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断大茶岭》 魂断大茶岭 第 1 部分阅读 《魂断大茶岭》 前言 前言: 当我开始写这段经历的时候,管政治的李科长悄悄告诉我,老鬼、狐狸还有黑仔,他们的死刑判决今天执行了。还详细的说出行刑时的情况,两个一枪毙命,黑仔挨了三枪才瞪着大眼死去,打得头都不成样了…… 想到和我一起熬过七年六个月的兄弟们就此阴阳两隔,早已死去的心更是充满阴霾。兄弟们走好!也许你们从此不用再担惊受怕了,说不定能找个好人家投胎,过上属于人的生活。而我,还将拖着瘫痪的双腿,在这布满电网的铁笼里度过余生…… 李科长拍拍我的肩膀,用军人特有的语气说:“你要继续写下去,千万别半途而废,一定要完成给我看。不过我要的不是小说,而是你们这次越狱的真实记录。” 越狱?我们这算越狱吗?我陷入了痛苦的回忆……如果那天我能克制,也许就不用来到这渺无人烟的荒山劳改;如果那天我们不是偶然陷入古墓,也许就不会有如此凄惨的下场…… 追赶我们,让我们魂飞魄散的不是你们这些武警,而是游荡在深山里的幽魂。我能写出来吗?写出来你们会相信吗?…… 西行囚车(一) 一. 从监仓到看守所大院共有七道门,这是我入狱后第二次被押到这里。和上次来听宣判不同,这次很突然,而且是在监狱最高警戒级别的深夜,这使我有些忐忑。 我被押到大院的中央蹲下,两个武警围过来,麻利的把手脚铐换成三十公分的长链,难道要外出?我开始不安的猜测。 身边陆续有人影蹲下,我不敢张望,怕后背招来黑胶棍的问候。监狱长用洪亮的嗓音在跟武警的头头汇报人数,我终于明白,我们这是要去劳改场。以后能看到太阳了!我有些感慨,说不出是高兴还是无奈。 报话机传来出发的命令,二十几个囚犯排成一队,像鸭子般的被赶上密封的囚车。偌大的院子这时出奇的静,只有铁链摩擦的铿锵声。登上囚车,回头再看一眼夜幕下的看守所,只见四周尽是穿着囚衣的鬼影,他们默默的站在警戒线内,露出各不相同的表情,有羡慕的,有怨恨的,也有傻笑的…… 我知道这些都是历年来因各种原因死在看守所里的囚犯,可怜他们的鬼魂只能在高墙里游荡,连红色警戒线也不敢越过。是什么使他们被困在里面,而不能超生呢?莫非真是传说中的国徽、警徽有煞气?还是囚犯死后没有注销的编号? 没有以往的警笛呼啸,囚车经过一个多小时的颠簸,慢慢的停下来。这时一阵火车声由远而近,好像就在车窗外停下。押送武警迅速打开车门,我们又像鸭子般的被赶下来。 跳下昏暗的囚车,面对四周刺眼的灯光一时有些不适应。不过我还是能认出,这到处布满荷枪实弹武警的地方,就是广州东火车站。那一年我怀揣着梦想来到广州,第一脚就是在这站台踏下的。如今却是带着锁链黯然离开,想起来真有恍如隔世的感觉。 领队的警官快速清点人数,确认好身份之后再交给列车上的武警,一切都在利索的进行,就像黑社会交易。这时侯我听到是二十七人,也不知为什么,我牢牢的记住这个数字。 登上列车的一刻,我忘了脚上戴着铁链,一下失去重心跌向车门。眼看头就要撞上了,突然后背的衣服一紧,有人硬生生的把我拉起。我惊魂未定的回过头来,救我的是一个身材魁梧的年轻人,他憨憨微笑,扬起下巴示意快走。 (后来我知道他叫黑仔,当过兵,刚过完二十岁生日就因抢劫被判了个无期。这是我俩第一次碰面,当时并没有想到,我们的命运将从此缠绕在一起,这是后话。) 列车厢也是密封的,顶上亮着一排橘红色的灯,照在晃动的人群身上,显得朦胧而诡异。车上早有一队先到的囚犯,我们二十七个人按照编号挤在车厢的最里处。这是一辆囚车专列,载的全是来自省内各个看守所的重犯,我是这么猜想的。 不知用什么来形容列车启动时的心情,这一趟会去那呢?迎接我们的会是怎样的环境?那年那月才能重回故里?…… “向西,估计是大茶岭农场,一千四百公里,兜个大圈要三四天才能到。”旁边有人慢悠悠的说。 大茶岭!我泛起一阵寒意,这个听似美丽的名字其实是所有重刑犯的梦魔,就在云南西部的深山里,早在看守所就常听人讲起——宁可下地狱,不上大茶岭。 “这应该是辆早就报废了的破车,车速六十都不到。”那人继续喃喃自语,我侧身向他望去。 “看什么?不服气啊?判十年的也来凑热闹。”这人懒散的依在车身上,半眯着眼说。 我有点惊讶,因为我既不认识他,这一路也没说过一句话,他怎么知道我的刑期是十年呢? “你衣服上的号码写着呢!第四、五两个编码就是你刑满的年份,你看看我们,都是两个零,知道什么意思吗?那是无期徒刑啊!”那人露出一脸不屑。 “那你又怎么知道是去大茶岭啊?”我开始对他感兴趣了。 “你有没有留意刚才接收咱们的武警?那模样一看就是少数民族,全都带着云贵口音,肯定是大茶岭的啦!”那人依然一副懒相,看我惊讶的样子,他又慢悠悠的说:“年轻人,要多用脑啊!你看这厚铁皮车厢,这破木椅,不都是七八十年代的?可能是为了保密押送,从废车厂临时调来的。这种旧车的车轮‘哐当’一下是三米左右,闭上眼就能算出它的时速……” (这个人叫胡永利,人称“狐狸”。给这个外号并不只是因为他的名字与狐狸谐音,而是他的聪明、狡猾不逊于狐狸。) 列车摇摇晃晃向西驶去,单调而有节奏的哐哐声震得我心烦意乱,我举手想请求上厕所,“哗啦”一下四五支枪对准了我……经过申请、请示、批准,武警解开木椅上的扣子,把我押到车厢前面的厕所。 “进去!给你三分钟时间。”武警面无表情的说,那口音真是云贵的。 也许是为了便于监视,车厢里的厕所拆掉了门。我拖着脚链刚要迈进去,突然发现有个人在蹲在里面。他穿的既不是警服,也不是囚衣,而是老式的列车员制服,那是一种深蓝色的、早已绝迹的“工人装”。 狭小的厕所根本容不下两个人,我后退一步,想等他出来先,谁知马上就被武警一下枪托打翻在地。 “搞小动作啊?回车厢去。”武警大声喝叱。 我忍痛爬起来,这一下正好打在我的下腹,肌肉的收缩使早已紧憋的小便不自觉流了出来。 “里面有人啊!”我狠狠的回了一句,武警掐着我的脖子,使劲的往厕所推。“那有人啊?你说,在那?”话音未落,一脚把我踹回车厢。 趴在脏兮兮的通道上,我惊惶的张望,想找出刚才蹲在厕所里的那个列车员。他好像凭空消失了,难道在这趟充满厌气的囚车专列上,也有鬼魂敢出没? 回到车厢最里的位置,那位武警恼羞成怒的把我紧紧扣在木椅上,我内心把他全家的女性问候一万次。 现在应该是凌晨一两点,同车的囚犯个个东倒西歪的打起呼噜,而我却毫无睡意,内心隐约有种不详的感觉。我自小就对鬼魂特别敏感,经常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这也许就是所谓的阴阳眼吧! 此时我仿佛在等,等刚才厕所里出现的那个“列车员”。他肯定不是人,但他为什么被困在这废旧的车厢里呢?从他的着装来看,起码应该是三十几年前的人物,这么久还阴魂不散,想必也是个冤死鬼…… 我正想着,他真的来了,从前面的厕所里慢慢的走出来。 车厢里顿时弥漫着一股阴森诡异的气息,我张大了嘴巴,目光不由自主的随着他移动。透过橘红色的灯光,隐隐约约能看出他是个消瘦的中年人,那长相实在令人不敢恭维,也许这是他死后的模样——额头像是被什么东西挤压过,眉骨以上部位凹了一片,两边颧骨高高隆起,把一双泛白的眼挤成一条缝…… 他缓缓的、一步一步的顺着通道往里走,不时左顾右盼,好像在寻找目标。我的寒毛迅速竖起,刚才没拉干净的小便又流出来了。虽然押送的武警如“门神”般注视着车厢,可就是看不到这个恐怖幽魂。 西行囚车(二) 二. 这只鬼慢慢向我走近,那张恶心的脸越来越清晰。这时我才发现,他的脑袋竟然缺了一大块,本该长满头发的地方,现在只剩一坨皱皱的皮,在他扭头寻找目标的时候,那一堆耷拉着的东西也随着摆动,看得我毛骨悚然。 当走到离我只隔一米的时候,他突然停下了下来,那双眯成一条缝的小眼死死的盯着我,随即露出阴阴的浅笑。老大,你该不会是找我下手吧?我拼命的摇动被紧铐在木椅上的身躯,随车的几个武警马上向我举枪…… 那只鬼没想到我能看到他,先是愣了一下,转身趴在我前排一个囚犯的背上,那人几乎和我同时“啊……”的叫出声来。沉寂的车厢霎时间炸开了锅,被吵醒的人纷纷朝我们望来,而前排那位囚犯则在不停抽搐,他一双铐着铁链的手使劲伸向后背,想把那只鬼扯开,可惜始终够不着。慢慢地他停止了挣扎,垂头瘫倒在木椅上,那只鬼像一团雾般的渗进他的身体里。 睡眼惺忪的囚犯们目睹这莫名其妙的一幕,先是一阵惊讶,接着“哇哇”的鼓噪。武警迅速按响警报,车厢里马上挤满绿色的身影,我还没回过神来,突然后脑被人重重一击…… 痛!钻心的痛!这是我恢复知觉后的感觉。我昏昏沉沉的睁开眼睛,前面有张脸在狠狠的盯着我。他是谁?怎么这么矮小?我想活动下身躯,这才发现自己被吊在车顶窗的钢条上。 “报告科长,001126重度昏迷,初步查验无明显外伤。”带着云贵口音的武警在向警官汇报,我一下认出他来,就是那个押我上厕所的。他说的编号应该是指那个倒霉的囚犯,这种事情我以前在老家见过,他是被鬼藏身了。 “说,你为什么大喊大叫?”警官一脸严肃的问。 “我……我做了个噩梦。” 警官明显不满意这个答案,他掏出手枪走到我背后,我听到了清脆的枪上膛声音。这绝对不是在吓唬,我非常清楚,他之所以绕到我背后来开枪,是为了方便在事后的报告中填上“逃跑、击毙”。我也清楚,如果把“有鬼”的实事说出来,后脑照样会开花的…… “报告警官,我和他在同一个监仓住过,他确实经常做恶梦。” 这种情形下居然有人帮我说话,我感动得掉下眼泪。虽然看不出是那位,不过那把苍老的声音应该是老鬼陈木桂的。我们曾经一起在大仓呆过,他判的也是无期徒刑,罪名是诈骗。我一直很反感犯这种罪的人,此时却多么希望他能把警官骗过。 老鬼说出这句话后,车厢里又是一片死寂,我心惊肉跳的竖起耳朵,留意身后的每一丝声响…… “把他也吊起来。”警官好像收起了手枪,显然是看出我不是在“制造混乱”,他命令把老鬼吊起来,是在找台阶吧?或许是在警示同车的囚犯——谁都不许说话。 两个武警把老鬼的手链铐到天窗的钢条上,他就这样吊在我旁边。我俩默默的相视一笑,内心都清楚,此时再出声是极不明智的。 警官走到那个昏迷的囚犯身边,伸出两只手指搭在他的颈动脉上。突然,这个人猛的挺起身子,双手由下往上摸索,最后停在脸上,他就这样掩着脸“呵呵”的傻笑。警官并没理会他怪异的行为,吩咐武警给他水喝,宣布解除警报后回值班室去了。其实只有我清楚,那个囚犯已经死了,突然诈尸的这个,只不过是那个“列车员”附体的鬼魂。 囚车缓缓的往西驶去,承受几乎整个身体重量的手已经由疼痛变得麻木,甚至没有感觉。窗外是什么天色?应该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吧!我强迫自己打起精神,因为那个鬼魂就在车厢里坐着,而且他知道我是唯一能看到他的人。 突然天空传来一声雷响,不久大雨就“哗啦啦”的拍打着车顶。因为车窗是密封的,车厢里的空气越来越闷,我发觉呼吸有些不畅,就像口鼻被罩上一条湿毛巾。除了震耳的雷声和闷湿的空气,我似乎还有一种感觉,那就是——将会有更恐怖的事情发生。 闪电不时划过车顶,透过天窗的缝隙正好照到我的脸上,我那不安的感觉越来越浓了,右眼皮不停的跳动,于是干脆紧闭双眼,把所有的精力都用在听觉上,屏气敛息的等待着。 突然间我听到有个女人惊呼的声音,紧接着是一阵吵杂的哀号。我惊惶之余,本能的睁大眼睛。 “别出声……”老鬼在身后轻轻的提醒,我赶紧收住嘴巴(原来他也能看到鬼魂?)。 只见狭小的通道上,不知何时挤满了衣衫褴褛、缺胳膊少腿的“人”,男女老幼都有,他们显得很兴奋,拖着残破的身躯四处张望,那样子就像在菜市场挑选食物。 车厢里顿时沸腾起来,我奇怪为什么除了老鬼,其他人(包括监视的武警)都没有反应。 “大家小心,别碰到武警的制服。把票拿出来,一个一个来……”那个早已藏魂在囚犯身上的列车员不紧不慢的说,于是这些“人”争先恐后的排成一队,一边挤一边争吵,他们的对话听得我胆颤心寒…… “挤什么?都等二十七年了,还争这一时半会的?” “说得好听,有种你排最后去。谁不想早点离开这个破车厢?” “是啊!自从咱们摔死在这车内,就一直没机会出去,不是运茶叶就是闲置,今天难得有这么多活人……”这个鬼说到最后,竟然是泪流满面,也不知是因为伤心还是激动。 “小荣,你慢慢转过身来。”老鬼那低沉的声音又在我背后传来。趁着列车的晃动,我一点点的转向他…… 当我能看到他的时候,不禁被他的样子吓了一跳——苍白的脸上满嘴鲜血,连吊着的手臂上也留着一片红斑。 “他们要下手了,快!快咬破舌尖,照我手臂上的图样画。”老鬼把嗓音压得极低,说得也仓促,不过我马上明白他的意思——用血画“驱鬼符”。 西行囚车(三) 三. 天空依然雷声不断,车厢通道挤满了拖着残破身躯的鬼魂,他们在“列车员”的呼喝下乱哄哄的排成一队。“他们要下手了……”老鬼是这么说的。 此刻我也没多想,依照老鬼的方法咬破舌尖,歪着脖子在手臂上画了一道“血符”,内心还是七上八下的,一是怕这符画得不像,再是不知道到底有没有效。老鬼怎么也能看到鬼魂?还会法术?人真是不可貌相啊!自从得知他是因为诈骗而猫监之后,我一直当他是个满嘴胡话的糟老头,现在才明白,监狱里真是卧虎藏龙。 我把视线转回到通道,排头的鬼已经把车票递给“列车员”,然后走到被他选中的囚犯旁边,张开双手慢慢的趴在他身上,囚犯随即激烈的抽搐,那个鬼化成一缕灰白色的人形烟雾,渐渐的嵌入囚犯的身体里…… 高度警戒的武警立刻发现问题,不过这次没有按警报,只有一个兵走过来察看。这时侯又有两只鬼扑到目标上藏身,其中还有一个是女的,她犹豫了很久,在后面的推挤下,才无奈的藏到一个年轻人身上。 车厢里开始混乱起来,被惊醒的囚犯们个个惊愕失色,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更有人蠢蠢欲动,想从乱局中找机会逃脱。我在人群中寻找那个登车时拉我一把的黑仔,看到他好好的坐着,只是黝黑的脸上多了一丝茫然,我又望向那个“狐狸”,他还是老样子,半眯着眼靠木椅上,嘴一张一合的唠念着什么…… 武警这才慌乱神,拉响了今晚的第二次警报。 当一队人马冲进车厢的时候,通道上的鬼魂立刻四散逃窜,最后消失在空气中。难道鬼魂也怕武警?我有些搞不懂,事后老鬼是这样解释的——鬼魂怕的不是人,而是他们制服上的徽章,还有那支充满煞气的枪,这也算是正能压邪吧! 我暗暗数过,这次混乱又有四名囚犯遇害,加上早先那个“列车员”,现在的车厢里一共有五个鬼魂藏匿在人群中。 警官踏着大步走到通道中央,有了上次的教训,我把头垂下并闭上眼。几分钟的肃静之后,我听到向我走来的脚步声。 “把他们两带到值班室。”警官大声喝道,语气让人不寒而栗。 哎!不知道老鬼会不会画“驱警察”的符?我惶惶不安的想,马上又为自己的幼稚感到可笑,如果老鬼真有那本事,现在就不用跟我一样吊在上面了。 值班室就在相连的另一节车厢前端,往里就是武警休息的地方。虽然也是老旧的车厢,不过没有密封,一阵阵凉风拂到脸上,真是说不出的舒服,我抖了抖因肿胀而僵硬的手臂,铁链随着发出刺耳的响声。不好!惹事了!果然,脊梁立马一阵火辣辣的痛,我再次趴倒在车厢的铁板上,凭借以往的经验,我知道武警用的是三角牌黑橡胶警棍。 “老实蹲好,科长要问你们话。”我和老鬼被推到一张办公桌前蹲下,那个科长警官正在埋头填写报告。这时候我发觉老鬼有个小动作,他假装不经意的把囚衣的短袖往下拉。他要遮盖手臂上的“血符”?我立刻明白他的意图,当我也想学他做的时候,警官已经站到我的前面。“我都看到了。别给我耍花腔,说说车厢里发生了什么事?” “报告警官,我们什么也不知道,都吊得头昏脑胀的。”老鬼抢先回答。 “那你说手臂上这血迹是怎么回事?” “报告警官,我是乡下人,什么都不懂,我娘自小教我,走夜路的时候就画这个,我只想求个平安。”又被老鬼抢着说了,警官把头转向我。 “你呢?” “报告警官,我,我老妈也是这样说的。”我含糊的应了一句,连自己都觉得这借口很蹩脚。 “我姓李,云南白族人,你们可以叫我李科长。我先跟你们说说我的情况,希望你们也能把知道的说出来。”真想不到这么魁梧的人也是个奸角色,这个李科长的城府不是一般的深,这是我听完这句话之后的感觉。 “我是大茶岭劳改场三大队的教导科长,按法律你们从登上火车起就归我教导。我希望我的学员们能好好改造,争取早日重回社会。当然,对于那些顽固抵抗,死不悔改的,我只能以敌我斗争的方式来处理……今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们谁先说?” 窗外的雷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而我的心此时正布满乌云,老是抢着说话的老鬼这时怎么不开口了? “07号你来说。”我愣了一下,当抬头看到李科长正以犀利的眼光瞪着我的时候,才明白这“07号”指的就是我。我一时间手足无措,偷偷的瞄了下老鬼,这家伙,装出一副老实痴呆的样子,傻傻的看着地板。 “我……我们……。” “说吧!争取立功,我不会为难你们的。”李科长放轻了语气。 “车厢里有鬼……”我忍不住说了一句。 “不,你不懂,那白烟不是鬼,是瘴气。在我们乡下经常看到,叫什么‘尼婆婆’,每次打雷雨前就出现。我听说那东西有毒,能把人弄死。”老鬼打断我的话,说的像模像样的。 不过事后的一阵训斥让我惊出一身冷汗来,“你跟他们说‘鬼’那是找死,别以为那个李科长把咱们当人看,他是怕出意外负不了责任。你应该说一些让他放心,或者他能解决的事情。” “27号陈木桂,籍贯普洱。”李科长翻了下老鬼的档案,阴着脸说,“瘴气?这行走的火车里那来的瘴气?而且就你们俩看到?” “报告科长,这‘尼婆婆’是被闪电带进来的,一直在顶上飘,我俩吊得高,所以就看见了。” “哼!就算我相信你,这报告能这样写吗?”李科长虽然说得严肃,不过气氛明显没那么紧张了。 “你刚才说这个叫什么‘尼婆婆’的会弄死人,那些中毒的不是好过来了吗?” “报告科长,其实他们都死了,只是暂时还能活动,只要一离开车厢就会现出原形……” 西行囚车(四) 四. “报告科长,其实他们都死了,只是暂时还能活动,只要一离开车厢就会现出原形……” 事后老鬼感慨,他说了一辈子谎话,就这一句真话却让他后悔一辈子。他的本意是想把严重后果说出来,好让李科长重视,从而保住其他囚犯不被冤死鬼藏魂。哪知李科长没能理会,还坏了那班鬼魂想借机逃离车厢的好事,就此埋下祸根。 能在部队当上官的肯定是个人物,李科长听了老鬼这句话,并没有显露出一丝的惊慌,他阴阴的说:“我会再把你们吊上去,因为就你俩能看到那个什么‘尼婆婆’。如果再出事而你们又不示警的话,我就定你们个‘煽动’罪名。” 一听这话,我俩差点晕倒,然而更可怕的还是李科长接下来的话。 “等等,把你们手臂上那些血擦掉,别搞封建迷信。” ……这下好比要了我们的命,老鬼急了,抢着说:“报告李科长,我们乡下有种方法可以抵挡‘尼婆婆’。”老鬼说得突然,我惊愕的望着他,不知道这句是真是假。 “听老人们说,这种瘴气碰到绿色的布料就会飘走……”老鬼说了一半就停下了,我好佩服他的急智和圆滑——车上就武警的制服是绿色的,而刚才我们也看到了,这些鬼魂都惧怕佩戴徽章的武警,老鬼正是想利用他们的煞气来挡住冤鬼。他也清楚,跟警官说话不能用“教”的语气,所以只是点到为止。 “这些没有科学根据的山野传言不可信,你们给我好好看着,有情况向武警报告。”李科长依旧阴着脸,示意武警把我俩再吊回天窗上。 雷雨后车厢里的空气稍微有些好转,不过比起值班室还是有差别,刚走进去就能明显感觉到。折腾了一晚的囚犯们显得有些惶恐,都睁着茫然的大眼望向我俩。经过那个被“列车员”藏魂的囚犯身边时,他的头垂得很低,双手不停的摆弄着铁链。 我俩刚被吊上去,就看到李科长就带着六七个武警走进车厢,指挥他们分布在门口和通道上。看来老鬼临时编造的“阻挡方法”还是把李科长给忽悠了,我内心为老鬼又一次诈骗成功而暗喜。 这突如其来的阵势使车厢里的气氛变得很紧张,囚犯们诚惶诚恐的望着李科长,只见他走到通道后面,突然大声喝问:“001126,报上你的姓名籍贯。” 藏魂的“列车员”先是一愣,低头看了一眼胸前的编号才明白过来,“我头晕,快送我去卫生院。”他手托着额头,含糊的说。 李科长抬头瞅了下老鬼,好像开始相信他那句话——“其实这些人都已经死了,只是暂时还有意识。”他慢慢的伸出两根手指,搭到001126的颈动脉处…… 我屏气敛息的注视着那个囚犯,不,应该是那个“藏魂鬼”。当李科长的手指按下去的时候,他突然蹭起身来,力量出奇的大,连固定身体的胶带都崩断了。李科长反应更快,一个教科书般的锁喉动作把他死死掐住。 “……同志,我不是阶级敌人,和你们解放军是同一阵营,都是为人民服务的革命先锋……” “藏魂鬼”怪声怪气的叫嚷着莫名其妙的话,只有我和老鬼明白,他是二十七年前意外死去的列车员。这几十年来,他和一班乘客的鬼魂一直被困在这节车厢内,如今难得有活人可以藏身离开,又怎么会错过呢? 通道上的武警见状都围过来,“藏魂鬼”发出阵阵绝望的惨叫,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绝对不是人所能发出的。 眼看四周都是闪动的武警徽章,他突然停止挣扎,化作一团透明的人形烟雾,从001126的躯体里慢慢飘出,渐渐的淡化在沉闷的空气中。 (事后闲聊时老鬼说,这个鬼魂真是可怜,做了二十七年的游魂,刚看到逃离的希望,却又被搞得魂飞魄散、永不超生……语气中大有“兔死狐悲”的味道,而日后他自己也落得个同样的下场,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列车员的鬼魂离开之后,那个编号001126的囚犯就像一个漏气的轮胎,慢慢的瘫软在通道的地上。这时侯我看到李科长的眼神无意中露出一丝不解,虽然只是一瞬而过,不过我知道他的迷惑——这个反常的囚犯没有脉搏全身冰凉,难道早已是一具死尸??? 武警陆陆续续指认出三个突然发病(其实是被鬼藏身)的囚犯,李科长走过去给他们一一把脉,虽然从他脸上看不出结果,不过他接下来的举动证明,这些人也都是死尸——他命令部下把这三个人拖出来。 这时侯车厢里又掀起混乱,被认出的三个“藏魂鬼”先是嗷嗷大哭,随即又恼羞成怒的扑向我和老鬼。武警死死的按住他们,由于他们是分散的坐着,其中一个竟然穿过空隙,扑到老鬼的脚边,抱住他的双腿狠狠的咬下去…… 我敢说老鬼的那声惨叫比火车的汽笛还响,他就吊在我身边,脸正对着我,那一声震得我眼冒金星。 骚乱很快就被平息,这三个鬼魂也同样在武警的围攻下渐渐散失……不对!我记得一共有五个鬼藏身的呀?还有一个没被发现。 我左顾右盼的寻找,当目光落到我身边那排座位的时候,有个年轻的囚犯正泪流满面的盯着我,哀怨的眼神透出无限的怜意,那种乞求的表情让人心碎……我想起来了,他身体里藏的应该就是那个女鬼。 我张大着嘴不知所措,武警正在清理死尸,李科长走到已经晕过去的老鬼身边,吩咐手下把他放下来。一想到他刚才的惨叫,我大腿的肌肉不自觉的抽动,算了!由她去吧!我干脆闭上眼睛。 (当时并没有想到,我这因为怕被咬而不指认出女鬼的行为,无形中成了她的“大恩人”,以至于日后频频相助,这也是后话。) 西行囚车(五) 五. 囚车晃晃悠悠的一路向西,平静后的车厢里鸦雀无声,囚犯们继续酣然大睡,仿佛刚才什么也没发生过。对于他们如此麻木我并不感到惊讶,因为我们这些人的“心”早已死去,就在判决书宣读的那一天。此刻车厢里坐着、吊着的,只不过是一个个行尸走肉的活人…… 不知过了多久,囚车终于缓缓停下,这是此次西行预设停留的第一站——广东韶关。武警发给每人两个馒头和一塑料壶水,上厕所的也被轮流批准。因为死了几个人的缘故,李科长匆匆下车赶去汇报,没有他的命令,我仍然被吊在上面摇晃。 看着他们个个狼吞虎咽,我只能自叹倒霉,不过当视线落到老鬼身上时,这种不幸的感觉马上消失。只见他那张老脸色若死灰,捂着鲜血淋漓的腿在一旁哼哼呻吟。 想到他也是因为我而受罪,内心有些不忍,于是我趁着一武警路过的时候,恳求他给老鬼止血。 武警抬起头来,真是冤家路窄,正是押我上厕所、把我打晕后吊起来的那个。他恶狠狠的瞪了我一眼,转身走到老鬼的身边,从挎包里掏出军用药棉,轻轻地摁住老鬼腿上被鬼咬的伤口。(后来我知道他姓段,叫段伟,也是白族人,老家就在云南西部,离大茶岭只有百来里路。) 老鬼龇牙咧嘴的样子实在难看,我把头转向那个藏身女鬼。此时她如坐针毡的望着敞开的车门,忐忑不安的神情似曾相识,就像我们上法庭听宣判的时候。 可能是因为昨晚死的人数太多,李科长迟迟没回来,我的手掌已经变成紫黑色,就快支撑不住了。这时侯冲进来一群带口罩的武警,从第一排开始把囚犯独个解开扣子带下车,踏下车门前又有武警拿着消毒器,独个的上下喷个透……李科长肯定是报称有突发传染病,这是要转移车厢。 车上的人越来越少,当轮到那个藏身女鬼下车的时候,他回过头来,投与我一个感激的眼神,看到一个大男人扭捏的形态,我全身乍起一层鸡皮,暗暗祈祷她尽快离开车厢去投胎,千万别再来惹麻烦。 这时侯只剩几个人了,武警叫住其中的一个,要他去扶受伤的老鬼,那人哭丧着脸转回来,我一下认出他就是“狐狸”,那个懒散的、推理很厉害的人。 我是最后一个被押下车的,就在登下车厢的一刻,我隐隐听到里面传来一片痛哭声。也许这是破车厢最后一次搭载人了,困在里面的这些冤魂发出绝望的哀嚎 再喷一次消毒剂之后,我们被赶到一处由护栏临时围起的站台。这时侯我看到傍边有一具脸盖着白布的囚犯尸体,这肯定就是那个被女鬼藏身的人。看来女鬼投胎去了,我松了一口气。 由于李科长上报的是传染病,其他大队都以人满为由尽量推搪,费尽口舌才分掉几十个。看到他来回奔波的样子,蹲在身边的黑仔压低嗓门说,“愁什么啊!原地释放不就得了。”引得周围的人“呵呵”窃笑。 没一会囚车专列呼呼的开走了,而我们当然不可能像黑仔说的那样“原地释放”,而是像猫一样蹲在围满了武警的护栏里,直到来了一排军车。 李科长再次清点人数,我听到总共是二十二人。算上死去的五个那就是二十七了,这么说我们这些人都是昨晚坐同一部囚车从看守所里出来的?想不到一夜间少了五个。奇怪,我又记住二十二这个数字…… 点清好人数,我们被分成三组,分别押上三辆封了篷布的军车,未等坐稳就听到“狐狸”在轻叹:“咱们这下就剩半条命了。”他又发现什么了?我轻声问他。 “押送的是解放军,不是监狱武警,咱们这是要去军营……我看这剩下的路程可能改由部队押送,这往西都是山路,坐军车去那还不折腾个半死?” ———————— 从离开看守所来到韶关,虽然只是短短的十几个小时,但却让我感觉很漫长。一直到现在,只要我一闭上眼睛,那些可怕又凄凉的、拖着残肢的“藏身鬼”就会出现在我面前,仿佛就像底片一般,滞留在我的脑中。然而让我意想不到的是,这只是一个小插曲,在接下来的跋涉中,将会有更恐怖的事情在等着我们。 这是二零零一年六月间发生的事。 (预告:下一篇——恐怖军营) 恐怖军营(一) 一. 封闭的军车高速行驶在平坦的路上,大家就快散架的身子渐渐放松下来,狐狸又在我耳边低声卖弄他的推理。 “刚才车子有节奏的震动,是经过收费处的减速路障,咱们这应该是在高速公路上。我没猜错,果然不是去市区的北江监狱。” 狐狸话音未落,军车又是一阵“突突突”的震动。这么快就到出口了?车子明显放慢了速度,接着像是在不停的拐弯,大家刚刚舒展的身体被转得东倒西歪,“哗啦啦”的铁链摩擦声响彻车厢,其中夹杂着老鬼几声惨叫,真可怜他那只被鬼咬伤的脚。 就在大家天旋地转的时候,黑仔突然叫出声来,“是三狮岭,5230部队。”虽然声音不大,还是吃了武警一下枪托。他仍然控制不住激动喃喃自语,“老子在这里当了三年兵,修这条尽是弯道的山路时,还出过不少力呢!”武警又举起枪托,这次被旁边一个部队士兵挡住,“不许说话。”士兵随即给武警一个台阶。 人的意识真是奇怪,总是对未知的事物产生莫名的恐惧,特别是失去自由的人。当确定目的地是军营时,我内心的焦虑渐渐消失。现在回想起来就觉得好笑,其实关押到那还不是一样,都离不开高墙和锁链。 军车渐渐减少了转弯的密度,不过却是走走停停,我学着狐狸推测,这可能是经过岗哨吧?当车子彻底停下时,随车的士兵这才拉开蓬布,几间相连的小石屋出现在眼前,从它炭黑色的外表可以看出,这些简陋的建筑物已有不短的年期。 我们被赶下车来,和另外的两组囚犯集合清点人数,再按原来的分组分别押进三间石屋。 又要进入无天日的牢房了,我搀扶着老鬼慢慢往前走,趁机观察下四周。原来这几间石屋是在一个操场的角落,周围青山环绕,一时间也没看到有其他建筑物。 猛吸一口带着山野气息的空气之后,我扶着老鬼踏进了这间老旧的石屋… 魂断大茶岭 第 2 部分阅读 猛吸一口带着山野气息的空气之后,我扶着老鬼踏进了这间老旧的石屋…… 一股潮湿的霉味直冲鼻孔,我和老鬼同时一颤,双手不由自主的互相捏紧。这屋里一定有“不干净”的东西,我俩都有这种感觉。 “黑仔,这是什么地方?”老鬼脸色发青的问。 “是部队禁闭室,我在的那几年一直都是封闭着的。” “封闭?为什么?” “不清楚,没人犯错误吧!呵呵!呆了三年就这里边没来过,今天竟然补上了。”黑仔不无感慨的说。 “黑仔没说错,这屋子至少空了十几年,今天匆匆打扫过。”狐狸又来推理了,可惜没人理会他,因为按囚犯的例俗,每到一处新的、没人住的牢房,都必须先给里面的“好兄弟”打招呼、报家门。 组里七人中老鬼年龄最大,他对着阴暗的墙角仰头默念:“小弟陈木桂,云南普洱人,无奈打扰,请给个方便。兄弟们……呃!”他突然挣脱被我搀扶着的手,发疯般的掐住自己的脖子,一阵猛咳之后,从嘴里吐出一条让人看着毛骨悚然的东西。 那东西只有小指头大小,全身布满红褐色疙瘩,十分的恶心。它在地上扭了几下,翻过身来顺着石墙飞快的往上爬,最后消失在石缝中,留下一条黏糊糊的足迹。霎那间,在场所有人都被这诡异的场面震慑住,一个个像冰雕般的愣着。 “这东西掉我嘴里了,还咬了我一口。”老鬼心有余悸的喘着粗气。 “是‘瘌痢虫’,军营里经常能看到。这玩意模样像壁虎,不过胆特小,一有风吹草动就躲得远远的。从来就没人能抓到过,它怎么会掉到你嘴里呢?”黑仔充满了疑惑。 他这话也使得众人更加的不安,大家各自就地坐下,谁也没胆再去打什么招呼、报什么家门了。 坐到踏踏实实的地上,摇晃了一天的脑袋终于平静下来。我靠着墙打量起这间不到十平方的石屋,很明显这是一间专门用来囚禁人的石牢,除了铁门和高高在上的一面小窗口,四壁全是密不透风的石墙。这是什么时候建的呢?起码有上百年了吧?我正想问黑仔,就听到老鬼痛苦的呻吟。 “老鬼你怎么啦?”我的第一反应就是——那条“瘌痢虫”有毒。 “我这腿痛的不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边扭动。”他边说边哆嗦着脱去裤子,强烈的疼痛使他额头上的汗珠不断涌出,沿着苍白的脸颊落到肚皮上,紧握裤带的拳头也因用力过度而颤动不已。 他退去裤子后,我只望了一眼,全身的毛孔就“嗖”的一下紧缩,这是人的大腿吗?——只见他的整条腿已经变成酱黑色,段武警给的军用棉纱仍然粘贴在伤口上,而周围原本平展的肌肉此时就像一座座土丘般的隆起。 老鬼再咬紧牙把棉纱慢慢扯下,随着大腿的一阵抽搐,被咬伤的地方一点点的展露出来。 “啊……”我忍不住叫了一声。 这伤口的形状就像长在腿上的一张嘴巴。我将身子移到老鬼正对面,从这个角度看得更清楚……怎么会这样?我吓得几乎跳起来,刚才侧身看到伤口周围隆起的肌肉,从这个角度望去,简直就是一张人脸。有一双对称的“眼睛”,高高的“鼻子”,加上那张渗出血水的“嘴巴”,随着肌肉的抖动,仿佛就像一张鬼脸在阴笑。 “我这是中了尸毒,虽然咬我的是藏身鬼,可他用的是死人的嘴巴。哎!要是在外面就好了,我可以画符做法把毒逼出来。” 老鬼颓丧的叹气,当看到脚边的军用棉纱时,眼里露出欣喜的神色,但随即又黯然下来。这一骤然的变化没能逃过狐狸的眼睛,他就坐在对面。 “老鬼,要怎么做法你说说,大家帮你想办法。”狐狸倚着墙,懒散的说。 “其实很简单,画张三勾符念开,再烧化撒在伤口上就行了。画符倒是不难,就这火难搞啊!”老鬼确实头疼。 “你画吧!火的问题包在我身上。”狐狸慢条斯理的一句话震惊四座,大家都用怀疑的眼光望着他,不相信在这空余四壁的石牢里能搞到火。只有我深信他能做到,在我眼里他就是一只修炼成人的狐狸精。 “试试吧!”我怂恿老鬼,内心也有一丝想看热闹的意识。 “嗯!”其实老鬼早已动心,伤口的疼痛让他生不如死。他挺直腰,抓起地上的那块军用棉纱,小心翼翼的拆开,掏掉里面的棉花之后,再把没有沾到血的一面纱布撕下,一块七八公分大的白纱布就这样搞到了。 “把棉花扔给我。”狐狸在对面叫着…… 老鬼把纱布铺在左手掌心,随后咬破右手的中指,用血在白纱布的顶端先打了三个勾,再一阵龙飞凤舞的画起符来,一边念念有词。大家都看得入神,谁也没注意到狐狸此时也在忙碌。他从那块血淋淋的棉花中抽出一小块干净的,细细的扯成薄片,然后包在铁链上……当老鬼做完法术时,他已经做好准备懒散的倚在石墙上。 “好了狐狸,火该怎么搞?”老鬼迫不及待的问。 只见狐狸慢悠悠的坐到老鬼身边,示意我们站起来。 “你们几个来回走几圈,快!”他收取懒散的神色,严肃的说,“有武警过来查看就说,坐了一天车,活动下筋骨。” 大家都不知道狐狸到底要搞什么把戏,看他说得认真,也就照他所说,几个人顺着石墙兜圈。脚链摩擦着地上的石块,发出刺耳的“唠唠”声,回荡在空洞的石屋里,听得我寒毛卓竖。 突然间,我意识到狐狸的意图——他是想利用我们制造出的声响来掩盖什么。我朝他看去,只见他扬起那条包裹着棉花的铁链,在石墙上用力的甩划,每一下都带出点点星火……就在我走到第二圈的时候,老鬼的那张布符已经燃烧起来了。 “全部给我坐下。”铁门的小口露出一张脸,恶狠狠的说。 看到老鬼已经搞定,大家停了下来,围坐在他身边。此时老鬼手捧着黑灰,战战兢兢的撒到伤口上。就这一下,老鬼的腿激烈的抽动起来,上面那张恐怖的鬼脸更是不停扭曲,极像嘴巴的伤口一张一合的,吐出一丝丝青灰色的烟雾,屋里顿时弥漫着一股诡异的腥臭。 老鬼显然以痛切心肺,没有活色的脸变得无比狰狞。他横下心来,伸出双手使劲的摁住那张鬼脸,像挤牙膏般的往伤口的位置推去。青烟“呼呼”的从伤口里吐出,最后带出一股浓墨般的血水。 众人看得心惊胆战,直到老鬼停下手这才回过神来。“搞定了。”老鬼长出一口气,身体像被蛀空根部的枯树,“嗖”的瘫倒在地上。 就在大家惊魂未定的时候,石牢里突然响起似曾相识的铁链声…… 这声音顺着石墙“唠唠”的响,和我们刚才制造出来的一模一样。当刺耳的响声经过我身边时,一股阴森的寒气铺面而来,我甚至能感觉到有个透明的人影一晃而过。 所有人都目瞪口僵的傻坐着,眼睛不自觉的随着铁链声移动。那声音就像魔手,每一声都在挑拨我们的神经、捏紧我们的喉咙。 “坏了!刚才只顾着驱掉尸毒,没去想烧这种符会得罪其他鬼魂。”老鬼惊慌失色的大叫。 恐怖军营(二) 二. 脚链摩擦石板的声音有节奏的响起,顺着石牢不停的兜圈,大家像是中了咒语,色如死灰的瞪大眼睛眼睛追随这恐怖的响声。 老鬼突然明白过来,这可能是刚才焚烧驱鬼的“三勾符”时,无意中把石屋里的阴魂也给引出来。看来这无心之失闯了大祸,一场劫难即将不可避免的到来。 就在众人惶惶不安之际,石墙上的小窗突然划过一道闪光,紧接着是一声闷雷。此时大家早已绷紧的神经差点被震断,因为就在这一闪之间,小窗的铁条上现出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一个黑糊糊的人影一动不动的吊在上面,更可怕的是,黑影下垂的四肢也锁着铁链,仿佛是我们当中的某一个人…… 外面“哗哗”的开始下起了大雨,可仍然掩盖不了那一步步的摩擦声,大家心神恍惚的凝听,内心都清楚,这个潜藏在阴森石牢里的幽灵,绝不仅仅是在开玩笑,刚才吊死在窗上那个黑影可能就是我们的下场。 就在一阵让人窒息的沉默中,铁门外传来武警换班的口令声,奇怪的是那铁链声也嘎然而止,难道这个鬼魂也听口令?狐狸走到门边向外张望,发现看守的武警全都换成军营里的士兵。 “黑仔,这军营是什么时候建的?我看这间石牢都有上百年了。”老鬼提起精神问,他腿上的肿块已经消去,皮肤也渐渐恢复肉色,可见烧符这一招的确对路。 “这几间石牢我不清楚,应该是清朝的时候太平军建的吧?”黑仔随口而出,当看到大家都被这句话吸引住,投以关注的眼神时,便清了清嗓子,口沫横飞的讲了一大堆。可惜他的组织能力实在糟糕,半天我才听出个大概。 话说这韶关是广东与北方相连的交通要道,历来是兵家必争之地。清末太平天国的石达开就曾在此屯军十万,并以三狮岭为据点,开始向北攻击没落的清皇朝。黑仔说,这是听营里的老兵讲的,估计这排石屋就是那个时候遗留下来的。不过他接着又说,国父孙中山在一九二二年第一次北伐的时候,也将韶关作为前沿基地,当时国民革命军的大本营也是设在三狮岭。 就在大家越听越乱的时候,黑仔又抖出了上政治课时听到的、关于这个5230部队的光荣历史——一九三零年,邓小平在广西发动百色起义后,和张云逸军长率领的红七军(也就是5230部队的前身)相约在韶关会合。期间张军长的先锋爱将王立探路时不幸被捕,就囚禁在这三狮岭的军营中。张将军救人心切,连夜率领红七军攻打三狮岭。经过一宿激战,最后占领了军营,可惜王立已经被国民党反动派给杀害了。 石达开、孙中山、邓小平,这三个耳熟能详的大人物居然跟这座军营、甚至和这间石牢有关联。我有些感慨,再次打量起这间毫不起眼,甚是阴森恐怖的石屋。 “这么说,刚才吊在窗上的黑影有可能就是王立。”老鬼说这话时嗓音有些怪,喉咙里像是卡着东西。 “那就不用怕了,他可是革命烈士。”黑仔欣喜的说,这次大家毫无反应,他识趣的低下头来玩弄起脚上的锁链。哎!他怎么不想想,像我们这些无恶不作的社会败类,在烈士的眼里比国民党还可恨。 “开饭了,排队报数。”铁门的小口又露出一张严肃的脸。 我朝石墙上的小窗望去,原来不觉中天已经黑了。老鬼尝试着自己站起来,可惜那只伤脚使不上力,踉踉跄跄的,我扶住他,一起走到铁门前。 “一、二、三、四……八……”。石牢里的七个人照顺序逐个报数,最后听到的却是“八”,大家面面相窥,这数字就像一团阴云笼罩在所有人心里。大家都清楚,监狱里清点人数是最重要、最严肃的事情,谁也不会(也不敢)在这个时候开玩笑。 “列纵队,重报。”士兵加重了语气,打开手电筒逐个往脸上照。 “一、二、三……”这次大家每报完自己的数字就往下一个看去。 “八……”所有人都清楚的听到这把有些变调的声音,当我们朝他望去时,士兵的手电筒正好照在他的脸上——是徐亮? 这家伙也是我们七个人之一,只因他一路沉默寡言,大家都没在意这个人。我在看守所时也曾和他同监,据说他是个凶残的狠角色,因把女友全家六只手掌砍掉而被判死缓,想不到此时他也会害怕。 徐亮的嘴微微抖动,一双小眼不停的在人群里转,他怎么也想不明白,就这七个人,到他那怎么就排第八呢?其实害怕的不止是他一个,所有人都意识到,那个鬼魂时刻都在身边,就在某个看不到的角落里。 “按顺序出列拿饭。”士兵讲话就是这么简练,可这人数不对啊!他怎么不追究?难道他看到的是八个人?我们胆战心惊的走上前去。当我从小口接过饭盆时,借着门外刺眼的灯光,我看到那个年轻的士兵也是满脸疑惑。 这一盆是干饭加青菜,没有往日那股发霉的异味,不过大家好像都失去胃口,胡乱扒几口就放在一边。这时侯铁门突然“叽叽”的打开,几个身影打着射灯走进来,照得石屋里白茫茫一片,大家一时有些不适应,纷纷半眯起眼睛。 “原地立正。”李科长猛的一喝,那带着云贵口音的命令在狭小的石牢里“嗡嗡”回响。他拿着纸条往里边走,逐个的校对编号,我也随着他的视线暗暗的点人数。是七个人,我松了一口气。 这时侯李科长已经走到最里边,他正要转过身来,突然脚下有一片红褐色的东西“呼”的一下往石墙上爬,他本能的抬起脚踩去,只听“叽”的一声,几条黑仔说的“瘌痢虫”在他军靴下不停扭动,其余的很快消失在石缝里。 李科长可能也没见过这种东西,他收回脚在地上蹭,把这些恶心的爬虫碾碎。这时侯他看到墙角有个空空的饭盆,刚才这群“瘌痢虫”就是从这盆里爬窜出来的。 “这是谁的?”李科长大声叱问,可谁也答不出来,因为大家的饭盆都各自放在脚边。 我低头数了一下,发现墙角的那个饭盆居然是第八个……就在我愕然的时候,突然,我看到李科长的脚边还蹲着一个“人”。 这个骤然出现的“人”只是个模糊的身影,和我以前见过的鬼魂一样,他的脸庞以及五官都是朦胧一片,甚至整个人都像是罩着一层薄雾,照灯的强光穿过他的躯体,仿佛只是照在空气中。 只见他伸出锁着铁链的手,轻轻的拨弄地上那堆烂肠破肚的“瘌痢虫”,从他模糊的五官可以感觉到一种哀伤…… 我一阵晕眩,像是掉到冰水里,眼睛却中邪般的死瞪着他,直到李科长离开,石牢又陷入一片黑暗之后,我才回过神来。 恐怖军营(三) 三. “瘌痢虫”的再次出现引出一只鬼来,然而除了我,谁也没有看到这个幽灵。李科长确认只有七个人之后,放心的走了,石牢又陷入一片黑暗与死寂中。 此时大雨早已停下,小窗渐渐斜进一缕皓白的月光,这时侯大家才发现,原来看似密不透风的石墙,也有许多大小不一的缝隙。这是因为石头老化?还是被“瘌痢虫”钻的?大家都没心思去考证,只希望这缝隙能大点,屋里能光亮点。 “老鬼,你不是会画驱鬼符吗?教我们每人弄一个吧?”我想起在火车上藏身鬼出现的时候,老鬼曾经教我用血在手臂上画过。 “哎!你当这符是万金油啊?当时车上人多,那些藏身鬼只找方便的下手,要是真的惹上了,就是全身画遍了也没用。”老鬼说完这话,干脆盘起腿低头打坐。 时间就在沉默中逝去,对于我们这帮囚犯来说,常人难以承受的寂静只是牢狱生活的一部分。 当大家的神经渐渐放松下来的时候,窗外的操场传来“蹭蹭”的跑步声,那绝不是我们平常听到的、一群人奔跑的声音,而像是千军万马急驰而来,连坚实的石牢也在微微抖动。 大伙先是一愣,难道军营今晚搞操练?随着争先恐后的贴着石墙找缝隙向外张望。朦朦的月光下,只见一堆堆黑压压的军队集结在操场上,就离石牢不到三十米,那人数多得数不清,他们全部穿着老旧的粗布军装,其中掺杂着各种颜色。距离最近的那一排人可以看到大部分都穿着草鞋,有的甚至是赤脚…… 他们跑到石屋前骤然停下脚步,仿佛播放中被定格住。我越看越觉得蹊跷,这些人似乎不像活人,而像是死于非命的亡灵,因为他们大多满身血污肢体不全,有断臂也有缺腿的,有的根本就没有头颅…… 我相信石牢里的其他人也都看到这诡异的一幕,他们的反应比我更强烈,老鬼轻声叮嘱大家不要出声,如果外面再有动静就闭上眼跟他念口诀,接着就“哩哩啰啰”的教大家念。可惜这时大伙都魂消胆丧,哪有心思去记他那拗口的咒语。 “是张军长的红七军,他们要攻打军营了。”黑仔激动的叫嚷,听不出他是兴奋还是恐惧。 突然,墙外响起嘹亮的军号,霎时间喊声震天,这种阵势极其震撼,绝非言语、甚至电影所能表达。我不由自主的贴到石墙上,透过缝隙窥看——偌大的操场人头涌动,潮水般的围向石牢,带头冲锋的人马已经来到墙外,他们闪光的大刀,甚至阴冷的眼神,都清晰可见……他们要劫牢?我冒出这个意识。 就在这个时候,突然枪声大作,无数的子弹划出一条条红线从两边的山头直射而来,编织成一张通红的火力网,把冲锋的军队打得人仰马翻,紧接着又是一阵地动山摇的爆炸……中埋伏了?我有些透不过气来。 枪炮声和火光中纷飞的残肢交汇成一副惨不忍睹的画面,这是我这辈子所见过的,最惊心动魄的场景。此刻展现在我面前的,绝不是一种悲壮,而是一种噬心的恐怖。这群乌合之众就在枪林弹雨中血肉横飞,急速的撤退出操场。皓月下,空荡荡的操场上只残留一片血污和零碎的肢体。不知为什么,我突然想起刚才“瘌痢虫”在李科长军靴下逃窜的一幕,这两个情节何其相似。 “怎么撤退了?黑仔你不是说打赢了,占领军营了吗?”老鬼惊魂未定,愕然的问。 “是啊!当时教导主任是这样讲的啊!军营的‘光辉展览室’里也是这样写的。”黑仔也摸不着头脑,他不理解为什么刚才重现的这一幕,会和他所听到的大相径庭。 大家渐渐回过神来,开始七嘴八舌的议论,战争都过去七八十年了,为什么这些亡灵还会出现?是阴魂不散还是另有目的? 黑暗中不知是谁开口说:“我看过一篇报道,说是南京某郊区一到打雷天就会重现当年小日本屠杀的场面。政府派人去考察,从地下挖出好几车的白骨……” 我打了个寒颤,难道那些捐躯沙场的鬼兵鬼将,他们的尸骨就埋在这深山里的操场下? “黑仔,你以前……”老鬼说了一半就收口了,他本来想问以前有没有出现这鬼像,不过从黑仔惊讶的反应看来,这样问是多余的。 “看守怎么没动静?他们没听到吗?”狐狸站起来朝铁门走去。 此时的月光正好投在门口的位置,把狐狸一张瘦脸照得白森森的,他把头伸向铁门的小口,突然“蹭蹭”的倒退,张大口靠在墙上喘着粗气。我意识到门外肯定有什么可怕的东西,正在揣测间,一群“人”闯进来,不,应该说是穿过铁门飘进来…… 我不知道用什么来形容这一诡异的场面——一群国民党兵押着一个人往石牢的里处飘去。他们只是一团会移动的影像,因为只能看到腰部以上,让人感觉像是在飘。更恐怖的是,他们虽然一路推拉,被抓的人也在激烈的反抗,可就是没发出任何声响,仿佛是一幕无声的黑白电影。众人呆若木鸡,任凭这群“人”从自己的身体穿过。 这个被锁上铁链的人是王立,就是黑仔所说的,张军长的先锋爱将。大家都想到这一点,可只有我知道,这个王立刚才出现过,就是石牢里那第八个人。 此时屋里鬼影幢幢,然而却寂静无声,这无形中更使人毛骨悚然。朦朦中王立被两个凶神恶煞的小兵钉在墙上,他一脸不屑的扬起下巴。满身的斑斑血迹隐约可见,似乎刚经历一场恶战,而且还负伤不轻…… 铁门外陆续飘进几个拿着刑具的鬼影,就在我们面前,王立经受着惨无人道的折磨,就算我们这群“没有人性”的重型犯也看不下去。虽然听不到声音,不过刑具的每一次飞舞,我们的心仿佛都“啪”的一响。 也许是打累了,也许是王立的死硬惹怒了他们,这帮人拿来麻绳,打了个结套到王立的脖子上……他们要下毒手了,大家都屏气敛息的看着王立被拉到小窗下。 只见一个戴眼镜的军官狞笑着挥挥手,王立被高高吊起,他不停的舞动四肢,舌头不自觉的往外吐出,眼看就要断气了,戴眼镜的军官竟然示意把他放下来,没等王立喘过气来,又下令把他吊上去……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残酷死刑——三收三放?我的神经已经崩溃了,整个人瘫倒在地上,就在我失去意识的一瞬间,我看到王立停住挣扎,尿液顺着脚链流到地上…… ______________ ……唵(n)、嘛(m)、呢(ni)、叭(b)、咪(mei)、吽(hong)…… 恐怖军营(四) 四. 石牢里重现当年恐怖的一幕,我目睹王立被残忍的吊死在小窗上,早已收缩的神经瞬间崩溃,我晕倒在阴森的石牢地上…… “小荣,快起来,清仓点名了。”黑仔力度十足的手掌把我拍醒,我迷迷糊糊的站起来。此时还没完全清醒,所做的只是入狱以后练就的自然反应——起立、排队、报数。 受昨晚多了一人的惊吓,这次谁也不想排到最后,于是把半梦半醒的我推到第七的位置。然而当我报出号数之后,并没出现第“八”个声音。 我晃晃悠悠的随着队列往前走,直到发早饭的士兵把热粥倒到我的手指上,这才从嗷嗷大叫中清醒过来。 红彤彤的晨曦透过小窗照在石牢后墙,那是王立被钉住的地方。我放下饭盆走上前去,在那大小不一的裂缝中,果然有两个圆圆的钉孔。我伸手轻轻的抚摸,对这个硬汉生出无穷的敬意。如果换做是我,能像他那样坚强吗? 想着想着突然觉得很晦气,我触电般的缩回双手,这时有只“瘌痢虫”从墙的裂缝中探出头来,一双芝麻大的小眼转来转去,那神情绝不像黑仔所说的那样胆小怕人。它瞄了一会,“嗖嗖”的顺着石墙爬到屋子中间,消失在那个凶残的徐亮头顶位置。 “大家吃完饭把昨晚的觉补回来,今天肯定不走了。”狐狸放下饭盆,懒散的倒在地上。 “什么?今天不走?你怎么知道?”黑仔一听这话,也没心情再喝粥了。其实大家都一样忧心,谁也不想在这充满阴森鬼气的地方呆上一天,哪怕是一秒钟,都让人如坐针毡。 “嘿嘿……哪天早餐是馒头就哪天上路。你想想,咱们这不是去旅游,是去‘充军’。这一路山长水远的,又是秘密押送,喝粥的话容易积出尿来,他们哪会停下来让你解决?再说这次事出突然,军车总得改装吧?不然一路震到大茶岭,就剩二十二条死尸啰!” “照你看会是什么时候走?”徐亮焦急的问,这是他上路以来第一次开口。 “早上换班的还是士兵,估计那些武警是在整编休息,照这样看来应该就在明天一大早,或是今天夜里吧!” 我越来越佩服狐狸,他那灵敏的嗅觉和对细节的推测能力都超乎常人。不明白这家伙为什么会沦落成无期徒刑的盗窃犯……不过此时我关心的还是出发的时间,一想到昨晚的那一幕,心头那阵浓浓的阴霾又在翻腾……但愿能早一刻离开这个到处飘逸着鬼魂的地方。 牢里的七个人全都躺到地上,谁也没有出声。老鬼的伤腿看来好了许多,他在一伸一缩的做着古怪的动作,突然间我觉得他那样子很像扭动的“瘌痢虫”。一想到这恶心的爬虫,我神经质的往石墙上张望,还真的让我看到一条。它仍在徐亮的上方,从石缝中露出半截长满疙瘩的身躯,那斑斓的皱皮在阳光下闪出诡谲的幽光。它怎么老是盯着徐亮?我觉得奇怪,后来我才知道,这种从没见过的“瘌痢虫”就像死神,被它盯上的人在劫难逃…… 当阳光斜出小窗的时候,又到了例常的报数点名,之后是发午饭。面对着士兵递来的咸菜稀粥。大家哭丧着脸面面相窥,倒不是因为差劲的伙食,而是想起了狐狸的推测——今晚肯定是走不了了。 六月的太阳很晚才落山,此刻我却感觉它走得比流星还快。一天的相安无事,反而引起大家更大的不安,不约而同的想到——这不正常的平静是在酝酿,今晚肯定会有令人魂飞魄散的事情发生。 事实确是如此,当最后一抹残阳消失在山脚时,潜藏在各个角落的鬼魂蛰醒了,纷纷游荡在深山的军营里,开始重复他们生前所从事的事情…… 夜色刚刚降临,一声闷雷拉开了恐怖的序幕——王立被吊死的身影在小窗下摇晃,这次不再是一闪而过,像是昨晚的延续。七个人几乎同时发出惊叫,一向冷静的狐狸发疯似的趴在铁门上,声嘶力竭的呼唤看守士兵,那变调的嗓音在雷雨夜中显得既空洞又凄凉。 我的意识开始凌乱,直勾勾吊着的王立仿佛是我的兄弟,一滴不知说不出因由的眼泪夺眶而出,内心横生出一股莫名的悲愤,我捏紧拳头慢慢向小窗走去,一心想着把他的尸体解下来。 “小荣别过去……”不知谁在高声大喊。 谁?谁是小荣?我愣了一下,外面的雷声突然密集起来,震得地动山摇,有一个就落在墙外,闪起一阵耀眼的红光。这不是雷,是爆炸声…… 我骤然清醒过来,王立那耷拉着长舌头的脸就在我头顶,垂下的双手几乎擦到我的眼睛……我不由自主的后退,不明白刚才怎么会做出这样的行为。我立即联想到火车上的“藏身鬼”,难道我刚才被藏身啦? 令人窒息的爆炸声渐渐零落,操场上又响起嘹亮的军号,昨晚那一幕又重复了?由于王立的尸体就吊在那面正对操场的墙上,谁都不敢过去看个究竟,只能竖起耳朵凝听。 千军万马冲锋的声音由远而近,密集的枪声冲击着耳膜,大家不由自主的双手掩上。靠在铁门上的狐狸突然连连后退,只见一伙头戴红星帽的人横穿而入,是红七军?和昨晚的黑白鬼像不同,这次就像发生在现实中…… “王立……”带头的人一声哀嚎,快步冲上前去解下尸体,随手扛到满是血污的肩上,一边往外走一边招呼大家撤退。前后不到几十秒的时间,大家还来不及害怕,这群匆匆而来的人又匆匆的穿过铁门,消失在雷雨中…… 就在这群人离开石牢的一瞬间,震耳的枪炮声骤然停下。狐狸趴回到铁门上,本想看看外面的情况,没想到一靠之下,铁门居然“叽叽”的开了个大口。没锁?所有人的第一反应就是——逃。 “小荣,你只有十年刑期,就呆着吧!不合算。”老鬼支撑着伤腿劝告我。 可在这种情况下,谁敢一个人呆在这比地狱还恐怖的地方呢?我想都没想就冲出铁门。 这时身后好像有些动静,我回头向空空的石牢望去,借着雷电的闪光,我看到里面爬满红褐色的“瘌痢虫”…… 恐怖军营(五) 五. 雷雨夜突生的变故带来越狱的机会,铁门被狐狸那双颤抖的手轻轻推开,一阵疾风扑面而来,呆在几乎密封的石牢里,竟然不知外面此时是这样的大风大雨。 冲出石牢,外墙一盏强光灯把周围照得一片白茫茫,大家突然收住脚步,望着满地的死尸发愣。这些鏖战后留下的残尸,横七竖八的铺满目所能及的地方,那种惨不忍睹的、扭曲的诡异姿势让人毛发皆竖。 我从没见过这么多死尸,脊梁“嗖”的一下冷得发硬,幸亏这些天一直处在惊恐状态中,神经变得有些麻木了,才不至于当场晕倒。 黑仔毕竟当过兵,胆子比较大,他弯下腰想把脚边尸体背上的大刀抽出来。可手掌却是一掠而过,抓住的只是一把空气。大家这才明白,原来眼前看到的只是虚幻的影像。 这时侯我看到灯光所照到的边缘有一群人在跑动,奇怪的是,虽然他们做着速率极快的奔跑动作,然而却好像没有前进多少,甚至给我一种倒退的感觉。 “是刚才救人的那群红七军,大伙跟上去。”狐狸眼尖,一下就认出来。 只有三十公分长的脚链限制住走动的速度,加上老鬼脚还带着伤,我们七个人踉踉跄跄的朝操场边的人群追去。 “他娘的,这链子是焊死的,要是有锁孔老子早开了。”狐狸摔了几个跟头之后,忍不住破口大骂,脚步仍是一刻也没停下。至于铁门为什么没有上锁?看守的士兵到那里去了?前面的人到底要去那里?这些问题大家好像都忘了思考,一心只惦顾着尽快离开这座恐怖的军营。 狂风夹着大雨横打在我们身上,一伙人漫无目的的跟随前面的人群往深山里逃窜。闪电不时从天空划过,那群人的身影清晰可见,始终在离我们三四十米的前方跑动。老鬼开始支撑不住了,他腿上的伤口被雨水泡得发白,每走一步都要颤抖一下。 “你们先走吧!”老鬼撑着膝盖黯然的说。 大家默默的停下脚步,脸上尽是怜悯之色。三天的患难相处,说不上有什么感情,此时大家内心涌出的只是兔死狐悲的感觉。 “保重……”徐亮冷冷的说了一句,转身追赶前面的人群。 就在这时侯,我看到了恶心的一幕——徐亮的后背爬满黏糊糊的“瘌痢虫”,它们死死的趴在衣服上,就像一瘩瘩红褐色的肉瘤,闪电下,徐亮仿佛就是一只巨大的“瘌痢虫”…… 我们几个搀扶起老鬼,发现前面那群人影已经消失在密林中了。 “那是什么?”黑仔突然惊慌失措的叫喊。 大家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就在我们右手边的一棵大树下,有个穿白衣的女人静静的站着,她那老土的装扮给我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是火车上那个藏身的女鬼!”我马上浮想起车上的那一幕。大家向我投来疑惑的目光,显然是只有我知道她的来历。 女鬼听到我的话后,“呼”的一下飘到我们面前。虽说知道她没有恶意,可我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快回石牢去,回到你们的身体去。”女鬼急促的说,看到大家一脸狐疑,紧接着说。 “这片山林,还有军营里,到处都是惨死的游魂,他们平时就呆在阴暗角落或藏身在那些小爬虫身上。是你们烧符激起他们的怨气,现在你们看到的一切都是他们制造的鬼像,为的是把你们的魂魄引出来……” “你……你怎么知道的?”我不安的问。 “自从我逃出车厢之后,这两天一直跟随你们,想在投胎前找机会感谢你,只是军营煞气大,我不敢进去……你们现在逃出来的只是魂魄,听我的,快回去吧!天一亮就进不了身体了。”女鬼说得很诚恳,样子比我们还焦急。 她的话好像一颗炸弹,在我们每个人的心里爆炸,一时间谁也说不出话来。可是除了我,谁也不信任这个凭空出现的女鬼。 “好,你们如果不想回去,那我带你们去一个安全的地方吧!”女鬼说完话,转身向山林里飘去。此时大家以六神无主,连老鬼也没了主意,脚不自觉的跟着她走。 雨势渐渐的稀落,然而泥泞不堪的山路搞得大家很是狼狈。不知走了多久,六个人跌跌撞撞的被女鬼带到一处围墙下。 “前面有个小门,你们进去后一直往里走就安全了。我出来三天,是时候回去报到,祝你们好运!”女鬼叹了一口气,骤然化作一股白烟飘逝在夜空中。 “兄弟们,事到如今,就闯一闯吧?”被伤脚折磨得神色萎靡的老鬼开口了,众人稍一迟疑,最后横下心来走进小门里。 然而出现在我们眼前的是一大片空旷的沙地,“是军营的操场,我们又转回来了。”黑仔失声大叫。就在我们懊悔的时候,四周围起一大群荷枪实弹的士兵,他们二话没说就把我们赶回石牢。 “老鬼,不对劲啊!这些兵不是部队的,看那装束很像国民党……”黑仔悄悄的说。 “别出声,看看再说。”老鬼锁紧眉头,双脚不知是因为疼痛还是害怕而颤抖不已。 回到阴森的石牢,我反而有种解脱的感觉,当铁门再次关闭时,六个人贴着墙滑坐到地上,短短的半夜时间,我们恍如隔世。屋内寂静如死,只有粗粗的喘气声。突然,墙外又一声炸雷,石墙的小窗下又显出一个吊着的人影…… “啊!……王立的尸体不是被抢走了吗?”我发觉每一次变故总是黑仔抢着说,而他的话带来的只是恐惧。的确,王立的尸体是被人抬走了,可刚才的雷光中我们都看到还有一具死尸吊在小窗下。 一阵沉默后,不知是谁起的头,我们六个人手拉手的连成一排,心惊肉跳的走上前去 魂断大茶岭 第 3 部分阅读 一阵沉默后,不知是谁起的头,我们六个人手拉手的连成一排,心惊肉跳的走上前去,想看看这个吊在窗下摇晃的死尸到底是谁。老天爷真是配合,当我们走到离他只有一步之隔时,又一个闪电划来…… 是徐亮!我想我这辈子再也忘不了他那个死相了——酱紫色的脸像是泡过水的馒头,肿得有些变形,一条颜色如墨的舌头拼命的往外吐出,连根部都隐约可见。他的双眼虽然紧闭,可里面的眼球高高的凸起,极像一只蛤蟆。而最令人毛骨悚然的还是他的嘴,不知是因为死前的憋气还是痛苦的抽搐,他的脸皮紧紧的收缩,把两边嘴角死死的往上拉,咋一看,就像是露出开心的微笑…… “07号……07号。” 突然一阵如雷的吆喝把我唤醒,紧接着整个人被架起来,一巴掌清脆的打在我的脸上。当我睁开迷糊的眼睛时,看到老鬼他们几个耷拉着脑袋蹲在墙角。 天亮了?那徐亮……我猛然清醒过来,转身向小窗望去——徐亮那直挺挺的死尸依然挂在上面。 “他是什么时候自杀的?”李科长那张严肃的脸几乎顶到我头上。我的头脑仍在一片混乱中,昨晚发生的事到底是梦还是真?或是如女鬼所说,我们离开石牢的只是魂魄? 李科长看到问不出什么,把手一挥,命令武警把尸体解下。一直拽着我衣服的武警狠狠的把我丢到地上,快步走上前去,用刺刀把徐亮脖子上的布条挑断。当尸体跌落地下时,一只黏糊糊的“瘌痢虫”从他后背跳到石墙上,快速的窜到屋顶,消失在石缝中。 “***!有胆死没胆活。”李科长紧握着徐亮吊死的那布条满脸怒气的说,他肯定以为徐亮是自杀的。(其实徐亮到底是怎么死的,我到现在还不清楚。) 李科长他们抬出徐亮的尸体后,石牢里又陷入了一阵死寂中。 “老鬼,昨晚是怎么回事啊?”我忍不住问。 “昨晚谁知道啊?天一黑我就昏睡过去,直到刚才被踢醒。”老鬼平静的说,那张老脸看不出任何表情。 “狐狸、黑仔,你们呢?”我开始慌乱,莫非那真是我一个人的梦境? “我也是,不知不觉的就睡着了。”黑仔边说边打着哈欠,仿佛还没睡够。 “列队,开饭。”铁门外的士兵用最简单的词汇呼喝,大家急忙挤上去,为的是看看到底吃什么? “干饭!是干饭。”黑仔手舞足蹈的傻笑…… 事实证明狐狸的确厉害,一切都被他估中了。当我们吃完少有的干饭早餐后,所有人被带出石牢,和其他的两组囚犯集中到操场上。此时的操场停着几排军车,足足有二三十辆,不少车的后面还拉着大炮。 “不会吧?押二十几个囚犯也要这么大阵势?”不知谁嬉笑着说。 “你们不懂,这是部队每年要搞的拉练,咱们只是搭上顺风车而已。”一听这语气就知道是狐狸。 武警仔细的检查好我们手脚上的锁链后,囚犯们一边报数一边登上军车。我坐的位置正好对着石牢,这时侯我看到小窗上露出一张酱紫色的脸,徐亮?只见他那双凸出来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嘴巴一张一合的像是在叫喊…… “报告科长,三中队新教人员二十一名以全部上车。” 一名武警大声的汇报,我认出他就是那个在火车上把我吊起来、姓段的家伙,同时我也记住二十一这个数字。 士兵拉下军车的蓬布,车厢里顿时一片漆黑,只觉得车子缓缓的开出军营,我们正离大茶岭一步步的接近…… 七脚蜘蛛(一) (一) 南方的六月早已露出暑热气息,密封的军车里更如蒸笼,我们一组七个人被固定锁在临时焊接的铁笼里,闷胀的脑袋在颠簸中越发晕眩。 车厢里除了震动带来的锁链摩擦声,再有就是看守武警每十五分钟一次的对讲机报到,气氛沉闷得让人发疯。 各位读者也许不了解,像我们这样的重刑犯,失去的不仅仅是自由,连说话的权利也没有。老鬼的一声苦叹就招来看守武警的冷眼加呵斥,我想起狐狸之前说过的一句话——“这回咱们就剩半条命咯!” 后来我才知道,我们这一路西行走的是G323国道,经柳州、文山、临沧,最后到达云南的宝山,再穿过百来里的密林进入大茶岭。回想起这一路的遭遇,我无时不庆幸自己的“命大”,居然能活着到达目的地,其间的劫难真是罄竹难书…… 也许并非“命不该绝”,而是“孽债未清”,反正我们阴差阳错的活了下来。现在,我能够苟且的残存,趴在铁床上写书,简直是不可思议。当时曾经几次处于生死关头,回想起来,那时只要稍有闪失,或许早就只剩一堆白骨了…… 回到零一年的六月,回到那次恐怖的长途跋涉,当军车缓缓停下时,所有人都重重的长出一口气,包括押送的武警。然而车的篷布迟迟没有拉开,从外面威严的口令和整齐的跑步声中可以听出,部队的拉练开始了。我们呢?该不会随着操练吧? 看守的武警纷纷跳下军车,只留两人一左一右的守着,趁着这空隙,狐狸低声问黑仔,“你呆在部队时参加过拉练吗?这是到哪?” “拉练是每年都有,不过每次的地点都不同。一般是坐几个小时的车,然后在某个偏僻的地方停下,再分散成几队,按任务徒步穿过高山密林什么的。” “这么说咱们这就要跟拉练的部队分开了,看来再忍一天一夜,最多两天就能到大茶岭。”狐狸伸了个懒腰,那样子很颓唐。 “但愿别再生出什么横祸来。”老鬼忧心忡忡的叹了口气说。 就在这个时候,我突然发觉有些不妥,全身一下僵硬得无法动弹,就连眼珠也只能死盯着前方,像是被下了“定身咒”。 老鬼他们仍在窃窃私语,昏暗中谁也没有察觉到我的异常。此时我肯定是满脸通红,因为胸口开始透不过气来,这种难受的憋气使我想起儿时那一次溺水…… 慢慢的,我感觉有某种东西(是魂魄?)正从身体内缓缓飘走,内心深处无端的生出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惧,眼前仿佛有无数的鬼魂,无数双手臂隔着铁笼向我抓来……“我就要死了”——这种意识很浓,几乎占据了大脑所有空间,“救命……”我拼尽全力喊叫,然而那声音始终没能冲出喉咙。 “全部下车,十分钟活动时间。”武警一边传达命令一边卷起篷布。 车厢顿时一片光亮,我无法合闭的眼睛显然承受不了这骤然的变化,视线在刺痛中变得模糊,只听铁笼“吱”的一声打开,有个身影来到我旁边,半蹲着解开我腰间固定身位的锁扣。 “看,小荣胸口上那是什么东西?”锁在对面的黑仔失声叫嚷。 “啊!是七脚蜘蛛!狐狸,快帮他赶走,千万别打死……”老鬼也异常的紧张,连声音都有些变调。狐狸“哦”了一声,想伸出手来驱赶,可惜腰间的扣子还没解开,始终够不着。 “肃静,你们这帮魔头,连蜘蛛都怕?”带着云贵口音的段武警不屑的说,顺手在我胸前扫了一下。 这轻轻的一扫就像解开了穴道,我浑身松软瘫在座位上,惊魂未定的急促喘气。 (事后黑仔解释了惊叫的原因,他是这样描述的——你胸口上那东西有纽扣大小,黑黑的背上有些白斑,那图案咋一看去,极像一个骷髅在咧着嘴笑。) “动作快点。”段武警并不知道我刚才承受的苦楚,揪起我的衣领往外拽。 跳下军车,午后的烈日当头罩来,我又是一阵晕眩,被铁链磨刮的脚踝开始长出水泡,每挪一步都是钻心的痛,黑仔及时扶了我一把,七个人跌跌撞撞的被押到路旁蹲下。 此时我才看清这是在一处山脚,四周尽是不高的山脊,我们的车就停在一面几乎垂直的黄土坡壁下,坡壁的对面是一大片绿油油柚子林,树上结满拳头大小的柚子。越过果林往远方望去,蜿蜒的山路上有一大群人影在跑动,是拉练的部队? “别张望了,武警在盯着你呢!看你脚烂的,也不用裤腿把铁环包起来。”身边的狐狸轻声提醒。 “老鬼,我刚才像是被‘鬼压床’了,跟你说的那个什么‘七脚蜘蛛’是不是有关系?”我心有余悸的问。 “这个一时半会说不清,有机会再聊,反正大家都小心点,千万别让这玩意爬到胸口,还有,不能打死它们,很邪乎的。”老鬼含糊的说,脸上尽显忧色。 李科长出现了,他大步走到我们面前,“五分钟后出发,要大小便的报到。” 所有人几乎同时举手,武警示意我们到身后的坡壁下解决。当我转过身时,杂草丛生的黄土壁下,一个圆圆的旧坟进入我的眼帘,它像一个倒扣的碗,孤立中带着萧飒。 我忍着锁链摩擦之痛,踩着杂草慢慢地往里走了几步,此时旧坟整个展现在眼前,看来已有不少的年头,不但坍塌了一角,连墓碑也不知所踪。 “嗯!这是清未的土坟,坍塌那块其实是盗洞,近几年弄的。”老鬼停在我身边,拉下裤子边撒尿边说,“现在的扒子真离谱,连这种土坟也不放过,里面哪有什么东西好偷的?” 盗墓?这种事听多了,只是还没亲眼见过。我不禁向老鬼所说的那个盗洞走近一步,只见坍塌的地方露出一个小洞,细看的话还真有人工凿挖的痕迹,然而当我再往里看时,全身的寒毛“嗖嗖”竖起——两条只剩白森森骨头的人腿并排摆在洞里,末端还连着一双烂得不成样子的运动鞋,一群从没见过的蜘蛛在上面爬来爬去…… 七脚蜘蛛(二) 二. “老鬼,你说这是清末的坟,里面怎么会有一具穿着运动鞋的白骨?”我愕然的望向老鬼,声音因恐惧而打颤。 “什么?运动鞋?……那尸骨该不会是盗墓者的吧?”老鬼的脸色一下变得苍白,我始终觉得他今天的反应有些过敏,不明白是什么让位老江湖如此惧怕。 这时黑仔也走过来,他茫然的望了一眼那个洞口,大大咧咧的拉下裤子朝里面撒尿…… “快停下……”老鬼不知哪来的力气,飞快扑向黑仔,两个人一起倒在杂草中。这一动作无疑惊动了看守武警,几支枪立刻对准我们。 “没事、没事,他被脚链绊倒了……”我急忙举起双手大声解释,硬挤出一丝笑意。 “你们三个过来。”段武警严肃的喊出命令,一直没放下瞄准我们的枪。 我弯下腰想把老鬼拉起,发现他正瞪大着眼,色如青灰的死盯着墓洞,松弛的嘴角不停颤抖,那张老脸因为恐惧而扭曲变形,样子十分狰狞。 我下意识的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就在那个被杂草半盖的墓洞里,密密麻麻的一群黑蜘蛛前涌后挤,飞快的爬出洞口,那情形就像一股黑色的洪流,很快消失在草丛中…… “坏了,快……快走。”老鬼撑立起身子,连滚带爬的奔向军车,我和黑仔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目睹老鬼失魂的样子,不由得跟着狼狈逃窜。 “老鬼……怎么啦?”回到车旁,我喘着粗气不安的问。 “黑仔闯祸了,他不该在人家坟头撒尿,要知道这可是犯了大忌,不但得罪了先人,还把蜘蛛给引出来……” “列队、报数、上车。”武警的命令仍是这么简洁,没有一句废话,老鬼也不敢多言,哆嗦着走进队列,眉宇间残留着深深的忧郁。 我领略过这“七脚蜘蛛”的厉害,可老鬼说,只要稍加注意,是可以避免的啊!他的反应让我觉得事情肯定没那么简单。对了!他对坟墓好像也有些认识,一眼就能看出年代,难道他干过盗墓? 带着疑惑爬上军车,武警独个检查我们的手脚链,在确定正常之后,发给每人两个尚有余温的大馒头,然后锁上铁笼,只留下两个武警看守。 大伙饿了半天,谁也顾不了“食相”,三两下就把馒头塞进肚里。过了几分钟,军车仍没有发动,黑仔忍不住开口嚷嚷,“怎么不走了?要把人蒸熟啊?” 这话惹怒了看守的两个武警,满脸痘痘的那个甚至放出狠话,“**,你们这些人渣,吃饱了找抽是不是?老子还饿着肚子呢!再说把你毙了。”话音未落,端起“八一式”咔嚓上膛。 几天的接触,我知道黑仔是个不吃硬的愣头青,他果然受不了这话,涨红着脸准备回敬几句。这时懒散的狐狸抢着说,“武警同志,他是中暑了说胡话。您也不容易,家里出事情了还得陪我们受罪,节哀顺变,所谓‘忠孝不能两全’啊!” 那个满脸痘痘的武警一听这话,吃惊的望着狐狸,半天才蹦出一句,“你说什么?”同时也放下手里的枪。 “武警同志,说起来惭愧,我也是江西赣州人,看您右手中指绑着黑丝带,这可是咱们家乡丧亲的例俗,您老爷子福大,子孙满堂的归西,您又是报效祖国,他老人家不会有遗憾的。” 狐狸说这话时充满悲伤,表情绝不比拿奥斯卡的主角差。其实他是江西定南县人,离赣州起码有一百来公里,至于他是如何似模似样的表演,事后他是这样分析的——这菜鸟一看就是新兵,如果死的是老爸肯定能请假,如果死的是叔伯舅父,那他也用不着在部队里戴孝,我猜测是他爷爷。就算是爷爷,如果没有伯父叔叔,他照样可以请假,这说明有大把亲戚打理丧事,所以我说他老爷子子孙满堂…… (经过此事,我们开始认识这位满脸暗疮的“菜鸟”武警——来自江西赣州的温镇华,日后他还成了狐狸的靠山。只可惜零四年他转业后就失去联系,感慨中……) 温武警放下枪,转身望着柚子林发呆。狐狸意犹未尽,接着低声摆弄他的推测——“咱们二十几个不是分成三辆军车吗?我看是轮流活动。每车十分钟,快了,等下一辆搞完了就开车上路。” “狐狸,你能嗅出这是哪里吗?呵呵……”同车的一位囚犯轻声的取笑。 “柳州,按时间算应该是广西柳州。”狐狸不甘示弱。 “是柳州,我刚出道的时候就在柳州当苦力。外面满山都的‘沙田柚’,这么一大片的沙田柚林,应该只有柳州的融水县附近才有。”老鬼插上一句,话语还是那样的无精打采,我知道他仍在担忧着旧坟和蜘蛛的事,这到底有什么可怕的呢? 轮休的武警陆续回来,李科长点完人数,下令把篷布放下,转身向下一部军车走去。这时候,看守的武警一阵骚动,“哇哇”的左蹦右跳,紧接着,黑压压的一群蜘蛛潮水般的爬上车厢,那个速度绝对不是一般爬虫能所做到的…… 就一瞬间,铁笼里的六个人陷入一片黑色包围圈中。我记起老鬼的叮嘱——“千万别让这玩意儿爬到胸口。”于是拼命的舞动双手,在胸前来回扫荡。 “别打,千万别打死它们。”慌乱中传来老鬼声嘶力竭的呼喝。 可惜晚了,在这种情形下谁还顾得了那么多,混乱中不知拍死多少,就连我也忍不住把最大的那只摁死在手臂上,留下一个浅浅的蜘蛛图案…… 看守的武警一边用步话机报到上级,一边拧开随车的灭火筒对着这些爬虫狂喷。随着阵阵烟雾的弥漫,车厢很快安静下来。当大伙回过神时,只看到地上残留着一堆蜘蛛的糜烂死尸,剩余的全部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惊魂未定的望向对面的老鬼,只见他耷拉着头,那种落魄的神情是我从没见过的,此时他就像一具僵尸,更像一座雕塑,一座让人看着发毛的雕塑…… 七脚蜘蛛(三) 三. 军车的篷布徐徐拉下,昏黑一下笼罩整个车厢,所有人的心也随着黯沉。大家都清楚,这凭空而来的蜘蛛绝不会凭空消失,它们肯定潜伏在某个阴暗角落里,随时准备再来一波致命的偷袭。 我很想问老鬼,这种恶心的东西到底是什么来历?既然他叫得出“七脚蜘蛛”这个名字,想必有所了解。从他恐惧的神情看来,说不定还吃过这爬虫的亏……可惜他锁在我对面,彼此间隔着通道,行进中武警是不允许囚犯交谈的。 此时应该是下午三点左右,是一天中最闷热的时候,几乎密封的车厢犹如桑拿房,我开始冒汗,先是额头,接着全身慢慢湿透。要是能把衣服脱掉就好了,我解开囚衣的纽扣,尽量把袖口往上卷…… 突然,手臂间传来一丝微微的刺痛。是七脚蜘蛛?我神经质的挥手扫去,然而上面好像什么也没有,只觉得刚才摁死蜘蛛的地方有些麻痒,当即用手指抓了几下,谁知这不挠还好,之后更是奇痒难当。 不好!这蜘蛛有毒!一想到这,我内心惊慌不已,手却一刻不停的来回抓挠。此时昏暗的车厢里一片“哗哗”的铁链声,看来所有打死蜘蛛、或被它的体液沾到的人都开始发作起来,就连那些武警也叫苦不已。 “大家快住手,不能抓啊!这样只会越来越痒,越抓那面积就越大……”老鬼扯大嗓门叫喊。可谁又能停下来呢?那种从骨子里散发出的瘙痒,绝不是靠意志就能承受的。 挠痒的声音越来越密,大家的动作也越来越大,那些沾得多死蜘蛛液的甚至边抓边忍不住怪叫……眼看情况紧急,武警马上呼叫李科长请示。一分钟后,军车在一片混乱中停下。 拉开遮盖的篷布,车厢里的一幕令人乍舌——众人疯狂的使劲在身上搔抓,一条条略带褐色的血痕立即浮现,顷刻间个个浑身血水淋漓,有的已经痒得神志不清了,用头在铁笼上乱撞,直到昏死过去。 惊骇中我也停不了手,只觉得手臂上每条神经、每个细胞都在蠢蠢发痒,而那个蜘蛛的图案越来越深,深得渗出血来…… 赶来的随队军医也愣住了,显然这是他所从未经历过的。看他手足无措的样子,我的心一下沉到海底,坏了!再抓下去就见骨了!突然我想到了老鬼,对!他也许有办法。于是我带着期盼的眼神望向他,这时才发现,全车七个囚犯加四个武警,就他一个人好好的,正眉头紧锁的呆坐着。 四个“中招”的武警抢先跳下车,军医迅速拿葡萄糖盐水给他们冲洗伤口,接着又是打针又是涂抹的,折腾了好久,这几个武警才渐渐安定下来。看到这情形,我略松一口气,毕竟全车除了老鬼,就属我伤得最轻,想必也能止住痒痛。 料理好武警,军医爬上车厢,由重到轻逐个医治。我一边抓痒一边焦急的等,埋怨自己不伤得重些,好尽早轮到,不过这种近乎白痴的想法,马上被那些重症者的惨状而吓退。 等待的时间是最难熬的,我烦躁得坐立不安,身边的狐狸也在“哗哗”的抓痒,我看他和我差不多,也就一个伤口,只是那地方在肋骨间,他那摆手抓痒的模样极像公园里的猴子。我又把目光转向黑仔,他就惨了,整个成了“血人”,军医正在给他打针,那张肥脸萎靡得像一个苦瓜,眯着眼唉声叹气。老鬼呢?他还是一副失魂的样子,死盯着地上还没清理的蜘蛛残肢发愣…… 当军医给我涂上厚厚的一层膏药之后,那种麻痒的感觉的确消退了许多,换来的是火烧般的炽热。也好,这种灼痛总比噬骨的痕痒来得舒服。 李科长一直站在车下察看,这一路接连不断的横祸让他心神疲惫,威严的脸上凸显一丝沧桑。也许此刻他想的是——这些囚犯不知有几个能活着到达大茶岭。 武警扫去地板上的蜘蛛残肢和药水,几个伤得严重的也被固定起手脚,免得忍不住又抓起痒来。为了能及时发现问题,李科长批示车厢里可以打开应急灯灯。就这样,一行人在栗栗危惧中重新出发,向西往大茶岭奔去…… 这一段走的是平稳的国道,少去令人晕涨的颠簸,我尽量不去想手臂的伤口,可随着炽热感的消退,那种幽幽的痕痒又开始浮出。更要命的是,这回不止是痒,还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一种极想在地上爬行的冲动…… 就在我心神恍惚的时候,车厢里的人又开始骚动,一个个手舞足蹈的,那些被扣紧手脚的伤重者则在拼命挣扎,这场面十分的恐怖,然而接下来的一幕更令人毛骨悚然——只见一个武警突然扔掉手里的枪,“噗”的一下趴到地上,顺着通道来回的爬……他用的不是膝盖和手,而是脚和手掌,脑袋向下垂着,速度出奇的快。接着又一跃而起,“嗖嗖”的顺着铁笼往上爬,最后贴着车厢顶棚,脸朝上死死趴着,那模样分明就是一只蜘蛛…… 一分钟后,军车再一次被迫停下。此时天色已近黄昏,所有人被清理下车之后,那个爬行的武警也被其他战友制服,军医忙着给他医治。而我们七个囚犯,除了老鬼,还有狐狸和我这两个比较轻的之外,黑仔他们几个都趴在地上到处乱爬,直到被武警一一打昏…… 当现场渐渐平静下来,武警忙着清理伤者的时候,我打量起所处的地方,这才发现是在一个公路收费站的空地上,周围停着四辆军车,武警警惕的注视着我们,而外围还有一排荷枪实弹的部队士兵,往士兵的上方望去,一大块招牌已亮起射灯,上面写着“河池人民欢迎您!” “哇!一天时间就到河池啦?**你妈的军车就是快,什么站都直通直过。”狐狸乖戾怪声的说,拳头拧得紧紧的。我知道他这是在分散精神,和我一样,想尽力忘却伤口的痕痒。 我又抬头望了望天,心想这夕阳所照之处,不知有多少人现正团聚在家中,过着自由的生活,不禁垂头低叹…… (争取今天两更补回。本书大纲主线已基本明确,签约60万字以上,各位读者大大请放心收藏,你们的支持是我最好的动力。) 七脚蜘蛛(四) 四. 暮色渐浓,收费站亮起了路灯,军医正满头大汗的收拾残局,面对这种诡异的病征他也束手无策,只能给发疯的重症者打些止痛、安定之类的针剂。 李科长神色凝重的站在一旁观望,当他无意中朝我们望过来时,脸上突然掠过一丝困惑,随即大步向我们三人走来。 “陈木桂,你以前见过这种蜘蛛吗?”李科长开门见山的问。 “报到科长,我没见过,只是听说有这么一种蜘蛛。”老鬼不愧是老鬼,说话总是那么的小心翼翼。 “嗯!很好!这是一次立功的机会。全车就你一个人没事,我不想怀疑这是你搞的鬼,你肯定是有应付的办法,相信你会把知道的告诉我。如果能治好这些人,我可以考虑给你申请记功。” 虽然事情已经到了火烧眉毛的地步,城府极深的李科长仍是不露声色,几句话就把老鬼摆上台。当然,是否有医治的办法也是我最关心的。 老鬼一阵沉默,突然抬起头说: “报到科长,就我所知,这种蜘蛛是群居的,由一只母蜘蛛带领,它们通常就卷缩在母蜘蛛的腹囊和四周,一有风吹草动就出来攻击。” 老鬼舔了下干枯的嘴唇,接着说: “这些蜘蛛的毒性很强,就算沾上一点也不好受,想要完全解毒的话,必须把母蜘蛛找出来,用它肚子的液汁涂抹伤口。” 李科长凝神的听完,一言不发的走军车旁,犹豫了一会之后,招呼武警集合……我知道他对老鬼的话只是半信半疑,其实疑惑的何止是他,连我也在奇怪,就这么简单的事,老鬼为什么不早说?还有就是,小蜘蛛有毒,难道母蜘蛛反而没有?再说一只母蜘蛛能有多少体液?这么多人受伤够用吗? 趁着旁边只剩一个看守武警,我悄悄对老鬼说出我的疑惑。他双手抱膝蹲缩着,无神的眼睛望着前方,慢悠悠的讲出七脚蜘蛛的来历…… “这东西原本栖息在深山密林里,据说是苗疆人把它们从不毛之地带出来的,用于制作毒蛊,有些厉害的法师甚至把它们寄养在墓穴里,专门用来对付扒子。”说完这一句,老鬼突然打了个冷战,原本苍白的脸更显颓丧。 “和其它蜘蛛不同,这东西像个邪物,长有七只脚,一边三一边四,背上还有个白色的骷髅头花纹。当地人都说这玩意会吸魂,如果让它爬到胸口,你就会全身僵硬无法动弹,它还会吐出毒液,慢慢溶解你的肌肉,直到把你活生生的变成一幅骨架……之前你看到墓洞里那具穿运动鞋的尸骨,可能就是被蜘蛛啃吃掉的。” 回想起在融水县山脚停车时遭遇的那一幕,我浑身乍起一层鸡皮疙瘩,那种生不如死的感觉我想这辈子再也无法忘却了。 这时侯,军车那边传来一阵喧杂的呼喝声,十几个武警一手拿手电筒一手拿黑胶辊,正拼命的追打一团黑呼呼的东西。找到母蜘蛛了?我松了一口气,随即又为能否抓到而担心,因为那东西爬窜的速度实在是快,而且十分狡猾,不停在车底下钻来钻去…… “老鬼,这玩意不好抓啊!”眼看母蜘蛛几次差点逃脱,我紧张得叫出声来。 “哎!抓到又怎样?打死了母蜘蛛,很快就有小的顶替上来,它们会变得更疯狂……我真后悔跟李科长说出这个方法,可没有母蜘蛛体液来擦伤口的话,你们都活不成。”老鬼没理会我惊愕的表情,叹了口气接着说: “你想想,咱们为什么会和七脚蜘蛛纠缠上?全是因为山脚的那座破坟。这种蜘蛛一代代的和墓主人同穴相处,母蜘蛛的躯体早已被墓里的鬼魂附上,黑仔又不知死活的往洞里撒尿,无端激起鬼魂的怨气,不但引出蜘蛛,连墓主人的魂也给带出来,哎!这才是最可怕的,可这些我能跟李科长直说吗?” 听到这我才明白老鬼为什么一直忧心忡忡的,原来他怕的是破墓里的鬼魂,怕这幽灵附着在蜘蛛上追随报复。 “如果咱们不是带着锁链的话,只要跑得远远的就没事了,可现在这情形,你说往哪逃啊?” 这边老鬼正唉声叹气,那边厢的武警却在大声欢呼,原来他们终于把母蜘蛛打死了。李科长一手提起那只毛茸茸的东西走到老鬼面前,往地上一扔,严肃的说: “陈木桂,我知道你一直想立功,这回就看你的表现了。” 我伸长着脖子往地上那只母蜘蛛望去,这一看差点把我吓死。只见那怪物张开七只大脚趴在地上,足足有篮球那么大,黝黑而扁平的躯体有一块泛光的白斑,极像一个张大嘴傻笑的骷髅头。 老鬼不动声色的往前挪动一步,伸手把母蜘蛛翻过来,接着一脚踩住头部,双手抱着它那个肿胀的腹囊,像拧瓜一样的左右转动。就在这时,母蜘蛛的腹部突然绽开,涌出一大群黄豆大的小蜘蛛,一只只如无头苍蝇般的四处逃窜…… 老鬼好像早有所料,他左摇右晃的把这些小爬虫抖落,再一使劲把母蜘蛛的整个腹肚摘下。 所有人都为老鬼捏一把汗,最后投以敬佩的眼光,而这一幕却看得我魂飞魄散,因为就在老鬼拧断蜘蛛的那一刻,我清楚的看到,有个人形黑影像一团烟雾般的从断裂处闪出,一下往军车方向飘去。虽然只是短短的几秒,但这影像却深深的烙在我眼膜上。以至于到现在我还记得他样子——一身穿着少数民族独有的、灰黑色单排扣布衫,头顶盘着黑布的鬼魂,他尖瘦的脸颊透出凶狠的表情。 “报到科长,那些小蜘蛛平常就藏匿在母蜘蛛的腹部,所以里面的液汁应该可以抗毒。”老鬼捧的像球一样的蜘蛛腹肚向李科长汇报。 “嗯!就照你的方法给伤员治疗吧!”李科长仍是一脸严肃,不过口气明显轻松了许多。 老鬼被带到那堆晕迷的重伤者中间,只见他用手指抠破母蜘蛛的腹肚,小心翼翼的把液汁滴在几乎见骨的伤口上,再慢慢的涂抹均匀……没一会功夫,那些人渐渐恢复神智,虽然还在不停的“嗷嗷”苦叫。不过看得出已经好了很多。 我是最轻的一个,当老鬼把那恶心的东西滴到我手臂上时,一股冰冷的寒意直渗骨里,再慢慢从内往外蒸发,很快,伤口的痕痒消失了,只留一丝麻麻的刺痛。 这时李科长露出少有的微笑,他安慰了受伤的武警之后,回头对老鬼说:“你今天的表现说明你还是个有良知的人,以后好好改造,还是能重回社会的。” 然而老鬼的脸上始终挂着阴云,在后来点名报数上车的时候,他悄悄的对我说:“小心点,别以为事情结束了,才刚刚开始呢!……” 七脚蜘蛛(五) 五. 当大家平静下来之后,李科长马上召集队伍出发。在点名登车的时候,老鬼悄悄的对我说:“小心点,别以为事情结束了,才刚刚开始呢!……” 事实证明老鬼的担心无不道理,而且不久后就印证了可怕的一幕。当时我并没有把这句话放在心上,只是忧心的望了那个惹出祸端的黑仔一眼,他虽然已经清醒,不过浑身的伤口还是令他萎靡不振。 登上军车,李科长重新安排我们的座位,几个伤重的囚犯被锁在同一侧,而老鬼则调到我和狐狸这边来。七个囚犯分成两排,一边三个一边四个,这布局无形中竟和七脚蜘蛛的形状相吻合,我和老鬼面面相觑,为这不吉利的暗合而惊讶。 军车快速奔驰在G323国道上,因为突发意外,我们耽误了不少时间,只能加速往预定的停休地点飞奔而去。武警发给每人两个干瘪的馒头当做晚餐,大家默默的接过,谁也没心思下咽。 密封的车厢里一片死寂,报话机“沙沙”传来李科长的命令,“各单位注意!进入二级警戒状态,检查锁链,关掉车厢灯,完毕向我汇报。” 众囚犯都是第一次听到如此奇怪的命令,不知道这到底意味着什么?车厢里顿时笼罩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气氛,大家不安的左顾右盼。 直到后来我才了解,其实这没什么,因为重刑犯一般是秘密押送,出于安全考虑,车上是不能暴露有囚犯存在的,关灯只是为了保密。 然而这一插曲却使我们陷入一片惶恐中,都说黑暗是恐惧的根源,总会让人生出无名的惧怕,此时我更是如此,随着灯光的湮灭,脑海里马上浮现出母蜘蛛被老鬼扭断时的一幕,想起那个穿着少数民族服装、满脸凶光的鬼魂,他不是往军车飘来吗?或许他现在就附着在车厢里,在某个阴暗处静静窥视我们,寻找着下手的机会…… 我越想越怕,索性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回想过往的趣事来分散神经。这一招还真有效,我的思绪一下回到童年,回到湖南老家的山村——炎夏中和小伙伴们去河对岸偷摘西瓜,几个人喜笑颜开的把“战利品”敲裂,随手一抓大快朵颐起来,“唧唧”的咀嚼声中溢满天真的欢乐…… 我闭着眼露出会心的微笑,突然,真的有“唧唧”的咀嚼声冲击着耳膜,若有若无的飘荡在车厢里。我惊讶的睁开眼睛,黑暗中追寻声响的来源。 没过一会,这声音越来越密,越来越刺耳,就像一场骤雨,空气中飘着一股怪异的血腥味道…… “报到武警同志,出事了,请赶快开灯。”身旁的老鬼突然大声嚷嚷。 看守的武警可能也发觉到异常,正用步话机向上级请示,在得到李科长的回复后,车厢一下光亮起来。 眼前骤然呈现的一幕我不知用什么来表述,就算用尽所知的词汇,也无法把这让人毛骨悚然的境况描述,我想传说中十八层地狱的惨状也不过如此……只见对面老鬼原先坐的那个位置上,被锁链紧扣的囚犯浑身罩着厚厚一层毛茸茸的东西,犹如一个臃肿的黑色“雪人”,细看才发现那是密密麻麻的七脚蜘蛛。 看守武警反应极快,掏出灭火器一阵狂喷,霎那间白烟弥漫,当烟雾渐渐消退时,一个令人作呕的、依稀能看出人形的东西展现在大家面前——那囚犯全身的皮肤已经不复存在了,剩下的只是一堆被蜘蛛溶蚀、吸噬后余下的烂肉和骨头,除了没有头皮的脑袋和露出几根肋骨的躯干,其他部位只剩连着白筋的骨架。 可怜这个囚犯依然清醒,瞪着大眼“呃呃”的发出怪叫……我发誓,这是我自出娘胎以来见过的最凄惨的一幕。想必他和我早先一样,全身突然的僵硬,之后被这群小小的七脚蜘蛛活活啃噬…… 随车武警目睹这恐怖场面,脸色苍白的打开报话机匆忙呼叫。军车立刻减慢速度,这是上路以来第四次停车。 李科长很快来到,当他跳上车厢时,也不禁为眼前的惨况而震惊。在询问完情况之后,他掏出黝黑的“五四式”手枪,对准那个还在“呃呃”怪叫的囚犯,冷冷的? 魂断大茶岭 第 4 部分阅读 李科长很快来到,当他跳上车厢时,也不禁为眼前的惨况而震惊。在询问完情况之后,他掏出黝黑的“五四式”手枪,对准那个还在“呃呃”怪叫的囚犯,冷冷的说:“我送你痛快上路,下辈子好好做人吧!”话音未落,“砰砰”的两声脆响震人耳膜…… 这时我发现,李科长这个冷面硬汉的眼神里,竟然充满了怜意。 —— 零一年六月那个闷热的夜里,面对着一具血肉模糊的残尸,整个车厢鸦雀无声,大家魂飞胆丧之余,无不暗暗为自己没被这邪恶的爬虫选中而庆幸。不过大家还有一种惊忧,那就是——下一个被吞噬的会是谁呢? 而我内心却纠缠着另一个问题,按理说,这次劫难全是黑仔引起的,是他往人家坟里撒尿,鬼魂第一个要报复的人应该是他才对。或者是老鬼,对!他把母蜘蛛弄死,毁掉鬼魂的寄体,也许这更激起恶鬼的怨气…… 突然我想起刚才上车时,李科长调换了囚犯的位置,蜘蛛的原本目标就是老鬼,正巧他临时调到我这边来,从而逃过一劫,蜘蛛对着残留有老鬼体味的位置攻击,所以那个坐上老鬼位置的囚犯成了替死鬼。 事实是这样吗?鬼魂也会搞错?难道他不想让仇人一下死去,而是慢慢折磨,从精神上把人击垮,他把我们当成笼里的老鼠?想到这,我全身一震,惶惶不安的望向老鬼,此刻他汗如泉涌,本已苍白的脸蒙上一层青紫,松弛的下巴神经质般的抖动……看来他也想到这个可能,内心的恐惧已经到了极点。 在我大惑不解的时候,李科长拿了张“行军布椅”摆在中间通道,泰然的坐在上面,招呼身后的段武警拿来一瓶灭火筒放在脚边,严肃的说: “传我命令开车,务必在七点前赶到集合地。” 七脚蜘蛛(六) 六. 军车必须在七点前赶到集合地,这是军令。 虽然不知道目的地是哪?还有多远?不过从押送武警略显紧张的神色可以看出,这绝不是容易完成的任务。“但愿能平安到达”——相信这是所有人、包括李科长所希望的。忐忑中我又抬起头张望…… 自从早上离开恐怖军营后,经过蜘蛛的袭击、目睹同伴令人魂飞魄散的惨死,此时大家都心神疲惫,惶恐之余黯然的合上眼睛。其实每个人都在极力打起精神,好应对随时可能出现的攻击,谁也不想成为七脚蜘蛛的晚餐。沉静中当锁链偶尔发出“哗啦”一响,大伙立刻就如触电般的睁大眼睛,松了一口气后又重新闭上眼。 李科长端坐在通道上,凝神关注着车厢里每个角落,冷峻而充满煞气的脸此刻反而让人安下心来。我突然有种感觉,觉得他很像我家乡一座神庙里的关羽雕像。 “报到科长,我有一个请求。” 是老鬼苍老的声音,他像是用尽全身的力气挤出这句话。 “说。” “李科长,如果等一下我被那些七脚蜘蛛围住的话,请您马上给我一枪,让我也死得舒服些。” 老鬼冷不丁的冒出一句绝望的话,车厢里其他囚犯都是内心一震,个个惊愕的望着他。 “哦!那些蜘蛛还会出现?你怎么知道它们的目标是你?说来听听。”李科长口气依然平静,只是眼神中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色。 “报到科长,我以前曾经遇到过这种蜘蛛……” 老鬼垂下头,双手在膝盖上不停揉捏,慢慢的讲述起他那段峥嵘岁月,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 “我出生在云南普洱的一个山村里,家祖世世代代靠种茶打佃工糊口,生活一直很贫苦。六九年那次大地震我成了孤儿,当时我才十五岁,正好那年有一批知青驻扎到村里,公社生产队就安排我加在他们中,每天开山挖坟造田,没日没夜的干,就为了能吃上一口。” “混了几年,那些知青陆续回家了,我也渐渐长大成人。文革结束后,村里的干部看我出生成份好,积极性强又肯吃苦,就让我去看管山林,除了能搞些野味药材之外,每月还补贴我十五斤大米,日子算是得去,后来还娶了个婆娘。就这样不肥不瘦的晃荡了几年,直到有一天,一个原先在村里插队的知青突然回来看我,而他这一来,也就此改变了我的命运。” 老鬼慢悠悠的说着,没有丝毫的造作顿挫,所有人却被他的话深深吸引,思绪不觉的被他带到那片深山密林中,就连做事一贯雷厉风行的李科长也耐住性子,不动声色的望着他。 “我清楚的记得那是在一九八四年秋天,山茶结籽的时候,当时我正好三十岁。来看我的知青叫梁家文,广州人,插队时我们就同住一屋、同睡一张竹席,对我挺照顾的。他这次带了很多东西给我,不过最让我欣喜的却是他的一句话,他说——你想发财吗?” “原来当年家文回广州后,找关系进到‘红棉布厂’工作,他人聪明,野心大,总想出人头地,后来不知怎么的和香港的亲戚勾搭上,干起了文物走私,而他这次不远千里来看我,其实就是想利用我是本地人,帮他在深山里找一座‘土司王墓’。” “我一想,做这事也就损点阴德,又不是杀人放火,就答应合伙干。大概过了一个月,他再次来到山里找我,这次还带来一个老头,说是他师傅,叫周根宝,是个干‘扒子’的老手……” “‘扒子’是什么?小偷啊?”不知是谁问了一句。 “就是扒人坟墓,拿人家陪葬品的盗墓贼。”老鬼被人打断,无端的生出火气,他愤愤的回应了一句,叹了一口气后又平下心来接着说: “从那天起我就跟他们混上了,我始终不知道周师傅到底要找什么‘土司王墓’,一行三人整天在深山里转,一座接一座的挖……我不得不佩服周师傅的本事,他就像一只警犬,一只专门嗅坟墓的警犬。无论是明冢还是暗穴,都逃不过他的手心。” “我们就这样在深山里游荡了两三个月,眼看快过年了,大家才各自回家。这一次虽然没达到目的,不过还是挖到不少东西,我也从中学到一点‘寻龙点穴’的皮毛。周师傅临走时有些不舍,他好像很看重我,约好过完春节再跟他出去混。” “也就是在那天,他掏出一个小瓶子,倒了一点东西抹在我额头上,凉凉的好舒服,他说是帮我开了天眼,以后我就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了,这对干‘扒子’的来说,是必须具有的。” “陈木桂,你被判无期徒刑罪名是诈骗罪,原来还涉嫌偷盗文物。”李科长阴着脸插上一句,老鬼听完一愣,突然意识到自己现在的处境和对方的身份。不过李科长看似不太在意,他并没有再纠缠这个问题,而是催促说: “别乱扯,简单点,就说关于蜘蛛的事。” 老鬼抬手抹一下苍白而发硬的皱脸,锁链随着“哗哗”的响,他定了定神,缓缓的说出和七脚蜘蛛的第一次接触。 “后来我们又聚集上了,从西往东到处找那个‘土司王墓’,可一直没找着。兜转了几年,周师傅也死心了,他常常磋叹,说这是无缘之物,于是便不再沉迷这处神秘的墓穴。这反而让我们放开手脚,从云南一直挖到广西,慢慢地大家都发了一笔小财。” “最后我们来到柳州的融水苗族自治区,也就是咱们昨天停车的地方附近。我记得当时也是六七月,很闷热,周师傅留下我和梁家文在旅馆,他独自出去转了两天,回来后满脸兴奋的说,‘有目标了,鸡公山那一带上平下稳,地脉走势蜿蜒成局,山阴有湿气,是苗人有钱土祖最喜欢安葬的地方,咱们准备一下,明天来个大扫荡’。” “哎!当时大家摩拳擦掌的,根本就没想到,这鸡公山竟是我们丧身之地……” 七脚蜘蛛(七) 七. 老鬼气定神闲的叙说起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而他这种不带任何表情、慢条斯理的讲述方式,却让人更容易被融入到情景中,跟随他回到二十几年前的鸡公山,那个充斥着阴魂毒蛊的地方。 “两天后,我们三人准备好干粮工具,换成苗人的打扮出发了。周师傅在前面带路,穿过一片片的柚子林,还有看似没有尽头的竹海,最后进入到渺无人烟的深山里……” “周师傅这辈子不知扒过多少坟墓?一下便找到蛛丝马迹,他突然停下脚步,胸有成竹的走到背阴的方位,摆出堪舆工具……”老鬼刚要细说,发觉李科长正投来严肃的眼光,(在警官面前是不能牵涉到迷信的),于是他马上打住,把周师傅做法的过程整个绕过,直接说到墓室里的情况。 “……找到位置后,我们马上动手掏了个洞,小心翼翼的钻进去。当眼睛慢慢适应了黑暗,一副横摆着的石棺浮现在面前,后面的木桩上挂有一个白森森的羊头骨。周师傅开心的笑了,果然不出他所料,这是个明代寨老的墓穴,正是他梦寐以求的。” “我却看不出这墓室有什么奇特的地方,和以前见过的苗人墓大同小异,不过是间十几平方的石室,底边的中间摆副石棺,两旁各堆放一排冥器,一边是些叫不出名称的金属物件,一边是几只装满银饰苗锦的烂木箱。” “这间也不例外,甚至比以往扒过的还要简单,不同的只是石棺后面多了一根木桩,上面挂着个白森森的羊头骨……我正好奇的张望,内心深处突然涌出一股不安的感觉,说不出是什么,就觉得有双歹毒的眼睛在暗地里窥视我们。” “三个人定下神来之后,照着早先安排的计划各自行动,我和梁家文负责翻看两旁的冥器。突然,周师傅大叫一声‘不好!大家小心!先退回来再说。’原来他从没挖过这种苗人寨老的墓,一时间欣喜过头,忘了其中的禁忌与厉害。直到他临死前我才从他口中得知,像这样在石棺后竖有羊头的,只有大族苗人的寨老才有,而这种墓通常下有极其阴恶的毒蛊,一不小心着蛊的话,那是神仙也救不了的,其惨状好比……。” 老鬼慢悠悠的说着,有意无意的望了一眼李科长,看到他并没有谴责的意思,于是接着说: “可惜晚了……当周师傅喊出这句话之后,我赶紧停下手来退后一步,而身旁的梁家文却傻傻的站着,一动不动的摆出一个诡异的姿势。只见他半弯着腰,一只手伸向那堆金属冥器,涨红的脸毫无表情。” “我震了一下,拍拍他的肩膀,这时,我看到一团蜘蛛,一团十分恶心的蜘蛛,它们只有纽扣大小,黝黑的肚背上有个清晰的骷髅头,展开七只脚死死的趴在梁家文的胸口……” “我一向胆大,从小就什么都不怕,就算是蜥蜴毒蛇也敢玩弄,可当时就是这小小的蜘蛛,却让我莫名其妙的打了个冷颤。也是出于条件反射,我扬手把这群蜘蛛拍掉……几乎就在同时,我听见周师傅‘呃呃’的发出怪异的叫喊……” “拍掉那团小蜘蛛,梁家文‘呼’的吐出一口气,浑身发抖的走向周师傅。此时的周师傅一脸惊恐,他垂头丧气的说,‘惨了!惨了!不能打死那些蜘蛛啊!这下麻烦了……’” 听老鬼讲到这里,军车上所有人都明白他们师徒三人接下来将会是如何的痛苦,而这些我们刚刚感受过…… “这次是我和七脚蜘蛛的第一次接触,也就是在那天,周师傅说出这种蛊虫的厉害……之后我和梁家文开始发痒,当时我痒得直想把手剁掉。还是周师傅老练,他并没有慌张,打起手电筒前后左右的仔细察看,最后指着石棺说,‘母蜘蛛应该就在里面,你们看,这条裂缝有东西经常爬过的痕迹’。” “早已痒得混沌的我什么都没想,操起铁铲就走到石棺前,梁家文的反应更快,只是苦于刚才顾着抓痒,工具不知丢那里去了,于是他随手从冥器中抽出一条棍状的铜器,飞快的奔向石棺,朝棺盖的裂缝一棍捅下……” “三个人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把石棺撬开三分之一。这时‘呼’的一阵阴风,有个黑影从石棺的缝隙里狂飚出来,没等我看清楚,周师傅已经一铲把它切成两半……这就是母蜘蛛,它那模样看着令人心里发毛,这家伙足足有洗脸盆那么大,七只脚直挺挺的张开,还在不停的抽搐……” “周师傅扔掉铲子,用脚尖轻轻的点了一下母蜘蛛的腹肚,马上有密密麻麻的一群小蜘蛛蜂拥而出,它们像一条黑带般的迅速爬向石棺,很快就消失在撬开的缝隙里。” “赶走这些小蜘蛛之后,周师傅捡起被切成两截的母蜘蛛,把它的肚液滴在我俩的痕痒处,然后二话不说的把我们往洞外推……刚钻出洞口,他又埋头往里面填土,一边催促我们帮忙。捣鼓了一阵,总算把盗洞掩盖,他仍是惊魂未定的样子,拉起我们往山外奔去,喘着大气说,‘这七脚蜘蛛是种毒蛊,用来保护墓穴的,你们无意间着蛊了,必须把墓室填好,然后有多远跑多远’……” 老鬼越说越快,到后来几乎都听不清楚他在说什么? “你们这种人,就会往迷信方面想。”李科长开口了,他振振有辞的说:“这种蜘蛛只不过是含有神经毒素,能使人麻痹而已。痒那是过敏反应,是身体对毒素的排斥。母蜘蛛的肚液之所以能止痒,是因为它怀肚里揣着小蜘蛛,身体必定有极浓的抗体,明白吗?” 我觉得李科长这一刻有些反常,印象中阴峻而寡言的他竟然也高谈阔论起来,他指着旁边那具(应该是半具)尚未清理的囚犯尸体说: “蜘蛛攻击、噬咬他,只不过是昆虫求生存的本性,这和什么鬼魂毒蛊无关。” “报告科长,我听周师傅说,这些蜘蛛在苗区深山里并不罕见,平时没什么攻击性,更不会自动攻击人类,是有‘东西’指挥才会一拥而上。” 七脚蜘蛛(八) 八. 李科长突然打断老鬼的讲述,从科学角度剖析七脚蜘蛛为患的因由。老鬼一听急了,竟忘了自己的身份,(或许此时毒蛊在他心里比什么都可怕)他辩解说,“这种蜘蛛在野外从不主动攻击人类,除非有‘东西’在指挥它们……” 车厢里再一次陷入沉静,老鬼意识到闯祸了,怯怯不安的垂下头来,眼角却瞄向端坐在通道上的李科长,内心暗想,但愿他不会为了找台阶,恼羞成怒的给自己定个“制造混乱”的罪名。 我不禁为老鬼捏一把汗,搜肠刮肚的想找一句话来帮他打圆场,谁知李科长并不计较,他稍稍转过身来面向老鬼,不露神色的问道: “哦!是什么东西在指挥?继续讲你所听到的迷信传闻吧!” 老鬼顿时松了一口气,也听出李科长的话意,那就是——你讲的只是听来的,而不是你自己的立场,所以我不追究。 李科长是在给老鬼开脱,好让他说下去。这我也知道,只是不理解他为什么会这样做?这不符合他的性格啊?直到后来听了狐狸的解释,我才从困惑中明白过来。狐狸是这样说的,“你当他转性了?他所以没给老鬼小鞋穿,是因为他知道这事情还没完,也忌讳七脚蜘蛛这个邪物,想从老鬼口中了解多些,好处理被咬伤的武警。他紧张的是手下的伤情,不是咱们这群人渣……” 这时又听老鬼讲道: “周师傅说,这种毒蛊以前在苗区很流行,巫师会在下葬时将它和尸体一起埋到墓里。当有人去破坏或是盗墓,墓主人的阴魂就会附着在母蜘蛛的身体里,指挥小蜘蛛去伤害骚扰他墓穴的人。就算把母蜘蛛打死,阴魂会马上藏到另一只小蜘蛛身上,而且很快就长成又一只母蜘蛛。” “那他们又是怎么惹上它的?”李科长扫视一下车厢,一脸不解的盯着老鬼问。 我也在奇怪这个问题,当初在融水县刚停车不久,那些蜘蛛怎么就找上我了?难道是因为那个旧坟曾被盗墓贼搞过,墓主人的阴魂对接近他的人很警惕,派小蜘蛛出来警告? “报告科长,早先在山脚停车的时候,那里有座破坟,当时我们在那里小便,可能无意中就得罪了墓主人,把蜘蛛引出来。” “荒唐!”李科长忍不住呵斥,也不知他这句是骂我们对着坟墓小便,还是指有鬼魂的事情。但他随即又恢复冷静,调转话题,严肃的问老鬼:“你们几个盗墓的后来怎么样啦?” 老鬼毫无条理的讲了一宿,回忆那痛苦往事已经备受折磨,加上还要注意对警官说话的语气,此时开始有些精神恍惚了,他像个神经病人一样茫然的望向前方,一句一字的缓慢讲述。 “当时我们三个拼命跑出鸡公山,一步不停的奔到山脚,最后实在跑不动了,先后瘫倒在竹林里……我就躺在周师傅的身边,他可能是年纪大了体力不支,一边喘着粗气一边呕吐,我把水壶递给他,侧身叫喊梁家文,他就在我们上方几米外,正一动不动的仰面躺着,看来也是筋疲力尽了。” “我们惊魂未定的躺着休息,六七月的太阳很猛,照得头顶一片碧绿,可竹林里却有些阴湿,山风吹着竹叶发出清脆的‘沙沙’声,听着更让人寒怵。我闭上眼,尽量放松全身绷紧的神经。” “就在我稍稍缓过气来的时候,突然觉得竹叶的声音变得怪异,像是被暴风雨狂打,急促中还带有‘咝咝’吮吸声。我竖起耳朵细听,发现这声音来自上方梁家文躺的位置……” 其实老鬼不说我们也知道当时发生了什么,我想车上的人谁也忘不了这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还有车灯打开时看到的那一幕。(怪不得刚才黑暗中老鬼一听到这声响,马上就喊武警开灯)大家神经质般的又看了一眼被蜘蛛吸食掉大半的囚犯尸体,不约而同的打了个冷颤,个个怛然失色。 李科长当时没在车上,不知道那恐怖的声音意味着什么,他冷冷的追逼老鬼说下去。 “我越听越觉得不对劲,撑起身来回头一看,梁家文已经不见了,他躺的地方只有黑压压的一大团小蜘蛛,足足有好几万只,垒叠成一座坟包的样子。我吓得说不出话来,推了推身边的周师傅,他看到了也大惊失色,不停的喃喃自语‘怎么会这样?不是补好洞口了吗?’随即爬起来把四周的落叶扫成一堆,用打火机点上……” “这竹叶本来就很难烧着,加上潮湿,搞了半天只有浓浓的白烟。我掏出蜡烛想要熔上,被周师傅拉住,他说,这种蜘蛛最怕烟熏,只要把烟赶过去,就能驱散它们救出梁家文……可是,当蜘蛛散去之后,地上留下的只是一副套着破烂衣服的孱白骨架,一点皮肉都没残留。” “干我们这行的,对死尸白骨早见惯了,可眼前的这一副却让我惊颤不已,十几分钟前他还是一个活人,一个和我相处了十几年的朋友,要不是遗留下的衣物,真不敢相信这会是他。” 老鬼虽然保持平静的语气,不过细看的话,他眼中闪烁着晶莹的泪光,嘴唇也在微微震动。 “我和周师傅当场愣住了,谁都没有出声,我更是一脑子空白,几乎忘了自己是谁?为什么会在这里?过了好一会,才听到周师傅惊讶的说,‘我明白蜘蛛为什么会追出来了,原来是他拿了墓室里的冥器’。我心神恍惚的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在梁家文的骨架旁,是有一根黄灿灿的棍子。我想起来了,那应该是在找母蜘蛛时,他顺手拿来撬石棺的,刚才走得急,没留意就给带出来了。” “周师傅说,既然是下了毒蛊的坟墓,就不能拿走里面任何东西,还要把盗洞补上,不然将永无宁日,死于魂飞魄散中,所以必须把东西送回去……听他说得恐怖,我只好硬着头皮跟着回去。” “回到鸡公山的墓前,太阳已经西斜了,密林里更是幽暗,临走时匆匆盖好的洞口已被蜘蛛扒开一个小口,很难想像这群洪水猛兽就是从这么小的缝隙涌出,一路追到竹林……铲开掩土后,周师傅把我拉到一边,从包里拿出一炷香叫我点上,神情凝重的说,‘你在这等我,如果香烧完了我还没出来,你就把洞填上,然后能跑多远就跑多远,千万别再踏进广西一步’。说完,他拧起那件冥器钻进洞口,随即消失在墓道中。哎!想不到这是我最后一眼看到活着的周师傅……” 七脚蜘蛛(九) “哎!没想到这是我最后一眼看到活着的周师傅……” 很明显,老鬼这句话已经道出周师傅的下场,我脑里立刻浮现一个老汉被蜘蛛包围,慢慢变成骨架的画面。然而老鬼接下来讲述的情节,比我想象中的还要恐怖。 “我当时混混沌沌的,望着手里那炷香发愣,盗洞传出周师傅在墓室里大声喝念咒语的回音,我心神恍惚的走过去,蹲在洞口边不安的等待。周师傅的声音越来越清晰,我依稀听出他念的是向亡灵道歉的口诀。” “几分钟后,嗡嗡的念诵声突然停了下来,我松了一口气,以为周师傅搞定了一切,便打开手电筒往里边照,一心只盼他能快点出来……” “然而香都快烧完了,周师傅还没有出现。就在我彷徨的时候,一阵似曾相识的、令人魂飞胆裂的‘沙沙’声从墓室里传来。这声音就像一股夹着碎冰的寒风,我全身乍起一层鸡皮疙瘩。” 老鬼讲到这,突然挺直腰板,游离不定的眼神充满了无限的恐惧,二十几年前鸡公山最恐怖的一幕此时又在他脑中重现,折磨他早已疲惫不堪的神经。 “我知道大事不好,也顾不了周师傅的吩咐,一头钻进阴森的墓室里。刚站稳脚,马上感觉有东西在顺着我的双脚往上爬,我拼命的跺脚,不让这些蛊虫爬到我的胸口。此时那‘沙沙’的声音更清晰了,冲击着我的耳膜,它好像不是发自固定的某一处,而是回响在整个墓室中。” “我一边不停的跳动躲闪,一边挥手电筒寻找周师傅的身影,就在那横摆着的石棺前面,有一个由小蜘蛛堆积成的人形物体,在这堆密密麻麻、不停蠕动的人形物体中,我看到一双眼睛,一双熟悉的、充满痛苦和绝望神色的眼睛……” 老鬼悠悠的讲述就如一股阴风,吹得车厢里所有人寒毛卓竖,打了个冷颤后,全都下意识的察看自己的身体,深怕沾染有那邪恶的蛊虫。而老鬼仍再继续,他的声调近乎呢喃,那张因为恐惧而扭曲的脸此时变得有些陌生。 “那是周师傅的眼睛……我从没见过这么绝望的眼神,当时的感受真是无法言喻,这么多年过去了,那惨不忍睹的场面仍然不时出现在我梦境中……” “我在惊恐中犹豫,不知道应不应该过去,倒不是我胆怯、无情,而是因为我知道周师傅已经没救了,除了眼睛,他整个身躯几乎被小蜘蛛给掏空了……此时我意识到必须尽快逃离这间地狱般的墓室。正当我转身的时候,手电筒的余光照到石棺上依稀有个人影,我‘呀’的一叫回头望去,那里的确有个人,他穿着奇怪的、苗族人独有的服饰,盘起腿坐在石棺上,青灰色的脸正对着我,微微向前凸出的下巴上下抖动,像是在发出无声的咒语,然而给我留下最深印象的,还是他那对圆圆鼓鼓的、极像蜘蛛的眼睛。” “我知道他只是一个鬼魂,因为自从周师傅帮我开了天眼之后,我就经常见到各种各样的幽魂,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特征,就是模糊,给人一种轻盈、虚无的感觉……我没敢细看,赶紧钻出盗洞,惊恐失色的连夜跑回融水县城……倒在小旅馆的床上,我死盯着天花板汗出如泉,心神久久不能平复。” 老鬼对墓室里鬼魂的描述,让我想起在河池收费站停车时,那只从母蜘蛛身上飘出的鬼,他们都是同样的装扮,同样的轻盈虚无…… “陈木桂,你说梁家文和周师傅是拿了墓穴里的冥器才被蜘蛛吃的,那他什么都没拿,这么也会这样?”李科长打断老鬼的话,指着车厢角落里那具囚犯的尸体问。 我惊讶于李科长的冷静,他完全没被老鬼带入那场恐怖情景中,依然平心静气的提出疑问。(或许这些不是他所关心的,又或许在他眼里,老鬼只是一个鬼话连篇的诈骗犯,未必句句可信,我突然这样猜想。) “报告科长,其实周师傅也是第一次亲身碰到这种毒蛊,他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后来我听一位苗人巫师的讲解,才知道事情远远没有他想象中那么简单。” 眼看老鬼就要说到正题了,李科长不再追问,点点头示意他说下去。 “当时回到旅馆天都快亮了,我躺在床上喘着粗气,满脑尽是七脚蜘蛛的影子,不知过了多久,梁家文的叔父来了。他是香港人,做古董生意的,那些年他一直在大陆偷偷收购文物,我们挖到的货也大多经他手运到香港。他这次来是和周师傅事先约好的,目的是看看我们在鸡公山搞到什么货色?” “我惊魂未定的把这次遭遇讲给他听,他的脸唰的一下变得苍白,二话不说把我带到附近一个苗族小村落里。在那里,他请出一位九十多高龄的苗族巫师,要我把整个过程详细告诉他。谁知刚打个照面老巫师就说,‘你着蛊了,是七脚蜘蛛’。我听他说得对路,赶紧跪下磕头请教,他叫我把伤口指给他看,端详了一会,摇了摇头说了一段让我毛骨悚然的话。” “他说,‘虽然你曾经用母蜘蛛体液解过第一层毒,可这蛊咒最厉害的命口你还没解,不出三天,你就会变成蜘蛛的习性,做出蜘蛛的行为,到处乱爬,最后丧失人性,碰到生物便缠住噬咬’……” “啊!……” 军车上所有被七脚蜘蛛搞过的人都不约而同的叫出声来,老鬼这句话就像一颗炸弹,在每个人的心里爆炸。大家又回忆起早些时候那位武警在车厢里爬行的诡异场面,难道两天后大家将变成那模样?最后互相抱住噬咬? “我听老巫师这么说,全身真的有种僵硬的、麻麻的感觉,有种想趴到地上爬行的冲动,这下我才知道毒蛊的真正‘命口’。现在回过头来想,周师傅死得真冤,他没完全了解这蛊咒,那次回到墓室等于是白白送死……” 七脚蜘蛛(十) 零一年那个闷热的六月,注定是个不祥的时日,是我人生中的一道沟坎——我在军车中糊里糊涂的中了蛊,一种前所未闻的毒蛊…… 写到这,我搁下笔卷起衣袖,望着手臂上残留至今的蜘蛛状疤痕感慨万端,不明白人世间为何会有这么歹毒的蛊术?这么难缠的阴魂?更不明白的是,自己的命运为何如此不济?厄难不断,莫非是上天给我下的一个毒咒? 当年在军车上,老鬼最后的一段讲述,让所有深受七脚蜘蛛毒害的人惊颤不已,包括我在内,直到现在,这段话依然深藏在我的记忆里。老鬼说: “……苗寨的老巫师告诉我,中这种毒蛊是解不了的,他也无能为力,除非把蜘蛛供养起来,每发作一次就用一只母蜘蛛,就这样一辈子养下去……” “啊!这怎么可能做到?”伤得最重的黑仔忍不住叫出声来。 “当时我也是觉得这不可能,老巫师解释说,其实这种毒蛊的‘命口’并不是单纯的守墓,更有让墓主人的阴魂在蜘蛛身上寄养、延续下去的毒意。着蛊的人要么成了蜘蛛的食物,要么帮他供养更多的蜘蛛,不然就是自己变成蜘蛛让他藏魂。” “藏魂?陈木桂,你别胡扯了,就说你是怎么治好的。”李科长不耐烦的打断老鬼的话,看来狐狸没猜错,用什么办法医治?这才是李科长最想知道的。 老鬼长叹一口气,接着说:“我苦求老巫师想办法救我,他却说,这种毒蛊到他这一代已经失传了,要想彻底解咒,只能去找传说中的‘土司王墓’,据说里面有解除一切蛊咒的东西。” (土司王墓?这是老鬼第二次提到这个地方,当初周师傅把他带出村寨,不就是为了寻找这座古墓?可周师傅穷其一生都找不到,老鬼一时间又能如何?) “我一听便傻了眼,要找一座毫无头绪的古墓简直就如大海捞针,比养蜘蛛更难做到,于是再次跪求老巫师,梁家文的叔父也帮忙说情。老巫师拗不过纠缠,随口说出一个从没试过的方法,他说,事到如今只好来个鱼死网破,你们去把所有蜘蛛一只不留的消灭掉,这样墓主人就无法藏身了,阴魂失去寄体,很快就会散掉的,也许就能解掉蛊咒。” “老巫师接着说,这只是他临时想到的无奈之举,是否有效心里没底,而且这也不是容易办到的,因为绝不能有一只蜘蛛漏网,如果让阴魂逃脱,那将会有更残酷的报复。” “那时候我的身体已经开始有发作的迹象,惊恐之下也顾不了那么多了,谢过老巫师后,马上和梁家文的叔父一起赶往鸡公山……” “我们带了两桶汽油,先在墓的四周淋了一个小小的包围圈,再把点燃的汽油瓶扔进墓室里,然后提着火把在外面巡视……烧了半天,眼看墓土都烤焦了,突然,有一团青烟从盗洞口冒出来,‘呼’的一下凝聚成一个人型,一个我曾经在墓室里见到的、那个苗族打扮的人,他满脸凶光的向我扑来。我下意识的抬起手中的火把,这时他一阵痛苦的挣扎,随后整个身形就如一滴落在水中的浓墨,慢慢地散开、慢慢地变淡,最后融化在空气中……” “我紧张得有些虚脱,意识到这恶鬼已经魂消魄丧了,只是不清楚毒咒是否已经解掉,也不敢多想,照老巫师的交代立刻离开融水县。之后我走南闯北的游荡了二十几年,而广西我是不敢再踏进一步了。” 老鬼终于讲完他那次痛苦的经历,大家惊恐之余又有些安慰,毕竟还有得救,而且这解蛊的方法也不难做到,因为所有蜘蛛几乎都藏在军车里,要想一只不留的消灭并不困难,关键就看李科长是否相信老鬼的话?是否把毒蛊当一回事? 当大家都把眼光转向李科长的时候,只见他仍是一脸严肃,慢悠悠的拿起报话机说了一句,“各分队靠边停车……” 军车很快减下速度,“吱”的一声停了下来。李科长交代看守武警“加强戒备”,然后迅速跳下车。就在他拉开篷布的这一下,车外射进一抹红彤彤的晨曦,原来不觉中天已经亮了。 李科长突然下车,我估计他是去安排剿灭蜘蛛的行动,不知道他会怎么做?但愿能布置得细致点,千万别漏掉一只。胡思乱想中军车开始启动,感觉车速更快了…… 车厢灯在震动中摇曳,一种“黑云压城,城欲摧”的压抑气氛油然而生,所有人都知道一场关乎生死的“大战”即将来临,而这之前更要小心,必须防范七脚蜘蛛最后的疯狂。看押的武警也清楚这一点,每人各拿一个灭火器严阵以待。 我无意间瞄了一眼老鬼,此时他反而很淡定,嘴角甚至露出难以捉摸的浅笑。这种奇怪的变化让我大惑不解,突然间想到,他昨晚找个话题讲了一大堆恐怖经历,目的就是为了让李科长了解这种蛊虫的险恶,从而把他引入局,再不动声色的借手把蜘蛛剿灭?这样做是以退为进,既不会得罪警官,又能救大家性命……老鬼不愧为“老鬼”啊!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车子慢慢的减速,这是自从离开恐怖军营后的第六次停车。未等停稳,篷布便“哗啦”的打开,耀眼的阳光一下涌进车里,我抬起手遮在眉角,依稀看到几个包得严严实实的武警围在车旁。 “全部下车,快!”李科长就站在车尾,他一边下命令一边打手势。武警迅速解开铁笼,我们六个囚犯还没回过神来,已被拉到车下,推搡到一个角落蹲着。脚链摩擦水泡带来的刺痛这时侯已经不在意了,因为我的心全系在接下来的这场生死攸关的行动中。 烈日照得人有些眼花,不过我还是看清周围的环境——我们这是在一个大操场中央,四面围墙上写着部队特有的标语口号。又是军营?在韶关的经历让我打了个冷颤。当抬头望向大门的时候,只见门顶上竖着一排字——武警百色中队。我们到了百色? 操场上一群人影在忙碌,一股刺鼻的汽油味迎风而来,这时我才看清,军车的周围尽是身穿防化服的士兵,他们身背喷雾器,一手拿工兵铲,整齐而严肃的等待着。看到这阵势,大家很是安慰,平生第一次对这些“阿SIR”生出好感。 只听一声口哨,不知谁往军车的车底扔烟雾弹,浓烟迅速笼罩住整辆车,不到十几秒的功夫,从车子底盘涌出黑压压的一大片蜘蛛,它们像无头苍蝇般的四处逃窜,数量之多让人咋舌,真不明白这? 魂断大茶岭 第 5 部分阅读 不明白这窄小的车底空间是怎么容下这么一大群蜘蛛的? 眼看这些小蜘蛛就要爬出包围圈,这时李科长一声令下,四周“呼”的窜起一副火墙, 空气中顿时弥漫着一股焦臭的味道,就算有蜘蛛冒死闯出来,也逃不过穿防化服武警的工兵铲。我们几个兴奋得差点鼓掌,恨不得抢过铲子拍它个稀烂。 “这样行吗?如果有一两只躲在车里,或是没被熏到漏网了,那会怎样?”我还是有点担心,悄悄的问老鬼。 “那也没办法,听天由命咯!鬼魂只要有一只蜘蛛藏身,你们的毒蛊就解不了,可这个问题李科长是不会考虑的。但愿能借这股煞气把毒蛊解掉……” 老鬼话音未落,军车中突然冒起一股青烟,很快的化作一个似曾相识的身影,一个穿着单排扣布衫,头顶盘着布条的苗族人,他尖瘦的脸颊极为狰狞,在烈日下拼命的扭动身体,就像一只被扔进热锅里的活虾…… 而一幕就我和老鬼两个有“天眼”的人看到,我们目瞪口呆的对望,脊梁骨“嗖“的一下发硬,早被剃光毛发的头皮紧紧地收缩……然而更令人不安的是,这阴魂并不像老鬼说的那样烟消云散,而是积成一条白线,迅速的闯到空中,随后“嗖”的一下如箭般的顺着阳光向西飞驰而去…… “啊!……”我失声惊叫起来,这时发觉手上的伤口开始有节奏的收缩,周围暴凸的血管就像扭动的蚯蚓,一条条似乎就要穿破薄皮……随着一阵钻心的胀痛,几股带着腥臭味的脓血从中喷射而出,所有不舒服的感觉一下消失殆尽,再看那伤痕,竟神奇般的愈合了,只留下淡淡的、形如蜘蛛的疤痕。 而其他受伤的囚犯也都恢复神气,露出少见的笑脸,黑仔甚至乐得大声欢呼,“好了!好了!” 只有我和老鬼心里明白,这阴魂并没有消散,他只是被迫暂时离开,我俩内心都有同样的预感,这恶魔一定会回来的,而下一次碰面将会有更恐怖的报复…… 这次清理蜘蛛的行动一直搞到接近中午,之后武警发给我们一份说不出味道的午餐,没等多久,我们六个重新被押上军车。“又少了一人,这才一半路呢!……”老鬼无不感慨的说,车篷布随即徐徐放下。 只听刚换班的段武警拿起报话机汇报,“二号车一切正常,准备完毕。”不一会,军车缓缓的启动,转了几个弯后,加速往大茶岭飞奔而去…… —— 下篇预告——《迷雾丛林》 迷雾丛林(一) 土龙坡,一个连地图上都没有标示的傈僳族小村寨,位于云南保山市境内,准确点说,是在辖区腾冲县正北方十几里外的密林中,离大茶岭只隔四座连绵大山。 大家别小看这个不起眼的地方,在抗日时期它可是“远征军”的命脉。此地正好处在连接中缅通道的咽喉,四周尽是人烟稀少的丛林,地形错落复杂,便于藏兵匿守,当年国民政府就在村寨后秘密建有营站,“远征军”几次进出缅甸、印度,以及后来的“滇西大反攻”时,都曾在此驻扎休整。 而土龙坡还有一点使我深深记住它,就因为它是进出大茶岭劳改场的唯一门户,至今仍驻守着一个中队的武警。走出这最后一个哨站的那一天,就是我们重获自由的日子。 当然,以上这些都是日后在劳改场里了解到的。土龙坡!不知让多少囚犯魂牵梦系?不知又有几个能等到重返的那一天? (一) 零一年六月底,当押送我们的军车赶到土龙坡时,由于一路被接连不断的“意外”耽误掉不少时间,赶不上与先前乘坐囚车专列的总队汇合,李科长有些懊恼,没等大家喘过气来,便命令车队出发,马不停蹄的开进大茶岭。 进入深山,眼看押送任务即将完成,武警的脸色明显没那么严肃了,那个姓段的甚至轻轻地哼唱起白族山歌。在通过第二道哨站的时候,李科长允许拉开军车的篷布,久违的清风立刻扑面而来,带着淡淡的木叶气味,我忍不住猛吸一口,闭上眼享受这难得的片刻安宁。 山路越走越崎岖,弯道也渐渐多起来,转得人昏昏欲睡。喜欢调侃卖弄的狐狸这两天忍得好辛苦,趁着现在气氛不错,竟找个借口拉武警搭讪,“报告警官,我尿憋得慌,不知还要多久才停车。” 我知道狐狸的真正目的是想知道还有多远的路程,他那个江西“同乡”,姓温的菜鸟武警果然上套,接口说:“不许说话,再忍半个小时吧!”话刚说完,随即明白犯了错误,赶紧把头转向车尾,不再理会狐狸了…… 这时,段武警肩上的报话机突然传来李科长的呼叫,“各分队注意,有地震迹象,注意人员安全”。地震?我们遇上地震?大家刚刚平静下来的神经立刻绷紧,惊慌失措的向外张望…… 我现在想不起那次地震的整个过程了,只记得先是有一阵怪声传入耳中,紧接着四周轰然响起震耳欲聋的爆裂声,好像有什么坚硬的东西不停的砸在军车顶上……而后我便失去了知觉。也不知究竟昏迷了多久,不过时间应该不会太长,因为当我睁开眼的时候,震后的尘烟还没散去,四周一片白茫茫,呛得喉咙有些干痛。我抬起手掩住鼻子,在寂静中竖起耳朵倾听,不一会,车上陆续传出“哼哼”的呻吟,随后是此起彼伏的咳嗽。 云南是地震多发区,特别是位处横断山脉的滇西大茶岭这一带,地层下深藏有不少古火山口,隔三岔五的小震不断,(而在此生活了十几年的李科长对震前各种预兆早已了然于胸,据说他当时看到一只云豹在山路上急跑,就是这种擅于潜藏的野兽突然出现引起他的注意。)只是事后我从武警口中得知,我们这次遇到的是一场六级地震,是极少有的一次强震。 当大地归于平静,尘烟落地时,武警第一时间察看现场、清点人数,结果让人大惊失色——三俩军车全被汹涌而下的山岩砸坏,最后一辆更是被深埋在泥石里,只露出一点点变形的车头,车厢里的人看来已是凶多吉少了。 李科长命令把剩下的人全部集中到一块平整的路面上,好在大家都只是轻伤,互相搀扶着走下车厢,不时的回头看那辆被上面垒压得像一座坟的军车,暗暗庆幸又暗暗神伤。这时侦查的武警带回一个更令人沮丧的消息——前面的路全垮掉了。这意味着我们将被困在这只有几百米长,狭小而险峻的山路中…… 橘红的夕阳照在身上,我们惊魂未定的傻蹲在路的边缘,引颈远眺震后的群山,只见一片翠绿中点缀着一沓沓翻塌的黄土,隐隐可觉大自然的威力。而内心更惆怅的是,这一波接一波的劫难到底何时才休止? 沉着冷静的李科长此时也如坐针毡,他不停的在我们面前踱着方步。等待救援是来不及了,如果弃路绕山而过,那也不行,因为天就快黑了,在高山密林中赶夜路等于送死,再说山里有没有路可走还不清楚。 眼看天色渐暗,李科长突然停下脚步,下令各组整备,重新回到各自的军车里,而他则拿起军用电话独自走到第一辆军车前面,像是在跟上级汇报…… 这是我第一次在深山里过夜,晕胀的头脑,疲惫的身躯,还有内心深处涌出的莫名恐惧,都在不停地摧残我的神经,我很想埋头沉睡,然而却是怎么也睡不着。于是我开始回想这几天来的经历,回想这次仿佛受到诅咒的恐怖之行,期间有那么多人诡异的惨死,我们踩着他们的尸体来到这里,现在又被困深山,我突然怀疑这诅咒不到终点绝不会停下。那下一个厄难将会是什么呢?受害的又会是谁? 虽然临近炎炎七月,山风萧瑟中那种凄凉感还是让我生出一股寒意。车厢灯早在震动中破裂,好在外面朗月当空,也映得车厢里一片朦胧,依稀能看出每个人的身影,不知他们又在想什么? 这时侯,外面骤然传来一个男人幽幽的、悲戚的哭泣声,在“呼呼”山风的衬托下显得极为诡异,我的汗毛一下子全竖起来,紧接着有又几把声音加入,汇集成一片撕心裂肺的嚎哭…… 我心惊肉跳的朝车外望去,冷冷的月光下,只见后面那堆掩埋军车的土石中,露出几个血淋淋的人头,他们一边哭喊一边像是在拼命的挣扎,想从这堆高垒如坟的土石里钻出来…… 迷雾丛林(二) 朗月下,一片悲戚的嚎哭声打破平静,在深山幽谷中不停回荡,听得我毛骨悚然。而更令我惊骇的是,车厢里的其他人居然全无反应,仿佛这恐怖的声音只是冲我而来…… 到现在我仍清楚的记得,八年前那胆颤心惊的一夜。当我看到车外泥石堆里有几个人影在挣扎时,禁不住惊呼,“他们还活着,爬出来了,都爬出来了……”一直保持戒备状态的武警先是向外张望,随即把黑胶棍伸进铁笼对我一阵猛打,一边狠狠的说:“你捣乱?再造谣把你就地处决。” 突然间我醒悟过来,眼前所看到的这些身影其实都是鬼,他们早在地震时被凶滚而下的泥石流给砸死了,冲击耳膜的,只是这群冤魂心有不甘发出的哀嚎。 我越想越怕,身体因神经的紧缩而变得有些僵硬,可还是忍不住望向车外,只见那群“人”已经慢慢爬出石堆,一个个满身土灰,变形的躯体还在潺潺渗出黑血……他们就围着军车不停兜圈,缓缓的,一步一停的垂头向前走,一边发出凄惨而绝望的哭声。 老鬼不是也能看到鬼魂吗?他怎么没反应?我突然想到这一点,只可惜车厢里太过昏暗,没能看清他的表情。事后他告诉我说,“一听到哭声我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这些人死得冤,也太突然了,他们无法接受自己已经死去的事实。围着军车,是想跟咱们一起走,可又惦记着石堆里的尸身。我知道这些冤死鬼是不会害人的,只要天一亮他们就会立刻消散……” 可以想像,我是怎样在惶惶不安中熬过这一晚的,期间有过几次余震,每次都让人心跳加速。当天空刚露出鱼肚白,第一缕晨光还没出现的时候,这群冤死鬼念念不舍的走回土石堆,看了军车最后一眼后,一个接一个的往里钻,而那凄厉的哭泣声也随着在我脑中幽幽散去。 就在此时,我听到李科长嘹亮的命令,“下车,集合。” 武警迅速打开铁笼,大难不死的囚犯被陆陆续续押到路中央,虽说逃过一劫,可大家的脸色比死人好不了多少,颤颤巍巍的挤成一堆。点名报数开始了,当报到第十三人时嘎然而止,众人先是一愣,接着怅然若失的低下头来,并不是因为十三这个不吉祥的数字,而是慨叹自看守所出发以来,才短短几天,我们二十七个同路人竟然死了一大半。 这一切李科长看在眼里,他走到我们面前,指着前方迷迭的山峦说:“过了这座山就是大茶岭,你们将在那里接受劳动改造。虽说有的人刑期很长,但我要说的是,大茶岭不是你们人生的终点,只要服从命令好好服刑,终有走出去的一天。” “现在出了突发事件,前面的路毁了,我们必须徒步穿过这片高山密林,尽快的赶回劳改场。当然,这也是考验你们态度的时候,谁要是萌生了逃跑的念头,那我告诉他,从来就没人能活着跑出这连绵几百里深山……” 清晨的山风有点凉,也很潮湿,阴阴的吹在身上极不舒服,我缩了缩腰挪到黑仔背后,借他宽大的身躯挡住这种从没遇过的怪风。这时李科长已经讲完话,武警把我们十三个囚犯的脚链锯开,被沉压累赘了几天的双腿一下子解放,只见大家乐得不停跺脚。 紧接着武警拿来一捆布绳,仔细的绑在我们腰间,每人间隔一米左右,就像串起一条念珠。这时又听到李科长嘹亮的嗓音: “大家听着,我现在就带你们去大茶岭,这深山密林处处有危险,绑住你们,并不是怕你们逃跑,而是怕有人失足或是走散。你们不但要看好脚下的路,还要小心蛇蚁毒虫,这些都有可能致命,希望你们互相照顾……” 李科长仍在滔滔不尽,绑在我后边的狐狸轻轻说道,“又得受罪了,你看他突然变得这么啰嗦,这一趟肯定不好走,说不定他自己都没把握能成功。” 由于事出突然,军车上并没有预备食物,大家最后一次吃饭,还是追溯到昨天在土龙坡歇脚时,匆匆咽下的那两个馒头。饥饿、疲惫还有地震的惊吓,通通挂在脸上,当命令列队的时候,大家都晃晃悠悠的硬撑着。李科长跟农场(劳改场的俗称)通完电话,做了一个出发的手势,一行人在武警的看押下慢慢向前走去。 我们先是沿着完好的山路走了一段,来到半山腰坍塌的地方,只见前方尽是一片黄土山石,沿路的那半边山坡全落到山谷里,留下一面刀切般的山体,可见这次地震威力之大。 打前哨的武警选中一处没那么陡峭的山坡,押着我们往上爬,艰苦的折腾了大约半个小时后,终于进入这片几乎无人涉足的原始森林,而我们这段惊心动魄的诡异之旅也就此开始…… 走进布满各种杉、桐、松树的密林时,刚好晨光初露,透过浓密的树叶形成一条条斜射的光线,零零星星照在行进的人群中,时现时无的很是诡异。放眼望去,地震带来的痕迹在此明显可见,忽高忽低的丘地到处是翻塌的缝隙,每走一段,总有一些不知名的鸟兽惊扰而逃,冷不丁的从身旁闯起,把人吓了一跳之后;转眼又消失无踪。而满地的枯枝藤蔓,更是增添了几分阴森气息。 一行人就这样在丛林中缓慢而艰苦的前进,在翻过一处二三十米高的断崖之后,前面一片阔然,地势变得极为平坦,就像人工修造的林场。大家顿时松了一口气,虽然现在没有脚链的束绑,但毕竟串在一起,爬高爬底的很不方便。如果能这样平坦的走到大茶岭那就好了!这是所有人的愿望。 这时我却发现前面的老鬼有些异样,他边走边不停的左顾右盼,时而从脚下抓起一把泥土细看,入神得仿佛那是一把美味的炒饭。一想到吃,我那不争气的肚子又开始“咕咕”的叫,于是不再理会他的古怪行为,趁着这段平路抖一抖累得僵硬的身躯。 大约走了百余米,一块巨大的、长满青苔的石碑突然出现在前方,所有人都惊讶得张大嘴巴,谁也想不透会是什么人、又为什么把它竖在这里?这块宽约两米,高近五米的大家伙,又是以怎样的方式,把它搬到这渺无人烟的深山密林中呢? 就在大家大惑不解的时候,一股浓密的白雾平地而起,很快笼罩住四周,迷迷蒙蒙的让人感到极度的压抑…… 迷雾丛林(三) 鲜有人迹的丛林深处,诡异的竖着一块巨大石碑,大家目瞪口呆的停下脚步,不敢相信这么大一块东西会出现在这种地方,我甚至怀疑,这是疲累引起的集体幻觉? 李科长走近前去,绕着这块长满苔藓的石碑转了一圈,大家屏息凝神的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而我的视线却始终停留在这块大石头上————它像墓碑般的巍然立在丛林间,长满厚厚青苔的外表显露出沧桑,看似已经默默矗立了几百年……我入神的盯着它,内心突然冒出一股莫名的沮丧,仿佛天地间充满了厌气,充满了令人窒息的无奈和痛苦…… 我赶紧把眼光转到李科长身上,只见他从武警手中接过工兵铲,“刷刷”的在大石碑上划刮,随着大片青苔的掉落,现出黝黑而光滑的碑面。然而令人吃惊的是,露出来的这处碑面上,竟没有任何的篆刻。 “无字碑?老鬼,怎么会这样?”我知道老鬼见多识广,这种怪事也许他能解释。 “不知道……”这次他的回答很干脆,也很冷漠。 “石碑这么大,李科长只刮开一点点,说不定别的地方有字。”狐狸慢悠悠的插上一句。(然而几年后,当我们性命攸关之时,他这句有意无意间说出来的话被证明是正确的。) 就在大家困惑的议论这块石碑的时候,突然,一股浓密的白雾凭空出现,说不清是来自那个反向,仿佛就从脚下升起,很快便笼罩住四周,一片迷迷蒙蒙的让人感到极度的压抑…… “一级警戒,注意各自对象。”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异象,李科长仍然镇定指挥。 他刚喊出命令,就听到身边响起“沙沙”的脚步声,左右各有一只手向我摸来,最后搭到肩膀上。我神经质的跳了一下,直到看清那是押送武警,这才稍稍安下心来…… 迷雾幽幽的飘动,丝毫没有退散的迹象,而我们那种压抑感却越来越强烈,强烈到让人喘不过气来,有几个已经忍不住“呃呃”呕吐。 “报告科长,这会不会是瘴气?”老鬼扯大嗓门叫喊。 “不是。”李科长的声音听起来就在附近,不知道他是如何从浓雾中走过来的。“这只是山雾,来得快去得快,大家把手搭在前面同伴的肩膀上,跟着我走。” 警官的话就是命令,我们唯有顺从照办,一行人磨磨蹭蹭的又开始出发了。这情形就像“湘西赶尸”,李科长是摇“引魂铃”的道士,而我们,就是一群行尸走肉的“活尸体”……想到这,我莫名其妙的打了个冷颤,谁知这一抖,竟然感觉搭在我肩上的,除了狐狸的双手,还有几只冰冰凉凉的在轻摁着。我顿时乍起一层鸡皮疙瘩,谁?我这是带着谁在走? 没等我回过头来,前面的白雾突然变淡,顷刻间,一个黑色身影出现在朦胧中,他低着头,轻飘飘的,仿佛在云端漫步,渐渐朝我们的方向靠近…… 众人不由得再次停下脚步,呆若木鸡的死盯着他,当那道身影抬起头来时,大家不禁吓了一大跳。 “是徐亮?他不是吊死在军营里了吗?”我发觉每当有不好的事情出现时,黑仔总是第一个叫出声来,这次也不例外。 他这么一声怪叫,反而加深了大家的恐惧,一行人下意识的往中间紧靠。这时我听到一片清脆的拉枪上膛声,随即有数不清的红光射向飘在半空中的“徐亮”。 枪声差点震破我的耳膜,弹头穿过“徐亮”的身体消失在白雾中,仿佛打中的只是一团人形的气体。而接下来更诡异的一幕出现了——只见悬停在上方的“徐亮”骤然起了变化,他一身囚衣瞬间变幻成国民党军官的制服,脸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副眼镜,正满脸奸诈的对着我们狞笑…… 这似曾相识的模样我肯定在某个地方见过。 “啊!是他?是那个把王立烈士吊死的国民党军官。徐亮怎么变成这样子?”又是黑仔,他的嚷嚷解开了我的迷惑。对啊!这不是在恐怖军营石牢里出现的那个国民党军官吗?正是他以残忍的手段把王立吊死。他和徐亮又有什么关联?难道是徐亮的前身? 我越想越迷糊,眼睛却离不开徐亮阴险而诡异的脸。这时候,迷茫的前方又飘来几个身影,而这几个人大家一眼便认出——正是那群劫走王立尸体的红七军。他们迅速抓住穿着国民党军服的徐亮,把一条麻绳套在他的脖子上,两边各有一人使劲的往外拉,整个过程干净利落,动作快得让人眼花。 这是我第二次看到人被活活勒死的场面,(上一次是石牢里的王立)没亲眼见过的人,是永远也想象不出那一幕有多恶心的,就算我用尽所知词汇,也无法把这种恐怖感受表达出来。 当麻绳紧勒的时候,徐亮顿时手舞足蹈的挣扎,那张色如死灰的脸不停抽搐,已成酱紫色的舌头极力往外吐,双眼向外暴凸,就快翻白的眼珠散发出恐惧和痛苦的神色…… 我相信李科长和其他武警也看到了这一幕,相信此时他们的表情也和我一样——惊愕中带着迷茫。不过作为军人,他们是不相信有鬼神的,在他们看来,这只是一次“海市蜃楼”般的幻影。 的确是这样,当那群人影渐渐淡化在白雾中之后,李科长果然是这么解释的,“大家别慌,这是自然现象,是光被雾折射出的影像。列好队,继续前进……” 然而日后当我和老鬼谈到这件事的时候,他却是这样说的: “这是鬼在讨债,徐亮的前世可能就是那个军官,他用‘三收三放’的酷刑把王立吊死,这种残酷的手段加深了死者的怨气,导致王立疯狂的报复。” “可徐亮已经在石牢里吊死了啊?再说那都是上辈子的恩怨了,怎么还追着不放?”我不解的问。 “哎!尘世间最难化解的就是仇恨,一切都是孽障啊!我看那个王立是永远不会放过徐亮的,就算他重新投胎,就算他化为鬼魂,王立都会死缠上,一次次的让他饱尝被勒死的滋味……” “可他们为什么会出现在深山里呢?这离韶关军营都上千里了。” “我猜是徐亮的鬼魂被王立无数次勒杀,他不堪忍受又无处可逃,想混到咱们当中来……” 老鬼的话让我感慨,直到现在我还想不明白,为什么爱一个人一辈子都很难,而恨一个人却可以生生世世恨下去? 迷雾丛林(四) 迷雾渐渐稀散,我们一行人在武警看押下继续前进,不过刚才徐亮被勒死的恐怖场面,此时仍在每个人的脑海中不断回放。这过程的确很可怕,特别是徐亮那张“吊死鬼”的面孔,在我心里挥之不散,以至于往后一有雾天就会油然想起…… 这是我第一次走在原始丛林中,随着步伐的深入,内心那股无名的惊悸越来越强烈。放眼四周,目所能及的尽是阴森树影,死寂中唯有脚踩着腐枝烂叶发出的“噗噗”声,单调而诡异,感觉像是在走通往阴间的黄泉路。 突然,身后的脚步声变得密集起来,我又是一震,立即想起搭在肩上那只冰冷的手。而走在最后面的狐狸反应更强烈,他明显的加快了步伐,几乎是推着我走。 在这渺无人烟的密林中,“背后有人”的感觉最是可怕。到底是谁在身后跟随?难道是一路上不幸死去囚犯的鬼魂?这脚步声犹如一只黑手,死死的捏紧我的心脏,我承受不了这种折磨,猛的回过头去…… 我敢说这是有生以来见过的,最诡异的一幕——我看到我自己了。 只见后面有一支队伍追赶上来,带头的竟然是李科长,身后带着一群囚犯,他们双手搭在前面同伴的肩膀上,像“湘西赶尸”一样迈着有节奏的步伐往前走。“黑仔”、“老鬼”……一个个的从我身边经过,当另一个“我”走近时,我们相对一愣,彼此露出同样惊骇的表情,我甚至有些晕眩,而那个“我”则伸出一只手,轻轻的摁在我的肩膀上。就在我感觉到一阵冰冷的时候,所有影像瞬间消失了,丛林中又恢复寂静,只有我们单调的脚步声在回荡。 那一刻我不断的纠缠一个问题——到底哪个才是真实的“我”? 这时侯,行进的队伍突然停住脚步。又发生了什么事?此时我已成惊弓之鸟,稍有动静都会心跳加速。当我随着众人的目光望向前方左侧时,映入眼帘的只是一块大石头,一块长满青苔的石头,然而仔细一看,周围竟然满是密密麻麻的、黑如焦炭的尸骨…… “啊!这里也有,我踩到了。”不用说,这惊叫又是黑仔发出的。 大家跟着低头察看地面,只见枯枝藤蔓间,掩藏着数不清的骨骸,不知什么原因,所有尸骨都呈现炭黑色,给人一种金属铸造的感觉。这时又见老鬼蹲下身子,抓起一把泥土入神的盯着。 “没什么好看的,这些人是被‘石尸蛆’蛀吃了。”一直严肃寡言的段武警平静的说,“这种虫子掏光皮肉后,会在骨头上吐一层东西,慢慢的变成石头哪样,多久都不会烂,大茶岭附近多的是。” “你们看,还有盔甲兵器……”又是黑仔在叫嚷。 大家纷纷把眼光转向他,只见他向一旁急走两步,也忘了绑在腰间的布条,把前后的囚犯拉了个踉跄,随即弯下腰,想拿起地上一个黑黑的、很像锅盖的东西,谁知这玩意早已破烂,抓到手的只剩一些条状的东西。 “是藤做的?藤甲?” 黑仔瞅着手上几节藤条发愣,这时李科长已经走到大石头跟前,他从骸骨堆中捞起一把锈得不成形的砍刀看了看,又凝神的死盯着那块竖立在空地上的大石头。 这石头也有前面的石碑那么大,但未见有雕琢的痕迹,不过从摆放的姿势看来,肯定是人力所为。到底会是谁?为何一而再的在深山里竖起巨石? 李科长看了一会,可能是怕耽误时间,他转身朝队伍走来,一边抬起手腕看表。就这一下,我发觉他的脸闪过一丝忧虑,是什么让这位铁血军人流露出这种表情?我不安的揣测,紧绷的心又蒙上一层阴霾。 只见他并没有走向队伍前面,而是来到老鬼身边,压低着嗓音问: “陈木桂,你以前真的盗过幕?” “报告科长,那是我年轻时不懂事,被人利用了……”老鬼很谨慎的回答。 “好了!别啰嗦了!这么说你也钻过深山,是用指南针吗?” “报告科长,我们用的是罗盘,原理差不多。”老鬼松了一口气,认真的回答。 “那你们碰到过这样的情况吗?”李科长抬起手腕,又从怀里掏出另一块怀表模样的东西,两块一起伸到老鬼面前。 我悄悄的凑过去,这才看清,原来是个军用指南针,只见里面的指针飞快转动,就像启动的风扇,而李科长那块手表里还有一个小的,也在不停的旋转…… “其实早先穿过石碑的时候这针就开始乱转了,不过手表上这个小的还正常,我以为那只是质量问题,没想来到这石头前,连小的也变成这样子,咱们现在迷失方向了。” 这是我第一次听李科长说这么长的话,口气也很平和,可见他此时内心充满矛盾。 “报告科长,以前我们在丛林里迷路时,会看树枝生长的方向。” “这办法我会不懂吗?你自己抬头看看,能指认出吗?”李科长皱了下眉头。确实,这树木太浓密了,几乎把天完全遮盖,阴暗加上薄雾,灰蒙蒙的一片迷茫…… 看到老鬼垂头不语,李科长没再追问,径自走到队伍前边,大喊一声“出发”,一行人又开始流窜在阴森的丛林间。然而谁又能想到,我们迷失的不止是方向,还有时间和空间…… 脚机械般的向前迈,踩的依然是枯枝烂叶,好在还算平坦,我突然发觉,自从经过石碑之后,这一路好像没再看到任何的动物鸟兽,唯有一些蚂蚁蜘蛛之类的昆虫出没在落叶间。 没走多久,队伍突然又缓慢下来,只听前面不断有人发出尖叫,我触电般的抬起头张望,怎么会这样?我看到在前方大约十几米外,一块硕大的石碑巍然竖立,长满青苔的碑面露出黑黝黝的一小片。这不是早先经过的那块吗?上面还留有李科长用工兵铲划过的痕迹,坏了!我们这是在兜圈…… 迷雾丛林(五) 可以想像,当我们再次面对这块诡异石碑的时候,内心是多么的沮丧。瞎转了半天,却又回到老地方,这种打击远比身体的疲累更要命。 我低下头,不敢再看那块石碑,怕又无端的生出恐惧来。此时众人都在轻声谈论,话语中流露出无限惊恐,谁也不想困死在这片密林中,最后被“石尸蛆”蛀成一副黑色骨架。 就在这时,令人颤畏的迷雾再次翻滚而起,霎那间,这股不祥的气息把我们笼罩。 “大家别慌,这只是山雾,来得快去得快,大家把手搭在前面同伴的肩膀上,跟着我走。”这是李科长的声音,不过听起来很飘渺,也很耳熟,我突然想起,当我们上一次经过石碑时,也是同样的雾起,之后李科长就曾说过这段话,难道这一切是在重复? 众人呆若木鸡的站在原地,只听前面传来“沙沙”的脚步声,依稀能看到石碑的旁边有另一队囚犯,他们手搭着肩膀,一个接一个的缓慢往前走,就像一群“赶尸”中的“活尸体”,我一眼认出里面有“老鬼”、“狐狸”……还有另一个“我”。 雾越来越浓,浓得让人窒息,更可怕的是大家都不知如何面对这种诡异现象,惊恐中甚至产生这样的困惑——到底哪一队才是现实中存在的? “大家跟上去看看。”又是李科长的声音,虽然有些变调,不过这次是实实在在的,听着叫人安心,所有人都不自觉的向前迈去,都想弄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沙沙”的脚步声在死寂的丛林中显得很刺耳,但此时却成了一种安慰,这证明我们不是“幻影”,是切切实实的“人”。迷雾中,前方那队囚犯的身影若隐若现,轻飘飘的攒动,仿佛一群默默奔赴“地狱”的阴魂。 眼看就要追上,大家不由得加快了速度。我不知用什么词来形容当时的心情,紧张?迷惑?还是恐惧?也许都有吧!我们越靠越近了,我隐约能看清走在最后面的“狐狸”,而他前面那个,应该就是“我”了…… 这时侯,那队囚犯好像停了下来,紧接着响起了震耳的枪声。我立刻回想起之前,徐亮的鬼魂出现时那一幕,当时武警就曾朝他开枪,想想也是走到这个地方的时候。难道前面这队幽灵般的“人”,只是我们一路留下的影像?这一刻“他们”应该正目瞪口呆的看着徐亮被勒死…… 一听枪声,武警本能的拉枪上膛,李科长的反应更快,只听他大喊一句“趴下”,大家忘了腰间系着布绳,跌跌撞撞的乱成一堆,躺倒之后又受不了地面积叶的潮湿和腐臭,纷纷蹲坐起来,屏气敛息的竖起耳朵。 一阵沉静过后,前面响起“沙沙”的脚步声,“他们”又出发了。这时传来李科长急促的命令,“起立,前进。”大家摇晃着站起身来,手搭在同伴肩上,快步向前追去。 明白到眼前只是我们残留的影像之后,我稍稍定下神来,按理说李科长应该也能想到这点,为什么还要急着去追赶呢?也许是另一个“李科长”的声音,让这位无神论的军人接受不了,想一探究竟的冲动使他失去以往的冷静。 转眼间那队“影像”又出现在前方,我们很快的超越上,李科长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带着我们继续朝前走去——他肯定是想会一会那个“李科长”。 当我快要走近“影像”中另一个“我”的时候,他好像有所察觉,竟然回过头来,我们就这样默默相对,彼此露出同样惊骇的表情……我不禁想知道他是不是真实的存在,于是伸出一只手,轻轻的摁在他的肩膀上。就在我感觉到一阵冰冷的时候,所有“影像”瞬间消失了,只留下惊愕的我们在迷雾中发呆…… 我更是陷入崩溃的边缘,自从进入这片平坦丛林,看到石碑的那一刻起,所发生的一切像是在不断循环,我已经分不清先后次序了。而更令人担忧的还是我们的最终结局——莫非将在兜兜转转中死去?最后变成一副墨黑的骨架躺在这片密林中? 人的大脑在受到极度刺激的时候,会自我保护的关闭思维神经,此时我就处在一片空白中,机械般的随着队伍继续前进。当我再次恢复意识时,发现我们又一次回到那块硕大的石碑前。这一次不再有人尖叫,全都木然的站着,表情就像看守所里等待枪毙的死囚。 这时侯李科长反而平静下来,他走到老鬼面前,严肃的问道: “陈木桂,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报告科长,咱们是不是掉落‘鬼道’了?”老鬼压低嗓门来个“太极推手”。 “别跟我来这套,把你知道的说出来。” 有了李科长这句话,老鬼也不再顾虑,他同样严肃的回答说,“报告科长,自从咱们进入这片丛林后,我就感觉到有些不妥,总有一股气场盘旋在四周,直到出现第二块石头时,我才骤然醒起,咱们已经陷入在一个古阵中,一个极其厉害的古阵。我之所以一开始没察觉,是因为我不敢相信会有人在这原始丛林里布阵。” “什么阵这么厉害?” “报告科长,这我还没看出来,不知道这里以前发生过什么大事。”老鬼边说边摇头。 “我在大茶岭生活了十几年,对这附近的历史倒也了解,近的有‘远征军’,远的有三国时期的诸葛亮……” “诸葛亮?”老鬼一听之下脸色大变。 “是诸葛亮,当年他带兵平南,七擒七纵孟获时,就曾打到这附近来。据说大茶岭的山后有一洞主派出藤甲兵帮助孟获,结果被诸葛亮一把火烧尽,后来洞主又组织一队人马想要报仇? 魂断大茶岭 第 6 部分阅读 “是诸葛亮,当年他带兵平南,七擒七纵孟获时,就曾打到这附近来。据说大茶岭的山后有一洞主派出藤甲兵帮助孟获,结果被诸葛亮一把火烧尽,后来洞主又组织一队人马想要报仇,不过也都有去无回。” “八卦阵?这是武侯的八卦阵?”老鬼失声大叫,接着语无伦次的说,“后来那队人马就是被困死在这里的,就是大石头边那一大片黑黑的骨骸,对!那全是走不出阵的藤甲军。” 迷雾丛林(六) 《三国演义》中,诸葛亮火烧藤甲军、七擒七纵孟获,还有神奇的八阵图,这些精彩故事都曾给我留下深刻印象,想不到今天竟会涉入历史故地,甚至见到千年不化的藤甲军骨骸,一时间有种时空错乱的感觉,耳中仿佛听到排山倒海的厮杀声…… 然而更震撼我的还是老鬼的那句话——我们陷入了诸葛孔明布下的八卦阵,下场将如那群藤甲军,最终困死在这片丛林里。 我自小就喜欢看三国的故事,对诸葛亮更是崇拜至极,但关于奇门阵法这方面,我认为那只是后人为了突出他的厉害而特意撰写的,不相信只要摆上几块石头,就能把人困住。李科长也和我同样的看法,他冷视着老鬼说: “哪有什么走不出的怪阵?就算真的有,只要我们找出方位,认准正西方一直走就行了,这里离大茶岭估计也就十几里路……” 李科长说着,又抬起手腕看表,突然脸色一变,紧皱着眉自言自语,“怎么一下又回到七点了?这表针倒着走?” 大家一听这话,不安的心又平添上几分惊恐,一个个张开大口望向李科长。“科长,不如咱们用电话跟总部联系吧!”温武警望着上司怯怯的说,神情如同一个要糖吃的小孩。 几天的相处,我对李科长的性格以有所了解,像他这种城府极深的人,不到最后关头是不会轻易表露的。还有很关键的一点是这位菜鸟武警理会不到的,那就是复杂的官场角逐。从我们在韶关车站被别的中队拒收可以看出,这大茶岭劳改场绝不是平静之地,李科长一气之下恳求老部队用军车押送,与其说是无奈,更是他不愿向同僚屈服的表现,此时他怎会再向总部求救,落下个“无能”的笑柄呢? 然而李科长却答了一句我意想不到的话——“电话早坏了,干扰太大,没信号。”他黯然的说,“现在关键是找出方向。” “报告科长,方向我知道。”老鬼这句话更出乎我的意料。 “咱们第一次来到石碑跟前的时候,当时还没有起雾,我看到有一丝阳光斜照在碑面顶部,看来这块石碑应该是正对东方。”老鬼接着说,“可这也帮不了咱们啊!一离开石碑还不就迷糊了?” 这时,沉寂了好久的狐狸按耐不住挤上来,他出了个主意: “报告科长,我有一个走直线的办法。”因为面对的是李科长,狐狸少去以往的散懒语气,他认真的说,“有一次我们到一个大仓库去偷东西,进去后才知道墙上面有红外线报警系统,每个射头间隙两米,我们只能在这宽度内走动,当时就是用走直线的方法避过的。不如,不如现在咱们也试试。” 一听狐狸说的是盗贼行径,李科长露出厌恶的表情,不过他还是示意狐狸说下去。 “咱们分成三组,第一组以石碑为参照列队往西走,后面的两队校正方向,走二三十米后整队原地停下,然后第二组出发,越过第一组再走二三十米,最后一组校正方向……以三点为一线的道理前进,只要排最后的一组顺着前面两组形成的直线走,这样循环下去,虽然速度不快,但总能以最小的误差朝西面走。” 狐狸这办法看来可行,再说也没其他选择了,李科长仰头想了一会,随即下令分组。我们十三个囚犯解去腰间的布绳,四四五的分成三组,李科长安排好各组武警的任务,深吸一口气后,带着第一队人出发了…… 我们就这样照着狐狸说的办法往西走,因为关系到自己的生死,谁也不敢有一丝大意,个个小心翼翼的对整队形。速度虽然缓慢,大家还是看到走出迷阵的希望。 可事实证明狐狸忽略了一点,而且是很致命的一点,那就是平地而起、时有时无的诡异浓雾。 当巨大的石碑渐渐消失在我们视野之后,不知从哪冒出一阵迷雾,刹那间吞噬了一切,快得让人措手不及,分散成三组的人一下子全乱了…… 当时和我同组的有老鬼、狐狸,和一个叫梁浩的囚犯,而前后还各有两个武警,那位姓段的任组长,他呼吁大家呆在原地别动,接着朝天开了三枪。我知道这是在向李科长发信号,果然,前方也回了三下枪声,于是段武警带领我们循着枪响的方向走去。 这场雾特别浓密,不一会我们的衣服就全湿透了,连呼吸都能感觉到阴冷的水汽,而视线所及更是一片朦胧,几乎看不到身边的任何东西。要不是脚下“沙沙”的脚步声,还真以为自己是在云端漫步。 走了一段,估计应该到了李科长所在的位置,段武警大声呼叫,然而这次却久久没有回应。大家停下步伐,不安的竖起耳朵,这时听到的只是自己“嘘嘘”的喘气声。段武警又朝天开了三枪,“呯呯”的声音震动死寂的丛林,也震动着大家的神经。我突然感到一种不祥的气息,也说不清是为什么,但绝不是因为找不到李科长而引起的,而是觉得迷雾中另有一股阴气,同样是浓浓的阴气,正慢慢的围着我们。 “老鬼,好像不太对劲啊?”我把头伸向前面,对着老鬼耳朵悄悄的说。 “嗯!好重的阴气。”老鬼的声音竟然有些变调,难道他的感觉比我还强烈? 就在大家茫然失措的时候,浓雾突然变淡,速度跟来时一样的快,转眼间阴森错杂的树干隐约可见。然而这并没有让我们平下心来,因为这时我们眼前出现了更可怕的一幕。 只见四周林木间密密麻麻的站着一群人,他们全身黝黑,套着臃肿的藤甲,一手拿盾一手提刀,面无表情的对着我们……这情形使我想起在韶关军营里看到的鬼兵鬼将,不同的是,这群藤甲军少了一份杀气,一个个木然的默立在阴暗处,也许是经过千余年的消磨,这帮幽灵早已洗去冤气。可他们又为什么会突然出现? “大家别出声,不要看他们。”老鬼轻轻的说,“这些是当年被诸葛亮困死在阵里的藤甲军,想不到快两千年了,这些阴魂还是没能走出去……” 迷雾丛林(七) 乍起乍落的诡异迷雾,带来一次又一次的惊吓,当我们被黑压压的藤甲军阴魂紧紧包围的时候,第一感觉就是惊悚…… 每当我回想起这一幕,总免不得浑身浮起一层鸡皮疙瘩。那不吉祥的藤甲里包裹着恐怖和幽怨,就算明知“他们”没有恶意,也受不了这千百阴魂泛出的凄凉气息。 “这……怎么会这样?”段武警显然没了主见,他那张稚气未脱的脸早已失去血色,打颤着舌头问老鬼,“咱们现在该怎么办?” “大家不要惊慌,假装什么也没看到,低着头走吧!” “可他们围住了啊!”段武警还是有所犹豫。 “这些都不是实体,当他们不存在就行。”老鬼坚定的说,并投以段武警一个自信的眼神。 于是大家都把头低下,手搭肩排成一队,提心吊胆的向前缓缓走去。在跨过这群幽灵的时候,明显能感到一丝寒意,就像走进一条冰砌的隧道。事实如老鬼所说,他们只是一群影像,只是默默地目送我们离开,当然,此时谁都不敢怠慢,脚步不由自主的越迈越快,到最后几乎是一阵狂奔…… 疾跑中也顾不了方向,直到碰上又一块大石头,这才从惶恐中回过神来。出现在我们面前的这块巨石和之前见过的差不多大小,也是长满青苔,也许是大地震的原因,它向一侧倾斜,露出黝黑的根底。 “老鬼,咱们这样瞎跑不行,你得想个办法破解。”我撑着膝盖喘气,一边对瘫坐在地上的老鬼说。几个武警也都放下往日的威严,用迫切的眼神看着老鬼。 “不可能啊!这八卦阵是武侯最拿手的阵法,看来又是他亲自布下的,就算是高人也未必能够破解,何况我对阵法只是略窥门径。”老鬼很是感慨,绝望的语气中带着某种敬畏。一听这话,在场的人都陷入了怅然若失的沉默。心想再过不久,我们将变成一幅幅漆黑的骨架,跟随着藤甲军的阴魂在这迷阵中游荡。 “嗯!好奇怪,那股阵法的气场在这里好像变弱了。”老鬼突然若有所思的挺起腰来,不停的左顾右盼…… “会不会是那块用来布阵的石头倒了。”狐狸的反应好快,一下就点出关键之处。 就在这时,那个叫梁浩的囚犯指着后面失声大叫:“来了,他们追上来了……” 大家触电般的跳了起来,只见黑压压的幽灵正慢慢向我们围拢,谁也猜不透他们到底要干什么?众人一个个撒腿就跑,至于为什么要跑?又能跑到何处?这个谁也说不清楚,只是觉得内心有种难以言喻的恐惧。 当我们急速绕过大石之后,眼前的景象让人大吃一惊——丛林间竟然露出一片光秃秃的空地,空地的一半已经坍塌成一个极大的深坑,里面堆叠着从边缘倒下的秃杉和银杏。 “啊!这是陷阱,被地震震塌了一半,大家快后退。”老鬼从没如此慌张过,锁着铁链的手上下舞动。可惜还是晚了一步,大家还没来得及转身,就觉得脚下一沉,所有人随着“轰”的一声急速往下坠…… 丛林瞬间消失在头顶,未等大家反应过来,发现已经身陷在赤褐色的深坑里。这一跌几乎把所有人的魂都给震散了,大家一动不动的躺在土堆中,任凭零碎的沙土落在身上。 我抬头望了望久违的天空,阴蒙蒙的就如晨曦未露时,甚至比我们出发时还要昏暗。难道这个怪阵能把时间也困住?又或许像李科长所说的——时间在倒退?我又沉浸在一片混乱中,头晕晕的胀痛。这时段武警摇晃着站起身来,迷茫的打量周围的情况,当目光落到脚边时,不禁打了个冷颤。只见地面尽是倒插的铁矛,一根根密如发丝,幸亏这些蒺藜经千年岁月所锈蚀,一碰之下便成粉状,不然的话,恐怕大家早被扎成筛子。 “全体起立,检查伤情。”段武警此时倒也不忘职责,语气也变得温和。 我慢慢伸展四肢,发现并无大碍,于是蹒跚的撑起身来。大家一个个的站好后,相互露出庆幸而苦涩的微笑。最晚爬起来的是梁浩,他跌在一个水桶大的陶土瓮上,把这个诡异的土罐砸得粉碎,当他站起来拍拍粘在身上的土沫时,空气中立刻飘起一股刺鼻的硫磺味道。 “快停手,别动。”段武警闪电般的抓住梁浩的说,皱起眉头说,“这可能是火药。” “对啊!这诸葛亮好毒,他怕铁矛奈何不了藤甲,便在这里埋上火药。你们看,这种土罐到处都有。”狐狸手指地面愤愤的说。 “大家手脚放轻些,先找个地方出去再说。”段武警小心翼翼的把枪跨到后背,指挥我们绕着陷阱的边缘走。来到早先坍塌的那一面时,地震中倒下的大树让我们眼前一亮。大家不约而同的动手把它们抬起,一根接一根的依靠在坑壁上,没多久便搭成一道斜坡,众人如漏网之鱼慌乱的爬出陷阱。 几乎就在同时,陷阱里突然“嗡”的一声闷响,紧接着升起一道火墙,大家还在目瞪口呆之际,这怪声接二连三的传出,大火也随着声音逐渐蔓延,直到整个深坑变成一个火海…… 大家急忙退进密林中,惊魂未定的望着那个“火坑”发呆,想起刚才的险情,无不冷汗直冒。要是再慢一会,哪怕是一分钟,都可能被烈火吞噬。再想到如果不是因为地震,因为有坍塌的土堆和那些树,那我们又将是另一种下场。 (可能有人会问,这火到底是怎样烧起来的?说实话,到现在我仍不清楚,就连老鬼也是含糊其辞,狐狸的解释是,可能火药中或者某个土罐里掺有“磷”,破裂之后遇到空气引起自燃……但我还是不敢相信,一千多年前的人知道“磷”这种化学物吗?懂得用吗?也许再也没人能够解答起火原因了,真正的答案已随诸葛亮化为一段传奇。) “我想起来了,这是八阵图里的云垂阵。”老鬼突然若有所思的喃喃自语,“云附於地,始则无形,云能晦异,千变万化……” 迷雾丛林(八) 十几个小时前差点把我们活埋的大地震,现在却成了我们逃命的关键,世事就是这么难料。陷阱里的烈火很快烧尽,留下袅袅白烟和刺鼻的焦味。老鬼呆望着眼前的景象,突然间悟到,困住我们的,应该是八阵图里的“云垂阵”…… “武侯的八阵图是依靠先天小八卦乾坤排列,按遁甲分成休、生、伤、杜、景、死、惊、开八门,又可组合成六十四阵……” “陈木桂,说重点吧!”段武警只想知道有没有走出这个怪阵的办法,其实这也是所有人现在最关心的。 “好的!”老鬼明白到大家的意思,可一说到阵法,他又自然而然的滔滔不尽: “云垂阵只是八阵图中的一个大阵,又可变幻成八种布法,每种都有不同的生死门位,对应不同的时辰而转变,还兼容了天文地理,可谓变化万端……” 老鬼背书般的唠叨了半天,看我们一个个露出呆傻的表情,意识到这样说无疑是对牛弹琴,可一时间又不知如何简单表述。 “你的意思是,这八卦阵好比一个复杂的数字密码锁,咱们必须找出相对应的数字才能打开,是不是这样?”狐狸慢条斯理的插上一句,这个盗窃犯用他的行话解释起来倒也通俗易懂。 “对对对!不过这可不同于开锁,搞错了是不会有第二次机会的。”老鬼看大家明白了他的意思,就用狐狸的比喻继续说道: “要想破解,首先必须知道这是八阵中的那一个,咱们现在知道是云垂阵,这好比解开了第一个数字。而武侯的阵法是以七数为杀着,每一正必有一反,此阵的杀口为陷阱,属火,火为‘离’,相对生门在‘坎’,这样又解开了第二个数字。‘坎’是正北面,‘离’是巳、午时,也就是说,咱们只有在中午前后这段时间,往陷阱的北面走,才能摆脱这个迷阵……现在就差身处的确切方位和确切时辰了。” “这应该不难,等一下出太阳不就知道了?”段武警欣喜的说,当抬头望到天空尽是一片阴霾时,随即低头不语。 “大家别以为简单,咱们能活着知道这是什么阵纯粹侥幸,或者说是天意!武侯的阵法天衣无缝,陷阱是云垂阵独有的杀着,也是标志,要不是地震破坏了结构,等咱们掉到里面明白过来的时候,早被烧成灰烬了。”老鬼心有余悸的说,众人听了也是一片哗然。 “**!这个诸葛亮真的很阴毒。你们想想,丛林间突然现出一块看得见天日的空地,被迷雾困得晕头转向的人肯定会欢呼雀跃的跑过去,当人数的重量达到机关承受不了时,陷阱就会轰然塌下,随后引燃烈火……”狐狸满是愤恨,突然又想到一个问题,“对了老鬼,为什么那群藤甲军没有踩上陷阱?” “是啊!我也觉得奇怪,看他们的骸骨都倒在差不多同一个地方,像是遇到什么可怕的突发事件,一瞬间全部死去。哎!这个云垂阵都快两千年了,当初肯定还有不少夺命机关。”老鬼仍然惊魂未定,也许就因为他懂得阵法,知道其中的厉害。(而关于那群藤甲军的死因,直到几年后一次偶然遭遇才被我们解开。后话后述,先回到零一年六月的迷雾丛林吧!) 当老鬼和狐狸还在议论的时候,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而近,阴暗的丛林中有身影鬼魅般的若隐若现。几个武警“啪”的端起枪,警惕的注视着晃动的黑影。是藤甲军的阴魂?我的心猛然一缩,随即否定了这个猜测,因为那群幽灵是不会发出脚步声的。 此时大家都把注意力集中在丛林深处,突然,背后有人发出“呃呃”的怪叫,我转过身去,看到梁浩正青着脸,双唇一张一合的好像想要说些什么,可牙齿却不停打颤,根本就说不出半句话来,只是频频用他发抖的手指向身后陷阱的位置。 我顺着梁浩的手势望去,竟然看到不可思议的一幕——早已坍塌成一个大坑的陷阱,不知何时又恢复了原状,恢复到我们初次看到时的模样。我马上意识到时空又被扭曲了,如果没猜错的话,现在丛林里出现的那群黑影,应该就是之前的我们。 果然,当我心神恍惚的回过头来时,那群人正好跑到我们跟前,带头的就是“段武警”,身后跟着“老鬼”、“梁浩”、“狐狸”和“我”……他们像一团空气般的穿过我们的身体,很快跑到陷阱的边缘。一切就如电影重播,只见“老鬼”突然停住脚步,手舞足蹈的想阻止后面的人,紧接着“轰”的一响,那群人瞬间消失在陷阱里…… “老鬼,你不是说这里的气场变弱了吗?怎么还会出现这种怪事?”狐狸惊慌的问,语速比平时快了许多。 “我怎么知道,你问我、我问谁啊?”老鬼有些恼羞成怒,看来他的内心已是沮丧到极点。进入丛林后所发生的种种怪异,几乎都是他从所未闻的,此时就像一个小学生面对一道高考试题。 这时陷阱的一边露出几个攒动的人头,他们渐渐爬上边缘,朝我们的方向缓缓走来。大家面面相窥,不知将如何面对另一个自己,又或许在他们眼中,我们才是“影像”。 “不对啊!人数不对……啊!是李科长他们两组人!”狐狸惊呼起来,激动得好比干了一票大案,随即又疑惑的眯着小眼,那模样贼相十足。我也从中认出黑仔来,他魁梧的身躯凸现在晃动的人群里。 看清是李科长,段武警马上上前汇报,也把老鬼的话一一转述。就在这时,陷阱里“轰”的冒起大火,把他们吓得紧趴在地上。“快退到丛林里……”李科长挥手向身后的囚犯打手势,所有人连滚带爬的汇聚到我们这边来。劫后重逢,大家相对露出苦涩的微笑。 异度空间(一) 二零零一年六月底的这一天,我们目睹“自己”掉进诸葛孔明布下的陷阱里,紧接着爬出来的却是另外两组人,两组活生生的人……这一路接踵而来的怪象已使我们麻木,以至于谁也没去追问为什么会是这样? 李科长拍拍身上的烟尘,整好军装走到老鬼面前,冷峻的脸依然不露任何表情,他抬起手腕,现出那个带有指南针的手表,悄悄说道:“现在指针不再打转了,不过还是没固定,摇摆得厉害。” “啊!”老鬼一看露出喜色,他谨慎的问,“报到科长,咱们能从摆动的角度推算出大概方向吗?”其实他早就明白,指针摆动的中间点就是南方,只是不想在李科长面前太过张扬。 “方向是可以看出个大概。还有,这时间也开始正常了,现在的显示是十一点十七分。”李科长放下手臂,随即严肃的说,“兵法和阵法我在军校学过,并没有传说中的神奇,你说的中午时分从正北方向走,这也符合教材中‘午时攻略’和‘遇阻思变’的方针。你跟我走前面,咱们现在就往北出发……”说完这话,他把挂在脖子上的那块指南针偷偷塞出老鬼。 经过一番点名报数之后,我们这一行人又准备出发了。我记得老鬼曾经说过,“这不像开锁,搞错了是不会有第二次机会的”。但愿这次能顺顺利利的走出去,我们的心神已经接近崩溃,无法再承受任何惊吓了…… 老鬼把指南针平放在地上,摆弄了一阵之后把目光望向陷阱的左边,李科长也在调教着腕表,他抬起手,慢慢转动身躯,最后也是停在右边的方向,于是他们相视点了一下头,带领我们沿着陷阱的边缘往北走去。 此时天色仍然是阴沉沉的,本想密林中必定更是昏暗,奇怪的是,事实并非如此,当我们重新进入之后,反而感到视野更加的清晰。绕过一棵棵错落交叠的参天古树,前面甚至出现一缕淡淡的、久违的阳光。 大家心知这次肯定是走对了,无不暗暗松了一口气,唯独老鬼依然一副忧心忡忡的神色,也许是太过平静,太过顺利了,反而使他感到不安…… 正当大家越走越宽心的时候,突然,一阵急促而震耳的响声由远而近,丛林中顿时疾风四起,枯藤烂叶被吹得扑面而来。 “是直升飞机,是来接应我们的……”一位武警大声嚷嚷,声音很快被轰鸣声掩盖。 (事后我们才知道,从开始进入丛林到走出迷阵,就这半晌功夫,外面的时间竟然过了三天。据说当时总部联系不到我们,立刻列为“特大事件”上报到中央,并向周边各省市,甚至边防部队下发了内部紧急协查令。当然,这些都是听说的。) 看清是搜索的直升飞机,李科长有些不悦,一边命令大家加快前进速度,一边把通信兵叫过来询问是否有信号。在得到否定回答之后,他一言不发的走到队伍最前面,步伐迈得好大、好快。 脚下的地势越来越陡峭,不觉中我们走上一处山坡,上面的树稀疏了不少,正午的烈日在枝叶间洒落,照出蜂巢般的阴影。老鬼感慨的惊呼,“出来了!咱们终于走出来了!” 李科长并没有像大家一样露出笑脸,他指着上方一小片空地冷冷的说:“所有人到那边去,原地休息十五分钟。” 自进入丛林以来,还没见过阳光,所遇都是阴暗诡异的场面,以及无穷的惊吓。此刻,当我们安下心来,转身眺望翠绿群山时,即使是一个满身戾气的重刑犯,也都情不自禁地流露出劫后重生的喜悦。 我们站在半山腰上,虽然不的很高,但足以看清坡下那片困住我们的平坦密林,只见方圆十几里全是弥漫一片,一撮撮的浓雾时隐时现,仿佛一锅正煮得冒烟的青菜。我突然想起那群藤甲军的阴魂,他们是否也逃脱升天?但愿能早日安息…… 武警喊出“坐下”的口令,我挤在老鬼身边,随意的打量起四周环境,地震的痕迹在这里特别明显,到处可见大小不一的滚石和滑坡,稍稍向同一方向倾斜的树木让人产生一种不平衡感…… 放松了心情之后,重重的疲累感马上从每个人的心里汹涌而出,这时离我们最后一次吃饭的时间已经过去了整整一天,大家摸着肚子开始不停的舔嘴唇。李科长扫视一下人群,随即叫来四个武警,严肃的说:“你们到上面找点吃的,注意保持距离,十分钟之内回来。” 武警接到命令,四个人以扇形向坡上走去,趁着这会空闲,我找老鬼聊起悄悄话来,“古人真是厉害,几块大石就能把人困住。” “嗯!咱们老祖宗是有一套,可惜现在很多都失传了。”老鬼说这话的时候眼里满是黯然。 “话说咱们困在阵里的时候,那指南针啊!手表啊!还有通信器材,为什么全坏了?难道这些现代的东西古人也能考虑到?” “我也在奇怪,按现在科学的说法,这个云垂阵主要是利用天文地理来搞乱方向,再配合一些机关把人困死在里面,应该没有神奇到连时间和电波都能困住的程度。我猜这其中另有外因……”谈到阵法,老鬼又禁不住滔滔不绝: “这阵的地下可能埋有磁性极强的东西,也许那是天然形成的,而武侯就是利用这个来布阵。咱们走到大石碑前的时候我就感觉到了,感觉到幽幽的阵气中还有另一股不明的阴气,你没察觉手链沉了许多吗?” “这我可没注意,那会是什么东西能有这么大的磁性?难道是上古时期天上掉下来的铁陨石?”我唯一能想到的解释就是这点。 “不一定是陨石,也许是传说中……”老鬼的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下,他不自然的望向坡上,我跟着他的视线扭过头去,看到四个出去找吃的武警正急奔下来。 异度空间(二) 老鬼那句话只说到一半就突然停住,他抬起头死死望着我的身后……当我疑惑的转过身时,立刻明白他这是在转移目标,因为我看到的只是四个带着食物回来的武警。也许老鬼意识到我只是个刚认识不久的囚犯,不想透露太多吧!(难道其中牵涉到某些不可告知的秘密?) 被派出去觅食的四个武警跑下来向李科长报告,他们个个面带喜色,看来收获颇丰,然而他们带回来的“食物”却让人看得目瞪口呆——有一军包大小不一的野生蘑菇,一堆带着青涩外壳,看似刚刚结成果的板栗,还有两个粘筑在树枝上的大蚁巢,最后一个武警掏出的竟然是一条大花蛇…… 李科长满意的点点头,看得出这些玩意儿他们以前吃过,可能是部队“求生训练”的科目,也可能是在大茶岭呆久了,靠山吃山吧?只见他们四个利索的动起手来,先用工兵铲挖个小坑,把去掉刺壳的板栗混上碎石,平铺在坑里,上面再点上一堆篝火。 抓到大花蛇的武警动作更快,他一脚踩住蛇尾,捏紧蛇头拉成一条直线,用匕首娴熟的往蛇头部位割抹,再把连着皮的蛇头往下一扯,整条蛇光秃秃的在他手里不停扭动,这一幕看得我毛孔紧缩。这时,等在一旁的武警接过剥下的蛇皮,把蘑菇往里面填塞,然后和切成一段段的蛇肉一起摆在火堆上面烤。 这边厢,另一个武警把一张军用毛毯铺在平地上,卷起一边形成“L”状,两个大蚁巢就放在中间,敲开后他退到旁边坐等……这一古怪行为引起大家的注意,纷纷投以好奇的眼光,只见破开的蚁巢涌出一群黑蚂蚁,它们盲目的到处乱爬,随后,奇怪的事情出现了——这群蚂蚁竟然重返破巢,在废墟中衔出一个个洁白的蚁卵,搬到卷起的毛毯这一边放下,之后又乱哄哄的往回寻找下一个蚁卵,就这样一次次的来回奔波。不一会功夫,卷起的边缘便累积起一道白墙。 我明白了,这些昆虫就像人类,危难时刻的反应就是保护后代,可它们为什么不爬出毛毯,而要把卵堆在卷起的边缘呢?后来我在大茶岭听一位武警讲,他说这种蚂蚁很奇怪,它们怕阳光,烈日下就把蚁卵衔到毛毯的阴暗处。 武警看蚁卵收集得差不多了,便点燃一根树枝把黑蚂蚁驱散,然后把我们叫过来,一人一小捧分着吃。这时侯大家你推我搡的硬着头皮走上前去,分到的也不敢多看,眯着眼一口吞下,只觉得一股浓浓的油漆味直冲鼻孔,嘴巴酸酸的很是刺激,再就着几根烤得发烫的蘑菇咽下,这情形让我想起读书时排队打预防针,一个个都哭丧着脸……只有黑仔吃得津津有味,一捧下肚还死赖着要,我不得不佩服这个广东人对吃的品味。 我们十三个囚犯轮完一圈之后,除了黑仔,谁也不再对接下来的两道“菜”感兴趣了,有的甚至悄悄转过身去呕吐。而武警们则一边啃蛇肉一边笑着调侃,“城里的有钱人想吃还吃不到呢!你们却诸多挑剔,再饿两天,我看你们连人都敢吃……” 等柴火烧尽后,武警再从灰碳下扒出板栗来,那股焦焦的香味老远就能闻到,于是又激起大家的食欲,一分到手便迫不及待的塞进嘴里咬,谁知这季节板栗根本就未成熟,此时硬壳里包裹的尽是滚烫的果酱,一咬之下热汁四溅,烫得大家嗷嗷大叫。 “起立整备,一分钟后出发。”李科长突然喊出命令,武警有条不紊的收拾东西,我们也不敢怠慢,相互搀扶着站起身来,大家的肚子仍在咕咕的叫,更要命的是吃下那些东西之后,口干舌枯的特别想喝水,这感觉比饿肚子还难受。 “列队出发。” 未等大家站好,李科长已经迈着大步往坡上走去,众人赶紧跟上,我依然排在倒数第二个,抬头往前面望去,我们的队伍就像刚才那条花蛇,蜿蜒的向山里钻入。大茶岭到底还有多远?前方的路好走吗?我正苦叹,突然间冒出一种莫名的恐惧,一种来自大脑深处的惧怕感,我打了个冷颤,说不清为什么,反正就一个字——怕。 “小荣,你有感觉吗?”在跨过一棵倒卧的大树时,狐狸凑过来悄悄的问,那声音就像发自井底,慢慢悠悠的,我又是莫名的一震,心跳不受制的加快,快得我说不出话来。“我好怕啊!不知道为什么?”狐狸紧紧的握住我的手,我感到一阵刺骨的冰凉,他颤抖着继续喃喃自语,“很不对劲,我这是怎么啦?” 这时,走在前面的黑仔突然大声惊叫,我不自觉的跟着发出声来,这一下立刻招来武警的巴掌,“瞎嚷嚷什么?快走。”武警扬起枪口,我战战兢兢的走上前去,只见黑仔呆呆的站在原地,一双睁大到极限的眼睛死盯着旁边一棵枯树,我从没见过他露出如此激动的表情,而他接下来说的话更让我毛骨悚然…… “老妈!您怎么会在这里?”黑仔说的是家乡话,不过大家都能听明白,而不明白的是他为什么会对着一棵枯树,说出如此诡异的话?看押的武警也觉得奇怪,转身顺着黑仔的视线往林子深处张望。 “没有人啊?” “是我老妈,她刚才就站在那颗树下……等等,你看!她坐在那里!”黑仔甩开武警,不顾一切的冲向前方几米外的另一棵大树,先是对着空气做了个搀扶的动作,紧接着抱住大树埋头痛哭,一边叽里咕噜的不知说着什么…… 李科长此时以走到坡下,我看他手里握着锃亮的军用手枪,不禁为黑仔捏一把汗。“科长,我看他是神志不清了。”姓温的武警帮忙解释,这位看似文弱的菜鸟武警救了黑仔一命,只见李科长把瞄准黑仔的枪口伸向天空,扣了两下扳机,震耳的枪声立刻响彻山林,同时也把黑仔给震醒,他满脸狐疑的跑回队伍,红红的眼睛依然挂着泪痕。 “我听到前面有水流声,想喝水的都给我走快点。”李科长冷冷的说,扭头走向队伍最前面。水!大家现在最想要的东西,于是众人淡忘了刚才的怪异,心思全落到“甘甜的山泉”上。这让我想起一个成语——望梅止渴…… 异度空间(三) 重新出发后没走几步,大家就被一种发自大脑深处、朦朦胧胧的恐惧感所笼罩,一向沉着冷静的狐狸也惊颤不已,黑仔甚至看到他去世多年的母亲……李科长鸣枪震醒了大家,而他那句“前面有水”,更是把众人的注意力引向前方。 我甩了甩头,终于让自己恢复些许理智,但那幽幽的恐惧感觉仍是挥之不去,我到底在惧怕什么呢?这问题死死的缠绕着我,此时丛林间的一草一木仿佛都潜藏有恶鬼,潜藏着杀机。我强迫自己往别处想,想像捧着山泉牛饮的畅爽,希望李科长不是在复制曹操当年的“望梅止渴”。 爬过这处土丘后,真的有“哗哗”流水声传来,众人再也控制不住脚步,连滚带爬的扑向发出声响的方向。绕过一块大圆石,展现在大家面前的是一个瀑布。说它是瀑布可能有点夸张,其实只不过是一股不小的泉水,与地面的落差也就三四米高,潺潺的沿着圆石往下落,把下面击出一个几平大的凹槽,落下的水溢出凹槽后,又顺着坡势往下流,最后汇进一个大山洞里。 “卧龙吸水,好!好!”老鬼发出由衷的赞叹,当然,他在夸什么谁也不知道,也没去理会,因为众人的目光早被这清澈的泉水所引惑,大家都在等李科长,只等他一声令下便狂扑过去。这时侯段武警抢先开口,他恶狠狠的说: “你们这帮人渣,不知道这附近有‘哑泉’‘瘫泉’‘黑尸泉’吗?退回去。”一边说一边从军包里摸出一根棒状的东西,把较小的一头插进水里,几分钟后,他拿起来端详了一会,跑到李科长面前报告: “科长,P值、重金属量正常,无理化反应,可以饮用。” 原来在深山里喝泉水还有这么多顾忌,段武警提到的那些毒泉,光听名字就挺吓人的,我想起不少关于滇西各种怪泉的轶闻,看来确有其事,这些常年生活在这里的武警才会如此警惕。 我倒吸一口冷气,那股空洞的惊恐感觉又再浮现,这时听到李科长喊出允许喝水的命令,大伙“呼啦”一声尽跑到瀑布下的凹槽边,捧起水来一阵狂饮。 “姓段的小题大做,你们看,这水里有鱼呢!还用测试?”狐狸不忘卖弄他的观察力,指着水流中一群只有牙签大小的鱼说,不过声音有点异常,可见他的? 魂断大茶岭 第 7 部分阅读 的鱼说,不过声音有点异常,可见他的恐惧感还没消失。 “那不一定,有些毒素对鱼是无害的。”老鬼抹了抹嘴,脸色突然变得凝重,他悄悄的问大家,“你们有感觉到什么吗?邪门了!我总是很害怕,又不知道在怕什么?……” “啊!我也是……”几乎所有人都发出同样的回答,大家面面相窥,只觉得一股不祥的阴云就快把我们吞噬,难道这次西行受的诅咒仍没结束?老鬼还想说些什么,突然抬起头,目光死死的定格在水流尽头的山洞口。 是什么让老鬼如此惊骇呢?在场的其他囚犯隐隐知道,那里肯定就是我们萌生恐惧的源头,于是所有人颤颤巍巍的望向黑漆漆的山洞…… 零一年六月那个闷热的下午,注定将毕生难忘,我们遇到此行中最不可思议的一幕——十三个囚犯全都看到“鬼”了,而最奇怪的是,我们看到的是各不相同的诡像。 老鬼是这样描述的,“我当时心慌得很,突然,眼角的余光好像瞅到有几个人影在走动,我抬头望去,看到四五个衣衫褴褛、握着长枪的日本兵……他们显得很惊慌,好像在躲避什么,其中一个军官模样的人叽里咕噜的怪叫,招呼手下钻进山洞里。” 黑仔看到的是他母亲,他那苦命的、有些智障的妈妈,早在他十岁时被人发现溺死在河里,此时她却浑身水迹,站在山洞口不停哆嗦,浮肿的脸上尽写凄惨的表情,四肢以一种常人无法做到的姿势伸展,黑仔说,当年他妈妈捞上来时,就是这种僵硬的姿势。 “这绝对是真的……”狐狸信誓旦旦的说,“是藤甲军,是那群套着藤甲的骷髅兵,他们一个接一个的从山洞口涌出,黑幽幽的一片让人毛骨悚然,对了,场面就像刚才被破开的蚁巢……” 以上是他们三个在那一刻各自看到的,而我却又不同。我清楚的记得,山洞口站着的,应该是七脚蜘蛛的墓主人,那个蜘蛛被烧光后,往西飘去的苗人鬼魂。只见他身着单排扣的短衫,以白布包头,腰间佩戴砍刀和箭袋,土青色的脸怒视着我,眼神充满无限恨意……我就这样瞪目结舌的和他对望,心跳不断的加快,视线马上因大脑的急速充血而变得模糊,惊慌中只有一个强烈的意念,那就是——“快逃”!可全身上下的神经已经不听使唤了,仿佛不再属于自己…… 打破这些恐怖鬼像的是一声炸雷,当一道闪电从天空划下时,一切的一切统统消失了,就像没有发生过。这个时候,我们长出一口气,感到全身虚脱,必须费尽全力才能勉强支撑住。 是什么导致我们集体看到“鬼”了?是幻觉吗?在大茶岭关禁闭时,我曾静下心来分析,可能是早先吃的那些“食物”,对!是那堆蘑菇,也许武警经验不足,不小心掺杂上几颗致幻毒菇。黑仔吃得最多,所以最先发作……而我们所看到的不同鬼像,都是当时各自内心深处最震撼的东西。我一直惦记着那个下毒蛊的苗人,狐狸最怕的是只剩黑骨架的藤甲军,黑仔比较单纯,他想家了,想他母亲。老鬼呢?老鬼的幻觉最诡异,为什么会是日本兵呢? “是‘地震雷’,快进山洞里躲。” 武警的反应很快,他们半弯下腰,把枪从背上卸下,提着背带尽量使枪贴紧地面,然后赶牲畜般的把我们撵进洞里。 阴森的山洞就像怪兽张开的大嘴,我们鱼贯而入。也许一切都是上天的安排,冥冥中我们竟然闯入了另一个空间。 异度空间(四) 地震后出现的强雷暴把我们逼进山洞,大家内心仍沉浸在刚才看到的“鬼像”中,当急促而凌乱的步伐跨进洞口那一刻,意示着另一场劫难的开始…… “立正报数。”大家还没站稳,就听到段武警带着云贵口音的命令,之后,阴森的山洞深处陆陆续续有回音传来——“立正报数……立正报数……报数……” “洞口危险,大家往里走,注意不要踩在水里,要紧靠洞壁。”李科长边说边打开手电筒,光柱在窄小而阴湿的洞里显得很苍白,很诡异。此时外面的雷声越来越密,时而很远,时而又近在咫尺,震得人两耳发鸣,大家自然的加快了步伐。 李科长走在前面,手电筒的光随着身体动作而晃动,把凹凸不平的洞壁照得满是狰狞,阴暗处还不时有耀眼的亮光在回闪。这是一个低矮的石灰岩洞,里边的空气混浊得令人喘不过气来,加上视线不良,大家内心的不安又重了几分。呼喝中我们只好半弯着腰,手扶岩壁摸索跟随。 走了大约十几步后,能明显感觉到洞顶在慢慢升高,洞道也宽了许多,当队伍最终停下时我才发觉,原来走到了一个巨大的、天然的钟乳洞里。李科长用手电筒上下左右的打量起这个岩洞,这应该是亿万年前火山熔岩形成的,只见洞内的高度大概有十来米,顶上到处垂挂着晶莹剔透的钟乳石,一根根如竹笋般倒吊着。在四周的岩壁上,也有许多白萤结晶,聚成各种形态的奇特凸出物,让人看着眼花缭乱。 “原地站好,不许走动。” 也许是知道在这种情况下没有人会逃跑,李科长并没有再次清点人数,他甚至关掉手电筒,静静的等待雷暴的结束。 此时大家置身在一片未知的漆黑中,脚底下、四周的岩壁和洞顶,感觉都在冒出阴冷的湿气。沉闷中,我们那该死的大脑偏偏又不合时的蠢动,老是缠绕在刚才喝水时看到的诡异场面上。洞外的阵阵雷鸣,在岩洞深处形成无数的回音,加上偶尔有水滴顺着钟乳笋滴到脖子上,出其不意的给人一震,使恐怖的气氛达到极点,大家的神经就像拉得紧紧的琴弦,再有风吹草动都可能崩断。 当眼睛渐渐适应了黑暗,我反而开始感到焦躁,呼吸也越来越不畅顺,那滴在身上的水珠透着刺骨的冰凉,我悄悄的挪动一下位置,尽量往洞壁的边缘靠去。没想越往底水滴更多,有的甚至连成雨线……这时,我手指碰到一个软软滑滑的东西,霎那间一种恶心的感觉传遍全身,我触电般的缩回手臂。是人的肚子?很像,不过这种推测只是一闪而过,因为这东西完全没有弹性,而且冷如冰霜…… 我足足傻愣了好几分钟,害怕中又有一丝冲动,想弄清楚这到底的什么东西?发觉这东西没有反应之后,我一手抓紧手链,一手向它摸去……还是那种滑滑的手感,我的毛孔再次紧缩起来,接着,指尖触到一个圆圆硬硬的、像是金属纽扣的东西。我干脆闭上眼,把感觉神经全部集中在手上,想从触摸中勾画出这东西的形状。 随着手指的探索,我摸出这应该是一个有长长带子的皮袋,然而接下来碰到的东西却把我吓个半死——我摸到一副人的牙齿…… “啊!……”这是当时我发出的唯一声音,之后全身犹如狂风中的树叶,不停的抖动着。 我的惨叫在囚犯中引起连锁反应,大家跟着一阵骚动,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过此时众人已成惊弓之鸟,稍有动静便能触动紧绷的神经。 李科长赶紧打开手电筒,强烈的光线照得我一阵眼花,就在我掩住双眼的时候,听到大家“哇哇”的大叫,“这……这死尸怎么这个模样?”又是黑仔第一个说出不祥的话语。 此时我的脸色肯定十分难看,也不知哪来的勇气?做了一个深呼吸后,我慢慢的转过身去——就在离我只隔半步的洞壁上,有一个向内凹进的浅洞,而黑仔所指的死尸就蜷缩在里面,我的脸几乎和他相碰…… 我一直在奇怪当时怎么没晕过去,也许人的神经远比想象中要强韧,特别是刚刚经历那么多的惊吓。为什么我要这样说呢?因为那具尸体实在是太恶心、太恐怖了。 ——这是一具臃肿的尸体,包裹在外面的衣服早已破烂不堪、所剩无几,一眼看去,肿胀的身躯就像在水里泡了一夜的馒头,更让人发麻的是他的皮肤,不是青灰色,也不像茶褐色,而是一种奇怪的混浊色彩,全身还带着滑溜溜的半透明光泽,这使我想起洗衣服用的肥皂。 这渺无人烟的丛林山洞里,怎么会有一具如此诡异的死尸呢?从他盘腿蜷缩的姿势看来,像是在躲避什么东西?李科长大踏步走过来,手电筒一直照在尸体的手部,这时我看到,死者下垂的手里居然握着一把手枪。 “快退开。” 军人的敏感让李科长也拔出枪来,他把我们喝退之后,又下了一个“一级戒备”的命令,武警迅速各自布好有利的位置,洞里的气氛顿时紧张得让人喘不过气来。我们十三个囚犯则挤成一堆,颤颤巍巍的望着李科长。 此时李科长已经走到我刚才站的地方,先是一脚拨下尸体紧握枪的手,只听“啪”的一声闷响,尸体的整个手腕竟然随着掉下,大家又是“哇!”的一叫。李科长却依然不动声色,手电筒的光线在尸体上面慢慢移动,最后停在胸前的皮包上。这次他没再用力拉扯,而是小心解开皮包两端的带扣,轻轻的抽拉出来。 这时侯段武警也走过去,他捡起连着手腕的枪,拿到光柱下细看,突然狠狠的说: “***,是小日本的‘十四年式’半自动手枪,配备侵华日军的军官、宪兵、特工专用……” 异度空间(五) 岩洞里突然出现的诡异尸体使恐怖气氛达到**,段武警捡起连着断掌的手枪在手电筒下细看,随后,他说出这种枪的来历——“十四年式”,侵华日军专用手枪,只配备军官、高级宪兵、和特工。 “这人生前是日军大佐,正前额中枪而死。”李科长扯下残留在尸体衣服上的徽章,气定神闲的说,口气就像个名侦探。 当大家都在惊讶于李科长这句话的时候,我却被段武警手上那截残肢所吸引,只见断口处有一层白色粉末状,看起来很像被折断的蜡烛。这该不会是一个蜡像吧?我突然冒出这种感觉。 “抗日战争胜利都快六十年了,怎么还有日军的尸体……”段武警的话被骤然而来的雷声掩盖,我只听到最后那几句,“可能是这个洞的温度比较低,又是半密封状态,所以才能保存下来吧?” “不,这是一具蜡尸。”这时又有一名武警走上前去,借着微弱的光晕,我隐隐认出他来——是那个所谓军医,在融水县面对“七脚蜘蛛”毒蛊手足无措的那个武警。只听他清了清嗓子,紧接着,口沫横飞的讲了一大堆: “……这具尸体已经被蜡化了,是特定环境下造成的。你们看,这个钟乳洞里到处有水滴,而这种水滴富含钙和镁,当人死后,身体内的脂肪会迅速分解成脂肪酸,如果此时正好有水淋泡在上面的话,脂肪酸会和水中的钙、镁等化学物结合,慢慢的形成不溶于水的脂肪酸钙和脂肪酸镁。呃!简单的说,就是形成肥皂那样的东西,可以长久保持原来的形状,这也是教科书里称谓的蜡尸。” 军医武警用了许多专业词汇,不过我们还是能听出个大概意思。 “当然,要形成这样的蜡尸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必须同时满足几个条件。首先是要在低温、半密封的环境下,使尸体腐烂的速度变得很慢;还要有大量含钙和镁的水滴,水流太急了也不行;而且死者还必须是个脂肪比较多的人……要知道全世界发现的蜡尸,至今还不到二十具,咱们今天能在这里看到算是运气好。”军医越说越兴奋,就像捡到宝贝一样,但我们却丝毫没有幸运的感觉,相反,更多人宁愿永远也不要遇到。 再看李科长,此时他正把从尸体上取下的皮包递给段武警查看,自己在旁边打着手电筒。段武警接过油腻腻的皮包,蹲下身把连着断掌的手枪放在脚边,然后小心翼翼的解开皮包上的扣子…… “笔记本?”他的手刚伸进包里,就满脸疑惑的叫出声来。 “快放回去,别让水滴弄湿了。”李科长赶紧制止。 “小电筒……打火机……钢笔……”段武警一边掏出东西一边汇报,而最后几件东西显然难住了他,他变得有些口吃,“这,这些是什么?”我伸长脖子望去,看到他手里拿着一块书本大小的木板,中间有个圆形的凸出物。 “这是老式罗盘,堪舆用的。”老鬼突然激动起来,竟忘了自己的个囚犯,他挤过去蹲在段武警的身旁,拿起罗盘熟悉的摆弄着。 “那这又是什么?”段武警也不计较,他又掏出一个黄灿灿的、有点像算盘的东西出来。 “啊!常春门的‘仙人引’?是用来推算墓穴里主棺位置的。”老鬼随口而出,“这玩意儿我只听周师傅提起过,据说是东北常春门扒子的镇门之宝……” “这个日本大佐带这些东西干嘛?难道是来盗墓的?”段武警越想越糊涂。其实何止是他,几乎所有人都对洞里看到的一切感到疑惑重重——人迹罕见的深山里怎么会有日本军官?他又是怎么死在岩洞里的?尸体还变成这副模样。而一位军官随身带着这些堪舆工具,更是让人百思不得其解。 异度空间(六) 当发现第二具蜡尸之后,幽暗的溶洞里突然白光一闪,紧接着,一阵沉闷的“嗡嗡”声冲击大家的耳膜。这声波拼命的往里钻,仿佛想穿透我们的大脑,噬骨的胀痛随即而来。就在大家意识开始模糊的时候,骤然间一切又恢复了平静,这一来一去快的让人无所适从…… “大家快看,尸体,尸体不见了。”死寂中黑仔失声惊叫,又把大家推入莫名的惶恐中。 我很想掩住他那张“乌鸦嘴”,每次带来的只有惊吓,只有灾难,害得我现在一听到他的声音就会不自觉的紧张,变得神经兮兮的,然而却又无法对他生气,因为他说的都是真的――李科长脚边的尸体真的不见了,一点存在过的痕迹也没留下,大家又把眼光转向洞壁,卷缩在浅洞里的那具军官尸体也已消失无踪。 难道刚才看到的全是幻觉?可段武警手里那个油腻腻的皮包表明,这两具蜡尸的的确确存在过……大家又陷入一阵沉默中,气氛寂静得让人窒息。这时我感觉洞里有些异样,好像哪里发生了变化,到底是什么呢?对了!是光线,原本漆黑的岩洞此时亮了许多。 我抬头寻找光源,这才发现,原来在洞壁上方的一处凸出物上,摆放着一个形同骨灰盒般的东西,上面连接一盏圆圆的小灯泡,虽然只是柔光,不过足以照出岩洞的结构,这是谁、又是在什么时候摆上去的? “这是三菱27型军用电池,二战日军特种工兵专用。”段武警对这些日军装备如数家珍,看似颇有研究。李科长听了介绍,皱紧眉不断的叨念一个词,“特种工兵?特种工兵……” 接踵而来的怪事搞得大家晕头转向,我在人堆中寻找老鬼的身影,希望能听到他的解释。只见他一张老脸布满了惊愕和恐惧,反应比谁都要强烈。我慢慢挪到他身边,悄悄的问,“怎么回事啊?” 老鬼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把头转向岩洞深处,死死的瞪着某个角落。我记得好像曾经在那见过他同样的表情,对了!刚才在山坡休息时,他就以这样的方式来敷衍我。然而这次不同,当我随着他的视线望去时,看到幽暗的角落里出现了一道摇曳的光晕,忽上忽下的,应该是手电筒的光线。 里面有人?大家不约而同的绷紧神经,抚着加速跳动的心脏惊慌揣测――莫非是刚才那两具蜡尸? 光线继续摇晃,越来越亮,渐渐地向我们靠近。李科长关掉手电筒,打了个奇怪的手势,我们十三个囚犯还没弄清楚是怎么回事,就被身边的武警拉到洞壁处,各找一些凸出的大石蹲下。我偷偷的伸出半个脑袋,看到李科长趴在最前面一块湿漉漉的岩石上,一手握住手电筒,一手举枪做着瞄准的姿势…… 这时我才看清,原来大岩洞的深处,还有不少岔道,而鬼火般幽幽晃动的光晕,正是来自其中最大的一个洞口。当苍白的光线变得集中时,洞道深处传来一阵“啪嗒啪嗒”的脚步声,就像有成百上千人迈着整齐的步伐缓缓而来。我脑里立刻浮现出一群蜡尸的影像――一群拖着臃肿、油腻身躯,全身散发出诡异光彩的蜡尸,他们狞笑着抱紧我们,把我们变成一具具蜡尸……这单调而沉闷的脚步声如同一只魔手,一下下的拨动我紧绷的心弦,我再也无法忍受这种极度压抑的恐怖,不顾一切的挺起身子,只想尽快跑到洞外的阳光下。段武警一只大手用力把我拉下,压低嗓音在我耳边说: “别紧张,是洞的回音大,我能听出,来的不过三四个人。” 现在回想起来,我当时真的很不冷静,也许是接连的惊吓让我失去判断力,失去理智;也许是蜡尸的形象太过恐怖,太过恶心,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滑溜溜手感占满我的大脑空间。其实段武警说的没错,这种岩洞的形状就像喇叭,只要发出一点声音,就会从里到外,再从外到里来回反弹,声波便被重复扩大几十倍,甚至上百倍……几年后当我再次进入这个岩洞时,对这种“喇叭效应”更有体会,这是后话。 就在段武警把我拉下那一刻,恐怖的脚步声已经来到大洞口,我又忍不住探出头来,只见一直晃动的苍白光柱突然熄灭了,幽暗处随即出现四个人影。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剑拔弩张的等待人影的走近。一步,两步……李科长突然打开手电筒,一道耀眼的光柱立刻射向岩洞深处,把那四个人照得一片白茫,这时候大家看到了不可思议的一幕,出现在我们面前的竟然是一小队日本兵,由一个军官模样的胖子带头,他胸前挂着皮包,手握电筒,以极度惊骇的表情望向李科长,一两秒后,这群人“呼”的一下往大洞里退去,一边走一边叽里咕噜的怪叫,速度不慢于钻山老鼠,转眼间,我只看到他们腰背部闪光的钢铲…… “站住。”李科长大声呼喝,巨大的回音充斥整个洞穴。他回头又喊了一句军用术语,嘈杂中我也没听出说的是什么,而武警们却个个心领神会,几个退到岩洞口把守,几个跟着李科长追去,其中就包括一手拿着报话机的温武警。而剩下的则架起枪,警惕的左顾右盼。 “大家把枪调到单发,地方窄,小心流弹伤到自己人。”一有战事,段武警显出少有的冷静,他沉着的提醒同伴,而“自己人”这个词让我觉得一阵温暖,虽然不知道其中包不包括我们这些囚犯。 这时候,岩洞深处骤然响起“砰砰”枪声,接着又是一阵“嗒嗒嗒”的机枪扫射,伴随着惨叫和呼喝,“嗡嗡”的回荡在无底的岩洞里。几分钟的后,枪声渐渐的希落,随着而来的是急促而嘈杂的脚步声,乱哄哄的朝我们奔来…… 异度空间(七) 谁也料想不到,在这渺无人烟的深山岩洞里,我们竟然遇到一小队日本兵,他们穿着肮脏的旧式军装,刚打个照面,便惊慌失措的钻回岩洞深处。李科长带上几个武警追赶而去,我们则忐忑不安的躲缩在岩石后,竖起耳朵凝听里面的情况。一阵枪声、惨叫、呼喝之后,黑幽幽的大洞深处传来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 “大家小心点,看清楚再开枪。”段武警再次提醒同伴,紧张的神色中带有一丝兴奋,也许是因为第一次有实战的机会吧?而我却没有那份心情,一颗心就快跳到喉咙上。 “来了,准备。” 段武警话音未落,大洞口“呼”的闪出一高一低两个人影,转眼间跑到光亮处,破旧的日本军服一下出卖了他们的身份。怎么是日本兵?李科长他们呢?正当我迷惑的时候,跑在前面的高个子以迫近到离我们不到十米的地方,这人看来只是个工兵,他突然急停住脚步,好像嗅到了埋伏的味道,这时,我身边的段武警开枪了……只听“砰”的一声巨响,那人先是往后一缩,接着直挺挺的扑倒在一滩水洼里,全身不停的抽搐。 这是我第一次目击人中枪而死的场面,而且是这么的近,那从胸部狂飙而出的血柱足足有半米高,很快染红了浅浅的水洼。而更震撼我的是,这个日本工兵的手里,居然紧握着温武警的报话机。 几乎就在段武警开枪的同时,后面那个日本兵闪到洞壁的阴影处,嶙峋的钟乳淹没了他的身影。 “他娘的!躲得真快。”段武警狠狠的骂了一句,好像那个人应该傻站着被他当靶子才合理,才过瘾。他恼怒的端起枪,回头跟其他武警打了个手势之后,顺着凸出的岩石向前摸进…… 谁知他刚露出半截身子,对面某阴影处立刻射来一颗子弹,“吱”的溅起火花,接着又是一颗,这次打在头顶悬挂的钟乳上,只见碎片横飞,一条如竹笋般的钟乳石急落而下,正好插在我俩的中间。“啊!”我呆愣在原地,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这两枪也把段武警给打清醒了,他明白到刚才是多么的鲁莽,既没考虑对方是否有武器,也忘了隐藏在暗处这个鬼子的身份――毕竟是个久经沙场的军人。“他娘的!还真狡猾。”段武警用极低的声音咒骂着。 我指指洞壁上方的灯泡,示意把它打下来,这样我们就可以趁黑跑到洞外。段武警摇摇头,贴着我耳朵说:“不行,咱们背对洞口,会造成阴影……”话还没说完,又是一声枪响,接着我听到李科长的声音――“目标两个,以清除,安全。” 险情终于解除了,大家颤颤巍巍的站起来,这时李科长打开手电筒走向洞壁的边缘,我们知道他是要查看那个被他击毙的日军,大家跟着围过去。当手电筒的光柱射到尸体身上时,眼前出现的一幕是那么的熟悉。 只见湿漉漉的洞壁有一处往里凹入,形成一个几十厘米深的浅洞,那具尸体就卷缩在里面,他胸前挂着皮包,下垂的手里紧握一把手枪,一把我们刚刚见识过的手枪――“十四年式”。而尸体的死相更是骇人――李科长的枪正好打在他的正前额位置,混杂着白色脑浆的浓血还在潺潺渗出,流进他张得好大的嘴里…… “这人是日军大佐!蜡尸!咱们看到的蜡尸就是他?”段武警大惑不解的说,显然是意识到什么,他扭头朝地上的另一具尸体望去,“这是怎么回事?时光倒流了?咱们回到抗日时期?” 段武警接连提出几个问题,可谁也没能够回答,微弱灯光下,大家的脸色都十分惨白,一个个僵硬在原地,任由冷汗从毛孔中一颗颗冒出…… 现在我已记不起当时是怎样的意识了,可能是一片空白吧!短暂的沉默之后,那个军医首先开口,“我看是时空扭曲了,跟岩洞的地理环境有关系,这周围肯定存在着一个超强磁场,能致使空间产生紊乱,而我们站的位置,又正好是几个空间的临界点,刚才那一阵耀眼白光和令人头痛的声波,可能就是穿越的开始……呃!书上是这样讲述的。” “别扯得太复杂,我是越听越糊涂,你就解释下,这两个小鬼子到底是什么时候被打死的?咱们可是一进来就看到尸体的啊!……”段武警边说边舔着干枯的嘴唇。 “还有我的报话机,一直都别在腰间的,可尸体出现后,怎么就跑到他手里了?”温武警也说出他的疑惑。 (未完……预告,写完这一卷就开始进入大茶岭了,嘿嘿!――卧虎藏龙) 异度空间(八) 洞外的雷暴在不觉中停止了,我们聚集在瀑布旁,也许是瞳孔还没适应骤然的光亮,大家都半眯着眼,手撑膝盖,惊魂未定的急喘粗气。此时应该是下午的三四点,烈日下热浪熏蒸,耳边水声潺潺,呼吸着久违的新鲜空气,所有人都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列队报数。” 武警时刻不忘自己的使命,我们只有拖起疲累的身躯排成一行,从一到十三,南腔北调的报出自己的数字。 “检查装备,一分钟后出发。”李科长显然对刚才的经历仍心有余悸,怕再出现什么“穿越”之类等怪事,只想尽快远离这个充满诡异的地方。可当他的目光落到我们身上时,一个个心神憔悴、气喘吁吁的狼狈相使他明白,如果不稍作休息,是过不了前面这座大山的,于是他又改变了命令,“十五分钟后出发。” 大家顿时长出一口气,就像被扎破的气球,东倒西歪瘫倒在地上,尽量放松着紧缩的肌肉,还有神经。我揉了揉太阳穴,思绪却不自觉的纠缠在岩洞里发生的怪事上,特别是那具令我毛骨悚然的蜡尸。突然,我意识到这群日本兵出现的秘密,应该能从军官的笔记本中找到答案…… “科长,我的报话机掉在洞里了。”我听出这是温武警的声音,他几乎要哭出来了。 “在我这里呢!拿去,要吸取教训。”李科长并没有责备他,只是轻声说了一句,“战场上是容不得半点疏忽的。” (关于温武警的报话机为什么会出现在蜡尸手里?日后在大茶岭跟温武警熟稔之后,一次闲聊中,他是这样讲述的:“我跟李科长他们追随那几个日本兵进入洞道后,发现里面很长,而且有很多岔道。我们像盲人一样在幽暗中摸索追击,最后来到另一个大溶洞,里面也同样亮着一盏小灯泡。我不假思索就冲进去,那小日本回头一枪打过来,我们马上回击,当场击毙了三个,剩下的两个钻进一个岔道里,我的报话机就是在这阵慌乱中丢的,当时顾不得捡就追上去。” “在岔道里追了一会,前面又是一个大溶洞,当看到地上有三具还在冒血的尸体时,一下明白了,原来这条岔道是回绕的。当时我想找回丢失的报话机,但却不见了,是被那个日本工兵捡去了,他可能以为是什么新式武器……之后就听到你们这边传来枪声,李科长示意我们放轻手脚,悄悄的沿着声响摸过去,当时洞道口正好对着那个军官藏身的洞壁,李科长毫不迟疑的瞄准他额头给了一枪……” 从温武警的讲述中,我只是知道了为什么蜡尸手里会有报话机,而对于事情发生的先后次序,我到现在仍然没能梳理出头绪,也许永远不会有答案了……各位也别再纠缠这个问题了,还是回到零一年的那次诅咒之行,回到我们在岩洞口休息的那一刻吧!) 当我突然想起皮包里的笔记本时,有“蹬蹬”的脚步声由远而近,我有气无力的抬起头,看到李科长正走到我们面前,确切的说,是走到老鬼面前,他半蹲下身子,神情凝重的说,“陈木桂,‘土司王’墓到底是什么来头?” 土司王墓?这应该是此行中第二次听到这个地方,对!之前老鬼曾经说过,他的周师傅穷其一生就为了找到这座墓。我硬撑起着坐起来,此时老鬼并没有回答,只是张大嘴巴,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卧虎藏龙(一) '''CP|W:28|:30|:L'''零一年六月的这一天,我们历尽千辛万苦,终于来到大茶岭对面的山顶,眼前的景色让所有人为之震撼。放眼远眺,目所能及的尽是高矮不一的山峰,层峦叠岭延绵到国境线外。脚下,一处较矮的山岭凹在群山中,垂头俯望,整个地貌极像一朵盛开的大山茶,这就是令重刑犯怛然失色的大茶岭了。 大茶岭!并没有想象中的漫山茶花,也没有一丝狱友描述的阴森气息,有的只是青葱翠绿,一堵围墙若隐若现,林荫间点缀着几处朴实的建筑物,那应该就是我们的归宿之地――劳改场。 “呵呵!好一处‘断魂穴’啊!有进无出……”老鬼发出悲沧的苦笑。我明白他指的是大茶岭的风水地脉,然而对我来说,这里并不是我人生的终点,只是一个不得不停留的驿站。李科长抬手一挥,大家各自收拾心情,缓缓地爬下山坡。 夕阳下,当面对劳改场的大门,望着顶上鲜红的国旗时,我内心不由得一阵感慨,只觉得这一路所发生的事情恍如一场梦,一场噩梦。在经历了无数劫难之后,终于来到大茶岭,我的十年劳改生活就要开始了。 跨进厚重的铁门,展现在我们面前的是一道白墙,两行蓝色的标语格外刺眼――“你是什么人?来这里干什么?”我知道这是所有监狱给初来报道囚犯的“醒语”,也知道等一下狱官一定会问我们这两句话,当然更知道该怎么回答――“我是犯人,来这里接受劳动改造……” 李科长把我们带到白墙下,这时有个狱官带着一队武警走过来,他们寒暄几句后,开始进行移交。先是清点人数,再逐个核对我们的身份,拍照存档,最后解掉手链,过程很细致很缓慢。等待中我放松身体,贪婪的做了个深呼吸,黄昏的潮湿空气中,飘来一丝丝花木的清香味道,给人一种恬静舒适的感觉,内心积压已久的阴霾顿时消散。我抬头寻找气味的源头,突然发现,在右手边一棵大树杜鹃下,有个消瘦的、戴眼镜的警官正悄然盯着我们,他一动不动的站立在树荫里,显得既孤独又诡异。 这人好奇怪?他在干嘛呢?……不会又是幻觉吧?我正疑惑,狱官已经走到我面前,一边翻动手里的档案夹,一边用带有浓浓的少数民族口音喝问,“姓名、籍贯?” “徐荣,湖南长沙。” “罪名、刑期?” “纵火罪加故意伤害罪,并罚有期徒刑十年。”…… 搞完一切程序后,我迫不及待的望向那棵大树杜鹃,此时有些昏暗的树荫下已空不见人,那个奇怪的警官消失了。 这边李科长独自夹着文件往里走去,看似要到总部汇报情况。几天的相处,特别是一起出生入死过,他这一离开,倒让大家有些不习惯。而我却记住一个细节――李科长把那个日本军官的皮包交给段武警。很明显,他是想隐瞒我们在岩洞里遇到的怪事,是不想汇报得太复杂呢!还是另有原因? “列队,跟我来。”狱官的嗓音虽然大,不过语气却很平和,大家局促不安的跟在他身后。绕过白墙,后面是个不大的操场,再穿过一道岗哨之后,我们被带到另一个大门口。 “大茶岭劳改场三大队。”狱官在门岗登记的时候,狐狸小声的说,这次并不是用什么推理,只是照读门上木牌写的字。 “没想到咱们能分在同一个大队,这下热闹了,呵呵!”黑仔在一旁傻笑。 “其实劳改场每次收货都是早定好的,来自哪个省?哪家看守所?有几个人?分在哪个大队?这些都会事先安排。”老鬼平静的解释,他说的应该是事实。 “立正。”一直放纵我们谈话的段武警突然喊出命令。大家还没回过神来,就看到大门里走出一位警官。这人大约四十来岁,身材并不高,不过很结实,轮廓分明的脸透出一股军人特有的威严。他在狱官递给的文件上签了个名,随后走到我们面前。 “你们知道自己是什么身份吗?是触犯刑法的重刑犯。知道来这里干什么吗?是来接受劳动改造……我姓虎,是三大队的队长,从我刚才签名接收那一刻起,你们就归我管理,我不想废话,只希望你们好好反省,好好改造,做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 这位虎队长抑扬顿挫的说了一段,可以想象,这些打稿的话他之前不知说过多少遍,大家这一路的跋涉,早已疲惫不堪,只想尽快到监仓里缓缓气,或是来点吃的,哪知他又是一番高谈阔论。 “政府没有抛弃你们,给你们一个改造自我的机会,对于那些死不悔改的顽固分子,政府必将进行严厉的打击……出于人道主义精神,现在带你们去做身体检查,之后进行一个星期的隔离禁闭,有悔改表现的,政府再让他劳动改造。” 虎队长话音刚落,段武警立刻喊出口令:“立正,向右转……” 好大的地方啊!跨入三大队的大门,营场的规模和气势出乎我的意料,此时黄昏暮色已经笼罩整个山岭,亮起射灯的围墙高高耸立,就像一条火龙,顺着坡势蜿蜒起伏,把营场围成一个巨大的椭圆形。我边走边细看,面前是片光秃秃的空地,尽头处有一座三层高的建筑,楼顶立着国旗,很明显这是看守人员工作的地方。再往后是斜斜的坡地,蓊郁林木间,交错横卧着十几排平房,透出灯光的窗户清晰可见。然而这气氛却有些不协调,硕大的场区一片死寂,静得让人萌生出这样一种怀疑――莫非整个大队就我们几个囚犯?…… 穿过空地,我们被押进那座三层高的建筑物内,最后来到后院。只听段武警对着铁门喊:“加菜了,十三碟广东来的生猛海鲜。”刚说完,小窗口探出一个头来,打量一番之后又缩回去,接? 魂断大茶岭 第 8 部分阅读 穿过空地,我们被押进那座三层高的建筑物内,最后来到后院。只听段武警对着铁门喊:“加菜了,十三碟广东来的生猛海鲜。”刚说完,小窗口探出一个头来,打量一番之后又缩回去,接着铁门“吱吱”的打开。 卧虎藏龙(二) 这个后院很大,由几十间小石牢围成一个“口”字,中央的空地上是一间连着岗亭的石屋,因为光照不足,四周有些昏暗,视野内尽是石头单调的灰色,朦胧中隐隐折出一股阴森气息,给人一种沉重的压迫感。 “列队站好。”段武警喊了一句,回头问岗亭上的战友。“何医生来了吗?” “我在。”只见连着岗亭的石屋里闪出一个清瘦的身影,他缓缓的走过来,我能感觉到他透过眼镜射来的目光,正在我们身上来回扫视。是他?他是医生?我愣了一下,想起刚进入劳改场大门时,这个人就曾出现过,他在那棵大树杜鹃下悄然盯着我们。 “把档案给我。”何医生接过文件夹,一边埋头细看,一边跟段武警搭话,“小段啊!你们失踪这几天挺让人担心的,怎么回事啊?” “失踪?没有啊!不就因为昨天地震,我们才晚到的。” “昨天?”何医生突然抬起头,用奇怪的眼神盯着段武警,随后说出一段让大家惊愕不已的话来: “地震都好几天前的事了,之后你们就失去了联系,场部本来想派人去接应,可又不知道你们的确切方位,只好上报中央,调派军区的直升机来搜索,你却好像若无其事。” “哪里是啊!明明就昨天嘛!后来我们在山里迷路了。”段武警还是不相信,不过已经开始迷糊了,因为论官阶何医生显然比他高许多,而部队里上下级是不会轻易开玩笑的,何况关系到这样的大事。 “你们整整失踪了三天,知道吗!好了!你安排他们一个一个进来。”何医生说完,转身走回那间石屋,留下还在发呆的段武警。 三天?我马上想起在迷雾中乱闯的那一幕,难道诸葛亮的八卦阵真的能困住一切?连时间也逃不过?我惊讶的望向老鬼,他并没有丝毫疑惑的神色,甚至有些兴奋,那张老脸写满了敬佩和羡慕,一会又黯然垂下头来,不停的喃喃自语,“可惜啊!失传了,这些宝贝都失传了,后人只会拿来算命骗钱……”看来他和我所想一样,这凭空消失的三天是古阵导致的。 段武警开始点名,军车上闹蜘蛛那时,黑仔伤得最是严重,浑身的抓痕到现在还没愈合,他第一个被带去检查。这时狐狸拉住他的衣角,悄悄的说,“可别太健康哦!”黑仔不理解这句话,边走边回头,憨傻的表情惹人发笑。 “狐狸,这是为什么啊?”其实我也读不懂这话。 “为什么!你以为真是什么人道主义?呵呵!这是劳改场啊!要劳动的,检查身体只是想知道你有多少体力,能干多重的活……” “不一定是这样。”老鬼插上一口,“怎么说咱们也算是条人命,死多了影响不好,劳改场不想负这种责任,所以先记下你是不是有重病,就像买东西之前要先验货一样。” 狐狸有些没趣,也不再争辩,他换了个话题,“我看这何医生也是新来的,最多两个月。” “哦!你又从哪里推理到的?”我和老鬼都感到意外,这狐狸虽然爱卖弄,但确实很厉害,往往能从细微中找出别人所不留意的信息。 看到我们关注的神情,狐狸又摆出一副懒散样,他慢条斯理的说:“首先是他的肤色,明显比其他人白皙细腻,不像是在深山里呆久的人。还有他的发型,只有初来乍到、没领略过潮湿闷热的人才会留这么长。你们有注意到他那双新款的皮鞋吗?这能走山路吗?显然他还没适应这里的生活。我甚至可以断定,他是从大城市的办公室里调来的……” 狐狸的推测有些牵强,我们都不以为然。然而半个小时后,一个隐蔽的动作让他的话得到证实。那是在石屋里,当轮到我进去检查的时候,何医生正仔细的核对资料,他久久的盯着我的脸,又把视线转到资料的照片上。 “徐荣,家族有遗传病吗?” “报告警官,没有。” “先查视力。”何医生突然站起来,走到石墙的灯下,那里挂有一张视力表,他就一边指示一边询问。我想起狐狸那句“不要太健康”的话,于是从0。8起我就开始胡乱比划,引得一旁的段武警掩嘴暗笑。 “好!现在做色盲测试,过来这边。”何医生坐回办公桌,从抽屉里拿出一大本画册模样的东西,展开在桌上的台灯下,我走向前去,看到的是一张花花绿绿的图片,混杂在黄与红色之间,有个绿色的汽车图案。 “能看出是什么吗?” “报告警官,是汽车。” “好!这个呢?”何医生不慌不忙的翻开下一页,加重语气说,“这个比较复杂,看仔细点。” 随着翻页渐渐打开,一本印有金色警徽的工作证显露出来,上面还有两个非常刺眼的字――“警察”。霎时间我心跳不自觉的加快,快得连脑袋都在嗡嗡振动。这太熟悉,我甚至从中嗅出自己的体味。 我掩住激动,以看不清楚为由把身子靠到桌面上,一边用手指轻轻地挑开证件,只见我的头像照片出现在显眼的位置上,下面印着“广州市公安局特别刑侦部”、“徐荣”,外加几个凸出的钢印。这真是我的…… “看清楚了吗?是什么?”何医生并没有显出异样,依然是一副认真的样子。 “报告警官,看清楚了,是一条卷曲的红蛇。”我说出自己就快忘了的代号――红蛇。这是我刚加入“特别刑侦部”的时候,张局长给我们取的代号,也就从那天开始,我变成一条蛇,一条卷卧在阴暗处的红蛇…… 这是什么意思?我不是早被开除了吗?怎么工作证会出现在何医生手里。他又为何神神秘秘的?我脑里一下闪出不少疑问,不过职业的习惯还是让我闭上嘴巴,隐隐觉得这内里关联着重大事情。 “这张又是什么?”何医生翻开另一页画册,同样是一本带有国徽的工作证,这次他亲自打开,我看到在他的头像下面印着“国家安全局组长”,“何仲”…… “嗯!把手伸出来,量血压。”何医生收回画册,把听筒套到耳朵上,再把量血压的器械一一打开……我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他的手指间,以为他会趁段武警不留意,悄悄的再给我提示,然而他并没有这样做,只是在检查完所有项目的时候,大声对站在门口的段武警说: “这个也有肠胃炎,还是急性的,你先带他回石牢,等下我去给他们打针。” “是。”段武警做了个立正姿势,随后把我押往后院里的石牢…… 卧虎藏龙(三) 前面介绍过,这个后院是由几十间小石牢围筑而成,每一间都很小,大概是用来单独囚禁犯人的禁闭室吧!当我被推进里面的时候,能明显感到一阵阴凉,一阵渗人的寒意。也许是长时间空置的原因,到处布满了细不可见的蜘蛛网,稍有动作便会粘到。这一丝丝黏黏的东西刺激着我的神经,唤醒了隐藏在内心深处的那份恐惧,对七脚蜘蛛的恐惧。 看守武警扔进来一卷草席和被单,随手锁上铁门,黑暗顿时笼罩整间石牢。独处一室,我反而感到分外轻松,这几年来,我就像游离在无间地狱里的孤魂,从踌躇满志的学生,到神经兮兮的警察,再到现在的囚徒,如此过山车般的经历让人难以适应。 “哐哐……”这时铁门突然一阵急响,我触电般地转过身来,只见门上的小窗口有张模糊的脸,正晃动着往里张望。“什么人?”惊惶中我随口问了一句连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的话,这劳改场除了看守武警还会有谁? 门外传来段武警熟悉的声音,“算你们运气好,干部食堂还有些馒头,拿去吃吧!”说完,从窗口递进一个饭盆。我赶紧接下,拼命往嘴里塞,一边不停地点头道谢,饿了两天的肠胃早已搐痛得麻木,此时别说是馒头,就算活老鼠我也会毫不犹豫地吞下。 这是我在大茶岭劳改场度过的第一晚,一路亡命奔波带来的疲累,似乎随着何医生出示那两本工作证而烟消云散。此刻我躺在草席上,面对阴森而空洞的牢房,思绪就像波涛般汹涌澎湃,尘封往事一幕幕浮现在眼前…… 十九岁那年,我从长沙警校毕业,正当对前途感到迷茫的时候,一纸招募书从南方传来,我被广州市公安局录用了。随文件而来的还有张局长的一封亲笔信,到现在我仍能清清楚楚地记起信函里的每个字,每个用词――“徐荣:我局现正扩建特殊警种,鉴于你的优异成绩及特殊条件,现决定招收你为本局刑警,请务必在一周内前来报告,详情面谈。另:因工作的特殊性,望暂对外保密。――广州市公安局刑侦局局长,张松涛。” 当年懵懂的我满怀憧憬匆匆南下,并没有从张局长的字行间读到一份惊险,一份沉重,更没有想到,那寥寥几句竟然决定了我的命运。至于为什么会选中一个千里之外,刚毕业的菜鸟?这些也没去细想,原以为张局长也是湖南人,是出于对家乡的关照。现在回想起来,也许是因为当时广州的湖南黑帮从多,各行各业都有他们的影子,而我湖南人的身份正好为张局长所用。 对!一定是这个原因,我接到的第一个任务就与湖南人有关。那时我还在学习班,张局长把我叫出来,一阵嘘寒问暖之后,突然话题一转,给我布下考核任务――以无业者的身份潜入到湖南人集居的城中村,从中找出一盗窃团伙的幕后主使。当时我有些踌躇,毕竟刚刚入行,什么都不懂。“嗯!就是看中你什么都不懂,这样更容易混入。”张局长是这样说的,他还教我一些经验,“这种任务很简单,主要是把握好心态,首先你要忘掉自己是个警察,而是个不务正业的盲流,再设法跟他们混在一起,慢慢找出操纵这伙人的头目。这次考核期间,你所参与的盗窃行为都是合法的,当然,你要一一记下,并随时给我书面汇报。”也就在那一天,出于安抚,张局长正式收编我为“特别刑侦部”成员。 也许冥冥中真有一只手在操控我的命运,这第一次任务我居然搞砸了。当我战战兢兢来到城中村之后,怎么也无法融入到复杂的人群中,更要命的是,我临时租住的屋子竟然连续遭到盗贼的光顾,连局里给的资料都丢了。 张局长大为恼火,立刻终止了我的行动。从那一刻起,在他眼中我成了扶不起的阿斗。我还记得他当时懊恼的神态,一种既后悔又恨不得把我揍扁的神态。无奈之余,他把我调到“特别刑侦部”的“奇案组”。这是一个可有可无、不对外公开的刑警组织,专门从事调查离奇的,无法用常理解释的案件。 然而就是这次变动,就是这么一个本身就很奇怪的部门,却有如一片沼泽,让我从此深陷其中,无法自拔……为什么我的命运会如此不济呢?为什么厄运老是缠绕着我?当然,我这样追问自己,并不是后悔当上警察,而是为那段坎坷而感慨。如果当初我能完成第一个任务,也许又将是另一种结局。时光如流水,只给人回忆的机会…… “哎!……”我轻叹一口气,突然坐起身来,惊恐的左顾右盼,因为就在我发出叹息的同时,清晰地听到有另一把声音,就在这间小小的石牢里,就在我的耳边。这陌生而空洞的声音极其沧桑,阴沉中带着无穷的悲戚和绝望。是谁?这漆黑的石牢里还有其他人? 就在这时,从岗亭方向传来啪啪的脚步声,不急不慢地停在离我几间远的地方,接着听到武警在喊叫:“张克,起来。”张克?这应该是黑仔的本名,因为他们广东人的“克”和“黑”是同音的。是何医生来打针了?他是来解释露出两本工作证的原因?我一阵亢奋,暂时淡忘了刚才出现怪声的事。当时并没有想到,这一声叹息,只是“冤魂”的开场白,在接下来的几个日夜,他将无处不在,如跗骨之蛆。 沉寂了几分钟后,脚步声又再响起,这次来到离我近些的石牢,从武警洪亮的呼喝声中我知道这间关的是梁浩。我就这样头贴着小窗,屏气凝听,直到脚步声来到铁门外。“徐荣,起来。”武警边喊边打开牢门,手提电池灯那刺眼的光线射进石牢,我赶紧伸手遮住眼睛。 卧虎藏龙(四) 在医务室,何医生突然摆出两本工作证,这一奇怪的举动让人莫名其妙。原来他是国家安全局的组长,为什么会在劳改场当医生?还有,他又为何有我以前的工作证?这时我意识到,他肯定有什么不为人知的话要对我说,可能就在晚上打针的时候。 “这个要打吊针。”何医生放下药箱,找个理由把跟随的俩个武警支开,“刚才那两个打的是消炎针剂,也许会有过敏反应,你们去观察30分钟,有情况向我报告。” 两个武警留下电池灯,匆匆向目标走去,何医生打开药箱,把药瓶挂到铁门上,拔出针头示意我伸出手来。这可真要命,我从小最怕的就是打针,何况眼前这个医生可能还是冒牌的,于是赖着脸悄悄请求。 “何医生,不打行不行?”语气近乎呜咽。 “不行,只有这样才有时间跟你细说。” 细说什么?我还在嘀咕,只觉得手腕一痛,何医生已经利索的把针头插进血管,看来他还真是个医生。 “徐荣,原广州市公安局奇案组成员,因纵火和故意伤害入狱是吧?”何医生把嗓音压得很低,不过这句话仍像一根刺,挑起我无边的思忆…… 当年我被编入奇案组,自知这是张局长骑虎难下,把我下放到一个可有可无的部门,何曾想到,往后面对的竟全是科学无法解释的案件,直说吧!就是涉及到灵异鬼怪的案件都交给我们小组,而结局往往是,一番惊吓之后不了了之……而更糟糕的是,每次到现场我都能看到一些别人看不到的“东西”,慢慢的,我那本来就不坚强的神经开始崩溃,后来在处理一件男童诡异吊死案时,发现在痛哭的死者家属背后,那个身影模糊的凶手还在发出阴毒的冷笑,那一刻我疯了,歇斯底里的扑过去,鬼影转身飘出门外,消失在对面一栋旧楼里,我已经失去理智,居然推倒放在楼梯口的半桶汽油,咬牙切齿地点上…… “听着,我是国家安全局人员,你们张松涛局长介绍过你的情况,总的来说,你的政治思想还是好的,现在有个立功赎罪的机会,你想争取吗?”何医生打断了我的回忆,紧接着又听他说: “现在有件大案,需要你这样的人去卧底,如果你答应并能顺利完成任务的话,可以给你改档案,那些纵火什么的,改成这次任务的一部分……”何医生说得很快,不过我仍能听清楚。这话就像一颗炸弹在我内心炸响,激起一股莫名的亢奋。此时我犹如被初春暖风蛰醒的卷蛇,有些蠢动,但还算清醒,像这样动用到国家安全局的肯定是大案,难度可想而知,不过我还是毫不犹豫的点头答应。 “好!你现在的身份是国安局内部人员,代号依然是‘红蛇’,一切行动由我指挥。时间紧迫,你先别激动,听我把情况介绍下。” 何医生把电池灯挪进牢里,他白皙的脸立刻隐蔽在昏暗中,我愣了一下,只觉得看着很不舒服,就像一个影子在对我说话。 “这件案要从一座古墓说起,西南的民间有这么一个传说,黔滇苗族人先祖擅长毒蛊巫术,其中的一位土酋更是厉害,据说苗人最毒的蛊咒都是他搞出来的,他还懂巫葬地理,自己在深山某处偷偷找了一处墓穴。他在临死之前,把所有下蛊以及解蛊的秘密分别收藏在两个玉盒中,叮嘱心腹族人,在他死后将尸体连同玉盒一起带进深山,放到墓穴的石棺里。这一传说引来不少心怀不轨的人,他们千方百计想得到那个充满邪恶的玉盒,不惜一切手段找寻古墓。” “土司王墓?”我脱口而出,惊讶中又觉得这个何医生很啰嗦。 “是土司王墓,这个传说在民间流行了千年,之前我查过资料,黔滇苗祖确实有这号人物,在宋末元初年间,就是他带着部族从东部迁徙来的。其实他只是一个土酋兼巫师,土司王的称号不过是后人因为崇拜和敬畏,才给他加上的,这和官位职称什么的没有关系……” 何医生这段话和先前老鬼所描述的大同小异,可见真有土司王墓这一回事,至于那个“埋藏着毒蛊秘密的玉盒”,听着让人觉得有些不可思议,虽然七脚蜘蛛的阴影然在内心隐现,不过我还是不相信,这一个盒子又能埋藏着什么? “何医生,那两个玉盒真的有那么神奇?” “笑话,古人所谓的毒蛊,只不过是巫师利用某些饱含毒素的昆虫、植物,暗中对被害人实施攻击而已,这些中毒反应在愚昧人的意识里就成了不可思议的巫术。事实上苗人没有自己的文字,也不习惯做记录,所有历史都是代代口传,就算真有玉盒,又能藏些什么?可偏偏就有人对此深信不疑,就连小日本的那个‘天皇’也迷信这一套,当年日军在战场上节节败退,这个白痴居然打起玉盒的主意,想利用毒蛊来扭转颓败的战局,于是派出一队特种工兵,伙同东北常春门的汉奸前来寻找,结果可想而知,据收集到的资料显示,这伙人最终消失在丛林里。” 日本工兵?我马上回忆起在岩洞里见到的蜡尸,难道他们就是“天皇”派来盗墓的?肯定是这伙人,因为从蜡尸的皮包里搜出了堪舆工具——常春门的“仙人引”,以及笔记本中出现的字样,种种迹象都与何医生所讲的相吻合。莫非这土司王墓就在那个岩洞里? 我焦急的等待何医生说下去,然而他却突然停住话题,露出不自然的微笑,“呵呵!我今天有点啰嗦,可能是太久找不到人聊天,这一讲开就扯远了。”说完,他抬起头望了一下药瓶,长叹一口气说: “算了,明天再继续吧!反正你最少要在这关一个星期。” “什么?明天还要啊?”我的手神经质的抖了一下,对打针的恐惧始终消磨不掉。 “嗯!你是真的有病,心率不正常,各方面都很虚弱,多吊几瓶对你也有好处。”何医生收起笑容,一边说一边拔掉我手腕上的针头,再把一块泡了酒精的棉花摁在针口处,熟练的动作让我对他的自信又多了一份。 “何医生,您也是为了这次任务才调来的吧?”我突然想起狐狸的推测,趁这机会想印证下。 “是的,我比你先来一个多月。” “您是从大城市的办公室里转来的?”我继续试探。 “哦!你为什么这样问?”何医生收紧了眉头,严肃的盯着我,清瘦的脸颊带着嗔意。 我这才意识到面对的是上司,于是马上收敛起散漫神色,面无表情地复述着刚才狐狸推测的缘由。何医生默默的听着,随后露出赞许的微笑,“嗯!很好!张局长没推荐错,你确实是个人才。好好干,任务完成之后,我申请把你调到北京来工作。” 说话间,武警的脚步声从远处急促传来…… 卧虎藏龙(五) 何医生走后,小石牢又陷入一片漆黑中,我皱起眉硬把那两片阿司匹林干咽下,倒在草席上强迫自己入睡。深山里的夜晚有些凉意,宁静中,藏匿在各个角落的蚊子纷纷前来“打招呼”,我只好铺开发出汗臭的被单,蒙头盖脸地包个严实。 也许是心理作用,吃了两片无关痛痒的阿司匹林之后,我竟然真的有些困意,不!应该说是有些昏昏沉沉。要不是被子里的空气越来越浑浊的话,我当时可能会一觉睡到天亮,当然,也就不会有接下来的惊吓了。 迷糊间,我先是被自己鼻腔发出的“嘘嘘”声吵醒,之后只觉得呼吸越来越不顺畅,就像被棉花塞住,每一次都得用尽全力,身体也渐渐变得僵硬。我赶紧扯下被子,然而就在头刚露出来这一瞬间,我脑袋“嗡”地一震,全身汗毛迅速竖起,感觉一股渗人的寒意从脊梁底处直达脑门,这实在太恐怖了!——只见有个老头模样的人蹲坐在我面前。他两手抱膝、眼神茫然、干瘪的嘴巴微微抖动,隐约能听出他在幽幽的呢喃着,“……我找到石棺了,找到石棺了……” 这难以捉摸的声音恍如咒语,那一刻我已经完全失去反应,就这样眼定定的和他对望,满屋弥漫的寒气似乎快要把我冻结,而意识也在混沌中一点点的消失…… 突然,老头青灰色的脸露出一丝惊慌,他转过头望着铁门上的小窗,接着在我眼皮底下做出一个诡异的动作——他缓缓的后退,是整个人没动的往后飘,一直保持着抱膝蹲坐的姿势,直到停在我对面的墙角。几乎是在同时,窗外传来武警有节奏的脚步声,手电筒的光柱在门外晃动。 这是值班武警每小时一次的巡视,而我此时仍处在一片空白中,视线始终离不开昏暗的墙角。很明显这老头不是个活生生的人,难道是曾经惨死这间小石牢里的阴魂?还是我的癔症又发作了?是因为听了何医生的讲述,而自我产生的幻觉?我下意识的撑起身来,颤颤巍巍地向着老头的位置挪去,想证实这到底是不是心理暗示生成的假像。 那时候我一定是失神了,耳朵里只听到心脏猛烈跳动的声音,就连值班武警走近也未察觉,当手电筒的强光突然射进牢里时,我几乎是弹跳着转过身来。 “干什么?手伸出来。”武警在门外呵斥,他可能怀疑我在搞鬼,当看清楚我手上没什么东西之后,又命令我转过后背让他检查。我机械般的原地转了一圈,目光仍离不开阴暗的墙角,而这时老头的身影已不见踪迹,角落里只有斑白的石纹和密集的蜘蛛网。 “蹲下。”武警没看出异样,回头往下一间走去。光暗的骤然转变使我眼睛暂时失去视力,而神经组织却变得像蛇一样的敏感,特别是产生和感应恐惧的那部分,此时正在脑里翻腾,一波接一波的不断刺激心脏,直到我晕厥过去…… 我在大茶岭的第一个晚上就这样在迷糊中度过,当清晨的山雾还在缭绕时,虎队长已带上武警前来查仓,我这才从冰冷的地板上爬起来,脑袋仍是一阵胀痛。 “徐荣,昨晚打了吊针,感觉好点了吗?”虎队长边翻名册表边问,表情虽然严肃,但语气却很平和。 “报告队长,好些了。”我稳住打摆的脚,提起精神回答。 “嗯!你也就十年,和其他人相比,只算是进来洗个脸、吃顿饭。想日子好过一点就安心改造吧!” 虎队长合上名册,伸长脖子把石牢扫视一圈,随后转身退出门外。 武警刚锁上铁门,我便倒回草席上,昨晚那一幕又再脑海中重播,这到底是梦还是幻觉?看来我的病是越来越严重了,要不要跟何医生直说病情呢?我有些犹豫,怕给这位新任上司留下负面的印象。 劳改场的早餐不外乎稀饭咸菜,这我早已习惯,唯一和广东看守所不同的是,这里的咸菜中居然拌有辣椒,引得我胃口大开,“呼啦啦”的三两下喝完。刚放下饭盆,就有武警走过来,从小窗口递来一份报刊和纸笔,交代我在看完之后写什么悔过书。 我倚在铁门上,借着小窗外的亮光随手翻看报刊。这应该是劳改场内部印制的,整整好几版全是劳改场的光辉历史和改造成果,最后是一大堆重刑犯写的自白忏悔。虽然单调乏味,不过我还是看得很仔细,也从中了解到这里的基本情况。 原来,这大茶岭的地理位置非常独特,它处在边境线上,山后就是邻国缅甸,而劳改场的前身就是个边防军营,后来部队改制,这里因地势、交通等原因被弃用,一直空置到八三年才改为劳改场,专门收押罪大恶极的重刑犯…… 为什么劳改场要建在边境?就不怕囚犯逃出国外?然而很快我就想到原因——这里方圆百里都是深山密林,穿越的难度之大我们就曾领略过,何况新建的边防军营就在大山后的边境线上,镇守着最后一道防线。 我正看得入神,只听围院的大门发出令人寒毛直竖的“吱吱”声,何医生清瘦的身影闪了进来,望到他挎上的药箱,我不禁打了个冷颤,下意识的抚摸昨晚扎过吊针的手背。 何医生今天显得很精神,他扶了下眼镜,大步走向我右手边那一排小石牢,不一会,我又听到黑仔“啊!”的一声惨叫,还有武警的怒斥,“闭嘴,这么大一个人还怕打针……”我的手又不自觉地抽搐了一下。 料理完其他囚犯,何医生最后来到我这间,仍然是昨晚的程序——支走值班武警、挂上药瓶。我不情愿的伸出手臂,想找个话题来分散精神,“何医生,昨晚打完吊针更难受,还出现幻觉,看到……” 刚说一半我就后悔了,不该在他扎针的时候说这些啊!果然,何医生稍一分神,针头偏离了血管,我的手背立刻肿起。 “没关系,重来。这里太暗了,我打个灯。”说着,他从药箱里掏出手电筒递过来,我不敢怠慢,屏气敛息的把光柱保持在手背上…… “好了!”我俩同时如释重负,何医生扭头看了下四周的环境,随即换上严肃的表情说: “时间紧迫,今天就不啰嗦了。昨晚提到的土司王墓,还有玉盒毒蛊的传说,本来只是民间茶余饭后的闲谈,可最近收到国际同行的情报,现在又有一个团伙盯上了。” 何医生越说越细声,表情也变得冷峻,我好像受到感染,跟着紧张起来。 “情报说,有一伙国际恐怖组织得知有玉盒这么一个邪物之后,竟然信以为真,千方百计想找到它,用来制造恐怖袭击或是要挟勒索。” “不会吧?”我差点笑出声来,“这算什么大案?用毒蛊能干出什么来?还惊动到国家安全局?” “严肃点,这个以后再讨论。据情报显示,这座神秘的土司王墓可能就在大茶岭附近。” 何医生这句话我并不感到意外,甚至可以猜测到,这墓就在我们遇到蜡尸的那个岩洞里。然而他接下来说的一番话却让我大吃一惊。 卧虎藏龙(六) 第一次接触何医生,留给我的印象就是啰嗦,往往把话题越扯越远,而这次更甚,听得我头晕脑胀的,不过这番话却让我大吃一惊。 “几个月前局里就收到消息,这个国外恐怖组织一直垂涎玉盒,曾数次派人前来打探,之所以等到现在才有大动作,是因为咱们大茶岭劳改场出了内鬼。这人无意中发现土司王墓的痕迹,便偷偷把情报卖出去,这才引出事端来。” “何老大,这大茶岭几乎与世隔绝,就算那个内鬼是工作人员,他又怎么有机会和国外恐怖组织勾结上呢?”我感觉何医生像是在讲一个漏洞百出的故事。 “还记得昨晚我讲过的吗?小日本的天皇当年曾秘密派人来盗墓,这份档案泄露后,恐怖组织就开始盯上玉盒了,近年来不知出动过几拨人前来寻找,我看这个内鬼就是这样无意中勾搭上的。” “您说土司王墓就在大茶岭,而这个内鬼又知道墓的位置,那早就被他偷去换钱了?咱们还查什么?”我又提出疑问。 “有那么容易吗?情报显示,这个土司王墓非同寻常,墓道极其复杂,还有不少机关障碍,那个内鬼也是束手无策,只能干着急。” 何医生说到这,突然探出头向往张望,在确定附近没有其他人之后,压低嗓音说道: “这个犯罪集团不可小视啊!据说他们请来一位盗墓高手,就在混迹在和你同来的这批重刑犯中,准备里应外合,伺机盗走玉盒……当初我们顺着这线索追查到广州看守所,只可惜得到的资料太少,没能确定目标。后来协办的张松涛局长推荐了你,让你将功赎罪,来个反卧底,在囚犯中找出那个盗墓高手,再顺藤摸瓜逮住内鬼,上头觉得这方案可行,这才给你机会,让你暗中协助我……” 盗墓高手?老鬼?何医生话一出口,我立刻联想到老鬼,可内心深处又有一丝怀疑,总觉得有某个地方不合常理。哪有为了盗墓而自己身陷囹圄的?还是犯重罪那种。再说,就算他偷到东西了,又怎么能逃出这戒备森严的劳改场呢?那还不是白搭? “本来这盗墓案不关国家安全局什么事,毒蛊玉盒那玩意儿也只是迷信的传言,上头之所以重视,派我来暗中处理,一方面是案件关系到外交政治,还有国家形象,特别是有政府部门人员涉案。另一方面是考虑到民族问题,如果让这伙犯罪份子得逞,那将在国际间掀起轩然大波……” 我的思绪还停留在“盗墓高手”这件事上,何医生已经滔滔不绝地讲了一大段,语速快得惊人,随着又突然停住,扶了下眼镜,严肃的望着我说: “现在我宣布,正式任命你为国家安全局特别刑警,代号依然是红蛇。听清楚,你的任务有两个,一是把勾结犯罪组织的内部人员和那个盗墓高手找出来;二是尽可能的渗入到他们中,随时留意他们的动向,设法阻止盗墓行为,不管有没有毒蛊玉盒,都要确保石棺不被破坏。” 何医生说得认真,我听得热血沸腾,一股莫名的亢奋蠢蠢而生,自己也在奇怪,为什么每次听到红蛇这个代号都会这样?就像初春被暖风蛰醒的卷蛇。 “我把这里的情况给你介绍下。”何医生再次小心翼翼的往外张望,回过头说:“劳改场有五个大队,咱们这是第三大队,有正副四名队长,科长和主任各两个,还有十四个小组长,以后你就留意这些干警,勾结境外犯罪组织的内鬼就是他们中的某人。” “哦!二十二选一,不容易啊!还有其他线索吗?” “没有了,国际同行提供的情报有限,只知道劳改场有内鬼。这二十二个人选还是我推测出来的,因为那个盗墓贼冒这么大的风险混入大茶岭,事先肯定知道劳改场每年的接收计划,这样才能和内鬼勾搭上,而劳改场哪个大队接收哪个地方来的囚犯,这些计划安排只有各个大队的干部知道,所以我才推断,内鬼就是三大队的某个干警……” 何医生又口若悬河的讲了一大堆,其实这些谁都想得到,不过他建议从囚犯身上找出内鬼这个主意倒是不错。 “我来的这一个多月,表面上一直风平浪静,没看出什么异样来,不过我在查看犯人病历资料时,发现半年前有个囚犯病得很蹊跷,他无缘无故的疯了。我打听过,他那天早上还好好的,晚上回到监仓就突然发病,像是被什么给吓傻了,卷缩在床底下喃喃自语,别人问话也不回答,尽说些石棺、蜘蛛之类的胡话……” “石棺?蜘蛛?” “嗯!我看和这件案有联系,他可能是被内鬼收买去探墓,也许还真的让他找到石棺,后来不知遇到什么突发事情,不但没成功,还被吓得疯疯癫癫的……如果真是这样,那墓道的入口肯定就在三大队的某个隐秘角落……” 眼看药瓶就快滴尽,何医生一阵连珠炮,声音又低又急,我还没完全理会,又听他接着讲到: “这个犯人叫楚辉,今年五十九岁,在大茶岭服刑已有六七年了,他是因盗窃博物馆的文物被判无期徒刑的,这一点也和案件对接得上。我查过他出事当天的劳动记录,发现这个老头很受照顾,当时临近春节,他那几天被组长安排在场区修补和粉刷墙面,没能查到具体的劳动地点。” “那他现在怎么样了?关在哪里?”我好不容易插上一句。 “死了,档案上写的是自杀。他发病后被关到这座小院,没多久就自杀了,死法很诡异,是头撞墙……”何医生突然跨出铁门外,他抬头看了下牢房的编号,转回来说:“就在这间石牢里,没错,是26号牢……” “啊?……”我的嘴张得好大,脑中立刻浮现出昨晚看到的那个老头。 “值班武警过来了,这几天你好好休息,等分到大仓再接着查这件事,看之前是哪个警官跟楚辉接触最频密。” 何医生匆匆拔掉针头,连同滴管药瓶一起塞进药箱,突然间又想起什么,从裤袋里掏出一小瓶药递给我,“这个你收好,我虽然也在三大队,但不可能随时跟你联系上,如果遇到有紧急情况要汇报,你就吃一颗,这药会让人发冷冒汗,出现假病征,到时候就可以请示来我这看病。” 魂断大茶岭 第 9 部分阅读 就可以请示来我这看病。” 不等我开口,何医生已经背起药箱站到铁门外,静等武警过来锁门。此时我心里有好多话想对他说,比如之前发现蜡尸的岩洞,昨晚看到的老头,还有我的病情……可一时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只是呆呆的望着他…… 月圆之夜(一) 暮色再次笼罩大茶岭,沉寂了一天的小院更显得萧杀,虽然时近酷暑,阴森的石牢里却是满屋寒气,昏黑中给人一种身处阴曹地府的感觉。 “26号,打饭了。” 我机械般地爬起来,接过武警塞进小窗的饭盆,看也不看就放在铁门边,转身又倒在草席上。昏睡了一个下午,此时仍是迷迷糊糊的,刚才那个梦太可怕了,也许是受早上何医生的讲述所影响,我居然梦见那个叫楚辉的老头,他活生生的在我面前撞墙死掉,那场面太震撼、太诡异了,让人久久不能平息…… 说实话,我真不想再回忆那血淋淋的一幕,只是梦景中还出现过一个怪影,我不得不反复回想,尽量使这个影像变得清晰。 至于噩梦是如何开始的我仍记忆犹新,当时正昏睡中,突然发觉独自置身在一条漆黑的洞道里,前后都是重重的黑暗,我开始焦躁不安,漫无目的的往前方跑去……四周寂静如死,只有嗒嗒的脚步声和我喘息般的呼吸。这时,前面的岔道处骤然闪出一片光亮,有个老头提着电池灯出现在我眼前,他的脸极度扭曲,嘴巴张得好大,鼻梁部分皱成一团,浑圆的双眼向外暴凸,像是受了极大的惊吓……他亡命的向我奔来,穿过我的身体之后,带着灯光飘向洞道的尽头,就像一只远去的萤火虫。 我呆愣在原地不知所措,突然,在老头刚才出现的岔道口,隐隐传来沙沙的怪响,我把耳朵靠近洞壁,细听之下,全身立刻颤抖不已,这世上再也没有比这种声音更令我魂飞魄散的了,它犹如恶魔发出的咒语,由远而近急促蔓延过来——“啊!是七脚蜘蛛!”我一声尖叫,扭头朝老头的方向疾驰而去…… 转眼间我又回到这间26号小牢里,之前的老头就蜷缩在墙角,他不停的嘀咕着一句话,“……我找到石棺了,找到石棺了……”他就是楚辉?那个撞墙自杀的囚犯?我好像明白到什么。就在这时,铁门“吱吱”地推开一条缝隙,有个身影鬼魅般的闪了进来,幽暗中依稀能看出他的衣着,那应该是带军衔的警官服饰。只见他蹑手蹑脚的走到老头面前,一言不发的站着,老头慢慢抬起头,突然跳起来手舞足蹈,喉咙里发出呃呃怪叫,“蜘蛛,蜘蛛……”。这诡异的场面让人毛骨悚然,而接下来所发生的一幕更令我目瞪口呆…… 穿警服的怪影先是用手紧摁老头的嘴,不想让他发出声来,被挣脱后,他竟抱住老头的脑袋,使劲的往石墙撞去……随着沉闷的一响,老头舞动的手脚骤然停住,整个身躯靠着墙壁缓缓滑落,就倚坐在我对面,那副血肉模糊的可怕模样,简直无法用笔墨形容——额头右上方凹入一沓,裂开的头骨清晰可见,连右边眼球都被挤出来,耷拉在脸上,而伤口向两边翻开的裂缝中,潺潺往外涌乳白色的脑浆……(未完) 月圆之夜(二) 七月一日,到达大茶岭的第二天。这一天是建党节,禁闭室的小院正好轮到李科长值班,入夜后,他带上武警前来巡查,当目光落到我手里的饭盆时,原封未动的饭菜让他露出不悦的表情,一旁的何医生帮我解释,“这个新丁有肠胃炎,我再给他打一针吧!” 李科长没再说什么,转身退出小牢,随行的段武警也跟着离开,而接下来就成了何医生的“表演”时间。他先是放下那个让人心惊肉跳的药箱,翻抄了一阵,突然抬起头来,满脸懊恼的望着值班武警说:“你瞧我这记性,把消毒棉落在抽屉里了。”那夸张的表情一看就很假,不过目的还是达到了,值班武警马上回应: “警官,我去拿。”他把电池灯递给何医生,大踏步向岗亭的方向走去。 “何老大,真的要打针?”我不安的问。 “别哭丧着脸,我有好东西给你。”何医生左顾右盼,从裤袋里掏出一瓶“清凉油”来,若有其事的塞到我手里,“这玩意儿在山里可是宝贝,防蚊防虫,还可以提神醒脑,就当补偿你打针之痛。收好了,劳改场可不能私藏东西,万一被发现了就说是治肠胃的,或者……” 我再次领教了何医生的啰嗦,眼看值班武警就快回来,不得不打断他,“何老大,你能不能查下,楚辉死的那天晚上是哪位警官值班?” “我早查过了,就是这个李科长,怎么?有新发现?” “李科长?是他?”何医生的回答让我颇感意外,可又不能直说这猜测只是源于一个梦,“何老大,那个楚辉如果真的疯了,又怎么会自杀呢?我怀疑是被人灭口,而能做到的只有值班警官。” “那不一定。你不了解,这个小院只要是队里官阶在组长以上的,都可以随便进出,也不必登记,除非提走囚犯。所谓值班警官,也只是天黑后清点下人数。其实劳改场比看守所宽松多了,毕竟这里是深山,外面还有十几道关卡,再说,到来的重刑犯也都清楚,这里将是他们的归宿,心早已静下来了,不会再折腾什么……” 如果不是值班武警远远走来,我猜何医生会就这话题讲到天亮。此时他收住嘴,又换上一副严肃认真的表情。我苦笑着摇摇头,把“清凉油”放进衣袋,蹲在地上静等又一次“刺痛”。 何医生这次倒是利索,一下就扎中我屁股的三角区,流了一头冷汗之后,这“劫难”总算顶过去了,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我长出一口气。 当朗月出现在窗外时,我仍没有一丝倦意,也许是下午睡多了,又也许是“清凉油”真的提神,反正我翻来覆去地打滚,满脑尽是千丝万缕的疑惑,而楚辉的惨死更令人心颤,每当我有意无意望向他撞死的那面墙时,总能感觉到一股寒意,一份凄凉。但愿下一个不是我…… 接下来的几天,何医生没再过来和我接触,值班警官是一天一个的轮换,然而除了李科长和虎队长,其他人只是在门外查看一下就走,关禁闭产生的孤独感渐渐显现出来,我变得心神不宁,整天趴在铁门上张望,有时很想找个人说话,哪怕是吵架,我开始明白何医生为什么会这么啰嗦了,想必也是因为孤独。 然而更要命的是,那个楚辉的阴魂老是出现在梦里,几乎每晚必到,不断重现那恐怖的一幕……直到七月五日那天,这种折磨才算结束。 那天一大早,我们同来的十三个囚犯被集中到小院的空地上,骤然“重见天日”,大家脸上写满笑意,样子虽然狼狈,不过个个精神抖擞,像是吃了兴奋剂。也许这就是新来囚犯要关禁闭的原因吧?消磨你的怨气。 我在队列中搜寻老鬼的身影,远远的只看到他皱纹横生的侧脸。这时三大队的几个干部走上前来,李科长也在其中,他仍是那副冷峻脸色,只是有些憔悴,特别是熬夜带来的黑眼圈隐隐可见。 首先开口的是虎队长,他双手搭在背后,语调平和的说:“各位学员,经过这几天的反思,相信你们都能静下心来,认识到自己的罪责。我还是那句话,好好接受改造,接受党和人民的教育,争取早日重返社会。” 虎队长三两句讲完,回头跟一位长得极像猪头的警官打个眼色,这猪头立刻会意,打开档案夹大声宣读:“现在分组,新编你们十三人为三大队第十五小组,组长由段伟武警担任。主管是李云龙科长。” 月圆之夜(三) 山坡南面某个平坦处,一座由岗楼和三排平房围成的口字型建筑,就是三大队第十五小组的监仓。从爬满常春藤的外墙,到锈迹斑斑的房顶铁网,无不透露出沧桑岁月,多少年来,不知有多少囚犯魂断在此?也不知有几个最终能重塑人生? 我们迈着沉重的步伐进入之后,眼前所见让人颇感意外——里面居然空无一人,三排宽敞的监室门窗大开,依稀能看到一些废弃的破烂床单和沾满灰尘的生活用具,满院落叶中,丛生的杂草已有膝盖一般高,给人一种既阴森又诡异的感觉,这肯定是一座空置了好久的监仓。 “全部站好,都给我打气精神来。”大家正看得发呆,只听段组长大声说道,“这个监仓虽然老旧,但位置、设施,和环境等方面都是三大队最好的,之前住过的学员,大多数都顺利刑满回家了,队部安排你们来这里住,是对咱们十五小组的关怀和照顾。只要好好收拾清理,这个新家会让你们满意的。” 段武警刚当上组长,这讲话的水平和腔调立刻不同,前后变化之大令我吃惊,只见他望望四周,指着和警所岗亭相对的那排监室说:“现在只有十三个人,就同住这一间。”接着,他有条不紊的指挥安排我们行动,几个打扫落叶,几个收拾监室,而我和黑仔则被叫到岗亭下的仓库去搬被铺草席。 忙到日上三竿,终于把监仓收拾得焕然一新,果然如段组长所讲,其实院里的环境设施真的不错,不但采光充足,通风凉爽,浴室厕所也一应俱全,甚至有点农家度假村的味道。可以容纳四五十人的监室床位绰绰有余,我们也不用分上下铺,当搞完一切之后,大家累得光着膀子倒在各自选中的铁床上,谁也没有出声,像是在思量着如何熬过余下漫长的岁月。 “起立,站好。”一直在旁边监督的段组长走过来,正要开口,突然,山林间传来尖锐的报警声,随后岗亭上的警钟也跟着有节奏地响起。这骤然而来的声音把大家吓了一跳,纷纷朝窗外望去,却见对面警所里的武警个个若无其事,上面的岗哨也没有反应。 “这是开饭的钟声,你们都记好了,以后无论在哪里劳动,听到两长两短的钟声就可以停下,然后集合、吃饭。”段组长耐心的解释,大家这才明白是一场虚惊。 “你们拿饭盆出来排队等吧!吃完了开会。” 我发现在大茶岭劳改场,无论是武警还是警官,态度要比监狱里的和蔼许多,囚犯间也能互相体谅,也许是因为大家都意识到,呆在一起的时间将很长,甚至是余生,没必要把关系搞得紧张别扭。 没过多久,有两个囚犯在武警的看押下走进监仓大门,他们用木桶挑来饭菜,一份送进岗亭下的警所,一份大咧咧地摆在围院中央,此时大家早已饥肠辘辘,都伸长脖子观望,从他们脸上可以看出一丝希冀——但愿伙食不会太差,毕竟将要面对好长的年月。而这第一餐注定让我终身铭记——几勺发出怪异颜色的碎米饭,另加七八块干煮萝卜,上面再撒些叫不出名字的香辣料,这些都是大茶岭自产的,据说能防御潮湿山风带来的关节炎,而这道菜我们一吃就是三个月。 “老鬼,不合口味啊?”狐狸看来胃口不错,他舔舔嘴,见老鬼愁眉紧锁的样子,挑逗说:“要不要叫份云南米线?或是来个铁板牛扒?这份我就帮你处理吧!”说着,伸手摆出抢夺饭盆的姿势。 正狼吞虎咽第二盆的黑仔也凑上来,他挡住狐狸,嬉笑的叫嚷着,“哪轮到你这只尖嘴狐狸,这任务就交给我吧!”由于满嘴饭菜,说得极其含糊,引得所有人哈哈大笑。 哪知老鬼全无反应,脸色依然凝重得像个石雕,这怪异的表情引起我的关注——他肯定有什么心事?突然,老鬼抬起头来,硬挤出一丝笑容问段武警,“组长,今天是七月几号啊?” “今天是七月五日。” “啊!……农历是十五!”老鬼打了个冷颤,那张皱脸微微抽搐,失魂似的望向天空,连饭盆掉到地上都没理会。 “月……月圆之夜……”他变得结巴,不停的重复这句话,我能感觉到一股寒气正在他内心翻腾,占据他所有意识,是什么令他如此恐惧呢?某非今晚会有行动?不可能这么快吧?此时我早已认定他就是那个盗墓高手,一切反应都必须倍加留意。 “陈木桂,把饭捡起来。”段组长显然是生气了,他露出久违的严肃表情,恶狠狠地说:“在这里,每一粒米饭都是汗水换来的,如果你要耍脾气的话,我会让你尝尝饿死的滋味。” “报告组长,他是无意的,可能是什么吓得他手抖了。”我插上一句,表面是为老鬼解围,实际是把他摆上台。果然,段组长阴着脸问,“你这老家伙就会搞封建迷信,说,刚才是什么吓着你了?” “报告组长,不是的,我一把年纪了,难免有些迟钝,我这就捡起来吃掉。”老鬼回过神来,抓起地上的饭菜往嘴里塞,虽然表情带着微笑的歉意,可眼神依然夹杂着浓浓的惊恐情调。 “嗯!大家都快点,吃完了到浴室清洗饭盆,十五分钟后原地开会。”段组长收起逼人的煞气,回头走向岗亭下的警所,他的那份饭菜就摆在里面。 “老鬼,你今天怎么啦?魂不守舍的。”我假惺惺的问,其实关心的不是他的身体,而是原因。 “没……没什么,我一到月圆之夜就会想家,想我那苦命的儿子……”老鬼悲戚的样子很逼真,连我都不自觉的感到压抑。这句话也挑起大家的情绪,有谁不想家呢?此时所有人都陷入沉默中,一股思乡的气息正在蔓延。不知是谁带头唱起了自编的监狱歌曲——“哪年哪月才能出牢房?哪年哪月才能有好风光?依铁栏,思故乡,白发爹娘何日可相见,抹泪眼,望月亮,七尺男儿如今这模样……” 月圆之夜(四) 当老鬼得知今天是农历十五之后,骤然变得魂不守舍,像是被一股不祥的阴云笼罩住。虽然他解释是因为思念家乡,但我总觉得蹊跷,这其中肯定另有隐情。从看守所到劳改场,近一个月的相处,我对他的了解与日俱增,虽说他是个老江湖,可本性还算率直,城府绝没有李科长那般深邃,我决定找机会试探出原因…… 吃完午饭,大家规规矩矩地站在监仓的空地上,等待段组长组织开会。趁着空隙,我偷偷后退到老鬼身旁,打算找个话题跟他聊几句,哪知刚打个照面,立刻被他的气色吓了一大跳——只见布满皱纹的额头不停冒出汗珠,一张如同死尸般的脸向上扭曲,紧缩中微微抖动,而最令我震撼的还是他那双眼,圆鼓鼓的睁得好大,就像快要迸裂而出……望着老鬼这张变得陌生而狰狞的脸,我打了个寒颤,突然间想起,好像曾经在某处见过同样恐怖的表情。 “老鬼,你怎么啦?”我拉了下他的衣角。 “啊!……”老鬼的反应很大,几乎是原地跳起,当发觉周围的人都投来疑惑的眼光时,他硬挤出一丝笑意,语无伦次的说:“没事没事,胃痛发作,老毛病了,忍一下就好……”说完,捂着肚子蹲回地上,表情依然很痛苦。我跟着蹲下,正想说几句关心的话,段组长出现了,他和温武警提着两捆新囚衣从警所走来,放在我们面前,也没喊“排队立正”,直接开口问: “你们各有什么专长报上来,比如电工、机械维修、养殖种植什么的。” 一听此言,大家都明白是怎么回事——这是要安排劳动了,只是像这些犯重罪的人,不是捞偏门就是好吃懒做,要说专长,我想最多的是偷东西和打架了,当然,这个时候谁也不敢胡报乱报,于是全都陷入沉默。段组长连问几次都没人回答,他合上文件夹,正要走回警所,老鬼突然挺起腰,用那把苍老的嗓音说道:“报告组长,我会种茶,以前在老家普洱就靠种茶为生。” “哦!你当过茶农?” “是的,不但会种、采、制茶叶,就连名贵的盆栽茶花我也会打理。”老鬼答得神速,这不免让我怀疑他早有准备。对!肯定是那个内鬼之前教他这么回答的,这又有什么目的呢? 段组长再次打开文件夹,写上几行字后,也不回应老鬼,抬头对着我们大声说道:“好!现在大家换上新衣服,跟我到山后去开垦荒地。全体起立,列队报数。” …… 大茶岭四面环绕着群山,本身也是由十几座山峰相连而成,单是三大队就有四五座之多,不过由于高矮相差无几,加上紧紧挨着,少去彼此间的峡度,当我们一行人走在岭上,感觉那只是几个稍稍凸出的山头。 绕到岭的一侧,山景骤然大变,只见斜斜的坡面上,被开垦出一道道梯田,远远望去,仿佛铺上一张绿色的蜘蛛网,层层叠叠波浪般的向下延伸,场面宏大得让所有人为之震撼,有序的翠绿间,隐约现出一队队囚犯劳动的身影,那深蓝色的囚衣分外醒目。 段组长先把我们带到坡顶的岗哨,在哪里有个堆放工具的仓库,值班武警很详细的逐个登记发放,当我领到一把厚重的锄头时,立刻明白,这劳动任务肯定不会轻松。 随后我们沿着最顶的梯田往前走,翻过一个山头之后,眼前是一大片碎石与杂草丛生的荒地。段组长走到中央,转过头说:“你们新来报到,队部会关照的,今天任务不重,就把这两亩地收拾好。” 大家紧握锄头,你看我我看你的不知从何下手,最后不自觉地望向最年长的老鬼,此时他依然脸色发青,毫无生气的眼神死盯着远方,仿佛一具没有灵魂的尸体。 “现在我任命陈木桂为质检,你们就十三个人,也不用分工了,好好干,傍晚七点以前完成。”段组长留下这句话后,和四个看押武警走到旁边的树荫下,一边聊天一边警惕的往这边扫视。 “老鬼,你还真的有病啊?”狐狸问了一句,接着说:“我没干过这种活,你来指挥吧!” “这个简单,咱们并成一排往后刨就行了。”老鬼答得有气无力,那样子就像快要倒下。 “不就刨土吗?你这死狐狸怎么就推理不出来了?嘿嘿!”黑仔找机会嘲笑了一句,扬起锄头用力卯下,哪知杂草间尽是碎石,锄头一滑之下差点刮到自己的脚踝,人也跟着往前扑。 “哈哈!这招我可学不来。”这回轮到狐狸乐了,不过一看黑仔浑身暴凸的肌肉,他也不敢太过尖酸刻薄,转口说道:“我看这块地之所以刚开垦就废弃,就因为地下石头太多,咱们应该先清理掉再刨,这样才能在天黑前完成任务。” 大家都觉得有道理,于是自觉的排成一行,像探地雷般的仔细翻找,再把这些大小不一的石头搬到荒地边缘……此时烈日当空,山岭上虽然风大,但吹来的是一阵阵的热浪,感觉人就快被烤熟。 “老鬼,你还顶得住吗?要不请示休息下?”我开始担心老鬼的身体,那个内奸现在还没露蛛丝马迹,万一他有个三长两短而断了线,我岂不是要长久的呆下去? “没事,老毛病了。”老鬼强忍着回答,突然抬起头来,用怪异的眼神注视着我,随后又转向周围的狱友。我莫名的打个冷颤,他眼里散发出的神色似曾见过,对!不久前那个在军车上被蜘蛛啃噬剩半边身体的囚犯,他临死前就是这种眼神…… 想到当时的情景,我下意识地卷起衣袖,那次烙下的蜘蛛疤痕依然醒目,在烈日下泛出淡淡殷红,就像一只活生生、吸饱血肉的蜘蛛。 “徐荣,傻站着干嘛?偷懒是要处罚的。”不知哪个武警大声喝斥,我这才回过神来,可内心仍然一片阴霾,也说不出为什么,反正就觉得很沮丧,很烦闷,仿佛堕入一层充满凄凉与绝望的地狱。 月圆之夜(五) 烈日下,我们挥汗如雨地刨土搬石头,这劳改生活确实不好过,没多久大家便气喘吁吁的放慢节奏,到后来,连举手投足都要费上一番力气。然而令我难以承受的并不是身体的劳累,而是来自内心深处那股莫名的郁闷和沮丧,自从与老鬼怪异的眼神相对之后,这种感觉骤然而起,越来越浓…… 难道是中暑了?我强打起精神,偷偷掏出何医生给的清凉油,据说这东西在劳改场可是宝贝,也不敢多擦,只是甩几滴在太阳穴上。当一阵刺激的冰凉过后,突然乍起一身鸡皮,原本发热的脑袋变得极为迟钝,只觉得阳光渐渐褪色,不!不止是阳光,几乎所有东西都在慢慢失去色彩,到最后只剩一片迷蒙。 “什么味道?”狐狸的鼻子最灵,一下寻到我身边,“哦!清凉油!给我擦下,今天真是邪门,感觉怪怪的,老是起鸡皮疙瘩。” “别嚷嚷,这是趁医生打吊针时偷来的。”我不忘掩饰与何医生的关系。 就在狐狸接过清凉油的那一刻,我又是一震,只见他那双原本眯小的绿豆眼,此时正极力张大,给人很诡异的感觉,更震撼我的是从中流露出的眼神,既空洞又茫然,和老鬼一模一样。 “徐荣,你……你的眼睛怎么啦?怪吓人的。”狐狸往后退了一步,大惊失色地说。 刹那间一股恐惧的阴云把我笼罩,难道我也变成那模样——眼睛暴凸、死灰色的脸满是狰狞?我颤颤巍巍地左顾右盼,下意识地观察周围同伴的五官,见到的却是一张张如同泥塑,毫无表情的脸,他们鬼魅般的在晃动。当中黑仔的动作最奇怪,他叉开双脚,腰弯得很低,像一把快要折断的弓,紧握锄头的手肘部往上翘,一下接一下地刨土,整套动作极像一只原地爬行的蜘蛛…… 怎么会这样?莫非是癔症又发作了?我拼命的甩头,想把这令人不安的一幕甩掉。然而很快就明白这是徒劳的,因为那绝不是幻觉,狐狸也在惊叫,“他们……他们怎么像木偶一样的?” 这是我来到大茶岭后第一次参加室外劳动,加上其间发生了极为诡异的事情,可以说是刻骨铭心。当时由于过度恐惧和难受,全身上下不受制的打哆嗦,新穿上的囚衣也被冷汗所湿透,而双手仍在不停的扬起锄头刨土…… 时间在惊惶恍惚中流逝,艳阳不知不觉的西斜,当两长两短的警报响彻整面山坡时,我才回过神来,看看脚下这片荒地,竟然被我们收拾得差不多了。大家都记得这是吃饭的警声,劳改场的晚饭是六点开始,也就是说,这转眼间我已经干了四五个小时。 此时段组长走出树荫,召唤我们过去集合,大家迷迷糊糊地锄了半天土,骤然停下,这疲劳感立刻涌上心头,手脚就像注了铅一样的沉重,已经不太受控制了,踉踉跄跄走到树荫后,全都横七竖八瘫倒在地。 “嗯!你们今天的表现还可以,现在是三十分钟的休息时间,大家吃完饭再收拾一下,任务就算完成了。”段组长用军人特有的大嗓音说着,但这时谁也提不起精神来,个个望着蓝天,喘着粗气。 没多久,两个囚犯挑来木桶,分别放到武警和我们面前。我长吐一口气撑起身来,接过饭盆,那股麻辣的味道直冲鼻孔,还是中午那一套——散发出奇怪颜色的米饭,上面加一勺淋上酱料的白萝卜。 “哇呸!好难吃啊!”黑仔皱着眉大叫,鼓鼓的眼晴把整张脸撑得变了形,模样煞是可怕,我只看一眼便寒毛卓竖,赶紧把目光转向老鬼,哪知他也好不到哪里去,拿着饭勺在一旁发愣,那神色和一具死尸没什么区别。 “张克,看来你是不饿了。”段组长满脸怒色,而黑仔仍不知死活的喋喋不休,“是很难吃嘛!什么味道都没有,跟嚼泥巴一样……” “组长,我也吃不下,可能是太累了没胃口。”狐狸过来打圆场。 我捞起一勺送进嘴里,马上吐了出来,那感觉真像在咀嚼泥土……怎么回事?这饭菜有问题?不对啊!中午吃的也是这个。难道真如狐狸所说,是因为太过劳累,导致失去味觉?我不安的环顾四周,却见除了我们几个,其他人都吃得津津有味,完全是另一种情形。 “这里有一桶山泉水,你们打去喝吧!”段武警收起怒气,回头走到武警那一堆去吃饭。 “今天怪怪的,感觉像是中邪了……”梁浩挤过来说,声音明显在颤抖。 我瞅了他一眼,全身立刻变得僵硬,这还是梁浩吗?突然间发觉,我们这几个吃不下饭的都有共同的特征——面无活色,眼球暴凸,五官变形……尤其是老鬼,那模样让人不敢直视。 “不对劲啊老鬼,咱们都走样了,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我隐约觉得老鬼应该知道原因。 “我看是那些土制麻辣酱搞的,把咱们神经都给麻了,***,中午吃完我就开始不停的起鸡皮疙瘩。”黑仔抢着说。 “不关饭菜的事,咱们小组吃的都一样,别人怎么就没事?”狐狸马上驳斥,但他也说不出什么来,而老鬼仍在一旁沉默不语…… 三十分钟整休很快过去,段组长走过来挥挥手臂,连拉带拽地把我们赶到荒地上,“都差不多了,给我加把劲,争取在天黑之前完成任务。” 七月的白天比较长,特别是在西南的高山上,此时已临近七点,如血的残阳依然西挂。荒地里,大家就像快要耗尽燃油的汽车,虽然很想尽快干完,可总有些力不从心,我们几个更是艰辛,连迈步都是硬撑着,不自觉的颤抖和起鸡皮疙瘩的频率越来越密。 …… 眼看天色渐暗,虽然地里还有一小块没有清理,段组长还是下令收工,因为劳改场是宵禁的,再大的事也只能白天做。交回工具,大家如释重负,搀扶着回到十五组的监仓——山腰间那座残旧的建筑。 月圆之夜(六) 八年来,我一直保存着一张日历,现在它就铺在我的书桌上。这是从一本廉价、印刷极为粗糙的日历上撕下的,微微发黄的纸页布满折痕,不过仍能清晰的看出上面每个字,每个符号—— “2001年7月5日、星期四、农历辛已年五月十五、玄武黑道日、宜祭祀安葬、忌嫁娶移徙……” 对于芸芸大众来说,这一天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不外乎某个普通的月圆之夜。然而那一天却给我留下难以磨灭的记忆,一场变故犹如晴天霹雳,震断了我的心弦,也使早已多舛的命运就此变得更加坎坷…… 我把这张旧日历夹回笔记本里,摊开手脚躺到病床,和八年前一样的动作,一样的心神疲累……那一天,当我们回到半山腰的十五小组监仓时,整个山岭已经融化在夜色中,警所墙上的射灯显得分外刺眼,我带着满身臭汗,摊开手脚倒在监室的铁床上。 “里面的浴室有水,你们可以去洗澡,不过别浪费,这些可都是山泉水。”段武警指着监室的里头说,“洗完了马上睡觉,都别搞事,明天六点起床。”话音未落,立刻有几个囚犯跑进去,接着传来洒水声和欢快的呼叫。 然而这却勾不起我的兴趣,相反,此时我对水产生一种莫名的畏惧,这毫无因由的怪异感觉骤然而来,渐渐占据我的意识,引得全身上下乍起阵阵鸡皮疙瘩…… 怎么回事?我“嗖”地坐起身来,内心充满了迷茫和恐惧。自从中午老鬼出现反应之后,我们几个好像受到感染,不但五官气色大为变化,连感受神经都变得极为荒诞怪异,且有愈演愈烈的趋势。难道是中了什么毒?该不会是我暴露身份,遭人灭口吧? 我一边脱去湿漉漉的囚衣,一边打量老鬼他们几个,只见黑仔、狐狸还有梁浩,全都愣坐在铁床边缘,大家面面相窥,一张张呲牙咧嘴的脸扭曲得可怕,暴凸的眼球放射出无限惊恐的神色,沉默中谁都清楚,这一刻彼此内心正承受着难以言喻的苦楚。 几秒后,大家不约而同地把目光转向老鬼,警所的射灯透过窗户,正好罩住他半边床位,此时他像一只晒干的虾,侧身蜷缩在铁床的阴暗处,双手紧抱着脑袋,四肢在激烈抽搐,早已湿透的囚衣随着抖动,样子很是恐怖。 我硬撑着冲过去,伸出手掌往他额头上探,只觉一阵冰凉直渗而来,就像摸在一块阴湿的石头上…… “别碰我……老毛病了,过一会就好。”他还算清醒,含糊不清的应了一句,一边支开我的手臂,一边发出“呼呼”的喘息,抖动频率也随着放慢。我看出他这是在强忍,因为他的牙咬得更紧了,可以听到清脆的“嘎嘎”声。 这时黑仔他们都围在床边,大家一起动手把老鬼翻过来……当他那张皱脸出现在光亮处时,所有人都“哇”的一声往后退,不敢相信眼前这犹如鬼怪的人就是老鬼。我想这世上应该没有一张活人的脸比这更丑陋的了,那扭曲变形的酱紫色嘴唇、圆鼓而浑浊的眼球、加上纵横交错的道道皱纹,一切都是那样的令人毛骨悚然…… 也就在同时,老鬼反射般地缩回铁床的阴暗一边,我明白他这是怕光,其实我也一样,眼睛突然对光线极为敏感,只是还没到难以承受的地步。面对他如此激烈的反应,我那股难受感觉好像消沉了许多。 “黑仔……黑仔……”老鬼拉着长音微微叫唤,“黑仔,你帮我看看,月亮出来了没有?” 大家下意识地走到窗边,抬头望向夜空,在布满铁丝网的东面墙上,一轮皓亮的圆月正在云丛间浮沉。 “出来了,好大好圆啊!”黑仔随口而出,接着又回过头来,疑惑的盯着老鬼。 月圆之夜(七) 武警迅速打开监室大门,朝我们直奔过来,段组长一脸严肃,犀利的眼光不停在我们身上扫视,当发现老鬼没有动静时,马上伸手摸向他的颈动脉,回头问:“怎么回事?” “报告组长,他晕过去了。”梁浩抢着回答,“我们好像都生病了。” “哦!什么病?白天不是好好的吗?” “报告组长,我也不清楚,就觉得难受……”梁浩确实不知从何说起,想到老鬼之前的吩咐,他有些不安,怕说错话引来更大的麻烦。 此时段组长也察觉到我们几个身体上的变化,特别是脸面,全变得无比丑陋狰狞,他甚至打了个冷颤,随即用独特的云贵口音说,“你们都别动,我去请示就医。”说完,急匆匆走向警所,留下几个武警看守。 等下该轮到何医生出场了,这跟他怎么说好呢?我一片混沌,只觉得身体内那股硬压下去的不舒服感又再冒起,四肢开始不受制的抖动……这时谁也没有出声,监室里寂静如水,唯有窗外一些不知名的昆虫在鸣叫,此起彼伏的吵得人好不心烦。 “***,烦死啦!”黑仔忍不住捏紧拳头叫喊,黄豆大的汗珠布满整张扭曲的脸,那模样就像一个刚爬上岸的落水鬼。 那些武警哪是他发泄的对象?上来就是一顿拳打脚踢。“哇!痛快!再来几下。”黑仔仍不知死活的大叫,不过语调中还真有舒服的意思。难道疼痛能抵消那股莫名的心烦? “报告长官,他病得说胡话了,没别的意思,没别的意思……”狐狸好歹拦住武警的拳脚,招呼我把昏迷过去的黑仔抬到铁床上。 “记住,你们是来接受劳动改造的,都给我老实点。”看守武警愤愤的说,“还有,以后别叫什么长官,我们是管教,听清楚了吗?” …… 狐狸帮黑仔脱掉湿漉漉的囚衣,露出满身的伤痕,真是惨不忍睹,不过这绝不是刚才武警留下的,透过窗外的射灯,那一处处蜘蛛形似的旧疤彷如印上去的图案,十分清晰,随着肌肉的抽搐,一只只张牙舞爪…… “啊……”我和狐狸惊讶地对视,又触电般地查看自己身上的疤痕。不出所料,全都和黑仔一样,红彤彤的凸显出来。霎时间我俩像是坠入地狱深处——看来这一切真的是蜘蛛毒蛊引起的。 每当回忆起这一幕,我总是不由自主的打颤,而当时是什么反应我已经忘了,只记得大家魂不守舍地坐着,思绪好像在不停的翻滚,又好像是一片空白,直到不久后监室的铁门再次打开。 这次进来很多人,虎大队长走在前面,何医生和一班武警跟随其后,一个个步履匆匆,很快围到我们床边。 “是你们几个啊?”何医生先是一愣,回头对虎队长说,“他们前不久刚检查过身体,只是有些肠胃炎,没什么大碍。” 何医生一边说一边打开药箱,套上听诊器,在老鬼身上折腾了一会,又转到黑仔这边。我不抱丝毫期望,就如老鬼所说,这种“病”大医院都治不了,何况这个医生还是冒名顶替的。然而不久后,何医生却说出一句让我大跌眼镜的话—— “他们有中毒表象,心率和瞳孔都出现异常,可能是被某种昆虫蛰伤。” “严重吗?”虎队长关切的问。 “严重,必须尽快处理,这里太暗了,把他们几个带到警所去吧! 魂断大茶岭 第 10 部分阅读 “他们有中毒表象,心率和瞳孔都出现异常,可能是被某种昆虫蛰伤。” “严重吗?”虎队长关切的问。 “严重,必须尽快处理,这里太暗了,把他们几个带到警所去吧!”何医生不像上次那样啰嗦,他麻利的收起诊器,招手示意武警把我们带走。在我站起身的时候,他突然问到,“你们是在哪里?被什么咬到的?” 我震了一下,脑中再次浮现出那令人魂飞魄散的场面,还有那个头包白色布巾的苗人“鬼魂”…… “这……,这我也不清楚。”我支吾着推搪,因为心知说了也没用,而且会牵扯到“土司王墓”,有点投鼠忌器。也就在这时,我明白老鬼为什么害怕惊动武警了,原来他也和我同样的顾忌。 在警所里,何医生又是打针又是输液,老半天才听到老鬼“呃”的吐气声,然而却丝毫没有好转的迹象,仍在不停的抽搐,汗水鼻水口水,从五官中不断渗出。也许老鬼此时更希望没有醒来…… 我不忍看这惨状,侧身望向窗外,却见到李科长的身影,他正和虎队长在监仓的院里嘀咕着,不时露出夸张的表情,过一会,他径自向警所走来。 “搞完了吗何医生?我两个手下也发病了,请你去看看。”李科长神色凝重地说。 “哦!还有其他人?”何医生一阵发愕,随口问到,“什么症状?” 李科长抬手指向我说,“和他们差不多,烦躁、冒汗、脸变形、手脚打摆……” “也是中毒?可他们在营区,又没和这几个囚犯呆在一起,这是怎么回事?”何医生扶了下眼镜,不解的望着李科长。 “我估计事情出在押送的路上,不瞒你说,他们曾被一种不知名的蜘蛛咬过。”李科长咽了口水,调转话题说:“这个等下我再慢慢跟你讲,你先处理这几个吧!” 何医生识趣的打住,给我们打了一针“镇痛剂”之后,收拾药箱跟李科长走出监仓,而晕晕胀胀的我们也被押回监室。 月圆之夜(八) 月圆之夜,大家被折磨了半宿之后,渐渐明白这是毒蛊发作,老鬼虽已气若游丝,在狐狸的逼问下,他硬撑起身来,萎靡的靠着床头,幽幽讲出他中了“七脚蜘蛛”这种毒蛊的后果,确实是骇人听闻…… 话题再次回到二十几年前,回到广西融水的鸡公山,就在那个飘逸着不祥气息的深山里,他们三个盗墓贼惨遭横祸,同伴梁家文和周师傅先后被蜘蛛活噬,他中蛊后侥幸逃脱,在苗族老巫师的提点下,总算苟且残存到现在…… “哎!早知如此,我宁愿跟随师傅他们死去。”老鬼酱紫色的嘴唇微微抖动,声音虽然很轻,但在静夜里依然无比清晰。 “当年我和家文的叔父照老巫师吩咐,用汽油把古墓里的蜘蛛烧个精光,之后一刻也不敢停留,我们连夜离开广西,各自回到老家……在普洱家中那几天,我可以说是度日如年,每天睁眼的第一件事,就是察看手腕上的蜘蛛疤痕,看看是否消沉下来。其实这疤痕已经深深烙在我的脑里,这辈子再也磨灭不掉了。” 老鬼慢慢地、有气无力地讲述,不时加上几句感慨,把监室里的气氛渲染得既紧张又阴森,大家不由得越靠越近,全神贯注的凝听,毕竟这关乎到自己将要面对的结局。 “我一天接一天的熬着,大半个月过去了,蜘蛛疤痕虽然没有褪去,但已不再发痒,身体也没有任何变化,更没有想爬行、噬咬的冲动,于是我稍稍放下心来,以为毒蛊就此解掉,哪知道……” 说到这,老鬼又是一阵激烈的抽搐,勒紧拳头的手臂血管暴胀,那张老脸扭曲出难以形容的丑态。不过这次发作就像海啸,来得快,退得也快,没几分钟就渐渐平复,他调整呼吸,继续讲道: “哎!哪知道终究还是逃脱不了。就在月圆的那一天,早上醒来时,我习惯性地抬起手臂,发现疤痕的颜色变了,变成淡淡的桃红。当时我一愣,隐隐觉得这是不祥的征兆,果然,到了中午,这颜色越来越深了,就像一只吸饱鲜血的蜘蛛,五官也开始扭曲变形,而更令我感到恐惧的,是发自内心深处那股说不清的奇怪感觉————首先是沮丧、落寞,就觉得这辈子没开心过,尘世间没有一样东西值得留恋,活着也是多余的……接着是莫名的恐惧和可怕幻觉,意识神经开始不受控制,老感觉四周好像潜伏着一群极其恐怖、极其邪恶的幽魂,它们在窥视我,准备伺机勾走我的灵魂……到最后是疼痛,从骨髓里冒出的痛,幽幽的,如千万根针在慢慢往外钻,感知神经出奇的灵敏……” 老鬼这番描述我们正在经历,大家面面相窥,瞳孔里分明是一种强烈地恐惧,照此看来,老鬼的现状就是我们的将来,所有人正被毒蛊这根看不见的绳子紧紧捆绑在一起。 “到了晚上,月上枝头之后,那种噬心的苦楚达到极点,我发疯似的在山上狂奔乱跑,一边对着圆月大声嚎叫,最后晕倒在茶园里。当晨曦初露时,我才从地上爬起来,浑身湿漉漉的,也不知是露水还是汗水,人却很精神,所有不舒服感也消失殆尽……这变化太快了,快得让人以为那只是一场噩梦。” “真的?天亮就没事了?”黑仔抢着发问,语气中充满期盼。 “是的,也没留下一丝后遗症状,就像从没发生过,当时我也迷糊了,甚至以为这只是因为对毒蛊过于恐惧而产生的幻觉。直到一个月后,又是月圆之夜,这种折磨再次出现,我这才明白是蛊咒引起的,于是跑到融水去找老巫师。他也感到愕然,因为就他所了解,七脚蜘蛛是苗人最毒的蛊咒,中了这种毒蛊发作很快,没几天人就会变成蜘蛛习性,最后发疯死掉,而我能挨一个多月,这说明毒蛊另有‘命口’,他也无能为力。” “知道老巫师确实没办法之后,我开始在西南深山里的苗区瞎转,一边扒坟盗墓一边打探解蛊的方法。然而每到月圆便要承受一次痛苦的折磨,而且一次比一次厉害。哎!这二十几年来,我一直生不如死,要不是为了家里那苦命的儿子,我早就自行了断了。” “儿子?你有个儿子?”我颇感意外,老鬼被犯罪组织派来盗墓,这可以说是没有退路的任务,他有家小的话,怎么抛弃得下? “我儿子今年都二十二岁了,是在我中蛊回家那年怀上的。”说到儿子,老鬼露出温馨的笑容,虽然很不自然,但仍能看出一丝安慰正在他内心涌动。可转眼间他又变得黯然,垂头呜咽道: “这孩子命苦啊!一生下来就跟着遭罪……谁想他身上竟然也有蛊咒的毒,和我一样,每个月都要发一次病,虽然没有我这般严重,可这毕竟是难以忍受的煎熬啊!也不知将来会发展成咋样?难顶到那年?” 老鬼越说越细声,然而每一句都让人感到压抑和沉重。 突然,我脑里一片阔然,原来他之所以甘愿背上重刑犯的罪名,前来劳改场盗墓,是为了想从中得到传说中的解蛊玉盒,来解救自己和儿子的性命……然而还有一处让我百思不得其解,那就是——就算成功了,他又如何能逃出这戒备森严的劳改场?还有一望无际的原始密林?到时候又有什么用呢? …… 深山里的清晨总是薄雾蒙蒙,这是大茶岭给我留下的第一印象,当老鬼一口气讲完自己悲惨的经历时,天色已在晨雾中渐渐明亮,没多久,整个山岭响起刺耳的起床号。 大家骤然间回过神来,就如老鬼所说,只觉得全身上下突然变得无比轻松,潮湿的山风穿过铁窗吹在肌肤上,凉丝丝的非常惬意,仿佛昨晚那阵折腾只是一场梦,一次让人魂飞胆丧的恶梦…… ____ 下卷预告——《土司王墓》 孤魂野鬼(一) 大茶岭安详地躺在叠叠峰峦之中,虽然在这里生活的是来自全国各地的重刑犯,但无论你是哪路枭雄,有多暴戾,都会在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地劳动改造中磨去棱角,洗净戾气……然而就在这看似宁静平和的背后,却酝酿着一场无耻的罪恶。 此时犯罪集团派出的“盗墓高手”已渐渐浮出水面,他肯定就是老鬼——陈木桂,现在只等顺着这根藤去摸瓜,把潜伏在劳改场里的“内鬼”揪出来,到时候我的任务就算完成了,又可以走在自由的阳光下。 也许是老鬼暴露得太快,我反而有些不安,深怕这只是一种假象,是“内鬼”放出的烟雾。同时也在为他的安全担忧,像丢车保帅、杀人灭口这种事件我见多了,那个叫楚辉的老头就是例子…… (一) 当晨雾慢慢涌入监室时,折磨了我们一夜的痛楚瞬间散去,快得让人无所适从,好比从噩梦中骤然醒来,大家静静的相对而坐,先是一阵欣喜和轻松,随即又充满了恐惧——如果老鬼说的是实话,那么今后的每个月圆之夜,这极其邪恶的毒蛊将再次发作,而且会越来越严重,让人生不如死。 沉默中,窗外突然传来刺耳的警报,那是起床号,一长一短的响彻整个山岭。几秒后,值班武警重重的敲打铁门,“全体起立,十分钟洗刷时间。”监室里顿时喧嚣起来,除了我们几个,其他囚犯都骂骂咧咧地奔向浴室。 “大家都好些了吧?”老鬼的视线转了我们一圈之后,缓缓爬下铁床,“哎!命中注定啊!咱们洗个澡去。” …… 此时晨光未露,整座监仓仍在薄雾笼罩中,只听铁门“吱吱”地响动,段组长夹着名册本走了进来,“点名,回到各自床位前去。” 在确定人数正常之后,我们被赶到门外空地上,那里早摆着一木桶稀饭,还有一盆红艳艳的鲜泡辣椒。我揉了揉眼,尽力抵挡滚滚而来的睡意,紧缩了一宿的神经这时候正处在放松状态,全身上下说不出的疲累。 我们十三个囚犯紧围在木桶四周,虽然已经入夏,但深山里的清晨依然有些阴冷,大家迫不及待地接过饭盆,就着分到的两截咸辣椒,三两下把稀饭喝光,然后静等下地干活的命令。段组抬手看了一下表,正想带队出发,警所里的电话突然响起,他反射般的大踏步往回走,接完之后,下令一个奇怪的命令。 “你们五个昨晚发病的回监室去,其余的跟我走。” 回到冷冷清清的监室,大家一头倒在铁床上,虽然早已疲惫不堪,不过谁也没有睡去,七嘴八舌地议论被召回的原因和目的。没过多久,这一切就有了答案,只见一队人马鱼贯而入,从服装上看,几乎全是有官衔的干部,这阵势引起大家的不安,齐刷刷地站立起来。 这伙人停在监室的通道上,个个表情严肃,冷峻的眼光扫视着我们,李科长走近一步,大声说道:“你们几个都染上怪病,队部就这一情况开了个会。虽然你们是身背重罪的囚犯,给社会造成很大的危害,但出于改造教育的目的,和从人道主义出发,大队还是决定给你们特殊照顾,减轻你们的劳动任务。这是党和人民无私的关怀,希望你们能从大义中认识自己的过错,好好改造,重新做人……” 李科长讲了一段之后,回头跟一位警官打个眼色,那人手捧着文件夹挤出人群,臃肿得像猪头的脸毫无表情,我只觉得有些眼熟,细想应该就是昨天宣读分组的那个人,只见他打文件,大声读到: “陈木桂、胡永利、梁浩、徐荣、张克,鉴于你们身犯重病,丧失部分劳动能力,经大茶岭劳改场三大队全体管教讨论决定,给以适当照顾。从现在起编为外宿独立小组,按所报专长安排,决定劳动任务为,种植队部重点产业——名贵茶种……” 猪头模样的警官读完稿,又退回到人群里,这时轮到虎队长登场,他接着说:“政府对你们的政策是,劳动结合改造,让你们在生产劳动和教育中完成蜕变,从恶魔变成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我也不啰嗦了,希望你们把握住政府给予的机会,洗心革面,重塑人生……现在由李科长带你们去劳动岗位,熟悉下环境和任务。” …… 从十五小组的监仓往东走,经过一大段蜿蜒石阶之后,前面出现一道低矮的斜坡,有座警哨矗立在上面。我们跟随武警爬到坡顶,眼前一片廓然,很明显这里动过大工程,整个山头被削成平地,三排军营整齐地围成一个“门”字,中间是个篮球场。 停在入口登记时,我悄悄打量四周的环境,这里位处监仓区与大门的中间,有着开阔的视野,面向右侧,可看到林荫间各个小组的监仓,而左边,三大队的大门入口处尽收眼底,甚至可以看到队部的后院——先前我们关禁闭的地方。 事实上我们的新监室离营区还有一段距离,中间隔着一个废弃铁矿场。(大茶岭位于滇西腾冲境内,地处横断山脉,底下铁矿储量相当丰富。)当我知道这里有个矿场时,立刻联想到土司王墓,并坚定的认为,那个“内鬼”所发现的墓道入口就在这里,不过这猜测很快就被眼前看到的一幕给推翻了——这矿场早就废弃,唯一的坑口被碎石和木头填得严严实实,可能连蚂蚁也无法进入。 后来听武警说,这个矿场建于五六十年代“大炼钢”时期,当时的设备很落后,加上山区交通不便,规模一直不大,不过仍有上万吨的产量。到了七十年代,矿场突然在一夜之间封闭废弃,也没有留下任何档案记录。当然,这些都发生在几十年前,劳改场未成立的时候,似乎和“内鬼”扯不上关系。 孤魂野鬼(二) 穿过矿场,前面出现一条鲜红的警戒线,李科长跟哨兵打个招呼之后,把我们被带进一片阴森幽暗的林地,只见林荫下散落着几处残旧平房,看似当年矿工的驻地——墙上褪色的文革标语出卖了它的年份。再往里望,一座比真人还大的**雕像竖立在草丛间。大家不禁为之打个冷颤,有种时光倒流的感觉。 踏上被杂草掩盖的路径,李科长一边带路一边讲解劳改场的规章制度。突然,我看到前方一排破房子的顶上,竟然冒起一股黑烟,悠悠袅袅地飘向天空……这鬼地方还有人住?是囚犯吗?我不自觉的放慢脚步,这时李科长的一番话解开大家疑惑。 原来这一带是劳改场三大队的囚犯外宿区,所谓外宿,顾名思义就是不住监仓、没有武警现场看押、只在早晨和晚上有值班人员过来清点人数。但这并不表示囚犯很自由,更别以为逃跑容易,其实更难,因为这是在营区里,比小组监仓还要多一道关卡,而且就在武警的眼皮底下。确切的说,这里是监狱里的监狱,只是把围墙换成警戒线而已。 李科长这样讲解,这外宿区不是一般囚犯能住进来的,主要是照顾那些老弱病残、思想觉悟好又丧失劳动能力,或是某些即将刑满消册的囚犯…… “呵呵!这便宜让咱们赶上了。”黑仔够天真的,咧着嘴傻笑。 “对!咱们要过幸福的小康生活了。”狐狸总喜欢跟他抬杠。 事实证明黑仔理解错了,劳改场是不会让你白吃饭的,外宿区的囚犯除了要养猪养鸡、种菜栽花,还要负责营区武警的饭菜……绝对没有想象中的轻松,当然,在劳改场里也不能让你太过清闲,以免胡思乱想,生出事端来。 说话间,李科长在一块茶园跟前停住,我们几个跟着围过去。看得出眼前这些茶树已经好久没人打理了,高高矮矮的枝蔓横生,有些甚至枯死在杂草下。 “陈木桂,你种过茶是吧?”李科长开口问到,“知道这些是什么茶种吗?” 从深绿如墨的粗大叶片看来,这些因该不是泡着喝的那种茶……突然,我惊讶地望向老鬼,想到之前段组长询问个人专长的时候,他就主动提起会种茶,当时我还觉得奇怪,原来从生病、调外宿、再到种茶,这一切早就在他们计划中,目的是把老鬼安排到茶园。幸好我们几个也发病,不然就被他甩掉了。看来这“内鬼”绝不好对付…… 这时老鬼已经蹲在茶树间,他显得很激动,那双枯木般的手轻轻摩挲着枝叶,眼里散发出难得一见的光彩,那表情就像遇到失散多年的老朋友。 “这是紫袍……”老鬼兴奋的说,当视线落到身后另一株茶花时,竟忘情的跳起来,“恨天高!这是恨天高……” (事后老鬼解释说,他之所以如此激动,是因为这种名贵的茶花就快绝种了,市面上品相好的卖到十几万一盆。他曾弄一株回普洱老家嫁接,但这“恨天高”极难伺候,到最后都失败了,于是能把“恨天高”种到开花,成了他不灭的心愿。其实这些话我将信将疑,谁知道是不是早编好的?就为了能在茶园呆下去。) 孤魂野鬼(三) 我发觉自己有个致命弱点——意识神经极其容易受环境和气氛的影响。外宿的那段日子,我又频频出现幻觉,究其原因,可能是那个地方给我的第一印象太过阴森恐怖。 矿坑诡异的封闭,外宿区阴森萧飒的气息,还有一处处峥嵘岁月留下的痕迹,这些信息影像全都刻录在我大脑深处,不时闪现刺激我脆弱不堪的神经,从而产生心理暗示,出现可怕幻觉。 然而,也有一些幻觉是无法用心理暗示来解释的,比如入住的第一晚,我就看到一个不应该再看到的身影——那个撞墙自杀的楚辉,这老头整夜在屋里走动,最后躺到我床上……而我是到第二天才知道,他生前住的就是这间破房子,睡的就是我这张床。 …… 当李科长走后,老鬼推开房子的木门,一股旧屋独有的霉腐气味直冲鼻孔。可能是长期没人居住,幽暗的屋里覆盖着一层尘土,连窗户的玻璃都一片灰蒙。我探头看了一下,不禁为里面的诡异气氛而发怵,这时老鬼掩住鼻子冲进去,把背上的草席床单往铁床上一丢,迅速打开四扇关闭了好久的窗户,又疾跑出来,弯腰喘着粗气。 “里面太闷了,等霉气散了咱们再进去。” “没这么夸张吧?”黑仔好奇地伸进半个身子,立刻退了回来,一张肥脸“唰”的一下变成青灰色,手紧抓我的衣角,嘴唇微微抖动,就是说不出话来。是什么把他吓成这样?大家疲惫的神经再次紧缩,不安地望着他。好一会,他才控制住情绪,压低嗓门说: “里面有人……好多人……” 这一句把大家的寒毛都给引出来,张大嘴巴愕然相视。特别是老鬼和我,因为之前都看过屋里的情况,除了锈迹斑斑的两排铁床和灰尘之外,并没有其他东西,更别说有人…… “你眼花了吧?”老鬼再次跨进门里,这次动作缓慢了许多,嘴里还不停地唠叨着貌似咒语的东西,我硬着头皮紧随其后。开窗后的屋里依然幽暗,灰蒙蒙的没有一丝生气,因为里面没其他杂物,仍能看得通透——一切都如上次所见,只是地上多了老鬼留下的一串脚印。 “都进来吧!黑仔把我的草席床单看成人影了。”老鬼松了一口气,招呼大家进来。 可我仍心存疑窦,黑仔说有好多人的,怎么会是一卷草席和床单呢?果然,当黑仔面对空荡荡的一幕时,脸色变得更加难看,“怎么会这样?我没看错,刚才明明有很多人,虽然模样没看清,但切切实实是人影……” “有很多靓女是吧?被你吓跑了。”狐狸从不放过讽笑的机会。 “不是的,他们……他们全都穿着绿色军装,有十几个呢!”黑仔还在唠叨。 由于昨晚闹了一整夜,大家都已心神疲惫,一看屋里没什么动静,也不再理会黑仔,各自拿起草席把铁床上的灰尘扫去,准备好好休息一下。空旷的屋里顿时尘埃弥漫,最后谁也顶不住,掩着口鼻退到外面去。 围坐在门口一棵银杏树下,大家睡意难挡,纷纷埋头打起瞌睡。狐狸懒散地倚着树干,突然开口说:“这间屋子从破旧程度和墙上的标语看,是文革时期的建筑,木门、四个大玻璃窗,这种格局也不适合当监室用,应该是当年那些矿工的宿舍。” “废话,是人都看得出啦!”黑仔回了一句,对刚才的事仍心有余悸,不时瞄向屋里。 “可有一点我觉得很奇怪。”狐狸皱着眉头,那双绿豆眼眯成一条缝。 “里面的铁床虽然生锈,但那款式绝不是文革时期的,这种型号应该是监狱独有,这说明曾经安排给外宿囚犯居住,可我看那屋里也太干净了,画像、标语什么的都保存原样,不像有人住过……” 狐狸独自喃喃了一会,看没人接话,他无趣的收住嘴,低头闭目养神。 (写到这,我不禁连连叹息,有些事也许真的是冥冥中早有注定……如果当时我能留意狐狸这段话,再往下思索,或者追问下去,那个“内鬼”将很快暴露,也就不会有以后的悲剧了。只可惜我当时太累,没心思理会这段耐人寻味的话。哎!尘世间又有多少事可以后悔呢?) 此时烈日当空,阳光却被挡在茂密的枝叶上,偶有几缕穿透而下,洒在横七竖八的人堆中,点点光亮形成一幅古怪的景象。我被刺耳的蝉鸣吵醒,睡眼惺忪地坐着发呆,连有人走近都没察觉。 “怎么都睡在这里?快起来,在山地里睡觉会惹上风湿病的。”来人大声呼喝,把大家震醒过来。 这把声音很熟,和狐狸一样的腔调,我不用抬头就知道他是温武警。 “温管教,里面好多灰尘,不洒水没法搞。”狐狸一看来的是老乡,笑眯眯的上前搭话。 “这个好办。我今天的任务就是来引导大家生活和劳动的,先排好队吧!”温武警说得很和气。 “哦!你也升官了?当我们组长?”狐狸一看气氛不错,说话也不再拘谨。 “哪里是!你们虽然编来外宿,总得有个主管吧?我只是负责监督辅导。走,我带你们熟悉下环境。” 自从狐狸跟他套老乡之后,温武警对我们温和了许多,这个二十左右的菜鸟武警真是可爱,还真把狐狸当成自己人。想想也不奇怪,能在千里之外的深山里听到乡音,的确让人激动……这时大家也很配合,自觉的排成一行,跟随他朝外宿区的入口走去。 穿过杂草丛生的小路,那座雕琢精细的**石像骤然映入眼帘,大家又是一震,这时正好响起两长两短的午饭钟声。 “吃饭了,吃饭了……”黑仔乐呵呵的叫嚷,加快步伐挤到温武警身后。 顺着雕像右边的石径走二三十米,就是外宿区的食堂——先前看到冒黑烟的那排房子。大家鱼贯而入,一股香辣味道迎面扑来,引得众人口水直流。硕大的食堂此时空荡荡的,一字排开的四五张饭桌上,各摆着一盆干饭和白萝卜。只听温武警对着炉边一个拿大勺的囚犯呼喊:“林老头,这五个就是新来的,你给安排一下。” 那人慢慢转过身来,一张比老鬼还要苍老十倍的皱脸展现在大家面前。这老头至少七十岁,腰弯得像把弓,脖子上搭着一条湿毛巾,深蓝的囚衣早已脏成黑色,连上面的白色编号都模糊不清了…… 他向温武警点点头,从架子上拿了五套餐具,哆嗦着走过来,整个过程足足用了三分钟。当他把餐具分给我们时,那张皱成苦瓜模样的脸上露出诧异的表情,“你们原先是那个小组的?我在三大队十几年了,好像没见过你们。” “老伯,我们是新来的,几天前刚报到。”狐狸很客气的说,毕竟人家是掌勺的,得罪不起。 老头的表情明显变得更加诧异,他瞪大眼晴逐个打量,用不解的语气说:“奇怪!你们个个生龙活虎的,又是新丁,怎么能混到外宿区来?” “他们有怪病,像癫痫那种,一发作就没了人样,只能送这儿来……”温武警接过话题,随后说:“好了!别啰嗦了,你干活去吧!” 老头收住嘴巴,颤颤巍巍地往厨房走去,边走边喃喃自语,“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啊!……” 孤魂野鬼(四) 前面提过,劳改场的饭菜不外乎白煮萝卜,外加一些据说能驱山寒、祛风湿的自产辣椒,虽然简朴单调,却也不难下咽,特别是对于在湖南长大的我来说,这味道还算凑合。 温武警是吃过午饭才过来的,他就在一旁坐着,狐狸不时找他聊上几句,我虽然听不明白他们的家乡话,但从狐狸口沫横飞的神态看来,他一定是在忽悠,在吹牛。 这时候陆续有外宿囚犯进来吃饭,每一个都在用奇怪的眼神看着我们,那神情就像在参观笼里的动物,让人好不自在。大家不由自主的加快扒饭速度,把嘴巴塞得鼓鼓的,然后向温武警举手示意。 “好!大家把餐具带上,跟我去仓库。”温武警站起来手一扬,大踏步向外走去。 离开食堂,顺着来时走的石径,我们再一次经过石像前面的空地。面对这座被风雨侵蚀得厉害的伟人雕像,我突然生出一丝困惑——这只是个小小的矿区驻地,没理由搞这么大一个工程,而且摆设在林荫间,显得有些不伦不类……也许是那个年代的人狂热得失去理智了吧?当时我是这样想的,并不知道,这其中竟埋藏着秘密,埋藏着一段让人啼笑皆非的历史。 石像的左边二三十米处也有一排旧平房,和食堂并列相对,温武警带着我们走过去。这排平房分隔成三间,从外形到格局都和我们那间相同,都是木门、大玻璃窗、铁床,只是更宽更大,更破旧。 细看的话,能分辨出其中两间是宿舍,里面虽然没人,但囚犯的生活用品堆满各个角落。而最里那间却门窗紧闭,连玻璃都用旧报纸遮个严实,给人凝重的感觉。在房子的背阴处,有个四十岁左右的囚犯坐在石凳上吃饭。“你是仓库保管?”温武警对着他问。 “报告管教,这个月轮到我当保管。”那人放下饭盆,垂下手从脚边摸起一只拐杖,支撑着站起来,摇摇晃晃的,一条腿明显干瘪了许多。这时我才明白为什么其他囚犯会用那种眼神看我们,原来现在在外宿区住着的都是老弱病残。 “他们五个新来的,负责茶园,你进去配五套工具来。”温武警严肃的说。 那人不敢怠慢,一瘸一拐的赶着去办,看他连走路都辛苦,温武警把黑仔和梁浩这两个大家伙叫过去帮忙。噼噼啪啪一阵乱响之后,他们搬出一大堆东西,在门口分成五份,除了锄头铲子这些工具之外,还有脸盆水桶等生活用品,不过全是铁做的,看着很不顺眼,可能是因为耐用吧! 温武警在登记本上签下名字后,招呼我们继续上路,这次的目的地很重要,必须牢牢记住方向位置,因为这关系到以后的生活和劳动,那就是——水源。 向左往密林深处走,地势渐渐下沉,不久便来到一处小山坳,这个和对面山坡形成的夹角并不深,也就三四十米的落差,底下尽是嶙峋怪石,其中隐藏着一洼山泉,要不是阳光反射,还真难发现。 “这就是取水的地方,你们每人打一桶上来,先回去把屋子清扫干净,附近的杂草也要除掉,以后日子长着呢!好好弄吧!我的任务完成了。”温武警边说边整理军装,随后顺着原路往上走,突然又转过身来大声喊道,“有紧急事情就向值班反映,那些带红袖章的囚犯就是……” (以上记录的是我初次了解外宿区的经过,看似平静安宁,甚至有些枯燥。事后才发现,那一天我竟然离土司王墓的洞口如此之近,几乎是擦肩而过……) 这天是农历十六,昨晚苦不堪言的经历,使我对黑夜产生某种恐惧,从暮色初露那一刻起,就感到胸口十分压抑。事实上其他人也如此,点名锁门之后,全都一言不发地躺到铁床上,然而谁也睡不着,翻床声此起彼伏。 这种焦躁不安的反应老鬼看在眼里,却始终没有一句安慰或劝解,他头枕着手掌,神色凝重地死盯着上铺的床板,一连几个小时保持这样的姿势,就像一具死不瞑目的尸体。 孤魂野鬼(五) 为什么我会在半夜里看到死去的楚辉?而且是在全无征兆的情况下。这个问题至今仍在我脑里纠缠,说是梦境吧!我有点怀疑,因为那一幕是多么的连贯,多么的清晰,每个细节都清清楚楚地印在我的记忆中…… 当我发觉脚步声是来自这个“阴魂”时,他已经走到我的床尾,面向大窗停住,悄然无息地站着,全身上下散发出诡异的色调,那是一种灰蒙蒙的、若有若无的颜色,就像杂草间那座被风雨侵蚀的雕像。接下来,他做了一个让我意想不到的动作——爬窗。 只见他缓缓举起双手,抓住窗框上的木条,先用力做了下试探之后,猛地一跃而上,整个人站到窗沿上,接着,他腾出一只手在窗顶上摸索,那里贴有两幅伟人画像,他娴熟的从夹缝中抽出一张纸来…… 从他爬上去到跳下来,只用了三四秒时间,整套动作干净利落,像一只青蛙在捕食,这身手跟他的年龄明显不相称,我惊恐之余又多了一份诧异。那张纸是什么来头?为什么要藏在上面?跟他的死有联系吗?我一连冒出许多问号,但最想知道的还是他的下一步行动——会不会过来整我? 老头仍站在窗下,干瘦的肩膀在微微起伏,他始终背对着我,无法看到他在做什么,只听见纸页翻动的声音,还有自己粗粗地喘息……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我的恐惧却有增无减,一阵令人窒息地沉寂过后,老头突然幽幽地叹了口气,声音很轻,还带着浓浓的忧郁,在静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当时我正把注意力集中在听觉上,这骤然而起的叹息无疑像一声炸雷,穿透耳膜直渗大脑每个角落,差点震飞我的魂魄。 我还在恍惚中,老头又有动静了,他把手搭在背后,慢慢地转过身来,一张灰蒙蒙、毫无活色的脸展现在我面前,和在禁闭室时见到的一样——眼神茫然、干瘪的嘴微微抖动,仿佛有莫大的伤心事。 老头稍一停顿,摇摇头又是一声长叹,随后朝我走来……不好!我拼尽全力想活动手脚,但仍然没有一丝反应,连闭上眼睛这种小动作都无法完成,此时唯一可做的只有祷告。 眼看他走到我头部的位置,我紧张得几乎忘记呼吸……然而就在感觉快要崩溃的时候,老头却没有停下脚步,他绕过铁床,开始在屋里来回兜圈,步伐不急也不慢,一下接一下的充满节奏。这脚步声恍似催眠曲,渐渐麻醉我一部分意识,但我依然清楚,今夜绝不会以平静结束,这单调的背后,也许正酝酿着杀机…… 果然,老头兜了无数圈之后,突然在我床沿停下,未等我反应过来,灰蒙蒙的身躯已经坐到床上,随即慢慢躺下,整个人犹如烟雾般地渗入我体内,最后重叠在一起……那一刻我的神经已经被紧拉到极限,大脑出于保护,瞬间关闭了所有意识——我晕过去了。 …… 劳改场外宿区的作息时间和监仓是一样的,清晨,当山雾还在岭间缭绕的时候,已经有值班武警过来点名,我被黑仔拍醒,脑袋昏昏沉沉的,半眯着眼应了一声“到”,又倒回铁床上。当然不是想继续睡觉,而是在纠缠昨晚那一幕,是癔症吗?难道这病又加重了? 屋外窗下有个水泥铸的蓄水池,那是我们昨天下午搬来的,他们几个就围着洗漱,一边不停的催促我,“徐荣,怎么无精打采的?看你那憔悴样,昨晚被女鬼糟蹋了?呵呵!那女鬼漂亮吗?是不是从窗外飘进来的?……” 一夜之间,黑仔好像忘了昨天的惊吓,照搬狐狸的话来打诨,不过一个词点醒了我——窗户!我“嗖”的撑坐起来,死盯着那两幅画像,还真让我看出有细微的鼓出,于是我疾步走过去,学着老头的样子爬到窗上,伸手在画像间摸索,但结果却是失望,上面什么也没有。 吃过早饭,我们带上工具来到茶园。面对杂草与茶树争辉的凌乱园地,大家仅存的一点干劲都消失殆尽,傻看着不知从何下手,老鬼却是精神十足,他露出少见的微笑,不慌不乱地指挥我们,先是除草,挖排水沟,显得很内行。 原以为种植山茶是个轻松休闲的活,半天下来我才意识到其中的艰辛,别说复杂的栽培程序,光是水源就够我们五个折腾的。由于太久没人打理,原先挖有的蓄水池早已干枯,甚至长出半米高的杂草,而且就算修复,每天至少也得挑十几次水,才能满足这偌大的一园山茶。 “老鬼,说实话咱们这任务能完成吗?”黑仔停下手,一边擦汗一边问。 “这的确 魂断大茶岭 第 11 部分阅读 “老鬼,说实话咱们这任务能完成吗?”黑仔停下手,一边擦汗一边问。 “这的确是个种茶花的好地方啊!”老鬼环顾四周群山,感慨的说,“从气候环境到土壤,都是最适合的,特别是这块地,能汇聚雾气又没大风,是‘紫袍’和‘恨天高’最喜欢的。咱们细心打理的话,到年底前出二十株新苗绝对没问题。” “那‘恨天高’很贵是吧?要十几万!咱们搞多几棵不就发财了!”黑仔笑嘻嘻的,浑然忘了自己现在身处何方…… 此时的老鬼完全像个专业园丁,全心投入到茶园里,看不出有任何异样和动静。我不禁纳闷,他这是被“恨天高”吸引而忘了原来目的?还是在等待“内鬼”的安排?只等时机成熟,来个迅雷不及掩耳?可盗墓不是件容易的事啊!并非一时半会就能搞定的,单是复杂的墓道就够折腾的。难道“内鬼”有地图?不对!有的话他又何必把老鬼请来? 我越想越迷糊,没休息够的脑神经又开始胀痛,于是坐到旁边的银杏树下,悄悄掏出清凉油,在太阳穴上使劲涂抹。樟脑油的刺激把我眼泪都给逼出来,迷蒙视线中,我看到有两个身影在密林间若隐若现,慢慢向我们靠近…… 孤魂野鬼(六) 入夏后的阳光最是刺眼,透过茂密的枝叶,把林荫射得千疮百孔,在光暗交错的密林里,两个鬼魅般的身影正一闪一闪地朝我们走来。 我用衣袖抹去眼泪,忍着樟脑油带来的刺痛,张大眼睛凝视。来人穿着翠绿军装,和齐膝高的杂草混为一色,看不到移动的双腿,远远望去,感觉像是在飘……虽然模糊,但我还是辨认出其中一个人来,他胯间那黑漆漆、极像骨灰盒的医药箱很突出——是何医生。 “茶园组的集合……”没等走近,来人便大声高喊,声音高昂有力,用的是我们听惯了的云贵口音,是他?李科长? 看出是何医生之后,我是一阵欣喜,因为有很多事要跟他交流,比如老鬼的身份、外宿区的情况,还有那个叫楚辉的老头,他的死因是最关键的。可懊恼的是李科长也掺和进来,这就没那么方便说话了。 这时候所有人都放下工具,三三两两走到李科长面前,老鬼是劳动组长,有责任看管成员,他悄悄清点人数,一看都齐了,便安心的站着。 “今天请何医生给你们看病,排队,一个一个来。”李科长开门见山地说,又换上笑脸向何医生示意开始。 “这里不太方便吧?不如逐个叫到宿舍去。”何医生露出难色,也许是在制造和我接头的机会。 李科长没有异议,马上安排次序,老鬼第一个被他们带走,其余人留下来接着干活。想起何医生的啰嗦样子,还有那个让人不寒而栗的药箱,我会心苦笑,但愿这次不再用打针这招来拖延时间。 (趁这空隙,我把将要向他汇报的事情做个组织,免得因时间紧迫而有所遗漏。可随后事情的发展却证明,我这次准备是多余的,何医生早已掌控所有话题,那张弹性十足的大嘴一说起来便有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我几乎没有插话的机会……) 大约十几分钟后,老鬼从房子里走出来,李科长跟在后面,远远地向我招手,“徐荣,到你了,跑步过来。” 何医生就坐在离门最近的铁床上,从这里可以把整个茶园收入眼底,我还没坐稳,他就打开话闸,声音比蚊子大不了多少,语速却快的惊人: “那怪病是怎么回事?我连夜化验了你们的血样,里面全都含有某种不明毒素,毒理和我以前见过的一例很相似,为中枢性压制物,与感知神经受体的亲和力极强,能在瞬间降低体内神经元羟色胺的浓度……呃!简单的说,能使人产生像毒品戒断那样的症状,而且要强烈上百倍……” “啊!那能解吗?”我半惊半喜,心想他既然了解毒理,应该知道怎样解毒吧!谁知他却说了一句让我哭笑不得的话来。 “你们不是都好了吗?还解什么?我刚刚给李科长那两个手下检查过,真是纳闷,这毒素消失得太快了,什么痕迹也没留下……对了!你还没回答是怎么中毒的。” “这……这可能是来的路上被蜘蛛咬的。”何医生的话就像一瓢冰水,泼得我心凉,这中毒的经过也没必要细讲了,再说也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说个清楚,于是我岔开话题,“何老大,我已经查出那个所谓‘盗墓高手’,就是陈木桂。” “肯定?” “肯定,就是那个老头。”我把脸转向茶园,用眼神向何医生示意。这时老鬼正和李科长相对站在银杏树下,他俩也在交谈,不时用手比划着。 “嗯!很好。得知你们调来外宿区的消息,我很惊讶,看来他们开始行动了,墓的暗道可能就在这附近,你要打起十二分精神,别让那个陈木桂脱离你的视线,要注意都有谁跟他接触……”何医生说到这,若有所思的望向茶园,“你们这次外调是队部集体决定的,我查不到是谁的提议,这二十二个干部都有嫌疑啊!” “这外宿区感觉挺阴森的,还有那个矿场,怎么突然关闭了?会不会和土司王墓有关?”我趁何医生稍作停顿之机,赶紧插上一句。 “外宿区原先就是矿工的驻地,事实上这些都是军人,是驻守大茶岭边防部队中的一个营。我查过内部档案,可惜大部分都销毁了,只记录当时开矿的起因和生产的情况,至于为什么突然封闭,档案上并没有详细说明,只写了一句——出现有毒不明气体,致矿工集体死亡……” 军人?集体死亡?我突然乍起一身鸡皮,难道黑仔之前看到的,满屋穿军装的身影,就是这些人生前留下的影像?这时候我又联想起昨晚那一幕,那个死去的楚辉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像孤魂野鬼般的出现在这间屋里,出现在我的幻觉中? “矿场封闭以后,这地方就一直空着,随着大茶岭改为劳改场,场部在前面盖了新营房,这里比较深入,好管理,也就自然而然的成了外宿区……到现在都二十几年了,从没发生过什么意外事情。”何医生继续侃侃而谈,突然,他脸色一沉,惊讶的说: “对了!那个叫楚辉的囚犯就是在这里发疯的,啊!他也是被安排来种茶……”他越说越激动,几乎就要跳起来,“他……他生前就是住这间房,和另外一个囚犯同住,我看过记录,就在睡第二张床……” 何医生这几句话就像一根根冰冷的针,刺在我最敏感的神经上,我整个人被定格在惊恐失态中,特别是当他一手指向我睡的那张铁床时,昨晚楚辉坐到我床上,犹如烟雾般的身体慢慢躺下的那一幕又浮现在我脑海,原来这是他生前睡的床位…… “看来墓道的通口肯定就在茶园附近。”何医生很快收拾住情绪,又继续讲道,“和楚辉同住的囚犯应该没问题,当时他的刑期就要满了,没住上几天。” “能查出是谁安排楚辉来外宿的吗?是谁一直在照顾他?”我觉得解开这些问题很关键。 “这没办法查,他是自己交申请书的,我向武警打听过,这老头老实巴交的,干活又勤快,队里的管教都挺照顾他的。” …… 这一天跟何医生的接头带给我莫大震惊,“内鬼”做事如此谨慎,老鬼又是如此沉稳,他们正按计划一步一步逼近,我却毫无对策,处处被动。而更震撼我的还是那个楚辉,这阴魂总是漂浮在我意识中,挥之不去。 其实,当天夜里楚辉又一次出现在我半梦半醒间,我觉得那是因为白天受何医生的话刺激,下意识产生的幻觉,也没放在心上。 当时我迷糊中听到,床底下有人在急促的叫喊“找到石棺了,我找到石棺了。蜘蛛……蜘蛛……”语气中尽是惊慌。 如烟往事(一) 八十七,我在外宿区总共呆了八十七天。那里林荫路辟,园地屋舍错落其间,给初到者以幽静安详的感觉。其实这些只是表象,如果用心感受每个角落,不难发现,这里到处充斥着腐朽与诡异的气息。 至于最让人胆战心寒的地方,莫过于我们住的宿舍,那间残留着恐怖影像的破旧房子。每次回忆起,我总不免一阵发寒,很难想象,当时是怎么熬过这三个月的…… (一) 调到外宿区已经有好些天了,老鬼依然没有动静,也看不出有任何异样,每天有条不紊地打理茶园,然后吃饭睡觉。如此平静反倒让我不安,总担心自己漏过某个细节,纠结之下,那脆弱不堪的脑神经又在不时蠢动,无端生出许多惊吓来。 虽说大茶岭地处滇西,又是深山密林,应该夏无酷暑,可事实并非如此,起码外宿区不是这样。当山风骤停时,整个犹如桑拿房,那种闷热是一般人难以忍受的,不夸张地说,连呼吸都有灼热感。 等烈日西沉,幕色降临时,这熏蒸的暑热才随山风渐渐散去,然而屋子里却依然如蒸笼,我甚至怀疑外面的热气都汇聚进来了。在这种情况下,外宿区晚上是允许不锁门的,一是让囚犯有更流通的空气,再是可以利用凉爽之时完成白天的工作。当然,如果你跨出警戒线的话,武警还是不会听你解释的,一律子弹问候。 我们茶园组最艰巨的事情只是挑水,所以也没什么要留到晚上再做,入夜后,大家早早就躺到床上。来到这里的囚犯都经历过看守所或监狱的“锻练”,早以习惯这种圈养般的生活,不适应的只是对山里的蚊子,其中有一种是大茶岭的“特产”,黑色的身躯上有银白色花斑,大家都叫它们“花姑娘”。别看“花姑娘”个头小,咬起人来那是钻心的痛和痒,让人坐立不安。幸好老鬼草药懂得多,采一些晒干,睡觉前在屋里焚烧,大家才能睡个安稳觉。(后来我无意中发现,这驱蚊草药中竟然另有乾坤。) 这天,老天爷像是发了狂,烈日下,整个外宿区好像在冒烟。我从早上睁开眼那一刻起,就有种晕胀烦闷的感觉。事实上那几天都有相同的感受,只是这天更甚。刚开始以为是暑气所致,不停地涂抹清凉油…… 入夜后,这种晕晕沉沉的感觉还在升级,脑神经正渐渐麻痹,到这时我才意识到,这可能是癔症发作的征兆。于是也顾不了屋里的闷热,赶紧睡到铁床上。而这一晚,我好像梦游了…… 和以往一样,不知是半夜几点,我骤然醒来,先是一阵恐惧,怕又再见到不该见到的东西。当发觉能控制身体时,这才稍稍安下心来,但仍不敢动弹,竖着耳朵屏息凝听动静。 外宿区的宿舍是不通电的,没有月光,屋里幽暗得像蒙上一层黑幕,所有东西都只能看出轮廓,这无形中加重了我的恐惧感,总觉得黑暗的角落里有无数双眼睛在窥视。 此时四周一片死寂,也听不到以往嘈杂的虫鸣,这气氛有些奇怪,难道是梦境?我正疑惑,突然,窗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鸟叫。有人?是谁惊动了林中宿鸟?是值班人员?不对!,夜间巡查是固定顺着小路行走的,不应该引起宿鸟惊飞……我顿时紧张起来,本能地望向老鬼的床位,虽然视线模糊,但依稀能看出,草席上只有一团干瘪的被单。 老鬼不见了!我一下爬起床,也忘了恐惧,伸手在屋里来回摸索,最后走到门口,仍不见他的身影。“屋里太热了,他只是出去纳凉透气。”我找个理由安慰自己,然而内心却清楚——我被老鬼甩掉了,他已经开始行动…… 走出宿舍,外面也是一片漆黑,不过细看的话,还是能区分出杂草与路径。他会去哪呢?我心急如火,却又一筹莫展,情急间我自然地想到茶园。于是我踮起脚尖,小心翼翼的朝茶园摸去。 此时用月黑风高来形容也许不恰当,但我内心却有这种感觉,仿佛走在地狱的边缘,黑暗中,那些白天所熟知的景象变得朦胧而狰狞,让人心里发怵……没走几步,今晚最令我毛骨悚然的一幕出现了——草丛中突然飙出一个身影,未等我做出反应,他已经走到我面前,也不作停留躲闪,直接从我身上贯穿而过,鬼魅般地迈进我们那间宿舍…… 是老鬼吗?怎么像一团空气?我愣在原地,绞尽脑汁也弄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难道又是幻觉?我赶紧往回走,这时候,窗户突然露出半个身躯,灰蒙蒙的发着诡谲的幽光…… “楚辉!”我失声叫了一句,之所以这么肯定,是因为这个人影做了一个熟悉而诡异的动作——爬窗。 和上次不同的是,这次他是从上面剥下一张画像,之后一闪消失了。他要干什么?我虽然很想知道,却不敢走过去,甚至连喘气都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很快,人影再一次出现在窗户上,他探头环顾四周,随后一手抓紧木条,一手拿着画像,吃力地爬上去。可能是一只手影响了他的速度,这次他花了近半分钟的时间。我就这么面对窗户呆呆望着,并不是因为好奇想一探究竟,而是过度的紧张而失去反应。 人影把画像重新贴上去后,又急匆匆地往外跑,像一团烟雾,融化在黑森森的密林里…… 过了好长时间,我才从惊恐中回过神来,收紧一直打摆的脚,颤颤巍巍地迈进木门。也许是瞳孔适应了黑暗,视觉明显比刚醒来时好了很多,每张床位都能看个大概。不出所料,老鬼仍没回来。此时我心乱如麻,懊恼没能监视住老鬼,如果让他得逞的话,我这辈子就彻底完了,而眼下还有一个人让我头痛,那就是楚辉,这个不散的阴魂到底在干什么?为什么频频出现? 我茫然地抬起头,死死盯着窗户上那两幅画像,突然,一股想撕下来查看的冲动涌上心头,渐渐蔓延在脑部,于是我再次爬上去,一口气剥下两幅画像…… 把画像平铺在铁床上,我一寸一寸仔细摸索,自己也不清楚是出于什么目的,想要找什么。当手掌游弋到画像中间部位时,明显感觉到有一点起伏,我用指甲轻轻扣动,一张4大小的档案纸脱落出来,我一阵窃喜,赶紧接着摸索…… 这次无意间的冲动,竟然让我找出四张纸来,虽然暂时不知道内容,不过藏得这么隐蔽的东西,肯定有着莫大的秘密。但愿这与案件有关系…… 如烟往事(二) 那一夜,我鬼使神差地撕下画像,想不到背面竟然贴有四张奇怪的档案纸,这无意间的收获就像觅得一处宝藏。我一阵欣喜,但还来不及看清纸上的内容,就听到有“噌噌”的脚步声疾驰而来…… 是老鬼回来了?我赶紧躺到铁床上,把纸张连同画像一起塞到草席下,然后一动不动地闭目凝听。脚步声果然是奔宿舍而来,不过刚到门口却又突然停下,接着,我听到急促的喘气声。来人好像在迟疑,又好像是在调节呼吸。我后悔刚才躺下时没有面向门口,现在翻身已经来不及了,只能忐忑不安地揣测。 直到今天,我仍不清楚这脚步声是谁发出的,因为就在那个时候,我碰到更可怕的东西,最终在恍恍惚惚中昏迷过去…… 当时我正处在高度紧张中,突然感觉有一阵刺骨的寒气将我围住,就像骤然置身在冰柜里。我惊慌地睁开双眼,只见四周尽是散发出朦朦幽光的身影,至少有十几个,他们身着老式军装,脏兮兮的看不到任何标志。而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他们那张脸,流露出一种说不清楚的表情,不是凶恶,也不阴险,而是木讷、悲戚、绝望和企盼交汇在一起的神色…… 包围圈渐渐缩小,这些怪影几乎就要碰到我的身体,他们无声无息,目光全都落到草席上微微皱起的地方,那里面正藏着画像。我的心跳已经快到了极限,炽热的血液一**冲击大脑,当怪影逼近到我身边,和我面对面时,我发出变调的尖叫,而后失去了知觉…… “徐荣,快起来点名。” 迷迷糊糊间我反射般的站起来,也分不清刚才是谁叫醒我,应了一声“到”之后,我揉了揉眼睛,身子靠在铁床架上,满脑尽是晃来晃去的怪影。 “不舒服啊?” 老鬼拍拍我的肩膀,关切地说:“看你脸色发青,再躺会吧!我帮你打饭。”说完,拿起我的饭盆往屋外走去。 望着他委琐的背影,我突然想起什么,不假思索地问了一句: “老鬼,你昨晚去哪了?” 老鬼明显的一怔,随即缓缓转过身来,“没有啊!我一觉睡到天亮。” 到这时我还不能确定,昨晚那一幕是真实发生,抑或只是梦境、幻觉。特别是老鬼回答我时的表情,那种自然和淡定更使我迷惑,到底怎么回事? “我看昨晚出去的是你。” 一听这腔调就知道是狐狸,他拿着饭盆凑过来卖弄。 “看看你的裤脚,满是‘木蚤’草籽。这玩意儿门口右侧那块最多,粘上了又刺又痒,谁见到都绕着走,除非……除非天黑看不到路。再说,如果是白天沾上的话,你睡觉前肯定会清理掉,不然会受不了,现在有这么多草籽,证明你半夜里出去过。是梦游吧?” 狐狸说得头头是道,却把我推入一堆云雾里,我真的梦游了?可梦游又怎么能记住每个情节?我突然朝窗户上望去,差点叫出声来,上面那两幅画像已经不见了,只留下两个长方形的痕迹…… 屋里的人结伴离去,我信步走到窗边,等他们的身影淹没在林中之后,马上跑回床边,沉吟着掀开草席,不出所料,画像和纸张都在下面。那一刻我已经顾不得追溯它存在的理由,更没时间梳理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迫不及待地抽出那四张纸,确认上面填满字之后,我把它折叠成一块,一溜烟跑到屋外密林里,坐在一处隐蔽的树下。 这些稍微发黄的纸张是我熟悉的档案纸,顶端有一点残破,明显是从某份档案本上撕下来的,从格式字体和纸质看来,至少是二三十年前的东西。我整理下顺序,从第一张开始看起…… “三月二十一日,二营爆破组在第六矿道作业时出现意外,炸通一条天然洞道。经革委会调查,排除反革命分子破坏。后经技术人员进入勘查,此洞道为史前熔岩形成,里边洞道极其复杂,有多条岔道,其中有两条通往驻地方向。一在驻地食堂左侧,离地表两米处;一在驻地右侧坡底,靠近水源石碓中,有天然出口。 四月一日,经营长XXX申请,队部开会讨论,一致同意开通这两条通道,方便同志们进入战斗岗位和节约洗刷用水时间,更好的为革命事业而奋斗!” …… 看到这,我先是一阵感慨,这种久违的文革语气耐人寻味。不过很快就意识到,这段如烟往事不经意间透露出一个惊天动地的秘密,那就是墓道的入口。千百年来,不知有多少人费尽心思、穷其一生,甚至命丧荒山,就为了找到墓道…… 突然,我想起何医生那天说过,关于矿区的档案资料大部分都销毁了,原来是被人偷走,这肯定是那个“内鬼”干的,对!他就是从这份内部档案中得知墓道的入口。 我泛起一股寒意,感觉一种震撼正从这发黄的纸页中传来,挑拨梳理我紊乱的神经,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渐渐浮现出来。一定是这样—— “内鬼”受犯罪组织利诱,在得知土司王墓的秘密与价值之后,马上联想到这份档案记录。他不但获知墓道位置,为了不让被人知道,他还把档案的关键部分窃取。然而盗墓并非他所长,也不是一件简单的活,于是他收买了有过经验的楚辉。对!他把这份资料给了楚辉…… 后来楚辉失败了,不但没搞到玉盒,人都被吓得疯疯癫癫,“内鬼”害怕暴露,竟残忍的将他灭口。为了找回这些资料,他把楚辉的所有东西都清理掉,可何曾想到,楚辉会把资料贴在画像背后……这也解开了我当初的疑惑——为什么屋子会收拾得这么干净,不留一丝有人生活过的痕迹。 …… 简短的一页档案,却牵连着整个案件的起因,我、何医生、老鬼,还有那个潜伏得很深,极其阴险歹毒的“内鬼”,无不因为它而缠绕在这深山密林中。 我收回情绪,做了个深呼吸,颤抖着打开了第二张纸…… 如烟往事(三) 打开第二张档案纸,和前面一样,是用黑墨钢笔手写的,非常优美的字体,刚健中不失潇洒,但总给我一种怪异的感觉。工整的字里行间,隐隐折射出一股寒意,一股恐惧的情绪。我逐句细读,渐渐体会到记录者书写时的心情,他是带着一种惊颤,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惊颤…… 我之所以萌生出这种感觉,是因为记录内容,那寥寥几笔,却勾起一段恐怖回忆。记录中发生的事情,正是我刚刚经历过的,可以说是感同身受……纸上面这样写着: “四月五日,在伟大的**思想指导下,在党委、军委的正确领导下,我无比神勇的人民解放军,克服了重重困难,圆满完成洞道的贯通工程…… 四月十一日,技术人员在洞道深处发现大量不明昆虫,疑似毒蜘蛛……在我强大的人民专政力量面前,这些破坏革命事业的毒虫不过是纸老虎……经过激烈战斗,最终把毒虫消灭在萌芽中,此次战斗,有三名技术人员和六名战士英勇牺牲…… 四月十二日,今天洞道又出现蜘蛛,营长怀疑有反革命分子搞破坏,并做了两手准备,一边组织开揭发批斗大会,一边向上级申请,调派工兵营的同志加入战斗…… 四月十五日,……毒蜘蛛已经蔓延到驻地,今天又有二十五位战士献出年轻的生命。营长请示队部,要求封闭通道…… 四月十六日,……所有矿道都有毒蜘蛛出没,这种邪恶的昆虫以导致矿区无法正常生产,队部决定,封闭溶洞的三个通口,工兵营的战士用喷火枪清理残余部分……” …… 以上大家看到的,是摘录于第二张档案纸上的部分记录。除去那些繁琐的口号句子,大概内容就是——他们遇到七脚蜘蛛了,而且遭到攻击,为此还丢掉好多人命,在无法控制的情况下,不得不把溶洞的通口堵死。可这样就解决问题了吗?曾经的经历告诉我,事情远远没有结束,相反,这只是开始,毒咒的开始…… 晨曦在不觉中渐渐刺眼,夏蝉也开始竞先鸣叫,我感到浑身燥热,虽然早就知道矿场封闭废弃的结局,但那些矿工士兵的命运仍牵动着我,所谓物伤其类,也许他们的下场就是我将要面对的……于是,我迫不及待地打开第三张档案。 “四月十八日,……驻地的洞口被堵塞之后,周围出现大面积塌陷,致使一间宿舍倒塌。其间有大量蜘蛛涌出,四散到各个角落…… 四月十九日,……坍塌处露出直径约五米的深洞,革命战士们高呼口号,奋勇填堵……负责石场的六营战友加入到战争队伍中,他们运来大小石料……在伟大的**思想引导下,经过一天的艰苦奋战,缺口被完全封闭,破坏革命事业的毒害虫宣告彻底失败……为了纪念这场伟大的人民战争,石场六营的营长决定,修平洞口,把即将完工的**雕像竖立其上,让那些邪恶的牛鬼蛇神在光芒下颤抖……” 看到这里,我脑海中闪出一幅画面,既不是那些头脑发热的士兵在欢呼,也不是那座诡异的雕像在闪光(说不定这石雕是当年填坑时用剩的),而是漫山遍野涌动的七脚蜘蛛。众所皆知的原因,档案里并没有详细记录当时的惨状,不过我还是能想象得到,当洞道坍塌,蜘蛛狂涌而出时,那肯定是一副人间地狱般的凄惨画面。 “四月二十日,驻地出现不明瘟疫,大部分战士受到感染,出现发痒、惊悸、意识迷糊等症状,队部开会研究决定,对矿场实行全面隔离,其中三十七名严重病人集中到茶园宿舍治疗……” 茶园宿舍?我一下跳起来,失色地望向我们住的那间旧房子。我的妈呀!原来那里面竟然埋藏着三十几条冤魂…… 这时,正好有个身影走到门口,是梁浩,他捧着饭盆在呼喊我的名字。我赶紧把纸张塞进衣袋,惊魂未定的跑回那间弥漫着死亡气息的宿舍。 “哇!你脸色真的好差。”梁浩像是被我的模样吓着,差点把稀饭倒掉,“别乱跑了,趁热吃吧!黑仔说先帮你顶一会。” “好!我吃完就去,谢谢你哦!”我一边接过饭盆,一边往茶园望去,发现少了老鬼的身影,“老鬼呢?他在干嘛?” “还不是在挑水……园子这么大,蓄水池又渗水,每人每天十担都不够用。我真不明白,老鬼为什么不想办法把水池修好,宁愿自己跑多几趟。这样会把人折磨死的……”梁浩唠叨了几句,骂骂咧咧地走回茶园。 宁愿多跑也不修水池?如果梁浩是在昨天说这问题,我也许会跟着问“为什么”,可现在我已经看出一些端倪来,因为档案上清楚的写着——洞道的另一个出口在靠近水源的石碓中。这点老鬼肯定知道,他一定是利用挑水之机,一步一步刺探墓道。 目送梁浩走远,我放下饭盆,掏出折叠成一块的档案,然而却没有再看下去的冲动,前面的记录已经把我深深震撼,那段凄惨与恐怖交织的历史,那段尘封的往事,如今已化为烟雾,消散在这人迹鲜见的深山密林中,留下的只有眼前这几张纸、几段话。 沉默了半晌,我仰头长叹一口气,黯然地打开第四张纸。 这最后一张出奇的短,只有几句话,几句让人毛骨悚然的话—— “四月二十一日,……二营矿场驻地的不明瘟疫昨晚爆发,至凌晨五点发现时,已无一人生还。揭发事件的是队部执勤战士,他们在例行巡查中发现异常,当时整个驻地已不见动静,不清楚集体爆发的具体时间和情况…… 四月二十二日,鉴于矿区内有不明病毒,经队部申请,上级军委下发最高指示文件——弃用。撤出重型设备,矿口做永久性封闭,即日起,整个矿区列为军事禁地,任何人不得进入…… 一九六零年四月 如烟往事(四) 这一天是二零零一年八月一日,建军节,按理说这跟劳改场里的囚犯扯不上关系,但却是众多“老丁”苦盼的日子之一,因为这是每年屈指可数有肉吃的节日。在我们这些初来报到,肠肚尚有油脂的“新丁”看来,他们的馋样未免有些夸张。 (不过也能理解,大茶岭地处深山,除非极其特殊的情况,否则是不会(也不让家属前来探监的,对于这些常年苦咽萝卜青菜的劳改犯来说,有一丁点腥味都是奢求,最遭殃的是场里的蛇虫鼠蚁,无不成为“美味佳肴”。 天刚蒙蒙亮,整个外宿区就一片嘈杂,鸭叫猪嚎的好不热闹,食堂正开始为加菜做准备。我们茶园组的也跟着早起,老鬼说,不如趁暑气还没发威,先把挑水挖沟这些粗重活干完。于是未等星辉退尽,我们便挑起铁桶,来回穿梭在晨雾缭绕的山坡小道上,不敢歇脚,只为赶过蓄水池渗水的速度,真是折腾…… 前面提过,水源就在右侧山坡底下,距离茶园并不算远,路也不难走,就是旁边有太多的大石头,取水时必须站好位置,尽量避免碰撞。 得知这附近隐藏着墓道的入口,这次我特意留心察看,虽然没有结果,但我并不沮丧,因为这不是目前急需做的事,只要盯紧老鬼就可以,现在最迫切的,是把那份无意中得到的档案交给何医生,告诉他洞口的秘密,好安排接下来的行动。 怎样才能尽快联系上何医生呢?我望着水潭,想到他在禁闭室塞给我的那瓶药,那瓶据说会让人发冷、冒汗,出现假病征的药。 犹豫再三,最终还是把药瓶放回裤袋,说实话,我是没胆量尝试这种特殊专用药,怕招来难以控制的后果,于是找了个连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的借口——还是等等看吧!今天是节日,他可能放假,说不定会来找我。 日近中午,逼人的暑热开始在外宿区肆虐,还没到开饭时间,已经有三三两两的囚犯手拿饭盆,从各组的园地走向厨房,个个笑逐颜开,就像去吃满汉全席。这时候挑水已告一段落,所有茶树都基本浇上水,接下来就该是修水道了。 “大家歇会,喘口气再干。”老鬼呼喝一句,径自走进林里,萎靡地倒在树下。 现在我已经不能再让他离开视线了,于是赶紧凑到他的旁边,刚一坐下,又觉得唐突,便找个话题跟他聊起来: “老鬼,你前天夜里到底去哪了?我半夜醒来看你床位空空的。”我边说边观察他的反应。 “你睡蒙了吧?看来你真的有梦游症。”老鬼依然眯着眼,不过明显有些紧张,他换了个姿势,把头深埋在曲起的膝盖间。 “只剩三天了,你们要有心理准备。”他突然冒出一句不知所谓的话。 “三天?什么三天?” “我是说,三天后又将是一个月圆之夜……”老鬼抬起头,有些黯然的说:“我不知道能顶到哪一天?可怜我那孩子……真希望你们能好起来。” 月圆之夜!这个词就像一声惊雷,震起我渐渐淡忘的恐怖记忆,一时间心烦意乱,胸口涌起一阵恶心,感觉自己的五官在扭曲变形…… “哎!这是命数啊!走吧!食堂响钟了。”老鬼站起来拍拍屁股,招呼大家去食堂。 绕出小径,前面就是那座灰蒙蒙的雕像,现在我已经敢正视,而不再有头皮发麻的感觉了,因为我知道它的来历,以及存在的原因。 此时食堂门口围满了人,当中还有几个警官,李科长魁梧的身躯很显眼,旁边还有打着笑脸的虎队长,长得极像猪头的教导主任……就是没有何医生的身影。 “今天是八月一日,又轮到我主管外宿了,你们有什么问题要反映吗?”虎队长微笑着说,没有往日的威严,一副亲善的样子,当场就有几个囚犯跟他聊起来。李科长则把更多的目光落在我们身上,依然是那样的深邃…… 掌勺的林老头今天格外神气,毕竟难得有分肉的机会,他随便给了我一勺,当看清是茶园组的人时,突然掠过一丝怪异的神色,接着,奇怪的一幕发生了——他又给我加了满满一勺,把那张苦瓜般的皱脸伸过来,对着我耳朵说:“这份给你祭奠屋里的‘好兄弟’,今天是他们的节日。” 当时我先是一怔,随即想到,这老头在这里都呆十几年了,矿场的历史应该有所耳闻,至少他知道有三十几个士兵集体死在茶园宿舍这件事……此时我已不在意这些,转身寻找老鬼的身影,却看到他和李科长相对站在外面一颗树下,两人正默默交谈,老鬼显得很专注,手捧着饭盆比划着。 …… “看来李科长还挺关心咱们的,刚才跟你聊什么来着?”在回来的路上,我有意无意的问老鬼一句。 “没什么,就问我一些关于墓葬习俗的事,我也奇怪,他怎么突然对这个感兴趣了?”老鬼冷笑着摇了摇头,看不出有装作掩饰的样子。不过这还是给我很大的触动,不行!老鬼的行踪动向我已经无法掌握,不能再等了,必须尽快跟何医生联系!我决定吃下那种药…… 午后,有个警官过来检查记录茶园工作进度,老鬼和狐狸两个口才好的陪同在园里兜圈,我就在这时候吃下药片。 好苦!非常非常之苦!一入口就是这感觉,喉咙马上一阵痉挛,刚吃下去的那点猪肥肉差点给吐出来,水!我好想喝水,正要走近水桶,突然,我全身的力气在一瞬间消失了,整个人就像被戳破的气球,软绵绵的一下瘫痪在地。 “喂喂喂!你怎么啦?……大家快来啊!徐荣出事了……” 我趴在杂草上,虽然不能动弹,神智却十分清醒,能听到梁浩的呼叫和四面八方涌来的脚步声,而刚开始那点恐惧正慢慢消失,甚至觉得有点冲动,有种飘飘然的欣快感……这是什么鬼东西?还好,不折磨人…… 这药物的反应极快,不过没有预料中的激烈,我稍稍安下心来,正想闭眼享受这难得的安逸,就听到黑仔鬼叫般的声音,他说了一句让我毛骨悚然的话来——“大家快点来啊!他全身在冒血……” 血?我触电般的睁大眼睛,用尽仅存的力气把视线转到肢体上,这不看还好,一看之下我差点晕过去,暗暗咒骂何医生这个骗子……不知这药物刺激到哪条神经,此时全身变得通红,比一只煮熟的螃蟹还耀眼,更可怕的是,夹杂着血液的汗水正从毛孔中缓缓冒出,一滴滴垂落到杂草中…… 如烟往事(五) 没想到 魂断大茶岭 第 12 部分阅读 ,一滴滴垂落到杂草中…… 如烟往事(五) 没想到何医生的药会是这么怪异,后果也绝不是他说的那样轻松,四肢乏力我倒是有所预料,但全身冒血这一点他事先却未提及,吓得我魂飞魄散。不过话说回来,如果早知道会是这般反应,我也许不敢咽下,可能他也是考虑到这点才不得不隐瞒。 此时我的感觉系统正处在一片混乱中,时而轻松舒畅,时而又莫名的心惊肉跳,还掺杂着一丝淡淡的欣快感…… “老鬼,他是怎么回事啊?都没体温了。”狐狸托起我的头,显然是被我冰冷的肌肤给吓着了。 在得知中了毒蛊之后,大家一有异常总会往这方面想,总会第一时间问老鬼。而这次完全是我自编自导的,老鬼又怎能知道?一时间手足无措,突然想到那个前来检查工作的警官,他就在一旁看热闹。 “报告警官,是不是送他去医务室看看?”老鬼终于说出我最想听到的话。 警官走前一步,从头到脚把我打量一番,然后指着个子最大的黑仔说,“你,把他背起来。”接着我听到他在用步话机跟队部联系。 …… 最终,我如愿以偿地被搀扶到队部医务室,躺到洁白的病床上。  因为事先有过联系,何医生早就等候在屋里,他装出一副很惊讶的样子,把脉、听心跳、量血压,无不做到似模似样,最后得出结论——误吃滇西深山常见的剧毒野果“黑草乌”。 (我有些哭笑不得,这结论也太离谱了吧?后来何医生解释说,误吃野果而中毒的很普遍,大多是新来的囚犯,场里的医疗记录中就有不少,这样才不会引起别人的怀疑。可他也不想想,这样解释的话,那我以后就不能再用这药了,谁会连续误吃有毒野果呢? 在支走围观的黑仔和武警之后,何医生摘下听诊器,把头凑过来,神色凝重地问: “什么情况?他们下手了?成功了没有?” 我二话没说便从裤袋里摸出那份档案,虽然外层被“血汗”搞得有些湿软,不过内里依然完好无损。 “这是我在屋里一个隐蔽角落里找到的。” 何医生小心翼翼的打开,铺在病历表上面,扶了下眼睛埋头细看。渐渐地,他锁紧了眉头,嘴巴不自觉的张开,脸色越来越难看,可以想象,此时他的心里正承受着激烈的震动…… 短短几页纸很快看完,何医生合上病历夹,用极其犀利的眼光盯着我,这种表情似曾相识,我想起当初逮捕并审问我的那个警察。 “听着,从现在起你要忘掉里面所有内容,只记住洞口的位置,这是命令,明白?” “明白!”何医生突变的语气让我有些不适应,气氛也变得僵硬,突然间我意识到自己还在滴血,赶紧向他求救。 “你现在不是能动了吗?没事的,三十分钟过后就恢复了。”何医生说得轻松,完全没理会我那份担忧和惊吓。接着又打开话闸: “上次你提到的那个陈木桂我调查了,确实可疑。他身份复杂,又极其狡猾,常年在南方各个省份间流窜,多次被列入‘盗窃与走私贩卖文物嫌疑人’名单中,每次都因为缺乏证据让他跑掉。而这次他却很轻易的就栽了,罪名也怪得很,什么‘诈骗罪’,这里面大有文章,可能……” “何老大,他在外面都有哪些人缘脉络?哪些可能涉及到这件案子?”眼看何医生越扯越远,我不得不打断。 “嗯!问的好!我正想说呢!他这次是被一个香港商人告上法庭的,说他以介绍转让古董为名,诈骗了人家几百万。后来被抓了,当时法院做了民事调解,只要归还所有财物,是可以从轻判决的,可他罪是认了,就是不还钱……我看最可疑的就是那个港商,被骗得有些不合情理,我怀疑他们在唱双簧。” 何医生绕了一大段,最后才说了一句有价值的话。 “这个港商叫梁波,原籍广州,也不是只好鸟,有关他涉嫌贩卖文物的档案就有好几份,各个省都有。” 姓梁?广州籍?会不会就是梁家文的叔父?那个带老鬼去见苗族老巫师的文物贩子?我立刻联想到这个人,但没有说出来,怕等下何医生又要追问个不停,何况这并不重要。 “何老大,这份被撕下四张的档案应该属于队部机密,有机会接触的人不多,能查出是谁干的吗?” “难啊!首先你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被撕下的,当时是谁值班。再说,像这种几十年前的旧档案,管理上是不会太严格的。” “哦!那接下来咱们该怎么办?”我有些失望,聊了半天,尽是毫不相干的废话。 “你继续死盯陈木桂,任何细节都不要放过,关键要注意都有哪些人跟他接触,我会想办法多跟你联系的。你上次指认出‘盗墓高手’这件事,总局很满意,也认可你的能力表现,这次又发现洞口,证明一切都在朝好的方向发展,希望你再接再厉……” 何医生“大话唐僧”般的啰嗦实在让人难以忍受,我再次打断他的话,把半夜里老鬼突然失踪,以及今天和李科长窃窃私语的事情说出。 “李云龙?不太可能……好!我马上去查。至于陈木桂半夜失踪的事非同小可,看来他们开始行动了,你要格外用心。”何医生这次倒是简练,说完,他转身走向办公桌,从抽屉里拿出一件让我看了心里直发毛的东西——一瓶药。 “你务必要跟紧,千万不能再让他失踪了,这瓶药你拿着,犯困就吃一颗。”何医生把手伸到我面前,看我颤颤巍巍的不敢接,急忙解释,“喂!没事的,只是提神醒脑,这个没有副作用的。” “真的没有?”望着鲜血淋漓是身子,虽然没什么大碍,但总有浓浓的心理阴影。怕归怕,我还是得接下,顺手将那瓶“发病药”还给他。 “对!这个不能再用了,我拿别的给你。”何医生又要走向办公桌。 还有啊?我乍出一身冷汗,挣扎着死拉住他的裤子,胡乱找个话题干扰他的行动,“老大,您精通医药,有个很奇怪的问题想请教……” 何医生果然上钩,他立刻坐回到椅子上。我搜肠刮肚也想不出跟药物有关的事情来,就在手足无措之时,突然,一个深埋在意识里的疑惑隐隐闪现,如果不是刚才拼命搜寻,这个疑惑将随时间而被淡忘。 “我在奇怪,外宿区上个月入夏后就不锁门了,那陈木桂肯定不止失踪一次,按说屋里有好几个人,他就不怕被人发现?而怪就怪在,还真没有人发现,我那次纯粹是意外。所以,我怀疑他下了****……” 一开始这只是无奈之下的托词,谁知说着说着,竟然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觉得这里面有很大问题。 “对啊!他也精通草药,常常采些在屋里烧,说是驱蚊的,我看不是这么简单,可能另有文章。” “哦!你找机会取一份样品来,我化验下就知道了,如果真是下****,那更好,给你的那瓶药就发挥作用了……” 土司王墓(一) 有生必有死,这是自然规律,自认为主宰世间万物的人类也然,终究难逃此则,只是死后多了一副棺材、一块墓碑而已。) 古往今来,纵观平民百姓的归宿,不外乎在荒山土岗间觅得一穴,黄茔加身,只求个入土为安。然而对于帝王权贵来说,却是马虎不得,必先寻龙问穴找处好风水,再造真假墓冢,内设机关暗器,无所不用其极,就为了福荫子孙、保住尸骨及葬品,奸雄曹操就有七十二疑冢的说法。可到头来又有多少能得以长存?又有多少能避过盗墓者的“法眼”? 说回土司王墓,这座传说中苗族先祖、大巫师的坟墓。 话说苗族人崇尚薄葬,对后事低调处理,极少有奢华的陪葬品,“土司王”也非历史显赫人物,甚至连姓氏都无从考究。这处深藏在丛林间的简朴墓穴,本不应该让人垂涎,招来“蝇蛆”,就因为“里面埋有蛊咒玉盒”这一传说,竟引出一个个骇人听闻的事件,实在令人不胜唏嘘…… (一) 转眼间,我来劳改场已有不少时日,这一天是调到外宿区的第二十九天,之所以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又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月圆之夜即将到来。 清晨,大家醒来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察看身上的蜘蛛疤痕,暗暗祈祷不要出现变异,结果却让人沮丧,该来的还是来了——所有跟七脚蜘蛛接触过的地方,全都焕发出诡异的粉红色。 “妈的!还真邪门,又来了。”黑仔开始烦躁,不停的大声叫嚷。 我了解他的心情,这种表现其实是因为恐惧,惧怕那种生不如死的感觉。我又何尝不是这样?从内心深处涌起的幽幽落寞感正在泛滥,几乎占据所有神经,一个字,就是“怕”,说不清道不明的怕。 “大家都放松点,分散注意力,这样会好受些。”老鬼说得有些道理,可这时候试问有谁能放得下呢? “还是趁早把今天的任务干完吧!”狐狸垂头丧气的说了一句,默默地走去洗涮。 …… 就如老鬼所说,这毒蛊的反应比上次更强烈了,不但是心理上,生理上也开始出现变化,全身关节一阵接一阵的刺痛,间隙也越来越短,到了傍晚时分,几乎不能舒展,只有保持一定角度的弯曲,才能忍住噬骨般的痛楚,于是大家就趴着卷曲在铁床上,那模样极像一只蜘蛛…… 至于五官的扭曲变形以及心理上的折磨,我实在不愿再提,就算想写,也找不出能恰当形容的词汇,如果非要用一个词来概括,那就是“恐怖”。 这一天就像上次的翻版,我也不多累赘,不过中午时发生的一件事却不得不提。当时我们聚集在茶园旁边的树林里,一个个浑身冷汗、呲牙咧嘴的喘着粗气,开饭的钟声已经响过,大家却无动于衷,此时哪里还吃得下?也不想以这般模样去见人。 也许是多年地折磨麻木了老鬼的部分神经,又或许是还没到月挂枝头、真正发作的时候,他勉强忍住,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招呼狐狸说:“咱俩去吧!把他们几个的饭盆也带上。  不去不行啊!得罪食堂的人不说,搞不好给你定个‘绝食’的罪名,那后果可就严重了。” 我当然不敢再让老鬼离开视线,于是硬撑着起来,“我也去,走走也许好受些……” 刚走到雕像的位置,就撞上李科长,他带着久未露面的段武警,风风火火的拦住老鬼。一打照面,也没对我们变形的容貌有任何反应,好像早就知道会是这样。他面无表情地对着我和狐狸说:“你们去吧!我有事情要问陈木桂。” 怎么又来找他?我感觉他们之间有着某种默契,虽然很想知道他们谈话的内容,但却没有留下来的理由,只能跟狐狸怏怏地往食堂走去。 “狐狸,你猜李科长找老鬼干什么?” 我挑拨狐狸,希望从他过人的推理中找出点什么来。 “还不是为毒蛊的事,这个猜都不用猜。” “哦!不是吧?上次老鬼说,是找他问有关墓葬的事。”我继续诱导,甚至用了激将法,“你猜不出就算了,瞎扯什么毒蛊。” 看得出狐狸此时正忍受着毒蛊的煎熬,发紫的嘴唇都快咬出血来,但还是按捺不住驳斥: “谁瞎扯了?他看到咱们这个样子也不感到奇怪,连问都没问,说明他知道咱们今天会发作,别忘了他有两个手下也中招了,说不定折腾得比咱们还厉害,他才这么急赶来找老鬼……” 狐狸说的我都想到过,只是内心早已先入为主的认为是跟案件有关。可如果内鬼真的是李科长,他们会这么明目张胆的接触吗?对了!也许他们还不知道已经被国安局盯上了,不知道身边潜伏着我跟何医生这两颗棋子…… 不管大家如何诚惶诚恐,黑夜还是很快降临,转眼间,整个外宿区阴阴朦朦,我们各自卷缩在铁床上。一片死寂中,只听到自己诡异的喘息声,这呼吸时急时缓,完全不受控制。 “老鬼,李科长知道咱们今晚会发作,有没有说请医生过来?”狐狸打破沉默,硬咬牙挤出一句,那声音都变调了,听起来怪怪的。 “没有……来了又能怎样?最多给你打一针麻醉药,跟饮鸩止渴有什么区别?那东西伤脑,搞不好还会上瘾,到时候死得更快。” “我宁愿死掉……梁浩,过来把我打晕吧!”黑仔被折磨得有些神志不清了,他想拿后脑去撞床沿,挣扎了几下都没够到。突然,四肢死死的往腹部收缩,整个人激烈地抽搐。 这时候我也开始出现异常,关节的刺痛已经被另一种症状掩盖住,那是一种从骨子里散发出的痛痒,就像有千百万只小蜘蛛在身体里蠕动、噬咬,抓不着又摸不到……我捏紧拳头,在草席上不停辗转,试图磨掉那股钻心的、找不到根源的痛痒。 随着动作不由自主的加大,突然,我一个侧身掉到床下。这时,从裤袋里甩出来的那瓶药正好滚到我面前。我相信这是天意,到现在还是这么认为。当我看到这瓶何医生给的药时,也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可能是抱着“死猪不怕烫”的心里,也可能是神智开始混乱,我鬼使神差的倒出一颗吞下…… 土司王墓(二) 又是月圆之夜,潜藏在大家身体里的毒蛊再次爆发,这次来得更猛烈,更消心噬骨。挣扎中,我下意识的吞下何医生给的、宣称能“提神醒脑”的药片,之后的发展就像电影小说里的情节,阴差阳错的,这症状居然有所缓解…… 在咽下药物后,还不到十秒时间,就感觉到一股冰冷的寒气从腹部升起,缓缓地涌向心脏,最后汇集在头顶位置,把脑袋胀得嗡嗡作响,迷糊的神经一下被激醒。而更令我惊喜的是,寒气所到之处,那发自骨髓里的痛痒立刻浮散开来,慢慢游离到四肢,最终变成可以忍受的剧痛。 随着内心那股莫名恐惧的消退,我甩甩头,尽量调动起每条意识神经,在做了几个深呼吸之后,我咬紧牙爬起来。此时屋里一片惨状,他们几个鬼哭狼嚎地满地打滚,白森森的月光透入窗内,映出一幅地狱般的画面。 我自然的寻望老鬼,他正激烈的抽搐,颤抖着把头移到铁床的边缘,看似又要用撞后脑这一招来整晕自己了。这可是很危险的动作,把握不好力度的话,很可能搞出人命,这可是我不愿看到的结局,因为他一死这线就断了,那内鬼还在迷雾里呢!于是我赶紧爬过去,二话不说掰开他的嘴,扔下一颗何医生给的“提神醒脑药”,然后死死的摁住他。 就这样坚持了十几秒,老鬼终于缓下抽搐的节奏,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虽然还紧咬着嘴唇,但眼神明显恢复了活色,他疑惑的盯着我,口齿不清的问了一句,“你给我吃的是什么?” “是药……上一次误吃毒果时,何医生给的解药,我……我也不知道是什么。”这谎话我早在心里背得滚瓜烂熟,可说出来还是有些结巴。 “哦!好像好了点。”老鬼并没有细究我编织的话,他不停地揉捏四肢,冷汗还是像喷泉般地涌出,整个人就像被火烘烤的冰块,湿漉漉的,可见他此时仍然很辛苦。“这药还有吗?有的话也给他们吃上吧!” 其实我早有这个打算,就是怕太过张扬引起老鬼追问,这老家伙想瞒过他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既然他没怀疑,我也不再犹豫,摇摇晃晃地走上去,逐个往他们嘴里塞上一颗。 几分钟后,屋里渐渐平静下来,大家的身体又恢复到白天时的情形,虽然仍是苦楚难当,但以清醒了许多。 “徐荣,这是解药吗?再给我来一颗吧!”黑仔又来添乱。 “……不是,这是上一次误吃毒果时,何医生给的解毒药。”同样的谎话,这第二次说起来自然了许多,也很流畅。 “老鬼,咱们这毒蛊真的不能解?我总觉得你有所隐瞒。”狐狸静下心来,连滚带爬的来到老鬼床边,他眯着小眼说: “这毒蛊发作的滋味大家都体会到了,是谁都忍受不了的,说句难听的话,如果你心里没有解蛊的希望,是不会坚持到现在的,就算是为了你儿子,也不可能支撑这么久。换做我,宁愿带着儿子下地狱,也好过如此这般的活着……咱们现在都是一条船上的人了,怎么个解法你就直说吧!” 狐狸的话就像一块石头,投在大家万念俱灰的心海中,激起一层层求生的涟漪。只有我清楚老鬼的目标,那就是土司王墓里的玉盒,这个传说中的苗人圣物。这时,突然有种很复杂的意识在我脑里闪现,是狐狸的一句话给牵引出来的——“咱们都是同一条船上的人……”。之前我把所有心思都放在任务上,竟忘了自己的处境,忘了我们的命运早被毒蛊拴在一起…… “对!你的确很聪明。”老鬼抬头望向窗外,岁月刻在脸上的皱纹越显深邃,他屈起双脚,把膝盖抱在胸前,幽幽地说: “我早就说过,要想解掉七脚蜘蛛这种毒蛊,唯一的办法就是找到土司王墓。那墓里埋藏有一个玉盒,据说这个玉盒两面都能够打开,一面是放蛊,一面是解蛊,具体是什么样子?怎么操作?谁也不清楚,不过可以肯定的是,这个确有其事,因为……因为苗族人代代相传的巫师都认定这个事实。” 老鬼最后一句明显闪烁其词,他用叹气来掩盖,接着又扯开话题,“这个墓主人是蛊咒的鼻祖,苗人最厉害的毒蛊都是他搞出来的,包括咱们中的七脚蜘蛛,所以,只要找到墓地,找到玉盒,就肯定能解掉……” “这个好像听你说过,那玉盒里面是不是藏着解药?”黑仔这话好无厘头,玉盒都埋几千年了,如果真是药物的话,恐怕早就化为灰尘了。 “不是解药……据说打开玉盒之后,里面会折射出光线,照到肌肤上就算解了……而另一面却是相反的效果,是放蛊的,只要打开对着蛊虫照……” 我一直对玉盒的解蛊方式充满疑惑,何医生曾经说过,苗族人是没有文字记录的,这说明里面藏着的不可能是秘笈之类的东西,药物更不可能,这小小的玉盒又能藏住什么呢?图画?雕刻?经老鬼这么一说,我顿时豁然开朗,只是未免太过玄乎,内心还是不敢相信。狐狸也有同感,他打断老鬼的话: “哎!扯来扯去的尽是迷信,什么光这么厉害?光?t?还是b超?毫无科学根据。” “毒蛊也是没有科学根据的,你不是也中了?还不是每到月圆就发作?这科学有得解释吗?” 狐狸被老鬼简单的一句搞得无言以对,他激动得嘴唇乱抖,那双绿豆眼睁得圆圆的,突然又放松下来,满脸沮丧的说: “可那土司王墓在哪啊?你找二十几年了都没找到。再说,咱们现在是劳改犯,判的都是无期,至少也得呆上个十五六年,照这样发作下去,我是顶不了几次的,哪还有命挨到出册的那天?更别说……” 狐狸最后也说不下去了,他索性靠着床脚坐到地下,闭上眼捶打仍在作痛的四肢,噼噼啪啪的越来越响,像是在自我发泄,听着让人心酸。 这时我的心情越发复杂,虽然对玉盒解蛊之说将信将疑,可这是目前所知道的唯一办法,如果只是传说,老鬼也不会孤注一掷的前来盗墓。问题是,到时候我该怎样面对?在上级任务和解蛊之间该如何抉择? “大家也别泄气,一切都是缘分,都是天意……据我所知,这土司王墓就在大茶岭,可能就在咱们这脚下……” 老鬼突然抛出这一句。 土司王墓(三) “……据我所知,这土司王墓就在大茶岭,可能就在咱们脚下……” 老鬼突然抛出这句分量十足的话,我又是一怔,不明白他是什么意图,这么重要的秘密怎能随随便便就说出来呢?难道是想把水搞浑,好乘机摸鱼? “真的?……在哪?……”此时屋里像是炸开了锅,一听尚存希望,大家为之一振,七嘴八舌的追问。 “你们还记得之前遇到蜡尸的那个山洞吗?走出迷阵之后碰到的那个。”老鬼用凝重的眼神扫视大家一圈,那神色好像在问,“都想起来了吗?” 事实上这个谁又能忘得掉呢?恐怖的蜡尸、无底的岩洞、复活的日军、激烈的枪战,还有诡异的时空错乱,这些画面都深深印在每个人的脑里,出现在半夜噩梦中。 “其实那个洞就在前面那座山里。”老鬼指向窗外,把所有人的视线都吸引过去,只见皓月下朦胧一片,远处,有座熟悉的山影矗立在夜色中…… “你的意思是说,土司王墓就在那个岩洞里?”狐狸马上反应过来。 “没错,土司王墓就深藏在洞穴某处。咱们见到的那些蜡尸,就是当年来寻找玉盒的日军。” “可那里已经超出劳改场的范围了,咱们是去不了的啊!还不是死定了?”黑仔这乌鸦嘴尽说些扫兴的话。 “不!这种洞是上古时期天然形成的,里面四通八达,从这山的脉象走势看来,洞道有可能蔓延到咱们这边来,所以说,机会还是有的,其实这些天我一直在留意。” 老鬼继续泄露出秘密,我虽然不清楚他的目的,但这不合情理的行为给我一种感觉——他在编织一张网,一张把大家套进去的大网。 “这些你是怎么知道的?咱们发现那岩洞纯粹偶然,要不是打雷也不会进去,而且只是走了一小段,你怎么确定土司王墓就在里边?” 狐狸就喜欢刨根问底,一方面显示自己思维有多紧密。不过这无形中帮了我的大忙,他善于观察细节,往往能提到一些关键问题,我只需用心凝听,也许就能从他们的对话中找出内鬼的蛛丝马迹…… 此时大家都被洞道这话题吸引住,个个面露喜色,毒蛊带来的痛苦也好像被这股兴奋冲淡,连我都有这种感觉。 “这个说来就话长咯!”老鬼有些犹豫,他做了个奇怪的动作——把被冷汗泡湿的囚衣脱下,顺手扔到床下铁桶里。那幅干瘪嶙峋的身躯就像一具僵尸,看着很是恶心。当时我以为他这是在转移目标,想绕开这个问题,谁知他清了清嗓子,竟说出一段让我瞠目结舌的话来…… “大家都记得当时蜡尸身上有个背包吧?里面有不少东西。这些都被李科长拿去了,也许是因为这起突发事件不涉及到核心问题,也可能是他不想牵涉得太多,报告不好写,反正他是没有记录到押送档案中,东西也就没有上缴,其中就包括那本笔记簿。 李科长是云南人,又当了二十几年兵,对滇西的抗战历史一直有研究,在大茶岭附近出现日军尸体让他感到困惑,这是所有历史资料都没有提及到的。于是就和同样对日军有研究的段武警一起讨论,两人对笔记簿进行破译,然而得到的内容却并非军事上的,里面有很多晦涩的风水术语,他只好抄出来找我讲解。就是这样,我从中看出一些关于土司王墓的痕迹来……” 说到这,老鬼卖了一个关子,他阴笑着说:“你们知道小日本笔记簿上写着什么吗?” “你知道我嫖过几次鸡吗?快说吧!别叽叽歪歪的。”狐狸没好声气的顶了一句。 “大概内容是说,他们特高科连同工兵营组成特别行动队,受天皇之命,由常春门的汉奸带领,来这边找蛊咒玉盒,为所谓的大东亚圣战做最后准备。后来被困在古阵里,幸亏那汉奸道士厉害,不,是幸亏有‘仙人引’这件法器,最终走了出来,还找到疑似洞道的入口……” “那他们找到玉盒了吗?”黑仔焦急的问。 “没有。笔记簿上写着,那个岩洞深不及底,又有无数岔道,他们在洞道里兜了好几天,要是没有那个‘仙人引’,早就困死在里面。千辛万苦之下,终于发现墓道的痕迹,就在接近墓室时,他们遇到了……蜘蛛。”老鬼突然停下,满脸厌恶的吐掉一口痰,仿佛“蜘蛛”这个词会带来不幸。 “啊!蜘蛛!是七脚蜘蛛吗?”黑仔大叫起来,声音抖得厉害。 “这个不清楚,从笔记上的描述看来,应该不止一种蜘蛛……这伙小日本也够惨的,有的被活噬,有的抓痒抓死,而最令他们魂飞魄散的是一种会织网的蜘蛛。笔记的最后一段是这样写的—— 他们慌不择路,在洞道里乱转,最后汉奸道士把他们带到一个大溶洞里,喘息还未定,突然,从上面的钟乳悬下无数的蜘蛛。他们对这种从天而降的蛊虫毫无准备,直到无法动弹才发现,那时全身已经爬满了……而这蛊虫并不咬人,而是快速的织网,才十几秒钟,就把一个个神智清醒,却又动不了的大活人织成一个茧……能幸运逃出来的,只有这个军官和两三个工兵。” …… 老鬼一口气讲完,发现大家都目瞪口呆的盯着他。的确!他描述的场面太过恐怖,把大家刚刚燃起的一点希望之火给吹熄了——这么多可怕的蛊虫,我们又如何能进到墓室、拿到玉盒? “那个帮小日本盗墓的道士是东北人,他事先并不了解毒蛊,也太大意,一看到墓道就忘乎所以,才会落得如此下场。现在咱们已经知道里面的大概情况,只要做好防备,还是有机会的。”老鬼察觉大家情绪低落,赶紧补上几句。 “这个你有把握?”狐狸阴阳怪气的问。 “蜘蛛咱们是见识过了,还不吃一堑长一智?我想,大家齐心合力拼一下,就算失败,也好过被毒蛊慢慢折磨死。”老鬼这句话说得在理,大家认同地点点头,内心的激情又被重燃。 “现在关键是先找到洞口,这个我来负责,你们都要守住口风,千万别让外人知道,免得到头来一场空……”老鬼变得很严肃。 突然间我恍然大悟,原来他之所以泄露土司王墓的秘密,就为了把所有人拉拢到一起,现在大家同坐一条船,而他又是关键的掌舵人,做起事来就方便多了,这招“欲擒故纵”真是厉害…… “徐荣,你那药还有多少?” 我愣了一下,把药片通通倒到草席上数,“刚才吃掉五粒,还剩十一粒。” “嗯!能吃两次,就是不知道下次还有没有效果?”老鬼依然很严肃,他抬头满怀感慨地说,“只剩两个多月的时间了……” 土司王墓(四) 二零零一年八月四日,农历六月十五,又一个月圆之夜,我们再次体会到毒蛊的厉害,多亏有何医生的“提神醒脑”药,才得以度过一劫,虽然还是很痛苦,但总算可以忍受。 喘息之际,老鬼趁机抖出土司王墓的秘密,把大家的命运紧紧牵系在一起。也就在这时,我内心充满了矛盾,既为身上的毒蛊担忧,又为上级的任务而头痛,毕竟解蛊和打开石棺是对立的,到时候该如何抉择呢?我发觉自己陷入到一个漩涡中,越转越深…… 天刚蒙蒙亮,何医生和李科长的身影便出现在外宿区的小径上,他们急匆匆地走进屋里,苍白的脸上尽现疲惫,像是熬了一夜的结果,估计是昨晚疲于应付那两个中蛊的武警。 “你们还好吧?”李科长少有地露出惊讶表情,我们安然无恙的状况出乎他的意料,他招手把老鬼叫到屋外询问。我有些紧张,不知道等一下该怎么解释那瓶药,但随即又放下心来,像老鬼这种老江湖,应该清楚监狱里的潜规则——对外三缄其口,他会装疯卖傻搪塞过去的。 何医生走到里面一张空铁床边,打开药箱摆出一幅专家坐诊的样子。此时天已破晓,大家身上的毒蛊刚刚退去,谁也不想再做没用的折腾,一个个拿起毛巾水桶往外走。 “你……过来。”何医生一手指向我。 刚一坐定,他便悄悄地问,“昨晚是不是又发作了?到底怎么回事?” “是毒蛊,每到月圆的时候就发作……”我压低嗓音,详细介绍了毒蛊的情况,以及昨晚误吃药片反而好转这回事,至于土司王墓玉盒的事却不敢提及,希望他能用医学技术找出解毒的方法。 何医生先是一愣,随后皱紧眉头说:“上次我化验过你们的血样,是有某种不明毒素,能使人产生像毒品戒断那样的强烈症状,可惜这里设备不全,化验不出是那类中枢性压制毒素。” “你给我的那些是什么药?”我想从药物相克这方面来推测,应该能得出个大概。 “提神药。这属国家机密,不是你应该问的……还有,你把药公开出来是违反规定的,下次注意。”何医生误会了我的意思,看我愕然,又安慰了一句,“放心,我会帮你治好这病的,当前最重要的是尽快完成任务。” 我无奈地叹了口气,谁不想尽早离开这种地方啊?可主动权不在我们手里,对手又是极其谨慎的人物,只能耐着性子陪他耗下去。突然,我想起蜡尸身上得到的那个背包,正要说出笔记簿的事,就看到李科长从门外走进来。 “看来他们跟你那两个一样,都是外因引起的间歇性癫痫,具体要等下次发作时抽取血样做毒理分析才能确定。”何医生面对李科长,神情凝重地说。 李科长依然不露神色,只是点点头,说了句“谢谢!我还有事”,便面无表情的转身离去。 “老大,这姓李的科长你要查一查……”趁这机会,我把来时在岩洞发现蜡尸那一段从头到尾讲述一遍,重点是蜡尸皮包里的笔记簿。 “哦!有这回事?”何医生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理解李科长不上报的苦衷,但之后的一系列行为明显有些不正常。“笔记簿的事我会去查,你好好看着陈木桂,千万不能让他破坏土司王墓。” …… 因为怕引起别人的注意,这天早上我跟何医生只是草草交流了一些情况,之后我们足足有一个月没有再接触,期间他到过外宿区两次,大家只是远远的打个“没情况”的暗号就各自散开,直到九月二日,毒蛊第三次爆发那天,我们才慌慌张张的对上话,当时风云突变——老鬼摊牌了,暴露得很彻底…… 这次发作的毒蛊又出现变化,不但让人出现心悸、痒痛,还多了一种奇怪的麻痹,除了一丝意识,视觉、听觉,甚至味觉,全都变得模糊,整个人就像置身在一个漆黑空洞的墓里,就算吃下何医生的药片,也没有任何好转的迹象,有的只是因痛苦、恐惧而绷紧的肌肉和快要崩溃的神经…… “老鬼,这么多年你是怎么熬过来的?”当毒蛊渐渐消退时,狐狸惊魂未定的问。确实,像这样的折磨,很难有人能挺得过来。 “琢磨不透、变本加厉,从意志上把人摧毁,就是这种毒蛊的厉害之处。”老鬼喘着粗气,感慨的说,“我一直坚信能找到土司王墓,能找到解蛊玉盒,正是这种信念支撑着我,而这不仅仅是为我自己,也是为了家里那苦命的儿子,他的毒是我遗传的,虽然现在还发作得不厉害,但我必须治好他,就算让我下十次地狱也要救他……” 老鬼的话把大家带入沉默中,个个黯然无神,都在为自己多舛的命运而苦叹。那一刻我也是心烦意乱,越想越是惆怅,赶紧把注意力转移到老鬼身上,只见他低着头,表情很复杂,时而皱眉,时而又露出难以捉摸的笑意。突然,他猛的站起身来,一字一句的说: “我找到洞道的入口了,还进去探查过,可惜里面深不可测,到处都有岔洞,暂时还没找到墓室。” “啊!”屋里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发出惊叫,连早有准备的我也不自觉的加快心跳。老鬼好像意料到我们的反应,他连眼也不眨一下,接着说到: “这位土司王真是个厉害人物,他自知死后这蛊咒玉盒将会带来动荡,又不舍得毁掉这穷其一生心血造出来的宝物,于是他寻遍整个西南深山,想找一处隐蔽的地方来建造墓室,把玉盒做为陪葬品藏到石棺里,让后人永远找不到。” “大家都领略过诸葛亮那个八卦阵的威力吧?”一提到阵法,老鬼变得很兴奋,他带着敬畏的语气说:“这个阵可以算是有史以来最谨密、最成功的,从地势的利用到天文气象,无不恰到好处,我看能破解的人寥寥无几。当然,这个土司王就是其中之一。 当年他肯定也是赞叹不已,后来还发现,这古阵的下面竟然有庞大的、无比复杂的天然地道,这些都是极好的屏障,他就利用这两点,把墓室安建在地道深处的某个地方。为了做到万无一失,他还在里面布下许多毒虫蛊物,我进去没走多远就碰上了……” “老鬼,看来你是早有准备。这些事不会是到劳改场之后才? 魂断大茶岭 第 13 部分阅读 矶喽境婀莆铮医ッ蛔叨嘣毒团錾狭恕?br /> “老鬼,看来你是早有准备。这些事不会是到劳改场之后才知道的吧?”狐狸突然插出一句。 “他可能是看了李科长翻译的那本日军笔记……”我趁机把老鬼摆上台,看他会不会透露出谁是内鬼。 “不!日本人的笔记簿里肯定不会有这段记录,因为他们对毒蛊毫无防备,请来的道士也不是苗族人。”狐狸慢条斯理地说着,一边盯着老鬼的眼睛。 “好!大家都是兄弟,都同坐一条船,我也就不隐瞒了,其实,我知道土司王墓的秘密已经好久了,这次是故意到大茶岭来的,为的就是找到玉盒……” “啊!”大家显然是被这句话给震了一下。 “咱们现在必须同舟共济,合力找到解蛊的玉盒。这点我还是有信心的,不知道大家意见如何?”老鬼不动声色地说,细心的话,能看出他眼神有些闪烁。 “当然是豁出去了,总比慢慢折腾死好吧?说,什么时候干?”黑仔已经蠢蠢欲动了。 “老鬼,咱们都是无期徒刑,就算拿到玉盒,你也跑不出去,又怎么救你儿子?”还是狐狸冷静,他说出我想问的话——你得到又如何?还不是困在劳改场?说不定会被内鬼灭口…… “不,拿到玉盒咱们就可以远走高飞了。”老鬼不顾大家惊愕的表情,他观察下外面的情况,看没有动静,招呼大家围过来,放低声音说: “你们知道吗!那天然洞道很庞大,其中有几条能通到境外去,咱们事成之后不用再回来了,缅甸那边我也安排有人接应,我儿子现在就在那里等着……” 半张地图(一) 九月末,当南方还在暑热熏蒸之际,大茶岭早已闻到秋的气息。 深山里的季节转换很明显,从渐黄的树叶,带着凉意的微风,以及变得干燥的空气,无不告示着夏天的结束。这种骤然的更替让人感觉很不舒服,虽然到处充斥着桂花、山兰和各种不知名的野花清香,但仍掩不住一丝萧飒,一丝秋愁。 半张地图(一) 当晚老鬼肆无忌惮地抛掉所有伪装,这意味着最重要的时刻即将到来,我既兴奋又紧张,当务之急就是把这些情况向何医生汇报,等待下一步的指示行动。就在第二天早上,趁何医生前来例行巡检之机,我跟他打了个暗号,一前一后地走向树林深处,在飘飘叶雨中,我把这一切向他详细讲述。 “好……很好!”何医生听完,满脸喜色的叫好,也不知道这是在称赞我能干?还是为自己即将结束任务而高兴?或许两者都有吧! “老大!看来他们就要行动了,可那个内鬼还藏得严严实实的,咱们仍一无所知,这不太妙啊!万一让陈木桂溜到境外,那更没办法查了。”我一直纠结这个问题,因为抓不到内鬼意味着任务失败。 “嗯!你说得对,我马上向局里汇报,派人到缅甸去布置,放心吧!他是逃不了的。”何医生信心十足地说,可我还是有些担心,毕竟老鬼是个老谋深算的家伙,何况还有境外犯罪组织协助。突然,有个疑惑在我脑中一闪而过。 “不对啊!陈木桂说那边有人接应,证明他们早就知道有地道能通往境外,可地道那么复杂,而且距离边境起码有三四里远,老鬼没来多久,又没多少时间下去探索,他不可能认得是那一条,除非……除非他有洞道的地图。” “对啊!肯定是有地图,不然他不会这么快就准备行动,虽然他自称是什么盗墓高手,可那些洞道是天然形成的,他没有用武之地……”何医显得很兴奋,他在劳改场苦熬了几个月,眼看鱼儿就要咬钩,不免有些忘形,话语也变得更啰嗦了。 “嗯!综合起来,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现在已经很清晰了,我是这么推测的……”他骤然收起笑容,望了望四周,一本正经的说: “这个内鬼得知玉盒的价值之后,马上想起场部那份旧档案,他从中联想到土司王墓,后来还真让他找到在水源附近的那个入口,于是便起了邪念,和境外犯罪组织勾搭上,准备盗取玉盒去换钱。只是里面太过复杂,他又是外行,束手无策之际,他想到一个人,就是那个因盗窃文物被判刑的老头——楚辉。” “内鬼拉拢楚辉,把偷偷撕下的四页档案给他看,利诱他进去寻找土司王墓。可惜这个楚辉也不是盗墓行家,他搞了几个月都没结果,不过就把所探得的地道绘制成图……就在他偶然找到墓室的时候,却被里面的某种东西给吓疯了。当然,这也可能是由于长期处在阴暗地道里,精神又高度紧张,造成心理障碍而导致出现幻觉,就像你们干卧底的……”何医生说到这,突然意识到什么,有些歉意的对着我勉强一笑,随即又打开话闸往下说: “呃……楚辉死了之后,那张地图被内鬼找回去,现在可能就落到陈木桂手里。至于那四页档案,因为楚辉藏得隐蔽没被找出来,这才机缘巧合的被你发现……有了这张地图,陈木桂寻找墓室就更方便了,所以行动才会这么快。” 想不到何医生的推测居然和我不谋而合,很合逻辑,这和事实应该**不离十,我不禁点点头表示赞同。这下他更得意了,接着说: “我还调查过李云龙科长,这段时间他一直在偷偷研究那本笔记簿,经常和段武警两个人闭门讨论……虽然举止有些古怪,但我总觉得应该跟这件案子无关,他们到处收集资料,还找人翻译,太张扬了,不像是有慎密计划的内鬼。我看他们只是对那段抗战历史感兴趣,特别是发生在这里的,不为人知的往事。而发现日军尸体的事他又没上报,所以才搞得神秘兮兮的。” “那不一定,他们敢明目张胆的收集资料、找人翻译,也许是自认为玉盒的事没其他人知道,更想不到会被国家安全局盯上,以为说出来也无所谓。再说,现在到了收关阶段,他们又有退路,有国外犯罪集团接应,所以有些肆无忌惮……” “是这样吗?你用脑子想想,这种行为符合内鬼的性格吗?”何医生冷冷地瞪着我,显然是被我驳斥的话搞得很不开心,他带着不屑的语气说: “他能利用惯例,策划陈木桂到大茶岭来,证明是个聪明胆大、沉着冷静的人物,这计划安排得天衣无缝,要不是有情报,你能看出来吗?直到现在他都不露声色,根本就没给你留下一丝可查的线索,如果是这么沉不住气的人,你我会发现不了?” 何医生唠叨了几句,突然换了种脸色,他阴阴笑着说:“当然,越是到最后时刻越疏忽不得,安全起见,我这就去把那本笔记簿偷来看看。” “那会打草惊蛇的……”此话一出,我立刻感到后悔,倒不是这话扫兴,而是有些多余,像他这样经过国家级训练的刑侦人员,没经过深思熟虑是不会做出决定的,或许他就是要打草惊蛇,迫使对方狗急跳墙,尽快露出马脚。然而,他的回答却让我目瞪口呆,看来他今天是亢奋过头了。 只见他笑得更阴了,凑过头来说: “李科长的宿舍就在外面营区,我刚才碰到他带着两个中毒的手下,说是要送去省武警医院,这没个两三天是回不来的,咱们趁这段时间看看他都在搞些什么?如果不涉及到案件,就把东西放回原处,不要惊动他。” 这么重要的东西,会让你轻易找到吗?这话我没说出来,只是望着他远去的背影默默祝福,但愿能有收获…… 半张地图(二) 坦白说,李科长并没有什么特别可疑之处,只不过他是唯一一个跟老鬼有过私下接触的警官,所以成了我关注的目标。 对这何医生却不认同,虽然他也毫无头绪,但不像我那么浮躁,依然很理性的前后分析。 一番讨论之后,何医生突然做出一个出乎我意料的决定,他要潜入李科长的宿舍,偷偷查看那本笔记簿,看是否影响到案件……这未免太幼稚了,当时我不以为然,谁能想到,这次看似无聊的行为居然有重大发现,甚至在最后关头救了我一命…… 等他远去,我转身走回茶园,这时黑仔他们都在挑水的途中,只剩老鬼一人在打理茶苗。烈日下,他手拿剪刀小铲,蹲在一排排花盆跟前,一丝不苟地修剪、加土,那专注的样子给人一种错觉——他不是囚犯,更不是什么盗墓贼,只是一个普通茶农,一个老实巴交的老园丁。 “徐荣,别人都挑两趟了你才来,这对其他兄弟来说,有点不公平吧?” 听到脚步声,老鬼停下动作,头也不抬就来这么一句。我也不接口,默默提起铁桶向水源走去。 按照每天的计划任务,早上是打五桶水,外加刨一立方的土,虽然不多,但等我提完第四桶的时候,开午饭的钟声已经响起了,我不得不加快走路的速度。 …… 要问劳改场里什么地方最受囚犯欢迎?那无疑是食堂,不过大家来匆匆去也匆匆,当我放下铁桶赶过去时,饭桌上已经空无一人了,掌勺的林老头在火炉边搅拌一锅东西,那溢出来的香味引人垂涎,是浓浓的腊肉味道。 “没菜了。”林老头用怪异的眼神看着我,“不过有腊肉,呵呵!”他竟然开起玩笑来,这种态度让我有些不自在,毕竟看惯了他冷漠傲慢的样子。 “你小子运气好,这东西可不容易吃到。”林老头看来心情不错,笑嘻嘻的给我打了一勺。“尝尝,我家乡的风味……” “谢谢!你们干厨房的就是好。”我有些迟疑,但还是经不住肉香的引诱,靠在厨房台边狼吞虎咽起来。 “哪是!这可是外面寄来的,很麻烦的,要先跟虎队长说情,寄给他检查后再转交给我……” “真不容易啊!是家里寄来的?” “不,是个老乡,他刚从这里出去。我跟家里人都十几二十年没联系了……”林老头说这话的时候依然乐呵呵的,没有一点黯然的神情,我正诧异,听他接着说:“那年出事后儿子就不认我了,多亏这老乡回去后帮忙劝说,现在他不但原谅我,还打算接我回家。” “回家?” “是啊!其实我早就刑满了,可当时儿子不要我,你说我都七老八十的人了,能到哪去?这下好了,呵呵!”林老头笑得很灿烂,满脸的皱纹都快挤成一堆,我这才明白他今天这么高兴的原因。 “你这老乡看来真不错,我在看守所时,碰到的尽是些过河拆桥,一出去就翻脸不认人的家伙。” “是啊!我这老乡以前也是茶园组的,他……”林老头正说得起兴,突然想到什么,眉宇间掠过一丝异样,他转口问:“你们住那间屋子没发生什么奇怪的事吧?” 怪事?我感觉林老头好像知道些什么,这“老丁”在劳改场“修炼”了近二十年,都快成“人精”了,也许能说出点对案件有帮助的事情来。不过我也明白,这时候如果追问的话,他反而不会说,于是便装出惊讶的样子回了一句,“呃!……你都知道?” “呵呵!闹鬼是吧?”林老头凑到我耳边说,“是不是经常看到一群穿军服的矿工?” “你也住过那间屋子?”这句话其实是个套子。 “没有,那房子以前从来不住人的。”林老头果然上钩,他走出来,拉过一张长凳子示意我坐下,紧挨着侃侃说道: “我是听这老乡说的,他在今年四月消册,刑满前几个月调来外宿区,和一个叫楚辉的四川人被安排到茶园,就住在你们现在住的那间旧屋。” 楚辉?这名字已经像个咒语,每次听到我都不由得心跳加速,眼前老是浮现他那血肉模糊的面孔,还有诡异的爬窗动作。 “说来也奇怪,这里每间宿舍都剩有大把空床位,就他们俩何必重开一间呢?而且是废置了那么久的……” 林老头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随即又收紧眉头,望了望四周,神秘兮兮地说:“那屋里有鬼,有一群冤死鬼……” 虽然我早有心理准备,也预感到他将要说什么,当这句话幽幽传入耳中时,还是泛起一身鸡皮疙瘩,感觉后背凉飕飕的。 “他不止一次跟我说,那屋子很邪门,老觉得有一大群人影在身边游荡。更奇怪的是,他本来有些神经衰弱,经常失眠,可自从住进去之后,天一黑就开始犯困,居然还一觉睡到天亮。他怀疑被冤鬼噬魂了……” 林老头讲述的这件离奇事我倒是知道原因——他是被楚辉迷倒的,老鬼以前也这样干过,就为了夜里偷偷潜入地道,打探墓道。至于为什么让他们独住一间?也是为了方便行事,林老头的老乡应该和案件无关,因为当时他就快刑满了,内鬼不可能收买他,只是利用他来掩护楚辉。安排他们来外宿区的到底是谁呢? “我这老乡还算幸运,那个叫楚辉的同伴就倒霉了,他不但被吓疯,到后来连命都没了,无缘无故的在禁闭室撞墙自杀……” “太可怕了!那屋子不是一直不住人吗?不知道当时是谁安排的。”我开始抛出问题。 “这人员调动都是教导主任负责的,就是那个矮矮胖胖,长得像猪头那个,上个月建军节还跟虎队长他们来过。” 猪头!是他?我立刻想起那个老是躲在虎队长背后,偶尔出来宣读决定的警官。 就在这时,林老头突然站起身来,张开干瘪的嘴望着门口傻笑,我正想转过头去,就听到一把熟悉的声音在大声说: “林老头,你要的风湿油有了……” 半张地图(三) 我跟林老头正聊到关键时刻,突然一个人影出现在食堂门口,他大声说道,“林老头,你要的风湿油有了……”就这声音我不用回头都知道是谁——何医生。 只见他背着药箱大踏步走进来,清瘦的身躯挺得笔直,刻意展示出一种军人的威严,那严肃而机械的夸张样子显得很滑稽,我差点笑出声来。 “这次帮你申请到了,在这签个名吧!用完了记得把瓶子上缴。”何医生很认真地说,一边打开药箱,把风湿油和一张纸摆在餐桌上。 “您真是大好人啊!太感谢了。”林老头笑得像朵盛开的花,那张皱脸抖个不停,他哆嗦着在纸上签了名字,“今天真是个好日子啊!早上虎队长送来包裹,现在您又帮我搞到药,看来我的霉运结束了,呵呵!” 何医生依然阴着脸,他挥手示意林老头到一旁去,望着我说:“你是茶园组的吧?最近还发作吗?过来我帮你看看。 ” 我跟随他走到食堂的最里处,两人隔着餐桌面对面坐下,他一言不发地拿出血压计,再把听诊器挂到脖子上,摆出看病的姿势……我知道他刚才去了李科长的宿舍,可能有重要的发现要说,于是偷偷打量下四周环境。这时林老头正坐在门口,卷起裤腿埋头擦风湿油,食堂里空荡荡的,正是谈话的好时机。 当我回头面对着何医生的时候,不禁被他的神态吓了一跳,我从没见他露出过如此奇怪的表情,那是一种汇集了激动、紧张和迷惑的表情。他就这样盯着我足足有十秒,随后,从衣袋里掏出一张纸来,小心翼翼地铺在我面前。 是地图?我差点叫出声来。在这张泛黄的纸页上,描画着一条条交错的曲线,像树根一样密密匝匝,几乎占据所有空位。 “这……这是地道的分布图?” “现在还不好判断……这图就夹在李科长藏起来的笔记簿里。你以前不是进去过吗?仔细看入口那一段,看能不能认出点什么来。”何医生把手指向图纸的最上端,我把它调转过来,从这个角度可以清楚地看到,那里有个小圆圈,旁边还注着一个字——“滝”。 “这字好奇怪啊!什么意思?” “是日文,瀑布的意思。”何医生掏出一本小笔记,扬了一下又放回口袋,“所有日文李科长都做了翻译,全在这本子上,我打算在他回来之前复制一份……” 听到瀑布这个词,我马上回忆起当初走出古阵时,曾经在一处小瀑布前喝水,之后就进到洞里避雷……没错,图上的入口应该就是那里。我一阵兴奋,手指顺着入口的曲线往里滑行,前面又出现一个圆圈,注释着——“金”。 “是地道的图,你看这里,这……这是发现蜡尸的地方。”我激动地指给何医生看。 “你确定?”何医生好像早已料到,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阴着脸说:“这张图明显不全,很多线路都半途而废,肯定是一边探查一边画的。” 我再次细看图纸,确实如他所说,除了几条标有字样的粗线之外,不少岔线都只是短短一节,就算是粗线,也大多在某处骤然终止,只留一个个带标志的小圆圈…… “这上面只有水木金火土等字样,并没有什么特别记号,看来日本人还没找到墓的位置。”何医生沉思了一会,感慨的说: “当年日本人迫切需要玉盒,特高科不但请来懂风水陵墓的道士,还出动工兵,这人数应该不少,装备也精良,可最终还是没能找到,连命都丢了,可见里面的复杂程度超乎想象。这半张地图虽然不是以这里为入口,但应该是相通的,我去复制一份给你,也许到时候能派上用场。” (我总觉得何医生有些异样,特别是说话时的眼神,带有一种不详的忧郁。后来他是这样解释的——“在看了笔记和地图之后,我内心突然变得很压抑,有一种非常不好的预感,我也说不出缘由,就像地震来临前动物蠢动的本能,从这些陈旧的纸页中,我仿佛看到你的下场,看到你在阴森的洞道里亡命奔跑,最后倒在水洼中,和那些日军一样,化成一具蜡尸……”) 何医生收起图纸,按原来的叠痕对折后放入衣袋,抬头瞪着我说:“虽然这是从李科长收集的资料中找到的,但这证明不了什么,因为不是楚辉画的那张图。” “当然找不到了,他早把那张图交给了陈木桂。”我始终对李科长心存戒疑。 “这样吧!陈木桂既然摊牌了,你可以试探他地图的事,有 半张地图(四) 天凉之后,外宿区恢复天黑锁门的制度,虽然如此,老鬼依然能在半夜里从容进出,因为所谓的宵禁,只是象征性的在木门上挂个锁,这对于偷了十几年东西的狐狸来说,根本就不屑一顾。 他是这样教大家开门的——背靠其中一扇门板,蹲下身子,手指向后伸进门底下的缝隙里,用力一托,把门榫抬离凹槽,再轻轻一拉……整个动作用不了两秒,而且没发出声响,事后也看不出任何痕迹。 九月底的这一天,吃过晚饭,大家自觉回到宿舍,边聊天边等值班武警前来锁门。入秋后白天渐渐变短,天黑得也很骤然,刚才还树影婆娑的窗外,转眼间就被黑暗笼罩。黑仔从床底下掏出自制的松油灯,刚刚点上,就听到有一伙人走近的声音。 闯进来的正是值班武警,左右还跟随着两三个带红袖章的囚犯,令大家颇感意外的是,来人竟然是我们熟悉的温武警。 他打着手电筒,来回扫了一圈,看一切正常,便拿起本子在上面做记录。这时狐狸凑上前去,嬉皮笑脸地说:“你好啊温武警!好久不见了。你不是跟李科长的吗?怎么到外宿区来了?” “你还真八卦。”温武警正埋头填写,他随口说:“外宿区每个月换一位干部负责主管,今天起轮到李科长,他这几天有事请假,我是来代替的。” 检查完毕,温武警也不多做逗留,他说了一句“小心灯火”,便转身离去。快走出门口时,他偷偷塞给狐狸一小袋花生。这当然逃不过大家的眼睛,只等门一关,立刻围过去哄抢。 而这时我却在回想温武警的那句话——李科长这几天有事请假。他是陪两名手下去医院?还是另有目的?我下意识地瞄向老鬼,他正静躺在铁床上,头枕双手,睁大眼望着屋顶,一动不动地彷如一具蜡像。 “老鬼,在想什么呢?”我悄悄走过去坐在他的床沿,打算套问出地图的事。 “哎!又快到十五了,而且是中秋,一年中月最圆的时候。”老鬼慢慢撑起身来,手抱膝盖卷缩在床头,“你们还不知道,这也是毒蛊发作得最厉害的时候。” “什么?……”我又打了个冷颤,听到这个词,胸口马上一阵恶心,“那……厉害到什么程度?” “你们刚刚中蛊,可能还好点,我自己就难说了,今年又是本命年,厄神缠身,也许过不了这个坎。”老鬼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正好衬托他那张愁脸。 “能在发作前找到解蛊玉盒吗?”我焦急地问,这局促不安的神情绝不是装出来的。 “难啊!”老鬼的眉头锁得更紧了,“里面的复杂程度超乎想象,别说墓室机关,单是缠来绕去的洞道就够头疼的,到现在我还只是在瞎转。” “啊!你还没找到那个墓的位置?”我有些意外,内心说不出是纠结,既庆幸墓穴还没遭到破坏,同时又很失望。 这时,我突然想起那四页旧档案,上面清楚地写到——矿区驻地的洞口涌出大量毒蜘。很明显这些毒虫是土司王用来守墓的,这说明墓室应该就在外宿区附近,可能就离被石雕封死的那个洞口不远…… 狐狸觉察到我和老鬼的异常神色,他默默地走过来坐在我身旁,对着老鬼低声问道:“再过两天又是十五了,墓探得怎么样?有进展吗?” “没有!关键是洞道太长太复杂,而我每晚就那么点时间……”老鬼黯然的呢喃着,突然,他伸脚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扭头察看外面,之后招手示意大家围过来,压低嗓音说:“事到如今,只能放手一搏了。这样吧!明天一早开门点名后我就下去,这才有时间探深入些,你们就在上面帮我应付,我就不信找不到墓道。” “好!不过白天那里打水的人来来往往,你要小心些。”狐狸首先表态赞成。 “老家伙,你可别拿了东西自个溜掉。” 黑仔阴阴地说,其实对于这点我倒是不担忧,就怕他遇到蛊虫机关,或是困死在洞道深处。 “老鬼,既然你不熟悉里面的情况,那怎么知道有洞道能通到境外?如果真的有出口在境外,那你又何必冒险到劳改场来呢?” 狐狸突然看出破绽来,这问题很是致命,因为必将牵涉到内鬼,老鬼顿时语塞,他低头思量了好一会,最后好像打定主意,一字一句地小声说道: “其实之前我对洞道并不了解,更不知道哪一条能通往境外,不过,找到玉盒之后会有人带咱们过去的。我之所以知道土司王墓在大茶岭,知道洞道的入口,都是这个人给的情报。我们之间有个协议,我负责找玉盒,他负责带我从洞道出境。” “这人是谁?”我迫不及待的问,又觉得有些唐突,接口说:“他可靠吗?” “可不可靠我不好说。”老鬼回答得很干脆,“不过这是性命攸关的事,我想他不是在闹着玩。这次我能到这里来,全是他的安排,说实话,盗墓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就里面的复杂程度,如果没有我,他是绝对找不到墓室的。” “照你这么说,那个人应该是劳改场里的管教。”狐狸一下领会到了,他深吸一口气,神色凝重地说:“要是偶然间找到了,怎么跟他联系上呢?” “这个不用担心,咱们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他的眼睛,再说,就算找到墓的位置,也要花上很多时间才能进入墓室,拿到玉盒。” “好!我相信你,希望明天能够马到功成。” …… 不归之路(一) 二零零一年的国庆节正好是农历八月中秋,一年中月最圆的时候,虽然这种巧合并不稀奇,但这次却蕴藏着玄机,因为劳改场多放了半天假。这对于饱受毒蛊折磨,以及所有跟盗墓案件有关联的人来说,绝对是个难得的机会。 就在这举家团圆的节日里,一条阴森无底的洞道,一座若有若无的千年古墓,一个传说中的毒蛊玉盒,把所有人的本性彻底暴露在月光下…… (一) 九月二十九日,清晨。 温武警一大早就过来开门,他只是核对下人数,便匆匆赶往下一个小组。因为今天有探墓的计划,老鬼昨晚并没有出去,他养精畜锐了一夜,此时正忙着准备。只见他绑好鞋带,大步走到最里处的空床前,掀起草席,从床板的缝隙中摸出一叠纸来。那是什么?我马上联想到楚辉画的地图。 。。 “我下去了,你们要小心应付,万一有人问起……统一口径,就说我在打水……等我的好消息吧!”面对忐忑的我们,老鬼用犀利的眼光逐个扫过,随后毅然转身冲出门外。 目送他清瘦的身影消失在薄雾中,突然,我隐隐觉得有点不对劲,可一时间又想不出哪里不妥。 “狐狸,你看老鬼会甩下咱们自个跑掉吗?”黑仔不安地问。 “不会!虽然我对谁都不信任,但我相信他会回来的。”狐狸显得很自信,“你想想,他为什么要把这些秘密告诉咱们呢?难道就因为大家都中毒蛊了?我看未必,这可不是小事,泄露出去会掉脑袋的。说白了,是因为咱们能帮到他,有利用的价值。我猜这藏玉盒的石棺肯定是个大家伙,他一个人搬不动,所以,在没有拿到玉盒之前他是不会抛下咱们的。” “也许,他告诉咱们这些只是这是为了方便行事,为他做掩护。” 黑仔这句话似乎更有道理,狐狸愣了一下,脸色变得很难看,他懊恼的驳斥,“老鬼是这种没心机的人吗?换做你,会把性命攸关的事随便说给别人听吗?掩护……没你掩护他就干不成了?” “算了!咱们就耐心等吧!走,吃早饭去。”一直低调的梁浩走过来打圆场,他从老鬼的床下拿出饭盆,抬头把摆在上铺的松油灯吹灭,屋里顿时一片昏暗。 “啊!……”我失态地叫出声来,梁浩这无意的举动使我恍然醒悟,明白到刚才对老鬼背影产生怪异感觉的原因,没错!就是这点——洞道里肯定是幽幽暗暗,他为什么没带灯火?难道内鬼在里面接应他?不好!他们要溜了…… 想到这种可能,我一时间懊悔不已,万一让老鬼悄然无息地跑掉,那我岂不是彻底失败?不论怎样,必须马上向何医生汇报。 这时我想到那瓶“发病”的药,于是不顾黑仔他们投来疑惑的眼光,双手在衣袋间上下摸索。可我忘了,这药早就还给何医生了…… 不归之路(二) 九月二十九日,下午。 早上的一场虚惊把大家吓出一身冷汗,好在那只是分发物资,虎队长并没有仔细核对到场人数,而更幸运的是,负责发放的正是那只菜鸟——温武警。狐狸跟他耍了一阵“太极”,最终替老鬼在茶园组的领取栏目上签下名字,惊险地避过一劫…… (当时谁也没有料到,几乎就在同时,在我们脚底下的阴森洞道里,有两个鬼影正在交头接耳,一场蓄谋已久的罪恶即将拉开序幕……) 眼看夕阳渐渐西斜,老鬼仍然没有任何消息,大家开始感到焦躁,也没心思干活,不约而同地走出茶园,默默坐在林地边上。此时谁也不说话,但举止间还是流露出不安的情绪——一会抬头察看落日的位置,一会眺望通往山坡下的小路,希望老鬼的身影能尽快出现。 我更是如坐针毡,不过纠结的是如何与何医生取得联系。如果老鬼就此一去不回,那我的责任就大了,后果将不堪设想。 就在大家局促不安的时候,四周响起两长两短的警钟——晚饭时间到了。这平时最让人期待的声音此刻却如一根刺,叫得人心烦意乱。黑仔再也按耐不住,破口大骂起老鬼来: “老家伙肯定自个溜了,完了!咱们全成了替死鬼,弄不好还要枪毙……” 黑仔的担心无不道理,在劳改场这种地方,“清点人数”永远是最重要的事,而逃跑则是最严重的罪行,下场可想而知。再过一会值班武警就要来锁门了,到时候谁也脱不了干系,我甚至能预测到结果——茶园组所有人加镣铐关禁闭,接受严格审查,全场一级戒备,封锁外围,武警地毯式搜山…… “咱们还真冤枉,糊里糊涂的被摆上台。大家先说好了,到时候就当什么都不知道,全推给老鬼。”梁浩拍拍屁股站起来,脸色比死人好不了多少。 “哎……这种事非同小可,推是推不掉的,咱们早上还帮他遮掩,帮他签名领东西,这个怎么解释?”狐狸叹了口气,沮丧地说:“我估计他是出意外了……其实这结果大家又何尝没有想到,咱们都是在赌,拿命来赌啊!愿赌就要服输,怨不得谁……算了!还是先去打饭吧!” 这时我还在为如何送出情报而犯愁,纠结中,脑袋一阵阵的胀痛,那该死的癔症又有复发的迹象。人就是这样,当你绞尽脑汁想如何应付危急的时候,往往会忽略最简单的办法。就在我茫然站起身时,一个很浅的道理浮出脑海——没有药也可以诈病啊!对!我们几个是以病号调来外宿区的,偶尔“发作”应该不会引起别人的怀疑。 虽然有了主意,但我还是觉得有些冒险,这样做是很容易暴露身份的,要是引起内鬼的注意那就完了,毕竟他是个做事慎密而又阴险毒辣的警官,在这与外界隔绝的劳改场里,随时都有机会杀我灭口,就如之前那个楚辉…… 大家垂头丧气地走回宿舍,各自从床底下掏出饭盆,我正考虑着怎样突然“晕倒”,就听到黑仔激动地哇哇大叫,“来了!来了!老东西回来了……”那声音变调得厉害,听着很是别扭。 循着黑仔的视线望向窗外,只见老鬼清瘦的身影出现在林间小路上。他迈着大步直奔宿舍而来,和走的时候不同,此刻他上身**,怀抱一只铁桶,左摇右晃地给人一种怪异的感觉。 他并没有直接进来,而是停在门口的银杏树下,叉着腰,一起一落地喘着粗气。大家先是一愣,又一窝蜂地跑出去围在他身边。 “没……没出事吧?”老鬼上气不接下气地问,看似已耗尽所有的精力。 “还好,被我敷衍过去了。”此时狐狸的脸终于有了些许笑意,不过他马上恢复冷静,对着黑仔说:“你和梁浩去打饭,我把今天的事跟他说说,回头大家再商量。” …… 九月二十九日,傍晚。 温武警清点完人数,和颜悦色地说:“明天下午就开始放假了,你们外宿区的可以自由活动,到时候可以到营区操场去玩,那里有电影、篮球比赛,还可以呆到晚上一起赏月……不过要记住,范围只局限在营区,超过警戒线一律当逃狱处置的。虽然休假的这一天半不用点名和锁门,不过你们也别乱跑,外面的岗哨可比平时要多很多,被误会就麻烦了……” 在劳改场能听到这种关怀的话确实让人感动,望着温武警纯真的笑脸,我内心很不是滋味,其他人可能也有些感触,全都低头不语。 …… “梁浩,你站到窗边把风,黑仔,你把灯拿到前面,别让外面看到人影……大家过来商量商量。”温武警刚一离开,老鬼便把大家召集到身边。 “听着,墓的大概位置找到了,咱们明天吃完午饭就开始行动。” “明天?好啊!”黑仔忍不住大声叫嚷。 “你找到墓了?”我也失声问道,此时心里却充满了矛盾,既担心墓室已遭破坏,又有一丝莫名的兴奋。 “没有,只是找到墓的蛛丝马迹。”老鬼顿了顿,感慨地说:“这个土司王实在厉害,居然还懂得奇门遁甲,他把原本就复杂的洞道修改一番,有的凿通,有的封死,形成‘混元先天小八卦’的布局,单是墓道口就有八条之多,每条又有若干的岔口,其中藏匿各种蛊虫,还好,现在大多都干枯了……” “……像这样的布局必定设有疑塚。”老鬼说了半天,发觉扯远了,调转话题说,“今天幸亏有这个,我才能全身而退啊!”一边说,一边拉出床底下的铁桶,拿掉上面遮盖的囚衣,一件黄橙橙的东西在桶里闪着幽光。这玩意书本大小,像个算盘,看着很是眼熟。 “仙人引?”几秒后,在场的人都不约而同地叫出声来。 这不是那具蜡尸皮包里的东西吗?东北“常春门”的独门堪舆工具。记得应该是被李科长拿走的,怎么会在老鬼手里?难道……难道那个内鬼真的是他? 不归之路(三) 说起探墓的事,老鬼自然是滔滔不绝。不知是过于兴奋还是另有目的,他说着说着,突然从 魂断大茶岭 第 14 部分阅读 不归之路(三) 说起探墓的事,老鬼自然是滔滔不绝。不知是过于兴奋还是另有目的,他说着说着,突然从铁桶里拿出一件诡异的东西——“常春门”的独门堪舆工具——“仙人引”。 这让在座的人突感意外,大家疑惑的望着他。此时,老鬼全身散发出一股神秘的气息,那双狡黠的眼睛不停转动,得意中又带着警惕,给人很陌生的感觉。 “这玩意儿不是被李科长拿去了吗?怎么会在你手里?”狐狸眼尖,很快认出这正是那具蜡尸皮包里的东西。突然,他好像意会到什么,压低嗓音问,“那个接应的警官就是他吧?” “谁是接应的并不重要,关键是咱们必须找到玉盒,到时候他才会出现,把咱们带过去。”老鬼不愿泄露太多,他转过身,撕下一小块床单,小心翼翼的把“仙人引”包个严实,然后轻放在大腿上,双手温柔的来回摩挲,激动和感慨尽写在脸上…… “天意啊!没想到能在这种地方,而且是这个时候得到它,有了这个宝贝,咱们成功的机会更大了……”老鬼兴奋地说着,声音微微发抖。 这句话就如一针鸡血,所有人都为之一振,屋里顿时充满亢奋的议论声,大家都沉浸在无限憧憬中,个个摩拳擦掌,恨不得立刻就出发。 这阵喧闹反而使老鬼静下心来,他收拾情绪,侧身把“仙人引”塞进床单里,再回过头时,已经换成严肃的表情,只见他沉着脸,正颜厉色地说: “大家静一静,咱们来做个详细计划吧!这次机会很难得,有一天半的自由活动时间,如果顺利的话,咱们可以在被发现之前远走高飞。现在唯一要解决的是食堂那边,因为明天晚上有加菜,如果不去吃的话会引起怀疑,提前暴露……” “到时候咱们都进地道里了,怕什么?又没人知道入口。”黑仔仍然很亢奋的样子。 “是没人知道,不过军犬可以追踪到。”老鬼立即驳斥,“别忘了这是劳改场,对付越狱从来就是最重要的事,自有一套办法,千万不要小看他们。所以,咱们只有越迟被发现,才越有机会跑掉。” 这确实是个大问题,虽然从午后放假到开晚饭有四五个小时的间隙,不过这肯定远远不够,毕竟老鬼连墓室的具体位置都还没搞清楚,谁又能保证这一路顺风顺水…… 幽暗的屋里一下变得死气沉沉,所有人都呆立在原地,就像被定格住,气氛凝固得令人窒息。 “嗯!食堂方面不难应付,咱们可以学蝙蝠这一招。”一听这语调就知道是狐狸,不过他这话实在让人摸不着头脑。 “什么蝙蝠?你还会飞?”黑仔一向看不惯狐狸扮高深的样子。 “嘿嘿!讲个故事给你听。话说森林里兽王和鸟王不和,可它们又是同一天过生日,蝙蝠左右为难,他拍动翅膀对兽王说,我是鸟类,要到鸟王那边去,而面对鸟王,它又指着嘴说,我有牙齿,是兽类,应该给兽王祝寿……” “什么狗屁故事……” “黑仔你别打岔,听他说下去。”老鬼好像意会到什么,他下意识地挺直腰,把身子靠近狐狸,全神贯注地望着他。 “温武警对咱们特别照顾,还不时塞些花生榨菜什么的,这个外宿区的人都看在眼里,食堂那个林老头更是清楚,咱们就利用这点关系。” 狐狸一边说一边“呵呵”奸笑,可那笑声听起来却十分的心虚,好像只是喉咙在抽搐,跟哭没什么两样。 “明天吃午饭时,我去跟林老头说,温武警有个肥差,叫咱们晚饭时去营区帮忙,顺便搞点剩菜……这老头是个机灵人,他明白这又是温武警暗中照顾咱们,肯定不敢去核对。而温武警这边就更好办了,明天一早他来开门,我就说,食堂的林老头答应咱们,晚饭时偷偷给一些猪下水,打算请他到林子里一起吃……他是肯定不会来的,而囚犯间这种以公济私地交易是常有的事,大家心照不宣,他也不会去追问林老头。” “好!这主意不错。”老鬼总算放松了眉头,他微笑着说:“这事就全靠你一张尖嘴了,林老头不太好对付,你今晚先把台词想好……” “死狐狸骗人哪还用想。”黑仔不忘搅上一句,不过这次带着笑意。 不归之路(四) 九月三十日,清晨。 满天繁星渐渐隐去,决定生死成败的一天到来了,而拉开这场序幕的是一阵薄雾。 窗外,淡淡雾气中,温武警的身影骤然出现在林间小径上,两个带红袖章的值班囚犯紧随其后,他们和往日一样,迈着矫健的步伐向我们宿舍走来。所以看到这一幕,是因为我们几个都彻夜难眠,兴奋、紧张、担忧……这些情绪始终压制不下,我就整晚趴在窗沿,呆望着外边,思绪紊乱得像一团毛线——我该怎么做?要不要设法阻止?什么时候表露身份好呢? 听到开锁的声音,所有人立刻躺回到各自床位上,我猛然回过神来,伸伸腰,做出一副刚醒来的样子。于是,当温武警闪进屋里时,看到的是一张张“睡眼惺忪”的脸。 因为茶园组没几个人,点名和例查的程序不用一分钟就搞定,照计划,此时应该轮到狐狸登场,只见他追出门外,拉住有些愕然的温武警,笑嘻嘻地在他耳边嘀咕着,随后,温武警露出会心的微笑,摆摆手向别的小组走去。 “温武警,下午的篮球赛您上场吗?我们几个想去捧场。”狐狸突然扯开嗓门叫喊,声音大得有些夸张。(后来他解释说:“其实这句话是说给那两个值班囚犯听的,是为下午的行动埋个伏笔,让他们误以为茶园组的人都去了营区,这样就不会为整天空荡荡的宿舍产生怀疑。还有一个很重要的目的——就是试探温武警的行踪。) “我值班呢!哪有时间打球。你们去吧!记得要在岗哨那里登记哦!” …… 九月三十日,上午。 从晨曦初露开始,高音喇叭就一直在播放革命歌曲,虽然词调对于囚犯来说显得滑稽,但多少让人感觉到节日的气氛。 随着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大家的神经越绷越紧,一种说不清是亢奋还是焦躁的情绪正在蔓延,渐渐的有些魂不守舍,唯独老鬼不露声色,仍在埋头打理茶苗,这不由得让我暗暗佩服。 再不“诈病”向何医生汇报就迟了!我不断地催促自己。之所以犹豫不决,是因为现在正是关键时刻,大家都处在极度敏感中,稍有不慎将会打草惊蛇,特别是身边这只就快“成精”的狐狸,他总能看出点倪端来。再说,这一去一回的要耗上不少时间,以目前的情形来看,他们是不会因为我而延迟计划的,说不定当场把我“弄”成真病…… 然而,何医生好像感觉到我的召唤,快到吃午饭时,他突然出现在茶园对面的树林里,和初次见面时一样,他一动不动的站在树荫下,清瘦的身影融化在叶雨中。 幻觉?一开始我还以为又是那该死的幻觉,直到黑仔失声大叫,我才从恍然醒悟。 “大家还好吗?”何医生缓缓走来,停在茶园前的蓄水池边,脸色有些沉重,他扶了下眼镜,抬头说:“我算了一下,明天应该又到你们发病的时候了,可碰巧我明天放假,现在先给你们看看吧!” 提起毒蛊,大家就像被冰水泼过,一乍一乍的浑身阴凉。此时我已顾不及感受,拼命向何医生打暗号,希望能尽快汇报情况,赶在下地道之前得到指示。 看到我左手叉腰,右手在胸口做顺时针转动的动作,何医生心神领会,知道有十万火急的情报,于是他摆摆样子,逐个量了下血压,留下几句安慰的话之后,便掉头往回走,和来时一样,清瘦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林荫深处。 “对了老鬼,我那个有缓解作用的解毒药只剩一颗了,如果今天找不到玉盒解蛊的话,发作起来可就什么事都干不了,要不我这就去跟他再要几颗来。”我突然想到一个借口。 “好是好,可你现在没事,他能给吗?”老鬼依然很谨慎。 “这没什么好隐瞒的,我就把药有疗效的事跟他直说。”未等老鬼回应,我已撒腿奔向林间小径。此时心跳就如热锅里冒起的水泡,快得有些难以承受,不过,局促中依稀又有一丝解脱后的快感。 “我在这呢!”突然,身后传来何医生低沉而飘渺的叫唤声。 我下意识的收住脚,回过头时,只见他清瘦的身影紧靠在一棵银杏树下。说实话,我很反感他这种出场方式,这彷如鬼魅般的举动着实令人害怕。 “他们……他们下午……就要行动了。”我刚开口,就感觉到有些接不上气,于是赶紧做了几个深呼吸。 “哦!什么情况?”何医生上前一步,把我拉到树荫下,左顾右盼之后,压低声音说道,“别紧张,静下心来慢慢说。” “下午开始放假,陈木桂计划利用这一天半的自由活动时间,利诱茶园组的人跟他下去盗墓,得手后,会通知内鬼,让他把我们带出国境。” “好!终于等到这一天了!”何医生情不自禁地叫出声来,立马又收敛住,凝神地望着我说:“听着,你要跟住他们,无论如何,决不能让石棺遭到破坏。还有,内鬼一现身,你马上把他控制住,然后给我发信号……” 这话听得我目瞪口呆,何医生肯定是把我当成影视里的无敌英雄了。见我发愣的样子,他打开药箱,从夹层中掏出一些东西来。 先是一张印有我头像的国安局证件。 “这个必要时亮出来。”(在漆黑的洞里谁能看出这是什么,有用吗?) 再是一把乌黑小巧的手枪,这种型号我从没见过。 “最新的**专用手枪,北方公司特制,有效射程短,但机动性较好,装弹量多,适合洞道近身作战。”(这家伙我一眼就喜欢上了,马上接过,忘情的前后左右摸个遍。) 最后,他拿出一个火柴盒大小的东西来。 “拿着,这是定位器,内嵌即时发送装置,上面有开关,只要内鬼一出现你就按下。” 何医生一边说一边拿出胶布,把这玩意整成膏药的摸样贴在我的肋部,“我这就向上头汇报,你放心,很快就有人来接应。不过你要记住,千万别让他们得逞,把古墓保护好。” 这时候我就像在做梦,当然,我更希望是在做梦。 “对了!给你这个。”何医生从衣袋里拿出一张折成好几叠的纸,“这是我复制李科长的那张洞道手绘图,你也带上吧!” “啊……那个内鬼可能就是李科长。”我突然想起老鬼手中那个黄灿灿的“仙人引”,于是把这一情况向何医生详细讲出。 “啊!”这下轮到他惊叫,“我刚从队部得知,李云龙从省医院回来了,不过他又请两天假,这么巧…… 不归之路(五) 九月三十日,中午。 时间紧迫,在得到何医生的行动指示之后,我立刻跑回茶园,此时正好响起两长两短的午饭警钟。这钟声意味着国庆假期的开始,同时,也在为盗墓行动吹响号角…… “要到解毒药了吗?”黑仔跑上前来问,他一直笃信这东西的效果 “呐!有十几颗……” 我拿出之前何医生给的那瓶“强效杜冷丁”,摇晃一下又放回口袋,没想这一举动引来众人的目光,看得我手足无措,也许是心虚,总觉得那把**手枪和追踪器会被发现,于是我干脆掏出药瓶,交到老鬼手里。 “好!咱们这就去食堂打饭,尽量要多些,狐狸你负责迷糊李老头,大家动作快点,争取在十五分钟内回来。” 老鬼呼喝一声,一行人迈着大步向食堂走去。我故意落到最后,因为插在裆部的手枪着实令人感到不自在,行走间不时下意识的扶一下,害怕会突然掉下来。 今天食堂的气氛明显和往日不同,里外聚满囚犯。放假了,大家不再步履匆匆,饱饭之后,三五成群的聊起天来。看着一张张溢满笑意的脸,我突然有所领悟——人!其实是很容易满足的,只在于你**的大小。 一切都按计划进行,我们五个排进打饭的队伍中,狐狸在最前面,当他打完饭后,笑着夺过林老头的饭勺,“让他们自己搞吧!我跟你说件事。”一边说一边把饭勺递身后的老鬼,转身搭着林老头肩膀一阵嘀咕。老鬼不动声色的把饭盆打满,随后又递给梁浩,并打了个眼色……就这样轮着下来,我们的饭菜足足要比平时多三分之一。 “搞定林老头了,我跟他说,温武警叫咱们去营区食堂帮忙,晚饭就不回来吃了,咱们加菜的五份肉全部给他。”在赶回茶园的路上,狐狸得意的说。 “嗯!很好!”老鬼却依然沉着脸,当来到那座伟人石像附近时,他突然停下脚步,指着果园组的方向对黑仔说:“那间屋后有几棵芭蕉,你去弄几片嫩叶,咱们把饭捏成一团团的包起来,留着路上吃。” …… 九月三十日,午后。 从茶园往西走,绕过一片带刺的灌木丛,再顺着山坡向下,就能直达水源处的后侧,这是不久前老鬼发现的,那之后,大家挑水就一直走这条近道。这天中午,草草吃下几口饭,我们从这里出发了。 午饭后这段时间,正值囚犯洗刷和挑水的高峰,又恰逢放假,此时水源处逼满了人。老鬼显然预判到这点,落到坡底时,他叮嘱大家紧贴住岩石,像螃蟹般的侧身前进,交错的嶙峋巨石互相遮挡,这样做正好处在死角,从而避开那边投来的视线。 突然,老鬼闪到在一块断崖跟前,背贴着崖壁,神色变得极为紧张,不停地左顾右盼。我明白这里就是入口了,于是伸长脖子来回打量。 只见崖壁中间有一条自上而下的裂缝,越往底处裂口越大,可惜最下面被几块岩石挡住,没能看出大小。这时,却见老鬼往岩石堆里一钻,很快便失去踪影。大家先是一愣,随即快步跟上。到了那里才知道,原来累叠的岩石间留有一条宽约半米的缝隙…… 大家鱼贯而入,跌撞了两三步后,来到崖壁底部的裂口处,很明显这就是通往土司王墓的洞道入口。千百年来,不知有多少巫师术士梦想找到它,可到头来无不是一场空。而此刻,当我面对这阴森幽暗、犹如无底洞的入口时,却没有丝毫的惊喜,有的只是担忧和恐惧。 “等等,别说话……” 老鬼示意大家停下,他正对着洞口盘腿坐下,双手在胸前摆了个奇怪的姿势,闭上眼,嘴里念念有词……一时间,挤逼的空间里充满诡异气息,大家无疑是受到感染,一个个呆若木鸡,又觉得浑身毛骨悚然。 苦熬了两三分钟后,老鬼终于收起“法术”,转过身来,正色厉声地说:“进到里面不许乱说话,黑仔你要特别注意,这是盗墓的基本规则。还有,不能唉声叹气,以免引来不必要的惊吓……” 说完,他翻开脚边的一块小石头,从下面拿出一支手电筒来,打开灯后,做了个出发的手势。于是,大伙一个接一个的跟随而入,我仍然留到最后,进入前不忘用石头在崖壁上刻个标志,那也是我的卧底代号——红蛇。 这是一条岩石龟裂后形成的深沟,没有丝毫人工打造过的痕迹,满地都是或大或小的碎石,两边也凹凸不平,举手投足显得异常困难。潜行几十米后,前方豁然开朗,一个比宿舍还要宽敞的岩洞出现在眼前,再往里是两个大小相同的岔洞。 老鬼娴熟地走向其中一个,进到里面,眼前所见令人困惑,原来这并不是洞道,只是岩层坍塌形成的一小段空间。老鬼却没有停下的意思,他径直往里走,到了尽头,手电筒突然照向一侧,在场的人立刻“哇”地叫出声来。 只见一侧的地上,摆满各种各样的东西,从数量和种类来看,很明显是内鬼长时间积攒下来,为这次盗墓行动准备的。大家“轰”的一声冲上去,目瞪口呆地围着这一大堆东西。 “每人一只手电筒,狐狸你拿多个电池灯,黑仔和梁浩把撬棍铁铲带上,徐荣负责背火把……”老鬼逐个分配任务,当他把十来根火把递给我时,语重心长地说:“这个千万别搞丢了,我加了不少草药,可对付里面无处不在的毒虫。” “哇!烟雾弹?燃烧弹?手雷?还有军用TNT?这……这都成军火库了。”黑仔蹲下来翻倒,一边激动得大叫。 “就是没有胶水,有的话,先把你这张臭嘴粘上,嚷什么?怕没人知道啊?”狐狸面带愠色地说。 “这些你会用吧?带上几个。”老鬼打个圆场,目光深沉地凝视着我们,一字一句地说:“你们都确定好了?这一路可不好走,可以说生死难料,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嘿嘿!到现在还想回头?难咯!”狐狸阴阴地说。 “谁敢后退一步我弄死他。”黑仔扬起手中的撬棍。 “好!咱们都是患难弟兄,就同生共死吧!出发……”老鬼打开电池灯,义无反顾地走向另一个岔洞。 …… 虽然此行各有各的目的和打算,但有一点是相同的,那就是紧张和迷茫。就如狐狸之前所说,这是一次赌博,是用性命来下注的一场赌局,我、老鬼以及其他人,包括那个内鬼,都不可避免地陷入其中,而结局如何?就等最后摊开牌的那一刻…… 洞道惊魂(一) 说实话,我不是个热衷探险的人,对于寻宝探秘之类的兴趣,也只是极限在书本里。记得少年时,曾被以岩洞宝藏为题材的故事深深吸引,这些小说无不把洞道描述得亦幻亦真、灿烂绚丽,充满神奇魅力且引人遐想…… 此时,我们就走在洞道中,眼前的一切表明,现实与小说之间是有天壤之别的。 如果是单独一人,或是没有光源的话,我难保自己会立刻疯掉,因为里面的环境实在让人感到压抑。首先是那空洞而飘渺的回音,每走一步,潮湿的脚下就会带起诡异的响声,并随着洞道深延而去,经过重重折射,最后又传回到耳边,那种感觉就像有个幽灵正迎面而来,甚是恐怖。 而最刺激神经的还是幽暗中那股压迫感,这洞道本来就狭窄,加上要闪避间中凸出的岩石菱角,大家走得很别扭,举手投足都显得吃力,碰撞间甚至有种错觉——这洞壁在收缩。 大约走了几十米后,洞道突然急转向右,同时,前方又生出几条岔道来。老鬼并没有缓下脚步,只是举高手电筒,照着一处划有交叉标志的洞口说:“走这个……徐荣,你是最后一个,我们进去后,你在其他洞口上也划上这个标志。” 我明白老鬼这么做的目的,就是想迷惑追踪的人。于是在刻完标志进入岔洞之前,我顺手在上面快速划出一条屈蛇的图案,但愿何医生他们能看到。虽然我带有追踪器,但这里通道密如蛛网,根本起不了作用。 …… 我们就这样忐忑不安地跟在老鬼身后,很明显,他对这段洞道已经了然于胸,虽然每处岔口都有标志,但从他娴熟的动作可以看出,即使没有标志,他也能准确认出去路。 随着一步步深入,洞道渐渐变得蜿蜒曲折,岔洞也越来越多,大家转得头晕脑胀,然而精神却更加地集中,视线全都紧随着老鬼,深怕他的身影会突然消失…… “这种鬼地方是怎样形成的?狐狸,你知道吗?”行进中梁浩突然发问,也许只是为了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闷气氛。 “这个嘛!简单的说,是地下水和岩石产生化学作用造成的,起因一般是来自火山爆发。熔岩冷却后,里面融有二氧化碳的水渐渐积聚,经过亿万年的销蚀分解,最后形成水流状的洞道……” 狐狸边走边慢条斯理地解释,那语调就像某位专家教授,我不禁一愣,很难相信这位惯偷能说出如此富含专业知识的话,他究竟是什么来头? “你这么厉害,那说说,这洞道有多长?咱们还要走多久?”此时此刻,黑仔仍不忘跟狐狸斗嘴。 “嘿嘿!这个恐怕连老鬼都不清楚。我只知道咱们离土司王墓还很远,因为老鬼还没用上那个什么仙人引,也没机关毒蛊的,真正的探墓还没开始呢!” …… 穿过一条有水滴的洞道之后,一个似曾相识的大溶洞骤然出现在眼前。大家有些惊讶,下意识地停下脚步,纷纷举起挂在胸前的手电筒。一时间,几条白森森的光柱在空旷的洞壁上游动。 这该不是那个发现日军蜡尸的岩洞吧? 大家之所以产生这种想法,是因为这也是个挂满钟乳、滴水如雨的岩洞,从大小到形状,都和先前遭遇蜡尸的那个十分形似。不过,当手电筒照到洞的中央部位时,这种忧虑很快就消除了,毕竟两者间有一处明显的不同——只见前方十几米外的洞壁上,有条垂直向下的大裂缝。裂缝成尖锥型,越往下越开阔,最后在底处形成一条近两米宽的暗沟,把整个岩洞分成两截。 “有人……” 黑仔突然失声喊叫,随后就像被鬼摄了魂,目瞪口呆地指着前方某处。几乎同时,大家都把手电筒对准他所指的方向。强光下,两根真人大小的钟乳柱竖立在暗沟边缘,让大家寒毛卓竖的是,在钟乳柱的顶端,各有两个圆圆的东西扣在上面,乍一看,的确很像两个站立着的人…… “啊!怎么会这样?”老鬼这次叫得更夸张,整个人几乎跳起来,那张皱脸瞬间变得很僵硬、很苍白,就像被抽干了血…… 是什么让他如此惊慌呢? 我再次打量起这两根石钟乳,其实和以往所见的并无两样,只是多了一个圆型的顶……此时老鬼正走到柱子跟前,他定定地站着,虽然看不到面部表情,不过,他微微颤抖的背影、喘息般的呼吸声,无不给大家这样地感觉——他内心充满恐惧。 “这洞道里除了咱们,还有其他人……”老鬼摘下钟乳柱上那个诡异的东西,大家迅速围过去,发现那只是一顶用白藤编织成的老式头盔,一顶只在影视剧里出现的工作帽。 是以前矿工留下的?我立刻想起那四页档案纸,里面记录说,当年的矿工曾在洞道里遇到蜘蛛……这时,我仿佛看到一群浑身黝黑的矿工,他们惊慌失措的从溶洞深处狂跑而来,一边推搡一边大声叫喊,“追来了,快!快跑!”,在仓惶跳过眼前这道暗沟时,脏兮兮的藤帽掉落一地……而紧跟在他们身后的,是铺天盖地、如潮似浪的丑陋爬虫。 “这两顶帽之前一直丢在地上,一定是人为挂上去的。”老鬼的声音有些不自然,像被什么卡住喉咙。 “会不会是接应咱们的那个人干的?”我回过神来,条件反射般的把话题扯向内鬼。 “不!应该不是。”老鬼的神色越发凝重,摇摇头说:“他是个极其谨慎的人,我想不出他这样做的原因。再说,昨天我是最后离开的,当时这些帽子还在地上。” “那会是谁?为什么要搞这么无聊的把戏吓唬咱们呢?”梁浩不解地问。 “不!这不是恶作剧。依我看,挂这帽子的人是为了警示。”狐狸又来推理了,他向前一步,指着地上的裂缝说:“你们来看,这条暗沟深不见底,掉下去的话必死无疑,而这两根柱子分别处在两侧,位置很醒目,我想,那人把帽子挂上去,就是为了引起后来者的注意,从而避开暗沟。” 大家屏气凝神地站到暗沟边缘,五只手电筒同时朝下照去,只见可达几十米的光柱居然消散在幽暗中,可见裂缝的深度有多吓人,众人不禁看得头晕目眩,有种快要失去了平衡的感觉。 …… 洞道惊魂(二) 钟乳柱上挂着个老旧藤帽,这诡异场面不但令人困惑,也意示着洞道里还有其他人存在。谁?到底还有谁知道这个秘密?又有何目的呢?这谜团就像一股浓浓黑烟,在每个人的心里翻滚、弥漫,大家隐约预感到一丝不祥气息。 “难道是土司王的鬼魂,这是要警告咱们别打扰他?” 梁浩这句话犹如一双魔爪,急速拨弄大家早已紧绷的心弦。 “走吧!没得选择了,是生是死各安天命。”此时老鬼已经定下心来,他第一个越过暗沟,回头向我们做出接应的姿势。 “站住,都别动。”狐狸突然大喊一句,这声音在空旷的洞道里引起一阵回响。我触电般地把手伸向**手枪的位置,并迅速回过头去。只见他蹲在钟乳柱前,手电筒几乎贴着地面,那双绿豆眼半眯着,身体顺着光线左右移动,再一点一点的向前,跳过暗沟之后,慢慢朝深处走去……我明白了,他是在辨认足迹? 当他走到岩洞尽头时,抬头望了一眼前面的两个岔洞,随后转过身来,神情严肃地说:“这脚印很新鲜,不过这里属半密封状态,不好推测留下的具体时间。总的来说,之前有两个人经过,穿的是武警军靴,他们朝右边这个洞走去……” “两个武警?”大家不约而同地叫出声来,同时,心里又充满矛盾,毕竟此时遇到武警和遇到鬼魂没什么两样,都是要命的,如果二选其一的话,还真不知如何取舍。 “还好,咱们要走的是左边这条。”老鬼把嗓音压低,指了指方向,招呼大家继续前进。 …… 得知洞里还有其他人之后,大家都自觉地收紧嘴巴,举手投足也不再肆无忌惮,小心翼翼的避免发出声响。就这样,我们紧跟老鬼,鼹鼠般的在洞道里悄然穿梭,而每到一处岔口,老鬼总不忘叮嘱我,务必把所有洞口划上同样的记号。 随着入口一次次转换,洞道越来越低矮,大家开始有些吃不消了,长时间的弯腰潜行,挤在潮湿、闷热的狭小空间,使得呼吸极不顺畅。而更令人难以承受的,却是那股无处不在的阴森气息,以及缠绕在内心深处的恐惧感。行进中,总有被窥视的感觉,好像有东西如影相随,就潜藏在某个黑暗角落……此时,面对仿佛永无尽头的洞道,大家不免有些烦躁,叹息声此起彼落…… 就在这时,又一个大岩洞出现在面前,大伙鱼贯而入,一边伸腰捶背,一边茫然地抬头打量。这个岩洞很奇特,从上到下布满尖尖的钟乳笋,感觉像怪兽张开的嘴巴。而在洞壁一米多高的地方,分别排列着八个岔洞口,虽然整齐,但却看不出有人工雕琢的痕迹,也没有之前出现过的交叉标志。 “这就是墓道的入口。”老鬼指着其中一个岔洞,神情变得亢奋,激动地说:“土司王真是位奇人啊!竟能如此利用地貌。” “你怎么知道这就是入口?进去过?”狐狸显得很谨慎。 “你们来看。”老鬼也不解释,绕过密密麻麻的钟乳笋,向那个所谓入口走去,大家赶紧跟上。 “看出是什么吗?”老鬼把手电筒对准岔洞下端的岩壁,只见上面刻有一处小小的图案。 “好像是一棵树!” “对!是枫香树,古时候苗族人的图腾,也用来守墓。” “土司王墓就在里面?那咱们快进去找玉盒啊!”黑仔搭住洞沿就想跃上去,突然意识到什么,又退了下来。 “嘿嘿!这只是陵墓的入口,里面的情况比外面还要复杂,岔洞更多。我在里面摸索了两三个月,也只找到墓道的蛛丝马迹……”老鬼说着说着,脸色越来越沉重,大家也跟着紧张起来。 “可以说,真正的冒险才刚刚开始。大家要打起十二分精神来,小心机关陷阱,还有毒虫。”老鬼顿了顿,最后好像下定决心,他用犀利的眼神望了我们一遍,然后开始准备,“大家都换上火把,狐狸你眼尖,就跟在我身后吧!黑仔你断后……”随即从怀里掏出“仙人引”,坚毅的喊了句“出发”。 ……暗 洞道惊魂(三) 只见老鬼一手提着电池灯,一手托着那个仙人引,嘴里念念有词,一步步朝前走去。狐狸紧跟其后,两人瘦小的身影立刻投射在洞壁上,就像一幕黑白皮影戏,阴阴森森的格外诡异。 我和梁浩对望了一眼,不约而同地拔腿跟上,黑仔显然是受到感染,背起装备,噼里啪啦地拖着撬棍边追边叫,“等我啊!***重家伙全让我背,你们倒是轻快……带着炸药包、手雷、燃烧弹,却让我走在最后?什么意思?” 很快,第一个岔口出现了——三个洞口成“品”字形摆在大家面前。老鬼扬手示意停下,他径直朝中间走去,小心翼翼的把仙人引平放在地上,用食指在上面轻轻拨弄……大家好奇的围上去看,就在这时,身后骤然响起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尖叫。 “啊!……” 众人猛地回过头去,只见黑仔跌坐在其中一个洞口前,双眼死死地盯着里面,嘴巴张得好大,我从没见过他露出如此惊恐的神色,连紧握撬棍的手都在微微颤抖,“蝎子……好多蝎子。” “没事!那些都是死的,快化成粉了。”老鬼头也不抬,依旧拨弄着仙人引,一边平静地说:“我昨天就看到啦!这原本是土司王下的黑蝎蛊。这种蛊现在深山的苗区还有人会用,很歹毒的。”他突然站起来,对着洞壁喃喃自语,“只要稍有风吹草动,这黑蝎就立刻跟随,先把你蛰麻,再注入毒液,等你的身体慢慢溶成酱汁,最后吸食干净,连骨头都没留下……不过这黑蝎蛊有个弱点,那就是——如果没人中蛊供它食用的话,就不能繁殖后代。依我看,这些都死了有几百年咯!” 一听老鬼说是死的,大家顿时松了一口气,但还是有些怯意,抓起电筒慢慢走向黑仔……当正对着洞口时,眼前所见着实令人从脚底下冒起一股寒意,我甚至觉得连骨髓都快要结成冰了,整个人僵硬在原地。 ——这个洞并不深,不过已经看不出它的大小了,因为里面从上到下,密密麻麻的铺着一层又一层的黑蝎子。正如老鬼所说,这些毒虫早已死去,可能是洞穴处在半封闭状态,也可能是某种化学作用,至今仍保存得栩栩如生,仿佛随时会扑过来。 “老鬼,既然这个洞有毒蛊,会不会墓道就在里边?”狐狸突然说道。 “嗯!有可能,刚才仙人引拨算出来的结果也是指向这个方位。”老鬼点点头,从背包里掏出打火机,招呼大家点上火把。 “黑仔,先扔个燃烧弹进去看看。” “这可是‘白磷弹’,烧起来没个二三十分钟是停不下来的,而且会产生高温气体。当兵时教官一再叮嘱,决不能扔在前进的方向。”黑仔有些犹豫,他见识过这种弹的威力。 “那算了。”老鬼也怕耽搁时间,他点起火把,尽力地伸向前,做了个深呼吸之后,一头钻进叠满虫尸的洞里,接着,只听他大声叫喊,“里面有通道,大家进来吧!别贴得太近,保持几米的距离,这样撤退方便些,不会堵在一块。” 随后,就只听到“沙沙”的虫体破裂声,大家面面相觑,不由得泛起一身鸡皮疙瘩,感觉十分恶心。然而谁也不敢停留,一个个硬着头皮跟上。 …… 当我第一脚踩在虫尸上面时,那种感觉真是难以言喻,这些看似鲜活的黑蝎其实只剩个空壳,脚刚用力,立刻深陷下去,并扬起一阵怪异的味道。而更让人毛骨悚然的还是那阵声响,清脆得刺耳,就像有张嘴巴在急促地咀嚼着萝卜干…… 好在这些虫尸只是聚集在入口处,越往里走,脚下的坑就越浅,大约十几步后,沾满蝎子残壳的脚终于踩到湿滑的岩石上。这时我才发现,全身的肌肉因过度紧张而变得僵硬、乏力,衣服的后背和腋下部位早被冷汗湿透。 回想起来,虽然这只是一小段路,但绝对是我这辈子走得最辛苦、最惊颤的一段。然而,这只是恐怖的开始。在接下来的第二个岔口处,一幕让人魂飞魄散的画面正在等着我们“欣赏”…… 洞道惊魂(四) 当大家沉醉在眼前这幅天然美景中时,老鬼却无暇顾及,他提着电池灯,一步步走向岩洞中央,原地转了一圈之后,突然“呵呵”地笑起来。那声音带着阴沉的颤抖,在洞壁间回荡、放大,最后变成一种近似抽泣的怪声。 众人面面相觑,彼此内心都明白——有事情要发生了。 “果然不出我所料,这正是‘混元先天小八卦’。好!很好!”老鬼显然是兴奋到极点,有些语无伦次了,“你们仔细看,这岩洞是不是有八条通道?而且全是天然形成的,这简直就是上天专门为土司王设计的……” 大家不约而同地把手电筒照向洞壁下端,正如老鬼所说,是有八个大小不一的岔洞,每个洞口都呈现出天然的不规则,凹凸嶙峋 魂断大茶岭 第 15 部分阅读 大家不约而同地把手电筒照向洞壁下端,正如老鬼所说,是有八个大小不一的岔洞,每个洞口都呈现出天然的不规则,凹凸嶙峋,黑森森地隐蔽在犬牙交错的钟乳后面,稍不注意,还以为是某块岩石的阴影。 回头再看老鬼,此时他正全神贯注地拨弄着仙人引,几十秒的沉寂后,他猛地抬起头来,又是一阵令人汗毛直竖的怪笑。 “呵呵……宝贝,这仙人引真是个宝贝啊!要是早得到的话,咱们就不用苦等到今天了。”老鬼依然控制不下亢奋的情绪,好像忘了这洞道里还有两个武警这回事,眉飞色舞地说: “仙人引推演出的墓室方位在‘离三’和‘震四’之间,以‘顺数’算,应该就是这两个洞……”他往身后一指,接着说,“除了这两处,其他的都缠来绕去,最终只会越走越远。” “真有这么神?要知道这洞道可是天然形成的,你那玩意儿怎么可能算出来呢?”狐狸虽然为能找到墓室而高兴,但仍觉得不靠谱。 “你不信?好!我证明给你看。”老鬼收起笑容,走到我们跟前,突然指着左边离我们最近的那处洞口说:“这个方位是乾一,原为生门,但按照‘气终而象变’的说法,加上以陵墓来定,这个洞反而是最凶险的。土司王肯定在里面设下毒虫蛊,你不信就去看看。” 狐狸现在骑虎难下了,他用力地咽了口水,双手高举火把,硬着头皮向左走了一步,随即转过身来,硬挤出笑脸说:“大家……一起去看看吧!”那声音就像是被哽住了似的,而眼里则布满了阴云。 其实大家也觉得老鬼说的太过玄幻,都有一探究竟的冲动,想弄清他到底是不是在忽悠,于是,四个人对视一眼,推搡着向那个叫什么“乾一”的洞口走去。 当火把的光线慢慢斜进洞里时,突然,几团白蒙蒙的东西映入眼帘,大家触电般的后撤一步,同时把手电筒打开……一秒后,四个人变得像石雕一样,直直地傻站在原地,好像连呼吸都忘了。 把大家震慑住的,是眼前那一个个灰白色的巨大虫茧,这些足足有两米多高的蛋形怪物,七零八落地粘附洞壁上,凝聚成一幅极其恐怖的画面。当时我脑里立刻回忆起童年时养过的蚕,结的茧就是这般模样,可是,像这么大的东西,里面包裹着的又是什么呢?想到这,我顿时涌起一阵恶心,喉咙不受制的抽搐…… “啊!是天蚕蛊?”老鬼不知何时出现在我们身后,他用力吐了口痰,皱紧眉头说:“这可是天下最歹毒的虫蛊,比七脚蜘蛛还要可怕,了解的人无不闻风丧胆……” “有比咱们中的蛊还要厉害的?”不知谁问了一句。 “嗯!像咱们这样,受不了折磨顶多来个一死百了,可这天蚕蛊就不同了……”老鬼又吐了一口痰,好像“天蚕蛊”这三个字会带来晦气。 “其实这种蛊虫很小,跟蝇蛆差不多,但邪性极强,它们往往成群结伙地藏匿在树上、屋顶、横梁等这些较高的地方,一旦有目标经过,立刻悬下一条条细丝,认准脑袋部位落下,就那一瞬间,中蛊的人马上动弹不得,于是这些蛊虫便一拥而上,吐出蚕丝把人包裹成一个大茧……最歹毒的是,中毒的人并不会死去,而且意识清醒,就是不能动弹,任由蛊虫在他们身上产卵繁殖,五年、十年、甚至直到老死,都逃脱不了……” “啊!……”所有人都被老鬼这段话给吓坏了,一个个猛吞口水,有的还把手电筒照向洞顶,深怕这邪恶的毒虫突然出现。 “这……这怎么可能呢?那人包在里面,不闷死也得饿死。”狐狸额头上的冷汗已经冒出来了,还在极力求证。 “不!蛊虫不会让你死去的,它们会钻进你的肚子里,把内脏器官麻痹,还会轮流吐些有营养的分泌物在你嘴里,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那……这些虫茧里面都有人?”我不禁失声问了一句,只觉得肚子里隐隐有东西在蠕动,有种要呕吐的感觉。 “也许有吧!”老鬼不敢肯定,因为这地方毕竟很隐秘,不可能有人涉足。 “会不会是狐狸说的那两个武警。”黑仔大叫一声,随即又摇了摇头,可能是发觉和洞里虫茧的数目对不上。 “老鬼,现在这些蛊虫还活着吗?”狐狸问了一个大家最关心的问题,所有人都目不转睛地盯着老鬼,紧张的心情表露无疑。 “这么多年了,应该死绝了吧!黑仔,你用撬棍捅开看一下。” “啊!……”黑仔像是被鬼捏住喉咙,“呃呃”的说不出话来,老鬼明白他这是害怕,安慰说: “别担心,这种蛊虫怕火,咱们把火把举在头顶的位置就没事了。再说,你总跑得过一条爬虫吧!快去……” 黑仔眼看推卸不过,抬手把撬棍伸向前,手掌尽可能的握到末端,一边嘀咕着,“待会有虫你们可别先跑啊!” …… 此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跟随着撬棍移动,只听“噗”的一声,看似柔实的虫茧居然成粉状散落,飘起一阵淡淡的尘烟,烟雾过后,令人毛骨耸然的一幕出现了…… 洞道惊魂(五) “哇!……” 这尖叫声发自虫茧破开的那一刻,也分不清是几个人的声音,之后,现场又陷入死一般的寂静。把大家震慑住的,是这么一幅画面…… 缭绕的淡淡尘烟中,一个身着军装的“人”站在大家面前。(说是人,其实用骷髅一词可能更贴切些。)他个子矮小,外露的肌肤散发出一种类似石膏的色调,那张只剩一层皮的脸严重变形——鼻子向内塌、颧骨因肌肉的收缩而显得凸出,干瘪的嘴唇拉向两腮,给人感觉他是在笑。 面对如此恶心的干尸,大家忍不住呕吐出来。当年我曾在“特别刑侦组”混过,和尸体打过多次交道,见过在水库里泡了半个月的沉尸、爬满蛆虫的吊死鬼,甚至被剥掉皮的老头……然而,眼前这具干尸却带给我一种另类的恐惧,一种从未有过的震撼。惊颤中,我很快找到根源,那是因为这干尸有一双活生生的眼睛。 “这……这人的衣服好眼熟,我肯定在哪里见过。”梁浩指着干尸,歇斯底里地大叫。 “是小日本工兵的军装。上次看到的两具蜡尸,那工兵穿的就是这种。”狐狸还算冷静,但语调已不再油滑,甚至带着点颤音,内心的恐惧可想而知。 …… “啊!他会动……眼睛会动……” 黑仔这张乌鸦嘴又来了,这一叫,差点把大家的魂魄吓散。然而事实确是如此,因为我也察觉到了。这干尸的眼睛一直睁着,突然,好像转了一下,慢慢地在我们身上游离……我确信,这绝不是以前那种紧张引起的幻觉。 接下来的发展,证明那干尸真的会动,而且不止是眼睛。 ——只听这东西“呼”地吐出一口气,接着,全身上下发出一阵怪异声响,很轻微,但却是实实在在的,就像用力咬牙的“嘎嘎”声……阴森的洞里顿时笼罩着一股恐怖气息,大家不由自主地后退,视线却始终落在干尸身上。只见他原本紧贴躯体的双手缓缓抬起,停顿了一下之后,又扭向后背,从腰间抽出一把闪着寒光的工兵铲…… “快!大家快退出去……”老鬼声嘶力竭地呼喝,大家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争先恐后地往洞外跑,连火把掉了都顾不得捡。 …… 回到大岩洞中央,所有人都气喘吁吁地撑着膝盖,一副快要倒下的样子,其实刚才也就跑了十几步,如此狼狈,皆因神经受到强烈刺激,导致全身肌肉不受制地收缩、抽搐。此时,大家惊魂未定地盯着那个“乾一”洞口,竖起耳朵,屏气凝听里面的动静。 “老鬼,我看其他虫茧里也是这种干尸,他们和上次的蜡尸是一伙的,都是来盗墓的日本工兵。” “嗯!我也是这样想的。” “这么说……他们中蛊之后,这几十年来都没死?全都活生生地困在茧里,成了蛊虫繁殖的宿主?” “大概是吧!我想,是因为咱们把虫茧打破,他才恢复动弹的……” “那些蛊虫呢?怎么没看到。” “全在他们的身体里呢!现在有生人闯入,估计很快就会出来,大家都小心点。” 狐狸和老鬼的对话听得大家毛骨悚然,如果真是这样,那“天蚕蛊”真的比“七脚蜘蛛”还要恐怖,还要歹毒。想到这,众人无不对这位土司王心生畏惧,在这庞大而复杂的洞系里,不知还潜藏着多少可怕的蛊虫?多少未知的惊吓?看来这解蛊玉盒绝不是能轻易得到的。 就在这时,“乾一”洞里接连传来“噗噗”的声音。 “不好!一定是干尸把其他虫茧打破,救他的同伴了。黑仔,快扔个燃烧弹进去,快!”狐狸反应真快,马上联想到这点。 自从拿到这袋军火之后,黑仔一直手痒,现在有机会玩弄,他一时来了勇气,喊一句,“好!大家躲开点,找块石头避一避。” 老鬼的身后就有一大块钟乳,虽然不高,胜在面积宽大,足以容下四五个人。大家一拥而上,刚要蹲下,突然白光一闪,随即传来一声巨响,夹着热气的冲击波把众人推得踉踉跄跄。 …… 在这阵慌乱中,大家都下意识地护住脑袋,一时间顾不了手里的火把,“啪啦”掉落一地,空阔的洞里顿时幽幽森森,骤然变小的火光照在众人脸上,映出一幅幅惊慌的表情。大家先是寻找黑仔的身影,看他安然无恙的从地上爬起来,又把目光转向“乾一”洞口。 只见白炽的火苗不时从里面飘出,伴随着一阵水雾般的白烟,然而,如此激烈的燃烧竟然没发出任何声响,这让人有些错愕。现场寂静得有些诡异,大家甚至怀疑自己失去了听觉。 一阵沉默之后,黑仔跑了过来,脸上带着些许兴奋,刚要开口,突然,一阵清脆的脚步声从某个洞口传来。声音由远而近,虽然很小,但在这种情况下,在众人的耳朵里,却不亚于阵阵炸雷。 是黑仔刚才跑动的回音吗?显然不是,因为这其中还夹杂着有人对话的声音。老鬼示意大家别动,他整个人趴到地上,耳朵贴着岩石,几秒后,又“嗖”的一下站起来,跑到与“乾一”相邻的另一个洞口前,打开手电筒,颤颤巍巍地照向无限黑暗的深处…… 这时大家都紧张到极点,而那杂乱的脚步声显然是冲我们而来,到底是什么人呢?其实,无论出现的是谁,对我们来说,绝不是一件好事。 只见老鬼又跑了回来,这次明显放轻了手脚,他压低嗓音,神色仓皇地说:“快!快把火把灭掉,跟我来……”边说边指向那个所谓的“离三”洞口。 “不!还是扔到火洞里烧掉吧!别留下痕迹。”狐狸想得比较周到,他第一个捡起火把,快步走向“乾一”洞口,用力往火里扔去。 …… 相对于其他七个洞口,这个被老鬼称为“离三”的要算最小,入口处还横生出一块钟乳石,大家就屏气敛息地蹲在下面,只露出半个脑袋,静等来人出现。 杂乱的脚步声越来越清晰,终于,从那个洞里射出一道摇曳的光柱,很刺眼,看来应该是军用电池灯。接着,洞口前方现出一道长长的身影,这表明奔跑而来的至少有两个人,打灯的人是在后边。 此时岩洞里弥漫着一股黑云压城的气势,大家紧张得快要窒息,连老鬼也在微微发抖,他就趴在我身边,我甚至能听到他激烈的心跳。 “对方有电池灯,大家小心点,别暴露。”老鬼话音未落,影子的主人现身了——两个穿军装的人闪出洞口,他们并没有鲁莽向前,而是一左一右贴在洞口两边的岩壁上,双眼警惕地环顾四周…… 那一瞬间,我的心跳好停顿了一下,接着又疯狂的跳动,一股冷汗从额头、腋下汹涌而出。我认出这两个人来了——前面那个双手握枪的正是李科长,而在他的另一侧,打着电池灯乱照的是段武警…… 李科长不是休假了吗?怎么会带着段武警出现在这里? 洞道惊魂(六) 虽然,之前狐狸曾看出有两个武警经过的脚印,大家早有心理准备,但随着脚印主人的骤然现身,还是带来一阵激烈的震撼,大家早已紧绷的心弦瞬间断裂,一个个有如石雕般的失去反应。 其实这一幕我早预料到会出现,只是来得太早、太突然,叫人措手不及。 从接到任务的那一刻起,我内心就认定李科长是内鬼,所以一直对他存在一种莫名的畏惧,此时,他冷峻的脸在忽明忽暗的火光中显得格外狰狞,浑身上下散发出一股浓浓的杀气,特别是手里那把乌黑的手枪,那把曾经在囚车上对准我后脑的手枪…… 当我还在六神无主的发愣时,突然,有只手在轻拉我的衣袖……是老鬼,只见他缩着身子,神色极为惊慌,不停的打着安静的手势。这让我感觉有些诧异,难道李科长不是来接应他的?怎么会是这种反应? 横在“离三”洞口的钟乳石正好挡住燃烧弹的火光,我们几个就蜷缩在阴影中,只见李科长他们蹑手蹑脚地走向“乾一”洞口,身影慢慢的消失在视线内,之后,只听到他们的对话。 “啊!是白磷弹?怎么回事?”这声音带着重重的云贵口音,很明显是出自段武警。 “嗯!这地洞里还有其他人。” “会是谁呢?在烧什么?……这爆炸声就在一两分钟前,这么快就没人影了?” “那人肯定还在附近,搜搜看。” …… 接着,所有人都听到清脆的枪上膛声,以及李科长低沉的一句,“这人带有燃烧弹,咱们还是小心点,分开搜。” 眼看即将暴露,老鬼的脸色越发苍白,他飞快地舞动手掌,示意大家快往洞里走。狐狸心领神会,踮着脚往里面摸去,走了几步之后,才悄悄打开用衣服蒙住的手电筒,一片朦胧如雾的白光顿时在前面亮起,梁浩紧接着跟上,而我是第三个,再往下是老鬼、黑仔…… 这条洞道极其湿滑,凸出的石棱也多,即使是再小心,也难免发出碰撞的声音来,黑仔就一个踉跄,他下意识的用撬棍顶住,谁知这“哐”的一声竟在洞壁间回荡,被无限放大后,拖着长长的震音传向大岩洞…… “在这个洞里……” 只听段武警大声疾呼,接着一道光柱从后射来,摇摇晃晃地在洞壁间掠过。 “谁?口令?”显然,他还没看出我们的身份,以为同是劳改场的武警。 “快跑!黑仔,扔烟雾弹。”老鬼边指挥边加快了步伐,然而前面的狐狸却停了下来,对着眼前并排的七八个岔洞发愣。 “来不及用仙人引了,认准最大的洞口跑,快!” …… 慌乱中,也不知绕过都少个岔口,直到大家实在跑不动了,才气喘吁吁地停在一个小岩洞里。当时也顾不及看清这个洞的环境,事后才发现,这次粗心大意是致命的。 “大家把灯关了,梁浩、黑仔,你们去两边洞口蹲着,一有动静马上回来。”老鬼做了几个深呼吸,接着把仙人引平放在地上,一边拨弄一边念念有词……突然,他“啊”的叫出声来,我和狐狸心一沉,对望了一眼后,不安地转向老鬼。 “这地方有些奇怪,我居然算出两个方位来。” “老鬼,这玩意靠的是什么原理?我怎么觉得挺玄乎的?”狐狸凑上前去,伸手就要拿起来看。 “快别动……没时间跟你解释了。”老鬼又迅速从怀里摸出一叠纸来,先用手掌试探下地面是否潮湿,随后铺开,提着灯仔细地查看。 地图!我猛然想起何医生之前说过的那段话——“……如果上面画的入口处是在外宿区的话,就是楚辉画的,如果入口是在后山瀑布附近的,那就是日本人画的。而两处入口都有的话,很明显,那个内鬼必定是李科长,因为日本人的地图唯他独有……” 于是我靠上去,凝神的在图上扫视。 “老鬼,这些洞道都一样,又没有编号地标,有地图又能看出什么来?”狐狸总有许多疑问,不过,他问的没有一句是废话,都是我想知道的。 “你们看不出,我能……都有记号的。”老鬼有些不耐烦了,这也折射出前景的不妙——他已黔驴技穷了。 趁这时候,我轻轻的把地图拉近脚边,并顺势蹲了下来,就这一下,突然觉得裆部有股下沉的力量,是那只**手枪,它好像重了几倍,拼命地往地面坠……磁力?当时我的第一反应就是——这地方的磁场不寻常。 然而,这个插曲并没有影响我对地图的关注,只见在密如根系的线路上,分别用红、蓝笔标上各种记号,虽然凌乱,却能看出系统,好像也是按“水木金火土”分布的……很快,我就查找出洞道的入口,一看之下有些沮丧,竟然只有一个,就是我们进来的那个——外宿区的水源处。 照何医生的说法,李科长可以洗脱内鬼的嫌疑了,可是,他为什么会和段武警出现在洞里?难道只是因为对那段抗战历史的好奇?只是想探清楚日军为什么会出现在大茶岭、来寻找什么? “狐狸,现在咱们所在的位置不明确,仙人引又有些反常,怎么办好呢?”老鬼入神地望着地图,皱着眉说。,“可惜啊!咱们就差一点点。看来这只是老天开的一个玩笑,要命的玩笑啊!” 老鬼的话虽然令人沮丧,但看他的神情却不像是放弃的样子。这时,我竟鬼使神差地掏出何医生给的地图,慢慢地递给他。 “啊!地图?你从哪里搞来的?” “是在前面暗沟那里捡到的。”我毫不费力地编了一句,“可能是李科长他们掉下的。” “嘿嘿!要是能捡到解蛊玉盒那更好。”狐狸阴阴的地笑着说,那眼神看得我如芒在背,于是我把头转向老鬼。只见他已经把两张图纸并排放在地上,视线不停的在左右移动,之后,又拿起我给的那张,从各个角度跟他自己的图纸对接…… “好!太好了。”他突然兴奋得大叫,“这两张图虽然不是同一个入口,却有不少地方能对上,你们看,这个大洞就是刚才烧虫茧的地方。” “咱们现在连在哪个位置都不知道,有用吗?”我问了一句。 “当然有用了。咱们这下知道得更多了,而且……”老鬼拿起地图,一手指着说,“你看,这图上每条洞道都有编号,按照行规惯例,相应的实际洞道上应该也有同样的标志,咱们只要找到其中的一处,就能认出所处的位置。” …… 老鬼做了一番解释后,招呼大家集合,打算继续往前走,并要求众人留意各个洞口是否有标志。 洞道惊魂(七) 两张地图竟能对合,这给老鬼增添了不少信心,他招呼大家过来,做了一番解释,特别叮嘱要留意各个洞口是否有日军留下的标志。之后,带大家往岩洞的深处走去。 这时,又有一阵脚步声传进洞里,虽然不知道来自哪条洞道,但明显就在附近,大家不敢怠慢,赶紧动身往另一个岔口走去。 “老鬼,这里这么复杂,那个接应的人能找到咱们吗?”行进中狐狸突然问到。老鬼一怔,从裤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来,晃了一下说:“他给了个追踪器,到时候按一下就行。” 追踪器!我伸长脖子往前望,一边下意识的摸向腰肋间,想不到敌我双方竟然如此巧合,都是利用这玩意。 “有用吗?这东西也只能发出方位位置,在空阔的地方还好使,可这里洞道这么密,又拐来拐去的……”狐狸就是心细,想必是他多年的盗窃生涯练成的。 “嗯!刚开始我也很怀疑,但看他胸有成竹的样子,肯定还有其他办法,也不好细问。再说,我的地图是他给的,按说他应该比我更熟悉洞道的分布……” “我明白了,他自己没本事找,所以利用你的盗墓经验。”狐狸慢条斯理地说着,突然话锋一转,阴阴说道:“我就怕到时候得手了,他翻脸不认人,把咱们给灭口了。” “啊!……”大家不约而同地发出惊呼,因为狐狸这话无不道理,这种事在影视剧里经常发生。 “呃……不会吧!首先,咱们只是为了解蛊,为了逃离,跟他没有任何利益上的冲突,而他得手后,也不会再回到劳改场去,毕竟这玉盒能换不少钱,够他下半辈子享受的了。再说,我那边也有人接应,他下黑手的话,到时候怎么交代?” 老鬼这话算是给大家吃上一颗定心丸,但对我来说,却是另一番滋味,此时我脑里翻腾着千万种想法——是遵守任务保护石棺,还是等解完蛊毒再说?还有,什么时候表露身份好呢?是在内鬼出现时,还是等在逃向国境的路上?我能控制住局面吗?如何面对这帮有过生死之交的囚犯?想到最后,我的脑袋竟然一片空白,混混沌沌地夹在队伍中,迈着机械步伐往黑暗深处走去…… 前面又是一个岩洞,这已经记不起是今天碰到的第几个了,跑了半天,大家倍感疲累,不仅**上,精神上也紧张到极限,此时都想找个地方躺一下,然而谁也不敢提出要求。 这个洞不大,但也有几个岔口,大家一字散开,打着手电筒仔细搜索,希望能在某个入口找到日本人留下的记号。突然,又听黑仔呱呱大叫——“这个洞好奇怪,凉飕飕的,好像有东西在吹气……” 大家心头一震,真不希望这乌鸦嘴惹出什么来,全都傻愣着望向他。黑仔却觉察不出大家的不安,他自告奋勇地钻进去,不一会,洞道里传来他更激烈的叫喊——“大家快来,这里有个出口。” …… 虽然这时候“出口”对大家来说,并不值得关心,但前路的迷茫,后面的追兵,加上在地底下郁闷了这么久,大家还是决定爬出去看看。 这出口是坍塌形成的,有一米多宽,掉落的泥土上长满嫩草,想必就发生在不久前。大家一个接一个的钻出去,轮到我时,腰胯间的手枪突然向一旁倾斜,又有强磁力?我吓了一跳,一边按住,一边打量四周的情况,只见尽是黑黝黝的岩石,和洞道里的没有任何不同之处。 头终于伸出地面,进入眼帘的是一片幽暗的密林。看着无边无际的婆娑树影,我内心立刻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老鬼,这地方咱们好像来过。”狐狸无神的望着远方,悄悄地说。 “嗯!咱们这是在诸葛亮的八卦阵里。”老鬼说得很慢,表情也很复杂。 “八卦阵?他***,怎么又回来了?”想起之前被困的经历,黑仔打了个冷颤。他不安地左顾右盼,突然跳起来,指着脚下大叫,“黑骨头……藤甲军的……” 刚爬出洞口时,大家都顾着观察前方,加上视线昏暗,身处的环境反而忽略了,黑仔这么一叫,大家才开始留意。只见在坍塌洞口的一侧,平卧着一块石碑,上面长满灰褐色苔藓,当视线越过石碑之后,所及之处尽是黑黝黝的骨架…… “这石碑是上次地震时倒下的……咱们被藤甲军的鬼影追赶时,就曾在这里停歇过。”狐狸好像在努力回忆,突然望着老鬼说:“我记得当时你说了一句‘这阵法的气场在这里好像变弱了’,之后咱们往前跑,没多久就掉进陷阱里……” “对!我也想起来了,陷阱应该就在那边。”老鬼转过身,一手指向幽暗的林荫深处。 “可上次没有满地的黑骨头啊?难道……难道那些追赶咱们的不是鬼影,而是这些骨架?”梁浩曾被藤甲军的阴魂吓破胆,此时再次面对,不禁有些失色。 “听段武警说,黑骨架是叫什么‘石尸蛆’的虫子弄的,这些虫子会不会也是土司王放的毒蛊?”黑仔插上一句。 “放你的屁……”狐狸不屑地驳斥,“土司王要比诸葛亮晚几百年,你连这都搞不清楚。” “嗯!‘石尸蛆’的确不关土司王的事,不过,苗人有很多种让尸骨复活的虫蛊,可能下面的洞道里就有,现在这里又破了个缺口,我担心会生出意外,大家还是小心点,最好别靠得太近。” “啊!……”梁浩吓得“噌”的一声跳到石碑上,也顾不得面子,像猴子一样的蹲在上面张望,此时他已成了惊弓之鸟。 老鬼顿了顿,抬头望了下树顶,黯然地说:“现在应该快到天黑了,再过几个小时,咱们的毒蛊又该发作了……” 处在如此茂密、不见天日的林中,那份阴森和压抑和洞道没多大区别,大家一动不动地站在石碑前,犹豫着是否回到洞里,还是绕过陷阱,从瀑布那个洞口重新进入。 而此时,夜幕下的大茶岭正在沸腾。 …… 重陷古阵(一) 钻了半天不见天日的洞道,想不到一出来还是阴森一片,而更恐怖的是,现在所处的这个地方,正是之前困住我们的武侯八卦阵。 此时,四周渐渐被暮色笼罩,一缕淡淡的雾气缭绕在草木间,在这既看不到天空,又不见任何动静的密林里,大家不由得生出一股怯意,连秋虫偶尔发出的鸣叫,都叫人咯噔一下。 “大家说,该往哪走?”老鬼首先开口。话音未落,就听梁浩抢着说,“还是回洞里吧!” “可李科长他们现在就在附近啊!一下去就撞上了……”黑仔没一句话是吉利的。 “狐狸,你说呢?” “问徐荣吧!这一路他最冷静了。”狐狸慢悠悠地说,语气有点怪,一双绿豆眼茫然地望着树梢。 “这……这我可没啥主意,反正都一样有风险,都是在赌命。”我说了句实话。 “嗯!回洞里的话,也只能瞎转,弄不好还会遇到李科长。小理如果绕过陷阱,从瀑布那个洞口进入的话,那要兜很长的路,而且那里的情况更糟,大家还记得吗?里面经常发生时间错乱的事……”老鬼叹了口气,皱着眉说:“依我看,咱们还是回到洞里比较好。” “老鬼,你那个仙人引现在能用吗?”狐狸突然问到。 “对!我试试。”老鬼放下电池灯,从怀里掏出仙人引,选一块比较平整的地面放下,虔诚的念了几句咒语之后,开始在上面拨弄…… “这石碑附近磁力很大,可能会有影响,还是离远点好。”想起刚才手枪差点被吸住的情形,我提醒了一句,也没考虑如何解释知道的原因,幸好黑仔跟说:“是啊!这里真***邪,像是有什么在拉我的撬棍,老往下坠。” 老鬼停下手,抬头望了我一眼,也不出声,拿起东西就往林荫深处走去,想必也感觉到异常。我和狐狸同时跟上,梁浩当然不甘落后,其实他一直如坐针毡,早就想离开这布满藤甲军骨架的地方,而黑仔也慢不到那里去,背着一大堆东西,踉踉跄跄地跑上来。 没走几步,狐狸突然折回洞口,只见他跳到倒卧的石碑上,把开,对准老鬼行进的方向放下,之后又急急跑回队伍中。小理很明显,武侯这个古阵的诡异让他心有余悸,而此时再迷失方向的话,那是很要命的。 一行人向前走了大约四五十米,眼看石碑上手电筒的光柱变得模糊,于是停下脚来。老鬼扫去地上厚厚的沉积落叶,把仙人引轻轻放下,又一番捣鼓之后,面带喜色的说:“行了!能指出方位了。” 众人顿时松了一口气,这证明刚才的失灵是磁力太强引起的,虽然这算不上什么好消息,但仙人引没有坏掉,这还是挺鼓舞士气的。 “我早就猜到,这玩意既然能把日军带出丛林,应该不会受到古阵的影响。嘿嘿!再厉害的阵法,也有破解它的东西……”狐狸在一旁唠叨着,浑然不知老鬼的脸色变得多难看。 “不好!又乱了……” 老鬼“嗖”地站起身来,惊恐的左顾右盼。 “啊!看不到手电筒的光线了,被谁拿去了?”该死的黑仔一声怪叫,把大家又带进一阵恐惧中。 “不是被人拿走,是雾气……”老鬼黯然地解释,突然,他也大叫一声,“不好!又起雾了,快!快退回去……” 众人都是一震,上次的遭遇历历在目,个中滋味想起来仍心有余悸,那种在迷雾间不停兜圈、不停出现怪相的感受真叫人魂飞魄散。一时间,大家乱哄哄的往回跑,可惜还是迟了,只见天地间凭空冒起一阵浓雾,浓得令人窒息,别说方向,就算大家面对面,也看不清彼此的五官。 “大家都停下,手拉手……报下数,看有谁落下了。”老鬼大声疾呼,听声音就在耳边,于是我慢慢靠过去,没想一下就撞上,朦胧中,我看他手上的电池闪了一下,皓白的光线很快融化在迷雾中,根本就不起作用。 …… 确认没人落单之后,大家开始讨论应对的办法,狐狸想等浓雾散去再走,立刻被黑仔顶住,“等你的头,我就快透不过气来了……” “是不能等的。”只听老鬼那把苍老的声音说道,“这雾来得蹊跷,肯定没那么快散掉,也许连续三两天也不一定,咱们没时间了。我把仙人引打开,指到哪咱们就走到哪,听天由命吧!” 这时谁也想不出好主意,只好学以前的办法,手搭在同伴肩上,排成一行,由老鬼托着仙人引带头,如“湘西赶尸”般的缓缓前进。再次陷入迷雾丛林,大家都有一种轮回的感觉,我内心甚至这样想——这怪阵是个诅咒,一旦进入,就再也走不出去了,无论跑到哪里,终究还是会回来,回到迷雾中重复一番折磨…… 就这样,一行人战战兢兢地潜行,那速度比爬快不了多少。走了好长一段时间之后,突然,我依稀能看出前面黑仔圆溜溜的头,还有老鬼腰胯间电池灯的光线,这意味着雾气变薄了。再往前,迷雾骤然消失,快得让人摸不着头脑。 “爽啊!刚才差点憋死我。”黑仔忘情地大叫,众人刚要庆幸这次没惹出什么来,只见他瞪着大眼,他一手捂住嘴巴,一手指向身侧,“呜呜”的显得很激动。 “大石碑!” 顺着黑仔手指的方向,就在三四米外,一块巨大的石碑耸立在眼前,黑黝黝的,仿佛一幅竖立着的棺材。 老鬼把灯光转向大石碑,在长满灰褐色苔藓的碑面上,有一片明显是新长出来的,还带着嫩嫩的翠绿,这让人联想到几个月前,李科长用工兵铲剥下的那一幕。 “大家歇一会吧!”老鬼心烦意乱地就地坐下,也不理会地上有什么,可见他开始懊恼了。 “对!先吃点东西再说。”黑仔也跟着坐下,迅速从包里掏出几个用芭蕉叶包裹的中午剩饭,分给大家后,迫不及待的把自己那份往嘴里塞。 “黑仔,把撬棍给我。” 狐狸突然拿过撬棍,在众人疑惑眼光注视下,做了件诡异的事——只见他站到石碑跟前,踮起脚,高举撬棍,用力的在碑面上来回划动,随着一块块苔藓的掉落,大家本以为空白的碑面顶部,竟然露出几行字来…… “操!自从第一眼看到这石碑,我就觉得它藏有秘密……”狐狸拍拍开手电筒往背上面照,口里念道: “《梁父吟》!步出齐东门,遥望荡阴里。里中有三坟,累累正相似。问是谁家墓,田疆古冶氏。力能排南山,又能绝地纪。一朝被谗言,二桃杀三士。谁能为此谋,相国齐晏子。” …… 。。。。 重陷古阵(二) 突然间浓雾骤起,大家再次迷失在古阵中,当雾气散开时,蓦然发现,不觉中又来到大石碑跟前。狐狸一直对石碑心存疑惑,觉得它藏有秘密,剥下碑面上的苔藓后,果然露出几行字来。借着手电筒的光线,他一边辨认,一边缓缓读出,内容竟然是诸葛亮生平最“好为”的《梁父吟》…… “梁父吟!” 我不禁叫出声来,一时间满脑的迷惑——这《梁父吟》只是极平常的诗词,就算诸葛亮再喜欢,也没必要刻在这渺无人烟的深山里。的确有些耐人寻味,难道正如狐狸所说,内里藏有秘密? “这……这是什么意思啊?咳咳……”黑仔虽然满嘴食物,还是忍不住开口,结果被哽得直咳嗽。 “老鬼,你看出点什么吗?”狐狸直直地站着,那双绿豆眼眯成一条缝,入神地盯着碑上的字。 “这还真看不懂。”老鬼的视线也被那几行字吸引住,他慢慢靠上前去。 “会不会是诸葛亮的预言?”黑仔站起来拍拍屁股,抢着说:“我看过《三国演义》,这诸葛亮可是个神人,他能未卜先知,经常给手下写什么锦囊。我听这诗里面又是坟又是墓的,也许他老人家早料到咱们会? 魂断大茶岭 第 16 部分阅读 床废戎8窒滦词裁唇跄摇N姨馐锩嬗质欠赜质悄沟模残硭先思以缌系皆勖腔崂吹聊梗虼丝碳感凶窒园谝幌隆;褂校饬菏裁匆模岵换崾侵噶汉疲俊?br /> 黑仔越说越离谱,谁也没理会他,除了梁浩发出一声怪叫外,其他人都默默地盯着那几行字,希望能看出其中的奥妙。 (事发一个月后,无意间回忆起黑仔当时说的这段话,再对照诗词的内容,隐隐觉得有些巧合,因为后来真的找到三处相似的墓室,真的出现二桃杀三士,只不过这“桃”是逃跑的“逃”……) …… “这确实很费解。”老鬼看了半天,摇摇头说道,“也许根本就没其他意义,武侯只是把他最喜欢的诗句刻上去。” “不可能。”狐狸斩钉截铁地说。这反应让人不解,也许是大石碑跟他有着某种宿缘,又或许是他那极其敏锐的神经预感到什么。突然,他拿起脚下的撬棍,绕道石碑背面去,伸手又是一番捣鼓,随后打开手电筒照看…… 这次大家并没有跟过去,不过,从他惊讶的表情可以预读到结果——又有新发现了。 当几把手电筒同时照向碑面时,一行字清楚的展现在大家眼里——“一尺之棰,日取其半,万世不竭”。 “不对!这字体不对……肯定是后人刻上去的。”狐狸凝神地说,语速明显比平时要快许多。 “喂!你们谁能解释一下吗?憋死人了。”黑仔忍不住大吵,“这又是什么鬼话?一尺什么?取什么?……” “说了你也不懂……”狐狸虽然一脸不屑,但还是娓娓解释,“这是一道哲学问题,是古时候一个叫惠施提出的。表面上是说,给你一根一尺的棰,就算你每天取掉一半,也不会有取完的一天,因为物质是无限可分的。而深层的意思是——在有限之中包含着无限,而无限又存在有限里。是辨证的思想……明白不?呵呵!对牛弹琴。” 狐狸越来越让人费解,这么深奥的命题他都讲得头头是道,看似有很高的知识水平,而且好像什么都在行,可疑惑就在这里——像他这么聪明的人,干哪行都应该有所作为,为什么偏偏要去做贼呢? 黑仔答不上话,正好暂时安静下来。 “嗯!这话很有道理,任凭你如何分割,终究没完没了,终究在一尺之内。”老鬼很是感慨。突然,他好像有所领会,眼神变得深邃,仰起头缓缓说道,“我想这八卦阵和墓室是一样的,都在虚虚实实中,都在有限的范围内,可你越钻牛角尖,就被困得越深,最终无法自拔……看来,刻这行字的是位高人。” “嗯!也许是土司王,他刻这行字的目的就是从心理上打击被困者……”狐狸轻声附和。 “取什么鸟?要是我,一把火把那根棰烧了,看它完不完结。”黑仔被狐狸取笑后,话语有点恼羞成怒的味道。 “哦!……”老鬼和狐狸同时叫出声来,这两个老贼头好像从黑仔这句话中理会到什么,心有灵犀地对望了一眼,彼此露出会心的微笑,随后,各说出一句话来。 “对!越复杂的锁头越容易破解,只要认准锁孔。干净利落……” “嗯!盗墓界有句古训,不看格局,只认封土。直捣黄龙……” …… 这两人一唱一和,听得其他人一头雾水,只觉得他们的心情骤然变得很轻松,好像解蛊玉盒就摆在面前。一阵沉默之后,狐狸首先开口,他慢条斯理地说: “我的判断是,这怪阵里的每块石碑下面都有岩洞,或者说,都有一个强磁场,诸葛亮就是利用这几个磁点来布阵的,而土司王就洞悉到这个秘密,他也在利用这些磁点……所以,我猜这块最大的石碑可能就是关键,墓室一定在这底下某个地方。黑仔的话给了我启发,咱们与其在这无限中摸索,不如干脆把这些磁点搞掉……大家把石碑推倒试试看。” “有道理,我也是这样想的。”老鬼不住地点头表示赞成。 “嘿嘿……这石碑至少有几顿重,就算一百只狐狸也推不倒。”黑仔趁机挖苦一下,他拍拍身上的背包,得意地说:“呐!还要靠这个,军用TNT,两块八公斤包束,能把你全家炸上月球。” “好!”老鬼来了精神,随即又面带忧色地问,“黑仔,这玩意你会弄吗?” “虽然我在韶光当的是炮兵,可这火弹药没少摆弄,基本知识来的,没问题。” “真的要用炸药?”狐狸并不赞同,他说出自己的看法,“老鬼,这一炸非同小可,肯定会惊动到劳改场,到时候咱们腹背受敌,逃都没机会逃了。” “现在顾不了那么多了,咱们没时间在这迷阵里瞎转,也没能力搞倒它,再说,这里荒山野岭的,又在劳改场外围,就算有动静,武警也没那么快赶来。” …… 此时,硕大的密林中只有黑仔挖土发出的“噗噗”声,电池灯就放在地上,光线射过他挥舞撬棍的身体,在石碑上影出一幅诡异的画面,这不禁让人想起惊悚片里常有的镜头——黑夜挖坟。 我索性躺到满是腐叶的地上,头枕着手臂,目光定格在无限黑暗的树梢上,想想此时的月亮应该正在我头顶,也不知何医生现在在做什么?是否准备好接应?……自从接受任务以来,我无时不感到孤单,更要命的是,常年游离在无间地狱,那经常出现幻觉的脆弱神经已近频临崩溃,再这样下去的话,迟早会疯掉的。等这次顺利完成任务后,我要回湖南老家去,对!回去和我老爸一起种田…… 重陷古阵(三) “噗噗……” 黑仔单调的挖土声在丛林幽深处回荡,看他挥汗如雨仍很卖力的样子,不觉生出一丝怜悯。他本性憨直,抢劫伤人想必是出于无奈,或是一时冲动,可这次又鬼使神差地卷进来,他哪知道,这可是中央督办的大案,哪有活命的机会…… “好了!一米多够深了吧!挖到石碑的根基了,再往下就是岩层,没法挖。”黑仔边说边脱掉湿漉漉的上衣,来不及喘口气,又坐到地上,从背包里摸出两包TNT,小心翼翼地插上导火式**,再用余线捆在一起。 “大家先找好躲的地方,最好是大树干后,哦!至少要一百步远……”黑仔很认真地讲解,之后,抱着炸药包跳到坑里,突然又犹豫了,傻傻地站着发呆。 “是不是怕导火线太短,来不及跑开?” 狐狸看出问题来,他跟老鬼要了打火机,阴笑着走过去,二话不说,捡起地上一小段枯枝,折下筷子粗的一节,先用火机烘烧,待成炭化后迅速吹灭,“等一下你把这个插进导火线,点燃一头,让它慢慢焚烧,这样大概能延迟个两三分钟,够你跑回潮州老家的。” 解决了引火问题,大家开始找躲避的地方,也不敢分散,朝着同一个方向跑去,估计差不多远了才回过头来,只见密集的树干丛中,大石碑若隐若现,在电池灯的仰照下,显得朦朦胧胧,更像一幅竖立着的棺材,上下散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诡异感。 老鬼指挥众人选好藏身的大树,然后举起手电筒向黑仔打信号,不久,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而近,黑仔一手拿撬棍,一手提着电池灯,气喘吁吁跑了过来,刚收住脚,便迅速闪到大树后,看了看其他人,突然大声叫喊:“大家千万别把身子靠在树干上,要不然震动会让心脏承受不了,会内伤吐血的。看,照我的姿势做……”说完,他背对着树干,一只脚踏前半步,成弓马步状,双手紧紧地捂住耳朵,头微微向下。 …… 丛林里本来就寂静如死,掩住耳朵后,只听到自己血管有节奏的搏动声,那一刻,我的思维又回到童年,想起小时候放鞭炮,也是这种感受,这种心情。 令人窒息的一阵沉静后,突然“轰”的一声巨响,虽然有手捂住,耳朵还是能明显感到声浪的压力,而地面的震动更是让大家站立不稳,瞬间便东倒西歪的乱成一片。 “大家手护住头顶,贴紧树干,小心被爆炸物砸到……” 黑仔及时提醒,话音未落,只听“呼呼”的破风声此起彼伏,大大小小的碎石块从天而降,仿佛一场骤雨,空气中随即荡漾起一股怪味,带着浓浓的腐朽气息。 这次爆炸的威力远远超乎大家想象,当四周归于平静时,一个个惊魂未定地探出头来,面面相觑,彼此都感到后怕。回望大石碑方向,只见一片狼藉,在不断飘落的枯叶中,横七竖八地倒满断裂的树干,而再远一点,原来石碑的位置上,只剩黑乎乎的一块空地了。 “大家都没受伤吧?”老鬼回过神来,把手电筒转向同伴身上,逐个照看之后,颤抖着说:“咱们过去看看。” …… 跨过一条条残断树干,越往前走,爆炸造成的破坏越明显,几十步后,甚至连地上陈年积聚的落叶都被冲击波卷得一干二净。众人惊震之余,却又感到一种轻松,丛林中那股压抑的气氛仿佛随着爆炸而烟消云散。当大家疑惑地张望时,这才发现,一轮明月正高挂头顶,原来,这次爆炸居然把密不透风的丛林炸出一片天空。 “黑仔,这玩意好厉害,我看一栋楼都能毁掉。”狐狸显然心有余悸,话语间也不再尖酸刻薄。 “我也想不到威力有这么大,以前最多只玩过八十克的,也就两颗手榴弹的爆炸力,这次是八公斤……。” “老鬼,我说那个人为什么给咱们准备这玩意,就算要炸开墓室,也用不着这么大威力的吧!”狐狸对什么事都多个心眼,他喃喃说道,“莫非,他要在得手后,把洞道炸塌?对!这样既堵住追兵,又能毁掉一切痕迹。看来这家伙是个人物,做起事来绝不手软……” 说话间,大家突然停住脚步,目瞪口呆地望着前方,只见空荡荡的地面上,一个漏斗状的大坑呈现在大家面前,坑的底部明显是岩层,而岩层中又有一个破口,一个直径大约有半米多的破口。 “这……这石碑下面真的有岩洞。” 老鬼激动地冲下去,打开手电筒朝里面照,又扔下一颗小石头,侧着耳朵凝听回音,突然又爬上来,分开人群,掏出仙人引在地上摆弄……这一系列动作既快又连贯,看得大家眼花缭乱。 “破了!这八卦阵的气场破掉了……”老鬼挥舞着手臂,忘情地大叫,“墓室肯定就在下面,咱们就要成功了。” 大家顿时无比亢奋,正想跟着欢呼,突然,却见眼前的老鬼脸色一沉,急速转过身去,直直地望着远方,随后,一阵飘渺的“沙沙”声悠然传入耳中,也分不清是来自哪个方向,只觉得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不好!咱们被包围了。”黑仔首先察觉到不妥,他失色叫道,“难道是武警?这么快就追来了?” “应该不是,丛林里那么暗,不打灯根本就走不了,会不会是……”狐狸顿了顿,干咽一下口水,满脸厌恶地说:“会不会是什么爬虫、走兽之类?” “啊!快看,是……是藤甲军?他们不是变成黑骨架了吗?怎么还能动弹?” 黑仔上气不接下气地叫喊,一边提着电池灯四处乱照。光线掠过之处,映出一个个像是涂上黑油漆的藤甲军,他们迈着机械步伐,慢慢向我们围过来。一时间,一股难以形容的不快感让大家全身汗毛直竖…… “不好!阵气一破,这些东西解脱了……可,可他们想干嘛呢?”老鬼打着颤说。 “这怎么可能呢!你说一幅一千多年的骨架会走动?是眼花吧?” 狐狸一向对所谓的“法术”嗤之以鼻,于是,他抢过梁浩的手电筒,向前几步,对着一处正在晃动的黑影照去…… …… (本章未完) 重陷古阵(四) 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忘不了当晚看到的那一幕,如果时光能够倒流,能够回到狐狸手电筒照过去之前,我发誓,绝不会顺着光线望去,因为我看到的不仅仅是恐怖、恶心,还有一股浓浓的戾气。 当手电筒的光柱定格在某个晃动的物体上时,立刻有点点幽光反射回来,就像夜空中的繁星,细看之下,这反光的东西竟是密密麻麻、黏糊糊、不停蠕动的一堆虫子,它们包裹在黝黑的藤甲里,粘附在骨架上,从四肢到躯干,再到头颅,全是厚厚一层,形成一个赘重的“虫人”…… 这“虫人”与其说在走,不如说是在飘更合适,那种轻盈姿态是正常人所做不到的,动作既像扯线木偶,又像在跳舞。每向前一步,都有零星的蠕虫掉落,然而,不可思议的是,这些掉落的虫子居然在瞬间变得肿胀,慢慢地浮上来,又一次挤进虫堆中…… “啊!这……这又是幻象吧?对!只是影像。” 狐狸开始慌了神,不过仍不甘心,他随手捡起一块石头,用尽全力扔过去,这一下正好打中藤甲的头盔部位,只听“噗”的一声闷响,那藤甲兵的头颅居然整个掉到地上。然而,爬满虫子的身躯仍在扭动,仍在迈着轻盈步伐向我们走来。 黑仔一看对方这么不堪一击,惊颤的心顿时安稳了许多,他操起撬棍,叫嚣着冲向距离最近的“虫人”,挥棍就是一阵猛打。一时间,那令人起鸡皮疙瘩的“叽叽”声冲击着耳膜,黏糊糊的虫子溅落一地,没有骨架可依附,这些掉落的蠕虫不再漂浮,而是顺着手电筒的光线缓缓爬向狐狸,留下一路斑斑闪亮的黏液…… “我想起来了,这是苗疆失传很久的‘浮蚘蛊’……”老鬼突然疾声大呼,“快回来,千万别粘到虫子那些黏液。” …… 经老鬼这么一叫,又看他色若死灰的脸在不停抽搐,大家马上明白,眼前这些虫子不仅恶心,也是一种虫蛊,绝对不好对付,说不定比“七脚蜘蛛”还要歹毒。于是,众人的神经一下又被拉紧,一股来自骨髓深处的恐惧自然而起。 “这‘浮蚘蛊’又是什么东西?你怎么啥蛊都知道?”火烧眉毛了,狐狸好像还很轻松。其实,他正是因为过度惊恐,才想找个话题来分散神经,好让自己保持冷静。 “自从二十几年前中了‘七脚蜘蛛’之后,我就开始搜集和虫蛊有关的材料。这‘浮蚘蛊’流行在苗疆深山,一支外称‘蛊苗’的部族间,也是土司王所创。相传这‘浮蚘’原本是一种寄生虫,养成蛊虫之后,当遇到目标时,整条虫体便会像气球一样地鼓胀,甚至能漂浮起来,而它身上那些黏糊糊的东西即是虫卵,人只要皮肤接触到,那就中蛊了,成了它们的宿主,再也摆脱不掉……” “不就是寄生虫嘛!” “哎!这种虫子真正可怕的地方,不仅是摆脱不掉,而是它们那令人丧胆的繁殖习惯……”老鬼把目光转向那些“虫人”,用力吐出口水,强忍住恶心,惊惶地说:“虫卵进入人的身体后,立刻就孵化,吞噬肌肉和内脏,让人痛不欲生,不久便长成能繁殖的成虫……而成虫只要有亮光便会产卵,所以,中蛊的人是不能见到光的,只能找一些漆黑的山洞躲避,要不然,这些虫子便会钻出来繁殖,把身体搞得千疮百孔……对了!大家赶快把灯关掉。” “你刚才不是说,这种蛊已经失传很久了吗?怎么现在又出现了?” “嗯!这支‘蛊苗’部族后来被清兵追剿,被迫逃到东南亚去,那些蛊术演化成现在的降头术,所以,我怀疑眼前这些是从土司王那个时候留下来的,据说浮蚘能在土里长久蛰伏,可能是刚才的爆炸把它们震醒,又或者是被咱们惊动,顺着灯光追来。” …… 这时候黑仔已经退了回来,而“虫人”的包围圈正在一点点缩小,月光下,黑压压的影子占满所有空隙,感觉整个丛林都在晃动。眼看形势不妙,黑仔从包里搜出一枚燃烧弹,正要拉弦,却被老鬼摁住。 “等一下,还剩几个?” “没了,就只一个。” “一个?你看看,就一个你往哪扔呢?还是留着紧急时再用吧!再说,一有火光,还不引来更多?那些虫子还不更兴奋?” 老鬼没说错,这黑压压的一片起码有上千个“虫人”,除非能在四周烧上一圈,否则会适得其反。而且自从关掉所有灯之后,这“虫人”好像失去了方向,不再径直爬来…… “咱们还是进洞里吧!”梁浩早就守在洞口边,现在更是不停催促。 虽然“虫人”缓下逼近的脚步,但老鬼担心那些浮蚘会离开骨架,漫无目的地漂浮,到时候更难对付了,于是招呼大家走下坑去,准备重新进入洞道。 众人刚刚转身,突然,远处“轰”的一声,一团火苗急速闯向天空……大家以为是黑仔扔的燃烧弹,正在诧异,只听又是连续的几响,紧接着,一阵密集的枪声响彻整个丛林,其中夹杂着几声呼喝。 “这是部队的进攻口号,是武警追上来了。”黑仔一边说一边往上爬,趴在坑的边缘,探出头观望。 大家稍一迟疑,也跟着往上走,一字排开地趴倒。只见丛林的一边火光冲天,密如骤雨的子弹拖着红线飞划而出,打在黑压压的“虫人”身上,那些藤甲、骨架,立刻散成碎片…… “武警和藤甲军干上了,真***过瘾……”黑仔好像忘了害怕,甚至有些跃跃欲试。 “哎!真是难料,这些‘虫人’刚才差点把咱们逼上绝路,现在反而成了救星,要是没它们顶着,咱们早被武警一锅端了。”老鬼摇了摇头,突然醒悟,焦急地说:“咱们必须尽快找到墓室,这些‘虫人’是抵挡不了多久的,快!快下到洞里去。” 老鬼缩回到坑下,蹲在裂口边上,先用手在身上摸索,检查是否遗漏下东西……看他这一动作,大家都下意识地跟着做,我也赶紧把手伸向手枪的位置,之后是那个追踪器。再抬头时,却见老鬼打着电池灯,半个身子已经钻进被炸开的洞口里。 …… 其实裂口到洞底有高的距离,至少有三米,但人在危急关头时,强烈的求生愿望往往会萌生出勇气和力量,大家毫不犹豫地跳下去,脚一触地,便齐刷刷地打开手电筒,观察四周的情况。 魂断疑塚(一) 五个人陆续从裂口跳下,站稳脚后,却发现原来只是处在一条洞道中,而并非之前老鬼所猜测的墓室。大家分头把手电筒照向洞道的两端,光线很快消融在漆黑的深处,根本就看不到尽头。 眼前是阴森无底的洞道,上面又有追赶的武警,走那边好呢?大家不知所措地傻站着,却见老鬼又掏出“仙人引”来,蹲在地上仔细拨弄。狐狸好像已经对这玩意失去了信心,他走出围观的人群,举起手电筒往里边溜达,一会望向洞顶,一会又蹲下来察看地面,还不时敲打下洞壁,倾听回音是否正常…… “喂!你们快来看,这有条岔道,还标着记号。” 突然,走到深处的狐狸大声呼喊,那声音被洞壁无限放大,震得众人耳朵“嗡嗡”作响。 “记号?”老鬼惊愕地抬起头来,表情很是怪异,在电池灯的映照下,他的脸由于过度兴奋而有些变形,而眼睛里却满是狐疑的神色。他立刻收起仙人引,疾步朝狐狸奔跑而去。 其实狐狸并没有走得太远,也就二十几米的样子,而在他的身侧,有条向右拐的岔道,和洞道形成一个“T”字。由于这里有明显的凹入,所以刚才大家的手电筒都没照到。 “你们看,记号在那!” 狐狸把手电筒的光柱移到入口处边缘,几个用白色油漆涂写的字体反射着耀眼光泽,大家看一眼便明白,这是日本人留下,几个字分别是——“土、の、4、6”。 “老鬼,我记得徐荣捡到的那张地图,上面也是这种记号,快拿出来对下。” 狐狸一转身,发现老鬼早已把地图摊开在手里,正凝神地对照。他无趣地瞪了一眼,又回头看那个记号,一会,按捺不住解释着: “当年日本人是以水木金火土来标示主洞道的,而岔道就用数字,所以,这个记号的意思是——土主道之第四条岔道之第六个岔口。看来这里已经很深入了……” “你说得对,都快到地图的尽头了。” 老鬼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突然微笑着面向我,脸上流露出沧桑岁月练就的那种狡黠,他拍拍我的肩膀说:“你捡到的这张图太有用了,也许是天意吧!叫让咱们柳暗花明……你看,顺着这条道往下是一个圆圈,没有标记,也没再绘下去,说明当年日本人走到那里就结束了,所以,我断定土司王墓就在那里了。” “是啊!他们都死在那里,就结束了。”狐狸好像并不认同,话语中带着刺。 “对!只有变成蜡尸的那个军官和一个手下逃脱,所以说,那里也是最危险的地方,随时可能碰到蛊虫,大家要打起精神来……” “蛊虫!” 大家不约而同地发出尖叫。虽然同样的惊吓多了会有所麻木,但还是一个个猛咽口水。 …… 时间紧迫,也容不得大家太多顾虑,只见老鬼提起电池灯,抬脚迈进岔洞,于是一行人又出发了,虽然战战兢兢,但还是依照之前的次序——老鬼和狐狸开路,梁浩紧跟着,之后是我,黑仔走在最后,现在他身上轻松了许多,只有一个军包和撬棍,手电筒都被狐狸拿去了。 这条洞道显然有些特别,没有之前那些的均衡流顺,有的地方很宽敞,而过一段却又变得狭窄,窄得几乎要蹲下身体潜行……走在如此坎坷的洞里,大家的心情也跟着起伏,可一想到已经没了退路,只好顶住疲累和不安,朝着未知的黑暗深处摸索前进。 走过一段直路,湿滑的洞道突然向下倾斜,而且坡度不小。我不得不把手按在洞壁上,以稳住下滑的势头。就在这时,只听前面“啪”的一响,接着,滚动声和惊叫声夹杂在一起,断断续续地从深处传来。 当我走近时,才知道是狐狸踩空了脚,一个踉跄滚到底下去了。大家赶紧把手电筒往下面照,只见狐狸一张颜色褪得像白蜡般的脸正往上望,看来没什么大碍。 “哈哈!这比走快多了,可惜我学不来。”黑仔抓住了这难得的嘲笑机会。他那憨傻乐观的性格感染了大家,刚才这一摔引起的阴霾渐渐从心里退去。 大家小心的下到底处,此时狐狸已经自个爬起来,也找回了手电筒,正把光柱对着洞壁的某处,整个人一动不动的像座雕像,而他的前方,是一个宽大的岩洞。 “是‘枫香树’,老鬼,看来咱们是走对了。”听到大家走近的声音,狐狸指着光照处的洞壁说。大家抬头一看,上面确实刻有一棵树,和先前看到的那个几乎一模一样。 “好……好极了!”老鬼的脸泛起一阵油光。 “你说过,枫香树是苗人守墓的图腾,那墓室就在这个洞里吧?”黑仔把头探向狐狸前面的岩洞,顺手抢过手电筒,回头说:“那快点进去啊!还站着干什么?” 然而,极度的亢奋过后,老鬼反而冷静下来,几十年的盗墓生涯,他得出的经验是——成功越近,危险也就越近。当时他一把就拉住黑仔,“等等,先看清楚洞里的情况再说。” …… 大家挤在洞口,所有的灯光都打向里面。呈现在眼前的,是一个几百平方大的岩洞,随着光柱的移动,照出成百上千个晶莹剔透的钟乳,一处处闪着夺目的回光,既玲珑又璀璨,绚丽得让人不想把视线移开,大家惊叹之余,又觉得有些眼熟。 “不对啊!这个洞咱们之前来过。”狐狸首先发现问题,他又抢回黑仔的手电筒,照着洞壁的底处说:“你们看,里边有好几个岔洞,那个的洞口处还有一大块钟乳石,正是咱们躲李科长的地方,还有那个,那是烧日本干尸的地方……” 狐狸一处接一处地解说唤起了大家的记忆,同时也浇灭大家刚燃起的希望。的确,这个大岩洞我们不久前刚刚经过,当时老鬼说,这是什么“混元先天小八卦”,有八个岔洞,还说墓室肯定在“离三”和“震四”这两个洞之中……之后,狐狸为了证明老鬼的话,跑到“乾一”洞口,还打破“天蚕茧”,引出日本干尸,后来不得不用燃烧弹……而这一炸却又引来李科长和段武警…… “下去看看吧!”老鬼的声音有些沙哑。 “李科长他们会不会还在里面?” 不用回头我都知道,这话一定是出自黑仔那把乌鸦嘴。 “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狐狸没好生气的顶了一句,纵身跳下近一米深的洞底。 …… 此时大家都有些哆嗦,生怕李科长他们突然从某个洞口跳出,于是每个动作都小心翼翼,尽量不发出声音来。 “烧干尸就是这个洞。”狐狸压低嗓音说道。他停在一个洞口前,伸长脖子往里边望。大家围了过去,距离还有几米就感到一股热气,显然这是燃烧弹的余温。而洞里,原来的十几个“天蚕茧”早已无影无踪,只剩一滩滩白灰…… “上次咱们是从‘离三’那条洞道跑的,估计李科长他们也追进去。我看,咱们还是先走‘震四’这条吧!”老鬼轻轻说着,声音压得很低,还微微有些颤抖,也不知是出于兴奋还是紧张。 …… 魂断疑塚(二) 从越狱行动一开始,或者说,从钻进洞道的那一刻,我感觉就像走在轮回地狱里,在一条条阴森的洞道里潜行,在一个个雷同的岩洞间穿梭,再经历着相同的恐惧和惊吓,而目标——土司王墓,却像一股阴冷的寒气,你能感觉到它的存在,然而,却又始终捉摸不到…… “震四”!这只是老鬼用仙人引推算出来的方位名称,在两张地图里都没有标示,而这不吉祥的称谓不但没给大家带来心理阴霾,而且洞道很平直,一行人几乎是小跑着前进。 “奇怪,怎么就这条没有岔洞?”疾走中狐狸突然冒出疑惑。 “那证明这就是墓道啦!你这猪脑。”黑仔在后面接上一句。这两人总是对着干,天知道是不是上辈子的余怨。 这次狐狸并没有还口,而是突然停了下来,因为就在前面不远处,有块近两米高的石板横挡在路中央,很像一道半掩着的门。大家齐刷刷收住脚步,心情既紧张又兴奋,像这样的情况之前从没遇到过,这可是第一次看到有人工修整的痕迹,毫无疑问,石板的后面肯定掩藏有秘密。 大家怀着忐忑的心情慢慢走近,一边观察这块石板,虽然外形极其粗糙,但明显是人为雕琢而成的,如此大工程,想必不是当年日本人弄的。难道,这后面真的就是土司王的墓室? …… 来到石板跟前,大家这才发现,石板门和洞壁间有一道三十多公分的缝隙,显然之前有人把它拉开,会是李科长吗?大家心头一震,但立刻又想到,光凭借他们两个人的力气,是不可能把这上吨重的石板打开的。 老鬼打着灯往里面照,又把半个身子伸进缝隙里,突然猛地缩回来,眼睛瞪得浑圆,一字一句地说:“是墓室,我看到石棺了。” 在场的所有人先是一愣,接着,就像炸开了锅,大家相互抱在一起,一个个泪流满面,却又不敢弄出太大的声响,只是忘情的挥舞着手臂……这时,我观察到老鬼有个细微动作,他把手伸进裤袋里,很快又伸出来,握着那个“追踪器”——他给内鬼发信号了。我一阵窃喜,目标终于要浮出水面了,于是,我也侧过身去,偷偷地按了下何医生贴在我肋骨间的“定位器”…… “大家一起来,把缝隙拉大些,这样才方便进退。”老鬼放下电池灯,腾出两只手搭在石板的边缘,一边招呼大家帮忙。 眼看目标就在眼前,众人一哄而上,各自站好姿势,使劲地扳动,其中当属黑仔最卖力,因为就他这身形,想要钻过三十多公分的缝隙,那绝对是折磨…… 在大家的努力下,石板发出“咯咯”的响声,终于一点点地移动,直到露出近半米的宽度时,老鬼才喊停下。大家顾不得歇气,纷纷把手电筒照向里面,只见幽暗的深处,一副颇有气势的石棺横摆在正中央。 “石棺!那解蛊玉盒就在里面?”黑仔差点跳起来,抬脚就往里面冲。 “等一下……”老鬼想拉住他,可惜慢了半步,黑仔早已一溜烟冲到石棺跟前。 “记住,千万别喊墓主人的名字,包括称谓,这是行内规矩,一定要记住。”老鬼追了进去,一边大声叮嘱。 …… 横在大家面前的石棺足足有三米长,底部连接着岩石,显然,这原本是一大块石头,被人顺势打琢出来的。然而,面对这幅让人魂牵梦系的石棺,大家却呆若木鸡,甚至有种坠入地狱的感觉。 ——只见黑褐色石棺盖子,早被人掀开一半,露出黑森森的棺底。老鬼扑上去,哆嗦着把电池灯的光柱调向里面……此时大家的视线死死地落在老鬼身上,只觉得心跳不断加快,快得有些绞痛。然而却见老鬼傻傻地趴在石棺边缘,并没有下一步动作,这可是不好的征兆,于是众人围过去,四五只手电筒同时照向棺底——里面空空如也,别说解蛊玉盒,就连一块碎骨都没有…… “糟了!玉盒被人抢先一步拿走了。”沉寂中黑仔首先开口,那声音比哭还难听。大家都没回应,现场又陷入一阵死寂中。所有人希望的梦想像水泡般地瞬间破灭…… 突然,一阵很轻微的声响传入众人耳朵里,这声音有点熟悉,可一时又想不起。老鬼却有很大的反应,他闪电般地挺腰、转身,迅速把电池灯对准某个角落。 我从没见过一个人做出这么快的动作,也没见过有比他这张脸更难看的,那已经不像一张活人的脸……是什么让他如此惊慌失色呢?我内心隐隐感觉到,眼前肯定是凶多吉少了。 自从石棺出现之后,大家的所有精力全被吸引住,也忘了察看所处的环境,就连经验丰富的老鬼都不可避免地陷入兴奋中,此时怪异的声响使大家猛然醒悟,不由得重新打量起来。 众人握着灯转过身来,第一感觉就是压抑,手电筒所照之处,尽是黑蒙蒙的岩石,就像一片乌云盘绕在四周,而更诡异的是,这些岩石不但看起来像乌云,感觉还会翻滚…… 随着光柱的移动,突然,有刺眼的闪光反射回来,我赶紧把光柱往回移,细看之下,居然是一把铮亮的工兵铲。 “啊!有人……好多人。”黑仔在旁边失声叫喊,“你们看,那些黑黑的东西是人,还拿着工兵铲。” 黑黑的东西是人?这句话像一闷棍,打得所有人脑袋嗡嗡作响,那一瞬间,我感觉自己的魂魄好像正从身体里慢慢飘走,剩下的只有阴冷和无限恐惧。 此时,光柱仍停留在闪光的工兵铲上,我把眼睛睁得圆鼓,凝神地盯着,如黑仔所说,眼前真的是个黑黑的、人形的东西,不!不止是一个,而是一群,好几个聚在一起,形成一块岩石的样子,给人以错觉…… 就在我失魂落魄时,突然,这些黑黑的人形居然有了动静——像是遇到高温的蜡烛,正慢慢地融化,还带着久违的“沙沙”声…… 这声响足以令人窒息,大家猛然间醒起,这是无数七脚蜘蛛爬行时发出来的,经过洞壁的回振、放大,形成一股阴沉的声浪。再看那些“黑人”,此时已经退成一幅幅站立着的骨架,而“融化”掉的那股“黑水”,正顺着地表朝我们蔓延而来。 (写到这,我不由得想起楚辉——那个被内鬼收买来探墓、画地图、最后以撞墙自杀收场的囚犯。想必他也找到这里来,也看到这一幕,而当时他孤身一人,在心神疲累的情况下,再也承受不了这极其恐怖的刺激——他就这样疯掉了。) “不好!是七脚蜘蛛……快!快退出去……”老鬼声嘶力竭地叫喊,那声音却被越来越急促的“沙沙”声掩盖住。 …… 让我意想不到的是,面对骤来的危险,黑仔反而表现出惊人的冷静,他一边把其他人推向洞口,一边从军包里摸出燃烧弹……当所有人挤出石板门后,他又喊了一句“趴下”,话音未落,一阵热浪随着巨响汹涌而来,把大家硬生生地冲倒在地。 “妈呀!那些被七脚蜘蛛吃得只剩骨架的会是什么人?好恐怖。”梁浩趴在地上,上气不接下气地问。 “应该是当年那伙日本工兵。”狐狸艰难地爬起来,心有余悸地对着黑仔说:“谢谢你兄弟!刚才我都吓傻了。” “大家还是快点离开这里吧!我怕这一响,又会把李科长引过来,到? 魂断大茶岭 第 17 部分阅读 “应该是当年那伙日本工兵。”狐狸艰难地爬起来,心有余悸地对着黑仔说:“谢谢你兄弟!刚才我都吓傻了。” “大家还是快点离开这里吧!我怕这一响,又会把李科长引过来,到时候咱们就成了瓮中之鳖了。” 老鬼说得没错,这条叫“震四”洞道是没有岔路的,要是洞口被堵住的话,那是无路可逃的。大家想到这一点,纷纷收拾起惊慌的心情,快步向大岩洞退去…… “老鬼,咱们现在怎么办?没有找到玉盒,别说解蛊,我猜那个人也不会把咱们带出境外。”狐狸边跑边说。 “不!咱们还是有机会的,看刚才墓室的格局和里面的情形,石棺里也没有尸骨,我猜那只是疑塚,把人诱去喂蜘蛛的假墓。那个石棺肯定是当年日本人打开的,而他们最终都没有找到玉盒,这更说明,这只是土司王众多疑塚之一……” “之一?你是说,像这样的假墓不止一个?” “有三个。”黑仔抢着说:“我听你读大石碑上那个梁什么父银的,不是有一句‘里面有三坟’吗?我就说那是预言了。” “呃!不管怎样,就仙人引的指示,真正的墓室肯定在这两条洞道中。接下来咱们就重走‘离三’那条,我相信,不用多久就能找出来……”老鬼仰起头来,眼神有些游离。 …… 魂断疑塚(三) 一行人仓惶地跑出“震四”洞道,幸好蜘蛛被燃烧弹阻隔在疑塚里,大家才有喘息的机会。而更幸运的是,这次爆炸没有把李科长他们引来,也避免成为瓮中之鳖…… 此时的大岩洞只听到众人“呼呼”的喘气声,所有人都瘫坐在地上,要不是刚才老鬼那番鼓励人心的话,相信大家都要崩溃掉。而我,却一直像是在梦游,既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 “好!大家赶时间出发吧!”老鬼清楚,这里绝非久留之地,现在也没到可休息的时候。他整理下随身的物品,撑着膝盖站起来,突然,身子摇晃了一下,痛苦地蹲回到地上。 “怎么啦?”黑仔刚想走近去扶他,自己却莫名其妙的连打几个喷嚏,双手紧抱在胸前,哆嗦着说:“怪了!怎么骤然间变得这么冷,冻……好冷。” 我疑惑地抬头望他,却看到一张扭曲的脸,一张色若死灰的脸……不好!毒蛊又发作了?对!现在应该过了午夜,算是已到农历的八月中秋,毒蛊发作最厉害的时候?我赶紧把手电筒照向手臂那处疤痕,只见一抹嫣红浮现在皮肤上,形成一个清晰的蜘蛛图案…… “啊!……痛死我了。”这是狐狸的惨叫,之后又传来梁浩不停呕吐的“喔喔”声。我惊颤地望着眼前这无间地狱般的情景,脑袋一片空白,只觉得内心充满了沮丧,充满了一死了之地冲动,于是我把头撞向身边的钟乳柱…… …… 当我醒过来时,洞顶的一滴水正好落到我的眼里,那瞬间,有种噬骨的痛楚使我跃起身来。不对!这阵痛不是来自眼睛。我甩甩头,却见有几股血线飞出,接着,从额头淌落的一丝液体流进我嘴里,咸咸的,有股铁锈的味道。我一阵恶心,拼命地啐向远处,只听“啪”的一声,这东西打在钟乳柱上,溅起一朵红艳艳的鲜花,原来是血!我额头流出来的血! 然而,我内心却非常清楚,那股痛楚绝不仅仅来自撞破的额头,还有全身上下的每一条神经,每一个细胞……看来老鬼没有骗人,这一年中月最圆的一天,也是毒蛊发作最厉害的时候。 面对满地打滚的同伴,我莫名其妙地生出一种兔死狐悲的奇怪感觉,突然间,我想起何医生曾经给过一瓶“强效杜冷丁”。虽然我一直对他的所谓特效药怀有阴影,但事到如今,唯有冒险一搏。 我把手伸进裤袋,却碰到那把硬硬的**手枪,这让我多了一个想法——如果这药片无效,那我干脆吞抢自杀,总好过被活活折磨至死……当手完全伸进裤袋里之后,却发现药不在里面。 激烈的疼痛让我有些混沌,好一会我才想起,这药之前已经交给老鬼了。于是我强忍着爬过去,扯过他的背包,把里面的东西一股脑翻倒出来…… “来!大家吃一颗试试。”咽下药片之后,我爬到每个人的身边,也不管他是否清醒,逐个塞一颗进到嘴里。 不出一分钟,强烈地反应就来了,只觉得身体渐渐变得轻飘,有股热浪从胃部升起,穿过心脏,再慢慢缠绕在大脑间,刚才的那股痛楚像是被压制住了,变成一阵阵的发麻、酸胀。 “这药真灵,再给我一颗吧!”黑仔的脸又有了些许血色,他一手抓紧我的衣袖,用祈盼的眼神望着我,而另一只手则伸到我面前。 “何医生说过,这种药也有毒性,只是以毒攻毒,暂时压制住痛楚而已,吃多了无疑是饮鸩止渴,忍得住最好别再吃。”话虽如此,我还是倒出一粒给他。 “徐荣,这次的药比以前的更有效,何医生有说是什么吗?”老鬼也已渐渐清醒,不过说话仍然是有气无力。 “他说这种叫什么‘杜冷丁’,给我头痛时吃的。” “哦!杜冷丁?这东西和海洛因差不多,也是麻醉效果。”狐狸截住话题,那多疑的毛病又犯了,他接着喃喃自语,“这玩意黑市上很贵的,何医生怎么舍得给你?还一次给半瓶?” “我的仙人引呢?”老鬼突然大叫,“徐荣,你刚才翻动背包时有看到吗?” “没……没有。”这个我确实没看到。 “可能是刚才跑得慌,掉在疑塚里面了。”狐狸现在已经不当仙人引是回事,平静地说:“算了,反正也进不去了。” …… 这一次发作让我们更深层地体会到“七脚蜘蛛”的歹毒,想想现在最多只是清晨,还没到毒蛊真正发作的时候,要是等到夜幕降临、月上枝头时,那将是何等滋味?看来,要是今天找不到玉盒,解不掉蛊咒,那我们也许就看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哎!又耽误了不少时间……大家忍得住吗?能忍的话咱们现在就继续找吧!”老鬼再次爬起来,两脚还在不停地打摆,但依然苦苦撑住,踉踉跄跄地向着“离三”洞口走去。 这已经是我们第二次进入这个洞了,之前为了逃避李科长,慌乱中也没留意洞道的情况,只记得有很多岔口,当时老鬼专捡洞口大的跑。而现在是找墓,当然细心了很多,没走多远,老鬼就发现一处标有“枫香树”的岔洞。 “祖师爷保佑!”老鬼双手合什,虔诚地呢喃了一句,回过头时,脸上挂满自信、兴奋的神色,不过我依然能从他眼里看到一丝不安。 “有三个墓室,这个不一定就是真的。”黑仔不知怎么老是执念《梁父吟》里的那句话,此时说出来又是大煞风景,众人恨不得把他这张臭嘴缝起来。 …… 钻进有“枫香树”标志的岔洞,大家立刻感受到一股怪异信息,说不出来自哪里,总之和前面有所不同。越往里走,这种感觉越是强烈,像是被无数双眼睛窥视,好几次我仿佛看到两侧洞壁各站有一排人,当手电筒转过去时,却又空无一物。 “又有一块石板门!” 突然,最前面的老鬼加快了步伐,却被什么东西绊倒,发出沉闷的、好像敲门的声音。 “是矿工帽?怎么这里也有这玩意。”狐狸捡起地上的一顶破旧藤帽,脸上充满了阴云。 虽然这次内鬼为我们准备的是军用手电筒,但用了这么久,到此时光线已经很暗淡,当大家照向石板时,蒙蒙间竟发现,同样的藤帽有好几顶,散落在石板前的各个角落,它们全都褪成灰黑色,混在几乎同样颜色的岩石中,不细看的话很难分辨出来。 “这应该是当年矿工逃命时掉下的。看来,这里面也不会有好结果。”老鬼黯然地叹了口气。从这句话可以听出,他对文革那段历史应该有所了解。 “不管怎样,还是进去看看吧!”狐狸仍不死心,自己却不敢走在前面,他又怂恿老鬼,“矿工又不是来盗墓的,可能只是无意中钻进来,他们又不知道有玉盒这回事,也许根本就没动那石棺。” “好吧!不过大家要小心的。”老鬼最终被说服,他高举电池灯,战战兢兢地带大家走向半掩着的石板门。 和上次一样,这块打磨粗糙的石板也是横在中间,形成一道石门,不同的是,这块几乎完全被人推开,露出一米多的空隙,这不但省去搬动的力气,也提供宽阔的视线,大家就在石板门前停住,举起手电筒,里面的情况一目了然…… 首先进入大家眼帘的是灰白色的石棺,很不幸,它的顶盖已经被人掀开,里面肯定的空的。当光线移到石棺旁边时,所有人都发出尖叫——只见一群带着矿工藤帽地臃肿“黑人”,他们或站、或坐、或跑、或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地摆出各种姿势,而他们身上,爬满的正是令人魂飞魄散的七脚蜘蛛。 目睹这一既恐怖又诡异的场面,大家全都愣在当场,仿佛被一股死亡气息定格住,而身上的每一寸肌肤,都在惊颤中不受制的抽搐……一阵死寂之后,突然,铺天盖地的“沙沙”冲向耳膜,那些“黑人”正如高温下的蜡烛,迅速地“融化”…… “快退回去!……” 混乱中也听不出是谁在叫喊,所有人都触电般地往回跑。其实这种反应完全是出自本能,此时大家的脑里早已是一片空白。 …… 跑出岔洞,大家双手撑在洞壁上,一个个忍不住呕吐一地。然而,不幸的事情总是接踵而至,让人快喘不过气来……当身后的“沙沙”声越来越清晰时,突然,在通往大溶洞的方向传来一阵更古怪的声音,“呜呜……” “那……那是什么?”(又是黑仔) “嘘!别出声。”狐狸把食指竖在嘴唇上示意安静,又指着相反的方向,轻声说:“是军犬的声音,咱们快走。” 这时,整条洞道突然光亮起来,大家猛然一跳,所有的光线都照向身后的光源处——只见两个身影出现在洞道中央,双方同时发出惊叫。 “是虎队长!”…… “温武警!”…… “啊!你们在这?”温武警熟悉的嗓音在远处响起,他显得很激动,语调中带着悲戚地颤音,“都给我站住……” 话音未落,一只军犬从虎队长的脚边闯出,朝我们飞奔而来。大家撒腿就跑,内心只有一种想法,那就是尽快跑到有岔洞的地方。 “快扔炸弹……”眼看军犬就要追上,落在最后的梁浩急得大叫。 “只剩烟雾弹了。” 黑仔放慢脚步,利索地掏出烟雾弹,一拉一扔,整套动作有板有眼,只听“嗖”的一阵声响,浓烟汹涌而出,瞬间就淹没了洞道,而此时,前面正好出现几个岔口。 “往哪走?”狐狸的声音变得很陌生,尖锐得像个女人。 “还是找洞口最大的。”老鬼却很镇定,这让我有些不解。 …… 魂断疑塚(四) 接连找到两处疑塚,再加上“仙人引”的丢失,此时大家都很迷茫,虽然嘴上不说,但每个人内心都清楚,接下来的发展已不是自己所能掌握,只有靠运气了。然而,与虎队长和温武警的骤然相遇,却宣告这次行动已经彻底失败。这时候别说找墓,可能连逃命的机会都没有…… “找最大的洞口走……” 这是老鬼一天之内,在同一个地方说的同一句话,我不禁又想到“轮回”这个词,更加巧合的是,这次也是被两个武警追赶。难道我们又要走出地洞,在丛林里再轮回一次吗? 穿过几条岔洞之后,大家渐渐放慢速度,这并不是因为已经安全脱险,而是实在没有气力了,再说,像这样漫无目的,又不可能有结果的奔跑,怎能提起大家的意志呢? “我受不了了,歇口气。” 跑进一个小岩洞时,狐狸再也承受不住,“啪”的一下躺在地上,那双绿豆眼无神地望着洞顶,嘴巴大口大口地吐气。其他人仿佛受到他的传染,一个个像是喝了“蒙汗药”,摇摇晃晃地瘫倒在地。 这个洞好眼熟!之前一定也在这停留过。突然,我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当腰裆部那只tg手枪骤然变得沉重时,我立刻回想起来——对!我们曾经在这里歇过。就是在这里,我把地图交给老鬼,当时就感觉有股很强的磁力。 “老鬼,咱们下一步该怎么办?”狐狸刚缓过气来,便迫不及待地问。 “我已经给接应的人发信号了,就等他的安排。” 老鬼也躺了下来,头枕着手臂,半眯着眼说:“这种结局我也想到过,只是不甘心啊!” “看来那个人对你并不信任,或者说,他是个很实际的人,如果咱们没有找到玉盒的话,我想他是绝不会带咱们出境的。” “哦!为什么这样说?”老鬼转过头去,死死地望着狐狸。 “他要是信任你的话,那也用不着安排你来劳改场,直接带你从境外那条洞道进来不就行了?我估计,你们并没有什么交情,只是在互相利用,在做一场交易……你说,他会做亏本买卖吗?” 狐狸的每一句话都带着刺,然而却很有道理,老鬼一时语塞,他心烦意乱地坐起来,低头沉思了一会,又假装若无其事地提着灯,打量起周围环境来。突然,我发觉他的表情起了变化,眼睛睁得好大,还露出惊愕的神色,头不停地跟随光柱转动,好像这个小岩洞里有什么东西吸引住他。难道又有新发现? …… 就在这时,洞口突然“嗖”地闯进一团黑影,接着,就听到梁浩撕心裂肺地惨叫声。大家定神一看,原来是那只军犬,它悄然无息地追踪到这里,没等主人命令,就朝最近的梁浩扑去,一口死死咬住脚踝,把他整个拉倒。 黑仔见状,立刻拿起撬棍,刚想过去帮忙,却被狐狸大声喝住,“等一下……大家都不要有动作,看我的。” 只见狐狸慢慢地翻过身来,四肢着地,挺起屁股,学着狗的爬行动作,一步一步地靠近,突然,大家清楚地听到几声狗叫,还伴着低沉的“呜呜”声,那居然是狐狸发出的。众人目瞪口呆地看着,接下来,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那只军犬竟然放开梁浩,仰起头跟随狐狸哀叫,之后,又整个趴在地上,头倚在两只前爪之间,半眯着眼,发出宛转的“呜呜”声…… 趁这时,黑仔悄悄地摸到军犬身后,高举撬棍,对准头部一下击落,刹那间,这只狗弹了起来,带着浓烈腥臭地血四溅一地,黑仔不敢大意,用力的补上一棍…… 谁知这一下,却引出一个天大的秘密来…… 不知道是手滑没抓稳,还是击中岩石,黑仔手里的撬棍飞了出去,“哐”的一声撞到洞壁上。奇怪的是,这枝撬棍居然一动不动的就地停住,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吸引。 磁力!那里有极强的磁力。我第一时间想到这点,并下意识地拉紧裤带,尽量把手枪勒住。 此时只剩下撬棍这件武器,黑仔当然要拿回来,虽然挂在那里的样子很诡异,但他还是硬着头皮走过去。 其实这撬棍也就停在一米多高的地方,对于身材高大的黑仔来说,应该毫不费劲才对,可他却搞得脸红耳赤,最终还是没能拿出来。 “真***邪,这是什么鬼东西啊!” 他骂骂咧咧地在那踱步,不时的对着洞壁打一拳踢一脚的发泄。突然,他停了下来,对着旁边的一块岩石发呆。 “那里是不是有个隐秘的洞口?”老鬼突然发问。他快步走过去,一边举起电池灯照向洞壁。其他人一看,也跟着走近,就连鲜血淋漓的梁浩也不甘落后,一瘸一拐的,留下一路红色脚印。 “你们看,这块岩石后面有条很大的缝隙,阴阴森森的,好像很深。” 黑仔伸手指向身旁的岩石,大家扭头一看,只见这块一米多高的岩石,和洞壁之间有条近十公分的缝隙,在灯光照射下,映出一个洞口的轮廓。 “看来这里才是真正的土司王墓!”老鬼声音沙哑地说。 “啊!……”众人都有些站立不稳,全被这突如其来的奇遇震撼住,难道上天真的无绝人之路?不过,由于有过前两次的教训,大家还是控制住情绪,然而内心却更加的忐忑,因为这也许是最后一次机会了。 这时狐狸蹲了下来,一手打着手电筒,一手在岩石根部摸索,虽然没有找到什么滑轮机关,不过却看出这岩石曾经被移动过的痕迹。 “看来只能靠硬力了……大家一起来吧!” 众人纷纷放下手电筒,腾出双手搭在岩石的一头,各自拼命地往后掰,只见那条缝隙缓缓地开阔了一些,大家大受鼓舞,再一次用力,终于掰开一条足以让人正面通过的裂口。这时,一股逼人的寒气从里边散出,大家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颤。 “啊!好冷!”黑仔把湿漉漉的上衣裹紧了些。 “大家动作快些!那个接应的人就快到了。”老鬼焦躁的催促。 “你怎么知道的?”此时此刻,狐狸仍不放过每个疑点。 然而这次老鬼并没有回答,他把提着电池灯的手伸到里面,观察一番之后,迅速闪身进去,不久后,洞里传来他的呼喊,“是墓室……没有异常情况,都进来吧!” 狐狸做了个深呼吸,也一头钻入洞里,而我却在迟疑,因为怕手枪被强磁力吸住,一直用手摁着,动作显得很不自然,所以慢吞吞地拖到最后一个。 …… 魂断疑塚(五) 当我站在洞里时,不禁为大自然的造物神奇而感慨,虽然这也只是个钟乳洞,面积并不大,但却布满了钻石般的白萤结晶,在灯光映照下,一闪一闪地,彷如满天繁星,而那倒挂在顶上的整片钟乳,更是风情万种,当然,最耀眼的,还要算眼前那幅嵌上宝石的巨大石棺。 “啊!这个肯定是真的……***,这个土司王……”黑仔说到一半突然收住,惊惶地看了下老鬼,可能是想起他之前的吩咐——不要提墓主人的名字或称号。 到这个时候我还是混混沌沌,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做好,是完成上级交代的任务,拔出枪来制止?还是等拿到玉盒、解掉毒蛊之后再说?其实,自从得知自己中了毒蛊、只有玉盒能解这件事之后,这艰难的抉择就一直困扰着我。每次想起,总免不了把冥冥中操控命运的神灵咒骂一番…… 何医生怎么还不来?那个内鬼也不见出现,难道真如狐狸所说,在洞道里追踪器毫无用处……我开始变得焦躁,心烦意乱地观察身边这伙“目标”。 首先是老鬼——面对苦苦寻找了大半辈子的石棺,他老泪纵横,几近失态。而狐狸也是万分亢奋,他语无伦次地叨念着,“老天保佑!上帝保佑!阿弥陀佛,保佑玉盒就在里面……”当看到黑仔那张憨傻的笑脸时,我满不是滋味,相信不久后,他就能在阴间里和他那个弱智的老娘相聚了。再看梁浩,这个胆子比我还小的人,此时正坐在地上,呲牙咧嘴地捂着被狗咬伤的脚踝,不过,眼神中还是带着一丝欣喜…… “全部别动,把手举到头上。” 突然,墓室里响起炸雷般的声音,这句影视剧里经常听到的经典台词,此时却足以让人窒息。只见温武警抱着枪冲进来,而他身后,是提着电池灯的虎队长。 面对骤然的突变,大家先是一愣,随后失魂般的站着。这样的场面之前大家都意料到,只是当真正来临时,却又无从面对。此时谁都不说话,也没人举手,一个个像是石雕。 “报告队长,外宿区失踪的五名囚犯全部找到,请指示。” 眼看场面得到控制,温武警大声汇报,也没有回头,警惕地举着枪,枪口在我们身上移动。 “好!没你的事了。” 一直站着不动的虎队长回了句莫名其妙的话,他慢慢走近,温武警不解的回过头去,就在这一瞬间,只听“啪啪”两声枪响,一箭热乎乎的血柱飞溅到我脸上,几乎同时,温武警猛然扑倒在地,就像一棵被锯断根部的参天大树……我惊愕地目光随着移到地上,正好和他眼神相对,我从没见过如此凄凉、如此复杂的神色,迷茫中带着浓浓的恨意。 “陈木桂,你确定玉盒就在里面?”虎队长握着手枪,一步步向我们走来。 “应该没错。” “好!很好!” 这时他已经走到梁浩身边,当手里的枪划过梁浩的头部时,又是一声枪响…… “别杀他们……”目睹梁浩悄无声息地倒下,老鬼拼命叫喊。 “陈木桂,咱们可是商量好的,现在整个农场都在特级戒备,边防肯定也有动作,这些人留着是累赘、是祸根。你还是快点搞你的玉盒吧!越快越好。” 虎队长又举起枪,而这次对准的正是我…… “等一下……你看,这石棺这么大,没有四五个人是推不开盖的。”老鬼急促地说。 “好!你们快去帮忙。”虎队长晃了下握枪的手,狰狞的脸上依然带着微笑。 …… 是他!原来内鬼就是虎队长!我有些恍惚,感觉眼前所见只不过是幻觉。谁能想到,身居高位的人,竟然会做出如此龌龊地勾当,而更难以想象的是,看他平时笑容满脸,一幅和祥的模样,做起事来却如此心狠手辣…… 看我木愣的样子,这内鬼又举起手里的枪。 “徐荣,快过来帮忙。” 老鬼的叫喊使我回过神来,明白到现在的处境,于是快步走到石棺的内侧,一手假装推盖,另一只手却伸向手枪的位置…… 其实这石棺的盖子并不重,四个人稍一用力,便缓缓地开出一条缝。这时候,只见一线翠绿而柔和的光芒从缝隙里透出,照在我满是冷汗的脸上,那一瞬间,好像有股灵气注入到我的体内,从鼻腔直达腹部,之后又冲上脑袋……心里久积的戾气随即从头顶飞射而出,整个人感到无比的轻松。 随着盖子一点点的掀开,这绿光越来越亮丽,越来越夺目。当石棺盖子褪落到地上时,整间墓室笼罩在一片翠绿中,在场的所有人都为这神奇的一幕而惊讶。我趁机松开裤带,偷偷地拔出**手枪,眼光却一直不离内鬼…… 这时,我突然发现,内鬼的头顶处有一条闪光的丝线垂下,抬头望时,只见在他的顶上,在钟乳丛中,不知何时悬挂着密密麻麻的虫子…… 是天蚕蛊?我差点叫出声来。再看内鬼,他的脸已经开始出现异样,好像除了眼睛,其他部位都不再有动静,像一块木头——他中蛊了!我开心的大叫,却发觉声音只是在喉咙里回荡——不好!我也中蛊了! “这里还有一条通道,快跑!”老鬼的叫喊响彻整个墓室,之后又是一阵寂静。 …… “沙沙”……突然,这令人魂飞魄散的魔音逐渐变得清晰,七脚蜘蛛?我转动起唯一能动的眼球,寻找着声音的来源,当视线扫到被掀开盖子的石棺时,只觉得脑袋一阵虚无……只见铺天盖地的一大群七脚蜘蛛,正从石棺里汹涌而出,潮水般的向外漫延,伴随着不绝于耳的“沙沙”声,我的脚、腰、脸部,全被铺满,只觉得身体越来越沉重,到最后,除了眼睛,我全身覆盖着一层厚厚的黑蜘蛛…… 我将要被活活吃掉了!朦胧中,我闻到一股浓浓的怪味,是什么?莫非是肌肉被毒液融化后散发出的味道?它们在吃我那个部位呢? 然而,这些蜘蛛好像对这股怪味有反应,竟纷纷散开,像是遇到了天敌,潮水般的涌回到石棺里…… “徐荣,徐荣……你怎么样了?” 这声音很耳熟,又有些陌生。我恍恍惚惚地睁开眼睛,看到墓室里到处是摇曳的光柱,而刚才内鬼所站的地方,竟变成一个近两米高的大虫茧……而我身边,是一群穿防化服的人,当中那个叫我、摇我肩膀的,透过防护头罩上的玻璃,我认出那是何医生——我的顶头上司…… 又见枫香树(一) 前言: 从长沙一路往南,越过郴州,再转向西南方向,大约百来公里外的深山里,有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县城——蓝山。 蓝山地处九嶷山东麓,背靠连绵无际的苍翠山峦,不但景色秀美,更有一份世外桃源般的宁静。在距离县城几里的山坳,有一处叫田心的小山村,那就是我的家乡。这些年来,我一直简居在这里,跟随老爸种些烟叶花生之类的闲活,一边调理日臻严重的癔症,还有隐隐欲发的毒蛊。 自从在大茶岭的地道中被何医生救出之后,他连夜把我送去北京治病。在那戒备森严、不对外开放的特殊医院里,我一呆就是两年。期间,何医生每过几天必来一次,也不知吃过他多少种“特效药”,这毒蛊总算被压制到可以忍受的程度,而那该死的癔症却不见好转,人也变得有些迟钝。 虽然远在广州的张松涛局长不忘承诺,几次打来电话,答应让我回到“特别刑侦组”,不但照顾一份轻松的工作,还可能升职,这些都被我一一拒绝了。原因很简单,我的脑神经已经不能再经受刺激了,而“特别刑侦组”承接的又是各种非正常案件,每一单都离奇恐怖。当年案发现场的一幕幕诡异画面,至今仍深烙在我脑海中,回想起来,我这癔症的根源就是在那时候埋下的…… 二零零四年初春,征得各级领导的同意,我最终回到久别的湖南老家,在这宁静祥和的偏僻山村里,过着一天算一天的日子。 时至今日,我深信那毒蛊仍未消声灭迹,就蛰伏在我的身体某处,只等时机一到,骤然地给我以致命打击。因为,每到月圆之夜,那蜘蛛疤痕就会隐隐浮出殷红颜色,而我内心,还是会生出莫名的沮丧感,每寸肌肤、每条神经,都会不受制的颤抖,虽然不像以前那般噬心裂骨…… (一) 零四年夏天,湘南一带突然遭遇罕见气象,一场特大暴雨持续下了六个多小时,当时位于蓝山县城的气象站,更是录得有记录以来的最高雨量——460毫升。 虽然这场雨来得骤然,但也去得干净,当山洪还在咆哮而下时,天空早已是蔚蓝如洗、艳阳高挂。就在当天下午,我们田心村的后山,有村民发现一座坍塌的古墓…… 田心是个古村落,又位处深山,出现古墓本来不足为奇,甚至到了见怪不怪的程度,然而,正是这次小小意外,彻底打破了我的宁静生活,毫不夸张地说,就是这座墓,引发了一次匪夷所思地冒险之旅…… 回到暴雨那天。我清楚地记得,当时是下午四点左右,那个村民慌慌张张地从后山跑来,越过我家门口时,喊了一句“山上有僵尸……”,便匆匆消失在山坡下。过了不久,却见他带着村干部,还有十几个操着锄头扁担的青壮邻里,一伙人叫嚣着爬上来。 “徐荣,后山出僵尸了,你家离得最近,还不去帮忙……”那村民铁青着脸,拽起我的衣袖就往前拉……这一路我才问清楚,原来,事情地经过是这样的。 ——田心村的后山一直是村民放养牛羊的地方,因为这场雨来得凶猛,这村民担心牛群会受惊吓或是走失,于是雨刚停下,便赶上去查看。谁知半山腰有一处塌方,大片滑落的黄土正好断了去路,他骂骂咧咧地绕开走。当爬到塌口的边缘时,突然,眼前的黄土中,露出一间塌掉一半的墓室。村民先是一愣,一看现在光天化日的,这胆子也渐渐变大,于是他慢慢地走上前去,想从中找些值钱东西。 他刚跳下墓坑,立刻感到无比失望,原来,这间只有四五平方大小的墓室居然空空如也,连一块烂棺木都没有。他骂了句“晦气”,正要爬出来,这时候,身后骤然响起一阵“嘎嘎”声,虽然很轻,但足以把人吓死。他触电般地转过身去,只见石头磊筑的墓壁,突然松动起来。难道里面另有玄机?他定定了神,鬼使神差地抽出一块石头……就这一下,整面墙“哗啦”一声坍塌,阴湿而怪异的气味立刻弄倾泻而出。他还来不及反应,就看到了墙后让人毛骨悚然的一幕——有个“人”盘腿坐在里面,干枯的眼睛死死对着他…… “我叼!那僵尸居然动了,像要爬起来叉我的样子……”村民一边赶路一边不停唠叨,“要是让他跑下山,那咱们村就鸡犬不宁咯!” “大白天的你说什么鬼话,我看是你眼花了吧!”村长严肃地呵斥住,眼里却充满不安。 来到墓穴前,大伙一字排开地围成个圆圈,此时谁都不再说话,个个竖起耳朵,凝神地倾听里面动静。沉寂了好长一会,村长按耐不住跳下墓室,所有人不禁心头一紧,下意识地握紧手中家伙,一步步靠上前去…… 我夹在人群中,也许是受到大家的感染,好奇中又有点紧张,直到整个墓室进入眼帘,看到村长好好地站着,这才松了一口气。现场也开始喧嚣起来,大家都在责怪那村民小题大做——只见空荡荡的墓室里,只有一具干瘪的尸体,那腐朽的身躯已经残破不堪,别说会伤人,恐怕连一阵大风都能把他吹个散架。 “我说真的,刚才他真的动了,恶狠狠地望着我,手都抬起来了。” 村民还在竭力解释,脸红胀得像喝醉了酒。听他这么一说,我再次仔细打量起这具古尸。 在幽暗的墓室底处,那尸体显得很刺眼,全身上下罩着一层水泥般的色调,透过烂开的衣衫,隐隐可见干瘪而发白的躯体,他好像盘腿而坐,那姿势说不出的诡异——头几乎垂在胸口,一只手早已掉落,而另一只却平举着,像一条枯树枝,指向前方某处…… 我皱了皱眉,厌恶地啐掉一口痰,正想转身下山,突然,眼角的余光好像扫到什么,整个人一下呆站在原地。 “不!不可能!”我呢喃着再次回头,跳下墓坑,死死地盯着墓壁上方,斜阳下,一处砖头大小的雕刻清晰可见,没错,那正是久违的“枫香树”——苗人的守墓神灵。 …… 又见枫香树(二) 零四年夏天,在我湖南老家的后山,一处坍塌的墓穴里,居然出现一个久违的图腾,一个只在土司王墓里见过的图腾——枫香树。这确实让我感到匪夷所思,按说,这里和大茶岭相距足足有一千多公里,蓝山附近也没有苗族人集居,怎么会有枫香树出现呢?难道,这具残破的古尸也与土司王有关联? …… “没什么好看的,上去吧!” 村长拍了下我的肩膀,转身走到墓壁的一侧,掉落的石块正好成了垫脚,他三两下就爬上去。我回过神来,突然感觉有些害怕,也不知道这恐惧来自哪里,于是赶紧走过去,学着村长的姿势——抬脚踩到石头堆上,双手举向头顶,搭在墓壁边缘…… 就在我刚刚发力的时候,突然,脚底下一沉,整个人立刻失去平衡,随着散开的石碓跌坐在地上,虽然摔得不重,但也吓出一身冷汗来。 我就这样坐在墓室的地上,一边调整呼吸,双眼却不自觉地望向那具古尸,它仍是原来那副姿势,只是颜色稍微变深,有点像蔫掉的萝卜。也许是骤然暴露在阳光下的缘故…… “你没事吧?过来,我拉你。” 村长在上面关切地问,还伸下一只手来。我赧然一笑,正要爬起来,突然感觉手掌摁到一块管状的东西,凉飕飕的。我下意识地握住,伸到面前一瞧,原来是个小小的雕像,有一节5号电池大小,上面刻的是一个人的头部特写,不但雕工精细,五官表情还很传神,严肃中带着浓浓邪气,让人不寒而栗。 趁村长没留意,我顺手把这玩意塞进裤袋里,然后搭着他的手爬到上面。此时那村民还在不停嘀咕着,不过已经没人理会他了,相反,还投以鄙视的眼神。 “我看这就一普通古墓,也没什么东西,大家一起动手,把它填平算了。”村长一边说一边开始扒土。 “不是吧!这么大一个坑,起码要搞半天……”人群一阵鼓噪,纷纷打起退堂鼓。“村长,这荒山野岭的,由他吧!说不定再来一次滑坡,什么都埋了。” 其实村长也就摆摆样子,一看大家都站着不动,咳了一声,顺势说:“我是担心你们的牛羊掉下去。既然大家都不想干,那算了,以后出了事别找我……” …… 回到家,我把小雕像冲洗干净,好奇地拿到灯下细看,希望能找出与土司王有关联的地方。然而盯了半天,却只看出这雕刻的是个男人,穿戴着苗族人特有的头饰,还有就是,上面隐约有过彩绘的痕迹…… 魂断大茶岭 第 18 部分阅读 ,上面隐约有过彩绘的痕迹…… 随着注意力的集中,我越来越觉得这人物的表情很诡异,好像在发怒,又好像是在奸笑,仿佛会跟随我的想法而变化,当然,不变的那股邪气,和对我那份无名的震慑。这时候,我突然想起老鬼来,他要是在话,肯定知道这玩意是什么?为什么会埋在墓里? …… 这件事虽然带给我疑惑,但也只是停留在惊讶、好奇的份上,没过几天就渐渐淡忘了,当时未曾想到,原来这玩意竟关系到我的生死…… 不久后的某天傍晚,斜阳下,我荷着锄头,漫步在田间到家里的蜿蜒小路上。一群宿鸟鼓噪着从后赶来,飞越我的头顶,落在远处山林中,我顺势望去,突然,发现在前方转弯处,隐约有个清瘦的身影,就站在一棵相思树下。 那人带着眼镜,一动不动地对着我,蓝色衬衫在翠绿的山坡中分外醒目。“何医生!”我不觉地叫出声来…… 真的是何医生。我一阵激动,只是不明白,他为什么老喜欢用这种方式出现?此情此景,我又想初次见面时,他留给我那犹如鬼魅般的形象。 “病没再发作吧?” “暂时还没有……” “你就一直呆在这?没出去过?” “呵!能去哪呢?我都成废人了。再说,还是这里比较适合我。” 没有激烈的拥抱,连握手都没有,不咸不淡地几句寒暄之后,我俩相视一笑,默契地往山坡上走,前面就是我住的房子。 “老爸,这就是何医生,我以前的上司。” 这时父亲正在门口晒烟叶,一听我的介绍,赶紧放下手头上的活,凑上前来,憨笑着说:“是干部啊!好!……谢谢党和政府的关心,这伢子没啥贡献,政府却给我家盖这新房子,每个月还给钱,我们都很幸福,都很温暖,这……这社会主义大家庭就是好……” “呃……”面对我老爸一番语无伦次的话,何医生一时语塞,那窘样真是好笑。他扶了下眼镜,迅速从衣袋里掏出钱包,几乎把所有钱都抽出来,塞到还在喋喋不休的老爸手里,和气地说:“大叔,这给您买酒喝,我找徐荣有事商量,回头再来看您。” 话音未落,拉了下我的衣袖,大步朝山下走去,那速度比走惯山路的我还快。 …… “何医生,你来得好突然,真的有事找我?” 刚在相思树下坐定,我便迫不及待地问。何医生还在喘气,他一边解开衬衣上的纽扣,一边摇了摇头。 “也没什么,路过,顺便给你带些药来。” “这次又是什么新药啊?”我苦笑着说:“这里穷乡僻壤的,要是吃错了,上趟医院可不容易。” “放心吧!这次保证没副作用。” 这种话我已经听过无数遍,也不想再纠缠,于是我转了个话题,问了一件他从没回答过我的事。 “何医生,那次你把我救了,可老鬼他们呢?是不是都抓到了?枪毙了?” “不,他们全失踪了,没找着。” “什么?” 我几乎跳起来,不敢相信何医生说的这句话。然而冷静一想,这也不是不可能,洞道那么复杂,藏几十个人都没问题,关键是,他们能走出去吗?能逃过七脚蜘蛛如跗骨之蛆的追袭吗? “那……那后来呢?” “后来我们把通往墓室的所有洞道都炸了,连出入口也炸掉。” “玉盒拿了没有?”我站了起来,紧张地望着何医生。 “哪有什么玉盒啊!石棺里就一具烂掉的尸骨……” …… 我一直相信何医生的每句话,做为上司,他完全没必要、也不可能骗我,可问题就在,当时我明明看到有大片的绿光从石棺里射出,身体也有反应,如果那不是玉盒,又会是什么呢?难道,是被老鬼他们拿走了?这更不可能了,因为那时我虽然无法动弹,可正好面对着石棺…… 此时我的脑袋里就像有千万只苍蝇在飞舞,在啄食我紊乱的神经。突然,我闪出一个念头,觉得何医生今天好奇怪,这以前问及都闭口不谈的话题,怎么突然间回答了呢?莫非跟他此行有关? “给你看样东西。” 一阵沉默之后,何医生伸直腿,从裤袋里掏出一张报纸来,铺在我面前,指着其中某版面,神色凝重地说:“这就是我来湖南的目的。” …… 又见枫香树(三) 在通往山脚的转弯处,有几颗高大的相思树,站在树下,既可以望到我住的房子,山坡下的景貌也一览无遗。。。)这天傍晚,我跟久未见面的何医生走到这里,两人靠着树干而坐,叙起旧日往事。说到此次来湖南的目的,他突然从裤袋里掏出一张报纸来…… 此时正值相思树花期,偶尔有毛茸茸的黄花飘落,落到何医生展开的报纸上,他厌烦地扫去,指着某个版面让我看。昏暗天色下,只能辨认出那黑色的大标题——《湘南特大暴雨后,惊现土司王墓》。 “啊!这……这是怎么回事?” 可以想象当时我是多么震惊,土司王墓!这四个让我刻骨铭心的字又一次出现了。我慌乱地把报纸翻回现这是湖南的《三湘都市报》,一份算不上主流的地方报纸……这让我更加纳闷——何医生远在北京,怎么会留意这种地方小报呢?何况这条新闻只占很小的版面,可能连当地人都不以为意。。。 “这我都没听说过。土司王墓不是在大茶岭吗?怎么湘南又有?” 何医生并没有直接回答我的问题,他平静地说: “前几天你们这儿下了一场特大暴雨,在隔壁的宁远县,有一座山出现大面积滑坡,露出好几处古墓。县文物部门赶去考察,从墓葬形式辨认出,这是远古苗族先民的墓群,然而这又引出一件蹊跷事……让考古专家百思不得其解的,是这附近从来没有苗族人聚居过,连半点资料记录都没有……” 说完这段话,何医生从口袋里摸出一小盒子,抖出一粒药丸似的东西在我手上,示意我吃下,看我犹豫,他面无表情地仰起头,把小盒子凑到嘴上,一连摇下好几颗,一边嚼一边说: “我的东西有那么可怕吗?看把你吓的,这是绿箭口香糖……” “后来呢?”我一阵尴尬,赶紧岔开话题。'。。' “后来报到省里,组织一个专家团下来,经过几天的考究,发现这些墓穴只是衣冠冢,埋葬的全是墓主人生前用过的东西,从年代、规格和物品种类判断,墓主人可能就是传说中的土司王。那些专家还说,衣冠冢后面的山体里,肯定有真正的土司王墓。” “啊!挖到了没有?” “呵呵!这土司王可是苗族人的先祖,此事关系到民族问题,中央是不会批准的。不但不能挖,还重新修葺,派武警保护呢!” 提到武警,我不由得想起李科长和段武警来,他们走出洞道了吗?会被处分吗?这些何医生都没说,但愿能平安无事。 “可是,这土司王墓就在大茶岭啊!咱们都见证了,你不是说石棺里还有遗骨吗?这里最多也就几个衣冠冢、疑冢之类,你没跟那些专家说明吗?” “这你就不懂了。”何医生露出微笑,随即又锁紧眉头,扶了下眼镜说:“咱们那次是绝密行动,直属国安局指挥,这些能轻易泄露吗?再说,这里面牵涉的种种政治因素,不是你这种人所能理解的。” 何医生这话说绝了,我一时无语,望着飘飘落下的相思花,心情一阵阵起伏。土司王墓!有多少人垂涎于你?又有多少人为你而丧命? “对了!咱们那案子不是结了吗?虎队长这个内鬼也查出来了,你怎么还这么在意土司王墓?不远千里的跑来。”我突然想到何医生此行的目的。 “哎!案子是结了,可还没有找到玉盒啊!你说那些恐怖分子会善罢甘休吗?死了一个内鬼对他们来说无关痛痒,只要有土司王墓的消息,他们一定会闻风而来。我猜想,现在已经有一拨人潜伏到这附近了。” 何医生感慨地说了一句,随后转过身来,一动不动地对着我,藏在眼镜背后的目光透出奇怪的神色,看得我浑身不自在。 “徐荣,虽然你现在病休,可你始终还算国安局的人员,现在给你个轻松的任务——密切留意这附近出入的陌生人,一有情况,只要向我汇报就行。”他突然递给我一张纸片,严肃地说:“这上面有两个电话,一个是我手机,另一个是特殊联系号码,是局里内部的,紧急情况下,到哪都可以免费拨打。记住,回家后把号码背熟了,然后烧掉……” 又是任务,又是土司王墓,我无奈地苦笑。这里穷乡僻野,也就三十几户人家,外人能找什么借口混进来?更不会有紧急情况了。 “何医生,我看你就像那枫香树,哪里有你出现,哪里就有土司王墓的影子哦!”接过纸片,我随口说了一句。 “什么?什么枫香树?”何医生瞪大眼睛,疑惑的望着我。 “没……没什么啊!据说枫香树是古苗族人的守墓神,你现在不像吗?” 一看他放松表情,我赶紧转移话题,“天暗了,上我家吃饭吧!” “不了,几个手下还在蓝山县城等我呢!这次是专门来看你的,我们还要连夜赶去长沙。” …… 目送何医生渐渐远去的背影,我突然感觉有点怪异,他来得好突然,走也走得突然,难道就因为顺路,来看看我这个半残废的下属?还是为了交代那不着边际的任务? 其实我猜错了,当时万万没有料到,这只是开始,是一场惊险之旅的序幕…… 书友4群102041971。。论坛。。 奇怪的女考古专家 七月的湘南乡下,从田间到山坡,一切都是绿油油的,就像刚刚冲洗过的翡翠,透射出无尽的清新和璀璨。晨早时分,那些还没来得及散尽的雾气,一缕缕地在山野间袅袅氤氲……我放下水桶,做了个深呼吸,忘情地欣赏这久违的自然美景。山林里,蛰伏已久的夏蝉发出单调地鸣叫,仿佛在提醒陶醉的我——眼前所见并不是一幅画…… 到了晌午,初夏阳光开始暴露它歹毒的一面,地上就如着了火,一阵阵似烟非烟,似气非气的热浪漂浮在空中,不但让人觉得憋气,还生出莫名其妙的懒意。我把草帽摘下,一边扇动一边喘气,感觉虚弱身体地承受能力就要达到极限,看来必须回家休息了。 就在这时,一个纤细的身影进入我的视野中…… 田心村位处穷乡僻野,附近也没有值得关注的旅游景点,一向少有陌生人到来,何况还是个女人,这使我不禁多看了两眼。 来人头戴旅游帽,身背黄色登山包,年龄在二十五、六岁之间,尖瘦的瓜子脸颇有美人风貌,然而却不媚俗,相反,带有一股知识女性的气息。虽然穿着简单——宽松长裤加一件t恤,却掩盖不住苗条而修长的身材…… 这人径直向我走来,就停在几步外的田埂上,只见她解开别在腰间的水壶,举起来摇了摇,微笑着说:“大哥,有水吗?” “哦!” 我猛然一愣,她那神态好熟悉,特别是眼神中流露出的,与年龄极不相称的狡黠,我发誓,肯定在哪里见过同样的表情。然而让我纳闷的是她的口音,带着一股浓浓的东北味道,这又很陌生,是我从未接触过的…… “大哥,那……这附近有山泉吗?”女人宛然一笑,自然得就像面对一位老朋友。。。 “有……有的。”我回过神来,自觉有些失态,清了清喉咙,指着我家所在的山坡说:“前面山腰就有,不远,顺着这条山路走就能看到。” 女人依然面带浅笑,并没有马上离开的意思,她又靠前一步,委婉地说:“你们可真辛苦,现在日当午的,还没得休息。” “呵呵!不是的,没那么夸张,我正想回家呢!”也许是被她那种亲切语气感染,我也变得轻松起来。“走吧!我家旁边就有泉口,顺路带你去。” “好啊!那麻烦你了。”女人微微一笑,虽然回答得很平静,但眼里却闪过一道不易觉察的亮光,这场景又是何等熟悉,我拼命地回忆,就是想不起来。 “你回家吃午饭是吧!我能凑上一份吗?饭菜钱我付。” “这倒是无所谓,就怕你吃不惯我们乡下的饭菜。” “我是搞考古的,经常在野外跑,没什么不习惯的,呵呵!”女人又笑出声来,好像一直很兴奋,这让我有些诧异,一琢磨,或许爱笑只是她的性格。 “你是来考古的?就一个人?” “嗯!我叫赵纯,在社科院考古所工作,听说湘南最近大雨冲开很多古墓,我是被派来打探的,有发现再向上级汇报。” 赵纯人如其名,聊起来毫不顾忌,“对了!我看你不像乡下人,是来看亲戚吧?” “我是本地人啊!不过从小就寄住在长沙姑母家,刚回来没多久。” “就是,看你衣着打扮、肤色气质,一点也不像种田人,特别是手指上那些‘创可贴’胶布……”赵纯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笑,而有带着一丝得意,这种神态使我想起一个人——狐狸。对!他每次推理事情时,就是露出这样的表情。 “我还看出你是单身,胡须蓬乱成这样都不理……不好意思,我们搞考古的比较心细,喜欢推测,呵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