那人好像预知终盘的局面。王桂要他把这局棋摆出来。围观的人密不透风,摆到中盘,王桂打断了他:  “这个人,我看出是谁了。”  一路上马车的颠簸也不如田雨的心跳得厉害,他为自己曾经熟视无睹地经过那些村庄、那些大车店、那些土坯房、那些岔路口、那些沟沟坎坎、那些桥、那些树、那些麦田、那些光斑和那些浮在尘埃上的影子而惊讶,原来东郭先生就在这一切的后面。“我将去一个什么样的地方?梦幻般的庭院?曲径通幽的林子?鸿鹄纷飞的湖边?一叶孤舟之上?”田雨一路甩着鞭子,恨不得让马车飞起来。即使王桂带他上华山,在山洞里找到修炼得快要成为隐身人的东郭先生和芮儿,他也不会吃惊。在他的想像中,东郭先生和芮儿纹枰对坐,一个樵夫蹲在旁边,如醉如痴地看他们下棋,看得花开花又落、薪柴变成灰、斧头烂如泥……跑了半天,王桂把他领到一个以酿酒出名的兴旺小镇上,东郭先生的家在酒铺饭庄之间,他们家院墙的阴影里坐着一排街坊老人,乘凉聊天。  东郭先生不是离群索居的高人,他是这个镇上的好居民,他替忙忙碌碌的街坊邻居们照看孩子,用围棋把他们稳住,只收微薄的学费和饭钱,他夫人林氏习惯了每天做二三十人的饭菜,孩子们主要是芮儿在哄,她已经有了大姑娘的模样,乌黑浓密的长发垂到胸前,大眼睛经常垂下来看自己的胸脯。她告诉田雨,当初之所以离开杨端和,是因为父亲不喜欢故意输棋,现在的生活,他们很满足。田雨终于有机会把那盘魂牵梦萦的让五子局摆出来请教东郭先生了,令他感动的是,先生对这盘棋也是记忆犹新,从第一手到第三百二十一手,这不仅因为他很少与人对局,不仅因为这盘棋包含着“未来影响过去”的奇怪历史,而且他对自己布局阶段的神来之笔也一直在纳闷。面对田雨废寝忘食、白天梦里琢磨出来的名堂,他仅用了一个晚上就证明:田雨瞎琢磨了两年。王桂说:“别跟他较劲了,行棋的不是他,是他心里的一个神,有些着法别说你看不懂,他自己也解释不清。他没什么可以教给你的了,他的东西,以五子之差超出一个国手的东西,你、我,”他用红彤彤的手指头点点自己、点点田雨,“奋斗终生也不一定能得到!那不是学来的!我跟他学到了什么?无非是一种叫做‘棋艺’的、解释得清楚的东西。”  田雨再也没去棋馆,不陪将军下棋的日子,他就到这里来证实每一盘对局都不再是梦。让五子局重新开始,每次下十来手,他估计,这样的棋这辈子还能下十盘,能组成一套棋谱。下完棋,复完盘,东郭先生去睡觉,田雨和芮儿在灯下研究、记谱,如果在东郭先生解释不清的地方看出了名堂,他们也记下来,不管对不对,用“东四南二”、“东三北三”……这些简单的文字,把东郭先生的棋艺和神一股脑儿记下来。他们坐在芮儿的床上,在一大片墨迹未干的简椟中间,忙忙碌碌,也有说有笑,田雨发誓让“东郭让子谱”流传后世,不管最后攒了多少箱木片,让一千年,两千年……不,永远永远都有棋手抄它们、传它们,如果围棋没人玩了,就让他们的博士去破译东郭先生智慧的密码吧,当然是下棋的东郭先生,不是救狼的那个。他们俩笑得头碰头:当然,那个东郭也是不朽的。田雨开始为“东郭让子谱”的引言打腹稿了,他想说,秦国公认的国手被让五子的对局,比历史上的名局都更有价值,也说不定比一个帝王用天下做棋盘、用人头做棋子下出的棋更有价值,更配得上“永恒”这一幻想。 第十一章 小木盒(3) 白天孩子们来了,田雨像个好徒弟一样照管徒孙们,让芮儿少受点累。林氏一整天忙着做饭,田雨也帮着挑水劈柴,他从小到大没干过力气活,但他现在干得欢欢喜喜。东郭先生每天挑一个孩子下指导棋,克制着他那说不清道不白的灵感,把那叫做“棋艺”的、解释得清楚的东西抖落给孩子,累了就回房,让不绝于耳的落子声送入梦乡。一个八岁的小女孩琴琴和一个七岁的小男孩朦朦对局,朦朦的脸蛋像牛奶里泡出来的一样白,上面嘟噜着樱桃一样的小嘴巴,琴琴长着一双聪明的大眼睛,在棋枰边很坐得住,看见他们,田雨就想起芮儿在空中城跟他连下五天棋的情景。  但是田雨讨厌刘瑞,那是一个黑不溜秋的淘气包,坐下来就摇头摆尾,好像身上钻进了一只金龟子,他管不住自己的手,也管不住自己的嘴,他有一句十分顺口、不说就难受的口头禅:“死缠烂打”,他下棋的时候说别人“死缠烂打”,朦朦挤他,他又嚷:“少在我身上死缠烂打!”他还喜欢伸出黑手去揪朦朦的白脸蛋。田雨罚他站,他也不老实,一会儿做鬼脸,一会儿怪叫,一会儿又把老师讲棋用的大盘搅乱,田雨命令他恢复原样,他一个劲咕哝“死缠烂打”,摆不好,田雨一生气,就把棋子全扒拉下来,呵斥他:“拣起来,再摆!”他还是摆不好,田雨又一巴掌把棋子抹下来……孩子们都不下棋了,围过来看热闹。就在刘瑞哭丧着脸摆第五次的时候,朦朦这个乖蛋,屁颠屁颠走过来,对田雨说:“老师,我帮你抹。”说着,小肉巴掌就把大棋盘下面的子抹了,而且还踮起脚努力往上抹。田雨笑着让他们都回去。朦朦依依不舍地抚摸着大棋盘,田雨蹲下来温和地劝他也回去,就在这时,朦朦冷不防抱住田雨的脖子,用红嘟嘟的小嘴在他脸上锛儿了一口。  田雨冲进东屋,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在床上写棋谱的芮儿很纳闷:“你干嘛呀?”田雨直起腰:“哎哟,那个粉团脸蛋,呼一下凑过来,又白又香,小嘴锛得脆响,真乐死我了……”忽听堂屋有哭声,田雨和芮儿出去一看,刘瑞正在揪朦朦的胖脸蛋,田雨又把刘瑞拽到讲台上,逼他站直。每天都是这么热闹。  芮儿让田雨别对孩子太凶了,她说朦朦是个小地主的儿子,刘瑞的身世却比他可怜,他家境不好,母亲又走得早,他父亲送他来学棋,无非指望他将来成为某个达官贵人的门客,不受徭役之苦,我们何必要给他苦受。田雨说:“瞅他就来气,又黑又瘦的猴崽子!”芮儿一听这话,诧异地瞪着他,她的眼珠清澈见底:  “怎么会?你不过是在管教他罢了,你肯定是爱他的!”  面对芮儿善良的眼睛,田雨惭愧了。为了强迫自己喜欢刘瑞,他单独跟刘瑞下指导棋。刘瑞被他治怕了,连“死缠烂打”都不敢说了,他只能从刘瑞的眼神里判断他听懂没有,从那忍气吞声、畏惧、不信任的眼神里,他发现了童年的自己。他的童年一直羞于启齿,他像刘瑞这么大的时候,兄弟姐妹们远远地躲着他,后来他在街头要饭,又饱受凌辱。于是他明白,对刘瑞的厌恶乃是一种自我厌恶,喜欢朦朦,是因为他希望自己小时候就像这样,人见人爱。他对刘瑞真的温和起来了,刘瑞有点受宠若惊,就没再欺负老师心爱的小胖子。但是有一天刘瑞居然被人欺负了。那天朦朦家里有事没来,刘瑞突然大喊一声:  “让我打死了!”  琴琴眼巴巴望着窗外,正在嘀咕“谁来跟我下棋”,听见刘瑞的话,她猛地回过头来,目光中充满深仇大恨,她相信刘瑞真的把朦朦打死在放学路上了,这个温柔、文静的丫头,忽然跳过三个棋枰,揪住刘瑞的领子不撒手,还在刘瑞的脸上乱掐,她竟然把刘瑞的黑脸掐成了红脸。田雨把他们分开以后,琴琴一头扑到棋枰上嚎啕痛哭,那种悲哀绝望丝毫不亚于成年人。刘瑞则摇着自己的领口说:“死缠烂打!”  田雨跟芮儿议论这事:“她怎么哭成那样?一点也不像八岁的小孩。”芮儿说:“其实,大人的感情,小孩也有。”弄玉到将军府看田雨,听到这些事,意味深长地问:“她还是小孩吗?”田雨问:“谁?”弄玉说:“芮儿。”田雨回想她的模样,觉得她确实变多了,头发浓了,下巴没小时候那么尖了,长高了,身上……怎么说呢……越来越像一条鱼了。于是他对弄玉点点头:“她不是小孩了。”弄玉笑,她扶着田雨的肩头说:“你也不是小孩了。”  一天下午,王桂领着一群书生模样的人来了,他们拿了两套棋具到西边的空房里玩,田雨过去瞧了一眼,发现除了王桂,他们的棋艺都惨不忍睹。东郭先生听见院里的落子声比以前响,也出来看,王桂说:“嘿嘿,他们不喜欢棋馆里赌钱。”东郭先生说:“哦,赌钱不好,不好。你们玩吧。”说着就出去了,再也没管这些人。有人在他家里下棋,他还是喜欢的,听着舒服。林氏多做几个人的饭菜也不觉得累。王桂看见他们家下雨天漏水,出钱把屋顶的瓦全换了,在房顶上爬来爬去干这桩累活的是瘦弱的田雨。他们隔三岔五来一趟,把东郭先生家变成了不赌钱的干净的棋馆。他们还想跟小孩“下指导棋”,结果连刘瑞都把对面的叔叔收拾得稀里哗啦,他喊得比什么时候都起劲:“这才叫死缠烂打呢!”死缠烂打够之后,这帮人回到西房,品着本地产的香醇美酒,讨论小孩子的智慧之谜,王桂的嚷嚷声传到了东边:“小孩子看见的东西多嘛!”孩子们放学后,田雨被请进去喝了几口,他说他小时候灵魂钻进了一粒围棋子,大家都不信。他刚出门,这些人的声音就压低了。 第十一章 小木盒(4) 田雨到芮儿屋里整理“东郭让子谱”,芮儿埋头在棋枰上摆变化,长长的头发拂在棋枰上,盖住了一大片棋子,田雨看呆了。芮儿撩开头发一看,棋子全乱套了,烦躁地说:“剪了它!你说我剪短点好看吗?”田雨张口结舌楞了半天,她笑了:“喂,你又丢魂了?”田雨忽然说:  “什么时候剪,给我留一缕。”  芮儿的脸唰地红了:“要它干嘛?”  “做个香囊挂在腰带上。”  田雨见到弄玉时打听:“女孩子什么时候出嫁?”弄玉说:“小的十五岁,大的,像姐姐一样,一大把年纪才出嫁。你想什么呢?”田雨说:“再等一年,她就十五岁了。”他的表情非但不羞涩,反而十分坚毅自信,刹那间,弄玉肯定孔雀传书的事不是田雨干的了。他不是一个只会做梦的人,他是一个行动的人,如果他有了梦,会把它变成现实。弄玉走以后,田雨立刻出门打听房价,他要知道一年后自己攒的钱够买什么样的豪宅。  有一天田雨被王桂他们的话题吸引了,他们说外面正在传一句顺口溜:生男慎勿举,生女哺用脯,不见长城下,尸骸相支柱。他们说东郭先生家是有福气的,没有儿子,有了就要服徭役,到阴山上筑长城,去年冬天,长城上活活冻死了很多人,服徭役的、服刑的,一块儿冻死。他们还说,为建造有史以来最大的皇陵,朝廷正在横征暴敛,交不起赋税的农民正好变成刑徒,死在工地上……田雨很惊讶。他一直觉得自己生活在一个空前强大、方兴未艾的帝国中,这些年来他看见的是抗击匈奴战争的胜利、帝国的繁荣富强、首都的雄伟壮丽,他还没听说过这些事。  回将军府的路上,他又遇到了一支押解犯人的队列,每个犯人背上绑着一根血迹斑斑的木棍,胳膊撑开捆在木棍上,头发像鬼一样披散下来,要不是干风吹开乱发,露出脸上刺的字,分不清脸和后脑勺。以前他也见过这一幕,不以为奇,但是今天这支队列骚乱起来,他们在骂:“脏猪!”士兵们一涌而上,一阵撕肝裂胆的哀嚎传出来,只有噩梦中的怪兽才会这么叫,它一声比一声低,湮没在狂暴的棍击声中。他们走了,留下一具尸体,脑浆流了一地,衣服被撕得稀烂,皮肤上有一片片化脓的斑点。路人告诉田雨,这个犯人得了烂疮,士兵们怕传染,把他打死了。田雨惶惑了,他搞不清这个辉煌的时代是刚刚开始还是行将就木,今后的人们会怎样书写它,也许历史真的像东郭先生的棋那样——未来影响着过去。  田雨也偶尔到百里冬家去看望莺夫人。今年夏天,田鸢被皇帝派往南方巡查丹矿,莺夫人在旧宫没了伴儿,就搬来了。大家正在商量给百里桑办冠礼的事,百里冬看见田雨,就问莺夫人要不要把田雨的冠礼一起办,莺夫人说他才十八岁,百里冬说:“嗨!公侯之子,什么时候办冠礼不行!”他本来就打算按秦国丞相百里奚后人的规格给二十岁的百里桑办冠礼,事到如今他仍然把自己当个贵族。孩子们小时候写的蓬莱国故事,被他接着写下去,而且在故事中加了一个国王,为了让国王有点事干,他把这个乌托邦拖入了战国时代,这个幻想故事几乎被他变成了历史故事。百里桑对父亲这种毫无想像力的写法嗤之以鼻,他现在除了写诗就是陪父亲下棋。他嫌父亲的棋臭,但又不敢到棋馆里去碰钉子。他听田雨说东郭先生那儿聚了一帮棋友,和他的水平相当,就很想去换换口味。田雨带他去了,那天大家不下棋,只喝酒聊天。听他们谈啊谈,谈哲学谈法律最后没完没了地谈历史,百里桑打了个长长的哈欠,说:  “历史是泻药。”  大家纳闷地盯着他,他解释说:“小时候翻历史书,我只有一种感觉:想大便。”书生们按住酒杯,严肃地盯着他,拒绝被这种庸俗的话逗笑,田雨悄悄说:“我也有同感。”百里桑冷冷地瞟他一眼:“是吗,但是我们俩不同,你把书抓到厕所里接着看,我把书扔掉,去大便。我们家的书库,一柜柜都是 十二年写一本书:隐身 第 15 部分阅读 他一眼:“是吗,但是我们俩不同,你把书抓到厕所里接着看,我把书扔掉,去大便。我们家的书库,一柜柜都是历史书、哲学书、法律书、礼仪书、神话书、宗教书、预言书、故事书、养蚕书、种地书、牧羊书、炼铁书……还有隐身术秘笈,都让我肚子胀,大家把这叫做文化,其实都是泻药,因为我差不多把马桶搬到书库里来了。”王桂他们认为这个富家子弟是个废物,但是只要他在这儿,什么正经话题也聊不动,于是下棋。他所提起的唯一有价值的话题是千年预言:“‘……七月沙丘,鲍鱼之臭,三月大火,亡秦者胡也。’背完了。你们听懂了吗,这玩意儿是我们家一个仆人从海边拣回来的乌龟壳上刻的,那时候我们家还有个双头人会翻译那些鸟头文,前面的都应验了,那个‘三月大火,亡秦者胡也”,什么意思?你不能说胡人灭秦朝,胡人都滚鸡巴蛋了。”大家议论纷纷,还是猜不透。  这一天王桂领来一个定边老乡,一个独眼龙,身板高大硬朗,脸色黑里透红,说话带着浓浓的北部荒漠里的口音,大家下棋、聊天时,他像一头被驯服的豹一样盯着门口,没被罩住的那只眼里长着无形的牙齿,他浑身绷着安安静静、但是一触即发的暴力。百里桑悄悄告诉田雨,刚才他上厕所,碰见独眼龙,这家伙正在系裤带,脚底下忽然“当”地一响,有个东西从他裤脚里滑下来,戳在地砖上,他一猫腰把那东西掖回去了,但是听声音就知道,那是一把剑。 第十一章 小木盒(5) 家里正在准备百里桑的冠礼,光头从北方带来一张鹿皮给百里桑做皮弁。这不是一般的鹿皮,是白鹿的皮。据说白鹿也是一般的鹿变来的,变成灰鹿的时候,它看起来像一头驴,但已经一千岁了,变成白鹿的时候,它看起来像一只羊,但至少一千五百岁了。这一千五百年的白鹿皮花了百里冬四十斤金子,只是为了让儿子关起门来像个贵族那样打扮一天。皮弁、腰带、靴子和剑鞘只用了其中的一小块,都在家里偷偷地做。田雨来的时候,莺夫人正在做皮弁,把一小块一小块的皮缝在一起,每一针都穿过一颗钻了眼的彩色玉石,皮块的接缝处闪烁着珠光宝气。她说那张白鹿皮用来做四套礼服都有富余。  她又一次问田雨要不要跟百里桑一起加冠,田雨有点不耐烦了:“开什么玩笑啊,看看户籍上怎么写的——他们家是黔首,我也是黔首。有多少钱也改变不了这个身份,出身高贵也没用,纵然他真是百里奚的后代、我是齐国丞相的儿子又怎么样,我们敢戴着冠出门吗?我们只配戴黑头巾。要说加冠,我哥才有资格。”确实如此,田鸢有当朝册封的爵位,他给百里冬押盐车的时候,曾发誓戴着冠弁回来娶弄玉,结果做到了前一半。他的冠弁是朝廷赐的,是几百颗首级换来的,如果家里还要给他戴一顶古色古香的白鹿皮弁的话,现在也可以戴,他今年刚好二十岁,但他正在南方巡查丹矿。莺夫人掏出田鸢的来信,抖抖索索抽出其中的一封,眯着老眼看了一遍又一遍,说:“他的二十岁生日,是在一个叫扬州的地方过的。”她把信递给田雨,田雨心不在焉地瞟了一眼,放在床上,又盯着那堆白鹿皮嘀咕:  “把门关起来偷偷地加冠?过后把那礼服怎么办?压在箱底,还是烧了?我总觉得这事有点悬。”  莺夫人一听就害怕了,她跑到百里冬面前,压低声音问,这事犯不犯法。百里冬笑呵呵地说:“你忘了,当初在城堡里给牛儿哥加冠,宾客里还有九原郡守呢。法律不许庶人戴冠,但没说不能在家里给儿子搞个成年礼呀,要是连这游戏都不让玩,做人还有什么意思呢。”不过他答应悄悄地玩。莺夫人将信将疑地走了,百里冬继续查古代圣贤定下的规矩,很多细节他已经忘了。“士冠礼,筮于庙门,主人玄冠朝服,缁带素縪,即位于门东西面,有司如主人服,即位于西方,东面北上,筮与席……”他迷失在古代的甜美的一天里:清风,黄土,新叶,桃花,车,粘着青草的木轮,四四方方的土房,红的帘子,不加雕饰的木门,许多姿态优雅的人,芦席,蒲团,竹器,瓦罐,青铜,甘醴,大块大块的肉脯……没有铁的世界,是那么清爽亮丽。一个阴森的声音打断了他的遐想:  “这些书,都要上缴。”  云阳县令站在身边,一张冰冷的脸像鞋底一样,这个小官是皇帝亲自任命的,要为当朝当代的廉洁吏治树一个典型,他绝对该张榜戴花,他铁面无私、执法如山,不知多少有钱有势又目无法纪的人,被他送到阴山上修长城、送到宗庙里劈木头、送到渭水边扛石头,百里冬虽是皇子妃的养父,也没见他笑过。  “你说什么?”百里冬问。  县令指指那本礼法书,又指指后面的书架,重复了一遍:  “朝廷的最新法令:除医药、占卜、桑蚕之书和秦国历史书籍,一切民间书籍都要收缴。”  “为什么?”  “这是法令,不要问为什么。你只要依法办事,就没有任何麻烦。十五天之内把书拉到县里来。”  说完他就走了。光头进来,百里冬嘀咕道:“书有什么好收的,书能把人头砍下来吗?”光头说:  “七辆车的兵器都给他们了,书还有什么舍不得的。”  百里冬继续考虑冠礼的仪式,忘了书的事。过几天,里长和和气气地来提醒他了,他答应交书,但也没动。过了十五天限期,他仍然没有派车送书,他倒不想抗拒朝廷的法令,只是懒得把那些沉甸甸的简椟弄出来。他和光头在书房下棋的时候,云阳县令、县尉带着五十多个兵,驾着十辆大车,来装书了。士兵们抬着柳条筐一哄而入,把书往里搬,书太多,老也搬不完,他们索性把书架拉倒,让书简稀里哗啦滚一地,然后往筐里拣,孔雀遛达进来,差点儿也被他们扔进筐里,如意把它抱走了。士兵出门时嫌百里冬挡了道,用肩膀顶开了他。他眼里一下就冒出了火,但他忍住没发作。他听见容氏对百里桑说:“收兵器都没这么乱,那时候当兵的把剑柄理顺了才装车。”看着乌烟瘴气的院子,百里冬想:当初收兵器的时候,真他娘该造反。“说不定我们以一当十地杀出去,在赵国的土地上一呼百应,我们收复赵国的土地!”他解恨地想,“娘的,老子在云中,谁敢用肩膀让我闪开道?”他像挨了冻似的发起抖来,黑胡子也跟着哆嗦起来,他像女人一样哭了。看见蓬莱国故事也被扔进了柳条筐,他冲上去拽住柳条筐说:“这不是禁书。”县令铁面无私地说:“是不是禁书,我们带回去查。”光头这个老武士,虎视眈眈地盯着县尉腰间的佩剑,莺夫人知道他在幻想将它拔出来,赶紧把他拉上了楼。县令缓了缓口气,对百里冬说:  “你也算是皇亲国戚,我们对你算客气的。有人抗拒交书,被当场问斩,知道不?” 第十一章 小木盒(6) 他们刚走,扶苏和弄玉又来了。弄玉发现自己的考察记录也被搜走了,只恨晚来了一步。扶苏说了收书令的来由:有一天,老博士淳于越盯着方士们描绘的正确的世界地图想:原来世界这么大呀,皇帝迟早要统治它的,但是他一个人怎么管得过来呢?还是古代的天子聪明,登基以后把兄弟儿子、异姓功臣都封为诸侯,每个人都哄安分,还能帮他治理国家。于是,他在咸阳宫的宴会上提出这想法。皇帝一听就不高兴,因为裂土分封在他看来是倒退。李斯又火上浇油:“陛下率领秦国将士浴血奋战二十六年,结束了诸侯纷争的局面,统一了中国,这是史无前例的功绩,那些酸儒生们怎能理解?说什么诸侯,诸侯只会架空天子、相互蚕食。如今天下已经安定,法令由陛下一人制订,陛下的雄才大略足以统治整个世界。”李斯还反映,当今民间学派众多,私下议论法治,但凡有新法令颁发,就站在自家立场上褒贬,甚至在街头巷尾议论,使民众产生不满情绪,同时采取违背法律宗旨的做法来抬高自己,利用古书中所谓仁政拉拢人心,聚集不明真相之人造谣诽谤,降低陛下的威信。他建议取缔民间学派、严惩妖言惑众之徒、收缴民间书籍并焚毁。说到底,这是当代最大的文化人煽动的一场颠覆文化的运动,没有人比他更博古通今、文章写得更油光水滑、脑子更好使,正是这样他才做到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高官,但是出于对文化的厌倦,他成长为文化的叛逆。他的思想与那个独裁者一拍即合——当文字和度量衡都不足以统一人们的思想时,索性把影响人们思想的一切都抛到火里去,让人们一代一代忘掉它。新的法令已经刻在石头上,树在咸阳宫广场上了,比当年商鞅之法的石碑还高:结伙谈论《诗》、《书》者,当场处死;以古非今者,灭门;官吏包庇罪犯者,与罪犯同罪;收书令下三十天,官吏不执行者,脸上刺字,去服苦役……如此剑拔弩张,是为了根除民间学派。对百里冬一家,确实是够客气的。  田雨住在杨端和府,对城里的情况也比较熟悉。他看见那块碑耸立在咸阳宫大门外,在两排铜人前面。再往前,在咸阳宫广场的中心,新建了一个圆形的高台,台上有一排高杆,台边有铁栏杆,台下有一圈深沟,通往咸阳宫广场的下水道。这里每天人山人海,一批批逆党在台上被处决,他们的血流进那深沟,流向下水道,流淌在咸阳宫广场的一块块严丝合缝的青砖下面,他们的头,轮流挂在那一排高杆的顶端,失去生命的头发兀自飘着,在苍凉的天幕下像枪头的缨一样。行刑台东边有个台阶,下面是一座跨过血沟的小桥,士兵们不停地把尸身、头颅和七零八碎的肢体抬下来,装进车,拉往郊外焚烧,很多犯人是被夷三族的,连给他们收尸的人都没有。皇帝创造的世界中心腥气冲天,乌鸦日日夜夜盘旋着、号叫着,连草原上的苍隼和兀鹫也远道而来,在行刑台上大快朵颐,或者勾肩缩脖停在宫墙上、皇宫的屋顶上,耐心地等着又一批犯人被砍掉脑袋、肢解、拦腰铡断……田雨在百里冬家碰见扶苏,就问:“真的有这么多逆党吗?”扶苏说:“什么逆党,有些只不过在酒馆里多嘴多舌,被便衣听了一耳朵。有些更倒楣,只因户籍和逆党编在同一组,按法律,他们就连坐了。这一条最不讲道理:五户黔首编为一组,其中一户谋反时,如果其余几户不告发,他们就陪着死,哪怕根本不知情。”他说假如他当了皇帝,第一件事是修改秦律,推倒雍城那个商鞅之法的石碑,第二件事是拆掉咸阳宫广场的行刑台,填平那血沟。  腊月里,行刑台冷清了,食腐的黑禽大都飞回草原和荒漠了,只有一些小个的还在行刑台上流连,从积雪里找碎肉,痴心地等着它重新开张。连扶苏也不知道这场血雨腥风是过去了,还是暂时的安宁——只是为了迎合皇帝在统一天下之初改称“腊月”为“嘉平”的美好愿望。田雨来到东郭先生家,专心下棋、教棋、整理棋谱,忘记了外面的悲惨世界。书生们已经有两个多月没来,王桂和独眼龙回定边老家过年去了,百里桑在父母身边安心等待着冠礼的那一天,其他人不知在哪儿。孩子们放假后,院里就更安静,安静得有些冷清,林氏突然只需要做四个人的饭菜了,这清闲她一下子吃不消,于是她把孩子们用的八个棋枰里里外外擦干净,再把二十几盒棋子倒在水盆里,一粒一粒用皂荚搓洗,三千多粒棋子,她洗了半个月。当她把棋具重新摆好时,东房看起来不像围棋学校,倒像个纪念馆。田雨和东郭先生的第二盘让子局快下完了,他仍然没有胜机,但他很高兴,因为离他现在的理想——用一生的时间编写一部包含十局棋的《东郭让子谱》——只差八局了。在焚书运动中,《东郭让子谱》没遭殃,因为东郭先生家不是百里冬家那样的藏书大户,他们交了一箱书和棋谱到县里,就没人来查了。整理棋谱时,芮儿突然问田雨:  “咱俩多久没下过棋了?”  “两年零四个月。”田雨不假思索地说。  他们没有马上对局,《东郭让子谱》就够他们忙的,以后的日子还长。年底,田雨来到百里冬家,看见了给百里桑做好的缁布冠、白鹿皮弁、爵弁以及三套礼服,还有白鹿皮剑鞘,里面装着涂了银粉的木剑,曾经拥有七车武器的百里冬就用这套东西给他儿子过家家,冠礼的日子早已卜筮好了,就是大年初一。田雨告诉大家,他打算在东郭先生家过除夕夜。莺夫人怔怔地盯着他:“你哥不在,你也不在……”说着,声音哑了,眼泪要出来了,容氏责备田雨:“这叫什么话!年三十撇下你娘,在别人家过,就算你已经是他们家女婿了,也不兴这个规矩啊。”田雨拉着养母的手,亲切地说: 第十一章 小木盒(7) “娘,我和我哥都是您的儿子,可他们家没有儿子。还从来没有一个大小伙子在他们家过年三十呢。”  事情就这样定了。年三十那天,田雨考虑了一下,决定不带礼物去东郭先生家,他没听说一个天天在家的儿子除夕夜还要给家里人送礼。他来到那熟悉的院里,撸起袖子,帮着剁开冻硬的牛羊肉,劈柴,打井水,一桶一桶往厨房提,再把脏水提到门口倒掉。他和芮儿一起喜滋滋地把桃符挂在门口,把椒花酒、桂花酒、饴糖、年糕摆在灶王爷面前,跟着老人们跪下来,祈求那个大胡子的神向玉皇大帝说几句好话,保佑全家平平安安、衣食无忧。他不知道百里冬那边在贵族的幻想中会搞出什么名堂,但他喜欢这个家的朴实的、平民的新年。他和芮儿一起收拾闺房里的棋谱和棋具,装在床底下的抽屉里,这时他发现了一只小木盒,打开一看,里面装着一缕头发。芮儿一见,脸就红了,她把小木盒抢过来塞回抽屉里,把抽屉合上。田雨记得自己曾经向芮儿要一缕头发做香囊:“咦,这不是给我的吗?”芮儿满脸通红地说:“现在不给,不给不给!”田雨问:“那什么时候给?”芮儿锁上抽屉,笑着说:  “不知道。”  除夕之夜,田雨把自己的身世和盘托出:他曾是一个被魔咒困扰的孩子,碰什么就丢什么,算命瞎子给他哥的预言是成为情种,给他的预言则是“早晚会把自己弄丢”,他在满门抄斩中失去双亲,沦落街头,在城堡中喝隐身糖浆丢魂,又获得新生,他苦读兵法励志成为将军,没想到成了围棋国手……后来的事,就与东郭先生息息相关了。他们这才知道莺夫人只是田雨的养母,田雨是个孤儿。林氏慈祥地告诉他:  “孩子,这儿就是你家。”  一年来,田雨用种种实际行动证明自己正是这个家所缺少的年轻男人,他兢兢业业地辅导棋童们、一丝不苟地撰写棋谱、由衷地尊敬长辈兼老师、让他们严肃的女儿笑脸盈盈,他甚至向自己的体力挑战,干起上房补漏、挑水劈柴的重活,渐渐忘却了大将军的梦想。两年前,芮儿的瘦小身影出现在逆光中,她的大眼睛铭刻在他记忆中,东郭先生的智慧又引起他深思。后来他们撇下两盘对局,一去无踪影。田雨不知多少次回顾这两局棋,困于无法解答的谜团,沉浸在无望的怀念中。当王桂把他领到这里时,他知道自己再也不会把他们弄丢了。东郭先生一家人已经习惯了田雨的存在,如果不是这个聪明文静乖巧的孩子而是别的男人在这院子、这棋室、这闺房、这厨房、这安宁、祥和、智慧之中赖一辈子的话,他们想都不敢想。  “我已经在北阪看好了一个大宅子,”田雨说,“再攒半年的钱,就可以把它买下来了。”  大年初一中午,田雨赶到百里冬家参加冠礼,扶苏也来了,弄玉没有来,因为她正在坐月子。百里桑在漂着十二种花的水里沐浴,洗掉身上的孩子气,然后钻进临时搭起的帷幕。他身边搁着黑、白、黑里透红的三套礼服,帷幕外等着他的是三顶冠弁、一盆圣水、木梳、甜醴、佩剑这些神圣的东西,以及肃立的家人,以及也穿上了礼服的孔雀,以及仅有的三名客人——扶苏、莺夫人和田雨,他有些心慌。父亲的声音传进来:“孩子,你已经长大成人了,我们正在为你举行庄严的成人仪式,当朝当代最为尊贵的皇子扶苏,我的好朋友何荆,我,将为你加冠。请你从帷幕中出来,接受我们的祝福。”百里桑穿着黑色的礼服,从白色的帷幕中钻出来,跪下。父亲在圣水里洗手,拾起梳子给他梳头,为他戴上黑麻布做的第一顶冠,向他敬酒、祝福。然后他钻进帷幕,换白色礼服,出来让扶苏加白鹿皮弁,再换黑里透红的礼服,让光头加黑里透红的爵弁。“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他们的祝福虽是背古书,却使他思绪万千。“弃尔幼志”!他将忘却少年时代什么样的理想?他曾经以为自己是围棋天才,但田雨的到来击溃了他的信心。他又以为自己是诗人,但是在今天的世道上他已不再指望有人还能理解诗歌。加冠之后又加佩剑,他真的进入了父亲营造的幻觉,他感到了为人子、为人兄、为人臣,有治人之权、征伐之权、祭祀之权的庄严。他的头发被绾成了髻,冠扣在上面,钗穿过它,缨系在颌下,在这种踏实的感觉中,他不想再混日子了,他打算学学治家之道,继承父业做个殷实的小地主。但是想到白鹿皮剑鞘里包着的是一把聊以自慰的木剑,他又笑了,他想起那个独眼龙,此人在东郭先生家厕所里撒尿,一把真剑不小心从裤裆里掉出来,在尿槽上戳出了火星。这个蛮子带着剑,但显然不是贵族,他不是贵族又是什么?那就是强盗。礼毕后,扶苏走了,他还惦记着坐月子的弄玉,以及那个天知道会不会成为大秦帝国第三代皇帝的新生儿。按仪礼,百里桑应该以成人装束骄傲地出门拜见乡邻,这个就只好算了。送走扶苏,他们赶紧闩上大门,回到已经改成餐厅的书库里赴冠礼宴,宴请自己。百里桑又换上了白鹿皮弁。每个人送他一句金玉良言。百里冬说:“美哉!戴冠之士,即使与人决斗,你首先要护好的是头上的冠,像子路那样,当别人刺断你的冠带时,你把它拴好,再接着战斗!”他一时忘了这玩意儿是要摘下来、藏起来的。容氏说:“美哉!儿子,你哥哥死后,我们就只有你一个儿子了,别让我们失望!”莺夫人说:“美哉,二公子,接下来,你爹该给你说个媳妇了。”光头说:“美哉!少爷,将来有机会,把咱的空中城再建起来!”田雨说:“美哉,小伙伴,祝你一生幸福美满。”如意抱着孔雀说:“嘻嘻,美哉,哥哥,这些赠言可都是人生财富,你可都得背下来啊!”正说笑着,有人敲门。 第十一章 小木盒(8) 大年初一晚上谁会来拜年?他们在这里素不与人交往,白天也没有人来拜年。那就是扶苏回来了。如意跑出去一边开门一边说:“姐夫来得正好,我们还没动筷子……”可是她楞了,门口站着一队士兵。  士兵们手执利刃冲进来,涌进餐厅,百里桑的白鹿皮弁还在头上戴着。一位军官厉声问:“你是百里桑吗?”他点了点头,士兵们立刻把他枷住,拖了出去。容氏喊道:“是扶苏公子亲手为他加的冠!”军官说:  “我们奉廷尉之命缉拿百里桑,他可能参与了谋反活动。”  谋反?廷尉?大家懵了。一眨眼,他们已经把百里桑押走了。田雨说,廷尉是仅次于皇帝本人的执法者,由他办理的案件都是大案要案。但是百里桑怎么会跟“谋反”的事沾边?他感兴趣的不就是下棋和写诗吗?如意连忙写信让孔雀送进宫。大家焦灼不安地等啊等,终于又有人敲门了,这回是扶苏。他听了事情的经过,问:“百里桑在外面跟什么人有来往?”田雨说今年秋天他在东郭先生家和一些书生下过棋。  “书生!”扶苏说,“现在最不老实的就是书生。昨晚上,年三十,朝廷突击抓捕了一批书生,他们是真正的逆党,东郡的一个县令就是被他们谋杀的。百里桑会不会认识他们?”  田雨冲到马厩里,牵出自己的马,飚了出去。一路上,他脑子里嗡嗡地响。如果昨晚落网的逆党中有人在东郭先生家下过棋,如果百里桑是被他们供出来的,东郭先生一家会不会受牵连?他们和逆党连话都没说过几句,但是逆党就在他们家聚会,林氏还给逆党做饭!这是罪名吗?田雨理不清。到了,到了!东郭先生家的院子真是空的!想问问邻居,邻居也没人!隔着几个院落,有人告诉他:昨晚上统统被抓走了,这是一组住户,有事都要连坐。连坐!如果连毫无瓜葛的邻居都要连坐,窝藏过逆党的东郭先生一家又当如何?田雨赶到杨端和府,求杨端和带自己进宫找廷尉,杨端和骂道:“你个小兔崽子还找廷尉,廷尉还找你呢,要不是我把剑拍在案上替你说话,你早进去了。”  “东郭先生一家被他们抓了!”  “东郭?哦,那个老棋士啊?你的意思,要我帮他说句话?当初连个招呼也不打就走……”  “将军!”田雨跪下了,“他对我非常重要!就像我的父亲一样!”  杨端和带他去找廷尉了,扶苏正好也在那儿。廷尉对扶苏说:“都知道百里家与公子的关系,执法队不敢擅自抓他,报到我这儿来,我也不敢做主,报给皇上,皇上发了脾气,说该抓的就要抓,六亲不认,我这才叫人把他带来,我好好问问他,如果他真的只是去下下棋,我会如实向皇上报告,但……他擅自戴着一顶白鹿皮弁,这,我也不敢向皇上隐瞒。”扶苏说:“这弁是我给他戴上的,我去向父皇解释。”他走了。廷尉听明白田雨的来意,冷笑道:“你还替别人说话,你自保吧。这种小案子,不在我这儿审。”  廷尉连这批逆党关在哪儿都不知道。田雨推测,谋杀县令的事发生在东郡,如果东郭先生一家确是被这事牵连,他们应该被关在东郡的大牢里,由东郡的司法机构审理。他赶到东郡,证实了这一猜测。东郡郡守告诉他:窝藏逆党的人也是逆党,逆党只有死路一条,问题是怎么死,有戮、弃市、磔、枭首、车裂等等,审判就是给每个逆党定个死法。田雨回去取出自己本来准备买房的钱,二十多斤金子,又到莺夫人那儿,把田鸢这两年收的地租拿走,两麻袋铜钱和一些金子,进城把它们统统换成金子,总共一百六十斤左右,送到东郡郡守家里。  “我会秉公办案的,”郡守盯着金子,“我不会冤枉一个好人。”  田雨要求探望他们,郡守说他们不在东郡的大牢里,是临时执法队把他们抓获、关押起来的。田雨回到将军府,找到全套法典,拿出当年研究战国历史的劲头,认真研读起来。他渐渐佩服起制定这套法典的人——主要是一百多年前的商鞅。“凡讯狱,必先尽听其言而书之”,他们主张耐心听取人犯的口供,“毋笞掠而得人情为上”,要获得真实的口供,不搞逼供,不轻易动刑,“以乞鞠及为人乞鞠者,狱已断乃听”,不服判决,可以上诉。对死刑尤其慎重,地方上判决的死刑都要上报廷尉,廷尉亲自判决的死刑则上报皇帝,怪不得他们伟大的皇帝每天批阅二百斤奏简。瞧瞧,他们把诉讼程序搞得多么完备、谨慎、公正!田雨相信东郭先生一家不会死,东郡郡守会找到理由为这家老实人开脱的。但他不由自主地关心起郡守说的各种“死法”来——戮杀,先剃犯人的头发胡须,羞辱他,再杀他;磔,把他肢解;腰斩,用铡刀把人切为两段;车裂,五马分尸;坑,活埋;枭首,行刑台高杆上的那些人头就是这么来的;镬烹,活活煮死一个人;族,灭三族;具五刑,在脸上刺字,割鼻子,割舌头,剁脚趾头,肢解,将头颅割下来挂在高杆上……他看不下去了,这种事不会发生在老实人身上。他忽然想起东郭先生家的门没锁,想到这儿,心里倒凉了一下,他急忙往外走,兀鹫又飞来了,行刑台那边又是人山人海的了,他凑过去看,路上还遇到几辆血红腥臭的车,满载着脚趾头和鼻子,他想:他们连一根脚趾头也不会少,他们只是被逆党利用的老实人,而且郡守刚刚收了一百六十斤黄金,但他不由自主要过去看看谁在行刑台上。他挤进摩肩擦踵的人群,看见死囚们在行刑台上跪了一圈,他们背上绑着木架,胳膊也绑在上面,田雨绕着法场走,在行刑台上见不到一个熟人,他对自己抑制不住的一个念头充满了憎恶——他们会不会在……“你想什么呢!”他斥责自己,“连判决还没下来,就算判了,也还有上诉的机会!”但是当他走到法场南边时,什么也不用想了,他们就在行刑台上,背着木架,低着头。 第十一章 小木盒(9) 他相信自己认错了,他拼命挤进人群,直扑到血沟边的栏杆上,仰望行刑台。但是,千真万确是他们!“芮儿!!!……”田雨的喊声被法场上的喧嚣淹没了,他们仍然低着头,也看不见他,他们已经提前闭上了眼,他们脸上的颜色已经和死人一样。田雨攀着血沟边的栏杆挤过去,冲向桥上的监斩官,他立刻被士兵们摁倒在地,他的脸贴着腥臭冰凉的石头,他拧着脖子大喊:“为什么不经审判就处决?!”监斩官问:“你是谁?”田雨说:“杨端和将军府的田雨!为什么不经审判就处决?!”“现在还用审判吗?你没看见那块碑?执法队有权当场处决逆党!把他们抓回来问清楚已经很不错了!”“他们是老实人!就在你身后!那一家三口,他们是老实人!”监斩官下令开斩,田雨听见了“喀嚓喀嚓”头颅被切下来的声音、“噗噗”身体被铡断的声音、还有被割肉、被肢解的惨叫声,他分不清哪是他们发出的,他被士兵紧紧按着动弹不了,也看不见他们在怎样被屠戮,他只能听着自己深爱的人被杀死,他只看见一股股鲜血注入桥下的深沟,冒着热汽流淌着,汇集着,他昏了过去。  醒来时他已在牢房里。同屋的人犯问他是怎么进来的,他不说话,这些人揪住他,用膝盖顶他的胸、腹,用肘猛击他的背、腰,他不说话,他吐出了胆汁,又吐出了血,也不说话。昏迷,醒来,入睡,或者昏迷,不知道过了多少天,他被狱卒抬了出去,又被几名士兵抬上车,他被拉出大牢,拉到街上,一直拉到杨端和府里。杨端和出现在他身边:“折腾够了吧,这个世道,能保住你自己的命就不错了。”他不说话。又过了不知多少天,他能走动了,于是他跌跌撞撞一直走到东郭先生家里。这里已经被抄过,抽屉都被橇开了,棋谱不见了,但小木盒还在,托在手里非常轻,拉开盖子,里面仍然盘着一缕黑发,摸起来凉凉的、滑溜溜的。他把小木盒紧贴在脸上,泪水无声无息、无休无止地倾注在上面。深夜,芮儿的眼睛浮在床头,里面闪烁的泪光是真实的,他呆呆地看着,芮儿的面孔越来越清晰,她的瘦小肩膀、刚刚隆起的胸脯也浮现出来,他看见一个栩栩如生的芮儿。  “芮儿!你活着!”他从地上跳起来。  “你看见我了。”  “他们呢?”  “别来抓我。”芮儿向后滑动,“我会把你冻坏的。”  “芮儿!”  “等我暖和一些再来看你,好吗?”她的身影穿过木窗格,化在了月光里。  田雨躺在芮儿床上,等着她再来,他打算永远等着。他把小木盒放在枕边,轻轻摩挲它:“好的,我们还能见面,就好。好芮儿,你留下这个东西,我再也不会失去你了,对吗?你说身上暖和一些就来看我,什么时候能暖和起来呢?爸爸妈妈好吗?让他们也来看看我,我要买新房子,我要接你们来……”天亮又天黑,他不吃不喝地等着,往床头看、往窗口看、往黑暗角落里看,辨认哪一个光斑是芮儿的眼睛,但是芮儿还没来,她在那无限苍茫的彼岸,身子还没暖和过来。夜风送来一个母亲的哭声,田雨继续喃喃:“很多人都在哭,我不哭了,我不是还可以见到你们吗……”然而泪水已经打湿了枕头,“血!血!血!除了这个,他们还让我看到了什么?他们按住我的头,不让我看……”他只觉得眼睛里流出来的都是血,“兀鹫!兀鹫吞噬了你们的肢体,你们死了,连个安息之所也没有!……我要吃要喝,我不能死,我要为你们复仇!我要吃仇恨,我要喝仇恨,我要呼吸仇恨,仇恨是我赖以维持生命的唯一的东西!即使杀三个人也不足以解除这仇恨!他们动用了一支军队来杀死你们三个!从今往后,能使我成为将军的,除了仇恨没有任何别的东西!”  第一个要杀的是执法队队长,也就是那天的监斩官。田雨用一个围棋国手的全部聪明才智来算计他。跟踪了几次,田雨认定他住在咸阳西南的驻军大院里,在这里动手是不可能的。但田雨坚信,一个人不可能不走亲访友,不可能不出去消遣。“放在以前,如果有人憋足劲要杀我,他可以在棋馆外面用车撞死我,可以在东郊的路边袭击我,也可以在泾水边暗算我,因为我不会整天呆在杨端和府,我会去下棋、去找东郭先生、去找百里冬。这个人,也一定有经常去的地方。不管那是什么地方,他必须死,他已经死定了!”他瞪着阴曹地府的索命鬼的眼睛,换不同的车,在驻军附近的不同路口守望着,一个黄昏一个黄昏地空守,又一次次因为不敢太接近对方的车而被甩掉,偶尔跟踪到一个酒楼、一家饭馆、一户人家、一座深宅大院的门口……他以一己之力网织着此人的厄运,寻找着亲手杀死这个佩剑的军人的良机,不到万不得已不打算雇刀客,他还一直忍着没向杨端和及军中的其他人打听情况,因为被他盯住的人迟早是要死的,朝廷迟早要来破这桩命案的,到时候不能给他们留下线索。他要保全自己,去杀更多的人。  他终于发现执法队队长每隔三五天在城北的下等人居住区的一户人家过夜。田雨估计这是他的亲戚。白天,他扮成乞丐敲开了那家人的门,一个少妇站在门口,一条牛犊般的大黑狗扯着铁链子冲他狂吠,这东西的嘴完全是方的。在妇人摔上门以前,田雨看清了这个院有两间正房、一间厨房和一间狗舍,这样的小院,住的人应该不多。他在周围转了一圈,记住了两件事:北边墙外有一棵柳树,一条胳膊粗的树枝伸进院;南边的墙挨着厨房,房顶的烟囱大约有一尺粗。除此以外没有更合适的攀缘处了。他在郊外找一棵柳树爬上去,爬到胳膊粗的树枝上,结果树枝被他压断了。看来只能上烟囱。他听说过盗贼用的钩索,但是他估计自己没有力气抓着一根绳子上墙。于是他为自己设计了比较业余的工具——顶端带有套索的软梯子。为了干这桩活,他住进旧宫田鸢的宅子,把看房的几个老仆遣散,说是要卖房。人走空之后,他把东西做出来,在这儿的厨房烟囱上练习套圈,他在草原上见过人家套马,自己没套过,但一个烟囱总比马头老实。练得顺手时,他忽然意识到这并非套马,而是按照小时候苦读的兵法用云梯攻城拔寨。但是那条狗怎么办? 第十一章 小木盒(10) 用普通的毒药诱杀一条狗,它临死前肯定会闹腾,必须找到见血封喉、狗吃了连吭都不吭一声就断气的专用毒药。他小时候曾经流浪街头,他知道这种药在哪儿。十年过去了,空中城的理想、将军府的安宁、东郭先生家的幸福,都过去了,他又要和自己深深鄙视的秘密社会打交道了。他远离咸阳去办这事。一个小乞丐摊着鲜血淋漓、皮开肉绽的腿在路边唱着万年穷的歌,田雨看出那是用朱砂、猪油、猪肉和豆腐皮做的。他用齐国口音对小乞丐说:“初来贵码头,想拜拜瓢把子。”小乞丐问:“做什么买卖的?”他说:“翻高头。”小乞丐把他交给一个贼,贼又把他领到瓢把子面前,瓢把子问:“哪个窑?”他说出本地一家富绅,瓢把子默许了,又问:“几个并肩子?”他说:“乌里王,就我一人。”瓢把子说:“独狼呀。”这个切口——独狼——后来竟成了田雨在革命党中的绰号。他向瓢把子纳完贡,又说:  “窑紧,有皮条子,向您求点药。”  就这样,他买到了杀狗的药。他在当地买了一条狗拉到没人的地方试了试,看见毒药确实见效,就回咸阳了。一个想法曾经浮上心头——这? 十二年写一本书:隐身 第 16 部分阅读 K诘钡芈蛄艘惶豕防矫蝗说牡胤绞粤耸裕醇疽┤肥导В突叵萄袅恕R桓鱿敕ㄔ∩闲耐贰庖┛梢杂丈币惶豕罚匀灰部梢杂丈币桓鋈恕遣恍校罟辛怂! ∫股钊司玻吭谀羌胰说奈荻ィ讶硖葑邮丈侠矗钏乃岬氖牵衷谀芄磺崾智峤挪话淹卟壤茫且蛭壬一还摺K忱锎ё庞枚疽┙闹砣夂鸵话研〖獾叮湟醋挪说丁6杂谏比诵灼鳎龉环芯俊<獾耐赖叮闷鹄辞崆桑苯バ枰罅Γ醮海嗣腔勾┑帽冉虾瘢惶邪盐眨慌竦目车叮旧碛泻苤氐纳鄙肆Γ崛醯氖质蛊鹄从行┍孔荆恢荒苤竿说读恕K蚧匾煌费颍叨哙锣碌嘏牟弊樱肿纷乓坏兑坏兜嘏盟樘辶凵恕⒊ψ恿鞒隼矗钡脚纤木惫恰Q蛎娑运劳龌故翘滤常肫鹦∈焙蚣鹑松敝恚戆さ蹲拥氖焙蛩焊瘟训ǖ亟校飧袢耍谑撬蚶匆煌分恚言好殴亟簦鸩说抖缦氯ィ砭恳簧献偶赴俳锏那宸枧埽镉曜匪够赝防匆В镉暄乖谒砩吓狭怂牟弊樱馐焙蛩植欢叮劬σ材芸醋枷碌兜牡胤搅恕U馔房闪闹砩砩系囊慧缛猓砩暇鸵焦返亩亲永锶チ恕9飞岬奈荻ダ氤康奈荻ビ邪肴烁撸镉曜急赶氯ィ铱飞岬耐咄抖荆钠ü砂殉课荻ケ咴档囊黄叽讼氯ィ馄咴以诠飞岬奈荻ィ房穹推鹄矗狈康牡屏亮耍桓瞿腥顺宄隼创蠛龋骸八俊碧镉曷砩咸教幼吡恕! √旃髅溃柑旃纹鹆丝穹纾繁叩氖髦︵栲枧九镜囟希砩戏绺停镉暧掷戳恕K勾艘恍〈裁薇唬獾共皇俏说钟鳌I戏恳院螅衙薇蝗釉诠飞嵛荻ィ缓笃锷锨酵罚驳焦飞嵘戏剑锵氯ィ仍诿薇簧稀U馐彼⑾止飞岬耐咭丫唤铱耍驴矗诠韭∵耸裁匆部床患谀强吡咸返暮羿嗌蔡患讯径酉氯ィ裁欢病!  斑祝磕训勒嬗性簦俊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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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走前,他们把执法队长的碎肉、菜刀、软梯子和棉被集中在北房,和那些尸体堆在一起,放火烧。他们跑到旧宫时,火光已经冲上了北边的天空。他们闪进院,关紧大门。王桂把独眼龙的剑拔出来递给田雨,抻着自己的长脖子说:“下一个是我了。”田雨一声不吭,把剑提到厨房,从那头死猪和死羊身上切下一块块的肉,扔到锅里,加水,生火。后半夜,他们啃白煮肉,喝闷酒。王桂突然问:  “下一个又是谁?说吧,趁着我们俩在。”  “你们俩杀不了他。”  “谁?”  田雨不出声,王桂明白了。这个人确实不好杀,他的家是三百里宫殿,他的专用道路夹在两道高墙之间,他身边有六千虎贲军跟着。“用得着我们,到贺兰山找我们。”天亮前,他们给田雨留下这句话,走了。田雨把小木盒掏出来,想对芮儿说几句报仇雪恨的痛快话,但是说不出来。他报了仇,心里反而更堵得慌。他抽泣起来,跪下来,把头埋在小木盒上,越哭越厉害,哭得气哽喉塞,他把床沿含在嘴里,堵住哭声,免得惊动邻居,他听见牙齿“得得”地敲着木头,这也无法驱散他心中的冤魂,那些人挤在一起,嘴里含着一大团布,圆睁双目,还有人在法场上跪着,背着十字架,甚至好像连这座宅院里多年前被满门抄斩的一家人的冤魂也挤进来了,也许真的只有杀更多的人才能让它们平息……天亮后,他把小木盒揣在怀里,把死猪、死羊扛上车,驶到泾水边,把那堆烂肉扔进去,然后去百里冬家。百里冬的头发全变白了,一头鹿的毛发要经过一千五百才变白,他只需要一个月。他儿子被流放到南越的丛林里去了,永生永世不得返回文明世界,他当初把养女献给皇帝做义女所获的田产也被没收了。这还是扶苏苦苦哀求皇帝得到的好结果,否则如下三条罪名够他们被夷九族——百里桑参与颠覆活动,擅用“圣天子万寿之征”的白鹿皮,在自编自写的蓬莱国故事中自诩为国王。弄玉也在这里,刚刚坐完月子的她,看起来比以前矮了一些,但在田雨眼里,她还是那么美丽,她正在整理百里桑的东西,百里桑被终生流放,就像死掉了一样,他的东西等于遗物。忽然,弄玉捧着一块布哭起来,田雨过去,她就把布抖抖索索地举起来给他看。田雨看不懂那上面的字有什么好哭的:  嗣音,嗣音,微君之音,胡为乎夙夜!  田雨把莺夫人送到海边的四公子家,回来与他的小木盒为伴。咸阳还有一些东西在等着他。一百六十斤黄金,东郡郡守托杨端和转交给了他。另外,逆党的事还没完,廷尉召见他,问他与东郭先生是什么关系,田雨说是他家请去教棋的。廷尉问:  “秦国国手被人让五子的对局,比一个帝王用天下做棋盘、用人头做棋子下出的棋更伟大,这话是你说的?”  田雨强忍着悲痛,面如僵尸,说:  “一派胡言,他们写这些东西,我根本不知道。”  田雨回到旧宫,在门上挂了个售房的牌子。这是装样子的。杀执法队队长以前,为了把仆人打发走,他说他要卖房,这事邻居也知道了,现在他不得不遮掩一下。来问价的人很少,这个院因为二十多年前的住户被满门抄斩,在咸阳出了名,偶尔有不知情的人来打听,又被田雨的漫天要价吓跑了。过一段时间,田雨摘下木牌,重新物色仆人。他们陆陆续续来了,也做饭,也扫地,也喂马,也修车,也向佃农收租,但他们个个都是与朝廷有血海深仇的逆党,他们和田雨用菜刀切开胳膊,把血滴到酒里,发誓与秦朝统治者不共戴天,每个人还领了指甲盖那么大的一撮毒药——田雨毒狗剩下的,见血封喉,吃了一声不吭就咽气的毒药——用鱼鳔装起来,藏在头发里。这就是地下颠覆组织“鲍鱼会”开张的情况。此名来自空中城找孔雀的人找到的乌龟壳上的千年预言——七月沙丘,鲍鱼之臭,三月大火,亡秦者胡也。后来鲍鱼会兴旺起来,入会仪式上毒药不够用了,田雨又到贼窝子里去买。他哥哥在南方游历,不知道自己的家,自己曾经与云公主卿卿我我的地方,已经成了弑君者的巢穴。  田雨在余生中谋划了十二次暗杀活动,其中有三次是弑君。最早是一批亡命徒攀上驰道的护墙向御车放乱箭,最后是一千名刺客裹住御车、撕碎御车。他的力量日益壮大,为他造就大批志同道合者的,是变本加厉的暴政。那断头台方兴未艾,押上去的已经是一些声名赫赫的人,甚至姓嬴的人,最惊世骇俗的一天,跪满断头台的竟然是皇帝的亲哥哥一家,这一家老老少少、男男女女,像祭祖一样按辈分排着队登上高台,乌压压跪一片,然后是老一套——砍头、铡腰、肢解等等,看客绕着断头台逛一圈无非看到这些把戏。  民间的叛逆苗头似乎被扑灭了,皇帝盯上了宗亲、外戚和世袭贵族,他知道,就是这些人播下了叛逆的种子,妄想裂土分封的是他们,有条件觊觎皇位的是他们,面对焚书烈焰说风凉话的是他们,望着断头台窃窃私语的是他们,他们拉帮结伙构成了一座座势力的金字塔,位于塔顶的某个姓嬴的人被一群不得志的官吏当成了出头的希望,等皇帝驾崩或死于非命,他将被扶持,争夺帝国的统治权,或至少割据一方。在军队里有一定威望的人尤其危险,相比之下前一阵子杀掉的那些酸儒生算什么。 第十一章 小木盒(12) 六国的没落贵族也让皇帝寝食不安,他们在帝国的广袤土地上处处生根,悄悄地繁衍生息,不知道会积蓄多大的力量。最近发生的一件事足以说明,这类人对帝国的仇恨是一代比一代强,无论皇帝巡视多少次、在泰山上竖多少碑也安抚不了。皇帝从咸阳宫到林光宫,必须经过泾水大桥,没想到有一天桥洞里藏着一群刺客,他们差不多是飞上桥来的,他们面对一模一样的六辆车慌了神,随即扑向第三、四辆车,一刹那,他们被侍卫们剁得血肉模糊,皇帝掀开第二辆车的窗帘看着。唯一活着的刺客被带回宫审讯,廷尉没问出他的来历,还被喷了一脸带血的唾沫,但听出他的口音是燕国的。  皇帝免了这个优柔寡断的廷尉,换了一个屠夫。此人的脸像只蟑螂,满口的尖牙又像鲨鱼,脖子特别长,喉结不停地骨碌着,好像刚刚咽下一只活蝎子。他是胡亥小时候的剑术教师,又当过皇帝的侍卫长、内史郡郡尉,现在皇帝对他委以重任——肃反。精通法律的赵高和正在残忍之道上深造的胡亥来协助他。他们办泾水案,把带棱的细竹签扎进刺客的尿道里转动,反复用冷水把他浇醒,就这样得知幕后的指使者是燕国王室的后裔,问清之后,宦官赵高一刀削下了他认为纯属多余的那根阴茎,它还插着竹签,廷尉把它举起来晃,笑着问狱卒们:“谁吃烤肠?”  有一个狱卒和卢生私交甚好,把这些事告诉卢生,还说:“没见过这样的畜生,审讯本来是他的职责,他竟然从中找乐子!”卢生又告诉田雨,田雨的表情只是惊骇,但心里已是怒火万丈:“这个人渣,他是仅次于皇帝的该死的人!”越来越多的义愤装在了他的小木盒中,压在私仇之上,这小木盒比万人坑中的所有白骨加起来还沉重,但依然时时刻刻压在他身上,和毒药在一起。卢生没有领过毒药宣过誓,但也不知不觉成了他的党羽。田雨忽然想起三年前的一个夏天,在空中城里,他求卢生带他去游说皇帝,卢生哄他说,等他长大再带他去,弄得他一蹶不振,那时他是那么崇拜卢生,只因为卢生是一个就要见到皇帝的人。对小时候的卑贱理想,他已经不止是轻蔑,十九岁的他,产生了恍如隔世的感觉。  泾水案还没完。皇帝看了案情汇报,批复了一句话:“燕国人里,还不知有多少荆轲!”于是咸阳城籍贯在燕国的人统统被捕了,王室和贵族后裔被送上断头台,平民去服终生苦役,其中不乏大地主、富商,有的已经是第三代移民,满口咸阳话,根本不会说燕国话,但是,无论他们在这里扎根了多久、家业多么兴旺,无论他们平时活得多么体面、多么遵纪守法,无论他们对养育自己的这片黄土地多么眷恋,无论他们忘祖背宗地为自己户籍所在的强国感到多么自豪,一夜之间,他们成了猪狗不如的人。  严刑逼供,将谋反的罪名强加于人,死刑取消上诉,甚至未经审判就处决,百年法律就这样被践踏了。鞭笞、烙铁、用竹签钉指甲缝……这些在以前迫不得已才使用的手段,比起肃反的酷刑来,都是小菜。一位武官私下议论朝政被朋友告发,然后他被拴在廷尉府的刑架上,铁链从他的锁骨穿进去,从肩胛骨出来,狱卒拉着铁链审讯他,拉得他的肩胛骨像窗户板一样一开一合,这也没能让他交代“同党”。他根本不是逆党,哪来什么同党,他只有朋友,胡乱交代些名字,等于杀死朋友。但是他的妻子被拉来了,廷尉命令狱卒们轮奸她,那女人也很倔,受辱时厉声喊着:“千刀万剐也不能害别人!”廷尉把笔筒塞到她嘴里,让她出不了声,让狱卒们再来一轮。她昏了过去,狱卒打算用冷水泼她,突然,胡亥扯下那笔筒,踩成碎片,把其中最毛糙的一片对准她的阴道口。在这种情况下,她丈夫招了。这里还有个小插曲:那个向卢生透露廷尉府黑幕的狱卒,不忍心参与轮奸,在旁边看得脸色惨白浑身筛糠,廷尉对他说:“像你这样脆弱的人,不适合搞审讯,你可以不搞审讯了。”过几天在断头台上,他跪在了那武官一家人中间,他的罪名是同情逆党。  通过这些卓有成效的审讯,逆党交代了他们的同党,他们的同党又交代出更多的逆党,蟑螂脸廷尉在上任伊始的三个月内上报了一千七百例死刑,皇帝的老手已经无力批复这么多奏简,索性把死刑执行权下放给他。平均一天要处死二十个人,还要判罚和流放不知多少人,他忙得发昏,免不了把本该流放的案子画上死刑的红圈,手下也就拿去执行了。手下夜以继日地抓人、审讯,也是累得虚脱,但没人敢抱怨,否则就是同情逆党。咸阳城实行宵禁,子时以后只有穿黑色甲胄的人在街上巡逻,千家万户都关上了大门,哄小孩子睡觉最管用的已经不是“熊家婆来了”而是“廷尉来了”。假如田鸢还在咸阳,弄玉还住在高楼上,也不知他们还有没有心情搞子夜相会。如果真的在子时以后听到敲门声,那准是廷尉的人来了,这家人立刻知道自己是逆党了。就经常有这样的事发生——黑衣人刚砸开门,那一家人已经倒在血泊中,在前往比阴曹地府还可怕的廷尉府之前,他们痛痛快快地自杀了。  也有一户人家没闩门,黑衣人推开门,进入了一个静悄悄的空院子。告密信上说有逆党在这里集会。他们提着剑,顺着墙根摸到后院,看见一间屋灯火通明,他们悄悄包抄过去,又扑了个空,屋里摆着一席酒肉,点着香,但是逆党们还没到。他们咽口唾沫,相互递个颜色,然后蹲在门背后等逆党,那香熏得他们舒坦透了。过一会儿进来一个美女,一双秋波粼粼的眼睛慑人心魄,而且每个人都感到她在看自己,她说:“唷,都这么客气,等我来呀。”捕快们傻笑,她在酒席边坐下,说:“来呀,哪有蹲着吃饭的,来,哥哥,到这儿来。”捕快们就爬过去,美女举起酒杯说:“先干一杯吧。”他们现在是酒不醉人人自醉,一杯酒下肚,连骨头都软了。眼看着一群男人进来把他们捆上,他们连弯一弯手指头的力气都没有。那种香,本是黑道上骗钱用的,一个姑娘到大户人家当几天丫鬟,在主人屋里点上这种香,要什么有什么,主人会喜滋滋地把百宝箱掏出来给她。如果廷尉有这种香,就用不着对人犯动刑了。田雨审这些捕快,得知廷尉从来不出宫,为皇帝鞠躬尽瘁,他连私生活都没有,他也从不参与抓捕行动,杀他不比杀皇帝容易。 第十一章 小木盒(13) 但是一个劫后余生的燕国人揽了这桩活儿。他有一口蛀牙,右边后槽牙烂到这个地步——他吃大豆,吃十粒只能咽下去九粒,还有一粒在牙缝里。他用一小截羊肠子把毒药包起来,扎紧,塞到那个牙缝里,然后半夜三更在街上鼠蹿,让巡逻队抓起来,他求饶时带着浓浓的燕国口音,理所当然,他被送到了廷尉府。在见到廷尉之前,他的门牙被打掉了,但后槽牙还在,他吃糠咽菜一律用左边的后槽牙咬,还时不时用舌头把右边牙缝里快要掉出来的药囊顶回去。有一天廷尉路过审讯他的那间屋,听见了这样推心置腹的谈话:“哥哥你就招了吧,随便说几个人,让我好交差,我们完不成任务要受罚的。做人要有良心啊,你看我对你够好的了,只是打掉了你的门牙、撅断了你的胳膊、拔光了你的头发、烫熟了你的脸、割掉了你的鼻子、挖掉你一只眼睛……最厉害的你还没尝到呢,你是不是想吃烤肠?有些事我也下不了手,那不是人干得出来的,你要再不给面子,我只好把你交给头儿了,他可什么都干得出来……”正说着,廷尉进来了,那狱卒一看上司的眼神,就知道自己在同情逆党,于是他一头在墙上撞死了。廷尉叫手下把人犯的裤子扒下来,他捏着一根竹签蹲下来,把竹签对准人犯的鸡巴,仰起脸,狞笑着说:“这里的饭菜有点清淡是不是?来,吃烤肠。”忽然,那囚徒连人带刑架倒下来,压在廷尉身上,更让狱卒们惊诧的是,他在和廷尉亲嘴,他们不明白就算抓了个同性恋,他怎么会看上那张蟑螂脸,俩人挣扎了一会儿,都不动弹了。狱卒们掰开他们一看,俩张嘴都在流黑血。这位壮士把嘴里的毒囊嚼烂,喂到了廷尉嘴里。  对于杀皇帝,田雨有这样的信念:谁要是被一个有心灵力量的人诅咒,他就必定死无全尸。那年头有这想法的人太多了,田雨只担心别人抢着把这件事办了。他的运气一直不好。皇帝在泾水大桥遇刺后加强了警戒,六千名侍卫像活动的墙一样围着御车,另外,在御车前方十里范围内,还有不知多少便衣分布在屋檐下、灌丛中、大树背后,只要发现可疑的人立刻让他消失,快得好像对他施了魔咒,好像他脚下裂开了一条地缝,这些人只因为在自己浑然不知的皇帝行进路线上停一下或东张西望,就再也回不了家了,他的家人从第二天开始等土匪送绑票信来,永远等下去。  当然皇帝尽可能走驰道,驰道两侧有高墙护着,它现在供皇帝专用,不像以前弄玉还能带着田鸢在驰道上兜风。泾水案过后,为了让皇帝一生一世都有高墙护着,驰道在一个月内扩建了三百多里,累死了两千多刑徒。驰道与民道交叉的地方是一座座封闭的桥,民道从桥下穿过,这种立体道路是大秦帝国的创举。鲍鱼会的人干了这么一桩活儿:在东郊的驰道边分三拨埋伏着,南北相距十里,七天七夜之后,南边的人耳朵贴着地面听到了车轮声,知道皇帝的车队从咸阳宫开来了,于是大家聚在一起等,御车一到,他们就搭人梯上墙,放乱箭、发火弩,乱箭用来打散侍卫们,火弩同时射向六辆御车。弩这种强力武器是田雨找贺兰山的土匪借的,土匪又是跟驻军抢的,他们曾经演习过,一支弩可以射穿三寸厚的木板。但是他们截住的是六辆空车,正去林光宫接皇帝。事后,皇帝杀了这批侍卫,换了另外六千个,让他们明白自己的脑袋是系在皇帝的生死之上的。驰道上也实行了十里勘察的制度,墙里墙外都要搜索,沿途闲杂人等要驱赶到三里之外,而且为了让刺客没有藏身之地,驰道周围夷为平地,五里内的房屋统统拆毁,树木统统砍光,连河流也填平了,免得刺客含着芦管潜在水底,或者施魔法变成螃蟹,唯一防不住的就是隐身人了,但是田雨已经配不出隐身糖浆。在万般无奈之时,又一个视死如归的壮士出现了,他就是王桂。他从贺兰山跑出来找田雨,说他受够了绺子里的臭规矩,受够了狼奔豕突的日子,受够了人肉包子的味,他全家的仇还没报,他说只要有办法把他弄到皇帝面前,他来干。田雨动用了孔雀——曾经为隐身人和弄玉传递爱的孔雀,现在它把田雨的信交给弄玉,求她帮助一个遭了蝗灾、从临淄流浪来的穷亲戚在宫里混一口饭吃。弄玉把事情托付给内务宦官,不久就把它忘了。王桂毁了容,吞炭变成哑巴,带着伪造得乱真的户籍证明跟田雨去见宦官。宦官报出一长串轻松的工种随他们挑,田雨不假思索地说:  “让他去林光宫扫厕所吧。”  办完手续,那个宦官被鲍鱼会的人杀了,哑巴则在皇帝经常驾临的林光宫扫起了厕所,每把笤帚里藏着一根浸透了毒药的竹针。田雨在少年时代读到的第一则历史故事是:死士豫让伪装成清洁工,在赵襄子上茅房时行刺,他的灵感就从这儿来。但是,时代毕竟是进步了,林光宫比赵襄子的王宫等级严明,皇帝专用的厕所在内宫,王桂打扫的厕所在外宫。尽管有种上当的感觉,王桂却作好了长期的思想准备,说不定哪天皇帝刚进林光宫、没到内宫就憋不住要拉稀,他就冲过侍卫的人墙,把毒针扎进皇帝的喉咙里。  外宫的厕所也了不得,地板和尿槽是玉,茅坑是银子,装着擦屁股的绉纱的壶是纯金的。有许多大臣、宦官、侍卫、方士、宫女如厕,李斯曾经在那儿蹲过,王桂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把只能使用一次的毒针留给皇帝。他日复一日地把深仇大恨扫到银粪坑里,埋葬在达官贵人的排泄物中、宫女的经血中。在浇灌玉兰花时,他眯着眼睛辨认车马行人,笤帚不离手,独自在厕所里时,他瞪着一对生锈的铃铛似的眼睛,怀念往昔的美好时光,怀念说话的日子,怀念那些眼中闪烁着思想光芒的青年,也祈求东郭先生一家的在天之灵饶恕他的过错。每个月换笤帚时,他把毒针换上。人们不知他一天要扫几十次厕所,总是看到他在那儿,他连饭都端到厕所来吃,这么敬业,他还是被轰走了,一天早晨,宦官把他领到茅坑前,指着银面上的一块黄斑说: 第十一章 小木盒(14) “你扫厕所在想什么?一天到晚看你扫、扫、扫,还有这东西。昨晚皇帝跑来拉稀,刚要蹲下就看见这个,只好绕到另一边去拉,把皇帝急得……你从哪儿来,滚回哪儿去吧。”  王桂拔出毒针扎进了自己的喉咙。他还没倒下,嘴角、鼻孔、眼睛里就流出了黑血,那双红眼睛一直凸着。谁也想不起他的来历,只好把他的尸体抬出宫,扔到山沟里。  那一年咸阳城发生的巨变,就是愚公在世也不能理解。一座山从东南方走来,在三百里宫殿的流光溢彩上慢慢地走,有刀削斧劈般的断面,它走到咸阳宫后面停了下来,然后,在万众瞩目之下,蚁群般的刑徒裹住了它,这些人一片片往下掉,又一股股往上涌,他们忙碌一通离开后,山的断面上留下了五颜六色的线条和文字,那是一幅世界地图,千百条红线在它的中心汇集成一个猩红的结,旁边标着“咸阳”两个黑字,二百里以外都看得清楚。与此同时咸阳城的空中架起了纵横交错的密闭通道,把东西南北、新新旧旧的宫殿连在一起,把山和山连在一起,一条斜贯全城的大黑龙把巫巢般的咸阳宫和黑针般的通天塔连在一起,它从南到北腾空而起。皇帝就这样创造了世界的中心,这架设在七十万刑徒的血肉之上的、立体的、繁冗的、过于挑战人类的极限因而藐视天庭的、再过两千年也不会有一个城市比它更飞扬跋扈的、一碰就会倾塌的空架子,当朝史官都不知怎么形容它,翻尽三千年以来积淀的语言后,他写了四个字:“复道相属”,让后世的人们去想像。  让后世的人们去想像,这盛开在世界的中心的黑色巨莲,这炸开在天地之间的凝固的烈焰。它已不是隐身人迷惑弄玉、田雨寻觅东郭先生的人间天堂,它世俗的繁荣业已湮灭,现在它是供灵魂漫游的奇境,恢弘、冷寂、空灵,处处散发着遗迹的气息——从天上地下的石头缝里飘出的尸骨味。但是在天神眼里它仿佛是有生命的,那纵横交错的空中通道是它的黑色血管。那些在断头台上被清洗、在万人坑里被埋葬、在伟大工程中被耗尽的——人的生命——化作了他们的都城的生命。  空中通道加起来有一千多里长,在里面穿梭来去的只有一个人——皇帝,这样说,是没把他身边那些活动的兵马俑当人。田雨仰望空中通道时,特别想念两个人——双头人活着的时候,差点做出飞天笼子,田鸢失恋以前,曾经会飞,现在要弑君,只能找一个人飞上天,在空中通道的窗口上吊着,或者踩在一朵云上面。他现在连皇帝的行踪也打听不到了,只从卢生那儿得知一条新的宫廷内部法令——泄漏皇帝行踪者一律处死。皇帝对暗杀的恐惧达到了连公子上殿也不得进入五十步范围内的程度,在他苍老虚弱的心中,一个急于继位的公子比荆轲还可怕。他已将“朕”这个称呼改为“真人”,好早点当上活神仙,避开种种厄运。有一天皇帝从空中通道俯瞰上林苑,看见丞相的狩猎队伍好像超过了六千人,他不高兴地嘀咕了几句,下一次看见丞相时,丞相大大收敛了排场,皇帝明白有人把他的话传给丞相了,这就意味着他某时某刻在上林苑上空的事已不是秘密,于是他仔细回忆那天在身边、能听到他抱怨的人,他记不清,索性把那天的随从统统杀了。他的肝是越来越疼,脾气也越来越坏。  田雨总是向卢生打听皇帝的事,卢生这条老狐狸看出了他的心思,经过抗击匈奴战争的人对皇帝多少怀有一点感情,卢生意味深长地告诉田雨:“皇帝中了丹药的毒,活不了几年了,他死以后,扶苏自然会继位,世道自然会好起来。”但是田雨弑君的热望不仅是被仇恨,而且是被失败加剧的,无法割舍,很大程度上是由于自己牵挂太久、付出太多,在这方面,杀一个人竟然像爱一个人一样。当然在他那被冤魂咬碎的心中还存有这点使命感:杀死皇帝之后,扶苏继位应该是正确的历史进程。他多次对同仁转达扶苏的话:“我当了皇帝,先把断头台平了。”扶苏是这帮士人出身的反骨头的希望,田雨与扶苏、扶苏之妃的亲密关系倒也是他在鲍鱼会掌舵的本钱。 第十二章 通天塔(1) 那时候帝国的根基还没有真正动摇,农民这股翻天覆地的力量还在沉睡。焚书不关他们的事,杀一些有思想的人也无非是有好戏看,他们是断头台的看客,只恨爹娘生的脖子不够长,看得见铡刀把看不见底下的人。服徭役时间从每年一个月变成四个月,他们难受了,但还是规规矩矩地去,修通天塔,修阿旁宫,把一座山移到咸阳宫后面,架空中通道……剩下的八个月,还可以种自己的地。这时候皇帝面临的威胁来自上层社会和他自己的肝。一天半夜他发着高烧,捂着被子,流了一床的汗,当他把头伸出被子吸到一口新鲜凉气时,突然想到北部边疆的军队,心里格登了一下,蒙恬统帅的这支大军离他太远了。于是他紧急召见扶苏,让他到蒙恬那里看看。中午,宫女端来了药,治肝痛的药和长生不老药。皇帝含着味道像锈一样的仙丹想:“两年来每天服一粒,真人还没有一点仙气!”他把仙丹吐出来,让人向炼丹房的侯生传旨:炼别的药。接下来一段时间,皇帝喝着御医配的药汤,等着新的仙丹,他的肝痛减轻了,烧也退了,他忽然想到:如果不吃仙丹,我会得肝病吗?当廷尉府的人突袭炼丹房和方士住处时,一部分方士已经不在了,包括侯生和卢生,他们卷着金银财宝跑了,从秦朝历史中彻底消失了。随之而来的事情是:全国范围内搜捕、活埋方士,一些儒生也被牵连。扶苏回来的那天,咸阳城里刚刚活埋了四百六十人。扶苏上朝对皇帝说:“这样下去,儿臣担心天下会大乱。”胡亥在旁边冷笑:“把北边的军队看好,能有什么乱子。”皇帝说:  “说得是。你还是回肤施去吧,真人不叫你回来,你就别回来。”  扶苏给蒙恬去了一封信,要他腾出一个院子,就是琴房所在的那个院子,还要在琴房对面的房里建一个小套间做厕所,把排污管通到那儿。厕所是扶苏的正室嫦娥要的,琴房是扶苏的妾弄玉要的,当初就在这琴房里,她把贞操交给了扶苏。她很乐意生活在肤施,那儿不仅是她与扶苏相识的地方,而且是她十四岁做梦就来过的地方。她也乐意让儿子在那儿长大。儿子九个月了,叫菲菲。诗曰“采葑采菲”,“菲”就是萝卜,用这个字给孩子做乳名,是因为她刚怀孕的时候特别想吃酸萝卜片。  车队出了咸阳城。菲菲对着窗外的麦田咿唔咿唔叫着,弄玉往外看,也很开心,这是一个金色的世界,麦子是金色的波浪,落叶是金色的雨。车队经过通天塔,工匠们、刑徒们、服徭役的平民们还在下面忙碌着,塔基比两年前弄玉来考察时宽了好几倍,塔顶不知道有多高,把头伸出车窗也看不清,它好像已经融化在云里了。她们又经过一道干涸的水沟,沟边长着枯黄的芦苇,地面铺满落叶,弄玉觉得这就是她当初从马上摔下来为隐身人痛哭的地方,但是再往前走一段,她又觉得不是,那些沟、那些芦苇、那些落叶、那些麦田,都一个样。实际上,她有两年没出过咸阳了。面对一条曲曲弯弯的土路,她想起来了,这是当年胡亥带她去盗墓的路,但是车队没走这条路,上了子午岭。一条新的路建在平缓的山顶,直来直去,车马走起来很快,人们把它叫直道。轻轻颠簸的车成了菲菲的摇篮,他睡着了,树影和阳光闪闪烁烁地拂过他安祥的小脸。  前面有两辆车,一辆坐着扶苏,一辆坐着嫦娥和她五岁的女儿玉兔。在宫里,弄玉和她们连面都没见过,想到今后要生活在一起,她心里直打鼓。刚才和她们打过招呼,嫦娥脸上一点笑容也没有,也许是那层不透明的白铅粉把她的笑意遮住了。她脸上的白铅粉,她头上高高耸起的四个大髻,还有一身过于严整、连一个多余的皱褶也没有的锦绣衣裳,形成了一个庄严的套子,把她裹得像个假人,从这套子里露出的仅有的鲜活的东西是一对冷冰冰的眼睛。她的女儿却很讨人喜欢,开口就是:“云妃你好漂亮呀,你是个仙女吧?”她们中途下来过几次,嫦娥拉着玉兔,和谁也不打招呼,直奔后面的一辆车,而其他人都在直道边的厕所里方便。后面的十几辆车里,至少有十辆装着她们的东西。  到了蒙恬官邸,开始卸东西。云妃和小皇孙的换洗衣服被卸到了琴房,嫦娥和玉兔的东西被卸到对面的屋里。她们冬天的貂裘、鹿皮,春秋的细麻、毛袷袢、缀着金丝的霞披……夏天的丝绸、绉纱、孔雀裙……窄袖的便服和宽袖的礼服,夹帐、单纱罗帐、珠帐……熊毛席、椰叶席、象牙席……她们母女俩在旁边伫立着,像一大一小两只华贵的锦鸡伫立着。接着搬下来的是一整块珊瑚礁雕出来的浴缸,它里面是光滑的,外面还是天然的珊瑚。又有两个仆人从嫦娥和玉兔中途上过的那辆车上抬出一只玉雕的仙鹤,它有一只圆筒状的脚,背上有个窟窿开在一对优雅的翅膀中间,一个仆人好奇地往里瞅了一眼,被一股骚味熏得直皱眉头。原来这只仙鹤是皇子妃骑在上面大小便用的。它被抬进小套间,接在排污管上。   蒙恬为这家人设宴接风,玉兔跑到食案边甜甜地说:“爸爸坐,妈妈坐,云妃坐,大将军坐。”她看见菲菲伸手抓东西,就说:“小弟弟呀,我们是小孩,小孩要让大人先动筷子知道吗,有长幼尊卑的。”大家笑,嫦娥却训斥玉兔:“吃饭时少说话!”玉兔就闭上嘴,盯着案上那些野味,与宫里的菜肴相比,它们做得很粗,但反而显得更? 十二年写一本书:隐身 第 17 部分阅读 裢茫骸俺苑故鄙偎祷埃 庇裢镁捅丈献欤⒆虐干夏切┮拔叮牍锏牟穗认啾龋亲龅煤艽郑炊缘酶贸浴4蠹揖倨鹁票鏊账担骸袄矗颐歉缌┯窒嗑邸辨隙鹜蝗凰担骸暗鹊龋 彼淹票思溉Γ邢缚幢冢缓蟀牙锩娴木频沟簦衅腿死矗愿烙每阉械木票⒖曜印⑼氲傧匆槐椤S裢弥缓锰蜃判∽彀咀拧V沼谟挚梢愿杀耍鏊站倨鸨担骸懊尚郑行┗盎故撬悼撕茫獾眯睦锎娓泶瘢艺獯卫吹囊馑迹阋欢ú碌搅耍Γ富世虾苛耍残挪还!泵商翊笮Γ骸安挥盟盗耍壹以谇毓业闹倚模道鲜祷埃彼豢诎丫聘闪耍丫票僭诎干希熬褪腔噬洗臀叶揪疲乙哺闪耍 狈鏊账担骸昂茫遗隳愀傻粽獗揪疲 比缓蟀炎约旱木埔哺闪恕4蠹铱牡亓淖懦宰牛隙鹜蝗灰凰た曜樱鹩裢米吡恕C商衲貌蛔甲约核荡硎裁矗腔实鄣某璩嫉呐杂谩岸揪啤闭庋淖盅劭实鄣耐嫘Ρ然实鄣亩踊姑舾校克徽馔怕衣槔攀保鏊胀拮油肜锟戳艘谎郏α耍嗥鹨桓砻旅娴踝乓慧绾焐杖狻H馄ど系拿惶蘧弧T淳臀飧觥?br /> 第十二章 通天塔(2) 扶苏一家单独开了厨房。但嫦娥还是不放心。案板一响,她就到厨房里去看。从来没有一个贵族女人到厨房里去看厨娘干活,厨娘受宠若惊,嫦娥冷冷地说:“你干你的,别管我。”厨娘的把柄到底让她抓住了,她看见厨娘用切过生肉的案板切萝卜,尖叫起来:“这就是你给我们吃的东西!你让我们吃生肉!”厨娘吓得差点切下自己的手指头,她放下菜刀,回头说:“萝卜反正要和肉放在一起煮啊……”嫦娥厉声说:“不行!你给我把生案熟案分开!”这下厨娘知道皇子妃不是来厨房消遣的了,后来听到皇子妃的脚步声就想哭。案板分清楚了,嫦娥还有很多要注意的,黄瓜上的小刺有没有刷干净,肉上的毛有没有剔净,厨房里的洗手水干净不干净……在她眼里,除了宫里的厨师,别人做饭都不洗手,甚至是从厕所直奔厨房,用粘着屎尿的手淘米洗菜,说不定头发会掉下来,头发屑会掉下来,鼻毛会掉下来,指甲垢会揉到面团里去,汗珠会在案板上摔八瓣……她唯恐肉熟不透,指挥厨娘把肉切成蚕豆大的小块,这些肉丁熬出油来后更小了,小得像化掉了一样,结果熬出来的是一锅红汤,大家像大海捞针一样捞肉丁,实在不行就用这汤泡饭,这就是她所谓的红烧肉。有一天大家吃烧烤,一头小羊羔被掏空内脏填上调料外面糊上泥烤熟了,这对她来说无异于茹毛饮血,由于食案上还有别的东西可吃,她克制着自己没有离开,但当玉兔伸手去撕烧烤时她用筷子打了她的手,她看着大家快活地吃烧烤,怜悯地看着,好像这些人在啃狗屎。  她在厨房里挂了一个牌子,从原料起,杜绝一切低劣食物:半夜叫唤的牛不能吃,因为有胃病;掉毛的羊味道很膻,也不能吃;光屁股的狗;嗓子哑的鸟类;对对眼的猪;鸡屁股、鸭屁股、鹅屁股等等;各种动物的内脏尤其是狼心狗肺;猪脑子;鱼眼珠……将军府的仆人们都来看这块牌子,看稀罕,但那个厨娘看得非常专心,一遍又一遍地看,因为她必须背下来。对她来说,这块牌子的重要性无异于刻着朝廷新法令的石碑。这还没完,她的主人又颁布了新的法令,规定哪些是最应该吃的:器宇轩昂、能够昂首阔步的牛;懂礼貌、见到人会点头的猪;叫起来像唱歌的羊;善于长鸣的公鸡;耐于久立的野鸡;眼睛明亮的兔子……要是动物们有知,牛不仅会一蹶不振,而且会互相把腿踢断,猪会见人就咬,羊会吞炭变成哑巴,公鸡会心甘情愿被阉掉……弄玉悄悄地观察了她一个月,认定了一个理:一个女人在爱得不到满足的时候只好在吃喝上动脑子。扶苏承认,自从嫦娥生下玉兔,他就再也没有和她做过一次爱。于是弄玉怀着一定的优越感,对扶苏说:  “你去跟她做爱吧,真的,”她诚恳地盯着扶苏,“这能让她感到被爱。”  弄玉克制自己不去想扶苏在那屋里会怎么对嫦娥好。她劝自己:“你有什么可吃醋的,还不是你叫他去的!管闲事!哼,也算大义凛然,古代娴淑的皇后,年老色衰之后不就为正当壮年的夫君物色后妃吗。我没老,是她老了,我可怜她。我十天半个月就有一次,她呢,等了五年了,可怜。她还是正室呢,按说比我优先。”想到这里她又郁闷了:“真的,十天半个月一次!从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生菲菲以后?有多久没玩‘探监’了?一年了?他那些花样哪去了?我们的床第之欢怎么变得这么简单,而且总是一个样?”她又忍不住想,扶苏和嫦娥在那张床上会是个什么样。她受不了这个,就用孩子来分散注意力。她把一个铃铛放在床头,菲菲就不屈不挠地爬过去,放在头顶,菲菲就拽着她的头发奋力攀登,好像她是一座山,她的头发是藤蔓。他们母子间这个游戏叫“爬妈妈山”,总能让俩人都开心起来。菲菲抓到铃铛以后喔喔地呐喊起来,一只小胖手摇着铃铛,另一只胳膊还跟着动,他管不住那只胳膊,弄玉笑了。她点着菲菲的小鼻子说:“小白萝卜!”菲菲也笑了。弄玉又说:“小噶巴豆!”菲菲笑得更开心。弄玉挠着他肉呼呼的下巴说:“汤圆儿!”这话最管用,孩子咯咯咯笑个不停,那真是天使的笑呀。  “好了,咱们不爬妈妈山了,咱们去看大云。”弄玉抱着孩子走出去,对过的门关着,她只听见玉兔清脆的声音,她在向爸爸撒娇,那也是她的亲爸爸呀。“让他们其乐融融吧。”弄玉想着,抱着菲菲离开了这个庭院。她来到过廊里,指着屋檐上红彤彤的霞光对菲菲说:“云,云!”菲菲也用小手向上指:“云!”院子里洒满金辉,将军和军官的儿子们在玩打仗的游戏,一个小孩骑着木马背着木弓扮成胡人,被他们追,还有几个文静的孩子在踢蹴鞠,看见抱孩子的妇女走来,他们就离过廊远了点。弄玉想起自己这么大的时候也喜欢蹴鞠,在空中城的场院里,和牛儿哥、百里桑他们骑在马上用棍子打。她想起有一年春节,小伙伴们的庆祝活动是化妆的蹴鞠比赛,百里桑扮成一只白老虎,如意扮成孔雀,还有田雨、田鸢,对,那时候他们已经来了,他们是狼和老鹰,她自己呢,躲在一个圆壳子里探头探脑,这就是说,一只正在孵化的小鸡在动物蹴鞠比赛中当裁判……  她想着蹴鞠的事,抱着孩子往鱼池走,打算教孩子学会说两个字的“荷叶”。但是孔雀披着晚霞飞来了,她把孩子抱回屋,让孔雀也进来,让这两个小动物在地席上玩,她给妹妹写回信。菲菲瞪着大眼珠翻孔雀毛,孔雀老老实实趴在那儿让他摆弄。她看一眼他们,写几句。她写菲菲会扶着床沿站起来,写菲菲的小姐姐把他当成一个大玩具,把他肉乎乎圆滚滚的脑袋搁在腿上给他讲故事,像个小妈妈似的,但她讲的是淑女烈女的故事,都是她妈妈教的。她觉得屋里的气味不太新鲜,就去开门,转眼间天已经黑了,嫦娥的窗户亮了,她的心沉了一下,隐隐约约听见扶苏说话,隔着窗户和庭院,那声音瓮声瓮气的,她只当不是他。她回屋里坐下,继续写。写菲菲听见狗叫学“汪汪”,碰见鸡就“叽叽”,还会叫人,但只有“爸爸妈妈”叫得利索,叫“姐姐”、“叔叔”,非得用手指头点着,非常憨厚,还写这儿的生活,包括可笑的厨房法令,当她想到这头不知疲倦的孔雀说不定就是嫦娥主张吃掉的鸟时,她又笑了。 第十二章 通天塔(3) 孔雀把信叼走,天也黑透了。她给菲菲喂奶,又弹筝哄他睡觉。她弹的曲子叫《菲菲小笨蛋》,是扶苏写的,不管菲菲怎么闹,一听这曲子就安静了。菲菲睡着以后,她怕孩子着凉,去关门,这时她揪心地看见嫦娥的窗户已经黑了。即使关上门也无法看不见那窗户,她索性到空气新鲜的外面去,在花丛边忍受一切,她呆呆地站着,站着,静夜中的黄花让她的思绪回到了空中城,她看见自己闺房门口的花圃,开满同样的黄花,她想起初潮来临的晚上,自己傻乎乎地洗了三遍月经又把水倒在花圃里,把黄花都养红了,她记得那是心灵瘟疫的日子,记得城堡外的山坡和围坐在那儿躲避心音的小伙伴们,田鸢、田雨、百里桑、如意……还记得自己在黑夜里仓皇逃窜,唯恐田鸢的大眼睛看见她裙子上被不期而至的初潮染上的污点……她什么事都记得清清楚楚,她讨厌自己有这么好的记性。  第二天嫦娥变了个人,她换了一身颜色素淡的、宽松的衣服,刚刚洗过的头发随意披在肩头,脸上化着淡妆,笑容露了出来,她身上那层紧绷绷的壳子去掉了,这样,她看起来一点也不老,甚至很有姿色。她见人会打招呼了,吃饭时有话了,弄玉提到天气,她接上了话茬:“好奇怪呀,这儿的秋天比咸阳还长,这儿算是北方吧?”当菲菲仰起小脸期期艾艾地问爸爸今晚还跟不跟她们玩时,弄玉的眼睛都酸了。相反,她心里已经没有一点醋意,她欣慰地想,昨晚没有白费那么大劲捂住心里的醋坛子。扶苏在嫦娥屋里连着过了几夜,弄玉还让厨娘给他熬鳖汤,对,这几天是她在使唤厨娘,不是嫦娥。有一天傍晚扶苏把菲菲抱过去跟玉兔玩,弄玉也很乐意。到喂奶的时候她进去接菲菲,看见两个孩子抢着在爸爸身上骑大马,菲菲只会“巴巴巴”地叫,玉兔一个劲说:“我的爸爸!我的!”弄玉笑着抱起孩子,又和跪坐在床头、满脸春光的嫦娥互递了一个笑脸。  但是第二天早晨嫦娥变回去了,云妃的微笑撞在了正室夫人的冰脸上,换来了她从鼻孔里喷出的一个“哼”。吃饭时当她发现弄玉在打量她时,把碗筷重重地一磕,走了。弄玉忍气吞声地想:“我吃饱了撑的,成全你!”晚上扶苏洗了个澡,不是在嫦娥的珊瑚浴缸里,是在将军家的铜浴缸里,弄玉看懂了这暗示,尽管她当着一家人和奴婢仆役的面已经不好意思和隐身人一起钻浴室,但是他刚刚出来,她就钻进去了。她出来的时候,满意地看见扶苏躺在自己床上,菲菲在保姆屋里已经睡着。她关上门,扑到床上,紧紧贴着扶苏,闻他的味,扶苏平躺着,伸出一只手抚摸她,把她摸得火烧火燎,但是他的手慢慢停下了,他竟然睡着了。弄玉气咻咻地瞪着房梁,直到半夜也睡不着,她尽量谅解他的疲惫,但是她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洗澡!他前天不是刚刚洗过吗?“都快入冬了,我们是天天洗澡的人吗,是他大老婆那种有洁癖的人吗!”第二天,扶苏一醒来,她第一句话就问:为什么洗澡?他楞了楞,说:  “哦,洗澡呀,我……怕你闻到她的味。”  弄玉不明白自己是心酸还是感动。但她明白嫦娥是怎么回事了——“扶苏对我尚且如此冷淡,对嫦娥,可想而知。”扶苏在这儿过了几夜,总算平息了弄玉的怨气,弄玉又大义凛然地劝他去安抚嫦娥,扶苏说:“你呀,管得太宽了。”一天晚餐,扶苏出去赴宴,食案上尴尬之极,除了听见自己嚼饭只听见碗筷响,玉兔突然说:“云妃,我爸爸呢?你告诉他我想他!”话音未落,嫦娥用筷子重重地抽了孩子的手背一下,孩子嚎啕大哭,弄玉忍不住说:“夫人,有话跟我说,别对孩子那样。”嫦娥呵斥玉兔回屋去,玉兔走后,她问弄玉:  “是你叫他来找我的?”  “您说什么?”弄玉挤出笑容。  “揣着明白装糊涂,不是你叫他来的,你熬什么鳖汤?你乐什么?”嫦娥脸上的铅粉直往下掉,“你少得意!我告诉你,”她咬牙切齿,“他-当-年-能-背-着-我-玩-你,今-天-就-能-背-着-你-玩-别-的-女-人!”说完,她嗖地起身,走出厨房,把门狠狠地摔上,把墙皮都震掉了一大块。  后来弄玉向蒙恬旁敲侧击,证实扶苏那天晚上确实是去赴郡守的宴了,吃完以后他们几个男人玩六博又玩到深夜。她知道如果蒙恬和丈夫串通起来蒙她,她也没办法。但平时她并没有发现扶苏有什么反常,如果他在路上对美女多看几眼、在家里跟女客多说几句话她也在乎的话,操起心来就没完了。十天半个月做一次爱又算什么呢,官太太们私下交流,弄玉发现自己算得宠的,有些不到三十岁的女人半年也未必有一次。假如扶苏真的有什么,她打算不在乎,她不是一个普通的妾,她是皇帝的长子的妃,如果皇帝不能长生不老,如果扶苏真的做了皇帝,她这辈子在乎不过来。成亲前她就想过这些,她曾经对他说:“你有三千个女人,我也不在乎。”  不管怎样,他爱菲菲,直到现在他还说,如果他继位为秦二世,那么菲菲就是秦三世,菲菲的母亲自然要册封为皇后。听到这种童话,弄玉也没忘记提醒他,别冷落了女儿,他说:“我当然喜欢玉兔,她聪明伶俐,嘴巴甜,可是我怕她妈妈的脸,那简直是一张鞋底,她认定我对她装模作样,认定我不爱女儿,跟我连话都懒得多说一句。”弄玉立刻明白嫦娥可怜到了什么程度:故意冷淡别人,是她这种女人渴望别人关心的方式,但不爱她的人是不吃这一套的。 第十二章 通天塔(4) 他们在肤施过了一个暖冬,有时候不知道是秋天迟迟不去,还是春天提早来临了。菲菲生命中的第一场雪,看来要等到明年了。一岁生日那天,菲菲突然站稳当了,很快他就会走路了,他想要什么,会握着妈妈的一根手指头,把妈妈牵过去,就这样他得到了一只梳妆盒。他惊奇地照着里面的小镜子,不知道自己的脸怎么会跑到盒子里去,他不停地打开又合上,每次都能在里面找到自己,但又抓不住。玉兔看上了这个玩具,就把自己玩腻的布娃娃拿来跟菲菲换,她的花言巧语把弄玉都逗笑了,她说:“弟弟呀,你知道吗,这不是你的家,也不是我的家,是大将军的家,大将军是我们大伙的将军,他们家的玩具也是大伙的,所以这个漂亮小盒子又是你的,又是我的,”她把布娃娃递给菲菲,“那,咱们俩换着玩好吗?”菲菲嘟着小嘴,把梳妆盒藏在身后,玉兔又把布娃娃举起来,从后面动它的胳膊腿,使它看起来像是活的,还跟布娃娃说话:“姐姐最爱你了是不是?你又会跳舞又会打滚又会陪姐姐睡觉,可是姐姐不能独占你呀,让弟弟也玩玩好吗?”她尖声尖气替布娃娃回答:“好!好!”菲菲还是不为所动,弄玉笑着说:“弟弟还听不懂你说话呢。”玉兔不气馁,又跑来跑去搬出她玩腻的各种玩具,在菲菲面前显白,把它们鼓捣得挺好玩。菲菲到底经不住诱惑了,他把那些东西摸了一遍,最后选择了布娃娃。他刚抱起布娃娃就哭了,上当了,这家伙比他还大,他弄不动它,没法像姐姐那样让它活起来,但是姐姐已经抓着梳妆盒跑远了。  在玉兔眼里菲菲是个无能的小笨蛋,她觉得自己好大好懂事,又能跑又能唱又能背书,还能自己穿衣服。大清早,她穿得整整齐齐来看菲菲,点着菲菲的汤圆脑袋:“嗨,你这个小家伙,还不会穿衣服吧,来,姐姐帮你穿。”弄玉便笑着把菲菲的小衣服交给她,而她真的挺麻利,这时候菲菲也无限崇拜地看着姐姐,觉得这个小人样样比自己强,可以做自己的偶像了。他跟着玉兔去捉蚂蚁,玩得正高兴的时候,嫦娥奔过来,拦腰提起了玉兔:“不学好!”她像拍毛毯一样拍玉兔身上的灰土,“学这种下贱孩子的脏玩意儿!”在她看来倒是菲菲带玉兔来捉蚂蚁的。嫦娥揪着玉兔走了,菲菲一个人蹲在那儿,嘟噜着小嘴,用燕子毛扒拉蚂蚁洞口的虫。吃晚饭前,嫦娥给玉兔洗手,像搓牛皮一样狠,把孩子都弄哭了。吃饭时玉兔屁股扭来扭去,嫦娥又厉声训斥:“站有站相,坐有坐相!”扶苏不经意说了一句话:“瞧弟弟吃得多专心。”这时候嫦娥的眼神,恨不得在菲菲屁股下面搁一个刺猬,在玉兔身上安一副夹板。  扶苏听说冰镇绿豆菊花汤能把坏脾气治好,就吩咐厨娘熬它浓浓的一锅,冻在屋檐下。那天晚上,玉兔的读书声传到庭院里:“男女有别,然后父子亲,父子亲,然后义生,义生,然后礼作,礼作,然后万物安……妇人,从人者也,幼从父兄,嫁从夫,夫死从子……”这美文都是她妈妈教的。与此同时弄玉在给菲菲弹筝,弹《菲菲小笨蛋》。第二天绿豆汤做成了,透心凉,又没结冰,正好。一人一碗。扶苏乐呵呵地倡议:“暖冬嘛,来,一块儿败败火!”大家都唏溜唏溜很凑趣地喝着,嫦娥却如临大敌地盯着汤,玉兔来端汤,她还把玉兔的手打回去。扶苏说:“喝呀,放了糖的。”嫦娥说:“有土!”扶苏把厨娘叫来,问昨晚冻的时候盖上盖没有,厨娘以一辈子的名誉保证,盖上了,嫦娥索性摊了牌:“嫌我火大,七出三不出,看哪条合适!”她说的是休妻的礼法,眼睛却悲愤地盯着弄玉,弄玉都不敢正眼看她,心想:新仇旧恨哟,人家把败火汤的事当成我张罗的了。有一天菲菲看见玉兔扎了两条羊角辫,就举着两根红丝带跑来找弄玉,弄玉说:“姐姐扎了漂亮,可你不能扎呀,你是男孩呀。”突然餐厅的门一声巨响,嫦娥立在门口,像炸尸一样翻着白眼,身后的门晃荡着,门背后还噼哩啪啦响着,弄玉知道两边的墙皮都掉了。“坏了,怎么就忘了她在屋里检查碗筷呢!”她后悔都来不及了,现在,正室夫人的火气,就是八碗菊花绿豆汤也压不下去:  “男孩!多风光,啊?男孩!多会生啊,你生了个男孩,是不是?啊?不就生了个男孩吗!”说着说着就带上了哭腔,“你你你,你不就等着做皇后吗!”  到了年关,他们回宫祭祀,然后弄玉带菲菲回娘家。田雨来拜年,一看见白白胖胖的菲菲就喜欢,抱着玩了一天。他想起了在东郭先生家学棋的朦朦。他在床上逗菲菲玩的时候,一只小木盒从怀里掉了出来,菲菲以为又是个梳妆盒,叫唤着“开,开”,爬过去抓,田雨的脸色一下子白了,他飞快地拣起小木盒,揣回怀里,又不放心地按了按。这是大家最后一次见到田雨。  还有个小伙子来拜年,他长着一张温和的羊脸,说一口纯正的咸阳话。他又陪百里冬下棋,又帮如意做饭。弄玉听见他们俩叽叽咕咕:“剥一根葱。”“葱在哪儿?”“墙上挂着。”“到底在哪儿啊?”“向后转,走三步,向左转,别埋头,往墙上看,大眼睛,看见了吗?”“讨厌,我们家的东西你比我还清楚。”……如意从来没在信上说过这个人,他叫张璐,本来是百里冬的棋友,稀里糊涂成了如意的小朋友。他是个会过日子的人,熬粥是他的拿手好戏,那粥不用放糖也是甜的,面上好像还浮着一层奶油,里面的米呀、黑豆呀、玉米渣什么的,入口就化,别人用同样的米、同样的黑豆、同样的玉米渣,都熬不出这样的粥来,也说不定他对粥念了只有粥能听懂的咒语。 第十二章 通天塔(5) 张璐和如意轮流抱菲菲,一起亲菲菲,逗菲菲:“小鸡怎么叫?”菲菲把两根食指在嘴巴上对成一个尖角:“几——几——”问小鸭怎么叫,菲菲扇着两只小手:“嘎——嘎——”问小羊怎么叫,菲菲把手举过头顶,竖起两根食指,一勾一勾:“咩——咩——”张璐和如意乐坏了,菲菲笑得像个小太阳。去年弄玉把他裹在襁褓里抱来的时候,大家刚刚被百里桑的噩耗击倒,对他不感兴趣,可是现在他变成一个能跑能跳、爱出声爱笑的小人来了,他刚刚学会把蜷缩在阳光下的那个会喘气的雕像叫做“姥爷”,就屁颠屁颠跑过去,拉着那只枯手叫“姥爷”,扯着那白胡子叫“姥爷”,嬉皮笑脸爬上去叫“姥爷”。  自从百里桑被抓走的那个大年初一晚上,百里冬就没笑过,这个年三十,面对早已死去的大儿子和等于死去的小儿子的两副餐具,他的脸差不多石化了,他的眼神散了,头发胡子白透了,胡子上粘着饭粒菜丁。本来就矮的个头现在不知不觉又缩了一截,但胳膊没有缩短,垂下来几乎到了膝盖,这样,他走起路来就像在地上找一根针。他的两条短腿,四年前在空中城迈出的步子比谁都大,一会儿斜穿场院暴走,一会儿一步三级登上阶梯,现在他拖着风烛残年的步子从餐厅踯躅到天井,去晒晒太阳。在菲菲的声声呼唤中,他胡子一抖,笑了,他把两腿并起来,让孩子骑得舒服些,也展开蒲扇巴掌摸了摸外孙粉嘟嘟的脑袋,他又笑了。这不像他的笑,在空中城,他的笑是自认为有很大权力的笑,在咸阳,他的笑是自嘲,现在他的笑有点憨,那就是一个老人在讨外孙喜欢,在一生的自以为是之后,他终于向一个婴儿的魅力妥协了,这虽然比板着脸沉浸在破灭的幻想、悠远的回忆和痛心的现实中美一些,却无非是踏入了苍老的更深一层。  容氏又成了快乐的青春作坊里那个容氏,现在她唱小曲讲笑话给外孙听,也不管这一岁的孩子听不听得懂,后来菲菲学会了说话,有一天突然把这些歌唱了出来,让大家吃惊不已。在这里,弄玉发现儿子已经显出个性了,那是一种灿烂明媚、又热情又厚道的个性。街坊有一对相依为命的老两口,老头是瞎子,老太太腿脚不好使,他们养着几头奶牛,菲菲断母奶以后喝的牛奶就是从他们家买的,他们出门送奶、割草时,老头推着独轮车,老太太坐在车上指路,他们的眼睛和腿合起来用,就像一个人那样行动,菲菲每次见到他们,隔得多远都会叫:“爷爷奶奶好!”经过人家门口时,他会扑到门上,对着门缝叫:“爷爷奶奶好!牛妈妈好!”两位老人和几头奶牛会一齐大声答应他。菲菲的热情是无法抗拒的,就连一个时不时像幽魂一样出现在街道上、因为和良家妇女通奸被阉过的、终日耷拉着脸的老光棍,见到菲菲也会露出一点笑脸。  要不是扶苏连着来了三封想孩子的信、最后又派了五个兵驾车来接他们,弄玉都不知什么时候才下得了决心动身,她是又想扶苏又怕嫦娥,她可不敢奢望菲菲的热情能感染嫦娥这样的人。车来那天,不巧,菲菲感冒了,这是断母奶后第一场病,弄玉就让当兵的回去告诉扶苏再等几天。到第三天,菲菲不打喷嚏了,清鼻涕还在流,弄玉急着要走,容氏不许,第五天早晨,菲菲绝对好利索了,老人这才抹着眼泪把他们放走。但是上郡迎接他们的是这样的光景:许多大树连根倒卧着,许多民房塌了,还有尸体横陈在野地里,挂在树桠上。回到将军府,弄玉听说这里刚刚刮过百年不遇的大风,有人被卷上天又摔下来,有人在天上兜一圈又安然无恙地落在别处,有人骑着马上天、驾着车上天,尝到了云中君、大司命这些天神的滋味,那可真是“高飞兮安详,乘清气兮御阴阳”啊。这风从前天中午刮到昨天早晨。弄玉一想,前天要不是容氏拦着,她和菲菲就动身了,中午刚好走在上郡的荒郊野外,这事想起来就后怕。  经过那个无雪的暖冬,上郡陷入了灾难的春天。干风刮着,春雨一滴不落,无定河就要断流了,春小麦收获无望。官府进行了祭天,用几头牛羊猪跟天神交换水,天神流了一点眼泪,在官府的竹筒里攒了一寸,然后就不管了。五月份,地方上颁布了限制用水的法令,扶苏为民众做出了表率——他家每人每天限用五升水。五升水大概就是半脸盆,平时嫦娥给玉兔洗个脸也要用三盆水,现在她只好这样——早晨起来舀小半瓢水,把玉兔的面巾在里面打湿,给玉兔擦个脸,再用自己的面巾蘸瓢里的水给自己擦脸,两条面巾刚好把瓢里的水蘸光,再把面巾上的水使劲拧到一个空盆里;再舀小半瓢水,打湿面巾,不擦脸,把面巾上的水直接拧到那个盆子里,这算是洗面巾;再重复第一步。也就是说在非常时期她也坚持擦两遍脸。她在孩子脸上下的狠劲比平时还大,现在脸上的污垢不是洗下来,是搓下来的。大清早,只要她屋里吱吱哇哇乱叫,大家就知道玉兔在经受洗脸的残酷仪式,叫声暂停时,大家知道嫦娥在洗面巾。从面巾上拧下来的水,往玉鸟背上的窟窿里倒,勉强冲一冲尿骚味。  由于两人的定量加起来也不够冲大便,嫦娥便忍辱含羞地拉着玉兔去院里的厕所,腰上都挂着一嘟噜香囊,手里都举着一把燃着的香,她母女俩的专用红地毯从女厕所门口一直铺到最里边的台子上,还掏了一个洞露出便坑。别人都自觉地不踩红地毯,其实地毯外也干净得可以坐下来。在公用厕所里相遇,多少有点患难与共的意思,于是她和弄玉一人蹲一个坑,说上了话:“五升水,还要扣一升给厨房,还要攒下来给佣人洗衣服,哎,”嫦娥叹息道,“夏天可怎么过啊。”弄玉说:“少活动就是了。”“你去跟他说说吧,偷偷给自己家加点定量嘛,他听你的。”“他也不听我的。”恐怖的是扶苏的声音从隔壁传来了:“苟正其身矣,于从政乎何有?不能正其身,如正人何!夫人们,跟着我受委屈了。”俩人都噤声了。弄玉偷着笑,嫦娥羞愧难当,她知道多嘴多舌不合妇道,且是休妻“七出”之第四出,便悉悉索索一通完事,跳下台阶,举着香,踩着红地毯跑了。 第十二章 通天塔(6) 这一年北方地区只有咸阳所在的内史郡没有旱情。如意来信说:夏天子午岭可美了!野狐丝、翠雀花、金线草、银线草都开了,那些胖乎乎的蜜蜂直往花芯里钻,把屁股露在外面,可傻了,张璐教我用树叶折个指套,揪住蜜蜂的屁股,把刺拔出来,舔它的蜜汁。嘿,姐姐,我们挺幼稚的吧?其实张璐是个挺成熟的人,他不光会过日子,还很会说话,什么事经他一说就很有意思,我能够跟他逛五十条大街不觉得累呢……此时的上郡,平民家里恐怕和空中城被围时一样,将军府稍好些,弄玉和菲菲尽量不擦身,不往外跑,不出汗,好多喝些水,而嫦娥不惜渴得嘴唇裂开也要保证每天擦澡,傍晚乘凉时,玉兔软绵绵地靠在她腿上,失神地瞪着没有一丝云彩的天空,弄玉让菲菲送来一小碗水,玉兔抢过来就灌,呛得直咳嗽,那碗都把她的眼睛鼻子捂住了。现在嫦娥也不嫌别人的碗脏了。  但是有一天吃香瓜时,她尝到切开的瓜片上有铁味,老毛病又犯了,她劈手夺过玉兔手里的瓜扔下,把玉兔拽回屋。“哭哭哭,越哭越口渴!”但是接着传出了她自己的哭声:“妈妈也受不了了……妈妈也渴,也想吃瓜,可那刀是切过生肉的……我们不能回家,爸爸不回家,我们就不能回家……”娘俩抱头痛哭,外面的人揪心得连瓜都吃不下去了,“妈妈,叫爸爸回去吧!”“等着吧,他爸爸叫他回去,他就能回去了,我们跟他回去……到瑶池去玩,八条河流到瑶池里,那儿才不会缺水呢,水多得要溢出来,三丈的大鲸鱼往天上喷水,还有瀑布,还可以坐大龙船……”她越说越忘情,“我们跟爸爸回去,看赛狗,看赛马,看斗兽……我们还接着养那头大象、那两只白鹿……我们的家又大又舒服,屋里放着冰块,哪像这儿热死人,哪像这个憋屈地方才四十间房、八个套院、四道回廊、四道直廊、两个鱼池、四座小桥、八个亭子……”扶苏推开门,温柔地说:  “回去吧,你不是嫦娥吗,你和玉兔应该住在月宫里呀。”  弄玉不愿意把扶苏一个人撇在灾难中,就没跟嫦娥走。从扶苏那儿,从来往的官员那儿,她知道了一些事,她知道春小麦已经无望,再旱下去连秋粮也不能保证了,她知道在风灾中丧失家园、在春耕中颗粒无收的农民正涌进城里行乞,他们什么也讨不到,只能等着饿死,因为城里也在挨饿,她还知道北方有农民造反抢粮,当地驻军没能镇压他们,因为那些士兵就是他们的儿子和兄弟,造反者以为自己的力量会越来越壮大,手里的菜刀和锄头会变成剑和戟,会一呼百应,一直开到咸阳去,夺取政权,改朝换代,把赋税统统取消,把罪犯统统赦免,但是他们刚走出家乡就被消灭了。这段时间,扶苏和弄玉的枕边话像一个官员和幕僚在议事:  “朝廷还不减免赋税?”弄玉问。  “减免了赋税也不行,”扶苏说,“居民连口粮都不能保证了,外面正在饿死人。”  “开仓济民呢?”  “这是郡守的事情。我们只能控制军队。”  “秋粮有救吗?”  “这就是神的事情了。”  白天,弄玉骑马去看无定河还有没有水,这让她感到畅快,她做姑娘时就这样自由地驰骋,干自己的事。她看着无定河的涓涓细流,庆幸上郡还没有落到赤地千里的地步。她看见灾民剥树皮吃,从苍蝇盘旋的死人身上割肉,还看见一个男人在路边卖他的妻子,标价为一斗米,这样,他自己有一阵子不会挨饿,他妻子也有个吃饭的地方了,弄玉把身上的钱和首饰统统给了他们,让他们回家去。她回去对扶苏说了一个引水方案,这听起来像过家家,即使可行也只能挽救秋粮。扶苏给皇帝去了一封信,请求减免赋税、发放赈灾粮,以免再次出现暴动。  皇帝回信让扶苏少操心地方上的事,做好监军就行了,“真人不相信,曾经驱逐匈奴的大军,连锄头菜刀的暴动都平息不了。”扶苏后悔自己多写了一句话,“暴动”,这危言耸听的字眼,不仅对那铁腕独裁者毫无劝诫,反而激怒了他。瘟疫开始流行了,这是吃死人肉、喝脏水、大热天不洗澡的恶果,人们还在担忧蝗虫,它们总是在灾年来凑热闹。官府已经进行了十三次祭天,民间祭天不计其数。当弄玉听说无定河边六个县的黔首正打算用童男女祭天时,她换上皇室的黑衣,带着三百名士兵冲到河边。烈日下,一对童男女五花大绑跪在祭台上,周围人山人海。弄玉厉声喊道:  “这不是祭天,是暴行!”  童男女的家人跪行到弄玉的马蹄下,不停地磕头,对他们来说这简直是圣女显灵,他们的儿女抓到这个倒楣的阄,马上就要被大石头砸成祭牲了。弄玉接着喊话:  “无定河还没有断流!朝廷还在商议赈灾之事!请大家挺一挺!”  这时,人群中传出一声怒骂:  “妈拉个逼!你们这些吃闲饭不管闲事的贵族!”  上郡监军夫人急了,她说:  “以驻军的名义,我保证:无定河水会流到田里!”  回府后,她第一次被扶苏臭骂了:“你保证!你凭什么保证!真是妇人之见!你以为你那套过家家的办法真的管用吗,啊?要是管用,我们还不早就用了?”菲菲吓哭了:“别打妈妈的屁屁!”对他来说打屁屁是世界上最严厉的惩罚。扶苏口气缓了缓,指着菲菲说:“你赶紧带着他走,别在这儿给我添乱!”弄玉心虚了: 第十二章 通天塔(7) “怎么办,怎么办,我话都说出来了……”  “你话都说出来了!这一句话会毁了全军的声誉你知不知道!”  扶苏连夜召集上郡的水利专家、地方官,研究他小老婆提出的那套过家家的办法——用桔槔把河水提起来,通过木槽引到田里。要想在整个上郡这么干,至少需要三千套桔槔和引水槽。大家琢磨来琢磨去,觉得这也未必不可行,既然当今的人们能把一座山移到咸阳宫,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救灾方案很快开始实施了。他们开仓济民,不等皇帝诏命了,一切后果由扶苏承担;派军队维持秩序,以防劫粮;哄抬米价的商人受到了严惩;发放安葬费,督促死者家属深埋尸体;修建收容所隔离病人;发放药剂;外地流民以工代赈,和军队一同引水入田;桔槔和木槽赶制出来了,一条条引水线架起来了,河边的人拉着桔槔上的绳子,像打井水一样提起一桶桶黄水,田里的人忙着从木槽里接水灌溉……灌溉之后,又筑堤修渠,预防大旱后的洪涝,这时干风正呼呼地吹着,闷热到极点,有个当兵的抬着干泥巴,开玩笑说:“涝了才他妈痛快呢,老子愿意被水淹死,也不愿意渴死。”这话说出没几天,一场雷霆暴雨就来临了,那是雷公憋了一个春天、一个夏天的渲泄,一夜之间,无定河的大桥被淹没了,有人看见一辆马车过河,像飘在水上? 十二年写一本书:隐身 第 18 部分阅读 抢坠锪艘桓龃禾臁⒁桓鱿奶斓匿中梗灰怪洌薅ê拥拇笄疟谎兔涣耍腥丝醇涣韭沓倒樱衿谒弦谎撬诤又醒胪蝗怀亮讼氯ィ嗣钦獠胖溃乓丫患ち鞒宥狭恕5腔褂腥嗽诎渡系哪嗵览锎蜃殴觯腋5难劾岷陀晁黄鹆魈省! ∧悄甓烊缫庑葱鸥嫠吲褚恍┦隆R惶煸绯克隼吹顾⑾忠话鸭獾对诿疟澈螅乓徽糯牟继酰蚩豢矗谷皇前倮锷5男牛谷凰邓煌练斯卦谝桓龃痰奶永铮笊荒芮笏啦坏茫蠹依锼偎倌们ナ晁O旅嬗钟型练说牧粞裕夯首渝难福媒鹱永词昴愣樱卸嘀兀湍枚嗌俳鹱永矗〉角嘌卧笕ゴ蛱腥私氐谰腿盟强茨前训叮∧悴幌嘈耪馐悄愣勇穑渴熘笪颐撬退亩淅矗俨幌嘈牛逄煳颐撬退谋亲永矗俟焖脱劬Γ俟教炀褪撬耐罚熘螅憧梢园阉耐贰⒀劬Α⒈亲雍投淦雌鹄慈弦蝗希此遣皇悄愣印R桓鲅钟“丛谡庑派稀0倮锒醇幌伦忧逍蚜耍鹛鲁宓阶约何允依铮丝刈虺鲆豢谔渥印U饩褪堑蹦暧美词曷健⒂直惶镳巴觇倒檎缘囊幌浠平稹0倮锒堑美锩孀白潘那Я交平穑巧铣右怀浦挥腥Ь虐倭健K擅屏耍耗训澜鹱右不崂下穑孔邢富匾溆窒肫鹄戳恕背跆镳芭湓砍祝米吡艘话倭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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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倮锒沤傻匕阉旎丶摇H菔虾腿缫庖材貌蛔妓遣皇钦娴模菔霞堑谜夂⒆邮歉霭ィ严滤目阕右磺疲囊蹙ハ窀瞿凶雍阂谎纭K邓褪潜慌写χ丈鞣诺陌倮锷#谀显降拇粤掷镉龅搅寺硐吠拧褪堑蹦甑娇罩谐潜硌菪牧槲资酢殉乔奖涿涣说哪侵硐吠牛褪前芽兹复础烟镳昂洼悍蛉艘泊吹哪侵硐吠拧U庑┦滤济凰荡怼K院H艘欢伲滞赐纯炜斓匦毫艘煌ǎ馐怯捎谠谏蕉蠢锒龅锰茫ξ敢幌伦邮懿涣税胫患Α⒁慌炭狙颉⑽甯雎钡啊⒁还拗硖闾馈⒁慌杷笥恪⒁还焐章咳狻⒁还鹕辗手砣饣褂泻枚嗨豢辞宓暮枚鳌H缓笏幼潘担硐吠胖苡问澜纾丫苡瘟怂娜Γ孟裰匦路⒂耍じ吡耍ぞ窳耍埠芟不断衷谡飧鲅樱獠⒉皇钦嬲乃锹硐吠旁谒砩鲜┘拥囊徊慊檬醯恼肿樱遣焕茨钪溆铮獠阏肿泳腿ゲ坏簦噶糇潘5背跛俏仕敢獗涑墒裁囱筛咝肆耍有【秃拮约喊⒆约菏荩衷谥匦伦鋈说幕崂戳耍飧蹦Q指哂执蟆装拙痪弧⒔峤崾凳担车盎购苡⒖。硐吠挪慰嫉苯窕实鄣拇蠊臃鏊盏哪Q创蛟焖谑锹硐吠湃盟妹纬烧妗:罄丛谥苡问澜缢娜Φ穆猛局校皇澜缫欢僭俣厣购冢硐吠啪屠恋霉芰恕?br /> 第十二章 通天塔(8) 周游世界第五圈时,他忽然想到自己早已解放,已经没有人认得他,他已经逃脱了恢恢法网,他就打算回家看看。他住在客栈里,忽然听到人喊马嘶,一群提着剑的人把他从床上拖起来,他以为临时执法队的士兵还在执法,还认得他,要把他送上咸阳宫广场的断头台,把他肢解了,喂给几年不散的兀鹫,因为他擅自返回文明世界……可是,实际情况比他想的好到哪儿去了,这只不过是土匪来拉票,他们一拉就拉一个村的人,或者一个客栈的客人。他们把肉票们捆成一串牵着走,用棍子轰着走。肉票走快了,土匪就喊:“软巴些!”用棍子打他们的头,走慢了,土匪又喊:“硬巴些!”用棍子打他们的屁股。这些黑话的意思,土匪也不教一教,只让他们在棍棒下自悟。于是他们明白自己不仅叫肉票而且叫“叶子”。叶子们的队形不像样,土匪就给他们搞军训,“软巴些!”“硬巴些!”只有这两种口令。他们被拉到山洞里,土匪头子举着马灯从他们脸上看家境,然后把他们一个个倒吊起来,拷问家在哪儿、家里有多少田,说得少就往死里打。他们的行话管这叫“捋叶子”。按每人自报的田产定赎金,按家的远近定赎期,派喽罗去送信,他们的行话管这叫“发帖子”。  听到这儿,百里冬把有血手印的信拿出来问他:“就是这个?”百里桑说:“对,这就是土匪发的帖子。如果您不管,他们还要跟帖,跟帖就不客气了,会有我的耳朵、鼻子、眼睛、脑袋。他们不让回帖,您要想讨价还价,他们就在肉票身上扣下一些东西,赎金不够,也扣下一些东西,我看见一个肉票,该用三万钱赎,他家只送来五百钱,土匪就放他一只脚回去,他家里又送来五千钱,土匪放回了他的下半截身子……”容氏打断道:“别提那个了!快说说你自己的事。”百里桑接着说,他求土匪杀了他,但是土匪看他像大户人家来的,听他说话还有咸阳口音,偏不杀他,成天拷问他。他寻摸着机会逃跑。有一天他得救了,他看见一个熟人是土匪的小头目,就向他大声呼救,这小头目走过来,认不出他来,他说:“是我!蓬莱之筮,瀛洲之甲!马戏团在我脸上施了幻术!”这位熟人,是对幻术深信不疑的,他就向大当家的求情,大当家的愿意给这个面子,但另一个小头目不高兴,因为这是他抓来的肥票,按规矩他能从赎金里提一成。当时土匪们猜想这一票值十来万钱。  大当家的到底还是把他放了。但这是假的。他走到青盐泽畔的客栈里,吃了有麻药的人肉包子,人事不省。他醒来时被绑在马厩里,土匪把刀架在他脖子上诈他:“明明是大户人家的少爷,还说是闯江湖的!”他不承认,土匪又用香烧他的皮、把棍子伸到他屁眼里搅、把杠子压在他膝盖上……于是他招出自己是云阳百里冬家的,家里可出十万钱赎他,土匪不满意,要割他的鸡巴,他才把赎金提到了十五万钱。然而几天后他的鸡巴又受了一场惊吓:“十五万钱!阉了你个王八操的,你爹是谁,你以为我们打听不到?你个王八操的,你爹是皇子妃的养父!”于是赎金由土匪们定了,他也不知是多少。如意告诉他,那是和他一样重的金子,他笑着说了又一句证明身份的话:“爹,这样的事您干过三次,第一次,马戏团的人说那头孔雀拉出的屎都是金子,您用二十斤金子买了它,第二次,老巫医说卢敖有多重,他就值多少金子,您又用四千两黄金去赎他,这一次……”容氏说:“这一次的三千九百两黄金,是我们家最后一点浮财,我们的田产,在你流放那年就被籍没了。”听见这话,百里桑哭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擤擤鼻子接着说,他被土匪关在马厩里,扣在一口钟下面,免得他那个熟人看见。他们在他嘴里塞上布团,免得他喊,脱光他,绑着他,免得肥票跑了。他们每天一次掀开大钟,扯出他嘴里的布团,让他吃东西。他吃人肉包子会吐,他们就把他的头摁在马料槽上。他回到大钟里面,把尿撒在钟口,把土濡湿,用脚指头抠洞。土匪发现以后,把他弄回了山,关在那个铁笼子里。他还告诉大家,这事绝对与张璐无关,土匪绑他时,绝对不知道他是谁。匪巢里的那个熟人,不是别人,正是他的小伙伴田雨。大家懵了。过了好一会儿,如意最先明白过来:“这就是说,田雨当了土匪?”没人敢把这消息写信告诉海边的莺夫人,在后来的日子里,莺夫人仍然以为田雨在旧宫看房子收租、时不时去陪将军下盘棋、可怜兮兮等着将军帮他终生免除徭役。  百里桑这一变,连他父母都认不出来,外面就更没人认识他了,他就在家里安心住了下来。家里还顺利为他申报了户口,他算是百里冬的第三个儿子,很小很小的时候被马戏团拐走了,多年的流浪生活把他成了黑大个,和他的矮子父亲毫无共同点,但是当他光屁股耍蛇时,他爹认出了他屁股上的胎记。户籍官让他把裤子脱下来检查,果真看见个胎记,和现有的世界地图的形状一样。被马戏团拐走的故事与他的实际经历比较吻合,这样他就不容易说漏嘴了。  但是无论他怎样脱胎换骨,他还是过去那个大懒虫。每天中午他眯着眼睛来到太阳光下,打几个哈欠,伸伸懒腰,躬着身子钻过餐厅的门,把容氏怀着一腔慈母情为他做的一顿美味佳肴当成早点一扫而空,然后像偷过嘴的熊猫一样扬长而去,那些脏碗脏盘都归妹妹。如意在厨房里,没好气地把碗弄得叮叮当当,嘟哝着:“这倒好,家里雇不起老妈子,我成老妈子了。哼,半只鸭子,一锅红烧肉,他一顿就吃完了,等着吧,二少爷,等着吃马齿苋。”晚餐简简单单地喝点粥吃点素菜,他那由幻术打造的高大躯壳里居然产生了真正的大汉的苦恼,吃完饭,天还没黑,他就一个劲喊饿。张璐那种仿佛念过咒的美粥他倒爱喝,一人就可以干掉两锅,现在要熬三锅才够全家人喝。 第十二章 通天塔(9) 家里在坐吃山空,容氏开始琢磨生财之道了,她和如意到子午岭上采了很多腊梅花,可是用腊梅花做出的青春膏不能让人一夜之间变白、让姑娘明目善睐、让妇人脸上的皱纹消失,不好卖。母女俩的手都冻裂了,而百里桑宁可从餐厅逛到卧室、睡一觉之后再从卧室逛到灵堂、从灵堂逛到马厩车房、从院里逛到雪地里,也不肯帮她们洗洗碗。同样逛来逛去的还有他爹,他跑了一趟鄂尔多斯高原,忽然发觉一双老腿还有力气,就不肯闲着了。他经常在门口、院子里、楼梯上碰见儿子,但互相看一眼,又各逛各的,都不知道说什么好。有一天百里冬忽然眼睛一亮,停下脚步,对这个归来游子说:“还会下棋吗?”于是他们父子俩有了一点乐子,百里桑依然能让父亲三子,这仿佛说明他的灵魂没有跟着躯壳一起变。  他跟街坊的孩子们玩到了一块儿,一起堆雪人,他兴奋得大口喷白汽,还念念叨叨:“老胡子把城堡围了十五天!渴得喝尿了!”他捧起一大把雪往雪人身上夯,“突然下了一场鹅毛大雪!我们趴在地上舔雪!”说着,他就跪下来啃雪人。容氏叮嘱他别说空中城的事,又向邻居们放出口风:我这儿子有毛病。从他们家门口可以清楚地看见咸阳宫后面的地图山,有一天,百里桑突然指着那儿,对周围的人大呼小叫:“不对,不对,世界不是这样的,比你们想的大得多!”容氏吓坏了,一边堵他的嘴一边把他往回拖,生怕他因为藐视皇帝发布的正确的世界地图再给抓起来。  但他忍不住要向人们抖落他周游世界的见识。他说世界上有像炭一样黑的人,他们用塞满了草的小牛皮骗母牛出奶,他们把一种红色的草熬成汁倒进河里,鱼就醉了,浮到水面上让他们捞,来喝水的鸟也醉了;他说有一个岛上的人吐唾沫欢迎他们,招待他们吃烤蚱蜢、烤蜘蛛、煎蚂蚁、凉拌蚊子,那儿的蚊子有这儿的苍蝇那么大,那些人津津有味地嚼着,马戏团的人也哭丧着脸吃着,最后他们拔下马戏团的船上的铁钉,换上了金钉子,因为他们从来没见过铁;他说他看见了外国的空中城,那不是山顶的城,是一座人工的山,也不是用墙围起来的,而是袒露着的一层层巨大的平台,每层平台上都有花园,花草绿树一直长到天上,还有层层落下的水帘,他们管这叫“天堂”,说着说着,他露了几句外国话。经常看见一群大人小孩围着他,听他神气活现、指手画脚地神吹,容氏也不管他了,反正他说的是周游世界的事,不是百里桑的事。他还很会卖关子,大家听得入神的时候,他突然说:“谁给我买只烤羊腿去?”于是就有人给他买,他吃饱了,接着侃。他说有个岛一年到头冒白烟,通红的岩浆像铸剑的铁水一样顺着山沟流,把螃蟹放进去过一会儿就可以吃,地底下整天轰隆轰隆响,那倒有点像……说到这里他把后半截话咽了下去——像他小时候编故事写的蓬莱国;他问:“谁给我买个卤猪蹄去?”有人买了来,他又说,他们在海上迷路了,乌云中一团火为他们指引了方向,驶近一看,那是世界上最高的灯塔,熊熊烈火撕咬着三角形的塔顶的铁栅栏,照耀着整个港口,它好像比咱们的通天塔还威风呢;还有海边的攻城战,城墙上的千万只盾牌把阳光反射到海上,点燃了敌人的船;还有外国的国王用敌人的兵器铸造的巨像,它只有一尊,但比咸阳宫广场的铜像高一百倍……听故事的大人们相信他真的有毛病,没人给他买烤羊腿卤猪蹄了,那些地方,不知是他是真的去过,还是做梦去过,但他霸气十足地讲下去,讲给孩子们听——那个四季如春的国度,到处都是逼真的塑像、漂亮的圆柱、整块岩石凿成的房子、红色的石壁、圆形剧场的废墟,那里的人,白得像有病,但是头上长满金丝,眼睛是蓝宝石,他们用一木桶一木桶的红酒把马戏团的人灌醉,感谢他们把城市变成大海的幻术表演,又很稀罕他们带来的糖,这些人连糖也没吃过,真够可怜的,用一斤糖可以跟他们换六匹马;别看他们不会吃,却很有想像力,大地是个球这件事,他们早就猜到了,人人都信,而咱们这儿,只有马戏团相信,因为走着走着就回来了,又见到了黄皮肤黑头发的同胞。吃饭时他悄悄告诉家里人,他见到了田鸢,没打招呼,当时田鸢和一个女的在一起,吃桑椹吃得满嘴黑,那个女的回过头来,把他吓了一跳,他以为弄玉和田鸢私奔了,仔细看她比弄玉矮,比弄玉黑一些,只是长得像弄玉。过不多久,真正的弄玉回来了,百里桑低着头说:  “是,我就是你弟弟,就是支使孔雀送信的那个家伙……一瞬间洗去血丝的眼药水,这是咱妈配的。”  就这样,他向家里所有人证实了他是百里桑。  新年后张璐家来纳彩了,婚期定在三月份。此后张璐就再也没来,百里冬一边跟儿子下棋一边念叨:“咦,他就不来跟我下棋了?老输给你,我都输腻味了。”百里桑说:“老喝妹妹熬的粥,我也喝腻味了。”容氏在旁边清点嫁妆,说:“都定婚了,人家不避嫌啊?”百里冬看看夫人,她正在把卖不出去的青春膏装进箱子,让女儿出嫁后像婴儿一样嫩,让公公婆婆舍不得使唤她干重活。他笑了:“哦,我的棋友变成我女婿了。”容氏说:“你该招个上门女婿才是。”百里冬说:“是啊,怎么没想到呢?”容氏说:“别害人家孩子了,当上门女婿,服徭役、兵役都比别人久。”百里冬沉吟不语,他又一次意识到他已经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平民了。晚上,容氏尽其所知教如意在平民人家做媳妇的艺术,教她怎么讨公公婆婆喜欢、妯娌怎么和睦相处、丈夫需要些什么、会对她做什么……如意的爱情就是这样平凡而顺利。有一天菲菲扑到如意怀里说:“小姨你快给我抱个小弟弟回来,我在这儿等你。”如意羞得满脸通红,弄玉在后面笑。她在家里一直住下去,等着看妹妹出嫁。但是过不久,张璐家来了一封退婚书,完完全全无法挽回——张璐被通缉了。如意大病一场。一天晚上她倒洗脚水,黑暗中闪出一个人,把她拉到了北边的墙根下。张璐穿着黑衣服,像透明的一样,只有一张白白的脸显得真实。他对如意跪下,说一辈子对不起她,他们家来纳彩的那天,他和一帮人跑到东郡去,在天上掉下来的石头上刻字:始皇帝死而地分……张璐像幽灵一样消失后,如意恍恍惚惚,端着洗脚盆回了屋,院里的灯光和说话声才让她感觉真实可靠。她把这事告诉了弄玉一个人。 第十二章 通天塔(10) 幸而还有菲菲在,家里才没有被如意的阴霾完全笼罩。下雨天,菲菲盯着屋檐下的水帘说:“房子尿尿了。”百里冬笑了笑。阴天,菲菲说:“太阳盖被子了。”百里桑夸这孩子是个诗人。晚上,菲菲躺在姥爷、姥姥中间,咿咿呀呀、香喷喷地讲故事:“香肠来了,厨房妈妈说:‘洗个澡吧。’香肠说:‘不行。’厨房妈妈说:‘不洗澡妈妈不爱,菲菲也不爱。’香肠哭了,厨房妈妈就把香肠放在锅里洗澡,把它洗干净给菲菲吃……”他的故事先把姥爷姥姥哄睡着,再把自己哄睡着。姥姥不让他吃香肠,因为据说街上卖的香肠是用不新鲜的肉做的,他就眼巴巴看着别的孩子吃香肠,自言自语:“人家的香肠。”晚上他正玩在兴头上,大人吹了灯,他就望着窗外的月亮,无限向往地说:“人家的灯。”姥姥说:“叫你爸爸来,把那盏灯摘下来给你。”他相信月亮挂在姥姥家屋顶,高个子的爸爸够得着它。老人们舍不得弄玉把孩子带走,弄玉就问菲菲:“妈妈去叫爸爸来摘月亮,你在这儿等着好吗?”菲菲痛痛快快地答应:“好吧!”弄玉就撇下他,走了。  去年,在肤施等着她的是大自然的风灾,今年是爱的飓风。扶苏一看见她,就追着亲她,急火攻心、毫无章法地摆布她。她躲着说:“不行,还没洗澡呢。”扶苏说:“不用洗,就这样。”她说:“窗帘还露着光呢。”扶苏跳起来拉上窗帘,又扑过来金戈铁马、高歌猛进地要她。“美人啊,自己送上门来的美人!”他好像刚刚认识她似的。从来没见他这么贪婪又这么凶狠,她都有点疼了,但她感到从来没有这样好过。扶苏在高潮中突然发出的一股异香让她完全晕了,但扶苏自己闻不到。  孩子不在,他们回到了初恋的时光。外面刮风下雨起沙尘,他们在屋里变着花样干同样的事情。有时候这位监军不得不去监他的军队,弄玉在家也做一些宁静高雅的事情。当她弹筝的时候扶苏回来了,这淑女立刻被按倒在筝台下。当她写诗的时候扶苏回来了,这个思考的女人立刻被剥得精光。这一系列游戏被他们叫做“皇太子私闯民宅”。孔雀送了一封信来,如意替菲菲写了几个字,问爸爸什么时候来摘月亮,弄玉回答道:正要摘呢,妈妈正带爸爸爬通天塔,爬到塔顶就可以摘了。有一天扶苏把她拉进一间从来没人住过的屋,只见四壁都是镜子,地上铺着席子,除此以外没有任何摆设。这就是扶苏最近悟出的道理——最简单的才是最有意思的。他们俩脱光了缠在一起,往镜子里看,这就是扶苏所要展示的,肉欲的整体效果。  当镜子屋也不能让弄玉在一回合中达到三次高潮时,她便缠着扶苏玩更大的游戏——私奔。他们骑着马离开肤施城的时候,大地还是一片枯黄,他们往东走,渐渐看见了沙丘上的毛茸茸的绿草,渐渐看见了山沟里的一簇簇新绿,它们散布在满世界的消沉的灰色和暗绿色中,白色的野杏花、粉红色的野桃花开了,不知名的灌丛的鹅黄色的叶子长出来了,一些黝黑的树干上挂上了风铃般的嫩绿色的圆叶子,世界渐渐变得郁郁葱葱。  弄玉说:“春天来了。”  扶苏说:“我们眼看着春天来了。”  弄玉说:“我们正在走进春天!”  扶苏说:“是我们把春天撒在了路上。”  弄玉用马鞭扫了扫他:“哼,我刚想这么说!”  他们还把爱撒在路上,山风里飘来一股香味,他们会做爱,看见一汪清泉,他们会做爱,走进一片鲜花,他们会做爱,迷路了也会做爱……他们把爱留在客栈里,有时候故意找劣等客栈住,那种摇摇晃晃的床和好像粘着许多人汗水的蚊帐,糟蹋起来更有快意。也可以说这是当今皇子和皇子妃在微服私访体恤民情的旅途上不定点地搞一些繁衍生息的仪式,保佑今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六畜兴旺。  当他们来到邯郸的时候,柳絮满天飞,扰得人睁不开眼睛,弄玉有点明白双头人为什么要用柳叶上的露水做隐身糖浆的原料了。她希望扶苏好好地了解她出生的这座城市,而她让扶苏领略的,也无非是她让田鸢见识过的那些——路边的酸萝卜摊,李牧的衣冠冢,刻着她家谱的石碑。孔雀恰好在这时候送信来了,菲菲问爸爸妈妈爬到哪了,弄玉回答:爬到通天塔第五百层了,还差一千层呢。大概该爬一千层的时候,他们“私奔”到黄河北岸,这是弄玉人生中回忆最多的地方。他们登上空中城的废墟,弄玉把扶苏领到自己住过的屋子前,指着那残垣断壁说:  “就在这间屋,我十四岁时梦见了你。”  门口的花圃,现在全是荒草,匈奴人挖的洞还大张着嘴,弄玉说:“我妹妹是个乌鸦嘴,她小时候唱什么‘狐狸顺着山坡走叼走一只老母鸡’,结果我被匈奴人拖走了,就从这个洞拖走。”黄昏来临,这些遗迹变成了发红的暗影,高悬在上面的明净的天穹、亮丽的晚霞,仿佛不是今生今世的。一个穿羊毛坎肩、手执马鞭的孤独行者出现在破败的大门口,他望了望他们,然后慢慢踱过来,他打扮得像个牧羊人,但有军官的沉稳和土匪的机警,他的脸好像有四十岁,但他真实的年龄在眼睛里,那还是一个年轻人的清亮干净的眼睛,在他消瘦、早衰的脸上,这双眼睛凸了出来。弄玉仍然能认出他是田雨。 第十二章 通天塔(11) 他们一起缅怀这遗迹。快乐的青春作坊的墙上有镶过镜子的凹痕,还扎着锈得掉渣的铁钉,一些褪色的花瓶子陷在土里。木材库成了耗子窝。孔雀笼里来了一群麻雀,它们找到已经石化的糠,啄了啄,又唿啦啦飞走了。风吹雨打把愚公井变成了一个烂坑,血渍上长出了小白花。书库里有一只黑山羊在东张西望,双头人喝剩的隐身糖浆还在小套间流淌。透过墙上的大缺口,他们看见黄河在暮霭中幽幽闪亮。  “我走了,”田雨跨向那个大缺口,“你们也早点回吧,今年不知会发生什么。皇帝东巡,身边的公子只有胡亥。”  话还没说完,他走了,弄玉还没来得及问土匪的事,还没来得及说百里桑的事,他走了。山坡上乱舞的荒草,像坟场上一样,把他孤独的身影卷了进去。  “他知道的挺多。”扶苏说。  过一会儿,山脚下出现一个黑点,那是田雨在策马狂奔。弄玉目送他远逝。前方,即将吞没他的鄂尔多斯高原,在氤氲地气中颤动着,毛茸茸的铺满黑草,犹如一个恶魔呼吸着的胸膛。弄玉摇着头说:  “他在城堡里的时候,还是个孩子,还不知道国君为什么要听说客摆布。”  “走吧,我们也走。”扶苏说。  “嗯,我还没逛够呢。”弄玉又笑了。  她愿意往西走,到西王母住的地方看一看,扶苏曾告诉她黄河从那里来,她也愿意往东走,走到她没见过的大海里,她甚至觉得自己有力气在帝国的疆土上画个大圆圈,就像她那伟大的公公正在做的那样。但是扶苏累了。他们在云中城里住下,这一宿特别闷热,他们要了个双人间,分开睡。早晨上路,他们又为没有把这个客栈亵渎亵渎而感到遗憾。走到中午,他们又是大汗淋漓,空气中好像都有水珠。在最难熬、路边的羊也像狗一样吐出舌头的时候,他们进肤施城了,突然一阵痛快淋漓的狂风袭来,接着是一场瓢泼大雨,扶苏策马狂奔,喊道:“快跑呀!回去洗个鸳鸯浴!”弄玉兴高采烈地跟着他:“好啊,隐身人!”街上被大雨冲得空荡荡的,他们闯进了最后一条街,一个女人站在蒙恬官邸的墙根下,墙头的琉璃瓦挡不住雨水,她湿透的裙子紧紧贴在年轻窈窕的身体上,她直勾勾地瞪着并辔而来的两个人,一动不动,但是当他们快要冲到门口时,她一扭头跑了。她的脸,弄玉没看清,但在劈头盖脑的暴雨中睁着的那一双惊惶的大眼睛,她看得清清楚楚。扶苏的马慢了下来,弄玉发现他在盯着那个女孩的背影,那个女孩为了跑得快些,把裙子撩了起来,她消失在街角,扶苏的眼光也收了回来。  “她是谁?”弄玉问。  “不认识,”扶苏狠狠抽了一马鞭,“躲雨的吧。”  “躲雨不在人家屋檐下躲,跑到墙根下躲?”弄玉心想。  他们拴好马,挂好鞭子,来到后院。弄玉绕着天井跑来跑去,叫仆人出来兑洗澡水,拿衣服。扶苏在堂屋里站着,一动不动地站着,耷拉着脑袋,垂着手,脚下积了一滩水,马鞭居然还在他手里,滴着水。弄玉跑过去问:“你洗还是我洗?”扶苏抬起头来,一脸的恍惚:“啊?”弄玉夺过马鞭扔掉,把他往浴室里推:“洗澡呀!我说洗澡!快去,别着凉!”扶苏回过神来了:“哦,洗澡,一起洗,我说过洗鸳鸯浴的。”他打起精神吩咐仆人:“把鞭子送到马厩里去,别的事不用管了。”他还伸手搂了搂弄玉,但是弄玉那双挑起来的、能够看穿他的心的眼睛,他不敢正视。到了浴室里,他慢条斯理地脱衣服,叠放在木台上,弄玉三下两下扯掉脏衣服扔在地上。等弄玉踏进浴缸,扶苏突然把自己的脏衣服穿上了。  “我去趟厕所。”他说。  他这一去,好像掉进了茅坑。弄玉坐在浴缸里一动不动,听着雨声,盯着水面下自己的腿。水凉了,扶苏才回来,他说他拉肚子了,弄玉不言语。他们各洗各的,洗了一个冷冰冰的鸳鸯浴。他两腿之间,被雨浇蔫、泡得白生生软绵绵的那条虫,耷拉在水下。隐身术时代的爱情的纪念活动就这样收场了。他们各自擦干,安安静静地回房。躺下时,弄玉发现窗帘没拉严,她知道这时候再说“窗户漏着光”,扶苏是没有力气起来的,她就自己起来拉上了它。扶苏平躺着,好像精疲力竭真的睡着了,她也闭上眼睛,朝墙转过身去。当她差不多应该睡着的时候,扶苏悄悄下地,悉悉索索一阵,又没声了。她跳下床来,拉开柜门,看见少了一把雨伞。  她从没指望过一个皇子会一辈子钟情于她,但这个女人来得太突然了,她就睁着那么哀怨的大眼睛杀出来,生生截住他们甜蜜的旅途,她恨她连消退的工夫都不给他们。她想说服自己:是我太多疑。但她立刻否认自己是一个多疑的人。在扶苏面前她什么也不问,也不屑于雇人跟踪他,在她看来,这种事无需证据,仅凭心就能了解。他们到了何种程度、他出去闯了什么样的祸,她全都知道了。但她还是好奇,她暂时忍着,她想知道的是,那女人用什么把一个皇子勾到手,那张脸在雨中没看清,但她可以肯定上面是有缺点的,作为一个女人,棱角太分明,嘴太宽,而且很可能是香肠嘴,但是她凭什么呢?想起那双大眼睛,弄玉不由得怀疑她让男人勃起的竟然是性格的魅力。又一个问题冒了出来,把她的心真的刺痛了——他们是什么时候干的?那女人的湿衣服紧紧贴在肚子上,那肚子没有一点隆起,难道只有两三个月?“难道就在‘私奔’前不久,甚至就在他追着亲我的前几天?!” 第十二章 通天塔(12) 扶苏恍恍惚惚的劲过去以后,注意到她反常,就主动来亲近她,睡觉时把胳膊伸给她,但她不再枕着他的胳膊入睡,抚摸她,她也无动于衷。她能感觉到这是一种妥协,她当初催他去安慰嫦娥时,他大概就是那样尽义务的。她并不是不想成全他,但她总在他身上闻到生人味,即使他刚洗完澡。扶苏被拒绝一两次,就不再来冒犯她了,黑暗中时不时发出的轻声叹息表明他的心事仍然很重。她忽然想起以前对嫦娥产生的一种看法:用刻意的冷淡来吸引别人注意,不爱她的人是不吃这一套的。这时候她觉得自己可悲极了,她不动声色地躺着,装做一个人睡得很自在,心里却在翻腾:我老了吗?我的皮肤蔫了吗?我的脸皱巴了吗?我的体型变了吗?可就在三个月以前他还追着亲我、要我,就在前几天他还想和我洗鸳鸯浴。白天,她在浴室里一边洗澡一边照镜子,只觉得除了嘴唇没有以前那么红,自己全都没变,连乳房都像以前那么小,可这也是他爱透的地方呀。她想起以前,就在不久以前,他是怎么对待她的嘴唇、耳朵、脖子、胳膊、胸脯、腿和一切一切的,就哭了起来,“他在干什么?他说他去办事了,可我知道他在吻那个女人的嘴唇、耳朵、胸脯、胳膊、腿、一切的一切!那个婊子!她还不如我漂亮!她就算年轻也不如我,那个贱人!她哪儿来的?她明明配不上他!把她和我放在同一个男人面前,没有人会要她的,我不服!可我的男人是怎么了,男人都是些什么东西,难道再漂亮的女人也有被丈夫厌倦的一天吗?”她还不明白为什么扶苏竟然不为前几天的失魂落魄找一个理由——就说心里在想父皇带十八公子出巡是什么意思啦、路上累坏啦,那都是理由啊。难道他成心让她分担他苦恋的惆怅吗!  在扶苏回来以前她用热面巾把眼睛敷个够,不让他看出她哭过,她不甘心扮演一个被自己深深鄙视的角色——弃妇。她仍然和他说话,心平气和,谈谈周围的熟人,谈谈军队和地方的事,谈谈孩子,除了他们自己,什么都可以谈谈。也就在这时候菲菲又来了一封信:我不要月亮了,我要回家找爸爸妈妈。在孩子心目中,爸爸妈妈还在通天塔上爬着。弄玉告诉扶苏,她要回娘家长住,扶苏追问她为什么不把孩子接回来,她便打破了这心照不宣的局面:  “我不想碍你的事。”  扶苏摊牌了,他一直在等着这个机会。他说那个女人怀上了他的孩子,在他们夫妇俩出游期间,她一趟一趟往这儿跑,卫兵每次都说公子不在,她相信卫兵是在骗她,最后就在雨中死等着,她被浇得大病一场,扶苏那几天情绪不好,只怕自己作孽害了两条人命。  “她好了,孩子也保住了,”扶苏说,“姓嬴的人不能留在民间,等父皇东巡回来,我必须禀报他。”  弄玉咬紧牙关听着,眼里没有一点泪光,这些她早料到了。不过她刚刚知道皇帝东巡也会成为她命运中的一个转折点。是的,等他的父皇东巡回来,她就是第二个嫦娥了,等他的父皇东巡回来,肤施就不是她的肤施了,她在这儿一直以女主人自居,连嫦娥在这儿也被她当成了客人,这儿不仅是她找到隐身人的地方,也是她小时候梦里来过的地方,现在她觉得这幻觉蠢透了。她继续收拾东西,扶苏进来说些愧疚的软话,她也没停下来。扶苏要跟她一起走,被她推下了车。刚出城,却下起了暴雨,扶苏骑马追上来喊 十二年写一本书:隐身 第 19 部分阅读 说些愧疚的软话,她也没停下来。扶苏要跟她一起走,被她推下了车。刚出城,却下起了暴雨,扶苏骑马追上来喊:  “你这个样子跑回去,老人怎么想?”  这话说对了,她确实不愿意带着一副穷途末路的样子回家。于是她跟扶苏回去。他们俩又一次被雨浇得透湿,弄玉倒想学学那女人的样,也来一场病,但她的身体比她的个性还要强,连喷嚏都不肯打一个。扶苏亲手兑热水,让她先进去,又把干衣服往浴室里送,她洗完后,扶苏又撑着伞把她送回卧室,床已经铺好了,他自始自终像照顾一个孩子。这番殷勤背后是扶苏要娶那个女人的铁打的心思,想到这个,她的心就暖不起来。扶苏上床,她告诉他,不必睡在一起。  “你就这么恨我?”扶苏问。  “不,我说过,你娶三千个女人我也不在乎。”  “不管怎么样,在宗庙说过的话还算数。”  “什么?”  “我继承了皇位,你还是皇后。”  弄玉突然觉得自己被收买了,她重新估量起扶苏对那个女人的感情来,看来它至少值一个皇后宝座。她原来还以为扶苏只是贪恋人家的色相呢。她坐起来喊道:  “赢扶苏,我认识你的时候,根本不知道你是皇子。可-她-知-道!”  扶苏捍卫起这段爱来,他说那个女人根本没奢望嫁给他,她打算单独把孩子抚养大。他还说了一箩筐话,让她对她宽容一些,就像对嫦娥那样。弄玉烦了:  “你干嘛非要留在这里劝我?你累不累!你想娶多少随便,我还是那句话,你有三千个我也不在乎!”  “其实,你也该得到一些补偿。”  “你说什么?”  “你也可以放纵放纵自己嘛,你还年轻。”  弄玉惊呆了。  “以前不也有几个男人围着你转吗。”他在笑。  弄玉要走,扶苏堵在门口,不让她连夜走,她乱打乱抓一通,把他的脸抓出了血道道,他还牢牢地把着门。她一头栽倒在床上痛哭起来,过了一会儿扶苏走到床边坐下,一声不吭,也不碰她,现在他除了把守着她,实在不知该拿她怎么办了。熬到第二天早晨,他放她走。她什么也没带,骑马出去,扶苏追了出来,这次却不是拦着她,而是硬塞给她一把伞。 第十二章 通天塔(13) 到了子午岭上,果然下起了雨,她把马牵到树林里,但是树叶上落下的雨点更大更凉,简直浇到了骨头里,她打开他给的伞,又哭了,她有点想回去了,忘掉他的侮辱,学会他说的宽容,去面对那个女人,和她瓜分扶苏的爱,乐天知命地重建这个家的格局,但她忽然觉得扶苏正在释然,因为终于把她打发走了。她蹲下来哭,沉浸在裂帛般的抽噎声中,脑子里一团糟。当她以为自己哭够的时候,睁开眼睛看见一朵白色的山花,颤危危的花瓣上挂满雨点,原来就连这朵花也在流泪,于是她对着花哭得更厉害。眼泪流干后,雨也停了,她牵着马走出树林,一条横跨整个天空的彩霞悬在西边的树林上,亮丽得仿佛能熔化人间的一切悲欢。  她任凭这匹马乱走,这匹还在她当公主时就跟着她的老马,把她带到了通天塔。天黑了,她坐下来听子午岭松涛的怒吼,听塔基里轻微的嘎嘎声,也不知它是不是像竹笋一样节节生长着。石头上的雨水渗到了裙子里,她也懒得动一动。她愿意吹着这湿润的风,盯着这些摇曳的黑影,把一生中的一个夜晚用来回顾恍如隔世的往昔,这是她和田鸢常来的地方,田鸢是扶苏刚才说的那些围着她转的男人中认识她最久的,也是现在离她最远的。现在没有心灵瘟疫了,如果有,田鸢会听见她心里的声音,无论在哪里都会飞来,把她的生活搞得更乱。她不知道如果真的嫁给了他,会怎么样。他会寻花问柳吗?会的,会的,他也会的,男人都一样。他捂得住吗?不行,因为他是个笨瓜,那双鹿眼睛还没学会撒谎。当我冷淡他的时候,他会加倍冷淡我吗?应该不会,他沉不住这个气。当他喜欢别的女人时,会理直气壮地对我宣布吗?他不会!假如他得到了我,他知道来之不易!他会讲宽容的大道理吗?不!他自己还没学会宽容呢,他自己就是个醋罐子。他会劝我放纵一下吗?会为了自己的快活怂恿我去找别的男人吗?不!田鸢不会这样对我,不会,不会,他绝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