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泪痕》 清泪痕 第 1 部分阅读 作者:罗清蓉 正文 第1章:第一章海棠夜奔 第一章、海棠夜奔 光绪二十六年间,初冬的一个深夜。 漫天飞沙,寒风凛冽,一位三十来岁的妇人带着她六、七岁的女儿蹒跚地走在北京城外的官道上。 小女孩停下来,搓着双手,不停的往嘴里呵着热气,看似又冷又饿。 妇人回头,紧紧她破烂的小花棉袄:“雪鸿,我是记得我们应该就快到了,咱再往前走走。哎,那边有灯光!我看见城门了,你看你看,我们终于到了!”妇人弯腰抱起女儿,向城门飞奔过去。 漆黑的城门,冰冷的高墙,一点也不欢迎她们。 “开门啊,快开门!我好冷哦!”小女孩握紧拳头捶喊着,城门纹丝不动。 “雪鸿,别喊了。不到天亮,城门是不会开的。”妇人无奈摇头。 “可是我们要在这里站到天亮?”小女孩皱眉:“这是什么规矩?我真的好冷好冷啊!” “应该快天亮了吧?你过来,让娘抱着。”妇人搂紧女儿。 远处隐隐传来阵阵马蹄之声,妇人连忙退到一边。随着一阵奔马嘶鸣,冲过来一群马队,为首的三匹马刚刚站稳,后面即刻有人高喊:“守城的谁当班?爷们要进城!” “半夜三更嚷什么?明早再来。”城门楼子上懒洋洋的有人回答。 “起身!二爷要进城!”来人凶神恶煞。 “爷们稍候!小人马上就来!”守城的立刻精神抖擞回了一句,城门很快就开了,“爷们辛苦,这半夜三更的打哪儿来呢?” “还不是那帮红毛洋鬼走私鸦片,二爷带我们追到大沽口,一把火烧了他们的贼船。这天寒地冻的,累得我们瞎折腾!别说了,让开!” “可以进城了!”小女孩一直看着城门,她高兴的挣脱母亲,便跟着马队冲去城门口。妇人一把没有抓住,暗叫不好!她突然冲过去,马儿受惊,昂首嘶鸣着腾空而起,几乎将她踩在脚下!吓得她脸色煞白跌倒在地,半天也未回过神来! 马上的人并未发现她,缰绳一带就要进城。 小女孩爬起来,怒火万丈:“中间骑黑马的家伙,给我滚下马来!” 没有人说话,马队上的人奇怪的互望一下,过来将她围在中央,众人借着守城人手里微弱的灯光打量她。小女孩忘记害怕,依然怒喝:“骑黑马的,你给我滚下马来!” 骑黑马的只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他颇感意外,左右望了一下,并没有人给他答案,他摇摇头跳下马:“我滚下来了,什么事?” 小女孩上前一步,理直气壮:“你的马差点踩到我!” “是差点踩到还是踩到?”少年冷冰冰问。 “有、有分别吗?”女孩觉得理亏,习惯的将手凑向嘴边呵着热气。 “没有分别吗?”少年一把抓往她的手,皱皱眉,便伸手解下自己的貂皮大衣裹往她。小女孩有些吃惊,尖叫着躲开:“放开我!你要干什么?” “暂时披上吧,别冻坏了,就算哥哥跟你道歉。”少年按住她的手笑了笑,向远处的妇人点点头,翻身上马而去。 “可我什么时侯还给你呀?”小女孩忙问。 “下次见面再还吧!驾!”少年远远的回答,十几匹马跟着他,一眨眼穿城而过,不见踪影。 “那,你,你是谁呀?”小女孩嘟哝着自语,她摸摸厚厚的貂皮大衣感到从未有过的温暖,衣上隐隐还有一股醉人的薰香,她高兴极了:“娘,怎么城里人都这么好心吗?怎么没有听你说过?” “你还笑,”妇人埋怨:“城里可不比在咱们乡下,由着你胡闹!” “小姑娘,你真是胆大包天!”守城门的羡慕的过来摸她的衣服:“你可刚从鬼门关打转回来,碰上二爷心情好,要是往日,不由分说,将你扔到乱葬岗去喂野狗!” “有那么凶的人吗?那不是魔鬼!”小女孩翻他白眼。 “你说得对!他比魔鬼还恐怖!他是混世魔王!”守城的自觉失言,四处张望一下,喝道:“你们进不进城,我可要关城门了!” 天亮的时侯,白玉琼带着女儿,终于回到离开六年的家,打开生锈的铁锁,推开沉重的木门,首先映入眼帘的却是院子里长齐人高的荒草野树,令她不知所措。 “娘,就是这里吗?这就是你说的家?”雪鸿新奇地问。 “是啊,就是这里了!”白玉琼眼睛湿润,这里曾经是她最温暖的家,那时父亲健在,家里丫仆成群,直到后来父亲辞官不做,不知什么时侯,家里才变得冷清。这里也曾经是她最幸福的家,她和丈夫也曾誓言不离不弃厮守一生,但是后来…… “玉琼!”身后的惊呼打断她的思绪,邻居早起劳作的刘大娘,扔掉手里的劳具,拉着她亲热的呼喊:“丫头,是你回来了吗?” “是,大娘,”白玉琼低头回答:“是我回来了。雪鸿,叫姥姥。” “雪鸿啊?都长这么大!”刘大娘拉着雪鸿左看右看:“玉琼,你真狠心,一走就是六、七年。走的时侯,她才三、四个月吧?”雪鸿挣脱她;迫不及待的闯进屋里。 “是啊,大娘。乡下连年荒灾,实在呆不下去,我只好回来了。”白玉琼无奈解释。 “回来好!回来好!”刘大娘叹声说:“你知道吗?叶大爷——雪鸿她爹呀,三、二个月就回来看一次,看到你们没有回来,可难过了!看着让人心酸。回来就好!还没吃饭吧,我去多煮碗米。” “不用麻烦了,大娘,这怎么好意思呢?” “你爹在世,不也当我们是一家人吗?”刘大娘乐呵呵的走了。 “娘,”小雪鸿在草丛里欢呼:“这里好多颜料罐,颜色又鲜又滑!我好想要!” “都是你外公留下来的!你要,就送给你!”白玉琼深情地看着这些密封的颜料罐。她的父亲白墨子曾是光绪初年有名的宫廷画师,只是不愿攀附权贵才流落民间,以致后半生都穷困潦倒,只能靠卖画度日。如今,女儿似乎继承了她外公的一切不良遗风,她酷爱书画,只要有笔砚在手,什么事都会抛诸脑后。看到这些上等的朱砂颜料;怎不令她欣喜若狂? 白玉琼疲惫不堪地坐在荒草上,思绪将她带回七八年前,那是她一生之中最幸福的时光,丈夫是父亲的学生,是京城首富叶公权的大少爷。他为了她与家庭决裂,放弃荣华富贵,甘愿与她卖画为生。虽然清贫,两人情投意合夫唱妇随,日子过得其乐融融。但是不知从什么时侯开始,丈夫变节,他居然瞒着自己另结新欢…… “娘,你在想什么呀?” “没有。”白玉琼连忙抹去泪痕。雪鸿不解地问:“但是,你在流眼泪,你不是不开心吗?” “不是。我只是突然想起一首词,有些感触而已。”白玉琼苦笑,思索片刻,念了首词她听: “千里苍穹思绪万种 孤吟不堪寄西风 昨日恩爱今日泪 今日聚泪泪垂空 不雨芭蕉零落梧桐 世人庸自将愁种 一角栏杆落花红 聚散由它风尘中” “但是,好难懂哦。”雪鸿皱眉说:“还是不要管它了!娘,你看这里有一罐黑色颜料,可画在纸上涂来涂去什么也没有,真是奇怪!” “这是一种隐形朱砂,颜料里面掺了化学药品。你外公当年在宫里当差时,一个美国人送的。你用完可要封好。”白玉琼将所有颜料的色彩调法及用法一一告诉女儿。 用了数天的时间,清除院内的杂草杂物,虽然有了舒适的安身之所,但生活的来源仍是让人头疼的问题。白玉琼只好抛头露面出去接点针线活计。邻家大爷大娘偶尔接济,她也卖幅字画写幅对联,勉勉强强赖以糊口。 新年过去,春天很快来了。小院里春意盎然花红柳绿。但是雪鸿刚刚完成的一幅水彩却让白玉琼大吃一惊,画中是她们曾在乡下住过的竹篱茅舍,四周一片荒凉,千里梧桐覆盖荒冢,让人触目凄凉顿感萧索。 “怎么样,娘?整幅画我都选用或深或浅的灰色,这样比较适合画中意境。” 白雪鸿自我感觉良好,白玉琼却隐隐感到不安,女儿消极厌世的情绪似乎在她画中过早的表露出来。“你很怀念我们在乡下的日子吗?可是乡下的春天不是这样。”她试着说:“那里现在应该是草长莺飞绿茵如毯,地上开着许多不知名的小花,到处飞舞着许多美丽的彩色的蝴蝶。你可以想像一下,乡下比城里可美多了!” “但是我们来的时侯,乡下就是这样!” 白玉琼笑道:“一年有春夏秋冬,人生有悲欢离合,任何事情也不可能总是一成不变停滞不前!做人即是如此,你只要想想明天会更好,人生才有希望呀。” 雪鸿似懂非懂,还是反手将画撕了,母女俩相视而笑。 外面“咚咚咚”的有人敲门。“可能是王府的丫头来拿衣服。”白玉琼将叠好的衣服送出来。 “玉琼!”门外站着的男人激动地捉住她的手,涩声道:“是你回来了!真的是你回来了!我远远的就看着门锁已经不在,我终于盼到你回来了!” 白玉琼淡淡的拂开他的手。 “玉琼,”他笑着,仍激动的说:“这些年,我盼星盼月望眼欲穿,终于可以盼到你回来的一天!我试过去乡下找你,可我根本就无从找起!爹娘经常问你,我也无以回答,久而久之,我也不敢回家!玉琼,你跟我回去见见爹娘,好吗?好不好?” “这些年,你都没有回家?”白玉琼苦笑:“景苍,你好吗?” “没有你在身边,我哪里好得了?我还是不敢将我和碧华的事告诉爹娘,”他搓搓手,“所以,爹娘还不知道有她的存在!他们只记得有你这个儿媳妇!玉琼,跟我回家吧!” “可是,我和你也未得到他们许可!我和你,也是无名无份啊!”白玉琼自嘲的冷笑。 “可爹娘在心里一早承认你,急着要回你要回他们的孙女!”叶景苍急道:“我们的女儿可人呢?” “她改了名字,跟我姓白,叫白雪鸿!” “一样一样,都一样!”叶景苍拘束地笑:“叫什么都好。那,雪鸿呢?” “娘,”雪鸿看着这个陌生人:“他是谁?” “雪鸿!长这么大了!”叶景苍伸手摸她,她不由得后退一步:“你是谁呀?” “我是你爹呀!雪鸿,我是你爹!你娘有跟你说过,对吧?”雪鸿摇头,疑惑的望着母亲,白玉琼点头苦笑:“他就是你爹!我一直都没有告诉你,雪鸿,叫爹啊!” “爹?”雪鸿愣了一下,终于喜出望外:“我也有爹?” “傻孩子,是人都有爹啦!”叶景苍抱着她亲了又亲:“爷爷奶奶可想你了!玉琼,都过去这么多年,看在女儿份上,跟我回去!让我们一家团聚吧!” “景苍,你抱走雪鸿,我不反对。她是你的女儿,跟着我,只会三餐不继四季挨饿,实在委屈她了。只是这些年,我四处飘泊,已经习惯!你带她走吧。” 叶景苍伤痛的看着她冷漠的脸,事隔多年,她依然心冷如冰将他逐之千里。他纵有再多的后悔与歉意都是徒然。在她面前,他似乎连表示一下关心的权利都没有。 白玉琼拿出一套干净衣服给女儿换上,还在她发梢系上两根鲜艳的蝴蝶结,含泪说:“雪鸿,以后跟着爹要好好听话,如果,如果你想娘了,就回来看看。” “那,那我先让爹娘看看雪鸿。我,我改日再来,我明天再来看你好吗?” 雪鸿两边望望,她不明白大人在说什么。既然娘不跟爹走,她也不会跟着这个完全陌生的爹去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她挣扎着尖叫:“娘,你不能不要我呀!爹你放我下来,放我下来!” 白玉琼回头关上门,泪水不可抑制的滑了一脸。 雪鸿还是被这个凭空冒出的爹强行抱上马车。叶景苍笑容满面,心想这毕竟是个良好的开端,玉琼肯将女儿交给他,说不定久而久之她会思念女儿,也会跟他回来!想到这里,他的心情轻松极了。 雪鸿望望华丽的马车,只好安静下来。半天才问:“我娘,为什么不肯跟你回去呢?” 叶景苍没有回答,他尴尬地笑了笑再说:“家里有爷爷奶奶姑姑,他们可盼着你了知道吗?告诉爹,这些年,你和你娘是怎么过的?” 雪鸿沉默了,为什么娘不肯跟爹回来?京城里有爷爷奶奶姑姑,为什么从未听娘提过?为什么进城才几个月,突然凭空冒出许多亲人?真是令人费解,叶景苍问东问西,她只是默不出声。 又过了一阵,马车停下来,叶景苍抱她下车,眼前是一座富丽堂皇的豪宅,门前站着的家丁朝他们躬身请安,院子里有很多下人进进出出的忙碌着,看见他们,也都恭敬卑谦的停下。雪鸿忽然觉得,在这座叫“叶府”的豪宅里,自己的身份非同一般。 叶景苍头也不抬,牵着她直奔正堂。 屋内的情景又令到她大吃一惊,地上躺着一老一少两个肮脏邋遢的男人,一个管家模样的人正朝他们挥动皮鞭狠命抽打。年少的咬紧牙关之余,居然望着刚刚进来的'奇·书·网…整。理'提。供'雪鸿挤眉弄眼,雪鸿气恼地不理他。正堂上坐着一个五十多岁,不怒而威的老者。 “爹,发生什么事,干嘛这样打下人?”叶景苍怕吓着女儿,虽然见怪不怪却也无可奈何的神情。 “大少爷,”管家忙说:“这不是我们家的下人,这两个不知底细的小毛贼,昨晚居然进来偷东西,怎么打也不肯招认……” 叶景苍打断他:“送官府不结了?” “怎么能送官府?敢进叶府的人,一定大有来头……” “那也不能滥用私刑一直扣住不放吧!”叶景苍皱起眉头极为不满。 “到底是读书人,就比你爹明白事理!”年少的小偷“哈”的一笑:“叶公权,你不能杀我,又觉得送我见官有损威严,那我可以偷偷逃走,你睁只眼闭只眼好了,我无所谓的!” 老者瞪他一眼,挥手叫人拖下去。经过雪鸿身边,年少的小偷突然“啊”的一声怪叫,朝她扮个鬼脸,吓得她躲到父亲身后,惊魂不定。 “你回来干什么?”叶公权很不客气地质问儿子。 “爹,”叶景苍恭恭敬敬回答:“我是带女儿雪鸿回来给您请安。” “你女儿?”叶公权立刻展颜欢笑:“是玉琼回来了?宠儿,快,快请夫人!” “是,老爷。”丫头忙进内间,一会扶出一位老太婆,乐颠颠地喊着:“繁儿,繁儿,你女儿在哪里?你媳妇回来了吗?她终于肯回来了吗?” “娘,”叶景苍垂手恭立:“玉琼是从乡下回来,但她还没过来。” “这穷人家孩子,就是没规矩!回乡下几年,也没想着给公婆请安,难不成是想让我们去给她请安吗?”老太婆嘴里叽咕,还是欢天喜地拉着雪鸿,左看右看爱不释手。 雪鸿不待父亲提醒,连忙跪下:“雪鸿恭祝爷爷奶奶福体安康!” “乖!”老太婆乐得合不拢嘴,吩咐丫头抱她坐到身边。“繁儿,你这些年一人住在外面,为娘实在担心,既然玉琼回来,就一起搬回家吧,难不成玉琼还是因为我们当初反对,在赌气吗?” “玉琼她怎么敢呢?过几天孩儿再跟她商量商量,她一定肯回来的。”叶景苍转开话题:“筝儿呢?我好久不见她了,怎么没看见她出来?” 提起女儿,老夫人愁容满面。 “怎么筝儿惹您生气了吗?” “说来话长。你一直不回来,也不管管你妹。前年,你爹说过要将筝儿许给曲家,可她鬼迷心窍看上张妈的儿子!你说说,堂堂叶府千金,同一个下人的儿子眉来眼去真是丢脸!”老夫人怒道:“张妈被我赶走,可这丫头寻死觅活非张妈儿子不嫁。你爹不把她关起来,指不定还闹出什么事呢!” “怎么张妈还有个儿子?”叶景苍小心陪笑:“他为人如何?” “在乡下读过几年书,有什么出息?这次回城想攀龙附凤,便是他的为人!”叶公权怒气冲冲:“就算他日飞黄腾达,也是低贱出身!都怪你这做兄长的不以身作则,否则筝儿怎会步你后尘!” “爹爹教训得是,可是,可是不能一直关着筝儿吧?” “关了几天也没见怎么闹,许是想那小子一贫如洗回心转意了。你们兄妹感情甚好,替爹娘好好劝劝。宠儿,去请小姐出来吧。”老夫人说:“雪鸿第一次回家,也让她姑姑瞧瞧。” 雪鸿哼了一声,开始听出爷爷***意思,当初并不是赞成爹和娘在一起的,还有这个未见面的姑姑,也不能喜欢她喜欢的人。因为一个字:穷!可我就是很穷啊,才不稀罕跟着你们呢! 不一会,从房里走出一个十八、九岁,娉娉婷婷的白衣女子,在一群丫头的簇拥中,显得娇弱无力。“爹娘早,大哥,你回来了?咦,哪儿来的小姑娘?好可爱呀!好漂亮啊!”她说话的声音轻柔温软好听极了,举手投足,动作尤其优雅,裙裾无风摆动,更是出尘脱俗。雪鸿可惜手无画笔,唯有目不转睛注视着她一颦一笑。 “是我女儿。”叶景苍说:“雪鸿,喊姑姑。” “雪鸿?”叶筝儿美目流转:“你女儿?长这么大了?你和你娘几时从乡下回来,也不告诉我。你娘呢?大哥,大嫂呢?我好想她!” “先别问大嫂!”叶景苍沉下脸:“你是不是让爹娘生气了?” “没有啊,”叶筝轻启朱唇,侧头一笑:“大哥,你就先别听爹娘乱说。不错,我是很喜欢高大哥,可是爹娘不喜欢啊,筝儿就乖乖的躲在房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爹和娘这样疼爱筝儿,怎么会因为这样一点小事还在生气呢?爹?” “不生气不生气!”叶公权喜形于色:“我就说呢筝儿,爹呢,我就别无所长,所幸就是生下你这么一个宝贝女儿,有多少世家子弟王孙公子上门提亲,这就是爹的骄傲!你怎么能看上那穷小子辱没祖宗让爹出门无颜见人呢?曲大爷人才文采都算是人中之龙,而且还是皇亲国戚!攀上这门亲,爹我脸上有光啊!筝儿,你也将是一生荣华富贵享之不尽!就连那混世魔王曲文鹏,哈哈,以后也不敢再对我有丝毫不敬了!” “爹说得是,”叶筝笑道:“筝儿绝不步踏大哥后尘惹您生气!” “你呀,别用这种语气说我!”叶景苍怜爱的瞪她一眼。 “哎呀,这一天的云雾都散了。”叶公权大喜过望:“我这几天吃不香睡不着的,见筝儿这么懂事我还有什么不放心!林婶,快,快,叫人开饭吧。” 小雪鸿被他们象贵客般簇拥着围桌而坐,下人穿梭上菜。每道菜都五颜六色香气扑鼻,雪鸿应接不暇地舔舔嘴唇:“今天好多菜呀!” “天天都这样啊,鲍参翅肚鸡鸭鱼肉,你喜欢吃什么,我帮你拿。”丫头宠儿站在身后侍候,把骨头和鱼刺拨弄得干干净净。 雪鸿面色一变,但还是被美食所诱,忙乱地啃着鸡腿,唏里哗啦喝着参汤,一桌子人都停住筷子,目不转睛看着她。 “繁儿,”老夫人心疼道:“你在外面混得不好吗?把女儿饿成这样,听我的,赶紧搬回来吧。” 叶景苍尴尬地不知所措,雪鸿抹抹嘴,也讪讪的笑。 “别怕别怕,多吃点!多吃点!”老夫人笑说:“以后就跟奶奶过了,你爹娘不肯回来,就由得他们去外面闹个天翻地覆去!穷怕了,还怕他们不肯回来吗?” “我先回去问问我娘吧。”雪鸿说。 “先答应着,奶奶会生气的。”叶景苍用手拐推她。 “别逼我,我又没有出卖你!”雪鸿小声说。叶景苍不解地看着她,她从椅子上溜下来说:“我不吃了,要到外面去玩。” “好,好,慢点,别摔了。宠儿,小心照顾孙小姐。” 雪鸿跑出门,咬牙切齿道:“全都不是好人,我和娘米汤都没得喝,你们却鲍参翅肚大鱼大肉,跟着你们,饿死我娘么?这是谁的爹呀?又想做孝子又不要我娘!实在可恶!” “孙小姐,你走慢点,当心别摔了。” 雪鸿不理她,无趣的闲逛一圈,左转右弯,这个院子实在太大,她怎么也找不到出路。“你们这里没有后门的吗?”她想偷偷溜回家去。 “后园有后门,我带你去。”宠儿讨好的说:“后园还有一片桃林,现在桃花开得可美呢。” 雪鸿哪有心思观花,跟着宠儿走到后园,看见一排木屋,有两个男丁守在门外。“那是什么?有好东西藏在那里吗?”她临走甚不甘心,想搞点破坏教训一下她所谓的爹。 “那是柴房,昨晚抓的小偷就关在那里。” 小偷?雪鸿在饥寒交迫时也曾偷过东西,心里虽然同情,但觉得自己在叶家已经受到欺辱,想想就是那个故意唬她的少年,心中不免窝火。“去看看!” “算了吧?”宠儿摇头不敢:“那是坏人。” “我一个人去。”雪鸿勇往直前。宠儿只好硬起头皮跟上,对两个家丁说:“阿福阿寿,你们下去吃饭吧,这儿有我帮你们看着呢。” 两个家丁喜出望外,向雪鸿请安后告退。 走进阴暗的柴房,里面一股臭气扑鼻而来,一老一少两个小偷反手绑在一起。看见雪鸿进来,年少的又惊又喜:“小丫头,你怎么也进来了?看来,我是有人作伴了!来,让个地方你坐!” “你倒是想啊,我是来看阶下囚,顺便还打落水狗!”雪鸿伸手拍他的脸:“这是什么鬼地方?连个小偷也欺负我,我真是倒霉呀!” “你不是那么小气吧?”少年泄气极了:“我早说啦,叶家就是没个好人,连刚买进的丫头,也会仗什么什么的欺负人!住手哦!你再打,我反抗啊!” “我就是仗势欺人,你又怎样!这么简单的成语也不会说!笨蛋!”雪鸿踢他几脚,转身就走。 “喂,站住!你打我这么久,弄口水我喝吧!” “你想喝水?有求于人还敢这么凶?”雪鸿好笑:“不如你说句好话,我放你走!” “我也想呀,可你有这么大胆吗!”少年咬咬牙说:“我们从昨天进来到现在还未进水米呢!等我出去,一定挖他叶公权的两只眼睛出来熬汤喝!看他还敢不敢关我!” 雪鸿撇嘴,看见那个年长的小偷已经饿得有气无力说不出话,她还是忍不住心软:“宠儿姐姐,你们叶家的人心肠都这么坏!你看他们都快饿死了;还是去给他们拿点饭来吧。” “什么?”宠儿大吃一惊:“不行不行,老爷知道会打断我的腿!” 雪鸿眉毛一扬:“你不听我的话,我就告诉老夫人去!” “这?”宠儿左右为难,雪鸿瞪着她,她一步一步后退着挪了出去。 “我的直觉一向不错,早就知道你不是太坏!”少年笑道:“不如我们交个朋友吧,我叫山本裕真,这是我的管家纪川,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我才不要告诉你!”雪鸿说:“我心情不好!才不要跟你交什么朋友!” “那你什么时候心情会好?”裕真笑起来:“我等你呀;我现在心情也不是很好!” “少爷;都什么时候,还乐!”管家哼道:“都怪你,我说叶府闯不得,你偏还说来去自如。现在好看吧?我们要怎么逃?要不趁现在没人,我们赶快跑吧?” “好不容易盼到有人作伴,跑什么?再说叶府家丁近百人,院门中门层层把守,要是能逃,昨晚怎么可能被抓?”裕真依然笑:“咱说好不互相埋怨,忘了?最多等会我替你挨打,好不?” “少爷,咱别玩了,要不我们说出身份吧,我可不想跟着你玩掉性命!” “真不知你是傻了还是老糊涂,李鸿章和伊藤首相签订的中日《马关条约》你能忘,中国人还不记得?叶公权知道你是日本人,说不定将你毁尸灭迹!” “日本人?”雪鸿惊叫:“但日本人是什么人?” “嘘!小声点。”纪川瞪着她:“解开我的手哇!没点同情心,中国人!” 宠儿提着饭菜进来,看见雪鸿替他们松绑,吓得失声尖叫。纪川凶道:“住口,再叫我杀了你!”宠儿吓得缩在一旁颤声说:“孙小姐,你、你别怕!有、有宠儿呢!过来呀!站、站到我后边来!” 雪鸿过去接过提篮欢喜不已:“好多菜,你们看你们看!我好饿!不吃白不吃!我们吃光它!” “是啊,不吃白不吃!”裕真和纪川围过来,三人均是饿到极点,席地而坐着狼吞虎咽,立刻风卷残云;将一篮饭菜吃得干干净净。 裕真打着饱嗝,从雪鸿嘴角摸下两颗饭粒,摇头失笑道:“还孙小姐呢,做到你这份上,真是可怜!你真是叶家的孙小姐,那叶公权不就成了你祖父吗?” “那又怎样?看你长得这样讨厌;我可不会放你出去!” “不是我长得讨厌;是你这破衣烂衫,哪有什么地位?别说放我,还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出去!” “喂,哪有人说话有你这样刻薄?”雪鸿噘起嘴。 “哄你玩呢!现在心情怎样?我们暂且做个朋友吧!”裕真大笑:“滴水之恩,他日涌泉相报!一饭之恩,裕真永世不忘!中国的成语,我背得可不算少!恩人,叫你的丫头弄点水喝吧。” 宠儿一看忘记带水,不待雪鸿吩咐,拾起碗筷,一声不响的提篮出去。 “天哪!到底有什么办法可以逃命啊?”纪川吃饱了,坐在一旁绞尽脑汁。 “其实要逃命也不是很难呀,”雪鸿说:“柴房这么大,你们钻进草堆,他们肯定以为你们已经逃走,必定会放松戒备。等到晚上再找机会出去,方便的话,还可以顺手牵羊……” “啊!”裕真尖叫一声打断她:“我怎么没有想到?” “这是什么办法?抓住不是更惨!”纪川摇头不从:“一定行不通!” “可这也是没办法之中的办法,不是越危险的地方就越安全吗?”裕真说:“纪川,看来中国的孙子兵法在他们中国人的心中已经潜移默化且根深蒂固了!天哪,中国人啊,真可怕!” “不想死快躲吧,那么多废话!”纪川一跃而起拉着他钻入草堆。 真笨!雪鸿心说:这样就相信了我,也不怕我一把火烧死你们!反正我晚上也要逃走,一个人怕黑,再说,要抓也得先抓你们! 雪鸿转身将柴房大开,看看左右无人,径直去推开后园门,蹲在地上大声嚷嚷道:“抓小偷呀!两个小偷逃跑啦!快来人啊!”宠儿闻声赶来,吓得脸都变色。众家丁围上来问长问短,有两个家丁跑去柴房一看,果真空空如也,忙去报告叶公权,另几个家丁追出后园,哪里见到一个人影? 叶公权抱起雪鸿,怒喝:“真是一群废物,两个小贼也看不住,滚下去!” 雪鸿诡计得逞,暗自洋洋得意:叫你们轻视我娘,叫你们轻视穷人!叫你们大鱼大肉不让我吃饱! 晚上,雪鸿被安置在叶筝的闺房,眼皮一倦,压根就忘了自己准备逃出叶府。 半夜时分,她被一阵低泣声弄醒,睁开朦胧的睡眼,她看到叶筝泪流满面,正对着窗外的一株海棠喃喃自语。她奇怪的问:“姑姑;你怎么半夜三更点着蜡烛跟花说话呢?” “我是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叶筝苦笑:“这些粉白粉红的小花,还可以盛开几天呢?过了今晚无人管它,怕是绿肥红瘦了!” 雪鸿不懂她说什么,看到桌上收拾的包裹,忙问:“你要去哪里?” “姑姑喜欢一个人,但是爷爷奶奶不让。姑姑要像你爹你娘一样,要和心爱的人在一起。” “但你又说不惹爷爷生气?” “我不这样说,他们会派很多人看住我,”叶筝一脸抱歉:“我真的是万不得已,如果我不走,爷爷会逼我嫁给我不喜欢的人。高大哥就很会伤心。我一早跟高大哥约好今晚一起走,我……” “你舍不得?” 叶筝侧头想了想,摇头微微一笑:“我当然舍不得爹娘,但我这辈子也绝不会和高大哥分开!等你长大,就会明白姑姑的话!不说了,高大哥还在后园门等我,我要走了。让他久等,会担心的。” “姑姑,那我送你。”雪鸿忙溜下床。 “嘘,”叶筝提起包裹,“你小声点。” 两人掀帘出来,绕过熟睡的丫头,走廊上还有两个家丁金刚般屹立不动。“原来爹爹还是不放心我!”叶筝无可奈何,正自着急之际,忽然听到“啊呀”一声,两个家丁应声倒了下去,另外两个黑影正慢慢向这边摸索过来。 “这会是什么人呢?怎么闯到后园,都没家丁知道?”叶筝奇怪地说。雪鸿仔细看清这两条黑影,“喂”的叫出声来,叶筝连忙捂住她的嘴巴。 “我认得他们。”雪鸿挣脱她拉开门:“喂,怎么你们还没有走?” “小丫头,”裕真喜出望外:“看见你真好!快带我们出去,这么大的叶府象迷宫一样,半天都找不到出路。前院后院每隔半个时辰就会有人巡夜,怎么办?有没有水喝?渴死我了!” “这点本事还出来偷东西呢!”雪鸿拿了两个水果递给他们。 “你这调皮鬼!”叶筝摇头说:“不如跟着我一起走吧。” 叶筝轻车熟路,带着他们越过栏杆,穿过花径,避过巡逻,一路畅通无阻,悄悄地溜出后园。 “总算自由了!”裕真得意洋洋:“叶公权,你想关住我,可是老天不肯呀!连你女儿都会帮我!” 黑暗中有个男人焦急的迎上来,一把抱住叶筝,紧张地说:“筝儿,你急死我,我以为老爷又将你关起来,我好怕!筝儿;我好担心你呀!” “没事了,高大哥。”叶筝偎在他怀里:“我出来了,我自由了!我们以后都在一起;再没有人可以再将我们分开!” “但是我们要去哪里?”来人担忧地问。 “去哪里都好,我一辈子跟着你!”叶筝坚定的说。 “那我也要一生一世跟你永不分离!” “高大哥!”叶筝甜甜一笑:“我们快走吧,你娘呢?” “我娘已经到城外的十里亭等着我们。来!跟着我!”来人牵了她的手,两人匆匆忙忙消失在苍茫的夜色之中。 “这是怎么回事呀?”裕真奇怪道:“我还以为叶筝儿专程送我出来呢!” “你跟她沾亲?”纪川拍手大笑:“名扬京城的一代才女叶二小姐,就这样与这穷小子私奔!明天还不轰动京城?这样总算出了一口心头恶气,叶公权一心想将女儿攀附曲家,这次还不被活活气死!” “红拂女都夜奔李靖,卓文君还私奔相如,我姑姑是被我爷爷逼的!” “你这小不点,小脑瓜装什么呢?”裕真忍不住好笑:“还不快回去装睡?喂,你去哪里?” “我也在逃命呢,”雪鸿慌不择路往前跑,“快走吧,等一下我爷爷追过来,谁也跑不掉!” “你怎么也在逃命?你不是叶家的孙小姐吗?叶家的人怎么这样奇怪?一个个都要逃?” “你才奇怪呢,谁稀罕做他们叶家的孙小姐?”雪鸿停下来,四周一看,“天啦,这是哪里?” “那你住在哪里?我就是搞不懂你也要逃什么?” “我为什么告诉你?”雪鸿凶巴巴道:“再跟着我,我会告你拐带人口!” “但是你这样很危险,我不拐带你,别人也不会放过你!”裕真说:“我看你走这么远走得这么累,不如我背你吧?来呀,没关系,爬上来!” “你背我?好啊好啊!”雪鸿累得不行,欢喜地爬上他的背说:“我们乡下一眼就能望到整个村庄,可这城里的街道每条都是一样,弄得我头都晕了!你再往前走走,我住在青石子胡同三号。” “什么?青石胡同在哪里?管家,你知不知道?”裕真奇怪地说:“中国的城里岂止街道相同,连名字都相同,都是什么什么的胡同。” “我也不知道,少爷,她睡着了,还是我来背吧。” “嘘!别吵醒她。”裕真笑说:“这小不点,平常时侯凶霸霸,睡着了还蛮可爱嘛。” “那你就一直背着吧。”管家翻他白眼。 等雪鸿醒来的时侯,天已经大亮了,眼前全是陌生的街道。街上特别安宁,这两个昨天才认识的小偷,鬼鬼祟祟地背着她不知要去哪里,她心里一慌,对着刚刚才枕过的肩膀,狠狠地一口咬下去! 裕真“哎呀”一声大叫,痛得蹲在地上质问:“小丫头,你怎么咬我?” “你要背我去哪里?坏蛋!你不是好人!”雪鸿从他背上溜下来,转身就跑。 “谁不是好人?我背得你这样辛苦,你怎么无缘无故张口就咬?站住!小丫头你快给我站住!”裕真气得火冒三丈,拨腿就追。雪鸿不敢回头说话,拼命朝前奔跑。 “算了吧,少爷。”纪川累得气喘吁吁:“我说叫醒她吧,你还舍不得。咱们绕着东交民巷都转了十来圈了。我的脚又痛又酸,她跑得那样快,我们哪追得上?还是别追了!” “可恨!中国人就像老虎,睡醒就咬人,还咬得特别痛!”裕真摸着脖子,捡起雪鸿掉在地上的红色蝴蝶结,看看雪鸿早已跑得无影无踪,却又不由得哑然失笑。 “早跟你说了别跟中国人讲什么交情,你还别不听!” “中国人怎么啦?我限你三天,查出她的下落!不然我掐死你!”裕真指着蝴蝶结恨恨说:“我一定会咬还一口,小丫头,我堂堂日本大使馆的少将军,敢咬我,也不看我是谁!” “是是,我一定帮你找到她让你出口恶气!”纪川可怜巴巴说:“少爷,趁将军还未起床,我们赶快回去吧。不然,我可又惨了!” “那快走吧!”两人悄悄的溜进日本大使馆,看看四下无人,忙想躲回房去。 “站住!”楼上一声闷哼,裕真和纪川噤若寒蝉,吓得一声不吭。 “你们两天两夜不见人影,害得我派人到处寻找,只差没把北京城翻过来!”楼上的人威严地瞪着他们:“你们去了哪里?管家,你说!” 纪川诚惶诚恐:“将军,我们,我们被……” “父亲,”裕真拦住纪川:“我都这么大了,怎么一点自由也没有?你不许我和中国人混在一起,难道还不许我偶尔偷偷出去一下?你说找我两天,也没见找到我呀。谁知道你找了没有?” “混蛋,你、你敢顶嘴!你也知道你这么大了,为什么总是这样不务正业让人操心?”山本吉尤望着整天偷鸡摸狗没有出息的儿子,唯有摇头叹气。 “那要问你呀,父亲。”裕真笑说:“你有什么大事,让我务务正业呢?” 山本将军顿了一下,终于也笑了:“好吧,明天曲文鹏大宴各国使者和商人,我带你去见见世面。” “混世魔王曲文鹏?”裕真拍手大叫:“我真是久闻其名,好想与他结交一番,可惜一直没有机会。” “你能交到这个朋友,我们大日本帝国在中国就会站稳阵脚,也会被其他国家刮目相看。”山本将军阴森森的笑说:“如果那曲文鹏成为我们的靠山……” “父亲,”裕真皱眉:“我只想交个朋友,你别讲得我只会唯利是图心存不轨。再说了,曲文鹏真有那么了不起吗?” “是啊;我也很想知道曲文鹏是否真像人们传说那样,有翻云覆雨之能。去年年底他竟敢公然在叶公权的码头烧了英国人的一批鸦片!首先,英国人不会放过他,大清朝廷也不会放过他,就连叶公权更不会轻易放过他!”山本冷笑:“他比我想像中可要狂妄得多!” “这件事我也听说。”裕真无端捏把冷汗:“我以为他早就私底解决。那他明天处境还真危险。” “曲文鹏年纪虽小,城府极深。他敢做的事,必定自己有能力担当。否则,大清太后也不会对他如此器重。明日他无故大宴宾朋,应该知道自己已是四面楚歌,我倒想去看看他是如何突围。总之,我们等着去曲家看热闹去吧!” 正文 第2章:第二章  混世魔王 第二章、混世魔王 相传在道光年间,曲家在北京城已算大户,而且为富不倨接贫济穷深受皇家器重。当年道光帝亲自书写“乐善好施”四字嵌成金匾,风风光光送入曲家。近百年来,这块金匾一直高高在上的挂在曲家门楣倍受世人敬仰。曲家世世代代一直兢兢业业以匾为镜谨慎做人。 在曲展风已经度过四十不惑的那一年,突然喜从天降,已故庆亲王爷的十七格格,竟然指名下嫁曲家为妾,这件事曾经轰动朝野震惊世人。 十七格格嫁到曲家第二年,生子曲文鹏,此人天性聪明,却是桀傲任性不受管教,曾在曲文鹏?(精彩小说推荐: ) 清泪痕 第 2 部分阅读 十七格格嫁到曲家第二年,生子曲文鹏,此人天性聪明,却是桀傲任性不受管教,曾在曲文鹏十岁那年,奉母命入宫为慈禧太后祝寿,席间,有个官员嘲笑他是汉人庶出而引得满堂哄笑。因为历来满汉不准通婚,当朝格格下嫁汉人为侧福晋是件极不光彩的事。曲文鹏受到耻笑盛怒之下,当着六国使节与文武百官,踢掉那官员乌纱,一拳打掉他的门牙。慈禧太后一向对他极其宠爱,当时非但未加怪罪,还笑着说他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混世魔王。曲文鹏当即跪地谢封毫无顾忌,慈禧太后也就一笑置之。从此混世魔王恶名远播人见人怕。 曲文鹏恃宠生骄,从小欺行霸市为祸乡里;十岁即瞒着父母私设赌场,豢养手下三百强买强卖,闹得整个北京城是鸡犬不停。短短三年便霸占了京城的水陆码头,开始为各国洋人代销洋货控制进出口贸易,无形中操纵整个北京城的商业运作。慈禧太后对他极为依赖,一再夸他是人中龙凤。遇到为难之处,还求他与洋人疏通关节。只有曲展风自恃家世清白,生子如此“不肖”,气得他是一病再病。可恨长子文豪无能,索性将祖业也交给文鹏,从此百事不管怡养天年。 曲展风发妻早逝,娶有两房侍妾。长子文豪是二姨沈氏所出,自小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闭门读书。岂料太后从西安回来便下诏废除八股文废除科举,令到他终日郁郁寡欢,看到乳臭未干的兄弟呼风唤雨春风得意,心里极度不是滋味。 “豪儿,”曲展风看着忧心忡忡的儿子劝道:“别老闷在房里,外面许多客人,你出去结识一下,将来为官为商,对你都有好处。” “为商,我没兴趣;为官,我凭什么晋身仕途?”曲文豪气急败坏。 “凭你二弟与当朝太后的关系,凭我们曲家是皇亲国戚,皇上召你为官,那是迟早的事。”曲展风说。岂料这样更伤儿子的自尊:“不是自己的本事,官拜一品也只会落人笑柄!” “我看,你都快三十了,还是给你娶房媳妇吧。”二姨娘劝慰儿子。 “二姨娘,豪儿曾经说过未仕不娶,您别逼我!算了,孩儿出去帮忙招呼客人。”曲文豪匆匆逃离父母监管。 曲展风和二姨太唯有摇头叹气。 客厅里非常热闹,早有英法俄美各国商人前来赴宴,京城里有头有脸的富商也闻迅而来。曲家按照外国习俗,准备洋酒和自助餐招待贵宾。曲文鹏高举酒杯,意气风发地穿梭在洋人中间,用他有限的洋文同他们谈笑风生。 山本裕真特意穿了一套传统的中国马袍随父来到曲家。 “二爷,”山本吉尤今天是特意来攀附交情,他进门后端了一杯酒,看到曲文鹏,老远就“哈哈”笑道:“二爷,听说二爷今日宴请四海宾客,我们父子也来凑份热闹,二爷不会嫌弃吧?” “将军说哪里话?将军百忙之中抽空光临寒舍,才是文鹏最大的荣幸。”曲文鹏抱拳谦让。 “二弟,”曲文豪找过来:“有没有什么事让我帮忙?” “大哥,”曲文鹏一把拉住他:“将军,他日我大哥若是行事不周或有为难之处,还请将军多多给予方便。” “好说好说,二爷太过客气。曲大爷,幸会幸会!” “山本将军,久仰久仰!”曲文豪见他兀自冷笑不怀好意,心中便有些害怕,拉拉二弟衣角,示意他赶紧走人。 曲文鹏却看见他身边英气逼人,正向他点头微笑的裕真,不由得眼睛一亮:“这位,是否少将军?” “是啊是啊,小儿游手好闲不务正业,还请二爷多多提点。”山本忙说。 “父亲!”裕真皱眉,伸手拉起曲文鹏:“走,我们一边去坐。” “好啊。”曲文鹏刚满十六岁,一直没有年龄相当趣味相投的朋友,见裕真这样随和愿意与他亲近,他也十分高兴,当下便拉着裕真避开客人坐到一边闲聊起来。 大厅的一角发生争吵,曲文鹏的手下过来,向他耳语两句。 “发生什么事?”裕真笑问:“好象有人极不给你面子。” “是啊,叶公权和威廉伊顿的确会挑时间。改天,我们再找一个清静的地方多饮几杯。” “好啊,那,我们去春风楼。” “你也知道春风楼?”曲文鹏诧异问。 “当然,春风楼有云英姑娘啊,混世魔王十四岁眠花宿柳,真是男人中的极品!北京城有谁不知?” “连你也取笑我?”曲文鹏玉面一红:“其实,这,好笑吗?” “我没有笑。”裕真认真说:“其实我是好羡慕你,如果我能象你一样有这么一位温柔美丽的红颜知己,那么天下权势虚名,我又何必放在眼内?” 曲文鹏思索一下,开心笑道:“是呀,我还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听你一说,倒是深有同感。为你这番话,我今天一定要和你不醉不休!” “来呀,干杯!”两人都存孩提性情,也是坦荡君子,当即坐下杯来盏往。 “二爷,”曲文鹏的手下过来阻止:“你今天可不能多喝!” “我跟少将军相见恨晚,已经未饮酒三分醉了!今天不喝不行!”曲文鹏递给他们两人一杯酒:“你们也来,裕真,我来介绍。这是我手下两名兄弟,王朝、姚信。” “我一早就听过王兄和姚兄的大名,这几年,文鹏也是靠着两位才有今天。今日一见,两位兄台果然英武非凡,小弟先敬二位一杯!” 裕真这番话,并非虚伪恭维,曲文鹏创下今日盛况,的确是这两位左膀右臂为他立下的汗马功劳。而王朝姚信见他俩一见如故直呼其名,也就不再多说,客套一番,自行去招待客人。 “文鹏,我看我们喝酒还是改天,”裕真担心的说:“我还忘了,叶公权和威廉来你家争吵,的确是因为你去年在叶公权的码头火烧威廉的‘顺发’号商船,今天来的各国领事和商人,大多是想来看你笑话。” “我当然知道。”曲文鹏抿嘴一笑:“我一张请柬未发,今日却门庭若市。他们相约而来,无非是想隔岸观火。放心吧,文鹏饮醉都比他们清醒十分!况且,还有王朝姚信呢。来来,咱们还是喝酒,别让他们扫了我们的兴致才是。” 裕真一点也没怀疑他的头脑有问题,他一直是个传奇人物,十岁私设赌场,十二岁与叶公权争夺水陆码头,十三岁拿到各国洋货代理权,十四岁嫖娼宿妓,刚十六岁,已经控制了整个北京城的商界运筹。如今大敌当前,他依然能够谈笑自若举杯畅饮,单论这份胆量和气魄,又岂是英雄两字所能概括? “二爷!”在裕真举杯沉思的片刻,绿眼红发的英国富商威廉伊顿凶神恶煞地走过来,抢过曲文鹏的酒杯“啪”的一声摔在地下! 全场都震惊了,空气似乎凝固,人们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曲文鹏的脸上变化。王朝和姚信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方式捉住威廉的胳膊,令他动弹不得! “王朝姚信,退下!”曲文鹏面不改色的扬手一笑:“威廉先生不过多喝了两杯,各位,没事了,继续继续。” “对不起!”威廉揉揉肩膀:“二爷,是我过份些。但叶爷自始至终都拒绝承认烧船的事与他有关,我只好请二爷你出来主持公道!” 曲文鹏笑了:“众所周知,烧船的事确与叶爷无关!” “听到吧?”叶公权怒道:“二爷做事,他自然敢做敢当!你偏要和我算帐!还有,岂止你的货船,二爷在我的管辖码头捣事生非,以后谁敢在大沽口码头营运?这笔帐怎么算呢?” “你真没用,连个小小的大沽口都看不住!难怪将京城的水陆码头拱手让给曲文鹏!”威廉哼道:“我不管你们中国的法律这事归谁负责,总之我的货一定要人赔偿!” 叶公权被他一顿抢白,哑口无言。 “这是自然。”曲文鹏点头说:“叶爷的管辖范围文鹏捣乱,这个问题,我也愿意和叶爷商量商量。那威廉兄的意思到底是要多少赔偿,我叶爷商量之'奇‘书‘网‘整。理'提。供'时,也好有个标准。” “连船带货,至少要赔一百二十万两白银!” “一百二十万?”曲文鹏冷笑连声:“你是海盗?不如去抢劫罢!什么东西这么值钱!” “鸦片啊!你明知故问!”威廉理直气壮。叶公权脸色大变,心里暗骂:“蠢洋猪,我和你都上当了!这次被你害死!” “鸦片?!”曲文鹏惊呼:“叶爷,原来你的码头竟然给英国人走私鸦片?原来这些外商走私鸦片也在你的管辖范围之列吗?” “哗!鸦片!真的是鸦片!”全场宾客交头接耳。 “原来叶老爷一直在勾结英国商人私贩鸦片!”众人议论纷纷。 裕真和父亲相视大笑,难怪曲文鹏会如此镇定了。 “二爷,你小声点!”叶公权连拉带扯将他推到一边:“这事大家心知肚明,你别乱扣屎盆,传到太后耳中,可不是闹着玩的!” “小声点?”曲文鹏诧异说:“可我明天还想大摆谢罪宴向叶爷赔礼道歉,以后绝不敢在您的管辖之内惹事生非,想让您老人家好好威风威风呢!” “我,我也不是这个意思。”叶公权赔笑说:“再说,我原本也不知‘顺发’商船运的就是鸦片。你不肯认帐,我只好当花钱免灾了!” “叶爷,”曲文鹏赶狗入穷巷的紧追不舍:“你认赔,这不承认走私?这事可大可小哦。让朝廷知道,你可要吃不了兜着走!” “你少拿大话唬我。”叶公权冷哼:“这笔帐,我迟早都会和你算清!” “我唬你?”曲文鹏面无表情:“文鹏知道叶爷朝中有人,花个十万八万,自然也可高枕无忧。但威廉的一百二十万你却照赔不误,你私放鸦片入关,却是铁证如山赖不掉的事实!至于日后京城若是一再出现鸦片,试想,老佛爷会将你如何处置?这笔帐还要文鹏跟你算吗?” 叶公权老奸巨猾,岂能听不出他的弦外之音?无奈受制于人,对于他的软硬兼施,也唯有忍气吞声:“那,二爷的意思?” 曲文鹏面不改色:“文鹏的水陆码头,从不营运非法物品。大沽口若是让你继续经营,迟早为祸朝廷。况且我手下一千余众,总要地方混口饭吃。” 叶公权怒由心生:你若不非法营运黄金国宝,洋人能对你言听计从?想要扩充地盘就是了,说得这样冠冕堂皇!还拿朝廷压我! “叶爷不说话,我当你默许。”曲文鹏继续说:“人人都知叶爷出身江湖,做的是黑市买卖,名义上有五家赌场,十家钱庄,但是暗地里走私贩毒无所不为。年轻时甚至抢劫绑票,只要有机可乘,叶爷绝不放过。但是这两年,怎么也做起了洋货代理?而且利润百分之七,实在令我难做得很。” “利润虽小,都算是有洋人撑腰。”叶公权无奈:“二爷的意思又是怎样?” “今年所有的洋货代理,利润必须得在百分之十三以上!” 叶公权摇头:“洋人绝不答应。” “怎能由着他们呢?”曲文鹏冷笑:“那还不造反了!他们千里迢迢走私过境,难道愿意扔进海里?往年我也占了百分之十,今年独家经营,百分之十三,已经是手下留情!” “曲文鹏,你别太过份!”叶公权已经额头冒汗,这个少年,心肠怎会如此狠毒?抢他地盘还要夺他生意!日后走私贩毒,岂不向他纳钱借道?日后如何还有脸面面对江湖朋友! 曲文鹏露齿一笑:“叶爷如果不爽,文鹏也不便勉强!” “且慢!”叶公权忙拦住他:“洋货代理本无利润,水陆码头也无所作为。二爷志在必得,叶某权当送个人情。但是,威廉的这船鸦片是你放火,老夫赔偿价只能划到三十万两白银。三十万两之外,便是二爷你的事!” “果然是江湖前辈!不但精明果断,而且还会精打细算!不过,这三十万,文鹏也替你省了。”曲文鹏从衣袖内抽出三张纸条说:“这是顺发海运的保货单,香港岛的查货单和纳税单。威廉以贩卖面粉开单,保价白银五千,纳税不过三十两,送给你了。” “真的?”叶公权接在手里,眉开眼笑:“这些单据怎么落在你的手里?” 曲文鹏笑笑:“我不过派人去查了一下。” “但是只怕威廉伊顿不会善罢甘休。” “强龙斗得过地头蛇吗?”曲文鹏出来,望着威廉一笑。 “二爷,”威廉迎上来:“你们商量得怎样?谁赔我的货?” “对不起,我帮不到你。”曲文鹏无奈说:“江湖规矩,谁的码头出事,就得由谁负责。不过,大沽口以后是我的了,请多多关照。” 叶公权将三张单据交给威廉,同时加上一张一万两的银票说:“顺发海运的货船,我赔五千两,已经算是很公道了。” 威廉笑容顿失,望着曲文鹏哭笑不得:“二爷,你这个玩笑开得大了!” “我从未说过是在同你开玩笑!”曲文鹏正色说:“你也应该为我想想,我是一个中国人,让你的鸦片走私入关,我怎么去见皇上和老佛爷?怎么向天下百姓交待?” “可是、可是我也要向人交待呀!”威廉脸色发白扭头就走。 “为这区区一百二十万,他还当真要和我翻脸呢。”曲文鹏头一摆:“朝哥信哥,过去陪他两杯!” “文鹏,”裕真迎上来:“我真为你捏把冷汗,没想到你会这样轻易脱身。告诉我,你和叶公权到底在里面说些什么呢?” “你跟我来。”曲文鹏拉他坐下,一边喝酒一边告诉他事情经过。裕真“哈哈”乐道:“看来,世人都说你曲文鹏文韬武略有治国安邦之能,那是一点也没有夸张的。难为叶公权,丢了码头和生意,还对你感激涕零!” “我哪有什么与众不同之处?不过是朝哥教我,每次做事之前一定要想好退路罢了。”曲文鹏笑着说:“不过叶爷一把年纪,早该退出江湖!你看我爹,不是早就坐享清福?” “那也是,这下不坐享清福,他也没事可做!” “二少爷,”一丫头过来说:“十七姨有事找你,要你速去。” “现在?”曲文鹏为难地看着裕真。 “没关系,速去速回。”裕真忙说:“我等你一起去春风楼喝酒。” “那,失陪了。”曲文鹏抱歉一笑:“裕真,我很快就会回来,到时我们去春风楼喝个一醉方休!我还要介绍英姐你认识。千万等我!” 曲文鹏随丫头走进内室,帘内坐着一个雍容华贵的女人,冷冰冰的一张俏脸令人望而生畏。她就是曲文鹏的生母,大清皇室的十七格格,因为下嫁曲家为妾,人称十七姨娘。 “十七姨,”曲文鹏站在帘外赔着笑脸:“您找鹏儿?” 十七姨头也未抬:“刚才听豪儿讲,你同山本吉尤父子关系甚好,你有贴子请他?” “没有,今天来的每位客人,鹏儿都未下贴,意在来者不拒,四海之内皆朋友也。” “我平日不管你交什么朋友,这个山本吉尤,你马上赶他走!” “这……”曲文鹏犹豫道:“这不讲道义,鹏儿实在做不到!而且,鹏儿和山本裕真神交已久,今日又是一见如故,我怎么好意思开口赶他?” 十七姨没有出声。曲文鹏隔帘望去,见她忽然珠泪滚滚脸色苍白,吓得跪倒在地:“十七姨,鹏儿说错什么话了?” 十七姨沉默一会,拭泪长叹一声:“鹏儿,你想过没有?以娘金枝玉叶的皇室格格,身份何其尊贵,怎么指定嫁给年老多病的你爹为妾?” “也许,您知道和我爹生的儿子非同常人呀。”曲文鹏试图逗她开心。 “鹏儿,”十七姨慢慢走出来,沉声说:“你已经长大了;而且比我预料中要懂事得多。你起来吧,有些事,也该是时候让你知道了!” 曲文鹏见她脸色凝重,情知此事非同小可,连忙收敛笑容,正襟危坐。 “时间过得好快,一转眼已经十八年了!”十七格格回首往事,伤心欲绝:“我原本还有一位哥哥,阿玛额娘去世太早,先皇太后将我们兄妹收留在皇室抚养。按载字辈论,我哥排行十五,我排十七。先皇恩重如山,待我们兄妹视如己出。我们兄妹长大成人时,先皇也大行而去。西宫太后亲自指婚,我哥便娶了傅王爷的女儿玉格格。两人郎才女貌,当时也被传为一段美谈。” “你哥?”曲文鹏奇道:“那不是我舅父?怎的我从未听人说起?” “可惜,天有不测风云!婚后不过三月,我大哥他、他无疾而终!” “无疾而终?”曲文鹏大惊失色:“婚后三月无疾而终,怎么会这样?” “是啊,当时所有太医下的这样定论。我大哥翩翩年少,风华正茂,怎么可能无疾而终?朝廷对这事却未作调查,最后只好不了了之。”十七姨回想起来,依然是刻骨铭心的痛:“大哥死后,他的福晋玉格格也跟着离奇失踪,就连玉格格的父亲傅王爷也突然告老辞官,携带一家老小离开京城。当时,太后禁止我私出皇宫,我派了很多心腹太监出宫查案,但是没有一人活着回来。我当然不肯死心,半年之后,派老姜头出宫继续查找线索,日本大使馆中却传出玉格格的死讯,据说是因为难产而死。” 曲文鹏头脑反应超过常人,他迅速的整理一下思绪,讶然问:“难道是山本吉尤杀你大哥,霸占了玉格格?” 十七姨长叹:“我大哥与山本吉尤原本颇有交情,却不料引狼入室,最终赔了夫人,送了性命!” “可恨!”曲文鹏愤愤不已:“山本吉尤一介武夫精通武学,他有一种功夫叫‘无印锁’,锁人喉骨杀人无印,这是人人皆知的事!所有太医竟然判断是无疾而终!可恶!可恼!可恨!” “这件事朝野上下都传得沸沸腾腾,唯独瞒着我一人而已。只是我一个柔弱女子,便是当时知道之后,也是无可奈何!于是我绝望之下,要求离开皇宫,带着老姜头下嫁曲家为妾。这是我选择跟当朝太后作出的唯一反抗!” “难怪这些年,你从未回过皇宫!”曲文鹏顿了一下,说:“那照时间推算,玉格格因为难产而死的孩子,应该就是你大哥的遗腹子,他有没有活下来?山本裕真不是刚满十八岁吗?”曲文鹏心细如发,他和山本裕真一见如故,因此心存侥幸有此一问。 “当时我也这样想过,于是又派了老姜头出宫查探,可是得回来的消息更是让人痛心疾首,玉格格连同她难产而死的儿子,被山本吉尤一把大火烧成灰烬,跟我大哥葬在一起!至于那个山本裕真,从小偷鸡摸狗,所有卑劣行径跟山本吉尤如出一辙,他又怎么会是我们爱新觉罗氏的后代!” “那也是!”曲文鹏咬牙切齿:“想不到这山本吉尤,同我还有这样一段血海深仇!十七姨,难为你,熬了十八年!” “这十八年,山本吉尤还算循规蹈矩不再作恶,娘告诉你这段血海深仇,并非要你替我报仇雪恨,只是要你小心提防他人面兽心。这十八年来,我虽然片刻未忘家兄之仇,但我更加痛恨的是太后的专制,朝廷的腐败,当今皇上的软弱无能!大清迟早会被各国列强所瓜分,我报不报仇又有什么意义?”十七姨哀伤低叹:“除非,有谁能将这些洋人赶出中华!” 曲文鹏并没有认真思考过国家的命运,他倒认为天下局势本来如此,何须强加改变?他是大清十七格格的爱子,当今太后跟前的红人,金口御封的混世魔王,穿梭于各国领事商贾,意气风发左右逢源,天下间惟幄运筹,尽在他的算计之内。只是,怎么能让自己的母亲忍辱偷生呢? 可恶!山本吉尤心存不轨,竟敢携子赴宴!难怪这些年,他跟自己一直是面和心驰。 但是,山本吉尤的身份非同一般,必须要有一个比较周详的计划才行!曲文鹏辞别十七姨,坐在后园的回廊里冥思苦想。 “爷,外面客人都快走完了,你怎么还坐在这里?”姚信握着一叠合同乐不可支道:“二爷看,这些都在你的意料之中,叶公权拒不合作,各国商人很快就同意签约。而且一签就是五年。六国进口洋货,二十四家经销商,我们只需穿针引线,一年坐赚五、六百万!只是便宜威廉少赚他一点,不过,烧了洋人的鸦片,老佛爷那儿还有赏呢!爷,”姚信终于发觉他心不在焉:“爷,我跟你说话,你听到没有?你在想什么呢?” “如果山本吉尤死于意外,不知会造成什么后果?” “什么?”姚信脸色大变。 “什么?你的反应也太夸张!我随口说说。” “随口说说?你想都别想!”姚信十分紧张,果断说:“山本吉尤是驻华大使,日本首席将军,直隶大和军统,身份可是非同小可!即便和你有血海深仇,也不能让他死在中国!否则,将会挑起中日无穷战祸!后果不堪设想!” 曲文鹏冷哼一声,掉头就走。 姚信知道他说出的话,一定不会就此罢休,一种不详的预兆令得他心神不安。 曲文鹏回到客厅,裕真喜笑颜开迎上来:“文鹏,去这么久?” 曲文鹏回避他的目光,僵立一阵,他感到十分紧张。除了他爹骂他时,他才会有这种手足无措的慌乱。 “怎么啦?十七姨骂你?为什么?”裕真见他神情怪异,也跟着十分紧张。 “对不起,我很忙。”曲文鹏撇下他,朝威廉走过去。 “二爷,”威廉横眉竖目的瞪着他:“多谢你!” “这种表情象是多谢我吗?”曲文鹏笑道:“要不叫姚信和你重新签约?” “二爷,我知道你不会让我吃亏。你少收百分之三,五年我至少要多赚二百万。”威廉忧心忡忡地提醒他:“但是这批鸦片不是我的,是我国政府托我以私人名义入关。你可千万小心了。” “你们政府?”姚信诧异的问。曲文鹏牵嘴一笑:“英国政府?烧得好!” 裕真莫明其妙的注视着他的背影,怎么见了一趟十七姨,曲文鹏前后判若两人呢?“难道是十七姨跟他说了什么?”裕真咬牙切齿问父亲。 “不可能!”山本吉尤斩钉截铁:“十七姨下嫁曲家,一直闭门不出,从不过问江湖恩怨,她也根本不知道有你存在,怎么会和曲文鹏谈起你呢?算啦,我一早说过你交不到这个朋友。曲文鹏心狠手辣翻脸无情,离他远点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少将军,还要不要喝点什么?”曲文豪趁机搭讪。 “滚开啦!”裕真恼羞成怒推开他。 曲文鹏不用眼睛看也知道那边发生什么事情,“时侯不早了,我们回去吧。”面对裕真,他总是有一些心慌。 “你不是约了少将军喝酒吗?”王朝问。 “多事,快走!”曲文鹏带着一班手下匆匆而退。 八大胡同是北京城里夜间最繁华热闹的地方,这里青楼林立,处处灯红酒绿莺歌燕舞,是男人流连忘返乐不思蜀的温柔之乡。 春风楼就是这里最大一间青楼,这里的头牌歌妓章云英,正坐在珠帘之内,轻弹琵琶,低唱艳曲。 章云英原本是大户人家出身,家境十分丰厚殷实,自从父母病故之后,就轮到叔父当家。叔父章从却是个吃喝嫖赌无恶不作的贪婪小人,丰厚的家当不到两年,就被他败个精光。在婶娘的怂恿下,叔父为了抵债,昧着良心将十来岁的云英卖到春风楼。 春风楼的老鸨子见云英生得眉清目秀,舍不得要她干粗重杂活,反而请来先生,教她学些诗词歌赋琴棋书画。期望日后色艺双佳,成为春风楼的绝色招牌。 云英十五六岁时,果然生得国色天香,而且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因此名动一时为春风楼招来滚滚财源。但也有更多的男人为她馋涎欲滴,老鸨子终于逼她接客。云英多次逃跑均是惨遭毒打,尽管她受尽非人的折磨仍不死心,在一次被抓回的路上遇到曲文鹏。曲文鹏见她哭声凄切便细问缘由,心内十分同情,便勒令春风楼的老鸨子除了自己之外,不准云英另接他人。 尽管这个大主顾还是个不解风情的十多岁小娃,碍于他的身份和地位,老鸨子不但不敢得罪,还在春风楼的旁边盖座“凝香阁”安置云英,令她专门侍候人人谈虎色变的小魔王。 曲文鹏天性忤逆,与严肃的父亲高高在上的母亲一向格格不入,遇上云英温柔貌美善解人意,“凝香阁”便成了他特别钟爱依赖的“家”。两年来二人同住一室姐弟相称,外面的闲言冷语是非对错也只得任由世人猜疑评说。 云英一曲唱完,曲文鹏刚刚进来,拍手便大声赞道:“好!好听!唱得好极了!”围观的人纷纷识趣退开,云英脸上笑开了花,放下琵琶跑下楼来。 “二爷好雅兴!咱家在此恭候多时了!” “李公公!”曲文鹏大吃一惊:“你怎么来了这种地方?” “二爷莫误会,人人都知要找混世魔王,一定到春风楼,咱家又不傻!”李公公慌忙摇手。曲文鹏抿嘴一乐道:“李公公,我是说,这个时候来这种地方,一定是有要事找我!” “咱家是奉太后密旨——”曲文鹏曲膝要跪,李公公奴颜婢膝的躬身道:“二爷,这种地方,免礼吧。奴才传太后口喻,命你立刻入宫!” “好,公公稍侯。”曲文鹏预感大事不妙:“王朝姚信!” “不是烧了洋人的鸦片,朝廷有赏吗?”姚信问:“怎么会连夜偷摸入宫?” “我也不知道,你跟我去一趟。王朝就留下等我们回来。” “二爷,春风楼有姚信的手下龙虎豹,还有令申令正,我不放心,还是陪你去一趟比较安全。” “也没那么严重,你还是去忙吧。” “你又要走?”云英噘嘴道:“我还在等你吃饭呢。” “你真是傻得可以,”曲文鹏摇头说:“我早吃过了,这么多人跟着,还怕我饿着?今晚别唱了,等下叫龙虎豹陪你回去吃饭。” “那你早去早回,小心点。”云英无奈说。 “我知道,晚上别等我,自己先睡。”曲文鹏带了姚信,跟着李公公走了。 三人匆匆忙忙赶到皇宫,照规矩普通人是不能入宫的,因为姚信是曲文鹏的心腹,李公公也常破例带他入宫。一路免查,李公公带着他们主仆径直来到东暖阁外说:“姚爷留步,咱家先带二爷晋见,再来招呼你。” “公公别管我,我不会乱跑的。” “那我就放心了。”李公公尖声道:“老佛爷,奴才带二爷来了。” “哎呀,莫传了!我自己进去!”皇宫内院是曲文鹏由小玩到大的地方。不等内传,便闯了进去,双膝就地一跪,大声道:“鹏儿恭请老佛爷金安;老佛爷吉祥!” “鹏儿平身,快过来坐。”慈禧太后早已摒退左右,等他多时了。 要是往日,曲文鹏早已嘻皮笑脸哄她开心了。一想起十七姨刚刚告诉他的一段血海深仇,心中不免跟她有了隔阂。又见左右无人侍候,自然而然又多了一丝戒备,坐到她的身边,神态极不自然。 “怎么啦鹏儿?你有心事?”慈禧太后将他一眼看透。 “没有!”曲文鹏开门见山问:“老佛爷夜诏鹏儿,不知有何吩咐?” “去年年底,你是否烧了威廉先生的‘顺发’号商船?” 曲文鹏见她一脸郑重,试探着问:“老佛爷应该知道他船上装的什么吧?” “就是因为知道,才有麻烦。”太后长叹一声:“哀家知道这几年朝中无人,也只有你替我大清看守门户,英国人偷运鸦片是他不对,但你事先也该跟哀家商量商量,这一次,洋人真的生气了!” “他气一阵就过去了,老佛爷还怕他气出病来!” “你不知道,这洋人一生气,哀家的日子可就难过了!不是吵着发兵打仗,就是鉴订什么鬼条约!” “凭什么?”曲文鹏说:“洋人贩毒偷税,不给点颜色瞧瞧,还以为我们大清无人!如今鸦片烧了,船也烧了,事情已经这样了,他们想怎样赔偿损失叫他们来找我!” “他们找你你能赔他什么!不管谁对谁错,在中国的海面出事,哀家本来就该负起责任!不过这次他们倒没说怎样。”慈禧太后迟疑道:“只是反而拨了一笔巨款给我。你知道啦,重修颐和园就需要一大笔钱,屈指一数就是三千万。哀家七十大寿就快到了,到时又是一大笔开销。还有朝廷官员的奉禄,西北灾区的救济,最惨的就是北洋水师两年未发军饷,哀家已欠他们一千多万了!” “那,洋人借你多少钱?” “一亿银元!” “一亿?”这个天文数字将曲文鹏吓了一跳。“老佛爷,我实话告诉你吧,那批鸦片是英国政府以威廉私人名义入关的。您上当啦!” “我知道啊,放心吧,哀家是不可能再吃亏的啦!”老佛爷眉开眼笑:“你也知道一亿银元不是小数目,看不出英国人这么义气,还钱基本不需我们操心哦,只是这七年之内,香港、台湾、厦门、广东福建等各个海关的出入税收,均由他们收纳而已。” “什么?这不引狼入室吗?”曲文鹏只觉得眼前一片黑暗。十七姨说得没错,大清帝国迟早会被各国列强所瓜分!“老佛爷,你想过没有?七年之后各大海关税收何止一亿!而且七年之内,他们还可以名正言顺的利用各大港口私运非法物品、伪劣商品,甚至走私军火走私鸦片!老佛爷!七年之后,中国还不被这班洋鬼子弄得面目全非吗?” “鹏儿,哀家也知道你不会赞成,但你要替哀家想想,目前朝廷的确需要这一大笔钱,这可是件好事啊!至于中国七年之后会变成什么样子,七年之后再说吧。”慈禧太后厚颜无耻的笑:“肯不肯,还要听你一句话!” “难道,他们还有附加条件?” “是啊,不过这点小事就不要你操劳了,哀家已交给李鸿章要他全权处理。你也知道现在海关是他们的,想运什么,哀家也管不了!只是听说他们在王府井新开了一家‘乘风烟馆’无人打理,想请你去做代理商,而且代理佣金高达百分之二十,哀家见利润十分可观,已经替你答应了!” “我、我……”曲文鹏急得敢怒不敢言:“你、你怎么不问问鹏儿的意思?” “鹏儿,我知道你刚烧了洋人一船鸦片,现在又去做乘风烟馆的现成老板,难免会被别人指手划脚……” “老佛爷,被人指手划脚事小,贩卖鸦片实在有伤国体辱没先祖,我怎么能替洋人公开代理?您怎么就答应洋人了呢?” “放肆!谁让你无法无天激怒洋人,谁让你去横行霸道让洋人下不来台?你每次惹祸,都让哀家伤透脑筋,你知不知道哀家替你向洋人陪了诸多不是!我都几十岁人了,一辈子为这大清王朝拼搏奋斗,你就不能让我省省心吗?你就不能让我耳根清静清静吗?” 曲文鹏咬紧牙关垂头不语。慈禧太后又和颜悦色道:“鹏儿,目前我的确需要这笔巨款!颐和园是非修不可,七十大寿不能不办,北洋水师的军饷,我是想赖,可是赖不掉呀。要你接收烟馆又是英国人肯签《辛丑条约》的唯一条件!鹏儿,你肯帮我这次,什么条件哀家都能答应。况且,这对你也不是件坏事,公开贩卖鸦片,全天下惟你一人!在北京商界,大家心照不宣,谁敢不对你俯首称臣?” “但是五十年前林公虎门禁烟之后,私卖鸦片轻则死罪,重则满门抄斩,早被先皇列入大清律法!” “鹏儿,哀家的话即是大清律法!先皇早已不在人世,谁敢判你死罪洋人也不答应!我保证天下除了哀家和皇上,你的话就是圣旨!” 曲文鹏哆嗦一下,尽管当朝太后给他如此至高无上的权势,他只是感到自己的背脊泛起阵阵凉意。他不敢再看眼前这个雍容华贵高高在上的老太婆,天下江山是她的,天下子民包括自己也只是她的附属品而已,即使她要残杀自己的子民,除了引颈受戟,任何人也不能有丝毫违背! “老佛爷,鹏儿有一事相求!” 慈禧太后喜形于色:“你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出来!” “鹏儿心知自己狂傲放荡不拘礼法,迟早会惹祸上身。但今日贩卖鸦片残害同胞,实非鹏儿本意!只怕有朝一日必遭报应,为朝廷不容,为世人不耻!这事是鹏儿涉世不深自找的,如果将来真的出事,只求老佛爷网开一面,放过我曲家一门,天塌下来由我曲文鹏一人承担!” “鹏儿你又多心了!”太后脸色一变,缓缓摇头:“哀家亦知此事难逃天下百姓悠悠之口,哀家会和你一同承担此事,朝廷永远都是你的朝廷,决不会为了任何事情为难你!” “老佛爷!”曲文鹏“扑嗵”一声跪倒:“您还是答应鹏儿吧,鹏儿不知高地厚,日后难免闯祸。只能与父母兄长共富共贵,但绝不能与之患难连累他们!” “好吧,哀家暂且应承,日后不管你惹出什么大祸,朝廷绝不动你曲家一砖一瓦,一人一畜!你放心了吧!”慈禧太后笑道:“说起你兄长,年纪也不小了。不如让他先立业再成家,户部尚书一职空缺已久,是个肥缺,你看……” “老佛爷,我大哥一向胆小怕事,处事犹疑不决,担任一品户部,掌管天下财务,只怕是有心无力!”曲文鹏想也未想,一口推辞。 “那好吧,这事以后再说。”太后脸色不悦:“时候不早了,你跪安吧。” “是,鹏儿告退。”曲文鹏磕过头后,慢慢的退出去。 “这个小魔头,长大了,翅膀硬了,只知道跟哀家处处为难!”慈禧太后气得脸色发青:“高官不授,这是什么意思?” “老佛爷,您别生气,”李公公劝道:“依奴才看来,二爷说的也不无道理。要曲大爷掌管天下户部,那曲家有多少银子不都得赔进来吗?” “可这小魔头也太可气了,求他做点小事,费尽我许多唇舌!还想指责我贩卖鸦片天地不容,只怕他和十七一样,是头永远也喂不熟的狼!” “可他比十七格格精明多了,私卖鸦片这条死罪,他立刻就能独揽上身。户部尚书是个肥缺,他想也不想一口推辞,这人的头脑可转得真快!” “他想造反哪!不想让曲文豪投身朝廷,是怕朝廷挟持文豪来控制他!”慈禧太后冷哼:“可是有什么用呢?私卖鸦片是条死罪,他一辈子也别想跳出哀家的手掌!” 曲文鹏心事重重离开皇宫,姚信见他脸色铁青,不敢出言相问。 过了两天,威廉果然以英国政府的名义大张旗鼓来接曲文鹏去王府井接收“乘风烟馆”,英国方面因为曲文鹏火烧顺发号商船后转眼就让他接收烟馆而趾高气扬。接收仪式办得非常隆重热闹。各国都有派人前来道贺,北京城里有头有脸的富商对曲文鹏更是敬而生畏,纷纷前来捧场。引得附近的老百姓都来围观,而这份荣耀对曲文鹏来说却是莫大的“侮辱”,一面低头接受众人道贺,一面偷看外面老百姓的指手划脚。接收仪式一完;立刻派王朝留守“乘风烟馆”,自己带着一干手下仓皇逃离现场。 正文 第3章:第三章  龙虎争斗 第三章龙虎争斗 外面的曲文鹏愈是闹得风风光光,日本大使馆的山本裕真越是气愤难平,他总觉得有口恶气赌在心里,不吐不快。 “少爷”纪川管家劝道:“曲文鹏现在是趾高气扬不可一世,你想,他连鸦片都敢公开贩卖,简直是目中无人,视大清朝廷如无物!何况,我们跟他只是不同国藉的小人物而已,我们高攀不上啊。” 裕真双眼翻白:“谁要高攀他?你这么崇拜他,不如跟他算了!” “你说到哪儿去了少爷?我是说你跟他做不成朋友不是更好,否则连累他……”管家攸然住口,脸色煞白。 “你说什么?”裕真抬头看他僵硬的脸:“怎么啦?怎么说一半这幅表情?谁稀罕要跟他做朋友?” “是啊是啊,曲文鹏树大招风,爬上今日地位,外边不知有多少血海深仇,跟他做朋友,只会被他连累而已。少爷,”纪川连忙转移话题:“你要我查那个小丫头,我查到了。” “你查到?快带我去找她!”裕真一跃而起。 “可是我还不知她住在哪里,我只是查到她的身世。”纪川说:“原来这小丫头的外公曾经是大清宫廷画匠白墨子,辞官后曾在叶府出任西席,也就是叶景苍的画师。后来叶景苍与这小丫头的娘日久生情,可叶公权嫌弃叶家贫困而气得白墨子一?(精彩小说推荐: ) 清泪痕 第 3 部分阅读 权嫌弃叶家贫困而气得白墨子一命归西。好不容易叶公权回心转意,叶景苍竟然中途变节与京师大学严学士的女儿珠胎暗结。当时小丫头已经出世,她的母亲却是一个刚烈女子,一知此事情难以堪,立刻抱着女儿离家出走,去年冬天才回来。” “原来如此,难怪那丫头自称是叶家的孙小姐,却又跟要着我们连夜逃命,以她的个性,既然叶公权嫌弃她娘,她一定是不肯认祖归宗的!”裕真疑惑的问:“你出去两天,怎么能查到这些?” “叶筝与人私奔,整个京城已经闹得沸沸扬扬,她大哥的陈年往事,当然也被别人拿出来说。我便跟着叶景苍,想查那丫头住在哪里,跟到京师学堂,便顺手牵羊捉来两个小孩,你等着。”纪川出去;不一会牵来一男一女两个小孩,小男孩新奇的四处张望,女孩则瘦瘦弱弱病病恹恹的;看似比雪鸿小那么一点,恐惧的看着裕真。裕真尽量扮得和气笑问:“小妹妹,你几岁呀?叫什么名字?” “我叫怡人,”小女孩结结巴巴说:“我弟弟叫立人,求求你们别打他,你打我吧。” “我打你干什么?”裕真皱眉道:“你怎么这么笨?如果是你姐姐,我不被她打已是万幸!奇怪,同一个爹,生的女儿却是天壤之别!” “我,我没有姐姐呀。”小女孩细声细气说。 “咦!她一点都不好玩。”裕真头痛地责备管家:“这两个傻子,你捉来干什么?” 纪川笑说:“我想同是叶公权的孙女,你就将就将就,当她是那小丫头,咬还她一口算啦。” “东西可以替代,人怎么可以?我从来都没有一个朋友,要是看见那丫头,才不会咬她!”裕真拿出雪鸿遗下的红色蝴蝶结,想起雪鸿的精灵古怪;忍不住又是一脸笑意:“这两个傻子,赶快替我打发掉!要是让我父亲发现,又该啰啰嗦嗦了。” “这点小事,将军才不会管你!我好不容易捉来,怎能放掉?”纪川想了想说:“既然是叶公权的孙子孙女,不如让叶公权拿五百两黄金来换人吧。” “我说你有毛病吧?叶公权何许人也?他是江湖出身身经百战,你明目张胆划价勒索,这不给自己找麻烦吗?就算出动军部,都休想拿他一个铜子儿!” “可这样放了他们又太可惜,还有我们在叶家受的气,就这样算了?” “那怎么能算?不如我们嫁祸曲文鹏,让他去可惜去!”裕真恶作剧地对管家耳语几句。 于是,整个北京城里都在传播曲文鹏捉了叶家的一对孙儿,准备向叶家索取五百两黄金。 叶公权闻言,立刻派人去白家询问雪鸿消息,一听雪鸿安然无恙,气得拍案大怒道:“混帐!是谁这么无聊!林管家,带上全部人马去找小姐回来,看见那穷小子,给我就地处死!” “是,老爷。”林管家说:“北京城我们已经全部搜遍,张妈住的乡下我也派人找过。看来小姐是死心塌地不打算回来了。” “废话!你多派人一直找到南方去,沿途城镇乡村四处打听。他们没有多少盘缠,不会走得太远!” “都怪你!”老夫人说:“以前繁儿娶玉琼,你也反对,闹得他们现在仍然不肯搬回家来。现在女儿喜欢那穷小子,你好言相劝就是了,整天喊打喊杀,女儿都是被你逼走的!” “住口!都是你纵容儿子不管女儿!”叶公权怒目圆睁:“曲文豪家大业大一表人才,又是出了名的孝顺老实,将来筝儿嫁过去,一定不会吃亏。” “你也不过是想攀上混世魔王这棵大树,还诸多借口是为筝儿着想!我才不管你!你还我女儿就是!”老夫人一声接一声的哭起来:“筝儿呀筝儿,你现在在哪儿受苦呀?” 叶公权被她哭得心烦意乱,女儿从小娇生惯养,这次离家出走,一定会吃不少苦头。但一想到同她一起出走的是自家下人的儿子,心里到底还是羞辱多于心疼。只盼林管家能顺顺利利将女儿找回来;否则曲家前来提亲,他可就亏大了! “爹!”叶景苍匆匆忙忙闯进来:“爹,你救救我,你快救救我吧!” “什么事慌慌张张?” “爹,”叶景苍嚷嚷道:“不过是五百两黄金,你救救我儿子吧!我从昨天一早找起,他们真的被曲文鹏抓走了!” “我都弄糊涂了!你什么时候有了儿子?”叶公权看着失魂落魄的儿子,愕然问:“难道外面的传闻都是真的?” “爹!”叶景苍害怕的双膝跪倒:“念在那对儿女也是叶家血脉,你先救救他们吧,碧华已经快疯了!爹,人命关天,你先给我五百两黄金救人吧!是否因为筝儿的事,曲文鹏要拿我出气,您可不能不管我啊!” “你有多少事情瞒着我?”叶公权怒道:“难怪这些年来,玉琼母女毫无音讯,原来是你休妻另娶!你连我叶公权都瞒得风雨不透,还真要点本事!可这么一点小事就吓成这样,不是废物是什么!” “爹!我知道我一直在辜负您的期望,您先救回怡人和立人,我再跟您慢慢解释。” 老夫人却开心极了:“老爷,叶家有后应该是件大喜事,不是吗?你还不赶紧救人?” 叶公权细想一下,虽然他不相信曲文鹏会勒索自己,但是空穴来风,未必无音。于是派人去春风楼约曲文鹏出来吃顿便饭。 “谢谢爹!”叶景苍哭丧着脸等侯父亲责骂。 “你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叶公权怒不可抑:“当年,我也反对你和玉琼,你竟然跟她离家出走私订终生!一走就是许多年,现在连你妹妹也有样学样步你后尘!但你为何抛弃玉琼再娶?为何守口如瓶不让父母知晓?你告诉我,我怎么对得起死去的白墨子!” “爹您息怒!”叶景苍哀叹一声:“这些年,孩儿确实弄得自己灰头土脸,里外不是人,有家不敢回!当初,您反对我和玉琼,是因为玉琼性情刚烈,而我却徒有其表虚华不实。早知听您的话,也不致于让白墨子含恨九泉!” “你不但徒有其表虚华不实,而且风流自负目空一切!可玉琼那孩子性情刚烈孤高傲世,她是绝不容忍你有三妻四妾左拥右抱的!而你这花花公子要娶的女人必须是三从四德一生以侍奉丈夫为己任,还要由你在外拈花惹草逆来顺受!试问:你们怎么能和平相处恩爱白头呢?” “当年;我和玉琼在外受了很多苦,穷得只能靠卖字卖画为生,玉琼能处之泰然,而我实在不能忍受饥寒交迫之苦。我出去四处找工,而因我是叶家大少爷的身份没人肯收留我,我更是不敢回家向您伸手要钱。直到后来遇到碧华父女,他们见我文才出众画艺超群便留我在京师学堂任教。可我瞒着玉琼跟碧华山盟海誓。我以为男人三妻四妾自古皆然,可玉琼一听此事不讲丝毫情面将我从白家小院赶出来。等到我隔天去负荆请罪,门已经大锁了,她带着不到一岁的女儿一声不响离家出走!爹,那时我已经在后悔了,我再不敢自命风流处处留情,但她不给我任何机会让我忏悔!”叶景苍已经声泪俱下:“怎么有这么倔强的女人?怎么会有这么狠心的女人呢?一走就是许多年,没有任何音讯,令到我牵肠挂肚,日日夜夜寝食难安!我不敢告诉二老,是因为我们好不容易争取的幸福,双方都是如此无情无义轻易背弃,感情维系竟然不到两年,我哪有脸说啊?” “早知如此,何苦当初闹得众叛亲离?”叶公权叹道:“只是希望你妹妹能够及时醒悟,能够听从父母安排,她那么年青单纯,又岂知世道险恶?” “筝儿回来,我一定会好好劝她!”叶景苍郑重点头。 当天晚上,曲文鹏带着王朝姚信两名手下如期而至。 叶公权早已备好一桌上好佳肴:“请!二爷上座!” “不敢不敢,叶爷同家父素有交情,文鹏乃是晚辈岂敢僭越?叶爷今日有什么指教,不妨开门见山。”曲文鹏在下座坐下,他的两名手下双手抱胸面无表情站在他身后。 “二爷爽快!”叶公权挥手叫管家捧出一尊金光耀眼的佛像说:“这尊佛祖毫无特别之处,贵在纯金打造,只是送给二爷玩赏,二爷笑纳。” 曲文鹏漫不经心轻笑:“纵是纯金打造,离五百黄金,仍是差之千里。” 叶公权变脸:“区区五百黄金,你就不顾道义勒索叶某?” 曲文鹏冷笑:“叶爷也知五百黄金是区区之数,怎么值得文鹏勒索?” 叶公权怔了怔问:“但是空穴来风,二爷岂会无故牵扯其中?” “叶爷相信市井流言,也不相信文鹏,奈何?文鹏告辞!” “二爷,二爷请留步!”叶公权急忙摆出笑脸:“既然二爷无故牵扯其中,想必是有人想要坐观虎斗!二爷还是切勿袖手旁观为好。这个人情,改日叶某必定亲往府上重谢!” “叶爷的意思,这事是赖上我了?难不成还想到我爹那里告我一状吗?” “叶某出言莽撞,纯是无能使然。叶某绞尽脑汁,也未能够想出谁够胆量同时开罪曲叶两家!” “叶爷这样软硬兼施,文鹏如不查个水落石出,也难抽身而退。”曲文鹏拎起佛祖掂量一下:“这个就当叶爷打赏我的手下。姚信,即刻叫你的手下龙虎豹三兄弟出去查查线索。” “等等,二爷,阿信这样出去未免有点束手无策。”王朝说:“其实,我也和叶爷一样,实在想不出谁够胆量同时得罪曲叶二家。江湖上的朋友即使不给二爷三分薄面,对叶爷却是相当敬畏。官府呢,躲着我们都来不及!那么只有洋人胆敢如此妄为,可各国洋人与我们都有生意来往,谁愿搬石头砸自己的脚呢?” 曲文鹏说:“你分解得很有道理。不过,我跟你说过多次,实在想不通的事,就不能依照常理推论。因为任何心思缜密万无一失的计划,都会露出破绽有迹可寻。既然没有露出什么蛛丝马迹,连你和叶爷又都想不明白,那这个人的脑袋可真是笨得可以!有时候,事件可是没那么复杂!” “你们打哑谜呀?”叶公权越听越糊涂。 “我知道了,可能是东洋人!”王朝说:“只有山本吉尤是一介军人,他无需顾虑商场利益可以为所欲为。可是这样也不合情理呀,得罪我们,他可别想在这里呆得安稳!” “山本吉尤城府极深,没有十足胜算,他绝不会轻举妄动。但他整天无事生非的蠢儿子可没他那么聪明!”曲文鹏笑道:“你们谁去看看,那傻子这两天忙什么呢?” “是,二爷,我即刻去查。”王朝说:“姚信,小心跟着爷。” “我知道,朝哥。你有消息,直接回去找我们。” “叶爷,您大可放心,文鹏不会让你失望。告辞!”曲文鹏带着姚信,坐上马车扬长而去。 叶公权一直送到楼下,看着他的马车走远,仰天长叹道:“唉,生子当如曲文鹏!曲展风得子如此,夫复何求?繁儿有他一半能耐,老夫死亦瞑目了!” “老爷,”林管家说:“少爷可有少爷的长处,虽然厌商好闲不如您意,但是起码还孝顺听话。这个曲家二爷,天生的嚣张霸道,倚仗太后撑腰目空一切,跟曲老爷子可是格格不入一味唱反调!日日眠花宿柳,夜夜醉卧八大胡同!刚才姚信所说的回去,一准就是‘凝香阁’。曲老爷子常年卧床不起,多半是被这逆子所赐!” “你知道什么?有本事的人,自然与常人不同!”叶公权说:“十四岁嫖娼宿妓,曲文鹏,了不起!” 叶府的林管家说得一点没错,姚信所说的回家,自然就是“凝香阁”了。 两人回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龙虎豹习惯地倚门等侯。丫头早已侍候云英睡下。曲文鹏隔帘望了一阵,不想吵醒她,独自去书房睡下。 睡了不到两三个时辰,姚信悄声进来,轻声说:“爷,该起床了!” 曲文鹏闭着眼睛由他穿好衣服,又倒回床上,口齿不清道:“信哥,让我多睡一阵嘛。”他和王朝姚信情同手足,无人的时候,也是以兄弟相称。 “你睡过头啦!”姚信不由分说双手托他来到院子,将他放在地上说:“练功之人,睡上三五个时辰已经足够。如果你站着也能睡着,那你好好睡吧,我不打搅。”说罢转身欲走。 曲文鹏抿嘴一乐,伸手去抓他的后领:“不如打赢你,我再回去睡!” “你试试!”姚信头一低躲开,顺势一招“探囊取物”朝他当胸一抓。曲文鹏身体后仰着闪开。姚信快如闪电,趁他还未站稳,又是一招“横扫千军”朝他下盘踢去。 曲文鹏不及跳开,重重的摔倒在地。“看来你真的还未睡醒呢,起来再打!”姚信伸手拉他,曲文鹏痛哼着拉住他的手,冷不丁用力一带,反身骑到他的背上,狡笑道:“你还以为我当真输给你么?” “喂,”姚信气愤不已:“我好心拉你,你还使诈?” “这些年,你从未规定我不许使诈,就一次这么多,总之是你输!”曲文鹏得意的放开他。 “那我就认输了!”姚信恶作剧地叫道:“龙虎豹,阿申阿正,你们都起床未?” “二爷练功,我们怎敢偷懒!”五人一身短打,齐刷刷站成一排。 “那,你们给我认认真真地全力侍候咱爷!” “是!信哥!” “不是吧,全部都来?”曲文鹏吓得转身就跑。 “跑得了吗你?每次练功都要偷懒,非得好好打你一顿你才肯听话!”姚信躺在摇椅上,舒舒服服叉开双腿睡起觉来。 “信!”半个时辰之后,曲文鹏站到他的面前叫醒他。 “哈!”姚信失声大笑:“怎么变成熊猫?” “不止啊,胸口一掌,肚子一脚,背后挨了十多拳!” “这么惨?那他们呢?都还好吧?” “拜托你用大脑想想,我浑身是伤,他们还能爬得起来?”曲文鹏揉着眼睛说:“气死我也,五个联手,还招招拿我性命!是不是你教的?” “如果不是这样,你怎肯用心去学?”姚信赞许的点头,接着从腰间摸出一把飞刀递给他。 曲文鹏头一闷:“信哥,我好累!不练好不好?” “不行!我知道这段时间你忙,可是练功的事又不能三天打鱼二天晒网,否则前功尽弃不是更加辛苦?”姚信耐心相劝:“爷你想想,你的跟前经常只有我和朝哥两人,而我们两人又要分身管理许多杂务,有时你难免落单不是?如果你没有一技之长,万一身处险境又不能全身而退,你要我们兄弟如何担待得起啊?” 主仆情深,尤其是这样亦仆亦师的姚信用心良苦地为自己处处着想,曲文鹏为自己的懒散深感惭愧,同时也在心里发誓练好武艺和飞刀,以免他们终日提心吊胆为自己的安全忧心。 “别这样看着我,要算帐去找朝哥,是他要我督促你勤学苦练的。” “是呀,天都亮了,朝哥昨夜未回来吗?” “朝哥已经派人回来告诉我了,他在赌场睡。只是山本裕真那边一夜都没动静。二爷,是不是你估计错误?” “怎么会呢?裕真被叶公权关了两天,又在我这里无故受气,他能消停吗?我怀疑他也不是没有根据,放心等着吧!”曲文鹏“啪”的一刀飞中靶心。 “爷,你这样练刀是不对的,蒙有时候能蒙准,也许还次次都准,但在关键时刻往往一定失手。飞刀对准的目标是敌人,出手要快、狠、准!集心念、意念、行动一致,无需心法口决,除了熟练生巧,还是熟练生巧!这样才能做到出神入化刀无虚发!” “我懂了!”曲文鹏点点头,练了三年的飞刀,今天才开始有点心得。 “爷,”云英拿块毛巾过来替他擦汗:“过来洗把脸,该吃早餐了。这龙虎豹下手也太重了。” “没关系,他们都为我好,我一点也不觉痛。英姐,”曲文鹏摸摸她单薄的衣裳皱眉:“你忙些什么呢?这些琐碎小事,丫头们做就好,你怎么不多睡会?” 云英柔声道:“我昨晚睡得早,醒了两次都看你不在房内。天不亮又看到阿信逼你练功,龙虎豹还把你打成这样,大家都太劳苦。所以亲自蒸些糕点,让你们都尝尝。” “以后不许你这么辛苦!”曲文鹏内疚道:“我这一阵子忙不过来,又没时间陪你,还委屈你半夜起来为我做糕点。” “爷,你对我恩重如山,为奴为婢都是云英心甘情愿,怎么觉得委屈呢?”云英握住他的手:“只是,你别嫌弃才好。” “你对鹏儿这么好,鹏儿一生一世都不会嫌弃你辜负你!”曲文鹏抱住她瘦弱的双肩,将她拥入怀中:“再过一年半载,等我到了婚嫁之龄,我们禀明父母,一定求得他们成全。到时,我们就可以明正言顺地住在一起,不怕别人胡说。” 云英苦笑,那是一个失望远胜于希望的美梦。现在能随时侍候在他身边,已是上天对她格外恩赐! “爷,你们再不过来,这些糕点全被龙虎豹偷吃完了!”姚信扬声叫。 “这龙虎豹三兄弟,真是越来越没规矩!不过,我还是感觉好温馨,这些全都是因为有你的存在。英姐,你待我真好,没有你在身边,日子真不知怎么过!” “你又跟我说这些?”云英笑说:“没有你在身边,我的日子才不好过呢!” “那我们这一辈子都别分开了!”曲文鹏握住她的手。 “爷!”王朝急急忙忙地冲进来。 “什么事慌慌张张?过去一起吃块糕点。” “赌场出事了!”王朝说:“今天赌场刚刚开门,生意出奇的好,涌起许多客人。混乱中,兄弟们发现多了两个麻袋,打开一看,里面装了两个孩子。一定是叶公权要找的人!我想要阿信赶快赶回赌场,否则跟叶公权正面冲突,麻烦就多了!” “岂有此理,”曲文鹏连连摇头:“诬陷倒也罢了,竟然还敢栽赃陷害,这小日本真是笨得无可救药!阿信,你叫人通知叶府过来领人。王朝带几个兄弟散在场外,看到裕真幸灾乐祸,只管加以嫌疑罪名直接送往衙门,我看他有什么本事跟我斗!” “是,二爷。”姚信带着龙虎豹匆匆出去。 曲文鹏吃过糕点之后,侍候云英躺下休息,才和王朝一同赶到赌场。 赌场外边都围满了人,他们也散在人群静观其变。 林管家带着家丁,怒气冲冲不肯离去。 姚信耐性的说:“这桩绑架案确实与我们无关,否则在我们的地盘出事,早就撕票了,还去通知你们叶府前来领人吗?” “众目睽睽,你想撕票都难!”林管家搬张凳子坐下,凶神恶煞道:“昨晚才托你们去找人,今天要找的人却发现在你们的地盘!总之二爷不出来给我一个交待让我回复老爷,我是不会走的!” “好啊,”姚信冷笑道:“既然你林管家强行加罪,我姚信便代二爷认了!你又能耐我何!” “好个阿信,”曲文鹏笑道:“跟我二年,这个脾气可是越来越像我!” 林管家已经气得瞠目结舌无法下台了。姚信挥手道:“弟兄们,给我送客!别耽误我们做生意!”龙虎豹立亥刻围过来,抬起林管家,将他放在一边。林管家一时倒不敢出声,但旁边这么多人看热闹,老脸终归是挂不住,他恼羞成怒挥手道:“你们不给我一个交待,别想做成生意!来人,给我砸!”他带来的人也不少,立刻冲进赌场,眼看双方就要大打出手。 “这个老混蛋,谁给他借的胆!”王朝忍不住就要冲过去,曲文鹏一把拉住他,指指墙角一边乐不可支的裕真笑道:“他可真是得意忘形!” “二爷说是他,我没怀疑过。”王朝也好笑。 “看住他!”曲文鹏走上前来,厉声道:“林管家,是你们老爷吩咐你来砸二爷的赌场?” “小、小人不敢!”林管家看见曲文鹏怒形于色,顿时吓得腿软:“其实,我们老爷不知此事,一早就同少爷出门了,小人……” “你回去吧,这事我会跟你们老爷说。”曲文鹏嘴里说着,冲姚信一使眼色,冲入人群直奔裕真叫道:“山本裕真,小日本,你给我站住!弟兄们,追!” 裕真和纪川见双方已然大打出手,正自洋洋得意时,忽见曲文鹏径直朝他跑过来,吓得转身就逃。 穿过一巷又一巷,跑过一条胡同又一条胡同,裕真和纪川累得精疲力尽,曲文鹏依然带人穷追不舍,怎么办?落在曲文鹏手里可不比关在叶府,仅仅一顿皮鞭了事,他一定会装作漠不相识将自己送往衙门,到时不仅是皮肉受苦,说不定还会有牢狱之灾!裕真心慌之下,看见有一道院门虚掩,慌不择路的一脚踢开闯了进去。 “哎哟!”雪鸿仰面倒在地上,揉着屁股怒视他们。 “小丫头,是你!”裕真大喜,连忙扶起她。 “怎么是你们?又在逃命吗?” “你真聪明!都是被你害死啦!”纪川反手关上门,拉起裕真往里闯,“快找个地方让我们躲起来,被人找到,我们没命了!” “站住,我爷爷在里面!” “叶公权?”纪川惊叫:“不是吧?前路有狼后门有虎!快跑少爷!” “跑什么跑?”裕真拉住他,“我们怕什么叶公权呢?出门遇到曲文鹏,那才惨呢!”雪鸿眼睛一转,看见院内有一堆晒干的杂草,忙推他们过去,将院内所有的杂草树枝尽数盖到他们身上。 “开门!开门!”外面“嘭嘭”的开始有人撞门,雪鸿刚刚将门打开,气势汹汹的闯进来一伙人又将她撞倒在地。痛得她半天也爬不起来。 “小妹妹,对不起。有没有摔痛?”曲文鹏连忙抱起她。 “你们抢劫吗?我可没有钱!” “没钱?那我不是白来一趟?喂,你脸上好脏!是墨汁。”曲文鹏拉起衣角替她把脸擦得干干净净笑道:“这样才漂亮啊,配上你凶巴巴的眼睛和眉毛,也不会很难看!” “你才难看呢!”雪鸿一个劲往后躲:“我可是第一次看见这样难看的脸!” “怎么,你还不认识我了?”曲文鹏失望地问:“这么快就不记得我?” 雪鸿也觉得似曾相识,仔细看看这张花猫脸,还是摇摇头。 “哦,这样你该认识吧?”曲文鹏遮住青肿的左眼笑说:“中间那个骑黑马的家伙,给我滚下马来!我就是那个骑黑马的家伙呀。长这么大,除了我爹娘之外,还没人敢对我这么凶,我自然记得你!喂,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白雪鸿。”雪鸿脸色渐渐变得难看。 “很好听的名字。怎么啦?”曲文鹏忙说:“我不是来跟你算帐的,你别怕!” “可是,可是你那件衣服,前天刚刚被我换了十碗大米。”雪鸿小声说:“我不知道你会找来,也不知道你会找到我——可我已经几天没吃饭了!我就把你的衣服给当了。” 曲文鹏心里一痛,他养尊处优,竟然不知天子脚下还真有几天都没吃上米饭的穷人。他强颜笑道:“我也不是来跟你要衣服的,你别放在心上!” “真的?那我就放心了!”雪鸿顿时喜笑颜开,看着他后面一群人,又小声地央求道:“那你来干什么?你能不能别带这些人到我家来,我很怕。” “怕什么?我不会害你的。”曲文鹏眼睛向院内扫去,四合院内荒草丛生,还未完全清扫干净,看来这家主人刚刚搬来不久。住得了这么大的房子,可为什么又这么穷? “爷,”王朝指指院中一堆抖动的杂草,“我去把他揪出来!” “站住,”曲文鹏小声说:“就算抓到他,我们也不敢明日张胆把他日本人怎么样,闹得山本吉尤出面,反而一发不可收拾。这样吓吓他也就算了!看他下次还敢不敢惹我!白雪鸿,看你这么乖,哥哥给你一个面子,放过你的朋友,好吗?” 雪鸿看看他友善的脸,连忙点头。 “但是你要告诉你的朋友,如果他下次还想害我,请他想清楚再动手。下次再要让我抓到,可没这么便宜放过他!我这个人不耐烦玩这么简单又无聊的游戏,最好叫他深奥一点。”曲文鹏伸出手来说:“王朝,拿点钱给我。” “不要钱!”雪鸿双手乱摇:“你不要我赔衣服,又不抓我的朋友,我已经很感谢你了。” “拿着吧。”曲文鹏说:“北京城这么大,竟然又让我碰到你!真是太巧了!就当我们交个朋友吧。” “二爷!”叶公权从里屋出来:“你怎会在这里?你当我孙女是乞丐吗?” “你孙女?”曲文鹏好奇地看看雪鸿,忙问:“你是他孙女?” 雪鸿点点头:“他和我爹来接我娘回家。” “那倒是文鹏多事了。白雪鸿,的确是很孤傲又与世无争的名字!”曲文鹏“嗤”的一笑:“叶爷既然有家务事要处理,文鹏就不便打搅。不过你另外一对孙儿已被林管家平安带回府上。告辞!” “多谢二爷。”叶公权喜出望外:“叶某改日再往府上重谢,二爷请!” 曲文鹏拱拱手,带领手下兄弟一拥而退。 “繁儿,”叶公权说:“你要不要回去看看,那是不是你的儿女?” “你是不信我还是不信曲文鹏?”叶景苍尴尬地说:“玉琼,爹已经亲自来接你了,你就跟我回去吧。你怎么可以让雪鸿没娘呢?你舍得她吗?” “我不是没娘,我是没爹!”雪鸿忽然说:“这些年我跟着我娘习惯受苦习惯挨穷!我娘已经说了不跟你回去,我也不会!” “雪鸿,”叶景苍急忙说:“你不是已经答应了跟爹回家吗?为什么又不肯了呢?玉琼,你、你别把女儿教成这样!” “没有,我没教她这样!”白玉琼双目酸涩:“我没教她不认爹,没有教她不要认祖归宗。只是,她从小长在乡下,是有点野蛮任性……” “娘!”雪鸿打断她:“你当着外人不要说我不好!” “雪鸿!”叶景苍心里刺痛,泪水夺眶而出:“我不是外人,我是你爹呀,雪鸿,我是你爹!” “你不是我爹!”雪鸿说:“如果你是我爹,为什么我从来没有见过你?如果你是我爹,你怎么还有另外的一对儿女?为什么你穿着绫罗绸缎,而我们破衣烂衫?为什么你们家里丫头成群我娘还要替人缝补衣裳?为什么你吃的鲍参翅肚,等一下我还要去菜市捡别人扔掉的烂菜养活我娘?为什么?如果你是我爹,你告诉我这些都是为什么?” “所以,所以我来接你们呀!”叶景苍愧疚不已。 “可是你已经伤透我娘的心了!”雪鸿流着泪说:“我刚刚才明白我娘为什么总不开心,为什么总是躲起来哭!你不但嫌我们穷,还给我接了二娘!娘不跟你回去,雪鸿也不要认爹!” “雪鸿无礼!”白玉琼喝道:“不可以这样和爹讲话!” “娘啊,”雪鸿抱住她的双腿哭道:“你不要把我送给他,刚才那个人说他还有另外的儿女!我不去我不要跟他回去!他们一家人会欺负我!我走了,谁给你买米买菜谁给你作伴呀?是不是我走了,你就可以喝我的那碗粥呀?娘啊,你别不要我,你别赶我走!” “雪鸿,娘又怎么舍得你呀?”白玉琼泪如雨下,抱着女儿痛哭失声。 叶公权父子相视惨然。 “雪鸿,爹不逼你,也不逼你娘。”叶景苍难过的说:“这些年,是爹对不起你们,爹不逼你走了,你什么时候想爹了,爹再来接你,别哭了,啊?” “好吧,”叶公权无奈说:“玉琼,男人三妻四妾实属平常,你也不要太过固执。好好的想一想,我叫繁儿改日再来接你。” 叶景苍费尽唇舌,也无法让白玉琼回心转意,再也无话可说了。他从怀中掏出一张银票,悄悄地压在茶几下面。无望的忧伤回去。 “哇,憋死我了!”裕真从草堆中一跃而起。 “谁?”白玉琼大惊失色问:“你是谁?怎么会在我家?” “娘,你别怕,是我让他们躲起来的。” “是呀,你又救我一次!”裕真一把抱起她,“这就是你们中国人所说的缘份吧,你真是我的福星!” “但是,”纪川说:“曲文鹏明明知道我们躲在这里呀。” “他不惹我,我还不想放过他呢!”裕真恨声说:“这算什么?不抓我还把我赶得像燕子飞,猫戏老鼠呀?喂,纪川,我们刚才为什么要跑?我又没有什么把柄让他抓着!” “是呀,我们刚才为什么要跑?”纪川奇怪问:“你为什么拉着我跑?” “气死我了!”裕真怒道:“我发誓,我一定要报这次被追之仇!中国人说有仇不报非君子也!” “你放我下来!”雪鸿说:“中国人还说,男女授受不亲!” “是呀,小女人!”裕真狠狠地亲她一口放下她,问白玉琼:“你为什么不跟叶少爷回去呢?他这么真心诚意来求你?其实,我都看得出,他对你是真心的!” 白玉琼黯然:“他对谁都是真心。可是玉琼曾经沧海,如何还能回头!” “娘,你别跟他说这么多,他们不一定是好人!” “是呀!我真的不是什么好人!”裕真笑道:“可你知不知道,我们今天这么狼狈被人追赶,都是因为找你找得好苦!” “你们,找我干什么?”雪鸿莫名其妙。 “那天晚上,大家都在逃命,我背着你跑呀跑,你怎么咬我一口?” “什么呀?”雪鸿后退着,退到他抓不到的地方撒腿就跑。 “喂,你回来!”裕真扬着她的红色蝴蝶结跟着她追出去大叫道:“等等我,我不是来咬你的,我来跟你做朋友!” 可是雪鸿早已跑得无影无踪。 正文 第4章:第四章  怒为红颜 第四章怒为红颜 所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叶公权看见一对娇孙从天而降,所喜叶家香火有继,就不再数落儿子的不是,于是备了一份厚礼,亲自来到曲家酬谢。 曲展风自持家世清白,从不与黑帮头子叶公权有染。有时候商会议价,还免不了一些磕碰摩擦。自从曲文鹏出道之后,压得各行各业没有喘息之机,叶公权忙于生意,两人见面机会也就少了,直到后来再见时没有生意来往,两人反而亲近许多。虽然也曾说过要做一对儿女亲家,也就是一时戏言说说而已。时间一久,两人各有难言之隐,也就没人再次提起。 “哎呀叶老,今天什么风把你吹来了?”曲展风听见下人禀报喜不自胜,带着两位姨太亲自出迎。 “曲翁,叶某这次是来亲自多谢二爷。”叶公权说:“二爷少年英雄,叶某心里佩服之至。” “哪里哪里,都是叶老及江湖兄弟抬举。请坐请坐。”曲展风时常觉得生下曲文鹏这样的逆子是家门不幸,只有在叶公权面前才颇有成就感。大概就是“以耻治君子,以痛治小人”的缘故。“豪儿呢?快叫豪儿出来见客。” 曲文豪很快出来,躬身道:“小侄给叶世伯请安。” “真是风度翩翩一表人才!”叶公权真为自己女儿感到惋惜,要是女儿在家,这门亲事是结定了。可惜他派出许多人手,找了许多地方,就是找不到筝儿踪迹。“曲翁啊,贤侄在何处高就?” “哪有啊,前日老佛爷召见,授与七品淮南县令,豪儿正在考虑。一则隔山隔水路途遥远,二则也想听听鹏儿的意思。可是鹏儿,我也好几天没见他了。叶兄,令爱呢?”曲展风笑问:“你不是要将女儿许给我们豪儿吗?” “唉,我杭州的岳母过世,小女回乡探亲去了。”叶公权唯有睁起眼睛说起瞎话。 “那令爱何时回来请叶老爷知会一声,曲某好携子上门提亲!”曲展风哈哈大笑说。叶家千金才貌双全名冠京城,这门亲事,他们曲家可是结定了! “曲老爷厚爱,一定一定!”叶公权陪笑说。“曲老爷,”林管家连忙解围说:“听说二爷在春风楼凝香阁有一位红颜知己,有事找他商量也很容易,二爷一准在那。” 曲展风脸色突然涨成黑红,望着两位姨太怒道:“还不把那畜生找回来!” 十七姨连忙吩咐:“老姜头,快叫人去请二爷!” “唉!”曲展风哼道:“叶老莫笑,都是老夫疏于管教落人笑柄。那畜生仗着太后撑腰为所欲为无恶不作!小小年纪嫖娼宿妓,真是难洗之耻,实令老夫头痛!” “话可不能这样说,曲老弟!”叶公权说:“二爷比起我那逆子,不知要强去多少,其实二爷性情中人,做事不拘小节,行事自然也就不同常人。年轻人嘛,就由着他们去吧。” “年轻人?”曲展风越是气得两眼发白,一口气提不上来咳个不停,半晌才说:“他也太年轻了,那混帐才十六岁!” “曲老弟!”叶公权慌忙劝道:“你也英雄一世了,怎么还为小辈如此操劳大动肝火?千万要记得注意身体呀!” 曲展风还想要和他争辩,已经没有气力了。十七姨急忙扶他躺下说:“叶爷莫怪,我们老爷身体太差,并非有意怠慢。否则也不会疏于管教,由着鹏儿在外胡作非为。” “十七格格千万不要这样说!”叶人公权连忙躬身道:“林管家并非有意激怒曲爷,其实年轻人就应该让他们磨练磨练。二爷是圣上钦赞的人中龙凤,文韬武略虽是得天独厚,但小小年纪肩挑重担实非常人所及。偶尔放荡形骸,也是情有可原。做父母的不心疼儿子,如何还要欲之加罪狠心责怪呢?” 十七姨叹道:“可惜,我们老爷他不会这么想。” 叶公权摇摇头,无聊的闲坐一会,只好起身告辞:“曲爷身体不适,叶某改日再来拜访。告辞!” “得罪,慢走。豪儿送客。” 二姨太待叶公权走远,笑道:“我们二爷十四岁嫖娼宿妓,这世间竟然还有知音,十七格格,你就等着抱孙子吧。” “住口!”曲展风怒道:“你是嫌我没死,还是嫌我不够丢人!那叶公权一定是故意来我家看笑话的!可恨鹏儿太不争气!” “我看未必呀,”二姨太仍然笑说:“以前他来我家是何等的耀武扬威目中无人。可今天他对妹妹说的那番话,实在是推心置腹真心诚意。看来,他是顾忌鹏儿,是被鹏儿治得服服贴贴了!” “二姨娘,又是您在夸奖鹏儿么?”曲文鹏嘻皮笑脸的站在门外。 “鹏儿!”二姨娘看见他,忙使眼色要他出去。 “爹早!”曲文鹏已经进来了:“二姨早,十七姨早!” “很早吗?”曲展风大怒着坐了起来:“睡到中午被人从妓院拖出来当然嫌早!你这样不顾名节,将来谁家姑娘肯嫁给你?” “爹!”曲文鹏看见父亲生气,膝盖就开始犯软,“爹,发生了什么事,您一早将鹏儿传来骂一顿?” “你是太后的红人,贵为混世魔王,爹当然无权骂你!” “爹,”曲文鹏硬梆梆的跪下:“您别生气,鹏儿恭听爹爹教诲。” “二弟快起来。”曲文豪忙拉起他:“二弟,你不要动不动就跪,叫你手下兄弟看见,不知你犯了什么大错,如何能在人前树立威信?是这样,前日老佛爷召我入宫,要我出任淮南县令,我和爹爹一直想跟你商量,你看怎么样?皇上有没有跟你提起?” “七品淮南县令?老佛爷曾经提出要你担任一品户部尚书,也被我一口拒绝。”曲文鹏眉头深锁:老佛爷她又在想出哪一招? “什么?”曲文豪惊叫:“你说什么?一品户部尚书?这么大件事,你不同我商量,不向爹爹禀报,替我一口回绝,你太过份了!” “鹏儿,你这样做是想断你大哥的前程吗?”二姨娘生气质问。 “逆子,你究竟想怎样?”曲展风怒喝。 “其实,我知道你们会生气,我也知道大丈夫应该投身朝廷,谋得一官半职建功立业,方显男儿本色。但是大哥性格耿直孤高自傲,既不会阿谀奉承看人脸色,亦不会见风转舵上迎下踩。一入仕途官拜一品实在难以服众,到时矛头所指大哥一定穷于应付,那时岂不是欲罢不能?” 曲文豪说:“难道老佛爷知道我无法应付,要我从七品县令做起吗?” “我可不敢这么想。”曲文鹏低头说。 “鹏儿说话吞吞吐吐,是否心中另有隐情?”十七姨问。 “那鹏儿就直说了。你们知不知道我接收乘风烟馆的事?” “家喻户晓众所周知!”曲展风哼道:“恐怕只有你自己不知那是天理不容的缺德事!” “鹏儿自己又何尝不是身不由己?”曲文鹏叹道:“可是如今朝廷不是康乾盛世,任你施展才华有 (精彩小说推荐: ) 清泪痕 第 4 部分阅读 “家喻户晓众所周知!”曲展风哼道:“恐怕只有你自己不知那是天理不容的缺德事!” “鹏儿自己又何尝不是身不由己?”曲文鹏叹道:“可是如今朝廷不是康乾盛世,任你施展才华有番作为。当今太后专权,不管你是七品县令,还是一品宰相,即便是当今圣上,也不过是徒挂虚名而已!太后此举,实让文鹏怀疑她别有用心!” “混帐,你赶快住口!”曲展风连忙阻止:“这话要是传了出去,可是祸灭九族的大罪!” “我们曲家几代单传哪有什么九族?即便有,那也是老佛爷自己。我不肯让大哥入朝为官,老佛爷也清楚我就是这个意思。朝廷黑暗官场凶险,大哥天生英才,何必一定要晋身于朝廷呢?” 十七姨点头说:“鹏儿说的一番话不是没有道理,以我们曲家今时今日的地位,再做官也就是锦上添花,鹏儿已经受制于朝廷身不由己,何苦连累豪儿也卷入这无穷的是非之中?” “况且我们曲家历代经商,这么大的生意也需要人来打理!”曲文鹏说:“酒厂可是祖业,大哥是曲家长子,子不承父志是为不孝!” “可我,可我什么都不会,只怕这百年祖业毁在我的手里,那就罪无可恕了!”曲文豪至愚至孝,曲文鹏拿“孝”字一压,他立刻就变得唯唯诺诺了。 曲展风闷哼:“毁在你手里,也比毁在你二弟手里强!” “爹,”曲文鹏十分不满:“你这点祖业,我替你扩大百倍有余。无论我做得多好,无论大哥多么惹你生气,最后每次挨骂的就是我,为什么?” “扩充百倍千倍我不稀罕!如果你作风正派,爹能骂你?你不同那烟花女子鬼混,爹能说你什么?” “好啦!”曲文鹏怒道:“我同英姐相好,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您老是旧事重提,不累吗?” “你这畜生,还敢顶嘴!”曲展风勃然大怒。 “爹您息怒!”曲文豪慌忙说:“都是豪儿不好惹您生气,您要我做生意,我会尽量去学。至于这个淮南县令,以后再说。只是我根本不懂酿酒的程序,要学也不是这一时半刻,二弟,不如先让我打理这个新开张的乘风烟馆吧。” “不行!”曲文鹏双目一瞪:“你管什么都好,酒厂赌场,还有水陆码头,二十四家洋货代理,只是除了烟馆!不该你管的事,你给我少掺和!” “怎么跟你大哥讲话!”十七姨怒道:“你真是越来越过放肆!” “十七姨,鹏儿放肆,其实是因为护兄心切。这个烟馆,鹏儿不允许你们任何人靠近一步!”曲文鹏摇头苦笑:“英国人开的这个烟馆,明目张胆卖的是鸦片,是朝廷禁品,中国人插手,即是满门抄斩的死罪!你们不知道吗?” “那你怎么还敢卖?”曲文豪惊问。 “所以说你不知道朝廷阴暗官场凶险。老佛爷不敢得罪洋人,又想对中国人有个说法,只好明禁暗放,我抗旨是死罪,遵旨亦是死罪。为了避免满门抄斩连累家人,便请求老佛爷恩准我一力承担全部责任。但是老佛爷何等精明,立刻想召你入朝为官,摆明是想拖你下水控制于我牵制我们曲家,我规规矩矩听话则已,若不跟她一起卖国求荣祸国殃民,她就铲除异己。第一个遭殃的就是你!大哥,我不让你插手烟馆,阻止你踏入仕途,也是为你着想不想牵累于你呀!” “鹏儿说的就是这个道理,这淮南县令就一口推辞,”十七姨说:“只说是我的意思。” 曲文豪闷闷不乐:“十七姨怎么说,豪儿怎么听。” “鹏儿,你所受的委屈受的压力爹怎么不知?”曲展风长叹道:“从你接收烟馆的那天起,爹就心惊胆战夜不安寝。只怕迟早有天我们曲家就会大祸临头!鹏儿呀鹏儿,你绝不能行差踏错落人话柄呀!我想你也明白,你这一辈子不论功过,就是老佛爷的人了。你的婚姻大事不但自己作不了主,即便是爹娘,也未必作得了主。将来与你婚配的人,不是宫里格格,也一定是官宦千金,你何必浪费时间在那女人身上?你可得想明白!” “我想得很明白!爹;英姐怎么啦?”曲文鹏无奈说:“她温柔娴淑不偷不抢,哪一点不比鹏儿强抢豪夺残害同胞要好?老佛爷那里,鹏儿会有交待!” “混帐,你在外面闯出许多弥天大祸,爹自知无力管你,怎么做儿的婚姻大事,也由不得我这当爹的作主吗?”曲展风气得面色发青,依然苦口婆心。 “爹,没人否定你做父亲的权力,你也不能否决英姐的存在。鹏儿这辈子,就跟她好了。你怎么不试着和她亲近看看她的为人,就一口否定她呢?” “畜生!爹好话说尽,你还是一意孤行!豪儿,家法侍候!” “老爷别生气!我看鹏儿还小,根本还未懂事,他长大才会明白青楼女子是怎能么回事。”二姨慌忙劝止,小声说:“鹏儿,你爹生气了,赶快认个错,背转身,还不是一样为所欲为吗?” “我没错!”曲文鹏倔强道:“我答应英姐,一定会风风光光将她迎进曲家!” 曲展风气得一言未发一巴掌扇了过去。曲文鹏闪也未闪受他一掌,脸上顿时火辣辣的几根指印。 “爹,您别生气,我来劝劝二弟!”曲文豪慌忙示意二姨扶他回房。 “老爷,都累了一上午,去歇着吧。”二姨太说:“不如我和妹妹陪你去后园赏花,昨天听妹妹说牡丹是花王,芍药风情万种竟然屈居花相,那我们去听听,她对那些文武百官,还有什么美誉!” 十七姨瞪了儿子一眼,和二姨连拉带扯的拖走曲展风。 “二弟,”曲文豪难过的说:“你别怪爹,我要是会做生意哄得他开心,你也不至于挨打。” “大哥,瞧你说的,是我惹爹生气,怎能怪你?再说;这老子打儿子不是天经地义吗?还能要得回来?我今天已算好运了,你数数我背上有多少条旧伤疤!”曲文鹏歉意地说:“大哥;都是我不好;害你官做不成,你别怪我。” “这官不官的,做不做都罢。我只求一家和睦,爹娘平安,我这做儿的也算是尽了人子之孝!你今天就不要走了,免得吃饭时爹看不到你又要生气。二弟,”曲文豪犹豫着,小心翼翼说:“你以后,就少跟那个娼妓混在一起……” “你怎么啦?”曲文豪话未说完,曲文鹏双眼一翻:“你不帮着我向爹说句好话,还在这里骂人?你读了三十年的圣贤书,那些孔夫子孟夫子难道就没有教你怎样做人大哥?” “你跟我凶有什么用?”曲文豪闷哼道:“我不过是提醒你,如果我要是你,别让爹一提起那女人就寒毛倒竖全身防御,既然求他,为什么不温言软语哄他开心呢?” “你没有我想像中那么笨哦,”曲文鹏奇怪地看一眼大哥,皱眉说:“可我这招对爹不管用啊,每次提起英姐,爹就大发雷霆。你长这么大,爹动过你一指头吗?从我懂事开始就在他的拳脚棍棒之下长大成人。我们父子的关系,怎么会闹得这样糟呢?” “以前还好,由你在外胡作非为,爹也是睁眼闭眼懒得管你。现在都是那个贱女人,闹得我们家宅不宁!”见曲文鹏瞪着他,曲文豪忙往外走说:“不说了,想吃什么?我去吩咐厨房。” “随便吧,反正我被软禁,不知爹什么时候放我出门!” 第二天一早,曲文鹏还赖在床上,王朝姚信脸色煞白的闯进来。 “二爷,出、出事了!” 曲文鹏翻身望着他们:“怎么搞得这样狼狈?我才一晚上偷懒没有练功,不至于你们帮我练了?” “差不多啦!”姚信说:“昨晚我们在码头截到日本人的一船鸦片!” “这有什么大惊小怪?直接送去乘风烟馆。” “但我们回来时,发现云英姑娘她,她失踪啦!”姚信不敢抬头看他。 “失踪?”曲文鹏一跃而起惊问:“怎么回事?什么、什么叫失踪啊?” “昨晚赌场有人出千,我只好亲自坐庄查清此事。”王朝小心翼翼的解释说:“但是兄弟们又来报说码头发现鸦片,姚信连忙带人赶去码头,将龙虎豹留守凝香阁。但是龙虎豹不放心他们的主子,偷偷地也赶去了码头。直到今天早上回来,珍珠琥珀说,云英姑娘被人接去唱堂会,一夜未归!” “快走!”曲文鹏抓起衣服冲出去:“叫齐人马,跟我去搜日本大使馆!” “二爷冷静!”王朝慌忙阻止:“怎能确定这事是日本人所为?” “可我想不出还有别人!”曲文鹏顿足道:“昨晚你们忙得团团转,一定是日本人早有预谋——别人不敢!先在赌场出千,乘机偷运鸦片,趁我们人手不够掳走英姐,只是,只是掳走英姐干什么呢?” “掳走云英姑娘的原因只有一个,就是如果鸦片被扣,要我们以货换人。”姚信说:“二爷,你先冷静想一想,不要提起云英姑娘,你就乱了分寸。山本吉尤偷运鸦片已算胆大包天了,他怎么还敢动我们凝香阁的人呢?就算万一这事是真的,我们公开带人去大使馆要人,那就只会逼得山本吉尤狗急跳墙杀人灭口,到时他们还会反咬一口告上朝廷,我们可就损失惨重了!” “那你们说这如何是好?”曲文鹏怒道:“万一英姐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我怎么对得起她?我早说过,你手下的龙虎豹是群有勇无谋的蠢才了,偏你又不郑重其事叮嘱他们!” “二爷教训得是,这班奴才是我教导无方!” “你还护着他们!” “二爷别急!未找到云英姑娘之前,千万别伤了兄弟和气。”王朝说:“上次我们放了山本吉尤的儿子,不如这次让我去讨回这个人情。你们先回去等着。我想,东洋人还是不会与我们公然为敌的!” “那我们也只好先礼后兵,他不放人,我们再作打算。希望这次只是裕真和我开个玩笑。”曲文鹏再怎么冲动,也不会不为云英性命着想。努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一看父亲正朝自己房间匆匆走来。一使眼色,王朝从小角门匆匆跑了。曲展风累得气喘吁吁道:“鹏儿,你敢为那个娼妓去日本大使馆公开要人,爹这条老命先交给你了!” “爹!”曲文鹏老老实实说:“我怎么敢飞蛾扑火,去惹日本人呢?” “你还狡辩!柱子听得一清二楚,全都告诉我了!东洋人连朝廷都顾忌三分,是你惹得起的吗?” “谁怕谁?”曲文鹏忍无可忍:“英姐若是少条头发,不是他死就是我亡!姚信,咱们走!” “老爷,小人会看住二爷,不能让他胡来!”姚信躬躬身,跑出门就不见了。 “反了反了!十七!”曲展风怒喝道:“你看看你的宝贝儿子,救命啊十七!我要休了你!” 十七姨坐要房里,面若冰霜,一动也未动。 王朝单枪匹马,气势汹汹地来到东交民巷,一直闯进日本大使馆。两个守门的日本军人拿枪指着他,吆喝着不让进。 王朝举起拜贴,扬声道:“山本将军,曲二爷派人持贴求见!”他嘴里说着,人已硬闯进来。 一片吆喝声惊动山本吉尤:“外面什么事?” “山本将军!”王朝恭声说:“小人奉二爷之令,有要事求见将军!” “哦,是朝哥!大胆退下,怎敢对朝哥如此无礼!”山本吉尤喝退手下,皮笑肉不笑说:“二爷手下真是藏龙卧虎能人倍出,连我们日本大使馆也敢硬闯!” “将军见谅,小人实在情非得已!”王朝说:“我家二爷别无所好,在凝香阁内有一红颜知己,二爷金屋藏娇视若瑰宝。昨夜云英姑娘无故失踪,想必将军有所耳闻?” “不是吧?二爷丢了人,找我将军府?”山本吉尤冷笑:“我将军馆丢了鸦片,都不知找谁要呢?” “将军帮我找到云英姑娘,货船不是问题!” 山本吃了一惊,难道曲文鹏真的丢了女人? “将军不要犹疑,”王朝冷笑道:“小人还等着向二爷回话,将军若念小人差事辛苦,就给小人一个人情。否则——” “否则怎样?”山本脸色大变。 “否则,”王朝咧嘴一笑:“小人就是再长一颗脑袋,也不够咱二爷出气!” “朝哥真会说笑。”山本吉尤松了口气:“曲文鹏一个毛孩,能有今日局面,还全靠朝哥支撑!不过,你说的云英姑娘失踪事件,本将军确不知情。不如朝哥稍坐片刻,我下去问问,来人看茶!” 王朝见他表情并非说谎,心里倒有些慌乱,除了坐下喝茶安心等候之外,已经别无他法。 山本比他更加着急,那个女人若是真在这里,可就麻烦了。“藤野,裕真回来没有?” “裕真君昨晚带回一名美女,现在正恨春宵苦短,拥娇未起!”藤野一雄是他的得力家将,祖上几代一直跟随他们山本家族南征北战,功不可没。 “混帐!你说什么!”山本捶捶额头:“天!这是怎么回事?” “是这样,裕真这几天一直在想怎样报复曲文鹏,我趁昨晚凝香阁无人,便顺手带回云英姑娘遂他心愿。”藤野洋洋得意。 “藤野一雄,你害死我也!要你去凝香阁捣乱,我们乘机偷运鸦片,你掳来云英姑娘干什么?曲文鹏等在外面要人,现在跟他正面冲突,我们全盘计划都要泡汤了!小不忍则乱大谋啊!” “将军稍安勿燥!”藤野一雄说:“我们正好用云英姑娘跟他换回那船鸦片。现在赶快将云英姑娘梳洗打扮送回凝香阁。到时我们死不认帐,曲文鹏亦无计可施。再说,这毕竟不是一件光彩的事,云英姑娘不敢声张,曲文鹏也只好哑巴吃黄莲,不会四处张扬。” “现在也只好这样,我去稳住王朝。但是,”山本提心吊胆问:“那个女人,裕真动过她吗?” “我也想知道,”藤野阴笑:“少将军会不会笨得误入宝山空手归呢?” 云英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惊问:“你是谁?你怎么在我房里?爷……” “云英姑娘,不要乱叫了,你看清楚这是哪里?这并不是你的房间!”藤野阴恻恻地冷笑:“而且我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身边躺的这个男人是谁?” “谁?”云英惊坐起来,才发现自己一丝不挂,急忙抓起被单盖住身子,却看到身边赤身裸体睡得正香的裕真,慌恐的问:“他是谁?我怎么会在这里?你,你,我……” “什么你你我我?这只是我对付他和曲文鹏的第一步而已……” “住口!你在胡说什么!”纪川站在他身后,“难怪你昨晚要将我们灌醉,然后就把云英姑娘弄了回来。你这样做,是对付曲文鹏呢,还是对付少将军?” “你知道!”藤野一雄冷硬的回答。 “你想让曲文鹏杀了裕真,然后再逼将军去杀曲文鹏,你拿裕真作饵,你太过份了!” “什么过份?我一定要他和曲文鹏自相残杀,他不是我的主子,他没资格做我的主人!” “住口!”纪川怒道:“你再胡说八道,我就告诉将军,你要杀他儿子!” “哼!”藤野瞪他一眼,怒气冲冲地拂袖而去。 “云英姑娘,”纪川将衣服丢过去,“这件事,我们少爷也是受害人,藤野一雄的目的,就是想激怒曲文鹏,好让将军有理由除掉他。只要曲文鹏一死,我们大日本才能在中国大展鸿图,你明白吗?所以这笔帐你和曲文鹏千万不可以算到我们少爷头上——好啦,我先出去,你快穿好衣服吧。” 云英手足无措的哭了起来。 哭声惊醒熟睡的裕真,裕真头痛欲裂的睁开眼看见云英,吓得酒劲顿消急忙去抢被单,失声尖叫道:“纪川!纪川!” “少爷,”纪川拿衣服裹住他,“别怕别怕,男人都有第一次啦,有什么好怕呢?云英姑娘,你怎么还没穿好衣服?” “云英?你是云英!你怎么在这里?曲文鹏呢?我有没有动过你?有没有?天啦,曲文鹏这次非宰了我不可!”裕真恐惧的叫道:“她怎么会在我的床上?纪川,怎么办?她怎么会在这里?” “少爷,你不记得啦?我们昨晚喝了很多酒,之后藤野不知什么时候带了云英姑娘回来,我猜测你们两人都让他给吃了迷药,我早晨起来就看见你们睡在一起,发生什么事,也只有你知道啦。” “藤野一雄!”裕真穷凶极恶地叫:“我非宰了你不可!天,曲文鹏这次一定不会放过我了!” “少爷,先、先穿好衣服。” “云英,”裕真小心翼翼说:“我、我昨晚喝得太多,我迷迷糊糊,我不记得发生什么事——总之,总之对不起啦。我是不可能对你负什么责任的,你、你明白吗——天啦,我到底在说些什么?” 云英默默地穿好衣服,低声说:“你快送我回去吧,我们二爷,现在都不知道急成什么样子。” “我,我马上派人送你回去!” 山本吉尤回到客厅,满面堆笑:“朝哥,我刚才已经仔细问过,实在无人知道云英姑娘的下落。为免引起误会,朝哥还是回去看看吧。”王朝见他皮笑肉不笑,知他找台阶下,抱抱拳,转身就走。 “朝哥,请留步!” “将军还有什么赐教?” “朝哥一代英雄,文武全才,跟着曲文鹏这乳臭未干的毛猴,会不会太过委屈?” “将军错了!我们二爷才是一代英雄文武全才,短短几年能在北京城里呼风唤雨并非机缘巧合。自古英雄出少年,小人能做二爷跟前的奴才,已经胜过封侯拜相荣耀无比。” “那,令慈也是这么认为吗?” 王朝愣了愣说:“小人幼年丧父,多亏二爷收留,才能儋养老母,家慈对二爷当然也是感恩涕零。” “那,本将军什么时候接令慈过来将军馆小住数日,朝哥以为如何?令堂是否姓常名环娘?”山本笑说。王朝凉从心底起,看来这个日本人已将他的身世背景打探得一清二楚了! “不知朝哥是想做我将军馆的贵宾,还是想令堂做我将军馆的阶下囚?” “你什么意思?你敢动我娘一根头发。我绝不会放过你!” “朝哥息怒!”山本吉尤诡笑:“我是很想与朝哥亲近亲近,所以无话找话开个玩笑而已!本将军对你绝无恶意,只是我那货船……” “王某言出必行,你那货船你可以随时去领。” “我是说,我以后的货船经过你的码头?” “无往不通!”王朝咬牙说。 “爽快!朝哥请!”山本吉尤洋洋得意目送他离去,回头变脸喝道:“藤野,叫裕真下来!” “父亲!”裕真整整衣冠,站在父亲面前。 “混帐!你看看你,你自己看看,衣冠不整蓬头散发,你几时变得这样沉迷美色不思进取?”山本气愤又痛心地骂:“你呀;你是我儿子吗?你太令我失望了!” “父亲,”裕真低头小声说:“是你说过孩儿在中国可以烧杀抢夺奸淫掳掠,可以为所欲为,可以……” “但为父也说你切莫去得罪曲文鹏!你怎么可以明目张胆将他的女人带回家来处处跟为父作对!” “我也不想啊,”裕真噘嘴辩解:“我苦守了十八年的贞操竟然奉献给了曲文鹏的女人,那不是我喝酒了嘛!都怪藤野一雄啊,我怎么知道他有那么缺德!我非揍他一顿不可!” “你也别怪藤野,他也是想用云英姑娘换回一船鸦片。你玷污了人家女孩,还敢油嘴滑舌!那可是个清白人家的女子,虽然身在青楼,可是卖唱不卖身。连曲文鹏都只视为红颜知己敬若上宾,你这叫为父如何替你收拾残局?曲文鹏若是知道实情,还不生吞活剥你!” “所以这几个月,孩儿是不会单独出门的。那曲文鹏势力太大,孩儿每次出门碰到的是他,得罪的是他,那以后躲着的也只是他了!” “你不去惹他,他怎么会跟你过不去?”山本吉尤恨铁不成钢的责骂儿子:“上次你捉了叶公权的一对孙儿,故意栽赃嫁祸曲文鹏,如果你不是我山本吉尤的儿子,他会放过你吗?你也不想想清楚再动手!而且,他怕的还不是我们日本帝国,他怕的是他的朝廷,顾忌的是他的老佛爷;才不敢跟我们公然为敌,你反而去招惹你,你嫌命长啊你!” “怎么啦?我就是故意!”裕真听到父亲啰啰嗦嗦恼羞成怒道:“不是你教我吗?不成朋友便是敌人!我交不到这个上朋友,我就想着一枪给他个干干净净!” “裕真!”山本苦口婆心的劝戒:“我跟你说过多少遍了,小不忍则乱大谋,曲文鹏现在是整个北京商业界的命脉,他若死了,这个北京城就转不动了!” “什么?”裕真看着父亲一脸郑重惊问。 “他不但是个商业界的奇才,而且也可以说是个军事界的奇才,”山本说:“曲文鹏一出道首先就控制住北京的水陆码头,其他诸国的非法物品要运进来,抑或中国的古董国宝要运出去,都得经过他点头许可。那其他诸国能不对他言听计从百般讨好吗?佛爷也就是靠着这层关系,江山才能坐得如此安稳!所以曲文鹏才能肆无忌惮只手遮天视朝廷律法如无物。要是他能死,不需你我动手,老佛爷早就想将他除之而后快!各国商人被他赚取一半佣金还嫌他碍事呢,就是那些地痞流氓如叶公权之流,谁不希望他死了清静?谁希望看到这乳臭未干的娃儿称王称霸耀武扬威呢?可是如果你一枪杀了他,整个商业枢纽陷入瘫痪,各国洋人会对我们群起而攻,大清朝廷绝不罢休,到时只怕你没命走出这座北京城了!” 裕真倒吸了一口凉气,原来这个曲文鹏这么厉害,他真是吃饱了撑着去惹他! “他死不得又杀不得,那我得罪他,岂不是这辈子都没有出头之日?” “知道怕了吗?”山本冷笑:“不过你想要有出头之日也等不了多久!不管他曲文鹏如何富甲天下权倾天下,可是天下天灾人祸何其多!他们关起门来自相残杀,谁能管得那么多!我会让他死得不明不白没人怀疑!到时找人替代他的地位替代他的身份,将来由我调教出来的人,一定会效忠天皇,为我们日本帝国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父亲!”裕真不满道:“这只是我们小男人之间的恩恩怨怨,您又在说什么两国争战!你们怎么就一直想着要吞并中国呢?其实中国人并不像我们想像中的那么笨那么没用!前几天我认识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那真是诡计多端令人防不胜防。中国人啊,你不惹她说不定还能相安无事,惹恼了她还要引火上身呢!要是哪天让我朝见天皇,我一定会劝他三思而后行!” “混帐!这话只能被我听到!传到天皇陛下耳中,可就赐你一个杀身成仁!”山本将军警告他。 “哪有这么严重?”裕真噘嘴说:“还好我是你儿子,否则早就被你赐个杀身成仁了!” “胡说!”山本怒道:“即便你不是我儿子,我也绝对不会杀你!” “那,我究竟是不是你儿子?”裕真笑道:“我这么风流英俊,别说长得不像你,连性格也不太像你哦!” “放肆!”山本悖然大怒:“你再胡说八道,我就将你赶回日本,永远不得再回中土!”] “好好的,生什么气嘛?这些年,就是没有看到你亲近女色呀!我可不介意有个后母!”裕真憋住笑,一看父亲真的动怒,连忙说:“好啦,不管你为国还是为我,只要赶快摆平曲文鹏!他现在处处掐制于我;再过二年等他长大,我可就凶多吉少了!” “你放心儿子!照我的计划,曲文鹏是活不过二年的!”山本将军爱怜的看着他说:“裕真,你是我山本吉尤的儿子,是我们山本家族唯一的传人!你一出生就背负着我们'奇‘书‘网‘整。理'提。供'大和帝国的兴衰荣辱,肩挑着我们大和帝国入主中土的神圣使命!只要我们父子同心协力勇往直前,必定能在中国无往不利无坚不摧!” 裕真并不明白父亲在说什么,看到他期待的眼神,还是用力的点点头。 正文 第5章:第五章  义结金兰 裕真在家里躲了几个月,实在闷得慌,心里却非常庆幸曲文鹏没有找上门来,便把那件事渐渐忘了。又和纪川管家整天出门惹事生非,忘乎所以的闹遍整个北京城。 一日两人在街上闲逛,路过一菜市口,看见一大群人围在那里指指点点,两人也凑过去看看热闹。一看之下真是大吃一惊,小雪鸿被人打得缩成一团倒在地上,脸上污七八糟,除了两只眼睛乱转之外,便一动不动的抱紧怀中的一幅画。 裕真心里痛得要命,连忙拔开人群一把抱起她,怒喝道:“是谁?是谁打她给我滚出来!” “是大爷我!”一个一身横肉的彪形大汉双手抱胸,洋洋不睬道:“你是哪来的混小子?敢管老子的闲事!” 裕真咬牙切齿,一字一顿问:“你,为什么打她?” “这小鬼不是卖画吗?”彪形大汉凶神恶煞:“她卖画还看人呢,大爷我出了三个铜钱,她还不肯卖!你看她还咬了我一口!” “那一定是你强抢豪夺!活该!”裕真冷哼一声。 “你这小子怎么说话呢?”彪形大汉怒道:“这幅破画只有这小鬼将它当个宝,我只是见她这么紧张,以为是什么值钱货才想拿来看看。可她咬我一口不说,还想趁机拐骗我女儿呢!你说该不该打?” “她哪是你女儿呀?”雪鸿见有人撑腰,说话又大声起来:“我还听见你要逼她卖身葬父,是把你活葬吗?小妹妹,你告诉我他是不是你爹?” 一个六七岁的丫头,许是被大汉打怕,吓得缩在一边不敢作声。雪鸿大声问:“各位父老乡亲,你们来评个理,这个可怜的小丫头,会是这强盗的女儿吗?” “不是!”旁边看热闹的说话了:“我们也听见你在逼她卖身葬父,这小女孩说你两句,你就抢她的画!” “而且她这么小,怎么拐带你女儿?” “就是啊,这小女孩多可怜啊,怎么说打就打呢?她也是看这丫头可怜,说你两句你就抢东西,还动手打人,如今这是什么世道啊?” “住口!”大汉扯开衣扣,露出毛茸茸的胸脯,凶相毕露:“如今这年头,谁还讲什么道理?臭丫头,把画给我!” 裕真放下雪鸿冷笑:“我要不给呢?” “兄弟,这不关你的事,你少管闲事!”大汉看看骄横的裕真有些心虚,只好对着他身后的雪鸿凶道:“臭丫头,大爷我就是强买强卖,拿来给我!”他嘴里说话,伸手便抢。 雪鸿后退一步,将画递给裕真说:“琴弹知音,画送君子,大哥哥是谦谦君子,这幅画,我送给你!” “你送给我?”裕真大喜问:“你真的送给我吗?你不是不理我吗?” 雪鸿笑道:“我送给谦谦君子,尚有人情味。被这种流氓地痞强抢豪夺,将来不知流落哪里,只会糟蹋画家的心意!” “小丫头,你找死!”大汉怒不可遏,一把抓住雪鸿的头发,将她整个提了起来,雪鸿手一甩,画也不知飞落哪里。 “雪鸿!”裕真大吃一惊,想也未想,拨出腰间小刀便朝大汉胸部狠狠刺去。纪川也早有准备,顺手拣根木棒朝他当头击下。彪形大汉甩下雪鸿,哼也未哼一声便倒在血泊之中! “杀人啦杀人啦!”围观的人群慌作一团向四周散去。 “少爷,他真的死了!咱们快跑!”纪川拉了他就跑。裕真挣脱他,抱起摔得晕头转向的雪鸿塞到他怀里说:“你先送她回家,再叫我父亲去衙门救我!”他话音未落,数十个衙差冲上来围住他,裕真未作反抗,被他们送往衙门。 雪鸿被送回家后才清醒过来,纪川交待两句,便匆匆地赶去衙门。 天慢慢地黑下来,雪鸿焦急地倚门等候,懊悔道:“我怎么要一直骂那大汉呢?惹得他要打我,大哥哥才会那么生气。又不知那个人死了没有,大哥哥还没来,一定是被官爷抓去杀头了!” “雪鸿,你先进来吧。”白玉琼安慰她:“你那个大哥哥一定会没事的。他也许已经回家去了。” “一定没有,”雪鸿说:“他们一定知道我很着急。娘,都过一整天了,我想去衙门问问。” “都这么晚了,衙门也关门了。你一天都没吃饭,来吃一口吧。” “哎呀,”雪鸿跺脚道:“大哥哥为了我而被杀头,我却没有铜钱替他买张冥纸,他死那么冤,我去看看他还不行吗?” “喂!”裕真站在门外笑逐颜开:“你怎么平白无故咒我呢?我要是死了,做鬼都会缠住你!” “你回来啦?”雪鸿惊喜地问:“你是人还是鬼?” “真是吓傻了!鬼怎么有力气拿东西?”纪川将背来的一袋米和一蓝菜递给白玉琼。 “这怎么好意思呢,你们救了我家雪鸿,我已经很感激了。” “你就别客气了。我们少爷从衙门出来,已经饿得有气无力。” “那我去煮饭,雪鸿到现在也急得一粒饭没吃。” “傻丫头,”裕真抱起雪鸿:“糟糕,怎么不说话了?不会是摔傻了吧?你没事吧?” 雪鸿眨着红红的眼睛,用力的摇头。 “傻瓜,我不是好好的吗?别哭别哭!”裕真亲亲她的小脸:“放心吧,我是不会死的,我以后还想要照顾你,怎么能死呢?我只是坐在衙门等我父亲等了一天,不是有意让你着急。别哭了,啊?还有一个呢,纪川?” “在这里,她还不敢见人呢。”纪川从门外牵进一个小女孩,怯生生地躲在他的后面偷眼去看雪鸿。雪鸿“咦”的一声从裕真身上滑下来说:“这不是那个被逼着卖身葬父的小丫头吗?她怎么到我家来了?她那个骗子爹呢?” “她那个骗子爹已经死了,可怜她被卖了好几次才卖给那骗子,每天逼她上街讨钱骗人,现在已经无家可归。我看你那么喜欢她,就叫纪川把她找到给你做个伴吧。” “好哇,我还想趁那骗子不注意,将她拐回来呢!” “小姐!”小丫头伶俐之极,纳头便拜:“小姐你菩萨心肠收留我吧,我愿意为奴为婢侍候你跟随你。我还会出去讨钱,会听话,我会做很多事,求求你收留我吧!” “快起来。”雪鸿忙扶起她:“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小花子!”小丫头忙说。 “什么叫花子,多难听!”裕真皱眉,看看她也生得明眸皓齿眉清目秀便说:“小花子?不如就姓花吧!中国有句话叫花能解语,就叫花解语吧!” “好好听的名字!就叫花解语!”雪鸿雀跃不已。 “多谢少爷小姐赐名!”花解语喜不自胜,跪下再拜。 “可是,我拿什么养活她?”雪鸿为难道:“难不成要每天跟她结伴出去骗钱吗?” “放心吧,有我呢。”裕真诡笑。 “那怎么可以呢!我们非亲非故的,就不想再麻烦你们了。”白玉琼说:“雪鸿已经长大了,我也很早就想为她买个丫头陪她读书画画。这丫头既然来了,我们就吃点苦,也不会在乎多一张嘴。” “我一早就想好啦!”裕真开心地说:“雪鸿,我从认识你的那天起我就一直在想:如果你是我妹妹多好啊!如果你不反对,我们来插香为盟义结金兰,我照顾你就是正当名份,你也受之无愧。来,过来!”他不由分说拉着雪鸿跪到白玉琼面前磕了三个响头说:“从今天起,我叫您白姨了。我山本裕真今天与白雪鸿结为异姓兄妹。从今以后有福同享患难与共……” “你是日本人?”白玉琼讶然问。 “是啊。”裕真笑说:“我虽是日本人,可我从小就生长在中国,接触的是中国文化,接受的是中国教育,算是半个中国人!我希望中日友好,和平万岁!” “都不知谁教你,你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纪川皱眉:“还义结金兰呢,听书听得多了吧?少爷,我们日本和中国不同,万一这事让将军知道……” “跪下!”裕真站起来踢他一脚:“从今天起,雪鸿就是你的主子,磕头!” 管家无奈,只好跪下来:“纪川给二姑娘磕头!” “快起来!”雪鸿扶起他,也给裕真磕了个响头,裕真喜滋滋地抱起她,用力地亲她粉红的小脸。 白玉琼远远地望着,担忧地摇头。 纪川更加忧心,若是让将军知道自己让少爷在外与中国人结拜异姓兄妹,难免又要挨顿臭骂。章云英那件事情还未了结,曲文鹏随时都会找上门来,他也不怕连累人家。 难道章云英真的不会将那件事情告诉曲文鹏吗? 凝香阁里一连数日死气沉沉。 “二爷,”连姚信也感到不妥,以前凝香阁除了欢声笑语便是悠扬悦耳的琴声,云英姑娘沉默寡言闷闷不乐,让大家都觉得不是滋味。“你有没有注意云英姑娘最近魂不守舍,或者,她是否生病了?” “生病?”曲文鹏忙到傍晚回来,脱下外衣扔给他。进房看见云英果然神情郁闷愁眉不展地躺在床上不知在想什么,珍珠琥珀两个丫头站在旁边束手无策。看他进来,两人忙退下去。 “英姐,怎么啦?信哥说你病了?” “没有。”云英翻身侧卧里边。 “那,你为什么不高兴呢?”曲文鹏陪着笑脸:“你看我给你带了盒胭脂回来,是威廉送的,说你一定喜欢。好香啊,我帮你擦擦看。” “爷,”云英病恹恹地挥手打掉胭脂盒:“我好累,你也回自己床上休息去,别来烦我!” “我看你是睡得好累。”曲文鹏为博美人一笑,百般迁就:“英姐,起来吧,我带你去听戏,还是和你去逛夜市?” “听什么戏?我就是个唱戏的!而且夜市也没这么早,我很累,要睡觉了。” “英姐,你陪我说说话嘛。是不是鹏儿哪里惹你生气了?”曲文鹏强迫着扶她起身说:“你看天气这么热,怎么还穿几件夹衣?来,脱了这件,乖!” “八月天气都转凉了,哪里还热?爷你别闹了!”云英接过衣裳,顺手又盖在腹间。曲文鹏疑惑的看着她,伸手探向她的小腹。云英一阵颤抖,垂头不敢看他。 曲文鹏触电般的缩回手,惊问:“你、你、你是不是……” 云英轻轻地抽泣起来。 “真是?”曲文鹏惊跳起来:“是谁?我怎么会不知道?”云英泪水成串,低头不语。曲文鹏怒视着她,跺跺脚火了:“你不会这么傻吧?被人弄大肚子,找不到主儿?” “二爷,你小声一点!”云英跪下来,抓往他的衣角泪眼朦胧的凄声道:“你打死我吧,你打死我!你帮我打掉它好不好?你帮我弄掉它!我好怕!它长在我的身体里,我不知道怎样才能把它弄下来!我真的好害怕!” “告诉我是谁!”曲文鹏铁青着脸:“谁敢碰你?告诉我!”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别问了,是我不要脸!你打死我呀!你这样大声一定要闹得世人皆知吗!罢了,你让我一死百了!”云英“嚯”地站起来跳下床,猛地朝桌子角撞过去。 “英姐!”曲文鹏一把抱住她,心痛的妥协了。“好,好,我不问了,找不到主儿,孩子算我的!告诉我,它,有多久了?” “已经四个月了!”云英哭得楚楚可怜:“我不敢说,怕你会嫌弃我,怕别人会嘲笑你,我好怕!” “不要怕,什么事都有我呢,我会为你作主。它有四个月,即是三四月份的事了。那时候我在忙什么呢?”曲文鹏转着眼睛,忽然拍桌怒道:“是裕真!是那个小日本山本裕真!” 云英更大声的哭起来。 “但那天回来,你又说没事!我逼你发誓你还是说没事!我怎么就这么傻呢,出去一整晚,怎么可能没有事情发生?我真是混蛋!”曲文鹏气得火冒三丈,扭头便往外冲。 “二爷,别去!”云英眼泪汪汪:“这只是藤野一雄的计划,你想逼得你对裕真起杀念,他和山本将军都想找到机会除掉你。他们只是利用裕真作饵,山本裕真也是被害的!你这一去不是自投罗网,正中他们的诡计吗?” “所以,你一直不敢告诉我?”曲文鹏回头望着她:“你一个女儿家,宁愿吃这种亏,只是为了我的安危?只是为我着想吗?” “你别去,好吗?”云英哀求。 “我不去。英姐,是鹏儿错怪你了!”曲文鹏牵着她坐回床上,咬牙切齿说:“想不到裕真这么无耻!这个山本吉尤,十八年前就欠十七姨一身血债。我迟早都会让他们父子死无葬身之地!只是明目张胆做掉他,老佛爷一定不会放过我们 (精彩小说推荐: ) 清泪痕 第 5 部分阅读 张胆做掉他,老佛爷一定不会放过我们!” “这个仇,我们就不要报了!再说这也不关裕真的事。”云英凄婉的说:“老佛爷这样惧怕洋人,杀了日本人,不单是你,连你爹和十七姨都是在劫难逃。爷,我们不要报仇了!” “英姐,你为我考虑得太多!好了,别说这个。这个仇先放这里。”曲文鹏站起来:“就算不关裕真的事,我也要去找他,我要告诉他,你有了他的孩子!” “不!”云英从枕头下摸出一把剪刀,厉声尖叫:“我一早就知道你会去找他,你说出去,我更加没脸活了!” “你别糊涂了,你一个女人,怎么能吃这种亏?况且,你又没有嫁给我,裕真也有权知道他有了孩子,你怎能让你的孩子出生就没有爹呢?” “你过这么久去找他,他是不会认的!”云英凄婉道:“你以为谁都象你这样傻,愿意娶个青楼女子为妻吗?就算有了孩子也不知道是谁的,他是不会认的!他说过,他是不会负什么责任的!” “太过份了!”曲文鹏变脸问:“他真的这么说?” “他要是不认,我这脸往哪儿放?别人都知道你曲文鹏的女人怀了别人的孩子,我还有什么脸活下去!你又有什么脸再走出去面对世人面对你爹你娘!你走一步,我跟它一起死给你看!我知道!我知道你是嫌弃我了!不要我了!”云英眼睛一闭,举起剪刀,用尽全力朝小腹刺去! “你疯了!”曲文鹏出手如电,夺过剪刀甩在地上,怒道:“你干什么?伤了孩子怎么办?” “你让我弄掉它!我不想活了!”云英泪如雨下:“我本是一个青楼女子侍候在你身侧,已经让世人非议!明日若是传出我章云英在凝香阁未婚产子,你以后还如何有脸出去见人哪!” “英姐,你不要处处为我着想,我只会在乎你的感受。”曲文鹏心疼地将她搂进怀里,慢慢地擦去她的泪水:“都是我不好,是我连累你!你若死了;我活着还有意思吗?我怎么有可能会嫌弃你不要你哦,你怀了别人的孩子,我还是要和你好的。别人怎么说是别人的事,我不在乎!至少谁也不敢当着你我的面来讲。你不要裕真承认这个孩子,就让他跟我来姓!英姐,我们成亲吧!” “不不不!”云英慌忙摇头:“你爹原本就不同意我进门,现在出了这种事,我还哪有脸说跟你成亲!我是宁死也不会嫁给你的!” “你又没有错,要不是因为我,日本人怎么会害你呢?都是我连累你。本来我是想再过二年,等我长大一点再明媒正娶你。现在好了,正好可以逼得我爹同意,”曲文鹏轻声笑说:“你看我这等一等,还多赚了一个呢!生个儿子,为我曲文鹏继承香火,若是女孩儿,看我把她调教成一朵花!我还舍不得把他还给小日本呢!英姐,我一定会说服我爹,我一定要让你风光隆重的嫁进曲家!我们择个好日子,马上成亲,即刻成亲!” “我是不可能和你成亲的!”云英伤心欲绝:“你只要别赶我走,别让别人来欺负我,让我随时侍候在你身边随时看到你,我已经心满意足了!” “你胡说什么!你放心,只要我一口咬定孩子是我的,就算爹不同意,十七姨也会为我做主。”曲文鹏说:“这个仇,我虽然暂时不能报,我会为他们父子记上一笔!只是我一直错看裕真,我以为他是一条敢做敢为重情重义的汉子!既然他不肯为这事情负责,也要为他说过的话负责!王朝!” “二爷!” “传令各码头的兄弟,看见山本裕真,见一次打一次,打死为止!” 王朝点点头,没有出声。 “姑娘,姑娘在吗?”门外有人尖声尖气的问。 “是春风楼的妈妈,来找云英姑娘。”王朝说。 云英连忙擦干眼泪,探出头来:“妈妈,什么事?” “姑娘,你已经有二个多月没有陪客了。”春曲楼的老鸨子顾忌曲文鹏,小声说:“今日扬州来的鲁大人调来做京官,在府上大宴百官,特意指明要你进府唱曲助兴……” 云英皱眉:“妈妈,我今日身子不好,请你替我推了吧。” “那怎么行?这两个月你已经得罪了不少客人,这个鲁大人听说是调上来做一品户部尚书,我可是得罪不起呀!” “一品尚书又怎样?”曲文鹏牵了云英走出来:“现在调来做京官,是要他想办法赶走洋鬼子振兴中华经济,不是要他来京城逛青楼寻欢作乐!我还告诉你,云英姑娘有喜了!她要出嫁从良,以后都不会替你接客替你再唱!” “云英有喜?你有这个本事吗?”老鸨子心里抱怨着,疑惑的看着云英果然隆起的小腹,一把鼻涕一把泪屎的哭起来:“天,这不是断我的财路吗?云英姑娘是我花了五十两银子买来的,请来先生教她琴棋书画,还没替我赚回一文钱,二爷你……” 曲文鹏斜眼看着她,老鸨子不敢再讲,连忙收起鼻涕讪讪退下。 姚信拿出一张银票扔给她:“这是五千两银子,一并买下你的凝香阁,以后你再敢踏进来一步,我就打断你的狗腿!” “是是是!”老鸨子双眼发亮,美滋滋地接过,一连串的躬身谢赏跑了出去。 “二爷!”姚信欲言又止。 “你想说什么,我知道。天塌下来,有我呢。”曲文鹏甩头进房。 王朝摇头说:“二爷真是越来越糊涂,这种事也肯替人背黑锅,老爷子那一关可怎么过?” “其实,我只是想道声恭喜。”姚信说:“二爷真是好伟大,既有大丈夫的气概,又有小男人的宽厚。云英姑娘真是好福气!朝哥,当年,你要我死心塌地跟着二爷,我真要好好多谢你!” 王朝笑道:“其实二爷也没你说的那么好,是人就应该有缺点!” “可是,二爷就是没有缺点!”姚信说:“他文武双全足智多谋我们兄弟无人不服,他还重情重义,跟我们兄弟从来不分彼此,对云英姑娘也是不离不弃。老爷说他喜欢眠花宿柳,可是喜欢云英姑娘,我反倒觉得是他的优点!” “其实重情重义,正是二爷最致命的弱点!”王朝苦笑:“哪能为个青楼女子,去得罪一个日本将军!将来为了我们,都不知他会闯出什么祸来!阿信,明日我想回家一趟,二爷跟前,你多照着点。还有裕真那事,我怕兄弟们不知轻重,当真弄出人命,还得我亲自走一趟——外面什么事?” “外面有个鲁连秦大人,一定要闯进来。不知是什么来头。”天龙说。 “不是洋人,也不会大过老佛爷,一定是初来乍到的外地人。把他哄出去算了。”曲文鹏牵了云英出来:“英姐有了孩子,我们去春风楼喝酒庆祝去!” “站住!”外面闯进一伙人来:“谁是章云英?” “章云英是你叫的吗?我们家姑娘有喜了,不卖唱了!”姚信好心劝告:“我们主子今日心情特别好,你赶快带人滚出去!” “有喜了?妓女也生孩子?哈!真是天大的笑话!”一个随从模样的人忍俊不禁,失声哈哈大笑,嘴未合拢,脸上已挨了重重一拳。 “你、你敢打我?你知道我是谁吗?”来人瞪着姚信,吐掉门牙,回头嚷道:“老爷,他打我!竟然有人打我!” “什么人胆大包天,敢打相府的奴才?”随着一声厉喝,众家丁让出道来,一个面目白晰,文质彬彬地中年秀才打扮的人走进来。还未开口说话,曲文鹏皱眉问:“你就是鲁连秦?” “大胆!竟敢直呼本官名讳!” “鲁连秦,四十三岁,光绪十六年进士。三年知县五年知府,清正廉洁,刚正不阿有口皆碑,所以一路平步青云官至山东巡抚。日前接到圣旨,命你火速来京。官拜一品户部尚书,就你这德性?” 鲁连秦吸口冷气,此人对他的身份背景知道得一清二楚倒背如流,一定是大有来头。他久经官场,善于察言观色,立刻满面堆笑躬身回答:“不才鲁连秦,管教奴才不严,冲撞阁下。未请教——” “本少爷是个商人,前些日子去过山东贩盐,昨日刚刚回京,所以对鲁大人的生平事迹听传一二!鲁大人不在朝外候传,来此烟花之地做什么?” 鲁连秦听他只是一介小小商贩,才松了口气。被他一惊一乍地,心里未免窝火,所以当下毫不客气喝道:“本官来做什么,关你什么事?” 曲文鹏哼道:“一定是鲁大人新官上任,朝中同僚要你请客庆贺,怂恿你来此烟花之地,找二位姑娘过府陪唱了!” “你怎么知道?”鲁连秦诧异问。 “我还知道朝中同僚指名一定要是春风楼的云英姑娘。鲁大人虽然清正廉洁,可是雅士风流,怎么能与当代名妓失之交臂?”曲文鹏指指云英牵嘴冷笑:“这美人如玉,可称鲁大人心意?” “称心称心!”鲁连秦围着云英转了两圈,笑逐颜开道:“本官刚才去春风楼,已觉乱花渐入迷人眼,再看这云英姑娘;堪称天外之仙……” “鲁大人不是一日为官,难道不知为官守则?朝廷命官一律不准私自出营来烟花之地嫖娼宿妓寻欢作乐!”曲文鹏厉声喝道:“难道你不怕触犯王法?” “什么触犯王法?我来烟花之地,天知地知老佛爷和皇上不知!”鲁连秦“嘿嘿”笑道:“公子爷,朝廷正是用人之际,就算皇上知道,这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这官场套数,说了你也不懂,回去问问你爹去吧!” “岂有此理!”曲文鹏气歪了脸:“还未上任,就敢如此嚣张欺上瞒下无视朝廷律法!你作敝造假的手段真有一套!清正廉明刚正不阿,是你花了多少钱财买来的美誉?将来让你掌了天下财权,也是大清的祸害!给我拖下去痛打三十大板!” “混帐!你什么东西!”鲁连秦怒道:“本官堂堂一品朝臣,你敢挥手说打!来人,给我拿下!将云英姑娘送回凝香阁!” 王朝姚信正待发作,忽听外面高呼:“圣旨到!曲文鹏接旨!” 曲文鹏连忙率众跪倒:“吾皇万岁万万岁!”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户部侍郎鲁连秦为官清廉深得朕心,曲文鹏忧国忧民,为朕荐才有功!特赏:西洋风味四盆,葡萄美酒两樽,宫廷甜品八碟;钦此!” “文鹏谢主隆恩!”曲文鹏忙不迭地接过圣旨,慌忙迎接传旨官:“刚兄,传诏圣旨是大内公公份内之事,今日如何敢劳刚兄亲自过来一趟?” “二爷客气!”刚托躬身道:“皇上前日封了几名西洋御厨,做出的菜肴风味独特,而且精美别致美不胜收,皇上舍不得吃,特命奴才送了几样过来,让二爷也尝尝西洋人的手艺!” “既然如此,刚兄不如坐了下来,同文鹏小酌几杯!” “这些菜肴是皇上赏赐二爷专用,奴才不敢无礼!” “刚兄真是迂腐!”曲文鹏皱眉道:“刚兄是满州一等勇士,贵为御前带刀行走,怎么在我这个弱不禁风的汉家子弟面前,口口声声自称奴才?” “二爷是十七格格之子,是为皇室血统,奴才怎敢越礼不尊?撇开这层,二爷文韬武略实乃盖世雄才,只怕比起二爷跟前的奴才,刚托也是自愧不如!” “刚兄言重了!”曲文鹏失声笑道:“刚兄如不嫌弃;从此便与文鹏兄弟相称如何?来呀,坐下喝上一杯!朝哥,信哥,摆酒!” “二爷如此抬爱,刚托就却之不恭了!你刚才称呼二位——” “朝哥!信哥!”曲文鹏哈哈笑道:“文鹏跟前的奴才,都比他们主子珍贵!” “二爷礼贤下士,不拘小节,刚托佩服!佩服!” “刚,刚大爷……”鲁连秦颤颤悠悠地走过来,使劲擦着额角的汗珠。 “鲁大人,原来你也在这?”刚托连忙起身让座:“你一定是来拜见二爷吧?你这个户部侍郎可是二爷推荐,皇上才会如此看重。你可不能给二爷丢脸哪!” “下官、下官、不不,奴才有眼不识泰山!”鲁连秦哭丧着脸哀求:“二爷,您大人不计小人过,您宰相肚里能撑船——您、您饶了奴才吧……” “怎么啦?”刚托诧异地问:“刚才发生什么事了?” “他?我还差点忘了。”曲文鹏摇头:“虽无过犯面目可憎,刚来京城就得罪了人,不知什么人怂恿他来找我麻烦——他也当真了!来呀,给我拉出城门,赶出京城,不准鲁连秦再跨入京城半步!” 王朝姚信还未起身,四个御林军“喳”地站起来,拖了鲁连秦就走。 “二爷饶命啊,奴才不敢了,奴才再也不敢了……” “这、这、一桌佳肴已经吃进肚子,这怎么好向皇上交待?”刚托惊问。 “这有什么不好交待?我一早听信皇上的话,这一品户部就该在京官中挑选也好。皇上因为相信我才征求我的意见,眼见他是庸才,还怕因为自己丢脸而眼睁睁看着他为祸朝廷吗?” “二爷为大清江山任劳任怨,不计个人荣辱得失,真是愧煞刚托也!既然如此,刚托不再久留,得向万岁爷禀明事情始末,也让皇上早有打算!” “文鹏就不再强留。朝哥送客!” “刚大爷请!” 第二天,王朝派出的人只用了半天的时间,就查到了裕真的行踪。 中午的时候,王朝带着阿申阿正将他赌在青石子胡同口。 雪鸿兴高采烈地蹦跳在前,长这么大,她从来没拥有过这样高档的宣纸和珍贵的羊毫笔。而且裕真一次给她买这么多,只怕这一年半载也用不完。 “你干什么?”看见王朝,裕真神采飞扬地笑脸立刻变得面无血色。 “你不比我更清楚吗?我们二爷交待,见你一次打一次,打死为止!” “不是吧?他这么狠心!喂喂,”裕真蹲下来抱住头:“两位,手下留情,别打脸!” 阿申阿正毫不留情,对准他一顿拳打脚踢,纪川在旁,也只有干瞪眼,只希望曲文鹏出口恶气,就此罢休。 雪鸿走着走着,后面没了声音,回头一看大惊失色。她扔掉手中的画纸;,捡起一块石头。偷偷绕到王朝身后,对准他的后背狠狠地砸下去!王朝负痛大叫,一把抓住她的头发,扔到裕真跟前:“阿申阿正,狠狠打!” “不关她的事,不许打她!”裕真抓住阿申的脚将他拖倒在地。 “你别试图反抗,”王朝哼道:“只怕下次你会死得不明不白!” 裕真一愣神地功夫,阿申踢到他的腹部痛得他动弹不得。阿正捡起雪鸿掉下的石头朝他头上盖去,裕真当即头破血流。雪鸿爬起来,抱住阿申的脚狠狠地一口咬下去!阿申痛得一掌掴向她怒喝道:“小丫头,不知死活!”雪鸿被他一掌掴得飞了出去,落在裕真身上,抬头看到血肉模糊的裕真,吓得“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别哭!没事,没什么大不了,别怕!”裕真翻身将她护在身下,任凭阿申阿正再次拳打脚踢,只是努力一张笑脸面对雪鸿,怕她害怕。 “没事别老在街上晃悠,下次遇见我,记得绕道走!”王朝恶狠狠地扔下一句话,带着阿申阿正扬长而去。 “朝哥,我们现在去哪里?”阿申阿正问他。 “我想回家去看我娘,先把酒厂和烟馆的事情交待一下,先回烟馆。” 三人回到烟馆,掌柜的看见他们叫苦连天:“朝哥,二爷对烟馆从来不闻不问,你这几天也不过来!日本人运来两箱鸦片,放下就走,说是你一早订好的货,让英国人知道那可不得了!” “糟,我娘!”王朝心里暗叫不好,拔腿就往外跑。 “朝哥!你去哪里,等等我们!”阿申阿正见他没人跟着,急忙追了出来。 北京郊区五里之外,有座叫小王庄的小村子,是王朝的家乡。自从跟了曲文鹏之后,王朝就很少回来,只留下母亲常环娘一人在家乡种菜为生。王朝跑了两个时辰,上气不接下气地趴在柴门外喘气。 “朝哥,到底出了什么事?跑这么远的路,怎么不让我回去牵匹马呢?”阿申累得蹲在地上。 王朝看着紧闭地柴扉,凄然道:“回去吧!” “又跑回去?”阿正累得不行:“既然来了,怎么不进去看看你娘?” “不必看了!”王朝黯然回头:“今天的事,千万不能让二爷和姚信知道!” 阿申阿正艰难地喘着长气,点点头。 北京的天气越来越冷,时间过得真快,转眼就到了年关。 裕真自从上次挨打,从此也循规蹈矩,不敢再出去惹事生非,害怕碰见王朝兄弟。只会有时跑去雪鸿家里,教她识字陪她画画,倒也乐得逍遥自在。 一天中午,他躺在舒适的床上翩翩做着美梦,纪川进来,见他梦呓不断似笑非笑,便摇摇他轻声说:“少爷,二姑娘来了!你快醒醒,雪鸿来看你了!” “哪里?雪鸿在哪里?”裕真“腾”地坐起来,四周一看,重重地甩甩头奇怪问:“这是怎么回事?到底是我刚才做梦了还是我现在正在梦中?” “少爷,你刚才做梦了?梦见什么?” “没,我刚才没有做梦啊!” “但是,我分明看见你梦见二姑娘了!” “我做梦,你也看得见?”裕真的脸一下子红到耳根。 “脸红哎,梦见云英姑娘?” “你胡说什么呢?我梦见雪鸿!” “梦见雪鸿你也会脸红?”纪川偷笑道:“看来你是不太老实,我还是叫你雪鸿妹妹来问你,到底梦见了谁!” “别!”裕真难为情道:“我还是招了吧。我梦见雪鸿,她长大了。长到十七八岁,正要嫁人呢!那种感觉好真实,怎么会是梦境呢?而且,就算是梦境也好,好好地做个梦,怎么会醒呢?奇怪!纪川,是不是你叫醒我?” “我没有!我进来你已经醒了!”纪川一脸无辜,一本正经问:“你说如果雪鸿嫁人,会嫁给谁呢?” “我啊!”裕真说:“我怎么允许她嫁给别人!” “你?”纪川失声问:“你说真的还是假的?雪鸿刚才跟你拜堂成亲?” “就是跟我啊!”裕真抬头,凶道:“喂,笑什么笑?不许笑!做梦也是自己能控制的吗?我要做这个梦,我有什么办法!我又不是故意!” “说得也是,如果梦境也能主宰,那还不如就让雪鸿长大再跟她拜堂好了!你继续讲呀,然后呢?” “我跟她依照中国习俗拜堂成亲,只是拜堂之后,却不见她在新房等我,仿佛中听人说是曲文鹏带人抢了我的新娘。我急得到处找,终于找到曲文鹏,还跟曲文鹏打得你死我活的。然后就听到你说雪鸿来了,我慌忙跑出去,就撞到那个门槛摔了一跤,醒了!” “哈哈哈!”纪川憋了半天,终于忍俊不禁放声大笑:“少爷,你真是大白天做美梦,同雪鸿拜堂!她才八岁呢!哈哈!笑死我了!” “闭嘴!”裕真懊恼道:“你再笑,赏你二十棍!” 纪川忙捂住嘴,裕真叹气道:“真是讨厌,连好好地做个美梦,竟然也要跟他曲文鹏纠缠不清!” “也许,这就是他们中国人所说的缘份吧!” “我可没想过再跟他去结什么缘,他不记着打我,我就万幸了!”裕真抬头,一脸期待的笑意:“纪川,你说真要等到雪鸿出嫁那天,还要多久?” “这个?很久吧,没有十年也要等八年!”纪川忍不住又笑起来:“少爷,你不会过不了这个小小美人关吧?只怕再过十年,你更没机会了,怕是要抱孙子了!” “抱孙子?你什么意思?” “还不知道吧?”纪川说:“云英姑娘在凝香阁未婚产子,昨晚有人升级做了父亲!如果是你,十几年后再抱孙子;又有什么奇怪?” “你胡说!”裕真急了:“云英同曲文鹏同屋住了那么多年,我只是酒后糊涂那么一下,怎么可能就这么倒霉呢?” “这倒也是!”纪川说:“不过我还是怀疑,如果按时间来推——” “绝不可能!”裕真斩钉截铁:“女人不是要十月怀孕吗?我记得那时已经四月份了,今天也才腊月二十几,怎么才七八个月九个月不到那孩子要算我的?纪川,你别害我呀!” “少爷,不是七八个月,你仔细算算,已经整整九个月啦!” “你可别胡说呀,让我父亲知道,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你也别这么紧张,我也只是有那么一点点地怀疑!”纪川说:“不过想想也是,如果真是你的孩子,曲文鹏一早就骑马踏平这日租界了,怎么可能放过我们呢?” “那当然!你以为曲文鹏是吃斋的!” 纪川摇头说:“曲文鹏这下可就麻烦了!曲老爷子那一关,他可是爬都爬不过去!曲家好戏连台,这北京城里又不太平了!” 裕真穿好衣服,想想以他如此翩翩少年公子,如果真的有个女人替他生个孩子出来,那还真是觉得可怕!这一点,他可比那该死的曲文鹏要幸运得多!“别说曲文鹏了,外面又下雪了吗?天气这么冷,我们再买二床棉被,去看看雪鸿吧!” 纪川又笑:“看雪鸿可以,不知你看见她,会不会——脸红?” “你再敢笑!”裕真抱起枕头摔过去,倒在床上重温一下梦境,愤愤然道:“天下最可恨的事,莫过于做个好梦被人无故惊起!我怎么会醒呢?难道真是被曲文鹏在梦中打醒?” 又来了!纪川吓得悄悄溜出去,迎面撞到一个人:“将军!” “父亲!”裕真慌忙站起。 “你穿戴整齐,又准备去哪能儿闯祸?” “我,我是准备去看我义妹!” “就是你前日带来的那个小女孩儿?”山本摇头:“你还有心思到处去玩?云英姑娘在凝香阁未婚产子,你可曾听说?” “哎,可别将这件事情跟我牵扯一起!”裕真双手乱摇:“你以为你儿子真有那么大本事吗?” “真不是你的?”山本疑惑地看着他。 “如果是我的,我还能活生生站在这儿?那还不一早被曲文鹏拉出去五马分尸?”裕真理直气壮。 “可你前些日子,不也经常伤痕累累地跑回家来?” “那可不关曲文鹏的事,是我义妹搞的!” “啊?那个小女孩儿,她还打你?”山本吃惊地问。 “她怎么可能会打我?她是比我会闯祸!”裕真说起雪鸿,笑逐颜开:“跟她上街,差不多每天都会被人追打,好过瘾!” “你说什么!”山本气得挥手一掌:“没骨气的东西!” 正文 第6章:第六章  情深缘浅 第六章情深缘浅 整个京城轰动了,朝廷派了宫廷乐队吹吹打打的来春风楼送礼道贺。文武百官和各国洋人也大张旗鼓趁机巴结曲文鹏,曲文鹏更是春风得意,爱不释手地抱着女儿,一连三日在春风楼大宴宾客。 曲家却出奇地安静,连下人走路都得无声无息。老爷子也没往日精神,无缘无故病添三分,整天躺在太师椅上,连咳带喘的叹息:“我们曲家呀,有史以来都未试过如此风光,叫我以后如何出去见人哪?” “以后同那些官太太打马吊,可都有话题了!”二姨太说。 “老爷都气成这样,你还存心煽风点火!”十七姨白她一眼。 曲展风叹道:“你们两个养尊处优,不知曲家快要大祸临头!我看,我也是时候交待后事了!” “老爷,明天就大年三十了,你胡说些什么!” “唉!”曲展风挺挺腰杆:“我们曲家是祖宗留下的基业,都快一百年了。到我这辈,尚可勉强支撑。可恼豪儿不争气,才落到鹏儿手里由他折腾。鹏儿初生牛犊,不知天高地厚,上至朝廷官宦洋人,下至三教九流妓院,他都牵扯关连。远忧近患,叫我如何安心过年?单是鹏儿经营的乘风烟馆,明目张胆卖的是朝廷禁品,话是老佛爷密旨,可有朝一日洋人滚蛋朝廷追究下来,我们曲家就得诛灭九族!” “老佛爷也许诺鹏儿,如果烟馆出事,罪在鹏儿一人。鹏儿还不至于怕了朝廷。”十七姨冷笑:“老爷你担什么心?” “话虽如此,但我们曲家也是祸国殃民遗臭万年了,如何抵得住天下百姓的悠悠之口?”曲展风哼道:“鹏儿从小就和那些市井流氓混迹一处,书读得不多,祸惹得不少!虽然他每次都能逢凶化吉险胜一着,但这次同那个青楼女子厮混,你们现在如何替他收拾残局?前几个月是不替她赎身吗?好在我极力反对他们成亲,现在又传出有了孩子,真是天大的笑话!显然就是那个日本人的野种!我若死了,依旧是不允许那女人进门,你们都给记往了……咳!咳……” “老爷!”二姨太揉着他的胸口:“大过年的,尽说胡话!鹏儿又不是胡作非为不懂分寸的人,他心里明镜似的!叫祥婶熬的汤呢?祥婶……” 祥婶端汤进来说:“大夫说老爷体虚不受补,我熬了清淡点的甲鱼汤,两位姨太也尝尝。” “眼看曲家就要大祸临头,喝什么汤都没用!”曲展风缓过气来哀声道:“豪儿也快三十了,十年寒窗悬梁刺股,八股文说废就要给老佛爷废了。明明平步青云官运亨通,可也因为鹏儿太强不敢入仕,豪儿心里难受啊!” “我看还是给他说门亲事,让他收收心,别往仕途那方面去想。” “以前,是跟叶公权提过儿女亲事,叶公权虽然臭名昭著,可叶小姐却是一代才女才貌双全,跟豪儿珠联壁合,跟我们曲家也算门当户对。可我上次问过叶公权,他说他女儿走亲戚去了。” “一个姑娘家,走亲戚要一二年吗?”二姨太撇嘴说:“我同那些太太打牌时,听说那叶家小姐同自家的下人私奔了!” “你说什么?”曲展风惊坐起来,汤泼了一身。 十七姨忙说:“我是觉得叶公权要与我们结成亲家似乎别有居心,不如我们另择良媒,以豪儿条件,不是一呼百应吗?没必要非等着叶家的小姐!” “胡说!”曲展风道:“大丈夫一言九鼎,即便是叶公权不守信用,咱也要等他女儿出阁再说。” “好好,他能等,咱也能等。”二姨太怕他再次动怒。 “爹!”曲文鹏在外咳嗽一声才走进来,垂手侧立一旁:“二姨,十七姨,鹏儿给你们请安来了!” “你回来干什么?不是娶妻生子另立门户了吗?” 曲文鹏甩头要王朝出去,低声说:“孩儿听说父亲大人您身体欠安,所以急着回来看看。” 曲展风哼了一声:“男孩还是女孩?” “是女儿,爹!” “那还好点。”曲展风咳了一声:“我说,那孩子是你的吗?” “是我的女儿,爹。” 曲展风白他一眼:“那,你是回来报喜来了?” “爹!”曲文鹏跪下来,鼓起勇气说:“孩儿求您成全,赐英姐一个名份!” “你休想!”曲展风怒道:“为父我老了,管教不严,你还想把她带回家来,做梦吧你!” “爹,英姐真是个好人家的女孩,鹏儿才会如此重视。得不到您的同意,可谓名不正言不顺。爹,求求您成全鹏儿吧!” “成全你?你也知道名不正言不顺,还在外面跟她鬼混?她不就欺负你年纪小好哄好骗吗?还好人家的女孩呢,好人家的女孩怎么会沦落青楼?好人家的女儿怎么会未婚先孕?好人家的女孩怎么会让你把野种带回家来?”曲展风压抑着满腔怒火耐心劝导:“鹏儿,你从小就在刀尖上打滚,同朝廷明争暗斗,玩洋人于股掌,甚至于贩卖鸦片残害中国同胞!什么缺德事不是你做?你才十六岁,怎么就过不了女人这一关呢?” “您十六岁时,不也成亲了?只是不到一年她就病死。”曲文鹏求了很多次都未求得父亲点头,所以语气态度也甚是恶劣:“您怎么总是要针对英姐?我都说她是一个好人家的女儿!她沦落青楼,是因为她父母早死,一个十来岁的女孩在那种情况下,她没错!她只是没有能力保护自己!” “住口!反了反了!”曲展风大怒道:“豪儿,拿家法!拿家法来!” 曲家的家法是条牛皮鞭,而且也是针对曲文鹏一人而定做。曲文豪将皮鞭拿来藏在身后,还是被父亲抢过去,狠狠地不择方向的抽了曲文鹏两鞭子。 “爹,您别累坏自己!”曲文鹏天生忤逆,看见父亲说话都累得直喘长气,又是心疼又是气愤,忍痛冷哼道:“你喜欢打鹏儿,你就打吧。不管您怎么反对,孩儿是势在必行,一定要将英姐娶进家门!” 曲展风怒发冲冠,扬鞭朝他脸上挥去,“啪”的一声,曲文鹏脸上斜斜的多条血印! “老爷!”十七姨惊叫:“你这样打法会打死鹏儿的!以后脸上若是留下伤疤,让他怎么出去见人!” “不打死他,我怎么出去见人!都是你慈母多败儿!”曲展风扔下鞭子,喘着长气吼道:“我不管了,你们一个个都当我是死的!滚!滚!都给我滚出去!” “爹您别生气啊,父子有事应该慢慢商量。您动不动伸手就打,二弟又怎么会有好言好语呢?”曲文豪急得两边劝解:“二弟呀,你少说两句好不好?父亲可都是为你着想啊!” “老爷,”祥婶进来说:“外面有个抱着孩子的女人,说叫章云英,要求见老爷。” 曲文鹏大吃一惊:“不见不见,要她快走!” “人家都找上门来了!你看,她当我们曲家是什么地方!”曲展风怒道:“仗着几分姿色,竟然想到我们曲家来撒野,叫她进来!” “爹,她一个弱女子,您别伤害她!” “你放心!”曲展风哼道:“我们曲家的家法,不打外人!” 云英抱着孩子款款进来,看见曲文鹏跪在地上,脸上一条血印,顿时心痛不已。 “你来干什么?”曲文鹏小声责备:“天气又冷,你还在坐月子呢。” 云英慢慢地跪下来,低声说:“小女子给曲老爷请安,两位姨太吉祥!” “哎呀,”二姨太忙说:“多俊的姑娘家,这小孩子长得多可爱呀,还握着小拳头呢!跟鹏儿小的时候一样的调皮。来,给我抱抱!” “回来!”曲展风怒喝一声,二姨太无奈的缩回手。 “你来干什么?来给鹏儿施加压力?”曲展风冷冷地问。 “老爷!”云英低声道:“我知道二爷脾气不好,害怕他一意孤行冲撞老爷,我也知道老爷您不喜欢我。您放心,我从没想过要嫁入豪门,您别为难二爷!如果,如果老爷您成全,小女子只想做牛做马,为奴为婢侍候在二爷身边。求您别听二爷胡言,小女子真的别无非份之想!” “你不要假正经装无辜了,如果你在鹏儿面前也是这样说,他如何不肯罢休!不管你用什么手段将他哄得服服贴贴,老夫绝不会让你如愿以偿!”曲展风沉声说:“我只想问你一句,你手里抱的可是鹏儿的骨肉?可是我曲家血脉?” 云英咬紧牙关垂下了头。“说啊。”曲文鹏用手碰她:“告诉爹,这是我们的女儿!你一定要和我成亲!快说呀!” “住口!”曲展风冷笑:“我是问她!我要她发誓,用这个刚刚出世的婴儿来发誓她讲的是真话!” “我发誓!”曲文鹏说:“我们讲的都是真话!否则叫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逆子给我住口!”曲展风雷霆大怒。 云英泪眼婆娑,低泣不语。 “云英姑娘,我一早就知道你的答案,你可以走了!” 云英站起来,泪水成串。 “英姐你别走!”曲文鹏跪着爬到父亲脚边抱住他的双腿哀求:“爹,我求求你你别赶英姐走!我今后绝对不会沾染其他女人让您生气!我以后一定会乖乖听话老实本份不再让您操心!爹,您千万别赶英姐走!千万别赶她走!” “混帐!”曲展风一脚蹬开他,咬牙切齿道:“你明明知道她抱的就是别人的野种,你怎么就吃了称砣铁了心,如此地死心塌地!” “爹,那不是野种,那是我心爱的女儿!从我知道有她的存在,我就把她当成自己的孩子,急于盼她出世,急不可待想要给她父爱!我甚至一早就替她想好名字!我就是要她跟我来姓!我不要别人看不起她——她是我曲文鹏的女儿!” 曲展风怒道:“十七,你听听,你听听你儿子在说什么!” 十七姨无话可说的别过头去。 只是云英自始至终都没想过嫁进曲家,没料到自己的委婉哀求也只会带给曲文鹏无尽的难堪和羞辱,于是她慢慢转身,想悄悄地一走了之。 “英姐你站住!”曲文鹏咬牙说:“爹,如果您不同意,孩儿我就进宫面圣,求得皇上指婚!到时,可由不得你来作主!” “不知死活的畜牲!”曲展风举鞭怒吼:“你别想拿皇上压我!除非你求得皇上降旨,将我曲展风五马分尸!我在生一天,就不容许这个妓女进门!想去见皇上,还得看你今天有没有命爬出这个门槛!”曲展风疯狂地不择方向地挥舞皮鞭,说话之间,曲文鹏脸上身上早已是血肉模糊了。 “老爷,你别打你别打了!”二姨娘心善,早已哭出声来。 “你们谁都别拦!”曲文鹏咬紧牙关说:“爹,除非你今天把我打死了,我是不会改变主意的!您喜欢打,您就打吧!我一定要娶英姐!” “今天谁也不许求情!”曲展风厉声喝道:“我要看看他混世魔王是不是真的铜皮铁骨!就算今天把你活活打死,我也不会由着你为所欲为!” 曲文鹏握紧拳头不再出声,所有人都看着曲展风将近疯狂的举止。十七姨泣不成声地终于跪下来,家里丫头下人跟着跪成一片。云英抱在怀里的孩子突然哭了起来,她猛地回过头“扑通”一声跪下来:“曲老爷,我章云英这辈子如果再踏进曲家半步,青天在上,让我不得好死!求求你别打了,您别再打了!” “云英姑娘,”二姨太拉起她:“你走吧,以后都别再来曲家。我们沈家在东北也算大户,可我嫁到曲家为妾,也常自惭身世卑微。何况是你呢?既使让你嫁进曲家,你又如何在世人和十七姨面前抬头做人呢?曲家是名门望族家世清白,鹏儿将来就是不娶皇亲贵族,也一定是名门千金啊!你别想啦,孩子。” 云英点点头,含泪一步一回头的离去。曲文鹏看着她凄哀的眼神,心里忧愤交加,歪歪斜斜地倒在地上不醒人事。 等他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了,窗外一片银白,室内温暖如春,沾血的内衣已被换掉。外面鞭炮冲天,人们喜气洋洋地吃着团圆年饭,他动弹不得地躺在床上,全身是火辣辣地痛。 十七姨坐在他的床边抽泣着。 “十七姨!”他虚弱的叫。 “鹏儿;你终于醒了!”十七姨收起眼泪骂:“你这逆子脾气这么倔,叫我这做娘的说你什么好呢?” “爹呢?我爹呢?” “你爹气得病倒了,一天一夜水米不进,无论是坐是卧都睁大眼睛泪流满面。这些年;我从未见他哭过,从未见过他这样伤心。别人家里欢天喜地过新年;我们家里死气沉沉守着除夕。连下人都不敢高声说话,生怕惊动你爹。鹏儿,你还想将这个家弄成什么样子?你不肯罢休,不会是存心跟你爹唱反调,才一定要娶云英姑娘吧?” “鹏儿虽然胡闹,却也知道礼义廉耻孝为先,怎么会存心气爹?为英姐这事,鹏儿已经苦苦哀求三年。他还是不由分说不讲半点道理,鹏儿每次见他生气,几乎就想妥协,”曲文鹏叹气说:“其实这些年我和英姐同处一室,却能守之以礼并不像外面传闻。她温柔,善良,她的每一句温言软语或是一个柔和的眼神,都可以安抚我焦虑暴躁的情绪,我就是这样依赖她!这些年不是她劝着我,我都不知自己会闯出什么弥天大祸。我要跟她成亲,是因为每个男人都会对她的美貌生出非份之想,因为她生的这个孩子没爹!我不想别人看她的笑话骂她淫贱,我一定要尽我所能保护她!十七姨,英姐是因为我才被小日本玷污,她怕我去闯祸怕我斗不过日本人斗不过老佛爷,为了爹和您为了我们曲家着想甚至不敢告诉我让我去替她报仇出气!这些年她跟着我只是知道处处为我着想,常常是忍气吞声并没有狐假虎威,这样善良的女人,鹏儿要几世积福才能修到!你们开口就是嫌弃她的出身不好,如果她出生富贵能保护自己,还能委屈自己放下尊严来求你们给她一席容身之地吗?” “你似乎因为对她的知遇之恩有以身相许之嫌哪?”十七姨笑了起来。 “鹏儿承认还小,的确不懂男女之间情情爱爱,但鹏儿没理由看着?(精彩小说推荐: ) 清泪痕 第 6 部分阅读 “你似乎因为对她的知遇之恩有以身相许之嫌哪?”十七姨笑了起来。 “鹏儿承认还小,的确不懂男女之间情情爱爱,但鹏儿没理由看着她在烟花之地随波逐流任由她去自生自灭!一个真心关怀鹏儿爱着鹏儿的女人,鹏儿若是放弃,只怕懂事之后,却要后悔一生啊!” “娘知道你目空一切眼高于顶,能真心看上一个女人,眼光绝不会错。”十七姨长叹道:“但是你也要为她着想,以她这样的身份嫁进曲家,将来难免有官场应酬,别人异样的眼光她怎能忍受?那些官太太商太太一人一口唾沫,都将淹得她一辈子也别想抬起头来!” “英姐不喜欢应酬,我才不稀罕带她去见些什么无聊的人。”曲文鹏露齿一笑:“十七姨,你这样说,是答应鹏儿了吗?” “爷!”王朝敲门进来,端碗药汤站在门口:“你好点没有?” “好多了,过来端给我喝。”曲文鹏喉枯舌焦,伸手接碗。 王朝缩一下手,站着不动。 “怎么啦,过来呀。”曲文鹏几乎是抢过药碗,一口气喝完后浑身舒坦,身上的伤痛似乎也减轻许多:“朝哥;我饿死了,快去再端一碗来。” “这是跌打损伤药呢,”王朝难看地笑:“你以为是人参补品?” “药能煮出这么好味道来?看来是我太饿了。” “这药是姚信在方家老字号铺抓的,不但活血止痛,亦可强身健体。”王朝低下头去:“药方阿信给了小柱子。你每天早晚得喝。千万别忘了。” “阿信也来过吗?” “他担心得不得了,又没时间守在这里。” “有什么好担心的?我又不是第一次挨打。”曲文鹏笑了笑:“明天就大年初一了,烟馆可以关上三五天,赌场你和阿信轮流看着。天寒地冻的,码头上兄弟能抽出来的全部放假。另外支取八千两银,额外补贴当班弟兄。另外一些小事,不必告诉我了,你自己看着办吧。” “是,二爷。你放心养伤,遇到困难,我会再来找你。”王朝垂手而立。 “你怎么啦?这样拘束?像根木头一样!”曲文鹏望着他笑说:“我记得上一次挨打,你还将我抱在膝上,替我擦药揉屁股呢!” “我倒是想帮你擦药,这不你已经长大了吗?”王朝说:“没事我下去了。” “那好吧,抽个时间,回去看看你娘。陪她老人家吃顿年饭。”曲文鹏叮嘱他说:“告诉阿信,凝香阁不可少人。一定记得告诉英姐。我没事!” “我知道了。十七姨,奴才告退。”王朝抬头看了曲文鹏一眼,慢慢地退下。 “又不是打他,这样紧张干什么?”曲文鹏奇怪地说。 “那我也不阻你养伤了,这方方面面的大事小事,一刻也少不了你。”十七姨说:“至于你和云英姑娘的事,只要你不带回家来,就在外面安置她另立门户,你们以后有了自己的孩子,我们曲家会认的。你回去后可得好好安抚她——她一定是伤透心了!可这也是我瞒着你爹,作出的最大让步!” “那鹏儿就替英姐多谢十七姨!你认了她,相信爹以后也会作出让步的。”曲文鹏咬着嘴唇点点头。其实在他心里早已知道,这已经是母亲给他和云英的最大恩赐了。 十七姨见他伤感,便笑问:“哎,你女儿,她叫什么名字?” “叫曲韵儿。云韵同音,本来我是打算和英姐成亲之后,再生个儿子就叫曲英儿,加起来就是云英的名字了。”曲文鹏说起女儿,脸上笑开了花:“十七姨,你昨天看见韵儿了吗?那真是长得可爱极了!所有人都说她长得特别像我呢!” “这还值得高兴哪?”十七姨“扑哧”笑道:“看还把你乐成这样,人家这样说她,只不过是故意揭你疮疤!” “不!”曲文鹏说:“十七姨,你不觉得吗?其实我和裕真真的有很多相似之处,这目中无人的眼神,总是不甘寂寞,总想出去闯闯祸;还有这倔强的脾气,闯出祸来就算打死也不认输!我一直就有个直觉,裕真就是你大哥和玉格格的遗孤!您觉到吗,韵儿这眉宇之间,像极了你,就算长得像我,又有什么奇怪——” “你在胡说什么!”十七姨变脸道:“你千万不要胡思乱想!那个孩子真的是老姜头亲眼所见,被山本吉尤扔进火海!以后不准胡说!” “那为什么所有出宫太监都死了,唯独老姜头活着回来,就看到那件事?” “我看是你的心思太过缜密,以致于天马行空胡乱捏造!你好好休息吧,我去叫祥婶端饭进来。”十七姨脸色十分难看。 曲文鹏知道再次掀起她的心头巨痛,也只好惶惶住口。 接下来的日子,曲文鹏只好在床上度过了,背上是新疮盖着旧疤,所幸脸上一鞭并没有留下太明显的疤痕。仅仅十来天,曲文鹏便生龙活虎起来,脸上又恢复了往昔的神采。 曲展风这次却病得不轻,庵庵一息地卧在病榻之上,尽管二姨和十七姨没说什么,可曲文鹏自己看了,内心也非常自责,于是遣走下人,亲自照顾父亲。就是端茶送药的琐碎小事,也是亲力为之。每天半夜起来,三更练功五更练刀,除此之外,更是衣不解带的侍候父亲左右。尽管他伤势早已恢复,可还是离不开祥婶的活血络筋强身健体汤,每天早晚必喝一碗已成习惯。 等到严冬之后春暖花开时节,曲展风病情才稍有好转。原先只是被这逆子所气,如今眼见逆子循规蹈矩百依百顺,日探冷暖夜提尿壶,早已神清气爽,二三个月下来,脸色日渐红润。 姚信几乎每天都来汇报一天的业绩和韵儿的成长情况,每次都讲得眉飞色舞喜笑颜开,曲文鹏也很想回凝香阁去看看女儿,但每次一看到父亲冷硬而不苟言笑的脸,也只好打消此念,继续逆来顺受侍候在他的左右。 直到有一天,姚信在他耳边面色凝重地讲了几句话,曲文鹏听罢怒形于色,来不及跟父亲禀明事情始末,便带着姚信匆忙出门。 “逆子,我就知道他只有这点耐性!”曲展风望着他的背影破口大骂。 曲文鹏站在乘风烟馆门外,望着进出不断的人流,皱紧了眉头。 “客人似乎比前几天还多,我就奇怪,”姚信说:“朝哥生意这么好,为什么不要我来帮忙,反而把阿申阿正全都支去码头呢?” 曲文鹏哼道:“我就知道,几天不管着你们,都为所欲为了!” 掌柜的连忙放下算盘迎上来,躬身道:“二爷,您今天怎么有空过来了?朝哥在仓库点货,小人马上叫他出来!” “不用了!”曲文鹏看看帐本,重重地摔在桌上。掌柜的吓得大气也不敢出。 曲文鹏掀帘进去,每个房间里都是乌烟瘴气,呛得他眼睛刺痛直想咳嗽。男男女女的烟客横横竖竖地倒在炕头,摇头晃脑地喷云吐雾,就连几个替客人装烟的打杂小厮,也摇摇晃晃如痴如醉地乐在其间。 曲文鹏重重摇头,走进后仓,仓库里满满的码了一屋子的货转不开身。忽然他闻到一股熟悉的香味,令他陡然间神清气爽精神倍增。打开其中一个木箱,里面整整齐齐的摆着一排排金闪闪黄灿灿的鸦片膏子,曲文鹏迫不及待地用小指挖出一指甲放入鼻内,深深地吸了口气。 “二爷过来了?”王朝恭恭敬敬地站在他身后。 曲文鹏在仓库里转了一圈,面色越发凝重。姚信马马虎虎点了一下数量说:“朝哥,是我要二爷回来的。威廉先生说我们的鸦片销量太慢,可我发现生意又在直线上升。所以我就告诉了二爷,怎么我们去年还有这么多存贷吗?” “哪里会是存货?”王朝说:“这些是我新入库的,不到一个月便会销售干净。以前一天只销一箱,现在一天能销十箱之多。也就是说,生意比往年要好几十倍!还有一些烟贩子也在这里拿货。” “你给我住口!”曲文鹏怒道:“你知道我对鸦片一向深恶痛绝,去年经营一年,也只是限量销售。吸烟的人稍微戒毒,半月便可恢复健康!而我不在这三个月,你竟然把销量上升十倍之多!你不知道这样会弄出人命?你竟然还允许烟贩子在这里拿货,以转手高价诱骗一些无知市民,你太过份了!” “二爷!”王朝擦擦冷汗,辩解道:“我们打开门做生意,不是只为赚钱吗?你查过帐没有,鸦片营利极高,三个月赚到的一百万,我已经全部入了曲家帐房。我并没有中饱私囊!” “三个月赚一百万?”曲文鹏有些吃惊,长叹道:“想不到林公禁烟五十年后,外国鸦片依然如此猖獗!王朝啊王朝,我们不是在赚钱,我们是在替洋人在我们中国记上又一笔骇人听闻的掠夺帐!你想过吗!” “二爷……” “你的这些货源都从哪里来?” “是日本的山本将军,”王朝结结巴巴说:“他们给我的利润要比英国人高出两倍,而且货源充足……” “不用说,日本人的鸦片也是你大开方便之门放他入关的!”曲文鹏恼道:“这个烟馆是英国人的,你怎么又同日本人勾勾搭搭呢?我一向不同日本人打交道的,这又怎么跟英国方面去交待?” “山本将军说,他会跟英国人交待,那又是他们洋人之间的协约了……” “放肆!”曲文鹏越听越火:“他们洋人之间的契约,无非是想着怎样在中国捞上一把!你怎么能姑息养奸助其不善呢?朝哥,我以为你是最了解我的,这些年,我最信任最亲近的人也只有你!难道,竟然是我错看你了吗?” “二爷!”王朝愧悔加交,重重地跪倒在地。 “爷!”姚信觉得他语气太重,劝阻道:“朝哥虽然有些小事没同你商量,但是,他也是为咱好呀。” “他有为我们好吗?他真的有为我们想过吗?”曲文鹏越想越气:“不错,这个天下是我们三兄弟辛辛苦苦打出来的。但是我是主子,你们是奴才!将来这些卖国贼忘国奴的千古骂名,还得我一个人来背呀!你们是这样为我着想的吗!” “二爷息怒!我、我再不敢了!” “从现在起,这个烟馆你不用再管,马上同日本人毁约!”曲文鹏怒气冲冲甩袖而出。 “朝哥,你真是!你怎么做出这种事!你好好想想,我去劝劝二爷!”姚信摇摇头,跟着追了出去。 王朝跪在地上,泪水和着汗水流了一脸,跟了曲文鹏这么多年,曲文鹏对他一直是恭恭敬敬尊敬有加。这一次仅仅为了为点小事,他就大发雷霆之怒!他心有余悸地想着曲文鹏凶残而霸道的眼睛,动也不动地跪在那里。这两年,曲文鹏的武艺突飞猛进,要杀自己只怕根本不是难事,终有一天,他一定会除掉自己的! 王朝默默地跪着,反省着自己的所作所为。夜深人静的时候,他拖着已然麻痹的双腿,悄无声息地走进东交民巷,叩开山本吉尤的将军馆。 “朝哥,”山本吉尤早就等候着他:“情况怎样?曲文鹏怎么突然回了烟馆?” “是姚信起了疑心通知了他。”王朝卑躬卑膝说:“曲文鹏很生气,不允许我再打理烟馆。他盛怒之下,还在门外设了四个打手,严禁日本人出入!” “朝哥,我想你不会是故意的吧?”山本冷笑:“我要你循序渐进,你怎么有心让姚信知道,还跟曲文鹏故意顶撞?他不要你打理烟馆,你落得一身轻松吧?” “将军,如今我们已经是一条船上的蚱蜢,你不信我,可以不用我!” “朝哥真会开玩笑,我不用你,你以为曲文鹏还会要你吗?你也知道我们坐在同一条船上,说话怎么可以这么生分?我也不是想怪你的意思,只是这鸦片……” “将军原来的意思,也不是只想卖卖鸦片这么简单!” “哦?以朝哥之高见?” “英国人卖鸦片是想赚钱,将军卖鸦片是想借曲文鹏之手摧残中国人的意志,等待时机成熟,让曲文鹏面对千夫所指,在北京城站无立足之地!那时将军若是侵略中华,便可长驱直入!” “说得不错!跟了曲文鹏这些年,果然没有白跟!可是天助我也,有你帮我,我放弃了这个计划!这鸦片不卖就不卖。这还真应承了你们中国人的一句什么话,既想当婊子还想立牌坊呢。这曲文鹏既想卖鸦片还想仁义两全!哼,他也嚣张不了多久!曲文鹏,我要你像狗一样的跪在我的脚边!中国,一定是我们大和帝国的天下!哈哈哈!” 王朝看着他狰狞的脸,有些不寒而悚。“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我原先怎么说,你就怎么办!你的动作可要快点,我担心曲文鹏的身体只怕熬不过明天!” “你也太小瞧我们二爷!”王朝心里哼着。 “你怎么还不走?” “将军,”王朝陪着笑脸:“可不可以让我看一眼我娘?她好吗?” “放心吧朝哥。令堂现在绝对没有少条腿或少只手,否则王兄翻起脸来,那我岂不是要前功尽弃?不过你不听话,那就难说!” “但是……” “没有但是!你没有选择!北京城要是没有曲文鹏,你就是混世魔王,我就是无敌将军!咱们各得其所,不好吗?” 王朝背脊冒汗,无可奈何地退出将军馆。 天已经亮了,他漫无目的地向前走着。曲文鹏昨天才骂过他,总不至于又去凝香阁再挨顿骂,一想到曲文鹏昨天失去理性毫不留情的脸,他就开始感到恐怖。 心不在蔫地绕着北京城流浪了大半天,他才发现这些年跟着曲文鹏,已经习惯成了依赖,离开凝香阁,他根本就无处可去。北京城的每一条街道甚至每一间毫不起眼的小档口,那都有当年曲文鹏初出道时带着他和姚信威风凛凛贱踏过的痕迹。因为他是王朝,曲文鹏跟前的一号打手,街上的人看见他,都象避瘟神似的躲开,来不及闪开的,那都是点头哈腰的谄笑和阿谀奉承的问候。 “朝哥!朝哥!”后面有人跑得气喘吁吁:“二爷派了好多人找你一天了!你赶快回去!” “什么事?”王朝心里一沉。 “不知道,二爷请你快回酒厂!”手下人说。 王朝心里七上八下,一是担心东窗事发,二是担心酒厂他很久都未管理,不知乱成样子。 曲文鹏懒洋洋地坐在椅上,看见他畏首畏尾进来,居高临下地责问:“你去了哪里?怎么一个兄弟也不带在身边,若是遇道被人暗算那可怎么办?” 他的关切之情依然远胜他的责骂之声,王朝心里极度不是滋味。“二爷,下次我会注意。” “这些天你回去过吗?”姚信说:“天龙去小王庄找你,你娘居然不在家!” “我娘?她……”王朝慌乱的眼睛不敢看他:“她老人家闲着没事,我叫她出门串串亲戚,免得她一人在家闷得慌!” 曲文鹏点头:“如果你娘回来,叫她搬来跟我们一起住,可以帮我照顾英姐,也免得你们母子分开。” “那我跟娘商量一下,叫她改天搬过来吧。” “嗯。”曲文鹏说:“昨天我回去想了一晚,脾气暴躁一点,态度不好,你别放在心上。都是自家兄弟,我若做了错事,你也可以直接骂我;别隐隐藏藏显得生疏,朝哥,你别跟我赌气了!” “二爷,”王朝跪了下来:“我岂敢跟你赌气,跟了你这么多年,还不知道你的脾气吗?况且,是我不对在先,我认错!” “起来吧,”曲文鹏打个哈欠:“信哥一直说你脾气变了,以前你没事就跟他喝酒,跟弟兄们比划拳脚,听听英姐弹琴,现在动不动就跪,是不是在跟我们有意生疏?” “二爷多心了!”王朝有苦难言。 “希望是吧。”曲文鹏捏着鼻子说:“这些天你盯紧一点,叫你的手下去码头看着,别再叫日本人走私鸦片。还有天津的苗先生订了一批酒,订单在你桌上……” “二爷,你是不是不舒服?”王朝打断他的话问。 “奇怪,我身子乏力得很,可能是昨晚没睡吧,昨晚翻来覆去想了又想,三更天就派人出去找你了。”曲文鹏靠着椅背动也不想动,顺手拿张纸巾擦擦鼻涕,接二连三打着哈欠。 “我看你是感冒了。”姚信说:“不如你等会,我去抓幅药来。” “不用了,我们陪二爷回去睡一觉。” “也好。”曲文鹏也觉得自己疲倦难耐非睡不可。 回到凝香阁,曲文鹏倒头就睡下了。可睡了不到一盏茶功夫,又慌慌张张地跑了出来。 “怎么啦?”姚信说:“白天让你睡个够,可别说我晚上又喊你练功了。” “我睡不着。”曲文鹏拍着胸喘着长气:“总觉得心神不宁,有事要发生!” “叫云英姑娘陪你睡呀,以前睡不着,也这样。” “唉,现在多个小家伙,翻翻身就会压到她。哪里敢让英姐陪在床边?”曲文鹏一连串的吸着鼻子开始怀疑:“怎么会没人陪就睡不着呢?我是不是病了?” “我还是请个大夫来给你瞧瞧。”姚信掉头出去了。 “爷,我陪你去睡吧。”王朝扶他进屋,笑道:“说了出去人家怎么相信,堂堂混世魔王,睡觉竟然要人陪床。” “这不是被英姐宠惯的吗?”曲文鹏笑说:“说实话,我回家这三个月,日日夜夜衣不解带侍候父亲,二姨和十七姨都说我孝感动天,其实,我是一个人闷得慌睡不着!” “真的?我看你这种好动的人,就连睡着了也想睁着眼睛跟人过招!”王朝乐得哈哈大笑。 “朝哥,我好久都没看到你笑得这样爽快了!” “是吗?”王朝愣了一下,颤抖着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和一包烟草卷起来,慢慢地点燃了吸了一口递给曲文鹏:“爷,你还记不记得我们是怎样认识的?” “我当然记得!”曲文鹏接过烟支,如获至宝大口大口地吸起来:“那时候,我刚开第一家赌场,出师不利遇到你,在我的赌场通杀三天。后来我躲在桌底下,才发现你的袖子里藏有三粒骰子全是六点。于是,我偷偷地给你每面刮掉一点。” “你说你的赌场刚刚开张,问我愿不愿意帮你。我说除非我做老大。你说除非我能赢你。”王朝淡淡地笑开了:“然后我们就击掌为盟,你随手一掷就是满堂红。而我求胜心切,换出暗藏的骰子,才发现被你动了手脚,你还说不服气可以比别的,除了打架。当时,我就看出你的心智气魄非同常人。我愿赌服输,心甘情愿的跟了你。这段往事,经常都会在我脑海重现,总是那么温馨令我感动。” “过了两个月,自称武艺天下第一的姚信带着他的天龙、二虎、水豹子三兄弟,来我们赌场偷银子。被我发现之后,却让他们主仆四个狠揍一顿,是你救了我,还说服信哥带着他的兄弟跟了我!”曲文鹏脸上笑开了花:“你不知道,我当时真是求才若渴。” “我们三个人名是主仆,其实比亲兄弟还要义气三分!”王朝眼睛湿润了:“而我,却是这样轻易的背弃了你!” “朝哥,说你两句,何必还在耿耿于怀?”曲文鹏叹气道:“这些年,我们虽然声名狼藉,但是伤天害理的事情,我们兄弟从未做过!每每逼得人家走投无路,也怪人家为非作歹罪有应得!朝廷逼我贩卖鸦片实属无奈,可你也知道,这是天理不容啊!” “所以,我才知道对不起你呀!”王朝曲膝又跪。 “知错就好,你快起来!”曲文鹏扔掉烟头一把拉起他,哈哈笑道:“兄弟就是兄弟,果然同心同义!过去的事,咱们以后谁也不许再提!” “二爷,我请大夫来了。”姚信进来,看见曲文鹏前后判若两人,奇怪道:“你不是说你病了?” “我看我是心病!”曲文鹏伸伸腰,精神抖擞说:“现在雨过天晴,你们两个,陪我练功去!” “练什么功?”云英抱着女儿出来阻止:“刚刚才说病了,歇会吧。” “韵儿醒了?我抱抱!”曲文鹏抱过女儿就舍不得放下来:“你们看你们看,才三四个月,就认得爹呢!笑了笑了!” “是啊,奇怪,长得越发象你!”王朝说着,悄悄摸出一包烟丝放在茶几上。 曲文鹏止不住高兴忙问:“真的象我吧?大家都这么说!” “够了,换我来抱,我有胡子!”姚信接过韵儿,用胡子扎得她咯咯直笑。 “你们重手重脚,快别闪了韵儿的腰,快给我。”云英忙接过来,亲着女儿的小脸笑说:“韵儿呀韵儿,快快长大呀,什么时候才会叫爹喊叔叔呢?” 曲文鹏惬意地看着她们娘俩,顺手拿起茶几上的烟丝,翻张纸卷起来。 王朝姚信识趣地退出来。 正文 第7章:第七章  恶梦之初 第七章、恶梦之初 从那之后,曲文鹏迷上了抽烟。他习惯将烟丝用纸卷成洋烟,躺在床上喷云吐雾,刚开始吸只是觉得好玩,后来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经毫无节制地时时刻刻卷根烟支在手。精神日渐萎靡不振,生意上的事再也不亲自打理,晨运练功可免则免,即使姚信强逼,也只是溥衍了事。有几次还跑去乘风烟馆,进去就是半天,不要下人跟在身边。姚信心里疑惑重重,越想越是糊涂。 八月初七是十七姨三十七岁寿辰,曲文鹏一早起床,叼了根红色烟斗,兴致勃勃地带着王朝姚信过府拜寿。 十七姨素喜清静,不爱铺张生事,无奈京中蜂起蝶涌,只要曲家有个风吹草动,便群起而哄,何况十七姨寿诞这等大事?一早便有富商巨贾,达官贵人叩门送礼,后宫嫔妃格格们也不甘示弱,争相结伴过府拜寿,慈禧太后也命太监送来一对双凤紫金钗,十七姨随手就赏给了身边司棋和侍茶的丫头。 曲文鹏赶回家的时候,门前已经是车马水龙宾客如云。他诧异地问:“怎么十七姨今年又请了很多客人吗?” “二爷!”威廉跳下车来过来跟他拥抱:“我们真是有缘千里来相会!” “知道你等我很久了,”曲文鹏笑问:“这么久不见,躲在哪里发财?” “二爷,”威廉神秘兮兮说:“我新开了间珠宝行,你有没有兴趣入股?” “你倒是什么生意都做啊,怎么,军火武器没钱赚?还是想改行入正道?” “你别管那么多,肯不肯拿钱和我合股?” 曲文鹏摇了摇头:“珠宝生意投资大利润小,这种小买小卖只会耗尽人力财力得不偿失。在中国一向没有潜能市场。” “你一早不告诉我?”威廉失望之极。 “你也没有问我。”曲文鹏说:“再说了,中国人真有那么笨,花钱到你那里买珠宝首饰,又让你们这些侵略者再抢过去么?” “哎呀,我急着呢,你少拿我开涮。那怎么办?你还是帮帮忙入一股吧,以你的名义上市,我也不至于亏空太多。”威廉央求说:“我保证不会让你吃亏。” “不是我不想帮你,只是我实在心有余而力不足,连自己的生意都已有点应接不暇。”曲文鹏握着烟斗,哈欠滚滚道:“你要钱还是要人,我调给你就是了。” “这也差不多。”威廉喜形于色:“那就先劳驾朝哥带着手下到我那去转几圈,中国鱼龙混珠,人人知道有二爷罩着,自然不敢前来滋扰生事。你要不肯入股,我有麻烦也要找你!” “你呀,大风大浪都见过了,私运军火的时候,没见你怕过谁!”曲文鹏无奈转头说:“朝哥,你就听他的去一趟吧。” “是,二爷。”王朝带着两个手下去了。 “你怎么还不走?” “让他们先去吧。十七姨今天大寿,我又怎敢过门不入?”威廉打开他的礼盒:“二爷你看,十七姨会喜欢吧?我可是请了名设计师为十七姨专版打造!”盒内是一串绿光闪闪的翡翠颈链,配有牡丹花色的图纹,吊坠上镶着一颗龙眼大的红色宝石,构思新颖,富贵逼人。可是十七姨一向素妆淡雅,即使盛妆出门,也必定配戴朝珠。曲文鹏笑笑说:“十七姨不喜欢,会送给二姨的啦,再不然也会赏给丫头们,总不会不受你的孝心让你拿回去。进去吧。” 十七姨坐在正厅,笑容满面接受众人的贺词,听到下人报曲文鹏回来,高兴得站了起来。 曲文鹏跪在她面前,献上云英用手工刺绣的一条锦帕说:“鹏儿恭祝十七姨生辰快乐,福寿延绵!” “乖!你能回来我就最开心了!”十七姨拉起他:“怎么几个月不见,你好象瘦了许多?先去给你爹打个招呼再来。” “不好吧,”曲文鹏为难地说:“上次不辞而别,爹肯定生气了。今日是个喜庆日子,别又闹得大家不欢而散。我就回家住两天,晚上再说吧。” “你肯回家住两天那就最好不过了,”十七姨悄声说:“陪我到厢房去打二圈牌。” “这么多客人,我们躲到一边去打牌?” “是呀,这么多客人,人人说话心口不一。我们过去打牌,他们自然不敢过来打扰。”十七姨叫上后宫的明妃娘娘,曲文鹏顺手拉了威廉凑成一桌。 “打多大?”明妃娘娘为难地说:“我今日出来,可没想过要打牌。” “娘娘尽管打吧,有鹏儿给你预着呢。我和十七姨坐对,你们随便。” “那我得坐你下手。”威廉颇有君子之风的笑道:“谁都知道你是靠赌起家,麻将骰子是无师自通。要是输了明妃娘娘,十七姨可不高兴。今天十七姨为大,还请十七姨做庄。” “那我就却之不恭了。”十七姨起了一手牌,笑说:“难得今日鹏儿回来,大家又这么高兴,今天的赢输就不那么计较,我刚收到的寿礼多得很,你们谁胡一打牌,我就赠送你们一件贺礼。白板!” “可今天每一件寿礼都价值上千呢,”明妃娘娘笑道:“我要连胡十把,格格你还送我十件寿礼不成?北风!” “碰!”十七姨笑道:“那是当然,难不成我还送不起你十件贺礼?鹏儿就不要急着胡牌,明妃娘娘送我的翡翠手镯鲜艳翠绿晶莹剔透,是上等硬玉,我一早打算送给云英姑娘了,九万!” “我碰!”曲文鹏喜形于色:“鹏儿替英姐多谢十七姨,打张东风给你!” “又碰!五条!” 明妃娘娘抓了张幺饼带了一手,顺手甩张西风出去。 “再碰!”十七姨笑道:“大四喜,单吊南风,你们可注意打字了,幺饼!” “胡了!”威廉倒牌下来,得意地说:“我起手听牌,一张字未摸,单等这张幺饼了!青一色,你们算多少番?” “番什么番?我上家先胡!”曲文鹏倒牌说:“倒胡。” “怎么可能你也糊幺饼?再说不是一炮双响吗?”威廉叫屈:“我们上次打也是这样算的!” “上次是我、你、美国人和德国人,大家心怀不轨,能胡就抢见者有份永不落空。”曲文鹏笑了起来:“可是今天是十七姨和明妃娘娘,我们中华民族是礼仪之邦,当然会有先来后到先人后己的美德,谁让你坐我下手了?” “不是吧,我每次运的货物,怎么一到中国就会有人拦住!”威廉抱怨说:“你们中国不是还有远来是客主随客便的美德吗?” “那你也要入乡随俗不能喧宾夺主呀。洗牌吧,下次跟我打声招呼,管你运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我都不拦你了!”曲文鹏笑着笑着,只觉得鼻塞眼胀双腿颤抖,忙回头说:“阿信,装烟!” 姚信摊摊手:“爷,我没带!” 曲文鹏脸色大变:“我不是叮嘱过你非带不可吗?” “我不是没带,是带在朝哥身上。再说我也以为家里会有,朝哥走的时候,我也就少说了这么一句。”姚信慢慢解释说:“爷,今天客人太多,你抽烟不太雅观,还是算了吧。” 曲文鹏看他说话故意慢条斯理,气得说不出话来。 “起牌吧,”明妃娘娘说:“别抽烟了,这枝烟杆比你人还长。” “是呀,小小年纪显得老气横秋。”十七姨也说。 曲文鹏不便发作,可他鼻涕眼泪不停地流下来,双腿开始发软,牌打到一半,手也开始颤抖。他起身把牌一推,赔笑说:“十七姨,鹏儿出去方便一下,你们打慢一点等我。阿信,过来替我一把。” 姚信疑惑地看着他歪歪斜斜的脚步,起身将一边侍茶的丫头雨帘按在桌上,跟着追了出去。 “这个姚信,一刻也放不下他的主子,上个茅房也要跟着。”威廉不可思议说。 “他们主仆情深,我们打慢一点等他吧。” 曲文鹏跑进厨房,一迭声叫道:“祥婶!祥婶!” “什么事,二少爷?”祥婶指挥着厨师,正忙得手忙脚乱。 “祥婶,祥婶,”曲文鹏抓住她吼叫:“我上次在家喝的那个药呢?还有没有?有没有?” “我找一找,找一找,应该还在吧。”祥婶看见他脸色苍白四肢乱抖,吓得六神无主地乱抓起来。 “赶快给我煎一服!快给我送过来!”曲文鹏痛苦地捂住胸口,一反手将自己关进旁边的储藏室内。 尾随而来的姚信咬紧拳头,他隔着窗纸看得毛骨悚然,他从来没有见过一个被病魔折磨得如此痛苦的人——曲文鹏四肢软绵的倒在地上抽搐,他狂叫着,象怪兽一样的愤怒!他面色狰狞地用尽所有力气去抠、去咬身上的每一寸肌肤,可是,他似乎咬不到身上令他发狂的那根筋,他抠不到体内所有痛苦的来源所在!他翻来覆去地捶打着地面,十根手指插进头发一根一根的揪扯,仍然不知怎样解除痛苦!最后,他整个人爬上高台,一而再地让自己从上面狠狠摔下来,弄得筋疲力尽,依然象困兽一般疯狂的挥舞着,蹂躏着自己身体的每个部位! 祥婶端药进来,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失常的举止,吓得尖叫一声魂飞魄散。 曲文鹏陡然停止他发狂的肢体动作,抹去嘴角的血迹,恐惧的眼睛瞪着她咆哮:“放下!滚出去!” 祥婶吓得坐倒在地,看着他恐怖的脸,慌忙跑了出去。 曲文鹏象狗一样快速爬过去,颤抖着端起药碗,忙不迭地灌进嘴里!他卸了口气,扔掉碗后靠在墙角,慢慢地喘着长气等着恢复精力。良久之后,他开始慢慢地坐起来整理衣服梳理头发。 姚信感觉到自己的心被人破马践踏得寸寸滴血,他甚至感觉到自己的五脏六腑像裂帛一样“嗤”的一声被曲文鹏撕得粉碎!放开被咬得鲜血淋漓的拳头,姚信回到厢房拉开雨帘。 “你怎么啦?一身冷汗,怎么手也在流血?”十七姨奇怪地问:“阿信,你怎么啦?我跟你说话!” “啊?什么?”姚信慌乱地抬头看她。威廉问:“信哥,二爷呢?” “二爷……”姚信眼睛一酸。 曲文鹏很快就过来了,他依然是那样如玉树临风般地傲然挺立,目中无人的眼神看上去神采飞扬。姚信抬头看他一眼,他淡淡一笑,眉宇间却显得十分害怕的回避了。 “十七姨,”曲文鹏陪着笑脸小心翼翼地央求:“鹏儿突然想起,码头上还有点小事未做,鹏儿想先行离开一会。” “鹏儿,你别这么扫兴!”十七姨语气很不耐烦。 “十七姨,”曲文鹏神情紧张地继续要求:“我将阿信留在这里,只须一盏茶功夫我一定回来!” “哎呀,你真是!”十七姨无奈说:“去吧去吧,大家可都等着你!快去快回!” “多谢十七姨!”曲文鹏抽脚就走。 十七姨摇头:“一年到头看不到你,今日是我寿辰,好不容易盼你回来,偏又让你弄得如此败兴!” 曲文鹏愣愣地站在门外,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思量良久,还是咬咬嘴唇扭头出去了。姚信摔下牌跟着他,曲文鹏从马厩里牵出一匹马,风驰电掣地飞驰而去。 姚信跟着他来到烟馆,看着他跑进仓库,“哐”的关上所有门窗。 “二爷!你不可以!”姚信心头巨痛,扑上去厉声叫道:“你不可以这样!” 四个打手拦住他:“信哥站住!二爷吩咐,他在仓库里边,任何人都不得靠近!” “滚开!”姚信红了眼推开他们,一脚蹬开仓库门,反手将他们关在外边。 在仓库的一角,他找到曲文鹏:“爷!”曲文鹏听到声响,仓皇地抬起头来,急忙伸手去抹嘴角残留的鸦片膏子。“你、你吞鸦片?”姚信怆然泪下:“你在吞鸦片!” “我……”曲文鹏裂嘴想笑,却还是难堪地回过头去。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姚信扑上去,一把将他推倒在地扑过去抓住他怒吼:“生吞鸦片会随时暴毙,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我知道鸦片不能生吞,可我也不想啊,我也想舒舒服服坐下来,慢慢慢慢吸呀!”曲文鹏凄然抬头:“可是我答应十七姨,一盏茶时间我一定要回去,我一定要回去!十七姨最恨别人失信了!” “你疯了!你一定是疯了!一碗鸦片药竟然还止不了你犯的毒瘾!你疯了!”姚信怒不可遏地咆哮起来:“你想过我们兄弟吗?你想过云英姑娘和韵儿没有?你想过十七姨了吗?什么东西不好玩,你偏要不知自爱玩火自焚!她们看见你这幅模样,看见你在厨房里像狗一样,她们会心痛,会跟着你疯的!你想过没有!” “你都看见了吗?”曲文鹏无力地跌坐下来,痛苦地捶着额头:“竟然都让你看见了!” “我很早就怀疑!但是,我一直不敢相信!我一直不愿相信甚至不敢去问你!”姚信气急败坏地破口大骂:“我一直安慰自己你是个神!你是个不败的英雄永远的神话!你不会吸毒不会这样自私不会不知自爱!我尊重你崇拜你,心甘情愿做你的奴才供你驱遣,以为你不会让我们兄弟寒心绝望!你说你对鸦片深恶痛绝敬而远之,你说一套做一套,满口的仁义道德,暗地里五毒俱全!你变了!变得让我好陌生!我看不起你!你知道吗?我看不起你!” “信哥,变的不是我,是你们啊!”曲文鹏抬起泪眼辩解:“不是我!” “是——我们?”姚信愤愤道:“好!我听你说!” “我中毒这么久,一直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吸毒,直到刚才毒瘾发作,我毫不迟疑地跑进厨房去找祥婶要那碗令我中毒的跌打损伤药,我才陡然明白过来!”曲文鹏自嘲的苦笑:“你还记得吗?去年腊月三十,我被我爹打成内伤直至晕迷。醒来之后,朝哥递给我一碗跌打损伤药,说是你抓的!我记得,那是我喝的第一碗熬有鸦片的药!” “你说药方有毒?”姚信冷笑:“不错,药是我抓的!那天,我急得手忙脚乱,又要等你醒来,又担心你不在了,云英姑娘会再次出事。我抓了第一幅药后,就把药方交给府里的小柱子,要他每天都照抓一幅。怎么可能会是药方有毒?” 曲文鹏苦笑:“你,不信我?” “那,难道是小柱子放毒不成?” 曲文鹏痛心疾首:“我喝了三个月的跌打损伤药,虽然毒瘾深重我却全然未察。可是床头茶几上永远拿不完吸不完的烟丝,让我起了疑心,那不可能是小柱子放得进去的!我就是这样被人暗算!而这个人,他一直就藏身在我们凝香阁一直在我身边啊!” “你、你怀疑我?”姚信惊呆了。 曲文鹏咬牙摇头:“你、王朝、龙虎豹、阿申阿正、还有英姐,你们每一个都是我的亲人,是我生命中不可割舍的亲情至爱!我不会怀疑你们中间任何一个!” “但这个人就在我们中间啊!” 曲文鹏凄怆的垂下头。 “那,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发现自己吸毒?” “那天,还是在三个月之前,我突然发现烟丝没有了,而你和朝哥都不在凝香阁,我又心神不定坐立不安,于是我心血来潮一个人偷偷跑来烟馆,关紧所有门窗,毫不犹豫躺在这里,吸了整整一个下午!”曲文鹏痛苦地闭上眼睛:“等我稍微清醒过来,我才发现自己像做恶梦一般,甚至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早就掉进一个无底深渊!而且,已经无法自拨,永世不得翻身了!” 姚信心酸地看着他发抖的身体,似乎他身边所有的人全都背弃他,他孤苦无助地任人肆意割宰而无力挣扎。“你怎么不问我们?为什么不将这事彻查到底?”姚信忽然想起王朝说过的一句话,重情重义是他曲文鹏唯一致命的弱点! “我也曾想过要查,但是日复一日我中毒越来越深,也不知自己还能活上几天,想想自己已是无法回头而且命在旦夕,我怎么能让你们——这些跟我一起出生入死过的兄弟互相猜疑而人人自危 (精彩小说推荐: ) 清泪痕 第 7 部分阅读 “我也曾想过要查,但是日复一日我中毒越来越深,也不知自己还能活上几天,想想自己已是无法回头而且命在旦夕,我怎么能让你们——这些跟我一起出生入死过的兄弟互相猜疑而人人自危?”曲文鹏冷笑一声:“或者,我曲文鹏的今天是你们替我拼出来的,你们要收回去,我亦无话可说!” “二爷,是我误会你!这个人,我会查出来,将他千刀万剐!”姚信咬牙切齿。 “不,我不允许你查!这一年二载的我怕是还死不了!你若还当我是你主子,今日所见所闻,就不要传扬出去!要是让外界知道我曲文鹏自己吸毒,落人笑柄不说,这北京城只怕永无宁日,各界码头谁也控制不住,各国洋人蠢蠢欲动,只会加速他们吞并中华的步伐。再不然,传到十七姨耳中,她一定、一定会伤心死了!”曲文鹏厉声说,说到最后一句,却声音哽咽了。 “可是,十七姨是迟早都会知道的,外人也是,这事恐怕瞒不了多久了!” “我知道,有时候想起来,我也好害怕呀!可眼下别无他法,只好瞒一天算一天!” “你没想过戒毒吗?为了十七姨,为了云英姑娘,咱来慢慢地戒掉,好不好?” “只怕、只怕是难以戒掉了!我曾经两次将烟丝拿入宫中化验,上面的毒液剂量明显加倍。老太医说,如果是从饮食入口,毒性早已深入五脏六腑!已经无药可救了!从古到今,从我们贩毒那天开始,你看见过一件成功的戒毒例子吗?”曲文鹏苦笑:“你也看到我毒发情形,我实在控制不了自己,要我戒毒,我连想也不敢想!我怕这个人,他、他是一定要将我置于死地了!” 姚信黯然伤神,形形色色的瘾君子他不知见过多少,形容枯槁甚至最后毒发身亡,一点也不足为奇。“其实,以你这么精明,能瞒着我们去化验毒性,在你心里,也一定知道这人是谁!”姚信难过地说:“可是,他跟你太亲近了;你不肯去捅穿这层纸,内心深处,也不肯面对兄弟背弃的事实!甚至万念俱灰,借用毒品麻痹自己!爷,你告诉我,他是谁?” 曲文鹏无言地站起来,跌跌撞撞向外走去。姚信看着他孤独的背影,忍不住泪流满面。 凝香阁里一如往常,宁静和谐。 曲文鹏进进出出都爱不释手地抱着自己心爱的女儿,自信爽朗的笑声任谁都能感受得到他唯我独尊的气势与霸道。 云英自从生了韵儿之后,谢绝一切外界活动,足不出户地全心全意照料女儿,日日以歌声琴声侍候文鹏。她的两个丫头珍珠和琥珀也是尽忠职守,唯一串门的地方只有春风楼,根本和鸦片扯不上任何关联。 姚信看不出这个其乐融融,处处充满欢歌笑语的凝香阁到底隐藏着多少腥风血雨,他甚至一点也感受不到暴风雨来临之前的恐怖,可是,事实它就是这么残酷! 厨房里还有四个掌管伙食的老妈子,她们忠厚朴实,除了出外买菜,从不随便与人交谈。 阿申阿正原是曲家的家仆,是由曲文鹏一手调教出来管理曲家生意上的一切大小杂事,他们两个最是繁忙,每日奔走各个水陆码头,累得连喘息的机会都没有。虽然他们也各有心腹随从,但无紧急大事也不会随便出入凝香阁。还有天龙、二虎、水豹子三人从小跟着自己,姚信尤不放心,跟踪了他们三天。龙虎豹比较迟钝,除了有时跟着自己去赌场巡视或被曲文鹏叫去做些杂役,便日日夜夜留在凝香阁守护云英姑娘。 姚信实在想不出来这几个人中谁有本事深藏不露逃出自己的双眼,他坐在门前的石凳上愁眉不展。 “阿信,你在想什么?”王朝从酒厂回来,精疲力尽地坐在另一张石凳上。 “朝哥!”姚信遇到救兵似的张口想说,突然心念一动,为什么没有怀疑过王朝呢?他也是凝香阁的一份子呀,尽管他跟曲文鹏的时间最长,资历最老,尽管他义薄云天绝不可能背叛主子,为了对每个兄弟公平起见,他是不是也该受到审查呢? “干什么,说话吞吞吐吐?” “没有!我在想,我们两个以前经常寸步不离的跟着二爷,那时侯,我们三个形影不离无话不谈,连吃饭睡眠都在一起。可现在二爷大了,不要我们了!经常去烟馆码头也不要我们跟着,问急了他,他就闷闷不乐的,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是你多心吧?”王朝说:“今时不同往日,现在江湖太平,很多事都不必我们亲力亲为,二爷没有必要带着我们一起出去。” “可是你没觉得二爷最近很奇怪吗?”姚信试探着说:“他经常无精打采的,总觉得他像病入膏肓一般萎靡不振,虽然有时候脸上又容光焕发,可他眼睛闪烁不定,眼神已经找不到往昔唯我独尊的神采与霸气,你发觉没有?” “没有!”王朝很快回答。 没有?姚信大为奇怪,曲文鹏已经毒瘾深重,而一向小心谨慎、跟他最为亲近、处处替他安全着想的王朝竟然发觉不到他有任何的不妥吗? “我回来是因为酒厂出货,要二爷质检,我先进去了!” “二爷的舌头已经分不出酒质优劣!”姚信看着他的背影冷哼:“他现在唯一感兴趣的,只有鸦片!” “你是什么意思?” 姚信怒道:“你已经不打自招!” “信!”随着一声不失威严的责呵,曲文鹏走出来低声说:“别吵,韵儿刚睡着!” “我是想吵!可谁听我的!” “你吃火药?跟你讲,你这脾气可得要好好改改了!你这跟谁说话呢?”曲文鹏摇头,回头问:“朝哥,你回来是不是酒厂出货了?” “是,二爷,你去看看吧。” “你们个个都能独挡一面,我就不管了!酒质优劣你比我更加在行。”曲文鹏说:“记得这批酒是要运往天津,叫兄弟们路上小心一点。” “这批酒,我想亲自押运。这次天津的苗先生是个大主顾,三个月内订了两批酒,我不亲自去趟,未免有点失礼于人。”王朝看了姚信一眼,苦笑:“况且,我想出外走走。” “朝哥,我说话态度不好!”姚信硬梆梆地说:“但是——” “信,朝哥还有事,让他先去吧。” “二爷,那我先下去了。”王朝头也不抬走了。 “爷啊!”姚信无奈地说:“你为什么阻止我?这个人就是朝哥!” “住口!”曲文鹏脸色铁青:“我说过不要你查,你为什么不听我的?你要再查下去,就别再跟着我!我不想看到你!你走!走啊!” “你要我走?你再说一次!”姚信心酸道:“我跟你这么多年,你竟然赶我走?” “我……”曲文鹏哽了一下。 “你该骂的不骂,不该赶的你要赶走?好!我、我走!”姚信气得浑身发抖,可双脚却是纹丝不动。 “信哥,我现在有难,你舍得走吗?你舍得这样弃我而去吗?”曲文鹏难过地说:“我不过是一时口快,你就心痛了,诚如朝哥一样,他舍得伤害我吗?我们兄弟三个可不可以不要这样相互猜忌!” “你清醒一点吧!”姚信恨声说:“你不能因为他是曾经跟你出生入死过的患难之交就对他姑息养奸,人是会变的!你现在所有一切是他给的,他后悔了,他要坐到你头上,他一早就有预谋,甚至早将环娘不知送到什么地方藏了起来!他变了!他分明就是已经默认,你怎么一定要逃避这个问题?” “他没变!他没有你说得那么坏!”曲文鹏痛声道:“他从来没有骗过我,他一直就没有否认是他诱我吸毒!我知道他还是不忍心伤害我,或者他另有苦衷,他会回头的!我等他!” “你——但是你这样姑息纵容,只会让他泥足深陷越走越远!” “阿信!”云英出来柔声说:“也许二爷会有他的想法,他相信王朝不会变,我们也要跟着相信。相信王朝,给他时间,他会回头的!” “好吧。”姚信点头:“我也深信朝哥不会变节,你们都认为他有难言之隐,那我们为什么不查查他的底细呢?或者,我们真的忽略了他背着我们到底干了些什么!” 三天之后,王朝从天津回来,首先来到凝香阁交差,云英漫不经心地告诉他,二爷已经整整两天未回来过了。 姚信也在赌场玩得不亦乐乎,根本无暇理会他,于是王朝直接来到乘风烟馆。掌柜的说二爷进了货仓再也没有看见出来。王朝心里一阵啰嗦。 轻轻地推开货仓小门,他看见烟雾迷漫整个仓库,好不容易发现曲文鹏靠着一箱鸦片缩在墙角,正快活似神仙一般地喷云吐雾,根本没有注意他的到来。 王朝突然悲从中来,这个人们传说中永远立于不败之地的混世魔王,居然被他用几包烟丝轻易击溃,想要翻身再起,已然难过登天! 他不敢去想今后的曲文鹏应该怎样活着,是被关进政府戒毒所等候永无止境的禁毒痛苦,还是像狗一样绕在山本脚下乞求他的施舍接受他的羞辱?王朝不忍再看,轻轻地关上门,他已经肝胆俱裂! 回到酒厂,他如坐针毡般好不容易熬到天黑,坐上马车直奔东交民巷。 曲文鹏茫然地看着他的背影,还是颓败地垂下举起的飞刀。 “这就是你说的难言之隐!他变成汉奸,当然有难言之隐无法同我们兄弟交待!”姚信痛心疾首:“他再怎么坏我都可以试着原谅,但我万万没有想到他会出卖民族自甘堕落变成日本人的一条走狗!” 曲文鹏的脸孔扭曲得十分难看,他一句话也说不出,只好蹲在地上,吧嗒吧嗒地吸起烟来。姚信一把夺了过来:“这半年来,你总是靠鸦片麻醉自己来逃避这个问题,现在是你亲眼所见,你还不肯面对他吗?” “那你要我怎么做?”曲文鹏怒道:“被自己最亲密最信任的兄弟出卖陷害,你试过没有?我宁愿现在一无所有,宁愿从来没有认识过他,我也不想看到他现在这幅嘴脸!就算我现在一刀杀了他也无事于补,我早已经被他伤得透彻!” 姚信看着他痛苦的脸,自己也无言劝解。 曲文鹏抢过烟斗,大口大口地吸起来。 “但是,留着他始终是个隐患。将来祸国殃民,只怕后患无穷!爷,不能再优柔寡断!”姚信斩钉截铁:“大丈夫当断则断,今晚,一定要除掉他!否则,不是他死,就是你亡!” 等到深夜,王朝才喝得乱醉如泥,摇头晃脑地走出来,山本吉尤将他送到门外。为了避人耳目,王朝一向是在夜间与凌晨往返酒厂与东交民巷,自然也不会要日本军车接送。 走到街上拦辆黄包车,王朝坐在上面叉开双腿闭目养神,脑海里盘桓着刚才山本吉尤对他授命的计划:再过三二个月,确信曲文鹏所犯的毒瘾到了无药可救的程度,再通知北京商界,以戒毒为由将他送入政府戒毒所软禁起来。到时日本人替他撑腰,联同商界同盟及其他诸国商人推他为商会会长。美其名曰暂且代管曲家的生意,到时大权在握,曲家父子不足为患,他完全可以支配甚至控制大清朝廷于股掌。想到这里,王朝惊出一身冷汗,他这一辈子都无法逃脱山本吉尤的魔爪了! 空旷的街头,只有车夫噔噔噔地脚步声,正当他胡乱思忖的时候,黄包车突然停了。 “怎么啦,车夫?”王朝抬起头,一支手枪硬梆梆的指住他的脑袋,不用想他也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他动也没动,朦胧的街灯下,他看清这两张愤怒的脸!他脸色惨白,从去年给曲文鹏喝下第一碗放着鸦片的跌打损伤药;他早就知道会有今日! “下来!”姚信愤怒地瞪着他:“你想过你会有今日下场吗?” 王朝慢慢地走下车来,惨淡的一笑:“阿信,我一直在这里等你,我知道你们迟早会来!可是我看到二爷身子越来越差,我真的害怕我等不到了!” “我想听你解释!”曲文鹏面无表情。 “我没话可说,你要杀就杀!” “你知道我不会杀你!”曲文鹏闭上眼:“你走吧,天涯海角不要回来,我不想再看见你!” “可是天涯海角,何处还有我王朝的容身之地!”王朝凄然一笑:“二爷,我记得我曾经教过你,对待敌人不能仁慈,否则只会身受其害!” “但是,你不是我的敌人,你是我的兄弟!”曲文鹏垂下头:“况且,你也知道我现在手无缚鸡之力,我杀不了你!你快走,别让我有时间后悔放过你!” “是呀,我真笨!你吸毒这么久,哪有力气举刀杀人?还是我自己来吧!”王朝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扣刀在手,说话之间,已然奋力插入自己腹中! “朝哥!”姚信失声痛哭:“你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啊!” “我一步走错,已经不能回头!”王朝倒在血泊之中,挣扎着说:“爷,我对不起你!你别怪我!” “朝哥!”曲文鹏抱他入怀,泪水夺眶而出:“你怎么这么傻?你为什么不走呢?你知道我没有怪你,我真的没有怪你!这么多年兄弟,我还不能容忍你犯点小错吗?” “我知道你没有怪我。”王朝摇摇头,喉中鲜血直涌:“我还一直在提醒你,我变了!我在犯贱勾结日本人,可是你好笨,你居然一直不敢相信不敢面对,还一直以为人非圣贤谁能无过!你知道我一直在利用你的信任和仁义,可你还是毫无怨言地盼我回头是岸!单是这份恩情,我想,我王朝下辈子也还你不清!” “咱们是兄弟,计较不了那么多!你忍耐一会,咱找大夫去,姚信快!” “没用了爷,我等今天已经等了好久!”王朝咧嘴苦笑:“我告诉你一件事,我早忍不住想要跟你说了,你是我见到的男人之中,最爱最爱哭的一个!一点小事,动不动就哭得唏哩哗啦!男子汉是不能轻易流泪的!别哭了,为了我也不值得!你要小心提防日本人,他们是非除掉你不可!只、只有你才能粉碎他们入侵中华、称霸世界的野心!他们是不会放过你的!他们会想千方百计除掉你,可我、可我、我再也不能跟着你了……” “朝哥!”曲文鹏不停地伸手抹他嘴边不断涌出的血块,心痛得泪如雨下:“你可不能让我哭,可不能丢下我不管呀,你还有你娘,你可不能这么狠心说走就走啊!” “爷,我娘、早被山本吉尤抓走关了一年多了!我一直都找不到她——”王朝凄切地说:“当你听到山本说随时会剁她一只脚,切她一条腿随时将她肢解,别说只是让你吸毒,让我一刀杀了你,我也做得到!自古忠孝难两全啊,何况、何况、我还有得选择——我答应他们要你吸毒,或许,或许还能延长、延长你的性命!爷,别恨我……” “朝哥!”曲文鹏懊悔得吞声悲泣:“我知道,我一直知道你是为了我好!我一直都知道!” “可你怎么不告诉我们?不同二爷商量?”姚信跺脚埋怨:“这下好了,命都玩掉了!” “我告诉你们又怎样?你们也会为了我娘义不容辞,同样也会受到山本摆布,那后果更是不堪设想!本来我、我想找到我娘之后,一定会给你们一个交待!可我没用盼不到那一天,我不怨你们!爷,”王朝抓住他的手,艰难地说:“做大事者不顾小节,不要管我娘了,杀了山本吉尤,将他赶出中国!否则,我们大清朝廷都要毁在你的手里了!” “我不会让你失望的,朝哥,我会毫发无损救回你娘!我一定会杀山本吉尤,让他横着抬出我们中国的大门!” “我知道你做得到!一定要相信自己!”王朝摸索着从怀里掏出一包药丸,断断续续说:“信、阿信,不管有、有多么艰难,逼、逼、二爷、戒戒毒!一、一定要戒掉!” “我知道!我知道!”姚信含泪伸手去接,药袋却突然松落,药丸洒了一地!姚信失声哭道:“爷,朝哥,朝哥他……” “不!不!”曲文鹏怒目圆睁,抬头望着苍天怒吼:“王朝,你回来!我不准你走啊!” “爷!”姚信心疼地说:“人死不能复生,你就让朝哥安心上路吧!” “朝哥,不要走得太远!”曲文鹏咬牙切齿:“黄泉路上孤苦伶仃,我很快就送山本过去!你等着!” 姚信默默地拾起药丸,曲文鹏抱起王朝放入车中,二人心情沉痛地将王朝拉到城外的小王庄,将他葬在自家门前的菜园里。 曲文鹏心力憔悴劳累了整整一晚,只觉得疲惫不堪呵欠滚滚。姚信连忙掏出一粒戒毒丸,黑黑的一颗葡萄大小,捉住他的下颚,强迫他吞入腹中。曲文鹏无力地挣扎着,烟瘾发作,连骨髓缝里都是奇痒难耐,鼻涕眼泪更是擦之不尽,心中似乎有一股无名的欲火侵袭着他令他喘不过气来。 “二爷,你要坚强!我相信你很快就可以迈过这个难关!”姚信咬咬牙,一手将烟杆甩出老远。 “烟!姚信!给我一口烟!快点让我吸一口!”曲文鹏跪在地上哀求,刚刚站起来,又跌倒在地,脸上手上划出许多伤痕。姚信实在害怕看见他因烟瘾发作又要失去理智,他心痛得双膝跪倒:“爷,你千万要忍住啊,你还有很多事情未做!你是个顶天立地的男人;不能对一包鸦片轻易屈服!你要戒烟,一定要戒烟啊!” “混帐!”曲文鹏狠狠踹他一脚,怒道:“用得着你教训我吗?烟呢?拿烟来!” 姚信跌到在地,惨痛吼道:“爷,你千万要支撑下去,朝哥在天上看着你,他会一直看着你戒掉毒瘾!他还等着你为他报仇雪恨啊!” “朝哥?他在哪里?”曲文鹏扑到坟头,双手乱刨着叫道:“王朝,你出来!躲在里面干什么?你给我拿烟来!告诉我,你把烟放在哪儿?你说话呀!”他刨得双手鲜血淋漓,像野兽般的低嚎着,精疲力尽地倒在坟前抽搐。姚信知道他虽然神智不清,但内心深处还是不想让自己看到他这幅德性。姚信抱起他,对准他的后颈一掌,将他拉回凝香阁。 天已经大亮,云英看到他们主仆两人全身血污,吓得魂不附体。姚信找了根绳子出来,将他绑了个严严实实,方始松了口气说:“云英姑娘,你赶快将屋里所有的烟丝烟杆都藏起来,别让他发现,熬过了今天,咱爷就有救了!我先给他熬药去,千万别给他松绑!” “好!”云英翻出烟丝和烟杆,端来一盆清水给他擦脸。曲文鹏慢慢地醒过来,唇焦舌枯,看见云英如看见救星一般地哀求:“英姐,快,我的烟呢?快把烟斗拿来给我!” “不!”云英忙将烟杆藏在身后:“姚信说,你不能再吸毒了!你要戒烟!” “我知道!我一定会戒烟!而且,我一定会戒掉!”曲文鹏挣扎着说:“但是我现在好难受,你给我吸一口吧!只吸一口!明天,明天我一定要戒掉这该死的鸦片!我一定会戒掉的!” “不行!我不能给你!”云英连连摇头。 “为什么?为什么你们都不听我的话了?英姐,你们都不要我都放弃我了吗?你们真的这么狠心由着我被鸦片折磨至死吗?”曲文鹏哀叫着在床上滚来滚去又跌落地上,随着他的翻腾,房里的家俱摆设全部乒乒乓乓地滚落下来,一张大衣橱倒下来压着他动弹不得。他全身冷汗泠泠地颤栗着,牙齿咯咯发抖,依然瞪着翻白的眼睛哀怨地看着云英。嘴角的血水和着白色的泡沫流了一地。 云英吓坏了,推开衣橱解开他的绳索,曲文鹏脸色青紫,已然呼吸微弱,他抓住云英的裙带,用尽全部力气仍然只说一个字:“烟……” 云英六神无主,啰嗦着抓起烟斗塞进他的嘴里。姚信刚巧端药进来,一个箭步冲上来怒喝道:“云英姑娘,枉我如此敬重你,你却暗算我家二爷!” “我;我没有,可他不吸烟,真的会死的……”云英心疼得泪流满面。 “爷!你怎么就这样不争气!”姚信恼怒地抢过烟斗,一折两断扔出窗外。曲文鹏好不容易哀求到的救命之物得而复失,心中哀愤之切可想而知,颤抖着手指着姚信,气得说不出一句话来。 姚信将他抱回床上:“来,先把这碗药喝了!” “滚出去!”曲文鹏歇斯底里地咆哮着双手挥舞,药翻了一地。他自己也跟着栽倒在地摔得头破血流。姚信眼看着他又要发狂而自己无能为力,懊恼地无奈地痛心地说:“二爷,我知道你中毒太深无药可救,可我们说什么也得试试!我答应朝哥要替你戒毒,我一定要帮你戒掉!万一失败,我就是眼睁睁看着你死,也不愿看着你去向山本吉尤摇尾乞怜!在这关键时刻,你千万别放纵自己呀!我们中华民族不知有多少人在受你此刻所受的苦,山本吉尤有多么得意忘形料定你会一蹶不振回不了头!朝哥还在等着你去替他报仇,也许环娘已经等不到你去救她了!二爷啊二爷,你听到吗?” 曲文鹏心里一沉,身子停止了抽动。姚信叹气道:“堕落与振奋只在自己一念之间,别人是帮不到你的!云英姑娘,二爷落难到这种地步,多么希望你鼓励他帮助他跳出泥潭。你给他烟,不是心疼他,是害他你懂不懂啊?” 云英委屈的泪水像脱线的珠子掉在地上。 “别骂英姐!”曲文鹏突然说:“信哥,我戒烟!我不信我堂堂正正七尺男儿,抵抗不了他东洋人的一包烟丝!我要救环娘,要为朝哥报仇!我要再犯烟瘾,你将我绑起来,狠狠打,狠狠骂,我会清醒的!” “爷,你清醒了?你终于清醒了!你终于熬过去了!”姚信激动地抱住他:“我知道!我知道你是个永远不败的英雄!没有人能够击败你!绝对没有人能够击败你!” 云英含着泪水笑了起来。 姚信双目湿润:“我去熬碗药来!我再去熬碗药来!” 正文 第8章:第八章  劳燕分飞 第八章劳燕分飞 “曲文鹏在吸食鸦片?”这个消息像炸弹一样轰鸣北京城,传到叶公权耳中,已经是三个月之后了。叶公权听了林管家的报告,不信地摇头:“曲文鹏何等精明,自己卖鸦片也卖了二年,形形色色的瘾君子不知见过多少,倾家荡产卖儿卖女的不说,哪个吸毒的不是百病缠身形容枯槁?他曲文鹏怎能会明知故犯?就算他在吸毒,王朝姚信也会封锁消息,不会让外人知道!” “这事可就出在王朝身上!”林管家郑重其事说:“日本山本将军买通王朝由曲文鹏饮食下毒,等他上瘾后再诱他吸烟,听说王朝早在三个月之前就已经畏罪自杀!姚信也是一直封锁消息不让外界知道,可是曲文鹏何等人物,三个月不露面,就等于当今皇上三个月不上早朝!人人都在议论纷纷;直到昨晚王府井失火,乘风烟馆烧个精光,曲文鹏吸毒之事已是人人皆知了!” “乘风烟馆怎会失火?”叶公权吃惊不小:“这回曲文鹏损失可大了!” “这把火还几乎烧到皇上呢!”林管家说:“曲文鹏每个月都会为十七姨入宫请安,一连三月不见踪影,老佛爷当然奇怪,就派了李公公找到凝香阁。姚信见纸再也包不住火;就将他带到乘风烟馆。李公公一看,往日那个呼风唤雨叱咤风云的混世魔王正倒在地上喷云吐雾,而且面无血色与死人无异!李公公当场吓得魂飞魄散!皇上昨晚专程出宫探望,曲文鹏已经疯疯颠颠神志不清,点烟之时烧了门帘。若不是皇上跑得快,御林军抢得快,还有老天爷及时下雨,曲文鹏几乎就被当场烧死!现在京城上下大街小巷,人人都在议论此事!” “此话当真?”叶公权大惊失色:“难怪这段日子,北京城里这么安静!王朝死了三月之久,姚信现在孤掌难鸣,江湖朋友都说如今水陆码头畅通无阻,原来是曲文鹏出了这等大事!” “听说曲老爷已经气得奄奄一息时日无多了!”林管家惋惜地说:“还真想不到曲文鹏千算万算不如天算,竟然祸起箫墙是他最亲近信任的兄弟出卖了他!可见曲文鹏树大招风,连东洋人都觉得他是块绊脚石欲除之而后快。老爷,君子不立危墙,以后同日本人来往,可要见风使舵呀!” 叶公权长叹一声:“十七姨虽然精明能干却是女流之辈!曲文鹏一倒,曲家就这么玩完了!唉!”林管家知道他最后一声叹息,不是惋惜曲家运势衰落,而是遗憾自己的女儿不在身边,现在叶曲正好合并一家,曲家大业只待曲展风一命呜呼之后,全部归他叶公权所有!“林管家,吉祥山庄建好了吗?” “下个月就可峻工。老爷,您还真想搬到那荒无人烟的八达岭去住?” “我打拼一生,也是时候安享晚年了。那里山清水秀风景优美有何不可?” 林管家皱眉说:“我看您搬去吉祥山庄,少爷也不会管理您的生意,您想,少爷一介文人,要他下海经商,他有心无力呀!” “我以前也是这样想,”叶公权洋洋得意说:“不过现在又不同了,曲文鹏一倒,繁儿哪有对手?以我叶公权的人缘,江湖朋友的抬举,叶家最少会兴盛百年不衰!哎,少爷有多久没有回家?” “有大半年吧,他总说学堂杂物事多,太忙。” “他哪里是忙?”叶公权哼道:“他是不敢带他媳妇来见公婆!你派人去请他,叫他带上少奶奶一起搬回来!” “是,老爷。少爷知道你让他带上少奶奶一起回来,不知会有多高兴呢!”林管家连忙派人冒雨赶去学堂。 叶景苍听到父亲肯接受碧华,大喜过望。不顾风斜路滑,带着夫人儿女赶回叶府。 “爹!娘,碧华温顺贤淑,你们一定会喜欢她!” 严碧华牵着女儿跪下去:“碧华给公公婆婆请安!” 叶公权见她小家碧玉,一幅温顺可人样,倒也颇觉顺眼:“起来吧。我已经要下人替你们整理房间了。咦,繁儿,你儿子呢?” “弟弟在外面给小蚂蚁搬家。”怡人小声说。 “给蚂蚁搬家?”叶公权疑惑地说:“林管家,叫人去把小少爷带进来!” 林管家见外面风雨交加,急急忙忙亲自去找。外面突然冲进一个浑身湿透光着上身的小男孩,几乎将他撞倒在地。林管家抹抹身上的水渍,生气地责骂:“这是谁家的野孩子,怎么这样不懂规矩?” “我……”小男孩慌乱地看着他,惊恐地向后退去。 “立儿,快进来!”叶景苍怒道:“你的衣服呢?” “我的衣服?”叶立人见父亲生气,远远就跪下了,细声细语说:“爹,外面好大好大雨,我脱了衣服盖住蚂蚁洞了!不然,小蚂蚁不冻死就会淹死……”叶立人冻得直打哆嗦。 “哎呀老爷,”林管家立刻眉开眼笑:“你看少爷小小年纪如此有心珍爱生命,这等宅心仁厚,日后必定福禄无穷!来人来人,快给小少爷拿衣服来,别让他冻着!” 叶公权摇摇头,拍着额头仰天长叹:“想不到我叶公权英雄一世,子子孙孙竟是一代不如一代!为着一窝蚂蚁,就不知道珍惜自己,这等菩萨心肠,还期望日后能成什么大业!” “爹……” “繁儿,你不用说了!为父百年之后,这倘大家业就全指望你,你可要对得起叶家的列祖列宗啊!” “爹!娘!”叶景苍眼睁睁地看着父母拂袖而去。 “起来吧,立儿。”严碧华无可奈何地拉起儿子,望着垂头丧气的丈夫,安慰说:“算了景苍,我看老爷还是不大喜欢我。不过,他既然肯让我们回来,日后也会跟我们好好相处,倒是我有件事搁在心里很久,想要跟你商量。” “什么事,你说呀。” “这些年在外头,虽说是衣食无缺,但是众叛亲离总是让你食不甘味。如今虽然公公婆婆让我们搬回家来,但他们心里头总是还牵挂着白姐姐。我知道这些年来,你一直愧对她们娘俩,”严碧华笑道:“如果白姐姐肯搬来和我们一起住,了却了你的心病,又能让老爷开心,你说好不好?” “碧华!”叶景苍握着妻子的手感动不已:“谢谢你为我设想周全,我知道我这辈子都离不开你了!” 白玉琼带着女儿独居八年,这其间生活的艰辛与心中的酸楚又岂是严碧华所能理解?当初,她抱着不到半岁的女儿知道丈夫在外另接新欢,犹如朗朗晴空一声霹雳,那份伤心与绝望,她相信这一生也不会忘记。她知道是穷困迫使丈夫变节,是因为那个女人给了他光明的前途和出人头地的机遇。尽管最初是她给了他丰盛的资本,使他拥有变节的丰厚来源。 然而她也没有后悔,每当她看到女儿废寝忘食地辛勤作画,她总是感到十分欣慰。女儿继承了她外公的一切遗传,对于书画无师自通,有着超凡的领悟能力。面对她外公的一幅遗作,她小小年纪竟然已经临摹到五、六分神似。这使白玉琼欣喜之余又感到忧心忡忡,以女儿的进步神速,不出十年,她必定可以扬名天下。到时,她是否仍像现在,粗茶淡饭知足?一生清贫亦可? “雪鸿,”她叫住女儿:“你歇会吧,娘看着你好累。” “哦。”雪鸿扔下笔,乖乖地坐到她身边,托着小下巴望着刚完成的画走神。 “怎么啦?”她的丫头花解语十分注意她的情绪。 “无聊!”雪鸿说:“以前还经常出去找吃的,现在有义兄每月送米送柴。除了画画,我想不出来还可以做什么。” “不如我教你刺绣吧?”小丫头十分体贴。 “绣什么绣?你绣一朵花,我可以画三幅画了!”雪鸿想了想忽然说:“娘,你送我去读书吧,隔壁小顺子也在读书呀。” “可是,你是女孩子家呢。”白玉琼为难地说。 “早知你会这么说。”雪鸿泄气之极。 “去找你义兄吧,他一定有办法让你读书。”解语为哄她开心,为她出尽主意。 “是呀,义兄好久没来了,我们找他玩去。”雪鸿一跃而起,拉了解语就跑。 “喂,雪鸿,解语!”白玉琼叫她们不应,只好自己起身去关院门。 还未回头,门突然被撞开,一对破衣烂褛的青年夫妻站在门外看着她,男人肩上背着两个破旧的包裹,上面插着一支寒光逼人的玉箫。妇人手里抱着一个瘦小的男孩。他们似乎经过长远的跋涉,周身的灰尘带着一脚的泥泞,惊喜的眼神依然盖不住满脸的疲惫。 白玉琼心内顿生怜悯:“快进来歇歇脚吧。我拿点东西你们吃。” “大嫂!”妇人突然出声叫她,她疑惑地抬起头,妇人笑嚷:“我是筝儿呀!大嫂,是我!” 这个风尘仆仆的妇人正是离家出走将近两年的叶筝。白玉琼十多年前曾随父亲出入叶家,与叶筝感情甚好。后来父亲去世,叶公权反对儿子与白玉琼的婚事,一直是叶筝暗中相助。致使叶繁离家出走,跟着白玉琼在白家小院另起锅炉,改名叶景苍,以示与父绝裂与白玉琼长相厮守的决心。叶筝一向崇敬大哥,她之所以沦落到今天这种地步,不能不说是受了大哥追求理想爱情的影响。可她绝没料到大哥早已背信弃义另结新欢了。 “大嫂!”叶筝将儿子交给丈夫,抱着她哭了起来。 “筝儿?真的是你回来了?”白玉琼醒悟过来,连忙拉她进屋。“怎么会弄成这样子?快坐一会,我给你们做点吃的!” “我们看上去很惨吧?”叶筝难为情地笑:“其实我们最落魄的时候,你还没看见呢!” 白玉琼笑笑:“我和雪鸿在乡下时,也好不到哪里去。” “雪鸿呢?一定是跟大哥出门了。大哥还好吧?我走的时候你们刚从乡下回来,所以我没见到你。看来你们过得还不错,大哥呢?” 白玉琼将洗干净的菜倒进锅里,“哧”的一声冒起一股热腾腾的油烟,她的泪水流了出来。 “大嫂,”叶筝添把柴再问:“我大哥呢?他会回来吃饭吗?” “他?”白玉琼咬咬嘴唇,笑道:“他很好,现在在京师学堂教书,不过他很少回来。等一下我去淘米。” “他很忙啊?”叶筝显得很失望,很快她又笑说:“不要紧,我会等他回来。我知道他满腹才华,一定会有所作为,他一直不愿下海经商,一心想要象你爹一样成为一代宗师。我知道他一定会实现自己的理想!” 白玉琼苦笑问:“你打算来京城住多久?你什么时候回家?” “我想,我跟高大哥不会走了。这二年,我们生活得很艰难,流浪到台湾的时候,台湾已经被日本占领。那里的人全部都要赶到码头上去做劳工。我们好容易才逃出来,在福州我生下梦箫,在那里艰难地熬过二个月。此后,几乎用了一年的时间才回到北京。幸好你们还没搬走!”叶筝笑笑:“我现在还不敢直接回家,先要大哥回去帮我说情才好,爹才不致于那么生气。” “你们一定吃了很多苦吧?” “是呀,我们在外没有一分钱。能回到北京,全靠高大哥四处去做苦力,有一分钱才能往前行走一步。我不怕苦,只是高大哥吃了很多的苦,孩子跟着我们也很少吃饱,也苦了孩子。”叶筝吟泪微笑:“现在好了,一切苦难都熬出头了。北京是天子脚下,洋人不敢乱来。以前做梦都怕日本人来抓劳工呢!” 白玉琼看着她一脸幸福,试着问:“你,你后悔吗?” “后悔?不!”叶筝倔强地摇头:“如果我有后悔,我只后悔离家出走时带少了钱,让高大哥和我儿子吃了很多很多苦。我只后悔我们去了台湾那么远,让我慈祥的婆婆饿死他乡,不能跟我回来过好日子,那才让我后悔!” “别难过了,先出去吃饭吧。”白玉琼把饭菜端出来,接过孩子,孩子瘦瘦的,生得眉清目秀颇似叶筝。白玉琼用米汤拌稀饭喂他,他吃得津津有味。 “回家的感觉真好,大嫂做的饭菜特香!”叶筝把菜全夹到丈夫碗里。 “是呀,在外面从未吃过这样可口的饭菜。”高逸山怜爱地抚着妻子蓬乱的长发,柔声说:“筝儿,我会尽快找到事做,再也不会让你跟着我受苦了!” “不用急着找事做。”叶筝笑说:“爹要看见我回来,就算我要天上的星星,他也准会给我摘下来!” “但我还是担心,老爷他不肯收留我……” “傻话!孩子都一岁多了,爹还能吃了你?放心吧,爹最疼我了,也会喜欢你的。顶多我们自食其力不要他的施舍!快吃饭吧。” “哦。”高逸山喜上眉梢,夹块肉丝给她。白玉琼见他们小夫妻如此恩爱,却不由得为他们的明天暗暗担忧。 “咚咚咚”外面有人敲门。 “可能是邻家大娘来拿衣服。”白玉琼扬声问:“谁呀?” “是我。玉琼,请你开开门好吗?” “是大哥!”叶筝一下就听出来来人的声音,她跳起来拉开门闩就扑进来人的怀里嚷道:“大哥,大哥,我想死你了!” “筝儿?是你?”叶景苍扶住她欣喜万分:“真的是你回来了!” “是啊,”叶筝抬头笑道:“我跟高大哥一起回来了!这位是……” “是你大嫂……”叶景苍忙忙住口。 “我大嫂?”叶筝疑惑地看着白玉琼,白玉琼一脸冷若冰霜,与先前判若两人。她将孩子递给高逸山:“你们叶家的事,回叶家去说吧,各位请!” “这位就是白姐姐吧?”严碧华挤了进来,款款笑道:“碧华见过姐姐。” “不敢当!”白玉琼冷哼道:“我知道你的厉害,所以躲得远远地,你也不必亲自来登门示威。我们穷家小院不欢迎外人。你家小姐和姑爷都在这里,拜托你不要将自己的丑事掀出来,人尽皆知!” 严碧华脸色一变,讪笑道:“姐姐,男人三妻四妾自古皆然,这是什么丑事?” “我也未觉得很荣幸!” “你……”严碧华本是一番好意,她也出自书香门弟,也常觉得自己能言善辩。劝夫纳妾已觉屈辱。现在,她难堪极了! “这是怎么回事?”叶筝叫道:“大哥,原来你瞒着大嫂在外有了别的女人?不!不!你们好不容易挣来的幸福,你不会轻易放弃的!为什么?这是为什么?” “因为穷!还好只是穷!如果像你们那样在外受那么多苦,他还不把我给卖了!”白玉琼苦笑:“是啊,他一早就把我给出卖了!” “玉琼!”叶景苍在她面前无话可说,在他心里,她一直是高高在上甚至看破红尘的女神,因为他的一次背叛,他终生?(精彩小说推荐: ) 清泪痕 第 8 部分阅读 “玉琼!”叶景苍在她面前无话可说,在他心里,她一直是高高在上甚至看破红尘的女神,因为他的一次背叛,他终生都要面对她审判的酷刑! “大哥,你变了!”叶筝心痛道:“真的是穷困使你变节吗?” “住口!”叶景苍变脸说:“很多事都不是你能明白的!跟我回去!” “不!我不跟你回去!你会出卖我!”叶筝甩袖挣脱他。 叶景苍恼羞成怒:“来人!把她带回去!” 四个家丁一拥而上,捉住她就往外拖。 “放开我!放开我!高大哥,你救救我呀!大哥,大哥,你好狠心呀!”叶筝挣扎着尖叫,还是被几个家丁塞入轿中。 “筝儿!”高逸山伸手去拉妻子,被几个家丁扔到一边,他“扑通”跪到叶景苍面前哀求:“少爷,你放了筝儿吧,我知道是我的错,我不该带她离家出走,我们也准备去向老爷请罪!求求你先放了筝儿,你抓我吧,你抓我啊!”襁褓中的孩子被眼前的情景吓坏,“哇”地失声大哭起来。 “你的这笔破帐,我爹会亲自跟你算!滚开!”叶景苍一脚蹬开他们,凶狠地望着妹妹说:“筝儿,爹可是盼星盼月盼你回来,如果你希望他们活得命长一点,别让父亲见到他们!”叶筝惊恐地睁大眼睛:“你说什么?” “你知道我说什么!起轿!” “大哥,你放我下来!快放我下来!”叶筝泪流满面地嚷:“原来你也象爹一样,想要将我换取荣华富贵!你要拆散我们夫妻母子,要我也承受大嫂受过的痛!大哥,你变了!你怎么会变成这样!求求你放了我吧,我和高大哥不回来了,永远也不回来了!” 叶景苍铁青着脸,丝毫不为所动。 “筝!筝儿!”到底是叶家下人,高逸山无论如何也不敢同少爷作对,眼睁睁地看着柔弱的妻子被他们强行带走,不由得肝肠寸断。 白玉琼摇头,望着眼前凄惨的一幕,却也无法阻止。 “高大哥……高大哥……箫儿……”远远地还传来叶筝凄厉地哭声,高逸山擦把泪,抱着儿子忘命地追出去。 叶筝被关进房里,门外加了一把锁,两个彪形大汉站在外面,每天的饭菜就由宠儿从窗口递进来。 她同外界完全失去了联系,已经关进来十多天了,她不知道丈夫怎么样,不知他们父子有没有挨饿,已经是十月天气,不知儿子有没有受冻。想起儿子,她的胸口就撕心裂肺地痛。才刚满周岁的儿子,似乎懂得了父母的艰难,每次饿得发慌,就乖乖地缩在母亲怀里,从来不哭也不闹。叶筝想想心里就蓦地发痛,吃什么山珍海味都如同嚼蜡。 “宠儿,你看到高大哥了吗?你有没有听到他们的消息?”叶筝趁宠儿来送饭,再次不停追问。 “没有!”宠儿连连摇头,慌乱地低头向四周看看。 “高大哥一定来过是不是?” “小姐,你别难为宠儿,老爷知道会打死我的!”宠儿小声哀求。 “难道你看到我们一家夫妻母子生生分离,毫无半点怜悯之心吗?”叶筝绝望极了。 “小姐!”宠儿见不得她伤心,豁出去说:“高大哥来府上找过你,老爷将他痛打一顿后关了起来。” “宠儿,你找死!看我不告诉老爷!”两个家丁凶神恶煞。 “大胆!”叶筝怒道:“待我出去,先剁了你们两个奴才喂狗!” “是,小姐!”两个家丁顿时软了。 “小少爷哭得好可怜哦,饿了一天一夜,哭得都没歇声!”宠儿眼泪汪汪说:“老爷不许我们靠近,他昨天还去了一趟日租界。好象听说日本人要送什么人去台湾,看来老爷准备将高大哥同小少爷都送过去!” “啊?”叶筝几乎晕了过去,他们一家人历尽千辛万苦万苦千辛才从那人吃人的地方逃出来啊! “小姐,你要保重啊!”宠儿匆匆忙忙地走了。 “爹啊!”叶筝拍门狂叫:“我要找高大哥!放我出去,放我出去呀!” 门突然开了,叶公权像尊天神一般站在她面前不怒而威,叶筝感到不寒而栗。她从来不知道一向疼她的父亲会有如此恐怖。“爹,高大哥呢?他在哪里?我儿子呢?他们好不好?”她颤栗着问。 “好不好,那要看你有什么打算!”叶公权面无表情:“你听话呢,他们就好,反之就不好!那穷小子会被日本人送去台湾,还有一个小孩子,到时候日本人嫌他碍事,可能会被扔进海里!” “爹!”叶筝惨痛叫道:“您千万不要啊!那是我的儿子,是您的外孙啊!爹!” “什么外孙?那是孽种!”叶公权怒道:“我恨不得马上就一脚跺死他!你堂堂叶府千金,竟然恬不知耻同下人私奔!我不把他们送得远远的弄死灭口,传了出去;我叶公权还如何做人!” “不!爹!”叶筝泣不成声:“您千万别伤害他们,我一定乖乖听话!我听话!您要觉得丢人您先弄死我吧!您千万别伤害我儿子!” “你是爹最心爱的女儿,爹怎么会舍得弄死你呢?”叶公权和颜悦色的笑:“如果你听爹的话,就答应嫁去曲家。不然那穷小子是什么下场,爹也不知道!” “嫁去曲家?”叶筝呆住了。 “你跟曲文豪早有婚约,你忘了吗?” “可我已经……” “婚姻大事可要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枉你被誉为京城才女,竟然如此不懂礼数。你自己选取的婚姻,能算数吗?” “老爷,”林管家匆匆进来:“那个穷小子关着也不老实,大叫大嚷地闹得整条街都听得见,这要是传了出去成何体统啊?” “给我狠狠打!”叶公权咬牙切齿道:“把那小杂种给我摔死他,没有那小杂种,看他还闹什么!” “那小杂种已经不哭不闹了,八成快断气了!”林管家说。 “什么?!”叶筝听得心惊肉跳:“爹,那是我儿子呀,你快放我出去!” “放你出去?我要听到我想听的那句话!”叶公权阴冷地瞪着女儿。 叶筝哆嗦着吞泪道:“你马上放了我儿子,你放了高大哥,我答应你,我马上嫁进曲家!我答应你!” “爹就知道你最乖了!”叶公权与林管家耳语一阵,林管家出去了。 “不过,你得向我保证,你不会伤害他们一根头发!”叶筝咬牙切齿道:“如果我听到一丝坏消息,你别怪我死在洞房!” “那你得答应我,那小子从此不再纠缠你!”叶公权掏出一张银票,“啪”地按在桌上:“最好别让我看见他们,要他们有多远滚多远!我们父女说话不要那么刻薄,我不希望看到你死,否则天涯海角,我拉他们陪葬!” 叶筝闭上眼睛,她非但不能和丈夫儿子团聚,;就连寻死的权利都被父亲剥夺!回来京城实在是个致命的错误!叶公权挥袖而出,房门大开,叶筝泪流满面,却再也没有勇气迈出这个门槛! “筝儿!筝儿!”伴随着一阵小小的哭声,高逸山冲了进来。 “高大哥!”叶筝接过咿呀学语的儿子亲了又亲,小梦箫吮吸着母亲流下的泪水,咧嘴笑了。“筝儿,看见你真好,我好像一直就在你的身边,从来都没挨过什么苦!只要想到有你,什么苦我都能捱下去!”高逸山一直憨厚地笑着,能再看见跟他相依为命温柔体贴的妻子他已经心满意足。叶筝看着他撕破的衣裳和嘴角丝丝未干的血痕,心酸的痛楚又将她带回到残酷的现实。她双泪长流,她多想依偎在丈夫宽厚的胸前与他长相厮守一生一世啊! “筝儿,你哭了?老爷为难你了吗?”高逸山心疼地安慰妻子说:“对不起,老爷打我的时候我动也没动,我以为他不会再难为你了,对不起啊!” “高大哥,你痛不痛?”叶筝含泪摸他身上的处处伤痕。 “不痛不痛!我想到你在担心我,想到你在心疼我,想到我很快就会见到你,我一点也不痛!真的!”高逸山宽厚地笑,伸手去抹妻子脸上的泪。叶筝却顺手递过儿子,后退一步。“筝儿,你怎么啦?”他诧异地问。 叶筝一言不发坐到古筝旁边,信手弹唱起来: “自离别柔肠折时时纠葛无了歇 欲攀高山望故舍只恐心怯羞对月 自离别泪呜咽愁绪尽日寸寸结 踞留他乡似过客乡情依稀是昨夜” 高逸山后退一步,颤抖着问:“筝儿,你后悔了?你后悔跟了我是吗?” 叶筝暗弹珠泪,继续唱道: “自离别忧心切恨赋词曲愁千阙 故园已是音书绝更被子规夜夜说 自离别病也约一夜东风白发恶 孤灯未灭东窗白花移月影面如雪……” “你别唱了!”到底是名冠京华的一代才女,她信手拈来的曲子听得高逸山脸色发青:“筝儿,你后悔了!从黄昏到黑夜,从深夜到黎明,你句句后悔字字如刀,你是、是不要我了吗?” 叶筝不敢看他的脸,她拿起银票递过去:“高大哥,你抱着儿子,走吧!” 高逸山脚步踉跄,险些栽倒在地。叶筝深吞口气,淡淡地说:“我从小娇生惯养,吃遍山珍海味,穿惯绫罗绸缎,每天必做之事就是琴棋书画填词赋诗,以便他日飞上枝头变成凤凰!我跟着你捱不起那种苦,整日饥肠辘辘还要提心吊胆被人追打。你又老实又没用,我后悔了,我不再跟着你!” “筝儿!”高逸山如被五雷轰顶般肝肠寸断!她是堂堂叶府千金,从小娇生惯养被父母视为掌上明珠。长大之后更是才貌双全赢得京城才女之美誉,多少王孙公子逐之左右,多少皇亲国戚上门求亲,是他一直异想天开以为她会跟着自己这“老实没用”的穷小子,还奢望着她会不离不弃!但是曾几何时,这一句“老实”从她的嘴里变幻出多少“敦实、忠厚、执着、本份”的兼化词语,诱发她多少的诗情画意海誓山盟,引发她枕边无数的甜言蜜语恩爱缠绵!而如今这一句“老实”又成了没用废物的代名词! “你一无所有,你养不起我!”叶筝继续说。 “筝儿,你这样羞辱于我,你、你、你不心疼吗?”高逸山惨然。 叶筝背过身子,她怎能不痛!她全身上下撕心裂肺的痛! “筝儿,你是什么心啊?你竟然连儿子也狠心不要?你怎么可以如此铁石心肠抛弃我们父子啊?”一向木讷本份的高逸山满腔忿恨都只是化作一抹悲痛与无奈。有道是男儿有泪不轻弹,但是现在,他哭了!心碎了!这两年他们受过的苦受过的难可以编成书写成册,但他们依然能相互扶持情比金坚!而面对富贵的诱惑,患难过后的真情也会显得那样渺小而微不足道! “不是我铁石心肠,实在是曲家家大业大有权有势!”叶筝说:“就连当今圣上对曲家也要礼让三分,跟我们叶家说是门当户对,其实,是我叶筝高攀了!” “你、你……”高逸山喉咙“咕噜”作响,“哇”地一口鲜血直喷出来! “高大哥!” “滚开!”高逸山挥手拂开她,凄然道:“筝儿,你安心地享受你的荣华富贵,我会带着箫儿离开北京,再也不会回头找你!就当,就当我从来都不曾认识过你!”他把银票放在桌上,抬起头来眼中一片伤心与绝望的看着曾经与他患难与共的妻子,双手更紧地抱住儿子,转身怆然回头大步而去。 叶筝追到门边,看着他步伐不整的背影,心痛与绝望纠缠着她,霎时只觉天旋地转,眼前一黑就晕了过去。 高逸山才走到院中,就被一群家丁拦住,林管家吆喝道:“给我狠狠打!把那杂种抢过来,丢到柴房去!”高逸山麻木不动,神情呆滞地任由他们一顿痛打。一个家丁拉开他的手,硬生生地夺过孩子。孩子负痛,“哇”地一声哭了起来。高逸山如疯了一般挣脱众人扑向家丁,他有的是一身蛮力,一拳砸向家丁脑袋伸臂抱过儿子,再揪住家丁的长辫一圈一圈绕在手里,怒叫一声撞向青砖铺成的地面。那家丁当场脑血迸浆。 “原来狗急也会跳墙!”林管家吓得躲起来,众家丁远远围着他不敢近前。 叶公权闻讯出来怒喝道:“岂有此理,抓住他往死里打!天黑就把他送给日本人,山本将军明晚就有批劳工偷渡台湾,我要他永世不得再回北京!”毕竟好汉敌不过人多,叶家养的打手个个都是训练有素。高逸山很快就被他们活活抓住关进柴房,只等天黑便送去日本租界。 处理家丁的尸体,安排好家中的事物,叶公权提着一盒千年人参满面春风来到曲家。 曲展风一扫满脸乌云起身相迎:“叶老您今天怎么有空来探望老夫?” “早听说曲兄贵体违和,叶某琐事繁忙,这小小心意,曲兄笑纳!”叶公权递上千年人参,曲展风眼睛一瞟,即知是盒价值不菲的上等珍品,连忙推辞不授。 叶公权叹道:“说实话,叶某今日来,是想讨杯酒喝!” “讨酒喝?”曲展风疑惑问:“什么事值得叶兄喝一杯?” “烦啊!叶某心中烦恼一大堆,剪不断理还乱。不管我们是敌是友,好歹也是三四十年交情,这心中忧郁,不吐不快呀!” “哈,摆酒摆酒!”曲展风大喜过望,人越老越是怀旧,他何尝不是心中烦恼一大堆呢?自从听到儿子沾染鸦片,心中更是郁闷。回首当年风光,才觉得自己越老越是孤独凄凉。 下人很快摆上一桌酒席,两人推让一番坐定。 “叶兄今年贵庚?”杯来盏往之后,曲展风问。 “叶某已经是年过五十,曲翁应该是比我年长吧?” “曲某今年五十有七,快到甲子之年,难怪叶兄要比我健旺许多!喝!” “再健旺也是年过半百,放着倘大家业无人继承,那才是不幸之极悲哀之至!曲兄,这点你要比我强上许多。大爷虽然不理家务,皆因二爷年少好胜。曲翁早已高枕无忧地享尽清福!我命苦啊,依然为了子孙忙碌操劳!” “唉!别提那逆子了!”烈酒烧喉,曲展风更是忧心忡忡:“染上大烟之后,如今也就是一只病猫,前日我去看过他,他那模样,几乎就与死人无异!我们曲家,只怕再无出头之日了!” “曲翁此话差矣!二爷落到如此地步,一则是因为自己平常做人太过放纵,再则也怪老佛爷过份娇纵溺爱。大少爷可就不同,那是出了名的孝顺听话,‘百善孝为先’,沾了一个‘孝’字的孩子,虽非能像二爷一样大智大勇,却也不会是一无是处,曲兄何愁后继无人呢?” “提起老大,我更担心呀!”曲展风脸上总算露出一丝笑脸:“豪儿平时实在是孝顺听话,深得我心。不是这孩子随时侍候,只怕老夫早已命赴黄泉。可是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这孩子年近三十一事无成不说,连婚姻大事也没影儿,叶兄弟,这事可都怪你呀!” “怪我?”叶公权双手乱摇笑道:“曲兄兴师问罪也要师出有名,这玩笑开大了,小弟我可担当不起呀!” “怎么不怪你呢?”曲展风放下酒杯:“早在十数年前,你叶公权就有意与我曲展风结为儿女亲家。后来,也就不怪你了,一则儿女还小,二则鹏儿跟你争夺生意有些摩擦,老夫力不从心也未及时调解。这婚事不就搁了下来吗?前二年我还问你,你说你女儿走亲戚去了,这不一走又是几年吗?我是一直想去问你,可我一直也是病魔缠体不能出外。犬子之婚事也就耽搁下来!” “令郎还未成家?”叶公权故作惊诧,失声笑道:“怪我怪我,这事确实怪我!曲兄,小弟我就自罚一杯!” “该罚该罚!叶兄弟,令爱到底花落谁家?也让老夫瞧瞧,到底谁家公子有这福份?” “哎呀曲兄,”叶公权叫屈道:“小女如今尚自待字闺中呢,这北京城呢,我倒是相中那一二家。可这丫头倔得很,前年她外婆去世,这丫头定是回到乡下吃斋念佛,灵前守孝整整三年!这不女儿早过了婚嫁之龄,我能不急吗?话说回来,曲叶两家早有婚约,虽然只是口头约定,我又如何敢不经你的同意私自将小女另许他人?小女有那出阁的日子,一定不会忘记通知你曲老过去喝杯喜酒!” “这真是巧了巧了!”曲展风喜出望外:“这丫头如此孝心可嘉,跟我们豪儿可是不相伯仲天生一对!叶兄弟,那我们之前说过的话还算不算呢?” “小弟是求之不得!”叶公权眯起眼睛脸上笑开了花:“既然曲兄有意,小女高攀了;高攀了!” “哪里哪里,亲家老爷客气!喝,喝!”曲展曲喜笑颜开吩咐道:“来人上菜,请两位姨太出来跟亲家老爷喝一杯!” 二姨和十七姨闻报,真是大吃一惊,那叶二小姐的大名,她们可是早有耳闻。可是出来一看,老爷子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笑逐颜开地举杯畅饮,满脸病容也不见了,活象年轻二十岁! 她们无话可说,乖乖地拿出曲文豪的生辰八字。 曲文豪更是出了名的孝子,而且早就倾慕叶筝芳名,也知自己与她早有婚约,自然无话可说,出来拜见岳父。 婚期很快就确定在半月之后的十月二十八日。 正文 第9章:第九章  众叛亲离 第九章众叛亲离 深夜的街头,悄悄地潜行着两个黑衣蒙面人。他们左躲右闪,避过更夫同夜巡的官兵,悄无声息地潜入东交民巷。这里是日本租界,没有夜行的更夫和巡逻的清兵,只有日本军人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提着明晃晃的刺刀,声势颇为吓人。 “爷,翻过这座围墙,就是将军馆了,你还行吗?”姚信低声问。曲文鹏看看地形,掏出一圈绳索带着铁钩飞上墙头,望着姚信一笑,身体一纵就越了过去。姚信接过他甩来的绳索,如法炮制轻盈地落在他身边。 “山本吉尤睡在二楼,要想过去,得先穿过这空旷的院子。院中一无遮物,照明灯一直亮着,老鼠爬过去都会被人察觉。”姚信看看天色:“等一会儿,他们换班的时间到了。” “没有别的路吗?”曲文鹏看看那两个值勤的日本兵说:“飞刀力度似乎不够那么远,他们死前挣扎,难免会惊动别人。” “顺着这围墙旁的树荫避过照明灯可绕到后门。但那里系着一条狼狗,看守着一批准备偷运出境的劳工,似乎更加危险。嘘!低头,换班的来了,通常只有二人。我考虑如果搞定那条狼狗,这两个就成了死人,照明灯架上刚好可以系条绳索通到围墙外边,也就是你杀掉山本之后的一条安全退路。” “哇”的一声夜啼,惊破沉静的夜空。曲文鹏惊问:“怎么会有孩子?” “我一连观察半个月也没有。”姚信奇怪说:“好像是新抓的劳工中,有人带着小孩。” “真是岂有此理,当我曲文鹏是死人!竟敢乱抓良民偷运出境!”曲文鹏生气地骂。随着一片粗野的谩骂,夹杂着一阵狼吠,一切又归于平静。两人顺着墙角摸索过去,已听到一个男人哄着孩子入睡的声音。黑暗中,只有狼的两只眼睛闪着骇人的光芒。 “诱它过来!” “爷,这很危险!”姚信说:“我们的目的是先救环娘,不是这批劳工。如果打草惊蛇,再杀山本可就难了。我们先避开它,赶快抓紧时间,分头行动吧。” “如果不干掉这只狼狗,那个小孩就救不出来!”曲文鹏听到小孩哭声,便激发他身为人父的父爱本能不忍弃之不管。姚信无奈,学着夜猫叫了两声,狼狗闻到生人气息,立刻嗷叫着凶悍的冲过来。 在离他们一米之遥,曲文鹏以极快的速度冲出去手起刀落,准确地割断它的喉咙。 “完了!”姚信一把没有抓住,站起来看时,狼狗已经倒在地上,只剩下一个狗头带着粗重的呼吸滚落一边。姚信一刀结果尚在梦中看守劳工的日本兵埋怨他:“爷,你可不能再这样不顾危险,你若出事,我真是万死难辞其咎!” “二爷,姚信!”牢房里乱哄哄地劳工都在看着他们,有人低声叫:“是不是你们?我是环娘!” “环娘!”曲文鹏隔着铁窗拉住她的手,激动得声音呜咽:“环娘,我终于找到你了!朝哥他——” “先出去再说,这个小孩高烧了一天一夜,就快没命了!”环娘把孩子还给高逸山:“阿信,快点!” “多谢二爷救命之恩!”高逸山心急如焚,抱着浑身火烫的儿子,隔着铁窗跪下去。 “快起来,赶快带着孩子看大夫去。”曲文鹏侧头说:“信,既然环娘和这些民工救走,已然打草惊蛇,我和山本的新仇旧恨今日要一并算清!” “爷,你身体还未复原,要千万小心,探探虚实即可,不可恋战,切记来日方长!” “我记着了。你在外面等我!”曲文鹏四处看看,像只夜猫一样窜入黑暗之中。一路再也没有遇到什么阻拦,根据姚信画的图纸,他径直撬开山本吉尤的房门,然后插上锁拉亮灯。 山本吉尤酣睡正浓,直觉感应到有件冰冷坚硬的东西顶着自己的喉咙不放,身为军人他对此特别敏感。恐惧中他蓦然睁开眼睛,惊问:“你、你是谁?” “别动!”曲文鹏低喝着拉下面罩。 “怎、怎么会是你?”山本撞鬼似的大惊失色:“你是怎么进来的?” “自然是走进来的,难道我会飞?”曲文鹏轻笑:“想不到是我吧?我一早戒烟了!” “但是、但是、但是外面那些传闻……” “如果你不听到那些传闻,我怎么可以轻易进来替朝哥报仇?” “什么朝哥?我不认识!” “你不认识,就到阎王爷那儿去打听吧!我跟朝哥说好,要他在那边等你!”曲文鹏目露凶光。 “你、你想怎样?”山本颤抖着说:“二爷,你先放下刀,我们有话慢慢说……” “也好。”曲文鹏提刀入鞘,冷不丁飞起一脚,山本被腾空撞向墙壁,痛得他眼冒金星晕头转向。曲文鹏悠闲地拍拍双手说:“起来,让我领教领教你的无印锁!” 山本脱离飞刀控制,缓缓站起来冷笑:“曲文鹏,你还想替涟贝勒报仇不成?哼,真是好笑!” “这笔血债欠了二十年,你也该还了!” “大言不惭!”山本冷哼道:“今日你进了我将军馆,等于自投罗网进了龙谭虎穴!只怕你是有命进来没命出去!哼,不知是不是天意如此要我提早除掉你!” 曲文鹏扬眉一笑:“将军千万别吓唬我,信哥还在外面等着我呢!” “死到临头还敢油腔滑调!曲文鹏,纳命来!”山本怒吼一声,伸出五爪向他迎面抓来!曲文鹏轻轻一掌挥开,山本已经滑到跟前,对着他黑虎掏心当胸一抓,曲文鹏身体后仰轻易闪过。山本吉尤颇感意外,想也未想飞腿向他下盘踢去。曲文鹏借助他的膝盖一脚蹬向他的胸脯,身体下落之时再翻身飞起一脚斜踢他的脑袋。山本吉尤猝不及防被他踢个正着,再次撞向墙壁头晕眼花,半天也动弹不得。 “山本将军,起来再打!” 山本吐出一粒碎牙,抹抹嘴角的血迹,翻一翻白眼重新打量曲文鹏:“想不到混世魔王曲文鹏一向以权势欺人,以智谋见长,以风流自负,竟然瞒着世人练就一身武艺!死鬼王朝竟然对我只字不提!” “朝哥说练好武功不必要让别人知道,只要你心里明白,谁是你的敌手!看来是我一直高估了你!” “将军!”门外吵吵嚷嚷惊动许多人。藤野惊问:“将军,发生什么事?我、我能进来吗?” 裕真着急地问:“父亲,你房里怎么会有打斗声?到底出什么事了?” “没事!只是来了一个让我意想不到的客人!你们听着,谁也不准进来!”山本面色狰狞,咬牙切齿道:“给我准备一幅棺材,我要抬着曲文鹏绕城鞭尸〃奇〃书〃网…Q'i's'u'u'。'C'o'm〃,示威游行!” “天都亮了还在做梦!”曲文鹏嘴里哼着,并不敢有丝毫轻敌,全神戒备注视着他。 山本已知他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再也不敢鲁莽进攻,只是小心翼翼地见招拆招。房里打得天翻地覆,外面的裕真听得胆战心惊,却又不敢贸然闯入。 “不是曲文鹏吧?”纪川奇怪问:“外面传闻他与死人无异,怎么突然生龙活虎变得这么能打?” “不管是谁,今天都叫他有来无回!”藤野冷笑:“将军驰骋疆场二十年,从未遇到一个对手!” 藤野所言非虚,有道是拳怕老练。山本正值壮年越战越勇,曲文鹏大病初愈,几十招后已觉体力不支渐渐处于下风,终于被山本抓到一处破绽,手臂一带,将他生生活擒过来。曲文鹏暗叫不妙,想要挣扎,却发现自己陡然气息微弱浑身瘫软。 “你不是要尝尝我的无印锁吗?自从涟贝勒死后,我已经整整二十年未曾用过!”山本冷笑,伸手扣向他的喉咙尚离寸许,曲文鹏知道他在暗运内力,呼吸越发困难,心道自己性命休矣,心里非常后悔未听姚信劝告,自恃技高恋战不走。可如今已是悔之晚矣! “曲文鹏,我今天赢你真是赢得侥幸!你三个月能戒掉鸦片已是奇迹,但是戒掉鸦片你也是元气大伤,再过三二个月等你恢复体力,我也未必是你敌手!你是错在报仇心切!”山本得意洋洋:“我差一点就满盘皆输,可惜命中注定你要命丧我手!我还要你看看,无印锁并非一种武功,只是一种杀人手法,三寸之外锁人喉骨,杀人无痕!今日也让你长长见识!” “我、我都要死了,还长什么见识?”曲文鹏翻着白眼,难受地说:“你真是愚、愚蠢!” 是呀!山本暗想:堂堂混世魔王,被我这样不明不白弄死,真是太过便宜了他!即使将他鞭尸泄愤,他死后也不会知道!山本心里这样琢磨,内力不免松懈。曲文鹏陡觉一股清新的空气渗入脾肺,急忙身体一缩,如金蝉脱壳般急速逃离山本怀抱,拔腿就向窗户奔去! “想跑?哪有那么容易!”山本紧追不舍,离曲文鹏还有三步之遥,他腾空而起伸手朝他后领抓去!曲文鹏突然回头,山本吉尤只看到一道白光一闪,便觉胸口一麻!低头看时,一把飞刀不偏不斜地插在他的心脏! “不会这么准吧?你乱扔的?”山本一生从未试过如此恐惧,曲文鹏不但练就一身上乘武功,而且还练得一手飞刀例无虚发,他怎么会如此轻敌呢? “什么乱扔?”曲文鹏摸摸喉咙,此时方感觉到痛,他吞口气说:“我日练夜练只为在这一刻能将你置于死地,犹恐你死里逃生,还用七种毒药将这把飞刀浸泡了三天三夜!因为你心肠太过毒辣,我才会以暴易暴不给你任何翻身的机会!” “你、好阴毒!”山本口腔鼻孔流血不止,毒气攻心地倒在地上抽搐:“我太大意、太小看你……” “我阴毒?你软禁环娘威胁朝哥诱我吸毒,你杀我舅父霸占玉格格,跟你相比,我是否还要自惭不如?”曲文鹏一把抓住他:“我问你,裕真是不是你亲生儿子?他是否就是我舅父涟贝勒的遗孤?” “你想知道,我、我、偏不说……”山本眼睛翻白,七窍流血,已然气绝身亡! “父亲!父亲你怎么样……”裕真听到情形不对,慌忙破门而入。曲文鹏无奈的拉上面罩扑向窗台,拉着姚信为他准备好的绳索,在一片凌乱的枪声中逃跑了。 堂堂日本大将军在中国的天子脚下被人暗杀,日本气势汹汹,扬言清政府若不交出凶手,日军就会强占福建,然后挥军北上,直攻北京! 慈禧太后大惊失色,前二年才从西安逃难回来,屁股还没坐热,看来又要逃难了!于是下令全城搜捕,整个北京城立刻鸡犬不宁。 山本裕真直闯紫禁城,逼着光绪帝逮捕曲文鹏,光绪皇帝觉得此事非同小可,同慈禧太后一商量,立刻将看起来病入膏肓的曲文鹏关进大内府。在各国使者的要求下,在玄武门外搭起一座灵台,三天后中国正式向日本道歉,哀悼山本将军,同时公审曲文鹏。 这一天,天气格外寒冷,玄武门外人山人海。老佛爷和光绪到达时,各国使者早已分坐两边,台下挤满从四面八方赶来的各地百姓,里三层外三层地将公审台围个水泄不通。 哀悼仪式过后,曲文鹏被带到公审台,他蓬头垢面双目无神,衙差喝令跪下,他摇摇晃晃浑身哆嗦跪也跪不稳,索性睡倒在公台之上。 各国使者连连摇头,台下百姓哗然大乱,看这情形,公审无法进行下去。 “少将军,你说曲文鹏是杀你父亲的凶手,实在难以服众啊!” 裕真张口结舌也无话可说,父亲死前与人打斗,他也不敢确信一定就是曲文鹏。他从未听说过曲文鹏练过功夫,即使有,但眼前的曲文鹏如病猫一般又是父亲诱他吸毒,他连行为举止都已失常,哪有能力越墙杀人? “将军死前曾经提过曲文鹏,这事就一定和他有关!”藤野怒不可遏上前踢他两脚下:“是他杀了将军,他是装的!” “烟、烟……”曲文鹏浑身哆嗦不止,擦把鼻涕满脸都是。 “曲文鹏贩毒吸毒已是人尽皆知的事实,哀家也曾亲眼目赌!”慈禧太后看着昔日风神潇洒的曲文鹏落难如此,心中十分不忍。李莲英大声问道:“曲家可有人在?拿烟来!” 姚信拿着烟杆上前叩头:“草民叩见皇上,叩见老佛爷,谢老佛爷恩典!” “就是他!”裕真说:“姚信,他就是杀人凶手,就是他了!” “哦?”光绪一拍惊堂木:“下跪者是何人?” “回皇上,小人是曲家的奴才。”姚信说:“皇上,少将军乱点凶手,小人有话问他。” “嗯,你问吧。” “请问少将军,令尊死在何处?” “自然是东交民巷的日本大使馆!” “好!”姚信说:“据我所知在辛丑年,我朝政府已同贵国还有其他诸国列强签订《辛丑条约》,其中一条就是划定东交民巷为使馆界,允许各国驻兵把守,不准中国人踏入半步。所以按照条约,东交民巷暂时已不为中国领土。山本将军死在自己的地盘死在自己家中,与我们中国人何关?少将军一定要我们大清负此责任,那当然可以!少将军要联盟诸国列强一起搬出东交民巷,毁了辛丑条约,还我大清江山,那么山本将军的死,我们大清自然有人承担!” “家中死人,怎么要赖上中国?”美国公使史密斯生怕牵连自己首先反对:“除非你们能拿出有力证据指控曲文鹏,否则我们美国支持大清不予理会!你们大家看,曲文鹏自身难保,他能越墙杀人吗?” “我可以作证!”威廉举起双手:“曲文鹏文弱少年,就算他不吸鸦片,也不可能越墙杀人,靠近多年来驰骋疆场的山本将军半步!” “有道理!认识他这么多年,可没见他用过飞刀,露出半点功夫!” 各国大使议论纷纷,众说一致。 台下百姓愤愤不平,态度偏激。 裕真眼看公审没有结果,也只好无可奈何地拂袖而去。藤野垂头丧气跟  在他的后边。 台下百姓欢呼起来。各国大使相继离去,老佛爷和皇上也起驾回宫。曲文鹏和姚信相视偷乐。 光绪放慢脚步,回头踢他一脚:“好小子,人都走了,装什么装?” “皇上!”曲文鹏连忙跪好,侧头问:“文鹏自认高明瞒过了老佛爷,怎么逃不脱万岁爷您的眼睛?” “二爷,”刚托在旁笑道:“前几日奴才陪皇上去烟馆探你,见你神情萎靡双目却炯炯有神,疯疯颠颠却又知道趁机烧了烟馆,皇上回宫几日,百思不得其解,忽听山本被人暗杀,才跟奴才说及此事。” “皇上精明,鹏儿多谢皇上袒护之恩!” “唉!朕袒护了你,可谁能袒护朕的大清江山啊?”光绪忧心忡忡:“现在东洋人占领台湾,早已窥视福建,你只图一时之快报了私仇,却让倭寇有了侵华借口!如今朝野上下无一可用之才,内忧外患让朕忧心如焚啊!” “皇上,文鹏痛恨山本,只为除之而后快,早将生死置之度外!” “你这番话最好别让老佛爷听到!朕实在无能为力,你还是好自为之吧!”光绪摇头起驾回宫。 尽管曲文鹏一早知道暗杀山本他是要付出一定代价的,可这代价到底是什么,还得老佛爷说了算!看到皇上沮丧无奈的表情,天不怕地不怕的他还是感到一阵莫名恐慌:“看来我们这祸真是惹大了!” “天塌下来不是有老佛爷顶着吗?回去吧!”姚信不以为然。 “我一条命倒无所谓,只怕老佛爷又要答应割土分地签订条约,我可又要成为千古罪人了!” 两人一路议论着回到凝香阁,出乎意料看见曲文豪带着几个家丁坐在院中等他回来。“大哥!”曲文鹏摆头示意姚信去看云英。 “不用去看了。”曲文豪说:“她还在房里,我不过说了她两句!” 曲文鹏唯有陪笑的份:“能让英姐听听大哥的教诲,也是她的福份。大哥你都跟英姐说了些什么?” “我要她带着她的野种,滚得越远越好!免得连累你!” “什么?!”曲文鹏嚯然变脸,抬头瞪着他怒道:“你才带着你的奴才,滚得越远越好呢!滚啊!没事往我这凑什么热闹!” “小畜牲,说翻脸就翻脸,有你这样跟大哥讲话的吗?”曲文豪生气地责骂:“公审结果如何?你是不是无罪释放?爹和十七姨都不敢去看,要我在这等你消息。你没事吧?” “有事我还能站在这儿?信哥已经派人回去报了平安。你可以走了。” 曲文豪摇头说:“爹和十七姨都很担心你,如果公审顺利,你好歹回去让他们瞧上一眼。没事装什么鸦片瘾?十七姨看见你这幅病容,定然心痛死了,外面传闻你抽大麻,十七姨每日以泪洗面,你不想回去看她一眼吗?而且,大哥的婚期也只有十来天了,到时你也回家走走,家里一定热闹很多。” 曲文鹏撇嘴:“我还忘了问了,你这桩婚事是谁作主?” “是爹老人家和我岳父大人喝酒之时亲口说定……” “叶筝儿可以成为曲家的媳妇,英姐为什么就不可以?” “混帐!”曲文豪骂道:“你休再胡言乱语,一个烟花女子如何跟堂堂叶府千金京城才女相提并论?我听说,这女人生的这个孩子原来是日本人的,不是她,你能抽鸦片,杀洋人,落到今日这个下场吗?” 曲文鹏白眼一翻,哼道:“可是我也听说,你这个叶府千金,京城才女,同自家下人私奔,儿子比我女儿还大!叶公权将女儿嫁给你,无非是以为我抽了鸦片无药可救,看中咱们曲家家产而已!” “住口!”曲文豪恼羞成怒:“不长进的蠢才,婚姻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岂容你污辱亵渎造谣生事?”曲文鹏跟这书呆子话不投机半句多,干脆侧头不理他了。曲文豪对他的无理和霸道更加显得无可奈何,也只好带着家丁打道回府。 “统统的站住!”外面大喝一声,藤野一雄带着一队日军,举枪包围了凝香阁:“都不准动!山本少将军的命令,曲文鹏的带走!”姚信见他来者不善,示意手下不准反抗。他上前一步叱道:“藤野一雄,你擅闯凝香阁,意欲何为?” “姚信,你的帐我们以后慢慢再算!你要看看清楚,我这有多少条枪,我还不信你敢把我怎样!让开!”藤野推开他,阴森森道:“二爷,我们少将军请你去趟!带走!” “爷!”云英眼睛红肿,抱着孩子出来拉住他:“爷,你不能去!” “英姐,你怎么哭了?”曲文鹏瞪了大哥一眼,亲了亲女儿笑说:“你放心吧,他们抓我走,只是想跟老佛爷谈谈条件,不会把我怎样。你和姚信在家等我,过不了三二天,我就回来了。” “没有这么简单,藤野一雄一定不会放过你的!” “爷,云英姑娘说的也有道理,他们明目张胆敢来抓你,此去只怕凶多吉少!藤野跟了山本三十年,只怕他报仇心切,不接受老佛爷任何条件!” “老佛爷不会眼巴巴看着我去送死!她会想法救我,你们不要轻举妄动!”曲文鹏笑了笑:“我那晚进了将军馆,也没打算活着出来,救了环娘,杀了山本为朝哥和我舅父报仇,我已经死而无憾了!” “带走!”藤野见他们磨磨蹭蹭,怕惹出什么麻烦,捉了曲文鹏就走。 曲文豪看见日本人,早已吓得连大气也不敢出,眼见日本人当真抓走二弟,才吓得慌了神,迁怒于云英:“都怪你惹来这 (精彩小说推荐: ) 清泪痕 第 9 部分阅读 来这么大的灾祸,我二弟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这可如何是好?你为什么一定要厚颜无耻缠他不放呢?” “这件事跟云英姑娘没关系!”姚信打抱不平。 “若不是这个水性杨花的女人勾三搭四有了日本人的野种,我二弟至于跟日本人结怨吗?他不是因为这个女人才得罪东洋人吗?”曲文豪怒气冲天又骂姚信:“就你们这帮奴才,只会教坏主子!上次王朝诱他吸毒,死了就罢,你怎么教唆他去杀东洋人替个奴才报仇!奴才就是奴才,死不足惜!” “大少爷,”姚信冷哼道:“在你心里,我们都是命贱如狗死不足惜的奴才,但在我们主子眼里,我们这些奴才都是能跟他同甘共苦生死与共的亲人!这其中道理,只怕很难与某些人说得明白!” “狗奴才你还顶嘴!”曲文豪反手一记耳光扇去,姚信一把捉住他的手哼道:“我这张脸,连我主子都未打过!你如此出言无状侮辱云英姑娘,我真替我们主子感到难过有你这样一位兄长!” “刁奴!”曲文豪用力抽回手,怒气冲冲道:“我总算知道二弟为什么弄得自己如此狼狈,原来他养了你们这帮不分尊卑的刁奴!等他回来,我要他好好教训你!看你还这么猖狂!” 姚信冷哼:“这事我会替你转达二爷,如你没事就请自便!我和云英姑娘还要想法救咱二爷!” 曲文豪怒哼一声,也自觉无趣;只好回头走了。 “阿申阿正,你们依旧去守着码头,调两个人去看赌场。这几天辛苦一点,小心别出了差错,以免二爷回来发脾气!” “是,信哥!” “天龙,你去一趟英租界,告诉威廉先生日本人抓了二爷,看他有没办法。” “是,信哥。”天龙心急如焚,匆匆忙忙直奔出门。 云英擦着眼睛,泪水还是不争气地流淌不止。姚信劝道:“云英姑娘,你若哭坏身子,心疼的还是咱们二爷!别人说你什么都罢,让二爷看见你这幅模样,可比别人捅他一刀还要难过!” “阿信,谢谢你!谢谢你这些年来对我的照顾,你和二爷一样,对我从不嫌弃,我这辈子就遇到你们这些好人!”云英抱着女儿深施一礼。姚信连忙避开说:“云英姑娘,你也算是我半个主子,这么重的礼,我可担当不起!我跟你一样也是穷苦出身,二爷一样没有嫌弃,拼了性命也要袒护我们不受人欺。这份恩德,放在心里就好,何必理会别人说你什么?朝哥一去,二爷身边再没多的亲人,以后还全要靠你照顾。你这样真心真意对待二爷,老爷一定会成全你们的!” 云英点点头,擦干泪水似乎坚强许多。“你在家里等消息,我去求老佛爷,二爷一定会没事的!你放心,我一定会救二爷回来!”姚信笑着安慰她。 等到第二天早上,姚信还是没有回来,云英将龙虎豹支去皇宫打探他的消息,自己精心梳洗打扮一番,浓妆淡抹之后将韵儿交给珍珠琥珀,吩咐她们到外面去玩,然后自己拦车直奔东交民巷。 裕真看着曲文鹏,简直不知将他如何处置为好。开始藤野一雄带兵抓他,他是极力阻拦。可是不抓他来,这杀父之仇不共戴天,他实在憋不下这口恶气。 “杀了他!”藤野恶狠狠地说:“将军死得不明不白,难道你不想为父报仇?” “杀不得!”纪川比他更凶:“曲文鹏手下兄弟一千余众,难道你想让少爷也客死他乡?将军尸骨未寒,你忍心山本家族后继无人?少爷,这曲文鹏可是叱咤风云的大人物,又是老佛爷极其宠爱的外孙。杀得不好,影响商界运筹或是两国纷争,你没有这个能力撑起大局!” “难道我父亲之死,就是这样不了了之?”裕真不能不为大局着想。 “将军驰骋疆场二十年未逢敌手,当年旅顺一战,将军手下冤魂成千上万!身为军人,杀人或被杀,都是身不由己视若等闲之事!何况,也是将军暗害曲文鹏在先……” “住口!曲文鹏给了你什么好处,你尽帮他说话!” “少爷,我说的也是事实!何况杀了曲文鹏,各国列强都有损失,你有这个能力承担责任吗?” “纪川君!你到底什么意思!” “我绝对明白你的意思!你一定要逼少爷杀了曲文鹏,我也先让少爷杀了你!”纪川说:“你想清楚没有?如果山本家族后继无人,天皇陛下凭什么力量统治中国?让你杀了曲文鹏,也是功过难抵,天皇陛下绝不会饶恕你!” 杀了曲文鹏,中国还有千千万万,可是山本家族只有一个裕真,虽然是个假的,但也是大和帝国的全部希望!藤野想想纪川的意思,也不敢再说了。 “喂,小日本!”曲文鹏在隔壁叫了起来:“你们究竟商量好了没有?没能耐杀我,就赶快放我出去吧!本少爷没时间耗在这儿!” “你少得意!”裕真咬牙切齿冲过来:“我就是不杀你,也会挑断你的脚筋手筋,让你爬回凝香阁!” “小日本,你眼睛红肿,是哭你爹呢?还是陪我一夜未睡?”曲文鹏谑笑道:“我知道你心情不好导致语气恶劣,我没打算怪你!你继续骂我吧!” 裕真看着他,简直是头痛极了:“我怎么没见你发过鸦片瘾?” “你刚死了爹,我也要陪你难过,哪里还记得鸦片?”曲文鹏挤眉弄眼。 “少爷,”纪川走进来:“英国的威廉先生,刚才又派人来请曲文鹏赶回码头,因为他走私的一批古董被扣,没有曲文鹏的命令,他的手下不肯放行,这事惊动大清朝廷,只怕这笔帐要算到我们头上!” “他有完没完,随便找个借口就想要人?” “但是他已经来了三趟,美国大使也派人也来了两趟。不买他们一个面子,只怕日后见面,大家都没好处!” “是呀,你还是放了我吧!”曲文鹏双手被缚,唯有一逞口舌之利:“得罪那些外国长毛,你还想在中国混吗?我说山本裕真,你这转不开身的小牢笼,困得住我这条蛟龙吗?别浪费我的时间了!” “裕真君,”藤野附耳低声说:“云英姑娘在客厅,要求见你一面。” “她也来求情?”裕真大感意外:“走,看看去!” 曲文鹏见他意气风发,心陡地下沉,仰首默默祷告苍天说:“信哥,英姐,老佛爷一定会来救我的,你们可千万别做傻事呀!” 云英呆在富丽堂皇的客厅里坐立不安。 “云英姑娘,”裕真看见她,脸上还有一丝尴尬:“你是来找我吗?” “是。我们二爷被你们的人带来!”云英豁出去了:“我想请少将军看在我们一夜夫妻的份上,向你讨个人情!”裕真毕竟年纪还小,脸皮还嫩,一时招架不住愣在那里。“你究竟是放还是不放?”云英逼视着他。 裕真脸红耳赤小声说:“你别急呀,放我是肯定放的。但我父仇未报……” “少爷!少爷!”纪川慌慌张张冲了进来:“不得了!不得了!老佛爷派宫里老太监送来杀人凶手,要我们赶快放了曲文鹏!” “那还不是替罪羔羊!”裕真说:“不要!” “不要也不行啊!老佛爷送来的杀人凶手只剩一个人头!” “拿人头吓唬我?”裕真冷笑:“人头也退回去,不收!” “可不收也不行哪!”纪川额角冒汗:“那是姚信的人头!” “啊?!”裕真惊跳起来:“姚信?” “姚信?”云英头一闷。 “是姚信!”纪川慌乱地说:“赶快放了曲文鹏,老佛爷趁曲文鹏不在杀了姚信,这个仇可结大了!” 藤野皱眉说:“老佛爷的意思很明显,凶手交给我们了,无论我们提什么条件,她也不会答应!剩下的恩怨她也不管了!这招实在是狠!早知他们老佛爷如此阴毒,抢在姚信死前杀了曲文鹏不就一了百了吗?如今留着曲文鹏冤冤相报,真是后患无穷!” “那现在怎么办?”裕真束手无策。 “凶手本来就是姚信!”云英厉声说:“你们还不赶快放了我家二爷!” “放了他,留着来报仇吗?”裕真头痛地说:“为了一个王朝就杀我父亲,如今姚信死了,将我千刀万剐他也不会解恨!” “这事朝廷不管了!你们的事就变成江湖仇杀!”云英瞪着他们:“你们敢动曲文鹏一根头发,一定会有人将你们千刀万剐!”这可不是危言耸听,裕真和藤野都是心知肚明,别说曲文鹏手下的一干兄弟,就是其他诸国,也一定会对日本群起而攻,日后皇军要想入侵中华,真是难上加难了! “还是放了曲文鹏吧!”藤野无奈说。 “真是气死我,明知他杀我父亲,还要看着他在我面前嚣张跋扈!”裕真气呼呼地说:“而且放虎归山,他不会回头咬人吗?他也没有保证说放我们离开中国!” “如果云英姑娘在我们手里,我保证他会!”藤野恶从胆边生。 “不不!”裕真双手乱摇:“你已经害我一次,这次又来?” “少爷,”纪川也说:“这杀父之仇,夺妻之恨,在中国人看来,一样是不共戴天,你就当是为将军报仇雪恨吧!” “不!”云英叫道:“我可以保证要二爷不杀你们,我保证!”] 藤野哼道:“姚信虽然是死在你们朝廷之手,但终归是祸由我们。你也知道你们二爷脾气,他有仇必报一定会找我们算帐!如果你成了山本夫人;那就不同了!只要你在我们手上,还怕他不乖乖听话放我们走路?你点头便罢,若是不应,我们立刻杀了曲文鹏,大家一拍两散生死由命!” “但是这样乘人之危,似乎有欠道义,不是君子所为!”裕真仍然不肯。 “跟他曲文鹏讲什么君子道义?”纪川说:“你不乐意,还不知人家愿不愿牺牲自己成全曲文鹏呢!” “我愿意!”云英咬牙:“山本裕真,你立刻放了我们二爷,我就是你的人!” 曲文鹏伤痕累累地褪下铁链,一获自由便情知不妙,抓住替他开锁的日本士兵问:“为什么?你知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快放我?老佛爷同他们讲条件没这么快!” 日本士兵叽叽呱呱讲了一通,趁他不注意,悄悄地溜了。 整个大使馆里静悄悄的没有一个人,他没心情究根问底,总觉得心里沉甸甸地似乎有事发生,他甚至不敢走出大使馆那阴森森的铁门。 宫里的老太监手里端着一个红绸盖住的托盘在外等他。他的心开始纠结一片,龙虎豹三兄弟神情哀伤地看着他出来,“扑通”地跪倒在地不敢抬头,他双腿发软心乱如麻,颤抖着手轻轻揭开血染的盖布—— “信!阿信!”他看到他最担心最害怕的一幕,托盘里放着姚信鲜血淋淋的人头,他象平常一样从容地笑望自己,他颤栗着伸手去摸他的脸,他触摸到的血竟然还是温热的!他肝胆俱裂眼前一黑,跟着一头栽倒在地! “二爷!”龙虎豹慌了神,七手八脚将他抬回凝香阁。 曲文鹏醒来的时候,已经是黄昏了,他慢悠悠地睁开眼睛叫道:“信,给我穿、穿衣服……” “爷,您醒了?”龙虎豹连忙扶他。 “阿信!”曲文鹏嚯然坐起,浑身一激棱,不管在梦中呈现的手足之情主仆之义是多么真实实在,但是在梦醒之后无情的现实依然残酷地逼他面对一切!“阿信!”他跌跌撞撞地滚落下床,神志不清地向外跑去。 “爷,你要去哪儿?”天龙抓住他。 “我去找老佛爷,我要要回阿信!我要去把阿信找回来!” “爷!”天龙哀求道:“您别吓我!信哥已经不在了!您别吓我!” “不!信哥不敢扔下我!无论他有多忙,他从来寸步不离我的左右!”曲文鹏依然向外走去。龙虎豹跪下来拦住他痛哭流涕:“爷,信哥说,他死事小,他要留着你的命要你赶走日本人,不要让藤野一雄在中国为所欲为!信哥走的时候,要我们跟你说对不起,他不能再照顾你了,再三吩咐我们兄弟好好跟着你,你节哀顺变吧!我们三兄弟的命都是信哥给的,我们今后一定会肝脑涂地,代信哥报答您的知遇之恩!二爷,您要保重啊!” “信哥,他死了?”曲文鹏定直了眼,心里阵阵抽痛。 “昨天您被日本人带走,信哥唯一的办法就是去找皇上,老佛爷说:大清这么穷,是不堪重负再签订什么条约了。如今之计是找出真凶,才能确保二爷平安。信哥毫不犹豫承认自己是杀人凶手,签字画押。今天一早,老佛爷割下信哥人头从使馆界换你出来,这些都是我们亲眼所见啊!” “老佛爷,你这不要了我的命吗!”曲文鹏悲怆大嚷:“我曲文鹏虽然未上前线与你阵前杀敌,但这些年控制进出贸易紧守大清门户,也算是平外敌治内乱的功臣!你怎能一声不吭就杀我的人哪!” “老佛爷怕二爷找她麻烦,已经下令厚葬信哥重葬朝哥。”天龙轻声说:“二爷,你就节哀顺变,别这么伤心了!” “混帐东西!”曲文鹏痛昏头脑怒骂:“老佛爷要杀阿信,你们都死了不会阻拦?你们这三个没用的狗奴才,连自己主子也保护不了,还有什么脸面活在世上跪在这里?滚!都给我滚出去!”他骂着骂着却忍不住呜呜咽咽大哭起来。这个翻云覆雨威震京城的小魔头,像个孩子似的坐在地上抽泣,同时失去左膀右臂两个兄弟,他像被人削去四肢一般再也无力动弹,整个人脆弱得不堪一击。 “爷,”天龙小心翼翼地端碗药给他:“这碗药是信哥熬的,你快喝了它。”曲文鹏的眼泪扑扑地掉进碗里,他毕竟是个大孩子,遇到喜怒哀乐还不知道怎样控制情绪,一口气喝下补药,犹自抱着药碗伤神,脑海里尽是姚信往日亲自为他煎药戒毒,一脸烟灰的情景,心里越发揪心抓肝地痛! 龙虎豹均是不敢出声打搅,院子里忽然传来韵儿清脆的哭声,曲文鹏才回过神来起身接过女儿;心疼道:“韵儿别伤心了,信叔不在,爹来抱你,爹抱你去给信叔磕头,信叔最疼你了!乖,韵儿不哭,娘呢?娘去哪儿了?咦,英姐呢?” “姑娘一早就穿戴整齐出门了。”琥珀说:“我和珍珠见你们都不在家,就抱着韵儿小姐去春风楼玩,也没见着姑娘回来。” “那,她去了哪里?龙虎豹!”曲文鹏立刻又感到一股不祥的预兆向他逼来。 “手下兄弟说,云英姑娘去了日本使馆。”二虎也奇怪地说:“怎么没见她同我们一起呢回来?爷,您浑身是伤,休息一阵,我派人去找。” “蠢才!英姐在日本使馆,我不问起;你们还不准备告诉我?”曲文鹏气歪了脸,抱着女儿就冲出去,走到凝香阁门外,回头瞪着跟来的龙虎豹三兄弟怒道:“你们三个没用的废物,不许跟着我!再让我回头看见你们,杀无赦!蠢才,真要被你们活活气死!” 龙虎豹三兄弟见他突然回头,急忙止住脚步,见他气得脸也变形,吓得不知所以站在原地不敢再动,想不明白自己究竟又是哪儿做错。 曲文鹏一路跑到东交民巷,二个把门的日本士兵老远就看见他气势汹汹来者不善,干脆跑进屋里关上铁门任他喊破喉咙,就是不答不理。 云英伤心地跌坐门后,心酸的泪流不止,她从小就沦落青楼遭人凌辱,而今又要背井离乡被迫远嫁,而最令她痛苦的是要离开这个对她恩重如山情深似海的男人!她听着曲文鹏的叫声女儿的哭声,不由她不心如刀割。 “曲文鹏!”纪川隔着铁门叫道:“这里是堂堂日本大使馆,岂是容你撒野放泼的地方?你再不走,休怪我将你乱枪射死!” “纪川你滚出来!山本裕真,给我滚出来!”曲文鹏气得暴跳如雷用力撞门。 “曲文鹏!”裕真陡然将门拉开,声色俱厉道:“你怎么阴魂不散死缠着我!姚信是被你们老佛爷赐死,我将杀父仇人的人头都送给你,你还想怎样!” “姚信的帐,我以后会跟你算!你赶快将英姐送出来,我知道她在这里!”曲文鹏甩开裕真埋头便往里冲,一抬头看见云英袅袅娜娜站在前面,他大喜过望扑上去抱住她:“英姐,你好不好?你怎么不跟我回去?你眼睛通红,他又欺负你?山本裕真,我要杀了你!” “鹏!”云英拉住他慢慢摇头:“你不可以杀他!这个人,是我的男人,是我女儿的父亲!” “不!他不是!”曲文鹏急道:“我才是韵儿的父亲!他不是!” “难道,”云英接过哭闹的女儿强颜欢笑:“你不希望我们一家团聚吗?” “英姐!”曲文鹏手足俱冰:“你、你在说什么?” “鹏儿,”云英柔声说:“我知道你对我好,但我们门第悬殊,我只会让你一辈子抬不起头。我不能这样不明不白一辈子缠着你,让你有家归不得,让你父母大哥视你为不孝逆子永远也不原谅你啊!” “英姐,你是在责备我吗?”曲文鹏惨痛道:“我不知道昨日大哥跟你说了什么,你一直不知道我的心意吗?我父母大哥不接纳你,我这辈子也不会娶别的女人!我知道让你这样跟着我无名无份委屈了你,难道我对你的千般好处就抵不过你所受的那么一点点委屈吗?” “鹏儿!”云英心如刀割:“我跟着你这么久,从来就未觉委屈。你还小,很多事情你还不懂,等你长大后你会遇到一个自己真爱的女人,你没有义务守护我照顾我一辈子呀!虽然我只是一个青楼女子,但我也只想一辈子只跟着一个男人从一而终,不管他是好人还是坏人,是日本人还是中国人,他都是我的男人!我决定跟着他了!” 曲文鹏呆若木鸡,看着铁石心肠的云英将他心爱的女儿抱进将军馆,铁门“哐”地一声将他关在门外,他摇摇晃晃地后退几步,无力地跌坐在地。 裕真站在楼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曲文鹏,脸上十分内疚:“纪川,我是不是太过份了?如今王朝姚信都死了,我们带走云英,这不要了他的命吗?” “但我们不带她作护身符,恐怕很难走出这京城。”纪川摇头说:“其实云英姑娘跟他实在没有什么好下场,跟你虽然心不甘情不愿,也终于算是解脱。我看你挺喜欢云英姑娘,就索性成全了你!” “我、我哪有喜欢她?”裕真红了脸。 “还说不喜欢,提起她就脸红,看见她你就不会讲话了!” “我哪有?”裕真结结巴巴说:“我只是想起那晚、那个晚上的事,我就不敢抬头看她,也似乎觉得对不起雪鸿!”裕真的脸无端又红。 “终于肯说实话?我就不明白,那小丫头什么地方迷着你了?”纪川贼笑道:“我还告诉你,你是山本家族的唯一继承者,天皇陛下一定要你子承父业征战沙场。况且你也快二十了,早过了接受军训的年龄,这几年还不恶补回来?再回到中国,也不知何年何月了,说不定二姑娘早已琵琶他抱成为他人之妻。你还是一心一意对待云英姑娘吧,否则,曲文鹏可饶不了你!” “我真要过很多年才回来?那雪鸿怎么办?不行,我要去找她!” “不如你跟她说,要她等你回来,说你在等她长大!”纪川掩嘴大笑。 “我也很是想说,可她听得懂吗?”裕真瞪他一眼:“这有什么好笑?中国不是有句古诗叫‘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我和雪鸿也算是青梅竹马吧?再说她对你我还有多次的救命之恩,滴水之恩,必当涌泉相报呀。何况我跟她还是结义兄妹,长兄为父,我怎能对她弃之不管?前几天还答应送她去念书呢,这样不声不响一走了之,不是言而无信吗?” “诸多借口!”纪川大笑:“你对她用心良苦,就怪你莫明其妙做那个梦!好在我一早派人接她!” “算你有心!”裕真眉开眼笑:“这样吧,你对雪鸿这么好,送我回日本后,再回来照顾雪鸿,我就把你送给雪鸿做管家了!” “什么?你送我出去做人情?堂堂山本家族总管,你要将我送给中国人?” “不是人情是你的本份!”裕真笑说:“不然我一走雪鸿要怎么办?她是我义妹不也是你的主子吗?万一我回去军训,留你在身边也没用!” “不行,藤野一雄一直心怀不轨,我跟他同去同归,实在是太过危险!” “你是总管你怕他干什么?再怎么说,他也是我们山本家族养的一条走狗!他敢把你怎样,我一定剥他的皮!”裕真说:“而且你不一定住这里,可以搬到雪鸿家去。” “那也只好这样!”纪川叹气:“反正我在日本也没有什么亲人,万一你去军训,我也就无依无靠。只好象跟着你一样,尽心尽责照顾二姑娘!” 不一会下人接来雪鸿主仆,雪鸿万般难过,裕真更是跟她难分难舍,对她千叮万嘱。 一夜无话。第二天,裕真开车出来,意外的,他发现曲文鹏还坐在他的门外,他蓬头垢面满身灰尘,可能是一夜未眠,人也明显消瘦下去。 “怎么啦,二爷?”裕真挖苦道:“裕真何德何能,还劳二爷亲自送行哪?” “英姐,英姐!”曲文鹏拍着车窗嘶声大叫。云英隔着玻璃,看着他的落魄无助,心中酸痛之极。 “裕真哥哥;”雪鸿将头伸出窗外:“这个人是不是疯子?” “我看他已经疯得无可救药了!”裕真一踩油门,小军车绝尘而去。 “英姐!英姐!”曲文鹏跟着他们,亡命地追赶起来。 “他都蛮可怜呢,”雪鸿说:“怎么这个人我看着这么面熟?哦,我记起他了,快停车!这个人他不是坏人,他追着你干什么?” “大人的事,你不懂!”裕真停下车来:“雪鸿,你别送我了,和解语回去吧。路上小心一点,我很快就会回来看你,我一有时间就会回来!” 云英走到气喘吁吁的曲文鹏面前,难过地说:“爷,你别追了,你这样,我走得不安心啊!” “英姐!”曲文鹏紧紧地握住她的手:“我追上来只想对你说声,你一个人背井离乡,没有人嘘寒问暖,你要千万保重啊!裕真要是欺负你,你一定要记得回来!英姐,我有好舍不得你!” “我知道!”云英伤心落泪:“我走之后,没人照顾你,记得要搬回去住,要好好孝顺父母,别再去春风楼让你爹和十七姨担心。跟你爹讲:我走了!” “我记住了!你、你一路珍重!”曲文鹏落寞地点点头,伸手不舍地去摸女儿熟睡的脸,云英咬咬牙将韵儿递过来:“你舍不得女儿,女儿就留给你吧。希望她会带给你一点快乐。鹏儿,我欠你实在太多,韵儿就留下来替我还债,将来为奴为婢,全是她的命!” “不,你在外面一定会孤独,将韵儿带在身边,心里才会好受一点!” 云英泪眼婆娑道:“这次远去日本,我自己也不知道前途如何。何况一路舟车劳顿吉凶难卜,我怎么可以将你心爱的女儿带去日本跟我受罪呢?” 曲文鹏亲着女儿粉红的小脸,实在不舍得将她再还给云英。他心里知道云英用心良苦,王朝姚信都已不在,留下韵儿,只是留给自己一点好好活着的希望! “云英姑娘!”纪川叫道:“天色不早,我们还要赶去上海坐船呢!” “鹏儿,保重!”云英擦干泪,咬牙挣脱他的手。 曲文鹏抱着女儿,眼睁睁地看着她的车子越走越远,云英在他的视线里越来越模糊直至消失,他还是站在原地望穿双眼,盼着奇迹出现。 “大哥哥,大哥哥,”雪鸿拉拉他:“裕真哥哥说,送君千里终须一别,你别太难过了!” 曲文鹏点头,无望地再望一眼远方廷伸的小路,叹口气,慢慢地往回走。怀里的韵儿醒了,新奇的看着眼前的景物。“小丫头,”他伤心地说:“你已经没有娘了你知道吗?以后跟着爹要乖要听话呀!” 很快地,他发现世上伤心的人并非只他一个,他听到孩子的哭声,寻声望去,他看见一个落寞的男人抱着个面黄肌瘦的儿子站在街心不知何处何从。冬日苍白的太阳拉长他孤寂的身影,西风吹乱他凌乱的头发,他肩上的包裹似乎空无一物,更加说明他的落魄与孤寒。 高逸山也注意到他,这个才十七八岁的大男孩,蓬头垢面浑身是伤,脸上隐有泪痕。他孤苦无助的眼神让人十分怜悯,自己还需要照顾,还精心的呵护着怀里才满周岁的女婴。高逸山十分奇怪。 两人在擦肩而过的时候,都站住了,无言地注视对方,继而报之微微苦笑。 “你们倒同是天涯沦落人呢!”雪鸿扑哧一笑:“难兄难弟,不如就地结拜!” “很好笑吗?”两人同时翻脸。 “不,不是!”雪鸿忙说:“我娘才刚刚教我念到这句诗,我顺口说了出来。你们就慢慢地英雄惜英雄,别理我!”白雪鸿拉着她的丫头箭一般地跑掉了。 “你儿子的娘是不是叶府的二小姐叶筝儿?”曲文鹏问。 “你怎么知道?”高逸山大惊失色,转身就走。 “站住!”曲文鹏一把抓住他:“你胆子够大,曲叶两家都不希望你还活在世上,你竟然还够胆留在京城满大街地晃悠!我以为那天你能离开日本牢笼早已远走高飞了呢!” “日本牢笼?你怎么什么都知道?你不会是来抓我的吧?” “那晚是我救你的,傻瓜!”曲文鹏哼道:“用脑子想想就知道你儿子是叶公权的外孙。奇怪,他明知道外孙都这么大了,就算我死了,也犯不着将女儿嫁入曲家呀!我大哥有这么好吗?我怎么不觉得?喂,你怎么跪下了?” “大恩不言谢!”高逸山磕个响头说:“那晚那个叫姚信的兄弟救我们父子时,说我要谢就谢他的主子曲二爷。我今日才有机会看见恩公尊容,日后一定铭记于心当神来拜!” 提起阿信,曲文鹏胸口又在淌血。 “可是姚信兄弟死了你知道吗?”高逸山站起来好心好意告诉他:“那天你救我的那个晚上,我儿子发着高烧,那个好心的环娘把我带到她家,还替我请来大夫。第二天一早,她竟然发现自家门前菜园里多了一座坟,上面竟然写着她儿子王朝的名字。后来姚信就来了,不知跟她说了什么,她也没有哭。我怎么问她她也不讲。没想到才过三天,姚信也被人吹吹打打地送了过来跟王朝葬在一起,葬礼风光无限,环娘倒哭得死去活来!我看人家家里接二连三的出事,也就不好意思再打扰人家……” 曲文鹏早已泪如泉涌痛哭失声,他身边最亲近最信任的人,已经一个个相继离他而去。他想报仇,可是姚信是被老佛爷赐死,追究责任害死姚信的却是自己!他该找谁报仇?每每思及于此,他就心口淌血,恨不得能以身相替,恨不得梦里都可以去找阎王爷算帐! “原来你都知道了?”高逸山小心地说:“你别难过了,我想阿信兄弟一定是希望你平安无事,你别这样伤心了!” 曲文鹏慢慢地站起来:“你有地方住吗?” “没有!我们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高逸山囊中羞涩,惭愧地摇头。 “如果你愿意,不如跟我走吧,至少没人敢来杀你!” “真的?你肯收留我?”高逸山喜出望外! 正文 第10章:第十章 父子反目 第十章  父子反目 光绪二十八年十月二十八,北京城里盛况空前的热闹。 叶公权横行京城多年,虽然家里无人做官,但是只要他微微皱眉,朝中就会有人争相为他排忧解难。因此也有“叶公权,权倾天下”的说法。可见朝野上下,没有人没得过他的好处。 曲家就更不用说了,尤其近年来出了个了不得的大人物曲文鹏,虽然为非作歹声名狼藉,但他同各国洋商都有生意来往,直接控制进出口贸易,是整个北京商界的命脉所在,以致各行各业都要仰他鼻息看他脸色吃饭。直至最近几年还吸毒贩毒暗杀洋人,闹得京城人人无不谈虎色变敬而生畏。 如今曲叶联姻,可谓轰动世人,就连光绪皇帝也专程摆驾道贺,更别说一般的王公大臣。一些想要巴结而平时巴结不到的便趁机大送贺礼。至于那些商贸小贩寻常百姓者,有深受其害的,就生怕曲叶联姻会变本加利剥削他们。也有众望所归的,因为曲叶联姻后,至少地盘势力不似以前楚汉分明,多多少少也会为他们开些方便之门。于是评头论足说七道八都有,反正曲叶联姻,便是京中头等大事。 这一天,工人罢工商行罢市,都想到曲叶两家分杯薄羹看份热闹沾丝喜气。 曲叶联姻,可说是叶公权多年以来梦寐以求的心愿,如今总算如愿以偿卸下心病。虽然巴结不到曲文鹏,至少以后少了一个劲敌,叶公权可说是如愿以偿了。所以给女儿陪嫁的嫁妆特别丰厚,上至古董珍品,下至珠宝玉器,叶公权是倾其所有的送进曲家。曲展风也没让他失望,不跟曲文鹏商量,就派府里家丁接管了曲文鹏的所有生意,包括水陆码头酒厂赌场尽其所有归到曲文豪名下。叶公权甚为满意,不失时机将自己的心腹家丁插入其中,以便不时之需随时控制曲文豪。 曲文鹏早已心灰意冷,哪里还有心思管理商务?曲展风此举,倒是让他正中下怀。阿申阿正见他不闻不问,也都不愿卷入其中是非,自觉退回凝香阁。 叶筝穿上鲜红的嫁裳,戴上凤冠霞披,一切都由丫头使女摆布,由不得她半点抗拒。叶老夫人在她耳边喋喋不休地教导她要三从四德恪守妇道,她担心的只是丈夫和儿子的消息,一句也听不进耳。 “爹!”叶筝掀下红盖头:“我已经听从你的摆布,我只想知道,高大哥和箫儿怎么样?他们现在在哪里?” “他们……”叶公权当然不敢说已将他们父子送给日本人准备斩草除根,而山本将军死后,他们已经下落不明。叶公权也曾怀疑这件事和曲文鹏有关,但一连串的变故早已令到曲文鹏措手不及,他是不可能有时间去追查这件事的。叶公权这几天暂时没有那么多精力花时间去找他们父子的下落,但他心里知道,留他们在世上,对叶家来说始终是个隐患。尤其曲文鹏知道之后,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爹,高大哥在哪里?”叶筝忧心如焚。 “他们很好,我派人将他们送去南方,他说不会回来了。”叶公权真是后悔那天没亲手杀了他们。他绞尽脑汁编着谎言:“哦,还有,那穷小子本来有你送他的碧玉箫,我是想拿回来,但他说那是你留给他的唯一信物,箫在人在箫亡人亡,我只好作罢!”事实上他是一时大意,忘了吩咐手下夺回女儿的碧玉箫。 说起碧玉箫,叶筝便有些相信:“那,高大哥是不是还很恨我?” “他?他认命了!筝儿,你和他根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你也认命吧!你看曲家这等气势,就算当今皇上纳妃立后,也未必有你如此隆重风光!那穷小子给得了你什么?做女人如此,一生还有什么遗憾?你是我叶公权唯一的女儿,有着高贵的血统高贵的气质,即使你不嫁曲家,爹也不会成全你们!爹知道你不喜欢曲文豪,感情是要培养的!不久你就会发现他的优点。他才高八斗风流儒雅,跟你也正是郎才女貌。爹不会害你呀!将来曲文豪一定是前程似锦平步青云!你嫁给他只有等着享受那无限风光,不会让你觉得丝毫委屈!”叶公权叹了叹气说:“筝儿,你也别怪爹,要怪就怪你大哥太不争气!他没有能力守住爹的产业,你进了曲家,你大哥就有了阴蔽,不仅少了曲文鹏这个大对头,以后也再没人窥视叶家!一举数得,你又何乐而不为?为父百年之后,也可以安息了!” 叶筝无话可说了,只要高大哥和箫儿平安,不愁以后没有一家团聚的日子!叶公权何等老奸巨猾;如何不知女儿心意?他冷笑道:“筝儿,过了今天,你生死都是曲家的人了!以前种种,你只能当是恶梦一场,今后一定要相夫教子安份守己。爹可不想因为你而再次背上千古骂名!至于那穷小子的命长与否,爹就要看你会不会做人了!” 叶筝颤抖一下,无力地放下头巾。 叶公权哼了一声,出外招呼客人去了。 “筝儿!”叶景苍无言地坐到妹妹身边握住她的手,叶筝惊悸地将手抽了回来。“筝儿,我不知道爹会那么固执丝毫没有商量的余地,我没想到会将你弄到这般下场!都是我的错!筝儿,我知道你很伤心,你生气,你就打我骂我吧,不要不理我,更不要怕我!我不会伤害你,我真的不是存心伤害你的!”叶景苍幽幽叹道:“我们兄妹年纪虽然相差十岁,但是你从小就跟我亲,跟我无话不谈。大哥对你也是千依百顺视为珍宝。大哥就错了这么一次,你就原谅大哥吧,今后大哥一定会加倍补偿你,一定会加倍宠爱你的!” “大哥,”叶筝悠悠叹道:“你不用这么快就开始讨好我!” “筝儿!”叶景苍心里蓦然一痛:“大哥在你心里,真的是有如此不堪吗?” 叶筝不再理他,以前的大哥正直热情,朝气蓬勃,敢于打破传统与封建家庭斗争,敢于追求自己的理想坚持自己的爱情,她自豪!她为有这样的大哥而骄傲!而如今,他为了迎合父亲出卖她,她不但会觉得他面目可憎,内心里也会对他恐惧万分! “筝儿,大哥没变!大哥还是一如既往的爱你,关心你!只是,只是当年大哥错得一塌糊涂,大哥不想让你步我后尘,若干年后悔不当初啊!” 叶筝闭上眼睛,她非但不能与丈夫儿子团聚,就连死的权利也被人剥夺,还有什么理由同他争辩这些谁是谁非的原始问题呢? 外面锣鼓喧天,喜娘高喊道:“吉时已到,新娘出阁!” 叶筝被两个丫头搀扶着来到正厅,拜别父母祖宗,在喜娘的高呼声中坐上花轿,一路上八面威风,浩浩荡荡地嫁去曲家。 马路两边看热闹的人群和送亲的队伍弯弯曲曲廷伸数里,人们兴奋地笑声,亢奋地欢呼声,震耳欲聋的锣鼓声声震云霄。人们交头接耳地点评叶筝绝世的容貌、过人的才华,以及曲文豪无与伦比的人才品行和曲叶两家旗鼓相当的权势。总之叶公权说得一点没错,即便是当今皇上纳妃立后,也未必有他叶府千金出阁这般隆重风光! “筝儿!筝儿!”高逸山抱着儿子挤在路旁,悲痛地看着花轿在他面前经过,微风吹起轿帘,他看到他熟悉的容颜依然是娇美如花但冷若冰霜,他的心碎裂得寸寸滴血。 “你找死啊!”曲文鹏捂住他的嘴将他拉到一边:“大众广庭之下,你抱着她的儿子大叫大嚷,叶公权知道,不将你们父子毁尸灭迹才怪!” “是呀,她有心抛夫弃子,我还纠缠着她干什么!” “你真没用!是男人你就上前拦住花轿问个明白!等她进了我家就晚啦!”曲文鹏推他一把:“孩子给我,你死了我会给你留条后!再去!” “没用了!她嫌贫爱富,她早跟我说得明白了!”高逸山颓败地摇头:“你看这迎亲的队伍,你看她一身鲜亮的嫁裳,你看这风风光光一眼望不到头的嫁妆!我什么都没有!我有什么资格留住她要她不要嫁人!我、我真是笨!” “你什么都没有留不住她有什么奇怪?可我什么都有还不是一样留不住英姐!”曲文鹏叹口气:“你看叶筝儿脸上并无半点欢颜,哪里有嫁得如意郎君的半点喜庆?感情是不能用金钱和权势来衡量的,你说你和她情比金坚,这中间一定是另有隐情。不用说,一定是叶权那老匹夫从中作梗!” “没有半点隐情,她就是这么绝情!她早跟我说得明明白白了!”高逸山咬牙切齿说:“就算她是被逼的,就算叶公权是以我们父子的性命威胁她,我也不会再原谅她!她跟了我就是我的妻子,她有义务分担我的痛苦,我也有权跟她生死与共!即便是顷刻死去,那也好过一家分离!” 曲文鹏明白他此时此刻心里承受的痛,王朝姚信死后,自己何曾不是痛不欲生!尤其是他坐在王朝姚信坟前时,真恨不能将他们从坟墓中拉出来将痛打一顿,做兄弟不是要同生共死福祸与共吗?怎么那么狠心要背信弃义先行替他离去!这种爱之深恨之切的痛,不是情到深处是不能深切体会的! “梦箫啊梦箫,你知不知道你已经没娘了,我们父子以后怎?(精彩小说推荐: ) 清泪痕 第 10 部分阅读 詈拗械耐矗皇乔榈缴畲κ遣荒苌钋刑寤岬模?br /> “梦箫啊梦箫,你知不知道你已经没娘了,我们父子以后怎么过呀?”高逸山怆然泪下。曲文鹏看看自己的女儿,也不由得洒下了同情之泪。 曲家宾客如云,却也因为曲文鹏的缺席而减少几分热闹和喜气,光绪皇帝听他不在,坐了片刻就摆驾回宫。很多客人仅仅坐下喝杯淡茶就起身告辞了。 拜完堂后,叶筝被送入洞房。洞房里冷冷清清,她伤心地流着泪想着丈夫儿子现在身在何处,父亲真的会放过他们吗? 亲朋散尽,时辰已过申时,曲文豪才喝得醉醉醺醺地闯入洞房。叶筝听到重重地关门声,站起来想躲,曲文豪一手拉住她掀开了她的盖头,看到如此明眸皓齿艳光照人的新娘,他不由得眉开眼笑凡心大动。 而如此美人,应该不是人们传闻中那种伤风败俗的女子!如此美人,才冠京华、艳压群芳,能得娇妻如此,日后双宿双飞夫唱妇随,真乃人生至幸! 曲文豪喝退侍寝的丫头,带着十分醉意,开口就问:“叶二小姐,我听外面传闻,你曾同自家下人私奔,我、我是不信的,真是人言可畏!” 叶筝站起来,惊悸地看着他。 “如果是真的,你害惨他们了!你父亲不会放过他们!”曲文豪含糊不清地说。他曾听到下人偷偷议论过此事,头脑清醒的他;虽然不会相信小人背后中伤,但也设想过如果真有此事,叶公权一定不会留人活口。所以酒醉的他春风得意之时毫无防范地说出心中疑惑。 叶筝的脸“刷”地惨白:“连你也觉得我爹不会放过他们吗?” “那当然!别说是你爹,就算是我们曲家也会斩草除根不留瘾患!”曲文豪端过酒杯,口齿不清说:“娘子,我们、我们来喝、喝交杯酒……” “不!”叶筝尖叫道:“我爹是不会杀高大哥的!他答应我!” 曲文豪被她发疯的尖叫吓了一跳,美人失常,他的酒劲也醒了一半。他奇怪地问:“筝儿,你怎么啦?我们喝完交杯酒后,就是夫妻了!今后要恩恩爱爱,相敬如宾……” “不!我不喝!我爹真的杀了高大哥?”叶筝想也未想此话出口她会是什么后果,她只是不顾一切想知道他们父子的下落。如果他们父子有事,她绝不会独活人世,更别说要她心甘情愿成为曲家妇! “什么高大哥?高大哥!”曲文豪酒醒大半惊问:“难道、难道外面传闻竟是事实?” “我要去找我爹!”叶筝扔下凤冠就往外跑。 “站住!”曲文豪怒道:“不知羞耻的贱人,你想干什么?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叶筝回头,看着曲文豪盛怒着步步紧逼,她害怕地后退着哀求:“叶大少爷,你放我走吧,如果高大哥死了,我也会死!我绝不会嫁给你!”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次!”曲文豪恼羞成怒:“你已经成为曲家媳妇,你要恪守妇道!” “我生死都是高家的人,我是不会嫁给你的!” “贱人,你当我们曲家是什么?岂容你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给我回来!”曲文豪饱读圣贤经书,最是注重名节,哪堪叶筝如此当面羞辱?当下气急败坏地冲上去抓住叶筝衣袖,用力地想扔回床上。 叶筝乃是一介弱质女流,而且早在一月之前就已经茶饭不思以泪洗脸,体质早已不如从前。被曲文豪用力一拉,身不由己地扑向床沿,“咚”地一声额角撞向床角!她连忙忍痛站了起来,可是眼前天旋地转一片模糊,迷糊中还看见曲文豪扭曲的脸瞪着她,她努力伸手去抓,可曲文豪分明触之可及的脸却越来越模糊越来越遥远,怎么抓也抓不到! “拉、拉着我啊……”她害怕地乞求,似乎身体已经没有支撑,地面正在沦陷,她飘飘荡荡地浮在半空,正在向着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暗之渊沉坠、沉坠—— “叶筝!叶筝儿……”曲文豪伸手拍拍她苍白的脸,伸手一探,竟然没了气息!当下知道闯下大祸,酒醒了,人也傻了,半晌才尖叫一声,慌慌张张地逃出新房。 “大少爷!”侍候在外的四名侍女笑道:“有事婢女担其劳,你可不能让新娘子独守空房啊!” 曲文豪哪有心情说笑,脸色惨白推开她们,一路闯进父亲房里,上气不接下气嚷道:“爹,爹,不得了!出、出人命了!” “豪儿,大喜之日,你在胡说什么!”二姨太生气地训斥。 “真的!叶筝儿她、她死啦!”曲文豪惊悸犹存:“不关我的事,她想跑出去找她爹,我只是拉了她一把,她撞到床角倒下去就死了!真的不关我的事!” “啊?!”曲展风眼前发黑,啰啰嗦嗦地带人赶到新房。看到叶筝果然直挺挺地倒在地上,不由双脚发软开口骂道:“畜牲,这可如何是好?叶筝儿死了,你叫我如何向叶家交待?” 十七姨蹲下来一摸叶筝脉搏,急忙掐她人中说:“她还没死呢,快传大夫,或许还有救!” “快!快请大夫!”曲展风忙不迭地吩咐下去,听说叶筝还有救,才勉强扶门站起,怒视着儿子反手一掌骂道:“畜牲,叶筝儿有个三长二短,你也别想做人了!找人给你收尸去吧!”曲文豪早已吓得不知所措,惊魂不定地缩在一边任由父亲打骂。 大夫很快就来了,把了把脉,半天才叹口气。十七姨急道:“怎么样?大夫,她会不会死?” “死倒不会,”大夫摇头说:“少奶奶突然晕倒,是因为她怒气攻心郁气中结。喉间在痰卡住,顺气就好。可是大少爷说少奶奶是因为头撞床角才倒下去,可她头上竟无一丝血迹伤痕,老夫不才,竟不能检查出一个所以然来。” “那到底是什么意思?” “老夫先开一方,让少奶奶清醒过来才能对症下药。”大夫连连摇头。 药很快就煎好,十七姨亲自喂服,叶筝服药之后吐出一口浓痰。虽然神智不清,倒也呼吸顺畅地睡下。众人才歇下一口气。 而这一顿折腾,天已大亮了。 “爹,”曲文豪愧疚不已:“您歇着去吧。让您受惊,孩儿真是罪该万死!” “豪儿,”曲展风和颜悦色道:“这件事,你可千万千万不能让叶家知道。今后一定要好好善待叶筝,曲叶联姻,不是你个人的终身大事,这关系着两家的前途命运啊。” “是,爹。”曲文豪决定暂时什么也不说,躬声道:“孩儿谨记父亲教诲,恭送父亲,二姨,恭送十七姨。” 曲展风经过一夜担惊受怕的折腾,老骨头都颠散架。吃了一幅中药,才晕晕沉沉睡下。而这一切曲文豪自然会归罪于叶筝,为怕老父病情加重,心中却不敢有休妻的非份之念。心有不甘却无可奈何,只好忍气吞声搬去书房,命两个婢女照顾叶筝。 叶筝这一觉睡去,便是一天一夜,按习俗第三天是姑娘和新姑爷回门的日子,好在叶筝也睡醒了。睁开眼睛惊奇地打量四周的一切,曲文豪进来看见她痴痴傻傻的样子,心中更觉烦闷。 “大少爷,还是你来喂吧,少奶奶不肯吃药。”婢女说。 “为什么不肯?快吃药!”曲文豪接过药碗喝令叶筝。 “我没病,我不吃!”叶筝害怕地挪到床角:“你是谁?我这是在哪里?” “你真是啰嗦!”曲文豪一把抓过她:“吃药!” 叶筝有些怕他,驯服地慢慢把药喝了,曲文豪拉她出来,给父母请安。 曲展风带着两位姨太坐在正厅谁备喝媳妇茶,看到叶筝如杨柳摆风般风姿绰约地走出来,心中不免欢喜,提着的心方始放了下来。 “来跪下!真笨,哪里像个大家闺秀?还京城才女呢!”曲文豪嘀咕着教她简单的规矩礼节。叶筝不是不懂,只是极不情愿侍候别人。她看到曲文豪凶恶的眼睛,无奈地跪下递给曲展风、二姨和十七各一杯茶后,疑惑道:“这是什么世道?我堂堂叶二小姐给几个奴才斟茶递水竟然还要跪下!” “啊?!”曲展风闻言,一口茶吸进鼻内咳嗽不止,二姨娘的茶杯“哐”地掉在地上,十七姨更甚,一口茶几乎喷到曲文豪脸上。众人大眼瞪小眼,一齐看着叶筝。 叶筝拾起二姨掉下的茶杯,欣赏着上面梅兰菊竹的陶瓷花纹。 “叶筝儿!”曲文豪惊问:“你刚才说什么?” “你是谁?”叶筝奇怪地问:“我爹呢?林管家,林管家,看你怎么教的奴才!真是气死我也!喂,你到底是谁!你一早就对我又凶又吼,别靠近我!” “爹!”曲文豪惊恐问:“她、她怎么啦?” “老爷,”下人进来报说:“亲家老爷派人来接他们姑娘和新姑爷回门,轿子已经等在外面。” “你去!”曲展风口齿不清说:“赶快请亲家老爷过来一趟!赶快!赶快!!” 叶公权见时过巳时,还未见到姑娘姑爷回门,心是正自疑惑。见曲家有下人来请,情知大事不妙,他慌忙赶到曲家,见女儿毫发无损,悠闲自得地坐着品茶,悬挂的心才稍稍放了下来。“亲家老爷!二位亲家姨太!” “哎,亲家老爷!”曲展风如遇救星般抓住他:“这可是你女儿?” “曲兄这是什么意思?我女儿,她有何不妥吗?” “亲家老爷,你过来!”曲展风将他拉到一边:“说实话,令爱正常与否?” “你到底什么意思?”叶公权微怒道:“我女儿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天文地理无一不晓,一向被京城的王孙公子冠有才女之称!难道她与令郎成婚三日,亲家老爷看出她有什么毛病不成?” “这?”曲展风张口结舌,只好又拉他到叶筝面前:“筝儿,你看谁来了?” “爹!”叶筝放下手中瓷器,又看上一幅厅画。 “筝儿,”叶公权训斥:“长辈训话,为何左顾右盼?” “爹,我家什么时候多了这些东西?”叶筝笑指她喝过的茶杯:“孩儿仔细鉴定过这只瓷器,竟是宋朝哥窑所出。此杯盛水,冬暖夏凉,当时许多朝臣视为异宝争相抢夺。此杯一套才有四只,没想到这里完好无缺摆有二只。还有这幅挂画,原名叫《嘉定风光三百里》,这还只是一小部分,可惜年代久远,孩儿无法强辨。但也初步确定它就是唐朝遗迹,所谓吴带当风,此画即是!” “筝儿,你说这画是唐朝画圣吴道子真迹?”曲展风惊讶不已:“此画是我曾祖父高价得之,一直视为珍品,挂在我们曲家也快一百年了!却没料到它竟是千年古迹!还有这两只茶杯,饮水之时确是冬暖夏凉,是十七格格的陪嫁之一,难道真是宋朝遗物吗?” “筝儿说是,那自然是假不了!”叶公权哼道:“我女儿博古通今满腹文才,对古董文物多有研究,这可就是亲家老爷说的正常与否?” “京城才女果然是名不虚传。”十七格格柔声笑问:“筝儿,你今年几岁?” “十七格格,你这是什么意思?”叶公权恼怒之极:“你们没有筝儿的生辰八字吗?她纵是再笨,难道会不记得自己的年龄?” “我是看她小小年纪竟有如此才学,一时好奇问问而已。”十七姨忙说。 叶筝也摇头笑道:“爹,我们家的下人真是越来越笨,前几天才给我过了十八岁生日,这么快就忘了!真是该打!” “筝儿!”叶公权诧异地看着她惊问:“她、她说什么?”这句话显然是对旁人而言,众人却更是面面相觑,叶筝奇怪道:“你们都望着我干什么?爹,你怎么一夜之间苍老许多呀?” 叶公权摸摸脸上的皱纹:“有吗?” “当然没有。”十七姨说:“筝儿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她似乎失去了部分记忆。可能十八至二十三岁这几年的记忆在她脑海中全部抹煞!” “怎么会这样?筝儿,你记不记得昨天发生什么事?你出嫁了你知道吗?”叶公权慌乱地抓住曲文豪:“女儿,你认不认识他?你的丈夫!” “爹,您别乱说!女儿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连男人都不认识一个,怎么会有丈夫?”叶筝薄怒道:“这个人我是认识他的!我一觉醒来,他对我又凶又骂还伸手打我!不知为什么强迫我吃药!逼我跪下斟茶递水!此人真是霸道之极,我叶筝儿从未受过如此屈辱!” “什么?曲文豪,你欺负我女儿!新婚三日,你们就开始虐待筝儿?曲展风,你太过份了!你欺人太甚!”叶公权悖然大怒。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曲展风叫苦连天:“亲家老爷,筝儿痴痴傻傻,她说的话你可不能全信!逼她下跪是因为她昏睡三日,我还没喝到媳妇茶呢!” “你说我女儿痴痴傻傻,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曲展风越描越黑,叶公权气昏了头:“你们逼她吃药,令她昏睡三天?你们想逼死她?还是想害死她?你们究竟对我女儿做了些什么?” “亲家老爷息怒,只怪老夫慌不择言!”曲展风忙说:“事情是这样,洞房之夜,他们小两口发生争执。小儿莽撞失手将筝儿推向床角,才导致她昏迷过去,这只是小儿无心之失,绝不是有意伤害筝儿。筝儿既为曲家媳妇,曲家只认为是家门不幸,绝不再生事端!” “听你语气是嫌弃我的女儿?” “叶伯伯!”曲文豪已经不再打算承认这门亲事,见叶公权一再咄咄逼人,他忍无可忍道:“令爱昏睡三日,一觉醒来,很多事情都已忘记,你不觉得奇怪吗?” “曲展风,你听听!你听听你儿子在叫我什么!”叶公权怒声质问:“我女儿一到你家就开始昏睡,那才让我觉得奇怪呢!你们今天一定要给我一个交待!” 曲文豪冷笑道:“叶老爷,这笔帐我们不如好好算算——” “畜牲住口!”曲展风扬手一掌怒道:“叶筝如此下场,还不是你一手造成?再说,失去部分记忆也不算病,说不定以后慢慢就恢复了!你看她纵是记忆不全,亦是满腹才情,胸中文才诗书犹在!如何不能与你共结连理白头到老?再说这事已经惊动皇上,你若悔婚,那可是犯了欺君大罪!” “爹!”曲文豪坚决道:“孩儿主意已定,叶筝不守妇道与人私奔,叶老爷还要隐瞒事实逼她弃夫再嫁!如此羞辱于我,是可忍孰不可忍!” “放肆!”叶公权喝道:“你再胡言乱语,为父将你送官论处!” 曲文豪冷笑道:“叶筝儿若是记得往事,我还与她有番恩怨慢慢计较,但她现在已是前事尽忘,我将她留在身边,还有何用!” “畜牲!你的意思是筝儿记起往事,你便将她留在身边慢慢折磨?前事尽忘令你无法发泄心中怨恨,你便将她弃之敝履?”叶公权已经是心酸多过愤怒,他不顾儿子劝阻,不顾女儿伤心,一意孤行将女儿嫁入豪门,虽然说是另有居心,但也自认为是爱女心切为她将来幸福着想。但他万万没有想到女儿仅仅过门三日,便被他认为是温文儒雅孝顺听话易于控制的标准女婿又打又骂肆意摧残得前事尽忘,竟然还要弃之敝履!回头看看犹如置身事外痴痴傻傻的爱女,怎不令他心痛万分!他回过头来一声怒喝:“曲文豪,你说我女儿不守妇道,你有何证据?” “我,我听别人说的……”曲文豪一时语塞。 “哼!”叶公权恼羞成怒道:“你们轻信市井谣传中伤筝儿,叶某绝对不会善罢甘休!曲展风,咱们走着瞧!筝儿,筝儿!来,跟爹回去了。乖!” “亲家老爷留步!”曲展风急道:“你这样带走女儿,我如何跟人交待?” “我女儿已是死里逃生,捡回一条性命,再留在你们曲家,只怕命都不保!”叶公权拉着置若罔闻的女儿,甩开曲展风,头也不回地走了。 “亲家老爷,亲家老爷留步……”曲展风又急又怒,头重脚轻地坐倒在地。 曲文豪连忙扶他进屋说:“爹,孩儿自有打算,您别这么生气了!” “豪儿,你懂什么?”曲展风忧心忡忡说:“你这一悔婚,我们曲家的生意,鹏儿这些年的心血,都要付诸东流,便宜叶公权了!” “爹说哪里话?有二弟在,叶公权根本不敢作恶!” “那就快点派人去找鹏儿回来,早点商量对策。”二姨忙说。 “你们以为鹏儿他还会回来吗?”曲展风叹道:“为了那个烟花女子,我们父子早已闹得势不两立。他染上烟瘾,我没给过他好脸色,他杀东洋人,我骂他年少无知自作孽不可活。王朝姚信撒手归西,他一个人在外腥风血雨固执得不肯回头,家里没有人给过他半句安慰!在这时候,我派人接管他所有的生意,原以为他会回来质问原由,谁知道他根本就是懒得理我!豪儿大婚他也不回来一趟,看来他是恨极我了!危难之时要他回来,他是绝对不肯!” “老爷你也太狠心!”十七姨又开始抹泪:“你心里明明想他,明明牵挂他,为什么不好好说呢?你派人接管他的生意,也要跟他商量一声呀。人家的儿子这么大,还被父母搂在怀里撒娇呢!鹏儿这些年受的苦还少吗?眼下连个跟着的人都没有,也不知他这几天怎么过,父子俩有什么解不开的结,为什么一定要闹得水火不容呢——老爷,老爷你怎么啦?” 曲展风面色苍白,额汗淋漓地栽倒在地。 “爹!爹!您醒醒啊……”曲文豪忙将他背进房里,二姨派人去请大夫。家里乱成一团,早已不是什么新鲜事了。 “老爷,老爷,”十七姨守在床边哭:“我再不埋怨你了,你快醒醒啊!” 曲展风悠悠地缓过气来,无力道:“哭什么,我这不没死吗?” “爹,您吓坏孩儿了,您怎么突然晕倒呢?” “爹心里急啊,叶公权老谋深算,只怕早已预料到这一天。鹏儿不在,你岂是他的对手?”曲展风颤抖地伸手去抓十七姨:“你别责怪我了,你以为我真的不心疼鹏儿吗?王朝姚信对他亦师亦仆恩重如山,这两人同时撒手而去,鹏儿定然痛苦不堪!他遇到这么大的挫折都不记得回家,不记得我这个老父亲,我越逼他他越不回头,想不到我这做爹的做得如此失败!” “老爷,老爷你千万别这么想!”十七姨苦笑安慰他:“常言道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儿子大了由他吧,他不回来不就是不需要我们照顾吗?” “我也相信鹏儿不管遇到什么困难他都有能力应付,”曲展风老泪纵横:“但他是我的儿子,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好啊。平常对他太过严厉,实在是害怕他误入歧途。眼看他小小年纪受尽了常人未受的苦,我心痛啊!” “我知道,我知道!”十七姨叫道:“老姜头,老姜头,快去凝香阁,去请二爷回来!老爷想他成病了!” “我爹想我?”曲文鹏看着老姜头一本正经的脸,忍不住笑出声来:“十七姨也不会教你编一个真实一点的笑话哄我开心!” “你爹真的病了!”老姜头见高逸山是张生面,没多作解释,回头就走了。 “这人真怪,扔下一句话就走!”高逸山在哄两个孩子睡觉。 “老姜头是十七姨从宫里带出来的太监,脾气是怪了点,别说别人不敢吩咐他做事,连我也不敢对他指手划脚。一定是十七姨想我了哄我回去。” “也许真是你爹想你想得病了呢?” “我爹要是想我,那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不过也许还真是十七姨想我了,她性情高傲,心里想我也不会说出口来,才会想到这样骗我回去。你想我爹刚喝过媳妇茶,一喜冲百病,他怎么可能这么快就病倒呢?除非是你老婆在我家里作怪!”曲文鹏哼道:“我爹既然派人接管我的生意,说明他身体还好。他可能是一计不成又生一计逼我回去向他低头而已!所幸我一把火烧了烟馆,我也不担心我大哥做不来。再说,还有叶公权帮着他呢。我还偏不回去,我就不信,凭我一双手,还养活不了我女儿!喂,你瞪着我干什么?” “我再说一次,叶筝她不是我什么人!别以为你是我们父子的救命恩人,我就给你面子不会翻脸!” “还真生气呢?叶筝儿——算了,不说!” “我们现在要去哪里做事赚钱?” “做事赚钱?我还没好好想过。”曲文鹏皱皱眉头:“不管它,晚上再想。可我们今天中午吃什么?” “不是吧,你这么穷?” “刚才打发珍珠琥珀和后院烧火煮饭的老妈子,把凝香阁的东西全都分给她们了,你又不是没看见!有钱也在曲家帐号上,我手头怎么会有?” “可我看你那么洒脱一掷千金,以为你总会有那么一点点私房钱!”高逸山叫苦不迭:“早知道应该阻止你,你赶快找找,大人不吃,小孩还要张嘴呢!” “不用找,我长这么大,只知伸手要钱,兜里就没装过一文!”曲文鹏垂头丧气。 “可是龙虎豹总会有吧?阿申阿正也会有吧?你怎么将他们全部赶走?” “你看我这窝囊样,还有什么资格做人老大?我不想害他们!反正也没生意码头交给他们看管,就由着他们去自谋生路去——外面怎么这么吵?” “好象出事了!” “二爷,二爷!”一个山羊胡须的商人带着一大群人守在凝香阁门口,看见他们出来,立刻奴颜婢膝地陪下笑脸:“二爷好!二爷万福金安!” “什么事?”曲文鹏沉下脸。 “二爷,小店几天没货了,再不进货,可要关门了!” “是啊二爷。您看能不能帮我弄点货,顶多我多加一分利!再不进货,我们全家就得沿街乞讨了!” “二爷,我们实在走投无路才找到这儿。二爷救命!”众人七嘴八舌诉苦。 “瞿老大!宋掌柜!各位安静!”曲文鹏摆摆手:“我的处境,相信大家都已知道。老爷子早将所有生意派人接管,曲家的事,我不管了!你们大家缺货,我也无能为力,各位请便!” “二爷,那怎么行?当初跟我们订合同的可不是老爷子!”瞿老大急道:“现在我们店里订货的排着长龙等我回去。您说不管就不管,这不逼我自杀吗?” “你要自杀是你的事,爷又不会拦你!” “二爷!”瞿老大哭丧着脸哀求:“我今天要没货回去,这不自砸招牌吗?那以后还怎能开店?您好歹给我点货打发他们,这次我一文不赚总可以吧?” “我们这次也一文不赚。二爷,您不过举手之劳,随便派个人带我们去拿货,二爷……” “你们怎么这么啰嗦!”曲文鹏变脸道:“要拿货,可以到宅子里找老爷子!找大少爷!问题是我现在身边一个人也没有!你们存心揭我疮疤不是?还不滚!” 众人顿时鸦雀无声。瞿老大不敢多说,领着众人悄无声息离开凝香阁。 “你怎么啦?”高逸山莫明其妙:“你怎么说翻脸就翻脸?他们来要什么?” “这伙人做的是洋货生意,如面粉、钟表、台灯、丝绸,现在要我去给他们找洋人拿货!”曲文鹏气呼呼道:“岂有此理,敢带这些人来烦我!” “他们为什么不直接去找洋人?” “洋人给他们还要我干什么?洋人为了开拓中国市场,就要找一个有声望有权势的人来统领中国商界,而中国商人为了买卖公平,也希望有人出来能为他们主持公道。这些互辅互乘的商场利益,你用脑袋想想就明白了。” “我不明白,洋人和中国商人都心甘情愿任你摆布吗?” “很简单,”曲文鹏说:“这些奸商想一家平安生意兴隆,就得乖乖听我的话。洋人想在中国顺利办厂开矿,也只有我曲文鹏三个字罩住才能畅通无阻。花点小钱,双方买个平安顺利,大家何乐而不为?越有钱的人,他的钱来得越不正当,就如叶公权横行京城官匪一家,就是这个道理!” “我还是不太懂。”高逸山说:“不过你头脑管用,跟着你一定不会饿死!我儿子睡醒后,就会肚饿,你女儿也是哦!” “这样啊?还真令人头痛!”曲文鹏想了想说:“你力气大,不如把这里的家具都搬去当了,换些吃的回来。明天吃什么,只好明天再想办法。” “这个我会!”高逸山说干就干,搬了云英的梳妆台出去,很快就买了几斤米回来。两个孩子已经醒了,曲文鹏左右各抱一个忙得焦头烂额,见他回来,连忙放下孩子接过米去煮饭。但是过了一会他又垂头丧气走进来说:“我不会做饭;还是老老实实带孩子吧!” 高逸山也不太会煮饭,平常都是叶筝端到他的手里。厨房里浓烟四起,他干脆把锅碗瓢盆都搬到院中另起锅灶。不一会,炊烟弥漫了整个精致的凝香阁,两个孩子呛得哇哇大哭。 曲文鹏放下孩子帮他添柴,两个孩子竟然反目成仇打起架来。梦箫抓破韵儿的脸,韵儿大哭着爬去找爹告状。高逸山抱起她,见她脸上两道指痕,反手就对准梦箫一掌。梦箫顿时委屈不已,哭得天崩地裂,曲文鹏甩掉木材,抱过女儿接过梦箫,怒声道:“你疯了,小孩打架免不了的,你心里不痛快,动不动就拿儿子出气,算怎么回事?我告诉你,你儿子将来也许是我女婿,你再不许打他!” 高逸山好气又好笑,忍气吞声再去煮饭。饭已经烧得糊臭,只好倒掉再煮。 饭还没煮熟,曲文豪闯了进来,他看到平常精致幽雅的凝香阁乱七八糟乌烟瘴气的,二个男人一脸污垢的在灶前忙碌,两个孩子满地乱爬着时不时还哭上几声,竟然以为走错门。 “大哥!”曲文鹏在浓烟中看到他错愕的脸。 “二弟,这是怎么啦?”曲文豪犹自疑惑眼前所见:“你这不犯贱吗?身边一个人也没有。你怎么不回家去呢?” “我身边一个人也没有,还不拜你所赐!” “你自己作的恶,怎么能怪我呢?我是骂过姚信和那女人,我可没让他们死的死、跑的跑,这事怎么都赖我……”曲文豪看见他恼怒的脸,连忙改口:“好,不说了。爹老人家病了,老姜头都请你不动,十七姨吩咐我来带你回去!” “爹身体一向不好,病了就请大夫,我回去有什么用?” “你这混帐东西!”曲文豪伸手欲打,看见他倔强地仰着脸怒视自己又不敢了,只好嘴里骂道:“你这不忠不孝的小畜牲,为了一个烟花女子,就和父兄反目。父亲打你几下,你就一年不思归家!难道还要父亲亲自来求你不成?” “我跟你回去不就结了?吼什么吼?别吓着我女儿!”曲文鹏闷哼一声,向高逸山交待两句,抱着韵儿跟大哥回到曲宅。 曲展风真的病得很厉害,曲文鹏站在他的床前,看着父亲清瘦枯黄的脸和床头大大小小的药药罐罐,眼泪就要忍不住流出来。 “鹏儿,是你?是你回来了?”曲展风睁开眼睛,挣扎着坐起来。 “爹,是我!”曲文鹏双膝跪倒:“鹏儿不孝,让您老人家挂念了!” “快,快起来!”曲展风叹道:“没想到,你一年之间发生这些事情,在外面吃尽苦头,爹都没有一尽父职给过你半句安慰。还以为,派人接管你的生意,你就会心甘情愿回来了!鹏儿,你恨爹吗?” “不!鹏儿不敢恨爹!鹏儿从小不听爹的教诲,习惯胡作非为,从来就不敢奢望爹您的原谅,怎么还敢心生怨恨!”在曲文鹏的映象中,从来未见父亲如此慈祥,心头一热,泪水就滑了一脸。以前每次父子见面,曲文鹏总是少不了一顿鞭打责骂。想起这些年所受的苦楚委屈,想起他最宠信的王朝姚信英姐先后离他而去,不禁悲从中来,扑到父亲怀里,痛痛快快地大哭起来。二姨和十七姨在旁,也忍不住泪水涟涟,陪着大哭一场。 曲文豪接过韵儿,叫祥婶抱出去玩。 良久,曲文鹏止住哭声,曲文豪才跟他讲起曲叶联姻后,家里所发生的一切变故,再说:“二弟,我把叶筝害得疯疯颠颠的,叶公权一定伺机报复。爹病成这样,我又不会做生意,不如你回来吧,也免让爹天天牵肠挂肚。” “我回来!”曲文鹏想起英姐的话,点头说:“从今以后,鹏儿绝不再出去花天酒地不再出去闯祸,除了管好曲家生意之外,鹏儿一定恪尽孝道,尽心尽力孝顺爹和二姨,孝顺十七姨!鹏儿以后会循规蹈矩做人,不会让您失望!” “鹏儿,爹知道你说的真话!”曲展风笑逐颜开:“这就对了,世间没有什么会比亲情更为重要。那个水性扬花的女人,在你有难的时候,还不就弃你而去?那种欢场卖笑的女子,是不会对男人付出真心的!” “爹,也说得是!”曲文鹏强笑着,点头称是。 “但是,那个野种,我就不明白你怎么还留在身边呢?” “什么野种!那是我——”曲文鹏眼睛一翻,看了父亲一眼,小声说:“那是我的女儿!我养我女儿不是应该吗?” “谁都知道那是日本人的野种!”曲展风对儿子的横蛮无可耐何:“你跟山本裕真可有杀父之仇,将她女儿留在身边,不是养虎为患吗?” “可是英姐为了救我,被山本裕真逼得远嫁他乡,我不养她女儿,那不是忘恩负义天地不容吗?” “混帐!你怎么就这么好哄好骗呢?”曲展风气恼地摇头,忍住怒火依然耐性开导:“就算你说她是你的救命恩人,她和那日本人关门也是一家亲!他们不爱自己的孩子吗?为什么将自己的亲生骨肉留给你这个还不懂事的大男孩,你想过没有?到底他们居心何在?” “裕真还不知道韵儿就是他的亲生骨肉,我想英姐留下韵儿给我,是因为我太舍不得她。”曲文鹏伤感地说:“英姐见朝哥信哥都不在了,她想给我留个伴,留给我好好活着的希望!” “你真是太妇人之仁!她纠缠你这么多年,怎肯轻易放弃!将女儿留下给你,是担心那日本人什么时候不要她,她随时都有借口回来!又或者她等女儿长大之后,什么时候夺你曲家家产!再者她会和那日本人预谋……” “爹,等你自己有了确切答案之后,我们再来讨论这个问题!”曲文鹏皱着眉头忍气吞声说。 “你这样鬼迷心窍不知回头,就算她跟日本人向你要了大清江山,我看你也会双手奉送!” “从姚信死的那刻起,我就发誓;朝廷的事我是不会再管了!日本人要什么大清江山,我也阻止不了!”曲文鹏毅然说:“英姐没你说的那样坏!天下间最坏最坏的恶人,无有胜出我曲文鹏之右者!我怎么会让山本裕真算计到我呢?我要养大韵儿等英姐回来,我要毫发无损地将女儿还给她!” “不管你怎么花言巧语,总之我不允许这个野种留在曲家!我不允许她留在这里姓曲!不许她长大之后和她娘一样败坏门风!不许她和曲家有任何关系!” “爹!您怎么总是这样不讲道理!”曲文鹏反感父亲的话,开始失去耐性:“男子汉立于天地,不是要恩怨分明吗?英姐有恩于我,我就有义务养她女儿!我不管韵儿生父是谁,她现在是喊我做爹,我现在就是她爹是她唯一可以依靠的亲人!我会既当爹又当娘一把屎一把尿抚养她长大教育她怎么做人!除非我死,我是不会舍弃她的!你们为什么不能宽厚一点,慈爱一点,为什么不能容忍一个小小的、无辜的、可爱的孩子呢?起码,她现在没有能力伤害你们中间的每一个啊!” “怎么没有?”曲展风怒道:“你从小就为了那个女人弄得声名狼藉臭名昭著,弄得我们父子反目家不成家!老天有眼,她终于走了!现在你却要弄个野种回来羞辱曲家祖宗,你想想外人会怎么说你!你要将为父活活气死吗?这就是你说的尽心尽意恪守孝道吗!咳……咳……” “老爷,老爷,你先别生气,有话慢慢说,啊?”十七姨暗示儿子不许顶嘴。 “还有什么话说!”曲展风怒火万丈:“他一定要留下这个野种,就给我滚出去!我不当他是曲家子孙!曲家是沉是浮由不得他管!” “爹!”曲文鹏痛心道:“为什么您总是逼我作出这样的两难抉择?这些年来,我还不够让您失望?你以为我真是铁石心肠不想膝前尽孝兄友弟恭一家和顺吗?我这样不听教导,也还知道你爱着我、关心我、害怕我步入邪途。所以您每次责我骂我打得我体无完肤,我次次都是逆来顺受毫无怨言!爹,我有我的立场,有我自己做人的原则!这个答案我可以毫不犹豫地告诉你们,就象在许多年前,您逼我在您和英姐之间做出选择一样,我没错!我坚持我认为对的事情!我不能背弃我仅有的这么一点良知!别说是你曲家这点薄业,就算是当今圣上赐我大清江山,我也不会舍弃韵儿!因为,我是她爹!是她现在唯一的依靠!我每次看到她顺着桌子凳子慢慢地摸到我的身边,仰着小脸咿呀学语笑着喊爹,我就会有种感动,我会想到您做爹那种恨铁不成钢的心情,我对她的爱就象您现在爱我一样啊!” “哼!真是冥顽不化死不悔改!”曲展风冷哼着不再理他。曲文鹏却为他莫名的阴冷感到阵阵心悸。他突然想起很久没有看到女儿,他瞪着十七姨,十七姨回避他的目光,二姨忽然在哭,大哥不知什么时候早已不在房内! 韵儿!是韵儿出事!曲文鹏嚯然站起,双腿已经发软! “韵儿!”曲文鹏发疯地冲出去叫道:“韵儿!韵儿你在哪里!大哥!大哥你给我滚出来,韵儿若有不测,我第一个就饶不了你!出来呀,出来!”他狂叫着,所有房间都找遍了,从前院到后院,从马厩到厨房,他见人就砍,遇东西就砸,下人们远远的躲着他不敢近前。 “爹,”曲文豪惊悸地看着他失常的举止:“他疯了!我敢断定他会杀父肆母,他不会放过我的!狼!我们曲家养了一头白眼狼!” “别管他!他疯一阵就过去了!”曲展风恶狠狠地说:“留着这个野种,分明就是他对那个女人还未死心!为了不让曲家永无宁日,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一错再错,趁那女人不在,唯有狠狠心一了百了永绝后患!” “曲文豪,你给我滚出来!滚出来呀!韵儿呀韵儿,你到底在哪儿,你答应爹一声啊!”曲文鹏瞪着血红的眼睛四处乱窜,他脚跑累了,嗓子喊哑了,彻底的心痛吞噬着他,他仍然不敢想像后果到底会是怎样! “祥婶!”他终于看见祥婶躲在后花园墙边,探出头来鬼鬼祟祟向他张望。“祥婶,韵儿呢?你将我女儿抱去哪里?”他抓住救星一般满怀希望,而祥婶只是一个劲地摇头,他如发狂的野兽不见了自己心爱的儿女,焦燥地毫无理智地一刀划了下去! “在后园枯井……”祥婶哭丧着脸,他扔下飞刀直奔后花园。 两个老长工看见他,慌忙放下盖井的石头逃之夭夭。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曲文鹏终于推开两块盖井的石头,里面传来阵阵恶臭,他听到一丝微弱的哭声,他忧心如焚不顾一切地随着井沿爬下去,黑暗中,他摸到韵儿冰凉的脸。他突然惊悸地感觉到生命的脆弱,死神的贴近!他突然又想起王朝和姚信,他一直没有相信那样亲切的笑脸健壮的体魄说没就没,他一直天真的以为他们就躲藏在他身边的某个角落,等他不经意时再出来吓他一跳,告诉他死亡只是一个游戏,只是跟他开了一个伤心玩笑!而现在他才真切的体验到生与死原来只是一线之隔,他到现在才蓦然惊醒他们真的走了,永远都不可能再回他的身边!他流着泪将韵儿紧紧地抱在怀里,愤怒燃烧他的胸膛,烫伤他最原始的父爱! 坐在井沿边,他发现虽然时值严冬天寒地冻,但韵儿却汗流浃背,内衣外套层层湿透。在阎王爷那里转了一圈回来,她已经筋疲力尽了,只是有气无力的抽噎着。 曲文鹏站起来,望着闻讯赶来的父亲,二姨和十七姨,还有大哥。这些人,险些这是杀他女儿的凶手!险些就让他成了忘恩负义的小人! “鹏儿!”曲展风望着儿子仇视的脸,终归有点心怯。 “别叫我!”曲文鹏怒哼一声:“你说我要这个女儿,就不认我是曲家子孙?现在让我明明白白告诉你们,从今天起,我不再姓曲!我不要再回到这个家!” “你,你说什么?”曲展风眼前发黑。 “从今天起,我不再是曲家后代!我要跟你们那个不共戴天的烟花女子姓章,我叫?(精彩小说推荐: ) 清泪痕 第 11 部分阅读 “你,你说什么?”曲展风眼前发黑。 “从今天起,我不再是曲家后代!我要跟你们那个不共戴天的烟花女子姓章,我叫章鹏!我女儿也随章姓,别丢了你们曲家的脸!你们也别再费尽心机将我们父女赶尽杀绝!”曲文鹏一字一顿地怒视他们,脱下外衣裹住韵儿,大步流星地步出后花园,头也不回地离开曲宅。 儿子为了一个妓女的私生女儿跟他翻脸成仇不认祖宗,对曲展风来讲,无疑是锥心切肤的奇耻大辱!看着儿子决裂的脚步,曲展风口吐白沫一言未发,便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正文 第11章:第十一章 曲散人终 第十一章  曲散人终 韵儿受惊过度又染了风寒,日夜高烧不退,曲文鹏因此被迫卖掉凝香阁,为她求医治病。一个多月之后,韵儿的病情才渐渐好转,总算死里逃生。 曲文鹏卖掉凝香阁后居无定处,和高逸山父子在街头流浪几天,住进东单西裱褙胡同的于谦祠。于谦祠是后人为纪念于谦的爱国精神而修建,这里也曾是义和坛的神坛所在。而今这里已没有往昔的喧哗,于谦的神像已经面目全非布满灰尘丝网,老鼠蟑螂围着神像东奔西窜猖狂之极。一到晚上,整个京城的讨饭一族,卷个破席铺些烂草,就缩在地上将就着打发一晚。天长日久;于谦祠已经成了名副其实的丐帮所在,曲文鹏和高逸山也已沦落为讨饭一族。还好,整个丐帮似乎都互不相干,他们加住进来,也还相安无事。 这天是大年三十夜,北风呼呼夹着雪花,天气出奇地冷,乞丐们有的缩在稻草里面睡觉,也有的自得其乐地喝酒聊天。 曲文鹏想不到自己落到如此田地,垂头丧气说:“高大哥,原以为让你跟着我会让你们父子过得好一点儿,可如今还要靠你伸手乞讨来养活我们,真是惭愧!” “二爷说哪里话?你是我们父子的救命恩人,如今落难,我又怎能袖手旁观?也不过是多讨一口。” “你也别老提救命之恩,我不过是举手之劳。不过你们父子跟了我,我绝不会让你们受一点委屈吃半点苦头,等韵儿病好一点,我就会出去找点事做。” “你也别急着找事来做,我看韵儿的身体也不是三五天就能康复的。”高逸山抚摸着碧玉箫,笑了笑说:“现在我们都算是有吃有住无忧无虑的,比起我以前担惊受怕的日子要好多了。做皇上有做皇上的烦恼,做乞丐自有做乞丐的乐趣,你会慢慢适应的!” “说的不错,算算我以前受过的苦,岂止胜过乞丐百倍?”曲文鹏苦笑:“以前锦衣玉食高高在上,竟不如眼前一帮乞丐逍遥自在!” “你别说风凉话了!你生在富贵之家,做惯人上之人,又岂知贫富两重天!”高逸山摇头叹气。 “高大哥,你整天心事重重,是想着叶筝儿吧?” “谁想着她?你胡说!”高逸山悖然变脸。 “你不想着她,何必整天拿着她送你的定情信物心神不定?”曲文鹏摇头:“我跟你说过多次,叶筝是被逼的!叶公权一定是以你们父子性命逼她就范,既然她再嫁不成,你何不回头找她尽释前嫌?” “我是不会回头找她的!”高逸山咬牙切齿:“我只记得她的绝情她的羞辱,我跟她早已恩断义绝毫无瓜葛!” “你怎么就这么固执?你不会是也嫌弃她疯疯颠颠吧?” “你知道吗?”高逸山幽幽叹道:“就算筝儿疯疯颠颠,叶公权也不会将筝儿嫁给我成全我们!” “说得也有道理,但是……” “但是我在心里,还是不能原谅她未能跟我生死与共风雨同路。那么深厚的感情,她怎么就不明白我呢?”高逸山苦笑:“如今她选择忘记,忘记所有关于我的一切,对她来讲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也许吧,但愿她将来也不再记起你!”曲文鹏和衣卧倒在地:“你既然有情有义成全她,也一起成全我吧,今晚你带孩子,我先睡了!” 高逸山一声不响藏起碧玉箫,睁大眼睛不敢有半点疏忽,韵儿大病初愈,他更要细心照顾;以防蚊虫鼠蚁侵扰。 曲文鹏一觉醒来,天已大亮,高逸山已经讨来开水和着馒头喂了两个孩子算是早餐。祠堂里的乞丐也都忙忙碌碌起来,提着袋子端着破碗匆匆忙忙就往外赶。 “不是吧?”曲文鹏奇怪道:“天寒地冻的又是大年初一,还要出去乞讨?玩一天会饿死吗?” “昨夜下了一尺来厚的大雪,躲在被窝都会冷,谁会起来给他们施舍?”高逸山不解地说:“叫花子也要过三天年哪,平日没见他们这么勤力。” “喂喂喂,”曲文鹏拉住一个:“天上掉馅饼,你们这么齐心?” “小哥,”老乞丐好心告诉他:“你快起来吧,可不是天上掉馅饼吗?曲老爷子今日头七,又赶上大年初一,曲家一定好多施舍!赶快起来多讨一点,咱又可以踏踏实实过上好几天。快一起走吧,晚了就没份啦!喂,小兄弟,你你放手呀!” “曲老爷?头七?!”曲文鹏一时反应不过来,老乞丐用力掇回自己的衣服,关切地问:“小兄弟,你没事吧?”曲文鹏心头一惊,惊问道:“哪个曲老爷?” “小兄弟,听你口音似乎不是外地人,怎么连曲老爷也不知道?”老乞丐面露得意之色:“京城里可就只有一家姓曲,这个曲老爷,他是十七格格的附马、混世魔王的爹!可是大有身份的人物哦!” “他、头、头七?”曲文鹏听得心惊肉跳! “是呀!还听说他是被那小魔头一句话活活气死!造孽啊,为了一个青楼女子,竟与父兄反目与家人成仇。曲家无限风光,竟然出了这么一个孽畜!这个混世魔王,闹得天怒人怨,真是该天打雷霹!唉!”老乞丐叹息着走了。 曲文鹏如被雷击怔立当场。 “二爷,”高逸山推推他:“你赶快回去看看,我会照顾韵儿。说不定、也说不定是这帮乞丐搞错!” “哦!”曲文鹏清醒过来,撒腿就往外奔。 曲家果然换上一片白色,门前摆满花圈撒着金箔银纸围着许多看热闹的闲人。四个家丁戴着白色孝布站在门外作揖打恭迎送客人,里面传出和尚道士的念经打场声。 “爹!爹……”曲文鹏几乎晕了过去,跌跌撞撞地就往里闯。 “站住!”四个家丁一声吆喝:“来者何人?报上姓名!” “狗奴才!瞎了你们的狗眼!”曲文鹏怒喝一声:“滚开!” “来人听着:曲家不进无名之辈!弟兄们,有人捣乱!上!”四个家丁岂不认识他?只是十七姨提前吩咐,不许逆子认门拜父,所以才存心阻拦不敢放行。 “混帐!”曲文鹏悲怒交集,亡命地扑向他们,下人毕竟心怯主子,很快倒成一片,眼巴巴看着他闯入灵堂。 灵堂内,一个斗大的“奠”字映入眼帘,两边的和尚道士对着灵牌敲钟念佛,中间挂着父亲的遗像,双目如刀威严地怒视着他。曲文鹏心痛欲裂,双腿一软凄声道:“爹!爹!怎么会这样?到底出了什么事?鹏儿来看你了!鹏儿来迟了!爹!” “站住!”曲文豪大喝一声,两个家丁提着棍棒,硬生生地架在他的膝下,不准他跪下去! 曲文鹏凄厉叫道:“大哥!” “我不是你大哥!”曲文豪愤怒的目光刺穿他的胸膛:“你说过,你随那个青楼女子姓章!你不再是我们曲家子孙!你跟我们曲家已经没有任何瓜葛!” “大哥,我一句气话,我一时糊涂!你原谅我,我不敢了!” “可是因为你的一时糊涂一句气话,便将父亲活活气死!父亲躺在床上两个月水米不进,睁大眼睛等着你这个畜牲回来磕头认错,你在哪里?你在哪里呀!父亲临终之时,喃喃不忘念着你的名字,他说不一句话出来,但是我知道,他舍不得你,他要见你最后一面,他要看见你平安想要跟你尽释前嫌;他要等着你来给他尽孝给他送终他才安心离去!可是你这混蛋铁石心肠一去不回,你让他老人家死不瞑目!爹啊爹!”曲文豪抱着父亲灵牌泣不成声:“爹呀,豪儿不孝,没有替你找回这个逆子,让你临去之时依依不舍受尽病痛折磨!豪儿不孝!豪儿不孝啊!” 曲文鹏哪里知道这其中许多原由?韵儿感冒未过又染上风寒,他卖掉凝香阁后一直住在于谦祠里精心照料,甚至连一日三餐都是高逸山为他乞讨所得。高逸山为了躲避叶公权追杀也是不敢与人交谈只字片语。所以曲展风重病,也许京城之中人人都知,却只有他们两个蒙在鼓里。 “爹啊,这个畜牲回来了!您看看他呀!”曲文豪悲声哭道:“爹呀,您在天有灵,一路安心好走!您不要再牵挂着他了!” “爹!”曲文鹏抚着灵桌,望着灵桌上父亲威严的遗容,他感到锥心刺骨地痛!两个家丁依然拿棍架在他的膝下,不准他跪下去! “大哥,千错万错都是我错,你让我给爹磕个头吧!”曲文鹏伤心欲绝地哀求。 “滚!你给我滚!滚出去!”曲文豪咆哮着冲过来一脚踹在他的胸口,盛怒着喝道:“你纵是有脸跪在这里,父亲在天之灵如何安息!我又有何面目哀求父亲原谅你这个畜牲!我又有何面目面对曲家的列祖列宗啊!来人呀,将这个畜牲给我乱棍打出去!” “大哥,你让我给爹磕个头啊!大哥,求求你不要这么残忍!求求你告诉我,爹他老人家没死!不会是让我气死的!你们骗我你们都是骗我的!你放开我,放开我呀!”曲文鹏泪流满面抓住灵桌,任凭家丁一顿痛打,死也不肯松手地悲嚷:“爹啊爹!儿来看你了你说话呀!你打我呀骂我啊,鹏儿来看你,你在哪里你听到吗?爹——” 众家丁哪里肯听他哭诉,将他一顿痛打之后用力掰开他抓着灵桌鲜血淋淋的十指,将他四肢抬起扔出门外。 “爹!爹!”曲文鹏满身泥泞,艰难地爬过门槛痛哭流涕:“十七姨你在哪里?救命啊,你救救鹏儿啊!鹏儿知错了鹏儿不敢了,鹏儿再也不敢顶撞爹了!鹏儿真的知道错了!十七姨,老姜头,你们在哪里!”他好不容易爬进灵堂,曲文豪提起一脚将他蹬出门外厉声喝道:“我告诉你,不准你磕头认错进门拜父正是老姜头的主意十七姨的吩咐!你就死了这条心!曲家没你这大逆不道的畜牲!” “不!十七姨不会这样对我!”曲文鹏爬过来抱住他的脚凄惨地哀求:“大哥,你让我见见十七姨,你不让我给爹下跪,你让我问问十七姨!我不信十七姨会这样狠心待我!” “滚开呀!你想见十七姨,十七姨却永远也不想再见到你这不忠不孝的畜牲!”曲文豪不耐烦的提起另一只脚在他后背捅了两脚怒喝:“滚开!来人给我拉开,给我狠狠地打!” “大哥,你打死我吧!反正我活着也是生不如死!你让我给爹磕个头上一柱香,我做鬼也会感激你!”曲文鹏伤心绝望的爬过来伏地不起。曲文豪冷笑:“你想死在我们曲家,哪有这么容易!给我扔出去!”众家丁将他一顿乱棍痛打之后,又扔了出来。 “关门!”曲文豪怒喝着,头也不回进入内室。 “大哥——”曲文鹏伤痕累累地痛叫着跪倒在地,虎门无情地将他拒之门外。 “天啊天!”曲文鹏绝望地跌到在雪地中仰天长哭:“我曲文鹏自问光明磊落俯仰无愧天地,你为什么要害死我爹?为什么?你为什么要将这不忠不孝的罪名让我来背!你害死王朝姚信,你将所有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罪名全部冠诸在我一人身上!你要我为父母所弃,为兄长不耻,为世人所不容!为什么?为什么?你睁大狗眼看看我啊!你将我降于人世,只是要我来受苦受难吗?你还管不管人间是非呀?天啊天,你不存公理枉为天啊!” 他凄厉的声音声震长空,天地为之动容,狂风大作,夹着雨点冰雹打在他的身上。“十七姨,连你也不要鹏儿鄙视鹏儿吗?你为什么要这么狠心?为什么!爹啊爹,你为什么那么狠心一走了之等不到鹏儿回来呢?你要鹏儿今后如何做人,如何面对世人的指责唾骂啊!爹——”他的嗓子喊哑了,头上被打得鲜血淋漓,他筋疲力尽地跪在雪泥里动也不能动。他看着人们走过来,对他指手画脚,一群顽童在他脸上吐着唾沫。他四肢僵硬地仰面倒在地上,依然瞪大眼睛怒视苍天! 天啊天,如果你还稍存一丝怜悯,就请你发发慈悲,立即将我天打雷劈,让我下世也不再为人! 不知过了多久,曲文鹏身体开始发热有了知觉。他感觉到自己躺在温暖舒适的床上,他恼恨自己还活着,过度的悲伤,使他不希望自己还能清醒过来。 “二爷,我知道你已经醒了,为什么不睁开眼睛?” “环娘!”曲文鹏看到她慈祥的笑脸,如迷途的羔羊找到失散的母亲,扑进她的怀里失声痛哭。 “相信我,一切都会过去的!”环娘怜惜地安慰他。 “环娘,”曲文鹏抬起泪眼嘶声道:“我一句话气死父亲,被大哥和十七姨赶出家门不复曲姓,我无颜面对曲家的列祖列宗!我害死王朝姚信逼走英姐,我什么都没有了!我什么都没有了我不想活了!” “好孩子,”环娘擦干他的泪水:“你害死王朝,是因为王朝背信弃义愧而自杀;你害死姚信,是因为姚信忠心耿耿舍身护主,这不是你的错!你气死你爹,也是因为他先要残害一个无辜的小生命呀,这是意外!你怎么把所有责任都揽在自己头上?再说,姓曲有什么好啊孩子,你从小到大长在富贵之家,经过的痛苦坎坷可比别人一生还多!十七姨不要你,也许她是希望你做个平凡人呀!” “不!是我不配做她的儿子!她会在心里鄙夷我,会跟着世人唾骂我!”曲文鹏痛苦地摇头:“环娘,我真的不想活下去!你让我去死吧!” “二爷,你千万不要这么想。你才十八岁,以后的路还很长,十七姨会慢慢地谅解你。等她痛过之后,她会站在你的处境为你着想!” “环娘,你心里没有鄙视我吗?我逼死王朝,你没有恨我吗?” “我都活了这把年纪,还不知道是非曲直吗?其实你落到今天这种地步,王朝也是有一定责任的。”环娘说着说着眼圈就红了。 “不!朝哥没错!是我逼死他,我恨我自己!”说起王朝,想起姚信,曲文鹏愈是痛不欲生,掀开棉被,跌跌撞撞就向外奔。 小王庄宁静和谐,一片白雪皑皑一望无际。菜园里两座光秃秃的孤坟,凄凉地站在风中,坟前三柱清香,悠悠地在风中摇曳。 “王朝姚信!”曲文鹏凄怆地跪倒在地:“你们为什么把我一个人孤孤零零扔在世上受苦!英姐走了,凝香阁卖了,爹被我气死,十七姨不要我了!天下之大,再也没有我的容身之地!我不要活了!” “二爷!”环娘抱住她,难过地说:“你忘了吗?王朝姚信他们到底是怎么死的?他们的命都给了你,你怎能轻言说死?他们若是泉下有知,一定不会原谅你!” “环娘,”曲文鹏泪水涟涟:“我活得累呀!” “可你还有好多放不下的事啊,”环娘语重心长:“你昨天晕迷,是龙虎豹将你抬到我这儿,你不管束着他们,你敢说你对得起姚信吗?还有我这孤寡老人将来靠谁呢?你还有韵儿呀,你不能对她弃之不管,你要对得起为你远嫁他乡的云英姑娘啊!十七姨一定比你更加痛苦,你不想跟她解释吗?你要对你身边的人负责,这些都是你做人义不容辞的责任啊!” 曲文鹏无语泪下,他头枕白雪,倦缩在王朝姚信的两座坟间,心情慢慢地平静了些。住在环娘的农家小院,每日郁郁寡欢与坟为伴饮酒充饥,虽然不再提到死字,无论环娘如何劝解,他还是不能释怀。整天只知提壶买醉,不让自己有片刻清醒。 龙虎豹远远地陪着他,只是不敢让他看见怕他生气。 数月之后。 一天,环娘回来,面色凝重地告诉他:“二爷,你以后少在外露面,外面到处都在张贴告示,满城通缉你呢,原因是你贩卖鸦片牟取暴利,触犯大清律法!” 曲文鹏半醉半醒之间,不屑地冷哼一声。环娘又说:“我听说,二姨娘在一个月之前已经去世!” 曲文鹏颤抖着手,酒泼了一身。半晌惊问:“你刚才说什么?朝廷通缉我?” “你别担心,龙虎豹在外打探消息,一有风吹草动,我们立刻就走。” 曲文鹏摇头苦笑:“二姨去世,朝廷通缉我,这说明我们曲家在京城已经站不住脚,一定是叶公权买通百官联名上奏。这表示我大哥,他、他没有守住曲家产业,他输了!还输得很惨!” “是啊!”环娘长叹一声:“大少爷悔婚,叶公权恼羞成怒,联名一些早已窥视曲家的奸商趁机发难。阿申阿正离开码头之后,货仓发现朝廷遗失多年的国宝。大少爷花了不少钱财四处托人掩盖真相。至于酒厂,短短半年时间,就毒死了三条人命!龙虎豹还说,什么洋货代销,一个铜仔也收不回来。大少爷不会经商,官司倒是一件连一件,祸事一桩连着一桩。劳民伤财不说,还几乎枉送了性命!二姨娘受不了这一连串的惊吓变故,眼看曲家就要落败在她儿子手里,也就因此郁郁而终。而今曲家已是银库亏空负债累累,整个产业抵押给那些奸商,仍然无法填此窟窿,听说明天就要卖房契了!” “那,十七姨呢?家里出了这么多事,她不管吗?” “老爷走后,十七姨心灰意冷,整个产业由着大少爷在折腾。她一直足不出户,二姨娘去世之后,没人再见到她,听说——” “听说什么?”曲文鹏惊问:“十七姨怎么啦?” “听说她染了风寒,一直重病未愈。大少爷迟迟不卖房契,就是想在老宅送她安心上路!” “不!不!!不!!!”曲文鹏狂叫着,懊恼地揪着自己的头发,昂首提起酒壶,痛哭着和泪大醉一场。 古老的曲宅,已经是将近百年的风光盛世。早在宣宗年间,曲家就作为一方首富经常赈灾救贫深受皇家重视。此后更是一代一代如日中天。到了曲展风这一代,他竟然能娶到爱新觉罗氏为姨太,十七格格甘愿下嫁曲家为小,这事轰动朝野震憾世人,曲家的基业更是根深蒂固不可动摇,他的权势名望早已超出京城一般的王公大臣。 可是根据曲展风的辞世,曲文鹏的下落不明,曲家运势开始衰落。一连串惊人的变故让人措手不及。这座在风雨中飘摇百年的古宅,已经岌岌可危命在旦夕。 曲文鹏围着老宅,慢慢地走了两圈。以前家里虽然不是歌舞升平通宵达旦,但也绝对不似如今这般冷冷清清死一样的寂静无声。他沉重地叹口气,十七姨到底怎么样了呢?病得很严重吗?他思量良久,还是不敢贸然闯入。 这时候,忽听远处吵吵嚷嚷着走来一二十人,为首的宋掌柜瞿老大都是以前跟他有过生意来往的。他们神情得意,耀武扬威地横冲直撞,不待曲家有人通报直闯入内,似乎来意不善。 曲文豪默默地坐在父亲曾经坐着的太师椅上,回想着父亲不怒而威的尊容,看着眼前这群张牙舞爪凶神恶煞的要债人,他深感自己的无能为力。若是二弟在此,他一定可以扭转乾坤力挽狂澜,绝不会像自己这样回天乏术坐以待毙。一想到父亲屈死二姨病故十七姨郁郁寡欢的神情,愤怒就象火一样蔓延他的身心,恨不得即刻抓住曲文鹏将他碎尸万段! “曲大爷,我想你应该再也没什么推辞了,还是乖乖拿出房契地契!即便是曲文鹏在此,也挽救不了你们曲家的厄运!事到如今,你认命吧!”瞿老大冷笑道:“看在病危的十七格格份上,我就让你再住一晚,明天一早我再派人来接收房子!” 面对一张张债单一张张利欲熏心的脸,曲文豪无言起身,拿起神龛上早已预好的房契地契交给他。 瞿老大得意忘形地伸手去接—— “住手!”随着一声冷哼,一把寒气逼人的飞刀带着一道白光穿越瞿老大的手心,连着房契地契一起“咣”地一声插在对面金雕玉砌的房柱上。瞿老大吓得魂不附体,猛一回头,他看见曲文鹏如石雕一般站在门槛上,一张俊脸毫无表情。瞿老大缩进人群低头讪笑:“是、是二爷、您、您回来了?” 这帮趾高气扬的要债人,看见曲文鹏回来,立刻噤若寒蝉让出一条道来。 曲文鹏拨下飞刀,将房产地契交给大哥。曲文豪接过来,咬牙切齿怒视着他:“干什么这样看着我,将我们曲家弄得家破人亡的,是你,不是我!” 曲文鹏叹气:“我没怪你没用,你反而将责任都推给我?” “我是没用!我知道你生来我就不如你,所以你由小到大,我处处让着你,事事由着你,我可以什么都不跟你计较!”曲文豪怒道:“现在爹不在了,曲家家破人亡,我也不想看到,但我一直尽忠尽孝守在父母身边,与曲家共存共亡!你呢?你这个叛家离祖不忠不孝的逆子,你在哪里?如果不是你气死父亲,曲家无人主持大局,又何致于现在落败如厮受人欺凌!这一切还不是你的错吗?” “大哥;这一切都是我的错!”曲文鹏黯然失色:“你让我留下来呀,你失去的一切我都会还给你的!” “别叫我大哥!你想回到曲家?做梦!”曲文豪冷笑:“爹不在了,二姨走了!你能还我什么!曲家家徒四壁什么都没有了,我曲文豪认命!但我父母屈死之仇,我曲文豪绝对不会就此罢休!” 曲文鹏看着他阴沉愤怒的脸,怆然道:“大哥,父亲和二姨去世,你心里伤心欲绝,我却是加倍的痛啊!你还不肯放过我吗?” “放过你?”曲文豪厉声怒道:“人人都知你曲文鹏是少年英雄,人中龙凤,而我曲文豪仅仅半年时间就将曲家百万家产败个精光!你想留下来重振曲家让世人知道我有多么没用?让我永远看你脸色做人?再接着让你气死十七姨吗?我不能由着你再胡作非为,我是不会给你机会成全你让你留在曲家的!我要让你永远不复曲姓!让你这一辈子都不得安乐!让十七姨永远遗弃你让你死不瞑目!” “曲文豪!你别太过份!”曲文鹏握紧拳头:“这个家不是你说了算!我要见十七姨!” “你没资格见十七姨!” 一直畏畏缩缩不敢出声的瞿老大一见情形有机可乘,忙向身后的宋掌柜使个眼色,宋掌柜也见曲文鹏孤掌难鸣,壮胆道:“二爷,你既然说过不再姓曲,怎么能出尔反尔强迫大爷让你回来?大少爷是曲家长子嫡传,他说过的话,十七姨也是无权更改的!” “而且你在此吵吵嚷嚷,不怕曲老爷子九泉之下不得安宁吗?”后面一大帮要债人赶紧跟着起哄:“你都已经叛家离祖,怎么还能留在曲家?如果老爷子在世,一定会被气得再死一次!” 曲文鹏铁青着脸,气得双腿发抖,抓住离他最近的宋掌柜,甩手就是一记耳光怒道:“造反了你们?” 众人吓得鸦雀无声。一些胆小的脚底抹油想溜之大吉,但一看到曲文鹏凌厉的眼光吓得动也不敢再动。曲文鹏喝道:“我们曲家就算是负债累累朝不保夕,也轮不到你们这帮混帐来此撒野,还不滚!” 这些人如遇大赦,纷纷向外涌去。 “各位留步!”随着一声病恹恹的喘息,老姜头扶了十七姨走出来。宋掌柜如遇救星般跪到她的跟前:“十七奶奶,二爷打我,您要给小的作主啊!” “十七姨!”曲文鹏心中五味翻涌,曲膝就跪下去。 “这位少年英雄,我可受不起你如此大礼!”十七姨冷冷道:“各位,你们都给我曲家作个见证,这个气死父亲叛家离祖的逆子,他早已不复曲姓!” 众人见十七姨态度如此坚决,一时愣在那里。 “我们曲家虽然落难,却不想忍辱偷生接受外人伸臂援助!各位一走了之,不是要我十七欠人人情无地自容吗?他日十七在九泉之下,如何去向我家老爷交待!” 众人心中窍喜,既然有十七姨为他们撑腰,曲文鹏这个不可一世的亡命之徒,再怎么胡作非为,也不敢当着十七姨的面来无法无天! “既然十七奶奶肯为我等主持公道,我们就索性当着二爷说个明白,以免日后再生枝节。”瞿老大说:“小人以前跟二爷做的是洋货生意,但是二爷违约在先断了小店的货源,小人向天借胆也不敢找二爷赔偿损失,无奈之下转行卖起白酒。你们曲家的白酒竟然陆续毒死三条人命!虽然官府封了你们的酒厂,但我们的损失也是大伙有目共赌的!” “我们虽然没被封铺,但是一千坛白酒竟然没人敢卖!” “曲大爷赊了我们粮庄十万大米,竟然赖帐只有一千担!” “曲大爷在码头扣了我们十箱珠宝,竟然偷龙转凤换成石头!” “各位,”十七姨摆摆手摇头道:“我们曲家大风大浪也挺过来了。各位费尽心机出此下三滥的招数,无非是看着我们曲家房产地契还在!豪儿!” 曲文豪缩了一下手,还是将房契地契递过去。十七姨爱惜地接过,狠狠心全部递给瞿老大。 “十七奶奶快人快语,瞿某佩服!”瞿老大一并纳入怀中:“其实要将你们曲家赶尽杀绝的并非瞿某,瞿某得罪了!” “算了,十七并非输不起,瞿老大可否答应十七一件事情?” “格格请讲,若是在瞿某能力范围之内,瞿某一定竭尽全力为您效劳!” 十七姨叹口气,指指曲文鹏有气无力道:“我们曲家能有今日,全是拜这逆子所赐。老爷在世已经将他逐出门墙,我们也不敢随意背驰老爷遗愿。敬请各位公告各路江湖朋友,今后遇到此人犹以曲姓示人,大可代我曲家清理门户不必留情!老爷九泉之下,必定感激各位大恩大德!” 曲文鹏手足俱冰,哀伤地闭上双眼! “十七格格所托,小人等敢不从命!”众人心中狂喜,叶公权最惧怕他能东山再起,现在大可高枕无忧。这个不可一世的混世魔王,被十七格格病恹恹的几句话,从此颜面威信全无,而成为朝廷和江湖黑白两道人人得而诛之的千古罪人! “来人!”曲文豪喝道:“还不将他拖了出去!” 哀莫大于心死,曲文鹏绝望地看着十七姨,并无半点抗拒,被两个家丁拉出府门“哐”地关在门外。回头看着这高墙深院;心中早已万念俱灰。 “二爷!”老姜头从黑暗之中冲出来拉住他:“快跟我来!” 曲文鹏幽幽长叹:“老姜头,你、你认错人了!” “二爷,难道你不想亲自给老爷上柱香吗?奴才在这,已经足足等你两个月啦!”老姜头看着他犹疑的神情,苦笑道:“格格根本没病,放出风声,是希望你会回来看她一眼。你心里有什么委屈,当面去跟格格讲吧!” 曲文鹏哀怨地摇头,一想起十七姨的冷酷绝情,心里便不敢再有任何奢望。老姜头不由分说拉着他,从后门悄悄潜入十七姨的房间。 “二爷稍候,格格打发那帮人后,马上就会来了!” 曲文鹏点点头,看着这熟悉不过的房间,房内的陈设装饰并未完全动过,伸手触摸这一物一件仍是这般亲切温馨,回忆起往昔的热闹繁华,一家人欢聚一堂的情景,不由得空自垂泪,悲伤不已。 “鹏儿!”十七姨在老姜头的搀扶下,歪歪颤颤地扶着门轴泪如雨下。曲文鹏不敢说话,曲膝就跪。“鹏儿快起来!”十七姨扶起他回头说:“老姜头,你去把府内的家丁奴仆都遣散了。你也走,让我们娘俩好好说说话!” “是,格格!”老姜头转身退出去。 “鹏儿,”十七姨摸摸儿子的脸:“你瘦了,瘦了好多!娘好心疼!” “十七姨!”曲文鹏抓住她的手,感激得热泪盈眶:“你是在跟鹏儿说话吗?鹏儿不是做梦吗?” “娘当众骂你叛家离祖,实在是情势所逼万不得已!你别怪我!” “鹏儿不敢!鹏儿该骂甚至罪该万死!只是你们为什么要这样待我?大哥为什么会这样残忍?为什么?我们曲家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这都是为什么!”曲文鹏扑进母亲怀里,委屈得放声大哭:“鹏儿忍辱偷生,只想回来问你一句,父亲真的是被我气死的吗?” “傻孩子,你爹病了这么多年,身体一向很差。总有一天,他会比我先行一步!不管他是怎么死的,娘从来都没有怪过你!”十七姨叹气道:“都是你大哥至愚至孝,无法接受父亲病故,才会对你恨之入骨,一意孤行不准让你回来接管生意。我看他万般伤心,不忍拂他心意,只好咬牙跟自己赌了一把,看看他究竟有多大能耐。最后,我输了,而且输得无法回头,他仍然不知悔改,甚至将所有的错都归诸于你!鹏儿,委屈你了!” 曲文鹏沧然泪下:“十七姨,有你这句话,鹏儿死也无憾,还怕什么委屈!” “鹏儿胡说!”十七姨心疼道:“你爹和二姨病故,娘也心灰意冷,对人世再无牵挂。能活到今天,是因为知道你忍受着生不如死的折磨,是想亲眼看到我儿平平安安啊!你轻言说死,娘心痛啊!” “鹏儿失言!”曲文鹏含泪道:“可是二姨她是怎么死的?我们曲家亿万家产为什么会负债累累落败如厮?十七姨为什么心甘情愿拿出房契地契勒定黑白两道追杀于我?这些都是为什么?” “你大哥不会经商,反而一再惹上官司几乎枉送性命。二姨心力疲惫郁郁而终。曲家的家财并未散尽,早在你爹去世之前,我就料定会有今日。已将库房三千万两黄金秘密运往东北二姨的娘家,也在刚才派小柱子和两个家丁护送你大哥秘密离开北京这是非之地。希望他在东北改头换面忘尽前尘好好生活下去。那批黄金,就算是我们娘俩欠他的。鹏儿,曲家落败,所有窥视曲家的奸商贪官早就群起而攻,也乘此机会兴风作浪大做文章。叶公权买动百官联名上奏,告你贩毒吸毒强取豪夺杀人如麻等十大罪名,如今满城都在通缉你,各州府衙都是张贴着捉拿你的告示。娘不希望你再留在北京,干脆拿出房契地契来断你后路。” “十七姨,朝廷通缉我,只不过是老佛爷为势所逼虚张声势而已。老佛爷是不会难为曲家的。” “我知道老佛爷未必舍得杀你,但她为了保全你一声不吭杀了你身边的人,只怕她有那一天为了保全自己也会一声不吭杀你!娘不希望你有朝一日,死得不明不白!难道你还想着再为朝廷效力吗?” “不!信哥死后,我发誓跟老佛爷恩断义绝,不再受她摆布!我算是看得清楚了,什么大清王朝千秋万代,不过就是替各国列强统治中国剥削中国的工具!就算她真的通缉我,又岂能耐我何?” “既然如此,娘的决定就是对的。从今之后,北京城里就再也没有曲氏一家,你也跟你大哥一样去亡命天涯吧!娘刚才之所以逼你外姓,骂你叛家离祖,是要世人目赌,鹏儿你已不是曲家中人,以前所作所为,均与曲家无关!这样朝廷或者还会信守对你的承诺网开一面放你大哥一条生路!你大哥生得懦弱,从小娇生惯养,怎能经此变故四处飘零还要为你所累而成为朝廷的通缉犯呢?”十七姨泪水涟涟:“鹏儿,娘知道这样对你很不公平,但豪儿是我们曲家的长子嫡孙,娘不设法保全他,将来在九泉之下也愧对你爹难见二姨啊!” “十七姨您一片苦心保全我们兄弟,鹏儿却天生愚钝几乎痛不欲生!”曲文鹏垂泪道:“鹏儿所作所为自然是要一人承担岂能连累大哥?您这样保全大哥更是成全鹏儿,鹏儿不怕黑白两道追杀,也不怕留下千古骂名遭人唾骂,鹏儿只怕在有生之年得不到爹娘和大哥的谅解啊!” “是娘不好,让你受了太多的苦!”十七姨心酸不已:“三千万两黄金不是小数目,如果你大哥心存不轨不能善用,只怕反而还会给他招来无穷祸端!如果他还顾念一丝兄弟情分,一定会回头找你与你共创家业。他那样恨你,娘刚才送他走时,也不敢让你们兄弟再见上一面。鹏儿,做兄弟的,有今生没来世,你们兄弟以后若是有缘再见,不准为难他,要多照顾他多让着他。但愿他经过这场变故之后,一切都会看开一点,不要再象以前一样作茧自缚害人害己!” “鹏儿谨记十七姨教诲。鹏儿能回曲家给爹磕头上香,心里不再让恨大哥!将来再遇见他,十七姨怎么说,鹏儿便怎么听!只盼十七姨不再遗弃鹏儿,鹏儿所有的苦就算是熬到头了!”曲文鹏扶起母亲:“让孩儿给爹上柱香吧!” 曲展风的灵堂冷冷清清,下人奴仆都被老姜头遣散。 “老爷,”十七姨上柱清香轻声说:“我知道你放心不下鹏儿,我带鹏儿来看你了。这也是我最后一次给你上香,你若在天有灵,要保佑豪儿顺顺利利,保佑鹏儿平平安安!” “爹!”曲文鹏纳头拜倒,望着父亲遗容痛不欲生:“爹啊,鹏儿给您磕头认错来了!您看到吗?鹏儿想起爹的教诲,想起爹的一片苦心,鹏儿悔不当初啊!爹,您在天有灵,一定要原谅孩儿不孝啊!” “鹏儿,别太责怪自己,你一直都没做错!”十七姨心痛的扶起他:“可惜时光不能倒流,当初反对云英害你女儿,都是你爹想为你铺条平坦大道,好让你一生一世一帆风顺。可是事与愿违人算不如天算,导致曲家今日家破人亡!鹏儿,你是个重情重义敢做敢当的好男儿,反而是爹娘逼得你一无所有,逼得你背负许多大逆不道的千古罪名!你爹若是泉下有知,一定愧悔交加,怎么还忍心责备你呢?” “不,十七姨,是鹏儿的错啊!如果我当初不抱女儿回来,又或者跟爹好好商量——鹏儿心里已经追悔一千次一万次了!”曲文鹏泣不成声:“父亲去世之后,二姨凄凉故去,鹏儿却不能回来看上一眼。大哥被迫逃亡,鹏儿连这点房产也未保住,又要连累十七姨跟着孩儿风餐露宿居无定处!如今孩儿与爹阴阳相隔,梦里也无颜告诉父亲曲家已经支离破碎家破人亡啊!” “鹏儿,生死有命穷通前定,你也别太难过!”十七姨语重心长:“自古帝王皆过客,何况我们曲家已经兴盛百年!物极必反久盛必衰这也是必然道理,又岂是人力而为!娘经过一番番大起大落之后,已经大彻大悟,既然天意散我曲家,不如你就改名换姓一切随缘,远离这红尘是非吧!” “不!”曲文鹏咬牙切齿:“我不会离开北京!也不会改名换姓!老天害我家破人亡,害我背负所有不忠不孝大逆不道的罪名,害我受尽世人未受的苦,我为什么还要信天!叶公权夺我家产,害了二姨性命,我要他连本带利加倍地给我还回来!鹏儿在生一日,必定重振曲家,让爹含笑九泉!” 十七姨知道儿子从小就混迹江湖,所接触的都是江湖中的铮铮铁汉,生意场上的势利小人,要他放弃仇恨与权势,简直是逼他放弃生命! “十七姨,你怎么不说话?鹏儿说错了吗?”曲文鹏见她脸上阴晴不定,连忙倒了杯茶,惶惶追问:“是不是鹏儿说错什么,惹您生气了?” 十七姨摇头:“如果当初你大哥让你留在曲家,我们曲家会落得如此下场吗?” “当然不会!如果我在这里,谁敢有动我们曲家的心,我都不会放过他!” “那我们曲家落得这般下场,除了怪你大哥无能,怨你不在曲家,怎么能恨叶公权?” “您、您的意思,是要我放过叶公权?”曲文鹏惊问。 “鹏儿,”十七姨淡淡一笑:“娘知道你性格霸道,一向唯己独尊,这样要求你很难。其实仔细说来,也是我们有负叶家在先。如果冤冤相报,何时才能了却恩怨?当初如果不报王朝和我大哥之仇,岂会逼走云英姑娘?也不会枉送姚信一条性命!你为何还要执迷不悟?曲家落得今日下场,究其原因,实在要怪你大哥心胸狭窄作茧自缚,你现在跟他,已经没有两样啊!” 曲文鹏望着母亲柔和慈爱的眼睛,不由自主地点头,眼中仍有凶残一闪而过。 “鹏?(精彩小说推荐: ) 清泪痕 第 12 部分阅读 没有两样啊!” 曲文鹏望着母亲柔和慈爱的眼睛,不由自主地点头,眼中仍有凶残一闪而过。 “鹏儿,”十七姨心酸道:“你尘缘太深,孽障未消,尘世所有的苦,只怕你未必熬出了头!答应娘,报仇的事,以后都不准再提!从今之后要隐姓埋名与世无争,这样或许会减少你许多隐藏的劫难——鹏儿长大了,不能再象以前一样鲁莽。无论身处何地,凡事一定要三思而后行,如果娘不在身边,一定要为娘着想,体恤为娘爱子情切望子平安的一片苦心,好吗?” “十七姨!”曲文鹏泪流满面地跪倒在她脚下:“鹏儿知道,这段日子,让您操劳让您伤心了!鹏儿发誓以后都不会了!天亮之后,鹏儿跟您离开北京远走他乡。世间一切富贵强权恩怨情仇,鹏儿皆可抛诸脑后!” 十七姨点头笑道:“你是说真心话呢?还是哄娘开心?” “鹏儿发誓!今生今世绝不卷入朝廷是非,不再理会江湖恩怨!与叶家的这段恩怨就此一笔勾销!不论以后娘在哪里,鹏儿都会设身处地为您着想。要平安回来见您,不会再让您伤心牵挂!” “鹏儿乖!”十七姨摸摸他的脸,泪水夺眶而出:“娘好累了,想进去休息一阵。” “我扶您。”曲文鹏忙站起来。 “不用,你陪陪你爹,娘还能走。”十七姨难舍的再看一眼儿子,起身进入后庭。 曲文鹏送走她的背影,静静地跪在父亲灵前默默地忏悔祷告。 不知过了多久,他闻到一股烧焦的糊味,他惊慌地站起来,发现后庭失火,后院半边红光。 “十七姨!十七姨!”曲文鹏扑向后庭。仿佛中,他看见十七姨安祥地坐在床前,慈爱地笑看着他。他心痛如裂地扑过去厉声喊道:“十七姨,你怎么这样狠心又想丢下鹏儿孤身一人哪!” “二爷!”老姜头从背后抱住他:“二爷冷静,让官府爪牙发现你,你可是插翅难飞!” “你滚开!”曲文鹏狂叫着扑向火海,凄声道:“十七姨,你等等我!你这样折磨鹏儿,鹏儿何苦苟且偷生留在人世!” “二爷,奴才也想追随格格不愿苟且偷生,但是奴才答应格格要看着你,就绝对不会食言而去!你答应格格要平平安安,你也不能言而无信啊!” “狗奴才,你躲开!”曲文鹏怒叫着一口咬住他的手臂,挣脱他的环抱亡命的扑向火海。 老姜头无奈,咬咬牙,一掌剁向他的后颈。曲文鹏闷哼着栽倒在地。 “二爷,奴才得罪了!”老姜头手起刀落,割下曲文鹏的长辫扔进火海:“身体肤发受之父母,二爷弄得曲家家破人亡,今日削发还父随母,曲文鹏永不再在!老爷,二姨,你们在九泉之下要原谅二爷。格格,您安息吧,奴才会保护主子的!” 天色破晓,火势凶猛地冲向房梁,老姜头俯身抱起曲文鹏,冲破曙光飞奔而去。 整个北京城都被这场大火烧醒。 朝廷布下天罗地网捉拿曲文鹏! 正文 第12章:第十二章 孤独天涯 第十二章  孤独天涯 “十七姨!”曲文鹏从恶梦中惊醒过来,浑身虚汗淋漓。 老姜头坐在他的床头,“二爷,你终于醒了!” “老姜头!”曲文鹏惊恐地一跃而起抓住他:“这是哪里?你怎么没有跟在十七姨身边?我刚才做恶梦了!十七姨、十七姨她、她引火自焚了!” “二爷!”老姜头老泪纵横:“大火烧了一天一夜,整个曲家已经化为灰烬!” 曲文鹏惊悸地跌坐下来:“怎么我不是在做梦吗?” “奴才跟了格格三十多年,做梦也不想跟她生离死别人鬼殊途!” “那你为什么不阻止她?”曲文鹏怒不可抑:“为什么拉着我不让我死?” “这是我们做奴才的本份,主子决定的事,奴才无权更改!奴才也分两种,分忠和义!姚信属义仆,他会身先士卒替你挡住刀光剑影。奴才无能,只能忠于格格所想,逆来顺受,言听计从……” “住口!我不是想跟你讨论怎样去做奴才,保不住主子是你没用!” “可是姚信替你去死,你也未必开心,一直到现在,你仍然耿耿于怀!” “你、你一定要句句都顶撞于我吗!气死我也!”曲文鹏瞪他一眼,转身就走。 “站住!”老姜头沉声喝道:“外面风声太紧,我们现在还未出城,你去哪里?” “我要去东北!我要抓住曲文豪将他挫骨扬灰!”曲文鹏咬牙切齿:“是他逼死十七姨!” “二爷,你果然是不出格格所料,这事也能迁怒于大少爷?格格说,你要去杀大爷,她就让奴才问你一句,你是想让曲家断子绝孙让你爹死不瞑目吗?” 曲文鹏呆了一下,痛苦道:“那我要去哪里?天哪我还能去哪里?老天爷都知道我穷凶极恶受尽世人唾骂,它是不会放过我的!我走到哪里都会遭受报应!罢!我还是去找我爹和二姨的灵牌,找到十七姨的遗骸之后,我就随她而去!” “逆子,你是存心让格格死不瞑目吗!” “你说什么?你、你敢骂我逆子?”曲文鹏回头,痛心疾首:“原来十七姨要你留我不死,就是让你时刻提醒着我让我生不如死吗?” “你爹娘和二姨灵位,我已经送往香山寺中敬受万家香火。你已不复曲姓,这些事自然都不敢劳你动手!”老姜头说:“你已经忤逆不孝气死老爷,难道又想大逆不道背离格格遗言而行吗?格格临终之前,你不是答应她隐姓埋名与世无争体恤她爱子情深望子平安的一片苦心吗?” “那,那也是因为十七姨答应与我不离不弃福祸与共!如今,如今她却狠心弃我不要,那些话自然是不能作数了!” “二爷,格格的心思,你还不懂吗?当年涟贝勒惨死,玉格格被东洋人所掳,十七格格嫁入曲家为妾之时,她早已看破红尘不恋人世!可二爷你还未成年便助纣为虐成为朝廷鹰犬更让格格心灰意冷!这些年,格格活得好累,她真的活得好累!但是她不忍丢下一直不离病榻的老爷,她跟老爷发过誓,除非她死,她是不会离开曲家的。可是、可是大爷最终都未保住曲家!”老姜头哀叹道:“格格追随老爷而去,是因为她不想看到曲家百年老宅落入外姓,不想让你回来重蹈覆辙周旋于朝廷和洋人之间,更加不想亲眼目赌爱新觉罗氏的大清江山被老佛爷搞得乌烟瘴气最终却要落入洋人之手!” “她纵有千般理由,可是她为人父母,可曾有为我这做儿的想过!”曲文鹏伤心落泪。 “所以格格一再交待奴才不得殉主,就是怕二爷你做傻事。你只是个汉人,不是爱新觉罗氏的后代,你不懂得身为皇室的悲哀!”老姜头叹道:“老爷去后,格格尘缘已了。她放不下你,但她知道你终有一天会走出伤痛走出阴影。你为什么就不能成全格格?有时候,死亡只是意味着一种解脱,也许格格在一个你看不到摸不到的空间,同老爷、二姨生活得无忧无虑啊!” 曲文鹏瞪他一眼,却再发作不得。 老姜头小心翼翼劝说:“二爷,你还是节哀顺变,听从格格遗言,离开京城这块是非之地吧!” 曲文鹏咬牙切齿地苦笑:“我这样一走了之,不被世人笑掉牙齿才怪!” “二爷,奴才照格格的话说了半天,你为什么还是执迷不悟?曲家家破人亡,实在不是人为的错误,叶公权只是推波助澜而已!如今泱泱大清都是岌岌可危,你想将叶家赶尽杀绝,为什么不站起来将鸠居在中国的各国洋人统统赶走呢?” “我为什么要赶走洋人?”曲文鹏冷哼道:“国家兴亡,匹夫有责!大清要亡是天下人之耻,曲家已亡是我曲文鹏一人之辱!我当然要弃国恨而报家仇!” “这就是你和格格不同的地方你明白吗?国将不存家又何在!你怎么还是如此冥顽不化……”老姜头看到他凶残的目光,只好住口不语。 曲文鹏严厉地瞪着他:“看到各国洋人气焰嚣张,你以为我不害怕自己有朝一天沦为亡国奴吗?满人的江山,本来就是从汉人手中所夺!若干年后回归汉人,这有什么可惜!大清灭亡正好改朝换代,中国会再出一代明君,这又有何不好?我说是十七姨执迷不悟才对!各国列强鸠居中国,不是凭谁个人之力能将他们赶走,老佛爷如果没有这个能力,不如将大清江山还给汉人!” “二爷!”老姜头吓破了胆:“你还嫌你惹的祸不够大么?” “算了,我都答应十七姨不管朝廷政事了,还说这些废话干什么!”曲文鹏叹了口气,哀伤道:“老姜头,十七姨在生之前,我从未对她膝前尽孝,这次答应不死,就算是对她略尽孝道,了结她对尘世的唯一牵挂。曲家家破人亡之仇可与叶公权无关,可是他逼得我众叛亲离之恨,我却不能不报!你先回小王庄等我,我答应十七姨要平平安安,就一定会活着跟你离开北京!” “奴才也总算听到一句好听的话!”老姜头松口气:“二爷,你要小心!” “我想,十七姨在天之灵,她老人家一定会保佑我的!”曲文鹏点点头,刚刚迈出门槛,忽听一声大喝:“曲文鹏!刚某兄弟在此恭候多时了!” 客栈周围,不知什么时候已以经围满官兵。马上的领兵原来是御前带刀侍卫刚托刚泰兄弟。刚托为人正义与曲文鹏也算是有点头之交,刚才说话的一听就是嚣张跋扈的刚泰,老姜头忙说:“二爷,快进来,我们走后门!” “走后门?二爷不习惯!”曲文鹏哼了一声,抬头直视刚托。 “二爷!”刚托抱拳十分客气:“数月不见,二爷一切安否?” “承蒙刚兄挂念,文鹏暂时还好!” “在下兄弟奉旨行事,得罪之处,还望二爷见谅!” “好说!你们兄弟不是捉拿曲文鹏吗?在下章鹏,给二位刚爷请安!” “章鹏?你不是吧?”刚泰失声大笑:“堂堂混世魔王,竟然改名换姓不敢以真面孔示人?你怕什么?曲文鹏,你也怕什么吗?” “二爷我不是怕什么,只是弄得曲家家破人亡,二爷没脸姓曲!” “我不管你姓什么,总之你别想抗旨不遵!”刚泰冷笑:“皇上仁慈,不将你们曲家满门抄斩赶尽杀绝,已是格外开恩了!” 曲文鹏脸色大变:“难道刚老二,你还嫌我们曲家没有被人赶尽杀绝吗?” “刚泰一时口快,还请二爷恕罪!刚泰的意思是圣上曾经交待,无论二爷以前做过什么,犯过什么滔天大罪,均与曲家无关!二爷您放心,你已经不再姓曲,朝廷绝对不会为难曲大爷!”刚托连忙赔笑:“既然我们兄弟有眼无珠认错人,二爷您请便吧!” “大哥……” “住口!”刚托斥责道:“曲文鹏脸上有刻字吗?收队,我们走!” “要走你自己走!”刚泰怒道:“他分明就是曲文鹏!我们兄弟辛苦数月,不是到处找他吗?今日谅他插翅难飞!曲文鹏,你识相的乖乖束手就擒,别作无谓的反抗!否则兵戎相见让你死无全尸,刚某难向圣上交差!” “刚老二,你好大口气!”曲文鹏摇头冷笑:“二爷我一向不主张以武力服人,如果迫不得已,今日也只好大开杀戒走出一条血路!” “兄弟,”刚托小声劝道:“你有没有看到他眼中杀气?十七格格引火自焚,曲文鹏疼痛未定,我们还是先别招惹他为好!人人都传混世魔王一身本领深藏不露,来日方长,我们先让他走吧!” “大哥,我知道你跟他交情不浅,你怕事,或是碍于情面,你躲到一边!曲文鹏文弱少年纨绔子弟,我还偏不相信他会有何本事!”刚泰话音未落,只见曲文鹏右手一扬,身后“哎哟”一声,刚泰心里发毛,回头看时,只见四名亲信爱将倒在地上,额头各插一把飞刀!曲文鹏速度之快,简直令他匪夷所思!刚泰后怕地望望大哥,惊出一身冷汗。 刚托叹气:“如今逼他先行动手,真是骑虎难下!我都跟你说了别来惹他!” “曲文鹏!”刚泰壮胆道:“我就不信你浑身是铁能捻几根钉!你还有几把飞刀,一次全射出来吧!” “刚老二,小心你项上人头!”曲文鹏右手扬处,飞刀带着一丝白光,如寒星逐月般朝他迎面飞来!刚泰急忙提剑护胸,刚托脱口叫道:“二爷,你要走便走,休得伤我兄弟!” 飞刀夹着一阵寒光射中刚泰坐骑,马儿受惊,疼痛难忍,仰首嘶鸣着将刚泰掀倒在地,盲目地冲出队伍痛不择路地向前狂奔。曲文鹏飞身跃上马背,拦腰抱老姜头叫道:“刚兄,山水有相逢,咱们后会有期!” 刚泰爬起来,眼睁睁地看着他策马绝尘而去。 高逸山远远听到马啼之声,他抱着两个孩子跑出来,高兴地说:“是你爹!韵儿,是你爹回来了!” “高大哥!”曲文鹏跳下马接过女儿亲了又亲,惭愧道:“高大哥,这段日子,可让你受苦了!” “韵儿可是我们高家的媳妇,为她吃点苦算什么!”高逸山笑说:“要不是龙虎豹找到我,我们爷三差点饿死!” 曲文鹏自责道:“都是我不好,曲家发生这么多事,我竟然会怪罪一个孩子。韵儿,爹不好,爹让你受了委屈!” “爹!”韵儿“哇”地哭起来,她已经不认得自己的爹,连哭带闹爬到高逸山身上,立即止住哭声。 “闹了半天,还以为喊我呢,女生外相!”曲文鹏怜爱地揪着她的黄头发说:“有了公爹,是不是连亲爹也不要了?” “大半年不见你,当然跟你生疏了!”环娘说:“除了高大爷,连我也不要!” “都进去再说吧。”老姜头说:“小王庄也不是我们的久留之地,官府迟早都会找来。二爷,你两天水米未进,叫环娘给你弄点吃的。” “我刚做饭,大家都进来吃一口。” 曲文鹏端碗想起十七姨,哪里咽得下去。老姜头劝道:“二爷,你好歹也吃一口,说不定我们随时都会连夜赶路。” 曲文鹏点点头站起来:“今晚多住一晚没有问题,明天一早,我们就离开北京。” “那你现在要去哪里?”环娘担忧说:“不如,让龙虎豹跟着你吧。二爷你也别怪他们了,他们哪会知道,连你爹重病去世这么大的事情你们都会不知道呢?” “二爷!”龙虎豹从里屋出来,远远地站成一排:“二爷,信哥走后,我们兄弟实在无处可去,您就收留我们,让我们跟着吧!” 曲文鹏看见他们,气就不打一处来:“你们要是赔回信哥的命就跟着我,否则树倒猴狲散,大家好自为之吧!” 他远远地抛下一句话,早已不见踪影。 天黑的时候,曲文鹏刚刚站到紫禁城下,便听到“哈哈”一阵大笑,刚泰带着御林军将他团团围住:“曲文鹏,想不到我们还心有灵犀呢,我知道你不会心甘情愿守在小王庄坐以待毙,刚某刚想守株待兔,你就匆忙撞了进来!” “可你也太沉不住气!”曲文鹏哼道:“如果能在皇上面前抓住我,岂不是功高一筹?” “二爷要见皇上,刚某陪你同去,何必畏首畏尾不敢以真面孔示人?你说要等你大哥回来你才能回复曲姓,如果那败家子客死他乡,二爷你不是永没机会姓曲?”刚泰“哈哈”笑道:“刚某开个玩笑,二爷不要动怒!” “你再故意刁难,休怪二爷手下无情!看来,刚老大还没教你怎么做人呢!” “刚某有皇命在身,天命难违!今天上午让你侥幸逃脱,全怪我大哥从中作梗!我大哥不会享用是他的事!抓住你就能官升三级,赏黄金万两!曲文鹏,你的身价,非比寻常!” 曲文鹏哂然冷笑:“这话可是老佛爷私下交待于你?” “皇榜上写得清清楚楚,何须老佛爷私下交待?” “当年二爷私卖鸦片,老佛爷也有份参与,这是人人皆知的事实!你要缉我归案,老佛爷如何自处?为什么我住在小王庄出入京城一直安然无恙,不见吏部刑部有任何风吹草动?这么浅显的道理你都想不明白,你是怎么侍候太后她老人家?”曲文鹏摇头冷笑:“蠢才,我跟你费尽唇舌,是因为跟你大哥交情不浅。你学学他,给他一个理由,立马抽身而退!二爷我现在要去给老佛爷请安,你这么有空,不如带我晋见吧!” “这?”刚泰看到曲文鹏一幅束手就擒的神态,心中有些胆怯。曲文鹏是老佛爷跟前的红人,也是皇上的侄甥,他说的话自然是无庸置疑!当初连日本人抓了他也得乖乖送出,何况他一个小小的御前侍卫?曲家虽然没落,曲文鹏在洋人和老佛爷心中的份量并未稍减。如果贸然捉他归案,到时候若是审不得斩不得又放不得,那他刚家可就上下有难了! “刚老二如果为难,二爷给你时间考虑。你也可以回去调兵遣将,如果你想不通,再可以去问你大哥。半个时辰之后我会站在这里任你处置。或者,你也可以去养心殿找我!”曲文鹏不等他回答,提气跃上墙头,直闯皇宫大内。 刚泰连忙吩咐手下:“快去通知侍卫统领,带齐所有人马前来捉拿曲文鹏!” 曲文鹏躲开夜巡的御林军,直奔养心殿。远远地看见东暖阁灯火明亮,他落下墙头径直推门而入。 “谁?”李莲英回头看见他,吓得目瞪口呆。 “草民章鹏,叩见老佛爷千岁千岁千千岁!” “章鹏?”慈禧太后奇怪地问:“小李子,哀家怎么听着象是鹏儿?” “老佛爷!正是曲文鹏!”李莲英吓得声都变调:“你,你是怎么进来的?外面不是有刚家兄弟带兵把守吗?” 曲文鹏白他一眼:“那两个粪缸,怎能耐何你家二爷?” “鹏儿!”慈禧太后老态龙钟地掀帘出来:“真的是你?这一阵子,你躲着干什么?曲家发生这么多事,你也要告诉哀家该怎么帮你!听说你娘引火自焚,哀家也心痛如焚!鹏儿,你怎么眼睁睁看着曲家落到如厮地步!” “老佛爷!”曲文鹏哀伤不已:“曲家百年基业,亿万家产,都被叶公权强抢豪夺据为己有!鹏儿被父母逐出家门不复曲姓,鹏儿无可奈何啊!” “曲文鹏!”李莲英喝道:“当年你贩卖鸦片跟老佛爷口头有约,今日老佛爷也念在十七格格骨灰不存的份上言出必行,只拿你一人问罪!况且你被逐出曲家改名易姓世人皆知,朝廷绝不会动你们曲家半分一毫!你们曲家落得今日下场实与朝廷无干!你夜闯养心殿意欲何为?” “小李子休得无礼!”老佛爷扶起曲文鹏叹道:“皇上不下旨拿你,文武百官几乎武力逼宫!哀家无奈张贴皇榜,却暗中早已嘱咐吏部不得轻举妄动!” “鹏儿明白!鹏儿多谢老佛爷袒护之恩!”曲文鹏恭声道:“鹏儿黑夜潜入,就是不想让老佛爷有丝毫为难。今日前来,是想向老佛爷和皇上辞行!” “辞行?”慈禧太后大感意外:“这北京城里少不了你,你若东山再起不是难事,哀家一定帮你!” “可是曲家亿万家产尽已散落小人,鹏儿一辈子也赚不回来!”曲文鹏叹道:“京城虽大,已经没有鹏儿容身之地,家破人亡之后徒然风光,只会招人笑柄!” “可是那帮洋人,哀家实在头痛!” “老佛爷不必担忧劳神!叶公权霸我家产占我地盘,这区区小事他一定有能力为朝廷分忧。老佛爷您大可委以重任。”曲文鹏说:“鹏儿心灰意冷去意已决,为免老佛爷和皇上担忧悬念,鹏儿今日特来请辞,万望老佛爷恩准!” “也罢,哀家留不住你,也只好忍痛割爱!”慈禧示意李莲英让开。 “深更半夜,你就不必去惊扰圣安!明日一早,咱家自会禀报皇上。”李莲英觉得他来者不善,巴不得尽快送走瘟神。 “老佛爷,鹏儿跪安!”曲文鹏慢慢地退了出去。 “老佛爷!”李莲英急道:“曲文鹏不为朝廷所用,必是记恨姚信之仇!您这轻易放他出门,不是放虎归山纵龙入海吗?他日再要抓他可就难于登天了!” “可你没见他来去自如竟然没有惊动一个侍卫。逼得他狗急跳墙亡命反抗,也只会有损皇家颜面!不过他有一句话就说得对,以后大清同洋人的关系,就全指望叶公权了!传哀家的话,诏告吏部刑部及各省府衙,全力追捕曲文鹏!不必回旨,就地处决!以后谁也不准再提这个名字!” “喳!”李莲英匆匆退出。 曲文鹏冷笑一声,片刻不停地飞奔而去。跳下紫禁城的高墙,却看见御林军东倒西歪,刚泰仰面倒地早已死于非命,曲文鹏不由大吃一惊。 “二爷!”龙虎豹从暗处闪出:“刚泰派人通知刚托带人前来抓你,我们出手阻拦,一不小心就失手杀了他!” 曲文鹏摇头叹气:“你们是否嫌我的麻烦还不够多?那前去报信的人呢?” “那人机灵过人,让他跑掉了!”天龙说。 “那还不快走!”曲文鹏瞪他一眼,忽听一阵马蹄声远远传来,连忙躲到暗处。不一会只见刚托孤身前来,抱起刚泰痛哭失声:“曲文鹏,我跟你势不两立!龙虎豹,我要抓住你们挫骨扬灰!” “完了!我还有事求他呢!”曲文鹏连连摇头。龙虎豹止不住高兴悄声问他:“二爷,我们现在要去哪里?” “什么我们?”曲文鹏怒道:“别以为杀了刚泰,我就会跟你们福祸与共!打狗还看主人呢,你们这样稀里糊涂杀了刚泰,刚托如何饶得了我?” “这,我们可没想到你和刚托的交情。”天龙小声问:“那,现在怎么办?” “现在就是不要让我看见你们!还是那句话,赔回信哥的命就跟着我!否则,别在我眼前晃悠!”曲文鹏怒道:“真不知信哥怎么会教出你们这样三个蠢才!” 东交民巷英租馆。 威廉伊顿睡到半夜时分,迷迷糊糊觉得房内灯火通明,朦胧中他看见曲文鹏悠闲地跷着双腿,坐在他的办公桌前,慢慢地品着他的咖啡。 威廉嚯然惊起吓出一身冷汗,慌忙去抓枕头底下的手枪。曲文鹏咧嘴一笑:“咱们赌一把,看看是你的枪快,还是我的刀快!” 威廉慌忙丢了枪,壮胆问:“你是人是鬼?你、你怎么在这里?你是怎么进来的?” “我刚才夜闯皇宫向皇上和老佛爷辞行之时,错手杀了刚泰和十几名御林军,刚托扬言要找我拼命。现在外面都在搜捕我,我不躲来租界,还能去哪里?”曲文鹏走过来:“放轻松一点,为什么这样怕我?是不是又做了亏心事?” “我,哪有?”威廉擦擦冷汗:“你这样神出鬼没,我几乎以为自己就是山本吉尤,突然死于非命!” 曲文鹏皱眉:“我有这么恐怖吗?我还以为我跟你的关系挺不错呢。” “说实话,当初都怪我国政府逼你贩卖鸦片,关键时刻你们皇上又落井下石追究此事,使你不能回家接管家业才让叶公权有机可乘。害得你们曲家这般下场,我哪能不防着你呢?” “那些都是我和朝廷的恩怨,根本与你无关!” “你真这样想?真是太感激你了!又不早告诉我,害得我这些天吃不香睡不着的!”威廉松了口气兴高采烈说:“二爷,我来中国最幸运是交到你这个朋友,你要多少资金我都帮你!我相信你一定会东山再起!” “我曲文鹏由小到大,做的都是无本生意,资金我就不要。不过你有这份心意,我也不会亏待你!”曲文鹏拍拍他的肩:“我将整个曲家产业都送给你,要不要?” “曲家产业?你们曲家还有什么?”威廉倒吸凉气:“你是不是想让叶公权将他吞的都吐出来?” “没这么大的头,别戴这么大的帽!想吞并曲家?他也不怕撑死!”曲文鹏冷笑一声:“你知道我们曲家共有多少产业?” “应该有三五千万吧,我估计。” “我们曲家百年基业,怎么可能就这一点?除了一些不动产业,一些古董字画和价值连城的玉器珠宝无法估价之外,我离家时,单是库房帐目,白银就有一亿左右,黄金也有三千万两!”曲文鹏苦笑道:“有时候想想,我大哥也有过人之处,这些白花花黄灿灿的金银珠宝,车载斗量都非一日之功,短短半年时间,他是用什么办法亏出去的?” “你说真的?”威廉眼睛发直:“那你有什么妙计,说来听听!” “你有货吗?”曲文鹏提起手枪瞄准他。 “当然有,你不会想持枪抢劫叶府吧?” “我有那么野蛮吗?”曲文鹏扔下枪:“如今叶公权富甲天下已成众矢之的,老佛爷就算鸡蛋里挑骨头也会找个借口抄他家产扩充国库!叶公权好不容易看到我们曲家家破人亡,得意忘形之余,一定是惶惶不可终日。除了想尽办法投靠洋人,他别无选择!你附耳过来。” “哦!”威廉听罢,眉开眼笑:“原来你刚才夜闯紫禁城杀死刚泰并非真的是向老佛爷辞行,你想借朝廷之口公诸天下,你已不在北京,给叶公权吃颗定心丸!” “那倒是其次!”曲文鹏翻翻白眼:“我看见老佛爷问起十七姨时,她全然没有一丝难过伤心,有的只是好奇和惊喜。似乎曲叶两家的财产已经成为她的囊中之物随时都唾手可得!所以,叶公权一旦惊觉到她的野心,你已经成功一半!” 威廉瞪着他:“就这么简单?” “商场决战就如行军打仗,兵不在多而在奇!只要你能举重若轻排除杂念,它就是这么简单!” 威廉看着曲文鹏阴冷的脸,心里有些后怕。若然跟他干了,他会不会螳螂扑食连自己也在他的算计之内?若然不跟他干,曲文鹏神龙不见首尾,以他的霸道和凶残,会不会象杀山本吉尤那样杀他灭口呢?以前,他是很欣赏曲文鹏的睿智和才干,但现在,他才发现曲文鹏的足智多谋诚府之深远远超乎他的想像! “怎么啦?”曲文鹏冷笑:“你吃的穿的住的用的,不管是偷的抢的骗的还是合不合法赚来的,都是我们中国的白银!你嫌钱多还是怕伤天害理的事情做得太多?胆怯了?” 威廉抬头,他看到曲文鹏眼里闪烁着野兽猎食的光芒,就知道自己也在他的算计之内!如果不死心塌地替他报仇,万一他倒戈相向对付自己,那真是令人防不胜防!这样想着,不能不令他感到恐惧万分!“我告诉你!”曲文鹏恶狠狠地瞪着他:“既然让你知道我的计划,做与不做都由不得你!只要你透露一点风声,我就满盘皆输!” “二爷说哪里话?”威廉矢口否认心中所想,将心一横,掏出一串钥匙说:“这是我在天津紫竹林租界的房子和汽车钥匙,看来我以后都用不着了!你留在北京,我怕我不能活着离开中国!” “真是废话!”曲文鹏接过钥匙:“你要离开中国,中国就少一个侵略者!我一定会保证你的安全!” “二爷,相信我,从叶公权那里得到的钱,我也不会全吞,留下一半替你存进英国汇丰银行。”威廉伸出右手:“二爷,从今之后,你我天各一方,希望永不再见了!” 曲文鹏握住他的手,露齿一笑:“那我只好祝你一帆风顺!” 天亮的时候,曲文鹏携带一家老小离开北京。他的行踪,立刻有人上报朝廷和叶公权,兵部立刻带人围剿,但是曲文鹏一离开北京,就已失去踪迹! 叶公权清楚的知道自己处境的危险,就如大海中的一叶孤舟,海中不知隐藏多少暗礁,一个浪头扑来,他就会万劫不复!以前他只想斩断曲家这颗大树,想不到这颗大树被自己连根拨起后,最大的受害者,竟是自己这只深藏林中而现在无所遁形的老鹰! 他清楚的意识到自己末日将近,尤其是刚刚被老佛爷单独召见之后。 “老佛爷跟你说了什么?”林管家见他忧心忡忡,小心翼翼地问。 叶公权唉声叹气说:“老佛爷说今后朝廷与各国洋人的关系,就靠我一人维持;大清代王朝的命运,系在我一人身上;北京各大水陆码头的进出口贸易,今后要按斤两向朝廷纳税。洋人若有不满或各国外交关系稍有差池,一切唯我是问!” “那,这到底是什么意思?曲文鹏走了,还有外交大臣李鸿章啊!” “这还只是一个小小前提而已!”叶公权苦笑道:“以前曲文鹏和各国洋人关系密切,自然是进出纳税相安无事。可我和洋人并无半点交情,要人纳税事小,难免不被人背后说三道四无中生有!恐怕将被朝廷安上莫须有之罪名以正法纪!” “为什么?”林管家惊问:“老佛爷的意思,是想为曲家报仇吗?” “老佛爷绝口不提曲家,我也不敢妄自揣测。”叶公权沉呤道:“不过,为了涟贝勒之事,十七格格与老佛爷一直不和。二十年前十七格格下嫁曲家为妾之后,一直没有回过皇宫。曲家落败如此,老佛爷虽然看见曲散人终的凄凉,但是内心深处,未必没有吐尽心中多年抑郁的快感!” “那老佛爷的意思,不会是想图谋老爷的家产?” “这正是我担心之处。你没看见老佛爷那眼神,简直是想把我生吞活剥!”叶公权叹道:“老佛爷以为曲叶两家财产合并,一定为数不少!如今国库亏空,她当然急着据为己有!可是老佛爷有所不知,我虽然夺了曲家生意害得曲家倾家荡产,但是曲家产业,我并未得到半分一毫!根据瞿老大和宋掌柜所言,他们明目张胆从曲家所刮,也不会超过二千万两,曲文豪虽然不善经营,所亏损金额也不会超过三千万,加上曲文豪为了罢免官司缠身,四处送礼拜神挥霍了一千几百万两白银之外,算来曲家还有大批财产,却不知落在谁人手里!” “老爷,曲家会不会表面风光,实际财产仅此而已?” “不可能!单是曲文鹏出道以来,这六、七年强取豪夺,也远不止这几千万两白银哪!何况曲家百年基业风雨不动,岂是能被曲文豪半年时间败个精光?他哪有如此能耐?这其中一定大有缘由!” “但曲家若是有钱,就不会卖掉房产地契,逼得十七格格无处可去引火自焚!曲文豪也不至于夜半离乡背井走得那么凄凉!” “说得都有道理,可我怎么也想不通!”叶公权问:“这笔财产也许跟曲文鹏有关吧,曲文鹏有没有什么消息?” “说也奇怪,”林管家说:“曲文鹏离开京城之后,就如人间蒸发一般,找不到他任何行踪!龙虎豹也跟着消声匿迹,没有任何音讯!” “看来他是死心塌地地隐形避世了!可我总觉得他的性格凶残暴唳,绝不会一走了之落人笑柄!” “也许曲文鹏在曲家掌权这近十年,也瞒着父兄吞没了不少家产。如今曲家家破人亡,他又被十七格格和曲文豪视为眼中之钉,听说十七格格临终之日,还勒令黑白两道追杀逆子,他怎么可能留下受辱?也许他早带着那笔财产远走高飞了!大难临头,哪里还管他曲文豪的死活!老爷,我们现在最大的隐患不是曲文鹏,而是老佛爷司马昭之心,已经迫在眉睫!眼前老爷当务之急是要笼络洋人,搞好外交关系。老佛爷才会投鼠忌器,不敢轻举妄动!” “你说得没错,投靠洋人,我以前也是下过一番功夫的!可是回头想想,士可杀不可辱,总不能因为朝廷无能,我们就和洋人去同流合污,那做个中国人,不是一点尊严也没有了吗?” “老爷,连老佛爷对洋人都那么畏惧,作为她的子民,又有什么资格谈论什么民族尊严?何况我们现在不是和洋人同流合污,而是等着洋人来投靠我们。曲文鹏不在,您就是京城的土皇帝,洋人还有什么选择?” “这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叶公权说:“洋人并不是那么好惹的,以前只是要日本人送走那穷小子,山本吉尤就觉得我欠了他天大的人情。好在他死得早,我才没有什么损失。哎,那穷小子找到没有?”叶公权突然又记起高逸山。 “没找到他,他一定早已离开京城了,还能留在这里等死?”林管家问:“老爷,如果现在找到那穷小子,您打算将他如何处置?” “我真是后悔那天没有亲手杀了他!”叶公权咬牙切齿道:“若不是他,筝儿绝不会落到这般下场,曲家若不会家破人亡,我也不会象惊弓之鸟一样时刻提防人家暗算!” “说得也是,那小子才是罪魁祸首!”林管家赞同他的说法。 “可怜了筝儿被他害成这样!”叶公权长叹一声问:“筝儿今日病情如何?” “今日我专程去请来一名西医,可是连西医也无法确诊小姐得了什么怪病。她除了忘记所有不愉快不该记起的往事,暂且还未发现有任何异常情况。西医说她脑中可能有块瘀血阻碍神经系统,加上之前刺激过度,所以会惯性逃避现实。唯一的治疗方法就是多提起她忘记了的事,带她去看她最牵挂的人,可能会触景生情间接性的恢复部分记忆。” 叶公权摇头:“有一些事情,她选择忘记,对她来说不是坏事!” “可西医还说小姐患的是心病,她受了太大刺激,不想去碰那次伤心。如果压抑太久,将会引发各种不良症状。”林管家想了想说:“那西医的话,连中医都听不明白,多半是危言耸听。不过老爷,如果能替小姐另觅良缘,说不定她什么病都没了!” “可筝儿似乎有意逃避这个问题,不愿谈及此事!”叶公权摇头叹息。 “老爷!”下人进来将一张金色拜贴递给林管家说:“美国公使史密斯先生派人送来请柬,约您明天去大使馆赴宴!” “我说得没错吧?”林管家笑逐颜开:“曲文鹏刚走,洋人就乱了阵脚,不也急着在另找靠山吗?如果我们搞好外交关系,老佛爷一定不敢轻举妄动!” 叶公权深锁的眉头终于舒展,握着金色拜贴,似乎握住金色的希望! 可是当他坐在美国公使馆内;面对史密斯和他的私人助理安娜小姐严肃冰冷的脸,叶公权觉得所有事情都不如他和管家想像的那么乐观,似乎一不小心,他已误入洋人设下的鸿门宴! “叶先生,你知道我们今年损失多少吗?”史密斯慢吞吞地问他。 叶公权被动得不敢开口说话,只好摆出一幅任人宰割的模样。 “我不会做生意,这笔帐我也不知道该怎样同你算!曲文鹏年仅十岁的时候,就已经是我美国公使馆的贵宾。这些年来中美关系良好,皆因有曲文鹏能独挑大梁!自从叶先生赶走曲文鹏之后,所有枢纽网带就如一盘散沙无头不行。我想请问叶先生,曲文鹏未完的事业,您都有能力承担吗?” “史密斯先生指的是——” “这是我跟曲文鹏私下签订的一些合约,你可以慢慢看。”史密斯拿起厚厚的一叠文书摞在桌上摇头长叹道:“这些都不重要,我还懒得与你计较!关键是这些年来曲文鹏每年以低于市场二成的价格替我收购十万吨铜。这批铜的固定来源足以让我国生产足够的枪枝弹药敢与邻国抗衡!所以这些年中美关系一直处于良好状态,但是今年曲文鹏没有如期交货给我,我贻误军情事小,两国扩战事大呀!” 叶公权听得额角冒汗,他刚刚才醒悟到赶走曲文鹏后,所有这些因外交处理不当引起的各国纠纷问题都会接踵而来,这还只是一个小小前提而已! “如果你在三个月之内给不了我十万吨铜,我也将被处以极刑!”史密斯说:“所有这些问题只好留待我国政府跟你们老佛爷去讲,你也不用管了!” 两国争战关他鬼事,面对老佛爷才是叶公权最为头痛的事情!可是十万吨铜别说三个月,只怕三年之后他也给不了货! “你帮帮我吧叶先生,两国争战关我鬼事么,我可是保命要紧啊!”史密斯哀求着说:“我不想被处以极刑啊!” 可自己的下场不也一样?叶公权努力保持镇定:“那,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补救?你为什么光想着要铜呢?为什么不直接去买枪枝弹药?” “你说得容易!”安娜凶巴巴道:“如今天下大乱,眼看就要世界大战,谁有多余的枪枝弹药出售!这不等于把自己的脑袋卖给敌人?你这不存心说风凉话吗?” “这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史密斯阻止安娜:“你听叶先生把话说完!” “枪枝弹药黑市武器别人没有,但英?(精彩小说推荐: ) 清泪痕 第 13 部分阅读 “这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史密斯阻止安娜:“你听叶先生把话说完!” “枪枝弹药黑市武器别人没有,但英国商人威廉伊顿一定会有……” “我不怕多出点钱,只要能留下这条命!”史密斯忙说:“如果叶先生能促成这笔生意,我一定会记在心上!以后我们就是长期的合作伙伴!今后无论在哪方面我都一定不会让你吃亏!” “史密斯先生这样说就太见外了!今后叶某还有很多地方需要你的关照!”叶公权起身告辞,没想到这么简单就摆平洋人,又切断自己的后顾之忧,真是大快人心! 威廉十分慷慨,只要有钱赚,什么生意都做。即刻答应弄批货来,叶公权总算放下心头巨石,回家静候消息。 才过二三天时间,威廉并未事先通知,就擅作主张趁着夜色秘密运来一批炸药和火枪。叶公权吃惊地将他拦在门外:“威廉先生,这批军火可不能放我这里!你怎么可以运到这里来?” “叶老爷,你做生意怎么这么啰嗦!这批军水火是不是你要?不要,我就抬走!以后也没货了!”威廉干脆地说。 “等等,不错是我要的,但我只是中介。你还是直接送去美国大使馆!我和你一起去!” “什么美国公使我不认识,也不和美国人打交道!如果你存心促成这笔生意,就请史密斯过来!” 叶公权想想也别无他法,连忙命人去请史密斯。可是这批军火放在门外,来来往往的路人指手划脚地议论,实在太过显眼。威廉不由分说,命人全部抬进叶家放入内院。 叶公权看着半院子的军火愈觉事态严重,好在史密斯很快过来。 “叶老爷,什么事这么着急请我过来?” “你要的东西,我已经替你弄来了!威廉先生正等着你呢,你们马上办理交接手续,搬走这批军火,我也早点安心!” “叶老爷,”史密斯笑道:“我可从没说过要这批货!” “你、你出尔反尔?”叶公权抓住他道:“你自己去和威廉说!” “我无所谓,叶爷,”威廉扶他坐下,慢条斯理说:“你不是说,当今太后专道,主上无能,你要这批军火是起兵谋反之用,怎么把美国公使给请来了?这事可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你、你们合伙玩我?”叶公权倒吸一口凉气:“是曲文鹏?” “叶老爷,你别激动。”威廉笑道:“我和史密斯先生只是和你开个玩笑而已。不错,戏弄你的人不是我们,是曲文鹏,曲二爷!” “二爷神机妙算,知道你会上勾!” “叶老爷,咱们明人不说暗话!”威廉说:“瞿老大和宋掌柜弄得曲家倾家荡产家破破人亡,都是你暗中主使!如今二爷不在北京,他没有时间跟你慢慢玩。我们就自作主张,也不会逼得你倾家荡产,你吞进曲家多少,就拿出多少吧!” “曲家的黄金白银,我一个仔也没得!”叶公权说:“我也不知曲家有多少产业,你开个价吧!” “那我也不客气,只要黄金三千万两,不过拔你九牛一毛!” “你说什么?”叶公权吃了一惊:“那批军火值这么多吗?” “以往这批军火,也就值个三二百万两白银,不过你家里这批火枪都上足炸药子弹,现在值多少钱,不是你我说了能算!不如一起去问问老佛爷吧!” 叶公权面色惨白:“这也是曲文鹏教你的吗?” “叶老爷心知肚明,何需跟我们多费唇舌?二爷说你是翁中之鳖,已经没有选择。”威廉笑道:“真想不到你聪明一世糊涂一时,竟然阴沟里翻船,栽到我们手里!你知道吗?不管你答不答应,龙虎豹已经抓了你的子孙等在外面呢,你不信出去看看!” “爹!”叶景苍已经闯了起来:“爹,发生什么事,为什么我们会被人抓来?会吓着孩子们的!” 立人怡人揉着惺忪的睡眼害怕的躲在母亲身后。雪鸿也被抓来,睁大眼睛扫视客厅每一个人,随时准备伺机逃走,天龙踢她一脚:“就你这丫头最不老实!抓你也费我那么大劲!叶老爷,你后院的女眷,就不要我们费力去请了吧?反正等一下成为朝廷钦犯,决不可能会有漏网之鱼!” “罢!罢!我认栽了!我叶公权天天打雁,却让雁啄了眼睛!”叶公权面无血色地跌坐下来,有气无力道:“林管家,你去把十家钱庄的帐本都拿过来!” 林管家不敢违抗,命两个家丁跟着自己去搬来一箱帐单,威廉乐滋滋地翻了翻,皱皱眉问:“怎么会这么少?” “十家钱庄,应该不会少吧?”天龙问。 “还不到一百万两白银!” “怎么会,这可是叶公权的全部财产!”二虎说:“帐单上这么少,库房一定满了,是吧二爷?” “二爷?”威廉吃惊地顺着他的眼神望去,果然看到曲文鹏坐在大厅的一角,谁也不知他是什么时候进来,看见众人都望着他,他忙将颈下的面罩拉起蒙在脸上。 “二爷,你怎么还在北京?”史密斯吃惊地问。 “我也想出城哪,”曲文鹏无奈地说:“可这四角城门围得跟铁桶一般,这不刚一露面——还蒙着面呢,就被刚托发现,现在正挨家挨户搜着呢,说不定马上就搜过来了!” “曲文鹏,我已经认输了,你还引兵过来,你好毒辣!”叶公权又急又怒。 “不是你一个人这么说,”曲文鹏笑道:“山本吉尤死的时候,也是这么说我!” 正说着,外面兵马嘈杂,刚托率兵进来,施礼道:“叶老爷,刚某奉旨捉拿朝廷钦犯曲文鹏,眼睁睁看着他越墙进府,请叶老爷通融一下,让我带兵搜查,刚某在此先行谢过!” “曲文鹏!”威廉怒道:“你果然连我们也一并算计在内!” “嘘!”曲文鹏小声说:“我要不连你们一并算计在内,你也就只拿一百万两这么多!等一下叶府库房多的是金银珠宝,你想搬多少就搬多少!” “叶爷,请给刚某一个方便!”刚托抬头,看见屋内这么多人,包括美国公使在内,他奇怪说:“原来叶爷家有贵客啊,对不起,刚某奉旨捉拿朝廷钦犯!请全部让开!来人,给我由内往外搜!” 龙虎豹已经躲了起来,雪鸿一脱离天龙监控,立刻拨腿朝外跑去! “全都给我站住!曲文鹏,刚托!叶某要死,也拉你们两个陪葬!”叶公权恼羞成怒地抓起火枪,气势汹汹朝刚托开枪射去! 刚托不过是带人搜府,想不到这样也能激怒叶公权,眼睁睁看着叶公权的火枪对着自己“咚”地一声,众官兵早已吓得蹲在地上,他还站在原地不知所以! 曲文鹏情急之下,掌心扣着几把飞刀向他横面射去,飞刀组成一排刀墙将他护在墙内,其中一把连着子弹“叮”地一声坠落地上火花四溅,另几把飞刀仍然急速向前飞奔,正在奔跑的雪鸿“啊”地一声尖叫倒在地上! “雪鸿!”叶景苍慌忙冲过去:“雪鸿!雪鸿!你醒醒啊!” “好痛啊!”雪鸿被吓得晕头转向:“不得了,好多血!我、我还活着吗?” “你还活着!”曲文鹏俯身抱起她:“幸好只是刮伤你的脸,你要死了,我可罪过大了!” “曲文鹏!你不要惺惺作态假慈悲!”叶公权厉声道:“你究竟想怎样?快放下我孙女!” “放下枪!”曲文鹏冷冷地逼视他:“叶公权,你认为我想怎样!你不知道吗?就算我立刻杀了你们叶家一门上下将你千刀万剐,也丝毫缓解不了我的心头之痛!” 叶公权哽了一下,无言以对。 “但是,在十七姨临终之前,我却答应她要放过你!而且,而且十七姨最恨别人失信于她!”曲文鹏接着说。他蒙着脸,没有人可以看到他的面部表情,但谁都可经感受到他咬牙切齿的悲愤,看到他眼里无可奈何的怆凉。 “二爷,你的意思……”叶公权叹口气:“但是这批军火……” “只要你干净走人,没有人为难你!” “那,老佛爷那里?” “如果你没有亿万家产,你有什么价值?” “好!君子一言,快马一鞭!我听你的!” “老爷!”林管家低声说:“他哪有这么好心放过你,再说这亿万家产……” “你别多说了,我主意已定!”叶公权阻止他:“到后院去请夫人和小姐,我们马上走!” “爹,我去!”叶景苍最怕父亲让他子承父业下海经商,听到父亲如此决断,反而在心里庆幸曲文鹏替他了结心头隐患。 曲文鹏冷笑道:“看你儿子的表情,我似乎做了件好事!” “二爷,我承认,对不起你们曲家!”叶公权苦笑:“但你们曲家这样不堪一击,实在是我始料未及。其实要怪也只能怪你们兄弟不和,还有就是你们曲家命数尽矣!今日落到你手里,我反而了却一笔心事从此落得轻松!感谢十七姨在天之灵,让你这样‘仁慈’这样理智地化解这段恩怨!感谢你刚才没有落井下石出手救了刚大人,不然我们叶家满门抄斩,一定是在劫难逃!人人都说你混世魔王心狠手辣臭名昭著,看来都是是非颠倒,你是位君子!” “从我懂事以来,人人叫我魔头!”曲文鹏冷哼道:“今天倒听到一个新鲜词儿!” “二爷,”刚托过来作揖道:“多谢二爷救命之恩!” “文鹏不过是举手之劳,刚大人不必言谢!” “刚大人!”叶公权说:“看在二爷救你一命份上,何不放他一马?” “曲文鹏是朝廷钦犯,又与刚某有不共戴天之仇,岂能因他救我一命,就能徇私枉法?曲文鹏,你既与叶家恩怨已了,何不跟我去面见皇上?一切功过自有万岁定夺!” “刚兄,你要抓我为刚泰报仇,我无话可说。但你要将我交给朝廷处置,请恕文鹏不能从命!你这百十人马乌合之众却不能困住我!还是赶快带着这批军火去查封叶家十家钱庄,也是刚兄大功一件!”曲文鹏顺手抱起雪鸿跃上墙头:“刚兄保重!后会有期!” 刚托无可奈何,等到众官兵争先恐后挤出叶府,曲文鹏早已骑上快马绝尘而去。 雪鸿第一次骑马,只听得风在耳边“呼呼”地吹,街道两旁的景物飞速后移。再往后看时,早已不见追兵踪迹。 “小丫头,你小心坐好!” “快放我下来!”雪鸿说:“你要逃就逃,带上我不嫌累赘吗?” “我是想看看你的伤。”曲文鹏奇怪道:“怎么你一点也不怕我吗?” “怕你?”雪鸿笑着回头,伸手拉下他脸上的面罩:“你以为你蒙了脸,我就认不出你?别忘了我是画画的,自有过目不忘的本事!” “我看你是跟着裕真偷鸡摸狗,胆吓大了!”曲文鹏勒住缰绳抱她下来:“给我看看你的伤。” “别碰,我好痛啊!” “真是对不起,我不是有意。”曲文鹏借着路灯,摞起衣角慢慢擦去她伤口旁边的血迹,奇怪地问:“你脸上怎么好多墨汁?” “我正在画画,就被那人抓来了!真是可恶!” “那你每次画画,脸上都会留很多墨?”曲文鹏皱眉:“糟,划这么深,不知会不会毁容!” “毁容?那是什么?” “就是脸上会留下疤痕,会很丑,”曲文鹏笑了:“长大后一定没人娶你。” “没有关系,裕真哥哥会娶我。”雪鸿肯定地说。 “胡说,”曲文鹏眉头紧锁:“你一个小女孩家,这种话可不能随便对男人乱说!” 雪鸿想了想说:“那你娶我吧,是你害我毁容!” 曲文鹏抱她上马,看着她认真的脸失声笑道:“只怕你长大之后就反悔了!我先送你回去吧,记得明天一早去看大夫,否则会真的留下疤痕。” “我记得了。”雪鸿说:“认识你这么久,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 “我叫、叫……”曲文鹏甩甩头,茫然道:“我也不知道我叫什么名字。” “怎么会呢?那你家住哪里? “家?!”他心头一痛。 “是呀,你不肯告诉我,我就去你家问你爹你娘!” “我爹我娘?”曲文鹏酸楚不已,忍不住脸上清泪两行:“我爹娘都不在了!我再也没有家了!” “你哭啊?”雪鸿回头,手忙脚乱替他抹泪:“别哭别哭,我不是有心的,我不问了!我相信你了,你没有家没有爹娘没有姓名,但是,那你有什么吗?” “我什么都没有!没有亲人,没有家,没有牵挂,没有仇恨,不知以后该去哪里,甚至于没有活下去的理由!”曲文鹏仰首茫茫夜空,已经是泪流满面,不知何去何从。 “大哥哥,你别伤心了。古人说,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你爹娘不在了,他们生前一定是爱你的,这不是你活下去的理由吗?”雪鸿说:“你已经没有家,你不想给你女儿一个家么?” “你好聪明,叶家是不是盛产才女?”曲文鹏苦笑:“白雪鸿,你到家了。” “你还记得我的名字?”雪鸿溜下马背。 “当然,很孤傲的名字!” 雪鸿仰头问:“你会好好活着,对吧?” “我会!我答应过我娘我会好好活着。”曲文鹏笑了:“等你长大了,我真的会来娶你!” 过了两天,曲文鹏在天津接到威廉的一封密函,里面只有一张三百万两银票的存折。 曲文鹏立即提出二百万,吩咐老姜头去北京交给龙虎豹三兄弟,安置一些因为曲家散后无法糊口的旧日兄弟。老姜头一去再也没有回来,留在香山寺剃度出家。 威廉带着一笔巨款,不敢在中国逗留,不知何时已经秘密启程离华。朝廷仍在追捕曲文鹏,只是华界找不到他的行踪。 过了几年,光绪帝和慈禧太后相继去世,醇亲王载沣只有两岁的儿子溥仪继承帝位,改年号宣统。 由于清政府的日益腐败和帝国主义的疯狂掠夺,中国人民同帝国主义封建主义的矛盾加深,以孙中山为首的民主革命派组织团体,建立政党,宣传资产阶级民主革命思想,中国人民睡狮猛醒,在全国各地掀起武装起义,大清王朝危在旦夕。 1912年,孙中山在南京成立中华民国临时政府。同年二月,袁世凯对清朝皇室武力逼宫,迫使宣统帝下诏退位。三月,南京参议院同意袁世凯在北京就任中华民国临时大总统,此后,北洋军阀开始统治中国,清政府彻底瓦解。 正文 第13章:第十三章  惊鸿初见 第十三章惊鸿初见 不管外面的形势如何变化,早已改名换姓的曲文鹏依然是心如止水不问政事,十年如一日的闭门不出卷帘读书。同两个孩子嬉戏光阴乐在其中。 “章鹏!”一天,高逸山看了报纸,忍不住拍案怒道:“袁世凯真是过份!竟然将小皇帝赶到天津来了!” “是吗?”章鹏举起刚刚临摩完毕的《兰亭序》问女儿:“韵儿,你看爹的字是不是又有进步?” “嗯,不错不错!”十岁的韵儿装模作样地看了一阵说:“爹的进步真是不小,如果爹能放下门派成见将它稍加改善,扬长避短后日后必定自成一家!哥,你有没有听说过一种字体叫‘章公体’?” “当然有!”梦箫说:“就是将来要靠你我将它发扬光大,但现在仍然东倒西歪实在叫人不敢恭维的——我们现在叫它不倒体吧!” “用得着你们说得这样明白吗?” “爹,你知足吧。我哥已经给你留面子了!” 章鹏心无杂念写了多日的字自我感觉还蛮不错,却换来两个小家伙如此嘲弄。心有不甘,换张宣纸继续练习。 “章鹏,”高逸山夺过他的纸墨说:“小皇帝如今住在前清驻南昌第八制统张彪的张园,你真的视而不闻?” “奇怪,”章鹏问:“那你觉得我应该怎样?” “是呀,你觉得二爷应该怎样?”已经满头白发的环娘说:“难道让二爷去接他过来,将这里让给他做行宫?还是让二爷替他打回北京?” “我当然没这么想!”高逸山说:“可我觉得眼下清朝灭亡天下大乱,正是乱世出英雄能让二爷大展拳脚的好时机!每天读书写字,真是埋没人才!” “埋没人才?”梦箫忍不住好笑:“几个字写得东倒西歪,四书五经更是念了后句忘前句!鹏叔是人才,我和韵儿岂不是天才!” “什么天才?爹是人才,我们就能匡扶社稷是国家栋梁之材!” “就挖苦吧你们,你们知道什么,”高逸山说:“自古英雄出少年,你爹只有你们这么大时,已经是北京城里翻云覆雨人人谈虎色变的混世魔王!你们能念几句歪诗有什么了不起?” “混世魔王?程咬金呀?”韵儿不屑地撇嘴:“你看我爹,做什么事都漫不经心,什么事都让着你,那程咬金多会算计别人呀!” “是啊,我长这么大,都不知道鹏叔到底关心什么。就算火烧眉毛他也能置身事外!你们这两个大男人除了喝酒千杯不醉,还有什么本事?”梦箫笑道:“我看鹏叔在我们这么大时,一定是那种最没出息还养着童养媳的阔少爷,韵儿可不是那时候出生?这种男人既怕父母又怕媳妇!做人两边为难!没出息!” 章鹏失声笑道:“我再怎么没出息,我十六岁就当爹了!” “给我二年时间,我一定让你抱孙子!”梦箫笑说。 “哥,你净欺负人!”韵儿推开他:“爹,你说北平好不好?” “北平是爹的老家,爹当然觉得世上没有哪个地方比它还好!”章鹏沉思着说。十年过去,整天同五六十岁的老太婆和十来岁的稚子一起生活,他学到了耐性。漫漫岁月,已经磨光了他身上所有凌锐的杀气和与生俱来的霸道与傲慢。他努力想着北京,但眼前除了一片空白,什么也没有。 “那你们这些年,怎么都没想过要回老家看看?”韵儿奇怪道:“别说回北京,我看这些年,你们连大门都未出过,你们是不是在怕什么?” “是啊,我想来想去,都觉得你们大有可疑!”梦箫说:“为什么你们不用做事总有用不完的钱?我们两家为什么会凑在一起?最奇怪的是,为什么我和韵儿都没有娘?我们的娘到底去了哪儿?” “梦箫,你还小,很多事情都说不清楚,等你长大才会明白!”环娘说。 “可我已经不小了!鹏叔像我这么大,都快当爹了!”梦箫叹气说:“还有你环娘,为什么总是帮着他们瞒我?你只告诉我们韵儿的娘当年为救鹏叔,被逼着嫁给别人,但是问起我娘,你们为什么半个字也不肯告诉我?” “哎呀,我老糊涂了,哪里记得这些事?”环娘指向高逸山。 “你娘,已经死了!”高逸山背转身:“我已经跟你说过很多次!” 梦箫默默地看着他的背影难过地说:“你说谎!看到你咬牙切齿的表情,我知道你每一次都在骗我!你恨我娘!为什么?” “我没有恨她!”高逸山冷冷地说:“我只是告诉你一个事实,你没有娘!” “爹!”梦箫惨痛道:“难道我娘,她就真的没有一丝好处让你记起让你心疼吗?我娘到底做了什么让你这般恨她?” “哥!”韵儿握住他发抖的手:“你别难过,韵儿不是也没娘吗?” “可是鹏叔说,你娘是为了救他才被迫背井离乡,她可能还会回来!可是我娘没人在意她没人疼她甚至没人想起过她!”梦箫含着泪花说:“也许她现在病了,但是她却孤苦无依无人照顾!她一个人不知怎么过呢!” “哥,你别伤心!韵儿陪你去找娘!”韵儿爬上桌子大声宣布:“爹,高伯伯,环娘,我要陪着我哥去北京找娘!不管你们同不同意,我们明天一早就走!” “你还真有你爹当年的气势!”高逸山轻哼着:“去北京?理由呢?如今北京动荡不安,一年之内换过几任总统。为了一家大小平安,这里没人愿去!” “整个中国都是动荡不安,难道整天躲在英国租界,让中国同胞嘲笑就很光彩吗?”梦箫说:“爹,你有点骨气好不好?” 高逸山气结,抬起头喝起闷酒。 “鹏叔,你帮帮我吧!”梦箫央求道:“我们去北京吧,你们刚才不是说北京是你的天下,让你打回去吗?那你就打回去吧!” “那是你爹说的,我可没说!”章鹏头也没抬。 “那你到底去还是不去?”韵儿急道:“你不能什么事都漠然置之呀,你的字写得很好啦,都是我逼我哥故意骗你!” “你总算肯说实话!”章鹏抬头,苦笑起来:“其实回北京,也是爹多年以来梦寐以求的心愿!可是爹在那里什么也没有,没有家,没有根,甚至已经没有一个亲人!我还回去做什么呢?还是算了吧,你们刚刚考上南开中学,我又不想你们荒废学业。” “什么荒废学业?这是什么理由?你们在北京没有亲人,可是我娘在那里!娘都没有,我还念什么书!何况他们念的那些书,我和韵儿早些年就念完了!”梦箫说:“再说,我们念书多了,多得都已经发霉!你们谁告诉我,念的书多却有什么用嘛?” “这个,我还真说不上来。”章鹏说:“不过多念些书总是没有坏处的。” “念书是为明理,是为光耀门楣!”高逸山瞪着儿子:“你才几岁?竟敢大言不惭说念书多得发霉!” “爹,”梦箫笑道:“我们虽然不敢说学富五车,但比起你和鹏叔也算是才高八斗了!你说读书是为明理,我也不见得笨到不懂礼义廉耻!你说读书是为光耀门楣,可惜他日孩儿光宗耀祖之时却无人坐在高堂!” “你说来说去就是想找你娘!”章鹏笑道:“可是古人说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 “鹏叔,我知道你有钱,这黄金屋嘛,你肯定一早就为我们铸好,颜如玉呢,我身边就是!”梦箫笑道:“你还有什么理由让我们继续留在南开读书呢?” “混小子!不去念书还敢油腔滑调!”高逸山想也没想拿起酒瓶砸过去。 “爹!”梦箫惊叫着吓得抱住脑袋。 章鹏左手一扬,酒瓶在他食指上转了二转,滴溜溜地落有书桌上滴酒未泼。梦箫揉揉眼睛,诧异地抬头看着他:“鹏叔,你会西洋魔术?” “高大哥,”章鹏摇摇头:“很多事情曾经经过,它就成了你生命的一部分,想甩也甩不掉!即使你不刻意想她,她还是储存在你的生命里挥之不去。十年之前,我将所有的恩怨都作了了结,为什么十年之后,你还没想明白?为什么还要拖泥带水累人累己呢?” “我没有!”高逸山固执地说:“十年之前,她跟我将所有的恩怨都作了了结,你不是不知道!” “我帮不到你!”章鹏叹口气,对梦箫说。 “但你要告诉我,我娘到底是谁?她到底在哪里?” 门铃在这时候“叮叮”地响了起来,环娘奇怪道:“我们都在家是谁在按铃?这里十年来都没有一个客人,难道是老姜头回来?” “老姜头守着十七姨,他怎么会离开香山寺?”章鹏拿笔继续练字。 韵儿蹦跳着跑去开门,她看到一群穿着清廷朝服的人,浩浩荡荡地站在她家门外。 “你是韵儿格格吧?”为首的清室旧臣郑孝胥笑嘻嘻地打量她。 “我不是格格。”韵儿慌忙摆手说:“我是汉人,我姓章!你们认错人了!” “我们找了你爹十年,怎么会弄错呢?”随后而来的刚托问:“韵格格;你爹在吗?” “爹!”韵儿回头就跑:“爹,外面好多叫我做格格的人找你!” 郑孝胥和刚托随她进来,章鹏连忙起身相迎:“刚兄,怎么是你?久违久违!” “刚托给二爷请安!”刚托抱拳还礼。 “刚兄,章某万分惭愧,当年……” “二爷,当年的事,龙虎豹三兄弟已经告诉我了,他们为了追随二爷才出此下策打死刚泰,逼我向他们兄弟寻仇只为求得二爷庇护!其忠肝义胆可鉴日月!这些年你不要他们,真是你的损失!” “刚兄见过他们?” “去年躲避袁世凯的追杀,他们兄弟曾经救过奴才——”刚托看了看他说:“是救过刚某一命,所以刚托有幸,与他们兄弟已经化干戈为玉帛!” “这样就好!”章鹏大感欣慰:“这些年,刚泰的死,一直是我一块心病!刚兄,我对不起你!” “二爷不必耿耿于怀,逝者已矣,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他日与二爷同殿为臣,还望二爷多多教导!” “同殿为臣?” “是呀二爷,两位多年不见,旧情容后再叙!请二爷先行跪下接旨!”郑孝胥举起圣旨高喊:“孝亲王曲文鹏接旨听封,王爷,你怎么还不跪下?” “郑大人!”章鹏看着梦箫和韵儿错愕的脸,摇头苦笑:“郑大人,这里没有什么孝亲王爷,而且清朝已亡,我接谁的旨听谁的封?别开玩笑了!” “王爷慎言!”刚托慌忙阻止:“小皇帝宣统爷已经身在天津,正在网络天下英豪蓄以待发复辟在望!如今国难当头,我相信王爷一定会身先士卒适时而起,肩挑大清江山,心系黎民百姓,平外敌治内乱,带我等驰骋疆场方显英雄本色!才不愧是当年叱咤风云的一代令主,不愧是先皇和老佛爷钦赞的人中龙凤啊!” “刚兄,你太抬举章某!”章鹏淡淡地说:“曲文鹏不是什么英雄,也不是什么龙凤!众所周知,曲文鹏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不但杀人如麻十恶不赦,而且逍遥嫖赌五毒俱全!早被大清朝廷列出十大罪状召告天下!” “王爷,奴才知道你的委屈!但是朝廷也从未为难过你,当年是朝廷负你在先,可是你走之后,先皇寝食难安也曾派人四处找你。让你回去重振雄威,也是先皇遗命啊!况且君子不念旧恶……” “刚兄,当年的事别提了!”章鹏叹道:“我的底细你是一清二楚,如今宣统爷封我为孝亲王爷,不知是侮辱在下还是故意揭我旧日疮疤,反正章某接此封号实在愧对先父愧对祖宗!” “王爷……” “我现在不想再做什么王爷!当年老佛爷戏称一声混世魔王,曲文鹏也就力挡八国联军,肩挑半壁江山,为了大清朝廷鞠躬尽瘁,自然做得你的主子。但是现在让我明明白白告诉你,清朝未亡之时,曲文鹏已被先皇追杀,早为待罪之身!所以你也别再口口声声自称奴才,章某实地担当不起!刚兄如是叙旧,章某欢迎之至!” “那这个圣旨,二爷你是不接了?”郑孝胥变脸怒道:“曲文鹏,刚大人好话说尽,你仍然坚持己见,别忘了,你跟朝廷还有一笔旧帐未了!” “郑大人!”章鹏苦笑:“曲文鹏被先皇通缉十年,也一样活到今天。过了十年风平浪静的日子,也知足了!你要缉我归案,我也不会反抗!不过郑大人,如今日本人助幼主名正言顺侵我中华,郑大人辅佐幼主忠心耿耿诚然可嘉,只是别被人利用之后,到头死得不明不白!” “日本人野心勃勃,我等也是无可奈何暂时虚与委蛇!”郑孝胥苦口婆心:“如今,国难当头,急需王爷这样的大帅之才才能力挽狂澜匡扶社稷!二爷你身在草泽仍然胸怀家国,为什么不适时而起重振中华?” “可是章某家破人亡改名换姓之后,至今仍然飘流在外无颜回故里呀!”章鹏心酸道:“郑大人,你说我不思报效朝廷也好,说我翻脸无情不顾旧主也罢,文鹏实在是万念俱灰再无争雄之念!昨日种种只当是黄梁一梦!两位请回,恕不远送!” “二爷!” “郑大人请!” “既然二爷执意孤行,我等只好先行告退,奏明皇上之后,再来府上请安!”郑孝胥无奈告辞。 刚托却站在原地不动,章鹏歉意的说:“我答应过十七姨,再也不会理会江湖恩怨参予朝廷政事!文鹏历尽沧桑心灰意冷,如果是在十年之前,文鹏绝对不敢辜负刚兄!刚兄请!” 刚托无声地叹息而去。 “章鹏,你真的决定不再复出,又何必对刚托心生歉意!”高逸山站在他身后。 “我难过是因为大清气数已尽!”章鹏苦笑:“就算我真想建功立业,也会良禽择木而栖,可惜刚托铮铮铁汉却听不进这等金玉良言!可惜啊可惜!” 梦箫听了半天,才醒悟道:“鹏叔,说了半天,你就是曲文鹏啊?” “原来你还十恶不赦五毒俱全?”韵儿张大了嘴:“爹,你的过去,好像十分糟糕哦!这些年不敢回故里,原来是朝廷通缉犯!你不会真的十恶不赦五毒俱全吧?” “那你看爹象不象?” “倒还真看不出你有那么能干,文才不行,人品也是这么差!”韵儿呵呵大笑。 章鹏皱眉:“你除了听到爹这段不光彩的历史,你还听到什么?” 韵儿大笑道:“我当然还听到爹说:环娘,高大哥,箫儿韵儿,为了避开那些老死都不剪辫子的老顽固,我们逃回北平吧!” “是啊,清朝已亡,再没有人通缉你!”梦箫笑说:“就算是抓到你,也就是答应他做个孝亲王爷,我们跟你作威作福去!” “二爷,”环娘说:“其实孩子们说得有理,这些年没回过北京,也该回去看看了!也该给王朝姚信扫扫墓啦!” 高逸山看了章鹏一眼,无奈点头。韵儿欢呼道:“哥,我们可以去找你娘啦!” “爹认输啦,小丫头!”章鹏无奈说。 第二天,他们收拾简单的行李,坐上威廉留下的小车,开始向北京出发。 久违的北京,已经跟他们记忆中的大不一样了。灰暗而寒冷的天空,衬着灰色的旧旧的墙。墙上贴满了醒目的横七竖八的打倒帝国主义的标语,让人耳目一新。街上的男人都剪掉了长长的辫子,女人大都烫了卷曲的头发穿上更新潮的洋服和旗袍。那些弯弯曲曲的青石板路都长满青苔延伸进各条小胡同。马路似乎没有以前那么宽了,到处都是刺耳的叫卖声和嘈杂的喧嚣。“北京似乎睡醒了!”高逸山感慨的说。 “似乎比天津还要热闹!”韵儿雀跃不已四处张望。 曲家的旧址,出人意料已经开辟成一个颇为繁荣的菜市场。叶府已经倒塌了,荒草丛生成为一片废墟。住在附近的人几乎都搬走完了,他们向人打听叶公权,甚至没人知道这个名字。“奇怪,短短十年,人们怎会如此健忘?”章鹏摇头不解。环娘说:“是北京处在乱世,这几年发生的事太多了!” 章鹏开车在街上转,整个北京已经找不到他当年呼风唤雨的痕迹,也看不出曾经有曲叶两大家族在这里斗得两败俱伤。就连春风楼这家大妓院,招牌也被改成春风楼大酒楼。隔壁凝香阁的旧址竟然也被改成一家裁剪店,门前一对经常坐着王朝姚信的石凳子是它唯一没变的标记。 “爹,你想什么,天黑了,今晚我们住在哪里?” 章鹏甩甩混乱的头停好车,春风楼的小厮老远就迎上来,点头哈腰问:“几位爷,住店还是打尖?” “给我订两间上房。”章鹏进来,睁大眼睛找不到一张熟悉的脸。春风楼的老板换成一个肥肥胖胖的男人,五十多岁,低着头坐在柜台里边,霹雳啪啦地敲着算盘,口中念念有词。 春风楼并没有太多的改变,二楼仍然有个妖娆的女子坐在云英当年红遍京城的地方,全力卖唱。身边伴唱的歌妓也全然不是章鹏当年熟悉的红粉。台下的狂蜂浪蝶也如自己当年一般那样痴迷沉醉。 “这个地方好象不太正派!”梦箫皱眉。 “这是妓院!”环娘笑说:“可是二爷出身之地,虽然改成酒楼,还是挂羊头卖狗肉!” “搞不好我爹还有老相好遗忘在此!”韵儿笑说:“早知来这烟花之地,我该换身男装来试试!” “别跟你爹学得一样坏!” “我是想学我爹出污泥而不染啊!” 任由他们取笑,章鹏只好笑而不应。 吃完饭后,章鹏安排好一家老小,晚上下来,整个春风楼也与白天不同,处处笙歌漫舞柔情荡漾。掌柜的仍在低头算帐,章鹏走过去:“掌柜的,生意好象不错呀。” “嗯。”掌柜的似乎舍不得停下手中的算盘。“掌柜的!”章鹏又叫了一声,他颇不耐烦的抬起头来,睁大眼睛吓得后退一步。 “怎么啦?”章鹏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你见到鬼?” “二、二爷!”掌柜的额汗直冒,半天才回过神来:“您您怎么会在北京?” 章鹏笑了一笑不动声色:“掌柜的,生意可好?” “托福!托二爷福!”掌柜的连忙躬身说:“二爷,多年不见,二爷除着长高了,可是一点没变啊!” “是吗?十年没见了吧?”章鹏仍然笑呵呵问。 “是啊是啊,那年,小的随瞿老大到府上收房契地产,已经整整十年了!小姓朱,二爷可能不太记得。二爷,瞿老大和宋掌柜作恶多端,早些年就被信帮的三位堂主给杀了!他们做的那些坏事,实际上小的都是不知道的!二爷,您、您大人不记小人过……” “你想哪儿去了,”章鹏笑说:“放心吧,我很健忘的。” “多谢二爷!”朱掌柜擦擦满头大汗,战战兢兢陪着小心。当年的小魔头神态举止都是凶相毕露杀气十足,眼里常常闪动着野兽般的光芒让人胆战心惊。而眼前这个英俊男人说话笑容满面和蔼可亲,举手投足之间,充分的展示着他十足的耐性与他良好的修养。不由他不相信,曲文鹏真的放过了他。 “二爷,请坐!快请坐!”朱掌柜才记起来让座上酒谄笑道:“二爷,您从楼上下来,有没有听到我们春风楼的台柱牡丹姑娘唱歌?”话一出口,掌柜的立刻后悔,牡丹最好,怎么也比不上十年前的头牌歌妓章云英,这不存心找晦气吗? 章鹏笑了一笑:“朱掌柜,你在北京,有没有听到过我大哥的消息?” “曲大爷?”朱掌柜连连摇头:“当年十七格格引火自焚,将大爷连夜送往东北,此后北京一直没有他的任何消息。有时候我曾猜想,这些年全国动乱军阀混战,东北又一直是日本人必争的后方基地,大爷不会谋生又一身傲骨,这些年不知怎么过,在不在人世还真的很难说!” “连你也这样想?” “不不!大爷一定吉人自有天相!”朱掌柜见他脸上乌云密布,狠狠地自行掌嘴说:“小人一时口快,满口胡言,小人该打!二爷您息怒!息怒!” 章鹏无谓的耸耸肩。 “二爷来北京打算玩多久?” “这次回来,我没打算再走。” 看来北京又得掀起一阵腥风血雨了!朱掌柜心里想着,脸上连忙陪笑:“那二爷租房还是买房?凝香阁已经被人买下,二爷如果要,我叫他马上搬!还有城东赵家楼胡同全是现成的洋房出租,改天我带您去看看!还有……” “不用这样麻烦,我看城南叶府倒塌,不如算建座庄园那里。对了,”章鹏问:“叶公权过得怎样?” “叶公权被二爷赶走后,一直隐居吉祥山庄,不再理会江湖事。倒是叶家大爷潜心书画,被文坛评为‘古今书画鉴赏家’,这些年可是北京的风云人物。叶府荒废十年之久,二爷搬去是合适不过了!”朱掌柜伴君如伴虎的陪着小心,这不存心收复失地吗?幸好叶公权已经不复当年之勇跟他争夺地盘! 过了二天,章鹏带着韵儿去香山寺拜祭十七姨,老姜头穿着一身袈裟,亲往山下迎接。可是当韵儿问起这位从未见过的十七姨和曲家的列祖列宗,章鹏的心中便又是一阵羞于启齿的隐痛。 王朝和姚信的坟墓修葺得格外整齐,两棵参天大树盘墓而踞,荫庇着曾经跟他出生入死的两位英魂。坟前三柱清香摇曳,似乎依依对他诉说着思念之情。 “是龙虎豹,他们一直都未离开主子!”环娘伤感地说。 “这三个蠢才,有时候都挺挂念他们。”章鹏苦笑。 章鹏带着一家老小在春风楼过了民国的第一个新年。等到春暖花开的时候,他从汇丰银行取出仅有的三十万两白银;跟政府买了叶府那块荒地,经过三四个月时间才建成一座规模宏大的庄园。他亲笔提上“高章园”三个大字,一家老小搬进来,已经是六七月份了。 “章鹏,”高逸山说:“住这么大的地方,是不是太奢侈了?比起以前的叶府,只有过之。叶府以前一百多口,可我们现在才几个人?” “叶府的后花园都是现成的,我只是稍加变动将它据为己有而已。给梦箫韵儿将来留个安身之所也是无可厚非。大是大一点,将就着住吧,慢慢就习惯了。” “我可不?(精彩小说推荐: ) 清泪痕 第 14 部分阅读 “叶府的后花园都是现成的,我只是稍加变动将它据为己有而已。给梦箫韵儿将来留个安身之所也是无可厚非。大是大一点,将就着住吧,慢慢就习惯了。” “我可不嫌它大!”梦箫笑着走过来:“这里奇花异草徒添不少幽雅,不过野草杂树也碍人行走。明日得找个花工来修葺后园才行。”梦箫说着去拉窗前的一株齐胸野树。 “你干什么!”高逸山急忙喝止:“这是一株秋海棠,你不识得吗?” “不管我认不认得,但爹你也太紧张了!”梦箫奇道:“看不出,您还蛮怜花惜草。” “我、我哪有?”高逸山辩道:“我怕你拨掉它,是因为它的叶片和花朵同时都有观赏价值,已然胜过海棠、荷花、虞美人—” 梦箫笑起来:“爹对秋海棠似乎情有独钟?” “你胡说!”高逸山怒向章鹏:“我看你是改不了你的少爷毛病!无缘无故搬进这么大房子!” “什么叫少爷脾气?”章鹏笑道:“高大爷,这十几年来你喝酒就几乎喝掉了我全部家产,我还哪有钱讲什么排场?剩下一点钱,我得赶快办个酒厂供应你,不然你等着喝白开水吧!” “不是吧,你已经这么穷?”梦箫讶然问。 “是呀,改日我和你爹到东单工业区去找找有没有现成的厂房出租。”章鹏揽住高逸山:“高大哥,你不是说过去的事你都作了了结吗?怎么这株海棠还是你心头的结?” “你想说什么?” “我是想,我现在手下没人,不如你帮我开办酒厂吧,我怕你闷出病来。” “现在国情,应该是洋货较有市场,你看街上都是洋酒洋面充斥国内市场。你不重操旧业代理洋货经销真是可惜!”高逸山苦笑:“不过你开酒厂,我也赞成,起码不用喝白开水!” “知道你不会反对,酒中豪杰!” “爹!爹!高伯伯!”韵儿大声嚷嚷地跑过来:“你们快跟我去看看,好漂亮的后花园啊!” 章鹏捂住耳朵:“都快嫁人了,还这样疯疯颠颠!” “怕什么,我又不是嫁不出去!”韵儿说:“我哥昨晚才发过誓,第一个愿望是找到娘亲,第二个愿望娶我章韵!” “还胸有成竹呢,当心你哥到时赖帐!” “我哥都指天发誓了,他还会赖帐吗?”韵儿不信地说:“爹你又在骗我!” “那也不一定啊,”章鹏说:“针线女红你什么都不会,整天像只猴子蹦上跳下,全身上下可找不到一点大家闺秀的气质!你哥要是娶了你,这辈子可惨啦!” “那又怎样?哥他这辈子是赖不掉了,咦,他刚才不是还在这里吗?” “可能想赖帐,逃走了!”高逸山说。 “是是是,公公大人,哥说了要娶我,我还没答应嫁给他呢!”韵儿噘起嘴。看着她认真的表情,章鹏和高逸山乐得哈哈大笑。 “二爷,”环娘匆匆进来:“二爷,我、我看见那个日本人了!” “满大街都是日本人,你才看见?” “不是呀,是那个山本裕真的管家!”环娘上气不接下气说:“我本想去买窗帘,原来店主就是那个纪川管家,从玄武门出来的菜市场这边,幸好我眼尖跑得快!” “你有没看错?你认识他吗?”高逸山不信地问。 “我怎么会看错?我那次被山本吉尤软禁一年多,天天看到他,化成灰我也认识!” “他怎么可能在中国呢?”高逸山奇怪问:“那你有没看见云英姑娘?” 环娘摇头,章鹏二话不说,抓起衣服匆匆出去。 很容易,章鹏找到这家白雪霓裳绸缎庄。 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孩子迎上来热情地问:“先生,您买绸缎?我们这里什么颜色都有,请随便挑。” “我找你们老板。”章鹏露齿一笑。也许他笑得无邪,女孩对他特别好感说:“你是来找管家吧?真是不巧,他去‘古墨林’替我们小姐送画去了。一时半会可能回不来。” “古墨林?那是什么地方?那你们小姐呢?” “在房里,不好意思,”女孩看见有客进来,忙扔下他说:“你可以先坐这里等他一下。” 章鹏见她忙得不亦乐乎,起身冲进后院,心里祈祷苍天:英姐,是你吗?是你回来了吗?你在这里吗?这些年你过得好不好?天!让我知道她的一丝音讯吧!他看见一扇虚掩的门,他径直冲了进去——房里站着一个二十来岁的白衣女子,但不是他的英姐!她背对着门面对墙壁上挂的一张白纸,端起碗来伸出纤纤玉手在纸上弹了几点水,然后举起墨砚扣上去——章鹏无聊地摇头,好端端一张白纸,怎经你如此糟蹋! 墨汁顺着水滴流下,白衣女子不慌不忙拿起一支笔左涂右画起来,看着这白衣女子淡然清纯的脸,章鹏的神情也跟着变得专注,他不明白这女孩究竟想干什么,只有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半晌;女孩放下笔;脸上绽开春光明媚的笑容。 刚刚乱七八糟的纸上被她点了几下,突然变得山青水秀春光明媚,蓝天白云倒映水面,水中鱼儿流连石间怡然自乐,章鹏看呆了眼睛,忍不住由衷赞叹:北京真是个藏龙卧虎地灵人杰的好地方,眼前的弱质女流,也不得不令人刮目相看! 白衣女子无意间回头看见章鹏,一时握笔愣在那里。章鹏看着她,也不知该说什么。 两人默默地对视着,女孩不好意思了,打破沉默说:“请问你是——你好面熟!” “是呀,我也这样觉得,我一定认识你,或者,我曾经见过你!”章鹏走过去,伸手抹去她脸上的一点墨汁皱眉说:“好奇怪,你让我想起好多年前认识的一个凶神恶煞的小姑娘,每次遇见她,她脸上也跟你一样有墨,我也这样帮她擦!”他的思绪刹那间回到那个遥远的年代,那个曾经说过要他娶她的小女孩,不知现在是否仍然记得儿时的诺言?他的心里突然忍不住涌起一阵莫名的感动。 女孩因为他脸上突然涌起的幸福而脸红了,后退一步再说:“你究竟是谁?你怎么会在这里?” “哦?”章鹏惊醒过来,也被自己的唐突弄得手足无措。 女孩笑道:“你的思绪是否在故国神游?” “姑娘见笑。”章鹏狼狈地说。自己怎么会突然想起那个说不定早已被他毁容的小丫头?两个人根本联系不起来嘛,单凭脸上一点墨汁,怎么能断定她们是同一个人呢?怎么会有这样奇怪的想法? “我送你出去吧。”女孩很善解人意地解除他的窘迫,章鹏还是会偷眼看她的左脸,她的脸上光洁白净无印无痕。走到外面,卖绸缎的女孩奇怪地问:“先生,你怎么还在这里?我以为你早走了。小姐,他是谁呀?” “他好像找错地方,是吗?”她笑起来艳若桃花,明媚动人。 “是呀是呀,是我认错人!对不起,对不起,打扰了!”章鹏忙不迭地退出来,心想一定是环娘认错人,一个堂堂日本将军馆的纪川管家,怎么可能会成为这两个小姑娘的家奴替她们跑腿送画呢? 他坐回车上,远远地看着那白衣女子巧笑嫣然,跟她的丫头不知说些什么好笑的事情,他的脸上也跟着她笑逐颜开。 其实,环娘并没有认错人,这主仆两个,一个就是小时候与他有过数面之缘的白雪鸿,难怪他会似曾相识。另一个就是裕真为她收留的丫头花解语。纪川管家送裕真回国之后就再回北京,十年如一日地照顾着她们主仆。 雪鸿自小天赋异秉,在书画方面颇有造诣,也经常画些古画拿出去卖,章鹏十分不巧,纪川管家前脚刚走他后脚就到,恰巧错失询问云英下落的机会。 正文 第14章:第十四章  不速之客 第十四章不速之客 过后的的二、三个月,章鹏一直忙着“离章酒坊”的开张,直到九月份,他才有空将梦箫和韵儿送到北京大学的附属小学去念书。两个小家伙面对精彩的世界淘气之极,章鹏下午接他们放学的时候,教授告诉他说:只等他一走,两个小家伙就溜出教室不知所踪,整天都未回来上课。 章鹏心里又急又气,回头才走几步,隐隐就听到韵儿特大的声音。他走进去在一间教室门外,隔着玻璃就看到韵儿坐在讲台上,笑得眉飞色舞,他提着的心才放下来。 “爹!”韵儿看见他,蹦下讲台将他拉了进去。 “你吓死爹了!”章鹏将她抱进怀里,骂道:“第一天读书就逃学,看我怎么打你!” “爹,”韵儿难为情说:“这又不在家里,你别抱得我这么紧!学什么加减乘除鸡兔同笼,我们又不是傻子,爹你读一天试试!” “还敢理直气壮顶撞我?你不读书,我交的学费怎么办?” “当募捐啦!”梦箫说:“就当我们是支持学生爱国运动吧!” “什么爱国运动?” “就是支持孙中山先生,反对袁世凯!”韵儿说:“这些哥哥姐姐都在讲,原来袁世凯密谋窃国,他是民贼呀!他是民族的罪人!” “住口!这话可不能乱讲!”章鹏捂住她的嘴,才看到教室里有一大群学生,睁大眼睛鸦雀无声地看着他们父子三人。 “住什么口?”韵儿拿开他的手说:“我们也要申张正义,民族罪人,人人得而诛之!爹,你看,我今天认识好多朋友!这是怡人姐姐,我决定明天起跟她学弹琴,这是立人哥哥,伟人哥哥,还有蓝姐姐、赵姐姐—” “章韵儿,”一个女生打断她的话说:“他是你爹吗?还是你哥啊?” “我有跟你们说过,我爹玉树临风,可是世间第一美男子!”韵儿望着爹挤眉弄眼。 “喂,鹏哥是吧?”一个男生凑过来,梦箫抽出碧玉箫打他一下:“是鹏叔!” “去!小孩子一边儿去!”男生瞪他一眼,回头看着章鹏又陪笑道:“立人快过来,鹏哥,我叫黎伟,他叫叶立人,我们是北京大学的两大狂人!鹏哥多多关照!” “黎先生客气!”章鹏连忙说:“两位天之骄子国之栋梁,多多包涵犬儿小女年幼无知!” “鹏哥气宇轩昂,定非池中之物!”黎伟神秘地笑了笑:“鹏哥,你可是革命党人?” “不,不!”章鹏连连摇头:“章某一介商人,不谈国家大事!” “那你的身份不是大有问题吗?”黎伟说:“你不过大我们几岁,怎么可能有这么大的女儿?” “我要不是有这么大的女儿,身份才大有问题呢!”章鹏笑道:“我那时候没念过什么书,不到十六岁,就已经成家立室了。” “如果你说的是真的,今晚不知有多少人要失眠,是不是,花花?”立人笑了起来。 “别只说我一个,还有怡人啊!” 众人哄堂大笑,章鹏看着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天之骄子开着善意的玩笑,才开始感到北京还有一股清新的空气,中国另有一股巨大的力量源源不绝,他的心情跟着神采飞扬。一个清清秀秀弱不禁风的女孩子,脸立刻红到耳根,侧头看到章鹏望着她,头不由垂得更低。 叶家就座落在北京大学后面,这里天天都会门庭若市,都是慕名请教书画而来。在这短短十年时间,叶景苍潜心研究书画颇有成就,被同行誉为书画鉴赏家,在国内画坛也奠定一定实力。 章鹏第一次送韵儿来叶家学琴。 怡人真是受宠若惊,紧张地坐在琴边,一遍一遍地教韵儿学习指法。多事的黎伟去打小报告:“先生,师母,怡人的男朋友来了!你们快去看看!” “你胡说什么?”叶景苍哭笑不得:“你未婚妻交男朋友,你好像很高兴啊?” “叶伯伯,”黎伟叹了一声:“怡人跟我虽有婚约,但她一直都不太认同这门亲事。我了解,她一直反对封建礼教,希望民主独立,希望婚姻自主,我也是!我不逼她,你们也不可以!” “真是荒唐!你也开始反对这门亲事吗?” “不,不!”黎伟忙说:“我怎么可能反对这门亲事呢?我承认我从小就喜欢她,但是那又怎么样呢,我还是会尊重她的选择!我们是新时代的弄潮儿,怎么还有可能向三千年的封建礼教低头?我要从我做起,支持新中国的所有女性同胞!” “好啦,你越说我越不明白,看来,我得去请教你的父母!”严碧华无奈说。 “您千万别去!否则我父亲得扒我一层皮!”黎伟笑道:“不过,那真是个不错的男人呢。” “好吧好吧,你就别为怡人当说客了,我去看看就是了!”叶景苍摇头说。 韵儿早被怡人动听的琴声迷住,欣喜地雀跃欲试:“怡人姐姐,让我来吧!” “好。”怡人忙站起来,她从小体弱多病,久坐站起,只觉头晕眼花。章鹏一把抱往她关切地问:“你怎么啦?”怡人羞红了脸,看着他一双美目流转,依着他宽厚的胸,她整个人像着魔一样瘫软无力。章鹏则吃了一惊,虽然他从小泡在妓院,又与云英同屋住过几年,但是对于男女情事,他还是不甚了解,当下抱着怡人,也不知如何是好。 “怡人!”黎伟连忙将她扶起,低怒道:“鹏哥,长辈面前,你别太放肆了!” “我无心的。”章鹏说,他头一抬就认出叶景苍,而叶景苍根本就认不出当年与他仅仅一面之缘的混世魔王,看着眼前英气逼人的青年男子,不由与夫人点头而笑。章鹏看看怡人立人,无奈摇头,原来这世界真的好小!他既已改名换姓,就不希望看见仇家的后人。父母双亡之仇,毁家灭门之恨,大哥至今飘流在外音讯全无,往事历历如在昨日,无不在他心中压着一块沉重的巨石令到他喘不过气来! 从叶家出来,章鹏已经不知何去何从。他答应十七姨放弃仇恨,却不表示他能放下过去!他不想再与叶家发生任何纠葛。 “爹,”韵儿笑道:“你今天已经抱得美人在怀,怎么还不高兴?你看那教授夫人的眼睛,真是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欢喜!还有那叶伯伯虽然没说什么,可眼睛也一直望着你,十分满意地笑。人家都未嫌弃你儿女成行,甚至问也未问,爹,你脸上怎么还是阴晴不定?” “我哪有?”章鹏苦笑。 “还说没有呢?你到底想什么呢?满大街乱撞,你累不累呀?”梦箫偷笑说:“是不是第一次去就见到家长,人家又这样欣赏你,还幸福得在云端里飘着呢?” “你们两个说是学琴,原来是想害我!”章鹏把头伸出车窗外将车调头,一抬头看见斗大的“古墨林”三个大字挂在街旁。古墨林?好熟悉的名字,这是什么地方?他肯定有人跟他提过,于是他探头向里张望,一个晃动的白色倩影令到他心头一阵狂跳。 “是呀;爹。”韵儿说:“如果你喜欢怡人姐姐,不如娶她进门,韵儿不会反对!” “娶后娘啊?也好啊,高章园热闹一点!”梦箫说。 “好啊,如果她也愿意!”章鹏一个急刹踩住车。 “她?谁呀?你说怡人姐姐?喂,爹你去哪里?” “你们两个乖乖的不许下车!我遇见朋友,可不许你们坏我好事!”章鹏笑容满面地回头一再叮嘱,才大步朝古墨林走过去。 古墨林的老板拿出一幅古画展开:“二姑娘你看!” 雪鸿眼睛一亮:“万掌柜,这幅劲竹,可是板桥真迹!” “二姑娘好眼力!当今之世也唯有二姑娘才能妙手神笔以假乱真!”万掌柜说:“货主出了高价,二姑娘接还是不接?” “接!我当然接了!不然我哪有机会好好玩赏?”雪鸿说:“这幅画十分名贵,等一下我叫管家来取,我先告辞了!” “二姑娘您慢走!”万掌柜十分客气送她出来。 章鹏见她正欲离开,装作漫不经心地迎上前去招呼:“姑娘,这么巧?” “哦,是啊。”雪鸿愣了一愣:“你来买画?慢慢看。” “姑娘!” “你叫我?”雪鸿停下脚步回头。 “那日、那日匆匆一面,章鹏好生挂念……”章鹏想不出用什么优美的词语来表达自己再次有缘遇见她的喜悦,居然脸红了。] 雪鸿低下头,脸也跟着红了。章鹏便幸福地笑了起来。 “爹,”韵儿却在街上叫道:“爹,你在干什么?是不是又遇见美女?我们可以走了吗?” “她在叫你?”雪鸿奇怪地打量他:“你是她爹?真的吗?” 章鹏真是糗死了!这样一次美好而浪漫的邂逅竟然半路杀出个黑旋风来! “如果没什么事,我先走了。”雪鸿说。 “喂,我、我……” “你怎么啦?她不是你女儿?”雪鸿说:“你女儿在等你!” “我、我女儿她真的是很调皮……”章鹏讪讪地说:“我送你!” “不用,我几步远,自己走行了。再见!”雪鸿奇怪地再看他一眼,这么年青俊美的男人竟会有这么大的女儿叫爹,她真是越想越是糊涂。 章鹏像泄了气的皮球,心头空荡荡地目送她走远不见,无奈地摇头回到车上怒视韵儿,韵儿可怜兮兮道:“爹,你只要我们别下车,可没说我们不许出声啊!” “是啊,你不叫爹,人家就当你是孤儿啦!”章鹏气得不行。 “重色轻女!”梦箫说:“我看你替韵儿娶了后娘,她也就马上变成孤儿了!鹏叔,不喜欢韵儿的后娘,你也要娶吗?” “欠揍啊你们!”章鹏哭笑不得:“谁说了要替你们娶后娘?” “爹,”韵儿爬上他的背:“你知不知道伟人哥哥和赵姐姐他们怎么说你?他们都说你眉目如画一尘不染,还有、还有什么来着?反正就说你是个美男子吧!” “那又怎样?”章鹏哼道:“爹要不是美男子,怎么会生个美女出来?” “韵儿都觉得爹很好,我娘过了十几年也没回来。那么,爹是否要考虑一下真给韵儿娶个后娘?好让韵儿也尝尝有娘疼的滋味?”韵儿垂下脸,调皮之极。 “小丫头,转弯抹角就想套你爹的心事?爹才没那么笨呢!否则等一下高章园的花草鱼虫都会跑来问爹,那个白衣女子是谁,爹是不是已经心有所属,对吧?” “哎呀鹏叔,你想到哪儿去?你女儿怎么会出卖你呢?”梦箫耐心地哄他。 “要不出卖我,就不是我的女儿女婿了!”章鹏刮他鼻子。 “咦,不得了,爹开始有心事了!”韵儿和梦箫躲在后座叽叽地偷笑起来。 “笑什么?”章鹏凶道:“不过也可以考虑考虑娶个后娘回来,好好管教你们!” 此后的日子,章鹏依然忙于他的高章酒坊,抽空还送梦箫和韵儿去叶家练琴,叶景苍夫妇对他是另眼相看,他却有意无意疏远了怡人。 高章园成了这帮天之骄子的天堂,无论他和高逸山忙到多晚回来,这些青年男女总是霸占着他们的客厅又唱又跳,他们似乎有着挥霍不完的精力永远也不知疲倦,久而久之,他们也只好习以为常了。 古墨林就成了章鹏常去的地方,但他一直也没等到他要等的人。 “这位爷,你常来看画,一幅也未看中?”一天,掌柜的忍不住问他。 “哦,我随便看看,掌柜的就不欢迎了?那就将这些画全包起来,等下我要带走。” 掌柜的笑笑:“这位爷,怎么称呼您?” “在下姓章,排行第二。” “章二爷,小姓万,恕我直言,您这不是买画,而是糟蹋这些画!”掌柜说:“您是糟蹋了这些画家的心意!你毫无品味不知欣赏要全部带走,让它堆在某个角落,天长日久积满灰尘,这画卖给你,我也对不起画家!” “惭愧惭愧!”章鹏连忙道歉:“章某绝对不是有心!” “不过老夫也告诉你,你等的那位姑娘,这一二天也该来了!”掌柜的说:“章二爷,老夫看你温文儒雅敦厚温和,因为老夫的一二句抱怨就觉得歉意万分,心中必定是常怀仁慈。不是老夫乱点鸳鸯,二姑娘冰雪聪明得天独厚,跟二爷你还真是郎貌女才珠联璧合呢!” “您真会开玩笑。”章鹏眉开眼笑:“您肯定这一二天,她真的会来吗?” “您风雨无阻等她两月,天都让您感动!”万掌柜笑了起来:“二姑娘之前在我这里拿了一幅古画回去临摹,这两天早该完稿,估摸着也该来了。如今国难当头,谁家有古人墨宝不想备幅膺品以防不测?当今之世也只有二姑娘妙手神笔才能以假乱真——你看,说曹操,曹操就来了!” 章鹏喜出望外转身迎接,却愣住了,纪川管家?“纪川!”他大吼一声冲上前去。 “二爷!”纪川大吃一惊:“你怎么在北平?” “我问你怎么在北平?裕真呢?英姐呢?” “他们,他们当然都在日本!”纪川看到他眼里的凶残,后退一步说:“我只是受少爷之托,在北平照顾二小姐,你别拿我出气!” “二小姐?”章鹏一把拉住雪鸿:“原来你是日本人?” “不!不不!”雪鸿连连摇头:“我是中国人!” “那还好!”章鹏松了口气:“跟我走!” “二爷!”纪川气急败坏:“你放手!你可不能带她走!”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她又不是日本人,你管得那么多!闪开!”章鹏霸道地推开他:“掌柜的,告辞!” “哦!”万掌柜反映不过来,刚才还温文儒雅风度翩翩的大好青年,怎么突然间如猛虎出林般狂性大发?他看人可是很少走眼。 “完了完了完了!”纪川跺脚道:“我怎么会遇到这个大魔头?我怎么能让他带走二姑娘?这怎么跟我们少爷交待呀?”他追出去,章鹏的车已经扬长而去。 “你要带我去哪里?”雪鸿静静地看他开车的模样,怎么他认识管家而自己不知道呢? “只要看不见日本人,去哪里都好!”章鹏一口气将车开到郊外,拉着她登上万里长城。 “你很讨厌日本人是吗?” “是中国人都会讨厌!”章鹏将头偏向一边。 “裕真是我义兄,”雪鸿低头说:“我想你一定不知道!” 章鹏很久都未出声,他的头仍然偏向一边,眼睛望着远处萧聊的群山,各国列强肆无忌惮地蹂躏着这个古老的民族,江山如此多娇,而他脚下的残垣颓壁已经守护不住他一方早已破碎的家园!在长城的另一边地下,还长眠着他两个曾经为悍卫这个面目全非的国土而付出生命的生死兄弟!十年之后再听到裕真这个名字,他的胸中涌起的又何止是国仇家恨! 雪鸿抬头,看到他脸上浓郁的哀伤,他眼里有历尽沧桑的酸楚,他的嘴角却有一抹玩世不恭的霸道与苍凉!“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他回过头却温柔地笑了:“还好,你是中国人,我已经觉得自己非常幸运!”雪鸿在这一刻十分感动,她不知道他跟义兄之间有什么深仇大恨,但他说出的这么简单的一句话却是他经过深思熟虑作出的重大决定,他因为她而忽略了这段仇恨! 章鹏极目远眺,静静地看着远处起伏的山峦,他已经很多年没有来到长城之颠领略这雄伟风光,他叱咤风云的时代就像这古老的长城一样成为历史,他喜欢平平凡凡,喜欢跟他心仪的女子一起享受宁静,他喜欢他们连相遇相识都是这样平平淡淡、自然而然。 雪鸿缩了一下手。 “我是不是吓着你?”章鹏见她眉头紧皱,连忙放开她的手并检讨自己的行为,“我以为,我以为我喜欢的人,一定跟我一样,对不起!” 雪鸿失笑,悄悄地将手再次塞进他的掌心。 章鹏回头,深情地笑了:“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我叫章鹏!” “我叫白雪鸿!” 白雪鸿?好孤傲的名字!记忆深处,这句话,他似乎曾对一个小女孩说过,他头皮发麻,这个名字比他误会她是日本女孩还要可怕!他再侧头看她的脸,她的脸光滑剔透,并无半点疤痕。 “你看什么,我的脸上不会又有墨汁吧?”雪鸿笑问。 “天色不早,我们回去吧。”他淡淡笑着温柔地说,握紧她的手,他的掌心攥出许多汗水。 两人一路都没再说话,章鹏将车停在她家胡同口。“白雪鸿,”他费力地说:“给我一点时间,让我处理一些事情,我再来找你,好吗?”雪鸿不知道自己又是什么原因让他回到她触摸不到的世界,他又怎么知道自己家住这里呢? “相信我,我一定会再来找你!”他忧郁地看着她。 雪鸿看着他像风一样地飞驰而去,她想不明白,他要处理什么事情? “二小姐!”看见她安然无恙,纪川管家才稍稍放下心来,但一看到雪鸿痴迷的眼睛,他马上又提心吊胆了:“二小姐,那个魔头,他有没有对你怎么样?” “魔头?”雪鸿摇头,倒是十分在意管家对他的评价:“你认识他吗?” “已经十多年没见他了!老天注定,他和少爷这一辈子都会纠缠不清!”纪川叹气说。 “义兄也认识他?义兄和他有仇吗?”雪鸿奇怪问。 “这个,我也不太清楚。”纪川闪烁其词:“不过你别听他胡说,少爷快要来北平了!” “是吗?”雪鸿惊喜不已:“义兄要回来了?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我刚接到他的电报。” “十多年了,都不知他长成什么样子!”雪鸿雀跃不已:“好想快点见到他!” 管家被她激动的情绪感染着,看她神采飞扬,可不敢说是自己通知少爷回来!连她都这么高兴,管家可想而知,裕真想见她的心情又是如何激切而急不可待! 夜已经深了,雪鸿看着自己早已画好的万里长城和天边孤飞的鸿雁,她已经不知再往何处下笔。 “小姐,你怎么不画了?”解语仔细地看了看问:“是不是应该有个人站在这长城之颠?” 雪鸿没有出声,她已经忘了那个人的模样,她是一个画家,捕捉一个人的神态应该是过目不忘,但是,她真的记不起章鹏的表情了,那个深情而执着的男人,只是她的幻觉吗?已经三天了,她想见他又不知他是谁,一个管家嘴里面目全非的大魔头,他有什么样的背景?他到底要处理什么事情? “是不是那天冒冒失失闯进你的房里,擦掉你脸上的一滴墨,又傻里傻气总看着你的那个人,跟你去过长城?”解语又问。 “多嘴!” “当然啦,你义兄要回来,你又有了心上人,我不只多嘴,而且还多余了!” “你在胡说什么?” “管家已经告诉我了,你什么事都瞒着我!”解语嘟嘴坐到一边,故作生气状。 “我哪有瞒着你,只是不值一提嘛。”雪鸿眼圈一红,慢慢地将画揉成一团:“好好的,跟我呕什么气呢?我满腹心事,都不知要呕谁呢!” “你满腹心事呕什么?不是不值一提嘛!” “都叫你别胡说了!”雪鸿没有心思与她贫嘴,“你没事就去调点桃红颜色,我想看看那幅还没画完的桃花图。” “那我也不阻碍你为谁立露泣中宵。”解语忍笑出来,端方空砚来到院中,挑了半砚桃红颜料,正准备起身进屋,外面突然“咚咚”地有人捶门,接着再无声息。 “谁呀?”解语好奇地走过去拉开门,一个黑影闷哼一声,软绵绵地倒在她的脚下。 “喂,你怎么啦?”解语忙扶起他,她摸到粘粘的液体,奇怪地对着灯光一看,吓得失声尖叫起来:“小姐,小姐,救命啊!快来救我!” “什么事呀?”白玉琼母女闻声出来。 “小姐,血啊!有血,快救我!快拉开他!救我!”解语手舞足蹈地叫着,动也不敢动。 “又不是你流血,怎么叫得这样凄惨!”雪鸿扶起那人:“娘,这个人,好像伤得很严重,为什么会晕在我们家门口?他好像在被人追杀!” “快扶他进来!”白玉琼反手关上门和雪鸿拖他进屋,解语连忙端来一盆清水,三人忙碌了好半天,才看清这张还算俊朗的脸,他还是晕迷不醒。 外面“嘭嘭嘭”的传来急促的拍门声,一个粗大嗓门吼道:“有人吗?快点开门,官兵临检!” “怎么办?”三人手忙脚乱地将这人藏进衣柜,又忙抹去地上的血迹。 “开门!快点开门!”粗大的嗓门把门拍得山响。雪鸿拉开门,他怒喝道:“怎么要这么久?” “已经睡了,什么事官爷?” “有没有见过这人?”来人凶神恶煞地掏出一张画像。 “没有!”雪鸿不敢抬头。 “来人,给我搜!窝藏乱党,格杀勿论!” 十几人提着枪冲进屋里,雪鸿提心吊胆不敢动,不过,他们只在院中翻了一圈,很快出来:“报告长官,没有发现!” “走!”粗大的嗓门一挥手,十几个士兵跟他跑出,雪鸿连忙关上门。 “吓死我!”解语拍拍胸口:“小姐,什么是乱党?” “就是那些要推翻帝制拥护共和的人,北洋军说他们是乱党!”雪鸿心有余悸:“还好他们只是马马虎虎例行公事,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快去看看那人怎么样了。” 那人很快就醒了,还好只是一点皮外伤,虽未伤筋动骨,行动也很不便。 过了十多天,在白玉琼的悉心照料下,这个“乱党”的身体已全部康复。还没想到他文才甚好,竟能出口成章,说话之时带着十分的书生气质。渐渐地聊熟了,他说他叫沈世文,并不是什么革命乱党,只是一个走南闯北的普通商人,没想到初来北京,身上的钱财被这伙官兵逼到室内抢劫一空,好不容易跑出牢笼逃出性命,却被这帮官兵发现,还要冠以乱党名义杀人灭口。 “那你家住哪里?”解语对他的遭遇十分同情:“你已经出门十天半月,也许你的家人正倚门等候盼你回去。你是不是应该捎个口信回家?” “家?什么家?”他苦笑:“我孤苦伶仃飘泊天涯,已经十多年了!别说家,我连个亲人也没有,早已习惯四海为家!” “那你的父母呢?” “我的父母在很多年前就已过世,祖业一夜被毁,我也就成了孤儿!” “可是听你的口音,你好像是京城人?”雪鸿不解地问。 “是啊,我是土生土长的北京人。多年前因为家破人亡而远离故土,这些年来一直飘流在外!”他的眉宇之间透着淡淡的忧伤:“在北京,就再也找不到我的家了!” 她们好一阵子找不到言语来安慰他。 “不管怎么说,几位救命之恩,在下没齿难忘!”沈世文起身欲拜。 “快别这样!”白玉琼连忙将他扶起:“人生在世,谁还没个三灾两难的?尤其如今这样时势,国难当头,天灾人祸更是避免不了。你以后独自出门在外,钱财不可露白,加倍小心就是!” “您说得是,在下日后行走在外,一定记住您今日这话。”沈世文环视四周:“哦,我来府上打扰数日,怎么未见你家先生?” “我先生——”白玉琼苦笑:“这二十年,我就是一个人过,沈大爷您见笑了!” “看您说哪儿话?你一个妇人带大两个孩子,还真是不容易!在下心里十分敬重!” “沈大爷,我叫解语,我只是个丫头,”解语叽叽喳喳说:“不过我们小姐待我很好,琼姨也当我如亲生女儿一般,所以您在这里,也别太见外了!” “当然,我住了这些日子,哪里还舍得走!”沈世文抬眼去看白玉琼。白玉琼脸上一红,连忙站起来:“沈大爷,你们先聊,我熬了一锅鸡汤,我去盛一碗你喝。” “你小心一点。”沈世文看她走远,抬头说:“雪鸿,我可以这样叫你吗?” “沈大爷您请便好了!” “我叫你的名字,你们也别沈大爷前沈大爷后的,你和解语就叫我文叔吧。”沈世文笑了笑:“这些日子,真是让你们操心了,我心里很是过意不去。所以,我打算明天就告辞了。” “文叔,您反正没家,横竖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为什么急着要走呢?还是多住两天吧,刚刚都跟您说,别太见外了!”解语说。 “可是,我已经打扰这些日子,实在不好意思。可惜我现在一贫如洗身无分文,不然,我一定会好好答谢你们!” “沈大爷,您这样说,可真是辜负我们当初冒着生命危险救你回来!”雪鸿淡淡一笑。 “那,是我失言了,总之,大恩不言谢!我记在心里就是!” “聊了半天,怎么还是这样婆婆妈妈?”白玉琼端碗鸡汤进来:“沈大爷,您快趁热喝了吧。” “小心别烫着。”沈世文连忙起身去接,许是他太心急了,急急忙忙就撞在碗上,一碗滚热的鸡汤不偏不斜全部泼在他的手上。 “哎哟!”沈世文惊叫一声,却紧张地抓住白玉琼的手,关切地问:“你有没有烫到?有没有烫到?都怪我太不小心,快让我看看!” “我哪有烫到?”白玉琼抽回手:“倒是你,两手烫得通红,还不知道痛。快坐下,我去拿点药来。” “这下可烫得不轻呢。”解语笑说:“怕是要过十天半月才好得了。” “哪有这么夸张?”雪鸿说:“我看沈大爷的手没什么大碍。” “是呀,我也觉得没有什么,只是有点火辣辣的想放进冷水里冰一冰。” 解语便端来一盆冷水让他冰手,等白玉琼拿药过来,他的手已经全部掉皮,手背出现密密麻麻的水泡,其状惨不忍睹。“怎么会这样?”沈世文吓了一跳。 “当然会这样啦,”白玉琼替他包扎手背说:“热气已经渗入皮肤,哪堪冰水镇压,自然要出点水泡排出热毒。都怪我太不小心,害你旧疮未愈又添新伤!” “这哪能怪你,是我不好。再说这点伤对我算得什么!”沈世文抡起衣袖说:“你看我,这只胳膊曾中两枪,当时情况危急,我连麻醉药都没有,还不就命人拿刀挖出子弹!” “还真有两道疤痕。”白玉琼钦佩不已:“看不出你文质彬彬,竟能忍受壮士断腕关公刮骨之痛!” 沈世文面露得意之色,雪鸿奇怪问:“沈大爷,你只是一个商人,怎么会身中子弹?” “哦,说来还真是十分危险。”沈世文笑笑:“那次,我们几个朋友采购一批山货日夜兼程,因为心急错过住宿,半夜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却遇到一批强盗持枪抢劫,虽然那次财物损失惨重,所幸只有我中了两枪,同伴无人伤亡,也就帮我拣回一条性命!” “如今这世道,官兵和强盗哪有什么区别?”白玉琼说:“只是你飘零在外也要顾及安危才是!” “我反正是孤独一身了无牵挂,早将生死置之度外,哪管它危不危险。”沈世文感慨地说:“有家的日子多好啊,孤独有人陪你说话,出门在外有人等你回家,回家之后儿女绕膝,就算遇到困难挫折,也有人跟你一同承担!一个人飘流在外,也知道为了家人珍惜自己!” “文叔你就没想要成个家?”解语同情地问。 “像我这种人东飘西荡,哪顾得及谈婚论嫁?我看,也没有哪个女人愿意跟我吃苦!”沈世文笑着摇头:“不说这些了,免得我明天走了之后,你们两个会笑我是个没人要的糟老头!” “我看你这双手,没三五天也好不了,别动不动就说走!”解语笑道:“你还是安心住着,让琼姨照顾你,好好享受有家的日子吧!” “我也是想多住几天,”沈世文为难地说:“可是,这样住了一天又一天,终究还是要走!” “如果你舍不得,那就别走啦!”解语望着白玉琼偷笑:“我们这里又没人多余你!” “是啊,”白玉琼瞪她一眼说:“沈大爷,你就多住几天吧,等你手好了,我们不再留你!”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雪鸿没说什么,一个人走进院子。解语跟她出来问:“小姐,你不高兴了?” “这个不速之客,你怎么就把他留下来了?”雪鸿不解地问。 “人家一身是伤又一贫如洗,你忍心赶他出去?” “你不觉得奇怪吗?那碗鸡汤怎么会将他的手伤成那样?” “小姐,你怎么啦?”解语摇头说:“你怎么可以把人都想得那样坏?就是文叔是故意烫到手,就算他是存心想留下来,那又怎样?他烫了自己,还在心疼琼姨!难道你看不出这是天赐良缘吗?这些年,你只记得画画,只记得你义兄的绸缎庄,你什么时候关心过琼姨?她一个独身女人含辛茹苦将你养大,为什么不可以再嫁为什么不可以重拾自己身为女人的幸福?” “你怎么啦?牙尖嘴利的,那沈大爷给了你什么好处?”雪鸿笑起来:“你好紧张!” “我说的也是事实嘛。”解语开心地说:“这个沈大爷文采人才都是百里挑一,你不喜欢 (精彩小说推荐: ) 清泪痕 第 15 部分阅读 “我说的也是事实嘛。”解语开心地说:“这个沈大爷文采人才都是百里挑一,你不喜欢吗?” “就是这样才开始让我怀疑,”雪鸿说:“我总觉得这个不速之客,神神怪怪地颇有心机。你说他只是一介商人,为什么饱读诗书?为什么身带枪伤?为什么四十岁还未成家?你发现没有,他的左手光滑,右手却布满厚厚的茧,他到底是干什么的?” “雪鸿!解语!”沈世文走出来说:“你娘去煮饭,你们来帮帮忙好吗?” “哎,就来!”雪鸿看他进屋,奇怪问:“解语,他会不会故意来偷听我们讲话?” “小姐,你老是疑神疑鬼!” “这个人来历不明的,你不担心他是坏人?”雪鸿依然不太放心。 “他怎么会是坏人呢?”解语笑说:“他的眉宇之间,常常透出一股淡淡的忧伤,他说‘家’的时候,已经泪眼模糊了,肯定是经过太多不幸!还有他的眼神,看琼姨的时候清澈柔和,看你的时候慈祥和善,纵然他不是君子,也绝对不是小人!” 雪鸿失笑:“你什么时候学到看相?” “我哪是看什么相?”解语说:“缘份就是这样奇怪呀,那个章二爷跟你才一、二面之缘,他就失踪半个月,你不还是念念不忘——喂,说得好好的,干嘛要走?我连你这点心思都不知道,那不是白跟你了你这么多年!” 正文 第15章:第十五章  狭路重逢 第十五章狭路重逢 三天后,山本裕真出现在北平的火车站。 “少爷!”纪川很远就认出了他。 “怎么你一个人?雪鸿呢?”裕真迫切地望向他的身后。 “你这等阵势,我如何敢要她前来接你?”纪川指指他身后随行的日本士兵。 “那也是!”裕真笑笑,闷声问:“你说曲文鹏对她怎么样了?” “我看曲文鹏他对雪鸿真的用心了!”纪川将曲文鹏的近况告诉他。 “改名换姓?”裕真咬牙切齿地冷笑起来:“就算他躲到天涯海角我也会揪他出来,换个名字就想将我们之间的恩怨一笔勾销么?曲文鹏,我回来了!真是难为你,让你久等了!” 纪川看着他冷峻的脸沉默了。 十年不见的少爷,明显地变了。也许是这些年非人的军训生活让他真切地懂得了弱肉强食适者生存的道理。他的眼神残酷而阴冷,他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游手好闲而到处惹事生非的懵懂少年了! “管家,这些年,谢谢你照顾雪鸿!”裕真真诚地说。 “少爷说哪里话?看到雪鸿一天一天地长大懂事,我觉得我的生命才有意义呢!车站风大,我们回去吧。雪鸿听说你要回来,天天都在门外盼着!”纪川笑道:“少爷,你有没有想她,她可想你了!一天会问我好多遍!” 裕真的眼睛有点酸,那个七、八岁,梳着两条羊角辫的小丫头,一直被他藏在心底最温柔的深处。她长大了,她变了吗?还是那样娇柔活泼、顽皮可爱、还会那样依赖他以他为天下吗?雪鸿啊雪鸿,长相思摧心肝,你知道吗?你已经长大了,懂了吗? “要不,我接二小姐一起回去?” “改天吧,”裕真冷笑:“我那个多年不见的老朋友,今晚会来拜访我,我担心吓到她!” “你那个老朋友?他一定会来吗?”纪川摇摇头。 他那个多年不见的老朋友正坐在灯下算帐,并没有打算去拜访他的意思。 “英姐有没有跟他一起回来?”他淡淡地问。 “好像没听说他携带家眷,而且,他坐的是东北至北平的专列,这些年他似乎一直都在中国!”高逸山说:“章鹏,这么大的事情你怎么还是无动于衷?姚信兄弟和云英姑娘的仇你都不报了?” “当年英姐选择嫁给他,我除了祝福之外,倒没想过报什么夺妻之恨!信哥的死,我才是真正的罪魁祸首,跟裕真无关!”章鹏苦笑:“老姜头说,是我害得曲家家破人亡才削发代首向祖宗请罪,过去的曲文鹏已经死了,不存在了!我只希望英姐过得幸福,我也平安老死,让十七姨的在天之灵不必为我担惊受怕,仅此而已!” “你真的能让一切往事都随风而去吗?”高逸山不信地问。也许他尝尽人世所有的悲欢离合,已经看透红尘的寂寞繁华,他所有的得失之心争雄之念已经随着那段不堪回首的过往而灰飞烟灭! “十七姨说我尘缘太深,孽障未消,就当是十七姨给我的一个考验吧。我还知道山本裕真重返中国,一定是为着他父亲的遗愿征服中国!除了看着他为所欲为,我还真是别无他法!”章鹏摇头:“你知道吗?他今晚一定设好陷阱,等着让我跳进去呢!” “是啊,他一定以为你要将他除之而后快。还有龙虎豹三兄弟,更加恨不能将他生吞活剥呢!” “你说什么?”一言惊醒梦中人,章鹏惊跳起来:“糟,那三个蠢才会不会前去报仇?” “极有可能!”高逸山想了想说:“尤其这些年你一直不肯原谅他们,他们不舍身成仁,还活着干什么?奇怪,这三兄弟还真沉得住,看来,是没有一点成绩,他们是不打算回来见你了!” “现在是什么时辰?”章鹏匆匆忙忙将久违的飞刀和绳索绑在腰上。 “已经过了亥时!”高逸山担忧道:“你还行吧?这些年,我可没见你练过功!” “当然不行啦!你没见我的飞刀早就生锈!”章鹏苦笑:“要是天亮我没回来,你和梦箫要好好善待韵儿!就算我侥幸不死,以后可都别想安逸了!” “那你千万小心!”高逸山惟有祈祷龙虎豹并未去日租界。 更夫已经敲过三更,章鹏来到东交民巷,他掏出钩绳翻上墙头朝里一看,整个日租界黑沉沉地似乎都已睡熟。但是经验丰富的他,一看就觉得静得出奇,里面多半设有埋伏。 难道龙虎豹兄弟并没有来?还是早已闯入裕真为他设下的陷阱成为阶下之囚?章鹏左右为难,龙虎豹等了十年,是没有理由不来讨回这笔旧债的,如果这样一走了之,明天早晨等他起床的会是什么?章鹏不敢再想,干脆跃下墙头,堂而皇之地登门入室。 一路无人阻拦,天生胆大心细的他,早已情知不妙,但也只能硬着头皮往里闯。 走进客厅,裕真从沙发上站起来,冷笑道:“二爷,多年不见,想不到你还是这样舍己为人!” “你等我一晚上,我又怎能让你失望呢?” “果然是老朋友,知道我的心思!”裕真递给他一杯酒:“为我们的别后还能重逢干杯!” “没有人愿意和你重逢!” “所以,看你没死,还等着我,那才值得干杯呀!”裕真哈哈大笑:“我就不信,你真的不想再看到我?我身边真的就没有任何人,任何事情,值得你去牵挂吗?” “英姐,她好吗?” “我还以为你忘记她了——你放心,我跟她感情还不错!中国女子贤良淑德礼仪兼备,走到哪里都是人见人爱!”裕真笑了起来:“不过好像听说你背弃祖宗从了我夫人之姓,章鹏?真是麻烦,我一直也叫不顺口!那我夫人如今叫山本云英,你是否也要改改叫山本文鹏好了?” “不错!我是改名换姓了,我只是一介普通商人,你最好别来惹我!”章鹏扔下酒杯:“老实告诉我,龙虎豹来过没有?” “我等你这位老朋友之时,确实等来三位不速之客!带进来!”裕真手一挥,几名日本武士押着五花大绑的龙虎豹走进来,章鹏见他们毫发无损,才放下心来。'奇·书·网…整。理'提。供'龙虎豹三兄弟羞愧难当,抬头不敢看他。裕真得意之极:“二爷,既然你是商人,我想我们之间应该有得生意可谈了!” “行!”章鹏说:“放了他们,我可以跟你谈任何生意!” “爽快!多年不见,二爷越来越有领袖风范!”裕真甩头,武士们将龙虎豹松绑后带出去。 “小日本,你有什么条件,章某洗耳恭听!” 裕真见他一幅待宰羔羊的模样,失笑道:“其实也没什么,你的高章酒坊,让我入股一半,我义妹雪鸿,你以后都不准见她!” “这样啊?”章鹏笑容可掬:“如果条件能反过来,那真是天从人愿!高章酒坊我全部都送给你,至于你义妹雪鸿,是我一见钟情心仪已久的女子!她不是日本人,你最好离她远点!” “住口!”裕真怒道:“你才要离她远点,她祖父和你有灭门之仇,她义兄与你有夺妻之恨!你满腔仇恨一身血债,你要拿什么来爱她?就算我和叶公权成全你,你对得起你死去的兄弟对得起曲家的列祖列宗吗?你对得起被你气死的父亲和引火自焚的十七姨吗?” 章鹏半晌无言;这不正是他不敢去找雪鸿的原因吗? “如果高章酒坊没有你,我要来做什么?”裕真阴冷地说:“不止高章酒坊,我要你同我携手合作,将生意遍布亚洲,遍布世界!你我联手,一定是天下无敌!” “那你可要失望了,我不可能同日本人合作!” “你出尔反尔,刚才你不是说什么生意都可以谈吗?” “是你误会我的意思。”章鹏说:“我是生意人,一单还一单清楚得很,我留下来以命换命换走龙虎豹,我们两不相欠。你谈什么生意都好,至于谈不谈得成,那就看小日本你的诚意!只是我忘了告诉你,第一,我不可能同强盗合作,你要高章酒坊,好说,我全部奉送,当是被强盗所掠!第二,我既然决定爱我所爱,就一定排除万难无怨无悔。得之,我幸;不得,我命中注定!我绝对不会放弃!” 裕真十分恼恨中国人的咬文嚼字,曲文鹏既不肯跟他合作又想夺他心头最爱,他心中不由顿起杀机!但让他一死了之就太便宜他了!当年他舍不得王朝姚信舍不得云英才落得家破人亡,十多年了,姚信的死在他心中依然是一根一拨就痛的刺,他担心明天会看到龙虎豹身首异处,担心明天会看到三颗血淋淋的人头,他明知这里有陷阱,还是不顾一切闯进来!这么多年这么多缺点,他一点没变!裕真冷笑:“曲文鹏,我知道你既然进来,就没打算活着出去。本来这么多年的朋友,我是很应该成全你,但是你要为高章园一家老小着想啊,你那宝贝女儿,这些年我可是牵挂得很哪!” “住口!”章鹏悖然怒道:“我警告你,别动韵儿!否则,你会后悔!” “你恐吓我?可惜,你已经不是十年前的混世魔王,无权无势,我怕你什么!”裕真笑道:“我真是奇怪,十年前我为什么会输给你?你太重情重义,你身边所有的人都是你致命的弱点,我随便抓一个,就可以让你对我俯首称臣!你还是考虑跟我合作的事吧!” “可是这招你父亲十年前就用过了,蠢才!”章鹏哼道:“当年他利用环娘控制了王朝,我没对他俯首称臣,一怒之下就要了他的老命!你父亲怎么死的,想不到你竟然都忘了!真是不孝!” “曲文鹏,你别逼我!”裕真恼羞成怒抽出佩刀:“别以为我不会杀你!” “裕真君!”滕野一雄匆匆忙忙敬个军礼闯了进来:“外面来了好多游行的学生和记者,喊着禁止滥用私刑还我同胞的口号,在外面要求放人!简直是造反!让我先杀了曲文鹏!” “住手!不许杀他!”裕真连忙喝止。 “为什么?十年前不能杀他,因为他有大清朝廷作后盾!今天他什么也没有,我非杀他不可!” “你这样杀他,我怎么跟袁世凯说?怎么跟他大哥讲?怎么跟外面这些学生和记者交待?我初来北平就引起公愤,以后怎么做事?” “你这是借口!十年了,你不想为将军报仇吗?他私闯租界,我只是一枪误杀!” “住手!”裕真反过来将刀架在他的后颈:“我命令你,放下枪!” “你为什么处处护他?”藤野一雄恼羞成怒:“你竟然忘了父仇,忘了你来中国的目的!你根本不想杀他,不想为将军报仇!为什么?” “我留着他自有用处,这是军事机密,要告诉你吗?如果你干扰我的行动,我会军法处置!” “哼,不用你教我!我自然会回去奏请天皇陛下!”藤野一雄愤愤而出。 “太精彩了!”章鹏拍拍双手:“怎么我来之前,你们没有好好商量要怎样处置我吗?看来你们之间不太团结哦。小日本,留着我,你就不怕夜长梦多?” “我当然怕!我怕我死之后,你不好跟你的英姐交待!”裕真大笑道:“算啦,我也不要你多谢我的救命之恩,外面那么多学生记者,不如由你去告诉他们,我们今后会如何合作了!” 天已经大亮,章鹏极不情愿地站在日使馆门前的台阶上,望着眼前黑压压闹哄哄的学生高举着“还我同胞”的旗帜高喊着支持爱国的口号,不由他不汗颜万分。 “爹!爹!”韵儿甩开立人怡人,箭一般飞到他身边:“爹,你吓死韵儿啦!” “你就是韵儿?”裕真看着已经高过他肩膀的小姑娘眉开眼笑:“我有十多年不在北京了,那你该有十二岁了吧?” “你是谁?”韵儿防备地躲开他伸过来的手:“就是你抓我爹吗?你是坏人!” “我怎么会是坏人?我是你爹的朋友!”裕真笑了起来,看着下面激愤昂扬的学生振臂高呼:“各位!各位同学、记者请安静!你们都对鄙人有所误会!我山本裕真只是一介普通商人,同章鹏的关系亲密无间而且我们还是十多年前的生意伙伴!章二爷深夜访友,鄙人惟恐招呼不周,绝不敢对他有丝毫不敬!为了中日和平友谊长存,我们的亲密关系还会永久地持续下去!今后章二爷和我们日本商人的关系,大家都不好再有所误会才是……” “胡说什么?住口!”章鹏忍无可忍。 “曲文鹏,你再冥顽不灵,不怕我将这群学生射成蜂窝吗?”裕真指指拿着明亮刺刀镇压学生的日本士兵冷笑:“你给我稍安勿燥,回去等着做你人神共愤的民族败类吧!” “你别太过份,逼着鹏哥当汉奸!”立人忿忿抗议。“那又怎样?”裕真哼了一声,黎伟看见他的目光如饿狼般凶残令他寒从心底起,马上示意立人住口,拉着他退到章鹏身后。 “二爷!”裕真得意地伸出右手,章鹏环顾周围无辜的学生无奈道:“姑念你初来乍到没有劣迹可寻,罢了!不过我已经不是当年的曲文鹏,你再怎么逼我,我也不会重出江湖!” “那是我的事!”裕真露齿一笑。 四周学生哗然,他们看到章鹏同日本人亲切握手,都鄙夷地摇头叹息,慢慢地疏散了。在记者一连串的询问声中,章鹏也掩面而退,拉着韵儿匆匆上了梦箫开来的小车。 “爹啊,”韵儿责备道:“你为什么去杀那个日本人?你知不知道韵儿多着急呀?” “韵儿,对不起!”章鹏爱抚地摸摸她的头发:“爹从没想过杀他,爹答应你,以后也不会!” “那个日本人跟韵儿有关系吗?你杀他要跟韵儿说对不起?”梦箫奇怪问。 “是啊,爹,那个日本人怎么会认识我?他还知道我十二岁了!” “爹跟他以前有过一段恩怨,希望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对了,你们怎么会来?” “是我爹半夜三更要我们去学校组织学生去租界要人,弄得我们毫无头绪忙得一塌糊涂!真不知你们搞什么鬼,行刺日本人!你们做事不经大脑的吗?你会杀人吗?”梦箫埋怨道:“还夸口杀人如麻呢,这下好了,明日报纸出来,咱高章园还出一汉奸!” “那还不是你爹招去的记者?成事不足败事有余!”韵儿小声说。 回到高章园,龙虎豹已经坐在客厅,听环娘“训话”。看见章鹏回来,三兄弟“扑通”一声跪下来:“二爷,我们兄弟没用,又连累您了!” “起来吧。”章鹏说:“回去报个平安,出来整整一晚,你们的手下也该急了,都回去吧。”龙虎豹见他一反常态和颜悦色,更加不敢起身。“信哥的死,我再也不归咎于你们。以后,别再去找山本裕真报仇。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章鹏长叹一声:“大清已亡,故国不存,还有什么放不下呢?” “爷,”天龙泣声道:“你不归咎我们,是不是肯收留我们了?信哥走的时候,他不要我们报仇,只要我们寸步不离跟着你保护你,可我们兄弟没用,信哥这声遗命,我们至今都无法做到啊!” 提起姚信,章鹏眼睛通红,含泪起身扶起他们:“这些年,是我不好,是我铁石心肠不肯原谅你们,你们若不嫌弃我无权无势,今后,还跟着我吧!” “二爷!”三兄弟伏在他的身上,委屈得放声大哭。为了姚信一句遗命,为了忠义二字,他们兄弟等了十年之久才等来主子这句谅解。这其中酸辛,旁人还真无法理解。章鹏看着他们,犹如看到姚信影子,伤心得双泪齐流。他相信王朝姚信的魂魄就一直守在他的身边从未离去,而每每午夜梦回惊与故人天人永隔,他就禁不住泪湿枕畔肝肠寸断! “鹏哥!鹏哥!”立人伟人气喘吁吁地跑进来:“今天这事无论是荣是辱,是国耻还是民愤,一概不准报道,这是全部胶卷!” “真的?”高逸山一直都在自责自己行事鲁莽,闻言欣喜异常。 “我们回去,说鹏哥是被逼握手,记者都钦佩鹏哥义薄云天,马上就将胶卷还给我们!” “鹏哥,你、你有没有事?”怡人红了脸:“日本人有没有为难你?” “关心就关心,为什么脸红?”立人笑说:“鹏哥,你不知道,我姐挨家挨户去叩学生家的门,为了你,这腿都快跑断了!” “谢谢你怡人,”章鹏说:“不过,以后你不要没事就来高章园!” “你、你说什么?”怡人涨红了脸。 “我是说,别靠我太近,我怕会连累你们。” “我不介意!我不怕!”怡人说。 “但是我介意,我很怕!”章鹏说:“不瞒你们,为了这个日本人,我真的害了很多人,害得我身边的亲人朋友一个一个都离开我。你们可以不用当我是朋友,最好离我远点!” “鹏哥,你这是过河拆桥哦!”黎伟说:“信不信我将胶卷去还给日本人?” “我爹一向声名狼藉,多一条汉奸罪,也无伤大雅呀。”韵儿笑说:“不过怡人姐姐,我爹口是心非呢,你别往心里去。” 怡人垂下头,泪水盈然欲滴。黎伟拉住她:“怡人,你别生气了,我看鹏哥是被日本人唬住了,吓得口不择言!我们明天还来,我一定帮你追到他!我们走!”他手一扬,把胶卷甩过章鹏那边,和立人拉着怡人扬长而去。 章鹏头痛地摇头。 “爹,你不是怕连累他们,是怕怡人姐姐痴缠你吧?”韵儿笑说:“还是你心里想着那位白衣姐姐?” “你明明知道,还说你爹我口是心非?”章鹏打她一下:“过来,见过龙虎豹叔叔!” “不不不,是奴才们见过主子!”龙虎豹跪成一片。 “快起来,”章鹏拉起他们:“我们兄弟好不容易再聚,就别讲究那些俗礼,我现在什么身份也不是,家里从来也没外人。别那么多旧规矩。” “可是胶卷拿回来,麻烦也会跟着回来。”二虎说:“二爷,不如让我们先去麻烦一下山本裕真,给他一点颜色,让他不得安逸!” “不是他不得安逸,是我们以后都别想安宁了!”章鹏苦笑:“你别想着去麻烦别人,在家等着吧,麻烦就快找上门来了!” “我知道山本裕真不见报纸报道你跟他合作的事,一定会找报馆的麻烦。可是如果是以前,你一定会教我们先下手为强!”水豹子疑惑的说。 “鹏叔胆小如鼠,他会这样教你们?”梦箫摇头笑:“我看他真的象伟人哥哥说的那样被日本人唬住了!前怕狼后怕虎,麻烦瞎了眼也不会来找他。倒是说说你们怎么会认识鹏叔的?” “是呀,怎么这些年我们都没见过三位叔叔?”韵儿奇怪问。 “韵儿,十多年不见,你当然不记得我!我是龙叔叔,整天跟信叔抢着要抱你的那个!”天龙伤感不已:“那个时候,信哥一回家,第一个就要先抱抱你,别提你跟他多亲了!” “信叔叔?就是我们去小王庄拜祭的那位叔叔吗?”韵儿遗憾地说:“可惜信叔叔英年早逝,韵儿无缘见他。那,他是为什么死呢?” “是为——我!”章鹏喉咙哽了一下:“天龙,信哥刚烈耿直,才教出你们兄弟忠厚朴实,可我当年就是年少轻狂不懂原谅,这些年扔下你们,你们一定也受了不少苦。” “说没受苦那是假的。二爷走后,托老姜头带回二百万安家费,兄弟们感恩戴德不肯散去,一定要等二爷回来,我们无奈将他们组成一个帮派。二爷如果肯带他们,那就最好不过了!” “你们帮派就是信帮?怪不得那些奸商还是那样惧我!那瞿老大和宋掌柜也是你们杀的?” “瞿老大和宋掌柜当年受叶公权指使,逼得十七姨引火自焚,我们不杀他,真是天理不容!”二虎心直口快提起章鹏心头旧恨,自己也觉无趣,一时惶恐无语。 “鹏哥!鹏哥!不得了,出事了!”立人伟人大呼小叫的冲了进来。 难道麻烦真的瞎了眼?连鹏叔也找?梦箫不解地摇头。 “报社出事了,鹏哥!”黎伟慌慌张张说:“刚才我们去学校,原来社长一早被巡捕房的抓走,不知是不是跟昨晚事件有关,现在怎么办,鹏哥?” “你的意思,是想要回这叠胶卷?” “如果,如果鹏哥肯给的话,那是最好不过!”黎伟讪笑:“我知道鹏哥不想做汉奸……” “废话,你想做吗?”韵儿打断他。 “但是,日本人不看到他想要看到的报道,他们就不会放过社长,会逼巡捕房封馆抓人。到时也会连累一干无辜学生。如果我们将胶卷不小心曝光后还给他,他又能奈我何?” “吓我一跳,”韵儿说:“我还为你真想让我爹做汉奸呢!” “我是想吓吓你爹,谁让他害得怡人一路哭回去!”黎伟得意说。 “你的办法虽好,但也不是什么万全之策。到时仍会连累一些无辜的人。”章鹏说。 “那也没有办法!为了争取民权赶走外寇,我们抛头颅洒热血为国捐躯绝不后悔!”黎伟激昂陈词:“鹏哥,你放心,你是我们心目中的民族英雄,我们绝对不会出卖你!” “这事是由我而起,这叠胶卷,我要亲自还给日本人!”章鹏笑笑:“你们回去吧,不出两个时辰,社长就会平安回来!还有,我不会做汉奸,不是你教我,胶卷会不小心曝光吗?” “二爷,我们兄弟陪你去一趟!” “不用!”章鹏回头说:“你们回去安置帮中兄弟,晚上等我回来喝酒!” 白雪霓裳绸缎庄。 解语睁大眼睛看着这个不怒而威的英俊男人:“裕真少爷?” “小丫头,你长大了!”裕真努力给她一张亲切的笑脸。 “小姐在房里,裕、裕真少爷!”解语看着管家带他进去,记忆中,已经很久没有这个人的消息,没想到会是这么英俊,解语捂嘴笑了起来,一扭头,发现章鹏站在她身后,她惊喜问:“你、你不是失踪了吗?你什么时候来的?” “我失踪?什么意思?” “你这个人,比失踪还可恶!”解语翻翻白眼说:“我不想理你!” 章鹏笑了一笑:“那你告诉你们小姐,我一直在想她,好吗?” “她在房里,你自己去告诉……”她话未说完,章鹏已经闯了进去。 敲敲门,裕真紧张地整整衣服。雪鸿放下手中笔墨起身,笑容在她脸上慢慢散开:“义兄,是你吗?” “是我!雪鸿,是我!快让我看看,几年不见,长这么高!”裕真伸手托住她柔和的脸,眼里忽然多了两点热乎乎的东西,自从父亲去世,雪鸿就成了他生命中牵肠挂肚的唯一亲人,甚至他从来就没想到过云英的存在。无论他受到多么残酷的军训,只要他一想到军训结束之后,他就能回到中国见到雪鸿,咬咬牙,他就能挺过来。这个信念一直支撑他十年之久;让他尝尽许多常人不能忍受的苦。“雪鸿,”他涩声说:“我每天都会想你,你知道吗?” “我知道!我也是!我每天都会想到你,想你长得什么模样,长高了多少?是不是像别的日本人那样多了一脸胡子!”雪鸿拍拍他的脸,灿烂地笑道:“还好,长得不算过份,蛮好看!” 裕真笑了起来,看着她娇美的容颜,心里乱跳着忍不住捉住她的额头,用力亲了一下。 “义兄啊!”雪鸿嗔怪,脸红到耳根。 “是啊,我都忘记你已经长大了,我真想还能像从前一样背着你抱着你,可惜时光不能倒流!”裕真还是忍不住一连亲她再说:“没想到你比我记忆中和想像中都要漂亮许多!” “那当然了!我要不长得漂亮一点,等你回来,不怕你失望吗?”雪鸿调皮极了:“说不定,你还后悔当年认了我这个妹妹呢!”裕真握着她的手,感动得无语而低叹,要是这十多年时间,他从来不曾离开雪鸿半步,看着她长大,陪着她快乐,那该是生命中多么美好的回忆啊! 纪川眼睛酸痛,轻轻地退出来替他们带上门,一回头被人重重一拳击中,哼也未哼一声瘫倒在地! 章鹏一脚踢开门,看见他们缠缠绵绵拥在一起,他气得脸色发青。裕真推开雪鸿,他又看到混世魔王的眼里闪着骇人的凶光。“曲文鹏,有什么话,我们出去再说!” 章鹏冷笑:“有什么事,不能光明正大的讲?” 裕真犹疑不语,雪鸿浅笑道:“义兄,你和章鹏有很多话说吗?我先去外边等你们。” “不用!”裕真拉住她:“我没什么事情不敢对人言!曲文鹏,你来找我还是雪鸿?” “我知你一向都这样敢做不敢当!我问你你都不会承认。”章鹏将胶卷掷过去:“我知道今天的时报内容不够精彩你很失望。如果那些学生有事,或者我回去还没见到社长,你知道我会做什么!” 裕真笑起来:“你想做什么都可以,你想重出江湖,就神通广大自己去找社长吧!” “不过,我相信我回去一定可以见到他!”章鹏笑得比他灿烂:“裕真,如果我不高兴,你知道我会做什么。相信是纪川已经告诉你,你才回到北京,是吗?” “时报报社的社长到底怎么啦?”雪鸿听得一头雾水:“你们到底在聊什么这样高兴?在此之前你们已经见过面了?” “是啊,我们昨晚已经见过了!”裕真眼里喷火,曲文鹏竟然会用雪鸿来威胁他!他竟然知道他心里最怕什么!回头面对雪鸿,他马上温存地笑道:“我跟曲文鹏——哦,他已经改名叫章鹏了!我们是十多年的旧识,我来北平,就算不去拜访他,他也一定会来看我!所以我们昨晚已经见过,而且,他从日使馆出来,很多人都以为他是汉奸呢!” “怎么会呢?我也去过日使馆哪,不过那是小的时候。那你们,也是很要好的朋友吗?” 朋友?那是他们之间一个好陌生好遥远的名词啊!曾经,他们也曾一见如故把酒言欢吧?但是他们从来就没做过一天的朋友!两人好一阵的相视无言。 “我还在担心你们敌友不分呢!”雪鸿高兴地说:“你们是很好的朋友!看你们的表情就知道我说得一定没错!” “你错了!”裕真说:“我们是仇人,而且还是不共戴天誓不两立的那种!” “你不说我几乎忘了,好在你清醒!”章鹏冷傲地哼道:“我不管你来中国干什么,我没兴趣、也没能力管你!你要报仇你冲我来,别动我身边的家人和我心爱的女人!别没事跑来惹我!否则,别怪我让你出师未捷身先死!” 裕真钢牙错咬眼睁睁看着他拂袖而去。他知道这是他曲文鹏对他做出的最大让步!他以一个日本军人的身份来中国攻池略地为所欲为,曲文鹏可以放弃国仇家恨不闻不问。如果他不放弃雪鸿或不放弃父仇跟他作对,他不但永无宁日甚至还会跟他父亲当年一样场枉死他乡!曲文鹏文韬武略简直深不可测,看来自己如果想要在中国立足有所作为,就万万不能重蹈父亲当年的覆辙跟他势不两立! 要他放过报社社长那群记者那些学生都可以,要他放过高章园一家老小放过章鹏也行,但是要他放弃雪鸿,光是听听佛都有火! “义兄,章鹏真是太过份了,你,别往心里去。” “他就是这样目空一切的刁难于人,也不管别人怎么想。”裕真笑笑:“你跟他很熟吗?” 雪鸿摇头,章鹏说过,他办完一些事情一定会来找她。但是,他一直没有来!就是刚才,他甚至没有正眼看她一下,她也不知道他口中心爱的女人指的是谁!怎么会有这种冷傲霸道自以为是的男人?他到底在想什么?雪鸿委屈得想哭! 那还好!裕真松口气,看来还只是他曲文鹏一厢情愿而已! “少爷!”纪川抱着头进来:“这曲文鹏真是太过份了,竟然找来这里!真是阴魂不散!” “义兄,我可不可以知道,十年前你跟他到底有什么恩怨?他原名叫曲文鹏吗?” “你真想知道?其实也该让你知道。”纪川说:“这个曲文鹏,原是庆亲王爷的十七格格与汉人所出,慈禧太后金口御封的混世魔王,当年独揽大清政权,勾结洋人私贩鸦片!十四岁眠花宿柳金屋藏妓,曾经气死父亲逼母自焚人神共愤!他是光绪皇帝张贴皇榜列其十大罪状的大魔头,也是十七格格临终前勒令黑白两道人人得而诛之的千古罪人!若不改名换姓蔫有今日小命……” “纪川!”裕真看见雪鸿听得花容失色,慌忙阻止说:“其实,他并不象管家所说的那样面目全非一无是处。你既然跟他不是很熟,别放在心里计较。有时候一个人的所作所为超乎常理,你不设身处地为他着想,是不能妄下断语的!” “那,他跟义兄你又有什么过节?”雪鸿脸色煞白。 “其实,你小的时候也是见过他的。”裕真说:“当年,他杀了我父亲,我一时意气用事,就听信滕野之言带走了他的女人。我现在的妻子,就是他女儿的母亲。当时你也在,他追着我的车,云英就把女儿还给了他。” 是他?那不是——雪鸿摸摸脸,难怪他会知道自己住在哪里,难怪他一听自己的名字,就触动他的许多伤心往事。他不但跟义兄有杀父夺妻之仇,就是跟他们叶家,也有毁家灭门之恨啊!也许,也许在他心里,他已经打算放弃这段还未萌芽的感情了! “章鹏当年的所作所为,都是因为当时时势所逼,政局所迫!可叹的是,时局造就的不是推崇英雄,而是把一代英雄逼向绝谷!”裕真摇头叹息。 “义兄;”雪鸿展颜一笑:“你没有必要安慰我,我没有为他难过。” “我说的是真话,如果你想知道他的为人,你可以去拜访你的祖父叶公权。还有,他跟你们叶家的那段恩怨,听说他早在十年之前已经化解……” “少爷,你别再罗罗嗦嗦行吗?曲文鹏跟你的跟叶家的每段恩怨,都与二小姐无关!”纪川阻止他。 “说得也是啊。”裕真笑道:“雪鸿,我还有事我就先回去了。明天,我会到你家去拜访你娘。到时我们再来叙旧。” 雪鸿不解地看着他,裕真已经沉闷地走出白雪霓裳绸缎庄。 “少爷,为什么不跟雪鸿多聊一会,这么早就急着回去?”纪川奇怪地问。 “因为曲文鹏的出现,雪鸿的失态,令到我方寸大乱。我不知道接下来该跟她聊些什么。” “你不知道?我看你清楚得很呢!”纪川摇头说:“我拼命拼命挤兑他,你就拼命拼命抬举他!要是他跟雪鸿郎情妾意,你这十年相思可就付诸东流了!别说我没提醒你!” “可是,”裕真温和地笑了起来:“我就是见不得雪鸿有一点点的不开心,她一皱眉,我就心疼得快要死掉!我看见她为曲文鹏难过,我就慌了。还好,她不喜欢曲文鹏,幸好我一早就想好办法让曲文鹏对她退而止步!” “你一早想好办法?” “对付曲文鹏,最好十年前就下个套让他钻进去,可惜我没那么聪明。” “那不白说了?到底你用了什么办法?我为什么不知道?” “你那么褊袒曲文鹏,又跟雪鸿亲如一家,我怎么会告诉你?” 纪川叫屈:“我怎么会褊袒曲文鹏,刚才——” “那是因为曲文鹏不知好歹打你一拳呀!”裕真笑说。 “你别什么都赖我。昨晚,你为什么不让藤野杀了他呢?” “你不是一直阻止我,不赞成我杀他吗?” “你怎么可能那么听话?”纪川苦笑。 “我是想,死就太便宜他了!”话题离开雪鸿,裕真的脸上立刻晴转多云:“你看不出来吗?他夜闯日租界换出龙虎豹,只是一心求死而已!家不成家国不成国,兄弟妻儿生离死别,还真难为他苟延残喘十年之久!他想死,我还偏不成全!” “只是这样原因?”纪川盯住他的眼睛。 “还有,”裕真摇摇头:“我也说不上原因。我父亲说曲文鹏是世上罕有的商业奇才,商海纵横就如行兵打仗,他也是个不可多得的大将之才!倘若他能为我所用,将来掠夺中国征服世界,必定让我如虎添翼所向无敌!” “听说宣统帝一道圣旨封王,他竟然悄无声息离开天津。你怎会明知不可为而为!” “是呀,他是不可能为我所用的!纪川,我就实说了吧,你要替我保密!”裕真皱紧眉头:“我刚才说你褊袒曲文鹏不是没有根椐的,我也是这样袒护他!昨晚藤野要是杀他,我担心我一时情急会先杀了藤野!你信吗,我从来都没有恨过曲文鹏!就算他杀我父亲,就算他叫人打我,就算他一再想要将我置于死地,就算我怎么怎么不喜欢他,可那个人,我就是没有办法恨他!在内心深处,我一直当他是我儿时最好的朋友!甚至希望能和他重归于好!我怎么会这样?” “这些话,你以后最好别说!”纪川严重地警告他:“否则它会给你带来杀身之祸!” “是啊,我也觉得这样实在太过荒唐!”裕真点头:“我以后都不再提!” “还有,藤野一雄你要时刻提防,他会想方设法暗算你!” “怎么会,他们藤野一族是我们山本世家的守护人。再说,他无勇无谋,何足惧哉?” “他再怎么无勇无谋,也得小心为上。那你这次来中国有什么打算?”纪川见他半天没有声音,回头好奇地问:“少爷,无端端的,你笑什么?” 裕真从怀里摸出一对红色的蝴蝶结:“还记得吗?十年前这对蝴蝶结我忘了还给雪鸿,没想到我昨晚整理房间,它还放在我的抽屉里,可是我刚才又舍不得还给她了!” “少爷啊少爷!”纪川摇头叹息:“别说在中国攻城略地建功立业,只要能胜过曲文鹏闯过这道情关,你就可以衣锦还乡荣归故里了!” 正文 第16章:第十六章 玉面快枪 第十六章  玉面快枪 冬天,就这样太平无事,慢慢地过去了。北京城里的春天,来得特别迟,已然三月末,园里的桃花才开始盛开,而天气依然是乍暖还寒。 章鹏坐在后园的听雨亭里,慢慢喝着自酿的酒。 “怎么样?这批酒是什么味?”高逸山找到他:“我已经接了几份订单了。” “无色无味,”章鹏说:“淡得就象陈年往事!” “我看你已经醉了!”高逸山摇头:“或者山本裕真这么久不来找你麻烦,你有些无聊!” “你担心他有朝一日不会连本带利补回来吗?” “也是啊,这么久没有动静,你可要小心一点。”高逸山送酒入喉,忙不迭地吐出来:“龙虎豹这是酿的什么酒这么呛?你没教他们吗?喂,你又怎么好象喝茶一样?” “除了拿酒当茶喝,我还能做什么?我一直想,英姐过得好不好,她会不会照顾自己?裕真有没有善待她,她为什么不回来看看我?”章鹏仰脖一饮而尽:“当年我不顾十七姨遗愿逼叶公权倾家荡产是不是过份?毕竟威廉和史密斯卷走的都是我们中国的白银!我跟叶公权真的可以洗却前尘握手言欢吗?我是不是真的可以做到不计前嫌一笑泯恩仇呢?” “什么时候 (精彩小说推荐: ) 清泪痕 第 16 部分阅读 前尘握手言欢吗?我是不是真的可以做到不计前嫌一笑泯恩仇呢?” “什么时候变得这样优柔寡断?不是为怡人那丫头吧?”高逸山笑说:“当年你不将叶家赶尽杀绝,可见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了!如果有心就去吉祥山庄看看叶公权,能化干戈为玉帛也没什么不好。” “那,我们一起去!还有叶筝,你也是时候了结你多年的心事了!”章鹏暗骂自己,梦箫是叶家的外孙,韵儿还是日本人,他一样能做到视如己出,怎么面对自己想爱的女人,反而退而止步呢? “我从来都没有什么心事!”高逸山夺过酒壶坐到一边。 “没心事的人会这么喝酒吗?高大哥,你可以将往事尘封让它不了了之,但你有没有想过叶筝的处境有没有考虑过梦箫的感受?你让他们母子住在同一城市,就算某天相遇也会互不相识吗?” “你这么大声干什么?”高逸山闷声道:“有心事的人不是你吗?” “你看到吗?”章鹏指指桃花林:“你知道一个十来岁的孩子没有母爱而对母亲魂牵梦绕的思念吗?一连几天,我都坐在这里,他的相思之泪已经染红桃花了!” “什么泪染桃花?”韵儿蹦跳着进来:“爹,看见我哥了吗?” “那里有个傻瓜!”章鹏瞪着高逸山。 “我哥,又在想他娘了!”韵儿难过地说。 “我去酒坊!”高逸山摔壶而起,头也不回地走掉。 “哥!”韵儿走进桃林,笑道:“怎么样?是我令花须连夜发,不待晓风吹!高章园的桃花真的好美!哥,不如我们吟诗好吗?” “好啊,就以桃花为题。”梦箫欣然应允。 “以桃花为题是错不了!”韵儿刁钻道:“我偏偏还要你句句不离桃花两字!” “这么古怪?”梦箫侧头想了想:“有了,你听!东风错与桃花缘,桃花偏爱红尘颠!若将相思问桃花,人泪洗尽桃花颜……” “哥!”韵儿顿足:“这样的天气这样的良辰美景,你一定要扫兴吗?” “又是你要我句句不离桃花呀,你不觉得我四句都带桃花,可并不嫌累赘,好,不说它,”梦箫怕她生气,小心道:“韵儿,不如我们去看看那棵杨柳,我念首古人的杨花词你听:春色三分,二分尘土,一分流水。细看来,不是杨花,点点是离人泪。可这也不是什么好词!让我再想想。” “哥,我不要听古人的杨花词,不如你念首我听!” “眼前也没有杨花,你这不是为难我吗?”梦箫扬头笑:“不过也有了,你听:飞絮浮柳盈无根,自觅知音自恋尘……” “住口!”韵儿恼道:“你看见风也落泪,看见花也叹气,看见这些花草树木,你只知道构思你娘!” “什么叫构思我娘?”梦箫奇怪问。 “你又没有见过你娘,怎么知道她一定是象柳絮一般飘零无依?你的下一句一定是‘休笑韶华早白头,触目俱是悲中人’是吗?你还笑我没娘!” “韵儿,我怎么敢笑你?我哪有这样的意思?我的下一句是——” “我不听我不听!”韵儿嗔道:“你就有你就有,你就是笑我没娘!” “那,我下次不敢了行吗?”梦箫慌道:“韵儿,我再念一首你听!” 听雨亭里的章鹏,摇头失笑:梦箫从小就太宠着韵儿,韵儿的一嗔一怒都会左右他的情绪,看来,他又有得罪受了。 “小姐,”桃花林中忽有人语:“这丫头实在任性刁钻,有趣极了。” 韵儿吓了一跳,惊叫:“谁呀?谁在说话?是人还是鬼?” “小妹妹!”雪鸿巧笑嫣然,同解语从树后出来。 章鹏的笑容凝结在他脸上,这半年来,他一直强迫自己不去找她,他想不出怎样化解与叶家的那段怨恨,也不想让她卷入自己与裕真之间纠缠不清的瓜葛,而毫不设防的心情乍一见到她,他深切的思念一下子就死灰复燃。 “哥,难道这世间真的会有桃花精灵?”韵儿奇怪地问:“你们怎么进来的?” “你们后园锁了,可前门没关。”解语说:“我们小姐去年在这里画了一幅桃花图,今年想来继续,对不起,打搅了!” 韵儿失笑道:“我只知道《晋书》记载,王徽之爱竹,听说吴中有户人家竹子很美,便长驱直入顾自欣赏。不知今日,果有‘看花何须问主人’一说!” “那你这个主人会不会拒绝看花人?” “你这样说,我真该死!真是罪无可恕!”梦箫说:“我们去年七月才搬进来,已经错过了看花的时候,如果鹏叔的速度不是那么慢,我也不会与两位神仙姐姐失之交臂一年之久!” 雪鸿主仆看着他的懊恼样,不由笑起来。 “神仙姐姐,让我看看你的画。”梦箫接过画框,纸上只是一片空白。雪鸿解释说:“这是我外公生前调研的一种颜料,墨汁干后颜色隐退,不过遇水就会再现。”说话之时,解语用双手捧来清溪之水拂在纸上,溪水所到之处,果然呈现出片片桃红。 “好好玩哦!”韵儿叫道:“好一幅满园桃花,占尽春色!” “而且毫无瑕疵才情横溢!”梦箫爱不释手。 章鹏在远外也暗暗称奇,他痴迷地看着她如花的容颜笑得娇态可掬,笑得神采飞扬,笑得他神魂颠倒情不自禁! 溪水慢慢干了,画也渐渐消失,纸上一片空白。韵儿问:“神仙姐姐,你是不是想用未经调制的墨水在这上面再画一幅?” “不是一幅,一枝就够。”雪鸿笑说:“你真是冰雪聪明!” “那不如我们一边去玩,等你画完我们再来陪你!” 雪鸿点点头,看着他们离去,就坐在桃树底下,继续去年残作的最后一笔。 这幅画是她创作以来,最为满意的一幅作品,画上是一支含羞吐蕊的蓓蕾,最显眼的就是刚刚完成的残瓣,辗转风里不知何去何从,与整幅作品形成强烈的对比。 太阳透过疏散的花叶暖暖地照在她淡然清纯的脸上,章鹏远远坐在听雨亭中,一直都没上前打扰。 “爹!”韵儿猴子似的蹦过来:“爹,你看什么这么入神?哦,原来她就是你日日夜夜念念不忘的白衣女子!神仙姐姐,我爹在偷看你……” “小祖宗!”章鹏捂住她恶作剧的脸。 “二爷!”解语惊呼道:“原来、原来你女儿这么大了,可我们小姐她对你一直念念不忘……” “解语!”雪鸿怒道:“你胡说什么?退下!” 韵儿调皮的吐吐舌头,拉着梦箫和解语溜了。 “雪鸿!”章鹏全部的爱恋和思念都化作这句温柔的低唤,但雪鸿却后退一步,淡淡地说:“我去年来到这里,这里还是荒芜一片,没想到这么快就被人占为己有!” “不快吧,已经、已经荒废十多年,我也没地方住……”章鹏低声说,他不想深入这个话题,尤其是关乎两家恩怨的事。 雪鸿冷笑:“那,是不是你所有那些不忠不孝的罪名,你都有个名正言顺的说法?” “雪鸿!”章鹏的脸霎时变得惨白,他怔立当场而摇摇欲坠。已经十多年了,他以为他可以忘记那段过去,他以为他可以重头再来选择他的爱情追求他的幸福。而被眼前这个弱不禁风的小女人不经意的提起,他身上仿佛永远都有洗刷不清的罪恶!不管时光如何变迁或他躲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里,他永远只能低头做回他的千古罪人! 雪鸿后悔了!她看到他脸色苍白,便伸手去拉,也许只是这座园林跟祖父有关;也许只是她不能接受自己日思夜想的男人在管家嘴里是个十恶不赦的大魔头;也许只是她不能原谅自己心许的男人莫明其妙地向她表示爱意后,竟象黄鹤西去一样,从此杳无踪迹! 章鹏冷硬地抽回手,为什么连她也觉得自己罪在不赦?难道爱情辞典里,没有理解这样的词,也没有包容这两个字吗? 雪鸿心痛如裂。“对不起,”她幽幽低语:“你当我什么都没说过,当我没来过,当我,从来都没出现过,当我们永远都不会再见了!反正、反正你也没打算再见到我!你、你——”你别伤心了几个字,她已经说不出口,似乎自己比他伤得还深还痛,为什么还要劝他?她转身就走。 “我怎么当你没说过?你已经说了,轻描淡写一句话,已经伤得我痛不欲生!我怎么能当你没出现过,你分明日日夜夜盘桓在我脑海挥之不去!”章鹏一把抓住她,叹道:“我又什么时候打算不再见你了?我说过我要做些事情,然后平平淡淡毫无顾忌地守护你,跟你不再分离!” “你骗我!”雪鸿委屈得眼泪直转:“你没跟我说过!” “傻丫头,一定要说你才懂吗?相信我,我从未打算放弃你!”章鹏心疼地看着她,天啦,她在哪里听到那些乱七八糟的闲言碎语就一直记在心里?当时,她一定好伤心吧?自己这段时间没去找她,她一定心都碎了!裕真这个混蛋,到底跟她说了什么? 雪鸿不信地摇头,在他心底,他真的没有放弃吗? “真的没有!”章鹏肯定的说,“我知道,裕真什么都告诉你了,他会心怀不轨什么恶毒的话都有,而你会断章取义什么难听你就记住什么!但是你知道吗?从我第一次见到你,见到你泼墨挥毫的气质,清纯可人的笑颜,就如缘定三生相识已久。当时我想,怎么这个女孩我会似曾相识?我会觉得她欠我一句前世的承诺?一定是我上辈子见过,是我上辈子还没爱过而错过的女人。后来,我知道你叫白雪鸿,我才想明白了,原来你小的时候真的许诺要嫁给我,你真的欠我一句承诺!你想,缘定前生,我有什么理由要放弃你?” 雪鸿脸红了:“我,我可不记得我说过什么!” “当然不是为这,”章鹏说:“那天在长城,你把手伸进我的掌心——我知道,不管别人怎么说我,你还是懂我!不管裕真跟你说了什么,你也不会因为我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而放弃我!所以,我想清楚了,我现在明明白白告诉你,我要定你!就算你们叶家和我们曲家是世仇,就算你义兄跟我不共戴天,那又怎样?天下有什么坏事是我曲文鹏不敢做的!我偏要跟你一起,我偏要逆天而行!” 雪鸿低下头去:“可是,那我不也是跟你天理不容?” “那,我改,老天爷一定是看我受了太多太多苦,它知道错了,才叫你来弥补!”章鹏叹道:“以前的苦难再多些再多些,老天让我有机会再爱一个女人,都值得了!” “我没有这个意思,”雪鸿忙说:“老天让你受了那么多苦,我没有要你向它低头!也许,也许它是看你受了太多苦,它真的后悔了!” “这些天我没去找你,是因为我知道你一直跟我心意相通,我知道你一直都没有看不起我,你一直都懂我,也一直在等我!我不想再逃了!”章鹏不顾一切地将她拥入怀里,〃奇〃书〃网…Q'i's'u'u'。'C'o'm〃没有人可以从他身边拉走她,这就是他一生所有的幸福了!他今生今世绝不放手!原来抱着她的感觉是这样从所未有的踏实安定!他贪婪地抱紧她,贪婪地享受这份幸福不放,在这美景如画的三月天气,与心爱的人耳鬓厮磨,可算是他有生以来最快慰的一件事。原来两情相悦是人世间多么美妙的一件事啊,以前他跟英姐同床共枕,怎么都没有这种感觉?但是为了保护英姐,他甚至不惜得罪天下人! “你,有心事?”雪鸿抬起头。 “没有没有!”他矢口否认。 雪鸿不理他了,默默地弯腰拾起散落的画。“雪鸿,”他傻傻地站着:“我道歉!我,我不是有心的!”雪鸿摇头,刚才他是不是想起英姐,是不是仍然怀念那个让他值得放弃天下而最终弄得他家破人亡的女人?“我要回家去了,义兄还在家等我呢。”她回过头去寻找解语。 “那,我送你。” 雪鸿摇头,温柔的一笑:“你当我今天没来过,等你想清楚什么时候来找我,我还等你!” 章鹏还想留她,她已经头也不回地走了。 “爹,”韵儿钻出来奇怪地看着她的背影,不解地问:“好端端的,她怎么就生气了?” “我偶然想起你娘,她就生气了!”章鹏懊恼不已。 “蠢到死!”韵儿骂道:“你没事干嘛要想我娘?你干嘛要告诉她?” “我都跟她解释了我不是有心的!” “你这种解释比不解释还糟!”梦箫说:“你还不去追她?打死也不要认帐你在想别的女人!” “什么别的女人?是韵儿的娘!” “爹,你对感情的事还真是婆婆妈妈,难怪我娘不要你!都十几年了,她早已成为别人的妻子,你惦念别人的妻子,你到底居心何在?” “你胡说什么?我说过我只是偶然想起!你娘,什么别人的妻子——你胡说,我打你了!”章鹏逃也似的离开听雨亭。身后传来梦箫韵儿恶作剧的叽笑。 裕真看到雪鸿落寞无助的神情,近乎咆哮地质问她:“你去了高章园?”雪鸿呆呆地看着他,裕真尽量吸口气再问:“你是不是见过章鹏?你的脸色好差!” “脸色好差?不会吧?”雪鸿笑起来:“我去过高章园,没想到那变成章鹏的家。” “雪鸿,”他幽幽叹道:“你还是爱上他?你,你一开始就爱上他了!” “义兄,你会生气吗?”雪鸿担心地问:“你跟他那么深的仇,我是不是惹你生气?” “我生不生气有什么关系,你高兴就好!”裕真低声问:“他没送你回来?” “没有,他还是没有解开他心中的结,他抱着我的时候,居然在心里想着另一个女人!义兄,你骗我!”雪鸿难过地说:“你说他不会爱上英姐,可我觉得他对英姐一直都未忘情!” “他抱你?”裕真后退一步:“你让他抱你?” “少爷,”纪川扶住他发抖的身体。 “雪鸿!”裕真推开纪川,他看到雪鸿眼里剩余的伤痛,他所有的愤怒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继而心里是一片温柔的痛:“我带你去找他,我要去问他,他怎么可以还想着云英呢?”他觉得自己的心痛得真的快要死掉了! “少爷!”纪川拦住他:“二姑娘很累,你让他进屋休息吧。” “雪鸿,回来了?”沈世文从屋里出来:“你娘在等你吃饭很久了,解语,扶小姐进去!” 裕真抬头看他一眼,眼里闪着骇人的冷光,沈世文冷笑道:“怎么啦,山本中将?是不是东窗事发,脸色这么差?” “大帅!你在白家已经住了半年之久,乐不思蜀了?” “山本君,别跟我打哑谜!你不是要我离开白家吧?” “你不会真的爱上这个女人?” “是你要我来爱这个女人,要我在这里等曲文鹏出现,他还没来,我怎么可以一走了之?”沈世文冷笑:“你后悔了?是什么让你改变你的计划?” “我哪里会有什么计划?” “我开始以为你让我来白家让我接近这对母女,只是拢络我与我平分东北,但是这么久都没见到你对高章园有所行动,我就知道,你已经当我是颗棋子,已经在行动了!”沈世文笑出声来:“只要大家目的相同,我不介意你和我谁是棋子!” “你果然不愧姓曲,人果然都是在磨难中成长!十年前你有这样聪明,曲家怎会家破人亡!” “你少顾左右而言它!说!为什么会放弃这个计划?难道以我如今的身份地位,以我玉面快枪威震东北的名号,还不是他的对手吗?为什么他要来,我要躲着?” “你只要跺跺脚,就可以踏平高章园,只要你愿意!”裕真说:“不过你要搞清楚,我从来就没有什么计划,我要你走进白家,以雪鸿继父的身份让他对雪鸿望而却步!但你一直躲着是什么意思!” “我哪有躲着,是他没来!” “是你存心躲着!我警告你,你给我马上滚!我不想让曲文鹏在这里看见你!”裕真怒道:“战争的残酷,你们曲家的恩怨,你不要连累白家两个无辜的女人!” “无辜?你说这两个女人无辜?”沈世文大笑:“这两个女人,一个是叶公权的儿媳,一个是叶公权的孙女曲文鹏的至爱,你说她们无辜?我明白了,你想放弃心头最爱成全曲文鹏!” “我没这么想!我怎么可能这么傻!” “你没这么想,可是你已经在这样做!”沈世文哈哈大笑:“想不到在战场上杀人如麻以一挡百的无敌中将,面对一个柔弱女子,竟然存有如此一幅悲天悯人的侠骨柔肠!真是让人笑掉大牙!” “大帅!你笑够没有!”裕真恼羞成怒:“等你笑够,就请回房收拾行李!” “我是被你的人追来,哪有什么行李?”沈世文恶狠狠道:“你知不知道我们中国有句俗话叫‘请神容易送神难’?” “你不走?我会杀了你!”裕真气恼地说:“你不回去,不担心东北兵变吗?没有我们皇军作你的后盾,没有我站在你的身后,你以为单凭玉面快枪四个字真的能镇压东北三省百万雄师!” “我不走?白家有什么值得让我留恋?”沈世文哼道:“只有你才会对这两个女人视若瑰宝!你看你,为了白雪鸿,三两句话就与我伤了和气!要我走也就是这十天半月的事,麻烦你发电东北,通知我的副官来接我!我一定走!”沈世文甩手入内。 一连几天,雪鸿都在房里裱糊她的《桃花图》,足不出户。解语气得跳来跳去说:“小姐,那个负心人,他是铁了心肠的不来找你了!” “你说章鹏啊?”雪鸿笑道:“就算他十天不来,一个月不来,但是一年之后他一定会来!” “你怎么这样?”解语说:“小姐,你帮他说话你无可救药,难怪你义兄气得这么多天不来看你!” “你又胡说了,如果我爱上一个人,义兄为我高兴还来不及呢。最近他一定生意忙。” “你说他们两个人会不会为了你握手言和?或者他们现在乘你不在,正杀得天翻地覆呢!” “你整天就知胡说八道,虽然我不能保证他们会成为朋友,但起码为了我,他们绝不会如你所愿会杀得天翻地覆。” “你们主仆在说谁呢?”白玉琼敲门进来:“我是不是打搅你们?” “没有,娘。”雪鸿指指墙上:“我刚完成这幅画,你来看看。”白玉琼应声抬头,看见这朵辗转风尘的残瓣,便呆住了。“怎么样,娘?”雪鸿揪着发梢沉思。 “你自己以为呢?”白玉琼反问。 “它好无奈,不知何去何从!” “你说什么?你不是看画,倒是在看一篇文章呢。”白玉琼摇头笑道:“你空有一双妙手,竟然对鉴赏一窍不通,评画怎么可以如此泛泛不着边际?” 雪鸿双手抱胸无羁无泥:“我是它的作者,应该谦虚,鉴赏只好归你。” “你这幅画旨在寄托自己聊以自娱,下笔之时意在笔先气逸神全,在画界堪属高格,绝非凡夫俗子可以摩拟。”白玉琼看着女儿熬通宵的眼睛问:“雪鸿,你有心事?” “怎么会,这画都画了两年了!”雪鸿浅笑道:“不过想不到娘你会给这么高的评价,幸好文叔不在这里,否则,他一定会笑你头发长,见识短!” “雪鸿错了,你娘说的话我又怎会不信?”沈世文推门进来,抬头说:“只是你这枝残瓣,意境实在太过苍凉,似乎隐有暗喻,不是因为我的存在吧?” “文叔你又多心了。”解语说:“这半年你无微不至照顾琼姨,小姐感激你还来不及呢!” “那,我们的事,你们两个不会反对吧?”沈世文伸手拥住白玉琼:“我一直还担心得不得了呢。” “你在说什么?”白玉琼推开他,嗔道:“当着孩子,不知所谓!” 雪鸿嫣然笑道:“只要我娘幸福,我们怎会反对?” “我一定会给你娘幸福!”沈世文笑说:“我们成婚后,也是时候给你找户人家了。裕真是蛮不错,可是,不知你有没有更好的人选?” “文叔你少取笑我,什么裕真不错,他是我义兄,在他心里我也永远只是个长不大的小丫头!”雪鸿摇头:“你再跟我乱开玩笑,我就不会把我娘嫁给你!” “那好,我不胡说。”沈世文大笑道:“哦,我忘了,外面有两个小孩,指名一定要见你。” “小孩子?”雪鸿望着解语:“我有认识小孩子吗?” “小孩子?不会是——” “后娘就是后娘,架子多大!”随着一声埋怨,房门“呯”地被人撞开,梦箫和韵儿牵手而至,宛如金童玉女立于堂前。雪鸿又惊又喜:“你们怎么来了?” “院门开着,我们就进来了!”韵儿调皮笑。 “小姐是问,你们怎么找来了?” “我爹要我们来跟你们联络感情啊!”韵儿拉着梦箫盈盈下拜:“琼姨好!这位伯伯好!” 白玉琼忙扶起他们,看看梦箫清秀挺拔如玉树临风,韵儿则如粉雕玉琢娇媚可爱,她忍不住连声赞道:“天,好一对壁人!雪鸿,你什么时候交到这样的朋友?” 韵儿抿嘴一笑:“不是朋友!这对壁人就是您未来女婿的女儿和女婿了!” 解语忍不住一笑:“什么时候能喝到你们的喜酒啊?” “那要看我后娘什么时候不高兴,一脚将我踢给我哥啊!”韵儿并不以为羞,她和梦箫从小就是家人茶余饭后笑谈的一对,就如前世注定不可否决。反而解语暗暗赞许她的慧黠机智,她转弯抹角一定认定雪鸿是她后娘。 “韵儿,”梦箫小声说:“看来你后娘不太欢迎我们,怎么办?” “忍耐一下吧,可能世上所有的后娘都是如此。”韵儿噘嘴偷看雪鸿,委屈的泪水似乎盈然欲滴。雪鸿知道他们油腔滑调存心捉弄自己,但还是忍不住辩解道:“我、我哪有说不欢迎你们,只是,只是你们再胡说八道,我可要打你了!” “语气多像你爹!天生一对呀!”梦箫小声说,韵儿灿烂地笑起来,一抬头看见沈世文像饿狼一样盯着她,当时吓得不知所措。 “你就是韵儿?章韵儿?”沈世文笑看着她。 韵儿退到梦箫身后,这个人虽然突然变得和蔼可亲,但她已经感觉到他眼中强烈的恨意和他语气中咬牙切齿的怨气了! “怎么啦,韵儿?文叔在问你话。”雪鸿奇怪地问:“文叔,连我都是刚刚才知道她叫韵儿呢,你怎么会知道她姓章呢?” “我?你义兄裕真跟我提过,他告诉我章鹏有个很可爱的女儿。我想就是她了!” “哥,他恨我爹!”韵儿低声说:“而且,他还恨我!” “怎么可能呢?”梦箫说:“他是你后娘的继父,巴结你还来不及呀。而且,他并不认识你爹,肯定是你多心了!哎,你看你看,这里好多画呀!” 地下一大堆画虽是平时雪鸿练笔时丢下的,在韵儿和梦箫看来却是稀世珍宝,韵儿生性豪迈,随即抛开忐忑不安的心情一张一张的翻起来,梦箫便一声一声地赞叹着。“哎呀,这幅风竹飘逸洒脱韵味十足!要是我能临摩到它一成风范,我也知足了!” “你看你看,这幅孔雀开屏图才美呢!这羽毛看似乱七八糟,实则整中有乱,乱中有整。不是名家怎么会有这种大巧若拙的手法!不行,我要跟雪鸿姐姐学画!” “你们两个少在这里吹捧!”解语问:“韵儿,你爹在忙什么呢?” “这些年来,我爹除了喝酒,也没什么大事!不过呢,这几天好像听说他要去什么吉祥山庄!”韵儿去桌上找了一张上乘的雪浪纸铺在地上,顺手拿了支竹笔,想要临摩这张孔雀开屏图。 “吉祥山庄?”解语惊问:“你爹去吉祥山庄干什么?” “我们哪会知道?鹏叔还要我爹去呢,好像我爹正义凛然,打死也不去!”梦箫也铺好纸,抓起一瓶墨水“刷”地泼出去说:“看我郑板桥的泼墨劲竹!”霎时间墨汁飞扬才华横溢,韵儿忙乱的收纸大嚷:“哥,你搞什么鬼?再不许你越界侵犯占人领土!” 雪鸿和解语哑然失笑:家里多了两个小家伙,还添了不少热闹呢! “雪鸿啊!”白玉琼看得听得一头雾水,将女儿拉到一边:“你喜欢的到底是个什么样的男人,我又没听你提过,他怎么会儿女成群呀?” “我……”雪鸿低下头,垂脸不语。 “你义兄知道吗?” 雪鸿点点头,白玉琼有些吃惊,既然连山本和纪川那样对她呵护备至的人都早已知道,而且并无异议,她能跟着相信,那男人必有过人之长吗? “玉琼,”沈世文拉她出来:“雪鸿长大了,由她吧!” “但是,我还是好担心!”白玉琼还是回头去望韵儿:“雪鸿喜欢的到底是个什么样的男人?” “你不是迟早都会见到他的吗?”沈世文闷声说:“我跟你去厨房,好好招待两位小客人吧!” 一直到天黑,梦箫和韵儿才意犹未尽的离开白家。两人一路兴高采烈地谈论着明天要来学画的事;走出胡同路过一座小桥;韵儿坐了下来说:“哥,我们坐下等一会,爹马上来接我们了。” “你跟他说好了?” “没,”韵儿笑道:“我们给他这么好的机会,他怎么可能不想来亲近美人呢?” “那我们不在雪鸿姐姐那里多待一会?” “这就是惩罚我爹对感情的事太过拖拉!我就不给他这个机会!” “少胡说了,我们拦辆马车回去吧,别让你爹担心了。”梦箫拉她起来,迎面冲过来一支人马将他们团团围在中央。为首的那人一把拉过韵儿,梦箫还未反应过来,已经被人捉住双肩动弹不得。 “你们想怎样?快放下韵儿!” “小子,你回去告诉二爷,他想要回女儿,明日一早去吉祥山庄!我们大帅候他大驾!” “大帅?”梦箫才看清这伙人都身着军服,肩膀挂着长长的步枪,弄不清他们是哪路军阀,一时情急便张嘴去咬捉他肩膀的人,那人负痛用肘拐他把他扔在地上,并没为难他。 “哥,你别动,他们有枪!快回去告诉我爹,我爹会救我的!快走啊!快走啊!”韵儿大声嚷着,驯服地跟着他们走了。 “韵儿!韵儿……”梦箫追了几步便站住了,只怕激怒他们,会对韵儿不利。但他又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掳走韵儿,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他还没想明白出了什么事,韵儿已眨眼被人带走不见踪影。 “梦箫!你站在这里干什么?”章鹏跳下车:“韵儿呢?” “韵儿不见了!”梦箫惊慌失措地嚷起来:“鹏叔,韵儿不见了!韵儿被人抓走了!” “出了什么事,慢慢说!”章鹏心里一沉。 “刚才冲来一伙人抓了韵儿就走,说二爷你如果想要女儿,明日就去吉祥山庄!有个什么大帅在那里等你!鹏叔,他们到底是什么人?吉祥山庄在哪里?” “二爷?吉祥山庄?大帅?”章鹏定定神问:“刚才他们就没想连你一起带走?” “可能他们要留我回去报信吧,连打都没打我一下。”梦箫回想起来。 章鹏点头,安慰他说:“没事了,你放心。我知道我没什么权势,在北京又有太多仇家,但是你相信我,天下没人敢动韵儿一根头发!我们回家去。”除了裕真这个蠢才,全天下人都知道韵儿不是他的亲生女儿,谁又没事找事去惹山本裕真! “回家?”梦箫摇头:“不!我要去找韵儿!你告诉我吉祥山庄在哪儿?” “吉祥山庄?”章鹏笑道:“你爹最清楚了!我告诉你,咱们高章园里有两株海棠,那可是你爹的宝贝,你知道是为什么?因为那是你娘种的,你娘最爱海棠花!” “我娘曾经住过高章园?可那些海棠跟救韵儿有关吗?” “当然没有!”章鹏拉他上车:“我是告诉你,遇事惊慌,只会自乱阵脚将事情愈演愈糟。乖乖地回家睡一觉,明早起来,任何问题都能迎刃而解。” “不用告诉雪鸿姐姐吗?你都已经到她家门口。” “我是很想去,”章鹏将车调头:“可你明天跟韵儿一定会笑我重色轻女。只好算了!” 沈世文站在黑暗的墙角,看着章鹏将车开远,才慢慢地踱着方步走进白家。 “世文,这么晚了还出去散步?”白玉琼笑逐颜开说:“刚才雪鸿告诉我,原来那个章鹏我是见过,仔细想来,我还真是跟他见过两次!” “你们见过?”沈世文有些奇怪:“那你觉得他怎么样?” “可惜,都过了这么多年,我不是太有映象,虽然大了雪鸿七、八岁,不过以我的直觉,那应该是个人品不错的男人!世文,你怎么啦?” 沈世文摇摇头,闷闷不乐地坐下来:“我告诉你,我、要走了!明日一早就走!” “你说什么?” “我就是不知道怎么开口跟你说……” “可你不是已经说了吗?”白玉琼黯然,也许,他只是她生命中的一个匆匆过客而已。从他来的那天起,她就知道,他的背后有太多的故事,他有太复杂的家庭背景,他甚至背负着一身血债浪迹天涯,他不可能甘于寂寞永远留在她的白家小院。 “你不问我,明天要去哪里?” “有必要问吗?问了,你还是要走!你坐会,我进去替你收拾衣服。” “玉琼!”沈世文按住她的手:“不要动我的东西,相信我,我一定会回来!我发誓,只要我一息尚存,我一定要回来娶你为妻!” “你开什么玩笑?”白玉琼苦笑:“你也跟着孩子们一起胡闹!” “其实,之前我已经娶过两门亲事。”沈世文苦笑:“第一次跟她成亲,只有三天而已,她疯了,我休了她!第二次成亲,也只有三个月,她盗动我的金库,我还是休了她!” 白玉琼讶然:“你看上去,不是那么无情的人!” “我不是无情,却是被无情弃!上天待我一向都不是那么公平,但是,我绝不会向命运低头,属于我的我也绝对不会放手!玉琼,”沈世文从背后拥住她:“这辈子,你是我唯一钟爱的女人,没有任何代价值得让我放弃你!别告诉我,你舍得放我走!” 白玉琼难为情地挣脱他。 “我在你们白家住了这么久,就连隔壁邻居都清清楚楚的知道我们的关系。而且雪鸿和解语也没有再反对我们,我知道你是为了救我坏了名节,所以,我一定回来娶你,我一定不会辜负于你!” 白玉琼靠进他的怀里。抬起头,沈世文咬牙切齿地笑:在未分胜负之前,到底谁是谁的棋子? 正文 第17章:第十七章  吉祥山庄 第十七章、吉祥山庄 叶公权虽然早已洗手江湖,但他的一班江湖门生依然对他恭敬有加,曲文鹏即将杀上山来的消息,一早就已有人向他通报。叶公权便下山亲自迎接。 远远地山下走来两个人,叶公权老眼昏花,等他们走到跟前才看清是自己的儿子和孙女怡人。自从叶公权搬来吉祥山庄后,叶景苍仍然住在现在已经改为北京大学的京师学堂里,也是常常三、五个月才有时间带着儿女回来看趟老父。 “爹,您怎么一个人下山来了?筝儿呢?” “你今天怎么来了?”叶公权责备儿子:“先到山上去避避,曲文鹏快来了!走!” “曲文鹏?!”叶景苍惊问:“事情过了这么久,他依然不肯放过我们叶家?” “曲文鹏?”怡人问:“是个很厉害的人物吗?怎么你们怕成这样?” “是啊,他是个很可怕的人物,你先上去找姑姑,我陪爷爷等在这里。”叶景苍催促女儿。 “那怎么行?就算那人再厉害,我也要陪着爹和爷爷!你们看,有人来了!”怡人说:“他一个人能把我们怎么样呢?咦,爹,好象是章鹏!真是章鹏啊!” “章鹏?不是曲文鹏?”叶公权奇怪地问。 “是啊,爹。”叶景苍小声说:“您别担心,是怡人的男朋友!看把这丫头高兴成这样!” “爹!我哪有!”怡人喜不自禁地迎上去:“章鹏,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你怎么找来了?” “我事先不知道你在这里。”章鹏露齿一笑:“叶先生早!叶爷,一向还好?” “还好还好!”叶公权抱拳回礼,一听曲文鹏现在是怡人的男朋友,他的脸上怎能不笑开了花?“二爷,听说你回北京已经一年有余,老夫一直身体不适,未能下山探访,得罪得罪!” “二爷?曲文鹏?”叶景苍和女儿面面相觑。 “叶爷您说哪里话?文鹏为生计所迫,忙于奔波,未能早日前来拜访,实在是文鹏的不对!叶爷请勿见怪。”章鹏顿声说:“文鹏今日前来,除了与叶爷叙旧之外,还有一事相求!” “二爷这样说是与老夫见外!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叶公权笑逐颜开:“不如上山喝杯水酒,好让老夫稍尽地主之宜。二爷请!请!” 高章园里,梦箫急得一夜未睡;到天亮才打个盹,睁开眼睛,章鹏却已不在。 “你别找了,鹏叔是不会让你跟着去的。”高逸山抱着酒坛说:“他说如果你着急,就去那个叫什么白雪鸿家里等他,他找到韵儿就去。” “那你知不知道吉祥山庄在哪里?” “不知道!”高逸山头也未抬。 梦箫无奈,只好急匆匆地赶到白家,未进门就嚷:“雪鸿姐姐,雪鸿姐姐,鹏叔来过没有?” “哥!”韵儿从屋里冲出来,扑进他的怀里。 “韵儿!”梦箫惊喜地看着她:“你没事了?你回来了?你怎么会在这里?昨晚是谁抓走你?” “我也不知道呀,”韵儿说:“昨晚我被那伙人抓走,到天亮的时候,不知为什么他们把我扔进日本大使馆;刚才是这位裕真叔叔把韵儿送到这里!” “裕真叔叔?”梦箫把她拉到一边;低声说:“是不是就是他抓了你又故意做好人?上次是他抓了鹏叔,害得鹏叔差点当汉奸!” “这次真的不会是他,你误会了,他完全都不知道出了什么事!”韵儿说:“你还不过来多谢人家,其实他并不象我们想的那样坏。” “梦箫,”裕真走过来问:“韵儿她爹呢?你没和他一起过来?” “鹏叔去了吉祥山庄,他还不知道韵儿已经回来了。” “糟,他去了吉祥山庄,会不会和爷爷短兵相见?”雪鸿心急地说:“有人掳走韵儿,会不会是故意嫁祸?章鹏去吉祥山庄会做出什么事?我真的很担心爷爷。” “这个——章鹏翻脸无情,我也不敢保证他为救女儿,又会做出什么。”裕真想了想说:“如果你不放心,不如去看看吧,我帮你看着这两个小客人。” “不,我也要去。”梦箫说:“对我来讲,那是个很神秘又充满诱惑的地方,好象还跟我娘有关!” “但是现在,那里是个危险的地方!”裕真说:“你觉得韵儿此去安全,就带她去吧。” 梦箫耸耸肩:“那我还是宁可留在这里等鹏叔回来。” “还是你听话。多谢义兄。”雪鸿带着解语,出门拦辆黄包车。 当年的吉祥山庄是林管家煞费苦心为叶公权设置的养老山庄,随着时间的变迁,造物的弄人,当年威震京城的叶家已经随着历史逝去,仅仅建立十年之久的吉祥山庄显得格外的陈旧冷清。雪鸿和解语进来见到的只是一片荒芜的园林和因为疏于管理而颓败的墙垣。惟有从它偌大的面积和雕栏玉砌的残影中,尚可看出它的主人曾经不可一世显赫一时。 雪鸿下车,叹气道:“十年前奶奶过世,我娘要我和你来过一次。那时叶家虽已没落,但是这里还铺着红色地毯,庄前有人作揖打恭迎进送出,这与我记忆中的吉祥山庄相差甚远。” “都已改朝换代了,叶家几度没落,又有什么奇怪?”解语不以为许。两人沿着这条荒草没膝的山路一直走进一片劲竹夹道的小石子路,再拐进一片空旷的庭院,穿过一堆假石,残迹斑驳的“吉祥山庄”四个字就映入眼帘。 跨上苍苔丛生的台阶,推开沉重虚掩的大门,一阵低沉幽涩的古筝之声传入耳边。二人遁声寻去,走过几曲栏杆回廊,清冷之中倒也别有幽意,解语长吁道:“小姐,我读过一句词叫‘庭院深深深’,是不是筝姑写的?我想,筝姑已经成仙了吧?” “这里果然是仙人境内。”雪鸿苦笑。在一扇开着的门前,她们看见有两个长发披肩的白衣女子一坐一立。立者怀抱琵琶,坐者抚筝低吟,缠绵悱恻的音乐声中,她哀怨低唱: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 (精彩小说推荐: ) 清泪痕 第 17 部分阅读 筝低吟,缠绵悱恻的音乐声中,她哀怨低唱: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 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姑姑!”怡人放下琵琶,柔声说:“义山词本幽独,你谱的曲更是幽怨缠绵,听得怡人愁肠百结,情难以堪!” “怡人,你刚才带来的那个男人相貌脱俗,风流儒雅,说什么你情难以堪?”抚筝的女子站起来窍窍低语:“你这么久不来看我,又怎么知道我的心事?” “那姑姑有什么心事,可不可以说来给怡人听听?”怡人笑笑说:“姑姑是否感叹自己的才华,一如明珠见弃如沧海?” “我哪有什么才华?我只是思及自己的往事,有如日照玉山的随风烟雾。连这锦瑟都知道自己有五十弦,可我有多少岁了?不知比这锦瑟是多了还是要少?” “姑姑,你不过是忘记一些过去而已,慢慢地就会想起来了。” “可我已经想了好多年,为什么我有很多事情都想不起来?为什么爹和大哥对我的往事绝口不提?我常常都做恶梦,甚至还梦到一个男人对我顾盼情深,可我醒来总是记不起他的模样。他是谁?” 怡人不知该说什么来劝解她,只好住口不语了。 雪鸿看着她,她没有太多的改变,岁月不曾在她脸上留下什么痕迹,这个清朝末年名冠京华的才女叶筝,依然是那种让人窒息的美!依然是那样风情万种风华绝代! “有时候我在想,也许我真的就是一只蝴蝶,还是一只饮醉了酒的蝴蝶。有天,我在一条河边的芳草地上独自翩翩起舞,阳光是那么美丽,清风是那样柔和,花朵是那么鲜艳,而我又是那么无忧无虑。那次我喝醉了又舞累了,便躺在花间休息。也许我太快乐自由,也许我太害怕失去快乐和自由,所以做了一个不如人意的恶梦——我梦见自己名叫叶筝,幻成人形在人间停留,却又因为自己不是人类而不知何去何从,所以我在人间迷惘,记不起来自己是谁而已。我知道,等我这段红尘梦醒之后,我依然可以化蝶而去——我原本就是那一只不恋红尘不惹尘埃的蝶!”叶筝的脸上绽开美丽的笑容,回头之时,她看见雪鸿主仆:“咦,你是?” “筝姑,”雪鸿尴尬道:“我刚来,无心听到你的琴语,也无意偷听你们说话……” “你?”叶筝侧头沉思一阵后惊喜道:“我记起来了,你叫雪鸿,十年前你来过一次,对吗?” 雪鸿点点头,心想筝姑搬来吉祥山庄十年之久从未见过外人,有些没有忘记的思维记忆还停留在十年之前,所以即便自己已经长大,她还能一眼认出。 “你是雪鸿?爹!”怡人喜形于色地尖声叫道:“雪鸿来了,爹,你不是经常挂念着她吗?爹!” 雪鸿听到她亲昵地叫爹,她感到浑身不自在。怎么会遇到他们呢?早知道叶景苍在这里,打死她也不会来!但是——从沙发上站起一个四十来岁,穿着灰色长袍的男人,雪鸿从心里讨厌他的这种书生气质。十多年前,他还能每隔一段时间去探望她们母女,但是雪鸿脾气执拗,在感情上,她一直坚持原有的忠贞,同情“被弃”的母亲,对父亲的探望总是出言不逊恶语相向。母亲对他更是视若路人沉默冷淡。渐渐地,父亲忙于自己的事业慢慢地与她们断绝联络。多年来,她们只是从外人口中听到他出人头地的消息,从报纸上领略他风光无限的荣耀。 “雪鸿!”叶景苍狂喜的眼神热情地凝视女儿,他一把抓住她一迭声说:“雪鸿,真的是你,你长这么大了!好啊!好!好!你娘呢?她好不好?她有没有跟你一起来……” 雪鸿拂开他抓住胳膊的手,漠然问:“请问,你是——” “我是你爹啊,雪鸿,我是你爹!” “我爹?”雪鸿与解语对视,“嗤”地一声轻笑。 叶景苍狂喜的热情立刻被冻结了,这就是被他抛弃二十年未尽父职的女儿!这些年,他不是不想去看望她们,但是每每想起一脸倨傲的玉琼和将他视如仇敌的女儿,他总是心怯地退缩了!后来他一心研究书画,桃李遍布天下时,被誉为画坛奇才,书画鉴赏家,他感受着成功的喜悦和骄傲,心安理得地远离她们母女,遗忘了本该属于他的牵挂。但是时间怎么过得这么快呢?他还没想到要怎样补偿女儿时,一转眼,女儿站在跟前,已经快要高过他了。看到女儿轻狂的将他视如无物的脸,他心口一阵绞痛地跌坐下来。 “爹!”怡人慌忙扶起他,细声说:“雪鸿,你怎么可以这样待爹?爹一直都很想你。这些年,爹虽然没有去看你,但他对你无时无刻不是牵肠挂肚!你怎么可以如此冷漠不给他一点亲近你的机会……”她看到雪鸿冷冰冰地斜视着她,心怯地忙忙住口。 “雪鸿!”倒是叶筝十分高兴:“原来你是我大哥的女儿?难怪我好喜欢你哦!十年前我看到你,你只有我胸口这么高。你长得真是象我大哥!” 雪鸿看到她不惹尘埃的笑容,淡淡笑道:“筝姑,你大哥,他是认错人了!” “很奇怪,你为什么不认爹呢?”叶筝疑惑地问。 “都说你大哥认错人了!”雪鸿早听说筝姑有点痴傻,而且她的过去往事在叶家可是个忌讳,便不愿与她多讲,把头侧向一边。 “你是不是不想理我?”叶筝美丽的眼睛无邪地看着她:“可是,我很想留你陪我两天……” “莫明其妙!”雪鸿推开她,向外走去。 “雪鸿!”叶景苍心酸地苦笑:“你别怪筝姑,她只是对你心存好感又不知道怎样表达,她并不是傻,只是不懂人情事故而已!你能来看爷爷,我也很高兴。爷爷在书房,你请便!” “谢谢!”雪鸿退出门外,这个人就是她爹?她会不会太过份?毕竟她已长大,不似幼时那般无知。现在令她生气的是,父亲对她不闻不问许多年。 “筝姑,”解语又回过头来问:“有没有个叫章鹏的人来过这里?” “章鹏?你说怡人的男朋友?有啊!”叶筝说:“他现在跟我爹在书房,两人关了房门,不知聊些什么这般投缘。” “你说什么?”雪鸿蓦地站住:“怡人的男朋友?” 怡人脸红起来,垂下头说:“哪里是我的男朋友,只是、只是、爹要这么说……” “怡人;章鹏对你那么好;为什么要否认呢?”叶筝毫不犹疑地问。 雪鸿脸色大变,章鹏认识怡人的吗?怎么不跟她说起? “小姐,”解语忙说:“筝姑这样子,她说的话如何能信?我们去书房看看去。” 雪鸿点点头,她心里知道章鹏就算四处留情但绝不是个滥情的男人,只是因为对方是怡人,所以心情特别不快。 爷爷的书房门虚掩着,解语将她拉到一边,她听到章鹏爽朗的笑声:“叶爷,想不到你对文鹏一丝怨恨也没有,看来你不服老也不行啊!” “当年我害你们曲家家破人亡,而你却放下仇恨救了我们叶家一门,这些年老夫对你一直都是感激不尽,谈何怨恨?”叶公权笑了一笑,反问道:“倒是二爷你,曲家的灭顶之灾,你确信你都放得下吗?这,可不是你的性格!” “我放不下!我甚至背弃十七姨的遗愿而行!可是害你倾家荡产,我又从中得到什么?”章鹏提起十七姨,忍不住不寒而栗:“十七姨不屑理会尘世的小恩小怨,如果让她得知我依然为仇所困,她老人家在天之灵如何得以安息!” “十七姨一代奇女,生当忧国忧民,死则为爱殉情,虽是一介女流,要愧杀世间多少伟男!”叶公权长叹道:“这些年几乎每到十七姨祭辰,我都会亲往香山拜祭,想起十七姨的好生不德,比起二爷的君子之仁,老夫对你们曲家到底做过什么!” “叶爷,前尘往事休再提起,文鹏今日前来,是有私事请教!” 叶公权奇怪问:“二爷今日来,不是想要女儿吗?” “如果我女儿在此,叶爷如何能与文鹏冰释前嫌,谈笑风生?” “二爷明智!”叶公权点点头:“那么,是谁想勒索二爷污陷叶某呢?依照江湖规矩,老夫牵扯其中,绝不袖手旁观!” “叶爷,你我都已不是江湖中人,不必依照江湖规矩。而且这件小事,不敢偏劳叶爷。” “二爷处变不惊,是否胸有成竹?” “惭愧!”章鹏摇头:“文鹏四面楚歌,周身树敌,可对这事竟是没有一丝头绪!” “其实,想将你我置于死地,还同时痛恨韵儿的人,这世间只有一个!” “不不不!”章鹏连连否诀:“也许这事根本只是巧合!也许只是有人跟我开个玩笑!梦箫平安无恙,我相信这帮人对韵儿毫无敌意。耐心等等,韵儿或许就回来了。” “我话未说完,二爷你也太心急了!可这件事实在象他所为,惹完祸后又不知如何收拾,不然,他也应该有下一步的行动,或真的将韵儿送来吉祥山庄。” “叶爷没有丝毫证据,妄自猜测,实在太过武断!” 雪鸿站在外面,本想推门进去,可是觉得屋内气氛紧张,她又听得一头雾水,一时进退不得。 “希望是我多心吧!如果韵儿昨晚已经一命呜呼,他更不会放过你我,今日这吉祥山庄就是你我的葬身之所!”叶公权哈哈大笑:“可是这样对你来说还真是一件好事!” “怎么讲?” “如今国难当头乱世之秋,军阀连年混战,日本人又野心勃勃乘虚而入,偷窥中华之心,已非一日之久。老夫幸得年迈,双腿一蹬即可;可是二爷你文韬武略,早成山本心腹大患,如果不想俯首称臣,只怕早晚要做亡国奴,不是吗?” “叶爷此言差矣!”章鹏正色道:“我堂堂中华要让四方蛮夷朝拜,泱泱大国岂容小小东瀛吞并!国难当头,有识之士一定结党而起。山本裕真空有野心,也不过是望而莫及!” 山本裕真?义兄!雪鸿脸色大变! “二爷隐居十年不问国事,依然是一派领袖风范!”叶公权点头赞叹:“那你今后有何打算?” “文鹏今日前来,不是想跟叶爷讨教国事!” “哦,二爷刚才说过是有私事请教,老夫不才,未敢问……” “当年,当年叶爷将女儿嫁进我们曲家——敢问叶二小姐近况如何?” “筝儿也就是那样,就是那段往事她一直放不下又想不起来!”叶公权对于痴呆的女儿,已经习以为常了。看到章鹏神情极不自然,不觉恍然大悟:“原来二爷的意思,是看到我女儿如此凄惨,不知我敢不敢把孙女儿嫁进高章园?” 章鹏扬头一笑:“文鹏,文鹏确有此意!” 叶公权愣了一愣,仰天长笑道:“难得二爷胸怀宽大风采依然!难得天公作美十七姨在天有灵!叶曲两家历尽重重劫难居然还能结为秦晋之好,老夫求之不得!有什么理由不肯!” “文鹏多谢叶爷成全!”章鹏喜形于色,起身伏首便拜。他一直不知道怎样说服叶公权,也不知道这样做怎么去跟十七姨交待,现在看叶公权这样高兴,莫不真是十七姨在天有灵? “快起来,这可不知道是怡人几世修来的福气!”叶公权感慨不已,早知曲文豪做不成他的女婿,而这混世魔王反倒要做他的孙女婿,他何苦要闹出许多事端,弄得曲叶两家都是如此惨淡收场? “怡人?”章鹏疑惑问。 “怡人?!”雪鸿头闷,难道这痴痴呆呆的筝姑,说的都是事实吗? “雪鸿,你怎么站在门外?”怡人端了两杯茶过来:“章鹏不在里面吗?” “走开呀!”雪鸿看着她幸福的小脸恼羞成怒,一掌将瘦小的她推出老远。 “雪鸿!”章鹏闻声回头,惊喜不已:“雪鸿,你怎么来了?” “别碰我!”雪鸿恼怒地瞪着他,这张脸,曾经在她梦里盘踞着纠结不散,这张时刻挂着一丝淡淡忧伤令她心酸心痛的脸,此刻却正春风得意!她焦躁地回头,没头没脑地推开叶筝,推开叶公权,穿过深深庭院,不管苔深路滑,夺路狂奔而去! “你、你太过份啦!”解语气愤拦住章鹏:“不准你追!” 章鹏急了:“那你也要告诉我,到底出了什么事呢?” “你!”解语气结,看着怡人委屈的神情,看看他错愕的脸,愤愤道:“你女儿回来啦!” 章鹏笑起来:“叶爷,我女儿已经回去,我该告辞了!” “二爷,你这就走啦?”叶公权还未弄清状况。 “还有,”章鹏回头笑道:“我一直都不知道,雪鸿的脾气原来这么坏!等我娶她过门,我一定会替您好好的管教她!” “那我带你去找她!”解语笑了:“我们叫了两辆黄包车,希望另一辆还在!” “曲文鹏,我看,你的生活真是清闲得太无聊了!”裕真将尾随追来的章鹏赌在门外,阴沉在哼道:“你再往前一步,我今晚誓必血洗高章园,杀你一家老小鸡犬不留!” 章鹏硬生生地止住脚步。 “我说过不准你接近她,为什么?她每次看见你都是这样伤心地跑回来?” “我,有必要跟你解释吗?” “你忘了,你女儿的小命在我手里!你稍等!”裕真冷笑进屋,一手拉着韵儿,一手拉着雪鸿出来,梦箫跟在后面扯着挣扎的韵儿,慌张叫道:“裕真叔叔,你干什么?” “原来韵儿昨晚是你掳走?” “你就当是我吧,那又怎样?”裕真冷哼道:“我要跟你做个游戏,现在雪鸿和韵儿都在我的手里,都在面临死亡,我要你选择一个,即刻带她走!” “无聊!”韵儿挣脱他的手:“雪鸿姐姐是你妹妹,她怎么会死呢?” “莫明其妙!”梦箫说:“鹏叔,你为什么要选?选择韵儿是无情,选择雪鸿姐姐即是无义,况且,现在太平盛世,毫无意义嘛!” “不错,现在是太平盛世,我也是说假如!”裕真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雪鸿不明白他们在想什么,她心里的委屈还在,看到章鹏左右为难,仍然默不作声。章鹏深深地看她一眼,上前牵了韵儿,不理梦箫的叫嚷,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白家。 雪鸿见他如此认真,又生气又是好笑。裕真却心都痛了,“二、二爷……”他的声音哽在喉咙,他甚至希望章鹏跟他翻脸,或者索性拒绝选择! “章鹏经历太多生死,在死亡面前,他又怕又怯。即使是假如,他也会认真!”纪川说。 “小姐!你误会二爷啦!”解语在她耳边,悄悄替章鹏解释。 雪鸿恍然,笑道:“谁要他不作解释,偏又阴差阳错让我听见!” “你们在说什么,这么好笑?” “义兄!”雪鸿抬起头来:“如果刚才章鹏选择的是我,那么明天高章园会发生什么事?” 裕真脸色惨白:“你说什么?” “看你的表情,是我说对了吗?”雪鸿咬牙:“我不知道章鹏为什么会这样怕你,也不知道韵儿为什么在你手上,或者我一直忽略了一件事情,那就是你真正的身份!” “你在说什么!”裕真变脸怒斥。 “是我说错了还是你恼羞成怒欲盖弥彰?”雪鸿心痛道:“章鹏说山本裕真野心勃勃,吞并是华之心已非一日之久,我们迟早要做亡国奴!” “章鹏他是这样跟你说?” “是我不小心听见他和爷爷议论,你不要说是我听错!” “可事实上就是你听错了!”裕真失声笑道:“我一个绸缎庄的普通老板,顶多就会赚你们中国人几个铜板,我拿什么吞并中华?不是你听错,就是章鹏对我的成见太深!” “是这样吗?”雪鸿看着他胸无城府的笑容,疑惑地问:“但是,那个藤野一雄为什么对你毕恭毕敬,那样畏惧你呢?” “傻丫头,”裕真笑说:“我是一个日本人,藤野先生在中国有义务照顾每一个日本公民在中国的安全。何况,他以前是我父亲部下,当然对我格外关照。别多想了,我个人没有能力对中国怎么样,请你相信我!要不是因为有你,十年前我就会回去日本一去不返!相信我!” “我当然相信你!”雪鸿郑重说:“不管你是什么身份,不管你的国家作出什么决定,我只希望你因为我的缘故,不要做出有损我们国家利益、伤害我们中国同胞的事情!你答应我!” 裕真看着她激昂的脸,心不断地往下沉…… “否则,我会恨你,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雪鸿眼里泪花晶莹。 “雪鸿,你多虑了!”裕真爽朗地笑道:“我答应你!我发誓;不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不会做出对不起中国的事情,否则,我山本裕真不得好死!” 雪鸿听他发了毒誓,心里反倒过意不去,低声说:“对不起,义兄。因为我好害怕,我没有什么亲人,这些年来,我一直以你为中心的生活,如果连你也背叛我、欺负我,我、我还不如死了好!” “雪鸿!”裕真拥着她,涩声说:“我怎么会欺负你背叛你甚至你的祖国呢?我会一辈子都宠着你呵护你!我也没有亲人,你就是我一生全部的牵挂!相信我,我不会欺骗你!” “你还有英姐,她才是你最亲的人!” “是啊,我还忘了告诉你,我跟云英还有一个女儿,已经十岁了。可我从来都没见过她!如果我回去,我一定会好好补偿她们。”裕真闭上眼睛:“雪鸿,就算有一天,我走了,我真的不在了,你、你还有章鹏啊,章鹏会照顾你一生一世!” “义兄,我知道是我误会章鹏,但是他刚才选择韵儿,他的心里依然在怀念韵儿的母亲。他永远都不可能是我的全部!”雪鸿黯然神伤。 “又说傻话了!”裕真笑说:“他认识云英的时候,只不过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哪里懂得什么情呀爱的?这一生,他只爱过你,他会全心全意待你好!”裕真胸口悸痛,似乎心在滴血,要他把自己心爱的女子拱手让给章鹏,这比让人五马分尸乱刀剁死还要痛苦残酷! 纪川惊愕地瞪大眼。“少爷,你在胡说什么!” “你刚才说得也没错啦,”裕真看着雪鸿,艰难地说:“他选择韵儿,诚然是顾忌高章园一家老小,但他是什么人,怎么会轻言放弃,又怎么会怕我呢?但是如果真的是面临死亡,他就一定会选择韵儿,那是因为,韵儿死了,他难以向云英交待,如果、如果是你死,他可以跟你一起呀!” 雪鸿震惊地抬头:“义兄!” “曲文鹏用情之深,世人皆知;用情之专,世人不如!”裕真说:“我跟他是世仇宿敌,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他!如果他刚才选择你或拒绝选择,那是不重视你,那就不是我认识的曲文鹏了!” 雪鸿轻咬嘴唇,低下头去笑了。 “不如,我叫纪川送你去高章园。” “不,”雪鸿笑说:“章鹏最恨老天爷,今日我偏跟老天赌一把!” “你跟老天打赌?赌什么?”裕真奇怪问。 “老天爷一再辜负章鹏,我就不信他敢连我一起辜负!”雪鸿面颊羞红,顽皮之极。裕真呆呆地看着她浅笑如花,忍不住就想亲近她。在纪川忧郁的眼光中,他还是努力控制住自己陡然颠覆的情思。雪鸿看出他心情十分不快,心想,必竟章鹏是跟他不共戴天的杀父仇人,这样待他是不是太过残忍?她颠起脚,在他脸上歉疚地吻了一下。裕真心知她对自己毫不设防不存私情,这一亲自然是因为开心又对他心存感激的缘故,这样想着,他心里更痛。 纪川担忧地看着他,一直回到日使馆,仍不敢出声劝慰。 “原来失去所爱的痛苦,表情也不过是如此糟糕!” “你怎么还在这里?” “我为你的心上人找到幸福归宿,当然是来等你一句多谢了!”沈世文坐在他的书桌前,认认真真的擦着他的手枪:“那个小畜牲,还真跟叶公权当面提亲了!看他的神情,他是不会放弃白雪鸿了,那个小畜牲,他竟然真敢大逆不道要向仇家低头!” “这才是他的男儿本色!你掳走韵儿,又不敢出面,怎么?怕了他?” “我怕他?笑话!”沈世文举起枪,恶狠狠说:“我是可怜他,看他一直举棋不定,给他指点迷津而已!你知道我今天早上在吉祥山庄架了多少大炮?只要我高兴,就可以看着他们灰飞烟灭!这世间我最恨的三个人,曲文鹏、章韵儿、叶公权,但我不能让他们死得这样舒服!” “你到底想怎样对付他?” “你急什么?我帮你铲除情敌,你不高兴?” “我不能阻止你来报仇,如果你是痛痛快快杀了他,我当然无话可说!我最看不起你躲在背后鬼鬼祟祟,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什么都没有做,是你心甘情愿让出白雪鸿!”沈世文笑道:“今天一早你临时决定要雪鸿去吉祥山庄,如果不是替曲文鹏收尸,那我就替曲文鹏多谢你要雪鸿救他一命!连你都不杀他,我有什么理由不放过他呢?” “你肯放手?”裕真冷笑:“你知道你‘玉面沈帅’威震东北时,老百姓背后都叫你什么?” “玉面快枪!人人都知道我拨枪最快!” “你错了,是人面兽心!人人都知你心胸狭窄有仇必报,你如何肯放曲文鹏!” “你未免太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曲文鹏是你的仇人,我不会跟你再争!我走,可以吧?况且军中不可一日无帅,我也该回去了。” “那你刚才说什么不要他们死得这样舒服,又是什么意思?” “我不能报仇,还不能抱怨两句吗?”沈世文阴冷地斜视他:“不过告诉你,我还会回来的!” “少爷!”纪川叩门说:“藤野有军情上报。” “叫他进来!”裕真抬头:“你还回来?什么时候?” “回来会告诉你!我的那些仇人你要好好善待,别让他们等不到我!”沈世文哈哈笑着出去:“不过,我看,你还是守住你的白雪鸿,不要让她真的被曲文鹏夺走才是!” “他就这样走了?”藤野疑惑地问:“他不想杀曲文鹏了吗?” “你少来,你一向跟他狼狈为奸,不知道他的动向吗?”裕真哼了一声:“你进来干什么?” “是这样,中将。天皇对你强占青岛和胶东铁路的成绩十分满意。为了我们大和帝国能进一步尽快灭亡中国,我们还要从军事、政治等方面快速渗入中国内部,到时中国才能由我们全部操控。” “我知道怎么做。”裕真有气无力地点头。 “你这么快就有方案?” “天皇早有指令,杀曲文鹏!助袁世凯登基!” “只要袁世凯合作签订条约,助他登基易如反掌。”藤野问:“可是杀曲文鹏,你有把握吗?” “我没有把握!所以这件军事机密现在交给你做!三天之后不是曲文鹏的人头,就是你的人头!” “山本中将!”藤野吓出一身冷汗。 “怎么?你做不到?我不勉强你,你也不要逼我!”裕真终于勃然大怒:“给我滚出去!” 藤野慌忙拾起电报,跑出门去。 裕真筋疲力尽地跌坐下来,天已经黑了,他漫游的思绪又飞到雪鸿身边,他真是后悔,为什么一直忙于战事而忽略雪鸿?为什么来了中国三年,也没时间过来看她?为什么一直等她投入曲文鹏的怀抱,他才想起挽救这段感情?他太自信,他一直认定雪鸿离不开他,但是,她长大了! “少爷,该吃饭了。”纪川试着朝黑漆漆的房里叫了一声没有回答,他取过烛火准备划亮。 “纪川,不要点灯!”裕真坐在书桌旁,幽幽长叹道:“请不要开灯,好吗?” 纪川放下烛火摸索到他身边,轻轻地抚摸他的头。 “今天是什么日子呀?它是我生命中最糟糕的一天!”裕真低声说:“纪川,你对我真好,每当我心里不高兴,你就是这样抱着我,听我说一大堆莫明其妙的废话。雪鸿她也是啊,她就是这样靠在我的怀里,心无城府地跟我说着她的心事。我一低头,就可以吻到她的额头闻到她的发香,她的头在我胸口靠我那样近,她却从来听不到我的心声不知道我爱她!那个傻丫头,她从来就没想过我会爱她,我会从她十岁起就会做那样莫明其妙的梦会一往情深等她长大!” “我知道!我都懂!”纪川难过地点头。 “可我不敢告诉她,我怕破坏这份宁静,我怕她不再靠进我怀里,我怕我会因此完全失去她!”他痛苦地说:“我一想到她今天咄咄逼人的表情和她伤心的眼泪,我就再不敢去面对她,我就象是个十恶不赦的禽兽奸淫她的祖国母亲,还要在她面前装得彬彬有礼道貌岸然!我好害怕看到我的士兵,他们在日本个个都是温驯善良的青年,怎么跟我来了中国,个个变得贪婪残暴,泯灭人性?我曾发誓效忠天皇,但天皇做得都对吗?等我在中国开山辟路他日皇军长驱直入时,中国被我们占为己有,那我们自己呢?我们这些罪恶滔天十指沾血的强盗,除了凶残、无耻、我们还继承了人类的什么?” 纪川一震,黑暗中,他感觉他在发抖。 “我感觉自己就象一只阴沟里的老鼠,猥琐、怕光、怕人、怕看见明天所有美好的太阳!只有躲在黑暗里,我才会觉得平静。”他颤栗着问:“为什么?为什么我是日本人?为什么我一出生就注定是军人!为什么我是山本家族唯一的继承者?为什么!这都是为什么!” “少爷!” “我是多么多么想爱雪鸿啊!”他呜咽着说:“可是有一天,等她发现我的强盗行径撕开我的所有面具,她一定会伤心欲绝跟我反目成仇!我不能让她太爱我太依赖我,我不能让她在失去我之后没人照顾她,所以,我只好,我只好……” 纪川心如刀割,黑暗中,他看见裕真泪流满面,双手紧紧地攥着一对鲜红的蝴蝶结。 “曲文鹏一定会好好爱她!”他抽泣着说。 正文 第18章:第十八章  繁华旧梦 第十八章  繁华旧梦 “鹏哥!鹏哥出来!” “什么事呀?”韵儿抬头,高兴极了:“伟人哥哥,立人哥哥,你们怎么好久不来?” “不是你爹不让吗?”黎伟说:“我才不稀罕来玩呢,我们今天是来找他算帐的!” “我爹一早出门了哦,”韵儿笑说:“算什么帐?父债子还找我和哥呀,我们没上学正闷得慌呢!” “是这样,我看怡人这些天都闷闷不乐,一问才知道原来是你爹处处留情,始乱终弃!” “这个罪名好!”梦箫说:“鹏叔许多罪名,就这条好听一点!可是,这种罪状我和韵儿可不会代父受刑!你们还是去找原犯吧,他没准又跟我爹去春风楼喝酒去了!” “别去找鹏哥了,”立人说:“我们去看美女吧,鹏哥看上的肯定比我姐要美多了!就算离间不了他们,饱饱眼福也好!如果真是美女,咱们也别闲着呀!” “你有没后脑?”伟人摇头:“这个世上,哪里还有比你姐要美的女人!” “去看看都好呀,又不损失什么!不过立人哥哥这主意不错哎!”韵儿拍手叫好:“如果你们肯做鱼饵,必能引得我爹上钩!” “什么鱼饵?” “都因为我爹太拖泥带水,看上人家又不敢表白,如果你们去看美女,我爹肯定慌了!”韵儿笑着说:“还有,我后娘有个丫头叫花解语,那可真是天上有地下无的美人,跟我去看看吧!” “花解语?”立人伟人笑逐颜开:“光是听听这个名字,我们是非看不可了!” 一行四人来到白家,韵儿伸手扣门:“开门啊!开门啊!” “来了!”解语应声出来责备:“韵儿,你干什么大声?我还以为出了什么事呢,你带这两个外人来我家做什么?” “喂,你怎么说话呢?”伟人挺身而出:“初次见面当然是外人,二次三次见面,不就成朋友了吗?长得漂亮了不起呀?做人家后娘了不起呀?说话这么刻薄!” 解语瞪他一眼,回头就要关门,立人身一侧就跟她进来:“姑娘,我们远来是客,你怎么可以将客人拒之门外?” “他、他骂我们小姐!”解语气愤道:“还不知是谁说话刻薄呢!” “原来,原来你就是花解语!”立人笑眯眯道:“你别生气呀,韵儿一路都提起你,我们都迫不急待想看到你,所以出言莽撞一点,你别见怪!” “原来你还不是白雪鸿!”黎伟使劲气她:“一个丫头都敢这样嚣张,主子出来那还得了!” 解语打开门,愤愤地看看黎伟,转身迁怒于韵儿:“你看,你们都带了什么人来我家,还不赶紧地带了他们走!” “是,是!”韵儿陪着笑脸抬起脚,狠狠地一脚跺下去。黎伟负痛叫道:“你这凶丫头,敢叫人谋杀亲夫!看我还敢要你!” “你——”解语咬紧嘴唇,回头又要关门,立人拉住她陪起笑脸:“好姐姐,你别恼,他是故意想看你生气的模样呢!” “下流!”解语甩开他:“你们来就是故意来看我生气吗!” “谁要你生气的样子这样好看呢!”立人小声嘟囔:“你不生气,或许更好看呢!” “你乱七八糟胡说什么!”解语急得要哭。 “好啦好啦!”立人急忙说:“伟人你少胡闹了!解语,看,你们小姐来了,千万别把刚才的事情告诉她听。”立人垂手恭立。 雪鸿淡淡地扫他一眼,立人长得酷似他的父亲,雪鸿不由呆了一呆,心里无端涌起一股暖流。“韵儿,你怎么会带了些外人来我家?”她的语气跟解语一样,丝毫不讲情面。 反正有人替死,韵儿乐得默不作声。梦箫也作噤若寒蝉状。黎伟摇头说:“古往今来,做后娘的都是这么凶、这么神气、这样目中无人吗?” 雪鸿嫣然一笑:“你都知道我不是古往今来第一人,凶一点、神气一点、目中无人一点不是无可厚非吗?”听她的语气,已是默认她和章鹏的关系,韵儿乐不可支。 黎伟哑口,雪鸿笑说:“现在我们要出门,你们预备站在这里等我们回来吗?” “不不,最好让我们跟你们一起!”立人看看恼怒的解语小声说:“最多,离你们远一点!” “不去了!好跩!好傲!”伟人皱眉:“不过长得漂亮,有什么了不起嘛!” “不跩不傲的女人,怎么配得起鹏哥?”立人笑道:“不出众不解语的女人,怎么配得起我呢?” “是啊是啊!”伟人恼道:“不傻不笨的男人,怎么会配得起你姐?我竟然替她追男人还要受这两个女人闲气!真是没天理!” “所以我姐逃到天涯海角注定是你黎家的人,不然,她还真辜负你一片痴情!” “就你这未来小舅还理解我的苦处!”黎伟叹声说:“帮你了!快走快走,他们不见啦!” 雪鸿一行四人来到古墨林,掌柜的慌慌张张迎出来:“二小姐,那位章二爷来这里等你好多天了,看来心事重重,我真怕他闯祸!你快进去看看!” “我爹?他不是和高伯伯去春风楼喝酒了吗?” “我去看看!”雪鸿将画递过去:“万掌柜,我完稿了,酬金交给解语!” 章鹏对着一张山水画出神;雪鸿悄悄绕过去顽皮地说:“先生,你看中这幅画吗?” 章鹏一震:“我看中的画,已经被人收去珍藏!” “那有什么关系?”雪鸿俏皮道:“我替你画幅膺品,一定胜过他的真迹!” “雪鸿!”章鹏蓦然回头,继而灰心丧气道:“膺品怎么可能胜过真迹?” “为什么不可能?”解语躲在画屏后忍不住探头说:“你看上的是小姐的画,她画的才是真迹!还有啊,或许那幅画人家并未收去珍藏,人家只是远远地看了一眼而已!” “真的吗?”章鹏喜上眉梢。黎伟气呼呼冲过来:“鹏哥,我可逮住你了,你在这里但见新人笑,哪闻旧人哭,你赶快跟我回去!” “你在胡说什么?”章鹏皱眉:“先放开我衣服。” “你先给我回去再说!我才不会放手呢!”黎伟拉着他往外走。 “伟人!”立人低声喝道:“你快别胡闹了,我爹来了!怡人也来了!” “啊?”黎伟急忙缩手,和立人躲到画屏后面。一看果然是叶景苍走进来,怡人跟在他的身后,一看到章鹏和雪鸿都在,她吃了一惊,楚楚可怜地低下头去。 “叶先生,您来了?”万掌柜斟了两杯茶过来说:“您稍候一下!” “今天我带你来看的就是当今名家的手笔,”叶景苍对女儿说:“你也要注意她的作画风格,免得以后别人都笑我们叶家孤陋寡闻了!” “是的,爹!”怡人点点:“我会回去好好研究。” “叶老师!”章鹏牵了雪鸿上前招呼:“怡人,还好吗?” 怡人点点头,十分歉意地说:“雪鸿,你那天、那天误会章鹏,我真的感到十分抱歉,我一直想跟你去解释的,但是爹一直要我学这学那的,我就没什么时间……” 雪鸿只是淡淡地点点头,心里却很不舒服,明明是她喜欢章鹏,喜欢一个人又没有错,为什么她会向自己道歉?“怡人,”章鹏忙笑说:“是你多心了,我和雪鸿,我们从来就没有过误会。还有,你永远都是我和雪鸿的好妹妹,对吧?” “是的,姐夫!”怡人细声说。 雪鸿扭过头去不理她,叶景苍“哈哈”笑说:“怎么说大家今天能聚在这里都是缘份,二爷,不如等一下一起去吃顿便饭,可以吗?” 章鹏看看雪鸿和解语的脸色,摇头说:“改天吧,我们还约了人。” “叶先生,您要的画!”万掌柜擦着满头大汗出来说:“这章家的女公子,像只猴子一样,把我这几年的箱底都给翻了出来!”梦箫和韵儿跟在他身后,拿着一叠画在指手划脚。 解语反手一把抢过叶景苍手中还未展开的画,冷笑道:“原来叶先生大名鼎鼎,一幅古画还要假手于人,成名多年,这种勾当自然不是第一次了!”言下之意,是公然指责叶景苍欺世盗名了。 “你胡说什么?什么勾当?”叶景苍怒道:“我请人作画,只是搜集天下名家手笔,你懂什么?” “天下名家自是不假,这画是我家小姐画的,我要收回!” “雪鸿?!”叶景苍不信:“她小小年纪,怎么会有如此造诣?” “解语,你别胡搅蛮缠了,我们既然收了人家酬金,岂有收回之理?这是做生意的规矩。” “什么?你当画画是做生意?”叶景苍恼道:“这画若是出自你手,我真不信!” “不做生意,你觉得我们该做什么?你一定是希望我们做乞丐你才开心!”解语咄咄逼人。 “雪鸿,这、这就是你调教出来的丫头?”叶景苍气得差点晕倒。 雪鸿轻笑道:“我们白家的丫头,就跟主子一样,出身不好,没什么教养!” “叶先生,你别生气了,会气出病来的!好啦,画给你了!”解语展开画卷,摇头说:“可惜我们小姐卖画从不署名,叶先生是否回家之后,关上大门,大笔一挥,签上自己小小名啊?” “你、你、小丫头真是胡说八道!”叶景苍一代画坛宗师,如何跟她一般计较一逞口舌之快?当即一手夺过画卷,头也不回地离开古墨林,怡人向雪鸿和章鹏遥遥点头,尾随而去。 “喂,花解语,你知道吗?那是我爹哎!”立人此时才敢出来:“你敢这样跟他说话!” “你爹又怎样!”解语凶道:“就是因为知道是你爹我才要说!” “那、那也是!”立人陪起笑脸:“我爹一向教训别人,没想到今天败给你啦!” “因为他是——他是你爹,我已经嘴下留情了!”解语说。 “真的是为了我?”立人喜出望外:“我爹一定以后都不敢再骂我了!” “小丫头,几时学得伶牙利齿!”雪鸿嗔怪。章鹏见她未加责怪,心想她们孤儿寡母多年,与叶家的冤怨已是冰冻三尺了,还是以后再慢慢缓和。“既然叶、叶先生也认为你是天下名家,而他又倾慕名家手笔,让他受点气又算得什么?我们走吧。”他既知叶景苍是雪鸿父亲,也就不便再当面直呼其名。当下一伙笑着离开古墨林。 “哎呀小姐,我不去了,”解语说:“文叔走了这么久都没消息,琼姨这几天身子又不太舒服,我不太放心,我想回去侍候着。” “是啊是啊,”立人忙说:“春风楼那种地方,只有鹏哥乐此不疲,我们回去吧。” “你说什么?”解语怒道:?(精彩小说推荐: ) 清泪痕 第 18 部分阅读 “是啊是啊,”立人忙说:“春风楼那种地方,只有鹏哥乐此不疲,我们回去吧。” “你说什么?”解语怒道:“那地方怎么啦?关你什么事!” “鹏哥,我今天就放过你!”黎伟小声说:“不过你不给立人一个机会,今天也别想安乐。” “我懂!”章鹏笑说:“那你们就送解语回去吧,我不反对!解语的脾气不好,只要你们两个别太过份,就一定不会有事。” “二爷,你还是照顾我家小姐吧,我的脾气好不好,他们早已领教过了!”解语笑说:“那,我就回去了,小姐,你玩得开心一点。” “路上小心。”雪鸿看她坐上马车,才向春风楼走去。 “这么快就夫唱妇随,得想个办法离间他们才好!”韵儿跟梦箫叽叽喳喳说。 春风楼的朱掌柜远远就迎上前来:“二爷,高大爷说您要来,小人这一早就候着呢!您请!” “雪鸿姐姐,你看,”韵儿指着旁边围着客人左环右绕的莺莺燕燕:“你看看这都是什么地方?听说还是我爹的出身之地,我就怀疑我爹他有老相好在这,要不然怎么经常还来呢?” “这只是个习惯,想喝酒了就来,你再胡说,我跟你翻脸!”章鹏警告她。 “二爷,”朱掌柜犹自说:“前日我跟您说过这来了个歌女小桃红,您老人家给捧捧场吧。” “就是就是!”韵儿乐得直笑,章鹏望着雪鸿,弄了个大红脸。 “章鹏!”高逸山朝他们招手:“这位就是梦箫和韵儿经常提起的白雪鸿了!” “高大哥,”雪鸿笑道:“梦箫也经常提起他爹!” “咦,高伯伯,什么事愁眉苦脸?你担心韵儿有了后娘,不疼公爹了吗?” “我是担心你后娘不疼你,将你踢来我们高家!”高逸山说:“我们高家可就没有安宁了!” “这倒是!”韵儿说:“不过,我还以为有人是看见他们成双成对,触景生情而已!” 雪鸿失笑,这一家人! “二爷,”一个跑堂的小厮走过来说:“那边有位夫人说是您旧日相识,请您过去小坐!”跑堂的指指远处,一个穿着黑色长裙的女人披散着卷曲的头发背对他们。 “旧日相识?”梦箫惊叫:“韵儿,不是被你不幸言中吧?真有老相好!” “你少胡说,雪鸿,我在这里没有熟人!”章鹏叫屈。 “或许,还真是你的故人,过去招呼一声再来。”雪鸿拍拍他的手:“我们等你来行酒令!” “那好吧,我很快回来。”章鹏用力握握她的手,表示自己一定会洁身自好,雪鸿笑着点头,他才放心朝那个女人走过去。 “请问,哪位找我?”章鹏拉开椅子,还未坐稳,他如坐针毡般跳起来。 “爷!”那女人抬起头,章鹏揉揉眼睛,仍然呆呆站着。女人站起来,含泪带笑地伸手抚向他的脸。 “英姐!”章鹏抓住她的手,将她搂进怀里,泪水拼命拼命地滑下来。“英姐,是你吗?十多年了,我没有一丝你的消息,你去哪里?天哪,你竟然扔下我这么多年!” “对不起,鹏儿。我知道你想我,我回来看你了……”云英抚着他的头发,抚着他的脸,一句话哽在喉咙。两人傻傻地相视流泪,章鹏拉她坐下时,双手仍然不舍地捧着她的脸,拂开尘封如梦的前尘往事,看着眼前雍容华贵的梦里伊人,他已不知身在何处,泪水险险又夺眶而出。 “你还好吗?”云英含泪问:“你爹还好吗?” “你说什么?!”章鹏心如刀割。 “我问你爹好吗?二姨和十七姨都好吗?” “英姐!”章鹏扑进她的怀里痛哭失声:“你走之后那半年之间,父亲被我气死,二姨病故,十七姨引火自焚!我早已经没有家了,在外改名换姓躲了十年,去年才敢回来!我唯一的大哥,我都不知他现在在哪,不知他是死是活!我、我好辛苦!” “什么?”云英惊得花容失色:“怎么会这样呢?你别哭,别哭好吗?” “我不哭!”章鹏擦干眼泪,涩声说:“那段往事,我从来不敢去记忆,从来不敢去回想,我好怕!”他低下头去,已经十多年了,他还是从来不敢独自去回忆,他甚至努力想去忘记一切,他改名换姓是想变成另外一个人,就如前世今生毫无关连。但是今天陡然遇到故人,所有心酸痛楚酸甜苦辣一起涌上心头,往事仍然历历在目挥之不散!痛失王朝姚信,让他万念俱灰;父亲和二姨的病故,令他痛不欲生;十七姨引火自焚,让他至今想起仍然如昨,仍然五脏欲焚而遍体生寒! 云英握住他因难过而发抖的手,心酸得泪如雨下,“爷,是我害了你!是我害得你们曲家一败如厮!是我对不起你们曲家!对不起!” “不关你的事,十七姨说,曲家的兴盛衰败,都是天意。它就是大清王朝的一条寄生虫,封建残暴的大清亡了,它也不再存在!”章鹏痛心疾首:“只是,我对不起曲家祖宗,对不起我爹!我多么希望时间倒流回去,我就一定不会惹我爹生气;大哥怎么赶我,我也要留在曲家与曲家共存共亡;我会寸步不离跟着十七姨,我会在她引火之前紧紧抱着她……” “爷,你受苦了!”云英伤心地抱紧他:“是我不好,我该留下来陪着你,都是我的错!” “你总算回来了!”章鹏的眼泪又流下来:“每当我一想到你不知在哪儿受苦,我就心好痛!” “我知道!我也是天天想你,想再看你一眼就好,没想到……”云英含泪笑起来:“我就是想来春风楼看看,没想到刚刚坐下,你就进来了!可见、可见老天爷毕竟眷顾着我,以前的一切一切都怨不得人,原来老天爷他早有安排!” 章鹏无言,可怜又善良的英姐,因为回来能与他相逢,一切的悲离苦难她都不再怨天尤人!“英姐,这些年你是怎么过来的?裕真他待你好吗?”章鹏细细地端详她,她的脸上已经有了岁月的风霜,他为此更加充满负罪感,她过得不好!这些年,他竟然不在她身边! 云英苦笑起来:“刚去的那半年,我们真的过得很好,那个时候,我刚刚有了樱儿,我想是裕真太不喜欢是我给他生育,后来他和管家都不见了,听说管家来了中国,他则被军部送去军训。再后来,他常年在外带兵打仗。樱儿已经十岁,这表示,我也有十年没见过他了!” “这个混蛋,真是过份!”章鹏气得咬牙切齿。 “这不是他的错,他是军人,他的灵魂留在战场。”云英说:“其实,他真的还算是个称职的丈夫和父亲,每年都有写信回家问候我和樱儿,在日本,我已经算是十分幸福的女人!他不是在中国吗?你有没有把他怎么样?” “你这样关心他,我能把他怎样?”章鹏苦笑:“那樱儿呢,你将她一个人留在日本?” “樱儿在家里有下人照顾,这十几年来,我就是很牵挂你,很牵挂韵儿!”云英激动地指指隔座:“那个是不是她?是不是韵儿?”韵儿突然回过头来,狠狠地白她一眼,云英霎时手足俱冰。 “是啊!那个最最漂亮最最可爱的就是我们的女儿!怎么啦,英姐?”章鹏扶起她:“韵儿做梦都会说要娘,她知道你回来,一定开心得不得了!” “不!”云英鼻子酸痛:“她恨我!她已经十三岁了,我又何曾尽过一天身为人母的责任!她应该恨我!况且,让她知道她的母亲从前是这春风楼的歌妓……” “英姐,你胡说什么?”章鹏叹道:“这些年,我把最好的爱都给了她,爱她如你在我身边!因此她从小就知道她得到的爱是别人孩子的双倍,她从小就知道她的母亲是个可敬可爱的女人!” “那,你也要让我慢慢、慢慢地靠近她!”云英祈求:“好吗?” “她一定会爱你!”章鹏点头。 可是迎接他们的场面太不友好,四人瞪着眼睛看他们走过来,一齐扭过头去,装作被舞台上的歌女迷住。天哪!雪鸿!章鹏倒吸凉气,他竟然会忘了雪鸿! “雪鸿,”章鹏艰难地解释:“这是英姐,我、我……” “英姐?”雪鸿连忙站了起来:“你几时回来了?义兄经常跟我提到你!” “义兄?” “是啊,裕真是我义兄,我叫白雪鸿。”雪鸿友好的笑容,令到章鹏感动不已。 白雪鸿?云英努力地回想着,就是十多年前送走他们的那个前晚,跟裕真在房里哭得惊天动地的那个黄毛丫头?就是裕真和管家一提起来就连眉毛眼睛都笑的那个白雪鸿?是她!管家每年都会寄一大堆乱七八糟的图画回山本故居,从她歪歪斜斜的签名到她飘逸秀丽的楷体,她和裕真一样,在她看不见的角落,默默地关注她长大。 “哥,”韵儿甜甜一笑,打断她的思绪,“你说英姐美貌绝伦风姿绰约,是不是也吃人间五谷?” “可她这几天飘洋过海,都是餐风露宿!” “那还不是想回来重温旧梦,可惜呀,”韵儿哼道:“十年身事各如萍,水流花谢两无情了!” 云英目瞪口呆,看着她伶牙利齿的女儿对她冷嘲热讽,她抛弃她十二年,她已经长大了,她不能走入她的空间希冀她的感情,在她的世界里,母亲二字完全陌生! 章鹏怒不可遏,一掌扇过去:“我打你这没教养的混帐!” 梦箫碧玉箫一挥拦住他:“韵儿是你的女儿,可是我们高家的人,你怎能说打就打!要说我们没教养,那不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你最好闹得众叛亲离,”韵儿撇嘴:“我告诉你,雪鸿姐姐爱她义兄,至少多你三分!” 童言无忌,雪鸿难堪之极。云英一笑,握住她的手:“别听韵儿胡说,我看二爷惶恐的表情,就知道他对你的爱,是无人替代的!裕真也跟我提过你,他喜欢你,我也是!” 雪鸿笑着点点头。 “这位,一定是韵儿的公爹,”云英向着高逸山深深一拜:“这些年,多谢你照顾他们父女!” “不敢不敢!”高逸山见她如此礼重,连忙起身扶起。 “英姐!”章鹏鼻子一酸,咽声道:“我知道你生气,是我管教不严对她过份溺爱了。我盼星盼月盼你回来,除了你,我还有什么亲人?你就这样一走了之吗?” 云英抬起头,已经泪流满面。 雪鸿推推韵儿,韵儿见爹伤心,自己也颇觉过份,便低声说:“英姐,我是和我哥经常故意惹我爹生气,不完全是因为你,你,你别跟我生气好不好?” “我,我没生气呀!”云英见她忽然温言软语,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韵儿越觉自己过份,很是过意不去,便转过头去佯装听歌入迷。 “不如,不如我去唱歌你们听!”云英想方设法要讨韵儿欢心。 “好啊好啊!”朱掌柜一直侍候在侧,半步也不敢离开,此时闻言喜出望外:“云英姑娘,已经十多年没有听到你的歌声,今天可要大饱耳福了!” “只是我已经很久不唱京剧,唱些自编的小曲。”云英为难说。 “北京也一样,”掌柜说:“洋人唱什么,北平就兴个什么!二爷请移步歌厅,我去安排!” 大概春风楼从来没有这样端庄秀丽雍容华贵的歌女,整个歌厅一阵骚动,立刻鸦雀无声。 云英坐在琴边,十几年来魂牵梦绕的故乡仍是这般待她,十几年来牵肠挂肚的故人还在她的台下,她的心情却怅然若失。甩甩茫然的头,手指轻按琴键,从日本来,一路都在想着与女儿相拥流泪、道不尽心底思念的激动场面,谁知相见之下,女儿竟然待她视如仇敌与她格格不入,连她自己也难以相信,十几年念念不忘女儿的迫切,竟然一下化为虚无,看着女儿漠视的脸,心中又酸又痛,这一生一世,恐怕休想亲近她靠近她半步! 琴声稀稀疏疏愁不堪言,台下阵阵掌声催她开口,她叹口气,带着一丝疲倦一丝伤痛低唱: “听过天边候鸟孤鸣 听见秋高风儿叮咛 听了庭院双燕低语 还听夜半落叶飘零 流浪的人啊思乡的魂他乡的尘 匆匆过客擦肩去不要回头问 不是悲中人不要问归心 夜半残时漏秋霜冷孤枕 秋霜了无痕路遥归无程……” 韵儿听得愁肠百结,看到英姐望着自己的眼神又是凄伤又是慈爱,不觉投去友善一笑,云英不知所措,琴声嘎然而止,台下沉默片刻,突然爆发雷鸣般的掌声。 章鹏黯然神伤,她到底到底受了多少苦啊?当初,为什么逼得她背井离乡亡命天涯! “章鹏,”雪鸿用手推他:“你在想什么?” “我?没有!”章鹏蓦地惊醒,看着眼前可人如玉,娇笑盎然,心下又惭又悔。 “云英姑娘,”朱掌柜巴结媚笑:“十几年不见,您依然是风采不减啊!” “朱掌柜过奖。”云英浅笑:“我想在此小住几日,你收留吗?” “英姐!”章鹏不希望她做了十几年的天涯游子,一回来又重操旧业。“这不行!” “我只是暂住几天,如果我住租界,我怕没机会见到韵儿。”云英小声说:“去你那里也太不方便,裕真会生气,雪鸿会多心,你会为难。” 章鹏无话可说,毕竟她已经是人家的妻子。 “二爷,”掌柜拍胸保证:“小的以性命担保,一定好好照顾云英姑娘!” 倒是韵儿和梦箫,听到云英留在春风楼唱歌,顿时拍手叫好。 于是朱掌柜四处张贴海报,大肆宣传,虽不敢说出云英的身世来历,但是十多年前春风楼的头牌歌妓重返歌坛的消息已是人尽皆知,一时间街头巷尾沸沸扬扬已成热门话题。 “真是给我丢脸!”裕真气得七窍生烟:“春风楼是有钱男人寻欢作乐花钱买醉的地方,你竟然一回来又重操旧业欢场卖笑!你忘了你已是有夫之妇是我山本裕真的妻子!你要我出去如何见人!” “你有当我是你妻子?我都忘记了自己的丈夫是什么模样!你是没脸见谁?难道你在中国还有很多朋友?真是好笑!”晚上云英在即将登台的时候被他的手下突然暗袭,想想章鹏和韵儿一定急得到处找她,一时忧心如焚,所以言词之间也极不友善。 “你,你也知道我军务繁忙,不是我存心不回去看你和樱儿,我抱歉!”裕真恳求道:“但是你这样做,章鹏他一定认为我对你不够好!不要去!” 云英冷笑:“你是顾忌章鹏对你的想法,还是在乎白雪鸿?” 裕真变脸:“你说什么?” “我已经跟她见过了,你的心上人!她会认定你是一个不负责任的男人,对吧?” 裕真的脸阴沉下来。 “你不说话我当你是默认,如果没有别的事,我走了。” “站住!”裕真怒喝:“你给我规规矩矩待在家里,哪儿也不能去!” “我抓不住我的爱情,也抓不住我的丈夫,我只想认回我抛弃十多年的女儿,这个要求,很过份吗?”云英站起来:“已经十多年了,我知道你爱她胜过你的生命,我愿意成全你!管家,备车!” “夫人,”纪川劝阻:“你还是听少爷的话留在家里吧,别让他又生气了。” 云英怒道:“你也知道叫我夫人,连你也敢顶撞我吗?” 纪川气结,瞄她一眼,一言未发的开出车来载着她直奔春风楼而去。 “气死我了!怎么有这样不顾身份的女人!”裕真气得咬牙切齿。 “义兄!”雪鸿站在他背后,盈盈笑道:“你在生气吗?” “雪鸿,”裕真喜出望外:“这么晚,你怎么来了?” “章鹏说怕你为难英姐,他让我来看看。” “她刚走了。” “我知道,我没跟她一起去,是想和你一起去听她唱歌。”雪鸿笑说:“管家也不在,你一个人在家太无聊。跟我去吧。” “要我去听她唱歌?”裕真觉得太不可思议。 “你以前听她唱过吗?” “从来没有。以前她是曲文鹏的女人,我跟曲文鹏一认识就反目成仇,所以就一直没有机会。” “那就更加要去了。”雪鸿笑着牵他的手,裕真不由自主地跟她出门。 云英已经换了衣裳坐在台前,随着琴声响起,她伤感低唱: 佛前的祈祷倾诉一千年 尘世的纠葛痴心两缠绵 千年的故事悲欢总不变 古老的爱情聚散还依然 昨日的旧梦繁华成云烟 今夜的青灯冷落泣人间 天给的苦难悬泪立风前 天定的情深缘浅奈何天 章鹏痴痴地看着她矜持的笑容高贵的神态,与十几年前柔弱无依的小女子判若两人,想起从前她在台上唱歌,他在台下守至凌晨,两人同屋而住同床共枕,也曾发誓不离不弃厮守一生,而后来,到后来却是情深缘浅天不从人愿,心中不觉又是甜蜜又是伤心,一时感慨万千愁肠百转。 “鹏,”云英坐在他的身边,眼中泪光闪闪:“真是没有想到一回来又会在春风楼遇见你,可是已经物是人非!这一切的一切就好像是在做梦一样!” “英姐,是我对不起你!”章鹏抱住她喃喃低语:“给我机会,我一定补偿你!我一定给你幸福!” “鹏,”云英托起他的头:“告诉我,爱上雪鸿,你后悔了吗?” “雪鸿!”章鹏心里一惊,他又怎么可以舍却雪鸿啊! “裕真对雪鸿一往情深,你不是不知道。但是雪鸿选择了你,对你更是情深义重!鹏儿,你没有对不起我,不要想办法来补偿,相反是我们母女欠你们曲家太多!”云英含泪说:“还记得我走的时候跟你说过,你长大后会遇到一个你真爱的女孩,你没有义务要照顾我一辈子呀!我从来都没后悔当初的决定,裕真虽然不是一个好丈夫,但是,我已经不再需要你的保护了!” 雪鸿远远地站在最后,看着章鹏与她双目含情欲语还休,无言地转身离去。 “雪鸿,”裕真拉住她:“你的心情不好?” “怎么会呢?我很好。”雪鸿摇头。 “你心情不好时,才会找我来撑起你的一片天空,不是吗?” “义兄,是你对英姐不够好!” “如果要你放弃章鹏,可以吗?”裕真柔声道:“也许云英这样想!” “义兄,”雪鸿抬起头,笑道:“本来想和你一起听英姐唱歌,她却没完没了地忙着和章鹏叙旧,我们还是改日再来好了!走吧。” “爱一个人,可以不用面对现实吗?” 雪鸿闭上眼睛:“是你告诉我,章鹏会一心一意爱我,你怎么可以反悔啊?” “我……”裕真无言,他也不想反悔啊,但是,他心一直痛,再看到雪鸿受伤,他就再也没有能力承受牺牲自己幸福却又带来雪鸿困扰的双重痛苦! “我要章鹏自己跟我说,英姐回来,他不再要我!”雪鸿拨腿向外走去。 “雪鸿!雪鸿!”章鹏钻出人群,一把捉住她的手,担忧地问:“你去哪里了?我要你去找英姐,可英姐回来,你又不见了!我突然想起你不在身边,我好担心!” “你只是突然想起我,偶然记起来,是不是?”雪鸿幽幽低问。 章鹏嚯然一惊,看见她落寞的神情,心蓦地痛了。 “这么晚,我要回家了,我娘一定很担心。”雪鸿宽慰地一笑:“你跟英姐这么多年好不容易再见,你一定要好好陪她才行。我叫义兄送我回去,我明天再来找你。” “雪鸿!” “我明天陪你来听英姐唱歌,我先回去了。” “雪鸿,我送你!” “二爷,你还是陪着你的英姐重温旧梦吧!”裕真拦住他阴沉道:“你知不知道你很过份!我警告你,如果你再让雪鸿难过,我不会放过你!” “我也没有打算放过你!”章鹏一把抓住他:“当初是你要带走英姐,是你用我的性命换走我最亲近的人,你不知道珍惜要冷落她,你不好好待她让她苦等十年!为什么只顾着雪鸿不把英姐放在心里?她才是你的妻子!我看你是欠打!”章鹏越说越气,狠狠一拳砸过去。 裕真抹抹嘴角的血,看着兽性发作的章鹏,毫不示弱一拳反抡过去:“你还不是只顾着云英不管雪鸿难过,你醒醒,你跟云英的事已经过去了!她是我的妻子!” “我知道她是你的妻子,所以我要好好教导你身为人夫的责任!”章鹏扑上去跟他扭成一团。 “你们,你们别打啦!”纪川在旁焦头烂额:“打什么?雪鸿走啦!是不是要我去追?” “雪鸿?雪鸿!”章鹏狠狠瞪了裕真一眼:“没你的事!你站住!” “好,好!你去!”裕真咬牙点头:“你追她不回来,我跟你没完!” 雪鸿低头疾步向前走去。章鹏陪在她的身边,惶恐不敢再说什么。两人从八大胡同走到青石路口,一路沉默不语,也走了近两个时辰。 “我到了,你回家去吧!”雪鸿拍拍门,大声嚷:“解语,我回来了,快开门!” “雪鸿,你,你生我气了吗?”章鹏一半惶恐一半讨好。 雪鸿摇摇头。 “那,那,我可以抱你吗?”他搓着手说。雪鸿仍然没有回应。章鹏急了:“你怎么啦?你不是说你不生气吗?你这算是什么?是不要我了吗?你为什么不听我的解释?” “你,你哪有跟我解释半句?”雪鸿噘嘴:“再说,一家团聚,有什么好向外人解释!” “雪鸿,你听我说好不好?我承认,今天遇见英姐,我失控了!因为,因为我找回我失散多年的亲人,唯一的亲人啊!当年,我爹、二姨、十七姨,他们都被我害死,王朝姚信也都为我而死,曲家家破人亡,天下没有人原谅我!我唯一的大哥,他恨不能将我置诸死地!只有英姐,她没有嫌弃我轻视我,只有她肯用她的幸福她的生命来换取我的平安!你懂吗?” “我,”雪鸿小声说:“我并不是真的跟你生气!” “我知道你生气,你不懂我对英姐的感情!我爱她!就象、就象——这一生,我最敬重的人是十七姨,我爱英姐,就象对十七姨的敬爱一样!希望你了解!天!”章鹏昂首叫屈:“天啦,要我怎样说你才明白!” “你不用说,我已经明白啦。”雪鸿认真说。 “你不明白,我跟英姐之间,真的只有姐弟之情,并无男女欢爱!以前我是不懂,只知英姐出身寒微还处处只知为我着想,所以我一定要投桃报李尽我所能保护她,以为娶了她就是爱护她别人伤害不到她!但我现在无权无势我保护不了她,我只想跟你在一起,平平淡淡就足够!雪鸿!”章鹏捉住她的手:“我什么都没有了,英姐要我来找你,你才是我今生唯一的所有的幸福,请不要离开我!不准说不要我!无论我做错什么,你告诉我但不能跟我生气!好不好?” “那你也太过霸道!”雪鸿摇头笑:“但我还是答应你!” 章鹏有些不知所措:“你、你笑了?你不是跟我生气吗?” “我一直说我不生气,是你不听!” “雪鸿,你原谅我了!”章鹏感动得抓紧她的手,叹息着说:“我好害怕,害怕你义兄会从中作梗拆散我们,也害怕你会为他的一片痴情而感动!我好怕!我担心你气孤性傲身怀绝技,担心你有一天会为了名利离我而去,担心你随口就找个理由将我逐之千里!我好怕你不要我!” 雪鸿从心底里笑出了声音。“不管是英姐回来,或是你去吉祥山庄求亲,还是你选择了韵儿不要我,我都有生气。”雪鸿靠在门旁仰脸笑着:“但是我从未想过,我会失去你!” “雪鸿!”章鹏激动地向她抱过去,门突然开了,两人不防,抱成一团向后倒去。章鹏一脚勾住门槛,手一撑地,借力弹了回来。门后却“扑通”一声,解语尖叫道:“你们两个压到我啦!” 立人和伟人忙不迭地站起将她拉起来,解语揉着胳膊,小声说:“小姐,你跟二爷说说悄悄话就是了,还要叫我过来,看星星啊?” 雪鸿羞得脸红耳赤。 章鹏脸一沉:“立人伟人,你们两个怎么还在这里?” “不行啊?”黎伟说:“你们孤男寡女夜半私会,你还倒打一耙!我这不是等你吗?” “你住口!”解语怒道:“你们赖着不走,还敢胡说八道!” “是啊,伟人!”立人说:“你还是算了吧,你看人家两只鸟儿多自在!” “那算了吧!”黎伟说:“鹏哥,看你们情深义重心无嫌隙,我就成全你们吧!” “多谢!”章鹏喜笑颜开,又奇怪问:“我们好好的,为什么要你成全?” “白雪鸿和你呀,倒真是人间绝配!”黎伟说:“你们翻脸都比翻书快!” 正文 第19章:第十九章中秋之夜 第十九章中秋之夜 接下来的日子,时间过得快乐如流水,梦箫和韵儿每天都会来白家小院大闹天宫,章鹏会悄悄带着雪鸿出去,去郊区骑马,去登长城,去春风楼听云英唱歌。雪鸿性格喜静,章鹏也会陪她看一天的书,两人都是博学多才,闺中笔戏,自是妙不可言。雪鸿不再去绸缎庄,不再去看义兄,也不再去古墨林,和章鹏守着孤苦的母亲,只盼飘流在外的文叔早日回来一家团聚。 转眼中秋节就到了。 雪鸿陪母亲吃过午饭,便随章鹏来到高章园,趁着云英和解语都在帮着环娘蒸月饼,章鹏便和雪鸿去后园找摘桃采果的梦箫和韵儿。 尽管已是秋天,园子依然盛开着许多姹紫嫣红叫不出名的鲜花,点缀得高章园格外幽雅宁静。走过花圃,经过一座小小池塘,清风吹皱一池秋水,池中浮萍飘带一角,几朵娇艳的水仙依在芦苇花畔迎风招展。 “梦箫真是,”章鹏摇头:“不愿听到雨打残荷的声音,果然在中秋前夕将池中荷叶连根拨了!” “李义山不是说过要留得残荷听雨声吗?他怎么要拨掉?” “梦箫生性爱花爱月,每年花开他会喝酒庆贺,月缺也会提诗伤感,他怎么能忍受听见如此凄苦之声?高大哥还常笑他不愿看到美女鸡皮鹤发,宁愿看见美人夭折!” 雪鸿笑道:“小小年纪如此痴狂,没有花月美人,就不愿生此世界了吗?” “是啊,他从小到大就是不离韵儿半步!” 两人说笑着离开池塘,穿过一丛假山,走进听雨亭。秋高气爽,轻风拂面,夹着阵阵花果香味,令人心旷神怡。放眼整个高章园,已与叶府原先的陈景大有不同。 “那个地方原先有一排柴房,我在那里认识义兄。”雪鸿指着桃林的一边,幸福地回味往事,复又低头叹气道:“好几个月没见义兄了,他在干什么?他不想我的吗?” “你没去找过他吗?”章鹏口是心非地问。 “我前日就去过,可是藤野说管家回日本了,走也不告诉我一声。”雪鸿十分难过:“我知道义兄也是躲着我,不想见我,毕竟他跟你……” “他可没那么小气。”章鹏把头侧向一边叹气。 “你怎么啦?” “我在担心你呀,魂魄都在裕真那儿!” “我真是在担心义兄把我也当成仇人嘛。”雪鸿抬头,看到章鹏不悦的脸神,心知他早已愿意把一切往事当成过去,而自己在此良辰美景提起旧怨,真是大煞风景。当下心中十分过意不去,便颠起脚向他脸上吻过去,一想这样自己更是过份,又忙回头捂住嘴唇,娇羞地抬眼偷窥章鹏,见他如痴如醉注视自己,羞得粉颈低垂,再也不敢抬头。 章鹏心中柔情荡漾,温柔地拉她过来揽入怀中,也许、也许真是老天见他以前受了太多的苦,才要雪鸿来弥补,如果十七姨还在,看见雪鸿,那一定是欢喜得不得了!此时此刻簇拥着一团幸福想起十七姨,不觉比平时更多伤感。 远处传来梦箫和韵儿的嬉闹声,章鹏抛开心事,牵着雪鸿走出听雨亭。 两人走入桃林,棵棵桃树果实累累压满枝头,个个桃子鲜红欲滴煞是可爱。“真是人间仙境!”雪鸿惊叫:“章鹏,我还不知道小小桃花能长出这么壮实可爱的桃子呢!” “真是傻话!”章鹏好笑,心想雪鸿酷爱桃花,甚至以桃花飘零自喻身世,但终有一天,也会开花结果留在高章园,也会结出这许多肥肥壮壮的小桃子,到时,那些“小桃子”一定大闹高章园淘气胜过梦箫和韵儿,他想到有趣处,不觉眉开眼笑。 雪鸿见他无缘无故一脸邪笑,料定不是什么正经事儿,便摘了两个桃子去找溪水。 “我上次来,这里不是有条小溪吗?” “哦,”章鹏捂住笑脸:“梦箫说他最不喜欢杜子美的‘颠狂柳树随风舞,轻薄桃花逐水流’,应改为‘依依柳絮随风舞,多情桃花逐水流’才好,但是前人诗句已成,他也唯有‘填平溪水都种桃,截住巫山不放云’了!” “梦箫一片痴情,又与韵儿青梅竹马,他日这对神仙眷侣,不知要羡煞多少世人!” 章鹏笑道:“我们还不是青梅竹马,羡煞多少旁人也!” “是啊,我好像听梦箫说过什么上梁不正下梁歪,哦?” “我就是不正经了,你待怎样?”章鹏见她故意谑笑,索性厚起脸皮向她脸上凑过去。 “鹏叔!”梦箫提着一篮桃子站在他身后,小小声说:“你平时是这样教我吗?” 章鹏居然脸红了,强辩道:“我不是教你非礼勿视吗?” “是呀,哥。”韵儿说:“爹平时不是教你,做人最大的美德就是要成人之美吗?” “傻丫头,危言勿听!”梦箫说:“别学得跟你爹和哥一样坏!” “我愿意呀!”韵儿吐吐舌头,调皮地望着雪鸿笑。四人一路说笑着回到屋里。 解语正张罗着抹桌子摆碗筷,立人站在一边手忙脚乱地听她使唤。 “这四把勺子花色不同,你去问问环娘还有没有?”解语吆喝着吩咐立人,立人正痴痴地看着她,闻言忙把手中一双筷子递过去。解语怒道:“碍手碍脚,一边去,蠢到死!” “哦!”立人无奈退到一边,求助一旁观战的黎伟,黎伟鼓励道:“这点委屈算什么?想想他日若能抱得美人在怀,受多少苦都是值得的!加油啊,兄弟!” “金玉良言!听你的!”立人顿时精神百倍。雪鸿进来,不悦地低哼一声,黎伟忙迎上来:“雪鸿,你去哪里,我等你好久了!” “谁请了你们来?”章鹏摇头。 “鹏哥,你以为我们无事找挨骂?”黎伟说:“英姐在厨房烫到手,我才过来的!” “英姐烫到手?伤得怎么样?”章鹏紧张地向后跑去。“爹,”韵儿忙说:“他说的话你也信?还是守着雪鸿姐姐比较划算!”黎伟抡拳揍她,她脚底一滑就溜掉了。 云英和解语帮着环娘将酒菜搬至客厅,大家团团一桌围坐过来。 “环娘,我不是跟龙虎豹兄弟说好来喝酒吗?怎么还没来?” “刚才我叫立人伟人都过去喊了,他们兄弟说在酿桂花酒,晚上才能来。” “那我少喝几杯,晚上再等他们,”梦箫逐一斟酒,兴奋不已:“今天真是热闹呀,如果每天能这样欢聚一起,那有多好!” 众人都知梦箫的脾气是喜聚不喜散,也都端酒陪他饮上一杯。 “现在只苦了我,每天吃饭喝酒都是孤零零一个人!”高逸山放下酒杯说。 梦箫惊问:“你不是想效法鹏叔,给我找个后娘吧?不过这样也好,最少我知道你不恨我娘了!” “混小子你又胡说!我一向甘于寂寞散漫一人,早已成了习惯。”高逸山自斟自饮:“我是说你鹏叔每天去陪雪鸿,你们两个小家伙又每天去陪云英姑娘,韵儿都成小歌星了!” “那倒是!”云英说:“韵儿唱歌还真是好听极了,最近学了一曲,不如唱给大家听?” “那我的耳朵要吃尽苦头了!”黎伟不客气说。 “那不如我们来即景联句,输者罚酒好了!”韵儿说。 “小才女,那我还不如趁早快醉!”黎伟举杯一饮而尽。大家哄然而笑。 “不过韵儿的提议都还不错,”高逸山说:“中秋佳节,座无虚席,岂无诗歌助酒兴?” “那就先让韵儿清歌一曲!”云英说。 梦箫从袖中掏出碧玉箫:“当然由我来吹箫伴奏。”韵儿不再推让,起身离席,轻歌曼舞,唱了一曲苏东坡的《水调歌头》: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我欲乘风离去 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 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 不应有恨何时长向别时圆 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 此事古难全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好!好!”韵儿清脆甜美的嗓音博得满堂喝彩。 章鹏笑说:“韵儿一经英姐调教,果然是不同凡响!” “我是名师出高徒!”韵儿坐下来,偎在云英身边,云英一脸幸福慈爱,看得章鹏感动不已。 接着大家又喝了几杯,梦箫又吹奏了几曲自编的散曲以助酒兴。 天色渐渐暗下来,众人都有了几分醉意,环娘撤去酒席,沏上好茶,摆出刚刚蒸熟的月饼。 月亮早早地挂在树梢,一轮月光直泄下来洒满一地。清风悠然,桂花飘着幽香,令人心旷神怡。解语提议道:“月光如水,冷露如霜,不如把茶酒搬至听雨亭,也可趁兴游园。” “好主意!”众人一致称妙,还未起身,外面隐隐传来叩门之声。 “多半是月到朱户,是和尚敲门!”高逸山说:“原本想来讨杯酒喝!” “错!”梦箫说:“我说是风满香径,有神仙夜访!原是仙人不甘寂寞!” “对呀,只差怡人没来。”黎伟说。 “那一定是怡人姐姐了!”梦箫牵了韵儿,双双起身相迎。环娘开门,果然是怡人弱不禁风立在门外,跟她一起的,竟然是吉祥山庄的叶筝,她披着一袭白色的风衣,踏着一地月光,风姿隐隐,宛若下凡仙子款款行来。 梦箫在如此良辰见到如许美人,心中喜不自胜,脱口道:“花上晚露,洗却真态,不作铅华御!” 韵儿摇头,却说:“我倒觉得她病如西子,娇弱无力!” “此乃困酣娇眼,昨夜海棠睡未足也!”梦箫眉开眼笑。 “梦箫,韵儿,这是我姑姑叶筝。”怡人介绍说。叶筝拂着头上飘落的桂花,向梦箫频频点头,梦箫痴痴地看着她,心中已恍然与她似曾相识。 “对不起,各位!我听怡人说,雪鸿在这里,打搅了!”叶筝盈盈一礼。 高逸山握紧酒杯,控制不住地浑身颤动,眼前伊人如玉,而前尘往事已然恍若隔世! “高大哥!”章鹏握握他发抖的手,他回过神来,眼里泪光闪闪。 “筝姑,这是鹏叔、我爹!”梦箫牵着叶筝,向她逐一介绍。叶筝向他们慢慢悠悠地点头还礼。并未多看他一眼,高逸山心底巨痛,猛然站起瞪着叶筝,叶筝吓坏了,呆呆地看着他失常的脸。 “对不起,我突然不舒服,失礼了!”高逸山钢牙一错,拂袖上楼。 “美人就是美人,能将我爹惊成这样!”梦箫看着父亲步伐不整的背影失笑道:“亏我一直当他是坐怀不乱的正人君子呢,筝姑,别理他,过来坐,我去沏壶茶给你!” 韵儿笑道:“我哥一直把佳茗当是佳人,他很少亲自给人泡茶。” 叶筝惊喜不已:“那我可真是受宠若惊!” “英姐,”韵儿扬声道:“你不是说有新曲唱给雪鸿姐姐听吗?怡人姐姐才是精通音律,你可算是找到知音了!” “那我要献丑了!”云英向叶筝点头一笑。 怡人抬眼偷看章鹏和雪鸿,难过地低下头去,章鹏心中不忍,却看立人和伟人正围着解语,笑得东倒西歪。雪鸿也目不转睛看着叶筝,一心想听好歌。他只好自己过去坐在怡人身边,专拣些好笑的话儿哄她开心替她解闷。 “筝姑,”梦箫满心喜悦地递过一杯茶来:“这是今年上好的雨前龙井,是我精挑细选留下的嫩叶,你试试我的手艺。” “好啊。”叶筝慈爱地拉他坐在身边,一同听云英弹琴。云英手指动处,室内顿时响起一片扣人心弦的优美旋律,云英朱唇轻启,低声唱道: “苍海桑田世事多变 人生如梦往事如烟 轻薄年少易老红颜 物换星移时过境迁 几番离恨几度月圆 皓月红楼斜阳深院 桃李自春人在天边 千里相思一笑尘缘” “好!好!”一曲未完,叶筝放下茶杯,忍不住拍手称赞:“词好!曲好!人也好!” 云英笑道:“能得到名冠京城叶二小姐道个好字,云英真是三生有幸!” 她认识我?叶筝一惊,她说什么名冠京城啊?是在说我吗? “筝姑,你说英姐的词好,曲好,我可不知好在哪里?”梦箫说。 (精彩小说推荐: ) 清泪痕 第 19 部分阅读 云英笑道:“能得到名冠京城叶二小姐道个好字,云英真是三生有幸!” 她认识我?叶筝一惊,她说什么名冠京城啊?是在说我吗? “筝姑,你说英姐的词好,曲好,我可不知好在哪里?”梦箫说。 叶筝轻笑道:“第一句,曲低词慢,声声似泣,我知道她有不堪回首的往事;第二句,似叹息、是无奈、在感慨世态炎凉;第三句已经看破红尘能随遇而安,尽在曲中表露无遗;而最后一句才是最好,曲调轻松优美,云英姑娘,你已经做到傲视红尘不计得失了!真是一曲惊人绕梁三日啊!” “是哦!”梦箫点头:“听筝姑一言,真是让人梦中初醒,令我茅塞顿开!” “叶二小姐,果然名不虚传!可惜云英相见恨晚!”云英起身说:“不如你也来弹上一曲,我们洗耳恭听,也好让我等长长见识啊!” “不敢,不如我在你后面续上一段吧。”叶筝嫣然一笑坐到琴边,手指轻移处,如潺潺流水,野花初开;如林间莺啼,自然和谐。 梦箫听得入神说:“枉我一向自恃文才,可今天才听到真正的音曲,这种空山无人,水流花开的境界,真是让人屏除纤淫,洗却尘埃。不如筝姑弹琴,我来填词: “樽中酒满抱月独眠 槛菊庭树雨过风闲 沧海孤舟悠悠云天 高山流水妙造自然” “好!曲妙,词绝!”云英拍手赞道:“果然是高山流水,觅到知音!” “我要去抄录下来!”梦箫拉着韵儿就跑。 “真是没有想到梦箫文采如此不凡!”叶筝笑着,她无意间一抬头,见到有人站在楼台,痴痴地凝视自己目不转睛。双目电流交集的那一瞬,她心底巨荡,这人好生面熟可亲,哪儿见过?哪儿见过?是在哪儿见过!似乎自己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而那人,就在灯火阑珊之处。她焦急地再次搜寻这双眼睛,已经找不到了! “你们这一唱一和,听得我也想学琴了!” “雪鸿!”叶筝匆匆离席,抓住她的手嚷:“我看见他了!我刚刚真的看见他了!我认得他那双眼睛,我认得!” “谁呀?”雪鸿已微有醉意,推开她说:“不知所以,你去找怡人吧。” “怡人什么都不知道!”叶筝哀求道:“雪鸿,我有好多话要问你,我知道你是我大哥的女儿,我知道你娘跟我们叶家有段故事!你娘呢?她一定知道我很多事情!我要去问你娘!” “筝姑!”雪鸿变脸道:“知道你许多故事的人,只有你大哥,你父亲!你应该去问他们!” “但是,他们什么都不肯说!”叶筝沮丧地垂下头:“为什么我很多事情都记不起来?为什么有个男人经常出现在我梦里对我顾盼情深欲语还休?为什么我刚刚又见到他?我又在做梦吗?” “你别乱想了!”雪鸿温言劝慰:“已经很晚了,我叫章鹏送你和怡人回去。” “叶二小姐!”云英过来招呼:“许多年过去,你现在过得怎样?” “你认识我的吗?”叶筝激动地捉住她的手:“你知道我什么?你告诉我啊!” “她患了失忆症。忘记许多事。”雪鸿看着云英有些错愕的脸说:“你知道什么就说吧。” “失忆症?”云英吃惊问:“那从前发生的事,你都不记得吗?你嫁入曲家,发生什么事了?” “我嫁人?”叶筝大惊失色:“我有吗?” “我、我也只是听说。”云英见她忘记,也就不便再提。遂改口笑问:“我听章鹏说,你现在跟你爹住在吉祥山庄,那你儿子呢?他应该和韵儿一般大小吧?” “我、我儿子?”叶筝浑身发抖,突然泪如潮涌:“你说,我有一个儿子?” “这事,应该是人尽皆知呀!”云英大感意外,捂住嘴巴问:“雪鸿,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你没说错!”雪鸿哼道:“是他们叶家的人太没人性!筝姑有权知道她的过去,有权寻回属于她的幸福!” “我,我要去找回我的儿子!”叶筝拨腿向外跑去。 “姑姑!姑姑!”怡人忙乱地追了出去。立人伟人也就跟着告辞离开高章园。 “筝儿!”严碧华手里的东西几乎被她撞翻:“你一个人?怡人呢?” “我大哥呢?我大哥呢?”叶筝甩开她,上楼撞开书房。“大哥!” “筝儿!”叶景苍见她泪流满面,吓得抛下书抱住她:“你怎么啦?发生什么事了?你一向超凡脱俗心如止水,你怎么在流泪啊?” “我是一个凡人,我怎么超凡脱俗?我也是食人间烟火才得以生存,又怎么能心如止水?” “那你要什么?大哥一定给你!”叶景苍心痛道:“筝儿,你先别哭了!” “你告诉我,我是不是嫁入曲家?是不是贪图富贵抛夫弃子,我是不是有个儿子?” 叶景苍吓得后退一步:“你、你胡说什么?” “我是不是有个儿子?”叶筝抓住他,低吼:“你把儿子还给我!” “你疯了!”叶景苍怒视她:“你再胡说我打你!” “大哥,你还骗我!为什么还要骗我啊?你到底有多少事情瞒着我?为什么我的过去你从不跟我提起?为什么我总是忘记?大哥,你变了!你不爱我也不疼我!我一直以为你正直善良,我一直认为雪鸿不认你这个爹是雪鸿的错,竟是我错了吗?大哥!” 叶景苍胸口一阵巨痛,头一阵晕眩,整个身体摇摇晃晃瘫下来。 “大哥!”叶筝吓得花容失色,吞声哭泣道:“大哥,你别吓我,我不跟你要儿子了,我回去问爹!不,我自己找!我自己找,你别吓我啊!” “筝儿,”叶景苍喘息一阵,难过地说:“不是大哥不想告诉你,大哥不想你因为那段过去而痛苦,你过一天就忘记一天,有些事情是你选择忘记,为什么还非要记起呢?” “可我这样无思无念无欲无求,比一个三岁小儿还白痴,不如死了罢!”叶筝怆然。 “筝!”叶景苍一阵急咳,怒道:“你真是胡说,快改口,越来越不像话!” “是,大哥!”叶筝黯然:“可我活着干什么!” 叶景苍叹气道:“你可以从头开始,很多年前大哥就讲过,但是时间一晃就是十多年,我这做大哥的真是惭愧!筝儿,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你还很年青,很美丽!” “大哥,”叶筝眼圈通红:“在刚失去记忆的时候,在今天以前,我还可以重新来过。但是我刚知道我有丈夫有儿子!我抛弃他们,他们对我恨之入骨,我忘记,他们没有!我重新投胎另外做人,他们还在人世!我怎能心安理得做个再嫁之妇,企盼有个温馨的家庭宠我的丈夫?怎么可能!” “但是当年,是你选择了忘记,是你不肯清醒地面对分离的痛苦,是你不肯争取和他生死与共!他一定恨你!”叶景苍痛苦道:“你们确实有个儿子,但事隔多年,在这样浩荡的年月,清政府瓦解,各国列强横行霸道,北洋军阀连年征战,百姓民不聊生,他们在不在人世,已经很难说了!” “不!”叶筝惊悸颤抖:“他们怎么可以不在人世!他们怎么可以让我苟且偷生!” “这些年,是大哥对不住你,大哥也好后悔,他们毕竟是我的妹夫外甥,那孩子还有一半流着我们叶家的血液!筝儿,相信我,如果他们还在人世,也早该回来与你相认团聚了!” “天!”叶筝凄婉地怆然低吼:“苍天,你如此薄待我叶筝儿,是何道理,是何道理啊!” 叶景苍伤心地抱着她,黯然抹泪。 “高大哥,你还好吧?”章鹏送走雪鸿回来,看见高逸山仍然独自凭栏,便给他提了壶酒过去。 “不要管我,你去睡吧。”高逸山放下酒壶:“有时,我真想清醒一下!” “这些年你这样折磨自己,我也不曾管过你!”章鹏叹道:“你也是时候应该清醒了,今天亲眼看见叶筝儿痴痴傻傻前事尽忘,为什么还要虐待她,又要继续伤害自己?” “我今天,什么都没做过!” “高大哥,也许你在心里记恨叶公权,但他现在只是一孤寡老人,还有什么好跟他计较呢?叶景苍心地坦荡恃才傲物,并非趋炎附势之徒,当初他们拆散你们,一定只是出于爱护叶筝心切!” 高逸山转过头不理他。 “我知道叶公权当初害你很惨,也差点让你和梦箫阴阳相隔,可你们现在并无丝毫损伤。就算让你为了叶筝,为了叶筝儿一片深情袒护,还有什么不能委曲求全呢?”章鹏看着他:“或者,你根本不恨叶家父子,你真正痛恨的人只是叶筝而已!” “你什么都知道,为什么废话还这么多!”高逸山忍无可忍:“有时候,我也真的想跟你一样清醒,清醒得可以忘掉所有的前尘往事!可我没你那么伟大,我就是恨她,无法跟她破镜重圆!不是你经常教我,逝者已矣,你为什么不能让它过去呢?大家都这样过,不是好好的吗!” “那你为什么不能坦言告诉梦箫,叶筝就是你不能破镜重圆的妻子,是他不能苟认的娘!你为什么总是沉醉酒乡,不肯面对现实呢?难道你也想跟叶筝一样,失忆了吗?” “章鹏!”高逸山痛苦低嚷:“你放过我好不好!你不要这样残忍,不要在我面前提她!如果有得选择,我一定会选择失去记忆!我什么都不要记起,才算真正清醒!” “高大哥!”章鹏摇头,默默地递过酒壶给他:“你自己保重!” “鹏叔,”梦箫和韵儿过来:“你们怎么还不去睡?” “我在等龙虎豹,你爹,他喝多了!” 梦箫早已司空见惯:“鹏叔,你猜,我爹每每酗酒,是不是想起我娘?” “或许,他只有醉在梦乡,才能见到你娘,才有片刻欢愉,”章鹏叹息着说:“又或许,他在努力忘记你娘,只有醉在梦乡,才能缓解相思之痛!” “爹曾与高伯伯同病相怜惺惺相惜,当然深有同感!”韵儿还想笑,她看看梦箫的脸色,只好住口不语了。梦箫望着父亲,垂头说:“我真是愧为人子,了解我爹的人,真的只有鹏叔了!” 远远传来龙虎豹激烈的争吵声音由远而近,韵儿笑道:“中秋之夜错过酒期,还敢据理力争!” 章鹏沉声道:“可能是二虎出事了!” “为什么?” “他们兄弟三位一体行动一致,从无任何争执。你们听不到吗?争吵的人只有天龙和水豹子!” “这能代表什么!”梦箫不信,跟着章鹏跑下楼来,果然看见天龙和水豹子跪在地上,二虎却直挺挺躺上地下看似死去多时! 章鹏脚如灌铅,不敢向前迈步。 “爷!”天龙哭泣着悲嚷:“是山本裕真!是山本裕真杀了二虎!” 二虎眼睛暴凸,身体余温尚在,章鹏颤抖着伸手合上他的双眼心如刀割,一时却惶惶无主。梦箫奇怪道:“天龙叔叔,为什么二虎叔叔身上毫无伤痕?你且先别悲伤,先把事情原委告诉鹏叔。” “是!”天龙忍住悲声:“一个时辰之前,我们准备送来刚刚酿好的桂花酒,二虎心急,我和水豹子还在忙着收拾酒具,他已经抱着酒坛等在外面。我只听到他怒喝一声,出来看时,他已经无声无息倒在地上死于非命!” “爷,是山本裕真!肯定是山本裕真!”水豹子说:“当年相传涟贝勒是死于无印锁,满朝太医查不出一丝伤痕究竟。那年你杀山本吉尤回来,也跟我们说过无印锁的特异是杀人无痕!爷,你要为我们兄弟作主!你要为我们兄弟报仇啊!” 二虎的尸体已经渐渐冰硬,脖子上隐隐呈现出一道紫红的淤痕。水豹子更是哭声凄切,天龙望了一眼面无表情的章鹏,在他身后悄然站起。 “站住!”章鹏喝道:“你去哪里?” “二爷,我知道你绝不会再次卷入江湖纷争,我也不会为了一己私仇连累主子!今日我们兄弟能报仇则已,若是不能报仇,还请主子看在信哥份上,将我们兄弟合葬在信哥坟旁,也算了却我们三人一段结拜情义!”天龙毅然转身:“水豹子,我们走!” “你说二虎的死是你一己私仇?那这些年,你们究竟将我当了什么?” “爷!”天龙回头,重重地跪下来:“奴才心疼主子,不想让您背弃十七姨的临终遗言啊!” “爷,您别责怪龙哥!”水豹子说:“这些年来国破家亡江山易主,您都可以坐视不理坐怀不乱,反而我们兄弟没用,一再给您惹祸,这次我们绝不会让您为难了!” “不是你们给我惹祸,只怕是我再次连累你们!我知道你们兄弟怪我贪生怕死裹足不前,我还不至于象你们想像中那样没用。等我查清此事,一定会手刃仇人,不令你们失望!” 天龙咬牙:“凶手就是山本裕真,此事还需查证吗?” “你们没有见过无印锁,看到的只是表面。”章鹏扶起他们:“当年山本吉尤对我说过,无印锁不是一种武学,只是一种杀人手法,三寸之外锁人喉骨所以杀人无痕。二虎眼睛凸出之外,怎么可能颈有淤痕?如果是杀手功力不够,他却可以一招得手,功夫应该是深不可测,留下破绽是想嫁祸山本裕真。相对的他如果功夫平常,却敢使用山本家传绝学无印锁,仍然是想嫁祸山本裕真!只是他没有想到我曾在无印锁下死里逃生知之甚详,所以能一眼识破。” “鹏叔分析得很有道理,可杀手为什么要嫁祸裕真叔叔?”梦箫说:“两个人有同样的敌人,一定是有相同的爱好,难道是因为雪鸿姐姐?” “那凶手一定是裕真叔叔!”韵儿说:“他笨到自己嫁祸给自己哦?” “这可能不是简单的为爱寻仇,”天龙说:“如果那人真是嫁祸山本裕真,那就是两虎相争必有一伤,难道是有人想坐收渔利?” “如果是有人想坐收渔利,很应该找雪鸿下手。”章鹏沉思说:“这个人一定顾忌山本裕真,不过又有多少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又或许会是十年前的一笔旧债?” “旧债是有很多,只怕是没人敢收!”水豹子摇头。 “那如果是敢收这笔旧债的人,会是谁?” “一定不是中国人!我肯定!” “知道山本身份的人,也不太可能是中国人。”章鹏再看看二虎,叹气说:“你们兄弟不要轻举妄动,先让二虎入土为安,追缉凶手我是责无旁贷,我现在就去问问山本裕真!” 天龙忍住伤悲:“二爷小心!” 章鹏走出家门想去东交民巷,他走了两步,却又回头朝雪鸿家里奔去。 白家灯火昏暗,章鹏看看天色已是三更,不便大声叫门,于是跃上墙头落入院中。 裕真安静地坐在椅上,望着忙碌的雪鸿:“你别忙了,我坐一会就走。” “你好不容易来,今晚可不放你走,一定得陪我聊到天亮!早知你这么清闲,刚才应该叫你去高章园跟我们大家一起疯,我跟章鹏还刚念过你呢,反正英姐也在。”雪鸿笑说:“来,知道你喝不惯中国茶,特地调杯红酒给你。义兄,你不说话,怎么啦?” “没什么,”裕真笑笑:“看你说话,我就很高兴了。这几个月你跟章鹏,还好吗?” “义兄,你这几个月都不来看我。你,生气了?” “傻丫头,你幸福,我一定会快乐。”裕真牵了她的手叹气:“我只怕你不开心,只怕章鹏对你不够好,我怎么可能会跟你生气!” “义兄,”雪鸿靠入他的怀里:“我现在已经幸福得晕头转向了,你还是这样关怀我!” 裕真闭上双眼,这就是他全部付出的所有回报了!他伸手想去抱她,却因为她幸福又无邪的笑脸而退缩了。窗外低低一声叹息,“谁?”裕真放开雪鸿,他看见章鹏面无表情站在门外。 “章鹏!”雪鸿奇怪道:“干什么鬼鬼祟祟去而复返?你怎么进来的?” “我来是想找山本裕真——我想,他来中国这么久,过的第一个中秋节,必定想跟你一起。我跃墙进来,是不想看他不在时打扰你的睡眠。” “那如果他在呢?”雪鸿委屈地问。 “他在的话,我只想问他,在中国有没有仇人?” “当然有!”裕真说:“那不就是你!” “十年前呢?” “十年前的仇人,还是你!” “你确定只我一个?” “你一个已经让我头痛,再有一个,我还能活到今天?” “我不跟你说笑,二虎刚刚被害,死于无印锁!” “刚刚?无印锁?”裕真吃了一惊:“慢点!二虎遇害,你不是怀疑我吧?” “除了你,我还能怀疑谁?” “说得也是,可你,可不止我这一个仇人!还有,无印锁是我山本家传绝学,早在十年之前已被我国政府列为防身绝技,但凡日本人,大多会此一招,你可别找目标锁得太紧!还有,”裕真戒备地看看他:“龙虎豹是王朝姚信调教出来的绝顶高手,我身边还没人是二虎的对手!” “所以,你才要当心,别立下赫赫战功,却是在为他人作嫁!” “你这样说,我当你是关心我!”裕真笑起来:“只是你又多心了,我就是想立战功,也不会将中国变成我的战场,因为我早已承诺雪鸿!” 章鹏冷笑:“在我面前,你有必要如此深藏不露吗?不然,你为什么不滚回日本!” “我那还不是成全你吗?让你如愿以偿时时刻刻见到你的英姐!” “你成全我?十年前你为什么要带走她呢?为什么要带走她害得我家破人亡!” “你,你别激动!”裕真连忙摇手:“君子不念旧恶,我不过是跟你开个玩笑,你别当真。也许是二虎遇害,令到你情绪失常!我改日再跟你聊,告辞!” “不送!”章鹏哐地关上门。 “章鹏,”雪鸿担忧问:“二虎的事,该怎么办?真跟义兄有关吗?” “或多或少会跟他有些牵边连。但我会想办法找到真凶,我改天再来!” “章鹏!”雪鸿叫住他,小声问:“是不是在这里看见义兄,你生气了?” 傻瓜才不生气不吃醋!章鹏重重摇头,回头伸出手臂紧紧抱住她却说:“我才不会那么小气呢!我一路跑过来,是担心你会出事!” 正文 第20章:第二十章  破镜难圆 第二十章破镜难圆 中秋节后,天气陡变,一连几日阴风沉沉秋雨绵绵,气温开始转凉。裕真早早地派人送来棉被布衣等御寒之物,反而章鹏,又是一连半月不见踪迹。雪鸿知道他还在为二虎之死伤心难过,想去高章园走走,可一时也找不到借口。 “雪鸿姐姐!”一日清早,梦箫和韵儿眉飞色舞地冲进来:“你猜我们带了谁来看你?” “你们这两个小家伙这么久不来看我,真是想死我了!”雪鸿连忙起身。 “姑姑!”从韵儿的身后忽然蹦出一个面目俏丽长发披肩的小女孩子,她穿着一件木棉花色的和服,抖抖头发上滴落的水珠,望着雪鸿主仆“咯咯咯”地笑道:“果然长得好美!就像我妈妈故事中的东方女神!为什么中国女子长得都是这么漂亮!” “你是谁呀?”雪鸿弯腰奇怪地看她,解语惊奇地问:“好漂亮的小女孩,你叫谁姑姑?” “雪鸿姑姑,解语小姑姑!”小女孩笑着:“我是叫你们姑姑,还是跟着梦箫韵儿叫你们姐姐?” “你当然要叫姑姑,反正过不了多久,我们也要改口叫娘!”梦箫笑:“雪鸿姐姐,这是英姐的女儿,叫樱儿,前天才刚从日本回来,英姐就派人送来我家,活像个洋娃娃,好玩得不得了!” “那当然!”雪鸿笑说:“英姐调教出来的女儿,自然是人见人爱与众不同!” “人见人爱说得不错,可是与众不同也是有的!”韵儿说:“你们信吗?英姐神仙一般的人物,竟有一个目不识丁的女儿!” “原来你不识字呀?”解语讶然:“那真是可惜了!” “我当然识字!”樱儿争辩道:“只是认识的中国字少些罢了!” “但是你的汉语讲得这样好哦!” “解语姐姐这话说得可是奇怪!你看见会说话的人都会识字?而不识字的人都是哑巴?”梦箫笑说:“小樱儿嫌我们的汉字又多又繁,还不肯学呢!” “我哪有不肯学?”樱儿涨红了脸,噘嘴偷看雪鸿,小声说:“我还小啊,念书识字长大了还不是一样忘记,不过!我长大了一定会发愤学习!” “我真是被你打败,说出这种话也不觉惭愧!”梦箫摇头:“我和韵儿一岁开始识字,五岁就作文章,怎么不见我们把学过的东西都忘记了?” “一岁识字你们还没忘记?”樱儿瞪大眼睛:“那,我不是要花上十年时间才能赶上你们?可是你们还在长大还在读书啊,那我不是要用了一生的时间也追赶不上?我还读什么书认什么字!” “你这是什么逻辑啊?”白玉琼听得热闹,走出来说:“高楼起于平地,知识在于积累,你一辈子不读书,那不就是一辈子也不识字吗?” “说得好像也有道理啊。”樱儿说:“那我还是赶紧读书吧!” “孺子可教也,那你跟我来书房。”梦箫高兴地说:“英姐将你交给我,要我好好教你断文识字,我可要对得起她的一番信任。” “活像个洋娃娃!”解语和白玉琼笑着给他们去准备早餐。 看看四下无人,韵儿悄声说:“雪鸿姐姐,我爹这些天可难过了!” “我,我是想去看看他的,”雪鸿为难说:“我就害怕这事跟我义兄有关,我看见他们两人提起对方,恨不能将其生吞活剥,我夹在他们中间,实在左右为难!” “可我爹跟天龙叔叔说,山本裕真虽然不太光明磊落,行事又敢做不敢当,可二虎叔叔跟他无冤无仇,他绝不可能偷偷摸摸背后杀人却又不敢承认!” “他对我义兄一直都有成见。” “我爹是为二虎叔叔伤心,可高伯伯却是为了什么?”韵儿忧心忡忡:“中秋节后,高伯伯就变了个人,以前他是醉得离谱,但起码还有片刻清醒。可现在他索性倒在高章酒坊酒缸旁边,日日夜夜醉得不醒人事!我爹也不管管他!” “大人的事,你还是别理,高大哥,我相信他会有分寸。” “我也不想管呀,可家里实在太过冷清。哎,我说,英姐不会是我哥的娘吧?” 这个傻丫头!雪鸿失笑,天生聪慧过人、晶莹剔透的韵儿,怎么就想不到英姐是她自己的母亲呢?“韵儿,”雪鸿牵了她的手:“不如我们去书房,偷听梦箫怎样给樱儿讲课!” “好啊好啊,”韵儿拍手道:“我哥总说我不听话不受他教,这次,他可算是碰到煞星了!” 两人悄悄过去推开书窗,只见梦箫背对书桌摇头晃脑:“人之初,性本善,乃立教之初,发端之始,解之,人性本纯也!” “老师,”樱儿举手问:“不是有些人一生下来就是无可救药的吗?”] 梦箫瞪她一眼,继续道:“性相近,习相远,是说人长大之后,接触的人事不同,对正邪的认识不同,性情开始有所改变。君子为善,惟日不足,小人为不善,亦惟日不足……” “那不一定啊,”樱儿打断他说:“常做好事的人,必定有所企图,常做坏事的人,未必没有苦衷,你又怎知他们是君子或是小人?同君子相交,须要小心提防,与小人相处,只要投其所好!” 梦箫瞪着她,已是气得说不出一句话来。雪鸿和韵儿躲在窗下,抿嘴大笑。“我们还是走吧,”韵儿说:“等下让樱儿瞧见,她就从此不再念书了!” “说得也是,那你帮我把这幅画挂起来。” 这是一幅雪鸿的自画像,韵儿帮她挂在床头,问:“我爹这么久不来,你只画了这幅画?” “你想说什么?”雪鸿反问。 “你这幅画整体看来飘飘欲仙灵气逼人。我也就觉得你的性格,遇事消极处事低调,若是我爹不来找你,你是否一辈子都不见他?” “你是怪我没去看望你爹?” 韵儿咧嘴笑:“那你又怪不怪我爹这样经常失踪?” “我早习惯了!”雪鸿笑说:“他心情不好时看到我,不是更添心事?” “弄不明白你们大人在想什么,”韵儿说:“我跟我哥一刻不见,这心里就闷得慌!” 正说着,书房门“呯”地被撞开,梦箫气急败坏地冲出来嚷道:“我教不了你好不好?你还是赶快回到日本做你的蛮夷野人吧,野性难驯!真是被你气死!” “梦箫,怎么说话呢你?”雪鸿质问他,他脸一红,又忍不住笑出声来,樱儿跟在他的后面出来,却是低头不语,委屈得泪水成串。 “怎么一个哭一个笑呢?”韵儿奇怪道:“哥,你说!” “我,也没什么好说的啦,”梦箫忍笑一本正经说:“不过就是刚才跟樱儿讲到‘昔孟母,择邻处,子不学,断机杼’。樱儿倒知孟子能成大儒,全是孟母之功,遂问:孟母虽是贤人,既不再嫁,其貌如何?我告曰:贤人以德为性,以善为美,才必过人貌必端也!樱儿大惊失色问:孟母如此貌美,较之琼姨如何?我自然是不敢比较,但是有问不答我也枉为人师!还是你们替我解答吧!” 雪鸿和韵儿听了,不觉哑然失笑。樱儿泪眼婆娑道:“这不是你们教我要勤学好问吗?说带我来看我姑姑,都是欺负我,我告诉我妈去!” “千万别!”梦箫吓慌了:“对不起啦,我们不笑你就是。可是你也要乖乖听教才行。要是英姐知道我不教你,我还怎么去春风楼听她唱歌嘛!” “哼!”樱儿昂脸不理他。 “我这还不是为你好吗?你是念书还是成心跟我作对?”梦箫面色一正,端起先生架子:“怎么说你才懂呢,浅显一点,有一首古诗说得好:读得书来胜大丘,不须耕种自然收!还有: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都是古人谆谆诱导教人读书。你想刘郎的小小陋室都会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你说我们高章园出个文盲多难听!我和韵儿又怎能跟你成为朋友!” 樱儿受不了梦箫的软硬兼施威逼利诱,小声跟梦箫道歉:“你别生气,我好好读书就是了!” “这才乖!”梦箫如释重负,但是樱儿又问:“我真的不会忘记吗?” “说了不会啦,”梦箫耐心说:“你勤奋一分就多一分收获,闲半刻就少半刻工夫,你选择吧!” “我读!”被洗脑的樱儿这次拼命点头。雪鸿笑道:“梦箫,想不到你小小年纪,见识颇高!” “什么见识?”梦箫眨眨眼睛:“这个世界上,我只拿韵儿没撤!” “那我说的话你都听了,是不是?”韵儿笑说:“我几天不见英姐,好想去听她唱歌哦!” “兄妹所见略同不是?”梦箫大笑道:“我也好想去呀!雪鸿姐姐,你也别闷在家里,一起去玩会。过了中秋节,我们都没见过她呢,我要跟她好好告上樱儿一状!” “那好,我也想去玩。”雪鸿点头应允。于是一起吃过早餐之后,梦箫冒着细雨出外拦了一辆马车,大家坐车来到春风楼。 云英喜出望外:“雪鸿,你们好久都不来看我,怎么样,樱儿去看过你了吗?” 雪鸿点头:“你这个聪明漂亮的宝贝女儿,经常闹得我们笑成一团!” 云英带他们靠窗坐下,奇怪问:“什么事这么好笑?我可是对她头痛极了!” “连你也对她头痛,那就更别说我们了!”梦箫说:“樱儿到底是从国外来,除了一个邪字了得,我还真不知道如何将她形容!” “所以,才要你和韵儿好好教她!” “那是自然,”梦箫说:“樱儿虽然顽皮,却是聪明伶俐天赋甚好,只要她肯稍稍用心,将来就是一日千里。英姐,你放心,我一定替你教好她!” “梦箫,你不是说来跟我妈妈告状吗?怎么反而夸起我来?真没劲!” “你呀!”云英无奈摇头,担忧地问:“韵儿,你会喜欢樱儿吗?她这样不懂事,你会爱她吗?” “英姐,你放心,我喜欢樱儿,我和哥一定会像爱妹妹一样疼爱她!” “妈妈!我抗议!你喜欢韵儿多过喜欢我!”樱儿噘嘴说:“不然你怎么不问我喜不喜欢她,你在乎韵儿多一些!我才是你女儿,你偏爱外人!” “偏爱外人又怎样?”梦箫提箫“咚”地一声敲过去:“别说我为人师长没有教你尊师重教,以后少梦箫韵儿的乱叫,你不爱叫哥哥姐姐,直接叫老师好了!” “哪有人自抬身价,逼人尊敬?”樱儿不满地自言自语。 众人失声大笑。梦箫乐道:“我看看樱儿,有时就跟韵儿一样,只不过韵儿刁钻古怪的时候,却比樱儿多份善解人意。” “那你也是喜欢韵儿多一点了?怎么你们都偏爱韵儿?”樱儿鼓起腮帮,极为不满。 “韵儿是我未过门的妻子,怎么能跟你相比?”梦箫笑说:“不过你已是十分讨人喜欢!” 樱儿鼻子低哼一声,转身换张桌子独坐一边,韵儿忙跟过去问:“樱儿,你怎么了?是不是哥说错话又让你生气?我叫他给你赔个不是,你别恼。” “韵儿,你过来!你越迁就她,她就会越过份越任性!” “哥!”韵儿过来拉他说:“樱儿还这么小,你别吓唬她。何况她才刚刚才来中国,你让她多做几天客人再教训她好吗?” 雪鸿点头说:“英姐,你看韵儿大不了三二岁,就是比樱儿懂事得多!真是羡慕你一对宝贝女儿!” “韵儿会是你和章鹏的全部!”云英诚恳地说:“雪鸿,我知道你不会薄待韵儿,但是我还是要多说一句,请你好好善待他们父女!我没有告诉韵儿她的身世,我不会分享她对你的一点爱心!” “这对韵儿很不公平!” “不!也许她的身世对她来说是个阴影,现在看她过得这样幸福,我还有什么不放心呢?”云英扬头一笑:“我知道韵儿很喜欢你,不管你是亲娘还是后娘!咦,那不是——叶筝?” “在哪儿?”雪鸿推开窗户往下看去,天空雨雾迷蒙,只见叶筝浑身湿透,恍如幽灵般立在街心,街上车水马龙,她如入无人之境孤立无助地不知何去何从。 “她出什么事?我去看看。”雪鸿跑出来,她看到叶筝冻得面色惨白,哆嗦着向她张望。 “雪鸿!”叶筝惊喜地挥挥手,朝她跑过来。 “站住!小心有车!有车……”她话音未落,叶筝已尖叫着仰面倒在雨中,一辆墨绿色的小军车“嘎”地一声急刹,绕过叶筝,象离弦的箭一般匆匆逃离现场。 “筝姑!”雪鸿看着晕迷的叶筝吓呆了!一双有力的手臂俯身抱起叶筝叫道:“筝儿!筝儿!” “高大哥?” “快拦车,去医院!” “哦!”雪鸿急急忙忙拦辆马车,和他一起抱着叶筝上车直奔医院,雪鸿小心地察看惊喜道:“高大哥,筝姑没受伤!她是吓倒还是冻坏,她没受伤!” “但是刚才那辆军车是看见她跑过去才冲过来有意撞她!” “是吗?那是谁的车?” “都怪我不好!”高逸山难过道:“她每天都在街上失魂落魄游游荡荡,这样的天气,这样的冷,她竟然不知道多穿件衣服!怎么这么傻呢?家里没人管她的吗?” 雪鸿看着他的脸,不知他是心痛还是生气,他在发抖。 车未停稳,他已经跳下来,抱起叶筝冲进医院大叫:“有没有人啊!大夫!” “什么事?高大爷?” “张大夫,救命啊!”高逸山差点摔倒在地。 “哎,小心,让我看看。”张大夫问清病况,笑说:“高大爷,不碍事!她受了风寒,又受了惊吓,体质太差而已,暂时虚脱。看来,要住院几天,好好休养才行!” “真的没事吗?” “当然没事!上次你喝酒过量,晕睡三天,还不是醒了过来!” 高逸山松了口气,伸手心疼地抚摸她的脸,半晌惊问:“哪儿有空房,她需要换件干净的衣服。” “去二楼,那儿比较清静!” 高逸山抱起叶筝匆匆上楼,雪鸿给车夫一块银元说:“大叔,您好人做到底,麻烦您去吉祥山庄通知一位姓叶的老人,刚才出车祸的是他的女儿。” “好啊。”车夫接过银元,点头走了。 叶筝已经换上睡衣,躺在暖和的床上,高逸山握着她的手,眼睛一刻也没离开过她的脸。叶筝身体渐渐发热,额头也开始发烫,护士安慰他说:“你别这样紧张,她刚刚伤风,现在开始发烧,我已经替她打过针了,西药退烧很快。别担心!” 高逸山点点头。叶筝的额头越来越烫,脸颊烧得通红,似乎神志不清,嘴里也在糊言乱语。高逸山焦躁地坐立不安,忧心如焚。 “高大哥!”雪鸿突然叫他。 “什么?”他抬头才发现雪鸿的存在,急忙放开叶筝,双手很不自然地握到一起。 “筝姑一直在找寻她失散多年的丈夫和儿子!” “你想说什么?”高逸山冷硬地挺挺后背。 “当年,筝姑为了你,疯了!她被迫活在黑暗中,被迫遗忘了她生命中最灿烂最美好的一段日子!她虽然忘记,但是冥冥中她一直不肯放弃心中根深蒂固的牵挂,一直没有再嫁一直等你回来!十几年后,她才知道自己有丈夫有儿子,她不分黑夜白昼地找,她大街小巷地寻,她几乎逢人就问,谁是她在这世上最亲爱的人!” “我知道!那又怎样?我天天跟着她!” “你真是很伟大,这样情深义重的妻子,你可以视同陌路;这样刻骨铭心的一段感情,你竟然可以置若罔闻!” “你好像知道得很多!”高逸山冷笑。 “我说得不对吗?”雪鸿怔怔问。 “你说得一点没错!当年,她跟我私自出走背井离乡,我们一起流浪,一起沿街乞讨,一起被日本人拉去做苦力,还一路逃避她父亲派人追赶的家丁!为了她,我没过一天安稳日子,为了她,我娘客死他乡,为了她,我受尽世人嘲笑!我们一起经历许多事情,所以我恨她!” “为什么恨她?你当年所受的苦,她也曾经受过!”雪鸿不解地问。 “她没有!她半途放弃了我!她跟我唱那首《自离别》的时候;她要我抱着儿子远走高飞的时候;在她穿上一身鲜红嫁裳坐上别人花轿的时候,她不知道我的痛苦!”高逸山爱恨交织的眼睛里泪如泉涌:“她可以说是为我好,可以说是保全我,但是她跟我一路走来,为什么不懂我!她爱我她应该知道,没有她,我要怎么活!” 雪鸿小心道:“也许,筝姑认为,她将最好的爱给了你们父子!” “但是我不是这么认为!我甚至蔑视她为我们所付出的一切!这十几年,她宁肯忘记,她知道梦箫怎么过吗?梦箫日日夜夜盼着要娘,可我不能跟他说因为他外公的追杀他娘为了保全我们而抛弃我们,我不能这样伤害他!梦箫越是想她,我会越是恨她,我会用这股强烈的恨意来抵挡对她的相思之苦!是她日复一日让我受尽相思之痛,我恨她!我恨极她!” “高大哥,也许梦箫不是这样想法,也许他理解他娘为他的付出!” “那是你不了解梦箫,他愿意一家人生死与共,也不能原谅他娘独自为他牺牲还要抛弃他!”高逸山仇恨地看着病床上的叶筝咬牙切齿:“我不想让她知道我来过,你当没有见过我!” “高大哥,这不行!高大哥……” 高逸山毫不犹豫地甩手而出,雪鸿紧追出去,眼睁睁看着他消失在走廊尽头。 “高大哥!”叶筝从恶梦中惊醒,脱口叫道:“高大哥,别走!” “筝姑!” “雪鸿!”叶筝救命似的抓住她:“我刚才又梦到他!我又梦到他了!” 这次不是你梦见,是他真的来过!雪鸿心里叹息着问:“筝姑,你梦到谁?” 叶筝侧头想了想,空洞迷惘的眼神努力地追溯梦境,半晌却黯然摇头:“我不知道他是谁,我看不清他的面孔,但我知道一定有他的存在!刚才他还跟我说,我没有跟他生死与共,他怪我上了别人的花轿,他恨我让他受了很多年的相思之痛,他不想再见到我!他……”叶筝努力记忆,但是梦醒之后,显然连高大哥三个字她也忘了。好在她已习惯这样的梦境,并未追问下去,只是独自失神一会,又懒懒躺下,一会儿又半梦半醒地进入梦乡,嘴里喃喃自语地梦呓着,额头已经不是很烫。 快天黑的时候,叶公权才匆匆忙忙地赶来了,他看到一脸病容的女儿,未语已老泪先流。 “你后悔吗?”雪鸿问。 “后悔 (精彩小说推荐: ) 清泪痕 第 20 部分阅读 快天黑的时候,叶公权才匆匆忙忙地赶来了,他看到一脸病容的女儿,未语已老泪先流。 “你后悔吗?”雪鸿问。 “后悔什么?” “不后悔,你哭什么?” 叶公权抬头看她一眼:“等你到了我这年纪,有风吹进眼里,你也会无端流泪!” 雪鸿喉咙哽了一下,摇头独自回家。 夜里辗转无眠,一会儿想想章鹏因为二虎遇害而怀疑义兄,也跟自己少了来往,又一会儿想想筝姑,心中感到无限酸楚。半夜拥衾而坐倾听残雨芭蕉,直到天明时分,才迷迷糊糊睡去。梦中却又极不安稳,只见章鹏抱二虎,正和裕真杀得天翻地覆血肉模糊。 “章鹏!义兄!”她惊叫着,吓出一身冷汗。 “雪鸿!”章鹏一把将她抱起:“做恶梦了吗?快醒醒!” “章鹏!”雪鸿见他完好无缺,嘘道:“幸好是梦,你怎么来了?” “想你,就来了。都坐了两个时辰,见你睡得沉,没吵醒你。”章鹏擦擦她额角的冷汗问:“怎么你一夜无眠?有什么心事?” “我是因为本来有一二句好诗想写,可被这恼人风雨,闹得心绪不宁。”雪鸿见他心情还好,想必已经走出二虎的死亡阴影,心情不由高兴起来。 “我看是此恨不关风雨,是被它这多情天气;引惹许多其它烦恼!想我,为什么不去看我?”章鹏抬头看她床头的自画像笑说:“想来你是没什么烦恼了,连这幅画中也只有你一人自由自在!” “还有一人,只能装进心里,带进……”雪鸿想想梦中情景,不由后怕,连忙住口,起身洗漱完毕,和他一起共进早餐。 “二小姐!二小姐……”纪川埋头闯了进来,一抬头看见章鹏也在,一时住口不语。 “管家!”雪鸿连忙起身让座:“你回来了?去日本这么久,也不跟我说声!” “临行匆忙,我来不及通知你。哦,少爷也来了。”纪川看看章鹏的脸色,跟雪鸿作个怪脸。裕真跟着进来,叫人把几匹绸缎放在桌上说:“白姨,解语,你们都在。管家回去,顺道路过广东带来一批英国货,先拿来让你们瞧瞧。” 白玉琼说:“前两天才送过棉衣棉被过来。这些洋货太贵,先送去绸缎庄卖不完再说吧。” “雪鸿解语不去,管家又不在,我那绸缎庄都快关门大吉了!”裕真笑说:“二爷,我觉得这匹青色缎子最衬你了,跟你看到我的脸色差不多!” 章鹏埋头喝粥不理他。雪鸿忍住笑说:“义兄,你和管家也坐下吃点早餐吧。” “我们已经吃过,其实我今天来,是有事情跟你商量。” “义兄有什么吩咐,雪鸿洗耳恭听。” “我在中国经商多年,大半时间都住在中国,对中国我早有股不可割舍的感情。中国历史渊远流长,文化博大精深,国人民风淳朴,国土富饶肥沃,中国更是一代一代,人才辈出。自清朝灭亡之后,中国已由封建走向民主,由腐败走向富强,我相信他一定有个更美好更辉煌的明天!” “所以呢?”章鹏说:“你要赶快将它据为己有是吗?” “所以我想个人出资开办一次画展!”裕真笑说:“我是想让雪鸿一夜成名,同时也为中日友好作点微薄的贡献。二爷如有兴趣,你也可以一试!” 章鹏哼道:“我倒想看看由你们日本人出面,这个画展会让我们中国损失什么!” “你也太小心眼,雪鸿妙手神笔,却一直默默无闻,难道你不想看着她扬名天下吗?对于书画,中国历代都有史书记载,就你们清朝初期就先有朱耷、石涛的山水画别开生面突出陈规,后来又有著名的‘扬州八怪’,尤其郑板桥的泼墨兰竹更为轰动一时。难道在民国这一页,史书就该空着吗?据我所知,现代的书画鉴赏家叶景苍先生就一直在默默收藏当今名家手笔,只因当今时局动乱他孤掌难鸣,难道他就没有自己的一腔热血,对祖国的一片爱国赤诚吗?” 章鹏哂然,明明他心中有鬼,还说得这样冠冕堂皇。 “好吧,义兄。”雪鸿说:“我倒不是想成名,不过看你说得义正词严,比我还热爱中国,你就算我一份,我一定支持你!” “那我就先谢过了!”裕真喜上眉梢:“去书房看看你有什么新作,让我先开开眼界!哎呀,这以前吧不在中国,还能时常看到你的大作,现在离你近了,你反而吝啬了!” “应该说是你忙得不关心我了。”雪鸿带他走进书房:“除了拿去卖的之外,这些年的画都在这里了,你自己挑选一幅吧。” “怎么挑呢?我也不算内行。”裕真抬头惊呼道:“好画!好画!中国的山中国的水,也只有你们中国人才能用如此飘渺浪漫的手笔描绘出来!这幅就更不错,‘远上寒山石径斜,白云深处有人家’,一处石径,给人无尽暇想!画中有诗,诗中亦有画!” “还说你不是内行,”雪鸿笑说:“我看叶景苍评画也不过如此!” “他哪是内行?”章鹏倚门斜觑他:“只是我们中国人的东西,他们侵略者看着,哪样不是好的?” 雪鸿皱眉,裕真只好装作没有听见,不一会他又被眼前的一幅桃花吸引住了。“这幅画好,东风错与桃花缘,桃花偏爱红尘颠,一枝含苞欲放,一瓣辗转风尘,枝上含苞诸处俏,他日一朝春尽红颜老!这画意境太过苍凉,而且凄清花有泪,瓣瓣皆血痕!雪鸿,我真是惭愧对不住你!” “义兄,你多心了。这些年,管家照顾得我挺好!就算这画意境苍凉,那也是因为当时没有章鹏,你也没有回来。其实这画背后是一幅春光满园图,这句诗却是梦箫作的,我不过借来用用。”雪鸿将画摘了下来:“我倒觉得它在我所有画中是幅上乘之作,送给你了,就将它当是我的参赛作品吧。” “那好!”裕真爱惜地接过来,见章鹏像防贼似的看着他,不由与雪鸿哑然失笑。 “我现在去倒杯茶来,你们两个,别将我的书房变成战场!”雪鸿不放心地叮嘱。 “怎么会呢?”裕真将她关在门外:“二爷,二虎的事,你查得怎么样了?找到凶手了吗?” “那是我的事,不劳你操心!”章鹏紧紧地盯着他:“我问你一句话,希望你以诚相告!” “对你,我当然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好!”章鹏看着他:“你来北京那天,我夜闯日租界去救龙虎豹,你跟藤野一雄说:杀了我如何跟袁世凯说,如何跟那些记者讲,如何跟我大哥交待,我大哥呢?你为什么要怕跟他交待?” “我有说过这句吗?我忘了!”裕真摇头。 “当年十七姨说他带了曲家全部产业投奔东北的二姨老家,你这样畏惧他,他混得不错了!” “我不明白你说什么,”裕真说:“我在东北三年,从未听说此人!” “你真的未听说过他,我倒还放心了!每次我身边有事发生,就如韵儿上次被掳,二虎这次遇害,我眼前第一张浮现的就是他那张仇恨的、欲将我置之死地而后快的脸!我怀疑,他一直在我左右!” “你怀疑我跟你大哥勾结一起对付你?” “不瞒你,有时我真的会这样想。但是,他那样心胸狭窄怨气冲天,你跟他不可能会成朋友。如果你没有阴谋没跟我大哥勾结一起,我就越来越担心你对雪鸿这样好,到底居心何在!”章鹏担忧地说:“如果你这样用心良苦只是想骗她的画,我倒无所谓!可是我每次来都能看见你,即使是半夜三更,也能遇见你们搂搂抱抱拥在一起!” “我就知道你是这样小气对那晚的事情耿耿于怀,我就是喜欢那样抱她,你不开心啊?”裕真心中无名火起:“不开心我跟你换啊,让她靠在你怀里,想着我,好不好?” 章鹏哽了一下,无言地瞪视着他。裕真哼道:“抱歉,可能我一时情急说出心里话!” “那你到底是想怎样?你喜欢她你可以和我争啊!”章鹏低怒道:“你不用装做好人却又躲在背后,背着我和她玩这种若即若离的感情!只怕有一天,这对她是种伤害!” “你是怕我伤害她,还是怕我开了画展,让她名扬天下?” “你别顾左右而言他,你甚至不承认你喜欢她,还敢说你不是别有用心?” “你们在说什么?”雪鸿端茶进来,笑道:“我一看就知道章鹏又在欺负我义兄了!是吧?” “是!”章鹏忍无可忍:“你怕我欺负他,英姐怕我杀他,是不是得罪他,我就会失去你们两个!” “章鹏……”雪鸿头痛的摇头,这两个冤家对头,碰在一起到底又说了什么! “对不起,我抱歉!我不打搅你们兄妹!” “章鹏!”雪鸿看着他夺门而出,回头问:“义兄,他怎么啦?” “可能我说话刺激了他!” “刺激他?”雪鸿好奇:“你跟他说了什么?” “我说什么不是那么重要。”裕真笑笑:“可能因为二虎死了这么久他还未找到凶手,他难免心烦意乱。另外,他还遇上一些意想不到的麻烦。你应该让着他,不跟他计较这么多。” “这点小事,我哪里会跟他计较?”雪鸿垂头:“我知道他心情沉重,可我就是没有办法与他分担。” “小姐!你看谁来了?你快出来看看是谁来了!” 雪鸿闻声出来,惊喜不已:“文叔!” 沈世文?裕真有些心惊肉跳:他又来干什么! “文叔!”雪鸿扑进了他的怀里,眼睛看着含羞的母亲说:“你怎么才想到回来,你知不知道我们有多想你!还有我娘,我们天天都会提到你!” “我也好想你们,在外飘泊的这些日子,每天都是归心似箭!”沈世文拍拍她的背,嘴角冷笑,眼睛示威的斜视裕真,裕真审视了他一番,无可奈何地退回房间。 “文叔你坐,我去泡杯热茶给你。”雪鸿跟母亲扮个鬼脸,抬头看着桌上地上大包小包的行李笑问:“文叔,你这是打算搬家呀?” “不是搬家!只因为我离开你们这三四个月,天天魂不守舍失魂落魄,为了惩罚老天过错,我决定要用百倍时间来补偿自己!”沈世文一本正经说:“我仔细地想了想,百倍时间,那就是三四百个月哦,我最少要住够三十年才能回去,所以,只好多带一些行李了!” “文叔,你好霸道!”解语笑了:“就算我和小姐同意,琼姨答应了没有?” “她不答应?那我们投票表决!”沈世文眨眨眼睛:“不好意思玉琼,现在是三对一过关,你没有选择!” “反正你们是欺负我就对了!”白玉琼低头含笑说。 雪鸿和解语掩嘴而笑,牵手走进厨房忙起午餐。 白玉琼看到外面晃动的人影奇怪说:“刚才给你送来行李的人,都还站在外面。是你的人吗?” 沈世文点头,按住她的手,扬声说:“李副官!” “是,大帅!”全身儒商打份的李副官走进来。 “全部人马出外安营扎寨,化整为零随时候命!” “是!大帅!” 白玉琼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其实我从来就没有打算骗你,”沈世文艰难地解释着说:“我就是近年横霸东北三省的快枪沈帅,上次是因为辽宁兵败,我又与军队失去联络,才晕倒在你家门口。” “你说……快枪沈帅?”白玉琼不可思异地看着他文质彬彬的脸。 “你最好不让雪鸿知道,最好不要嚷得人人皆知给我带来杀身之祸,北京不是我的地盘!” “那你冒着生命危险,为什么还要回来?” “因为我曾经对你说过,只要我一息尚存,我一定会回来娶你,没有什么代价值得让我放弃!我横行东北多年,身边竟然没有一个亲人!也就是说没人肯定我的成就及权势!快枪沈帅对我来说,其实不具任何意义!我已经厌倦打仗厌倦飘泊,是你,让我有了回家的欲望!” “可是,我有丈夫……” “他不是你的丈夫,是你前夫!”沈世文问:“你还爱他是不是?” “我恨他!”白玉琼依然咬牙切齿。 “一个女人恨那个男人,通常是爱之深才会恨之切。”沈世文拥她入怀,柔声说:“你们已经分开二十年,不管你对他爱有多深,我都会让你忘记他只会记得我的好!玉琼,我已经将你当成我的家我的依靠,我没有地方可以去了,你不要赶我走!” “看着雪鸿和解语这样依赖你喜欢你,我还能说你什么?”白玉琼靠在他的怀里,眼前却浮现出叶景苍一张气急败坏的脸。 “沈先生!”裕真阴沉着脸站过来。 “你们聊,我去厨房看看。”白玉琼连忙起身走开。 “怎样?你有话跟我说?”沈世文背对着他。 “你好象越来越是胆大包天,到底是谁在给你撑腰?”裕真急怒攻心:“二虎惨死绑架韵儿,章鹏已经开始怀疑是你在幕后主使。你又来干什么?” “你怕我?” “你说什么?”裕真愕然。 “那你凭什么要阻止我来报仇?在我看来,你不是什么日本中将,谁要阻我报仇,我会将他一并铲除!你知道刚才我跟白玉琼说了什么?我说你要敢破坏我的复仇大计,我就将你潜伏东北这些年的所作所为全部告诉雪鸿!”沈世文看着他,笑了:“我很奇怪我会如此嚣张,是吗?” 裕真双手抱胸,想来想去,真的还是十分奇怪他怎么会敢如此嚣张。 正文 第21章:第二十一章近在天涯 第二十一章、近在天涯 第二天吃过午饭,雪鸿从房里拿出棋盘开心道:“文叔,好久没同你下棋了,文叔,文叔!”叫了几声都没人回答她,好不容易在沙发一角发现他们,他们相拥坐着绵绵低语,文叔一脸温存,在母亲耳边不停唠叨,还时不时亲热一下,而母亲含羞带笑,那种幸福的表情简直说不清也道不明。 “小姐,你去哪里?” “我带你去找韵儿玩,别打搅他们。” “可是二爷昨天才跟你呕气,今天再去,不太好吧?” “什么不好?我又不是找他去!”雪鸿口硬,两人轻轻出门,坐车来到高章园。 “怎么这样冷清?”解语奇怪问:“人都去哪儿了?” 两人上楼,还未推开书房门,就听到樱儿琅琅念道:“玉壶买酒,赏雨茅屋,座中佳士,左右修竹。白云初晴,幽鸟相逐,琴眠绿阴,上有飞瀑。落花无言,人淡如菊,书之岁华,其曰可读……”雪鸿听她吐字清晰,如瀑布击石,林间莺啼,声如书音,定然也是高雅古致之人,不由心中暗暗欢喜,忽听樱儿一声长叹:“虽然名士风流宛若眼前,但是落花孤琴未免凄清,不过很多人挤在一间破茅听雨,那倒是好玩得很……”雪鸿和解语相视莞尔,推门进去,只见梦箫的碧玉箫又落在她的头上。看到雪鸿主仆进来,梦箫不好意思笑道:“真是孺子不可教也,刚想夸她两句,她又开始胡言乱语!每读一章必然有些乱七八糟的评语,真是令人啼笑皆非!” 樱儿揉着脑袋嘟囔:“韵儿也有评语,可不见你打她!姑姑,你不帮我,我白想你了!” 梦箫连忙摆手说:“我再也不敢了!樱儿,难得雪鸿姐姐过来指点你读书,你可不许偷懒。我去看看韵儿去。”梦箫一拉解语,忙忙地出去了。 樱儿道:“谁教都一样,反正我从日本来中国,就是等着挨打挨骂!” 雪鸿笑道:“等你学有所成,梦箫自然不再打你!” “韵儿就未必学业有成,怎么不见梦箫打她?” “梦箫啊,他怎么舍得打韵儿?从小就被韵儿欺负着呢。” “昨晚梦箫很生气,差一点就要打她了,可最后还是不敢!” “为什么?他们会吵嘴?”雪鸿不信。 “开始韵儿说家里冷清,梦箫就一直哄她。后来韵儿一怒之下将后园的花都拨了,梦箫很生气,站在花前呆了一整晚没有理她,不过现在看来,梦箫又去道歉了!” 梦箫最是怜香惜玉,韵儿怎么有理由折断刚开的花来故意气他?雪鸿摇头不解。 “小姐,我们来的不是时候,”解语进来说:“小两口闹别扭,梦箫拉我当说客,韵儿不给面子!” “去看看。”雪鸿敲敲韵儿的房门,韵儿跳起来开门:“雪鸿姐姐,你带我走吧!没人疼我了,爹不要我,高伯伯不理我,我不要住在这里!” “你不是还有我吗?”梦箫拉着她的衣袖苦苦哀求:“你去哪里都要带上我,好不好?” “我带你干什么?秋海棠打了两个花苞,你去守着它们吧。”韵儿凶霸霸地瞪着他。 雪鸿这才听出缘由:“原来韵儿跟花儿吃醋呢!” “这还不都怨你!”梦箫埋怨说:“自从八月十五二虎叔叔遇难之后,鹏叔整日借酒浇愁,我爹也是醉生梦死的,前日跟你去春风楼,你又无故失踪!我还好,看看书弄弄花草也就过了一天,韵儿还不闷出病来!她一怒之下将后园刚开的花都给掐了!” “你看看书弄弄花草能过一天,可我陪着你就好!”韵儿委屈说:“你也不理我,为了一朵花蕾,你在雨中站了一晚为它遮风挡雨,你不爱惜自己,我就是将它掐了!” “我哪里是不知道爱惜自己?”梦箫愁苦地说:“今年凄风冷雨不断,那朵海棠已是今年幸存的最后一朵!鹏叔曾说秋海棠是我娘的最爱,往日也是我爹亲自照顾,可我爹现在也不管它了!看见它们这样倍爱摧残,我就不由得又想起我娘是怎样的孤苦无依了!” 雪鸿和解语见他说着说着泪水悄然欲滴,只好装作不经意地回过头去。 樱儿推门进来:“姑姑,环娘要你们下去吃饭。” “是吗?我饿了。”雪鸿拉走解语,回头说:“你们两个商量好了再决定谁跟我去。” “哥!”韵儿呜咽说:“你别哭,韵儿不走了,韵儿要是知道你有这些心事,一定不会让你生气!” “你不生气就好,哥哪里敢生你的气呢!”梦箫捧着她的脸,抹去她一脸泪水将她拥入怀中,泪水仍是痴痴流落。 “哥,韵儿要在家里陪你,不如我们去告诉雪鸿姐姐,叫她不用等我们了!”两人牵手下楼,环娘说:“白姑娘和解语姑娘已经走了,要你们两个人都不要去,不过樱儿一直在等你们。” “走了最好!”梦箫拉韵儿坐下来说:“其实他们都不在家,我们为所欲为无人管束多清静。环娘,我要喝酒。韵儿,你也陪我喝一杯!” “不,爹酿的酒太烈,我还是喝茶陪你。天气寒冷,你也少饮两杯。” “那怎么行?有你这样的红颜知己,我不应该大醉一场酬谢苍天吗?” “借酒消愁而已,诸多借口!”韵儿咦道:“樱儿,你发什么呆,要不要陪哥喝几杯?” 樱儿摇头。“对,”梦箫说:“你唱歌这么好听,不要喝坏嗓子!韵儿干!”他摇头晃脑自斟自饮,不到半个时辰便喝下十几大杯,已是头重脚轻十分醉意了。 “哥,你这哪是饮酒,简直是牛渴嘛!”韵儿抢过酒坛,已是空空如也。 “这是饮如长鲸吸百川,我、我还要喝,环娘,再拿一坛、拿一坛来!” “一坛就没有,一杯就好!等下你喝醉,可没人侍候你!”环娘埋怨说:“怎么老的小的都一样,没事就会拿酒当茶喝?” “这就是上梁不正下梁歪了!是吧,韵儿?”梦箫大笑说:“我爹说茶只饮半杯,酒一定要喝十分!我也只饮了八分而已!再、再倒!” “哥,你已经醉了!再喝,我可真去雪鸿姐姐家了!” “那哥听你的,不喝了!”梦箫果然放下酒杯说:“我陪你去找雪鸿姐姐吧。” “梦箫,我要去春风楼,你送我!”樱儿说。 “我送?”梦箫指指鼻子:“洋小姐,你开什么玩笑?没见我说话都困难吗?怎么你也嫌家里冷清啊?闲来就去后园走走,菊花开过暗香来。你现在在念书,要以书课为主。要是书架上还有我没读过的书,我才哪儿都不想去呢!” “我只是想去找我妈妈!”樱儿盈盈笑道:“偏你这许多教训!” “那也要你受教才行啊!”梦箫说:“真扫兴,韵儿和环娘送她去吧。” “不嘛不嘛!”樱儿叫道:“韵儿要走你又哭又闹,我要走你还赶我,你别答应我妈照顾我嘛!” “我、我是答应你妈要照顾你,才要两个人护送你!韵儿,她这样横蛮无礼,你、你为人之师也有一半责任!拜托拜托,交给你了!”梦箫捂住耳朵,东倒西歪的上楼去了。 “高梦箫!”樱儿气得大叫,韵儿陪笑说:“你看哥走路都很困难,怎么能送你去春风楼?明天我要他去接你好不好?” “不好!”樱儿尖叫:“我知道你们都不喜欢我,我自己去!” “樱儿!樱儿!” “韵儿,”环娘拦住她:“你去照顾梦箫少爷,我看着她去找云英姑娘。” “也好。”韵儿脱下外衣:“外面风大雨大,别让她着凉了。” 环娘拿着衣服出门,韵儿把碗碟送入厨房,听到楼上传来漫漫箫声声声凄切,吓得她丢下抹布,转身上楼推开梦箫的房门。梦箫止住箫声站在窗前,寒风吹雨打进窗内,他动也没动。 韵儿连忙关窗拉他坐下说:“樱儿还小又不懂事,你怎么跟她生气呢?” “我哪会跟她生气?”梦箫苦笑:“韵儿,你可还记得我们小的时候许下的两个愿望?以后你我的每年生日,我们都会重复许着这两个愿望。” “我记得!”韵儿点头。 “第一个愿望,你也同我一样,无论找遍多少地方,历尽什么苦难,我们一定要找到娘亲!”梦箫叹气说:“我有时会恨她,我想不出是什么原因让她抛弃我们父子。爹从不告诉我她叫什么名字是什么模样?这红尘万千,我要到哪里才能遇见她到哪里才能告诉她,我依然爱她敬她盼她回来!” “哥,你别这样难过,韵儿不是也没娘吗?” “但是你有雪鸿姐姐,已经胜过我许多安慰!”梦箫站到窗前,看着雨打窗帘,似叹息似悲泣,声声离情声声怨恨,一张清晰又朦胧的脸孔在他脑海挥之不去,那样慈祥柔和,却又那样虚无飘渺。他长叹着,泪水几度欲下。“韵儿,你去拿纸墨来!” 韵儿点头,去书房端来笔墨纸砚。梦箫不想让她看见自己哭过说:“你的字好,我念你写。” “哥,好了。”韵儿铺好纸,蘸饱墨汁,他便念道: “天涯何处问娘亲 儿心殷勤年年此中病 沉香欲劈山何在 游子吟遍泪满襟 断鸿声里西园冷 落红难缀依依诉飘零 惜别更把千杯饮 秋风催雨欺窗频” 韵儿掷笔读了一遍,也陪着他泪水成串。“不如趁我酒醉未醒,将它翻谱成曲长歌当哭!”梦箫凝神斟酌片刻,拿过笔伏案疾书,一盏茶时间,曲谱已成。他抄起碧玉箫试吹一遍,箫声凄哑,因他凄伤不能自持的心情彷徨似泣,在这凄风苦雨的黄昏,吹着自编的相思无依曲,更觉苍凉凄哀。梦箫一连吹了数遍方自放下玉箫,余音犹自绕耳不绝,两人黯然相对,一时竟默默无言。 良久,韵儿才说:“哥,原曲《蝶恋花》缠绵优美,这支曲子,以后不吹也罢!不如我们说些高兴的事儿,才不辜负光阴疾速呢。” “好啊。”梦箫也不愿意看到韵儿难过,强颜笑道:“让我想想,有什么事情值得我们开心!” 韵儿翘起小脸:“有人说过,长大一定要娶我为妻!可我一直都没答应哦!” “是呀,这就是我的第二个愿望!”梦箫诡笑:“可是隔妹如同隔山川,岂知昨夜一梦比水寒!” “哥,我都跟你道过歉了!”韵儿噘嘴:“我不再惹你生气,不再掐断你的花儿!” “跟你说笑呢!那你答应嫁给我!”梦箫回头,冷不防在她噘起的嘴上亲了一下。 “小心让你樱儿妹妹看见,又跟你生气了!”韵儿笑说。 “干什么又提那个刁蛮公主,真是扫兴!”梦低下头去,他已经快十五岁了,一向都对韵儿情有独钟,乍一碰到韵儿娇软的红唇,心中突然有些想入非非。 “哥,你又生气了?”韵儿见他脸红不语,凑过去问。 梦箫正在失神,哪堪她又温言软语,身体一阵燥热,顺手解开两粒衣扣,嗫嚅道:“没有!” “不如这样啊,我出一上联,你若对得出来,我就任由我爹作主,跟你们高家联婚!” “一言为定!”梦箫大喜,两人一同长大一同读书,文才不相上下,一联定婚,岂不多此一举? 韵儿极目苦思,窗外风雨依旧,只是黑夜来临。她心里想道:梦箫以为我会喻景而作,说不定他心中早已自拟一联,只待我说出上联而已,我偏要出他意料之外,让他大吃一惊! “有了!”韵儿大叫一声,回头一脸得意:“朱楼栏杆闲梅杏!” “如此简单,有意成全我罢?”梦箫微微一笑,张口欲说下联,忽然暗叫不妙,拿出笔纸写出,已经呆住!开始只道是朱楼栏杆,空闲梅杏无人欣赏,仅含求偶之意而已。谁知他细细一看,一联七字均含“木”字在内,梦箫自恃文才,想不到她出联如此诡异。反复吟着上联,过了一个时辰,仍是目瞪口呆无言以对! 韵儿十分得意,看他紧蹙的眉头十分有趣,笑说:“哥,你慢慢想吧,韵儿不陪你了!”她下楼向环娘打听樱儿,环娘说:“放心吧,云英姑娘问了原由,责备了樱儿,说明天送她去她父亲那里,倒是叫你别放在心上。” 韵儿点点头,上楼又看了看梦箫,见他依然凝神呆坐,便回房睡觉去了。 第二天,韵儿一早醒来,看看已过巳时,每天在此之前,梦箫一定过来喊她起床。当时心里觉得奇怪,连忙穿衣跑到梦箫房里。 梦箫还是昨日那样姿势坐着没动,韵儿情知不妙伸手推他:“哥!” 梦箫浑身一震说:“对出来了对出来了!天对地,雨对风,大陆对长空。山花对海树,赤日对苍穹。雷隐隐,雾蒙蒙,日下对天中……” “哥!哥!”韵儿大惊失色摸摸他的额头,烫得她象触电般缩回来尖叫:“哥!哥!救命啊环娘!” “怎么啦?怎么啦?”环娘急急忙忙跑上来,又跌跌撞撞跑下去,出去叫辆车,两人半拖半抱将梦箫弄上车去。 “环娘,我送哥去医院,你快去酒坊找高伯伯!大叔,麻烦你快点!” 在车夫的帮助下,韵儿好不容易将几乎僵硬的梦箫送进医院,可她匆匆忙忙没有带钱,护士说什么也不让她住院打针,急得她大哭起来。哭声吵得整座医院不得安宁。 叶公权看着女儿刚刚睡下,却被这哭声吵得辗转反侧愁眉不展,气得他跑下楼来,冲着韵儿怒吼:“你家里死人了?哭什么哭!” “你……”韵儿愣了一下,更大声地哭起来。梦箫艰难地抬起头:“你家里才死人呢!凶什么凶!韵儿,别怕他,哥死不了,咱们,咱们回家去!” “混小子,病得半死不活还逞口舌之快!”叶公权喝道:“这里谁管事?给我滚出来!” “怎么这么吵?”张大夫闻声出来:“叶老爷,你不在楼上照顾你女儿,吵什么呢?” “你这混帐医生,就算你不顾道义不肯江湖救急,有道是医者父母心,听她哭得这样伤心,你就没有半点同情?”叶公权瞪着他:“赶快给他看病!” “我、我也是听到哭声才出来的。”张大夫见他不怒而威,心里有些怯意,责备护士说:“人命关天,为什么不进去通报?还不赶快给他打针退热!” 退热针打下去,梦箫却已晕迷不醒,韵儿急得两头乱窜,时不时去门外看看环娘有没有来,却让她在人群中无意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孔,“雪鸿姐姐!”她救命似地抓住她,“哇”地又哭起来:“我快急死了,你还站在一边看热闹!” “我也是刚来,不是有人帮你吗?”雪鸿摸摸梦箫额头:“好像病得不轻哪!” “雪鸿,你认识这两个没教养的小家伙?”叶公权转身上楼:“叫他们别再吵了!” 雪鸿摇头,明明心怀恻隐,偏偏要装得如此不近人情!她转头对对张大夫说:“这个男孩子,就是前日来的那位高大爷的儿子,他现在正赶过来呢。” “我说闻到一股酒味,一看就知是饮酒过量,又伤风寒!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张大夫不敢怠慢,命人将梦箫送进上等病房,刚好就在叶筝隔壁。 雪鸿办好手续上来,看着他们母子竟是咫尺天涯对面无缘,心中十分难过。 “雪鸿姐姐,哥又打过针,睡着了。”韵儿松口气问:“你怎么会来医院?” “我不是无处可去吗?”雪鸿笑说:“文叔回来,我就多余了。昨天去你家,你们又不欢迎,今天只好来看筝姑。” “筝姑也病了吗?哥可是念她好多次了!我们一直想去看她,可又不知道吉祥山庄究竟在哪。” “那她和梦箫真是有缘,在医院也能结为邻居!”——正说着,隔壁传来叶筝一声尖叫,又听叶公权惨重地吼声:“筝儿!筝儿你怎么啦?是谁?刚才是谁来过?是谁要害你呀筝儿?” 雪鸿心慌,急忙赶了过来。只见叶筝头发凌乱,一夜之间已然苍老十岁,昔日绝世容颜再不复返!“爹!”她哭诉道:“救我!爹快救我!刚才那人他说我是个不知廉耻的妇人!他说我的儿子早已死了,他说高大哥也死了!他要看着我在人世受苦!他还扑上来掐我!他好可怕!爹救我!救我!” “是谁?你告诉爹他是谁?你别听他胡说!筝儿……”叶筝眼睛翻白,手捂胸口,已然奄奄一息。 “大夫!”雪鸿抓住正准备去看梦箫的张大夫,将他拖了进来。张大夫吓了一跳,急忙过来查看缘由。“怎么样啊?”雪鸿紧张地问。 张大夫把把叶筝的脉搏,面色凝重:“她的脉象微弱,只怕不只是受了惊吓!不知是什么缘故,令到她心脉混乱。” “你说话别转弯抹角,那究竟是怎样?”叶公权不耐烦地问。 “病人脉象沉滞时有时无,而且气血浮动五脏俱伤!”张大夫摇摇头:“她受了很大的刺激,你们可不可以告诉我她近来的生活习惯?她活得很累吗?” “没有!”雪鸿说:“她脑无所念心无所欲,只知弹琵琶调古筝,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 “开玩笑,一个人活在世上怎么可以无欲无念?除非是个白痴!” “十几年前,我女儿因为婚姻变故,她受了很大刺激!”叶公权痛追往事,已然抹不去脸上一丝愧疚,“自从她头部受创之后,一夜之间前事尽忘!后来虽然好了许多,也几乎是过一天忘一天!” “这种奇怪的病例,我在医学界真是闻所未闻!”张大夫说:“失心疯使她心力憔悴抑郁成疾,而脑部又是人体中枢神经所在,两病潜伏多年齐发,只怕后果不容乐观!” “我女儿一向好好的,你在胡说什么?”叶公权抓住他的衣领目露凶光。 “叶老爷,张某才疏学浅,只怕也是胡言乱语!”张大夫陪笑说:“您跟我去抓服药来吧。白小姐,你最好能时时陪她聊天,解开她的心结。” 雪鸿长长的叹气,谁又能来解开她的心结呢?“高大哥!高大哥!” 高逸山失神地看她一眼,转身欲走。 “高大爷,”张大夫好不容易摆脱叶公权:“你看过令郎吧,他只是饮酒过量伤了风寒,不碍事的。倒是你前几日送来的这位女子,来时还是容颜绝世风华绝代,可是短短二天,她已经精神涣散形容枯槁。也不知跟谁结仇,今天竟然还有人来恐吓她!哎,可能诱发百病命不久矣!” 高逸山浑身一震,房里的叶筝咳嗽起来,叶公权急忙给女儿倒来一杯水,她喝了二口竟然呛倒,更加急剧的咳嗽不止一发不可收拾,眼睛翻白,鼻涕眼泪齐下,茶水洒了一床,雪鸿拍拍她的背,她喉咙甜甜的伸手接到眼前一看,竟是一手血迹。 高逸山瞪大眼,几次想走过来,可是双脚象生了根一般纹丝不动。 “张大夫!”叶公权大声叫着,老眼晕花的看了挡在门口的高逸山一眼,对于当年那个穷苦小子,他并没有太深印象。高逸山看着他晕黄的眼珠,心里一阵厌恶,儿子也不看了,转身匆匆离去。 “高大哥!高大哥!”雪鸿厉声叫着追出来,一路追到高章园,任她怎说,高逸山就是一言不发。 环娘提着一个竹篮正准备出去,看见他们问:“你们怎么回来了?我这正准备送饭去!”高逸山推她一个踉跄,她委屈得直抹眼睛:“你怎么怪我呢?梦箫平时也是喝那么多……” “环娘!高大哥不是对你,他还没有看到梦箫呢!”雪鸿劝她。 “没看梦箫?那他在忙什么?整天醉生梦死,他心痛谁!”环娘抱怨着出门。 雪鸿摇头走进书房,高逸山直起腰来,手里握着一张粉红的信签,雪鸿走过去抽出来,上面墨汁未干,写着一首七言律诗: 聚散本是一场梦  尘缘世情苦匆匆 昨日孤琴断西厢  今夜故绮谁与共 年年梦断故园中  天涯无情恨成空 唯有庭院十分秋  尽日斜阳送西风 雪鸿低叹,诗中未写遇已先言恨,怨情溢纸,她已无言劝解。高逸山怔立一阵说:“雪鸿,不是我狠心,有很多事情你都不知道,很多的过往我都不愿去想,更多的伤心我不敢驻目去看!” “高大哥,叶家的事本与我毫无关系,可是筝姑时日无多,我于心不忍啊!” “那,我还是讲这个故事你听吧:十八年前,我十八岁。父亲过世得早,我那可怜的母亲在叶家为奴,含辛茹苦将我抚养成人供我读书。家里一贫如洗,我进城来找我母亲,在那不堪回首的日子里,我遇到叶筝,她是那样美丽出众才气逼人,足以让世间任何男子一见倾心!到现在我仍然不知道她为什么喜欢我,她的热情感染我,她的冲动便我忘记一切,那种贫富悬殊的家庭背景下,本不该发生任何关系的,可我们一见钟情无法回头。后来终于还是让人知道,叶公权盛怒之下也不想看看我问问我的为人,他将我母亲赶走,将筝儿关起来逼我们断绝来往!后来,筝儿逃了出来,跟着我和母亲逃到异乡躲起。梦箫才二个月的时候,我母亲撒手归西,那段日子真是十分十分的艰难!埋葬母亲后,她执意回京城来找她大哥,她大哥因为爱上一个寒家女子而与家庭决裂。实际上她有勇气嫁给我,也都是太崇敬她大哥的缘故!我们历尽千辛万苦回到城里,而结果……”他哀痛地长叹,声音凝滞了。 “而结果,”雪鸿苦笑:“她大哥变节另娶,她的精神支柱也跟着崩溃!” “是!”高逸山恨声道:“我一直以她大哥为榜样,直到他不留情面带走筝儿,我才算看清他的真实面目,而筝儿也因此心灰意冷而屈从她的父兄!不然以她的刚烈性情,她是一定会跟我们父子同生共死跟叶景苍拼个玉石俱焚!但是她最终没有!” “是啊,”雪鸿点头:“按叶公权报复曲家来看,他毕竟是爱女心切,舍不得伤害爱女!” “可是筝儿面对富贵安逸,她选择了逃避!”高逸山看着她:“白雪鸿,你好象知道得太多!” 雪鸿苦笑:“其实,我就是被叶景苍抛弃的女儿,应该是梦箫的表姐,按辈份,你是我姑父!” “是吗?”高逸山吃了一惊:“那章鹏知道你的身世吗?” “他一早知道!” “难怪他一定要与叶公权握手言欢笑泯恩仇!”高逸山哼道:“可章鹏一向情深义重不计得失,他为了你自然不惜要向叶公权低头求和,况且十七姨早有遗命要他不得跟叶家为敌〃奇〃书〃网…Q'i's'u'u'。'C'o'm〃。可是你呢,你也是被弃之人,你竟然十分洒脱地要我忘记被弃之痛?” 雪鸿无言以对,头痛的甩头走出书房来到梦箫房里,拿了他的碧玉箫学他的样插入袖中,看到桌上有首《蝶恋花》的曲谱,不觉鼻内酸涩,若将这曲谱拿给高逸山看,不知他会不会改变主意?伤痛良久,终于放下。 高逸山在楼梯口等她,递给她一个信封:“雪鸿,反正你要去医院,这封信,你帮我带给叶筝!”雪鸿惊喜不已,接过信封,仔细地放入口袋。 叶筝昏昏沉沉地睡着,雪鸿便先来到梦箫的病房,房里的人令她大吃一惊,章鹏竟然也来了,眼睛不眨地看着她。立人伟人怡人也在这边病房,梦箫已经醒了,看着她腼 (精彩小说推荐: ) 清泪痕 第 21 部分阅读 醋潘锾蟮男Α?br /> 雪鸿抽出碧玉箫递给他,摸摸他的额头问:“这么大小伙子,怎么说病就病了?” “都怪我!”韵儿说:“我们写诗作词好好的,我出一上联,哥就病了!” “我知道,”雪鸿刚才在桌上看见上联问:“下联呢?是什么?” “我无意得出上联,下联难求!”韵儿摇头。立人笑道:“雪鸿你真是多此一问,要是对出了下联,我们的才子也不会住到医院来了!是吧?” 梦箫脸红道:“你们别笑,我慢慢地想它三五年,到韵儿出嫁的年龄,我自然就想到了!” “可是三五年还想不出来,你的小新娘就会被人娶走,到时悔之晚矣!”伟人幸灾乐祸的笑。 “你给我住口!”韵儿扬手就是一拳。 “哇!谋杀亲夫!”黎伟嚷道:“韵儿,我对出下联来了!” 众人笑成一团。“雪鸿,”章鹏想要跟她道歉。 雪鸿后退一步浅笑:“我想去看看筝姑!” “雪鸿姐姐,”梦箫溜下床抓住她:“你别去,那边有个老头好凶!” “没关系,我跟他很熟!”雪鸿苦笑,没想到梦箫第一次遇见他外公就跟他对骂,即使叶公权有意救他,他的感觉仍然就是那老头好凶! 叶筝已经醒了,看见雪鸿,忙坐了起来,眼里焕发一丝光泽,有气无力说:“雪鸿,你来看我吗?我以为我等不到你来我就快死了呢!可是,我真的没时间去找他们父子了!” “筝姑!”雪鸿握住她瘦骨嶙峋的手:“你会等到他们的,有人托我带了东西,要我交给你!” “谁?”叶筝迟疑一下,看着雪鸿的眼神,喜形于色:“是——他?!” 雪鸿小心地拿出信封,心里忐忑不安,她并不知道纸上写的什么,眼睛斜扫过去—— 东飞伯劳西飞燕麻姑织女时相见 团团似月合欢扇秋至凉爽笥筒捐 雪鸿情知不妙,想夺过来已是不及,叶筝尖叫一声,把信封紧篡胸口低吼:“不是!不是!我没抛弃他!不是他写的,雪鸿,你骗我,你跟我说你骗我!我没抛弃他!我没有……我真的没有……”她尖叫的声音陡然终止,眼珠子翻白,十分吓人的咳嗽起来,怡人连忙给她捶肩揉背。 叶公权抢了信封,七下八下撕得粉碎怒视雪鸿:“你在哪儿拿来的鬼东西?你要害死她吗?你嫌她还有一口气在吗?你知道那穷小子是谁,你带他来见我!”雪鸿肝肠寸断由他推得前扑后仰,梦箫过来捉住叶公权的手正义凛然道:“老头!不许你打雪鸿姐姐!” 叶公权怒火万丈,想打梦箫似是无礼,一时不知所措,蹲在地上老泪纵横。 “干什么?我……”梦箫吓坏了,忙说:“你别难过,我知道筝姑病得严重,你伤心,你打我吧!” “不得了!筝姑在流血!”韵儿突然尖叫。 叶筝的嘴角,一缕殷红的鲜血缓缓流下来,喉间仍在咕咕作响,怡人掏出手绢接到她的嘴边,她口一张,一股核桃大的血块直射出来,雪鸿背过脸,眼泪便流了出来。怡人从小怕血,尤其这块恐惧的东西在她手心热乎乎的不知该丢到哪里,她尖叫一声,身体摇摇欲坠,章鹏离她最近伸手抱住她,她倒在章鹏怀里,包血的手绢也不知道飞去哪里。 立人又捶又揉叫着姑姑,伟人连忙去找医生,韵儿和梦箫左转右转干着急,病房里乱成一团,一阵间医生走过来,举起明晃晃的针头揭开叶筝的被子,叶筝垂死挣扎歇斯底里地嚷起来:“我不要打针!打了针我就不会再醒过来了!我没时间想他们了,雪鸿,救我!雪鸿救我……” 梦箫十分不忍,推开立人抱起她,象哄小孩似的低语道:“筝姑,乖,听话!那个人说了,等你病好,他就会来看你!其实他好想你哦!他不来,是舍不得看你现在这样清瘦,你看你现在这幅病容,怎么好见他呢?他定然心痛了!” 叶筝看着他稚气的脸,想想自己的儿子如果活着,也是他这般大了! “筝姑,等你病好一点点,我也会陪你去找他,好吗?”梦箫象个慈祥的长者一样轻轻擦去她嘴角的血迹,弯下腰来和她脸挨脸的摩擦,复又低声哄她:“筝姑乖,打针了,啊?” 叶筝微笑着点点头,梦箫舒口长气站到一旁,看她打了针,带着一缕期待一缕温馨沉沉睡去,心里十分难过。而最心痛的莫过于雪鸿,她差一点就要告诉梦箫,她不知自己该如何是好,求助的望望章鹏,他怀里依然抱着怡人,惜香怜玉地呵护着她。她心里一酸,拉着梦箫回到自己病房说:“快别又着凉了,等筝姑醒来,你才有精力陪她聊天,替她吹箫解闷不是?” 梦箫温驯地爬上床,复又睁开眼睛问:“雪鸿姐姐,那个人究竟是谁?他在信上写了什么害筝姑这样伤心?他为什么不带着儿子来与筝姑相认团聚呢?真是令人费解!” 雪鸿欲语还休,章鹏进来,握住她的手说:“梦箫,你别管这事,你看都什么时候了,我们还饿着呢。你好好休息,我们明日来接你出院。韵儿,好好看着你哥,别让他乱跑!” 雪鸿随他出来,在筝姑病房门口,怡人楚楚可怜的目光向她表示歉意。出了医院,雪鸿挣脱他,章鹏笑道:“你还怪着我呢,小两口磨磨牙,斗斗嘴,有这么严重吗?” “什么小两口?”雪鸿白他一眼。 “那还是老两口?我不过三十岁,你嫌我老?嫌我老你也跟定我了!”章鹏耍赖地过来抱她。 “你干什么?”雪鸿连忙躲闪,什么怨气也都跟着他的笑脸烟消云散了。“别闹了,章鹏,你刚才是想阻止我跟梦箫说出真相吗?” “是啊,你想梦箫若是认娘,高大哥又郎心如铁誓不回头,你叫这可怜的梦箫又情何以堪?到时又是另外一场悲剧上演!现在最关键是要解开高大哥的心结促使一家团聚才是上策!”章鹏说:“不过去找高大哥之前,我要去见另外一个人!” “谁?” “文叔!”章鹏说:“他对我来说,一直是高深莫测,神龙不见首尾,我一定要见他一面!” “瞧你,把他说得跟幕后黑手似的!”雪鸿拉他上车,笑说:“那走吧,他也想见你一面呢!” 章鹏凝重点头,开车来到白家,叩开门,却是裕真在门边接住他们。 “义兄!你在等我?” “不,我是闲着无聊,随便走走,就走到你家门外,我进来喝杯茶就回去!” “那对不起。”雪鸿说:“因为筝姑出事,我等一下又要出去。让章鹏见见文叔我们就走。” “还真是不巧,”裕真说:“文叔刚刚上街去买晚饭菜,你们坐下等会。” “好吧,你们聊,我进去换件衣服。” 雪鸿进屋换衣,章鹏慢慢地走进大厅,看见白玉琼和解语不知在看什么,笑得开心极了。 “白姨,解语,你们在笑什么?” “是文叔一些旧照片!”解语笑说:“不看还不知道文叔年青的时候这样难看!” 章鹏伸手拿起,也不由哑然失笑,这个尖嘴猴腮猥琐难看的家伙,怎么会被仪态万千的白玉琼看中?“这个就是文叔吗?确定?” “是啊是啊,文叔刚拿出来,我也不信呢,还有他父母的照片,你看!还好文叔中年发福,不然这幅尊容,岂不贻笑大方!”解语越说越是好笑。 “什么事这样好笑?”雪鸿出来奇怪问。 “大小姐,你换件衣服也太久了!我们走吧!”章鹏拉了她就走。 “去哪里?你不看文叔了吗?” “看文叔可以改天再来,可是叶筝不知等得多久!”章鹏将她塞进车里,风驰电掣地奔去高章园。 “二爷,”天龙和水豹子在等他:“环娘做好了晚饭,她去医院陪韵儿,叫我们侍候二爷。” “你们有事啊?” “这是我们最后一次侍候二爷您了!”天龙说:“我们兄弟,今天来跟二爷辞行!” “辞行?”章鹏怔住:“你们要离开我?” “我们想去南方走走长长见识!请二爷恩准!”天龙跪下来:“二虎的仇,我们思来想去,还是别报了!” “你们不想报仇?”章鹏大为震惊。 “如今国难当头,有多少人家破人亡,我们这点小仇,又算得什么!” “天龙,有仇不报,这不是你们兄弟的性格,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没有事情瞒你。”天龙小声说:“留在北京,我们也只是触景生情!” “你们有自己的打算,我也无谓强留。”章鹏神色黯然:“几时动身?” “我们今晚就走。爷,天龙谨记信哥遗命,我们兄弟不死,他日一定回来侍候二爷左右!二爷保重!”天龙举杯长饮,带着水豹子洒泪拜别。 章鹏看着他们离去,不觉泪流满面。 “你既然难舍,为什么不留住他们?”雪鸿摇头,难怪英姐说他爱哭了。 “留住他们,我怕他们也跟二虎一样!”章鹏十分伤感:“姚信走后,我一直恼恨他们,等我走出悲伤想要好好照顾他们时,却让二虎死因不明,最后想不到,他们兄弟也会离我而去!” “也许他们有他们的苦衷,你想过平静日子,他们不想拖累你!”雪鸿劝道:“人生自古多离别,你也别太伤感,我们一起去看看高大哥去!” 章鹏擦去眼泪跑上楼去,撞开门,屋里一片狼籍,三只酒坛歪歪斜斜地滚在地上,高逸山缩在床角,一脸泪印,一身酒渍,章鹏叹了口气,回头关上门。 两人草草吃了点饭,许是受了叶筝影响,又看天龙离别,默默对坐,心中都有百般感慨。 恍惚中,夜已经深了。 “我要走了!”雪鸿惊觉站起。 “别走!”章鹏伸手抱她,她后退一步。“不要走!你答应过我做错事,你可以告诉我但不可以跟我生气,你不能跟我反悔!” “我前天就没生你的气,只是这两天我想了许多。”雪鸿一脸郑重:“我一直有一句话想要问你,章鹏,你,真的爱我吗?有吗?” 他浑身一震。她低声说:“你高兴就来看我一眼,不高兴就跟我玩失踪,我并不清楚你的过去,义兄会一点一滴告诉我,他并不会说你半句坏话,反而你,丝毫容他不得!我想,我也许相信义兄多过爱你,因为义兄说了一句‘章鹏会全心全意待你好!’所以,我根本来不及考虑,就义无反顾跟你走在一起,我甚至怀疑你接近我的目的,是因为当初义兄带走你最亲爱的英姐……” “雪鸿!”他重重地打断她的话,伸出手臂紧紧地圈她入怀,咽声说:“你不觉得你很过份吗?高不高兴都在我面前说尽裕真的优点,你明知我会小心眼会吃醋!你为什么要这样伤我,你为什么从不怀疑裕真接近你的目的?我知道,比起他对你十几年的照顾,我的爱是会显得渺小!但是我们还有许多时间,十年、二十年、一生一世、还有下辈子,我会寸步不离,跟你白首相依!我知道我不够好,我傲慢、霸道、猜疑还自以为是,但我为了你,放弃家仇,低声下气去求叶公权,我为了你放弃国恨,已经学会去笑对裕真!我一个人,在这个尘世间孤独摸索,早已身心憔悴伤痕累累。我已经失去所有的亲人和朋友,经历了许多痛苦和失败,犯过了许多错误才慢慢靠近你,我甚至于愿意为你向老天低头!我知道你是裕真最亲的人,但是你也不可以怀疑我对你的感情如此不堪!” “我是因为你在医院一直抱着怡人不放,”雪鸿噘嘴:“你干嘛这样大声?还哭得这样伤心哦!” “二虎刚死,天龙和水豹子又弃我而去,你说不要我,我会当真啊!”章鹏的泪水在眼眶打转。 “章鹏,让我清清楚楚告诉你,为了英姐幸福,你不许再跟义兄记仇念恨,我跟叶家本无瓜葛,你也再不许将我跟他们牵扯一起!我要你踏踏实实爱我,不要疑神疑鬼。我要一生一世都能陪伴在你身边!”雪鸿轻声低语:“还有,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在我很小很小的时候,你送件衣服给我御寒,我一直都好感激。后来你害我毁容,我当时年幼无知要你娶我,其实这些年我一直都在当真,一直都在猜想没家没爹没娘的你流落哪里,我要怎样才能遇见你实现儿时的承诺。所以,我不要再看见你为我流泪,我会想起你可怜的身世,恨我不够爱你,怕你爱我不够坚定,我不要失去你!” “雪鸿!”他抬头看着她,这个让他患得患失不易捉摸的女人,让他时喜时悲,让他爱得是这样咬牙切齿刻骨铭心!他忽然张开嘴朝她肩膀上狠狠咬去,用力地咬着,恨不能将她吞进心里附入骨中与她溶为一体!那样,他不再担心失去,他不再害怕这个世间还有分离!他不再相信老天还能拆散他们!雪鸿听不到,但她感应到了,她忍着巨痛,她感应到她的恶作剧,让这个男人撕心裂肺地痛!天上有云彩偷窥他们,明天一定是个好天气! 门铃在这个时候响起。 “鹏叔!姑姑!”樱儿和云英立在门外,章鹏擦去眼泪喜出望外:“英姐,这么晚过来有事吗?” “梦箫呢?他说今天去接我!”樱儿气急败坏往里闯:“我就知道韵儿骗我!” “这丫头,非得今天要找梦箫!”云英摇头说:“我拦也拦不住!” “樱儿别找了,梦箫在医院呢。” “在医院?都是韵儿,由着他喝酒!”樱儿一跟斗又要扎出去。 “喂喂喂,你站住!”章鹏拉住她:“你干什么?梦箫借酒浇愁不是你在捣鬼吧?我告诉你,韵儿和梦箫早有婚约,你可别去胡搅蛮缠!” “可是没结婚的人是自由的!你这半夜三更跟我姑姑难舍难分,我父亲他敢吗?”樱儿仰脸争辩。 雪鸿脸红耳赤,章鹏不由自主松了手说:“你这怎么说话呢?我怎么觉得这世道变了?” 云英笑道:“现在的孩子,可不象我们那时!雪鸿,小孩子的话,你们别放进心里,唉,我今晚可别想睡了!得,樱儿,我送你去医院。” 章鹏目送她们母女离去,哭笑不得说:“这是怎么啦?我这么大时,跟英姐同吃同住,还不知道男女有别呢!邪气,一定要闹得我家出事才罢休!” “那不一定,我看梦箫和韵儿,乱棒也打不散这对鸳鸯!”雪鸿斜视他:“你跟英姐同吃同住,不知男女有别,那韵儿从哪儿来?” “韵儿,韵儿她其实是你义兄的女儿!”章鹏叹气说。 “什么?”雪鸿惊问:“你说韵儿和樱儿一样,是我义兄的亲生女儿?” “是啊!”章鹏点点头:“你看樱儿一身邪气,怎么比得上我调教出来的女儿?你那义兄不要,我还舍不得还呢!” “但是你当年不过十六、七岁,怎么背着如此沉重包袱,抚养韵儿?” 章鹏牵她进屋坐下,回忆往昔,长长的叹气说:“当年我年少气盛,做任何事情都未顾忌后果,我只知道英姐是个弱质女流,自己都需要照顾,怎么能养活韵儿呢?也还以为,她会思念女儿,走不了三五天,就会回来我的身边!岂知她当时心意已决一去不返,再相遇时,已经时过境迁,韵儿都快到了出嫁的年龄!” “这事,我怎么未听义兄说起?” “那个混蛋啊?”章鹏苦笑:“只怕天下只有他一人不知韵儿是他亲生女儿!不知他是不知呢,还是不敢承认,反正英姐说他还未下床,就说他不会为这事情负责!” 雪鸿默然不语,她心中的义兄正直敦厚,怎么会是章鹏口中的龌龊小人呢?当年的杀父之仇夺妻之恨,个中恩恩怨怨是是非非,只怕他们当事人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了! 章鹏慢慢跟她讲述那段过去,雪鸿靠在他怀里,已经睡熟了。 正文 第22章:第二十二章香消玉殒 第二十二章、香消玉殒 天亮的时候,他们被环娘的唠叨声吵醒。 “什么事,环娘?” “二爷,你怎么和白姑娘这样坐了一晚?也不怕一起着凉。还有,你们去劝劝高大爷,这喝酒归喝酒,可别吐得满屋都是!我昨晚在医院可是见过那叶二小姐,他再不要梦箫认娘,只怕啊,这以后也没机会了!”环娘开始打扫屋子。 章鹏再次来到高逸山房里,只见他依然躺在床上,只是地下多了两个酒坛。 两人相视,半天无言。 “昨天,他是借酒麻醉自己,今天是有意避开我们。郎心如铁,由他去吧!”章鹏无奈:“这些年,他就是这样醉过来的!我们去看看叶筝,顺便接梦箫出院。” 叶公权不在病房,梦箫和韵儿樱儿都挤在叶筝跟前,叶筝看似一脸倦容,但是面对几个叽叽喳喳生龙活虎的孩子,心情却很不错。 “你们在讲什么这么好笑?”雪鸿走进来:“筝姑,他们吵了你休息吧?” “姑姑!快快快!”樱儿欢天喜地地嚷:“你快帮我来对韵儿的对联,梦箫说我若是对得出来,他什么都听我的!” “你别烦着雪鸿姐姐!”梦箫伸手打她的头:“你念过几句书,居然想对我未对出的对联,你知不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厚!” “这个我哪会知道?不过书上一定会有记载,我改天去查。” 大家为她的一本正经忍俊不禁,梦箫笑道:“想对对联?那我出个简单的你对!嗯,听着:今宵酒醒何时处?冷落清秋柳三变。这是我教你的一句宋词,你记得吗?” “当然记得。”樱儿脱口而出:“昨夜乱醉花间,不作独醒晏几道!” “都有那么一点韵味!”韵儿笑:“可是劝君莫作独醒人,乱醉花间应有数的是他父亲!” “什么是他父亲?两个都是醉得一塌糊涂!不过是一个在家,一个躺在医院!”樱儿憋住笑声。 “好啊,你胆敢取笑我!”梦箫掏出玉箫敲过去,韵儿“扑哧”一乐。 “这个调皮可爱的樱儿,可是一点也不亚于你调教出来的韵儿哟!”雪鸿笑倒在章鹏怀里:“别忘了,她可是调教过你的英姐调教出来的!” 章鹏哑然失笑,叶筝更是笑逐颜开,她看见梦箫的玉箫,便伸手接了过来,奇怪说:“这箫莹莹发光,触手生温,乃是玉中珍品,音色应该绝佳,可我似乎在哪儿见过!” “是吗?”雪鸿心中一动:“你仔细想想!” “这是梦箫家传之宝,我怎么可能见过?”叶筝笑了一笑:“梦箫,八月中秋听你一曲,就知你是此中高手。你既然取名梦箫,又是箫不离身,你的箫可是你父亲教的?可不可以再吹支曲子我听?” “我是一早想吹箫你听让你指点一二,可是我怕你累坏。”梦箫为难说。 “我一点不累。”叶筝咳了两声,强作精神问:“你作过什么曲子没有?” “哥就是作了一曲《蝶恋花》,那晚才累病了。”韵儿说:“哥,你吹给筝姑听啊。”梦箫大为惭愧,怕她听了徒添伤感,更怕辜负她一片盛情令她失望,于是捧起玉箫凝神吹奏。 韵儿打着节拍,轻轻低唱:“天涯何处问娘亲,儿心殷勤,年年此中病……”梦箫吹着吹着,忽然心神一荡:筝姑一直苦苦寻觅她的儿子,而我又没有娘亲,难道她竟是我娘,老天才会这样安排我们在医院相遇?不管她是不是我娘,让她听了这支曲子,也不枉我和她相识一场,那我死也无悔!思及于此,泪水陡然涌出,箫声更是凄切,余音呜咽不息。韵儿知他又在伤心,自己也唱不下去。梦箫索性住了吹箫,望着窗外,知道自己若是开口说话,泪水便再也抑制不住。 此刻最难过的却是章鹏和雪鸿了,两人摇头长叹。 门突然“呯”地被撞开,叶公权扔下满怀的药包,将女儿的早餐“咚”地放在桌上,望着梦箫怒骂:“小畜牲,你找死啊?一早起来吹什么吹!” 梦箫吓了一跳,结结巴巴说:“我没吹呀,我什么都没吹!” “你不吹,我女儿怎么在哭!”叶公权抓住梦箫,抻手向他背后抢去。梦箫脚步一错,几步窜到章鹏身后,举起玉箫对着叶公权做起怪脸。叶公权气得暴跳如雷,刚想破口大骂,突然看见梦箫举起的玉箫,“咦”了一声,双目如电走过来。梦箫见他反常,心里便有些哆嗦,叶公权不但惊喜地看着他,人也到了跟前,和颜悦色问:“梦箫,借你的箫让我看看!” “天,你不发脾气的时候,好可怕!我还是快走吧!韵儿樱儿我们快跑!筝姑,改日见!”梦箫玉箫一提藏进衣袖,向叶筝挥一挥手,牵着韵儿樱儿飞奔而去。 “梦箫!梦箫,你给我站住!”叶公权追下楼去,累得气喘吁吁,哪里还有三个小淘气的影子! “爹!”叶筝见他精神恍惚,埋怨道:“好好的,吓人家孩子干什么?” “奇怪,我们叶家的玉箫怎么在那小子手里?”时公权皱紧眉头:“筝儿,你不记得吗?那寒玉箫是你的!” “是吗?”叶筝讶然:“难怪我握在手里颇觉面善,寒玉箫是稀世珍宝,难道也有两支?” “怎么可能会有两支?”叶公权连连摇头:“当年我们叶家门庭显赫,你八岁生日那天,当朝太后召你入宫亲手恩赐!后来你一直箫不离身,再后来,你不就给了那姓高的穷小子!” “什么?姓高?”叶筝失声惊叫:“爹,梦箫也姓高啊!你是说,他、他……” “不错!”叶公权咬牙:“梦箫一定是你亲生儿子,不然,也一定知道他们下落!” “爹啊爹,你怎么不早告诉我!”叶筝泪流满面,激动得语无伦次:“梦箫,梦箫他跟我说过他没有娘!他一直在找他娘!他为什么不认我啊!雪鸿,你一定知道,梦箫他就是,就是——”因为激动,更怕失望,她的嘴里“我的儿子”几个字硬是说不出口,只急得双眼泛白,迫切的望着雪鸿。 雪鸿点点头,望着她:“筝姑,梦箫是你儿子!他就是你的亲生骨肉!” “梦箫!梦箫!”叶筝一经证实,一股彻骨的酸痛和难言的喜悦涌上心头,下床就要追出去,却一阵头晕眼花摔出好远,雪鸿心痛地抱她上床:“筝姑,你要保重!否则梦箫回来,跟谁要娘啊!” “高大哥!是他!”叶筝痛苦万状道:“我记起来了,是他!爹,高大哥不要我了!他不要我了!” “筝儿别急!他不就住在高章园吗?我去把他抓来!”叶公权转身,看见冷眼旁观的章鹏怒道:“原来当年我一直找不到他们,竟然是你收留!我女儿被你们曲家害成这样,你竟然包容他们父子至今,你想让我女儿死不瞑目吗?” “叶爷,我要是不收容他们父子,他们十多年前就会被你送去台湾生死不明了!”章鹏说:“我也十分同情叶筝儿的遭遇,我也试图劝服高大哥来跟她夫妻团聚。可是高大哥说,让你知道他的存在,你一定会将他们父子斩草除根永绝后患!他不是不来,是不敢来!” “你!”叶公权气得浑身哆嗦说不出话。 “爹,你若放不下这脸,你就别去!”叶筝抓住父亲衣角,惨然道:“是我们叶家对不起他,你别去,女儿我也没脸见他!我知道他还好,还活着,我知足了!爹,送我回去,我要回家,爹,我要回家……”她剧烈地咳嗽不止,一口气接不上来,面如金纸昏死过去。 “筝儿!筝儿!”叶公权手忙脚乱,好不容易将她掐醒过来。“爹,”叶筝目光呆滞,气若游丝道:“我不要做个孤魂野鬼死在外面,我不要高大哥看见我这样子,我要回家!” “筝儿,爹送你回去,他不要你,爹要你!”叶公权老泪纵横。 雪鸿去办出院手续,章鹏叫来马车将叶筝抱上去。叶公权跌跌撞撞跟着马车,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章鹏目送他们回忆往昔,当年就在这条街上,那长长的送亲队伍是何等壮观,那绝世的容颜和车载斗量的陪嫁珠宝羡煞多少世人,又谁知道那繁华背后,却是数不尽道不完的凄凉! “二爷!雪鸿!”裕真开车停在他们跟前。 “义兄,你来干什么?” “我昨晚等你一夜,”裕真隐藏不住眼里的伤痛:“但是你整夜都未回来!” “我,”雪鸿低下头:“我和章鹏,我们……” “我不是责怪你!”裕真淡淡一笑:“其实我昨天找你,是想告诉你,我和你约了叶景苍先生谈画展的进展情况,今天上午十点约在法国酒店,你有没时间?” “我有份?那我陪你去。” “二爷,”裕真打开车门:“你不介意将雪鸿借我一会,等下我送她回高章园!” 章鹏经过昨晚雪鸿的“教训”,已经“乖”了许多,他们这十几年的结义之情远远胜于他对雪鸿的付出的爱,当下尽管不情不愿,却也无话可说。 “你不说话我当你是同意了!”裕真笑笑:“等下雪鸿回去,绝不会少根头发!” 叶景苍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请柬上附有雪鸿的名字?日本人为什么要开办这个画展,还一再让他主持大局?照说他是一代画坛名家,能借此机会接触全国才子力作,应该是件可喜之事。但是作为一个中国人,他又深恶痛绝日本人的所作所为,不屑做汉奸走狗!更加让他担心的是,雪鸿竟然会跟日本人连成一气,他又不得不来。门口有两个贼头贼脑的人右手一直按在腰上向他张望,只怕他要走出这个酒店,必定会血溅当场。 “叶先生!幸会!”裕真与雪鸿携手而进:“原来您早到了,劳您久候,真是得罪!两位不需我多作介绍吧?” “不必,”雪鸿轻笑:“我和叶先生早就见过面了!” “雪鸿!”叶景苍怒道:“山本裕真,你抓我就是了,不必动我女儿!” “你女儿?哼,你还真会抬举自己!”雪鸿哂道:“义兄,你请我来,是听他废话吗?” “你叫他义兄?”叶景苍怒目圆睁:“雪鸿,你竟敢跟日本人勾结一起狼狈为奸?” “我没有兄弟姐妹,我愿意!” “雪鸿,我今天请你来不是想听你跟他吵架。”裕真举起酒杯,正色道:“叶先生,不错我是日本人,但并不是每一个日本人都不是好人!请您莫随意伤人,我先干为敬!” “叶某是被迫而来,不吃敬酒!”叶景苍嚯然站起:“雪鸿,跟我走!” “你放手!”雪鸿喝道:“叶先生,你可以因为他是日本人而随意侮辱,但是,你又可曾因为自己是一个中国人而感到自豪?征集国画撰稿成册这等千秋大事你可以置身事外,现在有人承担,你却因为他国籍不同而诸多搪塞!你眼前这个日本人,是我义结金兰的兄长,是他在我生命垂危的时候出手救我,是他将我抚养长大教我怎样做人!你说你是我父亲,你可曾因为自己身为人父而感到骄傲?还有筝姑,你用她的终生幸福换取你的心安理得,在她生命油尽灯枯的时候,你在哪里?你可曾给过她半句安慰?你害怕面对她,你害怕她问你羞于启齿的往事!你唯一的妹妹,在她生命泓留的一刻,你仍然坚持选择逃避!你是我父亲吗?我真的为你感到羞愧!” “雪鸿!”裕真厉声阻止:“你给我少说两句!” “山本先生,”叶景苍头晕目眩跌坐下来:“她说得没错,你别骂她!看来我真的是以貌取人,如果你瞧得起叶某,以后有事尽管吩咐。” “没有人强迫你,”雪鸿扭过头:“你可以不用答应!” “或许你认为我很无聊,我情愿!”他捂着胸口慈爱地笑,咬着牙问:“筝姑,她还好吗?” “不好!她吐了很多血,已经命在旦夕!” 叶景苍的茶杯摔在桌上,茶水泼了一桌。 “雪鸿!”裕真说:“叶先生精神不太好,我看我们还是改天再聊好了。” “那好,我们今天就到此为止,山本先生,我说过帮你,就一定不会食言!你请便!” “那我们兄妹先行告退,叶先生保重!” 雪鸿回头看他一眼,这就是她的父亲,母亲嘴里那个翩翩美书生,怎及母亲一半风范!也许是因为筝姑,他看上去如此憔悴! “雪鸿,你不放心,我们回去陪他好吗?” “我有什么不放心的?”雪鸿冷笑:“也许是看见我,他才犯了老病!” “雪鸿,我一再阻止你对他别太过份,”裕真轻声说:“我一出生就没有母亲,我父亲去世的时候,我还没有你这般大。他是一个军人,经常会滥用职权、恨铁不成钢的将我狠揍一顿,我跟他似乎永远话不投机总是觉得那样陌生!但是,不管父亲用什么方式教导,不管他好的坏的教训我都点点滴滴将它储存。很多年后慢慢忆起,虽然有些伤感,却有更多的幸福环绕!因为你身体里流着他的血液,他是你生命中最亲的人,你没有办法赖掉!” 雪鸿埋头不语,快步向外走去。酒店里“呯”地一声枪响,她惊呆地回头,裕真已经冲了进去。酒店里乱糟糟地人往外涌,叶景苍被人用桌布包着抬了出来。“快送医院急救!”裕真挥手命令,四个人抬了叶景苍飞奔而去。 雪鸿被这突如其来的事故吓得惊慌失措。“你别担心,”裕真安慰她:“不会有事的!” “他,他是中了枪伤,怎么可能没事!”雪鸿不寒而栗:“筝姑在医院也被人莫明其妙地吓得半死不活,我真不知道他们叶家到底做过什么亏心事!” “这些旧债也许真是叶公权当年所欠,他会想办法解决。你别想得太多,我们回去吧。” “天啦,我刚才跟他说了什么?”雪鸿懊悔不已:“我明知他身体不好,我还刺激他干什么!” “雪鸿,你别这么自责,这是蓄意枪杀,根本与你无关。”裕真心痛的将她揽入怀中,慢慢地开车回到日使馆。 “二小姐,你今天怎么有空过来了?”纪川说:“你脸色好差,出什么事了?” “没有啊,”雪鸿苦笑:“我只是累了。” “那我去泡你最喜欢喝的茶。”纪川见他们两人都是心事重重,借口出去了。藤野一雄拿着文书进来,看见雪鸿也在,他愣了一下,不好意思退出,便也进来打声招呼。 “义兄,他这一出事,会不会耽误你的画展?”雪鸿仍然心神不定。 “叶先生既然答应帮我,我可以以他的名义号召天下。再说,他不会有事的,你安心吧。” “二小姐,”藤野调了一杯红酒递过来,隔壁传来阵阵清脆的笑声,想是梦箫和韵儿从医院出来还没回家,竟被樱儿拉来家中。雪鸿一喜,却听裕真皱眉道:“纪川,叫樱儿送她的朋友回高章园,跟她说,以后,再不许带朋友回来!” 纪川应了一声,隔壁再也没有声音传来,雪鸿闷闷不乐地喝了口酒,心里骂道:“傻裕真,自己的亲生女儿这样对待,要不要告诉他呢?” “想什么呢?”裕真问。 “没有,我想和梦箫一起回去。章鹏该等我了。”雪鸿站起来,一阵头晕眼花。眼前一黑,软绵绵地倒进裕真怀里不醒人事。 “雪鸿!”裕真大惊失色:“雪鸿,你怎么啦?这酒……”他拿起酒杯来闻,藤野一雄站在他的身后,阴森地冷笑:“山本中将,我还够义气吧?你就抱她进房,慢慢销魂吧!” “你卑鄙!”裕真怒喝。 “我不是白雪鸿,不要在我面前扮什么正人君子!”藤野哼道:“你为她朝思暮想怡务军情,每每处事妇人之仁不思报效天皇,叫我如何助你共成大业?人我是给你弄到了,你自己看着办!一来慰你多年的相思之渴;二来,中国女子对名节尤为重视,你若是先斩后奏,她必定能对你死心踏地!还有,上头对你改施仁政的战略非常满意,也同意你开办画展。画展之日,一定大肆宣扬日中亲善天下和平,到时,我们一定另有收获!裕真中将,政坛上你是春风得意,朝思暮想的美人又抱在怀里,人生如此,夫复何求啊!” 裕真抱着雪鸿,已然心动。藤野阴恻恻地说:“你还在等什么?他日她做了曲文鹏的新娘,你便悔之晚矣!” 裕真钢牙一错,抱起雪鸿进入内阁,他喘着粗气将她放在床上,看着她喝过红酒的小脸艳若桃花,他的心突然怦怦乱跳,冲动地抱着她狂吻起来。 藤野得意地勾勾小指招来心腹:“还不快去高章园,请曲文鹏过来欣赏欣赏!” 裕真如痴如醉的吻着她身体的每一寸肌肤,他突然贪恋上她的美貌,贪恋上她迷人的身体,还有她身上散发出来的幽幽体香。十几年了,他一直情不自禁地迷恋她,在她仅仅十岁的时候,他就开始爱恋她,珍惜她,小心地呵护她,耐心地等她长大,终于等到她由一个小小女童长成一个完全成熟的女人,他堆积多年的情感如火山爆发着淹没千年古堤般汹涌、狂燥、炽烈。 章鹏很快就来了,藤野一雄拦住了他。“二爷,你很快,是怕二小姐会出事吗?” “我来是想接她回去。”章鹏淡淡说:“你急急忙忙请我来,不是只想请我喝酒吧?有什么话,我们不妨直来直去!” “二爷爽快!我知道二爷的高章酒坊,盈利不是很高。有没想过另谋出路?不如我们……” “废话!”章鹏打断他说:“裕真没有告诉你我的想法吗?章某人现在胸无大志无权无势,更想洁身自好,怎能与倭寇同流合污?” “那我们就不谈生意。”藤野扬头干笑:“现在中国时局混乱,袁世凯废除临时条约密谋窃国,北洋政府横行霸道,孙中山一代英雄,却怆惶亡命天涯!二爷曾是叱咤风云的一代令主,难道不知乱世出英雄的道理?二爷若是雄心未老,我们天皇陛下非常愿意无条件帮助阁下!” “那,章某真是受宠若惊,不知我做皇帝之后,你到时用什么方法可以控制我?” 藤野愣了一下:“二爷,您真会说笑!” “不然,那些袁世凯、段祺瑞之类的流氓军阀,何苦引狼入室抵押土地各国贷款的购买军火扩张势力?不就是你许他一个帝王梦吗?”章鹏瞪着他说:“我还告诉你,他们的所作所为,二爷我还可以容忍,自古成王败寇一将功成万骨枯,谁又愿意当阶下囚受尽天下唾骂!可是你们不同啊,你们小日本胆敢在我们中国的土地上横行霸道为所欲为,那是强盗是侵略!回去告诉你们天皇陛下,他敢试着攻打中国,中国人一定叫他有去无回,还一定打回你们日本!” “你、你……”藤野气得张口结舌。 “我什么?”章鹏哼道:“作为一个头脑精明的政治家,难道不知道自己讲的都是废话吗?我来是要接我女朋友,她在哪里?裕真呢?” 裕真颤抖的手轻抚着雪鸿肩上一块瘀青的齿痕,那是章鹏留给她的记号!他不敢想像他们昨晚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他不允许别的男人将她分享!他愤怒!他痛恨自己,恨不能将自己碎尸万段!他深爱多年的女人,他竟然将她拱手让给别人!他成全了她,他无权侵占她!他的胸膛有如万马奔腾般痛苦,他的身上有一团野火在肆意燃烧,他的体内有无数利剑在分割自己撕裂自己!他忍无可忍的狂叫一声抓起军刀,对着自己的手臂狠狠地划下去! 已经不知道什么是痛了,他额汗淋漓,血流了一地。过了许久,他慢慢地平静了,慢慢地包扎伤口穿起衣衫,静静地坐在她的床边,泪水慢慢地滑了一脸。 章鹏一脚蹬开门,愤怒地撞了进来:“山本裕真,你好卑鄙!十四年前你这样害了英姐,想不到你今日又是这样对待雪鸿!” 裕真抬起茫然的头,看着失去理智的章鹏发疯的扑到墙上抽刀向他砍过来,他动也没动。 “你怎么不说话?你这个混蛋!枉她如父如兄般敬重你!” “我没有!”裕真慢慢地抹去泪水:“我舍不得这样伤害她!” “你,没有?”章鹏扔下刀,替雪鸿理好衣衫,“为什么她会昏迷?” “是藤野,给她吃了迷香,她会睡上三个时辰。” “迷香?”章鹏一惊:“是迷香?” “是迷香,是你们中国的……”他话未说完,章鹏又捡起刀,疯狂地冲了出去:“藤野一雄,你给我滚出来!” “二爷,出了什么事?”藤野得意忘形地从房里走出来,看见章鹏杀气腾腾地举刀对着他,吓得惊慌失措:“二爷,你这刀,不是应该对着裕真吗?” “为什么杀二虎?是谁要你去杀二虎?”章鹏眼睛喷火。 “杀二虎?”藤野冷汗直冒:“我没杀二虎!” “你还狡辩!我一直奇怪,二虎是练功之人,怎么会无声无息被人做 (精彩小说推荐: ) 清泪痕 第 22 部分阅读 “为什么杀二虎?是谁要你去杀二虎?”章鹏眼睛喷火。 “杀二虎?”藤野冷汗直冒:“我没杀二虎!” “你还狡辩!我一直奇怪,二虎是练功之人,怎么会无声无息被人做掉,是你!是你趁他毫无防备,给他闻了迷香!”章鹏咬牙切齿:“你不承认也行,我认定是你!你受死吧!” “等一下!”藤野瘫痪在地:“二爷,我这样做都是为了你好!他们革命乱党六亲不认,我是担心你与狼共榻命在旦夕!” “什么革命乱党?”章鹏疑惑问:“你说二虎?不可能!” “早些年,龙虎豹兄弟都被乱党黄兴煽惑,参加革命军!裕真和袁世凯订下的协议,就有一条是要帮助北洋军阀清除革命党羽,削弱孙中山的势力!”藤野有些发抖地说:“裕真杀害革命党人也不是一个两个了,这冤有头债有主的,你可别记在我头上!” “狗奴才,你死到临头还要拖我下水!”裕真怒道:“我几时要你动过高章园的人!” “你们两个,别再惺惺作态!都给我拿命来!” “住手!”裕真一把抓住他,藤野就地一滚,仓皇抱头鼠窜。“你不能杀他!”裕真说:“你也不看看你现在哪里?你杀了人,走得出去吗?你不怕死,你为高章园一家老小想过吗?藤野一雄虽然是死有余辜,但是我不在中国的这几年,他已经位高权重手握重兵,现在又是驻华大使军权直隶大和军统,连我都忌讳几分,你杀了他,会有数不尽的麻烦接踵而来!” “现在是杀人偿命,我杀了他,我跟你们大和政府讲理去!” “当年你杀我父亲,你可有为他偿过性命?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是没有地方让你去讲任何公理的!你当年为报一己私仇,还没有尝尽国破家亡的痛吗?龙虎豹瞒着你加入革命党,是知道你已经洗手江湖不问国事,他们早将生死置之度外,不想将你牵扯其内才会想到离开北京!”裕真夺过刀:“你要真想为二虎报仇,机会太多!只要他不在中国!” “你跟我讲这么多,到底是为什么?”章鹏戒备地盯着他。 “你为什么不问,你这黑白两道人人得而诛之的千古罪人,出入京城平平安安是为什么?你为什么不问,我心甘情愿将雪鸿托付给你,这到底又是为了什么?”裕真黯然:“其实我真的羡慕你,可以做回一个普通人,不象我这样身不由己欲罢不能!” 章鹏点点头,转身欲走。 “再过两个时辰,雪鸿就要醒了,不如你等她一起回去!” “我还是先走吧,她看见我们两个都在,会很难堪。” “你放心吗?” “你宁肯伤害自己,也没伤害雪鸿。”章鹏看着他的手臂,这一刀划得很深,连厚厚的和服外面都已渗出血迹,“拜托你换件衣服,别跟我装可怜。” 裕真淡淡苦笑,人生在世,如果得一知己,那真是死而无憾! “看他能嚣张多久!”藤野看着他的背影,恶狠狠道:“我明天就要宪兵队,将他高章园的革命余党一网打尽!” “老虎不发威,你当他是病猫?革命党能成什么气候,他不为我所用,你可别将他逼上梁山!”裕真斜视他:“你好象一直都想将他逼上梁山吧?为什么杀二虎?为什么嫁祸于我?” “杀二虎是沈世文的主意,他是想逼得曲文鹏众叛亲离。”藤野拔腿想溜:“我哪里是想嫁祸于你?只是我的无印锁功夫还不到家,你不是不知道!” “站住!我一早知道你想害我,十四年前是云英,这次是雪鸿!我念你无勇无谋,念你祖上几代对我们山本家族守护有功,不跟你一般计较!如果再有下次,别怪我不客气!”裕真冷哼:“去法国酒店枪杀叶景苍也是你的主意,去医院恐吓叶筝是你派人,我们山本家族的奴才,几时变成沈世文养的一条狗啦?那沈世文到底给过你什么好处!” “我,我也是想逼章鹏出头,也是为了能替将军早日报仇雪恨!” “你不是一直都想杀他?刚才那么好的机会,你跑什么!” “好汉能吃眼前亏吗?让他混世魔王架把刀在你脖上试试!” “你给我滚出去!”裕真气愤难耐。 天黑的时候,雪鸿醒了,依然是头重脚轻浑身乏力。 “雪鸿,你醒了?”她听到裕真爽朗的笑声:“你真是太不胜酒力,一杯就醉!” “我喝醉了?”雪鸿看到他慈爱安祥的脸,便放心了。她站起来脚下一滑,裕真伸手扶她时,手臂痛得直冒冷汗。“怎么啦,义兄?” “没事,哦,章鹏刚才来过。看你醉了,就先回去了。” “章鹏来过?”雪鸿摸着他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手臂惊问:“这是章鹏划的?” “怎么可能?”裕真笑道:“我是你义兄,他不看僧面也看佛面,怎敢对我无礼?” “你们,”雪鸿笑了:“你们这样有趣,不做朋友真是可惜!” “朋友?”裕真叹道:“当年我们也曾一见如故,只是,可能因为我是日本人,他一直看不起我!” “义兄,”雪鸿看着他难过的脸说:“你是日本人又怎样,一个人又不能选择自己的出生。我倒觉得在章鹏心里,你一直是他最好的朋友,你是这样了解他,他对你可是从来不存敌意,说什么杀父之仇夺妻之恨,只是他掩饰自己心高气傲又不肯向你低头认输的借口!他十分钟爱韵儿,跟韵儿的感情十分深厚,中间除了对英姐的爱,可能大半却是因为跟你惺惺相惜的缘故!” “这,我们之间恩怨,关韵儿什么事?” “义兄,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韵儿是你亲生女儿!” “你说什么?”裕真瞪大眼。 “最无辜最可怜的却是英姐,她是那个封建统治的牺牲品,还是你和章鹏斗智斗力的受害者。因为你的年少轻狂玩世不恭,迫使她将韵儿留在中国只身跟你亡命天涯,因为你的冷漠无情,她最终都没打算告诉你韵儿的身世,她一个人承受的何止是女人的痛苦,还有身为人妻的悲哀啊!” “是啊,我一向都对不起她!还有韵儿,她是我的女儿啊!”其实裕真在心中早有疑惑,只是懒得与云英沟通罢了。 “去认回女儿吧!”雪鸿说:“章鹏虽好,却非韵儿生父,这对韵儿太不公平,对英姐也太残忍!” “纪川!纪川!” “少爷!” “给我备车!再去春风楼告诉夫人,我在高章园等她!” 章鹏看到平日悠闲洒脱的裕真两眼通红,心中隐隐感到不妙。 “二爷,”裕真躬身一礼:“我给你送雪鸿回来,另外,我想接回我的女儿!” “环娘,叫樱儿下来!”章鹏松口气。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樱儿!” 章鹏一呆,望望雪鸿,雪鸿点头微笑着。 “那你跟我进来!”章鹏牵了雪鸿的手,雪鸿感觉他手心沁出许多汗水,人也在轻轻发抖,知道他心中非常不舍,自己在心里也颇觉伤感。 书房里,韵儿握着樱儿的手,一笔一划教她练习小楷。裕真静静的看着她们,不看还不知道,原来她们姐妹长得太相似了!“韵儿!”他轻声低唤。 “叔叔好。”韵儿向他礼貌点头:“樱儿,你父亲接你来了。” “我、我是来接你啊……”他激动得不知所云:“韵儿,你、你、我是你爹呀!” “嗯?”韵儿没有听清,章鹏拉她过来,把她牵到裕真跟前,什么话都未说,眼睛已经湿润。“鹏叔,”梦箫奇怪道:“你怎么啦?” “爹,出什么事了?你说话呀爹!”韵儿紧张的问。 “韵儿,”章鹏摸着她的头发,柔声说:“我不是你爹!他才是!他是你的亲爹!” “啊?!”犹如一个晴空霹雳,韵儿吓呆了,她惊恐的瞪着裕真,一把抱住章鹏躲藏到他身后。 “鹏叔,”梦箫还有点好笑:“今天是什么日子开这种玩笑?韵儿是没娘!她有爹!” “韵儿她也有娘!”章鹏指指刚刚进来的云英,她已经泪流两行,泣不成声道:“韵儿,我的女儿,我是你娘啊!” “什么?”梦箫也吓呆了。屋里一阵寂静。樱儿突然兴高采烈,拉着韵儿兴奋地说:“哦,我有姐姐!韵儿是我姐姐,真是太好了!梦箫以后再也不敢打我!” 韵儿咬紧牙关一言不发,一掌将她推开好远,一回头又紧紧地抱着章鹏的腰毫不松手。章鹏被她失常的举止弄得热泪盈眶。他知道这一刻在韵儿心里,或许永远是个阴影。“韵儿,”章鹏掰开她的手,低声细语:“山本裕真和英姐,他们真的就是你的亲爹亲娘!只是当年诸多缘故,他们将你留在中国托我抚养。他们何尝不是日日夜夜思念着你牵挂着你,只是这么多年我们父女相依为命,爹太自私,不舍得将你还给他们!对不起,韵儿,骗你叫了我十几年的爹,真的对不起!” “爹!”韵儿闭上眼睛,泪水如断线的珍珠掉下来哭喊着嚷:“爹,这种游戏不好玩!您别骗我,我们不开这种玩笑!顶多韵儿以后不再顽皮不再让你生气了!爹,你别不要我啊!爹!” 章鹏咬牙捉住她的手,交给裕真和云英,听她哭着喊爹,泪水再也控制不住地匆匆走出书房。 “鹏叔,你真是狠心!”梦箫垂泪说:“你这样让韵儿多么伤心啊!” “傻瓜!”雪鸿笑道:“一家团聚应该开心啊,如果你娘近在眼前,你认不认她?” 梦箫想想也是,还是心疼不已:“我娘不在,可我还有爹啊!可是韵儿相依为命叫了十几年的爹却不要她,还突然要她改口认那不相干的人!她一定好难过了!爹!喂!爹!” 高逸山抱着一坛酒正欲进房,听见梦箫叫他,又折了回来。 “爹,您说奇不奇怪?原来裕真叔叔和英姐才是韵儿的亲爹亲娘呢!” “很奇怪吗?不觉得。”高逸山低头喝他的酒。 “爹,你好象很过份的不觉其怪,莫非……” “臭小子,做什么?”高逸山被他看得浑身都不自在。 “莫非,你也不是我的亲爹?”梦箫忍住笑。 “你很希望我不是吗?混小子!” “如果你是我的亲爹,那我娘在哪里?”梦箫说:“我一直就觉得奇怪,你们两个单身男人,怎么可能生出两个小孩?你看韵儿,有娘爹就是假的,如果你不是假的,你说啊,我娘她在哪里?” “你娘……”高逸山叹口气,懊丧地转身就走。 “高大哥!”雪鸿突然说:“如果你不反对,我想带梦箫去见筝姑最后一面!” 高逸山惊悸地一阵哆嗦,“高大哥,”章鹏说:“医院已经遵照叶筝临终遗愿,送她回家了!” “你们在说什么?筝姑怎么啦?”梦箫敛住笑容:“你们有什么事情瞒着我,筝姑,筝姑……”他看着众人脸色,终于失声吼道:“筝姑就是我娘对不对?” 没有人回答他。 “天啊,什么最后一面什么临终遗愿?吉祥山庄在哪里?谁告诉我吉祥山庄在哪里?”梦箫伤痛吼道:“爹,我要去找我娘,我一早在心里认定她是我娘!” “梦箫!”高逸山摸着他的脸,垂泪道:“爹现在就去,带你去找你娘!” 章鹏和雪鸿相视无语,可怜的梦箫,不知还有没有机会见到他娘最后一面! “哥!”韵儿从房里出来:“你带我去,好吗?” 裕真和云英追出来,讷讷无言。雪鸿笑说:“也好,让韵儿静一静,你们肯定也有好多话说!” “但是……”云英欲言又止。 “没有但是,”雪鸿说:“你有什么话,留着跟我义兄讲!我们走吧。” 一行五人上车,梦箫激动得坐立不安,韵儿却相反的沉默,躲在角落里,时不时的偷窥章鹏,章鹏心里极度不是滋味,将她拉过来,韵儿却扑到他怀里放声大哭。 “傻丫头,找到亲爹亲娘应该高兴才对呀!爹还是跟从前一样疼爱你,还当你是我的宝贝女儿!” “但是,”韵儿心里很不舒服:“他怎么会是日本人?那我不也成日本人了吗?” “日本人又怎样?”梦箫说:“我们不是一点没变吗?只是多了两个人来疼你就对了!找到我娘,我的第二个愿望也可以实现了,今晚我和爹就把我娘接过来,等鹏叔和雪鸿姐姐成了亲,高章园就多了我娘和雪鸿姐姐,我们一起开开心心地生活,好不好,韵儿?” “哥,你没有嫌弃我吗?”韵儿楚楚可怜问。 “真是傻丫头,吓得多可怜!”梦箫紧紧地捉住她的手:“别说你是日本人,就算你是外星人是嫦娥,哥也会跟随你飞到月亮里面,跟你永不分离!” 韵儿这才有点笑意。 “爹,你车开快点好不好?韵儿,我很快就要见到我娘了!我的心跳得好快呀!” “我也是呀,”韵儿说:“我也好想好想再见你娘!” 车终于停下来,梦箫迫不急待顺着山路往里闯,边跑边喊:“娘!你在哪里?梦箫来接你回家!娘啊娘,你在哪里?你答应我一声啊!” 激荡的呼唤打破沉寂的夜空,庭院深处,花雾飘渺。叶筝躺在床上,已经奄奄一息。“是梦箫!”她回光反照地惊坐起来:“爹,是梦箫!我听到梦箫喊娘!是梦箫来了!” “你又、又做梦了!”叶公权老泪纵横。 “娘!娘!”梦箫狂叫着,一扇接一扇地推开门,哭喊道:“娘,你到底在哪儿呀!” “梦箫!”叶筝费力地挣扎起来,重重的摔倒在地。 “筝儿!”高逸山一个箭步抱起她:“小心!” “高大哥!”叶筝惊喜的抬头:“是你?真的是你!” “筝儿!”高逸山紧紧地抱住她,看着她憔悴的脸,不觉泪如雨下。 “娘!”梦箫冲进来,看到叶筝气若游丝形容枯槁,想起那个风约香径,有神仙夜访的中秋之夜,他双膝一软跪倒在她床前嘶声哭道:“娘!我一早知道你是我娘!我一早在心里将你当成我娘!娘!您受苦啦!” “梦箫!”叶筝伸出手:“乖,别哭!” “娘!”梦箫抓住她冰冷的手放在脸上泪如泉涌。 “哥,”韵儿伸出衣袖替他擦泪:“你爹和你娘一定有好多话说,我们到外边去坐一会吧。” 梦箫点点,一步三回头的走出房门。 “梦箫,雪鸿,”叶公权歪颤颤地说:“你们饿不饿?我叫人给你们做宵夜。”梦箫愣愣地看着他,他苦笑说:“好小子,哭什么?笑一笑,你娘就想看我们吵架呢!” “外公!”梦箫扑进他的怀里:“外公,我娘好了没有?她什么时候可以跟我们回家去!” “天亮你们就可以回去了!”叶公权拍着他的背,涩声说:“梦箫别哭,以后没人会阻止你们一家团聚了!你们一家三口开开心心过日子,没人阻止你们了!” 章鹏和雪鸿黯然神伤,这个倔强的老头,这个当年威震京都的一方霸主,他认输了! 猛然,房里的高逸山失声叫道:“筝儿!筝儿!” 声音在空旷的山谷特别凄厉,梦箫心内惶恐,脚一滑就进了房。 叶筝的嘴角殷殷流着血丝,她的睡衣上,白色的床单上全是血迹斑斑不断地向外扩散。梦箫眼前一黑,狂叫道:“娘啊,你别吓我!外公,外公,我娘她、她要死了!她要死了!” “梦箫,”叶筝嘴角嚅动,挣扎着抬起手臂,摸着儿子的脸低声说:“不要叫外公了,娘已病入膏肓无法医治,娘对不起你和你爹,娘不能跟你们在一起了——” “娘!”梦箫发疯地吼:“我求求你不要说这种话,你不可以再抛弃我,你一定要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呀——快!先吃药!”他用命令的口吻抓起外公递来的药,拼命地往她嘴里乱塞。叶筝明知没用又不忍拂他心意,看着他失控的情绪心如刀割。 “哥,你别这样,你娘会伤心的!”韵儿含泪说:“筝姑,你、你别走啊!” “韵儿,”叶筝苦笑:“筝姑真是太舍不得你,梦箫顽皮,以后就要你来一生一世照顾他了,梦箫,你、你去拿纸墨来……” 梦箫含泪应声,跑到书桌前拿来纸笔。叶筝皱着眉头冥思苦想,梦箫小心翼翼说:“娘啊,您别想了,写什么东西劳神费力的,不得了!”他慌乱地叫:“娘,你,你又流血了!” “梦箫,你让你娘写吧。”雪鸿阻止他,否则她会死不瞑目。 高逸山颤抖地伸出一手替她铺平纸张,她笔如走蛇,写出一行字说:“韵儿,这是梦箫未能对出的下联,寂寞寒窗守空宫,对你的朱楼栏杆闲梅杏,就算我代子求婚,好不好?” 韵儿郑重接过,来不信细看,拉着泣不成声的梦箫跪在她的床前,使劲点头说:“筝姑,您放心,韵儿会照顾哥,韵儿一生一世都待哥好!” 叶筝露出欣慰的笑容抬头:“雪鸿,老天、老天待我毕竟不薄!还有、还有……” “姑姑!”雪鸿低声说:“你放心,我知道怎么做!” 叶筝听到“姑姑”二字,点点头,目光留恋地在众人脸上一一扫过,昂首低不可闻的声音断断续续说:“高大哥,我、我还有好多话,好多话要说给你听啊……” 高逸山深情地凝视她,强颜欢笑:“筝儿,我会照顾咱们的儿子,还有年迈的父亲,我会代你养老送终,孝顺他安度晚年,还有,我一定会好好的、好好的活下去……”他已经泣不成声,抑制不住汹涌的泪水陡然滚落,悲苦大嚷道:“筝儿,你为什么还是要离开我?你为什么还是这样狠心把我遗弃!我恨你这么多年你知道吗?老天爷它知道吗?它为什么还是要拆散我们啊!为什么……”他一句话未说完,胸口一闷,喉咙咕噜响着,一团血痰难受的喷了出来。 “高大哥,你要保重!”叶筝目光晕眩,她摆摆脑袋努力保持清醒,努力抓住最后一丝生命之光费力说:“高大哥,你别这样伤心,我会走不安心!老天没有拆散我们,它让我看到梦箫,让我死在你的怀里,我已经很知足了!我以后就会陪在你的身边,不再离开你!别、别恨天,别再恨我了……” “是啊,我也很知足了!我不恨天,不再恨你,从今后,我会一直守着你跟你寸步不离!”高逸山抚着她的长发,柔声说:“我要是知道将你抱在怀里会让我忘记所有的伤痛与不幸,我要是知道听你叫我一句高大哥会勾起我们所有的美好记忆,我要是知道看着你依赖我的眼睛会让我感觉到如此甜蜜,我哪里还会恨你?我只是好后悔,我们一再错过许多在一起的美好回忆……” “高大哥!”她唇边浅笑,缓缓垂下眼帘,怎么努力,再也睁不开了! “娘!”梦箫看着她的头猛然偏向一边,怆然痛哭:“娘!娘……” 雪鸿瘫软在章鹏怀里,看着眼前的生离死别,想起叶景苍还在医院生死不明,她对叶家的许多恨怨已经化为虚无。看着沉闷的叶公权,她用力将自己关在门外,料想也惊动不了这个孤寂的老头。 正文 第23章:第二十三章婚礼阴影 第二十三章婚礼阴影 “你说,筝儿过世了?”白玉琼听到这个消息,心痛多于震惊。毕竟,叶筝是她儿时最好的朋友,也是她唯一的朋友。雪鸿筋疲力尽地将这几天发生的事简单地说了一遍,白玉琼唏嘘不已。 “那,叶景苍呢?”沈世文在旁问:“他有没有去看他妹妹?” “他,都不知他会不会在筝姑前面就离开了!筝姑死的那天,他受了枪伤!” “你没有去医院看看他?”白玉琼说:“他,他毕竟是你爹!” “我爹又怎样?我又不是医生!”雪鸿自嘲说:“其实人一出生就开始步向死亡迟早都会离开,你的步伐越快,死亡离你越近!为什么勾心斗角?攀什么荣华富贵?为什么不结一良伴觅三二知已走走停停沿途看看风景?为什么居心叵测算计别人唯恐天下不乱?” “的确,叶公权做了很多伤天害理的事累及儿女!”沈世文说。 “看到筝姑这样下场,我相信这世上真的是有天理循环,可是叶景苍今天挨的一枪实在冤枉!” “他连你娘这样知书识礼才貌双全的女人都不知道珍惜,还不罪该万死吗?”沈世文冷哼一声,看见雪鸿正看着他,忙说:“我是说,他要死了,你母亲心里也不太好受。” “有什么好不好受呢?我看谁都不用难受,”雪鸿苦笑:“谁见过一个棺材装过两个人,不是迟早都会有一个开开小差先行离开吗?也许,这还真是他的报应。” “小姐,”解语说:“我看筝姑的死对你打击不轻,你已经渗透生死了!” “我要是渗透生死,那不是成仙了?我不过是幸灾乐祸而已。”雪鸿苦笑:“备水,我要洗澡。” 刚洗完澡,解语进来禀道:“二爷来了,在客厅坐着呢。” “他今天还有时间过来?文叔呢?他们聊得还好吧?” “没注意,好象文叔不在客厅。” 雪鸿心道奇怪,走出来,文叔果然不在。白玉琼说:“章鹏,你先坐,指不定世文很快就回来了。” 章鹏看看怀表,有些坐立不安。“你有事啊?”雪鸿问。“都是你义兄啊,”章鹏说:“把韵儿接走都两天了,梦箫今日找去还没回来,我真有些放心不下。” “梦箫也去找韵儿?他还好吧?” “心情是好了一点,他放不下韵儿,我想跟去看看,怕是不太方便。” “有什么不方便?看你这样紧张!”雪鸿笑:“我倒是想看看义兄如何虐待你的女儿!” 两人牵手来到日本大使馆,管家忙将他们迎了进去。 韵儿跪在榻榻上,看见他们一跃而起:“爹,你怎么才来?救命啊!” “怎么啦?这么大了,还要罚跪吗?”雪鸿问。 韵儿一脸无辜,委屈道:“雪鸿姐姐,你看我这叫什么衣服?要我背后背床棉被,这么冷的天气,仅仅是为了装饰!他还逼着我穿木屐迈小步,逢人就跪迎拜送!我现在脚好痛腰好酸!他还要我十指纤纤仪态万千,回眸一笑百媚顿生,我真的受不了!我不做日本人!我不要做日本人!” “你也太夸张了吧?”雪鸿笑:“怎么这回眸一笑百媚生也是日本礼节吗?” “我这辈子都不会去日本,学什么日本礼仪嘛!”韵儿几下脱去和服,梦箫忙拿棉衣给她穿上。 “韵儿!”裕真怒形于色:“你怎么动不动就脱衣服!” “要学也要慢慢来!”章鹏说:“你凶什么?女儿是要宠的,你不知道吗?” “什么?我已经耐着性子教她两天了!”裕真恼道:“女儿是我的,我不能说吗?” “可是她跟我十几年,我也有份的!你没有耐性,就别接她过来!别让我看见你委屈她!” “你、你别太过份哦!”裕真火了:“难怪她动不动就要去找她爹,原来是有你给她撑腰!你明知道我要急于弥补急于给她一份父爱,你故意挑拨离间是不是?” “是啊,你不要她就最好!我现在正好带回高章园!” 雪鸿两边看看,哭笑不得。 “雪鸿!”管家拿着一张喜柬进来:“少爷,二小姐府上的请柬!” “请柬?”雪鸿接过一看,高兴说:“原来我娘要同文叔择日成亲,我回去几天都还瞒着我呢!义兄,给你,到时早点到,咦,章鹏,你的请柬也送来这里!” “我看这个文叔真的是有未卜先知的本事!” “二爷,雪鸿,”裕真脸上阴晴不定:“什么时候能喝到你们的喜酒?” “到时少不了你!”章鹏说:“认识你这么久,就听你说了这句好听的话!” “你们就慢慢吵吧,我们要去布置新房!”韵儿拉了梦箫樱儿,一阵风走了。 “我们也去吧!”章鹏牵了雪鸿,远远地离开这是非之地。 裕真待他们出门,咬牙说:“管家,叫人去查查沈世文躲在哪里!” “我送请柬来,自然就躲在你隔壁!”沈世文阴森森地冷笑:“我要躲着你,不是想死吗?” “你怕死,你还要来?”裕真怒喝着拔出手枪:“够了!你不要太过份一直拿雪鸿来威胁我!” “你干什么?”沈世文推开他的手枪冷笑:“蠢才,这个世界上,曲文鹏才是你的杀父仇人,我不是!要报仇,不要冲我来!” “报仇?”裕真沉默了,什么时候开始,他忘记父仇? “你不是已经忘记父仇吧?你为雪鸿付出这么多,人非草木,她又岂能无情!” “你、你说什么?”裕真一时心念纷驰。 “我不相信你真的为了雪鸿幸福而甘愿成全曲文鹏,我不相信你看着他们出双入对郎情妾意你会心平气和晚上睡得安稳,那可是你的杀父仇人和你最最心爱的女人!你真有如此伟大?还是你根本不在乎或不爱白雪鸿?会吗?”沈世文笑笑:“可是你没试过,又岂知雪鸿跟你在一起不会更加幸福?要知道,失去她不是一天二天而是一生一世!这一生一世的每一夜每一夜,从少年到白头,你都要夜夜以泪洗脸孤枕难眠!而雪鸿呢?你又知道吗?她跟的也许不是她一生之中的最爱!” “你,是否试过她的心事?” “我曾经问过雪鸿,除了章鹏,她心中是否还爱别人?她回答我说:‘可惜在裕真心里,他一直当我是个永远也长不大的小丫头,不然他怎么会一厢情愿将我推给别人而不问我的感受!他是我的义兄,我又怎能拂他心意?’她这话是何意思,你一定比我清楚!” 裕真放下枪,他明知沈世文夸大其词甚至信口开河,他还是不得不为之心动,毕竟他成全曲文鹏的同时真的没有问过雪鸿的感受,毕竟他对雪鸿从未表达爱意,也许,她真的认为,自己对她的感情真的只是兄妹那么简单,又也许,她爱的并不一定是曲文鹏! “试想他们一年半载的感情,怎敌得过你们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沈世文看看他的表情,擦擦额角的冷汗再说:“我知道你让出雪鸿是怕她知道你的身份,或许是因为当年带走云英而一直愧对曲文鹏,你们三人恩怨交错,不管什么原因,这对雪鸿却很不公平!” “你真是这样认为?” “不如你成全我我也给你机会,大家心照不宣,谁知道天下会有这么巧的事情!”沈世文冷笑:“到时木已成舟,曲文鹏他又能奈何你我!” 白家小院宾朋满座,鞭炮冲天鼓乐齐鸣。白玉琼根本一无亲人,除了左邻右舍,都不知沈世文从哪里请来的客人,个个身份显赫权霸一方。梦箫带着韵儿樱儿递茶送水穿梭在人客中,立人伟人也来贺喜,帮着招呼客人,忙得不亦乐乎。 裕真和章鹏达成默契旧怨不提,携手将白家小院装置得温馨雅致宾至如归。 房里,雪鸿一再埋怨:“娘,你说文叔这些天在忙什么?他知不知道今天他要跟你结婚?” “我也是好几天不见他了,我怎么问他?”白玉琼无奈说。 “琼姨,雪鸿,怎么我们来这么久还没见到新郎倌?”黎伟探头进来:“时间不早啦,外面的客人都等着呢,我们怎么回答人家?” “再等一等吧。”雪鸿坐立不安。 章鹏摇头出来,“章鹏!”裕真迎上来:“外面有人找你,他说,你大哥在春风楼等你!” “我大哥?”章鹏失声问:“真的是他?” “是你大哥!你不是一直都在找他吗?”来人阴沉沉地看着章鹏:“你大哥说你一直都在找他,所以他要我告诉你,他回来了,要你前去见他!” “我跟你去!”章鹏按耐不住激动的心情来不及细想,匆匆上了来人开来的小车。 朱掌柜迫不及待地迎上来:“二爷,你、你大哥,你大哥……” “我大哥,他怎么啦?” “我以为你已是我见过的最可怕的人,你大哥,他比你还要恐怖十分!”朱掌柜战战兢兢。 章鹏失笑,原来这世上并不是只他一个人恐惧那个文弱书生! “二少爷!”春风楼里有人迎出来。 “小柱子,是你?”章鹏惊喜地问:“这些年,你一直跟着大少爷吗?” “是啊,当年十七姨要我护送大少爷去东北,我李小柱幸不辱命!大少爷在里边等你!” 章鹏看着小柱子严肃的脸,想说什么也说不出来了。走进春风楼,平日欢歌艳舞的娱乐场所今日死一般寂静,从柜台里边缓缓走出一个面色清瞿而微带笑意的男人。“大哥!”他激动地跑过去,走到半路却蓦然止步,他看见笑容凝结在他脸上,取而代之的是他咬牙切齿的怨怒。 “怎么啦二弟?过来呀!”曲文豪向他招手,走过来亲切与他拥抱:“二弟,你还好吧?我好想你!你知道吗?这些年,我无时无刻不在想你!” “大哥!”章鹏疑惑着慢慢地抱住他。 好久,沈世文放开他,双目蕴集泪光亲切地审视他问:“你怎么啦?跟我这样陌生?” 章鹏看着他清瘦的脸感慨:“大哥,都快十四年了,你老了!我要在路上遇见你,还真不敢相认!” “是啊,岁月催人老啊!”曲文豪仍是那么从从容容亲亲切切地笑:“只是想不到那个行事鲁莽不可一世的混世魔王,竟然变得这样风流倜傥温文尔雅!” 章鹏难为情地笑,曲文豪拉他坐下,颤抖的手替他斟茶,溅入桌上少许。章鹏见他比自己心情还要激动,默默地陪他喝完一杯再问:“大哥,这些年你过得好不好'奇·书·网…整。理'提。供'?你找过我吗?你是怎么过来的?” 曲文豪深吸口气:“二弟,你恨过我吗?” 曲文鹏摇头。 “你害我这样,你当然没有办法恨我!”曲文豪冷笑一声:“但是我恨你!”章鹏苦笑,这不正是他的意料之中吗?看到他那样亲切斯文,他反倒有些怪怪的不自然。“我从来没有想要放过你!我无时无刻不在想着将你挫骨扬灰!”曲文豪恨声说:“这些年我一直孤军奋战,我一定会击败你!” “大哥!”章鹏看着他渐渐扭曲的脸慢慢地脸色惨白:“大哥,你还是一点没变,一直想着要将我置于死地!那你,为什么还要认我这个弟弟?为什么?” “因为,有些事情我不得不作交待,”曲文豪淡淡一笑:“今天是我的大喜之日,再怎么说,你也是我们曲家遗留在世的唯一亲人,我希望你能去恭贺我!” “你,你住口!”章鹏眼前一黑:“你好卑鄙!” “当然,你可以选择不去。我不会介意!” “我叫你住口!”章鹏怒吼:“当年是你胡说八道害得英姐离我远嫁亡命天涯,当时我小我不懂事,我输了我认命!你现在又要分离我和雪鸿,你注定一辈子缠我不放吗?我已经躲着你了!你害得高大哥一家生离死别妻离子散,你究竟是什么魔鬼变的?你一早知道我和雪鸿相好,你一直躲在背后一直到今天你以白家宾朋满座无法收拾逼我让步,你,你不是人!曲文豪!你不是人!” 曲文豪冷笑:“人人都说混世魔王运筹帷幄天下尽在算计之内,今天不是输得很惨?” 章鹏惨痛道:“有些事情,不是我未想到,只是我不敢去想。给我一个借口,我愿将错就错不会深究!我甚至不敢拿你的照片去跟雪鸿确定——她是画坛奇才一定可以分辩真伪!但是我没有!我不敢!” 曲文豪冷哼:“输了就是输了,还诸多借口!” “我只是不敢相信你选择报复我的手段会如此恶毒!就算你机关算尽,我也不会放弃雪鸿!” “我知道!所以,我给你一次机会,”曲文豪拔出手枪:“这十多年我一直想知道这个答案,不知是你的刀快,还是我的枪快!倒在地上的那个人,一定要退出这场游戏!” “好!我答应你,玉面沈帅沈快枪!”章鹏已经扣刀在手,全神贯注凝视他,看着他胸有成竹的表情,他忽然有些心惊胆战,他应该知道自己例无虚发刀刀夺命,难道——他犹疑着,沈世文举枪快如闪电,忽然间他左臂一麻血流不止,他痛叫一声一连后退几步。 “爹!爹你怎样?”尾随追来的韵儿尖叫着冲过来,掏出手巾按住他的伤口。 “二弟,你果然是心细如发够聪明!不然我还未死,只怕章云英已经人头落地,你这一辈子也休想再见到她!”曲文豪挥一挥手,几个军人举着长刀架在云英颈上走出来。 “鹏!对不起,我又害了你!”云英泪流满面:“对不起!” “不,英姐,这次是你救了我。我已经气死父亲逼母自焚,刚才又差一点手刃兄长!如果我杀了他,我一定难回香山寺去跟十七姨交待!”章鹏苦笑:“可惜,玉面快枪,并不是夺命快枪!” “当年你练飞刀用的都是草人,可我在战场练的是活人靶子,如果我不能一枪夺命,今日哪能有机会站在这里!”曲文豪瞪着他:“要不要我补你一枪?” “不不!”韵儿慌忙护住章鹏:“文叔,我知道你是我爹的大哥,你不能杀你弟弟!你不能!” “我当然不会杀他!就算我想杀叶筝和叶景苍,也会留条性命慢慢折磨叶公权!我怎么可能让他死得这样舒服!”曲文豪一把抓住韵儿恶狠狠说:“小杂种,我要杀也得杀你,得杀掉他身边所有的人!” 章鹏吸口冷气:“原来二虎是你要藤野所杀?” “是!可惜天龙水豹子跑得快,不然一定在劫难逃!我不妨告诉你,那次是我掳了韵儿刻意带你去吉祥山庄去跟叶公权握手言和刻意成全你和白雪鸿,然后我才躲在背后,闯进白家存心要做雪鸿继父——我不要让你身边有任何亲人!你爱上白雪鸿是吗?我偏不成全!我一直站在你背后,我要看着你受尽病痛折磨孤独终老!我发过誓我要让十七姨永远遗弃你让你死不瞑目!” “你、你怎么会有这样恨我!”章鹏后退一步:“我从来不知道,你会这样恨我!” “章鹏,他疯了!他变态!”云英厉声叫道:“你快去找回雪鸿!他不敢对我们怎样!你快去!” “我不敢对你们怎样?你以为我不敢杀你及你的野种吗?今日所有一切,山本裕真也是主谋!只要不动白雪鸿,就算杀掉天下众生,他也不会皱下眉头!” 云英不信地看着他:“不!裕真不会!他不爱我他一定爱他女儿!他不会是主谋!” “哼!信不信由你!天下间我最恨的三个人,我一个也不放过!叶公权已经痛失儿女生不如死;曲文鹏也痛失所爱今后一无所有!还有我最最恨的一个!”曲文豪冷笑着,狠狠地一掌抽过去:“章韵儿!你这个小杂种!我要怎样报复你才能解除我的心头之恨!” 韵儿猝然摔倒在地,她捂着火辣辣的脸看着一步一步走近的曲文豪恐惧道:“文叔,我跟你互不相识往日无冤近日无仇,我怎么可能是你最恨的一个!你一定弄错了!一定是你弄错了!” “曲大爷!曲大爷,你放开我女儿!你要报复尽管冲我来!”云英哭泣着跪倒在地:“求求你不要伤害她,她是无辜的,她那么小她什么都不知道!求求你放开她!” “我放过她?”曲文豪瞪着血红的眼睛狂笑:“是她令我失去父母一无所有,是她逼我离乡背井夜半逃亡!是曲文鹏这个小畜牲,为了这个野种忤逆不孝害得我家破人亡!她才是罪魁祸首!” “爹!爹!他说的是不是真的?你说话呀?你怎么啦?我是不是真是害得你们曲家家破人亡的罪魁祸首啊?”韵儿惨痛地哭起来:“爹,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有意!我真的不是有意!” “大哥!”章鹏沉声说:“今天是你的大喜之日,有必要弄得天怒人怨么?” “好!有你这句话,我暂且放过她们!”曲文豪咬牙切齿:“我不会在我的大喜之日大开杀戒!” “章鹏!章鹏!你不能失去雪鸿!”云英看着曲文豪扬长而去的背影慌忙说:“你快去阻止他们,你来得及的!你不能让他的阴谋得逞,你不能失去雪鸿!” 章鹏握着血流不止的左臂跌坐在地:“他敢拿你们母女性命威胁我,他一定有更厉害的杀手锏对付裕真,如果我阻止他,他会除掉雪鸿!他今天会杀掉韵儿,他被仇恨蒙蔽失去理智,他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但是雪鸿,雪鸿怎么办?你不爱她了吗!” 章鹏在刹那间脸如死灰! “爹!”韵儿可怜兮兮地爬过来:“娘,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呀?” “韵儿,”章鹏将她搂进怀里:“你什么都没做错!爹从来都没有后悔这样爱你!” “但是,我再来北京真的是个错误!”云英眼泪汪汪?(精彩小说推荐: ) 清泪痕 第 23 部分阅读 “韵儿,”章鹏将她搂进怀里:“你什么都没做错!爹从来都没有后悔这样爱你!” “但是,我再来北京真的是个错误!”云英眼泪汪汪:“韵儿,你跟我回日本好吗?我们走得远远的,不要再连累你爹!永远不要再来这个是非之地!” “不!”韵儿紧紧抱住章鹏:“娘,对不起!我不能这个时候离开我爹!我不能去日本,我也不能永远失去我哥啊!” 午时已过,沈世文还没回来,章鹏也一去不返,雪鸿预感到种种不幸正向自己慢慢逼近。白玉琼不停地看着挂钟,立人伟人不时地跑进来诉苦,连一向稳重的裕真也坐立不安心烦意乱。 “义兄!”雪鸿站在他背后;茫然问:“出了什么事?究竟是哪儿出错?” 裕真心痛地凝视她,低声说:“对不起!” “为什么?”雪鸿抬起欲哭无泪的脸,一丝哀怨划过眼睛。裕真心口剧痛,他忽然伸出双手将她紧紧地搂在怀里,低下头去吻她微微翘起颤抖的红唇。 雪鸿怔了一下,她并没有反抗。 裕真松驰了全身的每根筋骨来享受她柔软潮湿的红唇,他将积压多年的情感汹涌热烈地涌向雪鸿,天地万物都不存在,他拥着她站在宇宙的洪荒,四周一片漆黑,他尽情毫无保留地诠释着对她的一腔无悔深情。即使天崩地裂宇宙不再,他愿意这样抱着她变成化石,一同跌落进宇宙黑暗的无底深渊。 不知为什么,他感觉到自己真的跌落到黑暗的谷底,天上似乎下雨,泪水滑了雪鸿一脸。 “义兄,”她凄然问:“章鹏,会弃我而去吗?” 裕真无言,他用力地再次将她揽入怀中。 沈世文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到来,雪鸿在无意回眸的时候看见他,他落寞地站在人群里向自己张望。雪鸿终于有了一丝笑意,她拉着裕真向他快步跑过去。 “对不起,我来晚了!”他抱歉地说。 “你毕竟来了!”雪鸿心里苦笑,将他推进房里。 客厅里安安静静地排成两排,准备向这对新人致献贺词。 他们容光焕发喜气洋洋地挽手走出来,梦箫和樱儿穿着礼服,象一对金童玉女跟在他们身后。沈世文一脸春风得意朝她迎面走来,跟裕真寒喧几句,与她擦肩而过。她茫茫然地举着酒杯,泪水差点夺眶而出,她眼睁睁地看着他们与人碰杯,然后听到他们幸福愉快地道谢。 “雪鸿!”白玉琼回过头来看见女儿落寞的脸:“你怎么啦?” 雪鸿无语,裕真拉着她盈盈下拜,章鹏没有来! 沈世文一脸得意,白玉琼沉思一下说:“世文,我想暂停这场婚礼!” 全场宾客哗然。“你说什么?”沈世文面色大变:“不可以!” “今天应该是我最幸福的一天,我需要最亲的人跟我一起分享。章鹏不知去了哪里,解语这样担心,雪鸿这样伤感,一家人四分五裂,这不是我要的幸福。对不起!” “玉琼!章鹏也许迟一点会来,也许他根本不爱雪鸿不屑参加这次婚礼!”沈世文恼羞成怒道:“你怎么可以把我们的婚姻大事当成儿戏!你真的很过份!” “世文,对不起。我突然感觉到,雪鸿的幸福才是我的幸福,”白玉琼说:“我愿意用我一生所有的幸福来换取她的笑脸,她这样不快乐,我好自责!我好有犯罪感,对不起!对不起,各位!” 沈世文懊恼地叹气,他精心策划期待已久的婚礼就这样冷清收场,谁是元凶?他的目光投向全场宾客。“中国有句古话说得是一点没错了,那就是‘千算万算人算不如天算’!”身处传来裕真的叽笑声。他恼羞成怒的目光扫向雪鸿。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雪鸿一点也不想知道。 她只知道,章鹏再也没有来过! 章鹏失踪了! 她找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一天又一天,寒冷苍茫的冬日伴着她落寞的身影,没有人告诉她,章鹏去了哪里。夜深的时候,她游游荡荡地走进医院,隔着玻璃看着叶景苍苍白的脸。 “雪鸿,”立人进来看见,奇怪问:“你怎么在这里?鹏哥还没回来吗?” 雪鸿摇头,削瘦微黑的脸上泪水滑落。 立人难过说:“你瘦了好多,我带你去吃点东西吧。” “不!”她倔强地抓紧窗帘,低声说:“我好想好想现在叫他一声爹啊!” “你说什么呀?”立人疑惑地看着她:“你怎么啦?你还好吧?” “立人!”怡人轻声说:“雪鸿是我们的姐姐,同父异母的亲姐姐!” “我姐姐?”立人怔立当场,难怪他第一次见到雪鸿便觉得那样亲切却不敢亲近!他突然喜形于色问:“那我和解语不是更有希望?” “雪鸿,”严碧华低声说:“我对不起你们母女,这些年,我知道你们受了很多苦。” “不,”雪鸿摇头:“爱一个人没有任何理由,不需要跟别人说对不起。小的时候我不知道,现在,我原谅他了!”她看着病床上沉睡不醒的人,泪水潸然滚落。 “你爹做了手术,但是医生说,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才能醒来,不知道他还能不能醒来!” “我过几天再来看他!”雪鸿转身:“他一定会醒过来!” 她拖着疲惫的双腿流浪在街头,章鹏无情,她欲哭无泪。 尾随着她的裕真忍无可忍,他不由分说将她拖进车里。他将她带进大使馆,带进温暖的房间,默默地端给她一碗热气腾腾的参汤。 雪鸿太冷太饿太疲倦,她木然接过来喝了。 裕真心如刀割地看着她,她衣冠不整,眼睛空洞失去光泽,连一头秀发也凌乱地毫无弹性地覆盖在额头,他好想好想将她拥进怀里温暖她呵护她,但是,他心怯,他不敢! “义兄!” “什么事?”他后退一步。 “我在等你告诉我,章鹏现在在哪里?” “既然缘尽,你何苦执着!” “章鹏在哪里?”她舔舔干裂的嘴唇,坚持问。 裕真抬头看她,他心软了。当年那个七八岁的小丫头已经长大,并不再需要他呵护不再以他为天下!“雪鸿,你看着我!”他艰难地说:“即使你身边所有的人都离开你背弃你,至少,你还有我!” 雪鸿摇头:“义兄,我有权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我不能不明不白放弃这段感情!原谅我!” “他,在长城之颠!”裕真无力地垂下头:“我也劝他回来面对你,他不肯!” “管家!”雪鸿跳起来:“给我备马!” 纪川很快给她牵来一匹白马,她毫不犹豫地向城外长城疾驰而去。 远远的,她看见一点烟火,她心内狂跳。“章鹏!”她哭着,跌跌撞撞跑过去,章鹏没有动,她用力的捶他,踢他,咬他,他丢了烟火,将她紧紧地抱进怀里。 “你,还要我对吗?你没有抛弃我对吗?” “如果我不要你,你还有你爹你娘,还有解语裕真,还有许多关爱你的人!”他闭上眼睛,身体开始颤抖:“但是我没有你,我什么都没有,失去了你,我失去了生命的全部!” 雪鸿咬住嘴唇轻轻地想笑,泪水却滑下来。“那文叔,他到底是什么人?你跟他,有仇吗?”她用很小很小的声音小心翼翼问。 章鹏打了个冷战,他说不出口。 雪鸿惨淡地笑了。黑暗中,她拉着他依着颓败的墙垣坐下来,疲惫不堪地靠在他怀里。她已经不想知道这些,她只想找到他,给他温暖,给他作伴,好过他一人孤苦。章鹏脱下衣服抱紧她,山林呼啸,寒风刺骨,他们就这样相互依偎着温暖对方,祈祷黎明不要到来。 “你说,如果天亮后我看见你原来是个白发苍苍的糟遢老头,而我也是个鸡皮鹤发一脸皱纹的老太婆,我们相互搀扶下山,你说好不好?一定没有人费尽心机要将我们分开!” 章鹏的泪水滴落在她的脸上。 “如果我们现在真要分开,那么等我老得什么都做不了的时候,你会回来我身边陪着我是吧?我还希望我们将来死去,一定会有人将我们葬在一起!”雪鸿轻声笑道:“其实我活着最大的愿望就是侍候父母膝下,而死后只希望葬在爱人身边,前者虽有遗憾,那后者也足够弥补!” “我答应你!”章鹏泪流满面:“等你老得走不动了,我会在你身边照顾你,候你入墓,与你同葬!” “我等你!”雪鸿倦怠地闭上眼睛。 章鹏抚着她憔悴的脸泣不成声。 天终于还是亮了,天边的朝霞不忍面对他们,仅仅出来一瞬便又淹没。 天啊天,章鹏抬头,他无语问苍天! 天空浩淼,宇宙无穷,是谁在职司天下情怨?谁在主宰人间爱恨? 当年,是那样显赫的家庭造就他一生数不尽的悲痛吗?他含泪抱着韵儿目送云英远嫁而无法挽留,他只能看着自己最亲的人一个一个离开自己,是他年少轻狂任意妄为,最终落得家破人亡而手足相残。是老天的报应还嫌少吗?等到十几年后再相见,竟然是这种羞于启齿的畸形关系! 活过短短三十年,尘世间一切一切残酷的悲欢离合,老天爷都要在他身上应验,是谁种因,而他一定要承担后果?活过漫长的三十年,走过了人生一半的光阴,他得到什么?他还剩下什么? 一生唯一守住的应是雪鸿,而唯一守不住的人还是雪鸿! 云英走时,他用了十年时间忘却自己的不幸,而雪鸿再走,他势必用尽全部余生也无法追悔自己的一生酸楚! 章鹏五脏翻腾,他不甘心!他要守着她至终至老,当他们的青春容颜转瞬垂暮白发时,他要与她相拥细数往事,回首走过的点点滴滴,那将是他一生仅有的幸福! 但,不甘心又怎样?他痛苦地责问自己,天啊天,他依旧无语质问苍天! 虽然婚礼并未如愿举行,可不择手段的报复仍然给沈世文带来丝丝快感,同时却也给他带来许多无所适从的恐惧,为什么会这样?自己究竟在害怕什么? “世文,”白玉琼看着他焦头烂额,抱歉地说:“等章鹏回来,我再和你重办婚礼好吗?” “玉琼,你还愿意嫁给我吗?那天,你那样果断地说暂停婚礼?你一点也不在乎我的感受!” “对不起!我知道你会生气。雪鸿失去父亲这么多年,我一直愧对她,一直以为嫁个好男人,她就有了父爱!对不起世文,章鹏不辞而别,她那样难过,我没有办法和你继续婚礼!对不起!” “我已经听你说了好几百遍对不起,不如我们一起等到章鹏回来,再来重办这个婚礼!” “感觉我好象欠你许多!”白玉琼歉意地说。 “玉琼,”沈世文轻轻地拥她入怀:“或许嫁给我会委屈了你,但我一定不会象叶景苍那样朝三暮四不够珍惜你!我要你嫁给我,我要用我认为最好的方式来爱你,不要你有时间来觉得委屈!别太担心雪鸿,别忘了,天下间除了你我,还有一个比你比我更疼爱她的人!” “但是,裕真再怎么疼她爱她,也不及章鹏回来看她一眼啊!”白玉琼叹息说。 沈世文默然。 章鹏双手托着雪鸿,慢慢地站在他们面前。 “章鹏!”白玉琼惊喜不已:“你去了哪里?雪鸿……” “她只是睡着了!”章鹏径直抱她进入卧房,复出来时,他双目如刀悲愤交加,但是,他又能奈几何?他双膝一屈,重重地跪倒在地。 “章鹏!”白玉琼急忙回避:“你怎么啦?你快起来,有话好好说!” “白姨,雪鸿我还给你了,我始终无法启齿跟她说个清楚明白……” “有什么话说不开,你跟我讲呀!”她只道章鹏做事荒唐对不住雪鸿,哪知他一开口,她几乎晕了过去!章鹏心痛道:“大哥,我不介意改口叫她大嫂,可你这样就放手了吗?” 白玉琼还未倒下,房里却“咚”的一声,章鹏跳起来,抱起栽倒在地的雪鸿。雪鸿悠悠缓过气来,泪眼婆娑,望着章鹏欲笑还哭道:“二叔,我是不是应该这样叫你?”一声“二叔”听得章鹏肝肠寸断,白玉琼跌坐地下,沈世文退到一边,连解释都是多余,他不敢再看白玉琼。 “章鹏,我好累!”雪鸿牵动嘴角:“这些天,我东奔西跑的找你,我好累,我想睡觉!” 章鹏将她抱在床上,捉住她的手轻声低语:“雪鸿,我好怕,我突然好怕你会离开我,而我在这世上依然孤单一人!最少,我们现在还可以互相见面,互相触摸,互相看看对方,这样就够了不是吗?” 雪鸿痴痴地看着他,缓缓摇头。 “可是,我还是这样爱你!我说过我绝不会向天低头,老天可以阻止我们相聚,但它不可以阻止我们相爱。雪鸿,我爱你!”他深情地抱着她,慢慢地吻她,吻她冰凉干枯毫无血色的唇,吻她潮湿含情幽怨的眼睛,在她耳边低声细语:“白雪鸿,我会每天这样念你的名字,每天念足一千遍一万遍,我相信这样就会念成我们今生今世不灭的缘,别忘了,我们有过约定啊!” “我,等你!”雪鸿舔舔干裂的唇,无力的闭上眼睛,如果能长眠不醒,那该多好啊! 她昏睡了三天三夜,水米未进。 解语寸步不离地守在她的床边,早已哭红了双眼。雪鸿睁开眼嘶声道:“备水,我要洗澡。” 她从浴室出来,带着一股仙气,弱不禁风的身体美好婀娜。白玉琼在她身上看到的只是叶筝的影子,使人望去有“不如归去”之念。 他们之间不再有笑容,变得虚伪客套,白玉琼离沈世文遥遥坐着,不敢再碰对方,碰则有如万箭刺肤。他们礼让一番,勉强吃完一顿饭。雪鸿一刻不留离开家门,解语追上来给她披上一件风衣,未语泪先流。“怎么啦,傻丫头?”雪鸿笑道:“我睡了一觉,什么都忘了。你放心,老天捉弄我还不够,他不会让我早死,他会让我平安的。” 叶景苍的病房门一直关着,门上有牌写着“谢绝探访”。隔着玻璃,雪鸿看见有个女护士不停的忙碌着,时刻注视着病人的神情变化。她专注地看着他们,就这样坐在门外的长椅上等着,饿了,出去吃东西,累了,倒在椅上便睡。 第三天清早,病房门开了,护士摘去“谢绝探访”的门牌,看见雪鸿,惊讶道:“姑娘,你好早!” 雪鸿说:“我昨夜没有回去,一直看着你,看着病床上的人。” “你是——” “我是他女儿。”她说。第一次当外人承认他们的关系,她神情坦然,只是眼泪差点掉下来。护士笑道:“叶先生德高望重人人仰慕,有你这样的女儿,是我亲赌叶家风范。请进吧,你父亲精神很好。” “谢谢你!”雪鸿深深一躬。 叶景苍以为自己与世长辞,没想到第一眼看到的竟是意想不到的雪鸿,他又惊又喜。 “爹!”雪鸿深情地凝视他,伸手轻轻地摸他削瘦的脸。血浓于水,父女二十年的积怨瞬间化解。叶景苍眼睛湿润,他有千言万语,有太多的惭愧和歉意要向女儿表白,话到嘴边,却觉得多余。 病房门被推开,严碧华带着儿女,还有梦箫韵儿进来,他们看见雪鸿,都觉意外。梦箫韵儿扑到她怀里,无语泪下。雪鸿坦然笑道:“不管幸与不幸,一切都会过去,不是吗?时间是最好的医生。” “你真的没事吗?”伟人担忧地看着她。 “我真的没事。”雪鸿笑说:“你们问候的应该是病人。” 众人围着叶景苍问长问短。望来望去,叶景苍只觉得少了一人,眼里又是询问又是担忧。“舅舅,你是在找我娘吗?”梦箫说:“我娘在半个月前已经去世。” “什么?”叶景苍心口一痛,怆然泪下:“筝儿,你就这样丢下大哥,独自走了吗!” “舅父,我娘走的时候,她很幸福!她看到我和我爹,她真的很幸福!”梦箫说:“我爹也常教我:逝者已矣,无法追忆。所以,你不必伤心了。” “梦箫,我对不起你娘,对不起你们父子啊!”叶景苍拉着他,忽地哭出声来:“你外公,他好吗?” “除了我,谁说话他也不理!”梦箫叹道:“他遣散了庄内奴仆,常常独自呆坐,唯一可做的事,就是去整理我娘和外婆坟上的草。舅父放心,我一有空就去看他。” 众人无言,感叹着人世沧桑。叶景苍泪流满面:“雪鸿,正如你说,我真的为做人感到惭愧!” “爹,”雪鸿笑道:“过去的事,徒追无益。我倒是有件事情希望您能成全。” “你快说,爹什么事情都会答应你!” “爹,以前是我年少无知,没有尽到孝道承欢膝下。我看立人也不小了,我想让他把解语收在房里,替我略尽孝道,让她来侍候你们。” “这是好事啊!”叶景苍欣喜道:“解语愿意,你作主好了!” “不!我不愿意!”立人忽然说:“我不同意你们这么做!” “怎么啦?”严碧华疑惑道:“儿子,是花解语呀!你和伟人每天神采飞扬不是就说她吗?” “你不喜欢她呀?可我看得出解语好喜欢你。”雪鸿失望地说:“原来你不是喜欢她。” “不不不!我是喜欢她!”立人涨红了脸:“可是收在房里这么难听,我不想这么委屈她,我不是什么男子汉大丈夫非要三妻四妾,今生今世若能娶到解语为妻,我就已经心满意足!” “啊?”众人哑然失笑:“原来如此!” “雪鸿姐姐,”梦箫低声说:“我怎么感觉你是在交待后事?” 韵儿呆了一下,不假思索地抽出他的寒玉箫,对准他的头“咚”的一下:“闭上你的乌鸦嘴!” 众人复又失笑。 接下来的日子,病房里每天充满愉快的笑声,众人聚在一起,各自献出一份真诚与友爱,日子和谐得快如流水。转瞬叶景苍病愈出院,雪鸿隔三岔五会去看他一次,和怡人一起陪他去吉祥山庄看望祖父,也尽情的享尽了从未尝过的亲情与关怀。 人生处处充满爱,生活竟是如此美好。“以前怎么不觉呢?”雪鸿暗问自己。 相反的,她在心里愈加思念章鹏而无计可以消除。所有的聚会中,不是少了章鹏就是少了她,众人都觉遗憾。而她从不愿让人翻阅她千疮百孔的情感,绝口不提章鹏。 叶景苍也来看过白玉琼,白玉琼不再对他冷若冰霜;两人提起前尘往事,不觉感慨万千。 这本是人生最平凡的故事最平凡的结局,虽然不尽人意,但也无须怨天,亦不怨命! 正文 第24章:第二十四章割袍断义 第二十四章、割袍断义 赶在年前,雪鸿选了个好日子,将解语热热闹闹地嫁进叶家。 漫天飞雪,春节快要来临,家里似乎更加冷清。 雪鸿每天闭门作画,喜怒哀乐不形于色,白玉琼因此更加难过,心中也就因此有了悔婚的念头。但是看着忧心忡忡坐立不安的沈世文;她又不知如何开口。 “玉琼,”深思良久的沈世文忽然下定决心说:“我有话跟你说!” “你也有话说?”白玉琼想了想说:“还是我先说吧。” “不!我先说!”沈世文执意说:“我知道你心中的想法,让我明明确确告诉你,我不同意你的决定!我不会放弃你,我不理会别人的看法,我要娶你!” “我……”白玉琼为难说:“世文,我该怎么跟你说你才肯听……”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知道你是为了雪鸿,你看她伤心你会六神无主会退让会放弃!但是雪鸿还小还年轻,她对爱情还认识不够,对感情没有任何经历,这也许并不是她将来所要的选择,她还有很长很长的路要慢慢地走!她在痛也在成长,这对她不是一件坏事!也许裕真更适合她,也许在前路,她会遇到一个比裕真和章鹏更加优秀更加爱她的男人,不是吗?” “世文,这只是你的借口,我们不可以这么自私!” “我说的话都是为了雪鸿着想,爱情本来就是这么自私!人心也是!如果你不要跟我成婚,那你告诉我一个除了雪鸿的理由!你答应嫁给我只是因为要报复叶景苍,不是吗?” “世文,我承认我还恨他!但是我答应嫁给你,没有你说得那样自私。我是因为雪鸿和解语缺乏父爱,因为我觉得你是个好男人,我没有别的想法。但是请你告诉我,在我们成婚之前,你一直躲着不见章鹏,你是在报复他是吗?” 沈世文默然。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这么做,我也不知道你是不是一直在利用我,但是我知道你一定有你自己的理由。如果你问我为什么悔婚,我也可以给你很多理由。我是一个女人,我父亲从小就教我熟读女儿经书,但是我一直不守孝道未听父亲教诲,先是跟景苍私订终生,再是不守妇道阻止丈夫纳妾,而现在,我想了又想,我这么大的年纪再嫁实在不是一件什么光彩的事!” “玉琼!”沈世文看着她心意已决,咬牙问:“你已经死心塌地作了这样选择?” “对不起世文,”白玉琼抬头说:“一个是你兄弟,一个是我女儿,我们成全他们好不好?或者你们兄弟不和,但是雪鸿,她是我全部的爱,这已经是我要放弃你的全部理由了!” “玉琼!” “你先坐,我出去一会。”白玉琼黯然神伤,提起菜篮默默出门。 “白玉琼!”沈世文竭斯底里的大声叫她,看到她凄哀的眼神,他愤怒又心痛得无以复加。他以自己作饵,下的赌注太大,报仇的圈套太完整,以致将自己陷了进去圈进里面最终也找不到退路。他终于明白这些天来,他心底最深却从来不敢想象的恐惧,就是看到对她无辜的伤害!失去这个女人,似乎连报仇都不再附有任何意义!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这不是他设计好的结局!而这一切的障碍似乎缘自——阻止他们成婚甚至因她的存在而使他们无法成婚的罪魁祸首白雪鸿!他咬牙切齿的看着埋头作画似乎从来都对他的存在不屑一顾的雪鸿,他不禁怒由心底生,他毫不犹豫的拔出枪来,隔窗对准她的脑袋! ——身后传来一声冷笑:“只怕你还未开枪,自己已经头顶开花了!”沈世文骇然回头,裕真冷哼道:“我一早就在白家周围甚至在你的随从之中安排人在监视你,如果你一有异动,很难走出白家!” “我,”沈世文收枪笑道:“你也太紧张了,我从未打算杀她,这不在我的计划之中!” “所以,我是越来越佩服二爷,你没想到的事,他都能替你计划周详!” “可我现在仍然处于上风,要认输的并不是我,你现在应该按照原定计划趁虚而入夺回白雪鸿!” “白玉琼屈从你了?”裕真冷笑。沈世文恼怒得无话可说。 裕真慢慢地推开雪鸿的房门。 雪鸿抬起头掷笔说:“义兄,我正在想你可能会来,我今天画了十几幅画,好累!” 裕真擦拭去她脸上的墨汁,轻轻地拥她入怀:“你累了,可以靠着我。我说过,当你身边所有的人都不再在,你还有我!在我眼里,你还是那个扎着两根蝴蝶结,要我背着抱着四处闯祸还没长大的黄毛丫头,你永远需要我的照顾。” 雪鸿点头,每次在她受伤的时候,裕真是她最好的依靠。 “不如,到我那里去过春节?”裕真说:“管家一早准备好了,要我来请你。”雪鸿摇头:“可是,我只想躲在房里,哪儿也不想去!” “你不是一直都想去看我生活过的地方吗?东京的雪花跟盛开的樱花一样美丽灿烂,去看看吗?” “再说吧,我怕冷!” “雪鸿,”裕真叹了一声,低声问:“想不想去看章鹏,我带你去!” 雪鸿怔了一下。“我不想看到他,”她幽幽低叹着说:“光是想想他历尽沧桑的脸,我已经心痛得不知如何是好,要是让我看见他,看见他离不开我的眼神,我怕我会深陷进去无法自拔,我害怕我会情不自禁对他说:在这红尘万千中,除了他,我什么都可以放下!义兄,我真的很想这样跟他说!” “我知道!” “可是不要我说,他也知道我的心意!看不看见他,告不告诉他,他都会记得我们的约定。”雪鸿垂下头,慢慢地坐去火炉边,摸着暖暖的火炉,慢慢地陷入沉思。 裕真不忍看她,她孤寂落寞地守着火炉,靠着回忆度日,也许她会慢慢忘记章鹏,让时间来忘却爱恨模糊往事,也许她还会重觅爱侣重新选择她要的生活,但到时,她还是那个情深义重是他所认识所熟悉的白雪鸿吗?他觉到自己的心好痛,他没有办法象沈世文说的那样趁虚而入博取她纯洁的爱情。他知道自己错了,错得让她和章鹏无法回头,因为毕竟有些伤痛,不止是需要时间去面对! 他悄悄地退出房门,直奔高章园而去。 意外的,他看见章鹏正襟危坐,霹雳啪啦敲着算盘,正在总结一年陈帐。 “怎么不进来?”章鹏头也没抬:“我会不会让你感到失望?” 裕真愣了一下:“果然是当年呼风唤雨的一代令主,绝对没人能够将你击倒!” “因为除了你,没人希望我会倒下。我要站起来雪鸿才不会摔倒,让她看见我跌倒她又没有办法扶我,她会伤心,我会难过。你,会得意!” “其实发生这些事情,全部没我的份!” “事情已经发生,我无谓跟你争辩。”章鹏摇头:“来给我拜年,不嫌早了一点?” “你应该知道我的来意。” “是,在雪鸿面前,你一直做惯好人。雪鸿,她不好吗?” “不好,她很糟糕!她不隐藏对你的思念,她冷静得让我害怕,我好担心,担心她不再留恋人世!”章鹏垂头无言。裕真再问:“你可以去看看她吗?你们中国对于伦理道德,真有那么重要?” “废话!不然你为什么处心积虑将我大哥送进白家?为什么我每次过去你都要掩护着他要躲开?明知我们没有血缘,亦是乱了伦理!你的所作所为对她所造的伤害,根本无法弥补!” “这么说,你是帮我不到了?” “你想怎样?”章鹏吃了一惊。 “你知道我做这么多,不论是伤害到她还是成全了你,都是因为我太爱她!”裕真一字一顿。 “你认真?”章鹏失声问:“你会跟她表白?不可以!你不可以这样待我!还有,英姐怎么办?” “她已经回了日本,你心里比我更清楚她对我有多少感情!”裕真说:“你最好冷静一点,你跟雪鸿不可能再次复合!以你的身份背景,你没有能力保护任何一个女人,包括云英。雪鸿的爱情绝不能占有你这一生的全部!你为什么不能象我成全你那样来成全我呢?” “是,我知道我这一生多灾多难,也许注定还要失去雪鸿。但是,她已经是我全部的希望全部的付出!”章鹏凄然:“要我成全你?为什么!” “因为,我对你多少还有一点恩惠吧?”裕真想了想说:“当年你有权有势之时,整天驾驭在我之上将我追得东躲西藏!可你如今落魄,我是以德报怨成全你和雪鸿,阻止袁世凯和黑白两道纠缠于你,让你在北京城里得以安居乐业。不然,你可以隐居闹市不问世事吗?你不觉得你亏欠我吗?” “你要跟我算帐是吗?”章鹏怒了:“好,那我陈年旧帐跟你一起翻算!你既然成全我和雪鸿,为什么联合我大哥一起这样害我?你保我安居乐业,你保住二虎了吗?我这样落魄是为什么?你不带走英姐,我也不致气死父亲兄弟反目!你不逼死姚信,我也不致让叶公权逼得十七姨引火自焚家破人亡!” “就算你把这些罪名强加在我头上,那也是因你杀我父亲在先!” “说起你父亲山本吉尤,更是可恶之极!”章鹏钢牙错咬:“且不说他害死王朝,所谓朋友妻不可戏,堂堂一代将军,竟然不顾身份道义,屠杀朋友霸占人妻!跟你一样无耻!” “你胡说!”裕真怒道:“人人都知我父亲没有朋友,一心研究用兵之道他从来不近女色!” “你父亲不知廉耻没有人格,你竟然还要替他隐瞒!” “章鹏!我不允许你害死后还要毁他清誉!”裕真气愤不已:“我父亲虽是一介军人,但他用情极深,从我懂事开始,我就知道他一直深爱着我的母亲!他死前一直珍藏着我母亲画像!” 章鹏沉默一阵,问:“那你母亲是怎么过世?” “我不知道,”裕真摇头:“没人跟我说过,我问过我的父亲,他会悖然大怒,我问纪川,他的脸会变色,藤野更是阴阳怪气。我曾想过我母亲可能做过对不起我父亲的事,所以没人敢提,她的死对我来说是个谜团,在我们家族之中是个忌讳。” 章鹏的脸色不易察觉地一变再变,他迅速整理一下思绪,沉思一下再说:“裕真,过去的陈年旧帐,我们到此为止!也许是我欠你更多些。但你是个日本中将,距你父亲辉煌仅仅一步之遥。你的今日地位,是践踏着中国人民的血肉铸就!所以,你没有资格爱上一个中国女人!” “只要你我不说,雪鸿绝不知道!只要你肯成全,我愿意带着雪鸿隐居避世!” “如果你肯脱下一身戎装,那是中国之福,也是你我之福!但是我还是要告诉你,我爱雪鸿,我很自私,我不能容许另外一个男人代替我在她心中的位置!” “那是怎样?不管你打不打算放弃,我都会带走雪鸿!” “如果你要带着雪鸿隐居,那我怎么办?”章鹏看着他,认真地说:“所以,你想我跟你公平竞争的话,你要帮我去杀一个人!这件事后,不论是你祝福我和雪鸿,还是换我祝福你们,我们三个人从此结庐而居不再分开!你说这个主意好不好?” “好!至少输的一个失去爱人,却得到两个知己!好主意!”裕真笑逐颜开,他想了想,疑惑地看着他:“为什么突然对我这么好?你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你好象心怀鬼胎,对我不怀好意!” “会吗?”章鹏笑了起来:“我不介意我有多少敌人,但是,我好象缺个朋友!” “为了雪鸿,我姑且信你一次!”裕真也笑了:“那你要我杀的人是——沈世文?” “你说话不经大脑吗?我怎么会叫人杀我大哥!我大哥至愚至孝,一直认定我爹和二姨的死是我一手造成。加上之后十七姨引火自焚传到东北,他更是恨我入骨!所以他筹谋已久向我报复,早在我的意料之中,就算他一枪杀了我,我也根本没有资格怪他!” “那你那天中枪成全了你大哥,竟是真的?”裕真惊问。 “那天我虽然是有备而去,但我绝没想到他就是玉面快枪,势力庞大得可以调动军力包围春风楼。当时顾忌韵儿英姐还有雪鸿的安危,我不得不低头认输。后来我一直躲着雪鸿,我是真的想放弃了,因为十七姨临终之前跟我说过:做兄弟的,有今生没来世。她说兄弟日后有缘相见,要我事事依着大哥!再说我大哥心胸狭隘一向怨天尤人,难得他会爱上一个女人全心全意为她着想,我怎能不成全!” “你说你大哥爱上白玉琼?不可能!”裕真说:“在他眼里,任何人都是他伺机报复的棋子!在东北他曾经娶过一个女人,那女人娘家贫穷,只因偷偷拿他十两黄金给她父亲去做生意,那女人就成了你大哥的枪靶。从此在东北,老百姓背后就叫他人面兽心!他一向专横霸道以向你复仇为目标,行事只凭自己一时好恶,他的心中只有恨没有爱!” “但是很不幸,他真的爱上白玉琼!”章鹏颓唐地说:“你想,白玉琼性情刚烈又独身二十年,只差有人给她立块贞洁牌匾,她怎么会轻易委身下嫁?除非她真的觉到那人在用心爱她。我大哥最恨的人除了韵儿,莫过于叶筝了,为什么叶筝不过是受点惊吓,叶景苍却要受到枪击之酷刑?还有那天他们婚礼,我大哥大可以大摇大摆地做着新郎给我当头一棒杀我一个措手不及,但是他没有,他顾及了白玉琼的颜面和自尊将我调离白家,虽然他一早知道那次婚礼已经不能如期举行!” “你推测的不无道理,那你到底要我杀谁?”裕真惊问:“你不是要杀白玉琼吧?” 章鹏说:“如果有人要杀雪鸿,而你又没有能力保护她时,你会怎样?” “我愿意他来杀我,我愿意用任何条件跟他交换!”裕真说:“但是,你既然打算成全沈世文,他又没有你要的东西,我想不到你有什么理由要这样做!” “我不能肯定他有没有我想要的东西,”章鹏说:“但我左臂枪伤未愈,他又打了韵儿逼走英姐,也许我还因此失去雪鸿,所以这笔帐,你要替我跟他好好算算!” “我不太明白你的心中在想什么,不过他竟然敢打韵儿,还敢用云英来要挟你,真是让我意想不到!你这么说,我一定照办!”裕真问:“韵儿呢?我怎么好些天没见她了?” “她听了我大哥的话,心里一直充满犯罪感。加之英姐离开,她就一直闷闷不乐。” “这孩子,小小年纪承受这许多压力,真的希望她会开心一点。” 韵儿坐在听雨亭里,懒懒地,不愿和梦箫樱儿一起玩耍。 梦箫关切地走过来:“韵儿,这些天,你怎么啦?”韵儿摇头。梦箫说:“我知道你是为了你爹和雪鸿姐姐的事还不开心,可是缘份天定,凡人总是勉强不来。” “是啊,”樱儿说:“妈妈和鹏叔,就是这样一个例子!” “哥,我真的没事,你别管我了。你不是和你外公约好了吗?去晚了,他老人家又担心你了!” “你跟我一起去吧?” “你外公不喜欢外人,我去会打扰他。” “那好吧,我叫樱儿陪着你,我晚一点就会回来,好吗?” “嗯。”韵儿无心听他说话,踱着碎步在亭台上走来走去。 “你怎么啦,姐?”樱儿皱眉:“看你走路,我头好晕哦。” “樱儿,”韵儿坐下来:“你说,我在这个世上会不会是个多余的人?” “怎么会?每个人都是这样爱你,你爹和梦箫这样疼你,你怎么会觉得自己多余?” “也许太多的爱堆积起来是种负累。我爹就是因为爱我太多,才会害得他家破人亡!如果当年没有我,或者我死了,他大哥不会找他报仇,他也不会跟雪鸿姐姐生生分离!”韵儿愁苦地说:“可惜天龙叔叔跟水豹子叔叔不知去了哪里,环娘怎么也不会告诉我!没有人知道,当年为了我,我爹做了什么天理不容的事,那时曲家到底发生什么事情!” “虽然他是你爹,可终归是人情难还!”樱儿愁眉苦脸:“真的没人可问?” “有!”韵儿忽然站起来:“爹每次去香山寺,里面都有一个老和尚送下山来——老姜头!” “姐,等等我!我也去!” 二人来到香山寺,避开寺前的知客僧穿过宝殿,看看老姜头不在禅房,便轻车熟路来到后院的佛堂。佛堂正中,摆着曲展风的灵位,二姨和十七姨侧立两旁,后面摆的是曲家列祖列宗的牌位,老姜头焚香完毕,慈眉善目看着韵儿:“韵格格,你今天怎么不是跟着你爹一起上山?” “姜爷爷!”韵儿重重地跪下来:“韵儿这次上山,没敢让爹知道!” “你爹又出什么事了?”老姜头奇怪地看着她:“你起来再说。” “爹之所以出事,都是受到韵儿连累!”韵儿跪地不起:“韵儿知道对不起爹,对不起十七姨,更是对不起你们曲家!韵儿想知道,韵儿当年做错什么?爹为了韵儿又做错什么!” “阿弥陀佛!”老姜头摇头:“一切生死聚散皆有定数,劫数难逃,施主何苦再追!” “韵儿看爹难过,经常无语相劝,韵儿很想知道当年发生的事,求姜爷爷你告诉我!” “你且起来。”老姜头望着曲家灵位顿首叹息:“老爷,格格,也许二少爷当年真的没有做错,他教出这样一个跟他一样重情重义的女儿,她不会给曲家丢脸,你们在天有灵,大可放心了!” “师父!师父!”一个小和尚走进来,双手合什:“外面有位东北大帅,一定要求见师父!” “是他!”韵儿吓得脸色大变。老姜头看了看她说:“你说老衲有客,叫他在外等候!” “不行!他会闯进来!让他看见我,他一定会杀了我!樱儿我们快走!”韵儿慌乱地拉起樱儿,外面传来一阵大笑:“老姜头,是什么贵客比我还要重要!”韵儿走投无路,掀起桌布,拉着樱儿躲入香案底下。 (精彩小说推荐: ) 清泪痕 第 24 部分阅读 庞6闳胂惆傅紫隆I蚴牢囊丫沉私础?br /> 老姜头拔动佛珠双手合什:“贫僧了残,恭迎大帅!” “老姜头!”沈世文见他面无表情,无奈还礼:“大师有礼!” “施主自便!” 沈世文吞了口气,他知道老姜头一向性格孤僻怪异,虽然受了冷落也不便放在心里。当下自行点了檀香插入香炉,抬头看着清冷佛堂,新恨旧仇一齐涌入心头。“爹!二姨!十七姨!”沈世文跪下来:“豪儿回来了!孩儿在这里给你们磕头请安!爹,您再忍耐一年半载,等豪儿攻陷北平再来将您风光迁葬!十七姨,豪儿对不起您,当年那样一走了之,累您被那个小畜牲逼得引火自焚,豪儿这次回来一定替您报仇雪恨!豪儿终究没有辜负您的期望,等我坐地封王之后再来重振曲家!” “阿弥陀佛!”老姜头在旁,忍不住哼了一声:“佛门清静,施主慎言!” “你说什么!”沈世文变脸。 老姜头一笑:“老衲不知你有没本事坐地封王,但你绝对有本事勾结洋人对付二爷屠杀中国同胞!” “你说这么多就是为那混帐打抱不平吗?”沈世文冷笑:“一将功成万骨枯,自古秦皇汉武,谁的王位不是屠宰万民而来!至于你说的勾结洋人,我不过是物尽其用不想浪费资源而已!” “大帅文人出身口才非凡!原来二爷一介莽夫,只知堂堂中华要让四方朝拜,所以不惜浪费资源!” “你!”沈世文气结:“当年曲文鹏飞扬跋扈生意横跨六国,还不是臭名昭著!在你心里,只有大清朝廷,只有曲文鹏才是你的主子!你根本看不起我!他做什么都对,我做什么你都看不顺眼!” “大帅,一个头脑精明的政治家军事家,应该懂得制怒如制敌!老衲怕你只存私怨,难成大事!” “够了,老姜头!你一再出言戏弄本帅,信不信我拆了你的佛堂,杀了你这狗奴才!” “老衲法号了残,只想在此深山古寺了此残生,大帅愿意送我一程,老衲何乐不为!至于你要拆了这座佛堂,相信老爷和十七姨愿意住进高章园,只怕也无福享受你坐地封王的风光!” “你,你——”沈世文恼羞成怒拨出手枪:“我先杀了你这奴才,再来重建曲家祠堂!” “住手!”韵儿掀起桌布从香案底下钻出来喝道:“你给我住手!” “是你?!”沈世文不怒反笑:“看来是老天有眼将你送上门来!章韵儿,我现在就要割下你的人头,活祭我们曲家枉死的冤魂!你拿命来!” 樱儿看着他笑得扭曲的脸,感到不寒而栗! “文叔,我一直不明白你为什么这么恨我,但是现在我多少都明白一些!”韵儿瞪着他:“姜爷爷守护曲家灵位十年如一日,这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他的这份忠肝义胆在你看来,不过是他这做奴才的份内之事,你竟然举枪恩将仇报!十三年前,我不过是一个落地女婴,老天要降我于世我又何罪之有?你说我章韵儿害得你们曲家家破人亡,皆因你无德无能只会迁怒于人!” “死丫头!死到临头还逞口舌之快,我今天就要你死得明明白白!”沈世文咬牙切齿:“当年你娘只是春风楼的一名烟花女子,是她缠着你爹不放,又水性杨花勾引洋人生出你这贱种弃你不要,留着你来祸害我们曲家!”他恨恨地说着当年的那段往事,看着父母亡灵,已经悲愤得不能自主。 “阿弥陀佛!”老姜头连连摇头。 “真是这样吗?”韵儿早已泪流满面:“可怜我那苦命的爹,怎么能为了我弄得家破人亡还要背负这许多大逆不道的恶名!可我自小顽皮,还经常故意惹他生气,韵儿真是不孝!” “韵儿,你爹至情至圣敢作敢当,他认定的事从不后悔,你还是别太自责!” “滚开!”沈世文推开他:“我先杀了她,再来跟你计较!” “大少爷,你知道,这女娃儿是二少爷的命!我劝你还是知难而退量力而行!” “就是因为那个畜牲这般重视,我才不会放过!就算我杀了她,他敢把我怎样!”沈世文狠狠地说:“老姜头,你不是法号了残吗?出家人四海为空,你还是安份守己少管闲事!” “二爷一直以为老爷是被他气死,所以他才觉亏欠于你,对你的所作所为一忍再忍!如果让他知道你爹是因病去世,而且临终之前已经原谅他,以你现在所为,他会放过你吗?”老姜头苦笑:“正是因为如此,格格临去之前都不敢将真相告诉二爷,所以你们兄弟再见之日,二少爷才会事事让着你!你扪心自问,曲家落到那般下场,是二爷错吗?你爹临死遗言,你都做到了吗!” “我爹临死之前,是要我们兄弟同心共保祖业。但是我爹不是被他气死,也是因他被气而死!叫我如何忍下这口怨气!只是十七姨对我恩重如山,为了保全我的性命,不惜让二弟被江湖追杀朝廷通缉!”沈世文感叹道:“十七姨大仁大义不掬小节,我这辈子已经无法回报,想不到十几年后还能听到她老人家的声声叮咛嘱托,老天对我实在厚爱!章韵儿,你走吧,看在十七姨份上,我不杀你了!” “那,这样说来,应该是你亏欠我爹才对!”韵儿恳切地说:“你放过他吧,十七姨一定会感激你!” “住口!”沈世文怒道:“我今天看在十七姨份上饶你一次,并不是说我以后也不杀你!要我放过你爹,除非我死!” “凶什么!”樱儿小声哼道:“什么看在十七姨份上,你不过是怕我父亲而已!” 沈世文冷笑一声,并未跟她计较,带着手下军队扬长而去。 “阿弥陀佛!”老姜头说:“此人心魔不除难成正果,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韵儿无精打采的跟他告辞,随樱儿回到日使馆。 两人刚刚上楼,却听到书房传来父亲怒喝:“藤野一雄,你草拟条约并未跟我商量,为什么签订条约一定要我负责?” “草拟条约虽然并未跟你商量,但也是经过上面审批!要你负责签约,这是天皇旨意!” 韵儿回头问:“樱儿,你说是什么条约让父亲这样生气?” 樱儿掇她回房:“父亲在书房商讨军事,纪川都不可以进去。让他知道我们偷听,是要被他杀头的!” 书房里,藤野一雄阴阳怪气问:“你今天去高章园,曲文鹏跟你又说了什么?” 裕真不解地问:“我签不签订条约,跟他又有什么关系?” “那关系可大了!你们两人爱上一个女子,一向串连一气,甚至连杀父之仇夺妻之恨都可以化解于无,还有什么事情你们两个做不出来?他们兄弟不能同时娶了人家母女,所以,曲文鹏一定成全了你。你感恩图报,你会签订这份灭亡中国的二十一条合约吗?” “你胡说!曲文鹏十恶不赦苍天不容,你以为他真的在乎这些见鬼的人伦辈份吗?就算他不带雪鸿远走天涯隐居终老,两人也是心意相通白首再聚。他绝不会成全一个双手染血的侵略者!” “你倒是很有自知之明。”藤野笑起来:“你这么说,我当你是同意负责签约了。合约放在你的桌上,你看看还有什么改动或补充,你自己拿主意!” 裕真沉默了,他无奈地拿起合约,里面语句不通错字太多,他只好拿过笔墨,坐下来慢慢修改。 “少爷!”纪川匆匆进来,看着墨汁未干的条款,惊讶问:“你真的同意签订这些条约?” “这有什么奇怪?侵占中华入主中土,这本来就是我的职责所在。我已经做了很多身不由己的事,这次不过是做得彻底一些!”裕真抬头看他:“有事吗?” “沈世文刚刚气势汹汹地闯进来,他要见你!” “他反应倒是挺快。”裕真放下笔,随着纪川下楼。 “山本裕真!”沈世文气急败坏怒火万丈:“你是什么意思,在白家换走我的随从,全部换上你的心腹,你究竟要干什么!” “我在保护雪鸿啊,怎么啦?” “你撒谎!他们的目标不是雪鸿!你究竟想在白家做什么?”沈世文骇然:“你要杀白玉琼!” “你不是我想象中那么笨哦。” “为什么?”沈世文骇然:“你为什么会想到杀她?” “你想杀雪鸿,所以我才会想到杀白玉琼,这不奇怪呀。” “但是,你要杀了玉琼,雪鸿这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无论你对她付出多少,都是功过难抵!” “这些年,你不是一直要把我的身份拿去告诉雪鸿来威胁我吗?为了她跟章鹏能在一起,我不介意她知道我的身份之后会多恨我一点!只有杀了白玉琼才能化解目前僵局,所以我是势在必行!” “你,你简直疯了!”沈世文恨声道:“要怎样你才放过她?你可以跟我提任何条件!” “很抱歉!”裕真说:“说算你富可敌国权倾东北,但是你没有我想要的东西!” “一定有的!”沈世文挥手喝退身边的日本士兵,咬牙说:“这个秘密一定是你渴望得到的!” “尽管说来听听!”裕真撇嘴:“要我认为值得才好。” 沈世文看了纪川一眼,凑到裕真跟前问:“你认识十七姨吗?” “你是说你们曲家十七姨?”裕真点头:“十七姨大仁大义世人敬仰,可惜我未曾见过!” “十七姨父母早逝,从小就是道光爷和两宫太后代为抚养。”沈世文挺挺脊背再说:“十七姨原本还有一位兄长名叫载涟,在大清皇室排行十五,他跟你的父亲山本吉尤一直称兄道弟相交甚好。” “是吗?”裕真奇怪道:“我不知道十七姨还有一位兄长,而且还是我父亲故友!” “可惜呀!”沈世文冷笑:“三十年前,涟贝勒娶妻傅氏莹玉,婚后仅仅三月,便惨遭毒手死于你们山本家传绝学无印锁,他的福晋玉格格随着他的死亡也跟着离奇失踪!” “怎么会这样?”裕真瞪大双眼:“三十年前的涟贝勒会死于无印锁?那玉格格出了什么意外?” “当时自然是没人知道。半年之后却在日本大使馆传出玉格格的死讯,据说,她是难产而死!” 裕真脸色一变:“这、这跟我父亲有什么关系?你别在我跟前胡说!” “我只想告诉你,当年玉格格因难产而死留下的那个孩子,如今,只怕早该长大成人了!” 裕真咬紧牙关,慢慢地抬头看向纪川,纪川脸色青紫。“那个孩子呢?”裕真失控大吼:“这到底怎么回事?我,我又是谁?纪川,你告诉我,我父亲不是这种人!他、他说的都是真的吗?” “对不起少爷,我答应过将军,我发过毒誓不将这个秘密说出去!我不能说啊!” 裕真惊悸地后退一步。 “还要我补充什么吗?”沈世文凑近他:“爱新觉罗•;裕真!” “不!不不!!”裕真仓皇摇头:“这不是真的!这不可能是真的!你胡说!你在撒谎!” “我也希望我在撒谎!作为一个中国人,你帮日本人做过什么!”沈世文厉声说:“你还要继续为非作歹为虎作伥残害多少中国同胞你才肯罢休!你说!” 裕真慌乱地后退着,身后传来一声冷笑,“沈世文,我告诉你这个秘密,是因为我们有共同的敌人要同仇敌忾对付他们两个,而不是要你因为一个女人而游说他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沈世文的手伸向腰间,还未拨出枪来,藤野已经“砰”地一枪:“你想杀我,可没那么容易!我就不信我开枪还没你拨枪快!”但是沈世文的速度之快超乎他的想象,与此同时,他觉得胳膊一痛,好在沈世文已是有伤在身腰间疼痛难忍,枪法大打折扣,但藤野的右手已经再也无力举枪了。 “来人,给我杀了他!”藤野忍痛挥手,几个士兵便扑了上来。 “退下!这是他们私人恩怨!”纪川扶起重伤的沈世文质问藤野:“他是东北三省兵马大帅,你怎么能让他死在这里?你这不是给自己找麻烦吗?” “你放心!他的部下将士早已被我收买,如今他只是一个挂名元帅而已!为他报仇的只有曲文鹏,可是这笔帐绝不会算到我的头上!”藤野冷笑:“你们想跟他攀兄道弟,好难啊!” 裕真没有心情理会他,刹那间只觉得眼前一切甚至他的半生原来都只是恶梦一场! “藤野一雄!”沈世文怒道:“你为了让他们两个自相残杀,你竟然牺牲我?” “我原本是没有打算牺牲到你!”藤野说:“只要你肯让出东北,我还会助你攻陷北京让你坐地称王!以前你心狠手辣杀人不眨眼睛,可你现在为个女人就不分轻重心慈手软,终归难成大事!” “我原本就没想过要成什么大事!”沈世文苦笑:“我一心只想报复二弟才会不择手段跟你同流合污!我报复他,还不如说是在报复自己,是天在帮他报复我自己!我早就该死,可是我绝不死在你的手里!裕真,你听我说,我是自作自受,我不要二弟替我报仇!不要为了我又再跟他誓不两立!”沈世文手起枪响,纪川还没来得及阻拦,他已经脑袋开花血流一地!他走得这样干脆利落,似乎对这个繁琐的尘世从来不存丝毫留恋。 早已听到枪声而来的韵儿姐妹见到沈世文再次开枪自杀,两人抱在一起尖叫起来。纪川闻声抬头喝道:“回房去!”姐妹俩看着从不发火的纪川,慌忙跑回房去。 藤野也是从未见过这样凶恶的纪川,自知纠缠下去一定自己吃亏,只好叫来军医自行疗伤去了。 “少爷啊,”纪川担忧地问:“你还好吧?” “纪川,我的心太乱,我要好好想想发生了什么事情。”裕真反手将自己关进书房。 纪川叹了一声,命人将沈世文的尸体送入香山寺去交给老姜头。 第二天一早,裕真开了房门,他的脸上容光焕发。 “少爷,”纪川说:“你精神不错,关门想了一晚,你想得怎样?” “我想得很明白了!原来你一直阻止我杀章鹏,是怕我做了错事无法挽回。”裕真脸上露出兴奋的表情:“回想十几年前,我们第一次见面,几乎是一见如故相见恨晚。可是等他见了十七姨来,他便不再理我。想必是那个时候十七姨告诉了他这段血海深仇,也许他一早怀疑我的身世,只是苦于没有证据。直到昨日我说我母亲的死是个谜团,他又怀疑沈世文敢用云英和韵儿来威胁他,所以他要我去杀白玉琼,转弯抹角就是想逼沈世文揭开这个谜底。同时也决定成全我和雪鸿了!” “那你将来如何打算?” “我当然要听章鹏的话,带着雪鸿跟他找个荒无人烟的地方隐居起来。什么国仇家恨,我们从此再也不管!”纪川看到他脸上久违的笑容,他象个孩子一样笑得天真无邪。“我要告诉雪鸿,我是中国人!我不再担心我会带给她怎样的伤害,我跟章鹏平等,我可以没有任何顾虑去真心爱她!” “少爷,不管你会选择怎样的路来走,我都为你感到高兴!”纪川由衷地说。 “纪川,谢谢你不离不弃护我这么多年,对我的爱也早已胜过父子超乎国界,我真不知怎样感激!” “我来中国唯一的责任就是照顾你,看到你好,我做什么都值得。”纪川笑说:“但是你要去跟章鹏跟雪鸿解释沈世文的死因才行,我怕韵儿歪曲事实,到时会给你徒添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我也是这样想,你暂且别让她们出门。”裕真兴奋地说:“我现在只想去香山寺,我要给十七姨去磕个头,我要她老人家在天之灵为我高兴!” “应该的少爷。路上小心。”纪川送他出门,回头的时候他看到一个熟悉的人影向他匆匆奔来,他急忙进来关上铁门躲到门后。 “纪川管家!”梦箫用力捶门:“你别躲,我已经看见你了!” 纪川无奈开门:“梦箫少爷,你这么早啊?” “我昨日不见韵儿回家,你知道啦,”梦箫笑说:“我一天不见韵儿,这心里慌得难受。她在家吗?让我见见她好吗?” “你说韵儿小姐?她不在哦,她一早跟樱儿出门了!”] “不是吧?”梦箫不信:“韵儿每天没这么早起床,你一定骗我!你刚才躲我干什么?” “就当是我骗你吧。”纪川索性说:“韵儿这两天是不会见你的!她在考虑要不要跟樱儿一起回日本,也许回去之后永远也不会再来中国了!你们见也无益,你还是回去吧!” “喂,无端端的,她怎么要回日本?她是我未过门的妻子,她怎么会不肯见我?” 纪川不理他,“哐”地关上铁门。梦箫心里一沉,怎么她要回日本不跟自己商量?她不是变心了吧?认个有钱有势的父亲,她就闭门不见,他日嫁得金龟婿,我高梦箫在她眼里还不是形同陌路!只怕往日对她的情义,她也不屑一顾了!梦箫无奈的撇嘴,尽管他嘴里这样唠叨,心里还是担心韵儿一定是出事了。回头看着这高墙深院,看看门外两个如饿狼般的日本士兵,再也不敢去贸然撞门。徘徊良久,只好顺着围墙绕到屋后,掏出玉箫顾自吹奏起来。 “是我哥!”韵儿一跃而起掀开窗帘,果然看见梦箫瘦弱的身躯在寒风中颤抖。“哥!哥!我在这里呀!”她张嘴大叫,可是梦箫听不到。 “姐,你小声啊。”樱儿说:“要是让父亲听到,他可能真的会送我们回日本!” “可是,我要想办法出去,我哥会担心我的!说不定父亲真的会杀我们灭口,怎么办?”韵儿急得不知如何是好:“我一定要想办法让哥知道,我们被软禁了!” “我有办法!你等着!”樱儿象老鼠一样溜出房门跑去父亲书房,抓起桌上现成的毛笔和白纸,又悄悄溜了回来。 “快给我!”韵儿抓起白纸,也未看上面密密麻麻写的什么,她用毛笔沾点茶水,翻过纸背慌忙写上“文叔已死,梦箫救我”几个字,小心翼翼折叠起来。 樱儿接过纸条下楼,避开纪川跑到院中,捡块石头包起纸条,看着韵儿的手势,用力扔了出去。 “你在干什么?” 樱儿骇然回头,看见父亲站在她的身后,严厉地瞪着她。 裕真看着吓坏的女儿,心里愧疚的检讨自己平日言行一定太过严厉,毕竟在樱儿看来,他只是一个对她不闻不问凭空冒出的父亲。“樱儿,”他柔声问:“我问你在干什么?你一个人在外面,你姐呢?” “我姐在房里,我带你去!”樱儿慢慢吞吞带他上楼。 韵儿看着一步一步走近的父亲,惶恐地向后退去说:“你,你不是要杀我灭口吧?” “什么杀你灭口?”裕真哭笑不得:“沈世文又不是我杀的,我为什么要杀你灭口?” “那你为什么要将我们软禁?” “这怎么是软禁呢?”裕真耐心地说:“只是沈世文死在我这里,我有必要跟你爹跟雪鸿解释清楚,免得你出去乱说,会引起我们很多不必要的误会。过了今天,你就可以去高章园了。” 这还不叫软禁啊?韵儿心说:只怕万一解释不清,你还不是得杀我灭口! “韵儿,”裕真喜笑颜开地问她:“如果我告诉你你原来不是一个日本人,你开不开心?” “那当然开心了!”韵儿笑逐颜开:“我早就说过我不是你的女儿,一定是我爹故意骗我!” “你,你有这样讨厌我吗?”裕真热切的心一下被她意外的表情冷冻。 “也、也不是啦,对不起!”韵儿难为情地小声说:“我都不是这个意思——” “算啦,我知道。”裕真摇头苦笑,毕竟她跟章鹏感情深厚,有这样想法也很正常。可是他想说的话还是被哽了回去,一时也不知道跟她如何开口了。 回到书房,他找来找去,也不见他给藤野誉写的二十一条合约单。“纪川!”裕真感到事情不妙。 “少爷,你怎么回来了?你没去找章鹏吗?” “我本来是想去高章园找他,可我突然想起藤野要我签订的二十一条合约。”裕真说:“我是一个中国人,我不能让人这样分割我的祖国,我要毁掉这份合约!可找了好久,这份合约不见了!” “不见了?”纪川奇怪道:“可是没有人敢进你的书房啊。” “你给我去看看藤野,他不好好养伤,还想干什么呢?” “我去问他拿了没有。”纪川走出书房,过了一会又匆匆进来说:“少爷,合约等一下再找,我看见二小姐进来了,她脸色很难看,可能是为了韵儿的事过来。” “雪鸿来了?正好,我真想马上见到她!”裕真喜出望外连忙下楼,他看见的雪鸿双目如刀直直地站在他的面前,手里高高举起的,正是他负责与袁世凯签订的二十一条协约单。他如被雷击愣在那里。 “义兄!”雪鸿脸色苍白:“这些年,我真是太小看你了!我竟然与狼为伍这么多年,你好可怕!” “雪鸿,这,这不是我的意思!这不是我写的!你信我,这真的不是我写的!”裕真不知如何辨解。 “这些年,我就是因为太相信你!我亲眼看见你的字迹写着日本将要继承在山东的一切权利还要筑路通商;日本享有在东三省南部和内蒙古东部一带工商、土地、路矿的一切特权;中国警政要由中日合办;中国政府必须日本人才为政治、财政和军事顾问……我还要怎么信你!”雪鸿气愤难耐。 裕真脸如死灰,即使没有这份合约,他也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只是她的表情比他想象中的还要痛苦十分!看着她珠泪滚滚摇摇欲坠,他的心痛多过愧疚,他想要过去扶她,可他却如万箭穿心般被钉在地上动也不能动。 “哥!雪鸿姐姐!”韵儿闻声冲下楼来:“我知道你们一定会来救我!” “韵儿,你没事吧?”梦箫拉着她左看右看。 “我没事!”韵儿说:“你别怪我父亲,文叔是自杀的,我亲眼看见!” “我不知道文叔是不是自杀,我只知道文叔死在日本大使馆死在他的面前!而且,他还因为文叔的死要杀你灭口!”雪鸿后退着:“他是魔鬼!是侵略者!是强盗!是刽子手!他好可怕!” “雪鸿!”裕真终于如梦初醒般惨痛地叫着,扑上去抓住她的衣服哀求:“雪鸿,你别走!” “你放手!”雪鸿咬牙切齿地怒视他,“刷”地抽下墙上的军刀,对着他的手狠狠地划下去——裕真跄踉着后退几步,手里抓着被她割掉的她的衣角心痛如裂。“从今天起,我白雪鸿与你山本裕真割袍断义划地绝交!”她的声音如寒刀割面般切过来,衣袖一挥,长刀插在他的面前。 裕真无力地跌倒在地,眼睁睁看着她牵了梦箫韵儿,昂首大步而出。 “好一个快刀斩乱麻的二小姐!好一个敢爱敢恨的中国女子!”藤野右手吊着绷带击掌大笑:“裕真君,原来我们都小看了中国女人!哈哈哈!” “你再幸灾乐祸,小心他一刀宰了你!”纪川冷冷地提醒他。藤野攸然住口,正色说:“其实,中国不是有句俗语,叫做‘多情自古空余恨’吗?你一早知道自己的下场,何苦作茧自缚呢?你清醒清醒,可以没有后顾之忧大干一场,中国地杰人灵,臣服于我们大和帝国已是指日可待!” 裕真泪眼朦胧地紧抓着雪鸿留下的一角衣衫,只觉得天旋地转。 “裕真,你不要忘了你的身份,也不要忘记你潜伏中国的目的。好在落在白雪鸿手里的那份协约还未签字,不然前功尽弃不说,你我都得接受军机处军法处置!”藤野一雄提刀入鞘得意忘形道:“中国犹如一盘散沙,我们就如探囊取物般容易!签订二十一条就由我全权负责,你只须办好你的画展,按原定计划趁此拢络民心。到时,曲文鹏,白雪鸿,都会由你为所欲为不是吗?哈哈哈!” “你给我少打如意算盘!”裕真怒吼:“我们中国的土地不会由着你们胡作非为!我不会为日本人卖命!我不做日本走狗!” “你们中国的土地?”藤野好笑:“当年你们满洲人问鼎中原,可曾问过中国人民?这块被你们祖宗侵犯掠夺的土地,是你们满人的土地吗?告诉你,日本走狗你做了三十年,你想脱身都难!” “你、你威胁我?”裕真咬牙:“你想怎样?” “现在谁都知道二十一条是你草拟,你若是公开身份,怕是过街老鼠人人喊打!”藤野阴笑:“连白雪鸿都是这样待你,你想想你有什么资格做个中国人?还有啊,别忘了,章云英在我手里!” 提起雪鸿,裕真的心里剧烈的疼痛起来,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但是他绝对没有想到,这一天会来得这么快这么突然,令他不知所措,而会伤得雪鸿如此彻底! “报告!高章园章二爷求见!”外面有守卫军警进来。 藤野连忙进屋躲起。裕真愣了一下说:“不见!”他扭头朝楼上走去。 “裕真!”章鹏已经闯了进来,脸上笑容可掬:“裕真!你怎么会想到不见我!” “你,有事吗?”裕真生硬的止住脚步。 笑容僵在章鹏脸上,他疑惑地问:“你没话跟我说?” “有!”裕真站到他面前,冷笑着说:“告诉你一个十分不幸的消息,你大哥昨晚死了!而且他死在我的面前!你可以当我是你的仇人,你可以找我报仇!我等着你!” “我大哥,死了?!”章鹏惊诧地问:“为什么?” “一个人要死,没什么原因。我想只能怪他命尽而已!”裕真面无表情:“你大哥一代天骄英年早逝,确实令人扼腕!二爷,节哀顺变!” 裕真拂袖上楼,章鹏还愣愣地站在原地,不知所以。 正文 第25章:第二十五章苍天有恨 第二十五章苍天有恨 又是一个风和日丽的天气,园里姹紫嫣红,百花竞放。 三月,悄悄的来了。桃花最喜争春,夸张地开遍每个角落,一阵悠然的清香,仿佛比往年更娇更艳。雪鸿更加沉默了,好几次握着裕真亲自送来的书画评选邀请函,不知如何是好。 “你真的要去参加日本人开办的画展?”韵儿不安地问:“你知道他会不安好心,而且你跟他恩断义绝,我真的担心你此去会有危险。” “韵儿放心,”梦箫说:“你父亲那个情痴,他不会为难我的表姐!” “但是,”韵儿忐忑不安:“我这几天眼皮不停地跳,我就是担心嘛!” “韵儿,”雪鸿执意说:“我不但要去,我还要将这《二十一条》公诸于世。利用中国人团结一致的力量反对签约,揭露日本人的野心!韵儿,如果你站在中国这边,你一定会理解我!” “我当然会理解!”韵儿说:“不管你们做什么都对,我只知道,我同你同哥一样,是土生土长的中国人!不管我爹娘是谁,我长这么大喝的是中国水,吃的是中国的粮,写的是中国的方块字!” “将来,你还是位中国新娘!”梦箫笑问:“对了表姐,你义兄送来这张邀请函,他是什么表情?他还会象从前一样,把所有的关怀爱护都写在他的脸上吗?” “他没有表情!”雪鸿摇头:“他没有表情的脸,看起来好可怕!” “其实,你还是很紧张他!心里已经谅解他了是吗?” “我谅解他的出身跟他迫不得已的无奈。”雪鸿黯然:“我想我一生都没办法原谅他跟他重归旧好!” “我看他瘦了好多,他常常把自己一个人关进书房,也不点灯,也不说话,半夜时分,我还看见他独自一脸泪印!”韵儿难过地说:“我常常想,其实他好可怜啊!还有我爹,也憔悴了许多,他的心中更有千千万万的离恨欲诉还休,滴滴点点的相思欲寄无从,而无计可以消除!” “韵儿!”梦箫抱住她责备:“他们各尝各苦,而你一人尝尽三种!这又不是你的错!” “如果不是我,爹和雪鸿姐姐不会分开!如果不是我,父亲和雪鸿姐姐也不会反目!都是我的错!” “韵儿,你怎么变得这样敏感?快别惹雪鸿姐姐伤心了!”梦箫手忙脚乱替她擦拭眼泪:“你千万不要胡思乱想,你爹和雪鸿姐姐总有一天会珠联璧合,那只是时间问题。你父亲,他的内心比我们更加渴望中日和平,我们都热爱祖国热爱世界和平,我们坚信这样美好的一天一定会来!” “是!这一天一定会来!我们一定会等到!”韵儿露出笑脸。 第二天,市内各种渠道的新闻媒体都赶来参加了这次全国画家参赛的评奖实况。 为了拢络民心接近人群,藤野特地将评奖地点就安排在万老板的古墨林前,古墨林门前搭了一座高高的领奖台,台上坐着以裕真为首的几名日本军官和叶景苍等一些被邀请评选的书画名家以及京城当代知名文豪。台下人潮拥挤,其中有五十多名赶来参赛的全国各地画家,有京城身份显赫的商界富豪和袁世凯特别派来捧场的政坛风云人物。附近围观的群众将古墨林门前围了个水泄不通。 叶景苍坐在主席台上,望着对台下观众虎视眈眈的藤野一雄,身上直冒冷汗。 裕真站起来,一脸谦恭地说:“各位文坛朋友、商界同仁、各位远道而来的画坛才子以及各位中国同胞,感谢你们能在百忙之中驾临在下举办的这次画展。这次由我们日本在中国举办的首次画展,本意无非是中日亲善,天下永无战争!我们希望天下和平,不分国界!非常感谢画坛巨匠叶景苍先生为本次画展作出的重大贡献;非常感谢各位中国同胞前来捧场各地才子的积极参与;也非常感谢中国政府给我这次机会让我为中日一家做点微弱的贡献!五十幅入围作品都摆在大家眼前,评判是公正的!现在我们请出书画鉴赏名家叶景苍先生来公布此次评选结果!有请叶先生!” 台下响起一片热烈的掌声。叶景苍摆摆手,简单地说:“各位嘉宾,全国五十幅参赛作品已经全部入围,经过各位评委再三鉴赏,已经得出三位桂冠佳作!之前大家都有参考,相信各位心中也都有了一个适当答案。第一名就是来自海南的青年画家姬弗如先生!” 台下再次响起一片热烈的掌声,两名礼仪小姐抬出姬弗如的参赛作品放在台前让众人欣赏。韵儿噘嘴说:“这画死气沉沉,看不出好在哪里。你爹呀,竟然将你的第一名拱手让给别人!” 雪鸿笑了一下。叶景苍说:“姬弗如画的是一名赤足登高指天笑骂的古冠老者,时间是日暮,季节则是深秋。此画意境悠远气吞山河,笔线洒脱不羁前无古人,授予第一当之无愧!有请姬弗如!” 姬弗如已经年近四十,他面带微笑漫步上台,衣袂翻飞中带着一股傲然的飘逸。雪鸿在台下也暗暗为他的风采所折。裕真更是慕才,亲自上前与他拥抱,引他归座。 叶景苍继续说:“第二名是来自苏州的青年画家柳书颜先生,他画的是一只背负信诺孤高展翅的雪中飞鸿,实在是志向远大有鸿鹄凌云之壮举,所以授之第二,相信没人不服!” “我本人就不太服气!”柳书颜足有残疾,他一拐一跛地走上台来,竟然奇怪地逼视着叶景苍质问:“叶先生,我记得诸位画中,有一枝桃花辗转风尘,无论是意境深远和笔线流畅,此人笔力明显高出我等。因为我画的是只白雪飞鸿,我清楚地记得那枝桃花的作者名叫白雪鸿!这第二名我是受之有愧!” “单是柳先生这份非凡气度,已然天下第一当仁不让了!来人安座!”叶景苍笑道:“柳先生稍安勿燥,白雪鸿的一枝桃花,确实是妙手拈来神韵天成且绝对后无来者!但她的风格消沉意境不振,在气势上已经输与二位,所以只能屈居第三!有请白雪鸿!” “叶先生!”雪鸿站起来轻声笑道:“你做了近十年的书画鉴赏,也钻研了不少古今名家,我绝对没有想到你的鉴赏眼光如此之差!” “好一个早服还丹无世情的绝色女子!”姬弗如赞道:“想不到白雪鸿画好,人更出众!” “多谢!”雪鸿一脸笑如阳春:“姬弗如,柳书颜,幸会!” 裕真知她来者不善,却不敢面对她冷藏遣责的目光。藤野急忙起身离座,走过去低声喝道:“白雪鸿,你已经名列第三,别在这里搅乱!” “你不想让我上台,我就不去领奖了!”雪鸿笑吟吟说。 “别!”藤野忙说:“前三甲不到,我还开什么画展?二姑娘请!” “白雪鸿!”叶景苍慈爱地笑:“你的画是经过多位专家斟酌再三,非我一人决定。排名第三,我也以你为荣!” “我倒不是为争第一而来!”雪鸿说:“只是我的这枝桃花遇水开花遇火结果,想让各位开开眼界!” “荒谬!”藤野冷笑一声:“你以为我是山本裕真听你胡说!” 雪鸿笑道:“姬弗如,柳书颜,你们信是不信?” “当然信你!”两人异口同声:“我等愿开眼界!” “这才是我们中国人说的话,不象你们日本人鼠目寸光!”雪鸿望着父亲一笑,端起他跟前的一杯红酒,“刷”地向自己的桃花图上泼洒过去。 “住手!”藤野拦她不及,气急败坏刚想发怒,回头心疼的一看桃花图,不由目瞪口呆。 画上有酒洒到的地方,逐呈粉红,朵朵桃花争奇斗艳次第开放。就连上面一句“东风错与桃花缘,桃花偏爱红尘颠”也变成枝枝叶叶充满生机,衬着春光灿烂的满园桃花更显娇艳。 梦箫和韵儿相视而笑,欢呼起来。台下也“哗”地一阵骚动,姬弗如和柳书颜更是惊叹连声,藤野激动的抱住裕真,一迭声说:“奇迹!真是奇迹!想不到白雪鸿给了我们这样一个意外惊喜!这可是倾国倾城的无价之宝!一定要拿回日本献给天皇!” “大众广庭,你收敛一点!”裕真狠狠地瞪他。想到雪鸿幼时也曾跟他开过类似的玩笑,她把自己的画像寄给他却没有嘴唇,等他用水一擦,那红扑扑的嘴唇竟然圈出几个字来:义兄,好想你!裕真叹息一声,想到此伤心之处,再看她面无表情憔悴如斯的脸,不由心中更是难过。心神恍惚之时,悄悄的离座独坐一旁黯然神伤。 “这我可真是闻所未闻!”姬弗如拍拍后脑说:“可这象西洋魔术一样,到底怎么回事呢?” “其实说来好简单。”雪鸿说:“三十年前,我外公曾是清朝宫廷画师,所用朱砂都是上等颜料配制,加上一些西洋药品,后来我外公就研制出这种隐形朱砂,这种纸张就是普通一般。只是用隐形朱砂画画好费时间,这幅桃花我画了几乎二年时间,当初送来参赛,只图好玩而已。” “原来如此,隐形朱砂在唐宋就有记载,只是没人想到用来作画!”姬弗如说:“白雪鸿,你画的这幅满园桃花争芳斗艳暗香扑鼻,何来悲观消沉?那么这第一名,我们拱手相让!” 说话之时,画上酒渍已干,满园桃花逐渐消失,还是原来一枝花苞,一片残瓣。 台下再次轰动。 藤野举起一杯酒,小心地泼在画上,画上的桃花再次遇水而开。“奇迹!真是旷世奇迹!”藤野谄笑着问:“二姑娘,你刚才不是说它会遇火结果吗?” “我是说过,担心有人不信嘛!” “我信啊!我当然相信!”藤野马上叫人点燃一支火把,凑近画底问:“二姑娘,可不可以?” 雪鸿点点头。藤野举起火把,心里紧张得不得了,担心烧了这幅无价之宝,试了几下,手又缩了回来。雪鸿撇嘴:“我就说过有人不信!” 藤野咬咬牙,壮胆慢慢地将火移近画面。岂知这画刚刚被酒浸过两次,干燥易燃,一遇火舌便迅速燃烧蔓延,藤野慌乱地双手乱扑,转瞬间一幅价值连城的《红尘桃花图》只剩下一抹烟灰飘飞。 台下近千人大惊失色,一阵阵惋惜惊叹之声此起彼伏。 雪鸿冷笑:“藤野一雄,你也太不小心!这无价之宝,你如何赔偿得起!” “你,你——”藤野知道上当,恼羞成怒地抽出刺刀:“我一早知道你来捣乱!” “日本人要杀人啦!”韵儿高声大叫,台下人群吓得抱头鼠窜,整个画展倾刻乱成一团。 “藤野一雄!”章鹏飞身上台质问:“你想干什么?” 藤野看着当年的混世魔王,心内仍然十分胆怯。望望雪鸿,他声色俱厉说:“是她!她搅乱画展!她骗我说这画遇火结果,是她骗我烧了这画!” “你人头猪脑??(精彩小说推荐: ) 清泪痕 第 25 部分阅读 “藤野一雄!”章鹏飞身上台质问:“你想干什么?” 藤野看着当年的混世魔王,心内仍然十分胆怯。望望雪鸿,他声色俱厉说:“是她!她搅乱画展!她骗我说这画遇火结果,是她骗我烧了这画!” “你人头猪脑?她随口说你就信?明明是你烧画在先,抽刀惊散人群在后;到底是谁捣乱画展?” “可是,”姬弗如说:“白雪鸿你刚才确实说过你的这枝桃花遇水开花遇火结果,你为什么要骗他又不惜毁了这幅惊世绝作?实在太可惜了!” “白雪鸿是想让你们清楚的看到日本人暴露出来的狼子野心!”章鹏说:“仅为一幅图画他就想在光天化日之下肆意杀戮无辜百姓,刚才他们说的什么中日亲善世界和平,全部是他们骗人的鬼话!他们不过是想借着这次画展拢络民心,以便他们日后扫荡中国!” “小小画展,有这么复杂吗?”柳书颜不信。 雪鸿拿出二十一条协议递给他们:“这就是日本人铁证如山的罪证!我们不能让他们阴谋得逞!” 姬弗如接过二十一条协议,越看越怒,柳书颜更是血脉喷胀,反手将画扯下撕成两半大喝:“各位同胞,我等身为炎黄子孙,怎能接受日本招揽!我们要万众一心严惩国贼维护国权!我们要赶走日本人拒绝签约反对二十一条!” “对!拒绝签约反对二十一条!”台下人群情绪激昂,在姬弗如的带领下冲进古墨林去抢撕画稿,画展乱成一片。裕真远远地看着,也没心思阻止。藤野连忙指挥日本军警和宪兵队控制场面。 “白雪鸿,他日如有机会,我一定再画一幅雪中飞鸿送给你!”柳书颜说。 “谢谢你!”雪鸿高兴地说:“我第一眼看见那幅画,就好喜欢!” “只怕你没那么长的命等他画完!”藤野面目狰狞:“我一早知道,好好的画展,会被你搅个乱七八糟!你看看,那是谁!”他挥挥手,几个日本士兵推着白玉琼走出来。 “娘!”雪鸿失声惊叫。章鹏怒道:“原来你一早就心怀鬼胎!你想干什么?” “很简单!”藤野说:“你们马上跟我们日本帝国致歉!收回刚才说过的话支持签约!” “你做梦!”雪鸿怒道:“你杀了我吧!” “说得对雪鸿!”白玉琼慈祥地笑:“人生在世,谁能逃个死字?我们宁死也不变节!” “你住口!”藤野一刀划向她的脸庞——叶景苍早在旁边看得真切,他用力推开藤野,翻身护住白玉琼,刺刀划开他的后背。藤野摔了一跤,恼差成怒爬起来一脚踢过去,叶景苍不防,抱着白玉琼一路滚下台阶。 “爹!爹!娘,你们怎么样啊?”雪鸿吓得花容失色,怎奈日本士兵将他们团团围住,柳书颜想去帮忙,却被几个人一顿拳打脚踢,动弹不得。 叶景苍刚动手术,身体不好,护住白玉琼一路翻滚,当即晕了过去,地上却是他背上流出的一地鲜血。“景苍!景苍,你怎样?”白玉琼慌道:“景苍,你别吓我,你快醒醒啊!”叶景苍悠悠回过气来,深情地凝视着她:“玉琼,你还是这样关心我吗?” “你好傻!你伤得好重!” “只要是为了你,就算让我倾刻去死,我也心甘情愿!”叶景苍抓紧她的手:“玉琼,我抱着你,还是二十年前的感觉,这种感觉我一直珍藏,我对你的爱从来都不曾淡忘!我一直没有机会跟你说:我错了!你原谅我!你跟我赌气二十年,甚至要去嫁给那个关东大帅,我都无话可说。可是现在让我有机会为你去死,我愿意这样为我赎罪!只求你别再恨我!” “景苍,你别说了!”白玉琼泪流满面:“从这一刻开始,我不再恨你!” “死到临头,还在这里卿卿我我!”藤野咬牙扑过去:“今天,就让我成全你们做对鬼夫妻!” “站住!”章鹏喝道:“你敢往前一步,我让你血溅当场!” 藤野扔掉刺刀,却从怀里拨出手枪冷笑连声:“我不知道你到底有什么本事,山本将军的死,对我来说现在仍是谜团。就算你让我血溅当场,今天这里的人统统都要给我陪葬!” “裕真!”章鹏厉声叫道:“山本裕真,你这缩头乌龟给我滚出来!如果雪鸿曾经是你生命中最珍爱的女子,你别杀无辜别动她的家人!你杀雪鸿,杀我啊!你让我们生不同衾死同椁!你成全我们!” “曲文鹏,就算你喊破喉咙,他也不会再来帮你!”藤野奸笑:“让我成全你吧!今天就是你们死期!”他的话未说完,脑袋上已有一支手枪硬硬地顶在那里,裕真低喝:“把枪放下!” “裕真君,你别傻了!你看清楚这个水性杨花的女人,你看看她,你为她付出多少,可她又是怎样待你!她还值得你为她继续痴狂吗?” 裕真沉声说:“我要你放下枪!” “你为这个女人不能自拨,我已经忍她很久!你这份痴情留着跟天皇去讲,我连一个中国女子都杀不了,今后要拿什么征服中国!”他嘴里说话,手中却并未稍停,对着雪鸿,毫不犹豫地开了一枪! ——早在一旁的韵儿冲了出来,她挡在雪鸿前面,子弹射中她的心窝!她睁大眼睛在人群中找寻梦箫,还来不及叫痛,便倒在雪鸿怀里! 裕真呆了!他看见雪鸿抱着韵儿倒下去,章鹏愤怒的目光眼他不期而遇,他慌乱的眼神唯有落荒而逃。“韵儿!”梦箫呆了一秒,忽然狂叫着拨开人群,冲上来抱起韵儿,颤抖着伸手不敢摸向韵儿胸口汩汩流血的枪洞,只是低低地问:“你怎么啦?韵儿,你站起来呀,我们回家去!你,你怎么啦?” “哥,我,好、好痛啊!”韵儿皱眉。梦箫心里一颤,失声狂叫道:“韵儿,你别吓我!鹏叔,快送韵儿去医院!雪鸿姐姐,我求求你,快帮我送韵儿去医院!我求求你们了!” “哥,我不去医院,我有话跟爹说!”韵儿低声细语:“爹,你为韵儿付出太多,对韵儿的关爱呵护,韵儿下辈子都还会记住!韵儿叫了你十几年的爹,可是不知怎样才能报答你的养育之恩……” “韵儿!”章鹏伤痛欲绝:“你一直是爹活着的希望,你千万不能有事,不然,你要爹怎么过!” 韵儿虚弱地拿起雪鸿的手递给他:“现在,你有了雪鸿姐姐,她才是你的希望。雪鸿姐姐,我帮你挡了一枪,你要答应我以后照顾我爹!没有你,他过得好辛苦,你要死了,他一定不会独活!” “我答应你!”雪鸿泪流满面:“我一定会陪在你爹身边,代你照顾他!” “那我就放心了!”韵儿看着不敢近前的裕真,抬手说:“父亲,你别自责,韵儿是多么对不起你呀,长这么大我都没有好好尽过孝道讨你欢心,我知道你心里是很疼我的!这次就算我对你尽的一份孝心。因为我知道雪鸿姐姐死了,你会后悔,会心痛,会良心不安。如果你觉得我这一枪没有别挡,你,你回日本去吧!不要在我们中国的土地为所欲为,不要做中国的罪人,不要让雪鸿姐姐后悔与你结为兄妹,更不要昧着良心做自己不愿做的事情!” 裕真握着她的手,用力点头:“女儿,你的血没有白流,从今天起,爹会做个好人!” 韵儿含笑点头,她倦倦地闭闭眼睛,抬头抱歉说:“哥,对不起呀,韵儿要先走了……” “不!我不让你走!”梦箫紧紧地抱着她泣不成声:“你要走,我跟你一起走!哥一生一世都会陪着你,天上地下,我跟你永不分离!” “哥!”韵儿抚着他的脸缓缓摇头:“我不要你陪着我。你是堂堂男儿,中国多事之秋,你应该奋勇当先保家卫国!还有樱儿,她从小长在日本野性难驯,你要替我好好管教!樱,樱儿呢?” “姐!”樱儿不敢近前:“你,你流了好多血呀!” “姐没事,别怕。你过来,姐知道你喜欢梦箫,从今后,姐不跟你争了!” “不!你不在,姐夫会打我!”樱儿放声大哭:“他不喜欢我,你走了,他会欺负我啦!” “姐夫不会打你!他会疼你的。”韵儿凄婉一笑,艰难地说:“哥,答应我,不要欺负樱儿,不要,不要把我孤孤伶伶送去日本……”她哀求地抬起头,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梦箫痛不欲生,将她紧紧地抱入怀中哀伤低语:“哥怎么会忍心送你去日本?日本那么远,哥下辈子要怎么找你!下辈子,你还是我高梦箫的妻子,到那时,一定没有中日纷争,一定没有夫妻分离了!韵儿啊,哥长这么大都没试过跟你分开,哥想不到跟你分开了,哥要怎么过下去!” “梦箫!”章鹏低声说:“韵儿,韵儿已经去了!你把她交给我,让我抱她回家!” “不!不!韵儿没有死!她没有死啊!她答应我娘要陪着我一生一世!她答应过我娘的!她答应过我娘她不可以反悔的!”梦箫狂叫着,抱起韵儿渐渐僵硬冰冷的尸体,疾足狂奔而去! “姐夫!”樱儿追上去大叫:“姐夫,你等等我!” “梦箫!”章鹏在心里无声地叫,回望裕真,雪鸿,三人泪流满面相视无语。藤野不知什么时候悄悄溜走,日本军警也不知什么时候撤离。重伤的叶景苍,想必在姬弗如柳书颜的帮助下,已被白玉琼送去医院。人群围观散尽,地上一片画稿狼籍。 藤野匆忙回来,草草地清理桌上几份文件,又匆忙离开房间。 “公使大人!”纪川拦住他的去路:“你想去哪里?” “我去哪里你管得着吗?”藤野不耐烦喝道:“滚开!” “我原本是管不着你,但你今天行色匆匆鬼鬼祟祟,一定是做了见不得人的勾当!”纪川说:“所以在少爷未回来之前,我是不会让你离开的!” “你一个小小管家,你敢这样跟我说话!” “正因为我是一个管家,大到中将用兵之道,小到他的生活起居,我会尽我所能为他排忧解难,这是我的职责!” “你,你帮着一个中国人这样跟我对抗,你信不信我拍份电报,在天皇面前参你一本!” “你拍了电报再说吧!”纪川招来士兵:“没有我的话,不准任何人随便离开!” “你、你给我走着瞧!”藤野无奈地忿忿回房。 裕真还未回来,不知韵儿死了没有,等裕真回来怕是大事不妙。藤野耐心地躲在房里,等到夜半时分,听听静夜无人,他推开窗子准备跳窗而出。 纪川坐在他的窗台上谑笑:“公使大人,此处不通!” 藤野恼怒地瞪他一眼,回头一脚踹开房门,大摇大摆走了出来。 裕真坐在大厅喝酒。藤野走上前去,小心翼翼陪罪:“中将,我不是有心要杀韵儿,当时,我只是想杀了曲文鹏和白雪鸿,想让你没有后顾之忧,但是韵儿从旁边冲出来,我真是没有想到!” 裕真低头喝着闷酒,头也没抬。 “我万万没有想到,曲文鹏竟然不闪不避,一早就想到要用你女儿做我枪靶!”藤野说:“他一定是想要离间你我,他陷我于不仁不义,我一定不会放过他!” 裕真失神看着他,半晌才黯然垂下头去。 藤野见他举止异于往常,心里有些警觉,趁他低头喝酒,悄无声息向后退去。 “去哪里?”裕真终于开口说话:“你别走!还我女儿命来!” 藤野抬头看着他充满血丝的眼睛,知道自己在劫难逃,他站住脚哼道:“这笔帐怎么可以算到我的头上?我又没想杀她,是她自己找死挡住我的枪口!生出这样蠢才,不死又有何用!” “你还我女儿命来!”裕真一字一顿,狂叫一声举起军刀向他迎面砍来。藤野侧身躲过,抓紧他的手腕,将他腾空背起,狠狠摔在地上。 “原来你是深藏不露!”裕真抹去嘴角血迹,慢慢站起。 “不然我怎敢与狼为伍潜伏在你身边!”藤野阴笑:“天皇有令留你不死!所以我还不想与你为敌,聪明的;乖乖安于现状,天皇入主中原之日,一定与你爱新觉罗氏平分疆土!” “你少打如意算盘!”裕真哼道:“今天,你休想走出我的中将馆!” “杀了我,你想过后果吗?”藤野哈哈大笑:“我死在你的手里,天皇会放过你吗?章云英会活着回来吗?如果天皇对外宣布日本帝国主张侵占中华的堂堂中将原来是个中国人,而且还是大清王朝爱新觉罗的后代,到时必定天下大乱,诸国列强会助你平定中土与你瓜分中国!等待中国的又将是怎样一场浩劫,你一定没有想过!哈!” “我想过!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最多跟你同归于尽!”裕真气昏了头,失去理性朝他猛扑过去。 “既然如此,我就让你身败名裂尸骨无存!”藤野恶狠狠地直冲过来。 可是显然他不是裕真对手,几十回合下来,被裕真打得节节败退狼狈躲闪。他精疲力竭坐在地上喘着粗气,躲在墙角无处可逃。裕真下手毫不留情,见他坐着不动,毫不犹豫地使出全身力气功抡拳朝他当头击下——藤野突然拾起地上军刀,狠狠地向他胸部砍去! 裕真的手停在空中,他后退一步,只听见胸前肋骨“咔嚓”几声,鲜血象河水一样流了出来,溅了藤野一脸!“去死吧!”藤野恶由心生凶残举刀,再次插入裕真腹部! “少爷!”纪川惊呼:“藤野,不要啊!” “这可是他自找,休得怪我无情!”藤野牙齿一错,飞起一脚将裕真踢了出去。 “裕真!”章鹏从墙头落下,半空中接住他。 裕真奄奄一息地抬头,看见章鹏,惊喜道:“你来得正好!快帮我杀了藤野!” “你先休息一下。”章鹏扶他坐下,怒目圆睁瞪着藤野。 藤野心怵,回头撒腿就跑。章鹏一个箭步飞身拦在他的面前,怒道:“你想跑?先还二虎命来!” “二爷,二虎可是你大哥杀的,不关我的事!” “那你还我大哥命来!” “你大哥可是自杀,这些,都是误会,是误会!”藤野脸上小心地陪着笑脸,抬手却示意闻声而来的武士两侧冲上。 可是两侧军警武士看着裕真严厉制止的目光,一个个都不敢上前轻举妄动。 “藤野一雄,我看这里没人帮你!你不是想知道山本死因吗?今天我就帮你解开这个谜团!” 藤野见他阵势,已是未战先怯,他一步一步向后退着,退到裕真身旁,突然回身一脚踹开纪川,一把抓住动弹不得的裕真,举刀驾在他的颈上,“哈哈”狂笑:“曲文鹏,你过来呀,你若是再往前一步,我就割掉他的脑袋!” “你!”章鹏慌神:“你放了裕真,我让你走!” “你很紧张他是吧?”藤野得意狂笑:“你要我走,我偏不走!我要亲眼看着你们三十年兄弟还未相认,马上就要阴阳相隔人鬼殊途!” “你不要乱来,藤野一雄!否则天涯海角,我一定不会放过你!”章鹏沉声说:“只要你放了裕真,我确保你能离开中国!你杀我大哥、二虎、韵儿之仇,我跟你从此一笔勾消不再提起!” “以你的为人,叫我如何信你?” “以我的为人,你应该信我才是!”章鹏沉声说:“只要你放开裕真,我绝不会难为你。另外,我还答应你三个条件,这三个条件,你可以要我为你做任何事情!” “此话当真?”藤野眼睛一亮,他只想死里求生,原本就没想过要违抗天皇之令杀害棋子裕真。现在听到章鹏提的条件如此优厚,他当然为之心动。别说要曲文鹏为他做三件事,就算他只肯做一件事情,就足以让天皇雄霸中土称霸世界的计划为之缩短五年! “你做梦!”裕真恼怒回头:“章鹏答应,我也不肯!” “你疯了!”藤野急忙收刀。 “你杀了我吧!”裕真奋力抱住藤野的腰,喝道:“章鹏,不要管我!你还不快点过来杀他!还不过来替韵儿报仇!” “走开!走开!你疯了!”藤野推他不开,向后跄踉几步,不由怒由心生,他高高举起军刀,恶毒地朝裕真背部狠狠插去! “不要!”章鹏失声痛叫,愤怒地扣刀入手,右手扬处,一道白光如电闪雷击直射藤野。 藤野只觉得眼前一花,他抬起头来,还来不及反应,眉心便多了一支飞刀!飞刀力度没柄,鲜血顺着刀柄一滴一滴滑下来,他恐惧地瞪大眼睛,至死也不相信〃奇〃书〃网…Q'i's'u'u'。'C'o'm〃,曲文鹏尘封十年的飞刀,依然如人们传说那样,出神入化刀无虚发! “裕真!裕真!”章鹏抱起裕真,发疯叫道:“你怎么样?你千万别死呀!” 裕真睁开眼睛,虚弱一笑:“是不是我不死,你就成全我和雪鸿?” 章鹏含泪点头:“我不是跟你说好,我们三人从此结庐而居,不再分开吗?” “是啊!我记得!”裕真点头:“只怕、只怕我要爽约了!” “不!我不让你死,你支持一会,我背你去找大夫!你一定不会有事!” “章鹏,你别费力了!你不知道吗?藤野死了,我是非死不可!”裕真艰难地说:“以前我不知道自己身份,天皇利用我东征西讨为他开拓疆土。可我如今知道了,如我不死,天皇会正我身份借我名义复辟大清,从而挟天子以令诸候号令天下群雄为他效命。如果我死了,没人知道我的身份,天皇无可奈何,为了不使山本家族蒙羞,他们还会将我风光大葬追封候爵,云英才会在山本家族中倍受尊崇,才会平安无事不会受我牵累!” “可是,可是我一个亲人都没有了,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我身边的亲人一个一个这样离开!”章鹏痛心地说:“还有,你想过没有,你死了,雪鸿要怎么办啊!” “也许、也许在她心里,我早就已经死了!”裕真苦笑:“当初我一心成全你们,我早就想到会有今天!我不担心她没有我会活不下去,因为她还有你!反而我最牵挂的人是云英,我这一生最对不起的就是她了!有时候好羡慕你们中国有那样指腹为婚的习俗,如果真有来生,我希望,我希望我和云英就是那样,一生下来就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在茫茫人海之中,我第一眼就能确定她是我前生无奈错过而发誓今生要好好珍惜好好呵护的女人!没有你,也没有雪鸿,我会好好待她!章鹏,如果、如果将来你见了云英,替我带去这句遗言……” “我见了英姐,一定会告诉她,你对她的爱绝对不会少于雪鸿!”章鹏泪水涟涟:“你不要说了,去高章园,相信我,我一定不会让你死掉!” “不要费力了,我、我的骨灰,要留一半在香山寺陪着十七姨,叫雪鸿,带着我的另一半骨灰去找云英,我希望,雪鸿她会陪我走完这最后一程……” “好了,你说的话我都记住,也会好好照办,表哥,你一路走好!安息吧!”章鹏抓紧他背部军刀扭过头去,咬紧牙关,用力拨了出来!军刀带着一股血柱冲天而出,喷了章鹏一身一脸! 裕真惨叫一声,面如金纸,气绝身亡! 两旁武士大多都是山本吉尤旧日部下,一直不敢上前帮忙,也多是慑于混世魔王之威名。众人见他谈笑之间突下毒手面不改色,一时面面相觑摸着自己喉颈,生怕一不小心会也做他刀下亡魂! 章鹏抱起裕真,铁青着脸说:“我要按照中国习俗为死者仔细化妆整理遗容,纪川进来帮我!你们,劳烦去通知死者亲友,摆置灵堂!让死者安心走好!” 众武士慌忙点头,眼睁睁看着他快步走入内堂。 雪鸿一夜未眠。韵儿离去,梦箫不肯将她下葬,她也只有和樱儿陪着梦箫,陪着他哀痛欲绝。章鹏一夜都未回来,她猜测他会躲在哪里哭泣,还有义兄,他伤心之余,一定非常自责,不知昨夜一晚他将如何煎熬度过? 天色已过晌午,梦箫仍然不肯放下韵儿。雪鸿无奈,只好自行去为韵儿裁剪寿衣。 纪川在这个时候闯了进来。“二姑娘!”他倒头便哭。 “怎、怎么啦?”雪鸿预感不妙,失态问:“他、他出什么事了?” “少爷他、他死了!”纪川失声恸哭。 雪鸿眼前一黑,栽倒在地。 章鹏穿着黑色的礼服在灵堂等她。各国使者都有派人前来吊唁,一个个带着惋惜之色瞻仰这个在战场上令人闻风丧胆的将军遗容。日本帝国的擎天支柱、山本家族中的唯一传人、年少有为的山本中将突然与世长辞,对日本天皇而言,实在是损失惨重! 雪鸿跌跌撞撞地闯进来,扑向灵前用孝布盖着的遗体,裕真的脸皮青黄,手足冰凉,她再也感觉不到他生前的温度,她颤动着嘴唇,痛苦得将手指抠进裕真体内,裕真没有半点反应。 章鹏捉住她的手,低声说:“雪鸿,他已经不在了,任你怎样伤心难过,他也不会再有感觉,他真的死了!你难过你就哭啊,别憋在心里,你哭出声啊!” “怎么办?怎么办?”雪鸿凄然抬头:“天都蹋下一半,我该怎么办!他怎么可以这样弃我不理!” “他说,他不担心你没有他会活不下去,他说你还有我不是吗?”章鹏难过得一把抱住她:“雪鸿,你别这样,我会为你撑起另外半边天空,相信我,我会替他好好爱你!” “可是,那片天空是你无法替代无法理解的亲情!”雪鸿失去理智地推开他,惊慌地问:“你怎么会在这里?义兄死的时候你在这里?是你害死他对不对?一定是你害死他!” “二姑娘,你别冤枉二爷了!他怎么可能害死少爷?你一直不知道,他和少爷其实是姑表兄弟!”纪川说:“他要杀少爷,少爷怎么可能活到今天!” “姑表兄弟?”雪鸿呆住。 “是啊,裕真是我舅父遗孤,很多年前我就知道,可我一直没有办法告诉他。”章鹏无奈地说:“这事其中曲折说来话长!我们都有许多迫不得已的苦衷!” “如果裕真是你表兄,那他不就是个中国人?”雪鸿心里惨痛:“他一直都会为他的身世难过,可你如果让他知道自己不是日本人,让他在心里安慰,让他在心里幻想,让他对人世有些眷恋,那么他走的时候也不会这么绝望!你为什么不告诉他!” “到后来他已经知道,可是等他知道的时候,你已经跟他划地绝交,等他知道的时候,他已经不肯跟我相认!不然他也不会惨死在藤野手上!”章鹏悲从中来:“我已经很后悔让他知道真相,如果我一直不告诉他不提醒他,他一定不会死得这样凄惨!” “二爷,二姑娘,你们都请节哀顺变!”纪川难过道:“二姑娘,少爷认识你的时候,你不过才七、八岁,可他那时候就爱上你了。他要我默默照顾了十年,他十年如一日盼你长大,可是等你长大长成一个大姑娘懂得爱恨的时候,他才知道他跟你的距离越来越遥远,他跟你走的是完全不同的路,他知道终有一天你会跟他反目成仇,所以,他一直无怨无悔成全你和二爷。我是想说,少爷虽然走了,但他在这世上并没留下什么遗憾。如果二姑娘你幸福,二爷你平安,那么少爷真的走得安心了!” “是啊,”章鹏点头:“他不想帮着日本人侵略自己的祖国,还宁愿以日本人身份杀了藤野让日本帝国找不到侵华借口,同时又让英姐有个安定的生活没有任何闪失,我想,是他选择了用这种方式离开我们!雪鸿,别太伤心!” “可是,只有我从来没有体谅到他的苦楚!我一直无视他存在的意义,我明知道他深爱着我,我还一直假装不知甚至任性的爱着另外一个男人放肆地挥霍着他对我的一腔深情!”雪鸿抓紧裕真冰凉的手:“直到他生无所欢,直到他对我完全绝望,直到我把他逼上绝路,我也没能分担他的半点痛苦!” 她伤心欲绝的抱住裕真遗体,痛哭失声。 正文 第26章:第二十六章凄清泪痕 第二十六章  凄清泪痕 一连一二个月,雪鸿都沉痛在裕真辞世的哀伤里。生命犹如一座房子,突然倒塌一边替她遮风挡雨的墙而变得摇摇欲坠不堪一击,而这面墙,又是章鹏无论如何也修补不好替代不了的。 当她决定完成裕真遗愿带着他的一半骨灰送去日本,陪他走完生命的最后一程,白玉琼隐隐感到恐惧。“雪鸿,你什么时候回来?”她不安地问。 “娘!”雪鸿跪下来:“女儿一去,也不知道自己何日重返故园,从小您就教导女儿恃才傲物宠辱不惊,女儿自有自己的处世之道。只是再也不能承欢父母膝下,你们要多多保重!” “雪鸿!”叶景苍扶起她说:“那个东北大帅都死了好久,你跟章鹏有情有义,何不重续前缘?” 雪鸿苦笑摇头,许多的伤痛并不只能期待时间会将它医治。 “自古良缘多波折!”严碧华伤感地说:“终有一天待到老天心软,有情人才能终成着属!” “小姐!”解语泪水涟涟:“不管你去哪里,我都要跟着你一起去!你带着我一起去!” 雪鸿回头一笑:“你叫我什么?” “姐!我不管!你去哪里,我一定要侍候你去哪里!” “解语,别这么任性。你已经是别人的妻子,还快要做娘了,别再一心只牵挂着我。”雪鸿抱住她说:“好妹妹,黎伟和怡人已经去了国外念书,家里就只有你和立人。我走了,爹娘还有严姨,就要靠你们替我承欢膝下,我对你已是感激不尽!” 白玉琼无话可说,既然女儿决定要去远方忘掉所有的恩怨情仇,一再坚持要躲到天涯去独自疗伤,她只有在心底为她祝福,不管她今后的人生要怎样走过,只要她能平安,永远能持有一份洒脱的心境。 这一点雪鸿无疑不会令她失望,她从小就有不为物喜不为己悲的洒脱,不管她什么时候才能回来,等她回来的时候,她必能解开自己的心结重新衡量自己的人生。 荒芜已久的吉祥山庄,到处是丛生的杂草,满地的落花。 叶筝的坟头,有一间小小的茅屋,一阵悲凉的古筝之声隐隐传来,有一个男人粗犷的声音忧郁地唱着一曲苏东坡的《江城子》: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唯有泪千行。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岗。 “姑父!”雪鸿轻叩柴扉。 柴门“吱呀”一声,高逸山惊喜道:“雪鸿,好久不见!” “我来看看筝姑,顺便向你辞行。”雪鸿打量着他的茅屋,里面干净整洁,除了筝姑遗留下来的一架古筝,就只有一张小床。引人注目的是地上一堆酒壶,别无他物。 “快请坐!”高逸山高兴地说:“除了梦箫来看过他娘,还从来就没人来看过我们呢。”他无意地将“我”说成“我们”而无察觉,雪鸿心中酸甜苦辣,至少筝姑长眠地下,一定不愁寂寞。 “这样的天气最好饮酒,你等我!”他很快的取出三只酒杯倒满酒后,又拿着一只碟子跑了出去。不一会儿,他捧着碟子,疯疯颠颠地跑了进来说:“叶府之富有,我看是老天注定没法改变的。纵是这荒园野果,都是丰盛富饶人间美味。吃吧!”碟子里面是一串串半青不红的野果,光亮饱满的果汁流光益彩,雪鸿已是口涎欲滴。 “来,尝尝。”高逸山又从口袋里掏出几把小红枣说:“这些东西都未熟呢,青者苦,红者酸,要黑透才算熟甜。去年我将这些野果贮成干粮,和你爷爷吃了一冬。来,干杯!” 雪鸿怔怔地看着他:“姑父,你还不到四十,真能隐居荒园不入红尘?” 高逸山哂然一笑,反问:“那你呢?真想就此浪迹天涯,一生四海为家?” 雪鸿无言,今生今世,她是否已经注定一生飘泊? “喝啊。”高逸山举杯。 雪鸿端起酒来一饮而尽,抢过叶筝酒杯说:“筝姑不善饮酒,这一杯,我替她了!” “好啊,这杯轮到我替她饮。”两人杯来盏往。酒兴过后,眉间愁意更浓。高逸山对着叶筝孤独的坟冢遥遥举杯:“筝儿,你生前太过孤苦,我便是尽一生的时间来陪着你,亦常常感觉到你在地下仍然凄清。我很想下去陪你呀,又担心在黄泉路上不能与你相逢,你会更加孤苦无依。筝儿,你在下面自己珍重!” “姑父!”雪鸿看着他脸上泪痕:“筝姑有你,筝姑一定会为你珍重!” “人生短短几十载,人们却要穷一生的经历才能学会珍惜。雪鸿,逝者已矣,活着的人应该更加知道拥有。一次感情就如一次生命,失去了,就再也追不回来,你明白吗?” 雪鸿长叹离席,轻抚古筝低唱: “离人去远,酒醒无人管。 隐约春寒梦不堪, 愁云蔽杏残,子规泣红乱。 泪滴弦,移破秦筝恨未传。 都道离别苦,不敢怜眼前, 风正暖,已尽缘。 寻遍旧日欢,结成眉间怨。 林花见,情怆然,空遣绻。” “雪鸿!”高逸山按住琴弦:“你怎么啦?你一定要表现你超凡的洒脱这样轻易离开章鹏?你竟然顾及一个死人的感受而忽略他的存在?这样对他对你都太残忍!” 雪鸿凄然一笑:“姑父,我走了,珍重!” “雪鸿!”高逸山叫住她:“也许在许多年后,别人都已经遗忘了你,只有章鹏,他永远是你的回程车票。你累了,记得回来!” 雪鸿微微点头。 久违的高章园,一片生机鸯然,东风徐徐,清香悠悠,多情的杨柳牵衣留人。雪鸿鼻子发酸,走时正值深秋一片萧条,如今却是浓春季节,草长莺飞,难觅往日路径。 花圃后面,就是韵儿坟冢,梦箫正蹲在坟前,认真地给几棵刚刚移栽过来的百合精心浇水。 “姐夫呀,”樱儿在旁,百般无聊:“你陪我上街走走好吗?再不然去看看书也好啊!好不好?” “不好。”梦箫说:“乖,你自己去吧。” “哎,你整天呆在我姐坟前,你自己不闷,我姐也该讨厌你啦!” “你姐怎么会讨厌我?我们长这么大,除了八岁分床,从来就没有分开一天!”梦箫放下水壶长叹一声:“现在没有我在她的身边,真不知她每天是怎么度过!” “也许、也许她在那边,会认识很多朋友的啦。”樱儿皱眉说:“你这样问得真是奇怪,她都死了躺在土里,你以为你陪着她跟她说话,她真的会有感觉真的躺在土里不会觉得无聊吗?” “你、你你好过份哦!”梦箫眼圈一红:“我就是要陪着韵儿,韵儿一定是有知觉的!” “她死了!一个死人是没有知觉的!” “你滚开啦!”梦箫怒道:“我警告你,不许你说韵儿死了!她没死!她没死!” “你、你凶什么?”樱儿吓得哭了,扑向韵儿坟头嚷道:“姐啊,你都看见啦!姐夫要打我,我早说过他不喜欢我的啦!姐啊你在哪里?你为什么要把我交给他?你跟父亲将我孤伶伶地扔在这个世上,我以后要怎么过?姐啊,你告诉我我要怎么过!” 梦箫见她一个劲头哭着韵儿,心里顿时软了。他扶起樱儿,抱歉地说:“樱儿,姐夫没有要打你,你别哭了好不好?你也够可怜的了,裕真叔叔和韵儿就这样扔下你,我还要在你身上出气!对不起樱儿,你要再哭,你姐一定责怪我没有将你好好照顾,那我,那我要怎样跟她交待!”他想起韵儿临终前将樱儿托付给自己的那一刻,声音就哽塞了。 雪鸿也跟着他眼睛通红,短短几个月,最恨人间别离的梦箫却承受了丧母丧妻的人生惨痛,自己还这样坚强的支撑着站起来,不让别人为他伤心,不让身边的人跟他倒下。 “姐夫,”樱儿泪流满面:“我不是要故意让你生气,姐姐走了,我不忍心看着你这样日日夜夜守在她的坟前。你从来不哭,但是我知道你假装坚强是不想让姐姐看见了为你担心,你可以哭啊,姐姐也许看不见的!就算她看见了,她也只会心疼你呀!” 梦箫吞泪摇头:“我不要让她心疼,我不哭!” “那,我以后一定听你的话,不再惹你生气。这样,你梦见我姐的时候,你笑着告诉她,我过得很好,她就会很这高兴。好不好?” “樱儿乖!”梦箫伸手将她抱进怀里,眼睛望向天上,韵儿,你看见吗?我们的樱儿长大了!她会为我着想,她并非野性难驯,她的内心跟你一样柔软善良! 樱儿真的长大了!雪鸿欣慰地望着开满百合的孤坟,默默地哀悼片刻,回头去听雨亭寻找章鹏。 走过小桥,穿过清浅如练的池塘,还在假山后面,就看见有人坐在听雨亭里,望着漫开飞舞的桃花黯然神伤。雪鸿轻轻地站在他的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望向亭外桃林,桃花早已飘落,桃树已经长满青青的树叶,只有地上桃花堆积成冢。雪鸿轻轻地哀叹一声。 叹息声音惊动身旁的看花人,他吃了一惊,似乎对她的不期而至十分的不知所措。 雪鸿惊诧地看着这张陌生的脸,他慌乱地垂下头去。 “雪鸿!”章鹏端着一个药碗,从亭下几步跑了上来:“雪鸿,你来了多久?” “章鹏!”雪鸿甩甩头发惊问:“他、他是谁?你告诉我他是谁?” “他?”章鹏一笑:“他是我刚刚收留的花匠,他叫、叫谷十八!” “古十八?花匠?” “是啊,古十八,你可以叫他十八哥。他又聋又哑还是驼背,年纪这么大还在街上被人欺负。我那天看他孤苦伶仃还浑身是伤,只好带他回来做点粗活。十八哥,十八哥!”章鹏端起药碗,耐心的用手比划着说:“吃药了,到时候吃药了,你懂吗?” 古十八笨拙的点头,啰嗦着端起药碗,还未喝进嘴里,已经泼湿胸前一大片。 雪鸿无奈的叹息一声。章鹏看看她笑说:“你怎么啦?人老了就是这样,你跟我到了这个年纪,只怕还未必有他这样利索。” “不是啊章鹏,”雪鸿忧伤地说:“我刚才,刚才看见他看我的眼神,好象是义兄啊!义兄的眼神我最熟悉不过了!真的是他!十八哥,你看着我,你看看我,求求你再看我一眼啊!” 古十八惊悸地啰嗦一下,手里的药碗掉在地上,“砰”地摔得粉碎! “雪鸿!雪鸿别这样!”章鹏连忙拉开她:“你冷静一点,你这样会吓到他!他又聋又哑你说什么他都听不见的!我跟你一样,也好想念裕真!可他已经死了!这是事实!他真的已经离开这个人世!” “是啊,他死了!他真的死了!”雪鸿心里一阵抽痛:“我亲手摸到他冰冷的遗体,看见他的脸对我不再有任何表情!我亲眼看见他的遗体跟藤野一起被火焚化!但是章鹏,为什么?我总是感觉得到他还在人世,他在我看不见他的角落看着我!我好想见他一次,一次就好!我好想见他!” 坐在轮椅上的古十八凄楚地看她一眼,忧郁的别过头去。 “雪鸿,”章鹏无奈说:“人死不能复生,你看开一点,不要再对他心存任何幻想!” 雪鸿闭上眼睛,流出两行清泪,无奈地慢慢转身离去。 “雪鸿!”章鹏追上前去,伸手将她紧紧抱入怀中,眼泪掉了下来:“雪鸿,我爱你!”他想不出用更生动的话来将她挽留,可是说出这三个字却明显地觉得自己有些底气不足,比起裕真的死亡阴影,这三个字在她心里是何等的微不足道。雪鸿没有动,她静静地说:“章鹏,我会记得我对韵儿的承诺,也会记得跟你的誓言,你跟我说过我们生不同衾死同椁,我会回来的!” 她凄婉地回过头去,迫使自己不再眷恋这双炽热深沉却痛楚无助的眼睛。 “她,她就是这样跟我道别吗?这意味着什么?”章鹏看着她孤独的背影,颓败地坐在地上:“我感觉她就这样离开我了!她觉得愧对裕真,她宁愿选择死去的裕真,她不要我了!她真的不要我了!” 古十八蹒跚着走过来坐到他的身边,握住他的手,陪着他一起泪洒衣襟。 经过一番番生离死别的红尘中人,依然在他们无奈的红尘中继续他们的人生旅程。时光不停地流转,又是秋去春来,转瞬已过四年。日日高章园,只有樱儿琅琅书声,徒添生机。 梦箫依然是每天守在花圃里开满百合花的小坟前,不厌其烦的跟韵儿说着从前风花雪月的往事,或是吹箫为她解闷。 “姐夫!姐夫!?(精彩小说推荐: ) 清泪痕 第 26 部分阅读 “姐夫!姐夫!”韵儿提着一壶酒,兴匆匆地跑过来说:“姐夫,鹏叔刚刚酿了一种新酒,哑大叔要我提来给你尝一尝!” “是什么酒,特别要提来给我?” “鹏叔说你是千杯不醉,所以他专为你酿的一壶酒,叫你一杯就醉!” 梦箫笑了一笑,掀开壶盖,隐隐就闻到一股沁人脾肺的幽香,这熟悉的香味,让他仿佛中看见韵儿淡著脂粉俏立眼前,他怔怔的甩甩头发,昂首就是一饮而尽。谁知入喉之下,这酒冰凉苦涩难以下咽,风味全然不同于刚才闻到的醇浓的酒香。 “怎么样,姐夫?”樱儿笑盈盈地问他,再看梦箫真的已经摇摇欲坠,她皱眉问:“你不是真的一杯就醉吧?” “我、我没有醉呀!”梦箫口齿不清地说:“不过,这酒好奇怪。闻一闻,就好象看见故人,忍不住要撩发酒瘾。它入口冰凉,似乎是想穿越愁肠贮存热泪。苦涩之后,反而酒味更加香醇甘烈,让人觉得醉翁之意并不在酒,更加愿意为它长醉不醒!这种感觉,就好象、好象是思念的滋味一样!樱儿,这、这是什么酒?” “是相思醉!”樱儿说:“你果然跟鹏叔说得一样!鹏叔说平常的人喝它只是一种普通的酒,只有尝过相思的人沾唇即醉。可是越醉的人心里会越清醒,因为这世间没有任何一杯酒能缓解相思的苦楚,反而只会徒添相思!” “相思醉?不就是鹏叔为他自己所酿的相思苦?为什么他一直都等不来雪鸿姐姐?”梦箫怆然落泪:“为什么我也一直等不回韵儿?我究竟等了多少年了?” “姐夫,你别这样!” “我明知道韵儿已经不在了,我还在欺骗自己她没有死!就算我偶尔清醒,我还有满怀希望盼着她的魂魄有天回来将我探望!”梦箫的泪水控制不住滴落下来:“她究竟打算什么时候回来?等她回来的时候,整个高章园都能听到她快乐的脚步,她的欢声笑语一路洒向桃花深外,再没有人觉得高章园里伤心凄冷。我会想尽一切办法将她留住,直到她老了,老得我不认识,我也不会放她独自回去!” “姐夫,”樱儿凄然:“这些年,我都没有看你哭过,我好担心你!” “我不哭,是我一直认为韵儿回来是件理所当然的事,我一直耐心等她,虽然想她,但并不觉痛苦。只是刚才喝下这壶相思醉,我才突然想到,一个活着的人,鹏叔都等不回来,韵儿长眠地下这么多年,只怕容颜早成尘土,我真的能等到她吗?”梦箫突然泪如泉涌:“韵儿,哥好想你,你知道吗?为什么不来看我?为什么没想过要回来看看我呢?” “姐夫,”樱儿抹泪,强颜一笑:“姐姐不来,她一定是生气了!她临走的时候,她说你是堂堂男儿,要保家卫国有番作为,她不要你一直陪在她的身边!” “可是,我陪在她的身边,是因为我答应她,要留在高章园照顾你!” “所以,所以我想了很久,我要走了!” “你要走?”梦箫大惊失色:“为什么想到要走,你要去哪里?” “我也不知道要去哪里。但是我不能再待在你的身边,让你有借口萎靡不振,等一个等不到的人活在一个并不现实的梦境!姐夫,”樱儿抬头笑说:“其实,我还有一点点思念父亲,怀念故乡的母亲。我想知道雪鸿姑姑将我父亲葬在哪里,这些年了,我都没有回去上柱香,实在不孝之极!” “樱儿,我、我赖在韵儿身边,不关你的事!” “我知道!姐夫,我已经长大了,不需要你的照顾,你就让我走吧!” 梦箫无奈:“那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樱儿仰脸一笑:“等你心里想我,跟想姐姐一样多的时候,我就回来!” “还说你长大了,就知道胡说!”梦箫摇头。 “姐夫,是你心里怨恨离别,还跟从前一样!可是在我看来,人如蓬蒿,秋风乍起则散,东风暖兮还聚,如果有缘,我们一定会再见面!是鹏叔昨日跟我说,乱世之秋,叫我不为良相便为良医,我这次其实是想回东京学医!”樱儿笑着伸出手:“你可得作好准备,等我回来的时候,你会看见一个伟大的医术家!不论你在哪里,我一定会找得到!” “你心里有梦想,我就不再留你!”梦箫握住她的手:“你自己好好保重,我叫环娘摆酒为你饯行!” 当晚,樱儿耐心地将这些年跟梦箫所学的课程作了一个总结,算是对他为人之师的厚报。 梦箫十分满意。 酒席上,两人默默举杯,默默的眼神表示对彼此的祝福。如今的樱儿,已是十足的高章之风,她淡泊名利傲视红尘,她为自己决定的远行而暗暗喝彩,为能效仿雪鸿的流浪而沾沾自喜,至于前路会遇到什么样的麻烦与不幸,她根本未曾考虑也毫不在意。她甚至会为此感谢老天,感谢老天给她生命,让她在滚滚红尘中来去自如。 站在身如仙境的高章园内,她轻歌曼舞放声高歌: “最喜天公爱吾甚  遣以凡胎落红尘 赐我霓裳舞白雪  赠我玉酒歌阳春” 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还没学会体念痛苦滋味,就几乎已经失去所有亲人,离别在即,还不知道分离的苦楚马上就要替代独自流浪来去自如的兴奋。梦箫摇头,击着碟子笑唱: “可恨青鸟信频传  白鹤怨我未返伦” 樱儿嫣然一笑: “忆昔瑶台会群真  逍遥焉与今朝分!” “好!”梦箫忍不住点头称赞:“我上一句接得夸张,而这忆昔二字,就足有四两拨千斤之妙!” 樱儿得意之极,她背上薄薄的行囊,一路气宇轩昂,拜别梦箫。 这一天,是1919年5月4日,梦箫送樱儿去车站回来的路上,看见几千名学生聚集在天安门前,揭露着帝国主义的强盗行径。梦箫挤身其中,慷慨陈词发表宣言,高呼“废除二十一条”、“外争国权内惩国贼”,从此,积极地投身于革命的洪流之中。 空荡荡的高章园,便只有章鹏带着他又聋又哑的驼背花匠,日复一日,孤独的守着花谢花开。 两人站在桃花林里,看见花儿红也流泪,杜鹃啼也心酸,他们将所有的伤痛驻守凄凉的苦楚通通埋藏心底,因为他们始终深信,他们思念的人终有一天会回来他们身边。 “今年的桃花,才开了几天,好怕它又开始凋谢!”章鹏无奈地说。 花匠叹息一声,再给他斟上满满的一杯酒。 “不是好怕凋谢,是已经凋谢了!”章鹏苦笑:“她还是没有回来,我们又要再等一年!” 花匠将脸垂向一边。 “你在偷笑?”章鹏瞪着他:“她不回来,你当然得意!跟我板着一张臭脸,你不累呀?说话!” “你要我说什么?”花匠伸直弯曲的背坐下来,忍不住一脸笑意:“其实她不回来,只有一个原因!” “什么原因?” “她,爱我多过爱你!” 章鹏恼怒得半晌无言,只好抢过他的酒壶,昂头喝起闷酒。 “你生气呀?”花匠哈哈大笑:“抱歉!我只是说句实话而已!” “你不是人!你没有人性!我叫你说实话!”章鹏跳起来一拳抡过去:“她背着你的骨灰,天天守在你的身边,你不想她!可我呢?你想过没有?她可能已经忘记我了!” “喂,别打!”花匠捉住他的手,认真的说:“你听我说,今年她一定回来!这不桃花还没谢嘛!” “可你去年也是这样骗我!你天天都是这样骗我!”章鹏抽回手,对他一顿拳脚招呼过去。 “别这么小气啦,我天天这样骗你,还不是想日行一善!”花匠左躲右避,仅仅一脚不及闪开,突然双目紧闭,应声倒在地上。 “啊,裕真!裕真!”章鹏慌了神:“你怎么啦?我踢到你哪儿?” 花匠眯着眼睛看他脸也变色,忍不住笑了起来:“干什么这样紧张?我逗你玩!” “你……”章鹏气得伸手,又朝他颈上劈去。 花匠就地滚开,谑笑道:“你用了二年时间替我疗养内伤,不是想将我这样活活打死吧?我不还手,还不是因为你有心灵创伤!” “我不玩啦!”章鹏心有余悸坐下来:“几乎被你吓死!” “你不是要被我吓死,是你的思绪一直停留在雪鸿身边还未回来!”花匠摇头说:“看来你的一壶相思醉医好梦箫和樱儿,自己反而醉得一塌胡涂长年未醒!” “那你,又醒来了吗?” “我?”花匠敛住笑容,痴痴地凝视着满园桃花,桃花久盛,芳心已乱,东风轻拂,片片辗转飘舞零落成泥。他伤感地说:“我们等她的这些日子,桃花已经谢了五次吧?我们或醉或醒都有彼此作陪,可是雪鸿呢?她和这飘泊的桃花一样无依无靠。我好想她啊,没有我在她身边,她要怎样度过思念故园思念你我的每天每夜?章鹏,我好想她!” “我也是!可是我担心,我们就算再多等几个五年,她也不会回来!” “为什么?她应该猜测得到,古十八就是我啊!就算她笨得真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纪川也没有理由不告诉她事情真相,这个蠢才纪川,一定在她问起的时候还在矢口否认!” “因为当初她辜负了你而在任性地放逐自己,就算知道你还活着,怕是她更加不敢回来的原因。她在等待岁月流逝,她相信等到我们都老得白发苍苍,老天爷才不会费尽心机再将我们分开!”章鹏的泪水蔓延:“可是时间,它为什么就是过得这么慢呢?” 花匠黯然。 他们无奈地抱怨着,脚步不期然的来到白家。 院子里一个四岁多点的小女孩正在翻弄墙角密封的颜料罐,她是解语的女儿叶思远,她的脸上身上已是五颜六色,可是看得出来,她和解语一样,又是一个美人坯子。 “思远!”解语跑出来,一把提起她,怒斥道:“娘跟你说好多次了,别乱动姨姨的东西!” “娘又骗人!没有姨姨!没有姨姨!”小思远吓得哭了:“娘你好凶!” “对不起哦!”解语泪水盈眶:“思远有姨姨,等姨姨回来,她会教你画画!” “思远!”章鹏走过来,擦拭她脸上墨迹说:“别哭好吗?伯伯帮你去找回姨姨!” “二爷!”解语惊喜地看着他:“你真的要一个人去日本找回小姐?真的吗?” 章鹏含笑摇头:“我不是一个人,我跟花匠一起去!” “可是水远山遥,外面又是兵荒马乱,不知道小姐是否平安,不知道她是否还活着……”解语吞声哭泣:“天,我在胡说什么!” 章鹏心里一酸,背过身,眼泪就滚了出来。 花匠进屋,默默地推开雪鸿的房门。 首先印入眼帘的,还是雪鸿的自画像,她平淡而幽意深深地凝视着他们,超凡脱俗远离尘嚣,正在俯瞰一切落入人间的精灵。章鹏苦笑,这就是她的性情,她跟十七姨一样,不在乎人间的小恩小怨,她就是这样轻易地选择别离!花匠伸手抚向雪鸿的脸,泪水已经夺眶而出。 书房的一切摆设都没有被移动,书桌上的画稿都是这样整齐的放置,他们依稀看见雪鸿在临窗作画,闻声回眸,已然未语先笑。 “你看,这张画稿的签名,还是我学着雪鸿笔迹签的!”章鹏兴奋地说:“你看它还在这里!当时雪鸿还说,她卖画从不签名,所以这画到现在也没有被卖出去!” “你看这本画册,还是我那天晚上等雪鸿时未看完折的页码!”花匠心痛地说:“那晚,她在你那里过了一夜,我现在想起等她的心情,心里还是痛得快要窒息!” “走!”章鹏抓起他的手。 “干什么?” “去找雪鸿回来!”章鹏说:“我们两个都是这样爱她离不开她,她不可以这样自私躲到一边去偷偷流泪偷偷伤心而没人将她搂在怀里!没有我们,她会无依无靠!没有她,我们也只会相互哀怨!我要去找她回来,我再也没有耐性再给她五年时间,让她淡忘你后才有空觉得愧对于我。还有英姐,我们四个是分不开的!” “你真的肯去?”花匠喜形于色:“我想念雪鸿,也好想念云英啊!” “我说过我不信天,我不会向它低头,我不要等它来安排我和雪鸿重逢,我要冲越它的阻碍跟雪鸿长相厮守!”章鹏说:“如果老天还在嫉恨,它尽管来分离我们!我不怕!” 当桃树枝头飘下最后一瓣落花,章鹏将高章园郑重地交托给环娘。 “这是我刚收买的两个丫头,她们会代我侍候你!酒厂的事您不要操心,高大哥没有酒喝,他会去管的!”章鹏跪下来给环娘磕了三个响头:“原谅我环娘,我不得不离开你出去寻找雪鸿,她在外面流浪的日子太久了!” “可是天地之大,你要去哪里找她?”环娘担忧地问。 “我只知道她去过日本,裕真的每个祭辰她一定会前去拜祭!”章鹏说:“不管她在哪里,不管我要找多少地方,找不到她,我不回来!” “雪鸿知道你在找她,她会有感应的!”环娘含泪说:“我会在家等着你们回来,我会每天去陪韵儿说话解闷,你们千万不要丢下我一去不回呀!看见梦箫和樱儿,要他们也回来看看!” 章鹏郑重地点头应允。 第二天,他和花匠买了一艘小型机船,在天津港码头放入海里。 “为什么不坐客轮?”花匠不解地问。 “我问过轮船公司,客轮要三个月才返航一趟,我没有这个耐性再等下去!” “糟!我突然想起来问你,你会游水吗?” “不会。” “那我们的船就算在伶仃洋遇到风暴,不也必死无疑?那我们要怎样去找雪鸿?” “没关系啦!”章鹏笑说:“当年朝哥和信哥教过我说:人一出生就有三大本能,就是睡着了会做梦,睡醒了会肚饿!溺水之后会学到游泳!” “这话有依据吗?我好象听说人溺水之后都会淹死!” “第一次溺水会淹死,据说第二次有了经验,便学到游水啦!”章鹏说:“我十岁那年已经溺过一次,那年朝哥要教我游水,一脚将我踢下海去。我被他捞起来时已经只剩半条性命,第二次说什么我也不肯下去!这次要是遇到风暴,刚刚好,我会学到游泳!” “如果我被淹死你又见死不救,最好不要告诉雪鸿和云英我还活着,免得她们又再伤心一次!” “我担心你没被淹死,雪鸿看见你还活着,她会气得再次跟你绝交,而英姐则害怕她看见鬼!” “天!我现在好想回头上岸!” “这船没有浆,也不知要飘去哪里,你现在要上岸,跳水吧!” “你还想学游泳呢,我送你一程!”裕真作势踢他。 他们一路说着笑着,任凭小船在海上飘浮,全然不顾前途会有什么危险。因为在这大洋的彼岸,有他们生命之中最重要的两个女人。 《全书完》 (精彩小说推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