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我们颂扬爱情》 今夜我们颂扬爱情 第 1 部分阅读 《今夜我们颂扬爱情》 内容提要 长篇小说《今夜我们颂扬爱情》又名《资本与鲜花》,共计23万字,主要由两大线索构成。除了夏穆辛婕那哀婉曲折的爱情经历,另有大款强晖及拜金意识浓烈的大美女莫小熙和强晖前妻萧莹莹之间的明争暗斗。罗儿与童飞的网恋尽管极其平庸,且令人心灰意冷,但也波澜迭起,时隐时现地穿插在两条主要线索之中。 夏穆与辛婕的故事发生在上世纪90年代初。年轻英俊的夏穆一见钟情地爱上了美貌绝伦的辛婕。当获知年方二十的她早已嫁给了一个嗜赌为命的男人后,他依然痴心不改。夏穆为此经历了七年痛苦的辗转波折,才终于如愿以偿,与辛婕相约在风景优美的南山,并演绎了一场金风玉露般不同凡响的爱情。可惜好景不长,辛婕的丈夫田仁义虽然早年与辛婕联名成立了辛田建筑集团,但一直赌心未泯,竟然借采购材料之机,偷偷转移资金带到境外去赌博,并欠下了巨额高利贷债务,使公司陷入濒临破产的境地。田仁义非但不思悔改,反而一心只想抓住离婚这根仅剩的救命稻草,把辛婕的美貌拿来当成孤注一掷的赌本。辛婕不得已离开了内心深爱的夏穆,与富有的华商潘荣结了婚,被迫替田仁义清偿了全部赌债。最后在情与理、爱与恨的矛盾交织中,辛婕每天晚上彻夜失眠,突然变得精神失常。为了唤回她的记忆,善良大度的潘先生安排夏辛二人重新见面,在病房里上演了一出令人伤感的情景短剧…… 小说另一条线索也是围绕爱情和商战的主题来进行的。已届不惑之年的地产商强晖与正在服装商场担任营业员的80后女孩莫小熙相恋了。面对鲁滨逊小岛这块价值连城的产业,强晖的前妻萧莹莹策划了惊天大阴谋,将年轻漂亮的小熙卷进了充满着利益、阴谋、爱情、仇恨的黑洞里,还把订婚酒宴上的准新郎强晖突然送进了监狱。在营救强晖的过程中,小熙受尽种种惊吓和磨难,一时不慎中了萧莹莹勾结黑社会分子预先设置的圈套,不但遭到了一群戴假面具男人的轮奸,甚至还染上了毒瘾,以至于被取保候审出狱的强晖无情地抛弃,最终面临绝境…… 小说通过虚构的励志型人物、网络写手卢思杭那新颖敏锐的视角,在盘根错节的脉络中,借用虚实结合等多种表现手法,完整地叙述交代了夏穆与辛婕那带有鲜明时代烙印的悲剧故事,并着重对80后年轻一代盎然独特的生活情趣和爱情观念作了真实详尽的描写。它揭露出在风起云涌的商品经济大潮中,极少数为富不仁的新生阶层代表人物,为迅速完成资本积累,不择手段,尔虞我诈,往往以牺牲神圣的爱情和婚姻作为代价,甚至与黑白两道相勾结,组织成庞大的利益集团,以达到疯狂聚敛财富目标的丑恶行径。 这部作品虽然并不以紧张激烈的矛盾冲突见长,但它却是一枚经过腌渍的青橄榄,只有慢慢品尝才能体会出其中不同寻常的滋味。它借助小说主人公夏穆自叙的语气,从一个痛苦无奈的单相思故事入手,逐渐展开情节,引入当前社会众多的热点人物,并通过他们的审美取向以及被物质化了的感情纠葛,最终体现两种不同爱情价值观的冲突。 这本书的后半部分是秦淮邀请才华横溢的90后作者苇子共同执笔创作的。她那打上强烈时代烙印的活泼叛逆的文风,陡然替作品平添了不少生气,因此才把这位小美女的名字并列于作者榜首。尤其是她在末尾章节中所描写的校园早恋情节不但相当精彩,而且还留足了空间,最终得以在里面巧妙穿插了完整的大结局,似乎还预示着新一轮爱情故事的重新开演,令人别有一种戛然而止、余音袅绕的韵味。 人物一览表(按作品线索划分) 第一部分: 卢思杭——80后女孩,网络作家,曾在服装商场担任过营业员。 夏穆——重庆某邮政局领导干部。 辛婕——辛田建筑集团老板。 姐夫——思杭的姐夫,夏穆的朋友。 姐姐——思杭的姐姐。 汤圆阿姨——辛婕的同事、好朋友,夏穆与辛婕的红娘。 潘荣——东南亚华商,辛婕后来的丈夫。 英子——90后女孩,曾经辍学,当过辛婕家小保姆,后来在其帮助下重返校园,是作品末尾章节的第二叙述人。 田仁义——辛婕的前夫,赌徒。 唐师傅——夏穆临时雇请的练车司机。 Dvid(戴维)——境外赌场索债代理人。 费博士——主治医师,精神病学专家。 说英语的女孩——精神病院的患者。 吴弦——90后女孩,英子的同学。 单洁——90后女孩,英子的同学。 宁小宛——90后女孩,英子的同学。 “妹妹蚊”——英子的班主任。 第二部分: 莫小熙——80后女孩,曾在服装商场担任过营业员,强晖的未婚妻。 强晖——山东青岛籍人,当过兵,强晖房地产开发公司董事长、总经理,小熙的未婚夫。 萧莹莹——强晖的前妻,强晖房地产开发公司创始人之一,后取代强晖担任该公司老板。 燕子——80后女孩,强晖战友的妹妹,思杭的好朋友。 老爷子——萧莹莹的父亲,市委离休干部,是强晖房地产开发公司的幕后策划人。 国总——80后,北岸星辰影视公司总经理,黑社会老大。 余董——黑社会幕后掌门人。 小双——80后,黑社会军师,绰号小诸葛。 大双——80后,小双的孪生哥哥,黑社会打手。 和尚——萧莹莹的表哥,鲁滨逊小岛俱乐部总经理。 阿忠——山东青岛籍人,保镖。 “青龙寨”原宅主——投资公司老板,后被判刑。 小熙母亲——年轻时曾担任过乡村小学教师,返城后已提前退休。 强晖父母——山东青岛籍人,渔民,天主教徒。 喜儿——燕子和小熙的爱犬,后惨遭杀戮。 燕子的哥哥——强晖的战友。 电视台“名嘴”——小熙和强晖订婚礼仪的主持人。 中年便衣警察——在订婚酒宴上突然出现的警察支队长。 武警战士——警车司机。 戴骷髅头面具的女孩——酒吧里的 “嗨妹”。 戴吸血蝙蝠面具的女孩——酒吧里的“嗨妹”。 第三部分: 罗儿——80后女孩,在服装商场担任营业员,思杭的同学,童飞的恋人。 童飞——80后大学毕业生,上海人,罗儿的男友。 艾家明——童飞的同学,上海人,后来在重庆西政攻读法学硕士,律师,思杭的粉丝及倾慕者。 小韦子——服装商场的营业员。思杭的同事。 杜蕾——服装商场的营业员。思杭的同事。 丁孟尧——服装商场的领导,思杭、罗儿、小熙的工作招聘人。 鹦鹉——服装商场的监管。 波儿——罗儿的表弟,“火星人”的网管。 童飞父母——上海税务局工作人员。 90后小女生——游戏玩家,中学生,童飞在“火星人”网吧结识的女友。 (一) 苇子☆秦淮 在浩瀚无垠的文字海洋里,女人的美貌伴随着凄楚的爱情是永恒主题。 ——卢思杭题记 楔 子 家明出国那天,我和罗儿一道去机场给他送行。这段时间明显又降温了,天空变得阴沉沉的。人气旺盛的阿波罗太阳神不知躲到哪个仙女妹妹的温柔之乡潇洒去啦!始终不肯露面,也不怕住在奥林匹亚山上的众神之王宙斯查他的考勤。山城的气候历来如此,越是需要温暖的日子越见不到阳光。打我从小记事开始,几乎每个寒冷的冬季,整天不是雾霭笼罩就是淫雨连绵。那令人彻骨的寒流,借助中央电视台每晚七点半钟播音员小姐那张能掐会算的巧嘴,一场接一场从西伯利亚的雪原上袭来,将这个原本温暖的南方城市弄得苦不堪言。就连抗寒能力极强的北方人,越冬时节来到重庆,有时都会禁不住缩着脖子连声喊冷,因为这里普遍没有供暖设施,室内外温度差不多,而且往往潮气太重。 家明一边驾着车,一边和罗儿不停地开着玩笑,拿她和她上海男友童飞的事情打趣。我安静地坐在车内,没有介入他们的谈话。我知道他们是在我的面前作秀,想借此转移我的注意力,不再去回忆那段令人悲愤的往事。在他们看来,过去的一切终将成为历史,生活毕竟还要继续。但不知为什么我却总是放不下来。只要一闭上眼睛,莫小熙那美丽的身影就不断在脑海里浮现,干扰着我的思绪。我仿佛看见她还在解放碑服装商场里,与我们几个女孩子一块儿担任营业员,彼此亲密地共事,每天和罗儿用“椒盐普通话”细细地拌嘴,就两种爱情价值观进行着无休止的辩论。 小熙本来一无所有,日子过得简单而快乐。她的个性风趣幽默,成天嘻嘻哈哈的,似乎从未体验过忧愁的滋味。自从和强晖相爱后,她一时变得很风光,拥有了别人羡慕的一切,然而却终日忧心忡忡,常常以泪洗面。这莫非就是小熙和罗儿争辩时,小熙曾津津乐道地描绘过的所谓小资女人的新生活?记得她有一次还半开玩笑地对我命令道:“卢思杭,你既然正在写一部与我们80后人有关的爱情小说,那就把我这句话也认真记录下来!我们80后女孩由于接受的社会熏陶及教育方式不同,其爱情观与父母兄姊相比,肯定会有明显差异,往往更趋于理性的思考!”不过这种理性又给小熙带来了什么呢?她后来整天担惊受怕,不自觉地被强晖的前妻萧莹莹拖入一个为了巨大经济利益而明争暗斗的旋涡之中,甚至为此付出了惨重代价。这难道就是她一心想要的幸福吗? 令我感到万分歉疚的是,这部借男主人公夏穆之口,以自叙方式开头的网络小说,也许并不能真正启迪读者的心灵。尤其是夏穆所描述的他与辛婕那段哀婉曲折的恋情,尽管曾激起过不少网友的共鸣,但在夏穆最初选择恋爱对象的时候,连出发点都使人堪忧,一点都不值得去颂扬。更让我始料不及的是,刚讲到故事关键部分,夏先生就忽然中断了他的回忆,甚至连和我们见面的次数也越来越少,于是我只好信马由缰地放手写。我在文章后面有意添加了另一条主线,将它拿来与夏辛二人那沉闷悠远的年代作对比。在这条主线里,我不但提到了我和几个同龄女孩一道在解放碑服装商场当营业员的经历,而且还描写了好朋友莫小熙及罗儿那一波三折、令人扼腕的爱情故事。 “思杭,你说爱情到底是什么东西?”不少读者粉丝在网上看了我这部小说后,总喜欢在QQ群里与我探讨,偶尔还突如其来地这样发问,常常弄得我措手不及,一时竟想不出比教科书上更高明的答案。其中一位思想保守的大学生读者,曾长篇大论地留言给我,希望我能在小说中多添加一些真正颂扬爱情的内容,他觉得惟有这样才会更加具有现实教育意义。对他的话我本无可非议,然而内心却禁不住要为自己笔下的人物叫屈!难道所有的爱情都只能遵从单一崇高的法则,否则就应当毫不容情地遭到摒弃?后来我思索良久,姑且借用我的好朋友莫小熙那句颇为经典的话去搪塞他:“爱情就像男女间的一种儿戏,尽管有时表现得很动人,很无私,但实际上只是双方某个阶段的彼此需要而已……” 我是个容貌尚可的重庆女孩,虽然别人对自己的评价甚高,却从来也不敢以此骄傲。与大多数本地女孩一样,我平时爱去服装商场里瞎逛,津津有味地搜罗价廉物美的打折商品,还经常在超市里买点小零食,然后又吃了上顿没下顿地减肥。在漫长而炎热的夏季,我总是穿着被称为货(仿名牌)的T恤,下面搭配着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在靓女如云的重庆,尤其是在解放碑那种人流如织、熙熙攘攘的大街上,我走着走着很容易就消失不见了。 我参加过高考,最终由于分数不理想而放弃。和莫小熙、罗儿的命运相似,我们三人都曾在崎岖坎坷的自考路上颠沛流离,尽管历经考场磨难,但屡败屡战,至少勇气可嘉。我爱好文学是从姐姐替我买了电脑之后,受到姐夫的影响才逐渐开始的。那时我十五岁,和孔老夫子当年有志于学的年龄差不多,最初喜欢冒充成年女孩在网上聊QQ,尤其爱和年龄比自己大很多的人聊,从他们的口中得知一些从未听说过的人和事,听他们讲一些对生活独到的见解,也曾因为那种完美的演技而乐得七荤八素,内心感到暗自窃喜。后来有一段时间我又迷上了用百度搜索在网上看书。 在姐夫的悉心指导下,我不仅囫囵吞枣地阅读过杰克∓#8226;伦敦、福克纳和卡夫卡,而且还随心所欲地浏览过大画家凡高和塞尚的油画。尤其钦佩那个一生都在不停地冒险的海明威,他尽管曾向世人宣告过《永别了武器》,但最终却仍未逃脱命运的摆布,大义凛然地躺在了自己双筒猎枪的枪口之下。 在中国的作家里,我最欣赏的是沈从文。他以青年时代就独具的恬淡与谦虚,用唯美质朴的文笔打造了一个如凤凰般展翅欲飞的《边城》,使故乡众多子孙在数年后广泽福荫。现在回忆起来,我这种学习的方式还真有点悬乎,要是当初和其他大多数少不更事的孩子一样,只知道没日没夜地玩游戏,或者轻信别人在QQ里编造的美丽谎言,出去和他们见面甚至约会,恐怕就不会有此刻坐在家中电脑前安安静静地码字的我。 当家明高大的背影即将从机场安检口消失的时候,我感到自己那颗体验过太多哀伤的心就像玻璃一样碎了,泪水禁不住夺眶而出。家明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用关切的目光看着我,却什么也没表示。在他那充满睿智和学问的头脑里,也许很清楚地明白,我这眼泪并不仅仅是为离别而流的。过去萧莹莹一手策划并制造的那些令人发指的阴谋,他不但和我一道曾亲眼目睹,还以著名的强晖房地产开发公司律师的身份介入其中,为救助强晖和小熙开展过不少工作。 (二) 第一部 第一章 未认识夏穆之前,我曾听姐夫断断续续讲过一些有关他爱情经历的故事,其内容摄人心魄。这令我非常好奇,只要一有机会,我就要不厌其烦地打听,后来竟抑制不住渴望地想见一见这个人。 第一次赴约是在重庆南滨路上一家充满诗意的小咖啡馆里。这家咖啡馆的名字叫做哈姆雷特。那是2007年春天的一个傍晚,风景秀丽,气候宜人。车窗外不停地吹着和煦的风。苍茫暮色中,气势恢弘的长江在落日的余晖里无声地流淌。草木氤氲的滨江路上,华灯初放,车水马龙。 夏穆先生坐在一间环境幽雅的包房里,灯光昏暗,音乐轻柔,身旁缭绕着许多烟雾。很明显他刚抽了不少烟。我跟随姐夫进去,他看见了连忙站起来点头示意。他是个身材高大的中年男人,四十多岁。从那张已被岁月磨蚀得略显沧桑的脸上,依然透露出一股掩饰不住的潇洒和俊朗,可以想像出他年轻时代的模样一定相当出色。他习惯性地伸出胳臂来要和我握手,但忽然意识到站在他面前的不过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女孩,这样的礼节显然过于隆重了一些,于是便收回手去,不由自主地发出了爽朗的笑声。 我们与他面对面坐着。尽管咖啡馆里的灯光比较微弱,但仍然可见他满脸疲惫,眼神里隐藏着淡淡的忧伤。从他那紧锁的眉头中,我预感到接下来他要讲的内容肯定十分精彩,对他一生的影响也绝对不小。我不由得在心里猜测会是怎样凄楚动人的爱情故事,会是怎样一个美貌卓绝、超凡脱俗的女人,才会令他多年来始终无法释怀地沉湎于其中,独自饱尝相思之苦。我怀着强烈的好奇心偷偷地打量他,只见他迅速地抬起手,深深吸了一口烟。当他把尚存大半截纸烟的烟头用力摁在烟灰缸里的时候,我知道他大概是要开始了。 “这差不多是十多年前的事了!那时思杭的年龄肯定还小,恐怕每天都背着个大书包,蹦蹦跳跳地去上小学吧?”他面带微笑地看着我,随口问了一句作为开场白,接下来再用略微沙哑的声音正式回忆道,“1993年,我在这附近一个名叫玄塘庙的小镇上工作,是邮政代办所里一名普通的小信差。那时热闹繁华的南滨路还没有规划建设,玄塘庙仍地处乡郊,陆路交通非常不便。不过由于它河街下面有个连接长江南北的轮渡码头,使得这个古老而冷清的小镇终日喧闹不已,充满了勃勃生机。这码头虽小,但在早年的长江沿岸却比较有名,因为紧贴它附近的涂山脚下,便是极其少见的僧尼合庙的慈云寺,香火颇为繁盛。客轮每天汽笛长鸣,不停地往返穿梭,将南来北往的旅客络绎不绝地输送到大江两岸去。 “当时为了工作需要,单位上替我配了一辆‘嘉陵’牌摩托车。按照规定我每月有几天必须到附近一家制药厂的交通安全组里学习。学习的内容无非是去那儿座谈‘交规’,听别人照本宣科地读几篇报纸或文件,有时组长也代表交警支队发一些通知等。我就是在那儿认识辛婕的。 “辛婕是制药厂的汽车驾驶员。她每天在师傅陪同下,开着一辆白色的天津大发,手上戴一双雪白的棉线手套,在市内各家医药网点四处奔波。那时正处在改革开放初期,百废待举,郊区的大街上本来就十分冷清;连马路都空荡荡的,更别说有年轻漂亮的女孩会开车,因此她格外惹人注目。她五官标致秀丽,肌肤莹润细腻,仪态娴雅大方,外表看上去光彩照人,同时她那微丰且匀称的身材,走路时袅袅婷婷的步态,又无一不显示出女性的柔媚与诱惑,有一种掩饰不住的风流气质,使众多男子见了为之动心。她真是上帝创造出来的完美尤物啊!头一回在安全组大门外遇见她,我就被深深地迷住了,觉得仿佛一下子魂魄齐飞,她就是我的梦中情人。而那时,我也是一个活泼健康、有着较为殷实家境的青年。从此我一发不可收拾,踏上了漫长而凄苦的相思之旅,并且是没得任何回报的单相思。 “参加安全组学习的时候,我总喜欢偷偷地看她,她的一颦一笑那么惹人怜爱,几乎令我销魂夺魄。我好几次忍不住躲在玄塘庙河街的小巷口痴痴地等待,这是她每天下班回家的必经之路。只要一见到她,我就会身不由己地跟着她走,就像她的身上带有某种无形的磁铁。我常常凭空想象自己对她一本正经地求爱,而她羞涩地欣然答应的样子。每逢想到这里我都会情不自禁地独自傻笑。 “这种场景每天在脑海里无数次涌现,于是我暗下决心一定要向她当面表白。在决定采取这个重大举措的头天晚上,我兴奋得几乎彻夜未眠,一遍又一遍练习着事先准备的话,生怕到时候手足无措,不晓得如何开口。我不停地对着镜子说,对着书说,对我随手抓起的每一件东西说,要是旁人见了肯定会以为我不正常。即使是练习的时候,我的心也怦怦直跳,有一种按捺不住的紧张。 “第二天下班后我仍然来到河街的小巷口等她。这条河街很短,两旁拥挤着低矮密集的民房,许多供应日常生活用品的小商铺就隐藏在其中,显得很不起眼。一条由无数陡峭的石梯垒成的坡道,从江边码头蜿蜒曲折地延伸上来,悄然地穿过这个炊烟袅绕、古风犹存的小镇,一直通往山顶处人烟更加稠密的地方。 “我的内心七上八下,像即将喷涌的火山。我看见她步履轻盈地朝我走来,蓄着披肩的长发,气质文静而娴雅。我的心差点要从喉咙口里蹦出来了,赶紧低下头去,觉得从脸颊到耳朵好像都在燃烧。我就这样沉浸在拘谨的情绪当中,也没留意到时间在悄然地溜走。不知过了多久,我才猛然一下抬起头来,发觉她早已不在我的视线之内,完全消失得无影无踪。我顿时感到万分失落,禁不住暗自痛骂自己,一个大男人啷个表现得如此孬种,活像个妇人一样没胆量啊! “说是事事难测也好,天意弄人也罢,接下来发生的一切更是完全出乎我的预料。当我有一天终于鼓足勇气,再次来到河街的小巷口,独自站在那儿痴痴地守候的时候,我没料到最后迎来的竟会是十分荒唐可笑的结果。 “记得那是个秋日的傍晚,天上飞着毛毛细雨,河街凹凸不平的青石板路面有点泥泞,看起来亮闪闪的,如同被抹上了一层油。小巷拐弯的尽头处有一家粮店,里面人来人往,热闹异常。那位年青且肥胖的女售货员不时将木制的铲子戳进口袋,为顾客量米。我百无聊赖地看着白花花的大米一粒又一粒从她胖乎乎的掌心滑落,感觉那就像是正在为我漫长而无望的等待计时的沙漏。 (三) “忽然一个熟悉的身影从眼前掠过,我来不及思索,急忙跟了上去,拦在她的面前。她站住了,先对我和蔼地笑了笑,随即又皱了皱眉。她并没有丝毫的慌乱,因为她曾在安全组里多次见过我。她举着色彩鲜亮的雨伞,打扮得淡雅而舒适,白皙秀气的面庞上,还带着浓郁的学生味。她用那双细长纤巧而又会说话的眼睛笑吟吟地看着我,好像是在问:有啥子事嘛?我面红耳赤地愣在那里,显得十分尴尬,无论如何也回忆不起昨夜曾反复练习过的那一席感人肺腑的话。 “我在此之前已偷偷查阅过安全组里的学员登记簿,知道她刚满二十,比我要小好几岁。她的名字在我的印象中早已那么熟悉,因为我每天都要将它默默地念叨无数遍。我心一横,直截了当地对她说:‘小婕,我喜欢你,想和你交个朋友,可以吗?’说完之后我一直忐忑不安,担心她会生气。谁知她比我还要紧张。她羞红了脸,低下头去,紧抿着嘴,什么话也没说。我从表情上观察她至少不反感,于是赶紧接着补充了一句:‘这个星期天我想请你进城去看电影,你愿意吗?’说完之后我顿感轻松,郁积已久埋藏在心底的想法总算倾吐出来了,我庆幸自己又做回了一个男人。 “那一刻我的心怦怦直跳,就像是正在等待判决的被告。当我仍在稀里糊涂地为自己大胆的表现而兴奋不已时,我忽然听见她清晰地回答:‘对不起,我不能答应你。’我不觉惊慌失措,脱口而出地问了一句:‘为什么?’她客气而委婉地解释道:‘你还不晓得吧?我已经结婚,有家庭了,要是别人看见了会啷个想嘛?’她讲这番话时,语气中明显流露出一丝无奈,眼眶里甚至还闪烁着隐约的泪光。她随即转身朝回家的路上飞快地跑去,那举止惊惶得就像个小姑娘…… “什么?什么?她这么年轻,刚满二十岁,就已经结婚,有家庭了?当得知这个不啻于五雷轰顶的坏消息时,我整个人都懵了,觉得这世界上所有的一切仿佛都突然停止了。在那一刻,我就像从阳光灿烂的云端一下子跌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一时什么都听不到,也看不见了,只觉得那颗不识时务仍在急促跳动的心疼痛得要命!本来在未见到她之前,我曾事先设想过她千种、万种的答案,但这是我唯一没料到的最为荒诞不经的结果。我目瞪口呆地伫立在那儿,很长时间一动也不动,就像在法庭上被当众宣判了死刑的可怜虫。上帝对我开的玩笑实在太大了,居然让我迷恋上了一个已经结婚不能再爱的女人! “‘我已经结婚,有家庭了!’她那句轻柔而委婉的答复一遍又一遍在我的耳畔回响,字字句句就像插入我心脏的一把尖刀。我实在痛苦难耐,跑到一家小火锅店里,随便要了几个菜,一杯接一杯朝肚里灌酒。没过一会儿,桌子底下堆满了啤酒瓶,不胜酒力的我很快就迷迷糊糊的了。我不知后来怎样连滚带爬地回到家,也不愿去想今后应该如何开始新的生活。这是我平生头一次独自喝醉酒,身体固然难受,内心的痛苦却更让人无法形容。 “从那天起,我时常下班后一个人来到怪石嶙峋的长江边,站在玄塘庙小镇脚下的轮渡码头上,对着远处空旷寂寥的河滩大声叫喊,以释放自己的痛楚,丝毫也不顾忌路人的白眼。那河滩又宽又长,布满了水坑和沙砾。河滩的尽头有一大块奇形怪状的礁石,从水底一直延伸到浑黄的江心。据说它的名字叫做‘夫归石’。远古大禹治水十三年,三过家门而不入,他美丽贤淑的妻子涂山氏就是每天伫立在这块礁石上,翘首盼望着心爱的丈夫早日归来。 “我经常回忆起那天的情形,一想到她拒绝我时那无奈的神情和隐约闪动的泪光,心里就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麻一齐从喉咙里涌上来,令我感到异常难受。我本来以为时间可以冲淡一切,可以让我忘记她,谁知却根本做不到。回忆的次数越多,她的模样就越是清晰。 “她优雅的身姿几乎每夜都飘然而至,来到枕畔伴我入眠。她时常在睡梦中与我笑闹嬉戏,那聪慧开朗的个性简直令人痴迷。我明显消瘦下去了,逐渐变得沉默寡言。每天只要一下班,我就尽快骑着摩托绝尘而去,逃也似地离开那个沉闷单调的小镇,生怕会偶然遇见她,再次加深对她的思念,重又燃起爱的希冀。可是后来我发觉这种刻意的逃避不但毫无用处,反倒使我越陷越深。 “有时候,为了让自己冷静下来,我也会很理智地反复自我告诫,既然人家已嫁作他人妇,有了归宿,就应该义不容辞地忘记她,让这一份爱永久封存,然而很快我又否定了这种并非发自内心的决定。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她是愿意接受我的,只是迫于家庭的束缚和传统的压力,使她不敢贸然答应而已。 “在我头脑清醒的那一刻,我常常假设要是有一天她真的开始和我交往起来,会出现什么混乱的局面?产生怎样严重的后果?家人、朋友以及周围生活圈子里的人从此将如何看我?毕竟她已经结婚,有了家庭。不过只要一想起她那清秀迷人的面庞和令人分外怜惜的表情,我就什么都不在乎了。既然忘记她是不可能的,那就抛开一切勇敢地去爱吧!我宁愿承受一切压力,甚至为此而死,因为我发觉自己无形中早已将她当作生命里的另一半了……” 夏穆讲到这儿,有些激动起来。他伸长脖子,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他五官端正的面颊上,涌现出明显的潮红。他的双目炯炯有神,在昏暗中闪烁着异样的亮光。他说话的语调异常急促,内容也不假思索,滔滔不绝,一气呵成。我认为也惟有如此,才更能体现出他的真实。我忽然感到,在这张苍白面孔上所流露出来的极度迷醉和亢奋,使他看上去竟然像一个正躺在病床上不停地讲着呓语的高热患者。 谈话不知不觉持续到深夜,我们从咖啡馆出来,南滨路上五光十色的霓虹灯疏疏落落,已经熄灭了很多,而长江对岸高楼层叠、鳞次栉比的渝中半岛,还依然闪烁着繁密而绚烂的灯火。天空中仿佛隐约飘扬着梦幻般的靡靡之音,那纸醉金迷的夜生活刚刚才拉开序幕。姐夫默默地驾着车,听着音乐,也不知在想些什么。我倒在座椅上很快就摇摇晃晃地睡着了。 (四) 第二章 姐夫是个商人,同时又是个自命不凡的三流作家。他和夏穆已认识了很多年。夏穆与辛婕因为一点小误会分手后,夏痛苦万分,实在难以割舍。他打算找一个志同道合并擅长写作的人来倾听自己的回忆,并且将它著述成册。夏过去从一所名牌大学的中文系毕业,曾经是诗人,自己也完全能写,只是苦于他目前领导的国有企业盘子太大,事务繁冗,根本腾不出精力和时间,于是便想到了姐夫。 夏以前创作过许多唯美风格的诗歌,养成了对文字挑剔的习惯,因此他要求作者除了能够真实地再现男女主人公那段不平凡的爱情经历之外,最好再借用一些创作技巧,加入情景交融的描写,使其中的场面变得更加有声有色一些,而不必拘泥于他的口述。夏的意图很明确,他不仅希望这部作品将来能够正式出版,而且还想让它在市场上窜红,成为一本畅销书,争取能让辛婕有机会读到它,而后彻底明了他的心思,重新与他言归于好。 我们第二次谈话约在江北机场附近一个环境清幽的农业生态园里。去的路上有点塞车,姐夫不熟悉方向,好几次走错了。夏穆先生开着自己的奥迪,从车窗里微笑着探出头来,忽前忽后地引导着我们。听姐夫说,夏目前担任着市邮政系统第三产业的领导,他的总部大楼正准备搬迁,要重新进行大开发。没想到他这么忙,竟然还抽出时间来谈论这种风花雪月的往事,由此可见他对这段感情倾注之深。夏的行为也让我从另一个角度懂得了什么是真正的男人。 “从那以后,我决心继续努力。”夏在生态园的茶楼里刚刚坐定,就迫不及待地接着上一次谈话切入了正题,“我不止一次幻想着自己的爱终于有一天感动了她,使她敢于冲破世俗的樊笼,投入我的怀抱。安全组的学习让我想到了一个接近她的好办法。她开的那辆天津大发是他们单位的,如果没得任务是不允许私自开出来的。我已经看出她的驾驶技术不大熟练,每天上班还必须由她师傅陪同。我决定花钱雇一辆车来让她练习一下,这样不仅可以近距离欣赏到她美丽的面容,还能够有机会和她单独接触,使我们彼此进一步加深了解。每当想到这里我就忍不住激动。 “我费尽心机为她找了辆车。要知道在那个年月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啊!我几乎动用了所有的人际关系,最后才在朋友的帮助下,找到了在南岸区政府开车的一个驾驶员,与他约好第二个星期天下午偷偷地将单位上的一辆小皮卡开出来,让他来负责训练她。我预先支付了两百元钱给那位中年司机。据说他家里有几个尚未成年的小孩,日子过得相当拮据。他接钱的时候紧张得连双手都在发抖,由此可见他从未这样揩过公家的油。这两百元钱在当时可不算小数目啊,它差不多接近我一个月的工资! “我很得意自己总算找到了车。于是在下一次学习的时候很早就来到了安全组。我准备以一种轻松的口吻去邀请她,并决定不告诉她我曾为此付过钱,仿佛不花代价找一辆车只是我的举手之劳。那天下午我坐在安全组的长椅上,神经兮兮地嘀咕着,独自在心中默默地祈祷,但愿她不要拒绝我。学习的时间早已过了,学员们开始陆续地进来,然而我在人群里却仍未见到她那令人期盼的身影。 “后来她终于出现在工厂大门口。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步履匆忙地朝学习室方向走来。她薄施粉黛,面容苍白,在拥挤喧哗的人流中显得格外清丽脱俗。我赶紧起身迎了出去,在大楼底层光线昏暗的走廊上拦住她。她对我和蔼地嫣然一笑。 “自从那天在玄塘庙河街的小巷里对她表白之后,我始终在刻意回避她。即使每次与她一道在安全组里学习时,我们也彼此表现得很平静。她从来不用正眼看我,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她的这种掩饰尽管高明,但同时又令我深感失望。 “她的出现十分突然,我在大楼底层拦住她时竟有点犹豫。她停顿了一下,见我一直不开口,于是便转身进了学习室,有意走到人多的地方坐下来。她的背影如此靓丽,我禁不住想入非非起来。 “当时我已打听到她不是本地人,为了将户口从邻近山区小县城迁移到重庆来,才不得已听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和那个过去从不认识的陌生男人草率地结了婚。她婚后的状况并不理想。她的丈夫田仁义生性好赌,经常使得他们的经济陷入尴尬的窘境。即使到了多年以后,由于她在做生意方面所拥有的才能,一度使他们的家庭变得非常富有,但仍然被田仁义这种无法戒除的不良嗜好所拖累,多次濒临破产的边缘。两人最终离了婚,不过那已是后话了。 “记得我听说她婚姻的来历之后曾深表同情,甚至觉得这是她极有可能接受我的一种契机。我看得出她非常在乎别人的冷眼和闲言碎语,而我那颗自以为纯洁高尚的心却从未想过要回避什么。当学习结束,大家纷纷起身朝门外涌去的时候,我赶紧尾随在辛婕的后面,也没理会自己斜靠在大树底下的摩托。 “直到走出了工厂大门,我有? 今夜我们颂扬爱情 第 2 部分阅读 “直到走出了工厂大门,我有意放慢脚步朝四下张望了一眼,只见路上全是些行色匆匆的陌生面孔,于是放心地追上前去。我生怕她不高兴,更担心失去勇气,还没走拢她的身边,就急急忙忙地叫道:‘小婕,请等一等,我有件事情想告诉你!’她紧张得连头也不敢回,同样怯生生地答道:‘啥子事嘛?’‘我们边走边聊好吗?’我故作轻松地说。她并没有转身看我,也没有表示拒绝,只是默默地减缓了脚步。我偷偷地侧头打量她,第一次发觉,原来和自己心仪的女人并肩而行竟如此美妙。 “我故意以一种满不在乎的口吻说:‘我托朋友找了辆皮卡,打算趁星期天休息的时候在附近遛一遛,还有专人负责技术指导,你去不去?’她听了显然感到意外地惊喜,眼睛倏地一亮,随即忍不住转过脸来对我笑道:‘真的吗?那实在太好啦!我每天跟着师傅,独立操作的机会不多,上路的时候压力很大。我正为此感到苦恼呢!’我高兴地说:‘这个星期天下午两点我在玄塘庙车站等你,要不要得?’她俏皮地咧嘴笑了一下,那表情仿佛心领神会。她几乎觉察不出地点了点头,腮边渗出了微微的红晕。她随即加快了步伐。和上次一样,她索性拔腿飞快地奔跑起来,那举止就像个淘气的小姑娘。 (五) “直到她曼妙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人丛中,我才长长地舒了口气,表现出由衷的喜悦。我返回去骑着摩托一路狂奔,感觉就像是在飞一样。直到我驶回龙门浩过江缆车站旁边的家里,躺在卧室的床上,还忍不住用手轻轻拍打着脸颊,生怕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是在做梦。我不由得猜想她是否愿意接受我了,如果不是,啷个会那么爽快地点头答应,一点也没有推辞呢?我默默地感谢上苍,心想命运之神待我真是不薄啊,居然把如此可爱的妙人儿赐给了我!不过,直到后来我才发觉自己太乐观了。 “好不容易捱到了星期天,那一天上午轮到我值班,还未到下班时间我便提前溜回了家。天很热,是重庆惟有在漫长夏季才会偶尔出现的蓝天白云的日子。江边码头上,大大小小的轮船安静地停泊着,褐色的甲板在阳光的暴晒下闪闪发亮。在这个酷热的季节里,街上的行人总是很少,树木一动也不动,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不知为什么,我始终感到焦躁不安。我将衣服从柜子里全部扔出来,反复不停地挑选着,那举止活像个任性的小女生。 “我匆忙乘公交车赶到那个驾驶员家中去叫他。我记得他姓唐,个子很高,有点驼背,才三十几岁,头发已略显灰白。他的家在离玄塘庙车站不远处一座古塔的围墙旁边,那儿有一所蒙满灰尘的小平房,门前长着一株瘦脊苍老的梧桐树。那座古塔的名字叫做觉林寺。据本地老一辈人流传下来的民间故事里讲,在重庆市内有三座塔,除了眼前这一座,其它两座分别是黄桷垭广益中学山顶的文峰塔和溉澜溪河边塔子山上的白塔。这三座宝塔彼此不能见面。若是有人站在其中一座的顶端,同时望见了另外两座的塔身,整个重庆城就会天翻地覆,江水猛涨,汛涝成灾,因为在它们的脚下共同镇着一条凶神恶煞的苍龙。 “想不到唐师傅家中果然清贫,室内所有的摆设都很陈旧。三个小男孩正围着一张古老的八仙桌追逐打闹。那桌面漆色斑驳,几乎已分辨不出本来的颜色。我刚一进门,他们就不约而同地站下来,偏着小脑袋,用好奇的目光打量着我,那模样顽皮可爱。不一会儿,他体态臃肿的老婆穿着一款过时的连衣裙从狭小的厨房走出来,手里捧着两碗香喷喷的面条,热情地问道:‘小伙子,还没吃饭吧?来,将就吃点!’说着就将其中一碗递到我的手上。我觉得很不好意思,原来自己竟真的忘了吃中午饭。 “我和唐师傅提前来到了玄塘庙车站。这儿是通往市区的交通要道,来往车辆很多,公路上尘土飞扬。唐师傅将蓝色的小皮卡停靠在车站前面的路边。我坐在驾驶室右侧的座位上,老是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频频地伸长脖子,扭头朝车后的方向不停地张望。我仿佛看见她略带羞涩地走来,远远朝我和唐师傅嫣然一笑的模样,不知不觉想入了神,也没发觉时间在飞快地溜走。这时,唐师傅在座椅上不安地挪动着,自言自语嘀咕了一句:‘咦,两点钟早就过了哦!’我方才猛然醒悟,一时竟无言以对。 “‘糟糕!啷个没有来哟?’我禁不住暗自叫苦,逐渐有点心慌,不时拿愧疚的眼神去看唐师傅,生怕他感到不耐烦。时间一分一秒溜过去了,却始终不见她的身影。这时,我听见唐师傅沙哑的喉咙在驾驶室里响起来:‘小夏,会不会搞错地方喔?’‘啷个会嘛?这么重要的事情!’我负气地大声答道。天太热,卡车内没有安装空调,座椅很快就变得滚烫,唐师傅呆不住了,推开车门跳下去,在公路旁灼热的砂石地上来回踱步。我的心情愈加烦躁,故意不下车,独自躲在里头生闷气。过了好一会儿,唐师傅又将脑袋探进车窗来问我:‘小夏,天气好热哟,你朋友啷个还不来嘛?’当然,他没有得到任何答复,面对他的惟有我无奈的苦笑。 “不知过了多久,太阳逐渐西斜,但驾驶室内的温度丝毫也没有降低的迹象。我实在无法呆下去了,只好打开车门,和唐师傅一块儿躲到路边的树阴底下,在一家卖香烟饮料的小摊上坐着,一边喝水一边继续等她,心中已基本上不存任何希望。我百无聊赖地喝着矿泉水,不时低头频繁地看表,整个下午就这样白白糟蹋掉了。我不由得开始暗自心疼那两百元钱。我想,要是那天在安全组外面的人行道上拦住她时,倘若我的虚荣心不那么重,将预先为此付过钱的情形如实地告诉她,或许她今天就不会随意不来了吧。我越想越觉得是这个道理,于是便不停地埋怨自己,却始终不愿去责怪她。 “我耷拉着脑袋,一言不发,起身上了车,默默地坐在滚烫的椅子上。唐师傅见了急忙跟过来,也重新钻进驾驶室内坐下。他将一条刚在冷水桶里浸泡过的湿毛巾随手扔给我,嘴里不住地念叨着:‘好热!好热!’我一动不动,目光有点呆滞。我不好意思地转过脸去看他,打算说几句道歉的话。谁知他理解错了,不等我开口,便迅速地抢着说道:‘小夏,你看我们在这儿已呆了好几个钟头,你朋友始终都没有来。干脆我们不要等了,我陪你单独去遛几圈好吗?’很明显他担心我会找他退钱。我没有回答,勉强笑了笑。过了一会儿他又说道:‘或者,我们大家都不去练了,中午本来就没吃啥子东西,肚皮早就饿了。不如再去我家里,让我老婆炒几个拿手好菜,我陪你喝点酒,将所有的烦恼统统忘掉吧!’听了这话,我方才明白唐师傅外表看起来麻木不仁,心里却有数得很,他大概早已猜到我苦苦等候的是一个女人。 “那天辛婕竟然接受了邀请而并没有赴约,这件事对我的打击很大。它不仅阻止了我进一步追求她的念头,还彻底改变了我的生活。为了尽快从苦闷中解脱出来,我仓促地结了婚,有了小孩,但不久就离了婚。我的第二次婚姻处理得更为草率,双方仅见过两次面,就去民政部门登了记,连形式上的婚礼都没有举行。后来再次和对方分手时我承担了巨大的舆论压力,连自己也觉得羞愧难当。 (六) “不知为什么,在个人情感问题的处理上;我总是感到迷失和怅惘,就像只无头苍蝇,始终寻找不到真正的目标。家庭对我来说就像个驿站,而我老是扮演着驿站中那位可怜的蓄势待发的旅客。直至多年后我还经常回忆起那个酷热难当的下午,假设要是那天她真的赴约将会发生什么情况,也许,我会将幸福提前牢牢地抓在手中,也不必再去经历那些无穷无尽的烦恼,然而,生活真如此简单吗? “我想不通她当初既然不愿赴约又为什么会点头答应?难道只是为了敷衍我,让我不再去纠缠她?我始终接受不了这种简单乏味而又令人失望的解释。我认为刚开始时她应该是很真诚地同意的,可是回去以后仔细一想,又觉得这么做不大合适,于是迫于各方面的压力,最终不得不放弃。如果可以拿两种解释来作选择的话,我更宁愿相信后者。 “不久我由于工作变动而离开了玄塘庙,从此失去了和她见面的机会。多年来只有在梦里,我还会重返那个古老的小镇,回到那终日喧嚣不已的轮渡码头。我时常梦见自己站在河街的小巷口痴痴地等待,但不知为什么,即使在梦中,我也再没见过那美丽的身影。她就这样从我的眼前消失了。” 讲到这里, 夏先生双手捧脸,用指尖轻轻揉搓着眉宇和额头。显然,他有些疲倦了。这时姐夫侧过脸来问道:“思杭,啷个样啊?夏总讲的全都记录下来了吗?”我翻动着手中的小本子,查看着里面潦草的字迹说:“还好”。于是他们二人便闲聊起来。 这个包房光线比较充足,阳光透过落地玻璃窗照射进来,令人感到特别舒适。窗外是生态园刚栽培不久成片的果林,在蜿蜒起伏的田野上浸润出满目新绿,颇像一幅刚完成的水粉画,连颜料也还是湿漉漉的,呈现着分外鲜亮的色彩。吃晚饭的时候,夏穆从汽车后备箱里取出一瓶酒来,兴致勃勃地要和姐夫干几杯。姐夫平时很少喝酒,但今天看来不便推托。 那酒是洋酒,名叫芝华士,我曾和川外的同学一道在酒吧里喝过,不过都加兑了冰绿茶或苏打水等饮料。洋酒往往看似温柔,实则暗藏杀机。今天见他们二人什么也不兑,就像两个土包子那样只知一味拼命地灌,我就猜到准出问题,又不便干涉,果然不久姐夫就醉了,一塌糊涂。我打电话叫他驾驶员来,好不容易才将他弄回了家。 第三章 “从那以后大约有整整七年我没见到辛婕,但也从未有一天真正忘记过她。”第三次谈话刚一开始, 夏穆先生就讲了这句铿锵有力的开场白。他眉头深锁,痛苦之情溢于言表。 那时我们三人正坐在一个名叫“浣溪沙”的农家乐阁楼上,居高临下地眺望着脚下郁郁葱葱的南山。南山在长江南岸,看起来并不高,然而却有峰,轩昂壮丽,凹凸有致。这儿到处林木蓊郁,四周充满了鸟语花香,曾被媒体誉为替城市过滤尘埃的“肺”。当时正临近黄昏时分,夕阳还未将最后一抹余晖散去,披满苍松翠柏的重峦叠嶂背后,金色闪亮的长江横亘在天际,显得分外炫丽夺目。据说蒋介石和宋美龄抗战时期建造的公馆就坐落在附近的什么地方,现在已是珍贵的文物了。 来此地谈话是夏先生提议的,因为他特别喜爱南山之上的田园风光。他说这个农家乐度假村规模不大,环境也算不上奢华,却是他终身难忘的地方。公元2000年8月6日那个满天繁星的夜晚,他和辛婕就是在这里开始了真正意义上的男女之情。随后他们恋爱的足迹几乎遍布城市的大街小巷。那一夜他们相处的过程尽管短暂,但由于它酝酿的时间跨越了世纪,漫长得几乎足以使沧海变成桑田,因此仍然可以将它形容为惊天地、泣鬼神。 “再次见到辛婕是在当时南坪最大的一家美容院里,我记得这家美容院的名字叫辛田。”夏穆接着说,“那是临近2000年元旦前夕的一个冬夜,仔细计算起来,和我当初离开安全组差不多已相隔了七年。那一天落着小雨,气候寒冷,我独自在南坪邮政大楼下面热闹的大街上闲逛。我早就听说辛婕以前上班的那家制药厂因为体制问题管理不善,最后终于破产倒闭了。她后来在南坪做生意发了财,与她丈夫田仁义联名成立了辛田建筑集团,主营土建及园林景观工程,还兼营其它服务行业。当我远远地瞧见辛田美容院的霓虹灯招牌在人行道旁闪烁不停的时候,我的内心不由得怦然一动,暗自思忖何不去凑凑热闹。于是我怀着一种无法形容的心态,抬脚跨进了美容院的大门,想不到竟真的在那儿遇见了她。 “七年未见,她的容颜依旧楚楚动人,只是在气质上平添了几分成熟少妇的韵味。她蓄着一头乌黑发亮的长发,在脑后挽了个高高的马尾辫,看上去格外精神。她穿着黑色的羊皮猎装,纤腰窄袖,胸部高高地隆起。她与几个二十岁左右的小姑娘一道站在光线柔和的吧台背后,脸上布满了热情洋溢的笑容。若不是事先知道,绝对看不出她就是这里的老板娘。见到我,她眼睛迅速地一亮,随即又变得若无其事。她大概第一眼就认出了我。 “在此之前我从未进过美容院,更不晓得如何区分按摩或洗脸,因此当她大方而热情地迎上前来,温柔地问我需要什么服务时,我一时木讷,竟不知如何作答。她笑了,笑得那样开心,那样灿烂,连她身后那群如花似玉的小姑娘们也互相交换着眼色,微微有些诧异。 “直到半年后那个北斗高悬的盛夏绮丽之夜,当我们二人终于如愿以偿,在南山‘浣溪沙’阁楼上赤身裸体地拥衾而卧时,我询问她可否还记得世纪之交那个寒冷的雨夜,我们曾在辛田美容院里久别重逢的事?她遍体香汗,娇喘吁吁地点着头。我奇怪她何以一见面就笑得那么古怪?她半开玩笑地回答,男人都不是啥子好东西,大凡来美容院消费,莫不心怀鬼胎,就像偷腥的猫儿溜进了厨房。尽管她的美容院一再声明并不做那种龌龊生意,但仍然有不少人借故提出非分之想。因此她当时看出我一点也不在行,不知为什么就特别高兴起来,竟顾不得掩饰了。 (七) “那天在辛田美容院楼上我洗了个脸。我躺在席梦思床上,闭着眼,脸上还敷了一层潮湿的面膜。我一动不动,任凭美容小姐摆弄。我听见辛婕中途悄悄进来过两次,小声地叮嘱那小姐仔细一点。说实话,我根本就没在意按摩小姐的手法,脑海里始终浮现出辛婕的身影。我醉心地听着她那柔美动听的嗓音,感到分外亲切,想和她说几句什么,但由于贴着面膜,一时却难以张嘴。 “洗完脸我略微打了个盹,下楼的时候已差不多十一点多钟,楼下大厅变得相当安静,吧台背后的几个小姑娘不知上哪儿去了。辛婕独自一人坐在沙发上,心不在焉地看着电视。见我下楼,她很快就站起身来。显然,她一直在等我。 “大厅的灯光依旧十分柔和,辛婕站在楼梯底部的通道口,手扶在栏杆上,仰着头,看我慢慢走下去。朦胧光线中,她清秀苍白的面庞分外迷人。由于深夜的气候特别寒冷,她披了一件貂皮大氅,看上去雍容而华贵。她默默地微笑着,为我沏了壶绿茶。我也感觉有好多话仿佛拥堵在喉咙口,一时又不便启齿。我们为付钱的事客气了半天,后来她小心翼翼地将我送到美容院的大门口。在临近分手的那一刻,她才像一只美丽的小鸟般地偏起脑袋,用勇敢的神色迎接着我含情脉脉的目光,柔声问道:‘你还来吗?’我点点头,缩着脖子,一言不发地顶着门外稠密的凄风苦雨走了。 “后来我并未再去,因为当时我的生活正在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我本来早在几年前就已经升任区局的主要领导,在仕途上看起来一帆风顺,但没想到有一次为了电话初装费问题,我们邮政和电信两大系统发生了工作摩擦。我向上级请示后,下令将对方与外界如同雪片般往来的电报暂停了几分钟,致使重庆局部地区的通讯一时陷于瘫痪(这件事曾惊动了国务院,被当作重大过错事件,甚至连国外的媒体都对此作过报道)。我不但被停了职,还受到了记大过处分。差不多过了半年我才恢复职务,得以重返领导岗位。 “就在那些心情郁闷的日子里,我时常会想起辛婕,尤其忘不了当晚在辛田美容院门口分手时,她曾勇敢地问过我的那句意味深长的话。她那依依惜别的神态我至今还历历在目。我时常借故绕道从那条热闹的大街上路过,总企盼着能够遇见她,再次一睹她的芳容,并与她亲热地讲点什么,让她明白我的内心,得知我从未放弃过希望。有好几次我都打算鼓足勇气重新闯进门去找她,不过一想到自己失落的处境,又只得放弃。我感到和生活阔绰优裕的她相比,已有了明显的差距。 “然而我并不知道,那段时间恰巧也是她最愁苦的日子。她和嗜赌为命的丈夫早已分居,关系正处在微妙的阶段,应该是我追求她的大好时机。当晚她坐在辛田美容院大厅的沙发上一直等我,并亲自将我送到大门口,实际上就是对我的一种默许和暗示。遗憾的是我当时并不明白,只顾愚蠢地一味维护虚伪的大男子形象,仿佛生怕她以为自己不爽快,走得一点都不干脆一样。我就这样与梦寐以求的女人再次擦肩而过。 “直到半年后由于她的好朋友‘汤圆阿姨’ 的热心撮合,我们方才得以在‘浣溪沙’阁楼上首次约会,当我从软玉温香抱满怀的沉醉中清醒过来,终于从她呢喃的话语中了解到这件事情的全部真相。于是我便倍加珍惜那个金风玉露般不同凡响的夜晚。 “我永远忘不了那一天恰逢农历的‘七夕’,是牛郎织女鹊桥相会的浪漫日子,同时又是中国式情人节。我们二人相拥着郑重立下誓言,约定今后在每年的这个晚上,无论生活发生多大变化,我们都要重新登上南山来这里聚首。即使那时由于岁月变迁,‘浣溪沙’或者已经消失,两人不但相距天涯海角,甚至连相貌也变得老迈不堪、白发苍苍,都不准违约。如果其中一人提前得到天国的眷顾,只身赴丰都旅游去了,那么剩下的另一人也必须如期来这儿通宵达旦地守候,聆听拂晓的号角在车辚辚、马萧萧的城市上空清脆地吹响。” 第四章 “当天晚上我们赤身裸体地拥抱着,如胶似漆,几乎缠绵了整整一夜。”夏穆先生激动地回忆道,眼眶里噙着温情的泪水。 “我一直认为‘浣溪沙’阁楼上那个柔情似水的夜晚是上帝赐予我的,他见我爱得太执着、太可怜,才动了慈悲之心。不然为什么一切都安排得那么凑巧,竟让我在离开安全组七年之后,由于一次偶然的机会,认识了她过去制药厂的同事‘汤圆阿姨’。 “那一天午后我独自开着车从南山上下来,天空中下着倾盆大雨。我视线模糊,一时无法驾驶,便把车停在‘一棵树’观景台附近红色的大雨伞旁边。那儿有个染着一头金发,穿戴十分时髦的年轻女人正在卖汤圆。我刚停下车,她便走过来,亲切地招呼道:‘先生,来碗汤圆吗?’我觉得反正没什么事,加上午宴时只顾与众人饮酒,并未沾一粒米,感觉有些饿了,于是便点点头。 “我下了车坐到她的小摊儿旁边。她冲我笑了笑,清秀的面庞上流露出相当和善的表情来。她客气地请我坐下。我刚开始并没特别留意,只感觉她不时拿一种奇怪的神色打量着我。不一会儿,一碗又香又糯的黑芝麻汤圆就端到了我的面前。她站在桌子旁边,依然睁大了眼睛呆呆地盯着我。我感到大惑不解,便尴尬地朝她笑了笑。这时,她用试探的语气小声地问我:‘你是夏穆吗?’我抬起头来望着她,不停地在记忆中搜索。她忽然拍着巴掌高兴地笑道:‘哈!我没有认错吧?你就是夏穆!’我不由得满脸迷茫。‘你不认识我,总该晓得辛婕吧?’她用略带嘲弄的口吻说。我扔下手中的碗,倏地一下站了起来。 (八) “她被我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得后退了半步。我也惊奇为什么事隔那么多年,自己依旧对辛婕的名字如此敏感。我垂头丧气地又坐了下来。‘时间过得好快哟,回想你追辛婕的事就像发生在昨天一样!当时我们大家都在背后口口声声称呼你小夏,可是一眨眼工夫七八年的光阴就过去了!’她肆无忌惮地说,那话语中充满了感慨。后来她看出我逐渐变得有点愠怒的表情,于是赶紧笑着对我解释道:‘我以前和辛婕一块儿在制药厂上班,那时我还是个动不动就喜欢害羞的小姑娘。当初你追辛婕的那段故事我全都知道,因为我曾是她最要好的朋友。’ “过了好一会儿,见我一直没什么反应,她又接着说:‘哎!对了,前几天我在南坪还遇见辛婕的,早已是大老板了,开一辆白色的宝马,虽然成天操心着企业,但看起来还是那么年轻漂亮!’ “我听着这些赞美辛婕的话禁不住乐滋滋的,脸上却故意装出漠不关心的样子。我随口问了一句:‘是吗?她和她丈夫的关系还好吧?’‘你说啥子?难道你还不晓得她男人田仁义去缅甸赌博的事吗?这件事差点轰动了整个南坪!听说他将辛田集团公司的钱偷偷转移出去,一口气输了上千万,还欠了专在赌场里头经营高利贷的‘水公司’好几百万债务,被黑社会追杀,早就逃跑了。你和辛婕后来一直都没得联系吗?’ 她似乎很意外地嚷道。我摇了摇头,一不小心竟流露出满脸沮丧。 “我知道我的表情已经把自己出卖了,于是赶紧寻找其它话题说:‘你现在当老板了,生意还可以嘛。’她有点不好意思地笑着回答:‘你莫取笑我,工厂倒闭了,没得办法,才做点小生意养家糊口嘛!啥子老板不老板的?哪像你们,动不动开小车住别墅。你们才是真正的企业家!对了,你到底在哪儿高就啊?’我没回答,顺手从口袋里掏了张名片递给她。她接过去仔细看了看,一本正经地点着头说:‘总经理,不错呀,以后有事相求的时候你可得帮忙哦!’我前言不搭后语地敷衍了一句:‘岂敢岂敢。’我们就这么客气地聊着,直到雨停了。 “我当时根本没料到这个女人后来会成为我生活中的关键人物,我在心里偷偷地给她取了个绰号叫‘汤圆阿姨’,因为她尽管年轻漂亮,衣着打扮也光鲜入时,但唠唠叨叨的性格,活像个上了年纪的家庭妇女。就在我们偶然相遇之后不久,有一天,我意外接到她打来的手机。她先对我转弯抹角讲了一大堆客套话,让我听得好不耐烦。我猜想她肯定有事想求我,便直截了当地问她,才终于弄明白原来她是想租赁我们邮局的一个小门面来卖汤圆,希望能给她内部职工的优惠价。我想这并不是啥子难事,能帮忙就帮吧,再说我的性格也一向不善于拒绝人,就与她约好了到局里来办手续的时间。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她那天按照事先的约定来见我时,竟故意装出一副悠然自得的神态,肩上挂着一只花花绿绿的布袋,手里还不停地织着毛线,仿佛是来找我聊天串门的,也绝口不提租门面的事,只对我反复地谈到辛婕,这不断勾起我七年前那段酸涩的回忆。我觉得她这行为简直有点不可理喻,甚至为此感到不悦,好几次生气地打断她,谁知她毫不介意。 “直到后来我终于和辛婕在‘浣溪沙’重逢,我才从彼此的交谈中偶然得知,原来自从那天在‘一棵树’附近与‘汤圆阿姨’邂逅认识,透过某些反常的举动,她居然猜到了多年来一直埋藏在我心底的秘密,因此暗地里怀着恻隐的念头,决意要充当离经叛道的红娘,借机成全我和辛婕这对至今尘缘未了的苦命人儿。她来我这里之前不但和辛婕有过电话联系,并且还获得了她的默许。 “她用手拨弄了一下那头惹眼的金发,凑过脸来,避开办公室里等待办事的其他人,悄悄地问我:‘我帮你约她出来好吗?’她这句看似不经意的话就像一道神秘的符咒,将我心中常年幽闭着的那道情感的闸门突然打开,强烈的思念犹如洪水一般滚滚朝外喷涌。我激动得半天回不过神来,只好一个劲儿地点头,于是我和辛婕便有了在‘浣溪沙’阁楼上那令人刻骨铭心的一夜。 “那一夜,我和辛婕的表现既狂放,又乖张。当时她和我一样,都脱得光溜溜地,一丝不挂,就像伊甸园中赤身面对的亚当和夏娃。当我伴随着房间里轻盈舒缓的音乐,揽着她细嫩的腰肢,紧贴着她纤弱光滑的脊背侧身而卧时,我忽然感到她一直压抑着兴奋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她扭头紧紧地挽住我的脖子,发出一阵浅斟低酌似的细细的吟唱,这吟唱既像动物在悲鸣,又如同混声合唱中的女高音,显得那样突兀而奔放。于是我知道,女人珍贵的如洪水般汹涌的性高潮今夜首次降临了。” 第五章 “当天‘汤圆阿姨’离开办公室后,又和我通过好几个电话,约定第二个星期天(当时我并不清楚那天恰巧是‘七夕’)下午3点在南山脚下的公路口等候,届时辛婕将和她一道来。记得那天从清晨开始我就一直处于兴奋状态,上班时坐在办公室里什么事也不想干,魂不守舍地看着手表的指针缓缓地移动。后来我实在憋不住了,连午饭也顾不上吃,便开着车提前来到了约好的地点。 “我坐在驾驶室里,透过玻璃窗看着公路上川流不息的车辆,期待着辛婕早一点到来。我不停地想象着她多年未见的模样。从七年前在安全组里认识的那个魅力十足的小姑娘,到后来在辛田美容院里偶然相遇的成熟而有韵味的少妇,所有与她有关的情景就像电影一样在我的脑海里不断地闪现。我不由得感慨万分,也没留意到一辆白色的宝马从后面悄无声息地开了上来。 “我透过车窗仔细打量着她,觉得仿佛又回到了年轻的时光,重新见到了那个五官标致秀丽,肌肤莹润细腻,仪态娴雅大方的小姑娘,当年的她也是开着一辆白色的车,手上还戴着一双雪白的棉线手套。我一时手足无措,不知该干些什么才好。没想到事隔多年,我仍然会为了她而感到紧张。她差不多同时也看见了我。我们俩不约而同地摁下车窗玻璃,彼此好奇地观望着,随即默默地相视一笑。‘汤圆阿姨’从后排驾驶座上得意地朝我眨着眼,并努了一下嘴巴示意我跟着走。我慢慢尾随着她们,头脑里始终保留着辛婕刚才对我亲切微笑的画面。 (九) “我们到‘浣溪沙’农家乐留宿是‘汤圆阿姨’事先的安排。我们三人一块儿去南山的美食街吃过饭(那儿的泉水鸡很有特色),后来又到‘浣溪沙’的阁楼上继续喝酒聊天。大家轻松地回忆着过去,但很明显我是谈话中屡遭嘲谑的主题。过了一会儿,‘汤圆阿姨’借口太疲倦,巧妙地躲到她为自己准备的房间里去了,将我和辛婕二人扔在冷清清的阁楼大厅。看着这个令我思念多年几乎让我癫狂的女人顺从地坐在身边,我兴奋得差点不能自持了,喝了好多酒,茫然无绪地谈着自己的生活,大胆倾诉着对她多年来一直无法抹去的爱意。夜深了,山野潮湿的露气从窗外一阵阵袭来,使我由于长年习惯于伏案工作,本来就不大健康的心脏突然变得很不舒服,于是,辛婕半拥着将我扶进了旁边的另一间卧室。 “我的卧室是一个标间,我还清楚地记得房间的编号是201,里面的装饰虽然简单,但至少安装了空调。墙上的镜子反衬着浪漫柔和的灯光。紫红色天鹅绒窗幔给人神秘温馨的印象。我躺在床上,拿手抚摩着胸口,希望能减轻痛苦。她不停地替我端茶倒水,问我轻松一点没得,那焦急的神情至今回忆起来仍然令我感动不已。 “她见我好了许多,便站起来想要离开。我一把抓住她不放,要求她留下来陪我。她微微摇了摇头,用尽力气想从我的手中滑脱。我是铁了心也不会让这个自己深爱多年的女人从眼前溜掉了,于是几乎用乞求的口吻对她说道:‘小婕,不要离开我,不要再拒绝我了!我们已错过了漫长的七年,失去了太多机会,实在没得剩余的光阴再来挥霍了!’她听了我的话,逐渐停止了挣扎。我顺势紧紧抱住了她。 “第一次,我如此亲密地接触到她,感觉她富有弹性的胸脯紧贴着我,我的内心禁不住有点颤栗。我不断亲吻着她温润的双唇。她用双手无力地推挡着我,好像是在拒绝,但又显得那么勉强。当我试图用颤抖的指尖解开她上衣的纽扣时,她的身体一下子变得格外紧张,抓住我的手,想让我停止。我野蛮施工似地继续着。蜕掉华丽时装的她顿时变得格外具有诱惑力,女性肉体浓郁的香气扑鼻而来,令人陶醉。 “我将她推倒在床上。当她那丰满而结实的乳房完全坦露在我眼前时,我不由得心花怒放。她没有再阻拦我进一步的动作,侧过那张漂亮的脸蛋,目不转睛地看着眼前空荡荡的墙壁,什么话也没说。为了缓解她紧张的心情,我故意伸手打开床头柜底下的音响,小声询问她喜欢什么歌曲。她背过脸去不回答,也不敢用那双秀气而纤巧的眸子看我。我情不自禁吻遍了她的全身。她的呼吸忽然开始迅速地加快,嘴里发出一阵娇柔而急促的喘息,那真是天籁之音啊! “我明白真正的时刻到了,内心有一种久违的释放感。说实话,我好久没认真地碰过女人了,多年来除了和她一道在梦中领略美妙的性爱,生活中其他的女人对我来说不过只是应景文章。她一直不敢凝视我的眼睛,始终背朝着我,听凭我对她尽情地放纵。我拿手指轻轻拧住她光滑的脸蛋,她微笑着侧头看了看同样赤身裸体的我,很快又将脸别过去了,那羞涩的表情显得特别娇柔可爱。 “我忍不住笑起来,伸出胳膊一把搂住她单薄的肩膀,好奇地贴在她的耳边问道:‘小婕,除了你丈夫和我,难道这一生你再也没接触过其他男人了吗?’她的脸微微红了,睁大眼睛惊讶地看着我,默默地摇了摇头。我的内心顿时涌上一阵歉疚,赶紧说:‘对不起,你莫要生气!’她宽容地笑了,终于开口小声地回答:‘你真傻!’她说话的语气柔媚婉转,分外动听。 “那一夜我们颠鸾倒凤地做了好几次。后来辛婕的表现逐渐变得相当优秀,尽管仍然有些害羞和被动,但至少对我百依百顺。当熹微的晨光透过紧闭的玻璃窗渗透到房间里来的时候,各种花草和树木那逼人的幽香也从房门底下溜了进来,此时形形色色的鸟儿开始在森林里争先恐后地鸣唱,这鸣唱的旋律百啭千回,余音绕梁,使人觉得仿佛置身于世外桃源的仙境之中。” 第六章 当天谈话结束后,差不多临近子夜,夏穆看起来非常疲倦了。然而他意犹未尽,仍处在兴奋的状态中。他向姐夫提议当晚都不回家,两人一起喝点酒。他说自己准备再去‘浣溪沙’阁楼上的201房间里留宿,慢慢回味那曾令人欲醉欲仙、失魂落魄的快感。 他甚至还去车上的后备箱内摸了瓶“茅台”出来,据他介绍是八十年窖藏品,市场上买不到,价格特别昂贵。姐夫回头看了看我,婉言谢绝了。于是我们把他扔在山上稀疏的灯火里,让他留在那刻意用凌乱的枯枝和黄叶捆扎起来的柴扉后面,去独自寻觅他的鸳鸯蝴蝶梦。姐夫告诉我,他早在几年前与辛婕首次在‘浣溪沙’约会后,就已经第二次离了婚,现在依旧是单身。 当我们驱车下山时,夏穆忽然从“浣溪沙”的房间里给姐夫打来了电话,说他企业的开发马上就进入正式实施阶段,目前资金的缺口还比较大,想找一家有实力的建筑公司来软垫承包,要姐夫替他引荐。 姐夫满口答应,性格一向沉稳的人,竟一时飘飘然,将车开得有点飙。我明白这才是姐夫背后真正的大手笔,所谓“醉翁之意不在酒。”我一时高兴,非要将姐夫从方向盘上拽开,让自己来驾驶。我尽管早已考取了执照,但实际操作太少,技术一直不大熟练。姐夫拗不过我,只得照办。姐夫的脾气一向很好,对姐姐更是百依百顺。 由于夏讲的是爱情故事,其中有些地方不免涉及到男女隐私,因此按照他和姐夫事先的安排,凡遇此类不便当面讲述的内容,都是由夏亲自操刀在家里大致写好,再将其拷贝在电脑优盘中。我只需事后稍加衔接处理而已。 记得我最初向姐夫主动请缨充当他们二人的书记员时,姐夫就吞吞吐吐说过不太方便一类的话,我还曾经嘲笑过他。我对他颇不以为然地说:“算了,莫再假惺惺的了!现在是互联网时代,你去电脑上点击一下试试,从孔夫子到木子美,里头啥子内容没得?简直就是一部人生百态的教科书!再说你们这篇文章写完之后,本来就打算公诸于世, 今夜我们颂扬爱情 第 3 部分阅读 褪且徊咳松偬慕炭剖椋≡偎的忝钦馄恼滦赐曛螅纠淳痛蛩愎钣谑溃睦锘勾嬖诜奖阌氩环奖悖俊苯惴蛱宋扪砸远浴?br /> (十) 谁知到了后来,我在替姐夫整理笔记的过程中,竟越俎代庖,情不自禁全力承揽了写作任务。姐夫除了偶尔提一提看法,替我修改一下错别字,倒也乐得清闲。不过他对我的文笔倒是充分肯定的。尤其是我在作品开头的章节里,根据夏穆口述的内容,结合后来专程去当地搜集资料时,得来的道听途说的印象,对南滨路旁早已消失殆尽的玄塘庙小镇添加了不少恰如其分的环境描写,这些描写就连夏穆本人读了也倍感亲切。他对姐夫感慨地说道:“高总,由此看来真是后生可畏啊!我们过去总爱互相吹捧,自诩为文化精英,可是如今所谓80后新新人类的这些东西,我们非但写不出来,也体会不到了!” 那天深夜从南山下来之后姐夫就一直忙碌不停,神神秘秘的,有时很晚回到家里还抓起电话一打就半个小时。我知道他是为争取与人合伙介入替夏修大楼的事在操劳,于是便不去打扰他。我每天在电脑上精心打造博客,反复挑选模板,设置背景音乐。后来我实在忍不住想要展示一下自己的文采,听一听网友的评价,于是便请姐夫征询了夏先生意见之后,将这篇小说的前面部分放在博客里陆续连载,顺便还粘贴了一组我新近拍摄的个人生活照片上去,将那儿打扮成了一个情趣盎然的小花园。 起初我的博客几乎无人问津,前来浏览的人寥寥无几,这令我大失所望,于是便打了个电话给我的好朋友罗儿,要她多拉些网友去替我踩踏、灌水,借以壮大那儿的声势。罗儿整天闲得无聊,总喜欢泡在网吧里打游戏,经常有不少玩家在电脑里主动找她搭讪,想与她交朋友。她和上海男友童飞当初就是通过这种方式认识的。 有一天来了位姓廖的先生(印象中好像是位知名老作家),居然在我的博客里留言,善意地告诫我,千万不要轻易将自己的照片向网上发,以免被坏人拿去利用。他说你只是个颇有天分的写手,而不是别的什么。其言外之意除了文字,我不应当再向读者展示其它多余的内容。 在姐夫的一再鼓励下,我大胆写了篇文章去反驳他。我告诉他,我对此持有不同的看法。我认为,生命何其短暂,年轻和美貌是上天赋予女人一种独特的资源。这资源不仅宝贵,而且稍纵即逝,就像蓝色夜空里迅疾而光华夺目的流星,如果在其消失之前不将它展示于人,那绝对是一种浪费。 想不到这篇题目叫做“年轻和美貌是一种资源”的文章刚一贴出去,竟惹起了不小轰动。也不知斑竹在哪块版面对它作了推荐,博客里忽然呼拉拉地涌进来一大帮访客,当天的浏览量轻易就突破了10万,并留下了不少精彩纷呈的回帖。真让我长了见识啊!自此便领教了互联网的魔力。不少人因此叫我美女作家,甚至还有几个一厢情愿的本地网民打算约我出去和他们单独见面。 有一天下午我正在川外上课,姐夫忽然打来了手机,说夏穆想约我们谈话,要我提前去磁器口等候。夏穆晚上在那儿有个饭局,顺便邀请姐夫和我一道参加。由于放学的时间太早,我先去沙坪坝地下服装商城里瞎逛了一通,一无所获,随后便打车来到了磁器口。 磁器口是重庆近几年刻意打造的民俗文化的典范,低矮密集的民居和青石板铺就的街道给人古朴悠远的印象。纵横交错的巷陌深处,欢声笑语,人流如织。街道的尽头是充满诗情画意的嘉陵江。江水清澈透明,乳白色的雾气像薄纱一样轻柔地飘逸着。 请夏穆吃饭的几个朋友的档次显然并不高,一看就知道是那种四处随遇而安的建筑包工头,尽管穿着西装革履,但黝黑的皮肤以及粗鲁的言行,一不小心就暴露出他们的身份。每次接电话时他们总习惯粗声大气地呐喊,喜欢在充满乡土气息的语言中随时表达一种倾慕别人母亲的愿望。不过在夏穆的面前,他们却表现得唯唯诺诺,规矩得就像小孩子一样。对于我的突然出现,他们更是不知所措,又摸不清我的背景以及和夏的关系,于是除了拼命恭维我的外貌,实在也想不出其它应酬的花招。 他们正在为夏穆做另一处工地的建设,差不多快要竣工了,大概是想借吃饭之机与甲方商量付款。不过夏穆好像并不买帐。事后听姐夫说,这几个包工头是辛婕派来的。连结算这么重要的事,辛婕也懒得露面。夏穆为此非常生气,责怪她老是在他的面前表现得格外任性,总喜欢将个人情感掺杂在工作当中。他们虽然已经赌气分手,但还不至于生疏得连面也不能见。 第七章 吃完饭送走那几个贪杯且饶舌的包工头,差不多已八点多钟。是仲夏时节一个凉爽的夜晚,天边还残存着彩霞,夜幕才不大情愿地刚刚降临,月亮却跃上了高高的天空。姐夫深知夏穆一向恋旧,便热心张罗着找了家竹木门廊前挂着一长串大红灯笼的老茶馆,里面有几个穿灰布长衫的中年民间艺人正在用二胡和扬琴演奏着广东音乐。我们去楼上临街的窗口坐下来,夏显然已回忆不起上次谈话的内容。我从挎包里摸出那个电脑优盘递还给他,于是他恍然大悟。 “第二天上午在“浣溪沙”阁楼的房间里醒来时发觉她不在枕边,我的内心不由得紧了一下,生怕她再次从我的生活中消失。”夏穆沉思良久,才开始缓缓地说道,似乎还未从刚才酒宴上那喧哗而热闹的气氛中解脱出来。 (十一) “我是真的不能再失去她了。我赶紧翻身坐起来,迅速地打量四周,看见她早已穿戴整齐地坐在梳妆台前。斑驳的阳光透过窗外密集的树林洒在她白皙娇嫩的肌肤上,使她显得愈加优雅迷人。她窈窕的身体散发出一股淡淡的幽香,更加激起我对昨夜无尽的遐想。她长长的睫毛微微地霎动着,头发也闪烁着点点金光。她转过头来,对我亲切和蔼地问道:‘起床了吗?’不知为什么,我忽然有几分不自在起来,便嗫嚅着回答:‘是啊!你醒得这么早啊!’她说:‘还早?太阳都晒到屁股了!’这本是句打趣的玩笑话,可是对于当时仍然赤裸着身子的我,却成了绝妙的讽刺。我有点尴尬,赶紧扯了条毛巾盖上。她大约也察觉到了自己的失言,于是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去笑了笑,便不再开腔。 “我们就这样相对默然地坐着,彼此都不敢直视对方的眼睛,房间里一时非常安静,这让我们莫名其妙地感到紧张。后来她起身说道:‘我去外边等你,动作快点吧!’说完就急急忙忙走出了房间,表情竟有几分失落。我赶紧起床穿好衣服,站在盥洗室镜子前面不断地审视自己。我满怀温情地回味着她几个小时前的表现,不知为什么,一想到这个自己多年来魂牵梦萦的女人,昨夜竟赤裸裸地躺在床上,心甘情愿地任从我的蹂躏,心里就美滋滋的,有一种男人的成就感。 “洗漱完毕,我去‘汤圆阿姨’的房间里叫她们,还未走拢门口,就听见辛婕正在里面高声地嬉笑。想不到刚一离开我的身边,她就完全判若两人,一时间成了谈话的健将。我举手在门上敲了几下,‘汤圆阿姨’来开的门。她满脸神采奕奕的表情,那头闪亮的金发梳理得特别惹眼,看上去明显具有张扬的个性。她故意拿一种关切的口吻问我昨夜睡得好不好。我笑了笑,什么也没回答她。 “我走进屋,坐在床边。辛婕正在低头吃水果。一不留神,我们彼此躲闪的目光相遇了,但又飞快地避开。这是我们继昨夜之后第一次互相凝视,尽管只有短暂的几秒钟,但却令我终身难忘。我的内心不禁涌上一股温暖的热流,那奇妙的感觉实在难以言表。 “‘汤圆阿姨’微笑地打量着辛婕和我,见我们二人都不开腔,似乎很理解其中的奥妙。她非常清楚我和辛婕眼前的处境,知道我们暂时都还受到各自婚姻的约束,因此无论如何也放不开。于是她便竭力寻找一些过去的话题,以免让大家冷场。我已经回忆不起那天谈话的具体内容,只记得她多次提到当年的制药厂和那辆白色的“天津大发”,还有那个戴着一双雪白棉线手套,外表看上去绰约多姿的小姑娘。 “她甚至不断地奚落我,说当时的我确实痴呆得可爱,实际上辛婕的身边还另有好几个漂亮未婚的女孩子,其中也不排除她自己,可不知为什么我睁着一双比麻将牌中的‘二筒’还要透亮的眼睛,居然对她们视而不见。辛婕听了这话躲在一旁偷偷地笑。 “上午10点我们离开南山,告别了被金色阳光逐渐笼罩起来的‘浣溪沙’。我缓缓地开着车走在前面,辛婕紧随其后。虽然还在山上,公路却异常平坦。眼前是一览无余的森林,躯干笔直的参天大树静悄悄地站立着,茂密的树冠在高高的云端缠绕集结,形成密不透风的天然屏障。隐蔽阴湿的灌木丛里,褐色的苔藓挂满晶莹的露珠,就像蓬头垢面的小孩子脸上热气腾腾的汗水。匍匐地面的藤蔓阴险地卷曲着,牢牢攀附着邻近的植物倔犟地向上生长。林间空地上,铺满了枯黄的松针和落叶,散发出阵阵沁人心脾的异香。 “我一直在思考分手时应该对她讲些什么,想让自己在她心里始终保持优雅完美的绅士印象。无数动听的词汇从我的脑海里不断地涌现出来。然而到了南坪街上告别的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刚才准备的辞令是那么苍白无力,便什么话也没说,只是从车窗里探出脑袋冲着她无声地笑。她朝我轻轻地摆了摆手,简单地说了一句:‘再见。’就开着车神色怅惘地离去了。我心里顿时涌上一股淡淡的忧伤,从此我们又将回到各自的生活圈子,彼此再一次形同路人。 “回到办公室后我无心处理堆积的事务,关上门,把自己独自反锁在里面。不知为什么我特别思念她,恨不得马上又能见到她。她美丽的面容时刻在我的眼前晃动,尽管我们刚分手还不到十分钟。我靠在办公室舒适的沙发转椅上,呆呆地盯着桌上的电脑,电脑显示屏里闪动的也全都是她的模样。 “我从手机里调出她的电话号码,却又不敢贸然接通。那号码是昨天半夜,当我们二人赤身露体地拥抱着,正处在春情荡漾的浪漫时刻,我猛然想起并向她打听之后,才迫不及待存入手机里的。记得她当时见我慌张的模样,忍不住伏在我光溜溜的肩膀上吃吃地笑,还小声地嘀咕了一句:‘又没有走,这么着急干啥子?’ “直到晚上8点多钟,我在办公室里才鼓足勇气拨通了她的电话。听着那优美动听的彩铃声,我的心跳不由自主加快了频率。‘喂,哪位?’她接了电话,那声音分外温柔,让人觉得连骨头都酥酥的。我沉默着,不知如何开口。 “她没有继续追问也没有搁下电话,只是安静地等待着。我猜她大概已经知道是我。那一刻我们彼此都能听见对方的呼吸,后来我故作镇定地问道:‘还在忙吗?’她在那头轻声笑了一下:‘不忙,你呢?’‘没事儿,就是想问候你,听听你的声音。’我用试探的口气说道。‘哦!’她异常温存地回答。 “我紧张的心终于松弛下来,便与她开始了天南海北的闲聊。也许是由于在电话里彼此见不到对方,反而摆脱了那种要命的拘谨的缘故吧,她一直絮絮叨叨地说着话,不时发出悦耳的笑声。通过与她这种贴心的交谈我才明白,原来早在七年前,当我站在玄塘庙河街的小巷口,如同个傻瓜那样不问青红皂白,刚一见面就对她稀里糊涂地发起进攻的时候,她差不多同时也悄悄地爱上了我。 “尽管事后曾多次偷偷地嘲笑过我的粗心和冒失,当时我那言辞笨拙的表情在她印象里也显得分外滑稽,但她对我的勇气却是极其赞赏和认同的。她认为惟有这样才能充分体现一个男人的真实,这种场面是值得女人一生怀念并珍藏的。她万万没料到我后来毫不顾忌她已婚的身份,居然再次找借口接近她,大胆约她出来一道去练车。她说她真的还为此动摇过。在经历了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之后,她好不容易才克制住自己,没有举止轻浮地前来赴约。 “在她当年那单纯幼稚的头脑里,我是她梦中唯一的白马王子,是完全不能与身边浑浊灰暗的现实混为一谈的。她非常懊恼自己潦草仓促的婚姻,怨恨她的父母实在糊涂,居然轻信媒妁之言,为了在眼下看来几乎已毫无价值可言的一纸大城市户口,强迫她与那个从不认识的陌生男人结了婚。 (十二) “她甚至后悔那次练车分明接受了我的邀请,最终却没有信守承诺,从此失去了改变生活的机会,只能死心塌地追随那个嗜赌为命的男人,成天过着提心吊胆的日子。直到‘汤圆阿姨’后来在南山上与我邂逅认识,并惊喜地给她打电话的时候,她在那一瞬间方才恍然大悟,原来这就是上天有意的安排,是我们二人注定要历经波折才会拥有的一段缘分。 “我们聊得非常专注,丝毫没察觉时间在飞快地溜走,直到楼下的保安见我办公室灯光一直亮着,上楼来敲我的门,我才知道已经很晚了,于是便趁机对她发出邀请:‘小婕,明天下班后有空吗,我们一道吃晚饭吧?’她欣然同意了。我放下电话,觉得胃里相当难受,才猛然想起自己一整天除了喝水,几乎没吃过任何东西。” 那天晚上夏穆谈话的时间并不长,匆匆忙忙就结束了,因为磁器口这家老茶馆里没有包房,四周“斗地主”的人不断大声喧哗,谈话实在难以继续下去。不过夏穆好像挺喜欢这里古朴典雅的环境,尤其是楼下那几个演奏得十分卖力的民间艺人。我们下楼走出了小镇的街口,他还不时频频回首,朝那远远的茶馆投去不舍的目光。 第八章 从那以后夏穆就突然消失了,姐夫也终日不归家,博客里的连载只得暂停。由于内容无法更新,我的小说最终虎头蛇尾。不少读者天天催我,有个别恶毒成性的网民还不伦不类地骂作者是个TJ(太监)。这尽管听起来令人喷饭,但也使我很不开心。直到有个星期天姐夫在家休息,见我一直躲在电脑房中不肯出来,他向母亲和姐姐询问之后,才又重新记起了这档子事,于是便打了个电话给夏穆,与他当即约好了谈话的时间和地点。 记得那天雨后初霁,暮色降临得比较晚,我们黄昏从市区开车出发,爬山涉水来到黄桷垭老厂附近一家名叫“枇杷火锅”的餐馆时,天空中依然彩霞满天。那餐馆的规模相当大,实际上就是一个种满了果树的农庄。许多石头餐桌被安放在露天的山坡上,每张餐桌的旁边都长着一株婀娜多姿的枇杷树,恰好覆盖在客人的头顶,其形状酷似一把巨大的遮阳伞。这儿的环境别出心裁,空气也格外清新,天色逐渐变得暗淡下来,我们的头顶是繁星点缀的夜空,城市密集的灯火在远处黑黢黢的山脊背后反衬出强烈的光芒。 “我和辛婕约好第二天晚上吃饭的地点在南滨路。一想到很快又能见到她了,心里就感到喜洋洋的,好像过年一样。”吃完饭不等挪动位置,夏穆就坐在餐桌旁边不慌不忙地开始了谈话。 “第二天上班我特意收拾得容光焕发,感到体内仿佛充满了使不完的劲,连走路都有点轻飘飘的。身旁的一切如此完美,就连大街上那些陌生的面孔也显得和蔼可亲。我一整天都在不停地看表,期盼那激动人心的时刻早一点到来。 “好不容易熬到了约定的时间。我站起身来将文件柜上的铁门权当镜子,仔细打量了一番自己的外表。我一边轻松地收听着最喜欢的FM88。1兆赫重庆汽车音乐频道,一边驾着车飞快地来到了南滨路。我差不多提前了二十分钟,但当我走进那个环境优雅的酒楼时,却惊讶地发觉辛婕早已到了。她穿着果绿色T恤衫,水磨蓝牛仔裤,挎一个名牌的白色皮包,看上去简约而大方。她正静静地坐在沙发上翻阅着杂志。我远远地叫了一声,她抬起头来,那表情里布满了温柔。 “服务生将我们领到事先预订好的房间。我信手翻了翻桌上摆着的菜单说:‘还没有点菜呢,想吃点啥子?’她说:‘随便吧!’我开玩笑地问她:“随便究竟是道啥子菜嘛?啷个我总是听别人这样说,却从来也没机会品尝到啊?”她不好意思地咧嘴笑了笑,不觉间我们内心的距离更近了。我咬着她的耳朵小声地赞美道:‘你今天打扮得真漂亮!’她听了高兴地回答:‘是吗?谢谢你!’然而不知为什么,我还是不敢凝视她的眼睛。 “吃完饭天快黑了,辛婕上了我的车,我并没有征求她的意见,便径自掉头朝南山的方向开。一路上我拿眼角的余光偷偷地瞥她,发觉她也在不停地看我。有一次我们的眼神偶然相遇了,她对我报以赧然一笑,随即拿温婉的口气责备我:‘小心开车,难道以前在安全组里学的都忘了?’听了这话我心里顿时掠过一丝暖意,仿佛又回到了过去那令人心潮澎湃的年轻时光,一种无法抑制的兴奋和甜蜜在体内悄悄地涌动着。自此以后我们便能信任地进行目光交流。 “我们来到了香樟林,这里是正在修建中的别墅群,工程才刚刚开始。据说它以前曾是专供公众游览的森林风景区,自从开发商将地圈定之后,就用围墙遮挡起来,不再对外开放,因此里面显得格外冷清。 “我将车慢慢驶入林中车道,沿途看不见任何人影,两旁全是些野生的藤蔓和灌木。夜幕已彻底降临了,是一个满天星斗的夜晚,皎洁的月色涂抹着黑魆魆的树丛,在眼前构成离奇古怪的阴影,看起来竟有几分狰狞和恐怖。几只鸱枭在高高的树梢顶上扑簌簌地飞,偶尔发出凄厉的鸣叫。乱纷纷的荒草丛中,形形色色的昆虫为了求爱,正在举办竞争激烈的演唱会,让人感觉动物世界的夜生活也同样精彩而热闹。 (十三) “我选择离公路不远处一片林中空地将车停下来,放下车窗玻璃,让沁人肺腑的露气涌进车内,顿时感到说不出地神清气爽。我关掉了车灯。我们两人都一言不发,呆在黑暗中静静地坐着。我的心激动得怦怦直跳。辛婕大概并不明白我打算干什么,她侧过脸去,仰头望着窗外月色清朗的夜空。突然,她轻轻地叹息了一声,随即又耳语般小声嘀咕了一句:‘真美啊!’ “我没有理她。我从驾驶座上伸出手去,开始不由分说隔着衣衫捏搓她那圆滚滚的乳房。她的身体微微抖动了一下,但并没有躲避。她就这样顺从地迎接着我的爱抚。我伸手进去解开她的胸罩,将她上身的衣服完全脱掉。我俯下脑袋,用濡湿的嘴唇去亲吻她。我聆听到她的心脏在猛烈地跳动着。 “我打开车门,来到外边林间空地上。我将赤裸着上身的她从汽车里拉了出来。她怯生生地顺应着我,低下脑袋,丝毫也不敢看我。我用异常轻快的动作扒掉她的裤子、袜子和鞋子,让她赤条条地沐浴在如水的月光中,此刻她雪白丰腴的肉体显得格外朦胧而神秘,就像西洋画家笔下曼妙多姿的林中仙子,引起我无尽的遐想。 “我慢慢解开我的裤带,同时惊喜地发觉她那双温润光滑的小手也正在悄悄地帮我。在如此让人心醉的时刻,讨厌的蚊子偏偏跑来凑热闹。令人狂晕的是它们根本无视我的存在,只对辛婕柔滑细腻的肌肤感兴趣。我将双脚从皮鞋和掉落到足踝处的裤子中间快速地挣脱出来,牵着手将她带到车头前面站着。我去驾驶室内打开车灯,让强烈的光线直射着她,希望能借此阻止蚊子的袭扰。我情不自禁从身后紧紧地拥住她,想将她严严实实地遮盖起来。可能是泥地上有些凹凸不平的小石子,我这一用力就将她的光脚丫硌疼了。她感到不适地晃动着,悄声抱怨道:‘好痛啊!’ “我此刻早已激动得无法自控,将她身体迅速地翻转过来,用力地悬空抱起。我一边和她接吻,一边搂着她朝汽车后部慢慢地移动,她用双臂牢牢地箍着我的脖颈。她异常兴奋,完全处在忘我状态之中。可能是我和她都太投入了,连远处有车开来竟然都没有察觉。直到那车灯渐渐近了,黄色的光柱掠过头顶,我们才幡然醒悟过来,于是惊慌失措地蹲下身去,一丝不挂地撅成一团,躲到车轮的后面。那辆车从林中公路上缓缓地溜过,甚至能清楚地听到几个男女同时发出的浪笑声。 “那车开走了,也不知里面的人是否真的看见了我们。我和辛婕狼狈地对视了一眼。我顿时觉得刚才的那一幕简直滑稽极了,禁不住失声笑起来,辛婕也不好意思地俯着脸偷偷地笑。这时林子里一阵潮润的冷风袭来,我不觉打了个寒颤。虽然已是炎热的夏季,但夜间的森林还是十分清凉的。我赶紧拉开车门,让辛婕坐在轿厢后面的沙发上。我在她赤裸的身体下精心地铺上了我的衬衣。不等我反应过来,她就一把搂住我,紧紧地依偎着我,将我慢慢推倒在沙发里。她顽皮地爬到我的身上,就像个勇敢的骑士,策马扬鞭,重新开始我们刚才被迫中断的爱情旅程。 “我认为那个夜晚才是我们真正坠入爱河的开始。在此之前辛婕的表现一直很被动,很害羞,仿佛还有所顾虑。不过自从有了那次‘野合’,她就彻底变了,不仅热情大方,而且即使在公开场合也毫不掩饰我和她之间的特殊关系。我们常常一起共度春宵,在不同的地方尝试男女之爱,足迹遍布这个城市的许多地方,其中还包括像‘万豪’那样昂贵的五星级酒店。可是无论在哪儿,我都觉得比不上香樟林那个极富刺激性的夜晚,至今回忆起来还让人充满了激情。我感到在月光底下的森林中像动物般演绎爱情真是美妙极了,如果这种浪漫需要拿生命作赌注,那么我宁可再押上七年光阴。 “那次约会结束后已接近凌晨,大概由于白天事务繁冗,夜间又倍加辛苦,辛婕躺在后排沙发上睡着了。她睡得很香,连我将汽车摇摇晃晃地开出香樟林她都一点没发觉。森林里早已变得鸦雀无声,虫儿们讨扰了一夜,现在大概各自散场回家睡觉了。也不知昨晚演唱会上一番激烈的PK,最终谁夺得了冠军。熹微晨光中,漫天繁星仍在意味深长地眨着眼,月亮却不知躲到哪儿去了。我一路开得飞快,辛婕的宝马此刻还摆放在南滨路上的酒楼里,我还要陪她去取车。 “黎明前的南滨路空旷而静寂,除了偶有几个早起晨练的老者,宽阔的马路上几乎见不到一个人。天空中笼罩着淡淡的薄雾,浑黄的长江仍在城市的脚下无声地流淌。我在酒楼前面的空地上将车停稳,放下车窗玻璃,正要回头叫醒辛婕的时候,竟意外地发现宝马的旁边疏疏落落站着好几个人。 “那些人蓄着一色的小平头,穿着款式相同的黑色T恤,满面冷酷,一看就绝非善类。他们正在抽烟。从扔在地面上烟头的数量来看,他们恐怕已在这儿守候了整整一宿。一个眼睛细小,身材矮胖的中年男子大概是其中的头目。他用犀利的眼光冷冷地打量着我。过了一会儿,他慢慢走过来,绕着我的奥迪转了一圈。他终于发现了躺在后排沙发上刚从睡梦中惊醒过来的辛婕。 “这几个人直言不讳地宣称受到境外某‘水公司’的委托,是专程从邻近的城市赶来向辛婕讨债的。他们显然并不是头一次来,因为辛婕也认识他们。他们一再追问辛婕的丈夫田仁义到哪儿去了,还拿出了好几张借据的复印件,上面不但有田亲笔签名的字样;并且加盖了许多手印。那些借据金额巨大,都是些天文数字。他们操着一口南腔北调的普通话,表情异常凶狠,气焰咄咄逼人。 “他们扬言要劫持辛婕做人质,打算将她弄下车。幸亏我事先锁上了车门,他们才没有得逞,否则后果真不堪设想。辛婕害怕得浑身直打哆嗦,我见了不由得万分心疼。我下车和那皮肤黝黑的胖子交涉了很久。这家伙自称他的英文名字叫Dvid(戴维)。他大概见过不少世面,既不问我的来历,也不打听我和辛婕之间的关系,只是态度蛮横地表示,假若他们拿不到钱,辛婕就休想离开。最后迫于无奈,我只得当场提供了书面担保,并将自己的身份证和工作证一并抵押给他。他才勉强同意暂时收下宝马的钥匙,并将时间延迟到第二天,由我想法先替辛婕筹50万元交给他们取车。至于剩余的债务则等到以后再说。 “从那时起我才真正明白辛婕凶险的处境,才知道她那不争气的丈夫对她造成的伤害有多大。她即使在事后也不愿讲出全部实情,只是默默地闷在心里,独自承受着巨大的压力。她对我一再表示深深的歉意,并说无论如何都要尽快设法将钱还给我。直到后来与她在铁山坪上的别墅里短暂地生活了一段时间,我才发觉这件事实际上已给她的身心造成了极大的摧残。她每晚必遭恶梦的纠缠,长年累月睡不好觉,心理负担过重,精神上备受困扰。” 那天夏穆在火锅店里的叙述给我留下的印象很深,尤其是一直耐心等候在停车坪里的那几个凶神恶煞拼命索债的男人。这件事使我对辛婕开始有了新的认识。我以前仅凭夏穆缺乏立体感的描述,以为辛婕只是个来自偏远山区小县城的漂亮女人,见识不多,也很难将她本人与她的生意挂上钩。自从那天谈话之后,我对她的印象就完全变了。我感到,这女人也许并不像我预先设想的那么平凡而简单。我不禁对夏辛二人的故事产生了更加浓厚的兴趣。 (十四) 第二部 第九章 正如我曾在前文楔子中所提过的那样,刚讲到故事的关键部分,夏先生就忽然中断了他的回忆,甚至连和我们见面的次数也越来越少。我明显觉得仅凭一己之力,要想完成这样一部好像并非只是为了颂扬爱情的书是多么困难。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得经常独自面对电脑发呆,有时几乎连一句话都写不出来。我不由得开始怀疑这世上是否还有纯真的爱情值得人们去期待?我终日冥思苦想,直到有一天罗儿打电话给我,要我陪她一道去应聘工作。 罗儿是我高中时期的同学,个子不高,身材娇小玲珑,相貌虽不算特别出众,但却充满灵气,是属于那种容易惹人怜惜的清纯可爱的小女生。她是我最要好的朋友。有的朋友即使几年不见也不会去想,而罗儿要是几天没和我联系,我就会忍不住打电话去抱怨她,责备她,甚至骂她,也不管她正在做什么,是不是和她那性格冷傲孤僻的上海男友童飞在一道。 她要去应聘的是一家名叫odbo(欧宝)的德国品牌男装专卖店,地址在解放碑步行街广场。解放碑是重庆最繁华的CBD(中央商务区),广场上到处比肩而立地矗立着无数高楼大厦,里面穿梭涌动的人流终日摩肩接踵,其五花八门的热闹景象令人目不暇接。解放碑曾被媒体誉为消费者的天堂,长期以来,重庆本地人都有去那儿逛街购物的习惯。他们总是三五成群,一边在广场上悠闲地漫步,一边去周围的店铺精心挑选喜爱的商品。 招聘的地点在一家名叫“迪康”的百货商场里。商场顶端那直插云霄的主楼就是有名的世贸中心。我曾在一位本地专家的博客里读到过有关它的文字介绍。它266米,共计65层。楼宇的外观呈不规则的水晶镜面多棱形,楼顶的一侧似乎还带有拉长的天线,远远看去就像个闪闪发亮的手机。它不仅是重庆目前最高的建筑,也曾经作为开发成本最昂贵的地区之一,吸引了不少投资者和冒险家的目光。 据说在政府最初的规划设计蓝图中,世贸中心原拟定建成百层大厦,号称亚洲第一高楼。后来却因为一位范姓的暴发户商人中途吸金卷逃的缘故,资金链条突然断裂,才不得不使楼层的数量大幅度缩水。回顾10年前它由一幢体积庞大的烂尾楼逐步形成的漫长历史,其过程血泪斑斑。不少野心勃勃的开发商为了它倾家荡产、前仆后继。有的甚至不惜债台高筑,身陷囹圄。据《重庆晚报》记载,就连早先那位成功携带3000万巨资潜逃国外的范姓大款,最后也被人莫名其妙地用硫酸毁了容,并将他的尸首扔进了洪都拉斯海边的一个港湾里。 我们去“迪康”楼上的时候招聘还没有开始,但闻讯前来的人早已济济一堂,几乎将写字间外面的走廊都挤满了。在此之前,我一直没把服装销售这类工作放在眼里,总觉得是比较容易加入的行业,只要年轻,稍有几分姿色就行,根本没想到会有如此激烈的竞争。见此情形,我不禁深感惊讶,于是便叫着罗儿的大名说:“罗洛,想不到这行业的竞争力还不小哦!” 我打量着身边的这群同龄人,她们个个如花似玉,青春气息逼人。我忽然体会到一点儿生活的压力。罗儿对此似乎深有同感,她开玩笑地对我说:“哎!老兄,我有点紧张耶!你说我到底行不行嘛?”我见她担忧的样子,拍了拍她的肩,故作老练地鼓励道:“莫担心,头一回找工作都这个样儿,免不了缺乏自信。你那么聪明,肯定行的!”正说着,主持招聘的工作人员来了,也是几个年轻漂亮的女孩子。她们用普通话大声地吆喝道:“别吵啦!别吵啦!大家排好队,一个一个进来呀!”我和罗儿赶紧挤进那闹哄哄的队伍里,规矩得就像听话的小绵羊。 排在我们前面的那位眉清目秀的女孩显然并不是头一次参加这种招聘会。她脖子纤细,皮肤白净,打扮得颇为时尚。她穿着黑色紧身的小T恤,胸部恰到好处地鼓起来,替她那清瘦高挑的身材平添了几分妩媚。她的下面是一条水磨蓝低腰牛仔裤,裤子的颜色相当陈旧,膝盖附近的部位还刻意保留着两个撕裂的破洞。她一副见多识广的派头,不停地在大庭广众之下满不在乎地抽烟,朝众人的脚下见缝插针地吐口水。 我突然有点不舒服,心情也因此大受影响,就告诉罗儿说:“我去楼下商场等你,你完了以后再给我打电话吧!”罗儿捏着我的手不肯放,回头撒娇似地说道:“哎!你陪陪我嘛,马上就轮到我了!”我只得无奈地留下来。看着一个个女孩表情沮丧地从前面队伍中挤出来,有的还抱怨说:“要求好高哟,问题又那么专业,简直就像在招聘销售白领一样!我要是懂这些理论还来卖衣服啊?”据说进去的人基本上都没通过。我十分好奇,弄不清这家公司到底需要哪些条件,为什么所有的人全不够格呀? 快到罗儿了。看着那个吸烟的女孩进去了,罗儿紧紧地拽着我的手,不住地嚷道:“思杭,好紧张哟!啷个办?会问我啥子问题嘛?”我对她说:“放松点就好了,即使不行也没得关系嘛!”罗儿说:“不如你陪我一道进去好吗?”我半开玩笑地推辞道:“那可能要不得吧!我又不是来应聘的,假若她们一不小心把我也看起了啷个办?”罗儿听了开心地回答:“那就正好一起上班!” 这时,那个吸烟的女孩从写字间里走了出来。她圆睁杏眼,满脸得意,脸蛋嫩白而俊俏。她咧开小嘴微笑着,露出一口洁白整齐的牙齿来。那牙齿的颗粒均匀细小,像珠玉般闪耀着晶莹的光泽。她伸出两根尖尖的手指头冲我们晃了晃,摆了个胜利者的造型,显然她已经通过了。她走路的姿态有点夸张,身材看上去格外惹眼,火辣辣的。她是那种典型的T台美女,应该去竞选模特儿,不知为什么也来这种地方凑热闹。我后来才知道她的名字叫莫小熙,罗儿还亲切地给她取了个绰号叫莫莫。我们居然成了形影不离的好朋友,当然那都是我接受应聘来这里上班之后的事了。 轮到罗儿了,里面有人大声叫着她的名字,仍在东张西望的我被她一把就带了进去。面对坐在办公桌后面那一排表情严肃的招聘人员,我满不在乎地笑了笑,发现其中一位大约是主管的女孩不停地上下打量着我。那女孩皮肤白净,细眉细眼,样子颇为斯文。她语气和蔼地对我问道:“你就是罗洛?请介绍自己的情况。”我有点尴尬,连忙申明说:“不是我,是她。”说着扭头看了一眼我身旁站着的罗儿。那女孩似乎不大明白,拿疑惑的眼神盯着我。我故意用轻松的口吻解释道:“我是陪她来看看的,听说你们这? 今夜我们颂扬爱情 第 4 部分阅读 D桥⑺坪醪淮竺靼祝靡苫蟮难凵穸⒆盼摇N夜室庥们崴傻目谖墙馐偷溃骸拔沂桥闼纯纯吹模的忝钦舛谡衅福曜级ǖ寐叩模幌玫娜嘶挂晕窃诰貉 兀 绷硗饧父龈涸鹫衅傅呐⑻私蛔⌒ζ鹄矗找幌伦忧崴闪诵矶唷?br /> (十五) 我顺势将罗儿推到身前,并鼓励地拍了拍她的肩膀。想不到她应聘的过程十分顺利。我知道她父母一直没有稳定的工作,为了维持生计,几乎什么大小生意都做过。他们不仅开过麻将馆和录像厅,而且还在朝天门市场做过一段时间的服装批发。罗儿从小耳濡目染,居然能把一些在旁人眼里看来特别复杂的问题解释得头头是道,她被当场录取了。 事毕之后我们俩牵着手转身要走,那位漂亮的女主管忽然站起身来笑着问我:“你不想试试吗?我觉得你还挺不错的!”我听了有点意外,瞪大了眼睛吃惊地反问道:“我吗?”她点点头,又上下打量着我,略有所思地说:“是呀,我们的品牌虽然是男装,但大部分款式都比较时尚,有些风格另类的服装甚至还需要穿在女孩的身上来展示。我认为你不但相貌端庄秀丽,看上去特别具有亲和力,而且柔弱之中还带着几分男子的英气和豪爽,身材也十分匀称,不高不矮,是个标准的衣架子,完全符合我们事先所要求的潜质。”我听了这话竟有点飘飘然,罗儿更是在一旁竭力怂恿我。于是我便这样稀里糊涂地也成了他们的员工。 第十章 这是我有生以来的头一份工作,并且是无意间得到的,因此我特别开心。我纯粹抱着一种想学点东西的心态,它每月800元的底薪根本不足以吸引我,尽管除此之外还有销售提成,不过提成的比例实在太低,令人无法产生兴趣。相反它倒时常提醒我,让我想起在大学课堂上老师曾讲过的资本与剩余价值那些艰深的理论。事后也证明了我去那儿上班并没有错,至少它让我通过与几个新朋友接触后,从另一个角度重新认识了社会,了解了人,不,应当更准确地说是洞察了所谓80后女孩有关爱情的价值观。 她们的择偶对象无非划分为两大类:第一类是情趣相当的同龄男友。他们的生活层面和女孩子们比较接近,彼此总在各种不同的学习或工作环境中朝夕相处,所以他们博取美人芳心的机率也最大。然而除了徒具年轻英俊的外表和能言善诱的嘴巴,他们似乎很少再有更深刻的内涵,即使非常努力,最终仍然无法在短时期内掌握大额钞票和巨量的资产。 第二类年龄偏大的成熟男人则截然相反。这些男人尽管大多数已届中年,悠悠岁月毫不容情地在他们身上留下了深刻的印痕,但除此而外,他们头上拥戴的财富和成功的光环却令人倍感钦羡,完全可以掩盖那些无可挽回的不足。 那个名叫莫小熙的漂亮女孩甚至还对此打了个精妙的比方,她认为以上两种男人譬如鱼和熊掌,鱼易得,熊掌难求,二者更不可同时兼备。要选择他们犹如在赌场里博大小,第一种是博未来(即未知),第二种是博现在(即已知),相比之下,她认为后一种好像属于已经预先知道底牌的胜者。 这家服装商场的规模很大,也相当正规。第一天上班,我有些兴奋,很早就来到了“迪康”大厦的楼下。由于还未到统一放行时间,值勤的保安不让我进去,我只好和许多上班的女孩一道呆在铁栅门外静静地等候着。 没想到第一天上班就特别忙,顾客络绎不绝地进来,我仿效着其他女孩,站在卖场中央用普通话热情地接待,不厌其烦地为他们挑选试衣,反复将弄乱了的衣服又重新折叠整齐,连和大家互相介绍认识的机会都没有。不过其中至少有三个人是我已经熟悉的,除了罗儿和那个爱抽烟的大美女莫小熙,另外就是那天在写字间里主持招聘的漂亮女主管,我已经得知她的名字叫丁孟尧,大家都习惯地称呼她孟尧姐。 据孟尧姐介绍,平时他们并不是都像今天这么忙,大概 “迪康”最近在报纸上频繁发布了不少减价打折的广告,结果才招徕了许多顾客。孟尧姐说做男装其实并不像做女装那么辛苦,男装的消费层面相对而言要狭窄一些,服装的款式也比较单调,然而由于男人的性格普遍比较爽快,因此每次推销成功的几率往往要比女装大得多。 她郑重其事地告诫我们,营业员必须服从顾客至上的原则,把消费者当成自己的朋友。在销售过程中,除了服务态度一定要热情大方之外,还应当准确把握好时机与火候。每当一个男人跨进卖场,就务必鞍前马后地围绕他全程服务,使他觉得犹如帝王回到了后宫,随时都能体会到被女人细心呵护的亲切感。有时还不妨将衣服展示在自己身上,表现出一点女性特有的“肢体语言”,让他充分领悟到美的启迪。而一旦顾客掏出钱包,又切忌语言的繁琐和多余,以免节外生枝,导致销售中途流产。 我们的卖场很大,在整个楼层形形色色的时装品牌中占据着显著的位置,场内的装饰也十分抢眼。以黑白二色为基调覆盖了整个卖场,刻意营造出一种凝重而简洁的气氛。银色的不锈钢条闪闪发亮,飘逸地掠过墙面和顶棚,最后停留在卖场中央,变化为流畅的英文花体字母,醒目地组合成以“O”字打头的服装徽标的全称。这种装饰风格看上去雄浑而粗犷,尤其具有男性的特点。 空闲下来的时候,孟尧姐就把大伙儿叫到一起彼此介绍,我这才知道卖场的营业员中除了小熙、罗儿和我,另外那两个清纯可爱的女孩分别叫韦珂琪和杜蕾。由于年龄相仿,我们很快就熟悉了,大家随意地聊着天。这时,一个穿着短袖制服的年轻女人疾步朝我们走来。她从上班开始就一直在各家卖场外面的走道上不停地巡视。她紧绷着脸,凶巴巴地对我们吼道:“站开点,不要总挤在一堆,这是在上班,又不是逛菜市场!”孟尧姐回答:“我们正在开会,来了几个新人。”那女的把我们上下瞄了一眼,又冷冷地说了一句:“快点开完,不要影响卖场秩序。” 我顿时对这女人产生了反感。她虽然只有二十几岁,但五官的线条很粗,看起来有些显老,尤其是她那高高隆起的鹰钩鼻子,更是给人一种尖酸刻薄的印象。她刚转身离开,我就听见韦珂琪悄悄地说:“烦,真是丑人多作怪啊!昨天我生怕两位本地老年顾客听不懂,没用普通话接待,想不到她还开我的罚单。” 我困惑地望着韦珂琪,她解释道:“她是我们的楼管,专门负责监督各家卖场的销售人员,因为长得丑,所以忌妒心特强,整天没事儿总喜欢揣着一本收据到处乱开罚单,还要口口声声炫耀自己是杀一儆百。” 我笑了笑,突发奇想地冒了一句:“鹦鹉!”我说话的声音不大,但众人全听见了,哗啦一声笑开来,就连孟尧姐也忍俊不禁,连连点头说我这绰号取得实在形象。从此我们大家便暗地里这样称呼那位面容冷酷的楼管,直到后来我辞职离开商场,都还叫不出她的大名。 我好奇地询问韦珂琪开罚单的后果。她快人快语地说道:“当然就是自个掏腰包啦!这儿的臭规矩多得很,你以后会慢慢了解的。罚单一般是10元,听起来不多,但累积起来绝对不少。每天除了准时打卡出入商场,还要检查你是否穿工装,戴工牌,少一样的话就要挨罚。上班七八个小时必须规规矩矩地站着,不许靠墙,更不准坐下,就连屁股沾一下板凳也是10元。” (十六) 韦珂琪抓起服务台上的矿泉水瓶飞快地喝了一口,又接着往下说道:“另外在商场里一律要讲普通话,哪怕是‘椒盐普通话’(一种幽默的嘲讽,椒盐是重庆餐馆里比较常用的烹饪手法),上下班随身携带的手袋必须是透明的等等,如果违反规定统统都要罚款。可恶的是这些条款并不是由我们服装公司自己定的,而是房东‘迪康’大厦。我们除了按月支付他们高额的销售提成,还要交纳商场内的水电费、物管费,换句话说,像‘鹦鹉’这一类管理人员,实际上都是要靠我们的劳动来养活的,凭啥子他们还要像地主老财一样整天骑在我们头上耍威风……” 韦珂琪连珠炮似地说着,口齿异常伶俐。我听得一愣一愣的,有点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就连孟尧姐在一旁见了也忍不住直笑。她叫着韦珂琪的小名训斥道:“够了,小韦子!就你一人话多!”她不让韦珂琪继续说下去。我不由得对这个新工作的热情顿时大减。 第十一章 临下班时商场里来了位男顾客,四十多岁,身材魁梧,浓眉大眼,挺拔的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气质略显儒雅斯文,表情分外精明练达。他操着一口不太熟练的重庆方言,腔调里夹杂着浓郁的北方口音。他穿着RMNI(阿玛尼)深紫色外套,手指上戴着颗硕大的钻戒,从外表看起来似乎很有钱。他大概是这儿的老主顾了,和孟尧姐韦珂琪她们都很熟悉。大家称呼他强总,态度也必恭必敬。 他进店后并没像其他顾客那样直接去柜台上挑拣衣服,而是腆着微微发福的啤酒肚端坐在休息椅上,像个大人物似的翘着二郎腿,漫不经心地用南腔北调的重庆话发问:“又拢了啥子新货没得?”他说话的声音低沉浑厚,男人韵味十足。孟尧姐谦恭地站在他身旁,满面春风地答道:“强总,你来得真是时候啊,我们刚到了不少新款,我还正准备给你打电话呢!”孟尧姐说着示意我将货柜上的衣服取下来。仅凭孟尧姐的服务态度我就猜到这一定是个重要的大客户。 于是我赶紧拿了两件新到的T恤展示给他看。我将衣服拎起来,在自己的身上比划着,微笑着告诉他:“这都是我们最近的款式,喜欢的话可以穿上试一试呀!”他低下脑袋看了看衣服,又迅速地抬头对我瞥视了一眼,随即朗声笑道:“果真是新款,确实挺不错啊!”他站起身来,拿两根手指头轻轻摩挲着质地柔滑的衣服袖子,眼睛却一直盯住我看,让我觉得很不好意思。他转过头去对孟尧姐开玩笑地说道:“这新到的衣服好看,人更好看,我到底该选哪一种呢?”我听了这话顿时对他失去了好感。不过出于工作需要,我还是一直微笑着为他服务,直到他拿着两件T恤高高兴兴地离开了商场。 那位强总走后,孟尧姐就叮嘱我,以后他再来时一定要更加热情地接待,还强调说他是我们的老熟客了,从不讨价还价,掏腰包特别爽快。我听完之后心想:真讨厌!不要再让我碰见他,一看就知道他是个有钱没品的大色狼!这时,莫小熙走过来问道:“孟尧姐,这个强总是你的好朋友吗,肯定是个大老板吧?你看他付钱的动作多潇洒啊!”无意间语气里竟流露出一种期待。 孟尧姐看了看小熙,耸了耸肩,回答说:“也算是好朋友吧!他的大名叫强晖,青岛人,以前当过兵,退伍后到重庆做生意好多年了,是个房地产开发商。我不晓得他算不算大老板,反正他每次来都不是空手而归。有人在外面见过他,说他开一辆奔驰,耀武扬威的样子。”孟尧姐说完转身清货去了。谁知她这几句漫不经意的回答,竟导致了后来小熙与这个男人不幸的开始。 小熙的年龄和学历跟我差不多,也是个成教自考生,刚和她认识的时候,感到她的性格特别张扬,社会习气较浓,但接触久了,却发觉她原来并没什么心计,许多地方还很单纯。她就像那些贪慕虚荣的小女生一样整天嘴里念叨着世界名牌,什么GUCCI、LV、RMNI,自己呢,却总是穿一些货,心里梦想着嫁个有钱郎君,将来好回家做全职太太,过衣食无忧的小资女人生活。 她经常在店里背着孟尧姐拿一种饱经沧桑的口气教训罗儿,因为罗儿年龄比她小,人生哲学观也和她截然相反。罗儿是一个情感至上主义者,鼓吹真爱胜过一切,精神最终能够取代牛奶和面包。这让小熙大为不解,说世上所有的幸福都是一定要建立在物质基础之上的,柏拉图精神恋爱的时代毕竟早已过去。她甚至还嘲笑罗儿唯有依靠廉价的QQ和聊吧打折的长话才能维系的上海恋情。 罗儿也毫不妥协,坚信与男友童飞之间那透过互联星空遥相呼应的爱情总有一天能感动上苍,最终必然会浇灌出幸福之花。我每天在店里听他们用“椒盐普通话”不停地辩论,起初还饶有兴致,但不久就烦了。我就这样百无聊赖地在商场里卖着衣服,极不情愿地感受着两种爱情价值观激烈的碰撞。 过了几天,那个名叫强晖的人又来了,当时孟尧姐不在店里,到楼上办公室开会去了。我下意识地回避着他,站在服务台后面的角落里低下头玩着手机,假装没有看到他。小熙倒是满脸微笑,一改平时缺少积极主动的销售态度,变得格外热情大方。没过一会儿,他们俩就像认识多年的老朋友一样,并肩站着十分亲热地有说有笑,还掏出手机来互留了电话号码。这时,站在我旁边的罗儿用手肘轻轻碰了我一下,大惊小怪地悄声嚷道:“卢思杭,快看哪,小熙正为了实现她的小资女人梦而拼命努力呢!” 我什么话也没讲,只是静静地瞧着他们。这时,强晖忽然发现了我,便扔下小熙,笑嘻嘻地走过来说道:“思杭你在啊?怎么躲在这儿呢?”我不大自然地笑了笑,回答说:“我哪有躲啊?刚才一直在看孟尧姐发来的短信,没有注意到你嘛!”他听了不由分说,顺手拿起我刚刚放在服务台上的手机,在我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的一瞬间,便直接拨通了他那微微发福的啤酒肚上别着的电话 。 (十七) 他用这种极不礼貌的方式将我的号码强留在了他的手机里,那行为简直近似于土匪打劫。然后,他很自然地将我的电话重新放归原处,整个过程感觉是那么理所当然。他还开玩笑地问我:“思杭,以后我要买衣服就直接给你打电话好吗!”我当时对他的举动真是有点生气,不过回想起孟尧姐曾郑重其事地告诫过大家的那句话,营业员必须服从顾客至上的原则,把消费者当成自己的朋友。于是我最终还是很理智地克制住了不满的情绪。 小熙见此情形跟过来调侃地笑道:“强总,好过分哟!这么快又和思杭建立了业务关系,难道怕我的电话是热线打不通吗?”强晖颇为尴尬,急忙解释道:“是啊!多留一个,以防万一嘛!”我勉强笑了笑,内心十分厌恶他这种轻浮的行为。小熙趁机热情地为他介绍起衣服来。她不停地比划着,动作有几分夸张,就像个舞蹈演员似的竭力展示着自己的“肢体语言”,我和罗儿在一旁见了忍不住直笑。不可否认,小熙的确很有魅力,这一点从强晖愉悦的眼神中也得到了证实。他很高兴地拿着新买的衣服走了。 后来孟尧姐从大伙儿嘴里得知了这件事,不由得对小熙大加赞赏,说:“小熙的表现真不错!”罗儿随即附和道:“那当然,这种客户好少见嘛!既干脆,又大方,除了年龄大一点,其他方面都相当优秀。小熙,你说是吗?”小熙没回答。孟尧姐却一本正经地点着头,肯定地说:“是的,他确实是个难得的大客户,但我希望你们要拿出同样的热情来对待每一位顾客。”我听了之后笑一下。孟尧姐刚一离开,小熙和罗儿又开始了高谈阔论。我对她们这种行为早就毫无兴趣了,于是便走去一旁整理衣服。 第十二章 我就这样忙着上班,正如姐姐和姐夫嘲笑的那样,终日“为五斗米折腰”。 每天到了中午便和同事一道去大厦附近的小餐馆里吃盒饭。解放碑真不愧为重庆的黄金商业口岸,一到就餐时间,步行街周围一带大大小小的快餐店全都人满为患,其中不少是来自各大商场的营业员。我和罗儿最爱吃大同路上一家餐馆的豌豆杂酱面。 那家小面馆的老板自己担任厨师,他是个体型矮胖的中年男人,戴着深度近视眼镜,眼睛浮肿得只剩下了一道缝。每到天热的季节他总爱剃着光头;打着赤膊,穿条短裤,屁股背后还插着把大蒲扇。我们每次去那里,都见他满头大汗,脖子上挽着一条用来擦汗的白毛巾,忙得不亦乐乎。 那餐馆在街边一个狭小的楼道里,只有五、六个平方,仅能容下一个煤气炉和一张很小的灶台,几乎连坐的位置都没有,但前来吃面的顾客仍然络绎不绝。他们将外面的人行道站得水泄不通。一些穿着西装革履,开着豪华轿车的白领人士也闻讯赶来凑热闹。他们端着碗蹲在路边大快朵颐,完全顾不得自身形象了。那小面浓烈的麻辣香味甚至隔着一条街都能远远地闻到。 有一天姐夫竟然领着夏穆专程到“迪康”来看我。这两个大忙人,腋下夹着黑色的公文皮包,依然风风火火的样子,一进门就四处东张西望,脸上流露出一种对商场热闹的环境不大适应的表情。夏穆见我穿着黑色的男式T恤,长发在后面挽了个高高的髻,英姿勃发,笔直地站在卖场门口,很远就露出了惊奇的笑容。他说:“思杭,想不到你还有经商的才能,而且干得相当出色。早晓得我应该聘请你,我在解放碑还有个手机专营店,其中正缺少优秀的销售人员。” 我听了只是抿嘴笑,什么也没回答。我将他们二人介绍给孟尧姐。孟尧姐不愧是我们老大,马上意识到其中的商机。她不停地使唤着罗儿和韦珂琪,要他们将各色款式的服装取下来,让二人试穿。夏穆兴致勃勃,一直在穿衣镜和更衣室之间恋恋不舍地徘徊流连。最后,他终于乏了,回过头来用告饶的口气对我说:“思杭,你看这样行不行?今天就到此为止。刚才试穿过的我全都要了,等一会儿统统替我包上。今后凡是你们到了新款就打电话通知我,我只要有时间一定会来光顾。”说着他从腋下的皮包里抽出一张信用卡来,顺便将自己的名片搁了一张在服务台上。 二人大约买了一万多元的衣服笑眯眯地离去了。我将他们送到扶梯口。分手时我忍不住对夏穆说道:“夏总,今后写书的事啷个办呢?你打算什么时候再接着讲呀?”夏穆听了这话仿佛有所感触,他收回刚要踏上自动扶梯的脚步,回过头来一本正经地问我:“思杭,你说的是真的吗?你现在每天都要上班,哪有时间再来听一位失恋者令人讨厌的唠叨啊?” 我笑着回答:“这么好听的故事,啷个会令人讨厌?我目前已在网上拥有大量读者,大家都在等着听下文呢!你要是不讲了,估计他们也不会答应!”姐夫在一旁帮腔说:“夏总,思杭来这里当营业员只是为了陪她的同学,纯粹好玩而已,并不是啥子大不了的事。和以前一样,我们随时听从你的召唤!” 夏穆听了很高兴。他故作幽默地说:“不急不急,文章千古事,何愁在一时。”姐夫嘴快,马上接着说:“虽是千古事,也要争朝夕。”我看着二人酸涩的样子,不禁想起了电影频道里经常播放的一部名叫《刘三姐》的老片子,那里面有几个迂腐的秀才,在和三姐对歌时,也是这样摇头晃脑的。于是我一边止不住笑,一边扔下他们转身走了 。 刚回到店里,大伙儿就围上来。莫小熙偏起脑袋,拿一种怪怪的眼神看着我说:“卢思杭,他们是谁?出手好大方喔!你是啷个认识的?”我还没来得及回答,韦珂琪又模仿电视剧里的腔调接着追问道:“就是,赶紧从实招来呀,否则大刑伺候!”我不由得笑着解释:“干嘛用这种语气啊?你们想到哪儿去了,明明只是家里头的亲戚嘛!” (十八) “亲戚!”小熙和韦珂琪几乎同时嚷了起来,显然表示怀疑。我无可奈何地笑了笑,只好走到一边去,不再搭理她们。小熙连忙撵过来问道:“究竟是啥子亲戚嘛?男朋友,未来的老公不等于也是亲戚吗?”我有点急了,想动手去撕她的嘴。这时,罗儿站出来替我辩解,她叫着自己刚替小熙取的绰号说:“莫莫,你们不要乱讲嘛!思杭并没有撒谎,其中瘦一点的那个真是她的姐夫。我上次去她家里时还见过的。” 小熙和韦珂琪看来并不肯就此罢休。她们没完没了地逼问我。小熙说:“姐夫?啷个可能?那另一个风度翩翩的帅哥又是谁呢?”我笑一下,打定主意不再回答。小熙怎能放过这种难得的机会,她将我一把拽到角落里,睁大了眼睛上下打量着我,故意做出语重心长的样子说:“思杭,我一贯认为你很聪明,尽管我和罗儿辩论时你总爱维护她,但我知道你的想法其实跟我是一致的,我们绝对属于同一阵营。只是你的保密工作实在做得够绝,平时居然不透露半点口风!”“就是嘛!都这个时候了,还是乖乖坦白为好!”小韦子也在一旁插嘴。她们俩就这样一唱一合的,弄得我实在心烦意乱。 我无法脱身,只得可怜巴巴地看着罗儿,希望她再次站出来替我解围。谁知她耸了耸肩,竟流露出一副不屑于多说的表情来。小熙又故意娇滴滴地对我说道:“思杭啊,不如我们来比一比吧,看谁找的老公更有实用价值!”我听了抬起手来轻轻打了一下她那富有弹性的屁股。她迅速地躲闪了一下,哈哈地笑着,捂着嘴用一种暧昧的语气警告说:“不要乱摸,摸这里很贵哟!”罗儿和韦珂琪听了也禁不住直笑。 这时孟尧姐走过来招呼:“好了,别闹了,还在上班呢!”我松了口气,救星终于出现,小熙和韦珂琪知趣地走到一边去了。孟尧姐认真地看着我说:“思杭,既然你们是亲戚,那今后这两个顾客就由你来负责好吗?”我微笑着没有回答。她又接着说道:“以后到了新款你就打电话通知他们,好好为公司把握住机会,也算是锻炼自己的销售技巧。”我只好点点头。 由于小熙和韦珂琪的胡搅蛮缠,我一时竟有点心不在焉,还在想着夏先生的突然到来。这是他首次出现在我的私人生活中,而且他表现出极度慷慨,这让我很不适应,内心总觉得怪怪的。夏的年龄超出我一倍多,想不到小熙却依然称他帅哥,甚至不依不饶拿他来开我的玩笑。我真不明白她们究竟是怎么想的?也许,这就是所谓另类化,是大胆追求新生活的80后女孩的一贯作风吧? 无论如何,我都期盼夏辛二人的误会能够早日消除,希望夏先生一如既往,把姐夫和我当成推心置腹的好朋友,对我们继续讲述他那矢志不渝的爱情故事。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对替他写书的那件事变得格外在意,总担心有什么外界因素无端干扰他,使他不肯再对我们敞开心扉。也许是网上的读者越来越多,这部书的名气逐渐凸显,使我增添了几分成就感和责任心的缘故吧。 晚上回到家里,惊奇地见到人民网及几大门户网站不约而同将我个人的报道与小说的标题摆在了首版醒目的位置上。其中一家网站还将我博客里的照片放进了幻灯头图区,与我一起被不停闪动宣传的竟然是新华社副社长及《财经》杂志社主编等名流。哈,没想到我一个普通的小女孩,仅仅因为写了半部不登大雅之堂的流行小说,就获得了与大人物们并列榜首的殊荣,由此可见当今网络世界的民主与传奇。 第十三章 第二天我接着上早班,幸好小熙和韦珂琪都轮休去了 ,没机会再拿我继续开涮。据孟尧姐告诉我,由于姐夫和夏先生的意外光临,我在电脑上显示的销售业绩相当不错,说不定会排列当月第一名。这是自己首次应聘工作以来的成果,我对此感到特别高兴。下班后,我步履轻快地走出商场,绕过嘈杂的人流,正打算横穿公路时,一辆亮晶晶的黑色奔驰缓缓地驶过来,堵在了人行道栏杆的出口处。 “ 好车了不起啊!干嘛挡住别人走路啊?” 我在心里发牢骚,打算绕过车头往前走,谁知从驾驶室内下来个身材高大的中年男人,径直站在我的面前。我刚想抱怨几句,却发觉他有几分面熟,又想不起在哪儿见过。“思杭,一起去喝点东西吧,好不好?”那男人俯下头来笑嘻嘻地问道。我感到非常吃惊,没想到他真的认识我。我不敢怠慢,便出于礼貌浅浅地笑了笑,竭力掩饰着想不起他的尴尬。 我没话找话地寒暄了一句:“你啷个也在这里呀?”同时大脑里的服务器开始迅速地运转起来,茫然地搜索着答案。“我是特地来等你下班的,你的电话干吗老是打不通啊?”他客气地说,嗓音低沉而浑厚。他四十多岁,身材魁梧,浓眉大眼,挺拔的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他的手指上还戴着颗硕大的钻戒。Oh; my God!他不就是那个令人讨厌的强晖吗?我猛然一下子反应过来。 “等我?干啥子嘛?”我不由得脱口而出地问道,但话刚一落音就反悔了,因为我觉得自己实在无礼,毕竟他是我们公司的vip,孟尧姐引以为荣的好朋友。不过强晖好像并不在乎我的态度。“没什么,就是想找个地方请你坐一坐。我们上车以后再说吧,这里不允许随便停车。”他说着突然躬身替我拉开了车门。 我站在那儿,一时不知该如何应付。这是我成年以来头一次有男人毫不遮掩地公开邀请我。这男人不仅年龄大得可以做我的长辈,似乎还带有一种说不清楚的意图,然而奇怪的是我并不像过去那样讨厌他,甚至还隐约对他产生了好奇。强晖大概看出我的犹豫,径自走过来抓住我的挎包,将我轻轻地带上了车。 (十九) 生平头一次坐上如此豪华舒适的轿车,里面的一切令我感到新奇。我靠着松软的座垫,一言不发。说实话,当时我的内心真有点紧张。强晖今天穿了一件CK的T恤,纯黑色,却依然掩饰不了他发福的身材。他挺着圆滚滚的将军肚,从侧面看去,像是怀中藏了一口大铁锅。我好不容易才强忍着没有笑出声来。他大约发觉了我奇怪的表情,弄不懂我究竟在想什么,于是不时侧过头来打量我,那样子充满了疑惑。 车内一时很安静,只听见轮胎与柏油路面摩擦时那均匀细微的声响。我忽然觉得有点不自在起来。这时,强晖说道:“思杭,你右手门边有个CD盒,你选几张碟子来听吧!”看来他也意识到了气氛过于沉闷,害怕我中途提出下车,于是便想用音乐来调节一下。没料到他一个大男人,竟然还这么细心。 我没说话,打开花花绿绿的CD盒,全是一些快节奏、重金属的音乐,没有我喜欢的乡村乐和轻爵士。“对了,思杭,你的电话怎么老是打不通啊?”他又猝然问道,语调中带着明显的失望。“是吗?不晓得,你记错号码了吧!”我也假装很意外的样子,内心却暗自好笑,删到黑名单里的电话怎么可能打得通呢。 强晖一路将车开得飞快,我们一会儿就上了黄花园大桥,越过了嘉陵江。我本想问他上哪儿去,话到嘴边又忍住了。他大约知道我的心思,便和蔼地说道:“思杭,别害怕。我早就听丁孟尧介绍过你的情况。她说你是写小说的,在网上很有名。我今天约你出来并没得其它意思,只想请你吃顿饭,彼此加深点印象而已。你是搞销售的,总不至于为人处世还那么老套,甚至拒绝和客户交朋友吧?我是军人出身,脾气耿直,你虽然并不了解我,但至少没听到过对我不满的评价,因为我从不强迫别人。‘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这是我一贯的宗旨。” 我听了非常惊讶,没想到他飞扬跋扈的性格,还如此善解人意,说不定我以前真的错怪他了。我什么话也没说,把CD盒拿起来,假装对其中一张唱碟感兴趣,举在手里看了很久。“到了。”强晖说。他将车子停在路边一家名叫湖滨酒店的高楼大厦前面。就在打开门准备下车的一瞬间,他又扭头对我郑重其事地补充了一句:“你放心,我是无害的!” 强晖那一本正经的态度特别搞笑,看不出他腰缠万贯、有钱没品的模样,说起话来还相当幽默。 第十四章 这家酒店的服务员原来全都认识强晖,他们毕恭毕敬地站着,远远地对着这边微笑。一位身穿玫瑰色旗袍,二十来岁,容貌标致的女孩大约是酒店的大堂经理,她疾步流星地走过来,抢在一位年轻保安的前面,亲自躬腰替我拉开了车门。这令那位保安深感诧异,他一边小心翼翼地举手行礼,目送我下了车,一边用好奇的眼神偷偷地打量着我。 酒店地处重庆郊外一个有名的高档住宅区,对这一带我早有耳闻,却从未有机会来参观过。住宅区内有一面硕大的湖,湖水是黛绿色的,清澈见底。湖面上远远点缀着几艘银白色的小帆船。湖心有个林木蓊郁的小岛。岛上小桥流水,鸟语花香。红色的小洋楼像儿童堆砌的积木一般,在茂密的树丛里若隐若现。通往小岛的堤岸两旁,整洁的林荫道上,琳琅满目地停放着许多价值不菲的豪华小轿车,远远望去,光可鉴人。 (二十) 我们没有即刻进入酒店,而是站在门外的停车坪上。强晖昂首挺胸,拿一种得意和骄傲的目光环顾四周。他并不理睬紧跟在自己身后那个穿旗袍的年轻女孩,转过脸来对我说道:“思杭,这湖滨所有的住宅楼和岛上的别墅群都是我一手开发和建设的,其中也包括这个四星级大酒店。酒店的经营和整个湖滨小区的物业管理,现在仍然由我们开发公司自己在负责。这家公司从成立那天起,就一直采用我个人的名字来命名。我在对岸的鲁滨逊小岛上还特意保留了一幢私人会所式别墅,专门拿来提供给俱乐部的会员们娱乐使用。等会儿吃完饭我带你过去玩一玩。” 我们进了酒店。前厅很大,也相当气派,里面坐了许多人,其中有不少是肤色各异的外国人,还包括几个黑人。前厅的中央搁着一架白色的钢琴,一个长发披肩的少女正在不紧不慢地演奏着。我们相隔的距离较远,看不清她的五官轮廓,但从其动人的侧影来看,仍能感觉出她的气质相当高雅。“思杭,现在离吃晚饭的时间还早,我们先去楼上的日本茶室里坐一坐吧。这家茶室是一位台湾老板投资开的。它的茶道和咖啡都相当有名,不少人还特地开车从永川、江津等邻近的小城市到这儿来品尝。”强晖一边说,一边不失体面地对我大献殷勤。 我们顺着宽大的自动扶梯上了二楼。还未进门,就感觉迎面袭来一缕清茶淡雅的味道和浓郁的咖啡香。这家茶室的装饰风格有些特别,大量的木制作以及形态各异的羊皮灯笼给人以原始粗放的美感。不少漂亮的服务小姐穿着艳丽光鲜的和服,踏着木屐,迈着轻盈的小碎步在各个包房之间不断地穿梭奔走,由于通道的地面铺着厚厚的羊毛地毯,因此整个茶室的气氛仍旧显得幽深而静谧。 按照强晖的提议,我们选择了喝咖啡的包间。强晖说女孩子普遍不爱喝茶,日本茶道的规矩又特别繁琐,相对而言,喝咖啡则要轻松浪漫得多。想不到他外表看上去大大咧咧,男子气十足,实际上却粗中有细,很善于体贴,我不禁对他增添了一丝好感。 包房里点缀着各式各样海洋生物的贝壳和热带植物。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前,清澈透亮的湖水波光粼粼。除了金黄色的榻榻米和一张矮壮粗腿的橡木桌子,美工师还在靠窗的地方特地设计了一个造型逼真的黄铜舵盘。这舵盘已被许多客人的手指摩挲得铮光发亮,仿佛正在向人委婉地诉说咖啡是一种舶来品,它第一次从遥远的南美洲进入中国,就完全依赖了航海的手段。 强晖用诚恳的语气告诉我:“思杭,这家茶室的咖啡真的很好喝,也非常有特色。”“是吗?有啥子特色嘛?”见他说得一本正经,我禁不住有点好奇。他笑了一下,对刚进门的服务小姐故作神秘地递了个眼色,用南腔北调的重庆话说道:“过一会儿你就晓得了,现在请允许我卖个关子吧!” 我在木地板表面随意扔着的纯银色座垫上坐下,看乖巧可爱的服务小姐不慌不忙地弯起一根手指头,轻轻划开用柔细光滑的宣纸代替玻璃的木门,推进一架精美的小餐车来。她转身朝我们深深地鞠了一躬,脸上露出极具亲和力的笑容,用明显带有闽南风味的普通话说道:“强总,您好!很高兴为您和您漂亮的女朋友服务。”说完之后再把门轻轻带上,并从桌子底下取出一张深红色座垫来 今夜我们颂扬爱情 第 5 部分阅读 总,您好!很高兴为您和您漂亮的女朋友服务。”说完之后再把门轻轻带上,并从桌子底下取出一张深红色座垫来,为我们熟练有序地开始了日本特有的跪式服务。 服务小姐将一只盛满咖啡豆的小竹篮和两杯兑好的柠檬水摆放到低矮的橡木桌上。深褐色的咖啡豆颗粒均匀,每一粒都透着油光。这是我生平头一次认识咖啡豆,因此觉得很好玩。我拿了一粒凑在鼻尖上闻,却什么气味也没有。我将那粒咖啡豆悄悄扔进自己的挎包。强晖见了直笑。他用手扶了扶眼镜,一本正经地盘腿坐在桌子对面的地板上,冷不丁伸出手臂抓了一把咖啡豆,飞快塞进自己的裤兜里。服务小姐见了偷偷地抿了抿嘴,我却禁不住噗嗤一下笑出声来。 (二十一) 那小姐推着餐车出去了。强晖笑着问我:“思杭,你感觉啷个样?这地方环境还可以吧?”我点点头。“你平时爱喝咖啡吗?”他又问道。“一般。听别人说喝咖啡仅能增添一点情趣而已,并不能真正补充身体的营养。”我淡淡地回答,语气有几分勉强。不知为什么,我很不习惯这样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里和不熟悉的男人单独相处,尤其是那服务小姐一进门就冒失地称我为强晖的女友,这令我深感别扭,却又无可奈何。我不由得有点后悔刚才在“迪康”楼下的马路上,自己由于一时不好表态,竟莫名其妙没有拒绝他,贸然跟随他闯到这儿来。 我问强晖:“你说这茶室的咖啡很有特色,究竟指的是什么呀?”强晖笑了,刚要对我解释,这时那位服务小姐忽然敲了敲门,又轻巧地将那架小餐车再次送进来,上面摆放着一台可以磨制和烧煮咖啡的多功能小型机器。我恍然大悟,原来这里居然是现场兑制咖啡,而且还允许客人自己动手。我不禁对此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我抱着完全怀疑的心态,看强晖系上一条深绿色的围裙,挺着他那滑稽的将军肚,开始了现场表演。他在服务小姐的指导下,哗喇喇地先将咖啡豆研磨成细细的粉末,再从机器下方摸出一只圆鼓鼓的小玻璃壶来,叫服务小姐递过咖啡伴侣,舀了两勺放入壶中,侧过头来微笑地看着我。他故意模仿台湾人,用带有浓郁客家腔调的普通话问我:“小姐,请问咖啡需要加糖吗?” 见他兴致勃勃的样子,我感到好笑地回答:“随便吧,不要太甜就行。”强晖听后向壶内扔了一小勺糖。服务小姐见了,说道:“再加一点吧,不然会很苦哟!”强晖说:“没关系,苦尽甘来嘛!何况女孩子不能吃太甜,不然会发胖的。”想不到他还蛮仔细的,我的心里禁不住暖暖的。我站起来,取过他手中的小勺,往壶内再添了点糖和咖啡伴侣,又打算往里面放咖啡粉,却被他伸手拦住了。 强晖见我如此饶有兴致,便说道:“思杭,不如我来教你吧。”说着,将手里捏着的咖啡壶一并递给了我。我接过来,不知该干些什么。“放心吧,很简单,连我这么愚笨的人也一见就会,更何况你呢!”他故意自嘲地说。 “好,糖和伴侣都配制好了,现在让我们把咖啡壶放回原处吧。”他说道,协助我将那圆鼓鼓的小玻璃壶塞进机器,并用手示意我将机器上面的不锈钢小凹槽拉开,取出一个圆椎型容器来,那容器是用金属绸布做的,质地非常细密。强晖说:“这才是用来装咖啡粉的。它具有过滤的功能。” 我傻傻地望着他,眉宇间写满了不解。他见我不明白,思索了一下又说:“这样解释吧,它其实就是个漏斗,当机器开动之后,煮沸的水会慢慢渗透进行溶解,将杂质以及饱和的咖啡颗粒都残留下来。哎!我怎么越说越复杂了?我究竟是顾客,还是来推销机器的?”说着他自己也忍俊不禁。 不一会儿,咖啡煮好了,浓郁的香气溢满整个房间。我从机器里取出小玻璃壶,顺手取过强晖和我的杯子,刚要朝里边倾倒,强晖却再一次拦住了我。他用手扶了扶眼镜,打量了我一眼,又低头去看热气腾腾的咖啡壶,脸上突然流露出一种令人费解的表情来。他问道:“思杭,难道你不觉得它里面还缺少一味重要的佐料吗?要是如此,这咖啡可就寡然无味啦!”我听了顿时内心一紧,连汗毛都竖立起来,以为不幸遇见了小熙她们经常在闲聊中提起的那种爱好嗑药的 “嗨哥”。我镇定了一下,默默地摇了摇头。 我满怀狐疑地望着强晖。虽然没有镜子,但完全可以想象,我当时的样子,一定和电视节目里那些成天瞪着眼,惊恐万状地在非洲草原上随时准备拔脚逃命的羚羊差不多。强晖也从眼镜后面诧异地看着我。他可能猜到了一点我的心思,于是便放声大笑起来。他伸出手来想拍我的脑袋,被我巧妙地躲开了。他说:“小丫头,你这机灵的脑瓜子里究竟装的是什么呀?是不是把我想歪了?我不过是想和你玩个游戏而已。”我听了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二十二) 他将右手放到自己的心脏处停歇了片刻,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眼神里流露出一种难以名状的温情。随后他五个手指头有节奏地跳动着,像是捏着一颗鲜活的心,渐渐地,这颗";心";被移入到香气四溢的咖啡壶中。看着他一本正经的模样,我脸上忍不住直笑,心里却另有一阵莫名的慌乱。他说道:";现在我的任务算是完成啦!佐料只添加了一半,下面就等着看你的好戏啦!我相信这肯定是一杯回味无穷的咖啡。"; 我一时不知所措。强晖的用意很巧妙,他显然是在打哑谜,企图通过这小小的游戏来对我进行试探,想要得到我明确的表态而已。那服务小姐微笑着站立一旁,两臂垂直地并拢在胸前,从她充满期待的表情上看,强晖肯定曾多次在他们包房里玩弄这类小把戏,说不定还因此难倒过不少笨拙的女人。我的头脑里不禁涌现出第一次见他来商场买衣服的情形,同时又回忆起他与莫小熙一见如故的场面,心想这个强总真可谓风流倜傥啊,身后有如此巨大的产业需要他运筹帷幄,却仍然有闲情逸致来到处涉足风花雪月。 我灵机一动,想随便做个动作来敷衍他一下。我起身去窗前的装饰橱里取出一只雪白的海螺壳来,将小桌上的餐刀放在里面挖了几下,再比划了个向咖啡壶内倾倒的姿势。强晖见了禁不住假意咆哮起来。他偏着头鼓着眼问我:";思杭,你这是在干啥子?响螺煲猪心汤吗?这是粤菜中一道有名的药膳,听说还可以治疗儿童多动症和尿床症呢!";他还没说完,那服务小姐和我早已笑得直不起腰来。 第十五章 那天在茶室里喝完咖啡,经不住我一再坚持,强晖只得又要了以寿司和蔬果沙拉等素食为主的日本料理。他本打算让我去酒店顶楼赫然有名的";杜十娘豪门食府";用膳,他已吩咐那位穿玫瑰色旗袍的女孩将一切都安顿好了,燕鲍翅样样俱全,菜肴相当奢华,却被我婉言谢绝了。我告诉他,即便是在家里,顶着母亲和阿姐不停唠叨的压力,我也是坚持每天只吃中午一道正餐,其余的时候基本保持空腹状态,仅靠一点水果或黄瓜来补充热能。 强晖听了大为惊讶。他朗声笑着拍了拍自己那凸起的肚皮,说道:";难怪你身材那么好。如果照你的审美眼光来评判,我这肥胖的身躯岂不是有点愚蠢!怪不得刚才在我们开车过来的路上,你好几次躲在一旁偷偷地笑,原来是为了这个缘故啊!";我听了抿了抿嘴,没有回答他。 吃完饭强晖要带我去湖对面小岛上的别墅区走一走,我没有拒绝,通过这几个小时比较愉快的接触,我对他开始有了一点基本的信任,尽管我还是不太了解他。下楼之前他打了个电话给那位穿玫瑰色旗袍的女孩,我已经知道她的名字叫邹燕。 ";燕子,";当那女孩急匆匆地从楼下大厅赶到茶室里来的时候,强晖用亲切的口吻这样叫她,";你去替我安排,我们乘船去对面的鲁滨逊岛,就不用再开车过去了。另外,你将衣服换一下,也陪思杭去会所里玩一玩。"; 想不到邹燕换了衣服之后竟变成了另一个人,那种身着旗袍流露出来的拘谨和成熟统统消失不见了,一位活泼可爱的邻家小丫头突然出现在我们眼前。她穿着淡紫色的T恤衫,浅灰色小花格的灯笼长裤,柔软的小腹处还系着一串白色的针织裤带,个子虽然不高,但面庞娇嫩,蜂腰削肩,模样显得顽皮而乖巧。她将乌黑的长发高高地拢起来,束成马尾的模样,走路时在脑后晃晃悠悠的,浑身上下洋溢着青春的活力。我发觉强晖也不时拿一种含蓄的目光偷偷地打量着她。 (二十三) 我们来到湖边码头上,一艘银白色的小帆船早已静静地等候在岸边石阶旁。夜幕不知什么时候完全降临了,蓝黑色的夜空中月色如练,银汉灿烂。波光盈盈的湖面上,帆船飞快地游弋着,哗哗地激起雪白的浪花。那船工竟然是个染着一头黄发,打扮得颇为时尚的年轻小伙子。他一边用力地摆动着双臂划桨,一边卷着舌头念念有词,不停地吟唱着S。H。E的那首绕口令般的小调《中国话》。对面草木丰茂的小岛上,许多造型别致的小洋楼在树丛中显出黑魆魆的轮廓,窗户里闪烁着五颜六色的灯光。 除了船舱外时断时续飘来的歌声,我们几乎是悄无声息地航行在湖面上。我好奇地问邹燕,为什么湖上划桨的船工也穿着小区物业的红马甲?为什么湖对面的小岛叫做鲁滨逊岛?燕子并没有马上回答,她看了看船舱前头不远处坐着的强晖,方才小声地告诉我,这些小帆船都属于公司名下的产业。它们是强总当初为了促进楼盘销售而策划出来的商业配套项目。记得在一次公司股东会上,燕子被临时抽调去现场担当记录员,还曾听见有个别股东对此提出过质疑,说湖上既然已修建了堤岸直通对面的小岛,是否还有必要再添置人工渡船来作为交通工具,徒增小区业主的负担?然而后来经事实证明它们的存在并不是多余的。 强晖大约听到了我们的谈话。他回过头来用赞许的眼神看着燕子,笑着鼓励地朝她点点头。于是燕子又接着说道:“思杭,刚才听强总介绍,你是个网络作家,正在写一本书。那么你一定看过《鲁滨逊漂流记》吧?这小岛的名字就是受它的启发得来的。记得有一次强总还开玩笑地对前来参观的几个同行朋友说,要是这岛上有吃人的生番和土著人‘星期五’就好了,说不定房价会炒得更高。” 我忍不住笑着插嘴道:“那不一定吧,如果真是这样,谁还敢来这儿买房子住啊?”燕子和强晖听了也笑起来。燕子说:“实际上这几艘银白色的小帆船已成为湖上一道美丽的风景线。船上的工人除了偶尔对小区业主尽一下摆渡的义务,其余大部分时间都是在湖心自由地飘荡,顺便做一些清洁水质的工作。这些小船既无噪音污染,又能美化环境,因而深得广大业主的喜爱。有人甚至还将它们拍照之后拿出去参加影展呢。” 燕子滔滔不绝地说着,仿佛和我一见如故。由于有了她的存在,气氛顿时变得活跃起来。我看得出她不但具有企业管理者的潜质,也深得强晖的信任。谈话间帆船很快就接近了对岸,小岛就像随波逐流而来的一座仙云飘渺的城镇,忽然金光四射地呈现在微明的夜色中,我们的耳边隐约环绕着市廛嘈杂的声浪,花草和树木浓郁的香气扑鼻而来。就在跨出船舷走向湖岸的一瞬间,强晖站在布满砾石和杂草的沙滩上伸出手臂来牵我,我故意掉头去和燕子说话,装作没有看见地避开了。 想不到小岛上除了茂密的松柏和灌木,其间的林荫小道却也阡陌纵横,四通八达。岛上环境清幽,一切都井然有序。强晖告诉我,这小岛过去在未开发之前,尚且保留着几分原始的风貌,那时每逢雨后初晴阳光温暖的时节,不仅能在树丛缝隙里采摘到鲜嫩的蘑菇,甚至偶尔还能发现充满童趣的小松鼠,不过现在这些都已逐渐消失了。尽管身为小岛开发商和建设者的他曾为此作过不懈努力,但仍然无法处理好这种人与自然间不可调和的矛盾。强晖说这话时,语气里情不自禁地流露出一丝遗憾来。 会所就在不远处一幢四层楼的别墅里。灯光辉映下,那红色的小洋楼看起来古色古香,金碧辉煌,尤其是那用黄色琉璃瓦点缀的屋顶,仿佛带有几分故宫紫禁城的味道。别墅的两侧是很大的花园,绿色的草坪上,种植着一些精心修剪过的树木和花草,其中的品种我大多数都不认识,估计非常名贵。有一株连邹燕也叫不上名字的树,树冠和花苞是淡紫色的,据说要价值好几万呢。 (二十四) 别墅门前的车道上站着几个身穿白衬衣,手拿对讲机的年轻男人。这些人显然充当着警卫的工作。他们身材魁梧,目光警觉,看见强晖,马上双腿并拢,站得笔直,还举手行了个军礼。在他们身后有一个领头的中年男子,三十多岁,穿着浅灰色的休闲西服,里面套着一件黑色的无领T恤,脖子上戴着一条粗大的黄金项链。他脸孔圆圆的,皮肤相当白净,剃着雪亮的光头,鬓角处蓄着棕黄卷曲的络腮胡子,样子颇为滑稽。他很远就对强晖浮现出夸张的笑容,强晖的态度却颇为冷淡,对他随意地点点头,便领着我们鱼贯而入地走了进去。 底楼的大厅宽阔得就像个运动场。大厅头上是直达房梁的穹顶,一盏紫红色流苏型水晶吊灯从四楼的天棚上高高地坠下来,将整个室内照耀得如同白昼一般。和我们下午在酒店里见到的情景差不多,大厅的中央摆放着一架雪亮的钢琴,那个蓄着长发、背影动人的女孩不知什么时候也来到了这里,依然坐在钢琴的前面不紧不慢地演奏着。在她的四周少了那些肤色各异的外宾,却多出了一帮手拿麦克风正在兴致高昂地舒展歌喉的家伙。这群人中有男有女,年龄在四五十岁上下,看上去衣冠楚楚,意得志满。他们大概就是强晖曾提到过的俱乐部会员了。显然,他们和强晖一样,都属于有钱有闲的阶级。 楼房虽然不高,但仍然安装了透明的观景电梯。我们很快就抵达了四楼。站在环形走廊的栏杆上高高地往下瞧,只见各楼层的房间里聚集着不少人,有的在健身,有的在玩电脑游戏,有的在打麻将,还有的在赌苹果机。据燕子告诉我,这家俱乐部也是强晖公司的附属产业,刚才站在别墅门口迎接客人的那个光头男子姓赵,是这儿的总经理。俱乐部规模不大,娱乐的项目和设施却相当完备,有人甚至形象地将它比喻为小型的拉斯维加斯。 对于那些铂金级和钻石级的会员们来说,每年只要缴足了会费,就可以不分昼夜随时来这儿消磨光阴。俱乐部不但免费为他们提供各种高档的美食和娱乐节目,还经常不定期地邀请一些政界商界或文艺界的名流,前来参加鸡尾酒宴或交谊舞会,使他们不必挖空心思四处钻营,即可得到与重要人物结识的机会。 我们去的当晚四楼夜总会正在举办一个谋划了很久的Prty,据说应邀前来赴约的中心人物是那位德高望重的中国富豪,这位富豪前不久还上过美国的福布斯榜。强晖刚一进门就被几个阔佬模样的中年男人勾肩搭背地强行拉走了。他只来得及回头对我扔下一句话:“思杭你自己玩,不要怕,有燕子陪着你呢!”话音刚落便被几人嘻嘻哈哈地绑架而去。 我和燕子只得在舞厅角落的沙发里坐下来,有人给我们端来了饮料和果盘。一位身材肥硕的中年女歌唱家正在台上演唱。这歌唱家很有名,经常在全国各大电视台的晚会节目中出现。她穿着白色拖曳的长裙,脸上有颗明显的黑痣。她的声音慷慨激昂,正是我不太喜欢的所谓美声。燕子不断地被一些熟悉的客人拉起来跳舞。也有人试图邀请我,被我礼貌地谢绝了。 (二十五) 我就这样傻傻地坐着,看舞池中央的红男绿女翩翩起舞。也许是为了顺应客人要求,那女人演唱了一曲又一曲,歌词全都是正统而保守的。不知为什么,我对美声唱法总存有偏见,认为它的大部分曲目往往蕴涵着博大精深的政治内容,与普通人的日常生活相距甚远。美声演员一旦出名就能轻而易举地被称为歌唱家,而流行唱法的艺人无论多受大众欢迎,却永远只配被叫做歌手。这种现象相当奇怪,也极不公平,因此我对那些经常如影随形般出现在大人物身边的重量级歌唱家们,素来怀有敬而远之的心态,也很少愿意主动去收听他们的歌曲。 燕子不知我心里想些什么,只看出我坐在那儿有点魂不守舍的样子,便拉起我的手,我们一块儿顺着安全通道的楼梯悄悄步行上了屋顶的天台。想不到这上面还别有一番天地。一排坚固的玻璃房子里不仅养着鸟、野雉和孔雀,甚至还有两头强壮的棕熊和一只哧牙咧嘴的猩猩。简直就像个热闹的小型动物园。棕熊侧身躺在昏黄的灯光底下呼呼大睡。那猩猩呢,却悠闲地坐在地板上,不停地大嚼着香蕉。它吃香蕉的方式非常特别,也极不讲卫生,总是不停地将它嚼碎之后吐在掌心里捧着,再重新填进嘴里津津有味地咽下去。那情景实在令人惨不忍睹。 第十六章 此时的天空月色清朗,星儿俏皮地霎着眼,湖面上不时吹来凉爽的风,使人的心情格外舒畅。天台角落处还用铁链栓着一条体格细长的狗。这条狗的外表是深褐色的,皮毛短而光滑。它伸长了脖子轻轻地吠着,声音含蓄而温柔,仿佛正在向人委婉地倾诉着什么。它面孔尖削,身体线条柔韧优美,眼睛是琥珀色的,目光锐利而深沉,竟有几分像狼。它大概和邹燕很熟悉,因为燕子刚一伸手抚摸它,它即刻就欢快地摇晃着尾巴噤声不叫了。 我不由得十分钦佩燕子的勇敢。她告诉我,这条狗的名字叫喜儿,品种属法老王猎犬,原产地埃及,血统古老而高贵。它过去曾在燕子和她哥哥创办的马戏团里担当过女主角,聪慧伶俐,不仅会穿着漂亮的连衣裙,踩着优雅的舞步站起来推车,而且还懂得表演简单的数学游戏。喜儿现在已成了强总的心爱之物,只要一有空,他便会亲自驾车带着它去郊外的山上四处闲逛。 天台上另外那几只动物也是喜儿在舞台上的表演搭档。它们都是强晖从外地省城的一家小马戏团里一块儿接受过来的。燕子的哥哥是这家马戏团的老板,同时又是强晖在部队时朝夕相处的战友。他在创业伊始的阶段,曾向强晖借过一笔数额较大的款项,一直无力偿还,因此在马戏团经营不善濒临破产的前夕,他冒着被其他债权人告上法庭的风险,设法将这几只宝贝偷偷运回重庆交给了强晖,然后他自己也带着燕子摇身一变投身在强晖公司的旗下。据说强晖正打算让他们兄妹俩每周一次在俱乐部二楼的多功能厅里举办马戏表演呢。 (二十六) 燕子告诉我,这几只宝贝来到重庆落户之后,强晖还特地托人花钱为它们办理了合法手续。不仅如此,每隔一段时间,市动物园的有关专家和兽医都要来这里为它们诊治或体检,每次的出诊费动辄数千元,可以想象其喂养的成本。 我们从天台上慢慢踱下楼去。舞厅里的节目正举行得热火朝天。那位富态的女歌唱家仍然独自垄断着舞台。她努力地张大了嘴巴,似乎越唱兴致越高,竟毫无退场之意。我有点无聊,想回家了,又不知如何才能离开这座小岛。燕子何等冰雪聪明之人,不待我开口说话,便再次拉住了我的手,在舞厅各个包房之间的通道上不停地转悠察看。后来终于在通道尽头隐秘的拐角处找到了一间小包房,那里面灯光昏暗,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于是燕子便牵着我推开门走了进去。 这个房间装饰得有些奇怪。地板上铺着厚实绵软的羊毛地毯,人在上面行走时发不出任何声响。房门和墙壁用厚厚的皮革包裹着,隔音的效果甚好。房间里除了一张松软的皮沙发和一个玻璃小茶几,其它几乎什么都没有,也没见到KTV包房里必不可少的电视和音响设备。燕子拉我在沙发上坐下来。我睁大了眼睛用力在房间里搜寻,好不容易才在对面的墙角处发现了一台电脑。 这台电脑毫不起眼地摆放在一张桌子上,桌前搁着一把小转椅。尤其惹人注意的是电脑显示屏背后镶嵌着的那面圆形的大镜子,镜片边上包裹着镂空雕花的朱漆木框,颇像一扇中式园林风格的大门,差点占据了整整一堵墙。它的存在不免令人生疑。我起身凑拢那面镜子好奇地观察,却没看出有任何破绽。燕子见了笑道:“思杭,你在干啥子?未必你以为镜子背后会藏着金银财宝。要不然我去天台上将喜儿牵下来,让它来替你嗅一嗅,侦察一下!”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没有回答她的话。 我在电脑前坐下来,熟练地将它打开。我在百度中文搜索里将自己小说的题目输进去,用鼠标轻轻点击一下,屏幕上即刻出现了许多条与它相关的信息提示。对其中一些可疑的信息我开始认真地翻检查阅。和以前一样,我很快又发现了一个名叫宠儿的女孩未经我的授权,擅自将我的作品复制下来,发布在北方时空论坛上,连作者的姓名也被篡改了。我见了淡然一笑,马上跟踪过去,先按照网站的规定进行注册,以作者的身份发表版权声明,然后再将尚未写完的小说在那里重贴一遍,并在末尾留言说我将继续写下去,希望大家多支持云云。 我按部就班地进行着这一切,没留意到燕子正站在后面津津有味地观看。她惊讶地赞赏道:“思杭,了不起耶,小小年纪,竟能干大事!我刚才匆忙之间拜读了一点你的小说,感觉写得好精彩。但奇怪的是,别人盗窃了你的劳动成果,你好像并不生气,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我刚要跟燕子解释这类侵权行为在网络上实属司空见惯,除了亡羊补牢之外,实在也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想不到我尚未来得及开口说话,电脑背后那面圆形的大镜子陡然一亮,使得本来异常昏暗的房间顿时变得纤毫毕露。这情形将我和燕子同时吓了一大跳,差点忍不住一起发出尖叫。我抬头定睛一看,原来那镜子已变成了一堵透明的玻璃墙,隔壁房间里有人开了灯,隔着墙暴露在我们眼前的竟然是令人心惊肉跳的一幕场景。就连至今回忆起来,我还仍然心有余悸。 (二十七) 当时我第一个下意识的动作就是赶紧俯下头去,想用电脑显示屏将自己遮挡起来,因为我实在不愿和隔壁那个赤条条躺在床上,容貌和身材都分外娇好的年轻女人面对面地互相凝视。谁知燕子在身后牢牢地抓住我。她大胆地将脸凑过去,仔细研究着那堵奇怪的玻璃墙,甚至还用手指头轻轻地叩击了几下。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转过脸来,带着一种恍然大悟的表情小声地说道:“思杭别怕,这不过是一块单面镜罢了!” “单面镜?”我情不自禁地重复了一句,不由得好奇地看着她。“对啊!这就是那种经常出现在国外警匪片中,安装在警察局审讯室墙上,能够掩护证人识别罪犯的特殊镜子嘛!”燕子见我不明白,又耐心地解释了几句。我感到万分惊讶,随即用不确定的口吻问道:“那她不晓得我们的存在吗?”“当然啊!一旦隔壁开了灯,这面镜子就变成了单边透明的玻璃墙,我们可以清楚地看见她,她却什么也发现不了。”显然,燕子已逐渐冷静下来。 我小心翼翼地从电脑显示屏旁边探出头去,只见那女人肆无忌惮地光着身子,独自一人仰卧在床上,用充满幻想的眼神凝视着天花板。她姿态娴雅地翘起兰花指,轻轻拈着一支栗色的小烟卷,不时撅着红唇朝空中喷出淡白色的烟雾来。她不紧不慢地挥手驱赶着它们,那表情浪漫而悠闲。她大概并不知道隔壁有两双涉世不深的眼睛正在紧张而惊奇地窥视着她吧。说来也奇怪,我以前一直不大喜欢女人抽烟,但此刻眼前这个女人的行为不但没让我产生反感,反而觉得她吞云吐雾的动作很有魅力。她看上去大约二十五六岁,腰肢柔韧,双腿修长,皮肤细嫩光滑,乳房坚挺而秀气,确实是难得一见的大美女。 我感到分外吃惊,同时又非常纳闷。这女人为什么赤身裸体地躺在那儿?包房里为何会莫名其妙地安装审犯人用的玻璃墙?难道这就是以前曾听人说过的真人秀娱乐表演?据说这种表演在东南亚某些国家的旅游胜地至今还非常盛行。想不到这个一丝不挂,相貌和身段宛如明星般出色的美女,竟会是个BT(变态)节目的三级演员。我不由得满头雾水,怀着强烈的好奇心继续观看下去。 女人就这样安静地躺着。房间里鹅黄色的灯光清淡而温柔,毛茸茸的光线均匀地铺洒在女人珠圆玉润的肌肤上,令人感觉有一种丝绸般爽滑的质感。在她床头的墙上,还挂着一幅安格尔的《泉》,画中的裸体少女看起来典雅、纯洁、恬静而健康。据说此画曾耗费了安格尔30年的心血,当然这里挂着的仅是一幅仿制品。除此而外,房间里靠墙的铁花大床,绣着花边的床单、枕套、被子以及床头柜上那盏挂满水晶坠子亮晶晶的玻璃台灯,使整个房间显得颇有几分欧式的华贵,然而这一切都不过只是这个女人的陪衬品。 尽管我和燕子都知道这面镜子的玻璃很厚,隔音的效果肯定也非常好,但我们仍然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出。这时,我忽然发觉女人房门的锁孔正在悄悄地转动,我的心顿时禁不住怦怦直跳,紧张得连身体都在微微地颤抖。我不明白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事,不由得睁大了眼睛。门开了,进来的却是一个穿着短裙披着直发的清纯少女,我顿时松了口气。那女孩对着躺在床上毫无遮拦的女人嫣然一笑,替她倒了杯清水,便转身要出去,就在女孩伸手拉门的一瞬间,一个穿黑色短袖T恤的男人冒冒失失地闯了进来。 (二十八) 第十七章 那男人三十多岁,蓄着寸头,个子不高,浑身上下肌肉凸起,就像个健美运动员。他面色苍白,浓眉大眼,五官的线条刚毅,腮边有道细细的疤痕,像是被人用刀斫之后留下来的。他彬彬有礼地站立一旁,笑着对那小姑娘抱歉似地点点头,待她端着茶盘出去后,再将房门轻轻地合上。“ 不会吧!难道这果然是真人秀?”我带有几分疑惑地想道,心里同时感受到一丝微微的恐慌。 男人若无其事地走到女人床前,对她无声地微笑着,开始漫不经心地脱衣服。他先将自己黑色的T恤迅速地除去,随即又打着赤膊,坐下来盘着腿慢慢地解鞋带。见此情景,我的心都快提到嗓子眼了,我猜想他要是一直不停地脱下去,岂不就…… 我赶紧回头朝身后看了一眼,只见燕子也目瞪口呆,脸色比我还要紧张。 幸好那男人去掉鞋袜后没有再继续往下脱。他裸着上身,体格壮硕,全身肌肉的线条非常明显。他背靠女人侧身坐着,一言不发,表情异常冷酷。女人躺在床上用含情脉脉的目光凝视着他。她伸手摇了摇男人强健的胳膊。男人转过头,俯下面孔去接近她。女人将手中尚未燃完的烟卷填进男人嘴里,随即小鸟依人般亲热地挽住他的脖子,不问青红皂白将柔软的红唇递过去,紧贴在他残存着胡须的嘴巴上。男人赶紧将闪着火星子的烟蒂迅速地拿开。我见了禁不住脸一热,赶紧又将视线移回到眼前的电脑屏幕上来。 我头一次如此真切地目睹男女间的温存,以前虽然从书本和影视剧里也接触过不少,而且有一次在大学上课的时候,因为曾受到大家的鼓动,甚至还和几个头脑新潮的女同学一块儿躲在宿舍里偷看过乱七八糟的违禁片,但当时的体会毕竟不像现在这样震撼而强烈。无法抑制的好奇心以及对性本能了解的渴望不断驱使着我,使我犹如遭遇到某种磁场强有力的吸引,总是忍不住要抬起头来朝那边张望。我的内心深处有一种莫名其妙的企盼,同时又有一种隐约的罪恶感。 女人重新躺回床上,抓住男人的手,将它放在自己赤裸的胸脯上。我的心跳得益发厉害了,脸颊一阵滚烫。我低下头去,捏着鼠标在电脑上漫无目的地操作,大脑里一片空白。我实在无法忍受自己内心深处一直存在着的那种无声的谴责,于是打算站起来离开,但却感到两腿发沉。我仔细体验了一下,才发觉燕子的双手不知什么时候已悄悄按在了我的肩上。我正要扭头去瞧,却听见她嗫嚅着嘴唇凑在我耳边小声地说道:“思杭,别动,反正又没人晓得。既然来都来了,不如多呆一会儿再走吧!” 燕子说完,转身甩动着脑后的长发疾步跑到门口,拉开门,探出头去,朝走廊两边飞快地张望了一眼,笑着对我强调了一句:“没人。”又重新将门反锁好,走过来站在我的身后继续观赏。她这一连串举动完成得干净利落,同时也相当滑稽,仿佛我们是小偷,正打算躲在这间屋子里大干一场,将其中的财物洗劫一空。我见燕子表现得如此淘气大胆,不好再说什么,生怕扫了她的兴。我犹豫了许久,最后索性将牙一咬,心想既然是表演,而且又没得第三个人知道,怕什么嘛?于是就安静地坐在那儿,不再表示要走。 (二十九) 那男人不知为什么,起初总有些被动。女人却分外热情,不时变换各种方法和姿势挑逗着男人,又要去解他的裤带,想不到男人一把捏住她那白皙娇嫩的小手,无论如何也不愿松开。女人大惑不解地望着男人,那火热的眼神仿佛能融化冰山。这时,只见男人俯身笑着对女人解释了几句什么,女人似乎不大情愿地点点头。我无法听见他们谈话的内容,竟忽然觉得眼前的玻璃有点碍事了。 我猜不透接下来还要表演些什么,同时对自己一直腆着脸皮坐在那儿感到相当羞愧。这时,燕子从身后轻轻碰了碰我的胳膊肘,我回头望了她一眼。她什么话也没说,只是用手扶住我的肩膀,紧挨着我在那张转椅上小心翼翼地坐下来。 这情形与我刚进大学不久,曾经跟随十来个女生躲在宿舍里偷看V的情形何其相似啊!当时寝室的板凳不够,连顶铺上面都挤满了人。与我们一起看的还有我高中时代的同学罗洛。我也是这样与她并排挤坐在同一张电脑小转椅上,冒着随时可能跌跤的危险。大家艰难支撑着熬了整整一个通宵,因为确实没地方睡觉。不少人第二天只得旷课。 罗儿和我并不在同一所大学就读,她是专程为我们送片子来的。记得那天晚上自考生有补习课,因为路途较远,我放学之后不愿回家,便去几个要好的统招生寝室里借宿。大家正在闲聊的时候,有一性格顽劣的毛丫头突然提议去租点那种碟子来扫盲,其理由是都快二十大几的人了,已基本属于连吃饭都不长了的那一类,竟然还未真正了解与自己同在一个星球存活了上万年,并且物种序列完全相同的另一帮家伙们的生理结构,就连说起来都令人惭愧。 想不到她的提议居然得到了赞同,大家一致认为这理由冠冕堂皇,的确无法反驳。于是我们紧密团结在以毛丫头为核心的行动小组周围,一块儿去校园门外那家很小的租碟店内的柜台上,像侦探破案一样仔细地搜寻,差点没使用显微镜,最终却一无所获。 毛丫头仍不甘心,便去小店门外向老板直接询问。那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体胖,当时天热,所以打着赤膊。他正趴在街边的路灯下与人热火朝天地斗地主,忙得不可开交。当毛丫头忸怩了半天,文绉绉地向他小声打听有没有伦理片出租的时候,他莫名其妙,竟听不懂,反而一再追问。由于打牌人多,说话实在不便,毛丫头尽管英勇善战,豪气干云,也只得鸣锣收兵。我们的第一次行动便以彻底失败而告终。 回到宿舍,大伙儿全都怏怏的,谁也提不起精神。尤其是毛丫头,一进门便将自己砸在床上,心情沮丧到了极点。我忽然想起好朋友罗儿的父母以前曾做过多种生意,似乎也开过录像厅,说不定她家里还藏得有这类屡禁不绝的盗版碟子,便即刻拨电话过去询问。没想到罗儿满口应承,并说马上就打的送到,还一再询问我喜欢欧美版或是日本的 今夜我们颂扬爱情 第 6 部分阅读 碟子,便即刻拨电话过去询问。没想到罗儿满口应承,并说马上就打的送到,还一再询问我喜欢欧美版或是日本的V?我一时茫然,便将电话扔给了毛丫头。她大喜过望,仿佛绝处逢生,在电话里忙不迭地答道:“V吧,想来同属亚裔人种,应该比较含蓄羞涩,这样更容易让人接受一些……” (三十) 然而今天的情形却完全不一样,眼前上映的毕竟是真人秀。隔壁那对男女一直在甜蜜地互相温存,卿卿我我。女人此刻已坐了起来,始终揪住男人的皮带不肯丢手,脸上流露出央求的神色。男人却骄傲地微笑着一再摇头,好像是在故意挑逗女人,成心吊她的胃口。女人后来不由分说,强行将男人的手指头用力地掰开,按住他的身体,将他的长裤迅速地剥下来,顺手掷到远处墙角旮旯的地板上。她俯下身子,慢慢亲吻着男人坚实的胸脯,那动作忽然变得温柔无比。 当女人伸手探入男人下腹处贴身的三角底裤时,我不由得屏住了呼吸,操控着电脑鼠标的胳臂甚至开始微微地发抖。女人的手在男人的底裤中随意地游走,轻轻捏住那个早已明显变得膨胀的东西。男人的身体在那一刻紧张地抖动了一下,线条刚毅的五官上流露出微妙而清晰的反应来。他斜倚在床头,将双臂弯曲地枕在脑后,那姿势显得分外悠闲而舒坦。 事前毫无任何征兆,女人突然用迅疾的动作将男人身上仅存的遮羞布扒掉,使他强壮的肉体在雪亮的灯光底下暴露无遗。那陌生而硕大的物件猛然一下子从隐秘的地方精神抖擞地跳了出来。它直挺挺地站立着,就像个灵感勃发的行吟诗人,正在孤独而骄傲地仰天长啸。我傻呆呆地愣在那儿,全身犹如遭到了强大的电流伏击,四肢禁不住一阵痠麻。我就这样平生头一次真实而完整地阅读了男人的身体。 我忽然发觉燕子的小腿也在不安地颤抖着,那扶着我肩膀的右手竟莫名其妙地开始用力,直到捏得我有点发痛。我禁不住感到好笑,回过头去望了她一眼。她也转过脸来凝视着我,那神态十分陌生,仿佛一时不认得我了。后来她使劲晃了晃脑袋,才终于回过神来,随即冲我亲切地扮了个鬼脸。她伸长脖子使劲咽了口唾沫,用乞求的语气小声地说道:“思杭,别急,过一会儿再走嘛!” 就在我们说话的一瞬间,正躺在床上懒洋洋地享受着爱抚的男人已被女人强行扯了起来。两人亲密地拉着双手,贴近身子,额头相碰,盘着腿面对面地促膝而坐,那姿势相当滑稽,就像武侠小说中两个走火入魔,正在闭目练功的情侣高手。过了一会儿,男人大概被眼前女人白晃晃的肉体撩拨得有点火起。他使劲咬紧自己的下唇,伸手揪住女人胸前那两只像兔子一样鲜活的乳房,表情竟有几分粗野。女人满足地张大了嘴,却依然没一丝声音传过来。 两人这一系列动作完成得相当娴熟,看起来颇具职业化。直到这时我才猛然发觉隔壁房间的其它几面墙壁也镶嵌着形状一模一样的玻璃镜片。可以想见就在这同一时刻,说不定另有好几个包房的客人,都悄无声息地隐藏在它们的后面,正从不同的视角津津有味地欣赏着这场火辣辣的人体秀。 我不禁揣测这大概是俱乐部特意为那位尊贵的富豪安排的一场保留节目,在这个众人无法知晓,分外隐蔽的地方,为曾经谋划了很久的Prty神秘地掀起一出小高潮。说不定强晖此刻正躲在其中某个包房里,一边与客人觥筹交错地豪饮,一边兴致浓厚地陪同着他们观看。而我和燕子公然闯入了这片女人的禁地,无意间发现了有钱男人圈子里这个天大的秘密。隔壁的表演逐渐进入了白热化,场面看上去变得不堪入目。不知为什么,我突然感到一阵厌恶,站起身来,拉起燕子的手,飞也似地逃离了这个幽暗的房间。 (三十一) 第十八章 逃出房间后,我的脑海里还始终浮现着躲藏在另一堵玻璃墙背后强晖那张笑嘻嘻的脸,一个可怕的念头总是不断地缠扰着我,使我一直感到心绪不宁。他们这帮神通广大的男人,能否通过另外的什么高科技手段,同时侦查到小包房里的燕子和我,从而将我们也当作一种附加的娱乐节目。因为眼前这个世界实在太阴暗,太不可思议了,好像没什么不可能发生的事。就像一句常用的广告词里说过的那样:“只有想不到的,没有办不到的……”我觉得仿佛被人戏弄了一把,对强晖好不容易才建立起来的微薄的好感顿时一下子烟消云散。 夜总会里的演唱已经结束,那个一直垄断着舞台引吭高歌的女歌唱家,不知什么时候终于谢了幕,此刻正坐在舞池旁边与人悠闲地喝酒聊天。燕子牵着我的手,带我去底楼大厅闲逛。在乘电梯的这一小段时间里,我们两人都没有说话,可能燕子也还沉浸在刚才的情绪之中,没有缓过劲来吧。整幢大楼里依旧灯火辉煌,那盏紫红色流苏形的水晶吊灯在临近午夜时分显得愈发明亮,那位弹钢琴的女孩子仍然坐在大厅中央尽职地弹奏,优雅而舒缓的琴声在空气中轻轻地回荡着。 大厅里客人越来越多。那些衣衫华丽、大腹便便的中年男女端着高脚酒杯,三五成群聚在一起彬彬有礼地交谈。身着黑色燕尾服,肩膀上斜挂着金色绶带的男服务生(当地人俗称少爷),单手擎着放有红酒的托盘,在人丛中不停地往来穿梭。这场面看上去何等高雅、奢华,又是多么舒适而令人称羡啊!看着眼前的这一切,我不禁冷笑着摇了摇头,同时想起了巴尔扎克的一句名言:巨大的财富背后都隐藏着罪恶。我觉得此刻所见到的不过是一具具用金钱包裹起来的没有灵魂的躯壳,他们的生活已远离了真实。 我怀着一度被我视为最可怕而阴暗的看客心理,观察着一张张陌生的脸孔,那上面千篇一律浮现着虚伪而浅薄的笑容。忽然强晖高大的身影闯入了我的眼帘中,我愣住了,感到十分意外,他怎么竟然会在大厅里,难道他刚才并没去那堵玻璃墙的背后看表演?又抑或他和我们一样也提前溜出来了?我一时无法确定。 强晖正和几个男人聚在一块儿交谈着。很远就能看见他的脸红扑扑的,大约喝了不少酒。燕子此刻也看见了强晖,便拉着我很自然地朝那边走去。我突然用力地甩开燕子的手。她一下子懵了,转过头来奇怪地望着我。我顿时醒悟过来,连忙用抱歉的口气说:“我想去洗手间。”“哦,在二楼。”她说,“我带你去吧!”我说:“谢谢,不用了。”说完便径直向通往二楼的旋转楼梯走去。 我没料到自己会在燕子带我去见强晖时表现得那么激动,反正就是不想再面对这个人。我走上二楼。那里有一个面积不大的休息厅。厅内见不到任何人,显得出奇地安静,也没有开灯,光线非常微弱。里面放了几张漂亮的布艺沙发和一部电视机,还有一个小巧精致的自助酒水台。 (三十二) 我穿过休息厅,来到室外露台上,感觉视野陡然一下子开阔了许多。这里不仅可以远眺那正在银色月光下静静地泛着涟漪的湖水,还可以近瞰黑魆魆的树丛和我们离船登岸后那条弯曲的坡道。夜空中繁星满天,树木和花草散发出阵阵幽香,蟋蟀在黑暗里轻轻地鸣叫着,清凉的夜露扑面而来。刚才在那个小包房里积淀下来的紧张与压抑一下子全被释放出来,所有的不快和埋怨顿时都变得无足轻重。我闭上眼,两臂伸直,用最近刚和姐姐一道去瑜伽房里学到的腹式呼吸法享受着大自然的恩赐。 正在这时我被一阵汽车行驶的嘈杂声打扰,不由得中断了自己宁静的思绪,睁开眼,看见一辆粗犷雄壮的黄色H3型悍马越野车正从林间公路缓缓地驶来,进入了露台下面的停车坪。想不到从驾驶室内钻出来的竟然是一位身着黑色晚礼长裙的女人,三十多岁,头发高高地盘起。她牵着一条体格强壮的狗,将栓狗的皮带顺手递给了那个从大厅里闻讯赶来的光头男人。那条狗通体雪白,浑身上下并无一根杂毛,眼睛焦黄灼亮,面部表情温柔,样子看起来颇为高贵。我一向喜欢研究名犬,甚至还为我家倍受宠爱的边境牧羊犬“嘎子”制作了个单独的网页,并将它与我的博客链接起来,因此我知道眼前的这条狗原产于法国,学名叫比利牛斯犬,俗称大白熊。 那女人慢腾腾地朝露台下面灯火通明的大门口走来。她穿着细细的高跟鞋,步履轻盈,脚下发出清脆的响声。她高挑的身材,白净的面庞,浑身闪亮的珠宝首饰与那款黑色飘曳的长裙搭配得非常协调,尤其是走路时那袅袅婷婷、目中无人的步态,令人既感到有几分妖冶,同时又有几分冷峻。我从一直紧随在她身后那个光头男人必恭必敬的姿势来判断,猜想这女人绝不是一般的等闲之辈。 “思杭,怎么一个人躲在这儿啊?找到洗手间了吗?”我正在胡思乱想的时候,忽然燕子的声音从身后的休息厅里传来。我转过脸去对她笑了笑,回答说:“下面的人太多了,我上来透透气。想不到这儿环境挺好的,还可以看见我们刚才划船经过的湖面。” 燕子微笑着走到我的身旁,伸手扶住围栏,俯身将下巴搁在自己的臂肘上,眼睛盯着我们来时的方向。楼下那位雍容华贵的女人还逗留在大门口,她用尖尖的手指头从随身携带的小坤包里掏出一支香烟,那个光头男人见了,赶紧凑上前去为她点燃了打火机。这时燕子也发现了那个女人。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脸上情不自禁流露出一种气愤与不屑的表情来。 我们两人就这样一言不发地逗留在露台,游离在各自的精神世界中,一时无视对方的存在。过了好一会儿,燕子才目不转睛地瞧着楼下的女人说道:“她叫萧莹莹,强总的前妻,是我们的二老板,因为她在公司里有股份。她父亲以前曾担任过市政府的大官。据说强总最初开发这片楼盘的时候,还借用了这女人的社会关系。” (三十三) 我听了颇感意外,忍不住问:“是吗?这么漂亮的女人,家庭背景又好,为啥子还要离婚呢?强总的眼光实在太高了吧!”燕子回答说:“这女人外表看起来漂亮温柔,实际上脾气却相当暴躁,尖酸刻薄,工于心计,而且她患有严重的先天性心脏病,终身不能要小孩。也许由于她父亲已退居二线,失去了靠山的缘故吧,她尽管和强总分手了一年多,至今还纠缠着这桩婚姻不放。她最不喜欢我和我哥,曾经在背地里骂我们兄妹俩是叫花子,因为走投无路才乞讨到强晖公司名下来。” 我听了这话也愤愤不平,内心很同情燕子寄人篱下的遭遇。燕子又说:“过一会儿她肯定会到大厅去。她说话不分青红皂白,非常刺激人,尤其是对强总身边出现的每一个女人。”说到这里燕子撇了撇嘴。 我很明白燕子的这番苦心,她不过是在善意地告诫我,让我对这个性格蛮横无理的女人提前作好心理防备。我淡然一笑,对此不置可否。燕子接着问道:“思杭,我看得出来,你刚才好像对我带你去那种地方有点生气了吧?”我故意不回答她,弯下腰,直立抱腿,做了个热瑜伽的动作,装着没听见她的话。 燕子说:“其实我完全是无意间才闯到那儿去的。我刚来公司不久,担任对面湖滨酒店的大堂经理还没得半年,以前也曾听一些同事私底下议论过,说这个俱乐部里头有特殊的表演节目,从不对外营业,只针对一些有身份地位的重要客人。没想到今天……”燕子不好意思再说下去。过了一会儿,她见我仍不开腔,赶紧又用央求的口吻补充了一句:“千万莫再生气了好吗?”见她一副着急而又可怜巴巴的样子,我终于笑了起来。 “燕子,你今天真是无意间闯去的吗?这难道不是强总事先对你的安排?”我忍不住将一直憋在心底的疑惑讲了出来。燕子听了颇为惊讶,转过头来睁大了眼睛不明白地看着我。“哦,我不是这意思,我并不是怀疑你,而是……”看着燕子逐渐激动起来的表情,我明显觉得自己的说法格外荒谬,便急忙对她解释道,连语气也变得吞吞吐吐。 这时燕子挎包里响起了激昂的彩铃声,那是歌手芦苇演唱的一首英文Rp,歌词的内容相当饶舌,也颇为幽默。大致是讲她有一次去国外旅行,独自到Mnil郊外的一家小餐馆里吃晚饭,快吃完时才发觉忘记了带钱包,坐在那儿既尴尬又紧张,犹豫了许久,才终于想出来一个好办法。她不慌不忙又重新要了几道菜,随后打电话去当地报馆自曝家门,即刻引来了几个小娱记,于是气氛一时很热烈,她也装着快乐地喝醉了,最后连回酒店的出租车钱都省啦! 这个电话原来是强晖打过来的,他焦急地问燕子,我是不是已经离开了。燕子听了便领着我朝楼梯的方向走去。她一言不发,显然还在生闷气。我感到很后悔,又不知该如何解释。来到楼梯口,燕子停下脚步,回过身来用严肃的表情对我说:“思杭,你是强总的朋友,我尊重你,希望你能以同样的态度对待我。我哥虽然是强总多年的战友,我也是公司的员工,但我并不是演员,完全没必要配合别人来充当这类不光彩的角色。” (三十四) 我顿时心生歉意,刚要对燕子说对不起,强晖忽然从底楼迎了上来。他微笑着,脸色依然红红的,关切地问道:“思杭,燕子刚才在电话里告诉我,说你始终呆在二楼休息厅里看电视,哪儿也不愿去。这里有许多娱乐节目,为什么不到处去走一走,看一看呢?” 强晖说着话,一股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他领着我们朝楼下的大厅走去。有人很快为我和燕子送来了饮料。强晖有些醉意,他尾随在我和燕子身后,用明显热情过度的语言和姿态对我大献殷勤,毫不顾忌大厅里还另有许多重要客人,这些客人不时微笑着向他频频点头示意。 我和燕子在大厅里侧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前停下了脚步,强晖始终站在一旁陪伴着我们。他的手里端着个高脚酒杯。身穿黑色燕尾服的“少爷”用雪白的餐布裹着一支大号的香槟酒瓶,亦步亦趋地紧紧尾随着他,为他殷勤地添酒。不时有人从大厅的各个地方走来与强晖碰杯,他们故意寻找一些话题来和他寒暄,趁机回头好奇地打量我,这令我很不自在,内心总怀疑他们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尤其是后来当一直站在门外的那个光头男人也颇不识相地走过来凑热闹,并大声吵嚷着非要与我碰一杯的时候,我心里就更不高兴了。 那男人嬉皮笑脸地站在我面前,圆滚滚的秃头在水晶吊灯的照射下,显得油光锃亮。他将衣袖高高地掳起,头也不回地竖起一个手指头来弯了弯,示意身后的“少爷”替他斟满了两大杯香槟,非要叫我与他一口干了,那态度相当蛮横无礼。我毫不客气地拒绝了,这让他大为尴尬。他不依不饶地端着那两个杯子,拿放肆的目光死盯着我,似乎打算要强迫我灌下去。我不由得惊慌失措,赶紧回头去看燕子。 这时燕子也顾不上生气了。她大约发觉我的处境不妙,于是便微笑着很快走过来,挡在我的面前。她伸手接过酒杯,说道:“赵总,思杭不会喝酒,我来替她好吗?”说完与他轻轻碰了一下,爽快地仰头喝了。那光头男人似乎心有不甘,带着明显不高兴的神情瞥了我一眼,然后对燕子发了几句牢骚:“燕子,看来还是你够哥们义气!说到底,我们不过是强总手下的打工仔而已,本不应该出现在这种高贵的场合。人家是美女,两只眼睛都长在头发梢上去了,根本就瞧不起我们这类穷光蛋!” 那秃子说完,转身悻悻地走了。燕子见我愤愤不平的样子禁不住好笑。她用颇为幸灾乐祸的语气对我说道:“嗨,思杭,没想到你居然成了今晚的当红明星啦!别生气,他肯定又喝多了吧!他是个出名的酒鬼,一旦醉了就到处乱撒酒疯,讲话也口无遮拦。公司的员工都晓得他这毛病,很少有人愿意主动去接近他,还给他取了个绰号叫和尚。其实今晚来出席酒会的人大多数都是强总的好朋友。他们的行为看起来有点失礼,内心却并没得恶意,只不过处于关心的角度才对你感到好奇罢了。谁都知道强总已经离婚,目前还是个烫手的山芋啊!” “烫手的山芋,这句话是啷个形容的?听起来好过分哟,应该叫钻石王老五嘛!燕子,你怎么能够这样嘲讽你们的董事长和大恩人呢?”忽然一个女人贴在我耳边用训斥的口吻说道,那声音既低沉又沙哑,同时还有点扎人耳膜,是明显的女中音。我顿时吓了一大跳,赶紧回头一瞧,原来就是我刚才在二楼露台上曾经见过的那个驾驶悍马车的漂亮女人。 (三十五) 第十九章 雪亮的灯光下,那女人看起来尤为妩媚。她的面颊和脖颈柔嫩细腻,皮肤上闪着珍珠般熠熠的微光。她的气质显得非常特别,就像她胸前挂着的钻石项链一样洁净而淡雅,然而想不到她说话的声音却如此粗壮难听,像上了年纪的市井女小贩,甚至还带有几分男人的味道。见我回头,她骄傲地站在那里,以不屑一顾的表情打量着我。她的瞳人幽幽的,仿佛具有很强的穿透力。尽管仍处在夏末秋初的季节,气候尚有几分炎热,但我面对这清冷的目光,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萧总,你才来啊?”燕子赶紧招呼她,语气中带有明显的怯意。强晖听见了,调过头来,惊诧地看了她一眼,什么话也没说,继续转身与那帮客人喝酒闲聊。那女人似乎相当无趣,怏怏地站在那儿,脸色变得有些难看。她接过燕子的话说:“是呀,才来,如今这么大的场合,都没人事先通知我啦,这真是过河拆桥啊!燕子,你今后就别叫我萧总了,我算啥子嘛?一个遭人嫌弃的小股东而已!”这时那帮敬酒的客人走了,强晖方才转过身,朝那女人微微点了下头,算是打了个招呼,随即不咸不淡地问了一句:“你来啦?”女人始终板着面孔,一言不发。 强晖笑着对我说道:“思杭,你今天来得不巧,我实在走不开。改天我亲自来当你的导游,你觉得怎么样?”我听了勉强笑一下,不知为什么,心里仍然感到不舒服,甚至连假意的迎合都不愿做出。我说:“强总,我有点累了,这地方又叫不到车,请你派个人送我回去好吗?”强晖听了连忙说:“你别急,我先去安顿一下,等一会儿由我开车送你回去。”这时站在一边冷眼旁观的那个女人突然发话了,她毫不掩饰心中的妒火,拿一种厉害的口气大声说道:“强晖,你见到美女就不要命了吗?你喝了那么多酒,难道还能自己开车?” 这女人的声音异常洪亮,惹得大厅里不少人转过头来看她。强晖有点恼火,但碍于情面又不便发作,只得拼命抑制住情绪。他并不去理会那个歇斯底里的女人,故意笑着对我说:“思杭,再等一会儿行吗?你放心,我能开车,不会有什么问题的。”我只好点了点头。 谁知那女人没完没了,她从小坤包里手忙脚乱地掏出一个电话来,将它举在手里晃了晃,用充满威胁的声音嚷道:“你要是不听,今天真的去开车,我就打110报警!” 女人的这句话使我们大家都怔住了,大厅里不少客人纷纷朝这边张望,有的还准备走过来劝解。强晖禁不住火了,连脖子也变得紫涨起来。他压低了声音愤怒地说:“这是我的事,用不着你管!”那女人没有理他,转过脸来一言不发地看着我。她毫不掩饰自己的嫉恨,那眼神比语言更具有杀伤力。直到看得我浑身不自在,她才颇为得意地掉过头去。我对此非常愤慨,却又无可奈何。这时,不知为什么,我竟然鬼使神差,装出一副撒娇的表情,故意嗲声嗲气地大声说:“强总快点嘛,我们一道去湖对面吃夜宵,我肚子都饿坏啦!” (三十六) 强晖很快领会了我的意思。他迫不及待地点点头,同时拿一种既钦佩又感激的表情看着我。燕子也忍不住背过脸去抿嘴偷笑。女人简直目瞪口呆,连眼珠子都快掉落到地上去了。我顿时感到一种无法形容的得意和快乐,于是又接着说道:“快点嘛,要不然回去晚了家里人会担心我!”这后一句倒是发自内心的大实话。 我故意若无其事地从那女人眼前走过,完全无视她的存在。说实话,我当时十分紧张,真有点畏惧她,怕她不顾一切大闹起来,将战火莫名其妙烧到我的头上。同时我对她难堪的处境又隐约产生了几分同情。我想尽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以免遭到不必要的伤害,但又不愿让这女人发现自己内心的怯懦。 我竭力控制住心跳的频率,尽量让脚下的步伐变得从容一些。我并没有回头,却仍能感觉到女人仇视的目光以及那股火山爆发前的灼热,直到终于走出大厅,方才彻底地松了口气。我知道自己安全了,至少以一个胜利者的姿态全身而退。这时,强晖对站在门外的警卫说了几句什么,那警卫旋即转身跑回去,手脚麻利地替强晖拎了件外套出来。 我忽然间觉得燕子不在身边有些不习惯。我不得不承认在这种夜深人静的时分,由强晖独自开车送我回家确实不太合适。我站在大门口犹豫了许久,扭头去看燕子,却始终找不到她的身影。 夜已经很深了,湖面上吹来阵阵小风,别墅前面的停车坪上,身姿婆娑的树木轻轻地摇曳着,飒飒地飘下金黄的落叶,令人感到一点萧索的寒意。强晖见我交叉着双手站在那里,用掌心不停地摩挲着胳臂,便将那件特地叫警卫拎来的外套不由分说地塞给了我。 我披着那件宽大的男式外套,内心充满了温暖和感激。强晖不知什么时候已通知湖滨酒店的保安将奔驰车从小岛对岸开了过来。迈进驾驶室时他不小心脚底下一滑,竟然打了个趔趄。天哪,原来他真是有几分醉意了!我无可奈何地摇摇头,用求助的表情向大厅里望去,却瞧见那漂亮女人和那个名叫和尚的光头男子聚在一起抽着烟,正在说着什么。她用挑衅的眼神朝四处搜寻。于是我什么话也没说,低下头迅速地钻进了车内。 我上了车,一言不发,将头靠在座椅上。强晖见了,关切地问道:“怎么,很累吗?”我没有吱声。强晖见我不大高兴,便没话找话地又问了一句:“思杭,刚开始燕子不是和你在四楼舞厅里玩吗,怎么后来又到二楼看电视去了呢?”这话重又惹起了我的不满,内心禁不住再次将他和真人秀联系到一起。 我觉得他实在太可恶了,便不愿搭理他,自己动手在车门底下的CD盒内随手取了张英文歌碟出来,塞进音响设备里。那是一张重金属乐片,速度犹如离弦的箭,几把重浊音色的电吉它组合成剽悍粗犷的和弦,主唱者咆哮嘶哑的狂吼以及零乱无序的节奏,令人听了不仅倍感压抑,甚至产生一种极具破坏力的冲动情绪。我赶紧将它退出来,另推了一张黑鸭子的怀旧轻音乐进去,虽然它过于传统保守,我也不大喜欢,但仍然用手支着颐,靠在座椅上一言不发地听。 (三十七) 我的沉默显然让强晖有些尴尬。他在小岛洁净的林荫道上慢慢地开着车,不时掉过头来打量我,仿佛在猜测我的心思。车内十分恬静,弥漫着淡淡的酒精分子。我摁下车窗,让新鲜的空气流通进来。强晖大约意识到了自己酒后的失态,赶紧将他那边的玻璃也放了下来。窗外森林里涌动着虫豸鸟兽的欢声笑语,清凉的夜露沁人心脾。 强晖忽然哈哈地笑了一声,说道:“思杭,你刚才真是太聪明了,没想到你居然提议去湖对面吃夜宵!当时我吃了一惊,差点信以为真,后来才明白你的用意。你大概是为了替我出气,刺激一下那个狂妄自大的女人才故意这样说的吧?”我听了勉强笑了笑,什么也没回答。 我不由得回忆起刚才在俱乐部二楼的露台上,燕子曾有口无心地告诉我,强晖在开发初期借用过他前妻社会关系的那一番话,同时我的脑海里又浮现出那个不幸罹患先天性疾病的漂亮女人,在大厅里遭受冷遇后,流露出来的那种无奈、凄凉及怨天尤人的表情。同样身为女人的我,不禁对强晖的做法暗自有几分愤慨。 大概由于酒精的作用,强晖的话变得特别多。他熟练地转动着方向盘,不停地讲述着今天应邀前来出席酒会,曾经荣登过美国福布斯榜的那位富豪鲜为人知的逸闻趣事,有的绝对属于珍贵的第一手资料。 他说那位年迈的富豪在事业未成功之前其实只是一个小印刷厂的承包商。那个厂机械设备严重老化,人员素质普遍偏低,在激烈的市场竞争中早已风雨飘摇,濒临倒闭。这位后来的富豪成天忧心忡忡,冥思苦想。突然有一天从一家小报的致富信息里得到启发,于是针对图书市场上高考复习资料比较短缺的现象,用每月区区几百元代价聘请了两位退休的大学教授充当枪手,要他们从大量的书刊及院校学报上摘抄了历届的高考试题和答案,甚至还包括学术论文,开始疯狂地复制印刷,并在全国各地小报上刊登廉价的邮购广告。当时还是上世纪八十年代末,中国正面临改革突变的初期,法制法规并不健全,互联网还没兴起,也未公布正式的出版管理规定,因此他这种严重侵犯别人知识产权的行为并没受到任何方面的追究和谴责,相反来自全国各地的汇款单每天犹如雪片一般飞来。他就这样很快掘到了第一桶金。 强晖兴致勃勃地讲着,后来对我说了几句意味深长的话,这些话我至今还铭刻在心。他说:“思杭,你虽然年轻,但非常聪明,又是个网络作者,所以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资本的原始积累是血淋淋的,这规律是马克思总结出来的。几乎中国所有成功的私企老板,好像都无法跳出这个历史窠臼,其中当然也包括我自己!” 我想我已听懂了强晖这番话背后的深刻含义。无庸置疑,他是想借别人的故事来巧妙地进行自我开脱。他大概看出了我对他的不满以及对那女人隐约的同情。他后来又毫不掩饰地说了许多为自己公开申辩的话。他说大家既然都是成年人,那么当初做游戏时就应该事先想到要遵守规则,知道迟早会出现今天的结局。何况那女人现在已拿到了公司不少的股份,他们的这段婚姻说穿了不过是某种巨大经济利益的牺牲品。强晖的这番话令我颇感吃惊。这更进一步加深了我对所谓纯真爱情早已产生的怀疑。 (三十八) 我的思绪突然被连续的铃声打断,还没从包里将电话掏出来,我就猜到拨号的人一定是我姐姐。果然如此,电话屏幕上清晰地显示出“美丽的独裁者”的字样。这是我为姐姐在收藏夹中储存的名字。在我从小根深蒂固的印象中,姐姐是我生活中说一不二的主宰者,我所做的每一件事她总爱出面干预。尽管许多时候我并不情愿,但最后往往还是会听她的,因为这样做的效果很直接,那就是我在经济上会变得宽裕一些。 我将车内音乐调到最低极限,小心翼翼地接通了电话。还未来得及作出任何反应,电话那边就是一连串的审问:“喂,思杭啊?在哪儿呢?难道你不晓得时间?啷个还不回家呀?”我不知如何回答,低头看了看车上的时钟显示屏,已经十二点过了,心里禁不住有点慌乱,赶紧说道:“正在中巴车上呢!同事过生日,耽搁晚了,马上就回来。” 听了这话,强晖有些奇怪地回头望了我一眼。对自己撒谎的举动,我感到不大礼貌,急忙对他解释道:“是姐姐打来的,如果我不说和同事们在一起,她会担心的。”强晖理解地点点头。他急切地问我:“你的电话号码究竟是多少啊?为什么我老是打不通呢?”我偷偷地抿嘴笑了笑,没有正面回答他,只简单地说了一句:“也许是信号不好吧?”说着我顺手在电话上将过去对他的呼叫限制取消了。 不知不觉间,汽车上了嘉陵江大桥,进入了繁华的主城区。虽然已临近深夜,但马路上依旧灯火通明。上清寺两旁人行道繁密的树丛中,隐藏着许多球形的白炽灯,那昏黄而又清淡的色彩,自有一种古老的风韵。汽车在滨江路上悄悄地行驶。平时已近干涸、谦虚宁静的嘉陵江,每到洪水肆虐的季节,突然变得就像一匹性格顽劣的野马,滔天的黄水迅疾地奔涌着,甚至隔着厚实的防波堤还能听见隆隆的浪涛声。 “对了,思杭,你家住哪儿啊,我们往什么地方开呢?”强晖问道。我说:“你朝解放碑方向走好啦,我就住在那附近。”实际上我的家隔解放碑还有点距离,我打算到了那儿再叫出租车,因为我实在不想让强晖知道具体的地址,也不愿这样深更半夜由一个中年男人驾驶着顶级大奔送自己回去,以免引起小区保安的误解。 第二十章 时间已是凌晨,但临江门交通岗亭一带依然涌堵着长长的汽车队伍。强晖将车停在解放碑“迪康”大厦楼下,白天他就是在这里拦截我,鼓动他的如簧之舌将我游说到他那庞大的金钱王国去。可惜我不是灰姑娘,天上没有燕子和斑鸠飞舞着为我銜来金舞鞋,而且我也不像我的美女同事莫小熙,成天傻兮兮地瞪着大眼,呆在商场里守株待兔,想要给她的父母捎回一个挥金如土的大款女婿。因此强晖的表现尽管非常热情主动,而我总是下意识地和他保持着一定距离。 (三十九) “思杭,现在是半夜,没有交警,我们就在这地方稍微耽搁一下,谈几句话好吗?”强晖将车停靠在马路边,转过脸来问我。我没有回答,也不好表示反对。车窗外面是城市灯红酒绿的不眠之夜,解放碑顶上那口具有历史纪念意义的大钟仍在不紧不慢地走着,新世纪百货公司门前那几株巨大的古榕树下,摆起了昼伏夜出的烧烤小摊,滋滋的油烟在空气中弥漫着,一对对年轻的恋人手挽着手,颇具耐心地站在那儿排队等候。 “思杭,也许你早就听说过这句话,有钱并不等于快乐。” 强晖用诚恳的语气对我说道,“我表面上看起来很风光,每天总是被人众星捧月般地围绕着,身边从不缺少漂亮女人,就像个妻妾成群的恶棍,但实际上从仅有的第一次婚姻开始,我就从未找到过一个能够真正嘘寒问暖的女人。我的知己朋友不多,在本地又没有亲人,生活过得非常孤独,就连以前唯一与我朝夕相处的老婆,也只知道成天盘算我。” 我一时很突然,想不到外表春风得意的他,竟会讲出如此凄凉的话来。我顿时觉得眼前这个身材高大的中年男人,不再像过去那么威猛强悍,使我隐约存有畏惧之感,反倒变得分外可怜,令人深表同情。“那个萧总就是你的前妻呀?”我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只好明知故问。强晖点点头,略感诧异地望着我。“相貌很漂亮啊!”我又赶紧补充了一句。强晖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 他将车内音响关小了一点,把车窗玻璃放下来,回头拿询问的眼神看了看我,随即点燃了一支烟,下意识地将捏着烟卷的手远远地伸出窗外。他这举动虽然细微,好似漫不经心,但却让我内心涌上一股热流。我感觉此刻的他就像罗儿曾经对小熙形容过的那样,除了年龄大一些,其它方面的表现真的还可以。 强晖说:“思杭,听说你正在写一部有关爱情的书,因此我想你应该明白,两个人若是长相守,相貌并不是唯一重要的。”说到这儿他略微停顿了一下,并回头看了看我,似乎在犹豫接下来该如何表达。后来他又说:“我是个生意人,每天待人接物相当频繁,很少有时间来考虑个人问题。说实话,我心目中最理想的女人就是你。你不但有独特的志趣和追求,而且温柔美丽,天生就具备某种亲和力。” 听了强晖这一席话,我感到非常紧张,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又不敢直截了当地拒绝,只得沉默不语。我头也不抬地坐着,听那首《九月的高跟鞋》。齐豫的嗓子异常甘洌,就像一杯精心调制的鸡尾酒,柔绵醇和,齿颊留香,在人的心里慢慢腾起温暖的火苗:“脱下寂寞的高跟鞋,赤足踏上地球花园的小台阶,这里不是巴黎东京或纽约,我和我的孤独,约在悄悄的午夜。走过了一长串的从前,好像看了一场焰火表? 今夜我们颂扬爱情 第 7 部分阅读 √ń祝饫锊皇前屠瓒┗蚺υ迹液臀业墓露溃荚谇那牡奈缫埂W吖艘怀ご拇忧埃孟窨戳艘怀⊙婊鸨硌荩だ雒月遥鄱淘荩估床患疤鞠⒌氖焙颍阋炎叩靡T丁?br /> 我忽然想到刚才在会所里,那个骄横傲慢的漂亮女人冲我莫名其妙发火的样子,不觉又生气又好笑,于是故意转移话题说:“那个萧总真小气,闯进来不问青红皂白,一直拿仇视的眼光盯着我,就像我借了谷子还她的糠!”强晖听了我这句土头土脑的当地方言也忍不住笑起来。 (四十) 强晖说:“她叫萧莹莹,是我的前妻。我的老家在山东青岛,是个美丽的海滨城市。我从部队转业后,由于分配的工作岗位不理想,便辞职来到重庆和朋友一块儿做生意。我最初在五一路开了家建材商店,门面的租金太高,每天既辛苦又赚不了多少钱,后来便学着炒股票。那时重庆刚开始发行‘渝开发’、‘渝钛白’、‘西南药业’老三家原始股,每股的成本价一块钱,不管任何人,只要凭身份证在银行里排队,就能限量买到一千股。唯一麻烦的是如果要想多买,就必须要搜集到众多不同的身份证。” 强晖说到这里,脸上露出了思索的神情,仿佛在回忆过去那艰苦创业的岁月:“当时人们的法律意识普遍淡薄,只要给钱,附近山区农民的身份证就很容易搞到手,不但租赁的价格相当便宜,而且花五十元钱就可以买过来长期使用。有的大户甚至开着轿车拎着麻袋专程去乡下搜集身份证,然后再雇人在银行门口排队。只需破费五块钱,那些老实巴交的‘棒棒军’就能拄着挑担的竹杠为你乐呵呵地站半天。半年后这些股票尽管还没来得及正式上市,价格却提前飚升了好几倍。那时人们为了方便转手买卖,还自发地在新华路商贾云集的大街上形成了一级半市场。后来许多陆续上市的本地公司股票,都曾事先藏头露尾地在这个地方流通过。我就是在交易的过程当中认识萧莹莹的。她不仅年轻漂亮,性格异常干练,嘴巴也能说会道。她每天打扮得花枝招展,混在一大帮三教九流的炒票黄牛贩子堆里,仿佛鹤立鸡群。不知她凭借了什么关系,总是能比别人抢先一步,搞到一些成本低廉的内部职工股权证。”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接着又说道:“炒股票赚了点钱以后,我便与人合伙组建强晖房地产开发公司,正式涉足房地产。那时政策普遍比较宽松,开发的成本并不高, 只要跟有行长私人交情,银行不需任何抵押担保就能贷款。困难的是要从政府廉价批出土地。萧莹莹的父亲当时正担任着市政府的要职,还没有像现在这样退居二线,因此他可以暗中指派别人帮助我们。我就是在这种背景下开始和萧莹莹谈恋爱的。一旦取得了土地开发权,只需拆迁后建一堵围墙,即使围墙里面刚刚才挖了个大坑,坑内甚至还囤满了积水,便能够仅凭一纸蓝图预售楼花。每天日进斗金,提前收入大笔款项。除了挤牙膏般支付少量进度款给预先垫资修房的大小包工头外,更多的时候则是将它们用于循环圈地,不断投资新的开发项目,其势头犹如滚雪球一般。强晖公司的生意很快就做大了。萧莹莹大概害怕我变心,成天吵闹着要和我结婚。我虽然了解她有病,终身不能要小孩,最后还是只得答应了她。毕竟我们之间已经有着千丝万缕的利益关系。” 我听了深感意外,没想到他为了向我隆重推出自己,竟会这么毫不隐晦地涉及个人隐私。我傻呆呆地瞧着车窗外面热闹的大街,一言不发。强晖看了看我,又说道:“思杭,你不会瞧不起我吧?一个靠女人起家的男人。要知道在这个竞争激烈的社会,不管是谁,如果无权无势,仅凭一己之力单枪匹马地闯天下,即使他再有本事,那也真的比骆驼穿过针眼还难。更何况我还是个外地人,当初来重庆的时候,口袋里只有一万多元转业费。我就是这样一步步艰难跋涉过来的。” (四十一) 第二十一章 “婚后我们过得很不融洽,因为萧莹莹性格相当古怪,不仅刁蛮泼辣,而且粗鲁急躁。她贪得无厌,凡是别人拥有的好东西总是忍不住眼红。有一次几个朋友来家里找我打牌,其中一位驾驶着悍马车,她见了之后非常喜欢。尽管当时开发鲁滨逊小岛正进入攻坚阶段,公司的资金特别紧张,更何况早在我们二人燕尔新婚之际,我就送过她一辆五十多万的宝马跑车,但她还是吵闹着非要我再花一百多万,重新替她配置了一台H3型的顶级悍马。她说这只不过是她应该得到的一点额外补偿而已,当初若是没有她的引荐,我就不可能与她权倾一方的父亲搭上任何关系,最终以相当便宜的出让价格,拿到鲁滨逊小岛这片令不少同行眼热的土地。她整天开着这辆外型就像军用吉普的车子四处招摇,弄得大街上许多人都认识了她。仅从这一点你就可以看出她的体内并不缺少男性的荷尔蒙。” 讲到这里,强晖的脸上流露出一种极端厌恶的神色来。他接着说道:“她不仅喜欢拿自己优越的家庭背景来对我炫耀,而且居功自傲,动不动就提起以往的事,常常说一些有辱人格的话来刺激我。我们不断为此发生争吵。有一天我实在忍耐不住了,便向她提出离婚。刚开始她无论如何不同意,甚至寻死觅活,还威胁说要将我送进大牢。毕竟她掌握了强晖公司原始积累阶段的一些重要机密,完全可以将我辛苦多年才创建的事业毁于一旦。她父亲那时虽然已不再担任要职,但后来在位的不少高层领导都曾当过他的部下,有好几个关键部门的权势人物还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大家习惯地尊称他老爷子,因此我确实也惹不起她。” 强晖说着停顿下来,表情显得格外无奈。我对他的话不禁深感惊讶。没想到眼前这位叱咤风云的亿万富翁,却为了顾全大局而忍辱负重,曾经过着这种极端缺乏个人尊严的家庭生活,简直毫无幸福可言。过了好一会儿,强晖才继续往下说道:“我没有办法,只好采用缓兵之计。我下了班不再回家,独自一人暂时居住在小岛对岸的湖滨酒店里。她见大势已去,再也无法挽回,于是便向我摊牌,提出了苛刻条件,离婚之后要得到我在强晖公司拥有股份的二分之一。我犹豫了很久,最后只得同意,前提是不准她介入公司的具体经营,因为她不仅脾气太坏,还喜欢任人唯亲。刚才在会所大厅吵闹着非要与你喝酒的那个名叫和尚的光头男子,就是她的表哥。这个人曾因为贩毒坐过牢,社会背景相当复杂,却被她安插进来担任了小岛俱乐部的总经理。萧莹莹为争取公司的经营权与我僵持了很久,最后才勉强答应下来。所以尽管当初投资时她一分钱都没出,但现在仍然是强晖公司的大股东。” 我对此疑惑不解,忍不住向他问道:“既然你付出这么大的代价和她离婚,而她也得到了想要的一切,那她为什么还要一再纠缠你?这岂不是恰恰证明了她真心爱你,最终才舍不得放弃。你何必还要这样不公平地对待她呢?” (四十二) 强晖奇怪地瞄了我一眼,忽然开心地笑起来,那笑容意味深长,仿佛在嘲弄我的幼稚。他说道:“思杭,你真的很年轻,居然相信这世界上还存在着所谓真心的爱情。我们不过是经济联姻,当初从恋爱到结婚实际上都是她父亲在幕后一手操纵的,其目的非常简单,就是为了与我共享鲁滨逊小岛这块早在当年就已经价值连城的产业。萧莹莹是高干子女,既漂亮又有钱,即使患有先天性疾病,也根本不愁再次出嫁的问题。她现在执意纠缠我,完全是另有目的。我以前在强晖公司拥有51%的股份,其他全体股东联合起来才仅占49%。我不但是公司的董事长,同时还兼任了总经理,无论在经营事务方面作出任何决策都可以先斩后奏,顶多事后再通知一下那些小股东而已。实际上萧莹莹真正舍不得放弃的并不是其它,而是我手中曾经掌握过的这种绝对控股的权利。” 强晖说到这儿停顿下来,让我一时听得似懂非懂。我很奇怪他居然毫不隐晦地将这么重要的机密向我和盘托出,一点也不顾忌我还是个涉世不深的小女孩。后来他见我的神色并无厌烦的意思,又接着往下说道:“离婚之后我们平分了股份,尽管从数据上看来,我和她依然还是强晖公司的大股东,但实际上却各自只剩下了相对控股的权利。力量分散了,经营起来就相当困难,正如傍晚我们从湖面上泛舟过来,燕子与你闲聊时说过的那样,就连要添置几艘人工划桨的小帆船这类鸡毛蒜皮的小事,现在也必须召开有全体股东参加的会议才能决定。这样长期下去,势必会损伤我和她之间共同的经济利益,所以老爷子才有了让我们再次联姻的想法。” 我专心致志地听着这一切,犹自觉得有几分茫然。幸亏姐夫也在开公司,忙不过来的时候,经常抓我的差,替他在电脑上照本宣科地做过不少类似文件,而且在大学开国际贸易课程时,老师还曾详细讲解过世界各国的《公司法》,因此我基本上明白绝对控股与相对控股的概念,知道二者的区别相当微妙,有时股东之间占有股份的比例仅仅差之毫厘,但最终导致的结果却有可能失之千里。我的内心有一种强烈的震撼,不禁想起商场如战场那句有名的格言,感到这世界真是错综复杂,令人不可思议。 我将头靠在座椅上,一时没有说话,大脑也处于停滞状态。强晖见了,用关切的口吻问我:“思杭,你累了吗?我再说几句就不说了。我刚才的意思你听懂了吧?现在我的事业已经发展起来了,不需要再委屈自己做出牺牲,因此很想找一个真正喜欢的人共同生活。我可以在物质上尽情满足她,让她拥有想要的一切。你愿意考虑一下吗?” “强总,你听我解释好吗?”我猛然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觉得如果继续这样保持沉默,恐怕会损伤别人的自尊,造成不好的后果。我思索片刻,终于下定决心,于是端坐起来,勇敢地掉过头去,看着强晖说道:“我认为你非常优秀,真的,而且你的生意也做得很大,确实令人景仰。但对不起,我不是一个崇尚物质的女孩,在有关爱情的理解方面,我们的观点恐怕不一致。我始终还是愿意相信在这世界上存有真正的不带任何附加条件的爱情,只不过我至今还没遇见而已。” (四十三) 强晖听了很久没说话,脸上毫不掩饰地流露出极度失望的神色。我满怀同情地看着他,一时竟有些不忍,想不到这样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竟会对我如此痴情。我再一次靠在座椅上,头脑里快速闪现出今天下班之后所经历的全部奇遇。我不由得回忆起那座充满财富气息的鲁滨逊小岛,会所里那些形形色色、醉生梦死的男女大款们,还有那个神秘幽暗的包房里表演的真人秀,忽然发觉有钱人这种空虚糜烂的生活方式与一贯追求简单平淡的我有着很大的距离。 我再次明确地告诉自己要拒绝,并且迅速想好了托辞,因为我实在不愿让我们的关系弄僵。强晖毕竟是孟尧姐的好朋友,我们店里的vip,何况他今天就像兄长一样无微不至地关怀我,就连他的部下燕子也小心翼翼地将我奉若上宾。我一边这么想着,一边伸手打开了车门。就在起身离去的一瞬间,我回头爽朗地笑道:“哈,强总,我想起来了!其实在我们店里,就有一个各方面条件都相当不错的小女孩。她一直悄悄地崇拜你,甚至还多次向孟尧姐私下打探你的消息。这女孩对你的态度非常热情,你不可能一点没感觉到吧?” 强晖回头惊讶地看着我,目光里充满了困惑。我下了车,外面是生机勃勃的城市之夜,到处是喧闹而繁忙的景象。黄色的“雨燕”出租车成群结队地停靠在路边,嘹亮的喇叭不甘寂寞地叫着,撕裂着沉睡的夜空。我将外套脱下来扔进了车窗,用急促的口气飞快地说道:“强总,今天真要谢谢你。你如果慢慢回忆一下,就一定知道那女孩是谁了!”说完我转身跑进了马路对面不远处梯坎脚下的来龙巷,巷内有许多露天小吃摊点,在五颜六色的灯光底下显得热闹异常。我躲在巷口的拐角处。直到听见强晖将汽车发动并迅速地开走,我才赶紧溜出来,伸手拦了辆出租车去朝天门,那儿才是我真正的家。 回到家的我,小心翼翼,蹑手蹑脚。母亲和“美丽的独裁者”早已睡了。我正在梳洗的时候,忽然接到强晖用手机发来的短消息,上面只有两句话:“思杭,由衷敬佩你!已猜到你说的那女孩是谁,可以帮我约她出来吗?”我反复领会着这条短信背后深沉的含义,同时想象强晖用他那粗大的手指头笨拙地揿动着手机键盘打字的样子,禁不住开心地笑了。 (四十四) 第三部 第二十二章 在线写作很苦,总有心爱的读者催我加快进度。这种每天续帖的方式就像在播映电视连续剧,是绝对无法中途停下来的。尤其是广东一家著名晚报的记者千方百计在QQ上找到我,对我进行过采访和报道之后,我在网上的读者就变得越来越多。一些性急的网友不断通过各种方式向我打听夏穆与辛婕的下落,有的甚至开玩笑地说要在网上张贴寻人启事,我听了只得苦笑。我亦好久没见过夏先生,也没机会听他继续讲述那凄美动人的爱情故事。只是听说他依旧很忙,他的企业已开始搬迁,办公室门外每天都坐满了等待办事的人。 有一天我终于忍不住问姐夫,夏穆和辛婕眼下情况到底如何,夏穆还是那么一厢情愿地思念着她吗?姐夫听了不由得咧嘴苦笑,告诉我他们过去那点琐屑的小误会早就解释清楚了,夏穆还为此打电话去道过歉,但不知为什么二人至今没有冰释前嫌。 夏穆在前不久的‘七夕’之夜,怀着与辛婕重叙旧情的美好愿望,如约到南山“浣溪沙”的阁楼上留宿。他和辛婕自从在那个北斗高悬的盛夏绮丽之夜立下誓言后,每年都要去那里见面,两人一起度过温馨浪漫的情人节,然而想不到在今年的那天晚上辛婕却首次失约了。半夜时分夏穆打电话把姐夫叫上山去,他们在房间里喝酒聊天坚持到第二天拂晓,直到东方露出了鱼肚白,也始终未见辛婕的身影。最后只好由姐夫驾着车,把差不多已酩酊大醉的夏穆灰溜溜地送下山来,就连姐姐现在提起这件事还抱怨不休。 第二天我上早班。商场一般是上午十点才正式开门,营业员9点半钟就必须进场,接受楼管的点名,迟到是要挨罚单的。想起有一次我因为晚了半分钟,被“鹦鹉”罚了10元,幸好后来交钱的时候耍了点小聪明躲过了,不然还真有点不服气。营业员上班只能步行走员工通道,不许乘电梯进入商场,而我们的店面偏偏又在最高的第六楼,因此每次赶到那里时总免不了气喘吁吁。进入楼层的大门口还另有几个人把守,专门检查工牌、工装什么的,我特讨厌这帮人,感觉在他们严厉目光的审视下,有一种被侵犯的感觉。 我没应聘之前,一直认为营业员的工作很简单,每天除了打扫店堂卫生,注意自身的形象和服饰搭配,然后就是给客人推销商品,全然不知背后还有如此严格复杂的规矩。上班时不但要应付形形色色的客户,把握与陌生人交流的技巧,还得时刻竖起耳朵,密切注意楼管人员的动向,防止不停地接罚单,使自己微薄的薪水遭到无情地重创。 今天的班是我和莫小熙一块儿上,不过一般不要抱希望她会提前出现在商场,但她好像从来也没迟到过,每次都在点名时恰巧从楼梯间里冲出来,前后相差绝不会超过一分钟。我真佩服她总能精准地控制好时间,就像手里随时攥着一块计时的跑表。因此只要是小熙当早班,那一天肯定就是伴随着她急促的喘息和清脆的脚步声同时开始的。 例行朝会结束,各服装公司的营业员回到各自的店面做准备工作。上午的顾客往往不多,陆陆续续地进来,却总是闲不住。手机屏幕上的时钟指针溜达得飞快,仿佛一眨眼工夫就接近中午了,直到这时顾客才逐渐稀少,我和小熙也就抽空闲聊几句,轻松地等待吃饭时间的到来。 小熙平时老爱掐着腰上仅存的那一点皮肉,抱怨自己胖了,嚷着要减肥,但每逢此刻又必然会问我:“思杭,今天吃啥子嘛?”她总是这个毛病,吃饭和减肥一样积极。“去邹容路车站旁边吃毛血旺吧,又有好久没尝到那种刺激的味道了!”我提议说。她笑着回答:“要得,最好再来一杯绿豆汤!”毛血旺是近几年才流行起来的江湖名小吃,据说它最初的发源地是有名的古镇磁器口。现在几乎每家快餐馆都无师自通地会做这一道菜肴,价格通常也比较便宜。一大盆红亮喷香的汤汁中间氽煮着细嫩的鳝鱼、火腿肠和鸭血旺,里面还包括大量鲜脆的黄豆芽、莲藕及海白菜,碧绿的葱花点缀其间,味道麻辣烫鲜,颇具重庆火锅的特点。就连一些擅长吃辣的外地人也纷纷慕名前来品尝,不过一闻见那浓烈的花椒气味往往就要退避三舍。我和小熙对它却情有独钟,只是在吃的时候绝对要捎上一杯清热降火的绿豆汤。 (四十五) 快餐馆顾客很多,弹丸大的店堂里挤满了人,差点无法落脚。这些人大部分来自附近各家百货商场,全都穿着款式雷同的营业员工装,而且清一色都是年轻女孩。我一直想找机会跟小熙谈强晖的事,可是环境实在太嘈杂,耳朵里灌满了姑娘们那嘻嘻哈哈鸟雀般的聒噪声,无论如何也开不了口,想了想,只得暂时作罢。 吃完饭上楼,远远看见有三五个年轻男人正聚集在店内看衣服,互助店的营业员正在帮忙接待,我们赶紧跑过去。我和小熙先看了看这他们的着装打扮,似乎营业员都摆脱不了这个嫌贫爱富的讨嫌习惯。我们不禁有点失望,因为从他们的外表看来,显然不属于我们店的消费群体。 意外的是他们其中一位二十五六岁,衣冠不整,甚至有几分邋遢的男子,竟大大咧咧地要小熙将货架上那件8000多元正在打版展示的休闲外套取下来,让他试穿。这男子的五官倒也有几分清俊,但个头稍矮,皮肤黝黑,样子实在貌不惊人。本来就身材高挑的小熙俯下头去,拿不屑的目光打量着他,什么都没表示,只装着没听见。 这时旁边一个满脸横肉、身材高大的男人见此情形不由得生气了。他目露凶光地骂道:“死女娃子,你聋了吗?我们国总叫拿衣服你还不情愿,是不是怕我们没得钱?”小熙听了这话相当气愤。她本来就是个性子倔犟的女孩,于是不甘示弱地掉过头去,以连珠炮般的口吻很快回击道:“是又啷个样?这么贵的衣服又不是随便哪个都买得起的!何况我们公司的服装样式全是欧版,是比照老外的身材设计的,这位先生的个子本来就不高,穿起来肯定不好看!” 那满脸横肉的男人听了这话勃然大怒。他摩拳擦掌,似乎正打算冲过来对小熙动武。这时那位被叫做国总的矮个子男人突然发话了,他不慌不忙扭过头去,淡淡招呼了一句: “大双,你干啥子?怜香惜玉都不懂,难怪你找不到婆娘!” 旁边的几个大男人一起哄笑起来。那个名叫大双的粗鲁汉子竟变得有几分忸怩。他低眉顺眼地站在那儿,一时不知如何是好,简直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我在旁边见了暗自好笑。国总又对另一个身材高瘦,戴着眼镜,模样显得有几分斯文的男人说:“小双,你赶快过来救个场子,对这位性格刚烈的美女解释几句嘛!” 那眼镜果然走过来满脸和蔼地对小熙说道:“小姐你好,鄙人陈小双,外号人称‘小诸葛’,是北岸星辰影视公司的财务总监。刚才开腔救你的那位老大是我们国总。幸亏他开了口,要不然你今天肯定吃亏。你不晓得大双的性格,我是他同胞亲兄弟,当然了解他。他虽然只大我两三分钟,比我多吸了几口氧,脾气却成倍地暴涨。你今后最好莫要以貌取人。刚才我们陪国总一道去参加政府组织的企业家赴灾区捐款活动归来,按照他事先的吩咐,大家故意穿得很寒酸。国总下午还有个重要商务谈判,来不及回家换衣服,所以才顺路到这里来看看。” (四十六) 小熙听了肃然起敬,忙不迭地将那件昂贵的上装从模特儿身上剥下来,并竭力推销,态度一下子判若两人。我觉得小熙这种前倨后恭的样子真是幽默极了,忍不住抿嘴直笑。后来国总终于将衣服买走了,尽管那外套穿上去确实不大合身。临走时他对小熙赞不绝口,说她不但身材匀称高挑,尤为难得的是脸盘儿轮廓小,看起来尖削而俊俏,颇有韩星的风范和气质,即使在残酷的镜头面前也一定会毫不逊色。他居然一口就能猜出小熙属天蝎座,告诫她千万要抓准时机,若是对自己的命运把握得当,今年必将斗转星移,大展宏图。他递了张名片给小熙,还一再要她的电话号码。小熙犹豫片刻,最后还是告诉他了。 “思杭,你说他们讲的都是真的吗?今后要是约我去面谈,我到底去不去啊?”小熙问道。我顿时有点怀疑眼前这位缺乏主见的女孩不是小熙,这和她平常胸有成竹地教训罗儿时完全判若两人,居然问我这么幼稚的问题,简直单纯得就像个中学生啊! 我犹豫了片刻,认真地回答:“如果去了担心是个骗局,不去又怕错失了良机,因此不妨相信他们的话。如果他们约你见面的时间是晚上,而且地点在宾馆或酒吧就绝对要慎重,即使要去也最好叫上朋友一道。人多相对要安全一些。你认为呢?” 小熙点点头,就像个孩子似的。她用信赖的目光看着我说:“思杭,我觉得你好聪明,不愧是写小说的。我在外面交往的人虽然多,但都不是可以推心置腹的朋友。到时候就请你陪我一道去好吗?”我看着她乞求的眼神,无奈地笑着答应了。 第二十三章 看着小熙漂亮的脸蛋上流露出犹豫而焦急的神色,我颇感好笑,一瞬间发觉她比以前可爱了许多。这时,我牛仔裤口袋里斜插着的电话突然振动起来,掏出来一看,是今天正在休假的罗洛打来的。我赶紧躲进试衣间偷偷地接听,因为要是被正在商场巡视的“鹦鹉”撞见,又会从天而降飞来罚单。“罗儿,你说啥子?今晚要请我吃饭,在哪儿啊?别又明明约好去万豪酒店,结果到了才晓得是马路对门的大排挡?”我正在电话里和罗儿嘻嘻哈哈地聊着呢,忽然听见外面卖场里传来熟悉的笑闹声,于是赶紧关了电话冲出去。 “卢思杭,罗儿已经来啦,还躲在里头干啥子?打电话不要钱吗?”小熙放肆地嚷道,故意挑衅地侧头瞥视了一眼身后不远处站着的“鹦鹉”,并拿起放在服务台上的手机看了看,此刻已到了各卖场的交接班时间,按照规定,大家可 以轻松一下,自由地交谈20分钟,整个商场也变得闹哄哄的。 我转头一瞧,原来果真是罗儿啊!她穿着一件黑色的“CK”短袖衫,站在卖场门口,一头飘逸的长发,白嫩的面庞,文静的气质,显得尤其秀美可爱。这件“CK”还是我当初在南坪地下商城里,和另一位朋友一道转悠了好几个小时才淘到手的,虽然是“货”,只花了90元,却模仿得惟妙惟肖。没想到刚买回去不久,有一天竟被她跑到家里来软磨硬泡地穿了去,并在我的衣橱里偷偷扔下一百元钱,事后还说那多出来的10元是给我的辛苦费。从此我只有眼巴巴地看着羡慕的份儿。 (四十七) “既然来了还打啥子电话嘛,真是浪费!”我用责备的口气说。罗儿浅浅地笑了一下,没有答理我,走过去伸手拍拍小熙的屁股,大模大样地说道:“莫莫,又开始做小资女人梦啦!正在想哪个大老板呢,是不是强晖?”小熙听了这话忍不住跳起来,拿手里捏着的圆珠笔去扎她。罗儿飞快地躲到我的身后。两人正在嬉闹着呢,我忽然扭头瞧见卖场门口的走道上站着两位年轻的男人,还以为是顾客,于是赶紧扯住了正在格格笑个不停的罗儿,一本正经地直起腰来,用清脆的嗓音嗲嗲地说了一句:“欢迎光临。” 谁知罗儿笑得更厉害了。门外的两个男人并不进来,只一动不动地伫立在原地,也望着我满脸诡异地笑。我不禁有些傻眼,仔细一瞧,原来其中个子稍矮,蓄着分头的那个是罗儿的上海男友童飞。另一位面孔却相当陌生,从没见过。他身材高高的,西装革履,不但外表英俊潇洒,而且气质儒雅斯文,看起来颇具学者之风。他拿一种友善的目光静静地打量着我,那表情充满了好奇。我顿时手足无措,赶紧回头对罗儿说道:“阿飞来了啷个也不讲一声,今晚是他请吃饭吗?” 罗儿笑着点点头,颇为得意地回答:“不然还有谁呀?他明天就要回上海去了。我刚才还特地陪他去了一趟西政,接来了他过去上海大学的同学艾家明。这个人很不错,目前还在西政攻读法学硕士。”我故意流露出失望的表情说:“哦,原来是请别人吃饭啊,顺便捎带我,大不了添一双筷子!不行,我不去,这简直太没得诚意了吧?” 罗儿十分着急,连忙解释说:“哎呀!因为阿飞要走,确实没得时间嘛!要不,这次回去以后叫他安排一下,替我们俩买好往返机票,一块儿去上海玩好吗?”见她认真的样子,我心里觉得滑稽,却故意不表露出来,用一种不屑的语气说道:“哼!上海小男人那么抠门,他舍得吗?”罗儿听了也忍不住笑起来。 正说着呢,接下午班的韦珂琪和杜蕾就到了。小韦子穿着一件镶金边的色彩鲜艳的大红T恤,头发在脑后盘了个高高的髻,看上去青春而活泼。她一进门就大大咧咧地跳到我们面前,哈哈地笑着说:“小熙,思杭,罗儿,猜猜我刚才在楼下马路上遇见谁啦,开一辆大奔?” 我正在和杜蕾忙着清货,做交接班的盘点工作,一时来不及理她。小熙听了很感兴趣,拿牙齿咬着手中正在记录的圆珠笔,抬起头来期待地望着她,白净秀美的面庞上,那对圆滚滚的杏眸一眨一眨的,弯曲的睫毛上下忽闪着,模样看起来俊俏得很。 韦珂琪却故意卖关子,什么话也不说了,从服务台下面的抽屉里翻出个小盒子,一言不发地站到穿衣镜前面去补妆。小熙急了,跑过去胳肢她,韦珂琪笑得弯下腰来,连手里的唇膏都滚到地上不见了。她着急地抱怨不停。这时我的手机忽然又振动起来,掏出来一看,原来是强晖。 尽管交接班规定的时间还没结束,但我仍然躲到试衣间里去听电话,因为卖场里的人实在太多。强晖在电话里直截了当地询问小熙的情况,我告诉他还没有机会说。他听了好像很不开心,用试探的语气再次邀请我一道吃晚饭,并说自己就在楼下的车库里等着。我婉言谢绝了,方才明白韦珂琪刚刚提到的那个开大奔的人原来就是他。 罗儿和童飞安排吃饭的地点是在沙坪坝磁器口。这个刻意打造的古镇地势偏僻,通常在淡季里格外清静,往往只迎来一些谈恋爱的男女青年和喜欢怀旧的外地观光游客,可是每逢黄金节假日这里却异常火爆,倾巢而出的市民家庭扶老携幼,几乎将小镇围堵得水泄不通。据说有关地方政府部门为了创收,曾经考虑过是否在旺季时分出售门票,让大家留下买路钱,借以控制旅游的人流量,后来由于反馈的意见太大,才终于没有实行。 (四十八) 磁器口民俗风格的建筑鳞次栉比。街道两旁的铺面都很小,但几乎囊括了重庆各地风味独特的名小吃。其中尤为有趣的是“陈麻花”,据说当初只有一家,自从中央电视台旅游频道来这里拍摄之后,大大小小的“陈麻花” 犹如雨后春笋般涌现出来。外地游客往往一到这儿就懵了,本是道听途说慕名而来,却实在弄不清楚哪家才是正宗的。每个小店的老板都赌咒发誓说自己最资格,即使有孙悟空的火眼金睛恐怕也很难分辨吧。不过这可难不倒我这土生土长的重庆人,我知道谁才是真正的老牌店,只是由于没人给我广告费,我就不为它做义务宣传啦! 第二十四章 我们选择了磁器口街边一家名叫“巫溪农夫烤鱼店”的餐馆里坐下来。这家餐馆的面积不大,但装修得古朴典雅,黄澄澄的硬木桌椅呈现出纹路清晰的本色,墙面挂着的装饰漆画线条粗犷而抽象。当顶着蓝色头帕,身穿蜡染围裙的服务小姐将一个不锈钢餐盒从厨房里端出来的时候,里面并排躺着对剖成两爿的鲜鱼。那鱼儿被炉火熏烤得焦黄酥嫩,上面堆积着大量的海椒、花椒以及翠绿的葱花,那餐盒不断地滋滋炸响,蒸腾着扑鼻的香气,我回头对罗儿笑道:“哈,这么麻辣刺激的东西你们阿飞如今也敢品尝啦,看来爱情的魔力真是不小啊!” 罗儿非常高兴。她拿得意的目光扫视了一眼正在桌子对面用家乡话交谈的两个年轻男人,故意以一种撒娇的腔调快活地说道:“阿飞,家明,这算啷个回事嘛?你们俩一坐下来就叽里哇喇地聊个不停,讲的又全是鸟语般的上海话,思杭半句都听不懂,干吗这么不尊重美女呀?” 两个男人听了这话哈哈地笑起来。那个艾家明十分温和地端详着我,忽然改口用南腔北调的重庆话问:“思杭,侬真的听不懂上海话?听罗儿说侬是川外的学生,又是热门的网络作家,应该是专攻语言的嘛?”我笑了笑,没有回答。 罗儿却毫不客气地反驳道:“家明,难道你们上海话是通用的国际语言,连大学里头也要开课学习吗?真是夜郎自大呀!你既然已在西政呆了两年,应该早就被我们大重庆同化了吧,啷个连入乡随俗的规矩都不懂嘛?”家明见罗儿一脸泼辣的样子,不好再说什么,只得回头去刁难童飞说:“阿飞,怎么重庆女孩讲话这么冲啊?侬和罗儿认识已有好几年了吧?那么阿拉问一句,侬会讲重庆话吗?” 童飞正心不在焉地朝店堂内四处张望,没有注意到艾家明的问话。童飞和罗儿是通过互联网上玩游戏时认识的。那时罗儿在重庆读初三,他在上海读大一。有一天因为无聊,他泡在网吧里打游戏的时候在电脑上遇见了罗儿,见资料上注明是个女的,而且正值豆蔻芳龄,便在QQ里请求加他为好友。罗儿起初不理睬,他就不停地申请。后来有一天罗儿由于通宵熬夜玩游戏,身体过度疲劳,竟莫名其妙地把鼠标点错了,让童飞溜了进来。 于是他们就偶然相遇,然后每天一起谈论生活,向对方倾吐彼此的心事,这些心事是两人永远都不会向身旁熟悉的人提起的。这样连续聊了大约一个多月,在一次谈话中途童飞突然提出要求视频,当他在视频镜头前仔细目睹了罗儿清纯可爱的面容之后,第二天便不声不响飞来重庆,住在红旗河沟长途汽车站附近一家廉价的小客栈里,依然通过QQ死缠烂打地把罗儿叫了过去。和许多男女聊友的经历差不多,他们二人终于开始了平淡的初恋之情。 (四十九) 我刚一见到童飞就不大喜欢他。那是他再来重庆之后的事了。当时他和罗儿仍然一块儿住在那家小客栈里。我们三人在客栈楼下的“串串香”吃火锅。童飞的话并不多,但从他对自己简单的介绍中听来,他的家庭背景还可以。父母都在上海市区的税务部门上班,尽管只是权力不大,薪水不高的小科员,但至少是吃皇粮的,行业格外吃香,逢年过节也总有点小红包进帐。由于他们二人手中管辖的优秀企业多得不胜枚举,因此在童飞的记忆里,差不多从他刚一跨进大学校门开始,就有好几家企业提前给他发来招聘的函件。因此他从来就不像别的同学那样,还未踏入社会就为今后求职的问题发愁,经常为此四处奔波。 童飞本人的相貌也平平,脸孔圆圆的,蓄着小分头,个子稍矮。我认为他不仅许多方面配不上罗儿,而且总感觉他贪慕女色,性格颇有点像《水浒传》里的“矮脚虎”王英。他尤其喜欢在大街上频繁地扭头“打望”(重庆话,即欣赏美女的意思),有时还表现得很露骨。记得他刚认识罗儿不久,有一次他们两人去渣滓洞、白公馆游玩,罗儿强行拉我一? 今夜我们颂扬爱情 第 8 部分阅读 馑迹惺被贡硐值煤苈豆恰<堑盟杖鲜堵薅痪茫幸淮嗡橇饺巳ピ叶础坠萦瓮妫薅啃欣乙坏廊プ髋恪T谧呗砉刍ǖ乜赐甑蹦暧⒘颐窃馐苋碛布媸⒉锌崞群Φ母锩氛芳:螅晒室饪嫘Φ厮档溃骸捌涫滴揖醯盟镒颖ㄈ疲畈豢膳碌木褪敲廊思疲 彼饩浠熬」芷木呃溆哪奈兜溃匀蝗梦一骋伤サ纳罹踔敛孪胨岵换崾歉隽匝薷呤帧?br /> 即使就在此刻当我们四人一道坐在磁器口那家烤鱼店里时,他也忙里偷闲,眼光四处漂流。他对那些打扮得像村姑一样玲珑乖巧的服务小姐显然很感兴趣。他情不自禁地用赞赏的语气小声地嘀咕了一句:“不错,重庆的美女真是大街小巷随处可见,的确名不虚传嘛!”他是用上海口音讲的这句话,语速相当快,然而我们大家都听得很明白。罗儿愣住了,瞠目结舌地看着他,一时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艾家明大概觉察到罗儿有点不高兴,于是赶紧伸手拍了一下童飞的肩膀,故意笑着转移目标说:“童飞,以前在上大读书的时候,你是学计算机的,外语成绩好像还可以,现在讲几句重庆话干吗就这么难啊?这说明你在爱情方面还没认真地花费心思。”童飞顿时醒悟过来,他将目光迅速地收拢,笑着对艾家明敷衍地回答:“噢,重庆话吗,我听得懂,只是不会说。”罗儿在一旁负气地埋怨道:“光听得懂有啥子用嘛?我还要你开口讲!”艾家明听了急忙频频点头,赶紧随声附和着说道:“就是,就是,你又不是哑巴。” 看着艾家明诚恳地维护两人关系的样子,我颇觉好笑,同时又有点感动,想不到这个将来注定要成为大律师的法学硕士,在撮合朋友感情的方面表现得如此热心。我偷偷地打量着他,他穿一件浅栗色西服,里面配着黑色的衬衣,花色淡雅的领带熨烫得工工整整。我平时最看不惯衣冠不整的男士,不禁对他凭空增添了一点好感。就在这时艾家明忽然转头问我:“思杭,能否讲一下你的小说发表在哪家网站,ID是什么,我回去抽空浏览一下,也好替你顶一顶帖子。” (五十) 我笑着摇头回答:“算了嘛,你是大学者。西政和川外仅一墙之隔,我早就听说过法学硕士相当难考。像我这类信手涂鸦的文字,只能赚取那些多愁善感的少男少女的眼泪,你最好别看了,以免浪费你宝贵的光阴!” 他听了迷惑不解地问道:“干吗这样说啊?学者也是人,都有七情六欲嘛!我是做法律的,今后少不了替人写状子,因此一向重视中文。我常常在网上看年轻无名作者的小说,我认为他们的文笔尽管稚嫩,但由于没有名家那种潜在的功利心,在细节描写的方面往往特别注重真实,也更容易贴近大众读者。” 这时罗儿忍不住了,在一旁打断他说:“家明,你莫要小看我的朋友嘛!她的小说虽然还没写完,但在网络上早已铺天盖地。不少公共网站和私人博客未经许可就将她的作品拿去连载,借以提高自身的点击率。前不久一家门户网站的文化论坛为了炒作自己,还故意找枪手写了篇文章,将她的作品拿来与《红楼梦》媲美,结果惹起了一场不小的风波。” 罗儿对我一阵狂热地吹捧,令我感到极不自在。我在桌子底下用力掐她的大腿,好不容易才让她安静下来。艾家明目瞪口呆地望着我,他万分惊讶地说道:“难怪我一见面就觉得似曾相识,原来你就是那个正在川外读书的美女作家啊!我不但在网站和报纸上看到过有关你个人的许多报道,而且还特地去百度搜读过你的大作。思杭,我是你不折不扣的粉丝,网名叫做‘穿过我的岁月你的歌!’” 第二十五章 哈,我是网络写手!据某些权威媒体公布,目前推崇我作品的粉丝人数已超过了10万。不过无论我的想象力如何丰富,也万万想不到会在这种场合面对面地巧遇我真心喜爱的读者。这个“穿过我的岁月你的歌”,在几大门户网站的论坛以及我的博客里曾与我有过多次互动交流。记得他申请加我为QQ好友之后,就对我说过一句睿智而深刻的话:“从不在网络上虚耗感情,因为这同样要付出代价,那就是短暂生命里一段宝贵的光阴。” 这句话深深打动了我,令我对他格外好奇。后来他多次私下找我聊天。非常痛苦地谈到自己如风一般逝去的初恋,谈到曾经对爱情那种既执着又困惑的心态。他就像个兄长一样真诚地告诫我,慎对生活中的追求者,切莫草率,一定要在人生最优秀的阶段作出最正确的选择。这句话一度被我奉为经典,后来在接受广东那家晚报记者的采访时,我还特地引用过它。 说来可笑,由于好奇,和这个‘穿过我的岁月你的歌’认识后,我曾去查阅过他的个人资料,大概是由于粗心或其它缘故,他在填写性别的时候出现了文字纰漏,竟使我将他误以为是女孩。我在QQ里用欣喜的语气给他留言,邀请他加入我新建的读者QQ群。我在那里被大伙儿亲切地称为群主小殿下。群友大部分是男的,女的成了稀有保护动物。那些男的普遍学历较高,不但有大量本科生和硕士,还有不少在读的出国留学生。记得有一次为了查找台湾一家报纸刊载的有关我小说的报道,我还特地拜托过一个远在法国留学的群友,因为大陆无法打开那个网站。 (五十一) 那些群友尽管对女人青睐有加,甚至虎视眈眈,其实都是些纸老虎。即便如此我也仍然提醒他要多长个心眼。记得我曾对他沾沾自喜地炫耀道:“由于糠帖已发至鸡肋部分,不得不涉及敏感。心想既然是80后新新人类颂扬爱情,无论如何都该有点叛逆文字吧!不然总感觉这爱情表现得太传统;太平淡,可是又担心挨骂,无奈之下便去群内发了求援公告。没想到大有一呼百应之功效,大伙儿纷纷前去顶帖支持。这些男人有时表现得真慷慨啊!” 过了一天见到他的回复,说道:“哈哈,有点乱了!群主MM一个回帖将我粘上女性的标签,我爸妈可不答应了。他们一直都以我这个学法律的儿子为荣,是家里的骄傲呢!不过确是我的博客误导了你,因此还可以谅解。很欣赏你自然风格的文笔,就像山涧石缝中流出的涓涓清泉。我现在就预订你的小说,出版之后别忘了寄给我啊!我和你一样,也是个书呆子,今天刚去王府井买了一本海明威的小说《永别了武器》,感觉写得真不错!不知你读过没有?” 我很感动地回答他:“海明威的书吗?当然读过啦!尤其难忘是他描写的那段亲眼目睹战友被炮弹炸断手脚之后的情景,那人一连喊了N个圣母玛利亚打死我,简直疼得让人锥心,眼泪都止不住滚下来了!你是北京人吗?或是在北京念书吧?望常来聊,顺便也帮我顶一顶帖子。” 过了两天又见到他的回话:“呵呵,我不是北京人,只是陪导师来这儿出差,查阅一个案子的资料。我目前与你同在一个城市读书,并且是相邻的两个学校,一衣带‘路’,说不定哪天能有幸和你擦肩而过地认识呢!楼主MM其实可以从我经常变化的IP中看出我是哪儿的人,中国有几个大城市既依江又傍海呢?猜到了吗?” 我感觉有趣,便给他回复:“哈,啥子叫一衣带‘路’嘛?是一衣带水的成语新编吧?离川外最近的只有西政,难道你就在那儿读书?至于擦肩而过地认识,我看不大可能,两所学校那么大,我的脸上又没刻字,即使在路上偶然相遇,恐怕也无缘认识啊!先生,很抱歉,在创作这部小书之前,我就曾预先定下三条规矩:一不视频,二不电话,三不见面。没得办法,网络凶险哪!里面还潜伏着层出不穷的暴力,一切都等写完之后再说吧!” 我接着又说:“我现在最苦恼的是努力摆脱真人真事的羁绊,尽量让文字骑上思想的快马,鞭策着它朝主题飞奔而去。正因为如此,才舍弃了许多看似精彩实则无用的细节。哎,写作真是件力气活啊!你要我猜你究竟是哪儿的人,我恐怕猜不好。我从小生长在内地,离海边非常远,去的地方不多,实在孤陋寡闻。想了半天,中国依江傍海的大城市好像只有上海,不知我猜得对吗?” 我们后来还有过多次礼尚往来的交谈。他持之以恒地替我在论坛上顶帖,经常在博客里给我留言,不断地鼓励我。当一些别有用心的人攻击我时,他也总是挺身而出地保护我。记得当时有许多人不吝心智地写长篇大论的文章批判我,其用意不言自明,完全是为了自我作秀。后来在我的博客里,连办假证和做网上婚介的人都闻讯跑来打广告。 尤其令人发指的是,有几个变态的网民不仅在一家门户网站的论坛里破口大骂我,甚至还不辞辛苦,在那儿写了一篇粗鄙恶搞的文字,洋洋数千言,指名点姓把我和小说中的亿万富翁强晖联系起来,幻想成性爱场面的女主角,企图在精神上彻底击溃我。仿佛我是他们的世仇,与他们不共戴天。我气得暗自落泪,却又无可奈何,也正是这位‘穿过我的岁月你的歌’,策动QQ群里的朋友去那里及时声援我,让我感到贴心的温暖。 (五十二) 去年圣诞平安夜,他在QQ群里贴了一幅照片,画面的内容是一个光着膀子的俄罗斯美男子,旁若无人地站在雪花纷飞、人流如潮的莫斯科大街上,正在仰头微笑,弹着吉他忘情地唱歌。照片下面的题词是:“群主小殿下,你灼热优雅的文字使人忘却呼啸的北风和凛冽的冰雪,让我们在天寒地冻的世界里快乐一整天。”当时这幅照片和题词深深打动了我。我那天就像痴迷了一般,总是忍不住点开网页去反复查看,连眼泪都快涌出来了。 后来我为了感谢他,特地去群里回了几句发自肺腑的话:“群是我的家,群友似亲人。家是港湾可以停泊;家是爱巢可以倾诉;家是医院可以疗伤。”这几句话后来被许多群友广泛传诵。没想到今天所发生的一切真的如同他过去所预料的那样,我们竟在如此巧合的情形下面对面地相遇认识。我不禁感到有几分迷乱,甚至怀疑这是不是人们常提起的所谓缘分。 吃过饭,临近黄昏,我们四人一道漫步在古镇的青石板街道上。艾家明性格沉稳,个子很高,走在旁边令我有一种从未体验过的安全感。街边有许多具有民族传统风情的小店铺,那些琳琅满目的小饰品不断牵扯着我和罗儿的眼球。我们不时在里面穿行驻留。这些小店铺为沉闷的古镇注入了一股生机勃勃的时尚元素。 我们一直走到街道尽头,脚下是波光粼粼,闪烁着夕阳金辉的嘉陵江。江边码头上,停泊着几只装点得花花绿绿的趸船,这些趸船现在已改装成为经营餐饮的酒楼,不再具有交通运输的功能。退水后的河坝上,散乱地摆放着一些大型娱乐设施。由于天色渐晚,超过了游玩时间,宽阔无人的沙滩看上去分外寂寥,撂在那儿的只有杂乱无章的脚印和贪玩游客忘记带走的心吧! 第二十六章 有一天我正在上班,忽然接到姐夫的电话,说是有事想要拜托我,让我下班之后到他公司办公室去一趟,并说夏穆也在那里等着我。 那天“鹦鹉”不在商场,因此大家的心绪不错,见不到那双成天凶巴巴的眼睛和故意拉长的面孔,似乎还不大习惯,真的有点想念她。莫小熙和罗洛更是犹如脱缰的野马,不停地在卖场里疯来疯去。不知她们从哪儿得来的小道消息,说商场里有人为了讨好“鹦鹉”,主动充当红娘,为她介绍了个在郊区小学教书的眼镜,所以“鹦鹉”迫不及待地飞去筑爱巢了。哎!真为那只目光短浅的雄性鹦鹉感到悲哀啊! 终于找机会单独和小熙谈了强晖的事,我将那天去鲁滨逊小岛上的离奇见闻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她。我对她提到美丽而淘气的燕子姐,天台上贪吃而不爱卫生的猩猩,甚至还讲了灯光昏暗的包房里的真人秀。原以为小熙听了会感兴趣,谁知她沉吟了半天,俊俏的面庞上流露出犹豫的神情。我对此大惑不解,仔细打量着她,这才发觉小熙精致的鼻梁附近有几粒淡褐色的雀斑,看上去尤其亲近而顽皮。 我还记得那句“鱼易得熊掌难求”的比喻就是我和她刚认识的时候,她伶牙利齿地亲口对我讲的。我当时就感到她和身边的同龄女孩不一样,对爱情的看法客观、冷静,有与众不同的见解。难道她的想法最近又有了改变?或者是不是已经找到了她的心上人? (五十三) 我正在胡思乱想地猜测着,小熙忽然开口说道:“思杭,你大概还不晓得吧,强晖身边其实有女人,就是他的前妻,名字叫做萧莹莹。她是个大官的女儿,强晖就是靠她发起来的。他们早已离了婚,然而女人一直不肯搬出去,所以至今仍然共同生活在一幢大房子里。” 我不禁万分惊奇,心想小熙怎么会了解得比我还要详细。小熙见我满脸困惑,似乎有点得意,于是对我格格地笑道:“你的好意我心领了!我早已从孟尧姐那里打听到强晖过去的全部经历。他各方面条件还不错,若不是他身边那个始终不肯撒手的女人,说不定我真的会答应他。你和罗儿都不清楚我的过去。我的性格看起来张扬,其实从没交过男朋友,因为我根本不相信所谓爱情。我很小就生活在一个单亲家庭里,我是由母亲独自一人含辛茹苦把我养大的。我的父母年轻时感情非常好,也曾经海誓山盟,后来父亲却因为另外漂亮的女人变了心。他成天和母亲在家中争吵,完全忽略我年少稚嫩的感受。记得当初为了唤起他的悔意,我甚至还产生过从家中高楼的阳台上飞下去的念头。由于亲眼目睹了他们二人的婚变,因此对我影响特别大。我认为爱情就像男女间一种儿戏,尽管有时表现得很动人,很无私,但实际上只是双方某个阶段的彼此需要而已。” 我听了十分感慨,想不到平时看似无忧无虑的小熙,竟有如此不幸的一面。听她谈起父母离婚对自己的影响时,更觉得她尤其可怜。她对爱情的见解虽然偏激,但从人类成长的过程以及某种生理、心理的角度来分析,似乎也不无道理。我正想对她说点什么,挎包里的手机急切地振动起来,打断了我的思绪。姐姐在里面说道:“妹妹,还没下班呀?快点嘛,我正在底楼商场里等着你呢!” 姐姐的语气有点焦急。我才突然想起,今天是星期六,是我们每周去瑜伽房健身的日子。我看了看表,下班时间早已过了,赶紧跑下楼去。刚到一楼商场,正在东张西望,一个熟悉的声音叫住了我。我转过身,看见“美丽的独裁者”正在柜台上仔细挑选那些包装艳丽的化妆品,手里还捏着一支欧莱雅双头睫毛膏。哎!她可真会见缝插针地利用时间啊! 姐姐今天穿着一款宝蓝色吊带衫,下面是宽松型黑色灯笼裤,清秀的面庞,白皙的皮肤,体态非常匀称。她这身打扮显然是为去瑜伽房而准备的。我每次和姐姐一道去那里,总爱事先询问姐姐穿什么衣服,我好选择和她的色彩互相映衬的着装。姐姐差不多比我大七岁,但看起来依旧很年轻。我们俩在瑜伽房里是有名的姊妹花。那位体胖而热情的女老板每次见了我们,总是满脸笑容,毫不掩饰地说是我们姐妹俩给她聚集了旺盛的人气。 姐姐终于把那支外壳晶亮的睫毛膏买了下来。我忽然想到得给姐夫打个电话啊!他上午的时候还叫我下班之后去他办公室,他正和夏总在那儿等着我呢。我打开挎包,正在手忙脚乱地翻着电话,姐姐在一旁好奇地看着我。我拨通了电话,姐夫好像很着急似地对我说:“瑜伽改日再练吧,今天真的有事啊!”我只好不情愿地同意了。姐姐听了在一旁抢过电话问道:“高翔,究竟啥子事这么十万火急嘛?妹妹今天要陪我练瑜伽。”姐姐一出马,我就知道肯定有救了,姐夫什么话也没再解释,只得答应下来。 (五十四) 我和姐姐一起来到了瑜伽房。这里装修得十分清爽,室内用大量类似印度莎丽的白色丝织物作为主要点缀,给人一种轻盈飘逸的感觉。我最喜欢的是练习室小水槽里那两只褐色的小乌龟,一点也不怕人,常有健身的顾客将它们取出来玩,看这两个小家伙谁跑得快。这地方备有常温、高温两种瑜伽设备,教练也相当卖力。今天我们练习的是常温瑜伽,教练是个气度不凡的中年女人。她站在台上,做着舒展、柔和的瑜伽体位法,妖媚的姿势分外迷人。 练完瑜伽后去洗了个澡,感觉全身毛孔疏通,神清气爽。姐姐动作慢,我出来站在服务台前等候,手里拿着姐姐的皮包和自己刚换下来的衣服。老板娘见了,赶紧拉我进去坐下。就在这时我接到小熙从她家里打来的电话,嘻嘻哈哈地要找我聊天,还不准我岔断她。 小熙不知为什么,最近老是对我表现出格外的依赖。她整天无精打采的样子,似乎心事重重。有一天我们正在商场上班的时候,那位自称是某影视公司的矮个子男人国总打电话来找她,请她下班之后去酒吧里喝酒。小熙当时用眼神征询了我的意见,毫不含糊地推辞了。 好久没见过夏穆先生。今天他穿了一件鹅黄的T恤,米色的休闲西裤,头发梳理得光亮整齐,外表看起来神采飞扬,仿佛一下子年轻了许多。当我和姐姐在瑜伽房外面分手,独自打车来到嘉滨路上风格奇特的洪崖洞食街时,他正潇洒地斜倚在自己的6“奥迪”上,将双手插在裤兜里,站在路边和姐夫悠闲地聊着天。见我乘坐的出租车到了,赶紧走过来躬身替我拉开车门,满脸浮现出殷勤的神态,“嗬嗬”地笑着,那表情就像是在迎接什么达官贵人。 第二十七章 洪崖洞是最近才由开发商个人投资打造起来的民俗商业街,就在小什字沧白路的旁边,地理位置比较低洼,离两江交汇的朝天门仅咫尺之隔。它的天上是横贯南北两岸的空中吊篮缆车,脚下是波光粼粼的嘉陵江。据年纪大一点的人回忆,这条街过去曾是有名的情侣路,每天晚上总有不少恋人从城市的各个地方赶到这儿来约会,喁喁情话不时从临江码头的林荫道上飘来。但某天夜里突然来了个中年男疯子,他沿着马路旁边的石栏杆转悠了一圈之后,不问青红皂白,也不分男女,依照顺序逐一拍打那些正在躬身俯瞰江面的情侣们的屁股,顿时惹得一条街上嘻嘻哈哈,不得安宁。眼下改造后的沧白路已变成了洪崖洞美食广场,环境舒适,风景优美,是中外旅客喜欢观光游览的好地方。 我是再次接到姐夫的电话后直奔这里来的。他叫我不用再去他公司的办公室,并说夏总已在洪崖洞一家餐厅里定好了座位,他们就在那儿等着我。我去的时候已临近黄昏,是金风送爽的晴朗天气,暮色苍茫中,浩如烟海的城市在不远处临江门高冈上发出轰隆巨响,显示出蓬勃的生命力。大智若愚的嘉陵江蜿蜒曲折地流淌着,在夕阳金晖的点染下泛出轻微的波浪,就像悠悠岁月里一首旋律深沉而古老的歌。 (五十五) 洪崖洞的建筑风格异常奇特,依山傍水,因地制宜。整幢大厦由许多具有巴蜀文化特色的吊脚群楼组合而成,远远望去,嵯峨耸峙,气势磅礴,颇像一座历史悠久的古代庙宇群落。大厦错落不齐的楼宇伴随着山丘地表参差起伏地矗立着,里面宛如璀璨的明珠般堆积着无数大大小小的商铺、酒吧和餐厅。一条铺着青石板路面的仿古街道悠然地横卧其中,来自全世界各地的游客都在那儿兴致勃勃地闲逛购物,往来穿梭。街道两旁是旌旗飞扬的各色风味小吃店,带着浓郁乡情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不时有“椒盐普通话”从店堂深处幽幽地传来,那腔调令人倍感亲切而幽默。 我们去的餐厅是一家名叫洪鼎美人美的高档火锅店,里边人声鼎沸,生意兴隆。我们选择了临江的窗口坐下来。由于夏穆和姐夫都要开车,因此他们没有要酒。等待服务生上菜的时候,夏穆和姐夫不断闲聊着洪崖洞创建的历史。据他们讲,这幢大厦的开发商二十年前只是解放碑好吃街上一家火锅店老板。那家店铺开张时规模极小,仅安得下三张桌子。由于他们夫妇二人坚持不懈的共同努力,现在早已成为坐拥数亿产业的商界巨贾,是重庆资本市场上运作得比较成功的典范人物。后来夏穆见我一直不参与谈话,担心我受到冷落,于是便笑吟吟地回头问姐夫:“高总,你说我和思杭有多久没见面了?”姐夫望着他,一时竟想不起来,苍白清瘦的面颊上流露出迷惑的表情。 夏穆哈哈地笑道:“你这家伙,修房子忙傻了吧?你还记得上次我们两人去思杭她们店里买衣服的事吗?”姐夫恍然大悟,忙不迭地点头说:“记得,记得!”夏穆感慨地说:“其实仔细回忆起来,也不过才两三个月之间的事,怎么我竟觉得恍如隔世?”姐夫故作迂腐之态,摇头晃脑地回答:“就是啊,难怪古人云,‘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嘛!” 我什么话也没说,心中暗自好笑,不知两人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他们继续演着双簧,我总感觉他们有事求我,一时恐怕又不便开口。我很想询问夏先生什么时候再开始讲述他的故事,想告诉他网上众多读者仍在热切地期盼着。然而见他和姐夫一直闭口不提,猜想其中必有缘故,于是只好继续保持沉默。 这时餐厅的服务生将餐车推了过来,除了常见的火锅荤素菜肴,其中还包括几只乳白色的生蚝和一大碟金黄色的螃蟹,夏穆见了皱着眉头问我:“思杭,你爱吃海鲜吗?”我笑着回答:“海鲜只适合清淡的吃法,才能保持它的本色,火锅的底料太辣了,可能要不得吧?”夏穆听了,急忙叫服务生撤下去。他转头对我解释道:“点菜的时候没看,只顾打勾,所以弄错了。我的心脏不大好,医生本来就劝我少吃海鲜。” 吃饭的中途,夏穆一本正经地问我:“思杭,你知道我为啥子这么久不找你,不再继续讲述我故事的原因吗?”我迷惑地看着他,摇了摇头。他沮丧地说:“辛婕最近有了新欢,恐怕就要彻底离开我了。听说那人是东南亚有名的华商,名字叫潘荣,50多岁了,是做运动服饰的,非常富有,在全球许多大城市都设立了他的品牌专卖店。”我听了大为惊讶,一时竟不知如何表示才好。夏穆接着解释道:“故事已有了新的开篇,我还在这儿一厢情愿地期待,对你津津乐道地描述旧的章节,甚至还生怕讲得不仔细,影响了创作质量。现在看来这一切是多么愚蠢可笑啊!” 这时坐在一旁始终没再开口的姐夫忽然很理解地对夏穆提议喝点酒,并说如果需要的话,等一会儿可以由我来开车。夏穆回头用探询的目光看了看我,我不好表示反对,于是他招手叫服务生拿了瓶酒上来。 (五十六) 这酒的包装十分精美,纸盒里边是一个造型古朴典雅的白瓷坛子,上面绘着五彩缤纷的图案。我感到很新奇。夏穆对我解释说这是绍兴花雕,又名“女儿红”,是黄酒,喝起来饶有韵味。他要我也品尝一点,我推辞了,开玩笑地对他们说道:“要是你们两个喝醉了,我先叫‘棒棒’把你们扛到嘉陵江里头去浸一下,洗一洗脑,免得我开车的时候尽听你们讲胡话!” 吃完饭天已黑了,嘉陵江两岸燃起了五颜六色的灯火,白天由于雾气笼罩,显得灰蒙蒙无精打采的城市,一到夜里就像个不甘寂寞的漂亮女人,总是打扮得珠光宝气,浓妆艳抹。此刻的洪崖洞更像一座仙云飘渺的宫殿,五光十色,玲珑剔透。我们在那条刻意复古的街道上漫步,两旁大大小小的店铺里酒旗猎猎,笙歌激荡,令人感觉仿佛乘上了时光倒流的快车,忽然返回到上世纪30年代的重庆陪都,到处是一派歌舞升平的气象。 夏穆兴致勃勃,替我买了一大把烧烤和糖葫芦等小吃。那黄酒的度数看来并不高,他和姐夫一点醉意也没有。直到分手前,夏穆才对我坦言想请我陪他一块儿去见辛婕,上次境外“水公司”雇佣的那几个黑帮来重庆收钱,他曾向别人借了50万元替她抵债,现在辛婕准备把钱还给他。 回家路上是我开的车。家很近,不过姐夫提出第二天要出差走长途,因此要我绕道去大溪沟轻轨站附近加油。我回想起夏穆刚才离开之前说话的表情,总觉得他吞吞吐吐,好像有什么话不便说。我很奇怪夏居然提出要我陪他一道去见辛婕,弄不懂他究竟打算干什么。在加油站里排队等候时,我坐在车内一边听音乐,一边漫不经心地向姐夫打听。想不到他闪烁其词,有意顾左右而言它,迟迟不愿正面回答我,那神态十分蹊跷。 我满怀狐疑地盯着他,忽然一下子明白过来,便很生气地问:“难道这就是你给夏总出的馊主意,想通过我去刺激辛婕,让她产生妒忌,从而回心转意。这个办法倒不错,说不定也很有效果!可是你替我想过没得,那女人要是见了我,突然说一些难听的话,又啷个办呢?”姐夫面露迟疑之色,一直不知如何解释,显然他这样做也完全是迫不得已。我想到他平时在家对姐姐言听计从的态度,不由得有点可怜他,便放缓了语气说道:“好吧,我去。但不能介绍我是夏穆的啥子人,那样真的很难堪。你虽然是医生,替他开了处方,但我并不是药!”这么说着,连我自己都忍俊不禁。 城市美丽的夜晚总是充满无尽的魅力,黄花园大桥在熠熠灯光照射下,就像用特殊材料制成的工艺品,看上去轻盈而透明。夜色深邃而迷茫,嘉陵江在黑暗中沉默不语,仿佛在独自思考亘古千年的哲学命题。快到家时接到罗儿的电话,说是周末艾家明打算邀请她和我一道去合川钓鱼城游玩,问我愿不愿意。罗儿在电话里朗声笑道:“他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请我是走过场,请你这个美女作家才是真呢!思杭,你晓得吗?” (五十七) 第二十八章 去见辛婕那天落着淅淅沥沥的雨,天气有几分寒冷。重庆就是这样,冬夏漫长难熬,春秋特别短暂,令人舒适怀念的日子总是不多,时光往往在不经意间就偷偷溜走了。打开我的衣橱,这种感觉尤为明显,两种极端季节的服装几乎占据了大半壁河山,而那几件令我深爱的色彩不俗且光怪陆离的春秋裙衫,却只能委屈地呆在角落里,极少有抛头露面的机会。 辛婕的家在铁山坪,离城区很远。那天夏穆很早就将车子停到我家楼下,姐夫陪我一道上了车。他只在车内坐了一小会儿,和夏穆简单寒暄了几句,就下去了,他最近的事特别多,整天忙得差点喘不过气来。夏穆一路上悠闲地开着车。去铁山坪的路况很好,视线清晰,马路宽阔而空旷。汽车轮胎与潮湿光滑的路面不断地摩擦着,发出清脆而密集的声响。夏穆小心翼翼地待我,生怕我感到拘束。他见我不爱说话,便有意投其所好地对我提到了辛婕,尽管从他的语气听来,他似乎并不情愿再涉及到这个话题。 “思杭,恐怕你无论如何都猜不到我这段时间是如何煎熬过来的吧?”夏穆故意以一种轻松的语调开始说道,就像在谈论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但我仍能体会到他内心深处潜藏着的那种巨大的忧伤,“和辛婕刚分手时,我差点痛不欲生,生怕会控制不住干傻事,于是便想到了邀请你们写书。一来是要争取挽回这段刻骨铭心的爱情,二来还可以一厢情愿地对旁人倾诉,也不管对方爱不爱听。 “我这样做的目的原本只是为了宣泄和释放,谁知到了后来却痛苦愈甚,这样不断强迫自己回忆是一种残酷,我实在无力继续下去。听高总说这一度让你很为难,浪费了你的创作精力,真是对不起啊!我前不久抽空为辛婕写了一点东西,其中有散文也有诗歌,原本打算用电邮传给她看,不过自从晓得她另有新欢之后,突然就心灰意冷了。我今天早上出门之前还特地将这些文字用优盘拷下来,等一会儿交给你带回去参考一下。你也可以将它原封不动放进你的小说里,我没得任何意见。我今后恐怕将不再参与这部书的创作,它实际上对我来说,早已变得毫无意义。 “铁山坪的别墅是辛婕和她丈夫田仁义有钱时买的,以前他们只是每年盛夏来这儿来消遣几周,其余的季节就基本上闲置着。他们在城区的住宅虽然同样豪华,但知道的人太多,自从田仁义去赌场输钱逃跑后,境外‘水公司’的债主就频繁登门。那些人凶神恶煞,动不动就举刀拿枪威胁。有一次辛婕甚至还被他们堵在家里,整整两天都不准出门。她当时迫于无奈,只得忍痛将城区的房产统统折价卖了,也仅够偿还高利贷的利息。宝马车还是好说歹说才勉强留下来的,因为那是生意人的脸,债主们深知其中道理,他们同样指望她继续赚钱,才有能力偿还那‘驴打滚’的债务。事后辛婕索性隐居到这里。铁山坪是天然森林公园,不但风景很好,而且地旷人稀,至少能确保她一时的清静。 (五十八) “决定放弃对你们继续讲述之后,每天下班除了找机会去各种地方借酒浇愁,我几乎总要习惯性地开着车去辛婕秘密办公的地点独自守候,她那时已无法再去集团公司写字楼上班,只能用电话遥控。我从来都不去惊动她,生怕惹得她厌烦。我经常在附近的停车坪上耐心地等待,看她走马灯似地和生意场中的伙伴周旋应酬。 “辛婕在朋友圈子里的口碑一向很好,是个大家公认的正派大方、温柔贤淑的漂亮女人,因此许多人都乐意和她交往,并热心帮助她继续维持建筑及园林景观工程方面的生意。这些工程过去都是由她丈夫田仁义在施工现场全面监管的,她只负责对甲方开展业务承揽和催收进度款方面的重要工作,同时还要领导集团公司的其它大小事务。想不到后来田却钻了空子,借采购材料之机偷偷转移大笔资金,私自带到境外去赌博。自从田仁义逃跑后,巨大的高利贷债务就像一根无形的绞索转而套在了辛婕脖子上,那绞索不断地抽紧,勒得她头昏脑胀,差点喘不过气来。辛田集团公司从那时开始就举步维艰,濒临倒闭。 “我就这样无可奈何地关注着辛婕,看她在充满了明枪暗箭的生意场上作徒劳无功的困兽之斗,试图顽强地东山再起。我经常开车尾随在她的后面,尽量和她保持着距离,不让她发现我,毕竟她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身旁到处布满了暗礁和旋涡。 “即使在她深夜独自归去的时候,我也远远地跟着她,陪同她沿着盘旋的柏油公路将车开上高高的铁山坪,仿佛这么做了以后我心里就能找到一丝慰籍。有好几次我呆在她家附近的林中空地上,独自坐在车内,从半夜一直睁着眼睛熬到天明,饶有兴致地看着她家窗户的灯光明明灭灭,连我自己都说不清楚到底想要干什么。 “有一天黎明,刚下了小雨,空气异常清新,鸟儿欢快地鸣叫,轻柔飘渺的晨雾缠绕在林间,潮湿清凉的朝露沁人心脾。辛婕家的小保姆英子很早就牵着小狗出来散步。英子是她朋友的一个远房亲戚,从乡下来,身世非常可怜。据说她的父母离婚之后各自远走他乡去外地打工,她甚至连初中都没念完,就辍学了。她长着清秀的面庞,性格淳朴可爱。当时我在车里打了个盹,迷迷糊糊的。当我发觉她径直朝我停车位置附近的林子走来时,想要逃走显然已来不及。 “英子和狗儿都认得我的车,因为我和辛婕曾在这别墅里共同度过了一段温馨的日子,而且还经常开车领着大家一道去森林里四处兜风。那浑身雪白的小家伙大约嗅出了我熟悉的气味,竟然冲着我的汽车轮子“汪汪”地大叫起来。尽管隔着镀膜的车窗玻璃,我仍然看见聪明伶俐的英子嘴角上挂着友好的微笑,眼睛却仿佛视而不见,头也不回地将那恋恋不舍的小狗牵走了。从此我就不好意思再进行这种毫无意义的探访。 (五十九) “直到有一天,从‘汤圆阿姨’口中获知辛婕即将要与那位名叫潘荣的东南亚富商正式见面的消息,才又重新勾起了我强烈的好奇心。那富商是个鳏夫,已独居多年,通过生意场上的朋友圈子认识了辛婕后,? 今夜我们颂扬爱情 第 9 部分阅读 (五十九) “直到有一天,从‘汤圆阿姨’口中获知辛婕即将要与那位名叫潘荣的东南亚富商正式见面的消息,才又重新勾起了我强烈的好奇心。那富商是个鳏夫,已独居多年,通过生意场上的朋友圈子认识了辛婕后,非常同情她不幸的遭遇,也很欣赏她的经营才干,表示愿意出面帮助她摆脱困境。他打算与辛田公司合作,在重庆和成都等城市投资创办十来家他的品牌连锁店,聘请辛婕出任西南地区的总经理,开出的年薪绝对不低。 “我听了之后一再克制自己,却仍然忍不住想要去探听个明白。当时我就像疯了似的,一整天都在对单位的部下发脾气,弄得人心惶惶,谁也不敢进我的办公室。后来我干脆什么事都不做了,连原计划召开的重要会议也决定临时取消。还未到下班时间,我很早就来到辛婕秘密办公的地点,将汽车停在楼下隐蔽的地方,足足等了3个小时,终于见到她和那家伙谈笑风生地并肩走下楼来,钻进了停车坪里的宝马车。潘戴着眼镜,穿着白色的T恤,外表风度翩翩,举止文雅得体,虽然已过知命之年,但看起来依然显得分外年轻。 “当天我在辛婕家楼下不远处的林中空地上义愤填膺地呆到深夜,直到确切看见辛婕卧室的窗户熄了灯,也仍未见那姓潘的家伙从楼房里走出来。我差点控制不住情绪,在森林里盲目地转来转去,就像头狂怒的棕熊,想要冲进去,又想要朝那窗口扔石块。我发动汽车来到她家楼下,突然看见那辆白色的宝马并没开进停车库,就在大门口的草坪上随意地摆放着,不知出于什么心理,我竟然丝毫没有减速,就让自己的汽车对准它的尾部重重地撞了上去。 “我随即听见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汽车的挡风玻璃在那一瞬间全都变得粉碎。我顿时眼冒金星,感到紧握方向盘的左手大拇指一阵撕心裂肺般地疼痛。幸好我还没失去知觉,还来得及在她和小保姆英子的尖叫声中及时撤离。直到仓皇地将车开到别墅小区的大门口,被保安拦挡下来,我才从汽车扭曲变形的反光镜里发现自己满头满脸都是鲜血,左手的大拇指肿得老高,完全无法动弹,显然已经骨折了……” 说到这里,夏穆异常激动,过十字路口时红灯亮着都没有发觉。幸亏这个路段警察很少,也没有安装摄像镜头。我赶紧对他小心翼翼地提醒了一句:“夏总,别生气啊,刚才连闯了红灯都不知道吗?”夏穆听了方才醒悟过来,急忙嗬嗬地笑着,朝我点头表示歉意。他说:“对不起啊!我这人真是没用,这么久的事情仍然丢不开,还比不上那个女人!” (六十) 第二十九章 铁山坪盘山公路弯道很多,车窗外面尽是绵延起伏的峰峦。浑黄的长江在不远处山脚下无声地流淌。铜锣峡那巍然高耸的隘口,看上去颇有三峡夔门般雄奇险峻的气势。由于毛茸茸的细雨一直下个不停,公路湿漉漉的,被雨水冲洗得异常洁净。这地方空气清新凛冽,人烟也相当稀少,沿途除了疏疏落落的农家乐度假村,举目皆是莽莽苍苍的山林。这和我们刚才离开的嘈杂喧嚣的市区相比,无疑是一处难得的人间仙境。 山上的地势迂回曲折,气温也明显比山下低了好几度。夏穆用心地开着车,不再继续讲述他的故事。我默默地坐着,观赏着窗外的风景,呼吸着绝对有益健康的负氧离子。我在内心揣度着马上就要与我会面的辛婕,想像她那在夏穆口中曾多次被描绘得几近完美的形象,不知面对我这个身份不明的陌生女孩的时候,她会产生什么想法,还依然能像夏穆所形容的那样保持含蓄大方、温柔贤淑的风度吗?我不由得非常好奇,同时又免不了担心。 汽车来到一个用棕色木栅栏围起来的别墅小区的大门口。这栅栏是用上等木材做的,尽管历经风雨浸蚀,但依然清晰地呈现出质地细密的纹路和光泽。门前公路转盘绿色的灌木林里,一块未经雕琢的巨大的汉白玉胡乱地矗立在草丛中,上面用精湛的书法镌刻着别墅小区的名字。这块汉白玉看似漫不经心地被人扔在那里,实际上却颇具匠心。 夏穆将车驶入小区。那个穿制服的年轻保安显然对这辆车的牌照很熟悉,他意味深长地俯身看了看号码,什么话也没说,只对夏穆随手行了个军礼,就放我们进去了。夏穆不好意思地笑着告诉我,前不久的那个深夜,当他满头鲜血,开着连车灯也被撞坏的汽车,仓皇地从辛婕住宅的楼下逃出来时,就是被这个保安用红色的标杆拦挡住了。 他当时已神志不清,只顾情绪激动地大吵大闹,手机一直响着也不愿意接。他蛮横无礼地要求那保安立即放行。这位一向熟识他的保安只得给辛婕家中打了个电话,隔得老远他就听见辛婕在电话里激动得放声大哭,紧张地询问他的伤势,并希望能有人马上将他送到医院去。由于时间太晚,那保安实在脱不了身,最后终于无可奈何地将他放走了。 小区的环境出奇地优美,虽然到处都留下了人工建设的痕迹,天然的森林却奇迹般完好无损地保留下来,一幢幢白色的小洋楼在参天古木的映衬下,显得异常耀眼。森林的低洼地带里,藏着一口不大的湖,里面水质透亮,远远望去,就像一粒湛蓝的宝石。平静的湖面在飘飞的雨点中,溅起细细密密的水花。 我们来到一个环境清幽的小茶楼。茶楼是用大量的楠竹和木料建造起来的,看上去色泽鲜亮,造型别致。茶楼的四周是枝繁叶茂的竹林。潇潇雨声中,那些翠绿的竹子浸润着清凉晶莹的水珠,深深地弯下腰,向地面倾覆着,仿佛感到格外舒适而惬意。 (六十一) 夏穆说辛婕事先约好的地方就在这里,他将车停在附近的小马路上。我们进去时茶楼里还没有客人,冷冷清清的。我很惊讶他们为什么选定这样一个地点见面,而不是在辛婕家里。夏穆大约看出了我的困惑。他微笑着说道:“思杭,我不去她的家,主要是怕你拘束。何况我也不愿再次见到那熟悉的环境,以免使自己无谓地伤心。” 我们在茶楼里选择了一张靠窗的桌子相对而坐。茶楼的老板娘亲自过来为我们沏了茶水。我拿手支着颐,默默地瞧着窗外草坪上潮湿泥泞的小路,忍不住凭空想象着辛婕突然在那儿出现的模样。我仿佛看见葱绿密集的竹林中,一个容貌标致端庄,身材妩媚窈窕的漂亮女郎,穿着高雅得体的时装,举着色彩艳丽的丝绸雨伞,不紧不慢地扭着腰肢,朝着我们娉娉婷婷地走来。我不由得想出了神,连坐在桌子对面的夏穆正在用极大的嗓门打电话都没听见。 夏穆放下电话后显然变得很不愉快。他瞧着窗外沉思了片刻,随即回过头来用歉疚的语气对我说道:“思杭,辛婕突然推口有事脱不了身。等一会儿她叫小保姆英子把支票送过来,还说给我添加了利息。”我听了这话不由得一怔,内心有点失望,又有几分高兴。失望的是虽然近在咫尺,却无缘与她见面,错失了欣赏美女的良机。高兴的是由于她的借故爽约,使我避免了尴尬,说不定还真是一件求之不得的好事情。 就在此时从茶楼外面走进来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穿着粉红色灯芯绒夹克,斜挎着一只草绿色布包,打扮得朴素而简洁。她扎着两条短短的发辫,容貌秀气,身材娇小。夏穆微笑着远远地朝她招手,她有几分害羞地沿着茶桌之间的巷道慢慢移动过来,走路的姿势十分轻柔。夏穆关切地问她:“英子,在下雨啊,啷个也不带把伞呢?头发都淋湿了。”英子腼腆地一笑,不等坐下来,就急急忙忙开口说道:“夏哥哥,姐姐要我问你,你那天晚上的伤势到底重不重,现在好了没得?” 我仔细打量着英子,见她穿的那件粉红色灯芯绒夹克有几分陈旧,却是地道的Chnel(香奈儿),价值绝对不菲,显然这是辛婕送给她的。我忽然开始有点喜欢上这个淳朴可爱的小丫头,因为在谋生手段如此纷纭复杂的城市,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孩如果心甘情愿地选择做薪水低廉的家政服务,确实非常考验意志,尽管这女孩来自贫困的乡村。我对英子不禁肃然起敬,赶紧起身替她从旁边的桌子拖了张竹椅过来,让她坐下。 英子从布包里拿出张支票,认真地说:“夏哥哥,这是姐姐还你的钱,你写张收条给我带回去。姐姐还要我问你,那天半夜你是不是喝醉了,不然为啥子要做出那么危险的事情?”夏穆有点激动,他抓住竹椅的扶手,朝前挪了挪,拿一种相当冲动的表情看着英子,大概想说什么,但终于忍住了没有开口。 英子对这一切好像并没察觉,继续以毫无心计的口吻说道:“那天半夜我睡着了,突然听见楼下轰隆一声巨响,我坐起来,简直吓懵了,还以为是房子垮了。直到姐姐来敲我房间的门,我才回过神来。我们赶紧一道下楼去,打开门外草坪上的路灯,才发觉车子已经被人撞瘪了,连后备箱的盖子都高高地翘起来。当时我们还看得见你汽车开走的影子,姐姐当场就止不住嚎啕大哭,因为她发觉散落在地面的碎玻璃渣滓上沾染了许多血迹,猜想肯定是你受伤之后留下来的。” (六十二) 第三十章 这时茶楼的老板娘提着一只小铜壶过来为英子泡茶,英子摇摇手拒绝了。她说自己不爱喝茶,觉得味道太苦。她年纪还小,不懂得客人一旦进来就必须要消费的道理。老板娘看着她宽容地笑了一下,转身径自离去了。这老板娘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恐怕她的小孩也差不多和英子同样年纪吧。夏穆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英子,显然在期待她的下文。 英子却什么都不说了。她把双手放在膝盖上,规规矩矩地坐着,睁着一双清澈灵动的眼睛,安静地等待夏穆写收条。夏穆交叉着双手坐在那里,大概已忘记了这件事。他将头转向窗外,一言不发地沉思了好一阵,后来终于忍不住回头问:“英子,那天家里是不是还另有一位客人?” 英子随口答道:“是啊,那是潘荣先生。”夏穆问:“当时他在哪里?难道连这么大的响动都没听见吗?”英子说:“当然听见啦!他很快从顶楼客房里跑下来,还劝姐姐马上打电话报警。”夏穆听了这话非但不生气,反倒有点高兴。他忽然改用一种兴奋的腔调说:“英子,那天晚上他真是住在顶楼客房里吗?你是啷个晓得的?” 英子睁大了眼,迷惑不解地看着夏穆,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小声地说:“客房的床铺还是我预先帮他收拾好的,啷个会不晓得嘛?”夏穆问:“那他为啥子不回酒店去,却偏要住在这里,难道是姐姐挽留他的吗?”英子说:“不是,潘先生的笔记本电脑坏了,在酒店无法工作,因此才向姐姐提出到家里来上网。他每晚必须要查询全球的销售记录。” 夏穆又问:“那天潘先生是在家里吃的晚饭吧?你听见他和姐姐在饭桌上讲些啥子,可以告诉我吗?”英子顿了顿,似乎犹豫了片刻,方才谨慎地回答:“他们讲得没头没脑的,我听不大明白。潘先生刚开始只是谈合作,动员姐姐当西南地区总经理,并承认每年给她一百万年薪。但不晓得为啥子中途又改变了语气?他不停地向姐姐求爱,说愿意出钱替田仁义姐夫偿还赌债,帮她彻底摆脱这桩婚姻,然后带她一道出国去。” 夏穆听了非常着急,他问英子:“姐姐同意了吗?”英子说:“姐姐没同意,只说可以考虑当总经理。不过后来半夜发生了撞车的事,姐姐一直担心你受伤的情况,给你打了好多电话都没人接听。她哭了整整一个通宵,连眼睛都红肿了。第二天清晨我刚起床,她就忽然来到我的房间,表情变得非常冷静。她对我说,一定要让你从目前的危险状态中解脱出来,以免拖泥带水,今后发生更大不幸。于是还在早餐桌上她就答应了潘先生。她目前正在设法和田仁义姐夫取得联系,让他把债务清单传过来,催他委托律师办理离婚手续。” 英子走了。她那件香奈儿的粉红色夹克和草绿色的布包搭配得十分协调,拨浪着两条小辫子,背影楚楚动人。夏穆沮丧地坐在竹椅里,不住地长吁短叹。他偶尔也强装笑脸和我说上一两句话,那目光却是呆滞的,其中没有任何含义。我不好打扰他,故意埋头专心致志地翻阅一本过期的时装杂志,内心对他充满了同情。 (六十三) 过了许久,夏穆才回过神来,他苦笑着对我说道:“思杭,现在时间还早,我们就在山上多呆一会儿,去附近的农家乐吃过午饭再回去好吗?铁山坪的花椒鸡非常有名。”我点点头。夏穆拿起英子送来的那张支票漫不经心地看了看,嘴里忍不住嘀咕了一句:“果然有钱了,给这么高的利息。女人真是善变的物种啊!” 山上农家乐餐馆很多,全都疏疏落落地分布在公路两旁茂密的丛林里。这些餐馆除了普遍具有山野村民那种豪放待客的热情,还刻意选用大盆装肉,大碗倒酒,价格通常也比市区便宜。花椒鸡果然不同凡响,一大盆嫩白溜滑的鸡块表面不仅点缀着红色的番茄片,而且还撒满了碧绿的野花椒,浓烈的药香味儿扑鼻而来。在就餐的整个过程中,我的嘴里仿佛衔着一块不停振动的手机电池,舌根的感觉异常奇特。 吃饭时夏穆突然问我:“思杭,你明白辛婕和田仁义为啥子僵持了这么多年,却始终无法离婚的真正原因吗?”我茫然地看着他,摇了摇头。他说:“我以前不愿意讲,是害怕你们误解了辛婕,将她和田仁义这类龌龊小人混淆在一起,从而破坏了她在你们笔下的形象。你知道吗?他们夫妻的关系非常复杂,实际上田仁义并没真正失踪,还偶尔和她保持着电话联系。虽然辛婕曾多次提出过离婚,甚至还对他暗示了我的存在,但他既不答复,更不露面作任何谈判。他的用意十分明显,也相当卑鄙,他甚至直言不讳地对旁人表白过,无论辛婕现在喜欢谁,他都没有兴趣和精力来过问,只想把她的美貌当成赌本,再作最后的孤注一掷,让新的继任者替他还清全部债务,否则就绝不离婚!辛婕当然不答应。他就故意拖延时间,残酷地消耗着女人易逝的光阴。” 我听了万分惊讶,想不到夏辛的爱情在小说的开端被描绘得那么美丽动人,里面竟隐藏着如此不可理喻的背景。我终于明白他们多年来一直彼此相爱,却又不愿朝婚姻方向迈进的真正原因了,原来这爱情的代价确实太昂贵,除了潘荣那样的国际大亨,其他人根本就消费不起。我禁不住气愤地说道:“天底下竟然有这么无耻的男人,辛婕完全可以去法院告他啊!” 夏穆听了淡淡一笑,似乎在暗示我的幼稚。他说道:“思杭,你还小,不明白男女之间一旦组合成家庭,除了婚姻和儿女,更多的制约恐怕就是千丝万缕的经济关系。辛婕和她丈夫都是辛田集团的主要股东,尽管这企业已经负债累累,奄奄一息,但如果真的把离婚纠纷告上法庭,为了严格区分财产和债务,除了聘请专业人士来进行审计之外,双方的律师肯定还要当庭展开激烈的辩论,许多不宜公开的商业秘密终将昭示于天下,说不定会让以前曾与他们有过工程业务往来的个别领导或相关人士感到寒心。这绝对是辛婕最不乐意见到的一件事情。” 下山的时候雨忽然停了,太阳从灰色厚重的云层里露出和煦的笑脸,山上到处是一派秋色烂漫,鸟语花香的景象。碧绿的松柏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许多昆虫蚊蝇在树丛间缭绕飞舞,忙忙碌碌,仿佛它们的生活充满了目的。 夏穆不紧不慢地开着车,脸色逐渐变得有些和缓。他紧接着刚才在饭桌上的话题对我语重心长地说道:“在这个世界上,一切都不是恒定不变的,只有永远的利益,没得永远的朋友,甚至包括夫妻。我和辛婕的爱情固然真诚,不过由于缺乏足以帮助她摆脱困境的经济基础,所以注定要消亡。这就是我和她之间虽然只是发生了一点微不足道的误会,却至今无法重归于好的真正原因。” (六十四) 第三十一章 我成天闭门造书,谢绝了许多人和事,感觉逐渐变得孤陋寡闻,连和身边的同龄人在思想上也有了距离。在商场上班时,闲暇之余听小熙和韦珂琪漫不经心地讲一些爱好嗑药的 “嗨友”们的趣闻,我听得毛骨悚然,她们却嘻嘻哈哈,似乎在谈论一件司空见惯的事。 我知道她们二人社交很广,因为相貌长得漂亮,总有不少人千方百计约她们去酒吧里聚会。从她们那无所顾忌的谈话中听来,她们曾不止一次亲眼目睹过集体嗨药的场面,对这种举动非但不反感,甚至相当宽容地表示认同。她们觉得那些“嗨哥”和“嗨妹” 偶尔在酒吧里疯狂一下,找点摇头丸、K粉或麻果来寻求刺激,并不是什么大逆不道的行为,反而象征着一种前卫和时髦。据她们解释说,那些人并不是真正的“瘾君子”,毕竟这类东西只属于软性毒品的范畴,一般情况下都不会上瘾,其危害的程度其实还超不过少数运动员偷偷服用的兴奋剂。 尽管同样身为女孩子,但我却仍然猜不透小熙的心思。我看得出自从我向她转达强晖的话之后,有一段时期她的心情很矛盾。上班时动不动就站在那儿发愣,很少再见她和罗儿十分幼稚地进行纸上谈兵的辩论,也几乎听不见她欢快悦耳的笑声。后来强晖又和我通过几次电话,我不知如何回答,只得实话实说,告诉他小熙还在犹豫。我用略带嗔怪的语气责备说:“你究竟啷个回事嘛?听说你和萧莹莹早就离了婚,为啥子还要住在一起呢?” 强晖很久没表态,最后叹了一口气。他用充满磁性的北方口音对我解释道:“思杭,这样吧,你如果方便就请转告小熙,我会尽快从那个充满火药味儿的战场撤离。你们大概还不清楚,这举动事关几百万的经济利益,如果按照我和萧莹莹当初达成的离婚协议,这主动搬出那幢豪宅的人应当是她而不是我。你让小熙放心,只要她愿意,我今后绝不会亏待她。除了保证她一生衣食无忧之外,我首先就在城市最好的风景区替她买一套别墅,业主也只填写她单独的名字。” 我听了非常吃惊,很奇怪强晖竟以这种直截了当的方式开始。从他的话中听来,他似乎不是在谈恋爱,而是打算做一笔什么交易。我知道在许多人眼里,这种行为往往会遭到唾弃。我不知对这件事应当如何评价,难道真的如同我过去所怀疑的那样,这世界上原本就没有纯真的爱情值得人们去期待吗? 我实在想不出应当如何再次对小熙开口,内心总感到别扭,心想干脆借故将他们二人撮合在一起吃顿饭,余下的事情让他们自行去处理。这样想好之后我一直在寻找合适的理由。有一天刚下班,小熙突然提出让我陪她逛街,我想说不定这正是一个好机会,因此连想都没想就答应下来。小熙一路上嘻嘻哈哈,说一些让人感觉不着边际的话,挎包里的手机凑热闹般地响个不停,她总是神神秘秘躲到一旁去听。这叫我满头雾水,同时也有几分不悦。 (六十五) 那天小熙披着一头飘逸的长发,额前的一绺刘海挑染成醒目的橘黄色,看上去颇为前卫。她穿着一条黑色贴身的小礼裙子,上面除了一款银色闪亮的吊带背心,还套着一件油绿色的小夹克衫,走路时袅袅婷婷,仪态万方,惹得大街上不少行人都回头看她。我不由得用充满疑惑的语气在她身后嚷了一句:“小熙,你今天为啥子打扮得这么漂亮,难道是要去相亲吗?快说来听听!”小熙回头嫣然一笑,居然没作任何解释,而且也并不像以往那样总是矢口否认。 我们一块儿将解放碑大大小小的服装商场仔细搜罗了一遍,两人的手里变戏法似地多了一些花花绿绿的口袋,里面除了价廉物美的服装,还另有不少女人爱好的小玩意儿。小熙的性格和我差不多,只要是安心逛街购物,从来都不愿过多去回想每月那点可怜的薪俸,“血拼”的时候大家脸不变色心不跳,毕竟背后还有家人的支撑。 小熙兴致勃勃,走得脸蛋发红,连额头上都沁出了微微的汗珠。她仰起脑袋,用自己那双秀美撩人的眸子打量着街道两旁直插云霄的建筑。她将一个浅色的软皮口袋斜挎在胸前,衣袖挽得高高的,露出半截雪白纤细的胳膊来,手里还晃晃悠悠地拎着半瓶矿泉水。她放肆地走在大街上,那模样目中无人,大有欲将整个城市的百货商场掠夺一空的架势。小熙当天那张流光溢彩的青春面孔,无疑为这个素来以盛产美女而闻名的山城增添了一道靓丽的风景。 不知不觉间,天色逐渐暗淡下来,大街上到处亮起了五颜六色的灯火,路边商场此起彼伏的叫卖声和震耳欲聋的流行音乐交织在一起,构成了城市硕大的心脏强烈而有节奏的律动。街上的行人越来越多,我们在拥挤的人潮中穿行。小熙生怕将我弄丢了,腾出一只手来牵着我。我见她东张西望、意犹未尽的样子,内心禁不住暗自叫苦,于是对她提出了强烈抗议。我说道:“小熙,你如果再不找个地方歇脚,我就要打车回去了,扔下你独自一人在这里慢慢瞎逛,你信不信?” 小熙吓得赶紧讨饶,那模样娇滴滴的,看起来格外令人怜惜。幸亏她也嘴馋,我们一路不停歇地买了许多零食,大都是些缺乏营养成分的垃圾食品,而且卡路里相当高,不过至少可以填饱肚子。我们利用在女人街里坐下来喘息的间隙,两人去那遮得密不透风的帷幕背后挤着脑袋拍了一版大头贴。在那些自己用电脑鼠标控制拍摄的照片里,我和小熙的面孔被刻意夸张得变了形,显得分外滑稽。 小熙一路上哈哈地笑着,那笑声有几分怪异,似乎包含着什么内容。我警觉地看着她,问道:“你今天到底有啥子安排?是不是真的有人约了你,想要拉我去当电灯泡!先说好,没得报酬我是绝对不干的,除非你预先答应我一件事!”小熙听了非常着急,忍不住连声追问我。我本想将强晖请她吃饭的条件趁机抛出来,想了想,觉得不合适,于是便犹豫着没有开口。 (六十六) 过了一会儿,我改用放弃的语气说:“算了,小熙,还是你先告诉我,究竟是谁约了你,让你变得这么高兴,况且现在天已黑了,为啥子还一点动静都没得?”小熙一本正经地解释道:“思杭,那个北岸星辰影视公司的国总你还记得吧?他曾经打电话约过我好几次,我都按照你的意思推掉了。今天下午他又叫财务总监小双打电话来告诉我,说他们公司打算投资一部电视剧,要我今天晚上无论如何也要去得意广场酒吧里和他面谈,顺便交个朋友。” 我听了有些惊讶,同时也半信半疑。我开玩笑地说:“哈,小熙,这么说来你真的要当明星了,那么今后我们要想一起逛街恐怕就很难了吧?要不你趁现在有空就赶紧给我签个名吧,说不定将来等你红了的时候,我还可以拿出去换几个小钱呢!”小熙听了这话伸手来打我,我远远地躲开了。小熙无奈地看着我说:“思杭,你曾经答应过我,愿意陪我一道去见国总,你可不能说话不算话啊!” 见她一本正经期待的表情,我故意弯下腰,伸手揉了揉膝盖,拉长了腔调推辞地说:“啊,小熙,我快要走不动啦!巴不得马上就回家躺在沙发上看电视。你一个人去难道不行吗?”谁知小熙竟当真起来,她可怜巴巴地看着我,眼眶有点发红。她用带有乞求的口吻说道:“思杭,行行好吧!我从小除了母亲,身边就没得其他亲人。你比我要小好几个月,我认你做我妹儿可以吗?你无论如何也不要让我单独去呀!国总指定的地方是环境复杂的酒吧,他的那几个手下看起来全都凶神恶煞。如果我真的推辞不去肯定不甘心,一个人去又害怕,你总不能见死不救嘛!” 第三十二章 得意广场是运作得比较成功的商业城,它的地理位置就在解放碑附近的较场口。这里不仅是上世纪四十年代日寇轰炸重庆时著名的“隧道大惨案”遗址,而且还发生过郭沫若、闻一多等名人惨遭毒打的“七君子事件”。但这些振聋发聩的历史如今似乎早已被人淡忘,这块一向被众多商贾云集包围的黄金口岸,也紧随着市场发展的需要,逐渐演变成为遐迩闻名的“花柳繁华地,温柔富贵乡”。许多歌城酒廊宛如蜂巢一般建筑在这小小的弹丸之地上。每逢夜晚,纸醉金迷,笙歌飞扬。那些打扮得新潮且时尚的红男绿女频繁地穿行其间,一种被称为“GY”或“LES”的男孩女孩更是肆无忌惮地在各家酒吧里聚会,卿卿我我,经常做出一些让人大跌眼镜的举动来。 小熙和我提着那些花花绿绿的口袋,穿过如潮的人流来到广场的时候已是晚上9点多钟,很远就瞧见满脸横肉、体格魁梧的大双站在步行街中间自动扶梯的路口,瞪着一双铜铃般的眼睛四处张望,显然正在焦急地期盼着小熙如约而至,那神态不禁令人生畏。 (六十七) 小熙抓住我的手,暗示我悄悄绕过他的身边,从别的通道进去。我们小心翼翼地走着,却冷不防听见有人在背后大喝一声,顿时将我和小熙差点吓得魂飞魄散,回头一看,原来是面相斯文的小双。他戴着眼镜,穿一件GUCCI的棕色便装,高高瘦瘦的模样。他朝我们哈哈地笑着,那表情显得格外轻松而快活。他用力拍了一下大双的后背说:“国总果然猜得不错,说安排你来当迎宾是犯了不可饶恕的错误,就像阎罗大王摆筵席,来的全都是不要命的!”大双不好意思地咧开大嘴笑起来,那笑声听上去竟有几分恕P∷斐鍪掷矗笄诘亟颐鞘种械目诖灰唤恿斯ィ婕床挥煞炙等舜笏?br /> 酒廊的走道里站着许多穿超短裙的女孩子。这些被称为“包房公主”的小姑娘们必恭必敬地垂手站立着,对每一位进入包房区域的客人频繁地鞠躬。我们去的时候国总正在房间里和一个打扮得非常入时的女人交谈,表情颇为严肃。那女人背对房门坐着,看不清楚她的容貌,只觉得她说话的腔调十分特别,声音听起来低沉浑厚,略带几分男子的味道,令我感到有些耳熟。我正在努力辨认她到底是谁的时候,她身旁站着的那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女孩却无声地笑着,偷偷地朝我摆了摆手,定睛一看,原来是邹燕,鲁滨逊小岛上那个身世可怜而又淘气大胆的小丫头。 小双把小熙和我安顿到隔壁的房间,然后就出去了。这里面灯光昏暗,安装着KTV必备的电视和音响设备。我们在沙发上坐着。我的脑海里还装着刚才那个女人的背影。我已经回忆起她是萧莹莹,强晖的前妻,因为她讲话的声音实在太特别,曾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我将这事悄悄告诉了小熙。她非常好奇,故意去走廊里打电话,伸头朝隔壁房门看了看,回来之后失望地摇着头,原来那女人已经走了。 我很奇怪强晖做生意的盘子这么大,怎么他的前妻竟会认识国总。在我的心目中,国总不像是个做正经买卖的人,总感觉他和他的部下看上去都绝非善类,甚至有点像香港电影《无间道》中那些捞偏门的家伙,而国总的身材恰好和扮演黑老大的著名影星曾志伟颇为相似。我正在胡思乱想地猜测着,忽然燕子高兴地闯进门来,我们即刻又蹦又跳地欢笑着搂抱在一起。燕子好奇地问道:“思杭,你啷个会在这里,难道你也认识国总?”她问这话时目光里倏地飘过一丝猜疑,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我不知如何回答,于是便转过脸去,将朦胧灯光底下显得格外白净而艳丽的小熙介绍给她认识。 我们正在兴奋地谈论着什么,这时小双进来了。他一见燕子就故意夸张地嚷道:“哇,想不到又来了一个美女,真的是大饱眼福啊!我今天到底干了些啥子,啷个会有这么好的运气?我是在做梦呢,还是在看韩剧?”他的后面始终跟着那个形影不离,用双手抱着许多花花绿绿口袋的大双。 (六十八) 这时国总派人来找小熙。小熙拉住了我的手,要我陪她一道过去。临起身时她从挎包里摸出面小镜子,略微涂了一点唇彩在她那性感的嘴唇上,然后上下抿了抿。“快点去,已经够漂亮的了,等一下见到国总,一定要首先声明迷死人不偿命!”小双幽默地说道。他的这句话把我们大伙儿都惹笑了。 在走道里分手时燕子要了我的电话。她有点恋恋不舍地对我说:“思杭,你一定不要忘了我呀,我是你的粉丝!你发在博客里的小说第一部我已读了好几遍了,正在等待你的更新呢!”我笑着问她:“燕子,你们萧总好有闲心哟,居然跑到别人的场子来玩!她自己在小岛上不是也有歌舞厅吗?条件并不比这儿差啊!”燕子的表情好像不大自然,她很快朝左右看了一眼,回头神秘地对我说:“她经常都到这儿来玩的,她的表哥和尚坐牢以前曾当过国总的马仔。不过你千万莫将遇见她的事告诉强总啊,不然她会认为是我故意透露出去的。”我听得莫名其妙地点点头。 燕子转身走了。她穿着洗得发白的低腰牛仔裤,扎着晃晃悠悠的马尾辫,斜挎着一个米黄色的肩包,背影看上去就像个活泼乖巧的邻家女孩。小熙陪我一道站在走廊里,目送着她渐渐远去。小熙仿佛在思索什么,那对圆滚滚的杏眸睁得老大,充满灵气的瞳孔里似乎多了一点东西。我不禁好奇地问道:“小熙,在想啥子嘛,是不是也有点喜欢燕子?她过去是马戏团的演员,不仅懂得优美的柔术体操,还驯养了一条会做算术游戏的小狗名叫喜儿!”小熙听了心不在焉地笑了笑,却什么话都没说。 国总正独自悠闲地坐在包房里面吃橘子。看见我们,他赶紧站起来,亲切地微笑着。昏黄的灯光下,他五官的线条显得清晰而刚毅,身材却令人无法恭维,小熙差点比他冒出了半个脑袋,不过他的城府似乎很深,一点也看不出来他的心理活动。他是否会因为这种不正常的反差而感到自卑呢? 他请我们坐下,随即招手叫早已恭候在门口的“包房公主”将一架小餐车推进来,上面堆满了琳琅满目的酒水和小吃。国总尽管才二十五、六岁,但性格老练,一举一动都从容不迫,胸有成竹。 第三十三章 国总所在的这个KTV包房是贵宾室,里边所有的一切全是新的,超薄型液晶电视的音画效果不错,包括那套价值昂贵的音响设备和DVD电脑自动点歌系统,都给人一种豪华气派的印象。我们刚坐下不久,国总就突然接到一个电话,他一时顾不过来,偏着脖子将手机夹在耳边,同时将茶几上两只黑色的话筒推到我们跟前,拿手掌捂住话机对小熙说道:“小熙,你们先随便唱几曲,放松一下心情好吗?首先声明,我今天约你到这儿来,并不是为了谈啥子正事,主要是想请你来散散心。” 小熙听了这话隐约有点失望。她很快回头朝我看了一眼,无可奈何地撇嘴笑了笑。她伸手将一只话筒拿起来。此刻电视里的卡拉OK正在播放着莫文蔚的《电台情歌》,她随口就轻轻哼唱起来。想不到这丫头的声音蛮中听的,张弛有度,婉转中略带几分低沉沙哑,颇具原唱中那种苍凉伤感的味道。国总用笑吟吟的目光看了她一眼,随即走出房门打电话去了。 (六十九) 他一走出去,小熙便立即停止了唱歌。她蹑手蹑足跑到包房门口朝外看了一眼,转身回来对我小声地说:“思杭,我们最好谨慎一点,自己喝的饮料不要随手乱放。不晓得为啥子,我总觉得国总和他这帮人不大正常。刚才你的朋友燕子对你说了那几句话之后,我心头就一直在琢磨。你仔细想过没得,萧莹莹为何经常到这种地方来?燕子的表情啷个那么神秘,而且还特别叮嘱你不要把遇见萧莹莹的事告诉强晖?” 我茫然地看着她,一时没有说话。小熙也目不转睛地盯着我,那清澈的眼睛里有一点内容,好像在证实我对她的询问。我不禁吃了一惊,凑过脸去对小熙悄悄地耳语道:“难道你怀疑萧莹莹是个嗨……”我不知该如何往下说。小熙肯定地点点头。我半信半疑地问道:“不会吧,萧莹莹那么有钱啊!”小熙 今夜我们颂扬爱情 第 10 部分阅读 趸卮鹚担骸澳阏嫔担绞怯星娜瞬旁较不墩慈菊飧觥8慰鏊质抢肓嘶榈模炀窨招槁铮 蔽姨私粽诺匦∩碌溃骸澳枪芫鸵欢ㄊ撬墓┗跎霞依玻≌夂每膳掳。⌒∥酰颐腔故歉辖糇甙桑獾谜腥鞘欠恰!毙∥醺裢饫渚驳厮担骸叭绻颐遣幻鞑话椎乩肟耪婊嵴腥鞘欠恰N颐且欢ㄒ磷∑纫幌抡腋龊鲜实睦碛伞!?br /> 正说着,国总打完电话回来了。他微笑着坐下,拉开一罐啤酒对小熙说道:“小熙,来,先敬你一杯。不好意思,刚才怠慢了!”小熙也爽快地打开一只易拉罐,往面前的杯子里倒了半杯酒,伸手和国总碰了一下,刚要仰头喝,却被国总拦住了。他转过脸来客气地盯着我说:“这位美女不晓得在哪儿见过,看起来好面熟。一块儿喝一杯怎么样?”我摇摇头,刚要开口推却,小熙飞快地抢在我的前面回答:“她叫卢思杭,是我的妹儿。她不会喝酒。”国总说:“那就以水代酒嘛!”我只得举起手中的饮料来和他们碰了一下,然后浅浅地抿了一口。 国总和小熙一口气将手中的酒喝干了。国总的脸红红的,看起来略带几分酒意,显然在此之前他已喝过不少了。他说:“小熙,劳你大驾,请你这么多回都不来,好不给面子!”小熙说:“国总,对不起。我每天上班实在太累了,一下班就想早点回家睡觉,真是不好意思!”国总笑一下。他拿不大相信的表情看着小熙说:“你每天下班之后就回家睡觉,不会吧?大美女居然没得浪漫的夜生活,你说的恐怕不是事实吧?” 小熙爽朗地笑起来,她故意装出大大咧咧的样子,从挎包里掏出一盒520香烟来扔在茶几上。这种烟是台湾产的,不仅价格便宜,包装也别具匠心,过滤嘴的地方还特地设计了一颗造型精美的小红心,因此很受年轻女孩的宠爱。小熙刚一打开盒盖,里面就渗出一丝淡淡的薄荷清香来。她从中抖出一支扔给国总,自己信手点燃了一支,那动作老练而潇洒。她回答国总说:“那你可以去商场打听一下嘛!我莫小熙看起来社会习气重了点,却是个地道的老好人,乖乖女。今后要是哪个男的娶了我,那真是他八辈子修来的福分!”我听了这话忍不住在一旁偷偷直乐。 (七十) 国总和蔼地看着小熙,什么话也没说,那目光里充满了赞赏。他没有理会小熙扔给她的台湾香烟,从兜里掏出一包高档的红色软中华来,他将烟盒顶上的锡箔纸撕开,拿询问的眼神看着我。我对此茫然不解,于是他笑起来夸奖我说:“思杭既不喝酒又不抽烟,真是个好孩子呀!”他再次举杯和小熙碰了碰,爽快地喝了下去,随后点燃了手中的烟卷,深深地吸了一大口,用明显带有酒意的口吻含混不清地说道:“不行,小熙,你那个香烟牌子水果味道实在太浓了,简直甜得腻人,抽起来肯定不过瘾,就像在呼吸空气一样!” 他们又各自灌了好几大杯。我见小熙开始变得有些话多,担心她喝醉,便在身后悄悄扯了扯她的衣襟。她伸手过来对我轻轻地摇了一下。我见她依旧保持着清醒的状态,便不再去搭理她,独自拿起话筒跟着电视里的旋律轻轻地唱。电视里播放着的还是莫文蔚的一首老歌,名字叫做《广岛之恋》,是男女声对唱。国总似乎很有雅兴,也情不自禁举起了话筒。他的声音虽不如张洪量那般宽厚,却意想不到地干净,一点杂质都没有,就像个小男生正在音乐课的教室里羞怯地应付声乐考试,令人听了不禁产生一种幻觉,很难将真实的本人与他的歌声联系起来。 小熙高兴得不断地鼓掌。后来他们一块儿合唱了好多首。小熙兴致勃勃,一时竟乐不思蜀。我悄悄催了几遍,见她没什么反应,索性不再理她,呆呆地坐在一旁当听众。他俩的歌声和谐而优美,我不觉有几分沉醉。 我忽然想起隔壁包房里还有我和小熙买的许多东西,于是趁着他们情绪正浓的时候,独自溜出来去取。外面的走廊上空无一人,看起来十分清静,然而贴着隔壁包房那堵厚厚的隔音门,却仍然可以听见强大的低音炮正在演奏着奋进激昂的劲歌。我举手敲了几下,毫无任何反应,脑袋里什么也没想,顺手将门轻轻推开,赫然展示在眼前的情景不禁让人大吃一惊。 包房里不知何故关掉了冷气,温度高得就像个火炉,白色的烟雾不断地升腾缭绕着,一股奇异的爆米花香味扑鼻而来。微弱的灯光下,胡乱地呆着许多人,有男有女,看起来都非常年轻。由于沙发的数量不够,不少人直接就在铺着陶瓷面砖的地板上靠墙坐着或侧身躺着。两个身穿吊带背心和牛仔裤的年轻女孩,披头散发地背对着我,正双手扶着墙,高高地撅起丰满的屁股,伴随着音乐强劲的节奏用力地甩头,不时发出凄厉的叫喊。她们的动作整齐划一,同时也有点神经质,长长的头发向四周迸射,柔软的身体就像个布袋玩偶。 我刚进去的时候,还以为发生了血案,那些靠墙坐着或侧身躺在地上的人不幸已经遇难了,但定睛一瞧,他们仍在伴随着音乐的节拍机械地抽搐摇晃,目光呆滞地瞧着顶棚天花板上的什么地方。有的人自言自语,有的人嘻嘻哈哈,全都滞留在虚幻的梦境里,那思绪似乎再也收不回来。尤其可笑的是那个外表令人生畏的大双,他放平了宽大肥硕的身体,紧闭双眼,仰面朝天地横躺在一张柔软的单人小沙发上,两条腿悬在半空中不停地蹬,就像在骑山地自行车一样。他拼命地鼓起圆圆的腮帮子,浑身大汗淋漓,不但分外使劲,而且累得呼哧呼哧地直喘粗气。 (七十一) 小双不知什么时候摘掉了眼镜,忽然旁若无人地从角落上的一间沙发里径直站起身来,我吓了一大跳,还以为他发觉我来了,想上前和我打招呼。谁知他眯缝着两只虚浮的眼睛,完全对我视而不见,就像个孤魂野鬼,开始在小小的包房内四处游荡。他每走一步都将脚掌高高地提起来,随后小心翼翼地落下去,仿佛生怕踩着了地面上的什么东西。他一边古怪地扭着身子走路,一边莫名其妙地尖声笑着嚷道:“哈,好多可爱的小蚂蚁呀!大槐安国的臣民们,你们好啊!小双驸马来啦……” 我傻呆呆地望着这骇人的一幕,一时竟忘记了到这包房的本来意图。我不太明白他们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直至回头瞧见茶几上乱七八糟地扔着用矿泉水瓶和吸管自制的简易水壶、锡箔纸、玻璃盘以及小卡片一类的东西,那玻璃盘内甚至还残存着白色的粉末,我才猛然清醒过来,明白自己无意间闯入了别人的禁地。 第三十四章 当我回到房间时,小熙和国总的歌声已经停止了,国总斜靠在沙发上,正在全神贯注听一个电话。他一言不发,眼神变得冷冷的,显然发生了什么事。小熙见我脸色不大正常,便拿一种关切的神情打量我,我什么也没表示。这时国总关掉手机站起来,匆忙之中扔了一句话:“小熙,思杭,你们稍坐片刻。我去一下就回来!” 国总说着出去了。我便迫不及待地将刚才目睹的情形告诉了小熙。小熙见我紧张得语无伦次的样子,竟若无其事地笑起来。她说道:“思杭,你不要像个没头苍蝇那样到处乱撞嘛,我早就怀疑大双和小双是‘嗨哥’!你刚才见到的那种白色的粉末就是K粉,至于那简易水壶和空气中漂浮的爆米花香,都是溜冰之后剩下来的。麻果实际上就是冰毒,它不但能够制造幻觉,脑壳里头想啥子就来啥子,还明显具有催情作用,让人对那方面的需要格外强烈,因此又被称为迷奸药。尤其是女人在面对它时更要谨慎。听说还有男男女女脱光了衣服在一起裸嗨的,那场面简直疯狂得很!嗨的时候包房里绝对不能开冷气,否则无法排汗,药效在体内散发不出来,憋在心头会难受得要死!” 我听了惊讶地小声嚷道:“我的妈呀!难怪他们每个人看起来都神志不清了;原来是产生了幻觉啊!小熙,这地方实在太恐怖了,我们还是赶紧走吧!”小熙对我的话似乎有点不以为然,但她还是宽容地笑了笑,随即与我一道站起身来。 正在这时,国总回来了。他的身后还跟着他的另一个手下,瘦瘦高高的,有点面熟,大概不久前曾在“迪康”商场里见过。那人的手里提着几个花花绿绿的塑料袋,正是我和小熙逛街的战利品。国总拿犀利的眼神迅疾地扫视了一下房间,微微诧异地问道:“怎么,小熙要走啊?再坐一下嘛!”小熙回答说:“谢了国总,今天太晚了,改天再玩吧!”说着便接过那几个塑料袋,准备和我一道朝门外走,谁知那个部下突然插嘴道:“小熙,再等一会儿嘛,多陪国总玩一玩不好吗?现在出去不大方便,外头正在检查呢!” (七十二) 小熙听了顿时紧张起来,立即拉着我的手跑出去看。只见隔壁房间门口站着许多便衣警察,表情都相当严峻,仿佛如临大敌。但很明显他们扑了个空,我刚才亲眼见过的那帮沉醉在迷幻王国中的男男女女,不知什么时候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其中一个穿黑色短袖T恤的中年男人在巷道里来回地踱步,生气地打着电话说:“队长,跑了,全都跑了!连房间还乱七八糟的,没来得及收拾。也不晓得这帮家伙是不是提前得到了消息?”我见此情形非常吃惊,内心猜测一定是国总事先接到的那个电话起了作用。无奈之下,小熙和我只得又回到了包房里。 国总显然还在为那个部下的多嘴而生气。他拿一种凌厉的目光死死地盯住那个人,却什么也没说。那人的样子表现得很委屈,同时又有些惶恐。他小心翼翼地退出去了。我此刻才看出国总威严的另一面。他又殷勤地为小熙斟了一杯啤酒,笑着说道:“小熙,来,我们继续喝酒好吗?”小熙摇摇头,迟疑地看着他,问道:“国总,小双打电话告诉我,说你准备投资一部电视剧,这件事情是真的吗?” 国总听了似乎甚感惊讶,随即又笑了起来,那样子显得特别开心。他情不自禁地用称赞的语气说道:“这个小诸葛,真是足智多谋啊!我刚才还在纳闷你今天为啥子突然肯来见我,没想到是这个缘故。小熙,你莫生气,他说的事情是真的,只不过目前正在策划中,连八字还不见一撇呢!你放心,今后只要能定下来,女一号的位置我肯定给你保留在那里!” 小熙听了这话似信非信,但仍然举起酒杯来和国总碰了一下,二人仰着脖子一饮而尽。国总明显不胜酒力,有点把持不住自己,他拿一种欣赏的眼光看着小熙说:“小熙,你好漂亮!你不进娱乐圈太可惜了,简直就是在浪费资源。为啥子还要在商场上班呢?干脆就到我影视公司来嘛,我付给你三倍的工资!” 小熙也有点酒意了,她扶住我的肩膀,伸出大拇指在国总的眼前飞快地晃了晃,说道:“国总,你真了不起,是个干大事的人!我莫小熙能认识你完全是我的荣幸。只是目前我还舍不得离开商场,因为那里有我的许多好姐妹。”国总听了这话转头看着我,用称赞的语气说道:“思杭也不错,一块儿来我这里上班嘛,待遇同样从优,要不要得?”我看着他笑了笑,什么话也没说。 这时巷道里重又变得安静下来,大概外面的那些人已经撤离了。我用含蓄的表情看着小熙,她完全明白我的意思,但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告辞,从门外就疾步走进来一个身材略高、体态微胖的中年男人。那人大约四、五十岁年纪,面皮白净,圆圆的脸庞,穿着一件BOSS的灰色休闲便装,头发朝后面梳理得一丝不苟。他的脸上始终挂着微笑,态度看上去相当和蔼。国总一见到他,顿时变得格外拘谨,连酒意都消失得干干净净。他迅速地站起身,必恭必敬地叫了一声:“余董!”随即回头看了看小熙和我,似乎一时不知该如何介绍。那人却挥了挥手,嗬嗬地笑着说:“哦,原来还有两位美女也在啊?继续,你们继续!”说完便随意地在沙发上坐下来。 (七十三) 国总赶紧替他哗哗地斟了杯啤酒。那人举起酒杯朝小熙和我客气地晃了晃,然后大口地吞咽下去,喉结不停地蠕动着,看样子十分惬意。喝完之后他叼着一支烟,就着国总手中的打火机点燃了,用意味深长的眼神看着他说:“蝈蝈(真没想到国总的绰号原来竟是这般有趣),没啥事了吧?刚才我给你打电话时还听见有许多人在吵闹,音乐的声音也乱糟糟的。”国总小声地回答他:“没事,刚才大双和小双那帮兄弟喝多了,我已经提前派人把他们送回去了。”那人听了似乎很放心地点点头。 他们之间的谈话虽然很少,更多的时候都只用目光在迅速地交流,不停地打着哑谜,但我和小熙都明白,那人才是国总背后真正的大势力。这时小熙站起身来,彬彬有礼地对他们说道:“余董,国总,我们先走了,多谢你们的盛情款待啊!”我看着小熙柔美的身段以及她那淑女般温文尔雅的举止言行,不知为什么内心总是想笑,也许是她平时在商场里和大伙儿一道疯惯了,很少见她这样一本正经说话的缘故吧。 那被称为余董的中年男人扭头打量着小熙,用深表赞许的眼神看着她。他忽然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套汽车遥控钥匙来,笑着递给国总说:“蝈蝈,这小妹儿不但样子长得乖巧,还这么懂礼貌,实在是难得啊!你不是说过多次想开我那辆日本鬼子的老爷车吗?今天就让你过一把瘾!车子就停在地下车库里,你将两位美女送回家之后再来见我吧。”国总明显有点意外,他接过那串钥匙,脸上还洋溢着兴奋的神色。我头一次见国总竟然表现得如此幼稚可爱,那模样活像个满心欢喜的小男孩。 那日本轿车是黑色的,牌子叫光冈(MITSUOKE),是一款典型的具有复古风格的老爷车,浑圆闪亮的车头凸显贵族公爵的气质。和其它世界名车一样,据说它的大部分零件都是手工制造的,估计价值也肯定不菲。国总熟练地操控着方向盘,从后视镜里看着坐在后排的小熙和我说:“小日本在其它方面没得啥子值得称道的,不过制造出来的工业产品真他妈不一样,一切都充满了人性化。开车的感觉简直就像在家里玩电脑游戏一样舒服!” (七十四) 小熙笑着用附和的语气对他说:“好多大老板都不喜欢亲自开车,想不到你们余董倒有这雅兴。”国总说:“他不但喜欢亲自开车,还经常泡吧和打网球,兴趣爱好就像个年轻人一样。他平时很善于交际,在公检法方面的朋友尤其多,也帮过不少人的忙。大双脾气野蛮,以前没到公司来的时候,成天在他居住的千厮门水巷子小街上称王称霸,曾经为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杀过人。他的那条贱命可以说就是余董帮他从监牢里重新捡回来的。” 当天晚上小熙并没有回家,就留宿在我的卧室里。她和母亲一起住在渝北龙溪镇,隔解放碑的距离有点远,她不想让国总单独开车送她回去。睡觉前她和我一边看电视,一边絮絮叨叨地聊了很久。她先去冲了个热水澡,穿着我最心爱的那件天蓝色真丝睡衣,尖削的面庞和细长的脖颈显得更加柔嫩白皙,就像高档的玉石般充满了温润的光泽。她站在我的床前,嘻嘻哈哈地笑着,不断模仿国总和余董喝酒时故弄玄虚的一些动作。她对我说道:“思杭,你猜得到吗,大双和小双他们能够安全撤离,绝对是那个余董提前打来了电话。他的门道那么广,说不定内部早就有人给他通报了消息!” 那天晚上我们闲聊了很久,这小丫头就像吃了兴奋剂似的,一点瞌睡都没有。她毫不忌讳地说:“哼!那个小蝈蝈,架子那么大,原来只是个帮别人挡枪子的!他个头不高,名堂倒不少,说不定也很有钱。不过他要是追求我,我还得考虑考虑,因为他的身材既不符合我的优选法,而且做的肯定不是啥子正当生意!” 第三十五章 和艾家明去合川钓鱼城游玩的时间一拖再拖,我始终犹豫不决,考虑要不要接受他的邀请。后来他在网上找我聊天,我也表现出回避的意思。他似乎领悟到了,于是在QQ里开玩笑地问我:“思杭,你为啥子老是躲躲闪闪的,难道是怕我吗?你曾经在博客里说过,由于成天闭门造书,杜绝了许多人和事,感觉逐渐变得孤陋寡闻,连和身边的同龄人在思想上也有了距离。这句话是真的吗?你有没有发觉自己有点少年老成?” 我对此又生气又好笑,便抢白他说:“艾家明,你莫要以为是法学硕士,就好像也懂得心理学,能够随便猜到别人的心思。不愿意和你聊天就是少年老成吗?你这是啥子逻辑?你自视清高,以为学问渊博,就一定能够在生活中左右逢源,我就是要通过这种冷落来打击你!”我将这番话发出去之后,还特意选了个用钉锤不停砸脑袋的图像传给他。 (七十五) 没想到他很快就发了个哇哇大哭的小人儿给我,那人泪雨滂沱,仿佛有诉说不尽的冤屈,我看了忍不住直乐。他说:“你怀疑我不懂得心理学,那我索性就发一道心理测验的试题给你,它很有名,曾经在网上非常流行。题目是在你心里我究竟是什么颜色的,白色、蓝色、绿色、红色、橙色、粉色、黄色或紫色?你任选一个回答我。” 我当时不明白他的意思,问道:“有答案吗?”他说:“当然有啊?你选了以后我就告诉你。”于是我不假思索,随口回答:“蓝色。”他说:“你等等,我看看蓝色是什么意思?”几秒钟后他将答案复制上来,我看了不禁大为尴尬,那答案明明白白地写着:白色是心灵深处的人,绿色是不会忘记的人,红色是憎恨的人,蓝色是爱的人…… 我哑然失笑,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他美滋滋地传过来几句话:“哈哈,我好快乐,怎么这么巧啊?不会怀疑是我事先的布置吧?其实这只是在网上找的,不信你可以将题目放到百度里去搜索,答案马上就会出来。”我试了一下,果真如此。他说道:“想不到共有8种颜色,8分之1的概率啊!你竟然恰恰选中了它。在复制之前连我都记不起答案。这到底说明了什么呢?难道……”接下去的话他没有说完,但我完全清楚他的意思。他洋洋自得地说:“我至少会快乐三分钟!” 我不好表示什么,暗自佩服他的机智,竟假借这样轻松而有趣的测验来进行试探,将自己深藏不露的想法传达给对方,却一点也不让人感到唐突和尴尬。然而为什么我鬼使神差偏偏选择了蓝色呢?我的内心涌上一阵莫名其妙的困惑,甚至怀疑这到底是不是天意。 那天上班我接到强晖好几个电话,说他昨天终于下定决心从原来居住的那幢豪宅里搬出来了,从此不再和萧莹莹不明不白地纠缠在一起。他目前正独自居住在小岛对面湖滨酒店的商务套房里,感觉心情格外轻松,很想请我和小熙一道吃顿饭,说下班的时候他会开车到楼下来接我们。我想了想,认为这样做或许对小熙更有好处,因为我实在不愿见到小熙被国总等人逐步拖入他们的陷阱,于是便爽快地答应下来。 小熙那天似乎也有某种预感。她见我不停地躲到更衣间里去听电话,好像对我的举动特别感兴趣。她虽然一直在忙着接待顾客,却总是拿眼睛的余光瞄着我。后来她趁我不注意,突然跑过来好奇地抓起我放在服务台上的手机,把号码调出来看。她和罗儿都了解我的习惯,总是喜欢将朋友的名字或昵称清清楚楚地储存在收藏夹里。 (七十六) 她拿指头飞快地检索,同时用另一只手捂着嘴,压低了声音嘻嘻地笑着说道:“思杭,你别生气。我想看看究竟是谁在给你不停地拨电话,是不是那个偶像派小生艾家明?”我伸手掐了她一下。当她发觉打电话的人竟然是强晖的时候,不禁愣住了,小声地问我:“他啷个还在找你,是不是为了我的事?”我笑着逗她说:“小熙,你好有魅力哦,人家为了你甚至不惜放弃几百万房产,从家中搬出来住进了酒店里!”小熙听了愣了好一会儿,似乎有点感动。后来她郑重其事地看着我说:“你以为呢,我到底要不要和他开始?” 小熙尚存稚气的脸上写满了真诚,反倒让我觉得不知该如何回答。说实话,我并不欣赏强晖在鲁滨逊小岛上那种奢侈糜烂的富人生活,也很怀疑我这样为他们二人从中撮合是否有意义,不过当我一想到在得意广场KTV包房里的那些所见所闻,就对小熙的未来充满了忧虑。在我的内心深处,始终惧怕那个名叫“蝈蝈”的小个子男人,他不仅拥有众多部下,而且诡计多端。我很担心他对美丽单纯的小熙不肯就此罢手,于是毫不犹豫地对小熙点了点头。 下班时强晖果然将那辆宽大闪亮的顶级奔驰停在楼下的马路旁边等我们。这儿是解放碑步行街入口,来往的行人特别多,是停车的绝对禁地,加上他驾驶的又是价值好几百万的豪华轿车,因此很遭路人的白眼。但强晖毕竟是大款,他并不在乎这一切,只是专心致志地坐在里面看报纸。直到我和小熙牵着手朝他走去,他才蓦然醒悟,赶紧下车绕过来替我们打开了车门。 强晖开车的路线依然是朝小岛的方向。他是酋长,那儿是他的部落,把喜欢的女人带到最能显示权力的领地,这大概是他增强自信心的一种手段吧?我好奇地想着,忍不住抿着嘴偷偷笑了一下。小熙轻轻碰了碰我的胳膊,似乎莫名其妙,又不好开口问我。强晖的心情很好,一路不住地谈笑风生。他对小熙说道:“小熙,你还没到我那里去过,今天出门之前我还特地在会所里作了安排,叫厨房的粤菜大师傅煲了好吃的老火靓汤来招待你。” 依然是先将车子停在湖滨酒店的停车坪,然后再等人划船送我们过去。我们站在湖边眺望,天空阴沉沉的,好像要下雨。鲁滨逊岛笼罩在厚厚的雾霭里。岛上密集的树木和红色的小洋楼变得影影绰绰的,仿佛一下子和我们所在的湖岸拉开了距离。湖水的色彩伴随着天气的不同又有了新的变化,不再是凝固的黛绿色,而是红褐色的,银白色的小帆船不停地游弋,颇像一幅色彩厚重的油画。湖面异常平静,举目望去,波澜不兴。 (七十七) 第三十六章 强晖此刻的心情大概和我一样,也不愿在会所大门口遇见那个名叫和尚的光头男人,以免让自己扫兴。他领着我们从俱乐部后面的一扇小门直接进了室内透明的观景电梯,来到三楼餐厅的一个小包间里,然后忙着出去布置和安排。小熙不知为什么很少说话,掏出面小镜子来精心地在脸上补妆,我知道这是她的习惯,内心一定在想着什么事,于是便不去答理她,只顾忙着用遥控板打开柜子上面的小电视,漫不经心地挑选着频道。过了一会儿,小熙终于耐不住性子,偏着头用娇嗔的语气对我说道:“思杭,为啥子不说话了?难道你真的以为我答应他之后会有幸福吗?他的年龄毕竟比我大一倍多,我们分明是不同时代的两辈人嘛!” 我有些突然,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我很少见小熙这样一本正经地发表意见,过去她总爱嘻嘻哈哈、无拘无束的样子。我犹豫了片刻,决定将自己真实的担忧和盘托出,让她去作最后的抉择。我问她:“小熙,如果拒绝了强晖,那么你真能保证今后不受任何引诱甚至威胁,继续和国总之流的人物来往吗?”小熙不禁愣住了,也许她并没意识到,自从那天晚上应邀去了得意广场,她实际上已置身于一种相当微妙的处境之中了吧。 见她一直闭口不答,我考虑了很久,决定搜索枯肠,拿一句名人的话来启发她,顺便为自己的行为寻找一点理论根据。于是我思索着对她慢条斯理地说道:“莎士比亚讲过,这世界本来就是一个大舞台,男人也好,女人也罢,都不过是其中的演员而已。小熙,难道你没发觉在影视屏幕上,优秀的男明星往往要比同样杰出的女明星艺术生涯长得多吗?现实生活也是如此啊!现在离婚率这么高,归根结底还是由于男女生理结构不一样造成的。女人结婚后往往要生儿育女,不得不提前透支青春容貌,最终导致自己过早地从社会舞台上消失。因此从这个角度来分析,选个年龄大得多的男人做丈夫,未尝不是一件符合客观规律的好事情?”我信口胡诌地说着,同时又为自己这番荒谬的奇谈怪论而感到忍俊不禁。 (七十八) 小熙哈哈地笑着,将小镜子飞快地揣进挎包,回过头来用俏皮的眼神看着我说:“思杭,你是写书的,当然要比别人能说会道。假如有一天你当了国家主席,那现在婚姻法中规定的男女婚龄的差距岂不是要修改?”我捂住嘴巴笑着频频点头:“就是就是,最好将准许男人结婚的年龄往后推迟二十年,以增加社会的稳定性!”小熙故意大惊失色地嚷起来:“天哪,二十年!那男人们一定要起来造反,你这主席顶多只当得了一个星期!”我开心地答道:“当一个星期也不错嘛,可以做好多想做的事情呢!”小熙见我美滋滋的样子,忍不住伸手来胳肢我,我倒在沙发上笑得前仰后合。 正闹着呢,强晖笑嘻嘻地进来了。我一见他,猛然记起了一个人,于是便问道:“强总,燕子还在上班吗?等一下有空的时候能不能请她过来一道玩啊?”强晖听了赶紧摸出手机来拨着号码,但对方一直无人接听。他正在纳闷呢,门外走廊里应声响起了悠扬的手机彩铃音乐。一群女孩子快乐地笑闹着,异口同声地唱着生日祝福歌,朝这小小的包间慢慢地涌来。强晖一下子恍然大悟,即刻抽身迎了出去。 只见燕子和几个身穿玫瑰色旗袍,个子高挑的女孩一道,捧着鲜花和香槟酒,前呼后拥地推着一架闪亮的小餐车,车上放着一只精美的蛋糕,蛋糕的中间还插着一支红色的小蜡烛。在金黄烛光的映照下,燕子娇嫩的面庞显得尖削而俏丽,表情看上去落落大方。她颔首朝我和小熙抿嘴一笑,转身对强晖深深地鞠了一躬,用清脆悦耳的嗓音说道:“董事长先生,我代表公司的全体员工祝您四十二岁生日快乐!” 强晖顿时大为感动,眼眶里似乎还闪动着隐约的泪光。他摇了摇头,竭力控制着情绪,接过女孩们献上的鲜花,端起燕子替他斟好的一杯干红,豪爽地一饮而尽。他用纸巾抹了抹嘴,回头看着小熙和我说道:“小熙,思杭,今天对我个人来说是个特别的日子,因此才郑重地请二位来吃顿饭。原以为大家都不在意,谁知他们还记得我的生日。” 我听了这话也有几分感动,于是便牵着小熙的手站起来。我朝两只玻璃杯里分别倒了点红酒,正准备和小熙共同举杯为强晖祝福,这时门口站着的人群里忽然起了一阵骚动,女孩们纷纷朝两旁避开,一个三十多岁身着华贵衣衫的女人不慌不忙从外面走了进来。 那女人穿着一件PORTS的纯黑色针织小外套,里面是一款淡白色的低胸连衣裙,脖子上细细的铂金项链闪着熠熠的微光,气质显得淡雅可人。她笑吟吟地走过来,将手里拿着的一束鲜花随意塞给了强晖身边的燕子,大大咧咧地将我刚斟上的两杯酒端起来,不由分说地递了一杯给强晖,用她那颇为少见的带有几分男人腔调的嗓门说道:“来,强晖,祝你生日快乐!这么多年了,我还是头一次被遗忘在你的生日庆典之外,而且今天不请自来,好像成了个不受欢迎的人。”说完她并不等强晖回答,举起酒杯来大口吞咽下去。 (七十九) 小熙见此情景向我悄悄使了个眼色,大概是在向我求证这女人的身份,是不是早已久闻大名的萧莹莹。我对她点了点头。小熙忍不住撇了下嘴。这时那女人回头用挑衅的目光盯着我,仿佛刚才认出来似的。她朝我淡淡一笑说:“哦,小美女又跑来凑热闹啦,嗅觉果然灵敏啊!看来强总倒是个有心人,过生日那么多重要人物都没邀请,偏偏只安排了你们二位到场,简直是典型的重色轻友嘛!” 女人说完,旁若无人地笑起来。我对此非常生气,但又无可奈何,只好不去看她,装着什么也没听见。谁知小熙却忍不住了,她重新迅速地取来酒杯,倾了大半杯酒,举在垂着一绺黄发的额前,看着强晖用带有几分顽皮的口吻笑道:“强总,莫小熙这杯酒祝你双喜临门!”说罢她仰头一饮而尽,那动作干净利落,简直就像个性格粗鲁的男孩子。 我听了不禁纳闷,正在思索小熙这句话背后的含义,却见强晖一脸灿烂,呵呵地笑着用南腔北调的重庆话问道:“小熙,你这句话有点意思!你啷个突然说我是双喜临门?斗胆问一句,除了今天是鄙人的生日,另外还有啥子喜事嘛?”小熙听了朝他嫣然一笑,故意装出神秘的样子,拿手掌遮挡住嘴巴,凑在他的耳边小声地说道:“强总,难道这么快就忘了吗?你好不容易才下定决心从家里搬出来呀!昨天是你真正的解放之日,今天无论如何也应该庆祝一下吧?” 强晖听了嘿嘿地笑,尽管没说什么,但看得出他还是比较赞赏这句话的。萧莹莹气得脸色发白,表情也极不自然。她拿锐利的目光颇感意外地上下打量着小熙,又转过脸来朝我看了看,显然一时理不清这其中的头绪。说实话,正因为同样身为女人,而且又听说她患有先天性疾病,所以我始终还是隐约对她存有一点同情之心的,只是她的性格确实讨厌,无法令人对她产生好感。小熙头一回合占了上风,不免感到得意忘形。在她单纯幼稚的头脑里,也许根本就没料到,眼前这个犹如鲜花般娇艳欲滴的女人绝非等闲之辈。在不久的将来,小熙无意间被卷进萧莹莹一手制造的充满了利益、阴谋、爱情和仇恨的巨大黑洞里,乃至于深陷其中不能自拔。两人不停地明争暗斗。有一回萧竟然还当众打过小熙一记响亮的耳光。 (八十) 第三十七章 那天在小包房里留下来和我们一道就餐的除了燕子,还有那个死乞白赖呆着不走的萧莹莹。燕子显然相当惧怕她。她紧挨着我坐下来,拉住我的手,连说话的声音也有些微弱,上次在会所里领着我到处乱闯的那种淘气大胆的男孩子性格似乎完全消失不见了,我不由得分外惊讶。看着燕子穿上旗袍之后突然变得拘谨成熟的样子,我忍不住故意逗她:“燕子,每天穿这种老气横秋的服装上班累不累嘛?你要是一动不动站在酒店门口,说不定我会把你当成广告牌上的假人,还以为你是某个30年代的大明星,样子看起来虽然漂亮,但是却不会开口讲话!”燕子听了没回答;伸手轻轻打了我一下。 强晖在一旁笑着说:“思杭,亏你想得出来。如果我请你来替我管理酒店,你会让她们穿啥子衣服呢?”我认真思考了一下,似乎也提不出什么更好的建议。这时小熙插嘴道:“这还不简单吗?一律脱掉与其它酒店大同小异的旗袍,穿款式前卫的流行服装嘛!这样不但可以吸引顾客的眼球,而且更能显示出与众不同的个性来。”强晖听了这话竟有点当真。他很感兴趣地看着小熙说:“是吗?小熙。你这款式前卫的流行服装到底指的是啥子嘛,能说得更具体一点吗?” 我看着小熙欲言又止一脸顽皮的表情,内心禁不住暗自好笑。我对强晖说道:“快别再问下去啦!说不定等一会儿她还会向你推销我们店里的男装,好增加她的销售业绩。那男装穿在女孩身上肯定前卫,不过要是穿的人多了,恐怕反倒会招来一些醉翁之意不在酒的顾客呢!”强晖听了莫名其妙,他像个小男孩一样伸手搔着脑袋,从眼镜后面困惑地看着我说:“思杭,你究竟在讲啥子嘛,我啷个越听越糊涂?”小熙终于哈哈地笑起来,她伶牙俐齿地解释道:“强总,你明白英文单词Gy和Les的含意吗,思杭指的就是这类人啊!”强晖听了依旧一头雾水。 这时萧莹莹在旁边听不下去了。她拿满脸不屑的表情瞥了小熙一眼,说道:“强晖,这几年你尽顾着与我打肚皮官司,很少跟外界接触,思想意识完全落伍了。你难道还听不出来,这两位见多识广的小美女一直在捉弄你?她们提到的这类人,就是那些每天牵着手在得意广场进出的‘玻璃 今夜我们颂扬爱情 第 11 部分阅读 出来,这两位见多识广的小美女一直在捉弄你?她们提到的这类人,就是那些每天牵着手在得意广场进出的‘玻璃’嘛!”强晖恍然大悟,但他一点也不生气,却转头看着小熙认真地说:“是吗?要是那样也不错啊!说不定酒店反而会人气大增。只是这样委屈了燕子,要她带头来扮演这种尴尬的角色!”强晖说完,嗬嗬地大笑起来。 (八十一) 我看着与众人格格不入的萧莹莹,不禁回忆起她那天晚上在得意广场KTV包房里与国总会面的情形,心想这女人真是神通广大啊!父亲有权有势,自己又相当有钱,在江湖上还有不少狐朋狗党,难怪强晖早已和她离了婚,却始终摆脱不了她无处不在的阴影。我呆呆地想着,一时竟有点走神。 这时守候在包房门口的两个服务小姐先去厨房里为我们取了汤来。那用瓦罐盛着的粤式靓汤大概用小火精心烹制了很久,远远就能闻见那扑鼻的香味。据说在广东的饮食文化中,汤是最重要的精华底蕴,同时也是筵席上女主人带头奏响的冲锋号和主旋律。萧莹莹显然深知这一道理,因此当服务小姐将瓦罐放在餐桌旁边的柜橱上面,取来白瓷小碗,准备替大家分汤的时候,她突然义不容辞地站了起来。 她高高地挽起衣袖,俨然摆出家庭主妇的姿态,走过去掌着勺子殷勤地为我们舀汤。她将热气腾腾的第一碗汤盛给了强晖,脸上还带着笑吟吟的表情。强晖只得伸手接了,那态度却极其勉强。他转过头去对服务小姐用嗔怪的语气说道:“你们在搞啥子名堂,啷个能让萧总亲自动手呢?她今天只是我的客人,难道你们还不知道?”两位服务小姐诚惶诚恐地站在那儿,一时竟不知所措。 萧莹莹听了这话不乐意了。她将勺子用力掷进瓦罐,弄出叮当的响声。她回头对强晖大声地斥责道:“强晖,做人不要太过分了!我萧莹莹从小在家里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同样也是有身份的大小姐,今天这样忍气吞声服侍你,完全是看在过去夫妻一场的情分上。想不到你居然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强晖听了非常生气,想要开口驳斥她,但又忍住了。 小熙端着碗,嘴里咬着筷子,瞪大了眼睛惊讶地望着这一切,因为在此之前她并不了解萧莹莹的性格。她仔细打量着这个外表温柔贤淑,说话嗓门却粗重难听的女人。后来她回头看了看我,仿佛很替强晖有几分愤慨。我知道小熙一贯的个性,她就像个男孩子那样豪爽,遇事最爱打抱不平。我不住地朝她使眼色,想要提醒她切莫轻易地介入其中,谁知她竟然视若无睹。 (八十二) 餐桌上噤若寒蝉,气氛也相当尴尬,小熙忽然勇敢地站了起来,笑容满面,扭过自己那仪态万方的身子,故意拿一种奉承的语调对萧莹莹说道:“萧姐,我听说广东一带的风俗,在餐桌上都是由女主人亲手来为客人分汤的。这汤勺虽小,意义颇大。你现在这么做,不过是为了重温以前的感觉而已,同时也让大家知道你并没有放弃。我明白你的意思,请你也给我来一碗好吗?”萧莹莹听了这话反倒愣住了,她意外地盯着小熙,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她悻然沉下脸来,愠怒地回到桌边坐下,并不愿去搭理小熙。 小熙若无其事地抿嘴笑了笑。强晖盯着萧莹莹,分明格外气愤,但他尽量抑制住情绪,并没有表态。这时坐在我旁边的燕子悄然站起来,走过去指挥服务小姐为大家盛汤。她动作娴熟地做着这一切,一举一动都充满了职业化。当她隔着桌子小心翼翼地将一碗热汤奉送到萧莹莹面前时,萧却故意将双手交叉着抱在胸口,拿冷冰冰的目光上下睃巡着燕子,一点也不肯买她的帐。她用讥诮的口吻说:“这算啷个回事嘛,燕子?如果按照刚才那个见多识广的小美人的说法,不知你什么时候鸠占鹊巢,顶替我的位置,变成了这地方的新女主人啦?”燕子听了十分惶恐,站在原地目瞪口呆地望着她,半天讲不出一句话来。 强晖终于按捺不住了,他将手中的筷子重重地拍在桌子上,发出很大的响声。他气得脸色发白,说话时连嘴唇都在颤抖。他大声地说道:“莹莹,请你讲话放尊重一点!你是公司的领导,明明知道燕子是员工,又是我战友的亲妹妹,为啥子还要胡言乱语,和她过不去啊!何况今天这里只是个私人宴会,并没有谁邀请你来说三道四,我们之间早在一年以前就结束了吧?即使我眼下重新选择和谁一道生活,好像也不应该叫做鸠占鹊巢,而是完全与你无关的一种行为嘛!” 萧莹莹哈哈地笑起来,那笑声干巴巴的,有点蛮横无理,同时又包含着一种掩饰不住的尴尬。她毫不畏惧强晖发火的态度,迅速地站起身来,肆无忌惮地拿筷子指点着强晖的面孔嚷道:“强晖,你当你是谁呀,竟敢这样和我讲话?过去要不是我萧莹莹,难道会有你的今天吗?你以为现在翅膀硬了,可以飞了,做事情就不再考虑后果。实话告诉你吧,不管你心头啷个想的,我就是要和你复婚,这件事我和老爷子早就商量好啦!莫要以为我舍不得你,这么做只是为了顾全大局。在我们眼里,你不过是一条摇尾乞怜的狗,永远只能像当年一样俯首帖耳地听话!你如果不愿意,那就骑驴看唱本——走着瞧吧!” (八十三) 第三十八章 萧莹莹说完,转身气冲冲地摔门而去。包房里异常静寂,一时谁都没说话,只听见强晖独自坐在那儿悄然地叹息。他激动得脸色发白,不时用手指推着鼻翼上架着的那两块厚厚的玻璃镜片,圆滚滚的眸子里流露出一种无奈和凄凉的神色来。小熙显然不大习惯这种场面,她站起身来,为自己和强晖斟了杯酒,大声地说道:“强总,别再生气了好吗?今天是你的生日,莫要让她扫了大家的兴嘛!”说完她举杯和强晖碰了一下,随后仰头大口地喝了下去。 强晖仿佛这才回过神来。他温文尔雅地朝小熙笑了笑,用颇为地道的重庆话说:“谢谢你,小熙,没得啥子!离婚一年多来,我早已习惯了被这女人无端地纠缠。正如你刚才形容的那样,昨天才是我真正解放之日。我感到自己这举动犹如壮士断腕,尽管为此损失了一笔财产,实际上却相当值得,因为它换来的毕竟是身心彻底的自由。”我听了这话禁不住忿忿不平地插嘴道:“如果按照你们当初的离婚协议,那豪宅的主人应该是你才对呀,你完全可以向法院起诉,勒令她搬出去嘛!”强晖说:“像她那样蛮不讲理的女人,要实现这一点恐怕比登天还难吧?她身体有病,家中又有权有势,即使官司胜诉,法院恐怕也不一定愿意认真执行。我一旦搬出来,就从没想过再回去,惹不起总躲得起嘛!” 小熙赞同地点点头。她略微有点酒意了,伸出大拇指来朝强晖飞快地晃了晃,说道:“不错,强总,钱这种东西损失了还可以再找回来嘛,更重要的是活得开心!无论是谁,如果要他每天面对一个病态的女人过日子,哪怕让他享受皇上的最高待遇恐怕也不情愿吧?”我听了觉得有趣,于是开玩笑地说:“哈!假若我是个男的,真能当上皇帝,再大的困难恐怕都愿意克服啊!如果认为身边的女人不好,可以将她打入冷宫嘛!三宫六院七十二嫔妃,难道就挑不出一个好的来吗?”小熙忍不住笑着附和道:“就是嘛!男人全是一样的毛病,喜新厌旧,视感情如儿戏。思杭,幸好你不是男的,要不然当你女人可就遭殃啦!” 强晖在一旁听着不乐意了,他笑着对小熙说:“小熙,你小小年纪,啥子都不懂,莫要人云亦云嘛!男人虽然有缺点,但也不能一概而论啊!我从小生长在黄海边,是渔民之子。我父亲是个典型的山东男子汉,身材魁梧,性格直爽。他与我母亲共同生活了几十年,至今的感情仍然和当年燕尔新婚时一样契厚。我的老家青岛过去是洋租界,旧城区内现在还保留着好几所有名的大教堂。据母亲讲,在我父母那一辈人的家族群体中,有不少是天主教徒,对上帝皆怀有敬畏之心,按照教规,除死亡外,均不得解除婚姻,因此我是破例的第一人。母亲的这番话实际上是对我无声的谴责,我为此感到相当愧疚,就像做了什么亏心事一样!” (八十四) 强晖说着,不由得有几分感慨。小熙听了,反倒不好意思,回过头来对我抱怨地说道:“思杭,这话题完全是你惹出来的。我们俩都还小,这样口口声声男人男人的,叫旁人听了就不大合适,说不定还真的以为我们像萧莹莹讲的那样见多识广呢!”我颇不服气地反问道:“见多识广就一定不好吗,你这是啥子谬论?”小熙故意不解地瞪大了眼睛辩白道:“女子无才便是德嘛!这是男人自古以来就给女人立下的规矩呀!思杭,难道你还想反对这句话吗?”我以不屑的口气冷笑了一声回答:“如果按照这个逻辑,那岂不是女人越傻越好!就像我过去曾在网上形容的:‘咬着手指头,站在家门口,流着哈拉子,见人笑嘻嘻。’这恐怕就是某些男人心目中最完美的维纳斯!真糟糕,我尽管无才,但绝对不傻!我要努力学习,只是不晓得如今哪个大学开有白痴专业?”我的话音未落,餐桌上所有的人都哄堂大笑起来。 小熙一边笑,一边拿手戳着我的脸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思杭,你想笑死人不负责呀!你这么伶牙俐齿,还想去大学里头进修白痴专业,简直连门都没得嘛!我要是那系里头的教授,一定会在你IQ和EQ的成绩单上打200分,终身不许毕业!”强晖也一本正经地点头附和道:“我同意,思杭讲话真是刻薄得很,离弱智的高标准实在相差太远,绝对不能颁发毕业证书!” 我用手搔着头皮,嘿嘿地笑着说:“那啷个办,总不能去医院动脑外手术嘛?完了完了,看来这辈子我铁定嫁不出去了!”燕子听了这话也在一旁直乐。她将头伏在餐桌边上,伸手捂着肚皮,笑得花枝乱颤,那模样与刚才相比完全换了一个人,我和她刚认识的时候那种淘气大胆的男孩子性格似乎又回来了。 那一天强晖的生日宴会就这样愉快地收场,萧莹莹的无理取闹曾给这儿蒙上了一层阴影,不过后来大家好像忘记了这件事,也不愿再提起这个人。谁都没意识到她其实是个不可忽视的危险人物,她只要发出了警告,就一定会努力去兑现。可喜的是小熙和强晖之间总算有了一点进展,当强晖热心地绕道将我送回朝天门之后,小熙仍逗留在车上,同意由强晖独自驾着那辆豪华大奔,将她像舞会结束后的灰姑娘一样快乐地送回龙溪镇的家。 “一个男人如果要想获得女人的爱,博取她同情心是最基本的要素之一。如果从这个角度来分析,萧莹莹当天野蛮的表现是愚蠢的。她这么做不但于事无补,反而唤起了小熙对强晖的怜悯,促使她尽快摆脱动摇的念头,从而让萧一厢情愿、要想重修旧好的计划彻底成为泡影!”艾家明不愧是律师,果然能说会道,这是他当晚在QQ上与我聊天时,最终侃侃而谈得出的结论。 “哈,看不出你不但既懂法律又懂心理学,而且还是个情场老手啊!”我讪笑了他一句,内心却暗自佩服他精准而细致的剖析。毕竟是男人,最善于了解女人,他当天虽然并没有身临其境,却依旧将两个女人的心理变化描摹得细致入微。于是我忍不住又对他重新提到夏穆与辛婕,尽管这段令人感伤的爱情故事早已在他心目中根深蒂固。 我甚至将夏穆前不久提供给我的诗歌和散文传给他看,希望能得知他的想法,从而更进一步了解他。那些缠绵悱恻的文字全都拷贝在一个电脑优盘中,它是诗人夏穆失恋之后,在忍受煎熬的日日夜夜,为思念辛婕即兴而作的。我真没想到身为国企领导人的夏穆竟有如此丰富细腻的情感。我曾对它反复吟咏过多遍,每次都有一种黯然神伤的感觉。 (八十五) 第三十九章 夏天的旋律——致辛婕/你走后/我去‘浣溪沙’留宿/缀满繁星的天幕上/到处都留下与你有关的回忆/那隔着银河遥遥相望的牛郎织女/是你我当初誓言的见证 你走后/我去周游列国/四处寻亲访友/和他们喝酒打牌聊天/发现口袋里为你专设的手提电话/从未有过如此清闲 你走后/我站在窗前发呆/外面是灯红酒绿的城市/浸润着声色犬马的钢筋混凝土森林/试着拨了你的电话号码/却没有勇气接通 难道从今以后我注定要面对孤寂/你是永远离开我吗/我的爱人/这一个炎热无雨的夏天啊/田里的庄稼由于缺水而劈劈啪啪地爆开/我那失去感情润泽的心呢/也会因此而枯裂吗 这一个忧伤而充满变数的夏天啊/天塌地陷/一切都变得毫无意义/我曾经视同生命一样弥足珍贵的女人/美丽而良善的女人/头也不回/弃我而去了/扔下我留在原地茫然转圈/就像个迷失方向的孩子 深夜独自驾车匆匆走在滨江路上/发觉有些性急的树木/竟等不到秋天/便纷纷扬扬掉下飘零的黄叶/我没有目标地转动着方向盘/头一次感到无家可归的失落 …… 七年/那天在电话里对你说,我一直在寻找一种更加自由的体裁,来阐述我整整期盼了七年方才姗姗来迟的爱情,这体裁究竟是什么,是书信,抑或是散文?总之,不再是我如今已不擅长的神圣的诗歌。尽管笔尖开始情不自禁地在稿笺上移动,但我至今还没完全想好。我打算写完这篇文字之后,便争取努力地忘却,从此摈弃红尘,“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 据说好莱坞影星玛丽莲梦露曾在上世纪五十年代拍过一部名叫“七年之痒”的喜剧电影,大致讲的是经历了七年婚姻,深感夫妻生活日趋平淡的一位出版商,趁妻子和女儿外出度假之机,对楼上一位漂亮的广告女郎想入非非的滑稽故事。从此七年便成了验证男女爱情的分水岭。在终日沉湎于爱河的情侣眼中看来,七年犹如白驹过隙,一晃即逝,然而对于一厢情愿朝思暮想的我来说,七年之痛,却是痛彻心扉。 头一次和你正式认识,是在玄塘庙小镇上,那凹凸不平的青石板街道以及终日喧嚣不已的轮渡码头;至今在我心里仍然保留着古朴而浪漫的印象。你举着色彩鲜亮的雨伞,打扮得淡雅而舒适,白皙秀气的面庞上,还带着浓郁的学生味。你用那双细长纤巧而又会说话的眼睛笑吟吟地看着我,好像是在问:“有什么事吗?”我面红耳赤,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八十六) 刚开始我并没想到你小小年纪,竟有如此复杂的生活背景,只觉得你是个单纯可爱的小妹儿,伶牙俐齿,笑起来的时候特别和蔼可亲。那天我鼓足勇气在河街的小巷口拦住你,与你谈话后,才知道你已经结婚,有了家庭,这不禁让我大吃一惊。不过后来我听说你的生活并不快乐,而且回忆起你拒绝我的态度,那简短的言辞间似乎透出一丝淡淡的无奈与凄凉。这令我深为感动,同时也坚定了自己不顾一切继续爱下去的决心。 直到七年后在你朋友“汤圆阿姨”的撮合下,我们才终于有了真正相爱的机会。那时我早已在生活中屡经挫折,却仍然怀着一颗对你强烈渴慕的心。在那漫长得能够让沧海变成桑田的七年里,我从未有一天忘记过你。虽然有过两次仓促的婚姻,且对方无论从容貌或其它方面来说,似乎都无可挑剔,但我始终认为不尽如人意。家庭对我来说就像个驿站,而我老是扮演着驿站中那位可怜的蓄势待发的旅客…… 记得我们在“浣溪沙”首次约会之后,你曾多次提醒过我,可以在一起,但不必太认真,因为当时我们都还被束缚在各自早已形同虚设的一纸婚契里,暂时还无法解脱。你担心将来若是发生不可预见的情形时会对双方造成伤害,所以想提前告诫我们彼此要表现得洒脱一些。你说男女之爱绝非儿戏,既然没得缘分过一辈子,就切莫陷得太深。可是后来我们却几乎同时发觉自己根本就做不到。没错,七年前是我主动,可如今你半推半拒的,似乎在不经意间,用你那张充满柔情的网悄悄地将我俘获。我尽管明白这一切,也仍然心甘情愿。 后来有一次见面时我还对你讲过一个笑话,说是南坪某车站有位中年男疯子,每天清晨六点戴一顶军帽,举着一面小旗,吹着哨子去指挥交通,天长日久,驾驶员们习以为常。直到有一天疯子死了,车站的秩序重新变得混乱不堪,大家想起那位疯子,竟有几分怀念。我讲完之后笑着说,假若将来你不愿见我了,就用手机发一条短信,内容只有一句话,你去指挥交通罢。其余啥子都不说,可以节省许多力气。想不到这句不假思索的玩笑话如今不幸言中,你虽然没有发来这条短信,但分手已成为事实。 (八十七) 《庄子∓#8226;大宗师》说:“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与沫,不如相忘于江湖。”意思大致是,山泉干涸,未能及时撤离的鱼儿受困于陆地,为了生存,不得不彼此紧紧拥抱,用嘴里呼出的湿气和鳃边分泌的唾液来喂养对方。如果拿我们现代人的眼光来评判,这鱼儿的行为简直就如同泰坦尼克号中的贾克和露丝,其相依为命的场景同样摄人心魄。然而身为圣哲,天生缺少爱情基因的庄子对这一切均视而不见,他认为,对鱼儿来说,最好的结局恐怕莫过于泉水终于恢复,各自回到属于它们的天地,最后,快乐地相忘于江湖。 想不到庄老夫子的文章一向充满了浪漫色彩,却唯独在这则小小的寓言中表现得如此冷静现实。不过事后想来,或许真如他所说,即使一度在困厄中爱得死去活来,但最终能够回到江湖,可以彻底忘却的鱼儿才是真正幸福的。 每次约会的时候,你是热情而张扬的。并排走在大街上,我以你的清丽脱俗为荣。你勇敢地挽起我的胳膊,丝毫也不顾忌旁人的白眼。与我一起工作的个别同僚无意间发现了我的秘密,不由得兴奋异常,因为他们终于找到了可以从私生活角度来诋毁我的机会。 我那本来就不牢靠的婚姻再度訇然解体,我又一次带着简单的行李告别了驿站似的家。在办理第二次离婚手续时,我经历了无尽的烦恼和莫大的压力,我不明白为什么本来只属于两个人小圈子内完全能够自主的事,一旦要作出这种决定,竟会触动到社会的某根神经。尽管如此,我还是选择了分手,头也不回,宁可置自己光明的仕途前景和优裕的家庭环境于不顾。我知道自己是要遭到舆论谴责的,但我没有办法,因为这背后有无可匹敌的巨大的原动力,那就是上天赐予你我之间的缘分。 亲爱的,写到这里我的眼眶禁不住有些潮润,竟然无力继续下去,表现出男人不应有的软弱。我想最后一次悄悄对你说,我爱你,有一种爱深入骨髓,与人的血脉息息相关,它是无声的,更是无私的,为了它我愿意付出一切,甚至生命。也许有一天,你我终究会冷静下来,像庄老夫子所期望的那样,回到属于各自的天地,彼此快乐地相忘于江湖。但至少在此时,我无法洒脱,不甘愿接受这种命运。 是的,这确实是命运,是我们命中注定无法躲避的一场轰轰烈烈的爱情,它尽管姗姗来迟,却仍然足以令我病入膏肓,乃至于无药可医。 (八十八) “也许几年后的某一天,我们彼此驾着车在大街上相遇。天空那么湛蓝,白云翩翩飞舞,你身着节日盛装,外貌雍容华贵。我满面春风,放下车窗玻璃,毫不在乎地咧着大嘴,冲着你无比快乐地笑……” 不错,这是我为了将来而刻意填写的一阕说唱乐的开场白,歌名叫做《爱情流星》。我是个喜欢信口雌黄的人,过去曾对我们的未来作过许多带有预言性质的描述,想不到这些描述如今竟逐一开始兑现。这令我感到后怕,于是不得不借这首歌词的内容将它们重新做了修正。 “那个深夜我站在天台,终于看见了你,那颗闪亮着呼啸而去的流星!那真是你吗?竟如此璀璨夺目,像飞速离弦的箭,像玻璃工匠手中锋利的钻石刀,一挥而就,在翡翠般晶莹润泽的天幕上,留下一道炫目的划痕。 “那真是你吗?在纤云飘渺、繁星万点的银河系,你是最光华灿烂的一颗。你的燃烧如此短暂,但飘逸地掠过夜空,美丽得令人窒息。 “曾几何时,我错误地以为你是恒星,每天出现在同一时刻同一地点,经年累月,亘古不变,平淡无奇。如果岁月可以倒流,我将毫不犹豫地重新选择你。在我高傲的心目中,你的魅力无与伦比。 “韶光已逝,黑发中添了几星白色的纠缠;心在渗血,请对我再果断一些!纵使有一天,我的爱情像空中翻飞的落叶,我也会永远记得你。哪怕我一度沉湎于声色,还是忘不了我们曾携手一道共历风雨。 “‘临别殷勤重寄词,词中有誓两心知。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第四十章 始终忘不了那天淅淅沥沥地飞着小雨,我陪同夏先生一道驾车去铁山坪。那青翠欲滴的丛林和被雨水冲刷得异常洁净的盘山公路,后来多次出现在我的梦境里。梦中的辛婕那么完美,她不但格外依恋夏穆,还处处表现得温柔可爱。恍惚记得他们一块儿划着木桨在湖面上泛舟,夏穆故意将柳叶般的小船用力摇晃着,几乎快要倾覆的样子,惹得辛婕不住地尖叫,拼命揪住他的胳膊。夏穆兴高采烈,就像个喜欢恶作剧的小男孩。 尽管后来并没有真正见到辛婕,对她的好奇心却日复一日愈加强烈。当时去铁山坪纯粹是姐夫的馊主意,本想通过我去刺激她,让她产生妒忌,从而回心转意。谁知辛婕竟然爽约,只派了小保姆英子前来送支票,自己始终躲在咫尺天涯的家中不肯露面。我阅历尚浅,不大懂得爱情心理学,许多知识只能靠书本去获取。我曾在一些国外的名著中读到过类似情节,也明白姐夫这方法叫做欲擒故纵。我从没有打听过老谋深算的姐夫过去是如何获取姐姐的芳心的,只知道他如果将这计谋用在单纯急躁且爱耍小性儿的姐姐身上,一定会收到事半功倍的效果。 (八十九) 估计英子当天从铁山坪茶楼回去后,将我和夏穆在一起的情形说了出来,果然未出姐夫所料,不久辛婕就有了回音。有一天下了班我去学校补课,回家得比较晚,姐夫突然悄悄把我叫到书房里,鬼鬼祟祟地告诉我,辛婕突然主动打电话给夏穆,打算请他约我出来一道见面,并明确地对夏穆表示想要认识我。我听了之后颇为难堪,生气地对姐夫说:“我不去,我又不是夏穆的啥子人!干吗非要将我卷进去?”姐夫频频地点着头,表示理解地附和道:“就是就是,这女人好烦,既然已经分手就算了嘛,为啥子还要来干扰对方的生活?弄得别人反倒很为难,最后不得不拒绝她!” 我感到好奇,同时又有点莫名其妙地难受,禁不住问道:“是吗?夏先生真的拒绝了吗?这么难得才争取到手的机会,一旦放弃多可惜呀!他不是一直翘首盼望着这一天吗?”姐夫颇有同感地回答:“是啊!我也替他感到惋惜,不过没得办法,总不能老是委屈你,让你再去扮演这种不尴不尬的角色嘛!”我笑起来说道:“其实也没得多大关系,只要他们二人能够见面,重新言归于好,我付出点小小牺牲完全是值得的呀!谁叫我们是朋友呢?何况去了以后夏先生还可以向她澄清我们之间的关系嘛!” 姐夫听了大喜过望。他用感激的目光看着我,笑嘻嘻地说道:“要是能够澄清就没必要再演戏啦!思杭,你真的愿意陪夏总一道去吗?那简直太好啦!你完全是女菩萨显灵,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啊!夏总要是听说了这消息,不晓得会如何高兴呢!”姐夫说完,不待我回答,即刻就掏出手机来迅速地按着号码,准备打给夏穆。看着他满脸大功告成的表情,我方才醒悟,原来自己一时不慎,又一次中了他的小小圈套,不过反悔好像已来不及了。 说实话,那天下午在南滨路上名叫哈姆雷特的小咖啡厅里等着和辛婕见面时,我的心情始终很复杂,内心一直敲着小鼓。我完全清楚自己到底扮演了何种角色,生怕辛婕会一时冲动说出什么令人难堪的话来,就像强晖的前妻萧莹莹那样。这一次没有古道热肠的莫小熙在身旁仗义执言,我总觉得有点势单力薄,免不了感到心虚。我曾在不少地方见过女人争风吃醋的场面,她们往往争吵得难解难分,有的甚至还大打出手,互相撕扯对方的衣服,直至招惹来不少无聊的看客,最后弄得两败俱伤,丢尽女人的颜面。我深知绝不是那类女人的对手,因此在心里暗暗做好一有响动就拔腿逃跑的打算。 哈姆雷特小咖啡厅是我和姐夫头一次听夏穆讲述他那摄人心魄的爱情故事的地方,尽管通过他详尽而生动的描述,对女主人公的美貌我早已耳熟能详,但当辛婕迈着轻盈的步履,笑吟吟地出现在咖啡馆金色柔软的地毯上时,我还是略微感到了几分吃惊。 (九十) 辛婕的个子不高不矮,身躯丰腴而结实。她生着一张柔嫩光洁的鹅蛋脸,细长纤巧的眸子顾盼传神,尖挺的鼻子,薄薄的嘴唇,五官看上去颇为清淡。她蓄着飘逸闪亮的短发,那头发显然刚被精心地熨烫过,有一种沉甸甸的坠落感,栗色贴身的绸布小衣和米色时尚的休闲长裤,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她妩媚流畅的身体曲线来。 她的手中拎着一只惹眼的桃红布包,包上有朵硕大的蝴蝶结。她的脖子上随意系着一条淡紫色的丝巾,在怡然自得中流露出几分文静和优雅。她就像某个机关办公室里年轻而漂亮的女文员,丝毫也不像夏先生曾对我们描述过的那个大企业的老板。许多坐在软皮沙发上作绅士打扮的男人,都用欣喜的眼神静静地观赏着她,目送她朝我们的方向风姿绰约地走来。我不用仔细打量就能猜出她浑身上下整套服装的价格,它们绝对都是价值不菲的世界名牌,不过穿在她的身上却显得那么朴素自然,一点也不使人感到张扬。 她朝夏穆坐着的宽沙发看了一眼,随即有几分拘谨地去那儿坐下,态度和蔼地注视着我,朝我淡淡一笑说:“这一定是思杭吧,早就听说啦!果然不错,真是青春可人呀!想不到今天有缘认识,而且是在这么特殊的场合。”说完,她顺势将身子挪到对面来,坐在我的沙发上,并从那漂亮的桃红色拎包里翻出一张雪白的名片,动作利索地随手递给了我。 我接过来仔细瞧了瞧,只见那名片的格式特别清爽,上方印着“你的好朋友辛婕”几个秀气的篆体小字,下面便是电话和Emil地址,既没有公司名称,也没有一大堆繁文缛节的头衔。仅从这名片淡雅不俗的设计风格来看,我就觉得她是一个与众不同的女人,不禁对她产生了一种由衷的好感。 辛婕随后又从包里掏出一只小小的手机来,在向我询问之后,用电子笔仔细记下了我的名字和电话。她很认真地做着这一切,似乎并没有察觉到夏穆那灼热而深情的目光。她有意将面孔避开对面的沙发,回过头来对我小声而爽朗地笑道:“思杭,刚才在开车过来的路上;我还一直忍不住猜测,不知道你属于哪类性格?我甚至担心一时不慎,会不会被人卷进那种无聊争吵的旋涡。直到后来见你长得慈眉善目的样子,活像个面相端庄的女菩萨,我才松了一口气。我们做朋友好吗?” (九十一) 我听了笑起来。我还是头一次被人用这样奇怪的语言来形容,心里禁不住美滋滋的。我不知为什么有一种异样的感觉,认为辛婕尽管穿戴时尚,内心却像古旧书中常见的什么人物,于是便大胆地对她说道:“辛姐,做朋友完全没得问题嘛,这也是我很久以来的愿望。我不会讲话,你千万莫要见怪。冒昧问一句,你信教吗?啷个觉得你的语气有点像个吃斋念佛的信徒呀?” 辛婕听了这话忙不迭地点头,并朝我和蔼地笑道:“好聪明的妹儿,我早在两个月前和潘荣先生一道去西藏旅行结婚时,就已经皈依了密宗。目前我正在学习藏传佛教中的种种礼仪,每天清早起床后,一边在嘴里诵读着六字真言:‘唵、嘛、呢、叭、咪、吽’,一边要做上百次五体投地的朝拜动作呢!” 我听了深感好笑,同时又颇为得意,想不到我信口作出的猜测,竟当场得到了验证。辛婕的态度看起来一直不大自然,说话的表情也总有点别扭。她好像并不在意夏穆的存在,但我非常清楚她的每一句话其实都是为了讲给他听。我故意对她大惊小怪地问道:“真的吗,辛姐?你为啥子忽然要去皈依佛教啊!” 辛婕淡淡地笑一下说:“这几年我被高利贷债主不断地恐吓纠缠,加上在爱情和婚姻方面始终不如意,精神上倍受折磨,压力实在太大,每天晚上通宵达旦睡不着觉,简直难受得生不如死。无奈之下,只好去医院里看心理门诊,依赖大量的药物来维持身体平衡。那些抗郁性药物不仅副作用强,服用之后也收效甚微。后来在旅途中经早已是佛家俗门弟子的潘先生百般点化,我才终于同意去拉萨城内著名的大昭寺向释迦牟尼求助。那接待我们的喇嘛是个上了年纪的高僧,童颜鹤发,神清气朗,说话声如洪钟。他独具慧眼,什么都没问我,就收我做了弟子,还用藏文给我取了个优美动听的法号,翻译成汉语的意思就叫做‘圆梦’。” 第四十一章 就在辛婕说话的同时,坐在对面的夏穆始终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当听见辛婕首次提起自己现在的丈夫潘荣先生的时候,他的面孔突然变得灰白,嘴唇嗫嚅了一下,想要说什么,又一时忍住了没有开口。他垂头丧气地坐在那儿,表情十分沮丧。他不愿答理辛婕,却扭头去看窗外的风景。 (九十二) 窗外的光线已逐渐暗淡下来,开始飞起了柔细的雨,马路上湿漉漉的,天空中漂浮着饱含水分的云朵。毛毛雨最初是不湿衣衫的,它附着在各色纤维布料表面,看起来亮晶晶的,宛如凝结的盐粒一般反射着白净的光泽,不少人若无其事地光着脑袋在路边行走。虽然临近深秋时节,城市始终保持着常年一成不变的灰色,但透过马路中央隔离带上那些日渐稀疏的植被,却明显可以体会到一点萧瑟的寒意。 南滨路是重庆有名的美食街。每到吃晚饭的时候,成百上千辆小轿车就不约而同地从城市的各个角落里涌来,在这里汇聚成澎湃的河流。各家餐厅的门前一时喧闹不已。由于隔着咖啡馆巨大的隔音玻璃,我们什么也听不见,只瞧见车辆不停地在眼前疾驶晃动,仿佛在看卓别林时代的无声电影。 辛婕大概察觉到了夏穆有意的冷落,她的神态变得特别黯然。她不时拿怜惜的目光去打量夏穆,却又故意以一种轻松的口吻对我说道:“思杭,自从上次你来铁山坪之后,英子就一直对你赞不绝口,念念不忘,说你果真具有非凡的气质。她以前不仅在报纸和网上读过有关你个人的许多报道,而且还将大部分资料都搜集起来。她表示以后也要像你这样刻苦努力,争取当一个美女作家,在博客上用优雅的文字描绘精彩的人生。她的话念得我的耳朵都快起茧巴了,终于惹起了我强烈的好奇心,于是便打了个电话给夏总,说我想要认识你。你不会因此而生气吧?” 我听了笑着回答:“真的吗?啷个会生气呀?那天和英子见面时我好像并没说话嘛,为啥子会给她留下这么深的印象?”辛婕说:“一个人的气质不一定非要通过说话才流露出来嘛!它的表现甚至是天生的,别人即使想要模仿也做不到。妹儿,你看起来和你的同龄人确实不大一样,不但年轻美貌,清澈的眼神里还透出一股聪慧的灵气,既有几分轻狂天真,同时又具有诱人的亲和力。连姐姐这么骄傲的性格,也是刚一见面就不由自主地喜欢你。夏总的艳福真是不浅哪!你们究竟什么时候认识的啊?” 我听了这话吓了一大跳,方才明白过来自己眼下所客串的角色。我顿时面红耳赤,竟不知如何回答。我有点胆怯地 今夜我们颂扬爱情 第 12 部分阅读 我听了这话吓了一大跳,方才明白过来自己眼下所客串的角色。我顿时面红耳赤,竟不知如何回答。我有点胆怯地看着这个笑吟吟的漂亮女人,简直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这时坐在对面的夏穆忽然发话了,他用一种极不耐烦的口吻对辛婕说道:“算了,小婕,你别再为难思杭了!她只是我朋友的妹妹,我特地安排她陪我一道去铁山坪见你的,其目的本是为了要刺激你,让你答应跟我和好,不过现在看来已完全没这必要了!” (九十三) 夏穆说最后这句话时还特意加重了语气,其中似乎隐藏着极大的轻蔑和怨恨。辛婕听了大为吃惊。她很快回头看了我一眼,又去仔细打量夏穆,脸色陡然变得异常激动,眼圈也明显有些发红。她俯下脸去强烈地抽泣起来,胸部一起一伏的。她用白皙光滑的小手绝望地盖住双眼,那举动显得相当无助和凄凉。我见了,赶紧将桌上盛着面巾纸的小竹篮递给她。她友好地拉住了我的手,眼泪就像断线珍珠一样淌下来。 她就这样无声地痛哭着,仿佛有诉说不尽的冤屈。店堂里正小声播放着信乐团的《离歌》,那声音激越高亢,弥漫着一股抑制不住的凄凉。夏穆没有任何表情地交叉着双臂坐在对面,固执地保持着沉默。我见到辛婕如此哀伤,不由得回忆起她过去那段复杂而可怜的生活经历,内心有一种想要陪她哭出来的愿望。 我们三人就这样默默地坐着,我不时替辛婕递上一张又一张雪白柔软的面巾纸,很快那造型精美的小竹篮就被掏空了,桌面上也变得凌乱不堪。我朝吧台招了招手。那戴着头巾,穿着别致的异国风情连衣裙的服务小姐很快走了过来。她悄悄瞄了辛婕一眼,神色微微有点诧异。她低眉顺眼地替我们收拾桌子,什么话也没说。 天不知什么时候完全黑了,河对岸渝中区密集的高楼里逐渐燃起了五彩斑斓的灯火。这家咖啡馆地势不高,看不见脚下低洼地带的长江,但我们坐在宽大的落地玻璃窗前,凭借目测的距离以及在远处灯光辉映中不断蒸腾上升的雾气,仍能隐约感觉到江水的存在。“外面是灯红酒绿的城市/浸润着声色犬马的钢筋混凝土森林。”不知为什么,我心里忽然跳出来夏穆曾为辛婕写下的这两句诗。 这首诗和那篇凄美忧郁的散文原本打算发给辛婕的,后来却因为她突然的反目而迫使夏穆改变了主意。倘若辛婕能及时看到这些呕心沥血的文字又将作何反应呢?会不会从此回心转意,不再嫁给潘荣先生?我颇为幼稚地揣测着,脑海里同时浮现出那些接受境外‘水公司’之托,特地从邻近城市赶来向辛婕讨债的帮凶。他们一个个满脸杀气,分明就是传说中专门制造惊天血案的“大耳窿”。他们的嗅觉就像黄蜂一样灵敏,一旦追逐到目标,根本就无法摆脱。难怪后来夏穆会在铁山坪上那么意味深长地对我说:“只有永远的利益,没有永远的朋友,甚至包括夫妻。我和辛婕的爱情固然真诚,不过由于缺乏足以帮助她摆脱困境的经济基础,所以注定要消亡……”一想到这里,我不禁万般无奈地摇了摇头。 我悄悄地打量着夏穆,只见他依然交叉双臂坐着,一言不发地扭头瞧着窗外,眼眶微微有些潮润。我感到说不出地难过,扯了一下辛婕的衣袖,小声地对她央求道:“辛姐,莫哭了嘛!我们叫晚餐好吗?”坐在对面的夏穆听见了,赶紧抱歉地回过头来,勉强笑着对我说道:“思杭,对不起啊!你一定饿了吧?你赶紧叫点东西来填一填肚子,我是什么也吃不下啊!”说完他举起胳膊来朝远处打了个手势。 (九十四) 这时仍在低头抽泣的辛婕坐直了身子,她用纸巾擦了擦自己红肿的眼眶,又从那个色彩鲜艳的拎包里掏出面小镜子,动作熟练地补了补妆,随即站起身来对我勉强地笑一下说:“思杭,我先走了,很高兴认识你。你已经知道我住在铁山坪吧?欢迎你有空去家里作客啊!”说完她并不理会夏穆,转身就向咖啡馆的门口走去。夏穆脸色铁青地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咬着牙清晰地骂了一句:“最好滚得远远的,别让我见了心烦!一个极端庸俗势利的女人,最终还是离不开金钱二字!” 辛婕听了这话就像被什么东西猛然击中了要害,那柔弱的脊背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她并没回头,却显出浑身乏力的样子,用手摸索着旁边的一张硬木靠椅,想要将身体勉强移过去,然后再慢慢地坐下来。谁知她脚步踉跄了一下,竟然连人带椅翻倒在地上,发出很大的响声。她的脑袋被磕破了,鲜血从她的头发缝里汩汩地流出来。夏穆大惊失色,绝望地狂叫一声,迅速扑了上去。惹得四周不少顾客都大为惊诧,有几个人甚至用一种愤懑和猜疑的目光不断地打量着我和夏穆。 我赶紧起身跑过去,协助夏穆扶住辛婕的肩头。只见她面无血色,双眼紧闭,苍白清秀的面庞上到处糊满了鲜血和泪痕。她一时什么反应也没有,大概已经昏厥过去。我仍能感觉到她的身体还在悲伤地抽搐。我轻轻地拍打着她的后背,自己那不争气的泪水不知不觉渗了一脸。 夏穆紧紧抱住她柔弱的身子,伤心地呼唤着她的名字。他一边激动地请求闻讯赶来的咖啡馆老板和众多服务小姐赶快拨打120,一边万分懊恼地用拳头捶打着自己的脑袋,那猛烈的撞击声很远都可以听见。他悄然地啜泣着,禁不住泪如泉涌。他不断亲吻着辛婕细嫩光滑的脸蛋,用一种痛彻心扉的语气喃喃地说道:“小婕,对不起啊!我是个庸碌无能的家伙,成天只晓得对人埋怨诉苦,竟然忘记了你每时每刻都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我宁可眼睁睁地看着你不情愿地嫁给别人,却想不出任何办法来解救你。你千万莫要出事啊!你若是有个三长两短的话,我也不想活下去啦!” (九十五) 第四部 第四十二章 张学友中国巡回演唱会即将登陆重庆的消息就像一把火,把每个歌迷的心里都烧得焰腾腾的。早在他率领着阵容庞大的演出团队,在Fns们惊天动地的欢呼声中,无限风光地走出江北机场前的一个多月,小熙和罗儿每天就在商场里翘首以盼,掰着指头计算着时日。她们认真地预测着票价。听她们的口气,这演唱会的门票若不卖到几百上千元一张,仿佛就很对不起Jcky。我不禁笑道:“小熙,罗儿,你们在想啥子?辛辛苦苦干一个月才挣这点微薄的薪水,难道就只是为了拿去听几首歌?你们究竟还打不打算过日子了?” 谁知她们二人不约而同地瞪大了眼睛回头望着我,那神态就像在看一个从古代侏罗纪穿越而来的怪物。罗儿诧异地说道:“咿!思杭,你真老土!这是啥子年代了,还在想着亲自花钱去买门票?”小熙也跟着嘻嘻哈哈地笑道:“是啊,思杭!对不起,只顾说话,居然把你给忘啦!没问题,你的门票我包下了,绝对是位置一流的前三排,到时候你只管轻移莲步,随我去奥体中心潇洒走一回就可以啦!”我笑了笑,不置可否。罗儿却撇了撇嘴说:“莫莫现在果真不同了呀,连讲话的口气都变得财大气粗。你啷个晓得思杭就没人肯花钱替她买门票呢?” 我听了这话有点疑惑,仍在暗自盘算着要不要回家去动员姐姐,让她拿钱出来陪我一道去看,不过一想到那昂贵的票价,内心又感到不忍。正在犹豫着呢,忽然听见罗儿又接着说道:“思杭,别担心,阿飞隔几天就要过来了。他已在上海辞了职,说是要到重庆来发展。尽管我们的条件无法和小熙比,买不起前三排的高档座位,但至少后面两三百元一张的大众门票还是有你一份的。何况艾家明前两天也打电话对阿飞说,最近他考取了律师资格,拿到了从业证。他在导师的帮助下刚替一家企业打完官司,赚了点钱,还说要拿出来请你和我们一道去看演出呢!” 小熙听了罗儿最后的这句话似乎很开心,朝我鼓励似地笑着拍了拍巴掌。自从开始和强晖交往之后,她就不大安心在商场工作,也不像以往那样在乎“鹦鹉”的存在,因此有时她的表现难免会放肆一些。幸好商场里几乎所有的营业员都知道,“鹦鹉”目前正坠入甜蜜的爱河之中,终日朝思暮想地牵挂着那个正在郊区小学教书的眼镜,工作的态度不再像过去那么严肃认真,偶尔甚至还会出现疏忽,让不少人钻了空子。尤其是她今天一来就心绪不宁,对商场的管理明显有些松懈。 我内心不大乐意罗儿自作主张替我做好的安排,然而也不好开口拒绝,于是便转移话题对小熙问道:“前三排呀!那位置不晓得好贵,况且有钱都不一定能买到。你事先问过强晖了吗,啷个说话这么有把握啊?”小熙脸红了,她朝四周看了一眼,肯定地点着头回答:“他早就听说我想去看演出,所以尽管他很忙,但还是派人打电话给票务公司,预定了好几张贵宾票,除了我之外,他还另外邀请了几个重要的客人。” (九十六) 罗儿在一旁开玩笑地插嘴道:“莫莫,看不出来嘛!认识才几天呀,说话的腔调就变得这么亲热,口口声声用第三人称来代替。感情发展得如此迅猛,真令人羡慕死啦!”小熙听出这话中有话,不由得又羞又恼,转身就去打她。罗儿吓了一跳,拔腿就逃,不料脚下一滑,跌坐在地板上,虽然摔得不重,表情却异常狼狈。我和小熙见了,忍不住哈哈直笑。想不到她赖在地上,用双手捂着脸,迟迟不肯站起来。此刻正在不远处站着的“鹦鹉”明明瞧见了,竟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背着手转身走了,这情形不禁令我大为惊讶。 罗儿一直捂住脸坐着,指缝间突然悄悄地渗出大滴的泪珠来。小熙见了十分惊慌,跑过去弯下腰一叠声地问她:“罗儿,摔疼了吗?我又不是真心要打你,干吗这样拼命逃啊?”我有些明白罗儿的心思,不过我什么话也没说,只去旁边的挎包里抽出一张面巾纸来递给她。她一把抓住我的手,眼泪汪汪地说道:“思杭,你知道我在想啥子吗?阿飞辞了上海的工作到重庆来,实际上就是来混日子嘛!他既无钱又无创业的勇气,离开了父母就一筹莫展,会做什么呀?” 罗儿说着又哭了起来,那清秀的面庞上糊满了被眼影和唇膏污染之后的痕迹。小熙仔细捧住她的脸蛋,替她小心翼翼地擦,一边擦,一边还故意逗她:“罗儿,你忘了自己亲口说过的话呀?你一向是个超现实主义者,坚信真爱会胜过一切,精神最终能够取代牛奶和面包!啷个如今态度又突然变啦?” 罗儿一时没回答。我听了小熙的话感到既生气又好笑,于是便打断她说:“算了,小熙,你不要在这里五十步笑百步嘛!我看你现在的情形和罗儿当初热恋时也差不多,只要一提起意中人就眉开眼笑,你难道自己一点没察觉?这真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啊!”小熙似乎有点尴尬,颇不服气地回答:“思杭,莫要把话提前说过头了,要是哪天艾家明和你手牵手地出现在大街上,看你如何对大家解释?我就不相信你永远不谈恋爱。你平时这么爱美,即使想当尼姑,恐怕也过不了削发修行这一关吧?” 罗儿听了这话禁不住破涕为笑。不知这幼稚的小丫头忽然想起了什么,她迅速从地上爬起来说:“思杭,莫非你真的想当尼姑呀?这可害苦了艾家明啦!他三天两头和阿飞通电话,想从他那儿转弯抹角地探听你的军事情报,弄得阿飞厌烦到了极点。有一次阿飞只得毫不客气地问他,到底晓不晓得上海隔重庆有多远?并且还责备他说,你自己明明就在重庆嘛,何况早就认识她,为什么没有勇气直接去找她?至少可以给她打电话呀!” 小熙显然很感兴趣。她睁大了眼睛,好奇地打量着罗儿,又回头看了看我,大约在期待下文。我却什么也不说,反而偏着头,拿一种调皮的目光死死地盯住她。她莫名其妙,过了好一会儿,才突然反应过来,明白我是有意在捉弄她,于是很气恼地伸手来胳肢我。这是她惯用的伎俩,我早有防备,飞快地躲到一边去了。 (九十七) 那一天整个大厦的生意都不好,顾客稀稀拉拉的,也不知是什么原因。大家全在悄悄地议论,说是附近的新世纪和重百都在报纸上大搞宣传促销活动,买200送80,因此顾客一窝蜂地涌到那儿消费去了。“鹦鹉”当天一反常态,对众人出奇地和蔼,就连小熙和罗儿那样目中无人,公然在她的眼皮底下大肆疯闹,她也装着视而不见。这令大伙儿十分纳闷,都感慨地说爱情的魔力真大啊,想不到就连一向喜欢拿着鸡毛当令箭,到处炫耀自己杀一儆百的“鹦鹉”,居然也从此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了。 快下班了,我们正忙着和韦珂琪、杜蕾交接工作,“鹦鹉” 忽然领着隔壁卖场的一个小营业员走了过来。她们俩拎着一只很大的塑料口袋,里面塞满了装着各式糖果的彩色纸盒,“鹦鹉”笑容可掬地将它们取出来,分头向大家派送。纸盒里放着一张红色的请柬,内容是邀请大伙儿星期天去大佛寺附近的洋人街上一家餐厅里赴宴。于是我们方才恍然大悟,原来“鹦鹉” 果真要飞去筑爱巢,要和她的眼镜哥哥喜结良缘了。她今天表现得如此宽容,事先肯定经过了周密的思考,首先是不愿让人在这种特别的日子挨罚,以免破坏自己喜庆的心情;其次是为了赢得大家的好感,争取赚到更多的礼金。 第四十三章 奥体中心是重庆标志性体育建筑,规模气势宏大,布局先进合理,其造型新颖别致,颇具后现代主义风格。据说它诞生的由来是为了迎接几年前在这儿举办的亚洲杯足球赛。当时我年龄不大,尚在读高中,对一度曾在这个绿茵场上叱吒风云的足坛英雄已没什么印象,只隐约记得有一场日本对他国的比赛相当热闹,很让姐夫等超一流球迷和极端爱国主义分子们醉心。 演唱会开始的那个傍晚始终都细雨霏霏,我们去晚了。艾家明不知上哪儿弄来一台老掉牙的北京切诺基,他驾驶的技术本来就不高,加上汽车偶尔还会出现抛锚熄火等情况,因此当我和罗儿、童飞等一行数人好不容易赶到奥体中心的围墙外面时,大部分观众早已进场了,只剩下少数无票的看客,尚存一线希望地站在门外守候。我们很远就听见Jcky那颇具穿透力的歌声在夜空中飞扬,数万歌迷那令人荡气回肠的尖叫和欢呼汇成巨大的声浪,差点要将体育馆那构造独特、薄如蛋壳的屋顶掀起来。 (九十八) 家明一边扶着方向盘四处寻找停车的位置,一边焦急地对坐在旁边的我说道:“思杭,我现在开车不方便,你替我帮个忙好吗?”我点点头,有几分茫然地望着他。他说:“你双手合十代我祈祷吧!态度一定要真诚啊!”我虽然莫名其妙,但还是按照他的话将两手合拢放在胸前,问他:“然后呢?”他回头飞快地扫视了我一眼,爽朗地笑着说了一句:“哈哈,好可爱!你向上天祈祷,请求Jcky暂时先别唱那首歌?它可是我一直最喜欢的啊!”我禁不住问他:“哪一首嘛?”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略微迟疑了一下,随即轻轻地哼唱了一句:“ 你相信吗?这一生遇见你,是上辈子我欠你的,是天意吧,让我爱上你……” 罗儿和童飞听见了,在后排座位上故意咧着嘴小题大作地一阵傻笑。尤其是罗儿,更是放肆地笑出声来。她嚷叫着说道:“艾家明,搞错没得?听阿飞说,你以前在上大读书的时候,可是全校最骄傲的校草王子呀!一般女生你都不放在眼里。啷个自从认识思杭之后你就变得如此反常,今天居然借歌声来传达心意?这首《一路上有你》是Jcky最经典的情歌之一,歌词写得非常火热,你要思杭替你祈祷,莫不是别有用心吧?”家明听了很不好意思,连脸色都微微有点泛红,他用已经学得颇为地道的重庆口音对罗儿驳斥道:“你讲的啥子话哟?你们女孩子硬是小心眼,花花肠子特别多!” 我在心里偷偷地笑,然而丝毫也不敢有所表示,生怕罗儿又将话题转移到我的身上来。她那张比刀子还锋利的嘴巴最近真是练出来了,就连一向不肯饶人的小熙有时也不得不对她甘拜下风。就在昨天我终于答应接受艾家明的邀请,与他们一同结伴到奥体中心来的时候,小熙还很不服气,曾与罗儿有过几句小小的冲突。小熙非常希望我能够陪她一道来看演出,并告诉我这也是强晖的意思。他们预订的座位都是贵宾席,据说每张票的价格接近两千。她和罗儿发生争论时,我只得傻呆呆地站立一旁,感到左右为难,竟不知如何表态才好。 进场的程序十分繁琐,门口的警察很多,有的甚至全副武装,仿佛如临大敌。我们实在弄不清楚究竟要过几道关口,只好顺从地遵照别人的安排,高举手中那本厚得像杂志似的门票,配合着没完没了的查验手续。但听说即使采用了激光防伪等高科技手段,也仍然有不少人手持精心仿制的假票来闯关,当然这些人大部分都是被门外的票贩子蒙骗的,警察还为此出动抓了好几个人。 (九十九) 我们的座位是末尾的最后几排,几乎就在最偏僻的角落里。场馆很大,有一望无涯之感。Jcky站在天边遥远的舞台上,那舞台被五彩斑斓的灯光包围着,宛如仙云飘渺的人间天堂。Jcky正和几个打扮得既华贵又怪诞的女孩们一起卖力地表演。他穿着银色闪亮的服装,脸颊上别着无线话筒,在不停变幻着形状和色彩的光束中边跳边唱,远远看去如同一只小小的灯蛾,正在那儿拼命地旋转飞舞。旁边两台巨大的投影电视将他清癯的面庞和优雅的舞姿十分生动地展现出来。 Jcky的歌声一直在耳边激荡,深深地打动着我。我们正在低头寻找座位的时候,他恰巧开始演唱艾家明最喜爱的那首歌。整个场馆的反应相当热烈,人群欢声雷动。大伙儿异口同声地跟着Jcky一起唱,在朦胧的夜色中不断挥舞着手里闪亮的荧光棒。歌声、鼓声、口哨声和尖叫声混合在一起,汇成一曲激动人心的生命交响曲:“一路上有你,苦一点也愿意,就算是为了分离与我相遇。一路上有你,痛一点也愿意,就算这辈子注定要和你分离……” 家明和大伙儿一道肆无忌惮地敞开嗓门唱着,那斯文儒雅的面庞上流露出几分天真和孩子气的表情来。他回头用鼓励的眼神看了看我,我不知不觉被他的情绪感染,也跟随他一块儿放声高唱起来。我浑身热血沸腾,在那一瞬间感觉自己的情绪升华到一种忘我的境界,如痴如醉,泪水也情不自禁地涌了上来。 夜色就像一口漆黑的大铁锅,将庞大的体育馆上空严严实实地遮盖起来,亮晶晶的细雨仍在五彩斑斓的光柱里飘飘洒洒地飞扬着,不时有涂抹着绮丽广告的小飞机在夜空中盘旋飘弋。这些飞机都是无人驾驶的,完全是超低空飞行。它们每次的出现总是能激起场馆内更多的尖叫和沸腾。Jcky时而站在高高的电动升降机顶端,时而又步履轻盈地跑到离我们相对近一点的侧面小舞台上来。他的歌声让人倍感亲切和陶醉。不知为什么,一看见他在投影电视的大屏幕中那张犹如孩童般憨态可掬的笑脸,总是让我想起他和张国荣、林青霞、梁朝伟等人主演的电影《东成西就》。他在里边扮演讲着一口东北方言的丐帮领袖洪七公。当时我尚且年幼,正在读小学,对其中有的剧情还看不大懂,但仍然非常喜欢这部无厘头风格的喜剧片。那些几乎不需要动任何脑子就能够欣赏的滑稽镜头,我至今回忆起来还忍不住暗自发笑。 一百 旁边投影电视大屏幕的画面不停地滚动着,除了展现Jcky潇洒奔放的表演风采,不时还穿插一些现场的花絮镜头。摄像师随意地扫描着前几排贵宾席上观众的面孔,将他们狂野热情的表现用特写镜头直播出来,使人感到诙谐而生动。当Jcky刚好唱完一支歌,去后台换衣服的时候,我们大家几乎都同时在电视屏幕里看见了小熙和强晖。小熙的脸蛋看上去白皙娇嫩,那对清澈的美眸此刻也显得尤为撩人。她一点都不惧怕那纤毫毕露的镜头,就像个明星演员那样从容不迫地粲然一笑,颇不失时机地突然扭过头去,用手臂挽住强晖的脖颈,在他五官端正的脸颊上迅速地亲了一口。强晖措手不及,拿指头飞快地扶住差一点滑下来的眼镜,呵呵地傻笑着,那表情有点受宠若惊。他们的举动顿时惹得全场一片哗然,不少人为此热烈地鼓起掌来。 后来的演出过程中,我不断接到小熙频繁打来的电话。这性格顽劣的小丫头今天表现得异常兴奋,讲话也丢三落四的。场馆里实在太喧哗,我和她通话时不得不一直蹲在地上,还要拿手指去塞住另一只耳朵。她告诉我,强晖邀请我们大家看完演出后一起开车去万豪酒店吃夜宵,她要我们在场馆外面的大门口等着。我笑着问她:“小熙,你晓得自己做了啥子事吗?整个体育馆好几万观众都亲眼目睹了你刚才的行为,难道你不害怕萧莹莹将来要是真的把强晖抢了回去,你就再也嫁不出去了吗?” 小熙忍不住哈哈地笑,情绪显得格外轻松。她对我伶牙俐齿地解释道:“思杭,你猜我为啥子要那么做吗?萧莹莹就坐在离我们身后不远处的位置上,我就是要这样去刺激她!另外你知道她和谁在一块儿看演出吗?就是那天在得意广场请我们喝酒的国总和余董,旁边还有他们的马仔小双和大双啊!” 第四十四章 万豪酒店的位置在解放碑,离体育馆比较远。因此在演唱会结束后,艾家明重又驾驶着那台战车似的北京吉普,率领我们一行人向市中心远征。时间已近半夜,马路上你追我赶的汽车依然多如过江之鲫,耳边不断充斥着发动机沉闷的轰鸣,其间偶尔还掺杂着尖利的喇叭声,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由于家明对重庆错综复杂的地形不大熟悉,所以强晖的奔驰在前边一阵风似地疾驶着,替我们带路,不时还要停下来等我们。 当汽车行驶到峨岭公园附近繁忙的路段时,家明不慎操作失误,再一次熄了火,北京切诺基竟然发动不起来了。强晖二话没说,将车停在道路中央,甘愿冒着被人咒骂和警察罚款的风险,从前面的驾驶座上跳下来,协助童飞一道在我们的后面推车。当时我和罗儿坐在里面袖手旁观,遵照他们几个大男人的吩咐并没有下去帮忙。强晖卷起衣袖,表现出异常热心的样子,居然丝毫也不顾忌自己大老板的身份,我见此情形不禁暗自赞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