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心陷阱》 偷心陷阱 第 1 部分阅读 1 金刚石毫不留情地从茶色玻璃上走过,留下朦胧的白色路径。轮到最後一边,我拿出吸盘小心翼翼地附著在其表面,打开电源,抽取掉里面的气体,将全部力量集中在右臂,承受最後一点令人头皮发麻的震动。 现在是二月,呼啸在基辅夜空中的冬风夹杂著锋利的冰渣,在眼前的玻璃被揭开的瞬间,一股潮湿的热气自下涌来,带著郁闷的香气,空气的骤然变化令鼻子向来敏感的我差点打一个喷嚏──真他妈的不爽! 将三爪锚钩固定在天窗背後,我看了看腕表上的时间:十分锺,够充沛的! 准备,降落。 这恐怕是我参观过的最富丽堂皇的浴室,不是高级、高技术、富有美感……是富丽堂皇。华丽的穹形天窗高悬在二十五英尺高的屋顶上,对应著下面金属光泽的马赛克地面,纯金包裹的浴缸边缘,表面镶著密密麻麻的黄色施华洛世奇水晶,面对的镜子是典型的十八世纪风格──华丽的巴洛克,以及…… 好吧,我算是有点理解假发老头子那份不合其年龄的心急火燎了,这里如同热带雨林般的温湿度对这两块一百多年历史、刻画细密的铜版无疑是腐蚀催化剂,唯一的防卫就是一层形同虚设的玻璃。 不论就眼前或长远意义来讲都事不宜迟,我掏出令一把更小巧的玻璃刀,没有噪音顾忌,熟练地解除屏障,将那两块脆弱的金属板取出来,裹上牛皮纸装进身後的背包里。再没有比这更简单容易的工作了。没有报警器,没有红外线,没有闭路电视,甚至连条凶猛的看门狗都没有遇上──除了乏味,别无他想。 确认绳索的固定情况後,再看一眼时间:全部用去六分锺,脱身将会更加从容,我不认为那位品味庸俗的天然气开发商,或他的情妇会立刻发现这里少了什麽不起眼的装饰品──就在刚才升上去的瞬间,我看到梳妆台前用来放肥皂的盘子正是一件典型的中国清代瓷器。 直到最後我带著战利品钻进早已准备在路边树林里的汽车,那幢宫殿般华丽的豪宅里也没有传来任何戒备的动静。 三十小时後,Gustave Dor!*的这两块圣经插画原版如约地在布鲁塞尔被交到版画收藏家G。Goldenschier手上。当那位花甲老人捧著两块金属板,几乎老泪久久的同时,我朝那张写著250;000英镑的支票上印下深情的一吻。 被“The Feeling”乐队那首恶俗的“Love It When You Call”(喜欢你给我打电话)吵醒之前我正在数一张巨大支票上的尾数,後面仿佛无止境的“0”正将我引入一种飘飘欲仙的高潮。 “妈的!”看了屏幕上的显示,我咒骂著地按下“接听”键,烦人的音乐声总算停止了── “嗨,甜心!” “妈的!”厌倦了这种低俗恶作剧,我忍不住又骂了一句,眼前开始有些发黑。“有话快讲!” “在干嘛?”对方显然没把我的叮嘱当回事儿。 “本来在睡觉,等你他妈的说完以後再接著睡。”我没好气道,抬眼审视被窗帘遮得昏沈沈的房间,对面墙上的挂锺指著差一刻锺六点。 “哦,恐怕你的计划不能如愿了。” “什麽?”不好的预感开始加重。 “有桩业务介绍给你,相当不错……” “没兴趣,我在度假。”我懒洋洋地打断道。 “得了,不就是换个地方睡懒觉吗?完成这桩买卖我保证你可以安稳地在加勒比睡一年。” “我不喜欢热带。”继续心不在焉。 “好吧,奥斯陆或者阿拉斯加……啧,想想都起鸡皮疙瘩!” “不用,我现在已经很愉快了。” “等等!等等!” 那边开始嚷起来,看在彼此的情分上我又把电话放回耳边。 “宝贝,你起码了解一下价钱吧!” “多少?”稍微抬抬眉毛。 “六十万。” “欧元?” “当然是英镑。” “哦……” “感兴趣了?小财迷!” “闭嘴!”我不由自主地捶了一下身边的枕头。 “你现在在哪里?” “加德满都,洗涤精神之旅。”说著来一次相应的深呼吸。 “那太好了,工作地在香港。” “见鬼,我的装备全在阿姆斯特丹!” “没关系,我会另寄一套给你,这事儿有点急……你总带著电脑吧?打开它,我把资料传给你。” “抱歉,小旅馆没网线。” “那我发到你的手机里,你传进去看吧!”还真是锲而不舍。 “等一下!” “还有什麽?” “你自己怎麽不干?”这无疑是关键中的关键。 “呃……” 听了电话里的声音我满意地咬了咬牙:抓这家夥的把柄可不容易。 “你看,那里是香港,你比我有更多优势不是吗?” “少废话!” “难道不是吗?你帅得就像Keanu Reeves!” “去死!我比他好看!”必须承认,我总是被他那些恶俗幽默感染。“说实话!” “好、好!”片刻的沈默。“这样的……我……在那地方有些不良记录。” “你?记录?开玩笑?!” “不,是真的,Joey,这次算你帮我一次,我不会要你太多的抽头。” “你还想要那份钱?”我真有些生气了。 “别这样,看在我们的交情上……” “允许你破坏我的美好假期已经很够面子了!”我捏紧了手里的通讯工具,忘了它本是自己的财产。 “别这麽说,除了你我还能找谁呢?亲爱的徒弟。” 我轻笑一声,“谢谢你的提拔,师父。”然後利落地挂断电话。 踢掉被单在床上坐起,我使劲抹一把脸,驱散掉流连不舍的睡意,站起来朝洗手间走去:好了,休假中止,加班时间到了。 Alfred Bailey,更知名的称呼是“蜘蛛Bailey”,即使不是这一行中最杰出的一位,他的名字也足够资格留在历代经典艺术大盗名单上。身为他唯一的弟子,Bailey的威名除了带给我源源不断的好业务外,没有丝毫累赘──“青出於蓝”这种事不属於我人生目标的范畴。 大概是因为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不知道自己每天像个奴隶般伺候的家夥其实有多厉害吧。Bailey是一个典型的两面派,相比於他广为人知的孤僻冷漠的那一面,在我心目中他更像是个拙劣的脱口秀演员,比如刚才那通电话。 同行中没人想到他会收徒弟,而且还那麽年轻。这件事直到我跟随他一年多以後才了解到,老实说,一开始我也不知道他为什麽选上我,终於引发了那次质问──“我喜欢你的亚洲面孔”──当初他是这麽说,我认为这是真的。 事实上我并不是纯粹的亚洲人,或者确切地说,中国人。我母亲是英格兰人,我有好几本护照上也用的是她娘家姓:Wright。就像Bailey刚才说过的,我的面孔在某种程度上给我带来优势──亚洲人/白人,这副模棱两可长相,加上语言的便利让我能够顺利融入到更多的地区。 至於Keanu Reeves…… 我看著镜里上那张布满水珠的脸,傻乎乎地张了张嘴……哎,算了吧! *Gustave Dor!,十九世纪最富盛名的插图版画家,法国人。 2 当我刮完胡子从卫生间里走出来,放在小圆桌上的手机正闪烁著收到新邮件的提示──毫无疑问,Bailey是个相当讲效率的人。 资料一共有40M多,我按照指示用蓝牙将它们传入笔记本电脑里;不出所料,图片占了很大的分量。 一幅画。 《菊石戏猫图》,中国明代画家陶盂学的作品,创作年份是1493年,五百多年的珍品。早期的记录显示其真迹已经因战乱等等原因失传,直到一个月前,委托人得到情报证实它已经被华裔富商顾允衡收入囊中多年了。 顾允衡这个名字在美国商界尤其是华商中的分量非同小可,他的家族於上世纪三十年代以後进入合众国,并在二战後迅速崛起。顾允衡是个优秀的继承人,经他管理的家族产业迅速增长,尤其是其以独到的眼光早早瞄准信息产业而大获成功。 较之於其经济上的成功,顾允衡的私生活也相当丰富多彩。他的情妇多不胜数,经承认的五名子女分别出自五位不同的母亲。令人不解的是,这样一位风流大亨的正式婚姻倒是单纯得异常。未曾生育的原配妻子於十几年前去世後,他竟鳏居至今,这无疑反常於中国人的传统婚配观。 至於那幅《菊石戏猫图》,正是因为他复杂的私生活而暴露於世。大约一年前,他的一位重要的情妇死於癌症,其全部财产都留给了她的女儿──当然,也是顾允衡的──包括一间位於香港赤柱半岛的咖啡馆,那位已故女士就是靠经营它打发时间的。没人想得到,这样一间普通的咖啡馆里居然挂著那幅价值惊人的古画,直到做遗产整理的律师发现了它。 草草整理一下前因後果,看样子这份工作真是再简单不过了,令我不得不再次怀疑Bailey的用心:不良记录?什麽样的人竟然能抓得“蜘蛛Bailey”的把柄? 机票订在今晚十点,我决定趁剩下的几个小时好好参观一下这座古老的城市。Bailey说得对,我所谓的度假就是在世界不同的地方睡懒觉。但有一点他无法理解,对我来说,睡梦初醒之际,意识到自己身处异域的那种兴奋感是无与伦比的。 走出旅馆,红豔夕阳照得人睁不开眼睛,一股来自山林的清冽微风,凉爽得让人恨不得把每一个毛孔都张开,让它带走周身的疲惫和忧郁。 仅仅用古老来形容这个城市还显得不够,似乎还要加上一个“与世隔绝”,唯一提醒你不至於混淆所在时空的,是行走在街上那些来自世界各地的游客。你很难想象这就是一个国家的首都,难怪六十年代的嬉皮士们热衷於此,或许我也有著某些与他们相似的习性──懒散、邋遢、得过且过。 因为怕那些异教的规矩,我决定参观市场而不是寺庙,这种地方才能让你真正体验到一座城市的活力。不过眼前这条窄小混乱的街道显然是针对游客开设的,走近一点就可以听到小贩们用口音浓重的英语讨价还价。我随便走到一个小摊前停了下来,正在哺育孩子的女店主怀抱著婴儿朝我殷勤地凑了上来。 “Namaste!” “Namaste!”她热情地问候著,我学著她的样子双手合十予以回敬;然後礼貌地微笑,示意对方我会随便看看再决定掏钱。那是个通情达理的女人,很快把注意力放回到自己孩子那里,完全没有纠缠。 简陋的货摊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纪念品,大都是西藏密宗的法器,这对那些喜欢异教文化的游客有著强烈的吸引力。根据密宗的信条,他们会将那些高级神职人员的遗体制作成各种各样的器具用於祭祀,比如那个用头盖骨做成的酒杯,梵语里管它叫“嘎巴拉”。 我随手拿来一个仔细端详。这或许不是什麽神职人员的颅骨,但必定是人骨无疑,骨骼部分被人工渲染得很旧,看上去很有历史,下面的银托纯度很低,显得有些污黑,甚至那些玛瑙也不全是真的。 “多少钱?”我用英语问道。 “一百美金。”她笑著对我伸出摊开五根手指挥舞了两下。 好吧,这位女士看来或许很友善,但头脑绝对不简单。 “三十块?”讨价还价可是我的本行。 “不不不……”她嘟著嘴摇头,一副不屑的样子。 我耸耸肩膀,遗憾地把那件拙劣的复制品放了回去。 “八十!八十美金!”对方焦急地挽留道。 “五十!”不知怎麽的,我居然有点感兴趣了。 “七十!七十美金!还有……”女人将孩子从怀里移开,放到身边一只小摇篮里,不顾胸口袒露的丰满乳房,弯下腰在货摊里寻觅。 “这个,这个卡玛!”她最後从那堆杂货里找来一条陈旧的银项链,链坠是一块大大银盘,包围著一颗大得俗气的绿松石刻画出蜜蜂与花朵的图案。 “卡玛!爱情,带给你爱情!七十美金,两个一起!” 我明白她的意思了,不禁失声轻笑,从牛仔裤里掏出一百美元递过去。 女人嘿嘿一笑,露出又白又大的牙齿:“爱情,爱情,好运!” 看样子她用这一招做成了很多我这样的年轻男人的买卖。卡玛,印度教里的爱神,我看他更适合当教众们的财神。 3 收到Bailey寄来的装备已经是三天以後的事情了。 与之一起的还有一张购物清单和邮费收据,一些不易购得的昂贵仪器则写明了每日租赁的费用──该死的蜘蛛!比起他口口声声强调师徒情分,在我们之间倒是无情的商业合作更加清晰直白。 作为礼尚往来,我把那个“嘎巴拉”寄了回去,但愿不会令我失望。 等装备的那三天里,除了在酒店里睡大觉和进附近的酒吧消遣,我没有采取任何前期行动甚至不去未来的工作地踩点。这在重视效率的Bailey眼里是相当不好的习惯,可对我来说,看到猎物近在眼前却因为某些因素不能及时下手那股折磨劲真是非同一般;因此我选择回避它,好好储备情绪来一场干净利落的闪电战。 所以,只有当一切准备就绪的时候,我的计划才能真正展开。 “Luna”,月光,和它的名字一样,清新简练,充满女性的温柔。在这条欧式氛围的街道上,它既不突显也不平庸,恰恰是在你需要停顿的时候第一个想要进去的地方──就像我现在正做的。 找了个靠窗的位置,阳光刚好落在我面前的桌上,室内的卵黄色与深蓝的装潢散发出别致的暖意。 “欢迎光临,先生,要点什麽?”服务生的热情也恰到好处,现在看到的一共两名,大致确定,店主暂时不在。 “一杯蒸馏咖啡,谢谢。” “抱歉,先生,本店午後不供应蒸馏咖啡。” “噢……一杯拿铁,谢谢。”我朝他点头微笑,随手从一旁的书架上取下一本小说──中文的,有点头大。 相比於这种光明正大的踩点方式,我更喜欢鬼鬼祟祟地窝在汽车里用望远镜观察,那样可以肆无忌惮地扫视猎物和周围的一切。即使是那些对公众开放的画廊和博物馆,我也会事先选一个隐蔽角落痛痛快快地偷窥个够;而不是像现在这样,面对自己的猎物,努力收敛自己的情绪以至於出现不该有的紧张。 我已经看到它了,位於屋子最边缘的角落,用玻璃盖著像照片那样框起来。在它的下方,两名年轻女孩正一边吃著面前的点心一边说笑地起劲。 如果我是她们中的一员,等不到喝完一杯咖啡就可以将那件装饰品从它现在的位置转移。 难以想象它居然可以在这种地方摆放这麽久。不过话说回来,谁会相信这样一间平凡的咖啡馆里会有这样一幅珍贵的古画,就好像没人相信塑料瓶子里会倒出最醇正的苏格兰威士忌。 我有一种不好的直觉,彻头彻尾的。 “您的拿铁,先生。” “噢,谢谢!” 不,我不该疑神疑鬼,没有任何确切的征兆显示事情会出差错,不管怎麽说,如果连这样一只煮熟的鸭子都抓不住,那我接下来也该另谋生路了──我倒是曾想过当一名旅行杂志记者。 嗯,这里的咖啡煮得真不错! “可以坐这儿吗?” “啊?”我放下咖啡杯,不必掩饰紧张地抬起头──针织衫穿出破洞的人不需要表现得多镇定。 眼前的情景居然令我有些吃惊,被一个陌生男人打招呼本来已经很不同寻常了──我是说在这样阳光明媚的咖啡馆里。高级的手工西服,款式休闲,不打领带,衬衣袖口的磨损度几乎为零,纯正的黑发大约两寸多点,前端用了少量发型者哩显得很精神。整洁、重品位、有教养的富家子,很有当我的客户的潜力。 至於他的长相……嗯,估计他的私生活应该相当称心如意。 “好,可以。”拒绝只会带来额外的好奇,我若无其事地翻了翻手里的小说,心不在焉地将它放回原处──尽管那也是我的母语之一,可那些无法拼读的文字却是我不共戴天的敌人。 “你是来旅行的吗?”奇怪的开场白。 “嗯,”我呷一口咖啡,点点头。“是。”无终止的旅行。 “听上去很不错。”他说著,直起背熟练地朝身後打一响指:“Sam,给我一杯蓝山,还有一人份的奶油泡芙。” 刚才为我服务的那名侍者朝他微微欠身,显然要殷勤得多。对这种无意的炫耀行为,我不禁不以为然地歪歪嘴角。 点心和咖啡也送来得很快。没有修饰的黑咖啡散发著浓郁的香气,令我面前的调味牛奶相形见绌。陌生的同桌者没有立刻享用他的美味,倒是把那份不搭配的甜点朝前方一推── “请用。” “啊?”我受宠若惊地张嘴傻笑。 “我想你会喜欢它。” “谢谢……”我尴尬地把点心推向一边,端起咖啡掩饰脸上的不快:开什麽玩笑?!他以为自己在勾搭小女孩吗?! 不想分析这个怪人的目的和下一步计划,摆脱骚扰的办法就是置之不理,我装作好奇对这间屋子四下打量──一举两得。 “精美的传神之作。” 我的心咯了一下。 “对……对不起?” “哦,抱歉,我以为你在看那幅画。”即使尴尬,他也表现得相当得体。 “啊……是,是的!”我回头看一下那两个女孩,她们已经发现了我,或者说我们,两人会心地对视而笑。“很好看……是古董吗?” “呼!”那个笑声听上去像是在宽容。“是的,很古老的艺术品。” “哦……”我低下头,心不在焉地用食指刮了一点泡芙里的奶油舔进嘴里。“肯定很贵吧?”有时候犯犯傻可以缓解意想不到的压力。 “呼!你说呢?” 他的语气诱使我看了过去,视线在不经意间对撞上。 “我……”这次真有些不知所措了。 “抱歉!”他微笑摆手,从外套里掏出手机接了,没有长句,只是面不改色地说了几个肯定词。 挂断电话後,他招来侍者把两张一百的港币放在托盘里,然後取出自己的钢笔写了张便条折起交给对方收好。 接下来,他将注意力转移向我,带著的意味深长的微笑:“与你交谈很荣幸!”同时像个生意人似的对我伸出手。我有些诧异,但还是把手伸过去跟搭了一下,收回来的时候,指尖多了一些汗水──见鬼! 似乎还不算完,这家夥又掏出一张黑色的名片,手指夹著递到我面前:“假如你给我打电话,我会很高兴。” 我的脑子轰地一响,不由自主地用指尖接过,恍惚中仿佛看到那双黑眼睛狡黠地一笑,然後那个高挑的身影像被风吹著似的从大门一晃而过。 James Koo,我看到那张名片上的用烫金的花哨斜体这样写著。 这不是我第一次在出任务的时候被搭讪,即使对象是个男人,但像刚才这样的也太莫名其妙了点。就形象而言,对方压根不像会做出这种轻浮举动的男人──那更像是我现在这副模样的家夥会干的事。 难道他看出了我的身份?警察?不可能,我还没有Alfred Bailey那样大的名气。 最後看到那两块奶油泡芙,我舔舔嘴角,用手取过来,两口就将它们消灭下肚。 回到酒店,我凭记忆画出了“Luna”的平面布局草图,标上各个角落的注意事项。这显然是我画过的最干净且一目了然的图纸,没有一个红色注解,没有闭路电视监视范围、没有红外线分布和警卫巡逻路线。以至於我选择了最堂而皇之的进入途径──大门。 六十万英镑?不敢相信目前为止我接下的最大一笔业务会是这麽简单,虽然还不清楚那笔钱最後能有多少赚进我的账户。买家的信息全在Bailey那家夥手里,看来他是吃定佣金了。 还有他寄来的那些装备,就目前来看有90%都用不上,很难让我相信他不是存心想讹我一把。 唯一的心理平衡点──不知道敏感的他对那件“人造”艺术品的感觉如何。 4 直到预备出手的前一天我都没有见到当前的物主顾星语现身,这位刚从大学毕业的二十一岁女孩的社交生活似乎相当繁忙。在Bailey给的资料里有她的照片,无论以哪种标准看都是给人印象深刻的美少女,比她的母亲有过之而无不及。一个侧面显示顾允衡挑女人的眼光实在让人佩服。 我也有一般男人的毛病,对漂亮女人多少都会心软一些,比如当委托人是一位气质不俗的女士,我基本不会讨价还价──光这一点就比我那位市侩的师父绅士多了。 尽管有些遗憾,我还是按照计划订了第二天早上八点的机票,而行动时间是当天的凌晨三点。 香港的大部分商业街区都要到很晚才会集体打烊,有的甚至通宵不歇。幸好“Luna”没有建在那样的地方。不到午夜,附近的商店就关得差不多了,剩下的几间酒吧不属於夜店,也在凌晨之前销声歇影了。 腕表上的指针显示为三点时,我从停车场出来,把车停在紧靠目标所在地的人行道边上。不必在意来往的巡逻警,我敢保证全部过程用不了五分锺。 轻易撬开大门,像个忘了什麽东西的店夥计那样从容地走进去。因为熟悉这里的一切,不需要开灯就绕过遍布的桌椅顺利到达要拿的物件跟前。 如果不是因为介绍人是Bailey,我会第一时间将这桩买卖判定为陷阱。但同样因为Bailey,我的神经比以往绷紧了十倍。 来一个久违的深呼吸,主观地修饰一下现在的氛围,我戴上手套後缓慢细致地将猎物从墙上取下,这样多少不像那些粗鲁的夜盗。 被时间摧残得不堪一击的脆纸就被压迫在这层品质一般的笨重玻璃下面的,在将它卷起时我格外小心翼翼,来自上方的照射灯光无疑缩短了它应有的寿命。虽然我没遇上过,但确实有些无良客户以货品破损为借口拒绝付款。 这一过程耗去了很大一部分时间,也占用了我几乎全部的注意力。当我终於完成这场绞尽脑汁的拉锯战将战利品顺利收服进随身的画筒时,咖啡馆的大门已经被车灯照亮了。 我从不在行动中带枪,匕首之类的利器也不是为割断别人的喉咙而准备的。就像Bailey说过的:我们是贼,不是杀手,闹出人命这档子事儿不应该出现在我们的职业生涯中,那是比失手更加耻辱的污点。 一直以来我都将之视为教条有意无意地遵守著,但是现在,比起所谓的“职业污点”,我更在乎自己年轻的生命。 “门没关?”一个男人的声音。 从人影判断,进来的一共是三个人,其中那个连站立都成问题的醉鬼似乎是位女士。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扣上运动衫的兜帽,以便在待会儿不可避免的打斗中不至於暴露过多的面目。相比於攀爬和短跑,我的近身搏斗技能非常一般──实在是缺乏实践。 “退出去,有人!” 灯亮起来的前一秒,我跳上附近的一张桌子,打算以自己的身体击退看上去最难对付的那个…… 是他?!James Koo! 不可抑制的惊讶阻碍了我的动作实施,与此同时,站在他身後那个看上不那麽危险的小个子男人从西装外套里掏出一把黑亮的手枪。 火光闪烁的瞬间,一丝冰凉的痛感刺过我的身体。然後是火热,就像地狱,呼吸开始变得困难。我向後倒去,周围的一切变得恍惚,仿佛除了右胸的那股剧痛,没有什麽是真实的。 我开始咳嗽,血伴随著唾液从我的喉咙里冲出来,源源不断,鼻子里也是。我想,我是不是快被自己的血淹死了? 一张因为惊恐而走形的男人的脸,难道这就是我死前看到的最後景象?去死…… 对方用右手紧紧卡住我的脸颊,痛得我无法合上牙齿,他的力量远比他看上的要强大得多! “去……去你妈的……噢!”好不容易得到一个反击的空隙,却被他用更狠的力道一拳击中肋下──该死的混蛋! “啧啧,难道你的父母没教过你礼貌?”他揪著我的头发迫使我与之对望,橘红色的路灯让那对蓝灰色的眼珠更加冰冷。 “他们……死了。”我咬紧了牙。 “抱歉,可怜的小家夥。”他松开了我头发,轻蔑地拍打我的脸颊。“所以生活把你逼得去偷别人的钱包?” “那又怎麽样?反正你他妈的有的是钱!” 他的表情凝固了一下,笼罩在面上的残忍看上去倒显得有些滑稽。 “很好!非常好!我喜欢听这话!”他钳著我的下巴用一副恶心的神情看我的脸。“知道吗?你的模样长得还不错!叫什麽名字,小子?” “去你妈的,变态!” “很好,很高兴认识你,‘去你妈的·变态’!”他完全松开我,拍拍我的肩膀朝我伸出右手:“Alfred Bailey,或者你可以叫我Alfie。” …… 最先被感知到的是滴滴答答的仪表声,我的第一反应是定时炸弹,於是努力睁开眼睛以寻找逃生的机会。与此同时,警报反倒解除了。 虽然极少光顾,我还是在第一眼就确定这是什麽地方──医院,确切地说,病房。 “Shit……” 一声诡异的叹息,就在左边不远。我用目前最快的速度转过脸,等到朦胧散去,那张出乎我意料但又似乎合情合理的面孔显现出来──同时也是我最不想见到的。 “感觉怎麽样?”他的声音听上去有些沙哑,配上眼框下面那两抹黑影似乎在向我传达著什麽。 “待会儿伤口可能会很痛,我是说,等麻醉完全过去以後。”不需要我的回答,他显然比我更了解我现在的状况。“受不了的话医生会给你开止痛片。”离开椅子站起来,“能行吗?我想你能挺过去!”他冲我鼓励地点头。 我疑惑地眯起眼睛:“……为什麽……这里?” 相应地,他睁一下眼,表情显得轻佻,挪著身下的椅子来到我面前:“我的手下打伤了你,虽然你那时正对我妹的财产构成威胁。” 什麽?!我猛地吸一口气,右胸发出的剧痛挣脱了残余麻醉剂的抑制。 “噢──” “喂,你没事吧?!”他站起来几乎趴在我身上,让我的鼻子在消毒水味的围攻下有幸欣赏到一股清淡的古龙水气息。 “见鬼……”当然,那对改善我的情绪助益不大。 “好了,别激动,”温暖的手按在我的额头。“你现在需要绝对的静养,听话!” “我……”等一下?这是什麽话?! 虽然我本来也没什麽力气争辩,但他很快俯下身,用那种一般人觉得最浪漫的方式让我闭了嘴。 对,就是那个动作──接吻。 然後直起背,面带心满意足的微笑,他退一步从椅背上拎起西装外套:“好好休息,我还有工作,晚上再来看你!”说著就往门口走去。 留下我躺在床上,睁著眼经历了有生以来最长的一阵思维空白。 5 Bailey是对的,我到底栽在了对猎物背景的调查不足上。 顾星语是个典型的叛逆分子,向来衣食无忧的她习惯於在香港五光十色的夜世界里流连。因此换成Bailey的话,他一定不会选择在凌晨两三点,这个最有可能撞上狂欢归来的顾小姐的时刻动手。 至於那位黑色名片上的James Koo,或者叫他顾宇铭,顾允衡的五名子女中最大的儿子。作为家族事业的新生骨干,一般情况下他应该在北美活动,出现在香港估计是因为工作上的安排──这一点倒是跟我一样。 这个人的出场是个纯粹的意外。按照他自己的说法,那天听说顾星语在一个派对上遇上点麻烦後,他亲自带上随行保镖把异母妹妹从酒精和迷药的围攻中抢救回来。然後在护送其来到位於“Luna”楼上的住处时,撞上了正在紧张工作的我。 我猜那位保镖先生从没立过这麽大的功,要不也不会第一时间就掏枪解决问题了。 一连的串突发事件,我甚至怀疑这一切都是Bailey那家夥安排的陷阱──教育我如何彻底改掉某些陋习。 还有一点让我搞不明白的是顾宇铭,他对我的态度……不知道怎麽说,反正不像是对待纯粹的俘虏。 “来,张嘴!”面前的男人将眉毛富有神采地一挑,如果不看他正在做的事这个动作倒是颇有些迷人。 顾宇铭右手举著一把迷你水果刀,那片被切得很薄的苹果叉在刀尖,就在我鼻子下面两寸远的地方,散发著诱人的香味。 你要干什麽?我用眼神问。 对方领会地笑笑:“新鲜水果利於你的康复。” 我想到了上小学的时候,养在教室里的那对仓鼠,班上有个胖乎乎的金发女孩每天下午都会喂它们半个苹果──“来,Benny,Judy,吃午饭了!”──清楚地记得她说这话时那种诡异的微笑,跟眼前这家夥简直一模一样。 见鬼。 再看一眼鼻子下面的水果,我皱一下眉毛,张开嘴迅速将它咬住,像一只抢食的鹦鹉。管不了形象问题了,事实上,我现在这副样子根本没有竖立形象的资本。子弹击穿了我的右肺并破坏了一条静脉,虽然抢救及时却仍失血不少,没有半个月别想从病床上起来。当然,那是医生的估计,而我的康复计划只有五天。 “很好!”他满意地笑了。 我使劲嚼著嘴里的水果,想象这是某人的血肉,它将化为我复仇的能量。 吃完那个苹果占用了我心中一个世纪的时间。确切地说是吃掉三分之二个,顾宇铭在喂我的同时也不忘分享一些给他自己;这一行为加上他迄今为止的古怪举动,暧昧地让我浑身不自在。 “你究竟想干什麽?”消化过程让我的情绪变得平和,思维也单纯了起来。“别说你不知道我的底细,Mr。 Koo。”与其像这样莫名其妙地装糊涂,还不如捅穿了它,让事情坦白明了。 “呼,刚刚知道了一些。”他低下头,脸上是意味不明的微笑。“Joey Wright,绰号‘Witty Joe’(诙谐的Joe),现年二十三岁,原籍英国,账户开在瑞士银行。十六岁时被‘蜘蛛Bailey’收养并在其教导下成为一流的艺术大盗。最著名的一次是於三年前盗走伦敦泰特画廊里一幅创作於十八世纪的皇室成员肖像,虽然其价值不高,但你最後将一幅Camilla 偷心陷阱 第 2 部分阅读 la的画报替换进画框里的噱头上了第二天《每日电讯》的头版。” “哼!”我望著天花板冷笑。“调查得很一般嘛,这种八卦网络上到处都有。” “不过有些信息知道的人恐怕就很少了。” “?!”转过脸去逼视他。 “你的血型是O型,身高六英尺半寸(184cm),体重一百四十三磅(65kg),右腿内侧有一颗红色的痣……” “闭嘴!”这个变态,要不是手上插著针头我一定会一拳朝他脸脸上挥去。 “呼!”他发出不以为然的笑声,一只手按著下巴,瞬间变化出忧心忡忡的表情:“不过你的体重似乎太轻了些,是出於职业考虑吗?” “废话,你见过胖子攀上摩天大楼顶层吗?!” “难道金刚不是?” “……” 好吧,我是个十足的傻瓜!吸吸鼻子把脸转向一边去看那台令人心烦的电子锺。 “你生气了?” 如果我回答了,就是无可救药的大傻瓜──虽然现在这样“赌气”也体面不到哪儿去! “别这样,”一只手摸上我的耳鬓,指头毫无顾忌地玩弄著那里的头发。“我只想多了解你。” “你他妈的是变态吗?!”再也忍不住了,我猛地转头回来摆脱骚扰。“你想用这种方法折磨我?!” 他稍微睁大了双眼,看上去似乎有些诧异。 “很抱歉我不能按照你希望的那样对待你,”顾宇铭垂下眼皮微笑,看来有些腼腆。“我不能对你置之不理然後等你康复後再去偷东西。”像是自言自语般缓慢摇头,忽然,犀利的目光直射过来── “我不能让你离开我去做危险的事。” 我多少被这极端的宣言吓到了,然後是恶心,对,我要吐了。 没怎麽理会我的反应,他抬手看了看表,“虽然如此,我还是不得不暂时与你分别,”露出抱歉的微笑。“可惜我不是来这里度假的。” 不由得想起自己的原计划,我在心里向某人问候一句。 “别东想西想的,留下力气好好休养!”他用食指打趣地指著我,一副玩笑的表情,然後拎起西装外套朝门口提高嗓门喊著:“好了,请进来吧!” 於是门被人从外面打开,一名制服比其他护士稍有差异的女士恭敬地进了房间。 “Joey,这是Teresa。” 我无所谓地抬抬眉毛,顾宇铭看了後若有所思地歪歪嘴角。 “我不在的时候Teresa会照顾好你,是吗?”他对护士小姐微微一笑,对方谦虚地点头:“顾先生放心,我是很有经验的。” “很好!” 然後是利落的关门声,出於某种情绪,我都懒得看他一眼。 等到房间里的空气因此变得轻松後,我开始打量眼前的新朋友──护士Teresa。 这位三十岁上下的女士远不像她的名字那样小鸟依人,反之又高又壮,齐肩的笔直黑发用一个大发夹绾起,两边一对醒目的粉色大耳扣。看来真如她所言的──很有经验。 “嗨,Teresa!”我决定友好地开场。 得到的是一个不冷不热的职业微笑:“先生,您刚吃完东西,现在该休息了。” 我的头偏在枕头上,轻笑摇头:“我睡不著。” 护士的微笑变得勉强,慈祥得就像戴著一层面具。 “这样吧!”我开始建议。“我这人不耐唠叨,你为我念一段报纸,我会很快睡著的!” Teresa眯起那双因近视而微凸的眼睛,我保持天真的笑容。 “请您稍等一下。” “谢谢,你最好快点,我一个人挺怕的!” 我故作声气对已经出门的护士小姐叮嘱,然後躺回去板起脸深吸口气:有一件事顾宇铭说得很对,等我成功脱逃後一定会卷土重来将那幅古画弄到手。 交易的时间可以拖延,但不允许违约,这是从业的法则。 6 “……西甲联赛已踏入白热化阶段,而今次的让球主客和三串四过关,就介绍三场西甲联赛,分别为马略卡胜、利云特胜及西维尔和……” “啊哈……” 我张嘴打了个哈欠,床边的女士放下报纸疲惫而充满期待地看过来一眼。 “哦,继续啊!”我鼓励道。 那一瞬间,她的眼神透露出绝望,抑制不住粗暴地抖一下手里的报纸:“国际足联表示……” “护士小姐,”我打断了她的阅读,“这样很烦人吧?”坦白地看著这位不幸的女士。 Teresa放下报纸,如释重负地叹口气。我心领神会地点头微笑:实在是佩服,她居然一直念了两个小时,顾宇铭找来这样的人才真不容易! 我望著天花板喃喃:“本来我是熬不过头版的,但是现在……”一下子转过去:“你能找份英文报纸吗?” 那双眼睛鼓成了金鱼的程度,我撇撇嘴,漫不经心地看看四下。 “Teresa,”把声音压低,偏著脑袋看她。“我很抱歉。”护士小姐回我一个勉强的宽容微笑,我识趣地垂下眼皮:“我也不想为难你。” “看您说的,这是我的职责。” “不、不是,我……”再次叹气,“我本来是想刁难你的,一个人被关在这里……受伤这件事让我很沮丧。”我别过脸,幽怨地望著被窗帘遮挡的窗户。 “所以你才要好好休息啊!睡眠是最有助於恢复的!”她说著,伸手为我整理被单。我於是转回脸,朝她感激地一笑:“谢谢,你真是好心。” 年长的女士难免有些羞怯,笑著回避了视线。 “Teresa,”我望著她,稍稍眯起双眼:“我们来干点好玩的事儿吧?” “准备好了吗?”我望著对面,护士小姐点了两下头,微微凸出的大眼睛因为紧张而频频闪烁。 “好,”我发出鼓励的微笑:“你先来,打开!” “两个对子外加一个K?”我看了她面前的纸牌,赞赏点著头,然後放平自己的右手:“一对4……三个Q。” “啊……”Teresa发出失落的呼喊。“不要啦!”然後像个十来岁的女孩子那样淘气地甩著头发。 “好了,好了,乖乖地!”我得意地哄著她,随手拿来那只玫红色的Chanel口红,旋出一截,伸出食指对她勾勾:“过来,乖!” “不要啦!都写不下了!”她撒娇道,却依然把脸凑了过来。 “谁说的,写一首十四行诗都不成问题!”我勾著她的下巴,拿口红的手上下徘徊寻找足够的空隙──这张本就不大的圆脸上确实找不到多少空白了。 “讨厌,写的什麽?”随著她的轻笑,笔画呈现出颇具美感的曲折。 “嗯,”我做出深沈的模样。“P。U。S……”(pussy) 咿呀一声。 游戏乐趣被突然打开的房门冲散,紧张和忧虑爆发出来。 “顾先生……”玩忽职守的护士像被烫了似的跳著离开我的床位,不知所措地站在一边,双手握拳不住地伸展。 不慌不忙地,我把视线从担惊受怕的女士那里转移向她的雇主,“嗨!晚上好!”若无其事地打招呼。 顾宇铭颔首淡笑,展现出无与伦比的风度──就现状而言,稍微转一下头:“好了,Teresa,你的工作结束了。” “顾先生……” “好了,先下去休息吧!待会儿我会叫你!” 失职的护士露出大大放心的表情,“谢谢您!”低头致谢,心虚地捂著脸从他身後逃出房间,甚至不敢抬头看我一眼。 门被关上了。 有这样一种人,他们散发著强烈的存在感,左右著某个空间里的氛围,哪怕一言不发。 “过得怎麽样?”这样的人总是第一个发言;或者说,在别人的印象里,第一句话总是他的。 “很好玩。”我如实回答。 顾宇铭垂下视线轻笑一声,从容地脱下外套搭在床边那张椅子背上,然後一边松开衬衣袖扣一边朝我靠过来── “你真是魅力无边。”伸出麽指有些用力地从我的左脸颊上抹过──那是第一把诈降後被护士小姐画的半边猫胡须。 “你嫉妒?”自嘲是一种境界。 “不,我很高兴,”他又从裤袋里掏出手帕,擦完我脸上的残余後再擦干净自己的手。“从一个侧面了证明我自己。” 我有气无力地冷笑一声。 “晚餐吃的什麽?” 我诧异地瞪一下,他已经走到门口的五斗柜边,取下一只不知什麽时候摆在哪儿的纸盒子。 黑眼睛狡黠地眯起:“猜猜是什麽?” 我把脸转到一边翻白眼。 一股甜腻的香味。等我本能地看过去时,那两块奶油泡芙已经近在鼻尖了。 “半岛酒店刚出的。” “哦?晚上也做?” “我特订的。” 继续冷笑,其实我想说的是:我不喜欢吃甜食,一点也不。 他轻笑一下,把盒子放在病床的小桌上,低头看到满床的扑克牌,“你牌玩得很棒!”拣起一张“红心5”,两面看一下,然後失落地摇摇头:“我就不行,有时候我连牌的大小都分不清。” 我嗤了一声,蹬一下双腿摆脱纠缠的被单:“赌一把吗?” “赌什麽?”欣喜的眼神。 “如果我赢了你就放我出去。” “呵呵……”非常爽朗的笑声,“不行。”同样程度的坚决。 不笨嘛!我垂下眼皮微笑。 “这种情况下你不该讨价还价。”他说著,一把收起那堆卡片,迅速整理好,熟练地洗牌──分不清大小?笑话! 他把洗好的牌分出三分之二放在我左手边:“接著刚才的,我猜你肯定没玩够。” 不置可否地看一眼,我把一只捏在手里的口红放在牌堆边,顺手摸了上面一张。 对面有只狐狸在笑。 7 不管他做些什麽,我压根没把顾宇铭的话当真。一见锺情?真好笑,让他疯去吧,只要我保持清醒就好。身处逆境就要顺其自然,机会不是抵抗就可以赚来的,敌人真正的弱点总是在不经意间暴露。 “一对J。” “一对A。” “不要。” “一个2。” “Black Joker。”我抑制不住激动地点著头:不管其牌技如何,是对手本身让这场游戏变得来劲了。“一个A。”情不自禁伸手刮一点泡芙里的奶油舔进嘴里。 对方迟迟没有动静,我皱起眉毛催促地看一眼…… 他盯著我看,目光简直肆无忌惮,幽深的黑眼珠,似乎已经不是人体器官那麽简单,像某种机器,又像具备了独立的灵魂,闪著莫测光芒…… “Red Joker。” “?!” “一对K外带一个8……”他像个胜利者那样把剩下的牌潇洒抛下。“你输了。” “等一下!”搞什麽搞?!他在故意迷惑我!不,他怎麽可能迷惑我?!不,太可恶了! “三个Q,一个10。”顾宇铭探过身来,翻开我的牌。“险胜!” “你有Red Joker为什麽不打出来?!”我已经恼羞成怒了。(桃:人家为什麽要顺著你打……= =|||) “是吗?我说了不太清楚牌的大小。”他拿起那只深色口红,漫不经心地将它旋开:“愿赌服输,过来!” “Shit……嗯?!”我实在不习惯被人捏著下巴,虽然力道不大,还是令我忍不住战栗了一下。 “听话,乖乖的……” 看到他手持惩罚道具逼来,我胆怯地闭紧双眼,随後一股温暖气息覆盖上我的鼻尖。微凉的膏体触上了我的额头,移动出顺滑的质感,没有香料的口红散发著微弱的化学制品气味。 我判断不出他写的什麽,大概是汉字,该死! 感觉到那只手正在远离,我松口连忙睁开眼,下意识地伸手去摸额头的小丑记号…… 另一个人的手阻止了它。 据说有些人的眼神有魔力,被他们看到後会失去原本的判断力而不知所措,就像美杜沙能令人石化般。 以为他只会碰一下嘴唇,像上次那样,最多交换一下彼此鼻腔里的空气,谁知道放任的代价…… 我还从没有允许一个男人把舌头放进我嘴里,这种陌生感带来的冲击和对方本身的侵略性差点令我思维崩溃。难以置信,唇齿之间的交战也能让人联想到“毁灭”这个词,取代硝烟的是彼此富於战斗力的气息。没什麽恶心不恶心的,我只不想让步。 “嗯唔……”胸腔的剧烈扩张终於刺激到恢复中的右肺,最先涌上来的是一股令人作呕的腥气,很快,血液弥漫了我们的战场。 “咳……咳咳……”这恐怕是我为浪漫付出的最大代价了──真逊! “Joey!” 顾宇铭放开我,血水同样从他的嘴角流出,这一幕看得我心花怒放,笑著把血咳得到处都是。 “坚持住!”他冲过来按床头的呼救器,令一只手像猛禽般牢牢扣住我的肩头──额外的折磨,该死的! 不到一分锺医生就冲了进来,冲淡了顾宇铭那份绝对的存在感。一团混乱中,我看到他一言不发地站在床尾,一只手托著下巴,双眼黯淡。 那一晚,我整夜无眠。 第二天,准时出现Teresa换上一条黑白相间的束发丝巾代替原来的发夹,年轻了起码两三岁。 “Joey,你昨晚是不是没休息好?”在用湿毛巾为我擦脸的时候,她注意到了眼眶里不可避免的黑影。 “有点失眠。”我轻描淡写地回答。 “怎麽会?”护士小姐诧异道。确实不可思议,对一个失血的重伤患而言。“你是不是胡思乱想了?” “别管那些。”我无所谓地笑笑。“今天玩牌吗?” Teresa把嘴张大成一个标准的“O”:“怎麽行?顾先生会把我炒了的!” “昨天不是也没炒吗?” “不行,我不上当了!”她撇嘴作一个稚气的笑脸。“我给你念报纸,英文的,午饭前好好睡一觉!” “谢谢,不过在那之前你能帮我个忙吗?” 她放下手里刚要展开的报纸──真是有备而来──对我抬抬眉毛。 我眯眯一笑:“能帮我带瓶啤酒上来吗?谢谢!” “喂!”她不出所料地惊呼起来。“怎麽可以?!你在养伤诶!再说我不能随便离开你身边的!” “算了,我开玩笑的。”笑著挥手,把头偏向一边。 一声微弱的叹息。 “Teresa?”我回头看一眼护士小姐。“知道我为什麽躺在这里吗?” 她被这唐突的问题弄惊慌失措:“我……” “因为我拿了不属於自己的东西。”不去与她对视,我看著正前方的墙壁。“我是个贼。” 护士小姐似乎屏住了呼吸,身体本能地往後靠。 “别害怕,Teresa,我只是手脚不干净而已。”我温和地安慰她。“Mr。 Koo没告诉你吧?我偷了他的东西。” “怎麽会?他那麽……” “你不会以为我是他的朋友吧?”我发出讽刺地讪笑。“其实他心里恨死我偷他东西这事了……听说过私刑吗?” 女士的脸乍然由红转白。我很抱歉惊吓到她,低头轻轻叹气:“哼,我的牢骚还真多……别介意,Teresa,我随便说说。” “没……没关系!”她垂下眼皮,赧然摇头。“我听著就是!” “你真好!”重新展示出明朗的微笑,“那我不喝啤酒,能帮我带一瓶新奇士橙汽水吗?”伸出右手指向门口。“别忘了请门外的保镖进来看著我!” “啊?”Teresa愣一下,但还是站了起来,指著门口不知所措。 我用微笑肯定她的猜测:“谢谢。” 一番悉悉索索的讨论後,那名我只见过背影的高大男人转了进来,以其标准的职业站姿挡在了门口。 “等你哦!”对著将要关上的门,我向刚才出门护士招呼道,然後转回来面对眼前的新面孔── “嘿,老兄,怎麽称呼?” 8 小心地翻开卡片一角,再多一点,多点…… “呼……”松口气,将那张“方块3”彻底翻过来,“还好,十九。”然後伸手过去翻开对面的那张…… “二十点?!Shit!”我气恼地将牌抛在床单上,“你的运气怎麽这麽好?!”抬头质问前方,满脸的不解。 那个叫做“阿胜”的男人丝毫没有理会的意思,目光盯著前方一动不动。我摇摇头,拿来手边还露著一截的口红,叹口气,无可奈何地往鼻梁上抹了过去,“你这运气要是赌马的话一定赚很多!”然後一边洗牌一边感慨。 “噢……”伤痛令我不得不中止自娱自乐,扑克牌脱手飞得到处都是。 “嘿!要不要叫医生?”阿胜皱起眉头,表现远没有他的发言积极。 “不……”我躺回枕头上,缓和下来呼吸,“拜托……帮我洗下牌。”伸出一只手,艰难地指著地面。 对方低头看了看那片狼藉,面不改色地弯腰下去将四散的卡片搜集起来。门被敲响时,他正好拿著完全副扑克,去为购物归来的护士开门。 “抱歉,走了两条街才买到。”Teresa说道,室外的阳光和空气让她的气色鲜活得惹人嫉妒──其实就是我。 “啊……你们在玩牌?”她看到了我脸上的绘画和另一人手中的道具。 “不,是我一个人玩,阿胜只是帮我洗牌。”我说实话。 “哦……”护士小姐望著看守先生若有所思地微微一笑,然後从塑料袋里取出一罐饮料。“现在喝?我给你打开。” 我点点头。她插上一根吸管後把罐子送到我嘴边──真体贴,我几乎要落泪了。 “阿胜,拿一罐去!”我冲准备离开房间的男人招呼道。Teresa立刻再取出一罐递过去:“胜哥,拿去!” “不用,谢了。”到最後,他也没正眼看我一下。 “Teresa,下次帮阿胜带啤酒吧!”在门将要关上时,我对身边的女士大声建议。她只对我笑笑,从床头抽出纸巾,温柔地为我擦去脸上的杰作。 “原来你喜欢橙子汽水。” “还行。”咽完嘴里的苹果汁水,我不慌不忙答道,然後地张开嘴接受已经就位的下一片。 “还喜欢什麽?”看我嚼得差不多了,顾宇铭又问。 “女人。”我直言不讳。 他低声笑笑,完全没当回事似的,只是把手里的最後一片苹果放进了自己嘴里。 “今天怎麽不买泡芙?”食物提醒了我。 对方愣了一下,很快又笑了:“我怕受不了诱惑。” 哈!我在心里偷笑:“你还要节食?!” 他笑得更加诡异:“目前看来是的。” 似乎听出什麽言外之意,我不安地收起幸灾乐祸。 有时候真佩服自己的适应力,现在看来我似乎开始接受这样的局面了──乖乖地当好笼子里的仓鼠,不浪费每一份饲料和……爱抚。 不行,後面一点做不到!我偏过头,厌恶地避开顾宇铭将要摸我头发的动作,虽然之前已经被他不经意地摸了好几次了。 “今天过得怎麽样?”他或许有些失落,却没有表现得不满。 “哼……”我自顾自地轻声咳嗽:这家夥又在扮演监护人了! “受伤的地方还痛吗?”有时还客串一下医生。 “还好,用不上止痛片。”兜圈子只会把自己困住。 “那就好。”他把双手一摊,悠闲地往後靠在椅背上。“听说你今天也跟阿胜玩牌了?” “不满意我借用你手下?”我忍不住皱起鼻子。“这种鬼地方!” “不,我只是提醒你注意休息。”收起笑容後,那张脸还真有些压迫感。“Teresa说你睡眠不足。” “谢谢关照,我知道怎麽调整自己。”警告地板起脸:“别想给我打镇静剂!” “呼!”微笑又回到他脸上:“我不会安排对你不利的事。” 哦?那现在这样算什麽?我止不住在心底翻白眼。 没过多久,顾宇铭从椅子上起来,举手看了看表:“太晚了,你睡吧。”然後拿起外套穿在身上,虽然总是那身沈闷的装扮,这家夥看起来也不算太糟。 “明晚我有安排,不能来看你了。”他抱歉地说。 “你确实不该把美好时光都浪费在这种地方。”我赞同地点头。 已经把门打开的顾宇铭停下来,不以为然地回头:“别太自作聪明。” 等门一关上,面无表情的我竖起了中指。 第二天早上,一台崭新的PSP被送来我的床边,跟著还有二十几张最新的游戏卡。 接过Teresa笑盈盈递来的新玩具,我像所有收到礼物的孩子那样,不敢相信地用手在光亮的外壳上摸了又摸:开心吧,Joey小老鼠!现在你的笼子里安滚轮了。 (桃:有没人觉得胖乎乎的小J吭哧吭哧地爬圈圈很萌?J:萌个P!= =+) 窗帘终於被拉起,午後的阳光通过不远处的大楼玻璃反射进来──看来这里所处位置不低,空手爬窗是出不去的。 咽下嘴里已经不再冰凉的汽水,我吐出吸管,压著声打了一个爽快的嗝。 “Teresa。” “啊?”沈浸在麽指激战中的护士心不在焉地答应一声,她这麽快就上道是我始料未及的。 “你知道Mr。 Koo来香港干什麽吗?” “嗯……”无法专心游戏的她恋恋不舍地放下工具,茫然地思索了一下我的问题。“这个……是生意上的事吧?” “你知道是什麽生意吗?”我吸一口汽水,尽量显得漫不经心。 Teresa笑著摇摇头,“我怎麽清楚。”麽指重新在PSP上徘徊。 “哦……那他雇你来照顾我到什麽时候?” “这个啊……”对方抬起头,一脸复杂地看著我,似笑非笑。“大概是下月5号他回美国之前吧,我的薪水是开到那个时候。” 我闭上眼点点头:“谢谢你的照顾,我会常常想你的,Teresa。”然後对她摇一摇手里的罐子,吸管撞出空洞的声响。“Teresa,拜托──” 护士看了我的提示,露出“真拿你没办法”的笑容,放下PSP从椅子上起来,然後像昨天一样,换进来保镖阿胜。 “对了,记得给阿胜带啤酒!”最後招呼一声後,我转头过来对面前的高个子眯眼一笑,拿出枕头下的扑克牌大方地递上去:“大哥,帮我洗下牌吧?” 下月5号回美国?这麽说他还真打算把我绑在身边了?神经病!我才不会让你得逞! “洗匀点,这次我要认真对待了!”我严肃地告诉阿胜道,并从枕头的另一角摸出口红。 9 结果那天晚上顾宇铭真的没有来,我寂寞地躺在床上玩了一夜的PSP,浓重的黑眼圈吓坏了早上进来的Teresa。 “Joey!” 她那时的一声尖叫成功地助我摆脱快要无法抑制的睡意。於是放下已经捏地麻木的游戏机,我倚在枕头里有气无力地朝她眨眨眼:“嗨……Teresa。” “怎麽搞的?你是不是又没睡?!你……”带著恨意从我手里夺下PSP,要不是昨天那点交情,她很可能将它一扔了之。 “没有……”我摇摇头,缓缓抹一把脸,凑一个疲惫的笑容。“别生气……我实在睡不著。” 没有指责,她叹口气坐到我跟前,伸出手指为我拨开脸上的乱发:“要不我让医生给你开点药?” “不用,我不需要药物。”我倔强地别过脸。 “但你现在这样子怎麽行?”她就像心疼淘气孩子的母亲。 “我不……” “顾先生会怪我失职的!” 收回将要脱口而出的辩解,我沈沈地垮下力气:“好吧,我不想为难你。” 很快,医生前来对我进行诊断,然後就像Teresa建议的那样开了点副作用小的速效催眠药。Teresa把领到的小药片和水杯递到我手里,笑著看我把它们咽下。 再过没几分锺,我的眼皮顺利合上,黑暗无边的美好世界。 不出所料,等我下次睁开眼时,玩了一整天PSP的护士小姐已经顺利退场,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成了另一个。 “睡得好吗?”顾宇铭靠在椅背上,托腮的姿势令他显得格外悠闲。 “你想干嘛?”长时间的睡眠让我有些搞不清现状了。 “没什麽,来看看你。”他照样轻描淡些过去。 “那你看吧……”我甚至像往常那样试图离开床去趟卫生间,“噢……”当然是办不到的。 “躺下别动!”他立刻过来把我扶回去,莫名其妙地拍拍我的脸颊,然後弯腰下去…… “你干什麽?”我看著他手里的东西紧张问道。 “你不是要上厕所吗?”他提起那把小便器,像提手电筒一样理直气壮。 “不,我不用它!”确切地说是不要你来帮忙! 顾宇铭不以为然地轻笑,“少孩子气了!”拿著那玩意直走过来,一副猥亵的嘴脸! “去死!”我抓牢被单本能地往夹紧双腿。 “怎麽了?难道Teresa不是这样帮你的?” “你跟她不一样!”──她是善良的好护士,你是变态! “少胡思乱想,乖乖听话!我不想看一个大男人尿床!”他还一本正经起来了。 “出去,我自己来……嗯……咳咳……”我半真半假地咳嗽起来,并恼火地推开前来安慰的男人。这令他知难而退,一言不发地出去掩上了门。 一分锺後,我大声咳嗽一下,顾宇铭回到房间,脸上的表情完全看不出刚才的受挫。 他不动声色地替我把排泄物拿去洗手间处理掉,然後重新坐回椅子,双手对插放在腿上。 空气中荡漾出一种蠢蠢欲动的气氛,在某人周围形成看不见的漩涡。 “Joey。” 这是他第一次用这种平静的语调念出我的名字,我下意识地把脸转向旁边──事情开始不好对付了。 “你相信我吗?” 我望著对面的墙,迷茫的白色。 “我是相信自己的。” 说完,一阵布料摩擦声,他离开了座位。我下意识地握紧拳头,心跳不自觉地加速。 他绕著床走了半圈,最後从五斗柜上提来一只纸盒子放到我前面的餐桌上──不用猜也知道里面是什麽。 “饿了记得吃东西,我先走了。” 我几乎不敢相信他的话,但转眼看去顾宇铭确实已经把门打开准备走人了。 “好好休养。” 他说这话的时候背对著,而我则第一目送他离开:谢谢你的照顾,明天我就能活蹦乱跳了。 “今天气色好多了!你有乖乖睡觉哦!”Teresa拉开窗帘後回头对我笑著说,朝阳为她苹果般的小圆脸抛上一层诱人的光。 “是吗?”我嬉皮笑脸起来。“亲我一下算是表扬吧!” “坏哦!”护士小姐过来亲昵地拍打我的脸颊,我们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我央求她陪我打牌,Teresa拒绝了,一本正经地搬出顾先生的叮嘱做挡箭牌,然後心安理得地坐在一边的椅子上开始麽指运动。百无聊赖的我只好倚在枕头里翻红心,顺便测一下今天的运气──这很重要,所有阴暗职业从事人员多少都得信它。 结果等不到吃午饭我就厌倦了,脾气变得古怪,开始莫名其妙地使唤人。 “你真的不帮我买薯片?”我用纸牌铺成的扇子压在脸上,露出双眼可怜巴巴道。 Teresa无奈地摇头:“Joey,你的要求越来越过分了!” 我像个受挫的孩子般看向一边不理不睬。 “那我出去再给你买点新奇士橙汽水好不好?” “Teresa,我本来想把PSP送给你的。” 片刻沈默过去,一声妥协的叹息。 “我要重辣口味的!”我对已经走出房间的女士补充。 “啊?那个不容易买到哦!”她答应著,换进来高大的阿胜。 “没关系,我可以等的!”最後嘱咐一声,我回头过来冷漠的看守大方一笑:“喝啤酒吗?” 二十一点是我最不喜欢玩法,更不要说自己跟自己玩;与之相比,倒是往脸上涂口红来得有意思得多,至少有点创作感。所以我让“自己”输了一次又一次,没多久,整张脸已经跟印第安战士出征的样子差不多了,也就是说──面目全非。 站在对面的阿胜看了这样的“自残”行为,也不由得借助啤酒罐的遮挡,皱了皱那对浓黑的眉毛。这一轻蔑的表现加深了我的心浮气躁,连洗牌的动作都控制不好,一个劈啪声後,失控的卡片飞了一地。 “Shit!”我轻声骂著,猛捶一下床,掀开被单打算下去将它们捡起。 “我来!”尽职的保镖朝我伸手做个“暂停”的示意,把喝了一半的啤酒罐放在我面前的餐桌上,脱下整洁的西装外套,弯腰下去收拾残局。 “拜托你了!” 真是任劳任怨的典型!我感叹著,把熬夜两晚上换来的东西从枕头底下摸出;然後慢慢坐直,将已经捏成粉末的药物洒进那只毫无防备的啤酒罐里。 10 不管他怎麽抗拒──揉眼角也好、捏鼻子也好、或者干脆给自己一耳光──始终无法阻止侵袭而来的睡意。昏昏欲睡的男人拼尽全力瞪著我,脸皱得就像晒蔫了的茄子,於是他终於明白了什麽,伸手拉开自己的西装外套…… 没等他将好不容易掏出来的手机展开,便伴随著一声轰然巨响睡倒在地。 “阿胜?阿胜你没事吧?!” 回答的是不太斯文的鼾声,节奏趋於平稳。 “喂,阿胜?”我从床上下来,若无其事地走到他跟前弯腰下去检查这位保镖的睡眠情况──很香甜!我都有些羡慕了。 好了,老兄!穿衣服睡觉一定不舒服吧?我来帮你解决! 平时总是仰视这位保镖先生,觉得他简直高大无可匹敌,结果被我穿上他那身凝重的灰黑色Dunhill套装才发现他并不比我高,倒是壮实很多。不过估计一英寸左右的差别不会被人注意,反正不会站直了走路。 费点力把赤条条的大块头推进病床底下後,我钻进洗手间最後检查一次自己的改装: 脸上的玫瑰色面具很棒,只是眼珠颜色被衬得淡了点,於是掏出意外搜得的太阳镜戴上,打湿头发学阿胜的样子全部抹到脑後──完美。 鉴於过道上每一个人的好奇目光,一路上我都不得不抬起手稍微遮挡住自己那张非同寻常的 偷心陷阱 第 3 部分阅读 ─完美。 鉴於过道上每一个人的好奇目光,一路上我都不得不抬起手稍微遮挡住自己那张非同寻常的脸,缩著肩膀像做贼似的穿行而过──虽然我就是。 “咦……是胜哥!” 电梯打开时遇上意外的人物,还好是情况控制内的。 “胜哥,脸怎麽……”Teresa好奇地看著我,“哈哈……”很快发出抑制不住的欢笑,连进电梯都忘了,“我就说你怎麽赢得过Joey,那小子诈你的啦!哈哈……”要不是手里拎著大包的东西,没准就手舞足蹈了。 我用手将脸遮得更紧,气恼地准备转身离去:你说得完全正确,女士,而且我诈了不止一个。 “等一下!” 胳膊忽然被拉住,我不敢轻举妄动,这种时候女人的力量不容忽视──一声尖叫比警铃管用多了。 “这个给你!” 脸被太阳晒得绯红的女士说著,把一罐冰凉的Carlsberg塞到我手里,附上一个亲切的微笑──所谓白衣天使就是这样的,虽然最後演变成不可收拾的哈哈大笑。 直到电梯门阻挡了我们的视线,我才小声说出谢谢,带著微弱的患得患失,仓惶走出这家豪华的私人诊所。 Teresa曾说她的口红有防水性,因此我的当务之急便是找个有肥皂的卫生间把脸上的伪装处理干净──我可不想成为路上万众瞩目的焦点。 还要尽快联系上Bailey,让他替我把新的装备和护照弄来,不管有没有被查到,我都不会回去原来的酒店了。一想到平白无故损失了一大笔钱我就心痛──该死的James Koo,有机会一定要把这笔账讨回来! 老实说,我倒是有些好奇他现在会是什麽表情,如果Teresa已经发现实情并顺利告知他的话。不管怎麽说,他表现得对我那麽感兴趣,要说我没有一点受宠若惊是不可能的。不过那样可能吗?先不说彼此都是男人这一事实,赫赫有名的富家公子会对一个声名狼藉的小偷一见锺情?这种事说给Bailey听还不把他笑死! 这是一场恶作剧,一定是的! 思考的力量使我再加把劲揉搓脸上的污迹,将入夏季的热带阳光配合上油脂,几乎把我的脸烤成正宗的法式乳猪;用水冲去泡沫後,我忍不住对著镜子查看脸上有没有晒伤。 “别照了,很帅了啦!” “?!” 真正吓到我的不是那出现在男厕所的女人声音,而是此刻映在镜子里的那张脸── 顾星语。 见鬼,我再也不会相信扑克牌测运气了。 “不错嘛,比照片上还帅!”眼前的美少女用一种轻佻至极的表情对我上下打量。我不相信这就是她要对我说的话──对一个刚刚逃跑出来的小偷,而她就是物主。 “不好意思,”我故作镇定地抹去脸上的水珠。“我们认识吗?” “只是不熟而已。”顾星语无所谓地轻轻摇头。“你不会没看过我照片吧?Mr。 Wright?” “抱歉,你认错人了!”我将她赶开,抱著侥幸试图脱困。 “等一下嘛!” “喂?!” 完全想不到她会像这样从後面将我抱住,突如其来的亲密之举令我差点手足无措。 “你想怎麽样?”勉强按捺住情绪,我低声问。 “陪我喝茶!”多麽活泼可爱的语调。 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动手把箍在腰上的胳膊解开。 “陪我喝茶,我把那幅‘猫猫画’给你。” 迟疑了一下,还是摆脱了她的纠缠。这时推门进来一个中年男人,我於是挽起顾星语的胳膊,在其惊讶的目光下将她拖拽出去── “死丫头这种地方你也进!跟我去喝茶!” 虽然听上去不可思议,但我决定碰一次运气。因为就目前看来,顾小姐的思维模式似乎跟普通人不大一样。 “你有女朋友吗?” “目前没有。” “有什麽业余爱好?” “旅行,音乐。” “哇!喜欢哪支乐队?” “最近在听Dido。” “好落伍!我喜欢‘The Strokes’。”她不屑地皱皱鼻子。“喜欢什麽牌子的衣服……” “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咽下嘴里的最後一团面条,我决定终止这场小报采访。“你真的会把那幅画给我?” “我像在开玩笑吗?!”虽然乐趣被打断,顾星语却丝毫没有显得不悦。 我笑著喝一口手边的果汁:世界上最可怕的人就是你永远猜不透他们的用心,以前我只知道一个Alfred Bailey,现在多了一位顾小姐。 “你怎麽跟你哥交待?” “那是我自己的事,Jimmy才不会管我的东西呢!” 是吗?那我之前遇到的算什麽?我对自己冷笑。 “放心啦,他那样做只是针对你!” 这话让我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说不定会呛死,以现在的体质而言──然後情不自禁地露出求解的表情,非常真诚。 “装什麽装啊!我哥都跟你表白过了!”她豪迈地笑著朝我脑袋上一拍,大嗓门吸引来大半个餐厅的注目,一部分听出意思的人对我流露出好奇的目光──所以我才讨厌这种事情! “他还不许我去看你,怕我把你拐跑了!”顾小姐依然自说自话不亦乐乎,这次倒是引起了我注意。 单说外表,她确实是我喜欢的类型:身材高挑轻盈,一张稚气的娃娃脸,凌乱不羁的短发,甚至她将眼线刻意画得很重这一细节也让我非常欣赏。 被她吸引简直不可避免,只要她不开口。 “你觉得自己拐得走我吗?”突发奇想的恶作剧心思涌了上来。 顾星语低下视线,撇嘴的表情看上去有些严肃: “我才不去争Jimmy看上东西。” 11 一般说来,我不介意被人称作“东西”,尤其当对方是这样一位娇美少女,但是她给前提实在是…… “哦,兄妹感情不好?”迫於形势,我不会冒犯她,目前看来这位大小姐跟她的兄长差不多属於一种级别的人物。 “我想要的他都会给我,从来不用争的。” 换而言之,我是她看不上的……东西。 说这话的时候,顾星语的表情让我直接想到顾宇铭。 我捏著手里的空玻璃杯徐徐转动,残留的果汁覆盖上杯壁又落了下来,就像我心里的某些情绪。 “不过我运气真是好诶!第一次偷著来就撞上你逃跑!”意想不到的转折,顾小姐用她特有的不讨人嫌的聒噪驱散了刚才的凝重。“要不是你穿了阿胜的衣服我还不会注意到你……对了,阿King那枪是打在你胸口吧?居然这麽快就好了!你是不是特殊体质啊?!” 如果让她继续这样滔滔不绝,等不到她老哥派人捉拿,我就先被本地警察盯上了。於是在她稍显忘形的同时,我当机立断地举起左手:“埋单!” “埋什麽单啊!”顾星语不以为然地伸手将我挡下:“你现在有钱吗?”说著从自己的手袋里取了钱包,抽出信用卡递给刚好过来的侍者。 我只是笑,随手拈起两颗并蒂的樱桃,扔进嘴里连核带梗一起咽了。 “呼……” 刚走出餐厅,顾星语熟练地为自己点上一支烟,以一个压抑的老烟枪模样迫不及待吸了一大口。“要不要?”她大方地把烟盒递到我眼前。我摆手谢绝,女孩不相信地朝我瞪了瞪眼。 “戒了好几年了。”确切地说是十六岁以後,我所涉足的职业不允许丝毫的轻举妄动,半夜里的一声咳嗽没准会是致命的。 顾星语悻悻收起烟盒,不以为然地皱皱鼻子,可爱兮兮的挫败模样让我颇有些愉悦,不禁对她打量起来…… 一件物品的入眼唤醒了我的某些非重要记忆。 “这东西是哪儿来的?”我指著顾星语胸前那串夸张的印巴风格大项链。 “咦,你认出来了!”她睁大眼睛欣喜异常。 等等,她这麽说……见鬼,我想起来──卡玛。 “是从你行李里搜出来的哦!会不会很贵?是古董吧?”女孩撒娇似的嘟起嘴。“别告诉我你要收回去!你那堆东西只有这件我看了顺眼啦!” “不,我不要了。”我心灰意冷地摆手,这恐怕是我最不浪漫的一次送礼物给女孩了。“其它东西你们怎麽处理的?” “啊?你是说那些绳子和机器啊?”顾星语突然天真起来,可惜嘴角挂著烧了一半的烟。“我拿了也没用啊!有朋友喜欢就给他们咯!对了,我朋友Lenny问那种绳子哪有卖的,他想要得很!” 很好!非常好!我一言不发地往前走,却又突然站住脚步── “给我支烟!” “咦?” “拜托。”我板起脸的样子还是挺能唬住人的。 一股热感传过指关节间,久违的香气。Camel烟浓郁的焦油味抚慰著我受挫的心灵:好了,确实不用回酒店抢救装备了。这一刻,我才真正体会到那张看似虚张声势的面孔下,深藏不露的可怕。 接下来,我像一只刚被认养的流浪狗,被我的贵妇主人牵著到处炫耀。 “阿胜的衣服太老土了!他黑社会片看多了啊?我哥又不是大佬!”她先是扯著我借来的西装外套,皱著鼻子挑三拣四。於是不由分说打车到铜锣湾,把我推进一家Adidas的专卖店里。 “喔!帅哦!” 等我焕然一新地从更衣室里出来,顾星语像个观看孩子换上新衣服的母亲,高兴得直拍手。 “是啊……”我有气无力地赔笑,侧脸看到镜子里那一身经典的红色白条运动服──这样子,自从不用上体育课後我就没这样穿过了! 再後来才是我们交易的重点──喝茶(之前的午餐居然不算!)。 平和的海风从繁忙的维多利亚港吹来,潮湿、微咸。今天的阳光实在非常不错,尤其当你端著冰凉的橙子汽水,坐在太阳伞投下的阴影里时。 “哇,你行动的时候是不是就穿成这样啊?”正在解决一块日式蛋糕的顾星语说话时并没有看著我。 “不是。”我咬著吸管,面无表情地看著前方的海水。 “我知道了,你一定穿著黑色紧身衣是不是?哇……体型真的好棒噢……” “谢谢!”我伸手拂开腰部所受的骚扰。 “小气,我哥才不会计较这些!” “什麽时候把画给我?”不去理会那令人恼火的言外之意,我主动扭转形势。 顾星语停下嬉笑抬抬眉毛,她的扫兴让我意外地称心。 “顾小姐……” “叫我Kate。”她别著脸闷闷不乐。 “Kate,”我微微笑一下,惹漂亮女孩不快从来不是我的本意。“回答我的问题。” 出乎意料地,她放下手里的冰红茶,伸过一根指头挑起我的下巴:“那要看你的表现了,小Joey。” 平静地拨开她的挑衅,我回以同样意味的笑容:“抱歉Katie,我不在工作上谈感情。” “不是对我……” 我的笑容开始僵了。 然後就像场景的适时过渡,一名服务生来到桌边,我连忙收起蠢相,抱著汽水罐端坐回去。 “女士,那边的先生为您点的。”对方将一杯海水般湛蓝的鸡尾酒摆到我们桌上,然後递来一张折起的便条纸。 “谢谢哦!”顾星语甜美地一笑,顺著服务生所示的方向,朝不远处那一桌的男人热情地挥了挥手;接著掏出随身的圆珠笔,在那张便条上写下大约是电话号码之类的数字,笑著递出去:“拜托了!” 很快,收到纸条的男人一脸得意的兴奋,同桌的夥伴叫嚷著为他祝酒庆贺。同样不敢置信的我回过头来,却看到顾星语厌恶地把高脚杯推到一边── “神经病,这种时候喝什麽鸡尾酒嘛!” 我不免惊诧:“那为什麽还给他电话号码?” “有麽?”顾星语一脸茫然,随即恍然大悟:“哦,上次在银座一个侏儒猥琐男强塞给我他的名片,还说是拍电影的哦!” 於是你记住了那个AV导演的电话号码。我心领神会地低下头,专心喝自己的汽水。 “不过他也真不长眼哎!”女孩回头看一眼那位追求者,毫不吝啬地对他嬉笑眨眼。“明明我面前有这麽养眼的大帅哥!” “不奇怪,他大概以为我是你的家教学生。”我低眼看到身上的运动服。“要不早就过来献殷勤了。” “你在说我老!” “不,我在赞美你的天才。” 大小姐很快沾沾自喜,拿来那杯“神经病”送来的鸡尾酒小啜一口。 “Joey,我发现你很像一个人哦!电影明星!” “Keanu Reeves?” “不,是Ashton Kutcher!” 我摇头表示自己对时尚的无知。 “好落伍!” “没办法,谁叫我听Dido呢!” “我说真的,你真的很像他,尤其是发型!” “噢,Crap!”(废话!) …… 12 当夕阳将维多利亚港的海水染成耀目的红色时,我开始喜欢上这位唠叨不止的Kate Koo了,如果她的哥哥不是James Koo,我恐怕会试著爱上她。 但在她提议一起去酒店的时候,我的理智适时地恢复了── “我要的画呢?那个……‘猫猫画’!”学著她的样子打趣,我似乎也觉得这所谓的珍宝不过如此。 顾星语走近挽著我的胳膊,像猫一样黏了过来,“所以我们才要去一个秘密的地方交易嘛!”踮起脚凑近我的耳朵:“别忘了我哥还在到处找你哦!” 心情沈重地一跌,原来我才是忘形的那个。 “谢谢,”我领情地搂住她瘦削的肩膀,同样亲昵道:“宝贝,你建议一家吧!” 作为一名刚取得一笔巨款支配权的富家女,顾星语对自己的荷包全无约束概念,这趟在我看来用不了几小时的短暂周转,她居然在豪华酒店开了一间上等套房来供我等候。如果只是为了掩人耳目,她倒也做得不错,还是说……算了,现在这种情况下就算她主动提出我也不会配合的。 我们像情侣那样亲昵地告别,然後等门一关,我跑到床边坐下拿起电话拨通默念以久的号码。 脉冲声响了差不多半分锺,那个熟悉的慵懒声音终於传了过来── “你好,这里是皇家植物园。” “Alfie!”想不到我还有这样亲热地叫出他名字的时候,天呐,以後想起来会不会起鸡皮疙瘩? “老兄,你是谁?”这个不分场合的家夥! “听著,我不跟你废话,事情遇上点麻烦,马上再给我寄一份装备来!还有护照!地址你决定,晚点我会设法用邮件联系你。”就是这样,对於顾小姐的承诺,我是不抱全部希望的,但也绝不会放弃目标。 “Joey,我之前借你的那些呢?” “见鬼!我会照价还你的!”我在这边凭空挥起了拳头。“还有,护照给我用别的名字!” “有些东西可是我独家自制的……对了,你居然给我寄个死人头──” 嘟──嘟── 挂断与这家夥的通话从来不会让我觉得歉疚。 好极了,事情越来越明朗;待会儿我再上街练练基本功,搞点这几天的生活费和通讯器材…… 往後一仰,我放肆地躺倒在这张无比舒适的豪华大床上,从运动服口袋里摸出刚才问顾星语要来打发时间的烟,找出床头柜里的火柴,悠哉地点燃它。 这应该七年以来我吸入尼古丁最多的一天,简直像在庆祝什麽似的。 徐徐吐出气,我看著淡蓝的烟雾变幻出各种形态,像吉普赛女人那样,试图从这些瞬息万变的图案里读解关於命运的信息。 我想起那个卡玛的项链,那个尼泊尔女人煽情的广告词──爱情?现在我把它“送”给了一位年轻漂亮的女士,这是不是意味著我与她之间将发生微妙的生化反应,而不是她哥哥? 不,那不是爱。顾宇铭所投注在我身上的感情,那只是占有,就像我以往打交道的客户们一样,一种欲望上的执著,而不是在彼此间流转的美妙电波。 虽然还不能最终肯定,但这趟带给我太多意外的麻烦似乎终於也该结束了。为了这拿不全的六十万英镑我吃了生平第一颗子弹,被一个偏执狂拘禁了整整五天,然後试图用一次约会从他妹妹手里换取战利品…… 简直一塌糊涂! 等一切结束後,我将哪里也不去,租一间位於酒吧楼上的破公寓,在里头乖乖地睡它好几天。 事实上,我差不多就要这样躺著睡过去了,如果不是敲门声突然响起。 该死……叼著还没烧完的烟,我抹一把眼抱怨著踱到门口,谨慎地背贴过去,一声不吭。 “Joey,是我哟!” 顾星语刻意嗲起的声音,甜得让人心慌。我放松地叹口气,按下门把手,咬著烟头陪她一起戏谑:“好了,小Katie,别……” 我该说什麽?别玩了?还是用他们的话说── 游戏开始了。 顾宇铭面无表情地伸出手,将烟蒂从我微微隙开的嘴边轻轻取下。站在他身後的顾星语对我无奈地摇了摇头表示歉意,然後翩然转身,仿佛一只路过的蝴蝶飞出了自己创造的是非漩涡。 还没等我从违约的打击中清醒过来,一群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到医护人员像敢死队似的涌入,把已经有些失神的我架回那张大床上。 血压计套上了左手臂,胸口感觉到听诊器冰冷,还有绷带……!!汗水令它们粘黏在了尚未愈合的皮肤上,扯下的一瞬间痛得我龇了龇牙。 “血压偏低,心跳正常,伤口有轻微的发炎症兆。” 一个人用医生的口吻说著。 “好了,处理完你们就可以出去了。” 然後是那个人在沈著地发号施令。 我始终望著天花板,除了那个设计精巧的黑色吊灯什麽也看不到。 接下来该怎麽办?我真有些没底了。 “噢!Shit!” 看来有人不光想从心理上打击我这麽简单。捂著被打的左脸,我在愤怒的驱使下挣坐起来。 啪!结果挨了更重的一记。这让我彻底恼火了,忘了所处的劣势忘了心中微弱的希望忘了那他妈的一切…… 但事实上我仍然处於不可扭转的劣势,心中的希望也因此彻底破灭。顾宇铭单手就将反抗还没彻底发出的我推倒回床上,然後整个身体倾轧过来,用膝盖压住我,一张脸从上面与我正对── “六个小时,从知道你逃跑到Kate联系上我,”他的声音仿佛来自某个遥远的地方,与他的眼神一同发自某个未知领域。“整整六个小时……” 温热的指尖从烧灼般的面部掠过,感觉变得更糟,我的五脏六腑都在翻滚,但又没法令这一切停止。 “你知道那是什麽感觉吗?”即使说著这样的话,他的脸上也看不出多少情绪。 “妈的……”我咬紧牙,缓住一口气,“那也用不著打我吧!”终於挥出左拳打在他脸上。 顾宇铭别著脸一言不发。我不禁吞咽一下,右肘稍稍撑起身体伺机而动──关键时刻的爆发力总是惊人的。 然後他的嘴角翘了起来,转回脸呈现出温和的微笑:“抱歉,我是有些冲动了。” 於是轮到我目瞪口呆了:这他妈的算什麽解释?! 还有更匪夷所思的,这家夥干脆贴过来一手搂在我的腰上,另一只手按在我脸上一点点拨弄著那些乱发。 “我不反对你打回来,但现在不行,你不能再浪费体力了。”他笑著这样说,紧接著在我额头印上一个不那麽用力的吻。 我感到背後一袭古怪的凉意:他妈的这家夥到底把我当什麽?! 13 按照他的解释,顾宇铭似乎更担心我私自外出对伤势的影响,而非我逃脱他的掌控这一事实。 “你也真够胡来的。”他看一眼不远处那颗烟蒂,无奈地嗤一声。 谢谢,为什麽不问问你那位忠诚的妹妹?我没力气跟他争辩,稍稍张嘴接下又一片苹果──换了个大笼子,饲料没有变。 “不过看你的样子比我预料的还要强壮。”嘴角一抹诡异的微笑。 “嗯。”我专心嚼苹果──有件事他是对的,我不能浪费体力了。 “跟Kate相处怎麽样?” “她很可爱,我喜欢她。”我也不清楚自己这麽说的用意是什麽,很称心就是了。 “很高兴你这麽说,她是我最喜欢的妹妹。” 我可不可以理解为避重就轻?但看他那得意的样子,似乎真是这麽回事,还是说他已经自信到了无可动摇的地步? 最後一片苹果进了他自己的肚子,然後顾宇铭端著果盘站起来:“好了,早点睡吧,明天还有工作!我先去冲个澡,你是要我帮你还是……自己来!我知道了。”──我用目光迫使他妥协。 趁对方在淋浴间里洗得稀里哗啦的时候,我从床上下来顺便确认一些情况。 这里果然是他的住处,只需打开衣柜便一目了然──顾星语这个臭丫头! 我狠狠抹一把脸,从里面捡出一条毯子抱著来到客厅沙发旁,穿著那身愚蠢的运动服睡了下去──或许不舒服,但很安稳。 安稳得没有梦境骚扰。 第二天早上,当我被人拍著脸颊唤醒时,如释重负地发现自己仍睡在原来躺下的地方。 “……干嘛?!”接下来该我发脾气了──没睡饱就被人吵醒是我的大忌。 “快起来,我要工作了。”顾宇铭坐在沙发一头,已经是衣冠楚楚了。 “Alright,你工作,我接著睡!”我当机立断地拉起毯子蒙住脸。 没想到就这样诱发了对方采取极端措施── “那就换个舒服地方,比如床……”这家夥居然企图将我抱起来。 “Fuck!”我火大了,踢出一脚将他赶走。 隔著毯子听见一声似乎是无奈的轻笑。 “Amanda,”听上去他在讲电话,对方是秘书小姐?“请他们再等一下……等会儿我会通知你。” 谁要上来?难道说……见鬼!我掀开毯子,猛地坐了起来。 “明白了?”顾宇铭冲我得意地抿起嘴。 “白痴!”我恨恨地骂著,推开他的搀扶独自从沙发上起来,拽著毯子朝卧室挪去。 “那个……”快要走入另一间屋子时,他又把我叫住,拿著手机的右手有意无意地指著我。“衣服是你自己选的?” “不是!”我狠摔上门,把那张自以为是的笑脸屏蔽出视线。 “Amanda,他们可以上来了。”却不能完全阻挡他的声音。 确定对方不会再进来後,我的下一步便是抱著毯子缩在门边,耳朵紧贴上去。要获得机会,就要知晓目前的一切状况,虽然兴趣不大,我还是得关注一下顾先生目前的行为。睡意就像早晨的薄暮,被阳光一照就消散无踪──能够控制自己的睡眠是干这行的基本功。 大门很快被打开,进来的有三个,其後一名是穿高跟鞋的女士,大约就是那位Amanda秘书。 果然听她用恭敬的语气向老板介绍了其他两位客人,她大概是背对我所在的位置,说的话我无法完全听明白。 顾宇铭招待他的客人坐在沙发上──就是我刚才睡觉的地方,想起来真尴尬,该死!──同样客套了几句,然後切入正题。我大致听出了“价值”、“买家”、“底价”这几个名词,非常泛泛,无法判断是哪一类生意。根据他在家族中的位置,顾宇铭最有可能经手的应该是新公司的上市投资这类有风险性的买卖。 老实说,这家夥确实挺厉害,除开心理不健全这一重大缺陷,他是相当具备吸引力的。肮脏的上流社会,看上去最道貌岸然的绅士也有你难以想象的污秽一面,这一点我比许多人都更清楚。 在我正听到有人提起“明天”并因此更加聚精会神的时候,床头的电话响了。 紧紧憋住一口气。 还在响,显然是针对卧室里的。 “Joey,answer it。”(接电话。)顾宇铭在外面大声下命令,这令我更加紧张,好像自己的一切都被他掌控著似的。 见鬼!我还是抱著毯子走了过去,咬咬嘴唇,终於把手按在黑色听筒上。 “Joey!” 是顾星语。 不知道该放松还是进一步提高警惕,踌躇令我沈默。 “Joey?”她的声音变得柔和,像平静下来的猫。“你是不是还在生气?” 原来你还记得,小骗子! “怎麽会?”我龇牙笑著说,慢慢躺在身後的床上以便稳定好情绪。 “其实我真的很喜欢你,但我更爱Jimmy。” 是的,我知道,所以你不但不会跟他争还会帮他得到。我翻起眼望著吊灯,缓缓呵出一口气。 “从小到大,Jimmy是对我最好的人了,不管我问他要什麽他都会让给我,但我什麽都给不了他的……” 原来就是他把你宠成这副怪样子的。 “女士,你总不该牺牲我去讨好你哥吧?” “Jimmy人很好的,我有好多朋友都喜欢他,都说他够帅够gentleman啦!”(绅士) “跟我说这些干什麽?”听上去像是在推销,而且用词老套。 “因为我希望你也喜欢他啊!” “没门。” “Joey──” 我感到哭笑不得,真想把顾宇铭请进来,听听他妹妹用什麽腔调拉拢我跟他的感情。 “Jimmy现在对你不是很好吗?你看到他昨天担心成那样子……” “Kate,”我打断她的强词夺理。“你真的谈过恋爱吗?” “……” 好了,可以挂电话了。 “Jimmy……以前有过一个未婚妻。” 我皱皱眉毛,气氛转折得过於突然。 “他很爱她,”电话里传来的声音愈发微弱,顾星语像是缩在某个地方讲似的。“Jimmy不是那种花心男人,他只爱那女孩一个。” “那个女孩喜欢跳伞,Jimmy说她是彩色翅膀的天使。Jimmy曾经抱著她一起跳下来,他告诉我说那种感觉就像和天使一起重生。” “然後……有一天,彩色的翅膀突然打不开了,天使从风中掉了下来……砰!Jimmy心碎了……” 一声微弱的抽噎,仿佛不是来自电话那头。 “很同情,可那又怎麽样?”我依然理直气壮。“你怎麽解释他现在对我……” “你长得很像她……那个女孩。” ──我不能让你离开我去做危险的事。 “呼……”我让抽气的声音听著像冷笑。“谢谢,我要挂电话了。” “Joey!” 本来就没开始的动作彻底停了下来。 “不等Jimmy办完公我不许你挂电话!” “你想干什麽?!”这也太善变了! “你要是敢挂电话我马上就告诉Jimmy!我不许你背著他搞小动作!” 原来是变相监视。 除了叹气别无它想。“我挂了!”就算他进来又怎麽样,大不了我接著睡觉。 14 “我代Kate向你道歉。” “为什麽?”我望著窗外,刚刚咽下一把药片,抗生素擦著咽喉落下去,令人作呕的苦味。 “她打扰了你的休息。”顾宇铭动手为我的杯子里再添上些矿泉水。 是吗?我忍不住想发笑,为什麽不是她出卖了我天真的信任? “没关系,我喜欢她。” “我说了不要这麽自作聪明。” 药片好像被反刍了上来,更苦,还带著酸味。我的眼珠抖了一下,视线在面前的圆桌和某人的黑色西装扣上短暂徘徊。 “好了,多喝点水。”他把杯子朝我递来,像是在“压惊”。 别无选择,我接过去缓缓喝下一口。行为已经没法像刚才那样随意了,或者说所谓的随意一开始就是对某种情绪的逃避。 不想承认是因为顾星语的那通电话,但是……趁对面的男人端起杯子喝咖啡,我开始打量他──那件事对他的影响有多大?在此之前他是什麽样的? 顾宇铭的目光从咖啡杯边缘上浮起来,笑意优雅而狡猾。 我总是慢半拍。“嗯……你妹妹倒是很依赖你。”不知道这话是怎麽出口,管它的,能掩饰尴尬就好! “我把她宠坏了,”顾宇铭淡然一笑。“但又不能不宠她,Kate是我看著长大的。” 该死,这家夥在诱发我的好奇心。 “九岁时,我母亲正式嫁人,作为事实上的长子,我被留给了现在的家族。父亲将我交给月姨抚养──也就是Kate的妈妈。”他像谈论天气和股票那样轻描淡写道。“所以比较其他姐弟妹,我们更容易喊出对方为‘妹妹’和‘哥哥’。” 我不动声色,往後靠在椅背上,视线越过左边的落地玻璃窗看高楼下细小的行人和车辆──密集的人群几乎把路面都遮住了。 母亲。 这家夥的母亲长什麽样?那双狐狸般狡猾的长眼睛,既不同於他那位风流倜傥的父亲也不为稚气的顾星语所具有。是来自母亲的遗传吗?她会是怎样一位美人?优雅、稳重、狡黠……危险。 “为什麽告诉我这些?”不知什麽时候起,与他的交谈变得比沈默有意义。 “难道你不对此好奇吗?” 讨厌的家夥!我把手背挡在鼻孔下狠狠出口气。 “那你呢?” “什麽?” “你的家人?”一只手抚在下颌的动作令他显得稍微有些不恭。 “没有,我是孤儿!”完全是脱口而出。 顾宇铭的肩膀抖了一下,发出轻声的嗤笑:“诅咒自己的父母可是大逆不道的,你那位身为大学教授的父亲听了会怎麽想?” 我惊讶地张开了嘴:有些事连Bailey都不知道的!(当然那是他不感兴趣。) “能告诉你的中文名字吗?还是说你只用了一个姓──纪先生。”这个人的笑容从来不是因喜悦而发,而是出於优势。 “Shit!你还知道些什麽?!”这可不是无耻的调情那麽简单了,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司法压力。 “不多。”他轻微地撇撇嘴,看起来无所谓的样子。“我还知道你母亲的本名是Virginia Wright,你的父亲纪迁在牛津大学艺术学院读书时结识了她。二人婚後不久你便出世──真该感谢他们!”他望著上方讽刺性地做一个虔诚的动作。 “在你? 偷心陷阱 第 4 部分阅读 Wright,你的父亲纪迁在牛津大学艺术学院读书时结识了她。二人婚後不久你便出世──真该感谢他们!”他望著上方讽刺性地做一个虔诚的动作。 “在你十一岁时他们离婚。当时已在西敏大学担任讲师的纪先生只身离开英国定居加拿大,在多伦多大学远东艺术学院任教至今,已经升为教授的他是北美地区公认的中国古玩专家。”顾宇铭抿一口咖啡,意味深长地看著窗户叹口气:“听起来真像是子承父业啊!” “哼!”我不以为然地冷笑。“根本就是世袭。” “为什麽这麽说?” “我想我大概用错词了。”这家夥敏感得可怕。 “我不那麽想,你的国文甚至比Kate还好。”放下咖啡杯,他做了个拍手动作。“不过既然你不说,我也不会追问了。” 但你会从其他途径了解不是吗?狡猾的狐狸! “我希望你以後会自己告诉我。” 自以为是的混蛋!我忍住火气把脸转到一边:以後?你还真会幻想。 这家夥无疑将我的情绪搅得更糟了,所有那一切,他刚才提的那些,全是我避之不及的糟糕往事。如果他是想通过刺激我的神经,然後再与我来场心灵上的沟通将我收服的话,那就大错特错了──那些东西或许令我不自在,但绝对影响不了我的判断力。 从对面大楼反射过来的阳光已经逐渐照到我脸上,我坐在椅子上往後退一点避开它。顾宇铭轻笑一声站起来离开座位,走到一端将窗帘合拢到一个刚好的位置。 我抬抬眉毛代替了感谢的话。 “为什麽干这行?”走回来坐下的时候,他突然来了这麽一句。 “你是狗仔队吗?”我倒不觉得冒犯,只是厌烦了。 “我只对你感兴趣。”他偏一下头,露出抱歉的笑容。 我转过头,用左手抹一下脸:“跟你做生意一样,维生手段而已。” “呼,总结得真好。”稍微有点无奈地摇头。“那麽……怎麽样?维生的情况?” “大概跟你差不多。”别忘了我多少也算是个百万富翁。 “但我看你比我好多了。”这家夥的话语里很难听不出讽刺。“能告诉我这次出手的报酬吗?” 我咬住牙,缓缓吸进一口气:“六十万……英镑。” “这麽便宜?!”第一次看他表现出或许是惊讶的神情。“刚才索斯比的人给我的底价是港币一千七百万。” 什麽?! “那……当然,我给的是成本价。”努力维持冷静。 “真是厚道。”他说著又给我的杯子里添了些水。 “多谢!”不知道具体是在感谢那方面。 索斯比*?见鬼!我知道Bailey说的“很急”是什麽意思了。该死!为什麽事情总这麽不尽人意?!还是说我真的应该考虑一下改正自己的行动作风?一团乱麻中,仿佛看到某人咧嘴朝我得意地大笑──去死! “跟我玩几把牌吗?” *索斯比,Sotheby’s,世界顶级拍卖行,总部在伦敦。 15 我从没这样对视过什麽人,不是眼神是心境,我不知道其中有多少是认真的。 “怎麽,谈话不好吗?”对方睫毛一扫,无视我的努力。 “Shit!跟你有什麽好谈的!”我毫不掩饰道。 “听了真难过。”顾宇铭假惺惺地叹息,“好吧,你说了算!”於是掏出电话联系那位Amanda,请她带一副扑克牌上来──真是奢侈的生活。 “想赌什麽?”他一边收拾桌子一边问我。 “不赌。”我拿过装矿泉水的瓶子,仰头把里面的水喝光。“我有什麽可输的?” “是吗?”顾宇铭阴阳怪气起来,“我不这麽认为。”从我手里取走空瓶子,指头在手背上暧昧地划过。 该死,我就知道。 “我不跟你赌那个!” “放你走也不行?” 我望著他,咽了一下。 顾宇铭得意地翘起嘴角:“赢了我你就可以从这里出去,做什麽都随你。” 这家夥真是谈判高手。 “不!”我坚决别过脸。“有些事不能拿来交易!” “哈哈……” 意外的笑声,居然很爽朗。我诧异地看过去,对方已经结束了他的“失态”,脸上是得体的微笑── “你说的对,当然不能交易。”他转身从沙发背上拎起他的西装外套,掏出里面的钢笔朝我一挥:“我很喜欢你的那个游戏。” 我眯起眼表示不解。对方轻笑一声,走到我跟前,一只手在不经意间勾起我的下巴── “这或许没有口红那麽刺激,但可以写出很多有意思的东西来。” “就这样?”惊讶令我忘了就这不规矩的行径抗议。 “我不喜欢趁人之危。” 是吗?我转过脸冷笑。 “牌洗得真漂亮。” “谢谢。”我最後切一次牌把它们放在桌上去掉最上面的三分之一摆到旁边,然後朝对方做个“你先”的手势。 顾宇铭握一把左手腕的手表,优雅地从面上摸走一张;相比之下我接下来的动作像个毛躁的收银员。 听起来我似乎占了很大的优势。我是说,只要赢一次就可以彻底摆脱眼前的麻烦,赶在最後关头完成任务,而输的代价不过是把脸让给这家夥当画纸。 也就是说,今天我是走定了,迟早的事。 用纸牌掩住下面的笑脸,我的视线不期然撞上对面那毫不掩饰得意的狡猾目光──该死,他可别用什麽特殊墨水! “一个10。” “一个K。” “一个A。” “不要。” 我可是输过一次,虽然现在看来赌注对我十足有利,但是谁又能信任眼前这位对手──想想他妹妹。身为一名窃贼,和骗子一样,打牌是必备的技能之一,当然也包括出老千的手段。事实上在正式从业前,我一直是伦敦地下酒吧那些骗子们的积极跟班,为了筹措学费和找乐子的钱才会上街掏几只钱包。 “一对4。” “一对5。” “一对J。” “Jokers。” 我的一些小伎俩甚至连Bailey都自叹弗如──“Joey,你何不干脆当一名骗子?不,不!当演员好了,瞧你长得这麽帅!”──但我喜欢的却是偷东西这样的勾当,这让我觉得自己像个有本事的猎人而不是哭笑不得的卓别林。 “三个Q。” “三个K一个4,你输了。” “Shit!”我把手里的牌朝桌上一摔,左手忿忿地抹一把脸──伤势暂时改变了我的一些习惯。 “我今天运气不错!呼!”顾宇铭得意地边笑边整理牌,我谨慎地盯著他的一举一动。 “噢,我想起来了!”忽然抬头,他从桌上拿起那支银灰色的Montegrappa钢笔,“过来。”轻佻地勾勾食指。 我叹著气服从了,忍不住闭上眼,这是紧张下的自然反应。 或许他的力道已经放得非常轻了,但尖而硬的笔尖刺在皮肤上真像是某种刑罚。我连呼吸都不敢放开来,好像稍一触犯到某人,他就会立刻在我脸上狠戳一个洞。 等到那只湿热的手终於离开我的下巴,时间仿佛已经过去了一天一夜。我下意识地伸手在额头右侧按了按并检查上面的墨迹──什麽也没有,出色的快干效果。 “一个字。”他为我解惑道。 做出不感兴趣的样子嗤之以鼻:“下一盘!”不等对方反应过来,拿过那把洗了一半的牌熟练地玩起洗牌杂技。 没过几分锺,我的额头上又多了一个汉字。已经西下的夕阳多少掩饰了脸上因窘迫泛起的红晕──真见鬼! “虽然你赌气的样子很有趣,但我宁愿看你开心起来。” “Bullshit!”(胡说八道!)我瞪眼警告调笑的男人,手里的牌依旧洗得刷刷响。 这一回,我的手里拿了四个Q。心理上的占先让我分外激动,情不自禁地用手指刮走旁边那盘泡芙里的奶油──刚才由Amanda连同扑克一起送进来,她是一位直逼中年的干练女士。 “四个K一对5,”顾宇铭在我甩出那四张看家宝後毫不拖沓地给我当头一棒。“你又输了。” 几乎不敢相信,我惊讶得忘了把手指从嘴里取出来。 “好了,Joey。”他对我慢慢伸手过来,按在我嘴边的左手上,轻轻朝他自己那边拉去。然後停在中途,手指像藤蔓般攀上我的食指,用一种几乎察觉不出的力度缓缓摩擦。 “过来。”平淡的语调和看不出表情的脸。 我极缓慢地吸一口气,伸著脖子凑过去,依旧闭上眼。这一次,心跳加快了,等待我的好像不仅仅是……那什麽。 手指温柔地拨开我的前发,经过适应,笔尖的感觉已经不那麽刺激。另外一些东西起著撩拨作用,我接连地吞咽下唾液。 终於来了,温热的气息,恰到好处的古龙水味,以及掩饰不下的雄性荷尔蒙分子。 嘴唇相碰之前,我听到他深深吸进一口气,这种带著侵略意味的举动让我不由得往後退了一下…… 钢笔撞在玻璃桌面上的清脆声响。 他站了过来,空出的手牢牢扶住我的後脑,封住了我最後的一点退避空间。几乎不经试探,便闯了进来,去掉一切伪装的野蛮专横用看似最温柔的行径体现著。与此同时,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揽在我的腰,迫使我站起来与他平等;纠缠因此更加紧凑,密不透气,偶尔渗出情色意味的声响。 “呼──”伴随著新鲜空气的吸入,我睁开眼睛,恍如隔世── “为什麽是我?” 16 眼前的男人和此时的光景一样陌生,依旧是那张优雅的英俊面孔,细长的眼眶里却弥漫著容盛不下的兽性光芒。 “那天下午,”他貌似漫不经心地整理著我脸上的乱发,指尖抹过我的下唇引起背脊一阵想象中的战栗。“樱桃木的长桌,卵黄色的阳光从左边斜射进来,深蓝色针织衫,肩膀上的破洞,七成新的畅销小说,调味咖啡的蒸汽……你不知道那让你看上去有多美。” 那副表情好像在说:我发现了新大陆。 我闭上眼睛,缓缓呼出一口气:去死。 “嗯?!” 没想到会来得这麽激烈,完全不顾我的行动,顾宇铭拥著我的腰两步从桌旁走到不远处的床边。突然的冒犯令我失去平衡稳稳地栽倒下去。 “Shit……你不是要……?!”我用力抵住他的肩膀,屈起右腿准备随时出击。 “为什麽不?”顾宇铭笑得像头捕猎成功的猛兽。“你已经提出邀请了不是吗?” “什麽?!”惊讶令我防备松懈,对方趁机推开我阻挡的手臂,进一步贴了过来。 他咬上我的耳垂,一只手抚上我的脸,手指伸进我的嘴角:“像这样……” “那是……唔……” 见鬼,他又吻了过来,不给我任何余地。不同於刚才的彼此纠缠,这是压倒性的掠夺,他甚至不许我用舌头反抗一下。 “你……”我喘著气,擦一把嘴角的唾液。“你不在乎我的伤?!” “呼……”顾宇铭拉过我的手按在床上,鼻梁擦过我的下颌,“我对你的体质有信心。”然後拉开我领口的拉链,像野兽般埋进来啃噬我的脖子。 妈的!我一手揪起他的头发:“你……是不是对看上的东西都要占为己有?!” “差不多……”他头也不抬,舌头舔在我的喉结上,那种压迫感几乎令人窒息。“但你是第一个让我毫不犹豫采取行动的。” “真是……荣幸。”我感到哭笑不得,脖子用力往後仰,发出无奈的呻吟。 “那是我要说的话。”他说著直起背,嘴角的笑意自信得令人发狂。 嗤啦一声,那件可笑的运动衫被完全拉开,缠著半截绷带的上半身因为突然的暴露而收紧。 “真漂亮。”他坦白地赞叹道,手指从腹沟处划过。 “多谢。”我挤著笑脸点头。 “真可爱。”他说著,低头吻了下去。舌尖富有技巧的撩拨令我频频收缩著肌肉,呼吸也随之变得急促,就这样被挑起了情欲。 天呐,怎麽搞的?我是不是被下了什麽药?身下的床像沼泽一样令我陷入其中,每一个动作都加剧了沈沦。 顾宇铭再次吻住了我,手伸到下面搂紧我的腰,隔著布料肆无忌惮地摩擦彼此下身──毫无疑问,这家夥就是在下面召唤我的魔鬼。他的手熟练地伸进我的裤腰,隔著内裤抚摸我的性器;刺激之下我抓紧了他的头发,压著嗓子像头受伤的动物般低吼。 “来吧,Joey。”他推著我轻轻翻了过去,从下面撩起尚未脱离的运动衫,连同我的胳膊推到头顶。没等我明白过来,他已经用衣服在我的手腕处打了个牢固的结。 “妈的!你……噢!”我破口大骂,试著转身回去却被他用力按了回去,虽然没有正对在受伤的地方,但也因肌肉的牵动带来一股闪电般的疼痛。 “抱歉……”对方俯在我背後,咬著我的耳廓说,一手伸到下面温柔地抚摸我的小腹,像是额外的安慰。 然後,他摸进了裤腰,进了内裤。 “嗯……God……”这家夥像玩抛球似的折磨我的神经,我一次次挣动双臂只想将这混蛋推开,自己来个彻底解决。不知什麽时候,他已经将我的裤子全都褪到膝盖处,我不由自主地屈膝跪起以缓解胯间所受的摧残──天呐,这个姿势简直令我想死! “痛的话你可以叫出来,我是不会停的。”顾宇铭对我低沈地耳语,仿佛努力压抑著一股强大的力量。“医生就在附近。” “嘿,你不会要……噢──” 说什麽都迟了,仿佛一开始就直指这样的结果。 “放松,宝贝……我毕竟不想再伤到你哪里。”对方一边不那麽用力地拍打我的臀部,一边继续用手指在那个该死的部位钻研。 “停下!混蛋……fuck!” “宝贝,你真是矛盾啊……”他钻我的字眼打趣,手指又添了一根进来──该死!痛得让我几乎尖叫! “停下……停……”不,我差点就要说“求求你”了! “不,”──又是一阵拉链响,我惊恐地睁大眼睛──“我们才刚要开始……” “啊──” 他妈的! 一滴液体滚落进我的眼睛,分不清是汗水还是另一只眼睛的分泌物。我眨了几下,让它混合了些泪水接著落入下面的床单上。 “怎麽样?”身後的男人伸过来一只手搂住我的腰紧贴上来, “要死了……”声音沙哑地仿佛某个陌生人。 “呼,”对方吻著我的肩膀。“我们刚刚才从天堂回来。” 我抬抬嘴角凑个冷笑,视线聚焦在被夜风吹得飘起的窗帘上,突然觉得自己跟它一样无所定向。 “下次不要这麽紧张,”他抚著我的腹部,掌心依然烫得像把熨斗。“那会错过很多乐趣。” 下次?去你妈的! “有酒吗?”我不抱任何情绪道。“我渴了。” 他凑过来衔一下我的耳垂,发出轻微的笑声:“你现在这样子喝酒可不好,不过,既然你想要……” 他稍微坐起来,揽过肩膀吻一下在我的嘴角,然後放开我从另一边下去。我转身仰躺,伸手按在额头狠狠抹一把脸,看到穿了一件深色睡袍的他从酒柜里拿出一瓶威士忌和两支加了冰块的杯子走过来。 “绷带没事吧?” “没事。”我有气无力道,左手撑著自己稍稍坐起──身下被磨得又痛又热,该死的。 顾宇铭绕过床走到我面前,将酒具放到床头柜上;然後坐在我身边,不慌不忙地一杯杯斟酒。激情过去的他又披上那个款款温柔的外壳,只有睡袍间袒露的结实肌肉能让人联想到所谓的兽性。 他确实是只野兽,食肉型的。 酒倒好後,他把其中一杯递到我手里。小啜一口,我按著太阳穴使劲揉一下:“风吹得我头痛,拜托你把窗关上。” 顾宇铭先是诧异,很快笑著把手放在我露出的膝盖上捏一下,放下杯子起身前去执行。 与此同时,我的手摸进枕头下找到那只就位多时的纸包。 17 顾宇铭最後是倒在我膝盖上的,喝去一大半饮料的杯子从手里滑落,液体迅速被地毯吸收,留下冰块在面上苟延残喘。 我坐直起背,伸手摸上他的额头,那里因为汗水的蒸发而凉得有些惊人,“喂?”甚至动手拍了拍,当然是毫无反应。 为了帮我调整睡眠,医生开了两次那种特效安眠药;没有将它们一次用完是我生平最有意义的一次谨慎举措。 据说每个人睡熟後的面貌就是他们最真实内在的体现,如果真是那样,我真不确定惹上眼下这家夥算不算明智──即使沈睡也让人肃然起敬的悍兽。 小心挪开压在身上的脑袋,我下床直奔浴室,打开淋浴冲洗下半身──那该死的感觉就像用强力胶水粘在我身上似的,恨不得莲蓬里出来的是香蕉水! 难以置信我居然做了这样的事!或者说,我居然允许了别人对我做这样的事?不,彻底困惑了。一把冷水泼在脸上,镜子里的面孔变得更加陌生:有必要吗? 蒸汽的薄雾中,额头上的钢笔字依稀可辨,我认出前面两个──我、是……一个句子?最後一个字是名词──我是什麽? 算了,有必要吗?拿起香皂的手顿了一下,终於抹了过去。 直到这时,那股微弱的刺痛感才彻底消失。 “喂,客房服务吗?我要一份当晚的招牌冷盘,房间号是2307,请快点!” 放下电话,看到手边的杯子里还有几块冰,我又为自己倒上半杯──十八年的Macallan纯麦,对我这种靠Jack Daniel’s打发时间家夥来说是难得的运气。 可惜时机不对。我仰头将这难得的佳酿一饮而尽,含著一口醇芳意犹未尽地走到衣柜前,从一堆正儿八经的西装里挑出看上去最随意的一套──标签上的裁缝署名是Jake Littman,听起来又是个萨维尔街*的鼓吹者。 刚换好衣服没多久──这家夥的身材确实跟我差不多,那身半定制款的西装穿在身上基本没什麽纰漏──大门被人从外面敲响。我顺手拎起顾宇铭留在椅子上的外套,飞奔过去,掏出钱包後把它丢在地上。 “Room Service,客房服务。” 一个年轻的声音隔著门喊道,我背靠上门握紧门把手将它扭开:“进来!” 餐车被服务生推著徐徐进入:“先生,您订的招牌冷盘还有本店……呃?!” “别说话!”等他完全站了进来,我从後面一把捂住他的嘴,“国际刑警,任务中!”拿著卡片的右手在其眼前一挥而过──那是刚从顾宇铭钱包里翻出来的一张医疗卡。 “阿……阿Sir……” “听著,我现在需要你的协助!”强硬的语气和行动扼制了他的胆怯,对方忙不迭地点头表示服从。我於是稍稍松开一只手,把卡片郑重其事地放回外套里。 “紧急情况!”我掰过其肩膀,绷紧脸与之面对:“房间外面有一群毒枭的手下在监视我的行动,我已经掌握了关於他们的重要证据,急需突围向上级复命!”那是个一看就知道其单纯度的青年,演技结合我的外形产生了足够的说服力,对方看我的神情逐渐由畏惧变为崇拜。 “配合一下,你用餐车把我送出去。” “不行的,阿Sir!”对方犯难道。我不快地瞪他一眼,但随著他手指的方向很快明白那是怎麽回事── “Shit!”餐车上的那块桌布居然只盖到一半,下面部分一览无余──搞什麽名堂?!顶级酒店也这麽小气! “站著不许动!”警告一声,我快速奔回卧室,被药物控制的男人半赖在床上睡得相当安稳。我忍不住看了他一眼,沈住气,从另一头一鼓作气扯下床单。 “把东西收拾了!” 老实的服务生似乎非常听话地等在原地,听了我的指令立刻领会,撤下餐车上原有的全部摆设。 三两下把白床单折成需要大小,我用它代替原来的桌布铺了上去,结果使一块不容忽视的诡异印迹袒露在了面上。 “Shit!”顺手拿来一杯酒店送的配餐红酒洒上去遮掩,同时也注意到身边那小子强忍的笑容──但愿他不知道卧室里还有谁。 “带手机了吗?借我!”挤进餐车下面那要命的狭窄空间後,我对外伸出一只手。“发个邮件,费用报销!” 很快,一只功能齐备的新型黑莓智能手机被递到我手里──这小子,比我还玩得高级! 随著餐车被徐徐推出,紧张感提升了起来。 几乎可以肯定顾宇铭在房间附近安排了监视和防范人员,绝对比在医院里严密!然而比起这重压力,我更加专注於手头的通讯活动。手机因工作需要已经被调成静音状态,连接网络後我立刻进入自己的邮箱,Bailey果然给我发了新邮件。只有一封,打开以後里面唯一的一行字显示为一个地址。 这家夥!我抿著嘴微笑:别无疑虑了。 顺利进入员工电梯,里面没有别人,自由在朝我招手。 “阿Sir,我们刚才是不是很危险啊?那些人是毒枭啦!” “哦,”没想到餐车小子会在这时跟我聊天,“是很危险!你的表现相当出色!”放下大部分警惕的我心不在焉地应付著。 “那我会不会被嘉奖啊?对了,我的名字叫钱子明哦,你叫我Kevin好了!” “Alright!Kevin,我记住了,回到里昂後会向上面著重提到你的。”无聊之际,我进入手机的娱乐程序开始打游戏。 “里昂**?咦,联合国不是在纽约吗?” “回家去上Google,它能替你解决问题!对了,留个地址给我,回去把通讯费寄给你!” “阿Sir,不用客气啦!维持世界和平人人有责嘛!” “那好!你这手机也让我再征用一会儿。” 那辆舒适度极低的交通工具一路将我送入了喧哗未歇的厨房。“下车”後,我隆重地与Kevin握手拥抱,一边赞扬他的勇敢机智和慷慨,一边在独具特色的交响曲伴奏下从倒垃圾的後门走了出去。冲进第一辆路过的空出租车,我毫不迟疑地对司机说了刚才邮件上那个地址的前半部分。 *萨维尔街,Savile row,伦敦手工西装制作一条街,後面的裁缝名系桃子杜撰,怕被人投诉毁谤。 **里昂,法国里昂,国际刑警组织总部所在。 18 那是一栋陈旧、杂乱、管理粗糙的密集式公寓,每隔几英尺,走廊边的屋子里传出的气味都有所不同,唯一的共同点就是全都令人反胃。 目的地在那面铁栅栏门和一扇看起来不堪一击的斑驳木门背後,我把拳头举起放在鼻子下吸口气,伸出食指朝那只几乎被污迹掩去其本色的门铃探去。 按了两下,没有人问话,但我已经从脚步声知道对方站在了门口。作为业内人士我理解他的谨慎,於是凑了过去用能让里面的人听到的声音说:“是‘蜘蛛’……” 话还没说完,门那头一阵稀里哗啦的开锁声响。我随即住嘴,往後退了两步,双手交握在身前,收起脸上的一切表情。 隔著稀疏的铁栏,一个显然比我还高的男人站在那边:齐颈的黑发被汗水浸得发亮,弯曲著挂落下来;疲惫的眼神活像是头圣伯纳犬,下颌的胡茬至少留了五天,汗渍渍的白色贴身背心映衬著令人眼羡的焦糖色精壮肌肉,纯粹因为使用而破损的牛仔裤,简陋的夹趾拖鞋…… 所有这些的组合起来会让一部分人觉得邋遢、心神不宁,但要我来说——这家伙真他妈的有型! “进来。”打开铁门,他朝我偏偏脑袋道。 “谢……谢?”听到这慵懒低沉的声音多少有些受宠若惊,我以为他不会对我说话的。“你……” “裴彻文,叫我Peter就可以了。”一进到屋里他就背转过去,有种刻意掩藏自己外貌的意味。 “Right,Peter!”这态度令我有些失措——又是个不好对付的家伙。“那个……Alfie叫我来的。”突然觉得在他面前用Bailey的昵称比较合适。 “事情我都知道,他还有些细节要我转告你。”走在前面的裴彻文语气平淡,完全没有拖泥带水的嫌疑。 屋里的风格和主人一样随意不羁。有的时候极度的无序可能创造出一种微妙的和谐,但在这里,无序就是无序,除了烦躁和空虚,它无法激起观人任何积极的情绪。地板上不但堆满了食品包装和很像是过期的杂志,还散落著各式各样的健身器械。我於是明白是什麽令这家伙在这还算凉爽的午夜,一个人弄得汗流浃背了。 只有十几尺的距离,我们却像走了很久。主人沉默地走在前方,像要把人领入某个危险的秘境,以至於他突然止步时你会以为前面蹲了只怪兽—— “要什麽自己挑,有缺的我不管。”裴彻文握著钥匙的手腕一扭,推开面前那扇不起眼的黑色小门。 只用一秒,我体会到了什麽叫做“深藏不露”。 不到十平米的房间,看得到的三面墙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枪支、刀具、稀奇古怪的兵器、以及维护他们的专用工具,排列方式相当系统有序,不容忽视的火药味让我确定这里弹药充足。 完全是个迷你的武器展示厅兼军火库。 我想我大致知道这家伙的职业了。 “选快点,时间不多的。”那声音仿佛永远听不到任何情绪。 “是的。”我勉强笑笑,从此拉开与他的距离。 虽然看上去一派“种类繁多,任君取用”的架势,但对我来说真正派得上用场的寥寥无几——杀手与盗贼在工作程式上的差异由此体现。好奇Bailey是怎麽认识这样一名危险分子的?他不是最讨厌杀戮(确切地说是死尸本身)吗? 五分钟後,我取了一支小号伞锚,一把十字弓,一捆五十米长的动力绳,以及一柄Camillus Cutlery出品的空军救生刀——基本全新,不想还了。 “用枪吗?” 同在屋里的裴彻文抛来一把Sig P226手枪,我皱著眉毛稳妥地接住了——弹匣是满的。 “偷东西就不该闹出人命——他是这样跟你说的吧?”他不以为然道,低著头专心地擦著手里的那把Colt鹰式双动,好像根本没发出过刚才的动作。 “是。”我点头承认,这家伙比我想像的更了解Bailey。“但我觉得自己的命比什麽都重要。”——算不算经验之谈? “说得好。”虽然短暂得如同幻觉,但他确实笑了一下。“枪法怎麽样?” “还行。”我试了试举枪瞄准,右胸的伤势稍有些影响,双手把握比较稳当。 “怎麽?有伤?”真不愧是杀手。 “右肺穿了一枪,一周前的事了。”同样的,我开始好奇在他身上挨过多少子弹。 “那问题不大。”裴彻文轻描淡写道,“试试这个!”一把Glock 17九毫米*被递到我手里,塑胶的外壳远不如钢铁来的有感觉——使人变得冷酷的感觉。 不用询问,裴彻文认定我已经拿到了需要工具後,不动声色地将我驱赶出这间属於他的秘密殿堂,闪电般进入流程的下一步—— “上路吧!从这里开车过去要半小时,详细资讯我在路上告诉你。” 除了服从别无表达——谁叫他反应比较快呢? “啧……”虽然只有二十磅重的装备,但一下子背到身上後,痛苦便不期然地涌了出来——不仅仅是枪伤。 “没事吧?要不要换绷带?”正要锁门的裴彻文停下来关切地问,虽然那调调跟问人借打火机差不多。 “不!”我坚决否定这一提议。“去药店买点止痛片。” 倒是不介意炫耀一下自己的枪伤,可惜现在与它同时存在著许多不堪入目的陪衬。 身为杀手的裴彻文,其思维和表述能力都相当简练且有条理。我也不是一窍不通的笨蛋,根据他转述的现状分析(原创者当然是Bailey),不到五分钟,整个行动的巨细便呈现於头脑。於是就目前的客观条件,我们去了最顺路的一家大型24小时店,采购并“徵用”一些裴彻文所不能提供的必备工具予以完善。 装备的重量又增加了十来磅,好在止痛片已经起效了。 香槟色的Holden车在夜光流离的都会街道里不徐不疾地行驶,坐在右侧的驾驶者目不转睛地盯著前方路况,结束了之前答录机式的转达後,他的沉默倒是显得稍微有些生气了。 “你认识Alfie多久了?”一般说来,我介意与一个不熟悉的人一言不发地相处,但现在的这名对象不是可供我随意掂量的人物。 “比你久。”模棱两可却不容置疑,说这话时,你几乎看不出他的嘴唇在动。 看起来他们——裴彻文和Bailey——的年龄差不多,也就三十岁左右。夜色掩去了他脸上不修边幅的痕迹,呈现出一张轮廓分明的硬朗面孔,清澈的琥珀色眼珠像鹰一样盯住未知的目标。 “怎麽认识的?”我是不是被顾星语传染了? “缘分。” “什麽?” “到了,下车!我去取机票和护照,三十分钟後回来接你。” 没我等听清那个词,司机先生已经停住车,冷漠地下了逐客令。迅速抛开若有若无的遗憾,我整理出接下来所需的全部精神,打开了车门。 *Glock 17,虽然其工程塑料枪身和保守杀伤力让很多人觉得没劲,但後坐力却是相当小的;相比之下,Sig P226虽然厉害,但其巨大的後坐力对受伤的小J来说就太生猛了。(J:看不起我……= =++) 19 “劳驾,开开门!” 放下手里的重物後,我隔著玻璃门,朝坐在那边的值班保安挥手喊道。对方朝这边走来,与身材不符的胖脸上写满了不快。 “干什麽的?” “送货啦!”我同样不耐烦道,下巴朝刚脚边的纸箱子点点(包装上的标示是扫描仪),并将脖子上挂的工作证出示给他看──食指压在照片上。 “半夜三更送什麽货?”除了抱怨没别的感情。 “搞不懂哎!有急用吧?”我应付著把头上的棒球帽不耐烦地转转,然後掏出刚到手不久的电话:“喂?”语气变得讨好。“24小时店的送货员啦!对……到楼下了,抱歉哦……塞车啦!是是……” “妈的!”狠狠挂断电话後,我骂了一句,嘴里的口香糖嚼得唾沫飞溅。 “好了,在这里签个字!”同样不耐烦的值夜人拿来登? 偷心陷阱 第 5 部分阅读 “妈的!”狠狠挂断电话後,我骂了一句,嘴里的口香糖嚼得唾沫飞溅。 “好了,在这里签个字!”同样不耐烦的值夜人拿来登记薄。我掏出随身的圆珠笔,在其所指的空格里写上这套装束主人的名字──陈大金,好在这几个字我都认识。 然後抱起那只沈重的纸箱朝电梯方向走去…… “嘿!” 身後传来一声大喝,我停下脚步。 “走员工电梯啦!” “哦……”不是什麽大不了的情况,不值得松口气。 坐电梯一直到距顶层倒数第二的楼层,寻著闭路电视的盲点,我绕个圈进入旁边的备用楼梯,打开扫描仪包装箱,取出後来在那家24小时店户外设备区买到登山安全带,穿在身上从同一地点“征用”来的工作装外面。 拿出十字弓和尾端结有动力绳的伞锚,把剩余工具全数装入背囊并背上後,我握上十字弓将多余的绳子挂在脖子上飞奔去了顶楼,撬开门锁,来到天台。 目标就在对面的大楼里。 明天上午十点,香港索斯比拍卖行将在这座超豪华酒店的会议厅举办一场盛大的拍卖会。其中最为人所关注的拍卖品便是顾星语的母亲,香港名媛梁月玲女士的遗物《菊石戏猫图》──一度失传的明代古画。 妈的!兜了个大圈子!该死的变态! 看来Bailey的委托人就是得到这个消息,并深知自己出价不起才请他出手的──贪婪是我们的守护神。本来易如反掌的划算买卖却给我带来出其不意的大麻烦──该死,早知道那几天就把手机关了! 伞锚从轻巧的Horton探索者十字弓上射出,带著其後的红色绳索仿佛一条飞驰而出的长蛇,穿梭於夜空。当它通过对面楼顶的天台爬梯,最终撞在後面的墙上後,伞形前端顺利张开,牢牢卡在结实的金属横栏之间。 尽力拉紧绳索,估出下面所需的长度,我掏出匕首将之切断──Camillus Cutlery的招牌产品锋利得令人来不及赞叹──用一个双套结将这头固定在身後的爬梯上。确定好滑轮和身上的安全带,我站到楼顶的栏杆上,短促地吐口气,飞身而出──耳边的风声刮得让人听不到心跳。 借助两栋楼之间的落差,不到五秒便到达了彼端。进展促使我加快了行动步伐,割断伞锚尾端的绳索後,将剩下的动力绳再结到锚尾,提著它和被割断的绳子走向天台边缘。 我把作废的那段用力抛了出去,系在对面大楼的绳子,在风的吹拂中坠下,搭落在距离顶楼三分之一的位置,很难被人从外观上察觉。然後放下惹眼的十字弓,我走到另一面,找到举办拍卖会的展厅上方的垂直对点,将伞锚钩在天台栏杆上再打一个真正起固定作用的双套结,算出所需的长度用一个称人结连接身上的安全带。 预备,下降。 该酒店位於港岛最繁荣的中环地区,背後可以俯视整个维多利亚港,没有任何高楼阻挡,不怕招来意外的观众。唯一的顾虑就是客房带阳台的设计,不过现在看来,暂时没人有在这个月黑风高的晚上站出来吹风的浪漫心情。 拍卖会场离顶层只有三楼,条件对我有利到了极点,除了玻璃比较结实砸开它费了点劲外,几乎没什麽可抱怨的。快速扯掉粘在满碎玻璃的汽车安全膜,把用玻璃刀确定的边缘用胶袋封好,避免划伤留下点DNA之类。入口大小刚好,我翻转过身,背朝里通过进去,顺利著陆後便解开身上的绳结。 干燥的空气,古怪的毛织地毯味──我的第一个动作是皱起鼻子。 然後才打开手电草草照射一番,确认自己所处的地方是展示厅无疑。按照惯例,拍卖品将在竞买前摆放在这里供所有潜在买家欣赏鉴定;同时,这里也是整个拍卖环节里保安系统最严密的一环。 就像一出通俗的舞台剧,主角总是位於最显眼的位置。刚才手电一晃,我已经辨认出目标所在的位置──大厅中间的巨大玻璃罩里。 没有额外的光线,手电的小光团从那古老脆弱的表面上掠过,显得一切更加神秘莫测,我的鉴赏情怀因而不合时宜地涌了上来。五百年前的即兴创作,虽然画家真正想要表现的是那丛形态优美的菊花,但一般人的视线往往被下面那只慵懒而卧的花猫所吸引──“猫猫画”,我想起顾星语对它的昵称,不由得会心一笑。 玻璃罩下方的密码按键提示了我工作的重点──嗨,老朋友! 没有方便的接触式解码器,只好用原始点的办法。我找到屋子里支撑那台精密仪器的电源开关,咬著手电,用螺丝起子使它的内部暴露出来。拿出鳄鱼夹和一台实验室用的电流表,按照需要的路线接好。用匕首拨开电线胶皮,先夹上一个夹子,然後在不远的一端又拨开一部份,一手拿好钳子一手是鳄鱼夹──一、二、三! 电流表的指针飞快转了一个极大的幅度,几乎同时,我回头看到电子密码锁的红色灯光消失了。 一分锺。 拿出钩针撬开那个形同虚设的普通门锁,打开玻璃门,将猎物从它被固定的位置上解放,飞快卷起,合上门後奔至电源处,以同样的精准度将已经那个毫无意义的高级保全设备恢复──电流表的质量比我预计的要好,就是有些烫手,隔著真皮手套都能感觉到。 脱身当然是越快越好。 收拾好工具和战利品後,我重新系好绳子,从进来的地方再钻出去,顺利降落到刚才选好的位於十一楼的一间客房阳台上。半开的落地窗表明屋里住著客人,但微弱而平稳的呼吸声也昭示著他/她不会介意我的闯入。 这是一间双人套房,睡在那张Queen Size床上的却只有一位女士。薄薄的被单勾勒出她玲珑的曲线,随著呼吸发生著诱人的起伏,夜风搅动起屋里一股沁人的香水味。 可惜我不是采花大盗。悄然走出卧室後,我在客厅里迅速脱去身上的安全带和工作装,把它们统统塞进背囊,只拿出古画和那叠准备好的四开大画报将它裹在中间。 装满作案工具的背囊被塞进空荡荡的酒柜里。我站直背,整理好身上的高级西装──还是借来的那套──凭感觉弄一下发型,把裹好的画报夹在胳膊底下,走到房间门口;隔著纸巾拧开把手,拉开── 板著脸在闭路电视的关注下走了出去。 剩下的过程也是一顺到底,除了在电梯里遇上一群鸡尾酒会归来的狂欢分子。有个完全被酒精控制的女孩一个劲地往我身上靠,甚至试图搂抱;让我直担心会被她碰到那把和匕首一起别在後腰的Glock 17──真是多此一举,下次我将恢复不用枪支的优良传统。 走出酒店大门时,不期然看到对面的大型写字楼里,值班保安正因为一名送货员的迟迟不下楼而焦急地频频看表。我抱歉地叹口气,绕著酒店转过街角,香槟色的Holden如期停在那里。 “机票跟护照。” 刚坐进车里,裴彻文把一叠东西递到我眼皮底下,附带一个简明扼要地注解;紧接著就是踩油门──绝无拖延。 “多谢!”我觉得自己有点喜欢他这样的性格了。 机票是早上五点的,降落地点是巴黎──紧急情况下没得挑了。护照上的身份是英国人Ted Beckham*──做这东西的人真有娱乐精神。 把逃亡法宝收进西装内袋里,我伸手从後面拎来之前备好的行李袋,将得手的战利品与那堆商务旅行必需品挤在一起;然後抽出腰後的手枪递还给主人── “留个联系方式,回去後把其他装备的钱还给你。”干这行就是工具耗得快。 “不必了,有人会问你要的。” 很快明白他指的是谁,我不以为然地皱起眉毛:“不,还是你留吧!”──我不想被那家夥敲竹杠! 一个几乎的轻不可闻的笑声:“不,我不会问你要的……他欠我的何止这些。” 忽然间,我不再发言了:这语气好像在哪儿听到过?原来这就是某人所谓的“不良记录”! 忍不住小心翼翼转眼看了过去…… 裴彻文的嘴角是一抹若有若无的微笑,衬著仪表盘上的冷色光芒。(地球另一端的AB打个冷战。) *Ted Beckham,著名帅哥Beckham的老爹。 **免责声明:以上系无实践依据的危险活动,切勿模仿!一切後果,桃子拒不负责!(也就是说,不管你是偷到了什麽或造成了什麽事故,全都不关桃子的事……= =) 20 I wanna be forgotten,and I don’t wanna be reminded……(我想被遗忘,我不想被提醒……) “我的天……” 爆炸而起的音响声把我从梦境中轰了出来,无情却不冷酷,简直热火朝天。 “抱歉!”随著音量的降低,一个轻快柔和的声音响起,“吓著你了?”然後是一缕热气吹在耳边,带著微弱的香水味。 “宝贝,把那该死的音乐关了好吗?”噪音令我不解风情地把脸转到一边,折起枕头掩住耳朵。 一声失望的叹息。感觉到对方离开,我慢慢恢复成仰躺,看到一个身穿深蓝色内裤和白色背心的身影正小跑过去,关掉嘈杂不堪的音响。 “原来你也有他们的唱片,我还以为你只听Dido和Annie Lennox呢!”女孩从CD机里取出那张吵死人的光盘,俏皮地笑著冲我一扬。 “偶尔也追一下潮流。”我撑起来,倚靠在枕头里,两根指头按在右边太阳穴使劲揉。阳光从背後的窗户进入,反射在雪白的墙上,照得我有些措手不及。 “他们才不是潮流呢!”她把CD装好後朝我走来,再次拥抱上我,“他们是天才……不,Casablancas是天才!”却用极其崇拜语调称赞另一个男人。 “嗯,天才。”我心不在焉地附和:女孩们都怎麽了? “Joey,”她捧著我的脸,使我与她面对,圆溜溜的灰眼睛眯成猫样:“你在嫉妒!” 我发出不以为然的嗤笑,抱住她吻一下那毛蓬蓬的金发,食指伸进去打卷取乐。女孩於是不再就此问题与我纠结,撒娇地躺在我怀里,头枕在肩头重温起数小时前的亲密。 “哇,你还在学中文呐?!”她不知怎麽摸到了那本被我放在枕头下的汉英词典,嚷的那声我还以为她见到蟑螂了。 “心血来潮。”我看过去一眼,轻描淡写道。 “你真厉害!”女孩捧著那本红色的厚实小册子仰躺下来。“我连法语都学不好!” “我也是。” “这些字好酷……”她的语气充满虔诚。“你能给我写几个在身上吗?!” “呃?” 我坐直起来。对方则离开我站到床边,兴奋地撩开背心露出光洁饱满的腹部── “写最浪漫的词!”细长的食指在肚脐下方,充满诱惑地划著圈,“天呐,我等不及了!”她说著,甚至还蹦了一下。 “嗯……稍等。”我从丢在地上的夹克衫里掏出钢笔,摘下笔帽,上半身倾斜过去,正好够上高大的荷兰女孩所指的位置。 “!!”虽然小心翼翼,还是给她带来了不可避免的刺痛。 “坚强点!”我拍拍她厚实的臀部,微笑抬头给予勉励。 不到一分锺,一个简短的句子被不那麽工整地书写在女孩白皙剔透的皮肤上──那是曾经出现在我额头上的三个字。 “那是什麽意思?”她低下头,充满期待地看著。 “最不可思议的浪漫句子。”我盖上钢笔,揽过她的腰,朝文字上方的肚脐部位印下一个轻柔的吻。 “你这可爱的家夥!”伴随这宠溺的话语,我被推倒回床上。 女孩却没有继续调情的意思。看一眼其身後音响上的时间显示後,她匆匆收拾起地上的衣物穿好。“好了,我该走了,下午还有换班!”眯起眼,甜美地笑著对我道别:“记得给我打电话!” “当然,小甜心……”我冲她弯了弯手指。 利落的关门声。Jessica Van Six第三次走出了这所位於咖啡馆楼上的破烂小公寓,回去做她在百货公司化妆品柜台前的工作。我们是在不远处的酒吧里相识,两小时後她跟我一起走进这里,并在第二天早上留下了电话号码。 金发、高挑、甜美,除去喜欢不请自便的翻箱倒柜(她称之为“打扫”),Jessica算是个相当优质的漂亮女孩。她从满屋的艺术类书籍和杂志、谈吐不俗、以及从不工作(只是她没看到而已)这几点,主观地认定我是一名家产殷实、旅行中的艺术家──这女孩显然不知道艺术家们从不关心自己的行业和同行们这一事实。因此即便被看到我锁在贮藏间里的工作装备,她也只能判断出我是一位既爱好艺术又喜欢户外探险的浪荡富家子而已。 综合下来,我对她的出现相当满意。 太阳又升高了一些,越过头顶照上了我的膝盖。位於一旁的那盒CD发射出刺眼的光,我下意识地弯腰过去将它捡起。 红蓝黄黑组成的封面画颇具蒙德里安*的构成主义风格──“Room On Fire”(火烤上的房间),潜意识让我买了“The Strokes”的这张所谓最出色的专辑(唱片店夥计语)。被主唱扯破嗓子的歌声和酷似报警铃的吉他节奏摧残了一小时後,我再也没有将它放入过CD播放器。 时尚对我从来不友好。 不禁想起了某个对我推荐它的人:凌乱的短发、描黑的眼眶、猫一样若即若离的依赖感──Kate,顾星语,毋庸置疑的时尚宠儿。我甚至看了她说的那个电影明星──Ashton Kutcher──演的一部电影,两个冒失鬼找车的故事**。她说的很对,除了发型我跟那个白痴一点都不像! 刚放下CD的手又碰到了今天让我的临时女友感兴趣的另一件东西──词典。不自觉地翻开它,心情变得不如刚才清澈了。 时隔多年,我又提起了学习第二母语文字的兴趣,原因我不想承认,可又时时提醒著我──就在每次我翻开这本小册子时。 James Koo,那张被我充作书签的医疗卡背後印著这个名字,凸出的新罗马字体令它们的存在无比刺眼。 我是在提醒自己什麽吗?那家夥竟敢那样…… 妈的,为什麽要让自己想起来,又不是自虐狂! 我闭紧双眼屏住气,一扯将它从书页中取下,往後狠狠抛入窗外的运河中。 连一点声音也听不到。 我想被遗忘,我不想被提醒……刚才那歌的词写得还算不错。*** 洗过澡收拾一下,吃顿自制的早餐,我又回到如常的神情气爽。於是按照近期的惯例,下楼坐在挂著“正宗意大利卡布奇诺”招牌的咖啡馆里,喝一杯不那麽正宗的招牌咖啡──老板是世居的本地人──不过口味倒是意外地好。 室内播放的是悠扬的萨克斯风演奏,进一步舒缓著我的情绪。阿姆斯特丹有全欧洲最美的街巷风景,同时也是大量珍贵艺术品的停放地,其中不少都是我个人极其喜爱的。每个礼拜我都会抽空去某个画廊或博物馆欣赏它们,顺便了解一下最新的保全系统运作情况。 享受美好闲暇的同时,我拿出手机开始例行的察看。自从上次把到手的货转交给他後,Bailey那家夥就像蒸发了似的杳无音讯。唯一的一次“现身”是两个礼拜前银行发来邮件,转告我账户里增加了四十万英镑──才四十万!这个贪心鬼几乎足不出户就拿走酬劳的三分之一,而我却付出的代价却是挨子弹和……算了,别想那事。 新手机的运作很快,刚点进去就看到了三个垃圾广告(这些家夥真比国际刑警还难缠!)以及一封地址为mercury@xxxxx。的邮件。 我下意识地端起咖啡杯小啜一口,掩饰自己的笑意:这麽快就有业务了吗?这时节,占有欲强的富翁可真不少啊! *蒙德里安,Peit Mondrian,20世纪初荷兰著名画家,构成主义之代表。 **Ashton Kutcher的成名电影,“Dude,where’s my car?”(老兄,我车呢?),其实是部满不错的青春喜剧。 ***即本章开头那首歌,“What ever happened?”(发生过什麽?),出自“The Strokes”的第二张专辑“Room On Fire”;Julian Casablancas是该乐队主唱。 21 威廉·霍加斯*的名字代表了英格兰本土艺术融入国际潮流的开端,其所创作的油画是不列颠艺术史上的瑰宝。在此之前,这个愤世嫉俗的理性主义者还是当时(十八世纪)小有名望的版画家。事实上在那个时代,他在这一通俗艺术领域上获得的认可,超过他所追崇的“以画载道”的清教徒式理想。 作为霍加斯的版画代表作,《浪子的生涯》用八个画面讲述了一个因为老爸死得早而缺乏约束的富家子,怎样挥霍无度、怎样坑蒙拐骗、怎样像狗一样死在疯人院的说教故事。(放荡、懒惰、犯罪、灭亡──得出这一系列感想的我不禁打个寒战。) 这套不讨人喜欢的版画最早版本可追溯到1735年,霍加斯本人印制出版,其珍贵程度可见一斑。但是…… 二十万英镑的出手价? 我不禁乍舌。 怎麽说呢?不管有多古老珍稀,那也是八张两百多年前的复制连环画而已,伦敦最坑人的拍卖行也开不出超过十五万镑的底价。拿这个价钱我都可以去伦敦的某家博物馆,为对方偷一幅同母题的油画了*。看来那位“康沃尔郡老绅士”不但求爱若渴,而且不懂行情,更是被中介人Chambers律师那张巧嘴哄得神魂颠倒了! 东西虽便宜,可要弄它到手却并不比其他任务简单多少。该版画目前的拥有者是美国驻马其顿大使,Gordon Wilson,一个出身清教徒世家的富有政客。当然,Wilson先生及家人现正在斯科普里履行美国总统任命给他的职责,而我需要的东西,则稳妥地安置在他位於芝加哥远郊的林间别墅里。 像所有世家子弟那样,Wilson先生爱好收藏古董和艺术品,且眼光不俗。他将多年经营下来的成果集中在那栋本身就是艺术典范的住宅里:简练的线条,主体是优美的米黄色,用作装饰的构件少之又少──典型的F·L·莱特**早期风格,他是建筑史上第一个把居住者的需要提高到设计出发点的人。 我放下手里的Leica Trinovid BR双筒望远镜,满怀敬意地叹口气,取下嘴角的铅笔,在膝头的蓝图上标出每个可出入路径和需要注意的事项。入主名宅的人士都要有这样的心理准备──私人城堡的图纸被公布在建筑类网站上供人观摩,马桶和浴缸的安置都不会错过。 当然,卫生设备不是我关住的重点,令我最感兴趣的安全设施却不是网上可以下载到的。虽然一年也来这里住不上几天,但考虑到这所房子里里外外的贵重性,Wilson先生在保全方面做得十分到位。 首先,他在主宅外围墙头绕上一圈电网──出於美观考虑,它们被布置得纤细而单薄,但其间上万伏的高压不会比监狱高墙上的逊色。接下来,屋子由一对年长的园丁夫妇常年看守照料,两名壮硕的私家警卫轮班驻守大门,还有一头活泼好动的黑色纽芬兰犬随时巡逻。 看来问题还挺复杂的。但通过数日的观察,我发现像大部分更年期妇女一样,园丁夫人有轻微的失眠症,安定片是她的良伴益友;她的丈夫则喜欢每晚临睡前小饮一杯白兰地;其中一位警卫先生最近沈迷於网络色情;他的搭档爱犬则是Superdawg热狗的忠实簇拥。 所有这些都记录在了我的工作笔记里,然後没多久,它们的旁边就有蓝色铅笔写的对应之道。 黯淡的上弦月,凄厉的猫头鹰叫,幽黑的树林,鬼怪般的枝干。都市的人总将它们与粗糙的恐怖片联系起来,却忘了我们的祖先千万年来都在这样的夜晚安然入睡。 把车停在距离工作地半英里的一簇灌木丛里後,我背上装备步行来到那棵精挑细选的大银白杨下。柳科植物粗糙且结实的树干为攀爬提供助力,不到五分锺我便到达了预定的高度,安稳地坐在那处牢固的树杈上。 摘下背後的十字弓,打开背囊,取出结上绳索的伞锚安在弩机上。通过Maxi…Kite夜视瞄准镜清晰可见一百五十米外的屋顶排水管,镖靶就是它与墙之间三寸不到的缝隙。 扣动扳机的刹那,灰色的长绳飞窜而出,搅动著周围静谧的空气,一股正值花期的浓郁野蔷薇香不期然钻入鼻腔──是好兆头吗?我翘起一边嘴角。 固定於另一端的高度是二十二英尺,我所在的树杈距地约四十英尺。除去体重带给动力绳的延展空间,待会儿的最小离地高度将不低过十四英尺左右,而电网的高度是十二英尺。 这只是估算。因此在抓著滑轮踏离脚下的支撑点的瞬间,我深吸一口气,全身紧缩在一起,抱著怀里的背囊像怀抱幼仔的无尾熊那样丝毫不敢伸展肢体。 即使如此我也没有闭上眼睛,通过电网後,必须在撞上建筑物之前落地。计算得过於紧凑,简直像擦著那致命的铁丝过去的,当我终於抱著背囊打滚落在那片刚修剪过不久的草坪上时,居然因为满身的疼痛感而欣喜异常。 算是不小的震动,但不会有人察觉。园丁夫妇借助了各自服用的化学品安然深睡。如果没打瞌睡,那麽警卫先生应该正对著电脑“酣战”──我在他那个名为“德州小马”的ID下存入的金额足够他爽到明天中午,如果他有那个能力的话。至於纽芬兰犬,本人在今天开车“路过”时“不小心洒落”的Superdawg热狗里所添加的配料,带给它的将不仅是胃口的饱满,还有不惧惊扰的睡眠。 一般说来,私人住宅内部是不太可能安装闭路电视的,之前在远望门房的电脑屏幕时也没看到类似的画面。所以我只把领子拉高,大致遮住脸的下半部来点心理保障,然後便揭起起居室的小窗钻了进去。 版画被放置在位於一楼的吸烟室里,距离那对守屋夫妇的卧室不远。即使信心十足我也尽量保持小心,不让陈旧的木门发出一声异响。 进入那间屋子并将门掩回去後,我打开手电筒,确认猎物的具体方位。这是间八角形的小屋子,八幅版画按照顺序被保守均匀地安置在每面墙上。想象那些富豪和政客们在这里叼著雪茄谈天说地,却被这组残酷的告诫故事所包围──多符合霍加斯谴责原理的画面。 可惜以後都不太可能出现了(除非谁出钱请我或别人把它们“弄”回来)。惋惜地吹口气,我取出玻璃刀利落地划开外层,一个接一个收集起下面贵重的纸片──总共三分锺,老实说,手劲有些吃不消。 全部到手後,我把它们装好收纳入背囊後打开房门,按原路脱身──吸烟室的开窗太小,以我的个头是出不去的。 当我来到宽敞的客厅,蓦然发现刚才那间起居室的大门居然敞开著! 不可能!刚才明明将它关上了的! 会不会是风……不,今晚没有风,所以我才选择这时动手。 胸腔里一股莫名的慌乱。 该死的,别胡思乱想!横下心,我把衣领再提高些,拉下绒线帽盖住眉毛,几簇前发被压了下来挡住了部分视线。经历过一些挫折後,我的信心似乎不如以前了,我好像回到八年前第一次在街上偷钱包……不,比那还早,是十几年前从妈妈的衣柜里偷零钱的心情──慌乱、窃喜以及恐惧。 奇怪的是,我一直希望能被她发现。 等我从昏乱的回忆中乍醒过来,全身已经被挂落下来的尼龙网困住,惊慌让我干脆绊倒在地。 身体撞在地毯上发出沈闷的声响,四五对脚步声赶了过来,与此同时,整个屋子……不,全世界都亮了起来。 “欢迎归来,蜘蛛侠。” 那声音,熟悉得令我切齿。 *威廉·霍加斯,William Hogarth,18世纪英国画家,代表作《浪子的生涯》(A Rake’s Progress)组画,分别有版画和油画两种版本,油画版本现藏於伦敦John Soane爵士博物馆。 **弗兰克·劳埃德·莱特,Frank Lloyd Wright,20世纪初美国建筑大师。 22 伴随著若有若无的节奏,指尖在暗褐色的清漆桦木扶手上敲击著,发出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响。这是我目前唯一能自由控制的几个肢体动作之一──当双手双腿都被分开捆在椅子的扶手和腿上时。我觉得自己就像在坐电椅,如果脑袋也被固定住就更像了。 至少审判是逃不掉的,在这间昏暗的书房里,伴随著摇曳的烛光。那位自封的“法官”大人刚刚推门而入,穿著简练的白衬衫和深灰色长裤,没有假发套;兴致勃勃地拿了瓶香槟和酒杯朝我走来── “能再次见到你真是幸福。” “闭嘴。”我毫不迟疑地反驳。 “哼。”顾宇铭不以为然地摇头冷笑,把酒具放在一旁的小圆桌上,“抱歉,现在不是你说了算。”回头轻蔑地看我一眼。 我在心里骂了句难听的话,双手用力握在扶手上。对方在圆桌前专心地拧著瓶口的铁丝,很快砰的一声响起,一串白沫自他手中涌起,闭塞的房间里酒香四溢。 等到泡沫稍退後,那家夥悠然地倒了一杯,端到面前嗅一下,嘴角是惬意的微笑。 他以为自己在庆祝吗?!我又骂了句更下流的。(JK:抓住老婆了,当然要开香槟庆祝!) “不想知道是怎麽回事吗?”咽下小啜的第一口酒後,某人貌似不经意地说。 我把脸转向一边,甚至懒得翻白眼。 “遗憾,”一个虚伪的笑容。“我以为你至少会关心一下我的出现呢!” “哦,”我垮下眼皮,让自己听上去漫不经心:“你他妈的怎麽在这里?” 顾宇铭抬头一望,抿著嘴像在忍耐什麽,“去掉那三个不文雅的字,我很乐意回答你。” 端著酒杯朝我逼近,微笑依旧:“大使先生是我母亲的现任丈夫。” 母亲!Wilson夫人?Meredith Wilson?!头脑中浮现起那个被我闪电般略过的女人(我对年长的女士兴趣不大),美丽、高贵……反正就是那些形容贵妇的辞藻。只有一点稍微深刻了我对她记忆──眼睛,狡兽般的深邃,温柔的形状,危险的光芒。 就像现在我面对的这一双──他这道把我摆得够呛! “那委托人呢?”──反正都开始了,那就干脆点吧! 对方眯起眼,一副“问得好”的神情:“Hamilton爵士是家母旧识,他同意用自己的名字参与此次游戏,并将在事成之後获赠那组版画──就是你刚到手的那八张纸。” 游戏?我叹气苦笑:“这麽说一切都是你布下的陷阱咯?” “你要这麽说也可以,”他抬抬眉毛貌似有些无所谓,“我原本以为你会喜欢这种见面方式。”仰头又饮了一口香槟。 谁他妈的想见你!我稍微咬住嘴唇,脚趾紧扣住鞋底。 “为什麽?” 话一出口我就後悔了。该死!只好看著正中下怀的某人得意地朝我弯下腰,双臂压著我的手腕支撑在扶手上…… “没人可以偷了我的东西却一走了之。” 吹在嘴唇上的热气,香槟和古龙水的混合气味。 “Shit!”一团怒火突然腾了起来。“这话跟那委托人说去!我不过是个工具,只要出得起价我照样可以替你弄回来!” “那是我们後面要谈的内容,”距离稍稍拉开,笑容令他的嘴唇薄得发亮。“现在,我们来喝香槟。” “多谢,心领了!”我又可以坦然地瞪眼了。 “我是认真的。”他居然孩子气地皱了皱眉毛。 “好吧,多谢好意,我……Shit……” 泡沫在皮肤上接连地炸开,造成微弱的刺激感,浓郁的芬芳侵入鼻孔,掠夺了它对其他分子的感知力。更严重的,它浇灭了我的思考能力,即使只有很短的一瞬间。 有什麽微热的东西舔舐著我脸上的液体,分不清来自左右哪边,抑或同时发生?我甚至不敢确定是由我面前这个男人发出的。 心跳紊乱。呼吸紊乱。思维紊乱。一切都乱七八糟。 “樱桃、奶油、黑加仑……还有泥土。”他捧著我的脸,声音仿佛来自身体之外。“知道这味道像什麽吗?” 打翻的冰淇淋蛋糕?我在心里回答,却明知这不是我想说的话。 顾宇铭眨了下眼,目光像经过一次锤炼:“Macallan,十八年。” 胸口一股翻江倒海般的倾覆感,我很快猜到了他接下来要说的话── “还记得我们上次分手前在做什麽吗?” “那只是为了摆脱你!” “真的吗?”不以为然地眯起眼,危险地逼近,“其实只要下药就可以了吧?”耳畔的湿热感:“那个……有必要吗?” “你想说什麽?!”虽然起不了什麽作用,我还是奋力挣动起来,整个扶手椅被我摇晃得险些翻倒。 “冷静点!”伴随喝令,一股不容抵制的力量按在肩膀,迫使我停下徒劳的发泄。 顾宇铭抖著肩膀嗤笑一声,刚才的强硬转瞬即逝:“暴躁的小老虎!” “你他妈的说……唔?!” 刚才还若即若离的气息已经完全占据了我的感官,铺天盖地般不容反驳,连个判断的刹那都没有。另一个人控制了一切,丝毫不留余地,他抱紧我的头,手指缠入头发里,舌头肆虐著我的口腔。 与此同时我却丝毫不能发出有用的反抗。恼怒令我将报复的全部力量投入到某点上,我迎了上去,用牙齿咬他的嘴唇,衔住它们,将舌头抵过去。终於演变成一场势均力敌的厮杀,少量的血渗了出来,加强了兴奋感……直到彼此都弹尽粮绝。 “呼……呼……” 我们喘息著,分不清是谁的声音;凝视彼此,像两头对峙中的疲惫野兽。 “我只能说……”顾宇铭保持视线,用麽指背缓慢擦去嘴角的残留。“你越来越合我的味口了。” “闭嘴!疯子!”微红的唾液伴随漫骂飞溅出去。 对方不以为然地低头微笑,“可惜我不是Tom Rakewell*,不会沦落进疯人院,”忽然站起来,脸凑到我耳边:“除非你在那里。” “去死!” 他真的离开了,却没有完全依照我的指令,拿著空杯子走到圆桌边将它掺得半满── “喝了它。” 我只是咬著牙齿。 “喝了它,”他重复道,语气变得轻柔,“还是说……”持酒杯的手慢慢向下,朝我的腿中间靠近。“让我在这里尝一次……” “住手!”我摇晃起来。对方将酒迅速移开避免了浪费,另一只手按住我的肩膀後,重新举回我嘴边。 再次瞪了一眼,我张开嘴衔住杯子的边缘,然後随著他的手势仰头,一口气喝完那杯年份 偷心陷阱 第 6 部分阅读 再次瞪了一眼,我张开嘴衔住杯子的边缘,然後随著他的手势仰头,一口气喝完那杯年份不短的优质香槟──看瓶子是Laurent…Perrier的?怎麽味道有点…… *Tom Rakewell,组画《浪子的生涯》中的主角,一个最後死在疯人院的浪荡子。 23 沈闷的马达声,带著腥气的水味,捉迷藏般飘忽不定的光亮,移动中的空间感……这些荒诞因子组合出一种半梦半醒的幻境感,我考虑到底该不该睁开眼睛?还是我已经睁开眼睛了? “你醒了,小老虎?” “哈!”一个激灵,我挺身而起,正好看到说话的人站在面前──床的另一头──双手放在裤袋里,两腿站开的姿势自信十足。 “妈的!怎麽……”条件反射的发怒被胸前一抹滑落而下的凉意阻止,我警觉地低下头,看到自己袒露的上半身…… “别紧张,昨晚我们并没有睡在一起。” “?!”还没意识到更多问题的我猛地抬头看去,顾宇铭抽出一只手捏著领口,笑得有些古怪── “不过衣服是我替你脱的。” “闭嘴!变态!”我差点抓起枕头朝他砸去,同时又很清楚那只会满足某人的恶趣味而已。 不去理会脸上挥之不散的热度,我勉强抓住些理智,回头找出头顶那片绚目光晕的来源…… 透过密封的舷窗,一片碧蓝的平和波面。强烈的阳光反射於上,干扰了人眼的远望力,看不到陆地的影子,不时溅起的水珠证实我应该是在一艘航行中的船里──游艇?很有可能。 见鬼,我怎麽进来的?! 就像点燃了那根终於探出头的引线,记忆随即爆炸般冲刺涌现── “你他妈的往那酒里下了药对吗?!” 平静的笑容讽意十足:“睡得怎麽样?” “去死!”我又一次抓到了枕头──床上就不能摆点更具杀伤力的物体吗? “不过是‘其人之道’而已。”顾宇铭先是低下头,忽然皱起眉毛一本正经地看著我:“你就这麽输不起?” “闭嘴!”我不耐烦地踢一脚被单,却又在它脱离身体前将其抢救回来── “出去把门关了。”倚在床头,面无表情地命令道。 “Joey,”对面的男人一手抚著下颌,笑得有些戏谑:“我可以把这理解为‘害羞’吗?” “少废话,出去!” 尽管这让他更加得意,顾宇铭还是转身打开那扇山毛榉木的精致房门,“卫生间在那扇门後面。”离开之际,他伸手指了指我左边的一扇小门。 如释重负,我松下肩膀,扯开床单站起来──内裤还在身上,还好…… 该死的!我在想什麽?!难道那家夥不走我就要躺在那里供他参观一整天吗?双手无力地捂著脸,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叹息…… “对了!” 我转过去惊讶地看著那个重新出现的家夥,他端正地站在那里,目光毫不收敛地在我身上巡视── “别妄想逃跑,我们现正位於密歇根湖*的中央。” 眼角的那抹狡猾告诉我:他是故意的! 更加清晰的马达声,快得已经嗅不出味道的疾风,烈日当头。遥远的某处,零星几只水鸟像被看不见的橡皮筋吊住似的,与水平线若即若离。再近一点,船尾拖著两行白浪在万顷碧波上劈出伤口又迅速愈合。 这就是我目前的位置,在这浩大的淡水湖中央。 更确切点,是在这艘九成新的Viking70型运动游艇上。长七十英尺,宽十八英尺,配套齐备,装修完善,底舱的主卧卫生间里甚至安装了一只简约的按摩浴缸──本人刚才亲身体验过──保守估计,没五十万英镑是拿不下来的。 有钱的混蛋!他在向我炫耀吗?适可而止吧,这种噱头对我来说毫无意义。 在这艘大型奢侈品的顶层,等候已久的船主人一身轻装靠坐在藤椅上,面前的圆桌上摆满了花哨的瓷茶具。 看到我後,他的表情变得玩味:“衣服合身吗?” 这问题让我忍不住白过去一眼:怎麽会不合身?白色细条纹衬衫、灰黑色牛仔裤以及那双暗红色袜子甚至内裤──全是我的风格,不,它们根本就是我的衣服!我上次去香港时带的行李! “多谢保管。”我说著,拉开他对面的那张椅子坐下,突然的体重压得藤条咯吱作响。“你他妈的没对它们做什麽奇怪的事吧?” “你是指把它们洗干净并熨平整吗?”饱满磁性的嗓音与残破的风声对比鲜明。“还是说你希望我对它们做怎样的事?” 鼻子里嗤了一声,我不再看他,端起还是滚烫的茶壶为自己倒了半杯,并掺入三分之一的奶水──现在已经是下午三点半了,这家夥倒真会享受! “很有家乡的感觉吧?”顾宇铭说著又把一盘什锦饼干摆到了我手边。 “我外婆才这样喝茶呢!”我照例不以为然,拿起一块塞进嘴里──咖啡味的,还不错。 “哦,那就祝她老人家身体好。” 很没劲的笑话。我端起茶杯把脸转到旁边:景色更刚才比起来没什麽变化,风弱了一些,马达声更明显了。 “想过他们吗?”说话声也是。 “别跟我说那些废话。”语调依旧平淡,我又吃了一块饼干。“船往哪儿开!” “多伦多。” “真没意思。” “你不会以为我是带你出来度假的吧?” “有区别吗?”确切地说,不管是什麽情况,我都只有一种对应办法──摆脱它。 “还记得我们昨晚的谈话吗?” “谁会去记疯子的言论。”一口气把那杯茶喝光後,我觉得自己充实多了。 “我现在是以委托人的身份跟你讲话。” “抱歉,我没打算接受你的委托。” “中介人Chambers律师已经收下定金了。” 没有咬开的饼干被我叼在嘴唇上:“Shit。”──别告诉我这才是那个愚蠢陷阱的真正目的。 三两下吞下甜点後不管手里的饼干渣,用力抹一把脸,理性和严肃魔术般出现在我脸上:“你想要什麽?” 得意的狐狸眯起了眼睛(如果可能,我真不想跟这家夥谈买卖,从狡猾的客户那里是得不到多少好处的)── “你上次的目标,《菊石戏猫图》。” 我忍不住笑出了声。虽然不是不可能,但就我接触到的业界事件,还从没听过有两名委托人轮流请出同一人争抢一件物品的。我倒真成了工具了──拔河的绳子吗? “这麽说你知道是谁打过它的主意了?”那名委托人的情况连我都不知道,Bailey始终未对我透露分毫。 “可以这麽说,但不确切。” “什麽意思?” “我不妨告诉你这次任务的对象,但希望你能稍微控制住自己的情绪。” “废话少说!”他以为卖关子可以显示自己的才华吗! 叹了口气,虚张声势的家夥把双手对握放在桌上── “多伦多大学教授,纪迁──你父亲。” “不……”我到底还是一手拍在了桌上,“那不可能!他怎麽可能出六十万英镑找人偷画?!”这不是情绪问题,是对事实的矫正。 “是不可能,”顾宇铭平静地说,目光从微挑的眼角瞄了过来── “因为那钱是我出的。” *密歇根湖,Lake Michigan,北美五大湖之一,从芝加哥到多伦多可经密歇根湖到休伦湖(Lake Huron)再经一段陆路到达。 24 如果说迄今为止谁带给我的诧异最多,那当然是Bailey;但要以频率和强度评价的话,则非我面前的这个男人莫属。 “你……?”我的下颌不知所措地悬在半途。 对方优雅地点点头,与我蠢相形成对比。 这家夥出钱让人偷他自己家的东西?!头脑飞速运作,一幅幅画面浮现得比闪电还快── “你在搞保险诈骗?!” 顾宇铭用一个轻蔑的眼神否定了我的猜测,“当然不是,保险公司比FBI还敏感。”嘴角狡黠地一挑:“那幅画一开始就没有上过保险。” 这句话意外地勾起我许多零碎的记忆,它们像拼图般逐渐凑成一个念头;最後,再加上我的父亲…… 原来是这样。 “哈……哈哈……”第一次,我在这家夥面前笑得这麽得意:“原来你也吃过他的亏!” 对方笑著摇摇头:“看来你很清楚自己父亲的为人。” “他可是名人,”我几乎是欢快地喊著。“在这一行里头。”──老天,我居然会有为他骄傲的一天?真讽刺啊! 顾宇铭依旧不以为然,端起茶杯小啜一口:“有一个细节你说错了,不是我吃亏,是我父亲。” “怎麽?想报家仇?”相关的一些事情令我警惕起来。 “我做这件事基本与他无关。” “好了,我不关心你的私人恩怨。”我做了个暂停的动作,然後也倒上一杯茶,一口饮尽。“说你的计划吧!” 故弄玄虚的家夥往後靠上椅背,“计划的前半部分已经顺利实现了,”一只手懒洋洋地捏著茶匙柄转动── “赝品的‘消失’。” 是的,我知道。这才是Bailey那家夥不肯接手的根本原因──他绝对不会去猎取一份假货,不管它是不是被人像真的那样保护起来。所以这份该死的活儿才被嫁祸到了我头上!而且…… 等一下! “既然是计划好的为什麽还朝我开枪?!”别跟我解释什麽为了逼真!我不是特技替身! “实在很抱歉,”罪魁祸首假惺惺地叹口气,“知道这个计划的人很少。”摊开双手显得很随意。“但我对你进行了最快的抢救,送你进最好的诊所治疗确保你能尽快恢复。” 也就是说,他觉得自己问心无愧──你找不到比那更坦然的眼神。 去死! “那天你是有意把拍卖的事透露给我的?”我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呼吸频率了。 肯定地垂下眼皮,“打牌的赌注也是真的,我不想令你错过时机。”然後微微耸了耸肩:“可惜你居然不信任我。” “妈的!我为什麽要信任你这样的变态?!”我吼了起来,握紧茶匙几乎拧弯它──不明白怎麽会这麽火大。 “很抱歉低估了你的实力。”──去死,那样子根本看不出丝毫歉意!──“老千出得相当漂亮,还有後来……” “闭嘴──” 那个隐约的笑意让我彻底失控了,茶匙终於化为匕首刺向前方,碍於中间的圆桌和上面繁琐的摆设未能正中目标。而对方同时也受身後的椅子妨碍无法完全躲避,一道的细纹横现在他削立的左颧,逐渐渲染上醒目的红色──当然,我是尽了全力的。 激烈的动静引来了下层的保镖们。第一个冲上来的就是阿King──那位送我子弹吃的勇士──这一次,他的表现成熟了许多,没有仓促地掏出武器,而是以一个利落的擒拿招式将我双手反剪。 “放手!混蛋!”冲动中的我奋力挣扎。 “放了他。”真正令我愤怒的男人若无其事地命令道,伤口处已经在下淌的血液散发著冷酷的气息。 保镖毫无申辩地服从了他的老板,却没有放松丝毫的警惕,更多人围在了我的周围,这激起了我强烈的抵抗欲,猛地将他们全部推开。为了避免事态扩大,我把手里的“凶器”抛入了波涛乍起的湖中,扶著被晒得发烫的扶手,走下楼梯。 条件所限,我毫无创意地把自己关入了刚才的卧室──比这更可笑的事我也做了,还怕丢脸吗?从没像现在这样需要一个安静封闭的环境独处过,如果可能,我希望时间静止。 是什麽令我如此懦弱,要这样自欺欺人的逃避? 是因为被人蒙在鼓里利用了吗?而且是在自以为尽在掌握的前提下。 ──不要太自作聪明。 不由得想起那三个写在我额头的字,那个句子──真是绝妙的讽刺高手。 我揉紧了手里的床单,与之同时压缩的却是自己的心脏。 ──我不能让你离开我去做危险的事。 好好休养,尽快恢复,成功脱逃,以便圆满地替他完成计划的第一步。现在,好像一切都解释得通了──那些荒唐的、令我无法理解的一切。 为什麽我觉得自己掉进了另一个迷局? 开门声诡异地乍起。我惊醒般转过去看:果然是那张脸──除了砸烂他我别无想法。 “他妈的你怎麽……” 响亮的金属撞击声,悠然靠在门框边的男人摇晃著手里银晃晃的一串:“船上所有房间的钥匙。” “滚!” 更加走近的脚步声,不识好歹的混蛋。 “滚出去,否则……” “对不起。” 有一霎那,我觉得自己被抓到了。 怒火不可抑制地腾起,我站起来向子弹那样冲向目标,一把揪住他的衬衣领口坚决地往门口推。顽固的家夥不肯就范,同样攀住了我肩膀,以相反的方向逼近──一场势均力敌的混战。 或许是我被情绪控制了太多,单纯的力量被技巧击败;顾宇铭一鼓作气推向因僵持而麻木的我,与我抱在一起後栽倒在後面的床上。 “Shit!”被动唤起了我反击的本能,爆发而起的力量使我挺身将他反压在下,同时毫不犹豫地挥拳打在了他的左脸。刚刚止血的伤口崩裂开来,染上了我的指关节。 “噢!”然而我的腹部也挨了来自对方膝盖的一记重创,难以忍受的疼痛令我稍稍蜷缩,对方趁机再将对峙扭转。 可惜擂台太小,伴随一声闷响,我整个落在了地板上。 “Shit……” 25 突发的意外令我一时失神,顾宇铭不失时机地扑了过来,抓著我的双臂举过头顶,摁在地板上。床与挡墙间的距离刚好容下我的肩膀──该死的舱房──完全没有翻转的余地。我试著像他刚才那样用膝盖将其击退,却发现对方早已用双腿将我牢牢压制。 甚至连他紧接下来的吻都是挟制的一种方式,完全不留余地,嘲笑我的失败和无能为力。真实浓烈的血腥味,野兽般的破坏力,噬骨的痛觉。我觉得自己的身体从这里被撕碎了,一些轻飘飘的东西从那丑陋的裂痕里升了出去,浮在空中观看地上两头雄性动物的困斗。 “对不起……”不知过了多久,他的嘴唇寻觅到我耳畔:“如果你因为刚才的话而难过……”低沈的声音像水一样弥漫而来,“但你要知道,那绝不是全部。”几乎将我淹没。 “妈的……”借著拼凑出的理智,我摆脱掉将要陷入的沈溺。“滚──” 距离的拉开并没有改变气氛,空气依然闷热,压在上方的身躯愈发沈重,从交缠的大腿处传达出清晰稳健的脉动。男人的一边脸颊已被鲜血染得面目全非,无声的喘息从微微张开的嘴里呼出,带著原始的气味。深色的眼珠因为背光而幽黑,却有某种的微妙的兴奋自某一点蔓延…… “呼……呵呵……” “你他妈的笑什麽?!”我简直不敢相信他的表情:这家夥究竟想把我羞辱到什麽地步?! 顾宇铭笑著低下头,鼻尖擦过我的脸颊:“笑我不是自作多情。” “怎麽不是……嗯!” 好不容易发出的抵抗被更强的力量遏制,手腕被摁痛的同时,湿润的舌尖温柔地从我的唇齿间滑入,羽毛般划过上颚的敏感处。狭小的空间浓缩了我们的气息和声响,两具躯体因为纠缠而更加炽热,所有这些催化了未知的危险反应。 身体仿佛从某处开始融化,这是个溃败的信号吗?不行! 趁著双手的解放,我支撑起来再次尝试摆脱──然後把那不要脸的混蛋揍成猪头!──却被他按住肩膀,坚决地推了回去。 双手放在我的衣襟处的男人抬头发出一个危险的笑意,紧接著一个声响,钮扣像爆米花般迸开,其中一颗砸在了我脸上。 “住手……嗯!”本能地举手阻挡,却被对方再次抓住反压过去, 顾宇铭用一只右手压住我交叠的手腕,另一只手抚过我的胸膛,指尖在某个地方一按,停了下来── “那个时候……什麽感觉?”不轻不重地打著圈,在那个枪伤的周围。 “试过就知道了。”我忍不住挑衅地抬抬嘴角。 “Joey,有时候我真想让你好好痛一下。”不怀好意地眯起双眼,他俯下身,贴上我的胸口…… “嗯……”我不禁倒抽口气。 早已愈合的伤处像突然被牵动了深处的神经,随著他的舔舐发出尖锐的刺痛感──不,怎麽可能?那地方Jessica也碰过(我对她解释为在南美取材时被土著人射伤的,并使她对我崇拜有加),感觉完全不是这样──难道因为这家夥是造成它的元凶? “啊……”左边乳头被他突然用指头按住,那是我完全没有意料到的;与此同时,他也开始用牙齿和嘴唇玩弄著另一边。一股荒诞的感觉蹿遍的我全身── “妈的……住手,我不是女人!” 笑声伴随热气吹在那处敏感而薄弱的皮肤上,回答我的是更为大胆无耻的举动──下身的一个坚决撞击。 紧贴过来的触感表明:这家夥准停不下来了。 果然,一个狡黠的微笑:“还记得‘他’吗?” 我睁大眼睛,深深地吞咽一下。对方似乎因为这个反应而更加兴奋,虹膜的颜色变得更深,瞳孔激动地收缩著,左眼下那个血迹模糊的伤口笑得就像扑克牌里的Joker──红的那个。 “啊──” 撕裂般的剧痛,全身皱缩成心脏的感觉;又或者是寒风中的树叶,瑟瑟发抖。 “嗯……滚……滚出去!”靠著右臂的支撑,我的另一只手紧紧扣住左上方的床垫半坐起来,由此引发的疼痛令我咬紧了牙齿。 “好了,”顾宇铭的一只手放开我的膝盖,慢慢伸了过来,“还记得我的话吗?”食指划过我的眼角,仿佛带走了什麽东西。“乖乖的……放松下来……”他把指头放进嘴里,小心地吮一下。 “噢──”在我失神的片刻,该死的混蛋又撞进来更多,那种猛烈的劲头跟他说话的语调完全不成正比。我奋力地弓起背,对方於是抓起我的胳膊搭在他背上── “Joey,相信我……好吗?” “妈的……”相信你可以把我玩死吗?! 对面的男人温柔地闭一下眼,像对我心声的讽刺肯定;扣在我膝盖下方的手慢慢滑向大腿根部,指尖戏谑地从敏感的器官上点过, “宝贝,”粗糙的麽指从敏感的前端抚过。“好好享受一下……这感觉。” “滚……”我发出沈闷的低吼,再次推开他撞回地板上;伸直手臂按在他的肩头,拒绝他的靠近。汗水不断渗出,仍然挂在胳膊上的衬衫很快湿透,隐约呈现出下面紧绷的肌肉形状──连我自己都觉得性感。 不怎麽熟练的动作,甚至有些笨拙,却适时地挑弄起我的快感。再加上後面越发强硬的存在感,一想到随时可能爆发的肆虐,我的神经就绷紧到了极致。 随著腹部的一个紧收,我在他的手中达到了今天的第一次高潮。像把自己灵魂的一部分都射了出去,让它飘荡在空气中,化为某种味道。 “噢──”来自下方剧痛强迫我从生死茫然中醒转。 “Joey……Be mine……”(成为我的)他的手抚过我的脸颊,挪开我现在虚弱无力的手臂,俯下身与我紧贴,灼热的嘴唇吻著我的眼角、鼻梁、嘴唇……深深的吻。 与此同时,下身却是频繁且凶狠的撞击,彻底的破坏,激烈到无情。溃败感令我不甘地紧扣住他的肩背,与之不相上下的激吻,放肆的呻吟和吼叫,接踵而至的高潮…… 为什麽?明明是错误的方向,却要全速地冲刺而去? 那麽究竟什麽是对的?不,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活著。 该死的混蛋最後射在我的身体里,不止一次。上次他不是这样的──那也是出於计划考虑吗?妈的,谁能让我不去想那些…… 26 直到醒来的时候,我才意识到自己居然睡过。 但很快反应过来那只能算是打盹──太累了吗?身体又酸又软,躺在被汗水浸湿的床单上,简直就是被狠狠拧过的毛巾,支离破碎,连展开的力气都没有了。妈的,怎麽搞成这样的? 我甚至不记得自己是怎麽睡到床上的。 艰难地咽下一口,喉咙反而更加干涩,从头顶上方通风口吹入的冷气是唯一提醒我时间流逝的东西。 空气中的味道,还是那麽强烈。 我再次闭上眼,缓缓嗅著,不知为什麽,居然有点欲罢不能。 门被人从外面打开了,我连惊讶都力气都没有,这时候,才想起另外一个人的去向。 “晚上好。” 沈著的声音,轻快的脚步──该死的混蛋,他怎麽可以这样精神奕奕?! “Shit……”我睁开眼睛瞪了一下。 “精神还不错!”他笑著说,朝床的另一边走来。深色睡袍松垮垮地穿在身上,胸腹的肌肉时隐时现,脸上的伤被胶布掩盖,显得那张精致的面孔略带一些玩世不恭。 把端在手里的托盘放在了床头柜上头後,他坐在了床上──恍惚看到一支酒瓶,威士忌?Macallan?不,千万别!我举起右手用仅余的一点力气使劲揉鼻梁。 一股温热不期而至:“现在怎麽样?” 我睁开眼,严厉地皱起眉毛:“我要杀人……” “是说要转行吗?”嬉皮笑脸地拨弄我脸上的湿头发。 “只是杀你……”我把他推开,蹬一下裹在身上的被单。 “为什麽我总是这麽荣幸?”厚脸皮的家夥凑过来,嘴唇朝我额角处印一下;没等我发作起来,又拍了几下我的脸:“好了,准杀手先生,起来吃点东西,你连晚饭都没吃。” 听上去都是我的错咯?妈的!体力就这样被激怒而苏醒,我转身而起,却差点撞上送到嘴边的三明治。 “新鲜的鲑鱼。” 那股香气证实他所言不差。我将信将疑地接过,咬下一口。 “味道怎麽样?” “嗯……还行。” “谢谢,是我做的。” “噗──”这个惊人的消息令被单上布满了恶心的残渣。 始作俑者摇摇头,一副惋惜的表情:“吃相真差。” “别他妈的把我当小孩子!”不管嘴边的狼狈,我朝他大吼道。“我不是你的……玩具。”却不自觉地放轻了最後那个词。 “不,你不是。”顾宇铭轻声叹口气,然後背转过去:“好吧,职业大盗,现在能稍微加会儿班吗?” 不等我明白过来,他已经从刚才的托盘里拿来两张照片样子的卡片递到跟前,附带一张餐巾纸。我同时接下它们後,本想先清理卫生却无可避免地被照片上的影像吸引住了──那幅画,或者说……那两幅? “看得出差别吗?”充满优势感的语调,然後一把精致的小号放大镜被递了过来:“注意左起第一朵花的左下角。” 我冷冷地瞥过去一眼,根据那个让人不甘心的提示──好像他是一眼就看出来似的──把手头的两张大照片叠起,让被提到的部分凑在一起;目光急速地在两幅完全一样的画面间跳转。直到察觉出异样,我才举起放大镜循踪而去,找到启迪直觉的目标。 “Son of bitch……”(狗娘养的) “真是口无遮拦,那可是你的父亲。” 我不以为然地冷嗤一声。如果说哪个人可以像识字卡片那样完整地代表某个辞令的话,“伪君子”这个词的上面一定是那个人的照片──纪迁,我母亲的前夫,我的生父。就像前面被提到的,他是北美地区公认的中国古玩专家。然後翻开硬币的另一面,他也是最出色的古玩造假高手,师从那位我至今记不住名字的祖父──据说是祖居北京、毫无职业道德的古玩贩子,臭名昭著。 “他就拿这个糊弄了你爸?”我拈著手里那张“赝品”问。 “明代古纸,自制的矿物颜料,绝妙的临摹技巧──想不被糊弄几乎不可能。”无论表情或语气都是毫无保留的赞叹。“恐怕连他自己都会搞错,所以才弄了这个──” 顾宇铭从我手里拿走照片,食指压在那个“破绽”上──一片花瓣的边缘,赝品比真品多一个曲折。 “照片是怎麽来的?”我扬起手里“真的”那张。 “我父亲那里。”他把照片以一个优美的转手抛在了桌上。“在被换走之前拍下的。” 难道事情就是这样败露的?我不禁有些质疑顾老先生的威望,比较於他这个狐狸般狡猾的儿子。 “你的意思是要我把东西再掉回来?”我继续嚼著三明治(管它谁做的,我饿了)问──什麽时候起,我在这家夥面前这麽随意了?“多少钱?” “中介人不是已经报给你了吗?” “就那二十万?!”我朝他皱起眉毛:不是因为少,而是相比於计划前半截的投入实在太不成比例了,更不要说我还策划了一次无意义的行动。 “真是财迷,”顾宇铭躺在了我身边,手放肆地按在我的大腿上:“加起来都一百万英镑了还不够?” “Shit!”我一把挥开他的手,猛地坐起来:“那明明才八十……” 像是被铁锤敲出当的一声,头脑里一堆仿佛生锈的齿轮飞速转动起来:我被坑了!上次的报酬是八十万镑!Bailey那混蛋一共卷跑了四十万镑?! 难怪那时候某人会大呼便宜。 “妈的……”我抬起一只手颓然地从额头伸进头发里慢慢抓紧:无耻的混蛋,究竟要赚我到什麽年月?! 身边的人发出幸灾乐祸的嗤笑:“看来你师父比传闻中的还狡猾。” “闭嘴!”我接过他递来的少量威士忌,仰头一口喝光──真的是Macallan。 “对不起,我也没想到他会把任务转给你,”说著从我手里取走空杯子。“在此之前我对你一无所知。” 意外的火上浇油:什麽叫一无所知?! “不过抛开私人感情不谈,”逐渐逼近的呼吸声。“我对你的表现非常满意。” “少废话!”一把推开靠过来的脑袋:“你要赔我的医药费!”──我可是没买医疗保险的! “那笔钱本来就是我出的。” “那就赔精神损失……对了,你他妈的还骂我是猪!” 不错!那天从词典上认出那个字後,我真恨不得立刻找到这混蛋把他痛揍一顿!情绪立刻回复到当时的盛怒,不管现在是什麽局面,我翻身扑去,第一个动作就是掐住他的脖子……结果被来自腰腹的一袭剧痛牵制住了动作。 “啧……”妈的!没想到他那一膝头会顶得这麽狠。 “Joey!”顾宇铭双手托起我的肩膀,眉毛似乎因为焦虑而皱起:“没事吧?抱歉,船上暂时没有医生……” 果然,最虚伪的关怀莫过於来自肇事者。 “别担心,还不至於耽误你吩咐的事!”我咬牙逞强道,转过身去,稍稍蜷起背。 没有意料中的冷嘲热讽,沈默显得他按在我肩头的力量格外突出──好像那就是我能感受到的一切了,为了不截断这唯一的联系,我甚至没有将他摆脱。 “Joey,你还是不能原谅我吗?” 喉咙里像被人抽走了半截空气。 “‘原谅’,说得太严重了!”我适时地发出冷笑。“放心吧,看在你开的价钱上我也不会胡来。” 清晰的叹息声。我在要不要抬头去看之间急切地徘徊。 “Joey,你知道为什麽那幅赝品会在‘Luna’吗?” 什麽?我很难相信自己的耳朵,诧异令我条件反射地摇头,於是意识到自己又在某人面前犯傻了,该死。 他似乎并没有注意,又或者从这时起他不打算拿我当开心对象── “因为它是‘赝品’。”从说这句话的语气就可以听出来。 “去年,我去香港为月姨办後事,头七的晚上,Kate失踪了,最後是我在‘Luna’找到的她──坐在那幅画下面的座位上。我劝她回酒店休息,她不依,後来就抱著我哭……” 我依旧一动不动地背对著他,却伴随著那低沈的话音在头脑里勾勒出一个完整的侧脸,就像伦勃朗*画的人像那样深邃。 “那幅画被人在鉴定的过程里掉包後,我父亲没有细查便将它送给了Kate的妈妈,月姨也是喜欢书画的,但她很清楚父亲送给她的是一幅赝品,虽然父亲没有点明而她也看不出什麽破绽。” 也就是说,那个男人不会把真正重视的东西送给一名不那麽重视的情妇?可怜的女人。 “月姨把画挂在‘Luna’当装饰。後来有一次,父亲到香港办事,顺路探望了她们母女。他在咖啡馆里看到月姨的做法後突然生气,怪她不好好保管贵重的东西,话说得很重。在一旁的Kate顶了嘴,第一次被他打了脸。” “Kate不是特别倔的女孩子,她甚至有点怕父亲,但是那天前不久,她的妈妈被查出来乳癌。” 我想他现在应该深深吸一口烟再慢慢吐出来,可惜并没有闻到焦油味。 “直到现在,Kate也不知道那是幅不值钱的假货。” 不,其实是我想吸烟。 “为什麽告诉我这些?”我的语气意外地冷漠。 “因为你说过喜欢她。”对方却是不合时宜地轻松。 “是啊……我喜欢。”我在想当时那样说的用心。 “谢谢……” 他从後面抱住我,脸埋进我的颈窝发出的声音像猫一样慵懒。这一突然的转变让我诧异得好一会儿才醒转过来,并最终将他一脚踹下了床。 *伦勃朗,Rembrandt Harmenszoon van Rijn,17世纪荷兰艺术巨匠,以肖像见长。 27 船是在那天下午一点到的乔治亚湾,然後转车三个多小时才到达的多伦多市──有钱人总是花钱浪费时间,这跟穷人刚好相反。 因为一堆莫名其妙的插曲,我几乎身心俱疲,刚进酒店就关上房门争分多秒地补了一觉,直到晚上被坚持不懈的电话铃吵醒。 “来我的房间。” 内容和声音一样令人痛恨。我果断地挂了,几乎不用思考。 五秒锺後,铃声又响,我还没闭上眼,条件反射地又接了下来── “来我的房间。” 一点变化都没有,简直令人怀疑是在倒录像带。我不会像之前那麽温和了,挤点力气打算起身去拔电话? 偷心陷阱 第 7 部分阅读 一点变化都没有,简直令人怀疑是在倒录像带。我不会像之前那麽温和了,挤点力气打算起身去拔电话线。 “Joey,来我的房间,”那一头的声音稍微大了点,语气却顺耳多了。“有资料要给你。” “你他妈的不能等天亮再说吗?!” “不行,明天我要出席一个会议,而且时间紧迫。” 时间紧迫还开著船游荡!我现在倒真想冲到那家夥面前结结实实地揍一拳头。 “你让人把东西送过来。”我捏著鼻梁,努力克制著说。 “我比较希望能见到你。” “送过来,我拔线了。”挂断电话後我说到做到地扯下了那根支持它工作的白色粗线。 没几分锺,敲门声响起。我踌躇了一下才起身过去,开门後看到阿King面无表情地把一个牛皮纸大信封递交给我──有的人还真懒得可以。 “还有这个,”保镖先生伸出另一只手,把一部崭新的翻盖式手机举到我鼻子底下:“先生希望你一直开著它。” 我皱著眉毛,脑袋本能地往後仰:够狡猾的! 等我一接下那个监视工具,阿King旋即转身走开,动作之标准绝无拖沓。种种这些包括前面所见,让我逐渐怀疑这位老兄是不是被输入了工作程序的高级机器人。 工作一上门就立刻进入状态是个对自己很刻薄的优点。不去理会那个不怀好意的礼物,我拿著信封坐到写字台前,从里面取出厚厚的一沓纸本。用回形针分类夹成好几册,看来是经过系统整理的了──那家夥手下一帮人还真不差! 草草浏览一遍,不出所料,是关於纪迁和那幅画的,而且有很大的篇幅详细介绍了老头开的一家画廊──“写意”。 这是一条僻静的商业街,两边都是古典主义风格的建筑,高度统一不超过三层。正值初夏,茂密的行道树交接成宜人的绿廊,透过树叶的缝隙在路面和来往的车辆上投下斑驳的阳光,就像雷诺阿在《红磨坊的舞会》*里表现的那样。 付了五加元门票钱後,我捧著笔记本和附赠的参观手册,进入了这间散发著中国书画独特墨水味的私人画廊。 实地考察开始了。 早就听说老狐狸在北美混得很不错,比起他在欧洲时的名不见经传,现在看来真是名利双收了。 一百来坪的展示厅规模不小,淡金色的装潢基调,简洁而富有远东风情。大小不一的四个房间里,按不同风格(主要是时代顺序)摆放了数十幅真假不明的中国水墨画及其他古董。每个房间都有一部巡逻式摄像机,几乎没有盲点。看得到的警卫人员就只有门口那位黑人老兄,主要任务是协助娇小的华裔女孩保护钱柜;其他的当然是坐在监控室里看录像,一般说来会是两个人。 老狐狸的种种事迹是在我离家出走、确切的说是入行以後逐渐补充完善的(业界名人嘛);讽刺的是,当初我之所以那样做,潜意识里正是为了彻底摆脱那个伪君子的影响。 不过近年来他也很少涉足费力又危险的老本行,转而周旋於各个拍卖会场,用他的“专家眼光”在阔绰又不懂行的买家耳边煽风点火,事後则问收益丰厚的卖家提取点广告费。 除非遇上非常值得冒险的猎物,比如一幅失而复出的古画。 根据昨晚那堆资料,老头曾将那幅掉包得来的真迹以临摹品的名义在这里展示过一段时间──真是不可救药的虚荣心──而後又不动声色地将它封存在画廊的仓库里。不过鉴於该画的贵重性,他应该是将它安置进某个保险的密室──隐藏一颗珍珠的就是把它丢入一堆珍珠里,但谁又能保证哪天不会来个强盗把所有的珍珠都卷走? 走了一圈下来,对比过参观手册上的展厅平面图和笔记里夹带的整栋屋子的建筑图纸,我可以肯定那间密室的存在,大致位置在整个房子中央一点,需要从後台办公室进入。光是找到它就不是件容易事,接下来还有密码锁的类型──不知是机械还是电子的──我把这件事写在了注意事项的第一列。 确定无法获得更多信息後,我合上笔记本和参观手册夹在胳膊底下,走到位於大门口的柜台前。 “你好。”靠在柜台边上,我紧张地推一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让自己看上去就像个好学的书呆那样腼腆。 “你好,需要什麽帮助吗?”清秀的女孩,亲切的微笑无比宽容。 “我想问一下……”看一眼身旁站著的绷起脸的警卫,我怯生生地问,目光毫无自信地散视…… 终於固定在了女孩手边的那份文件上──“中国新锐水墨画展”,写那上头最醒目的句子。 意外的收获总是最有价值的,不是吗? “想问什麽,先生?”听上去对方的耐心很充足,太好了。 “我想知道……”视线在那片倒著密密麻麻的文字里迅速搜索──会场策划、会场策划……“萨拉夫人会场策划”! “先生?”不是反感,是忧虑。 “我想知道……”抬头回给对方一个自信的微笑,“这附近有没有餐馆……哦,谢谢,我已经看到了!”然後完全是脚底抹油地溜出大门直奔街对面。 但愿没有给他们留下“深刻”的印象,时常按捺不住激动是我的一大缺点,幸好它还没有铸成过差错。 *雷诺阿,Pierre…Auguste Renoir,20世纪初法国画家,代表作《红磨坊的舞会》(Le Moulin de la Galette)。 28 “‘萨拉夫人会场策划’,自1998年起,参与布置过包括‘多伦多土著艺术节’、‘2003年度多伦多时装周’在内的众多大型展览及会议……” “近期案例(公开): R。 J。 Sawy先生新作发布会,Fairmont Royal York酒店,星期五,20…4…200X 中国新锐水墨画展,写意画廊,星期六,05…5…200X ……” 确定无误後,我抄写下了电脑屏幕上显示的这家会场布置公司的地址。 开画廊、办展览……真是春风得意啊。伴随著嘴角的冷笑,我往搜索栏目里继续输入“美术班”和“多伦多”两个词,一秒锺後,搜索引擎送出数十万个结果。 视线从一行行结果里迅速扫过,选出有可能的一个个点进去查看。 “多年办学经验,针对各年龄段业余爱好者……开有中国水墨画课程……” 就它了!转身从床头柜上拿来某人强迫附赠的通讯工具,我照著网页上的显示拨通了号码──刚好五点锺,但愿还没下班。 “你好,这里‘Moyle美术教室’。”甜美柔软的女声,仿佛融化边缘的冰淇淋。 “你好,我是‘写意画廊’。” “哦,你好!请问有什麽需要吗?”对方的语气立刻变得热情起来,看来那地方还小有名气。 “是这样的,”我转著手里的铅笔,集中注意力的同时缓解一下表演的压力。“我们画廊本周六将举办一场名为‘中国新锐水墨画展’的公开展览,为了提高人气并宣传古老的远东艺术,本画廊将免费邀请部分艺术爱好者参观,名额定为三十人。” “那真是太好了!是的,我们会组织学员前往!非常谢谢!” “不用客气,届时请一定到场,我们将不胜荣幸。” 最後那半句说得是不是太诡异?没关系,反正她看不到我的表情。收住麽指上飞速旋转的铅笔,我在本子上的一段话後面用红色那头画一个得意的“√”。 离周末还有两天,需要准备的东西还很多。虽然某人退还了我这次带出来装备,但那些只适合对付孤立的荒野大宅,在人来人往且治安良好的商业街作案需要完全不同的行头。 对了,刚才那只手机里好像显示了什麽,我抓抓头发心不在焉地将它拿起──那家夥毕竟是委托人,而且提供的情报还能给我省不少力气。(难道就是这个原因,报酬才会降低?算了,那不关他的事,我会找到另一个家夥算总账的!) 一个未接电话,一条讯息。没我想象的精彩,尤其在看到讯息写的是“回电话”时。 等候时间也比我预想的漫长,最先冲入耳鼓的是嘈杂的人声和隐约的钢琴演奏,紧接著── “宝贝。” “去死!”我毫不留情地骂过去。“找我什麽事?!” “没事就不能给你打电话吗?” “好了,我挂了。” “好吧,我有些事要告诉你。”微弱的吮吸声,好像在喝水。“我收到一份邀请,这周末。” 什麽?我咬了咬嘴唇,压低声音道:“是画廊?” “你知道了?真不愧是我的宝贝。” “再说那样的话我就罢工!” “呼,”一声悠然的轻笑。“真想看看你发脾气的模样。” 妈的,我又当了一次傻瓜。 “你打算怎麽办?”我耐住性子问。 “我正想问你,有什麽计划吗?” “我的计划不能透露。” “即使是我吗?” “有什麽差别?对了,那个展览参不参加随便你。”反正碍不著我。 “你这麽说是出於对我的信任还是无足轻重……你好……请稍等!” 听到女人对他说话的声音,我忍不住皱起眉毛:“你开的是什麽会议?” “会议结束後的例行酒会。不过你放心……我会很规矩的。”後面那句话好像是贴著电话说的,虽然微弱却异常清晰。 “管你去死……”根据他以上乱七八糟的发言,我毫不怀疑这家夥喝得有点过──想不到酒品居然这麽差!(桃:失望吗?J:才不是!) “对了,想跟你父亲说几句吗?他就在我面前不远。” 轻描淡写的口吻。 “神经病!”我好不容易才按捺住不让手里的机器被飞甩出去:妈的,他以为这样真的很好玩吗?! 再怎麽无视,对那只老狐狸我仍然有所忌惮,这大概就是所谓的血缘──无法摆脱的耻辱。如果我现在的生活是传统观念里的堕落,那算不算老天是对他的惩罚?毕竟我是他唯一的儿子,而且据说他在加拿大娶的现任妻子无法生育。 可惜我觉得自己活得很不错,唯一会因此伤心的只有我所爱的人而已。 坐在床上狠狠抹一把脸,思维稍微回复到现状中。不知道老狐狸邀请顾宇铭是什麽目的,单纯的巴结还是听到什麽风声而有所试探? 管他呢,我只管挣自己的钱。 另一只手机在裤袋里响起来,我把它拿出来後看到的是个陌生号码。 “Hello?”再自然不过的语调,表情却不由自主地绷紧了。虽然从未留下过犯案证据,我也谨慎地隐藏著自己的行踪和身份,连中介人也只能通过电子邮件联系到我。同时知道这个号码和我的职业的人只有Bailey。 “Wright先生吗?”低沈缓慢的老者声线,明显的美国口音。 “你是?”我几乎屏住呼吸。 “呵呵,别紧张,年轻人。”电话的那头传来绅士般的欢笑,“好了,不吓你了。我的名字是顾允衡。” 老实说,我这才真的被吓到了。 “对不起,我想你是打错了……”该死,今天是父亲节吗? “你和Jimmy的事我都知道了。” 挂电话的冲动达到了极点,而手的僵硬度也同等地无可救药。 “听著,那不关我的事,全是他一个人在发神经!”我想都不想地辩解,完全忘了“越描越黑”这个辞令。 “嗯,我明白。” 简练沈著的语气充满说服力,多麽通情达理的老人。 “所以我才会给你打这通电话。” 什麽?!我皱起眉毛,短暂的困惑。 “我出Jimmy开价的两倍,要那幅画。” 原来是这样……见鬼,为什麽我有时候傻得让自己都想扇一巴掌。 “如何?” “四十万……镑?”我瞄一眼四周,心虚地把最後那个单位词压到最低音。 电话里一声悠然的轻笑:“两百万。” 我不敢置信地缓缓抽进一口气。 “你是说……” “两百万英镑,我要那幅真迹。” “但我已经……” “呵呵……”开朗的笑声仿佛近在眼前。“我相信你的判断,到手後给我打这个电话就是。” “嘿──” 冷漠的脉冲声。 我不禁咬紧了牙齿:真不愧是父子,一样的自大和不讲理! 放下电话,再次呆坐在床上,双臂撑在膝头,我的心情就像刚经过一场纷争的战场般破败无措。 不管那家夥怎麽打算,事件的根源始终是从他父亲那里发出的,不被察觉几乎不可能。相比於对欺诈者的迁怒,我倒是好奇顾允衡怎麽看待自己儿子的行动。大家族的亲子反目、尔虞我诈,这种黄金时段肥皂剧的桥段还真有其存在的依据。但说真的,我要是那家夥也不会喜欢那个到处留情的老爸;同样身为父亲,有一个铺张浪费且性情乖僻的儿子更不是什麽值得骄傲的事。 两百万英镑。除开付给中介人的佣金,去年我的总收入是七十七万四千八百镑多点,这样的业绩已经让很多人豔羡了,更不要说我是单干的。 这是一道带提示的选择题,我不是傻瓜。 使劲抓一把头发,我离开床站起,两步走到写字台前拿起刚才放下的电话,接通之前那个号码…… 这一次等的时间很短,在那家夥说出任何蠢话前我用下达命令的语气说: “听好,周末展览你一定要去!” 29 修长的深色西装,竖起的衬衣领,松开的袖口,黑亮的短发有被水打湿过的迹象,以及……拎在右手的红葡萄酒。 “我不是叫你来约会的。”恼火地揉著眉心,我仍然让开路放他进来。 “适当渲染一下气氛。”走到我面前挑衅地扬起嘴角,“还是说……你已经另有安排?”狐狸眼瞄到我脖子上围的泳镜,笑得更诡异了。 “先等著,我手头还有点活儿!”不想跟他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较劲,我径直回到卫生间,戴好泳镜继续被中断的试验。 真不想在这个时间把这家夥找来──晚上七点。虽然不想承认,但我的主动似乎真让他有点得意忘形了──那身衣服一定是回来後特意换的,在此之前他好像在处理一些正经的商业事务。 或许那些才是他来加拿大主要目的,而争取那幅画不过是顺道而为;就像上次他在香港那样。让人猜不透到底什麽对他来说才是重要的,也不知道他做的那些事究竟为了什麽目的。 或许正是这缘故,即使肆意妄为至此,一般人对他仍是敬畏多於反感。 砰── 伴随著清脆的爆鸣声,暗红的液体溅满了眼前的塑料镜片。 “Joey?!” 门几乎是被撞开的,顾宇铭冲到我面前,眼珠颜色因为激烈的情绪而淡得发亮。 “别紧张,番茄而已。”摘下一塌糊涂的泳镜,我刻意用轻松的语气解释著胸前的鲜红──看到这男人难得一见的慌乱很难不让人感到得意。 肩膀一个不甚明显的放松动作,对方伸出食指,戏谑地从我的T恤上蘸取一点,放到嘴边…… 微笑在嘴角泛起,冷静和优雅不著痕迹地回到他周围。 我低下头,将注意力全部集中到眼前的混合物上:声音和效果都不错,分量过头了点。把目前制造出的药量平均分成八份,我用吸水纸裹成迷你“糖果”放入密封袋。 “你的下厨手法真是另类。”恢复傲慢的男人看到放在洗手台上的那包玉米粉,玩味地拎起来,同样也注意到其他“另类”的东西…… “把那些放下!”我大 抬抬眉毛,对方将手不慌不忙从装著注射器和输液包等物的塑料袋里移出,表情虽然疑惑,却没有对我提问。 就是现在了吗? “喂,”我疲惫地坐到马桶上,扯出一大堆纸把手擦干净。“我可以信得过你吗?” 意外的沈默,我慢下手头的动作,小心翼翼地抬起视线…… 高大的身影挡住灯光将我完全围拢在阴影里,那股已经熟悉的古龙水味逐渐浓烈到不可思议的程度── “我一直等的就是你这句话……” 很好,我满意地垂下眼皮。 然後,随著那股温热的逼近,我从身後顺利摸出那准备好的Glock 19,小巧的枪口冰冷无情地抵在他的左胸。 不去理会他的错愕,我面无表情问道:“会开枪吗?” 那天的天气不怎麽样,不算太厚的乌云压在空中像一床均匀的鸭绒被,不至於透不过气。却仍能闷得人心里隐隐发汗。 如果是Bailey,他一定会借口说这不是个好兆头,继而取消行动。但这对我来说无所谓──我已经越来越不相信所谓的运气了。 远远看到那队人马顺利到达目的地後,最後检查一遍身上各处的装备,我把头发整齐地抹到脑後,尾随而去。 争执如我期待的那样愈演愈烈,大个子的黑人警卫光是协调那二十几名随行者就应接不暇了,完全顾不上为首两人的唇枪舌战。 “不,你们一定是搞错了,这次展览我们只对有邀请函的贵宾开放。”清秀的华裔女孩努力维持耐心,客气地解释。 “但我们之前接到了你们打来的邀请电话!”她的对手,那名带眼镜的瘦高男人看似斯文,吐词却意外地强硬。 “不可能……” “怎麽回事?”我拨开拥挤的人群适时站到争论者之间:“怎麽会出这种状况?宾客们马上就要来了!”别在胸前的“会场策划”工作证让我毫无惭色。 “他……”画廊的女孩疑惑地打量了我一会儿(很高兴她不记得我曾出现过),立刻坚定起眼神控诉地看著对面的男人。“这位先生硬要带一群不相干的人来做免费参观。” “什麽是‘不相干’?!”这话显然惹恼了死板的美术老师。“我们是忠实的艺术爱好者!” “好了,先生!”我用命令的口吻大声道,“这位女士已经对你解释过了!这次展览是不对外的!”同时粗鲁地将他往门口推。 “开什麽玩笑,难道说我们是被耍了吗?!”倔强的男人丝毫没有撤退的意向,像一头被激怒的斗鸡般挺身而上──好极了!正是我想看到的局面,我在心里为他比了个“V”。 “Grace,把里面的警卫都叫出来,”我按在女孩肩头对她小声耳语:“我跟Mark会在里面协调,千万别把警察招来了。” “是……是的!”对方踌躇了半秒便拿起手边的电话,如我希望的样叫来了驻守在监控室里警卫。与此同时,我大步流星地迈进了展览室,推开那扇挂著“参观免进”牌子的侧门。 凭著对平面图的熟悉,我毫不费力地管理区的所。当然不是去找那个什麽Mark──本次活动的策划总监,而且我还会尽量避免与他们的碰面,於是摘下胸前的挂牌──昨天在“萨拉夫人会场策划”公司“咨询”时顺手牵羊得来的,顺便也复制到了这次展览的计划书。 现在距离展览开幕还有不到半个小时,几乎所有的工作人员都聚集在展厅作最後的布置和打扫。据顾宇铭说,这次的参观者都是北美地区的知名富商和收藏家,名义上是展览,其实是一场包装精美的产品促销会──无论怎麽冠冕堂皇,钱才是老狐狸真正关心的。 我抬头盯著上方那台已经形同虚设的摄影机,冷笑著竖起中指。 从平面图看,总经理室是最有可能毗邻密室的一间屋子。站在那两扇水松门前,检查左右确定没人路过,我掏出钩针轻松地撬开锁,开门闪身而入。 这是间接近正方的屋子,差不多有十坪大小,墙上挂了三幅中国书法和一幅水墨画。书法是老头自己写的,我不会认错那虚伪的笔迹。 不是来这里唤起仇恨的。抛开心头的厌恶,我脱下西装外套丢在那张红木大书桌上,挽起衬衣袖子推动那个看起来最可疑的书柜。这种密室是只有主人才能进入的,不必担心会突然响起刺耳的报警铃。 完全推不动,看来就是它了!心满意足地放弃,我退到书桌背後寻找开启它的机关。既不会被人注意,又在主人的可控之内……摸一下书桌下面,没有任何异常触感。不对,老狐狸不是那容易焦虑的人,他总以为一切都可以在他的掌控中,等他想看那幅画时,应该是在某个心情愉悦悠闲的午後,就像要看一本书一样…… 快速回到书桌前,我开始打量起里面的藏品:艺术鉴赏类,学术评论和艺术史……《欲望都市》?!好了,就是它!把手放在位於那本畅销的通俗读物旁,由Douglas Fraser所著的《原始艺术》的顶部,轻轻一拉…… 令人激动的开启声。 不出所料,支持保险柜的是传统机械式密码锁──相比於不够灵活的科技,老狐狸更信赖自己的狡猾。那确实值得信赖,前提是没有遇上足够了解他的对手,比如被遗忘的亲生儿子。 唾手可得之际,我愉快地掏出听诊器挂在脖子上,把听诊头按在旋钮上方,以常人难以达到的速度集中起注意力。 平淡的齿轮磨动声……哢嗒……记下位置……继续听到齿轮声……再一下美妙的哢嗒声……脚步声?逐渐逼近的脚步声?! 本能地朝墙壁靠拢,我的视线迅速在房间里寻觅可以藏身的角落:那个书桌底下,顺便把外套抓上…… 就在我将要采取行动时,令人心悸的脚步声忽然停了下来,另一个匆忙奔来的人呼喊出“教授”这个称呼,然後两个脚步一起远去了。 我的心不知该怎麽跳动了:这显然是十二年来我与那个人相距最近的一次。原来这就是所谓的“戏剧性”。 重新恢复冷静,带著即将胜利的欣喜──但愿情况是我想的那样──顺利打开保险柜的门,猎物就在那一大堆散发著历史气息的枯黄色卷轴中──天呐,这老家夥究竟使多少手段才笼络来这些宝贝! 凭著对赝品的熟悉,我很快找到那卷真正价值千金的珍宝,展开查看那个用於识别它的标记──果然如照片上那样。 卷起战利品,从身後抽出由这屋子的主人亲手制作的赝品,同样将它展开,把准备好的东西小心翼翼地附著到那个位置上去…… 再次听到的脚步声是一连串的,还有人的说话──来了,一定是! 来不及关好保险柜,我丢开听诊器,飞蹿过去拎起外套穿好,把还散开的画轴抱在胸口准备卷起…… 门被打开了。 最先出现的是那张陌生了十二年的熟悉面孔──除了老,没有什麽变化。当极度的惊讶与恐慌出现在那张虚伪的脸上时,我内心的满足感也达到了顶点。 以上一切只发生在一秒都不到的时间里,另一个人从老头的身後蹿出,没等我看清他手里拿的是什麽,一个火光闪耀。 同样的画面我也见过,拿枪的人却成了另一个,我怀著极大的恐惧盯著他,直到身体瘫软下去。 淡淡的血腥味,逐渐消失的痛楚,我闭上眼睛…… 30 黑、闷、窄……棺材? 再加上片刻不停的噪音和剧烈震动──呕吐与昏厥的边缘。 比死还难过。 我蜷紧已经酸得快要麻木的身体,脖子已经僵硬得没了知觉,血腥味混和著那股甜腻的气息……真的要吐了。 当大部分酷刑戛然而止之际,我已经判断不出多少差异了──难道已经被折磨死了? 沙沙的脚步声,突然增加的光线,凉爽的空气吹在背上。然後是温热的手掌,带著古龙水香气的暖意逼近:“起来了,睡美人……” 我忍住情绪,一动不动。 手指刮在我的耳鬓,拨弄著上面的头发,灼热的气息在吹拂…… “再不起来,我就要奸尸了……” “Shit!”我像被烫了似弹起,“噢──”结果狠狠地撞上了没有完全掀起的後盖。 “真是痛苦的复活。”罪魁祸首不出意外地冷嘲热讽著。 “妈的……”我捂住被撞得眼冒金星的脑袋,眼泪不争气地模糊了视野。“你他妈的给我闭嘴!” “嗯,看样子没怎麽损伤!”肇事者得寸进尺地戏谑道,“请吧!”同时递出一只手到我面前。 低级的变态!对这种恶趣味的殷勤我只瞪了一眼,然後撑住车厢挺身跳下──脚软得厉害,能顺利著地真是奇迹。 僻静的荒野,碧绿的阔叶树长得遮天蔽日,距离公路差不多有一英里的样子──难怪车子突然震得那麽狠!妈的,骨头都要散了!贪婪地伸展过四肢和脊背,我迫不及待地脱下前後各有一片血红污渍的外套,丢进身後仍然敞开的後备箱里,动手解开身上同样邋遢的衬衣并扯下已经干涸的血色塑料袋。 “你喜欢的!” “?!” 诧异地抬起头,目光撞上一罐滴著诱人水珠的新奇士橙汽水,以及被它挡去半边的温柔笑脸。 踌躇一秒,我谨慎地将胳膊重新伸进脱了一半的衬衣里。 顾宇铭抬抬眉毛,引诱似的摇一下手里的汽水罐:“这时候还信不过我?” 他的话无疑使我的防备显得多余且可笑。拿下那罐饮料,我像平常那样痛快地将它拉开…… 冰凉的液体冲口而入,气泡和果汁的狂欢节。我情不自禁地闭上双眼,燥热的橙黄逐渐褪下,直到这时,一股带著树叶清香的微风才真正扑鼻而来。 “地方都收拾干净了吗?”气氛也随之缓和下来,我靠在车上随口问道。虽然前面染的那一团是我的血没错,但流在地上更多的只不过红色的玉米糖浆──太快被老狐狸明白过来就不好了。 “阿King处理的,不会有问题。”顾宇铭信心十足地答道,走过来与我并列靠在车後。 我点点头,懒洋洋地看著前方的小径:“後来怎麽样了。” “没有其他人看到,他也绝对不敢召来警察。” 吃吃地笑了一声,“没要你赔他的宝贝吗?”我问。 对方伸手过来轻佻地抚过我的鬓角:“你指哪一个?” “烂笑话。”我板起脸,仰头灌进一大口汽水,觉得自己更像在抽烟──全味的Camel,浓烈,焦灼。 “那样的安排是一种报复吗?” “怎麽看出来的?”不但没有斥责,我的反问更显得有些放任。 “你倒下时的表情,虽然闭著眼,控诉的力度却没有丝毫减弱。” “控诉?”我意外地笑了起来。“没那麽严重。老实说,他那点本事还挺让人看得起的──在这一行里。” 对方没有发言,风吹著树叶的声音代替了它。 “因为我妈。” 把它说出来时,我才意识到这句话好像等了很久了。 “那一年,老家夥接了个买卖,拿一幅假画骗一个暴发户──他的老本行。那是幅冒名修拉*的画,买家不算完全没脑子,要找人鉴定。我妈当时是《艺术评论》的专栏评论员,主攻十九、二十世纪的印象主义和实验美术,总之她的发言还是很有分量的。老头拐弯抹角地利用了她,让她出面评价。我妈对艺术的热情单纯得就像个小姑娘,她信了老狐狸的说辞,还兴冲冲地写了篇评论登出来。” “结果可想而知,虽然没吃官司,但她丢了工作、名誉、家庭……始终没有出面过的老狐狸把责任卸得一干二净,跟她离了婚,夹著尾巴来到加拿大……妈带著我回了布赖顿的娘家,在本地一所中学里当美术老师。” 不知道她现在是不是还干著那份工作──没说出的那句,我用来控诉自己。 “很抱歉让你想起那些。” “没那麽严重,”我轻轻摇一下头。“谁没有过去。” “嗯,你说的对。”磁性的嗓音让人想到林间飞舞的黑蝴蝶。“谢谢你,Joey。” 我愣了一下,转眼看到他呈漂亮弧度的半边嘴角和直视前方柔和目光。 “收钱办事而已!”不好意思地笑笑:似乎有那麽一瞬间,我觉得自己被抓住了。 “不,我在感谢你对我的信任。”那张脸忽然转了过来,目光因为正视而显得深邃。“还有……”趁我措手不及,他的嘴凑到我耳边:“谢谢你为我放弃了那两百万。” 最後那个词就像突然通电的熨斗,我捂著被“烫”的耳朵跳开来,不敢置信地睁大眼睛──我以为他不会有机会让我露出这样的表情了! “你监视我?!”想到自己刚对他表示过的信任,我觉得自己就像个对富豪施舍零钱的穷光蛋那样又蠢又窘! “绝对没有。” “骗人!”意识到自己的发言有多幼稚,我不由得像个小孩那样抬手捂起了眼睛:他妈的怎麽会这样?! “相信我,Joey。”似乎还嫌我不够难堪,那家夥自作主张地握住我的手从脸上移开,“我没有监视你,是你的行动计划让我想到的──”狐狸的眼睛充满优越感。“假装枪击用微型炸药破坏赝品的‘破绽’,这说明你遇上了需要混淆结果并隐匿身份的情况,不仅仅是为了戏弄你父亲。” 是啊,你多聪明啊!那些小把戏怎麽躲得过你的慧眼?! “不用怀疑自己,从一开始我就知道事情避不开老头的耳目。”得意的面孔让人直想将它粉碎。“但我们还是赢了,不是吗?” 我们?谁跟你是我们?! 一开始就知道?所以你也想好了防止我倒戈的办法──别告诉我用的就是那个愚蠢的肥皂剧故事!去死! 情绪冲到了顶峰。我毫不犹豫地将手里没喝完的汽水朝眼前的男人砸去,被他躲开了,洒落的水珠连他的头发都没沾到。意料之中,於是趁他下意识回头去看的瞬间,我及时补上了结实的一拳头。 正中。 伴随狂喜而来的是莫名的脱力感,我踉跄地後退几步,靠坐在车後盖上,垂著头沈重地喘著气。 “Joey……”顽固的家夥慢慢坐起,抹去嘴角血渍的同时不慌不忙地回头看一眼。“别在野外乱扔垃圾。” 妈的,要不是使不上力,我早就一脚踩到那张脸上了。 很快,在我的瞪视下,他一如既往不慌不忙地从地上站起,拂去身上的落叶和枯草,刚才的狼狈好像根本没发生过,尽管嘴角已经破裂并有明显的瘀肿──跟左颧尚未结痂的伤口残酷地呼应著。 “那件事是真的。”他低著头,声音不大却很清晰。“很凑巧,我们都对自己的父亲不满。” 我又一次瞪了大眼睛:“这麽说你知道我父母离婚的真相?!”妈的,今天是突击智力测验日吗? “听你讲出来不一样。” ? 偷心陷阱 第 8 部分阅读 “听你讲出来不一样。” “什麽不一样?!看我犯傻很好玩是吗?!” “对不起,我想我有些自大了。” “本来就是!” “但我真的爱上你了。” “骗人!” 不假思索地否定後,我才听出他狡辩的内容;经过四分之一分锺的判断,我赞同了自己原来的反应。 一声听上去很无奈的轻笑:“看来我是自食其果了。” “少废话!”从背後抽出包裹得完好的珍贵卷轴,我用它像剑一样指向面前的男人,阻止了他的靠近:“把支票开给我!” 对方淡笑著摊一下手:“这麽快就要跟我道别?” “只是买卖结束而已,别说得这麽感性!”是的,我他妈的多一秒也不想看到你的脸! 男人垂下眼皮,揭开西装外套从里面掏出那张事先说好的支票,看不出拖沓的意思。 “枪还我!”那动作让我想到了那件小道具──本来就不便宜,更不要说我好不容易给它改造成了引爆遥控器。 拉开外套,他取出那把Glock 19递到我手里:“你把命都交给了我,不是吗?” 到底被他戳到了最痛处。 我昂起头,苦涩地扬起嘴角:“我想阿King也可以办得到。” “可你选择了我。” “给我支票!”我吼著,朝他举起刚到手的枪──完全像个低级的抢劫犯! 果然,他用看闹剧一样的眼神诧异地盯著我,故意忍笑的表情窘得我几乎不敢从他手里拿下那张期待已久的纸条。 一个“2”五个“0”,二十万英镑,半点误差也没有,我的失望多於放心。 “对於你损失的那二十万英镑我无能为力。” “不关你的事,我知道怎麽处理。”将支票收进裤袋後,我脱下衬衣潦草地去擦身上的血污。 只是一句话,焦灼便转为平淡,对这个男人轻易操控氛围的能力我只能无条件地服从,也许这就是所谓的先天优势。 “我帮你。” 这种气质下,他的每一句话都像是命令,更不要说他的一只手已经按在了我肩头。 “不用。”一个转身摆脱掉这最後的纠缠,我丢下一塌糊涂的衣服,赤裸著上身从他面前离去,也许是被激烈的情绪耗去了体力,脚步迈起来有点软。 “不换身衣服再走吗?” “不。”最多过半小时,我就能给自己弄来全套的新装束。 “不必担心我父亲,有我在他不能把你怎麽样。” “谢谢。”我不认为跟他比起来你就是安全的。 “我爱你。” “……”我闭上眼睛。 随著脚步的迈进,我觉得自己正彻底走出与某人的交集──短暂而激烈的碰撞,戏剧性十足。这样的情况以後还会发生吗?跟谁? “三十、二十九、二十八……” 我以为应该听不到他的声音了,还是说他跟了上来?我加快了步伐,心头一阵狂乱。 “十七、十六、十五……” 他在干什麽?数松鼠?下意识地抬头看去,原本不那麽强烈的光线变得异常刺眼,树林似乎在旋转…… “九、八、七……” 此时的异常只有一种解释──该死的,他怎麽敢?! “三、二、一……Bingo。” 无法抗拒地心引力的身体滑落进一个温暖的约束里,狡猾而优雅的笑脸代替上方的天空占据了我短暂的视野。在意识彻底沦陷前,我发誓再也不喝橙子汽水了,至少不能喝这男人给的。 *修拉,Georges…Pierre Seurat,19世纪法国画家,隶属印象派,“点彩画”为其标志。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