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支书到底有多幸福》 村支书到底有多幸福 第 1 部分阅读 《村支书到底有多幸福》 1表哥,请脱下我的裤子 2岁,七岁玩伴我的侄女西杏上小学一年级,不舍,跟随。 上学第一天,侄女侍立一边,我在侄女位上正襟危坐。老师见了让我“滚”,我回骂两句,换回两巴掌。后知老师乃我堂兄,白打。同学大强见老师对我不喜,没事就揪着我饱揍,结仇。 在另一学校任教的母亲补交学费,我得以在教室立足。所谓立足,即没有座位。父亲准备一小板凳,让我坐于侄女身旁。我人小力弱,侄女每天上下学,左手领我,右手挽一板凳。半年后,校长见我求学意坚风雨无阻,遂破格录取,给我桌椅,让我名正言顺登大雅之堂,但没有给我书。堂兄认为我天资聪颖,可博闻强记,有书没书一个样。我当然什么也没记住。 3岁,记忆空白。母亲转述。 见电视上武林高手于山岗间腾挪跌荡,模仿力极强的我有样学样,于奶奶家旁乱石堆上开始了走入武林的第一步。结果,奶奶先在人事不省的我的光头上贴满了火柴纸止血急救,后尖着三寸金莲抱着我往卫生所飞奔。其时正值农忙,卫生所没人,奶奶心急摔跤,我幽幽醒来,扶奶奶回家。 这时,我有了书包,还有了自己的书,祖传的《毛泽东选集》,老爸抽屉里翻的。 4岁,记忆空白。表叔孙占转述。 跟随一女生进入女厕,被骂曰“流氓”,百思不解。后自作聪明,课间先行进入女厕,对后进女生大叫“流氓”。女生盛怒,告之老师,由校长亲自处理。校长对我不闻不问,责怪女生不尊老爱幼。校长是我表叔。呜呼!在这个社会混,还是要靠关系。 书增多了,又有了一本祖传的《资本论》,不过第一天即被堂兄代管,且至今未还。 5岁,被勒令退学。 三年级开学第一天,跟班走的堂兄让我去新开的幼儿园。不从,又是两巴掌,遂含泪屈服。进入幼儿园后,将对堂兄的怨气撒向同学,不久即在幼儿园小班称孤道寡。 这一年我识字。邻居高中生叔叔教会认全了“车(ju)马炮”,还教会我各就各位了。一日,叔叔不在,其二姐,我的二姑,城中幼儿园的美术老师正在做画,她对我不胜其烦,丢给我一张纸,一只蜡笔。我画完了纸,又顺便画了一下她的备课书。 半年后,由于有小学两年的深厚功底,小班老师自惇学识浅薄,不能误人子弟。于是,小班的同学敲锣打鼓把我送往中班。、 从中班一女同学小河那学会了几下新疆舞,回家先跳给妈妈看,妈妈一高兴,奖了五毛钱,再跳给爸爸看,爸爸一高兴,奖了五巴掌。爸爸忧心重重,怕我以后不男不女,遂系统地教了我一个月的武术。学武半个月后,打遍幼儿园无敌手。 学武一个月后,潜回小学,找大强报仇,大胜而归。老爸将我逐出师门,不再授艺。 6岁,幼儿园大班。 开学第一天,认识插班而来的阿利。阿利大我两岁,好侠仁义,出手相当阔绰,每日必食一种棱锥形“糖”块。英雄相惜,我与他结成兄弟,从此后甜食不断。久之,问其糖块何处而来。阿利偷偷告之。原来他发现只要一尿床,父母就会给他糖吃。因此,他天天勤尿不辍。我深表佩服,当夜如法炮制。而老爸只用了两巴掌就彻底断绝了我通过尿床换糖吃的自力更生想法。可叹的是,上了小学我才知道,当年吃的不是糖,而是治尿床的药。 下半年,偶尔听说老师让班长参加绘画比赛,我跃跃欲试,老师坚拒不允。我暗生怨气,回家提笔做好,让二姑代寄。两个月后收到证书“江苏省少儿组绘画比赛第二名”和奖品一只塑料水壶。 7岁,胡汉三又回来了。 再次进入小学,校长表叔不知我跳级,以为我又跑来胡闹,这次不假颜色,把我赶出校门。我在外面游荡一个月,被家人知晓,又没有人权地被送入小学。 进一年级后,一切照旧,连数学试卷上的鸭蛋都是一样的圆。学年快结束时,班主任丁老师纳闷为何别人是双百,我却总是二分之一百(语文偶尔也能考个满分),就提问五减四等于几。我讷讷不能答。丁老师追我,我信口说五。丁老师再问如何得出的,我又讷讷不能答。老师走下讲台,掰着我的指头教起了基础课。我猛然间就有了醍醐灌顶的感觉。原来我在幼儿园跳级错过了数手指,在一年级第一个月缺席又错过了数棒棒。 期终考试,我有了第一个双百,全班唯一,学校发奖状一张,老爸赏新文具盒一只。 8岁,小学二年级。 听二姑说了一个生财之道——写文章换钱。人为财死,我在二姑的指导下,一月内通读了《格林童话》、《安徒生童话》、《三百六十五个夜》、《天方夜谈》,然后写作投稿。稿投完后,生病一个月。同为老师的妈妈知道了前因后果,把二姑骂了个狗血淋头。康复时,收到稿费两元,高兴之下,请同学吃糖,花了三元。亏本,不再投稿。 认识了新搬来的邻居,小三。 9岁。 三年级开学第一天,发现阿利舍我而去,他留级了,我伤心欲绝。正欲挥泪时,又一熟悉的身影出现在眼前——大强,他坐于教室一角,极有耐心地等了我四年。化干戈为玉帛,我们同桌了,我送给大强的礼物是我的文具盒,大强送给我的是他偷他哥哥大壮的手抄本小说——《少女之心》。我花一个晚上没看懂,第二天送给新出炉的学弟阿利。 支书看了李小剑的作文后,哈哈大笑不已,觉得这小子有些胡吹八扯的能耐,以后兴许能在政府部门混个一官半职。而执教的语文老师对作文的评价则是生搬硬套词语,空洞难显内容。 “表哥,请脱下我的裤子。” 表哥迟疑了一下,照做了。 “表哥,请脱下我的上衣。” 表哥稍一停顿,也照做了。 “表哥,请脱下我的袜子。” 这下表哥不仅把袜子脱了,把项链也拿了下来。 然后,表弟收拾叠好,并警告表哥以后不许再穿自己的衣物。 当李朝正眉飞色舞地向一群光棍讲述这个故事时,他想不到有一天自己也会加入光棍这个群体,更想不到“表哥,请脱下我的裤子”这句话会成为乡间的特色方言之一。 当某人自做多情自以为是或者挂着羊头卖狗肉,亦或不切边际地神吹胡侃时,就会有人幽幽地说一句:“表哥,请脱下我的裤子。” 部队改造人,李朝正入伍三个月就被改造的肥头大耳。部队培养人,它花了十三年的工夫把李朝正培养成了大龄青年。 入伍时,李朝正刚好十六岁,正该茁壮成长的年纪,身体却和爱情同声相应,苍白到单薄。新兵培训,他咬紧牙关坚挺。三个月的凄风苦雨后,看着镜子中的自己,他笑了。他然不失众望地魁梧伟岸了,飒爽的英姿羡煞了改造不彻底的战友们。 军训结束下连队。最后一次大会上,主管军官和蔼地笑着,他慈祥地问大家都愿意做什么兵种。李朝正很坦诚地说要做炊事员。战友们听了也很坦诚地大笑不止。第一志愿未经讨论便被否决。主管军官又慈祥地问了他一次。李朝正想了想,退而求其次,要去饲养连与猪共舞。一向以严肃著称的军人们咧着嘴地东摇西歪。主管继续笑着,却不再慈祥。他抽出一张表格,照本宣科地把已然魁梧过分的李朝正分到了特务连。其实,李朝正最想做的是穿着四兜制服的军官,但这个愿望奢侈地近乎神话,刚入伍不久的他还没那那么不知天高地厚。 十年后,李朝正成就了自己的神话,他穿上了四兜军装,并在同时享受了入住中国最高等监狱——秦城——的待遇。但这个成就仅持续了一周就有了水分,他就被以“兜少肉多”的名义,明升暗降去了某国营农场,官方称呼副场长。做为二把手,他说话不灵,待遇却不变,继续过着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达官贵人生活。这还不算,为了保证他的人身安全,有保镖二十四小时贴身跟从,就连如厕蹲坑都有人在边上端茶倒水,生怕他有什么闪失。进农场第一天,正职一把手就和交心,两人在办公室里勾着肩搭着背:“为兄不知老弟是何方尊神,也不问是何方尊神。老弟做啥随意,只请给一个薄面,别让老兄为难就行。” 初始,李副场长闲极无聊时,还前簇后拥地出去排场过几回,没多久,他就找到了阅读的乐趣,在农场专心审查起收缴来的各类毒草书籍。好学上进的日子,他过了三年。中间偶有亲朋故旧前来控望。一位绰号“神枪手”的部下来探望时,偷偷地问他:“老团长,就这么算了?”李朝正若无其事地瞟了眼门口忠职尽守的保镖,啥也没说,一个劲地给战友夹菜倒酒。神枪手的名号货真价实,五米外的花生米,手枪平射,一枪一只;一百五十米远的砖块,一手骑自行车,一手托半自动步枪,弹无虚发。什么胸怀靶、移动靶,在他眼里都是个死靶。打枪百发百中,说话却不能一语中的。事隔不久,当李朝正再想和神枪手共忆一下军旅生涯时,却收到了“查无此人”的回执。李朝正的全身汗毛,干脆爽快地立了半个月军姿。 履职副手职位最后一年的年尾,李朝正收到了老堂兄李朝先的来信。堂兄在地方工作,是抗战最后一年参加工作的老革命。堂兄对刚复出的邓公颇为推崇,他在信中热情洋溢地讲述了邓公被毛老人家卸甲归田,但保留党籍,最终三落三起的励志故事。尔后,堂兄劝堂弟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并防患未然地附寄了一副价值不菲的水晶眼镜以防近视。李朝正阴霾的天空豁然一亮。 最后一次审查时,主审官问李朝正,那个女性高级领导人为什么给你送苹果?李一改以前“领导关心下属”的官腔回答,与时俱进地活学活用了报纸上的相当词汇,譬如“收买人心”“包藏祸心”啥的,并自觉替兢兢业业坐堂的领导分忧,适时地递上了家乡土特产,那副就算称霸一方的堂兄也得费上九牛二虎之力才搞得到的水晶眼镜。审查者一见水晶眼镜,体恤下属的笑容难得地张开了。他把土特产收好后,关心地问李朝正对将来有什么打算。李朝正也不象以往那样“一切听从组织安排”的消极对抗,而是积极地要求保留党籍,回家种田。他激情澎湃地对领导说“我愿意回到农村的广阔天地,在基层起到一个党员真正的致富领头人的作用。”领导颔首不已,情真意切地称赞他思想觉悟提高地飞快。 又半年后,当春天丢盔弃甲快要全军覆没时,组织再三挽留不成,只能惋惜地同意了一名党员最朴素的要求。李朝正拿着二百多元复员费,跟着夏天紧追不舍的步伐,乐呵呵地回了家。 这时,曾意气奋发的李朝正鸡肋起部队的培养,他已二十九岁了。父母担惊受怕几年,不等他重新适应农民的角色,就开张罗给他找媳妇。今非昔比。当李朝正穿着四个兜的军装时,眼神散光,那么多明眸皓齿、外秀中慧的姑娘,愣是没有人能在他的法眼里成形。虽然当时父母一个劲地劝他,女人,只要带得出去带得回来就行,漂亮不能当饭吃,会过日子才是王道。而今,当他膘肥体壮地拿着锄把,和那些面黄肌瘦的乡亲父老们在田间地头相映成趣时,他才感到现实的紧迫性。当他再面对女孩时,不但要目不转睛,而且还要千方百计。李朝正没有权或势这些硬通货,只能发挥些口才和将来等软实力,他滔滔不绝,从原始社会讲到共产主义,从苏修美帝讲到牛鬼蛇神,最后再费尽周折地绕到“爱情才是婚姻的基础”上来。言外之意,我没钱,但人还是不错,将来前途大大的。姑娘们的反应还不错,她们一脸意料之中的景仰神色,然后在朝正好不容易有了停顿时,忙不顾女孩家的羞涩,迫不及待地表白:“朝正哥,我愿意嫁给你。咱们盖一处新房吧?” 姑娘们的回答真是大煞风景,而李朝正却也只能暗嘲说一句俗不可耐。在农村盖三间稍微象样点的草房就要五百多元钱,如果再半砖半泥的时尚点那至少得九百元。李朝正心算,一个人人羡慕的工人老大哥,一年也就一百多元入帐,自己那点可怜的复员安置费顶多就是只厨房。 朝正在外闯荡多年,父母兄弟都在安心等待他飞黄腾达时能够仙及鸡犬,哪能想到他在外面风光了一圈,最后又结结实实地摔回了原地。弟弟阳正也在大龄青年和老光棍之间徘徊,娶房媳妇暖暖被窝的心思比哥哥还要迫切。因此整日与土地讨价还价的父母就着实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了。然而父母着急归着急,却只能在口头上步步紧逼,于现实中寸步难行。碍于家庭及他个人的现状,父亲李才已动了让他做上门女婿的念头。 李朝正知道时不我待,在念叨几句凤凰下架不如鸡后,转而就向父亲罗嗦起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他与抱孙心切的父亲促膝争执了一夜,相互妥协。父亲不绕梁三日地聒噪,他也吹嘘半年内盖房,一年内结婚。 李朝正练兵、演习、跟踪、格斗什么的,那是驾轻就熟,如果说到赚钱那就一筹莫展了。向父亲大言不惭之后,他就把自己关进了房间,说是苦思冥想,其实是装模作样,吹牛也是要付出些行动的。种地,一村的人都种地也没见谁发财;养猪,一时半会解不了急;捣卖水晶,自己对那行只有理论全无实践。就这样,他把自己关了一天又一天,第三天上午,他出来了,下午就拿好了主意。 所谓有才能的人都在朝廷做官,或者做过官,此言委实不虚,在中国的官场上一般人哪能毫发无损地上窜下跳。李朝正闭门造车两天无果,家人怕其闷坏,就让他去街上给妹妹正华买个发卡。李朝正借展现大哥风范体面地就坡下驴了。 农贸市场门口,卖苹果的摊位前排起两条令人眼馋的长龙。拿着发卡的李朝正,凭着他国泰民安的身材,和去掉了领章但无损型款的四兜制服,很轻松地就套问到苹果的成本及进货渠道。李朝正心里一盘算,就决定用苹果换回苹果般的女孩。 当时,负责苹果销售的马陵山果园负责人,在他这个过期军官面前诚惶诚恐的样子,让他不禁后悔不迭,身在其位时为何没想到给子孙后代多造造福呢? 2一云、二贵、三中华,黄果树下牡丹花 那个年代,套用官方话语,改革开放的春风已吹拂中华大地,但是江苏却满是寒气。套用民间话语,群众已经过了河,领导还假装在那摸石头。自古以来,江苏一直以“鱼米之乡、富庶之地”而称雄于中国,但这次它冬眠的太久。这些,全是因为省革委会喜欢“大公无私”。展望全省,绝大部分地区还沉浸在“均贫富”的计划经济时代里不可自拔,少有一部蠢蠢欲动的人也只是偷偷摸摸。李朝正在北京时与革命会主任有过几面之缘,对他无甚好感。那会主任还未做正,经常以副职身份被派到首都开会。省级干部到中央开会全坐清一色的纯朴大客车,不配有专门轿车。副主任要走亲访友,坐公交或骑自行车实在有碍观瞻,不从怎么就拐弯抹角地找到了朝正。他左一口小老乡,右一口小老弟就把朝正叫得飘然了。能与省副主任称兄道弟,义不容辞地感觉就油然而生。他二话不说就把部队的外用车开了出来。副主任心满意足地风光了一圈,在还车时,那态度和上次就明显不同。他不再亲昵地称呼朝正为“小老弟”,而是非常客气地说了声“谢谢同志”,就头也不回地转身走了,只留下朝正干伸着手等人家握别。 朝正向果园负责人轻描淡写地说到社会上的偷偷摸摸,负责人看了他一眼笑得意味深长。身为前领导,李朝正要解决自己的吃喝拉撒,身为现领导,果园负责人要解决职工的吃喝拉撒。于是,两位深通现状的精英人士,一拍即合。不懂法违法那是法盲,懂法而不违法那是笨蛋。拜革委会主任大公无私所赐,朝正自力更生的能力直线上升。 万事不难俱备,只运输的卡车让李朝正伤透了脑筋。在官僚主义盛行的年代,李朝正这个出局者救爷告奶地连辆三轮摩托车也搞不到。 号称怜悯苍生的上天,这时又表现出它视万物为刍狗的本性。 正当他为卡车一筹莫展之时,大队书记王国军通知他参加社员集体活动,明早去给水稻施肥。王书记象李朝正当年在农场时的顶头上司一样,看见李朝正趾高气扬地回了老家,一时不明就里对他不敢高声也不敢大语。李朝正还算知趣,隔三岔五地扛把农具到田头找点农民的感觉。几个月下来,彼此还算相安无事。前几日,王书记从他连襟公社刘北斗副主任那,得知李朝正为何要回家后,当场就气得七窍生起了狼烟:一个犯了错误好不容易保住性命回来的人,竟然这么不识好歹。在我的地头,啥事不干,整天人五人六地闲逛。如《黔之驴》里的老虎一样,王书记探知虚实后,就向李朝正张牙舞爪地命令起来。李朝正半张着嘴半天合不上,等他合上嘴巴时,他就明白在回归农民角色之前,他得先适应身在矮檐下的现状。 第二天,李朝正身先士卒,把化肥撒得象飞扬的大雪。撒了几亩地后,他就坐到田埂上琢磨起运肥的拖拉机。对说动拖拉机手曹伟共同致富,他不抱希望也不想抱希望。这个两面三刀,毫无原则可言的家伙完全继承了他队长爸爸的秉性。前脚,你用两包好烟对他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他抽完你的烟,后脚就会为了两包差烟坦白从宽地邀功请赏。 但是李朝正仍然递出了他藏在身上多日的牡丹。朝正不抽烟,香烟装在身上只有碰到长辈或童年好友时才拿出来发放。被年长人鄙视,被同龄人孤立的曹伟瞬间就找到了春回大地的感觉:“一云、二贵、三中华,黄果树下牡丹花。”他激动万分地说着口诀,并现场编造了些恭维李朝正叱咤风云的话语,杜撰起乡间对李朝正神乎其神的传闻。说着说着,他还忘乎所以,拍着胸脯打包票非要给朝正哥介绍一房好媳妇。李朝正忍着厌恶,小试牛刀地将官场上的绝学同样兜头盖脸地吹捧向他,然后就以小学生的姿态仰慕起他开拖拉机的手艺。曹伟这个乡间土鳖哪见过如此高层的忽悠伎俩,他顺杆上爬,晕晕乎乎中就毫无保留地完成了授业解惑。 3不想被饿死,那就努力被撑死 部队教会了李朝正腾挪跌荡、上天入地的擒拿格斗技巧,还硬性灌输了上可说得天花乱坠,下能讲得顽石点头的各类理论知识,可就是不教些开汽车、驾轮船、修电器的实用生活技术。他会开偏三轮还是用一瓶茅台酒贿赂了同年入伍的老乡。所谓家不如野,野不如偷,那瓶酒是朝正从国宴上偷来的,可见他用心之深。 李朝正得知开拖拉机的要领后,就夹起笆斗继续施肥去了。曹伟在后面喊,“朝正哥,再来只牡丹。”李朝正现在对“大公无私”同样也玩得炉火纯青,他头也不回地说,“下次吧。” 经过一夜的犹豫后,李朝正下定了决心。 当整个大地都沉沉入睡时,李朝正起床穿戴整齐。他摸索着进入隔壁房间,摇了摇三弟思正。思正条件反射地要大叫时,发现嘴巴已经被人捂住了。 “我是你哥,想要新书包不?” 思正不爱学习,若不是在学校里可以明正言顺的好吃懒,他早就退学回家了。但他却一直匪夷所思地想要个流行的绿色帆布包。听到大哥如此问,他忙不迭地连点头。 “起来穿衣服。轻点,不要惊醒你四弟。抱着粮匝到铁路北等我。”朝正低声说。 大哥走后,思正在瞌睡和书包间又挣扎了好一会,最后一咬牙爬了起来。思正的岁数和大哥当兵时一样,正在读初二。受大哥小学毕业,初一上了半个月却能穿四兜制服的影响,思正一门心思地也想报效国家。但现在国家非但不需要那么多人站岗放哨,反而还从部队抽调了一百万人马支援地方经济建设。好长一段时间内,思正都为没能实现军旅梦而受伤不已。待到后来偶象大哥不明不白地回来时,他隐约觉得,也许还有比当兵更广阔的天地适合他畅想。不过,他还是一味地不喜欢读书。 月亮已经偏西,间或几声狗叫显示着村庄的宁静。思正抱着一卷粮匝跑到铁路北时,没见到哥哥,只见到村上的拖拉机停在路边。 “怎么这么慢?”思正正疑惑间,耳边传来哥哥愠怒地责问。他定睛一看,大哥剑眉星目的脑袋在明月皎皎之下,从拖拉机驾驶位旁探了出来。 “哥……”看到大哥和拖拉机在一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在思正的心里悄然升起。 “不要问,上来。”大哥不怒自威的声音让思正机械地爬上车厢。 李朝正左右看了看,从座位底下摸出摇把,跳下拖拉机,来到机头前。思正趴在车厢上往前看,哥啥时会开拖拉机了? 李朝正把摇把插好,半蹲着身体,左手悉索着摸到减压杆,右手稳了稳,就用力地摇了起来。拖拉机随着李朝正的摇动,上下轻动了几下就“突、突”地冒出了黑烟。思正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 发动了拖拉机,李朝正提着摇把快速地折回来。他抬头看到思正在发呆,说了一句“抓好”就跳上驾驶位,一手抓着离合器扶把,另一手拉着变速杆。正要起步时,他又松开手,想了一想,把穿在身上的四兜绿军装脱了下来转身往上递给思正。 思正反应了过来,看着只穿的确良白褂的朝正说“哥,我不冷。” “穿上”朝正没工夫和弟弟废话。 “嗯”思正接过军装,美美地套在了身上。这件衣服,大哥出门时才会穿,平时锁在橱子里想看一眼都不行。 拖拉机“突突”地开跑了。经过一段路程的适应,李朝正不以为然了起来,这么简单,难怪笨蛋曹伟都能开着唬人。 按照那位负责人事先的指点,一个多小时后朝正兄弟俩就出现在马陵山果园管理处的门口。负责人打着哈欠抱怨几句怎么这么晚后,没嫌拖拉机小,就让守候多时的几个年轻职工把藤筐往上搬。 4大龄青年的夜生活 李朝正一挥手阻止了,他让三弟把粮匝放开,在车厢里圈好,然后对负责人说:“把苹果倒在这里面,能装多点,也省得我给你往回送藤筐。” 负责人看了看,点了下头,两个职工就爬上拖拉机帮着垒匝子。 不一会苹果装完了,匝子也一圈一圈地垒了上去,快有两厢板那么高。负责人数了数藤筐,一共26只。李朝正掏出一把钱,数了20张10元,5张5元,3张1元的递给负责人。负责人又数了一遍就放进上衣口袋。 李朝正问什么时候再来拉第二趟。负责人慢幽幽地说,也许明年吧。果园里的产出能自留的不多,这些还是平时节省下来的。李朝正招呼弟弟上车。 回来时虽然相对而言是轻车熟路,但由于满载了苹果,当他们赶到集市上时天色已经微明。李朝正找了一块空地把预先准备好的几只蛇皮口袋铺在地上,就和弟弟心急火燎地把苹果往下捡。初始他们还轻手轻脚,渐渐地就手脚并用,苹果滚得四下而是。李朝正得赶在社员集合之前把拖拉机给送回去。 当东方欲晓,日之将出未出时分,小山一样的苹果已堆在了集市门口。李朝正从身上摸出五毛钱给弟弟,交待他把散落的苹果捡拾一下,一会饿了就去买点早饭。他自己先把拖拉机送回去。 经过一夜的练习,李朝正操纵起拖拉机得心应手,他把油门加到最大,十几分钟就赶回了村部大院。把拖拉机停好后,他长吁了一口气,然后到村办公室后面的茅房中蹲个大号。身轻如燕的过程中,李朝正有时间胡思乱想了。如同开拖拉机一样,好多事情简单易懂,偏偏有人故弄玄虚,搞得好象多么高深莫测,还专门设置什么拖拉机手。不过一转念,李朝正又释然了,这个社会很多时候,看的不是你的能力,而是你的身份地位。你是天才,可惜是个苦力,那就错位着吧,怨天尤人随你的便;你是个苦力,可有天才的头衔,那放个屁,都有人挖空心思想你的屁是不是某场飓风的前兆。 当李朝正一步三摇地晃出来时,看见曹伟和马桂把手搭在拖拉机头上正争论不休。 “你们吵什么呢?”朝正装疯卖傻。 “朝正哥,这拖拉机,怎么,怎么还热的?”见是朝正,曹伟怀疑起来,但这不是小事,他小心着措辞。 “是不是你假公济私,晚上开出去了?”朝正还没有答话,他的邻居马桂已先声夺人地质问起曹伟了。曹伟人缘差、信誉不好,虽然有个当队长的老爹能替自己担当些,但此时见来头更大的马桂怀疑起自己,想想拖拉机毕竟归自己掌管,出了差错也不好交待,就低头不作声。 朝正向马桂点了点头,就往大门口走去。他刚走到大马路上,就听见有人喊“朝正哥,朝正哥。”他转过身,马桂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 “朝正哥,你这是去哪啊?”马桂一边喘气一边问。 “我……”朝正一时拿不定主意该不该和刚替自己解围的马桂说实话。 “朝正哥,你要是去城里的话”马桂不是一般的善解人意“帮我去县教委看看我有没有被录取吧?”说后半截话时,马桂的害羞都潮湿了周边的空气。 马桂在村人眼中是不务正业的代表。 他比朝正小上七八岁,出生在那个百年难遇的饥荒年代。同龄人还未出生就胎死腹中,或是出生不久就夭折在母亲干瘪的怀中,只有马桂倔强地活了下来。他非但活了下来,而且有一段时间还阴差阳错地成为年轻人中的翘楚,为全村父老所称颂。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马桂断断续续地上完两年学,跟着斗天斗地的师兄师姐摇旗纳喊了一段时间,就回家照顾刚出生的妹妹马凤。六、七年后,当马凤可以搀着摇摇晃晃的弟弟马林学走路后,解放了的马桂就在村里走东串西起来。 5领导的笔就象判官的笔 其时村里有一位下放的老学究,说是老学究也不过是仅比一般人多识些文断些字的半成品文化人。初生牛犊的马桂逛完附近的犄角旮旯后,很自然地就去登门。马桂人小鬼大,一句“老师”的称呼让老学究激动不已。待老学究稍微平静一下心情,马桂开门见山地说希望老学究能借几本书让他看看。 老学究猛然征住,疑惑地直直盯视着马桂,须臾,一把老泪慢慢湿润了皱纹满布的眼眶,并渐渐有了滂沱之势。 这个年代是热火朝天破除四旧的年代,是打倒反动权威横扫一切牛鬼蛇神的年代,是读书百无一用白卷铁生横行天下的的年代,这个地方更是饿殍满地几近人肉相食的穷乡僻壤,却发生这件看起来如此不可思议听起了非常大逆不道的事情,知识与愚昧、冷落与尊重、平常与激动,几者交相轮换下,老学究抽噎不已地说“行行,行。” 此后的几年,老学究不负教师这个神圣的字眼,他非但慷慨地借给阿桂又红又专地《党建》、《红旗》、样板戏什么的,还极其大胆地赠给阿桂些五毒俱全的《镜花缘》、《红楼梦》等。如此,没过多久阿桂就能出口成章了,说起三坟五典、七索九丘什么的,半成品文化人早就自叹弗如。老学究在暗暗称奇的同时,一股豪情也油然而生。他不仅要做“教师”,还要做“大师”,一个发现千里马培育千里万的大师。予人玫瑰,手有余香。老学究在努力成为大师的同时,也将自己童年时的梦想,青年时的抱负全权寄托在这个乡村少年的身上。有了崇高远大的理想,老学究指导起来格外卖力,培育起来也分外有劲。他不仅自己知无不教,教无不尽,还偷偷地跑回城里想方设法给他的高徒找来各种各样的书籍资料。先是自己多少懂点皮毛的文史类,希望把他培养成个文豪。再然后邓小平二次复出要恢复高考,老神仙也审时度势地找来自己一窍不通的数学、物理什么的。阿桂就象当年突然醍醐灌顶不跟着红卫兵师兄师姐走南闯北一样,开始了没日没夜地学习。一个学得上心,一个教得用心,那成绩突飞猛进地喜人。 一九七七年的冬天,马桂,一个勉强读过两年书,连初小的学历都没有的人,勇敢地报名参加了高考,并且目标直指清华。村人虽多数目不识丁,但是清华这个在现在听来是如雷贯耳,在当初也是名闻遐迩的学校,多数人还是知道的,于是乎那风言风语就象满天的柳絮般飘在剑之晶村的上空。清华,这么有名的学校,考不上那是情有可原,若是考上了就可以吹嘘自己才高八斗,真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高考结束快要发榜的日子,所有的村人又都保持了沉默,一致地都让人怀疑私底下有过串联。这年头玄乎的事情太多了,亩产万斤的事都有,谁又能确定精明的阿桂不会创造奇迹? 结果奇迹真的发生了,马桂的考分远超清华分数线,但是录取通知书的缺失却让这个奇迹成了传奇。马桂的父亲,剑之晶村村长马宗动用自己那点可怜的人脉,没费吹灰之力就搞清了传奇是怎么造就的。原来是刘副镇长的大笔轻轻一挥,就霸占了儿子的锦绣前程。马宗在公社党委门口守了两天没守到刘副镇长出现,就回村把镇长的亲戚王国军书记堵在了村部。见到王国军,马宗连招呼也不打,拎起双拳劈头盖脸地就打了过去,一边打还一边高喊“毛主席万岁。”王国军代人受过,硬挺着挨了两下正考虑是不是要反击时,多年合作的好兄弟“扑通”一声摔在地上,人事不省。 这之后,“马桂能考上大学?那我就能当镇长”“马宗在演戏吧,又打人又装疯”之类的讥讽,则象冬日大雪,将这个小小村庄盖得严严实实。虽说后来随着太阳升起,饥讽开始融化,但那不紧不慢地渐渐消融让阿桂一家结结实实地享受了一把生不如死的感觉。 6浸淫多年 马宗身子大亏,整日闷头待在家里,既不出工也不去村部,直到刘副镇长亲自提着一只桃林烧鸡和两瓶桃林大曲登门道歉,他才又不情不愿地再次抛头露面。胳膊毕竟拧不过大腿,马宗深知这一点。回村部后,王书记又是连声不迭地道歉,重复着说镇长不知是你家孩子的话语,并承诺将阿桂培养成副拖拉机手,马宗心头的恨意才稍稍少了一点。 阿桂多年努力想一鸣惊人,谁知道最后却得到兜头一棒差点被打成了哑巴,第二年的高考,他心灰意懒地连名都没有报。但大学,这个精致的象牙塔,在因其神秘所造成高不可攀的同时,也副产了让人无法扼制的神圣吸引力。第三年,阿桂又鬼始神差地参加了高考。 李朝正回来没几天,就听说了马桂的事。 面对阿桂的请求,他责无旁贷,赞赏地看了眼马桂,点点头走了。 当李朝正赶到集市上时,看见苹果堆旁已围了一堆人,弟弟半脸眼泪半脸鼻涕地正和两个戴红绣章的人拉拉扯扯。 (二) 李朝正快步走了过去,大喝一声“干什么的?” “大哥,他们”思正哭哭啼啼“要抢我苹果。” 李朝正看着委屈万分的弟弟,一股怒气直冲胸腔,双眼瞪得难见的溜圆“光天化日之下,你们就敢抢苹果?”他一边说一边向前走去。 “这位师傅,我们是集市管理处的,你们卖苹果要凭票的”两个红袖章,一看来了个气势不凡的人,当时就怯了,一个稍高点的红袖章大着胆子解释了一下。 李朝正在北京浸淫多年,浑身上下散发着异于常人的气息。白净光滑的皮肤宣告着他的养尊处优,独一无二的三七发型揭示着他的庙堂高远;上身一件晶亮扎眼的的确良白褂半卷起袖口,整齐划一地掖在牛皮腰带紧束的裤子里,告诉大家主人的与众不同;下身一条深绿崭新的卡叽布军裤,更用人人梦寐不得的珍贵彰显起他的非同一般;而脚上蹬的锃亮皮鞋就更是让人生畏,它们只在领导会见外宾时的电视镜头里才偶尔闪现。所有的这一切,再加上军旅生涯造就的浩然正气,以及都市附带着的倨傲跋扈,很轻松地就让狐假虎威的红袖章在一名平头百姓面前表现出了毕恭毕敬。 “我是马陵山果园园长,负责销售苹果。你们叫什么名字啊?”看着红袖章还算知趣,李朝正的气消了一半,他面不改色地 村支书到底有多幸福 第 2 部分阅读 地回答,还官架十足地反问起他们。脸上挂着泪花静站一边的思正听了一愣。 两个红袖章虽然表现出了胆怯,但不失风骨,他们互相看了看,没有理会朝正的问话。 “要不要看我的证件啊?”看见他们无动于衷的样子,李朝正半威胁地追问一句。思正的心猛地就慌了起来,若是人家真要查看怎么办?李朝正没有在意弟弟的慌乱,他一步看三,早有对策,如果这两个家伙真的要看他的证件,他甩手就会给他们两巴掌。这些狗仗人势的家伙,你不对他们凶悍一点,他们怎么能找到摇头乞怜的机会。 两个红袖章想看又不敢看。看的话,不知对方什么来头,真要得罪了哪方瘟神,以后吃不了兜着走;不看的话,旁边早围了一群见证自己作威作福过的人,那面子上拉不下来。 “思正,两位师傅辛苦了,给装几个苹果。”两个红袖章不声不响地站在面前,既不履行自己维护市场的职责,也不甩手一走了之,反而让李朝正一时不知如何是好。这些苹果毕竟不够光明,得尽快卖完才好。他看见一个红袖章口袋里露出的小半截黄瓜,就拿定了主意。 李朝正看着弟弟不情不愿地弯腰捡拾苹果,那眼神就呆滞了。半红半青的苹果已快瞧不出颜色,上面黑乎乎的色斑一块落着一块。李朝正心疼之下,稍一想就明白了。人家装苹果用藤筐装,几十只独门独户地团抱在一起,量少保护性好,他则为了省却送返藤筐的麻烦和多装放些苹果,就别出心裁地用粮匝围,那一千多斤的苹果挤在一起,密密扎扎、磕磕碰碰,不挤坏才怪。 7欺软怕硬的爱情 李朝正捡起一只细瞧了下才松了口气,还好,只是些皮外伤,卖相不好而已,只是本来能赚个二、三百的,现在能保本就相当不错了。想到这,李朝正刚解散的一股怨气又紧急集合了。他看两个红袖章口袋里揣满了苹果,正心满意足地要走,就相邀说“两位师傅吃完再来拿啊,看,熟得多好。”说着,他轻轻摩挲起了苹果。在红袖章及围观群众的惊愕声中,李朝正的手看似随意的那么一握,苹果就象海绵一样收缩在了一起,果汁和已成渣滓的果肉顺着指缝带着一股扑鼻的清香流了出来。 见多识广的红袖章没有象足不出户的围观者一样目瞪口呆,他们极其敏捷地掏出苹果,不失身份地轻轻放下,尔后以雷厉风行的革命者风采匆匆走了。边上小贩的脸上随即堆满了盈手可握的笑意。 亲眼目睹红袖章“教育”小孩的大妈大爷,问思正苹果多少钱一斤。这话在思正耳朵里听起来就象“你的绿书包真好看。”他的兴头就上来了,按照哥哥叮嘱的价格忙不迭地报出“五毛。”老人们听着面面相觑了起来。思正一见忙瞅向哥哥,哥哥悄悄地用手做了个四的动作。“四毛一斤”思正急盼着人家回答。老人们互相看看,有点动心,但还是不说话。这苹果一路颠簸下来就象大个的土豆,大家虽有心帮一把被人欺负的弟弟和帮小贩出了口恶气的哥哥,无奈钱袋实在不争气,别说雪中送炭了,连锦上添花都做不来。 “思正,你说错了,三毛钱一斤。”朝正一见侥幸牟取暴利不行,立马就诚实降价保本处理。 “三毛?”仍需要凭票供应的苹果,三毛? “是的,三毛,随便挑。”李朝正咬着牙做了个言出必行的样子。 得到这个肯定的答复后,老人们马上收起古道热肠的闲心,一个个用争先恐后来表现自己的年轻。 集市上到处风传一绝世高人举手间就让两个贼眉鼠眼的红袖章跪地求绕,买菜的人们和生意还不紧张的小贩们,都疯拥而来瞻仰这位不世出的英雄。待到眼前一看,名不副实的感觉扑面而来,所谓英雄也就是白净点,高大点,无甚奇伟。而三毛钱一斤的金贵苹果瞬间又让他们忘记了看热闹的初衷,一个个撸袖摩拳地抢占起十足的便宜,好象不要钱似的。 苹果卖完,朝正一算帐暗叫一声“真是侥幸。”除去实在坏得不能卖的,还有让人浑水摸鱼没法计帐的,一共卖了二百五十三元六角。思正早忘了红袖章的事,在边上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地嘿嘿直笑。 建功立业,成家立业,李思正感到角色的转换是如此不易,忍不住思绪万千起来。 建功立业,多的是冲锋陷阵的勇猛,靠着一腔热血再加上那么点丁卯分明的文韬武略,就可以名躁一时,譬如项羽;而成家立业,更要运筹帷幄的精明,有一份副明察秋毫的慧眼再抓住时运相济的时机,方可富甲一方,譬如陶朱公。成家立业,成家立业,无业成的是小家,无奈但显得珍贵,立业成家,成的是大家,胸有成竹却多了点平淡。这好象是悖论,却又是现实。现今自己最迫切的问题就是成家立业。 思正欢天喜地的背着绿书包,又提议给上初三的大姐正华和小学的四弟射正各买一只。同是弟弟妹妹,李朝正不分彼此。末了,他又给二弟买了一把剃须刀。朝正叮嘱弟弟,这事谁也不能说,尔后打发他上学去了。 第一次做生意,没有亏本,还略有盈余,李朝正多少有些得意。他飘飘然、慢腾腾地踱着方步,开始折腾起了鬼神,一方面心知肚明此事最好神不知鬼不觉,另一方面又按捺不住想让鬼神都都盛传他的英雄事迹。 “李朝正”耳边突然想起一破锣嗓子,李朝正一愣怔下解放了鬼神,往右边的村部看去。王大支书铁青着脸,努力把眼睛睁得半个脸都是的盯着他。 毫无悬念地,王国军痛痛快快地把李朝正骂了个狗血淋头。李朝正看着眼前的领导兼长辈,只能把腰杆挺得象铁塔一样来表示自己的不满。王国军一朝开骂,就象冬至那天的西北风,昏天暗地的呼呼不停,什么肮脏龌龊的字眼词句,一个接着一个,一串接着一串,浩浩荡荡、连绵不绝。最后直到坐在村部的马村长都听不下去了,拿着玉嘴烟袋出来劝架。王支书一看有人旁观,那骂人的绝技瞬间就提升了一个档次,语言丰富不讲,声音也如洪钟一样摇晃起十里八乡。 8睡觉睡觉睡觉觉 马宗劝解几句,见自己不但不能息事宁人反而有火上浇油的嫌疑,就轻描淡写地摞了一句“他回来没多久,现在还是军籍”,转身迈着方步走了。王国军猛地一下卡了壳,那强行收住的话头差点崩掉他半颗门牙,连全力抵抗的李朝正都被闪了个措手不及。 回到家时,二弟已出门给生产队割草,妹妹和小弟也吃过早饭去上学,只剩下父母在家提心吊胆两个儿子哪去了。李朝正吃了母亲热的剩饭,含糊解释了一下回屋倒头便睡。 李朝正这一觉睡得昏天暗地,吃晚饭的光景才恋恋不舍地醒来。四弟大妹拿着新书包从里到外地欢呼雀跃,三弟则在里屋酣呼不止。头发略有灰白的父亲很容易就知道两个儿子昨晚为何彻夜未归,他的心多少放宽了点,叹了口“后险”后,就把大儿子喊出门。 “朝正啊,说来你大我本该给你盖房娶媳,让你宽松地成一个家。可是大的岁数大了,真,真是委屈你了。”李才说了一半,那话里就温暖的带着湿意。 “大,我自己”李朝正的坚强硬朗、果断干脆也没来由地转换成了孩子式的不知所措“能行的。”踌躇了好一会,他才用这句干巴巴的保证宽慰老父的心。 “我和你老猴子叔说好了,你以后早晚不上工时,就和他一起去挖花石。”李才的失态仅维持一会,马上又恢复做父亲的博爱肃严。花石,天然水晶的半成品,可以说是水晶的青涩年代,一种半浑浊半透明的石头,他们在地下再埋个几千年也许有机会进化成水晶。 李才口中的老猴子,是他们东面一墙之隔的老邻居,自从老村搬到新址后两家一直住在一起,那时老猴子还未成年,一眨眼三十年过去了,他也成了拖家带口的人。 剑之晶村和东面的剑之莹及南面的剑之亮,成三角犄状,摇相呼应。三十年前本地只有一个老村,地点就在三角中间,名字也言简意赅,就叫老庄。解放没多久,政府兴修水利,将地势地洼处的老庄村分成三块迁出,原地则蓄水成库。由于原来的党政一把手贺发老支书随众搬到了西北面,加上后来那里接二连三出了几个吃公拿俸的人,剑之晶村因人和就地利了起来,连带着新建的水库也强势地被称为剑之晶水库。 村名剑之晶,本来则是一大块田地的名字。 解放前的田地有各种五花八门的叫法,但都是几千年的约定俗成。其中大多以姓氏名号称呼,如曹姓地主的就称为老曹家,王姓地主的就称为老王家,也有少数牵强附会古今传说的,譬如剑之晶。解放后,田地收归穷苦大众,村干部一则为了在精神上打击那些残留的地主老财,二则为了记忆方便,就以田间主路为界划分,根据各自特征给每片土地起了个名字。东面的有“狼蹲”“老庄”,南面的有“柿树园”“下渠岭”,西面的有“大炮台”“三道沟”,北面的有“铁路北”“二道闸”。除了“狼蹲”“三道沟”,还稍有点意味深长之外,别的地名全彰显了村干部的懒惰成性,随便看看情况起些稀奇古怪的名字就把农民赖以为生的土地给打发了。 狼蹲,传说中有狼蹲了一下。所谓传说也就是瞎说,若瞎说个龙盘或者虎踞,那该多造福子孙后代,听起来就气派。三道沟的名字倒有些来历,不过没来历还好,有来历更让人郁闷不已。那年贺书记响应大跃进的号召,头脑一热从县政府借了一辆大拖拉机带动的联合收割机,好向人民群众展示社会主义的优越性。那么大的车一到多年未经修整的乡间小路,就无经无险地陷进了泥淖。一千多号围观的群众,眼见大拖拉机突突地冒着黑烟,好象要前冲右突一样,可就是只能窝在那个泥坑里左摇右摆。最后,无计可施的贺支书忙发动群众肩拉手拽的把拖拉机给拉回正路上。拖拉机辛勤耕耘了半天只留下两道碍事挡道的大沟,宽宏大量的村人怕支书太难看,就把路边原有的排水沟加在一起,拼凑地叫起了三道沟。所有这一些都有据可考,因为解放前做过保长,文革中贺发的这些辉煌经历就被白纸黑字地记载分明了,贴得剑之晶村的前排后院到处都是。 9剑之晶的祖上也阔过 老庄,老村的名字;柿树园,曾经种过柿子树;下渠岭,干渠从这下到低洼处;大炮台,以前打仗遗留下来的炮台;铁路北,就是紧靠村北陇海铁路的北面;二道闸,村上第二个抽水站。 所有这些地名中,只有现在村民居住的“剑之晶”,是年代最久远,韵味最充足,也是传说编得最有声有色的。 晶都县境内北部有一座出过土匪山大王的小山,叫羽山,取其羽化成仙之意。两千多年前,晶都刚由秦始皇设置成郡县时,就有一帮无聊士子牵强附会,硬把“羽”和“禹”挂上了沟。话说禹的老爹鲧不踏踏实实排污除涝,反而投机取巧去偷什么见水就长的息壤。鲧触怒了天帝,天帝就让刽子神把他押到羽山一剑结果了。和“三道沟”有点异曲同工之妙的是,羽山顶有块大石头上裂了三条缝,那些文人们知道后,如获至宝地把它添枝加叶进了传说。他们对外一致声称这就是试剑石,也叫三缝石。呜呼哀哉!起名字的能力,一帮号称博古通今的饱学之士尚不如挂着“狗剩”“二蛋”外号的乡野村夫。 既然有那帮尸位素餐的所谓学士无聊在前,那躬耕不辍的的父老乡亲有意在后,也就无可厚非了。先祖们循着羽山试剑的传说,也自取所需地嫁接起这个神话。 当天神诛杀鲧前试剑时,因为用力过猛,把剑的精神灵气全部震出了剑身。有了剑之晶村先祖的解释,那传说中刽子神的宝剑不能将鲧彻底杀死,就和鲧的神通广大没有了关系,而要归功于宝剑精神灵气的脱离。鲧的脑袋被砍下后,尸身三年不腐,后被人一剑劈开,就跳出了为后世所称颂的禹。而那精神灵气就象凤凰一样,若不择良木而栖好象就显示不出它的与众不同。它今日昆仑明日篷莱地游荡了数百年,直到有一天游荡到了现在被称为剑之晶村的上空。它看到这个地方山诗田书、风育水馥,一边雅致所在,远非那些蹩脚神仙自吹的洞天府地可比,一种深深的归属感喜上心头,忙急急地冲下来占住这块风水宝地。从那后,这个当时还蛮荒濯童的地方,就被称为“剑之精”。后来此地又大规模出土水晶,人们又将地名改得实至名归些,叫“剑之晶”。这一叫,就是一千多年下来了。 当政府要求搬造新址时,懂点风水学但号称坚定唯物主义的贺发,当然不仁地带着一群人抢先跑到这个地方安营扎寨。为了安抚带另外两群人搬迁的村长和副支书,贺发还悲壮地表示,就算自己粉身碎骨,也要和这些根深蒂故的的封建糟粕做坚决做斗争。当时的村长和副支书碍于官大一级压死人的规则,除了背后骂几句口蜜腹剑外,只能去争抢剩下的两块地方。而剩下的两处地方除了方位有点差异之外,别的可以说一般无二。于是村长和副支书就抓阄解决了。当年根红苗正的村长和副支书早已做古,在文革中被整得七荤八素的支书,如今倒顶着贺半仙的名号精神抖擞地到处招摇。当年抢占了这块风水宝地则成了贺半仙最得意,也是最为人所称道的一件事。三十年过去了,剑之晶村不仅有四五个在外从军升迁,还有六七个考上中专院校现在城里工作的人。如果再加上贺半仙在外地做镇妇女主任的女儿贺芹,和在外面画了一圈轮回的李朝正,称剑之晶村为人杰地灵也不无夸张。于是,一祖同宗的另两处村名就跟风地改成剑之莹和剑之亮。 历史的脚步虽然已跨入了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晶都县城也有了专门采集水晶的105矿厂,但在乡间私自开挖水晶仍属于要被严厉打击的投机倒把行为。老猴子七个孩子中倒有六个尚未成年,身为一家之主的他面对着孩子们哇哇叫的大口,就只能铤而走险了。大家比邻而居,李才知道老猴子家人多粮少,也知道老猴子傍晚和清晨会偷偷摸摸地挖花石,但他没有声张。这年头,谁都不容易,大儿子朝正要不是在家五天只吃三顿,他哪会舍得让他去当兵。 水晶是本地的特产,看县名就能顾名思义得出来。 10震震、摇摇、爽爽 李朝正在部队里读过水晶方面的科普书,毛主席造水晶棺材时,他还专门了解了下这方面的信息。它是地震带的产物,康熙年间,离这不远的郯城发生了一场地震,级别之大超过了唐山地震,惶惶有8级,危害波及到十几个省,四百多个县市。不过说来也奇怪,偌大一个中国,地震带无数,却只有晶都这个地方出产水晶。李朝正自在部队了解了水晶的形成及历史文化方面,就一直为家乡没有好好发展水晶而惋惜不已,及至后来卸甲归田后,他又暗暗为还没有多少人开发水晶而兴奋不已,只是苦于自己徒有从书上看来的屠龙之技,却无有实践中得来的庖丁之法。父亲的安排,正中李朝正的下怀。 刚吃过晚饭,李朝正就扛起钗锨兴奋地来到老猴子家。老猴子也扛着钗锨提着脸盘、马灯刚要出门,李朝正叫了声“猴子叔”后,两人心照不宣地齐齐往外走去。 老猴子带着李朝正来到一块“五花地”,说了句“这里”,把别的东西往边上一丢,拿起铁钗,抓着钗柄往地上猛地一戳,铁钗的三齿就入土了一小半。铁齿并不是直直地与钗柄相连,而是先弯曲于钗柄,再直直向前。三齿头部在一个平面内分开,间隙均匀。老猴子一只脚踩着弯曲处,将身子重心移上铁钗,两手抓住钗把前后摇晃了起来,铁齿就慢慢地向泥中深入,直到齐根在齿弯。老猴子下来,退后一步,把钗柄用力往后一拉,大块的泥土就翻了起来。他双手握住钗柄,端起往边上走了几步,翻转钗柄,泥块就倾泄而下。 李朝正在边上也把铁钗往地上一戳,钗齿直没入土。老猴子见了,暗叹一声到底年轻,有力气,就指挥朝正闪开两米远,与自己相向而挖。 有了李朝正这个膀大腰圆的生力军,不一会半米深、三平米大小的水晶塘已初具规模。老猴子招呼朝正休息下,朝正说不累,仍在开挖。老猴子又赞叹一回朝正年轻力壮后,就坐到塘沿上,拿出一根卷烟,翘起二郎腿有滋有味地吞云吐雾起来。 李朝正每次挖土,都不用借助脚力。他右手抓着钗柄,高高提起,猛地往土里一插,然后翻转手腕把钗柄往后一拉,同时左手抓住钗柄靠前部位用力往上一抬,一大块泥土扑束束地拔地而起。偶尔土里有“火石”阻挡了李朝正疾驰而下的铁钗,他就稍微移开一个方位,再如上所做,连石带泥地起挖。火石是石英的俗称。看着李朝正生龙活虎的样子,老猴子心想若不是大女儿出嫁了,眼前倒是个现成的东床快婿,可惜别的女儿太小了。老猴子瞎想了会,一转念,就算自己肯把女儿嫁给人家,也得人家愿意娶才是。若不是朝正今天一时落魄,又有几个人敢想这事。 “猴子叔,你到那边坐下”李朝正都挖到自己脚前了。 “哦,哦”老猴子有些不好意思地结束自己的心猿意马。他扔掉快烧到手指的烟屁股,拿起把铁锨帮助朝正清理钗齿间漏下的碎泥。 东面的月亮升了起来,清辉洒在忙碌的一老一少身上,和田间偶尔的虫鸣一起构画出了银样的乡间夜晚。 “朝正,注意,要有花石了。”老猴子提醒一声,爬出石塘,取过马灯点亮了放在塘沿边上。刚才黑褐色的泥土已渐渐显出黄乎乎的样子,快挖到“晶盆”了。虽然这些年接二连三的运动,让很多年轻人对家乡的特产只能是一知半解,但毕竟土生土长,多少还懂点基本常识的,更何况李朝正还从别渠道了解不少。所谓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水晶也一样。这种常被冠以吸天地之精华,集山川之灵气的大自然杰作只会出生在色鲜泽艳、粘滑润湿的黄土中。肥沃无比的黑色泥土对这种既不能当吃也不能抵喝的自然杰作则横竖看不顺眼,就是对晶体家族最底层的石英都没有点悲天悯人情怀,它就是不产。 11能人都会大胆的滥竽充数 “猴子叔,只有花石没有水晶吗?水晶不是更值钱?”李朝正好象怕老猴子不知他的浅薄。 老猴子看了他一眼,简单地解释了起来。 水晶产在黑土之下的黄泥中,先几辈的人“观火望晶”把贵重的水晶挖走了,把不值钱的半成品花石和最差的石英当作泥土又原封不动地填埋了下去。在平整石塘时,那些洁身自好的黄泥和自命清高的黑土不可避免地就掺和在一起,在地表上显示出有别于边上黑褐土壤的黑黄杂色,人们见了又不管不顾地把它们通俗地称为五花土。 原来五花土这别扭的称呼是这么叫来的。李朝正心念道。 前些年,县里设立了采集水晶的105矿厂。刚开始时,厂矿每年只要上交5吨水晶应付军工上的需要就能完成任务,轻松自如地很。1976年伟大的毛主席逝世,中央决定要将毛主席的遗体保存起来,让世人永久瞻仰。因为水晶透明、密封性好、保存时间久,所以水晶棺材就成了灵柩的首选。晶都105矿厂理所当然地接到了中央的命令,在三个月内为建造水晶棺材提供最高等级的水晶原料30吨。这个任务是无上光荣的,也基本上是不可能完成的。但军令如山倒,厂矿领导的眉头紧锁了几天后,经一位下属的提醒又慢慢舒展开了。下属的办法很简单,和当地政府联合,发动全县群众寻找水晶,招集民间能人鉴定水晶,来一场波澜壮阔的人民战争。剑之晶村有三人被厂矿挑中帮助鉴定水晶,老猴子、马宗,还有李朝正的舅舅孙仕。这三人中,马宗和孙仕那是家传的手艺,上几辈人都是这方面的能工巧匠,而老猴子则纯粹是滥竽充数。当政府的选才令发到剑之村时,李才听说帮助选料的人有报酬,想起邻居活得不容易,就连夜带着老猴子找到大舅子临时抱佛脚学了点皮毛。第二天王国军推荐马宗孙仕去厂矿报到时,孙仕碍着妹夫的面子就带上了老猴子。其时正是人才难得,面对厂矿领导的提问,老猴子真真假假的说了一通,居然也连蒙带骗得混进了专家的队伍。在105矿车间,老猴子天天和孙仕在一起,几个月下来,对水晶知识也知道得七七八八,当他头头是道地给人讲解水晶时,谁能想到几个月前他还是个一窍不通的门外汉呢。 欲望可以让人轻松地学富五车,孙仕感慨不已,想当初自己知道的这点东西可是老父亲耳提面命了快二十年。 人民战争的威力无穷,105矿三个月后上交了国家32。2吨的特级水晶,无任何裂纹、胶花、包裹体,是完全透明的。厂矿也受到了毛泽东治丧委员会的热情表彰,发证书一张。 这件事情,当时身在北京的李朝正倒是很清楚。社会主义国家的几位去世领袖都享受了此等待遇,如苏联的列宁、斯大林,越南的胡志明。中国还就如何建造水晶棺材一事向越南方面做了相关咨询。但中国的水晶棺材制造技术后来者居上,是所有国家里面层次最高的。原料加工好后,由一位老工人领衔受命,三天三夜没有合眼,无缝地焊接出了棺膛和棺盖。而别的国家为了降低难度,棺膛是分几块用金属等辅助材料拼接而成。当时负责监造的萧秧,十几年后成为封疆大吏,四川省的省长。 从民间收购水晶的风气一旦打开,再想刹住,那就可以和上青天的难度相媲美了。一方面工人懒惰,不想挖,另一方面民间有钱赚,想挖。 105矿一方面为晶都培养了一大批象老猴子这样的水晶专家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另一方面也为邓小平的改革开放,以经济建设为中心基本国策的制定做出了难能可贵的尝试,民间开挖水晶之风一发而不可收拾,那些基层干部整日带着民兵联防四处围追堵截,虽说忙得不可开交,但收效却甚微。老百姓的要求很简单,就是要吃饭。而105厂矿也在人民战争中尝到了甜头,一改以前只依靠本厂职工采集水晶的单一办法,半明半暗地从老百姓手中直接收集起了水晶,也算间接助长了民间这股小资产阶级的复辟之风。 12真想把女儿送给他 老猴子没想到李才的善举不仅让他享受到了三个月计划经济铁饭碗的救济,还能让他下半生都得益于私营经济的实惠,他难以扼制地对李才感激不已。当李才前日晚间提出让他帮扶一下朝正时,他兴奋难当,终于找到一个报答邻居的机会。 “朝正,慢一点”正靠着塘边歇二遭的老猴子叫了一声。李朝正停下手,看着脚下柔黄色的湿泥中,象繁星一样,点点闪着莹光。 “花石?”李朝正也高兴了起来。老猴子已走到面前蹲了下来,他小心翼翼地伸出一支手指抠挖着光点。 “是花石。”老猴子两手夹着核桃般大小的石头,擦了擦泥土,迎着月光左看右看,又拿到马灯前端详着。 “猴子叔,这块好象通透啊”李朝正也抠挖出拇指大小的一块,依样学样地对着月亮在观赏。老猴子伸手接了过来看了一下,脸上顿时就有了喜色,他高兴地对朝正说“大侄子,你真是个福星,我挖了好几年的五花塘都没有捡拾到水晶,你第一次挖就碰到这好事。这一块就可以卖到两元钱左右。”李朝正听了嘿嘿一笑。那块小小的水晶,在月色朦胧中,随着手指的转动,棱角分明地闪烁着不属于人间的晶莹光芒,好象要穿透古往今来的喜怒哀乐。 那一晚,李朝正喜不自禁地干到凌晨,在老猴子不断的催促声中才恋恋不舍地收拾好分堆在塘边的火石水晶。李朝正扛着工具刚要走,又被老猴子叫回头帮着一起推土平石塘。虽说晚上挖水晶的事已是屡见不鲜,但还没有谁敢明目张胆地向现行政策挑战。因此,当李朝正在舒适的小床上刚躺了三四个小时,外面仍是黑漆麻乌一片,又被父亲叫起,说猴子叔在外面等他一起趁黑去卖水晶。 李朝正和猴子叔用四五十斤的花石水晶从105矿换回了六十三元钱,每人可得三十多。李朝正自然欣喜不已,这比偷拖拉机运苹果风险小多了,利益也高多了。而老猴子没法抑制地又遗憾起大女儿的早嫁,二、三女儿的太小。以往,老猴子一人挖坑,一人填塘,运气好一晚上能换回个五六元钱,运气差的时候就只能挖出些没用的石英。毕竟,已过五十的老猴子和年富力强的朝正不能同日而语,他自己挖填时,人少力弱,每晚能挖到黄泥,捡起先人遗留的花石就属侥幸,从来就没能象昨晚那样,挖深到地下水泉涌,而那里才是水晶和花石的母体。石塘越深,泥色越重,水晶的等级也就越高。 如此几晚后,朝正又提议晚上不要平塘,多挖一会,第二天早上猴子叔去卖水晶,他自己来平塘。这样,在二十世纪还没有跨到八十年代时,李朝正和老猴子两人的日均收入就是国营工厂高级职工月收入的两倍多,每人几可达五十元。而且这种闷声发大财的好事居然能持续一个多月。看到朝正脸上的喜色日渐增多而且频频给家里添置东西时,李才心中也是高兴不已,他有几次又忍不住提醒儿子节约点,娶媳妇才是头等大事。 那晚李朝正和老猴子又干劲十足地在一人多深的石塘中挥汗如雨时,突然间听到密密麻麻的脚步声响起,他们俩抬头一看,王国军、马宗领着十几个民兵赫然围在塘沿。 13她是集体的 “李朝正,你狗胆包天,敢偷挖集体财产。”王国军声嘶力竭地喊着,好久没有碰到这种破坏集体财产的大事需要让他亲自匡扶正义了,心中未免有些兴奋。李朝正斜看了一眼王大支书,心里想他大概又从刘镇长那得了什么尚方宝剑,如此有恃无恐。王国军和马宗人手一只手电筒,两人都穿着蓝色中山装,口袋里别着一只“英雄”钢笔。马宗和朝正一样,人高马大,站在那儿象触之安然的墙。而王国军则矮小得多,一米六左右,留着根根直竖的鲁迅式发型,而那胡须则有点画虎类犬的感觉,若是稀疏地留成日本军曹的胎记胡尚不至于贻笑大方,却非要以偏盖全地想覆盖整个上嘴唇将就出浓密,最后却不得不成为数日不曾修理似的邋遢。 那十几个围塘站好的民兵和正副支书比起来,明显地营养不良,一个个在秋风中象偷工减料的稻草人,衣飘带舞的。李朝正都认识,乡里乡亲,都沾亲带故。他们手中用来看家护院的武器是五花八门,大多数人手持一根拉刺去皮打磨光滑的槐木棍,白光光的象支哭丧棒,偶有几个体面点的挎着鸟枪,那鸟枪表面又斑驳剥离,大大方方地露出黄白色的内里,月光照耀下又象数根槐木棍。乡土保护者们的着装也是极尽可能的缤纷多彩,有的虽然上红下绿的抢眼,但土布缝制的衣服倒也能保持农民本色,有的却是下身一条自产的朴素蓝裤子,上身还是一件吃大户抢来的灰里叭叽紫绸子,一穿几十年。他们唯一统一的装饰就是在左胳膊上裹一块红布,权当民兵袖章使用。一群人中难得有一个全身套着英姿飒爽绿军装的,李朝正定睛一看就哑然失笑,原来是自家兄弟李阳正。 “王支书,马支书,这不怪朝正,都是我。我让他来帮忙的。”老猴子一看对方人多势众的架势,心想来者不善,我一把年纪就是坐牢也是吃公家饭的合算买卖,而朝正年轻有为可不能毁了前途。至于他的一家老小,老猴子早在潜意识里托付给臆想中的朝正乖婿。 李朝正很感激老猴子的挺身而出,但他浑无惧色,对王国军的这一套根本就不当一回事。安徽小岗村已为包产到户起了表率,其他省市也在快马加鞭地奋起直追,江苏虽有个革委会主任从旁制肘,但分田到户的大势已然不可逆转。王国军,这个多年以来打着集体旗号中饱私囊的支书,还想继续过挂羊头卖狗肉的好日子已不太现实,虽然他现在还人五人六地喝东骂西。 “阳正,拉我上去。”李朝正招呼弟弟。 阳正听话地跨前一步,伸出手。 “李阳正,你还想不想做民兵了?”王国军还会威逼利诱。 阳正的手停在半空,有点迟疑。 “找死!”李朝正对弟弟的举动气愤无已,声音抖然提高八度,粗鲁地喝骂起来。 “哥!”李朝正的眼泪刷地就下来了,他后悔不迭地忙伸出手。 14功夫再高,也怕菜刀 兄弟阋于墙内而外御其侮。一母同胞,甘苦相扶,那是亘古不变的生存法则。血脉相连又大义灭亲,那只不过是慷他人之慨的便宜客套话。所谓良心,那只不过是弱者想约束强者的一厢情愿;所谓公德,更是排除自己只会套用于别人身上的道貌岸然。 李朝正抓住弟弟的手,轻轻一跃便跳出石塘,他抬脚就想踢向刚才差点为利益所动而不顾兄弟情谊的阳正,一想又算了,看也不看的对阳正吆喝“把猴子叔也拉上来。” 一会的工夫,石塘底部已有一半浸了地下水,老猴子站到东南角。阳正转了一个小圈子把猴子叔连拉带拽地拖了上来。 “王叔,王书记,你想把侄儿怎么样啊?是捆绑示众还是押到县里蹲大狱啊?”李朝正怒火还未熄,阴阳怪气的话语里满是挑衅的意味。 “朝正,不要不知道好歹。”马宗对朝正的嚣张也有些不满。早先他在剑之亮村住了几年后,才在王国军的掇撺下搬到了剑之晶村,就在李才家的西面,也算是从小看着朝正长大的。 “王书记,我不做民兵了。”阳正为了弥补刚才的过错,主动在哥哥面前退出了民兵组织。他褪下胳膊上的红布递给王国军。阳正知道,如果今晚哥哥不原谅自己,那自己以后不仅在家里也抬不起头,就是在村上也无颜见人,谁会愿意和一个吃里扒外、忘恩负义的人接触呢? “王书记,我以后也没时间当民兵了,我得复习参加高考。”朝正的表弟孙占也把红袖标褪了下来。 “你也要参加高考?你能考上,母猪都能上树。”王国军恼羞成怒时还不忘记嘲讽孙占两句。孙占号称读完高小,其实初小读了也没有一年,要不是被他爸孙仕整日拿着马鞭在后面赶着,连初小都不一定能安分地读完。孙占与表哥关系要好。朝正还没当兵时,豢养了一只大鹰,整天架在胳膊上在田间地头转悠。而孙占就拿只口袋在后面做个跟班。后来朝正当兵后,和阳正岁数相仿的孙占就参加了红卫兵,又是串联又是打砸抢的不亦乐乎好几年,直到去年又被他爸爸用马鞭赶回了家。 “哈哈,你们想不想跟我一起挖水晶啊?管吃管喝,每天再给两元钱。”有了弟弟和表弟的力挺,心情甚好的李朝正当着王国军的面就开始反正他一杆皮包骨头的部下。 “李朝正,你,你……”王国军气急败坏,他四下瞅瞅了,抢过身边民兵的一把鸟铳就瞄向了李朝正。 “反天了你。”马宗眼急手快,一个箭步向前,挡在李朝正和王国军之间,扬手就抽向李朝正。 “你敢打我哥”阳正逮到个将功赎罪的机会,上来一只手抓住马宗的胳膊,另一只手就握成拳向马宗打去。 “阳正”心下明镜似的朝正忙拉住弟弟,这当口老猴子早冲上前使劲压下王国军多少还能唬点人的鸟枪。 “王支书,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你别跟孩子一般见识。”老猴子一边说,一边抢下王国军手里的枪。王国军见有人拦着,象征性地挣扎几下后,就乖乖地把鸟枪交给了老猴子。 15流氓不可怕,就怕流氓有文化 “狗东西,要不是你猴子叔说话,我一枪崩了你。”王国军恶狠狠地骂向李朝正,他倒忘记老猴子和李朝正是一丘之貉了。 “李朝正,你小心点。钗锨没收。王书记,你看如何?”马宗害怕事情越闹越糟,想趁早收手。 “既然马村长说话了,那就没收钗锨以示警告,下次可没这么便宜。”他说完这几句场面话,不待李朝正吭声,扭头便走。王国军招集民兵本打算给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一个下马威,没想到差点让这个混蛋给搞得灰头土脸。李朝正毕竟走南闯北地见过世面,王国军一看到他就没来由地底气不足。但身为剑之村最高领导,他又必? 村支书到底有多幸福 第 3 部分阅读 吠亮场@畛暇棺吣洗潮钡丶烂妫豕豢吹剿兔焕从傻氐灼蛔恪5砦V遄罡吡斓迹直匦胱龀鲂┣坑沧颂?br /> 工具被没收了,李朝正就势休息了两天,他走走亲戚,会会战友,依旧谈笑风生,浑若无事。第三天晚上,老猴子又来找李朝正。他指着自己的工具对李朝正说,你用钗,我用锨,照样能挖。当李朝正随着老猴子走出村子时,被眼前的情景惊呆了。月色茫茫中,不仅剑之晶村的田地里灯火通明,连极目处外村的乡野里,也是马灯闪耀。老猴子和李朝正独家经营的买卖走到了尽头。 显而易见的是,那些民兵从李朝正挑衅地对待支书,嚣张地许诺日薪上,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金钱的魔力,也预感到大锅饭结束的日子不远了。对这些土生土长的晶都人民来说,他们缺的不是鉴别寻找水晶花石的能力,而是敢于反抗错误政策将命运掌握己手的魄力。面对着朝不保夕的集体伙食,没有人不牢骚满腹,每一个人都暗暗准备着自力更生。在摩拳擦掌似乎已不可不发时,一个个却又若无其事极有纪律性的出工下工。他们都知道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固然可敬,但很多时候,所谓先行者有时往往就是先烈。所以他们都极有耐心地坐等着他人振臂一呼,自己再配合着响者云集。至于别人呼的和自己应的是不是同一回事,那又另当别论。出师要有名,起事要有头,失败了,他人以身顶罪;成功了,我们得享其成。 李朝正隐隐有些后悔对王国军的粗鲁了。祸福相依,李朝正享受了一时之快,却为他人做了嫁衣裳,断送了自己的生财门路。谦受益、满招损,李朝正又想起开国上将对他说的话。刚参军两三年时,李朝正在全军大比武中名列榜眼,而前五名中四人出身武术世家,只有他一个地道农民子弟。他难免就有些得意,心想再练个两三年,天下舍我其谁?当场就哈哈大笑了起来。这时,一位花白头发的老军人边称赞边走下主席台,他来到比武场,弯腰拿起一块被李朝正徒手砍断的半截砖,好像也不怎么用力,轻轻用手指一捅,一个圆润的小洞就出现了。然后,他走过来拍了拍目瞪口呆的年轻士兵,鼓励了几句,这之中就有“谦受益、满招损”。李朝正由志得意满猝不及防到惊奇恐惧,傻站在那儿面红耳赤地羞愧不已。上将说了什么,他除了那两句,别的什么也没记住。等他回过神来,老人家已在主席台上正襟危坐了。李朝正在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后,就谦虚谨慎地奋力拼搏了起来。没想到几年后,借着当时的特殊形势,他居然也算是成功人士中的一员了。 李朝正有些遗憾地对老猴子说:“猴子叔,我们得赶快想别的办法了,要不了多久挖花石就没什么钱可赚了。” 16有钱还怕什么? “走一步算一步吧”老猴子倒是气定神闲一副宠辱不惊的样子。有了一千多元钱垫底,老猴子有资格这么大家风范。 果如李朝正所言,先是两周后,辛苦一晚上每人只能分到手两、三元钱。再过一周,连两三元钱也不是每次都有。此时的晶都大地,白天大家都死气沉沉地应付生产队集体劳动,晚上则全都生龙活虎地在田角沟湾里挥汗如雨。对于每日饥肠渌渌的他们来说,每晚三五角的额外收入,仍然具有莫大的鼓舞力与诱惑力。 在李朝正和老猴子好不容易再找到一块五花地,正信心十足地舞钗动锨时,李朝正敏锐地意识到,这块松软的土地已被人开挖过了。另起炉灶的时候到了,李朝正长叹一口气拿定主意劝猴子叔也别挖了。而老猴子只是对别人的捷足先登抱怨几句,手上却没有停留,他很自信自己捡挖水晶的功力,更幻想着别人粗心,会有足够的遗漏。 李朝正唉了一声,独自往村子走去。路过铁路时,他看到打谷场上六月新下的麦垛高高的、篷松的,堆砌得方方正正,就折向走了过去。他三步并两步地爬了上去,面向北坐了下来。弯月照耀下的铁轨发着漆黑冷峻至极才有的白色光芒往东西无限延伸着。每一个在铁轨边长大的孩子,都对铁轨通向的遥远地方有着一种憧憬,都盼望着自己长大了能坐上奔驰的火车,插上想象的翅膀去那个童话般的地方。很多人不谋而合地认为,远方即是美丽的地方,也许这是因为现实太让人失望。 李朝正十六岁的时候胸带红花、身穿绿衣实现了儿时的憧憬,二十四岁时意气风发、功成名就过上了童话般的生活。然而童话既有白雪公主与王子的浪漫温馨,也有狠毒皇后所制造的悲痛哀伤。也是二十四岁的那一年,李朝正从人上人一朝就变成了阶下囚,尽管几周后又被平调为副场长,但一正一反,童话只能藏在心头。 我这是怎么了?想着想着,朝正的心思就变得和铁轨一样,沉重地压在心房大地上。 怎么会这样?他惊讶起自己的承受能力变得如此之差。在北京三年多的时间,今日不知明日祸福的,不也是有惊无险地熬了过来吗?刚回家时,近似于一无所有,不也没觉痛痒地过了这么多日吗?现在手头也有了一定积蓄,盖个房那是绰绰有余,除此之外还能再买两辆“永久”牌自行车。自行车别人别说买了,能借到都算你有能耐,整个村子只有王国军那一辆破自行车,每次出行车架后面都要带着打气桶,要不然走了半路,就是车骑人,而不是人骑车了。对此,乡亲们不无嫉妒地戏称,背着氧气罐的自行车。就这一辆苟延残喘的破车,还是他亲戚刘副镇长送的。现今自己也可以大言不惭地说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怎么反而多愁善感了起来?就因为别人也挖上水晶,自己不能独享其成?朝正,有点出息,挖捡水晶要不是猴子叔毫无保留地带着你,你现在还不知道在哪抓瞎呢。朝正,有点出息! 如此一想,李朝正的心情又愉快了起来。 眼前的铁路是唯一一条横贯中国东西的陇海铁路,从江苏海州到甘肃兰州。1920年5月,北洋政府从比利时和荷兰借款修筑了东段从徐州到海州的路线,晶都县是万里陇海铁路第一县。 17童年傻乐 童年虽然由饥饿陪伴成长,但快乐也是不请自来,因为童年是盛产快乐的。李朝正和小伙伴们要么玩着过家家、捉迷藏这种千古流传下来的智力游戏,要么玩用泥土捏动物、用木头削手枪的这种古今结合的手工操作。孩提时代的李朝正们总是能成功地让自己忘记饥饿。 那时,他们是天真的、无邪的,不过偶尔扮一下深沉也是无伤大雅的。 他们会成群结队地跑到一个小土丘上,远远地看着冒着浓烟的黑色火车缓缓驶来。火车路过的时刻,他们安安静静地站在那儿,哪怕是平时再淘气的小子也会毕恭毕敬地站着,眼睛里无一例外地满是朝圣似的虔诚。不能说每个人都在这个时刻诞生出了“走出去,天地宽”的憧憬,但看火车时是他们唯一显得有心事的时候。 火车虽然很近,可以说咫尺,可是感觉又很远,遥远的远。因为憧憬,当面对长长一串火车时就总会油然而生一种向往,或者准确点地说是对未来有一种既不可望更不可及的仰望。当货车来临的时候,那动辄五十多节编排有序的长列,就会让每一个刚学会数数的孩子嗫嚅着嘴唇。而同一时刻节奏感十足的车轮铁轨撞击声,又由远及近地传来更让孩子们觉得是来自天那边的招唤。间或有着客车时,那绿绿的车壳总能带来一点惊喜。因为每一个孩子都耳濡目染地知道春天是绿色的,那载着绿色的火车就会带来永远盎然的春天,让他们即使在本该萧索的季节里也有着内心对美丽的温顺。客车上的旅客们只能在露天电影或年画里看得见,这种看得见却摸不着心理上的遥远,很自然地又让他们燃起了神秘的兴趣,而幼年的神秘又给多年后的成人留下了难能可贵的温馨回忆。 孩子们中胆大的人曾鼓起勇气对过往的火车挥手。令人激动的是,那位带着蓝色压舌帽的司机忙里偷闲,也给孩子们挥了几下戴着白手套的手。这给快乐也单调的童年生活留下了好长时间的一段开心。他们总是时不时提起并争论着,“火车上的人在向我挥手”,“是在向我挥手,好不好?” 稍大点的时候,李朝正就会和三五个伙伴趁没有火车的时候,双脚前后错开地站在铁轨上,伸平双手晃晃悠悠地往前走去。可他们总象个醉汉似的要不了几步,就东摇西摆地掉下铁轨。年龄最小的马桂则一直远远地看着,最近的时候也只是站在与铁轨两边的小道上。 这时他们总是纳闷,火车的轮子在这窄得不能再窄的铁轨上是怎么风驰电掣的? 虽然火车和饥饿一起伴着孩子们成长,但是人小胆弱的他们在火车的轰鸣面前只敢远远地欣赏一眼,从来不会傻乎乎地跑到它的面前接受天崩地裂般地恐吓。再说了,要是让父母知道他们与火车有着过多的亲密接触,那屁股可就要抱怨不停。然而,孩子终归是孩子,对一些事物总有着难以控制的好奇。最后,孩子们中一位大哥级的人物马尚就让朝正们无比佩服地完成了对这个难题的探究。 那是个夏天的中午,大人们都在蝉的聒噪伴奏下沉沉睡去,外面除了火热的太阳就是有着火样热情的孩子。马尚翻箱倒柜地找出只棉帽,棉帽带着两只大耳朵,三九冬天时让人爱不释手。马尚拿着棉帽,带着朝正们浩浩荡荡地向铁路开拨。 到了铁路边,马尚戴好帽子把帽耳朵拉下来紧紧包裹着头部,然后站在离铁轨一米远的地方,面无惧色地等待火车的来临。 不一会,一辆大黑头的火车就吐着浓烟“呜呜”地驶了过来。那火车还离着好远的时候,朝正就和伙伴们一哄而逃。当他们跑远了回头一看,紧包住脑袋满脸汗水的马尚就跟在他们身后,活象一支刚烧过的火把:棍头上冒着烟,棍身还相对光溜的耀眼。 做事要锲而不舍才行,朝正们又返回到了铁轨旁。这次老大说什么也不勇往直前了,毕竟那传遍十乡八里的火车鸣笛声,对涉世之初又初的孩子具有非同一般的威慑力。 问题总是有办法解决的,既然缺少勇敢无畏的精神那就来点赶鸭子上架的强制。他们围成一圈“剪刀、锤子、布”。很不幸,马尚这次又抢了风头。上天注定的,就不要逆天而行了。 曹伟把马尚刚想捐献出来的帽子重新扣在他老大不小的头上。朝正刚会走路的邻居马桂,瓮声瓮气地提议要不要把老大绑在铁路旁的界碑上。此议甚好,他们一起看向马尚。马尚的脸色惨白,但他还是咬牙点了点头。言而有信,马尚坚持这一点。 剩下的孩子前所未有的积极,他们跑到邻近的打谷场上,用稻草七手八脚地编了根长到足以将马尚绑成个粽子样的绳子。很快,马尚就为了给同伴们答疑解惑光荣地变成了界碑上的粽子。火车还没到,他看了眼同伴,示意他们离开。同伴们互相看了看,就默默地跑到七八十米开外。 18绝世高手的偷窃水平 又一列火车“忽哧、忽哧”地来了。朝正目不转睛地盯着界碑上的马尚。马尚象那个送鸡毛信的海娃,他的背影有着令人佩服地勇气和过人地坚定,想必面对急驶而来的火车他也有着别样的大义凛然吧。事实上伙伴们都不相信马尚会象海娃那样勇敢,英雄不是人人可做的,可是在那一刻他们都无师自通地学会了自我欺骗。 “呜……”火车叫声骤起,“啊……”刚还纹丝不动的马尚突然间就暴喝一声与火车对抗。马尚非但大叫,还配合着手舞足蹈对火车进行恫吓。他拼命地扭来扭去,象装上了电动马达。戴在头上的大棉帽子也擅离了岗位,随着他的扭动脱落在地。火车象个高音歌唱家,“呜”地高歌了近一分钟。而那“啊”的对抗声则直到火车远去多时还一声接着一声。 朝正和伙伴们忙跑到界碑前,看着马尚还在四下扭动,嘴巴大张着继续“啊啊”连声,眼睛则拼命地闭着泪水一片,而鼻涕早过了楚河汉界流到了天边下巴。 那个晚上,马尚的家人为可怜的马尚又是请巫婆,又是请神汉地忙了半宿,后来听了一位老教师的建议才匆匆地把他送进了医院。好在没有大碍,没几日马尚又神灵活现地出现在我们的面前,并告诉我们火车的轮子两边有凸起可以扒住铁轨。 而余下的孩子,则每人饱尝了各自父亲的铁砂掌。惟有与马尚一祖同宗的马桂,不仅享受到了父亲的南拳还领略了父亲的北腿,或者还有什么别的武林秘芨。总之,直到马尚都重出江湖半个月了,年龄最小的马桂还躺在床上恋恋不舍。 已经好久没有见到同年参军的马尚了,朝正还是第一次探亲时见到同样探亲的马尚。当他们提起这件事时,马尚没有感觉丢脸,笑得比他还要大声,然后讲了一个笑话给他说。两个醉汉扶着铁轨往前走,一个说,这梯子怎么这么长。另一个附和着,长也就罢了,扶手还这么矮。 “呜……”朝正从回忆中扭过头来往东看去,一列火车正迎面忽啸而来,车前大灯照得前方通明。在灯火刺眼的照耀下,朝正看见铁路旁小道上,一个身上背着挎包的人纹丝不动地站着,隐隐有点象马宗。 火车“忽哧、忽哧”地急驰而过,朝正闭上会眼缓缓神,等到他再睁开眼睛时,小道上已空无一人。 19十三岁情窦初开的羞涩 第二天,李朝正就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 当外面麻雀吱吱喳喳地吵闹不休时,李朝正端着茶缸拿着牙刷在篱笆墙边上洗涮。由树枝、竹杆、芦苇搭接而成的篱笆,没有用土石做成膝盖高的矮围墙,而是直接交错地插埋在土地里。那些树枝、竹杆、芦苇由地接气,见缝插针地尊重起了生命,一枝枝一杆杆地枝繁叶茂。乡间田野随处可见的牵牛花也不甘落后地攀附其上,在圆满绿叶大张旗鼓地陪衬下,谄媚地开出一朵朵粉色、蓝色的喇叭形花朵。 在篱笆墙的另一面,马凤趁着上学前的空隙帮妈妈背着还在熟睡中的妹妹马详前后走动着。马详不是马宗的女儿,她是马宗东北的一个朋友寄养在家里的。 马凤看见朝正在刷牙,就好奇地走了过来。 “朝正,哥”马凤怕冷似地哆嗦着“你在做,什么?” “刷牙啊,你还没上学?”朝正满嘴泡沫地回答。 “刷牙?”马凤的不解更深了。在十四岁的女孩马凤眼中,多年来只闻其声不见其人地朝正哥是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马凤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从小到大,喜爱听广播的爸爸马宗没事就会对他们兄妹或者邻居们讲起隔壁的朝正哥。听戏文听多了的马宗,耳熟能详就把一些常见的词汇生搬硬套在朝正头上,什么英明神武、玉树临风、龙章凤质的,只要是形容男子英雄的,他一概毫不吝啬只管往朝正身上套。那时朝正在北京正叱咤风云,这些词语虽然夸张离奇,但距离能产生美,大家也就津津有味地帮着马宗润色。有时李才在边上听着别人明显地恭维话语,心里乐呵着,嘴上却说:“这个儿子是白养了,连买包盐我都得自己掏钱。” 在众人拾柴般称赞的大环境下,马凤也在心里极尽想象地给朝正哥描绘出了一副尽善尽美的面孔:足蹬白底黑帮的皂靴,身穿鳞甲遍布走起路来叮当乱响的战铠,头扎一尘不染随风瑟瑟的包巾,面涂黑漆马乌的锅底灶料,手提一根传说中令长则长命短则短的如意千钧棒,跨着一辆永久牌自行车在田间威武地巡视。 李朝正当然不知道眼前这个十三、四岁的女孩在想象中给自己搞了那身不伦不类的打扮。他见马凤仍似不解的样子,就三两下刷完牙涮好口用毛巾一擦,然后告诉她:“刷牙和洗脸洗澡一样,是清洁,为了身体健康。” 马凤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李朝正从北京回来的那晚,马凤和父亲、哥哥一起过来串门。第一次看见穿着笔挺绿军装热得汗流浃背的朝正哥时,小马凤的内心竟然有一丝失落。但造成这种失落的海拔又未免太低,没一会马凤就对朝正的二八大分头充满了兴趣。这兴趣说不清又道不明。村上的男人无一例外地不是懒惰成性标志般的光头,就是邋里遢外象征性的平头。李朝正的浓密黑发,由左往右梳理地熨贴,白净光洁的皮肤衬托下,晶莹宽大的额头先声夺人地露了出来,心显毛主席式的神韵。 以后再见朝正时,马凤内心里总有一种不安。每次和朝正说话,她扑闪闪的大眼睛总是左顾右盼,其实一刻也没有离开过朝正明朗俊秀的脸庞。 当早上看见朝正哥在篱笆旁时而低头泡沫横飞,时而仰头水珠四溅时,她心里又一阵阵没来由地紧张,好多次她都想走过去假装无意看见,和朝正哥打个招呼,说几句无关痛痒的话,但每次又自我否定,只有三五步远的距离,再怎么无意也是看得见的。自从朝正哥回来后,每个清新的早晨,都是个难熬的折磨。十三岁,有着情窦初开的羞涩,也有着女孩心思缜密的踌躇。 20老和尚和少女 今天早上,当马凤又在左右徘徊地背哄马详时,那种渴望又拒绝的感觉再次如约而至,虽然每次它又带着些不期而然。也如平常一样,马凤犹豫起是向前还是原地。多日的折磨更是一种成熟的磨炼,马凤自责道,怎么这样不懂礼貌呢?看见朝正哥也要打个招呼嘛。但这种自己心知肚明的自欺其人,更让马凤面红耳赤地象早上披着露水阳光下细腻粉红的牵牛花。就打个招呼啊,打个招呼而已嘛。人生有时是需要自我欺骗的,不管是善意的还是恶意的。马凤的腿和心一起颤抖地向前走去。 当她大义凛然地哆嗦着问候完第一声后,那种如芒在背的折磨顷刻之间不见了,这又让她怅然了起来。 马凤和朝正闲聊几句后,象想起了什么似的,转身回屋。她再出来时,一手提着钗,一手提着锨,吃力地来到篱笆面前,“俺大让我还给你。”李朝正感激地一笑,伸手接过马凤吃力地递过来的钗锨。虽然现在这些东西对李朝正没有什么用,但他还是很领邻居的情。朝正伸手摸了摸马凤的头。只这一下,刚才不知所踪的羞涩、紧张、迫切、错乱不仅如数而归,还顺带了激动、晕眩。马凤感觉长眉毛的力气都使了出来,好不容易才制止了那些意乱情迷的感觉,她浑身无力地抓着两支竹杆,靠在篱笆上面摇摇晃晃的。 李朝正没有注意到这些,他好象偶然想起似的问马凤,马宗昨晚干什么去了。 马凤一个激零,刚才羞涩、晕眩被强制退却时留下的涟漪一瞬间杳不见踪影。她站直了身体,左右看了看,静默了一会,示意朝正向前。她声音低低的,想说又不敢说地上牙咬着下唇,下牙咬着上唇支吾了一会。朝正半侧着脸正倾听着,看她欲言又止地样子,不好意思再问下去,刚要说“算了”时,马凤突然下了决心似的问朝正“朝正哥,你能保守秘密吗?”她不待朝正回答,又自顾自地紧跟一句:“俺大爬火车去卖水晶眼镜。” 李朝正瞠目结舌地站在原地。他不奇怪马宗大呼小叫地没收他的工具,而是惊诧于他能轻如狸猫样地攀爬火车。李朝正在部队受训十年,见过许多奇能异士,开碑裂石、飞檐走壁的事情对他来说早就司空见惯。部队特训教练在第一天就告诫部下:“功夫再高也怕菜刀。” 二十世纪五十年代时,在陇海铁路大动脉上还曾活跃过一个至今仍被军队做着反面教材的女飞贼。女飞贼轻功之高,让谈论得人自己都觉得是恍若隔世的观棋烂钶之语。她爬火车、翻楼房、跃壕沟,根本就不用出手,两臂别在身后,双腿轻轻一弹就一飞冲天。女飞贼年纪不大,二十岁左右的样子,在火车与平地间上下翻飞,既不抢劫旅客,也不偷盗钱财,只拿些不值钱的粮食、拖鞋什么的贩卖为生。公安部门得知世上竟有这等奇人,第一想法就是想招之麾下为国效力。所以开始的时候,只是让乘警喊话希望对方能够投诚。不料飞贼艺高人胆大,根本就是拿政府当哑巴,干张着嘴不出声。公安机关无奈之下,只得出动大批警力追捕。就算决定追捕,初始之意仍是希望能够生擒,毕竟人才难得。几次围剿之下无功而返,甚至有一次几百个特警把她围在中间,都被她踏着柳枝绝尘而去。如此一来,公安机关的脸面甚是难看,为了挽回影响,就不计后果了。公安机关向军队借来狙击手埋伏于车厢之上,终于在两个月后当飞贼又一次在火车顶上纵横腾挪时被一枪击毙。事后查知女贼来历,就颇有些演义的色彩。女飞贼十几岁时和家人吵架,一气之下偷了点钱财离家出走。她一路游山玩水到河南的某片群山中,因钱财用完,数日间滴米未进饿晕在一座不知多少年的古刹门前,被院中唯一的住户,老和尚救起。女飞贼人颇聪明,从老和尚的言谈举止中发现他身藏武功,就死缠烂打地要学习。老和尚如小说中的世外高人一样,开始坚辞不允,后来想到绝世神功不能随身百年而去,就半推半就地教了两年。两年后,女飞贼又耐不住寂寞,偷了点老和尚的私房钱再次流落他乡。再两年后,老和尚预知自己大限将近,怕女徒将来行为不轨,就下山找到当地派出所告知所长收徒一事,说女徒跟他学了两年武艺,小有所成。所长就当一个老年痴呆症信口胡编,没当一回事,直到女飞贼的事在内部列为一号案后,他才猛然觉得老和尚所言不虚,又一想女贼学了两年就身手了得,那老和尚不知是如何地震古烁今了。待所长再想找和尚时,老和尚已如千篇一律的小说情节一样,圆寂了。 21手脚并用 当教练把这个故事讲给大家听时,爱训的军人都觉得是天方夜谈,听过也就忘了。只有见识过舅舅孙仕神奇酒壶的李朝正对此深信不疑,所以也只有他学得最认真,结业成绩最高。李朝正一开始也希望自己能一飞冲天,在风驰电掣的火车上如履平地的纵跳自如。不过越学他越觉得自己天赋一般,能手脚并用的翻墙过房已实属不易,更何况最后结业时分,他觉得教练也不过如此,和他格斗对搏甚至还有几次力有不支。 李朝正虽然没学到所谓的绝世武功,但对拜会绝世高人则一直心存向往。所以当他听到马凤说她父亲爬火车卖水晶眼镜时,那份激动用语言是难以言表的。他单刀直入地询问马凤,马宗是如何爬火车的。马凤狐疑地看了看他,说就是跟着跑几步,然后抓住车厢的联接扶杆什么的爬上去就是了。马凤为了佐证她的话,还透露孙仕有时会和马宗搭伴爬火车。李朝正一听就失望了,再一想也释然了,奇人异士哪能遍地都是。不过从马宗明里禁挖水晶,私下又贩卖水晶的行径上,他想要不了多久,三教九流一锅端的集体生活就该结束了。 每天一起田间地头,一起茶余饭后的日子注定要结束,但未来的生活如何,该干什么,李朝正一时也没有头绪。百无聊赖的情况下,他就听从父亲的劝告,用行动向王国军示起了好,每日穿着母亲终缝制的蓝布黑裤在秧地麦茬间穿梭。王支书看到桀骜不逊的李朝正主动在田间奔走劳动,一份得意的表情就时常挂在脸上,指派起工作安抚起社员时也一改以前的阴郁,分外地从容起来。王国军得意归得意,倒是不敢忘形。李朝正对他投了桃,他这个领导和长辈就不能小气地不报李。他分派李朝正全权掌管拖拉机。曹伟、马桂仍是拖拉机主副手。王支书有所委派时,先告诉李朝正,然后让李朝正再知会一下曹伟马桂。在出门办事时,曹伟马桂轮换着驾驶拖拉机,李朝正坐在车厢里押车。对王国军这个决定,李朝正初始怀疑支书知道他偷开拖拉机运苹果的事,还有些忐忑不安,后来几日后见王国军没啥反应,就开始指摘起王国军的小肚鸡肠,若是能大方些,本村唯一的老三届高中生贺芹又何苦要嫁到外镇去呢?别看李朝正原始学历不过是小学毕业,可他到部队后没多久就意识到自己以前一天到晚溜鹰走狗的短视了。在学校,最好的学习时机,李朝正已经错过,在部队,第二好的时机,李朝正牢牢地抓住了。现在李朝正也有一张农业大学的文凭,那是他在农大断断续续学习两年的成果,领导告诉他将来有用。 李朝正哀叹人才外流没几天,又一个人才从天而降,堂兄朝元的大儿子李怀收到了南京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堂兄朝元的嘴,自从儿子拿到录取通知书就一直没有合上过。他非常大方地买来香烟,左一支中华,右一支大前门的,象散财童子样逢人便发,有时高兴地过头,碰到小孩子,也发给人家一支。 昨晚堂兄找到朝正,要他明天借村里拖拉机去县城帮他买点鸡鸭什么的,他要大办酒席给儿子庆贺一下。拖拉机闲了好几天,明天刚好村里要去县城拖运尿素,顺便就能办了。李朝正爽快地答应了。 第二天上午,李朝正和曹伟已整装待发多时,马桂还磨磨蹭蹭地没有来到。朝正不耐烦下,打发曹伟去找找。曹伟刚要走,就见马桂背着个人哭天抢地地闯进村部大院,自己的二弟阳正在边上帮扶着。 “朝正哥,快,快,俺大”马桂哭得接不上气。 22乐啊,愁啊,乐 朝正心里一惊,忙跳下拖拉机,伸手接过马宗。马桂一下瘫软在地。马宗在朝正怀里双眼紧闭,口中嘘嘘地往外吐着白沫。朝正掐了几下人中,大叫几声:“马宗叔,马宗叔。”马宗仍是闭眼躺着,毫无反应。 “曹伟,快开拖拉机。”李朝正叫了一声,忙和阳正一起把马宗抱上拖拉机,又一把拉上马桂。平时吊儿啷当的曹伟也知道人命关天的,私毫不敢大意,把拖拉机稳稳地开得象飞得太低的飞机。 因为抢救及时,马宗性命无忧,但是医院的专业医生多半还在乡下接受改造,所以马宗不得不接受半个身子瘫痪的事实。李朝正想着前几天还飞身上火车的人,没几日就成了半个废人,难道是从火车上掉下来了?再联想到自己,不禁生出命运无常的感慨来。他偷偷地让阳正和曹伟去给堂兄买酒菜,自己回家拿了点钱先替马宗垫上医药费,就让阳正和曹伟先开拖拉机回家,自己和马桂在医院里照顾马宗。 几家欢乐几家愁。 马桂看到李怀欢天喜地地拿到了录取通知书,也心有不甘地去城里打听。他先来到晶山公社,接待的人好像日理万机似的,趴在桌子上头也不抬,嘴也不张,只用鼻子就把他打发到县教委。 无奈之下,马桂又向东走了半个多小时来到晶都县教委。教委看门的老人家对他倒甚是客气。马桂稍微有点长的脸上,浓眉大眼、高鼻薄嘴,恰当好处地分配着,让他看起来既不是英俊的张扬,也不是丑陋到不堪。中等个头外套着的北京蓝衣服上面裤缝折线明显直挺,清楚地显示了这是专为出门准备的衣服。戴着花镜的老人家一看稚气未脱的阿桂,虽然土里土气但又彰显着刻苦执著的样子,内心里就不由得一阵阵欢喜亲切。他详细地指点阿桂该到何处再该问何人。 马桂刚在公社受到怠慢影响的心情晴朗了一些。他向老人家道了声谢后,就按照指点来到第二栋楼三层朝北的一间办公室。同样戴着眼镜梳着和朝正哥差不多样大分头的中年男子拿出一本硬封面小册子查找了起来。他一行行认真地对着名单,一页页有条不紊地翻着纸张。马桂紧张了起来,随着那业码的翻动,心跳一下猛似一下地撞击着心房。当中年人翻到五六页时,突然抬头问了一串问题“你叫马桂?剑之晶村的?考的是中专,还是大学?” “是,是的”马桂极度紧张地回答,疑惑刚才不是自我介绍了嘛,内心不由地又有一阵惊喜“我考,考大学的。”他的惊喜刚象春风吹过鸭绿点点,又乍暖还寒冷霜凝降,一阵紧似一阵的恐惧感接二连三地袭来。 “哦”中年人沉凝了一会“我再找找”说着又快速地翻了起来,一改刚才的慢条斯理。 马桂偷偷地擦拭了一把冷汗。 “没有你的名字”中年人三两下就翻完了,冷冷地说。 “怎么会没有?您一定是没看清,再找找吧,一定有的。”马桂失望之下情绪也跟着失控,激动地说起话来都有些不知轻重。“没有你的名字”中年人克制着,再次重复了一句,就拿起本子走到保险柜前。 “等等”马桂一个侧身,越过桌子冲到中年人面前“您让我自己看看。”他一把抓住本子用力往外撕扯。 “你干什么?出去。”中年人斜瞪着眼睛倒竖着眉毛,双手紧紧抓着本子。 “求你,求求你让我看看吧”马桂的哀求带着哭泣的前奏,酸酸的。 “你,你给我滚开”刚还温文尔雅的中年人现在本性尽显,他一手紧抓住本子,一手抓着马桂的肩头用力往后一推。马桂一时不防,冷不丁地跌倒在地,崭新的北京蓝上沾染了黄褐色的灰尘。 马桂坐在地上,双手撑着地,嘴巴一抿一抿的,眼睛里湿气弥漫,直直地盯着中年人。 “快走,再不走我喊人把你抓起来。”中年人余怒未消。 马桂的身体在微微颤抖,他双手后撑着地,头部有些挑衅又有些委屈地前仰着,眼睛里的湿气渐渐凝结汇聚成一片晶光闪人的莹亮。 23高考就是炒股,庄家说了算 “先回去吧,过几天还有一批名单,也许你在下一批次里。”中年人有些心软,好言安慰他。每到夏秋相接时,就是中年人最忙的时候,他见多了学子们拿到通知书时的欣喜若狂,更见惯了没有考中的学子们的帐然若失,还偶尔能见到几个女生大方自得地用痛哭流涕来表示难过。但难过归难过,也就一会,然后欢天喜地地该干嘛还干嘛去了。人啊,忍过那个生死不知的过程,结果是好是坏就相对次要了,好歹还有个结果。毕竟是大学,那是成功的象征,是精英的代名词,不是广而泛之谁都能去过把瘾的。学子们在学校、在家里,努力、刻苦、拼命,希望有一天能够蟾宫折桂、上苑探花的同时,也已准备好了一试不中另想他法的门路。城里的年轻人,插过队下过乡,早就会自谋生路;农村的年轻人,五岁做饭六岁下田,十岁时已能独挡一面。大学并不是唯一的出路。然而,纵使百里挑一的大学录取率,是如此地让人望而生畏,但考上后精彩纷呈的大学生活以及以后显而易见的绚丽多姿人生,又让无以计数的年轻人以飞蛾扑火般的勇气前赴后继。其实,高考有点象赌博,又不同于赌博。赌博只需要一点资本,买了门票后就束手待毙地坐等着运气来兴师问罪,而运气对负荆请罪的软骨头往往不屑一顾。高考则是在金榜题名前,就必须全力以赴地戴罪立功,是功过相抵的平安无事,还是功高盖主的宿命人生,全凭命运的一时高兴。高考的前期投入过高,导致后期的结果显得有点无足轻重,成不成在此一举,成则以后也许可以平步青云,败则可另谋他途,在另一条人生路上照样披荆斩棘。赌博的初始投入太少,让人总梦想着不劳而获,成败与否多来几次无妨,然则就是在这种递次增加中,却会不知不觉地博上了整个人生。 眼前的这个孩子,马桂,不是在高考,而是在赌博,用整个人生在赌注。 倔强的马桂,终于忍着没有让那颗不争气的泪珠滑落下来,嘲弄他那不知天高地厚地野心。他爬起来拍拍后背、屁股上的土,又拍拍手,向中年人弯腰鞠了个躬,尔后一言不发地走出了办公室。中年人一句话也没有说地只是紧紧抓住手中的花名册。 天地真的是视万物为刍狗。在马桂心情阴暗地快板结成块时,老天依然顾我地用艳阳高照、秋高气爽来显示自己的没心没肺。马桂揣着砖块一样的阴闷心情,走两步停一步地来到了教委门口。看门的老人家看阿桂的脸吊得快像一只冬瓜,心生恻隐地说:“孩子,没啥,周总理也不过是个高中文凭,这也没影响他精通七国语言,仍旧和毛主席一起领导人民推翻三座大山啊。” 阿桂一时愤慨,本来想骂一句老不死的站着说话不怕肾亏,终究觉得不妥,就努力想回应个笑脸,不料却轻松做出了个面目狰狞的鬼脸。走出县教委的大门,马桂一时不知路在何方。回家, 村支书到底有多幸福 第 4 部分阅读 阿桂一时愤慨,本来想骂一句老不死的站着说话不怕肾亏,终究觉得不妥,就努力想回应个笑脸,不料却轻松做出了个面目狰狞的鬼脸。走出县教委的大门,马桂一时不知路在何方。回家,若是父母问起来,心高气傲的阿桂怎么好意思说出自己榜上无名呢?不回家,满城的人一个也不认识,在这称孤道寡地自娱自乐吗?马桂左面瞅瞅右面探探,不顾重大场合才抛头露目的北京蓝有所不满,很专横地一屁股就坐在了路沿上。他的两只手懒得自给自足地垂着,耍泼似的搭在任劳任怨的膝盖上。 “孩子,没啥,明年再来一次”看门的大爷跟了出来,行使起幼人幼我幼的职责。 阿桂紧绷着脸,怕一不留神再有什么创新的表情冒出来吓着人家,嘴巴却难以控制的喋喋不休。 “老伯,我前年考过一次,考中了,被人顶了名额。”说完这句话,阿桂的一颗眼泪无声地落了下来。 自出办公室的门,他就一直努力地想摆出个无所谓的表情,可是内心难以表述的痛苦失望又不打自招地在灰暗的表情中坦白从宽。无法摆出一张娇情的笑脸,他就又努力做出个严肃的表情来显示出点自己的内心的坚强,可看门老伯一句关心的问候,就让他那点做作的坚强在一瞬间土崩瓦解的稀松。 24成大者岂能不厚颜无耻 阿桂象个四、五十岁的大妈,左一把鼻涕甩甩,右一把眼泪抹抹把自己参加高考被人顶替,父亲气得大病一场的事原原本本说了出来。 “孩子”老人家想着措辞“现在高考难了,不象刚恢复那时了。” 高考停办多年,中国的高级人才处于青黄不接之时,为了使人才不致断层,再加上学子们荒废了十几年的工夫,刚拿起书本还有些吃力,所以刚恢复高考前几年的试卷相对不是太难。但不难归不难,每一个参加考试的人还是面对同一份试卷,是龙非凤,是骡非马,还得靠分数见真章。再往后,各大中专学校渐渐步入正轨,那高考的难度也循序渐进了起来。马桂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而是觉得平时自己从未放在眼里的李怀都能考个响当当的南京大学,为什么自己连个大专的喜枝都攀不上呢? 马桂又讲了在办公室的情形,怀疑中年人知道什么却没有和自己说。老人家问:“你是说,自己又被人顶替了?” “我没说”马桂机警起来了。 老人家又细细问了一遍马桂在办公室的情况,不禁也疑窦丛生。他想自告奋勇地去帮阿桂问一下中年人,又怕真如自己所想,这个孩子又被人顶替了。如果真是如此,那可真是个灾难。索性不闻不问吧,就象死亡,明确告知你的大限,让你在等待的中恐惧,还不如啥也不说,让你在无知中寿终正寝。 “孩子,再来一年吧”老人家说着套话。 “老伯”马桂从老人家阴晴不定的表情中,证实了自己早先的怀疑“你帮我再复查一下吧?” 看门师傅又把套话重复了几遍,马桂坚持恳求着,并说“不管是什么结果,我知道了以后就是死了也心安。”年纪轻轻地就妄论生死,老人家就勉为其难一回。 果不其然,马桂又为他人做了嫁衣裳。中年人问马桂问题时,就已看到了他的大名,但是名字底下“领取”栏却署上了别人的名字。浸淫此道多年的中年人一望就知是怎么回事,他问了几句确定后,本着与人为善的良知又装腔做势翻完了花名册才告诉阿桂没有他的名字。可惜,马桂不识好人心,一心想攀个高枝。 知道了结果,中年人屏气凝神等着阿桂歇斯底里地嚎啕一番,看门师傅也搜肠刮肚地预备起劝慰说词。不料阿桂居然象个没事人一样,冲他们俩笑了笑,那表情居然有嫣然的感觉。 “孩子”看门老伯听得出自己的语调带着颤音“你,你没事吧?” “没事”马桂轻松地说着“命中注定的,这怨不了谁。” “真没事?”中年人不放心地追问一句。他管了三年名单,可是什么事都见过的。内心不由得惋惜起一个才子就要这样毁灭了。 “没事”马桂一副看破世事的语气“大不了,回家挖水晶。” 这一句话让中年人放了心,他就怕阿桂万念俱灰,啥也不想,那就一了百了了,现在看到阿桂前事刚完,后面就琢磨着挖水晶,心想此人果然不同一般。 马桂在大门口努力半天未果的无谓、坚强,现在不请自来地尽忠职守了。他自己也心下奇怪,照理说自己该有撕心裂肺的痛苦,怎么会这般浑若无事呢?难不成还真如朝正哥所言,成大事者都有宠辱不惊的气魄?可自己也太厚颜无耻了,连做做难受样子的过程都直接省了,这也蛮符合朝正哥所说成大事所具有的无情无义。 马桂稀里糊涂地就高兴了起来,他来到熟食铺把身上的钱全掏出来买了半只烧鸡,不用包裹,直接手拿着边走边啃回了家。 异常香甜地睡了一夜,早上他还蜷头缩腿地躺在背子里时,就被虎头虎脑地马成摇醒,说大叫他。马桂不情不愿地穿衣起来,来到正屋看见马宗正在洗脸,边上四脚方凳上放着他出门时背的绿军包。 25领导的儿子,那也是领导 “俺大回来了”马桂揉着惺忪睡眼问候父亲。 “嗯”马宗闷声应了一下“你考得怎么样?”从村北到家这一路,他听了好几个村人和他闲聊朝元儿子考上大学的事,就顾不得劳累一路飞奔回家。 “又被哪驴日的顶了,以后我和你卖水晶,不再……”马桂连骂带劂地正痛快着,那边厢借洗脸掩盖内心慌乱的马宗“扑通”一声倒在了地上。 “急火攻心啊”李朝正了解了事情的前因后果,不由地说了这么一句。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几千年形成的“官本位”传统在乡间根深蒂固,除了求得一官半职算是正经出路,别的行业你做得再如何红火,也不过是三教九流的不务正业。对于这种庙堂朝政的事,人们在可望不可及时,尚能知足地自谓“玩龙玩虎不如玩二两土”,而一旦有人得窥门径,那臆症性的癫狂要不了多久就会整体的荼焚。 自己如是。在北京时,村人争相恭维。回家后,半村人斜睨相看。贺发也如是,身为叛徒、汉奸时,人人恨不得生啖其肉,而贺芹有了一官半职后,又巴不得替他附疮吸脓。 马宗出院后,不仅没有还李朝正的钱,反而又借向他借了五百元。 李怀热闹风光的大学庆功宴刚摆完,马桂甚嚣尘上的婚宴又张灯结彩地开始了。 马宗请李朝正帮忙给儿子买结婚用具。 李朝正拿着说是借给马宗其实还是自己的钱,不情不愿地往供销门市走去。自己担惊受怕几个月辛苦赚来的钱眨眼间就成就了马桂的婚事,而自己年岁更大,抱孙更为心切的父亲正在家望眼欲穿。朝正想着想着,就埋怨起自己多管闲事了。马宗叔啊,好好的过日子斗啥气呢,有多大的锅咱就放多少的米,非要东借西挪的堆满尖锅搞个夹生不行啊。想归想,李朝正还是来到了(后水晶市场)供销门室,对售货员说来一条牡丹。 售货员怀疑来人一时口误,追问了一句,“您买牡丹烟?要多少?”这时边上背靠柜台站着的外乡人也转过脸来,抬起左手握成拳竖起了大姆指,“兄弟,阔气啊。”一股怪里怪气又豪爽无比的山东腔调扑面而来。 李朝正笑了笑,忙说:“帮别人买的,帮别人买的。”他一进门就看见这两个哭丧着脸,夹着烟在云遮雾罩的,心里猜测八成是和自己,辛辛苦苦全为别人幸福。 售货员从后面仓库里把烟拿了出来递给李朝正。李朝正看了一眼,多少有点不舍地付了钱。 “两位老兄干嘛拉着个脸啊”时间还很充裕,李朝正就和他们闲聊起来。 两个山东汉子看了看李朝正,一身衣服干净直挺,发型梳得一丝不苟,好象一个领导或是单位采购员。他们又互相看了看,稍矮点穿着灰布衣服的汉子说:“大兄弟,你能搞到尿素不?” 26粉嫩蓓蕾的新婚之夜 “尿素?日本化肥?”对这个事情,李朝正大体知道点。这种进口的肥料,只有拥有港口的连云港市才有,晶都做为下属的县也分了点,前几天村里还买了一批供给秋种的蔬菜。但这种东西是凭票供应,而且地域之间是不许流动的。 “你知道?你能帮我们买到不?”高个子一看李朝正的表情,就料定他是尊真神,急切地催问了起来“你们这卖28元一袋,我们给你60。” 李朝正心里一动旋即笑了起来。 马桂看着端坐在床沿的新娘伊鲜,耳边响起乡间听闻来的各种交和趣事,小腹部就有一股从天而降似的火热生命力,仿佛见风就长一样迅速地在腹腔内膨胀成长。受到腹部无情地阻止,那生命力就左冲右突向各个有隙无隙的空间,于是阿桂的下身就慢慢地象小腹一样充胀巨大了起来。 春宵一刻,马桂知道自己不能傻坐着,任鲁莽的生命力在体内横冲直撞。他试探性又很坚定地走向新娘。他抬起胳膊,哆哆嗦嗦地把手伸向新娘的脖颈,极力控制着颤抖,慢慢地、轻轻地,又有点笨拙地解开了第一颗金线盘边的红色纽扣。新娘紧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不安地一闪一闪,绯红粉润的面孔象要稣化了一样,渗出点点晶莹密密的汗珠。随着纽扣的解开,新娘不自由主地抖了一下身体,虽然很轻微,但是感觉得到。她严丝合缝的大红衣襟,脱离了束缚,不情愿地向两边微微一挣,脖颈到胸前海天一线的晕眩柔光就冷不丁地跳跃了起来。马桂停了下手,把头扭开,舔了几下嘴唇,暗暗告诫自己,冷静、冷静。他的口腔嗓眼难以忍受的干涸,下身也势不可挡地蓬勃而起,直直顶向新买的衣裤。那前冲直顶的力量,如此雄伟厚浑而又后续绵绵,阿桂仿佛听到衣裤噼叭的细小开线声。 镇定,镇定,第一次千万不能出丑,阿桂口号般地提醒自己,他定了定神,把手又伸向新娘的第二颗纽扣。有了解开第一颗纽扣的经验,第二颗纽扣非但没有轻车熟路,反而更加生涩繁琐。阿桂心下着急,手上却必须要保持有条不紊,一遍又一遍地翻转尝试。新娘听着阿桂悉悉索索地摆弄着第二颗纽扣,感受到他的手指长时间地停留在自己的胸前左右撕扯,那份羞怯紧张就快完全占据了自己的身心。她无力地静静地斜坐在床上,一支胳膊垂在身边,另一只胳膊竭尽全力地支撑着整个身体,而丰满的胸部却毫无顾忌地随着渐渐变粗的喘息声一上一下地起伏不定。 阿桂被起伏所吸引,脑中一片空白时,手指却突然聪明了起来,毫无征兆地就解开了第二颗纽扣。新娘粉色透明的薄纱抹胸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霸道亮相模式猛击得阿桂前右摇摆了起来。在水一样清淡的粉色可有可无的掩映之下,新娘两颗朋硕的骄傲已呼之欲出,白皙的肌肤从锁骨向下,经过短暂的平坦之后,抖然间以近似于壁立的积极挺拔起来。这时候,阿桂刚才还觉得膨胀无比的身体没来由地一缩,体内那股烦燥不安横冲直撞的生命力就仿佛找到了突破口,象受到指引一下,齐齐地拼命地向前方挤动奔涌了起来。阿桂不由自主地“啊”了一声。那前冲顶撞的力量太大,让阿桂的臀部无法控制地也跟着前后摆动了起来。 阿桂低头看向自己的裆部,伸手一抹,湿润腻滑一片。他内心羞愧了起来,不安地抬眼望向新娘。此时新娘也正睁眼偷瞧向他,一见阿桂正注视自己,新娘忙忙地又闭上了眼睛。新娘的这一躲闪,没有逃开阿桂的眼睛,他那种不知天高地厚,自高自大的秉性又回归了。阿桂还惊奇地发现,被胁迫挺立的下身不甘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当那股寄生的生命力稀里哗啦地不知逃向何踪后,它仍然倔傲不屈地怒挺着。而这更让他掌控全局目空一切起来。 经过两次摸索,阿桂利索地把伊鲜的所有纽扣解开,然后蛮横地往两边一扯。新娘娇弱地从喉间闷哼了一声。那极近于无的粉色抹胸,忠实地扮演起了挑逗的角色。在白皙挺拔的极限处,两颗粉嫩的蓓蕾已随着胸部起伏胀大到象沁出水来,晶晶亮着在纱质的柔和中透着纯纯的光洁。 27娇喘微微中的香汗淋漓 阿桂全然当家作主了。他伸手抓住抹胸,轻轻地往上一挑,伊鲜丰满的美丽就欢跃扭动着上下跳了出来。新娘不顾娇羞,“啊”地微张着嘴叫了一声。阿桂初为家长尚不娴熟,嘴巴里又难耐地干渴了起来,倔傲的下身也趁势而起,努力地前挺了一下,想要喧宾夺主。 阿桂不得不给自己点时间以适应独挡一切的人生。他双眼紧盯着伊鲜的丰硕随着身体在轻轻挑衅似的颤动,那水样的粉纱斜搭在胸上,在颤动中象摇曳的彩带。但他的双手没有再轻意放肆,只是抓住伊鲜的肩头,让自己有个调整的时间。伊鲜一经有了依靠,那点残存的力气顺势就躲得不见踪影,轻轻地往后倒去。阿桂忙稍稍用了一点力气,才把快要融化了的新娘扶持住。 阿桂稳定了心神,伸手向伊鲜的胸前抹去。没有了树的依靠,新娘象颗嫩蔓一样“哦”地叫了一声后倒在了床上。阿桂一着而空,停顿了下,看见新娘仰卧在床上,两个粉团朝天抖动着。阿桂也爬上床,俯身看着新娘。新娘脸上的汗珠已积聚足够的力量,离开原地,顺着脸颊往下滑去,留下一条条晶莹的闪动。那性感饱满的嘴唇微微张开着,滑嫩的小舌懒散地点着从左至右轻探着嘴唇。阿桂不由自主地凑了上去,吻向伊鲜的嘴唇,一经那柔软地触碰,他就无师自通地伸出自己的舌头在伊鲜的嘴里探索起来。伊鲜突然好象有了些力气,伸手抓住阿桂还算强壮的肩膀,舌头却不争气地躲闪了起来。阿桂不管不顾,在伊鲜的湿润香滑中追逐她四下闪避的小舌头。几番僵持后,伊鲜觉得冥冥中似有指引,让她不由自主地迎接起阿桂的十足蛮力。爱的闸门一经打开就再也控制不住,伊鲜不禁“嗯啊”连声,双腿紧紧地夹住,又感觉不对,上下轻轻地摩擦起来。 阿桂感觉到了这点,心里就欲发得意、从容了起来。他挣脱新娘的轻揽,双手按着她的臂膀,看着她胸前两颗粉紫色的蓓蕾,轻轻一笑,俯下身子,伸出舌尖在蓓蕾上象蜻蜓点水样一触即离。伊鲜“啊呀”一声,身体猛地就紧绷了起来,双腿保护性地蜷缩了一下又紧靠在一起搭拉在床沿。阿桂看着娇羞的新娘,甚觉有趣,就又亲点了一下,新娘果如意料地再次抖动一回,嘴里却半是期待半是埋怨地叫着“阿桂、哥”,眼睛迷离着,聚集全身力量努力睁开了一小半。 阿桂爽朗地笑了起来,之前考学被人顶替、父亲被气病的痛苦一扫而光,心下也佩服起古人的高明来了,竟然能想出用结婚的事来冲喜。 想到这,阿桂不再捉弄新娘,张着嘴一下就噙住了伊鲜娇姿态欲滴的蓓蕾吸嗫了起来。伊鲜遭到这种天崩地裂地刺激,猛地向上抬起了头,嘴巴大张着,出气多进气少地“啊、啊”叫了起来。吸嗫一会,阿桂的右手也不再干枯燥地压着伊鲜臂膀的工作,积极地和嘴唇配合起来,伸向她的胸前,捏挤提拉起她右面的骄傲。受到这从未有过的双重打击,伊鲜再也控制不住,她一边喘着粗气,一边哼哈地叫着“阿桂、哥,阿桂、哥”,双腿更是不受控制地快速摩擦了起来。 阿桂双手齐上,抚向伊鲜的胸前,嘴巴则有次序地一会这面亲亲,一会这面吸嗫。伊鲜的双手紧托住阿桂左右晃动的脑袋,脑袋使劲向前挺着,像是要做坐起来的样子,却碍于阿桂的阴挡,只能奋力地躬着。阿桂吸弄了一会,从容不迫地向下滑去。伊鲜感到阿桂的嘴唇离开胸前,先是有点难言的失落,当她又感到阿桂的嘴向下滑起时,又燃起莫名的期待。阿桂一直往下,时快时慢,但是密密麻麻不放过任何一个地方的亲吻着,伊鲜的叫声已经停止,嘴里呼呼地喘着粗气,她双手放在阿桂的头上,有意无意地往下压着。 28女人的羞涩是最好的催情剂 吻到伊鲜小巧玲珑、精致无比的肚脐上,阿桂放慢了向下的速度,专心致致地用舌头画起了圈。伊鲜见阿桂长久停留不动,就用手把阿桂的头往身下按了按。阿桂接到暗示,爬下床来,正对着伊鲜的双腿半蹲着。鲜艳红火的婚裤,在油灯安静的灯光中显示着别样的喜庆。阿桂双手轻轻地抓住伊鲜的双腿,向两边掰开。伊鲜欲分还拒地配合着,慢慢地向两边分去。在婚裤的根部,阿桂看到一点若有若无的潮湿,就把脸往上凑了凑。伊鲜象知道什么要来临一样,屏气凝声。阿桂闻到一股夹着淡淡腥味的浓浓幽香,就用鼻子轻轻触碰了一下那块正在渐渐变得明显的湿润。 “哦”,当阿桂的鼻子碰触到伊鲜时,她又不可扼制地轻呼了一声,双腿突然合闭,夹了碰了一下阿桂的脑袋,又快速地分开。阿桂在感慨初涉此道的自己竟象个老手的同时,也膨胀火烧地难过。他张开嘴,猛地含住了伊鲜在鲜红衣裤包裹中的下身。 “啊,阿桂”伊鲜猛地坐了起来,双手紧扶着阿桂的脑袋,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那丰满鲜嫩的胸部一上一下抖动地厉害。阿桂已控制不住自己要造反似的命根,他猛地站了起来,把手伸向伊鲜的红裤腰带。 “一年生个桂子,二年生个宝丁”窗外马林极其败兴地念起了 这么一惊吓,马桂和伊鲜瞬间清醒了,他们对视着笑了起来。伊鲜笑着笑着,发觉自己赤裸的上身,又害羞地抬臂圈起手保护了起来。 耽搁了一下,马桂好整以暇,个中高手般地剥去伊鲜的所有衣服。当马桂喘着粗气直直进入时,虽有准备但仍疼痛难忍的伊鲜禁不住地泪流满面。 阿桂神勇地冲锋三次。第一次,伊鲜紧遵扶侍夫君的古训,在泪水磅礴中迎接了阿桂的滚滚热情。第二次,伊鲜经过了初期的不适,畅快舒松到了每一个毛孔都唱起了赞歌。第三次,伊鲜咬着牙关,但泪水依旧肆虐地,硬挺了过来。当阿桂第四次威风凛凛地出现在面前时,伊鲜捂着肿胀的下身,拼命哀求着。新婚之夜,阿桂很高兴自己的神勇异常,看着娇妻如此臣服自己,就非常大方地点头应允了。 隔壁锣鼓喧天的热闹,让李朝正如芒在背,在床上辗转反侧地睡不着,又让李朝正如哽在喉,总想找人发发牢骚。 若不是看见马宗叔可怜巴巴眼泪汪汪的样子一时心软,现在就该是自己夯土圈地盖房地,好准备自己的婚事了。这下好了,人家喜气洋洋,自个倒闹了个冷冷清清。耽误了自己也就罢了,还连带着弟弟阳正也着急上火的。晶都的习俗,长幼有序,老大未嫁未娶,老二不能越俎代疱。李朝正自以为长城内外黄河南北的跑了一圈,见识要比常人为高。他不以为然地对父亲李才说让让弟弟阳正先结婚。李才看着从高处摔下来还没回过神来的儿子,不得不把眼一翻:“你想让我天打雷劈?”一句话就把自以为是的文明人给逼到了不忠不孝的边缘。所以,若是李朝正不结婚的话,就算弟弟阳正的孩子都能结婚了,他也只能在边上名不正言不顺地干瞪眼。 阳正也和哥哥一样,在隔壁喝了一会地瓜酒。他看着比自己还小上几岁的马桂都披红带绿了,越喝越觉得不是滋味,最后索性跑回自己屋里和哥哥比赛在床上烙煎饼。阳正的姑娘,几年前就三媒六妁地定好了。因为哥哥那时正风光着,一时半会还不想结婚,身为弟弟,阳正也只好敢怒不敢言地在村里和光棍鳏夫们为伍。好不容易哥哥一无所有地回来了,那些以前把家里门槛都踏得奄奄一息的媒人都干脆利落地吹灯拔蜡,一个个退避三舍似还嫌不够。现在就算哥哥想结婚,一时还真找不到合适的嫂子。自己对那些白眼媒婆虽然愤懑不已,可哥哥自己却若无其事的样子,整日在城里乡间地乱转。非但如此,他还大言不惭地在父亲面前吹牛,以前有人对我垂涎三尺,今后照样有人对我三叩九拜。他私下问哥哥以后什么打算,刚回来的哥哥显然还没有适应农村的生活,很直接地告诉弟弟,暂时还没有想到。阳正心下一惊,那自己的婚事岂不是要等到猴年马月?搞不好,直接把牛头马面给等来了。但长兄若父,阳正心里就算苦闷,表面上还得把哥哥当神明一样奉着。吹牛也是要资本的。还好哥哥并非泥脚巨人,回来没多久,又是投机倒把贩苹果,又是偷偷摸摸挖水晶,没三个月俨然就有了村上首富的嫌疑。朝正的担心也就跟着消弥了。他不担心牛头马面催逼没几天,又开始害怕些那些对哥哥似是而非的不利传言“李朝正那小子是小偷”“李朝正投机倒把”。后来,阳正发觉听来听去总是那几句在翻过来掉过去,自己也就无所谓了,有时兴致来了还会学几句回来说给哥哥听。哥哥听了,说了句“谁能人后不说人,谁能人后不被说”,就和弟弟俩开怀大笑了起来。有了钱,李朝正的胆气不是一般地壮。算了,算了,我不入地狱总不能推着哥哥入,阳正安慰了自己几句,拉过床单盖在肚上准备在梦中一亲自己姑娘的芳泽。 29情敌相差近二十岁 那面阳正想得开了,这面李朝正还在不懈地翻滚,如果床是鏊子,人是煎饼,那就是铁打的也该被烤化了。 当务之急得先把房子盖好,连老虎想洞房花烛都得先圈块地占个洞的,贪图享受的人类就更不用说了。目前手头所剩的钱,想住个宽敞的雕梁画栋已不可能了,但对付几间体面的半砖房还是没有问题的。至于自行车缝纫机之类可有可无的东西,只能以后再说了,毕竟这里是晶都县不是北京市。李朝正打定了主意,就不再折磨那张可怜的老床,安静地躺着。 月初时分,窗外漆黑一片,只有攀枝附杆的牵牛花香顺着窗格徐徐地飘落进来。那一阵阵带着芬芬气息的幽香,潜移默化中细腻柔顺了五腑六脏,皲染熨帖了七情六欲。 心思澄明之下,李朝正的思绪不禁又萦绕到了那两个山东大汉的身上。 一袋化肥在晶都卖28元,拉过苏鲁地界就值60元,除去各种支出,一袋少说也能赚个20几元。利润高的事情,通常风险更大。先不说这得凭票供应的去哪搞票,光是每次一批就得一吨的钱又有几个人有。一吨20袋,一袋28元,总共560元,自己有这个钱,却少了点投入的那个胆。就算自己吭蒙拐骗地买到了一吨肥料,又怎么运过去呢?借一辆卡车明月张胆地拉一车肥料闯过哨口?还不如拿把菜刀抢银行来得风险小。也不能总偷村里的拖拉机吧。想到拖拉机,李朝正才明白了王国军的用意,他恨恨地骂了句阴险。就算自己不偷着开,王国军都会想方设法把他往偷机贼里提拔,真要偷了那还不正证明他慧眼识人?监守自盗,罪加一等。 屋内的牵牛花香更浓更烈了,那一阵阵馥郁象触手可及,一握就可盈余似地厚厚驱赶着黑暗。 李朝正不守信用地再次折磨了老床好久,才不情不愿地沉沉睡去。 经过几个时辰的养精蓄锐,军人出身的李朝正一大早的就精神抖擞。他对刚起来还有点晕头转向的大弟说:“给支书请个假,说我去公安局找战友了。”说完他早饭也不吃,大踏步地走了出去。 当李朝正风缭火撒地走到巷口时,迎面碰上张欢。张欢是马宗把弟张宙的儿子。张宙一家原来是山东郯城人,早年因贩卖水晶与马宗结识。两人因情趣相投,相谈渐欢,就摆香案喝鸡血结拜为异性兄弟。后来因政府成立公社,禁止民间私自买卖活动,张宙本就不事稼穑,加之也没多少田地,在感受了几天朝不保夕的滋味后,就拖家带口来投奔把兄。其时剑之晶刚建村没多久,正是地广人稀百废待兴之时,生产队长马宗就代表村部对他们热烈欢迎了。没几年,张宙就去世了,留下一对孤儿寡母。老的重病缠身,小的缺吃少喝,马宗就一手托两家,艰难地把张欢扶拉扯大。张欢母亲由村里照顾去看守打谷场,张欢虽说只是半大小子,但割麦扬场一点也不比成年人差,就是有一点不好,手脚比较毛燥,两天不惹事心里就不舒坦。 “朝正哥”在孔武有力的朝正面前,张欢礼数不缺。 “张欢啊,干什么去呢?”张欢算是半吃半住在马宗家,所以朝正也认识。 “马凤让我把这本书拿给你。”张欢说着把手里的《红楼梦》递给朝正。 “哦。她送我的啊?”朝正接过书,不解地问。一般人家不会有这种书,朝正心想大概是马桂想送给他,不好意思就让马凤拿来,而马凤小年心性,又指使起张欢。他很奇怪马桂为什么送本小说给他。虽然他以前喜欢读读小说看看报,偶尔也会写上一两段壮着胆子往报社投,但那纯粹是闲着没事干。现在他忙于和孔方兄争强斗胜,哪有时间在这方面浪费青春。 “她就让我拿给你的。”张欢说完这句转身走了。 30领导是我爸 李朝正先来到供销社仓库,装模作样地里外晃了两圈。仓库门大敞着,里面堆着成山样的化肥。靠着库门摆放着一张黑漆桌子,一个穿着黑色卡奇布的年轻人心不在焉地坐着。间或有两个人从外面走进来问什么,他听也不听,一概挥手不知道。李朝正等别人都走了,靠上前,递上一根牡丹烟。年轻人刚还余光乱散的眼神马上收拢了,他一蹦而起,双手接过香烟,放在鼻边闻了一下,刚聚神的眼睛紧紧闭了一下,一副深埋的陶醉表情。他闻了闻,把香烟放在嘴里干吸几下过把瘾,然后取出来夹在耳朵后面。 “师傅,您有什么事?”年轻人不失礼貌。 “谁是管化肥的?想批点尿素,不知道什么样的票能购买。”一根香烟就能换来尊重,李朝正拼命掩盖着不屑。 “我管的。主任管的,主任是我爸。”年轻人回答完又觉得不全面忙补充了一下。 “那要什么票才能供应啊”李朝正装作一无所知。 “乡政府、村委会开的票证啊。”年轻人难有的耐心。 “这开票太麻烦,农村人急着用怎么办呢”李朝正摆出一副把年轻人当大爷的表情。 “偶尔,偶尔……”年轻人双眼直直地盯着李朝正的上衣口袋,那里是一包刚开封的牡丹烟。 “偶尔什么?”李朝正还在装疯卖傻。 “这个,这个,要什么票啊”年轻人一看李朝正如此不明就里,自己就急了“只要钱货对得上号,谁管这个票不票的。你要几吨?” “我……”李朝正没想到在供销社仓库里,一位年轻人就能终止凭票供应的大锅饭政策,他一时回不过神。 “您要几吨?”年轻人生怕牡丹花儿谢了。 “先要一吨,试试效果。好的话,再买。”李朝正说完就把怀里的牡丹烟掏出来丢给了主任的公子。“下午,最迟明天上午,我就来拉化肥。”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李朝正心情异常愉快地来到晶都公安局。没费多大周折,李朝正就找到了同年战友诸兰瑞。诸兰瑞比李朝正年长些,当了三年兵就因年龄问题而转业在家乡的公安系统。他在单位辛苦这么多年,熬资历排座位好不容易要升职了,又因为解放一批资格更老的干部,就只能再接受几年磨炼,继续做着他的资深民警。诸兰瑞参军时就比面黄股瘦的李朝正还要营养不良,十几年下来居然还在糟蹋粮食,瘦高瘦高的身材和他的职位一样,死活不给点荤腥。 战友相见,自然要找个酒馆推杯换盏一番。李朝正心有余悸地回忆过去,脸上有着劫后余生的满足,诸兰瑞诉说在单位被排挤孤立,每次吃饭喝酒时总有酒逢千杯知己少的感慨。唏嘘哀叹完后,李朝正把回家后的受挫情形再次复述了一遍。诸兰瑞听了,脸上马上有了心领神会的表情,他笑骂一句:“你小子还和我拐弯抹角扭捏了起来。”李朝正讪笑着说:“没有,没有。”“哥哥我虽然上有老下有小,后面还一个老婆没完没了,不过私房钱多少还是有一点的。你结婚,我全力支持。”诸兰瑞的军人豪气一发冲天“还不够,我再找几个老战友帮你凑凑。” “你误会了,误会了”李朝正见战友曲解了他的意思,忙不再扭捏了“我找老哥是想让你帮我借一辆自行车。” “自行车?”诸警察迟疑了一下,一顿声说“行。” 酒已到位,饭已满腹,李朝正抢着去结帐,又被诸警官给骂了一顿。诸兰瑞付完钱,李朝正搂着他的肩膀嘻皮笑脸地说了一句“为人民服务啊。” 诸兰瑞领着李朝正穿过一条长街,来到百货大楼。李朝正不解地问“来这里做什么?”“找我七叔。”诸兰瑞回答。说话间,他们从后门绕进大院,来到楼梯拐角处一间简陋的办公室。一位老大爷手里捧着本厚厚的书正津津有味地读着。 “七叔”诸兰瑞叫了一声。 那老人听见有人喊,慌里慌张地要把书往抽屉里放,一看来人是侄子,就松了口气,埋怨着:“不老实上班,跑我这里做什么?” “七叔,我借辆自行车骑骑。”诸兰瑞道。七叔是百货大楼的老职工,掌管内部的几辆自行车。 31投机倒把都发生在交界处 “骑吧,骑吧,放那老是不给这个用,不给这个用,早晚放坏了。”七叔抱怨起领导。 “七叔,是我用,要用一段时间了。”李朝正上前解释道。 “这是我战友。”诸兰瑞向七叔解释着。 “用吧,多久都行,只要别骑坏了,反正都放这好几年了。”七叔很慷慨。 “我要用一两个月呢。我租吧,出了事也好解释?”朝正建议。 “租啥,去骑吧”七叔视朝正如侄子。 “就是,让你骑你就骑吧。”诸兰瑞也责怪起朝正了。 双方你来我往地僵持了一会,见七叔要生气,朝正才扮个鬼脸笑嘻嘻地去骑车。 李朝正借好了自行车,当天下午就骑上一路往北而去山东。 快到山东时,李朝正看见苏鲁地界,几个年轻人胳膊上带着红袖标站在马路上,对过往拖货拉物的车辆挨个盘查。马路边有一些化肥横七竖八地堆放着,白色的袋子在秋日温和的阳光下依旧那么显眼。好的营生惦记的人就是多。 李朝正硬着头皮向前骑。到了哨卡时,几个红袖标忙着检查马车、拖拉机,没人过拦他。过了哨卡已有一段距离了,李朝转过头来看看,红袖标们仍在大车小机上窜上窜下忙得热火朝天。李朝正悄然大悟,他们只管拖货拉物的车辆,对他这个轻车简从,一看就没多少油水的根本不屑一顾。 进入山东,李朝正一路走走问问,没多久就找到了吕敦文的家。 那是个同样破败的村庄。(扩写) 吕敦文没想到李朝正真的一路找到了山东,又是握手又是敬茶的忙得不亦乐乎。茶过话到,李朝正问他们还缺化肥不。“怎能不缺呢?种下去的秋菜一颗颗团在地里,象未足月的娃娃。”听到李朝正意味明显的问话,吕敦文好象已习以为常,只是习惯性地带着回答敷衍一句。 李朝正有些失望,张着嘴不知是否还向下接着说。 “你也能搞到化肥?能运到我们这面不?”吕敦文意识到了自己的冷淡,忙亡羊补牢起来。卖一袋化肥能挡一个月的工资,为此挖空心思的人不少。他们或是在卡车上覆盖被子装做服装厂的外服人员,或是在拖拉机上面堆满粮食假装是食品统筹机构。然而魔高一尺,道高一丈,在恪尽职守的检查人员眼中,这些殚精竭虑的伪装只不过是过家家般的小儿科。所以这些初级走私人员个个物财两失,丢了化肥不说,还要交上罚款,并担惊受怕丑事传到单位公社去。 了解到自己受怠慢的原因,李朝正嘿嘿一笑起来,他附耳告诉老吕,可以一袋袋地运。老吕眼睛一亮,旋即又灭了“你说的一袋一袋,不是放在褂子衣兜口袋吧?”想到受罚款刺激地一个个如狼似虎的红袖标,别说是袋子了,你就是放在手心里捧一把,他们也要围你转上三圈,恨不得按照颗粒给你记数定罪。 “不一定非要正面进攻,可以迂回包抄啊。”李朝正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军事术语。 “你的意思是不走主路?”老吕也豁然开朗起来,往大腿上一拍:“对啊,我怎么没有想到呢。” 真理与悖论? 村支书到底有多幸福 第 5 部分阅读 “你的意思是不走主路?”老吕也豁然开朗起来,往大腿上一拍:“对啊,我怎么没有想到呢。” 真理与悖论,只不过隔着一层窗户纸,捅开了谁都敞亮,虽然谁也再分不清。 吕会计大喜大下,与李朝正商定了具体行动路线,接应地点。李朝正又提醒道,他快到地点之前,会远远地学一声布谷鸟叫,如果安全地话,老吕就点上两根卷烟,他看见两个烟头闪烁就会前来,若是看见一个烟头,他转身就回,若是什么都看不见,他就等一个钟头。 32天做被,地做床 吕会计不解地问,为什么安全的情况下,点两根烟头,不安全了才点一根? 不安全了就代表你身边有人盘问,你点两根的话,人家不怀疑?若是来人抽烟的话,人数为数,你就也点上一根,凑成单,如果人数为单,你就啥也不用管。 老吕听了深以为然,不禁问道,“大兄弟,以前是做什么营生的?” 为了验证老吕是否真的需要一吨多化肥,李朝正借着天色尚早不方便回去让老吕带他到菜园里转转。老吕刚好无事,就带着他在村里菜园溜达了起来。 “看,那个是没有肥料,强行种下去的”李朝正顺着老吕手指的方向,看到一片菜园里趴满了象蛤蟆一样的菜团,本该舒展水嫩的菜叶干巴灰燥着象含羞草受到了调戏一般,一颗颗塌肩缩背地蜷得厉害。 “那一片还没来得及种。再不种的话,今冬明春又有人家要挨饿了。”老吕叹了一口气,那眼神暗了下去。山东的土地已经包产到户,农民的生产积极性也得到了空前提高,可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身为村干部的吕会计一筹莫展。现在李朝正的出现虽然给他带来了希望,但在化肥未到之前,老吕总感觉象画饼充饥。 看着成片成片啥也没种的土地,李朝正心里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踏实。天黑时分,李朝正徒步从哨卡两边走了几遍,摸清了地形,就返回吕家村推上自行车,大摇大摆地从哨卡穿过向家的方向蹬了起来。临分别时分,吕会计盛情挽留李朝正吃完晚饭再走,李朝正想着无功不受禄以完事后再庆祝拒绝了。 把整个过程梳理清楚,又细细谋划了可能出现的情况后,李朝正第二天就运了二十袋化肥,放到七叔那,又好说歹说地让七叔收下一晚一元的自行车租金。 当晚李朝正在城里小吃摊上花了五毛钱买了两个大面卷,就着免费的白开水吃得肚溜腹圆,然后趁着朦胧的月色,就驮着一袋化肥上路了。 骑了两个小时左右,李朝正隐隐看见路的尽头有几盏灯火,知道那是废寝忘食等着罚款的红袖标们。他停下来,推着自行车折向了主路。路两边都是沙质土地,沟坎成行,上面长满了花生。 在月亮吝啬的映照之下,墨绿色的花生茎叶密密的、实实的,夹杂着清雅嫩黄的小花,向西面八方舒缓慢徐的延伸,一眼望不到边。一阵饱含着槐花沁香的秋风吹过,墨绿色的茎叶有节奏的前后晃动起来,于是绵绵不绝的叶浪就伴着哗哗的摆动声层层推向了远方。 李朝正顺着花生地头,往西走了约有一百多米,然后拐进花生行距之间的地沟直直地向北。天气干旱了好久,地沟之间的沙质土地疏松干脆,人走在上面咯吱咯吱的声音与周围低鸣不已的虫叫交相呼应。 二十分钟后,李朝正觉得已进入山东地界好久,就停住脚步,一手掌着自行车斜靠在身上,另一只手伸出姆指食指分开弯曲成环放进嘴里,“布谷”一声长鸣。没过多久,李朝正就看见西北方向有两个红点在上下飞舞。 李朝正推着自行车继续向北又走过一长条的花生沟,再往前就是条两步宽的小河,河沿河床长满了膝盖深的茅草,河底间或残存的水洼,映射着广寒月宫羞赧的光芒。李朝正沿着河边向西推去,走了几分钟后,前面模糊呈出一条路形,路上一个同样推车的人影显然也发现了他,两根卷烟不再挥舞,合而为一地亮光时强时弱。 “朝正”“老吕”两人在鲁南的乡间小路上热情地握起了手。 33爱情一定要自私 闲话少叙,李朝正解开自行车后座的绳索,把化肥搬到老吕的自行车上。老吕也从怀里掏出一把钱,就着月光和烟火的明亮点了起来。站在边上的李朝正见了,忙从口袋里掏出部队配发的手电筒。吕会计点了六张递给李朝正,李朝正看也没看,接过来揣进裤子口袋里,就帮着老吕绑紧化肥。 两人又把接应地点确定到了不远处的一棵两人抱的大柳树下,就握手告辞。李朝正沿着原路,穿地沟过河沿回到了江苏境内。当回到主路,一辆大卡车迎面而过,卷起的风吹得李朝正的褂子飒飒作响时,他才感到浑身上下象水浇一下全是汗。这么一来一回,五个小时过去了,李朝正肌肠辘辘地又买了两个大面卷。 月亮已躲进大地怀抱,只留下梢尾来不及掩藏,散发着漫妙的光辉掩盖不住它的疲乏。李朝正把自行车还给七叔后,吹着口哨一路轻松地走回了村。 “谁?”走到自家巷子时,李朝正看见两个人影倚靠着马宗家的山墙。 “朝正,哥,是我,我们。”马凤的声音柔若月光。 “朝正哥,我是张欢。”另一个人回答。 “是你们啊,这大半夜不睡觉你们干什么呢?”朝正走近几步看得清楚了。 “朝正哥,那,东西收到了吗?”马凤的声音小地有一股酸涩,仿佛红晕满脸的不适。 “我昨早给你的,收到了吧?”张欢追问。 “收到了……”“你看我不骗你吧?”张欢不待朝正说完,忙接上口邀功式的。 “收到了,快回家去吧。”朝正笑了笑张欢看似人高马大,其实还是小孩子的心思。 “那,朝正哥,我回去了。”马凤的语气里掩藏着一丝失望,不过朝正的心情正好,没往深里面想。看什么书的乐趣能赶上为洞房花烛而奋斗高兴呢? “回去吧。”说完这话,朝正就回了家。 马凤和张欢却没有直接回家,他们往屋后走去。马凤在前走地迟迟疑疑,张欢在后有些兴奋难耐紧张。 “阿凤。”张欢象女孩子一样,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温柔。 “嗯”马凤的声音更小,传到张欢的耳朵里象是幻觉。 “就在,这吗?”张欢的嘴巴干裂难受,他见马凤不走了,也停下脚步离她有一米远。 “就一下?”马凤鼓了鼓勇气。 “好,就一下。”张欢爽快得很。 马凤让张欢转递给朝正的不是《红楼梦》,而是一双绣着鸳鸯的花鞋垫。 马凤对成熟稳重的朝正暗生情愫,渐懂人事的张欢又对马凤好感有加。 最好的感觉就是没有感觉,青梅竹马的熟络,带不来爱情的轻叩。女孩向往成熟的同时,全然无视身边有个暗恋的稚嫩。情到深处就是自虐,爱到深处就是残忍。她没有任何掩饰地让深爱自己的人把少女初开的情怀传递给另一个自己深爱的人。爱情是伟大的,女孩一厢情愿地把愿为自己赴汤蹈火的痴情引为了知己,而男孩则心如刀绞地把由爱而生的关照度化为对女孩的奉献。他答应了,对面的时候,微笑着脸庞说小事一桩,转身的时候,泪水流过鼻尖安慰自己何事不历尽坎坷。爱情又是自私的。他在成全他人的伟大和幸福个人的本能中,选定了后者。变爱中的女孩是傻子,恋爱中的男孩是天才。他很容易地就为本能找到了内外都无比光鲜的包装,用一本朦胧的爱情小说替换直抒胸襟的爱情信物,对方有意,一点朦胧无损女孩的深情,对方无意,两只直白可免却青春的疼痛。 34初恋的悸动 那个黎明,他带着悲壮完成了她给的甜蜜任务,这个深夜,他忍耐凄凉陪伴她验证自己的心伤。 爱情有时和成熟无关,有时和主动也无关,它只取决于狡黠,只听命于努力。当成熟一无所知,当少女耽于羞涩时,少男的心花怒放在子夜,他主动地帮衬,暗里的搅和,惬意地公开。 男人不坏女人不爱,与生俱来的天性教导男孩迈出了第一步。爱情发生在糊涂之时,成功全靠趁胜追击,他毫不犹豫地提出了第二步。送完定情之物,一吻才可偿清。无视爱情带来的爱情伤害,憧憬爱情才有所牺牲。女孩咬着牙答应了。他已悲壮地疼痛过,她也该勇敢地面对了。 对她而言,那不是吻,那只是一个价码。若是别人而非男孩,不会有所托更不会有价码。只因男孩,两小无猜,亲一下,只亲一下而已。表面上她知道是为了内心疯长的爱情枝蔓,早日结出粉色的果实,内心里她觉察不出好奇的渐次成长,让爱情在暗恋中茁壮。 亲一下,只亲一下。 虽非所爱的人,却是不讨厌的人。 她勇敢去接受,却无力去站立,靠在选定的墙角边,她微闭上了眼,浑身无力的大义凛然。 他努力去争取,却怯场于当时,抓着她的两只肩头,他舔了一下嘴唇,意乱情迷在睫毛轻颤。 怎么还没有来?爱情的枝蔓在内心渐小渐微,无措的烫热在脸庞郁郁葱葱。她苦,苦不能催促。 该怎么开始?奉献的钟情在内心若有若现,迷茫的勇敢在面颊上东突西撞。他恼,恼不敢向前。 有多久?时间流淌过心田,渐渐感觉到青春的肆意。有多远?眼前少男的脸,为何没有了莽撞,多了份不舍的恬然?女孩偷偷睁开了眼。 在哪里?分妙催逼的勇气,不要嘲笑怯懦在爱的面前。怎么办?她娇嫩的嘴唇,为何有着致命的诱惑,却让我寸步不前?男孩傻傻地僵持着身体。 来吧,我的大男孩!她在他的怯懦面前,明白自己的责任,就是鼓励他向前。她轻轻地拥住了他,引导着他向前。 救命,万能的晶神!他知道她在笑他的迟疑,想起自己的职责,就是努力努力向前。他抓着她的肩,靠近前生今世的呼唤。 啊!这是已来到的初恋?它笨拙地学着起步,焦急等待着自如。 啊!这就是爱的初吻?它不肯褪去青涩,忘却了岁月的顺延。 当心终于碰撞在了一起的,她的灵台一下澄明到没有知觉,没有重量,象漫山玫瑰无边的花蕊,在轻风的吹浮下乘着春天和煦的阳光洒满了人生大地。他的意识一下具体到细节,毫末到分明,象苍苍蒹葭的硬杆嫩叶,在和煦的招唤下随着春风的问候充满了富裕挺拔。 啊,青春,这就是青春,在心与爱之间徜徉徘徊的青春。 35中央领导的警卫 第二天当满院的牵牛花正沐浴在晶莹的晨露中时,李朝正已来到了村部。他先拿起大扫帚把院子内外扫得干净,又提着水桶把拖拉机冲洗了一遍。李朝正的殷勤让随后赶来的正副支书疑惑不已。王国军百思不得其解之下,就把这归咎为走南闯北的李朝正到底识时务,明月张胆地向自己表示了臣服。整个一天,李朝正都手不停腿不歇地忙前忙后。他在部队里表面上养尊处优提鸟逗狗了几年,其实手上的工夫一刻也没有停过,所以尽管昨日长途奔袭了半晚,今天又辛勤耕作一天,他私毫感觉不到疲倦。 傍晚时分,李朝正陪着曹伟把拖拉机开回了村部,就往外走去。王国军喊住他,说要请他吃饭。看着李朝正这么勤快地表现,王国军愈发为以前的横眉竖眼感到不好意思了,又觉得李朝正毕竟是个人才,以后村里村外的忙活还是少不了他的,就觉得自己应该像大戏里唱得那样礼贤下士。李朝正着急着去城里,忙谦恭地表示不敢当不敢当。这又让王国军舒心不已。社员们都半年饥半年饿的,身为一村之主的支书家也好不到哪去,王国军就没有坚持。 如此一个月,除非特殊情况,李朝正每晚都驮着化肥去山东交换。在这一个月内,李朝正白天在村里卖力地表现,晚上则高兴地骑着自行车往返苏鲁,一切都循规蹈矩地按部就班。只有妹妹朝华发现了马凤送的绣花鞋垫让他手忙脚乱了一下。当时爱华非常生气,坚定地要去告诉马宗,李朝正劝说了几句无效后,就用一件白底蓝花的上衣快刀斩乱麻了。朝华试穿着花衣,笑得嘴巴都快象青蛙一样,拉到了耳根,并且自告奋勇地说,大哥有什么话要传带,小妹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最后一晚交接时,吕敦文竟带了好几只端着脸盘的乡亲,吓了李朝正一跳。老吕把化肥解下后竖放在地上,找着封口线,一用力扯断了连线接头,慢慢地抽了出来。老吕把口袋打开,对着那几个乡亲说:“叫你们不要跟着,告诉你们都有,你们就是不听。”那几名乡亲喜滋滋地,谁也不说话,闷着头在那分化肥。不一会,一袋肥料就分装在几只脸盘里了。 “你们先回去,我在这还有事。”吕会计满脸不快地呵斥着。 待那几个人走远后,李朝正抱怨道:“你怎么让那么多人跟来?” “对不起了,老弟。”老吕诚恳地道歉“你的化肥一次运一袋,我第二天只能发放几家的。我按家里收入劳力排次序,这几家人生活还过得去,就排在最后。他们开始还能理解我,后来看着人家先后种上的秋菜都能当饭了,就着急了起来。这不,今天从一早上就端着脸盘等我。吃饭时家里人还来换班。”老吕说着就递给李朝正一根卷烟。李朝正犹豫了一下,伸手接过,就着老吕的烟头点着,也无滋无味地跟着叭嗒起来。 抽完烟,老吕又跑向路边,拔了两把花生,在沟底水洼边左右涮摆了一下,洗掉泥土拿了上来。两人坐在路边,继续着刚才的闲话。再过半个月,花生就可以起摘了。这时节的花生还没有成熟干大到硬实,一个个饱含水分甜丝丝的可口,就连壳也是水嫩芬香得馋人。 “以老弟的见识,应该不止是一个社员这么简单吧?”经过一个月的接触,通过一粼半爪的交谈,老吕对朝正是由衷的佩服。 “呵呵,老哥啊,不是和你说过嘛,我当过兵的。”李朝正两手食指姆指各夹着花生的半边,轻轻往两边一扯,翠生生地仿佛都能看见生果的汁水四溅。 “就只是个兵?”吕敦文也摘下一只花生,扒开丢进了嘴里。 “我做过领导警卫员,可能跟着领导有样学样了点。”李朝正抓过一把花生墨绿色的茎叶,翻转过来,寻找根部硕大饱满的果实。 “什么级别的领导?地市级的?”老吕来了兴致,花生也不吃了。 “要大一些。”李朝正吃得“夸吱、夸吱”地吃得正欢。 “省部级的?”老吕的胃口已自动地掉得高高。 36水晶的压电效应 “还要大一些。”李朝正也不吃了,眼睛直望着前方。 “还要大……”吕敦文话还没说实,也看到前方几束光柱快速地往这边移动。 “朝正,不是我”吕敦文看到李朝正恶狠狠地看向他“肯定是那几个笨蛋被你们查哨的人发现了,你快跑。” 李朝正突然觉得自己有点小人心肠了,眼光柔和了起来。 “老哥,这一个月时间虽短,但我们也算是肝胆相照了,兄弟怎么会丢下你不管。”李朝正的豪气随着满手花生的馨香翻滚。 “你快走,他们管不到俺。俺是山东的。快走!”吕敦文着急地拖拉起李朝正。 “没事,没事”李朝正见老吕侠肝义胆地,更觉得自己不能独自离开。就这样一个叫走,一个要留地僵持了起来,那几点光柱也到了面前。几个红袖标或持枪或荷棒地把李朝正和吕敦文围了起来。 “你们干什么的,叫什么名字?”一口熟悉的听起来硬邦邦的乡音。 “俺们在这闲聊,你们干什么的?”老吕软酥听起来别扭的山头话,口气硬得很。 “哦,你是山东人啊。那后面的呢?”领头问话的人口气软了许多。 “你大爷我,是江苏的”李朝正料定黑灯瞎火的,就算有事,只要不被他们抓住,太阳一出来照样可以死不认帐。 “你妈的”领头人身后一个小伙子边骂边举起手中木棍往李朝正头上打来,与此同时,几把手电全照向了他。李朝正往边上一躲,就见眼前一闪,老吕迎头撞上了木棍“哎哟”一声叫唤了起来。 李朝正怒不可扼,刚要上前,猛听吕敦文大叫了起来“南蛮子打人了,快来人啊,乡亲们快来啊。”吕敦文话音未落,几百米远处刚还沉寂在月光中暗暗的村庄就接二连三地亮起了灯火,大小狗叫,一声接着一声,此起彼伏地煞是热闹。紧跟着,就听见有人边敲着脸盘边喊,“吕会计被人打了,吕会计被人打了。”李朝正猜想那喊叫敲盘的人十有八九就是刚才来取化肥的。 “打南蛮子,打南蛮子。”半分钟不到,村头已汇聚了相当一批村民,他们或提着马灯,或持着手电,人手铁锨或草钗,齐齐地往这奔来。晚秋时分,说冷不冷,村民们多身着短裤单衣睡觉。睡梦里猛听说有村人被打,一个打挺地就起来,鞋也来不急穿,抄起家伙就冲了出来。 “老乡,对,对不……”领头的红袖标话没说完,就往南跑了起来,李朝正扶着吕敦文,只能干骂着“狗日的,别跑,狗日的,别跑。” “朝正兄弟,你也跑吧。咱们干的事情,毕竟见不得光”吕敦文一手捂着脑袋,很真挚地催促道。李朝正看看渐近的人群,又看看捂着脑袋的吕敦文,踌躇了一会说:“吕大哥,你保重,等事过了,我来看你。”李朝正把自行车往身上一扛,又回身看着吕敦文。 “快走,快走”吕敦文使劲地向他摆手。 李朝正沿着旧路一直往南跑去。那几个红袖标往南跑了会都折而向东了。经过一个月不辍地践踏,本来松软的沙沟地结实地象马路。李朝正象在部队急行军一样,呼吸进出有节,步履张驰有道,不一会就远远地跑开了去。他回头一看,那些马灯手电全围在吕敦文身边。他在心里默默地说了声“兄弟”就扭过头直直地跑开了去。 回到晶都,李朝正还了自行车,强拉着七叔来到车站小饭店点了几个小菜要了一瓶桃林酒以表示感谢。 这一喝就到了凌晨两点,李朝正打着饱嗝往回赶。快走到村庄里,李朝正发现前面路边有一处红影影的亮光。晚上秋风时起时落的,那亮光却纹丝不动。莫非那地下有水晶? 水晶有压电效应,本身又聚能集焦的,在外部达到一定条件时,会吸附并释放一些自身的能量,在地表周围会形成或红或紫的荧光。这种现象在各国书籍中都有记载,其中有异曲同工之妙也相当出名的是英国马其顿荒原战役的古战场。马其顿荒原战役是英国工业干革命时资产阶级政党与保皇党之间一场决定性的战役,是役后,民主政府在英国得到了确立和加强。战场在一条峡谷中,其时雷雨交加、杀声震天。当战争结束后,人们发现每当电闪雷鸣的天气时,峡谷中就会传来金戈铁马的声音,一如当时的战役现场。 李朝正心里一乐,就蹑手蹑脚走了过去。 37群众已过河,干部还在假装摸石头 离荧光还有几百米远时,李朝正看见荧光的边上又亮起了一片光芒,就更加高兴了。失之东隅,收之桑榆。这荧光一束未灭,又起一束,应该是水晶族。李朝正屏气凝声,脚下却私毫不慢。他心道自己倒霉了这么多年,轮也轮到好运了。 离得越近,那后起的荧光反而起大,渐渐有熊熊之势,而且边上似乎还有人影晃动。难道是活见鬼了?李朝正的酒气全消,脚步加快。 李朝正和大多数的中国人一样,虽说少不更事时,有这个理想那个信仰的,等岁数一大,经历的事情一多,就越来越认同有奶便是娘的千古良训,民以食为天嘛。有了这样的人生观世界观,那信鬼还是信神,都无所谓。如果世上没有鬼,那大家死后万事空,各自化做一堆黄土随风飘散搅乎在一起。如果世上有鬼,那大家死后都为鬼,活着时我都不怕你,死了后我还怕你不成?就算你先登极乐世界一步,若是于我不利,等上个百十来年的,再找你新帐旧帐一起算。没点能耐的鬼,还是早早喝碗孟婆汤该投哪投去吧。反正自己谨记人不犯我,我也不犯人,敬鬼神而远之。可现在这鬼不守规矩,明知道他一路行来早就人困马乏地不行,还在路上起火扬灰的大大方方挡道,不是没事找事干嘛? 那后起的荧光象一展迎风而张的大旗,抖着抖着,竟然渐渐跋扈成了火团。而那模糊的身影也越来越清晰,衣服须眉毫不避人地嚣张细致了起来。李朝正知道那只能是活生生具体的人而不是玄乎乎虚拟的鬼。谁半夜三更不老实在家睡觉,跑到田间野外来装神弄鬼的吓人。李朝正兜了一个大圈子,绕到他们身后,躲在一堆灌木丛后面。李朝正估摸自己没有被发现,听了一会然后轻轻地把头伸出来一看,哭也不是笑也不是。 前面有两个人。一个十四五岁年纪,留着男不男女不女发型,面朝西跪在地上的,是张欢。瘦瘦高高,微驼着背,正一瘸一拐围着张欢转圈的是名号比衣服还多的贺发。 贺发经历坎坷故事传奇,他的故事若是由哪个著名作家或随便某级政府官员描述,不费吹灰之力就能象泰山压顶那般地厚重起来,史诗起来。他扛过牛王枪、当过馒头兵、做过保长、梁上君子,既是反动派的得力干将,也是汉奸效仿的榜样,还是好吃懒惰人的偶象。这是文革他被打倒时,宣传队白纸黑字贴在村部外墙黑板上的。跟日本鬼子拼命过,和美国鬼子死磕过,还曾干过地下党保护过党的重要领导人,这是他自己在批斗台上自吹自擂的。除此之外,贺发还阴差阳错地做过剑之村解放后第一任支书,这点贺发不说大家都知道,宣传队也避重就轻的不提这茬。因为在审查贺发时,发现找不到贺发说的入党介绍人。若是再追查下去,当初任命贺发为支书的领导也有失察之责。相对于领导麻痹大意的责任,贺发吭蒙拐骗组织的罪行就可有可无了。文革刚结束那会,经济生活还在摸索尝试,思想意识还有些左右不定。贺发就是在承前启后的时候,重新半明半暗地操起了旧业。 38木匠还魂保护妻儿 先前让人心中一喜,在微风中兀自气定神闲的荧光,是放在地上的一只马灯。灯火如豆,光芒却远射八方。后来让人欣喜若狂,初为荧火后成篝火的则是张欢面前燃烧的纸堆。火光跳跃,激情地让人沮丧。 贺发神神叨叨地每转一圈,就往火堆里丢一沓火纸,那火就加献媚地保持着熊熊的势头。 “风水是人类适应自然的一门科学,笨蛋。”贺半仙不知从哪道听途说来这一句,好不容易逮着个机会现炒现卖地训斥着张欢。 “小爹,我是遇见鬼了,怎么讲到阴阳宅了?”对这种民间学问并非全无所知的张欢辩解道。 “这个,这个……”贺半仙搜肠刮肚起来“笨蛋,风管人丁水管财,风水鬼神本来就不分家。你给我闭嘴,老实跪着。”贺半仙半真半假地胡诌起来。 “贺大爷,这都几点了,您老还有空在这跳大神啊?”李朝正忍不住从灌木层后面走出来,冷不丁地吓他们一跳。 “啊,是,是朝正,张欢让我给他,叫叫魂,安安心。”贺发回答。这类不久前还被称为“四旧”的东西,在没有被正当光明的平反前,没几个人敢明目张胆地给它昭雪。虽然大家都知道贺发平时会给人算命测字啥的,但那都是一对一的,就算被抓住也可以翻脸不认帐。今晚被朝正这个第三者撞见了,贺发小心地斟酌着说辞,先把张欢推到前台以防患于未然。 “朝正哥”张欢不合逻辑地叫了一声。朝正叫贺发大爷,张欢叫贺发小爹,那张欢应该叫朝正小叔才是。不过,张欢叫朝正哥是名正言顺的,叫贺发小爹,则纯粹是以貌取人。贺发须髯飘飘,看起来年高寿长的。贺发是油锅刀山都浸迈过的人,叫他什么都不会在意的。 “招魂?”土生土长的李朝正也见惯了这些民间技能,他边说边往张欢的脸上看去“他碰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 “木匠。”贺发沉声回答。 “还真有这事?”李朝正明明听得很清楚,还条件反射地追问一句。 在李朝正回来前的半年,村支书王国军听从政府号召,要“楼上楼下,电灯电话”。以剑之晶村现在到处都是茅草房,遍地都是土坯屋的情景,“楼上楼下”这个目标有点过于远大。再以公社以上领导干部尚不能人均一部电话来看,想在剑之晶村提前实际现代化通讯也有些不太客观。那么这几条中仅剩下的家家有电灯就弥足珍贵了起来。王国军下定决心要快干好省地带领村民尽早告别马灯油灯,用上电灯。立功心切的他等不及公社派专家来指导架线,就自以为是地任命木匠为架线技术顾问,带领村民们热火朝天地干了起来。王国军认为天下手艺是一家,万变不离其宗,都是可以触类旁通的。文革中长期受到冲击打压的木匠,一朝印在手,就身先士卒地把令来行了。结果,手艺精湛的木匠用触电身亡来告诉王国军,术业是有专攻的,隔行是如隔山的。 好心办坏事的王国军用极其隆重的葬礼及极其厚重的赔偿打发了木匠父母的哭天喊天和木匠媳妇的抓挖打挠。 很多时候,死亡并不能算做是一个生命的结束。 半年后,老猴子的同行,一个叫马大六的村民赶早去挖水晶。当他路过老陵地时,发现一个人正背着双手绕着木匠的坟头在锲而不舍地转圈,好象满怀心事的样子。他看见也就当没看见,秉持明哲保身的原则从旁边绕过。当他过去时,又觉得这个人格外的眼熟,就很眼贱地回头看了一眼,这时那人也恰巧在望着他。这一眼贱,马大六就体会到什么叫汗毛直竖了。那人正是死去已半年多的木匠。 39寡妇门前是非多 此时此刻,马大六多么希望自己已老眼昏花,可事实上他正处男的每早都一柱擎天。 好的是,木匠似乎念于多年的乡邻情面,并没有如大戏里那样龇牙咧嘴地吓唬他,而是一副可怜兮兮似有所求的样子。 “大六兄弟啊”木匠对他说。那声音真实地让马大六象寒霜浸裹的冬瓜,整整皮紧了一圈。 “……”马大六的嘴巴没有自由主义地宽松。 “你帮我看看家吧”木匠请求道“我父母老了,孩子还小,家里天天有人惦记着。” “我,我……”马大六的嘴巴觉得人家有问,自己不答着实没有礼貌,就努力着暂时脱离一下群众。 “答应我吧,大六兄弟”木匠的语气听了让人心酸。 “木,木匠哥,我上有老,下有小的,实在,实在是帮不了你啊”马大六关键时刻还没有忘记“只能求鬼神,不应鬼神求”的民间忠告。 “你成家了?”木匠惊奇不已。 “啊,啊,以后会成的。”马大六也知道自己慌不择言了,忙忙地解释着,生怕一不留神惹恼了眼前这个不知是神还是鬼的木匠。 一个凄凄哀哀地请求,一个魂不守舍地拒绝,两下消磨起了时间。 马大六出来时,东方孤芳自赏的启明星已退居阁中,半个天空泛着弱不禁风地淡白。现下两人再客气推让一番,那天色就渐渐明朗硬实了起来。 “你到底帮不帮我看家?”木匠耐着性子走完先礼后兵的程序,一把跳上去掐住马大六的脖子,连拖带拉地把他按到自己的坟头上。 “不,不,救,救命”马大六露气风厢式地嘶听着。 这时,一阵噼叭的跑步声传来,刚回家没多久的李朝正在早锻五公里。听到外人的声音,木匠的身形心有不甘地渐渐散去,马大六忙急急地爬了起来。 “你晚晚在老陵地睡的?”看见马大六在坟堆里,还从一座从坟头上爬起来,李朝正惊奇地问。 “叔啊,你再晚来一步,就看不到我了,呜呜”马大六现在才想起哭来。他哽咽连声地把事情给李朝正讲了一遍。 李朝正也知道民间有好多事说不清道不明,就象前几年大舅的“酒壶”,在部队里也有些稀奇古怪的说法,如“鬼墙”之类的。说归说,好多情况下其实什么也看不见,碰不到最好,碰到了就按章办事,还从来没有人碰到过有鼻子有眼和真人一般无二的鬼魂。现在看马大六说得唾沫横飞,眼泪乱流的样子,李朝正就很不以为然了起来,天下哪有这么多好事让他给碰上了?就认定他顶多是惊吓了一下,在胡说八道想搏取人一两声廉价的安慰。没过多久,虽然马大六把这事宣扬得人尽皆知,然而李朝正不是忙着相亲,就是忙着赚钱,很快就把这件事给忘得精光。 木匠用他的死,再借助王国军急功近利做错事怕被追究的心理,成功地给妻子留下了一笔不菲的财产。怀璧其罪,有不少人就打起寡妇的主意来了,正在无法无天年纪的张欢也是其中一个。别的成年人盘算归盘算,多少还顾及欺负孤儿寡母不好听的帽子不好戴,没有敢贸然动手。而尚没有成年人那种两面三刀道德观的张欢就打算捷足先登了。 他于某个风高月黑的夜晚干净利落地爬上了寡妇家的土墙,然后又干净利落地摔了下来。 当时,坐在土墙上的张欢,难掩兴奋地定睛往寡妇屋里一看,寡妇正在用丈夫死亡打前锋通好的电灯下,安静地给孩子老人缝补着衣服,在寡妇身后站着一位壮实的汉子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看看,赫然就是木匠。 李朝正听到这,还是半信半疑。说假吧,这种玄乎的传说,哪里的乡村都有,说真吧,又哪个乡村都没有这么具体成形的,难道是水晶的原因? 晶都坟墓堆积的地方,都曾经大规模出产过水晶。那种地方常于夜晚时分在地表附近有荧光闪闪的情形,信风水拜鬼神的人们就认为那里也是灵魂出没的地方,所以都争先将祖先的坟茔安放于此,逢年过节的跪拜祭祀。 40高议不同俗,功成始思之 高议不同俗,功成人始思。当李朝正给父亲许诺半年盖房、一年结婚时,年过半百尚无孙辈的李才认为政府对儿子的处罚还远远不够,还能让他活灵活现人模狗样的回来。既然如此,那就让上天再花上半年时间教他认识一下残酷现实的人生,省得他以后还象某些干部一样吹牛废话不止。然而,行伍出身的李朝正仍牢记令行禁止的严规,把承诺漂漂亮亮地实现了。 李朝正的小日子幸福美满地开始了。在这个过程中有两件事,他没有想到那么容易就办成了。 一是婚姻问题。当李朝正去刚刚建好的望东窑场打听砖瓦价格时,有人在路上喊他。这一喊就喊出了一段姻缘。喊他的女孩叫汤小尧,中专毕业一年,正在县城小学教书。李朝正一边假装认识的问好,一边飞速运转大脑想想到底是哪位故旧。那个女孩看李朝正讲一句话都要深思熟虑半天的样子,就知道李朝正已不记得她是谁了。她大方地自我介绍起来。李朝正还在半红不紫时分,曾经在一次回家探亲时给中学做过报道,汤小尧做为学生代表给他献了花。接下来的故事就是千篇一律地美女爱英雄,英雄惜美女了。互有联系的汤李二人很快就确定了恋爱关系。当李朝正第一次带着娇美可爱的对象回家时,母亲高兴地满脸皱纹碧波荡漾,父亲却悲哀地发觉自己真的老了,自己不能给儿子盖房也就罢了,连给儿子张罗个媳妇的权利都被剥夺了。 别一个问题就是地基了。李朝正看中一块在村西南面的地基。他敏锐地感觉到将来村子扩大后,这块地基就靠着主路。不是说要想富先有路吗?能住在路边,那好处是不需说的。。不巧的是,有相当见识的王支书抢先把那块地基硬塞给了侄子王本。李朝正一方面让父亲假装什么也不知道的先去填土圈地,造成既成事实,另一方面又拉着王本到县城胡吃海喝一番,以示睦邻友好。王本酒足饭饱,还不待李朝正开口,就直截了当地说,“我知道你什么意思,那块地基我本来就不想要,离庄邻这么远,建好房后孤零零立着,想想都不舒服。” 李朝正没想到王本连客套寒暄都免了,直接就把意思说了出来,心里不免有些高兴,但脸上还是微微泛起了潮红。 “至于我叔那面,我来说。”王本没注意到李朝正害羞的表情,拍着胸脯保证。 “好兄弟,不急,不急,先喝酒。”李朝正把酒给王本满上。吃了定心丸,他舒畅了许多。 礼尚往来, 村支书到底有多幸福 第 6 部分阅读 “好兄弟,不急,不急,先喝酒。”李朝正把酒给王本满上。吃了定心丸,他舒畅了许多。 礼尚往来,王本主动地让出了地基,李朝正就被动地把他介绍给孙仕舅舅。 王本惊诧于李朝正一无所有地回来,不到一年就要培土盖房。这在别人,也许几十年下来,连个山墙都搭不好。 王本记得当李朝正从北京回来时,叔叔王国军告诉他,别看李朝正在外面趾高气扬的样子,臭轰轰地很牛,其实就是个沼气,虚头八脑地空壳子,连个屁都不是。王本对本家支书叔叔是言听计从,也跟着在暗地里用屁民称呼李朝正。 谁知大半年后,李朝正又趾高气昂地拉石卸瓦、培土夯地地准备盖新房。这时本家叔叔又对他耳语道,那个屁民在部队里肯定是贪污腐化被开除回家的,然后在家好不容易熬了半年,就把那些兵血拿出来犒劳自己。王本这次就当本家叔叔的话是耳旁风了,也就比屁强一点。王本也是二十出头的人,拿了地基好几年,连只砖片瓦都置不起,娶妻同样心切的他就不免仰视起李朝正了。他想去找朝正哥取取经,让他指点自己一二招,又怕人家讨厌自家叔叔顺带着也看自己不顺眼。虽说朝正哥和叔叔在村里也投桃报李地热乎一阵,但谁都知道,那和桔子差不多,外面光鲜一片,内里七八瓣地裂着。这次机缘巧合,就着地基的事,让李朝正帮扶一下自己。朝正看王本刚二十年纪,想到盛世古董、乱世黄金,现在国家正慢慢走上正轨,这些过去被称为玩物丧志的东西早晚要重登大雅之堂,就把他介绍给舅舅,学习一下做水晶眼镜。 41马桂别旧欢 改革开放政策在江苏终于被义无反顾地执行下去了。土地包产到户后,各家在农闲时分也不甘于倚着围墙晒太阳,一个个都挖空心思想捞点外快以期腐化堕落自己的生活。在追求精神时,人民的智商昭示着良莠不齐,而在追求物质时,人民的智慧则彰显起秋色平分了。舅舅孙仕在王国军通传完政策的第二天,就让孙占弟兄几个搬出水凳、丝锯什么的重新开始他的水晶眼镜事业。与此同时,同样智慧的马宗却只能慨叹起命运的不公。自己半身不遂,两个儿子,小儿子马成还小,大儿子马桂装小,他结婚没多久,就整日和老婆家长里短的闹得不可开交。 在婚后才经人事的马桂,惊喜地发现自己在床上是如此地勇猛。自从洞房花烛夜和老婆连开三度后,以后他夜夜如此,而且私毫不觉疲惫。可怜新婚正娇嫩着的媳妇在蜜月里就象受到了重度的家庭暴力,干什么都要掂着一只腿。公婆两人看在眼里,喜在心里,以儿子媳妇这般卖力,要不了一年,马家第三代就会呱呱坠地。而邻居村人见了也赞不绝口的,看这小两口如胶似漆的,夜夜笙歌不停啊。刚开始伊鲜对阿桂的这种勇猛,还不甚在意,新婚燕尔的,有时她偶尔还沉浸在美妙之中。可是后来,伊鲜就渐渐觉得不对劲了。凡事都要有个度,不说马桂的身体并非坚强似铁,就是自己这块水田也不是肥沃丰硕,哪经得起这番深犁重耙的呢。好不容易到了月末(什么习俗?),新娘象得到解放一样,一瘸一拐又连蹦带跳地逃回了娘家。在娘家小住几日后,伊鲜心怀恐惧又心存侥幸地回到了婆家。 当夜,养精蓄锐多日的马桂,一会当面枪来棒往,一会背后冷箭连放,整整折腾了她三个多小时。当马桂沉沉睡去时,伊鲜躺在旁边,下面流着血,上面流着泪。 如此生不如死的半年后,伊鲜不顾羞耻地把这事向母亲汇报,和周围的邻居小媳妇探讨。但她们不是对新娘子严加训导,就是对新娘子艳羡不已。外面争取不到道义的支持,家里就得自己努力的抗争,再不休养生息,自己这块薄田就要变成寸草不生的荒地了。她委婉地对阿桂提了出来,那个东西是有数的,用一点少一点。而阿桂正为自己的勇猛自豪,哪听的进去,于是夫妻俩就有了茶余饭后的锅撞碗碰。 再后来,在床上越来越驾轻就熟的阿桂就整日卧着不起,不管是白昼还是黑夜,只要想了他就大呼小叫老婆过来耕田施肥。老婆操劳过度,忍无可忍之下,就和阿桂上演了原始部落般的生死大战。女人毕竟是女人,阿桂每次都打得她奄奄一息,再加上村人由于传统观念作祟一致地支持阿桂,伊鲜的苦楚就可想而知了,终日里只能以泪洗面。打过闹过后,阿桂突然对她这块薄田不如以前那么兴趣盎然了。老婆心里稍宽,她想等她这块田地肥沃了,为阿桂生个同样勇猛的儿子,夫妻二人就可以美美满满地生活下去。她甚至想,等她以后也亩产万斤般肥沃时,阿桂可以夜夜笙歌,自己也可以象西方极乐世界般没有昼夜。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不对称地信息观念蛊惑着她全身心地爱着阿桂。就在她暗暗感谢上苍时,她发现阿桂已经好久不喜欢耕田犁地的粗活了,一天到晚,甚至连话都懒得和她说,就算偶尔一句,也是礼貌得让人心冷。阿桂又开始整晚看着他宝贝似的天书,还会不时的写写划划。女人的直觉,让她感觉不对劲了。 李朝正在言论的风口浪尖上格外醒目地操办完自己的婚礼。鸡鸭鱼肉,传说中的东西第一次在剑之晶村的正桌上连袂亮相;永久自行车,祈祷时才出现的词汇真实地携手面世。村人们再次真诚地恭维起李才,“朝正行啊,这半年多就把房盖了”“永久啊,一买还是两。”李才哈哈大笑着自责没有能力为朝正完婚。 当汤小尧的肚子微微隆起时,马桂买酒赊肉把李朝正父子请去喝酒。 42老子不想再干你了 李朝正和父亲前后脚进了邻居家的门,一张八仙桌边前后交错挤坐着马桂全家还有四五位马氏宗族的长辈。已出落得有模有样的马凤见朝正进来,脸色象初春的杏子饱受细雨,红嫩嫩白腻腻的一片。李朝正猛然瞥见正慌忙低头的马凤,脸上微热起来。听妹妹正华说自己结婚的那一晚,马凤哭了一夜。很多种心安理得是欺骗而来的,包括自己骗自己。李朝正念叨几句马凤是小孩后,就心安理得地坐在她的对面。 待落定后,朝正才发觉今天的主人马桂不在席上,马桂媳妇伊鲜正受宠若惊地坐在上席,一会拿眼瞟瞟这个,一会看看那个。都是前村后院,大家一会就热闹起来,朝正刚要问马桂哪去了,就见马桂端着一盘菜(地方特色菜)从门外走了进来。 “马桂,今天有啥喜事啊?”李朝正看着一桌除了他自己的家人外,不是邻居就是族人的,猜想八成是马桂觉得自己以前对老婆有些过分,所以请了大家来吃喝一顿给老婆赔罪。男人啊,自己不承认错误,满足的是自己的欲望,承认错误,满足了一堆男人的欲望。 大家刚还互相絮叨着,见朝正发问,都闭上嘴听马桂怎么回答。他们肚子还不习惯发问的功能,正憋得难受。 “满酒,满酒。”已落座的马桂双手歪拿瓶兰陵大曲给在座的一一倒满酒。心急的马成已端起酒杯尝了一口。 “阿桂,到底有什么事啊?”马宗耐着性子又问了一遍。儿子自从结婚后,象娶了个佣人,自己越发懒惰,要不是看在还不知啥时出世的孙子面,马宗早一拐杖打了过去。 “先喝酒,先喝酒”马桂现在懒得连饭都不想多说似,真怀疑刚才为什么那么献殷勤地做饭。 马桂连干三杯咂咂嘴,大家也跟着呲匝了三杯,一位人老心不老叫马题的族人心道,再不说我得起个表率不喝了。 “今天有个事给大家说一下”马桂没给老族人表现机会,严守事不过三的规矩。 “伊鲜,我们结婚也有一年了。”马桂把脸转向坐在边上的老婆。 “是,是,差两天一年整。”长这么大头一回坐上席的伊鲜惶恐着。 “啊,那是结婚纪念日了。恭喜啊。”对这种事情,李朝正只听说过,还从未在现实中遇到过,不由自主地卖弄了一下。 “伊鲜”马桂又咂咂嘴。 “我给你倒酒”伊鲜忙从东面主位上站立起来。从刚才被阿桂强迫着和公公婆婆坐在一起,她背上的汗就一直没有停过。现在看阿桂咂嘴的动作,她自救地站起来要给阿桂倒酒。 “坐下”马桂的声音低沉着,伊鲜又哆嗦着坐了下去,眼角有了晶莹的闪动。在剑之晶村有几个媳妇做过主位?就是在晶都,在全国又有几个媳妇坐过主位?我值了。伊鲜心中激动,眼睛却眨也不敢眨,就怕那幸福象泪水一下流去。 “我,我”马桂的笨嘴拙舌让人怀疑起他两考大学凭的不是能力,而全是勇气。 “有屁就放吧”马题到底是忍不住了。 43有钱就有一切 “好,那我就直说吧”马桂看了眼爷爷辈的马题把脸转向伊鲜。 “伊鲜,我们离婚。”说完,马桂把面前的酒一饮而尽。 “我要吃菜”马成伸筷夹向鸡肉,整个屋内只有马成的嘴巴蠕动的声音。 伊鲜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伸手抹着脸跳离那不该属于她的主位,向卧室奔去。 马桂离婚了,当“结婚”这个词还没有完全代替“成亲”的说法时,马桂已身体力行了离婚。劝了,说了,打了,骂了,都没有。马桂不应该跟马姓,而应该跟他的近亲“骡”姓,倔得要断子绝孙。李朝正干喝了三杯酒,烈得他出了个馊主意,建议马宗带儿子去县医院做个检查,毕竟两次大学没考上,不要受了刺激。马宗瞪着眼笑得上牙全露了出来“你才要上医院。”说归说,怒归怒,马宗还是偷偷拿拐杖威逼马桂跟着去了趟医院。医生检查一遍后,偷偷问马宗家族是否有神经病史。马宗忍着气回答说没有。医生又问马桂是否有间歇性神经病症状,马宗骂了句庸医领着儿子回了家。 自从离婚后,马桂就有些神出鬼没了。他白黑地把自己关在屋子里,神神秘秘的,只有吃饭或上茅房时才出门,鬼鬼祟祟的。朝正闲聊时问父亲,这是不是报应?张宙他?李才让他吃饱饭没事干下下“六周”或“大炮轰小兵”。马宗三只腿不是晃到东家就是串到西家的,对马桂不闻不问。马宗老婆倒是又做了几笔贺发的生意。在她找贺发时,贺发还自爱地说“女儿不让做这个,女儿不让做这个。”当马宗老婆掏出一把钱时,贺发马上就显出他治病救人的善良本性,又画符又念经地忙了好几回。但这也只是说明他善良而已,治病救人还是要靠能耐的。 李朝正现在俨然是一个离经叛道的致富高手。村人不是在养鸡、养猪上活跃思维,就是捡拾水晶、花石、石英上锻炼智力,要不然就象孙仕一样打磨水晶眼镜挑战极限,而李朝正则别出心裁的包起火车车皮贩起了粮食。 与李朝正志同道合的人仍是山东的会计吕敦文。两人通过上次的流血事件,结下了生死的情谊。贩卖粮食的事情算是一帆风顺,大家总体上都保持着诚信有加,极个别上也没有全盘忘记无奸不商。一道贩子把成袋成袋的麦子、大米收集好,吕敦文就招呼人手把麦子往租运的汽车上搬,而李朝正就和一道贩子躲在汽车驾驶室里钱货两清。第一次,大家太过憨愚。李朝正把麦子倒在打谷场上,再装入火车拖运专用的麻袋时,发现麦子是麦子,大米是大米,一个个斤两十足得让人不好意思。第二次,大家就放松了许多。李朝正再倒装进麻袋时,就发现粮食中间夹杂了许多小石头、碎泥块什么的。他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把它们全堆在打谷场的一角。以后几次,大家就越来越象生意场上的人,装运货物之间还谈谈天说说地,彼此勾肩搭背的,钱货两清后,还手拉着手,意犹未尽样。回来后,李朝正把那些意料之中的砖块、鹅卵石什么的悉数堆放在一起。最后一次,大家已是相见恨晚,钱货两清后,李朝正夹着一道贩指挥卡车马不停蹄地赶回了打谷场。吕敦文指着那一堆小山样的建筑材料还没说啥,一道贩就已是冷汗直下。他颤抖着手给李朝正吕敦文点烟赔罪,又把最后一次的货钱全退了回来。 小赚几笔后,李朝正在村里的名声如日中天,隔三岔五的就有人向他请教赚钱秘决。李朝正没有得意忘形,他尽可能多地根据对方的实际情况,结合自己投机倒把一年多的经验,提出些切实可行的计划或意见。 44牛逼到底有多大 这天张欢进了李朝正的新房。新房鹤立鸡群地矗立在新修的主路旁。果不出李朝正所料,房子盖好没多久,村部就招集群众义务劳动修建了一条笔直的南北路。王本除了佩服李朝正有先见之明外,并没有表现出有什么后悔的意思。一村之主,自家亲叔的房子也不挨边不靠路的,被数十家民房团团围在中间,非但不觉闭塞,反而有天下舍我其谁的霸主姿态。李朝正的新房看似占了路边,其实并没有把守要道。大家请示汇报还是要穿巷走湾的找家里叔叔。走的人多了,再小的路都是通天大道,走的人少了,再大的路都难掩寂寞凄凉。 那座醒目的房子,先在底下彻上半米宽的石基,再在石基上垒上一米多高四十公分厚的石墙,石墙之上才是传统盖房用的土坯。土坯是李朝正借了()叫上阳正、思正、射正、四兄弟夯筑的。屋顶铺上当年新出的稻草,又别出心裁地在屋檐边上加两层红瓦,既显得洋气又显得阔气。 “朝正哥”张欢恭敬地叫道“你能帮我给孙仕舅说个情,让我学磨眼镜不?” 别人都是来求朝正指点迷津,只有张欢自作主张地来让朝正说个人情。李朝正不禁抬头看了看张欢。他明白,若不是因为以前酒壶的事情,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家伙,自个就屁颠屁颠跑去了,哪用得着来找自己。 几年前,孙仕无意中得到一只神奇的酒壶。酒壶神奇之处在于壶中的酒永远也喝不尽,没了就生,倒了就有。李朝正复员后也见过那只酒壶,锡头铁脑灰不拉叽的,和自己父亲所用的酒壶并无二致。他问父亲李才酒壶到底是怎么回事。李才颇为惋惜地说,都怪张欢那个小王八蛋。 农村人有了好处都不会独乐乐。孙仕有了宝贝,就让老婆炒了几下小菜,招集妹婿兄弟们来家小饮。孙仕拿着那个小酒壶给大家都倒上满满一杯,大家一饮而尽。两圈下来后,亲戚们都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但都知趣地闭口不谈。他们知道,孙仕遇到了传说中的聚宝盆。聚宝盆并不一定以盆的形势出现,或缸、或袋的,但无一而外的都是可盛放物品的器皿。碰到了传说中的宝贝,并不能到处炫耀地声张,而要自谦地享用,所谓闷声发大财也。妹婿兄弟们都异常感激孙仕,这是只有绝对信任的人才可能得到的邀请,更因为大家前心后背饿了这么多年,能有一次打牙祭的机会谁都不会错过。饥荒之年,粮食可比亲情珍贵得多,而孙仕的无私举动又让亲情占了粮食的上风。 大家说说笑笑,杯来酒往地喝得高兴。喝着,喝着,就坏事了,张欢来孙仕家找点不用的水晶碎片什么的,好包裹起来放在枕头底下给母亲治偏头痛。 孙仕看这个小小年纪就显出过不务正业前兆的张欢,居然难得有一份孝心,就叫他也来喝上一杯。张欢一进屋就闻到了饭菜的香味,经孙仕这一邀请,连客气一声都没有想起,把水晶碎片往磨盘上一放,尖脚就跑进了堂屋。孙仕忙叮嘱他只可埋头吃饭,不可胡言乱语。张欢点头的空隙已咽下了一块炒鸡蛋。 看着张欢吃没有吃相,坐没有坐相,孙仕感叹这个孩子饿坏了,孤儿寡母的不易啊。 张欢的父亲张宙,虽然做得是斯文的生意,身体也不太好,但长得却是五大三粗,一脸门神相,那性格更是豪爽得没事就信口开河。在祸从口出的年代,马宗为把弟的这个不良嗜好头痛不已。 有一天,马宗又看见张宙和一群村里的懒汉闲人在一起唾沫星子乱喷。 45开心去要饭 马宗过去听了一下,把弟正在吹嘘自己艺高人胆大,敢去老陵地喂死人。那是二十世纪六十年代中期,史无前例地大饥荒年代,活人尚且缺吃少穿,死人就更是席子一卷往老陵地一扔。在那些年,老陵地里尸籍骨累,搬到新村没多久的村民有一半饿死在那。饥荒刚开始时,死的都是年老体弱的,每个人魂归黄土时还能有口或薄或厚的棺材。贺发书记的主要任务就是搜集村上的青壮劳力抬尸挖坟,报酬是每人二两黄豆。到了后来,青壮劳力也开始成批地饿死时,就干脆直接裹着往老陵地一扔。那几年凄惨啊,家家有悲歌,户户有死人。后来村上有一位光棍去世时,连张卷席也没有。贺发向他的邻居借苇席一用,说是以后由村里来还。那位和光棍多年交好的邻居嘴巴一撇,过几天我还要用呢。 在这场史无前例地大饥荒刚刚小荷初露时分,李才的母亲已经敏锐地预感到了它的残酷性、长期性。眼见家里的余粮越来越少,老太太当机立断,在家干吃饭的自己带着大孙子朝正出去要饭,儿子媳妇和二孙子阳正在家留守,一家人分两拨总要给李家留个后。 老太太临走的那一天,李才和抱着阳正的媳妇一路把她们送到铁路北。 “妈”李才的鼻子酸酸的“真走啊?还没到那一步呢。” “李才,你是大人。”老太太拄着根枯木棍,想伸手摸摸儿子的肩,够不着就抓住儿子的手说:“你现在是一家之主,要照顾好媳妇。” “妈”媳妇的眼圈红了。她抱着阳正,尖尖的小脚吃力地走了这么远。 “好媳妇”老太太拉住媳妇的手“到这面来,妈有些体己话和你说说。”说着,两辈小脚女人往边上走了走。李才轻轻抓住朝正的两只幼小肩头,蹲下身子,“朝正,你长大了。在外面要听奶奶的话,照顾奶奶啊。” “嗯”七八岁的朝正点点头,“大,你怎么哭了啊?” “没哭,小孩别瞎说”李才站起身,仰了下脸把剩下的眼泪生生地给逼了回去。他侧头看向妈妈和媳妇。 才刚过五十的妈妈已是满头白发,很干净整洁地往后梳去,在后脑结了个发纪。她右手拄着拐杖,左手拉着媳妇的手,在小声说着什么。媳妇一手抱着探头探脑的阳正,一手紧握着妈妈的手,只是一个劲地点头。说着,说着,媳妇一把抱住了婆婆,“呜呜”地哭了起来。阳正也跟着哇了一声。 李才转过了身,不忍心再看下去。 “大,大”朝正扯着李才的手,轻轻地问“妈妈为什么哭啊,是不是想和我们一起走亲戚呢?” “是啊,是啊”李才眼望着前方,欺骗着儿子。可怜的孩子,还不知道自己是去逃命。 “朝正”老太太笑眯眯地叫孙子“和你大你妈说再见,咱走亲戚去。” “好咧。俺大,俺妈,我走了啊。”朝正高兴地应了一声,搀扶着小脚的奶奶就要往北走去。 “妈,带上吃的。”李才把背在身上的一只包袱解了下来递给妈妈。 “家里人要紧,家里人要紧”老太太直直地摆手。 “妈,你不带上,就别走了。”李才半是心疼半是赌气地说。那包袱里是全家一大半的口粮,李才连夜烙的煎饼。 “孩子”老太太深情地望着眼前已为人父的儿子,眼里的泪水再也忍不住,扑落落地滚了下来。 “妈”“妈”李才和媳妇一起哭了起来。 “好了,我要走了,你们回吧。”老太太接过包袱背着,猛地转过了身。在东方冉冉升起的旭日中,老太太她那佝偻着的腰身渐渐凝重坚强了起来,几根散逸的白发跟着灰褐色的衣角在春风中飒飒作响,她微侧着牵起朝正的手,在金黄色的希望中缓慢地走动,却豪放地向前。 “妈,儿子”李才瘫软在地上。 46孩子,我们回家 有了煎饼吃的朝正,一路蹦蹦跳跳。他一会拣起块小石头飞击已不多见的麻雀,一会又扯把甜草根自己嘴里嚼嚼,又往奶奶嘴里塞两根。 老太太尖着自己的小脚,一步不停地坚定地向北方走去。她必须走快点,在煎饼吃完之前要找到一个富庶的地方。自己是风烛残年,黄土已盖了大半截,那小半截也已在头上悬着,随时都有可能盖下来,对她来说,生死已无所畏惧。儿子儿媳也老大不小,纵使和自己一起奔赴黄泉,也是路上打个伴,没有什么遗憾,但是孙子却要活下去。他们才来到这个世上不久,还不知道死亡的意义,活着的快乐。所以为了孙子,她在自己已近油尽灯枯之时,还要撕掉脸皮放下尊严,出来乞讨要饭。 出来之后,老太太才知道自己估计了这场饥荒的残酷性、长期性,却没有想到它来得这么快,而且范围还这么广。自己村上只不过刚刚青黄不接,众人虽然忍饥挨饿,但好歹还能吃糠咽菜的,毕竟还活着。而这一路往北,则时不时地传来吹吹打打的哀乐声,那送葬的队伍是如此紧密相连。越往北,则吹打的哀声越少,出殡的队伍越多,送葬的人数倒是越来越少,也越来越沉默。死人都死不出新意了。 老太太腆着脸皮,克服羞愧的心理,向沿街各路的人们伸出了乞讨之手。但大家要不是只给她一碗清水,要不然就指指嘴巴,那意思是自己都没有东西吃。 朝正已知道自己不是出来走亲戚,而是在做着曾和小伙伴一起嘲笑过的要饭活计。开始几天,他还耿着脑袋走在前面,对奶奶不理不睬,后来看见奶奶总把煎饼留给他吃,自己只喝几口凉水,才懂事地回来搀着奶奶一起走。 祖孙俩已出来快两个月了,光秃的树枝本该万嫩吐绿,可此时依然落井下石地干枯一片。 她们虽然竭尽全力地节约再节约,那所谓全家一半的口粮还是没有能坚持半个月。她们已接连一周只能要到些号称玉米糊糊的清水汤。老太太饿得两眼发昏,步履蹒跚着。朝正前两天还连哭带喊着饿,这两天连话也懒得说了。本来还算白净的脸上,现在灰乎乎、黄泱泱的一片,皮肉的生长已怠工,颧骨则形势喜人的外凸着,原先扑灵闪动的眼睛,现在生气式的半天也不转动一下。他只是一声不吭,无精打采地搀着奶奶亦步亦趋。说是搀着奶奶,其实是半拖半挂在她的胳膊上。 孙子虽然还能够走动,但自已好象已坚持不下去。老太太悲哀地想,自己到底老了。这一会的路程,她就有好几次想躺倒不动,要死也希望能在临死前安稳舒适地睡上一觉,最好是在睡梦中就去相见老伴。 “歇歇”老太太再一次感觉有想躺倒不起的冲动,就赶紧叫孙子停下。朝正声也不应地一屁股坐在地上,又扑通一声向后倒去。 “朝正”老太太吓了一跳“快起来。” 李朝正已闭上的眼睛半睁了下,又闭上了。 这里绝对不能停下来,这一停祖孙俩就算交待在这了。不行,不行,我得带着孙子回去。我死了没关系,但孙子一定要活着回去。老太太蓦然有了力气,她一把拉起了朝正。朝正象只散架的风筝任由奶奶拖曳着。 “乖孙,奶奶给你要馒头吃啊。”老太太边说着边拖着他往边上的一座大院子走去。李朝正听到“馒头”有了点力气,爬起来微闭着眼牵着奶奶的衣角。 院墙上刷着的激昂奋进的标语已斑驳剥落地奄奄一息,两扇近三米宽的大铁门锈迹斑斑,七扭八歪地挂在门轴上。这是一所废弃的国营养猪场。猪被搬运到别处,就算剩这,也早被附近的饥民吃光了。老太太半拖着孙子从猪圈搜索到平房,又从平房搜索到仓库。偌大个仓库空空如也,只有墙角散落些土坯。有什么吃的东西,也轮不到他们啊。但是老太太仍然希望某个角落里遗落着一颗半粒的粮食。这时,一粒种子就是一个生命。 转了一圈,一无所获,老太太又转了一圈,还是一无所获。 我们祖孙两个难道真要死在这里吗?李才,娘对不起你啊。老太太看看瘦得只剩下薄皮包裹些骨头的孙子,悲哀地想。 不行,一定要找到吃的,我们今晚就回家,回家。老太太又鼓了鼓勇气。 朝正呢?孙子,朝正,老太太突然发现刚才一直跟在身后的李朝正不见了,她拼尽力气喊了起来。 “奶奶”朝正摇摆着从墙角走了过来,手里抱块缺角少棱的黑坯,嘴角上也是黑乎乎的一片,嘴里正巴答着。 “朝正!”老太太悲嚎一声,孙子是在吃土啊。 “你吃,你吃”朝正费力地举着那块黑坯,“大煎饼。” “我这是做什么孽啊”老太太丢下拐杖,一把抱住了孙子“好好的,出来要啥饭啊。要死死在一起好了。我浑啊。”空旷的仓库里,老太太的哭声撕心裂肺地回荡着。 孙子已分不清煎饼和土块了,孙子完了。刚才还拖牵着她,动也不动的孙子,现在能自己抱着东西走了。孙子已经回光反照了。老太太呜呜地哭着。老辈人流传当年郯城大地震时,不少灾民找不到吃的,饿得都捡土坯吃,最后都活活胀死了。今天,我们祖孙俩也要这样死去吗? “儿啊,妈对不起你啊”老太太想着走时自己对李才的承诺,禁不住一阵阵悲伤袭来。 “奶奶,不哭,不哭”朝正一只胳膊费力地夹着土坯,一只手腾出来给奶奶抹眼泪。 “朝正啊,咱奶孙俩今天要死在这儿了”老太太满眼泪水地看着孙子。 “奶奶,不哭,吃,吃”李朝正又把黑坯递了过来。 “朝正啊,朝正”老太太哭得更伤心了“好,咱吃,咱吃,死也不做饿死鬼。”老太太对着黑坯就咬了一口。意料之中的坚硬,想象得出的臭味,却包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馨香。 老太太不哭了,她用指甲轻轻在黑坯上刮了一点,放进自己干瘪的嘴里,慢慢品尝起来。天啊!这是块霉硬了的豆饼。以前是喂猪用的,现在,它就是救命的粮食。虽然不大的一块,但它却是粮食。 “朝正,朝正,咱奶孙俩有救了,咱回家,咱,现在就回家。”老太太喜极而泣。一块豆饼,虽不大,却比没有强。靠着它也许支撑不到回家,但离家不会那么远了。人,生而不能回家,就是死了,也要让魂魄回家的路近点。家,家,那是有着亲人的地方,不管是活着还是已死去的亲人,有亲人的地方就是家。 47奶奶,我们回家 老天无情地给大地抛来罕见的饥荒灾年,却没有完全绝决地断绝水源。祖孙俩就着河沟里时有时无的水洼,每天刮食着豆饼,一路往南,向家的方向走去。前进,家,前进,家。 看着沿途越来越熟悉的景色,老太太知道已进入晶都地界了,再走上一夜就能到家了。出去两个多月,回来用了十七天,再走上一夜就能到家了,老太太欣慰地笑了。那块救命的豆饼已吃完,自己后来的日子只喝了一点凉水。没有关系,只要孙子能活着回来,就已是不幸中的万幸了。虽然从昨天早上开始,孙子也只喝了一点要来的白开水,但走回家已经没有问题了。 “奶奶”朝正的声音小得象月亮穿过云层,“我困。” “朝正”老太太右手拄着拐杖,左手牵着孙子“再走一晚,就到家了。你大和弟弟在家等你吃花卷呢。”老太太知道重复的欺骗已不起作用,却只能一次次用它鼓起孙子回家的意念。 “奶奶,我不要花卷,我现在就饿。”说了这么长的话,朝正粗粗地喘起了气。 “朝正,到家什么都有啊。”老太太昏花的眼睛又觉得湿润了,却流不下眼泪。她已经非常虚弱了,若不是对孙子强烈的爱护之心在支撑,也许一个月前她就倒在某个不知名的地方了。 “奶奶,饿”朝正说完,身子又一软,松开奶奶的手,直直地躺在了地上,激起粉样的灰尘。 “朝正,朝正”老太太放下拐杖,俯下身子,拼命摇着孙子。而小朝正就是躺着不动。老太太伸手探探孙子的鼻息稍宽了一下心。她撑着拐杖站起来,往四下看看。清冷的月光下,大地白灰灰的一片,田野路面,已干碎成粉末状的表层随着老太太的移动,扑松扑松地腾起一阵阵烟雾。老太太沿着河沿走了几十米,找到一处低洼的水面。那水面只有巴掌大小,既无水草,更无鱼虾,在月光的映照下,亮晶晶的一片。老太太把挂在身上一直没有舍得扔掉的粮袋解了下来。粮袋早就空了,连表层都被朝正刮舔过多回。老太太蹲下来,把粮袋撑开,靠近水面舀了起来。粮袋鼓了起来,老太太迅速拿起拐杖,一步三点地快速跑了回来。粮袋稀花地往下漏着水。她边跑边喊:“朝正,起来,朝正,起来,粥来了,粥来了。” 老太太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还离朝正有两三米远时,就一把丢开拐杖,猛地扑向了朝正。朝正仍然仰面躺着,动也不动。老太太把粮袋悬在孙子嘴的上方,那水串就稀索地浇灌了下来。朝正感到有水流了下来,张开嘴巴一抿一抿,喉节艰难地移动。 喝了水的朝正重新坐了起来,他抓住粮袋推向奶奶:“你喝,奶奶,你喝。” “哈哈,乖孙,奶奶喝过了”老太太把仍滴着水的粮袋往孙子嘴边送去。 朝正信以为真,接过粮袋吸吮起来,又把粮袋翻转一下,再次舔舐一遍。 “是不是没有刚才那么饿了?”奶奶问道。 “嗯”朝正还在舔着粮袋的内里。 “那咱们走吧”老太太拉起朝正,向前走去。刚才跑动太快,老太太尖尖的小脚已是红隐隐的一片。 靠着从凉袋里过滤过一遍的清水,小朝正坚持着和奶奶走了一夜。朝正小小年纪已明白,家就是生存的希望,他一定要搀着奶奶走回家。 当太阳带着一身血,撞出东方的地平线时,祖孙俩已能望见剑之晶村光秃的树木和低矮的草房。 “朝正”老太太眼望着前方,一跤向后仰去。十来天滴米未尽,她已突破了生命的极限。 “奶奶”朝正看着一直呵护自己的奶奶,突然倒在地上,不由得慌了起来。 “乖孙啊”老太太平躺在地上,全身放松,懒洋洋的。她慈祥地看着朝正“奶奶只能送你到这了。剩下的路,你要自己走回去了。” “不不,奶奶,我们一起走。”小朝正哭了,拼命地想拉起奶奶。而奶奶却一动也不动地看着她,慢慢地闭上了眼睛。她安静地躺着,如此安静,嘴角挂着满足的微笑,如此满足。 “奶奶,奶奶”小朝正哭了,他拼命地摇晃起奶奶,可是奶奶就是对他不理不睬。小朝正哭了一会,站起来,看看村子,又看看奶奶,一咬牙,拔腿往村上跑去。 他跑啊,跑啊,跑过一片片光溜溜的土地。他跑啊,跑啊,跑过一块块废弃了的打谷场。当他跑过铁路,跑进村庄,眼看着还有几十米就要跑到家门时,一个磕绊就趴在了地上。其实地上什么也没有,平平如也,但是他生气地感觉到有石头绊住了他。他想爬起来再接着跑,双腿却怎么也不听使唤。他想喊大,喊妈,嘴巴好象不是自己是的,张也张不开。但他没有就此躺着不动,他知道奶奶在等他,在等他叫人来救她。奶奶,奶奶,我一定会来救你。奶奶,奶奶,我一定会来救你。在这种坚强的信念指引下,朝正勇猛无惧,他奋力地挪动胳膊,卖力地移动双腿,艰难地一点一点,一下一下地向前爬去。短短几十米的路,就象人生一样,是那样的漫长,那样的痛苦。 剑之晶村最年轻的生产队长马宗,一大早起来赶去村部开会,商量如何要求上级救济的事。他披着外套,正走得急时,冷不丁发现路上有个东西在慢慢地往前蠕动,定睛一看,是一个蓬头垢面的小孩正在吃力地爬动。哪来的小孩呢,他抓着小孩褴褛的衣服一提,小孩轻的象没有体重一样。 48您老放心,我一定会养活孩子 “朝正”马宗认出了眼前这个黑不溜秋的小孩,本来不大的眼睛,现在大的必须要努力半闭着。 “叔”小朝正含混不清地叫了一句,脑袋一歪象睡着了一样。 马宗抱起朝正往李才家跑去,他边跑边喊:“李才,李才。” “什么事啊?”李才和老婆孙兰刚起床,看见急忙慌地邻居抱着个头大身小的黑孩子,不解地问。 “朝正”孙兰大嚎一声,眼泪哗哗地流了下来。母子连心,她一眼就认出了自己的儿子。看看他现在瘦得轮廓分明的样子,再想想几个月前相对的圆润白嫩,孙兰一把抱过儿子,紧紧搂在怀中。 “快给他点吃 村支书到底有多幸福 第 7 部分阅读 持小?br /> “快给他点吃的”马宗提醒道“孩子都饿晕过去了。” “就知道哭”呆立一旁的李才反应了过来,他擦了把滑落一半的眼泪,冲妻子吼道。 孙兰呜咽着把孩子递给伸手来抱的李才,自己快步进屋热一下昨晚剩下的玉米糊。 “看见我妈了吗”李才尽量装作平静地问马宗。 “没有啊,我就见到朝正在地上爬”马宗很惊奇,他只知道邻居祖孙俩走亲戚去了,要面子的李才没有告诉他事情真相。 李才看了眼马宗,叹了口气,那脸色就凝重了。他一手抱着朝正,另一手又是捏鼻子,又是掐人中的,好半天,朝正睁了下眼,又闭上了。 “儿子,吃玉米糊,吃玉米糊了”孙兰双眼通红,端着刚有点温度的剩饭急走了出来。 “儿子,吃饭了,吃饭了”李才接过孙兰的碗,吹了一下,递到朝正的嘴边。朝正瘦瘪的嘴唇一接触到玉米糊,就本能地一张一翕。肚里有了点东西,朝正有力气睁开了眼。他看到伟岸的父亲抱着自己,娇小的母亲注视着自己,眼里的泪水就大滴地往下滚落。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没有力气出声。他努力了几下后,就费劲地抬起手,指向西北方向。 “朝正,你要什么”孙兰看着儿子抬起手“妈妈拿给你。” 朝正不说话,只是用力地伸着手指往前方指去。 “你是说奶奶在那?”李才若有所思,他急切地看着朝正。 小朝正又张了下嘴,还是没有发出声音,反而闭上了眼睛,手指却直直地前伸着。他太虚弱了,但是他又清楚地知道,奶奶在等他。 “马宗,你去喊猴子,抬着我们家的门板往铁道北走。”马宗的声音已带上了明显的哭腔。 “嗯,好吧。”马宗迟疑了一下,转身往东面的猴子家去了。 说完话,李才抱着小朝正,象疯了一样地跑出门。孙兰一见李才抱着儿子跑了,又哭啼了起来。她回屋抱起正在酣睡的阳正,也跟着追起丈夫。 “妈,妈”李才没跑多久,就哭了起来。年小力弱的儿子能艰难地跑回家,身体相对强健地母亲反而没有露面,他心知是凶多吉少了。 马宗和猴子两人抬着门板飞快地赶了上来,跟着李才,拼命地向前跑去。 “妈,妈,儿子来了”李才越跑,哭得声音越大。怀中的朝正闭着眼睡得好象很安详,胳膊被父亲夹抱着,食指依然崩得直直,对着前方。 “呜呜”身后好远的地方,孙兰抱着阳正,一边抹眼泪,一边踉跄地追赶。阳正已经醒了,不解地看着妈妈。 跑出了村子,穿过了铁路,经过大片光秃的土地,李才看见前面不远方的地上躺着一位老太太,越来越近。 “妈,妈”李才的声音抖然提高,脚步加快,三两下的就跑到了面前。老太太平躺在地上,两手放在身边,花白的头女已掉了一半,上面沾满了灰尘,却很整齐地梳理着。老太太头朝着南方,枕着那根陪了自己几十年的拐杖,地上有挣扎的痕迹。 “妈啊”李才把儿子放在一边,哭着抱起了母亲。妈妈知道自己快要不行了,她挣扎着把头朝向南方,那里埋着自己的父亲,生要同室,死要同穴,这是妈妈在提醒自己。她还挣扎着把自己的头发理了理,虽然她已看不见上面是否干净还是沾满灰尘,她只知道自己要尽可能干净整洁的去见老伴。 “大娘,婶啊”马宗和猴子赶了上来,他们看见李才的举动,就心知发生了什么事,忍不住也落下了泪。 “朝正,朝正,儿子,儿子”刚赶上来的孙兰叫道。李才回过脸来一看,儿子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刚伸得直直的手指弯了下来。他把手往朝正鼻子下一放,儿子的气息全无。 “儿子,儿子”李才忙放下母亲,用力地掐小朝正的人中。 “儿子,儿子,朝正,朝正”孙兰的哭声又大,马宗也焦急地叫道。 “大,妈”顽强的小朝正又睁开了眼,声音很小却相当清晰地叫了出来。 李才心里一宽,祖孙俩一定要留下一个。 “看,婶睁眼了”猴子惊奇地叫道。李才忙转过脸,他看见妈妈的眼睛半睁着,眨了一下,里面满是关受。他再看,妈妈的眼睛还是闭着的,脸上依旧是他熟悉的慈详笑容。 “你看见我妈睁眼了?”李才问向猴子。 “是的,我看见了。”猴子肯定着。 “你看见我妈睁眼了?”李才问马宗。 “看见了。”马宗也承认。 “妈,妈”李才摇晃起了母亲,而母亲一动不动,任由他怎么摇晃,也不改变嘴角那抹微笑。 “抬老太太回家吧”马宗建议“她看见朝正没事,心事已了了。” 李才看着抱着朝正的马宗,点了点头。他把母亲放好,自己退后几步,站直,再恭恭敬敬地跪下,给母亲磕起了头。 “妈,您老放心去吧”李才脸上的泪水又是止不住地往下流,他也不擦“朝正好好的,儿子一定会把孙子们都养活。您老就放心去吧。” “妈,媳妇给你磕头了”孙兰跪下了,她按着阳正也磕了个头,阳正哇地哭了出来。 “奶,奶”朝正虚弱地叫着,在马宗怀里往下蹭。马宗放开朝正。朝正滑落下来,用力地跪好,然后重重地给奶奶磕了个头,就趴在那不动了。马宗忙上前扶好。 老太太不是剑之晶村第一个被饿死的人,之前村里已有人零星地死去。但她是李才家里第一个被饿死的人,也是最后一个。这事之后,李才想方设法找到了份在粮站的工作。几代贫农的他有恃无恐地偷盗起了粮食。他想好了,为了孩子老婆能活下去,就算被千刀万刮,他也认了。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老天有眼看他可怜,还是他那根正苗红的身份确实有很好伪装作用,总之,在那最艰难的几年,李才不仅将媳妇和两个儿子养得肥肥胖胖,还能够再生一个女儿,并且间或救济一下乡邻。 49吃饭的尸体 至于别的老实巴交人家,那怎一个惨字了得,光饿死绝户的就有好几家。死到最后,人都死得麻木,死得精神反常了,大家在一起不是讨论明年是否有收成,而是讨论谁明天还能来这晒太阳。张宙就是在这种情况下,敞开牛皮胡吹的。马宗虽然遵纪守法,但每日并不坐以待毙,总在绞尽脑汁的想怎么多搞点吃的让全家老小度过难关。因此他一看把弟无所事事的在神吹胡侃,气就不打一处来。今天一见张宙吹牛说敢给死人喂饭,他就计上心来。 马宗走上去激将把弟说他不相信。吹牛的人一般在没人答理的情况下,自己吹两把过过瘾就算了,可一旦有人顶杠,哪怕就是癞蛤蟆垫床腿,力有不逮也要死撑下来。两人在一堆懒汉的做证下,除了现在饭比较金贵,改成喂水外,别的都照张宙所言。张宙体谅把兄,输了的人也没啥大损失,就是背着赢的人在院子里转一圈。 当晚张宙大模大样的提着一坛子水往老陵地走去,一群看热闹的人远远跟着。 来到说好的一具新尸体面前,张宙蹲下身子。传说人刚死没几天时,魂魄还对自己的肉身恋恋不舍,张宙为了表现自己的大胆,故意选中最近死的尸体。他看着尸体黑乎乎的面孔,礼数不缺,作了个辑说:“老兄不要见怪,小弟与人打赌给你喂水,就权当水酒祭奠吧。”那群看热闹的人借着微弱的月光看张宙举止古怪,都想莫非他常年在外学得一身法术不成。 张宙礼毕,就把水倒进随身带来的碗里,说不上恭敬也说不上随意地递向尸体的嘴。说也奇怪,碗到了尸体嘴边,那尸体竟然张开嘴,汩汩地喝了起来。这一下,张宙的汗毛集体站立,直直地想拔地而起。吹牛这事一般人干不来,因为它需要有资本。张宙敢吹嘘自己能给尸体喂水,本身也是具有一定胆识的。他心道,莫不是碰到了传说中的诈尸?心下虽然慌张,但手上依然有条不紊地喂水。他边喂水,边告诫自己,以后可不能乱吹牛了,谁知道吹出个什么好来。把兄说得对,枪打出头鸟啊。 那尸体不但汩汩地喝着水,一旦张宙喂得慢了,还咂着嘴表示等不及了。张宙就象一个被打了满身枪眼的水囊,汗哗哗地往外流,很快湿光了衣襟。 终于把水喂完了,张宙擦了一把额头,对尸体恭敬无比地说:“叨扰老兄了,请您不要介意。”说完这句话,张宙费了好半天劲才站了起来。他转身没走两步,那尸体突然从卷席里爬了出来,大叫一声“我还喝饱呢。” 可怜的张宙就算浑身是胆,也惊不住这绝无仅有的恐惧。他哼也没哼就倒地上了西天。 远处看热闹的人见尸体居然从芦苇席子里钻了出来,一个个吓得四散而逃。 那个尸体就是马宗假装的。他提前来到老陵地,把死人搬出来藏好,自己把脸上抹得黑七麻乌的钻了进去。马宗本意只是想吓唬一下把弟,让他以后安定心思多干多想,不要整天吊儿朗当,一副败家子的样子。谁知道,人吓人吓死人,张宙竟然被活活吓死了。张宙老婆自是伤心无比,但想到这全是丈夫自作自受,把兄不过是想治治丈夫的懒散毛病,也是出于好意,另外以后孤儿寡母还得靠马宗扶持,因此心里也不是太怪马宗。而马宗一方面愧疚不安,对张宙遗孀百般照顾,将张欢当儿子一样来养,另一方面虽然工作能力强,为人又本分实诚,却因为这件事,后来一直当不上正支书。张欢渐渐年纪大了,虽然知道杀父之仇不共戴天,可自己又长年累月地吃住在马宗家,恩怨难分,心里就时常苦闷。 孙仕正感慨着,猛吃了几口菜的张欢意识到自己狼吞虎咽的样子太过于粗俗无礼,就恭维起了孙仕:“孙大爷,还是您厉害啊,天天好酒好菜的吃不完。”这一句话就相当于对聚宝盆发出了逐客令。也在桌上的孙占,拿着干涸的酒壶上倒下翻的不出酒,就怒从心头起,跳起来一巴掌抡了过去。 从那后,张欢看见孙仕家的人就要绕着走了。现在,他见本来与自己成群结党的王本都规矩地去学习赚钱,自己也不能再这么浑浑噩噩下去,就硬着头皮来央求李朝正。 50红男绿女 李朝正领着张欢来到热火朝天的舅舅家。几个月不见,舅舅鸟枪换炮整大发了。 院子里王本和村后的一个青年,一人抓着钢丝锯的一头正在磨盘上粗割着一只笆斗大的水晶。他们锯得十分卖力,你拉我推进退有据。王本一边推拉,一边还拿只水瓢时不时地往粗割处浇水。 舅舅把前排三间草房收拾打扫干净,将第二道工序的细割、粗磨一分为二,本来所用工具全由水凳一统天下,现在成了各占一半南北对峙。几位学徒工操作着后来者居上的细割机,吱吱的切割声伴随着朦胧的水雾不绝于耳。细割机的切割钢片像一面铜锣在中间装上了连动杆,随着发动机的嗡嗡声响在悄然地飞转。朝正定睛一看,弟弟思正双手紧捧着只拳头大小的水晶,全神贯注地往钢片上慢慢推动。他切割一会,将水晶慢慢后拉,脱离旋转不停地钢片,然后在覆盖操作台上的浅盘中掏拎些湿漉漉的细沙,洒滴在水晶切口处,将切口对准钢片再慢慢上抵。切割片充分保持着湿润,那细水长流不停的原因是头上悬挂着一只铁桶,由从医院里找来的输液管导流。 朝正带着张欢来到第三间房间,舅舅一个人坐在水凳面前,边上的矮几上放着十几只初成规模的眼镜片。这只水凳,朝正不知道舅舅把它藏在哪躲过了破四旧。第三间屋明显比前两间安静多了,灯光也亮了好些。舅舅拿起一只眼镜片,对着灯光左右端详了一下,然后小心托放着紧贴在沙砣上,踩在水凳底下的木连板上的脚稍一用力,沙砣就忽忽地转了几下。舅舅停下脚,又拿起镜片对着灯光看了看,又用手擦拭几下。 “舅舅”朝正大声地叫道。 孙仕转身看见是朝正一笑,又看见张欢跟了进来,那脸色就有些不自然。 孙仕领着朝正和张欢出了前房,往堂屋走去。穿过院子时,王本一边换钢丝,一把骂骂咧咧,“奶奶的,磨了一个月才切了不到两公分。”看见孙仕出来了,他忙闭口,迅速地装好丝锯。 堂屋内孙占正拿着本《水浒》在专心致志地诵读有声。孙仕看见大儿子四仰八叉躺在太师椅上装模作样的用功,气就不打一处来,他大叫着让他出去,少在家里丢人现眼。孙占头几天还帮着父亲忙里忙外的,当孙仕招了几个学徒工后,孙占就磨磨蹭蹭不想干了。他吞吞吐吐地对父亲说想考大学。孙仕看着儿子大言不惭地想借着考大学的名义躲懒,除了骂几句外也别无他法。 孙占叫了声“表哥”后,又冲上前想打张欢。张欢忙闪到李朝正后面。 孙仕黑着脸给已成家立业的外甥一个面子,安排张欢和王本一起粗割水晶。 朝正好久没有来看看舅舅,就多坐了会,和舅舅闲聊起水晶来了。 一聊起水晶,孙仕刚还黑虎灰豹的脸慢慢广寒红锦起来。孙仕告诉朝正,水晶历史源远流长,早在远古时代就有,统称玉,石之美者。汉唐时就有 说着孙仕就摇头晃脑地吟诵起来。和父亲一样,大字不识几个的舅舅,背起这几首水晶古诗来倒是字正腔圆。李朝正惊奇之下,心念无利不起早啊。孙仕所知道的水晶知识,来路繁多,但是倒有一半是在为水晶棺材挑选原料时听105矿技工所言。 炫耀了下自己的渊博知识后,孙仕又为水晶的产量低,社会人士知之甚少而感慨起来。 朝正对围绕水晶的各种故事与传说知之甚少,对水晶的来历及现状及未来的发展方向脑海里倒是有个很清晰的印象。朝正也明白舅舅的感慨。做水晶眼镜虽说利润丰厚,但费时耗力,要求又太高,远不如用绿石白玉做些把玩之物佩饰之品来得划算。用绿石白玉来做装饰品不仅历史悠久、相关文化深厚,而且还由于历代统治者不遗余力的推广,终至今日的路人皆知。 红男绿女。许是母系社会受了太多的虐待,因此中国男人们死赖在父系社会里不出来,一副天下之大不如我大,凡事唯我独尊的派头。这种观念反应在具体事物中,就有譬如对绿帽子的感慨。几千年的奴隶兼封建社会,问候男人父母祖宗的骂法并不是至尊九五的地位,而一顶言简意赅的绿帽子才具有人挡杀人,佛挡杀佛的卓越杀伤力。因绿帽子的恶毒,就恨屋及乌地对绿色的东西颇为慎重,要么就是极其讨厌的全力避免,要么就鱼目混珠的全盘喜欢,譬如说红男绿女,将女人置于那尴尬地位。 51水晶和雄性的关系 汉武唐宗,前期年富力强都忙于开疆拓土,后期年老力衰就担忧着自己打下的江山能否延续千年。这两位伟人忧虑着后世子孙的碌碌无为的同时,更恐惧着臣属中或黎名百姓中有不世之才的诞生。因此有着远见的千古一帝们在无视外邦番国的发展之下,制治和强力推广阉割自己民族精神的观念和道德。汉武提拔董仲舒罢黜百家,独尊儒术,明皇信任女人,权利移交胡人。在这种覆卵之下,民间生活也在受着潜移默化的影响。古人云,生于忧患,死于安乐,饱读圣贤书的皇帝们眼见中华四方不是蛮夷就是荒漠,就一个个放下大胆地装疯卖傻,想方设法地鼓励臣下们斗鸡走狗地玩物丧志。于是为男人谈之色变,见之汗颜的绿色就堂而皇之的登堂入室了。民间和百官间皆以绿色玉石为美,偶然有些白色的玉石也夹杂其间,起着混淆视听的作用。 水晶碎里棱角分明,晶光闪闪,仍寓示着人虽亡,然铁骨仍铮铮。如果是一块绿色的玉石崩裂于地上,缺棱少角,色暗泽灰的,似乎还不如瓦全来得坚强。试让一没有经过阉割荼毒的孩童任择其一,想必孩童定会直奔晶莹夺目,光洁照人的水晶去。 中国人多年中庸教育,凡事明哲保身,既号如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又宣扬能屈能伸,戒急用忍。在这种多年明哲保身的中庸教育之下,人们就会由里及表的体现这种胆小怕事的性格。对玉器古董的赏玩尤其如是。因为中庸,凡事讲究含蓄,所以不管做事,还是做人,亦或做学问,都喜欢藏头纳尾、掩浊盖污,故弄玄虚得紧。所以对把玩之物的爱戴之上,常钟情些顶着不可貌相的普通之物,干坐着人以常待之,然后自己好半推半就的得意扬扬直接吹捧物的博大精神,间接吹捧自己的高深莫测,所以现代意义上貌不惊人的各种绿白非透明的玉石就大行其道。 那种故弄玄虚的思想,当中国还能以树大根深吃老本时,显不出有多少弊端。一旦西方国家也经历了厚积薄发的过程,我们再想闭门自娱,那落后挨打就既符合事物发展规律,也顺应历史潮流了。 而外国人没有这番教育,能够最大程度的保留人性,直白、坦率、富有进取性。 与水晶有着异取同工之妙的玻璃,在西方能得到迅猛的发展,就间接证实了玉晶的高下之分。 欧洲十五世纪文艺复兴开始,玻璃的广泛应用,导致科技的迅猛发展。 玻璃的发明,中国较西方要早,但由于文化上的认知,玻璃在西欧红红火火的发展起来,而在中国则早早就被打入冷宫。最简单的例子就是装饰材料上,欧洲教堂上随处可见绘着彩图又能采光的玻璃,而中国的皇宫大殿顶上更热衷于覆盖着金光灿灿的硫璃瓦。 公元13世纪时,我们这面气吞万里如虎,朱元璋正和蒙古人打得不亦乐乎。及至好不容易打跑了让社会文明倒退的蒙元,农民皇帝又推行了一条同样倒退的重农轻商政策。这条政策导致威名赫赫的大明帝国财政收入长期处于入不敷出的状态,一年才几百万两银子,尚不及偏安一隅南宋的十分之一。见微知著,明帝国其它方面的发展就可想而知了。 同一时期,崛起的威尼斯则成了西方世界的玻璃制造中心。随着工业革命的蓬勃发展;玻璃生产技术得到改进;玻璃科学仪器、玻璃瓶、窗户玻璃以及其他许多玻璃器具的大规模生产变成了现实。 玻璃为人们提供了显微镜、望远镜、气压计、温度计、真空瓶、曲颈甑等多种科学仪器;由此推动了人们对自然及物质世界的探求。它实实在在地开启了人们的眼睛和心灵;让人们看到了新的可能性;并使西方文明阐释世界的方法由听觉模式转为了视觉模式。英国学者举出了20个改变世界的著名实验来做例子——比如汤姆逊发现电子的实验、法拉第的电磁实验以及牛顿用棱镜分解阳光的实验——结果发现其中15个都离不了玻璃。其中显微镜的运用更是直接推动了世界自然三大发现中细胞学的产生。 化学家对玻璃仪器非常依赖。借助玻璃,人们才了解到了氮的化学性质,研发出了生产氮肥的技术,这对19世纪及20世纪的农业来说是关键的一步。天文学家们也得感谢玻璃,有了天文望远镜,他们才有可能了解太阳系的结构、测量恒星的视差,否则哥白尼和伽利略的猜想将永远得不到证明。 没有玻璃的帮助,物理学、矿物学、工程学、古生物学、火山学、地质学的发展速度也会大大减慢甚至走上不同的道路。举例来说,没有高清晰度的玻璃,我们就发现不了气体定律,而蒸汽机、内燃机、电力、电灯、照相机和电视机的发明也就都成了泡影。没有玻璃,就不会有显微镜,胡克、列文虎克、巴斯德和科赫就无法为人类做出他们的贡献。没有玻璃,细菌理论将不会出现,人们对传染病的认识将止步不前,后来的医学革命也就无从谈起了。 可以说,正是因为玻璃生产在印度、中国和日本的萧条,才使得这些地区不可能发生欧洲那样的知识革命。 孙仕眼也不眨地盯着朝正。人才就是人才,像猴子一样,从再高的树上掉下来,它还是只猴子。那一瞬间,孙仕就有了招贤纳士的冲动,他要把自己浑身的水晶绝学传授给朝正。书本都不知正反的大儿子孙占肯定是指望不上了,一母同胞的二儿子孙武也好不到哪去,与其传授给笨头笨脑的外人,还不如教给见多识广的外甥。 舅舅的用意还没有完全说明,朝正已明白了七七八八。他直言不讳地对舅舅说,水晶行业目前是料比人贵。一副水晶眼镜价值可观,人的技艺当然非常重要,但首当其冲的却是水晶原料的好坏。相对原料本身而言,人的付出就要渺小地多。在现状一时半会无法改变的情况下,自己要做的则是人比料贵,就象先前贩卖苹果、化肥的创意,以及挖捡花石的举措,无一不是如此。料比人贵,被动的接受,成败更取决于天意;人比料贵,主动的进发,胜败更由己为。 听朝正左一套右一套的,孙仕的脸慢慢就涨红成酱紫色。 “朝正,你是不是嫌我给思正的钱少?”孙仕按捺着火气,尽量慢声细气地问。 “啊,没有,没有。舅,看您说哪去了。思正若不是您外甥,哪有机会跟您学手艺。您不收钱就不错了,还给他钱。我怎么还有胆嫌东说西的。舅舅,您别在意,我不会说话。”朝正快语连珠地忙不迭解释。 52剑之晶村的白雪 已过了午夜,整个世界沉睡正酣。天地间触眼所及之处都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白雪,影影闪耀着让黑夜知趣的黯然。雪早停了,依稀有些掉队的雪花仍宠辱不惊地飘转着飞向大地的怀抱。从九霄之上来到茫茫人间,惶惶千里,它们累了,倦了,脚步带着长途跋涉的踉跄,象一个弱不惊风的富家小姐,娉袅地赶来与兄弟姐妹们汇合。 远处粗糙的丘陵不见了,代之而起的是雪白的弧线凸起。你的目光顺着那美丽的弧线望去,变得柔性,象浸了水的珍珠在碧玉盘上滑动,静静的没有一点轻响,缓缓的不带一点干涩。再远处,就是天地一体的暗白暗白,好象很远,穷极双目还是有点幽深,又似乎很近,重一点的呼吸都怕吹起纷扬的宁静。 那棵柳树也是银装素裹,象观音大士的背影悄然立在路边。雪花附在柳树长长的枝条上,也睡地香甜。一阵微风路过,柳树慢慢地舒展腰肢以示问好,象是怕惊醒睡意酣然的千万朵雪花,尽量地轻轻。 前方,剑之晶村掩埋在雪的安宁中,隐隐可见,象一个困极了的大大雪人,平摊在地上,每一次呼吸就会逗起细小的雪花,蹑手蹑脚地打着旋。 朝正不紧不慢地走在雪地上,每一步踏入都能感觉到雪在脚下慢慢地拥挤,而身后留下的无疑就是两排对称的脚印,一直延伸到那暗白暗白的天地相接处。随着每一步的迈出,耳边听着吱吱的声音,更让人感觉到夜的寂静。 这时,村庄不甘于过分平静,忽大忽小地传来了一两声鸡鸣。那鸣声不在耳边响起,远远地从村子深处隔着鸡棚,飘过栅栏,绕过房屋,随着一闪便逝地微风恰到好处就挠到了你的耳鼓。鸣声也不是公鸡郑重其事地叫早,倒象是睡在半醒时分,突有灵性而来就那么有感而发地叫了一声,也象百无聊赖之际,欲辩已忘言地无意一叫。 这一声,就让原本享受静谧,怀着一颗随景而安之情的人,不再那么仅是被动的舒适。它让雪夜行人本已平静无比、与茫茫天地融为一体的心,突然间就有了一丝莫名的感动。那感动象是空气一样,见缝插针地从心间涌上脸庞,让朝正的嘴角上牵露出一个浅浅的笑,眼睛也在此时变得热乎了。 一个小时前,朝正艰难地决定,为了妻子小尧,为了刚出生的儿子小剑,以后不再从事买进卖出风险高大的流通商业,转而做些踏实生产老实收获的具体实业。 冬至刚过,祖宗陵上的冥币火炒尚未被完全收入地府时,吕敦文再次敲响李朝正愈发气派温馨的大门。经过这两年的感情沉淀,朝正对这位山东朋友信赖无比,一直以兄长视之,而朴实敦厚的齐鲁后裔也毫不见外地将其当做手足。 吕敦文这次急急而来,既是寻求帮助,也是送来帮助。他因为业务之便,偶然认识了胜利油田的一位韩姓会计。有了偷运化肥、倒卖花生的实践经验,吕敦文的商业嗅觉敏锐异常,又加上身为基层领导,他又对点面之处的政府走向有着先知的便利及更加精准的预测。见对方身在胜利油田,品敦文第一时间就想起了最近柴油的紧俏。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之后,韩会计就在同行的循循善诱之下自觉聊到了发家致富上面。吕会计见时机成熟,就真假掺半地吹嘘起自己的辉煌发家史,并随手从黑提包里拿出一盒牡丹烟甩给了尚未窥改革门槛的大企业会计。韩会计被吕敦文的阔绰出手深深折服,在第一时间就拿出不逊刘备三顾茅庐的精神向眼前的先行者讨教起来。见自己的辉煌过去已成功勾起对方对美丽未来的向往,吕敦文得意之下,仍是进退有度地旁敲侧击。 “苦钱,那是人人都想,不过也要从自身实际出发,不能凭空乱想。”吕先知语重心长的样子。 53爷爷因孙子而威严 “大哥说得对,我就是不知道,才向大哥请教啊。”韩会计十足地好学上进。 “你只在油田待过,没接触过别的东西,不象我在村里常常要东奔西跑的,对社会上的事情熟啊。”吕敦文以身作则。 “是啊,你在地方上待着,见多识广,我只在油田里工作,井底之蛙差不多。”韩会计忧心重重。 “那你油田里有没有些自主经营放开的东西啊?”吕敦文见同行不明就里,就说得更直白一点。 “没有啊。帐本,钢笔什么的是上面统一分配下来的。”韩会计无奈地回答。 “帐本、钢笔才值几个钱。没有些不用的设备啊,或者产多的石油、汽油、柴油什么的嘛?”见同行如此不上道,吕敦文快要开门见山地直接了。 “对,柴油,柴油。我们油田是有一些计划外的柴油。”韩会计一脸的兴奋难掩。 “柴油?那玩意我不太懂啊?”吕敦文又在装疯卖傻地试探韩会计是否真心实意。 “大哥,你不懂我懂啊,你只要帮我找到买家,我联系货源。”韩会计急不可耐,那语调里满是兴奋,又有掩饰不了的焦虑,生怕眼前这位买卖通甩手不干。 “那好吧,我们先试试吧。喝酒,喝酒。”事情似乎已成了一半,吕敦文小心谨慎了起来。 事后,吕敦文又和韩会计私下见了几次面,还亲自去了一趟油田,并说服对方先运油后付钱,理顺了方方面面,他才来找兄弟李朝正合作。对这位有着传奇人生的老弟,吕敦文说不出的信服,只觉得万事有他在,一定可以高枕无忧,所以凡是有点大宗的买卖或是自己不能委决的事情,他都会过省穿界地跑来找心事缜密、办事稳重的老弟。 这时的李朝正正沉浸在将要为人父的快乐中,妻子小尧大腹挺腰地八个多月了。他本不想再掺合这事,安心在家扶侍妻子,但耐不住吕敦文的劝说,又兼之眼前总是晃动大哥为自己挡一棍子时满面的鲜血,就怀着对妻儿的愧疚答应了。小尧倒是不以为意,在男子汉大丈夫志在四方的思想引导下,她还为丈夫能有这等机会而高兴不已。 第一回贩柴油,无惊无险。柴油出厂时每升7角,转手为1元升,总共有10吨,近万升。除去雇佣卡车等相关基本费用,朝正、敦文及各自另找来的几位相知兄弟,每人分得近300元钱。这次周转时间更快,前后不到两天时间,大家喜笑颜开。 寒风忽啸,北方一片溯白,雪之将来未来之时,李朝正的儿子出生了。对于孩子的名字,年轻的夫妇早有准备,做人不能忘本,如果生的是男孩就叫李小剑,如果生的是女孩就叫李小晶,总之不离剑之晶。孩子出身的当天,李才夫妇又高兴地和泪人差不多。无后为大的紧箍咒终于从李才的头顶松脱了,五十几岁的大龄爷爷因为孙子的诞生重又直起他那一米八几的挺拔腰杆。 54喜欢读书的不一定是书生 孩子出生十几天,吕敦文就满怀谦意的来喝满月酒了。 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兄弟俩用了大半斤白酒终于相互提示着吟出了这句古诗。外面搓棉扯絮的大雪纷扬而下,屋内两人装腔作势的附庸风雅。钱,散发着铜臭;用它撑腰的人,则蕴育着高雅。 礼数尽妥后,吕敦文道出自己这次不明事理般的不请自来。 原来,一身书呆气的韩会计不费吹灰之力就卖出了十吨柴油,让一向只当他是个憋脚算盘的领导大喜过望,高兴之下又人尽其才,将今年剩下的定额五十吨全配送给了他。而这时,石油部也慧眼识人,欲调韩会计入京行走。韩会计自是欣喜异常,但是柴油卖不完,老领导又不放其走。于是,一心想展翅高飞的韩会计自然就求到了吕敦文头上。他让吕敦文先出钱买下这批柴油,让他对领导有个交待,能早日进京。而他则在价钱上尽力配合,以5角一升出售。 不愁销路的吕敦计,心里一合计,就被两万多元的总收入撩拨地扭捏起来,他羞答答地掏出100元钱给韩会计做定金。有了点商人狡猾但仍不失农人义气的吕敦文忙又通知联络起上次合作的几个兄弟。 李朝正听了这事后,也把持不住地满面绯红。他没有因为吕敦文化早来了半个月而生气,反倒上非常感激起大哥好事全想着自己的情谊。待激动情绪平复后,李朝正也不再挖空心思地摇头晃脑了,他踏着已半寸多厚的积雪跑了半个村子,借齐了自己的那份两千多元钱。 第二天,一群名正言顺的投机倒把者在约定地点汇齐后,就分乘三辆事先雇好的大卡车,浩浩荡荡地往东营奔去。 离东营越近,李朝正的心情越是激动,但高兴之情越来越少,紧张之感却越来越强。两千多元钱,除了自己的八百多,另外一千多元钱全是李朝正东挪西借来的,这要是亏了的话,搞不好小半辈子要翻不了身。高投入高风险也有高收入,但那是以前形只影单时,目前自己也是上有老下有小,中间还挂个老婆的人了,收入与投入已然不成正比。 买进卖出,虽然做起来容易,得起来也丰硕,但正因为容易丰硕,才让人不由得随时提心吊胆。来容易,去也不会太难的。 春种秋收,虽然做起来辛苦,得起来也卑微,但正因为辛苦卑微,才让人有着难得地心安。得之不易,失之更难。 李朝正苦笑了一下,有了牵挂你就任人宰杀。做完这次,换个稳妥的营生吧。他暗暗地劝告自己,全然无视同车人员的谈笑风声。 那种抓挠不着的紧张仿佛见风就长,只一会就演变成深深的恐惧,直至几十桶柴油全装上汽车后,那种恐惧已强大地象一只钳手,深深扼住了呼吸。 吕敦文提着钱袋笑容可掬地向韩会计走去,韩会计不敢怠慢,也笑意盈盈地向前走来。两人满面的笑容在冬日的皑皑白雪中象两大泡热尿留下的痕迹,黄黄鲜明地让李朝正心里有说不出的感觉。 两人愈近,笑意愈浓,李朝正的寒意则愈深,他不禁小人了起来,分厘必争的会计会如此大方?进京为官的诱惑就这么大?研究原子弹的臭老九地位要超越根红苗正的卖茶叶蛋吗?几秒钟之内,李朝正的大脑就运转了数个周天。钻营算计社会上的人和事,它显然要比绞尽脑汁遣词造句时灵活地多。 吕敦文已把钱袋递向了韩会计,李朝正不再犹豫,他跳上前,一把抢过钱袋,小人般地大笑着说着君子话:“韩大哥,你要上京,以后我们想见你一面说不定有多难。我们兄弟全托你的福,才能发了一笔财,买卖事一会再说,今天我们摆酒给你送行,以后有什么好处别忘了我们兄弟。” 韩会计的笑容一瞬间就曝了光,残白地僵住了。吕敦文对朝正的举动非常不解,甚至内心里有一丝愤怒。生意是生意,人情是人情,公私两不误,朝正也太不把我这个大哥放在眼里了。 他刚要树立起大哥的形象,说钱货两讫后痛快畅饮,见朝正一边招揽韩会计,一边不住地冲自己眨眼,就忙把形象丢在了一边,随声附和了起来:“我兄弟说的是,走,韩会计,我们找个酒家好好喝上一顿,一醉方休。” 书呆子韩会计也明白这与生意不符,但人家好心要替自己饯行,自己心中再有不满,也只能口中说着感谢的话。 “大哥,你们先去,我和长富留下看车。”朝正自告奋勇地揽下了这个苦差事。 村支书到底有多幸福 第 8 部分阅读 书呆子韩会计也明白这与生意不符,但人家好心要替自己饯行,自己心中再有不满,也只能口中说着感谢的话。 “大哥,你们先去,我和长富留下看车。”朝正自告奋勇地揽下了这个苦差事。 “行啊,那辛苦你了,一会我再叫人换你们。”吕敦文亲热地搂着韩会计,领着别的人,向不远处的街道走去。王长富和朝正同村而居,用句老话叫吃着一块咸菜长大的。朝正初中没上几天就辍学回家,尔后当兵,王长富则敏而好学,一直上完高中直到被薄情寡义的大学无情拒绝才回家务农。高中在农村是高级知识分子,所以王长富以联队会计的身份发光发热。 待不见了吕敦文他们的身影,朝正招呼长富打开一只油桶,将油抽子插入桶中,一下一下抽取起了柴油。天下掉馅饼的事情只能是听听而已,真要掉馅饼了也没人敢吃。李朝正要确定一下韩会计是否会狸猫换太子。柴油抽了上来,顺着斜在边上的油嘴往外流,落在雪面上,化出了几片暗色的班块。李朝正凑上前,闻了闻,一股说不出舒适还是刺鼻的气味传来,确是柴油。李朝正不敢大意,又随机选了几只油桶,如法炮制,抽出的仍是不折不扣的柴油。为了不让鼻子误导自己的大脑,他又招呼长富过来确定一下。长富明白朝正的意思,他贴近油嘴,仔细闻了闻,不得而知。朝正疑惑了,难道真的是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你说会不会拿汽油来糊弄我们?”高级知识分子问道。 “汽油比柴油贵。”李朝正头也不抬,盯着油桶在发呆。 “到驾驶室暖和一会吧,上面冷。”长富不为自己的知识欠缺害羞,招呼着朝正。 “嗯,好吧。”朝正的心稍微安了点。他拔出油抽子往桶间一插,让长富拧上桶盖,自己抓住车厢护栏,两腿轻轻一蹬,翻了下去,干净利落地摔了个四仰八叉。雪时大时小,一直没停,路上行人的足迹早已消弥。 “朝正,小心点啊,呵呵,啊那个。”长富笑着还没提醒完,李朝正骨碌地爬了起来,一抓一搭又黑着脸地爬了上来,少见地严肃,直直盯视着他。 “去那边借个电钻。”朝正手指着不远方的一间维修部。 长富不解,但也没多问,小心翼翼地爬下汽车。 李朝正随意走向一只油桶,擦了擦桶沿上的积雪,双手抱住用力搬起了一只掂量掂量,挺重,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朝正,人家不借。”长富敞开腿,踢踏地跑了回来。 朝正想了想,脱下一只手套,从兜里取出五元钱递给长富,“让他把线也给我铺好。” 长富伸手接过钱,掉头又跑了回去。朝正跳下汽车,稳稳落在地上,放下一截车厢护板。不一会,长富手提一把电钻和一名维修工抱着电线走一段,铺一段过来。 通上电后,朝正手持电钻对着只最靠边的油桶底部打了下去,一束童子尿般的晶莹剔透划着弧线直浇向地面。 朝正伸出没戴手套的手接了一把,再次放在鼻子面前,绝对的无色,又无味,他百分之百地确定,这是生命之源——水。 长富见朝正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也脱套伸手接住,低头闻了一下,再抬头时,那眼里就满是情人般的崇拜。 李朝正随手把油抽子丢向圆形油桶再怎么靠近也无可避免的间隙,在翻身下车的惊鸿一瞥间就见油抽子隐没于间隙之中。油抽子如果比油桶短的话,那油桶下面的油怎么能抽出来呢?带着这个疑问,武术高手就在长富的注目下,结结实实地摔出个洋相。 桶里一半是油一半是水,油比水轻,漂浮在水上。油抽子短了半截,不能触底,抽来抽去全抽的是上面的油。 不喜欢读书的未必是流氓,喜欢读书的也不一定是书生。李朝正决定告别买进卖出风险高大的流通商业,转而做些踏实生产老实收获的具体实业。 55三角一斤的鱼,三斤一元。 “这鱼,多少钱一斤?” “三角。” “这么贵?一元钱三斤好了。” “什么?” “一元三斤,我要六十斤,送人。” “啊,行,行。这点全加起来差不多六十斤,全给你好了。” 见习鱼贩子李朝正以难得一见地速度,象征性地称了一下鱼,打好包,递给眼前那位带着眼镜貌似某部门小领导的同志。待那领导骑着自行车一拐弯,他以比刚才更快地速度收拾好用具也打道回府了。接下来的几天,朝正没敢抛头露面,出摊卖鱼都是合伙人赵专注出做,自己守在水库做些善后工作。 春暖乍寒,清晨水面上偶尔还有一层酥软薄冰时,李朝正说服赵专注与自己一起做实业,承包了剑之晶水库。赵专注年长朝正两岁,现在已是儿女成群,大儿子庆树、二儿子庆森已是结伴上学每早朗朗书生,三女儿西杏也能跌跌撞撞迈上几步,整日牙牙学语。 农村孩子小时候,不是遛鹰赶鸟,就是摸鱼捉虾。李朝正在前者出类拔萃,赵专注则在后者卓而不群,因此准备改行换业的李朝正拼命游说赵专注与自己一起发家致富。 承包水库的费用一年二百六十元,财大气粗的李朝正大方地说自己出这部分钱,以后赚了钱叔侄两人平分,按辈分,赵专注应该叫朝正叔叔。赵专注虽然早已风闻叔叔乃揽财高手,但在金钱分配上他则坚定保守地认为能放进自己兜里的钱才是自己的钱,因此他很谦虚地不和叔叔平起平做,只是鼓足勇气要求每年年底给他三百元钱,就当他辛苦一年的酬劳。 李朝正非常不解之下,只能感叹乡人的亲情来得比金钱亲切,几次劝说不成,就答应了专注的要求。 接下来的日子,李朝正并没有听从赵专注的意见,着急火燎扯起两指鱼网沿库边布防,而是又活用了军事教条“大军未动,粮草先行。”他一边招人唤工在水库边和泥垒土地盖起了两间低矮草房,权做平时歇息贮藏之用,一边去安峰山水库船老大那采购了只半新的木船,并半买半要了些二指、四指的鱼网。这些备齐后,他又从家里搬来床椅桌凳锅碗瓢盆,还从贺庄水库管理处收购了些缎网钩绳。一个看起来简易的家和相当专业的渔场就这样齐活了。 赵专注在感慨朝正叔气大财粗的同时,侥幸起自己的自知之明,这要是一人一半的话,得有多少钱往里丢啊。李朝正身为叔叔,坦然自得忽视起专注的想法。侄儿除了在捕鱼的技术上稍胜自己一筹外,在认知学识上差自己那不是一里半里,所以他从始至终除了偶尔问一下专注对以后打算谋划外,多半时间都是委托专注做监工或看护。李朝正费尽心思地拉赵专注入水,除了看中他的技术水平,更是深知其为人善良本分,在创业闯荡时可以做为一个放心的助手。 清明断雪、谷雨断霜,当各家各户将玉米种入土地的时候,李朝正的打渔之路锣鼓喧天的开始了。 一大清早,朝正和专注带着阳正、四正、射正三个自家兄弟,又喊来已在小学当语文老师的表弟孙仕,还有些村上的年轻后生共十好几个人,扛棍提绳的来到水库。十几米长的渔船停放在岸边。大家打好绳结,撬紧木棍,半蹲着身子,微微前倾着身体,双双平行站在船的两边。朝正大吼一声:“走”,双手猛地往前用力,木船在岸边枯黄的草地上缓缓向前滑动。 “停,停”远远地传来几声喊叫。朝正侧脸一看,贺发提着只黑口袋一边往这面跑,一边冲这儿挥手。 朝正忙喊“停”,大家都住手,站直了身子,往贺发望去。 “朝,朝正啊”贺发一把岁数,跑得苟延残喘式的。 “发叔,什么事啊,慢点说,我们正忙着呢。”朝正既恼怒他打断自己推船下水,又担心他历尽沧桑的身体。 “朝正,你的船驱法了没有?”贺发好不容易喘匀了气。 “驱法?驱什么法?是不是怯邪?”朝正不解地问。 “也可以说是怯邪。做了没有?”贺发肯定了一下朝正的解释,又急切地问。 “发叔啊,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根本不信这个。”朝正现在一肚子全是对贺发的埋怨了。 “朝正,听叔说,叔在山东时,见过邪门的事情。”贺发仿佛着急万分,连自己光辉的快与日月争辉的往事都不避讳了。 文革之初,贺发被王国军左批斗右游街,不是顶个黑白无常式的尖尖高帽,就是摆个童子拜佛样的金鸡独立,每日活动丰富地很。运动深入后,贺发的每日活动却没有跟着水涨船高的日新月新。照理说,以贺发村支书这般品低职微,能捞个牛棚的右派待遇就算祖坟冒青烟了,谁成想人家倒是坐飞机式的连升多级成了高干,被公派到潍坊监狱十年。让贺发平步青云的当然不是他解放前与党的是是非非,而是一次他上交集体的草料中有两根铁轨上用的铆钉。几万公里的铁路,不论是轨道还是枕木,随便搞点都比种地刨田强,而这么长的铁路又不能步步驻兵把守,因此铁路部门就特事特办,乱世用重典。两根铆钉就解决了贺发十个春秋的住房用餐问题,真是比种地刨田强。当然,在依法办事执法必严之前,贺发懂规知矩,照例喊了几声冤枉,政府也按章办事,审问追查走了一番程序。 贺发到了山东华北平原,被发配到崇山峻岭里打鱼摸虾为日理万机一心为民的公仆们增加些营养。在群山环绕的湖边,除了每日的伙食差强人意,劳动超限透长外,一切都是世外桃源的感觉,青的山、绿的水,天上的白云朵朵飞。这些面黄肌瘦的人中,只有贺发一个人滥竽充数,别的不是货真价实的高干,就是身藏不同政见的算命打卦、念佛吃斋、信主靠神的。 与奇能异士们共同劳作的还有当地的一对渔民夫妇,你打渔来我耕田,好象是不亦乐乎的。而事实上,在高干们未来休养之前,丈夫湖中打渔时,妻子也想夫唱妇随的,无奈一上船就头晕目眩上吐下泄的,所以只能夫妻分工。并且她还是从小在湖上长大的,据说年轻时一气游浮个两、三里后,还能再飘流个三、五里。 对渔家大嫂这种奇难疑症,那帮自谓怀才不遇的人象是得了什么无价之宝,一个个钻研思索起来。能坐牢的都是非同一般的人,此言诚不欺人,渔家大嫂的头痛病迎刃而解。 原来问题出在渔人打造船只之时。 木匠动手之前,主人家要请木匠喝开工酒。木匠中席内急,就推门而出欲找一偏静处畅快淋漓,不料一出门,一头罩上渔夫老婆的大红内裤。木匠这门手艺也算操刀弄枪,十分忌讳血染的风彩。为了破煞让自己免收血光之灾,木匠就偷偷从大红内裤边缘扯下一根线头,在做船时,打造进了船身。木匠是破了煞,可内裤的主人从此后也不能上船了。 破解之法看起来是相当容易,那么高人嘴里念念有词一会,让渔人夫妇烧点火纸,再对湖面磕三个头。待渔妇大着胆子登上船头时果然有如履如地的惬意。贺发也在无聊的同时,找到了消遣的方式,哭着喊着让人教他这些所谓的五行八卦。 听到这,李朝正才明白为什么发叔一个这样唯物主义的村支书,被被改造成了神神叨叨的贺半仙。 朝正听了不以为然,而那帮后生则面现诚恐,一个个请求发叔施法破解。 “我这船又没鬼没怪的,要破解什么?”朝正有些恼怒。 “叔啊,小心驶得万年船。”专注轻声说。 朝正看了眼专注,这个比自己还年长的大侄,满脸的虔诚,他叹了口气,无奈地点了点头:“发叔,我可没钱给你啊。” “钱,钱,你叔就缺你那两钱。”贺发已是发如霜染,背如驼峰的年纪,见朝正说出这种话,面上就堆满了愠色,他生气地打开黑包,将火纸和鞭炮取出递给专注。 56富绝不会兼济天下 此后每天早晚两次,朝正和专注定时撒捞鱼网检查鱼缎。近百米长的鱼网一字排开,中间没入水中,远看波光粼粼,只有首尾两个大大的白色浮标随着湖水的呼吸在一上一下的惹眼。更长的鱼缎没有舒适熨贴地伸展开,而是在隔上几米就在加注捆绑的长长竹杆帮扶下,象螺纹一样从中间层层环绕而出。网缎检查铺设好后,朝正和专注,一个在船尾身子一倾一斜地轻轻划着船浆,一个在船头盘腿而坐象得道高僧一样,双手交替敲着摆在面前的铁板,那“邦邦”的响声就抑扬顿挫地飘荡在朝霞晚彩之中。而鱼们就在这节奏粗犷的敲击声里,要么随声翩翩起舞于丝网之间,要么循序纵贯而入竹缎之内。 当水库两边农田中的麦穗已沉甸甸的勾搭着脑袋在微风中不便摇摆时,朝正和专注的脑袋也和麦穗一样,垂地厉害。刚承包水库时,不说船满网盈,每日里至少也有个二百来斤的收获,青、草、链、鳙四大家鱼,那是排着队的往岸上跑。现在打上来的,不是左冲右突瞎扒拉的老鳖分量不足,就是活蹦乱跳乱钻缝的泥鳅正热衷减肥。 中午时分,专注回家侍弄自己的早麦,朝正赤身裸体地立于水中浆洗衣服,木船慵懒地停靠在边上纹丝不动。 天高云淡,水清底浅。朝正一手抓着衣服,一手拿着洋皂,用力搓洗出的白色泡沫戏谑着他的唉声叹气。朝正再次不实事求是地埋怨,好事是不能全让一个人占着,可我也没想如何大富大贵,你好歹能让我收支平衡吧?这些日子从专注的脸上看得出他内心多少有些灰心失望,当初自己大包大揽地又是买船又是盖房,全然无视专注小心谨慎的意见,甚至暗地里还笑话他的妇人见识,孩童胆量。如今房好船全,可它们既不能水中捞食,也不能岸上生粮,只是白白地占着资金,朝正好象已听到它们有关不自量力的嘲笑。 衣服洗好,朝正也想得焦头烂额。他把衣服甩到船上晾着,自己仍站在水里,斜靠在船边。 不想了,不想了,天那么轻渺虚无,只会往上飘绝对塌不下来。朝正微眯着眼睛,嗅着若有若无的丰收气息,心中渐渐捕捉到了夏忙之前难得的宁静。 这宁静稍纵即逝,朝正睁开眼睛,低头看看水里,想了想,就翻身上船伸手扯过衣服扎住四角成一个包裹状,又入舱找了些未吃完的馒头屑,顺手又拿了只碗,将它们一齐放水衣服中。他重新跳下水面,一手提着衣角打成的结,将衣服深深浸入水中。 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他猛地将衣服提出了水面。待水流四散渗漏而进,衣服包裹有了明显坠手的感觉。朝正笑了。 “朝正,朝正。”王国军噱梢噱梢连走带跑地赶了过来。 “王支书,什么事啊?”虽说早就不辞而退那份掌管拖拉机的美差,李朝正还是对王国军保留着职位上的尊重。 “看你,叫啥支书啊,叫王叔就行了。”王国军的扭捏谦虚之态表现地惟妙惟肖。 “不敢,不敢。王支书,有啥指示,小辈一定义不容辞。”李朝正没有因为人家给自己一个热脸,就忘记对方还长着一只冷屁股,虽说自己现在就光着屁股,他仍然中规中矩着。 “好了,朝正,别给我打哈哈了。叔这次来,是想请你出山。”说到这,王国军停顿了一下,见李朝正还是无动于衷的样子,就只得自顾自地说下去:“做剑之村的党支部书记。” “党支部书记?大队支书?呵呵。”李朝正干笑了起来:“您老还是别拿我开涮了。我就是小民一个,穷一定能独善自身,富绝不会兼济天下。”最后这一句,李朝正说得是斩钉截铁。王国军听了,脸上红地象被剥了皮。 李朝正回来后碰到一次基层党组织选举,一个村部22名党员等额选举支部书记,候选人只有王国军一名。王国军把几年前的讲话稿拿出来回顾了一下过去,展望了一下未来。演讲内容自是和以前大同小异,唯一变的就是以前讲话时或许唯唯诺诺,现在那绝对是神采飞扬。接下来就是循规蹈矩地不计名投票,最后是按部就班的唱票,王国军3票,李朝正18票。李朝正自己投了剑之晶村也有可能是晶都市的第一张弃权票。王国军的3票,当仁不让的有自己一张,另两张就是外御其侮的本族投的票。 一本族名叫王七弟的,当时就蹦跳了起来,他大叫着做弊,得找个党外人士来监督。找来找去,就把已被开除党籍,现在已不是非常彻底唯物的贺发找来了。关键时刻,王国军也没有说什么,比较厚颜地默许了。贺发勉为其难地做了一回监理,幸灾乐祸地看到了投票结果,王国军3票,李朝正19票。李朝正这次没有弃权,他投了王国军一票,而王国军的族人在大势已去时,反戈一击投了李朝正一票。王国军的铁杆族人见二次投票没有改变结果,又开始质疑起贺发监证人的公正合理性。别的党员谁也没有接王氏族人的话碴,相对笑一笑,仍旧绕有兴趣地默看着他的独角戏。王国军再厚黑,也不能面不改色地端坐了。 最后的结果,王国军仍为支书,他的亲戚刘镇长举贤不避亲,直接任命了他。对李朝正,刘镇长语重心长地开导他凡事往前看,年轻人,前途不可限量,若想跳得高,就得蹲得低。李朝正听他聒噪半天,就随便拎出几段自己练兵时常用的古文背了背,天将降大任、君子自强不息什么的。刘镇长知趣地用面红耳赤结束了谈话。 “朝正老弟,叔以前官迷心窍。”王国军似乎有些语无伦次了“现在叔知道,自己不是那块料,别的村子都经营得红红火火,就咱们村子老百姓碗里还是稀多干少,好多孩子都三根筋挑着个硕大脑袋,让人心疼地难受。叔知道你是个能人,你能领着咱村人走向富裕。”这几句话,王国军说得言辞恳切,一把浊泪在眼眶里打起了旋。 “叔啊,我也不好过啊,你不见我刚回来连媳妇也找不着吗?现在有了媳妇,可没有奶水,儿子小剑整天嗷嗷叫得我心都碎了。”说到这,李朝正的语气也软了下来,神色凄苦,只是那汪泪水却迟迟不肯酝酿出来。 王国军又劝解几句,李朝正仍是叫苦连天。 “朝正,难道,难道,你要让叔给你跪下来嘛?”王国军说着膝盖弯了弯。 “我的网。”李朝正随便扎呼一声,转身一个猛子钻入水里,留下王国军半下着腰,站也不是,跪也不是。鬼门关前徘徊好几年的李朝正,对王国军的雕虫小技根本不放在眼里。世上最大的诱惑莫过于权利,所谓不爱江山爱美人,那是物极必反。说是市长,省长啥的爱民如子,李朝正还信,指望在物极的这一头最基层村支书,讲什么为民为村,打死他也不信有几个。 下午,专注忙完了地里活以后又来到水库和朝正一起赶鱼入网。朝正把琢磨一中午的话对专注说了。专注眨巴眨巴那双老实地费劲的眼,嘴巴一咧,先是来了一个无声的微笑,然后有些无措地说:“叔,你定,你定。” 今晚轮到专注看船护夜,朝正把房门钥匙丢给专注,就提着下午死乞赖脸往网上撞的王八回家。 妻子小尧扎着围裙,双手白乎乎地正在擀面。 57老鳖曾经很便宜 朝正看看边上堆摞一叠的面皮,又瞧瞧铝盆里切地绿油乎拉的韭菜条,问“今晚吃韭菜饺子?早就该换了,天天吃面疙瘩汤,吃得我都象面团。”李朝正边说边找桶放老鳖。 “你回来了啊,饺子要擀这么大的皮吗?”小尧说着提起擀好的一块面皮,在朝正眼前晃了两下,一手抖平和刚才擀好的放在一起。 “我也说奇怪呢,难不成大快好省偷工减料到自家来了,哈哈”李朝正和妻子打着趣,屋里屋外地转了一圈“平时放老鳖的桶呢?” “又是老鳖?不知道。”看见朝正手里五花大绑着的王八,小尧没啥好气。老弊笨头笨脑、黑皮糙壳,模样丑地离奇,好象是癞蛤蟆的近亲,让人一见就没了食欲。朝正和小尧一个想法。拿到街上卖吧,人家当你疯了,老鳖也提出来卖,怎么不拿只口袋装点风卖?扔了吧,可惜,毕竟修行千年万年的,也太不能拿人家的努力不当回事,好歹是块肉。让专注提回去,专注夫妻的审美观念也低档不到哪去,给他三个孩子吃吧,可那三个孩子早就无师自通了美丑,以貌取食地更厉害。无奈,做为老板的朝正就精打细算地提回来了,好在牙还没长齐的儿子小剑没有那么嫌贫爱富,每次都是连汤带水,囫囵个干净。 “儿子爱吃,就让他吃呗”李朝正恬不知耻地拿父爱掩盖动机。 “你就欺负儿子不会说话,你给他什么他不吃?等你老了看他也这样对你。”小尧哭笑不得。 “他要象我对他这样对我,那我烧八辈子的高香了。天天有肉汤烧。土豆烧牛肉,共产主义啊,呵呵”李朝正笑着自我解嘲。 近邻眼里无伟人,小尧懒得答理昔日的偶象,自顾自地埋头擀面。 李朝正好不容易找到了水桶,手中提着的柳条一松手,老鳖就象个好斗的藤甲兵,刚还缩手缩角的以静制动,一瞬间就窥准时机拳打脚踏地落入桶中,划出“叭拉、叭拉”的声响。他转身进屋拖了只凳子斜靠着墙,坐在妻子的对面,静静欣赏着妻子忙碌美丽的身影,上衣米黄但不显招摇,裤子灰白倒有些抢眼,过耳抵脖的短发精细顺溜地分到两边,额头看起来精雕细琢的刘海倒有八分是天成,眼睛扑闪而灵动大地让人忘我。朝正有时想,一个人留名于世,要么因其言,要么因其行,而妻子若是能丹青书写,那必定是因为她有一双灵动纯洁的双眸。 相对于自己五大三粗的身材,妻子小尧的秀气挺拔是令人怜爱的娇小玲珑。结婚近两年,朝正已多方听闻众**赞妻子是远近闻名的知性美女。 她的美丽无关传统所说的闭月羞花、沉鱼落雁,而是让人心旷神怡并为之痴迷的雅丽脱俗、清新婀娜。前者仅是在容貌上对人惊鸿一蹩的震慑,而后者则是在气质上让你从内心里生出悔不该见的痛苦。容貌,美则美矣,在岁月面前,流水落花,去往无情。气质,雅而无边,让青春暗喜,宇古宙今,何曾衰老。 “看什么看,还不过来帮忙。”妻子的绯红面色透露出她已知晓丈夫的三尺垂涎,但既为人妻,亦为人母,她分得清脉胳。 “好咧”朝正一纵身跳了过来,板凳好象还沉浸在美丽享受中,猝不及防地原处嘀溜旋转了起来。 朝正拿过一只面皮,平铺在案板上,用小勺舀了几下韭菜馅放入一边,翻卷起另一边折了过来成半圆形,用手轻轻托起粘合处稍一用力挨边捏了起来。 “今天,王国军让我当支书,我没给他好脸看。”朝正一边捏韭菜合子,一边和小尧拉起了家常。 “让你当支书?”小尧停下手,看向朝正。 “是啊,一个连品都没有的小职务还当宝式的现来现去。”李朝正专心地捏着面皮。 “朝正,如果王国军再让你当的话,你就当吧。”小尧轻声说完,又擀起了面。 “为什么?”朝正停下手,有点错愕地看着妻子“你不知道我以前是做什么的?我会看中一个村支书?” “也算为了儿子和我吧”小尧犹豫了一下,接着说“你做支书,儿子将来还好说爸爸是做官的,这不比说是打鱼的好听?” “我打鱼是缺你吃还是缺你穿了?”朝正见做教师的妻子对自己从事的职业有偏见,那话就说得不太悦耳了。 “好了,好了”小尧见丈夫脸色不好就软语说道:“你做什么,我都支持你,快捏合子。” “大哥、大嫂”射正抱着睡着的侄子小剑走了进来。射正上初中了,也成了半大小子,身体虽还单薄,但那肌肉块块已曲线分明着了。 “射正来了,等会在这吃韭菜合子。”小尧把手在围裙上擦擦,就伸手接过儿子。小剑穿着背心裤衩,睡梦中还知投怀送抱,耷拉着脑袋把妈妈搂得紧紧的。 “嫂子做非菜合子啊,还没做好呢。”射正看着案板上还正在装配阶段的韭菜合子,内心欢喜又夹着隐隐的失望。 “你就知道吃。”朝正给弟弟没个好脸。 58没吃三天斋就想上西天 “嗯?”射正看了眼大哥,转脸向里屋“小剑可皮了,俺妈哄了一下午不能撒手,俺大一想抱,他就哭。直到我们放学回来,他皮累了,才让我抱。” “我说我哄就行了,他奶奶想孙子,非要抱去啊。”小尧笑意盈盈地从里屋走出来。 “哥,嫂,我先回去了”见大哥脸色不好,射正看了眼桌上的韭菜合子,咬牙见机了一下。 “没听你嫂说让你吃完再走?”朝正看着弟弟硬吞口水的样子,刚才那点闷气哪挽留地住。 “嗯,我听嫂子的。我来洗手帮忙。”在深知自己的大哥面前,射正根本不怕自己的勤快被解读成迫不及待。 第二天,李朝正骑着他那辆风雨两年却依然惹眼的永久牌自行车,上青湖、下安峰,西面到石埠水库,东面到平明大河,一上午跑了近三百里,最后在张湾水库找到了理想中的渔具——弯弯篓——捉虾首选。 正常渔具非直即软,要么缎网式的,在水库中大张旗鼓地跑马圈地,在河湾处霸气十足地拦河捉鱼,要么丝网式的,在水边低调静默地守株待兔,在河沿屏气凝声地闷发大财,而弯弯篓这样即刚硬结实又弯身拐腰活象一只靴子样的少见不讲,做起来还耗时费工。先将竹子劈削成篾,再捡其中半青不熟可经长年水浸涝泡的顺下编织。编制出圆桶状的一半,再拐弯续编。篓还不能太大,也不能太小,大则入水沉重,起捞不易,小则须臾即满,起捞太频,粗为成人手臂样则刚刚好。如此还不算完。靴子一头敞开,一头闭合,而弯弯篓则两头俱不封死,入口处竹篾收缩内编成倒刺状,若是用手试探,进时易如反掌,出来则要皮开肉绽了。 入水前在弯弯篓内抛入香油、面粉、肉沫调制成的饵团,再将弯弯篓每隔半米拴扣在长绳上,几十或上百个一串的长蛇排放入浅水多草之处。 一九八三年的“严打”让为非作歹的人后悔莫迭,让游手好闲的人也胆战心惊,但在几千亩水域的剑之晶水库上,李朝正带着一帮乡亲庄邻以对生活前所未有的饱满之情,奋斗欢跃在发家致富的真理路上。 他当机立断的购篓捕虾举动,在河虾肆无忌惮地思淫想欲之时,深水了自己的渔船,饱撑了自己的荷包。谁能和钱有仇呢?谁和钱都有仇。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赵专注在上年年底分红时,捏搓着一把崭新的十元大钞,快乐在兴奋和后悔之中,自己孩子都人高马大了才第一次见到这么多钱,可当初为什么不答应朝正叔一家一半呢?哪怕砸锅卖铁,割肾献血也要和朝正叔同甘共苦啊。王本和张欢欣喜若狂地被孙老爹赶出了水晶行业,转身死皮赖脸地要为朝正牵马坠蹬。 在眼镜行业,随着近视眼的急剧增多,玻璃眼镜被迫迅速普及,而水晶眼镜则因其真假着实难辨,并因此带来的价格上的怀疑,直接导致了它的曲高和寡。孙仕的水晶眼镜作坊,在风光了两年后,不可避免地进入了苟延残喘阶段。嫡亲传人大儿子孙占,在读了几本线装书后,居然匪夷所思地做起了人民教师。与子孙后代的千秋大业比,孙仕的手艺传承显得那么自私自利。半亲传人思正倒是不错,非但勤于动手,还敏于思考,不愧叫思正。当王本和张欢在唉声叹气锯绳成火般艰难地分割水晶毛坯时,思正却不声不响地设计改良出了放大版的切割机,并配合钻孔定向爆切技术,一举解决了困扰水晶雕刻前辈几千年的粗割难题。可惜思正一直以大哥朝正为榜样,自己攒了点又借了大表哥孙占些钱后留下一封信就跑去了北京。别说让其继承衣钵了,若不是后来回来了,妹妹、妹夫非烧了他的房子不可。嫡亲半亲的都如此不给面子,别人走起来就更理直气壮了,最后只剩下王本和张欢一时没有去处,只能念经撞钟般地挨过一天是一天。不过后来,孙仕还是把他们给赶了出来。用人民教师孙占的话说,他们是道不同不相为谋。 王本和张欢休息的那天,两人结伴去水库边去捡拾野鸡蛋。 春天正欲语还羞的时节,千亩水面轻轻荡漾,氤氲出柔柔、暖暖的微风,水库两边黄绿相间的茅草,郁郁葱葱的包裹着生机无限。在这黄绿夹杂中间或有一窝两窝的野鸡巢。 雄鸡色泽艳丽,红、绿、黄,三原极反的颜色涂抹起来毫不吝啬,那高昂的峨冠,轻佻的长尾,让人不禁疑惑起野鸡的命名。相对而言,雌鸡则内敛地多,首先个头就用上了小家碧玉的伪装,其次外表栗白两色素面朝天地恰到好处。 据有幸暴殓过天物并大块朵颐之辈所言,野鸡不仅看起来美不胜收,吃不起也是回味无穷。不过,不管是盛气凌人的雄鸡,还是假装不盛气凌人的雌鸡,都是双翅一展就直飞冲天,害得眼馋心系的人们就只能不讲仁义道德地从后代身上入手。 王本、张欢早早而起,迎东而去,生生逼退了启明星。待他们到水库边一看,这窝空空如也,那窝如也空空,只有几对野鸡早早腾起,金乌一样徘徊在东方的澄明之下。李朝正,赵专注早就近水楼台地先行洗劫了。 日日起早贪黑的,好不容易休息一天,却画蛇添足地跑来早锻,王本、张欢郁闷异常,他们发泄似地把水潮涨落时留下的石块一脚踢飞或捡起远远抛出。 “张欢,你看这是不是花石?”年长些的王本叫着还在乱踢瞎踹的张欢。 一块白森皱巴的石头静静躺在一洼清水中,约有两只茶缸那么大。 “花石,能不能换一、两块钱的?”年薪一百的张欢气色活泛起来,他一直想给马凤买只钢箍团圈背后贴花的小镜子。 “嗯,拿回去让师父带到天桥去,说不定能值几包烟。”快和当年李朝正一样齐名的大龄青年王本,只能与烟结缘。 “我们自己去吧,师傅就知道做眼镜,这么差的石头拿给他看,不要被他骂啊?”张欢建议。 “师傅常去那,认识人多,没准价高点。”王本显然看得远。 二人当即议定,不再留恋野鸡,兴冲冲地托着那块花石去找孙仕。 孙仕正拿着玉嘴烟袋猛敲二儿子孙山的头,“要么跟我磨水晶,要么死学校里待着。还去深圳,反天了你。”孙山哭丧着脸,老大个人被父亲敲得连躲都不敢。 王本、张欢在金钱的诱惑下,大着胆子说出了自己的请求。 孙仕白着眼看了一下石头,心中的恶气马上喜新厌旧了。花石在金黄的朝阳照射之下倒也熠熠生辉,但一放到背阴处就白森粗糙地厉害,说是“石英”那是委屈了它,但说是“花石”那绝对是抬举它。整个一块,绝大部分混沌,胶乳般密不透风,细看之下才能在坑洼之处找到那么几丝透明,但也是胶花棉角之中密布了所泡一样的缝缝空空。 “就知道钱,没吃三天斋就都想上西天了。”孙仕咆哮起来,王本、张欢忙抱着那块香烟镜子钱拔腿而跑。 59一毛变二十万元的奇石 一出门,张欢就禁不住地吹嘘起自己的英明睿智。王本一言不吭地走在前头,两人步行前往天桥。 天桥在火车站东面,北面是城区,南面不远处是105水晶矿,主体用钢筋混泥土浇铸,拱度有近十米高地横跨陇海铁路,长度连头带尾的近百米。如此庞然大物,理所当然地成为晶都标志性建筑。天桥为交通要道,上面行人如织,桥南堍靠东面,一些口袋平铺在地上,上面堆满了水晶和花石,几个出售的人坐着马扎背靠桥栏拉呱说家常,偶有行人停下来问个价,就抽空答理一下人家,然后接着拉接着说。民间经营水晶千难万险地开了头后,一开始大家不约而同地全在105矿门口摆滩。后来厂矿领导觉得门口蹲着一群土里刨食的农民实在有碍观瞻,就把他们全赶跑了。由于105矿是收购大户,那些工人常会偷偷溜出收购水晶,因此这些水晶散户们只得忍气吞声地往北挪挪搬到天桥上面。 “师傅,您收购花石吧?”张欢冲着一个比较和蔼的滩主走了过去。 “收。”滩主忙里偷闲地斜看了一眼。他们偶尔也会投机倒把一下。 “您看这块怎么样,给个价?”张欢继续低眉顺眼。 “什么?你糊弄我是不?”滩主好不容易心心致志,他猛地站了起来“你怎么不搬块土疙瘩来?” 村支书到底有多幸福 第 9 部分阅读 “什么?你糊弄我是不?”滩主好不容易心心致志,他猛地站了起来“你怎么不搬块土疙瘩来?” “哎,师傅别生气,别生气。”王本赶快插了过去,解释了起来。 滩主看看张欢,看看王本,又看看那块两个茶缸般大的花石,说道:“这样啊。这个不值钱的,浑身上下没个透光的地方,和石英没啥区别的。你们真要想卖的话,给你们一毛钱去买包大前门抽吧。要不然就搬回家了。” “一毛?我们为一毛钱巴巴地跑了十几里?”张欢又言语不逊了起来。 “怎么?给你一毛钱就是看你搬这么远。实话给你说,这石头我就收了多半还是要扔。”滩主说完不再理他,双手交叉抱着往下一蹲。 “走吧?”王本叫张欢。 “我们自己卖吧,没准有人收购。”张欢恳求王本,他答应给马凤买小镜子都快一年了。 “没人要的。”王本看看那些滩主,转脸对张欢说。 “那本哥,你借我点钱好不?我给阿凤买只镜子。”张欢鼓了鼓勇气说。他很怕在剩男王本面前提儿女思情的事。 “上次孙叔不是发你一百元钱了吗?”王本倒是不以为意。 “我,我都给我妈了。”张欢说着,眼圈渐渐有点红。 辛苦工作一年,孙仕数了十张10元新钞给张欢。这是张欢第一次踏实苦干赚来的钱,他把手在衣服上搓了两下才伸手接过,一手夹着,一手沾了下唾沫象会计一样“一十、二十”地数了起来。可老也不对,不是多了,就是少了。张欢一路唱着大戏《沙家滨》回了家。 当张欢把钱递给妈妈时,这个四十岁还不到的速成老太太手想成摇钱树一样哆嗦个不停:“孩他爹,欢儿长大了。”钱没摇下,倒摇下了几料钻石。娘俩抱头痛哭一番。张欢本想把钱拿给妈妈现宝,这下也不再好往回要。 “好吧,我们就卖卖看。”光棍王本善解人意地拉着张欢也坐了下来。 不成想,口袋、马扎齐全的专业滩位无人问津,席地而坐、随手而摆的业余者却多人驻步观望。 “这卖的是玛瑙?” “砗磲吧?” “分明石英啊。” 专业滩主们也前仰后合地为张欢、王本喝起了彩。 “咱走吧,人家笑话啊。”王本脸上阵阵发烧,低声劝张欢。 “再,等等吧”张欢尴尬到红光满面,不过为了阿凤,他还能坚持。少年心事情最真。 “这个多少钱啊?”一个戴眼镜梳着和朝正哥差不多分头的中年人问。 “不要钱”“说什么呢?”冷不丁地,张欢也想感觉一样财大所粗,王本忙打断他“您,看着给吧。”王本更前卫地想待价而沽。 “给你二十,如何?”分头中年人倒是配合地明码标起了价。 “……” “行不行啊?”中年人看着张欢王本奇迹般一致地表情,追问了一句。 “哎,你看好了?”那个和蔼可亲的滩主过来抢生意。而张欢王本好象在比赛定力一样,谁也不肯先合上嘴,眨下眼。 “行,行”“行行”还是王本人老体衰坚持不下去先说了话,张欢紧跟着少怕拳壮地附和。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水晶卖不出,石英倒成了抢手货?钱货两讫后,觉得受了污辱的专业滩主追问中年人。 “哦,这个是水胆。”中年人边说边把石头举起,迎着阳光轻轻翻转起来。大家同一时间发现了在石头若有若无的透明之中,有晶莹闪亮的东西在慢慢地上下滚动,正努力地放射着霞彩四射的光。 水晶在地壳运动板块碰撞里形成。当地下温度太高,水分和二氯化硅物质气化后,物理地混合在一起,彼此不分;待冷却后,二氧化硅结晶成了水晶,水则由气态重归液态,多数的不知去向,少数的则为水晶环抱。虽说二氧化硅和水同时冷却,但因结晶点不同,会先期成形,这样就会给水预留一个型腔。水由气而水的结尾时刻体积会再小一点,就不能和型腔同大小,因此会在水晶中形成一个水泡。世上最纯净的石头中蕴含的世上最纯净的水,在点点空间的努力下就能折射出世上最美丽的光芒。 王本难得奢侈地买了一包牡丹烟,张欢买了镜子之余又慷慨地买了一纱红丝巾。所谓浪漫就是浪费,张欢深明其理。两人兴高采烈地回了家,没敢笑话师傅的一时走眼,却歧视起师傅的眼镜事业,拼命鼓动游说孙仕放弃水晶眼镜改做水晶观赏石。以孙仕几十年摸索的经验,再加上几百年的家传绝学,两个最后的徒弟相信师傅一定可以带着他们早早地过上挥金如土的日子。师傅听了,私毫也不敢耽误别人的发财大计,当即就果断地赶他们出了门。 如果孙仕知道那块“石英”以后的事,或许就不会那么及时地果断了。 分头中年人后来把水胆以两千元人民币的价格卖给了一名香港人,那名香港人又以折合人民币两万元的港币卖给了一名台湾珠宝商。珠宝商把暗藏其中的水胆全部切割出来,雕琢成形态各异的挂件卖给世界各地的华侨,获利了折合二十万元人民币的美金。 60青龙在左,白虎在右 王本、张欢还没走出孙仕的家门,就一致想到了现实中最接近挥金如土的李朝正。正准备招兵买马大干一场的李朝正虽然顾忌舅舅的脸面,但耐不住王本、张欢寸步不离地哀求,只得接收了他们。朝正也明白当时急功近利的张欢学艺水晶,是为了给马凤雕刻一块“心剑”。 心剑,挂于脖颈之处的吊坠,先用水晶雕刻成心的形状,再在心上雕出剑的样子,心,爱情,剑,阳刚。“心剑”阴刻阳雕一对,青锋宝剑,女式镂刻之上,男式浮雕于斯。在以前,这不是才子佳人就是千金少爷的爱情象征。身为平民的张欢和马桂神往不已,连朝正少年时代都梦寐以求,可惜纯洁无暇的水晶难找,鬼斧神工的雕刻师更是可遇不可求。 在人员上兵多将广,在武器上也要鸟枪换炮。李朝正本想从洪泽湖直接购买铁皮机动船,无奈船大河浅、物重车薄,没法运输,只能备齐材料在剑之晶水库边上请匠邀工用钢槽铁筋铺设龙骨浇铸出了十八米长的水泥机动船。 张欢、王本负责驾驶。本该为能工巧匠的师兄弟做起驾驶这种粗活,不过牛刀杀鸡而已,没几天熟得就象玩弄水凳。 专注负责捕捞,带领新招的几个年轻后生,整日水里来水里去。 朝正自己则每日骑上自行车去晶都县城,上顿在这个饭馆呼朋唤友,下顿在那个招待所觥筹交错。朝正年富力强,在部队还滴酒不沾时,就敢仗着一身横练筋骨和别人打赌喝酒。那次他乖乖地替战友洗了一个月的袜子。战友气也不喘,菜也不吃,十分钟内喝下19瓶650毫升的啤酒。朝正依样照做,十分钟内只喝下了18瓶。吃多喝久,朝正自然就和饭馆老板或招待所长称兄道弟上了。尔后,剑之晶水库的各种水产就源源不断地进入了他们的厨房。 有了钱,自然有人惦记。对面剑之莹村几个自诩为号子里放出来的人,有一次成群结队地跑来让朝正周济几个钱过日子。朝正二话没说,双手掏出恭送了一百多元的医疗费,然后一脚附赠了为首的那个人四根肋骨的折断。 吃、穿、住、用、行,是人活于世的五项基本生存条件及要求,其中“住”又为重中之重,位列正位,左右“吃穿”与“住行”。穷者深山结庐,富者闹市高堂。在闹市与酒肆中没转多久,李朝正就意识到当时造房盖屋的仓促了。 腰缠万贯才能雷厉风行。一早上刚吃过饭,朝正装上纸笔邀上隔壁二堂兄朝元拿着皮尺,一人一头地丈量起自家宅基地。 “这房子才三年还没住熟,就要重盖啊?”二堂兄不无艳羡地说。 “盖,这房子越看越小气,当时没钱,有钱当时就一步到位了。”朝正一边在纸上记记划划,一边应答堂兄问话。 “你要盖多大的房子啊?和村部的一样?”堂兄见朝正量得仔细,连旮旯角落都不放过,很是疑惑。村部的三间房子是剑之晶村第一幢全瓦全砖的现代房屋,与村庄隔着一条南北主路,座落在村北的西面,甚是大气恢弘让人连眼馋的勇气都没有。做为村里第一个大学生爸爸,朝元很是大气地拿村部办公室来向堂弟形容。 “不盖房,盖楼。二哥,你往那面站。”朝正头也不抬,一边记一边思索未来的高门大宅如何才能气派。 “什么,盖楼?城里的百货大楼?你脑子不好使?”对堂弟的目空一切,朝元很是恼火,所谓长兄若父,他觉得自己很有必要行驶一下监护的职责“朝正,人可不能有点钱就不知天高地厚啊。你盖那么高的楼住得完吗?是不是打算把鸡狗都搬上去住啊?” 朝正这才觉得堂兄的语气不对,他停下手看见朝元一脸威严的望向自己,忙解释道:“二哥,看你说哪去了。百货大楼那么大,一层七八米高,我又不是建灵堂。我所说的也就是小洋楼,两层高,顶多三层,加起来也就十米左右。” “那,那也太招摇了。”见自己想岔了,滥用了职权,朝元的语气不禁软了下来,但仍是不赞同堂弟盖楼房“全村不管大小,都是草房,唯一的瓦房还是村部办公点。你这一下子就越了两级,直接上楼房,你就不怕人家惦记着啊。” 61风生水起的水晶球 “惦记?谁敢惦记我?活腻歪了。”几年相对的和风顺雨让朝正又忘记了以前惶惶不可终日的时候了。 “你们哥俩干什么呢?”朝元还没来得急反驳,贺半仙牵着一条黄狗从村东悠闲地走了过来。那条黄狗是贺发捡的,半年前还瘌头疮脑的,现在油光毛顺地让人不敢辨认。 朝元委婉地把堂弟的张狂向贺发简单描述了一下。 “孤峰独傲僧尼舍。朝正,你可不能犯傻啊”贺发的职业素养越来越高,专业术语那是信口拈来。 “听见没有?”朝元暗叹自己说对了人。 “发叔,我可没钱给你。”朝正有点不悦。自己琢磨筹划的事情,既不偷也不抢的,没想到会横遭指责。 “朝正,我什么时候问你要过钱?”贺发也有些动气。每当他本着治病救人的心态要指点朝正两句时,朝正就不阴不阳起来。 “没有,没有。来,抽烟。”朝正也觉得自己语气不善,忙掏出香烟,陪笑着递上。 “不识好人心。还不如我家阿黄”贺发想拂袖而去,又觉得那样显得有点倚老卖老,就笑骂一句,接过了香烟。 “家里坐,家里坐。二哥,先不量了,歇会再说。”朝正觉得不能因为盖房就和堂兄闹翻,就招呼朝元和贺发往家里去。 “大叔,二哥来了。”星期天没课,小尧在家里正大呼小叫地教儿子背唐诗,看见有人来忙问候了一声,就抱着儿子进入了里屋。 “朝正啊,我知道你是见过世面的人,不信叔这一套”贺发坐定后,忍不住又开导起朝正来“现在都说科学,可科学才多少年?满打满算二百年,二百年的科学怎么能解释五千年的中华文明史?” “我信,我信。”听贺发又冒出一句冠冕堂皇的话,朝正心里暗笑他偷换概念把中化文明说成算命打卦,不过他不想和他争论,忙附和一句。 “这个,这个,嗯”见朝正还未交锋就举旗投降,贺发一时倒尴尬住了。 “二百年的科学怎么能解释五千年的中华文明史。发叔,你真是高人,金玉良言啊。”血气方刚的军人没有啥反应,坐在边上的大学生爸爸倒仿佛醍醐灌了顶。 “哪里,哪里,一点心得而已。”贺发受到了吹捧,心里一下快活起来。 “您太谦虚了。就冲你这句话,全中国也没五个人说得出来。周文王再世啊。”崇拜有了对象,吹捧也会接踵而来。 “怎么会,怎么会。其实风水这东西,说难不难,说易不易,只要用心,谁都能懂,谁都能会。”如此大肆吹捧,贺发再虚荣,也不能坦诚受用。 “是的,是的。”朝元愈发感受到偶象的光辉。 “风水无所不在,譬如说常见的家庭就包含在阴阳五行之中。家庭和睦兴旺,就要互相帮扶。一家子男女主人,男为阳,也就是火,女为阴,也就是水。常言道,水火不相容,而夫妻为什么又相敬如宾的多呢?这就是水火相济。而水火如果要相济的话,就需要媒介,夫妻间的媒介就是孩子。你看朝正,朝元,你们家庭就不错。而那个马桂,结婚半年就一拍两散,不就是因为没有孩子吗?”朝正越是不想接这个话碴,贺发却越把他牵扯进来。 “对啊,发叔,你说得对啊。孩子是夫妻感情的纽带。”小尧在里屋听外面讲得热闹,不由得走了出来。朝正看看妻子,碍于面子啥也没说。不过,从妻子对贺发的赞同上,他知道楼是盖不成了。 见崇拜者增多,贺发谈兴更加浓烈。他细到个人,粗到村庄,把剑之晶村里外点化了个遍。村再大,阳宅成片,在东北方向,地低势洼,阴宅聚堆,在西南部位,高耸雄踞,阳为青龙,阴为白虎,青龙弱白虎旺,则神明受敬众生受佑;如此则知识方面,出了李怀、守强、加松等大中专生,军政方面也不乏其人,马尚大校、马绪正旅,还有自家的贺芹刚当上屋丘镇副镇长。坟墓地村子西南方面,从地理方位上讲东为青龙,西为白虎,贺发生硬套上了。 一个月后,剑之晶村第一幢全砖全瓦的民房盖成。宽七米,长十六米,高七点八米,两边挂耳房,中间有走檐,共四大间,八小间。 房子动工破土之际,贺半仙又不请自来。这次他准备地很充分,浑身披挂齐全着,两手还平端着只罗盘,他跑前转后,左堪右测地最后选中一个地方,让瓦匠深挖下去。洞挖好后,贺发又从包里拿出只直径五公分左右的水晶球丢了进去。 这次朝正很自觉地要给钱,五公分的水晶球可是价值不菲。贺发好象为了证明自己这三番五次的为朝正断阴阳看风水是大公无私,坚辞着不接受。他还对朝正解释了一番说,天地万物皆要运动,世间各种形体唯有球最不四平八稳,所以也最容易风生水起。球,有求必应,滑润圆满,可保你驱邪避凶,逢凶化吉。另外,若是能山环水抱则效果更佳。 朝正难得地听进人言,买了泰山石敢当置于房后,又花了一个下午时间梳通了门前的排水沟。 62真有求着人做官的? 最近一段时间朝正在家里做模范爸爸,每日被勤学好问的儿子吵得晕头转向。儿子小剑已三岁多,正是好动多奇之时,不是一不留神之下就跑得不见踪影,就是小小年纪整天缠着你问些人性因果的高深问题,譬如“西杏撒尿为什么蹲着?”或者“我真是柿树园捡回来的吗?”没几天,朝正就被折磨地快脱胎换骨,他打着哈欠想,还是母爱最伟大。妻子去新浦进修,还有一周才结束。儿子平时都是跟着妻子去学校,虽然能力上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但级别上已象模象样地进入了二年级。 有个儿子在边上吱吱喳喳也就罢了,王支书也一日三回地跑来绕耳不绝。两年了,精诚已至,而金石尚未开合。初始的时候,王支书还开门见山地游说他当支书,整日里“能力强,责任就大”地鼓动他,后来改变策略,每天专职过来和陪他神吹胡侃,连村部也不去。村里有事时,会计、队长什么的跑来请示,他总要先问一下朝正老弟的意见。 这还不算,连王国军的亲戚,丑山镇镇长刘北斗也无视“人要跳得高,就得蹲得矮”的往事来拜访过几次。刘北斗比以前更加国泰民安了,一顺后梳的大背头光亮地连苍蝇都能打滑,同样一米六几的身材比别人硬是多了五尺布,而眼睛越发眯缝着将自己的城府掩藏地滴水不露。 “朝正啊,前几年组织工作不力,没有发现你,请你不要介意。为了剑之晶村的老百姓……”刘北斗开始了语重心长。 “组织?包不包括高书记?”李朝正打断了刘北斗的话。 “这个,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我们还得往前看不是?你的能力有目共睹……”刘北斗四两拨千斤,根本不接话碴。 “能力?你知道我以前是什么级别吧?”看着刘北斗不计前嫌的恶心样,李朝正连弯都懒得绕。 话已至此,刘北斗就笑眯眯地以“你再考虑考虑”为告别语。镇干部是难得屈尊,村干部就时常光顾吧。 朝正烦不胜烦,就带着儿子搬到船上居住。反正船够大,锅碗瓢盆皆有,床帐被褥俱全。朝正刚抱着儿子出门,迎面大弟阳正风急火燎地跑了过来。 “哥,哥”阳正叫道。 “啥事?烧屁股了啊。”看见弟弟慌里慌张的样子,朝正训道。 “哥”阳正看了一下四周没人,接着说“我想再生一个。” “想生就生呗。”朝正还以为有什么急事。朝正结婚后,阳正耐着性子好不容易等足了一年,也忙忙摘掉大龄青年的桂冠,并在当年生了个女儿出来好验证自己各方面齐全。 “可上面现在不是说不给生,生多了以后不好养吗?还说是穷的地方才超生,越生越穷。”阳正不无担忧。 “皇帝家怎么生那么多,还不穷啊?”阳正反问道:“你手脚勤快点,有多少能养多少,若是懒的不上灶的话,一个也养不活。” 阳正拿定了主意,和哥哥打个招呼就回家了。朝正也抱着儿子向水库走去。 朝正没有想到,他这一到水库上居住,更给王国军提供了一个显示求贤若渴决心的舞台。 好久没碰荤腥,忙乎了半天,朝正让把船靠上岸边,就叫专注炒了几个小菜准备润滑一下肠胃。饭菜做好后,大家把一只小方桌抬到甲板上,收拾妥当都盘腿而坐。酒瓶刚打开,还未入盅,朝正就见王国军带着十来岁的孙子王世初远远地一前一后走了过来。 “快开船,快开船。”朝正对张欢喊道。张欢听了跑过去把搭板从岸边抽了上来,然后裤脚一挽跳下水,抓住铁锚用力晃了几下拔了出来。船大启动难,当张欢突突地在转舵时,王国军已快跑到面前了。 “朝正,等等,我带孙子来看打鱼。”王国军看见船要启动,一边跑一边喊。 “这个年糕,不高只粘。”朝正愤愤一句,并不承应王国军。 “王本,把搭板伸过来。”王国军人老步子倒不慢,和孙子已跑到了船边,他大声叫唤自己的侄子。 王本看看叔叔,又看看朝正,不知如何是好。得罪叔叔,顶多骂几句,得罪朝正,可就要光棍一辈子了。他还指望朝正多给他开点工钱好送礼金,去年的辛苦已让他把房子修缮一新,相的对象也到了谈婚论嫁的时候。但叔叔毕竟是叔叔,打断骨头连着筋。 “搭上吧。”看着王本为难的样子,朝正发话。 王本看看朝正,犹豫了一下,就搬过搭板,一点点伸出去,一头留在船头,一头搭在岸边。 “你小子,看叔来了,跑啥。”王国军和孙子晃晃悠悠上了船后,笑呵呵地捶了一下朝正。 “正要惊鱼,你就来了啊。”虽说彼此心知肚明,但面子上朝正总还要顾及些,毕竟承包的是村里的水库。 “你这是惊鱼,还是吃饭?”看着方桌上的丰盛菜肴,王国军笑问“小剑乖,这是什么啊?”王国军又逗弄起小剑。小剑脖子上挂着一把十来公分长的银勺,是朝正从北京私带回来的。小剑偶象看见比自己吃饭大好多的银勺欢喜不已,就当宝贝一样的整天拿着不散手,有时用它来吃饭,有时也用它来挖泥。小尧怕儿子弄丢了,就用根绳子拴住挂在脖子上。 “边吃饭边惊鱼。”李朝正笑了笑了回答,“王本,把板收回来。张欢,开船。” 在一片哗哗的排水声中,船倒着离开了岸边。以前惊鱼,闲庭信步般的小船轻桨,还得和尚一样敲打器物,现在只要把这坚船巨舵轰隆隆开去转几圈就万事大吉了。 惊鱼只不过是朝正随口找的借口,现在不是惊鱼的时候,所以水泥船象征性地在水面行驶了一段,朝正就让张欢熄火过来吃饭。王国军和孙子吃得早,各拿只酒杯盘腿坐在桌边喝点酒陪着。 夏日难得的西北风吹散了排阵列队而来的恶毒阳光,只能招架的清凉舒爽借机反攻,惬意畅怀了全身。西岸贻然自乐的矮草和对面细身蔓叶的芦苇,以作辑万福的欠身和笑容可掬的声响互相打着招呼。 “朝正啊,你现在富裕了。难道就忍心村里那些看着你长大的叔叔婶婶,和陪着你长大的兄弟姐妹们挨饿受穷?当支书吧”几杯酒下肚,王国军忍不住又老话重提,那语调饱蘸了朝露一样的湿气,让旁听的专注他们没来由地一阵心酸。一个须发半白的老者,为了一方百姓的幸福,长年累月地央求年轻有为的后辈出来领路,怎能不让人动容。 “爷爷,朝正叔抓鱼多有钱,支书有什么好干的。”孙子王世初涉世牛犊一样,事懂得不多,胆子倒蛮大。 “你懂个屁”“啪”王国军不禁气恼,一巴掌掴在孙子的脸上。世初见过了世面,不敢再随便声语,噙着眼泪爬起来走到边上去。正乱嚼着的李小剑吓得抱住鱼头呆呆地看着大人们。 “王叔,小孩子不懂事别上心。不是我不干,而是我早看透了政治上的险恶。侄子在北京差点就回不来了啊。”喝了点酒,李朝正也动了情。虽说他很看不惯以前王国军欺上瞒下的为人,但对生他养他的地方,多数人还是一贫如洗,内心也难免有些悲凉。 “叔知道你以前难,叔也不为难你,你就做个治保主任如何?也不用做事,不用开会。只给叔说说以后村子如何发展,有事叔在前头顶着好不?” “朝正叔,你就答应王支书吧?”一向不多嘴的赵专注,看着王国军的眼泪在眼眶边摇摇欲坠,心不由得软了起来。他大着胆子劝说。 “哥,你兼着就好了。”王国军难过,王本也心酸,他也暂时忘记婚事而给本家叔叔做起了说客。 “叔,你兼着吧。反正也不耽误事。”张欢也放下了筷子。 63比人腰还粗的鱼须 李朝正看看专注,看看王本,看看张欢,最后看看王国军。人无完人,谁又能保证自己让人百分之百地喜欢呢?何况妻子小尧也希望自己能有个一官半职,好让她人前身后地夫贵妻荣一下。女人,终归还是要精神化一些。为了父老乡亲,为了老婆孩子?人一旦自以为是地和“奉献”扯上了,就会积极主动起来。 “好吧。”李朝正缓缓地点了点头,“不过,先说好,我平时不开会不做事,还以打鱼为主。” “朝,朝正”王国军的老泪纵横而下“叔,敬你一杯。”他看看酒没了,又站起来重拿了一瓶酒打开,不过全倒到了杯子外面,与此同时,人往边上一歪,“扑通”一声摔在甲板上。而其他坐着的人也配合地往边上一晃。 李朝正定眼一看,在驾驶室旁,两条笆斗粗的不知是蛇还是蟒的东西,从船舷两边伸出来白银银地缠斗翻滚在一起。十几米长的水泥船随着蛇的摆动两边摇晃,桌子上的杯盘乒乓地掉落在甲板上。 “爸爸,呜呜,爸爸,呜呜”小剑大哭了起来。 “快打,船要沉。”李朝正反应了过来,不理儿子,捡起只摔碎了的酒瓶就冲了上去。专注也拿过身边的菜刀紧跟其后。那白蛇很是小瞧急奔而来的两个杀气腾腾的人类,只是慢悠悠地翻动身体,把船缓力往下压。 李朝正奔到一条大蛇边,用劲平生力气,把碎牙尖齿的坏酒瓶猛地往蛇身上一戳,不料却噌地滑到一边,直插到甲板上。本已破碎的酒瓶乒啷碎地只剩下一截瓶嘴拿在手里。那蛇虽是毫发未伤,也是负痛不起,身子横着猛地就斜向朝正扫了上来。朝正忙缩下身体,身后的专注“砰”地一声倒飞了回去。 王本、张欢提着鱼叉赶上前来,王国军手里也抱着只铁锚,他孙子王世初却双手空空地跑在最前。赵专注刚飞出去,两把铁叉一把铁锚就顶扣在蛇的身上,双双僵持住了。另一条蛇见状,也嗖地贴着船板横追了过来。李朝正忙跳了一下,王本、张欢、王国军被扫中双腿,三人“扑通”一声趴在地上。 “爸爸,呜呜,爸爸”,李朝正回头一看,不见了儿子,心里猛地就慌了起来“儿子,儿子”他连滚打爬地越过众人,跑到船头,看见儿子身体悬在外面,两只小手扒拉着船沿,脸上涕泪成河。他忙抓住儿子的小手,一把将它提了上来。 “爸爸,爸爸”泪人一样的小剑一把死死地抱住朝正。 “儿子,不怕,儿子,不怕。”朝正一边安慰儿子,一边紧张地想着对策,得先保证儿子的安全。他看到挂在驾驶室外的救生圈,抱着儿子就往那冲。 “叔,叔”李朝正的裤角被人拉住,赵专注满头是血的拉着他,右手往船下指。李朝正伸头往下一看,一口凉气倒抽了起来。紧靠船沿南面一条足有三十米长的鲇鱼,大半个身子浸在水里,尾巴在船头前面好整以暇地轻轻摇摆着,小半个鱼头鼓着锣面大的眼睛翕张着嘴。那两条肉带并不是蛇,而是鲇鱼的两条胡须。此刻,它正甩动着,戏耍张欢他们。 “晶神爷爷,晶神爷爷”,朝正不知如何是好之时,专注已躬身下拜,口中祈祷不止。 “爸爸,爸爸”小剑满脸惶恐,叫唤不停。 “别怕,儿子,别怕,儿子。”李朝正清醒了过来,他不管专注,抱起儿子向救生圈跑了过去。他要把儿子绑在救生圈上,这样就算儿子落水也无碍。当他的手快要碰到救生圈时,突然感到肩头被人一推,整个身体就失去平衡往水里飞去。王国军看见李朝正往救生圈跑去,也醒悟过来忙向前冲去。他看见李朝正的手快扯到了救生圈,忙不管不顾地把李朝正斜推了出去。 “你个老狗日的。”李朝正抱着儿子露出水面,厉声骂向王国军。小剑被呛了口水,正咳嗽不止。而王国军浑似没有听见,把救生圈正往身上套。大家都看见了鲇鱼,全傻子一样呆了。 还没等李朝正骂第二句,他就看见鲇鱼从船上抽下一根胡须,向自己卷了过来。 64火烧三十米长的大鱼 “专注”李朝正大叫了一声,用力把儿子向船上抛去。专注已被吓破了胆,双手合十地跪着,颤抖不停。张欢见了,一个鱼跃接住小剑。鲇鱼已卷住朝正,象欣赏一件精致的工艺品一样,轻轻在水里摇摆着。鱼须刚卷上身,李朝正的眼前蓦然闪现了自己的一生,后来见鱼只是轻轻卷住自己,象玩耍玩具一样,并没有伤害自己之意,就定了定心神,连连向船上摆手,叫大家不要动。 “爸爸,我要爸爸”小剑看见爸爸在水里,被鱼须卷着拖动,声嘶力竭地哭喊了起来,拼命地想挣脱张欢的怀抱。 此时,世初已提着一桶柴油从驾驶室里跑了出来。他不理会朝正的叫唤,扛起油桶往鱼须上倒了起来,然后从口袋里掏出火柴划着了往上面一丢。“忽拉”一下,火舌窜漫了上来,驾驶室前一片火海。 “爸爸”小剑泪涕满脸,在张欢怀里拼命扭动,喊地嗓子咝哑,双手前抓着伸向朝正。 刚懒洋了一会的鱼须瞬间活泼了,它疯狂扭动几下吱溜一声缩回了水里。与此同时,朝正被当做垃圾一样嗷嗷叫着甩了出去。“啊”小剑看见爸爸被甩了出去,不知哪来的力气,在张欢的手上狠狠地咬了一口,趁着张欢一松手的机会,他跑了出去,一只手里举着挂在胸前的银勺,“爸爸,爸爸”地大叫着一纵身跳下了船。 “小剑,小剑”张欢顾不得疼痛,跑向船沿。他看见小剑两腿骑在鱼头上,一手抓住鱼鳞,另一只手拿着银勺,往鱼眼死命插去“打死你,打死你。”鱼头左右一摆,小剑坐夹不住,顺着鱼鳃直滑入水里。 “小剑”张欢大吃一惊,抓起身边的鱼叉跳了下去。鱼叉深深地插入鱼的脊背,他脚踩着往外拔。鱼头边上冒出只小脑袋,小剑又挥着银勺,力气不大,频率很高地**向鱼。插两下,他的脑袋就沉入水里,过一小会露出来,又接着插。 世初看着鱼须在火中翻腾,丝毫没有成功的喜悦,正战战兢兢时,另一条鱼须迅雷不及掩耳地拍了过来。世初还没有看清,就闷哼一声平飞出去,直直撞在驾驶室的铁门边。那鱼须不再象先前那样有一下没一下地拍打,而是矢志不移地卯上了王世初。它一击得手后,紧跟着又拍了过来。王世初深身疼痛难忍,嘴角汩汩地往外流着血,眼见鱼须又迎面而来,避无可避,他悲哀地闭上了眼睛。 “嘭”地一声,鱼须又重重地击中,却不觉疼痛,世初睁开眼睛,爷爷扭曲地脸呈现在面前。 “快,跑,快,跑”王国军嘴里吐着血沫,用尽全身力气却也只能小声地说。 “爷爷,爷爷”世初一把抱住爷爷,眼泪唰地流了下来。 “快,跑,快,跑”王国军挣开孙子,一把将他推向驾驶室。 鱼须又忽啸着扫了过来,王国军忙向前两步,挡在孙子前面。“嘭”地一声,爷孙两人倒在地上。王国军大口地吐着血,“快,跑”他已说不清话语,趴在地上,双手把孙子往驾驶室门里猛推。 鱼须象长了眼睛一样,拉足了距离,又忽忽地拍向王世初。王国军大叫一声:“世初,好好照顾奶奶。”就猛地站了起来,双手抓住驾驶室门框,严严实实地躺在门口。那鱼须一下又一下,嘭嘭地击打在王国军的后背上。 “叔叔”王本从底舱里拖出一只电锯,看见王国军仿佛不知疼痛一样,岿然屹立在驾驶室门口,任凭鱼须拍打。他的眼泪刹那间就飞溅而出。“我锯死你”王本拉响电锯,象举把大刀一样,跑前几步用力地往鱼须上一砍。刚还凶神恶煞挥舞地鱼须,在一片血花飞舞中跌落了母体,滑向了船边。 这时,李朝正也游回了鱼边,他一手抱起儿子,一手握成拳死命地一捣,**入鱼眼。小剑觉得有人托浮住了自己,再也没有力气挣扎,昏了过去。 鲇鱼受此双重猛击,在水里快速抖动几下,差点掀翻了船,然后猛地下沉,水面上留下几个椭圆形的大旋。 “专注,王本”朝正喊了好几声没人应,就抱着小剑和张欢抓着边锚慢慢爬了上来。专注仍在祈求晶神,王本从后面抱着王国军,嘴里机械地叫着“叔叔、叔叔”。朝正把儿子举起来晃动几下,小剑吐了几口水,嗯了一声醒过来,又沉沉睡去。 朝正劝开王本,用力地后抱王国军。王国军纹丝不动。朝正从边上钻进驾驶室,他看见王国军双眼暴突,嘴唇微张,牙关紧咬,头上的青筋在血色模糊中根根外露。李朝正叹了一口气,把昏迷不醒的世初抱了出来,又叫上张欢,一个从外拉,一个从里推,两人一用力,王国军抓着门框躺了下去。站着什么样,躺下去还是什么样。从背后翻出来的张欢,见到王国军狰狞的面貌,刚小了点的恐惧之感又无边大了起来,吓得连连往后缩。 李朝正四处望了一下。在风推波涌之中,船不知不觉到了靠东岸老石英塘的上方。老石英塘是此地未成水库之前的叫法,它的成形年代谁也说不上来,总是爷爷的爷爷含糊着,它的深度也是众口不一,有人说十几米深,有人说几十米深,更有人说上百米深,具体有多深,谁也没有认真测量过。 65英雄都是时代的需要 王国军的葬礼,备极哀荣。全市到处传诵着一员作秀的共产党员如何为了保护群众,保护下一代献出自己宝贵生命的感人事迹。 公祭大会时,晶都各级党政机关基本都派出自己的悼念代表,各界人士,各方团体轮番叩拜,所送的花圈灵幡在临时搭建的会堂外面绵延数里。主席台两边所挂挽联上联是:“一尘不染,视名利安危淡似东单湖水”,下联是:“两袖清风,置人民利益重如花果山石”。 “青山处处埋忠骨,一腔热血为人民。”治丧委员会主任刘北斗镇长热泪盈眶地评价自己的亲戚,“外举不避仇,内举不避亲。国军是我孩子的姨夫,但他更是我的战友,我的同志。国军,他,他,他”刘北斗平息了一下情绪“王国军同志用生命书写了共产党人立党为公、心系人民的新篇章,用行动为我们新时期的党员领导干部树立了光辉的榜样。我们要向王国军同志学习,继承他的遗志,为百姓富裕,人民幸福而奋斗终生。” 民兵? 村支书到底有多幸福 第 10 部分阅读 6芏分丈!?br /> 民兵营长王七弟做为王国军曾经的下属及同志,哽咽欲倒地报导了王国军的生平,最后以李怀仓促填写的五律做为结尾: 人民好支书,带领大家富。 于国担大任,为民甘做路。 逢幼慈父爱,遇长亲老待。 国军万古在,永保世间爱。 前任支书入土为安的第二天,王七弟以民兵营长兼王国军族人的身份继承了与刘北斗的亲属及下属关系,他迫不及待地向刘北斗毛遂自荐。两人在丑山镇政府办公室先唏嘘怀念了一下王国军同志,接着王七弟话题一转:“英雄已经远去,逝者不可追回,但活着的人还要好好活着才能对得起死去的英雄啊。” 能为一镇之长,当然不是泛泛之辈,王七弟一进门,刘北斗就明白了他的用意。现在见王七弟如此直白,他也不用委婉了:“你们村的情况比较复杂,不是你想象地那么简单,再说你做为民兵营长的担子也不轻,虽说刚经历了严打,但你们村偷鸡摸狗、吃喝嫖赌的情况反而更不容乐观。还是让朝正来当吧。” “可李朝正不想干,另外我觉得他的人品党性也有问题。王支书牺牲的时候,他也在场,做为一名党员,他非但不挺身而出,反而只顾护着自己的儿子。”说起这事,王国军又义愤填膺。 “这里面的前因后果,我比你清楚,曹弥、马宗已来过了,你们就不要再折腾国军的在天之灵了。”刘镇长的语气严肃了起来。 “可,可”王七弟还想说什么,刘北斗一句“我还有事,要出去”就对眼前的亲戚下了逐客令。 李朝正也不为难死者,顶着治保主任的头衔参加了两次村委会会议。虽说王国军推自己的行业很可恶,但为了孙子最后他舍身护挡,这种护犊之情让人想来不由地潸然欲泪。死者为大,过去的恩恩怨怨随着王国军化为一缕青灰都跟着烟消去散了。第一次村委会讨论王国军的丧事问题。分别升任副村长副支书的曹弥、马宗,以及民兵营长王七弟,三人吵得不可开交,都争说自己劳苦功高,最有资格担当主事人。曹弥有儿子曹伟支持,声若洪钟。曹伟现在是第三生产大队的队长,老子升职,儿子顶班。马宗因为儿子重新振作,也壮心不已。一星期前马桂打点行装说要外出闯荡世界。马宗很是激动,叮嘱儿子要好好努力闯出自己的一片世界,并把家里所有的钱财都拿来出来给儿子带上,让他在外面不要亏待自己。王七弟则认为王国军是自己的族叔,支书就是土皇帝,传男不传女,传内不传外,一副志在必得的样子。第二次村委会议,可以说是第一次的延续及加强版。前次因为王国军尸骨未寒,大家有限度地争当治丧主事人,第二次王国军刚入土为安,他们敞开了争当村支书。王七弟和曹弥是情真意切,一心想做剑之晶村执牛耳者,副支书马宗则纯粹是公报私仇,唯恐天下不乱。儿子被顶替的事虽说过了好几年,心里也有老大芥蒂,但毕竟人死如灯灭,与天斗,与地斗,与人斗,怎么能与鬼斗呢。不料夺了本村大学生头筹的李怀今年毕业,被分配在供电局,不经风不经雨,整天坐在办公室里只管喝茶看报。再看看自家儿子人不人鬼不鬼的窝在家里好几年,身上都快长白毛。两相一对比,他就恨不得把王国军和刘北斗碎尸万段。现在虽说儿子走出了心理阴影,也知道出去打工闯荡天下,但一个是人人尊敬的铁饭碗,一个是谁都可以唾弃的零工者,差距岂是天上人间的好说。现下王国军死了,马宗找不到出气的地方,只好在村委会上胡搅蛮缠一下泄泄火。 李朝正虽说是参加会议,实际上就是列席,别说讨论,连个话都不说一句,从头到尾坐在那一声不吭。实在有人注意到他,问两句,他就笑一笑,什么也不说。如果对方不死心,逼问的话,他就来一句回家带孩子,就站起来拍拍屁股一走了之。 上次鲇鱼的事情也过去好久了,但李朝正回想起来仍是心有余悸,常常半夜惊醒,不是感觉自己掉进鱼嘴,就是身陷鱼须。有一次睡梦中觉得身上湿乎乎的难受,象是被什么东西缠绕住了,他大叫一声猛地坐了起来。妻子拉灯一看,床单上湿湿的一片,原来是儿子晚上喝多米粥尿床了。自己死就死了,反正也老大不少,该吃该玩的也都经历过了,不枉这人世走一遭。可儿子还那么小,连成长的烦恼还没有过,做为父亲他如何舍得下。想起儿子,朝正又开心了,到底是人小忘性大,现在每晚睡得那叫一个香,整个没肝没肺。这还不算,在水库时人都上了岸,他还搂着朝正不撒手,嘴张得快能把自己的脸吃了,嚎啕大哭。朝正一边轻拍着他哄他安静,一边在想回家得找贺半仙给叫叫魂。可还没到家,他就没事人一样,问爸爸啥时把大鱼给抓上来,他要带西杏一起来帮忙。等妈妈学习结束刚进家门,他不待妈妈放下挎包,就抓着妈妈的衣角,大言不惭地吹嘘自己如何与爸爸一起与鱼搏斗。妻子小尧听了还以为小孩冒傻气信口胡说,随便赞扬了一句儿子真勇敢,就进屋休息去了。小剑本来兴致很高,以为妈妈多少会给点物质奖励,谁知妈妈根本不以为然,连口头鼓励也就那么一句。他就琢磨着真要和西杏一起把鱼抓上来,让妈妈见到才能讨到点大白兔奶糖。小尧直到晚上睡觉见了丈夫身上的伤痕,才知道儿子说的都是真的。小剑都睡着了,她还把他抱起来,哭得稀里哗啦,搞得睡眼惺忪的儿子一脸狐疑。 66烈士弟弟的觉悟不低 李朝正在事发的第二天就进城上报了渔政部门。渔政部门根本不信,但他们还是成群结队地下来检查了。反正天天喝茶看报也无聊,就出去工作一下放松放松。一群人带着美其名曰为专业设备的鱼杆绳缆东戳一下西插两杆,连水都没下,就带着朝正送的大袋水产查无此事地回去了。后来英雄王国军要公祭时,他们又秉着精益求精的态度来复查,不仅肩挑手找地带着摄影机水纹仪,还劳师动众地邀请了大批的教授专家,近百号人将水库从南向北又从东往西地筛了好几遍,最后仍是一无所获。调查结果上报后,上级很重视,责成刘镇长带队再查。这一查就显示出所谓专家不过是欺世盗名之辈,牛鬼蛇神的称呼还是相当贴切的。刘镇长站在北岸,手在额头上搭个凉篷,就发现快十里外的南岸有个水闸。他转身问边上陪同的王七弟,“水闸没有开过吧?”王七弟一时不明就里,侧脸看向刘镇长,只见刘镇长也正看着自己,眼睛里满是信任。他一激动就想起来了,朗声回答:“不,镇长,我们经常开的。”王国军的公祭如期举行。 尽管什么也没有查到,小尧仍是不同意朝正再去捕鱼。朝正现在是惊弓之鸟,既然妻子反对,他就安心上岸准备另想他法了。那条水泥船,朝正本想转手给村人,无奈大鱼的事太过出名,童叟皆知。非但如此,张欢、王本还添油加醋地把一条鱼说成十几条,好象是聚餐一样。村人思想本就比较淳朴,没有人愿意做要钱不要命的亡命徒,这下就更是圣洁高尚,全等视钱财如粪土。最后还是渔政局心系渔民,以原价的五分之一买走了水泥船。 不捕鱼也没啥,世上三百六十行,李朝正哪行都想尝试下,他没感觉有什么不妥。唯一让他挠头的是,吃了两年甲鱼的儿子突然断了炊,隔三岔五就吵闹着让他去抓。可说也奇怪,以前丢在路上都怕扎坏车胎的丑陋老鳖,现在突然最紧俏起来。他骑着自行车上菜场、去鱼塘,找水库,哪都没找到。一位以前相识的捕鱼人对他说,“别说买了,还没上岸就被人预订了,我身后跟着要的人一大串。” 白露早、寒露迟,秋分两边正当时。当早晨的朝霞由清爽的眩晕,变成泅染的美丽时,三道沟的大片田地里,两人一组三人一队的正播洒着各家的麦种。李朝正一手扶犁,一手赶牛,昂首挺胸不伦不类地走在松软土地的前面,妻子小尧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左臂环绕携夹一只笆斗,右手伸入其中,抓一把麦种洒一路金黄。小尧心疼儿子,怕跟着爸爸再有什么闪失,就办了停薪留职,一边操持些家务,一边看管着儿子。而小剑则浑然没事人一样,正拿着烧火棒草间路旁的哼哈有声。最近正热播香港电视连续剧《霍元甲》,他在村部看了后,回来就依样画瓢并自主创新地学了起来。他把妈妈做饭用的围裙系在脖子上权当披风,开始的时候是拿着做饭用的擀面杖前后挥舞,把迷踪拳改良成了少林棍法。后来被爸爸发现了,爷俩过了一招后,他就哭着把短粗的擀面杖换成稍微长细点的烧火棒。 铁犁锋快,劈波斩浪一样把肥沃的泥土哗哗推向两边,紧随而来的种子就纷纷扬扬,准确而均匀地分布其间。待到地头折身而回,后起的泥土又扬身而起,翻盖住先开的沟壑。 “爸爸,妈妈,小汽车,小汽车。”刚还醉心传统国术的儿子转眼大嚷起他的现代发现。 李朝正边走边抬头望去。一辆黑绿色的吉普车,从大炮台方向开了过来,缓缓地象行驶在万顷大海中一样,一上一下地随波而近。那吉普车开了一会停住,从车上下来一个瘦高个,走到田间和人说了几句什么,复又上车,接着往前开,待到朝正家的地头,又停了下来。这次瘦高个下来后,没有跑向田间,而是绕道后面把门打开,于是,一个反证时代饥荒的人证走了出来。那肥硕的身影,不是刘北斗又是谁? 李朝正走马上任了剑之晶村新一任支书。最先感受到朝正身份地位变化的是还不太懂事的李小剑。做为支书的儿子,他第一时间享受了特权,坐着刘北斗的吉普车,在乡间小路上美美地兜了两圈。 新官上任三把火,每一个继任都巴不得自己能从太上老君那借来练丹炉,把前任的手下们放在上面烘烤地外焦里嫩,而且还不是烤骆驼那样整只整只的烤,是烤羊肉串式的,切成一片一片再用根铁丝串起来反过来调过去地烤。李朝正虽然不屑于官场上的勾心斗角,但“慈不掌兵,柔不监国”的道理他还是懂的。因此甫一赴任,他就烧了一把地府九天火,还令人费解地烧向了自己。 李朝正要主持重新选举党支部书记。并且为了公平、公正、公开,他还事先要求刘镇长将现有村委村部两套班子成员全部辞退。这个要求很过分,但刘北斗只说了句:“为了剑之晶村两千父老乡亲的幸福美满,我替你做这个恶人”,就把剑之晶村轻松地夷为权利真空之地。 一切就绪,光杆代司令李朝正粉墨登场。他吃过中饭就来到了村部,从看门人老严那拿来钥匙,打开了广播室的门。老严人称“一把手”,他的左手在年轻时被**炸得四散而飞。他的两个哥哥都是烈士,抗日时炸剑之晶村东北方向的铁路桥时牺牲。老严的左手倒不是因为什么丰功伟绩而消失,原因纯粹是嘴馋炸鱼时不小心受伤的。朝正坐在喇叭前,调试好后,就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对着大喇叭展示自己实际已具有相当威严的破锣嗓:“全体党员、前任干部及如下人员,下午三点准时到村部开会。”赋闲多年的前军官重新走上领导岗位,业务没有私毫生疏,说话命令仍是那么言简意骇。 67不想干村支书的农民,怎么能做到县长? 有幸做过干部的人,思想境界、德行操守非常人可比。两点还不到的时候,王七弟和曹弥就前后脚地赶到了村部。王七弟先去了朝正家,听小尧说早就来了村部,气也没有喘匀拔脚就往村部跑。到了村部又听老严说朝正在东间路休息,又紧走两步来到西屋门口,靠着墙壁呼呼地喘开了气。曹弥的觉悟和王七弟伯仲之间,差不了三分钟。两人一边一个,靠在门框上练习吐纳之法。 三点整,李朝正从中间的报刊室走了出来,看见王七弟曹弥站在隔壁门口,打了声招呼就步入了会议室。王七弟、曹弥互相看了看,尔后都拿眼瞪向门房方向。 会议室是西面两间没有隔墙的屋子。靠东山墙,八九张长椅,沧桑满身,见证了数十年来村民代表们的温顺举手。它们歪斜地排成三排,每张上面都承载着四五个人。西山墙,一张办公桌椅,青春盎然,尚未领教过几次主人的飞扬跋扈。它大大方方地占据着半壁江山,李朝正正襟危坐在那。 “老七,你对村部的事较熟,麻烦你查查都到了没有。”坐在对面人堆里的王七弟听见支书招唤自己,眉眼不禁上挑起来。现在还没有人知道朝正要向自己开火。王七弟小跑着到了办公桌前,先站定,再弯腰,然后双手伸出轻轻地拿住花名册,慢慢地抬离了一点桌面,再快速地平端到胸前。他转身面向社员,把腰挺了又挺,咳嗽声咽了下唾沫就高声念了起来。 “马宗,马宗”没听见有人应到,王七弟抬头扫视了一眼,马宗还没来。 “孙娟,孙娟”仍是没有人应答,王七弟恍惚记得刚抬眼时看见了她“孙娟,你来了怎么不说话?”王七弟再次把目光从花名册上移开。 “来没来,你眼又不瞎,看不见啊?”孙娟猛地站了起来,反问的话语和她的身材一样,虎虎生威。孙娟人长得粗壮,虎背熊腰厚实地象一堵墙,虽说她只比朝正年长不到十岁,却是村里的超级元老。她在贺发当支书的时候,就是团支部书记。当时才十来岁的她已显现出了彪悍,挖地背石,连男社员都甘拜下风,割麦插秧,那就更是一枝独秀。她做团支队书记,既可以让那些懒惰成性强装弱柳扶风的女社员羞愧,又可以让用有条不紊掩盖消极怠工的男劳力汗颜。这样的实干家,对靠拉裙扯带爬上来的马屁精,自是没什么好脸色。 “你,你”王七弟憋得满脸通红却又无可奈何。尽管自己也五大三粗,但总不至于为了这点小事和一个女人扭打起来吧?再说也不一定打得过。话不投机就大打出手的事,孙娟干得多了。文革时市里下来工作组批判贺发,开始时还只是揭发控诉的文斗,没过一会,愣头青脑的曹伟为了在工作组面前混个脸熟,率先向贺发扔了只臭鸡蛋。同坐看台下已为人母的孙娟二话不说,起身提起小板凳就向曹伟砸了过去。那边臭鸡蛋刚击中贺发,曹伟就势还没有喊出口号,就发现一个黑乎乎的物间从众人头顶直直地向自己飞来,忙条件反射地一躲,脑后就一股凉意掠过。曹伟躲过板凳后还未起身,孙娟的巴掌已招呼了上来。 事后因为孙娟根正苗红,仅被批评几句“要注意立场”而已。曹伟从那时起,看见孙娟就远远地绕着道走,实在躲不过,就一口一个姐地叫得鲜甜。 “老七,查一下有谁来,不用点名。孙大姐,你先坐下。”朝正见王七弟当着自己的面就敢扯虎皮做大衣,内心不免有些厌烦。不过,这年头什么都能缺,还就是不能缺奴才。他还是善意地提醒了一下他。 “我来了。”孙娟对朝正还是相当佩服的,她谦意地应答替朝正圆了场。当年大饥荒时,别的孩子都坐在草垛边打盹,小朝正却不干坐着等饭来张口,而是爬到树上掏了只半大的小鹰,五天吃三顿的省食喂它。大半个月后,那鹰就整天搭在朝正的肩膀上开始报恩了。还别说,他倒是常常帮助家里改善起了伙食。可惜食物太少,为了不都被饿死,最后朝正把老鹰给放了。 “支书,就马宗没有来。”王七弟终于明白朝正只是让他清查人数,而不是示威式的点名。 “哥、叔”不知什么时候马凤悄然站在门边,听到屋里说到马宗,她鼓起勇气走了进来。 “阿凤”朝正叫了一声。马凤看见朝正瞅向自己,吹弹可破的脸上诧那间又绯红一片。朝正心里微微一惊。马凤的少女心态,朝正并非一无所知,但两人年纪相差太大,朝正只当她是小姑娘对军人的莫名崇拜,以后随着年岁渐长,那些崇拜就会象童年的某些趣事一样,虽然可能留在心底,但再也不会引起兴致。现在马凤也大了,几年间出落地山清水秀,已有不少村前庄后的年轻人或明或暗地向她白了。可马凤不为所动,一心只扑在自学考试上,平时也只和转性学习的张欢走得近些。自从马宗半瘫,马桂半废后,他们家没多久就过上入不敷出的生活。成绩不让哥哥的马凤只能一步三回头地离开学校。半废的哥哥虽说足不出户,却也知些天下之事。他看妹妹整日黯然神伤的,就建议她去参加刚刚兴起的自学考试,既不耽误帮扶家里,也能圆自己一个学习梦。马凤听了才转悲为喜,就让哥哥和自己一起报名参加。马桂以好马不吃回头草拒绝了,并拿文豪沈从文考北大不中,自学三年后去北大教书为例,劝告马凤实在考不过线也不要为意。末了他又加句,高人异士不以闻名于世为目标,自己要隐匿于草野莽夫之中。马凤不知道沈从文是谁,也不太赞同马桂的话,真要隐匿,别人怎么会知道他是高人侠士呢?只不过终南捷径地翻版罢了。另外,学历也会越来越重要的。但是,马凤仍然相信哥哥,她相信哥哥不会这么一颓到底的。 67既然得罪不起,就让你们对我感恩戴德 “阿凤,你大怎么没来啊?”见阿凤满脸绯红经久不退,朝正心知有异,玩起王顾左右而言他的把戏。 “俺大,让俺来和大家说他身体,不好,以后就不来了。”阿凤害羞地一句话要三喘歇“我,回去了。”说完这话,马凤转过身,齐臀大辫扫了一下门框,快步走了出去。 “别走,大妹子。”朝正只觉得一阵风从眼前刮过,孙娟已冲了出去“你大不来,你就代替你大好了。” “也对,也对。”朝正虽然暗怪孙娟多事,但口头上还是要表示支持。她们的平头百姓只不过是暂时的,以后村里的工作还是要指着她们。 马凤被孙娟强拖了回来,都按在身边坐下了,还挣扎着要走。 “马凤先坐下吧,有什么结果也好给你大说声。老七你也回去坐下,我们现在开会。”朝正话语轻慢,却透着一股让人无法抗拒的威严。王七弟乖乖地回去坐好。马凤听了则心中一甜,脸上的绯红漫延到脖颈处。她偷偷地抬眼看了一下,朝正正扫视着全场,忙又把头低了下来,摆弄起衣角。 “现在开会,第一件事,选举村党支部书记。曹伟,把纸笔发下去,大家不记名投票。”朝正说完,抽开抽屉,拿出准备好的纸笔。 “曹伟?”李朝正见曹伟没动,又叫了一声。此时东面人群中,非独曹伟没动,大家都鸦雀无声。 “嗯?支书你是不是说漏了?选举副支书吧?”曹弥见儿子一时没有反应,就大着胆子问了句。 “没错。选举书记,书记都要选出来的。”朝正斩钉截铁地说。 “这还要选?”“不都已经任命了吗?”底下炸开了锅。王七弟和曹弥缓过神来,心中暗暗高兴起来,鹿死谁手这还不一定啊。按正常程序,书记确是由支部成员选出来的。李朝正,李朝正,你果然就是个大头兵,到手的权利岂可拱手让人?他们俩都开始后悔中午替朝正看门的奴颜婢膝状了。 “选什么选,朝正你就当好了。大姐我支持你。”孙娟又跳了出来。 “朝正,别浪费时间了,我们都选你。”已是联队会计的王富长说。 “是啊,朝正,你就当吧,我们都信任你。”又有人附和。 “对,你发财,也带我们大家喝点汤。”一个社员赤裸裸地说。大家笑声一片。朝正也跟着笑了笑,不说话。 “这个……”“组织……”曹弥和王七弟见形势不对,先是坐等着对方发话,见对方不吭声,忙站出来力挽狂澜,不料二人一般心思,齐齐地开了口。曹弥看着王七弟,双眼冒火。王七弟看着曹弥,牙关紧咬。好一会,曹弥先开了口:“还是朝正党性强,我们就按组织原则办事吧。不要让朝正难做人。”说完,他不管别人如何理会,朝儿子曹伟递了个眼色。曹伟心内雪亮,走上前拿了纸笔过来分发。 大家咕哝一会看朝正依旧端坐笑而不语,就低下头来填写。写的时候,有的人边写边展手盖着,生怕别人瞧见,有的人则大大咧咧,写完自己的又伸头看看边上人的。有几个大字不识的,就让人家写好的代写。 唱票结果,王七弟1票,曹弥2票,马宗4票,李朝正42票。 朝正挥挥手,下面如雷的掌声停止。 “既然大家如此看得起我,那我只有尽力而为才能对得起大家的信任了。”朝正再次扫视全场,曹伟父子象旱久了的玉米,垂头丧气地耷拉着枝叶,王七弟虽说脸色黑潮,却身板笔直地端坐着,一人占了半个长椅。朝正见了心道也是个硬气的人。 “说你浪费时间还不信啊。哈哈。”孙娟见朝正这么受大家拥戴,高兴之情溢于言表。 “既然大家都民主了,那我就可以集中了。下面选村干部,我有几点要说一下。”朝正清了清嗓子。剑之晶村人员不多,冗员蛮多。一个村子十个生产队,却有十六个会计,二十个正副队长,再加上村主任,治保主任、妇女主任、民兵营长、联防队长,和党内的正副书记、组织委员、宣传委员等,各有其人,各司其职,大小干部加起来居然有五十几人。朝正虽说对村部财务情况不了解,但有这么多半工半农的人要发工资,而村里除了收些粮食税外别无其它经济来源,想来也好不到哪去。不说一朝天子一朝堂,就从经济角度考虑,朝正也要精兵简政,才能轻装上阵。十个生产队,每队有一名会计,两队之间还有一名联队会计,最后村部还有一名总会计。这些会计看起来都有职有位,掌管财政大权,好象是缺一不可,其实十六人中倒有十五个是摆设,镇里会计站只承认总会计一人。若是由自己辞退,说是为村里好,但大家都一村而住比邻而居,不是这个大爷,就是那个表婶,得罪了谁也不好。 之前王国军数次三番拜访要将支书位子禅让给李朝正,王国军给人的印象一向是阴狠刻薄,突然间有了君子风范,怎能不让人疑惑呢?朝正第一反应就是村部僧多粥少,难以维继了。村支书掌管全村两千号男女老少的吃喝拉撒,是大多数人羡慕的土皇霸主,当初王国军为了做上支书费尽心思,三天两头往连襟家跑,害得刘镇长都打算改换门庭,搬走了事。而李朝正却正眼也没瞧得上过这个所谓土皇霸主的职位。支书,看起来好象有说一不二的权威,实际上却无任何点石成金的决窍。李朝正深以为然的是个人私利可以促进公共事业的发展。这年头,没钱谁替你办事?当初自己没钱,连曹伟这小王八蛋都可以拿娶媳妇的事来开涮自己。所以李朝正决不打肿脸充胖子,他要大刀阔斧地改革。 受过高层政治熏陶的李朝正,有自己的一套理论其础:既然得罪不起诸位,那就让诸位对我感恩戴德。 68天下哪有免费的村支书 李朝正第一招使了个“釜底抽薪”。先借刘北斗之手将原村干部们尽数免职,为以后施以恩惠提供方便。 第二招“盛情难却”。尽管李朝正已被镇上任命为支书,他还是自编自导了一出现代“劝进”以此显示自己的众望所归,并冷眼旁观谁会从旁觊觎。基层和高层,天壤般的差距。李朝正这一手别说大字不识的孙娟不懂,就是高中毕业的富长也是莫名其妙。 李朝正的身份地位在行政和组织上名正言顺,就开始寻找自己的左膀右臂。 “下面我们开始选村长。大家用传统的等额选举还是时兴的差额选举?”李朝正已是大权在握,但面上仍是谦逊谨慎。 “什么是等额?什么是差额?”堂兄朝元也是党员,在县农机站上班,因为政策规定随女方,所以户口数油关系仍在村里。一早上听朝正说了下午会议的事,就请假回来。 “朝正,你挺大个小伙,怎么婆婆妈妈的?”脾气暴燥的孙娟又忍耐不住了。 “等额选举就是有多少位置就有几个候选人,差额选举就是候选人比职位多。”朝正仍旧不紧不慢地解释着。 “支书,你任命吧,不管是谁,我们都举手通过。”刚才选支书的打击让曹弥半天没缓过劲,现在他明白了自己的分量。 “好吧,既然大家这么信任,那我就说几个候选人,大家举手表决一下。”见时机成熟,李朝正从口袋里又掏出了一张名单。 最后选举结果:支书李朝正,副支书骆全,村长李朝正兼,副村长孙传财,妇女主任孙娟,治保主任严二照,团委书记马凤,民兵营长王七弟;大队会计只留一名,王富长;生产队两队设一队长,分别是一、二队队长吴传道,三、四队队长曹伟,五、六队队长马海洋,七、八队队长马小飞,九、十队队长王志刚。 这之中王七弟本是坚辞不受民兵营长,直言回家种地,李朝正和新任干部们劝说好久,王七弟才勉为其难地上任。三四队队长本是李朝元,后改成曹伟。朝元听见自己被宣布为队长,就婉言谢绝说自己每天要去城里上班工作忙。而曹伟听见结果中没有自己,当时就嚎啕大哭。大家看曹氏父子同时落榜,恻隐之心顿起,就劝说曹伟接任三队队长。对这结果,曹弥本是愤怒万分,训斥儿子没有出息,拉起儿子就要夺门而出,后来见众人劝得情真意切,又想男子汉大丈夫能出能伸,自己出局了,好歹儿子还在,就不再坚持默认了。 新的领导班子确立,朝正讲了几句套话喊了几句口号,大家就喜气洋洋四散回家。朝正留下会计王富长,一起打开办公柜,拿出帐本文件查阅。 十分钟后,李朝正明白了王国军的激流勇退,也折服起刘北斗的老谋深算。王国军做了十几年支书给剑之村留下了相当于一个中型企业的亏空——五万多元的巨额欠款。 69女孩嘤咛的声音,酥软了汉子 独善其身的日子,光阴似箭,小门小户的生活有滋有味。兼济村人的时候,白驹过隙,每日操劳仿佛事无巨细,其实都是鸡毛蒜皮。李朝正烦躁不堪的情况下,就将村部日常琐事交给孙娟,自己一门心思琢磨怎么给村里还款。这些债务,大到集体,小到个人,错综复杂,愁白了英雄头。既在其位,就谋其政,李朝正感受到了什么叫骑虎难下。 马桂在北京潇洒地打了两个月工,回来时他很高兴自己能够身无分文。马宗无话可说,路上家里遇家了儿子就如同路人。他的身体象长满村间路边的白杨一样,在冬天穷追不舍的凛冽中,外表看起来挺拔依旧,但表里已是枯烂不堪。每日清晨就拄着拐杖出发,从“大炮台”慢慢点到“下渠岭”,或是从“柿树园”缓缓拖到“铁路北”,在寒冷季节落寞的田地里,他才能感受到心的安宁。 全村两千人,除了无忧无虑的孩子,或是见怪不惊的老人,最开心的人大概就是张欢。马凤初为团支队书记,好多事情无从下手,只好让与平时与自己较为亲近的张欢帮忙。张欢对马凤痴心不改,马凤对张欢却模棱两可。少年时对成熟男子的莫名情愫,随着朝正娶妻生子渐渐消弥。可是青年的情感,她自己都也捉摸不透。一方面在人前她刻意保持与张欢的距离,另一方面人后她又不十分拒绝张欢在行动上的轻薄。脸皮不厚,缘份不够,张欢不管这样,对马凤仍是锲而不舍的追求。 冬去春往,夏天猝不及防地来了。张欢、马凤漫步在麦田之间。 夏天的信使不是炎热的气浪,而是那成片的麦田。 仿佛一夜之间,那随风波动的绿意盎然就消失得无影无踪,替代的则是安详宁静的金黄世界。走在田间,你不再有跑跳纵跃的冲动,也不再有俯下身子闭眼一亲芬香的无邪。你只是走着,任脚下的小草按摩着你的双脚,随两边的麦子摩擦着你的裤管。你忘却了身体,融入那金色的地方;你抚贴了心灵,平静在愉悦的海洋。 那黄色的麦田在金色的阳光下,象盛装的小姑娘,大大方方地呈现在你的面前。她们友好地看着你,露出了一张张笑脸。一阵风吹过,看你回笑的自然,她们反倒害羞地微微弯下了腰。但是害羞掩饰不住童心,欢快更是不会羞赧。听,“沙沙”的声音传入你的双耳,童真毫不迟疑地将你感染。 金黄的麦子,那天地间最纯真的笑意,无垠却不拒人于千里,在它的身边侧旁满是莹莹的绿色伙伴。看,那小草已成熟的懂得了矜持,不经意的一瞥后礼貌地看向远方;瞧,那柳树愈发显得妖娆,长长的枝条在飘逸地挥舞,满是诱人的楚楚。 或许是走累了,或许是沉浸在美丽之中,马凤、张欢随意地坐在田垄地沟上,就隐藏在快乐的麦田中。 麦田是敏感的,在风的长裙掠过她们的头发滑过她们的颈项时,她们会格格笑个不停。麦田也是顽皮的,当风儿不知去向只有阳光远远陪伴着她们时,她们一方面安静地站着,在夏日里保持着小淑女的风范;一方面又偷偷挠着痒痒,相互间不敢出声破坏了宁静,却怎么也忍不住的小心推推挡挡。你看着她们,有了会心的笑容,也有了置之身外的轻松。 麦子黄了,那是丰收的安然预示,也是生存的充分保证。它藏满了人们的欢笑,盛装了人们的幸福,让女人更加妩媚多姿,让男人更加阳刚有力。 于是,那天地间望不到边的金黄金黄象多少年来一样,懒惰细腻了马凤的感觉,却撩拨鼓舞起张欢的悸动。 看着身边的女孩微闭着眼睛,沐浴静谧于麦色清香中,张欢侧着头慢慢前倾伸向她的脸庞。近了,近了,更近了,他的唇轻轻印在她的面颊,女孩的身体不易察觉的一颤,少女晨曦青蕖般的幽香就一股股一束束地赴继而来。在别样幽香的烘托中,男孩把握不住贪婪,青春的柔舔漫延扩张,那细细的、绵密的融化凝华感觉就交织着缠绕起少女,让她的呼吸渐渐失了方寸,一下一下地分明起来。 “嗯”女孩嘤咛一声,浑身的骨骼筋脉仿佛消失,嘴巴微微张了开来,整个人往下矮了一截。原来是男孩调皮的青春在逡巡中吻上了女孩的耳垂。青春一经发现嘤咛,就再也割舍不下,云进露出的吞吐起来。而女孩更加忍耐不住,那种丝幔环绕的感觉舒适易常又窒息无比,好象天外传来的声音,一直不停在告诫自己,不要,不要。内心接受了训示,表现在身上的却是水一般柔弱的轻摆。 努力,努力,如向日葵追寻太阳一样缓慢几不可见的努力,让女孩终于侧过了脸,她喃喃地细语:“欢,欢”摆脱了耳垂的窒息,却落进了嘴唇的晕眩,男孩也闭上了眼,他的青春已润湿了女孩的嘤咛。远方的天地,身边的麦田,都静静享受着人生的美丽,偶尔一两声蚂蚱挥翅的声响是它们不忍再看。 “唔,不,唔,不”女孩无奈地轻摇着头,双手徒劳无功地按着男孩伸上胸部的手,那如丝似雾一样的缠绕已变成溪水急速的浸蚀,一波未平,一波又涨的快感让她舒适地快要消失在这个尘世。 70是不是每个龙王都有座水晶宫 女孩是溪水款款而流,男孩则是大海澎湃汹涌。青春继续贪婪着润湿之外,他的手大胆张扬地侵占了女孩柔软的丰满,随着他的大胆,那份尘世之外的丰满慢慢坚挺自立起来。而女孩全部的心力仿佛全集中于这丰满之上,余下的青春载体则了缘式的后仰在男孩的左臂弯。 男孩愈发大胆,他笨拙又有序地解开女孩的前排衣扣,在气喘吁吁中惊诧了眼前白色的生动抹胸。他只觉刚还艰难维持的进退有据一瞬间崩溃坍塌。 “凤”,男孩的手再也不无法有序,粗鲁地直插入抹白下面,一把握向那正丰盈不止的澍胀。柔软滑腻的感觉刚一入手,天昏地暗的感觉就直侵入脑,男孩在还没来得急回味之时,就听女孩“啊”的大叫一声后,整个人萎顿了下来。 “阿凤,阿凤”张欢猛然清醒,他抓着人事不醒的女孩猛摇。 好久,好久,耗子草白色的花朵在微风中沙沙作笑时,马凤才完全苏醒过来。张欢舒了口气,虚脱一样地坐好休息。她看了眼胸前解开的衣扣,满脸通红地急速扣好。 “看什么呢?不知羞。”马凤伸手用力点了下张欢的脑门。 “没,没,你真好看。”张欢情绪还在波动之中,眼神不知何云何从,正在发呆。 “我们聊会天吧。”现 村支书到底有多幸福 第 11 部分阅读 “看什么呢?不知羞。”马凤伸手用力点了下张欢的脑门。 “没,没,你真好看。”张欢情绪还在波动之中,眼神不知何云何从,正在发呆。 “我们聊会天吧。”现在还耳根发热的马凤不敢着急回家。 “聊什么?”张欢缓过了点神,但还有些神志不清。 “说说你上次和朝正哥怎么打大鱼的吧?”马凤提议。 “你不都听过吗?”对于自己当时的英勇表现,张欢早在马凤前吹嘘了不知多少遍,最后连自己都有些烦。 “那你再讲一遍嘛。”马凤撒起了娇。 “要不,我给你讲讲晶神的故事?我听孙仕叔讲的。”张欢委实不想再讲和大鱼搏斗时的英勇了。 “这个我也知道,俺大告诉过我。”马凤很是不屑。 “那你讲来我听听对不对。”刚才连惊带吓的,张欢已有些累了。他不敢忤逆马凤,就激将起他。 “你才是不知道吧?来,听姐讲给你听。”马凤不知是计,得意洋洋地卖弄起来。 创始之初世上有混沌、晶明二神,二神之间恶斗不止。初始之时,因为混神善恶不分,各种卑鄙无耻手段无用不及,晶神则道德仁义,凡事慈悲为怀,所以混神一直占有上风,因此天地混浊搅拌在一起。后来晶神用自己的部分血肉,培育出盘古,才一斧劈出了天地。这一次混神一败涂地,但并没有心灰意次,多少年后又反扑而来。如此,两位大神互有攻守,鏖战至今。天地之初时,两位大神还常赤膊上阵,待到后来各自的衣钵传人渐多,就是两大派别之间的争斗了。总体说来,晶神摩下人多势众,杰出子弟不计其数,神不缺三清四御,人不乏唐宗宋祖。做为对手,混神也不可小觑,大的象共工、通天教主、蚩尤,小的象商纣、秦桧、汪精卫。总体说来,大面上晶神负少胜多,世界清明之时好象占了多数,其实混神暗中实惠不少,奴隶封建时代,社会看起来歌舞升平,其实人民多浑浑浑噩噩。 “那你知道信晶神的人为什么少了吗?”见马凤娓娓道来,张欢也激起了表现的欲望。 “信晶神的人少吗?”马凤只是偶尔听及父亲谈及,略懂皮毛罢了,全不似张欢为了她正而八经地学过两年。 “当然不多了,只有我们产水晶地方的人信,你不知道?”张欢半仰着脸,斜视着阿凤,一副小人的嘴脸。 “只有我们这信?为什么?”马凤不因自己的不懂而感到丢人,很好奇地询问他。 “哈哈,听哥给你普及一下常识。”张欢没有一点谦虚的精神。 多朝皇帝为了帝国能够长治久安,不是集思广义地求问发展之计,而是想方设法的寻找愚民之策。象孔子的诗书礼仪什么的,让统治阶级掐头去尾净剩下糟粕了。汉朝开缰拓土之时,一个汉军步兵可对决五个匈奴骑士,大唐盛世之时,一名唐军还可对仗三名突厥勇士,及至后世,则是一代不一如一代,到了一百年前,十二万装备不输对手的清兵竟然让两万八国联军打得落花流水。 多年以来形成的观点是百无一用是书生,但是历朝历代又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最有血性,最能代表民族脊梁。明时书生罗贯中为了能让反抗觉悟的精神永传后代,就根据社会上流传甚久的各种传奇再创作出了伟大的古典长篇小说《西游记》。其中主角孙悟空是水晶进化所成,其师傅的原形则是无所不能的晶神。但是由于当时大势所压,罗书生只得将孙悟空描写为石头里所奔而出。设想罗长篇大论地描述主角是集日月精华、吸山川灵气,乃天地孕育而成,最后却被归结为笨头笨脑的顽石转世,岂不是一大怪事? 虽说迫于形势,罗书生将晶猴改为石猴,但仍是费尽心思将水晶写入其中,那就是书中不管大小如何的龙王,都有一座水晶宫。 《西游记》书中第八回后有一个附录“陈光蕊赴任逢灾,江流僧复仇报本”。陈光蕊是唐僧的老爸,而江流是唐僧的小名。这个故事说的是陈光蕊考上状元后被封官了,他在赴任途上走到洪江口时被人害了。陈状元死是死了,却又为洪江口龙王救活过来。龙王要取回陈的魂魄就着夜叉去办理此事。原文“夜叉带了魂魄到水晶宫,禀见了龙王”,洪江口龙王有个水晶宫。 第九回“袁守诚妙算无私曲,老龙王拙计犯天条”。这里的老龙王是泾河龙王。泾河在陕西,成语“泾渭分明”中说的就是这条河。袁守诚帮一个渔夫算卦,每日都能让他满载而归。老渔夫得了便宜还不卖乖,居然在河边向一个朋友吹嘘了起来。这恰巧又让一个巡海的夜叉听见了。原文“原来这泾河水府有一个巡水的夜叉,听见了百下百着之言,急转水晶宫,慌忙报与龙王”。此处泾河龙王也有一个水晶宫。 第三十八回“婴儿问母知邪正,金木参玄见假真”。说的是文殊菩萨的座骑————一只被骟过的狮子将真国王推到水井里淹死,而自己去面南坐北。那真国王的尸首就被井龙王保存了三年不烂。猪八戒下到井中后“忽睁眼见有一座牌楼,上有水晶宫三个字”。此时唐僧师徒西去尚距富裕的大唐不远,所以一个小小的井龙王也不寒酸啊。他的龙宫也是水晶做的。 第三十四回“黑河妖孽擒僧去,西洋龙子捉鳖回”。看过电视剧《西游记》的人,想必还记得有一只大乌龟驮唐僧一行过河的情节。那讲的就是这一回的故事。其中捉唐僧的妖怪是西海龙王的外甥,也是前面所讲泾河龙王的儿子。这里泾河龙王是西海龙王的妹夫。孙大圣跑到西海龙王那寻求根由,“早有一个探海的夜叉望见行者,急抽身撞上水晶宫报大王”。妹夫不穷,大哥西海龙王当然也不差。同理,南海北海两龙王有个水晶宫也不用怀疑。 第六十回“牛魔王罢战赴华筵,孙行者二调芭蕉扇”。这回不用骜述。孙大圣在牛魔王被人请去喝酒时偷了他的座骑辟水金睛兽。孙来到潭水底,“忽见一座玲珑剔透的牌楼”。这里没有明说是水晶宫,但什么牌楼能玲珑剔透呢?答案呼之欲出。 书的后半部分除了第九十二回《三僧大战青龙山,四星挟捉犀牛怪》中,又一次提到西海龙王的水晶宫,此外就再无别的龙王被提及。 如上所述,连井龙王及潭龙王都有个水晶宫,那么别的更大的龙王都应该有一座水晶宫。 在《西》书所有提到水晶宫的地方都是一笔带过。而吴承恩但凡见到一座山都要骈四骊六一番,为何见到精美绝伦的水晶宫反会放弃展示其绝世文笔的大好机会呢?这只能说明吴书生为了不尽量为人注意的良苦用心。 饶是吴承恩机关算尽,也难逃统治者的恢恢文网。在明代四大奇书《水浒》、《金瓶梅》、《西游记》、《三国演义》中,被禁的不是《金瓶梅》反而是人人喜而乐见的《西游记》。 张欢讲得唾沫横飞,马凤听得稀里糊涂。 “这都是孙仕叔说的?”看张欢越讲越起劲,已觉无味的马凤问道。 “不,大多数是听你哥讲的。”张欢老老实实承认。 “大哥?我说孙叔哪会知道这么多呢。”马凤骄傲起来,一转念又想起父亲评价大哥只会夸夸其谈,情绪低落了起来。她对张欢说“走吧,咱们回家。” 71天下最容易的事就是做官 李鸿章说“天下最简单的事就是做官。” 李朝正现在对此深有体会,世上最好做的是颐指气使的官,而不是他这个事必躬亲的吏。做为最基层的无品官员,短短两年不到的时间,他就被累成了大腹便便,之前数年种田捕鱼锻炼出来的健硕身材,已永久地成了回忆。 这一晚,他又喝多了,龙行蛇步着好不容易迈进了家门。上任支书以来,那五万元的欠债把他象皮球一样拍得弹来弹去。晚饭请的是酒厂老板,这个老板李朝正已请了他不下五次,光礼品就就送了近百元钱。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酒厂终于答应为剑之晶村的建设发展捐献两千元钱。李支书就是靠着这种笨办法生生地还了村里一半的欠款。 “朝正哥,救俺。” 李朝正一只脚还在门外,听到这哭天喊地的叫声,把他的酒劲都给泄了一半。他努力站直身子,看见本队的张传玉站在屋里,眉眼拉得老长,一副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样子。站在传玉边上,有着铜墙铁壁式身板的是妇女主任孙娟。 “朝正哥,救俺啊,俺没法过了。”传玉的涕泪四散齐出。 “支书回来了啊。”孙娟打着招呼。 “这,怎么回事?”朝正的舌头还有点撸不直,他四下扫视了一圈。妻子正端着两只茶杯从里间走了出来,瞟了他一眼,咕哝一句“又喝多了”就把茶杯放在桌上,招呼传玉和孙娟喝茶,然后又走回里间。 计划生育的国策一经制定,在多子多福传统观念占主导的农村必然引起了一场轩然大波。为了国家、民族以及人类的未来,各级计生机构铁面无私,执行政策雷厉风行,“能堕的就堕,能扎的就扎,实在漏了的就扒。”本就不太丰裕的年景,再被扒走一大半粮食,很多村民家中又过起了半饥半饱的生活。 传玉已有了两个女孩,被扒了两次粮食,但他仍然矢志不移地一定要生个男孩。老婆王丽怀孕后在外面远亲家躲藏了几个月,她非常挂念家里的两个孩子,尤其是小女儿。小女儿一方面断奶的早,另一方面这两年家里又青黄不接,现在连路都不太会走。她心想肚子刚有饱满的迹象,不仔细看应该觉察不出,就决定回家探望一下两个孩子。王丽归心似箭,回家的念头一定,连中饭都顾不上吃就往家赶。 她到家的时候,天刚黑下来,传玉带着孩子正在吃饭。家里的电已被村里断掉了,一盏昏黄的煤油灯下,爷仨个分坐在一面靠墙的小方桌边。两个瘦弱的女儿都留着不用打理的短发,毛毛蓬蓬的头发横七竖八的支棱着象两只废弃了的喜鹊窝。每个女儿面前有一只小碗。碗里黑乎乎的一片,在煤油灯上发着诡异的光芒,里面满满地盛放着说不出是菜叶还是草叶的晚饭。大女儿花花站靠在桌子面前,看了眼面前的碗,就把手伸了过去。她用一只小手把碗举得高高的,盖住了半个脸,另一只手还不太熟练地把筷子并拢象划船一样,连扒带倒地肚里送着食物。小女儿朵朵坐在桌边高高的凳子上,小腿前后一甩一甩地。她半个人趴伏在桌子上,嘴搁在碗沿边,右手拿着筷子拨拉几下,觉得不够利索,就又把筷子丢了,一只手扶着碗,另一只手就伸向碗里,勾舀一下放进嘴里,然后又快速地甩了几下接着勾舀,饭食有点烫。她们象是许久没有吃到了东西,发出“普鲁”“普鲁”地声响吃得极快。传玉的碗里盛着一半的汤水,黑黑的微微地晃动起伏着光芒,象一面镜子样平滑,看不见一根菜蔬。他端着碗顾不上吃,只是一个劲地对孩子们说“慢点,慢点,还有,锅里还有。” 看到这样的情景,王丽的鼻子一酸,她赶紧抹了一下眼睛,用欢快的语调对女儿们说“孩子们,妈妈回来了。” 两个女儿闻声停下手中的吃喝,转过身,呆呆地看了过来。 “妈妈回来了”王丽见两个女儿呆立着“你们不认识妈妈了?”她的心里一阵隐痛。动辄在外躲藏,孩子们都不认识自己了。但她告诫自己,不能哭,不能哭,一定不能哭。 “孩子,快叫妈妈啊。”传玉看着老婆回来了,内心很是激动,一时忘记了她回来的危险。 “妈妈”年纪较小,对母爱享受最少但记忆最深的朵朵反应了过来。她叫了一声妈妈后,泪水就布满了脸庞。朵朵忘记自己坐在了高凳上,手往桌边一撑转了个身,就向前迈开了小腿,“卟通”一声从凳子上摔了下来。 “孩子”王丽忙向前迈了一步,传玉也把手伸向了地面。但朵朵象不怕疼痛一样,她叫着妈妈,骨碌地爬起来,往前跑了一步,又摔倒在地,然后再努力地爬了起来。 小丽心疼地要命,一边叫着“慢点,慢点”一边快步向前走去。这当儿,传玉伸手扶了上来,花花已扑到妈妈的怀里了。 “妈妈,你去哪儿了,你不要我们了,呜呜。”花花偎在妈妈的怀里,放开喉咙地哭。 “妈妈”朵朵挣脱爸爸的手,又要往前跌去,王丽忙伸手扶了过来。 “妈妈,妈妈,呜呜”小女儿的眼泪已和着尘土抹湿了大半个脸。 “乖,别哭,别哭,妈妈回来了,妈妈,回,来了。”王丽说着,自己也伤心起来,两行清泪再也忍不住,顺着腮部滑落了下来,这是造的哪门子孽啊! “你看你,一回来就,惹孩子们哭。”传玉嘴上训斥着,眼圈也慢慢红了。 “我,我,回来看看,我的乖女儿。”王丽好不容易控制了情绪,一看见朵朵摔得额头都肿了起来,又心疼地哽咽了。她伸手给女儿擦起尘土,“乖,不哭了啊。”说着她一只手伸进内衣口袋,掏出只包裹着的手帕“来,吃糖,妈妈给你们糖吃。” “妈妈,我不要吃糖,你别走,你再别走了。”花花把妈妈的脖子搂得紧紧的,哭声大了起来。王丽每次躲藏时,临出门前总会给女儿们留下些好吃的。 “不,妈妈,不走,妈妈不走。”王丽保证着,心如刀割。 “不,妈妈,我不要吃糖,我不要吃糖。”花花搂着妈妈,眼睛紧闭着,泪花一片,她使劲摇起了头。 “乖,妈妈不,妈妈不走”小丽也哭了起来。 “妈妈,不要糖。我乖,听话,你,别走。”朵朵眼泪在刚干了点的灰尘上冲刷出了几道粗粗的印痕,她含糊不清地向妈妈保证,希望妈妈不要离开。 “乖,女儿啊。”她抱着怀里两个皮包骨头的女儿,转向丈夫“传玉,咱,别生了吧。” 传玉站在边上,手足无措地搓着,听到王丽这么说,眼里的泪水也不受控制地,齐涌了出来。他“唉”地长叹了一声,抱头蹲了下来。不生个儿子,以后老了由谁扶侍呢? “乖,不哭,不哭。”王丽安慰着女儿。 “妈妈,我要妈妈,我要妈妈”朵朵哭地抽了气。 “乖女儿,别哭了,别哭了,来,吃糖喽”王丽稳住情绪,让女儿们站好。朵朵抓着姐姐,身子轻轻地前后摇摆。 “来,乖,妈妈给你们吃糖啊”王丽边说边打开了层层包裹地手帕,里面是两只大白兔奶糖。这两只奶糖是远亲给的,王丽一直没舍得吃,在身上装了好久,白蓝相间的糖纸已有些破损,但这无损它的诱惑及温情,“看看,这是什么?” “糖,糖,大肚糖”朵朵口齿有些不清。 “来,拿着,吃吧。”王丽微笑着,把糖递给了女儿。 “嗯”朵朵伸手接过,剥起了糖纸。而花花却迟疑着不肯伸手,她偷偷舔了下嘴唇。 “花花,拿着啊”小丽又把糖往女儿面前伸了伸。 “妈妈,我以后乖,听话,不惹你生气,我不吃糖,你别走了啊,呜呜”花花又哭了。 “乖女儿,你很听话,没惹妈妈生气,是妈妈不好,妈妈,妈妈不走了”王丽强装的笑颜一瞬间又是泪水肆虐。 “你,真的,不走了?”花花拼命忍住不看向糖。 72敢跟政府对着干,早晚会叫你难看 “真的,不走了。”王丽用力地冲女儿点起了头,她把手伸向花花,“来,拿着。” “妈妈真好。”花花终于放心地拿起了奶糖,她剥下糖纸,刚要往嘴里放,又拿出来递向妈妈“妈妈,你吃。” “妈妈,吃过了,你吃吧。”王丽把糖推回给女儿。 “嗯,爸爸,你吃。”花花又转身向爸爸走去。 “爸爸,不喜欢吃糖,你不知道?你快吃吧。”传玉稳了稳情绪,摆出一副夸张的惊奇表情。 花花收回糖,放在嘴边轻轻舔了几下,就又把糖纸拿了出来包好。 “花花,你怎么不吃了?”王丽很惊奇。 “以后给妹妹吃。”花花边说边把糖放进了衣服口袋。 朵朵已吃完了糖,正坐在一只矮凳上吧答着嘴。 “你们晚饭吃的是什么啊?”王丽端起丈夫的碗喝了一口,一股苦涩的滋味弥漫了口腔“这是什么?”她吃惊地问丈夫。 “山竽叶”丈夫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能吃,小时候家里没粮,常吃这个。” “小时候,你小时候?”王丽的心一阵阵抽紧。 生了第一个女儿,王丽不肯结扎,想再生个儿子,被村部搬了一次粮食。生了第二个女儿,王丽推推托托,还是想生个儿子,村部不仅搬了他们的粮食,还搬起了本来就不多的破旧家俱。经过两次惩罚,家里只图四壁了。传玉拉下脸皮,向已分家的父亲借粮。老头看了看黑瘦的儿子,转身进屋,很吝啬地给他提了一小袋玉米面,只有十来斤左右,偏偏举动上又做出很大方的样子。传玉看着有些生气,不想伸手。屋内母亲的哭声已传了过来:“你都给他了,我们可怎么活啊。”原来父亲家也因他超生的事,被连带着罚款扒粮,没有了存余。 “大”传玉羞愧地叫了一声。 “拿着,我和你妈啥苦没吃过。你拿着,别饿着花花和朵朵。”老头一脸坚毅的表情。 “大,我不能拿,您二老也要过日子啊。”传玉声音酸酸的。 “小兔崽子,叫你拿就拿,哪那么多废话?”老头动怒了,一副不容拒绝的表情。 “儿啊,你”一头白发的妈妈倚靠在门框边“你都拿着吧,呜呜”说完,妈妈又转回了屋里。 “大,妈,儿子不孝啊,呜呜。”传玉象个孩子一样,哭哭啼啼地收下了粮食。晚上,他又趁父亲不在家,偷偷地送还半袋给妈妈,但是妈妈说什么也不收。传玉无法,提着半袋粮食出门时,老母亲又叫住了他。 “儿啊,你妈和你大岁数大了,也没几天活头了”老母亲说着流下了泪水,“妈没用,管不了你那么多了。这里,还有点钱,你拿上吧。”老太太从枕头底下掏出个纸包。 “妈,我不能要。”传玉坚决地拒绝着。 老太太不理儿子,把纸包打开,里面有些一分、两分的硬币,还些几角的纸币。 “这里有两元七角七分,我攒了好久。你都拿着,好好过日子。”老母亲把钱数了一下,包好。 “妈”传玉长长叫了一声,酸酸的,愣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传玉收下了钱,也硬留下那半袋玉米面。 靠着剩下的几斤玉米面,还有两元多钱,传玉爷仨过了快两个月。每次做饭时,传玉先烧上一大锅水,待水开时,他就把玉米面口袋解开,双手举起来放在面前,对准锅,轻轻一吹,那黄白色的玉米面就纷扬着消失在滚烫沸腾的开水中。 下午时分,他在自留田里除草,看见隔壁人家的山竽长势正旺,嫩绿的圆满大叶甚是喜人,心里一横就走过去偷偷割了几把叶蔓。傍晚往家走时,他想想孩子天天清汤寡水的,又狠了狠心,转身回去割了满满一笆箕,上面用草盖着提回了家。 “你就吃这个?”王丽有些愤怒,但更多的是心酸。两个女儿穿着破旧的衣服,上面灰尘满布,污垢落着斑点,汗渍夹杂着饭汁,朵朵的衣服上还缺了颗钮扣,下摆敞开着,露出营养不良鼓鼓的肚皮。大女儿倒是相对整洁,虽然衣服上补丁落着补丁。她的钮扣倒是一颗不少,只是形形色色好几种拼凑在一起。两个女儿比同龄人要矮小,黄黄的脸上没有一点肉,显得两只眼睛大地突兀,大得吓人。掀开她们的上衣,胸腹上的肋骨一根一根数得分明。 “这个,不是没粮食吗?”身为一家之主,张传玉回答起来底气不足。 “你,可女儿……”“王丽,看你再往哪儿跑。”一声中气十足的喝问打断了王丽的指责。话音未落,孙娟已带了几个民兵闯进了屋子。 “孩他妈,快爬窗。”传玉大喊一声就冲了上去,拦向孙娟。王丽慌慌张张地就往里屋跑去。堂屋没有后窗,正中原来摆的是一张八仙桌,现在空空如也。 “张传玉,你敢暴力抗法?”见传玉抱住了自己,孙娟怒不可扼,她用力一推,多日不知温饱的传玉咣当一声跌向桌边。 “孩他爸”跑了几步的王丽一见丈夫摔倒在地,忙又回头。 “爸爸,爸爸”花花和朵朵哭着跑向爸爸。 “快走,别管我。”传玉向老婆喊道。他一翻身又爬过来抱住孙娟的腿,身子横在地上,死死地阻住,不让她们进来。 “传玉”王丽站在那儿,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流。 “妈妈,妈妈”花花朵朵一边用力地扶着爸爸,一边哭着看向妈妈。 “快,抓住她。”孙娟指挥民兵往前冲。几个民兵从孙娟身后挤了进来,跨过地上躺着的传玉,往王丽奔了过去。 “妈妈,快跑,快跑。”花花松开爸爸,一把抱住一名民兵的腿,她用力地向妈妈喊去。 “你个小丫头片子”那名民兵一把提起花花,顺手抽了她一把掌。 “啊,你是狗日的”花花骂了起来,全身无视脸上的疼痛。 “花花”王丽已转身要跑,听见女儿的叫声,她的腿再也迈不动了。 “快起来。”那个民兵抓住花花的胳膊使劲往上提着。 “不许打姐姐,不许打姐姐。”朵朵也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向民兵挥舞起了小拳头。 “天啊”王丽大叫一声,萎坐在地上“你们把我抓起来吧,抓起来吧。” 另外几个民兵冲了过去,把王丽抓提起,然后把她的手反扭了过来。 “妈妈,妈妈”花花朵朵哭着又爬向了妈妈。 “唉”传玉长叹了一口气,慢慢松开抱住孙娟的腿。 “敢跟政府对着干,早晚会叫你好看。”孙娟见王丽已被抓住,放松了起来。她正在家里吃饭,听一个民兵报告说好象看见王丽回来了。这个超生专业户,一下就让她茶饭不思,丢下没吃两口的饭碗,招呼民兵们跟了过来。 73没有打不服的百姓 孙娟看了眼还在抹眼泪的两个孩子,心生恻隐,口气软了好多,“传玉,王丽,这是何苦呢?你看有两个女儿不是以后也有人孝顺吗?”说完她又屋里屋外转了两圈,就让民兵把传玉王丽带到了院子里。 “你这院子里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了,扔石头吧?”孙娟面无表情地说。 “孙主任”听到扔石头,刚还破罐破摔的传玉惊恐起来“我们家就我一个单崩,我不要多,也只要一个儿子就行,不能让我们家绝后啊。” “你不扔?那看你媳妇扔不扔”孙娟转向王丽“把她的手松了。”两个民兵听了,把王丽的手解开,她甩了甩胳膊,两只手交替着抚摸起了手腕,然后伸手接过一个民兵递过来的石头。 孙娟见了,满意地笑了一下,就扯起牛腿般粗细的嗓门喊了起来:“前后左右村邻注意了,要扔石头了,躲开别砸着啊。” “孩他妈,别扔,别扔。”传玉叫道,想跑过来阻拦,却被孙娟挡住了。 “不扔,咱孩子得饿死啊。”王丽悲哀地回了一句。 不知是谁那么富有创见性,将古代的株连法则改头换面地用在了现代的计划生育工作上。所谓扔石头,就是让超生的夫妇站在自家的院子里,往四周邻居家扔石头,扔够几家,这几家就共同承担罚款或搬粮。惩罚的数目是一定的,扔得越远,扔得人家越多,自家分担的越少,同时,得罪的人也就越多。 身为男人,哪怕骨瘦如柴,张传玉扔坚持要顶天立地,一人做事一人当。 身为女人,母爱从来都是不计后果的伟大,王丽自私到哪怕天诛地灭,也要用身躯为女儿撑起一方晴空。 “孙主任,我要找支书,我要找支书。”传玉一时着急,就想了这个缓兵之计。 “支书小时和你两小无猜,难道就没和我们青梅竹马?他还会为你徇私枉法?”身为干部,孙娟也被熏陶地出口成章。 “我要见支书,我要见支书。”传玉听不懂孙娟的华词丽句,更不要说她还拽地辞不达意。 “好,我就让你死心。”孙娟让民兵看好王丽,就带着传玉来找朝正。 听完孙娟的简单介绍,李朝正的酒差不多全醒了,他腿脚舒展着坐在八仙椅上,说话喘气时,还仍有一股酒味把人连推带送的往边上赶。 “还有扔石头?”李朝正这两年为村里的欠款忙得焦头烂额,第一次听说还有这种连坐法。 “镇计生办主任从外地考察学回来的办法”孙娟咳嗽了一声,解释了下。 “哦”朝正收起惊奇,注意了下自己的语气“违反计划生育政策,你还有脸来找我?” “朝正哥,俺家的情况你知道啊,你侄女都饿得不长个啊。”传玉说着,眼泪又要下来了。 “那你还生那么多,看我就生一个,不过得挺好?”朝正威严之下,仍不忘晓之以理。 “可你生的是儿子啊,阳正不也生了两个吗?”传玉不服地辩解。 “我倒想生个女儿,可我没那个能耐。你既然敢生,还怕罚?”朝正有些生气。 “哥啊,我们家什么也没了,你侄女在家吃山芋叶呢,呜呜。”传玉再也忍不住了,蹲在地上抹着脸号了起来。 “什么?”朝正问道。 “他们家能搬的都搬了,没东西了,所以才扔石头。”孙娟解释着。 “扔石头?”朝正想了起来“对,扔石头。” “哥,不能扔啊,不能扔啊,扔了以后我们全家就没法做人了啊。”传玉抬起头,眼睛红肿红肿的。 面对小时的玩伴,朝正一时为难起来。 “支书,不这么着,以后我工作不好开展。”孙娟提醒道。 朝正仍是不说话,他端起妻子递过来的茶杯,慢慢地咂着。 “哥,救我啊。”传玉见朝正不吭声,觉得他还没忘了从小在一起玩的交情,就可怜巴巴地乞求起来。 “支书”孙娟的语气加重。 “你T妈的”朝正突然丢下茶杯,两步跨到传玉面前,一手抓着传玉的衣领往上一提,传玉象只落水的小鸡一样,“啊”地一声还没出口,就抖抖擞擞地被提直了。朝正的另一只手猛地就掴了过来。 “啊”传玉终于叫了出来,他躺在地上,忍不住吐了一口,嘴里全是血。朝正一巴掌过来,紧跟了上来,又抬起了腿“叫你抗法。” “支书,支书”“朝正,朝正”孙娟和汤小尧忙一左一右死命拦着朝正。 “叫你抗法”朝正到底踢上了一脚,传玉躺在地上,又是“哦”的一声蜷成了一团。 “支书,支书,别打”孙娟见拉不住朝正,一把拦腰将他抱住,往后推去“你手重,会打死人。” “狗日的,敢抗法。”朝正骂骂咧咧地,见冲不过去,回身又搬起八仙椅,高高地举了起来。 “支书,支书”孙娟见朝正的愤怒样子,三魂六魄跑了一半,深身却猛然生出一股力量,把朝正用力地往墙角抵了过去,同一时刻,椅子从传玉头上飞了过去,跌向门外。 “老子在外面累死累活,你在家里给我抗法”朝正余怒未消“还有脸找我,看我不打死你。” “爸爸,妈妈,你们在干嘛”睡得正香的小剑被惊醒,他走出来一脸茫然的看着大人们。 “狗日的”朝正仍是跃跃着,要往前冲。 “支书,支书,孩子醒了,别在孩子面前动粗。”孙娟奋力抵着朝正。 “儿子,乖啊”小尧松开朝正,跑向儿子。 “支,支,书,书”传玉躺在地上,歪着头,直直地盯向朝正,嘴角的血流成了线。 “把我气死了”朝正终于平静了下来,孙娟又给朝正搬了张椅子让他坐下“回家考虑两天,该怎么做,再来找我。” 74计划生育主要针对穷苦百姓 “支书,王丽呢?”孙娟提醒着。 “对,还有王丽,你去把她喊来,让她看看,再不老实,就是这个下场。”说着说着,朝正又动了怒。 “那,要抓吗?”孙娟问。 “抓,当然要抓。先让她在家等两天,想好了。”朝正想也不想地回答。 “她要是跑了呢?”孙娟疑惑道。 “跑,敢跑?老子打死你。”朝正说着,又站起身,搬起了张凳子朝向传玉。 “支书,支书,别打了,再打出人命的,照你说的办。”孙娟见朝正又义愤填膺,忙阻挠着。当兵出身的脾气就是暴啊,她心下说。 “孙主任,你去把她老婆喊过来,让她给我个保证。”朝正一边说,一边还朝传玉瞪眼。此时,传玉已伤心地什么话也说不出。 “行,我去叫。那你,可别再动手了啊”孙娟不放心地叮嘱着,然后转过身消失在暮色中。 “好,好,你,你个,支书。”传玉边抹着嘴色的血,边恨恨地说。 “传玉,快起来。”小尧放下儿子,过去扶传玉。 “嫂子,不劳你费心,我,我,还没死呢。”传玉挣扎着要爬起来,却怎么也动不了身子。 “传玉,你误会你朝正哥了。”小尧替丈夫解释着。 “误会,这叫误会?”传玉伸出满是血的手。朝正抱着儿子拍哄着,象是什么也听不见。 “传玉啊,你哥不是说过两天再抓吗?你怎么听不明白呢?”小尧责怪起传玉。 “过两天……”传玉愣住了。 “再跑的话,就把你的瓦给揭了。”朝正说完这句话,抱着孩子走进了里间。 “揭我的瓦?”传玉刚平静的心情,又愤怒起来。 “你怎么这么糊涂,你老婆跑了,总要有个交待吧?”小尧也生气起传玉的水泥电线杆脑袋。 “可揭瓦,这个,这个”传玉一想到断瓦片地情形心里痛得比身上厉害多了。 “你的房子有几片瓦啊?别的地方都是推墙。墙倒了,那房子不是废了?”小尧已快没了耐心。 “嫂子,我明白了”传玉醒悟过来“刚才,我还对您,对朝正哥……” “没事的,只要你理解你哥就行了。”小尧搀扶着传玉站了起来。 “站起来了?能走不?”朝正从里间拖了个袋子走了出来,仍是冰冷地问。 “哥,我”传玉嗫诺着嘴唇不知道说什么好。 “能走,就快回去。还等着你老婆来接你啊。”朝正虎着脸“把这个先扛你大你妈家里。”说着,他一指袋子说。 “这是?”传玉不解。 “麦子,快扛走,不要给人看见。”朝正催促着。 “哥,哥,我,我”传玉的眼睛又湿润了。 “快走,少来这一套。”朝正把袋子往传玉肩上一放,传玉不自觉地往下一觉。 传玉不再说话,扛着麦子跨出了门槛,一只手抓着口袋,另一只手边走边抹着脸。 “这小子,平时不知道想办法给孩子搞点吃的”朝正自言自语道。 传玉走了几步,身影渐渐模糊,又走了回来。 “怎么还不走?”朝正着急了,这让孙娟看见可就说不清了。 “哥,我替我们全家,谢您了。”传玉说着,放下麦子,“卟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传玉,快起来,快起来。”小尧忙跑出门搀扶起传玉。 传玉走了一会,李朝正看着妻子,重重叹了一口气“人要争气,就是没有子孙后代,到老了也能吃香喝辣,啥也不会缺。这要是不正干,还别说,真得多养几个防老。小孩好养活,添瓢水就行。老人就难了,没几家子分担,指着哪一个还真是吃不消。” “看你,人都走了,还在这多愁善感了,计划不计划,是你能操心的?”小尧看见丈夫酒醒了,她的气也消了。 “是啊,是啊。自扫门前雪。”朝正附和着。 “什么自扫门前雪,你现在是大队党支部书记,好了,不说这个了,我和你说个事。”小尧也搬张椅子坐了过来。 “什么事啊?”朝正抬头问。 “我在家里除了给你爷俩做个饭,别的也没啥事,我想找点事做。”小尧看着朝正,细声细语地说。 “你又要上班啊?支书的钱虽然不多,但以前存的也够花了啊。我还完村里的帐就辞职不干,到时我再去赚钱。”朝正的语气又重了起来。 “不出去,不出去”小尧忙保证起来“我就是想买些桌椅餐具啥的,在家里出租。我在家里没事做,闷得慌。” 朝正低头沉思。 “你看村上红白喜事那么多,再加上周边村落的,请酒办席都需要。一个月有个三五家用就够家里日常开销了。”小尧看丈夫不说话,趁热打铁地解释。 “桌椅,餐具什么? 村支书到底有多幸福 第 12 部分阅读 萌却蛱亟馐汀?br /> “桌椅,餐具什么的,不是都各家借借帮衬一下的吗?”朝正有点顾虑。 “办事的人谁高兴东家借西家挪的?借时费心不说,完事后又要再原样还回去,别说打了碰了,就是认清谁家的都难。再说,咱先让人家免费使用几次,让大家觉得方便,再出租不就行了?”小尧显然已深思熟虑多时。 “嗯,有点道理。看来你不光嘴皮子厉害啊,哈哈。”朝正的眼里满是赞许。 “你难道就娶个嘴皮子回家啊?你吃的不是我做的?穿的不是我洗的?”小尧嗔怪地说“他三叔年底不是要结婚吗?做好后就先让他用一次。” “你们两口讨论什么呢,张传玉哪去了?”孙娟还着民兵和王丽跨进门槛,不进了传玉忙问道。 “见他心烦,让他回家了,你没遇见?”朝正假装不知。 “哦,我也看他心烦。”孙娟应道“你回去吧,在家反思两天,你们也都回去吧。”她招呼着王丽和民兵。 待王丽和民兵都走了后,孙娟笑眯眯地说:“支书,我们家嘴多粮少,也给我袋麦子吧。” 李朝正一惊。 “就你会装好人?”孙娟看朝正的样子,笑了起来“不过,这也正是我支持你做支书的原因。” 隔了一天的夜里,传玉用独轮车推着花花、朵朵,将她们和妻子王丽一起送往山东的亲戚家。 第三天,传玉瓦草各半的房顶就被掀了个底朝天,而传玉已搬去老父家里。 半年后,朝正收到传玉送来的两只红鸡蛋。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小尧看起来弱不禁风,其实骨子里也是果毅刚决,和朝正商量好出租圆桌餐具后,她就着手做起了这件事。 朝正每日在外奔波,一心想早日还清村里的欠债。小尧自己就去看木料,请木匠,叫上思正、射正两个小叔子,每人骑一辆骑自车,去县城买来摆宴做席用的碗、碟、筷、杯、勺之类的。没几天又想厨师炒菜也需要一套家什,又喊上两个小叔子骑上自行车绑着锣筐再去县城买来铁锅、大勺、锅铲等。木匠打好桌椅板凳,小尧看在眼里乐在心里,没过几天又不乐了。她拿着纸笔在家里画了几天,儿子放学吃饭都快顾不上了。画了撕,撕了画,前后有一周的时间,她又设计出简易的棚户,好让喝酒祝福的人不用东一家西一家的散着,不热闹。 朝正看着小尧买的东西越来越多,干事的劲头越来越大,渐渐也重视了。夫妻俩又把前后的规划细细琢磨分析了一遍,朝正对妻子心悦诚服起来,他也专门抽出时间帮妻子购来焊接钢杆、遮顶油布。 令夫妻俩没有想到的是,出租圆桌餐具的生意,出奇的好。此后很多年,这项业务一直是朝正夫妻俩的重要收入。在这个过程,有人眼红,有人模仿,有人浅尝辄止,也有后来者居上,但这些都没有撼动小尧出租在剑之晶村的独霸地位。每当有人竞争,小尧就会推陈出新,开始时是添置各种餐具,当各种用具渐渐齐全时,她又活学活用了促销,只在结婚丧事时收费,而订亲或生日什么的一概免费。当大家也有样学样时,她又先垫付一部资金给家庭困难,无钱办事的人家,待收到礼金时和出租费用一并交还。 75为什么礼金是婚姻的保证 官三民四船五。腊月二十四,家家户户扫地擦窗送灶神,李思正欢天喜地迎娶了纠葛四、五年的尤莲。媳妇娘家所在地,与剑之晶颇有渊源,就是三十几年前一祖同宗的剑之亮。他们的结合当之无愧的一波三折。 大哥好男儿志在四方十几年,三弟思正也坚信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初三开始没多久,思正就辍学了。 打小就对学校厌恶万分的思正,实在伪装不下去了。有一晚孙仕来妹夫家吃晚饭时,思正抓住时机,郑重其事地向父亲提出退学和舅舅学习研磨眼镜。李才一听,把酒杯轻轻放桌子上一放,就慢慢撸起了衣袖。孙仕见了,忙劝说思正好好读书,并随口抛出句孙占的口头禅——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孙仕还没卖弄完,李才劈头盖脸的巴掌已抡了上去。思正硬气地很,满脸是血的一声不吭。第二天思正就和舅舅研磨起了水晶。开始一段时间,思正还潜心好学,做起活来一板一眼。等他熟悉了水晶行业,知道利弊后,就建议舅舅扩大经营。孙仕看了看目标空一切的外甥,什么也没说。思正提了几次后,见舅舅置若罔闻,就在某一个清晨不辞而别了。 思正到北京后在王府井练过嘴,在八达岭也摆过滩,可是他带的几只水晶眼镜连问得人都没有。这也难怪,林黛玉再怎么美若天仙,在焦大的眼里不过是个赔钱货。思正在北京饥寒交迫地挨了一个月不得不灰溜溜地回了家。 男人征服世界,女人征服男人。李才又张罗着给稚气未脱的三儿子找老婆。媒人第一次介绍,除去天花乱坠的水分外,还附带了一张照片的实货。思正看着照片上黄脸焦发的半大丫头,想也没想就拒绝了。以后两年的情况大同小异,见了照片,气就不打一处来,偶尔见个真人也怒从心头起。 见表弟如此挑三拣四,人民教师孙占的肺腑劝说,听起来就象刻薄地挖苦了。晚饭要做山竽粥喝,家里没有山竽,李才让思正去自家地窖里掏些。学业荒废了,庄稼活倒是没耽搁,思正挎上笆箕就去了。 打谷场南面一条人工灌溉河渠,从大炮台直达剑之晶水库,沟深河宽,春夏两季水盈及岸,秋冬两季一马平川。此时河床上的水草枯黄繁茂的厉害,一阵西北风吹过,哗哗声中蜿蜒起伏向远方,让人忍不住。河底翻起堆积在两岸的土地,肥沃贫瘠的夹生,让娇贵的粮食望而生畏,却令狗尾草蒲公英们青睐不已,一丛丛一簇簇在冬日阳光下欢快地摇摆着和详。寸土寸金的农人们就在这杂花生树的地方,垒挖出一座座贮藏蔬菜瓜果的地窖。地窖一般深宽一米,深一米五,长两至三米,在地势稍高的地方挖好后,再在上面均匀地搭上木棒,然后再堆上玉米或稻麦的秸秆。地窖一般在头部留有出口,用草绳捆扎成垛堵好,靠近出口处若地窖挖掘太深,就在挖掘时留出阶梯。需要取用果蔬时,拉开草垛,倒退着钻进去捡拾。取好后,爬出来再堵上草垛即可。有时为了防止牲畜或者大风,还要在草垛上堆些石头泥垛。地窖冬暖夏凉,有时还会成为流浪者的临时居所。 场西沟渠上的地窖,全是南北而建,整齐划一的隆起,象一个个匍匐待战的士兵。 思正找到自家地窖,灰头吐脸地取完山竽,挎着笆箕刚走到村旁,就见表哥孙占骑着自行车从北面过来。表弟俩相见,寒暄几句后,孙占刚培养出的好为人师习惯就显现出来了。他停下车子也不支好,就倚靠着开导起思正。 “表弟,你老大不小不赶快成家,还等着做县令的乘龙快婿?”孙占古典小说读了不少,这是他能当上人民教师的主要原因。 “这不是没碰到合适的嘛”思正辩解着。 “啥叫合适的?你既不是权倾朝野,更不是富甲一方,有什么资格挑挑拣拣的?”在学校里,孙占要说这些大段话语,纯粹是对牛弹琴,现在他好不容易抓住卖弄煊耀的机会了。 “什么啊?”思正不满了。 “难不成你才高八斗,貌若潘安?好象你还没我懂得多吧,长得也不比我好看吧?就算长得好看,还能当煎饼,当大葱?”反正亲戚里道的,孙占心想说几句过过嘴瘾也无妨。 “你,你?”思正两眼冒火,肚内虽然有货,可都是些生活实用技能,全无半点斗嘴表面工夫。 “这不孙老师吗?你那么才高八斗,做一个月只拿五元钱的工作,实在有点大材小用啊。”朝正刚当上支书没多久,今天去镇上开会,回家时刚好碰见表弟在训斥弟弟,忍不住就插了一句。 “俺哥回来了。我和思正开个玩笑,开个玩笑。”孙占见是朝正,刚才一副高高在上道貌岸然的样子,马上变成低声下气溜须拍马的谄媚。表哥现在是一村之主,除去土皇帝不说,自己现在骑的自行车,还是从表哥那连偷带抢来的。孙占当了教师,嫌来回走路有失风范,看表嫂整日在家哄孩子,就把她不常骑的自行车借来骑用一下。这一骑就骑了近一年。后来说做价五十元卖给他,到现在他还凑齐那五十元钱。 “你这个表哥怎么做的?不帮他就算了,还冷嘲热讽的。你们家弟妹不是前头的吗?让她也给思正留意一下。”朝正有意想再损他几句,看他一脸堆笑的样子,想想就算了,让孙占媳妇帮忙介绍。 “思正啊。你表哥说的也对,你也老大不小了。结婚前,觉得适合自己的人很少。结婚后,觉得适合自己的人很多。好好寻思下这句话。”朝正说完骑上车就走了。 孙占听了朝正的要求后,丝毫不敢马虎,马上让媳妇回娘家剑之亮村帮忙张罗。一周后,孙占拿了张照片来找思正。 照片上的女孩留着根油光黑亮的大辫子,笑起来的样子甜甜的,一双含水的眼睛看得人发慌,思正的心砰然激打起他日渐硬朗的胸怀。 两人很快相亲见面、互访家长、摆酒订亲,李才相当满意,给女孩家三百元的订金。喝过订亲酒半个月不到,第一个给思正说媒的妇女找上来要谢媒礼了。 思正毫不客气地指责她想钱想疯了,自己媳妇是表嫂介绍的,关媒婆什么事。媒婆不和思正理会,她拿出两年前的照片,只说李才想昧下谢媒钱。原来当初媒婆介绍的女孩和表嫂介绍的是一个人。思正看看两张照片,最终确定是同一个人,慨叹一声女大十八变后,对尤莲也不那么十分满意了。 尤莲也是聪明人,没多久也感觉出思正的冷热变化。当下两人都有了退亲的打算,可苦于有一笔三百元的高额礼金让人无法释怀。若是思正先说出悔约的话,那三百元订金就只能打水漂,若是尤莲先说出来,那就得退还礼金,可是尤莲父亲已将礼金花往别处了。两相僵持起来。 虽说两人都有退亲打算,但碍于礼金,双方礼数都不能缺。只是他来时,她不在家,她来时,他不在家。逢年过节,尤莲来陪未来公公婆婆吃顿饭,做些家务,提前尽些孝道。春种秋收,思正也到未来丈人家,田间场里的挥汗如雨。由于两人心怀鬼胎,都等着对方先提退亲,又都不想让外人看出来,因此在各自的范围内又都卖力表现,引得邻居街坊众**赞。只是订亲两年,双方见面还不到三次。他来时,她走,她来时,他不在家,双方倒配合地默契。 这事若在贺发眼里,就会说夫妻水火相济的不一定是孩子,有时还是金钱。 事情的转机出在尤莲捡拾石英时摔伤了腿,思正硬着头皮照料几天后,发现人生又如初见,两人相谈尽欢。此时,男已当娶,女已当嫁。尤莲没象小姐妹一样不实际的要求什么嫁妆得是24寸日本彩电,电冰箱,洗衣机,电风扇,双卡收录机音响,婚宴酒要用“敦煌洋和大曲,烟要用“上海大前门”,车得是面包车什么的;她只让思正在旧房子里摆上床、大橱、五斗橱、写字台、桌子、椅子等三十六条腿,自己买了身时兴的红色西装,坐上拖拉机就嫁了过来。 76文学是人类懒惰最堂皇的借口 熏柳和风暖暖而过后,趴伏了一个冬季的麦子,欲长还拒地抽出两片嫩嫩的叶片,在春的前哨气息中娇弱地打着颤。 丑山镇党委书记急功近利,改革开放实行拿来主义时,把外商的投资款直接拿进政府的金库,致使谈好的项目改弦易地。镇长刘北斗刚正不阿,为千秋后代子孙计,及时举报,详细呈清。党委书记退居二线,转任卫生局副局长,刘北斗举报有功,升任丑山镇党委书记。 李朝正带着马凤去镇里开会。坐在自行车后座上的马凤,右手轻轻扶着朝正的腰,脸颊脖劲又一阵阵没来由地发烫,少女时种下的羞涩种子,成年后再怎么砍伐也在心里盘根错节的紧张。 刘书记心情甚好,亲自给朝正和马凤倒上了茶。两人连忙起身感谢。 “朝正啊,现在气色不错嘛,社会主义的优越性已在你身上得到尽情展现了,哈哈”刘北斗坐在真皮办公椅子上,无视自己肥硕的身材,开着朝正肚大腰圆的玩笑。 “托您的福,托您的福。”朝正脸上陪笑着,心里也不似以往那么反感了。刘北斗和王国军三顾茅庐把他请了出来,并非求贤若渴,而是想让他背上那笔巨额黑锅。他后来才知道,那多半的欠款都是刘北斗的杰作。温水煮青蛙,李朝正对他们一度的厌恶,慢慢地成为见怪不怪,甚至在体制运转里有了向上的想法。古时为了对付不听话的厉害刺头,简单明了的一招就是满足他们的欲望,或者给他们培养出一个欲望。譬如对付神通广大的孙悟空,先是封为齐天大圣,当齐天大圣的封号也满足不了他时,就想方设法的让他有一个欲望,一个听起来非常高尚,有着信仰代名词的欲望。李朝正对此心知肚明,可有时又听之任之。 “马凤也长大了,越来越水灵了。”刘北斗人逢喜事精神爽,说起话来也随意了。 马凤红着脸低下头,摆弄起端在手里的茶杯。 “你最近看了《苍生》没有?”刘北斗转向李朝正。 “《苍生》?”李朝正一脸惘然。 “电视剧。”马凤靠近朝正耳语了一句。 “哦,没看呢。”李朝正不好意思起来。 “有空看看,那个拍得蛮好,说得事和我们这差不多啊,都是改革开放后,农村如何搞活经济的事。”刘北斗建议。 “一定,一定,一定完成书记的指示。”话说完,李朝正都有些吃惊自己的卑躬屈膝。 “什么指示,你看你这个人,就是随便聊聊天啊。”刘北斗很是满意李朝正的态度,时近中午,力邀他们留下吃饭。 下午回家后,朝正问小尧最近都放什么电视剧。小尧很奇怪,“正在热播《苍生》,你晚上回来没见一屋子人都在看?” “不是放《西游记》吗?”朝正问。 “那都半年前的事了,你看你这个脑子,一天到晚想什么呢?”小尧数落起丈夫。 吃完晚饭后,朝正难得的没有出去,搬张椅子等在电视机前。 “爸爸,你也看电视?”小剑看见父亲也坐在电视机前,以为是陪他看的,很亲热地就爬上了他的腿。 “是啊。你作业做完了吗?”朝正扶着儿子。 “做完了。”小剑表功式的,说得很大声。 “那你就不预习一下明天学的课程?”朝正难得关心起儿子的学习。 “也预习完了。”小剑的声音更大了。 “那你还不去睡觉?”朝正在弥补平时对儿子的管束。 “可,可……”小剑没想到自己撒娇撒出不自在了,一边支吾着,一边看向妈妈。 “你一天到晚不管他,怎么一管就是让他睡觉?刚吃完饭睡得着吗?”小尧疼爱儿子。 “哦,那就看一会电视吧。”朝正也感觉自己平时对儿子的忽视了,把儿子抱起来换个方向,让他靠在自己看电视。 一会左邻右舍吃完晚饭都带着凳子来了。他们看见朝正,都很诧异,叫了声“支书”后,站在门口不知道该不该进来。 “都进来啊,站着干什么?”朝正招呼道。 大家迟疑了一下,终究耐不住电视的吸引,一个个鱼贯而入,各自找好位置坐好。 “俺大哥,今天也在啊。”朝正回头,一个足有一米八个头的高大身板矗立在身后。 “你,你是?”朝正一时想不起来。 “这是马成”小尧赶紧介绍,“那个是马详”说着她指了指马成身边的女孩。 “哎呀,都这么大了,快坐下看电视。”朝正很惊奇地站起来,心里想这两年虽人在家里,可是心思全在村部了。 八点整,《苍生》开播。 77电视剧《苍生》的火爆 《苍生》电视剧根据浩然的同名小说改编,以苦熬死受的田家为主线,展现了改革开放初期农村如何从集体到包产到户,及农民各显神通发家致富的众生相。小说的问世,荣获首届中国大众文学特等奖。其中主角之一赵利蓉在出演这部电视剧后,声名鹊起,成为中央电视台春节联欢晚会相当一段时间内的钉子户。 作者浩然大名鼎鼎,李朝正在部队期间就读过他写的《艳阳天》《金光大道》。浩然被称为农民作家,原名梁金广,河北宝坻人。曾任《河北日报》记者、北京俄文《友好报》记者、中共中央机关刊物《红旗》杂志编辑、中国大众文学学会副会长、《东方少年》主编、北京市文联担任专业作家、后任北京作协主席。出版小说《喜鹊登枝》,《苹果要熟了》、《新春曲》、《珍珠》、《杏花雨》、《花朵集》、《碧草岩上吹来的风》,中篇小说《百花川》、《浮云》、《高高的黄花岭》、《嫁不出去的俊姑娘》,长篇小说《艳阳天》、《金光大道》、《山水情》、《晚霞在燃烧》、《苍生》、《乐土》、《活泉》、《圆梦》等。 浩然小说创作从农村生活取材,把歌颂农村平原的新人新事,新的时代风貌作为主旋律。作品故事情节曲折生动,人物性格鲜明突出,语言质朴明快,弥散着浓郁的泥土芬芳。他的作品被译成多种少数民族文字及外文,在日本、法国、英国等国翻译出版。 朝正连看几晚,被电视情节深深吸引,也和大家一样,茶余饭后的讨论推测起了剧情。《苍生》的火爆程度如果说用一句众**赞来描述过于泛泛,那么用连足不出户的疯子马桂都开始打听起情节的事例就具体生动多了。村人都说《苍生》拍得好,好地连马桂都被引出来晒太阳。 朝正有次也在路上碰见闭关多年的马桂,乍看一下还不太敢认。二十几岁的小伙子头发白了一半,本来灵光忽现的眼睛黯淡地象两个空洞。朝正心生恻隐,劝慰了几句,不由自主地就扯到了《苍生》上面。 “阿桂,你以前不也会写写画画的吗?你可以看看电视《苍生》,那个说的就是我们身边的事情,你可以学着写一下,写得不好就算打发时间了。”朝正看着卑微着身体的马桂。 “哥,这两天,我也在看。”马桂说话中气不足。 “好啊,多看看,文学是一条苦路,也是一条神圣之路”朝正边说边想着措辞“它分几个阶段,模仿、卖弄、攻击、被攻击,被卖弄,被模仿。”到底是做官做久了,说话做事哪怕信手拈来的都井井有条。 “什么?”朝正信口胡编的一段话,唬得马桂一愣一征“哥,你给好好说道说道。” “文学是一条……”朝正说完就忘,现下只得绞尽脑汁地回想。 “后面的,模仿、卖弄、攻击、被攻击、被卖弄、被模仿。”马桂提示。 “哦哦,这是说一个人从事文学所经历过的六个阶段。模仿,是说刚学写作,基本上一窍不通时,先看一下大家的作品,仿写名人的文采。卖弄,是指学到大师高人的一些皮毛,没事说些华词丽句,卖弄一下自己的渊博学识。攻击,此时具有一定的阅读能力,肚子里也积攒了些文学常识,就会不知天高地厚地评论批评起别人的写作。这个是人都在所难所,哪有背后不说人,背后不被人说的。被攻击,是指写作水平有了一定的提高,文人相轻,受到了大家的批评评论,这从另一个方面说明你已被人所重视,甚至广知。被卖弄,指写作水平有相当造诣,一般人不可望你项背,大家争相传颂你的作品。这时寻常人等不会攻击指摘你的文章,免得贻笑大方。但大家也只是引用卖弄你的文章,并不是完全的折服。被模仿,是写作的最高阶段,你已成为大师,大家深深为你所折服,开始模仿学习你的风格或手法。”李朝正现炒现卖,说得倒也头头是道。 “哥,我”阿桂两眼发亮“我太佩服你了。我先看《苍生》,看完后我再找你。”说完这话,阿桂转身快步走了,走着走着还猛拍一下巴掌,牵扯着肩头不停地抖动。 晶都有点名气的企业,朝正都跑完了,再想送点礼或给点回扣就能拉来赞助的方法也越来越行不通了。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之后,往往朝正还没开口,有些厂长经理就先拉着朝正诉起了哭,“李书记,兄弟我难啊,工人为欠薪的事昨晚把我媳妇堵在门外了。”话已至此,朝正只得安慰几句说:“挺住,一切都会过去,一切都会过去。” 这晚他早早结束酒席,一路郁闷地回了家。 到家后,他看见小尧在训儿子,“这么小就会当说客?长大了你还不杀人啊?” 朝正忙问怎么回事。小尧恨铁不成钢,愤愤地说了起来。 张传玉的女儿花花和小剑年纪相仿,两个小孩经常会在一起玩。吃完晚饭后,花花约了小剑一起出去。两人先是在树林里摸知了。幕色黑沉,月儿初挂,在地下蛰伏十三年的知了背着那身沉重的外壳,用有力的前鳌抓开泥土,爬出洞穴,向靠近的树木爬去。小剑和花花就着月光挨棵树的寻找已辛苦了一半的知了。爬得早或晚的,躲过厄运,到了树梢,伴着夜露,努力一宿,留下一只只褐色的蝉蜕,在渐渐火热的阳光中快乐地嘶鸣。爬得刚好人手可触的地方,象花生长到了树上,颗粒分明,被人们轻松地一只只捡拾起来,放进随身带的小口袋内。 78《苍生》有没有抄袭? 不一会,小剑和花花已捡满了口袋,要回家时,花花叫住了小剑。 “小剑,我们是好朋友吗?”花花的语气我见犹怜。 “当然了。怎么了?”小剑大大咧咧地问。 “你能不能和你爸爸说,让村里还我们家粮食?”花花说着,眼睛湿润了,在月光下闪着点点星光,“我们家吃完粮食了,弟弟连奶都喝不上。” “啊,我,我……”在一个家庭里,父亲永远是威严的象征,哪怕他看起来永远是那么和蔼可亲。小剑有些胆怯。 “你,你想”花花欲言又止,沉疑下一咬牙“你想看我的屁股吗?” “你的屁股?那有什么好看,臭死了。”小剑一副夸张的恶心表情逗乐了花花。 “你才臭呢,呵呵。”花花笑着又说“要不,我的嘴可以让你亲。” “不要,恶心,恶心。”小剑又叫了起来。 “那你要什么?求你帮我说一声吧?”花花哀求着,刚收回去的眼泪又要出来了。 “嗯,好吧,我和爸爸说。”小剑想了一会,象个小男子汉式的点了点头“我什么也不要。” “真的?”花花高兴起来,抱住小剑在他的脸上猛咂了一口。小剑忙推开她,使劲地擦着脸。 两人手挽手走了一会,小剑停了下来,“要不,你把知了给我吧?” “什么?”花花一顿,马上反应了过来“行。”她说着就把手里的小塑料袋递给小剑。 小剑高兴地接过,把两只袋子都放在左手里拿着,右手牵着花花往家走。到门口时,花花说还要回家哄弟弟,就跑了。小剑进屋后,想了想有点害怕,就先对妈妈讲了。 听妻子说完,朝正笑得前俯后仰,对小剑说了声“帮助朋友不能要人家东西”就让他快去把知了还给小花,然后他叮嘱妻子明天让传玉再来扛袋麦子。小剑走了后,朝正感叹起来,这都过去一年多,二茬麦都下来两回了,他竟然还缺粮食吃。 “哥”马桂从门外进来打断了朝正的思绪,“我估摸着你这会就该到家了。” “阿桂啊,什么事?”朝正问。 “我来和你谈《苍生》电视剧。”马桂一本正经地说。 “谈电视?”朝正有些后悔招惹马桂了。他那天不过随口一说,马桂还真认认真真看了。他不但认认真真看了,还问东问西地把前面错过的情节补全了。 “是的。”马桂肯定地回答。 “哦,那谈吧。”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李朝正不好打击马桂,只得先应付着。 “嗯”马桂喉咙了应了一声,就坐那不动了,朝正转过脸来正视着他“说吧。” “哥,你先看看这个。”马桂从衣服里掏出一个蛮大的本子,双手递给朝正。 朝正接过,农村小卖部很常见的笔记本,封面上写着四个大字“农村喜事”,朝正随手翻了起来。本子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有的写完了又划掉,有的长长地引出一点线指向页眉又能省则省地挤满了小字,好多章节下面划着粗粗的红线。感情阿桂这些年大门不迈二门不出的就忙乎这些事?他真是疯狂,和文学较上了劲。 上帝欲使一个人灭亡,就先让这个人疯狂。朝正如此感慨,又不便挑明,就接着往下翻了起来。翻着翻着,朝正坐直了身体,把本子合上,又从第一页开始翻起。就这么翻倒,倒翻,大半个小时后,朝正合上了本子,定定地看向马桂,眼里满是疑问。 “《苍生》,是、抄、袭、我,的。”马桂一字一顿地说。 两年前,马桂看似一时兴起对父亲说要去北京打工。马宗也没有细想,打工的都是往南方广东深圳跑,儿子怎么往北走。事实上,马桂已计划良久,在没有和伊鲜离婚时就开始着手策划了。两次高考被替,让他一时悲苦异常,但并没有让他一蹶不振。人,可以被毁灭,但不能被打倒。马桂挺过那段艰难的疗伤岁月之后,就重新奋起。农村的孩子要想跳出农门,不再受城市和土地的双重压迫,除了考学之路,就只有文学之途。所谓条条大路通罗马,那只不过是明知你再走也超不过三条路的安慰说法。路再多,属于你的才几条?马桂书生意气,不愿多想这些。 其时农民作家浩然正在如日中天的时候,连文革后文艺界对其秋后算帐都没能损其皮毛。马桂结合自身实际,认定浩然为偶象,偶象曾经走过的路也是自己的金光大道。马桂先是写些短篇投诸报社,未几也时有豆腐块文章发表。马桂志不在此,他知道在文学这个圈子里,写些短篇,只能做为投石问路,而史诗般的长篇,才是一个文人睥睨天下的尚方宝剑。四大文学体裁:诗歌,曲高和寡;散文,聊以自慰;小说,实至名归;至于戏剧,只不过是小说的一个分支而已。如果通俗一点,从经济角度讲,同一层次的诗歌、散文、小说,诗歌纯粹是赔钱的买卖,散文勉强收支平衡,只有小说,尤其是长篇小说才能够名利双收。因此他发表些短篇文章收到点稿费都没有声张,他知道文学讲究的是厚积薄发,少年得志的结局往往是大时平平。 马桂动手他的长篇没几天就向伊鲜提出了离婚。对这个惊世骇俗的决定,他有自己的想法。真正的文学之路是一条不归路。成功了,鲜花载道,掌声雷动;失败了,穷困潦倒,一无所有。前方是悬崖,希望在天边,既然选择了这条路,他就要有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勇气。离婚是无奈,理想是支柱,要保证矢志不渝就必须破釜沉舟。 当阳光明媚麦香浮动的时候,他冥思苦想;当夏日火热瓜果坠枝的时候,他伏案急书;当秋高气爽燕菊交替的时候,他增删有序;当寒冬蜡月梅雪辉映的时候,他校润诵咏。 村人的挖苦讽刺,他一笑置之;亲人的不闻不问,他咬牙坚持。两次被替的不幸,带来的不仅是非同一般的屈辱,还有对他超凡脱俗能力的认同。伟大不仅需要勤奋,更需要忍耐。终有一日,他会用坚忍不拔向世人宣告一个盖世不出奇才的诞生。他相信,哪怕是盲目的自信,他一定会成功。因为这是一条不归路,不归路上只有前进,没有犹豫。 数年的寒暑一晃而过,当小说完稿的时候,他长吁一口气,写作之时是创作,写作之后则是按部就班,接下来的事情就容易多了。 79《苍生》到底是谁写的? 马桂随便捡了个理由,就让父亲老泪纵横地拿出全部钱财支援。对父亲而言,孩子功成名就的诱惑远不如他们平平安安来得实在。但对孩子而言,自己不仅要成为父母将来的依靠,更要成为他们现时的骄傲。带着对未来美好的憧憬,马桂义无反顾地去了北京,文学青年心目中的圣地。 在北京的日子是令人振奋的日子,当膜拜的作家对自己的作品点头赞许时,马桂的眼泪象春风抬爱中的梨花,纷飞地肆意。 回家后,马桂没有声张,生活对他三番五次的无情打击,让他明白,泰然就是对无情最好的防御,坚挺就是对打击最好的反攻。他忍,忍,忍,一忍又是两年。 当《苍生》电视剧热播到万人空巷的时候,看起来他已泰然到麻木不仁,坚挺到无动于衷。是的,表面上他的泪水早已流干,事情上他的心仍会滴血。 苍天,苍天,我生不能将你千刀万刮,死一定会将你碎尸万段。 长久以来,他销声匿迹于自己的小屋,偶尔行尸走肉于乡间宁静的小路。喜怒自己承受,哀乐自己分享,他常常告诫自己,文学路上,每一个人都是孤独的。事实上,他又非常渴望有一个人能够与自己并肩。他知道,这份渴望,只不过是个信仰。你可以一生都在为它奋斗,但终你一生它都不会来到你的身旁。 那时,他是想不到行伍出身的朝正哥,能够高屋建瓴地和他谈起了文学。为了不再孤独,他曾经在北京,省吃俭且逗留了两个月,才依依不舍地离开。而在家乡,他遇见了朝正,他以为自己已不会再孤独。所以,他拿出那份珍藏已久的手稿。之前,当《苍生》热播的时候,对他而言,一切都已破灭,而今,朝正给了他希望。与天斗,与地斗的艰苦之路上,他需要鼓励。 已历尽沧桑,看透人生的李朝正怎么会不明白他的用意呢?马桂此刻最需要的就是他陪着他去北京告状。可惜在纸张上他能够纵横驰骋,在现实社会里他却寸步难行。懂得这个社会,和能够行走这个社会,这是两个有着关联却永远不会碰头的平行钱。 文学和人生一样,虚无飘渺的目的远不如真刀实枪的利益来得直接,哪怕它乔装打扮的冠冕堂皇。在利益面前,大师和普通人是没有区别的。生活在自己世界里的马桂,如果不走出来,永远不会懂得这些。朝正婉拒了马桂的要求。 不料,对外号称早没了儿子的马宗,又拄着双拐给马桂做起了说客。 对自己照顾有加的老人和邻居,朝正推辞不下。忙完了秋收,在枫叶如火的早晨李朝正和马桂结伴去了北京。 张欢杀了人。 这个消息让平静几年的村庄一时间喧嚣起来,它暂时中断了私底下《苍生》抄袭事件的流件。这则消息给绝大多数人提供了一个表现自己高度智商的机会,大家对这件事情的确切性不假思索,反而纷纷慷慨陈辞表示起自己有先见之明。 “我早看那小子不是东西,外地人都这样。”说这话的是马氏宗族。 “一天到晚就知道哄女孩子。”说这话的无疑就是张欢的情敌了。 “有人生,没人教。”说这话的人则是唯恐天下不乱。张欢的母亲也已去世。 “天天就知道拍支书的马屁。”说这话的人是前任支书的宗族。 “还天天看书学习,也不先照照自己不是那块料。”摸惯了农具的人如此说。 “也不吧,看他待人接物不也挺好的吗?”说这话的人也不是没有,但话一出口,就蓦然发现自己成了众矢之的,忙堪堪地改了口。 “那正说明他的阴险”下结论的人如此信誓旦旦。 “你怎么能同情一个杀人犯?”反驳的人更是义愤填膺。 “啊,没有,没有”被反驳的人一身冷汗“你说得对,有的人就是虚伪。” 马宗听到消息时,波澜不惊,为官多年及这些年的风雨沧桑,早让他练就了闲看庭前花开花落的镇定。他让马凤把带回消息的王本叫来,好问清这事的来龙去脉。马凤此时已是六神无主,听了老父的话,才想起来确实该先去问个明白。 王本老婆要吃油炸散子,让王本去买。王本觉得一个人上街无聊,就拉着张欢一起打个伴。 来到散子铺,王本不要铺里炸好摆放在铁筐里的散子,要铺主现炸,说是老婆喜欢吃新鲜爆脆的。铺主无法,就翻开面板,揉面给他现做。张欢见散子一时炸不好,就对王本说要去附近新华书店买本书,买完后过来找他。王本点了下头,张欢就走了。 铺主象做面条一样,把面揉好后,双手各抓面的一头,拉长,? 村支书到底有多幸福 第 13 部分阅读 旰蠊凑宜M醣镜懔讼峦罚呕毒妥吡恕?br /> 铺主象做面条一样,把面揉好后,双手各抓面的一头,拉长,然后回转,再拉长,再回转,一团面,就一分为二,二变为四,渐渐地细实了起来,不一会,一把散子拉好,只是比面条细地多,象普通的面条再拿篦梳理过一般。铺主把散子往油锅里一浸,花花地就翻起了泡。 铺主把炸好的散子,放在铁筐里去了一会油,包好,递给王本。王本接好,刚要付帐,就见张欢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本哥,你先回家。”边说,他边骑上支在王本身后的自行车。后面十几个人一边往这跑,一边喊:“杀人了,抓住他,杀人了,抓住他。”王本还没反应过来,当他转头看向张欢时,张欢早不见了踪影。 80懂法而不违法那是笨蛋 那群人追不上张欢,知道王本和张欢是一个村子的,就把王本押向了派出所。王本不相信张欢会杀人,提着二斤散子就跟他们去派出所说明情况。星期天派出所就一个警察在值班,他们去的时候警察正拿个小游戏机在手里噼叭乱按。那个警察听到居民的报告,比马宗还沉得住气,方寸一点不乱,静心静气地打完最后一道游戏程序,然后才让他们登记备案。王本交待完自己的事后,听旁边那群人七嘴八舌地描述,也听得不甚明白,大意是,那群人都是新华书店的员工,他们都在门外搬运货物,只留下会计一人在店里照看书籍。书店的生意冷清,周日也没什么人。然后他们中一个人搬了捆书进书店时,发现会计倒在血泊中,而刚刚身边又有一个不认识的年轻人经过。他忙跑了出来,说此时走得还不远的年轻人是杀人犯,别的职工听说如此,就放下工作,齐齐追了上来。警察不甚耐烦,喝令他们一个个说。等大家都交待完之后,警察拿起电话打向局里,让派个法医及相关人员来验明情况,就打发王本和那群职工回去等情况。王本走时伸手提放在办公桌上的散子,警察宠辱不惊的风度没了,他激动万分,“懂规矩不?这是物证。要不要关你两天,对你普法教育一下?”那语气恨铁不成钢地厉害。王本忙缩回了手。 “大,你看张欢会干这蠢事吗?”马凤到底是女孩子,眼睛里已隐隐有了泪水。 “我看不会”马宗看了女儿一眼“他虽然惹事生非,但出格的事不会干。” “那我们就在家等着信?”马凤六神无主“出了这事,他怎么还不回来?” “姐,你管他干嘛?不回来最好。天天来我们家白吃白喝。”马成家庭观念挺强。当年才子之名远播的马桂要娶妻成家时,上门说媒提亲的人络绎不绝。现今马成也成年,人高马大魁梧壮硕的模胚,在讲究实际的农人眼中更具有吸引力,此时上门提亲的人对比马桂当年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这多少让马宗的心里有了一些安慰。形势一片大好,马成欢声笑语,没事的时候还翻翻哥姐的书,来几句“生亦何哀,死亦何苦”“这是个问题”,魔障式的。 马凤看了一眼弟弟,什么也没有说,心想等张欢回来,一切就真相大白了。 谁知,张欢一走就杳无音信。 大概两周不到,一周多半的时间,马桂和朝正从北京回来了。朝正形容枯稿,胡子拉渣着,头发乱遭着,非但没有以前的丰神俊秀,也不见了为官数载的民脂民膏,一双眼睛倒是因为瘦削而显得硕大有神起来。马桂也好不到哪去,蓬头垢面的,脸上蜡黄黝黑间杂,身上衣服非条即缕,在晨风中轻轻飘荡。眼神如何,看不出来,因为紧闭着,脑袋还在朝正的肩膀上。这一路马桂就象个县太爷式的,基本上是由朝正背回来的。 朝正把马桂送回家,说了一句“有事明天再说”,就不管马宗一家急切的表情,跑着回到自己家里,倒头便睡。他太累了。 朝正、阿桂到北京下了火车就直奔目的地,到那发现已物是人非。马桂一见如此,蹲在地上就哭了起来。朝正大骂一句没出息,马桂才站起身来擦干眼泪。如此有名有望的人,一般都是备注在册的,朝正就带着马桂找到了文艺工作者协会。人靠衣妆,佛靠金妆。文艺工作人员对真正的文艺爱好者马桂置之不理,对肥头大耳一脸官相的朝正却热乎不已 两人问到了作家的新址后,马不停蹄又赶了过去。见到作家本人,马桂满腔的怒火又化为乌有,眼前这么仙风道骨的偶象会屑于剽窃自己的作品?我这个无名小辈都能写,难道人家如椽巨笔就写不出来?马桂迟疑了,和作家东拉西扯了半天,就是不往正题上靠。朝正见马桂期期艾艾的样子,也怀疑起来。对文人而言,抄袭剽窃这种欺世盗名的事,轻者身败名裂,重者家破人亡,身为大师会做出这种下作之事?朝正有一种被愚弄了的感觉。他干咳了一声,提示马桂,作家时间宝贵,我们可以改天再来拜访。朝正要确认一下。 马桂焉能不知朝正的心思?他几经犹豫之下,决定放手一搏,毕竟自己数年心血,抛妻别家的就指望这本书能够一鸣惊人,好给自己更给家人一雪前耻。马桂大着胆子把自己的意思稍一吐露,作家面色骤变,不过很快又恢复如初。只这一变,就让朝正安了心,马桂不是心血来潮的胡闹。 作家又闲聊几句,让他们稍待一下,说自己要去下卫生间,就转身走向了内屋。 马桂问朝正什么是卫生间,朝正白了他一眼说是茅厕,就再次问他那天给自己看的册子确实是他之前写好的吗?朝正仍是不放心。在别人的地盘,有理都能让你变成无理,更别说本来就无理了。在部队的日日夜夜让李朝正明白,世界就是弱肉强食,所谓法津,只是权势之人保护自己的工具,所谓道德,只是弱势群体奢望约束上层人士的梦想。这些话,一路上朝正对马桂不知讲了多少遍,而马桂总是置若罔闻。在马桂眼里,朝正哥早已没有了以前顶天立地的豪杰气概,浑身上下只透露着苟活于世的俗世卑微。若不是实在找不到志同道合的人陪同,马桂是不愿和朝正一起为了文学梦而长途北上的。 “绝对是我写的,否则死我全家。”马桂赌咒发誓。在朝正眼里,赌咒发誓和脱裤子放屁没啥两样,都是多此一举。但此时,他只能强迫自己相信。 老者又出来了,刚才他听完后生晚辈对文学的追求感悟,现在他开始展现长者的诲人不倦,滔滔地不容马桂插嘴。面对老者昏天暗地的引经据典,马桂心急如焚,终于,他拿定主意,要强行打断老者话锋,主动积极地为自己讨要公道。无耻者往往所到披靡。马桂冥冥之中明白了这点,可惜晚了,几个头戴威严大盖帽的公安推门而入。 老者脸色由和蔼可亲自如地变幻到正义凛然,“就是他们,把他们带走。” 在派出所里,马桂面如死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这帮了朝正的大忙。朝正一口咬定马桂是疯子,他主要带他来看病,顺便想找找病根在哪。现在他找了,疯子的病根在于他有一个不切实际的文学梦。朝正表示,他明天就要带疯子回家,绝对是第一时间的回家,不耽误人民警察的工作。 警察了解了原因后,恍然大悟,埋怨几句朝正不把疯子看好,就把他们放了出来。 离开派出所好久,马桂才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朝正本来气愤异常,见马桂哭得伤心,又不由地心软起来,他好言开解马桂。 81说谎要真实,存世要虚伪 “文学是神圣的,文学之路也是易常艰难的,不是凭着一腔热血就能完成的。”朝正又开始挖空心思了。 “这世上,什么事情都是相辅相承,不能单一存在的。”朝正找到了思路。 “而文学要和经济挂上沟。经济其础决定上层建筑听说过没有?”身为党支部书的李朝正,循循善诱起自己的子民。而马桂显然被朝正的话所吸引,一时忘了自己的痛楚。 “你要想搞好文学,首先要衣食无忧。简单说来,就要先会赚钱。”朝正以过来人的身份劝解道。 “可搞文学的都是非宁静无以致远的啊?”马桂不服起来。 “非淡泊无以明志,非宁静无以志远?这话是诸葛亮说的不?”朝正佐证一下,以前在部队得看乱七八糟的书太多,一时记不住。 “对,就是住草房的诸葛亮说的。”马桂肯定起来。 “说你笨你还不服。他说这话时早就是蜀国宰相了。他哪象你这么蠢,为了自己的理想把如花似玉的老婆都离了,人家诸葛亮为了混进上流社会连举世无双的丑女可都是娶回了家。”朝正很蔑视阿桂的无知。 “那是女的有才。”马桂面红耳赤了。 “有才?那时讲的是女子无才便是德,到底是德重要,还是才重要?”朝正奇怪自己真有闲心在这和阿桂瞎扯“过去真正有才的女子全是妓女,他要是喜欢有才的人干嘛不娶个妓女回家?” “那你看那些留得下名的文人哪个不是清贫守家的?写《西游记》的吴承恩落魄而死,写《红楼梦》的曹雪芹喝酒都没什么菜,活活被饿死了。”棋逢对手,马桂来了劲。 “你听谁说的?”朝正忍着不屑,反问道。 “报上看来的。”马桂足不出户,还能找到报纸读,这让朝正纳闷不已,但这无改他对马桂无知的断论。 “好吧,反正下午没事,我就和你好好说道说道”朝正卖弄的心理作祟了“吴承恩落魄而死?他临死了都还想着当个县长,死时的身份好歹是县级领导人。我现在不过是个村里干部,你大干了一辈子连个正支书也没有干上。这叫落魄?” 提到马宗,马桂心里不乐意,想反唇相讥,又隐隐觉得朝正的话无以反驳。 “再说曹雪芹,他还喝酒没菜,你还记得你孙仕叔家那个酒壶,有多少人都想去抿一下过把瘾不?还活活饿死,他死了也是自捧自,把自己捧杀死了。另外,我再告诉你,曹雪芹他还有个小妾,知道不?一般老百姓不象东北那样,两人合娶一个老婆就不错了,还小妾。”朝正越说越起劲。 “合用一个老婆?”马桂发觉自己在朝正面前的浅薄了。 “说你也不知道。我们再看别的文人,什么陶渊明、杜甫、嵇康,哪个不是小日子过得比你滋润?花天酒地有点困难,但从来都是衣食无忧。嵇康没事还抽两口大烟。”朝正的唾沫横飞。 马桂哑口无言。 “远的咱就不说了,近的倒是饿死过一个朱自清。但严格说起来,那不是饿死,那是绝食。朱自清说起来是我们老乡,我不该这么说他。但他就是不开窍。若都象他这样,美国人的粮食不吃,美国人的东西不用,那我们的解放战争怎么胜利?我们抢了人家一堆蒋光头的美械武器,难道不用全扔了?所谓书生起事,三年不成。如果国家指望着象你们这批人,那是早完蛋了。”朝正说着说着想起这次北京之行,又气愤了。 马桂羞愧万分,耷拉着脑袋任朝正责骂。 “好了,不说了。”朝正说了一堆,也觉得自己无聊了,就站了起来“走吧,买票去,晚上坐,后天早上就到家了。” “哥”马桂欲言又止的样子。 “有屁快放。”朝正没好气。 “我,我”马桂支支吾吾着,看见朝正的眼神凌厉了,忙说,“我们在北京玩几天吧,以后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呢。” “你不再想着你书的事了吧?”朝正不放心地问。 “不了,先解决吃饭问题。至少,先赶上你的水平啊。”马桂冷不丁地拍了一下朝正的马屁。 “好吧,那咱就转转,我也好久没来北京了。”朝正的语气缓和了许多。 天坛、故宫、颐和园,这里的一房一舍,让朝正湿润了眼睛。北海、景山、圆明园,这里的花花草草,让朝正愁结了心头。这里,他生活十三年的地方,如火青青恣意燃烧的地方,也是青春之火无情熄灭的地方。军训时的苦与乐,战友间的嘻与笑,眨眼间已是回忆。在这里,他由一个懵懂只求温饱的快乐少年,变成了世故深通丛林法则的冷峻中年。 好在今晚就要回去了,北京,亿万人的首都,朝正心碎无比的地方。 马桂见朝正神情凄苦,有了错位的感觉,本该自己哭天喊地,却成了朝正的多愁善感。他也就错位地陪在朝正的身边,安静地跟随心目中的大哥。今晚就要坐上火车了,走吧,大哥,我们回家。北京,亿万人的首都,全国人民向往的地方,却让阿桂感受到了彻骨的心寒。 可是,就这么走了吗?自己的梦想,自己的努力,还有父母家人的殷切期盼都不管了吗?阿桂跟在朝正身后,人直直地往前走去,心却原地徘徊踯躅了起来。难道就真的一点希望也没有了吗?天道酬勤,我付出了难道就不应该得到吗?皇天不负有心人,我若无心,轻意放弃,怎见苍天厚爱?文人们多是纸上慷慨激昂,现实里少有不胆小怕事。也许偶象顶多就是名重势大借着统治机器恐吓下自己,并不敢做出什么出格之事。苍天有眼,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若是自己一吓就缩,那正中他人下怀,若是自己迎头而上,偶象未避不惊慌失措。自己此时进退维谷,他可能更提心吊胆。想到这里,阿桂笑了。如果内心不想做某件事,哪怕有一万条理由应该做,只要一条理由就可以反驳他人,哪怕这理由很无稽。如果内心真的想做一件事,哪怕有一万条理由不该做,只要一条理由就能支持自己,哪怕这理由很牵强。阿桂决定再努力一回,对,一定要再努力一回:为了自己,为了父母,更为了以后千千万万个受到不公对待的人,我一定要试试。第一条牵强的支持找到了,第二条伟大的佐证也不难。阿桂忽然有了莫名的正义感,为了自己,更为了千千万万受到不公对待的人。 马桂大着胆子向朝正建议再拜访一次偶象。这次阿桂没有自负地说要找偶象理论剽窃的事情,而是很谦虚地表示也许和偶象是所见略同,想到了同一体裁,再找偶象切磋学习一下文学。 李朝正听了,嘿嘿一笑,让阿桂毛骨耸然起来。 文人创作的最大源泉是真情实感,而立身于世的根本法则却是虚伪虚荣。 82说你犯罪是在帮你 要不然李白怎么不见容于杨玉环、高力士?一方面心里想着高官厚禄,一方面又努力在世人面前营造着高雅脱俗。孔子为何被诸国国君推来搡去?一方面想挂列国相印出有车而食有鱼,一方面又广宣安于贫箪以饮瓢以食。 阿桂的伎俩,他怎会不知道?朝正同意了,爽快到阿桂都不敢相信。 “人是要有股不撞南墙不回头的精神,谁没有年轻过呢?”朝正很是善解人意。 “哥”马桂也不加掩饰了,他很感激地看着朝正“我以后什么都听你的。” 朝正看了看马桂,没说什么,又陷入对往事的追忆中。 偶象之所以是偶“象”,很大的原因是因为他的难于见到。朝正陪马桂坐在偶象家的门前,无声地看着出入小区的人群。大家对偶象门前三天两头的造访者见多不怪,也一个个无视地从他们面前走过。 “阿桂”朝正的眼睛看着远方“回家复婚或重讨个媳妇,先把小日子过起来。” “嗯”马桂也看着远方,两棵硕大的泪滴已在眼眶里徘徊多时。激励自己的理由其实不堪一击,它们在未知的等待中渐渐显得幼稚可笑。 “阿桂”朝正继续说“我本不想陪你来,因为社会就是这样。我不知你们谁抄谁,亦或都是自己写的,就算人家是抄袭你的吧。既然人家敢这么做,就不怕你找来。” “我知道”马桂的声音象浸泡在水缸里一样,再伟大的支持佐证在社会冷酷的现实面前都会显得弱不禁风。 “回去踏实点,我们没有办法拥有权利,但我们可以想出办法拥有金钱。权钱本来就不分家。有了权你可以为所欲为,有了钱你也能横行霸道。”朝正声音低沉着。 “嗯,呜呜”马桂的两颗泪珠象是阀门,一旦滑落,后面的泪水跟着奔泄而来。在强者朝正的面前,阿桂终于掩饰不住自己的感情。读万卷书,不如行一里路。马桂悲哀地承认。人家纵使千般卑鄙万般罪恶,可警察照样视而不见。自己就算千般努力万般勤奋,也终究只是为他人做嫁衣裳。 可这也是社会的进步,为他人做嫁,尚能苟且于世而不被灭口今生,这不是社会的进步吗? “别哭,阿桂,擦干眼泪”朝正冷冷地说“我们是男人,可以流血,但不能流泪。” “嗯,哥,我不想流泪,可是控制不住。”阿桂一边哽咽着一边回答。 “那”朝正顿了下说“今天就流干了它吧,以后不要再流。” “嗯。呜呜,哥。”阿桂痛痛快快地哭了起来。涉世之初的他还真情实感的让人可怜。 一些穿着花里胡梢的年轻人渐渐围聚在朝正和马桂的身边,他们有的留着披肩的长发,有的剃着锃亮的光头,胳膊背上露出一块块狰狞的刺青,手里无一例外地拿着阴冷的钢管。 “干什么?”朝正反应了过来。 “干你妈的”随着粗俗话音的响起,粗粗的钢管向朝正和马桂头上招来。朝正一侧身站了起来,刚管砸在台阶上,光天化日之下星光四溅,于此同时就听边上马桂“噢”的一声惨叫。朝正不及细想,平平地前伸出一脚,正当其首的长发刺青猛地倒飞着前扑到地上,哼都懒得哼一声,就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斜面处又是白光一闪,一根钢管砸向他的左肩,他伸手一拨,就觉后背一麻,一个小子绕向后面,砸中了他。痛自背上,力由心力。朝正万分着怒,电光火石间,他向后飞起一脚,同时右手向前一抓一带,一个刺青就撞向朝正怀里。身后一声闷响的同时,朝正一巴掌抽向怀里的刺青,那个刺青象只高速的陀螺旋转着狂喷出血,几圈之后萎倒在地。 这几下兔起鹘落,刺青们看傻了眼,一个个拿着钢管铁棒站在原地,呆若木鸡。 朝正往边上一看,马桂满脸是血,衣服破了几处,露出下面的肤色,脚上的一只鞋不知飞到了何处,脚面脚趾上也是血糊一片,一动也不动地躺在不远的地方,不知死活。 一见如此,李朝正肝胆欲裂,军人的血性瞬间暴发,他大吼一声就向看起来是为首的黑衣年轻人冲了过去。年轻人刚想往边上一躲,李朝正已冲到了面前,他一只手抓着黑衣年轻人的脖颈,高高地把他举了起来。年轻人双手抓着朝正的手,两腿无力地扑腾,两只眼睛努力上翻着眼白。 “大哥,绕命”随着这一声叫,剩下十几个年轻人刷刷地跪了下来。其中一个长得和黑衣人颇象的人,大概是黑衣人的弟弟,他一边拼命地磕头,一边大叫“大哥,我们错了,饶命啊。”他看见朝正仍是不放手,跪行着爬了过来,抱住朝正的腿。 “大哥,绕命,绕命,大哥”那十几个年轻人一齐磕起了头。想不到这些小混混倒是蛮讲义气。李朝正心里有一丝感动,就松开了手。黑衣人叭地一声掉在了地上。 那群人忙连跪带爬地过去,把躺在地上的大哥连掐带摇地救醒过来,然后再去救治别的刺青们。 “大哥,我们是受人之托,请不要怪我们。”黑衣人的弟弟对朝正如此说。 “我的脚,我的脚”马桂也被救醒了,杀猪似的抱着脚在叫。 朝正没有看向马桂,冷冷地对那些年轻人说“我知道,你们走吧。” “谢谢大哥今天放了我们,以后……”“快走吧”黑衣人弟弟还想说两句,被朝正打断了。他们架着地上的伤者,一瘸一拐地走了。走了好远,黑衣人弟弟又跑了回来,他对朝正说,“你们快离开北京吧,要不了多久警察就会来抓你们了”末了,他又加一句“现在正‘严打’时期,你们说不清的。”然后他才小跑着离开。 马桂的哭声渐渐弱了,他躺在候车室的长椅上睡着了。朝正的思绪也渐渐安定,他想,经过这番波折,马桂一定会成熟起来。人生于世,法理道德是死的,人才是活的,所谓物竞天择,适者生存。 “你是马桂?”李朝正被人打断了思绪,几个全副武装的绿衣公安站在面前。本来坐在旁边的旅客赶紧往别的凳子上坐去了。 “我不是,他是。”李朝正一眼就明白了的形势,紧张思索着应付之法。 “把这个通辑犯带走。”为首的警察命令,身后的人往前冲。 “别,别,有话好说。”朝正忙挡上前,拉住那几个公安。 “你是谁?”警察很生气,接着命令手下“快把人带走。” “我是他们村党支部书记。马桂这小子来北京捣乱,我是来抓他回去的。”朝正迅速分析了形势。马桂已被警察扭了起来,正受惊地看着眼前这一切。 “真的,我好不容易抓到他。”朝正见警察们不信,忙保证起来。 “不要妨碍公务,否则连你一起抓。”为首的警察不想和朝正废话。马桂被推着往前走,他忙回头喊“哥,哥。” “个,个老子,你还敢骂我。”朝正见无法逆转形势,忙也做出公事公办的专政样,飞快地冲了上去,一巴掌就把马桂的下巴打脱了臼。马桂说不出话,闷在喉咙里“呜呜”地出声。 “真的,我真是来抓他的。”朝正说着从警察手里抢过了马桂。 警察们都站着不说话,冷眼旁观着朝正要做什么。朝正扫视了一圈身边,明白今天不是几个耳光子就能过去的事了。他心里暗叫一声,兄弟,挺住了。 “你T妈的,看你再跑。”朝正右手一抬又是一把掌,左手一松,马桂就“唔”的一声斜飞了出去,躺在了地上。朝正也跟着跑了过去,抓住马桂的衣领把他提了起来。“兄弟,忍住,要不然回不了家。”朝正附在马桂耳边轻声说完,又一把把马桂丢了出去。马桂“唔唔”地闷叫着,扑向了一处长椅。长椅上的旅客惊呼一声,纷纷往边上闪避。 “看你还敢上北京,老子打不死你。”朝正一边大声说,一边又赶过去对马桂左右开工。马桂刚止住的血又如水一样几十股地涂抹了脸。马桂刚开始还能动弹一下,后来朝正踢他一脚,他动也不动,只是哼哼地应着。 83毛主席万岁 “要死人了”“住手”“不要再打了”边上的旅客再也不能保持沉默,几个年长的人向朝正愤怒地喊道。而朝正充耳不闻,把马桂提了起来,又甩了回来。 “好了,停手吧。”为首的警察轻轻说了一句,朝正忙停下手,用力地抹了一下头上的汗,嘴里仍是骂骂咧咧“兔崽子,看你再跑,再来北京。累死老子了。警察同志,你们辛苦了。”朝正转向警察。 “你”为首的警察一时不知说什么好“把他带回家,好好看管。”他看了眼周围愤怒的旅客,对朝正如此说。 “真对不起啊,耽误你们时间了。”朝正握住警察的手,不住地表示感谢。 警察走了,他们无奈地把马桂交给了朝正。朝正待警察走出候车室,忙蹲下身子抱起马桂。 “兄弟”朝正抱起阿桂,伸手在他的下巴上摆弄着。他抓着马桂的肩头摇了起来“兄——弟”。朝正见马桂还是不出声,更加用力地摇了起来。围观的旅客见了,有的心道原来两人是一家人。有的也看明白了是苦肉计,他们不约而同地认为,一家人下手还这么狠,真不是人,他们怪自己多管闲事了,一个个愤愤地返回自己的座位。 “哥”马桂虚弱地应了一声。 “兄弟,兄弟,呜呜”朝正喜极而泣。 “哥,我不怨你。咱,回家。”马桂伸出血糊糊的手给朝正擦眼泪。 “兄弟,咱回家,咱回家。”朝正动了感情,眼泪哗哗地往下流。 这次坎坷不平的北京之行,时不时地勾起朝正藏在心里数年的伤心往事。北京再好,那是别人的地方,家,才是我们自己的地方。家,我们回家。 “回家,回家”马桂偎在朝正怀里,喃喃地说。 “回家,回家”朝正的眼泪愈发多了起来。 旅客进站了,朝正一手拿着包裹,一手托扶着把马桂背在身上。可怜的马桂,刚还能一瘸一拐地走到车站,现在只能由朝正背着回家。家,那个可以放心,暖心的地方,想要回去,也是如此地艰难。 “哥,你说我会死吗?”马桂趴在朝正的肩头,望着进站口,那几个警察去而复返,正在向他们快步而来。 “不,不会,你还年轻。”朝正看着前方渐渐驶进的火车,背着马桂在站台上随着人群向前移动。 “如果我死了,你对俺大、俺妈说”马桂说话非常吃力“儿子不孝,以前让他们失望了,以后也不能给他们送终了。” “别瞎说,咱回家。”男儿有泪不轻弹,朝正自己身遇挫折时也没有象今天这样。听着阿桂的话,他的泪水横流满面。 “哥,这次太感谢你了。我知道你不想来。”马桂不理朝正,仍自顾自地说。刚才那几个警察渐渐地近了。他们也发现了朝正和马桂,正快速地向这面移动。 “这个时候,说这个干嘛啊。哥不是陪你来了嘛”朝正的心象刀割一样。 “站住,你们站住”那几个警察喊了起来。 朝正转脸一看,心慌了起来。他转过身,拼命地向前跑去,背上的马桂随着朝正的跑动,一颠一抖。 “哥,你放下我。他们要抓的是我。”马桂急促地说。 “不,我带你来,就一定会带你回去。”朝正的眼泪不再流,他浑身充满了力气,拼命地向前奔跑。站台上的旅客自动地分到了两边,给朝正和警察们闪开中间一条宽宽的跑道。 “哥,放下我”马桂哭了“求你,放下我。” “别说话,我们回家”朝正气喘吁吁,三年支书下来,他基层干部的身材已不适合长时间剧烈运动。 “哥”马桂惊恐地看着身后警察们边跑边把手伸向了腰间,他努力地冲着朝正的耳边喊“快放下我。” “回,回家。”朝正已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火车已渐渐近了,黑色的火车头忽哧忽哧地排放着进站的白色水气。 “哥”马桂突然间大喊了一声,抖生一股力气,用力地往朝正背上一推。 朝正承受不住,丢开马桂,跌跌撞撞跑了几步,冲扑向地面。马桂摔倒在地,却很快地站了起来。他飞快地看了眼十几米外的警察,又扫向朝正。朝正翻过身体,侧卧着看向他,嘴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什么也说不出来。 “哥”马桂突然大吼了一声,整个站台都为之一震“告诉俺大,儿子没给他丢脸。”说完他纵身一跃,跳向铁轨。 “马桂”朝正拼命地叫着,却连自己也听不见。不远处的警察看呆了,他们自觉地放慢了脚步,边上的旅客也看呆了,他们默默注视这个用生命抗争不公的年轻人。 身体虚弱至极的马桂跳跃下站台,竟然稳稳地站在了铁轨中间。背对着忽啸而来的火车,马桂把身躯挺了挺,怒目一眼警察,突然高声喊了起来:“毛主席万岁,毛主席万岁。”脸上的刚毅让人动容,挺拔的身板让人泪流。 “阿桂”朝正泪如雨下。远处的警察停止了脚步。 84最神秘的部门——有关部门 马桂命不该绝,他已决定从容赴死,命运之神偏让他生不如死。最后时刻,一名铁路扳运工冲过去抱着他一起滚落出铁轨。 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警察默不作声地离开,朝正背着半死不活的阿桂上了火车。 第二天下午,朝正睡足吃饱来到马桂家,将整件事情巨细无遗地讲了出来。马凤、马祥和母亲泣不成声,马宗也潸然泪下,只有马成不以为然,甚而对哥哥懦弱的行为还有些不齿。 马宗摸着大儿子瘦削的脸,喃喃地说道:“孩子,大错怪你了。你以后想干什么,大都支持你。” “大”马桂叫了一声又说不出话来,他仍是虚弱地厉害。回来的一路上,马桂不是发烧躺在火车过道里一动不动,就是难得清醒坐在桌子上胡言乱语。宁照顾十个瘫痪,不能陪伴一个疯子。朝正对此有了深深的体会。 朝正也知道了张欢的事,听妻子说他出走到现在都没有回来,眼里就有了赞许的神色。坦白从宽,牢底坐穿。抗拒从严,回家过年。朝正也是有过牢狱之灾的人,他听同监的重刑犯这样教导过自己。不过,当时年青气盛的朝正没听回事,反而还引经据典用列宁的话反驳过他们。列宁说,没有坐过牢的人生是不完整的人生。现在朝正明白,没有坐过牢的人生是不完整的人生,人生本来就要努力地去尝试,而做过牢的人则不会再有完整的生活,生活需要的则是尽可能多的平淡。村上几个年轻人在严打时期蹲过监狱,进去之前都豪言壮语,出来之后都沉默不语,一个个到现在还愁嫁愁娶。在人的一生中,往高尚了说,就是自由诚可贵,往直白点说,就是清白价更高;马桂的事让他感悟更深,若为权势故,二者皆可抛。 妻子知道朝正的心思后,责怪他这个支书思想怎么这么阴暗。朝正听了笑一笑,对妻子解释起来:“法津的目的是对坏人或坏事进行制裁,执行起来有个证明有罪还是证明清白的区别。国家现在虽然太平,但执法时仍然秉着乱世用重典的原则。简单地说,就是强大的执法机关不去证明你有罪,而是让弱小的个人颠沛流离地去证明自己清白。你拼死拼活证明不了自己的清白,执法机关就会以逸待劳地宣布你有罪。反而言之,若是执法机关主动的话,它就得证明你有罪,证明不了你有罪,那你就是清白的。个中好坏难易,还不明白?” 小尧见朝正说得头头是道,知道自己反驳不了,就笑话一句他越来越嘴尖皮厚,尔后话题一转,就和丈夫商量起家里要不要再增加点别的苦钱项目。家里经营的出租桌椅餐具行业,每次有人要租用时,小尧只需监管来人拉走送来,清点下数目就行,花费时间甚少,另外儿子小剑也小学、幼儿园,幼儿园、小学的折腾正常了,白天都在学校,所以一天大部分时间,她都空闲着。 “你倒是不怕累,那你想做哪方面呢?”朝正看着生完孩子后,依然象个大姑娘样的妻子,笑盈盈地等着她回答。 “再养点家畜吧?狗吠深巷中,鸡鸣桑树颠。多有诗情画意?”小尧一脸向往的样子。 “什么?”朝正不解。 “狗吠深巷中,鸡鸣桑树颠。诗,陶渊明的诗。看你还号称博古通今,连这诗都不知道。”小尧为抓住个讥讽丈夫的机会而高兴不已。 “切,我知道的都是经世济用的,这种无病呻吟的知道又有什么用。还狗吠深巷中,倒是不怕被狗咬了,踩上狗屎。”朝正不管不顾地说着。 “你真俗,不和你说了。”小尧心下着恼,不理朝正。 秋意浓浓,凝聚成晨曦霜降、晚霞露落。路旁的白杨成长掉了春日的忸怩,成熟完夏日的遮挡,一棵棵干净清爽着高大挺拔。田间沟沿的野草不舍了燕子摆尾的轻挠,留连了麦穗清香的薰醉,开始自恋上本身盛装的金黄高贵在秋风中脉脉惬眼。 阿桂被捕了。意料之中,情理之外。从精神上征服,从肉体上消灭,在战争年代,这是对待敌人基本的底线。和平时期没有战争年代的严酷,不过为了以儆效尤,适当的惩罚还是必须的,但那仅是适当的。所以,当马凤哭着跑来找朝正时,他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了句:“关几天,待风头一过就没事了。”马凤将信将疑地离开。 两天后,朝正在村部正写着计划报告时,马凤又哭哭啼啼着推门而入。 “哥,我去过派出所。他们,他们让书记来领才行。”一母同胞的马凤仍是担心哥哥的安危。 “什么”朝正抬起头“阿,阿凤啊。” 马凤正站在朝正的眼前,因为一路奔跑,她满头大汗,外套的夹克拉开敞着,内里的确良白褂已湿了胸前一大块。马凤没有穿内衣,已成熟丰满的胸部在汗水的浸湿下清晰可见,两颗粉红色的蓓蕾随着呼吸正对着朝正的双眼在挑逗式的颤动。 “哥,你和我去领我大哥吧?”马凤没有在意朝正的表情,催促他。 “啊,这个,我正在写报告”朝正的嗓子干涸,忙屏气凝神地低下头。 “那你快点啊,我等你,热死我了。”马凤说着一屁股蹲在办公桌边上的矮凳上,又把白褂的上面两只钮扣解开,两只丰满娇嫩的胸部 村支书到底有多幸福 第 14 部分阅读 “啊,这个,我正在写报告”朝正的嗓子干涸,忙屏气凝神地低下头。 “那你快点啊,我等你,热死我了。”马凤说着一屁股蹲在办公桌边上的矮凳上,又把白褂的上面两只钮扣解开,两只丰满娇嫩的胸部露出了上半部浑圆拥挤的沟线。朝正感到自己气血上涌,脑子里一片空白。 “哥,你怎么了?”马凤看着朝正满脸通红,还有汗水隐隐外冒,关心地问。 “没,没什么”朝正再怎么努力,双眼还是象被穿了线似的牵引着,一瞥一避间尴尬异常。 “哥”马凤敏锐地感觉到了朝正的目光所指,她的声音娇柔软弱地象胸前不易觉察的微颤。她的面部也涔涔粉红可爱起来,但她没有遮挡,在低下头的同时,反而将胸部向前挺了挺。少女时代羞涩甜蜜的情怀,她本以为早已消失,只在一遍遍回忆中变得越来越完美。其实,它永远不会消失,美丽的东西永远不会消失。它只是藏在某个角落里,将自己尽乎所能的美丽,静静等待再次焕发的时刻。一旦时机到来,它就会以更清新脱俗的面貌再次呈现在人间。 朝正站了起来,向马凤挪了过来。 马凤没来由地一阵紧张,又无来由地满是期待。 “走吧,去派出所。”朝正无心再写,工作笔记本兀自不甘心地张开在桌子上。 “啊,好的。”哥哥还被关着呢,马凤回过了神,忙站了起来随朝正出了门。 朝正灰溜溜地从派出所走了出来。所长口里所说的书记,是镇里的刘北斗刘书记,而不是他这个村书记。朝正和马凤又一起去丑山镇政府找刘书记,不料,办公室主任告诉他们,刘书记去外地开会,要一星期后才回来。朝正不离不弃,坚持找完了副书记,镇长,副镇长,他们都很无奈地告诉朝正,这是刘书记主抓的事,别的人无权过问。 回来的路上,马凤一直抽泣着,尚未经多少风雨的她以为哥哥这次是凶多吉少了,什么事需要镇党委书记亲自抓呢?而朝正想起北京的凶险之行,如今马桂在派出所里和度假旅游也差不了哪去。他劝慰马凤几句,就把她送回了家。 第二天傍晚,朝正刚从村部出来时,见马成拉着辆平板车从北面走来。车上躺着个人,深身盖着被子,马凤在边上红肿着眼睛帮扶着推车。 85远见远过头就会成先烈 “马凤”朝正问道:“车上拉得谁?” “除了俺哥,还能有谁?”马成抢先回答。 “马桂?”朝正心里松了口气,他本以为是马宗。马宗身体虽然看起来硬朗,毕竟年事已高,还经受过这几番惊吓。“他怎么回来了?”朝正没忘刘书记的一周会期。 “刘书记没去开会。”马凤红肿着眼睛,尽量向朝正展示出笑脸,但艰难做出的笑脸在对哥哥身体的担忧中一闪就逝了。 马凤昨晚回家后,把情况给父亲一说。老谋深算的马宗就确定刘北斗不会去开会,她让马凤一早赶去镇政府门口守着。果然让马宗言中,马凤在镇政府大门口就给刘北斗跪下了。下午,马凤回来叫马成拉上平板车和自己去派出所里接回了马桂。 朔风渐起,田间暗绿稀疏的麦子和地垄枯黄杂茂的野草,匍匐躬身着卑微,大河小湖的水面象受了惊吓,一层层一波波地奔走不停,苍苍茫茫的芦苇丛也后悔起自己的外强中干,叶絮并联地艰难而站,就连一直置身事外的太阳,洒起金箭万芒时也是摇摇晃晃地缺少了霸道。 农人比邻而居,忙时田间挥汗,闲时串门拉呱。谁家有个大病小灾、远亲近朋,彼此都知晓熟稔,在茶余饭后上说上一段道上一节。表面上各家独门独户,暗含鬼胎,其实骨子里还是亲密无间,大家说过也就说过了,饭照吃,觉照睡,日子还得过。马桂的事在靠墙晒太阳的消磨中渐渐被厌倦,已没有多少人愿意把口水再浪费在过期的谈资中,大家的兴趣转移到了贺芹的升迁之上了。 是金子到哪都要发光,这发光除了需要金子的货真价实,还需要要有外界的乾坤朗朗。贺芹,以一个老三届高中生的才识,蜗在剑之晶村时,连一个摘棉花小组的组长都可望不可即。树挪死,人挪活。贺芹嫁到屋丘镇后,十足的赤金终于抹去了披在身上的灰尘,此时,她是屋丘镇刚刚上任的新副镇长。 新上任的贺副镇长趁到县城办事的机会,也假公济私了一回。她带着老公、孩子坐着专配的吉普车,风风光光地衣锦还乡了。 艰苦朴素,是一个党员传统的优良作风,新时期,它却是无用的代名词。贺芹荣光焕发地在村里走街串巷,春风得意地对乡人嘘寒问暖。她知道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她在用这种简单明了的方式,让人们在回忆她过去郁郁郁不得志的同时,感受起她现在成功后的喜悦,她用自己的亲身经历再一次告诉人们,拼搏让困难退避三舍,坚持让机会青眼有加,只要努力,凡事皆有可能。 马宗、李才看着贺芹神采风扬的样子,心里多少有些嫉妒式的酸溜。两人本该也是子贵父荣的。当然,同是酸溜也有高下之分。李才的酸味不过是果之将熟未熟,甜中带点不适,一酸而过,说起来儿子朝正毕竟还全须全尾,膘肥体壮地很。马宗的酸味就是十足青涩,足以麻倒怀孕八个月的少妇,马桂本聪明绝顶的脑袋已然贮满了一洼清水,半死不活地真诚。 朝正本打算请贺芹在村部吃顿饭,以尽地主之谊,贺芹却坚决拒绝了,她请朝正和几个童年好友去父亲的老屋小聚一下。贺芹虽然回来地有些招摇,但还谨记不能锋芒太露的为官之道。贺发和女婿在厨房里生火做饭,不消一会,丰盛的晚餐就摆上了桌面。 贺芹中年得子,孩子比小剑还要小上几岁,她已近四十,却风姿绰约的象二十六、七。孙娟看着儿时玩伴沟是沟,屁股是屁股的性感模样,匪夷所思地感慨:权利使人青春永驻。再看看自己,屁股倒是傲人的肥硕,但蛮腰也不甘寂寞地粗壮,从上到下,浑似一个装多了粮食的麻袋,连皮肤都象。贺芹的老公看起来是个绝好的模范丈夫,妻子的多余年龄都被他无愿无悔地包揽了。他只比贺芹大两岁,但坐在贺发边上,俨然和岳父是哥俩。 “这么多年,感谢大家对我老父亲的照顾了。”贺芹官大一级,知道她不端杯没人敢动,就举杯而起。 “哪里啊,发叔对我们关爱有加,村人都交口称赞。”朝正一句由衷的话,在贺发听来刺耳地很,他笑着骂道:“你个小兔崽子,是不是还在怪我不让你盖楼?” “发叔,看你说的,我感谢你还来不急呢,怎么会怪你?要不是你当时不让我盖楼,让我有点积蓄,我现在就该喝西北风了。”朝正说得是实情,做这个不痛不痒的支书,就是表面上看起来风光点,其实苦不堪言,光那几万元的债务这几年就没让朝正睡过安稳觉,更别说监督计生、催缴农税这类得罪人的活了。用生产队长曹伟的话就是“人跑生了,狗跑熟了。”收费时,别人一看曹伟进门,就象见了瘟神,避之不急,而狗却和三天两头来访的村干部混熟了,摇头摆尾地撒着娇。如此辛苦换来的一年报酬还不及朝正捕鱼时一个月的收成。劳累操心不说,还要招来一番不明是非的怀疑。“你看支书一天到晚又吃又喝,不管我们的死活”“你说他那房子是不是用村里的钱盖上的?”朝正听了这些话,除了一笑表示大度外还真是没有一点办法。这帮站着说话不腰疼的家伙也不算算房子是什么时候盖的。 “我就知道你是个有情义的人,来和叔喝一盅。”贺发说着看了眼坐在朝正边上的王七弟。王七弟正襟危坐,若无其事的样子堪比参加鸿门宴的刘邦。 “对,喝,贺芹,姐敬你一杯。”孙娟淳朴惯了,和贺芹仍是姐妹相称。贺芹也不以为意,满上酒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各类礼数皆到,大家不约而同地向贺芹打听起县里镇上的动向。 “是啊,今天开会,书记和县长主要讲的就是如何搞活经济问题。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我们要因地制宜,立足本身,多快好省地发展经济,早日带领全县人民走上幸福富裕的社会主义之路。”贺芹说完,大家都大眼瞪小眼。贺发看了一桌的王八绿豆,知道他们都在听着贺芹的具体下文。同朝为官,大家修练的都是口若悬河的能耐,自己人还是给点实事求是的干货。贺发刚要提醒女儿,贺芹已想到了这点,她接着说:“这次会议主要是集思广益,大家畅所欲言,有什么好的建议或想法都可以提出来,大家讨论讨论,还没有形成一个定论。” 搞了半天,还是什么也没说,大家就索然了。 “贺镇长,您有什么好的建议?”朝正想听听贺芹的高论,此刻他也这问题头痛不已,总不能总是喝酒请客还钱吧。 “朝正,你以前叫我什么啊?”回家后,第一次听见人叫自己镇长,贺芹很是不好意思“以前叫啥,现在还叫啥。我给县里提的意见,就是立足本县特色,发展我们的水晶事业。” “贺镇长,啊,不,大姐,发展水晶?怎么发展?”听到发展水晶,朝正来了精神。这些年,朝正不是没往水晶上想过。但百废待兴之机,优先发展的肯定不会是这些玩物丧志的东西。大家刚刚解决温饱,还没有多余的钱财供挥霍,舅舅孙仕的水晶眼镜行业就是前车之鉴。 “这个,摸着石头过河,具体如何办我们还得研究研究。”贺芹老实承认。 “对,对,摸着河头过河,来喝酒。”朝正想起了最近民间流行的一句话,笑了。群众已经过了河,当官的还在假装摸石头。 “你有什么想法没有?”贺芹见朝正笑地不怀好意的样子,问道。 “我?”朝正不笑了“我哪有什么好办法啊。” “好了,我们都是自家人,有什么话直说”贺芹不满朝正的敷衍。 “就是,吃一块咸菜长大的,还拐弯抹角。”孙娟附和贺芹。 “我也没啥好想法,就是以前在部队里看了些有关水晶的知识,说出来您看看对不对,对您听着,不对,您就当我瞎说。”朝正说话比较谨慎。既然当干部,除了会威风八面,也要懂如履薄冰。 “喜耳恭听。”贺芹说。 “水晶是一种观赏与实用兼有的矿石。说到观赏,目前谈之为时尚早,大家食不果腹的,哪有心思玩石斗鸟。那只有开发它的实用价值。水晶的化学成分是二氧化硅,现在国际上流行的高科技——电脑,我们县政府也有一台的,里面核心装置就是硅片,起到存储记忆功能的。电脑这东西算账打字什么的很方便,将来一定能流行起来,如果我们现在从这方面着手的话,一定可行。”朝正仗着记忆亦真亦假地说了出来。 “电脑?”贺芹知道但也仅限于知道“那个是高科技啊。” 86傲人的胸部遮不住 “朝正,你说这个是不是太不切合实际了,人脑还用不完,哪还用得上电脑?”王会计多喝了几杯,满脸通红,一边说话一边微晃着脑袋。 “未雨绸缪。”朝正说完这句不再说了。一桌子人除了贺芹之外,别人听来都云遮雾罩的。 “摸着石头过河。来,我们再喝一杯。”贺发见有些冷场,忙招呼起了大家。 贺发家里的欢声笑语翻过低矮的土墙清晰地传了出来,马宗看着老支书家灯光通明的小院,最终没有进来。他拄着双拐一点一戳地走向了村外。贺芹回来,马宗也受到了贺发的邀请。于情于理,马宗都该来看看以前的老领导和现在的新领导,他也确实在门外徘徊了良久,但最终他仍是决定自己这个半瘫老头还是不要去扫了人家的雅兴。 从马桂从北京回来匆匆数月的时间,马宗就觉得自己老了几十年。看着比自己年长的李才和贺发身体还是那么硬朗,都活得有滋有味,一股悲哀之情就袭上他的心头。都说闺女是父亲前世的情人,那么儿子就该前世的仇敌吗? 和儿子剑拔弩张之时,马宗见到马桂就厌烦无比,每日里都想对他吼叫大骂一番,不过为了表示自己对他漠不关心,又只能强迫自己对他视而不见。爱的对立面并不是恨,而是漠不关心。马宗无法完全做到对儿子的漠不关心,只能用无声地厌烦来表示自己的愤慨。仇恨使人刚强,爱心让人软弱。和儿子缓和了关系后,马宗象突然失去了对手,本来全心紧绷的身弦,一夜间松垮了下来,那身体也就跟着弱了。贺芹回来,贺发眉开颜笑,自己若是将对儿子的伤感之情带到人家喜庆的酒宴上,那不是十分不美? 开心我无缘际会,躲避总该有缘相逢。马宗选择了远离尘嚣,在自己的天地里忍受凄凉。 然而,有些事躲是躲不过的。 马成、马祥趴在门边,顺着门缝往屋里偷偷地张望。 马宗难得地恢复了神武,他坐在饭桌边怒气冲天,两只眼睛死死地盯着马凤。马宗老婆站在马宗身后,投在墙上的影子微微颤抖着发髻。她穿着灰色的大襟袄,满头灰白的头发有几根散乱着披在颊边,松驰了的皮肤疲惫地堆在脸上,慵懒着层层的皱纹。她一会怜爱地看看女儿,一会又胆怯地看看丈夫。 马凤跪在地上,油亮的大辫子在昏黄灯光照射下,发着晶莹柔和的光芒,脸上的两串泪珠已近干涸,若有若无的痕迹象征性地表达冤屈,因害怕而无法控制的心情,随着鼻子的抽动在缓慢释放。 “说,全说出来,要不然老子今天打死你。”马宗多年未动怒,那声音在老太听来是晴天霹雳地震耳。马凤身子也是猛地一动,旋即保持稳定,依旧低头着一言不发。 “老头子,好好问,别吓着孩子。”老太大着胆子替女儿说了句话。 “都是你惯的,看这几个都成啥样了”马宗调转炮口,一通猛轰就让老太摇旗投降。她闭上嘴巴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 “你说不说?”马宗抓过桌子上的木拐,将尖头对准女儿。 马凤愣怔之下,往后一跌,右手撑着地面,改跪成侧坐。 “谁让你坐下的?”“妈啊”马宗见女儿大胆地违背他的命令,怒火上涌,一拐打了上去,正中马凤额头。马凤疼痛难忍,顿觉一阵晕眩,她叫了一声,捂着脑袋往后躺了上去。 “老头子,你要打死她?”母爱让老太的胆量巨增,她一把窜上去抱住丈夫。但马宗正在火头上,半瘫的身体跃跃着,老太眼看就要阻拦不住。 “马成、马祥快进来。”老太忙喊起了救兵。 “大,大,别打了。”马成马祥听到老太呼唤,忙推门而入。他们三人合力终于将马宗按坐在板凳上。 马凤双腿侧蜷着躺在地上,数九寒天的厚衣遮不住她傲人的胸部,和让她名声扫地的隆起小腹。 87幼儿园最好混 马凤怀孕了。 哥哥马桂偃旗息鼓没多久,妹妹马凤又被推到了风口浪尖。在民风保守的二十世纪八十年代,马凤以未婚先孕的大胆出格事件,成功地承上启下了乡间茶余饭后的谈资。 若想人不知,除非己不为。马宗深知这点,家丑是遮不住的。他在盛怒与羞愧的双重打击之下非但没有退缩,反而更加勇敢地站了起来。流言可以杀人于无形,逃避是则是对死亡的为虎作伥。英雄刚强一辈子的马宗不会让别人对自己、对后代动辄指天划地。既然大路朝天地平淡不得,那就玉石俱焚地安宁来寻吧,孩子们,父亲对你们的爱不仅只是母鸡翅膀下的保护,还有猛虎逐崽的无情。 马宗一拐杖干脆利落地打出,让眼看就要漫天飞舞的流言顷刻间销声匿迹。大家转而赞赏起马宗的刚烈家风,不是父不教,而是子不孝啊。 不容马凤置疑,她就被母亲带去堕了胎。县医院里,身穿白衣大褂的医生动完手术后,刚想象往常一样奚落乡下人一番时,看见稳坐长椅等候的马成,那双剽悍的眼神直直盯向自己,就语气一软,叮嘱起回家多休息几天。当着众人面说你不是的,是敌人。当着你自己的面说你不是的,才是朋友。老太太在左边搀扶着马凤千恩万谢医生,马成在右边挽着姐姐神色严峻地走过人群。 被儿子折腾地快成行尸走肉的马宗,成功地靠着女儿借尸还魂了。马凤还在家里休养的时间,马宗已拄着拐杖精神抖擞地行走于村庄的角角落落。见着小孩,他扮个鬼脸,逗得孩子哈哈大笑。见着成人,他打着招呼,问长问短地不怕人家生厌。人们又讨论起女儿是父亲的贴心小棉袄传闻。看,马凤的声败名裂却换来了父亲的老当益壮。 也有人不忘寻根问底精神的人,他们一个个严谨地猜测推算着谁得了便宜还不出来卖乖的可能。对于这点,马凤的家人也是一无所知。马凤都被打得皮开肉绽,也没有吐露到底是谁让马家言面尽扫。做为一家之主的马宗追问几句不得也就算了,对他来说,关键是要狠揍一顿女儿,以后她才可能有机会重新人生。很多时候,我们做的事情都是给别人看的。马宗如此对老婆说。 其实答案却呼之欲出,村人虽说见识上有些闭塞短视,但智商上谁都是精灵古怪。 “算来张欢跑了有几个月了吧?”一个村民意味深长的问。 “时间上,好象差不多。”另一个村民心知肚明。 “你们闲得慌?”另一个村民也不是傻子,但显然他更佩服马宗的公正严明。 兔爷远遁,龙神降临,新的一年在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和小剑鬼哭狼嚎的叫声中来临了。 在小剑眼里,爸爸朝正一直通情达理,唯有春节时就是个比驴嗓子还要粗的莽汉。 人活于世,最高的修练境界“吸日月之精华,集山川之灵气。”人小言微的小剑无师自通了祖宗良训,每日专挑月最圆日最高时,在田头地沟、房前屋后,不是吹牛扯皮,就是捉迷藏过家家。如此科学地天地合一,在爸爸的眼里却是个十足的败家祸害。 日最高当然是午时三刻了,再不起就要日落人也饿,猴般瘦弱不经冷风吹。月最圆的时间多是凌晨三点之前,再不睡就要月垂眼也黑,熊猫多得扎成堆。 今日的‘梦’想决定你明日的前程。为了前程,小剑一向酣睡不止。大年夜,炮竹声声,人人快乐。这些个“吸精华、集灵气”的半大小子们比以往更要卖力,如此一来拥抱梦想的时间更长。 大年初一,当小剑还在为未来使劲梦想的时候,朝正就蹑手蹑脚走进他的房间,伸出两只手指象铁夹子一样揪住小剑的耳朵妄想给儿子造成“耳大是福”的既成事实。而每次为了梦想,儿子都与他暴力顽抗到底。 他们象是在拔河,小剑的耳朵就是界绳,爸爸努力想把小剑拉出被窝“金蝉脱壳”,儿子也不甘示弱用力缩在被子里“藏龙卧虎”。如此总是旗鼓相当,爸爸却不肯认赌服输,还每每大出老千。他要么就猛掀被盖,让儿子的横陈玉体在寒风中瑟瑟发抖,要么就西藏秘宗大手印着他的屁股,让儿子顾此失彼下哀嚎连连。 爸爸见胜利在望,不免要软言示好,“看,你一出生的时候就伴随着一声啼哭,现在新年第一天还忙着回味。” 儿子不置可否,只想问问他的语文老师为什么一年之“季”在于“疼”? 好歹穿戴整齐了,儿子坐在桌前看着自已的青花小碗,总觉他的饺子比妈妈的少,于是乎非要替妈妈分忧,换个碗。妈妈说你的饺子是最好吃的,我总会把最好的给我。吸了这么多的日月精华,儿子更加相信自己的判断,非嚷着要换。军阀一样的爸爸又专制了起来,“让你吃你就吃。”儿子看了看爸爸,念在他让自己耳大是福的份上不再吭声。 小剑低头大嚼了起来,突然咬到一个硬硬的东西。哈哈,是硬币。你可别小看这一枚不起眼的硬币啊,那可是一生的祝福,谁吃到没准以后就富可敌国,天天可以“梦”想。小剑得意地举了起来,向想骗他的妈妈和军阀一样的爸爸炫耀了起来,“看,再不给我换,眼热了吧。”一副小人得志的嘴脸。 而朝正小尧显然后悔末及,忙要和儿子换剩下的饺子。哪有这种好事,小剑一把护住青花小碗,象老牛护住了小犊,两眼还敌视地对着父母翻。 幸亏坚持没换饺子,要不然就愧对上天的美意了。小剑得意地想。 真是想不到,后面他吃的每一个饺子内都有硬币,一共吃出了十一个。而朝正和小尧夫妻俩加起来才三个。小剑在得意之余也财大气粗了起来,“爸、妈,等我发财以后你们就不用工作了,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去哪玩就去哪玩。”朝正和小尧听了,相视一笑就猛夸儿子孝顺。反正是铁定的超级富翁,人逢喜事精神爽,那场耳朵拉力战就让小剑给忘到了脑后。 小剑在吃出了一堆硬币保证了将来幸福的同时,也没有忘记现在的“劳动”。吃完了早饭,他看爸妈收拾妥当,“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孝顺至极地一个响头磕在地上,说了声“祝爸爸妈妈新年快乐”,然后就直挺着身子不起来。世事洞明皆学问,朝正深谙此道。他拿出钱包,在一堆大小不一的钞票中挑了半天拿出两张不大不小的来。小剑一看之下,把孝道发挥至极致,打算再跪半个时辰。 “一年到头就再给两张大的吧”,小尧也不满地说起了丈夫。人情练达皆文章,看妈妈多聪明,知道将来我要腰缠万贯,现在就在维护我了。小剑冲妈妈咧开了嘴。 朝正听了后,好象很不情愿似地又抽了两张最大的出来。小剑则象被压到极致的弹簧一样,“嗖”地一声弹射出了门,嘴里大叫着谢谢爸爸,心里却唱着世上只有妈妈好。 劳动起来,小剑一向兢兢业业。从奶奶家到叔叔家,他一路虔诚地磕了下来,提前进入腰缠万贯的时代。接下来,小伙伴们聚在一起,各自拿出荷包比了比重量。嘿,还是我的最重啊。我又得意忘形起来,“我天生要做大富人的,今天早上我一下吃出了十一个硬币”。同伴很是不信,他们才吃出两三个而已。张花花忍不住问他道,“小剑,你吃了多少个饺子?” “十一只啊,每只都有硬币的,我爸爸和妈妈总共才吃出了三个硬币”。一想到早晨自己光芒万丈的胜利,小剑又乐不可支地笑了。 同伴们呆一下,突然也大笑了起来,尤其是花花,笑得嘴巴都合不上,掉了一半的牙不可避免地参差交错地露出来。小剑更是丈二和尚摸不到头脑,真是莫名其妙,莫非是在搞笑? 专注的女儿,西杏笑够了说,“小剑叔,你爸妈那是替你准备好的。你不知道还瞎高兴,真够笨的。”小剑一听气坏了,心想这群大笨蛋,大我好几岁,还和自己上同一个年级,竟然好意思来笑话他。 88温柔再温柔 他一生气,冲上去想打人家,又自思不是对手,遂一扭头走了。 回到家,朝正小尧已等了儿子好久,他们要去朋友家拜年。小剑一听,忙跑到里屋换了件自以为很帅的衣服就跟着出了门。这一天下来小剑赚个钵满盆盈。晚上回家后,小剑有些累了,第一次没有充分吸收完月光就睡了。 朝正看着酣睡中的儿子口水留了一枕头,帮他摆正了脑袋,掖了掖被子,感到里面有东西,就把手伸进了被子里。儿子手里抓着荷包,死活不肯松手。 大年初二的这天,春意大势已定,寒风仍是困兽犹斗,它们猛烈地呼嚎,吓得太阳也在天空战战兢兢在晃动不已。马宗和一些老人躲在自家门口的矮墙下,一边晒太阳,一边下着“六周”。“六周”是苏北乡间的棋类游戏,类似于变种的围棋。棋盘横六纵六,对奕者各执不同颜色棋子,若是你用小树枝,我就用小石块,或是你用纸片,我就用玻璃,以能区分为主。邻近的四个纵横线交叉处都摆上了己方的棋子成为正方形,称“成方”;或是一条直线上的六个交叉处摆上了己方六子,曰“成龙”;“成方”或“成龙”皆可杀对方一子,但不能杀“方”或“龙”。先期一人一子,棋盘未满时,有成方或成龙可杀对方一子,但死子不离棋盘。待棋子满盘后,先捡除死子,此时不再加子,而是移动各子成方或成龙,直杀至某方棋少不能成方成龙认输为止。“六周”在乡间颇为流行,有时家忙抢收时分,两家相邻的还会趁着休息片刻攻守一局。因为时间的宝贵,此时“六周”也可简化成四纵四横棋盘的“四周”,棋子少,但规则不变。 小剑站在一群老头边上看了半天甚觉无趣,就央求一位老者与其玩“大炮小兵”。“大炮小兵”相对于“六周”要简单地多,棋盘也是六纵六横,一方两只“大炮”并排在底线,另一方十八个“小兵”列成三排,双方隔两行对峙。大炮、小兵每次行动一格。游戏开始,大炮先走,中间隔一空就可杀只小兵。军队里传言:新兵怕大炮,老兵怕机枪。游戏中大炮隔距才有威力,将小兵杀少至不能再围死大炮,即为赢。小兵左右迂回,包抄大炮,贴身肉搏,将大队团团围住使其动弹不得,即为小兵赢。 “一边玩去。”与马宗对弈的王姓老头,此时失城丢地,心里正沮丧地紧,他烦躁小剑在边上的骚扰。小剑脸一拉,小嘴撇了起来,奔流不息的泪水已酝酿中。 “小剑乖,小爹一会陪你下啊。”马宗见小剑要哭,忙好言安慰。 “嗯,小爹最好。”小剑的脸上笑容展现了一下消失,又向王姓老头翻翻白眼。 小剑对“六周”不太了解,但看着王姓老头狼狈的样子,也知道马宗快要胜了,就从靠墙的草垛上扯下一把草放在地上,坐了上去,不焦不躁地等着王姓老头投子认输。 “小剑,你怎么跑这了?”小剑正等得绕有兴味,朝正边喊边找了过来“快和我去接你大姑。” “我要下大炮小兵”眼见马宗要赢,小剑才舍不得。 “快去吧,接完你大姑,回来我再陪着你下。”马宗知道接大姑的重要性,也劝说着小剑。 大年初二,闺女回娘家,这是晶都几千年来形成的习俗。女儿在别人家辛苦劳作了一年,大家初一还要忙里忙外扶侍夫家过完春节,大年初二就要可以回娘家小住几日休息几天。姑娘回家,有亲兄弟的就由亲兄弟接回,无亲兄弟的就由堂兄弟接回。亲堂都没有的,就自行回家。这习俗延缓至今,渐渐变成亲戚往来的一种习俗。接送的人并不一特指兄弟姐妹,侄子也侄女可胜任。姑姑也并不一定跟随侄子回家,也可由女儿或儿子跟随表哥表弟回外婆家过上几日。但接人当天,姑爷家要办上一桌上好酒席,招待媳妇娘家人,这是马虎不得的。 小剑看看马宗,又看了看脸色渐渐黑乎下来的父亲,不情不愿地说了声“好吧”,就随朝正走了。 小剑走后,马宗连战连赢,心情舒展地象刚出蛹的蝴蝶,阳光下灿烂美丽起来。 “下棋下得再好又有什么用。”王姓老人气急败坏,边站起身子边来了这一句。周围的空气瞬间凝滞,刚从大门里出来的马宗老婆严翠直直地看向王老头。都是世上走过大半遭的人,指桑骂槐含沙射的事,大家向来心有灵犀。王姓老人话一出口就知道自己没有遮拦,他紧张地看向马宗。而马宗却浑若无事,只是一个劲地说“玩玩,玩玩而已。”恰好这时,马宗老婆的侄子来接姑姑,大家见此都趁机告辞。 严翠见娘家来人,灰暗的心情稍稍明亮起来。她招呼马凤烧火,自己系上围裙,剁肉切菜地招呼自家侄儿。这一天是老太的重要日子,多年不沾酒水的马宗收拾妥当,端坐在桌前亲自做陪。儿女们见父亲精神爽朗,一个个也暂时忘却连年来的晦气,其乐融融地陪着表弟谈天说地。表弟第一次单独来接姑姑,被人尊重的感觉让他忍不住多喝了几杯,小脸红光地仿佛口中藏着蜡烛,亮晃晃地灯笼一般。 酒满腹,人尽兴,马宗让妻子收拾一下跟随侄儿回娘家过几日。老太太笑了笑说一把年纪了啥时回家不行啊,就打发马成、马祥去姥姥家。马宗见妻子推辞,心里一暖,就让马桂、马凤也跟上同去,不要整日缩在家里不历风雨的。马桂兄妹四人见父亲坚持,加上确实也想去姥姥家玩耍一番,就收拾点生活必需品一起去了。 孩子们走后,院子里突然空了下来。马宗让老婆端张椅子出来,自己拄着双拐挪了过去。老太搬了两张椅子,并排而放,搀扶丈夫坐好后,自己也靠着丈夫坐下。 下午的太阳经过半天的劲风吹拂,稳稳地挂在西南方向,嘲笑着寒风的悄然逃窜。 “孩子妈,现在就咱们两个人了。你有没有什么想法啊?”马宗笑眯眯地看着坐在身旁的老伴,调戏轻薄的话语满是爱意浓浓。 “想什么啊?”老太明知故问,粉红的娇羞水一样注满了脸庞。 “哈哈,想啥都不行了,老了啊。”马宗把拐支放在腿上,双手放在脑后舒服地枕着,后仰起看向天空。 “是啊,孩子们都大了,我们老了,他大,我们老了。”严翠说着说着,想起马桂马凤的遭遇,鼻子抽筋式的酸木起来,忙转脸定了一下心神。 “翠儿”马宗忽儿柔情似水地亲昵起来,他看着老伴的眼神父爱般慈祥更情人似的缱绻。 “宗哥”随着这一声饱含爱意的称呼,严翠的两滴硕大泪珠挂在她目渐枯老的皮肤上,象春曦中,朝阳无语温暖拥抱下的晨露晶莹。 “翠儿”马宗见状,伸出手握住老伴的手,曾青春柔弱无骨而今岁月沉淀厚重的手。“真想一直就这么牵下云”没来由地,他的两行清泪也毫无征兆地滑落下来。 “嗯”老太感觉自己的手微微发烫,她轻轻地靠向老伴,这个曾经强壮无比的依靠。 两位年近花甲的老人,乘坐着自己爱情的小舟,在新年喜庆的如水弥漫中,游弋飘浮地欢畅。那思绪跟着小舟的飘浮,幸福在回忆中不愿返回。 相亲时,他,孔武有力的生产队长,上身穿精悍的对襟无袖白褂,崭新的布鞋在黑漆长裤的衬托下配合着干练。她,娇羞巧倩的邻镇女孩,大红上衣的后背上那条粗黑的辫子撩拨地空气都变得慵懒。 第一次单独见面时,他,手足无措,笨口拙舌时想到了替她按摩双肩。她,同样的不知所为,惊慌中竟然答应了。他,激动之下,双手放在她的肩头轻轻揉动,小心地象侍弄拔节的麦苗。她,先是紧张,浑身绷紧,勒出了脖颈处细腻的汗珠,后来感觉肩头的手虽然在努力地轻柔,却遮不住他害怕的颤抖,她就在放心中闭上自己的眼睛,享受起酥化的美好。 以后的见面,桥头、树下、田垄、河边,她总是享受于他温柔的按摩,惬意着他水样的爱意。直到有一天,他的按摩不再受固于肩头,而是顺着肩头伸进她的衣领滑向她的胸前。她记得,那一天的太阳远没有今日的勇敢,它呼喊来了白云微风,在云动风吹中借助细长的柳枝躲闪起自己的明媚。 89丢人不过露屁股 想到这,严翠笑了,她偷偷地睁开眼看向丈夫。马宗的眼睛闭着,幸福的笑容拉起了嘴角,他倚靠着椅背,手紧握着妻子的手,已没有了热量但仍感受的出力量。 “宗哥”严翠哽咽地叫了一声,眼泪哗哗地流了下来。她抽出自己的手,拥抱住马宗,孱弱的肩头在已西下的阳光中不住地颤动。 “小奶”小剑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院中“我来和小爹下棋。” 严翠没有放开马宗,她转脸,模糊的泪眼怔怔地看向小剑。 “小奶”小剑有些害怕,声音怯怯地。 “小剑”严翠叫了一声,把脸转向马宗“宗哥,小剑来找你下棋了”她的语调变乱了季节,梅子熟时的潮湿满润了其间。 “小剑,你等着小奶,小奶给你们拿棋。”严翠放开丈夫,擦了一把眼泪,生硬地摆出了一张笑脸。说完,她起身转向了里屋。 小剑看看小奶,小奶进屋了,他又看向小爹。小爹后仰地坐在椅子上,一动也不动,脸上遮不住的笑意,象是突然要把自己抱起,吓自己一跳似的。想到这,小剑也笑了,他可不怕。他走到马宗身边,费力地搬过小奶刚坐过的大椅,摆放在马宗对面,自己爬坐了上去,双手合抱在胸前,两腿一荡一荡,他挑衅似地摇晃着脑袋看向小爹。 “棋来了,下棋了”小奶端着一张小方桌放在马宗和小剑之间。桌面上是一张反放着的年画, 村支书到底有多幸福 第 15 部分阅读 “棋来了,下棋了”小奶端着一张小方桌放在马宗和小剑之间。桌面上是一张反放着的年画,光滑白净的背面画着六纵六横的棋格。在方桌上还放着两只小碗,一只里面两个大的红色纸团,别一只里面是十几只黑色的小纸团,这是小奶为他们准备的棋子。 小剑低头看了看矮矮的方桌,一侧身滑下椅子,把椅子往边上挪了挪,又去找了只凳子搬了过来“小爹人大,坐椅子,我人矮,坐凳子好了。” “好,你坐矮的。”小奶笑盈盈的,全没有了刚才的泪眼。 “我用小兵”小剑摆好棋谱后,看小爹仍是闭眼微笑着不动手,就把小爹的大炮也摆好了。 “走啊,小爹”小剑提醒马宗。 “我来走”小奶的眼睛泪光闪了一下,马上又恢复如常,她若无其事地伸手把大炮往前推了一格“小奶知道小爹怎么走的。” “哦”小剑狐疑地看向小奶,又看了看小爹,把边上的小兵也往前推了一格。 “走这”小奶看了一眼小爹,又把另一只大炮推进了一格。 “我走这。”小剑很认真地走棋。 “走这”小奶把大炮往左推了一格。 “你怎么不吃呢?”小剑问道,以往小爹总是在这要吃他一颗的。 “哦,要吃这一颗”严翠悔了一步棋“宗哥,该走这一步啊。”边悔她边向丈夫说话,眼圈里的泪水又要滑落下来。 严翠走一步,就向马宗说句话,而小剑不再言语,他跟随着一步一步,平生第一次这么容易地赢了马宗。 “小奶,我知道小爹怎么走”小剑看向严翠,脸上是稚嫩的严肃“我走,我也替小爹走。” “小剑……乖”严翠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合上了。她想了一下,说:“乖,小奶去给你们做饭,下完棋一起喝酒好不好?” “好”小剑回答着,脸上的严肃表情不变。 严翠看了一眼小剑又看了眼丈夫,转向走向堂屋,快要进门时,偷偷抹了一把眼泪。 在屋里,严翠打开橱柜,里面是中午剩下的饭菜,七七八八,还有许多,若在平时,热一热也是相当丰盛。严翠看了看,想了想,一咬牙全端了出来。她手上托着三个盘子,走出房间。 “小爹,你好厉害,又吃了我一个。”小剑拿着大炮攻入自己的营盘。 “我往边上闪。”小剑拿着小兵往旁边躲避大炮。 “呀,又被你吃了一个。”小剑拿着大炮毫不手软地吃向自己的小兵。 苏北农家小院里,一个端坐不动的老爷爷,和一个大呼小叫的孩子,正玩得不亦乐乎。 严翠看了眼,心里一阵欢喜。很奇怪地,她的心里已然没有悲哀,丈夫坐在椅子上,象平时一样懒惰地不声不响。他坐他的,她忙她的。 严翠走到泔水缸面前,把剩了一大半的饭菜全倒了进去,那哗啦的声响引得小剑回过头来。严翠不管这些,她返身进入厨房把盘子放在水盆边,又出来进入堂屋,把剩下的饭菜逐次全端了出来。她要清空碗盘,洗干净了,给丈夫做他最喜欢吃的饭菜。 剩菜剩饭倒完了,严翠坐在水盆边,拿着一只脏碗,先用水冲洗一下,再用抹布用心地擦了一遍又一遍,直到自己认为满意了,才把碗放在边上的餐桌上,再拿起一只盘子,认认真真地清洗起来。 洗着洗着,严翠觉得水有些脏,就吃力地搬起水盆,倾倒在下水沟内,换上清水,再接着清洗。如此,一遍一遍又一遍,一只一只又一只,碗盘筷碟全洗完了。她抱起碗盘站起来,她要在干净的堂屋晾干这些餐具。严翠忽然觉得屋外好静,听不到小剑的叫呼声了。她抱着碗盘忙往外走去。 炙烤了一天的太阳,红通通地挂在西方边陲。 马宗倚盖在椅子上,姿势一如先前,闭眼微笑着在梦里一样。小剑端坐在马宗对面,直直地看向马宗,动也不动。棋盘上,小兵已全然不见踪影,孤零零的两只大炮在年画上拉出两条细长的影子。 严翠突然觉得自己有些过分。我这是在做什么啊,小剑,他还是个孩子啊。想到这,严翠心里一阵愧疚,她张了张嘴,刚想喊小剑。小剑已开口说话了。 “小爹,你赢了。”小剑很郑重地对马宗说。马宗赢了?小剑替马宗走棋,马宗还赢了?严翠的愧疚更深一层了。 “你弹我吧”小剑说着,直起身子,抓住马宗的手往自己的脑门戳了起来“一下、两下……”在夕阳近似平射的映照下,小剑的脸上泪光一片。 “小剑,孩子”严翠看到这,再也忍不住了,她的眼泪刷地流了出来。她冲上前来,怀里的碗盘乒乒乓乓碎了一地。“小剑,乖孩子,乖孩子”严翠抱住了小剑,泪水肆虐。 马宗走了,他的葬礼没有王国军那么备极哀荣,却也是声势浩大。村民自发地帮忙,有力出力,有钱出钱。马桂的额头死命地磕在地上,顶着变蛋一样的包恭迎敬送着吊丧的亲朋。马凤哭得死去活来,泪水洗不尽让父亲蒙羞的悔恨。她知道自己是压垮父亲的最后一根稻草。马成的嚎啕让人动容,叛逆时期的吊儿啷当在父亲去世的悲痛面前变成孩子式的无助可怜。马祥抱着严翠,哭得已发不出声,哑哑地嘶鸣,任泪水洗濯脸庞。老太太的脸上看不出悲痛还是平常,冷冷的脸上显示出不容置疑地坚毅刚强。这个家,以后就要靠自己了。 人死如灯灭,大家嗟乎哀叹着这户人家的不幸,都希望马宗的离去,不要打垮他们生活的信心,而是多少能给这个灾祸聚集的人家带来些生活的亮色。 马宗入土为安后的第二天,严翠从床下吃力地拖出只木箱子,对围坐在边上的儿子女儿们说:“这是你大留下来的。说以后艰难了,卖了它们虽不能富贵却也可以一辈子不受冻挨饿。”说着,她打开了木箱。箱子里有四块茶缸大小的石头还有一块包裹着的手帕。那石头,说是石英吧又不全是石英的滞暗蠢笨,隐隐黄色中又透着晶亮明晃;说是水晶吧又没有水晶的通透伶俐,剔透光耀里又有说不出的黑蒙。 阿桂搬起一块石头往院子里走去,刚出房门沐浴在阳光中的那一诧那,身后的弟弟妹妹也发出了一片赞叹声。与此同时。阿桂眼角的余光也受惊式地感受到了手中的光芒,他努力地睁大眼睛,看向手中的石头,那石头已调皮地吸纳反射,把阳光搅拌地七零八散。 阿桂重又走进屋里,在里间靠窗的位置站好。他闭上眼睛,静静神,再把眼睛睁开,将石头举起对准从窗户间溪流般泻射下来的阳光。 在料峭春寒的知性光照下,石头褪去漫射时的黄隐暗蒙,显现出暖湾洄港处大海浅薄里的纯净透明。这纯净透明又非空无一物的寂寞枯寥,而是充满着成百上千条细细亮亮的金色流线。这些金色流线疏密有致,既有同性互斥的相敬如宾,也有同胞亲近的景情交融,它们好似漫不经心,又象志在必得一样,说不出的头看不见的尾,宛如童年回忆般,向着亲切美好的方向前进。 “发晶,这是金发晶”马桂哆索着嘴唇,激动地说。 阿桂把发晶放进箱子里,又拿起那只手帕的包裹,同样来到窗前,小心翼翼地层层打开。手帕包裹里还有白纸包裹,全部打开后,一件光芒四射同是发晶所雕的精致挂件呈现在大家面前,饱满圆润的心上,一把小巧玲珑的宝剑浮雕于上,栩栩如生。“心剑”,象征爱情合美坚贞的“心剑”。四兄妹,包括母亲严翠都在心底暗叫一声。 阿桂把包裹用的白纸展开,看了一眼,递开妹妹“阿凤,这是给你的。” 马凤迟疑着伸手接过。 纸上写着:凤,祝你二十岁生日快乐。落款,欢。 马凤已为老父哭干了泪水的双眼,一瞬间又湿润了。这是张欢出事前交给马宗的,既是祝马凤二十周岁的成人快乐,也是向马宗道明了他对马凤的爱慕之情借以提亲。张欢用他自学的手艺为心爱的人雕刻出了爱情的信物“心剑”。 90观火望晶的科学性 麦子二叶、三叶、勾头熟了两次;玉米二尺、三尺、红火了两回。 剑之晶村盛传起三组谷场上有大水晶的消息,消息最先来源是马大六。当马大六神秘兮兮地对村人说,三组谷场可能有大水晶。众人听了一笑置之。他和张欢联手炮制的木匠显形,随着时间的推移,早期的恐惧好奇在人们心目中,已变成如今的谈资笑料。一个村子两千口人,除了他和张欢之外,再无第三个人见过木匠的魂灵。当张欢被升级为杀人犯后,马大六也被堕落成了骗子。水晶见面分一半,马大六有财不闷声发,还到处扯着嗓子的宣传,也增加了这事的受怀疑度。 三组谷场上大水晶,贺发做出了这个佐证。如此,大家就不能那么姑妄听之了。虽说贺发曾一度做过类似招摇撞骗的风水先生,但他也做过为人民服务的党支部书记,更能提高他的公信度的是,贺发有一个做副镇长的女儿。 三组谷场上真有大水晶,村人共同得出了这个结果。很多人在夜晚子丑交替时刻,都或近或远或早或晚,看见了三组谷场上有冲天的晶火在跳跃。至此大家明白了马大六为何那么大公无私地宣传他的发现。那莹莹桔红色的晶火,瞻之在前,忽焉在后,左左右右的飘忽不定,而且当你向前想确定一下具体方位时,它又倏地不见了踪影,因此大半个村人追来赶去的,还只是知道个大概的位置——三组谷场。而三组谷场可同时供一百户人家使用,光滑的场地,成排的草垛再加上数不胜数的贮粮小屋,错落有致地增加了寻找的难度。 贺发找到朝正,让他主持开挖大水晶。三组谷场上有大水晶的事,朝正非但早已知晓,而且也亲眼看到过晶火飘浮谷场上。他也动了心思,只是这些天忙于去镇里开会无暇顾及,另一方面碍于“地下的东西都是国家的”这一法规,怕真挖出来也只是帮上级歌功颂德,村里至多得一纸奖状,了不起也就是一面锦旗。发叔专门为这事来找自己,他就不得不重视了。明知地下有宝,一村之主不张罗着为国出力,也委实有些说不过去。人啊,哪怕满肚男盗女娼,满口还得仁义道德。真小人都想做,但鲜有人为,伪君子谁都恨,却又乐此不疲。 李朝正让王本找三个年轻人,加上他自己,四人于晚上分站在三组谷场两里开外的四角田地里,待晶火出现时,四人同时向晶火处走去,以确定晶火所出之处的确切地点。若是不能将地点尽量精确,开挖时东一锹西一钗的劳民伤财不算,还得落下埋怨。 一宿过后,王本红着双眼来向朝正汇报:已找到位置,只是那范围还有三分之一谷场那么大。“那不是还有一亩地那么大?”朝正很是气愤,让王本把那三个年轻人都喊来。那三个人倒头睡得正香,被喊起时自然牢骚满腹,一路上骂骂咧咧地走来,远远见了朝正后,又都一声不响,强打精神走了过来。 “你们怎么回事?骆力,你先说。”朝正怒问。 “我看到有红光,就一直往前走,走着走着就见王本在我右边不远处,我就停下来了。”骆力回答。 “我也是看见红光就往前走,可那红光老是变换地方,我也就跟着变更路线,到三组谷场时,发现他们两人都在往不同方向走去。”另一个年轻人指着王本和骆力说。 “它变你也跟着变?”朝正没好气“刘宝,你说。” “叔,我打盹了,正迷糊时,听见王本喊我,我跑过去,他们三人都在了。”刘宝声音怯怯的。 “我真想给你一把掌。”朝正把手扬了扬,刘宝忙往后缩了缩,“都回去吧。”朝正说道。 “叔,晚上我再去,一定能找到晶穴。”刘宝向朝正拍起了胸脯。 “先回去睡会吧”朝正看着刘宝满眼的血丝,心里一软“晚上等通知。” 王本他们走后,贺发来了。贺发得知状况后,自告奋勇要负责此事。朝正听从贺发建议,找来曹伟、王七弟,让他们再找些人,由贺发统一调配。贺发让他们每两人一组结伴,老少搭配,共八组,分占八个方位,按八卦“乾、坤、巽、兑、艮、震、离、坎”排列。大多数人不懂八卦方位,贺发骂了一句笨蛋后,解释八卦方位就是“东、南、西、北,及东南、西南、西北、东北”。曹伟听了撇撇嘴暗道故弄玄虚。贺发要求大家以看到晶火所在地第一眼为准,之后不管晶火如何变幻,仍齐齐按原方位向中间进发。 夜半时分,窄镰样的月牙,明晃晃地威胁着西天,谷场上塑料薄膜覆盖不住新鲜稻谷的清香,一簇簇一阵阵托浮起秋收的喜悦。贺发、王七弟、曹伟带领着大家在晶火的引领下汇聚到一处今年初夏才堆积的麦垛旁。整齐堆码的麦杆,经雨后更显饱胀硬朗,在月光下褪去绿皮的青涩,发出成熟的白晰光芒。 经过刚才一番准确的排卦推演,一群人恰当好处地团团向内站好。大家对贺发心悦诚服,都低头肃首,静默无声地站好。这块场地的主人是李朝元。朝元自己在县城上班,儿子李怀大学毕业后也分配在供电局,家里只有老婆徐芬霞侍弄二亩地,诺大的打谷场上只在北首场界堆放了一小垛羞于见人的稻草堆。 站好静默片刻,贺发躬身跪下,众人也跟着下跪,仍是团团的围成一个圈。贺发虔诚地磕了三个响头,跪直身子看向身体最为强健的王七弟,王七弟会意,他脱下身上的单衣,缓慢轻柔地平盖在谷场上,然后双手合十,口中念道:“海州西厢府人士贺发、王七弟率众人恭迎晶神爷爷大驾光临。” “恭迎晶神爷爷大驾光临。”众人跟着低诵。 说完,王七弟俯下身子也磕了三个响头,众人照做。 “感谢晶神爷爷眷顾。”王七弟直起身子,抬头闭眼向天,双手举过头顶,掌心向上。众人也跟着举手称诵。待大家都称诵完,王七弟放下双手,睁开眼睛,右手伸出食指围着衣服虚画一圈,然后捡起衣服穿在身上,众人跟着长吁一口气,都随着王七弟站了起来。 王七弟摸索着捡了块石头又在刚才放衣服地方的东西两边各划了一个圈,想了想又在南北方向也分划了一个圈,让王本、刘宝和另外两个年轻人端坐其中。做完这一切后,大家紧绷的神经终于完全松驰,一个个七嘴八舌地畅谈起水晶有多大,能卖多少钱,能不能分些钱盖上房子,或者再不济也是有功之臣,镇上多少会给个城里的工作。贺发看着年轻人欢声笑语的样子,也受到了感染,掏出玉嘴烟袋,“吧吧”地明暗精神起来。王七弟让年长的贺发先行回家休息,让坐在圈里的四个人好生看守,不得瞌睡走神,又交待另外四个年轻人天明时分来替换他们,这才跟着喊上曹伟和剩下的人回家睡觉,准备明早向支书汇报完后就来开挖。 天明之际,勤劳的太阳刚拉扯着纤弱的朝霞懒散地挂于树梢之时,李朝正已接到了王七弟的汇报,正骑着自行车急急地往镇政府赶去。这种可好可坏的事情,李朝正防患于未然,省得将来一着不慎就被安上偷挖国宝或破坏公物的罪名。 91接受任务时要保证,完不成,再说 到了镇里,政府的大铁门还在尽忠职守地关着。李朝正敲了一下,传达室里一声“要投胎”的怒骂就让他很尴尬又很本分地坐守着。半个多小时后,大铁门“咣啷”开了,门卫见是朝正,勉为其难地表示了一下谦意,就忙自己的事去了。政府上班的人陆续来了,有的认识,有的不认识,他们和朝正笑一下或挥一下手径自往院里去了。不一会,一辆崭新的“皇冠”轿车停在朝正眼前。 “朝正,你在这干什么?”刘北斗书记摇下车窗问道。 “刘书记,我有事汇报。”朝正低下头,边说边瞅了瞅坐在前排的司机。司机面朝前方,纹丝不动。 “说吧。”刘北斗明白朝正的心思,不避讳自己的身边人。 “我们村可能有大水晶出现。”李朝正回答。 “什么叫可能?实事求是。”身为镇党委书记的刘北斗有些不满。 “这个,没法实事求是”李朝正想了想,压低声音说“望火观晶。” 刘北斗沉默了。 望火观晶,晶都几千年流传下来的挖晶习俗。地下贮藏有大块水晶或许多的小水晶组成族群时,地面上经常会有桔红色的莹火出现。发现的人若得机缘巧合,在莹火没有消失之时走到面前,将衣服或食物祭献出去,放在莹火腾起的地方,先表明自己是晶神的信徒,再感谢晶神的眷顾,最后用手指虚画一圈,表明自己所要只有这么多。开始的时候,人们或献衣或献物,后来随身总是携带食物不便,就只献衣了。所谓献衣,也只是象征性地铺盖一下,表明心迹即可。开挖时,人们为了表示虔诚,总是在白天挖掘,挖掘之前还要再次祭拜一下晶神。如此一来,倒是十有八九能挖到水晶,难得有挖不到的,人们就会牵强附会他的人品家风不好。也有人偷工减料,不敬神明,结果多数情况是竹篮打水一场空。解放后破除迷信思想,再有人发现晶火时,政府不是简单明了地即时开挖,就是待得天明大张旗鼓地现代化挖掘,结果不是一无所获就是挖了一堆相对不甚值钱的石英。如此,举报之人免不了受一阵苛责,严重地还有被刑拘或劳改。 “刘书记?”朝正看刘北斗发呆,提醒了一声。 “这事”刘北斗明白李朝正巴巴跑来守在门口向他汇报的用意。一来遇到这事,身为村支书的李朝正不能知情不报。二来他汇报了,以后就算有事,天塌下来还有比他个大的刘北斗顶着。就算以后坏事,被人当做封建迷信揪出来,他能翻脸不认帐,但李朝正多少把这事宣传出去了。哪怕他这个镇党书记能脱了干系,于脸面上也不好看。 不过,李朝正这个人胆大包天,在整个晶都恐怕还没几个人他能放在眼里。如今这么谦恭地守候在政府大院门口,也算是广而告之地向众人宣布唯我马首是瞻了。人家投我以桃,也得报之以李。想到这,刘北斗拿定了主意。 “估计水晶有多大?”刘北斗压了压嗓子“能称王不?” “看样子能”李朝正也压低了嗓子“村里几个老人都说没见过这么大的晶火。” “真的?”刘北斗一脸惊奇的样子,完全忘记了自己领导干部的身份。 “嗯,估计比北京那两块都大。”李朝正仍没有把话说死,但仍然能让听闻的人欢欣鼓舞。 “北京那两块?水晶大王和二王?”身为本地土生土长的父母官,刘北斗对自己家乡的盛事自然不陌生,但为了确保,他仍是多问了一句。 “对”李朝正斩钉截铁地回答。 水晶大王和水晶二王都是白色透明单晶体。 “水晶大王”,高1。7米,宽1米,重3。5号,1958年7月,从晶都屋丘镇柘塘村挖出。挖出之时,人们欣喜之下,异口同声表示要将这无价之宝送到北京,献给伟大领袖毛主席。由于水晶太大,以当时晶都的能力无法运送。县委先写了报告,附上水晶大王的照片寄送中南海。当年8月下旬,中南海菊香书屋,毛泽东主席拿着照片凝视片刻,感慨道:“我们国家地大物博,储孕着许多宝藏,这些宝藏一旦开发出来,我们的国家会更强大,人民会更富裕。”这一天,毛主席又吩咐秘书将晶都的水晶照片及材料转送给周恩来总理,指示要好生保护这一稀世之宝。 在地质部部长李四光及何长工的亲自过问下,有关部门与晶都取得联系,将这块水晶大王运到了北京,存进了正在筹建的中国地质博物馆。新中国成立10周年之日的1959年10月1日(中国地质博物馆开馆之日),“水晶大王”作为第一批新中国成立后发现的自然宝物公布于世,从此而扬名中外。 “水晶二王”较大王小了许多,重2。1吨,在李朝正回来的第三年,即1982年挖掘于晶都驼峰乡南榴树。晶体虽小,但品质和透明度则堪称世界罕见,相隔两边就能清晰看到彼此对面,现在也存于北京中国地质博物馆,与大王并肩而站。 刘北斗很激动,嘴唇都有些哆嗦“好。你现在就回去组织开挖。挖到后,第一时间汇报。我就在办公室等你电话。” “行,我这就回去办。回见,刘书记。”李朝正得到指示转身要走。 “朝正同志”刘北斗刚要摇上车窗,又喊住了朝正“你回去后让别人组织开挖,不见到水晶你不要露面。” 听着刘书记意味深长的话,李朝正知道他对自己推心置腹了,没来由地内心一阵感动。 “保证完成任务。”李朝正郑重其事地说。 92干革命前要先拜神 剑之晶村村部,副支书骆全心急如焚,他一会坐在椅子上心神不宁,一会又走到村部门口翘首以待。骆全和朝正年纪相若,上下不过两岁,但孩子骆力比小剑大上十岁有余。所谓孩子催人老,骆力人高马大的同时,骆全在朝正面前就未老先衰,稀薄的头顶几绺头发象嫁接的柳条,无风时一码齐顺着低调平和,有风时张牙舞爪着不甘寂寞。 朝正骑着自行车刚进村部大院,骆全就迎了上去。看门老严在边上说:“小骆一大早就在这等你了。” “什么事啊,骆全?”朝正支好自行车“我正想广播喊你呢。” “你快去看看吧,你二嫂在场上闹呢。”骆全语速很急。 “二嫂?朝元哥家的?她闹什么啊?”朝正不解。 “她不给在她们家谷场里挖水晶,说那是她们家的风水宝地。”骆全解释着。 “呵呵,那个打谷场不是前年重分地时才分到她们家的吗?以前不是王支书家的吗?”朝正觉得这个二嫂有意思“她怎么知道要开挖水晶?村部不是还没定下来吗?”朝正不待骆全回答,又追问起来,只是这追问有些象自言自语。 “支书,支书。”骆全正不如何回答朝正提问时,副村长孙传财又跑了进来。传财个头不高,但很敦实,五十好几的人,跑起来两条腿交替得飞快,象没有关节似的。 “怎么了啊,老孙?”朝正问。 “你二嫂打人了,拿着铁招到处刨。”传财边说边后怕式地抽气。 朝正一听,也不招集村干党员开会商量对策了,跨上自行车头也不回地往打谷场上骑去。到打谷场上一看,朝元家的草垛旁人山人海。晶穴一经确定,村人知道开挖那是早晚的事,不用人教导都早早跑来见面有一份。二嫂徐芬霞名气起得秀里秀气,人却飞扬跋扈地厉害,此刻她一腿蜷着,一腿直着斜坐在自家的稻草垛上,手里拿着刨花生用的铁招,这边指指,那边挥挥。大意是打谷场是她们家的,水晶也是她们家的,要挖要刨全得他们家说了算。 朝正挤进人群,大家见支书来了,都自动地闪向两边。朝正走到草垛面前,本来就弱不禁风的草垛让人一坐,就更加病怏怏地歪扭着,仿佛再一碰,就要分崩离析了。朝正抬头看了眼二嫂,不说话,转身面向大家。 “谁告诉你们要挖水晶的?”朝正练兵的嗓门一经展现,刚还吱喳有声的人群瞬间安静了。王七弟、曹伟面面相觑,不知朝正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地下的东西都是集体的,国家的,你们不知道?”朝正见大家安静了,继续训斥着。 “不要说地下的,就是地上的,又有哪样不是集体的?你们都想干什么?打土豪分田地?”朝正的嗓门愈发见长,见大家一个个噤若寒蝉不吭声,他训话的兴趣也大大增加了。当他再想无事生非地叫嚷几句时,看见长大成人的王世初也垂手站立其中,马上想起了他的爷爷王国军。当年王国军趾高气扬,动辄对人训话喝骂时,自己曾反感无比,心想父母官不为民请命,反而只顾鱼肉百姓,欺凌乡里,算得上哪门官员,而今自己身在其位,居然也或多或少地沾染上了这些恶习。 想到这,朝正语气软了许多“大家都散了吧,真要开挖时,是集体的大事,大时免不了要大家帮忙。现在都回家去吧。”人们听了,开始有一两个人转身走了,渐渐地大部分人转身离去。 “二嫂,下来吧!”朝正转身把手递给还坐在草垛上的二嫂。 “朝正,你不能糊弄你二嫂啊,这水晶到底挖不挖?”徐芬霞坐在草垛上,手抓着铁招柄。 “二嫂,这块水晶大啊,挖不挖不是我说了算。你下来吧。”朝正又劝二嫂。 “我不下来。”徐芬霞见朝正回答地模棱两可,又把身子往草垛顶移了移。力有不支的草垛前后晃了晃,好在弹性很好,没有坍塌下来。 朝正见了,回头看了看站在不远处没走的王七弟和曹伟,转身又往草垛近了两步:“二嫂,挖水晶已不是村里的事,县里头已过问了。你不想二哥和李怀在单位有麻烦吧?”他真假掺办地劝说二嫂。 徐芬霞听朝正这么一说,呆了一下,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二嫂,你先下来。真要开挖的话,我从村里给你搞点补贴,赔偿你家的打谷场。你可不要给二哥和侄子添乱啊。”朝正见二嫂动了心思,更上一步劝道。 “好,为了大兄弟支书的工作,老嫂子我就不难为你们了。”徐芬霞听说村里有补助,就高声地向王七弟和曹伟那个方向说了起来,然后也不用朝正帮忙,拿着铁招一纵身跳了下来。 这时传财和骆全方气喘吁吁地赶到。朝正见了,问“你们怎么不骑车?”“这点路,不用骑,不用骑。”他们一边喘着粗气一边说。 “这水晶,没事吧?”朝正问向王七弟。 93放个屁也要回家放 “没事,王本走之前,专祭过晶神了。”王七弟说。自从李朝正捕鱼事业被迫中断后,一无所长的王本无奈之下,只得重新操起了水晶旧业。打磨水晶眼镜手艺不可阻挡地衰落了,就连孙仕本人也是偶尔应老友之邀,打磨雕琢一副权作礼物使用。因此王本在闲荡两年之后,也加入了天桥水晶摊贩行列,从一个资深的手艺人变成初级的水晶原石经销商。在天桥,政府不管、群众不理的摆了几年摊后,突然有一天就有几个干部模样的人劝说他们去离之不远的供销合作社。干部们说合作社朝外的一面,地上有现成的石板摊位,头上还有连成片的石棉瓦,既能遮风又能蔽雨。王本他们自然喜不自禁,但表面上却不动声色。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尤其是政府的免费午餐。这是他们长久以来达成的共识。最后他们选派一个人前去探明情况,在确定无误后,当时他们就卷了摊,夹了凳,呼朋唤友的转移了阵地。其中一个干部还怕以后的客人找不到新的销售点,特意摆了块牌子,上书“水晶销售点过桥西行二百米”。说起来,这事还是贺芹的功劳。贺芹新官上任,急于立功。晶都市盛产水晶,各镇都有,其中屋丘镇更是独占鳌头,水晶大王就是挖自其镇。贺芹就在水晶上动起了主意。她在县里会议上建议重视土地特产,积极扶持发展水晶行业。招集会议的县长听了后,扑哧一笑,认为水晶既不关系国计,也不影响民生,一句“你刚上任,情况不熟,先了解了解再说”就把贺副镇长给挂在了一边。贺芹被打压习惯了,以前在村里就受村支的排挤,现在受县长的轻视,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好胜之心抖起。当然,副镇长的斗争艺术要比当年吵要“棉花队长”时高出许多。会后,贺芹找到正为单位发不出工资而一筹莫展的供销合作社主任。她对主任说:“廖前辈,我刚上任,对政府事业还很陌生,还请您对我多多指教啊。” “岂敢,岂敢,你说笑了。我自己都外焦里嫩,正不知如何办呢。”主任向县长要求拨款,被县长一句自力更生给驳回了,心里正郁闷地很。 “前辈还有难事?”贺芹假装不知。 “好多部门都分出去了,剩下的老弱病残,连工资都快发不出来了。”主任看了眼贺芹,垂头丧气地说。 “你们那不是好多摊位吗?租给职工或者外面做买卖的人,不是能暂时救一下急吗?”贺芹到底年轻,有些沉不住气。 “你是说租给人家卖水晶?”都在官场上,刚才还开了同一个会,廖主任当然不傻。 “前辈高见。”贺芹有些讪讪的。 “你觉得能行?”主任没在意贺芹的表情,现在他正焦头烂额的,给根稻草他都闭眼想象成金条。 “行不行,你那些摊位不都空着吗?”贺芹恢复了常态,鼓动起了老主任。 廖主任不说话,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香烟。 “再说,你努力几年,就算不行,也记不到你头上啊,以后职工只会记得你为他们殚精竭虑过。”廖主任年事已高,再过两年多就到了退休年纪,贺芹说得含含糊糊。 “嗯。贺镇长还是你高。”明人说不了暗话,廖主任拿定了主意“要是人家不愿意来呢?” “栉风沐雨的,哪有不愿意的”见说动了廖主任,贺芹心情愉悦多了“你先不要收租,免费让人家用一段时间,等水晶集散地形成,大家就知道你们合作社时,那时收多收少,还不是您一句话?” 自此,王本也人模狗样,象个城里人式的朝九晚五摆起摊,虽说收益不大,但好歹也是个正经营生。 “祭过了就好,祭过了就好。”朝正放了心“骆全,你跟我过来下,我有事问你。”说着朝正往北边走了走。 骆全见支书叫自己,忙跟了上去。 走了二、三十米,朝正估计剩下的村干和一些没走的游手好闲的村民听不见了,就停下脚步。 “骆全,今天挖水晶。”朝正说。 “刚才你不是说……”骆全有些不解。 “现在村委决定挖水晶,你是副支书,村委决定这事由你具体负责。”朝正的语气不容置疑。 “行。”骆全的回答也很肯定。 “有什么事,你和七弟、曹伟、贺发他们商量着办。我去剑之亮看看尤书记,实在有急事就打他们村部电话。”朝正交待完后,骑上自行车走了。 骆全走回草垛将支书的意思一讲,大家刚还有些萎靡的神情为之一振。 剑之晶村三组打谷场上,红旗招展,锣鼓喧天。精壮的劳力扛锨拿钗,有些松散又尽量整齐地排成数排,女人和一些不上学的孩子们,穿红戴绿,站在边上津津有味的看着场中贺发在念念有词。 贺发面前有个供桌,上面摆了些鸡鸭鱼肉常见的萦腥,还有些时令的番茄、黄瓜,按照昨晚的仪式领着从男子又跪拜了一番。 朝正的二嫂倚盖着自家的草垛,脸上说不出什么表情,既高兴能领到村里的补助,又担心挖出的水晶珍贵吃了亏。 94大蛇的烦恼 “感谢晶神眷顾。”贺发高诵一声站起,跪在身后的劳力们也齐吼了一声跟着站起。贺发朝骆全使了个眼色,骆全一挥手,身后上来两个壮年男子把供桌抬到一边。骆全再一挥手,又来四个壮男子手拿铁钗,围着昨晚选定的位置按东南、西南、西北、东北方向间隔五方左右分别站好,顺时针方向,第一个面向西,第二个面向北,第三个面向东,第四个面向南。 “开挖。”骆全一声令下,四把铁钗上下翻飞起来。 四个人按各自站向先向前挖出一个正方形,然后再齐转向里。 “拿钗的,跟我来”曹伟喊了一声,站在边上剩余的手提铁钗年轻人都围向正方形的两边,对向挖了起来。不一会,正方形表层全部挖完疏松,几个拿铁锨的村人替换下铁钗,一推一扬的将松土甩向正方形外。 贺发掏出烟盒抽出四根香烟,递给骆全、传财、七弟。那三人忙躬下腰双手接过。七弟拿着烟放在鼻子上闻了一下,摆出一副陶醉的表情,说道:“发叔现在抽红塔山啊,日子红火着啊。”贺发笑了笑,含上香烟,头伸出去,就着传财递过来的火点着了,猛地吸了一口,烟头红点吱溜一声就明亮红通了起来。 “小爹,你也不给我们一支解解馋啊?”骆力提着铁钗腆着脸垂涎三尺似的走了过来。 “快挖地去。”骆全呵斥着儿子。 “好,好,今天日子不一般,都有,都有。”贺发倒是不生气,又把香烟拿了出来,给在场会抽的老少爷们,一人发了一根,直到烟盒见底。 “发叔,你给他做什么,小孩子懂个屁。”骆全心疼那一盒红塔山。 大家抽了发叔的好烟,精神头平空添了许多,或挖或铲的斗志昂扬,不一会,一个深约? 村支书到底有多幸福 第 16 部分阅读 大家抽了发叔的好烟,精神头平空添了许多,或挖或铲的斗志昂扬,不一会,一个深约一米的方塘已见雏形。曹伟正在塘子中间,他把铁钗提起,自由落体入土中少许,然后左脚踩了上去,拉住钗柄刚要晃动,猛然感觉自己往下沉。地震?地裂?曹伟惊呼一声,还没来得急做出反应,就感觉踏上了实地。 贺发他们一见,忙或蹦或爬地到了塘底,在边上闲聊等着水晶出土的人,也围在了塘边。曹伟已借着骆力的拉扯,自己踏了上来。刚才落脚的地方,一个东西横贯的洞穴露出来。贺发见了,让曹伟、骆力再用钗锨小心往两边清理出洞穴,以看个分明。曹伟和骆力换上铁锨,沿着洞穴两边延伸的底层轻轻铲扫起来。不一会,一米多长的洞穴剖面闪现了出来,洞穴宽敞,约有成年男子腰径那般粗细,穴壁上光滑干燥,好象有什么东西长期经过,往来频繁。众人见了啧啧称奇,有胆小的已开始往后退了。贺发低头歪身从剖开面往西看,洞穴直行半米不到,有上升的趋势,再往东看,也有下降的迹象。 贺发直起身子,刚要让人再往西挖时,已听塘沿上有人喊道“洞口,洞口。” 贺发和骆全几个村干忙爬出方塘,走向村人所指的朝元家草垛。草垛下面有一个洞口,粗细和方塘里的无二,可能确定就是一条洞穴。洞口处本来覆有枯草烂枝,若隐若现,不为人注意,现在草叶刚被拨开,露出了滑溜的内壁。徐芬霞也屏气凝神地看着,草垛下什么时候有了这么大的洞?兔子?西仙?狼?蛇?徐芬霞感觉头皮一阵阵发麻,仿佛自己被不知名的怪物吞噬了一半。 “发叔,你看这是西仙还是什么?”传财有些紧张地问贺发。西仙是当地对黄鼠狼的尊称,别的地方也称狐狸为西仙。因为狐狸和黄鼠狼在躲避天敌追捕时,能释放出具有麻醉效果的毒气保护自己。若是人闻到了毒气,身体素质差一些,还会产生幻觉。古时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碰到西仙产生幻觉的同时,不劳而获的思想作祟,就会幻化些仙女与自己红袖添香。而普通老百姓对此不甚了了,就会在“书中自有颜如玉”的精神引导下,产生出莫名的敬畏。 “恐怕不是西仙,西仙都在荒效野外的,这打谷场农忙时可是人来人往热闹地很。”贺发拿过曹伟的铁锨,用锨头戳了戳洞口,硬邦邦的,不象谁闲着无聊挖着玩的。 “蛇?”骆全问道。 “这得多大的蛇?再说,蛇也不会打洞。”贺发沉思着。 “会不会是狼?”七弟接着问。 “这个倒有可能的,村东‘狼蹲’就是这么来的。”贺发的表情很庄重。 “怪不得最近村上不是少鸡就是少鸭的。”曹伟凑上来肯定道。 “那现在怎么办?”骆全看向贺发。虽说朝正让骆全负责组织开挖,但有德高望重的贺发在,骆副书记很知趣地由决定者沦为执行者。 “用烟熏,熏出来看看到底是什么。我还不信了,孙猴子都被熏得眼睛和屁股式的,还怕几个毛兽不成。”贺发很满意骆全的请示汇报,那语气就大发了。 95谁敢扯断蛇尾 刘宝、骆力走到朝元家草垛前,两手一掐,扯倒了半个草堆。徐芬霞视若不见,此刻她内心的恐惧远胜于对半个草垛的吝啬。刘宝、骆力双双跳入塘中,把稻草堆在横洞上,曹伟也从草垛上连掐带拉拽下一大捆稻草塞住刚被拨口的老洞口。刘宝点燃稻草后,脱下外套由西往东有节奏地摇晃起来,以期把袅袅的白烟扇往洞深处。骆力拿了把铁锨站在上风头,全神贯注地盯着洞口,以防冷不丁窜出什么东西来伤着刘宝。稻草经年累月,陈旧腐朽不堪,却也干脆易燃,不一会翻滚弥漫的浓烟就激变成跳跃蹦闪的火团。 王七弟见了让几个年轻人去隔壁的谷场上,抱些今年新下来还有些湿涩的稻草投进方塘中。骆力把那些散放的稻草归拾集中,扔起一抱盖住火头。那还欢呼的火苗刹那间矜持了,羞答地扬起绺绺白烟。骆力又拿着褂子象斗牛一样挑衅地舞动起来。随着那舞动,刚大方起来的白烟上扬不得就闷头入地了。 骆全站在塘沿上,看着儿子在下面忙得不亦乐乎,那神经绷得象快要吹炸了的气球。他看着听着,把嘴凑向贺发耳边,压低了嗓子说,“叔,听到什么没有?” 贺发看了看骆全,屏声闭气,细细地倾听起来。崇山峻岭迷雾一样的升腾下落的浓烟中,偶尔传来一两声空心秸杆“噼叭”的细小翠爆声。贺发转脸看向骆全,骆全本来红膛的脸上显现出吓人的苍白,几颗泪珠象冰冻了一样,牢牢地定在他的额边。 “骆全”贺发也为之紧张了起来。 “听,听”骆全不看贺发,眼睛直直地盯着塘中。这下不仅骆全听到了,靠近塘沿的甚或更远的人都听了。从地下由远及近,由小及大,先是鸽群受惊般的哧哧声,转眼就是鹿群奔跑的轰轰声。说时迟,那时快,盖在洞口的稻草象是装在炮筒子里的炮弹,哗啦一下弹飞了起来,随之黑色的灰尘,半明不暗的火星,猛然张扬着将方塘上空渲染出一股沧桑。与此同时,握掀守候的刘宝也一个后跃,被顶出了方塘。 众人意识里惊呼了一声,其实什么也没有做,整个人仿佛只剩下了双眼连带着残存的记忆,在已不属于自己的身躯勉为其难地支撑下,傻傻、静静地站立不动。 一条白色的大蛇,硕大的脑袋在成人腰肢般粗细的身体支撑下,时而高昂看向远方,时而颔首扫视身旁。那血红的分叉舌头快速地一伸一缩,象初春林间急行时枝条间或横斜的疏影,那幽深灵动的眼睛随着透明眼睑的闭合,就象林中积雪刚逝之际草苔新抹嫩绿的古潭。但,这些却构成了它对人类无边的威惧。 周围的人类仿佛是它的子民,大蛇居高临下的投映着疏影,四处飘散的灰烬连白壁微暇的勇气都没有,纷扬了一会后全部默默地落在脚边。 大蛇扫视了一圈后,转而对着仍站在塘里的骆力凝视起了深眸。骆力象个中规中矩的文臣,在皇帝般凌厉的慈祥中,雕塑般汗流浃背。骆力恐惧万分,但他站得笔直,那无法动弹的身躯在蛇头趋近时分,显出了异样的无畏。这时,塘沿上扑通一声闷响,骆全倒在了地上。人群不因这声闷响有所反应,大蛇却不满有人懂肃静一样,把头又转了过来,微微点动着以示宽容。 表现完自己的东海宽容、泰山慈悯后,大蛇把身子低了低,从人群缝隙中,仪态万分地一扭一摆往南方游去。不一会,它就消失在前面村庄毛边边的树影里。 “骆全,骆全?”随着贺发的叫声,谷场上近百号人物象是天上巨皿倾倒下来一样,全东倒西歪地后蹲了下去。 “大,大”骆力已连滚带爬地来到骆全身边,抱住他的父亲,急切地唤道。贺发示意骆力把骆全扶着坐起,他挪到他的正面,一手扳着骆全的脑袋,一手伸出大拇指使劲顶向他的人中。不一会,骆全喘着粗气醒了过来,他看见贺发,叫了声“叔”就哭了“我的儿,没了。” “大,大,我在呢。”骆力看骆全醒了,高兴地上前叫道。 “儿啊,儿啊”络全一把抱住儿子,那眼泪就喷射一样冲了出来。 村人们或坐或站地,都唉声叹气,难过中掩饰不住庆幸。有几个人站了起来,把腿撇得大大的,向村里走去。他们吓得扩约肌失去了作用,屎尿抹了一裤子。而别的人只是看看,在这种情况下,谁都没有资格更没有心情笑话别人。 “发叔,还挖不挖了?”王七弟惊魂未定,哆嗦着跑过来问。 “挖,怎么不挖了。”徐芬霞走了过来插了句嘴。贺发听了对她侧目起来。当挖到洞穴时,徐芬霞就害怕地魂不守舍,开始点烟扇熏时,她害怕地几要晕倒,后来当大蛇出现时,她反而心明神静。什么最可怕?牛鬼蛇神不可怕,未知才是最可怕。 “挖。”见徐芬霞一个女流之辈都如此处乱不惊,贺发这个长辈兼男人哪能退而却步。 “还熏不?”刘宝瘸着腿走了过来。 “熏,再熏熏。这么大个洞,不会就这条大蛇。”贺发哇咐道。 刘宝听了,重新又加了个人和自己跳下方塘。王七弟招呼人给他们抱稻草。 “二嫂,你们家的‘龙’都跑了,你还起劲。”刚才也吓得够呛的曹伟揶揄起了芬霞。 “是啊,龙,哎呀,我们家的风水……别挖了,别挖了。刘宝,你快上来。”徐芬霞听曹伟这么一说,着急起来,忙跑去阻止刘宝再点火。 “嚷什么?蛇就是龙?有蛇风水就好?我给你家里放几条蛇,说,你要几条?”贺发逮着个挣回脸面的机会,一时为老不尊地失态了,“牵强附会,懂什么风水。” 徐芬霞一听,一时又不知该信谁的了,站在塘沿,走也不是退也不是。 重新点火熏烟,半个多小时过去了,洞口仍是平静如常,只有燃烧的稻草偶尔蹦出个火星。 “发叔,可以了吧?这都烧了一个草垛了。”见儿子毫发无损,骆全重又精神抖擞。 “蛇,蛇”贺发还没回话,曹伟又叫了起来。贺发心里一惊,忙寻声望向塘沿南面。离方塘七八米远的地方,有一个老鼠洞般大小的穴口,一条土黄色的小蛇正奋力地钻出来,身后随着若隐若现的青烟。火烧烟熏时间太久,土层之间已疏松地沁烟,连不相连的洞穴都被殃及了。贺发笑了笑,转身和骆全商量再次开挖的事情。 “二嫂,又要走条龙了。”曹伟见徐芬霞着急心痛的样子,又开起了老嫂子的玩笑。 “龙,龙”徐芬霞说着,突然追了上去“你不能走,你不能走。”她一把抓住蛇尾往回拖。这一下让在场的好多人为之变色,别说一个女人了,就是精壮男人也不见得敢伸手抓住蛇尾后拖。大家都在心里说,这个女人不简单。 96利益面前,领导先行 “啊。”徐芬霞突然惊叫一声,仰头倒向了后面,手里攥的半截蛇尾巴正跳动不停。而丢失了尾巴的黄蛇知道此地不宜久留,急急地划草拨叶扭走了。 众人大笑起来,有几个妇女跟着众人边笑边走上前叫着“婶、婶”的搀扶她。一搀,发觉婶子脸色腊黄,双眼紧闭,她们忙急急地叫起了人。贺发听了走过去,连掐带挤地又将她救醒过来。徐芬霞醒是醒了,但好象经过什么剧烈运动一样,筋疲力尽地厉害,几个妇女就搀扶着把她送回了家。从那后有一段时间,徐芬霞经常做梦梦到蛇,有一次在谷场上又晕倒,被人摇醒后,说是又见到那条黄秃尾蛇。朝元最后没有办法,又把贺发请来,做个法事招了魂,她才慢慢恢复如常。 折腾了一上午,骆全留下几个人看守方塘,其余的人回家吃饭。 日过中午,大家心系晶塘,匆忙扒拉几口饭食,又齐集在谷场上。骆全见人来得差不多了,就发话开挖。几十个人经过上午的一番惊心动魄,都心知地下有大水晶是十拿九稳的事,那干劲不用人鼓动自己就先呼呼地膨胀起来。 深秋的晌午,寒意姗姗不忍破坏阳光照在身上的舒畅。两头堆满草垛的谷场经过一个夏季的轴滚轮压,表面光滑硬实白晃晃的一大片,微风偶起时,只有散落的草杆落叶飘动着凉爽,全不见尘土飞扬肆虐的讨厌。谷场周围是成片成片起伏平缓的田地,些许薄绿若隐若现的是来年才能见到丰硕的麦苗,十分葱翠水漫雪覆般的是即将起秧的花生。而在东面不远处郁郁郁葱葱树丛荫凉着红瓦石墙房屋的就是剑之晶村庄。 刘宝一钗下去,虎口微麻。他转身朝站在塘沿与传财拉呱的贺发叫道:“小爹,到晶盆了。”贺发闻言看了过来。方塘已挖下去两米大半,三米不到的样子。刘宝、骆力他们费力仰脸的同时,仍挡不住脑顶盘转的头旋。覆盖在地表层面的黑土已全部被掀翻到塘沿,高高地垒起了一圈。腻黄的晶泥已在泉水呼之即来的湿润中粘软了整个塘底。 “换铁锨,轻点挖。”贺发说。塘下的年轻人全都停了手,曹伟、王七弟亲自跳下晶塘,在骆力刚才挖掘的地方,用锨轻轻地柔柔地铲刮起来。两、三分钟后,曹伟、王七弟停下手。王七弟蹲下身子,用手细细地抠挖,一个棱角分明的尖顶已明白无误地显现出来,虽然它全身仍是黄湿粘绸的一片。 “水。”王七弟头也抬地说道。 塘上早有人将准备好的皮桶递了下来,曹伟伸手接住,拎到王七弟面前。王七弟伸手舀了一捧水,均匀地撒在黄色尖顶上,再用手慢慢地揉搓起来。王七弟看了看,起身拎起皮桶向尖顶上浇泼了一些,晶光四射的不芒毫无征兆地一下就明晃了眼睛,兴奋了神经。 “水晶,哦,水晶,哦。”在场的人们欢呼雀跃了起来,连几个村干也抛却努力维持良久的稳重伪装,互相抱着叫着。 “终于挖到块大的了。”“也能称为水晶几王了吧?”“村里该请我们吃顿好的了吧?”“有了一块,以后还会有更多块的。”“我们村也会成为小康村了?”“那大学生不就更多了?”人在难过的时候,会回忆过去;在高兴的时候,就谈论未来。 有了崭露头角的实在诱惑,大家三两下就把水晶底部的轮廓清理了出来。从顶部逼人的锐利尖角往下,平滑光洁的坡面交接出六条鬼斧神工的天然直线,自然界以其不可思议的创造力呈献给人类一块绝对合乎标准的六棱柱形样本。就算不论其海市蜃楼般的标准棱体,单是它半径过一米五的硕大身型就足以让曾经的水晶历史成为幼稚的反证。 骆全看着流光溢彩的塘底,想起朝正嘱咐的话,就让大家停手歇息片刻。他一个人骑着村民的自行车火速往村部奔去。骆全走后,一个村民站在塘底问贺发“发叔,那洞还挖不挖了。”说着,他指了指旁边堵紧稻草防止泥土淤塞的蛇洞。“等骆书记回来再说吧。”贺发说完走下塘沿斜靠着朝元家只剩一半的草垛。 “你怎么才来电话?”朝正在剑之亮村的村部心不在焉地打了半天升级“真的有水晶?好好。你看着别再挖了,我马上去镇里汇报。” 朝正告别尤书记,村里也不回,骑上自行车就奔镇政府去了。 刘北斗正在办公室翘着二郎腿悠远哉游哉地闭目养神,李朝正紊乱急促地脚步就在耳边响起。 “刘书记。”朝正叫了一句,就大口喘开了气。 刘北斗一看是李朝正,那脸上就有些愠怒,他侧目看了看,门正稳当地打开着,原来是自己没关。 “什么事,急慌忙的,哪象个独当一面的人。”刘北斗消了消气,训斥教导李朝正。 “水晶,挖出水晶。”李朝正的气还没喘匀。看来人的气质风度和官位是相连的,身居庙堂,人还未至,雍容已来;偏近江湖,行还未出,鲁莽已显。 “我知道,你上午不是说过了嘛?”刘北斗的面上已是平静如常。 “挖出水晶,挖出水晶了。”李朝正着重重复了两遍。 “是啊,挖出水晶,你早上说过了。”官高一级的刘北斗耐心有加。 “我是说已经挖出水晶了。水晶,都挖到了,发现了。”李朝正解释道。 “什么,你已经开始挖……”刘北斗没想到李朝正如此雷厉风行“你们已经挖出了水晶?” 97领导说好那肯定好 “是的,已找到了,挖出了一截,现在还在土里呢,您看要不要接着挖?”都挖到了水晶,中途住手,不是有难言之隐,就是另有所图。 “多大?”刘北斗深懂为官之道,但他仍是不放心。 “至少有两个水晶大王那么大。”李朝正肯定地说。 “我们先去看看,若果真如此,镇里奖励你们村一个石英加工厂。”刘北斗很为朝正对自己的尊重感到高兴,也知道赏罚分明的重要性。 “那我代表村民们先谢谢刘书记了。”李朝正很高兴,他好不容易帮村里还上了帐,正谋划着建个石英加工厂给村里创收,向镇上申请了几次未果。 “小开,叫车。”刘北斗站起身子冲对门秘书办公室喊了一句,又转身对朝正说“你坐我的车,我们一起走。” 剑之晶村与政府相隔不远,村人经常见到书记镇长下乡,因此刘北斗一在谷场上出现,就有好多人向他问好,这让刘北斗的心情愉悦不已。刘北斗和在场的相识或不相识的群众干部打好招呼后,不嫌脏乱的在几个人扶持之下亲自到塘底验证了一回。 眼见为实后,刘北斗交待李朝正,今天停止开挖,明天他要邀请电视台来进行全程跟踪采访。群众们都累了,今晚都回去休息,他会派些乡里的干部来看护水晶。刘北斗交待完后,坐上自己的皇冠驶出了打谷场。 李朝正留下几个人看护着水晶,好等候镇里派人来接手,就让贺发和辛苦了一天的村干们回家休息,又劝走了几个担心实惠落到镇上而愤愤不平的村民。骆全和传财几个干部都说不累,他们陪着朝正一起守候。 太阳撞到西方的地平线,烤红了半个天空时,两辆吉普车才驶进了谷场。从车上下来几个人,为首的是名警察,浓眉大眼、宽肩窄身,身上的笔挺制服衬托地他扼制不住的英武神气。 “请问哪位是李书记?”警察走上前来问。 “我就是。请问你?”李朝正上前一步。 “这是刘光辉警官”站在警察左首穿着西服的一个年轻人介绍道“他父亲是刘北斗刘书记。”末了,他还不忘加上一句。 “小葛,别动不动就抬我父亲。”刘警官嘴上在责问那个西服男,但脸上却是掩饰不住地骄傲。 “啊,是刘警官啊。”一听是刘书记的儿子,朝正心里一惊“你们是来看护水晶的吧?”他继续问道。 “是啊,李书记你们辛苦了。接下来就由我们来管了。”刘北斗已然一副不知天高地厚的官腔。 “那好,你们看,水晶就在那。”李朝正带着刘警官迈上塘沿,指了指下面的水晶。 “哇,真有这么大啊!”刘警官大张着嘴。然后他就让村人全部回家,连朝正要留下几个年轻人帮着守夜都让他推却了“有人民警察在还不放心啊?” 回村的路上,朝正叫过骆全交待,千万不能让马桂家的人知道刘北斗的儿子在谷场。骆全心领神会。当年若不是刘北斗为己之私,顶替了马桂的录取名额,说不定马宗现在还神灵活现地替人磨眼镜。想到马桂的事,几个村干都沉默不语了。马桂家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马宗去世,马桂半废,马凤丢人,本指望长大了的马成能重振家业,谁知他最近一年又疯魔缠身,有时宛如常人,有时又形似孩童。 朝正刚要跨进家门,儿子小剑刚好出来找他。小剑对他说“爸,我正要喊你吃饭呢。”不知是小时候捕鱼受了惊吓,还是天生身体就不好,小剑小时候三天两头生病。朝正看着现在虽较同龄人为高,但依旧瘦弱的儿子好歹显出了点虎头虎脑的强壮,心里踏实了点。这么多年,朝正在外东奔西走,和儿子接触的时间很短。有时,他真想将身上的大小事务一推干净,好好陪儿子玩上几天,尽尽父亲的责任也享享爸爸的快乐,可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儿子都快九岁了,自己还没带他出过远门。幸亏妻子小尧任劳任怨,她在辛苦养育孩子的同时,还不忘讲些儿子的成长故事,让他多少感受了些天伦之乐。 98小剑的作文 (二十五) 父亲东奔西跑,母亲早出晚归,小剑被迫早慧。一次作文课写《回忆》命题作文时,小剑灵感忽至,在拼音的帮助下,下笔千言兼离题万里了一回: 2岁,七岁玩伴我的侄女西杏上小学一年级,不舍,跟随。 上学第一天,侄女侍立一边,我在侄女位上正襟危坐。老师见了让我“滚”,我回骂两句,换回两巴掌。后知老师乃我堂兄,白打。同学大强(以后修改时,前面要点一下大强的出现)见老师对我不喜,没事就揪着我饱揍,结仇。 在另一学校任教的母亲补交学费,我得以在教室立足。所谓立足,即没有座位。父亲准备一小板凳,让我坐于侄女身旁。我人小力弱,侄女每天上下学,左手领我,右手挽一板凳。半年后,校长见我求学意坚风雨无阻,遂破格录取,给我桌椅,让我名正言顺登大雅之堂,但没有给我书。堂兄认为我天资聪颖,可博闻强记,有书没书一个样。我当然什么也没记住。 3岁,记忆空白。母亲转述。 见电视上武林高手于山岗间腾挪跌荡,模仿力极强的我有样学样,于奶奶家旁乱石堆上开始了走入武林的第一步。结果,奶奶先在人事不省的我的光头上贴满了火柴纸止血急救,后尖着三寸金莲抱着我往卫生所飞奔。其时正值农忙,卫生所没人,奶奶心急摔跤,我幽幽醒来,扶奶奶回家。 这时,我有了书包,还有了自己的书,祖传的《毛泽东选集》,老爸抽屉里翻的。 4岁,记忆空白。表叔孙占转述。 跟随一女生进入女厕,被骂曰“流氓”,百思不解。后自作聪明,课间先行进入女厕,对后进女生大叫“流氓”。女生盛怒,告之老师,由校长亲自处理。校长对我不闻不问,责怪女生不尊老爱幼。校长是我表叔。呜呼!在这个社会混,还是要靠关系。 书增多了,又有了一本祖传的《资本论》,不过第一天即被堂兄代管,且至今未还。 5岁,被勒令退学。 三年级开学第一天,跟班走的堂兄让我去新开的幼儿园。不从,又是两巴掌,遂含泪屈服。进入幼儿园后,将对堂兄的怨气撒向同学,不久即在幼儿园小班称孤道寡。 这一年我识字。邻居高中生叔叔教会认全了“车(ju)马炮”,还教会我各就各位了。一日,叔叔不在,其二姐,我的二姑,城中幼儿园的美术老师正在做画,她对我不胜其烦,丢给我一张纸,一只蜡笔。我画完了纸,又顺便画了一下她的备课书。 半年后,由于有小学两年的深厚功底,小班老师自惇学识浅薄,不能误人子弟。于是,小班的同学敲锣打鼓把我送往中班。、 从中班一女同学小河那学会了几下新疆舞,回家先跳给妈妈看,妈妈一高兴,奖了五毛钱,再跳给爸爸看,爸爸一高兴,奖了五巴掌。爸爸忧心重重,怕我以后不男不女,遂系统地教了我一个月的武术。学武半个月后,打遍幼儿园无敌手。 学武一个月后,潜回小学,找大强报仇,大胜而归。老爸将我逐出师门,不再授艺。 6岁,幼儿园大班。 开学第一天,认识插班而来的阿利。阿利大我两岁,好侠仁义,出手相当阔绰,每日必食一种棱锥形“糖”块。英雄相惜,我与他结成兄弟,从此后甜食不断。久之,问其糖块何处而来。阿利偷偷告之。原来他发现只要一尿床,父母就会给他糖吃。因此,他天天勤尿不辍。我深表佩服,当夜如法炮制。而老爸只用了两巴掌就彻底断绝了我通过尿床换糖吃的自力更生想法。可叹的是,上了小学我才知道,当年吃的不是糖,而是治尿床的药。 下半年,偶尔听说老师让班长参加绘画比赛,我跃跃欲试,老师坚拒不允。我暗生怨气,回家提笔做好,让二姑代寄。两个月后收到证书“江苏省少儿组绘画比赛第二名”和奖品一只塑料水壶。 7岁,胡汉三又回来了。 再次进入小学,校长表叔不知我跳级,以为我又跑来胡闹,这次不假颜色,把我赶出校门。我在外面游荡一个月,被家人知晓,又没有人权地被送入小学。 进一年级后,一切照旧,连数学试卷上的鸭蛋都是一样的圆。学年快结束时,班主任丁老师纳闷为何别人是双百,我却总是二分之一百(语文偶尔也能考个满分),就提问五减四等于几。我讷讷不能答。丁老师追我,我信口说五。丁老师再问如何得出的,我又讷讷不能答。老师走下讲台,掰着我的指头教起了基础课。我猛然间就有了醍醐灌顶的感觉。原来我在幼儿园跳级错过了数手指,在一年级第一个月缺席又错过了数棒棒。 期终考试,我有了第一个双百,全班唯一,学校发奖状一张,老爸赏新文具盒一只。 8岁,小学二年级。 听二姑说了一个生财之道——写文章换钱。人为财死,我在二姑的指导下,一月内通读了《格林童话》、《安徒生童话》、《三百六十五个夜》、《天方夜谈》,然后写作投稿。稿投完后,生病一个月。同为老师的妈妈知道了前因后果,把二姑骂了个狗血淋头。康复时,收到稿费两元,高兴之下,请同学吃糖,花了三元。亏本,不再投稿。 认识了新搬来的邻居,小三。 9岁。 三年级开学第一天,发现阿利舍我而去,他留级了,我伤心欲绝。正欲挥泪时,又一熟悉的身影出现在眼前——大强,他坐于教室一角,极有耐心地等了我四年。化干戈为玉帛,我们同桌了,我送给大强的礼物是我的文具盒,大强送给我的是他偷他哥哥大壮的手抄本小说——《少女之心》。我花一个晚上没看懂,第二天送给新出炉的学弟阿利。 朝正看了儿子的作文后,哈哈大笑不已,觉得儿子有些胡吹八扯的能耐,以后兴许能在政府部门混个一官半职。而执教的语文老师对作文的评价则是生搬硬套词语,空洞难显内容。 第二天早上,朝正难得地等儿子小剑起床一起吃早饭,他还亲自下厨给儿子煮了两只鸡蛋。小剑就着油条咬几口馒头再喝一口玉米糊,朝正把鸡蛋剥好皮,放在碟子里催促儿子吃。小剑不太喜欢吃鸡蛋,但是见父亲已经剥好了,就勉为其难地吃了一个。朝正让儿子把另一只也吃了,小剑用力地咽了一下,说吃饱了。 “就两个,把这个也吃了。”朝正希望儿子长得精壮些,仍是催促。 “真吃饱了。”小剑低下头喝起了玉米糊。 “不吃了?”朝正不放心。 “不吃了。”小剑头也没抬地回答。 “真不吃了?”朝正仍是问。 “真不吃了。”小剑感觉父亲今天有些不一样,他抬起头,舔了一下嘴巴。 “那我给狗吃了啊。”朝正说着捡起鸡蛋丢到桌子下面。和贺发家的癞皮狗一母同宗的大黄毫不客气,啊呜一口就吞下了鸡蛋。 99领导要学会推卸责任 吃完早饭,小剑把绿色帆布书包往身上一挎,对朝正说了声“我走了”又对里面正在忙着的妈妈喊了声,就抬脚出门。朝正看了一眼儿子,叫住了他。他走过去弯下腰把儿子直站着的衣领理顺又拉了下书包带把书包放正。小剑狐疑地看着爸爸的动作,一直到出门都走了好几步,终于还是忍不住,他转身回过头来问朝正:“爸爸,有事吗?” “没事,没事。”朝正让儿子一问,心里倒有了窘迫的感觉。 “真没事?”小剑见爸爸的表情不似以往那样,板的比老师还严肃,感到更是奇怪了,他大着胆子又追问了句。 “真没事。你快上学去吧。”朝正心想看咱爷俩客气的。 “爸爸,你今天对我真好。”小剑到底人小,一个鸡蛋就让他对爸爸有了好感。 “哈哈,以后我会对你更好。”朝正一高兴,大笑起来。 “那你给我买个背包吧?就是背在肩上的书包。”小剑见缝插针,一见爸爸今天对自己关爱有加,忙抓住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他一边说一边在身上比划着。 朝正一愣还没回答,妻子走了出来:“发什么呆啊?干嘛要以后对他好,现在还不赶快答应?” “呃,好,好,爸爸下次去城里就给你买。”朝正为没有及时答应影响自己的慈祥形象而有了一点后悔。 小剑见爸爸答应了,一蹦一跳地上学出了门,差点和迎面跑进来的一个人撞个满怀。 “朝正,书记”骆全惊慌失措地跑了进来。 “什么事?”朝正隐隐有些不悦,好不容易营造的一份天伦氛围被这个不速之客几句叫声就给糟蹋了。“你还不快去上学?”朝正见儿子站在门边往里面看。“快上学去”小尧端着碗筷往厨房走去。 “书记”虽然屋里只有两个人,骆全仍压低了声音凑在朝正面前“水晶没了。” “什么?”朝正大吃一惊“不是有人看着吗?怎么不见了?” “不知道啊,反正是没了,镇里刘书记也来了,还带着市电视台的人员,正在那破口大骂呢。”骆全说。 “刘书记都来了,怎么到现在才来告诉我?”听说刘书记来了,朝正嘴上在怪着骆副书记的同时,心里一块刚悬起的石头轻轻地放了下来。水晶是刘北斗的警察儿子看的,就算丢了也和村里没有关系。 “走,看看去。”朝正抓起一件外套就和骆全往打谷场上跑去。 谷场上,王七弟、曹伟,还有刚从亲戚家回来的会计王富长,他们站在一起,勾挂着脑袋,耷拉着手。刘北斗站在对面高高的塘沿上,左手叉着腰,右手连挥带指着对站在面前的人遍撒唾沫。塘北有几辆车,一个记者双手抱在胸前,胳膊间夹只话筒,另一个摄影师扛着黑黑的小炮正面色阴沉地看着刘北斗在工作。而刘警官和他那一干左膀右臂此时已不见了踪影。 朝正挤了上去,叫了声“刘书记”就把刘北斗漫天没有方向的飞雨汇聚成奔腾不息的泥石流,直向自己冲来,“你们怎么看的水晶?你这个支书是怎么做的?”这一句话就让朝正稀里糊涂起来,他一时不明就里,突然想起以前书上看的一句话:讲不明白,就让他更糊涂。朝正心里奇怪,你还没和我讲前因后果,就开始让我努力不辨东西南北?其实从现场不见刘光辉,李朝正就隐隐觉得不管水晶到底去了何处,刘北斗肯定要找人扛黑锅,但他宁愿相信刘北斗内里十恶不郝,也无法承认表面上他就阴险无比。这大庭广众、朗朗乾坤,身为一个镇的最高首脑,或者说仅仅一个镇的负责人,就敢明目张胆地指鹿为马? 到谷场上的人越来越多了,“水晶没了”的消息已如雨点或阳光一样,飞快地传遍了整个村庄。李才来了,孙仕来了,贺发也来了,他的身后跟着那条油光可鉴的前癞皮狗,连出摊卖水晶的王本和改行经营肉铺的马大六都来了。谷场上已里不知几圈,外说不上几层的挤满了人。 人越多,刘北斗出口成章的能力越强,盖棺定论的本领越高。起初他还只是广而泛地责备村人不负责,丢失了水晶,后来就集中火力,猛攻起村领导的玩忽职守,到现在他已明确指出李朝正监守自盗、贼喊捉贼。记者和摄影师不胜其烦,他们兴冲冲地跑来采访录制、跟踪拍摄新水晶大王的出现,以期这个节目能让他们在新闻界或文艺界一鸣惊人,这下竹篮打水了。 他们向前走了几步,对刘北斗说:“刘书记,我们在电视台也是给人牵马坠蹬的小喽啰,您没必要耍着我们玩,跟我们一般见识吧?” 100警察看着才能犯罪 正在挥斥方遒的刘北斗,听了忙转过身,谄媚的笑容拥挤在脸上,“记者同志,不是我骗你们玩,是确实发现了水晶,只是被人偷了。”地级市电台的记者,连晶都县级领导都要礼让三分,就更别说他这个镇级干部了。 “是啊,确实发现了”骆全忙附和着,刘北斗看了下骆全,眼里有了赞许,“昨晚刘警官还亲自看护着呢。”“你瞎说什么?”骆全刚补充一句,刘北斗听说到儿子,忙加以制止,眼里那点赞许早变成让人不寒而栗的凶光。 王本凑到孙仕面前,轻声叫了句“师傅。”孙仕挺了挺微驼的腰,瞅了眼王本,不太想理他,又觉得自己过于小鸡肚肠,就以点头应付了一下。王本见师傅点头了,心中高兴起来。几年前王本和张欢跳出师门跟随李朝正捕鱼,让孙仕恼羞成怒,扬言没有这两个忘恩负义的徒弟,以后见到他们一次就打他们一回。王本张欢最初看见孙仕也是能绕则绕,能避则避,实在避不过,叫声“师傅”后撒腿就跑。直到最近王本重操就业贩卖起水晶,他看见孙仕才不那么打怵,相遇时讪讪地恭立在一旁,专等师傅走后自己再走。其实孙仕早消了气,他之所以气不过,并不是王本张欢这两个小子吃里扒外,是人都要吃饭,既然在我这讥一顿饱一顿,那是做师傅的黔驴技穷,怎么怪徒弟薄情寡义,而是因为自己本来德高望重,谁见了都先矮上三分,没成? 村支书到底有多幸福 第 17 部分阅读 自己本来德高望重,谁见了都先矮上三分,没成想最后却被刚回家没不久的外甥抢了风头。这么长时间一过,孙仕想自己真是越老越糊涂,所谓老而不老是为贼,自己怎么和外甥较上了劲。这之后再见王本时,就不似以前那样凶神恶煞式的不近人情,想和王本随便聊几句,可王本早就被吓破了胆,看见他只敢站在路边束手而立。现在王本主动叫起了师傅,他反而有些不适应,只能点下头算是合解了。 王本掏出根香烟,递给师傅,孙仕不声不响地接过,看王本又要把香烟放进兜里,就训道:“不见这么多长辈在吗?”王本一听,这么多年了,师傅终于开口和自己说话了,那眼泪就象五月的麦穗,浆果饱满,汁水四溢。“你也三十好几的人了,怎么还象个孩子?”孙仕的语气仍然严厉,但自己的眼角也噙上了泪水。他们同时想起了张欢,这个鲁莽的孩子现在不知在哪吃苦受罪了。 “你师徒俩合好了啊?”贺发站在不远处把这一幕全看在了眼里。王本一边擦眼泪,一边掏出香烟给在场的人散发了起来。孙仕把脸上仰了一下,不住地说:“让老哥笑话了,让老哥笑话了。” “师傅,你说这水晶?‘搭土夜遁’?”王本问向孙仕,贺发听了也看了过来。王本之所以能鼓起勇气和师傅说话,就是因为这个疑窦。 “搭土夜遁”,通俗地解释,就是水晶如有神助一样,借着夜色在土里穿行走了;科学地解释,就是平空不翼而飞,责任人编了个理由想搪塞过关。晶都的人只要从事水晶行业的人,都知道“搭土夜遁”,就算不从事行业,耳濡目染也大概知晓。开挖水晶时,若是天色已晚,水晶又太大,一时不能取走,或搬起让其离开原窝,那就必须有人整夜眉眼不眨地看守,直直地盯着水晶,若是看守之人困倦难挨跑去瞌睡或者闲极无聊谈论古今,眼神稍离水晶,那水晶就有可能消失不见。早先大家都知道这个说法,因此开挖水晶时,能当天取走就当天取走,实在不能当天取走的,就燃上火堆或点上马灯,昼夜不息地紧盯看守,直到水晶出土。解放后有一段时间宣扬科学,破除迷信,就有外面调来的领导认为“观火望晶”“搭土夜遁”及“奇兽护宝”纯属封建残余思想,应该坚决废止、无情打击。有些人读了书本学了知识易于接受新鲜事物,在开挖水晶时就按行规界则处理,而是秉持着片面狭隘的唯物主义蛮干。“观火望晶”还无大碍,不遵也就罢了,挖掘水晶本来就不是铁板钉钉的事,挖着皆大欢喜,挖不着那就自认倒霉。“搭土夜遁”就纠纷四起,若是几人合挖,明明已亲眼所见了水晶,第二天一来说是夜遁逃走,这和睁眼说瞎话也没啥区别,因此有一阶段常有兄弟不和、父子不欢,甚至朋友对薄公堂的事情发生。蹊跷发生的多了,人们又慢慢回复到原始操作,如此又相安无事。对于群众的这些民间做法,本地土长的基层干部也通晓明白,只是表面上仍要实事求是的叫嚣,背地里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放行。毕竟能成功地挖掘到水晶也是一种实事求是。 “观火望晶”“搭土夜遁”这两个晶都特有的现象已被民间认可,“奇兽护宝”这并非晶都特有的常识就更容易为大家接受。“奇兽护宝”无非就是某地有一宝物,这宝物或是自然神秀,如巨型灵芝、人参,或是矿类宝石,如稀世水晶、玉石等,在它的周围就有蛇、熊、虎等猛兽看护。“奇兽护宝”,大家的认识都是奇兽通灵,跑来保护宝物,而李朝正对此却有不同解释。 101马桂的苦瓜脸 昨天下午在等候镇上来人接管水晶时,贺发和朝正聊起了初挖水晶白蛇南去之事。贺发之意是挖出水晶后再拜祭一下白蛇,说来也是神物,敬鬼神而远之没啥坏处。而朝正听了则不以为然,他另有一番见解说得头头是道,让贺发一时不知如何是好。朝正说,并非“奇兽护宝”,而是“宝护奇兽”。 猛禽巨兽一般不会离开自己的地盘太久,一来它熟悉这个环境,二来是这个环境适合它生存。僻如一条大蛇盘踞之处有颗大灵芝,大蛇在别处与猛兽搏斗地遍体粼伤之时,就会奋力地游走回来。世间万物,自有它的灵性。蛇在自然界待得久了,知道灵芝、人参或者别的草本植物有一定的药性,它在外受伤奋力而回可以吃上几口灵芝,让身体早日康复。别的动物也会知道奇草异珍对己有好处,但碍于体力个头上的差别只能远远避之。蛇独霸灵芝,时长日久,不仅身体康健,体型则更为巨大,更能很好地看护灵芝而不为别的动物抢走。如此,就相得易彰,灵芝安然无恙,大蛇也茁壮成长。水晶穴旁发现大蛇,也有异曲同工之妙,水晶具有磁疗效,对身体有益,促进骨骼生长。人类可以将水晶放在枕头下治疗偏头痛,动物不能如人那样巧手巧脚,但是也知道与罕见水晶比邻而居,只有百益而无一害,既能延年益寿还能增强体魄。如此类推,五六年前剑之晶水库出现的大鱼也可做此解,大鱼出没的地方在水库未成之前是出产过许多大水晶的老晶塘,水下或许有更多水晶也未可知。 新的“水晶大王”不见了,王本问后,孙仕和贺发对望一眼,什么话也没有说,继续看着塘沿上刘北斗在循序渐进地给儿子撇清关系。 “警官?公安人员也来了?”昏昏欲睡的记者来了精神。 “啊,警官”刘北斗知道再瞒是瞒不住的,本来打算让儿子借着新水晶大王出出风头,以后提拔升迁都容易些,现在偷鸡不成反蚀一把米了,“李朝正,你三弟是不是在东单湖派出所?”刘北斗的脑筋转得很快。思正在家无所事事,李朝正托战友诸兰瑞把三弟安排在了派出所。诸兰瑞终于升职到了公安局办公室主任兼刑警队副队长。 “刘书记,看护水晶大王的事,没有您儿子亲自来,您能放心?”李朝正的脑筋自然也不慢。刘北斗劈头盖脸地骂了他半天,他本以为忍两句就过去了,可看现在的架式,刘北斗不当场拉出个人他是无法交差了。李朝正心想,这老王八蛋八成已向县里报了喜。 “你,你”刘北斗无人打扰发挥地肆意,一经磕拌就张口结舌了起来。他手指点了半天,终于冒出了一句“你太让我失望了,枉我一番栽培。” 不说栽培还好,一说载培,李朝正也怒从心起。 “谢谢您,刘书记,若不是您我们村的债到现在都还不清。”李朝正话里有话,绵里藏针硬扎了刘北斗一下。说到村里的债务,刘北斗刚还寒霜一样的脸猛然间笑靥十足,看得李朝正心里发毛。 “哈哈”刘北斗爽朗地笑了起来“好,好,李朝正你记得这些就好。记者同志,十分不好意思,我们先回去,有事回去再说。”说完,刘北斗大摇大摆地往自己的小车走去。 车子全部开离了谷场后,李朝正伸手一抹,头上全是汗。回味刘北斗刚才无法言明的笑声,又想起昨天早上他对自己推心置腹的叮嘱,李朝正长叹了一口气,就让骆全带几个人把晶塘平上,自己心事重重地先行回家。 快到家时,在村西主道上,李朝正看见马桂也心事重重,面含凄苦地由北向南走来。 102东方不败的马成 “阿桂,你干什么去?”朝正喊住马桂。昨天在谷场上见到刘光辉,朝正最担心的就是马桂知晓曾顶替自己名额,间接害死父亲的凶手来到村上,会做出过激的事了。好在刘光辉来得晚,没几个人知道。今早起来,李朝正还惦记着这事,没成想半路出了个水晶“搭土夜遁”,刘光辉也跟着玩起了失踪。 马桂停住脚步,抬起头望向朝正。朝正心里一惊,刚被刘北斗横加指责的愤懑一扫而光。只见马桂嘴唇乌青,眼角开裂,两只本来就大的眼睛,红通通的肿胀着,都快分不出眼仁眼白。“朝正、哥”阿桂叫了句,声音嘶哑着象掺水太多的粗沙在快速搅拌“俺妈,她……”话未完,泪已流。 马宗去世了,家人在情感上不可避免地悲痛欲绝之后,却发现物质上少一个半瘫老人的拖泥带水,日子却可以轻松红火地过起来。马宗的离去,对家人是一个解脱,对他自己何尝又不是呢?夺妻之恨、杀父之仇,不共戴天,而害子之惨、伤女之悲,更是势不两立。对父母而言,人世间最痛苦的事莫过于看着孩子为人欺凌伤害,自己却只能眼睁睁地站在边上而束手无策。马宗解脱了,他用自己的死亡换来了这个家庭的新生。这么多年了,马桂家什么都缺,就是不缺对悲哀的艰强,对苦难的蔑视。 阿桂一家轻装上阵,做起事来风风火火。阿桂象一个孩子似的,噩梦连连仍然无碍于他有一个美丽的梦想。马桂重新拾笔,只是他不再如以前那样希望一朝闻名天下知,而是诗以自慰、文以自娱。文学,是对心灵的探索,在内心里能够不再孤独,又何苦要一些表面的共鸣?阿凤也从阴影中走了出来,脖子上挂着红绳系紧的“心剑”,从从容容地出入在村里。她跟着匠师学习裁缝,学成之后匠师不无后悔地对邻居唠叨起“教会了徒弟,饿死了师傅。”马凤高超的手艺除了带来衣服的热销,还吸引一大帮十七八岁的姑娘整天姐长姐短地叫着希望她能收己为徒。也许不是一母同胞的原因,阿祥的学习成绩远远不如哥哥阿桂姐姐阿凤,至多和有些疯癫的阿林相仿。学不好就学不好吧,就是学好了又能如何?哥哥发达了还是姐姐风光了?阿祥当机立断,坚持从小学回了家,这在农村被认为是难得的知书达理。老婆子严慈,少却照顾丈夫的艰辛,多了当家作主的责任,身体愈发壮实硬朗起来,田间地头的春种秋收,院落堂屋的日常家务,她做的比以前还要得心应手、娴熟从容,屋里屋外干净地象不食人间烟火。惟独马成,本来也算机灵活泼的脑袋渐渐愚钝蠢笨,只剩下膀大腰圆还能吸引些媒婆的注意。可是世间之事,哪有那么多十全十美呢?平安是福,平淡是真,更何况他们家也不似以往那般清贫。当村上许多人家盖起红墙白顶的砖瓦房时,阿桂家也不再茅檐低下、屋上青青草。老婆子拿出马宗留给自己的那块发晶托孙仕转手,不仅很轻松地还上了债,还开心地住进了六间宽敞明亮的大瓦房。 每一个村民,都认为阿桂家丕已尽泰已来,幸福的康庄大道已通到了眼前。 可是上苍永远都是那么小肚鸡肠,当你没有在他的淫威暴虐下痛苦哀号时,他仍旧会兢兢业业地对你无情施暴,直到你诚惶诚恐地以自暴自弃来表明对他的臣服,他才会轻蔑一笑放你而过。仿佛不如此,就不能显示他的高深能力,不如此就不能维护他的无上权威。于是我们淳朴的村上人家再次心惊胆战地领略起人算不如天算的奥妙。 马成智力发育虽然不太令人满意,但个头却是少见的威风八面,赶的上共和国开国大将罗瑞卿——188厘米,长的不能说风度翩翩,却也将就人模狗样。这样五大三粗的人在农村颇为抢手,干农活养牲蓄绝对专业对口。可惜,马桂家新筑的门槛正卯足了劲准备接受新一轮的媒婆践踏时,“马成是花痴”的传闻不胫而走。何谓花痴?既不是宝玉祭拜,公子多情、小姐薄命的花痴,也不是黛玉葬花,笼烟蹙眉、弱柳扶风的花痴,而是隋炀南游,辣手摧花、环腰断袖,不分种族性别的花痴,甚或吕雉狠妒,削手刈足、戚妃入厕,没有是非轻重的花痴。当马成神志不清,抱着大姑娘小媳妇欲成好事时,交加的乱棒背后是村民愤怒的人类严惩;当马成疯头疯脑,抱着骡马狗猪欲要苟且时,好事的围观释放着大家嬉笑的畜生宽容。当传闻只是个传闻的时候,大多数的人们还会在惋惜的同时抱以同情,而当传闻变成真实的时候,更多的人则在惊诧之余奉上讥讽。 马桂乘弟弟稍微正常时,带他去了医院。医院解释这为精神疾病的一种,目前无法可医,只能回家休养,并叮嘱要有专人看护照管。严慈想起马宗生前带马桂去医院时,医生说起的家族精神病史,大儿子总想一步升天,大女儿为爱傻等痴守,小儿子又是这番光景,这不是家族精神病又是什么呢?老太太一时神伤不已。阿桂家的欢言笑语再次消失,但车水马龙的热闹重又演绎。村上佛教、基督,两大群体纷纷派出罗汉达摩或福音使者,劝解马桂家人一心向善心靠佛祖或魂系耶酥。阿桂家人在不知西医好还是中医好的情况下,就互不偏袒,今日读几章大苦大悲咒,明日来几段约翰保罗歌,至于效果到底如何,就见仁见智。 事实上,马成的确拥有让恶魔汗颜、撒旦称臣的破坏力。他虎背熊腰的身躯在灵性缺席的放纵下,痛快淋漓地释放着刚猛勇武,今日脚踢东家大叔,明晨拳打西家壮汉,最后更是六亲不认,连马桂都被当做沙包一样丢东扔西,吃尽了苦头。而且他还极有章法,手上是泰山压顶,脚下就横扫千军,一板一眼,普通三、两个人真不是对手。 103战无不胜的马成 马凤马祥两个女孩为了避免池鱼之殃,在母亲的劝说下搬到了族人家中暂避。马桂留在家中日夜看护弟弟,既照顾他的衣食也小心着他的疯癫。马桂本来无所事事,整日坐吃等死,一照顾起弟弟反而有了村上的补助,心情未免就好了起来。很多时候,人们争相表白着视金钱如粪土的清高话语,那这种人要么无缘金钱,不能现实的世俗,索性虚伪的高尚,要么想拥有更多的金钱,小富即安是目光短浅,富可敌国方是心中丘壑。严慈也留在家中,为兄弟俩缝补做饭。 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就象马桂结婚那时一样,初期的马成亢奋地舞刀弄枪,没多久就平淡地多愁善感。他时常蹲在门槛上,手托着腮,眼睛直直地盯着前方,仿佛留意日出日没,可能欣赏花开花谢。马桂和严慈见了这情景,心里自是十分悦意。讥讽过后的村人们也由衷地高兴起来,毕竟一个疯子毁你庄稼,伤你牲口,你只能怒不能言。 秋收时分,老虎一样的天气催得田地里的庄稼熟得崩脆,也赶得农民昼夜不停地抢割。马凤、马祥每日早出晚归,马桂严慈也轮流着去田里挥汗如雨,她们必须留下一个人照顾马成。生活就是这样,艰难就艰难些,毕竟它还在一往直前地继续。 当谷场出现大水晶的消息蛊惑着村人成群结队前往观看时,水晶世家的马桂娘几个却对此充耳不闻,也许是仆人眼中无伟人,匠家心中缺宝物。他们仍旧有条不紊地忙活着庄稼地里最后的活计。朝正的担心倒显得多余。 农村有句老话,人走背运时,放个屁都砸脚后跟。 骆全、贺发领着一群人在谷场上敲锣打鼓挖水晶时,已娴静多时的马成听着西面传来的喧嚣闹声,慢慢地也跟着激动起来。他终于舍得离开门槛,向正在打扫庭院的母亲走去,“妈,我想出去走走,你陪我吧”马成请求着,他多少知道自己出门会讨人嫌。 严慈停下打扫,看了下儿子,眼里是如水的关爱,“成啊,等妈妈扫完,就陪你出去看看啊。” “哦”马成好象有些失望,但他仍乖乖地回坐到门槛上,手托起腮静静地看着操劳的母亲。他就这么坐着,可谷场上此起彼落的欢呼仍鼓舞着他躁动起来。他再一次离开自己心爱的门槛,央求着母亲带自己出去逛逛。 严慈看看手上正在晾晒的衣服,又看看满脸乞求的儿子,就把衣服放进盆里,解下围裙,准备带儿子出去看看热闹。马成确有一段时间不曾出门了。 “你个老不死的。”严慈刚弯下腰想把盆端进屋里,马成的疯劲就毫无征兆地冒了出来,他一脚踢向母亲。可怜年过花甲的严慈,就在儿子的一脚暴踢中,骨骨碌碌地滚落到石磨旁。她挣扎着支起身体,用手摸了额头,硕大的包块已经隆起,涔涔地往外渗着血。她抬起眼,惊恐地看向剽悍满溢的儿子。马成象一名古代钢盗铁甲的战士,沙场上肆意横流的鲜血激发了他的勇猛,萧杀悲怆的夕阳衬托了他的无畏。马成高大的身躯在身后拖着一个长长的影子,杀气腾腾的双眼死死地逼视着严慈,他一步一步地向前走来。 “阿成,阿成”严慈恐惧之下,连叫出声“来人啊,来人啊”她的声音里已包含有绝望。秋忙时分,村上的人不是在谷场上开挖水晶,就是在田地里料理庄稼,偶有好吃懒做的人也等在谷场上幻想着分一杯羹。 “你、个、老不死的”马成字字断顿,清晰地传到严慈的耳朵里。严慈一见儿子已是非不分,忙起身想逃走。 马成意识糊涂,手脚却不慢,他又一脚踢出。刚起身尚未直立的严慈又被一脚踹在腰上,象件棉袄一样,被狠命丢掷在厨房的外墙上。“噢”的一声,如狼嚎似的,严慈疼痛难熬之下饱醮着悲苦的哀鸣,儿啊,我是你的妈妈啊。 马成依旧坚决果敢,对敌人绝不手下留情,他又一拳狠命地砸向母亲的后背,兀自挣扎的棉袄象挂晾时脱离了衣绳,“扑通”一声萎顿揪缩在地上。 “来人啊,来人啊”严慈的声音弱得象梦中呢喃,她已分不清明晃的阳光和魁梧的儿子,它们交相晃动在眼前。 “叫你不带我玩”马成说着弯下腰,抓住严慈的衣领往上一提。严慈慌乱中,双手本能地在周身乱划了起来,可巧摸到了根扁担。她不及多想,抓起顺手就往马成的脑袋上砸去。马成不避不闪,“咚”地声响过后,浑然无事。孩子是母亲身上掉下的一块肉。严慈到底没有舍得对马成痛下狠心。扁担雷声大雨点小的敲击过来,又过她自己丢落到了一边。儿啊,醒醒吧。那本来轻巧的一下已让严慈痛彻心扉,她关爱地看着马成,想伸手摸摸他没有被打痛,又哆嗦着不敢。 而那一下来势凶猛的打击,半疯中的马成已条件反射地咬牙硬挺,不料它只在头上隔靴搔痒地碰撞就立马远逝,这让马成恼怒不已。他半提着严慈的衣领,大吼一声猛地一甩,严慈“啊”的一声,就象腾云驾雾,惊恐中她已飞过磨盘,“咣啷”一声,又头晕眼花地撞翻了铁盆,待晾的衣服猛虎扑食般散落了出去。 “儿啊,来人啊,救命。”严慈心碎如水,痛苦中混乱了意识。 马成锲而不舍,三两步绕过磨盘,一把又抓向严慈。严慈正七荦八素间见马成的大手又抓向自己,忙推挡了一下,侧身往边上爬去。马成冷不丁地被推开,迟疑了一下,又伸出手抓住严慈的后衣领。在马成面前过于娇小瘦弱的严慈象只钓杆一样直直地斜立起来。马成刚想如法炮制,再将严慈甩丢出去时。严慈猛一扭身,马成只觉眼前一晃,“咣”地一声,铁盆敲响了马成的大脑壳。马成松开手,摇晃了一下,迷离的双眼眨了眨又是凶光毕露。他抬起一脚踢飞了铁盆。严慈浑身疼痛难忍,她吃力地向前爬着,又摸索着抓起湿乎乎的衣服往马成打去。马成是非不分,阻拦却极时。他一把抓住衣服,和严慈对扯起来。严慈知道这一松手,就再有东西可以抵挡,因此用双手死命地抓着。这时,严慈才发现自己抓住的是阿桂新买的长裤,她抓住两只裤脚,阿成拉着裤腰。马成见不能随心所欲地将严慈扔来丢去,又大吼一声,抓住裤子大踏步后退。严慈被拖跟着。马成退了两步不再移动,院中的石磨顶住了他的后腰。马成两腿分开,前后成小弓步,单手抓住裤子上下晃了起来,严慈也跟着摇摆,象一根绳索被儿子抖动着,呼呼地喘着粗气。马成抖了几下,觉得对敌人没什么伤害,右手上前抓住严慈的手腕,左手松开裤子抓住严慈的另一只手腕。严慈大叫一声,猛地天旋地转。她被阿成从头顶甩向了身后。严慈刚感觉出身体是在往后上方斜刺地飞,就猛地一顿,身体直往下扣。她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后背又感到撕心裂肺地痛,她结实地跌撞到石磨之上,紧接着又滑向地面。与此同时,她恍惚听到马成闷哼了一声后,四肢在没有方向地胡捶乱打。 104母爱让死亡黯然失色 死就死吧,何苦要受这么多罪?死亡并不可怕,难以忍受的是那无法消弥的疼痛折磨。但是有什么折磨能抗拒得了死亡呢?宗哥,我来陪你了。 严慈忽然觉得身上的疼痛轻了好多。是的,没有什么能抗拒得了死亡。 儿啊,妈走了。严慈想到这,抬眼看了一下。石磨的另一面,马成背对着她,象被掐住了甲壳掀起的螃蟹,横行的八爪在空中乱舞,脖子上一块黑布拉拽着他一个劲地后仰。那条裤子扼住了马桂的喉咙。严慈见此,心中希望又起。她忍着巨痛快速地将裤腿又在马成的脖子上缠绕了一圈。这一缠一绕之间,马成得到喘息,攻击的智商又得到恢复。他硬转过身,抓住裤腿往回拉。无奈中间搁了一个石磨,严慈象个秤砣死绷着不松手,马成就象秤杆一样弯着腰上半身快伸过了石磨。马成越用力反抗,裤绳就绷得越紧。 头脑供氧不足,不一会,马成就大张着嘴,象狗一样吐着舌头,两只眼睛用力上翻,露出白森森吓人的眼白。但他没有停止不动,仍然四下忙乱扑打着,捣蒜锤般大小的双拳毫不知痛地捶晃着磨盘,上面已是血肉模糊一片。严慈小心翼翼地拉着两只裤腿,间或忍受一下马成挥伸过来的拳打,她生怕一着不慎,长裤断裂,就前功尽弃。 诚然,没有什么可以抗拒死亡,但选择死亡比死亡本身更为难难。在通天大道般宽敞的死亡面前,一条略少崎岖坎坷的生命之道就让宽敞成为海洋湖泊式的畏缩。 儿啊,醒醒吧。严慈心里默念的同时,手上私毫不敢松劲。 马成击打的力度渐弱,象秋风中半折的叶片,依恋地挂在枝头,一下又一下,轻轻地慢慢地击打着枝条。他高大的身躯也只能勉强维持着站立,双眼象整个翻后一样,露出了白红相间的血丝遍布。严慈见马成已然够不成太大威胁,刚刚忽略的疼痛又千刀成刮地布满全身,浸透内外。她又看了眼儿子,迟疑着,既害怕他疯性未除,又担忧着他受成更大伤害,护犊的母性又从她的心底点滴升起,象豆大的烛光从昏黄静谧开始,渐渐升华成天使般环绕的圣洁安宁。 儿啊,醒醒吧!严慈打定了主意,将裤脚慢慢松开。马成感到脖颈一松,呼呼吸入的气流不再凝滞,就大口大口地喘息起来,上翻的眼珠也慢慢恢复了正常,虽然瞳孔涨大,黯淡无光。他的两只甩打的手臂仍没有停止,随着呼引的通畅又渐渐加快了速度。 严慈躲在石磨的另一边,看儿子机械的动作,仍是心有余悸。她在等着儿子慢慢地恢复神智。 马成的力气一点点回归,刚萎缩式的站立渐渐挺拔刚直起来。他半散着的双手又攥握成拳,一下一下,嘭嘭锤打磨盘。两人环抱的磨盘侧面,白花花的石料上血红一片,随着马成的每一次捶打,殷红的鲜血不住涂沫,汇聚着顺着石侧下滴。严慈看着,不禁心疼起来,“成儿,别打了。”她大叫一声,喉咙发紧。 “疼!”严慈的大叫唤回了马成的一点意识,他看着对面的妇人,似识非识地叫了一声。 “儿啊,别打了。”严慈的泪水积聚到眼眶,看着儿子血红的双手,她的腿在打颤,心在滴血。她多想冲过去,象小时候那样,哄抱着他,让他在自己温暖的怀里安眠。 “妈妈,妈妈”马成意识不清,象三、四岁的孩童遇到了电闪雷鸣,莫名的恐惧下呼唤起母亲。 “儿啊”严慈悲鸣一声,泪水流满了脸,她一个箭步环跨了过去,抱住马成用力往侧外推,想将他推离磨盘。而马成纹丝不动,在混沌之下反而感觉到了阻挡,那半歇的力气瞬间又饱满鼓胀,一下快似一下地击向磨盘。 严慈看着儿子伸缩不止的拳头上皮肉已磨失贻尽,森森的白骨露出它们狰狞的关节。“儿啊,别打了。”严慈转抱住马成的双臂,拼命地想推离他。壮硕的马成脚象生根,身如浇铸,动也不动。不一会,磨槽里已汇聚了成片的血液,汩汩地流向槽口。马成拳部露出的白骨,刚还壁垒分明地突兀,现在已错落交织的平整。 “天啊,我该怎么办啊?”严慈看着儿子仍然是非不分的虐残着自己的身体,痛彻心扉的无助感吞噬向她。 “妈妈,疼!”马成的躯体和大脑已然分离,双手勇猛前击的同时,痛觉的神经准确地刺激着意识。 “儿子”严慈见马成又呼唤自己,一丝欣喜从心底涌出。 “妈妈,疼!”马成又叫了一句,双手击打更速。 “儿——啊!”严慈见此,心如刀绞,面上的泪水欲发横流,她深情地呼唤一句,就用力地挤进了儿子和磨盘之间,用身体挡住了马成前击的双手。马成的双拳蓦然间减少了疼痛,猛地就加了力气,“咚”地一声捣在严慈的胸口。严慈胸中一闷,轻声叫了句“儿啊”就欲往下跌去。马成的另一拳已挥来,击中她的左腹。严慈清晰地听到断裂的脆响,她的肋骨已经折断。她刚意识到这点,挖心的疼痛随之传来,让她的身体猛然绷直,也让她瞬时明白,她不能倒下,她决不能倒下。死亡,没有什么可以抗拒。这,并不证明它的伟大。在母爱面前,死亡不值一哂。不为别的,只为那句心的呼唤“妈妈,疼”,严慈已明白自己的宿命,身为母亲,就是为儿子挡风避雨。儿啊!妈妈来保护你。 拳头击打在严慈的身上,她的嘴角开始渗血。 儿啊,打吧,打吧,打在妈妈的身上,你不会感到疼痛。 拳头击打在严慈的身上,她的微笑在脸上绽放。 儿啊,打吧,打吧,打在妈妈的身上,妈妈感到心安。 拳头击打在严慈的身上,她哇了一口血,那血染的微笑满是慈祥关爱。 儿啊,打吧,打吧,打在妈妈的身上,妈妈不痛。只要有妈妈在,你不会痛,妈妈更不会痛。 八月的桂花香气,烘托起秋日的和煦,在剑之晶村的农家小院里,一位含辛茹苦的母亲忍受疯癫混浑儿子的暴打,就象看护着他小时候得了风寒感冒一样,焦急的心灵,母爱的凸显。 大门开了,在田里起收花生的大儿子马桂回家吃饭。两个妹妹还在田里看守着花生,他们等哥哥吃完后来替换自己。 马桂看到弟弟在没命地击打母亲,而母亲象没有疼痛一样,满嘴鲜血地看着面前的小儿子,眼睛里如水的爱意融化了阳光。他,傻了一样站在门口。 “妈”马桂突然间大叫一声,泪水滂沱。他冲进院子,摸起地上的扁担,砸向马成的后脑。马成停下了手,回头看了一眼,往后倒了下去。 严慈怜爱地看着倒在地上的小儿子,用力地叫了一声如蚊鸣的“桂儿。” “妈!”马桂丢掉扁担,冲上前抱住了严慈“妈,妈。”泪水山洪暴发一样。 “桂儿”严慈在马桂的耳边叫道“照顾,弟……” 阿桂抓着妈妈的肩头,“妈,妈,妈妈。”老太太已闭上了眼睛,嘴角仍挂着一丝微笑。 “妈,妈”阿桂大恸,听到身后一声叫。他转身,看见马成已在地上坐了起来,正不明所以的揉着后脑看向这面,他叫了声“妈妈”后,挣扎着站起摇晃着走了过来。 阿桂悲从心生,怒从心起“我打死你。”他大吼一声,又抄起扁担,向马成打去。 马成并不还手,双手支挡着如雨而下的扁担,嘴里急急地叫着“哥,哥。” “你打死了妈,那是妈妈,那是妈妈啊。”阿桂疯了一下地抽打着马成“你打死了妈妈,你打死了妈妈。”阿桂抽打了十几下后,“叭”地一声扁担折成两截。阿桂被闪坐在地上。但他仍是义愤填膺,嘴里狂骂着“你打死了妈,你打死了妈啊!” “妈?”没有了抽打,马成嘴里嗫嚅着“妈?”他边叫边四处瞅了起来,看见妈妈在不远的石磨边,身体挺地直直,嘴角含着满足的微笑。 “那是妈妈,那是妈妈”阿桂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马成一步一步地向石磨走去,“妈妈,那是妈妈,那是妈妈!” 严慈走了。秋日晌午的阳光依然耀眼,谷场上的人们热火朝天地开挖着水晶,砖石垒积的院墙内母亲安静地伫立,两个兄弟无助地哭泣。 在田里饥饿不已的姐妹等耐不住时赶回了家,却发现母亲已经离开了她们。马凤马祥抱着母亲哭得死去活来。马桂叫住了两个妹妹,和她们一起,将母亲抬进了屋内床上。马成伸手想帮忙,马桂抬起一脚将他踹出了屋。马成的力气本比哥哥大,此时,他却只能接受被哥哥排除在外的决定。老太太分脚刚强叉立的姿式,直到躺倒在床多时,才慢慢软了下来。 傍晚时分,马桂终于不再阻挡马成,马成跌跌撞撞地走到母亲床前,跪下身子,不住地猛磕向地面。 兄妹四人围坐着床铺一夜,静静地,流着泪。 105得奖才用得着的废话 朝正震惊地听完,良久,他唏嘘不已。水晶跑了,人死了,这是什么大变的征兆?蓦然一个念头在朝正心中升起。 “哥,你忙吧”马桂见朝正不出声,告辞说“我去找马题小爹,给俺妈主持后事。” “哦,阿桂”朝正理了理思绪“节哀,一切都会好的。” 马题正为跑了水晶在家愤愤不平,听了马桂的叙述后,半晌没回过神。等他确信严慈确实死了时,不禁又破口大骂起马成,说要去宰了这小子。马桂见马题骂弟弟不停,忍不住替马成辩解,说弟弟脑子不好使。马题见马桂敢顶嘴,又骂马桂不孝,明知弟弟有病,还让年迈的母亲看守。阿桂低头头,不再吭声。马题骂完后,又流下泪来,劝慰了马桂一番。虽说马题比马宗大着辈分,但马题从小带着马宗玩耍,所以关系非同一般。最后,马题和马桂分头通知了族人,让大家聚集到马桂家商量办理严慈的后事。 马氏在剑之晶村是一个大族,族中除去几个老态龙钟、屎尿不分的祖宗外,马题最为年长辈高,是马桂爷爷辈上的人,他的身体也相当精壮,数九寒天他还坚持用冷水沐浴。因此,在马氏族中,凡有婚嫁丧娶等不好定夺的大事,都来找马题商量。马题因身体强壮,人显得年轻,又蓄须留发,刻意扮出一副仙风道骨的样子,以增加自己的威望。 马题见族人大致到齐,手捋着长须刚要发话,想想又转身叫个族人去请李才。马桂兄妹四人站在马题身后,表情苦楚。马成悔恨难当,躲在马桂和马凤身后,使劲缩着头。李才到后,马题打了个招呼,就对族人说起话来,“马宗家的严慈昨晚仙了,都是一个老祖宗的子孙,大家这几天手头有事都先停歇了,帮扶着孝子马桂把严慈的后事办了。”说完他看了眼李才,又接着说:“按村上的惯例,主管一人请李才担任,我是副主管。下面由主管分配任务。”马题说完,从正中椅子上站起,走向旁边。村中婚事主管不一而定,但丧事似乎已约定俗成,十几年来基本上由李才担任。这不是因为丧事晦气,人人避恐不及,而实在是中国传统“孝”道为先,丧事比婚事重要,大家主动让贤。不说买菜接客、记帐书写这些细节,单是扎糊陪葬的纸人纸轿就够一般人头大。 李才也不客气,和马题点了下头,就坐到正中椅子上“多谢马族人抬厚,我做主管,马题叔是副主管。我分配一下各人事项,有什么不同意见私和我或马题叔商理。马俊光,你找纸笔记一下。请地理先生看风水一人,马俊光。俊光,记完后,你就去请贺发。”都是一个村里住着,互相认识,李才咳嗽一声接着吩咐: 受理帐桌2人,马怀义,马钟诱。 书写桌2人,马德潜、马春晟。 灵棚香桌2人,马春垌、马步瀛。 买菜4人,马思聪、马毓椿、马斡臣、马书奎。 厨师3人,马延喜、马广菜、马元芳。 帮厨3人,延喜、广菜、元芳三人的老婆。 洗菜切菜5人,德潜家的陈文静和妯娌陈馨、严斌、王林、赵春风。 端盘5人,马仲常、马裕、马炳黎、马汉卿、马继光。 洗涮餐具2人,春垌、步瀛两人的老婆。 烧水1人,马棠。 看管生活用品品1人,马辛。 看管礼品1人,马世。 打鼓1人,马盔高。 管饭1人,马文寿。 迎客1人,马产贤。 带客1人,马金炳。 破 村支书到底有多幸福 第 18 部分阅读 烧水1人,马棠。 看管生活用品品1人,马辛。 看管礼品1人,马世。 打鼓1人,马盔高。 管饭1人,马文寿。 迎客1人,马产贤。 带客1人,马金炳。 破孝4人,马玉树、马福培、马景和、马显岳。 管电1人,马春。 零买1人,马学燧。 寻物2人,马世钧马学礼。 花圈纸轿1人,马海洋。 大体分配完工,李才又对马海洋叮嘱“你的购买花圈纸轿事情比较重要,一会你别走,我再和你细说。恩藻、光楣、敬声、明瑶、平章,还有你们几个,等花圈纸轿来了,晚上送汤时抬着。人不够的话,海洋你是生产队长,从你们五、六队里找几个人。好了,大家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没有?” “才叔,我管电是不是防止电跳闸?可要是村里停电,我也没办法啊。”七、八队生产队长马小飞问李才。 李才皱了皱眉头,心里一股火就上来了,这些个不肖子孙,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他压了压火气,“王国军、马宗死时,你就没留意一下?”村里的生活条件今非昔比,老少爷们一个比一个精神,就连王国军、马宗的死亡都多少带有些意外的成分。 “我就看吹鼓手玩马戏了。”马小飞老实地回答。 106所谓的文学性 被马氏族人请来做主管,李才不得不耐上性子解释起来“管电,你不仅要防止家里停电,还要在晚上送汤起程时安排两个人挂‘天灯’,明白了吗?” “哦,明白了,明白了。”都是看过见过的,马小飞一点就透。 丧事承办期间,晚上要抬轿扛圈带着亡灵游村,让他们在天国之前再看一眼生他养他的村庄。为防夜黑绊脚,主人家要准备些灯具照路。以前没有电的时候,用长长竹杆绑上纱布破布浇上煤油,点着后高高举起,给送葬的亲人看热闹的村人引路。村村通上电后,长长竹杆顶部接上简易电路,象触角一样两边分叉的铁丝,中间串联一个大功率灯泡。使用时,将竹杆伸起,触角搭上路边传输线路的零火线上就能照明。由于灯泡功率大,亮度足,象天上挂着个小太阳,因此老百姓就称呼这种简易接法为挂天灯。 “才叔,我这迎客和金炳的带客有什么区别?”马产贤问。金炳在边上听了,也不住点头。他也没搞清这两者的区别。 李才正要对海洋说些花轿花圈的细项,听此一问,只得转过头来再解释一下。解释完后,又怕还有别的人不懂,就拿过俊光记录的花名册,挨个都解释了一遍: 受理帐桌2人,1人记账,1人收下来宾帮衬的礼金和敬献的火纸。 书写桌2人,来宾敬献花圈,由1人书写横挂树幅,如“某某敬献、恭送”,另1人负责写好后悬挂在花圈之上。 灵棚香桌2人,即2人分站在灵堂香案桌两边,有来宾祭拜时负责回礼。 买菜厨师等不用说。 打鼓1人,鼓放在路口,有来宾至,敲鼓通报,迎客的人赶快出来迎接。 迎客1人,从路口迎到帐桌,奉上礼金等。 带客1人,由帐桌带到灵棚拜祭,再由灵棚带到停棺屋,磕头接受孝服。 破孝4人,在停棺屋静候,有来宾至时,1人撕开孝布,2人缝制孝服,缝制好后由1人双手递于来宾。 这下大家总算听了个明白。马题从马桂手中接过钱财分发给各办事人,大家四下散去。众人退出后,屋里只剩马桂四兄妹,李才、马海洋、马题。 李才问马桂操办丧事的钱是否充足,不够的话先从叔这拿点。 马桂没了双亲,见李才这么关问,眼泪又不由自主地流了出来,他一边擦泪一边说,“够了,够了,俺妈给俺们留下了点钱。” 李才扫了一眼他们兄妹四人。马凤、马祥哭得双眼肿成一条缝,马成也悲痛万分,见李才望了过来,受惊式地又往后躲开了去。 李才叹了一口气,对海洋说:“你拿只笔来记下。” 海洋听了,找到纸笔。 “你去南蔡村找纸匠扎电视机1台、汽车1辆、大轿3顶,金山1座,银山1座,大红马1匹,大白马1匹,放马人2个。”李才慢慢地说,生怕马海洋忘记了。 马桂凑上前看着海洋落笔,他抬起头问李才:“叔,俺大死时,没有大马。现下俺妈死了,多扎了马,合理数不?” 李才见问,心里有了赞许,马桂到底是长子。他不慌不乱地解释:“你考虑地周全,合理数,一定合理数。” “听你才叔的,乱问什么?”马题见马桂盘问,怕李才生气,忙呵斥他。 “若双亲去了一方,还有一方健在,那是不需要扎马的,若双亲都去,就要是扎上红、白两匹马。”李才不以为忤,还想借这个机会多传授些丧事礼仪,要不然真怕自己百年之后,没人再懂这些祖宗留下来的规矩。 “哦。”马桂见马题喝骂,不再吭声。 “海洋,你要切记,3顶轿子各有不同,1顶轿子为方,2顶轿子为圆。晚上送程时,方轿在中间,圆轿在前后两边,你要安排好6人抬轿。方轿是死者亡魂所坐,圆轿又称单人轿,是鬼差所坐,里面有各有1只小纸人,前为牛头,后为马面,轿中布满纸钱。方轿中内部四角也有4只纸人,名唤孙喜、刘发、百平,玉柱。”李才不怕叨唠,详细解释起来。马题也不再插嘴,除了海洋生怕有所遗漏,在纸上奋笔直抒,大家都听得入了迷,没想到丧事也有这么多知识,不禁对李才佩服起来,也感慨只有这种人的儿子才能当支书。 “亡人入土前一晚送程时,在三叉路口要烧轿,你要在烧轿时说几句口诀,记好了‘孙喜、刘安、百平、玉柱,跟你开开眼光,好看四方;孙喜、刘安、百平、玉柱,跟你开开耳光,好听八方;孙喜、刘安、百平、玉柱,跟你开开鼻光,闻闻清香;孙喜、刘安、百平、玉柱,跟你开开嘴光,好吃猪羊;孙喜、刘安、百平、玉柱,跟你开开手光,拿钱粮;孙喜、刘安、百平、玉柱,跟你开开足光,好走地方。孙喜、刘安、百平、玉柱,一不要烟,二不要酒,上路一直走。’”李才对海洋叮咛。海洋写得飞快,写好后也从马题那取了钱,出门而去。 “马题叔,剩下的事就得你做主了。”李才对马题说。 “不敢,不敢,你说你说。”丧事中主管见人大一辈,马题忙回复。 “老人有儿有女,要请3班吹鼓手。请吹鼓手的钱一般由女儿女婿出,马凤马祥还没出嫁,就由堂妹婿什么的担待一下吧?”李才和马题商量着。马凤已哭着跑进了自己的屋里。 “行,总不能让侄儿侄媳地下不安。”马题说着,鼻子也是一酸。 “夫妇一方离去,单日吹,双日葬,如今马宗兄弟夫妻双亡,就双日吹双日葬前后三天,您老定夺下哪个日子吹?”李才身为主管,考虑事情滴水不露。 “明天就是双日,早点让亡人入土为安吧。”马题做了主。 送汤七次,吹打三日,朝正和村部,刘北斗与镇上,都出了面送了花圈。第三天正午,严慈安葬在马宗的墓旁。 1小剑想做杀猪的 过了这个夏天,小剑就要上四年级了,朝正第三次尽起父亲的责任。他拿过竹枝皮绳编搓好的马鞭,只一下就让飞奔而逃的儿子放缓了脚步,再一下就让儿子“扑通”一声,彻底放弃了逃跑的念头。 小剑跪在地上,回头看着小腿肚上迅速黑紫的淤青,先是十分后悔起偷了大强爷爷的马鞭,即而想起该用嚎啕大哭来阻止父亲继续痛下杀手,于是不管不顾地扯开了喉咙。他这等伎俩自然瞒不过老谋深算的朝正。见儿子如此没有骨气,朝正怒不可遏,又高高举起了马鞭。 “你想打死他啊?”小尧已追了上来,她用力举着朝正的手臂,不让马鞭落下来。 “都是你惯的。再不管以后还了得?”朝正说着,一把推开妻子。 小剑看摇尾乞怜不管用,一时停止了哭泣,脑筋飞快转动想着应急之法。 朝正见儿子突然显现了少见的英勇,直瞪着他不吭声,心里有了赞许,手上就慢了些,妻子又扑了上来,并转身对儿子喊:“还不快跑,等死啊?”小剑象醍醐灌顶一样,忙爬起来一瘸一拐地消失在村子里。小尧见儿子走后,心里一块石头放了下来,对朝正发起了威:“你打啊,你打啊,打死我们娘俩好了。” “滚,给我滚回家去。”朝正见老婆撒泼,刚消了点的火气忽忽地又冒了出来。 “你打啊,你打啊,你今天不把我打死了,你就不是男人。”小尧见丈夫竟然凶自己,心里受了莫大委屈一般,抓住朝正的衣领拼命扯了起来。 “哥,大嫂。”朝正和小尧一愣,转身看见父亲李才和四弟射正站在身后,每人的肩上都扛着把锄头,射正的手里还提着只塑料水壶,他们刚在地里拔完草。李才满脸怒气,远远地他把这一切看得正着。射正则有些不知所措,看见大哥大嫂在争吵,不知该回避,还是劝阻。他刚刚完婚,几个月下来满脸的稚气不翼而飞,厚重的成熟接踵而来,本来站着象竹杆,坐着象鱼钩的身材也粗壮了许多。射正最小,李才暂时没舍得和他分家,爷俩日出而作、日暮而息地还和以前一样。朝正兄弟四个,一个比一个高大,当然这话从射正嘴里说出来就是一个比一个矮小,兄弟四人中只有射正和父亲的身高最为接近,射正身高1米82,李才年轻时1米85,现在也是1米82、3的样子,老大朝正身高1米77,体重也不甘落后,192斤,老二阳正身高1米78,体重比哥哥差强人意,175斤,老三思正身高1米80,体重和两个哥哥比起来就有些丢人了,145斤,老四的体重比三哥还羞于见人,135斤。李才一家无矮个,除了老婆孙兰1米52,女儿正华也有168的挺拔。 李才年近六十才有了孙子,现在见儿子如此不分轻重地抽打小剑,也为老不尊地火大起来,他铁青着脸看着朝正,“你越来越有能耐了,还打起老婆儿子了?” “大,我们闹着玩呢。”小尧见李才满脸的盛怒,忙替朝正说项起来“您老家里坐会吧?他小叔,你也来啊。”小尧一边说,一边把李才、射正往家里让。儿媳妇这一解释,老公公李才的脸上就白一阵青一阵的难看了。射正见父亲的尴尬表情,忙接口说:“不了,大嫂,家里还等吃饭呢,地里活多,下午还得赶快去。” 李才、射正走后,朝正和妻子也折回家里。 “你啊,平时要么不管,要么就往死里打,你就不能好好和他说?”小尧不再和丈夫胡搅蛮缠。 “和他说得通?你看看他干的有哪一件是人能干的事。”一想起儿子,朝正又恨得牙痒痒。父子连心,刚有小剑那会,朝正忙于生计,时常为没有太多时间照看儿子而感到内疚不已,及至后来他有了点时间,儿子又对他不冷不热。每次吃饭时他刚想对儿子嘘寒问暖几句,他已一抹嘴嗖地窜出去玩了。如此几次后,他的内疚心理不断减少,再加上小剑闯了几次祸,让他焦头烂额的给人又是赔礼又是道歉后,他的厌烦心理反而增加。 “那你就照死里打?打死了不是你生的?”小尧见丈夫不可理喻,那声音就提高了。 “打死拉倒。”朝正恨恨地回答,说完看妻子脸色一变,也自觉说重了,又加了一句“这么多年,我正而八经,算上今天,也只打了他三回。” “你还好意思说。”小尧心中有气,脚下加快,不理朝正。 在小剑的印象中,他被打的次数明显被朝正偷工减料了。而朝正认为为了父亲的威严,偶尔对孩子略施惩罚,既能让他明白事理,还能让他强身健体,何乐而不为?小打怡情,大打正人,更何况他每次痛打他,都是事出有因,决不会象父亲李才打自己那样,纯粹是看他的心情。 第一次打儿子,说起来都有些丢人。 每一个父亲对自己的儿子都有一个昵称。朝正对小剑的昵称虽不象狗胜、驴蛋那样让人难以启口,但也不是阿龙,阿华那样光彩照人,而是连自己都哭笑不得的“杀猪的”。那次会计王富长家杀猪,小剑和王会计的儿子大强在边上观看。被请来的杀猪师傅,膘肥体壮,光下巴就有三重。他拿着一把杀猪尖刀,威风十足地往那一站,就很好地把成功和体重联系在了一起。“你,按前腿”“你,压后腰”,师傅有条不紊地指挥着一群邻居,大家气都不敢出地照做。尔后,大师傅往手心吐了口唾液,提着尖刀飞快地走上前,猛地一抬手,白晃晃地刀片就捅进了猪拖皮拉肉的脖子中。那猪“噢”地号叫了起来,血就象剑一样直刺入盆中。这个血腥的场面,小剑有可能不记得了。他能留下的印象应该是杀猪师傅对一干人等颐指气使,还有事后富长恭敬地将一把十元大钞用双手奉送给他,并另外附送了一条猪后腿的事。几天后,朝正领着小剑参加他的战友家庭聚会,席间当问及每个孩子的梦想时,别的孩子都是科学家、解放军什么的华丽丽,只有小剑非常务实地回答:“长大了做个杀猪的。”儿子的回答让满屋子的人大笑不止,朝正也只能干陪着笑。战友诸兰瑞的儿子诸浩当时就称呼小剑为“杀猪哥”。小剑反应还算快,拿他的姓来反唇相讥,也算是为朝正扳回了一分。小剑说:“你比我大,是哥哥,再说怎么能杀你呢?”一屋子人又轰地一声大笑。从那以后,每次朝正碰到战友聊起家常,就会被问及:“你们家那个杀猪的,最近怎么样了?”小剑成年后,回忆起往事,不禁感慨万千:对女孩子来说,以前不好好学习,就得嫁给杀猪的,现在是拼命学习,还不一定能嫁上杀猪的。 小孩子说话,一般有口无心,大人听了也就是笑笑而已。而让朝正没有想到的是,小剑不仅志向高远,而且还言出必行。他和大强两个,在星期天趁着朝正和小尧去赶集时,双双窜到猪圈里,抓住一只刚出生半个多月的小猪,扒开双腿,一刀就切了下去。等朝正和小尧回来时,一半的小猪已在血淋淋地乱窜,那凄厉的叫声把左邻右舍都招唤来了。而小剑和大强两个早没了踪影。朝正提起一只小猪观看,受伤部位全在裆部。 晚上小剑回来后,朝正事先从邻居口中得知是儿子干的好事,当即毫不客气地狠揍了他一顿。开始小剑还嘴硬,死活不承认,后来实在吃痛不起,就老实交待了不算还主动供出了大强并交出了凶器,一把蹩脚的长长刀片。 朝正心想小孩到底是小孩,打几下就全招了,只是纳闷,杀猪就杀猪,不捅脖子怎么专捅裆部?哎,从小就这么阴险,长大了也是吃政治饭的。小剑立功心切,忙坦白说是后来在爷爷家见一个兽医杀猪,专捅裆部,虽然杀不死,但爷爷给的钱更多。朝正方才明白,儿子猪还不会杀,就又要学起阉割手艺了。小尧心痛那半圈的小猪,也走过来在小剑的屁股上揍了两巴掌,直打得他连喊爸爸救命。 朝正又问那长刀哪来的。小剑挪挪身体离妈妈远点,眼泪汪汪地说,是在铁轨上压出来的。朝正一听,又怒火上涌,把巴掌抡得象风火轮。小剑哭声雷动,直唤爷爷。小剑和大强杀猪专业化要求。他们没有兽医的手术刀片,就拿来一截钢筋放在铁轨上,让过往的火车倾压,这样要不了几回一把业余的土手术刀就成形。可想而知,守在铁轨旁,等火车来压钢筋,对两个孩子来说那该是多危险的事。 这次被打后,小尧替儿子向老师请了两周假。两周后小剑上学见到大强,大强也一瘸一拐地比他好不到哪去。 2卖胸罩的小学生 第二次打儿子,是因为他不务正业。 朝正没有时间和小剑亲近,隔三差五地就会给他些零花钱,希望他自己能玩个痛快。小剑刚开始时是现给现花,后来认识了阿利,知道存钱的重要性,就节约起来。阿利是副村长兼民兵营长王七弟的儿子。去年开挖水晶之后,村部换届选举,组织人事大体没变,朝正仍是书记,只是将兼任的村长职位让于原副村长孙传财,而王七弟也升任副村长,至于民兵营长的职位仍然由他兼着。那时阿利还和小剑一个年级。阿利比小剑大两岁,颇有生意头脑,他看到刚出来的自动铅笔新颖好用,就鼓动小剑和自己凑钱批发了20支。5毛钱1支进的货,1元钱1只卖出去,比小卖部里便宜三毛。小剑此前刚通过写作经历了一次赔本的投稿生涯,听了阿利的话赚钱心思又起。生意不错,他们在小学里卖了15支,小剑成本价卖给了二叔家堂弟小刀1只。还剩下4支小学里不太好卖,阿利和小剑就趁着课间跑到隔壁幼儿园去推销。小班的老师拿起1只翻来覆去地查看,还按了几下试试出不出笔芯。小剑跟着阿利跑了几天生意,俨然一个行家里手,他见老师爱不释手的样子,就抬头搭讪道:“您看这铅笔多好用,小店里卖1块3,我们卖给您1块2。”阿利见小剑暗中提了价,眼里有了佩服的神情。 “你卖给我的不是5毛吗?怎么给我们老师要1块2?”上小班的小刀看见堂哥在兜售铅笔给老师,尊师爱教的情感就战胜了血缘关系的亲近。 “狗日的。”小剑一听堂弟戳穿自己,气得一脚踢了过来。阿利见了,忙拉上小剑溜回小学。他们身后传来小刀受屈的哭声和幼儿园老师好玩的笑声。小刀回家后向爸爸阳正告状说哥哥打了自己。阳正问清前因后果后,又打了他一顿。从那后小刀知道哥哥比老师亲。后来阳正碰到大哥朝正,把这事当笑话讲了。朝正也不在意,心想小孩子过家家式的,玩玩罢了。最后的4只铅笔到底让生意天才阿利给推销出去了。 第一次尝到了做生意的甜头,小剑和阿利不满足于小打小闹了,他们努力寻找更大的商机。阿利不愧为生意天才,他周末随爸爸在城里转了一圈,回来后就找小剑商量批发文胸卖。阿利连说带比划了半天,小剑才明白那个东西有什么用,末了还反问一句,胸部那么重要,男孩子是不是也需要?阿利愣了一下,说在城里没看见男的戴,进货时问一下老板。这次投资更大,阿利小剑拿出所有的积蓄,又趁着周末时分,由阿利骑上自行车带着小剑去县城批发商场买回了一堆劣质胸罩。他们年纪虽小,但隐约也觉得此事不太好,因此只敢向相熟的女孩子推销。阿利巧舌如簧,说这东西是城里人才戴的,很时髦。几个爱美的小女生乖乖地付了钱。小剑则出师不利,支支吾吾地讲不清。小剑见阿利连战皆捷,心一横,就跑去找高自己两级的西杏。西杏也留了两级,现在小学四年级用功。西杏比小剑大了四岁有余,朦胧有些懂事,她一见小剑提着只文胸来找自己,当时就脸色大变。她迅速地接下文胸收好,中午放学时第一次跑着出门。跑到朝正家,她面红耳赤地将这事告诉了小剑妈妈汤小尧。汤小尧还不相信,旋即又把这事很不在意地对刚进门的朝正说了。刚换了鞋的朝正听了,一点时间都没有耽误,趿拉着拖鞋推着自行车就往学校去了,刚走了一半就碰到垂头丧气的儿子。小剑忙乎了一上午,就卖给西杏一副,还没收到钱。而阿利则已成功销售了9只,基本上包揽了本班的生意。他安慰小剑说,我们是兄弟,有难同当,有福同享。 朝正飞快地停好自行车,抓过小剑鼓鼓囊囊的书包打开一看,映入眼帘的满是塑料包裹的文胸。他气得把书包往地上一丢,抓起小剑就印满了他一屁股的拖鞋底纹。阿利见势不妙,早撒腿不见了踪影。小剑这次丢人丢大发了,当着那么多同学的面被爸爸把扒了裤子饱捧。然而围观的同学当时都不明所以,直到很长一段时间后才晓得其中诀窍。只是那时他们已很识趣地加入到“童工”赚钱行列,只有懒惰的小剑还死赖在校园里躲避劳动。那些买了文胸的女孩子一见小剑被打,也多少知道城里人不好学,在进家门前都偷偷地将文胸丢了。这次投机损失惨重,小剑年纪小脸皮厚,没几天又在校园里进进出出。阿利则在家里躲了一个月才被王七弟送回小学,这直接导致他秋后留级成了小剑的师弟。 小剑拐弯抹角知道是西杏告的状,发誓不再答理她。西杏想了好多办法想和儿时玩伴重修旧好,都没有得逞,直到自己答应也让小剑也扒了裤子打屁股。当小剑提出这个在他看来理直气壮的要求时,西杏却答应地颇为艰难。她想了几天后,和小剑达成妥协,可以打她的屁股但不能在别人面前。小剑想想同意了。 夏暑未尽,初秋已来,树木葱茏中,红色的石榴花洒满了校园的各个角落,绿色的枝头已点点间缀上了青色的果实。学生们都已回家,晌午的太阳透过宽敞的玻璃窗照得黄色的桌子莹莹发亮。西杏如约而来,在进入三年级的教室时,她还不忘关了门。小剑站在自己的座位旁,趾高气扬地看着前来讨饶的败将。 “小剑”,西杏的脸又红了,彤彤的光洁表面又有些细细不易觉察的汗珠,晶莹莹的偶尔一亮。随着年龄的成长,害羞的她不再称眼前这个小男孩为“小剑叔”,而是直呼其名曰“小剑”。小剑不在意这些虚名,再说让比自己年长个高的人叫叔叔,他多少也有些不好意思。 “嗯,脱裤子吧。”小剑的嘴角有着坏坏的笑,他双手抱在胸前,一腿正放,一腿侧站,吊儿朗当的样子惟妙惟肖。 西杏的嘴唇动了动,眼睛眨巴了几下,就转过身不看小剑,轻声说:“你脱吧。” “呀?”小剑很感意外,但没有强迫她。他走上前拍了拍西杏的腰,西杏很听话地趴在了课桌上。小剑掀起西杏纯棉的黄色T恤,抓住她白色布裤的松紧带,一下把裤子扯到了膝盖。 小剑的处罚敌人快感,随着西杏白嫩屁股的外露,变成了迷茫的犹豫。他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切,脸上也是火烤般地炙热起来。 “打了吗?”西杏白云飘浮而过似的声音轻柔地却清晰地传来。小剑回过了点神,“这,这就打。”他扬起手轻轻地落在西杏的屁股上,半晌不动。 “好了吗?”西杏的声音缓缓地传来,仿佛害羞凝滞了它的速度。 “好,了。”小剑木然地回答。 “替我穿上。”西杏仍趴在那,双手扶着桌子边缘,一动不动。 “嗯。”仿佛得到了解脱,小剑忙帮西杏提上了裤子。 晌午的太阳,正挂南方,它宽爱地着着走在乡村小路上的两个孩童。他们先是默默地走着,突然矮上半个头的男孩一把牵住了女孩的手。他已然忘记了刚才羞涩的迟钝,对女孩说,“快走,肚子饿扁了。” 3什么是“日”? 第三次,也就是这一次打儿子,是因为他已显出道德败坏的征兆,再不管,以后一定无法无天。 马成在父死母亡后,尽管还有兄弟姐妹,却宛然一个孤儿。 严慈刚去世那会,马成自知罪孽深重,伤心欲绝之时几次要撞墙追随父母而去,幸亏当时族人都在他家帮忙,大伙合力拦住了他。待严慈入地过了五七,马成那份愧疚也随着时间的推移渐渐变少,而他的痴傻却慢慢回归本身。开始的时候,他还只是摔碟子打碗,到了后来他又是六亲不认,抓住姐姐或哥哥不是打就是踢,甚至几次欲对姐姐妹妹强行不轨。马凤马桂照顾不来,就央求朝正让村里管管弟弟。朝正在村委会上一提,大家东一言西一语讨论了半天也没个好主意,末了五、六队队长马海洋建议由村部拨点钱让马桂雇个人看护,骆全一听就反对,说村上好几个五保户都要发不上钱粮,哪还能顾及有哥有姐的人。但若真不顾及马成的话,又怕他跑出来伤了庄稼和人。最后,大家讨论来讨论去,两伤相权取其轻,全票通过了每月由村里补助马成一百元的措施。马桂求东家央西家的,没人愿为那一百元钱活活送了性命,到头来自家的事还要他这个长兄处理。可马成的疯病真是见风就长,几个月后觉得打人不过瘾,又找上了牛马驴骡。马驴或骡子还行,前蹄乱舞,后蹄翻飞,就算挨马成几下拳打脚踢也吃不了大亏。可性格敦厚的牛就没有自保能力了,拴在路边田头时,每每被马成绕着圈的打。这么一段时间过后,马成毫无规律可循的武疯举动,就吓跑了姐姐妹妹,也逼逃了哥哥马桂,偌大一个院子,他自由自在的闭门为王。姐姐妹妹走后,马成象深懂风水,知晓阴阳调和一般,今天翻出马凤的衣服穿上两天,明日又找出马桂的裤子美上几日。饿了自己找出粮食锅里煮煮或到邻居家讨要些,饥一顿饱一顿;困了四五张床随便挑,有时一床一床轮着睡,一夜就在换床上折腾过去了。 对牲口,村人们万般无奈只得拴在家里吃陈年干草;对孩子,大家却可以大胆放心地不管不问。因为马成这个六亲不认的疯子,对成人对牲畜毫无感情可言,对孩子对儿童却是温柔和顺地不得了。小剑、阿利他们经常在放学之后找马成玩耍,有时村人们还能见到马成趴在路上,背上有两三个孩子,一步步前行着,象马一样。 对儿子小剑没事就找马成玩,朝正和小尧非但没有阻止,有时甚至是鼓励。老队长马宗一心行善,想不到中年后子苦女难,老来了还家破人亡。好人没好报,坏人活千年,话是如此,他们还是希望马成马桂兄弟能够平安过完一生,儿子没事陪着马成玩耍,说不定能够医好马成病患,让这个百经磨难的家庭再焕幸福光辉。 大强自上次阉猪事件之后,就对天地万物雌雄交合之事产生了雄厚的兴趣,时常拉着小剑一起探孩子从哪来的问题。儿童时期,年龄相差一岁,知识可能就差一个层次。小剑对大强的疑惑,除了回答一句“小孩是柿树园捡到来的”,就再没新意,真正做到了一问三不知。 人类对自然为什么有着探索,就因为我们有着伟大的好奇。 大强、小剑在百思不得其解的情况下,就问道于他们的兄弟马成了。半疯半傻的马成仗着年龄的优势,很顺当地就骗得了孩子们眼中百科全书的印象。马成神秘兮兮地说:“孩子,是‘日’出来的。” 对‘日’这个字眼,大强、小剑不陌生,和别的孩子打骂之时动辄就要用上几十次,只是没想到它还有这神奇的功效。 大强,小剑一脸崇拜的神情,他们异口同声地问“怎么日?”问这话时,他们又不约而同地想起了学马成脱裤子吓女同学的事,似乎有所关联,又似乎毫无关联,他们脑子中乱得厉害。 马成找到了做人的虚荣,他屈了屈自己的胳膊,炫耀了下隆起的肱二头肌,然后微微一笑说:“牵头驴来。” 小剑和大强合计了一下,觉得驴太危险而且家中也没有,不如去牵爷爷家的牛。马成一听,停顿了一下,带着不屑说:“那就将就下了。” 小剑和大强找到在田间拔草的爷爷李才,说想放牛玩。李才和思正在田里拔草,可怜黄牛整日枯草烂叶靠得厉害,出门时就一起牵了出来拴在田头眼看得见的地方。李才看见大孙子来找自己,一时心花怒放,想也没想就答应了,并让思正别拔草了去陪侄子玩去。 小剑忙拒绝,说自己想和大强一起放牛玩。李才一想自己和孙子这般大的年纪时已帮曹弥他大曹老爷打了两年短工了,就很大方地同意了。 小剑和大强一个在前一个在后,一个牵着一个赶着就把牛带到了说好的三组谷场边。以前兴师动众挖“水晶大王”的晶塘平得半半拉拉,靠北的那面还有个近两人高的土堆。场主李朝元在机械厂上班,有没有谷场也没有什么区别,因此几年下来上面草长叶蔓地满是绿色。隔壁场主为了夏忙秋收之时乘凉,还在堆顶载了一棵柳树,可惜还没长粗就被马成给掰断了。 芒种刚过,蚂蚱蝈蝈已在炎热的逼近中呐喊,马成穿着马凤的大红毛衣美不胜收地站在谷堆上,他远远地看见小剑、大强牵着牛过来了,忙一溜烟地跑下去迎接。 小剑和大强将黄牛牵赶到土堆,扣在那半截树干上。马成自从见到牛,那嘴就没合拢。牛扣好后,马成走到牛的背后站好。他转身朝目不转睛地小剑和大强笑了一下,说“看好了,我告诉你什么是‘日’。”马成说完转过身,噌地就将长裤褪了下来。小剑和大强“扑哧”笑了,马成竟然穿着条花内裤,紧紧地包裹着屁股。 马成听见笑声,觉得受到了慢待,很不高兴地转脸责问:“笑什么?不想看怎么‘日’了。”小剑大强听了,哈哈对笑起来。大人都说马成是疯子傻子,还真是这样。大强笑了一会,接口道:“我都知道怎么‘日’了”说着他把自己的裤子连外带内全部褪到了脚踝。他直起身做了个鬼脸,小屁股左右摇了几下,说“这不就是‘日’吗?”小剑也恍然大悟,他责怪马成故意卖关子不说,害他还费了半天劲去借牛。小剑走上树干前要去解开牛绳。 “不,不是这样的”马成着急地说,象是受到了冤枉“还没完呢”他嘟着嘴,泪水都汪汪在眼眶中。 小剑、大强面面相觑。他们互看了一会,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小剑松开牛绳,走到马成面前说“你别哭啊,我先不牵了啊。你教我们吧。” 马成这才转悲为喜,他抹了一把眼睛对两个玩伴说:“不许打岔啊,你们看好了。”马成手抓着印花内裤的两边,急于表现自己。 “找打——”思正从北面一路飞奔过来,边喊边往这边跑。 小剑一见,心慌了,忙去解绳子。他解开绳子冲着大强喊,“快,帮我赶牛。”马成已抱住了牛的臀部,前后乱耸,印花内裤紧绷在膝盖上方。小剑大急,“马成,你抱着牛干嘛,快让它走啊,我四叔来了。” 说时迟,那时快,思正已跑到了面前,他飞起一脚将马成直踹向土坡。马成被裤子绊住了腿,唧里咕咚地连翻了好几个跟斗,才在一个石滚子边上停下。马成哪吃过这个亏,爬起来裤子也不提,大喊着就朝土堆冲了上来。思正见马成磕磕碰碰地又跑了上来,抬起腿又一脚把他踹下了土堆。如此几翻,马成终于醒悟过来,他弯腰把裤子提上,又嗷嗷地大叫着往思正冲了过来。谁知马成只是将裤子提起,一时想不起系上,没跑几步,又褪了下来。他跌跌撞撞地快冲上土堆,思正脚还没有踹出,马成一绊,斜斜地又往牛屁股上扑去。那牛正被小剑死命地拉扯,鼻子前拽痛得正厉害,猛然间觉得屁股又被抱住了,顺脚就踢了出去。马成这次没滚,他直直地倒飞了出去。马成从地上坐起,意识好象清醒了。他抬头看看怒气冲天的思正,再看看左右摇摆的黄牛,愣征了一下,就“呜”地声大哭了出来。 中午时分,思正碰到大哥,又把侄子放牛的事说了。朝正一听就明白怎么回事,不过有了前两次事情的垫底,这次他听了倒没什么反应。小剑已经知道四叔又告状了,苦等了一个晚上没挨上揍,庆幸的同时埋怨起大人怎么都那么喜欢打小报告。 第二天上午,朝正没什么事,就在村子里转悠了起来。他路过马宗家门口时,看见马成穿着大红毛衣蹲坐在门口,就走上前问:“马成,天热了,怎么还穿这么多。” 马成半尺多长的头发,腐烂的稻草一样散乱着,却还尽可能地中分着,宽宽大大的额头上,遍布的豆大汗珠缓缓移动汇聚成股。马成看着他,半晌回了一个字,“哥。”。 朝正往院里看了一眼,满地的枯草稻絮上面鸡屎遍布狗粪成堆,心里就戚戚然,好端端的一家人竟然搞成了这样。 “马成啊,天热了,起来,哥给你脱了。”朝正伸手要帮马成脱衣服。马成连连后缩。 “马成,乖,热,脱了啊。”朝正又往前伸出了手。 “不,妈妈,不,妈妈。”马成退无可退,伸出手阻挡朝正。 “马成,乖啊。”看着马成这个样子,朝正不禁想起小时候被马宗救助的事,眼泪涌了上来。 “妈妈,妈妈。”马成见朝正不再伸手,双手抱着肩癔症一样地叫着。 “妈妈?”朝正伤感,马成象没长大的孩子。 “嗯,妈妈,妈妈。”马成见朝正应答自己,不住地点起了头。 “妈妈?”朝正疑惑起来。 “是,妈妈,妈妈。”马成说着站起身,牵着朝正的手往堂屋走去。虽说都是农村人,可马成家里实在过于脏乱,朝正捡着地方的落脚。 村支书到底有多幸福 第 19 部分阅读 褡诺胤降穆浣拧?br /> 马成领着朝正进了堂屋。地面上阴冷潮湿,靠近门边铺着一张缺筋少角的凉席,上面堆着块不知是白还是灰的被单,这是马成晚上睡觉的地方。再往里是一张斜放的小四方桌,上面遍布着霉点白斑,桌的一角摆着凌乱的碗筷,不知放了多久。 “哥,哥”马成不知从哪找来块玻璃镜片,不成规则的碎片状拿着也不怕划手,他指着镜子一字一字地说,“妈——妈”,又转身指着堂屋正墙还是一字一顿地说“妈——妈。” 朝正顺着他的指向,看见墙上严慈的遗容正微笑地看着自己,心里突然就有了耸然的感觉。 马成还在指着镜片北墙说着“妈妈。” 朝正稳了稳心神,定睛一看,墙上镜框中的严慈老太太头发从中间分开往两边梳往脑后,穿着件暗红色的外套。朝正心想以前倒没在意,马族人办事怎么这么不讲究,遗象中用上了大红色。朝正摇头之时,猛然想到了什么。他抬头看向马成,穿着大红毛衣的马成还在指着镜片对他说,“妈——妈。”严慈穿着红色的衣服,马成也穿着红色的衣服,朝正的泪水猛地滑落了下来。他强忍着鼻子中不尽的酸楚问:“阿成,你想妈妈了?” “嗯。妈妈,妈妈。成儿想妈妈妈。”马成一手拿镜,一手把竖起把头发往两边分了分,又理了理身上的大红毛衣,满脸向往地看着镜片。 “阿成。呜呜。”年已四十的村支书朝正失态地哭了。 从马成家出来后,朝正向父母家走去。朝正想起马宗这一家子越想越难过,想起儿子小剑做的事越想越生气,恨不得当时就抓住活揍他一顿才消气。到了父亲家,朝正看见母亲孙兰唉声叹气地,就问“妈,怎么了?谁又惹您老生气了。” 朝正不问还好,一问孙兰就牙痒痒,“还有谁?还不是你那宝贝儿子?黄牛掉犊了。”小剑昨天将黄牛牵出去让马成折腾了一番,黄牛回家后就不吃不喝。孙兰看护一晚,半夜时分,黄牛哎哎地产下一团还未成形的血水。孙兰说着,心痛地直抹眼泪。 朝正感到胃都要气炸了,连招呼都不打,就往家里跑去。孙兰一看儿子的样子,就后悔不迭。她知道大儿子的脾气暴躁,牛没了就没了,孙子可不能有什么闪失。她在后面拼面命地喊“朝正,朝正。”朝正哪听得到,三步并两步地跑回家。刚好小剑放学回来,手里拿着根马鞭甩来甩去。朝正一把夺了过来,没轻没重地就抽了上去。 4家有水井也要交费 小剑被打跑了后,中饭没有回来吃,朝正硬着心肠不找,也不许小尧找。小尧骂了几句朝正无情后,也没有去找。做过老师的她明白,小剑确实需要管束一下了。晚饭的时候,小剑仍没有回来。小尧坐不住了,刚想说要出门寻一下时,朝正先开口让她去爷爷叔叔家看看儿子在不在,不在的话再去他几个玩伴处找找。 小尧看着朝正,嘴巴动了动想说什么,想想又算了,她掉头出门寻儿子。妻子一出门,朝正坐在饭桌前,突然觉得冷清了,心中一股前所未有的孤寂涌了上来。他心里一惊,以前独吃独睡,没人管没人闹,说不出的逍遥道不尽的快活,偶尔有人在身边时,还烦躁不安,埋怨不能静心静气地做事,如今这是怎么了?再一想心下释然,所谓的从前已是十来年前,光阴如梭,一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已被岁月抬举成不思进取的半大小老头了。那时候志高向远,总觉得天下舍我其谁,艰苦只不过是出人头地的台阶,孤独更是木秀于林才有的骄傲;现在年过不惑,也不舍起家的温馨了,妻子的叨唠是日子的乐趣,孩子的调皮是生活的年轮。朝正叹了一口气,笑了起来。 “支书。”村长传财闪了进来,吓了朝正一跳。 “传财啊,吃过了?”朝正定了下心神,和传财打声招呼。 “吃过了。”传财应道。 “有什么事吗?”朝正问。他知道这个点串门还有些早。 “支书啊,”传财的脸快成了苦瓜“费不好收。” “不好收?收了几家了?”朝正问。这种事朝正一般不管,他过目一下都交给传财办理。 “一家也没收上来,除了你们家弟妹交了外。”传财说这话时,脸上有些发烧,身为村长,他本该带头响应,可是家里的条件实在不允许他积极。 “别的干部呢?那几个主任、队长呢?怎么也不给群众带个头?”朝正有些恼火。 “他们都没交,我也给他们说要带个头,他们还挤兑我说宁愿当群众,受罪就直接受罪,不虚伪的死要面子还得受罪。”传财汇报,看看朝正没有吭声,又接着说“支书啊,大家伙什么人,这些年你也不是不知道,能交肯定交的,可现在上面这些费用也太多了。你说教育集资、公路集资、水利集资,这些利国利民好歹还说得过去,尽管我们也不一定能见到。但这污染费、交通费是不是太,太”对于县镇的方针大策,传财虽有抱怨,但到底不敢胡言乱语,他小心想着话语“太,太不近人情了?” 朝正看着传财,心里知道他罗里罗嗦一长串,既有为民说项的意思,也有为己辩解的真挚。是啊,今年开春,上头不知哪根筋搭错了,税收催条简直是前赴后继,名目还五花八门,昨天一个什么税,今天一个什么费,让基层干部疲于奔命。也许是主管农村工作的刘北斗副县长新官上任三把火。那次开挖水晶后,李朝正认为刘北斗多少要受些批评,谁知他非但没有被批评,反而官升一级。后来朝正才知道,刘北斗找到县委书记说自己犯有渎职罪,没有实地考察就听信属下,将挖出来的“水晶三王”说成是“水晶大王”。这算什么渎职罪,县委书记勉励几句,就问水晶在哪?刘北斗忙带上县委书记到镇政府大楼里。县委书记一看“水晶三王”虽然质地很差,裂纹遍布包裹体全身,但个头不小,就让刘北斗把它搬运到县委新办公楼。而这块所谓的水晶三王是刘北斗找人连夜用几十块小点的水晶粘拼在一起的。水晶三王搬到县委新办楼没多久,刘北斗就升任晶都新一任副县长。 正月刚过,元宵还没吃完,县里一个文件就下到了各镇各村,征收猪头税,说是猪会污染环境,费用一头大猪40元,一头母猪100元。朝正一个月的工资刚够交一头大猪和半头大猪的钱。新年刚开始,家家户户猪圈里都是尺把长的猪仔,哪有什么大猪。但这难不倒县里,刘北斗出国考察一圈学会了提前销费,他认为小猎早晚长成大猪,就照大猪的费用收。于是傍晚时分,剑之晶村就飘满了猪肉的香气,刚买来的小猪,有些还是赊欠的,谁知将来能不能长大,还是杀了吃掉安全。殊途同归,养猪农户少了一大半,猪头税少了,但污染也少了。进了二月,龙还未抬头,教育集资费先来了,5元一人。孩子总不能不上学吧?那就交。三月公路集资5元一人,吃穿住用行,不能少,交。四月水利集资4元一人,利在当代,功在千秋,交。五月第一天世界劳动节,既然是“劳动节”那就该好好劳动,就象“植树节”植树一样,上头文件一早就到了村部。传财看了后拿给朝正看,朝正一瞧就啼笑皆非,红头文件上写着:为了什么什么,现征收自然水费1元一口,自行车管理费4元一辆,烟囱污染费6元一根,人头管理费20元一人;后面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则是上面各种费用的详细解释。简单来说,自然水费就是水井费,家有水井的1元一口,自行车管理费,家里自行车的4元一辆,烟囱污染费还比较人道,家里不冒烟的烟囱不收钱,冒烟的按6元一根收,人头管理费即家里的活人,有户口没户口不管,20元一个人。也许是前面每月一项收得顺当,这次为了减少麻烦就一骨脑地全安排了下来。 传财束手无策,朝正也一筹莫展。这时小尧领着儿子回来了,后面还跟着汤兰,一戳一戳地。汤兰本打算跟来教训一番儿子,见有外人在,她冲朝正瞪了瞪眼,转身就要出门。传财见了,忙叫“婶来了。”孙兰嗯地一声,一戳一戳地又推门而去。小剑拿眼偷偷看了了爸爸,低下头一声中吭坐在桌子边。 “支书,你们先吃饭,明天去村部再说吧。”传财起身要告辞。 “等下”朝正坐着椅子后仰在墙上,象是抽烟一下,深吸一口又长吐一口,尔后猛地坐正,“钱先别收了,等秋后大家卖了粮食,扣农业税时一并扣了吧。” “那镇上问起来怎么办?”传财心里有丝惊醒,又有些不放心。 “就这么跟他们说,再催的话,我们就一起辞职做群众吧。”朝正最后一句话,说得坚决。 5过家家中的性启蒙 端午快到了,各家各户的门框边上提前插上了艾草,有勤快的人家已先期吃上了粽子。村支书这个中国最基层的干部,也是最为繁忙的职务,上头动动嘴,下头跑断腿,更何况朝正并满足于做一个守成的支书,因此白黑里他的身影总是带着匆匆。小尧娥眉当须眉,既经营着餐具出租行业,还饲养着三十几只猪,以及前排平房顶上近千只的鸽子,所以她的步伐也不少着忙忙。夫妇两人各自忙得人仰马翻,若不是中间还夹着小剑两头牵扯,他们连这个家都可有可无,更何况端午这个小节日? 爷俩吵架再怎么记仇也无法改变父子关系,小剑看着别的父亲带孩子采芦苇叶包粽子,就理直气壮地要求朝正也如此。朝正为村里开办石英厂的事心烦不已,没好气地让他去找妈妈,小剑回答妈妈说她在家包,我们采叶子。朝正这才重视了起来,稍一转念,就让儿子找西杏去采。小剑嘴一撇,眼泪就汪上了。朝正一看,怒火上涨,他瞪了瞪眼刚想骂几句,想想不妥,就从口袋里摸出五元钱甩给儿子。小剑转啼为笑,乐呵呵地找西杏去了。 年长几岁的西杏是小剑儿时的第一个玩伴,绝对的青梅竹马。随着两人进入小学,小孩子间的流言蜚语让他们亲密无间的关系暂告一个段落,却也没有让他们完全分开。隔三岔五,小剑还会厚着脸皮找西杏玩耍。而西杏从来都把这个叔叔当弟弟看待,对他总是那么热情。自从因为和大强、阿利这些男孩子玩耍被父亲狠揍了几次后,小剑感到别人风言风语的精神折磨显然敌不过父亲斤两十足的肉体捶打。他们又象以前那样亲密无间了。 小剑和西杏各提只花篮,一前一向往剑之晶水库走去。快到西岸芦苇地时,小剑一把牵住了西杏的手。西杏的手绷直了一下,没有挣扎,他们默默地又心怀喜悦地走到剑之晶水库。 凉爽的西风裹着和煦的阳光,象漫飞的柳絮般,一阵阵地吻过孩子如雪的肌肤。耳边静静的、悄悄的,偶尔远方一声不知名的鸟叫划破天际,就象炊烟一样,有着袅袅。水面上是无风有浪,波纹象液化的阳光折射一样,软软地柔柔地轻拍着岸边。 西岸上无涯衔接的芦苇,那一片片宽大柔软的芦叶,象孩童的不能老实本分的手,互相挠着痒痒,激发出不能忍受的哗哗笑声;那一根根细小亭亭的苇杆,又如豆蔻的少女,矜持神态的同时又不无得意地轻摇着身段展示自己娇娆的青春。 小剑、西杏不用吩咐,他们直奔苇丛,没过多久,竹条编织的篮子里已有一半的碧绿苇叶。西杏招呼小剑休息,他们面朝东面并排坐在一块大石头上。靠近岸边深扎水中的芦苇,一会随波轻摆慢慢潜入水中,一会又摇摇晃晃露出饱蘸湖水的苇樱。小剑擦着额头的汗珠,望着眼前的一切。 “小剑。”西杏喘匀了气,干了汗的刘海在额际细络的分明。 “嗯。”小剑仍看着前方。 “你”西杏的声音象阳光一样轻柔“真的最爱我吗?” “是啊,我,最爱你了。”小剑想了一下回答。 昨晚小剑在赵专注家玩耍,读初三的赵庆树问他,“你最爱谁?”小剑条件反射地说“我最爱中国共产党。”庆树很不满意,说“老师教的不算,现实中的人你最爱谁?” “我最爱西杏。”小剑看了眼边上的西杏,大声地说。 “你”庆树显然有些吃惊“你,你流氓。哈哈,你是小流氓。”庆树笑得捂着肚子。西杏见哥哥戏耐小剑,忙说:“他小,不懂事,不懂事。” “是啊,我是最爱你了啊。”小剑见西杏替自己辩解,忙讨好地强调。 “你,你,哼。”西杏瞪得小剑莫名其妙。 现在西杏又问起了这个问题,小剑为了西杏开心,稍迟疑了一下回答。 “真的?”西杏问。 小剑转过脸来看着西杏,西杏脸上看不出高兴还是生气,长长的眼睫毛,忽闪忽闪,小剑经常把脸贴上去,感受西杏眨眼时痒痒的睫毛轻扫。 “真的。”小剑仍然选择了坚持。 西杏听了小剑的回答,本来白嫩如雪的脸上象是日晒下的蜜桃一样,红晕了开来。她低下了头,嘴角含着笑。 小剑笑了一下,挽住西杏的胳膊,把头靠了上去,双腿有节奏地依次一抬一放。 苍绿葱翠的芦苇带着春日的明媚,温柔地映射着浅浅的水光草色,在波光粼粼的摇曳中闪烁着自然难以抗拒的诱惑。 “小剑”静坐了一会,西杏说“我们玩过家家吧?” “过家家?”小剑想起那个午后教室中报复性地打西杏的屁股,一种异性的感觉又涌遍了全身“好的。” 西杏四下看了看,没有人,就和小剑折了好多的芦苇铺搭成个“人”字形的小屋,玩起了孩子的保留游戏——过家家。只是小剑再也找不到那种放心玩耍的感觉,他心里有一丝害怕,又有一丝期待,那种说不出的感觉,舒服又难受,折磨又熨帖,让小小年纪的他无所适从。终于,他“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西杏吓坏了,忙起来问“小剑,别哭,怎么了?怎么了?” “我,我难受。热,热。”不一会,小剑就哭得和泪人一样。 “那快回家,去药房,不摘叶子了。”西杏拉着小剑的手想把他拽起来。 说到摘芦苇叶,小剑想起还要包粽子,他不哭了,泪珠挂在脸上动也不动。他想了想说:“我去洗个澡,就好了。”“不行,快起来,回家。”“真的,洗个澡就好了。”小剑坚持,西杏没有办法,只能心怀忐忑地应允。刚才那股深身的炙烧消退了不少,但小剑还是感觉有点热。他站起来,把剩下的衣服脱光,“扑通”一声跳进边上的水里。天气虽不是十分炎热,却也有人早早下河洗澡。小剑在水里游得畅快。 西杏在水边看了,觉得小剑没有什么大事,就整理了一下,既给自己也给小剑采摘起苇叶。 晚上,小剑吃完饭,早早躺上了床。干活真是累啊,摘了一篮芦苇就浑身没有力气。小剑躺在床上想,以后长大了千万不能做农民,还是做个杀猪的或是兽医比较轻松。苇叶浸泡在大铁盆中,明天就可以包裹粽子,下午放学就能吃上了。小剑又笑了。想着想着,他又想到了上午和西杏玩“过家家”。他浑身又开始炙热,只是不象上午那么难受的痛苦,而是折磨的渴望。 “支书,我家猪被人偷了,这可让我老婆子怎么过啊。”外屋一个老太太哭天喊地的声音打断了小剑的胡思乱想。他竖着耳朵听了会爸妈和老太太的说话,朦胧中睡着了。小剑做了个梦,梦里他长大了,长得比马成还要高大,他穿着四叔思正常穿的那件黑色西装,牵着一个穿着和四婶一样红衣女孩的手,双双给爸妈鞠躬。那女孩好象西杏,又好象花花,只是她们都漂亮。 6小剑的英雄梦 刚跨入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剑之晶村的人民群众就受到了一场前所未有的考验,他们饲养的猪接二连三地丢失了。这对于土里刨食牙缝里省钱的老百姓来说,无疑是莫大的损失。 先是村里的联防巡逻、民兵站岗,后是镇上的警察蹲点、干部值部,共和国和平时期能出动的武装力量都出动了,就差搬出人民军队。但是一番搜索、侦察下来,非但没有找到半点线索,而且猪们还是三天两头地失踪。一段时间下来,镇上的干部嚷着杀鸡何用牛刀,拍拍屁股走人了,又过了一段时间,警察接到更有要案的通知,也撤退了。这下子更是人心惶惶、怨声载道。 朝正领着民兵也是疲于奔命,你在东面,西面就被偷,你在西面,东面就少东西。一些村民眼见政府力量不够,就主动地搬床携被,跑到圈里耐着冲天臭气与猪共眠。人猪共眠的死守办法倒是也将就保了一时平安,可是时间一长,有些不够精壮的群民就头晕目眩了,猪粪挥发的氨气让他们中毒了。没有办法,当人直面死亡的时候,猪命倒是其次,他们又纷纷搬回了屋。说也奇怪,象是有第五纵队一样,主人回屋当夜,又有肥猪不翼而飞。真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有些人又怀疑是西仙什么的做怪,入夜时分在自家门口烧起了火纸。 村上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在生产队长位上原地踏步多年的曹伟修练得越来越处变不惊。那一晚他仍没事人一样喝得昏天暗地,左寻右探地找不到家门就在村里摸索。这一摸就摸到了下半夜,他看见一户人家猪圈旁有人打手电桶,心想不是朝正就是王七弟领着人在查夜,刚才路上他碰到了孙传财和骆全。一束光柱偶尔点一下就关掉,曹伟就着那点灯光像只飞蛾一样扭着八字舞轻轻飞了过去。他到面前一看,隐隐三五个人站在猪圈旁边,一根细直棍往猪圈里一伸,白晃晃躺着地大肥猪扇动几下耳朵就不动了。整个过程,无声无息。 曹伟细眼看了看他们中有一个体形肥胖的人,就努力使自己字正腔圆地叫了声“支书。”那几个人一愣,都住手不动。曹伟叫了声后见无人答理自己,心下多少就有些惭愧了。村里出了这么大的事,自己还没肝没肺地喝酒,难怪大家不理我。那群人见来了个醉汉,迟疑了一下又开始手头的工作。曹伟歪着脑袋强忍着瞌睡,他想了好一会,心下明白了:这是疑兵之计,把猪转移了,唱空城计。 曹伟心念如此,就走上前帮忙把猪抬出了猪圈。猪出圈后,那几个人把猪放在类似间架的简易包扎上,就蹑手蹑脚从巷子里走掉了。曹伟本想帮抬远一点,无奈心有余而力不足,他斜靠着院门左面堆放的草垛,目送了他们一下,就睡着了。天明时分曹伟被人摇醒,他睁眼一看,发现老婆边拍打他边对他破口大骂“人丢了能自己回来,猪丢了也能回来?”曹伟忙坐了起来,自己就睡在家门口。昨晚他一夜未归,老婆担心了一晚上,早上起来发现圈门大开,就心知不妙,再一瞧自己的宽心老公竟睡在草垛旁,那份火气就可想而知了。曹伟想起昨晚的事情,方才明白为什么那群人不答理自己。由于本能,他摸到了自家门口尚且不知。由于心宽,他被人卖了还能帮人数钱。 毕竟知道猪是怎么丢的了,朝正赞扬了几句曹伟,就担忧起自家的猪们。朝正家里已养了大小近百头猪,这段时间他在猪圈旁搭了个小房间,让父亲李才和四弟思正轮流替自己看管。白天做活,晚上守夜,没多久李才和思正就无精打采了。朝正心想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就找了些钢管、木板、弹簧、火药、铁珠等,运用部队所学自制了几个土地雷。朝正没敢把土地雷埋于地下,怕伤了自家人或者村民。他把土地雷设置成定向的,放在前排房顶炸向死角,然后绕着三排猪圈结了周连线。白天把触动关上,晚上打开,一旦有人碰到连线,土地雷就会震天连响,而不会杀害人物。身为支书,朝正知道在这个年头做个守护者比做个进攻者省却很多麻烦。一切就续后,朝正就让父亲和弟弟回家休息。 到了暑假时分,朝正把电视机搬到前排平房顶上,不值班时就和儿子小剑每每看到酣声震天。值班时,就让小剑独睡屋顶,还花点心思教小剑操作猎枪。前年朝正和诸兰瑞去河北拜访一个在兵工厂工作的战友,战友无以为送,给他们订做了两把猎枪。诸兰瑞公事繁忙,没有多少时间消闲打猎,就把猎枪全送给了朝正。朝正自己随身携带一把,另一把给儿子。特殊情况下,朝正顾不得儿子太小,但他也严厉告诫儿子,不见盗贼不能开枪。有了猎枪作陪,小剑胆气奋发雄壮,每晚瞪大眼睛到天亮,总想找个机会放上一枪,没准还能搞个护村小英雄做做。堂弟小刀知道堂哥有把货真价实的枪后,自放假第一天开始也每晚尽心尽力地陪护堂哥,痴等着盗贼出现。小刀也想做个海娃式的英雄。 可自从上次曹伟无意中撞破盗贼秘密后,那帮人就销声匿迹,村子里难得平安了两个多月。既然平安,那就平常吧,村民们不再轮换值班,都回屋睡个痛快。朝正不敢掉以轻心,每晚仍是和儿子小剑,侄子小刀睡在房顶枕戈待旦。 电视上放着《篱笆女人和狗》,小剑小刀也半真半假地跟着父亲观看,小尧在房里早睡着了。看完后,朝正打了个哈欠睡着了,小剑小刀又换了个台,找出重播多少遍的《西游记》看,真到电视上所有节目都是“再见”字样时,小剑小刀也在朝正的唿噜声中睡去。 不知睡了多久,当小剑正睡得象陈年的五粮液刚开瓶般那么香甜时,“轰”地地动山摇的响声惊醒了他,土地雷被哪个倒霉鬼给引爆了。小剑半睁了眼还有点迷糊的时候,就本能把手往后面枪架上伸去,打开猎枪保险就搂响扳机,与刚才那声爆炸呼应上了。与此同时,小剑就见二百多斤体重的老爸一跃而起,提枪跳凳两个箭步就冲下了楼,那几下真是兔起鹘落,让小剑猛然就精神抖擞,忍不住想喝几声彩。 正当小剑为爸爸英雄不减当年而惊呼当地,并犹豫是否将那剩下的“五粮液”品完时,小刀已爬了起来,他推着堂哥大叫“哥,快下去追啊。” 小剑在小刀的催促下也抱着枪下了房,小刀还很细心地顺手替哥哥抓了几颗子弹。 一下平房,他们只见附近白昼一般,大小照明工具齐齐亮着。好多群民们起来了,提锄扛锹,间或也有猎枪鸟铳,他们养精蓄锐近两个月,早憋了一股气,搞清又有人想偷猪时,都风一样的向南面大路追去。小剑往前一瞅,依稀可见大路最前面的是一辆三轮机动车在狂奔,车后几个身影正惊慌失措地急急向上爬。再后面一群,就是穿着大裤衩,赤着双脚的村人,他们手里提着五花八门的武器。其中一个明显肥胖但不失灵活的显然就是朝正。他们齐声呐喊,“站住,站住”“抓小偷,抓小偷。” 小剑少儿心性,一看做英雄的机会来了,抱上枪也跟着跑了几步,但他的光脚跑步工夫显然没有练到火候,几个小石子就让他反思起英勇的行为。再加上身后还跟着个英雄梦不弱于他的堂弟要照顾,小剑就正大光明地住了脚。可小刀勇气却殊为可嘉,一个劲地怂恿堂哥追上前去痛打落水狗。小剑呵斥了他一句后,他还颇为不服,跟在身后嘟嘟囔囔地往回走。 小剑不答理他,往猪圈走去,看看哪块的机关被触动了。 “谁?”小刀打颤地叫了声。同一时间,小剑也发现一个人影躲在猪圈的阴暗角落里。小刀嗖地窜了上来直贴着堂哥的后背。小剑一时也呆住了,穷寇勿追的道理他勉强懂得。 小剑小刀不敢动,那个人站在角落里也是一动不动,这让小剑更觉得心里发毛。 “哥,哥……哥,枪,枪,打他”,在小剑身后吓得不轻的堂弟,说话象老式打印机一样,叭叭的一个一个地蹦了出来。这下提醒了小剑,“快出来,不出来,我开枪了。”他的胆子一雄壮,豪气就跟了上来。 那黑影听小剑一叫,真的走了出来。小剑一看他向自己走了过来,心下又害怕了,一紧张就扣动了扳机。“轰”地那声巨响时,小剑就想到手里拿的是双响猎枪,在房顶已被自己稀里糊涂放了一下,刚才又是一下,现装子弹肯定是来不及了。那手里拿的家伙和烧火棍有什么区别?一瞬间,小剑的额头就布满了汗。 谁知“扑通”一声,那黑影一下跪在地上直磕头“大哥,饶命,饶命啊。”小剑的额头凉爽了。这时家住后面的几个邻居叔叔也到了,他们拿根绳子把那人绑着牵走了。 “哥,我想尿尿。”小刀说。 “那你尿吧,这还用告诉我。”小剑大哥的气势十足。 “我已经尿了。”小刀坦白。 小剑一怔,顿时明白。看他那个熊样,真是辱没了海娃的名声,小剑心里不屑了。 “还是我提醒你开枪的呢。”小刀好象会读心术一般,道出了堂哥的心声,还顺便将了他一军。小剑没理他,向旁边路上走去看看爸爸回来没有。 这时朝正和村人从南面回来了。显而易见,盗贼没抓住,吃饭的哪追得上喝柴油的。跑就跑了吧,村人也没有太多惋惜,毕竟手里还扣着一个盗贼,剩下的事就留给警察去顺藤摸瓜好了。警察还没抽开身来村里领人之前,村民们把盗贼吊在树上,派几个人轮流看守。家里有猪丢失的人听说了,就赶过来这个揍几拳,那个踹几脚。等到天明警察来的时候,那个家伙都奄奄一息了,于是警察就把他直接送进了医院。村民们好不高兴了一会,都等着审讯结果,希望多少能挽回些自己的损失。谁知,几天后,那个家伙竟然从医院里跑了。村民听了,大骂不止。 不过,小剑倒是如愿以偿当了回少年英雄,小刀也过了把海娃的瘾,开学后,他们高高兴兴地从校长孙仕手里每人领回了张奖状。 7给支书行贿 秋末时分,白杨树为自己叶子的宽大付出了奢侈的代价,一片片早早地就干枯焦脆挂在枝头上恋恋不舍的凄凉。 村民们三五成群地来到朝正家里,催问卖粮款什么时候发放。朝正无一例外,抱着脑袋说愧对父老,本来就不多的粮款已让上头各种名目的税收扣得七七八八了,他实在不忍心大家一年的血汗钱就这么打了水漂。开始时,群民一致支持朝正,说不给够数目坚决不领,大家在义正言辞的同时也把镇上县里的祖宗八代问候了一遍。不管是古代还是今时,种地交租是天经地义的事,唯一不同的就是现代粮食多了,人们在交纳固定粮租的同时,也把多余的粮食卖给公家,以期换些钱财被贴家用。收缴粮食时,为了多快好省完成国家任务,现场只管称粮,不发现金,只给农民人手一张粮食收据以待事后各村统一发放钞票时再来换取。朝正看见村民群情激昂,当然就责无旁贷,他发誓赌咒说一定要全额要回粮款,绝不能让大家的收入无缘无故就没了踪影。村民们听了,都直夸好支书,还是朝正行。与此同时,村长副支书等几个村干也按朝正的交待,推说上面扣钱太多,村里坚决不领。 两三个星期后,就有村民沉不住气了,家里孩子上学,老人看病全指着这两个钱了。他们跑来问朝正到底还能剩下多少。朝正一脸悲戚状,基本上没有了。来人听了默默转身。又过两三天,更多的人沉不住气了。朝正骑车去城里办事时,张传玉站在路边喊住了朝正,“支书,能不能帮俺先领点粮款?花花、朵朵学费拖了好久。” 朝正一手扶龙把,一手扶车座,侧身靠着自行车站好。张传玉站在路旁,双手垂立在身旁。枯树般的脸庞上布满了讨好的皱纹,两三指长的头发纠结在一起灰白相间着卑微,半眯着的无神的眼睛尽量虔诚地上望着显露着谄媚。他比朝正还要小上几岁,看起来却是差着辈份的衰老。 “传玉,不是我不发给你,确实是还在镇上没领回来。”朝正看着这个幼时象跟班一样随着他们一群大孩子游戏的兄弟,言语无法不真诚。 “哥,不是我烦你。学校催了好几次,昨天下午,花花都被赶回来了。”传玉说着,声音低沉下来,象暴风雨来临前的空气,潮湿晦涩。 “传玉,你知道,这钱是一个村子人的,少了那么多大家都不愿意,我也不好擅自领回来啊。这样吧,学费还缺多少?先从哥这拿。”朝正说着手伸向了裤子口袋。 传玉一见,忙按住朝正的手,“哥,哥,我怎么还能拿你的钱,你对我的帮助够多了。” “说什么话,都是庄邻兄弟。”朝正责怪传玉,把他的手往边上推。 “哥,真的不用。我还有事先走了啊。”传玉说完,松开按住朝正的手,一撅一撅甩起他的两只黄胶鞋,象个老头似的跑远了,身上的蓝布衣服已洗得褪色,松松垮垮地不合身,随着跑动上下左右的飘舞着。 强者努力拼搏,给孩子以生存的依靠和人生的希望。弱者苟活于世,孩子就是他的希望,孩子的未来就是他的依靠。朝正摇摇头叹了口气骑上自行车。 晚上刚吃完饭,朝正一家坐在院子里休息。朝正让小剑把门灯关掉一只,小剑嘟哝着坐在桌边没起身,说家里用电又不要钱,干嘛只亮一只。他手里拿着本《水浒传》的画册。 朝正一见小剑还安坐着,就骂了起来“小兔崽子,老子说话越来越不听了?”小尧收拾好碗筷看见朝正在骂儿子,说“你不能小声点,怕邻居听不见是不是?”随手拉灭了只。 “支书,这和谁和气呢?”一、二队队长王传道提了两瓶酒从大门口走了进来。 “哎,传道,来来,坐坐。”朝正扯过身后的凳子放在右边。 “小剑长大了,这身衣服穿着真好看。”传道挨着小剑坐了下来。 “这么大了,还不知道叫人,到屋里去。”小剑一脸的不情愿,但到底不敢违抗父命气鼓鼓地倒往外走了。 “没事,没事,让他坐着。”传道心里不安起来,看来是自己搞得人家父子不和。 “你干什么去?”朝正在后面喊着。 “找西杏。”小剑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幕色中。 “这小兔崽子,越来越不好管了。”朝正在村里一言九鼎,但在家里却有个明顶暗躲的儿子老是当面拆他的台。朝正骂一句只能苦笑作罢。 “小孩子,支书你别生气。来,抽烟。”传道抽出根香烟递给朝正。 朝正狐疑地看着眼前的生产队长:“传道,你知道我不抽烟的。有什么事,你就直说吧,和我还来这一套?” 传道面上一红,把烟收了起来“支书,我,是有事啊。” “那你说吧,这酒又是怎么一回事?”朝正拿眼斜睨了下摆在桌面上的两瓶汤沟酒。 “这是朋友送的,我也不喝,放在家里浪费,我妈说您酒量好,就让我给您拿来了。”传道解释。 “有事说事,一会把它拿回去。”朝正的语气有些不高兴。 传道沉默了一会,把头抬起来:“叔,粮款能不能先发点,家里等着钱用呢。” 朝正一听警觉了起来:“传道,话要说清楚。这粮款还没领回来,你是知道的?现在看这样子,好象我偷偷已领回来了,是不?就等着你来送礼,我再给你?” “不,不,叔”传道已汗如雨下“您误会了,误会了。”他拼命地解释。 “我怎么误会了?就算我领回来了,就你那两瓶汤沟酒就能将我打发了?”朝正的语调阴冷。 “叔,叔,不是,不是这样的,呜”传道已哭了起来。 小尧做好家务,从厨房走了出来看到这一幕,埋怨起朝正了“你看你,说话就好好说,阴不阴阳不阳的,干什么?传,道,别哭,你叔就这脾气。”说着她又瞪了一眼朝正。传道比朝正小,但比小尧大,她一时不知该称呼这个老实巴交的人什么好。 朝正也没料到几句话就把传道给说哭了,坐那尴尬地不行。好一会,他才和事地说:“好了,好了,我知道你不是这个意思。你都多大岁数了,还哭。” “嗯,嗯,叔”传道哽咽着抹了抹眼泪“对不起,叔。” “你是怎么回事?你小孩不是已经不上了吗?还有着急用钱的地方?”朝正缩回肚子,躬起身伸头问他。 “叔,俺妈牙痛了好久,去医院说全坏了,得拔掉安假牙,这一拔一安的要三百多块。她老人家从春天就开始忍了,夜夜疼得直叫唤。”传道说着又要抹眼泪,朝正见了忙说“行了,行了。别哭了。” “叔,你给想个办法,多少发点行不?”传道可怜巴巴的样子。 “嗯。让我想想。”朝正说完把身体往椅背上一靠,又挺起日益显赫的肚子。这两年国家经济形势不好 村支书到底有多幸福 第 20 部分阅读 “叔,你给想个办法,多少发点行不?”传道可怜巴巴的样子。 “嗯。让我想想。”朝正说完把身体往椅背上一靠,又挺起日益显赫的肚子。这两年国家经济形势不好,各种政策朝令夕改,今日一个税明天一个费,让人目不暇接的。从今年年初开始,稀奇古怪的税收品种丛出不穷,老百姓们怨声载道,他们这些基层干部们也叫苦连天。自那次村长传财收帐被抵制后,朝正干脆将这些税收全压下来,等到秋季交公粮时再一打总扣。这样既能完成任务,还少却些麻烦。朝正私下里还有个想法,就是拖了这么久,没准上面这些政策取消了,还能给村里省上一笔,办个石英加工厂什么的。说起石英加工厂,朝正就头疼,他已谋划了好几年,还是停留在理论上。公粮交后,朝正一见上面政策仍没有松动,就心知逃税无望了。领粮款和交税费是两嘛事,这点只有朝正村长知道,连副支书都不清楚。他知道这粮款发下去容易,再收上来可就难了。粮款扣除税费后,只能余下一半。为了防止事后有村民不敢找镇长县里麻烦,来骚扰村部,朝正只能拖延些时间,让他们自觉接受这个结果,还得对他感恩戴德。现在,他觉得时候差不多了。 传道象个小学生一样,坐在板凳上一动也不动,可比小剑老实多了。朝正闭目养了会神,打定主意。 8支书们的争宠 “传道,你去和另几个队长商量下,征求下各组村民的意见,愿意领钱的有多少人,不愿意领的有多少人,统计好后上报给我”朝正交待完传道,又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你们民主完了,到我这就可集中了。” 传道一听,连连答应,站起来就往外走。朝正喊着“酒、酒,把酒拿走。”传道已跑得不见踪影。 “小尧”朝正喊老婆。小尧闻起出来。 “去把这酒还了。”朝正对小尧说。 “不就两瓶酒吗?今儿个怎么了?”小尧有些不解。 “你懂什么?这又不是他一个人的事。”朝正脸上有些愠色。小尧见了不再说什么,提着酒出去了。 一会,小尧回来了。朝正问“送回去了?” “送回去了。传道还不敢收。我好说歹说半天,还是他妈接着的。”小尧说。 “哎,传道没啥坏心眼,干活是一把好手,就是脑筋有时不转弯,什么话都往外说。要不然早提上来了。”朝正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你知道他不会说话,还对他这么凶”小尧看着朝正问。 “我去村部一下,有人找我的话,就让来村部找我。”朝正不接小尧话茬,起身走了。 十点来钟,小尧刚看完两节《人在旅途》,儿子从外面回来,话也不说,就打开橱柜乱翻起来。 “你找什么呢?”小尧问儿子。 “妈,刚才那个村后的谁送的两瓶酒呢?”小剑遍翻不到,问妈妈。 “酒,还给人家了。你要酒做什么?”小尧不解地问。 “借给花花一下,她说以后双倍还我。”小剑走向床前,对妈妈说。 “花花?我刚才在屋里不听你说去西杏家的吗?”小尧问。儿子以前就把自己喝的奶粉借给花花的弟弟过,现在要借酒给花花,小尧听了只是稍有点奇怪,倒也不觉得如何惊奇。 “她去西杏家找我的”小剑坐在床沿,问妈妈“怎么还了呢?怎么还了啊?” “还就还了,还有为什么啊?”小尧无法向小剑解释这个问题,“花花要酒做什么?” “她说她爸要给爸爸送礼要什么粮食钱,没钱买酒。妈妈,我们家什么时候买她们家粮食了?怎么不给人家钱啊?”小剑问。 “你,问你爸去”小尧不理小剑,下床转着开关换频道看还有什么节目,转了几下,她又转过脸,“要酒也问你爸要去。” 传道当夜就联络好另外几个队长,征集了群众的意见。绝大部人都签了意见书,表示情愿少领也要早领,怕万一情况有变最后什么也没有。只有曹伟和几个人不太愿意签名,让大家骂了一通后,也只得在意见书上签了字。剑之晶村收税收得最晚,却是收缴得最为轻松和平的,也是最为齐全完整的。 刘北斗首战告捷,高兴之下组织了个表彰大会。朝正觉得老书记马宗家里这两年运气不好,就让马凤做为代表上台风光一下以冲冲晦气。在一排心宽体胖的村支书中站着个如花似玉的团支书,马凤一下就在全县干部中出了名。晚上县里给获奖支书摆了三桌庆功,席间喝开后,这个领导那个上级就轮番走过来给马凤敬上了酒。马凤滴酒不沾,慌乱地端着酒盅站在桌边不知如何是好。朝正见了当仁不让地站起来替马凤拦下了。领导见朝正站起来代酒,也不生气,只是本来打算敬一盅礼到,现在要加深感情喝三盅才算数。朝正宰相府里都随进随出过,区区县团级的干部自然不放在眼里。他涎着脸凑上前半玩笑地说:“三盅算什么?这要是茅台我一个人就能喝两瓶。”正在另一桌给村支书们敬酒祝贺的县委书记刘汉年,看见这面热闹走了过来。县委书记白净的上衣掖在裤子里,一只黑黑的传呼机象只大甲虫草样趴在皮带上,十分惹眼,整个人看起来一副精悍匀称的模样,比村支书们消瘦了许多。他听朝正如此一说,也来了兴趣。合作社的廖主任摆出一副不屑的样子,“两瓶算什么,我们这里面有能喝上瓶半、两瓶的,可不是三五个人啊?”“那我使使劲能喝四瓶。廖主任行吗?”朝正一时兴起,和廖主任扛上了。廖主任比朝正年长许多,他哈哈大笑起来“吹,使劲吹,天为什么这么黑,因为有只牛在天上飞。”说着,他伸出手把地方支援中央的几络头发又往上理了理。 “李书记,要不然来点茅台?”县委刘书记对哪几个有传奇经历的基层干部还是相当了解的。他说是征询朝正的意见,其实已转身吩咐服务员上茅台了。桌子上一片欢呼声。 朝正见酒真的搬了上来,忙向县委书记、廖主任说自己瞎吹牛的,当不得真,当不得真。县委书记笑而不语,廖主任也大度地很,他让朝正把酒盅换成水杯,说一口气喝完两瓶就不再为难他。马凤听了忙说,“各位领导,我们书记今天喝多了,我来喝吧。”廖主任一见马凤吹弹可破的脸上红晕一片,心里不禁一股醋意涌了上来。他毫不掩饰地对朝正说:“行啊,你这个村支书也有秘书了啊?”朝正忙解释,“这是我们村的团支部书记。”朝正见今天的形势,不喝两瓶是过不了关了,再加上好胜心起,就接过了服务员递过来的杯子。 倒满一杯后,朝正端起说了句“诸位领导首长,我先干为敬了。”说完,他脖子一仰,老牛饮水般咕嘟咕嘟地气没喘就喝完了一杯。刘书记、廖主任见了心里都微微有些吃惊,虽说大家都是酒精考验出来的,但那都是慢品细尝的,还从来没象朝正这样囫囵海吞。朝正干完一杯,菜也不吃话也不说,又倒满接着喝上了,不一会四杯酒两瓶茅台就全下肚了。刘书记、廖主任目瞪口呆,刘北斗也挤了过来,他大声说:“行啊,朝正,你深藏不露啊。”屋丘镇一个村支书也提着酒瓶走了过来,要敬朝正一杯。刘汉年忙说:“行了,朝正今天就喝到这吧,快坐下吃点菜。”而屋丘镇的那个支书十分不满朝正抢了大家的风头,他心知以自己一个村支书的地位,平时要想见县领导那和过去见毛主席也差不了多少,因此不想错过这个机会,一时本末倒置地不理起刘汉年的劝告。刘汉年也心知这个冒失人是名村支书,可是全县几百个村支书,他大部不认识,眼前这个人他也叫不上名字,于是也颇为尴尬地只能任他闹腾。 9酒后刚好可以乱性 朝正两瓶白酒下肚后,见有人来挑战自己,一股豪情冲天而起。他拿起一瓶酒,挑衅地对那个村支书说:“行,谢兄弟了,用杯子麻烦,我们对瓶吹吧。”那个村支书也是膘肥体壮,看起来块头比朝正还要生猛,活象个相扑选手。他刚已喝了半瓶,心想难不成你中心镇的书记还真是漏斗不成?他毫不含糊地说“没问题,来,对瓶吹。” 两人叫上了劲,几位领导也不再劝说,他们也都想看看李朝正到底有多大酒量。只有马凤站在边上急地直搓手,眼泪都快出来了。 朝正说声“请”就竖起了酒瓶。相扑手也不客气,拿着新开的茅台酒也对竖了起来。整个宴会厅安静无比,只听见一下下相连的咕嘟声。相扑手喝了一半,脸已红得象雨浇的烂桃,他放下酒瓶咳嗽了几声,见朝正仍是气定神闲地在仰脖子,忙又把酒瓶塞进嘴里。大家全神贯注地盯着朝正的酒瓶,只见最后一口也一涌一陷地进了朝正嘴里,就齐齐鼓起了掌。朝正擦了下嘴,拱手向诸位抱拳。那边就听猛地“咳嗽”声起,相扑选手提着半瓶酒,扶着椅背狂咳不止,本来红淤的脸上已是刷白地没有血色。 “好了,朝正,下面不要喝了”刘书记脸上满是关爱“如果实在没尽兴,就用小盅。那个谁,扶他去卫生间洗把脸。”刘书记看着那个相扑手直摇头。 李朝正变被动防御为主动出击了,端着酒盅挨桌敬了起来。三桌过来,朝正已喝了五瓶多,看起来非但没有醉象,还更加神彩飞扬。面对大家的恭维,朝正心里明白,自己已经超量了,刚才碎了的酒杯不是质量不好,而是他掌控不了力道,捏碎的。 宴会结束,好几个村支书喝得人事不醒。朝正和领导告别后,就让马凤推出自己的自行车,浑然无事似地骑上了。马凤骑上自己的女式小车,紧跟在朝正身后,心里忐忐忑忑。 两人骑到东单湖边时,朝正停下车,让马凤先走,说自己方便一下。马凤听了哦的一声往前骑了几米。她听着身后朝正踢踏往湖边走去的脚步不稳,就担心地也停了下来。转身她看见朝正翻过湖堤护栏,消失在夜幕中。 时值月末,月亮象油尽灯枯式的火苗,小风一吹弯在了西天,奄奄一息。 朝正去了一会还不见回来,马凤的心就提了上来。这地方黑灯瞎火,看什么都恍惚着,朝正哥该不会有事吧?自己想过去看看,又怕朝正还在方便,这么冒失地过去两人面上都过不去。不去吧,又真怕他有事。再说这深更半夜的,要是有坏人怎么办?这么一想,马凤感到后背的寒毛都竖了起来。她咬了咬牙,丢人就丢人吧,就算他在方便,我也要站在他身边,马凤的脸上火辣起来。她刚往前走了两步,朝正又攀着湖堤爬了回来,动作明显笨拙了。 “你,还没走?”朝正的舌头打着转了,说话都不经过大脑,也不想想马凤到底是一个女儿家。 “嗯,我等你呢。”马凤见朝正自己回来了,心中倒隐隐有一丝失望。 “走,走吧。”朝正的舌头象被撸直了。茅台酒醇香十足,后劲也不弱,五瓶的分量足以让任何人陶醉。 朝正象玩杂技一样,在路上骑着蛇路。马凤几次叫他下来推着走,朝正都说没事,赶快骑回家好睡觉。快到村头时,朝正自己跳下了车,他已被酒冲得只有一分意识了。他不再说话,推着自行车象个风骚的胖女人似的,扭扭摆摆往前走。走到铁路边时,朝正再也坚挺不住,他一声不吭地丢下自行车,歪倒在地。跟在后面的马凤一看,忙支好自行车,她跑上前蹲下身子使劲地摇着朝正,“哥,哥,支书,支书,朝正。”马凤叫了好半天,已在梦境里清醒一阵的朝正重又进入现实的迷醉中。马凤把朝正扶坐了起来,就转身把朝正和自己的自行车分别推到两边沟里藏起来,她要扶着他回家。而朝正早又躺在了地上。 马凤又叫了几声,这次朝正睡得沉实。马凤想回家找人,又怕哪来的野狗咬着朝正。她再叫几声后,朝正的呼声都起来了。马凤又气又急,她抡起巴掌用力给了朝正两下。这两下挺管用,朝正又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马凤忙用力把朝正架了起来。朝正身形变得厉害,腰早就没了,现在脖子也快看不见了。好在农村女孩力气大,马凤晃晃悠悠地就架着朝正往前走。走了二三十米,朝正又睡着了,他脚下一软,手上还下意识地扯了一把,就连马凤带自己扯到了边上的干渠里。干渠只在水稻插秧时引水使用,平时闲置,里面积满了厚厚的落叶稻秸麦杆。饶是如此,马凤翻滚几圈下来后仍是摔得腰酸背痛,好在肥胖的朝正刚好垫在下面减缓了冲击力。 马凤抬起身,感觉前胸后背一阵清凉。她低头一瞧,八方夜色中自己水晶般白滑的肌肤闪着两分幽幽的光。马凤忙缩手护住胸部,脸上烫出了汗珠。朝正躺在下面衣呀说着“回,家,回,家”,手上扯着马凤的衣襟又往下拉了拉,脖襟处的裂缝更大了。马凤想到朝正醉得不省人事,自己害羞得有些对牛弹牛。话是如此,她仍是止不住脸上热波。她一边低声说着“松手啊,松手啊”一边用力想掰开朝正的手,整理一下自己的衣襟,无奈迷糊中的朝正想抓着根救命的稻草,死活不松手。 “朝正,朝正”远远地带着岁月般沧桑的声音传来。马凤听得出来,是贺发。这么老晚了,贺发干嘛喊支书呢?马凤不明白,心下却更为着急,她骑在朝正身上,双手并用地撕扯。“朝正,回来没?”贺发越来越近,他手上提着马灯,身后倒是没跟着那条须臾不离的癞皮狗。他已年近八十了,身体硬朗地还不用拄拐棍。但是马凤见他一直觉得害怕,贺发是个风水先生,马凤一直觉得他健康地不正常。 10迟来的肉欲 眼见着贺发快到了面前,马凤忙趴下动也不动。朝正躺在沟底身上又压着个人,满心地不舒服,嘴里呜呜地,身子拼命地想移动,紧攥着的手倒松开了。马凤此时又非常盼望朝正睡着了,否则这样子让贺发看见又要说不清楚。自己反正就样了,朝正哥是支书,要活得清白。这一想,她就按住朝正的身体,用腮部顶住朝正的嘴,不让他发出声响。迷糊中一股不同于醇酒的幽香传来,朝正不自觉地巴答上了嘴,舌头一伸缩地舔了起来。马凤早经人事,却多年不曾欢爱,朝正的举动让她的心象月亮花一样,随着舌头温柔的润滑,开得肆意张扬起来,还未潮退的热流又欢天喜地的涌了回来。 “朝正,回来了。”贺发象招魂式的呼叫不能再让马凤害怕,她闭眼沉伦,任贺发的脚步声从耳边飘过。 朝正亲吻不已,马凤心痒难耐,她轻轻地将头转正,已滚烫的红唇欲拒还羞地印了上去。朝正的舌头一经马凤香泽的滋润,本已十分的灵动现在更是鬼魅般地霸道。马凤初还被动地接吻,几下过后沉睡多年的青春勿自飞扬,两条舌头上下搅动了起来。朝正的意识挣扎酒香的束缚,一点一点地醒来,他的手抚上了马凤的后背,轻轻摩挲后,往下攀住了她的臀部。马凤的青春刚刚苏醒,它承受不住年轻的美好。当朝正双手慢慢收拢,托起她的臀部往两边轻摇时,她猛然感觉下面空落,象太阳雨似的,一阵哗啦过后,阳光仍照着凡间。马凤好象依稀看见了炊烟升起的村落,绿波荡漾的庄稼。 一阵叮啷的声音响起,贺发推着朝正的自行车又从北面走了回来。马灯挂在车把上来回晃动。 马凤一惊,贺发知道他们已回来了。害怕的心思刚在马凤胸腔闪现,爆炸式的快感突然从胸前涌遍了全身,朝正的大手毫不怜惜地在马凤坚挺的胸部揉搓,与此同时,那阵暂息的太阳雨猛地倾泻下来,马凤觉得自己被掏空了。 “汪、汪”前面那条癞皮狗迎上了贺发,它对贺发双腿之间交叉地穿梭了一下,就跟在自行车后面往南走去。 朝正似乎又睡实了过去,酣声渐起。马凤趴在朝正的身上,觉得软绵绵的很是舒坦。她想就这么一直趴下去,趴到晨露湿了自己的衣服和头发,也不起来。但是现实不允许。贺发已发出了朝正的自行车,要不了多久,嫂子小尧也会找过来的。马凤深吸了一口气,从朝正身上爬起来,她整了整衣服,虽然圆领的衬衫不再能履行它的责任。 “朝正,朝正”不知不觉之间,马凤觉得自己又成熟了,她对支书直呼起了名“起来了,朝正。” 朝正睡了一会,精神似乎好了点,他“嗯嗯”连声地爬起。好不容易,马凤拉着朝正上了主路。马凤把朝正的一只胳膊搭上自己的肩头,自己侧着上身双手抱着朝正的胸,一步一晃地往前走。朝正实在太胖了,身高也快一米七的马凤双手合抱不上。这样臃肿的身材,以前自己怎么会被他吸引呢?马凤的心情有些轻淡地愉悦。那是现在,以前什么时候臃肿吗?就算现在臃肿,难道不吸引人吗?想到刚才跌落在沟渠里的情形,马凤又觉得一股说不出的感觉涌了上来,象早摘的桃子,酸酸的、涩涩的,又有一股清甜。 马凤扶着朝正路过村部时,想了想,折身走了过去。马凤拍着门锁叫了几声老严叔,没人答理,心想不是睡着了就是今天没来。她把朝正扶到门边站好,松开一只手摸钥匙。朝正象只木偶式的,别人要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马凤一只手扶好,朝正靠着门栏低下头好象又睡着了。马凤一只手打开锁,铁门往两边开去,朝正猛地要往前冲,马凤一把又抱住了他,“当心,当心。”这一冲一拉地,朝正又清醒了点,说起了顺口溜“三两四两,漱漱口;半斤半两,扶墙走;超过一斤,墙走我不走。”说完又不吭声了。 马凤费了九牛二虎之劲,终于把朝正扶到了办公室。朝正挺坐在椅子上,双手下垂,两腿直伸。马凤看了眼身上,这才发觉身上湿透了,裸露的半个肩头上全是汗珠。马凤把上衣往肩上推了推,到隔壁房间端盆水。水端来后,马凤拿把毛巾刚又给朝正擦把汗,见自己裤子上湿湿的一小块,很是不好意思,弯下腰手抄了点水多洒了几块遮掩。做好这一切后,马凤觉得水太冷,又提过办公桌边的暖水瓶往盆里加了点热水。 11利在当代,功在千秋,啥事呢? 这时门吱呀一声音开了,马凤吓得跌坐在地上,定盯一看,贺发和拿着手电的小尧站在门口。 “吓死我了,叔,大嫂。”马凤一边拍着胸口,一边站了起来。 贺发说了声“你们回来了啊。”小尧一声不吭,她盯着马凤的上衣。马凤感觉到了这一点,她面上一红,忙又用手把衣领往上拉了拉“多亏朝正哥护着我。”这话一说,小尧感觉到自己的小鸡肚肠了。她边走向朝正边说“你哥又喝多了,亏得有你照顾。发叔到处找他有事呢。” 朝正第二天醒过来时,都快到了中午。他看见贺发坐在床头,忙起身。贺发一把按住他说“你先休息下,清醒清醒,我一会有事对你说。”一说有事,朝正哪还睡得住,他起来穿衣洗涮。小尧在院子里洗菜做中饭。 “叔,什么事?”朝正坐在贺发的对面。 “县里今天下午不是要开会吗?邻近乡镇的村支书都要参加的?”贺发问。 “是啊,开会。”朝正知道贺发话没说完。象这种会一年开到头,朝正这种级别的就是开会举举手,散会吃吃饭,要不是发纪念品,他都懒得去。 “你不是一直想搞石英砂厂吗?”贺发又问。 “是啊。”朝正严肃了,他端坐着听贺发的下文。 “你姐下午要在会上提发展水晶的事,她知道你对这些有过研究,本来想让你准备些材料在会上发言支持她,现在时间来不及了,你就在口头上响应她就好了。”贺发终于说出了本意。 朝正起身走到门边看了看,嘱咐小尧说他和贺发商量点事,就把门关上了。 “叔,水晶的材料不用准备,我肚子里现成的,要多少就有多少”朝正笑眯眯地对贺发说“刘副县长也叮嘱我务必参加。不知贺芹姐会上打算怎么说?”刘北斗升任晶都副县长,还兼着丑山镇党委书记之职。 县礼堂红旗招展、彩带飘飞,各路人马聚齐。以往开会不管重要与否,大家都争先恐后地往后坐,以免自己的呼噜声影响领导的讲话。这次大家却一往常态地都往前挤,礼堂里很意外地没有空位,有几个人还坐上了备用椅。好不容易挤上第三排的朝正转头向后瞧了一眼,攒动的人脸没有细皮嫩肉,他心知这次会议非同小可,组织人员都没拉些闲杂人士充数。主席台上党委、政府、人大、政协四大班子领导齐全,台下第一、二排是各局、各镇的负责人。 县委书记刘汉年亲自主持。刘汉年本来是邻近地级市的市长,因为改革开放的步伐迈得太大,被省委批评好大喜功,然后将他降职为晶都县委书记以示惩戒。刘汉年坐在主席台中间,本不太肥硕的身材被两边的领导一比就更显得瘦小了。他拍了拍话筒清了下嗓子,洪亮的声音就传遍了礼堂的大小角落“同志们,请安静”嘈杂的礼堂逐渐安静了下来,“现在开会。”刘汉年停顿了一下,底下的干部听众忙心领神会地鼓起了掌。 掌声暂停后,刘汉年接着说“我们这个经济发展会,开开停停也已快一个月了,大家积极踊跃,各抒己见地给县委县政府提了好多有益的意见和建议。希望同志们继续发扬风格,再接再厉,讨论开,讨论透……”底下又是掌起一片,刘汉年摆了摆手制止,然后继续说“这次会议将决定我们县未来几年甚至几十年发展的基调,请大家慎重考虑,谨慎发言,谁先开始?”刘汉年最后一句话批评前些次会议有的同志无的放矢,信口开河。有一次讨论时,一个镇的党委书记竟然建议向北面县的“墩上”镇学习,用色情服务行业来振兴经济,全场大哗。 岩河镇党委书记周强国首先发言:“我还是坚持以前的意见,引进外资,发展工业,工业是未来的发展之本。”岩石镇的村支书们忙七嘴八舌地附和着。刘北斗对着话筒喊“安静,安静,举手发言。”岩河镇紧靠中心镇丑山,在县城西侧,周强国颇为上任县委书记所倚重。 屋丘镇党委书记贺芹发言“岩书记,你的意见还是那么大而泛。工业,我们都知道发展工业,可工业系统那么庞大,林林总总的,总该有个侧重点吧?对,我知道你说的是汽车工业。”贺芹嫁到屋丘镇之后顺风又顺水,没几年就当上了镇里一把手。她看见周强国嘴动了动,知道他要反驳。 “可汽车工业依然广泛,我们国家的一汽、二汽,那可是省部级的编制啊?”贺芹接着说。 “贺书记,请你说下自己的意见。”刘汉年很反感手下攻讦式的争论。 “是,刘书记。我的意见仍然是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做我们能做的,不是做我们想做的。我们仍应该大力发展水晶行业,扶持水晶小业主,从装饰行业一点一滴做起,再向工业化国际化发展,稳步提高人民生活水平,将我们县做成一个真正的水晶之都。”贺芹慷慨激昂,屋丘镇的村支书们带头鼓掌。 又有几个镇的党委书记不甘人后,也提出了诸如纺织、外贸、服务等行业,但他们都不如周强国和贺芹准备的细致充分,只不过是为博人眼球,空喊了几句口号而已。最后会议焦点就集中在“汽车”和“水晶”两个争论上。 周强国站起来补充“就世界的形势来看,发达国家早已实现汽车化,世界汽车化也为时不远,它的发展终将成为各发展国家的拳头行业。我们国家虽然现在还很落后,但我们早晚要发展起来。我们本身就是十亿人口的大国,想象我们的需求量该有多大?不用等到全民富裕,就是一些先富起来人的需要就是个很大的基数。所以不管从现在看,还是将来看,发展汽车行业,都是利在当代,功在千秋的事。” 12吹牛也是要资本的 贺芹反驳“汽车是个好东西,到目前我们也就是镇级才配备了专车。那我们造宇宙飞船、航天飞机不是更能赚钱?”贺芹这个时候毫不客气。周强国满脸的横肉抖动着,手下的村支书也鼓噪起来。“但是”贺芹抖然提高了嗓门“我们从哪来的资金,从哪来的技术?”这个会一开一个多月,贺芹每天都要往城里跑,基础工作全耽误了,烦不胜烦。在某个发展阶段,对领导而言,天才下的专制,那是人民的幸福,蠢材下的民主,那真他妈吃饱了撑的。 “那你发展水晶行业,又哪来的资金,哪来的技术?”周强国针锋相对。 “水晶我们有现成的民间和社会基础,从小做起,一步步做大,总比你那个好高骛远,哗众取宠的汽车强。”贺芹也不甘示弱。 “好了,好了。都是同志,都是为了全县人民的利益,不要吵得不可开交。你们俩先从坐下来。”刘汉年发话“还有人有更好的意见吗?” 贺芹坐下时朝李朝正递了个眼色。朝正知道自己上场的时候到了,他清了清嗓子,举着手站了起来“刘书记,诸位领导,我能说几句吗?”坐在右面的刘北斗颇感意外。刘汉年微笑着“可以,可以,我们今天不论大小,开诚布公地谈,大家有意见都可以说。” “我支持贺芹书记的水晶发展计划。周强国书记的汽车发展观,我认为为时过早。”朝正此言一出,底下哗声一片。有些客气地人说“他是谁?那个茅台书记?”。不客气地已开始语言攻击“他算什么东西,该对镇领导指手划脚。” “不要喧哗。”刘北斗大吼了一声,全场为之一震。虽然自己看李朝正不顺眼,但他毕竟是自己的手下。 “周书记,你知道海南的雷宇、林桃森汽车事件吗?”李朝正直视着周强国。这个时候不能骑墙,他必须明触表明自己的态度。 海南特区雷宇、林桃森的汽车事件,做为一名老党员,他还是知道的。1985年雷宇、林桃森做为海南行政区的主要领导,因“投机倒把”汽车罪被撤职判刑。中央有意将海南提升为省级特区,要求海南加快生产步伐,增加企业产量。当时海南经济基础薄弱,雷宇、林桃森本着“能赚进国家腰包的钱,一分不嫌少”的原则,利用海南经济特权,大批量进口轿车,然后转卖给内地需要的省份。最后,海南上交国家给国家近40亿税收,但由于所进汽车大部没有进入集体或政府,雷宇被降职处理,林桃森被判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周强国无言以对,朝正身边两个村支书窃窃私语,“雷雨?戏剧?”朝正看向主席台,刘汉年轻微地点了点头,示意他接着说下去。刘北斗满脸兴奋,觉得李朝正很是给自己长脸。 “水晶的开发在我们晶都已有几千年了,光荣的文化历史不说,光现代的有名事例就数不胜数,毛主席的水晶棺材……”“哎,光荣的文化历史怎么不说说啊?我们这些土生土长的人还不知道,麻烦李大书记给我们扫扫盲。”李朝正刚要长篇大论一番,岩河镇一个留着板村寸发型的村支书就冷潮热讽起来,他十分不满李朝正对周强国的嚣张态度。 “是啊,朝正。我是从别的地方调来的,晶都大名早就听闻,可是具体情况所知甚少。就拿最基本的装饰来说吧,我一直觉得玉非常普及,历史也要悠久的多。至于水晶,我很长时间都没有一个概念,就知道象玻璃似的透明。你能给详细说一下吗?”刘汉年很真诚地询问。 刚坐下的李朝正又站了起来,他看了眼主席台又扫视了一眼刚才那个板寸头支书,心想这人八成是周强国的亲戚,就算不是至亲,多少也沾点亲带点故。 那个青皮板寸瞧见李朝正朝他瞥了一眼,又不阴不阳起来:“讲啊,李书记,讲讲水晶的辉煌历史,尤其是给我们说说为什么我们这些偏远城镇的人只知道玉、玛瑙、珍珠等,而不知道我们这珍贵的水晶。” 停到偏远城镇这个说法,李朝正又往主席台看过。刘汉年似乎什么也没有听见,仍旧笑盈盈的,刘北斗的脸上则氤氲起了怒云。很显然,老资格的周强国十分不满现任领导班子,他的手下也跟着明目张胆的不平。 “朝正,你就讲讲吧?”贺芹鼓励他。贺芹的大波浪卷发型修饰的精致极了,肤色好几年未变越来越精神,她再次验证了权利使人年轻的说法。 “那我就从头讲起,请大家耐着点心思。说到国人很少知道水晶,而大多知道玉、玛瑙、珍珠还有翡翠什么的,这就是从装饰品角度考虑了。”多年知识的积累,让李朝正有了侃侃而谈的能力。 13水晶光洁的象女人 现在世面上流行的把玩物、装饰品,以玉或翡翠为主,珍珠、玛瑙等次之,水晶长期以来处于可有可无的地位。这和国人的性格有关。东方人做事谈话讲究含蓄,喜开门不见山的曲折,因此喜欢混沌的玉、珍珠、玛瑙等。西方人则喜欢直来直去,谈话做事一就是一,二就是二,因此他们喜欢纯净透明的水晶、玻璃等。但在早期,东方人对水晶同样是推崇备至的,对玉反而弃之若履般的轻贱。三光。 所谓楚王好细腰,宫中多饿死。上行下效的事例,在中国悠久的长河中屡见不鲜,而水晶更是在这种有目的、有计划的观念领导下,渐渐丢失去了它人们心目中的统治地位。 这种引导政策的颁布推行首推文韬武略的汉武帝。汉武帝刘彻自登基掌权之日就开始了不停歇的东征西讨之路,数十年后,一个超级的庞然帝国屹立在中华大地,以至于陈汤能喊出了那句穿越千年的振奋话语:“犯大汉天威者,虽远必诛。”汉武帝环顾四邻,皆蛮夷之地,顾首国内,担忧之心渐起。历朝历代的帝王最担心的不是外扰而是内忧,癣疥之疾不足虑,心腹大患不可防是也。在这种心态之下,汉武帝就接受了董仲舒“罢黜百家,独尊儒术”的观念,推广起繁文缛节,弱化起尚武情结。在装饰品把玩物上体现出来的,就是摈弃了灿若晨星的水晶,而推崇起绿润混沌的玉石文化。 绿色在中国文化史上一直处于谦卑地位,红男绿女及绿帽子是这一现象的最好解释。而没有风骨的御用文人偏偏对此视而不见,一个个撸袖挥汗的争抢起溜须拍马的吹捧。现代考古史上出土的早期玉制品最多的就是玉戈、玉斧这些动乱时战争用品,要么是玉锅、玉碗这些寻常百姓家里的东西。水晶则是晶珏、晶佩等国泰民安时的把玩佩带之物。 思想观念的改变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几百年后,人们对水晶仍是趋之若鹜,这可从当时流行的诗歌描述看出。李商隐诗“水晶如意玉连环,下蔡城危莫破颜。”高骈诗“水晶帘动微风起,满架蔷薇一院香。”李白诗“疑是老曾休念诵,腕前推下水晶珠。”李白的另一首名诗“兰陵美酒郁金香,玉碗盛来琥珀光”,历史学家考证此诗中“玉”就是水晶,否则不会呈现“琥珀光”。北齐元景皓的千古名言:“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中的“玉”也是指水晶。水晶碎里棱角分明,晶光闪闪,仍寓示着人虽亡,然铁骨仍铮铮。如果是一块绿色的玉石崩裂于地上,缺棱少角,色暗泽灰的,似乎还不如瓦全来得坚强。让一没有经过阉割荼毒的孩童任择其一,孩童都是直奔晶莹夺目,光洁照人的水晶而去。 玉,石之美者。早期专指水晶,后来慢慢泛指。唐朝时,不仅文人墨客喜欢水晶,连皇帝也喜欢,尤其是只羡鸳鸯不羡仙的唐明皇。他专为杨贵妃定制了水晶枕、水晶杯、水晶帘等。普通人喜欢水晶也就罢了,可皇帝喜欢那就是霸占了。李隆基一道圣旨,就让水晶成为皇家专用。在民间盛行的水晶终于只能在白头宫女的叹息中接受高贵的寂寥,“月殿影开闻夜漏,水晶帘卷近秋河。” 面对皇帝的淫威,大多数人只能掩藏自己的棱角,遮盖自己的锐气,乖乖地寄情于绿石之中。装饰把玩之物可以更改,但自己的坚贞风骨、美好理想却绝不能丢弃。皇帝高高在上,金口玉言,整日话也不说几句,给人一种神秘莫测之感。他明白,越是神秘,越有威严。人对未知的东西,都深怀恐惧。而文臣武将在尽忠职守的同时,也努力争取朝政公开合理化。从唐太宗李世民时期圣旨上的复议开始,皇帝发圣旨,宰相不签名,那圣旨就是废纸;到明朝中后期,朝廷形成了文人政治集团,气得皇帝躲在后宫几十年。皇帝不出来,但是朝政依然运转,这算是古代民主的一次伟大胜利了。体现在文化上的是震古铄金的名著——《西游记》的问世。书生吴承恩为了 村支书到底有多幸福 第 21 部分阅读 金的名著——《西游记》的问世。书生吴承恩为了能让反抗觉悟、锐意进取的精神永传后世,就根据社会上流传甚久的各种传奇再创作出了伟大的古典长篇小说《西游记》。书中主角孙悟空,吴承恩的描述先是“集日月精华、吸山川灵气,乃天地孕育而成”然后话锋一转,说主角是笨头笨脑的顽石。吴承恩用这种极端对比,谨小慎微地告诉我们,石猴其实是晶猴。迫于形势,吴承恩将水晶之猴改为顽石之猴,但他仍是费尽心思地将水晶写入其中,即书中龙王不管大小,都有一座水晶宫。 清代满人主政。满人是马上民族,民风剽悍,但他对汉民族的统治仍是剃发易服与汉儒礼仪的结合。他们仍大肆在民间推广玉的文化,自己则躲在深宅大院中时刻保持着对民众的警惕。乾隆对水晶的喜爱造峰造极,由流传至今的乾隆水晶兕觥、水晶八方杯、水晶双鱼花插就可见一般。 伟大毛主席对水晶更是情有独钟,水晶大王、二王的出土受到了他的直接关怀,甚至于去世后的寿棺也是由晶都水晶所做。无独有偶,引领民众的社会主义国家领袖去世时,有好几位用上了水晶棺材,如列宁、斯大林、胡志明等。 玉,儒学典范,内敛不事张扬。 水晶,锐意进取,积极奋发、健康向上的代表。 14女人回家数男人的肋骨 李朝正引经据典、滔滔不绝,随着他说完最后一句,礼堂内掌声雷动。刘汉年、贺芹尤其兴奋。刘汉年待大家的掌声稍低,站起来说:“朝正同志讲得相当好,县里给大家准备了晚饭,大家吃完晚饭,接着开会。我们也不能故弄玄虚,要积极的锐意进取。” 破天荒地,政府晚宴没有觥筹交错,大家清汤寡水吃完,又赶快坐进礼堂听“李大师”——朝正刚得到的绰号——普及水晶知识。 朝正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刚要坐下来,刘汉年在主席台上向他招手让他上主席台就座。主席台上刚加了一个座位,朝正没有得意忘形,他坚辞不就,无奈县里几个主要领导都随声附和刘汉年,李朝正只得摆出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上台就座。枪打出头鸟,李朝正不想再经历一番折腾。 朝正在台上靠边坐好后,刘汉年把话筒推了过来,朝正忙起身躬腰说谢谢。 人员到齐后,李朝正接着说了下去。 东西方人性格文化的不同造成了今日巨大的差距,在世界发达国家里有一个特例,那就是与我们一衣带水的日本。日本地理上属于东方国家,长期以来是华夏文明的辐射区。大而化之,他们对玉、水晶的态度也和我们一样,长期的本末倒置。但是,日本是一个学习性很强的国家。一百多年前,它的国门被美国强行打开后,它们没有憎恨美国的侵略,反而感谢美国的侵略让他们认清了世界。注意,日本实质上不是感谢美国,而是感谢美国的侵略。从此,日本开始奋发图强之路,同时,他们对水晶的态度也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他们将水晶称之为“水精”,即水之精华。而水,那是生命之源。日本现有一个习俗颇能说明一二。日本人盖房子时,不论自己经济情况如何,总要想方设法购买一只水晶球埋入地下。 朝正在主席台上坐了一会,就已不拿自己当外人了,他端起大会工作人员准备的茶杯,也象模象样的润了一下喉“刚才,我们一直从文化历史上说及水晶地位的变迁。诚然,水晶从民间把玩变成最后的皇家专用,这是地位的提升。但事实上,因为皇家专用,导致了它在民间的被漠视以及大多数人最后竟对其一无所知。现在,我从他的物质化学组成上说明一下谁尊谁卑。” 氧、硅、铝、铁、铝是地球上所含的四种最多元素。二氧化硅是地球上储存相当丰富的物质。水晶、玉、玛瑙,包括普通的砂子都是一母同胞。当二氧化硅结晶完美时就是水晶;二氧化硅胶化脱水后就是玛瑙;二氧化硅含水的胶体凝固后就成为蛋白石;二氧化硅晶粒小于几微米时,就组成玉髓、燧石、次生石英岩。蛋白石被称为有变彩效应的宝石,现在广东富人间流行的把玩物“树化玉”就是蛋白石的一种。 “朝正,你刚才要是这么讲,不就简单多了?”刘北斗插了一句嘴,他看了眼台上的基层干部们一副不解的表情,马上明白朝正深入浅出讲解的高明之处了。为手下出彩而高兴了一下午的刘副县长此刻有了深深的危机感。不过他转念一想,李朝正是有历史问题的人,能当上村支书还是自己的破格提拔,再往上提恐怕市长说话都没用。刘北斗心中几个念头交替而过,而面上表情不变,仍是一副可掬的笑容。 “我刚没想起来啊。”朝正谦恭地应答刘北斗。 “你接着说,接着说,我是门外汉,你不用管我的意见。”刘北斗见李朝正如此知趣,心上一块石头完全放了下来。 “好的,我再接着说点。下面我要说的,请诸位领导用同仁就姑妄听之了。”李朝正看看边上的领导又转脸看向台下。台下鸦雀无声的一片。 西方有一个争论,一百多年来没有停息,那就是有关“水晶头骨”的争论。 《圣经》中说女人是由男人的肋骨所做,那么女人要比男人少一根肋骨。这一说法延续了几千年,直到二百年前现代解剖学的出现才证明这种说法纯粹是无稽之谈。因此也可以从某种程度上说,现代解剖学的诞生结束了欧洲宗教一统天下的局面。 而几千年前的南美洲玛雅人能够打磨出与真人头骨基本吻合的水晶头骨,说明玛雅人几千年前就掌握了现代解剖学技术。这是一个令人称奇,也令人感到恐惧的事。 印第安人的传说中,水晶头骨是用来治疗疾病的。当人面对光线照射下的水晶头骨眼球时,会有瞌睡的症状,就水晶头骨具有催眠的作用。这个好解释,水晶眼球是凸透镜式的,,当有光线从外部射入时,水晶眼睛会发现耀眼的光芒,让人的神经疲劳,从而实现它的催眠作用。 15水晶头骨 西方人对水晶头骨如此感兴趣,还有另外一个更为重要的作用,那就是水晶的记忆功能。水晶的记忆功能,国际上已普遍认可。微型计算机的存储功能就是由内部硅晶片完成。有一部分西方学者认为水晶头骨是天外来客之物,内里储藏了让我们望尘莫及的高度科技文明,如果谁能够掌握开启水晶头骨记忆之门的钥匙,就可以说谁掌握了未来的地球世界。 水晶除了记忆功能,还有保健功能。几千年来,水晶文化可能没落,但水晶的医疗效果却一直长盛不衰。李时珍在《本草纲目》中记载:水晶“辛寒无毒”,能“安心明目、去赤眼、熨热肿”。在我国西北地区,害“火眼”、“红眼”的患者,不用治疗,戴上水晶眼镜以后自然痊愈。这一方面是因为水晶有双折射性,即一束光线穿入,分成两束光线穿出,减弱了光线的强度,从而保护了眼睛。另一方面是因为水晶具有对生命之体有益的磁化辐射性。譬如现在已成了半传说的剑之晶水库大鱼事件和“水晶三王”大蛇事件。 听到了“水晶三王”,刘北斗的脸微微一红,他忙低下头喝了一口水来掩饰。朝正也停了下来喝水,一口气讲了这么多,他口干舌燥。村镇两级干部,除了贺芹此前略有耳闻不算吃惊之外,都听得入了神,有的知识面窄的干部嘴巴张得老大。朝正接着说。 水晶的装饰配带作用,是我们此前有能力开发的,而水晶在我们还没有能力开发的工业及军事上的发展前景,则更为广阔。在工业上,水晶可以制造特种玻璃;在军事上,因为其具有压电性,主要用在导弹、卫星等高端国防工艺上。因此,不管是从文化或是经济上看,还是从现在或是将来看,我们晶都发展水晶行业是一件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好事。 朝正话已讲完,礼台里仍然安静无比。良久,掌声从主席台上响起,渐渐的礼堂内也有掌声回应,直至整个礼堂雷鸣海啸。 发展水晶行业成了晶都的重中之重。这事不久,县委制定了通过举办水晶节来招商引资的计划。水晶节筹备组组长刘北斗,副组长贺芹。岩河镇党委书记周强国调任西部偏远的桃林镇为党委书记。面对一脸愤懑的周强国,刘汉年意味深长地说:“天高皇帝远啊。”周强国一听,心领神会。他握住刘汉年的手久久不放。此后几年,桃林镇各种与汽车有关的行业篷勃发展起来,甚至有段时间还超越水晶行业的发展,一时风头无二。 16一人五元出场费 以水晶为媒介,让世界了解晶都;以水晶为桥梁,让晶都走向世界;以水晶为纽带,连结五湖四海。1991年10月1日至3日,第一届中国晶都水晶节隆重召开。 开幕式在县体育馆如开,馆里面人声鼎沸,馆外面人山人海,这让李朝正后悔不迭。身为值勤人员的他问一个前来观赏开幕式的老农说:“你来看开幕式,村里给了你多少钱?”“给钱?出来看景还给钱?俺怎么不知道?”老农一副吃了大亏的样子,李朝正忙走开。 水晶节筹备了近一年,开幕式尤为重要,上级领导市委书记亲自参加不说,晶都还请了几位省部级干部来批评指导。为了万无一失,刘北斗私下给李朝正下达一项任务,让他必须动员本村一千村民参加开幕式。李朝正听了有些为难,这不是搞运动吗?刘北斗骂他死脑筋,然后面授一条妙计,让他给参加的人每人发十元钱。李朝正听了更加为难,那一万元钱去哪找呢?刘北斗先是让李朝正自己想办法,后来见他对此事不甚积极,为了自己的政绩,他就亲自给酒厂厂长打了个电话。厂长让李朝正留下个字据“李朝正今日收某某酒厂现金一万元整”,就给李朝正一个大信封。李朝正在村里随便问了几个人过些日子水晶节召开,要不要去看?他们大多数都说要去,这么大个节日还不知多久搞一次,能不去?朝正说,以后可能经常搞,这不是第一届吗?小学校长孙占反驳道,第一个封建帝王还叫秦始皇呢? 虽说大家的回答很热烈,朝正还是把钱发了下去。说了不做,这可不是官员才有的品德。他一定要确保剑之晶村有一千人参加。 水晶节开得相当成功,刘北斗、贺芹红光满面。有传闻说一位美籍华人远在美国未能赶上参加水晶节,于月底凌晨专门打来电话,说是近期要专程赶到晶都订购10万美元的水晶制品。一位旅日华侨、哪个省的同乡会会长梁全才经人挑选5条项链,边揉抚边比试着夸赞说:“好货好货。带给家人和朋友,他们一定会喜欢。”还有一位来自台湾的珠宝商与晶都达成协议,投资20万美元,兴办合资企业,以求尽快产出制水晶工艺品打入国际市场。 第一天,又是国庆,又是水晶节,李朝正既带人值勤又兼做讲解。贺芹偷偷问他,“什么是水晶的压电性?”“就是一有压力,水晶就会产生电荷,可通过仪器反应出来,和雷达差不多。”朝正解释道。如此一来,时近半夜他才得以回家。到了大门口,他看着右面那扇往昔白光的大门极其难看地瘪了一块。又是那个小兔崽子干得好事。朝正骂骂咧咧地进了家门,儿子和老婆还没有睡。客厅里,妻子坐在靠东墙的单人小沙发上,神色凝重。小剑仰面躺在西面的长沙发上,脸带泪痕。李朝正一见就忘了大门的事,他乐了。儿子年龄还没到青春期,但叛逆的心理早展现无遗。你让往东,他不动,你让他往西,他还不动,你气得给他一脚,他翻翻眼,你再要给他一脚,他嗖地一声就往南跑去。男儿有泪不轻弹,这个年纪正是装酷的时候,朝正心想难不成是被小尧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的晓哭了? “怎么了,你们母子俩话也不说,自我陶醉什么呢?”李朝正揶揄道。 小尧抬眼看了一下丈夫,眼睛竟然也是红红的,“马成死了。”小尧刚说完,小剑已从沙发上翻了起来,他一把抱住朝正的腰“爸爸,马成死了,呜呜。”这一抱,让朝正感慨万千,儿子好久没这么依赖他了。同时,他心里也猛地一下轻松了,嘴角已忍不住要绽开些微笑。死就死吧!救人一命,胜造七给浮屠,但马成,他的死亡,反而是无上的功德一件。这么多年看他做了多少让人哭笑不得又愤懑不已的事。小麦抽穗时,他去地里打滚;牛马带犊时,他去圈里惊扰;甚或女人洗澡时,他扒着窗子偷看不算,还直直地要推门而入。家里面马凤、马祥早躲到邻居家中,哥哥马桂咬牙照顾他一段时间,实在不忍他的老拳,后来也跑得不知踪影。村民三天两头排着队的找朝正告状,开始的时候,朝正还劝说村民,看在他父死母亡自己又有病的份上,算了吧。及至后来,连朝正自己也心烦不已。剑之晶村以前偷盗四起、赌博盛行,民风差到了极点。李朝正极其民主地上台后,就实行了严厉地集中制,对吃喝嫖赌这些事,一律严惩不贷。村里有一个早年外出,中年回归的壮汉,号称自己接受过少林、武当两大门派的调教,扬言要给朝正点颜色看看。朝正听了也就笑笑,那人除了偶尔吹个牛皮之外,别的德行操守倒是很好。见有人出头,那些尝过朝正厉害的混混都鼓噪起来。壮汉不经人夸,真个在一次麦收时分找上了正在扬场的前国家领导人贴身警卫。不过朝正还没出手,受到哥哥指点几招的思正就先让传统武术陷于丢人现眼的地步。思正田里远远看见有人找大哥的事,就跑了过来。他一个锁扣背摔,就让壮汉回家休养了半个月。就这样,几次铁腕治理后,若再没有外来因素的干扰,剑之晶村简直就是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的桃源盛地。村民们对朝正都交口称赞,可偏偏有个马成又隔三分岔五地给朝正来点事,这让他苦闷不已。这下好了,天下太平了。升官发财死老婆。 17天下独步 “人都要死的,早晚的事。儿子,别难过了。”朝正安慰小剑。他知道小剑和马成关系要好,虽然他一直反对儿子找半傻的马成玩,但儿子就是不听。你越说,他反而和马成走得越近。马成已成了众矢之的,有个人陪他当然高兴,根本不顾朝正的警告。 “呜呜”小剑紧紧抱着朝正的腰。 “你的心怎么这么硬。”小尧也抹起了眼泪。朝正向妻子望去,眼里满是询问。本来他以为妻子只是妇人之仁,听说人死了也跟着悲伤一下,她自己也十分讨厌马成。 大家都赶庙会式的观看水晶节去了,小剑却懒得出门。三天假期,他早有安排,借了一堆录相带在家琢磨。父母一出门,他就把大门关上,然后从床底下拿出周润发的《英雄本色》,一个人看得不亦乐乎。这些录相带都是从邻居不良少年赵庆树那借的。一部电影看完,小剑意犹未尽。他开门打算方便下接着看。 “小剑,小剑”马成在墙角喊他。小剑没说话,急急进了厕所。 “哥,哥”马成见小剑出来了,又喊他。其实小剑也不愿意和笨头笨脑的马成玩,更何况马成疯起来时连马桂都打,小剑也怕他一翻脸连自己都免不了一顿揍。他和马成玩,纯粹就是为了跟父母对着干。小剑虽然喜欢跟父母作对,却并不敢翻脸。朝正不许小剑把马成带回家里,否则打得他皮开肉绽。小剑领教几次父亲的铁砂掌后,就是家里没大人在家,他也不敢让马成进屋。他告诉马成若是来找他玩,就站在厕所边的墙角喊他。小剑和马成玩,有了这个心思,也就并不真当他是伙伴,没事他就捉弄起他。按辈份,小剑应该喊马成叔,可他非要让马成喊自己哥,要不然就威胁不和他玩。马成虽然笨,但不傻,他当然不愿意了。但是如果不叫的话,小剑就不理他,不和他玩。他就违心地叫了。就这样也不行,后来小剑又告诉他,再找自己玩时,只能待在墙角等他,不许叫。 “什么事啊?”小剑心系录相,很是不耐烦。 “和我玩一会吧?”马成恳求道。 “不玩。我还有事。”小剑口气硬硬地。 “就玩一会吧?”马成可怜兮兮地,眼泪都要掉了下来。已好久没有人答理他了,朝正在家时,马成一般情况下也不敢来。 “嗯”小剑看马成的样子也有些不好意思“那你等我看完电影。” “哦。”马成老老实实地回答。 小剑看了一半的《监狱风云》,觉得没啥意思,又翻出部成龙的《计划》,看到精彩时又尿急了。他停下录相机,一阵风式地跑到厕所,马成坐在墙角已睡着了。他蹑手蹑脚地上完厕所,小心翼翼地往回走,生怕惊动马成。农村的厕所都建在户外,朝正家的厕所尤其远,到大门中间还隔了三排猪圈。小剑轻手轻脚快走到大门口时,马成醒了过来,他一见小剑的背影,忙喊“哥,哥。”小剑早窜进了大门上了锁。 《计划》打得过瘾,小剑看得如痴如醉,恨不能自己就是马如龙。这时,他却丧气地听到猪的尖叫声,好象挨了刀子式的。马成这个王八蛋,我不和他玩,就打我们家的猪。小剑气乎乎地,录相都没关,就往外跑了出去。 他打开铁门一看,四个成年男子正一人抓只猪腿往大路上抬去。他们都穿着黑衬衫,留着流里流气的发型。那猪受了惊吓,拼命地厮叫,四肢一抽一踹地却挣不脱。马成站在边上,傻傻地看着他们。 “哎,你们怎么抬我们家猪?”小剑叫着追了上去。 “家里还有个小孩?”一个戴着蛤蟆镜的人说。“别管他,抬猪。”为首的一个人看了眼小剑,迟疑了会,一咬牙说。他满脸上都是疤痕,看得人身上直起鸡皮疙瘩。 小剑看他们不回答,冲上去一手抓只猪腿,另一手拼命地推起那个蛤蟆镜,“放下,放下,你个偷猪的。” “去你妈的。”那个蛤蟆镜随手给了小剑一巴掌。小剑人小力弱,骨碌碌地原地转了个圈,差点摔倒。 “马成,你死了,打啊。”小剑喊了一声,摸过靠在圈墙上的赶猪棍扫了过去,正中蛤蟆镜的小腿。蛤蟆镜“哎哟”一声,松开猪腿往前跪去。 马成闻言已冲上前揪住一个高个黑衣男的衣领,用力把他往后一拉,摔向厕所外墙。肥猪也抓住机会,连蹬几下后腿挣脱束缚,嗷嗷地跑了。高个黑衣男被摔得晕头转向,靠在墙上还没缓过神,马成又撵了过来猛地一拳勾了上去,他就抱着脑袋躺在地上抖动了。 “别管小孩,打他。”疤脸一见马成神勇,忙招呼蛤蟆镜和小个子男人包抄向马成。马成一见这么多人关注自己,异常兴奋起来。他吼了声“冲啊”,一脚就踹向疤脸。疤脸一时反应不及,被踹个正着,噔噔退了两步。马成一见奏效,啊的一声又要往前冲却没冲出去。他的一只腿被刚才的高个男抱住了。这时,另两个人齐齐向马成挥起了拳。马成如战神附体一般,眼见拳头就要击向面门,他猛地一矮身形,双拳平推直击出去。那两人退后一步,各自抱着小腹,缩了一半身形,面面相觑起来。鬼知道眼前这个傻不愣登的人还是个练家子。马成瞬间连克四人,把小剑看傻了。以前他和四叔对打时,可没有这般身手啊。小剑呆了一下,才想起该鼓掌。 18哥哥,我陪你玩 马成击退了面前三人,又弯腰把抱住自己腿的那人提起,象老子教训儿子式的,左右抡起了巴掌。没几下,高个男就口鼻窜血,刚被打得乌青的眼睛渐渐全没了神采。 蛤蟆镜和小个子见同伴被马成饱揍,顾不得疼痛,他们从后面扑了上去,双双抱住马成的腰把他往后扳。马成后腰不知被什么人抱住,正抡得过瘾的巴掌被人中断,他恼羞成怒,象跑步一样,把肘次序快速地抬起下砸,抬起再下砸。那两人吃痛不起,抱着马成的腰慢慢下滑。 小剑看得出神,完全忘记了危险,他在边上喊着,“加油,马成。加油,小叔。加油,马成,加油,小叔。” 这当儿,疤痕脸终于缓过了劲。他直起身子,从屁股后面摸出一把匕首,上前两步猛地刺入马成后背。马成一下僵直了,然后身体开起筛糠式的抖动,本来象火车传杆器上下运动的胳膊,慢慢抖动着伸向空中。高个男迷迷糊糊中听到刚才猛烈的打斗声突然停止,他努力睁开眼,看见正面对着自己的傻大个眼睛瞪得溜圆,嘴巴极尽可能地大张着,漏风式的快速抽着气。 小剑的嘴巴也张大了,他的思维已停止。 疤痕脸一刀插入还不解恨,又猛地把刀拔了出来,马成的血喷泉一下飞溅出来。马成“啊”的一声骇人的大叫。疤痕脸不待马成叫声停止,又一刀插了进去,再拔出来。马成叫的更大声,他拼命地用力往后抓。蛤蟆镜和小个子已松开了手,他们后退了半步看着疯大个双手乱招着转着圈,转着转身,他就倒下了身体。 “敢跟老子……哇”疤痕脸得意地话语刚说了一半,就觉自己的后背也是一阵钻心地疼痛。他想转过身来看看,可惜身子转不动。小个子往后一看,小剑怒目相向他们,双手紧握着一把草钗,细尖的钗头有一小半插入疤痕脸的后背。他突然觉得裤裆里湿湿的。疤痕脸“哇哇”叫了两声,猛地往前走了一步,钗尖上沾着淋漓的鲜血退出了他的身体。 小剑看见钗头往下滴着血,手一哆嗦就扔掉了草钗。 “小兔崽子,你还想当英雄”疤痕男恶狠狠地样子,紧握着匕首,一步一步向小剑走来“老子今天就成全你。” “大哥,大哥,他还是小孩。”蛤蟆镜伸手拉住疤痕脸。“滚”疤痕脸一扬手把同伴甩了出去,同伴的蛤蟆镜半挂在鼻子上了。 小剑站在原地颤动不已,想跑却迈不开脚步,他的脑子里忽儿清醒一片,忽尔混沌不清。疤痕脸边向他逼近,边机械地说“让你当英雄,让你当英雄。”小剑的脑海里,突然出现篮天碧水的剑之晶水库,那绿色成片的芦苇丛里,一条大大的鱼在慵懒地戏水,它的尾巴一摇一摇,那记忆就波纹一样荡到了和马宗小爹下棋。“小剑,来和小爹下棋”“小剑,来和小爹下棋”周围的人忽然不见了,天气有点阴,马宗穿着棉衣戴着棉帽站在面前向自己招手。“小爹,小爹,快脱衣服啊,热,热”小剑觉得自己在和小爹说话,可是小爹却不理他,仍是一个劲地向他招手。“小爹”小剑向马宗走去,右边脑袋却疼痛起来。他摸了摸脑袋,发现自己靠着猪圈侧躺着,中午的太阳高高挂在天上,仍刺眼得厉害。 他向左面看去。马成挡在疤痕脸的面前,他的双手死死掐着疤痕脸的脑袋。疤痕脸的一只手伸在马成的腹部,双眼直直瞪着马成。另外三个黑衣人或倚或站地,愣愣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小剑想起来了,当疤痕脸的匕首快要扎过来时,马成斜刺里冲了出来,撞飞了自己。 马成抓着疤痕脸,把他往前一拉,脑袋猛地撞了过去。疤痕脸避无可避时,被撞得眼冒金花。他气急败坏,拔出匕首又猛地捅进了马成的小腹。马成象不知道疼痛一样,很认真地又撞着疤痕脸的脑袋。 小剑看着,觉得眼睛模糊了,他想喊“马成”,可喉咙象是被扼住了一样,死活不出声。他想挣扎着起来去帮马成,却浑身乏力,连手都动不了一下。 “马成,叔,快躲,快躲。”小剑在心里喊道。看着马成仍在一下一下拼命撞击痕痕脸,可腿却慢慢弯了下来,身子一点一点地往后倒去,小剑的泪如雨一样地下。 马成渐渐倒向了地面,可是他的手却死死抓住疤痕脸,拉着他一起倒了下去。疤痕脸已不再捅扎了,他茫然地看着马成,任马成的头还在努力地一下下上抬撞击他,和抚摸也差不多了。 马成躺在地上不动了。疤痕脸迟疑了一下,撑起胳膊想爬起来,但马成抓得太死,他用力挣不脱他的手。站在后面的三人回过了神,他们走上前一起帮着掰开了马成的手。 “大哥,走吧。”他们四人站起,茫然地看了眼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马成,他的小腹已成了蜂窝,涔涔地往外渗着血。他们又茫然地看了眼躺在边上的小剑,他们看到了一个孩子眼中最为强烈地仇恨,不自禁地打了一个寒颤。 “走吧,大哥。”他们四人互相搀扶着,走上主路,往南走去。南面几百米远的地方,有一辆机动三轮车停靠在路边。 “马成,马成。”小剑的身体渐渐能动了,他浑身酸痛,努力向马成爬了过去。小剑抓住马成的肩头,拼命地摇了起来“马成,马成,醒醒啊,呜呜,醒醒啊,马成。”在小剑的摇动下,马成微微睁开了眼,“哥,你陪我玩啊。” “啊,不”一句话说得小剑大恸“你是我叔,叔,叔,叔叔。” “陪我玩啊,陪我……”马成努力地展开一副谄媚的笑脸。 “我陪你玩,我和你玩。我不看录相了,我陪你玩。马成,马成?”小剑哭得撕心裂肺,他发现马成的眼睛又闭上了。“马成,马成”小剑拼命地叫,马成却不再回话。 19哥,我给你报仇 “叔,叔”小剑的哭声悲怆无比,哭了一会,他擦了一把眼泪,斩钉截铁地说,“叔,我给你报仇,我给你报仇。”他转脸往南看去,那几个人一瘸一拐地快走到三轮车边了。 小剑放开马成,不顾身上难忍的疼痛,快速跑向屋里。“英雄,我让你们见识真正的英雄。”他边发狠地说,边把挂在墙上的双筒猎枪摘了一只下来,装进两颗子弹,就把快有自己高的猎枪背在了身上,出门时顺手提上子弹袋。他在院子里四处看了一下,推过自己的小自行车骑上猛地一蹬,“咣当”声,他摔倒在地上,自行车也躺在旁边,后轮飞转着。他一看,车链子断了。 “嗯哦”他坐了起来,干嚎一声,狠命地蹬了一脚自行车,眼泪又要下来了。“不,马成,叔,我不能哭,我要给你报仇。”他生生把眼泪逼了回去,爬起来又看了一眼,想了一下,心中拿定了主意。 他从偏屋内翻出摇把,走到拖拉机面前,把猎枪靠着拖拉机头,压着减压器,又双手抓着摇把,撅着屁股,死命地摇了起来。拖拉机突、突、突突地发动了起来。 他踩闸门,挂倒档,松油门,把拖拉机往院子外退。快出院门时,拖拉机车厢抵脱了东面那扇大门。东面那扇没有开,小剑不管这些,嘴里喊着“报仇,报仇”,他须发俱裂。一出大门,小剑换档,转向,加油门,贴着第三排猎圈的后墙就冲上了主路。他调正方向后,把车位挂到六档,加足了油门,“狗日的,拿命来。”随着拖拉机的突突声,小剑红着眼大叫往南追去,略显稚嫩的声音里满是刚毅。三轮车已起动。 “狗日的,拿命来,拿命来。”小剑发了疯地喊叫,拖拉机发出大炮式的怒吼。三轮车也看到了飞奔而来的拖拉机,它也忙忙地加大了速度。在乡间的土路上,机动三轮显然跑不过专为农民设计的手扶拖拉机。 日已中午,汤兰没有跟丈夫儿子去县城看热闹,她在田里捡拾完稻穗后,尖着小脚慢慢地往回走。快走到村庄里,她看见主路上一辆拖拉机狂叫着冲出了村子,在拖拉机前面不远处是一辆绿帆布包着的三轮车。前面的三轮车有着小驾驶室,她看不清什么,后面的拖拉机上她清楚地看到孙子小剑人站在拖拉机驾驶位上,双手费力地伸开各抓着一只扶手,他的背上是一杆乌黑油亮的猎枪。饶是拖拉机适合在土路上奔驰,过快的速度也让它蹦跳式的前进。 汤兰一见,一颗心就提到了嗓眼上,头晕目眩的感觉瞬间来到。汤兰闭眼,抚了抚胸口,看见拖拉机仍在奔驰,她拼命地喊了起来“停下,小剑,停下。”说着,她尖着脚跑了过来。 “狗日的,拿命来”小剑声嘶力竭地喊着,前面的三轮车私毫不敢怠慢。眼见三轮车越来越近,小剑放开扶把,从背上取下猎枪,在颠簸中瞄准,“狗日的,拿命来。”他一扣扳机,“轰”地一声,前面三轮车毫发无损。拖拉机渐渐慢了下来。小剑一见,忙又拉起油门阀。拖拉机重又咆哮着赶了上去。 “孙子啊,孙子啊”孙兰已从东西路上跑到南北主路旁。拖拉机呼啸着从面前经过。孙兰忙跟着往南追去“孙子啊,孙子啊。”田里几个未去集市的村人看见了跳跃飞奔的拖拉机,又见一个老太太尖着小脚在后面追赶,他们预感着出事了,都往这面跑了过来。 三轮车渐渐近了,坐在后车厢里的三个惶恐不已,疤痕脸已站了起来。“马成,我给你报仇了,叔,我给你报仇了。”小剑一手拉着油门杆,一手扣着猎枪。“轰”的又是一声后,那三个人或抹脸或抹腰的叫了一声后,三轮车往边上一歪,侧翻着往前冲去。猎枪子弹四射的铁珠打爆了三轮车的车胎。 “叔,报仇,报仇。”拖拉机一点不减速,怒吼着向三轮车冲去,小剑浑无惧色,血红着眼大叫“报仇,报仇。”拖拉机撞到三轮车侧立着的底盘,改变了方向,直直地往边上河里开去。三轮车转了半个圈后,在前面七八米的地方,停了下来。而拖拉机一头载向了河里,深陷下去。 孙兰见了“啊”地一声昏倒过去。 20爸爸妈妈,我们永远在一起 拖拉机停时,小剑被甩到了对面岸边的芦苇丛。小剑觉不出身上的疼痛,一抬头,他看见三轮车停在对岸,疤痕脸抹着脑袋,一颠一颠地往前跑。后面的蛤蟆镜早扔了破眼镜,他一手一个的搀扶着另外两个人也在尽力往前跑动。蛤蟆镜是驾驶员,伤得稍微轻一点。 “狗日的,我让你们跑。”小剑摸出两粒子弹飞快装入猎枪。他沿着河岸跑起来,估摸着到了有效射程,举枪便往疤痕脸射去,“打死你。”“轰”地一响过后,疤痕脸踉跄着跑了几步,萎顿在地。小剑跳下河,蹚着水而过,河水不深,刚过小剑的腰。小剑湿渌渌地爬上岸,紧追几步,赶过去用枪指着疤痕脸的脑袋。疤痕脸躺在地上,痛苦地抽搐着,身下的血漫延出来。 “爷,爷,饶命,饶命”蛤蟆镜放下另两人,跑过来跪在小剑的面前挡住了疤痕脸,他死命地磕起了头。小剑一下不知道怎么办了,他端着枪指指疤痕脸,又指指蛤蟆镜,看着他们身上,自己身上,以及地上到处都是红地耀眼的眼,猛然间胃里就一阵翻腾。 “小剑,小剑”几个相识的村人跑了过来,一人抓着小剑的肩头。小剑抬眼看去,是赵专注。 “大哥,大哥,哇”小剑丢了枪,扑到赵专注的怀里哭了起来。 “小剑,小剑,怎么了,和哥说啊,和哥说啊。”赵专注哎劝着小剑。 “哥,杀人了,大哥,杀人了。”小剑受到了惊吓,语无伦次起来,然后他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当小剑再次醒过来时,已是下午,他看到了高高的屋顶。 “儿啊,你要把妈吓死啊,呜呜”妈妈抱着自己,终于哭出了声。“乖孙,乖孙啊”孙兰抱着媳妇和孙子。 “妈妈,奶奶”小剑叫着。 “哎,哎。饿了吧?”小尧和汤兰努力止住哭声。 小剑没有说话,他坐了起来。满屋子的人,二叔,四叔,二婶、三婶、四婶,专注哥,还有大强、西杏、花花,以及拿着招魂用品的贺发大爹。 “马成,马成。”小剑想起来了,他哭着要马成。 “马成?”小尧不解地问? “是,马成,马成。”小剑急促地把事情说了个大概。可是一群人来时,谁也没有见到马成啊。 阳正看了看大家,俯身背起侄子说,“走,我们去马成家看看。”阳正一切向大哥看齐,体重也在水平方向上受到了挑战。一群人向马成家走去,还没走到马成家门口,就听到了马祥的哭声。 他们进入院子,来到堂屋。堂屋正中摆着一张八仙桌,桌上正中是八盘简陋的但显然精心烹炒过的菜肴,奇怪的是八个盘子中的菜都是一样的。盘子的边上摆放着六只酒杯,除了马成面前的那一只,别的都是满满的,全是酒。马成端坐在西面的位置上,直直地,没有靠着椅背。他闭着眼睛,脸上是安心的笑容。马祥从身后搂着马成的脖子,哭得伤心。 小剑走后,马成又醒了过来。人,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生,但却可以幸福地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死。他挣扎着起来,身上的血已不流了。他摇摇晃晃地往家里走去。 马祥上午和村民们一起去看水晶节,看? 村支书到底有多幸福 第 22 部分阅读 小剑走后,马成又醒了过来。人,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生,但却可以幸福地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死。他挣扎着起来,身上的血已不流了。他摇摇晃晃地往家里走去。 马祥上午和村民们一起去看水晶节,看了一小会觉得没什么劲,就独自先回来了。远远地,她看见马成二哥的奇怪举动,就偷偷跟了上来。二哥又干什么去了?搞得一身都是血,偶尔扭头观看的脸色又是刷漆式的白地恕B硐橛行┭岫瘢静淮蛩阍俑醋哦缃裉斓淖呗纷耸绞翟谄婀郑陀沧磐菲じ松侠础?br /> 马成拖着无力的身体,硬挺着回到了家。进入家门后,他东屋找找,西屋找找,翻出些家里仅存的土豆,非常迅速但很专业地做了盘土豆丝。做好后,他把菜端到堂屋,又拿出六个酒杯,从床下搜出半瓶酒。酒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马成也不在意,他把酒杯挨个满上。坐好后,他看了看桌面,又起身去厨房找出七只大小不一的盘子,全端到桌子上来。马成小心地把土豆丝分放在八只盘子中,看了看,很是开心地坐了下去。他端起酒杯,想说点话,突然又想起了什么,就把酒杯放下。趴在窗户后偷看的马祥,只觉得浑身直起鸡皮疙瘩。 马成再从里屋出来时,浑身换了一套行头,刚才的一身灰布衣服不见了,代之的是上身一只惹眼的大红毛衣,下身一条白布喇叭裤,脖子上还挂着马宗遗留下来的烟袋。他手里抱着一堆衣服,走到桌边,每张椅子上放了一件。那六件衣服花花绿绿,各不相同。马祥看出来了,那是家里另外五口人穿过的衣服。 忙完这一切后,马成心满意足地坐了下来。他端起酒杯,先向东面的两个席位说:“大,妈,我还没孝敬过您二老。您别急,我就来孝敬您了。我敬你们一杯。”马成说完,一饮而尽。 “哥、姐,小妹,也请受我一敬。”马成给自己倒上,说着又一干为敬。 马成擦了把嘴,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该说什么,想了一会,他又端起酒杯说“大,妈,咱喝酒。”马成喝完后说“大,妈,咱们以后天天喝酒。”他闭着眼咂了一下嘴,轻轻点了一下头,然后微笑着哼起了吕剧小曲。 马祥眼也不眨地看着二哥,二哥马成就那么微笑着,哼唱着,哼唱着,微笑着,直至只有微笑。 21不学无术的干部到处有 “这次水晶节盛会是一次成功的尝试;晶都今后将定期举办水晶节,使其成为凝聚人心,振奋精神,促进两个文明建设的盛会。晶都还将建设中国最大的水晶市场。”县委书记刘汉年在闭幕式上用这段话给晶都第一届水晶节做了总结。 水晶节的第二天,李朝正就找刘北斗汇报了有人光天化日之下抢夺民众财产的事。刘北斗忙叮嘱他不要声张,一切等水晶节过来再说,并且打了电话给派出所命令先将偷猪犯严加看管,过两天他来亲自审讯。水晶节结束后,当刘北斗打算亲自过问时,派出所所长汇报疤痕脸已失血太多死亡。人已死,刘副县长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他就让所里依法办事。 晶都第一届水晶节空前成功,既在国、内外造成了一定的影响,也让晶都人民眼见为实到本地特产的真正价值。一副水晶手链价值80元,一副水晶项链价值180元,人民警察李思正一个月的基本工资才72元。晶都人民争先恐后地从事起水晶行业,仿佛一夜之间,家家做水晶,户户打磨声。他们谁也不知道,水晶节上出现的大部分水晶制品都是贺芹求爷爷告奶奶从全国各地搜集而来,然后在会上假装买卖而已。 尤莲也东挪四借凑钱买了一台二手的电动机,让丈夫思正扛到铁匠铺焊接了一台简易的打磨机。就连已做了屠夫的马大六也急急忙忙回归本行。王本也暂时中止在水晶城摆滩捣卖原石的日子,在家里打磨起水晶珠子。打磨了一段时间,王本心念如此赚钱太慢,靠着自己经营多年在水晶行业的浸淫,他断言水晶发展势头将一发而不可收拾,也砸锅卖铁购买了剑之晶村唯一的一台进口切割机和一台打孔机。王本招呼以前的同行,有原石不要在市场上露面,全部送来给他,有多少要多少,高价收购。同行们大喜过望。王本先将原石切割成半个麻将那样的大小,然后出售给家中有打磨机的散户,由打磨散户一点一片地磨成24面、48面、64面或128面的球形切面珠。散户打磨后,再回销给王本,由王本亲自动手将一粒粒切面珠打上孔,由王本的老婆穿编成项链或手链再拿到水晶市场上零卖。一个熟练的打磨工人一个月至多打磨出两条项链,因此稀缺的水晶手链或项链在市场上供不应求。王本老婆每每刚拿出成本的项链就被人成批收走,收走的人再拿着项链、手链上北京、下广东,一条手链的价格可以飙升至近五百元,项链更是千元计数。 强大的市场需求,刺激了水晶行业的发展,也让晶都领导们兴奋不已。贺芹鼓动廖主任一不做二不休,趁着这热乎劲建一座水晶城。廖主任也老夫聊发少年狂,在供销任内部会议上一锤定音,将粮油柜台统统搬往他处或直接撤销,全力以赴建水晶城,以期使之成为全国最大的水晶制品集散地。曾身为水晶节筹备组组长的刘北斗,成功地举办水晶节后,看到如此大好形势,就欲更上一层楼给县里增加财政收入,他学廖主任也独断专行了一回。刘北斗下令户主每拥有一台打磨机交纳管理费80元,一台打孔机交200元,一台切割机交400元。 当这纸命令以通知的形式下放到所有水晶从业者手中时,他们就如置办各种机器时一样,又争先恐后地或把它们收藏,或把它们转手。刚搞了两台打磨机的人民校长孙占高兴地赋诗一首:磨机露于野,千里无晶鸣。而血本无归并欠了一屁股债的王本几次用上吊来给孙校长唱和,亏得他老婆死命拉住了他。 廖志开风风火火搞了一半的工程悬在了半空,上也不是,下也不是。县里一开会,贺芹明里暗里的表示不满,老资格的廖志开就不那么讲情面了,直接一句瘌狗上不了台面骂得刘北斗脸上青一块,白一块。县委书记刘汉年公开指责刘北斗目无组织,不讲纪律,让全体干部群众一年多的辛苦白白付之东流。 晶都人民重又回归日出而作、日没而息的平静日子时,刘北斗也不声不响地消瘦了近二十斤。李朝正去镇里汇报今年的春种计划,看见刘副县长兼刘镇党委书记甩着他的两袖清风在办公室里踱来踱去。 22水晶如何造假 刘北斗很不耐烦地打断李朝正的回报,询问起去年水晶节的事。李朝正心里一阵悲哀,一向争强好胜的刘北斗也老了,怀念起昔日的辉煌。刘北斗看了李朝正一眼,很不解朝正脸上的悲戚表情,不过他什么也没有问,继续问水晶节的事。 李朝正按照正常思路恭维了一番刘北斗指导有方,水晶节办得空前绝后的成功。刘北斗没有半点马屁不穿的喜悦,他干脆开门见山:“你从酒厂拿的钱用光了?” “用光了。”李朝正心想,都这节骨眼了,他还有心思关心下属的廉洁度,还怕我贪了不成? “都发下去了?”刘北斗追问。 “都发下去了啊,还差点不够发的。”朝正回答。 刘北斗看看李朝正,不再说话,又从走往北踱起了飘移步。踱了两圈,刘北斗猛地站住了,脸上有了恳求的表情:“朝正,钱发完了就发完了吧。你去给我搞几只甲鱼,我回市里家中看一下老父亲。”刘北斗的父亲是老革命,是晶都安峰山伏击战的领导人之一,文革结束没多久就离休在市里安养晚年。 李朝正这才明白刘北斗为何几次三番关心下属了,原来他是在责怪自己没有上供部分给他。这大是大非的部题,李朝正知道千万不能回答地含糊了,“刘县长,你让我搞几只甲鱼,我没本事。不过如果你缺钱的话,我个人可以借些给你。”一只甲鱼比两条水晶项链还贵。李朝正想要是早几年知道甲鱼会这么值钱,就多买些放家里养着。不过,倒是便宜了儿子。 刘北斗听见李朝正如此回答,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他难得地露出了夸张的笑容:“哈哈,朝正啊,这个七品芝麻官虽然没什么出息,可还不至于跟你借钱。”顿了一下,他不等李朝正回答:“朝正同志,你汇报完了吧,我还要休息一会。” 李朝正喏喏地退了出来。 刘北斗不愧为刘北斗,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他依然稳坐钓鱼台。而人民,是最善于忘记的。当领袖人物或上层精英们如果不注意引导人们记住,或刻意使人们忘记的话,那他们是很容易达到目的的。时间是解决问题的良药,如果没有法津的制约。 自从上次被刘北斗礼貌地轰了出来后,李朝正的笑脸就少了,想起自己刚任支书时,在那么艰难的情况下,村部居然有近五万元的亏空,他的心里就一阵阵发毛。中国自古就如此,你拼命想拥有知情权,而真的拥有了,知道的越多,反而离危险越近。 李朝正的日子不好过,王本的日子更难熬。这晚饭后,朝正坐在院子里的躺椅上乘凉,妻子在厨房收拾,儿子吃完饭就跑出去玩了。王本走了进来,象过河时水漫到了脖子,一纵一落,轻轻盈盈。朝正见了吓了一跳,“王本,你,怎么成这样了?”王本马瘦毛长,凌乱的头发遮住了半个灰暗的脸。一日三变的水晶政策让他比刘北斗瘦得更多,而刘北斗好歹膘肥体壮,少个二、三十节权当减肥,王本本就不太丰裕的身段这下更成了灾年。 “没,没什么。就是最近饮食不规律。”王本努力微笑着轻描淡写,却呈现了吓人的龇牙咧嘴“哥,我最近手头紧,村里的贷款能不能缓段时间?” “行啊。到屋里坐。”朝正站起身往堂屋走去,王本默默地跟在后面。 屋里没有开灯,朝正摸索着去找开关,“你那两台机器还没转手吧?” “啊”“咣”“哐啷”王本还没有来得急回答朝正,先大叫了一声。朝正一听王本大叫,心里想,坏了,刚买的茶几是没指望了。 “什么事,什么事?”小尧两手湿渌渌地从厨房跑了进来。灯已亮了,王本趴在一堆黑褐色的玻璃碎片上直叫唤。朝正忙走过去搀扶起来。 小尧弯下身捡起一块玻璃,地上晶晶亮的一片,她心疼地直咬牙。这下午刚买的,还没怎么用呢。 “嫂子,我赔,我赔啊。”王本看小尧的表情,很是歉意。 “赔什么啊,看你说的。”小尧反应了过来,掉了玻璃,站起来问“你伤了没有?让我看看。” 王本闻言,看了看身上,又把双手伸出来瞅了瞅,“奇怪了,没伤到啊。呵呵,哈哈。”王本笑了起来,“刚一摔倒时,我想着怎么也得几道口子,没想到一点事也没有啊。哈哈。” “那是钢化玻璃,不伤人的。”朝正回答“看不出你现在都这么瘦了,还能压趴我一个茶几。” “钢化玻璃?”王本不理朝正的讥笑,蹲下身子也捡起一块玻璃迎着灯光看了起来。 “是啊。钢化玻璃,家庭用的,就是防止伤到小孩。”朝正看王本的样子,又心疼起茶几了,这可是五十元钱啊,支书的半个月工资。 “哥,这些碎玻璃给我吧?”王本抬起头很认真地说。 “说什么呢?不用你赔。”朝正以为王本还介意着呢。 “哥,我有用。”王本解释道“我把它磨成珠子,做手链项链。水晶原石太贵,我现在进不起,一般人也买不起水晶手链、项链。那我就做起玻璃的,便宜些卖。” 朝正听了半信半疑,也捡起块玻璃碎片看了看,半晌,他拍了一下王本的肩,“好啊,小子,有脑袋。” 王本听了嘿嘿一笑,朝正忙说“好了,好了,你可别笑了,看着晚上都做噩梦。” 23小剑的初恋 砍完玉米,起完花生,绿色的麦苗在凉风习习中露出了尖尖的脑袋。1992年10月26日,晶都第二届水晶节如期开幕。 第一届水晶节因为开天辟地,所以招开得不易,第二届水晶节因为刘北斗的急功近利,所以更为艰难。这次水晶节由贺芹全权负责。正在风口浪尖上的刘北斗在整个节庆时,没有在晶都露面,据说他去市里看望老父亲了。 小剑也去看了。已上初一的小剑和邻居小三结伴,两人骑着自行车来看水晶节开幕式。 马成也没有看过水晶节,没有人带他来。他要看看,回去给他讲讲腰鼓队,讲讲太极舞。坐在体育馆对面围墙上的小剑想着想着,眼泪又啪啪地掉了下来。铁栅栏围绕的体育馆里红红绿绿的一片。 “外国人”小三叫了一声。小剑寻声一看,一辆面包车停靠在体育馆门口,一个金黄色的脑袋从车窗里伸了出来,正四下瞅望着。 “看看去”小剑话没说完,两手一撑,人就跳下了围墙。小三见状,先侧了个脸,两手扳住墙头,身子下滑了大半个,脚伸到围墙大半时,一松手也跳了下来。 等小三转过脸,面包车已被围得水泄不通,几个挎着笆箕的老汉还在拼命往里挤。那老外的头已缩了回去,车窗关得严严实实。小三跑了过去,跳着脚喊道“小剑,小剑。”小剑从里面满头大汗地挤了出来,脸上早没了泪痕,他呼呼地喘着气,“那黄毛女的穿得真少,象要喂小孩式的,奶子都,都快露了出来。”说着,小剑换了一口气。 “真的?我,我,我也看看去。”生性腼腆的小三在朋友面前不需要掩饰。他力弱但人小,斜着身子象泥鳅一样钻了进去。不一会,他又钻了出来,上衣敞开着,钮扣脱了一只。 “哪有?黑咕隆东的,什么也看不见。”小三埋怨道。 “刚才车窗还没关上时,我看见的。”小剑补充道。 “那你不早说。”小三责怪小剑又耍自己玩。 “我还没说完,你就跑进去了。看你急的,不就个外国人吗?呵呵”小剑笑了起来,小三的脸骤然变红了,一会也嘿嘿地笑了起来。 “走,我们到里面看看去。”说着,小剑搂过小三的肩膀,转身往体育馆走去。小三并不真的是排行老三,在他上面有两个双胞胎姐姐,还没出娘胎就死了。生小三时,他爷爷怕这个孙子不好养活,就把那两个死去的姐姐也排行在里面,叫孙子为小三,这样凡事都有老大顶着,实在不行,还有老二,怎么轮也轮不到小三,就能保住孙子的小命了。小三长得圆头圆脑,一双眼睛倒是大大的,还是双眼皮,总是一副很单纯无辜的样子,事实上他也老实巴交的。小剑没事就对小三水灵灵的大眼睛嘲笑不止,说他长了双女人眼。他自个倒得意自己的内双眼,还经常夸耀自己的眉毛长得奇特,号称宝剑眉。小剑的眉毛确实奇特,别人都是或弯或挑的一顺儿,小剑的却是先从中间往两边细窄的一条,到了眉骨正中,却突然又和一道粗了两三倍的眉毛交织在一起,象是两把拖着流苏的宝剑对头横放在脸上。小剑以前的身体不是太好,经常头痛脑热的,这两年岁数长了,略微好点,只是瘦得厉害。小尧经常向小三妈妈询问她们家儿子是吃什么长得这么壮。自从小三家从六队搬到小剑家后面,两人就成了好朋友。小三比小剑年长半岁,虽然体重上不吃亏,可身高上却少了半个头,再加上为人老实,因此整日里就象个弟弟式的做起了小剑的跟班。 小剑搂着小三刚要进大门,边上两个女孩一阵风式的跑了过来。小剑忙往后一让,仍是躲避不及,脚上被重重了踩了一脚。他裂着嘴刚要骂,那女孩回过脸来,出水芙蓉的秀丽,原来是自己的同桌——高凌仙。小剑话到嘴边,忙改口“大蒜。”那女孩本来要道歉的,一看是小剑,而且还这么称呼自己,就白了他一眼,回了句“乡把佬”就跑了。 24水仙式的初恋 同桌虽然漂亮,但是脾气丑陋,动不动就要对人拳打脚踢。初一第一天,高凌仙的峥嵘还没有显露出来,她细声细气地解释自己的名字,凌仙,凌波仙子的简称。小剑一听,好象小说里见过。同桌接着解释,凌波仙子就是水仙花的别称。第二天,高凌仙就原形毕露了。小剑有点偏头痛,就侧着脑袋半眯着眼睛养神。正难过时,他感到腹部猛然剧痛起来,禁不住“啊”地叫起来。高凌仙此时正瞪圆了眼睛怒视着他,长长的眼睫好象快拂梢到眉毛。小剑低头一看,高凌仙的小拳头象钻探机一样,正左右旋转着往里捣。 教英语的女老师刘玲玲刚从师范学校毕业,兼着初一(五)班的班主任。她听见小剑痛嚎一声,就把他叫了起来问怎么回事。小剑男子汉气概已然显现,他解释说胃里刚才一阵抽痛。可惜,凌波仙子并不买帐,她站起来坦白:“他,一直色迷迷地,看着我。”教室里一片轰笑。小剑不解同学们的轰笑,反而有视美女如粪土的豪迈,“你有什么好看的?还色迷迷。”这次轰笑声更大。高凌仙的眼睫又开始刷眉毛了。 “安静,安静。”刘老师板着脸竖立自己的威严。初一的学生到底少不更事,老师的几句呵斥就让他们迅速安静下来了。 “高凌仙,李小剑同学比你小两岁多,他没有你懂事,你要照顾他。”刘老师这么一说,教室里更安静了。高凌仙的脸上霞云出岫地红粉起来。刚才几个笑得特别欢的更年长同学偷偷低下了头。他们有的已上完初三又返回初一从头念起。 “就是,你比我大还欺负我。”小剑见老师站在自己这一边,得意了“你看我们老师那才叫漂亮呢,白嫩可破的脸,前凸后翘的身材。”他在指责高凌仙的同时,还不忘借用庆树的话吹捧一下老师。赵庆树成绩太差,初三接着复读。昨晚小剑去找西杏玩时,庆树对他们老师有了这番评价。小剑说完后,庆幸自己的记忆不错,庆树那么难懂的评论,他竟然能一字不差地背下来。高凌仙被指责了,傻了,刘老师被夸赞了,也傻了。教室里安静了三五秒,平地就是一声雷笑,象是能把人的头盖骨掀翻。刘玲玲刚教书的第二天就碰到这种情形,一时脸上如七色祥云的多彩起来,她也想刷几下眉毛,无奈眼睫短了些,就扑哧笑了起来。 高凌仙或许是美丽的,至少她自己是这么认为的,而且有可能她还认为自己已美丽到不需要用男生的追求来满足虚荣了,所以再怎么跋扈也不会自毁形象吧。于是,身为同桌的小剑就成了这个理论的受害者。小剑有几次想揪正她这个理论,却不料总是被她按在桌子上动弹不得。无奈之下,他只好用优良的起绰号传统来一解心中愤恨。本来他想拿来主义的叫她小辣椒,可是又觉得没有创意,后来偶然看到“水仙不开花——装蒜”的歇后语,再联想起小三吃过大蒜后满嘴的怪味,就创新地称呼同桌为“大蒜”了。而高凌仙也不客气,直呼他为“乡巴佬”。 小剑望着高凌仙的背影,又不解恨地骂了句“大蒜。”他们刚要往里挤,忽尔人群从里面开闸式地外涌。开幕式结束了。他们俩闪在一边避潮头。小三看着人渐渐出得少了,就对小剑说“我们也回去吧。你看人都走了。”小剑看了他一眼,脸上有着嘲讽的神情:“他们是来赚出场费的,里面摆摊位的多着呢。”这次倒真的没有出场费,资讯落后的小剑冤枉了县筹备组。 体育场内围着跑道一圈,晶光耀眼,各类水晶摆放在临时搭就的台面上争奇斗艳。小剑、小三转了两圈就觉得甚是无趣。这些水晶他们从小见到大,不觉有什么稀奇,巴巴赶来就想看个热闹,买点零食的什么吃吃。可现在这除了水晶就是水晶,真是不来后悔,来了更后悔。 “小剑,那不是你爸吗?”小三拉了下小剑的衣袖,小剑也看见了。朝正从前面走来,象座山在移动。 “爸”小剑看朝正黑着脸,小声地叫了一句。 “嗯。”朝正应了一声,满是不悦,就在要擦肩而过时,他停下了脚步,“你们吃饭了没有?跟我吃饭去。”他的语气和蔼了。 开幕式刚结束,朝正看见贺芹,就走上前去向她祝贺,让她主持得相当好。贺芹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问“你这个支书是怎么当的?”朝正忙问怎么了?贺芹也不说事,只顾自己痛快地把朝正从里到外地骂了个遍。朝正见贺芹无缘无故地骂自己,开始还忍着,后来见贺芹没有歇嘴的意思,就回了句“什么破支书,谁爱干谁干。”说完他转身要走,被另一个村支书看见了。他拉住朝正叙说了事情的前因后果。昨晚水晶摊位试营销时,王本的黑褐色茶水晶一拿出来就吸引了大家的眼球。几个外国人把茶晶首饰往自己的包里大把大把地装,象不要钱式的。王本的生意易常红火,自然也引起了别的摊位的注意。他们走来拿起只茶手链,左看右看之下,不知道是什么材料,但绝对不是天然水晶。高兴之下他们就向组委会告发了王本,说他蓄意破坏水晶节,并把那几个老外也强拖上,也不管人家懂不懂,善意十足地告诉他们上当受骗了,让他们跟着去做证好领回自己的损失。 25大义灭亲,升官发财的捷径 管理人员反复盘问这到底是什么材料,王本坚持说是天然水晶。告状摊贩问,水晶有多少有这么透明的?王本针锋相对,怎么没有?毛主席的水晶棺材不透明?管理人员见王本强词夺理,很生气地说,水晶棺材原料是再加工的天然水晶,说到一半,他突然醒悟了过来。 外国人见他们吵闹不休,就由一个懂中文的老外解释了下:“水晶,我们,喜欢,天然的,喜欢。不天然的,也喜欢。不天然的,人做的,现代科技,做的。” 这事传到贺芹耳朵里,力争这届水晶节完美无缺的她自然气愤异常,这水晶的名气还没打起来,就有人开始造假砸牌子了。更何况,这届水晶节还是由她一手操办,身为老家人的王本不想着给她争光献彩,反倒拖起了她的后腿。了解事情的来龙去脉后,贺芹就把一肚子气撒到筹备组成员李朝正的身上了。 朝正听完那个干部的解释后,心下稍感释怀,但仍难消怨恨,他瞅了瞅同样余怒未消的贺芹,转身走了。朝正领着儿子和小三吃完饭后,径自回了家,剩下的两天就没在体育场露面。 第四天早上,朝正刚吃完早饭打发小剑上学,就听到院外一阵刺耳的刹车声。一会,两名警察走了进来。朝正疑惑地看着他们。 “李书记,我们好久不见了”其中一名国字脸的警察说。 “你,噢,”朝正认出来了“刘光辉,刘警官。”来人正是刘北斗的儿子。 自从上次大水晶事件之后,李朝正这几年一直没有再见到刘光辉。他们寒暄几句后,刘光辉就点明了来意,逮捕王本。刘北斗拐弯抹角知道王本造假水晶的事了,心下狂喜,他意识到这是自己重树威望的好机会,一定不能错过。他打了个电话给刑警队让抓捕王本,为了保险起见,他点名儿子亲自跑一套。刘光辉父子连心,他明白这件事关系到父亲以后的仕途发展,二话不说直奔剑之晶村。朝正看着面前笑容可掬的刘光辉,想起上次拒绝为刘北斗提供王八时,刘北斗脸上同样的微笑,他心里一沉,坏了。 李朝正坐着警车在村里兜起了圈,刘光辉忍不住提醒他道:“李书记,我们出发时,上头怕我们找不到您引路,告诉我们一个大概的方位。”李朝正一听就明白,刘北斗这次志在必得,他连别的警察都信不过,让儿子亲自来,还不是考虑地滴水不漏?他要靠着这次事情重新在县里崛起,同时也打压一下对自己越来越不驯服的李朝正。朝正想到此,叹了口气,就硬着头皮指点起路线。 警车开到王本的院子门口时,朝正看见王本老婆邱梅正背着只口袋从邻居家回来。朝正走了过去,正眼也不看她,大声问:“王本哪去了?警察有事找他。”邱梅早看见了朝正带着两名警察走来,心想王本用茶几做水晶的事露馅了,腿正打着哆嗦,听见朝正这么问,她吓得放下口袋,倚在墙上喘粗气。王本就在家里,她不敢对朝正撒谎,但真说出又舍不得丈夫被抓,一时张皇失措起来。朝正又追问她一句:“王本哪去了?”,说着拼命向她眨起了眼。邱梅见了,心下稍安。她定了下神,发起骚来了:“大哥啊,你急啥,容我喘口气,王本他到小马家打牌去了。”邱梅说着顺手往后面的红瓦房一指“大哥啊,走,到俺家喝口水去。两位警察同志,也一起来啊。”邱梅亲热地挽起朝正的胳膊。 “不用了。”刘光辉冷冷地说完这句,人已在五米开外,另一名警察紧跟其后。 这时,王本正从围墙上伸出个脑袋,朝正见了直挥手。王本矮下了身子。 王本正在院子里摆弄剩下不多的茶几碎片,正高兴找到了条生财捷径,猛听朝正在院外喊警察来找他。他略一发呆,就搬张椅子垫着往墙上爬去。 朝正挣开邱梅,跑进院子,王本正缩在墙角,瑟瑟发抖。 “快跑,出去躲几天。”朝正催促道。王本听了,站起来往屋里跑。朝正喊住他:“来不急了,什么也别拿,快跑,往南跑。” 王本又折过身,往外跑去,在门口撞上了老婆。他猛停一下,用手拉住老婆后,看了她一眼,什么话也没说,撒开腿就往前跑去。邱梅见丈夫跑着跑着拐了个弯不见了,身子一软,跌倒在地,那眼泪就花花地流了下来。朝正比王本年长,不方便搀扶弟妹,他站在那宽慰邱梅:“这不算什么事,只不过是刘北斗要耍耍威风而已。” “刘北斗?刘副县长?”邱梅不哭了,她站了起来不相信式的询问“真是他?我们是亲戚啊?” “在他的官位面前,你这个远亲又算得了什么。”朝正慢腾腾地,一字一句地说。对政客来说,大义灭亲是条升官发财的捷径。 王本跑了,他在外面东躲西藏了两个星期,发现风声非但没有见小,反而更加紧迫。一个月后,邱梅收到了丈夫的来信。王本跟随着劳务输出的大队去了韩国。 26杀人犯回来了 红褐色的围墙上,绿绒浅润的枝蔓错落地攀附着灰白色的砖缝,片片心形的叶子在阳光的照耀下轻盈地舞动,在这盎然的绿翠相映中,挂满了一只只青亮光洁的葫芦。 围墙内,马凤、马祥姐妹俩在搓洗着衣服,马桂搬只小箱子从西屋走出来问:“俺大给俺们留的发晶呢?”“去年我就发现没了,还以为是你收起了呢?”马凤把洗好的一件衣服往晾衣绳上挂。“是不是二哥偷卖了?”马祥帮助姐姐扯匀衣服。提到马成,马桂沉默了。弟弟已去世一年半了。他搬着箱子重又回了屋,马凤也跟着到屋里收拾脏衣服。 一辆黑色的轿车无声无息地停在了院子前,许久不曾打开车门。马祥看到了,她怔怔地站起来,走到门口。一会的工夫,邻居村民就多了起来。轿车还是个稀罕物。这时,车门慢慢地打开了,一个西装革履的年轻人走了出来,梳得油光闪亮的背风发型显示了与年龄不相称的沧桑。马祥看着他,觉得有点眼熟,但死活想不起是谁。马桂听见外面突然安静了,也走了出来,他挤上前仔细端详着年轻人。 “你是”马桂手指向年轻人,试探地说“张欢?” 年轻人嘴唇动了动,话没有说出来,眼泪却流了下来,他抿着嘴轻轻点了两下头。 “张欢,你回来了。兄弟,你回来了。”马桂认出了年轻人,高兴地向前走去。 “哥!”年轻人终于叫出了声,他迈腿也往前走去,不料刚走了一步,却“扑通”跪在了地上。 “兄弟!”马桂也跪在了地上,他紧紧抓住张欢的手放在胸前“你回来了。” “哥!”马桂抽出手,一把抱住了马桂“我回来了,我终于回来了。”他的泪水滂沱而出。 “回来了,兄弟,你可回来了啊。”马桂抱着张欢,使劲地往胸前勒。马祥也哭成了个泪人,虽然她想起了来人是谁,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哭,只是看见马桂哭了,她也忍不住哭了起来。 “哥!哥!我想家啊,我想家啊。”张欢终于放开了喉咙。六年,整整六年的逃亡,背井离乡的艰辛,寂人篱下的痛苦,让一个鲁莽轻佻的少年成长为一个稳重成熟的男子,也让一个心向天下的游子经受了思念故土的煎熬折磨。 “马凤?”邱梅也跑来看稀奇。 张欢受惊式地停止了哭声,他抬起脸往院子里看去。马凤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待洗的衣服,嘴巴坚毅地闭着,可身上却在微微地颤抖,脸上两颗硕大的泪珠在阳光照射下四射着耀眼的光芒。 “阿凤!”张欢松开马桂,两人一齐站了起来,张欢向马凤跑去。 “阿凤!”张欢跑到马凤面前,深情地叫了一声。马凤不吭声,死死地盯着张欢,嘴角已咬出了血。 “阿凤!都是我不好。”张欢抱住了马凤,马凤却直直地站着,在张欢的怀里兀自颤抖不已。 “阿凤,对不起,呜呜。”张欢又哭了起来。 “天啊!”马凤大叫了一声,身子往后倾去。张欢忙抱住。马凤在他怀里,紧闭着眼。 “马凤”“姐”马桂、马祥同时抢了上来。 “嚷什么?她是急火攻心。有什么好嚷的。”待在人群中有一会的马题,觉得自己受到了慢待,他倚老卖老起来。 “小爹,都是我不好。”张欢把马凤抱起来让她坐在磨沿上,对正在掐人中的马题说。马凤的脖劲上系着一根细细的红绳,张欢站得高,他偷眼望去,绳子顺下在乳沟处系了个水晶挂坠,色泽金黄,晶光透明。张欢心里美上了,那是他独自琢磨雕出来的“心剑”雕刻件。 “是啊。你是不好。你直接害死了马宗,间接害死了严慈和,和马成。”想起马宗家人的惨状,从小和马宗玩转长大的马慈也有了悲哀之色。 “小爹”张欢神情悲苦“我,都知道。”张欢在外流浪多年,他一直留意着家乡的信息。 邱梅走了上来,“兄弟,你回来就好。你王本哥常念叨着,你呢。”说到王本,邱梅的眼圈也红了“你回来了,可你哥却出去了。”王本离开家之后,除了刚到韩国时给邱梅来了一封信,这几个月来音信全无。 “嫂子”张欢把身子凑了过来,压低了声音“王本现在和我在一起。他好着呢。” “什么?”邱梅的眼睛睁得大大的。 “嘘”张欢把一根手指放在了嘴上。邱梅会意,无奈那眼泪实在不争气。张欢都回来了,王本,你在哪呢? 27张欢的逃亡路 张欢逃跑后,先在晶都附近转了几个月,没打听到自己案子的消息,反倒听说好多重判案例。谁谁吃了摊犯的一只梨没给钱,被抓住判了十五年;谁谁无意蹭了一下妇女的屁股,妇女大叫一声“流氓”后,就被判了二十年;又是谁谁打架被抓,先是被判了八年,只因宣判后说了句“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就被法官理解成意图刑满后报复,当场改判了死刑,立即执行。他心想自己被抓住后,不是死刑也得无期,索性家也不回了,一直往北走去。当年思正哥曾邀他一起闯荡北京,他舍不得马凤,没有答应。现在,他没有什么好牵挂的了,就打算去游览一下北京,哪怕刚看完就被抓住砍了头,他也没有什么好遗憾得了。张欢晓行夜宿,饿了要点或偷点,几个月后到了北京。看完了北京**,翻墙游完颐和园后,张欢认定好死不如赖活着才是真理。小理有一天,他绕到天坛后院,打算再翻墙做次免费旅游时,发现墙头上贴着张纸。他伸头一看,那照片上的人有点象自己,再看眉头——通辑令。张欢当时一身冷汗直冒。北京是首都,稳定更重要,打击犯罪活动更不心慈手软。张欢一思索,继续北逃吧。祖上闯关东,今日关东闯。 张欢逃亡的过程中认识了一个满腹经纶的江洋大盗。汪洋大盗在国内也是人人喊打。这样,这哥俩就有同病相怜的感觉。江洋大盗不愧满腹经纶,他提议去苏联。正值苏联解体前夕,国内乱得不可开交。知,就有混水摸鱼的可能。他们一拍即合,偷渡去了苏联。 在苏联时因为一次突击查夜,江洋大盗不幸被抓,再也没有回来。张欢一个人东躲西藏,整日胆战心惊的。小理后来饥寒交迫之下,张欢忍熬不住,寻思左右是个死,不如豁出去,死就死个痛快,他 村支书到底有多幸福 第 23 部分阅读 鐾纯欤痛蟮ǖ刈吡顺隼础U呕督胍患抑胁凸荻似鹆伺套樱皇碌氖焙蚓透菽诘睦贤庋捌鹆硕碛铩C欢嗖痪茫樟馓澹缁岣踊炻摇R延屑改晟罹榈恼呕叮米呕钭銎鹆说挂仁怯芍泄砺匏沟孤粜┥钣闷罚罄淳陀啥砺匏雇泄孤舾植牡日铰晕镒省S纱瞬坏揭荒辏褪歉霾淮蟛恍〉目钜一褂涤辛硕砺匏够ふ铡S辛苏媸瞪矸莺螅呕斗趴纸糯蟾闪似鹄矗庹粽羧丈稀S星突嵊邢校呕对谂分薅挝鞴淞似鹄础K谂分奘谐∩戏⑾至诵矶嗨А8湛迹呕镀奈院溃晕蚁绲乃Р芬汛蚪斯馐谐。罄匆淮蛱妥圆研位嗔耍慈思依贤飧揪筒恢乐泄共АN颂礁鼍烤梗呕缎挪阶呷胍患宜Р┪锕荨!!#┎┪锕菽诹绽怕浚髦炙вτ芯∮校呕犊吹媚康煽诖簦郧白约涸谒锸四茄У玫降闹逗驼庖槐龋锩虢嵌妓悴簧稀?茨切╊丫А⒎⒕У模坡探杂校谠谧ㄒ档墓裢纺冢乒庖淮颍捕崮俊U呕犊吹酶咝硕纪耸奔洌钡椒肓叽偃思乙孛帕耍乓徊饺赝返乩肟┪锕荨;氐蕉砺匏购螅呕对俚浅∩唐肪筒蝗缫郧澳敲瓷闲牧耍爰瞧鹆怂АO肓思竿砗螅呕毒龆ò焉饨桓恚约悍赏臀鳌Т蠊デ籽劭纯茨歉鏊豕U呕对诎臀鞔艘桓鲈拢闱辶说钡厮У那榭觯私獾剿е实鼗故侵泄淖詈茫皇前臀髟滩胤岣唬看蟆K男睦镉辛巳グ臀骺蟛伤У南敕ā?疾焱旰螅呕洞欧肴グ臀魇锥疾家伺邓拱褂瓮妗T诟劭谑保呕犊醇送醣尽M醣镜搅撕螅胍患一趼止镜焙谥八郑獯问堑桨臀鞒龌酢A饺讼嗉步患印U呕兜奔淳屠磐醣菊伊思曳沟旰染菩鹦鹁伞O洌呕洞油醣究谥械弥思蚁绶⑸男矶嗍拢档铰碜诩彝ケ涔适保呕队执罂抟怀 U呕兜陌缸右步崃耍澳昃Ф脊财苹盗艘黄鹎澜侔福资种鞫淮俗约涸谛禄榈晟惫恕9膊棵徘那某废铝硕哉呕兜耐睿舨皇撬颊彩枪踩嗽保VУ拇迕穸疾换嶂来耸隆U呕短醣疽凰担瓶诖舐钇鹄矗铱髯约号艿每欤蝗豢隙ɑ嵯±锖康厮土嗣?br /> 张欢把王本带去了俄罗斯。得知自己没事后,张欢就想回国看看,准备了两个多月,他重新回到了中国。拂晓时分,飞机在南京机场降落,张欢在空姐的数次催促下,最后一个下了飞机。下飞机后,张欢向接机的生意朋友借了一辆娇车,直奔晶都。 “张欢啊,你以后可要善待阿凤啊。”邱梅叮嘱张欢,也不问张欢是否已成了亲。 “嫂子放心,我这次回来也是想着,如果阿凤没有结婚,只要她愿意,我就来娶她。”张欢看着依旧闭着眼的马凤说,这么多年在外面,张欢见的女人也不少,可他满脑子全是马凤的影子。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初恋,人生最美好的情感。 “这还象句人话。”马题又用力掐了一下,马凤幽幽醒来,她看着张欢,脸上有了点红晕。 “对,要娶马凤。你不知道,马凤都为你打过胎的。”邱梅真心祝福起他们俩,她要让欢欢知道马凤身为一个女人为他做过什么。 “打胎?为我?”张欢惊疑起来。 书友4群102041971。。论坛。。 28打胎?为我? “你小子装什么蒜?”马题见张欢一副不认帐的态度,异常恼火。马凤的眼睛闭上了,脸色苍白,眼角又流下了泪水。 马桂见状,忙说:“快扶阿凤进屋歇会,别又出什么事。”大家醒悟了过来,邱梅、马祥一人搀着一只胳膊架起了马凤。张欢迟疑了一下,上去替下马祥,扶着马凤进屋。马桂对乡邻们说了声“谢谢乡亲们关心”下起了逐客令。 马桂关上大门,走进堂屋,屋子里静默一片。马凤侧身面向里躺在床上,身上盖着被单。邱梅在床边,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她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张欢坐在床前小凳子上,面上看不出表情。马祥扶姐姐进屋后,懂事地接着去洗衣服了。只有马题斜卧在太师椅上,一把长须抖动不停,他心里一股怒气在五脏六腑翻腾。 最后还是马题沉不住了气,他“霍”地站了起来,动作利索地都不象七老八十的人,“张欢,你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有了钱就不认人是不是?” “小爹,我没说什么啊?”张欢一脸无辜的样子。小理 “你还装蒜?”马题火爆脾气私毫没有随着年龄渐小,他上前一步,“好,我就再给你说一遍,阿凤为你堕过胎,你要不好好待她,我们马氏族人不会放过你,到时,你就不要怪我们欺负你这个外来户。”马题说完,死死瞪着张欢。 马凤听到“堕胎”这个字眼时,身子明显一颤,肩膀抖动了起来。 “小爹,不管阿凤做了什么,那都是以前的事了。我只要和阿凤过好以后的日子就行了。”张欢说得真诚、大度。而在马凤听来,这话是真诚地嘲讽,大度地刺耳。她好不容易等张欢说完,再也忍不住,哗地一声坐起,胸部在激烈地一起一伏,眼睛红红地,盈汪着一眶泪水。大家都不说话了。马凤盯着张欢看了几秒,手一指,大声哭骂了起来“你走啊,回来干什么?快走。”马凤说着,抽出枕头向张欢砸了去。张欢头一低,枕头飞到了平面墙上,贴了一会,扑地掉落在地。马凤犹不解气,又抓起了被单。邱梅离得近,忙按住马凤。她眼里噙着泪,忏悔地说:“都怪我,都怪我,我多什么嘴啊。”“阿凤,张欢刚回来,你怎么这样对人家。”马桂训斥妹妹。马凤看了哥哥一眼,一翻身又躺在床上,“呜呜”地哭了起来。 马题明白张欢的弦外之音,看他的样子好象真不是他干的好事,他看了马凤一眼,丢下句“丢人现眼”就转身出门走了。 中午马桂做了几个菜,和马祥一起陪着张欢喝两杯。马桂要留邱梅吃饭,邱梅说还要回家做饭给孩子吃,就走了。马凤躺在床上没起来,马祥夹了点菜把饭端了过去。大家心情郁闷,马桂有一搭没一搭地问着张欢国外的事,张欢也有一句没一句地应付着。两人无滋无味地喝了几杯酒,就随便吃点饭了事。 吃完饭后,张欢松开领带,挽起袖子里里外外地收拾起家务。马桂在边上笑话了一句:“张欢,你以前可没这么勤快啊。”张欢讪讪地说:“这几年一个人过,锻炼出来了。”正说着,大门被人推开了。马题、马海洋、马小飞带着几十名马氏壮年男子走了进来。 “张欢”马题先开了口“你以前在村里的名声不是太好,现在我们虽然相信你的为人,但你也要拿出点诚意啊?马凤以前肚子里的孩子,你老老实实承认,到底是不是你的?” “小爹”张欢还没有回答,马桂迎了上来,他叫了一声后,看着马题眨了几下眼,硬着口气说“我们家的事,不要你管。” 29谁是孩子的爸爸 “你个小兔崽仔,不知道好歹了”马题说着就四处瞅东西,看见磨沿边上放着扫帚,他就走过去抄了起来。马海洋忙按着,“叔,别生气。他脑子不好使。” “阿桂,这就是你的不是了。小爹也是为你们好啊。若是现在不说清楚,以后就算马凤嫁给了张欢,保不准到时候两人闹了茅盾再被拿出来说道啊。”海洋劝住了马题,开解马桂。 “那我考学被人替了,写书被人剽窃了,怎么不见得你们出头啊?”马桂讥笑道。 海洋脸上一红,不理马桂,他转过身声色俱厉地逼问起张欢“张欢,你到底是不是男人?自己做的事怎么不承认?” 张欢抬头看了看面前几十号身强体壮的马氏族人,又转脸瞅了瞅单薄的马桂,慢慢站了起来,朗声说:“你们今天来了这么多人,我也不怕你们。外面不是说我杀过人吗?我没杀过,但如果今天有人做得过分,那我就不一定了。” “什么”“***”“打他个王八蛋”马氏族群骚动了,几个年轻的都挤搡着要往前冲。“都站好了,听他说完。”马题大吼一声,嗓音有些沙哑,但相当有威慑力。人群平静了。 “我很喜欢阿凤,从小就喜欢她”张欢的声音水涩了“从我和别的孩子打架,骂我有娘生没爹教,她帮我出头时,我就喜欢上了她……” “别说没用的,就说你承认不承认。。。”马海洋不理会张欢的深情。 张欢不以为忤,转过头来看着马海洋,顿了顿说:“我承认,是我做的。我以前还小……” “孩子不是他的。”一声柔弱但包含着不屈的尖细声音传来,大家转移目光,马凤站在堂屋门口,身子挺得笔直“你们也别问我孩子是谁的,打死我,我也不会说。”说完这话,马凤冷漠地扫视了族人一眼,转身进了屋,嘭地一声关上了门。张欢心里一凉,他看见马凤的脖子上不再系着红绳。 “阿凤,阿凤”张欢跑上前,拍起了门。门里没有一点回声。 马题见了叹口气,用手指了指海洋“你看吧,我说让你们别管,你们偏不听。这下我看你怎么收场。” “小爹,不是这么说的。”马海洋辩解道“我们这也是为马凤好,再说了,也不能让外姓人看笑话。” “是啊,小爹,于里于外,我们都是为了本族好。”马小飞帮腔。他和海洋是堂兄弟,海洋为兄,他为弟。 “为了本族好?看笑话?外姓?”马题一连几个反问句“你们是怕姓王的看笑话吧?你们是想当支书,还是当村长?家里人多就行?省省吧,你们也不看看现在村干有几个大姓的。”马题一番无所顾忌的话,让五、六队队长马海洋,七、八队队长马小飞面红耳赤起来。这两人见自己马家占了近半个村庄人数,连个副村长都没有,心里委实有些不爽。可马题说得又是实情,村委两会主要干部除了副村长兼民兵营长王七弟和主办会计王富长外,别的都是旁门小姓占位霸坑的。 “小爹啊,我们这次一定要查清,要不然以后我们马姓女子,还不是谁都能欺负?”马海洋不愧做了多年队长,说话做事也有相当的鼓动性了。马题一时不语。 “滚,你们都给我滚。”马桂忍无可忍,摸起一把铁锨乱舞了起来。大家一见这阵势,腿迈得比恐惧来临快多了,早都跑出了院门。 马题一向德高望重,村里人见了他都小爹大爷地叫着,偶有一两个平辈见了也要矮上三分,不管年纪长幼,都要叫声题哥。你说他真的是德高望重也行,拿腔作势也罢,反正几十年了,他已习惯了被人捧着尊着,而今倒被一个孙子辈的人拿铁锨给轰了出去,他的老脸上就有些挂不住了。 “小爹,这个头开得不好啊。”海洋察颜观色,拿言语挑拨起来。马题的脸通红。 “就是啊,我们这些人也就算了。可小爹您,还被人这么对待,晚辈心里不舒服。”马小飞见状,忙接着扇风点火。 “这不怪马桂,全怪那做了事不承认的人。”海洋见堂弟引错了方向,忙纠正。 马题的胡子抖动地厉害了,他斩钉截铁地说“这事一定要查清楚。”他让海洋和小飞再叫几个侄子辈的人晚上到他们家去商量。 天刚一擦黑,马题家中就聚满了人,好多族人都是不请自到。海洋看看表,自言自语道“小飞怎么到现在还没来?”“不管他,我们先谈我们的。”马题看看墙上的大钟说。 “小爹,我来了。”马题话音未落,马小飞已出现在门口。 30村支书的神武 “你怎么才来?”海洋迎了上去,责怪道。 “小爹,我有话和你说。”小飞不理海洋,径自来到马题面前。 “什么话啊?”马题问。 “我们去里面说。”小飞说着搀扶马题。 海洋见了,忙呵斥道“小飞,什么话不能在这说?” “哥,我一会再和你说。”小飞说着又要搀马题。 “就在这说吧。”马题看了众人的脸上有了不悦的神情,就吩咐道。 “这,这”小飞犹豫不决,本就没长开的五官更往一块簇拥了。 “小爹让你说,你就说。”马题催促道。 “好吧”小飞决定了“我路上碰到曹伟,他说有可能是邻居干的。” “谁?曹伟?”马题不相信自己耳朵式的“你不知道他是什么货色?” “邻居?哪个邻居,小飞说清楚些。”海洋不理马题,追问小飞。 “他说,他说”小飞又犹豫了一会,一咬牙“他说可能是支书干的。他有线索”他说完,象是完成了一件什么大事,猛地放松了起来。 “支书?朝正?”马题睁大了眼睛的同时,余光感觉到一屋子的人眼睛都大了。 “嗯。是的。曹伟说贺发叔也说过朝正和马凤走得太近。”子人惊奇,有些不太相信他的话,不由得努力佐证起来。 “贺发也说过?”马题更奇了,在剑之晶村最能够倚老卖老的人除了自己就是贺发了。 “是的。”小飞肯定地回答。 一时间屋子里沉默了。 “对啊,马凤是团支部书记,常和他结伴开会,好多次深更半夜地不回来。。。”马海洋听说是罪魁祸首是李朝正时,心里咯噔了一下,自己虽然对长期原地踏步不满,但那不满的野心也就是副村长或治保主任之任的,对一村之主党支部书记的位置他还从来没有敢想过。但是,人的**是无穷的。村支书的想法一经头脑里闪现,就在贪婪的巩固下,再也挥之不去。一只羊是赶,两只羊也放,既然有机会,那就要搏一搏了。马海洋也添油加醋起来。 “海洋,你想做支书啊?”马题一语道破他的心思“你也不回去照照镜子,就你那德性,王能、王标、马山那类型的人,你震得住?”马海洋不吭声了。海洋长得虽不能说慈眉善目,但一脸的忠厚老实,尽管个头小了点,却私毫不妨碍他夏季收麦秋季割稻时的一马当先,村人谁见了谁夸。朝正喜欢这样的老实人,他的口碑也不错,于是安排他做了生产队长。刚做队长那会,他很感激朝正,做事干活更加用心。别人给咱脸,咱就要给他撑起来。老婆曾如是对他说。可是没过几年,新鲜劲一过,老婆又埋怨他无能,只会窝在地里床上使劲。王能、王标、马山是村里出了名的小混混,偷鸡摸狗、坑蒙拐骗无所不干。这三人都长得五大三粗,时常结伴在村里东游西荡,不是骂两句那个,就是打几下那个,搞得邻里不安,四下不宁。马山的亲叔叔说过一次他,这小子心里记恨,竟然一把火烧了叔叔家的麦垛。从那后就再也没有人说管他们了。王**做书记时也管不住他们,只好睁只眼闭只眼随他去。朝正接任书记后,一次在小卖部前看到他们又抽烟不给钱,走过去叫他们把烟钱给店主。王能见是朝正,陪笑着说,“叔,我们改天给呢,今天身上没带钱。”店主见了忙走出来陪笑着解释说,“抽几根烟而已,抽几根烟而已。”朝正不理店主,眼睛逼视着王能,“我再说一遍,把烟钱给了。”王能见朝正盯着自己,心里有些怯,没说话。王标可不干了,“看得起你,叫你一声叔,看不……”王标话没说完,就感觉自己不由自主地旋转起来了,转了两圈,才感到左半个脸麻木了,同时嘴里热乎乎的。他用手一摸,全是血。马山在边上见了,话也不说,挥拳就向朝正打去,朝正头一偏,抓着马山的胳膊往前一带,嘎嘣一声脱臼了。马山“哎哟”一声,脸色白得吓人,眼神里满是恐惧。 三人后来乖乖地把钱交了,在村外有时还会为非作歹,但在村子里那是换了个人式的,见大人小孩都会说句话。这事他们三人不好意思说出去,店主不敢说,朝正也不会说出去,直到号称在山东学过武的村民广庭大众下出了个洋相后,才慢慢地传播开来。海洋一听马题提那三个祸害,顿时蔫了。 31说你吃屎,你也吃了? 小飞不懂海洋的心思,见堂哥不吭声,以为他有什么难隐之言,或者顾忌不能锋芒太露,就说:“支书怎么了?天子犯法还和老百姓一样呢,别说支书了,就是我们马尚大哥也不能如此。” “是啊。”“是啊。”有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后生附和起了马小飞。 “我们的女子就这么随便被人欺负?”马小飞见有人响应,更加来了劲。 海洋看了看堂弟,又看了看马题,真是有苦说不出。 “哥,小爹,你们怎么不说话啊?难不成你们怕了他李朝正?”小飞见马题、海洋都不说话,心里一急,嘴上就没把门的了。 “找李朝正去。”不知谁喊了一句,人群开始向门口涌动。 “慢着。”马题嘶哑着又喊了一声,大家都停下脚,转脸看着马题,“要去,也是我去。就你们,话都不会说,还不尽得罪人?” “是啊,我们听小爹的。”海洋此时已没了主意。 “还有,别有事没事的提马尚。”马题说着威严地看了马小飞一眼。 马题带着族人来到朝正家。马题本意是要自己来的,无奈这些后生晚辈说怕自己吃亏,都硬跟着来了。 朝正在院子里正对儿子小剑交待着什么,一向惹是生非调皮捣蛋的小剑乖乖地站在父亲面前,朝正嘱咐一句,他点一下头,点着点着还抹一下眼睛。小尧坐在边上也唉声叹气的。 马题一见这情形,知道自己来得不是时候。朝正见院子里突然来了这么多村民,而且都是姓马的,他们一双眼睛直瞪着自己,在门灯映照下闪着束束凶光。 “你们有事吗?”朝正不动声色地问。 “朝正啊”马题接口道“其实也没什么事。你在忙?那改天再说吧。” “没什么事,这么多人围我门上?”朝正的口气里明显有着不悦,他把儿子推到边上,站了起来。 “支书,别多想,你家里有事先忙家里的事。”马海洋心里很不舒服,但也只能这么说。白天他还只想着让张欢好好迎娶马凤,算是对马宗叔有个交待,谁知不成想又横生枝节,扯进了支书。他真有骑虎难下的感觉。 马小飞看马题不说话,堂哥也象老鼠见猫一样,虽说自己心里也不踏实,但到底家族观念占了上风,他走出人群,“支书,我们是有事找你。” “哦?”朝正有些意外“你也算一份子?” 小飞听了朝正的反问,更感到意外,他想了想说“什么一份子?我本来就是族里的一员。”说着他吞了口唾沫,看看马题和海洋。马题愈发感到脸烧面烫的,这叫什么事。 “支书,我们今天来是想问你一下,马凤肚里的孩子”小飞看着朝正的眼睛“是谁的。” “什么?”小尧本来心事重重地坐在边上一直没吭声,现在听到说起马凤肚子里的孩子,猛地跳了起来,才觉得自己有些失态,口气又软了下来“你是说,马凤又怀上了?” “嫂子”小飞看了小尧一眼“马凤没还上,张欢今天回来了,他不承认马凤以前怀的是他的孩子。我们来问问,支书。”小飞一边说,一边偷眼观察朝正的反应。 这话说得再明白不过了,小尧、朝正肚量再大,也不能当做没事人了。 “马小飞,你再把话说一遍。”李朝正冷冷地说。小飞看了看朝正,嘴巴动了几下,“那那”的说不下去。朝正肥胖的身体先是象岩浆一样,咕嘟咕嘟往外翻涨着冒着热气,一会冰河时代聚至,翻滚的气泡渐渐硬实坚强,撑理得衣服顺直笔挺,紧跟着那萧杀冷酷的威严就直压下来。 小尧也紧盯着马小飞,看他如何回答。 “朝正,我们只是来问问”马题见朝正瞬间就要动怒,忙再倚老卖老一回,“你别动怒,我们也是听曹伟说的。” “曹伟说你吃屎你也吃了?”这几天诸多不顺的朝正,见马题听信曹伟的话,也不当他是人看待了。 32支书的强悍 “朝正,你,你……”马题何曾受到过这种重话,脸胀得象尿泡一样透明肿大。小理马氏族人见朝正如此出言不逊,一个个也气得攥紧了拳头,可到底没一个人敢出头。 朝正见了,蔑笑着走向马小飞“马小飞,想跟大爷我过两招?”。朝正本来和马小飞平辈,现在自抬一级。马小飞刚也义愤填膺,拳头攥得咔吧响,一见朝正向自己走过来,马上象置于悬崖百丈冰上,浑身冷得透彻,他哆里哆嗦地想往后退,可双脚却不听使唤。 “哎哟”“哎哟”人群后面,一个壮汉拳打脚踢地闯了进来。大家转脸一看,满脸油黑的射正左西面,右东面,骂骂咧咧地往里冲。身后跟着李才和提着只大扳手的阳正,脸上也是黑一块白一块。阳正在市政公司开推土机,推土机有点毛病,正喊了父亲和四弟帮自己检修。有人跑来和他们说,马题领着一群姓马的人往朝正家去了,不知干什么。射正一听,心想不是什么好事,丢下工具就往大哥家跑。阳正跑了两步,又跑回来顺手拎起只大扳手。李才吩咐完老二媳妇去找思正,也连忙跟了上来。 李才走到人群面前,看见马题,就问“小叔,侄子孙子哪点对不起你了?”马题的老脸算是丢尽了。虽说辈份比李才高上一辈,但两人年纪也差不了多少,李才为人处事,那是全村没得说,马题也从来就没有把李才当晚辈看过。现在李才问得这么不友好,马题恨不得天上掉块石头把自己砸死拉倒。 “爷爷,这老***带人要来打我爸。”小剑看见刚才一堆人拳头捏得紧紧的,吓了一大跳。现在见爷爷和二叔、四叔来了,胆气不禁为之一壮,指着马题大骂起来。 “小剑,不要骂人。”李才平声对孙子说。 “你们,太欺负人了”马小飞见朝正爷俩轮番对马题谩问,一时忘记是谁想欺负谁了,他忍不住说了一句。 “c你妈的。”射正也不问青红皂白,见马小飞说话,忽地一脚踢了出去。马小飞见李射正站在自己面前,早防着他,他一下跳到马海洋身后。 “好了,丢人还丢不够是不是?”马题胡子乱抖,“你们,你们,快滚,都给我滚。”他气急败坏,骂着骂着,浑浊的眼泪顺着满是皱纹的脸一波三折地流了下来。马氏族人一个个垂头丧气,灰溜溜地转身要往外走去,却发现大门口不知何时站着两个穿蓝色制服的人。那两人看了看满院子的人,也不说话,径直往里,走到李朝正面前。。。正往外走的人停下脚步,看看他们是干什么的,那身制服他们都不认识。 一个蓝制服问:“请问你是李朝正同志吗?” “呵呵,我一个村支书还用得着检察院出面啊。”朝正笑得孤傲。 “那看来你是了。我们来了解些你的情况,请配合我们一下。”那个蓝制服说。 “要不要拷上手铐啊?”朝正头仰得高高的,斜眼看向他们。 “你先把事情处理下,一会,我们再谈我们的事。”另一个制服看着满院子的人说。 马题赶紧就坡下驴,领着他们出了门。马小飞还想说什么,马题一个巴掌抡了过来。 身为一名政客,既要大肚能容容天下,也要睚眦必报报分毫,尤其是对不言听计从还吃里扒外的危险属下。刘北斗听儿子刘光辉说李朝正到处讲副县长让他买王八的事。新仇旧恨加在一起,刘北斗就开始充分领会并执行了“我不犯人,人不犯我。我若犯人,无人犯我”的精神。他命令相关部门彻查李朝正的经济问题,并放出话来,查出五百开除党籍,查出一千就蹲大狱。既不能等级森严地和平相处,那就让你阶下之囚的俯首听命。刘北斗把命令交待下去后,自己也没有闲着,挨个找剑之晶村干部谈话。他告诫鼓励村干们,要勇于揭发,敢于与恶势力做斗争,不要执迷不悟。谈了一次,大家心里惴惴,虽有个别动摇分子,但看到李朝正还在行使村支书职责,都不敢放开胆量,生怕中了谁的引蛇出洞计谋。刘北斗久经官场,对此心知肚明,接着再约。又谈了一次后,效果渐来,有几个就试探着说李朝正在村里大权独揽,说一不二,村两委会就是个摆设。刘北斗点头称许,隔了几天,再约。三次过后,那些心怀诡计的人摸清上头的形势,就大胆直言了。刘北斗认为火候已到,就再次鼓动部分村干,要相信组织,相信政府,向上级纪检部门检举揭发李朝正这些不法行为。有的人一听就怯了,这白纸黑字的一写,以后刘副县长关照提携还行,若是一推三了翻脸不认账,那自己就尽等着倒霉了。想溜须拍马,给人牵马坠蹬,也得掂量下自己的份量够不够。最后,只有曹伟愿为刘北斗冲锋陷阵。刘北斗本来属意的人是王七弟,无奈王七弟这人太精,不见鬼子不拉弦。曹伟对刘北斗的封官许愿也是半信半疑。对贪欲太大的人,有一丝希望就足够,何况已达对半。曹伟回家后熬了半夜,用左手歪歪歪扭扭地写就一封检举信。刘北斗过目后,甚感满意,就让曹伟寄给了纪检部门。刘北斗自己再有意无意地在秘书小康面前表达些对李朝正的惋惜,秘书心领神会。 33支书的秘密 秦桧都有三两个朋友,更何况李朝正。曹伟的检举信上午寄到,李朝正下午就知道了消息。战友诸兰瑞第一时间把电话打到了村部。李朝正感叹一声政治斗争在哪一级都是你死我活,就赶快行动起来。朝正先找到会计王富长,一见面就对他直说上头要动我。富长听了拿起钥匙就和朝正来到了村部。老严看见朝正和富长两人脸色凝重,也不多问。进入办公室后,富长打开会计专柜,两人对起了帐。李朝正做支书近十年,千头万绪的事情不少,他和富长忙乎了一下午,才整理完小半年的帐务。傍晚时分,李朝正对富长说,这样整理不行,十天半月也整理不完。他让富长把他任内的账簿全搬回家藏起来,把前任王国忠时期的帐本放进去,然后让他别村走走亲戚。朝正自己回家查看一下还有多少现金,外头还有多少能要回的债务。 非常时刻,李朝正知道亲自出面非但于事无补,还有可能泄露战友向他通风报信。吃晚饭时,朝正第一次把小剑当大人看,一席男子汉要保护妈妈的话说得小剑泪水涟涟。马题带着族人冲进来时,朝正和儿子正父子情深,被人一把断,朝正不由得火冒三丈,而且是这种莫须有的道德打断。。。 检察院的人跟着朝正进了里屋,李才带着两个儿子和儿媳孙子坐在外面的沙发上静等。小尧给李才倒上一杯水,射正接过暖壶给二哥和自己也倒上一杯。李才让孙子蹲在自己身边,他拍拍孙子的后背安慰他说:“没事,有爷爷在,他们不也怎么着你爸。”小剑“嗯”了一声说“他们打不过爸爸。”其实李才也不知道儿子究竟犯了什么事,他心里嘀咕着安慰自己,在北京三年也没把儿子怎么着,小小的晶都又怎么能和首都比。话虽如此,李才心里仍是着急,他刚宽慰完孙子,自己就不耐烦地在屋里踱来踱去。儿子、儿媳都知道他心烦,没人打扰他。 这时思正也跑了进来,他满头大汗,警服湿了一半,边跑边叫“大哥,大哥。” “慌什么?”李才好象找到了缓解压力的办法,他训了思正一句。思正见李才在,叫了声“大”就问大哥在哪。阳正朝里面呶了呶嘴说:“上头找大哥谈话。”“上头?村里打仗,上头也管了?出人命了?”思正很奇怪自己也是吃公家饭的人怎么不知道政策变这么快。 “两回事,你大哥得罪了刘北斗。”小尧的语音低沉。虽然朝正基本上不和妻子说工作上的事,但毕竟是夫妻,小尧从朝正的话语中也能知道个一鳞半爪。 思正刚要问大嫂,里面的门开了,朝正当先走了出来,阳正、射正忙站了起来,和思正一起叫了声“大哥。”朝正冲他们点了点头,两个蓝制服也走了出来。 朝正见他们都出来了,对妻子说“我要和检察院的同志去一下县里。你和儿子该怎么过还怎么过。小剑,要听妈妈的话,有坏人的话,要记得保护妈妈啊。”话说完,他扫视了一眼,叫了声“大”,然后接着对三个弟弟说:“刘副县长待我不薄,我好久没有去看望他一下了。若是我这次出不来,你们代我去看望看望他老人家啊。” 朝正的话有些交待后事并隐隐含有威胁的意思,蓝制服们站不住了“朝正同志,你只是去配合一下我们的调查。”一名蓝制服解释说。 “大哥,你放心,你不出来的话,我,我”射正到底较几个哥哥年幼,没说几句话,就激动起来,“我一定会好好,好好地感谢刘副县长。” 蓝制服讨了个没趣,不再吭声。 朝正冲四弟点了点头说:“听二哥三哥的话。”射正拼命点头。“思正,你还记得上次我有个战友来水库钓鱼不?”朝正对思正说。思正记得那次,大哥的战友是公安局副局长诸兰瑞。他点了点头。朝正见了接着说:“你和朝先大哥说,我那个战友想认识一下他。记住了吗?”思正知道大哥让自己去通风报信。他忙点头说“记住了,记住了。”李朝先以副主任省的级别退居二线。虽说县官不如现管,但现管的现,毕竟是县官。绝对权利导致绝对**,官官相卫中已然隐藏权利制衡。 “爸爸”小剑走了上来。小剑没事就和爸爸吵架,觉得自己已长大了,不需要他这个老脑筋来指手划脚。今晚朝正真地把他当大人看,让他负起一部分家庭责任时,他就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懂了,还是个小孩子。 “小剑,好好看家啊。”朝正想拍拍儿子的脑袋,最后拍了拍他的肩。 “爸,呜”小剑觉得自己更小了,他终于明白了以前自己无法无天,是因为背后有着爸爸这样的靠山,他在享受安然的同时,不知福地想飞越高山,而高山一旦没了,他连个落脚点都没有。 小尧虽说见多识广,但毕竟是妇人,丈夫要走,她心里也空落了起来,她走上前“朝正,你要早点,回来。”说着她声音也哽咽了。朝正见了,深情地看了她一眼,就转过身去往门外走去,那两个蓝制服早就按耐不住了,也跟着往外走去。 小剑的脑海里突然出现了‘妻离子散’这个词,这一走就是永别吗?电视里放过多少这种画面啊?难不成也要几十年后我去鸣冤昭雪吗?不,不,决不。小剑快步追了上去“爸,爸,等等。” 朝正停住脚转过脸,那两个蓝制服也只得停下来。 “爸,爸”小剑跑到朝正面前,抬起头低声说“跑,爸爸,跑。”朝正一时没有听清,侧过耳朵来问“什么?”小剑心想反正就他们两人,我们人多不怕,干脆大声说“爸爸,你跑吧,我拦住他们。”那两个蓝制服听了,先是一愣,即而赶快把脸看向了别处。这个表情没有逃过朝正的眼睛,他知道此时不是跑得时候。刘北斗深晓李朝正的过去,也知道他会几下工夫,真要抓他的话,来的就不是这两个弱不禁风的检查官,而是荷枪实弹的刑警队。刘北斗在怂恿他逃跑。政治斗争虽然你死我活,但党内不开杀戒。李朝正明白,如果自己去了,不管自己再怎么为非作歹,刘北斗可以精神上打击他,但绝不敢**上消灭他。如果自己今天跑了,那就不能怪刘北斗不守规矩了。 李朝正笑着摸了摸儿子的头“不错,记住,吃小亏是大福,但是吃大亏那就是弱智了。出了事,能跑就跑。”两个蓝制服听李朝正如此一说,脸上似乎有了失望的表情,李朝正假装不知道,和家人做个别后就往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