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孽障女》 孽障女 第 1 部分阅读 《孽障女》 一、引子 这是一个阴霾浓重的早晨,深灰色的云层如一床硕大厚重的棉絮,捂得银沙冲万物失去了生机,气旋停止了流动。在那无声无息的大气和雾霭重力的裹压下,横亘连绵的大山变矮了,广袤坦荡的大地萎缩了。那蜿蜒秀丽的淙淙河流以及层层叠叠的良田熟地,桃树、李树、杏树掩荫的茅屋以及屋顶上的袅袅炊烟,鸡鸣声、狗吠声以及山民们的争吵叫骂声,所有的一切,在漫天洪水的冲决下,均荡然无存。 一天以前还在汹涌狂暴地肆虐银沙冲的洪水,此时已经安静下来,汇积在这片十余里长的低洼腹地,像一头黄褐色的巨兽,横冲直撞得精疲力竭后安然睡去。在这死一般沉寂的空间里,要不是水面无数尸体在微微摇荡,要不是被洪水冲得七零八落的那些人类曾使用过的桌椅板凳、木盆农具漂浮水面,要不是高处还未被完全淹没的茅草房顶露出的一挘腔蛞粧{梯形,很难想像这一带曾有过生灵存在,云天外还有人群、车马、太阳、星星和月亮。 山峦间的雾幛渐渐消散,天边出现一处薄亮,一只深灰色的苍鹰在薄亮处的峰顶上空盘旋几圈,便朝着银沙冲的水面飞来。也许是因为饥饿在其它地方难以觅食,也许是它那天生的猎奇脾性,否则,它是不会把飞行的目标锁定在这令人窒息的空间里。到了水面上空时,这只苍鹰便开始用它那敏锐的目光聚焦着水面的物体,物体清晰可辨。不过,它对那些桌椅板凳、木盆木瓢、树桩树枝毫无兴趣,飞越它们顶上时,它只是漫不经意地随便扫了一眼,便唿地掠了过去。看来,它的注意力好像不是这些东西,而是那一具具死尸。这些死尸除了人尸外,还有无数的牛、马、猪、羊、狗、猫、鸡,宛如上苍有意陈列在它眼前的一桌饕餮大餐。特别是那些人尸,无情地诱引着它腹中的馋虫,使它流着口水几次想俯冲下去。但是,不知是什么原因,它显得总不是那么坚决,那么果断,只是在半空中烦燥地煽动着两扇宽大的翅膀,时而缓缓下翔,时而腾腾上升,时而来回盘旋,转来转去,总是保持着一定的高度,不敢冒然降临。它好像有些怯懦,那种从娘胎里与生俱来的横飞竖冲、迅猛果敢的胆魄似乎已经退化。 南山背后的谷地里,腊秀正拖着一张竹筏在艰难地跋涉,系在竹筏上的那根粗大的缆绳从她左肩斜勒到右腋下,把浅蓝色短衫里的两个硕大的奶团挤得往外张扬了许多。肩头上那截缆绳已深深扣进肌肉里,使绳槽边缘凸起了两道醒目的肉埂。扎制竹筏使用的竹子是头天现砍的,水分多,分量沉,加上坡陡路滑,拖着这东西行动起来十分吃力。 今天早上天还没大亮,稀疏的雨点还在不停地砸得屋外的石板啼嗒作响,她就拖着竹筏离开了住地,走了一个多时辰,来到一道山岗脚下。这道山岗是她此行的最后一道难关,只要爬到山顶,山背后是一溜烟的下坡,她便可以轻而易举到达水边。 她停下来深深舒了口气,褪下缆绳,以缓解一下肩头火辣辣的疼痛。她解开领边的两颗纽扣,歪过头斜视了一眼肩头,缆绳勒出的那两道肉埂已疲软下来,将绳槽挤高,留下一道微微凸起的紫红。她扣上纽扣息了一会,又将缆绳挂回肩上,继续向山顶进发。到了山腰,见灌木、荆棘长势密集,拖着竹筏无法行走,她只得停下来,把缆绳挽成一个圈捆绑在竹筏上,然后将竹筏撑立起来,躬身顶到肩背上。 眼前出现一道土埂,这道土埂较高,坡面斜度较陡,扛着竹筏无法上去,她只得息下来,选择了一处比较低矮的地方,先将竹筏顶上去,然后双手抓住埂壁上的茅草,四脚四手地用力往上撑。脚下的泥土已被雨水浸泡得极度的松软而稀粘,贴在埂壁上那层浅浅的青草似抹了一层青黛色的油,晶亮晶亮、溜滑溜滑的。她一用劲,左脚踩住的那块小土包坍塌了,右脚不胜重力,身子便唰地仆倒在埂壁上。她显得有些性急,仆倒后立即起身,深深喘了口气,又抓住土埂上的茅草,两脚踩实,一用劲爬了上去。到了山顶,她放下竹筏,跌跌撞撞地一屁股坐到地上。地上是一片浓密的青草,雨后的青草含水量很足,坐得满屁股湿漉漉的,但由于过度的劳顿,她已顾及不上这些了。 不久前曾经历过的那几近灭顶的灾难,已使她身心疲惫、形色憔悴,原先丰润性感的红唇也变得像两条风干的紫色小鱼,那俊秀桃红的脸庞也褪成了一片苍白。但是,她那曲线鲜明而不乏丰盈的身材却没有多少改变,忧郁的神色中蕴含着的那份淡淡的纯美和原始的野性仍在无思无欲地彰显着。 她站起身,咂巴了两下微微皲裂的嘴唇,使劲咽了口唾液,以滋润一下火烧火燎般的喉咙。冷风拂过她那身单薄的衣裳,拂过她那高高隆起的胸脯,拂过白皙的脸庞,拂过帖在额头上的浏海,撩动着悬挂在脸上的一绺散发。刚才穿越那些荆棘丛时,剌条挂开了她脑后的发罩。发罩是黑色马尾编织的,呈丝网状,十分招惹刺条,好在别住发髺的那条白玉簪没掉下来。她反手到脑后取下白玉簪和发罩,颀长的脖颈轻轻一摆,一头乌黑油亮的长发便瀑布般披坠下来,一直垂到滚圆的屁股下面。在这头黑发的衬托下,那张清癯而忧郁的面孔显得更加惨白,也更加妩媚。她把散发拢到脑后,挽成髺,用发罩罩上,别上玉簪。 山下是满眼浑黄的浊水,就像一把巨大的葫芦瓢盛了大半瓢粪水,令人恶心。水上漂浮着无数大大小小、长长短短的黑色点状物和条状物,或人尸,或兽尸,或树桩树枝,或其它物件,模模糊糊,混混沌沌;西边远处的白龙山淡淡悠悠地贴在灰亮灰亮的天底下,像不懂事的小孩用淡墨在纸上随便挘艘槐剩谎矍傲嗥鸱拇笊胶投吒叽蠖厥档尿嶙由矫Р圆裕驶∽从肜靶闼Φ纳搅惶濉;炭趾凸露垒尤谱耪飧瞿昵岬呐耍荚鸸制鹉歉瞿腥死础D歉瞿腥瞬皇撬恼煞颍恼煞蛟诖酥耙丫ナ懒恕D鞘且桓鲈诙潭碳冈碌氖奔淅锝谅宜骄驳纳睿恋盟某狈龅哪腥恕K幌氲秸飧瞿腥耍睦锞拖褚懊ㄗァK裟钣胨裙哪切┝钊讼甑娜兆樱3;嵋蛭胨氲孟穸嘶辏挥辛怂钭哦几械绞嵌嘤嗟摹?br /> 这男人在她娘家女人们的口中被称为“挨千刀的”。特别是她妈,在提到他时,总是要咬牙切齿地在前面那个“挨”字上加点重音,以表示对他憎恶的程度。她却不然,无论从小到大,从过去到现在,都不像她妈那么反感他。她在她妈面前称他“挨千刀的”时,只是一种伪称,以假装与她妈站在同一条战线上;有时只是一种习惯性的称呼,不含任何褒贬色彩;后来的日子里,她几乎不再使用这个称呼了,即使无意中叫出来,也是一种昵称。 她不停地阴在心里责怪着他,她责怪他是死是活没给她扯个回箫,使她为他感到万般牵挂,万般揪心,她还责怪了他许多有关紧要和无关紧要的事。责怪完这个男人,她又开始诅咒那个给她算命的花神仙。 寨子里的人家生孩子,满月那天请月米酒时,都要请花神仙来给孩子算个命,封镇几句好话。听她妈说,她满月的那天,她爹照样把花神仙请到了家里。花神仙为她掐指算了一卦,便封镇说:“面颊如朝阳,肤色如月悬。眼神似秋水,身姿似天仙。一生富贵比东海,如意郎君配轿前。” 她爹妈听了这通话后顿时喜上眉梢,花神仙临离开他家时,她妈又另添了五个铜子塞进他的衣袋里,并对家里的人说,花神仙封镇的这些话也不是随便给的,如遇上命不好的人,他话不说,钱不收,起身就走。她妈还说他算一个灵一个,像陈姨妈家那幺儿,满月时请花神仙算命,花神仙看了这娃娃一眼,二话不说,大屁不放,捡起家园就离开了。后来,这小子还没活到三岁就打了短命。杨格老家的牛走丢了两天,花神仙说牛在东南方,很安全。杨格老沿着东南方去找,确实把牛找回来了。老刘婆长期卧病在床,她媳妇请他到家里给婆婆算,他说她活不过腊月二十六,结果老刘婆腊月二十五那天晚上就走了。 腊秀不明白花神仙把她的命说得如花似锦,为什么一点都不灵验。她怀疑是不是自己的命藏得太深,花神仙无法算出来,之所说了一堆好听的话,是因为她妈给他的铜子比其他人家的多,便编些谎言来搪塞她妈;也可能是求他的人多了,在给她算命时根本就没上心,敷衍了事;还有可能是他已经算出来了,没能力解邪,只好扯鸡毛哄鬼,给她封镇这么一段好词,让她爹妈空高兴一阵;她还怀疑花神仙在给她算命时,因为眼睛老往她妈身上瞅,动了邪念,算命时便胡说八道。 腊秀最后的怀疑并不是毫无根据的,花神仙给她弟弟虎生算命时的情境她还依稀记得,当时她就站在花神仙的对面,她亲眼看见他嘴巴在说话,眼睛却一直没离开她妈。她妈抱着弟弟坐在他对面时,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妈那张秀美的脸;她妈捞起衣襟给弟弟喂奶时,他又瞅着弟弟嘴边那半遮半露的奶团;她妈把弟弟放到床上,转身到柜子旁给他拿铜板时,他的眼神直接移到了她妈滚圆的屁股上。她一想到自她爹死后家境的坎坷,一想到接踵降临到自己头上的人祸和天灾,她不仅不相信花神仙说的那些狗屁话,而且还对他产生一种憎恶,甚至认为就是他封镇那段话惹的祸。要不,怎么所有的祸水都往自己头上泼。 “怪不得他长得眼不是眼,嘴不是嘴,头顶上毛都没有!并且连那姓氏都有问题,为什么好的不姓,唯独姓个‘花’字”。腊秀一边喃喃地诅咒着,一边在山岗上来来回回变换了几个视角,用一种茫然、凝重、焦虑、不安的目光在眼前那片水域上扫来扫去,像大自然毁灭后残存下来的一匹急于寻觅同类的野狼。 二、大鼻十一和腊秀 银沙冲的腹地是一溜平缓的大坝子,南面山麓的寨子里居住着四五百户人家,老老小小三千多口。寨子中,那些青瓦顶、石山墙的房屋或是茅草顶、竹泥壁的农舍各抱地势、高低错落,顺着一片缓缓斜坡散展开去,延延绵绵几里地。这些疏密无定的房舍在一片片田地、菜畦,一丛丛桃树、李树、杏树、棕树、椿树的映衬下,显得十分幽雅而古朴。若逢晴朗的清晨,淡淡的雾霭缭绕山里,云山雾岭,房尖屋顶若隐若现,若迷若离,有如人间仙境,世外桃源。从山寨往下行走大约一袋烟工夫是一条河,河水沿着一道宽阔的河床永不停息地奔流着,一直贯入蜥子山脚的蜥子洞里。北面是屏风般连绵起伏的大山,距蜥子山侧峰不远处的半山腰是蝙蝠洞。一到夜间,成群的蝙蝠从洞口忙进忙出,使这处陡峭险峻的山峰变得异常热闹。顺着弯弯曲曲的河床往西是柳树湾,柳树湾是寨子里的男人和女人们夏天游泳休闲的地方;再往上便是拦河土坝,从远处白龙山下的溶洞里咕咕涌出的泉水在水库里或囤积,或打一个转,又顺着溢洪道奔腾而下,浇灌着下游一大坝子农田。河床两岸田地交错、阡陌纵横,层层叠叠地往懒斜懒斜的土坡上延伸,一直抵到大山脚。北面山脚的地势不如南面那么开阔,与田地接壤的大山也比南面陡峭。不过,在蝙蝠洞下方却突生一片往西延伸数里的宽大草坪,叫放牛坪。春夏之季,草坪是绿茵茵的一坝子青草;秋日冬日,又呈现出一大片丰厚柔软的谷黄,是山民们放牧和举办大型活动的好场所。出了山寨往西走数百步,从通往土坝的牛车道边斜出一条弯弯拐拐的小路直达河边。河上有一座不大的石拱桥,桥身古朴而斑驳,无一字迹,故修筑年代已不可考。腹地以外千山万峰栉比鳞次,若是想进一趟城,脚力好的大男人来回也得走个十天半月。 在这片封闭得几乎与世隔绝的土地上繁衍生息着的山民,都像山一样的实在,像土一样的质朴,没有多少花花哨哨、转弯挘堑亩鳌F渖嬷匦募蚵远魑孀姹脖病⒁簧皇佬燎诶妥髁郊笫拢皇前滋烀β涤谔锛涞乩镂稚幕睿峭砩厦β涤诖采涎有幕睿谐氏殖鑫骞馐纳姹硐中问剑烧饬秸吲缮础U饩秃帽纫蛔姥缦傲秸呤侵鞑耍渌械亩际桥洳耍嗷蚴亲袅稀R虼耍饫锏哪腥嗽谂嗣堑男闹校蔷竦目可剑巧囊劳校堑囊簧嘉谱潘亲挥兴牵潜愠闪丝葜Π芤叮慌嗽谀腥嗣堑难劾铮谴杏舨⒌纳讨Γ挥兴牵蟮刂皇锹康纳袄?br /> 一个夏天的早晨,太阳从东边的山坳慢吞吞地露出那张血红的圆脸,雾霭渐渐被温暖的空气驱散。菊英背着才半岁的婴儿,扛着锄头,带着腊秀朝着西北角的苞谷地走去。 腊秀兄弟姊妹六人,大姐丽花上个月才长了十三岁的“尾巴”,大哥有生、二哥春生、妹妹翠花和弟弟虎生,年龄同她依次相隔也就一两岁。 昨天晚上下了一夜暴雨,下半夜尤其猛烈,从房顶滚过的炸雷,震得小孩们一个个胆战心惊,像受惊的兔子钻进大人的怀里不敢吱声。土坝边的草窝棚里,负责巡管土坝的老阴阳正躺在床上,把烟袋里的一截烟屁股磕到地上,感觉有几分寒意,便将胸上的被子扯上来盖到脖子,睁眉鼓眼地倾听着窝棚外的风雨声雷电声,翻来覆去睡不着。 老阴阳五十七八,虽未进入髦耋之年,但脸上已是皱纹横生,看去如远观一坡瘦瘠的田埂。他一辈子无家无室,无儿无女。年轻时跟着寨子里比他长一辈的老老阴阳学了点看风水的本事,老老阴阳死后,他继承了他的衣钵,谁家建房或者选个坟地什么的,基本上都由他承包了。但是,对于犁田打耙、插秧种地之类的农活,他却是个蹩脚货。有一年上山给一户人家看坟地,不小心摔了一跤,磕碎了膑骨,至今走起路来还有些跛像,如遇老天久雨突然转晴,或久晴突然转雨,都会疼得他几天几夜睡不着觉。他虽有一技之长,但就这么个寨子,也不是每天都有人家建房,每天都有人家死人,多数情况下他都闲着没事。寨主朱承燮见他勉强算得上个人才,便给他安排了个巡管土坝的差事,每月给他些铜子,以保证他吃低保的生活水平。 老阴阳翻身起了床,披上蓑衣,戴上篾帽,提起灯笼出了窝棚。来到土坝上,见溢洪道惊涛翻滚,水流量已超过了泄洪能力,如果这雨势不减,库里的水就有可能漫过土坝。他赶紧回到窝棚,带上那个报警和洗脸洗脚兼用的铜盆,提起钉锤出了窝棚。一进入寨子,他就把脖子伸得老长,敲着铜盆扩张喉咙一路高喊:“土坝危险喽!土坝危险喽……” 听到这喊声,熟睡的男人们急忙把手臂从老婆的脖颈下抽出来,钻出热被窝,穿好衣服,披起蓑衣,戴上斗笠,拿着锄头、铲子、粪箕、箩筐、扁担之类的工具直奔土坝。几百人奋战了一夜,给土坝加固疏流,才算没出大事。天亮前雨停下来后,又留了一部分人在坝上,从基脚开始夯土加厚土坝。 暴雨冲毁了一些田地,一大早,腊秀她爹就扛着农具,带着春生出了门。他要到水田里去看看,把那些被雨水冲垮的田埂堵好,冲滥的秧苗能存活下来的需要清理、扶持,以减少暴雨造成的损失。临行前,他爹叮嘱有生说,家里的老水牛已一夜没吃草了,要他牵到山上去放;她妈又安排丽花背着背箩到周围的地里去讨猪草,只留翠花在家,可以帮助她奶奶做不少事。翠花人老实,胆子又小,没大人带着也不会跑到外面去玩。春生调皮贪玩,他奶奶管不住,一不留神看着,便会偷偷跑到河边去捉小鱼小虾。昨天这场暴雨,下得河水深了许多,水流也急了许多,他爹不放心,只好带着他到田里,可以随时盯住他。菊英背着个吃奶的婴儿到地里做活,将腊秀带在身边,以方便使唤。 太阳已经跳离山顶一丈多高,明朗朗的阳光斜照大地,把千万座高高低低、大大小小的山体一分为二,如一扇扇阴阳相衬的蚌背。腊秀蹦着急促的碎步,紧紧跟在她妈的身后。虽才走了几里地,她已感到两腿有些酸软。这几里地对于大山里一个六七岁的孩子来说,本算不了什么,但她是被她妈牵引着的,她妈跨一步要当她两步或三步。为了跟上她妈的节奏,她几乎一直在小跑。此时,菊英的心思集中在想其他事情上,空出来的一只手只是下意识地牵着她,就像牵着一只不值钱的小狗。只是在她的脚步实在跟不上她时,她才会用手稍稍带一下,她自然会赶紧提起神来,加快速度蹦上几步。否则,她妈又会用劲再扯一下,直扯得她嫩骨头脱臼般的疼痛,比起两腿酸软来,就要老火得多。 在离土坝还有一段距离时,腊秀听到了一阵阵号子声。渐渐地,越靠近土坝,号子声就越见清晰: “咿咳哩呀,嗨呀咗!咿嗨哩呀,嗨呀咗!咿嗨哩呀子,嗨呀咗!咿嗨哩呀子,嗨呀咗!嗨——哟嗬,嗨——哟嗬,嗨——哟!咿咳哩呀,嗨呀咗……” 这号子声是那么清脆、悦耳、节奏急促,蕴含着一种激越的生命律动,仿佛无数颗鲜活的心脏在一同振奋,一同跳跃,无影无形地激荡着腊秀稚嫩的心灵,驱散了她两只小腿的酸软。她陡然精神起来,脚掌蹦跳得越发起劲,脑后那根小小的独辫儿也跟着她蹦跳的节奏甩得十分欢快,有几次她甚至超在了她妈的前头。 菊英母子三人距土坝越来越近,腊秀边走边不停地瞅一瞅土坝下面那些男人。男人们都光着上半身,刨土的、抬筐的、推车的、打夯的,来来往往,呼声喊声响成一片。 经过土坝时,菊英没掉脸,埋下头只顾走自己的路。号子声突然停下来,腊秀往坝下看去,眼前顿时呈现一片锃亮、紫黑、油光的头颅,就像一个个刚上釉的陶瓷罐。此时,男人们都放下了手中的活,抬起头,把目光集中在她母子身上,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着,并且议论一阵笑一阵,笑一阵又议论一阵。腊秀只听到笑声,却不知他们在议论些什么,笑些什么。她抬起头看了她妈一眼,见她妈红着脸,显露出几分说不出的尴尬。还没越过土坝,就听到坝下传来一个男人的歌唱: 路边杨柳腰枝长,树下走来个俏婆娘。 圆圆的奶团翘鼓鼓,红红的脸兜像太阳。 哥哥瞅上你一眼,白天想来晚上想。 干起活来身无力,好酒好肉吃不香。 哪天逮住你衣裳角,一抱把你肩上扛。 捂进家里的热被窝,搂着你睡到通天亮。 这男人嗓音忽而沙哑,忽而尖亮,像夏天柳树上的喳啦子,把一首山歌唱得拖声摇气且原生态十足,充满着一种纯朴、激扬的活力。他歌唱的时候,其它男人都停下来,有的将两手拄着铲子把,嘴角露出诡秘的笑意;有的坐在土堆上,从衣袋里摸出牛皮烟盒,取出一支裹好的叶子烟栽进烟袋嘴里,点燃后巴哒巴哒地咂着。看上去,所有的人耳朵像是在听山歌,眼睛却是瞅着腊秀她妈,唱到关节处时,便发出哄笑。 这男人唱了一遍又唱第二遍,唱着唱着,旁边的人也跟着唱起来,尖亮的嗓音立刻变成了恢宏的嗓音,直唱得菊英心跳加快,面涌潮红。她听得出,那领唱的男人是山狗爹阿龙。不禁阴在心里咒道:“习哪样骚劲,像你妈八辈子没得女人见过似的!” 阿龙嗓音高,脑筋灵,装有一肚子山歌,据说他与人对歌,可以三天三夜不重复一句,是寨子里有名的歌王。至于后来跟唱的那些人,杂乱无章的,听不出里面这些人是张三还是李四。 菊英又扯了女儿一把,以提醒她迟滞的脚步要赶紧跟上。此时,腊秀的双腿已麻木得像一副机械装置,几乎全靠她妈的手作动力牵引,她才勉强跟得上脚步。但是,她的耳朵和眼睛却没有麻木,也没有闲下来,她正在专注地倾听这些男人的歌声,心里却在解读着那些歌词所包含着的意思。同时,目光也在土坝下面那些男人和她妈那臊红的脸上不停地掉来掉去,似想把那些男人的表情和她妈脸上的变化探个究竟。她突然发现她妈那清秀的脸庞变得异常艳丽,艳丽得就像三月间盛开的桃花。胸脯上那两只奶团被背带手交叉的十字箍得往外鼓出了许多,在她那中等个子,略微清瘦的身材的反衬下,显得异常突出,异常硕大,看上去同她爷爷常用来熬草药的那沙罐不相上下。那两只奶团随着她深沉的呼吸,在胸脯上大幅度地起伏,像似随时都可能破衣而出。腊秀从没见她妈这么漂亮,这么诱人过。 腊秀把那些男人们唱的歌听懂了七八成,她猜想她妈此时一定会十分高兴,只不过当着她的面不好表露出来。她隐隐约约感觉得到,大人心里想的和背后做的一些事总是瞒着小娃娃,比如说她妈和她爹神秘兮兮地说的一些话,做的一些事,对她来说永远都只是个谜。 “妈,他们在唱你呢。”腊秀加快速度朝前蹦了两步,抬起头注视着她妈说。 “姑娘家不怕害羞!走你的路,别去听这些烂舌根!”菊英表面看似生气,在否认女儿的看法时,心里却涌出一阵暖融融的自信,语气也不像平素间骂她那么生硬。 腊秀对她妈语气中蕴含的精神自然十分敏感,并不在意她表面态度是否生硬,是否温和,便又补了一句说:“不信你听嘛。” “扯经婆!你咋个知道人家是在唱我?”她妈沉着脸又扯了她一把。 腊秀感觉她妈这次像似有些生气了,便阴在心里嘀咕了几句,埋着头继续往前赶。 菊英三十出头,长得白净修长,当姑娘时就是寨子里出类拔萃的美女。自嫁给腊秀她爹后,才十来年的时间,就被他从肚子里整出了一大窝娃娃。与其他女人不同的是,其他女人一个夏天的劳作那皮肤就会被太阳晒得像涂了层生菜油,特别是生了三五个娃娃后,脸上的调子大都变得似久旱脱水的树叶那么蜡黄干枯,两个奶团就像只装了小半袋面粉的布袋,无精打采地垂吊在胸前。菊英则不然,火辣的日光对她的皮肤像是失去了功效,怎么晒也晒不黑。家务事,田地间的事,拖儿带崽的事,还有床上那夜复一夜的事,并没有褪去她年轻时的水色,胸前的两只奶团仍是那么雄纠纠气昂昂地翘着,比当姑娘时更加鲜明,更加妩媚。有的女人说得稀奇,认为菊英的容颜之所能够如此地青春永驻,全靠她男人灌进她肠子里的那东西起的作用。回过头来,她们又责怪自己的男人,说他们那东西肯定是水分掺得太多,或是已经过期变质,不然,怎么就不能使她们养颜滋体。到生下腊秀时,人们都说这娃娃长得像她妈,在山寨里找不出第二个,菊英听了十分高兴,原先的那自豪劲越加见长,最直接的体现就是腊秀他爹只要回到家里,总是围着她打转转,如遇她有不高兴的时候在他面前翘一翘十八两的“老称”,他也不敢拗鳅。 来到地里,菊英举起锄头开始修整被雨水冲垮的田边地角,扶正歪歪倒倒的苞谷苗,腊秀则到离她妈不远的地埂边采小花去了。 菊英握着锄头,埋起头一边铲着地沟里的杂草,一边唱道: 早晨坡上多清静,树尖树枝百鸟鸣。 旱涝护苗勤照料,切莫哄它误收成。 腊秀手在摘花,耳朵却竖着听她妈唱。她觉得她妈的嗓音特别清亮悦耳,像画眉在歌唱,不像刚才土坝上那些男人,土坝上那些男人唱歌像喳啦子叫。 菊英唱了一段,又接下去: 锄草扶苗要细心,培埂施肥手要勤。 只要人勤地不懒,满田遍地捡金银。 菊英一边除草,一边搜肠刮肚地唱了一阵。背上的婴儿呱呱哭了几声,声音稚嫩而柔润,像刚出生的小猫饥饿求乳的鸣叫。 “弟弟醒了。”腊秀走到母亲身边说。 “他是饿了呢。”菊英抬起手臂,用衣袖勒了一把额上的汗水,提着锄头慢吞吞地走到地埂边,将锄头斜靠在地埂上,从背上将婴儿解下来抱在怀里,走到一礅平滑的石头旁,弯下腰朝石礅面上唿唿地吹了吹便坐下来,从婴儿的裆部扯下已经屙湿了的尿布递到腊秀手里,朝地埂边的一处剌巴笼噜了噜嘴。 腊秀走到剌巴笼旁,将尿布摊挂在剌巴笼上晾晒着,仍继续在地埂边采小花。 菊英从身边的布袋里取出一块干净尿布给婴儿换上,捞起衣襟,露出一只饱满而雄伟的奶团。怀中的婴儿睁着一双水灵的黑眸子注目着他的母亲,出于天性,他对母亲这一系列动作自然十分敏感,奶团刚一露头,他那鲜嫩的小脸立刻兴奋起来,脚蹬手刨、咿咿呀呀地与他母亲交流了几声,便张开嫩红的小嘴,急切地在母亲的奶团上摩挲了几下,一口含住奶头,喉咙里即刻发出急促的吞咽声。 腊秀在地埂边采了几朵小花揑在手里,因花太小,她不是很满意,想采几朵大一点的,但这道地埂没有。她扭头看了她妈一眼,见弟弟在她妈的怀里吃得正欢,她妈一只手臂枕在弟弟的头下,另一只手搂着弟弟的屁股轻轻抚拍着,出神地凝望着地面,喉头间发出低沉的吟唱。 腊秀翻上地埂,见惠芝也在清理她家的苞谷地。惠芝比菊英大七八岁,宽脸大嘴大骨架,不像菊英生得清秀。不过,她的五官、体型、气质整体搭配都很协调,很自然,看上去一点也不别扭。惠芝的儿子大鼻十一披着一头长发,大鼻厚唇、花眉潦眼地闲坐在距他妈不远的地埂上,将一只衣襟角扯上来塞进嘴里有滋有味地咀嚼着,像是在品嚼一绺咸达咸达的干菜。这衣襟角是他常翻过来揩鼻涕的地方,时间一久,便结出了一小块晶亮的鼻涕壳,闲得没事时,他会扯上来嚼着解馋。 惠芝同菊英一样,男人到田里忙碌去了,下地劳作时,也常带上儿子,免得留在家里干出一些节外生枝的事,反使她感到揪心。 大鼻十一只比腊秀大两岁多,彼此都非常熟悉。见腊秀手中握着一把小花翻上地埂,便放下衣襟角,唿地抽响一声鼻腔,抬起袖口勒了一下残留在上嘴唇的鼻涕问:“你采花么?”话一出口,刚吸进鼻孔里的鼻涕像两条蚕虫又回伸到嘴唇上边。 “嗯。”腊秀应答一声,走到他的身前问:“你坐在这里搞哪样?” “白龙潭旁边有一笼红透了的刺藜花,你喜欢我带你去采。”大鼻十一未正面回答腊秀的问话,把自己掌握的第一手花源信息爽快地告诉了她。 “好嘛!”腊秀高兴地答应说。 三、充满童贞的游戏 三、充满童贞的游戏 由于银沙冲的地理环境十分闭塞,人们对山外的一切都很陌生。但是,对山里的一石一土、一草一木,却熟透得就像熟透自己手臂上的痣,大腿上的疤,无论大人小孩,无论男人女人,举手投足,都有一种如鱼得水之感。就在这段短暂的时间里,两个孩子避开了两位母亲的视线,顺着地埂边的一片斜坡梭了下去。好在上上下下、左左右右都有人在劳作,对于在周围玩耍的孩子,大家都会凑一只眼瞟着,即使他们一时离开自己的家长,谁家都不会在意。 白龙潭约两亩地大小,是从白龙洞阴河里涌出的水沿着一条天然石沟,再经过一道石壁冲决而下形成。潭水碧荫荫,满滢滢,周围长满白茅,白茅枝繁叶茂时可达一人多高。从潭内溢出的水又顺着一个巨大的S形河床,沿东南方流进水库。 两个孩子来到水潭边,老远就看见了水潭下面石沟边的那笼刺藜花。花开得十分艳丽,如一团火红的云。大鼻十一牵着腊秀的手下了一道土坎,走近花笼,伸手摘了一朵递给她。 “有刺!”腊秀刚伸手接着,就被花枝上的刺轻轻扎了一下,她惊叫一声赶紧将手缩了回去。 “不用怕,刮掉剌就不会扎手了。”大鼻十一用指甲将花枝上的刺刮掉后递给她,又靠近花笼边,昂着脖子伸长手往花笼顶上够,尽量捡大朵枝长的采摘。 不一会,腊秀手上已揑了一大把,她将这些花举在眼前左瞧右瞧,细细观赏,脸上洋溢着喜悦和满足的神采。“好了,我的手已经揑不下了。”腊秀扯了一下大鼻十一的衣角说。 “只差最后一朵了。你看,又大又红。”他又抽响一声鼻腔,用袖口勒了一下差点流进嘴里的鼻涕,斜着身子凑上去采摘那朵花,但试了几次都没够着,不小心一个趔趄,手指揑在了一根尖刺上。“哎哟!刺锥着手了!”他倏地将手缩回来。 腊秀赶忙凑上前:“我看看!我看看!锥着哪儿啦?” 大鼻十一将受伤的食指伸到腊秀眼前,腊秀凑拢一看,见指尖的肉垫上被刺扎了一个小眼,一滴圆圆的、晶亮的血珠正从小眼冒出来。这血珠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一颗鲜红的珠子掉到了地上。 “用嘴巴咂伤口可以止血呢,我给你咂一下。”腊秀将他受伤的指头拉过来含在自己嘴里吮吸着,发出像婴儿吃奶般的嗞嗞声,大鼻十一顿时感到有一种不可言传的快感。 “血已经止住了。”腊秀把他的手指从嘴里扯出来看了看说。 “这法子还真灵呢!”大鼻十一又抽响一声鼻腔说。“咱们到水潭边去数一数这花,看有多少支。” “好吧。” 他牵着她爬上一道石坎,来到水潭边坐下来。腊秀将手里的花放到地上,大鼻十一一支一支地数着数。“有二十一支。”他将花捡起来递回腊秀手中。 玩了一会,大鼻十一脱去鞋子把脚伸进水里,腊秀也跟着脱去鞋子把脚伸进水里。 从石壁上飘然而下的水流直冲澄碧的潭里,发出訇然声响。水花溅到空中,幻化成一片水雾,在阳光的照耀下,呈现出道道长长短短、大大小小的拱虹。两个孩子坐在水边,用脚掌不停地拍打着水面,摆谈着儿童间的趣事。水潭上空,不时飘荡着一阵阵天真的朗朗笑声,给这个幽深恬静的地方增添了无限的生机。 “上面有一条浅水沟,沟里有螃蟹和石蚌。”大鼻十一往瀑布上游一指说。 “真的么?”腊秀掉脸凝视着他惊讶地问。 大鼻十一见腊秀对他说的这两种动物很当一回事,急忙申明说:“当然是真的啦!我哪时候骗过你呢?我爹亲自带我去捉过,多着呢。不过白天捉不到石蚌,白天石蚌都钻到石缝里睡觉去了,你根本看不见,要晚上打着火把才能捉到。听我爹说,石蚌爱吃萤火虫,它看见火光,以为是萤火虫,便钻出来,正好把它捉住。” “白天能不能捉到螃蟹呢?” “能。不信我去捉几只给你玩。” “好嘛。” 二人起身,顺着石壁旁的斜坡爬上去,钻进了浅水沟。 浅水沟的顶上被一些不知名的阔叶木覆盖着,弯弯拐拐地往上延伸,一直到白龙洞前的岩坎下与大沟连接。从大沟里分出的水流,沿着浅水沟蜿蜒而下,在叶蓬间发出如歌般的声响。 大鼻十一将鞋子脱掉交给腊秀提着,自己则挽起裤腿淌进水里,腊秀也脱掉鞋子挽起裤腿紧紧跟在他的身后。 大鼻十一刚搬开一块石头,腊秀立刻发出一声尖叫:“螃蟹!螃蟹!” 藏在石头下的一只深灰色螃蟹被突然暴露,受到惊扰,横行着身子急于寻找地方躲藏。大鼻十一用食指一下按住蟹背,螃蟹爬不动了。他将螃蟹捉起来,顺手在沟边扯了一根茅草捆住两只蟹钳,交给了腊秀。当他们走出浅水沟时,腊秀的手中已提了长长一串螃蟹。 两人翻上水沟边的一道石坎,大鼻十一指着前方说:“上面是白龙洞,你想不想进去看看?” 腊秀问:“洞里好玩么?” “当然好玩啰!里面有阴河,有假山,还有从小白龙嘴里吐出的银沙呢。” “你进去过么?” “我妈带我来地里薅苞谷时,我经常跑下来玩,白龙洞里我常进去呢。” “你在山上乱跑,你妈不管你么?” “咋个不管!我是趁她不注意时跑开的。记得有一次我钻进一堆草垛里睡着了,我妈满山遍野到处找我,一直找到天黑都没找着。她急了,赶紧一趟跑回家把我爹叫来。他们回到这里时,我已经醒了,正坐在草垛边哭呢。” 腊秀担忧地问:“天都黑了,你一个人坐在这山上哭,不怕逗豺狗么?? 孽障女 第 2 部分阅读 腊秀担忧地问:“天都黑了,你一个人坐在这山上哭,不怕逗豺狗么?” “咋个不怕。我爹说,金宝叔家那小儿子就是跑到山上去玩,天黑了找不到路回家,被豺狗吃了。不过,那时再怕也没办法。我爹要是不来,说不定我也被豺狗吃了。要真是那样,可能我早就变成路边的一泡豺狗屎了。” 腊秀听了他这话,又看了看他脏兮兮的样子,联想到路边的一泡豺狗屎,忍不住咯咯咯地笑出声来。 大鼻十一见腊秀笑的样子,以为她不相信,急忙强调说:“你不信?我说的全是真的呢!” 腊秀又咯咯咯地笑起来。 关于小白龙的传说,年代已经十分久远。据老人们说,若干年以前,从山背后的大峡谷顺着落水洞爬来一只巨蜥。巨蜥一到银沙冲,就沿着山崖爬上蝙蝠洞,吃掉了许多蝙蝠,剩下的见势不妙,赶紧飞走了,巨蜥便占据了蝙蝠洞。有了安身之所后,巨蜥又得一尺进一步,要寨子里每年供奉它十头牛、十头猪、十只羊。否则,它就会趁暴雨天从洞里爬下来,用身体堵住落水洞,使上游流下来的洪水涌积于银沙冲腹地,淹没这一带的村庄和农田。后来,渤海湾的一条小白龙因触犯家规,被赶出家门,逃到这里栖身,巨蜥不答应,与小白龙打了起来。小白龙用角剌瞎了巨蜥的眼睛,巨蜥赶紧逃走了。小白龙赶走巨蜥后,顺着河逆流而上,游进了白龙山下的溶洞里,吐出一大股水。这水从来不会枯竭,即使是久旱无雨的年成,也会有清泉咕咕涌出。 距洞口不远的山脚突生一尊奇石,有一丈多高,形状酷似龙头,被山民们视为龙神现身。围绕神石筑有祭坛,祭坛前方是一块空地,可容上千人,后面直接与白龙山麓连接。神石旁边置有一尊齐腰高的石香炉,供山民们祭拜龙神时焚香燃烛之用。每年正月初一,山民们就会聚集在祭坛前的空地上,对着神石祭拜一番后,在一排排火枪声、一阵阵炮仗声和锣鼓声中,举着一条披上闪亮鳞衣的小白龙出现在公众眼前。到了晚上,便开始耍龙灯,从初一耍到十五。耍龙灯的景象十分壮观、热烈,舞龙的汉子们光着上半截身子,旁边的人将点燃的炮仗挂在一根长竹竿上,集中在龙宝和龙头的上空狂轰滥炸,然后从龙头炸到龙身,又从龙身一直炸到龙尾,一番紧接一番,一轮紧接一轮,直炸得那些舞龙的汉子一个二个东躲西遮,呲牙咧嘴。特别是那铁水花,将铁烧化成滚烫的铁水后,用一块带把的木板猛地击打出去,在空中火树银花般散开,然后又满眼流星撒下来,落在那些舞龙者身上,烫得他们不时发出一阵阵叫妈叫娘之声。此时,在震耳欲聋的炮仗声和铺天盖地的铁水花里,随着那浑圆的龙宝在火光烟雾中翻滚起伏,紧紧追逐着龙宝的龙头张着大嘴,带动龙身龙尾也跟着在火光烟雾中翻滚起伏,如云端里的真龙逐宝。那炮仗声、锣鼓声、人山人海的喧闹声,几乎要把山寨掀个底朝天。 银沙冲的人十分信奉、尊崇龙神,在他们心目中,白龙洞自然就成了一个无上圣洁的地方。为避免激怒龙神,降灾天下,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的祖先就定下法规,女人是绝不可以跨进白龙洞的。 腊秀跟着大鼻十一来到石洞外,伸长脖子往里探视一会,一种懵懂的猎奇感油然而生。她问洞中有些什么好玩的东西,大鼻十一说:“我带你进去看一眼你就知道了。”说话时,他已拉着她启步往洞口走去。 腊秀紧跟在他身后,刚走了几步,突然停下说:“不行,听我妈说女人是不能进入白龙洞的。” 大鼻十一止住脚步掉过身,歪着头睁圆眼看着她,愣了片刻说:“你是女人?不会吧?要结婚生娃娃的才是女人嘛。你应该是小孩嘛,小孩又没结婚,又不会生娃娃,咋个会是女人?” “我妈说过,屁股下面长有尾巴的是男人,没有尾巴的便是女人。”腊秀有根有据地说。 “你就是女人?你妈给你说过么?”大鼻十一对她的说法表示怀疑。 腊秀眨了眨眼,想了一会摇摇头说:“好像没说过。” “女人胸前还有两只又大又白的奶团呢。”大鼻十一又找出一条否定腊秀是女人的理由。 腊秀听了这话,一时感到有些茫然。沉默了片刻,又摸了摸自已的胸脯,瘪壳壳的,觉得大鼻十一说的话好像有些道理,便对自己是不是女人开始怀疑起来。 “不用想了,你肯定不会是女人,咱们走吧。”大鼻十一一把拉住腊秀的手往洞里走去。 腊秀还没想清楚自己跟女人是不是一回事,亦或是经不住洞中的诱惑,来不及想这么多,便跟着走了进去。越往里走,洞越来越宽大,没走多远,眼前便出现了一个高大的洞厅。光线从洞口漫进来,沟里的流水、地上的假山和洞顶悬吊着的钟乳石依稀可辨。 “哟!那些亮晶晶的东西是哪样?”腊秀指着一片闪闪发光沙滩问。 大鼻十一说:“那是银沙,是从小白龙嘴里吐出来的。把银砂淘出来,同黄泥和在一起,揑成动物,阴干后,放进火里烧透,取出来让它冷了,然后用磨石打磨发亮,就成了玩具。我家里有一头水牛都是我爹给我揑的呢。” 腊秀听了大鼻十一的介绍,感到非常兴奋,仰着头眨着眼抿着嘴长长地“嗯”了一声,然后注视着大鼻十一问:“你爹会不会揑老虎?” 大鼻十一回答说:“当然会了。他曾经给我揑过,只是没揑紧,放在火里烧透后,夹出来就散了。” 腊秀又问了山鸡、孔雀、山羊、野猪等,凡是此时能想起的动物,她都问了,大鼻十一说他爹都会揑。 “银沙能做成银元吗?”她又换了一个问题。 “不能。我爹说其实这是一种叫做锑矿的东西,不是真正的银沙。”大鼻十一没抬起眼,佝着腰一边捡矿砂,一边用一副很在行的语气说。 “你爹咋个哪样都知道?”她说这话时,显露出一种诧异感和崇拜感。在她的心目中,大鼻十一的爹仿佛就是一个无所不知、无所不晓的活神仙。 为满足腊秀的好奇心,大鼻十一给她讲了个故事:“我爹说,前些年从山那边来了几个背挎包的男人,爬到岩壁上用钉锤敲敲打打地取了一些岩石装进包里。我爹带着他们来到水沟里,捡了些银砂给他们看,问是不是银矿。一个眼睛上戴着两片圆镜子的男人说不是,是锑矿。这帮人走后,不久又有一帮人用马驮着钻山机来到这里,开着钻山机在山里轰隆轰隆地钻了几个月。后来,钻山机的鼻子钻着了地下的棒头人,棒头人生气了,便抓住钻山机的鼻子让他们拔不出去,后来干脆把那鼻子给掰断了。 腊秀听得着了迷,见大鼻十一停下话题,急着追问:“后来呢?” “后来就不知道了。反正我爹没给我讲后来的事。”大鼻十一显得十分遗憾地说。 “地下真有棒头人么?” “当然有。我爹亲自跟我说的。” “棒头人像哪样样子?” “跟我们差不多,只是个子很矮。大人有你们家椅子那么高,小孩呢……”他想了想,然后用手掌在距地面不足一尺高的位置比划了一下说:“只有小板凳高。” “我们是哪样人呢?” “我们是竹杆人,所以个子比他们高得多。我爹还说,在若干年以前,棒头人也是生活在地上,为了与我们竹杆人争夺地盘,就打起仗来,后来被我们打败,便钻进了地里。” 腊秀听了这个故事,滴溜溜地转动着两颗美丽而明亮的黑眸子,半天没说话,似想再问些什么,又像是在回味刚才这个故事的某一处精彩细节。 沟边泥石中夹杂的矿砂,细的还没芝麻大,没有淘砂工具捡不起来,他就捡一些稍大一点的。大的有黄豆那么大,还有的像筷子头那么一条一条的。捡了半晌,才捡到一小把。大鼻十一把这些矿砂装进腊秀的衣袋里说:“够了。回去我抠点黄泥来和上,给你揑一只老虎。” “我不要老虎,我要你给我揑一只山鸡。”腊秀扭动着身子撒娇地说。 “揑山鸡没问题。你要公的还是要母的?” 腊秀翻了翻眼皮说:“要公的。公的比母的好看。” “好吧。不过,山鸡比老虎难揑,我揑得不像。到时我叫我爹给你揑一只。” 往里走了一段,见光线已十分暗淡,腊秀心中有几分害怕,便扯着大鼻十一的衣角返回了洞外。 两人在洞口寒喧了一阵,大鼻十一提议说:“干脆到祭场玩一会,将就在龙神面前许个愿。那里许愿很灵,只要你心诚,龙神便会满足你的愿望。” “好嘛。”腊秀心中也正在想这件事,大鼻十一一提出来,她便畅快地答应了。 来到神石前,二人跪拜于地,双手合掌,闭上眼睛,沉默了片刻。 腊秀想许个愿,可事到临头,一时又想不起这愿该许些什么。“许哪样愿呢?”她睁开眼,掉转头问他。 大鼻十一说:“我也没想出来。你让我想想。”还没想出个所以然,他又补了一句说:“许愿只能许一件事,不能多,多了龙神就会认为你太贪心,最后一件都不答应你,你便白废了心思。” 腊秀罗列了一大堆心愿,想确定一个最重要的,可确定一个,又觉得另一个重要,确定了另一个,又觉得另另一个重要,确定去确定来,一急,反而没有了主意,最后,脑海里只剩下一片空白。 “你想不想做女人?”大鼻十一突然问道。 “当然想了!”就在她一筹莫展之时,听了大鼻十一的问话,一下豁然开朗起来。从她稍有些懂事起,就一直想做个女人。做了女人就可当新娘,当了新娘就可以和男人睡在一起,和男人睡在一起便会生出娃娃来。她一看到她妈抱着她的弟弟或是别的女人抱着自己的孩子在喂奶的时候,她就特别羡慕。 “那你就求龙神保佑你做女人吧。” 腊秀仍闭上眼睛,双手合掌,心中默念着:“求龙神保佑我做女人!求龙神保佑我做女人……”默念了一阵,感觉龙神应该记住自己许的愿了,便睁开眼掉脸问大鼻十一:“你求龙神保佑你哪样呢?” 大鼻十一像似事先已有准备地说:“你求龙神保佑你做女人,我就求龙神保佑我做男人。成了男人就可以结婚,可以当新郎。”说完,他也像腊秀一样,双手合掌,闭目默念,求龙神保佑。许完愿,他突然问腊秀:“你愿不愿意做我的新娘?” 腊秀翻了翻白眼,抿起嘴长长地“嗯”了一声说:“你给我采花,又给我捉螃蟹,还答应给我揑山鸡,你带给我这么多快乐,我当然愿意给你做新娘了。” 大鼻十一说:“你愿不愿意给我生个娃娃呢?” 腊秀想了一会说:“愿到是愿意,不过,寨子里的那些新郎和新娘在龙神面前许完愿后,还要睡在一起才会生娃娃呢。” 大鼻十一说:“如果你愿意,现在我们就睡在一起。” 腊秀怔了一怔,又环顾了一下周围,有些为难地说:“哎呀!这山上,没有房子,没有床,咋个睡法?” 腊秀说的,大鼻十一也觉得是个问题。他知道寨子里的那些新郎新娘都有房子,有床,从没见过谁睡在露天坝里。他只记得有个星繁月明的夜晚,他带着孩子们在晒坝周围的田地里躲猫猫时,无意中发现过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脸兜贴脸兜地搂抱在草垛边,不知出于什么心理,他叫孩子们捡起泥巴团照着那对男女扔去。打着没打着不知道,只听见那女人惊叫一声,那男的便松开手呼的一声站起来,也捡起泥巴团还击孩子们,口中还不停地骂道:“小狗日的些敢泼老子的场合!看老子打死你们!看老子打死你们!”他每说到“看老子打死你们”这句话时,总是要加重语气用劲把手中的泥巴团扔出去。那泥巴团比孩子们扔过去的要大三四倍,砸得孩子们周围泥星四溅。在强大的攻势面前,孩子们无还手之力,只能在那男人日妈造娘声和泥巴团的噗哧声中四处逃窜。 他想,如果也像他们用泥巴团砸的那个男人和女人一样睡在草垛边,不知腊秀会不会同意。但他又担心怕遇上哪一帮孩子向他们扔泥巴团,砸着他到没关系,砸着腊秀他有些于心不忍。于是,便放弃了睡草垛边的念头。他坐在地上想了半天,突然来了主意,便起身说:“没有房子咱们可以造一间房子。” 腊秀抬起头,虚起眼看着他说:“这地方没砖没瓦的,咋个造呀?” 大鼻十一指着不远处的一块田边说:“你看,那里有一堆草垛,咱们把草垛抠出个洞,再用树枝撑在里面,不就成了一间房子么。”没等腊秀完全想明白过来,他便一把将她从地上拉起来,跑进了白龙山的松柏林里,捡了几抱树枝堆到草垛旁,又动手在草垛上抠了个洞,用树枝在里面撑出了一间“房子”。 大鼻十一先钻进去试了试说:“太窄了,只能睡下一个人,还要再抠宽点。”于是,他拆去撑“房”的树枝,又扯出一些草,拓宽了草洞里的空间。 “房子”终于造好了,二人钻进“房子”,侧着身面对面躺下。刚才注意“房子”的宽度去了,没考虑到长度,等钻进去才知道,四只脚杆有半截还露在外面被太阳晒着。大鼻十一还想重新改造一下,腊秀说算了,只要头和身子不被太阳晒着,脚杆没什么关系。 两人在里面躺了一会,反觉得没有了话说。大鼻十一有些怀疑起来,便提出疑问:“就这样躺着就会生娃娃啦?” 腊秀似乎也感到还要做些什么,思索了片刻说:“好像还要拉手。我看见那些新郎新娘出门都拉着手呢。” 大鼻十一觉得腊秀说的话有道理,便拉着她的手睡了一阵,觉得好像还欠点什么,想了一会对腊秀说:“好像还要脸兜贴着脸兜呢。” 腊秀说:“你说咋个做就咋个做吧,你说的这些反正我也没看见过。” 于是,两人就学着大人们的样子,脸兜贴着脸兜搂在了一起。 晚上,腊秀躺在床上,没去想白天当新娘的事,更没想怎么生娃娃的事,心里老惦记着的是地底下那些棒头人。她后悔当初没向大鼻十一问清楚,这些人在地底下吃些什么,穿些什么,是住房子还是住岩洞,是否也象竹竿人一样养得有牛啦、马啦、猪啦、狗啦这些动物,还有就是如果要去找他们从哪里下去。总之,还有很多她不知道并且迫切想知道的东西他都还没说出来,她打算哪天再去找他问清楚。 四、都是嘴巴惹的祸 四、都是嘴巴惹的祸 大鼻十一自睡了他的“新娘”后,便异常兴奋。当天晚上,惠芝坐在凳子上纳鞋底,他一下爬到他妈的背上,问女人生娃娃是从哪里生出来的。惠芝听儿子突然提出这个问题,不知怎样回答才好,便说:“怕针锥着你,你抬张板凳坐到前面来我告诉你。” 大鼻十一从他妈的背上梭下来,老老实实抬了张小板凳坐到他妈身前,催他妈快说。 惠芝一边将针头锥进鞋底,一边说:“娃娃不是生出来的,是从山上的石旮旯里捡来的。” 大鼻十一半信半疑地眨了眨眼:“我也是从山上的石旮旯里捡来的么?” 惠芝顺口回答道:“当然是了。是你爹到山上砍柴,突然听到有娃娃哭,便寻着哭声找去。找到一处石旮旯,见你睡在那里哭得正来劲,便把你抱回了家。” 大鼻十一仍是半信半疑,又提出了许多问题,他妈都作了回答,直到他不停地打着呵欠,还想打破沙锅问到底。惠芝催他赶快去睡,不然怕明早起不来。明天一大早要到地里,如果起不来就不带他去,他只得上床睡了。 第二天天刚麻麻亮,他就急忙从床上爬起来,脸都来不及洗,瞅他妈没注意,便溜出了大门,朝铁疙瘩家跑去。铁疙瘩家离他家最近,他准备将第一手信息传递给他。来到铁疙瘩家大门口,便使劲拍门。 陟生抱着老婆在床上睡得正香,听到敲门声急促,还以为是寨子里的人找他有事,赶忙起了床,猫眉猫眼地打开门,见是大鼻十一,心中便有些不悦,冲着他搡声搡气地骂道:“你这小狗日的,神经病发了不是?天都还没大亮就跑到老子家门上来拍哪样**!” 大鼻十一也懒得去管他,埋起脑壳直往屋里钻。 陟生怕此时老婆正在穿衣服,万一还没来得及穿上裤子就被他撞见,不雅观,便一把揪住他的后衣领说:“咳!你小狗日的是属猫的还是属耗子的,咋个见洞就钻?” “不用你管!我有急事找你家铁疙瘩呢。”大鼻十一用劲犟着身子想从陟生的手中挣开。 陟生又好气又好笑,沉下脸说:“天大的事也得等他起床!你老老实实给老子在外面站着,等老子进去给你叫出来。”说完反手把门掩上,走到院坝边的水沟旁,捞起裤腿长甩甩地屙了泡尿,才回身进了屋子。 不一会,铁疙瘩揉着眼皮从屋里走出来,见这么早大鼻十一就站在门口,感到有些诧异,便问:“哪样事这么急?” 大鼻十一兴奋地对他说:“我结婚了。我的新娘就要生娃娃了。” 铁疙瘩越加诧异,抠着后脑勺,歪起头,斜着眼把他看了一阵。半晌,才结结巴巴地问:“你……你的新娘是哪个?” “腊秀!”大鼻十一爽快地回答说。 铁疙瘩还想问他点什么,没等开口,他呼的一趟跑开了。 大鼻十一走在石板铺垫的小街上,老远就看见杨格老和六福挑着槛肥敞胸露怀地疾步走来,肩上的扁担闪悠闪悠地发出吱叽吱叽的声音,胸前的衣襟被迎面风撩起来,像四把扇子在不停地扇动。因杨格老常在他家同他爹一起喝酒,与他混得滚熟,他迎上去拦住他们,扯住杨格老的衣襟说:“格老叔,你们息下来我告诉你们一桩重要事。” 两个大男人突然被他这么严肃认真地拦住,赶紧把肩上的担子放下来。 “我结婚啦!我的新娘就要生娃娃啦!”没等对方发问,大鼻十一就急着告诉了他们。 两个男人先是怔了一怔,突然大笑起来。 大鼻十一见他们笑的样子像似不相信自己说的话,唿的一声将快要淌进嘴里的两吊鼻涕吸进鼻腔:“你们不信!我已经和我的新娘脸兜贴脸兜睡过觉,拉过手了。” 两个大人相觑一眼,见他形像滑稽,出言搞笑,忍不住又是一阵大笑。 杨格老对六福说:“这小狗日的,**还没耗子尾巴粗,就会睡女人了!” 六福顺口编了一段快板唱道: 大鼻十一真癫狂,鼻涕吊起一尺长。 身上疙腻懒得搓,讨个老婆来洗衣裳。 唱完后,两人嘻嘻哈哈地挑着肥径直往前走了。 大鼻十一见他们还是不信,便懒得同他们啰嗦,边往前走边回头对着他俩的背影说:“不信就算!不信我还不想要你们信呢!” 因时间尚早,许多孩子还没起床,即使起了床的,也未必就想出门。大鼻十一被那两个大男人奚落了一通,自信心好像受到些打击,不像先前那么兴致勃勃,便不想再跑到其他孩子家里把他们叫出来,只好一个人在寨子的一些小街小巷里懒洋洋地溜了一圈,便感到有些知音难觅的失落。走着走着,觉得肚子有些饿,便一趟跑回了家。走进灶房,从灶洞里刨出一个焐熟的红薯,拍打去上面的柴火灰,正想往嘴里送,见他妈从屋外走了进来。 “大清早的,一起来你就跑到哪里去了?”惠芝见儿子一大早就跑出去,房前房后看了一遍也没个人影,心里便有些窝火。见儿子突然出现在眼前,心里的火气又消了大半,说话的语气也柔和了下来。 由于他妈那双眼睛盯得紧,没瞅到机会溜出去,他只好毛皮擦痒地在家中磨蹭了好一阵。惠芝叫他收拾好东西跟她一同到地里,他说他今天不舒服,不想去。惠芝说家中没人做饭给他吃。他叫他妈放心,他会拿几个红薯焐在灶洞里,中午吃红薯就行了。 手中的红薯还没吃完,趁她妈掉个眼,一下又溜出了门。早先那两个大人的奚落对他自信心造成的影响,此时已被他抛到九霄云外,他还是那么兴致勃勃地走在石板小街上。 这条小街由东向西贯通寨头寨尾,是寨子里人家户最集中、最热闹的主要街道。此时,大鼻十一首先想到的是要赶快把他的“新娘”快生娃娃的前因后果告诉他的好友地蛮子。地蛮子和铁疙瘩一样,都同他是铁哥们。他急于告诉他们的目的是想通过他们把信息传递出去,找个适当的时机聚集孩子们来为他祝贺,也想通过这事显示一下自己在他们当中的不同凡响。 他一路嘘着口哨,往铁匠铺走去。还没走拢,老远就听到从铁匠铺那边传来一阵叮叮噹噹的打铁声。此时,地蛮子正蹲在铁匠铺门口的石凳旁,盯着石凳上的一个黄泥巴抠的蛐蛐笼,看里面的两只蛐蛐追逐。与地蛮子相隔还有一段距离时,大鼻十一就开始高声呼叫他的名字。地蛮子听到有人喊他,知道是大鼻十一,便掉过头来应了一声。 “你蹲在这里做哪样?”大鼻十一疾步朝他走来。 “看蛐蛐打架。”地蛮子站起身。“你找我有事么?” “有件重要事要告诉你。” “哪样事?” “我同我的新娘睡过觉了,我的新娘就要生娃娃了。”大鼻十一走近地蛮子,用一只手搭在他的肩上,郑重其事地说。 “你说哪样?”地蛮子好像没听懂他说的话。 “我同我的新娘睡过觉了,我的新娘就要生娃娃了。”大鼻十一将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 地蛮子听得脑腔里像灌了一锅米汤,抠了半天后脑勺才问出一句:“是哪个呢?” “腊秀。”大鼻十一回答说。 地蛮子木然地盯着大鼻十一又看了半天,想问个所以然,一时没问出来。 大鼻十一原以为地蛮子听了这爆炸性的新闻后会大吃一惊,没想他除了一脸的懵懂外,一点惊异的表情都没有,本想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向他抖个一清二楚,现在也失去了兴致。 “这龙背蛐蛐凶着呢,追得这花背满笼子跑。”地蛮子蹲下来,将话题转到了对两只蛐蛐的评价上。 大鼻十一也跟着蹲下来观看笼中的蛐蛐追打。地蛮子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蛐蛐身上,话很少。大鼻十一看了一阵,觉得没什么意思,便转身坐到石坎上,将衣襟角扯到嘴边,咀嚼着那咸菜味,目光却注视着街上的行人。 腊秀的姐姐丽花从他的眼前经过,大鼻十一赶紧从石坎上跳下来,跑到丽花跟前,庄严地对她说:“丽花姐,咱们是亲戚了。” 丽花正在往前走,没料着大鼻十一一下出现在面前,秃头秃脑地说了这么一句,立刻停住了脚步,茫然地盯着他,半天才从嘴里长声吆吆地拖曳出两个问句:“什么?亲戚?” 大鼻十一见丽花不明白,有些急了:“咱们是亲戚了!莫非你不信?” “咋个会呢?”丽花仍处在茫然之中。 “腊秀成我的新娘了。她就要生娃娃了。” “生娃娃?”丽花越发茫然了。 “我和她已经脸兜贴脸兜睡过觉,拉过手了。” 丽花还是不明白,与他面对面地站着愣了半天,便走开了。 第二天,大鼻十一和地蛮子、牛二、铁疙瘩、福九几个孩子正坐在铁匠铺门口玩耍,不料菊英气势汹汹地从旁边窜出来,抬起巴掌照准大鼻十一的脸啪的一声来了个脆响,劈头盖脸地骂道:“小短命儿!你再到处乱说,老娘要把你这张×嘴撕到后颈根去当背褡!” 大鼻十一冷不防挨了一嘴巴,哇的一声哭了起来,跳起来抱着菊英的大腿就是一口。菊英急忙往后一闪,牙齿咬在裤子上,没伤着肉。菊英费了好大的周折,才将被咬着的裤子从大鼻十一的牙缝间挣脱出来。大鼻十一泼嘶赖嘬地死緾住菊英不依不饶,菊英力大,用劲一推,大鼻十一站立不稳,一屁股坐到地上。菊英并没有因此而消了气,仍指着他越骂越气,越骂越凶。 福九见大鼻十一挨了打,被吓着了,赶紧一溜烟往他家跑去。惠芝正在做家务,见福九气喘吁吁地跑来,料到儿子出了什么事。当福九把大鼻十一被打的经过告诉她后,她急忙放下手中的活,出了大门,一口气跑到铁匠铺门口。见儿子捂着脸正坐在地上哭得来劲,便凑上去躬身撩开他脸上的长发,看到他脸上被打得红一条紫一条的巴掌印,顿时一阵揪心地难受,一股怒气便涌上心头。她将儿子从地上扯到菊英面前,横眉竖眼地指着她说:“娃娃家不懂事说了几句不中听的话,吓一吓也就是了,你咋个就这样忍心下死手打他呢!他长了这么大,他爹都舍不得这样打呢!” 菊英并不认为理亏,破开嗓子嚷道:“我下死手打他!我还嫌打轻了呢!” “他到底是伤着你哪儿啦,你就这样寒心他?” “他伤着我哪儿你去问他!他说了我家姑娘些哪样!” 惠芝见她不仅没有道歉的意思,反而还这样恶声恶气的,更加气愤:“他说了你姑娘些哪样?” “他说些哪样!他说他和我家腊秀睡过觉了,我家腊秀就要生娃娃了!” 惠芝听了后,做出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说:“哎呀,我还以为是哪样不得了的事呢!小娃娃家说的话你就当真了么?他说你家腊秀生娃娃,你家腊秀就真的生了么?”惠芝停顿了一下,又用带有些讥嘲的语气说:“再说,他说的也没错,是女人总有一天要结婚,要同男人睡觉,要生娃娃的嘛!” “你这是在说×话!我家姑娘才五六岁,难道你也是五六岁就同男人睡的觉,生的娃娃么!看来你也是个遭贱货,怪不得会生下这样个人模狗样的儿子!” 惠芝听菊英骂得难听,实在忍不下这口气,便上前半步指着她气愤地说:“你打了老娘家娃娃,老娘没找你算账,你到伤到老娘头上来啦!” 菊英越发泼嘬起来,也抢上半步指脚挖爪地朝惠芝骂:“就你家这有娘养无娘教的‘独巴丁’,打死也是活该!我看你是缺德事做多了,才会遭报应生一个死一个。这辈子得个‘独巴丁’,下辈子你准得断子绝孙!” 菊英和惠芝从外表来看,与各自的内在性格都有些颠倒。前者外表清秀文静,性格却急躁火爆;后者外表线条粗犷、大手大脚,性格却有些内敛。菊英脾气来时,无论大事小事,三句话不斗头,都可能触发她那根敏感的神经,轻则与他人搞得不欢而散,重则便是针尖对麦芒。惠芝平时处事吃得亏,让得人,很少见她与谁红眉毛绿眼睛地争吵。但是,她最怕的,也是最难忍受的就是别人骂她家“独巴丁”或断子绝孙之类的话。今天菊英骂的话触动了她的痛处,她也便寒了心,于是也顶上去指着菊英破口大骂起来:“你这烂婊子是蚂蚁子爬芋荷杆,槽槽痒了不是!在家里没被你男人整够,跑到大街上找人整来了!比你招凶的人还多着呢!你去十里八寨打听一下,看老娘怕过谁!今天老娘就不信这个邪!你就是头上长了八只角,顶着了老娘,老娘也要把你掰下一只来!” 地蛮子爹光和听见外面两个女人在吵架,心痒痒的很想看个热闹,便放下手中的活出了铁匠铺。见两个女人正吵得凶,本想上前去劝劝,转念一想,女人家吵架,顶多也就是拿胯下那两件东西来涮涮口,漱漱牙,大不了抓扯几下,扯落几根头发,伤不了大体。于是,便慢吞慢吞地摸出烟竿斗,装上一根叶子烟,点燃在嘴边咂了几口,黑头黑脑地站在大门口坐山观虎斗。 两个女人你来我去,越骂越凶,最后竟动起手来。惠芝朝菊英的脸一把抓去,顷刻间就在她脸上留下了个五爪印;菊英朝惠芝的脸上一把抓去,也在她脸上留下了个五爪印;惠芝抓垮了菊英脑后的发髻,菊英也抓垮了惠芝脑后的发髻。二人披头散发,手脚并用,用尽吃奶的力气展开了殊死的搏斗。 光和见这势头来得有些猛烈,心想,万一这两个婆娘打出点事来,两家男人知道自己叼着烟竿操着手,只图热闹不劝架,不日翻自己先人板板,造翻自己祖宗八代才怪,便赶紧上前,嘴里嚷着“别打别打”,手伸出去想把她们拉开。不想还没碰着人,惠芝朝菊英一嘴巴扇去,菊英头一偏,没被打着,巴掌尖却扫在了光和的脸上。光和走过来时,忘了把嘴上的烟竿斗取下来,惠芝这一巴掌打出去,把那烟竿斗从他嘴里扫脱开,半截烟屁股飞进了他的脖子,烫得他呀呀大叫,急忙捞起衣襟把烟头从肚鸡眼抖出来。 光和本想上前做点好事,不想讨好不得好,挨了一背时巴掌不说,还被烟屁股将肚皮烫了个火辣辣的疼,便忍不住骂道:“真他妈黄狗打架白狗遭殃!我看你这两个疯婆娘真是有些不信邪教!老子好心来劝架,挨了一巴掌不说,肚皮上还被烫了个锅巴。老子懒得管你们了,随你们牛打死牛贴命,马打死马遭殃。如果觉得不过瘾,老子帮你们去把你两家男人喊来参加打,有本事能把那两个男人的下杂打废了,银沙冲的男人还可以多摊上两个婆娘睡觉呢!” 两个女人正抓扯得难分难解时,还是两家男人闻讯跑来,使劲掰开自己女人的手,连推带骂地呵斥自己的女人,才算把架劝开。两家人分道扬镳走了很远,还听见两个女人骂声不绝。 发生这次斗殴后,两家大人便断绝了往来。大人的行为自然会影响到娃娃,就算不影响,大人也会向自己的娃娃灌输如何不与敌人同流合污之类的思想。这方面惠芝到还比较大度,认为大人是大人的事,孩子家不懂事,引出点矛盾,事情过去就算了,没有必要在儿子面前说对方的不是。菊英并不像惠芝那么提得起放得下,回到家后先是扯起竹片抽了腊秀一顿,然后又对着众儿女下了一道死命令,不许谁和大鼻十一这挨千刀的来往,谁要是不听话她就打断谁的脚杆。从此,腊秀一遇到大鼻十一就躲得远远的,不敢与他照面,更不敢和他搭腔。 一天,六福和几个男人在石板小街又遇到大鼻十一,六福故意做出一副正经相奚落他说:“喂!你和你的新娘还欠我们一顿喜酒呢!” 众人笑起来。 另一个男人说:“你的娃娃什么时候生出来呀?请月米酒时千万别忘了我们呢!” 众人又一阵大笑。 大鼻十一沮丧地说:“我的新娘已经不理我了。” 又一人说:“你们是不是离婚了?” 大鼻十一愣了愣,还没听懂问话,众人就大笑着走开了。 大鼻十一目视着几人的背影,揣摩着“离婚”这两个字眼。几天后,大鼻十一同腊秀“离婚”的消息不胫而走,又在一些孩子中传开了。 说起这大鼻十一的来头,尚有几分传奇色彩。在他出生之前,惠芝曾怀过十个娃娃,也生了十个娃娃,可这十个娃娃还没来得及长成个人样,就都先后夭折了。到怀上他时,据说他在他妈的肚子里呆了十一个月,下地后用称一称,恰好又是十一斤。接生婆说这娃娃长得大鼻厚唇、耳聪目明,是个福相。他爹妈听后十分高兴,商量一番,便取了接生婆的金口玉言,在“大鼻”后面加了个“十一”作为他的名字,既体现了他的相貌特征,又保留了“十一”这个数的纪念意义。 为保住大鼻十一平平安安长大,在他满月的头天晚上,惠芝就催促她老公庆福赶紧去同花神仙约好,明天来给大鼻十一点化解邪。庆福也觉得是回事,匆匆忙忙地刨了两碗饭就出了门。不久,庆福回到家里,说花神仙早上要睡懒觉,下午才能如约而来。 第二天下午,庆福按照头天约定的时间来到了花神仙家,像请老主公一般把他请到家中,满酒快肉地招待了一番。花神仙酒足饭饱后,便叫惠芝将大鼻十一的生辰八字报给他。他掐指算了算,说这娃娃八字大,只是他家有一座祖坟向山歪了,被一座恶鬼朝会的山挡住,子孙难得延续下去。庆福和惠芝听了后,顿时吓了一跳,心中暗自庆幸事先把这花神仙请来为他们点破了这门邪事,要不然他们还蒙在鼓里头。 惠芝问是哪一座坟,花神仙又掐指算了算,说是娃娃家爷的坟,并问是不是埋他爷时得罪了道士先生,被道士先生整了孤拐。庆福叫惠芝回忆一下,看埋娃娃家爷时,有哪些地方冲撞了道士先生。惠芝 孽障女 第 3 部分阅读 保心男┑胤匠遄擦说朗肯壬;葜セ匾淞税胩觳潘担凳浅遄驳朗肯壬峙戮褪堑谝惶烨肟褪狈⑸囊患隆G旄Cξ仕悄募隆;葜ニ的翘熳龇故保擞卸嗟模伦龆嗔顺圆煌暌彩抢朔眩徒豢槎兆尤馐盏焦褡永铩8涨傻朗肯壬囊桓鐾降苋ッ┛渝砟颍叩胶竺攀蔽抟庵锌醇恕2松献篮螅幌氲侥堑朗肯壬退募父鐾降芏际切┦橙夤贰⒉四钢恚姑怀员ゲ司凸饬恕R肿鲈尾艘丫床患埃葜ブ缓玫皆白拥乩锾至诵┣嗖耍罅艘淮蟛Ф说剿亲郎希隽烁鲺此墙桶逊钩酝辍7沟故浅酝炅耍锹巢桓咝恕C幌氲剿亲焐喜凰担醇窃诹诵睦铩?br /> 庆福埋怨说他曾经提醒过惠芝,别人可以得罪,道士先生是得罪不起的。惠芝辩解说她也不是有意的,她不知道这道士先生和他的那几个徒弟会这么小气。庆福只得求花神仙说:“饭都已经煮糊了,菜都已经烧焦了,没得办法。东方不亮求西方,南方无雨求北方,既然先生能点破天机,就能化解危难。打着不如赖着,求先生帮帮忙,为我儿子点化解邪,好保佑他平平安安长成个人样。” 花神仙说解邪不难,要他们家准备一只大红公鸡、一升米、一尺二寸红布,择个日子,把娃娃家爷爷的棺材头朝左边掉一分八厘就行了。花神仙还说,这娃娃一生小病小灾在所难免,只是要注意二十岁以后那场大难。如能躲过此劫,便是一生的荣华富贵。不过,不满十六岁胎发不能剃,其生母不能杀生,且终生吃素,才能化解克星,避灾避祸,保住娃娃长命百岁。 庆福和惠芝遵照花神仙的箴言,择日子做了个道场,刨开大鼻十一爷爷的坟,把棺材头朝左边掉了一分八厘,又给大鼻十一留了一头长发,惠芝也从此也不沾油晕。 两个女人为两家娃娃发生的口角和斗殴,惠芝虽然在菊英身上出了口恶气,但自己也被她抓扯得不轻。不过,对自己她好像不是很在乎,唯独在乎的是大鼻十一脸上挨的那一背时嘴巴。为此,她气得几天没吃好一顿饭,没睡好一觉瞌睡。他爹呢,嘴上没说什么,却也疼在心里。 大鼻十一则不以为然,当天就从心里把这事淡化了,就好像菊英从来没有打过他那一嘴巴,也从来没有臭骂过他那一顿。他妈回到家里用梳子梳下一绺头发,拿到他爹面前倾诉时,他也没把它当一回事。不知为什么,他甚至还有些替腊秀她妈打抱不平。因为他妈的个头比腊秀她妈的大,要真亡起命打,腊秀她妈决不是他妈的下饭菜。他妈掉下的头发是用梳子梳下来的,他亲眼看到腊秀她妈的那绺头发是当时就被扯掉到地上的,比她妈的还多,如果回到家用梳子梳,还不知有多少。想到这里,他心里有些难受起来。 事情还没过多久,一天,他妈牵着他在石板小街上走,恰遇菊英也拉着腊秀从对面走来,就在两对老少擦肩而过时,他禁不住回头提高嗓音喊了声腊秀。 腊秀听到喊声,回头正想应答,却突然想起她妈的训斥,朝着大鼻十一翻了个白眼,便掉头继续往前走。菊英也听到了大鼻十一喊腊秀的声音,便扯了她一把说:“走你的路,别同那挨千刀的啰嗦!”腊秀赶忙紧跟着她妈径直朝前走了。 大鼻十一见腊秀回过头来,却没有应答他,正想再喊,话还没出口,惠芝就用劲扯了他一把骂道:“挨刀的!没有耳训!回家去老娘给你说!”大鼻十一又回头看了一眼,见菊英母女只顾朝前走,只得作罢。 菊英对腊秀看管得很紧,每次她到外面玩,回到家里,第一件事便要问她是否遇到过那“挨千刀的”。如没遇到,腊秀会照直说,如果遇到了,不等她妈追问,她便会主动地汇报说:“妈,今天我遇上了那‘挨千刀的’,他叫我的名字,我没理他。” 这件事发生后,虽已过了好些年,两家大人还是鸡犬相闻,不相往来。腊秀在她妈的管束和警告下,时常注意不与大鼻十一搭腔。而大鼻十一呢,不像两家爹妈,也不象腊秀,他早已把两家的恩怨抛到了九霄云外,他心中关注的是什么时候腊秀把娃娃生出来。可时间过了一天又一天,一月又一月,有几次无意中与腊秀相遇,瞥见她那肚皮还是瘪瘪的,便彻底失望了。他想找机会向腊秀问个究竟,但腊秀只要老远看到他,便急忙躲开。这种对他避而远之的行为,使他感到十分窝火。这窝火无处发泄,便转移到同腊秀接触的那些男孩子身上。但凡与腊秀做过游戏,甚至只与她说说话的那些男孩子,只要让他知道,少不了被他带着手下的喽罗教训一顿。于是,许多男孩见了腊秀就尽量离得远远的,唯恐避之不及。 五、为铁哥们出口气 五、为铁哥们出口气 一晃几年过去,大鼻十一长甩甩地长高了一头。个头一长,头发也见长,因长年累月不洗不梳,结成了一片片又脏又油的发饼,一直披垂到肩上。此时,他已成了一匹脱缰的野马。庆福忙于地里活,惠芝忙了家里又要忙外面,没有多少精力来时时经悠他,便给他留下了不少自由活动的空间。他经常纠集一些年龄和他上下的孩子,干出一些让寨子里的人感到头痛的事,比如将人家稻田里的水放光啦,到树林里将别人安山鸡的套索扯掉啦,摸进人家院子把牛槛门打开让牛跑出去啦。总之,但凡能给人造成尴尬,造成为难,而给自己这帮难兄难弟带来快乐的事,他都干得出来。寨子里的人给他取了个绰号,叫“长发鬼”。不过,这些恶作剧对他来说,只是小菜一碟,他爹妈倒不十分担心。他带着人干了,只要孩子们守口如瓶,不传出去,受到侵害的人家没根没据,大不了对着青天白日、苍茫大地,挨刀砍脑壳或是日先人造九祖地骂上一阵,几天后也就烟消云散得像没发生过。最使他爹妈担心的是他时不时会带着手下的那帮孩子与其他孩子打架。每当这种情况,不是他挂彩就是别人受伤。伤着了自己倒不要紧,流血的伤口抓把香灰抹抹,几天后就干成了血壳;没流血的不用管,十天半月自然会消肿。伤着了别人家的娃娃,轻点还好说,要是伤得稍稍重点,大人便会带着娃娃找上门来要医要药,折腾得庆福和惠芝不得安宁。要是碰上个不依不饶的泼嘬人家,庆福和惠芝就算遇上了大头鬼,几天几夜吃不安睡不稳。 一个晴朗的下午,石老坎的儿子石坎儿腆着光肚皮,手里拍打着一个刚起锅的糖心烙粑,不停地朝上面吹着气从屋里走出来,坐在他家门口的石凳上,对着糖心烙粑咬了一口。大概是因为粑粑里的糖汁过于饱满,他还没来得及把嘴里的那口吞下肚,手中粑粑的缺口处就流出了一股糖汁。他急忙仰起头,伸长舌头刚将这股糖汁接住,里面的糖汁又从另一角冒了出来,他又急忙掉过方向用舌头接住。就这样,三下两下应接不上,一大股糖汁便流在了下巴上,从下巴又流到了脖颈,从脖颈又流到胸脯,从胸脯一直流到肚鸡眼里才停下来。 恰巧福九也出门来玩,老远就看见石坎儿把一个吃粑粑搞整得像是在耍把戏,觉得很有意思,便朝着他走了过去。这粑粑是用糯米面裹红糖放到锅里烙出来的,又香又甜。福九还没走近石坎儿,一股甜滋滋的清香就飘进了他的鼻孔,刺激得他直往肚里咽口水,于是便往前迈了几步,伸出手对石坎儿说:“好狗不吃猪屎,好汉不吃独食,分点来吃。” 福九论年龄比石坎儿要小一些,两家相距斜歪咧角地隔着几块菜地,算不上是山墙靠山墙的邻居,但也是早上不见晚上见。两个小子虽没什么矛盾,但不知为什么,却不太玩得在一起。可能是因为那糖心烙粑的香气使福九嘴馋,一时找不到借口,便把“狗吃猪屎”和“人吃独食”胡乱搭配在一起,好给石坎儿要粑粑吃。 石坎儿也没想明白这两句话是不是有联系,但听去很不入耳,便有些生气。见福九伸手给他要粑粑,爱理不理地白了他一眼,将嘴里的粑粑嚼了一阵吞进肚里说:“要吃粑粑可以,你得给我当儿子,磕一个头喊一声爹,我就给你咬一口糖心烙粑。” 福九年龄虽没石坎儿大,脑筋却不差他。他听得出石坎儿这是在踏屑他,并且踏屑得实在是恶劣,比当着众人的面把他裤子剐了,揪起他的雀雀给大家看感到更难受,便忘了刚才的嘴馋,睖起眼珠冲着他骂道:“你这石坎边日出来的憨猪,你咋个不叫你爹和你妈给你当儿子,叫你爹和你妈给你磕头呢?” 据说石坎儿的妈怀他时,一天正准备出门,刚跨出门坎就跌了一跤,动着了胎气,便叫肚子痛,半天起不来。恰遇家中没人,她躺在地上妈呀娘呀地叫了好长一阵,生出了石坎儿,便以此出生地给他取名。寨子里的人都说石老坎那狗日的不知是哪一辈子积的德,有的男人活了一辈子,老婆都添了几房,还整不出个带把的,他老婆一跤跌在门坎边就为他生出了个大胖儿子。因此,福九骂那句话并非毫无一点谱谱,只不过他把石坎儿现世的过程作了点加工。 石坎儿长一副塌鼻梁,泡粑脸,身坯像个小囤箩,很像他爹那模样。渐渐地,人们不再叫他爹的原名,与石坎儿相对应,都叫他石老坎。他见这个身子比他瘦去厚厚一圈,个头只齐他耳根的家伙居然敢开口骂他,而且也骂得毒辣,便一下从石凳上弹起来,手上那粑粑的糖浆立刻在地上滴出了一串点状的深红,在太阳光的照耀下发出油亮油亮的闪烁。他边骂边冲向福九:“日你妈你敢骂老子,今天不把你打个半死老子就不是人!” 福九见他要动手,赶忙一下跑开,不远不近地与他较劲:“你敢打老子,打老子的人还没生下来呢!”福九为什么敢同这个庞然大物抗衡呢,他心里仰仗着的是有大鼻十一为他撑腰。福九是大鼻十一的忠实“粉丝”,经常跟在他屁股后头跑出跑进,所以从心底里他并不怎么畏惧石坎儿。但从眼前的形势来看,大鼻十一不在现场,万一被他逮住,揑起那小碗大小的拳头朝他胸口整一砣,叫他吃个梗心“汤圆”,定使他半天难得缓过气来。不过,表面上他却不愿倒下这份威势,便若即若离地与他保持着一定的距离玩嘴皮子。 “你狗日的小秧鸡一只,还想跟老子单挑!有本事你别跑,不打得你滮稀尿老子就不是人!” “吹你妈的死牛皮!有本事你过来,老子不一指头把你那包猪脑水戳出来老子就不是人!” 石坎儿骂福九一句,福九又回骂一句;石坎儿追他一截,他又掉头跑一截;石坎儿停下脚步,他也停下脚步。就这样跑一截又站着骂一阵,骂一阵又跑一截,双方从以互骂对方为主题又转向以互骂爹妈为主题。骂去骂来,骂来又骂去,石坎儿心眼转不过福九,便也骂不过福九,不小心脑筋一闪,却骂在了自己爹妈身上,心中一急,脑海里便只剩下一个简单的念头:抓住这小狗日的用力整死他。于是,便亡命地追了上去。 福九见石坎儿追得狠,赶忙撒腿就跑。可是,他毕竟比石坎儿小些,跑不过他,最终还是被他抓住,按在地上打了个鼻青脸肿。 福九好不容易挣脱跑开,带着鼻青脸肿找到大鼻十一,把被打的经过哭诉了一气,并说前几天他看见石坎儿分了一半糖心烙粑给腊秀吃,腊秀坐在他家门口与他玩得不是一般的快乐。 大鼻十一听到石坎儿居然敢同他的“媳妇”在一起玩,顿时妒火中烧,对福九说:“狗日的在哪里,老子去把你打回来!” 福九说:“在他家门口。” 大鼻十一迟疑了一下说:“在他家门口不好下手。今天就算了,明天你去找他,就说愿意给他当儿子,把他骗到晒坝那里再收拾他。” 第二天午后,石坎儿正坐在家门前的石凳上吃着糖心烙粑,见福九大摇大摆地出现在他眼前,感到有些奇怪,以为福九是来找他寻仇,便显得有几分紧张。 福九走拢时,没动手也没动脚,虽然内心十分憎恶这个使自己鼻青脸肿的人,表面却装得很平静:“昨天这一顿打得我实在佩服,从今天起,我愿意给你当儿子,给你磕头,喊你做爹。” 石坎儿没想到福九就这样轻而易举被折服,一阵威武自豪之感顿时涌上眉梢。此番证明,江山还是只有靠拳头才能打出来。他对福九的话深信不疑,一阵高兴,便把手中剩下的大半个粑粑全都给了福九。福九也不推辞,接过来咬了一大口,直咬得那粑粑里的糖汁四处乱滮。 “你哪个时候开始喊我做爹呢?”石坎儿见福九手中的粑粑已经快吃完,便开口要他兑现自己的承诺。 “今天就开始。”福九爽快地回答说。 石坎儿注视着福九咀嚼粑粑的一举一动,等待着他喊他一声爹,给他磕一个头。福九吃完粑粑,用舌头把沾满糖汁的手掌反复舔了两遍,又伸到衣襟上擦了擦说:“街上来来往往的人很多,喊爹倒是可以悄悄喊,别人听不见。这磕头却要跪下去,万一被大人们看见,告到我妈那里,回去挨一顿打不说,反而做不成这事了,最好换个没人的地方。” 石坎儿问换到哪里,福九说换到晒坝那边的地埂下比较清静。石坎儿满口答应,起身与福九往晒坝走去。 山寨中有一块公用晒坝,三四亩大小,用青一色的石板铺地,主要作盛收季节晒谷打谷之用。福九和石坎儿刚走到晒坝边,见大鼻十一呼地从地埂下跃上来。紧接着,地蛮子、铁疙瘩、牛二、八苗等十多个孩子也先先后后跟着翻上了地埂,他们都是大鼻十一的特邀嘉宾。大鼻十一为了扩大自己的影响力,事先就把他要惩罚石坎儿的事告诉了他们,并邀请他们到现场观战。真是看热闹不嫌事大,孩子们听后一个个跳跃起来,比大人答应带他们去看一场西洋把戏还高兴。因为他们即将观赏的这场搏斗不是一般无名小辈的鸡抓狗刨,而是银沙冲孩子们中的一场重量级冠军搏击赛。于是,大家纷纷给大鼻十一鼓劲,要他好好教训一下石坎儿。 有个孩子说:“去年老子也被他打过,今天不趁机会抖他几锭子,这口恶气难得出!” 另一个孩子火上浇油地说:“那狗日的欺软怕硬的,不好好收拾一下,他是不会长出记性!”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内容全是怂恿大鼻十一一定要狠狠揍那个“千夫所指”的家伙。于是,大鼻十一就以一副“为民除害”的英雄形象出现在了晒坝上。 福九见大鼻十一现身,便从石坎儿身边一下溜了过去,站在大鼻十一的身后傲视着他。 石坎儿并不怎么畏惧大鼻十一,论年龄二人同年,论个头他不比他矮一截,论力量两人半斤的八两,论斤头他可改大鼻十一一个半。唯一使他感到有些虚弱的是胯下的雀雀没有大鼻十一的粗壮,屙尿也不如他屙得远。前年孩子们在河沟边举行屙尿比赛时,大鼻十一一鼓气把尿屙到了河沟对岸,拿了金牌,他却连铜牌也没捞着。他甚至还不如福九那黄皮秧鸡,福九还屙了大半个河沟,他连河沟中间都没屙到。眼前的阵势使石坎儿立刻明白了是什么回事,也明白了将会发生什么事。不过,他也是个要脸面的人,尽管自己已经识破了这场骗局,也不愿当着众多孩子退避三舍。 “你狗日的凭哪样打福九!”大鼻十一嘴里骂着,脚步慢吞吞地一迈一个印迎上去,稳稳当当地在石坎儿身前站立,俨然像个武功盖世的侠义之士满怀正义地在向一个欺男霸女的豪强挑战。 石坎儿也毫不示弱:“老子打他关你屁事!” “谁叫你跟腊秀玩?” “我跟她玩与你有哪样相干!” “他是老子的媳妇你知道么?”大鼻十一瞪大眼珠愤怒地说。 “她是你的媳妇?你说她是你的媳妇,我咋个没见她脑眉心上写着你的名字呢?”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磨了一阵嘴皮,磨得大鼻十一心火涌起,便如猎豹掠食般扑向石坎儿,抡起拳头照着他那两块泡粑脸坚船利炮地给了几下,打得石坎儿左脸歪到右边还没来得及定格,右脸又歪到了左边,眼眶里嚓嚓嚓地闪放了一片金星。不过,就他这小囤箩般的身坯,头颅虽摆了个左右左,右左右,脚下的桩子却纹丝未动,并且很快就照着大鼻十一的头颅进行回击。奇怪的是,大鼻十一脖子像安了弹簧,那颗披头散发的脑袋在脖子上跳来蹦去的,石坎儿的拳头老落不到点子上。稍不留神,又挨了大鼻十一几下,打得他嘴巴流水鼻子淌血。 石坎儿终于哇的一声哭了起来,闭着眼撒泼般在大鼻十一脸上瞎薅,一薅便薅着了一绺长发饼。他没想到战机的转变会到来得如此之迅速,便止住了哭声,两只手一齐抓住大鼻十一的头发用力往下压,把大鼻十一的人体压成了个丁字形,一直压到海拔他雀雀的那个高度,并且很快腾出一只手,照着大鼻十一的背擂鼓般砸了几拳。大鼻十一并没有立刻被压爬在地,他顺势抓住石坎儿的两条腿,倏地把头穿进了他的裤裆下,双肩用力一抵,把他抵了个仰面朝天,后脑勺磕在了石板地上,石坎儿两眼一黑,便直挺挺地躺下了。 旁边摇旗呐喊、加油叫好的孩子立刻止住声音一齐围上来,见石坎儿原先如染了食用红的泡粑脸陡然变得铁青,以为他死了,顿时都吓坏了。大鼻十一也慌了手脚,赶忙蹲下来抓住他的双臂不停地摇晃,见他眼珠直愣愣地没有反应,又照着他那两砣泡粑脸噼啪了几下,石坎儿才回过阳,哇的一声哭了起来。哭声一出,反使大家舒了口气。 刚才大鼻十一是鼓足了全身力将石坎儿抵翻在地上的,幸亏他身上的肉多,并不是全身一下着地,而是经过了身体失衡到屁股着地,屁股着地到肩背着地,肩背着地再到脑壳着地,这一连串程序减缓了后脑勺着地的重力。否则,这一跤不把他跌成个小儿痴呆,也得留下个母猪疯后遗症。 在孩子们心目中,石坎儿实在是个欠揍的讨厌货,大家本想尽兴观赏一下大鼻十一把他打个嘴啃地,口求饶,不想没挨几下就遭到了重创,使大家感到很不过瘾。不过,事情到了这一步,大家对他的悲惨遭遇还是有几分同情,便一齐动手,将他扶到晒坝边的护栏石上坐着,并在他身前围了个半圆,用一种期待的目光默不作声地看着他。这种期待不是希望他说句道谢话,也不是想看他能否再振作起来与大鼻十一重新进行一次擂台赛,而是看他回阳后是不是还能稳住桩子走回家。 石坎儿终于不负众望,不哭不叫地坐了一会,等感觉轻松些后,也没说一句话,站起来离开了孩子们。 惹了这台祸,大鼻十一许多天不敢出门。他了解石老坎那德性,他要是知道自己儿子被他打了个半死,决不会善罢甘休。而大鼻十一却是个敢作敢为的家伙,这祸不惹已经惹了,唯一的出路就是安心等着石坎儿的爹带着他上门来告状,他好将半截光屁股露出来,让他爹用青竹条在上面噼哩啪啦地抽出个横一条竖一条的紫红。奇怪的是,他在家中一直等了两三天也不见动静。 石坎儿回到家里,并没有把被打的事告诉他爹,而是闷着头在床上晕晕糊糊地躺了几天。他爹问他哪里不舒服他也不说,只好请山羊胡来给他诊治。山羊胡见他浑身不冷不热,无伤无血,诊断了半天也没诊断出个所以然,只好随便抓了些草药,叫他爹一日三餐熬给他喝。吃了六七天,石坎儿又活蹦乱跳地下了床。 其实,要纯粹以角力的方式进行这场赛事,石坎儿未必会输得如此悲惨。大家都知道,石坎儿曾因一股子蛮劲和超群的食量闻名遐迩。据说他十岁就能用背将家中摆赌的那张又大又重的长方桌顶起来在堂屋里转个十来圈,一顿吃了一斤米饭和一只三斤重的炖鸡还说没填饱肚子。寨子里有的孩子惹着他时,不轻不重地挨他几下,打得脸青面黑也不敢放个响屁。自从被大鼻十一收拾后,石坎儿才深知牛皮不是吹的,马蹄不是啃的,一下便萎缩了许多,呆在家中很长一段时间不愿出门。而大鼻十一呢,则因此一夜成名,使一些与他有矛盾的孩子闻风丧胆,许多孩子为寻求庇护,都归其麾下,听其差遣。 经常围在大鼻十一身边打转转的那几个孩子心里明白,他这次拳打泡粑脸,力抵“小囤箩”,三分是为福九出口恶气,七分是因石坎儿分了一块糖心烙粑给他的“媳妇”吃而惹恼了他。此事在孩子们中传开后,天长日久,这条荒唐无理的规矩便不胫而走,从此没哪个男孩子再敢去接近腊秀。 六、偷鸡赔本折把米 大鼻十一身边这群孩子,年龄最小的只有七、八岁;最大的是牛二,十三出头,高鼻梁,大块头;地蛮子比大鼻十一稍矮几分,长得油黑壮实,像头小牯牛;铁疙瘩长得很短健,都十二岁了,只像个七八岁的孩子;福九瘦小,嘴唇微翘,像只黄皮秧鸡;至于八苗等人,年龄比这几人小一些,且作为平平,没有多少可圈可点之处。相比之下,大鼻十一则显得比较伟岸,大鼻厚唇,又披着一头长发饼,很是有些派头,加上他们在与山斗、与水斗、与人斗以及与动物斗时,常常会显示出他那天生的机智和胆识,无形中便在孩子们的心目中成了一个名符其实的首领。因此,他在孩子们中的待遇自然不菲,比如从家里偷来吃的东西进行共产时,他分到的最多;孩子们外出玩耍,无论走到哪里,都有人给他当“坐骑”等等。但是,优胜劣汰是自然界遵循的一条法则,就在大鼻十一打翻石坎儿不到一年的时间,出身铁匠世家的地蛮子从心里上早已开始同他叫板了。 地蛮子一家祖祖辈辈干的都是铁匠活,但凡端这碗饭的人家,没有一副好身板,身板没有一股子好力气,是不敢问津这个行当的。从他爷爷的爷爷开始,便给他爷爷播下了优质的“牯牛”种,他爷爷又把这种留在了他爹身上,他爹又留在了他的身上。凭着他那厚厚的胸部和两臂渐渐显露出来的肌肉疙瘩,大鼻十一在指挥他时,他常常会以一种不买帐的姿态来拒绝。 一天,孩子们在晒坝上玩耍,大鼻十一坐在晒坝边的护栏石上,手里拿着一个红薯在吃着。孩子们按重大聚集玩耍时首先要给老大跪拜的惯例,伏在地上给他磕头。不知怎的,地蛮子今天有些不悦,当大家都臣伏于地时,只有他光着肚皮侧着身,犟着那双单眼皮窄缝眼坐朝一边,表示不服从。大鼻十一问他为何不跪拜,他说谁是老大不是靠自己来封的,并提出来要大家进行比武,谁赢了谁才能当老大。大鼻十一没想到自己长期坐稳的这把交椅居然有人敢来问鼎,心中不免有些冒火,但迫于要维护自己老大的风度,又不能失面子,没将怒气发作出来,便答应了他的要求。 大鼻十一看了看地蛮子,虽然他个子没自己高,可那厚实的胸脯和两只胳臂凸起的肌肉疙瘩却使他心中有些发怵,生怕万一败在他手下,丢了宝座不说,还会使自己的一世“英名”付之东流。为了扬长避短,他提出比射箭,看谁射得准,武器就是孩子们用荆条和牛皮筋绷成的弓箭。射箭不是地蛮子的强项,他知道自己肯定不是大鼻十一的对手。大鼻十一用弓箭射树上的乌鸦,可以做到百发百中。地蛮子射了许多次,却一次也没射着,最后干脆懒得玩射箭这行当了。于是,他提出扳腰,谁先下地谁就算输。大鼻十一碍于面子,硬着头皮接了招。不过,他毕竟是人们称的“长发鬼”,比武还没开始,便在地蛮子身上动起了“鬼”脑筋。在新的领导人物没确认之前,他还是孩子们中的一把手。既然是一把手,就理所当然地可以行使一把手的权利。他命令从最小的一个孩子开始与地蛮子比,这些孩子远不是地蛮子的对手,刚一接触,就被他三下五除二摔翻在地。到了铁疙瘩和牛二等大一点的孩子,地蛮子虽最终将他们扳倒,自己也累得上气不接下气,两眼直冒金星。最后轮到大鼻十一上场,此时的地蛮子已成了强弩之末。两人刚一搭肩,大鼻十一鼓足全身气力,一用劲,便把他摔出丈多远,踉跄着跌到晒坝边,一下撞在护栏石上,将额头撞了个大血口,当时就晕倒在地,流了很多血。 孩子们都吓坏了,特别是大鼻十一,吓得脸都变了颜色,赶忙将他扶起来靠在自己身上,学着大人救人的方法,边喊他的名字边掐人中。折腾了半晌,地蛮子才慢慢睁开了眼。大鼻十一当即向地蛮子赔了许多不是,并说等他伤好后自己就让贤,由地蛮子来当孩子帮的老大。见地蛮子额头上的伤口还在不停地流血,有人建议先将他送回家去放点药止住血,不然把他身上的血流干了,人就只剩下骨头和皮子了。大鼻十一觉得有道理,赶紧把他拖到自己背上背着,在其它孩子的帮扶和簇拥下,浩浩荡荡往地蛮子家奔去。 来到地蛮子家门口,大鼻十一不敢进入他家中,便将他放下来坐在门边的石礅上,叫牛二和铁疙瘩扶着他进去,自己却梭到孩子们身后,悄悄溜回了家。 光和见儿子被扶着进来,额头上的伤口还在冒着血,也没追问事情的来龙去脉,责备了他几句不是,便顺手在家神前的香炉里抓了把香灰给他敷上,止住了血。 地蛮子吃了大亏,一时还没完全明白失败的原因,便从心底里认可了这个一把手的位置确非大鼻十一莫属。只有福九心知肚明,看出这场赛事不像是公平竞争。如果地蛮子不消耗那么多的力气,一开始就与大鼻十一搭手,大鼻十一决不会赢得这么轻松,地蛮子也不致输得如此悲惨。他心里这么想,却始终没说出来。他明白如果由地蛮子来当老大,他未必会得宠,因此还有些庆幸这场赛事的最终结果。 大鼻十一回到家里,不哼不哈地显得比平时老实了许多,力图将这台祸事在他爹妈面前打埋伏。他爹妈见他突然变得规规矩矩,感到有些奇怪,怀疑他又在外面惹了祸,问了他一阵他没承认。但是,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天还没黑,有人就将他摔伤地蛮子的事告诉了他妈,气得他爹抛汤灌水地把他臭骂了一顿,当晚就带着他来到地蛮子家赔不是。 地蛮子爹妈都是比较宽宏大度之人,不仅无责怪之意,他爹反而安慰他们说:“没关系。娃娃家经常在一起玩,哪里不磕碰一下。”然后拍着地蛮子的肩膀笑着说:“你看,我这儿子壮得像头牛,淌点血不碍事,两顿饭就补回来了。” 光和一席话,说得庆福和惠芝心情顿时轻松下来。看看时间不早,便千错万错地道歉着出了门。 地蛮子伤愈后,大鼻十一可能是出于不堪承受失去第一把交椅的打击,没提让贤之事。为了安抚这员大将,稳定革命队伍,他决定给地蛮子一定的补偿。补偿的代价是正式任命他为孩子军团中的老二,并且明确他能享受三项待遇:一是在重大活动中,同他一样受孩子们的跪拜,二是吃东西可与他平分秋色。最使地蛮子感到欣慰的是第三项,他也可以像大鼻十一一样拥有一头“坐骑”,只不过大鼻十一的“坐骑”是牛二,他的“坐骑”是铁疙瘩。牛二人高马大,骑在他肩上能够高瞻远瞩,骑马马肩打仗所向披靡。铁疙瘩虽长得健实,但个子很矮,地蛮子骑着他与大鼻十一相比,着实矮了一大截。不过,自有了“坐骑”之后,虽不如大鼻十一威武,但自身的价值得到了认可,也便服贴了他。地蛮子身板壮,体重大,骑在铁疙瘩肩上稍多走些路,便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为此,铁疙瘩常阴在心里日妈造娘地把大鼻十一和地蛮子痛骂一通。不过,地蛮子渐渐与孩子们聚在一起的时间少了许多。为此,铁疙瘩从心里感到庆幸。 这天阳光很好,大鼻十一在家里憋得慌,趁他妈没注意,又溜出了大门。他先来到铁疙瘩家,铁疙瘩已跟他爹到地里去了。又到牛二家,牛二也不在。路过铁匠铺时,老远便瞅见地蛮子正抡着一把小锤,跟着他爹在铁砧上敲得叮噹响。见他在跟他爹学手艺,头上那伤疤也还未掉痂,这个时候把他叫出来玩,他感到有些不太好意思。他又跑了两家,都没人,无聊之极,便一人在石板小街上闲逛起来。路过胖婶家木栅栏前,他停下来往里瞅了一眼,见院坝里空荡荡的,便将栅栏上的荆条拆了两根钻进去。 院坝边堆有一大堆木柴,足有一个大人高,他想爬上去看看,如果平整的话还可以顺便睡个觉。谁知上面晒有一簸箕黄豆,他眼睛够不着,没心理准备,还没翻到顶上,便一下打翻了簸箕,黄豆撒得遍地都是。 胖婶在屋里做家务,听到院坝里有响动,急忙扔下手中的活开门出来,见晒在柴堆上的一簸箕黄豆全打翻在地,一时怒火攻心,边骂边朝大鼻十一冲了上去。胖婶身坯又肥又大,眼珠瞠圆,眉梢还斜着朝上长。大鼻十一见她长势和来势都非同寻常,暗暗吃了一惊,便急忙跳下柴堆,撒腿想跑。谁知胖婶比他快一步,抢上前像老鹰抓小鸡似地一把揪住他,脸红筋涨地骂道:“小短命儿,你×爪爪没包好不是!老娘家一簸箕黄豆晒在上面好好的,逗着你惹着你啦,你把它打翻到地上做哪样?你不给老娘一颗颗捡起来,老娘饶不了你!” 大鼻十一想挣脱跑掉,可胖婶手粗力大,铁钳般钳住他,使他动蛋不得。无奈之下,他只好蹲下来,将地上的黄豆一颗一颗地往簸箕里捡。胖婶挺着肥肠大肚,把两只手臂操个十字斜架在胸前,钟鼎般矗立在旁边,口里还不停地骂着:“老娘要让你这小短命儿长一辈子记性!老娘家这院坝不是是人是鬼都可以进来的!” 那黄豆颗粒浑圆细小,加上柴堆有些高,一撒下来遍地都是,有的还滚到了栅栏边。大鼻十一蹲在地上,直捡得手酸脚麻脖子僵,又不敢停下来息一息,只得阴在心里把胖婶家先人板板茅厕板日造了个天翻地覆,但却不敢骂出声来,一直到太阳快落坡时,才将地上的黄豆捡完。从此,他便对胖婶记恨在心,总想找机会报复她。 又过了些日子,地蛮子额头上的那伤疤壳不知什么时候已掉了个干净,只留下一条横凸的嫩肉,像淡红色的蚕虫。孩子们的事大多数都是好了疮疤忘了伤,大鼻十一又可以自由自在地出入于地蛮子家,地蛮子也可以自由自在地出入于大鼻十一家。一天,大鼻十一把地蛮子和铁疙瘩找来,将自己的一个阴谋告诉了他们,并要求他们绝对保密,答应事成之后对有功者要给予重奖,其中一项是“行军打仗”时,可以轮流骑他的“马”。 当天晚上,大鼻十一带着地蛮子、牛二、铁疙瘩和福九等几个孩子,把周二太家房前的竹篱笆拆了个洞钻进去,将她家一只报晓的大红公鸡从鸡窝里抓出来当即杀掉,让血一直滴到胖婶家门口,还扯了一把鸡毛撒在地上。周二太也是个泼嘬的老女人,曾与大鼻十一他们发生过矛盾,平时很遭他记恨。 栽赃的事干完后,孩子们像黑夜里偷食的一群野猫,提着鸡窜出寨子,来到了河滩上,有的拾柴生火,有的拔毛洗肉。不一会,一堆柴草便发出了噼哩啪啦的响声,紧接着,火光便红遍了一方河滩。他们在洗干净的鸡身上抹些盐,用一根木棒穿进鸡肚子里,把鸡伸到火苗上,搞了个夜游河滩烤全鸡。 篝火越燃越旺,火苗上的鸡发出嗞嗞的声音,冒出了一股股的热气。过了一会,热气又变成了一股股酥香的气味飘散到空气中。孩子们像一群饥肠辘辘的小叫化子在火边蹲成一个圈,脸被火烤得像熟透了的柿子,眼睛盯在渐渐变黄的烤鸡身上,张大鼻孔用力吮吸着空气中的酥香,不停地往腹中吞咽口水。 “尝一下熟了没有。”大鼻十一对铁疙瘩说。 铁疙瘩把木棒尖穿着的烤鸡从火苗上移到大鼻十一的眼前,大鼻十一对着还在嗞嗞冒油的烤鸡唬唬地吹了几口气,撕下一绺肉塞进嘴里,咀嚼几下吞进肚子。“嗯!熟了熟了!真香真香!”他一边津津有味地咀嚼着,一边从铁疙瘩手中接过木棒,把烤鸡放到一块被河水冲刷得干干净净的石板上,扯下木棒便开始“分赃”。 “分赃”按级别和功劳相结合的方式进行:大鼻十一是老大,鸡头和鸡胸脯归他;地蛮子为二号人物,这次行动中尽管他出力不? 孽障女 第 4 部分阅读 “分赃”按级别和功劳相结合的方式进行:大鼻十一是老大,鸡头和鸡胸脯归他;地蛮子为二号人物,这次行动中尽管他出力不多,得分给他一条鸡腿;铁疙瘩是这次行动的主要执行者,他从木栅栏钻进去揑住鸡脖子把鸡杀了抱出来,可谓劳苦功高,且在孩子们中也具有一定地位,故也分到了一条鸡腿;福九个头瘦小,干大事不会让他去,达不到一等功臣资格,但在整个行动中很卖力,诸如拾柴生火、拔鸡毛、洗肠肝肚肺等,因此从鸡背到鸡尾翘这部分分给了他;牛二虽为大鼻十一“坐骑”,但做事有些懒散,分到了两只鸡翅;鸡杂、鸡脚等其它零碎部件分给了另外两个年龄最小,只能跟着凑凑人数的孩子。众人各得其所,不到半个时辰,便把这只鸡吃得一干二净。 周二太因年纪大,瞌睡少,半夜寨子里的鸡叫头遍二遍时,她一直是醒着的,也听得清清楚楚的,就唯独没听见自家鸡窝里的鸡叫,便感到有些奇怪。本想起来看看,转念一想,也许是自己年纪大了耳朵不好使,自家鸡叫的声音听惯了,反而没把它听到。第二天早上起床后,心中还是放不下那鸡打鸣或没打鸣的事,不亲自看一眼,心里不踏实,便拄着拐棍朝院坝里的鸡窝踱去。还没走拢,老远就发现鸡窝门是开着的,心里顿时一阵紧张。来到窝边,仍静悄悄的,不像以往只要有点响动,那鸡便会在窝里叽叽咯咯地叫唤。她愣怔了片刻,慢吞吞地把屁股掉过来对准鸡窝门,两腿叉成个大“人”字,用劲弯下腰,把脑壳倒吊到胯下朝鸡窝里望去,见里面是空的。此时,虽然她全身已凉了半截,但仍不死心,又把脑壳从胯下提到上方,还是那么慢吞吞地转过身子,凑近鸡窝弯下腰,把手伸进门里薅了几下。这一薅,才最终坚信她家的大红公鸡被人偷了,她顿时气得眼珠差不多睖出眶外,便直起腰,拄着拐棍,迈着那蟠桃小脚,啼槖啼橐地踱到了院坝门边,激愤地撕大喉咙,对着全寨子破破烂烂、挨刀砍脑壳地骂起来。她骂了一阵,觉得这口恶气还是难咽下去,手中的拐棍往地上一戳,返身回屋,胡乱收拾了一下家中,便佝腰驼背地寻着那唯一的侦破线索——血迹,蠕动着干巴巴的瘪嘴,拄着拐棍啼槖啼橐地出了门。 家里的那只虎纹母猫一直竖起耳朵在窝里听着,见外面没有了骂声,后来又听到主人出门的声音,好象嗅到了主人将在外发动一场战事,便撇下三只猫崽,呼地蹿出窝,紧紧尾随在周二太的屁股后面,像似打算去与主人共赴家难。 周二太顺着血迹来到了胖婶家栅栏门边,见地上还有鸡毛,异常恼怒,便举着拐棍使劲敲打着门框。虎纹母猫从栅栏外瞅见了胖婶家门槛脚躺着的那条黑底白花的大狗,自知敌我实力悬殊太大,便乜斜着眼放慢了脚步,趁主人敲门时悄悄溜回了窝。 胖婶开门出来,见周二太圆睁着两眼怒目横视着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得勉强赔个笑脸问:“你老人家有哪样事?我没逗着你惹着你,为哪样这样楞眉毛鼓眼睛地找上门来?” 周二太愤怒地启动那两片无牙可衬却并不迟钝的瘪嘴,朝地上又戳拐棍又跺脚地说:“你棒老二打盘脚诵经——装哪样善菩萨!想吃公鸡肉提骚劲你明着说,老娘送你一只也不稀奇!为哪样明着不说,却趁着晚上来偷!” 胖婶听她来言不善,且骂得无头无脑,愣了一刹回过神来,同样一跺脚,两手往腰上一叉说:“你有哪样根据说我偷了你家鸡?龙肉凤肉吃不起,一只鸡我还是吃得起的!你几十岁了,别睁着眼睛说瞎话!” 周二太并没有被胖婶的火爆所吓倒,她怒目凝视着胖婶,咂了咂瘪嘴,指着门坎边的鸡毛和血迹质问:“你别装憨卖傻的!这满地的鸡血鸡毛不是根据是哪样?” 胖婶低头一看,顿时傻了眼,半天才张口结舌地骂出来:“是哪个挨千刀的干这缺德事来栽赃老娘!老娘要抓到他,不活剥了他的皮老娘就叫他做爹!”胖婶从未被人如此冤枉过,一时难咽下这口气,便面向全寨手挖脚跺地将肚子里装着的粗话脏话倾箱倒箧地骂了个干净,又用劲拍着自己的胸脯,死儿死女、五马分尸、五雷轰顶地对天发了毒誓。周二太仍不相信,指着地上的证据死活不依。铁证面前,胖婶就是长了九九八十一张嘴来辩解,拴住太阳、星星和月亮来讲理,都难辩得清楚,讲个明白。一个索赔,一个不认,一个不认,一个索赔,就这样你来我去地折腾了半天,便抓扯起来。周二太抓扯不赢,干脆一屁股坐到地上,撒泼般大哭起来。哭了一阵,又将手中拐棍一甩躺到地上,口吐白沫翻白眼装死。 真是一妖降一怪,一狗服一鸡,胖婶虽也是山寨里的一代女流英豪,但撞上了周二太这般手段,也急得脑壳发昏,眼睛发胀,不知如何是好。幸好她男人满星从屋里披着衣服趿着鞋子赶紧出来,见了眼前这番阵势,没问曲直,一口答应赔周二太一只比她家那只还大的红公鸡,才把她从地上拉起来。 胖婶勇猛一世,不想吃了这次有口难辩的哑巴亏,丢了东西失了面子,心中一直愤愤不平。事情过了几天,听说有人在河滩上发现了大红公鸡身上的弃物及柴火的灰烬,胖婶亲自到现场勘察一番后,一下恍然大悟。回到家里,便将她认定的偷盗嫌疑人告诉了她男人。满星的看法也同她一致,认定是那狗日的长发鬼带人干的。事后,她又在那些常跟着大鼻十一跑前跑后的孩子们中明查暗访,访到了参加烧烤最小的那两个孩子,证实了她两口子的判断。 胖婶气势汹汹地去到菊英家门前,举出人证物证。菊英开始还想辩解,但害怕胖婶指天戳地地诅毒咒,应验到儿子身上。为息事宁人,忙赔不是,并抱了一只比胖婶赔周二太家那只还大得多的大红公鸡赔给她,这事才算了结。 这次偷鸡行动,虽然直接殃及到的是大鼻十一家,叫他费尽心机用尽力,最终还是老母猪吃衣胞——自吃自。但事情过串后,他还是兑现了自己的承诺,让福九给铁疙瘩当了“坐骑”,地蛮子的“坐骑”改成八苗。 大鼻十一的这一决定,使铁疙瘩高兴得差点蹦起八丈高。令他不敢想的是,不仅可以同自己当“坐骑”的地位“拜拜”,还可以同他们老大一样,风风光光地享有一匹“坐骑”的待遇。福九比铁疙瘩小一岁,且体单力薄。铁疙瘩矮个头,铁板肉,骑在他肩上,像称砣挂在篾条架上,压得他蹲下去半天直不起腰来,嘴上不敢说,却阴在心里不停地骂道:“这狗日的,他爹那东西是根铁棒,他妈那东西是两块石头,日出这样一个榨称的铁石货,把老子的腰子都快压爆出来了!”骂归骂,命令还得执行。一方面,他不敢明目张胆地得罪铁疙瘩。虽然有大鼻十一为他撑腰,但万一大鼻十一不在时,狗日的铁疙瘩会使阴招,把你的手扭到背后,然后揑起反背拳照准你的背心就是一下,打得你后背透前胸,前段时间他就曾尝过他的“烙粑”。另一方面,这命令是大鼻十一下达的,可谓光荣而艰巨,就算是抛头颅,洒热血,他也断然不会抗命的。不过,有时人与人之间还得讲究点缘分。福九瘦骨嶙峋,肩上硬翘翘的,梗得铁疙瘩直叫屁股痛,不几天就把屁股丫打破了皮。大家到河里游泳时,他也跟着下水,不料伤口受到感染,引起红肿,痛得他走路只得叉开两腿迈方步,不像从前那么灵便。他妈每天用生菜油给他搽屁股丫,搽了半个多月才痊愈。此后,他便宣布废了这个“坐骑”。 七、闹新房 事情过了半年多,胖婶家姑娘莲妹出嫁给杨格老。接亲的那天,天还没亮,一队少男少女就跟着杨格老来到胖婶家,在喇叭声和鞭炮声中把莲妹接过了门。 杨格老家屋里、院坝,凡可利用的地方都摆上了桌椅板凳。晌午过后,新郎和新娘便早早地站在大门口迎候客人。不久,亲戚朋友、七姑八姨、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陆陆续续来到了杨格老家,霎时里里外外便开始喧腾起来。 冬季天黑得早,婚宴也开始得早。酒席一轮接着一轮,有的桌子第一轮人还没走光,第二轮的人就坐上了桌。特别是那些年纪大的老人,第二轮的人都到齐了,他们还坐在凳子上慢嚼细咽。不得已,一些人只好站在旁边等着,待他们吃完后把碗搁在桌上,慢吞吞地立起身,拄着拐棍佝腰驼背地离去后才坐个周圆。 人们吃饱喝足后渐渐离去,只剩下几桌年轻人还在猜拳行令赌喝酒。一些男女围在旁边看热闹,不时对获胜者啧啧称赞,对失败者哄然取笑。另一些人将老的小的送回家后又返回来,吵着叫大家赶快进屋去闹新房,赌酒的几桌人这时才肯休战,踉踉跄跄跟着清醒的人进了屋里。 杨格老和莲妹站在屋子中央,任凭众人逗笑取乐。小鸡罩提议要新郎和新娘喝交头酒,有人说这种形式有些老套,最好是想个新招来搞点强剌激。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提了几套方案,最终都被否定。正在这时,只听门外响起一阵竹笛声,众人刚静下来,就见老两吹着一支喜庆的撒喇调出现在大家眼前。进屋后,他停止吹奏,将竹笛别在腰带上,从怀里取出一支腊梅,笑容可掬地从人缝里挤到中间,不慌不忙地抬过一张凳子搁到门边,然后站到凳子上,将手中的那支花插进门上的缝隙里。大家不知他出的是哪一路新招,顿时安静下来盼听下文。 老两慢条斯理地下了凳子,指着腊梅说:“请听!新娘对新郎说,哥哥,你看墙上有朵花,妹妹要拿它,拿不着,要哥哥抱我去拿它。新郎必须按照新娘的要求去做。好!现在由新娘开始说。” 大家都说老两这题目出得好,能为新郎抱着新娘钻进被窝先搞个热身运动。 莲妹咕咕地笑着,说什么也不肯开口。 小鸡罩站出来煽动说:“新郎新娘不把这个题目做了大家饶不饶他们?” 大家异口同声地高声嚷道:“不饶!不饶!不饶!” 莲妹心想,这帮人盯得太死,不把这事做了,看来难得过关,便涨红着脸,疙疙瑟瑟地启齿说:“哥哥……”刚说出这两个字,便羞得满脸通红,赶紧用手捂住脸咕咕发笑。 大家对莲妹的表现表示支持,便鼓励她说:“对!就这样,继续往下说。” 在众人的威逼下,莲妹干咳两声,清了清嗓子,接下去说:“……你看墙上有朵花,妹妹要拿它,拿不着,要哥哥抱我去拿他。”说到最后两句时,她便像吐琵琶籽似地将一串话吐了个干净,然后双手捂着脸,弯着腰跺着脚哼哼叽叽地笑出声来。 大家齐声叫嚷着:“好!好!好!新娘已开始主动了,这回轮到新郎了!” 杨格老眯笑着,显出一副泰然自若的样子,突然一下把莲妹抱起来,莲妹迅速伸手将那朵花抓了下来。不想在抓花时因杨格老重心没调整好,身子一偏,手一松,莲妹便滑了下来,杨格老情急之下用双臂一箍,正箍在莲妹的胸脯上,把那两个胀鼓鼓的奶团挤瘪了四分之三,惹得众人无不张口仰面地笑了个酣畅淋漓。 有人说姜还是老的辣,对老两的聪明才智赞不绝口;有人说老两这方面的花花点子不少,请他再出一个题目。在众人的夸耀和鼓励下,老两兴致倍增。就在新郎和新娘好不容易闯过难关,刚松下一口气来时,老两环视了一下屋子,在墙边将一张条凳搬到屋子中央,叫新郎骑在凳子中间,又叫几个姑娘生拉活扯地把新娘扶上凳子一头,面对着新郎站立,又出了个题目,然后强迫新郎新娘必须按照他出的题目去做,并且要求新娘不能下凳子,如下了凳子,就多罚一遍。还有一手最毒辣的,就是不准旁边的人搀扶,谁要是搀扶了,是男人就要他去代替新郎,是女人就要她代替新娘。交待完毕,老两退后一步,朝着旁边的人挤了挤眼,以显示自己手段的高明。 莲妹见这道题难度太大,咕咕地笑着,说什么也不肯开口。磨蹭了一阵,小鸡罩又开始煽情:“看样子新娘是不想过这条路了。大家能饶过他们么?”众人附和着高嚷:“不饶!不饶!不饶!”莲妹还是不动。小鸡罩凑上前对新郎新娘说:“都听见了。看这势头,你们不做今晚能过关么?大家都是豁出去了的。” 胖子麻山醉熏熏地站出来,昂着头挥着手疙疙瑟瑟地说:“鸡罩说得对!今天新郎新娘不做这题,我们就赖在这里不走了!” 另一个长毛嘴尖的青年摇晃着身子,结结巴巴地说:“我们的瞌睡都来了,你们要是不干,我们只好躺到你们的龙凤床上睡觉去了!” 小鸡罩拍了拍莲妹的手臂,软硬兼施地说:“听见没有,大家都是喝了酒的,再这样拖下去,真有几个醉汉爬到你们床上睡着了,今晚你们还做不做那事呀?”说得大伙又是一阵疯笑。 长毛嘴尖的又接过话茬说:“你们不急我们更不急呢!”说完一屁股坐到床上。“我数到十下,你们不干我就往床上躺了。”胖子麻山干脆一下躺在床上说:“你们不做我可要开始扯噗鼾了!”长毛嘴尖的见胖子麻山躺下,也跟着倒在床上。 小鸡罩又拍了一下莲妹的手臂:“你看,我说过的嘛,这些傢伙都是些死皮癞脸的,哪样事都干得出来。还不快点!格老哥还在毛焦火辣地等着把你抱进热被窝呢。” 莲妹心想,看这症候,不照着做了难得过关。特别是躺在床上那两个,喝得脚跟都站不稳,说话都还是裹着舌头的,这一躺下真要是喊不醒,倒霉的是我家两口子。我就照实做了,看他们还能编出多少明堂。主意拿定,便对着杨格老说:“一条小路通天边,妹要过路哥莫闲。只要哥哥把路让,妹把哥哥记千年”。 杨格老接下去说:“地上有片粘膏药,粘着屁股扯不脱。妹妹非走这条路,须从哥哥头上过”。 莲妹站在凳子上,有些胆怯,战战兢兢地半天挪不开步子。刚一迈腿,不料却失去平衡,在凳子上晃动起来。有两个姑娘条件反射地伸手想帮助新娘,突然想起了刚才定下的规矩,吓得赶忙缩手,害得新娘差点从凳子上摔下来。不得已,新郎只好伸手扶住新娘,使新娘慢慢移动着靠近他,然后把头钻到新娘的胯下,好让新娘从自己头上跨过。莲妹抬脚正想迈过去,心一颤,晃了几下,一紧张,两腿便死死地夹住了杨格老的脖子,吓得脸都变了颜色,全场顿时哄然大笑。 杨格老家住地离晒坝不远,此时,大鼻十一正带着十多个孩子在晒坝上玩耍。因他对胖婶有成见,想进去看热闹,又放不下架子,只好带着手下喽罗在晒坝上骑马马肩打仗。打仗打累了,大家坐在护栏石上息气。听到新房传出的嬉笑声、喧嚣声,一个个心痒得像野猫抓,都想进去吃软糖,看热闹。软糖是用甜萝卜汁和上糯米面熬制成的,又香又甜。一想到软糖,大家的清口水都流出来了。 地蛮子向大鼻十一建议说,现在大家都直往肚里咽口水,与其空坐在这里闲着,不如派个人进去抓两把软糖来吃。福九说,一个人抓的糖太少,不够分,不如大家一起进去,每人可以抓两把。大鼻十一心中也老想着软糖,大家的建议,正合他的心意。于是,便带着这十多个孩子闯进了新房。 新房本来就不是很宽敞,一下挤进这么多花眉潦眼的孩子,突然间变得混乱起来。大鼻十一那头又脏又臭的长发饼在屋子里肆无忌惮地飞舞着,一不小心扫着了桌上的东西,把几个茶杯和一盘糖果吭叮哐啷地扫到地上,众人顿时吃了一惊。孩子们见状,吓得赶紧在地上抓了两把糖果,像一窝受惊的老鼠,从大人们的胯下、腋下一溜烟跑了,逗得众人一阵大笑。 孩子们跑到晒坝,坐在护栏石上津津有味地吃着糖果。糖果吃完后,听到新房里仍是嬉闹喧天,相形之下,晒坝便显得有些冷落。大鼻十一突然把铁疙瘩叫到身边,吩咐他回去把他家的那条半大黑花狗抱来。在狗身上作文章,是大鼻十一的拿手好戏。一次,他将一串炮仗拴在狗尾巴上点燃满寨子炸,差点引起了火灾。现在,他又在狗身上开始动起脑筋,铁疙瘩知道好戏又要开场了,便立即跑回家中,不一会,就将半大黑花狗抱来交给了他。 大鼻十一对铁疙瘩说:“刚才我进去时,瞅见他家屋角有个酒坛,你去想办法搞一碗酒来。六福叔是你舅舅,他也在里面闹新房,万一被发现,你就编个谎话,说你是怕坛子里的酒被喝光了,先悄悄打一碗给你舅舅留着,你舅舅听了也高兴。格老叔和你舅舅玩得很好,不会盯着你不放。” 铁疙瘩认为大鼻十一这个点子出得天衣无缝,有点像他爷爷摆给他听的古时候那个叫“猪割亮”的人设的计谋,便欣然接受了任务,立起身一趟钻进了新房。见大家正闹得欢,趁人不注意,便偷偷在柜子上拿了个土碗,窜到屋角的酒坛旁,揭开盖子,伸碗进去打了一碗酒,迅速溜出了房门。 满满一碗酒荡到护栏石边,只剩下半碗。大鼻十一将半大黑花狗夹在两腿间,八苗抓住狗腿,地蛮子掰开狗嘴,铁疙瘩把碗递到大鼻十一手中,大鼻十一把半碗酒全灌进了狗嘴里。酒一下肚,黑花狗便拼命挣扎,大家七手八脚地捂的捂嘴巴,揪的揪耳朵,揑的揑脚杆,将黑花狗折腾了半天,才把它放到地上。黑花狗在晒坝里跌跌撞撞、哼哼叽叽地窜了一会,便倒在地上睡着了。 大鼻十一指使铁疙瘩将醉了酒的狗用衣服裹着夹在腋下,偷偷潜入新房,把狗放到新郎新娘的床下。 铁疙瘩完成了任务,激动万分地跑回来向大鼻十一复命。大鼻十一对他给予了高度赞扬,说他勇敢、机灵,不愧是孩子帮的三号人物。 大家在空地上嬉戏、打闹了一阵,大鼻十一又叫孩子们在周围找竹杆作“兵器”,没找到竹杆的用苞谷杆代替。在他的统一指挥下,孩子们将“兵器”扛在肩上排好队列,踏着整齐的步伐围着晒坝转圈。大鼻十一雄纠纠、气昂昂地走在队伍前头,披在肩上的发饼富有节奏地扇动着,俨然像个扛着梭标即将上阵的武士。跟随他的口令,孩子们伸长脖子,像一排仰天嘶叫的鹅,高声呼喊:“闹新房,闹新房,新郎急着脱衣裳!脱光衣裳为哪样,忙把新娘抱上床。闹新房,闹新房……” 新房里的人正闹得欢,突然听到屋外传来一阵整齐有序的叫嚷声,都静下来细听,不甚清楚。胖子麻山轻轻推开房门,虚开一条窄缝朝外窥瞧。半晌,才听清了叫嚷的内容。他关上门,回过头对大家说:“这帮小狗日的,黄瓜都还没起蒂蒂,就懂这事了!” 新房一直闹到半夜,众人才筋疲力尽地散去,孩子们也筋疲力尽地离去,新郎新娘打扫完房间,脱衣解带上床睡觉。 新婚夫妻情意正浓时,突然听到隐隐约约传来嗯嗯叽叽的声音,一下便闪了气。杨格老停下手中的活对新娘说:“你听,是哪样声音?” 莲妹竖起耳朵听了一阵,没听出个所以然,便催促他说:“我没听出来。别神经兮兮的,只管做你的事。” 杨格老刚将情绪调整过来,嗯嗯叽叽的声音又出现了,而且声音越来越大。就这样反反复复地折腾了好一阵,嗯嗯叽叽的声音最后竟变成了“汪汪汪”的声音。 这回杨格老算是听清楚了声音的来头,气愤地说:“是只狗在床脚底下叫唤呢!”他下了床,揭开吊在床沿的垫单,发现了这只半大黑花狗。黑花狗已酒醒,正坐在地上,睁着一对绿阴阴的小狼眼,对着杨格老不停地狂吠,气得杨格老顿时七窍生烟,破口大骂起来:“日他妈是哪个细私儿做的缺德事,把只狗放在老子的床脚。老子要揪到他,不把他卵子揑成散黄蛋老子就叫他做爹!” 第二天,杨格老抱着黑花狗到处打听,才知道这狗是铁疙瘩家的。他到了铁疙瘩家,把头晚发生的事告诉了铁疙瘩他爹,铁疙瘩爹抡起一根大木棒要揍他,吓得他急忙供出了罪魁祸首。庆福知道这事后,也抡起一根竹竿狠狠揍了大鼻十一一顿。因这事牵涉到铁疙瘩,铁疙瘩的舅舅六福与杨格老的交情很好,庆福和杨格老也并不见外,杨格老不便将此事扩大化,最终也就不了了之。 这次床下埋伏醉狗,搅得新郎新娘一夜不得安宁的事,对大鼻十一的名声影响很大,以致后来有人把一个点燃的大炮仗扔进茅坑里,炸得六福媳妇满屁股的屎,传闻也是他干的。为此,六福媳妇气得七窍喷火,又没抓个现场人证,只好站在街上对着全寨子“有娘养无娘教”、“挨千刀剁万块”地骂了半个多月才罢休。 从此以后,寨子里的许多龌龊绯闻,不管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帽子往往会往大鼻十一头上扣,使得他成了远近闻名的“坏娃娃”,这“长发鬼”的诨名也更名符其实了。对于他的这些劣迹,男人们都会觉得这小狗日的挺滑稽搞笑,甚至拿来作为茶余饭后或田边地角闲聊的佐料,哈哈一乐,一阵风吹过。女人们则不然,即使他的所作所为时过境迁,仍会把这类事永远记在心里,提防着这小狗日的。特别是那些有了娃娃的女人,都会告诫自己的男人管好自己的娃娃,别让他们和这‘挨千刀的’裹在一起。 满十六岁那年,大鼻十一爹妈请先生看了个日子,摆了一顿饭,包了个红包送给先生,把割马草的镰刀磨得锋利,给他剃成了光头。 八、河中救美女 银沙冲的山民遵循着祖先流传下来的生存方式,春耕酷暑勤劳作,秋收寒冬热被窝,就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世世代代循环往复,毫无变化。然而,人却在变,一晃几年过去,腊秀已经长成了一个亭亭玉立的大姑娘,其相貌很像年轻时的菊英,但比菊英更清秀白净,身形线条也更明朗柔和,特别是从她言谈举止中透露出来的那种仪态品质,却是她母亲无法与之媲美的。 太阳火辣辣地照在头顶,天气异常炎热,腊秀把一块苞谷地才薅了一半,就感到有些熬不住,过了午后,便收拾了随身的东西,扛着锄头往家里走。经过柳树湾,她停下脚步,打算下河洗个澡再回家。 柳树湾沿河两岸断断续续地兀立着一路粗大而老成的柳树,每当烈日当空的日子,常有人到水里游泳,游够了上岸,便可在树荫下乘乘凉,天南地北地摆上一阵又跳进水里,有的干脆躺在树荫下的草地上睡一觉,等太阳落坡,天气凉爽下来再扛起锄头往家走。 山里人没有穿裤衩的习惯,游泳时无论男女老幼从来都是光身子,光屁股。不过,这种浓厚的原始沐浴方式有着严格的约束规则,比如男男女女临时在浅水河沟中群浴时,只能在晚上,尽管大家同在一个河段相隔很近,相互间还可以时不时搭上几句话,但都是各成一个圈子,即使男人能瞧见女人,女人也能瞧见男人,但都是隐隐约约、模模糊糊,顶多也就是窥个身影,见个轮廓。若是白天,一般都是到柳树湾,女人们集中在柳树湾的上游,男人们集中在柳树湾的下游,男人们和女人们刚好隔着一道水湾,水湾地段有一堵半截伸进水里的石山遮挡着,男人们看不见上游的女人,女人们也看不见下游的男人。 柳树的繁枝茂叶像一道长长的绿色瀑布沿着河岸披坠下来,毫不吝啬地把它那鲜绿婆娑的美丽与河水分享;蝉虫的争鸣声如丝丝流水,夹杂着翠鸟的啁啾声,从枝间叶缝中流淌出来,加重了这一带宁静的气氛;阳光透过丛柳枝叶间摇摇晃晃地筛落水面,水面闪烁着星星点点、若隐若现的粼斑,显露出一派迷离的生机;几片枯叶轻飏而下,如一只只鹅黄色的微型扁舟浮在粼波上缓缓漂荡;偶有小鱼突然跃出,砸得河水一声脆响,又倏地钻入水里,留下圈圈澜漪,澜漪消谢,河面又复归沉寂;那墨绿的柳树倒影,在幽蓝的河水背景的衬托下,尤其显得鲜嫩深邃。腊秀顺着懒斜懒斜的浅草坡慢慢走下去,在河岸的一棵柳树下放下手中的锄头,面对着河水静静坐了一会,便脱光衣服裤子走近水边,对着明镜般的水面照了照自己的身影。一阵轻柔的河风从水面拂来,抚摸了一下她那白嫩的肌肤,便羞怯地赶紧离去,腊秀顿时感到一阵透心的凉爽。她低下头,看到了自己的倒影,看到了自己柔嫩的肌肤和雪白的胸脯。她不明白近一段时间这奶团为何会长得如此迅速,以致每次到河里游泳时,彩凤、紫花、乔五妹等人都爱凑过来拿她“涮坛子”,乔五妹甚至问她是不是拿给哪个男人摸过了。她只觉得乔五妹那骚贷年龄同她上下,可什么都懂。拿她自己来说,她实在不明白这奶团大小跟男人摸不摸过有什么联系。她照了前身又掉转来照后背,后背是一根黑得发亮的长辫子,从头上一直垂下来,刚好盖住屁股中间的那道沟沟,把雪白滚圆的屁股醒目地分成两瓣。她从心中闪现出一瞬自嘲的微笑,便一下红透了脸,赶紧转过身跳进水里。游了两把,便仰过身子,舒展四肢,深沉地吸了口气,屏住呼吸,安静地躺在水面。清凉湿润的空气进入她的肺腑,通过粗粗细细的血管传导至全身,使她的每个细胞都变得精神起来。她微含下颌,视线顺着河谷移向远方。远方的尽头是群峰拥列的蜥子山,她看到了群山与天空连接的那一曲弯弯扭扭的亮线。她顺着那亮线看了一阵子,也没看出个赤橙黄绿青蓝紫。天空是那么的空阔高远,单调乏味,只有骄阳如悬挂在纯净蔚蓝天幕上的一个金黄色的魔盘,把它的万道金光洒向大地,灼得她满眼的金黄。她微微合上眼睑,似睁非睁,似看非看。过去的许多日子,她的生活大部分时间都是在打田插秧栽苞谷、推磨舂碓锅边转中渡过的,像这样独自一人沉醉在一种无我的自然之中,平时却很少有机会。 人世间的许多富于节奏的生活,对一个女人来说,本是一种甘愿承受甚至习以为常的事,这就好比结了婚就要赔男人睡觉,肚子睡大了就要生娃娃,生了娃娃就要给娃娃喂奶、提娃娃屙屎屙尿一样,不会是一种累赘。但任何美好的东西,倘若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形成了一种机械运动,失去了变化,就会使人感到枯燥,感到厌倦。对于这样一个情感饱满得稍一触动就会魔术般喷薄而出的女人,这种生活会使她无动于衷么?只有在这静谧的环境,优美的景致,馨香的柳叶,清凉的河水融成的世界里,才能使她真正感到惬意和陶醉,使她魄荡魂销忘掉一切。 她迅速作一口深呼吸,屏住气息努力扩胸鼓肺,将脖颈的肌肉收紧往后拗,把那两只晶莹酥润的奶团托出水面。她双手交叉,反反复复搓着奶团,又反反复地搓着胳肢窝,又从奶团搓到肚鸡眼,又从肚鸡眼往下搓,顺着两腿间的沟沟一直搓到屁股后。 今天这里异常安静,地里的人们都还没收工,男人们一般不会在这时出现,最多也就是偶尔有个把人从浅草坡上的小路经过。就算有人经过,也不一定会那么经意往河中窥瞧。就算有人窥瞧,也不一定会把她的身子看得那么仔细,那么真切。因此,她可以在这里漫无边际地尽情遐想,肆无忌惮地尽情展现。她又作了一个深呼吸,柔美地翻过身,舒展四肢不紧不慢地朝前方游去,所经之处,发出一阵阵轻微的划水声,扩散出道道微澜。 前方不远处,一条深灰色的水蛇轻快地向她游来。水蛇将水面破开一道裂痕,这裂痕随着它的前进逐渐扩展开去,形成了一个大大的人字波。此时,腊秀仍沉浸在那忘却喧嚣的快意之中,并未注意到这条即将给她的生命造成威胁的冷血动物。 水蛇昂首挺胸,离腊秀越来越近,当那令人恐惧的小脑袋上的两只黑黑的小眼突然闯进腊秀的眼帘时,要想躲避已经来不及。她浑身一颤,“妈”地大叫一声,几口水灌进了肚子里。惊慌失措中,她的脑海顿时一片空白,四肢全然失控。出于求生本能的驱使,她拼命在水中挣扎着,一会儿沉下去,一会儿又冒出来,搅得平静的水面泛起一片浪花。突然间,一丝死亡的恐惧在她脑海中倏地一闪,她立即大呼救命。凄厉的呼救声打破了周围的宁静,惊得柳树间的蝉虫停止了鸣叫,小鸟扑腾扑腾地飞窜出来。 不久,她竭力挣扎的四肢逐渐迟缓下来,那种非常的求生本能也在一步步减弱,她感到自己正在朝着一个深不见底的幽谷往下坠。这幽谷不是满眼的金黄,而是浓重的阴气和黑雾,这阴气和黑雾无情地裹挟着她的灵魂,使她的生命之光逐渐暗淡下去。当她那残存的思绪正准备接受这无须奋争便可以轻轻松松地超然于世的时候,那求生的火花在她的脑海中又呼地闪了一下,使她那如烟如雾般渐渐飘散的神志一瞬间又集中起来。她用最后的一点力气挣出水面,声嘶力竭地喊了两声“救命”,便沉了下去。 红朗朗的太阳仍旧毫不留情地把它那火辣辣的光芒喷射到大地。天空中,先前那几缕如烟如绵的薄云不知何时已被灼化得无影无踪。当腊秀那最后的呼救声在这荒郊野外上空回荡的时候,惊动了在浅草坡上行走的一个男人,这个男人凑巧就是大鼻十一。此时的大鼻十一已今非昔比,阳光里,他肩搭短衫,光头光臂,油黑魁梧,一根牛皮绳在裤腰上绕两圈打一个结,上方是两排毛竹板一般的腹肌,腹肌上方是发达厚实的胸脯,胸脯两侧的肩臂是棱棱突起的肌肉疙瘩。浓眉下的那双黑眼熤熤有神,闪动着睿智而不乏深沉的光芒,更加显示了他那强悍英武的气魄。在他身上,除了那醒目的大鼻厚唇外,当年披着一头长发饼满寨子捣蛋的邋遢形象已不见了踪迹。 他刚好爬上一座小土包,扯过搭在肩上的衣服,顺着额头、脸颊、脖子擦了一把汗,便隐隐约约听到一声呼救。他驻足细听,又好像没有声音,目光便在河岸周围扫视一遍,却不见一个人影,只是那些柳树和笼生的茅草挡着他的视线,他不太看得清河里的情况。他想,即使有人在喊,也未必就是险情危难,说不定是在地里劳作的农夫吆喝,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便继续往前走。 当腊秀最后一次呼救声在柳树湾上空回荡时,他的神经陡然绷紧了。这声呼救是那么清晰,那么尖利剌耳,震荡着一种生灵垂死绝望的旋律,这旋律在一瞬间便把寂静的空气撕成碎片,使他的心弦发出颤栗。他止住脚步,朝呼救方向寻视,很快发现了在河中挣扎的呼救者。他顺着浅草坡飞快跑到岸边,将肩上的锄头和衣服扔在岸上,迅速蹭掉脚上的草鞋,倏地跃入水中,奋力朝溺水者划去。 他潜入水里,睁目搜寻,见腊秀还在下意识地脚刨手抓,便划到她身后,没等她碰到自己,就张开手臂将其拦腰抱住,然后腾出一只手来划水,向岸边游去。他把腊秀拖上岸,放躺在草地上,没来得及喘口气,也没想到要去观赏这个女人白嫩的肌肤、丰腴的胸脯以及其他地方。他唯一的念头,就是要设法把她救活过来。对于拯救溺水者,他还是比较有经验,他曾不止一次救过在河中嬉戏溺水的小孩,扯脚转筋溺水的成年人以及怀疑男人有外遇跑去跳河的女人。令他没想到的是,今天他救起的这个人居然会是腊秀。他在水中搂住她时,她的头刚一露出水面,他就认出她来了。这么多年来,因儿时的那场游戏导致两家老妈发生冲突,相互之间一直不相往来。他与腊秀别说像今天这么身子紧贴着身子,皮肤摩擦着皮肤地接触,就是迎面对撞过也没打过招呼。于是,他的情绪显得异常的激动,手脚也不像救其他女人那么持重而有条不紊,他甚至还显得有些慌乱。不过激动归激动,慌乱归慌乱,大的方寸还是没有乱套。首先,他从她的身后将她拦腰搂起,使她的身子折成一个头朝下的直角,然后以自己的双臂作动力,不停地抖动她的身子,将她喝进肚子里的水倒出来。接着他又将她平躺在草地上,然后跪下来,用那两只宽大的手掌按在她的胸脯上做人工呼吸。他做人工呼吸救其他人时,总是跪在溺水者的侧面。不知是出于何种心理,此时他却不想跪在她的侧面,而是将她的两条大腿分成个“人”字形,跪到那“人”字形一撇一捺之间的空地上。 正当腊 孽障女 第 5 部分阅读 墙牧教醮笸确殖筛觥叭恕弊中危虻侥恰叭恕弊中我黄惨晦嘀涞目盏厣稀?br /> 正当腊秀的灵魂被那阴气和黑雾裹挟着渐渐坠入空冥幽暗的深谷,并且离她的躯壳越来越远的时候,那空冥幽暗的深谷呼地亮起了一线淡淡的生命之光。这光越来越亮,越来越暖。这“亮”和“暖”越来越明朗,越来越强烈,渐渐驱散了那阴气和黑雾。 大鼻十一见腊秀的眉头一蹙,嘴角抽搐了两下,便将耳朵贴近她的嘴唇,听到了从她鼻孔里发出的微弱呼吸,他又将耳朵紧贴她的胸脯,听到了她心脏微弱的搏动,他知道这个女人已经有救了。他停下来,坐在草地上喘了口粗气。刚才是救人要紧,还来不及想其他东西,现在人活过来了,光漉漉地躺在他面前,他才把注意力集中到她的奶团上。她的奶团竟是那么白嫩,那么耀眼,就像十五的月亮那么柔和,那么明亮,他忍不住伸手到上面轻轻抚摸了几下,又使劲揑了几把。抚摸了一会,揑了一会,他又把目光移到了她两腿间的沟沟上。他还看清了沟沟左侧的那颗痣,有黄豆大小,颜色是鲜红的。顷刻间,他的心脏开始激烈地搏动起来,一股热潮从他的头顶涌向下身,便想做那延续生命的事。这事就摆在他面前,一丝遮拦都没有,要想做成是轻而易举,比伸手到花缽里摘一片叶子,弯腰在地上捡一个落地果还容易,他禁不住把手伸到了自己的腰间。 腊秀的心脏搏动越来越有力,胸脯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大,面颊出现了些润色,那飘散的神志也渐渐在脑海里游荡起来。她记不清发生了什么事,迷朦中只觉得自己刚才好像做了一场恶梦,而现在已从恶梦中挣脱出来。她想动一动验证一下自己是否还活着,然而全身软弱无力;她又想开口说点什么,可嘴唇蠕动了几下也没发出声来。突然间,她意识到除了自己外,身边好像还有另外的人,而且她意识到这人是个男人,自己是赤身裸体,一丝不挂,而且她还意识到这男人在摸她的胸脯,揑她的奶团。她努力集中神志睁开眼,这个男人的面目在她朦胧的眼帘中逐渐清晰起来。当她看到大鼻十一正跪在她的两腿之间迫不及待地解裤带时,像是突然挨了针强心剂,噌地坐起来,又唰地将屁股往后梭了一截,本能地抬手给了他一个耳光,空气中骤发一声明朗的脆响。这声脆响,如一响火枪,差点把树枝间的一只麻雀吓掉到地上;这声脆响,如一颗炸开的防雹弹,把大鼻十一脑海中的晕晕糊糊震了个云开雾散;这声脆响,如一声镇海霹雳,把他体内滚滚涌动的惊涛拍岸一下打成了平湖秋月。 大鼻十一猝不及防,被打得歪在一边。他用手捂住脸,忿忿地瞪着她,稍稍定了定神,还想继续行动。她气得满脸赤红,突然瞥见身边那把锄头,便一把抓在手里,似准备给来犯者迎头一击。大鼻十一愣了愣,急忙站起身,注视着这个手握重兵器的女人。看那势头,如果他胆敢再将裤子往下剐,她定会毫不犹豫地挥舞手中的锄头,使出挖生地的力气,一锄头把他的脑壳挖成两瓣。 对于腊秀来说,这样一丝不挂地将全身裸露在男人面前,有生以来还是第一次。此时,她真是羞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恨不能变成一只拱屎虫钻进地里。她臊红着脸并拢双脚,尽量用两腿挡住胯间,咕嘟一声哽了一股唾液下肚,脖子的肌肉向上抽搐了一下,仍是那么警惕地握着锄头,木愣愣地凝视着他,眼神显出几分愤怒和不安。河水浸湿的几绺黑发呈针叶形贴披前额,垂掉在眼前,她无心去理弄这些头发,她似乎觉得有这几绺头发遮挡着自己的眼睛,还可以稍稍隔断二人的视线,避免双方的目光直接碰撞。 大鼻十一的情绪渐渐平静下来,趁着对视的机会,他又把她那雪白的大腿和丰腴的胸脯看了一阵。不过,这时他只能看到局部,那两个最使她害羞的部位已被她并拢双腿压着。尽管如此,他又开始感到有些心荡神移,浑身的血液又开始咕咕涌动,可这个女人刚才那锐不可挡的气势又使他不敢心想事成。他只得睖起一双愠怒难平而又深感遗憾的眼,狠狠瞪了她一下,转身穿上草鞋,拾起自己的衣服和锄头,朝着懒斜懒斜的浅草坡爬去。 腊秀仍蹲在草地上,视线一直追随着大鼻十一的身影,直到他消失在河岸的斜坡上,才长长地舒了口气。她微躬着身子,将下巴搭在膝头上,想起刚才发生的一幕,仍心潮难宁。 周围又恢复了先前的宁静,沿河的绿荫中又传来了一阵阵小鸟和蝉虫的鸣叫。她感到两个奶团在隐隐作痛,低头看了一眼,见上面有几道暗红色的爪印。她用手托起奶团左看右看,心中不由冒出一股怒气。心想,要是晚一刻醒来,定被他做成那肠子笼肠子的事了。沉思片刻,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刚才对待大鼻十一的行为委实有些过分,内心便感到有些自责。不管怎么说,在山寨里,他是个处事做人说一不二的人物,是许多青年男人的中心。随着时间的推移,许多女人对他也改变了过去的成见,不像早些年那么时刻都抱着一种警惕防范之心与他相处,有些人甚至还对他非常友好。包括她妈在内,对他的态度也有了很大的变化。有时在家中无意间提到他时,她虽然也用“挨千刀的”来称呼他,但语气却缓和了许多,不像过去那么咬着牙,切着齿了。 菊英是个爱憎极端的人,对谁好恨不得把自己身上的肉割一砣给人家吃,对谁恨可以恨一辈子,可以恨得咬牙切齿,可以恨得把别人身上的肉咬一砣下来吞进肚子里都不甘心。长期以来,她对大鼻十一的怨恨,不仅来自于大鼻十一与腊秀童稚时代那场游戏以及由此引发与惠芝的斗殴,使她最最寒心的是大鼻十一不准男孩子与腊秀接触,但凡与腊秀接触过的,不出三天必挨一顿打,以致几乎都成大人了,这阴影还笼罩在许多男孩子的头上。像腊秀这么出众的姑娘十四五岁还没几个像样人家敢上门提亲,与大鼻十一的威压造成的影响有很大的关系。 菊英对大鼻十一态度有所改变,来自于一次偶然的机会。前年深秋的一天,寨子里在放牛坪举行斗牛活动,全寨的人几乎都集中到了那里。比赛进行到中场,一头黄牯牛和一头黑牯牛正斗得难分难解。突然,黄牯牛将一只角剌进了黑牯牛的眼眶中,黑牯牛疼痛难忍,费了好大的劲才把眼眶从黄牯牛角上褪出来。痛得发疯的黑牯牛并没有因黄牯牛下它的毒招而去找它报仇雪恨,也没有因兵败垂成落荒而走,而是掉转方向,朝着围观的人群冲来。黑牯牛这一突然举动,吓得周围的人四处逃窜。黑牯牛冲散了一堆人群,又朝着另一堆人群冲去。 菊英的姪女银花跑到了一道没有退路的地埂边,黑牯牛来回冲撞了几趟没得手,瞥见了她,便扔下其他人,低着头,直着角朝她奔来。银花十四五岁,胆子小,一时吓懵了头,见这牛来势凶猛,站在那里哆嗦着挪不开脚步,只好把眼睛闭上,惊叫着听天由命。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大鼻十一突然从人群中窜出,朝黑牯牛飞奔过去。那畜牲见有人朝它直冲过来,像是相准了对手,便掉过方向直奔大鼻十一,大鼻十一急忙往旁边一闪,避过其锋芒。黑牯牛见第一回合落空,便刹住脚,正想掉头对大鼻十一进行第二轮攻击,大鼻十一眼疾手快,蓦地跃上前抓住它两只角,与这畜牲拼起力来。大鼻十一举全身之力,抓住牛角用劲往下压,把牛嘴压得抵在了它的胸脯上。这畜牲鼓了几次劲想将大鼻十一翘翻在地,但都没得手。黑牯牛刚才与黄牯牛搏斗时力气已耗去了四分之三,并且还受了伤,现在只剩下四分之一的力气与大鼻十一较量,一下也占不了多少上风,故只好改变成柔和战术,由迅猛疯狂的急板变成了圆舞曲节奏。双方你上前三步,我退后三步,我上前三步,你又退后三步,来来回回僵持了一阵子。 被冲散的人群发觉这头牛已停止了对他们的攻击,便停住脚步,见大鼻十一与这畜牲你来我往地斗得精彩,渐渐围拢过来观看热闹,并不时爆发出一阵阵为大鼻十一鼓劲助威的呐喊,好像刚才被这头牛追得四处逃散的不是他们,而是另外一群人,他们今天的任务就是来观看这场人牛大“PK”。 双方就这样你瓤过来我瓤过去,瓤得这畜牲一时火起,用力一顶,将大鼻十一顶到了空中。大鼻十一死死抓住牛角不放手,这畜牲一低头,他又落到了地上,呈八字马步立定。黑牯牛又顶了他几下,顶得他头顶也冒出一股火,两只手抓紧牛角,倾全身之力扭压,直扭得那牛头忽而歪朝左边,忽而歪朝右边,再一用劲,便把这畜牲扳倒在地上。此时,黑牯牛已累得精疲力竭,躺在地上半天撑不起身子。 这场精彩的表演赛赢得了全场雷鸣般的喝彩,周围的年轻男人们都涌上来,一齐动手将他抬起抛向空中,为他欢呼狂啸。正在看台上观看比赛的寨主朱承燮也情不自禁地将两只手掌拍了个麻木,并且还当场奖给他两块大洋。从此,寨子里的人特别是那些青年男女,对大鼻十一更是肃然起敬了。 她仍坐在草地上细细回味着刚才的事,觉得他的某些动作虽然做得有点过头,但他毕竟救了自己一命,自己不但没报恩,反而打了他一耳光,还举起锄头想挖他的脑壳,实在是不应该。想到这里,他顿感一阵内疚,像是负了一大笔良心债。她佝下头,无意中看到了大腿内侧那颗鲜红透亮的痣,心中又噔噔噔地跳起来,她估计这颗痣肯定被他看到了。至于其它地方她并不怎么感到紧张,因为其它地方所有的女人都有,而这颗红痣却是她独有的,并且恰巧就生在这关键部位,除了她爹妈外,没有谁知道。她想,万一他把她这特征张扬出去,自己的脸没处放是一回事,那些烂舌根的人又会咋个说呢?你连这种地方都给他看过了,还有哪样事没同他做。无论人家怎么说,你就是有十张嘴都不可能辩解得清。况且,他想做的那事被阻止了,又挨了一耳光,说不记恨在心是假话。想到这些,她心中又开始不安起来,怪自己是哪一炷香没烧好,为什么早不遇晚不遇,单单在这个时候遇上他。就算是遇上他,为什么在岸上不早一点醒过来呢,等他看够了,摸够了才醒,这与被他抱着整了有什么区别。 大鼻十一离开河岸后,一路憋气,一路缺憾。心想,自己救了她的命,好话没得一句,挨了一嘴巴不说,还差点被她用锄头挖了脑壳,真是倒了十八辈子的邪霉。憋气也好,缺憾也好,现实却是老想着她那白白嫩嫩的身子和胸脯,想着想着,感觉走路开始不灵便起来,低头一看,裤裆已经高高地蓬起来了。他突然感到小腹发胀,便想屙尿。路边兀立着一棵肥大的白杨树,这树枝叶茂密,树干上错错落落地残留着一个个椭圆的树疙巴。这树疙巴灰黑灰黑的,与那灰白灰白的树干搭配在一起,很是耐人寻味。他凑近树干,伸手从裤裆里掏出那屙尿的工具,对准一个齐裆的树疙巴,又回想着河边的情境,鼓足气将尿液唰唰唰地冲击在树疙巴的中心部位。橙色的尿液顺着树干流到地上,很快被吸进了干燥的泥土里,只留下一片白色的泡沫,晶亮晶亮地渐渐萎缩下去,发出细微的嘶嘶声,大鼻十一顿时感到一种不可言传的畅快和满足。 九、低迷的情绪 夜已经很深,大鼻十一躺在床上还没入睡,脑海里尽想着白天救腊秀的一幕幕情境。从那一幕幕情境又联想到小时与她在白龙山麓草垛里手拉着手、脸贴着脸睡在一起的情境,那场天真无邪的游戏虽以切断两家关系而告终,但却化成了一缕悠悠情思,无影无形地在他心灵深处魂牵梦绕多年,以致银沙冲所有女人在他眼里都显得暗淡无光,以致他爹妈三番五次请人说媒都遭到他拒绝。又由于他那种强烈的妒嫉心作怪,曾一度打了不少与腊秀接近的男孩,害得没人敢到腊秀家门上提亲,这状况一直持续了好些年。在这段时间里,菊英对大鼻十一可以说是恨之入骨,她的这种态度大鼻十一明显体会得到。他曾悄悄观察过,即使她正在街上和别的男人女人谈笑风生,只要瞟见大鼻十一,便立即会朝他狠狠瞪一眼,然后再翻一翻白眼,塌一塌眼皮,其愤恨和蔑视之情溢于言表。使菊英最苦恼的是她对他窝着一肚子火,但却找不到发泄的对象。去找那些男方家,说你们为什么怕这“挨千刀的”?这未免荒唐可笑。去找大鼻十一么,人家打的是别人,又没骂过你家哪个一句,也没伤着你家哪个一指头,你凭什么找人家的麻烦?这烦恼困绕了菊英好长时期,直到最近几年大鼻十一似懂事了,领悟到自己的行为有些荒唐可笑而收敛起来,才使得菊英紧张的情绪得以放松。为此,到她家向腊秀提亲的人也渐渐有了,菊英掂量女儿的价位也有了较大的升值空间。 两家人的成见,只是菊英还有些耿耿于怀,时不时提到他时,仍会用那“挨千刀的”来称呼;对于腊秀她爹来说,早已经烟消云散,特别是大鼻十一在放牛坪那番勇敢的表现,他甚至还对他怀有几分钦佩。每当菊英踏屑大鼻十一时,他不仅不会随声附和,还会说几句话来和老婆唱反调。其实,菊英也从心底里改变了过去很多年来对大鼻十一的看法,并且由衷地阴在心里感谢他冒着生命危险救了她姪女,只不过碍于面子,不好当着别人的面来否定自己。不过,对大鼻十一看法的改变并不能代表可以调和一切,菊英仍是经常提醒腊秀,不准她同大鼻十一那家人有任何瓜葛。 一觉醒来,已是中午时分,大鼻十一吃完午饭,咂了一袋烟,出门看了看天气,见太阳有些火辣,懒得下地,回身进了屋,倒到床上又睡着了。 惠芝身着一件已洗得泛白的蓝布妇母装,头发梳得光生生的,拢到脑后挽成一个圆圆的髺,显得很精神。一跨进家,见堂屋空荡荡的,晓得儿子还没起床,便朝他的房门边走去,打算把他喊醒。 最近一段时间,大鼻十一情绪有些不好,常朝她身上发脾气。当妈的心里明白,都二十来岁的汉子了,和他从小一起长大的许多男人,大多数不是结了婚就是订了亲,有的甚至连娃娃都有了。像地蛮子,论月份,比他还小,两年前就与彩凤结了婚。俗话说,矮子矮,一包崽。那彩凤个子本来就不高,又长得胖嘟嘟的,很做儿,结婚才两年,就为地蛮子生了两个娃娃,最近又把第三个怀上了。而大鼻十一呢,至今连黄瓜都还没起蒂蒂。因此,尽管她对儿子的一些生活习惯很不满,但考虑到他人大了,要给他留面子,只好将就他点。 还没走到他的房间门边,就听到里面传来一阵阵鼾声。她推开房门,将脑壳探进去。屋子很黑,几乎没有光线,土墙上唯一的那个小窗都用深色布遮挡着,里面看得不甚清楚,便挤进半边身子喊道:“太阳快落坡了,该起床啦!” 大鼻十一“嗯”了一声又睡过去了。 惠芝迟疑了一下退出门,在堂屋踟蹰一会,忍不住又走到他的房门边,对着里面大声嚷道:“太阳都快落坡啦,还不起床么!” 大鼻十一被他妈的喊声逼醒,迷盹盹地眨了眨眼,咕哝了几声,拖声摇气地打了个长长的呵欠,鼓足劲将两条手臂从肩上斜伸出个八字,屋子里顿时发出咯嚓咯嚓的声响。呵欠打足,懒腰伸完,他立刻感到浑身骨头关节一阵酥松,血管里停滞的血液也开始流动。他撑起身子坐在床上,叉开十个指头从前额到脑后刮了刮那颗光头,下了床,低垂着脑袋,揉着睡胀了的眼泡子走出房间,出了大门,拐到牛槛旁的茅坑里屙了泡屎尿,又慢吞吞地折回屋子,进入灶房。由于这房子建筑年代很久,灶房的壁笆、屋顶全被柴火烟熏得黑浸浸的,密密麻麻悬吊着许多扬皴。他舀水到木盆里抹了帕脸,又喝了半葫芦瓢凉水,来到灶门前,在旁边拾起掏火棍,伸进灶洞里,小心翼翼地将中间隆起的柴灰扒开。未燃烬的火炭立刻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火花,闪红闪红地映在他脸上。当灶洞里几个焐熟透了的红薯出现在他的眼前时,他那两只眼珠立刻变得滚圆起来,泛起了锐利的红光,十分精神,刚睡醒的那种沉郁和憋闷也随之消失。他刨出一个红薯放在灶头上,顺手在旁边拿了一块干柴塞进灰窝里,立起身子,两个巴掌噼哩啪啦地拍了几个响亮,便在灶头上拿起红薯,左手换右手,右手换左手地拍掉沾在红薯身上的柴灰,又凑到嘴边唬唬地吹了几下,将皮剥开,灶房里顿时散发出一股甜滋滋的气息,他吃着红薯走出了灶房。 房前是一块不大的院坝,院坝周围用毛石砌成齐腰的围墙,东面是一棵李子树,树上结满了碧青碧青的果实。树下有一道用荆条做成的小木门,小木门的一边用竹篾绳捆缚在李子树上,松垮松垮的。院坝的西面是一笼斑竹,竹干朝茅屋方向弯着腰,繁密的枝叶已经伸到屋顶上。从李子树下的小门拐出去,沿着围墙根是一条窄窄的、懒斜懒斜的泥巴小路,走出小路便是一条牛车道。这里不是寨子的中心位置,周围的人家住得稀稀朗朗的,使这竹树荫蔽的茅屋显得有些幽深和落寞。 大鼻十一来到大门口,顺势蹲在门边的石礅上。偏西的阳光透过斑竹的枝叶间隙斜照在他的半边身子上,把他一分为二,一半是一色的灰暗,一半显得斑斑驳驳。他把红薯送到嘴边,机械地咀嚼着,像一头木纳的动物。从他现在的精神状态来看,当年那个在寨子里叱咤风云,令远近许多人谈“鬼”色变的形像,已随着岁月的流逝渐渐从人们的记忆里淡出,没有留下多少印记。 夕阳把它最后那道弯弯的、亮亮的红线沉到了山岗背后,用神奇的彩笔把天空涂成了一片斑斓。庆福扛着犁头,牵着黄牛进了院坝。他从肩上把犁头褪下来放到屋檐下,又把黄牛牵进牛槛,回身在门边的木盆里洗手。 大鼻十一仍蹲在石礅上,凝望着他爹绷着的脸。 “你爹都回来了,你还蹲在这里做哪样?”惠芝走到门坎边对儿子说。 大鼻十一听到他妈的声音,一只脚从石礅上滑下来,他赶紧把力使到脚上支撑着身体,待身体恢复平衡后,又慢慢把踩到地上的那只脚缩回来蹲在石礅上,歪着头看了他妈一眼,才慢吞吞地下了石礅。 天已经黑下来,陈旧的木柜上,桐油灯忽闪忽闪地亮着。庆福坐在屋角的凳子上,把手中那根磨得油亮的水烟筒吸得通天响。吸进去的烟雾在肺里打一个骨碌,又被他唿的一声喷出。喷出的烟雾在油灯的照耀下,变成了缕缕的昏黄,慢慢在堂屋里弥漫开来,在空间里冷却后,一部分又随着他的呼吸回收进入肺里,呛得他发出几声咳嗽。 他已上了些年纪,斑白的头发显得有些凌乱。尽管灯光有些暗淡,但还是隐隐约约地看到他额头上的八卦纹已深深嵌进肉里,眼角的扇形纹也呈放射状向面颊清晰地延展开来。他一言不发,静静地等待着菜饭上桌。 惠芝把菜饭摆到桌上,一家三口围着桌子吃饭,谁也没说话,气氛显得有些沉闷。 “今天六福媳妇来过了。”还是惠芝首先打破了沉闷。 “来做什么?”庆福把绷起的脸放松些后问了一句,然后将嘴凑到碗边刨了一大口饭,又伸出筷子到桌上的碗里夹菜,仍是那么皱着眉,没有抬头,也没有抬眼。 “老祭师家那孙女丑妹,都十九岁了还没人提过亲。六福媳妇说她打算去给大鼻十一牵个线,来听听我们的口气。”惠芝说完,抬眼瞟了庆福一眼,似探一下他的态度。 庆福仍没抬眼,也没吱声,照旧大口大口地刨着碗里的饭。到是大鼻十一开口了:“我的事你们就别管了。那丑妹我又不是不认得,光听这名字就够我倒三天的胃口!”大鼻十一说这话时,语气显得有些急促,像是不立马拒绝,谁就会将一场天灾人祸转嫁到他头上。 丑妹个子不高,长得身形滚圆,头脸滚圆。与此相反的是在滚圆的脸颊下方却长着一张樱桃小口;脸颊上方长着一对窄缝眼,笑起来眯成一条线,连眼珠子都看不见。就她身体的各个部位单独挑出来看,也并不像大鼻十一说的那么夸张,但组合在一起,那身形、脸形、眼睛、鼻子、嘴巴像是错了位,很不协调。她这名字其实不是正二八经起的,而是寨子里的人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给喊出来的,他的真名反倒被人们忘却了。 庆福听了大鼻十一的话,绷起脸沉默了一会,突然哼了声鼻音说:“别性子高!就你那德性,老母狗见了都还不一定会摇一下尾巴呢!明白人谁会嫁给你!” 大鼻十一刚把一夹菜送进嘴里还来不及咀嚼,听了他爹的话,愣了愣,咕碌一声将菜送进食道,噎得太阳穴鼓出了一片青筋,半晌回不过气来。他按捺住心头的一股火气,将手中的碗筷重重地往桌上一撂,瞪了他爹一眼,又塌下眼皮嘀咕说:“你踏屑人也踏屑得有些过了头!我再不是人,也是你的儿子!” 筷子撞击桌子的声响和抵触的话语,逼得庆福抬起头来正视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又埋起脑壳往嘴里刨饭。 大鼻十一还剩下的那半碗饭也不想吃了,他站起身,离开桌子,两只手插进衣袋里,憋着一肚子气踱出了家门。 惠芝见他饭没吃完就出了门,心中有几分不忍,急忙放下手中的碗筷,瞪了庆福一眼,跟着撵到门边,朝着儿子的背影问道:“你饭都没吃完,又要到哪里去?” 大鼻十一闷着不答话,径直出了李子树下的小门。 “你哪时候回来呀?”她又大声追问了一句。 大鼻十一仍没回答,趁着夜色,顺着石墙根那窄窄的、懒斜懒斜的泥巴小路,没着没落地消失在夜幕里。 惠芝见儿子已经走了,掖着一肚子气,撅着嘴回到桌边,刚端起碗,又把碗往桌上一撂,怄着气嘟哝说:“你也是,教训儿子你也得给他留点面子嘛!你再看他不顺眼,他也是牛高马大的一个汉子嘛!” 庆福扳起脸大声嚷道:“他要走就让他走!从他出世那天起,就没让人清静过。小的时候说他不懂事,现在这么大把年纪了,你看他那德性,脑壳里装的不像是脑水,倒像是一罐猪尿!” 惠芝心中一酸,眼眶里渗出了泪水。她掏出手帕擦了擦,哽咽着说:“你别门外叫人不应,就把人看死了!别的不说,你起早贪黑,进进出出,还不是靠他帮你一把。这些年来,里里外外的活他也没少干。他都是个大男人了,你却不给他留点脸面,一出口就伤人。你肚子里装着的那些难听话少说几句就会死人么!实在是想说,你也得等他吃完饭再说嘛。雷都不打吃饭人呢,你就这么狠心!” 庆福细嚼慢咽着口中的食物没有再吭声。惠芝收拾好碗筷,心里惦着儿子,懒得与庆福搭讪,在堂屋里愣坐了一阵,似觉无聊,径自上床睡了。 月亮已明得十分饱满,银沙冲的山川、河流、树木、房舍,都沉浸在朦胧的月色里。大鼻十一踏着牛车道走了一段,进入石板小街,路过石坎儿家门口,便想进去看看热闹,排遣一下心中的烦闷。跨上两级石阶,贴近他家门边,推开大门,一股浓厚的怪味扑面而来。他踟蹰了一下脚步,让这浓烈的气浪漫进身后的空气里,才跨进了堂屋。 在这间并不宽大的屋子里,聚集着一群光头赤臂、汗流满面的汉子,以长桌为中心,围了一圈又一圈。一阵阵吆喝声、叫骂声、拍桌子打板凳声、色子在碗中滚动声,与男人们身上发出的汗臭味、脚腻巴味、旱烟味以及口中呼出的蒜泥味和烧酒味搅和在一起,形成了一屋子难以言状的声波和气浪。这声波在空气中剧烈地震荡,不断刺激着人们的耳膜;那气浪同样弥漫在空气中,又从空气中弥漫进每个人的裤裆里,又从裤裆里弥漫进口腔里,直接贯进心肺,又从心肺里呼出来,融进空气里,就这样循环往复,越来越浓重,越来越醇厚,若论其杀伤力,足可以熏死一头健壮的牯牛。然而,这些庄稼汉的忍耐力和免疫力决不是一朝一夕练就出来的,他们早已适应了这样的环境。对他们来说,这里与置身于空气清新的青山绿水之中并没有多少差别。 在座的汉子一些神态自若,一些面目紧张,一些表情木然,一些嘻笑怒骂,心态不一,性格各异,表现也就五花八门。但有一点是共同的,就是众人的眼珠都是直愣愣地注视着石坎儿刚刚合盖上的那两个土碗。围在后面的人主要是看热闹,不是参赌者,只有少数人偶尔看准时机,摸出三五个铜子丢进场子里,碰运气捡几条“漏钩鱼”。 石坎儿红光满面、情绪昂然地伸出两只肥嘟嘟的手掌把土碗从桌上举到空中,一个劲地摇出一串清脆,并使劲扩张着头部的共鸣腔高声嚷道:“天送来,地送来,送我石坎儿发大财。”叫嚷刚落音,那碗从空中突的一声顿到桌上,石坎儿的手臂立刻唿地带出一股旋风,劊米郎狭秸低┯偷瞥然粕幕鹈缤崃艘幌隆K终瓢殉衷诟峭肫ü缮希指呱溃骸吧硬蝗先耍咸於ú圃恕Rセ故撬刖员阈小!背旰螅劬Υ幼蟊叩接冶撸执佑冶叩阶蟊撸г谧雷颖咭怀ご腥瞬弊由显宰诺囊怀ご馔飞ㄊ恿肆饺椋却谌讼伦ⅰ?br /> 满屋的人都屏住了呼吸,把手中的铜子揑得咶嚓作响,瞪大眼珠注视着石坎儿手掌盖住的那两个土碗,似想把这手掌和土碗看个透彻。就在这片刻的沉默中,各自都暗暗确立了自己的决定。 “老子占双!”人群中突然爆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叫喊,有人啪地将手中一大把铜子砸在桌上。紧接着,“老子占单”、“老子占双”的叫声此起彼伏,伴随着这叫声,许多只手噼哩啪啦地把大把大把的铜子砸在桌上。 “还有没有?”石坎儿的两只眼又在这一串脸上,从左边扫到右边,从右边扫到左边。“还有下注的没有,没有我就开了?”他又问了一声。 “开!开!开!”这呐喊之声汇成了一股强大的冲动波,震得人耳膜发痛。石坎儿眼前的一长串嘴巴一张一合地高喊着,把那一长串光头全震成了紫铜色,下巴下面的那一长串脖子也被震得冒出了一条条紫红色的血管,蚯蚓般伸缩、蠕动。 在众人的鼓噪声中,石坎儿信心十足地大叫一声“开”。土碗刚一打开,石坎儿那张肥厚的大嘴立刻歇斯底里地狂笑起来。在大多数人日先人造九祖的叹息声中,桌上几堆黄锃锃的铜子被他唏哩哗啦地撸到了面前。刹那间,输钱的人刚才那五花八门的表情又统一变成了一副苦相。有几个铜子乒叮乓啷地掉到了地上,石砍儿顾不上去管,倒是站在旁边看热闹的老婆山珠赶忙佝下腰捡了起来,扔到石坎儿的面前。 刚才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桌子上,没有发现大鼻十一进来,石坎儿无意中抬起头,看见了人圈后面的大鼻十一,便试探性地说:“十一哥,来两把么?” 听到石坎儿的招呼声,众人才抬起头或掉过头来和大鼻十一答腔。 “十一哥,不来两把么?”铁疙瘩一只光脚抬起来踩在自己坐着的凳子边,用手搓着指丫里的脚腻巴,礼节性地邀请说。 地蛮子叼着一根短烟竿咂了一口,吐出烟雾空出嘴皮说:“十一哥,来都来了,玩两把嘛。” 此时,大鼻十一的衣袋里没有一个铜子,家中的铜子早被他妈不知藏到什么地方,连原先搁在柜子上装有零散铜子的那个土沙罐都不见了。囊中羞涩,又不好直说,只得“嘤嘤”两声说:“你们玩,你们玩。我就看一会,我就看一会。” 众人见大鼻十一不愿参赌,也不勉强,便又将心思和目光专注到桌面上。顷刻之间,桌子上的那些铜子,在潮涨潮落中,一会儿张三的面前堆成了小山,一会儿李四的面前又被荡成了平地,就这样来来回回,此起彼伏。茅屋里又掀起了一波一波的呼叫声、狂笑声、日妈声、叹息声,还有塞子在土碗中的跳跃声、铜子与铜子的摩擦声、铜子与桌面的摩擦声,这些混杂无序的声响,汇成了一股股龌龊的声浪,像似要把石坎儿家房顶掀了盖。周围观战的人,看到绝妙处,也跟着时而高声叫好,时而扼腕嗟叹。面对如此热烈的场面,所有的人,没有一个不跟着心潮激荡。 十、铁嘴婆吃了闭门羹 腊秀爹仲华是家庭的顶梁柱,也是个老实厚道的庄家汉。他除了干好养家糊口的分内事外,家中闲事或者乡邻间的扯皮事大都懒得去管。与他不同,他老婆菊英却是个一踩九头翘的女人,方的圆的长的短的随到随接,那脑筋围着房梁绕了十八个圈,仲华可能一圈都还没转完。所以,一般不是牵涉到身家的大事,都由菊英作主张。这种家庭的心性结构一方面使菊英的存在价值得到了充分的体现,另一方面也使她那天生的自信和霸道产生了恶性膨胀,使她常常以一种高昂的气势去处理人与人之间、人与事之间、事与事之间的关系。 菊英把这个长得如鲜花般的女儿看作是她一生的骄傲,对她的婚事所费的心思没少花。她深谙这门行当的玄机,熟悉那些青年男子的爹妈此时在想些什么,也能掂量出什么样档次的人家才有资格来同她谈这个问题。对那些上门提亲的人,一般说来她都会以礼相待,即使不满意,也能说上几句好听的话搪塞对方。但如遇对方条件很差的,她会认为是对她女儿的轻视,或是贬低了女儿的身价,特别是遇到她心情不好的时候,她会当面给媒婆难堪。就在今年的年初,寨子里名声在外的铁嘴婆秀芝就吃过她的闭门羹。 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头天晚上,王幺奶拄着拐棍来到秀芝家,摸出二十个铜子作定金,托她为孙子宝福到菊英家提亲。秀芝说她家有姑娘一大窝,不知要为宝福提哪一个。王幺奶说她家大姑娘丽花已经有主,其它那几个姑娘样子一般,当然是腊秀,并答应说如果事成,还补给她三十个铜子。 秀芝说那腊秀的门坎高得很,加上菊英脾气古怪,高兴起来什么都好说,如遇她不高兴,便难得说拢话。好几个上门说亲的人都吃了闭门羹,恐怕困难有些大,不如从她另外几个姑娘中来物色。 王幺奶心里琢磨,菊英确实是这么个人。不过,事情还没开始,铁嘴婆就说些推三诿四的话,不外乎是想借此在她面前故意拿翘,多要几个钱。于是便对她说:“我就喜欢腊秀,其它姑娘送我我都不要。”接着又当面恭维秀芝:“凭你铁嘴婆这三寸不烂舌根,只怕是死了十年的人都能说活过来,活着的能说成仙,菊英那副脑筋咋个会转得过你呢。我知道,磨嘴皮子这碗饭不好吃。如果嫌钱少了,事成后我再添你一块小洋。” 秀芝听了王幺奶一番恭维话,加上又答应多给钱,欣然接受了这门差事。她来到菊英家,像个传销商兜售货物一般,当着菊英的面天花乱坠地谱了一通,把宝福夸得像个现世宝,把他妈说得比南海观世音还慈善,他爹比西天如来佛还神通广大,并特别强调他家如何如何吃穿不愁。 这几天是菊英见红的日子,但不知为什么,一直不见有染,心中不免有些烦燥,还没等她说完,就皮笑肉不笑地哼了声鼻音,打断了她的话:“你不用再讲了,你说的意思我都听明白了,你没说出来的我也明白了。是王幺奶叫你来的么?” 秀芝听了她这语气,知道情况有些不妙,表面却尽量装作一副镇静的样子说:“我说过的嘛,你这老奶是个一踩九头翘的女人,就是不一般。我都还没吐明白,你就已经把我肚子里面装着的几斤几两掂量清楚了。” 菊英说:“你就别绕弯子了,有话尽管直说。王幺奶家底细我是清楚的,她那孙子我也是见过的,鬼头刀把一个,与我家腊秀般配么!” 秀芝一听,心中顿时凉了三分,但一想到在王幺奶面前的那番承诺,特别是那份厚重的奖励,就这样简单放弃了怪可惜。况且,一个女人家心情不好时说的话,有时并不一定就是她的本意,于是,决心来个精诚所致,金石为开。主意一定,便堆起一脸不自然的笑容,耐着性子辩解说:“话不能这么说。那宝福样子? 孽障女 第 6 部分阅读 锤鼍纤拢鹗V饕庖欢ǎ愣哑鹨涣巢蛔匀坏男θ荩妥判宰颖缃馑担骸盎安荒苷饷此怠D潜ΩQ铀洳黄鹧郏彩歉鲆戆逵猩戆澹ζ辛ζ哪腥耍锢锏乩锏幕盥芬荒ú还J帧0岩吵宓哪昵崮腥私欣磁抛哦颖纫幌拢膊槐人唤亍T偎担忠勇蛞欢尾迹戳嗣孀踊沟每蠢镒印>退羌业溃吵迨簧弦欢部伤愀鋈摹E思奕丝苛诚啵腥肆⒓铱拷鹨赖恼馐郎嫌屑溉耍俊?br /> 菊英听这铁嘴婆越说越来劲,一些话甚至有点强词夺理,把麻的说成是花的,方的说成是圆的,一时懒得同他争辩下去。话锋一转,便带着几分火气冲着秀芝嚷道:“你这老奶也是,吃多了找不到事干不是?你到底拿了他家多少好处,就这么给他家卖力?” 秀芝虽是个长得精瘦矮小的小脚女人,但却不是省油的灯,听她一说,也有些生气,便冲着她的话回应道:“我拿了他家哪样好处?我是看你这老奶为人耿直,没有歪心眼,想为你们做点好事,你不但不领情,反说这些话来气人!” 两句话不对头,菊英更来气了,蓦地立起身对着秀芝说:“我家的事不用你瞎操这么多心!你闲着没事干,不如回家去陪你男人多睡几觉瞌睡呢!” 秀芝气得涨红了脸,见事情已经谈崩,连回旋的余地都没有了,便一下从板凳上抬起屁股,冲着菊英大声嚷道:“你这老奶也是,大家本乡本土的,抬头不见低头见,你说话咋个这样不给人留面子,一变马脸便忘猴脸的!既然你来言不好我也会回言重,你给我听着,男人是千家门上的骚公鸡,提不提是人家的事,干不干是你家的事。又不是你老公按你上床,愿不愿意都要强迫你干,有哪样值得发这么大的火气!我好心好意为你家着想,你说话却这么难听,话说白了,你这是老母猪上案桌,不服人捧!”说到最后一句时,还把一只手举在空中用力挥了个半圆,又使劲抽响一声鼻腔,吸出一泡痰沫,狠狠地朝地上唾去,转过身子,不屑一顾地扬长而去。 秀芝是个“嚼精”女人,论耍嘴皮,恐怕三个菊英也不是她的对手。不过,眼前她见菊英火气有些大,心想,这烂婊子天生脾气就不太好,万一火冒到头顶掌控不住,抓扯起来,一把揑着自己两头不剩。她家里现在又没个多余的人,自己吃了亏,连个劝架的人都没有。于是,便来了个见好就收,没等菊英来得及复话,便悻悻离开了她家。 菊英听了秀芝的话,气得火冒头顶,正想找一句刮毒点的话来回击她,还没想出来,便见她一甩袖子出了门,心中格噔了一下,便失去了一显身手的气场,只得朝着她的背影,压低声音忿忿骂了一句“烂×”。骂了一声感到不解气,随后又补了一句:“不屙泡稀屎照一照,给老娘家洗裤子舔屁股,还嫌他手粗舌头糙呢!” 秀芝从菊英那里败兴而归,一跨进王幺奶家大门,没等她开口问个幺二三,双手张开手掌,从上往下啪一声拍在大腿上,咋声卖气地说:“哎哟!这烂婊子,我算是领教了!” 王幺奶见秀芝一进门就这副神态,知道没好戏,愣怔着问道:“她不同意么?” 秀芝说:“生意不成人意在,不同意也就算了。可这烂婊子说话,气都让你气死!幸好是我去找她,要是你亲自去,不气死你也得把你气成个半边疯!” 王幺奶抬过一张凳子,用手掌在凳面上拂了拂说:“坐下慢慢讲。坐下慢慢讲。” 秀芝一句话拍响一个巴掌,把到菊英家去提亲的全过程一五一十地给王幺奶讲了。王幺奶听完后,顿时气得眼发绿光,呲牙咧嘴地大骂菊英这烂婊子不是人,不同意也就算了,为什么把她孙子踏屑得一钱不值,并且立马就要去找她问个明白。 秀芝怕闹出事,自己脱不了干系不说,坏了名声,以后谁还敢把这类事托付给自己,只得好说歹说把她劝了一阵。王幺奶虽暂时咽下这口气,但一想到菊英咒她孙子的那些话,仍余怒难消,直到秀芝离去,还独自蠕动着两片瘪嘴把菊英破破烂烂地骂了一通。 晚上,仲华在灶房里打了一盆水擦干净身子,上了床。看到他那兴致勃勃的样子,菊英便明白他下一步要做些什么,于是,自己也进灶房洗净身子。菊英是个放不下事的女人,由于白天那口气没机会发泄完,一直梗在肚子里,心情便有些不悦。上床后将身子一侧,两只手合掌枕在半边脑壳下,背梁骨对着仲华的前胸膛,睁着眼想白天的事。仲华见她阴着脸不愉快,知道不会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也懒得过问,只顾把手掌从她身后胳肢窝插到胸前,罩在她的胸脯上用力揑了几把,见菊英仍是冷冰冰的没有回应,便有些耐不住性子,想把她的身子掰过来做那延续生命的事。菊英却侧着身子硬犟着,并把他的手从她的胸脯上抓下来塞到身后,背朝他悻悻地说:“一上床你就想着这事!家中的事一揑拢来就像一团乱麻,你却不闻不问,像是和你没瓜葛一样!” 仲华听她无头无脑地一说,也不知她是哪股筋胀,手一停,兴致便消退了大半,只得顺着她的情绪把事情问清楚:“又是什么事惹着你了?你不说,我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咋个知道你说的是哪桩事。” 菊英仰过身子说:“今天那铁嘴婆来我们家,说是给王幺奶家宝福提亲。本来我想懒得搭理她,为了给她个面子,勉强应酬了一下,不想这烂婊子干了这么多年媒婆营生,也不懂得事先拈量一下寸长尺短,就跑到咱们家来把那山羊说成是麒麟,把那蟮鱼说成是蛟龙,被我教训了一顿,冲着气走了。那王幺奶呢,更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人。她家那宝福,要人样没人样,要狗样没狗样的,也想来打咱们家腊秀的主意,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话说到后半部分时,她显得有些激愤,见仲华没有回音,便用手道拐拐了他一下:“唉!我在跟你说话呢,你听见没有?” 仲华不由吱嘎一声动了一下身子,因牵挂着还要做那事,不敢把她惹毛,赶忙顺着她的口锋说:“你说的也是,同一个寨子的人,又不是隔三十里五十里,谁家不知道谁家的底细。不过,既然她找人上门,同意不同意给她一句话就完了,犯不着在嘴巴上跟她争个你强我弱,更不值得把这事窝在心里生闷气,伤身子。” 菊英听这话还有些顺耳,便把身子往他身前挤了挤,叹了声气:“姑娘都这么大了,这些上门提亲的人家却没见着一家是像样的,咋个不叫人揪心呢!” 仲华怕节外生枝引来不愉快,败了兴致,便没有搭腔,又把手掌伸向她的胸脯,见她并不反感,便步步紧逼,直到把那事做完。 刚才一肚子的气,被仲华风风火火地整得消了大半。事情一完,仲华便侧过身子睡去。菊英仍睡不着,老睁着眼浮想联翩。听到仲华已响起了鼾声,又开始心烦意乱起来,就用手道拐拐了一下他的背梁骨。 仲华迷迷盹盹地问:“哪样事?说嘛。” 菊英听见仲华回话,便信口责备说:“你说那‘挨千刀的’缺德不缺德!我们家又没惹着你,你凭哪样不准那些年轻小伙接近腊秀?”她说完话,没见仲华开腔,却听他扯起了噗鼾,又用手道拐拐了他一下。 仲华惊醒过来,嘀咕道:“有事说嘛。” 菊英有些生气:“我的话还没说完呢,你就慌着挺大病!你叫我说,我说给哪个听!” 仲华显得有些不耐烦地:“你只管说嘛。我听着呢。” 菊英气愤地说“你揑黄泥巴坨坨当供品,哄鬼呀!我明明听见你噗鼾扯得像牛叫,你却说你听着的。你听见我说哪样?” 仲华将身子仰过来,不耐烦地说:“我听见你说哪样!我听见你在说大鼻十一呢!” “我说大鼻十一哪样?”菊英追问道。 “你说哪样!你说大鼻十一缺德!说他不准那些年轻小伙接近咱们家腊秀!”仲华搡声搡气地回答说。 菊英心想,这老背时的真作怪,睡着了还能听见我说的话,便软下语气来:“本来就是嘛!要不是这‘挨千刀的’干缺德事,腊秀的婚事也不会拖到现在还不见点头绪!” 仲华说:“算了吧!你就别还没分清牛屁股牛眼睛就拿着锥子乱戳。那是他不懂事的时候干出的事,都这么多年的陈糠烂谷子了,你还嚼着不愿吐。我看腊秀的事不顺,与人家就没多少关系,你别老是怪人家。” 菊英怄着气说:“不怪他怪哪个!怪你?你认帐么?” 仲华直截了当地说:“怪谁?我看就怪你。” 菊英更生气了:“为这几个娃娃的事我都操碎了心,到头来还不得个好!你说怪我,我错在哪儿啦?” 仲华回答说:“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这人也是,人家来提亲,不同意给人家一个态度也就完了,为哪样一张嘴巴就不饶人!像你这样横挑鼻子竖挑眼的,我看要让你满意的人银沙冲还找不出来呢!” 菊英加重语气说:“我就说的,跟你三句话都说不拢!人家两口子是手道拐往里掰,我们家是手道拐往外撇。我养出这么个抻抻抖抖的姑娘,咋个不挑?两个铜子买个粑粑还要揑一揑厚薄呢!像你这样三天不打两个屁的,哪天女儿进了狗窝,你还以为是进了皇宫呢!” 你来我往,仲华已没有了一点睡意,便不相让地回话说:“你能打出来!你那张嘴惹的事还少了么!婚姻讲的是缘分,这缘分不是你想要它就来的,要有耐心,犯不着成天挂在嘴边。” “缘分!大人不去帮着操心,这缘分自己会跑到你家中来么?” “你咋个知道我不操心?有些事只不过我还没考虑好。” 菊英重重地哼了声鼻音搡道:“算了吧!就你那德性,别人不了解你我还不了解你么!要等你考虑好,命短点的,投了两次胎恐怕你还没考虑出来呢!”说完,又将身子侧向了床外,两只手仍像先前那么合在一起枕在半边脑壳下。 仲华听菊英喋喋不休地嘀咕得心烦,忿忿地将身子一侧,与菊英背对背地说:“你们这些婆娘就是头发长见识短,哪样事都只看表面!” 菊英听了这话,忍不住用她那滚圆的屁股往仲华那尖瘦的屁股用力一撞,撞得仲华的脑壳在墙壁上碰了个响头:“你的见识长!你看事深!我长着眼看了你这么多年,也没见你成哪样大器!” 仲华嗡声嗡气地说:“跟你说话拴起太阳月亮说都说不清,懒得和你啰嗦!”说完,闷头便睡,任凭菊英如何唠叨也不答腔,不久便发出了震耳的鼾声。 第二天一大早,仲华扛着犁头,吆着牛从石板小街经过,见福九和八苗扛着锄头走过来,双方相互打了个招呼。 福九盯着仲华脑眉心上方看了一眼,大惊小怪地问:“哎呀!仲华叔,你的头咋个啦?碰了个大青包!” 仲华支支吾吾地回答说:“啊……不小心碰在树杆上。” 八苗走进一步,看着仲华的额头伸手指摸了一下说:“哎呀!我看不像是在树杆上碰着的,到像是跟菊英婶亲嘴时碰着的呢。”说完,与福九开怀大笑。 仲华沉下脸骂道:“短命儿,无老无少的!人家明明是在树杆上碰着的嘛·” 两个青年大笑着走开了。 十一、田坝里的情歌 这天午后,腊秀与彩凤、紫花、乔五妹等几个姑娘邀约来到柳树湾,打算下河洗个澡再回家。几个姑娘年龄相差不多,彩凤蓄一根独辫,有着鼓囊囊的胸脯,圆嘟嘟的脸庞,肥笃笃的屁股,特别是那双水灵的眼睛,瞟人一眼便有一种燃烧心扉的火辣。紫花长得身形玲珑,白净瘦削,直棱棱的鼻梁,有颗门牙稍往外突。乔五妹脸盘大方,体型大方,单眼皮里的那双眼睛略显几分深沉和狡黠。几个姑娘从小一起长大,关系十分亲密,无论是忙着还是闲着的日子,只要有机会,都爱聚在一起,像下河游泳之类的活动自然不肖说。 来到岸边,乔五妹动作利落,率先下了水,站在只淹到肚鸡眼的浅水区搓身子。腊秀感觉到最近一段时间自己的身子变化有些大,生怕她几个拿自己开涮,便坐在草地上,掏出手绢在脸颊旁摇晃着象征性地纳凉,彩凤和紫花一下水,便向河中心游去。腊秀扫了乔五妹一眼,见她仍在慢搓细擦,磨蹭不过,索性脱了衣服裤子,在离她十余步远的地方梭了进水里。她虽没与乔五妹对视,但她感觉得到她那双眼睛正在盯着自己,预感到她可能会在自己身上作文章,便故意把目光移开,装着没在意她的动机,以避免引起话题。 彩凤和紫花游了一圈相继上岸,腊秀正想扑进水里往河中心游去,一掉脸,却见乔五妹正对彩凤和紫花挤眉弄眼,又朝着自己身上努嘴,几个姑娘一齐把目光移到腊秀身上,神秘兮兮地笑起来。 腊秀尴尬地跟着笑了一声说:“你几个喝了笑和尚的尿不是?盯着我笑哪样?” 乔五妹见腊秀开腔,止住笑声说:“奇怪!你那奶团最近咋个越来越大,上面好像还有些五爪印,是不是已经拿给哪个男人揑过了?”说完,朝彩凤和紫花诡秘地一撇嘴,两人便会心地咕咕笑出声来。 腊秀不由一阵脸红,低头看了一眼,见自己的奶团白白嫩嫩,清清爽爽,并没有乔五妹说的什么五爪印。再说,她实在不明白这奶团大小跟男人揑不揑有多大关系,知道乔五妹是在故意胡编乱造,便回嘴说:“你这扯经婆!那双贼眼看男人身上的东西看厌了,却拿我来开心!” 乔五妹并不理会腊秀的话,又向那两个女人挤了挤眼说:“男人的手可毒呢!” 乔五妹一说这话,反而激发了腊秀的灵感,没有针对她的话题去辩解,却反唇相讥地说:“照这么说,你那奶团咋个就不见大起来呢?” 腊秀说这话时,面部不动声色,像在说一件严肃正经的事,但彩凤和紫花却笑弯了腰。乔五妹扯着嘴角干笑了两声,一时找不出话来回答腊秀。 这几个女人只要聚在一起,就会紧紧围绕那方面的事找话题拿对方来开涮。唯有彩凤是“过来人”,大家在相互攻击时,一般不会触及到她的头上。她是结过婚并且已经生过几个娃娃的人,几个姑娘在嘴巴上经常挂着的这些事,对她来说,就像吃一夹素白菜,喝一碗淡酸汤,没有多少味道。倘若把她惹毛,话一出口,便是真枪实弹甚至鲜血淋漓,说得你那挑起事端的人不得不赶紧塞起耳朵跑远点。 乔五妹与腊秀同年,小月份。早在她十四岁那年,通过铁嘴婆秀芝那张巧嘴说服她爹妈,便与牛二定了亲。牛二身板高大、硬朗,犁田打耙一把好手,她爹妈很是喜欢。两人一接触,也十分投机。两家有一块地相连,只隔着一道地埂,一次在地里薅苞谷时,牛二跨过地埂,蹿到她家地里,一下把她按在地上,像老鼠啃苞谷似地凑在她脸上啃了一阵,又捞起她的衣襟把手伸进去,不料却被离他们不远的腊秀瞅见,将这事传给了彩凤和紫花,大家就抓住她这事夸大其辞作文章,昏天黑地地把她涮了好些时日。她毕竟还没和牛二正式结婚,如果大家拿她开涮,曾有过的事她也就受了,倘是瞎编一些东西来攻击她,她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过去她就曾经吃过这几人的亏。特别是那紫花,在人多或有男人夹杂其中时,说话还显得有些腼腆;如只是她几个在一起,谈论起这方面的事,便像喝了壮阴酒,一下就会变得情绪昂然起来,嘴巴比那些嫁了十个男人的女人还说得出。腊秀反击乔五妹时,乔五妹明白自己有把柄抓在大家手里,不敢把话题延伸开,只得扯着嘴角干巴巴地笑两声,扑进水里朝河中心游去。 几朵白云在天宇间慢悠慢悠地游荡,大地显得十分透亮、安详。几个姑娘一路谈笑风生进入寨子,踏在石板小街上。铺在地上的石板经过若干年人畜的踩踏,磨得油光油光的,人走在上面,感觉十分舒适、妥贴。 来到一岔路口,腊秀告别其他人,朝着一条荆藤夹持的小道走去。没走出几步,就听紫花在身后大声嚷道:“腊秀!千万别忘了今晚的事!” “放心吧,忘不了。”腊秀驻足掉头回答后,继续往前走。拐进荆门,步入院子,将手中的镰刀挂在屋檐的壁笆上,提起木刮来到晒坝边,把晒在地上的谷子翻了一遍,然后将木刮立靠在屋檐下,跨进家门。 堂屋里的方桌旁,一个须眉皆白的瘦老头斜靠在一张躺椅上,扛着长烟杆叭哒叭哒地吸着。 “爷爷!”腊秀向爷爷打了声招呼。 躺在椅子上的老头目不斜视地“嗯”了一声。 菊英正在灶房里忙碌,听到堂屋有动静,便走出来与女儿打了个照面,返身又回到灶房里。 腊秀跟在她妈身后进入灶房,对她妈说:“今晚我有事要出去,饭吃早一点。” 腊秀刚转身正挪动步子,菊英掉头问道:“哪样事这么急?” 腊秀嫩声嫩气地说:“人家的事你就别管喽嘛!” 菊英说:“咋个不管!黑灯瞎火的,不告诉我个去处,叫我咋个放心。” 腊秀说:“和紫花她们一起到寨口的田坝里对歌。” 菊英说:“姑娘家大了,到哪里放稳重点。去对歌我不拦你,但如果那‘挨千刀的’在场,你千万别同她啰嗦,不然你干脆自个回家。” 腊秀有些厌烦地说:“哎呀妈!你说到哪里去了?我哪个时候跟人家啰嗦了?事情都过了这么多年你还记恨着,累不累!” 菊英低头边做事边叨念着:“得一次教训淘一辈子乖,我咋个不记着。” 腊秀刨完饭,到厨房梳洗完毕,换了身干净衣服,与家人打了个招呼便急匆匆出了房门。 菊英走到门边,望着女儿的背影大声叮嘱说:“别忘了早点回来。” “知道了!”腊秀埋着头边走边回答。 仲华见女儿这么匆匆出门,便跟在菊英身后,了望着她的背影顺着荆藤夹持的小道拐向西边,直到消失在视线里。菊英一转身,与仲华眼睛对鼻子、嘴巴对下巴地对个正着。 腊秀出了家门,邀约起要好的几个姐妹一起出了寨子,下到路边斜出的那条小道上,来到石拱桥旁的一块宽大的田坝里,见田坝里已聚集了不少人,便朝着人群走去。 山狗腆着肚皮朝她们走来,笑盈盈地问:“你们咋个现在才来呢?” 腊秀说:“有事耽搁了呀。你哪时候来的?” 山狗说:“都来半个时辰了。” 紫花信以为真地问:“你来这样早做啿?” 山狗嬉皮笑脸地说道:“等你们呢。” 乔五妹撇了撇嘴,不信也不屑地说:“哼!别瞎吹牛了,你还用得着等我们!” 山狗显得很认真地说:“真的!你们不来,我到哪里去找歌伴?” 彩凤抢上一句:“你是患了鸡蒙眼不是?满田坝都是漂亮姑娘,找哪一个不行!” 山狗故作一副正经相说:“你还别说,这场子里要看不到你几个的影子,我的脑壳里就像是装了一罐米汤,稀里糊涂的,难得憋出一句像样的词呢。” 腊秀哼了声鼻音不屑地说:“算了吧!你山狗说的话谁会信。别的本事没有,吹捧人的本事到不小呢。” 乔五妹趁机说:“你没看出来呀,你一到场,人家山狗的眼睛就没离开过你。看样子,人家今晚就是专门冲着你来的呢。” 腊秀掉脸对着乔五妹说:“你这扯经婆,不向着我说话也就算了,却拿我来开涮!谁不知道他山狗是个五花嘴,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前天晚上我还见他和两个姑娘在田坝里唱得起劲呢。” 山狗见腊秀点了他的黄,憨态可拘地笑了几声说:“那是她们约我的,犟都犟不脱。害得我回到家被老婆咒了一个通宵。” 福九长毛嘴尖地走过来说:“你这是叫花子碗里的饭,讨得的。你狗日的娃娃都两个了,还背着老婆跑出来跟老子们这些人混在一起!今天晚上回去就不怕被你老婆咒么?老子劝你早点回去,别在这里吃着碗里的,还要盯着锅里的!” 在场人都笑起来,笑得山狗一阵尴尬,便反驳道:“你狗日的在哪里寻来的规矩,就盯着老子不放!”随即指着跟在福九身后的地蛮子说:“他不也是结了婚,有了娃娃的么?他都来得老子咋个就来不得!” 乔五妹说:“你咋个能跟人家地蛮子比!你没见他有彩凤在这里管着的么?这点你老婆就做不到。不像人家彩凤对待地蛮子,管了床上的事还要跟来管田边地角的事呢。” 乔五妹说完,捂着嘴咕咕地笑起来,其它人也跟着开心地笑起来,地蛮子站在旁边也憨憨地笑了几声,把彩凤笑了个红脸兜对白月光,半天找不出话来回答。 众人笑过后,彩凤才回过神来冲着乔五妹说:“你这烂婊子,真是个十八扯!人家在说山狗,你咋个一下就扯到我头上来了。你实在想找个人管,我立马去把牛二给你叫来,让他今晚就带着你回去把那床上的事管了,免得你欠心挂肠的!” 牛二张扬地挺着笔直的胸脯,牛高马大地正从人群里走过来,听了彩凤的话,一下显得有些窘,不等乔五妹答话,便冲着彩凤说:“咳!今天撞着鬼了不是?我在这里又没逗谁惹谁,连话都没说一句,却把我扯进去,当真是吃桃子照着软的揑不是?” 大家又是一阵哄笑。 地蛮子是这群伙伴最先成家的人。早在他嘴唇上刚冒出一片浅青时,就把彩凤挂在了心上。两人田边地角凑在一起或在路上相遇,地蛮子总要借故和彩凤寒喧几句。这种情况,他常常目不转睛地把彩凤瞅得脸上泛出浓浓的潮红,直到彩凤开口警告他眼睛别走邪时,他才会憨态可掬地笑两声把目光移开。一天收工时,地蛮子见她在河沟里洗脚,便凑上去与她搭讪,说今晚的月亮很明,结结巴巴地要求她赏个脸,出来与他对对歌。如对输了,甘愿受罚,为她家挑一天的秧苗,插一天的秧。彩凤明知他是故意扯谎子,目的是想打他的主意,但又觉得他这人憨厚实在,脸皮也薄,平素与女人搭腔,三句话都说不抻抖,谅他翻不起什么大浪,便答应了。晚上,两人按约定的时间地点来到田坝边,坐在地埂上闲聊了一气,歌没对成,地蛮子却突然一下抱着彩凤的头,撮起嘴朝她那胖嘟嘟的脸长乎乎地亲着不肯息气。接下来的事,才使彩凤真正懂得了什么叫做“阴头鸡啄白米”。 大鼻十一吃饭较晚,来到田坝里时,月亮已从山凹露出了圆脸。田坝里已经聚了很多人,一些人在互相打招呼,一些围成圈谈笑风生。有个男人故意从一个女人身边走过,用肩臂重重地擦过她的胸脯,这个女人便血淋淋地骂了他一句,在他的手臂上使劲掐了一爪,痛得这个男人发出一声尖叫,接着两人便开始你来我往地打起情,骂起俏来。 大鼻十一还没走到人群边,福九老远就看见了他,便挤出人群大声喊道:“十一哥!来,这里。” 众人听到福九的声音,都不约而同地掉头朝大鼻十一望去,见他款款而来,便向他打招呼,将他让进了人群,拥围其中。 地蛮子问:“咋个现在才来?” 大鼻十一说:“饭吃晚了。” 地蛮子又问:“就你一人么?” 大鼻十一笑了一声:“不是一人是几人。本不想来的,你们都不在家,一个人闲着无聊,只好跑到这里来跟着你们凑凑热闹。” 对于唱歌来说,大鼻十一实在是一个地道的崴角子,脑筋总转不过弯来,有时别人唱了几首,他还想不出一首词来回答,久而久之,人们便把他看成了一个对歌活动的边外人员。不过,他的那种向心作用似乎还在起作用。所以,在对歌即将开始时,大家已不知不觉地将他拥到了人群中靠前的位置。 月亮渐渐升高,越来越圆,越来越明,天空没有一丝云,大地没有一片雾,平旷的稻田,起伏的山峦,都笼罩在明媚的月色里。逆光中,远处的群山如一幅幅形态万千的剪影;田野里,堆堆草垛安详地矗立着,如一座座古代的城堡;习惯于潮热气候活动的蚊蝇们,此时已被清凉的气候和热闹的人群驱赶得无影无踪;河床里的水静静地流淌着,十分安静、闲适。这时,女人那边传来一声清亮的嗓音: 月亮出来明晃晃,风轻水静好息凉。 莫非大哥闲无聊,跑来这里拉家常。 山狗接唱道: 大哥不为拉家常,只怕口生歌丢荒。 今晚陪妹对一夜,明天唱歌如水淌。 山狗家唱山歌带有点祖传,从他爹妈起,对唱山歌就颇有天赋。据说他俩还没结婚时,有一次对歌居然对了三天三夜,后来就对成了一家人。轮到他这一辈,他与他老婆早些时候就常在一起对歌,对着对着便对进了苞谷地,对着对着便把他老婆的肚子对大了,于是便对出了两个儿子。 就在那姑娘与山狗一对一答地唱得入情入境时,大鼻十一借助月光,瞅见了对面人群中的腊秀。不知为什么,一见到她,他的心便开始杂乱无序地跳动起来。一阵心跳之后,脑海里便不自觉地闪现出了一连串的场景。这些场景不是此时此地的场景,也不是上山砍柴、下地耕作的场景,更不是在家中他妈那喋喋不休的唠叨和他爹那令人心寒的冷眼,而是柳树湾岸边那硕大的奶团、白白嫩嫩的身子以及身子上那使他铭刻至心的地方。他趁大家全神贯注地集中在对歌的兴趣上,目光没注意到他时,便摩挲着退到了人群靠后的位置。但是,他不愿意就这样悄悄溜回家中,一则他从内心觉得她对他有一种无形的磁力,使他不愿离开;二则他刚从家中来到这里,脚跟都还没站稳就不辞而别,万一有人向他问个所以然,他还不知道如何回答。 大鼻十一这种瞻前顾后、畏首畏尾的心理和举止,与小时那个诡计多端、呼风唤雨的长发鬼相比,已是判若两人。不光是这些,在生活习惯上,他也显得很粘糊,高兴时怎么都好说,倘遇着不高兴的日子,管他天晴下雨,管他农活忙闲,他能够蒙在被窝里睡上一个整天,连午饭都懒得起来吃,任他妈怎么唠叨,他爹怎么冷眼,他都不理睬。在姑娘们面前,他也不像小时那么亲切、谦让,他的一些行为举止甚至令人难以捉摸。有时一些姑娘主动和他搭腔,他会突然变得十分冷漠和傲慢,方得人家一脸的尴尬。有的姑娘与他相遇或是因某种原因、某种活动在一起交谈时,对他不理不睬的人他反而会主动上前去跟别人打打招呼。这种情况下,如这个姑娘对他同样施予不理不睬,他会突然一下产生一种失落感。从此,这个姑娘就别想再同他搭讪,更不可能想请他帮点什么忙。有时他自己也会理智地觉得不应该这么对待别人,他甚至还感觉到这种对人的态度并不是他的本性。但理智归理智,事到临头他总是难以控制自己的情绪。他为什么会这样,连他自己心中都是一团雾。渐渐地,他隐隐约约感到是不是小时那段荒唐“情缘”在作怪。自从他与腊秀幼年时期的那段“情丝”被菊英这个快刀手一刀两断后,十多年来两家爹妈没说过一句话,他也没有同腊秀搭过一句腔。这种对立的关系作为乡里乡亲、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山寨人家来说,确实少有。他对往昔的积怨和菊英在他脸上留下过五爪印的事早已淡忘,但却有很长一段时间,他很想做个梦梦见腊秀,把那醒着时想做的事在梦中做了,可她却一直没在他的梦境中出现过。他为什么会对许多姑娘产生逆反,他自己不清楚,别人更不知道,我们只能用一个时髦词语“信息”来解释这一现象。儿时制造的那段令人啼笑皆非的“姻缘”所遗留下的信息看不见,摸不着,闻不到,但似乎已经渗透到他的每一个细胞里,关键时就会发生作用。 姑娘们这边是乔五妹首先发现了男人群中的大鼻十一,便用手道拐拐了一下身边的腊秀,然后朝着大鼻十一站立的地方努了努嘴。对于大鼻十一在柳树湾和腊秀有一腿的传闻,寨子里略有风言。与腊秀相好的几个姑娘曾对她进行过“拷问”,但都遭到她正言厉色的警告。 腊秀顺着乔五妹努嘴的方向看去,同样也是一阵怦怦的心跳,脑海里同样闪现出柳树湾一连串与之相同的场景。虽然当时她处于昏迷状态,神志是飘然的,眼睛也是闭着的,但就凭她苏醒过来后眼睛看到的和心里感受到的,这些情境许多已通过她的联想补充铭刻在了她的脑海,那么清晰,那么深刻,那么历历在目。她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胸脯,胸脯是衣服罩着的,两个奶团还是那么安静地躲在里面;她又摸了摸小腹下方的部位,裤子也穿得好好的。她一下回过神来,暗暗责备自己有些神经过敏。今天这场合是在田坝里,又不是在柳树湾;是在对歌,又不是在游泳。游泳是脱得光漉漉的,现在的衣服裤子却是罩得严严实实的。况且,周围有上百来号男男女女,犯不着去紧张。她尽量使自己镇静下来,表情上显得自然一点。但是,她清楚大鼻十一毕竟是熟透了她身子的第一个男人,此时两人共处在这样的情境下,要让她一下用镇静、自然来掩饰内心的波动,实在是十分困难的事。 她趁大家注意力正集中在对歌的兴趣上,同样磨磨蹭蹭地退到了人群靠后的位置。并且也像他一样,不愿意立马就悄悄溜回家。她倒不是感到他对她有多大的吸引力,主要是因为她刚从家中出来,并且是与彩凤她们几个兴致勃勃地一起来的,如果立即回家,她一下子还找不出个适当的理由来向她们作一番解释。既然解释不清楚,莫名其妙地刚来了又要走,她们同样会认为她没有患神经病才怪。再说,现在该来的人都来了,与她结伴回家的人是没有的。黑灯瞎火地一个人走,万一田坝里蹿出个什么东西,即使是只野猫,也准会把她吓个半死。她生性胆子小,不然,那次在河中游泳遇到水蛇,就不会被吓得差点丢了性命。 就在这时,紫花的接唱打断了她的思绪,把她的注意力转到了歌声中。 要想打田先修耙,对歌会问要会答。 莫要半路接不上,站在那里当哑巴。 山狗还想继续接唱,福九听出对方是紫花的声音,有些急了,没等他开腔便赶忙接下去: 有心打渔敢下河,有心对歌不怕裹。 只要妹妹问得出,哥哥回答如穿梭。 福九对紫花早有意思,经常帮助她做些农活。一次,他扛着犁头,赶着黄牛准备下地,路上,恰遇紫花挑着一担子槛肥在前面走,他赶忙上前去叫她放下担子,然后将自己的牛拴在路旁的一棵树上,挑起紫花的担子一直把她送到地里。回来后,见树下只剩犁头,牛却挣脱缰绳不知去向,找了半天,才在胖婶家地里找到。黄牛把胖婶家的苞谷苗啃去一小片,害得他妈赶紧揣了些铜子在身上去赔了胖婶。 此时的福九,与儿时那小秧鸡的形象并无二致,那滑稽的形像,很遭姑娘们喜欢,常找话茬与他开玩笑。就算玩笑开得过火一些,他也不会生气。他妈曾费尽心思请人去给他说过几家姑娘,但不是人家不满意他就是他不满意人家。这个时代,银沙冲这地方男女之间的婚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虽仍盛行,但很多情况下,只要有一方扭朝一边犟着,父母也拿着无法。福九左挑右挑,挑得他爹火冒,气得当着他妈的面骂道:“别管这狗日的!找猪找狗随他去!” 他早就表现出对紫花有爱慕之意,总想找机会同她接触。紫花呢,也很喜欢他,无论任何场合,只要有他在,精神状态就表现得异常活跃,只不过双方都还没敞开心扉直接挑明而已。 这时,彩凤清了清嗓子唱道: 山间麻雀莫乱飞,要想对歌要懂规。 若是不说真心话,别怪妹妹难相陪。 一个留着短髭须的男人接下去: 兰花生在岩旮旯,想去摘它陡难爬。 早想会妹今才见,哪敢不说真心话。 一个短辫子姑娘回唱道: 独笛吹歌音不好,独箫吹曲不成调。 哥吹笛来妹吹箫,相对相和为哪遭? 一个清瘦男人接着唱: 一根青竹门前栽,春雨落地长成材。 妹妹是那竹中笋,哥哥为的把笋采。 男女双方你来我往对了差不多两个时辰,大家? 孽障女 第 7 部分阅读 哥吹笛来妹吹箫,相对相和为哪遭? 一个清瘦男人接着唱: 一根青竹门前栽,春雨落地长成材。 妹妹是那竹中笋,哥哥为的把笋采。 男女双方你来我往对了差不多两个时辰,大家都感到有些凉意,便在田埂下抱来一些柴草堆在中间,不一会,田坝里就燃起了两堆篝火。 乔五妹对周围的女伴说:“今天对歌太平淡,一点剌激都没有。再这样下去,大家都要打瞌睡了。” 短辫子姑娘自告奋勇地说:“五姐说得有道理。你们先息着,让我先来逗他们一下。”接着便唱道: 半夜凉风当头吹,想吐真言怕张嘴。 莫非心虚胆子小,前怕虎豹后怕鬼。 石坎儿唱道: 柴火烧得噼哩啪,当着人多羞答答。 到时只剩妹一人,试看哥哥胆多大。 紫花说:“石坎儿是结过婚的,唱得有些野,你们要当心!” 彩凤不以为然地笑了一声说:“谁的鼻子下面都长着一张嘴,还怕他野!”接下便唱道: 槐树长在山洼洼,云雾不开难见它。 哥哥敢把心掏出,妹敢试哥胆多大。 石坎儿听出这歌有些意思,干咳了两声,用他那有些尖细的嗓音接着唱道: 妹想试哥胆多大,听我石坎把话插。 妹妹敢做肥田土,哥哥敢把种子下。 姑娘们听这歌有弦外之音,便议论开来。 乔五妹说:“这石坎儿一唱起歌来就离不开那方面的事。大家注意着,别让他占了甜头!” 一个长得清清秀秀的独辫子姑娘说:“你们说得对!我想起来了,上次对歌,他就唱了一首野到家的。” 另一个姑娘故意问:“他上次唱的是些哪样词,你还记得不?” 独辫子姑娘说:“记得。” “你说来听听。” 独辫子姑娘想了一会,老打老实地说:“他唱的是:妹妹如花正芬芳,请别害羞关门窗。半夜摸进你家屋,掰开你大腿打一枪。” 大家突然哄笑起来。 独辫子姑娘对这夸张的笑声感到有些意外,便问:“你们笑些哪样?” 另一个清瘦姑娘笑得用手捂住肚子掖了半天,才缓过气来说:“大家笑你的记性真好。别的歌你没记住,倒把石坎儿的这首给记牢了。是不是这首歌打动了你的心?” 众人一阵大笑,直笑得独辫子姑娘一脸的臊红,赶紧用双手把脸一捂,也跟着咕咕咕地笑起来。 就在大家议论纷纷,笑声未尽时,铁疙瘩对他的同伴说::“她们已经接不上嘴了,让我来逼她们一下。” 妹妹对歌编歌难,好比犁田牛拐弯。 叽咕半天答不出,等得哥哥不耐烦。 清瘦姑娘接唱道: 青蛙爬在井底下,目光短浅闹呱呱。 你敢与妹对三天,叫你两天闭嘴巴。 “你们听,她们在踏屑咱们呢!”另一个男人不服气地接唱: 花开遍地如彩云,蜜蜂上下翻飞腾。 睁着眼睛不识好,昏头傻脑乱蛰人。 月亮渐渐偏西,空旷的田野弥漫起了一层薄薄的雾,茫茫的天宇在朦胧的微光中,勾勒出延绵不断、高低错落的黑魆魆的群山。气温开始凉下来,一些年龄较小的和没有对相的男男女女,三三两两地邀约在一起,踏着薄雾回了家。另一些感到倦意而又舍不得离去的人都围在篝火边相互依偎着,有的闭目养神,有的好像已经睡着。剩下的男女都是相互有点眉目的,各自找一个安静的角落坐着谈心。除了偶尔随风飘过的一缕缕窃窃私语外,已听不到先前的那种喧闹。 福九和紫花坐在一堆草垛旁,仍在激情洋溢地继续对歌,只不过声音比刚才柔和了许多,小声了许多。二人你来我往唱了一阵,渐渐把歌词内容贴近自己的心事。 只听福九唱道: 一只脚杆难行路,一根木头难盖房。 人生世事多艰难,二人合拢互相帮。 紫花唱: 一个橙子两半分,未尝酸甜难说清。 哥哥有话别含糊,直来直去直挑明。 福九唱: 哥哥住的茅草房,哥哥睡的光板床。 只怕妹妹嫌哥穷,如叶随风飘他乡。 紫花唱道: 不嫌哥住茅草房,不嫌哥睡光板床。 哥哥如是实在人,请把打算当面讲。 话已说到这个份下,福九便大胆地直抒胸臆: 十月农闲人不忙,挖土垒墙造新房。 杀猪宰羊过大年,接妹过门睡热坑。 唱着唱着,天空不知从什么地方游来一片厚云,恰巧罩住了月亮,田野里顿时一片黑暗,福九趁机一把搂住芷花,提前把那延续生命的事做了。 十二、她只好应了这门亲事 就在这年腊月初三,仲华突然感到人不舒服,晚饭后便早早地睡了。菊英见他精神不振,心想可能是偶感风寒,熬碗姜汤喝了,睡一觉瞌睡起来自然会好。收拾完家中,她也感到有些困乏,脱了衣服钻到床的另一头被窝里躺下了。半夜,一阵橐橐橐的声响将菊英敲醒,菊英听得出是她男人在用那根竹节烟竿敲打床沿的木枋,便问:“叫我做哪样?” 仲华有气无力地说:“我的嘴巴干得很,你去水缸里舀瓢水来给我喝。” 寒天冻地的,要菊英一下从焐得热呼呼的被窝里钻出来,跑到灶房去舀水,确实很不愿意,便有些不耐烦地嘟哝着:“冷嘶嘶的,要想喝水自己披件衣服到水缸边就喝了,还要找个人服侍,这不明摆着折磨人么!”嘴巴嘟哝,人还是起了床。她心里明白,如果仲华没犯病,这种时候,这种气候,他是不会拿这事折腾她的,于是便伸手在床边的凳子上薅了件衣裳披在身上,嘴里发着嘶嘶声,跑到灶房的水缸边舀了半葫芦瓢凉水端进里屋,递到仲华手中。仲华把葫芦瓢凑到嘴边,一口气喝了个精光。 菊英把葫芦瓢接过来放回水缸上,又嘶嘶地返回里屋,呼地钻进被窝里,将仲华脚边的被子掖了掖,无意中碰着了他的脚掌,才发现他的双脚十分冰凉,便把他的脚抓过来放在自己小腹下方那最温暖、最柔和的地方焐着,口中叨念着等天亮去请山羊胡来给他看看,随后也就睡着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她就被下身的一阵冷峭刺激得睁开了眼,感觉身上那最温暖、最柔和的那地方已经变成了最冰冷、最僵硬的地方,便不耐烦地将他的脚推开。那知这脚不听使唤,刚推开,一松手又弹了回来。就这样推开弹回,弹回推开地试了几下,其弹性依然如故。菊英感到情况有些严重,赶忙从床上坐起身,顾不上披件衣服就跑进灶房,用烧火棍刨出火子,取了片发篨伸到灶洞里点燃,回到里屋,点亮了柜子上的油灯。 她走到仲华身边的床沿坐下,见他双目紧闭,没有一点声音,便用手在他的鼻孔前拭了拭,鼻孔也没有气息。菊英一下急了,抓住他的双臂一边使劲摇晃,一边呼喊他的名字。然而,仲华的生命就像一块石头沉入了水底,无论她怎么呼喊都毫无回应。就这样,他便丢下老老小小一大堆驾鹤西游了。 对于突如其来的打击,全家人悲痛欲绝,菊英更是哭得昏天黑地。不远处的几户人家听到哭声,天还没大亮,都前前后后来到她的家里,围着她问这问那。 哭泣的人分成两摊,一摊是丽花和腊秀几姊妹哭在一起,有彩凤、乔五妹、紫花几个姑娘围着一边流泪一边劝慰;另一摊只菊英坐在一张凳子上,几个中老年女人围在她身边,也跟着一边擦眼泪一边劝慰。 瘸腿三太颤颤巍巍地走拢来说:“前天下午我在地里讨菜,还见他精精神神地挑着粪桶从路上过,咋个说走就走了呢!” 菊英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说:“就是嘛!前天他还将牛槛里沤的肥挑到地里,完了后又把牛槛打扫得干干净净的。”说完又继续嗷嗷地痛哭起来。 地蛮子妈说:“应该早些找郎中来给他瞧瞧,也不会走得这么突然。” 听到这话,菊英哭诉得更厉害:“昨天早上我就见他精神有些不好,吃饭也不香。平时他一顿要吃五六碗,昨天一碗饭才刨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我想,吃五谷杂粮的庄稼人,哪有会不多少得点病的道理,认为他只是受了点风寒,睡觉瞌睡起来就会好的,就没在意,谁知一觉瞌睡没醒就走了!” 她痛哭了一阵又叨念,叨念了一阵又抽搭,抽搭了一阵又痛哭。劝慰的人越来越多,越是劝慰她越是伤心,越是伤心越是叨念,越是叨念就越是抽搭。劝着慰着,慰着劝着,瘸腿三太、王幺奶、地蛮子妈、彩凤妈等一帮中老年女人像是受了传染,也跟着伤伤心心地哭起来。 腊秀兄弟姐妹九个,仲华在世时,是一家的顶梁柱,这一走,使她家原本窘迫的家境一下变得雪上加霜。面临突如其来的打击,菊英顿时昏了头,傻了眼,不知道今后的日子该怎么个过法。安葬仲华后,菊英消瘦了许多,原先那层红颜及红颜中显露出的锐气,已被几天来的辛劳和苦痛抹去,化作了一脸的愁容,只剩下一层蜡黄,就像深秋飘落在地上的一片梧桐叶。 这天她正在收拾家中,忽听门外传来一阵咋啦子般的声音:“吉人自有天相,好心自有好报,你家就要时来运转了!”菊英听得出是铁嘴婆秀芝的声音,觉得她说话的语气和话中的意思都有些奇怪,便放下手中的活,走到门槛边将她迎进家。 与菊英一照面,秀芝就抱歉说:“你家仲华去世,我没帮上忙,实在是不好意思。不过,我心里一直是装着你们的。一想到仲华死后你们一家人的处境,我就感到难过,总想帮你们做点哪样,不料这机会说来就来了!” 仲华的丧事,秀芝只托人带了份礼送来,自己却没到场。这并不是她有意装昏使冷眼,主要是前段时间两人发生过那场不愉快的口角后,见面一直没打招呼,秀芝生怕这种时候见了菊英不好处。要表现出点伤感,菊英会说她是猫哭耗子假装慈悲;要表现出高兴,那便是十足的幸灾乐祸;要表现不冷不热,旁边的人会怀疑她精神失常,因为对人对事做出不冷不热的样子绝不是她的性格。 秀芝一通热烈而深情的话,反使菊英显出几分尴尬。想到过去那场不愉快的斗嘴,心中油生一阵歉疚。好在秀芝言谈举止十分自然,不仅没有丝毫的表情障碍,与菊英一照面就谈笑风生,就像两人从没发生过不愉快、不过节的事,使菊英心情渐渐平静下来。 菊英招呼她在堂屋里坐下,便问她刚才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秀芝说:“告诉你一件事,有个好人看上你家腊秀了。” 菊英哧地笑了一声说:“这人咋个好法,你别说得这么玄乎。” 秀芝一脸严肃,长长地“咿”了一声:“咋个说是玄乎呢?实打实的,说来包你老踏实。”然后打了个停顿,紧接着又慢声细语地掰起手指数落说:“对方有三间大瓦房,一匹大青马,一头牯牛,还有不少田地。最使人眼馋的是他还有二三十块‘袁大头’,并且答应拿五块来作为聘礼。” “是谁家娃娃?”菊英愣了愣问。 秀芝见菊英对她的话题有兴趣,心中顿时有些高兴。不过,她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话,而是在脑筋里拐了个弯弯,故弄玄虚地注视着菊英说:“你猜猜看。” 菊英凝神沉思了半天,刚默认了一个,立刻又摇头自言自语地作了否定。就这样默认否定、否定默认地将寨子里稍有点靠谱的年青小伙子在脑海里筛了一通,箆了一遍,起起落落二三十个,仍没对上号,只好对秀芝说:“你就别绕弯弯了,是谁家你尽管直说。” 菊英在猜谜时,秀芝的目光一直没离开她脸上的表情,寻思着怎样捕捉她内心动态的变化,以便做到对症下药,不伤和气。见菊英今天说话的心情还比较好,且对她提出的问题表现得很当一回事,便说:“你猜不出来我就直说啦?” “你只管直说。管他是哪家娃娃,成不成我都要感谢你。”菊英突然表现得很宽容,很坦然。 秀芝干咳了两声开腔说:“这人不仅你想不出来,要不是他亲自找到我家门上,连我也想不到。他不是张家娃,也不是李家崽,是寨子里的巧手老两。” 菊英一听,脑壳顶像是突然被敲了一棒,嗡的一声愣了一刹,刚想说出一句难听的话来,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处境,又赶忙收了回去,皱着眉头看着地上,让心情平静了一会,便细声细气地说:“你说的是那老两?都五十出头了!” 菊英要不遇上家境变故,说话失去底气,秀芝以这种条件的人来和她谈判,定会被她骂个狗血淋头。可是,现在而今眼目下的菊英已今非昔比,难得说出硬朗话。仲华一死,留下一大家子人,将来的日子怎么过,她都还没理出个头绪。况且,腊秀都十七岁了,大牛大马关在槛里好看,姑娘大了窝在家里像什么样呢。早点嫁出去不仅可以减少拖累,如嫁上个富裕人家,还能帮补家里。再说,秀芝的一通话说得既有分寸又在理,又入耳,她不仅没有像上次那样冲着秀芝铺天盖地地发脾气,相反,还从心里顿生一种感激之情。 秀芝呢,这样的条件要放到过去,她是绝不敢当着菊英的面冒然提出来的。可在此时,她能掂量出菊英眼前需要的东西是什么,便接过菊英的话说:“五十出头又咋个了?寨子里做小的女人还少么?有的年纪相差比这还大呢。况且谁都知道,他人很好,是全寨最会心疼女人的男人。” 菊英仍是那么细声细气地说:“这些我都知道。我总觉得我家腊秀不应该嫁这么个男人。” 秀芝早料到她会这么说,索性将想法合盘托出:“他年纪虽大点,但你想想看,寨子里嫁姑娘,男人那边有几家出手能这么大方的?你家腊秀年轻漂亮,可以嫁一个相貌比他强十倍的年轻男人。不过话又说回来,像你我这样的女人,当初不是都嫁了个年纪般配的男人么,到头来我们又得了哪样?还不是跟着累一辈子苦一辈子!那老两身边无老无小,孤身一人,没有多少岔心眼,家底又还厚实。嫁到这样的人家,不仅腊秀有了着落,说不定还能帮助你把仲华留下的这窝娃娃拉扯大呢。依我看,这是一桩千载难逢的婚事呢,不知你是咋个想的?” 秀芝又绕山绕水、引经据典地说了一通,说得菊英渐渐动了心,想答应下来,一时又拿不定主意,没个态度,这铁嘴婆那语气又火急火燎地有些逼人,只得疙疙瑟瑟地说:“不管咋个说,姑娘嫁人是桩大事,你得多少容我想一想。” 秀芝见菊英已动心,便从桌上端起茶杯呷了一口水说:“我也是受人之托,你先想好。如果同意,可以立马就成亲;如果不同意,可以明说,我好向人家回个话。”说完,放下茶杯起身离去。 菊英有气无力地站起身,将秀芝送出院坝,望着她远去的背影,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叹了叹气,埋起脑壳回屋去了。 巧手老两五十出头,瘦小个子,常穿一件洗得泛白的蓝布长衫,一根同他身形般配的小辫从脑后吊到背上。他性情比较开朗,走亲窜友,两口酒下肚,话匣便打开,东南西北,谈天说地,即使磨到深更半夜,仍是那么目光炯炯、精神矍铄。早年他娶了个妻子叫珍珍,年龄比他小十多岁。珍珍是个玲珑乖巧的小脚女人,他非常喜欢她,一直把她当成宝贝一般揑在手心里。一天,珍珍突然感到身子发热,咳嗽不止,便去找山羊胡诊治。山羊胡给她拿了一阵脉,又看了看舌苔,抓了几包草药叫她拿回去煨了来吃。谁知吃了这些药低烧仍不见退,并且咳嗽得厉害,特别到了晚上,这咳嗽越发加剧,像是拍簸箕,就这样拖了半年多就一命呜呼了。珍珍死的时候,他守着她的尸体水不喝饭不吃地哭了几天几夜,待他心情平静下来时,全身像是被剔了一层肉,瘦得只剩下皮子吊在骨头上。 珍珍生前没给他留下子女,现在一下变得无牵无挂、无着无落,情绪骤然低落下来,常常以酒消愁。可能是因酒喝得有些过量,还不到那把年纪,头发就脱了个稀疏,门牙也松了两颗,用手揑着轻轻摇了摇,便如刚插进土里的木桩,前后左右晃动起来。后来,他感到这两颗牙齿对咀嚼食物毫无帮助,并且经常发炎,痛得晚上不能入睡,便翻箱倒柜地找出一把生锈的短口钳,打半碗烧酒嗽了口,用钳口夹住牙齿,三下两下便拔了下来,并学着儿童们掉乳牙的处理方法,把牙齿扔到了房顶上,据说这种方法能使新牙顺利长出来。不过,他心里明白,这对他来说只能是一种心理上的安慰。头发掉,牙齿落,使他突然显得老气了许多,那张嘴只要一说话或笑起来,里面就现出一个长方形的黑洞,令人感到有点滑稽可笑。 据说他与寨主朱承燮是本家,同属一个老祖公的后代,按家谱推算起来,他比朱承燮还长一辈。对此,他感到十分自豪,常在酒桌饭后拿来作为炫耀的资本。对于他的一些说法,人们只是半信半疑。从他的表相、家道等方面来推断,与这显赫一方的寨主无论怎么都靠不上谱。但有两点是可信的,一是他与寨主同姓一个“朱”字,二是他至今仍保留着祖上遗留下来的一份田产,说明他的家势在早期也是个富裕人家。至于其他方方面面的东西为何与朱承燮家族迥然相异,他的家境又为何如此地孤寂落寞,没有谁有闲心去作详细考证,只能随他说什么就半信半疑什么。 银沙冲的男人大都熟悉陶器制作,他们从山上挖来粘土,用大木锤砸茸后制成器皿,放进窑里烧个几天几夜,出窑冷却后就可使用了。有时,他们会顺便揑一些家禽鸟兽之类的玩意一同放进火里,烧成小孩们的玩具。如再做得精致点、漂亮点,制作毛坯前可在粘土中掺些锑矿砂,出窑冷却后再打磨得闪闪发亮,小孩们会更加喜欢。 老两虽貌不起眼,却是银沙冲公认的陶器制作天才,也是当地第一个把陶器商品化的人物。粘土在他手上,凡是人们见过的或是想得出的人物动物、神鬼龙凤,都揑得精巧细致、栩栩如生。他烧制出的鸟兽能吹出声音,大的粗犷如狼嚎,中等的清亮如鸟叫,小的尖细如蝉鸣。不过,这些东西放在当地,无论怎么精致美观,无论他花了多少工时,别人来要时,他也只能作为工艺品赠送,不好收钱。 早在许多年以前,他就看到了自己产品的价值,并且悟出了一些道道。为此,他总是勤奋劳作,货存足一定的数量后,便赶着现在这匹大青马它妈,驮着他的工艺品外出个一二十天,到山那边的城里去卖个好价。就这么月复一月,年复一年地干,从中又悟出了一个更为高深的道道,到城里将陶器卖掉后,又买些大山里缺吃、缺用、缺穿的诸如盐巴、布料、铁器等等,驮着回到寨子里又用好价钱卖给大家。这样一去一来,进出双赢,赚头不小,使他与寨子里的一般人家相比,显得十分殷实。 老两性情很随和,寨子里沾亲带故的论起辈分来,即使在同龄人中,不少人也比他小一两辈。但无论老的少的,都习惯用“哥”一级的辈分称呼他。这种称呼也并不一定就是乱伦。按这里的习惯,辈分比他大的,以娃娃或孙孙的名誉称呼;辈分比他小的,以忘年交的名誉称呼;与他平辈的,正该如此称呼。总之,无论怎么称呼他都不在意。后来,因缺了两瓣门牙,两片嘴皮已没先前那么实在,便有人开始叫他老瘪哥。对此,他好像也并不在乎,但当着女人的面用这个称呼时,他会显出些不高兴。 十三、人有旦夕祸福 就在铁嘴婆秀芝为他说媒的十天前,因天下雨,寨子里的许多人都没到地里去,牛二、福九、山狗等四五个青年便偷闲邀约一起,准备到老两家中要几件陶制小品给娃娃当玩具。这些青年虽年龄与他差距较大,但相处很融洽,遇到他有重活要做时,他们还会给他一些帮助。而他呢,只要有空,常常会邀请他们来陪他喝两口酒。反正他只身一人,一人吃饱全家不饿。而他们到了他家里谈天说地,吃喝玩乐,比在自己家还感到随意、轻松。 几个青年到了老两家中说明来意后,老两很是爽快,并说他们来得正是时候,他屋里存有些贷,是准备找个时间拿到城里去卖的,大部分品相都很好,正好随他们挑选,随即将大家带入一间专门存货的厢房。厢房的地上摆着个大簸箕,里面装了大半簸箕陶制玩具,品种繁多,琳琅满目。几个青年对老两的手艺恭维了一番,便动手挑选。老两说今天反正是闲着,要他们留下来陪他喝两杯,并说他有昨晚才现炸的上好黄豆,大颗得很,嚼起来脆嘣嘣的,香着呢。大家听了很高兴,想想一回到家中,人就没有了自由,不如趁机在这里享受一下海阔天空、无拘无束的时光。 老两把桌椅碗筷摆好,邀请大家就座,从灶房端出一大碗油炸黄豆放在桌上,又现做了几个菜,提了壶酒,便你来我往地喝起来。酒喝到半醉,大家兴致也逐渐高涨,话题便开始涉及起老两的私生活来。 福九说:“我们都有家有室的,在外面遇到再不顺心的事,回到家还有个老婆与你快活一阵,那不顺心也就烟消云散了。老两哥现在只身一人过日子,这么多年了为哪样还不托人物色一个女人进家,不难熬么?” “难熬不难熬不都得过么!”老两呷了一口酒,显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说。 牛二说:“寨子里死男人的寡妇也有好几个,你可以考虑一下,相得中谁,可给兄弟们说一声,兄弟们可托人牵个线,搭个桥,事情不就成了么。” 老两心里一直装着的是珍珍,听了几个年轻人的劝说,虽闪了一下念头,旋即又摇了摇头说算了。 山狗说:“我劝你别这样熬着过。胯下那东西就像火枪,要经常用着,久了不用就会生锈。哪天你重新讨个女人进家,真叫你整那肠子笼肠子的事,你却整不起了。” 老两说:“兄弟说得有道理。我是三十岁才娶珍珍的,她还未进屋时,白天晚上都想着那事,胯下这东西翘得老高。可事到临头,反而翘不起来了。” 福九急着问:“那后来呢?” 老两说:“后来我找到山羊胡,问他这是哪样原因。他的说法跟你们的说法差不多,大概也是说这东西久不使用,退火了,便给我抓了两副药,叫我拿回去泡酒喝。” “有作用么?”山狗问。 “当然有作用了!比原先还来劲呢!”说完,老两端起酒碗,招呼众人说:“别只顾说话,来!喝酒。” 大家端起酒碗狠命喝了一大口,放下酒碗,牛二又接着刚才的话题说:“这么说来,你那东西还不能闲得太久。不然,万一变成原先那样子,你又得去找山羊胡。况且,我听人说,不管哪样病,开始时容易治好。如治好后再犯,即便是仙丹都不灵了。” 山狗突然想起什么,急着打断牛二的话说:“寨子里独生的女人有好几个,听说都揑在那铁嘴婆的手头,何不去求她把你斟酌一个满意的。” 大家就这样你来我往地喝到半夜,摆谈到半夜,才酒足饭饱地离去。 可能是因受了那几个年轻人话语的剌激,加上多喝了几口酒,便勾引起老两对往事的回忆。众人一走,他竟坐在桌子边嘤嘤地哭了一阵。第二天一觉醒来,心中牵挂着昨晚的那通对话,便出门朝秀芝家走去。 秀芝是个热心肠人,听他说明来意后,还真有些可怜他,便一口答应说她会把这事放在心上,叫他安心在家等着,只要有点眉目便会告诉他。 中国人有了钱讲究财不露白,过去老两在当地人的眼中,只是一个平凡得再平凡不过的人。为了请秀芝帮忙,他当着她的面一下把自己的家产抖了个底朝天。第二天秀芝拿到寨子里一传,使老两在一夜之间便成了一颗闪亮的明星,在许多人心目中顿时变得辉煌起来。可能也是上天赐予的机缘,正值菊英死了男人,处在昏昏然然、走投无路之中,听了秀芝说他愿意出如此厚重的聘礼,并且也听人说过这老者很会疼爱自己的女人,吱唔了一阵子,最终还是应了这门亲事。 秀芝走后,菊英便把准备应婚的事告诉了腊秀。腊秀听了,感到自己像是被人突然一下推进了一个无底的深渊,愣怔双眼看着她妈发了一阵呆。半晌,才哇的一声大哭起来。哭归哭,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家境变故,已使她感到没有第二条路可走。思前想后,唯有这条路才能真正帮她妈减轻一些负担,以度过当前的艰难处境。于是,也便默认了这门亲事。 接亲的头两天,寨子里的三朋四友、七亲八戚就陆陆续续来到了老两家,帮助他把三间大瓦房打扫个通透,又把新房整理得整整洁洁。 老两很快就要娶回一个如花似玉的年轻媳妇,自然是喜不自胜,只见他窜出窜进、忙前忙后地张罗着,晦色的脸上又泛起了一层红晕。自从珍珍死后,人们还没见他这么高兴过,所以又开始拿他来“涮坛子”了。 一个年龄同他相当,并且经常爱和他开玩笑的半老瘦女人一边挪动堂屋里的大方桌,一边说:“唉!老两哥!看你那高兴的劲头,可别忘了摸一下你裤裆里的那东西还在不在呢。” 老两听了,咧开那张缺了两瓣门牙的嘴凑近半老瘦女人说:“大姐放心,这东西跑不了,不信你来摸摸看。” 他的话刚一说完,旁边的人便是一阵哄笑,笑得这半老瘦女人自己也忍不住笑起来。半晌,她才停住笑声说:“你这老背时的,都这把年纪了,还这么邪!真是莲花白冲苔,老到头来这花反而开得比原先更艳了!” 老两喜得合不拢嘴,脸上绽成了一朵紫红色的牡丹。 一个青年男人转过话头说:“大婶,你这就不明白了,谁家老马不想吃嫩草呢?” 另一个眉梢下跌的胖女人哧哧地笑了两声,对半老瘦女人说:“听见了没有?哪天你也带把嫩草回去给你家那匹老马试一下,看他还嚼得动嚼不动。” 大家听了这话,都看着半老瘦女人开怀大笑,直笑得她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她停下手中的活,冲着眉梢下跌的胖女人说:“烂婊子!看你那高兴劲,像是在办你的喜事,昏了头主次都分不清,拿老娘‘涮坛子’!你实在想做那把嫩草,就当着大家的面立马脱了裤子让老两哥先试试,看他嚼得动嚼不动!” 众人顿时捧腹大笑,笑得几个年轻女人也跟着仰头弯腰、捶胸顿足,几个年轻男人接二连三打饱嗝。 接亲的头天晚上,老两兴奋了半夜,从一口朱红漆的木箱里翻出一套崭新的深蓝色丝织长衫马袿。那身服饰是他早年在城里买的,第一次接亲时穿过一水,以后再没穿过,一直是折叠包裹好搁在箱子里。他对着镜子穿上又脱,脱了又穿地试了若干次,一直折腾到鸡叫二遍才上床躺下来。 第二天天还没亮,老两穿上那套婚服,头戴礼帽,胸佩大红花,骑着大青马,敲锣打鼓地来到腊秀家门前。经过一番俗定的礼仪后,腊秀被一帮姑娘簇拥着,哭哭啼啼地上了花轿,又在锣鼓声和炮仗声中被簇拥着接到了老两家门前。 老两做梦也没想到这把年纪还有缘娶了这么个年轻貌美的青头姑娘,自然是激动不已。不知是因高兴过头,还是手脚不灵便,在下马时,一只脚刚迈过马背,便唰地梭下来,一屁股坐到地上,被地上的一块毛边石刚好梗着胯间的那命根,疼得他满脸的喜色顿时变成了一副青黑的苦瓜相,口中只有进气没有出气。 旁边的人看得清楚,见他这一跤跌得不轻,并且恰恰在这个重大关头,被那块该死的毛边石头梗着了那致命东西,也跟着吓坏了,赶紧把他扶进堂屋。有人不知从什么地方扯来一床草席铺在地上,众人将他平躺在草席上,掐的掐人中,呼的呼名字,手忙脚乱地折腾了半晌,才把他折腾回阳过来。 新娘已从轿子中接出来,由几个伴娘引领着进了堂屋。有人提议说,趁老两刚受伤,神经是麻木的,赶快扶他与新娘拜堂成亲。不然,过一会疼起来,恐怕连堂都拜不成了。于是乎由两个伴郎扶着半死不活的老两,两个伴娘扶着腊秀,在一阵吹吹打打的噪音中,对着祖宗牌位匆忙草率地拜了堂。 腊秀从跟她妈抱头告别时就开始哭哭啼啼,一直哭进轿子,直到轿子停在了老两家院坝里,都还听见她在里面哼哼叽叽的。老两从马背上摔下来的那一瞬间,她在轿子里还没来得及出来,听到众人突然一声惊叫,不知出了什么事,便止住了哭声。因头部被红盖头遮着,没看见外面发生的事,拜堂时她一直在猜测,只觉得整个拜堂过程显得很仓促,不像她姐姐结婚拜堂时那么繁复,那么悠扬,那么有滋有味。直到有人帮她把盖头揭下来时,她才看清了丈夫那张痛苦而惨白的脸,便一下惊呆了。她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她记得刚才他到她家门口接她时,他还那么精神抖擞,那么容光焕发,那么喜色生风,怎么一顿饭的工夫不到,就变成了这副模样。 众人把老两抬到床上,正如大家预料的,他苏醒过来后,感到下身在剧痛,这剧痛就像遭受电击,从下身一直放射到心子。他痛苦地嚎叫着,在床上翻来滚去,全身的毛孔像千百万个微型的渗水泉眼,体内的水分通过这些泉眼从头到脚不停地往外泄,不久便把床上的被子、床单、枕头打了个透湿,几乎扭得出水。 这时,有人说郎中来了。说是郎中,其实就是当地那个下巴蓄着山羊胡的老土医。山羊胡身着青色土布长衫,腰系青布带,头包青布帕,背着一个大麻布袋子,从院坝翩翩进入堂屋,长衫带起一阵风,劊眉疑裆系闹蚬膺赝崃艘煌幔诎肜鲜菖说囊煜拢吹嚼狭降拇睬啊K炅伺员呷私樯芾狭绞苌说木螅愎邢滤目阕樱杓淠侨溉钢椎孟窀龃嫡偷闹砟虬谕┯偷频恼找拢了缸抛虾焐墓饷ⅰK饫锩抢锇窗矗阉娜溉缸邢讣觳榱艘环惆巡即锏牟菀┮话侥嗟厣希蛔ξ饕蛔Φ刈ダ次淞巳币?br /> 半老瘦女人遵照山羊胡内服外敷的嘱咐,赶紧到灶房的柜子下面找出一个布满灰尘的土沙罐,舀一瓢清水涮了涮,将一包草药倒进了罐里,又掺了大半罐水,抬到火上熬着。 老两在嚎叫,半老瘦女人在熬药,山羊胡在诊治,其他人在围绕他的病情闲聊,酒席自有主管安排,婚宴照常进行。不过,由于男主角身负重伤,女主角又在室内照顾,几乎没怎么与大家打照面,便减去了许多兴致,致使宴席上的整个气氛显得有些沉闷。男人们不像赴其它人家婚宴那么放量开怀畅饮,女人们也失去了这种场合中应当出现的嘻嘻哈哈,连那司空见惯的男女之间的打情骂俏声也没有了。 山羊胡把另一包新鲜草药放在擂钵里捣成糊状,敷在老两那个肿得发亮的“猪尿泡”上。 半老瘦女人把药煨好后,将药汤倒在土碗里,叮嘱腊秀待药冷却后给她男人喝了,便出门来到院坝里,挨着眉梢下跌胖女人坐在一条凳子上,不时与同桌的几个中老年女人窃窃私语,讨论着相术。 半老瘦女人压低嗓音,蠕嘴呲牙地说:“别看她长得细皮嫩肉、白里透红的,可脸上那颧骨比谁的都高,是一副克夫相呢。” 眉梢下跌胖女人比较赞同半老瘦女人的观点,附和着说:“我看也是。不然咋个会人都还没接进家就差点要了男人的命呢!” 另一个中年女人冲着他们说:“别张起你们那×嘴乱说,传出去要惹祸的。我看她那人长得善巴巴的,你们咋个就忍心把屎盆子往人家头上扣呢。寨子里颧骨长得比她高的女人有的是,也不见克了几个夫在哪里!” 半老瘦女人稍稍放大嗓音说:“那颧骨再高点还得了呀!再高点可能现在老两已到阎王殿报点去了。” 天黑以前,婚宴便早早散去了。腊秀将冷却了的汤药让老两又服了一道,一直到半夜,他仍蜷缩在床角面无人色地呻吟,只不过由原先的嚎叫渐渐变成了拖声摇气的“猪哼膘”。由于老两身受重伤,新婚之夜那延续生命的事肯定是做不成了。腊秀忙碌了一天一夜,已感到十分困乏,简单整理了一下家里,倒在他的脚边睡着了。 接下来的日子就是没日没? 孽障女 第 8 部分阅读 接下来的日子就是没日没夜地侍候他,为他做吃的喝的,为他熬药灌汤、洗洗涮涮,还要到山上去割草喂牛喂马。对腊秀来说,这些劳动本不算什么回事,她也并不认为这样的生活对她是一种不堪承受的压力。使他感到极不习惯的是在她的一生中,从没有这么近距离接触一个男人,侍候一个男人,并且侍候完了还得同他睡在一张床上。尽管她对新婚之夜与男人在床上做那延续生命的事还处于一种懵懂状态,但她毕竟是一个正处在花季年龄的女人,她从一个女人的生理因素去细心体会,又从那些结过婚的女人们口中得知新婚之夜男欢女爱的状态去推知,这天晚上她已失去了一件人生最美好的东西,并且这东西还在不停地丢失,就像抽丝一般,一点点从她身上抽去。她曾想不与他同睡一张床上,然而这间屋子空间十分有限,不可能再安放能够使她单独就寝的物件。在另一间屋子也不行,他晚上经常痛得把她叫醒。她醒来后还得小心地给他那雀雀搽消肿止痛药水,就像给一只卤制的酱色败味鹌鹑涂上一层层色料。白天要好些,因为白天有许多家务事緾绕她,比如到山上割草喂牛喂马、打扫庭院、烧水、煮饭、熬药,还要应付他躺在床上发出的一声声使唤等等。事情一忙,反而会使她忘掉欲念,忘掉烦心。 十四、他和她都在熬着过 菊英把自己如花似玉的女儿嫁给老两,在银沙冲可算得上是一个爆炸性的新闻。这事开始时,除了铁嘴婆秀芝和几个内己人知道外,其他人都还蒙在鼓里头。特别是大鼻十一,还是老两骑着马到菊英家接亲的那天上午,牛二才把这事第一个传到了他的耳朵里。当时他还不相信,以为是牛二窥出了他的心思,故意拿他开涮。很快,他的怀疑便得到了证实。尽管他清楚自己与腊秀连一点人之常情的往来都没有,尽管他明白他对腊秀的暗恋纯粹是一种单方行为,尽管那儿时的游戏、柳树湾救她的性命以及附加的那些动作并不一定能作为联系他与腊秀之间情感的资本,但是,对于这个突如其来的打击,他顿时感到自己的心肝像被撕裂,脑壳像被炸开,一下瘫坐到地上,半个时辰没站起来。 在他懵懂时期,他一直是用一种荒唐而可笑的方式来阻止所有与腊秀接触的男孩。这些男孩与腊秀搭讪或接触,被他明里暗里收拾的不少,打得他们见了腊秀老远便赶紧躲开。一些家长见自己的娃娃莫名其妙地被他打,便带着娃娃上门告状,为此,他曾挨过他爹不少棍棒。但他并没有因此而收敛,照常我行我素,害得腊秀十四五岁了还没人敢上门来提亲。这件事只瞒住许多大人,在孩子们中已是一个公开的秘密。有的家长不明白其中的原由,请人到菊英家去提亲,孩子知道后又哭又闹,甚至在地上打滚,其实就是生怕被大鼻十一揍个鼻青脸肿。直到十七八岁时,大鼻十一才渐渐有了些理智,他意识到自己过去的那些想法和行为既可笑又龌龊,便收了手,于是乎腊秀家中才渐渐有了些人气。 就这么平平静静地又过了些年,自从柳树湾救美的事发生后,大鼻十一心中潜藏着的妒意又开始萌生出来,并且越来越强烈。不过,此时他已是个成年人,理智的思维和懵懂的思维毕竟不同,表现的方式自然会大不一样。就在老两把腊秀娶进家后的那段时期,他确实经历了人生中最难熬的痛苦。他万分后悔,他后悔自己在童年时期与腊秀做了那场游戏后,不该张着嘴巴去满寨子宣扬,使腊秀她妈与自己的母亲发生那场斗殴。不然,他两家的关系不致恶化到老死不相往来的程度。他后悔在柳树湾把她救上岸后,不应该那么操之过急,应当慢慢亲近她,待博得她的欢心后再做那肠子笼肠子的事,要不就应该在她举起锄头前就扑上去让生米煮成熟饭。他后悔自己放松了警惕,没有想到腊秀她爹刚一死,她妈就这么急着把她嫁出去了。如是早些知道此事是那铁嘴婆从中操纵而成,他会去警告她,如果她不听打招呼,他准会暗地里点把火把她家的房子烧了,让她连栖身之地都没有。他忌恨那狗日的老两,要人样没人样,要狗样没狗样,却会有这福气把长得像花儿一般的腊秀娶到家中做了老婆,并且还要同她睡在一张床上,并且还要名正言顺地摸她那些他曾经摸过和看过的地方,整她那他曾经想整却没整成的地方。想到这些,一股妒嫉和愤懑的火焰在他心中呼呼燃烧起来,并且这火焰每天都在煎熬着他,使他难以忍受。不过,无论是妒嫉也好,愤懑也好,他都是埋藏在心里,没有透露出一点痕迹,更没有转化为行动,他觉得自己没有理由去仇视任何一个人,只怪自己没这命。他常常端起碗便不想吃饭,睡上床便睁着眼通宵达旦。 大鼻十一毕竟是庆福和菊英的中心,两老口见儿子的情绪和生活习惯极度反常,摸不清是哪股筋胀,问他几次,他都闭口不答,只得阴在心里暗暗着急。他们无论如何不会把儿子的这种反常变化与腊秀嫁给老两这件事联系起来,曾想找点什么法子来改善一下儿子的精神状况,背后商量过几次,也没商量出个头绪,一家人就这么熬着过了些时日。一天早上,大鼻十一突然翻身起床,随便抹了帕脸,扛着条锄,提起柴刀出了大门。他爹妈站在门边目视着他离去,也不知他此去是做什么,他妈憋不过问了一句,他也不作答。 出了寨子,经过柳树湾,过了土坝,来到距白龙洞不远处的一个山坳间。这是一片土地贫瘠、杂草和荆棘横生的地方,几乎没有什么开垦价值。平时除了些放牛娃外,不会有人来到这里。大鼻十一将身上的衣服脱下来放在一礅石头上,选择了一片下手的地方,举起柴刀便开始砍伐荆棘,直到太阳当顶时,才把地里的荆棘清理干净。此时,他的嗓子已干得几乎冒烟,身上的水分流失得已不见一滴汗珠往下掉,肚子本来就一直空着的。不过,此时他好像已变成了一头丧失劳累和饥饿知觉的野兽,并没有因体力的透支而停下来息口气。只见他挥舞着手中的那把条锄,不停地把它挖进那硬梆梆的地里,锄头一撬,便翻出一坨坨新鲜的泥土。看他那劲头,像似要把满腔的后悔和嫉恨通过这把条锄发泄出来,将浑身的能量和汗水通通耗尽。至于此举是为了达到什么目的,这片土地今后用来作何用,只有天知道。 腊秀刚过门的那些日子,她妈常牵挂着她,隔三岔五要过来看看。因她那边也是一大家子事,离不开人,渐渐来得少了。腊秀成天照常劈柴做饭,烧茶倒水,煎汤熬药,喂牛喂马,侍候病人。一晃月余,见老两的病情已有些好转,便想着要回娘家去看看。一天,她把家中收拾完毕后,又给老两交待了一些注意的事,直到她感到没有什么不放心时,才出了门。 一跨进屋,她妈见她情绪低落,心中像是搁着事,没来得及等她与弟妹们搭讪,就把她叫进里屋问:“你那男人的身子好点了么?” 腊秀说:“好了许多,那伤着的地方都已消肿了。” 菊英说:“能做那事么?” 腊秀看着她妈,一下没明白过来,便愣怔着问道:“哪事?” 菊英为女儿悟事迟钝不满地“唉”了一声。 腊秀又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没直接回答她母亲的问话,只是苦涩地摇了摇头。 菊英叹了口气说:“出事的那天,我曾问过山羊胡,他说他那东西还是伤得有些老火,没想到会这么磨人,都快两月了还不中用。你这日子咋个过法,不等于陪着个男人守活寡么?” 腊秀见她妈为这事感到不安,便反过来安慰她说:“我也问过山羊胡了,他说他这病是可以治好的。只要坚持服药,再养些时候就行了。你看,他现在不是比当初好了许多么?已有半个来月没听见他像以前那么哼哼叽叽地叫痛了。” 菊英有些焦虑地说:“人家那老羊公,三个老婆前前后后为她生了十七八个娃娃,就因为没个带把的,七十岁那年还娶了个二十岁的青头姑娘做小。虽然新婚之夜死在了新媳妇的肚皮上,但几个月后,这新媳妇的肚皮却翘了起来,生了个带把的胖崽,活鲜鲜地为他留下了一条传宗接代的根。老羊公没享受到老年得子的快乐,但却死得极其壮烈。寨子里的人都十分羡慕,说他七十多岁了还能爬到新娘的肚皮上整了一回,临死前还整出了个胖儿子。我不明白,你那男人一跤跌下来咋个就变成了这么个半死不活的东西,实在是让人揪心。” 母女俩寒喧了一阵,看看时间不早,腊秀说:“我得回去了。那边的许多事放不下,还得叮嘱他吃药。你要爱护自己,别累着。有事需要我做,可叫翠花和虎生他们过来讲一声。”说完,便起身告辞她妈离去。 单调乏味的日子一天天过去,时间一长,腊秀也渐渐习惯了这生活,以致同他睡在一张床上,就像跟一个与她毫无关系的东西睡在一起,激发不起她一点点欲念。这样一来,她反而坦然了,反而安宁了,原先那种心烦意乱、毛焦火辣的感觉自然也就渐渐褪去了。 老两自伤痛消失后,那“猪哼膘”似的呻吟没有了,不仅无需人挽扶也能自己下床,而且还能帮助腊秀做一些轻活。遇上好天气,他常常会抬一张板凳到院坝里的花红树下坐着乘凉。渐渐地,他的脸上又有了些紫红的光泽,人的精神也逐渐好起来。最大的起色是晚上同她睡在被窝里时,已不再像病重时期那么安分守己了。她认为这是个好兆头,至少可以证明他已经不是先前那个木头般的人了。 “你这雀雀咋个老是翘不起呢?”一天晚上,她终于忍不住问他。 “我也不知道。”他有些无可奈何地回答说。 “这病像是还没好完。” “现在不痛又不痒,我不明白是哪个地方的毛病。” “最好再去找山羊胡给你好好看一下。” “嗯!”他将身子从她的身上退下来。 第二天,老两把那根短烟竿别在腰间,耷拉着脑袋倒背着手出了门。来到山羊胡家门前,从外望进去,见他正在给一个年轻少妇抓药。他迟疑了一瞬走进去,在靠板壁的一张凳子上坐下来,裹了支烟栽在烟竿斗里,点着火咂着。一袋烟还没咂完,就见那桌上的草药已打好包。 山羊胡对年轻少妇交待了煎药和服药应注意的事项,便把目光移到老两身上:“你那病有好转么?” 老两翘起脚尖,将烟袋嘴伸到脚尖上橐橐橐地磕掉里面的半截烟屁股,使劲咳嗽了两声,把堵在喉咙里的那口浓痰咳出来吐到地上,用脚掌搓了搓说:“好到是好了,就是这雀雀还翘不起来。” 山羊胡问了他一些有关床上的事,并叫他把裤子剐下来作了一番检查,然后显出一副手到病除的自信神色说:“散了黄的卵蛋已经收敛了,现在可以考虑给你壮阳了。我给你配副药,吃上三两个疗程,包你今后威如狮,猛如虎。别说你才一个媳妇,就是再增加一两个,你也不会让她们闲着呢。”一席话,喜得老两顿时眉开眼笑。他把烟竿别在腰带上,付了钱,从桌上提起已经捆扎好的两包药,告辞了山羊胡,兴致勃勃地踏在了回家的路上。 腊秀见他那高兴劲头,知道事情有了些眉目,也跟着涌起一阵喜悦,随口问道:“病看了么?” “看了。”老两兴奋地回答说。 “山羊胡咋个说?” “他说我这雀雀已经好了,现在可以吃壮阳药了。” 老两按照山羊胡的嘱咐服药,睡前喝一杯药酒,一晃已过半年多,病还是没有明显的好转,他和她原先那十分的信心现在变得一分都没有了,两人的日子又开始沉闷起来。 “俗话说,不怕天干,只要地润。像腊秀这么个水灵灵的女人,要是换一个男人,只怕第一个娃娃都生了,第二个娃娃已经装在肚子里了。要说年纪,老两还不至于到断子绝孙的时候。那老祭师六十多岁娶了个年轻女人进家,还从她肚子里整出了一个放牛的和一个锅边转的娃娃。”坐在晒坝护栏石边一个双辫子女人对旁边的几个女人说。 一个蜡黄脸女人说:“她妈还以为把这朵鲜花插在了一块肥肉上,殊不知却是一堆连蛆都不生的干牛屎呢。” 双辫子女人说:“她还不是看上老两手头有几个钱,一心想把自己的姑娘送进蜜罐。” 众人议论归议论,只要不传到腊秀耳朵里,日子还是照样过得那么风平浪静。但对老两来说,这种如煎似熬的生活使他的耐烦心越来越差,他对山羊胡那些承诺已表示极大的怀疑。在他的心中,这老者最多也就是个只会问病抓药的庸医,根本治不了什么大病,比起那些江湖骗子来也好不了多少。 这天晚上他很晚才从地里回来,一进门就显得有些闷闷不乐。吃饭前,他把山羊胡给他配的那壶药酒提到桌边,打开壶塞,把里面的酒倒进两个大碗中,完了又将酒壶屁股斜对着天上,直到里面的酒一滴一滴地滴干后,才顺手把壶从窗户哐噹一声扔到院坝里,把在灶房里做事的腊秀吓了一跳。 “你把哪样东西丢出去了?”腊秀惊惶地从灶房跑出来。 “没事。”老两端起碗呷了一口酒,翻起眼皮朝她看了一眼。 腊秀掉转脸朝院坝一看,见陶片和药渣撒了一地,便问:“咋个不要了呢?” “要它做哪样!吃了半天连他妈屁作用都不起一个!”他气鼓鼓地说。 腊秀见他精神状态不好,也懒得细问。再说,自己的精神比他还糟呢,不得已也是强忍着的,只不过没爆发出来罢了。 老两见腊秀不与他搭腔,一股无名火顿时涌上心来,一赌气,端起剩下的药酒,仰起头伸长脖子全灌进了肚子里。酒一喝光,人也有了七八分醉意。这药酒是用来治病的,按山羊胡的要求,每天只能在睡觉前喝一杯,疏经活络,滋阴壮阳。喝了半年多,阴到底滋着没滋着不清楚,这阳是全然没壮起来,于是他才产生了刚才的愤怒之举,并且把剩下的两大碗药酒喝了个干净。这两大碗药酒与他平时喝的量相比,至少是十倍以上。 老两晕晕糊糊地进入里屋,脱光衣服倒床便睡。睡到半夜醒来,感到浑身暖烘烘的,知道是媳妇睡在身边,伸手摸去,只摸到了腊秀那双光滑细腻的脚背,沿着脚背往下摸,又摸到了光滑细腻的腿。腊秀伸手把他的手掀开,他知道她是醒着的,便坐起身对她说:“今天那鬼打酒喝得有些多,好像起了点作用,现在有点想整那事。” “想整你就整嘛,又没有谁拴住你。”腊秀说这话时,心中还在生闷气。就在他上床后,她收拾完家中的锅瓢碗盏,又到院坝里打扫那些陶片和药渣,心中也暗涌一股不愉快。收拾完毕,她便脱衣解带在另一头睡下了。一睡上床,脑海里尽想着出嫁后所有不愉快的事,越想就越心烦,越心烦就越是睡不着。 老两将枕头移到腊秀的枕边温存地说:“好媳妇,你苦了这么长的日子,我心里是明白的。万一我这辈子报答不成你,下辈子我变猪变狗都要来报答你。今天我想对你说的是,以往每天晚上睡觉之前,我只喝一杯药酒,今晚一气喝下了两碗,睡一觉醒起来,感觉下身和以往有些不同,这雀雀像是显得比以往精神,我想这药酒是不是要加量喝才起作用。” “咋个会呢?我记得以往你也加量喝过,也没见起作用嘛。” “以往虽加量喝,但比这次喝的要少得多。”他边说边在她身上摩挲起来,她也十分努力地配合着他。才没多久,那本来还有些精神的雀雀渐渐地又蔫下去,软不拉叽地低下了头,恢复成了原先那如脱水蚕虫一般的本来模样。 “你还是不行嘛!就你这样子,神仙下凡都帮不了你的忙!”她极不耐烦地说了一句,把身子一扭睡朝一边。 黑暗中,老两突然变得像根木头似的一动不动,没说一句话,睁圆两眼想事情。本以为是祖上有德,前世的阴功,保佑他这把年纪了还娶了这么个如花似玉的年轻媳妇,下半辈子可以好好地享受,从她身上整出一串传宗接代的娃娃。谁料天违人愿,连那肠子笼肠子的事都做不成,还谈什么传宗接代呢。想着想着,噌地从床上坐起,两手朝着胯下那雀雀噼哩啪啦地抽打起来,边打嘴里还边骂:“你这狗日的没出息!你这狗日的没出息!看老子今天打死你……”打了一阵骂了一阵,见腊秀没吭声,心里更加窝火,一气之下,唏哩唰啦地下了床,连衣服都不披就直奔灶房而去。进了灶房,点亮油灯,从壁笆上取下菜刀,把胯下那蔫塌塌的雀雀扯起来放到小桌上,举起菜刀对着雀雀说:“你这没用的东西,还留着你干哪样,干脆把你一刀宰了,省得老子欠心挂肠的!”说完,便举起手中的菜刀,歇斯底里地发出一声助威的嚎叫,照准那雀雀唬的一下砍去,砍得那刀口吃进桌面半寸深。 腊秀见老两的情绪和行动都十分反常,预感到今晚会出事,赶紧披件衣服下了床,趿着鞋轻脚轻爪地来到灶房门边,一推开门,见老两正朝桌上的那绺肉砍下去,她眼前一黑,便梭到了地上。当她醒来时,发现自己已经躺在床上,老两正流着泪坐在旁边木然地看着她,她心头一酸,眼眶渗出两行泪来。她抬手擦了擦两边眼角说:“你咋个这样对待自己呢?那东西虽然不中用,毕竟还是你身上的一绺肉嘛,咋个说砍就砍了呢?” 老两说:“不中用的东西留着也是累赘,不过我没砍下来。” “没砍下来?你别骗我。刚才我明明看见你对着那东西砍下去的,并且把刀口都砍得陷进了桌子里。” “我不骗你,真的没砍着。不信你看,还在这儿呢,连血都没流一滴呢。” “刚才我明明看见你砍了的,咋个会没砍下来呢?”她简直有些怀疑他揪起来给她看的这东西到底是不是他的。 “刚才我确实气极了,想干脆把它砍了,也好一了百了,断了这份想头。可当我举起手中的菜刀,鼓起全身劲用力砍下去时,没想到屁股往后翘了一下,这雀雀就缩到桌子下边去了。刀口确实砍进了桌子里,雀雀却没伤着。” 腊秀听后又惊又喜,噗哧笑出声来,暗自庆幸他玩的这个危险动作幸亏没伤着人,便叹了口气说:“算了吧,你就别起这自残的念头了。事到如今,咱们也就认命了吧。”她埋下头又接二连三叹了几口气,沉默了一阵,突然对老两说:“你不是到过城里吗?城里肯定有高明的郎中,瞅个空闲时间,不防去打听一下。谁要是能医好你这病,卖牛卖马都愿意。真是无药可治,咱们也好死了这份心。” 腊秀这一提醒,老两的眼神顿时放出了光彩,激动地对她说:“城里有好郎中!城里有好郎中!过去我跑城里时就听说过。还瞅什么空呢,明天开始作准备,后天我就动身。你安安心心在家里等着,十多天我就回来了。” 腊秀说:“你一个人去一路上我咋个放心!况且,医这种病没女人在,遇着郎中问这问那的,有些事恐怕一下子你还不一定说得清楚呢。” 老两说:“你是没走过这趟路,山大坡陡,路途又远,有些路段大男人走起来都费劲,别说你一个女人家。” 腊秀说:“怕哪样!好走就走快点,不好走就走慢点,脚长在自己身上,想走想息全在自己,累不死人。我不亲自跟着去听个明白,心里也不踏实。” 老两见腊秀执意要与他一同前往,转念一想,她跟着去一趟也好。一来她没去过城里,城里新鲜事多,将就带她去看看;二来可听听郎中怎么说,怎么医,让她做个明白人,有些事说不定还需要她配合。 第二天,两人忙碌了大半天才将进城的事准备完毕。老两突然想起一件事,爬上楼取来一根干透了的竹子。腊秀问他拿来做啿,他说他要做一支笛子。原来有一支,珍珍死后他就一脚踩成碎片引火了。说到笛子,腊秀并不陌生。过去老两是个十处打锣九处在的人,谁家的红白喜事,他都要带着笛子与寨子里的几个民间音乐爱好者纠合一起,吹拉弹唱几晚上。那时腊秀还是小孩,常挤在他们中间听热闹。 老两用锯子裁下尺来长一截竹子,在火上烧红一根铁棒,往竹身上烙了七个眼,试吹了几下,声音还算嘹亮。吃了晚饭,便抬了张板凳坐在花红树下,搜肠剐肚地将那些山歌调、撒喇调理出来吹了大半夜。久了不吹,有些生疏,一些地方接不上气,声音也显得有些迟滞走黄,但却充满着喜气,在这更深人静的夜晚,一直飘到几里以外的人家户里。 半老瘦女人听到笛声,拐醒了身边的男人说:“听这笛声,老两正高兴呢。” 她男人极不耐烦地嘟囔说:“这有哪样奇怪!谁不会有个高兴的时候,总不能一辈子都哭丧着脸嘛!” 半老瘦女人说:“好长时间没见他吹这笛子了,是不是能做那肠子笼肠子的事了?” 她男人搡声搡气地说:“他能不能做那事与你有哪样相干呢!自己的稀饭都吹不冷,却去担心人家能不能做肠子笼肠子的事,你是吃多了找不到事干么!” 半老瘦女人生气地说:“你这人!我只是随便说说,又不是我去和他做那事,你恶声恶气地搡我做哪样!”两句话不投机,她便坐起身,呼地把自己的枕头扔到床的另一边,爬过去倒在床上侧身睡了。 十五、进城求医 一大早,老两背上火枪,带着腊秀,赶着大青马离开了银沙冲。一路上,老两走在前面牵着马,腊秀一直坐在马背上。马背上有行李垫着,软棉棉的,坐着极舒服。老两不让她下来步行,说走这条路十分艰辛,从开始便要注意保持好体力才能对付过去。除非她坐的时间长了手脚酸麻要求下来走一截,他才让她下来,但这种情况也只限于走平路。腊秀的精神状态很好,一路有说有笑,不时将小时的一些经历、趣事摆给他听,他也把自己的一些见闻搜罗出来摆给她听,高山深壑间,不时发出二人朗朗的笑声。 腊秀是破天荒第一次进城,对自己即将履历的另一片天地充满着新鲜感。她虽不知这城里是个啿样子,但知道城里决不像银沙冲只有扁担这么长一条天,洗脚盆那么大一块地。城里要比银沙冲大许多许多,并且什么都有。只要有钱,就是天上的星星月亮都能揽到手,找一个手到病除的好郎中决不是什么困难的事。因此,还没到达目的地,她已对生活前景充满了信心;还没见城里是个什么样子,她眼前就已呈现出一片光明。 老两自把腊秀娶进家后,还是第一次见她这么高兴。她的高兴使他沉重的心绪获得了些许的释然,同时也饱含着自责和内疚,他认为她经历了这么长时间难以隐忍的煎熬都是因他导致的。他故意借同她说话掉转头瞟了她几眼,见她越是兴奋,越是愉悦,他心中的这份自责和内疚就越发加重。不过,他又不愿将内心的难受写在脸上,以免被她看出自己情绪波动而破坏了她的兴致。他干脆把过去的一切都甩到脑后,尽量使自己也轻松愉快起来,于是便振作起精神,将长衫前摆提起来掖在腰带上,迈着轻快的步子,使劲扩张喉咙唱道: 一条小路十八弯,上了坡坡下坎坎。 哥在前头牵马走,妹在马背跟哥转。 腊秀心目中的老两只是一副痛苦、沮丧、自悲相,今天第一次见他这么轻松,这么高兴,一点也不像是去求医问药,到像是去赶庙会,便对他说:“你那嗓音像破撒喇,黄腔黄调的,还拖声摇气地唱得这么起劲呢!” 老两掉过头,伸手将篾帽沿往额上撑了一下,嘿嘿地笑了笑说:“以前我的嗓音才不是这样子呢。有十多二十年没唱了,这一开口肯定难听。等我唱一阵子后你再看,包管比画眉叫还中听呢。” 腊秀噗哧笑出声来:“别说比画眉,只要不像豺狗叫就行了。不然,把我吓得摔下来伤了筋骨,骑不成马,你还得把我背到城里呢。” 老两掉过头看着腊秀,长声吆吆地学了声豺狗叫,然后咯咯咯地笑了几声说:“我就是豺狗,一只呲牙咧嘴的老豺狗。你等着,到时我会把你这只嫩绵羊一口吞进肚子里!” 腊秀咕咕地笑了几声,顿时红透了脸。 老两牵着马在前头边走边说:“年轻时我的嗓音真不是这样子。那时又高又亮,惹得寨子里的不少姑娘都争着要同我对歌。我呢,这时正该拿翘了,样子长得漂亮的姑娘我就同她对,不漂亮的我都拒绝了。” 腊秀笑了一声说:“找不到证明人,这牛壳也只能随你咋个吹就咋个听了。” 老两回过头认真地说:“唉!真不是吹牛壳呢!不相信等回寨子你去问山狗他爹,山狗他爹还佩服我几分呢。” 腊秀在马背上咕咕地笑了两声又撇了撇嘴,这笑声中仍包含着一种极不相信的意味。 老两掉转头说:“真的呢!我骗你做哪样。”旋即又说:“不过,那时你还穿着叉叉裤在地上玩泥巴呢。”说到这里,他情不自禁地笑了两声,掉头又看了腊秀一眼说:“不是穿叉叉裤玩泥巴,可能还躺在你妈的肚子里踢梦脚呢。” 两人都开心地笑起来。这时,腊秀才感觉到,老两这人并不是原先她心目中那个愁眉苦脸、老气横秋的人。虽然他已上了些年纪,并且还在经受着疾病的折磨,但在他的精神世界里,仍充满着一种童稚般的天真和乐观。 走了一程,老两又开口唱道: 下了坎坎又爬坡,马背如同簸箕簸。 簸得妹妹心乱跳,簸得哥哥崴了脚。 这首歌唱起来比刚才唱的显得要字正腔圆一些,惹得腊秀也来了兴致,便接下去唱道: 哥哥牵马别走神,此处山高路不平。 莫不小心崴了脚,伤着骨头痛在心。 腊秀接着又唱了几首,老两见她来了兴致,便从腰间抽出竹笛,边走边为她伴奏。腊秀嗓音清澈明亮,加上歌词内容深情含蓄,老两嘴上吹着竹笛,肚子里却在心花怒放。 二人你来我往地又唱了一阵,直唱得口干舌燥。老两立足掉身对腊秀说:“这太阳太辣,喉咙都要冒火了,停下来喝口水再走。”旋即从马背上取下一个铁皮壶,拔掉塞子,将壶递给腊秀说:“来,你先喝。” 腊秀把壶口凑到嘴边,仰着头咕了几口递还给他,他也仰着头咕了一气,然后将塞子塞好,系到马背上,继续朝前走。 夏天的气候就像一个身患更年期综合症的女人,脾气说来就来。他俩刚下了一道岗子,就见一大片黑云从侧面的山顶压过来。 “要下雨了。”老两抬头看了看天说。 “前面有躲雨的地方么?”她看着布满黑云的山顶问道。 “没有。要到打骨洞才有。不过没关系,咱们带有遮雨的油布。”但凡在外面蹬打过的人,对付这点困难的本事还是有的。他安慰她时,显得很平静。 一阵风吹过,将腊秀头上的篾帽掀到背上。几乎同时,几滴雨点像透明的玻璃珠敲打在她的头顶上,清脆有声。“雨已经到头上了,赶快找个地方躲躲。”她用手帕擦了一下雨点在她额头和脸上划出的水痕。 “前面有堵岩壁,到那里去躲。”他边说边牵着大青马小跑起来。 来到岩壁下,他赶紧把马拴在旁边的一棵树上,又把她从马背上抱下来,顺手从马背上扯下一床油布,拉着她在一处较高的土墩上蹲下来,刚顶上油布,呼一阵风从他们身上劊晁闩犯橇车仄美础U庥昃拖窀詹艅}过的那阵风,来得快也去得快。雨过后,太阳又露出火红的脸,天空的云彩也变得比先前更加净洁透亮。 “雨停了,咱们走吧。”他取下顶在头上的油布说。 两人起身,扯着油布角抖了抖残留在上面的雨水。老两将油布折好后塞到马背上,在树干上解下拴马的缰绳说:“你可以坐到马背上去了。” “在马背上坐的时间长了,我这脚杆反有些酸痛。这路还平坦,我想走一截。”她朝前走了几步说。 “路还远着呢,走的时间不要太久,哪个时候走累了就骑到马背上去,千万别把脚走伤了。” 天擦黑时,他们来到了打骨洞。打骨洞就靠近路边,洞口不大,里面到有些宽敞,并且还干燥,走这条路的人都爱选择这个地方来息脚过夜。进了洞,他们将行李从马背上缷下来,把马拴到一礅石头上。干草洞里有的是,铺上油布就可睡觉了。两人吃了些干粮,搬来几砣石头把洞门堵上,倒头就睡。这天晚上,他们相互拥搂着,睡得很香甜,很踏实。 进城后的第二天一大早,老两带着腊秀沿街打听,没费多少功夫,便打听到了城里最响亮的一个郎中。来到这家门前,抬头便见门框上挂着一块黑底绿字的匾额,上面写着“华佗转世”几个大字。腊秀随意瞟了一眼便步上石阶,跨进门坎。老两却认得这几个字的含义,知道华佗是三国时的名医,也知道他给关公刮毒疗臂的故事,并且还知道这个名医能让病人吃了他的麻药后,用锯子把脑瓜骨锯开,医好后又缝上,伤口不见一点痕迹。 药铺里,一个穿着蓝布对襟衣的光头小伙计背朝大门,正拿着鸡毛掸子打扫药柜上的灰尘。 老两朝光头小伙计问道:“你家先生在家么?” 光头小伙计掉过身:“来看病的么?” “嗯。找你家先生看个病。”老两回答说。 光头小伙计走到柜台边说:“两位定是远道来求医的了?” 老两心想,不愧是名医家,连一个小伙计眼睛都这么毒,便凑上脸说:“小师傅真有眼力!一眼就看得出我们是远道而来的。” 光头小伙计笑了笑说:“这不用看。城里的人都知道我们先生看病的时间,除非病情严重,不像你们这么急。” 老两知道自己来早了点,名医还没开诊,只好站在柜台边等着。闲得无聊,便观察紧靠墙壁的那些箱箱柜柜。心想,名医终归是名医,什么都正正规规的,不像寨子里的山羊胡,一天背着个马料袋满寨子窜,生怕没人病倒。 腊秀更是被这富丽堂皇的药铺所打动。之前,在她心目中,天下所有的郎中似乎都像山羊胡那款式,哪家有病人找他时,他便背着那须臾不离身的麻布袋来到人家,从袋子里将草药一包包抠出来,然后打开摊在地上,东一爪西一爪地抓来给你配上。不像人家这里装药的是几大壁柜子,一壁柜子又是由几十个玲珑的小箱子组成,每个小箱子上都写有药名,那字体又工整,又秀丽。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光头小伙计才走过来招呼他们说:“先生看病的时辰到了,你们跟我来。” 二人跟着光头小伙计从侧门进入里屋。里屋是病人就诊的地方,很宽敞,很清静,靠墙摆放着几张木椅,正面是一张不大的方桌。方桌边坐着一个眼睛上戴着两片镜子的清瘦老者,白发白须青长衫。 “来看病的么?”白须郎中从镜片后盯了一眼腊秀,目光又从她的脸庞滑到胸脯问了一句。 “来看病的。都等了差不多半个时辰了。”光头小伙计抢先代他们作了回答。 “久闻先生大名,知先生手到病除,故从大老远来登门求医。”老两不愧是见过点世面的人,与白须郎中初次见面,就会懂得用点外交辞令。其实,前头两句他也是刚才看了那匾额上的那几个字才突发灵感,热炒热卖杜撰出来的。 “是哪个有病。”白须郎中问道。 腊秀朝老两指了指说:“他。” “哪里不舒服?”白须郎中将眼镜取下来,用手帕擦了擦,然后重新戴到眼眶上。 老两一慌,便失去了刚才的老练沉着,预先想好的外交辞令一下不知跑到什么地方藏起来了。 腊秀见他态度有些疙涩,便替他回答说:“不知是哪样原因,他胯下那雀雀老是翘不起来。” 白须郎中点头“哦”了一声,继而问道:“他这病是先天的还是后天的?” 腊秀没完全听懂他问话的意思,迟疑着没开腔。见腊秀没出声,老两只得硬着头皮回答:“原先可来劲呢,后来从马背上摔下来,被石头把那蛋黄梗散了。” 白须郎中又长长地“哦”了一声后问:“是谁给你医治的?” “是我们寨子里的一个土医。他给我治了好长一段时间,这 孽障女 第 9 部分阅读 白须郎中又长长地“哦”了一声后问:“是谁给你医治的?” “是我们寨子里的一个土医。他给我治了好长一段时间,这蛋黄倒是收拢了,雀雀却翘不起来。” 白须郎中咳嗽了几声,慢吞吞地端起茶杯呷了一口,放下杯子说:“把手伸过来。” 老两把一只手伸到对面,白须郎中用三个指头在他手腕的寸、关、尺上号了一阵脉,完了又将他引到屋角被青布帘子遮掩着的床铺上躺下,叫他脱开裤子检查。 检查完毕,老两回坐到桌旁。白须郎中在木盆里洗完手,坐回椅子上,瞟了腊秀一眼,做出一副面不动容的样子,半闭半睁着眼对二人说:“世间什么东西最重要,唯有这两件东西最重要。人活一世为了什么?最终都是为了这两件东西。否则,一切都是空的,都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白须郎中像似在对自己的信徒传授一部莫测高深的真经,越说越起劲,最后竟摇头摆颈、眉飞色舞、口溅飞沫地谈古论今、引经据典起来。 不知是白须郎中的这通见面词说在了老两的心坎上,还是为了维护这位名医的支持率,老两直把头点得像只啄木鸟。腊秀则听得如一团雾,耐不住性子再听下去,便打断了他的话:“先生,你只说他这病能不能医好就是了。”话刚打了一个结,又补一句:“我的意思是你有没有把握医好他这病?” 白须郎中停下演说,把目光集中在腊秀身上说:“要全然没有把握,我说的这通话算是白说了,你们大老远跑来求医也算白跑了。” 白须郎中这两句话,如沉闷的空气里飘来的一串悦耳的音符,浓重的阴霾里透进的一缕明亮的阳光,使老两和腊秀顿时松了口气,便怀着喜悦之情恭维道:“先生真是我俩的再生父母!”“先生真是神仙在世!” 白须郎中仍将目光回到腊秀的胸脯上,话锋一转说:“不过,你男人这两个蛋确实伤得不轻,现在蛋黄虽收拢了,还不见活过来。就像一个身受重伤的人一直处于昏死状态,虽已脱离生命危险,但现在还没醒过来。” 他这么一比方,老两和腊秀算是听了个明明白白。腊秀急着说:“我们早就听说先生手段高明,所以大老远跑来求先生,望先生能想办法把他这两个昏死的蛋唤醒,我们就感恩不尽了!” 白须郎中说:“我刚才只是打个比方,因他这两个蛋伤得严重,当时又没得到很好的医治,拖的时间太长,要想将它们唤醒过来,不像掐死个虱子,拈掉只臭虫那么容易。城里的人好办,你们恐怕有些困难。” 腊秀说:“只要能医好他这病,再是天大的困难我们都能克服。” 听腊秀表了态,白须郎中也干脆把话直接挑明,便点燃烟袋里的旱烟,咂了一口停下来说:“治这病需三个疗程,第一个疗程叫做唤醒千年虫。这第一个疗程结束后,雀雀自然是会精神起来的,但还不能持久,还要继续第二个疗程。这第二个疗程叫做滋养千年虫。刚唤醒它,它体虚,不太振奋,所以还需要滋养。以上两个疗程的治疗只需服用汤药和药酒,只是我这汤药和药酒的配方均为祖传密方,与一般郎中的用药有所不同。最关键的是第三个疗程,这个疗程叫做雄壮千年虫。这个疗程的用药可就奇了。我敢说,普天之下,没有第二个郎中使用过这种治疗方法。等这第三个疗程完毕,你这病也就一爪拈了。”说到这里,白须郎中又转过话锋说:“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我可以把事情明明白白地告诉你们,这病本为非常病。既为非常病,就得用非常之手段治疗。这种治疗方法价钱很高,我担心你们承受不起。还有就是治这病起起落落需要九九八十一天时间,并且除了每天按时服药外,还要加上一些非常手段。这些非常手段是带不走的,必须要在这里医治。你们的家不在城里,怎么个治法呢?” 听了白须郎中的话,老两低头沉默了片刻。腊秀见他有些踌躇,张口想替他回答。老两目不直视,心里却似乎知道腊秀要开腔,便扬起手从上到下挥了一下打住她的话语,然后抬起头对白须郎中说:“这事确实麻烦,容我俩商量一下。” 两口儿在旁边嘀咕了几句,白须郎中知趣,径自到屋外的药铺里张罗去了。 白须郎中一离开,腊秀就急着问:“刚才我要说话,你咋个不让我开腔?” 老两说:“不是我不让你开腔,是我自有我的想法。这郎中看去很有手段,我相信他治我这病会有些办法。刚才他说要花很长时间,这一点倒不是哪样大不了的事,我担心的是治疗费用的问题。就他说的这治疗方法,我这一辈子别说见过,连听都没听过呢,要花多少钱,心里没数。不过,我想决不是三五块大洋就能把这根‘烂肠子’割掉的。说不定是个无底洞,病给你治好了,却弄你个倾家荡产,那还有哪样意思!再说,在城里住这么长的时间,这吃的住的也是一大笔开销呢。” 腊秀说:“这么大老远跑到城里来,不就是为了治病么?事情还没起个头,才听了他一番话,你就打退堂鼓了。白跑这一趟且不说,费了这么大的心思,起了这么大的念头,多不容易?家中不是还有一些大洋么?” “那些大洋……”老两迟疑了一下,欲言又止。 “你想说些哪样只管说嘛!何必这么吞吞吐吐的。” 老两见她追问,干咳了两声,显出一副不得已的样子说:“那二三十块大洋我想留着呢。” 她追问道:“你留来做哪样?” 老两眨眨眼看了她一下,闭口不语。 “莫不是怕我这肚皮为你生不出儿子,留着这钱好再续一房女人么?”腊秀显得有些生气地说。 老两见腊秀误解他的意思,想作解释,一下又说不清,便心急火燎地大声说了一句:“我不是这个意思!” 腊秀这么说,其实也是想故意激他说出欲言又止的话。见他另有隐衷,便缓和语气问:“不是这个意思又是哪样意思呢?” 老两沉默了一会,心平气和地说:“这钱我不是留给自己用,更不是留来再续一房女人。我想我都这么大把年纪了,你还这么年轻,万一哪天我提前走了,这钱也够你用上一阵子。” 听了老两的话,腊秀感动得眼眶都湿润了。她将屁股下面的椅子拖上前一步贴近他说:“你何苦想得这么远呢?俗话说,车到山前必有路,就算若干年后你走在我的前头,我下半辈子自有下半辈子的活法。现在火苗正瞟到屋檐下,你却去想着后园的事。钱没有了可以再找,这病却是拖不得的。就按这郎中的话,安安心心治个彻底,就这么定了。”说完,她起身来到前面的铺子里,把白须郎中请进屋,见老两正用手掌揩了一下眼角的泪痕。 腊秀坐回椅子上,开口问道:“先生,医他这病大概要多少钱,你说个数,我们也好有个准备。” 白须郎中迟疑了一下说:“这说不准。俗话说,药遇有缘人。如果他与我这药有缘,九九八十一天这病也就一爪拈了。如果没缘,或者是缘分浅些,就得多费些事。” 腊秀说:“先生这么说我总感到有些玄。不如你干脆说个定数,多少钱给他包医好,也省得大家都心欠欠的。” 白须郎中想了一会说:“这病的严重程度你们是清楚的,治疗难度你们也清楚,中间还有多少治疗过程现在我不好说,也得花不少钱。这样吧,看你们治病心诚,又大老远赶来,我就让点,你们只消出十五块大洋,我包给他把这病治好。如治不好,全数退还。” 老两听他一说,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他看了腊秀一眼,见腊秀给他使了个眼色,只得耐着性子平静下来。 腊秀疙瑟了两声说:“先生虽是让了我们的价,但我们是大山沟里的乡下人,钱难找地方挣,这数目对我们来说是有些困难。你看能不能再少点?就算是在我们身上修个阴工,做点好事,我们自会不忘先生的好处。” 白须郎中又强调了一遍现在不便为外人道的非常治疗手段,且不是他一人能够完成的,得花钱出去,并且还说这病医下来药铺也赚不了几个钱。双方讲了一阵价,最后白须郎中才说:“既然这样,你们出十二块大洋我也就应了这事。如果再少,只能怪咱们医者与病者无缘了。话又说回来,生意不成人义在,大家能因病相识,也算是缘分。” 腊秀站起身来说:“好吧,就按先生说的。咱们先回家一趟,作些准备,过十来天就回到城里租间房子住下,到时就只好麻烦先生了。” 老两见腊秀答应得如此干脆,心中既不平静又感动,急着插话道:“要在城里住上这么长的时间,家中的田地、牲口咋个办?” 腊秀打断他的话说:“先别想这些,回头再作商量。” 腊秀想再问点什么,白须郎中却对她说:“治这病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为了保证治疗效果,在这九九八十一天的时间里你们必须分开住。否则,如果治疗到中途你男人有些感觉了,便想在你身上试一试。这一试,前面的工夫就白废了,又得重新来。你们最好回去商量一下,作好安排再开始。”接下来又掉向老两说:“记住,在这八十一天的时间里一定要禁房事。否则将前功尽弃。把这八十一天过了,你就有了能耐,到时把你这老婆整个半死也不碍事。”最后这句话,说得老两虚开嘴笑出声来,腊秀也阴在心里笑了一肚子的灿烂。 与白须郎中一番交涉后,二人顿感信心百倍。回到旅馆,腊秀说:“这么长的时间不是随便可以打发的,咱们先回去作些准备,回头在城里租间房子住下。为治好病,其他事都别想了。” 老两说:“八十一天的时间,我要等治疗结束后才回寨子,你独自一人在家我咋个放心得下。” 腊秀说:“我又不是三岁娃娃,有哪样不放心的!你安安心心治病,其他事你不用操心。等你病治好了,我还要为你生一窝娃娃,同你厮守一辈子呢。”一席话说得老两眉开眼笑。 第二天,老两带着腊秀在城里逛了一天,将就买了些小东西,第三天一大早,两人又踏在了回家的路上。 十多天以后,老两只身一人进了城,没骑马,也没带多余的东西,便直接来到了药铺,把治病的钱如数交给了白须郎中,白须郎中又重新给他作了认真的检查。检查完毕,老两跟着白须郎中来到外面的药铺里,白须郎中在桌子边坐下,叫光头小伙计拿来纸笔,伏在桌上动手开处方。处方开好后对老两说:“你这病分三个疗程。第一、二疗程为药治加针治,第三疗程为药治、针治加人治。这是第一个疗程的药方。我这药由淫羊藿、海狗肾等十八味组成,效果极好。”说完将处方交给光头小伙计,光头小伙计拿着处方,走近药柜按方配药去了。 老两有些迷蒙地问:“你刚才说的治疗方法,那药治和针治我到明白,这‘人治’是个哪样治法,我到有些不明白?” 白须郎中诡异地笑了笑说:“你只管按我的话去做就行了,其它东西到时你会明白的。” 光头小伙计把药配好后,递给了老两。老两临行前,白须郎中又告诫他说:“这药有煎熬的,有泡酒的,已经给你分开。记住,治疗期间千万不能整那事,否则就前功尽弃了。” 老两自从开始医这病以来,从未遇上过像这样使他感到踏实的郎中,心中不由泛起一阵喜悦说:“放心吧!我那媳妇没带来,这阵子想整都整不成呢。” 他高兴地回到了住地,这不仅仅是他那雀雀的功能恢复有望,还有就是他朝思暮想有个儿子来传宗接代的事也终于有了盼头。于是乎,当天他就将这些药打开,又泡酒、又煎熬地忙乎到晚上。 十六、有钱用在赌桌上 大鼻十一近来心情平静了许多,偶尔也和他爹说上几句话,与她妈拉拉家常,或出去与朋友们喝几盅酒,聊聊天。这天,庆福一早就下地去了,家中只剩下母子俩。中午吃完饭,大鼻十一坐在屋角吸烟,惠芝进里屋把麻篮端出来,坐在桌子边,从麻篮里取出针线穿上,为儿子补刚从他身上脱下来的蓝布对襟衣。这衣服是大鼻十一昨天穿着下地时,被剌巴笼把肩部挂了好大一个直角口子。 惠芝看上去已添了些沧桑,眼角和额头都出现了清晰的皱纹,穿针引线时也不像前些年那么利落了,那线头在针眼边反复几次才插进去。她埋着头一边缝补一边叨念着,叨念的内容不外乎也就是儿子的婚事。 过去听他妈叨念这事时,他还会回应几句,即便语气有些生硬,也算是一种附和。可最近他好像不太在意了,他可以从头听到尾都不吭一声。也许对这类事的唠叨他已感到麻木,不想接他妈的话;也许他脑海里正想着别的事,她妈说的话他根本没认真去听。 衣服补好后,惠芝起身走到他身边,把衣服披在他身上,回到桌子旁,一边收拾缝补工具一边说:“你去一趟大老爷家,看他家的蔬菜吃完没有。如果吃完了,到地里讨两筐给他家送去。他家管厨的卢妈事先就给咱们说好的,千万别耽误了人家的事。” 大鼻十一把手臂伸进袖筒,将衣服套在身上,起身出了房门,往寨主朱承燮家的庄园走去。 朱承燮是银砂冲具有生杀大权的首脑人物,个头不高,面白少须,微胖,说起话来不紧不慢,声音轻柔而明亮,显得较和善,较文气。这种形象和气质,看上去与传闻中的那些恶霸一方的土豪似乎没有多少关联,只有在一些正式场合处理严肃或是重大事务时,人们才会从他那两只忽闪忽闪的眼里透射出的光芒,看到了一种冷峻和威严。 银沙冲的这几百户人家几乎都是他家的佃户,由于这个寨主心不狠,租税薄,加上这里是个山高皇帝远的闭塞之地,外界的兵燹祸乱波及不到这里,官家敛金攫银的触须也鞭长莫及,只要天不降灾,人不造祸,山民们都能过上丰衣足食、无忧无虑的生活。 朱承燮有妻室三房,大太太蒋氏生有儿子朱俊才和两个女儿,朱俊才早年被送到城里念书,后一直在城里谋事,两个女儿也在若干年前出嫁他乡;二太太刘氏生敏儿,敏儿还不满十岁,长得清秀乖巧,很受朱承燮喜爱;三太太田氏正式过门不到两年,无子女。 田氏出生寒门,十二岁那年,朱承燮身边缺一个丫环,经人推荐,她妈便把她送到了寨主府上。她天生丽质,到十六岁时,已长成一个窈窕玲珑的美少女。一天,朱承燮午睡醒来,她端着茶盘进了他的房间,将一杯刚泡好的茶水递到他面前。朱承燮伸出去的那只手没去接茶杯,却一把将她那只白嫩的小手紧紧揑住,从此,她再没回到佣人居住的房间。 朱承燮已经六十五六,在此之前,他虽十分喜欢刘氏,但不知为何,这刘氏没给他生出一个带把的娃娃。他常常犯愁的是自己只有一个儿子,且这个儿子又在外做事,不愿回到寨子里来继承家业。娶了田氏后,他又把全部的希望寄托在她的身上,可不知怎的,都快两年了,田氏的肚子还没见往外翘。不过,她还年轻,人又长得漂亮,性情也温顺,很受朱承燮宠爱,这就惹得她头上的两位老大特别是刘氏心中极不平衡。 蒋氏最初对田氏也怀有妒意,后来转念一想,自己已经五十出头,人老珠黄,能争得过她们么?况且,刘氏也并非一盏省油的灯,一大把年纪,卷入她们之间的矛盾,难得拼过她们,弄得不好祸及头上,损了自己,找谁申冤去。思前想后,知己知彼,也就想通了。人一想通,心态也跟着平和下来。所以,每当看到刘氏给田氏找岔子时,她会装聋作哑,借故走远点。 刘氏则不然,论年龄她只三十多,无论从生理上或心理上来说,都正值势头强劲的年华。田氏未进入这个圈内时,多少年来,朱承燮几乎每天晚上都住在她的房间里,搂着她,亲着她。除非她身子见红的时候,否则朱承燮是不会到大太太的房间里过夜。田氏出现后,她便陡然受到冷落,特别是田氏刚纳入室的前几个月,朱承燮见到她时,简直就像一个陌路之人。有几次与他照面,她叫他老爷,他却直着眼盯了她半天还回答不上来。她看着他那张突显憔悴的脸,还有眼眶下那两片被吸干了水分而皱巴巴地往下垂挂着的眼泡子,心中暗暗咒骂道:“这老色鬼!血肉魂魄都全化在小狐狸精身上了!照这样下去,哪天他不死在这小狐狸精手上老娘把这刘字倒着写!” 有时,朱承燮也把这三个女人一同叫到大厅里来交待一些事情,这三个女人便会自然而然地从大到小排列在他面前。这种情况下,刘氏会用眼睛看着他,似在倾听他说话,心中的一腔嫉恨却是放在旁边的田氏身上。有时,她甚至想侧过身去抓住这小狐狸精咬两口来解除心头之恨,但环顾左右,见蒋氏老气横秋,腰杆粗得像只粪桶,腮帮子鼓得像吹胀了气的猪尿泡,与自己颀长的身材和清秀的面容比起来,犹如一头催肥了膘的老母猪同一只正值发情期的雌孔雀站在一起。此时,她会由衷地感到一种无比的骄矜和自信。可是,当她从左到右顺着看到比她矮去半个脑壳的田氏身上时,她那秀丽红润的脸庞,娇小玲珑的体型,清晰柔美的线条,还有从她颀长的脖颈显露出来的令人不难猜测的那身白嫩的肌肤,又使她的心境蓦地凉了半截。她简直有些自惭形秽,老爷在说些什么,她根本没听进去,也不想花心思去听,即使偶尔将神思拉回来一瞬,许多事也只听了个大概。没听见的或只听了个大概的,她只得事后再跑到蒋氏的房间里找她“补课”。这种心理上的极大不平衡,她不敢完全表露出来,特别是当着老爷的面。她很懂得分寸,她明白一旦老爷发现她做过了头,后果将会如何。 时间一久,朱承燮也把这些事看在眼里。不过,事情没发展到使他恼怒的时候,他也不想去责怪谁,他甚至很能体谅这些女人的苦衷。有时,他偶尔也会到刘氏的房间里住一两晚上,给她一些温存,但也是走一下形式,基本没有多少实在内容。 刘氏认为自己在寨主老爷面前失宠完全是因田氏所致,背地里,不管有事无事,总会隔三岔五地找一些麻烦来为难她,甚至直截了当地挖苦她。其中,最有力的钢鞭材料就是田氏过门已近两年,至今仍不见肚子翘起来,这就使她有了许多口实。 大鼻十一来到庄园大门外,敲了两声门。不一会,大门嘎的一声开出巴掌宽一条缝,一个瘪嘴老头挤出半张脸,见是大鼻十一,便又将门开了个大口,咧开那张没有门牙的嘴笑着说:“呵!我当是谁呢,是你这短命儿!你有哪样事?” “大伯,请你帮我问问伙房里要不要菜。今年我家地里的青菜又大蔸又鲜嫰,如果要的话请说一声,我去给你们讨两箩筐来。”从他爹开始他就常跟着给庄园里送菜,与瘪嘴老头彼此都非常熟悉。 “你在门外等着,我去给你问问。”瘪嘴老头关上大门,径直往伙房走去。他知道蒋氏因上了些年纪,肠胃消化不太好,多吃两顿油荤就容易上火,解大便困难,经常吩咐伙房给她做些青菜汤。他走进伙房,见卢妈正在忙前忙后,指挥厨子们做事,便凑上去问:“卢妈,庆福家儿子问要不要青菜,全是又大蔸又鲜嫩的。” 卢妈掉头说:“要要要!你不来说我还准备叫人到哪家地里去现买点呢。” 瘪嘴老头赶忙回头来到大门边,虚开大门对大鼻十一说:“伙房正要呢。你赶快回去先割一箩筐来。” 大鼻十一听了后很是高兴,便对他说:“你等着,我一会就来。” 不出一个时辰,大鼻十一就扛着一筐青菜来到庄园门口,瘪嘴老头打开门招呼他进了庄园,大鼻十一很有礼貌地道谢了一声,扛着菜筐经过一块石板铺的天井,朝着一栋长长的两层楼房走去。到了楼房前,上了几级石阶,顺着走廊拐进左边的小门,又走了一段窄窄的巷道,进了伙房。 卢妈见大鼻十一扛着一筐青菜进来,便迎上去说:“菜拿来了?” 大鼻十一“嗯”了一声,将菜筐放到地上。 “你稍等等,我去叫大太太来,看她中不中意。”卢妈说完,便出了伙房。 卢妈走后,几个中青年女人照样各忙各的事,没与他搭腔。他站在那里就像一个第一次去相亲的男子,感到有些手足无措,浑身不自在,索性一屁股坐在屋角的一张矮凳上,一边捞起衣襟擦头上的汗水,一边转动眼珠观看女厨们忙活时不停颤动的屁股。 田氏因头夜失眠,晌午多睡了些时间,刚从茅厕解手出来,在廊上与刘氏相遇,没抬眼看人便埋着头走了过去。 刘氏见她蓬松着头发从自己身边走过,也没打个招呼,心中有些不悦,便转过身,把两手交叉在胸前,蛇一般扭动着腰身,用挖苦的语气对着她的背影说:“哟!三太太当真是山麻雀变成金凤凰啦,见了我招呼都不打一个!” 田氏听见,赶紧回身掉脸说:“啊,是二太太!昨晚没睡好,午睡起来头昏脑胀的,没注意,对不起!” 刘氏乘机奚落说:“昨晚没睡好?昨晚不是天一黑你就和老爷上的床么?咋个会没睡好呢?是不是和老爷在床上折腾的时间久了,耽搁了瞌睡?”说完,用手捂住嘴咕咕咕地笑了几声。 田氏顿时胀红了脸,有些生气地说:“二太太,说这种话也要看看场合嘛,这里人来人往的,让下人听见多不好。就算不把我当回事,也要顾一顾老爷的面子嘛!” 刘氏嘴巴一撇,啍了声鼻音说:“三太太也懂得面子不是?你十五六岁就勾引老爷上床把你整了,都没听你说害怕丢面子,咋个现在反而变得这么认真了呢?” 田氏听了这话,顿时显出一脸的愠色。不过,她还是尽量克制自己的情绪,用有些生硬的语气说:“二太太,我一向都很敬重你,从来没说过得罪你的话,做过得罪你的事,你为哪样老是这样对我不依不饶呢?”说完,转身想离去。 “唉!忙哪样呢?我还有话对你说呢。”刘氏有点无事找岔地叫住她。 田氏寻思,看来今天她是存心与自己过不去,想避都避不开。既然她想寻岔,索性同她来个锅见天,碗见底,不相信她会把我吃了。于是转过身来,倒吸一口气把身子挺得直直的,面目平静地站在刘氏的眼前说:“没说完的话尽管说,我在这里耐心听着呢!” 刘氏见她突然变得冷静沉着,暗暗有些吃惊。不过,她向来是个鸭子死了嘴不烂的人,虽然她看出田氏已经被她激怒,并且也不会因她的老到和利嘴而屈服于她,但她仍然把两手交叉在胸前,显出一副趾高气扬的样子说:“我就弄不明白了,你跟老爷不分白天晚上地睡了快两年了,那肚皮咋个还是瘪壳壳的?别说是娃娃,连寡蛋都没下一个呢。” 刘氏正在唇枪舌剑地纠缠田氏时,恰遇蒋氏从走廊的一头走来,见两人正在斗嘴,便想回头避开,不想刘氏已经看见了她。此时,她心里突然矛盾起来,要继续朝她们走去,又怕卷入两人的口角,要想退回去,又怕刘氏多意。心中正在七上八下的时候,恰巧卢妈在身后喊了声“大太太”,她回过头来问卢妈有什么事,卢妈说庆福家儿子扛来一筐青菜,要她去看看,她“哦”了一声,趁机同卢妈朝着伙房走去。 来到伙房门边,见大鼻十一正坐在凳子上看女厨们做事,便问:“菜你拿来了么?” 大鼻十一听到声音,赶紧回过神来应了一声。 蒋氏说:“今天就这样。以后你隔一天送一次,每次少送点,送多了吃不完,时间搁长了就不新鲜了。”回头又吩咐卢妈说:“你跟我去拿些铜子来,一个月的菜钱一道手给他。菜要新鲜,如果不新鲜就退回去叫他重新讨来。” 卢妈“嗯”了一声,跟着蒋氏出了伙房。不一会,便回到伙房,将钱交给了大鼻十一。大鼻十一一下得了五十个铜子,当天晚上饭都没回家吃,直接来到了石坎儿家。 桌子边仍是以赌资的大小和参与程度自然布局,仍是椭圆的圈状人群结构,仍是越贴近桌边就越是实力雄厚的人。 石坎儿媳妇山珠正挺胸鼓臀地挤在人群中看热闹,当石坎儿手中的碗盖一揭开,现出他赔钱的点数时,她会沮丧地发出一声长悠悠的叹息,用男人们经常挂在嘴边的那些血淋淋的脏话咒骂着该死的倒霉运。此时,她正看到石坎儿将桌上的铜子大把大把地撸到面前,激动得“啪”地拍了一个响亮的巴掌,半依半偎在旁边福九的身上,捶胸振臂地哈哈大笑,笑得那张泛着血红发光的脸庞像一朵迎着朝日盛开的牡丹。旁边的福九脸上挂着一股子邪门的笑靥,乜斜着眼看着她,伸出手掌在她那两扇磨盘般的屁股上摩挲了几圈。山珠酸溜溜地尖叫一声,啪一声将福九的手打开,人脸突变狗脸地对着福九骂起来:“你狗日的这×爪爪没包好不是!在家里摸那猪屁股没摸够,跑来在老娘的屁股上摩挲!” 福九盯着山珠嘿嘿地傻笑起来,众人看着他俩哈哈地大笑起来,石坎儿掉过头扫了福九和山珠一眼也哼哼地痴笑起来。山珠见自己的老公都跟着众人乐,又狗脸变人脸地用手捂住嘴咕咕地笑起来。这一乐,腹中的肠子也跟着叽叽咕咕地叫个不停,张狂的臀部下面立刻冒出了一串醒耳的气泡。 来到他家玩色子的人,赢得无聊或输得无聊时,遇到山珠挤在人群中看热闹,常会顾意把背抵在她胸脯的两只奶头上,借故反手抠背时在她奶团上用力揑两把,或是在她的侧面伸手朝她屁股上摩挲几下。这种情况,山珠一点也不会发怒,总是嗲声嗲气地惊叫一声,将那双胖嘟嘟的双手握成一对白白嫩嫩的拳头,冲着这些挤她、揑她或揉她的人的胸部或背部,一边鸡啄米般地捶打,一边提高嗓门“挨呀”、“砍呀”地骂个痛快淋漓,把包括她老公在内的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她和她的“对头”身上,笑个肠肝肚肺打跟斗。特别是那些站在她身后的男人,总爱有意无意地朝前挤,惹起一股子欲火。要是遇上那些还未碰过女人的年青小伙子,时不时会在她裤子上留下一片粘糊糊的东西,害得她不得不当天晚上就脱下裤子放在木盆里一边洗一边骂。 山珠很少下地干活,更多的时间是留在家里帮助老公搞搞后勤。由于长期日不晒雨不淋,又有好吃好喝,被养得泡泡泛泛白白嫩嫩,使那原本就张狂的胸脯和臀部显得更加张狂。她长得并不美,大圆脸,淡眉毛,细眼睛,薄嘴唇。当初石坎儿迷恋她的可能就是那张狂的胸脯和臀部,玩色子的男人们爱贴着她身子摩摩擦擦的也是她那张狂的胸脯和臀部。 石坎儿其他地方很小气,在这方面倒显得有些大度。在他看来,这些与他老婆伸手动脚的人就算有那贼心,但没一个有那贼胆。他将两只合盖着的土碗刚捧到空中,还没来得及摇晃,见大鼻十一挤进人群,便停下来说:“哟!十一哥来了么?占单还是占双?” 大鼻十一微笑一声说:“不慌。先看看。” 地蛮子坐在桌子边,听石坎儿叫大鼻十一,便扭过头说:“十一哥,来,挤着坐。” 大鼻十一摆了摆手说:“不用不用。就这里很好。” 大鼻十一腰包里的铜子不能与地蛮子相比。地蛮子自接过铁匠铺的经营权后,要说在当地,也算得上是一个名符其实的私企老板,赢了是锦上添花,输了只需多花点气力,铁锤在铁砧上叮叮当当一敲,又可东山再起。大鼻十一则不然,赢了钱就是腰包鼓,输了就只有眼睛鼓,要好长一段时间才能缓过气来。 石坎儿照常把目光集中到赌注上,照常将合盖着的土碗捧在半空中使劲把塞子摇晃得脆响,照常破着嗓子大声吆喝着“天送来,地送来,送我石坎儿发大财”,照常将土碗突的一声顿到桌上,桌上两盏桐油灯上橙黄色的火苗照常被劊煤舻赝嵋幌拢缓蟠蠼幸簧翱薄2恍业氖牵獯嗡⒚挥邪炎郎系耐舆5矫媲埃墙吹耐由偎狄才獬鋈ト种弧?br /> 大鼻十一瞅了个风向,便毫不犹豫地摸出二十个铜子下到桌上。随着一声“开”,顷刻间,这二十个铜子就变成了四十个。到下一轮时,他倾囊而出,把身上所有的铜子全下了。他又赢了,七十个铜子又变成了一百四十个。就这样来来去去赌到第二天凌晨离开石坎儿家时,除了五十个铜子的本钱外,还赢一百多个。他本想将那菜钱交给他妈,但转念一想,按赌运规律,长期不赌一旦开戒,手风就比较顺,手风顺时,最忌讳身上的钱财外流。于是,他寻思再三,决定拖延些时日多赌几场再说。如果大赢了,不仅自己有了继续玩下去的本钱,还可多给她妈一些。第二天晚上他又来到石坎儿家,可事物的变化并没有按照他预计的规律去发展,在众人鬼叫狼嚎的喧闹中,还不到天亮,不仅将赢来的铜子全部输了出去,连那五十个本钱也输得一干二净。 大鼻十一回到家里,他妈问他那菜钱付了没有,他只得撒谎说要等送满一月才一道付。惠芝觉得有些蹊跷。心想,过去寨主家叫送菜,都是先付了钱才送,现在怎么突然改变了习惯呢?她虽有些怀疑,但觉得这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故也懒得追问下去。 十七、好借好还 天亮前就下起了大雨,一直到正午才停下来。天空虽挂起了红朗朗的太阳,但这时间却到早不晚的,大鼻十一也就懒得到地里去。吃饭时,他妈刨了两碗便径自到灶房做事去了,他却独自一人坐在桌子边喝闷酒。酒喝到晕晕糊糊时,也就善于浮想联翩,也才能想清醒时不敢想,做清醒时不敢做的事。于是,一个念头在他脑海中产生,他放下碗筷,趁着酒兴出了门,往老两家走去。 稍前,石坎儿乘着一阵红运之风,先一步来到了老两家毛竹栅栏外,缩头缩脑地将脸凑拢栅栏,透过缝隙望去,见腊秀正坐在门口的小凳上翘着屁股搓衣服,便推开小木门进入院子。 腊秀听到有响动,直起腰,见石坎儿正朝她走来,便停下手中的活,礼节性地向他打了个招呼:“你来了么。有事吗?” 石坎儿敞着衣襟腆着肚皮,挤眉弄眼地说:“没事。没事就不能来么?” 腊秀哼了声鼻音:“谁说你不能来呢。”因自己男人不在家,心中有些忌讳,不便过于热情,故仍佝下头搓她的衣服。 石坎儿顺便从屋檐下拖了张凳子坐下来,盯着她那颤动着的胸脯,没边没际地扯一些闲话,将寨子里的一些他认为是有趣的事搜肠刮肚地摆给她听。腊秀见他摆的事情大多是些“陈糠烂谷子”,没什么值得好笑,便活不离手地说:“你这人,都当爹了,还没见你有个正经相!这些东西是从哪里搜来的,也算趣事拿出来到处摆!” 石坎儿想找个使腊秀感兴趣的事,以便延长些话题,可想去想来,想不出个合适的,见她清完衣服,便趁势伸过手说:“我来帮忙你扭。” 腊秀说:“不用了。你坐着玩你的。” 石坎儿说:“好长时间没干这活了,试一下看行不行。” 腊秀说:“山珠在家忙个不停,你咋个不去帮帮她呢?” 石坎儿说:“你别说,山珠这些年身子不太正常,有时十天半月就要现一次红,有时三月两月不见来。最近又开始了,经常换裤子。我倒想帮她,可我奶叫我千万别沾了那晦物,不然,场子上就别想走红运。” 这时,大鼻十一也来到了老两家栅栏门边,但没有径直进入院子,而是在外踟蹰了一阵。其实,他今天跑来找她完全是一时心血来潮,事到临头又有些犹豫,本想打退堂鼓,忍不住往里瞅了一眼,见腊秀正在晾衣服,旁边好像有个男人在同她说话,再注意看时,见是石坎儿。虽然听不清他们在说些什么,但从石坎儿那不停翕动着的嘴唇来看,他正说得起劲,心中顿生一股醋意,便阴在心里骂道:“这狗日的站着没个抻抖相,进这门却像进他自家的菜园,我凭哪样缩手缩脚的呢!” 腊秀刚把一件扭干的衣服晾在绳子上,掉转身正想再说一句让石坎儿败兴的话,突然看见大鼻十一推开小木门进了院坝,吃了一惊。“你……你来做哪样?”问这话 孽障女 第 10 部分阅读 腊秀刚把一件扭干的衣服晾在绳子上,掉转身正想再说一句让石坎儿败兴的话,突然看见大鼻十一推开小木门进了院坝,吃了一惊。“你……你来做哪样?”问这话时,她心里像在打鼓,神情显得有些紧张,迟滞的话语中含有几分颤抖。同那天晚上在田坝里见到他一样,她眼睛盯着大鼻十一,手却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身上的衣服,又摸了一下裤子,衣服是穿着的,裤子也是穿着的。“你来做哪样?”她神不守舍地又问了一句。 大鼻十一瞥见石坎儿那色迷迷的目光老是离不开腊秀的身上,心中十分不悦,没有立即回答腊秀的问话,倒是把目光盯在了石坎儿身上,盯得他浑身不自在,赶紧把眼神移开。 “你来这里搞哪样?”他沉着脸问他。 石坎儿一愣,耳朵听见问话,嘴巴却没吭声。 “你来这里搞哪样?”大鼻十一加大音量朝他又问了一句。 石坎儿见磨不开,只好回答说:“没事。来找腊秀聊聊。” “有哪样好聊的!你赶紧走开,我有事找腊秀呢!”大鼻十一说这话时,语气显得有些生硬,就像是这家的房主在下逐客令。 石坎儿也有些不悦,阴在心里说:“她又不是你老婆,你有什么权利赶我走。”正想回嘴说句硬话,见大鼻十一脸色不太好看,不敢说出声来,却壮起胆坐在凳子上不动屁股。“你们说你们的,我在这里不会碍你们的事。”他仰起头看着大鼻十一吱吱唔唔地说。 大鼻十一见他那死皮癞脸的样子,心中便有些上火,扳起脸瞪着他说:“我说让你走开,我有事找腊秀呢,你没听见么?” 见大鼻十一一副蛮横不讲理的样子,石坎儿心中的怒火直往头顶上涌,本想拍掌而起,与他论个曲直,却见他眼神像两把刀一样在逼视着自己,心中不由颤了颤,转念一想:“这狗日的刚输了钱,正憋着一股子气,最好不招惹他。”想到这里,语气也便软了下来,磨磨蹭蹭地将屁股挪开板凳说:“好!好!你们说,你们说。我走,我走。”说完,起身出了小木门。一路上自藉自慰地闷在心里说:“你狗日的神气个屁!再神气赌场上也是老子的手下败将!” 大鼻十一唬走了石坎儿,掉向腊秀,却见腊秀用锐利的目光盯着他,盯得他像睡在一堆栗子壳中,浑身不自在。“我妈病倒了,想找你借点钱抓药。”他迟钝了半天,终于大着胆子言不由衷地编了一套谎话。 腊秀听了,脸上并没有显出突兀的神情,相反,刚才紧张的情绪一下松弛下来,胀红的脸色也一下褪去,只在脸颊留下一层柔和的淡红。她把目光掉开,转身进了屋里,不一会,便提着一个小布袋走出来。到了大鼻十一面前,把布袋递给他,仍回到盆边,把里面的衣服提起来扭干晾到绳子上,自始至终没正视他,也没说一句话,好像她眼前根本不存在这个人。 大鼻十一瞟了她一眼,解开布袋伸手想抓出铜子。 “不用数了,一百个。”腊秀仍佝着头,阴着脸说。 他提起布袋,傻站了一会,本想表示一声谢意,见她表情冷漠,觉得这时突然冒出句不伦不类的话,又有些别扭,便转身离开了。 此时,大鼻十一不知不觉身负了两笔债,卖菜的五十个铜子必须要交给他妈,腊秀这一百个铜子也一定要还的。这两笔钱数目不大,但也不算小,一路上他感到有些压力,他特别希望此举能够使自己彻底转运。他来到石坎儿家,可事情并没有如他的希望去发展。一路赌来,仍落了个血本无归。 石坎儿正赢在兴头上,再加上早先喝进肚里的两碗苞谷酒还没散尽,兴致便有些张扬,联想到白天被大鼻十一逼出老两家院坝的情景,便想奚落他几句,好出口恶气:“今晚输的这钱是在老两媳妇那里借的吧?听说你在柳树湾曾同她有一腿,凭这情分,可再去找找她嘛。” 大鼻十一听石坎儿话中带剌,本想教训他几句,但考虑到在他家中老老小小一家子,万一三句话不斗头伤了和气,今后不好往来,故没吱声。 见大鼻十一闷声不语,石坎儿说话的胆子有些大起来:“她男人是只骟了的公鸡,就是把他抬到女人的肚皮上,也整不成那事呢。” 大鼻十一仍没吱声,但心中已开始上火,而石坎儿正忙着清理刚赢过来的铜子,说话时没抬眼注意大鼻十一的表情,继续加重话语的分量:“现在她男人不在家,你正好去给她点快活,她不仅不要你还钱,说不定还会倒贴些钱给你做赌本呢。” 大鼻十一是个赢得新鲜,输得硬气之人,虽值背时连连失利,也不会因此怒形于色。而石坎儿平时在大鼻十一面前响屁都不敢放一个,今天倒像是吃错了药,说话越来越含挑衅性,惹得大鼻十一陡然火起,照着他迎面就是一拳。这一拳,把石坎儿打得朝后翻了三百六十度的跟斗,脸上顿时变成了个桃花盛开的地方,半天才从地上爬起来,啧啧啧地哼了几声,结结巴巴地说:“我同你开句玩笑,你狗日的咋个就这么下死手!” 大鼻十一沉着脸指着石坎儿的脑门说:“你敢再骂一声!老子不把你的脑壳打缩进肚子里,老子叫你做爹!” 山珠正在灶房为大家煮宵夜,听到打闹声,赶紧丢下手中的事跑出来,见自己老公挨了打,心中很是生气。山珠平时同男人们打情骂俏时,常常弄得叽啦唔叫,骂出些男人们听见都赶紧塞耳避闻的肉麻话,但她却不是个泼嘬女人。再说,赌二们为一些口角争吵,甚至动起手来,这种情况在她家也时有发生,只不过看见自己老公被人打还是第一次。她察看了一下石坎儿的伤情,掉脸冲着大鼻十一说:“十一哥,大家都是弟兄,有哪样过不去的事,值得下这么重的手!” 几句话,说得大鼻十一无言以对,趁着山珠扶着石坎儿到灶房洗脸时,便离开了他家。一路上,他感到很愧疚。尽管没把别人打伤打残,但当着这么多人,并且还是在人家家里出手打了人家,委实有些过分。 第二天大鼻十一起床后,打石坎儿的事在他脑海里已经淡忘了,到是那负债的事还悬吊吊地挂在心头。他想,我已经骑到虎背上了,现在只有继续骑下去,看最终是老虎把我吃了,还是我把老虎骑死了。于是,他决定把这老调再重弹一次。他又一次来到老两家栅栏外,见腊秀正坐在院坝里的那棵花红树下,佝着头往膝上的筛子里选豆子。肥厚的树冠遮住了午后的阳光,将地上映出了一片又大又圆的阴影,在阴影到树冠这层空间里,气温爽心怡人,腊秀身置其中,显得十分安闲平静。这次上她家门,已不像上次那么瞻前顾后,径直推开小木门就进了院坝。 腊秀听到响动,抬头看了他一眼,见他还不如上次那么精神,心中便明白了几分。她不愿意去深入推敲他此时的心情与举止,当他走近她时,没等他开口,她就放下手中的活,张开手掌,露出指上的一枚白玉戒指,爽快地挘吕吹莸剿媲埃ち车勺叛鬯担骸澳萌ィ也磺纺愕牧耍 彼低辏载峦费《棺印?br /> 大鼻十一见她脸色不好看,说话也带有搡人的意味,想对她作点解释,但一下又不知如何说,便愣愣怔怔地转身离去。 俗话说,风吹要不了几桡片,背时要不了几早晨。石坎儿挨那一拳,确实被打背了时运,接着几天下来都有出无进。不到两天工夫,大鼻十一不仅将这段时间输的钱全部扳了回来,还倒赢了一百多个铜子。 天色已经蒙蒙亮,大鼻十一提着鼓囊囊的钱袋离开石坎儿家。出了门,他停住脚想了想,干脆直接到腊秀家先把债还了再回家。经过路边的一处小水凼,他借着黎明的微熹凑近水面照了照,脸上除了显出几分倦容外,还没看出有什么令人感到不爽的地方。他将钱袋放在身边的一块石板上,用手捧起水把脸抹了几遍,然后站起身,扯起衣襟又从头揩到脸,从脸揩到脖子。经冷水一激,疲倦的大脑顿时清爽了许多,人也变得振奋起来。 这次到腊秀家心境与前两次相比大不相同,前两次是囊中空空,英雄气短,精神上有压力。虽然凭直觉他认为腊秀不至于让他吃闭门羹,但要他去见这个女人,总感到不像跟寨子里的其它女人交往那么自然,那么随意,况且他是去求人,是去向人借钱,心中便有些惴惴不安,甚至还作过比较激烈的思想斗争。这次可不一样,这次是来还钱,借钱与还钱从心理准备上有着本质的区别。他蹲下来把钱袋打开,取出赎回的那只白玉戒指,将所有的铜子倒在地上,把借的钱如数数进袋子,又将白玉戒指放了进去,剩下的便揣进了自己的衣袋里,起身离开了小水凼。 来到腊秀家门口,他揑了揑布袋里的东西,往里窥瞧了一眼,见院坝里没人,便推开小木门走了进去。跨上石阶,见房门紧紧地关着,没有立即敲门,而是把耳朵贴在门缝边,仔细听了一阵,听见屋里有明显的水声。这声音不像是舀水到锅里盆里,也不像是在洗脸洗脚,倒像是在洗澡,便产生了疑问,怀疑她是不是昨晚来红了。听了一阵,还是那声音,他不知这声音要响到什么时候,忍不住抬起手朝门上敲了两下,然后退到门边。 “谁呀?”屋里传来了腊秀的声音。 “是我。” “哦。稍等一会。” 大鼻十一只好耐心等着,等了一会仍不见开门,又开始浮想联翩:她是不是正在光着身子换一件崭新的衣服,衣服换完后要梳梳头发,说不定还要抹点口红。他还猜想,她出现在门前时,一定是头发梳得光光的,嘴唇抹得红红的,衣服穿得亮亮的,甚至还带着笑容迎接他。在门前差不多等了一袋烟的工夫,这短短的时间,感觉像是等了一年,好不容易才听到屋里有了脚步声,接着门闩一响,门吱的一声开了。当腊秀出现在门前时,他正视了她一眼,见她穿的衣服并不是崭新的,而是一件泛白的蓝布衣,只不过洗得很干净;头发也没专门梳过,几根散发还凌凌乱乱地蓬在头顶;嘴唇也是正常的肉红色,并没有抹什么口红之类;当她看到他时,神态显得很正常,并没有他想象中的那种特殊笑容。 “你来做哪样?”她有些诧异地问道。 “来还你的钱。”大鼻十一提起钱袋子,将袋口虚开,伸手进去摸出那只白玉戒指,在她眼前晃了一下说:“这是你的。”说完,便将白玉戒指放入袋里,顺手抓出一把铜子说:“一个也不少。”他说话时,目光老盯着她的脸,显得底气很足。 她把脸掉朝一边,眼珠却暗暗斜过来瞥了他一下,她看到了他那两条色状如紫檀一般的手臂,还有那敞开的衣襟里面铁板一般厚实的胸脯以及腹部毛竹板一般坚硬的肌肉。老两的身子可不是这样,老两的胸脯只是一层皮子,皮子下面便是骨头,用手摸去,只感到那皮子在骨头上滑溜滑溜的,没有一点肉质感;腹部也是一层皮子,没有两排毛竹板,只需看一眼肚皮,便知道里面的肠肝肚肺在哪个位置,像什么形状。她不由闪出一丝念头,庆幸自己在柳树湾没有被他搂着,否则,非把自己这身子箍散架不可。 腊秀刚怔了一刹,大鼻十一的话音已在她耳边响起:“还你的钱。一个也没少你的。”他把钱袋递过去。 “谁说要你还啦?”她不知自己怎么会说出这句话。这并不是她言不由衷,在她心里似乎只有一个念头,是她欠了他的债,不管自己花了多大的代价帮了他,也没有理由让他来偿还。不过,这钱好像他又没有理由不还给她,他还钱给她时她也没有理由去拒绝。她突然产生了一种莫名其妙的心理,希望他伸过来的不是拿着钱袋的手,而是他那紫檀般的双臂,并且这双臂一下把她抱进屋里,猛地砸在床上,像饥饿的豺狗抓住羔羊一般,一口把她吞进肚子里。 “好借好还。”大鼻十一的话音又在她耳边响起,他伸出的并不是那两只紫檀臂,仍是一只揑着钱袋的手,并且言词显得是那么的坚决,神态显得也很庄重,丝毫没有想用紫檀般的双臂搂她的迹象,她只得伸手接过袋子。 大鼻十一说了声“谢谢”便转身离去。 腊秀目视着他的背影,愣站在门边,那一走一个印的脚步声,震得她的心房也跟着不停地摇晃。她的目光追随他的身影出了院门,横过竹篱笆旁的那条小道,听到他踩踏着道上树枝树叶吱嚓吱嚓的响声,她怅然若失地叹了声气。 十八、酒后吐真言 此时的地蛮子,看上去已显得成熟了许多,走起路来一步一个脚印,在哪里一站,稳稳当当如一礅盘石。自从他与彩凤结婚后,他爹就把铁匠铺里的营生全交给了他,另外给他招聘了一个叫合子的男孩来当下手。他爹自己则退居二线,成了个顾问,只是偶尔到铺子里看看,关节地方指点指点。地蛮子生长在铁匠世家,对于铁匠行当的活从小耳濡目染,稍大又抡起锤给他爹当下手,接过铁匠铺对他来说是轻车熟路、顺理成章的事。已到吃午饭的时间,他对合子交代了几句,便从旁边的小门拐进院子。两个娃娃像两只小老鼠,前前后后从屋里钻了出来。地蛮子与彩凤结婚不到三年就生了两个娃娃,大的姑娘叫茅茅,儿子来宝还不满两岁。来宝手里拿着一个烧熟的苞谷,见了他,一边啃着,一边蹒跚着朝他走来。地蛮子上前几步,蹲下身将来宝抱起。来宝立刻用一口含混不清的话告状:“爹,姐姐打我。” 旁边的茅茅立刻回告他说:“他去踩猪屎,喊他他不听。” 地蛮子没在意女儿的反告,亲了来宝一口说:“等会我打姐姐。” 听了她爹的话,茅茅顿时感到有些茫然。不过,据她的经验,但凡她爹像今天这种说话的语气,绝对不会算数的。 来宝得宠于他爹后,显得非常得意,仍用含混不清的话对他姐姐说:“咦!我告爹了,爹要打你。” 听到地蛮子的声音,彩凤从屋里走出来。她比地蛮子要矮大半个头,蓄着黑幽幽的头发,虽已生了两个娃娃,与当姑娘时却没多少变化,脸庞仍是那么红嘟嘟的,胸脯仍是那么翘鼓鼓的,眼睛仍是那么火辣辣的,屁股仍是那么圆敦敦的。她走到地蛮子跟前,伸手过去对来宝说:“爹累了。来,妈抱你。” 来宝十分乖觉,听了他妈的话,立刻张开两只小手臂扑到他妈的怀里。进入堂屋,地蛮子靠近彩凤,阴着扯了一下她的衣角。彩凤会意,将来宝放到门槛边说:“妈有事,快去和姐姐玩,吃饭时会叫你。” 来宝突然闹着要屙尿,彩凤把他抱到门外石坎边站着,帮他剐下裤子。来宝自己揪起胯下的小鸡鸡,朝着院坝里撒了泡尿。彩凤为儿子提上裤子,在他脸上亲了一口,疼爱地说:“快去和姐姐玩,妈和你爹有事。” 来宝欣然离开他妈,慢吞慢吞地蹭下石坎,到院坝里玩耍去了。彩凤却跟着地蛮子窸窸窣窣地进了里屋。 地蛮子妈是个五十出头的小脚女人,听到儿子和媳妇的声音,知道儿子已回到家中,便高高浪浪地从另一间屋子走进堂屋,见两人突然没有了踪影,便蹑手蹑脚地走近儿子和媳妇房间门边,听到一阵吱嘎吱嘎声从屋里传出来,她明白是什么回事,便退到堂屋中央,踟蹰了片刻,一下闪进了灶房。 地蛮子爹已到地里去了,中午不回家。饭菜一上桌,彩凤就盛了满满一缽端到铁匠铺递给合子。一家围着桌子吃饭时,地蛮子妈就提醒儿子说:“昨晚你爹说了,房子的土墙多年没有修补,前几天下雨墙根还浸水,叫你瞅一段闲工夫,找几个人帮忙,把土墙修整一下。” 地蛮子狼吞虎咽地刚往碗里刨了一气饭,咀嚼个半细便吞下肚,空出嘴巴回答说:“修整哪样?这土墙年成太久,墙身已经脱落了不少土块,不如换成石墙。” 他妈说:“这样也好。现在虽费点神,但房子是千秋万代的事,现在做了,免得以后留给来宝他们去麻烦。还有这屋顶上的草也该换得了。” “嗯。”地蛮子伸手夹了一大注菜放到碗里,仍埋头大口大口地吃着。 晚上,光和从地里回来,地蛮子把房子土墙换成石墙的打算告诉了他,吃饭时全家坐下来商量,很快一拍即合。地蛮子放下碗筷,便急着出门往大鼻十一家而去,打算把托几个弟兄帮忙的事事先告诉他们,也让大家有个思想准备。 大鼻十一离开老两家院坝回到家中,便把菜地里那桩使他一直悬吊在心上的事在他妈面前作了个了结。由于一天一夜没合眼,早上那觉瞌睡虽睡得很沉,一时难以补回来,故一吃完晚饭他便洗脚洗脸上了床,准备第二天起个早。刚躺下不久,便听到屋外的狗叫了起来。不一会,就听见了敲门声。 “谁呀?”惠芝在屋里问道。 “大妈!是我,地蛮子。” 惠芝把门打开,将地蛮子迎进屋。“有事么?”惠芝问道。 “找十一哥有事呢。” 大鼻十一还没睡着,听见是地蛮子的声音,赶忙起身从凳子上扯过衣服裤子,边穿边招呼说:“你坐一会,我马上就起来。” 地蛮子与惠芝闲聊了几句,就见大鼻十一边系裤带边从里屋走出来。“害你睡下又爬起来!”他抱歉说。 “没关系。天都黑了才跑来,有急事么?”大鼻十一在地蛮子对面坐下。 地蛮子把家中修整房子,打算请几个弟兄帮忙的事对大鼻十一说了,大鼻十一一口答应下来,叫地蛮子定下时间后就立马通知他。 庄稼收割进屋后,地蛮子把大鼻十一、牛二、铁疙瘩、福九、八苗等几人请到家中,简单备了顿酒饭招待,将房子动工的安排向大家作了说明。两天后的一大早,众人便前前后后来到了他家。地蛮子和八苗拿着镰刀揣上饭团,到山上割茅草去了。茅草割下后,要放在山上晒干才能用,趁着这几天太阳还辣,正好备料。其它人提着炮钎、大锤、锄头、撮箕等来到采石场。采石场就在地蛮子家屋后的山脚,从地蛮子家走过去,不出一袋烟工夫就到了。 紫花与乔五妹来到地蛮子家,主要在厨房帮助彩凤烧水做饭,当男人们的后勤。铁锅里的水烧开了,彩凤从碗柜顶上提下一只酱色瓦罐,将盖在上面的缺口碗揭起来搁在灶台上,舀了一瓢水把瓦罐冲洗干净,将挂在壁笆上的一个纸包取下来。纸包里是一包茶叶,这茶叶是从山里的野茶树上采摘来自己加工的。她解开纸包,抓了一把放在罐里,然后在锅里舀了几瓢开水将瓦罐掺满,又用缺口碗盖住罐口。 牛二正抡起大锤朝着炮钎打得起劲,见彩凤提着瓦罐和一提篮茶碗一路走来,胸前那高高突起的地方像两大袋嫩豆腐在这群男人眼前颤动着,显得十分张扬。他停下手中的活,撑着锤把看着彩凤,其他人也停下来,福九与彩凤搭讪,另几个干脆坐下来裹叶子烟,烟叶裹好后,各自从衣袋里摸出烟袋,将烟栽进烟袋嘴里点燃,叭哒叭哒地咂起来。 在这群光着半截身子的男人面前,彩凤的情绪显得格外兴奋,看着他们油黑的身子和身子上那一绺一绺的肌肉,心中不停地蹦着。“口喝了,喝碗茶吧。”她将瓦罐中的茶水倒满碗一一递过去。到牛二跟前,牛二没立刻接碗,而是嘘的一声从口中喷出烟雾,眯起眼睛看着她傻笑,笑态显得十分诡异。彩凤一下红了脸,将手中的茶碗缩回来,冲着他骂道:“你狗日的猪尿喝多了不是!冲着老娘憨笑哪样?”彩凤与这群男人平时开惯了玩笑,话说重点轻点都不会碍事。 牛二嘿嘿地笑了两声,赶忙伸手接过茶碗说:“地蛮子上山割草,咋个不把你一起带去呢?” 彩凤说:“你狗日的问得稀奇!老娘又不是他的护身宝,去割个草都要带着。” 众人见他俩开起玩笑,也跟着兴奋起来。 牛二故意做出一副正经相说:“他去的地方远呢,晌午回不来,你知道么?” 彩凤说:“老娘同他在一口锅里舀饭,在一张床上睡觉,咋个不知道,还要你来说么!” 牛二狡黠地笑了两声,咂了口烟,瞟着彩凤说:“他放得下你么?” 彩凤听得出这话的含意与那男人和女人的事有关,便咋声卖气地冲着牛二说:“老娘不相信你狗日的每次上山都要把乔五妹捆在裤腰带上!老娘家娃娃都几大个了,你都放得下,他有哪样放不下的!” 众人一阵哈哈大笑。 铁疙瘩说:“听说地蛮子每天都要吃一顿晌午,你不在他身边,他不急么?” 众人又发出会心的大笑。 彩凤顿时涨红了脸,她明白铁疙瘩话中的意思,却做出一副神态自若的样子,掉过脸来冲着铁疙瘩说:“你狗日的从哪里听来的舌根,他连晚饭都顾不过来呢,晌午有哪样急的?” 福九在旁边听得嘴痒,便接过话茬:“我都替他急了,他还不急?” 彩凤掉转身冲着福九说:“你狗日的也是稀奇!人家结婚的不急,你投胎的替人家急些哪样?老娘白天晚上都守着他,他烦都还烦不过来呢!”说完,自己也忍不住咕咕咕地笑出声来。 牛二听话意有隙可乘,便吐出一口烟雾,唰地站起身,故意显出一副郑重其事的样子说:“他敢烦你?他要是敢烦你,今天晚上你就跟我走!”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 彩凤并没有因为大家的群起攻之而陷入尴尬,相反提高噪音,做出认真样子说:“老娘倒是想跟着你走,可你家中又还有个乔五妹,加上老娘一起,不把你煨成一锅狗肉酱才怪呢!” 福九见这玩笑开得越来越激烈,又忍不住插话说:“说哪里的话!像嫂子这样抢眼的女人,别说一个,就是十个恐怕都不会把谁煨成狗肉酱呢!” 众人顿时笑了个满脸开花。 彩凤心想,这几个狗日的安心拿我来“涮坛子”,今天我就把话说绝点,看他们还有什么说的,便红着脸冲着福九说:“别吹你妈的死牛皮!就你这黄皮小秧鸡佝腰驼背、长毛嘴尖的样子,老娘立马把裤子脱了,有本事你当着大家的面整,老娘看你整得了几回!”说完,便做出解裤带的样子,大家哄笑着赶忙把脸掉朝一边。彩凤并没有真把裤带解开,而是做了个假动作,便提起空瓦罐和篮子,咕咕咕地笑着扭起屁股走了,工地上顿时发出了一阵酣畅淋漓的笑声。 前前后后忙碌了二十多天,地蛮子家房子的土墙换成了石墙,割放在山上的茅草早就干透了。大家用绳子把茅草收拢捆好背回家中,地蛮子和八苗又从山上砍来些青竹。材料备齐后,大家七手八脚,有的爬到房上,将旧的茅草扒下来,有的划篾条,有的从木楼梯上把新茅草送上房顶。几天以后,这栋房子的屋顶屋面都换了个样。 完工的这天晚上,大家收拾好工具进屋,围着方桌边坐着,一边抽烟,一边天南地北地闲聊。 地蛮子将罐中泡得淡了味的茶叶倒进后檐下的水沟里,重新泡了一罐。卷曲的毛尖茶叶在茶罐里闷了一会,渐渐舒展开来,那苦涩的茶味慢慢溶进了滚烫的水中,透出一股清香。他将一摞土碗放在桌上,介绍说:“这茶叶是今年开春在山里采来的毛尖,喝下去先是苦涩,最后才能品出它的回甜。每天出门泡上一罐,口干舌燥时,喝上几口,解渴最来劲。遇到过年过节大酒大肉吃多了,喝一大碗热茶,又清火又润肺,可舒服呢!” 几个女人炒的炒菜,端的端菜,不久便摆了个满席。地蛮子在墙角提出一个土黄色的陶壶。这壶颈小肚大,足可装十来斤酒。大家把茶碗里的茶水喝干,将就用来盛酒。地蛮子拔开壶塞,一股醇厚的酒香顿时冲出壶口,顷刻弥漫了整个屋子,大家都暗暗将鼻孔绷大,贪婪地吮吸着。这酒气进入鼻孔后,顺着鼻孔通道传导致血管,又沿着血管传至大脑,在大脑里慢悠悠地旋转几圈,又慢悠悠地弥漫到全身,一直弥漫到四肢关节,熏得大家未曾沾酒就感到浑身麻酥酥的。 地蛮子提着壶肚上的耳形把,斜着壶口对着桌上的碗咕咕咕地倒了大半碗,端起碗放到鼻子下细细地闻了闻,又嗞地抿了一口,连声说好,没敞气,随即将碗一个个斟满端到各自的面前。 女人和小孩是不入正席的,各自在灶房里摆了一桌,地蛮子爹最近老叫胃痛,不能喝酒,故将就在灶房里同女人和小孩们一道吃。 地蛮子首先端起碗起身邀请大家,大家也跟着端起碗站起来。地蛮子用笨拙的言词说了几句表示谢意的话,便将酒碗举到眼前,大家也跟着他把碗举起来,喊一声“干”碰一下,乒乓作响,然后一饮而尽。一碗酒干,便都亮出碗底,以表示自己酒品与人品的真诚和坦荡。 乔五妹吃完饭说家里事多,等不了牛二,便与紫花先回去了。地蛮子爹妈天一黑就睡了,彩凤简单收拾了灶上的东西,把娃娃诓上了床。堂屋里这几个喝酒的男人,经几番推杯换盏,酒喝到兴头上,话也谈到兴头上,地蛮子突然把话题转向大鼻十一说:“十一哥,你几个兄弟都成了家,娃娃都有了,你咋个到现在还没见点响动?你不急,兄弟们都为你急了!” 牛二接下去说:“是呀!前几天我遇到你妈,老人家也为这事犯愁呢。” 福九伸出一根大拇指在众人眼前一晃说:“就凭十一哥这本事和人气,还愁么!哪个女人真要是摊上他,那才是前世修的福呢!” 地蛮子说:“我看不是愁不愁的问题,倒像是十一哥心里装着叫人猜不透的事。不然,咋个会见了寨子里的姑娘都白眉白眼的。看他那样子,不像是他想去找女人,倒像是人家去求他抱着整他都不愿干似的!” 地蛮子的直言表白逗得在场的人都笑起来,大鼻十一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八苗夹了一注菜塞进嘴里,嚼了嚼吞下去,放下筷子问:“十一哥的心中到底想找个哪样的女人呢?” 大鼻十一端起酒碗,一抬下巴咕了一大口进肚,放下碗,用手抹了抹嘴唇说:“我也说不清。人都是讲究个缘分,缘分不到,哪样都是白搭。” 地蛮子突然想起了什么,酒碗刚送到嘴边又放下来问道:“你心里是不是还牵挂着小时候同你拌姨妈妈的那女人呢?” 没等大鼻十一回答,也没等地蛮子把话说透,铁疙瘩却抢言道:“唉!十一哥,我听人说你在柳树湾救老两媳妇时,曾和她有一腿,是不是真的?” 大鼻十一翻着布满血丝的眼球嘿嘿一笑,没有回答。 牛二倒了一口酒进嘴里,耸了一声鼻子,眨巴着醉眼结结巴巴地说:“这事我也听人讲过,问了你几次你都没爽爽利利地说个明白。今天当着几个兄弟在,你要不说,就是有意在我们面前打埋伏了。” 大鼻十一淡淡地笑了两声,塌下眼皮伸出筷子到碗里拈了一注菜塞进嘴里,又抬起眼皮翻着醉眼看着大家,慢嚼细咽地说:“一腿的关系倒没有……不过……嘿嘿……” 众人同样翻着醉眼盯着他想听下文,见他欲言又止,都放下筷子叹了声气。牛二说:“今天十一哥咋个像变了个人似的,说起话来吞吞吐吐,一点都不爽朗。趁大家兴致高,要说现在就说,把今天过了,你就是拿喇叭筒凑近我们耳朵说,我们也懒得听了。” 在众人的催逼下,大鼻十一开口说:“一腿的关系倒没有,不过,她的身子从头到尾、旮旮角角都被我看了。”大鼻十一趁着酒兴,说这话时不仅没有忌讳的样子,反而带有几分炫耀的成分。 牛二问:“光用眼睛看,就没动手么?” 大鼻十一又“嘿嘿”笑了两声说:“手倒是动了,不过只揑了她那两只奶团。” 地蛮子提过酒壶,把众人的酒碗一一斟满,自己先抬起喝了一大口,放下碗:“这么说,你已经把她整了?” “没有没有!”大鼻十一连忙摇头否认,继而又申明说:“本来想整,但没整成。” “那奶团都被你揑了,你说没整成,谁会相信?”铁疙瘩把两只醉眼睁得如闪光的铜铃,用一种极其怀疑的语调说。 福九说:“那女人看一眼都叫人魂魄出窍。你把她扔团都揑了,我不相信还忍得住呢!” 牛二说:“整就整了,有哪样值得遮遮掩掩的。大家都知道,老两是个废人,想要个儿子都想得发了疯,你要能给他整出几个儿子来,他感激你都还来不及呢。” “本来想整,但没整成……嘿嘿……”大鼻十一腼腆地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 “我有点不信!你最好把事情从头到尾讲来听听。”地蛮子好奇地提出要求。 大鼻十一又抿了一口酒,夹了一注菜送进嘴里咀嚼着,从容不迫地把筷子放到桌上,用手掌在嘴巴上从左边揩到右边,又从右边揩到左边,又把沾上油渍的手掌放在大腿部位的裤子上擦了擦,趁着酒兴,开始陈述那段河中救美的故事。大家也放下筷子,睁大眼专注地倾听着他的叙述。当大鼻十一讲到正在解裤带,就被腊秀打了一耳光时,都不约而同地“哎呀”一声,为他感到惋惜。他继续往下说,说到腊秀举起锄头想朝他挖下来时,地蛮子说:“你救了她的命,你真以为她会一锄头给你挖下来么?她是做个样子给你看呢!” 大鼻十一端起酒碗,送到嘴边一倒,一半进了肚子,一半洒在衣襟上。他放下碗,翻了翻眼皮结结巴巴地说:“但我也不能乘人之危嘛!” 牛二一巴掌拍在桌上,激动地说:“这咋个叫乘人之危呢?你已经把她救活过来了,她光着身子躺在地上,就你们两人,又没有第三个人看见!” “还不是怪你没出息!遇到我家地蛮子,十回都把她整了!” 众人听到这接话人的声音来得突兀,像是被喊了声口令,齐唰唰地将目光掉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见彩凤笑盈盈地正从里屋走出来。彩凤将娃娃诓睡着后自己却没睡着,便躺在床上竖起耳朵听这几个男人的对话。听大家讲到生动处,便忍不住捂在被子里笑。听到这精彩地方,便耐不住寂寞,索性翻身起床,开门出去接了话题。 “我还以为是哪个呢!男人们说男人们的事,婆娘家来参乎哪样?还不快去睡觉!”地蛮子沉下脸说。 “嗨,你这人真是稀奇!上了床要我参乎你的事,慢一点都不行,一下床就不认人啦?这是那一任阎王规定的?”彩凤显出一副认真的样子,朝自己男人不屑地翻了个白眼,又变过脸对着大家笑了笑,径自回屋睡觉去了。 众人慢斟细酌,直喝到天将微明,才打着嗝出了门,深一脚浅一脚地回到家里。一觉瞌睡醒来,已是午后,头天晚上闲聊的内容,早已忘却得干干净净。唯有大鼻十一,依稀还记得昨晚的情境,几个兄弟间毫无遮掩、直抒胸臆的交谈,无形中诱发了他对往事的惦记,使心中添了份沉重。 十九、新鲜女人做药引 老两在城里一晃已将近三个月,在白须郎中那祖传秘方的调治下,下半身那热潮涌动的感觉越来越明显。这天,他按事先的预约来到药铺,进入里屋,见了白须郎中。白须郎中招呼他坐下后问他感觉如何。 “非常好!”老两喜悦地回答说。 “怎么个好法?” “小肚子下里面像有一小壶热水在滚动,这雀雀也明显比过去精神了许多。” 白须郎中用手在大腿上啪地拍了一巴掌说:“好!这两个疗程已经现出了效果,说明这药还是与你有缘。最后一个疗程就三天时间。这三天必须对你的疾病进行穷攻猛打,出不出奇效关键就在这三天了。” 老两有些不太明白,半信半疑地问:“这穷攻猛打咋个治疗?” “是三副奇药”白须郎中呷了一口茶,见老两有些茫然,便慢吞吞地接着说:“这三副药说奇也不奇,一说你就明白,就是雇三个新鲜漂亮的女人来入药。这雇人的钱已全部算在医疗费里,不用再付。” 老两倒没在意钱不钱的问题,听了那三个“新鲜女人”的用场,顿时吓了一跳。心想,这老者玩的是哪一路把戏。我活了这么大把年纪,从没听说过哪个郎中给病人治病用女人来入药,并且还要用“新鲜女人”。这女人怎么个入药法,这“新鲜女人”又是怎么个新鲜法,老两张口瞠目,百思不得其解。不过,他凭着一种直觉,既然用到女人,肯定离不开 孽障女 第 11 部分阅读 既然用到女人,肯定离不开那方面的事,便急忙摆手摇头说:“不行不行!女人我是有的,只是搁在家里了。如果需要,我立马就回家去把她接来。要论新鲜漂亮,我那女人只要有件像样的衣服穿在身上,只怕七仙女下凡都还比不上呢。” 白须郎中摇着头摆着手说:“不不不!我说的是要新鲜的,自己的女人再年轻再漂亮也是陈货,不能作药用。” 老两连忙说:“我的女人是闺阁女子,自娶过门后,至今连包都没开过,咋个说是陈货?” 白须郎中说:“不管开没开过包,只要跟你本人睡过的女人都是陈货。这就好比一只五香卤猪脚,无论味道怎么好,只要经你啃过,叫你再拿起来啃,你说还有多少味道?” 白须郎中的话似乎显得很有说服力,说得老两无言以对。不过,不管怎么说,老两还是接受不了这个条件,并说除了他自己的女人外,哪一个他都不要。两人争执了半天,白须郎中便有些生气地说:“你实在坚持要用自己的女人,我也不强求你。不过,我可以告诉你,这最后三天的穷攻猛打有没有效果,我可不敢保证!如果这治疗失败,前面那七十八天所付出的代价也就打水漂了。要想从头再来,别说你没有信心,就是你愿意出多少钱,我也没有信心了。” 白须郎中的话把老两吓出了一身冷汗,心想:“看样子如果不按照他的意思办,这七十八天辛苦全报废了。七十八天的辛苦报废还是小事,回去整不成那事,仍照样害己害人,照样断子绝孙,那还有个**的活头!”他终于下决心表了个态:“请师师作主,就按你说的办!” 白须郎中这才缓过脸色说:“对嘛,这才是明智之举嘛!” 老两又问:“你说的这三副药,是全部一起下么?” 白须郎中捋着白胡须哈哈哈地笑了个天真烂漫:“每天只下一副。三副药一起下你能受得了么?” “哪个时候开始?” “这时间能随便拖的么?今天就开始。”白须郎中说完,便起身到外面铺子将光头小伙计叫进来,吩咐他把老两领进另一间屋子。 老两跟着光头小伙计进了屋子,见屋子里只有一张床,床上没有被子,床单到是干干净净。光头小伙计叫老两坐在床上等着,说治疗立马就开始,随即便离开了。 老两不知白须郎中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正在胡思乱想时,门边却出现了一个“新鲜”女人。老两觉得这女人打扮得很洋气,脸上涂脂,嘴抹口红,脚穿高跟鞋,艳丽的旗袍两侧开岔处露出白生生的大腿,一举一动显得十分妖娆,就像在街上看到的那些达官显贵们带着的年轻女人。这“新鲜”女人一进门,只朝老两略露笑靥,便吓得他打了个尿噤,忍不住滴了几滴在裤裆里,便感到裤裆里有些湿润。 新鲜女人蛇一般扭动着身子朝老两走来,老两想躲开,赶紧扫视了一眼这屋子。屋子不宽,除了一张床外,空空荡荡几乎没有一件多余的东西,老两一急,赶紧俯身一下钻到床脚。 新鲜女人见他吓成这副模样,心中感到有些好笑,行动却十分从容。走到床边,躬身抓住老两露在外面的两只脚,一把将他从床脚拖出来,不容他分说,便把他按到床上,三下两下把他的衣服裤子扒了个精光,然后将自己那身旗袍脱掉,只留下裤衩和胸兜。事到如今,老两只得闭上眼睛随她摆布。 新鲜女人开始为他做推拿,推了后面推前面,推了脑壳推脚杆,推了上身又推下身,直推得老两心潮如江海翻滚,如岩浆奔涌。他再也忍不住,便虚起眼睛瞟了一眼,见她身子前鼓后翘,白白净净,光滑细腻,幽香扑鼻,熏得他直想打喷嚏。使老两感到奇怪的是,这新鲜女人的两个奶团上怎么要罩着两件圆圆的白衣,小肚子下面怎么还要紧紧套着一层红色的裤衩。他觉得城里的女人没有寨子里的女人爽朗,寨子里的女人衣服裤子一剐,全身光滑通透,令人赏心悦目。老两睁大眼睛观察着新鲜女人的容貌和举止。他原以为他看着她时会给她的行动带来不便,不想这新鲜女人面对着老两闪亮的目光时,神情仍是那么自然,举止仍是那么从容,一点也看不出有别扭的样子。新鲜女人推拿了一阵,便脱掉了身上的胸兜和裤衩,也变得和寨子里的女人们一样光滑通透,骑在他身上继续推拿。老两顿时感到下身出现了长期以来一直没有出现过的那种感觉,忍不住伸手抓紧新鲜女人那两条白嫩的手臂,一下翻过身来,把她压在下面。 新鲜女人双手撑住他的胸脯问:“你要干什么?” 老两激动地喘着粗气说:“我想做那肠子笼肠子的事。” 新鲜女人虽不习惯他的这种说法,但却明白他的意思,推搡着他说:“不行!不行!要想做那事,要另外开钱。” 老两不假思索地答应说:“要钱我给,一分都不少你。” 正在这时,早已躲在门外的白须郎中和光头小伙计突然一下窜进屋,老两还没明白眼前发生的变化,几根银针就唰唰唰地插进了他的背上。紧接着,白须郎中一把将他从新鲜女人的身上拖下来,斥责说:“你想这一辈子都成废人么!” 新鲜女人赶紧穿上衣服离开了,老两那雀雀也翘起来了。白须郎中用银针在他的背上捻插了一阵,又叫他翻过身子,用同样的手法将几根银针插进他腹部的一些穴位,边捻插边对他说:“我这‘药’该灵验吧?” 老两兴奋地说:“何止是灵验,简直是神奇到家了!你看,我这雀雀现在还翘得高高的呢。” 白须郎中将银针一根根从老两的体内抽出来,放进一个细细的竹筒里,然后朝他那高高翘起的雀雀轻轻扇了一巴掌说:“可以了,起来吧。” 老两从床上坐起身,穿上裤子衣服问道:“明天还是这个时候来么?” 白须郎中说:“就这个时候来。这几天千万要注意,决不能去做那寻花问柳的事,否则就全功尽弃了。” 老两用手掌从左到右,又从右到左勒了勒从嘴角渗出的唾液笑着说:“先生说哪里的话呢!别说我这雀雀还没达到真正硬火的时候,就算是真正硬火了,我也不会去做那事。不然,我能对得起家中的老婆么?” 老两离开药铺两个时辰后,那雀雀便蔫了下来。第二天,他来到药铺,白须郎中给他下了第二副“奇药”。当天,他那雀雀便精神了四五个时辰。第三次治疗完毕,直到第四天早上他去向白须郎中告别时,那雀雀还是翘着的。 “效果好么?”白须郎中笑呵呵地说。 “你看,都快把裤裆顶破了!”老两咧开缺牙的嘴灿烂地笑着往蓬起的裤裆指了指说。 正如腊秀掰着指头计算的时日,老两一天也没延误,这天天刚擦黑,他便回到了银沙冲。令人感到诧异的是,老两这次从城里回来不只他一人,他的身后跟着三抬滑杆,滑杆上坐着一个眼睛上戴着两片圆镜的中年男人和一个嘴皮上抹着口红,旗袍两侧的开衩处露出白生生大腿的年轻女人,还有一个四五岁的男孩。那中年男人是寨主的大少爷朱俊才,女人是朱俊才的媳妇凤逸,男孩是他俩的儿子聪聪。他们是在途中与老两相遇的。 老两刚走到毛竹栅栏门口,便喳声卖气地高声叫道:“老婆!老婆!我回来了!” 腊秀在家中听见叫声,赶紧理了理本来就已经梳得光洁的头发,开门笑盈盈地走了出来。 老两走进院坝,刚跨入堂屋,腊秀便急着问道:“那白须郎中的药管用么?” 老两笑盈盈地说:“何止是管用呢!你看,这裤裆都差点让它顶破了。”他指着蓬起的裤裆接着说:“这雀雀昨天一晚翘到亮,好不容易才蔫下去。现在一见到你,又翘起来了。” 老两一席话,乐得腊秀腼腆地捂着嘴发笑。 二人进了屋子,腊秀给他沏了一罐茶,还没等茶叶泡透,便倒了一碗递到他手里,与他面对面坐下:“那老郎中是咋个给你治这病的,就这么管用?” 老两将老郎中给他治病的过程向腊秀叙述了一遍,当说到下那三副“奇药”时,有意隐瞒了他翻到新鲜女人身上的那段动作。 “你咋个不将就做了那事呢?”腊秀戏言说。 “咋个做得!我是为了治这病才拿给那三个女人摔摆的。不然,倒贴我一百个银元我都不干呢。要做了那事,万一得个花柳病,不更害人么?” 腊秀将嘴唇贴近他耳边悄悄地说:“你回来得正是时候,说不定今晚你的种就能上身呢。” 老两听后,心里乐得开了花,一把抱过腊秀。 腊秀哧哧地笑着推开他说:“看你这一身,又汗又脏。水已烧好,快去洗个澡再吃饭。” 吃完饭,天色已经黑尽。老两将带回的药酒倒出半碗,一口气喝了个精光。约莫过了半袋烟工夫,精神便异常振奋起来,原先那苍白迟滞的双目开始发亮,燃起了通红的欲火,没等腊秀收拾完碗筷,便忍不住从她身后一下将她拦腰搂住说:“这些日子你受苦了!从今天起,我一定好好补偿你!我要好好做一回男人,也要让你好好做一回女人!”说完,便迫不及待地一下将她抱上了床,三下两下脱光了衣服裤子。她微闭着双眼,默然接受着他烈火般的温存和抚爱,一边蠕动身子,一边颤抖着嗓音说:“你这东西是墙上挂着的那火枪,我这东西是嫩豆腐,是鲜旺子,你一下就可把它戳个水淋淋,血滴滴……” 听了她的话,他唬地把她压在身下,正想用这“火枪”把她那“嫩豆腐”、“鲜旺子”戳个水淋淋、血滴滴时,突然,他感到雀雀下面的两个蛋像是被划了一刀,一种难以忍受的剧痛电击般传遍全身,他惨叫一声,顷刻间,如漏气的皮球一下瘫软下来。 就在此刻,这个女人心中的欲火像是突然被浇了桶冬天里的雪水,一下冰冷透骨。她终于恼怒了,猛地将他连人带被子推下了床。她僵直地躺在床上,麻木而迟滞的眼眶里闪烁着晶莹绝望的泪花。 黑暗中,屋子里变得像深夜的停尸房一般寂静。 二十、离奇的梦境 朱俊才是朱承燮唯一的一个儿子,少年时被送到山那边的城里读私塾,后来便在城里做事。他已有好多年没回乡,这次突然举家回来,一下轰动了全寨。不仅寨子里的人觉得奇怪,连他父亲都觉得有些蹊跷,于是乎三亲六戚一拨一拨地跑到他家中问这问那,听他说一些外面世界的奇闻异事,俊才只好不顾身子的疲乏,反复进行着同样内容的联播。 当大家问他什么时候回山那边的城里时,他说暂时不去了。因为东洋鬼子打进了中国,还占了不少地盘,杀了不少人,外面时局很乱,准备在家里住上一些时间,等天下太平了再说。又有人问他东洋鬼子像个什么样,他说他也没见过,因为他做事的地方离打仗的地方还有些远。 俊才的这个新闻震动不小,没几日就传遍了山寨,成为了街头巷尾、田边地角议论的主题。不过议论归议论,绝没有人相信东洋鬼子会跑到这大山沟里来为非作歹。对于他们来说,在谈论东洋鬼子杀人放火、强奸女人时,就像是在谈论着一个与他们毫无关系的遥远的故事,或是一段神话传说。有人不知从哪里寻来的根据,说东洋鬼子都长着两尺多长的头发,金鱼眼,蛤蟆嘴,嘴里还有两颗两三寸长的獠牙。脚没有膝盖,一根骨头从脚板接到小肚子,只能走平地,不能弯腿抬脚爬山。不像山寨里的人,有膝盖关节,腿可伸可曲,履高山深壑如平地。这新闻从东边传到西边,从南面传到北面,沸沸扬扬地传了半个多月便渐渐淡出,最终又复归了平静。人们还是按照自己的生活方式,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一连好几天,腊秀懒得出门,便有些闷得慌,突然想出去走走。她走到门前,打开大门,一片明媚的阳光漫进了屋里,心情便有几分愉悦。出了门,沿着石板小街漫步,边走边想着是否到哪个朋友家里去闲聊一阵,以便散散心。考虑了几家,均犹豫不决,心想,秃头秃脑地去到人家,如遇人家有事,要陪你也不好,不陪也不好。就算人家没事闲着,坐下来与你聊天,天南地北地聊到最后,其内容也离不开男人和女人那一类的事。万一聊到自己头上,老两治病回家后的情况无论如何是回避不了的,怎么跟人家说呢?说他到城里治病见了效果么,连鬼都不相信。如真是有了效果,自己不在家里陪着男人还闷起脑壳跑到外面来闲逛什么。要直接说明治疗没起作用,老两在城里治了三个月的病,差不多赔完了家当,这事几乎满寨子的人都知道,怎么向别人解释得清楚。再说,要是遇上那种喜欢打破砂锅问到底的人,问起老两回家后整那事的情况,或是用了哪些办法证明了他那东西就不行,自己怎么开得了口。想到这些,腊秀哪家都不想去了,干脆就顺着石板小街信步闲逛,走到哪里算哪里。 道边的粪堆上,一群公鸡、母鸡、大鸡、小鸡,正在用那尖利的脚爪不停地往粪堆里昏刨。一些鸡因用力过猛,把粪土刨得飞扬起来,星星点点地散落在地上,渐渐积厚,在粪堆旁形成了一圈泥环。当一条条虫子被刨出来后,所有的鸡便蜂拥而上,坚硬的喙角像雨点般往粪堆里争啄。这时,体壮力大的便占了上风,体力弱小的就只好被挤出了圈外。一只金黄羽毛的公鸡像是早就填饱了肚子,啄了两口便停下来,雄纠纠地昂首瞠目,望着道上路过的行人,抖动着鲜红的鸡冠引吭高歌。另一只纯白羽毛公鸡不停地拍打着双翅,斜歪着身子,咯咯咯地叫着追戏母鸡。当它靠近这些母鸡时,母鸡们便从粪堆上一哄而散逃开;当它恢复镇静后,母鸡们又回到了粪堆上继续啄食。白毛公鸡终于瞅准了机会,迅速冲向一只麻斑母鸡,倏地跳到它的背上,用它那坚硬的喙角啄稳麻斑母鸡的头顶毛,麻斑母鸡哼了几声便爬在了粪堆上。 两头肥大的黑毛猪正在道旁的水沟里一边用嘴翻拱着乌黑潮湿的泥土,一边不停地扇动两只宽大的耳朵,驱赶着叮在头上的蚊虫。这些贪食的蚊虫被赶走后又飞回来,飞回来又被赶走,似乎永远都不知道疲倦和害臊。 在晒坝的一角,一匹骠壮的枣骝马正爬在一匹杂色骒马的背上,身材瘦小的碾房老头正握住枣骝马肚子下的那根东西,努力去对准骒马的阴部。骒马是拴在一根树桩上的,不知是它今天不高兴,还是看的人多了不好意思,有点不安于就范,老是避开碾房老头手中那东西。碾房老头被折腾得满头大汗仍没达到目的,只得暂时停下来,坐在靠边的石礅上,喘着粗气从腰间抽出烟竿,打开牛皮烟盒,取了根裹好的叶子烟插在烟袋里,打燃火点着咂起来。 围观的山民中有几个中年妇女夹杂在这群男人中跟着看热闹,另外还有三四个小男孩。一个蓬松着头发的青年油头滑脑地朝着碾房老头说:“大伯,事情都还没得手咋个还兴息气呀?” 碾房老头说:“你不知道,这可是个力气活呢!” 蓬松头发青年说:“是这儿马整那事,又不是你整,我看大伯你咋个比这儿马还累呢?” 碾房老头沉下脸说:“短命儿,无老无少的,把老子和这儿马的事扯在一起,就不怕遭雷打么!” 围观的人顿时哄笑起来。 碾房老头接着说:“你不见这骒马有些不愿意么?还不是像你和你老婆谈婚时,情感都还没融合上,一见面还没说上三句话,莫非人家就把那东西拿给你整了?我息下来是故意让这儿马和骒马融合感情呢。” 碾房老头的一通怪论,逗得在场的人又一阵哄笑,反把蓬松头发青年笑了个一脸的尴尬。 那儿马突然被主人中止了行为,拴到了对面的另一根木桩上,便烦燥不安地围着木桩转圈子,蹄子敲打得石板发出一串串脆响。一个中年男人腆着沙锅肚把这儿马看了一阵问道:“大伯不趁热打铁,却在这里息气,不怕败了这儿马的兴致么?” 碾房老头咂了口烟说:“这畜牲还不是和人一样,便便宜宜地让你和你的女人粘在一起,反而没有了那新鲜感。你看那牛郎和织女,要天天挨在一起,不打架也会吵架。王母娘娘让他们一年只会一次面,两人踏着喜鹊背,冒着被摔死的危险都要见面呢。见面干什么,还不是为了整那事。让这两头畜牲各拴在一边,就好比有人逼着把你和你老婆分开,让你们见得着整不着,一旦放开,你还需要人来帮忙么?” 众人又是大笑。 沙锅肚又问:“大伯,你这马多少钱配一回?” “十五个铜子。” “这也太贵了点。你要能便宜点,我就去牵我家那匹骒马来配。” “贵!你看这儿马是什么种!这毛色,没有一根杂的;这块头,全寨你能找出第二匹我都不要钱。你要真有心,我可以让两个铜子给你打酒喝。再少一文,钱是你的,种马是我的,咱们谁也不欠谁。”碾房老头认真地说。 蓬松头发青年说:“大伯,你划算呢!男人配种要给女人的钱,你这儿马整了人家的骒马,你不但不给钱,反要人家倒贴钱给你。你赚大了!” 众人发出一阵哄笑,跟着就是嘻嘻哈哈,你一言我一语地戏谑着碾房老头,直整得碾房老头口溅白沫说不清。直到大家安静下来,他才有机会结结巴巴地胀红着脸说:“你几个短命儿懂个球!我这叫卖种子,没听说过卖种子的人倒贴钱给买种子的人。” 看热闹的人群顿时乐开了花,碾房老头也跟着笑了起来,将烟屁股磕到地上,站起身,从木桩上解下那儿马,没费多少劲便完成了两匹马配种的事。 腊秀走到晒坝上,见围了一大群人,不知道是什么事,便从人缝中挤进圈内,刚好目睹了那两匹马配种的过程,禁不住一阵紧张。当她发现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时,顿时羞得满脸通红,赶紧退出人群,两手揑着一汪刚渗出的汗,匆匆离开了晒坝。走了好一段路,还听到身后传来一阵酣畅淋漓的笑声。 月亮已移至中天,腊秀仍翻来覆去难以入睡。自从老两那九九八十一天的功力毁于一旦后,她已不想在他身上抱什么希望,第二天就搬进了另一间屋子。她感到与他睡在一起简直是一种天大的负担,一种难以隐忍的煎熬。不知不觉,她的思绪又移到了儿时与大鼻十一在草垛里的那场游戏上,想着想着,又想到了在柳树湾被他救起的情境,一种莫名的遗憾和追悔在她心中油然而生。她感到浑身每个毛孔都在冒着热气,像是害了温病,于是便起身把灯点亮,将被子全部掀开平躺在床上。明亮的灯光里,她身体的每个轮廓,每条曲线都清晰可见。她的目光顺着自己修长的胴体来回扫视,她认真读了自己白嫩的肌肤,读了自己丰润的胸脯,又读了其它该读的部位。 淡淡的月光如水一般,洒向那峻峭的山巅,漫进那幽深的谷底。那淙淙流淌的小溪河流,那广袤的原野和高低错落的村寨,像蒙上一层乳白色的纱,显得无比的空朦迷离。她起身下了床,轻轻拉开门闩,步出家门,独自在平坦幽渺的草地上漫步。不知不觉,她进入了一片幽深莫测、迷雾腾腾的丛林。这时,一个茁壮的男人赤身裸体地微笑着向她走来。她好像不认识这个男人,又似乎在那里见过。“你是谁?”她愕然道。那男人却笑而不答,神态是那么亲切,那么和善。她突然发现自己也是赤身裸体,陡然间,一种无比的羞耻感袭上她的心头,她战战兢兢地退却说:“不!不!你不能这样,我不认识你!”那男人并不理会她的拒绝,仍旧脚不停步地向她逼来。突然,他伸出双臂一把将她搂住,她顿时感到一阵眩晕。她想推开他,可全身一点力气都没有。 她感觉自己已经躺在刚刚走过的那片草地上,草地上浓密的小草绿幽幽的,像一望无垠的地毯,很柔软,很暖和。深邃高远的苍穹悬挂着的明月和星星,宛若一块发光的玉盘和无数闪烁的宝石点缀在深色的天幕上。刚才那个男人已经压在她的身上,双臂仍紧紧地搂住她,并且越搂越紧,紧得她透不过气来;她不想把他推开,同样也紧紧地搂着他。她感到一股从未体味过的幸福的激流涌遍了全身,自己则仿佛融入了大地,融入了天空,融入了茫茫的混沌之中,月亮在向她微笑,星星在向她眨眼。她不想知道压在她身上的这个男人是谁,可不知怎的,这个男人的面孔却在她眼帘中逐渐清晰起来。那清晰的感觉过程同在柳树湾刚苏醒过来的感觉完全一样。“你是大鼻十一!天啊,咋个会是你!你这‘挨千刀的’!”她惊呼着。 凄清的月光还是像先前那样默默地普照着大地,除了偶尔传来几声狗吠,整个世界显得超常的宁静。腊秀的房间里,油灯彻夜地亮着,一阵阵微弱的鼾声像一串串均匀而富有节奏的音符,从门窗的缝隙钻出屋外,悠悠然然地飘荡在清凉的空气里。 第二天上午,太阳已从窗户斜射进屋,腊秀仍在酣睡之中。 “咚咚咚”,几声清脆的敲门声震响她的耳鼓,她睁开眼,赶紧将被子扯来盖住身子。 “谁呀?”她随口问了一声。 “是我。”老两依在门边回答道。 腊秀撩开被角坐起身。 “中午你想吃点哪样?我好给你做。” “随便。”腊秀边穿衣服边回答。 只要老两在家,腊秀不想动手时,做每顿饭之前,他都要征求一下她的意见,问她想吃什么,然后按照她想吃的东西去做。 腊秀洗漱完毕,已是午饭时分。昨夜那场梦一直萦绕在她心中,直至坐到桌子边吃饭时,她都还心欠欠地想着,没有完全从梦境中解脱出来,以致吃饭时心不在焉,他与她说话时,她答非所问。 二十一、现实比梦幻更离奇 一种毛焦火辣的情绪无端地袭扰着腊秀,在家中还没闲上半天,她已感到如坐针毡,如置樊笼。明朗朗的阳光从大门、从窗户漫进屋里,诱发着她外出的渴望。她必须考虑另一种方式调剂一下眼前的生活,也许能暂时淡化心中的烦燥不安,暂时忘却眼前的枯燥乏味。这另一种方式是什么方式呢,她实在想不出什么新招,不外乎也就是出去走走。不过,她决定这次走远一点,最好走得筋疲力尽,走到老天黑尽黑了才回家。这样,可以一进门就倒在床上,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想,一觉睡到通天亮,最好睡到第二天中午才起床。至于第二天的生活内容,今天都不用考虑,到时再打主意。 她得为自己寻找个出门的理由,这倒不是她想用这个理由来搪塞老两。出一趟门,老两那里无须作什么理由上的交待。再说,老两自从在她身上的试验失败后,已感到自己彻底报废了,还有什么可想的,可做的,可说的。因此,别说腊秀才是出一趟门,就是去做一桩越格的事,恐怕他都不至于去干涉。找个出门的理由,主要是为了搪塞路上那些看见她的人或是遇上她的人。 她扛起锄头,做出一副到地里去的样子。“我要到地里去。”她扛着锄头,视而不见地跨出门坎说。 老两正在收拾屋子,听了她的话,抬起头来诧异地问道:“昨天没听你说,还没来得及给你准备吃的呢。” “不用了。我去除除杂草,不久便回来。”她随意编个理由搪塞了他。 “地里的事你就别操心了,过几天我自会去管。你要想散心,就出去走走,不用扛锄头了。”老两细声细气地对她说。 腊秀踟蹰了一下,没说话,也没按老两的意思去做,便离开了家。 老两耗费了家中几乎所有的积蓄,经受了空前的心理折磨建造起来的攻势,就在回到家的当天晚上便土崩瓦解了。他已经彻底绝望,彻底失去信心,连白须郎中承诺过治不好他这病退钱的事,他也无心去找他的麻烦了。此时,在老两的心里,万贯家财都失去了意义。他像个铸了大错的小孩,像个犯了王法的囚犯,像个丧失生存能力的弱者,变得那么空虚和怯懦,不仅不敢去碰她的身子,连与她说话都小心翼翼的,生怕惹恼了她,会被她一下赶出这个世界似的。至于今后的日子怎么打发,事态将会朝着什么方向发展,他不敢去想像,不愿去猜测。他又恢复了失去珍珍后的那种饮酒习惯,他喝的不是治病的药酒,而是普通的苞谷酒,并且量比过去还大,喝得晕晕糊糊的,上床一觉瞌睡,甚至都不想再醒过来。曾一度洋溢在脸上的快乐和笑容,现在已看不到了,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他像似一下老了十年。“别忘了早点回来。”他提着扫帚,木愣愣地注视着她的身影提醒了一句,但声音仍是细微的,软弱的,像是生怕被她误解成在对她下命令而使她恼怒。 她没回答,也没掉头,拐过巷道,沿着石板小街走出寨子。经过柳树湾时,她侧目看了一眼上次下水的地方,又看了一眼大鼻十一救她上来时把她放在草地上摸她身子的那个地点。她赶紧掉开头,不想再继续看那两个地点,特别是最后那个地点。这种心理变化不知是厌恶那段往事还是怕勾起那段令人遗憾的回忆。 来到白龙洞旁边的一座山岗下,她没有去地里,而是顺着松树林旁的一条窄窄的泥巴路,再踅向一条温和的石山路往山上爬去,爬到山顶已是汗流满面。她掏出手帕,把额头、脸颊、脖颈擦了一遍,然后摇动着手帕,象征性地扇着纳凉。炽烈的阳光晒得她脖颈火辣辣地疼,她走到旁边一棵小树下,选择一处干净的石礅,用手轻轻拂去上面的灰尘坐下来,仍一边摇动着手帕,一边朝山下看去,山包、岩头、树丛、小溪一览无余。山凹的一片土坡上,一个光头光脊背的男人正顶着烈日在挖地。因距离较远,她看不清那人是谁,也不在意那人是谁,只是随便浏览一眼那块地方,便把目光移向了周围的千山万壑。 在山凹土坡上挖地的那个男人,不是别人,正是大鼻十一。那天晚上在地蛮子家喝酒,几个兄弟与他咕咙一通后,半醉半醒地离开了地蛮子家,那些调天侃地的话一出门也就丢了。回到家,脸不抹脚不洗,也不顾老婆的嘟嚷,一倒床就张着大嘴扯起了噗鼾。大鼻十一回到家则没有安然入睡,他一上床,河中救美的情境又萦绕在他的脑海,那些撩人心弦的细节使他久久难以从心中拂去。他阴在心里骂自己是个大草包,没出息。正像牛二他们说的,当时如果他能壮起胆子扑上去,她未必真会一锄头朝他挖来。就算她真正挖下来,挖得个脑壳开花,脑浆四溅,也不像现在这样活得懊恼。然而,时过境迁,世上没有后悔药。从此以后,他每天总是天不亮就出门,直到太阳落山时才回到家里。吃完饭,倒床就睡,连走起路来也不像原先那么沉稳和快捷了,慢吞吞、拖拉拉的。不过,只要来到这山坳里,他好像就变成了另一个人,那把条锄不停地在他头上唬唬翻飞,每挖一锄,他的喉咙里就要爆发出一声沉闷而厚重的吼声。此时,他手中的条锄仿佛变成了利刃,硬梆梆的泥土变成了柔嫩的肌体。每当那飞速运动的利刃爽快利落地插进那柔嫩的肌体里,他那握着锄把的手一用力,锄下便翻出一大块新鲜泥土。看他那副样子,似打算在这片荒地上倾泄全身所有的能量,直到流尽肉体里的汗,流尽血管里的血,最后变成一副无任何欲望的空洞的躯壳才肯善罢甘休。 太阳像个大火炉散发出无穷的热能,毫不留情地烧灼他的脊背,烘烤他的躯体。他唬唬唬地喘着粗气,豆大的汗珠来不及在脸上、身上停留,便嘀嘀哒哒地掉到地上,渗进泥土。泥土是发烫的,汗珠是发烫的,呼出的气也是发烫的。 新翻出的泥土面积越扩越大,形成了一大片深黄色的不规则的椭圆,与周围的绿黄色形成了柔和的对比。他并没有停息下来,因为这力气活不可能耗尽他体内用之不竭的能量,山里人那种强悍的体魄和耐劳的韧性在他的身上得到了充分的体现。 这块地荆棘多,土质瘦,没有谁愿意在这里费力不讨好。他爹和他妈也不知道他一大早扛着锄头出门是去挖哪一块地。其实,连他自己也不知道开这片荒地来做什么,只有他的身躯可领略到。他的身躯是一座活火山,体内滚滚涌动的热血便是那滚滚涌动的炽热的岩浆,这滚滚涌动的炽热岩浆是被封闭着,被压抑着的。他只有采取这种方式来进行发泄,将所有的潜能发泄到这片荒地上,他才会感到轻松一些,舒坦一些。 腊秀在山上坐了一阵,突然想起一件事,便起身顺着小路下了山,朝着龙神祭坛走去。来到那尊神石前,跪到地上,十分虔诚地磕了三个头,然后直起腰,双手合掌,眼睛微闭,默默许愿,希望龙神保她顺心如愿。但何为顺心,何为如愿,在她现在的日子里,只能是心灵中一种淡淡的、模糊的愿望。 几道闪电突然从远处的山顶上划过,接着便传来几声沉闷的滚雷,刚才还在骄阳似火的天气,现在却一下子暗下来。随着一阵阵掠地的凉风,灰蒙蒙的雨雾就像一幅巨大的帷幔从天而降,朝着白龙洞方向快速移动过来。土坡上,几颗豆粒般浑圆的雨点砸在大鼻十一的脊背上。见这雨势来得迅猛,他赶紧将衣服夹在腋下,扛着锄头,沿着石旯旮小路往山下跑去。雨滴越来越大,越来越密,砸得路边的石头、树叶啼嗒作响。老天就像一个突然翻脸的无义之徒,没等他跑多远,一道长长的闪电便在他头顶上划过,紧接着狂风裹挟着暴雨铺天盖地向他泼来。 他跑到白龙山脚,已成了个落汤鸡。他见这暴雨雷电来势凶猛,便朝着白龙洞跑去,想在里面暂时避一下,等雨小些时再走。刚跑到白龙洞旁边的一道岩檐边,隐约见有个人站在下面躲雨。他想,这里有个人作伴,就在这里算了,必要时也好搭搭腔。因光线昏暗,他没看清这人是谁,便一头窜到了她的旁边。 腊秀在神石前许完愿,没来得及往家走,就被暴雨阻挡在这里。她不知这场大雨什么时候才会歇下来,正为能否在天黑前回到家里感到揪心时,倾盆大雨中突然跑来一个人,她感到一阵高兴。这种处境下多一个伴侣,无疑使她紧张的心绪一下子放松下来。 “这雨下得真急,说来就来了!”大鼻十一并没在意站在旁边的是谁,随意说了一句,只是向对方传达一下到此地与她共同避雨的信息。 光线很暗,腊秀看不清旁边的这个人是张三还是李四;雷声很大,她也没听清刚才这句话的语调是谁的。她觉得自己也无须去目视他的面目,也无须去辨别他的声音。凭借本能感应,她只觉得身边站着的这人是个男人,而且是一个低头不见抬头见的男人。 一道闪电从滂沱大雨中划过,当腊秀借助闪电的光芒侧目瞟了旁边这个男人一眼时,顿时吃惊得心子都像要蹦出胸腔。“天啊!咋个又会是他!”她几乎叫出声来。要想继续留在这里,她不知道下一步将会发生什么,她感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这恐惧虽与在河中看到的那条深灰色的水蛇也不是一回事,但比之更震撼她的心灵。她想立马逃开这个是非之地,可这雨大得足以把石头砸成麻子点,更何况天色这么昏暗,要不是时有闪电划过,就是对面走来一个人,鼻子碰到鼻子你也看不清对方是谁。万一摸错了路或踩虚了脚,一下滑到悬崖下或掉进河里,老命丢了你还不知道是哪股筋胀。再说,即使没有这些因素,她也不一定会逃开,因为她隐隐约约地感到这岩壁下像一块巨大的磁场,吸附着她的两腿,使她难以挪动脚步。想去想来,脑海里像是灌进了一团雾,一时便没有了主意。不得已,她只得提着胆,佝着头,听凭命运的安排。 大鼻十一也知道旁边站着的是一个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女人。但在此时,或许是因为刚才那一段疯狂劳作的耗费,或许是因为在暴雨中狂奔疾驰的张惶,或许他心中想着的是其他的事,他还没来得及回神注重这个女人的存在。“这鬼天气,雨说来就来了!”他又随意补了一句。 岩檐下,除了雨声、雷电声外,仍没有人的回音。大鼻十一突然闪出一丝念头:这人无动作无声音,到底是人还是鬼?这念头一闪,全身顿时汗毛倒立。一道闪电掠过,他 孽障女 第 12 部分阅读 岩檐下,除了雨声、雷电声外,仍没有人的回音。大鼻十一突然闪出一丝念头:这人无动作无声音,到底是人还是鬼?这念头一闪,全身顿时汗毛倒立。一道闪电掠过,他怀着几分惶恐侧目看了她一眼,便认出了她,并且看到了她那被雨水淋湿透了的轻薄衣料里面高高耸起的胸脯。顷刻间,他心中的惶恐便被一阵剧烈的冲动所取代。又一道闪电从天空延伸到大地,她同样趁着光亮又一侧目,便看到了他那铁板一般厚实的胸脯和胸脯下面毛竹板一般坚硬的肌肉。他又侧目到她的身上,但不只是瞟她一眼,而是将目光定格在她那大幅度、快节奏起伏的胸脯上。 苍天在凝滞,雷电在凝滞,暴雨在凝滞,时间在凝滞,双方都沉默着,听不见雷电声,听不见暴雨声,只有心跳声和喘息声震动着他们的耳鼓。这是一种可怕的沉默,这沉默,是即将喷发的火山的沉默,这火山中沸腾的岩浆此时已在腾腾翻滚着涌向地表。他蓦地转身搂住她的腰,一下将她抵到岩壁上。她想动一动,以表示自己在反抗,或是曾经反抗过,可他的两只手臂就像两只老虎钳一样死死地钳住她,又粗又硬的胡茬在她的脸上、嘴上、脖颈上狂蹭猛扎。他突然一把将他抱起来扛到肩上,冒着大雨离开了岩檐。 她的脑海里顿时像被灌进了一锅迷魂汤,迷迷朦朦地闪现了昨夜的梦境,身子一下变得柔软如绵。她不知道自己被扛到什么地方,只感到暴雨被遮蔽到了天外,雷电被掩埋进了地底。他刚把她放在一片干燥的沙地上,便迫不及待地剐她的衣服,剐完她的衣服又剐她的裤子,把她剐得一丝不挂,然后用胡茬在她的胸脯上蹭扎,蹭扎了一阵胸脯又一直往下。她听见他急促的喘息,也听到了他那厚实的胸脯里的那颗心脏像一把榔头正在敲打着胸壁。她想睁开眼看一下他,还没来得及,便感到有一样东西利刃般剌进了她的身子,紧接着他便从一个人变成了一头野兽,以雷霆万钧的气势不停地撞击着她的灵魂。她感到山在崩裂,地在塌陷,天倾斗移,日颠月覆。 嘤嘤嗯嗯的呻吟声、嗷嗷呵呵的欢叫声一阵强似一阵。 雨仍在不停地下着,雷电仍在不停地响着。 二十二、是祸躲不过 志荣家的粪箕烂得不能用了,他到山里砍了几棵青竹扛回家,扔在堂屋里,拿起篾刀坐在凳子上破竹片,准备编一对新的。长生汗流满面地带着大黄狗玩耍回来,跑进厨房里,在水缸盖上拿起葫芦瓢伸进缸里舀了一瓢水,咕嘟咕嘟地灌进肚子。喝了水又取下洗脸帕擦汗水,擦了汗水又到灶洞里刨焐熟的红薯。大黄狗紧紧跟在他的屁股后窜出窜进,不时抬起头,摇着尾,直起眼瞅着主人。由于屋子窄,长生感到大黄狗有些挡脚绊手,便朝它呵斥了一声,大黄狗低下头,乖乖走到门槛边躺下,呼哧呼哧地喘着热气。长生蹲在他爹身边嚼着红薯看他爹破篾条。“爹。十一叔和老两媳妇搞狗扯尾。”长生突然冒出一句。 “别张起嘴巴乱说!”志荣用不大不小的嗓音呵斥了一句,仍佝着头干他的活。 “真的。十一叔把老两媳妇按到地上,先吃她的两个元宝,然后就搞狗扯尾。”长生想说明自己并没有乱说,便把看到的情况在他爹面前进一步具体化。 “你狗日的好的东西不看,那事是你看得的么!”志荣骂了一句,过了一会又问:“你在哪里看到的?” “白龙洞里。” 长生的话刚一脱口,志荣的手像是突然被火子烫了一下,咣噹一声篾刀便落在了地上。他张口结舌地问道:“你……你说哪样?” “十一叔和老两媳妇在白龙洞里搞狗扯尾。”长生把刚才说的话重复了一遍。 志荣顿时紧张起来,正言厉色地警告儿子说:“你可别胡说八道,乱球栽污人是要割舌头的!” “我说的是真的!不信你去问鸭崽。”长生用一种十分诚信的语气急忙向他爹申明。 “你们哪时候见着的?” “昨天下午。”接着,长生把头天在白龙洞和鸭崽见到的事一五一十地给他爹说了。 “人都看准了么?” “看准了的。我和鸭崽都看准了的。”长生肯定地回答说。 志荣埋着头沉默了一会,然后凑拢长生说:“记住,这事暂时阴在心里别说出去。”然后随便收拾了一下手中的活,起身出了大门。 谁也不曾想到,就在大鼻十一扛着腊秀刚离开岩檐时,两个男孩各背着大半捆马草正朝着这里跑来,也想在岩檐下躲过这阵雨。两个男孩中,光头、高挑的那个是长生,比长生矮半个脑壳,头上蓄着一块瓦发式的叫鸭崽。当他们看见一个男人正扛着一个女人往白龙洞方向跑去时,出于猎奇,便不顾雨大,紧紧尾随而去。由于大鼻十一是背对着他们,且光线又暗,雷雨声又大,没发现这两个小孩,长生和鸭崽也没一下看出他们是谁。大鼻十一扛着腊秀进了洞里,两个小孩不知他们要干些什么,不敢跟进去,便躲在洞门边往里窥瞧。借着闪电的照耀,他们看清了洞中两人的面容,也看清了洞里发生的一切。 长生有十一二岁,已大致能看懂眼前发生的事。鸭崽年龄要小些,一下还搞不懂这一男一女在玩什么把戏,便问长生。长生将食指竖在嘴巴前唏了一声,示意他小声点,然后凑到他耳边,轻声告诉他说这两个人是在搞“狗扯尾”。说到狗扯尾,鸭崽并不陌生,经长生一点拨,便很快明白了里面的玄机。 大鼻十一和腊秀完事后,还没等他们走出洞口,两个孩子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他们绝没想到,自己在洞中的一举一动,均印在这两个孩子的脑海里带走了。 鸭崽是志荣三弟志和的儿子,与长生是亲堂弟兄。志荣来到志和家篱笆墙门边,见鸭崽正在院坝里拿一个簸箕当作轱轳滚。墙门没关,志荣没吱声就走了进去,向鸭崽招手说:“喂!鸭崽,你过来大伯问你件事。” 鸭崽将手中的簸箕刚滚出手,听到有人叫他,便立住脚。滚出手的簸箕撞在房屋的土墙上,原地转了不到半圈,便仆倒在地。 鸭崽提了提松垮松垮的裤腰,走到志荣的面前问:“大伯,你找我呀?” 志荣“嗯”了一声蹲下身子,用一只手抚在他的头上问:“昨天你和长生到哪里去了?” “到山上割马草嘛。” “在回家的路上,你们都看见些哪样新鲜事没有?” 鸭崽抠着后脑勺,抬起眼珠转了几圈:“没有呀。”继而又恍然大悟地说:“哦!我想起来了。我们看见十一叔和老两媳妇在白龙洞里搞狗扯尾。” 志荣突然变得一脸的严肃问道:“真的看见了么?” 鸭崽提了提裤腰,一本正经地说:“骗你我是小狗。不信你问长生。” “人没看走眼么?” “没有。十一叔先把老两媳妇脱成光泥鳅,又把自己脱成光泥鳅……” “好啦。别说啦。”志荣没等鸭崽说完,心中已明白了八九成,便打断了他的话,然后压低嗓音说:“你听着,这事告诉我就行了,暂时阴在心里,千万别漏了风。记住。” 鸭崽点了点头。 志荣拿稳了把柄,便离开鸭崽出了院坝,一路上阴在心里骂道:“这两个狗日的想是猪尿喝多了,不然咋个会有这么大的胆子!” 寨子里的每个人都清楚,维护白龙洞的圣洁是每一个山民的神圣职责。志荣将这件事问落实后,急急忙忙前往寨主庄园。 寨主朱承燮是个跺一脚就会使山寨摇晃的人物,从他家庄园朱红漆的两扇大门和坚固的石围墙以及大门两边那对张牙舞爪的大石狮,便足以显示出这一权力的威势。 志荣来到庄园门外,见大门紧闭,在门边踟躅了片刻,便上前敲门。不一会,门嘎的一声虚了条口,瘪嘴老头探出头来问道:“你有哪样事?” 志荣说:“有重要事报告寨主。” “寨主出去了。” “他哪时候回来呢?” “明天你再来吧。” 志荣似乎还想问点什么,大门嘎一声关上了。 第二天,志荣无心下地干活,也无心编那粪箕,一大早便来到庄园门口守候着,估计时间已差不多时,便上前敲门。门开了,瘪嘴老头将他迎进院内,径直往大厅走去。 朱承燮坐在大厅正面的一张红木镂花靠背椅上,身边桌上放着一杯刚沏好的茶水。他端起茶杯,揭开杯盖,用盖沿将浮在水上的几片茶叶扒开,呷了一口。 瘪嘴老头带着志荣来到大厅门外,叫他在外面等着,自己先进入大厅,毕恭毕敬地禀报说:“寨主。田志荣说有重要事向你报告。” 朱承燮将茶杯放到桌上,抬起头说:“哪样事?” “他没说。他说必须亲口告诉你。” “叫他进来嘛。” 瘪嘴老头出门将志荣带进大厅,志荣向朱承燮行了个鞠躬礼,神色显得有些紧张。 “你有哪样事要报告?”朱承燮问道。 志荣惴惴不安地上前一步,结结巴巴地说:“报告寨主,大鼻十一和腊秀跑到白龙洞里脱光衣服整那事。” 朱承燮顿时一脸惊愕,嘣一声将手中茶杯朝桌上一顿,一杯茶水打倒了大半。他起身将志荣拉近身边,目光凌厉地注视着他说:“把你刚才的话详细说一遍。” 志荣把从长生和鸭崽那里听来的话点滴不漏地复述了一遍。 “你亲眼看见的么?” “不是。是我家长生和志和家鸭崽亲眼看见的。娃娃家不会说假话。” “这种大事,乱栽污人是要被割舌头的。这你晓得!”朱承燮提醒他这条人人皆知的规矩。 “晓得。”志荣回答说。 朱承燮放开志荣的手,屁股挪回椅子上,待情绪稍稍平静些后,抬起手掌在志荣眼前晃了个来回说:“好,你回去吧。”继而又补了一句:“这事别告诉其他人。” “是!老爷。”志荣向寨主行了个九十度的鞠躬礼后退出了大厅。 当天夜里又下起了暴雨,石板小街上,碾坊老头拿着酒葫芦,在倾盆大雨、雷鸣闪电中跌跌撞撞地迈着步子,不时将葫芦口凑到嘴边咕上一口,喉咙里含含糊糊地嘟哝着,有行人冷不防与他撞个满怀,他一屁股坐到地上,半天起不来。 两伙家丁手执刀枪火把,气势汹汹地分别朝大鼻十一家和老两家奔去。 腊秀从白龙洞回到家时,老两见她面颊潮红,神情有些反常,便用关怀的语气信口责怪了她一句。她像似没听见他说的话,连看都没看他一眼,第一件事就是赶紧进入灶房,反手把门销上。老两偷偷走到门边听了片刻,知道她在里面洗身子。不过,他还没往那方面的事去想,认为她是洗干净身子好换衣服。当晚,她有些发烧,熬了两碗姜汤喝下去,一时半时不见好转,便一直躺在床上。 老两好长时间没跟腊秀住在同一间屋子,见她生病,为方便照顾她,便睡过来,比如半夜三更她想喝口水,他得起来给她倒,或是解个小便,他得扶着她蹲到便罐上,等她解完后又扶着她回到床上。他知道她只是受了点风寒,没有大碍,熬点姜汤喝下去,捂出一通汗,过几天自然会好。 领头家丁小福二带人敲门时,老两脱光衣服已睡了好一阵,听到屋外有人在使劲拍门,不知发生了什么事,赶紧下床点亮油灯,披上衣服嘟啷着:“是哪个狗日的,他爹他妈用火药喂大的不是!这深更半夜的,敲门也不小声点,呯呯呯地闹得人心烦。”走到门边,对着门缝往外瞅了瞅,看得不甚全面。又把门虚开一条缝伸出头去,见围墙外明火执仗地站着一群人,一时懵了头,弄不清来者何意,便打开门走上去问道:“深更半夜的,你们跑到我家来做哪样?” “问你老婆去!”小福二一把掀开老两就往屋里窜。 老两见他行动唐突,有些气愤,但又摸不清他葫芦里卖的是些什么药,只好上前拦住他说:“这半夜三更的,我媳妇正在睡觉,有哪样大不了的事在门外给我说嘛!” 小福二停下脚说:“这事还只能找你媳妇才说得清楚,和你说顶个球用!”说完,抽身又想往屋里钻。 老两急忙扯住他的衣襟高声嚷道:“就是有天大的事,也得等她把衣服裤子穿好嘛!” 小福二还是不容分说,用力一把将他掀了个趔趄,几大步跨进了堂屋,钻进了腊秀的房间。 小福二是寨主庄园里的家丁,算是个小领头。三岁那年,他爹妈便给他物色了个童养媳进家,这姑娘比他大十多岁。年轻时到不觉得怎么,但到了他这个年纪,他老婆已是接近六十的人。前些年身子上的皮肉摸起来还多少有些弹性,最近几年不知是患上什么病,人突然瘦了一头,全身皮子皱垮垮的,像穿了一层抹桌布做的内衣。每当他看见那些般配的两口子走在一起时,老想捉摸人家媳妇衣服裤子里面的皮肉是个什么滋味。特别是对老两,只要一见到他,一种莫名其妙的妒意就会在他心中油然而生。他常阴在心里边骂边叹气,说老两这狗日的咋个会有这么好的福气,人模狗样的,居然摊上个如花似玉的女人。自己活了这大半辈子,却寻不到这福份。 他干了几十年的家丁活,但凡寨子里违反清规戒律的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胖的瘦的,什么样的人他都抓过,唯独没有机会抓过光着身子的女人,况且这个女人是他平时见着都要流口水的。此刻,他决不想放弃这千载难逢的机遇来饱饱手福和眼福。 腊秀正睡得迷迷糊糊,被屋外的喧闹声吵醒,仔细听了一阵,听得不甚明白,想起身穿件衣服出去看看,慌乱中试了几下也没把衣袖套进手臂。稍一耽搁,房间门便打开了。她赶忙躺回床上,扯过被子刚盖住身子,小福二就踏进了门坎。 小福二一进屋就直奔腊秀的床边,弯下腰把手伸进她的被窝里,在她胸脯上着实揑了两把,然后又把手伸下去在她的腹部和下身瞎薅了几把,口中故意大声嚷着“起来!起来”,实际上却在瞎薅她身子的同时,又阴着使力按住她,不让她立马起身。 腊秀对他的行为十分反感,一把将他的手从被窝里扯出来,愤怒地说:“你抓人就抓人,在我身子上薅些哪样!” 老两是紧跟在小福二身后进屋的,见小福二敢当着他的面玩下流动作,气得脸色发青,嘣一声把油灯顿到桌上,跑出去抓起那把柴刀冲进里屋,绷起脸指着小福二骂道:“猪日的小福二!有话说话,有事做事,你把手伸进我老婆的被窝里薅些哪样!老子警告你,你再不听打招呼老子立马把你那只×爪爪剁下来喂狗!” 后面的几个随从刚咕咕咕地笑了两声,见老两手执利器,气势汹汹指着小福二骂,赶忙把手中的火枪揑了个紧张。 小福二也不示弱,直起身扳起脸说:“你别冲着老子发火!那大鼻十一日都日得,老子薅两把薅不得么!” 老两听了这话更是火上浇油,一下冲上前封住小福二的衣领说:“日你妈你这无义之狗!去年冬月间你爹死,老子还送了五升白米和三十个铜子的厚礼,咋个还没足一年时间,你就忘得一干二净,竟往老子头上泼脏水!今天当着面给老子说清楚!你要不点出个幺二三来,老子饶不了你!” 小福二也火了,猛地甩开老两的手,指着他骂道:“日你妈你别逞凶!你再敢泼嘬,老子一枪把你的肚子冲成竹筛眼!你先去问问你老婆,看老子冤枉她没有!你老婆跟那大鼻十一别处日不行,却偏偏跑到白龙洞里去,你知道那是哪样地方,容他们去干那种事么!” 老两听这话有些来头,便凑上前问道:“你有哪样根据?”他问这话时,语气已不像先前那么火爆,那么强硬,那么理直气壮,而是明显软了许多。 “有哪样根据?大老爷手里还掌握着你老婆的把柄呢!” 老两软下语调问:“哪样把柄?” 小福二哼了声鼻音说:“哪样把柄?你老婆揩下身那沾着血污的手帕!” “你说的是真的么?”此时,老两说话的音量已降低了八九成。 小福二说:“这种事能随便乱说的么?不久你就会完全明白的。不过,这事你也怨不了谁,还不是怪你狗日的没出息,睡了几年连包都没给人家开!你开不了,人家自然要找别人去开嘛!” 老两心头挨了一记重创,半边脸一阵痉挛,刚才还在熊熊燃烧的一腔反抗之火顷刻熄灭了。他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腊秀,见她也睖着眼看着他,没吭声,没辩解。这种沉默其实就意味着认可。他顿时像似被抽去了筋,拆散了骨,一下瘫软在地上,怯生生地傻盯着她半天说不出话,那无助的眸子顿时滚出两行泪来。 小福二过了片刻的干瘾,虽然这干瘾离他的欲望还差十万八千里,但见老两遭此不幸,那亦怒亦悲的表情使他心中顿生几分怜悯,便命令手下说:“好好好!咱们都出去,让她穿上衣服。” 腊秀已清楚自己难逃此劫,在床上延迟了片刻,心一横穿上衣服,颤颤巍巍地出了房门。门口守候着的家丁见了她,便一齐围拢过来,小福二命令把腊秀绑了。 老两有气无力地箕坐于地,眼睁睁看着腊秀被绑走,心中顿涌一阵悲楚,眼泪便夺眶而出。良久,人们才听到从他屋子里传来一声长长的悲嚎:“罪孽呀!罪孽呀!老天呀,你为哪样要这样惩罚我呀……” 众人押着腊秀来到石板小街的一道拐角处,与同样被捆绑着的大鼻十一相遇。腊秀在火把光亮中狠狠瞪了大鼻十一一眼,又摇了摇头,显出一副懊悔和无奈的神情。 大鼻十一与腊秀自从在白龙洞第一次野合起,就永远不可能关闭这道阀门。两人曾私下达成默契,幽会一律放到晚上,等老两睡着之后,大鼻十一只消在屋后学几声野猫叫,她便会偷着出来。那老两每天两顿酒,喝了倒床就睡,晚上睡得特别沉,屋子里即使有点响动他也听不到。 白龙洞的事情才过了不到两天,大鼻十一便有些耐不住性子了。本来白天都想好的,这天晚上他准备偷偷摸到老两家屋后去学野猫叫,不料却下起了暴雨,他只得老老实实躺回床上,空想着等雨住后同腊秀见面时,如何与她做那肠子笼肠子的事。突然听到有人敲门,他没去细想来者何人,为了何事,便起身来到门边抽开门闩。门刚虚了个缝,一群家丁蜂拥而入,大鼻十一措手不及,被家丁们按翻在地三下两下绑了个实在。 惠芝听见堂屋喧闹,不知发生了什么事,赶忙用手道拐拐醒了身边的庆福,起身出了里屋,见家丁绑着自己的儿子正欲带走,急忙上前拦住问:“我儿子犯了哪条王法,你们要捆走他?” 领头家丁气势汹汹地说:“犯哪条王法你问他自己去!”说完,便命令手下将大鼻十一推推搡搡地带走了。 二十三、临刑时发生了意外 腊秀被几个家丁带进寨主庄园,扔进了一间光线昏暗的柴房。屋子四周是石墙,厚重的木门被一把大锁紧锁着。此时,她盼望有个人出现,她可以托他去告诉她母亲一声,让她的母亲来看她一眼,哪怕是隔着门说上几句话,也是一种宽慰,她也会感到心满意足,可屋子里黑得像口棺材,周围连人的脚步声都没有。她感到自己的脸在发烫,耳根在发烫,浑身在发烫,而血管里的血液却冰冷得像渗进了刚融化的雪水,上牙和下牙频频地碰撞,发出嗒嗒嗒嗒的声响。她梭到墙角,蜷缩在墙角那堆湿漉漉的谷草里,像一条弱小的病狗,发出阵阵颤抖。恐惧伴随着黑暗和寒冷袭上她的心头,她幻想着传说中的那条小白龙能在此刻出现,然后可以骑在它背上逃走,逃到她家中那燃烧着熊熊火焰的灶洞前,或焐在厚实温暖的被窝里。 天空下起了毛毛细雨,冷风裹挟着毛雨的湿气灌进黑屋,十分寒冷,她希望有一件棉衣,棉衣就在身边,她赶紧扯过来穿上,却不能御寒;天空又下起了瓢泼大雨,雨水从屋顶上漏下来,淋湿了她的全身,她想要一床棉絮,棉絮就在身边,她扯过棉絮,从头焐到脚,可寒冷依旧。忽然刮起一阵狂风,将囚禁她的房子吹得无踪无影,她看到那条巨蜥就蛰伏在对面山上。小白龙从西边飞来,掠过她的头顶,直奔巨蜥。巨蜥倏地从山那边跃出,一口咬住小白龙的咽喉,小白龙拼命挣扎,巨蜥将小白龙一截一截地吞进肚子里。她看见小白龙那条尾巴在痛苦地挣扎,最后完全消失。巨蜥又慢吞吞地向她爬来,她想逃走,可怎么也站不起来。巨蜥爬到她的身前,她看到了巨蜥的大嘴和那两排可怕的利牙,还有那只阴森的眼。它没有左眼,腊秀知道它的左眼已被小白龙用角剌瞎,连个眼眶的疤痕都没给它留下。巨蜥伸出两条长长的冰冷的信子舔她的面颊,她赶紧用棉絮捂住脸,两条信子又从棉絮的缝隙中挤进来,从鼻孔伸进喉咙,喉咙一阵剌痛。她惊叫一声醒过来,几只老鼠尖叫着唰唰唰地从她身边逃开。寒冷和恐怖交织在这个柔弱的生命里,她求助无门,只想哭,可她知道,此时绝没有人能听到她的哭声,她止住了眼泪。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她又睡着了。 大雨涤尽了空气中的污浊,这天天气出奇地好,一大早,阳光便透过瓦缝射进屋子,放大在泥地上,形成无数个椭圆的光片,像地摊上的老花镜。她昏昏沉沉地睁开眼,昨夜梦魇造成的心悸仍在萦绕着她,小白龙那条痛苦扭曲的尾巴在她的心头挥之难去。 哐噹一声门锁打开了,一个包着青布头帕,身着长衫的瘦小家丁推开木门,默默地将一碗饭菜放在门边。她瞟了他一眼,想问点什么,可喉咙却像梗着一块火炭,疼痛难忍,她迟钝地张开口,还没发出声,瘦小家丁就返身离开了。她蓬头垢面地从乱草窝里慢慢爬起来,到了门边,看着那碗食物,打了几个恶心,胃里却没翻出东,两眼一黑,又晕过去了。 几天后的一个早上,木门又被打开,也是一个头包青布帕,身着长衫的人进了屋子,但不是那个瘦小家丁,而是一个身强力壮的汉子。这汉子一把揪住她的后衣领,像提一只小猫一般将她提起,出了柴房,经过一条用石板铺垫的窄巷道,又经过一片空地,来到一道朱红漆的大门前,一个背着火枪的男人将门打开,汉子提着她出了大门。她不经意地扭头看了一眼,看到了门边那两只大石狮和高高的石围墙,她知道这是寨主的庄园。她被提上了一辆木轮牛车,牛车载着她在凹凸不平的小路上颠颠簸簸地离开了这个森严的地方。 白龙山麓的祭坛上空青烟缭绕,老祭师及其徒弟们忙前忙后,点香燃烛。神石的左侧并排栽了两根一人多高、缸钵粗细的木桩。木桩是头天现从山里砍来的树截下的,剥了皮便剩下雪白的身子,新鲜光洁,耀眼醒目。据说很多年前这里曾立有一根,只因年久失用,腐败得连痕迹都没留下。右侧排着五张镂花靠背红木椅,净洁油亮,光可鉴人。木桩和红木椅呈八字形面朝台下。前台正中置两把铡刀,刀架间,两道刀锋在阳光的照射下,闪烁着雪亮的寒光,像两把利剑,直逼人们的心房,给这个神圣的地方平添了一层揪心的恐怖,令人不寒而栗。祭坛两侧的斜坡上,各有八个头包青布帕、身着青布衫、手持火枪的汉子,也呈八字形面朝台下站立。 祭坛下的场子里已汇集了上千男女老幼,男人们大都衔着烟竿,巴哒巴哒地咂着,有的喜笑颜开,谈天说地;有的表情木然,若有所思;有的神态黯然,面带泪痕;有的正抱着从田边地角找来的石头,往场中走来,欲找个合适的位置坐下。女人们三三五五地聚集成一个个小团体,手里做着针线活,兴味昂然地说东道西,说长道短,说到绝妙处,不时发出一阵尖利的笑声,剌得人耳膜发痛。活蹦乱跳的小孩更是耐不住寂寞,窜进窜出,满场追逐嬉闹,偶有女人尖叫一声“哎呀”,接着便是一阵“挨刀的疯了不是”、“小砍脑壳的踩得老娘的脚好痛哟”的咒骂。从整体情绪来看,对于将要发生的事在他们心中似乎没激起多少波澜,他们不像是来目睹一场血腥的执法,倒像是来观看一场即将开幕的歌舞表演。 离正午不到一个时辰时,斜坡上突然响起一排枪声,全场顿时肃静下来。老祭师站立台前,面对台下高声宣布:“恭请寨中达贵名流就座!”紧接着,炮仗声、锣鼓声响起,朱承燮身着崭新的深蓝长衫,外罩青丝马褂,庄重地从祭坛右侧的土坎款款登台。脖子上那颗锃亮的头颅是今天早上现刮出来的,在阳光里忽闪忽闪地泛着白光,不亚于铡刀锋上的光芒。他走到第一把椅子旁边,理了理衣襟便坐下来。紧接其后的是白须佝背、骨瘦嶙峋的名士何秀才,也是长衫马褂,不同的是他头上戴着的是一顶深色瓜皮帽。帽沿下,一根同他的体型很协调般配的瘦小辫子从后颈窝一直吊到腰部。何秀才七十七八,是朱氏家族中的女婿,比朱承燮长一辈。据传他是清末的秀才,颇有点学识,曾教过寨子里的一些孩子读经认字,大小也算得上是当地的一个文化名人,颇受朱承燮的敬重,寨中大事小事需聚拢商量,即便他没有多少高论,也是一个列席人员。他来到椅子边,也整理了一下衣冠,正襟肃穆地坐下来。后面依次跟上来的三人也是寨中的名绅名士,有一个是光头,比朱承燮要年轻一些;另两个年纪与朱承燮上下,同何秀才一样,也是头戴瓜皮帽,脑后蓄着辫子。 五人坐定后,在老祭师的统一指挥下,土坡上又响起了一排火枪声。枪声一停,老祭师立即声嘶力竭地高呼一声:“将罪孽押上台!” 腊秀被包着青布头帕的那个壮汉一把提到祭坛上,在她前面被两个壮汉押上台的是大鼻十一。二人一押到台上,立即被五花大绑地捆缚在木桩上。 此时,坛下已是人潮骚动,突然有一片女人哭声骤起,其中两声尖利剌耳,分别是腊秀的母亲和大鼻十一的母亲发出的。这声音穿透紧张的空气,震颤着每个人的心弦,如伏在地上那两把铡刀刀锋的寒光,在腊秀眼前晃来晃去,直接威逼着她胆怯的灵魂。她突然意识到自己的生命即将走到尽头,便“哇”地一声哭起来。 这时,老祭师身披猩红底、黑花面披风,用一块血红的三角巾从头顶围到脖子,手执法器出现在台上。那法器是一个用红布緾绕的如落筛大小的铁环,铁环上系有九个小铃铛。老祭师摇了几响法器,台下顿时安静下来。他慢条斯理地走到神石前,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起身来到台前,摇着法器大声叫唤:“全体山民跪拜龙神!” 话音刚落,朱承燮便起身,坐椅上的名绅名流也跟着起身尾随其后,五人款步走到神石前,虔诚地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又起身拱手作了三个揖。与此同时,台下的人也起身跪拜,同样是叩头、作揖。朱承燮等人燃香插进香炉,仍款款回到坐椅上。 礼数完毕,老祭师在神石前合掌而立,蚊蝇般嘤嘤叽叽地念诵起来。念诵了一阵,便将手中的法器举在空中摇得唰啦直响,然后围着神石又舞又唱地转起圈来。时间越往后,舞姿动作就越来越大,法器也摇得越来越响,念唱声也越来越亮。达到高潮时,他仰面苍天,呈现出那对细眼睛、布满皱折的脸、两个大鼻孔和一张没有牙的大嘴。他用劲撕大喉咙,哼哧哼哧地呼唤着,嚎叫着: 天神下凡来,龙神下界来。 监我惩狗男,督我罚狗女。 狗男胆妄为,藐我祖先威。 狗女性猖獗,蔑视山寨规。 辱我山民德,玷污龙神碑。 今铡二人祭天地,今铡二人祭龙神。 一刀狗男成两截,二刀狗女两段分。 头祭天地胸祭神,下身抛荒喂豺鹰。 但求天地恕苍生,但求龙神庇黎民。 保我风调又雨顺,佑我五谷又丰登。 保我六畜又兴旺,佑我家不缺金银。 …… 台下止住了悲泣和私语,大家目光一致,尽量把脖子拉长,注视着台上祭师着魔般的舞蹈和念唱。老祭师的呼唤和嚎叫腊秀虽听得不甚真切,但对他呼唤和嚎叫时的音调和神态感到很有意思,便止住了哭声,目光跟随其动作起伏旋转,特别使她开心的是老祭师脸上出现的那一大两小深不见底的黑洞,这滑稽的形状不由使她闷在心里笑了起来,但没笑出声音。老祭师唱着舞着,渐渐变成了昨夜她梦见的那头巨蜥。先是变化脑壳,被小白龙剌瞎的那只左眼眨了眨也睁开了,睁得同右眼一般大小,同右眼一般阴险。接着是变化身子,最后才是脚,后脚就是他的脚变的,他的手变成了巨蜥的前脚。当祭师变完后,再不是跳着舞着,而是一下爬在了地上,并且张开血盆大口,吐着两条长长的信子慢慢向她爬来,用信子舔她的脸,她又一声尖叫起来。 直到太阳快当顶时,老祭师才停下来。这时,朱承燮起身走到祭坛前方,从衣袋里摸出一张事先写好的判决书,干咳两声后,面容阴沉而凌厉地宣读了一气,当读到“二人色胆包天,公然违反人伦道德,抗拒祖宗法度,擅撞白龙洞中狗合,糟踏龙神圣地,惊扰仙神。为严正法度,慰藉神灵,保我苍生平安,特处二人腰铡之刑,以祭仙神。求仙神息怒,保佑我山寨风调雨顺,五谷丰登”时,台下顿时喧哗起来。 寨主继而下令:“时辰已到,启铡!” 土坡上响起了第三排火枪,台下顿时一阵骚动,一阵哭声。 大鼻十一扭过头朝着腊秀苦笑了一声:“是我害了你!我真后悔!” 火枪的鸣放声、寨主的判决声、台下的骚动声、亲人的号啕声,把腊秀从虚幻中震醒过来。她将目光移至台下,模模糊糊瞥见了她的母亲和姐姐丽花,心中一酸,忍不住嘤嘤地哭起来。她又将目光从台下移到台上大鼻十一的身上,见他面对死亡所表现出来的那种大气与坦然,使她得到了一种莫大的精神支撑和心灵慰藉。她反而冷静下来,自然而然地显示出同大鼻十一一样的神情,笑了一声说:“后悔哪样,我这条命都是你救的呢!老天注定要我把它还给你呢。” 大鼻十一咯咯咯地笑起来,他笑得是那么的天真,那么的稚气十足,就像小时与腊秀做那场游戏时发出的笑声。“谢谢你宽恕我!来世我一定正二八经娶你做我的老婆。”他激动地看着她说。 四名家丁分别把大鼻十一和腊秀解押到铡刀旁,两个刀斧手吐了口唾沫在手心,合掌搓了搓,手握刀柄,提起铡刀。顷刻间,刀锋上闪烁的两道寒光,如黑夜里饥饿的狼发现猎物时的眼,剌得台上台下的人一阵颤栗。 大鼻十一打了个寒噤,他感到自己临终时刻已经来临。不过,他并不感到可怕。他虽然没有尝试过腰铡是什么滋味,但他体会得到这种刑罚决不会有任何痛苦。他记得有一次在河中捉到一只鳖,他将鳖放在砧板上,用一支筷子伸到鳖的嘴边挑逗。那鳖一口咬住筷子头不放,他稍稍用力一扯,鳖即露头,他举起菜刀果断地砍下去,鳖头便齐崭崭地被砍了下来,那鳖看起来并没有一丝一毫的痛苦。他想,那铡刀口已被磨得锋利无比,从腰杆上铡下去一定非常干净利落,甚至还不如他到山上割马草时,镰刀将他的手割一个口子那么疼。不过,他又一转念,斩鳖时那畜牲是身首分离,而他是被腰铡,二者毕竟不是一回事。身首分离,眼睛和嘴巴自然是闭上了,脑壳也不再想什么东西了。腰铡则不然,腰铡后的头和上半身还会连在一起,说不定眼睛还能睁开,嘴巴还能说话,脑壳也还能想事情。想到这里,他阴在心里开始责怪起他的祖先来,他认为他们定这个刑罚定得极不爽朗,极不聪明。此时如果让他选择,他宁可选择铡头,也不愿意铡腰。 就在大鼻十一浮想联翩之时,腊秀也正处于一片幻境之中。当太阳光照耀在刀锋上,当刀锋上的那两道寒光掠过她的眼帘,她看到的不是剑一般的光芒,而是透进黑屋里的两道阳光。这阳光带给她的不是阴蓝阴蓝的冷峻,而是一阵温暖,继而又从温暖变成了炽热,炽热得就像三伏天在低凹潮湿的山地里锄禾的那种感觉。她注目着那两道阳光,那两道阳光开始闪动起来,又像躺在河水中被人用石头击变了形的两条雪亮的倒 孽障女 第 13 部分阅读 又像躺在河水中被人用石头击变了形的两条雪亮的倒影。这倒影逐渐扩散开,变成了满眼的星星。这星星不像黑夜里的星星那么清冷暗淡,它是白昼的星星,比太阳光还雪亮,十分耀眼,腊秀不知自己是置身天上还是人间。雪亮的星星又渐渐开始聚集,幻化成了两条雪白的小龙。这两条小龙一条是公的,一条是母的。公的那条头上长着角,但不是两只,而是一只。这只角长在龙的脑门正中,角尖不像她家牛槛里的那条黄牛的角那么尖得锋利。这角尖是浑圆的,无论怎么看,越看越像闪电中大鼻十一胯间那东西。母的那条同女人一样,尾部的两腿间有一道沟沟。那两条龙在她的眼前飘来游去,飘着飘着,游着游着,公龙将它的角一下剌进了母龙的沟沟里,并剧烈地扭动着长长的身子,拼命将头,将身子往母龙的那沟沟里钻,连尾部的两只脚都钻进去了,只剩下了尾巴,最后连尾巴也钻进去了。母龙从头到尾都剧烈地抽搐着,但她感觉得到,母龙不是痛苦的抽搐,而是一种无与伦比的欢快的抽搐。 当家丁正欲把二人按仆到刀架上时,一阵隆隆的轰鸣声突然从天边传来。所有的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吓呆了,两个刀斧手更是感到万般惊恐,铡刀不约而同地从他们的手中突然脱开,哐噹一声落到刀架上。 众人往天空看了一阵子,没发现什么。有一人用手搭起遮阳蓬,迎着太光阳,虚起眼搜寻,突然惊叫一声:“大鸟!”。 听见惊叫声,大家循着这人的视线,也手搭遮阳蓬,迎着太阳看去。逆光中,一只灰亮的怪鸟从高空飞来,在阳光的照耀下,呈现出一圈亮闪闪的光环。随着怪鸟体型的增大,声音也像一阵连绵的闷雷,越来越强烈,震得山川颤栗,大地发抖。在一片惊讶惶恐之中,众人四处乱窜。那两个刀斧手和几个手脚利落点的年轻人赶紧窜出人群,跳到旁边不远的地埂下,把脑壳埋在土里;有的吓得瘫坐在地上颤抖着,把屎尿都屙在了裤裆里;有的双手抱着头本想一下仆倒在地,但因头天晚上下了一场雨,地上满是稀泥,便只得跪在稀泥地里,把头塞在裤裆下,屁股翘到天上;祭坛上的五个名绅名流也翘着屁股把头钻到椅子脚下,牙关嘚嘚嘚地震得椅子也跟着发响。 引擎的轰鸣声从人群头顶上滚过,掠地的旋风搅得周围的树木直不起腰、青草把头贴到地面。翘着屁股的许多人都是用布带系裤子,当他们翘屁股的那一刹,可能是因为用力过猛,裤腰后面的部分便从裤带下挣脱开,有的甚至挣断了裤带。飞机在祭坛周围盘旋了几圈,强大的气浪将翘着屁股爬在地上的人们的衣服掀起,短衫掀盖到背上,长衫掀盖到头上,露出一地形色各异、大小不一的半截光屁股。这些屁股有的圆润如玉,有的嶙峋如峰,有的大如磨盘,有的小如圆宝,有的黑如漆器,有的白如明月,就像被河水冲刷了千年万载滞留在沙滩上的一片奇石景观。紧接着,数十具白花花的伞状物从空中飘然而下。 降落的日军一着地,便很快集结起来。不多一会,一个个头不高,却生得熊腰虎背的日军军官带领一帮荷枪实弹的兵士朝祭坛缓缓走来。这军官叫藤原,紧跟在他身后的是一个戴眼镜的瘦高个子翻译官 见这帮人没有伤害人的行为,人们才陆陆续续地站起身,傻着眼目视着他们。 藤原一行走上祭坛,众人的目光也跟着移到祭坛上。见了大家的狼狈相,藤原一伙都忍俊不禁。眼镜翻译跟着藤原走到祭坛前面,面对台下站立。藤原和颜悦色地对台下说:“大家不用惊慌,不用害怕,都起来,我有话要对你们讲。” 眼镜翻译将藤原的话传达后,大家才回过神来,看了看台上那几个怪异的人,又面面相觑。还爬在地上的那些人诚惶诚恐、窸窸嗦嗦地从地上爬起来,那些因翘屁股将裤带挣脱开的人,赶忙把裤子掖进裤带里,裤带挣断了的只好提着裤子边接裤带边竖起耳朵听。 何秀才也是用布带系裤子,同台下的许多人一样,当他翘屁股钻到椅子脚时,裤子被挣脱,把整个光屁股都露在了外面。他是从椅子侧面钻进去的,屁股正好对着台下。可能是因为年纪太大,耳朵、眼睛都不太灵光,藤原叫大家起身时,他正将头埋在地上,没看见,也没听见。大家起身已掖好了裤子,他还爬在椅子脚下啰嗦。 台下的人把目光集中到了何秀才的胯下,他们清楚地看见了这位老年名士两胯间那一窝白花花的卷毛和那一团黑不溜秋的东西,都忍不住发出一阵阵畅快的哄笑,女人和小孩们更是笑得那么响亮,那么灿烂,刚才的惊恐万状像突然被一阵风吹跑了似的。 藤原见大家注意力并没有集中到自己身上,而是集中在他旁边的椅子脚下,便掉头看了一眼,见椅子下露出两扇苍白的瘦屁股,两扇瘦屁股连同椅子和椅子下的人一起正在不停地颤抖着,嘚嘚嘚嘚地发出清晰的声响。藤原忍不住笑出了声音,便朝椅子走过去,对着两扇苍白的瘦屁股噼噼啪啪地拍了几个响亮的巴掌,惹得众人又是一阵大笑。 何秀才由于耳朵极不好使,没有听见周围发生的变化,直至藤原拍他的光屁股时,他仍沉溺在恐惧之中。他没听见众人的哄笑,但他明白已有人在提示他,便歪过脑壳左右瞥了瞥,瞥见了一大双黑色的皮鞋。他活了一大把年纪,这种皮鞋他从没见过,不知是何物,便顺着皮鞋的形状走势移动目光往上瞧,瞧见了长长的鞋筒,还没瞧见一个完整,便被椅子的坐板挡住了视线。他摩挲了半天才钻出椅子脚,站起身来,见周围的情况已发生了变化,他不明白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便茫然无措地一边掖裤子,一边抬起袖口勒去悬吊在鼻孔下方那足有半尺长的一丝晶亮的鼻涕。此时,先前那副衣冠楚楚、白髯飘逸的君子风度已被其狼狈相诋毁得面目皆非。 这种令人猝不及防的变化,冲淡了台上五位名士刚才严肃凌厉的神态,他们甚至忘记了刚才举办的是一场神圣而庄严的人祭活动,同时也忘记了自己在履行的是什么职责,只当是在做一场盛大的娱人游戏。直至众人哄笑了半天,朱承燮才第一个醒悟过来,便赶紧大声呵斥其它几人,骂他们是不是脑壳里被灌进了猪尿,怎么还不明白自己在干什么。寨主这一骂,几个名士才幡然醒悟,急忙拍了拍衣服,理了理衣冠,回归原位坐定。 藤原明白台上这五个七长八短的人在山寨中的地位,特别是第一张椅子上坐着的那光头,凭他那与众不同的气质和威严,他明白他就是这个集团的核心人物。因此,他表面上对这几个人还是表现出一种尊重,等他们在椅子上坐稳后,才移步回到祭坛中央,笑容可掬地面对着台下。台下的人已经意识到他有话对大家说,便止住了笑声,伸长脖子把目光集中到他身上。 朱承燮一生很少接触外界,面对眼前这帮从天而降的东西,说话他听不懂,长相同山寨里的人也不太一样,穿的、戴的古里古怪的,手里还拿着钢枪。那钢枪看上去与山寨里的火枪大不相同,最明显的是枪上还装有一把一尺多长的剌刀。特别是那银灰色的大鸟,他只是最近几年才偶尔看到从空中飞过。他不知道这帮非驴非马的东西是些什么人,从哪里来,来这里干什么,又将到哪里去。此时,他同大家一样,也感到十分惊诧,十分茫然,一门心思只在猜度着眼前,全然忘了大鼻十一和腊秀的事。 藤原面对着台下,显出一副和善诚信的样子说:“乡亲们,我们是大日本皇军,是你们的朋友。我们到这里来,是为了建立“大东亚共荣圈”,帮助你们实现“王道乐土”。说明白点,就是为了拯救你们,把你们从落后和苦难中解救出来,造福你们子孙万代。我敢保证,我们的官兵都能与你们和睦共处,做你们放心的朋友……”他在台上说一句,翻译官用中国话给他翻译一句,他偶尔也能说几句让大家似懂非懂的中国话。 台下的人都张着嘴望着台上,竭力想把翻译官说的话听懂。当他们明白这些看似凶神般的人并没有什么恶意时,紧张的心绪便放松下来。 藤原咿哩哇啦地说了一阵,又掉头看了一眼被捆绑着的大鼻十一和腊秀,然后做出一副宽厚仁慈的样子对着台下的人说:“你们是大大的良民,他们两人也是大大的良民。”随即用手指了一下台下的人,又转身指了指大鼻十一和腊秀说:“你们统统都是大大的良民。中国有句古话,叫做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看在天皇的面上,赦免他们吧。”藤原说到这里时,侧脸看了一眼坐在椅子上的那五个人。 当藤原说到被捆绑着的两个人与大家一样都是好人,并且要释放他们时,台上台下便议论开了。何秀才贴近朱承燮问:“他在说些哪样?”朱承燮凑近他耳边,把藤原说的话复述了一遍,何秀才说:“这些人都是从天而降的天神,是玉皇大帝专门派来拯救这两个罪孽的。天命不可违,就按天神的旨意赦免他们吧。” 朱承燮说:“说他们是天神,我有点不太相信。我看他们也没多两只角少一只眼,长相还不是同咱们一样。” 何秀才长长地“咦”了一声说:“真正的天神会轻易露脸的么!天神要办事,往往会将意志附着在凡人身上,由凡人出面呢。” 朱承燮听了何秀才的一番话后半信半疑,思忖了片刻,起身朝藤原走去。藤原见他朝自己走来,知道他有话要说,便停止了讲话。朱承燮走到台前,面对台下的山民说:“乡亲们,这两个罪孽践踏神灵圣地,违反祖宗法度,本当处以腰铡,但因天神下凡解救,我们只得尊重神意。不过,由于他俩罪孽深重,死罪可免,活罪难赦。为息神怒以保山寨平安,取消大鼻十一祭祀资格,将腊秀逐出山寨,永不还乡!” 藤原听翻译官将寨主的话意如实转达后,立即下令释放大鼻十一和腊秀。两个日本兵走到大鼻十一和腊秀身后,为他俩解绳子。这瞬息万变的情势,就像一个高明的魔术师在变戏法,顷刻间,把这两个死刑犯从立即处斩变成了无罪释放。不仅周围的许多人都搞懵了,不相信这是真的,连大鼻十一也惊诧得不相信眼前所发生的事。当日本兵解开捆缚腊秀双手的绳子时,她一头栽到了地上。两个日军士本兵咿哩哇啦地叫了几声,藤原掉头见状,立即走到她的身边,蹲下身伸手在她的脑门上摸了一下,对身边的人说:“她病得很重,赶快抢救!”一个日军士兵扛来一副担架,将腊秀移到担架上抬走了。 深夜,碾房老头握着酒葫芦咕着酒,在石板小街上东倒西歪地一路走来,口中不停地嘟噥着: 天皇皇,地皇皇,玉帝差神降杀场。 救了男人救女人,孽障之人不孽障。 他不停地重复着这段话,走着走着,突然一头栽到墙角,呼呼睡去。 二十四、军营治疗室 藤原离开司令部时,五岛大佐特别告诫他:“我们要打赢这场战争,必须加速我们的军工生产。当前,国内的资源已经十分匮乏,而银砂冲的地下却埋藏着取之不尽的矿源,这正是我们迫切需要的东西,其重要性胜过我们的生命。我们要在那里建立一个庞大的矿源基地,你的任务首先就是要充分利用当地的劳力,负责把银沙冲至大峡谷的这段公路修通,这是全线最艰难的路段。公路贯通后,我们将运送数以万计的战俘到那里去把埋在山里的矿石全都挖出来。到时,我们将派遣足够的兵力去保卫那里的生产和运输。由于当前前线战事十分吃紧,在道路没有修通以前,我们还没有能力调集空中力量把大量的人力物资运送到银沙冲。因此,在一段时间内,你必须采取“亲善”的策略,充分利用当地的山民来作为劳力。在驻守的兵力还没达到完全掌控突发事件时,一定要与他们和睦相处,千万不能激怒他们。否则,他们会像蝗虫一般铺天盖地地围拢来,把你们嚼得连骨头都不剩。那里是个山高皇帝远的地方,当地山民对皇军没有敌意,你去那里可以放心大胆地干。这是一个光荣而伟大的任务,为了大日本帝国圣战的伟大胜利,请你不要辜负天皇陛下的重托”。 就在大鼻十一和腊秀被解救的当天下午,藤原一行来到了放牛坪,经一番实地考察后,他兴奋地对周围的人说:“简直是天赐我辈之福地!这个大草坪不仅可以驻扎数千人,悬崖上那个岩洞还可以作为囤积炸药的库房,只消派几名士兵把守,便可保万无一失。” 安营扎寨后,藤原立即指挥士兵们着手平整出一条简易飞机跑道。几天后,一架小型运输机在跑道上降落,从机舱里跳下几个日本兵。领头的脚一沾地,就赶忙向着早已在草坪等候的藤原跑过来,响亮地敬了一个军礼,咿哩哇啦地汇报后,转身回到机身旁,指挥士兵们将机舱里的货物缷下来,堆放在地上。 腊秀躺在日军军营治疗室的病床上,已从昏迷中苏醒过来,只不过她不想马上睁开眼,只想静静地享受着这环境中的舒适感。她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躺在这里,更不明白为什么会让她享受如此优厚的待遇。这种一眨眼功夫便是苍海桑田般的变迁令她百思不得其解。然而,她却没有因捡了这条命而感到快活,因为她深知一个女人在圣洁的白龙洞里作孽后会导致什么恶果。她曾听说在许多年前瘸腿三太的女儿误入白龙洞被老老阴阳抓住,因其年幼以母代刑,瘸腿三太被铡掉一只脚向龙神谢罪。如是成年女人进入白龙洞就要被铡断双腿,结了婚的女人进入白龙洞不仅要被铡断双腿,还要被逐出山寨。被逐出山寨的女人一般都是由自己的家人用麻绳捆了抬丢到荒郊野外,是死是活全然不管,因为大家都生怕她祸害活着的人。这种女人的结局大都被豺狗豹子一口一口地撕碎吃掉,比被一刀铡了还痛苦一千倍,一万倍。而她呢,不仅因进入白龙洞罪不可赦,并且还在里面做了那脏事,并且还由于离去得慌张,把那块满是血污的手帕都丢在了白龙洞里。如此深重的罪孽,就算天打五雷轰,或是五马分尸,也难平人神的愤怒。想到这里,她不由将满腹的怨恨一下转到大鼻十一身上,她认为所有的一切都是由他引起的。她不得不佩服她妈,她认为她妈是天底下最有眼水的女人。那“挨千刀的”还那么小的时候,她妈就看出他不是个好种,并且对自己的结论是那么坚信不移,直至事情过了若干年,她都没改变对他的看法。她怀疑大鼻十一不是人投胎的,而是野兽变的,甚至比野兽都不如。她话都没同他搭一句,就被他扛进洞里翻去覆来整了好几遍。她越想越气愤,越想心中越不平静,想着想着,便阴在心里咒骂起他不得好死来。咒骂了一阵,她又开始责怪自己当时为什么会那么愚蠢,愚蠢得脑壳里像灌了一腔猪尿。大鼻十一把她扛起来时,自己为什么变得像只绵羊一般任他宰割。她不明白自己平时那点胆量和勇气都跑到哪里去了。当时要是清醒一点,硬硬心肠,别说是一个活鲜鲜的人,就是一条狗,也会咬他两口,也不会让他那么轻易得手。特别是他把她甩上肩头的那一瞬间,她的嘴唇就从他的脖子边滑过,如果一口咬住他的脖子,再迫使他扛着自己顺着回山寨的道路走。如果他不从,就一直咬着他不放,就像豹子咬住耕牛一样,直到他倒在地上断了气才松口。可当时不知为什么,她的脑壳里却突然变得云蒸雾罩的,一点这种念头都没有。不仅没有想咬他的念头,甚至还有些心甘情愿地把自己交给他去宰割。她不知道当时她为什么会产生这种念头。 就在腊秀浮想联翩的时候,一个男人轻轻走近了她,把她露在外面的那只手臂轻轻塞进被窝里,随即从抽屉里取出一支体温表,揑在手中用力甩了几下,转过身凑近床前,弯下腰将她脖子下衣襟合缝处的布纽扣解开两颗,把体温表塞到她的腋下。他不知道腊秀是醒着的,不愿意打扰她的睡梦,所以每一个动作他都尽量做到小心翼翼不弄出声响。 腊秀虽没睁开眼,但身边这个人的一举一动她都听得十分明白。根据这人的脚步、行动以及呼吸声断定,这是一个十分强健的年轻男人。这个男人就在她的床边来来回回,弄这弄那,尽管她没看见她的具体操作,也没看见他的相貌和表情,但她清楚他是在做什么。就在他解开她衣襟上的纽扣时,她的心跳得很厉害,但她丝毫没有动一下。直觉告诉她,这个男人绝不会做出伤害她的事。 她不敢睁开眼睛,害怕刚一睁眼,恰好碰上他正瞅着自己,她不知怎样和人家交流。万一他问及祭场上的一揽子事,她还不知道如何说起。因此,直到现在,她仍不知道这人是干什么的,像个什么样子。她对他的理解,只是凭着听觉去感受:他的脚步是那么稳健,他的举止是那么干净利落,他偶尔咳嗽一声时,声响是那么深沉浑厚,他贴进她时呼在她脸上的气息是那么粗壮有力。不管怎么说,此时她由衷地感激这个男人,是这个男人把她从重病中解救出来,让他躺在这个安全而舒适的地方。她忍不住微微虚起眼帘瞟了他一下,又赶忙将眼帘合上。刚才虽然只是那么一瞬,她却看清了他——白皙清秀的脸厐,个子虽不高,但却很英俊。 这男人叫棉谷,二十七八岁,五年前毕业于日本京都大学医学部,一离校便应征到军队,到银沙冲之前在哈尔滨陆军医院当外科医生。此时,他正站在腊秀的病床边,观察着他的病人。昨天在祭坛上发生的那一幕情境,一直萦绕在他的脑海里。他知道祭坛上那两把寒光闪烁的铡刀意味着什么,要不是皇军即时赶到,这两个人早已成了刀下之鬼。他不明白他们到底犯了什么滔天大罪,为什么要用如此恐怖的极刑来惩罚他们。他本想直接向她问个究竟,他在满州生活了好几年,中国话说得不算差,与她交流不会有多大障碍,然而她眼睛一直是闭着的,便不愿去打扰她。腊秀从刑场上被救下来后,高烧已经危急到她的生命。为避免发生意外,他已有两夜没合眼。在给她作治疗时,他的目光几乎没离开过她那张美丽的脸庞。他认为用一种触目惊心的酷刑来处置这么一个完美的女人,简直是对美的亵渎,简直是天大的犯罪。他从她腋下取出体温表,横在眼前,对着门外漫进屋里的光线看了一眼,见体温已恢复正常,脸上呈现出几分轻松的神色。他得让他的病人好好休息一阵,以利尽快恢复体力。他放好体温表,给她扣好纽扣,关上门帘出了帐蓬。 棉谷走后,腊秀躺在床上息了一阵,感到小腹一阵阵发胀,便想小解。睁眼环顾四周,想找个方便的地方,可治疗室只是一间帐蓬,所有的东西都一目了然,却没发现这么个恰当的地方。膀胱里的尿液是个怪,刚才躺在床上不去想排泄它时它是平静的,现在专注地想把它排出来,它就越发躁动得厉害,躁动得她已经难以忍受。她赶紧起身下了床,无意中脚碰着了床边的痰盂,这才恍然大悟。她坐在痰盂上小解刚完,就听到门外有脚步声。她以为是棉谷回来了,赶紧站起身掖好裤子,回到床上躺下。 掀开门帘进来的不是棉谷,而是龟龙小队长。龟龙刚才指挥手下搬运货物,不小心被木箱上脱开的铁皮条哿艘货樱研⊥然烁鲅冢街瘟剖依瓷系阋?br /> 腊秀仍用虚着眼皮的方式瞟了瞟进来的这个人,见他长得不像给她治病的那医生。那医生年轻英俊、面相和善。刚才她偷看他时,就觉得他很亲切,他在她床前晃悠时她感到是安全的。这男人个子比那医生粗壮结实,唇沟上还留着一撮黑森森的蚕豆胡,像刚结痂的疮疤。她正想以什么样的方式来同这个男人打招呼,这男人却呲牙咧嘴地淫笑着叫嚷道:“这里藏有花姑娘!” 腊秀虽没听懂他说的什么,但见他的神情举止,凭着一个女人天生的直觉,她知道某种危险已开始向她逼近,不禁一下紧张起来,便下意识地将被子扯上一截,紧紧捂住胸脯。 龟龙见这个女人蜷缩在床上,用惊恐的眼神凝视着自己,像一只瑟瑟发抖的兔子,越更是激发了他强暴的欲望。他狞笑着慢慢逼近床边,抓住腊秀脚边的一只被角猛地一扯,将被子扯到地上,哇啦哇啦地嗷叫着扑到她身上,把她抱了个严实。 她拼命挣扎起来,力图摆脱他的控制,可她睡的是一张行军床,床中间有些凹陷,龟龙一扑在她身上,恰好把她的身子压在这段凹陷处,使不出气力。无论她怎么挣扎,无论这床被压得怎么吱嘎吱嘎地呻吟,仍不能摆脱身上的龟龙。 正在这时,棉谷揭开门帘进入室内,见龟龙正在对腊秀施暴,便冲过去将他拦腰抱起来,猛地摔在地上,冲着他气愤地说:“她是我的病人,你不能这样!” 龟龙恼羞成怒,变下脸说:“花姑娘我也有一份!你不能吃独食!”随即站起身,用力将棉谷推了个趔趄。 棉谷刚把龟龙抱摔到地上时,腊秀急忙从床上翻起身,朝门边跑去,被龟龙一下扑倒在地,棉谷又冲上去将他拖开。 龟龙恼羞成怒,拔出手枪对着棉谷骂道:“混蛋!赶快给我滚开,不然别怪我不客气!” 棉谷毫不示弱,激愤对他说:“长官有命令,要我们与这里的山民和睦相处。你这种行为是公开违抗命令,你就不怕受处罚吗?如果你再不停止你的行为,我马上去报告藤原少佐,请他到这里来参观!” 龟龙见棉谷态度很强硬,无奈,只好收回手枪。经刚才一番折腾,他已没有了那种兴致,便理了理衣襟,狠狠瞪了棉谷一眼悻悻离去,脚上的伤口也顾不得上药了。 棉谷将腊秀从地上拉起来,告诉她说:“你在这里很危险,赶快离开!”遂将她护送出了军营。 二十五、只得离乡背井 腊秀出了放牛坪,一路上老想着这群不速之客,怎么同样是从天上下来的,却有善神和恶神。她依稀记得,在祭坛上救她的那个看起来像个头目的“天神”,对人也是和蔼可亲的,她不明白这两种神为什么会搅在一起。 她走了一段,停住脚步朝对面看去,山寨里那些纵横错落的房舍呈现在她眼前,她只需顺着身边的泥巴小道走下几道地埂,过了石拱桥,再顺着泥巴小道往上走一段路,便是她的家。然而,她却不敢把脚往旁边的小道迈过去,只得一直朝前走。不知走了多少时候,她来到了土坝边。从土坝上横过去是对岸,再从对岸往相反方向走一阵也可到达山寨,但她仍没有勇气跨上土坝。她清楚她所行走的方向与她的家是背道而驰的,她也知道她渐渐离家越来越远。正因为离家越远,她的心情反而逐渐平静下来,思想也逐渐理智起来。这种平静和理智又促使她的脑海越发空荡,空荡得自己恍若置身于另一个世界,周围的天空、大地、人物、鸟兽以及世间所有的一切,似乎都与她没有了任何关系。她明白自己犯的是一桩弥天大罪,祖宗法度不可能饶恕她,山民们不可能原谅她,甚至连老两也不可能让她再跨进屋。娘家也是不能回去的,她不愿意把自己的痛苦带到家里,让母亲和兄弟姐妹也跟着一起痛苦,更不愿意把自己犯下的罪恶祸及家庭。此时,她感到自己已被逼到了一个山穷水尽、走投无路的绝境。 她感到头在发晕,双腿在发软,只得停下脚步,背靠在路边的一棵树干上息一息。突然,一丝可怕的念头在她的脑海里一闪,脚步便不由自主地朝水边挪去。就在这短暂的时刻,她毅然作出了一个简单而明朗的决定。 周围异常宁静,凄迷的蝉鸣像婴儿的啼哭,一声声穿透茂密的树笼,刺穿大气,大气却显得十分顽强,用它那以柔克刚的本能,不停地愈合自己的伤口;枯黄的柳叶似几个兴灾乐祸的小丑,在腊秀的眼前翩翩起舞,像是在对她进行嘲弄,又像是在对她的生命走向作一种暗示。她抬头仰望着苍天号啕大哭起来,苍天是那么麻木而严肃,对她的痛苦和哭号无动于衷。 她来到岸边突起的一块鸭嘴石旁,她知道许多孩子常在这里练习跳水,一下去就可淹翻人头。她站到鸭嘴石上,怔凝着水中,看到了水面荡过来的阵阵涟漪。涟漪平静而安详,旁若无人,不慌不忙,前面的还未完全消逝,后面的又悄悄紧跟上来,生生不息,永无休止。涟漪下是山川和树木倒影,清晰秀美,逶迤连绵,宛若另一个超凡脱俗的宁静世界。看着看着,她渐渐迷恋起这个世界来。在这个世界里她可以避开世人的纷扰,消除身心的苦痛,无拘无束,自由徜徉。她突然一阵心花怒放,便想立即就进入这个世界之中,去追寻她人生的美梦。不过,好像也并不完全是那么回事,因为很多东西凡人是看不到的,而她现在还是一个凡人。她记得她外婆曾告诉过她,这世界分为阴界和阳界,人死后便进入阴界,阴界有阎王管着,而且管得比阳界还严。阴界的阎王相当于阳界的皇帝,阎王下面还有各级管事的大官小官,还照样有寨主、祭师。阳界的人犯了罪有的还可以逃避,阴界却不行。阴界的阎王能洞察一切罪恶,但凡犯罪之人均无一幸免严酷的惩罚,有的还要被打下十八层地狱。 她开始犹豫了,一犹豫就迫使她不能不正视当前的处境。活着是痛苦的,死亡也并不是想像的那么乐观,况且,这世间又还有许许多多难以割舍的事。一想到这些,她的心里立刻像塞进一颗游动的铅弹,滚滚作痛。周围异常宁静,微波中的几片鹅黄柳叶,佝着头静静地漂动,对眼前这个生死两难的女人的痛苦表现出一种视而不见的神态。她想号啕大哭一场,可哭给谁听呢?没有人听,便激发不起哭号人哭号的激情。思前想后,她终于下了以死了结一切的决心,只不过必须得想出个干净利落的死法,这种死法即使经受再大的痛苦,也不能留下生还的余地。她一边思忖,一边环顾沿岸,沿岸除了一排柳树,就是浅草坡上稀稀疏疏的几笼灌木,没有一件可利用的工具。 一阵微风吹来,几缕柳条从她头面拂过,她抬头看了一眼,眼睛一亮,心里顿时闪烁起激扬的火花,宛若一个发明家正在苦思冥想时突然来了灵感,发现了通向成功之路的秘诀。她顺着浅草坡爬上去,坡上是一片不成形的麦地,几尊玲珑清秀的山岗矗立其中。麦地像一个巨大的绿色软体怪物,一直延伸进山体的夹缝之间。她越过麦地,爬上就近的一座石山。石山上长满了葛藤,她挑选了一根较结实的,找来一块锋利的石头将葛藤切断,又将叶子剔掉,挽成一个圈提在手上。下了山岗,她又在地埂边掰起一块分量不轻的石头抱在腹前,朝河边走去。 来到岸边,她将葛藤的一端在石头上捆牢,另一端捆在自己的腰间,并且打了一个死结。她抱着石头,挪着步子踏上鸭嘴石,努力将自己胸腔中的气体排尽后,用尽全身力气将石头砸向河中,沿河上空即刻爆出了两声紧骤的闷响,石头和人先后坠入了水里。 就在没入水中的那一瞬间,她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气,河水就毫不留情地朝她的嘴巴、鼻孔里灌进去,呛得她胸腔、头腔如万根钢针在刺扎。石头和人击起的波纹还没完全消逝,她又冒出了水面,向岸边游去。被石头扯断了的半截葛藤还紧紧地系在她的腰上,末端像蛇一般摇摆着身子跟着她游向岸边。她哐哐哐地咳着一串响亮爬上河岸,心里责怪着这该死的葛藤为什么会这样不经牢。 她倒在岸边的草地上,闭着眼直喘气。她相信人的生死都是命,与老两的婚姻是命,与大鼻十一在白龙洞里的野合是命,那些“天神”把他从断头台上救下来是命,求死不成也是命。既然是命,那就得认命。她总觉得自己还有许多丢不下的东西,她留念她的母亲和兄弟姐妹,留念大鼻十一,不知不觉,她睡着了。 当太阳歪到西边的时候,腊秀一觉醒来,阵阵叽咕声在她腹中翻滚,刚一起身,就感到四肢发软,眼冒金花。她想,人生一世,来得清楚,走得明白,即便是被打下十八层地狱,也得先找到大鼻十一见个面。像这样独自无声无息地死去,实在难以瞑目。她踉跄着步履爬上浅草坡,掉转方向朝山寨走去。 寨口的水井边,一群男女老少正在汲水。与其说是汲水,不如说是一群女人趁机凑在一起闲聊,男人们也趁机跟着混个热闹。闲聊的主题,不外乎就是最近发生的那两桩大事和两桩大事连接起来的中间的事。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聊到兴头上,脑后吊着双辫子的女人和蜡黄脸女人索性将扁担架在两只桶沿上,坐在扁担上舍不得离去。 双辫子女人将佝头时垂到胸前的一条辫子往后一甩说:“那些从天上下来的皇军,老祭师说是天神,我不太相信。我看他们还不是和我们一个样子,有鼻子有眼睛,只是个头没有寨子里的男人高大罢了。” 蜡黄脸女人蠕动着两片焦黄的嘴唇说:“有哪样不相信的!水碾房的那老头说的,他们就是天神,而且是专门赶来救那两个罪孽的。那老头清醒时说话不准,喝醉了酒说话可准了。他们自己也说他们是皇军。‘皇军’是哪样?‘皇军’就是玉皇大帝的军队。不然,你说那两个罪孽,刀都架在脖子上了,突然从天上下来一群人,把他们放了,这是凡人能做得到的么?” “我看那些人不一定就是天神,也许是无意中凑巧闯着这事。”一个年轻白净的女人说。 另一个脸皮黝黑的女人说:“那领头的看上去到还很和善,其它人我看都是凶神恶煞的,会不会是朱家大少爷说的东洋鬼子!” 蜡黄脸女人一撇嘴说:“你尽说些靠不着边的话!大少爷说的那些东洋鬼子是专门杀人放火的,并且只要见着女人,不管你愿不愿意,把你按在地上,即使睡在牛屎堆里,也要把你整得死去活来。人家不仅没杀人,反而来把要被杀的人救了,况且也没见他们整过哪家女人,咋个会和‘东洋鬼子’扯在一起呢?东洋鬼子是金鱼眼、蛤蟆嘴,脚杆骨头是直的,不能爬坡上坎。这些人既不是金鱼眼、蛤蟆嘴,骨头也不是直的,我见他们爬坡上坎比我们还来劲呢!” “最近那大鸟经常飞来放牛坪,他们到底要在那里干些哪样呢?”白净女人发出疑问。 双辫子女人说:“不然咱们去问问大少爷,或许他会知道一些。” 蜡黄脸女人说:“早有人去问过了,大少爷说东洋鬼子他也没见过,不知道像什么样子。不过,他说东洋鬼子走到哪里杀到哪里,走到哪里烧到哪里,这些人好像不太像。” 这群女人你一句我一句,咋声卖气地抢着话题侃了一阵,又转到了大鼻十一和腊秀身上。 “那两个罪孽虽保住了命,可寨主已当着大家宣布了,那‘挨千刀的’不能参加祭祀,那‘烂婊子’已被赶出山寨。这样的人活着还有多大意思,不如当初被一刀铡了,还落个干净呢!”双辫子女人咬牙切齿地说。 蜡黄脸女人接过话头:“你说铡了干净?我看没这么便宜。那‘烂婊子’自从嫁给老两就没真正得做过一次女人,那‘挨千刀的’也还没娶过媳妇,两人是干柴见火,刚燃起来,会舍得自己屙尿把它淋熄么!别的就算了,我看到要防着点,别让那‘烂婊子’阴着溜回寨子与那‘挨千刀的’裹在一起。不然,灾祸早晚要降临到你我的头上。” 双辫子女人叹了声气说:“这烂婊子也是,放着安稳日子不过,却要去勾引大鼻十一干出这种偷鸡摸狗的事。就算你熬不过实在是想整那事,在哪里整不行!就是在田边地角,扯把草垫着屁股照样可以整嘛!为哪样一定要跑到白龙洞里去呢?我看她是骚昏了头,不然咋个敢去闯这么大的祸!” 蜡黄脸女人接下她的话茬说:“我看你是饱汉不知饿汉饥,谁不知道那老两是个被石头梗化了卵子的废人。都像你男人那样一天到黑抱着你,把你喂得饱饱的,谁还愿意去干这种事。” 她的话刚说完,旁边的人立刻会心地爆发一阵哄笑,直笑得双辫子女人一脸的难堪,便涨红着脸回击说:“我看你这烂婊子是找不到话说了,拿老娘来开心? 孽障女 第 14 部分阅读 她的话刚说完,旁边的人立刻会心地爆发一阵哄笑,直笑得双辫子女人一脸的难堪,便涨红着脸回击说:“我看你这烂婊子是找不到话说了,拿老娘来开心!只有你家男人才一天到黑抱着你把你喂得饱饱的呢。不过,我看喂不喂你这烂婊子还不是黄皮剐瘦的没有点血色!” 在场的人又是一阵捧腹大笑,连坐在井边石栏上抽着旱烟的那个二斑老者也忍不住笑起来。旁边的长生咯咯咯地跟着笑个不停,大河啪的一巴掌拍在他的后脑勺上骂道:“你这小狗日的半路捡干柴,球都不懂一根,也跟着笑便宜!” 长生歪起头咪笑着对大河说:“啊,我知道了,大河叔懂一根球,怪不得笑得这么开心。” “咿!这小狗日的胆子搞大了!”大河扬起手掌朝长生扇下去,长生敏捷地将头一歪,躲过大河的巴掌,闪在一边看着大河发笑。大家见这一大一小的滑稽样,忍不住又笑起来。 笑声过后平静了片刻,坐在石栏上的二斑老者橐橐橐地在石头上将烟袋里的烟屁股磕出去,又将烟袋嘴衔在嘴边吹了两下,煞有介事地说:“哼!我看这事还不算完。龙神没有享祭,会轻易罢休么?一旦龙神发怒,全寨都要跟着遭殃呢!” 叽叽喳喳的滑稽气氛被这凝重的话题一下子驱散,大家顿时缄口不语,一种莫名的恐惧立刻袭上心头,话题随即转向了一阵阵咬牙切齿的愤恨咒骂。 太阳已经西沉,腊秀拖着疲惫沉重的步子,顺着通向山寨的那条路往前移动。短短的几天,她经历了有生以来最为复杂,最为残酷的变故,痛苦、惊恐、绝望、希望,循环往复地伴随着她,使她变得心力憔悴。好在此时她已确定了一个行动的目标,这个目标使她放弃了那种独自默默无声地去求死的念头——至少暂时她不会想到要去死。她相信天不会塌下来,地不会陷进去,只要多往前迈一步,她设定的这个目标就会向她靠近一步。她隐隐约约看到寨口的水井边有一群活物,便不由自主地朝他们走去。 “你们看,那不是你们说的腊秀么!”长生眼尖,就在大家议论纷然、嘻笑怒骂的时候,他最先发现了向他们摇摇晃晃走来的腊秀。 听到长生的话音,水井边的男女老少停止了议论,齐唰唰地掉过头,朝着道上走来的人影张望。一个急于想挑水离去的男人从桶把上取下扁担钩,有个准备把空桶伸进井里打水的女人也停了下来,跟着大家将目光掉向路上。 “银沙冲这些婆娘的点子真高,说曹操曹操就到了!”大河目视着远处腊秀的身影,自言自语地说。 腊秀恍恍惚惚地继续往前挪动着步子,她虽然感觉到水井边有一群人,但她只把他们当作是一群正常到井边来挑水的,就像她在家里一样,水缸里没有水时,她也每天都要到井边挑水。水打好后,挑着就走,遇到说话投机的人还寒喧几句,说不来的人顶多也就打个照面,相视笑笑,不会有什么多余的是非。因此,她只顾挪动着自己的脚步,并没有去揣摩他们会如何如何,更没有发现死盯着她的那一双双令人生畏的目光。从急于想找到大鼻十一这个念头一形成,她就没动脑筋去多转几个圈,设几个局,把问题考虑复杂一些。直到与水井边人群的距离越拉越近,她的脑海里才突然电闪般掠过一道惊悚的信号,这信号是通过那些朝她指指点点的人的嘴脸显露出的凶光和杀气而产生的。陡然间,她感到了一种莫名的胆寒。她努力将处于木然状态的神思集中起来,默默地使唤着自己的两条腿往回走。然则,他的脚步却没有按照她的意志去行动,而是在继续向前。 没等腊秀走近——其实腊秀所处的位置离他们也还有一段距离,二斑老者便立起身,将斜靠在石栏上的扁担操在手中,果断地发出了一声指令:“赶走她!不要让她靠近寨子!不然,全寨人都要跟着遭殃!”指令一发出,其他人唏哩哗啦地将扁担操在手中,紧紧跟在他身后,组成了一个极不规则的“三角阵”,迎着腊秀缓缓向前移动。 长生见状,赶紧跑开。他年纪虽小,不太懂得男女关系中那些深层次的玄机,不过,凭感觉亦或是乡情,他觉得腊秀不该受到如此严重的惩罚。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个时候只有去找大鼻十一。于是,他一口气跑到大鼻十一家屋前,见大鼻十一正好扛着犁,牵着牛从地里回来,便迎上去结结巴巴地说:“十一叔,他们拿扁担赶腊秀!” 自腊秀被“天神”救走后,大鼻十一心里便有了些踏实,并且由衷地感激那些天神,从心底里把他们当作自己的大恩人,当作再生父母。他虽然不清楚现在她在哪里,但他可以感觉得到,她肯定被安置在一个十分安全的地方,那些皇军一定把她照顾得很好,在那里她不再担心会有谁来伤害她。今天他从地里回来得不算晚,正打算把犁头搁好,把牛吆进牛槛后去一趟放牛坪,找到腊秀,把她带到一个僻静的地方,先抱着她把那肠子笼肠子的事做了,然后再同她商量下一步的打算。他正在天马行空地胡思乱想的时候,不料长生突然跑来打断了他的思绪,他大吃一惊,甩开手中的缰绳,一塌肩把犁撂到地上,紧紧抓住长生的手臂问:“她在哪里?” “水……水……水井边。”长生结结巴巴地回答说。 大鼻十一松开长生,疾步进入家中,在墙角抓起劈柴的斧头冲出大门,朝寨口奔去。 水井边的人群三角阵渐渐逼近腊秀,在离她只有七八步远的地方停下来,把手中的扁担握得呱嚓直响。这“三角阵”就像一只史前的复眼大怪物,身上的每一只眼睛都燃烧着吃人的火焰,直接威逼着眼前这条孱弱的生命。腊秀停下脚步,用惶惑而木然的眼神看着他们,似没明白眼前发生了什么或将会发生什么。直到“三角阵”又开始缓缓向她移动时,她才意识到危险将至,便随着“三角阵”的移动向后退却。 双方没有谁吭一声,就这么一边缓缓地进逼,一边缓缓地退却。突然,腊秀的脚后跟被一道浅浅的地埂绊了一跤,一个仰面朝天跌进了麦地里。这一跤一下将她脑海中的雾团跌散开去,她猛然清楚了自己所处的险境,便从麦地里赶紧爬起来,磕磕绊绊地回身便跑。她这一跑不要紧,可激发了这群惹事人的兴致。这就好比两个准备斗殴的人,一方心虚,另一方则越更逞凶。 “她想害死全寨的人,赶走她!”不知是谁发出了一声怒吼。 “打死她!”这声怒吼比前一声来得更为猛烈,更为冷酷。 不久前还洋溢着诙谐、轻松面孔的人群,瞬间变得凶悍、狰狞起来,像一群恶鬼,在麦地里围着腊秀哄然追打。腊秀在麦地里东避西躲,力图逃开。这并不是因为怕死,一个刚把脚从鬼门关抽出来的人,会有怕死的么。出于一种本能理解,她宁可被腰铡十次,也不愿这种死法,这种死法比腰铡更令人感到痛苦和恐惧。她终于被逼到一堵岩壁下,再没有力气来躲避追打她的人群,便一下瘫软下来。此时,她的心情反而像一块悬着的石头落到了地上,平静而踏实。她闭上眼睛,没有任何思想,没有任何累赘,只等待着死亡降临。 她一停下来,追打的人群也跟着停下来,不规则的“三角阵”又自然而然地形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半圆阵”,这个“半圆阵”正在以腊秀为圆心渐渐缩小。愤恨的火焰仍在每一个人的眼眶里呼呼燃烧着,但没有一人吭声,也没有一人将手中的扁担往下砍去。沉寂了片刻,有人又发出一声怒吼:“打死她!”吼声刚落音,大家便举起了扁担。 “住手!”人群背后突然响起一声雷霆般的怒吼。这声怒吼,把“半圆阵”里的十多颗心子震得差点蹦出胸腔,有几个心虚的女人被吓掉了手中的扁担。当众人不约而同地掉头看时,顿时都傻了眼。大鼻十一握着一把斧头,横眉怒目,一步一个坑地走过来。大家被这突如其来的威猛吓呆了,赶紧从两边分开,让出一条道,“半圆阵”立刻变成了两条人线,像士兵夹道迎接将军的检阅。大鼻十一从两条人线之间穿过,旁若无人地走到腊秀面前,放下斧头,将她抱起扛在肩上,躬身提起斧头,穿过人群夹道,仍一步一个坑地离去。 刚才还在逞凶的人群一下变得如一只只木鸡,凝望着大鼻十一扛着腊秀渐渐远去,半天才深深地舒了口粗气,便赶紧跑回水井边,各自挑起水回家做饭去了。 夜渐深沉,大鼻十一的爹妈还没完全入睡,他们躺在床上,时不时唧唧咕咕地说上几句。此时,大鼻十一也正躺在自己的床上,眼睛睁得圆圆的,眸子闪得亮亮的,专注地倾听着隔壁的声响。他睡的这张床上,平时用的被子、席子、草垫都已拆走,连枕头都没有了,只剩下光木板。不过,从他那安静的睡姿来看,他似乎并不在意这些东西的存在与否。好在这天晚上睡觉前他爹妈没有进过他的房间,没有发现这一反常现象。否则,定得向他刨根问底。 腊秀在村口遇险是大鼻十一始料不及的,当他扛着她脱离追打的人群时,一时还想不出要往哪里走,无奈之下,他只得先回到家中。好在此时天已擦黑,他家又在人居稀少的寨子边沿,进入寨子时没被人看见。他带着她从屋后绕进院坝,避开他爹妈的视线把她藏在了牛槛楼上,以致他爹妈对这事也还蒙在鼓里头。他不想把腊秀带回家的事告诉他爹妈,到不是担心他们不能接纳,主要是想避免给他们造成恐慌。 牛槛楼上堆放着一些杂物,他将这些杂物清理了一下,腾出一块空位,把自己的铺笼帐盖全搬来铺好,为腊秀搭建了一个临时的安身之所。腊秀躺在牛槛楼上,并没有因为居住条件糟糕而不适应。相反,从搭伏在大鼻十一肩背上的那一刻起,她就有了一种安全感和踏实感。先前那种对生存充满着恐惧的心理,此刻已被一扫而空。她唯一的希望就是能够永远与他在一起,只要满足她这个愿望,即使将她绑上杀场千刀万剐,她都可以做到面不改色心不跳。山坡上的青草经老黄牛胃液消化后排出体外散发出的特殊香甜味,与大鼻十一那套铺笼帐盖散发出的异性味混合一起,弥漫着整个牛槛,充满着一种无比的甜润和温馨。她一闻着这味道钻进被窝,就睡得十分安宁。 大鼻十一还是那么静心倾听着隔壁含混不清的窃窃私语,直到传来一阵阵鼾声,他才起身,蹑手蹑脚地溜出了房门,上了牛槛楼。腊秀刚得了一觉瞌睡,大鼻十一一来,便赶紧依偎过去将他搂住,不久,牛槛楼上便发出了一阵阵男人的粗气喘息声和女人的呻吟声,搅得楼下的老黄牛烦躁不安地转来转去,喉咙里发出厚重的低鸣,四只蹄子蹭得泥地突突作响。 刚才的兴奋还未完全被睡意驱散,就听到屋外传来一阵喧哗,大鼻十一赶紧穿上衣服下了楼,打开房门,见许多人手执棍棒火把围在墙门外,他爹正站在门边与外面的人交涉。他很快明白了是什么回事,便走过去挤到他爹的身前,对门外的人说:“父老们、乡亲们,我知道你们来这里是为哪样。我大鼻十一一人做事一人当,与我父母无关,请你们不要惊吓他们。”说完,从容地回到牛槛楼上,叫腊秀立即作好准备离开此地,他自己却不紧不慢地将铺笼帐盖捆好,下了楼,在屋里提出一个装得满满的背箩,将行李和火枪捆缚在背箩上,在屋檐下提起那把斧头,牵着腊秀往门边走去。 围聚的人群本想采取赶麻雀的方式将腊秀嚇出山寨,没想到门一开,首先见到的却是一副准备离乡背井的大鼻十一,一只手牵着腊秀,另一只手还提着一把斧头。那斧头磨得雪亮,在月光下泛起一道白光。背箩上还横架着一支火枪,火枪里装没装药不知道,但一看他那副武装到牙齿的装束和阴沉而微露杀机的嘴脸,就知道这是一个具有暴力倾向的家伙。本乡本土的,谁是什么德性大家都清楚,如逼他太甚,今晚肯定得闹出人命。当他牵着腊秀跨出门时,众人不约而同地闪到两边,让出一条通道。因人群拥挤,有两个闪得慢了半拍的老者见没有了自己的位置,赶紧弯腰从人缝里挤到了后面。庆福和惠芝也被儿子的举止吓得木然了半晌,直到儿子已快走下小路时,惠芝才如梦初醒,朝着儿子的背影大声叫嚷:“你要到哪里去?”接着便是一阵哭声。庆福心里一酸,眼眶里也渗出了泪水。 大鼻十一没有立即应答,直至快走到牛车道上时,才回过头大声说:“妈,你们放心吧!” 大鼻十一并不是一个考虑问题欠妥的人,尽管他本人并不认为他们干的那事会如何伤天害理,会真正激起龙神的愤怒,会给他人带来什么祸害,但他知道寨主在祭坛上对于处置他俩的宣布不是儿戏,也明白在银沙冲山民们心中留下的阴影会以何种行动表现出来。因此,他将腊秀从麦地里救出来后,一路上,便开始为下一步的去从作好了心理准备。回到家里,他便背着他爹妈开始收拾一些不太引人注目的物件。他的行动很谨慎,丝毫没有引起他们的怀疑。本来他也是打算就在这天晚上带着腊秀离开寨子的,但考虑到她已经疲惫不堪,且又受了一场惊吓,他想让她好好睡一觉瞌睡,天亮前再动身。退一万步说,仅作一夜短暂的滞留,就算有人发现了,也犯不了多大王法,没有谁会敢把他怎么样。再说,他大鼻十一也不是那么轻易就被人唬住的。大家都知道,逼急了,他可是个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人。 太阳还未露脸,红霞已将山间的雾气驱散,大鼻十一带着腊秀来到了牛角岭山脚,穿过一片低矮的密林,又越过一片杂草丛生的斜坡,沿着岩石间的夹道往上爬了不远,来到天牛洞。 天牛洞座落在牛角岭不到半山的地方,是一个没有出口的死洞穴,洞厅到还高大,有两三间房子的面积。据说在若干年前,有个男人因违反寨规被逐出山寨,曾在这里住过许多年。大鼻十一年少时,也曾带着寨中的一些孩子到这里来玩过,对周围的情况并不陌生。这里因离山寨较远,加上没有什么可供人观光游览的景物,所以平时很少有人涉足,只是偶有过路之人在这里躲一场暴雨,或因天黑不便继续赶路而在这里歇宿一夜。 大鼻十一将行李放在洞外的草坪上,猫着腰进入洞内。腊秀紧跟在他身后,用惶惑的目光扫视了一下周围的环境问:“就住这里呀?” “这里是避难最好的地方。”大鼻十一看出了她心里的不安,继而又拍着她的肩膀安慰说:“放心吧,我会把这里改变得使你满意的。” “那咱们不都变成野人了么?” 大鼻十一“哧”地笑了一声说:“成野人不好么。成了野人,这天是咱们的,这地是咱们的。天马行空,无拘无束,没有谁管得了咱们,随后再从你肚子里整出一窝小野人来,这里不就热闹起来了么。” 一席话,说得腊秀笑出声来。此时,她已感到十分轻松和踏实,她觉得这地方很安全,不会再受到寨规的束缚,不会再受到谁的排斥,不会再被人伤害,也不会再受到那种不堪承受的惊吓。正如大鼻十一所说,这天是咱们的,这地也是咱们的。在这里,她可以自由自在地活着,活得像个活生生的人。 二人退出石洞,大鼻十一将包袱提到草坪边缘的一笼杂木树荫下,回过头对腊秀说:“你在这里息着,我得把石洞清理一下。”说完,便拿着镰刀在周围撸了几抱柴草塞进洞里,掏出一截铁锯撞击火链石,引燃了一团火草,火草又引燃了柴草,顷刻间,洞中便燃起了熊熊大火。大火噼哩啪啦的烧了一阵,待柴草烧烬,他提着一个沙陶罐,顺着石洞侧面的一条荆棘丛生的小道走过去,不久便提着一罐清水来到石洞边。“那边不远处有一滩水,是从石缝里流出来的。你喝一口吧。”他把沙陶罐端到腊秀的面前说。 腊秀的喉咙正干得如这火燎后的石洞,忙将嘴凑到罐口咕了一气,全身顿感一阵清爽。大鼻十一将剩余的水泼进洞里,随着一阵水火交融的哧哧声,一团团白烟冲出洞口。就这样,他来来回回不知提了多少罐水,冷却了洞中的炽热。腊秀起身,帮着一起将石洞打扫干净。大鼻十一砍来些树木封装洞口,安上荆门。二人忙碌了一整天,见天色已晚,便抱了些茅草铺在洞里,打开背包,将垫单铺在茅草上。这天晚上,他们睡得很甜,虽然不时从远处传来一阵豺狗的嚎叫,但丝毫没有惊扰他们。 二十六、通往山外的路 早在数年前,日军间谍机关就窃获了银砂冲一带的地质资料。天皇亲自过目后,对这里丰富的锑矿藏量和品位大为振奋,决心在这里建立一个长久的矿产资源基地。战争的前期,日军控制区大都在北方,而银砂冲地处南部高山深壑之间,偏僻闭塞,一时鞭长莫及。随着侵华日军铁骑向南推进,他认为时机已经成熟。于是,便按照事先制定好的方案分成三步实施:首先是充分利用沿线的山民,将通往山外的道路打通;第二步是投放足够的兵力在银砂冲建立矿源基地军事管制区;第三步就是把成千上万的战俘运送到银砂冲来当劳工。藤原的任务是负责银砂冲至南面大峡谷这段公路的修筑和基地的基础建设。这段公路是最艰巨、最重要的工程,因此,他在接受任务后,思维和行动上一反往常,显得非常审慎。一方面,银沙冲山深道绝,人力物力只能靠小型运输机运送,必须充分利用当地的山民作为劳力;另一方面,日军在银砂冲的兵力还不足以控制可能发生的突发事件之前,尽量做好当地山民的安抚工作,避免发生直接对抗。 从第一架飞机降临的那天起,飞机的轰鸣声三天两头就会在放牛坪的上空响起,运来一些轻型机械、开山工具和武装军人,但更多是一箱箱的炸药。因这段路山陡石坚,工期紧迫,要加快工程进度,除了要有足够的人力物力外,充足的炸药是使这项工程如期完工的重要保证。炸药从飞机上缷下后,立即被搬运到蝙蝠洞下的升降机上,一名掌控电闸的士兵启动闸阀,升降机缓缓上升,将炸药送到洞口。士兵们把炸药搬进洞里,沿着洞壁一箱箱堆放整齐。蝙蝠洞上下左右都是斧劈绝壁,无路可走。藤原深知安全存放炸药对于完成这次任务的重要性,必须确保万无一失。他一到银砂冲就十分看好这个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地方。 为履行皇军能与山民们和睦相处的承诺,避免对方猜疑,藤原带着翻译官、龟龙等来到寨主庄园与朱承燮协商征用劳力修路的有关事宜时,所有人员均没携带枪械。 叩开大门,瘪嘴老头探出半边脑壳问道:“皇军到此有何贵干?”瘪嘴老头在寨主家司门大半辈子,也学会了些外交辞令,可以根据不同的对象用不同的言辞与来访者交涉。 翻译官走上前,向瘪嘴老头和悦地介绍说:“这是藤原少佐,是皇军驻扎银沙冲的最高长官,前来拜访你们寨主,劳驾禀报。” 瘪嘴老头对翻译官说的后面那四个字听得不甚明了。不过,整段话的精神他是领会了的,便对翻译官说:“你们在门外稍稍等一会,我去报告寨主。”随即关上大门。 龟龙火起,想强行进入,被藤原扬手制止。 不久,瘪嘴老头打开大门,和气地邀请说:“请进,寨主在大厅里等着你们呢。” 藤原等人跟随瘪嘴老头进入石板天井,老远就见朱承燮长袍马褂、笑容可掬地趋步拱手:“藤原少佐光临寒舍,有失远迎,抱歉!抱歉!” 翻译官将寨主的话向藤原如实翻译后,藤原显得异常高兴,也拱手回敬,用一口夹生的中国话说:“你的大大的好人!皇军大大的朋友!” 寨主将藤原等迎进客厅就座,女佣刘妈清清爽爽地端着茶盘进入客厅,后面紧跟着二太太。刘妈将茶盘放在桌上,抽身离去。二太太提起茶壶,将杯子一一倒满,娇艳地扭动着身子一杯杯端到客人面前,放在茶几上,突然瞥见龟龙的眼睛闪着光亮,贼一般盯着她,便抬眉瞟了他一眼,嫣然一笑闪进了里屋。 按照朱承燮家的规矩,如是一般的客人,端茶倒水均由刘妈;如有贵客登门,二太太便会出面相陪。在朱承燮的三个太太中,大太太人老珠黄,断然不能拿出来绷面子;三太太虽年轻貌美,但缺乏一种大家闺秀的风范,朱承燮唯恐礼节方面有所不周而失了面子,只有二太太出面比较恰当。二太太属大家闺秀,对付外来客人能做到举止得体。况且,其娇媚动人的姿态也是个摆得上桌面的女人。 朱承燮面带悦色问:“何事有劳少佐亲自登门?” 藤原干咳了两声,声调柔和地说:“我奉天皇陛下之命来到贵地,是为了帮助你们建立‘王道乐土’,造福你们子孙。我们有大量的物资需要运进来,这些东西目前是我们的,一旦到了这里,就完全属于你们的了。由于你们这里没有公路,东西运不进来,我们无法实现帮助你们的愿望。因此,我们决定为你们修一条通往山外的公路,但我们人手不够,需要你们大力帮助。” 朱承燮听了藤原的话,一时还没捉摸透,迟疑了一会说:“少佐说的话有一点我不太明白,你说你们有大量的物资要运进来,这是些哪样物资呢?” 藤原毫不隐讳地说:“是开采矿石的物资。你们的大山里有很多矿石,埋在地里是大大的废物,没有一点用处。我们帮助你们开采出来,运出去卖掉,换回金条、银元。到时你这屋子,金条、银元全都装满。你,大大的富翁,你的百姓,小小的富翁,你们,通通的富翁。”藤原伸出大拇指在朱承燮的眼前晃了晃。 朱承燮云里雾里地听了藤原的一番话,半信半疑。不过,他还是感到十分高兴。尽管他对藤原说的屋子堆满金条、银元有些画饼充饥,但他并不认为藤原是在欺骗他,大体上还是相信皇军来这里是为他们做事。于是,便有些激动地拱手向藤原说:“十分感谢!藤原少佐如此不吝帮助,实在是我山寨人的福气。人手不成问题,所有劳力集中起来,少说也有一千多,到时全都交给你们使用。” 藤原顿时喜出望外,激动地伸出大拇指夸耀他说:“你的皇军大大的朋友!良心的大大的好!我的十分感谢!参加修路的人大大的有赏。” 二人就有关的一些具体事项作了一番协商后,藤原即起身告辞。 朱承燮客套地挽留了两句,突然又想起一件事,便凑上前问道:“修路的男人每天晚上都可以回家么?你要知道,这些男人是不愿意离开自己老婆去做事的。” 藤原笑了笑回答说:“当然可以。早出晚归,不让他们离开自己的老婆。” 朱承燮在和藤原交谈时,俊才一直站在他爹的身后没吱声。藤原一走,他便急着迈到他爹的眼前说:“我看这事没那么简单。我在外这么多年,这样的好事别说没见到,就是听都没听说过。他是不是在骗咱们呢?” 朱承燮呷了一口茶水,纳闷了一阵说:“看他样子很诚恳,还不至于骗咱们吧。再说,他真要骗咱们,银砂冲可是我的天下,他能把我咋个样!” 俊才说:“话不能这么说。你看见没有,他们手里都有钢枪,不像我们的火枪,装一次药只能抠一枪。特别是架在地上打的那种机枪,抠着不放能射出长长的一串子弹,打起人来一扫就是一大片,像倒草把把。还有那架在地上的小钢炮,那炮弹比小碗还粗,一发打出去要倒下一大堆人,利害呢!一旦他们说的话兑不了现,真要同他们翻脸,别说就我们一个寨子,就是有十个像我们这样的寨子,也不是他们的下饭菜,你可千万要多个心眼。” 朱承燮知道儿子是见过点世面的人,听了他这通话,便有些疑虑。不过,在他的心目中,儿子只是个书呆子,看问题未必就那么准确,那么透彻,况且他又找不出多少有根有据的东西来证明别人就一定心怀叵测,说一千天大家都只是在瞎猜。于是,便抬起眼对儿子说:“咱们与他们无冤无仇,大不了也就想来这地方挖点矿石,就让他们挖走好了。反正那东西埋在地下,对咱们又没有哪样用处。只要咱们不同他们翻脸,他们有哪样必要与咱们过不去呢?算了。别疑神疑鬼的!” 俊才皱起眉头沉思了一会说:“看他们的那身装束和手中的武器,我怀疑他们是不是东洋鬼子?” 朱承燮说:“我听人说东洋鬼子是金鱼眼,蛤蟆嘴,脚杆是一根骨头从脚板心连到小肚子,不能爬山,我看不太像。况且,你说的东洋鬼子来到中国尽干些杀人放火和强奸女人的勾当,这些人没有杀人放火,也没整过哪家女人,咋个把他们和东洋鬼子扯在一起呢!” 俊才说:“东洋鬼子像什么样我也没见过,但我在城里听人说过,东洋鬼子好像就是日本鬼子。这些人口口声声称自己是大日本皇军,这与日本鬼子不是一回事么?” 朱承燮听了儿子的一番话,埋下头沉默了一阵才抬起眼来,用一种游移的口吻说:“我想莫不是有两种,一种是金鱼眼、蛤蟆嘴、脚杆一根骨头通到底的东洋鬼子,专门干杀人放火和强奸女人的勾当;另一种就是来帮助咱们的皇军,长像跟我们差不多,只是个头短一些,爬坡上坎同我们一样。这两种人就像我们寨子里的黄牛和水牛,都是牛,可并不完全相同。” 俊才一时找不到根据来说服父亲,只好说:“东洋鬼子跟现在这些皇军是不是一回事,我也搞不清楚,只有看一段时间再说吧。” 当天晚上,几名家丁敲打着铜锣,分头走街窜户,伸长着脖子,用劲嘶哑着嗓音叫嚷:“皇军为帮助我们建立‘王道乐土’,造福我们子孙,要修一条通往山那边的公路。寨主有令,各家各户都要出劳力,凡十四岁以上,六十岁以下的男人全部抽出来参加修路,家中的事交给女人们去做。伤残病重不能参加者,必须得到寨主的允许才能免除劳役。如有违抗,严格按照寨规处罚……” 庆福将半截身子露在被窝外,背靠着墙壁吸着旱烟。浓烈的烟雾弥漫小屋,呛得枕边的惠芝不停地咳嗽。 “别吸了!你没见我咳得老火么?”惠芝不耐烦地说。 庆福将烟袋从嘴边移开,在靠近床头的木凳子边把烟头磕到地上。“得把小十一叫回来。”他将被子往上拉了一下盖到胸脯,仍靠在墙壁上。 惠芝没立即回应,沉默了片刻才说:“把他叫回来?鬼花花都不见一个,你去哪里找他!” “哼,去哪里找他!我看八九不离十。”庆福说了个半截烂,搞得惠芝摸不着头脑。 “你晓得他在哪里么?”惠芝侧过身子向庆福打探说。 “要作长久安身,方圆这一带,除了牛角岭的天牛洞外,他还能走到哪里去。”庆福用肯定的语气说。 “你看这事要咋个办才好呢?”惠芝问了一句,见庆福没有立即回答,便接着说:“还是去把他叫回来么?” “不把他叫回来咋个办!各家各户都要出劳力,拿我去替他?还怕我这把老骨头不早点散架么!” “那女人咋个办?”惠芝问。 “那是他的事,我哪里管得了这么多!”他本来就对儿子的做法反感,一谈到这个话题,他总没个好情绪。 “一个女人家在那大山里咋个活法!听我妈说,从前有个女人犯了寨规,被赶出山寨,后来活活被豺狗咬吃了。人们发现她时,只剩下一双被扯得稀烂的布鞋。”说完,她无奈地长叹了一声。 “要真是那样,到省事了!”庆福仍带着情绪说。 惠芝听了这话,嫌他心肠歹毒,正想说他两句,只听他把语气一转:“真是那样,也是没法的事,寨主的命令是不能违抗的。丢下这个不说,皇军救了他的命,就算感恩戴德,他也应该回来参加修这路。” “这么说得把他叫回来商量一下,好作安排。”惠芝附和说。 第二天,庆福来到牛角岭山麓,见大鼻十一正在垦地,腊秀跟在他身后播豆种。大鼻十一见他爹突然找来,吃了一惊,停下手中的活,愣怔着走上前问:“爹!你来这里做哪样?”见他爹没答腔,接着又问了一句:“出事了么?” 庆福阴沉着脸,慢吞吞地走近儿子说:“你过来,我有话给你讲。”随即转身朝矮树林走去,似有意避开腊秀。 大鼻十一跟在他爹身后来到矮树林边,仍用惶惑的目光凝视着他。庆福在一礅石头上坐下来,从腰杆上抽出烟竿,摸出一支裹好的叶子烟插在烟袋嘴里,打燃火点着,用尽咂了一口说:“山寨里昨天晚上通知,说是皇军要给咱们修一条通到山那边的大路。现在各家各户都要出劳力,除了十四岁以下和六十岁以上的外,所有的男人都要参加,不去的要受处罚。你看这事咋个办?” 大鼻十一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便问道:“你的意思是要我回去么?” 庆福呼一声把口中的烟雾喷出说:“你不去咋个办?我去顶,人家还不一定要呢!再说,我这脚杆天晴下雨痛得老火,修路开山放炮都是力气活,我能吃得消么?” 大鼻十一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想如果一定要我去,我也得有个安排。” 最近一段时间,大鼻十一脑筋里转的几乎都是如何在此作好长久居住的问题。他甚至考虑得很细,包括方方面面,比如如何搞好春耕秋收,如何捕杀野味来改善生活,如何从腊秀的肚子里整出一窝小野人来给他爹传宗接代等等,不料他爹却突然找到这里,把修路的事转告了他,一下打乱了他的计划,便有些傻了眼。最棘手的问题是他离开这里后,腊秀一个孤身女人在这荒山野洞里咋个过法。只怕路没修完,他还来不及返回山洞看她一眼,她就已经被豺狗豹子啃得连骨头都不剩了。所以,他没有立即回答他爹的话。他佝着头沉默了一会,抬眼问道:“这路要修多久?” “说不准。听说要修三个月。不过,我看这只是一句话。这么高,这么大的山,要在三个月内修出一条路通到山外,就是神仙下凡也难做到。” 大鼻十一吃惊地说:“这么长的时间,我走了她咋个办?” 听他一问,庆福心中顿时来了气,便一下拉长脸骂起来:“你现在知道问咋个办啦?谁叫你狗日的不争气,整了人家的老婆,还差点把命都搭上了。现在又把这女人带到大山里来,过着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你这不是自作自受么!你问我咋个办!我还想问你咋个办呢!” 庆福劈头盖脸的一顿训斥,惹得大鼻十一也有些生气,睖睁着眼对他爹说:“我都落到这步田地了,你还不依不饶!事情不做已经做了,你别一开口就骂人。你要我咋个样你只管说!” 庆福把空出的那只手在他眼前一扬说:“算了,过去的事就不去扯它!我只想说,修路的事每家都要出人,咱们家就你一个劳力,你不去寨主那里交不了差。把你这里安顿好后赶快回寨子。”说完转身离去。 腊秀见庆福突然赶来,且脸色又不好,料定与自己有关,心中顿时紧张起来。行动上看似在播种,心里却忐忑着等待不测之事到来。见大鼻十走过来,她急忙停下手中的活,走拢过去小声问道:“你爹突然找到这里来做啿?” 大鼻十一见她神情有些紧张,未立即回答,显出一副平静的样子抚着她的肩膀说:“今天的活就不做了,回去再说。” 二人收拾农具回到屋里。腊秀看出大鼻十一脸上的神色有些异常,心中更是悬吊吊的不是个滋味,便惴惴地追问道:“你爹这样急着来找你,到底出了哪样事?” 大鼻十一装做不以为然地回答说:“皇军要为山寨修一条通往山那边的大路,每家都要出人。我爹年纪大了,腿上又有些毛病,要叫我回去。” “要去多久?” “三个月。” “三个月?你走了我咋个办?”腊秀顿时紧张起来。 “听我爹那口气,这差事犟是犟不脱的了。” “三个月的时间,等路修完,我早被豺狗豹子吃了!” 大鼻十一沉默了一会说:“皇军救了咱们的命,就算不摊派劳力,咱们出于感恩,也得去帮助他们。不过你放心,即使要去,我也得先把你安顿 孽障女 第 15 部分阅读 大鼻十一沉默了一会说:“皇军救了咱们的命,就算不摊派劳力,咱们出于感恩,也得去帮助他们。不过你放心,即使要去,我也得先把你安顿好。” 当天晚上,大鼻十一斜靠在床头衔着烟竿彻夜未眠,他终于想出了一个出人意料的主意。于是,便将熟睡中的腊秀摇醒说:“明天一大早我要回寨子一趟。我离开后,你把门关好,在家中呆着不要出去,天黑前我一定赶回来。” 腊秀听了后,一时想不出什么说的,“嗯”了一声表示应答,便依偎在他怀里,睁着眼倾听他的呼吸声,没说一句话。 第二天离天亮大约还有一个时辰,腊秀就被一阵唏哩唰啦的声音吵醒,睁开眼,见大鼻十一正在穿鞋子,赶紧坐起身问道:“这么早就要走?” 大鼻十一看得出她极不愿独自留在这山洞里,但自己又不得不离开她去办理他已经决定办的那件事,便说:“我得早点走,不然天黑前赶不回来。”既而又告诫她说:“外面很危险,在我回来之前,你千万别出门。” 腊秀已经起床,大鼻十一临行前,依然很不放心,好像还需要向她交待些什么,踌躇着刚跨出门,又突然折回屋里说:“哦!我差点忘了一件事。我教你使用火枪,如遇到危险你就开枪。”说完,便从洞壁旁提过火枪,把怎样装药,怎样装铁沙等方法告诉了她,并叫她亲自装了一管药,到门外朝天放了一枪。交代完毕,他离开了牛角岭,径直往山寨而去。 二十七、讨价还价 大鼻十一进了寨子,并没有回自己的家,而是直奔老两家而来。到了门口,也不事先打个响声便推门而入。 老两正衔着长烟竿翘着二郎腿坐在凳子上吸烟,见大鼻十一突然闯进屋来,先是吃了一惊,继而一腔怒火直窜头顶,把手中的烟竿一扔,倏地立起身,变成一副斗鸡架势,瞪圆眼珠问:“你来干哪样?” “来找你商量事。”大鼻十一沉着脸,不缓不急地回答说。 “老子的老婆都被你整了,人也被你带走了,与你还有哪样值得商量不商量的!”老两仍用一副斗鸡架势说。 大鼻十一说:“正是这个原因我才找到你门上来呢。” “你来得正好!你不找老子老子还要找你呢!你给老子说清楚,老子没做过对不起你的事,你为哪样欺负老子!整得老子丢了老婆不说,连出门都没有了脸面。你今天给老子说清楚,说不清楚,老子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与你拼死算球了!”老两激动地说完,掉身到屋角提起那把柴刀。 见老两气得脸红脖子粗,嘴角挤白沫,大鼻十一心想,人生大仇莫过于杀父之仇和夺妻之恨。自己整了人家老婆,带走了人家老婆不算,还敢找上门来,这不明摆着欺负别人脸都不红么。将心比心,如果换成自己,恐怕人命都整几条摆在街上了。正因他能换位思考,老两如何骂他,如何大动肝火,甚至提刀弄斧,他都没与他针锋相对,而是波澜不惊地站在他面前说:“你最好别这样。男子汉做事,敢作敢当。你去十里八寨打听一下,老子是不是怕死的那种人!不过,今天我不是来找你拼命的。我做了对不起你的事,你实在不依不饶,可以马上动手,要杀要剐随你来,如果皱一下眉头,老子就是蜥子山背后那几十头野猪日出来的。但是,在你下手之前,必须听我把话说完。” 老两竖起耳朵听了他一席话,反而有些傻了眼,提着柴刀站在原地愣了半天才突然回过神来。心想,这种情况他居然还敢找上门来,肯定是有重大事情,不妨耐着性子听他把话说完,故仍像斗鸡似地睖着眼说:“有话就尽管说,老子在这里听着呢!” 大鼻十一说:“我做了对不起你的事,这帐全算在我的头上,与腊秀无关。如果你想现在就报仇,等我把话说完,你可以立马动手;如果你能宽宏大量,缓一些日子,等我把要办的事办完,到时我亲自上你的门,你就用这把柴刀,砍脑壳剁**随你的便!” 其实,老两并没有想要和大鼻十一拼命,因为他知道,腊秀是个善良单纯的女人,要是自己稍有点出息,哪怕十天半月能同她做一次延续生命的活,整出一两个娃娃来,她也不至于会在外面偷情。对大鼻十一整了他的老婆,开始一段时间确实是充满着一腔仇恨,想着一定要找机会报复这小狗日的。但是,很快他就理智下来,在大鼻十一到来之前,他更多是一种自悲、自责。大鼻十一和腊秀被捆绑着押赴祭坛的那天,他没有到现场去,这除了不忍心亲眼看到腊秀遭受血腥惩处外,还想避开那些说三道四的人们的舌根。后来,听说他俩被天神救了,他首先感到一阵惊讶,接下来就是为他俩感到庆幸。但是,接下来的事同样使他感到揪心。他知道一个女人被赶出山寨后将是什么结果,早晚不是被饿死就是被豺狗豹子吃掉,这是他最不愿意去想也更不愿意看到的。他虽然对她的所作所为十分忿恨,但人已到这个地步,他还是对她产生了怜悯之心,想找个机会帮她一把,但就一直没见着人。他不知道她在哪里,就算知道,他一时也还没想出个万全之策来帮助她。开始,他认为大鼻十一这狗日的只不过是见色起意,玩几滴路水,事情弄大了也是耗子咬索,各咬各脱。后来又听说她在水井边被人举起扁担追打,大鼻十一提着斧头去把她救了,并且带着她一同离开了山寨。当他证实这事后,心中反而感到了一阵轻松。能够有个人保护着她,使他心上悬着的一块石头总算落到了地上,并且他还阴在心里赞赏大鼻十一这小狗日的敢作敢当,算是一条汉子。 大鼻十一突然出现在他家中,是他完全没预料到的。当一见到他后,心中的仇恨之火又燃烧起来,他恨不得跳上去两柴刀就结果了他。但是,当听完了他的一席话之后,心肠又软了下来。特别是从他冒着被报复的危险亲自到他门上这点来看,他想说的话一定非常重要。在这种时候,作为他自己的心理要求来说,也极想听听他想说的是些什么东西。所以,他只得把气咽进肚子里噎着。“有哪样事赶快说!老子在这里听着呢!”老两仍表现出一副压倒对方的气势,把刚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大鼻十一说:“我问你,如果丢掉白龙洞里的事不说,你认为腊秀这女人好不好?” 老两疙瑟了一下,搡声搡气地说:“你狗日的问得稀奇!她要不好老子能娶她做老婆么?” 大鼻十一接着又问:“现在你还喜不喜欢她?” 老两沉默了一会,有些沮丧地回答说:“现在都被你狗日的整过了,老子还有哪样喜欢不喜欢的!” 大鼻十一说:“这事是我强迫她干的。我说过,这笔账全算在我的头上。我欠你的,由我来偿还,与她无关。你是个男人,你就应该认这个帐!现在我正二八经告诉你,腊秀有困难,非常需要你的帮助!你就说一句话,愿不愿意?” 老两见有事求到他的头上,显得有些高傲和自豪起来,便一犟脖子一歪脸说:“哪样困难,你说!” 大鼻十一把腊秀从祭坛逃生后的情况给老两叙述了一遍,并说自己要去给皇军修路,一方面是服从寨主的命令,再一方面也是想以此报答皇军的救命之恩。但是,现在腊秀回不了山寨,又无人照顾,如果把她藏在自己家中,不久就会被人发现,要把她独自留在山里,早晚会被豺狗豹子吃掉。希望他能接纳她,让她躲在他的家中,没有人会怀疑,等路修完再商量以后的事。 老两先是呆头呆脑地听着,大鼻十一还没把话说完,顿时气得他浑身发抖,嗷嗷直叫,脑筋一乱,便又举着柴刀冲着大鼻十一骂道:“这主意只有你狗日的想得出来!甜头都让你占尽了,还想让老子来背这‘黑锅’!老子也是吃一口吐一盆的汉子,实打实地给你说,这事你想都别想!” 大鼻十一十分理解老两此时的心情,所以,老两的言行举止无论怎么说都不为过。听了老两的话,他还是显得比较冷静。老两之所如此强硬,其实更多是一种脸面问题。从老两的神态和语气中,他感到他与老两之间还有商量的余地,并非已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于是,他开始用恳求的语气说:“你最好再想一想,不管她犯了多大的罪,或是做了多大对不起你的事,这笔账都全算在我的身上。等这道难关过了,我可以用我这条命来赔偿你。看在你与她几年夫妻的情分上,就算是求你救她一条命!” “不干不干!你趁早别在老子头上打这种馊主意!”老两做出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说。 大鼻十一见他这态度,面相顿时变得狰狞起来,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突然猛扑上前,从老两手中夺下那把柴刀,用手卡住他的脖子说:“你到底干不干?不干老子一刀把你砍了!” 老两被卡得面色发紫,青筋直冒,但仍毫不畏惧地说:“要砍要杀你立马下手!反正老子早就不想活了!” 他的话刚说完,大鼻十一一下把他抵到墙壁上,冲着他咬牙切齿地说:“老子才不想让你立马死呢!老子要把你的**割了,让你死也死不成,活也活不好!连尿都屙不出来!你狗日的不怕死你怕疼,不怕疼你怕折磨!”说完,便放开卡着他脖子的那只手,扯住他的裤腰,一刀将他的裤带割断,再一刀将他的裤子从裤腰划到胯下。老两赶紧把裤腰抓住,与大鼻十一较劲。大鼻十一一时火起,伸手逮住他那根蔫不拉唧的雀雀,举起柴刀就要往下割。 老两知道这小狗日的说得出来做得出来,急忙摆手说:“不忙!不忙!让老子想想!” 大鼻十一松开手,老两赶紧扯起被割开的那两片裤裆布交叉盖住下身,瞠目凝视着他又开始嘴硬起来:“你这枪打的!炮打的!豺狗豹子嚼的!缺德事做尽,将来讨个老婆生个娃娃连屁眼都没有!到工地上撬石头被石头压死!挖泥巴被泥巴埋死!点炮被炮炸死!” 老两还在不停地咒骂着,大鼻十一懒得同他纠缠,横起眉毛催促说:“别像你妈个婆娘一样啰哩八唆的!你到底同不同意就一句话!我在这里等着呢!” 大鼻十一的催促打断了老两的咒骂,转而冲着他气咻咻地说:“你追哪样?听你这口气,倒还像老子欠你的!你得让老子想想才能回答你嘛!” 大鼻十一放开老两,顺手从墙边拖过一张凳子坐下:“好嘛,让你想想,我在这里等着。” 老两嘴巴倒是沉默了,脑筋却在飞快地旋转,在短暂的时间里便想出了一揽子复杂的交换条件,便表现出一副强硬的样子说:“要老子答应你的要求,你也必须答应老子两件事。” 大鼻十一说:“你说!只要你答应这件事,要我答应你二十件都行。” 老两说:“好吧,别的老子就不说了!老子的媳妇被你带去整了这么长的时间,说不定已经装了个娃娃在她肚子里面,你一时半时回不来,万一生了,莫非还要老子给你养着呀?你狗日的算盘打得精呢!” 大鼻十一听了他的话,感到又好气又好笑:“你还说我算盘打得精,比起你来我还差得远呢!现在黄瓜都还没起蒂蒂,你咋个就扯起娃娃的事来了呢?” 老两说:“咋个不扯?这就好比瓜和藤,谷子和秧苗,老母鸡和鸡崽,母牛和牛犊,关系分不开呢!” “好吧,要哪样条件你说!”大鼻十一果断地表了个态度,便把脑壳埋朝一边听他发话。 老两本想用这话来给他出一道难题,然后再提条件,不想大鼻十一回答却很干脆,便咕嘟一声往肚子里咽了泡口水说:“老子现在已经是个废人,我老婆那身子就好比一块地,空着也是空着,干脆说在明处,就租给你去耕种,栽上萝卜土地在,拔了萝卜窝窝在。不过你狗日的要收捡点,千万不能跑到老子家里来做那肠子笼肠子的事。如果你不信邪教,连这点面子都不给老子留,老子那把柴刀就真的不认人了。另外,既然要我老婆回到我这家,就是我家里的人,她肚子里生出来的娃娃就是老子的娃娃,要跟着老子姓,不能跟着你姓,你也不能领走。娃娃三个五个不嫌少,十个八个不嫌多,只要你整得出来老子就养得起。”老两心中琢磨着,真是这样,谁敢跑到老子的牛槛里来把牛儿牵走呢。 谁知大鼻十一刚一听完,噌地从凳子上跳起来,指着老两骂道:“亏你狗日的想得出来!别人滚下崖你不仅不拉一把,反而挖了心肝还要剥皮!第一个条件不用你说老子都认,那第二个条件太过于霸道。老子贴神贴力贴材料,整出个娃娃来连边都挨不着,这算哪一门子的事!” 其实,此时老两已经决定答应大鼻十一的请求,帮助腊秀度过这道难关,只不过他觉得他便宜占得太多,想借这桩事狠狠敲他的竹扛,赢得一点算一点。见大鼻十一像是要跟自己玩命,知道不作点让步这事肯定谈不成,便缓和下来说:“这是我出的价,你不答应还可以再商量嘛。不过,老子吃你的亏吃得太大了,你还是为老子想一想。我倒是有个想法你看是不是行得通。咱们可以采取分成的方式,按三七开,你占三我占七。如果生出五个娃娃,三个半是我的,跟着我姓,一个半是你的,跟你姓,这样双方都不吃亏。” 大鼻十一沉默了一会,心想,这老者年纪一大把了,鬼脑筋还不少。这搞法虽有些荒唐,但也不失为没有办法的办法,便也缓下语气来对他说:“你这主意我没意见。不过,你那边是不是占得多了点,再说那半个娃娃咋个分法,总不能把一个娃娃劈成两半嘛。况且,这一人一半,连名字都不好取,就算取了,也不好叫嘛!” 老两想了一下,觉得大鼻十一说得也在理,为了引进激励机制,便又退了一步说:“既然是这样,那就按四六开。你占四,我占六。第一个娃娃算我的,跟我姓;第二个娃娃算你的,跟你姓;第三、第四个算我的跟我姓;第五个算你的,跟你姓。就按照这样推下去,不亏你,也不亏我。” 大鼻十一觉得老两干那行子事不行,谈生意这行到是挺来劲。这事紧迫,也懒得和他继续纠缠下去,便答应了他的要求。临走时又对他说:“谈生意你倒精呢!你当我是陶器商了!” 老两也不送客,砰一声把门关上,独自坐到堂屋角的矮板凳上生闷气。 大鼻十一跨出大门没走多远,便听到屋子里传出老两的抽嗒声,心中也感到有几分不忍。 自大鼻十一离开牛角岭后,腊秀心里空荡荡地没有了着落。不过,她还是遵照他的嘱咐,在家中磨蹭了一早上,没跨出门槛一步。她越来越感到无聊起来,家中无事可做,只好注目那些从门缝、壁缝透射进屋里留下的阳光成像,或一点一点地移动,一条一条地新生,或一点一点地淡化,一条一条地消失。午后时分,她走到门边,忍不住慢慢抽开门闩,将门虚出一条缝,透过缝隙往外窥视了片刻。门口空地边缘的那几棵绿树上,传来一阵阵鸟鸣。她注意看去,见一只深黄色的山雀正站在树枝上用喙角梳理羽毛,一会儿仰头天空放声歌唱,一会儿与不远处的另一只山雀相互应和,一会儿又对着腊秀的大门鸣叫几声。这种宁静、祥和的氛围,渐渐消除了她心中的空虚和不安。他打开房门走出去,在门前那块不大的空阔地上徜徉。 周围仍是那么安宁,那么平静,除了树枝上的鸟鸣声外,连只松鼠都没看见,哪来的豺狗豹子。她怀疑大鼻十一有点神经过敏,要不就是故意说话来吓唬她。过了一阵子,一种孤独和无聊又开始袭上心来。她想自己总该干点什么,左思右想,想到了昨天开掘的那块地还剩下一小片,不如趁现在去把它完成了,也好借此消磨这难熬的时光。她返回屋里,扛了把锄头出了房门,摇摇摆摆地下了山。 大半天的养精蓄锐,早使她憋足了一股子劲,一到地里,她挽起袖子便开始干起来。只见那把条锄在她手中不停地翻飞,挖出的新鲜泥土也逐渐朝那片矮树林延伸过去。挖了一气,她停下手中的活,一只手扶住锄头把,另一只手抬起正想勒一把额头上的汗,不料眼神的余光却瞟见有两只阴森的眼在注视着自己。不,她觉得这阴森的眼好像不只两只,而是四只,并且离她不远,就在那片矮树林边。她顿时毛发直立,心跳加剧。她不敢吱声,更不敢呼叫,周围出现了一种可怕的静谧,这可怕的静谧正在以她为中心慢慢聚拢过来,挤压着她的身躯,似将她挤扁,压碎。不过,她毕竟是历经过一些风风雨雨的山里人,她知道在这种情况下保持镇静的重要性。否则,只要稍一慌乱,那两条畜牲便会呼啸而至,将她扑倒在地。那四只眼睛下面是两张大嘴,那大嘴里的四排利齿便会将她撕碎、吃尽,最后把她变成两泡豺狗屎。 她抬起手去勒额头上的汗时,侧目窥探了一眼那四只眼睛。她看清楚了,那是两条灰色的豺狗。那两条豺狗似乎显得很平静,前脚立起,屁股坐在地上,并排在一起,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她。 两条豺狗是一母所生的双胞胎,地道的同爹同妈亲兄弟。前几天它们就已经耳闻目睹了天牛洞的情况,密切注意到两位不速之客了。只是它们刚把一只从山崖上摔下来的黄羊吃完,肚子不饿,没有迫切进食的欲望。加上对手是两个人,特别是那头公的,比它们见到的豹子还强壮,就靠它俩的本事,绝对奈何不了他,要与他抗衡,弄得不好还可能把性命搭上。因此,它们只是本能地舍不得离开这两个人,暗暗在洞口附近转悠。今天可不一样,今天它们亲眼见那公的已经离开,便放开了胆子。 此时,它们这样息心静气地蹲在矮树林边,并不是在欣赏这个女人的美丽,更不是在欣赏她的劳动艺术,它们垂涎的是这个女人剥去外衣后那身白白嫩嫩的肉。昨天装进肚子里的黄羊肉虽已消化了大半,但还不到肌肠辘辘的程度,激发不起它们冒生命危险去向对方发动攻击。何况它们发现对方也并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小动物,特别是她手中那把要命的锄头,使它们感到十分惧怕。它们之所这么耐心地蹲在矮树林边不愿离去,是出于食肉动物的本性和它们猎食的经验。它们明白用耐心来捕捉战机在捕获猎物中的重要性。它们曾多次把比它们大得多的猎物弄到手,靠的就是耐心。 双方静默了片刻,腊秀把目光从豺狗的身上慢慢移到眼前,缓缓提起锄头,轻轻挪动脚步,顾不上提水罐,便径直朝山洞走去,整个行动还是显得比较从容。一路上,她不敢快跑,因为再快也快不过豺狗;也不敢迟疑,因为迟疑无异于闭目等死。她一边往山上走,一边把两耳竖得直直的听着身后的动静,她听到了身后窸窸嗦嗦的声响一直不远不近地伴随着她。 来到门边,她迅速跨进门槛,转身把门关上。就在她转身的那一瞬间,她看到两条豺狗已从那绿树间的土埂下跳到门前的那片空地上。她一进屋,便扔下锄头,将那把火枪抓在手里,打开扳机,把枪口对准大门。过了一会,不见动静,她蹑手蹑脚地走到门前,凑近门缝往外窥视,见一条豺狗坐在绿树下,眼睛盯着她家大门,另一条慢吞吞地朝大门走来。她赶紧退到房屋中央,扯一条凳子坐着,仍把枪口对着大门。 不久,门外传来一阵唏哩唰啦的声响,这是豺狗在啃嚼墙壁。墙壁用粗荆条编制而成,表面糊有厚厚的一层黄泥。她从声响可以判断出来,这是单声啃嚼,也就是只有一条豺狗在啃嚼,十有八九是刚才朝大门走过来的那条。又过了一会,这单声变成了混声,并且这声音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急,她意识到坐在绿树下的那条也跟着一起行动了。如果任其啃嚼下去,一旦将墙壁啃出个洞,这屋子也难以保证她的安全了。她心情又开始紧张起来,但她并不打算开枪。小时她曾听父亲说过,豺狗的报复心很重,如果受到伤害,它会纠集起更多的豺狗来对伤害它的人进行报复。 她立起身,走到生火做饭的那块地方,从瓦罐边拿过舀水的木瓢,用木瓢敲打着一张木凳,把木凳震得橐橐直响。这响声似乎一下镇住了两位造访者,唏哩唰啦的声音停止了。她竖起耳朵倾听有顷,见没动静,心想,这豺狗胆子也够小的,橐橐几声就把它们镇住了。她刚放下木瓢,啃嚼声又开始响起,她抓起木瓢又敲打起来。就这样,她敲打一阵,屋外的响声又停一阵,她停一阵,屋外又响一阵,最后,无论她怎样敲打,唏哩唰啦的声响不再停止。她一用劲,木瓢断成了两截,顿时,胸中涌起一股怒气。她扔下木瓢把,操起火枪,闭上眼睛,对准墙壁扣动扳机,屋里顿时爆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闷响。她只感到双手发麻,耳朵嗡嗡鸣叫,见一处墙壁已变成了一片圆形的竹筛眼。她顾不上去想很多,迅速在枪里又装上火药和铁沙,坐回板凳上,抬起枪对着那片墙壁。过了一会,屋外又传来唏哩唰啦的声音。这次她没闭眼,也没犹豫,很干脆,很果断地朝墙壁放了一枪。 “你在搞哪样!”屋外传来了大鼻十一惊惶的叫嚷声。 大鼻十一一脚踢开门,见腊秀端着火枪愣在屋里,那枪口还在冒着一股青烟。见他回来,腊秀急忙丢下手中的火枪,扑上去抱着他呜呜地哭起来。 大鼻十一听她叙述完遭受豺狗攻击的过程后,安慰她说,不用怕,危险已经过去,赶快收拾东西跟我回寨子。” 当天晚上,大鼻十一带着腊秀回到了寨子,把她藏进了老两的家中。 二十八、差点吃了大亏 午后,大家都懒得下地,躲在家里避过炎热。彩凤收拾完锅瓢碗盏,提着一篮子脏衣服出了寨子。来到河边,将篮子放在那块半截斜伸水里的石板旁,蹲下身,把篮子里的衣服取出来浸湿了水,一件一件地摊在石板上抹去污白泥,抹完白泥又耸动着屁股用力揉搓,揉搓一阵又举着捶衣棒在衣服上噼噼啪啪地捶打。她洗好衣服装进篮子,站起身伸展了几下有些酸痛的四肢,脱了衣服裤子跳进河里游了一圈,上了岸,用洗脸布包住头发不紧不慢地轻轻揉搓着。待头发稍干,她又从篮子里取出一把木梳,仍是那么不紧不慢地梳理着。头发还没完全梳伸,她的视线中出现了三颗黑点。渐渐地,这三颗黑点又变成了三颗醒目的头颅。这是在河中游泳时常见的情况,彩凤并不在意,目光自然也就没专注地放在那三个人身上。 河里突然传来一阵怪异的笑声,这笑声就像饥饿的野兽面对即将到口的猎物发出的噑叫。这时,她才把目光转到那三颗头颅上来。不看则已,一看便“妈”地发出了一声惊呼。从这三个人的相貌和怪笑声中,她很快就认出了他们全都是皇军,并且已闻出点来者不善的气味。她想对他们解释这里有女人,不要游到这里来,然而已经来不及了,这几个人距离她身前的河岸还不足两丈远。她急忙将洗脸布扔进篮子里,三下两下穿好衣服裤子,还没来得及离开,日本兵已游到了岸边。三人前前后后一上岸,就东倒西歪、呲牙咧嘴地向彩凤扑来。彩凤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几个皇军的嘴脸与他们第一次出现在白龙山麓时相比,简直判若云泥。她顾不上提篮子,转身便想逃开,刚一拔腿,最先爬上岸的小个子士兵已从背后将她拦腰抱住,狂笑着把手伸进她的胸脯。彩凤毕竟是山里女人,家里地里粗活重活没少干过,加之正处在年轻力盛的年龄,一旦蛮横起来,要想使她服服帖帖地受制于人,还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她用双手紧紧抓住小个子的两只手,一躬身,硕大的屁股便将他拱翻在地。小个子没防着这一手,被跌疼了屁股,咧开嘴大叫:“哎哟!花姑娘的力气真大!”此时,他似乎才领教,自己面对的并不是一个温顺如羊、手到擒来的女人。这个女人潜在的一股子蛮劲一旦被激发出来,其能量绝不亚于一头小牯牛。彩凤拔腿想跑,还没跑开,小个子一骨碌翻身拖住她的脚,她一跤仆在地上。小个子毕竟是军人出身,身手十分利索,呼地从地上蹦起来,将彩凤按住,迅速伸手去剐她的裤子。彩凤被逼急了,索性使出吃奶的力气,亡起命地脚蹬手刨进行反抗。小个子被她这几下打乱了阵脚,不但没有立即得手,一不留神,脸上还被抓出了几道血印。后面爬上岸的两个日本兵站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不停地拍着巴掌击节高声呐喊,像是在给小个子加油助威。小个子和彩凤在地上翻去滚来,滚来翻去,稍一闪失,又被彩凤一脚蹬个仰面朝天。彩凤翻身坐起,见捶衣棒正好在身边,遂操起棒,朝小个子扫去,正扫在他小腿的穷骨头上,痛得他蹲在地上哇哇大骂:“花姑娘的使用重武器,良心大大的坏了!”此时,彩凤的一肚子怒火已涌到头顶,起身后并没立马逃开,而是抡起捶衣棒劈头盖脸地撵着小个子追打,直打得他东躲西跳。旁边两个日本兵见同伙被追打的狼狈像,兴奋不已,不仅没帮助同伙解脱困境,反而兴灾乐祸地欢呼跳跃着继续击掌呐喊。小个子躲闪不及,被彩凤一棒磕在额头上,顿时昏厥于地。 旁边的日本兵见同伙被打昏,头部还出了血,立即停住击掌呐喊,愣了一愣,如梦初醒般大声嚷道:“花姑娘的良心大大的坏了!死了死了的!”遂冲上前围住彩凤。 彩凤虽不太听得懂他们在说些什么,但已意识到对方也上了火,并对自己摆开了攻击的架势。面对这场敌众我寡于己不利的围攻,还是三十六计,走为上计。于是,她抡起捶衣棒没头没脑地竖砸横扫,力图趁机逃开围攻。 两个日本兵身上除了穿着一条三角裤外,一物所有,可在他们眼前飞舞着的那根不长不短、不粗不细的捶衣棒,不注意挨一下,足以使他们头破血流。因此,尽管他们张开两只手臂,像小孩玩老鹰捉小鸡游戏般猫跳狗跳地围住彩凤,但谁也不敢冒然贴近她。就这样来来回回地周旋了一阵,彩凤瞅准个空档,倏地钻出包围圈,没命地朝家中跑去。两个日本兵光着身子打着赤脚,手中又没任何武器,跟在彩凤身后追了几步,眼看追不上,也就放弃了。 彩凤一口气跑到家门前,还没跨进院坝,便一路高声叫喊:“蛮子!蛮子!” 地蛮子躺在床上,突然听到一阵惊惶急促的叫喊从屋外传来,陡然一惊,翻身起床,还没来得及穿上衣服裤子,房门砰的一声被推开,只见彩凤披头散发地握着捶衣棒上气不接下气地说:“狗日的皇军想整我……” 没等彩凤讲完,地蛮子已意会到发生了什么事,顿时紧张起来,便急着问:“整着了没有?” “没有,被我用捶衣棒打开了!”彩凤说话的气息比刚才稍稍舒缓了一点。 听到老婆没有被皇军整着,地蛮子绷紧的心弦才稍微放松下来。他穿好裤子,起身关上房门,把彩凤按坐到床边。彩凤稍稍平静下来后,把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地蛮子。 地蛮子妈见儿媳惊惶失措地跑回家,也吓了一跳,不好立马进去过问,便躲在门外竖起耳朵偷听。 地蛮子听着老婆讲述完毕,终于按捺不住内心的愤怒,厉声骂道:“狗日的些是哪样**天神!整女人整到老子的头上来了!”遂冲出房门,在堂屋的墙壁上取下火枪,要去找日本人拼命,吓得彩凤赶紧上前死死拽住他央求道:“寨主要我们与皇军和气相处,你去闹出事来,脱得了爪爪么?再说,那些人手里都有上等的钢枪,万一把他们惹毛,你就是有十条命都不够拼呢。” 地蛮子大声嚷道:“脑壳掉了也就碗大个疤,我怕他个**!” 地蛮子妈也赶紧跟出屋外,上前捂住他嘴巴说:“你小声点行不行!你媳妇又没被皇军整着,让隔壁邻居倒明不白地听去,不遭舌根才怪!你无所谓,你媳妇还得顾脸面呢!皇军是来给山寨造福的,当兵的不懂规矩,不要与他们一般见识。寨主说过,咱们要与皇军和气相处。那些当兵的有哪点不对劲的地方,可以直接去找他。” 彩凤说:“我看他们露出凶相时,比豺狗豹子还怕人,还谈得上给咱们造哪样福。不过,他们也没占着我的便宜,也就忍了吧。听寨主家大少爷说,他们手里那钢枪可厉害呢,咱们这火枪十支都敌不过他一支。你最好不要去硬碰硬,弄不好把命丢了,值不得。得一次教训淘一回乖,我以后提防着点就是了。” 婆媳俩好说歹说,总算使地蛮子平静下来。不过,他妈虽然嘴巴在劝说儿子,心中却另有寻思,这件事不能这样阴在心里就算了。她想,要不是儿媳手中握着那根捶衣棒,不就被那三个挨千刀的轮换着整个半死么。不去理论清楚,下一次要再碰上这种事怎么办。有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你心眼再多,防了初一难防十五。就算彩凤得过一次教训,可以提防他们,万一寨子里的其它女人被他们整了,不把人家给毁了么。 彩凤受了这场惊吓,奔跑了一阵,待平静下来后,全身便没有了一丝力气,一屁股坐到凳子上,埋着头胡思乱想。地蛮子妈见儿媳神不守舍的样子,也不便多言,径直进入灶房,解下围裙,出门时对儿子说:“我要到寨主家去把今天发生的事告诉他。不能这样就算了。”说完,她习惯性地理了理头发,拍了拍衣襟、袖口,出了家门,直奔寨主庄园而去,在朱承燮面前把这件事的来龙去脉陈说了。 第二天早上,朱承燮带着刘管家,乘着轿子来到日军兵营,下了轿,朝门岗走去,被守门岗哨拦住。他只得下了轿子,上前与岗哨交涉:“我有事要禀告你们藤原少佐,麻烦你去通报一声。” 岗哨听不懂他的话,不让他进去。朱承燮反复解释,岗哨仍听不懂,并且还把枪口对着他,吼叫着把子弹推上了枪膛。 面对日军岗哨的蛮横,朱承燮正在窝着一肚子火感到无可奈何时,恰好藤原和翻译官朝大门边走来,藤原见岗哨与寨主正在争执,便疾步上前唬住岗哨,做出关切的样子笑眯眯地问:“你的什么的干活?” “我有重要事禀告少佐。”朱承燮面露愠色回答说。 藤原和悦地说:“你的有话请到指挥部讲。” 朱承燮和刘管家随藤原进入日军指挥部。藤原招呼二人坐下,问他们来此是因何事。朱承燮怒气冲冲地说:“少佐先生,你说过,皇军来银沙冲是为了帮助我们建立‘王道乐土’,造福我们子孙。你曾保证你们的士兵能与我们和睦相处,可就在今天,你们有三个士兵企图侵犯我们山寨的一个女人。这种违反皇军与山寨协定的行为,有悖你的承诺,请你一定严加管教!” 藤原听后有些吃惊,安慰了几句,叫朱承燮把事情的经过叙说一遍。朱承燮把地蛮子妈提供的情况如实说了后,藤原表示十分抱歉,并气愤地说:“三个士兵良心大大的坏了!违反皇军与山寨的协定大大的不行!”随即又将语气和缓下来叫朱承燮放心,回头他一定将这三个人查出来重重处罚,并保证今后不会再发生类似的事。 朱承燮听了他一席话,怒气稍解,起身拱手说:“多谢少佐!拜托了!”遂打道回府。 朱承燮一走,藤原立即查出了在河边对彩凤进行性侵犯的三名士兵。三名士兵站立在藤原面前,藤原愤怒的目光在三人的脸上扫了两遍,一人给了一记响亮的耳光,继而教训说:“我反复警告过你们,要完成天皇陛下的使命,必须依靠这些劳动力。在我们还没有足够的兵力控制整个局面以前,无论遇到任何情况,你们必须要保持最大限度的克制,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对他们使用暴力。”藤原把三人狠狠地教训了一气,又下令将他们关了禁闭,才稍解怒气。 日军很快作好了开工的准备,这天天还没亮,一千多男人就按事先编排好的班组,带上斧头、锯子、柴刀之类的工具,排成长长的队伍离开山寨,在藤罗密布、古树参天的大山里缓缓进发。一些胆大的山鸡、鸟雀不愿飞开,蹲在树枝上,眨着亮晶晶的小眼,注视着这些造访山林的不速之客。 整个工程分为两个工区和若干个工段进行,一个工区靠银沙冲,另一个工区靠大峡谷。各个工段又根据工程量和工程难度由三四十人或更多? 孽障女 第 16 部分阅读 整个工程分为两个工区和若干个工段进行,一个工区靠银沙冲,另一个工区靠大峡谷。各个工段又根据工程量和工程难度由三四十人或更多的人组成一个班组。大峡谷工区的男人们晚上回不了家,不能搂着老婆睡觉,都不愿意去。藤原承诺让两个工区的人半个月轮换一次工地,又通过朱承燮出面好说歹说,大家才勉强答应下来。到达工地后,一些人开始用镰刀、柴刀清理树林中的杂木、杂藤、杂草,另一些举着斧头,哼哧哼哧地砍伐树木。伐木声、山歌声、笑语声,使寂静的山林顿时沸腾起来。十多天以后,工地范围的杂物已被清理干净,原先那些高高矮矮、粗粗细细的树木已被砍倒,只剩下一条长长的树桩带延伸向远方。大家用洋镐、斧头、钢钎等将小一点的树桩连根翻出,清出工地。那些大树桩,只能用钢铲在树根间的空隙处凿出一个圆圆的洞,装上炸药,将树桩粉身碎骨。随着时间的推移,长长的树桩带又变成了长长的泥石带,最后剩下了一片片铁锤撞击炮钎的铿锵声,像布满天空的星星,在山间上空明亮地回荡。当晚霞的余晖浓墨重彩地残留在白龙山顶的时候,山民们才迈着沉重的步履,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在此起彼伏、响彻云霄的隆隆石炮声中踏在回家的路上。 二十九、血溅山岗 二十九、血溅山岗 福九分在银沙冲工区,与大鼻十一正好一个班组。像这种半军事化的集体劳动,开始他还感到有些新鲜,最使他兴奋的是男人们已有更多的时间聚在一起,相互传达一些与老婆做那延续生命的事的体验,或是某个女人与某个男人偷情的信息。当谈论局外人的事不足以过瘾时,在场人便相互揭底,相互奚落,嬉笑怒骂之声弥漫着整个工地。在这种团结、紧张、严肃、活泼的劳动中,不知不觉一天就过去了。几天以后,他就开始厌倦起来,特别使他不堪忍受的是天还没亮就要起床,有时早饭都还没吃完,外面就有人咋声卖气地催促出工了。晚上回到家里,吃完饭倒上床就睡得跟死人一样。一天晚上,紫花逗趣说:“原先一晚上不同你做那事,第二天早上你那脸都能扭出水来。现在可好了,一倒床你就睡到通天亮,让我得了一段时间的清静,我还得感谢那些叫你们去修路的皇军呢。” 福九愁眉苦脸地说:“你就别提修他妈那鬼打路了,每天不光起早贪黑,在工地上的活也重呢。有时你想息下来咂一袋烟,或停下来伸个懒腰,那狗日的监工便会鼓起他妈那对牛卵子死盯着你,直盯得你浑身发毛。”说到这里,他长长地叹了声气。 紫花“哧”地笑了一声说:“照这样下去,只怕路还没修好,男人们裤裆里那东西全都报废了呢。” 福九见老婆拿他开涮,一时又找不出话来解释这一现象,嘿嘿地傻笑了两声说:“放心吧,废不了!狗日的地蛮子中午回不了家,晚上还可以把欠的那顿‘晌午’补上呢。” 第二天清早,福九妈起床后,来到堂屋,见儿子的屋里没动静,以为他已经走了。平时天还没亮,只要听到吆喝出工的锣声,紫花就会先于福九起床,到灶房里为他准备早饭和午饭。今天早上福九妈觉得有些异常,按平时习惯,儿子走后,媳妇会在家里忙出忙进。可今天家中静悄悄的没有点人的响动,便随手推开儿子的房门瞟了一眼,才发现他两口子像两条泥鳅似的搅在一起睡得正香,便急忙掩上门,曲起四个指头敲击着门板嚷道:“修路的人都快走了,还不起床么!” 头天夜里,福九因想积极证明自己那东西不会被报废,搂着紫花在床上翻去覆来滚了大半夜,他妈叫他们时,两口子都醒不过来。叫了七八遍,才听到他在屋里嗡声嗡气地嘟嚷着:“给他妈皇军干活,一天累到黑,连气都得不到喘一下!老子宁可受罚,今天死也懒得去了!” 在他妈的催促下,两人还是起了床。福九到茅坑里屙了泡屎尿,连脸都来不及抹一帕,赶紧提起工具揉着眼皮就出了门。他妈站在门边朝着他的背影嚷道:“你就这样出门么?早饭都没吃呢,中午那顿饭你咋个打发?”见儿子头也不回,便有些心疼,望着他的背影嘟啷着,直到儿子的背影完全消失在视线里,才掉转身,见媳妇在她身后也朝着福九的去处张望,便责怪她说:“你们也是,挺哪样黄肿大病,就睡得这么死么!” 紫花见婆婆生气,想解释两句,好像又说不出口,只好埋怨说:“那打锣的也是,又不多打几声,把声音打大一点,害得我也睡过了头!” 福九妈说:“你是找不到怪的了,怪人家打锣的!人家只差没把那锣打破呢!” 紫花说:“你别担心,等我抹一帕脸就给他做吃的,做好后亲自送到工地上去。” 每个班组的领队都是日本人,领队不但每天要负责组织山民们按时出工,按时收工,还要负责工程上的一些简单技术指导和与指挥部的联系等事宜。为体现皇军能与山民们“和睦相处”的政策,他们都没带枪,在管理上并不十分严厉。 福九离开家后,小跑着赶上了队伍,由于觉没睡足,精神不好,精神不好,这情绪也不好,一路上,呵欠连天地阴在心里骂个不停。他骂这两头黑的上下班;骂那撬棍沉重,大锤沉重;骂这天气炎热,热得他浑身出大汗,还有那防不胜防的大雨,经常淋得他像一只落汤鸡;骂那狗**日的皇军监工小林,只要他停下来喘口气,他就会鼓起那对牛卵子盯着他,像是想把他一口吃了。骂了一阵,心想,他们不顾老子的死活,老子何必跟他们认真,不如瞅个机会悄悄溜回家再补觉瞌睡。反正这么多人,只要蒙住监工,那些哥们决不至于跑到寨主那里去告状。想到这里,他伸长脖子前后瞧了瞧,见大鼻十一走在他的前方,离他有十多个人,瞅了一截宽道,岔到大鼻十一身后打了声招呼。 大鼻十一掉转头轻轻笑了一声,脚不停步地问:“刚才我都没看见你,咋个一下就窜到我的身后来了呢?” “你没注意,我一直离你的身后不远呢。” “你有事么?” “事倒不大。只是这几天活路太重,我这身子骨不像你们的粗壮,经不起这种累法,感到有些吃不消。” 大鼻十一感同身受地说:“这活确实有些累人。你的劳力弱,就别太实,遇着重活各自迈开点,受不了时可适当偷偷懒。” 福九叹了口气说:“你别说偷懒,就是停下来擦擦汗,或伸个腰,那监工就死盯着你不放,你说咋个偷懒法!” 大鼻十一笑了一声,没说什么,福九却凑上前说:“十一哥,昨夜我没睡好,现在都还呵欠连天的,想溜回家补补瞌睡,你在弟兄们面前为我打个掩护行么?” 大鼻十一说:“弟兄们那里倒没事,只是怕被那监工发现。” 听大鼻十一说到监工,福九又是一肚子火:“监工发现了又咋个样,老子不相信为这点事他会把老子的××逮去挽个疙瘩!银砂冲这地盘是他们玩的么?” 大鼻十一说:“不是怕他呢。他发现你溜掉,肯定会告到寨主那里,由寨主来找你的麻烦,你值么?” 福九有些气愤地说:“这有什么!大不了就罚老子多出些苦力!” 大鼻十一见福九执意想偷闲,也不想怎么去说服他。不过,为避免带来一些不必要的麻烦,他为他出主意说:“这样,你跟着大伙到工地上,等监工点了人数后,你故意装着去屙屎,趁人不注意时溜回家。如有人问到你,我自会给你打圆场。” 福九听了很是高兴,跟在大鼻十一后面嘟嘟嚷嚷地走了一阵。到了工地上,日军曹长小林点完人数后,趁周围的人不注意,福九就梭进了附近的草丛里,猫着腰一股风溜回了家,钻进被窝就睡着了。一觉醒来,已是正午,吃完饭,坐在凳子上装了一袋烟咂着。 寨子里稍有点劳力的男人都抽到工地上去了,剩下的都是些老弱妇孺。由于人员骤减,整个寨子一下变得十分冷清,石板小街上来来往往的人很少看到了,男女之间打情骂俏的嬉笑声也听不到了,连那些在路边屋角成天喧闹不休的鸡鸭猪狗们似乎也比以往安静了许多。女人们离开了主心骨,少去了许多张扬。一般情况下,她们都很少出门,除非万不得已到地里去,也要邀约三五个人一起走,因为她们听彩凤说过,那些皇军也会干脱女人裤子的事。虽然她们没亲眼看见,对彩凤的话半信半疑,但见彩凤最近一段时间也是深居浅出,也就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只有小孩们没多少变化,他们照常该起床就起床,该出门就出门,该玩耍就玩耍,该归家就归家,大人们的事,好像与他们没多少关系。 福九在堂屋里独自坐了一阵,感到有些无聊。要在平时,他早出去找他那些难兄难弟吹牛喝酒或到石坎儿家赌场里玩色子去了。石坎儿家是最有吸引力的去处,在他家有钱可以玩钱,没钱观战也是一种享受。雅兴之至,还可以在山珠那翘鼓鼓的奶团上或者是圆嘟嘟的屁股上揑几把。那石坎儿眼睛只盯着钱,却不盯自己的老婆。山珠那奶团和屁股足有紫花的三个大,揑起来十分过瘾。她被揑了后一般都会阴着不出声,顶多也就是“哎哟”一声,或是凑在你耳边骂一句难听的话。现在已是今非昔比,全寨子但凡像个人样的男人都上工地去了,石坎儿家的赌场已关了门。酒友没有了,赌友也没有了,想独自一人跑去揑山珠的奶团和屁股,稍有不慎走漏了风声,紫花不把自己撕碎来嚼吃了才怪。福九对外常表现出一副大男子的样子,在家中其实还有几分畏惧紫花。别的他倒不怕,就怕一旦惹她生气,她便会立马提起枕头上楼,十天半月不同他睡在一起,这就等于要了他的命。因此,他在石坎儿家玩点“偷嘴鱼”动作,并且是当着许多人玩,也只是逢场作戏。现在她男人不在家,又没个外人作证,最好不要去干这种兜风惹火的事。在石板小街上闲逛更没多少意思,就算你窜遍所有的大街小巷,也找不到跟你一起玩的人,顶多也就是几个老人和女人跟你打打招呼,几个小孩喊你两声叔。男人们都不在家,同那些年轻女人打招呼时还得注意,为避免瓜田李下之赚,不能过于亲昵。特别是那些主动与你亲昵的女人,你也要主动避而远之。否则,谁也不敢保证不会发生那种猫猫不在家,耗子爬壁笆的事。再说,他是偷偷跑回家的,不敢这样大张其鼓地招摇过市。不然,就是对寨主号令的公开挑衅,这寨主的威望又到哪里去了呢。此时,福九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空虚和落寞。 他突然想到去山上打猎,打猎也是他生活中不可缺少的内容。这段时间这门那门的事搅得他不得安宁,他差点把自己的这一大嗜好给忘了。他想,好久没尝野味了,今天上山去整点东西回来换换口味,管它是山鸡或是兔子,运气好说不定还能打到野山羊呢。想到这里,他有点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便急着准备出门。转念又一想,独自一人上山没意思,最好再找个把两个人一起去,他想到了长生和鸭崽。他在长生和鸭崽的眼里,就像当年大鼻十一在他的眼里一样,是二人崇拜的偶像。他翘起一只脚掌,在鞋底边橐橐橐地磕掉烟袋里的烟屁股,起身收拾一阵,在灶洞里刨了几个红薯,扛起火枪,领着他的那条黑花狗出了大门,躲躲闪闪地找他那两个小伙伴去了。 福九虽然比长生和鸭崽大十几岁,但在成家以前三人是形影不离的忘年交。他经常带着两个孩子去安山鸡,安野兔,或是扛着火枪进山,遇到什么打什么,有时他们会在水沟里挖一包蚯蚓到水库钓鱼。遇到枯水季节,水库下流河床中的水干枯了,一些小鱼小虾便会残留在东一片西一片的浅水凼里,他们就用撮箕在里面掳小鱼小虾。爬到树尖上摸喜鹊蛋是福九的拿手好戏,也是他在两个小孩面前引以为自豪的本钱。最值得两个小孩崇拜的是他能在那些还没有孩子们的小手臂粗的树杆上爬上爬下,轻而易举地伸手到窝里把鹊蛋或雏鹊取走。据他吹嘘说,他这本事是跟他师傅大鼻十一学的。他师傅更厉害,敢爬上悬崖绝壁上去掏老鹰窝。他说这个本事他没学到手,他也不敢学。他师傅曾鼓励过他,但每次他还没爬出一丈高,全身就开始发抖,像打摆子,赶紧又下来了。 福九摸到长生家墙角,嘘了声口哨。不一会,长生从屋里钻出来,见福九偷偷摸摸的样子,便问道:“福九叔,你咋个没去修路?我爹都去了。” 福九摆了一下手,示意他小声点,轻声对长生说:“好久没有上山,脚板皮都长出嫩肉了。” 长生听说福九要带着他去打猎,高兴得眼睛顿时放出了光彩。 福九吩咐道:“你去把鸭崽约来,我在村口的桐子树下等着你们。” “好吧。” 交待完毕,他便离开了长生,躲躲闪闪地朝村口奔去。在树下坐了不久,就见长生和鸭崽背着弓箭朝他跑来,身后紧跟着那条大黄狗。大黄狗是条男狗,黑花狗是条女狗,两条狗一见面,便高兴得上蹿下跳,表现得异常亲热,异常活跃。福九朝大黄狗呵斥道:“狗日的死皮赖脸的不分场合!你还得留着精神给老子撵山呢!” 鸭崽提了提松垮松垮的裤腰,也跟着大声呵斥说:“立马就要爬山了,还想搞狗扯尾,看老子打死你!随即从背上取下弓朝大黄狗的身上抽了一下。”大黄狗赶紧躲在了长生的身后。 这两个小孩和两只狗兴高采烈、蹦蹦跳跳地跟在福九屁股后头,沿着田边地角的小路绕了一个大弯,又往前走了一阵,来到寨子背后的大山脚下,老远就看见一个持枪的日本兵守在道口。离道口不远处的坡脚平添了一间草棚,那是岗哨换岗下来休息的屋子。 值勤岗哨的日本兵在道上来回走动,手中长枪上雪亮的刺刀晃得福九等人心中有些发怵。不过,福九拈量这个哨兵也不会把他们怎么样,便带着两个小孩和两条狗大摇大摆地朝着这士兵走过去。 “你的什么的干活?”岗哨把枪横在道口挡住了福九一行。 福九明白日本兵的意思,便笑嘻嘻地迎上去说:“皇军,我是个猎户。家中没吃的了,肠子都生锈了,上山搞点野味,给肠子抹点油。” 岗哨听不懂福九的话,咿哩哇啦地嚷了一通,沉着脸不让他们进山。福九也没听懂岗哨说些什么,但却明白他的意思,只得手比脚画地将刚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岗哨仍不理睬,横着枪沉着脸站在路中间吼叫着。福九正感到无计可施,想找个更加明朗的方式表达自己的意思,两条狗却发出低沉而愤怒的喉音,咧嘴呲呀地逼视着冒犯它主人的这个家伙。岗哨似乎感到这狗比它的主人对他的威胁更大,便哗啦一声拉开枪栓,把子弹推上膛对准大黄狗骂道:“八格!死了死了的!” 福九心想,这油盐不进的私儿像是在动真格,再纠缠下去,伤着狗是一回事,万一惹出麻烦把风声闹大,传到寨主的耳朵里,自己吃不完得兜着走。因此,他赶紧喝住了两条狗,堆上笑脸迎上去挡住岗哨的视线说:“不准进山就不进了,何必跟这畜牲过不去。我这就回去,我这就回去。”说完,便朝着长生和鸭崽眨了眨眼,骂骂咧咧地带着他们离开了。 福九回到家里,把火枪立在墙角,一个仰面朝天倒在床上,心中老牵挂着山里的那些野鸡野兔。在床上磨蹭了一阵,便自言自语地说:“直路走不通绕弯路,硬的不行来软的,老子不相信**会顶破裤裆!”为了给晚上的行动养精蓄锐,他一觉睡到吃晚饭才起床。 晚上,家中的人都熟睡后,他蹑手蹑脚地收拾好东西,扛着火枪带着黑花狗悄悄出了房门。这次他没去叫长生和鸭崽,因为人员多了目标太大,容易被哨兵发现。再说晚上出去,这大山里黑灯瞎火的,万一整出点意外,或是走丢了个把,自己才是猫儿抓糍粑脱不了爪爪。来到山道口,见一个哨兵仍在那里游荡,便止住了脚步,躲藏在不远处的灌木丛里,趁着月光窥视道口的动静,等待着时机。 岗哨的警惕性很高,只要哪里有点风吹草动,便停下来竖起耳朵仔细听上一阵子,使得福九一直找不到机会溜过去。一直等到午夜以后,才见草棚里睡眼惺忪地钻出个换岗的,伸着懒腰朝道口走来。二人凑拢后,叽叽咕咕交谈了几句,从草棚里刚出来的那人从衣袋里掏出一包香烟,抽一支递给对方,对方也从衣袋里掏出一包火柴,抽一根擦燃先给递烟的点上,又点燃自己嘴上衔着的烟。趁此机会,福九猫着腰,像一只黑夜偷食的田鼠,唰地从两个日本兵的背后窜了过去。两个日本兵听出身后好像有响动,急忙转身察看,没发现什么,嘀咕了几句,下岗的日本兵便回草棚睡觉去了。 清晨林间,山雾弥漫,百鸟鸣叫,黑花狗用舌头不停地舔着福九的脸颊,将蜷缩在草丛里的福九舔醒。福九揉了揉眼,打了两个呵欠,翻身坐起。来到一条小溪边,把枪和肩上的布袋放到地上,捧水洗了个脸,回身坐到一块石头上,从衣袋里摸出个包谷面团啃起来。吃了个半饱,又爬在溪边,将头伸向水面咕了一气水,直起身,用手掌抹了抹嘴角,便带着黑花狗开始在林中寻觅猎物。黑花狗曾无数次跟着福九到大山里狩猎,是一条经验老到的猎狗,在配合主人的行动时,显得非常默契。 好长时间没来山里过这种瘾了,他发誓,今天非要搞一只大的买卖。不然,确实有负此行。于是,对从他身边溜过的那些小动物,尽管黑花狗已多次向他示意,他连看都不看一眼。 浓雾渐渐散去,一直到了中午时分,福九还没物色到一只称心的猎物。这时,他感到肚子咕咕地叫唤起来,便打算在前面的一礅石头上坐下来,啃几口干粮填填肚子。他将干粮送到嘴边还来不及啃,便听见唰的一声,猛一掉脸,见一只黄羊闪电般掠过他的眼前。几乎在同时,黑花狗的鼻孔里发出唬唬唬的声音,这是它发现猎物时常发出的一种信号。福九赶紧将黑花狗按伏于自己身边,屏住气息偷偷观察着黄羊出没的地方。过了一阵,黄羊又出现了,并且在树丛里不停地蹦上蹦下,蹦来蹦去,就像一只左右盘旋、上下翻飞的黄蝴蝶。 福九带着黑花狗匍匐潜进,摸到一棵大树后,发现那只黄羊在离他不远的一块青草地上悠闲地吃着草。福九端起火枪,瞄准黄羊扣动扳机,一声枪响,黄羊倒在了草地上。 黑花狗迅速扑了上去,福九也跟着冲上去。黑花狗高兴地摇着尾巴,一会儿围着黄羊,一会儿围着主人,不停地上蹿下跳,似在庆贺他们的成功。 福九所处的位置距离山道口并不远,刚才的一声枪响,打死了黄羊,却惊动了山道口正在站岗的日本兵。当兵的人天生对枪声敏感,从大山里传来这声枪响,使岗哨感到十分奇怪,便急忙向草棚跑去。 草棚里的一名小胡子士兵也被枪声惊醒,他刚坐起身子,见站岗的人来到门口,便问:“刚才是从哪里传来的枪声?” “山里。听声音离我们不远。”门口的士兵回答说。 小胡子赶忙叫醒睡着的另一名士兵。三个日本兵提着步枪,钻进山里,朝着枪响的方向奔去。 福九将火枪挎在背上,扛着黄羊,穿过密林,趟过溪水,眼前出现一道石坎。他将黄羊扔上石坎,正欲爬上去,见三支枪口、三副杀气腾腾的面孔正对着自己,他还以为是寨主的家丁,吓得一下缩了回去。在他的心目中,只有寨主才是至高无上的,寨主的家丁便是寨主权力的执行者。当他看清是三个日本士兵时,反而一下放松下来,慢条斯理地爬上石坎,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嘻皮笑脸地对日本兵说:“家里没吃的,上山来搞点野味。你们喜欢的话,剐了皮,我分一腿给你们尝尝。” 小胡子咿哩哇啦地嚎叫了一通,福九不知道他说些什么,但见他态度十分凶横,估计是在命令他干什么,便一下也来了脾气,睖睁起眼朝着小胡子骂道:“老子在自家山上打只猎物,没逗着你们惹着你们,你鼓起你妈那对牛卵子看着老子吼哪样!” 小胡子虽没听懂他的话,但却明白福九不卖他的账,便哗啦一声将手中的步枪子弹推上膛,大声嚎叫道:“你的缴枪的不杀!” 小胡子用的是中国话,虽然十分夹生,福九却听了个明白。他愣了愣,心想,这三个狗日的有些蛮不讲理。看这势头,再这样呛下去可能会惹出更多麻烦。好汉不吃眼前亏,还是给他们低个字,先混过去再说。想到这里,他一改刚才的顶牛嘴脸,笑眯眯地指着地上的黄羊说:“你们别发这么大的火,这山羊你们喜欢,全部拿去。” 另一名日本兵却指着福九背上的火枪说:“你的放下武器,不然死了死了的!” 福九明白日本兵的意图,交流也比刚才要顺畅了些,他指了一下背上的火枪解释说:“这个的不是武器,这个的是打猎的玩艺。”说完,用两手比划了一个向天空瞄准的姿势,“呯”地吼了一声。 小胡子严厉地说:“打猎的不行!你的缴枪的不杀!” 黑花狗似感觉到这些人在欺负它的主人,汪汪汪地叫了几声,一日本兵对准它的头部开了一枪,黑花狗一下倒在地上,蹬了蹬腿,便没有了气。 福九见日本人打死了他的黑花狗,十分心疼,坐到地上脚蹬手刨,又泼又骂:“你们几个狗日的,老子逗你们还是惹你们了,为哪样打死我的狗!你们赔我!你们赔我!” 日本兵见他这副模样,不甚理解,有点傻了眼,愣了片刻。小胡子像似突然醒悟,指挥另外两个缴福九的枪。两个日本兵上前,将福九按在地上缴枪。福九死死抱住火枪不放,双方折腾了一会,小胡子突然哇啦哇啦叫了两声,两个日本兵刚放开福九,枪声立即响起,福九还没来得及弄个明白就倒在了血泊里。紧接着,三支枪口对准福九又是一阵狂射。 三十、君子报仇不在眼前 日军飞机在加紧工程设备和炸药运输的同时,军事设施也日趋巩固,兵力也从最初的几十人增加到数百人。草坪上已矗立了高高的炮楼,兵营周围圈上了又高又密的铁丝网。天一黑,炮楼上的探照灯便开始在军营上下扫来扫去,彻夜不息。这一切,均显示出日军的军事控制力已初具规模,为进一步实施其战略计划打下了基础。就在工地上的山民因时间推移而产生疲乏和厌倦情绪,从而使工程出现拖沓状况的时候,藤原已作好了采取非常措施的准备。 福九扛着火枪进山打猎被三个日本士兵射杀的消息很快传到了日军指挥部,藤原开始有些吃惊,旋即又感到庆幸,因为这三个士兵的果断行动提醒了他一件事:山寨里几乎各家各户都有防身打猎用的火枪,有的人家还不止一支两支。一旦发生意外,这些武器虽远不及步枪机枪厉害,但山民们人多势众,一两千人操纵着这些武器来与他们抗衡,并不是那么好对付的。因此,就在事发的当天,他便下达了命令,没等进山修路的男人们放工,日本官兵便倾巢出动,冲进各家各户,翻箱倒柜地搜查,将山民家中的火枪火药收缴殆尽。这一下,使银沙冲的空气骤然紧张起来。 日军收缴火枪的事引起了在家山民们的一阵骚乱,很快就有人禀报给朱承燮。朱承燮听后顿时火起,准备去找藤原讲理,刚走出大厅,见龟龙已带着几十个士兵闯进大院。几名手持火枪的家丁上前欲阻拦,日本兵唏哩哗啦地拉开枪栓,将子弹上膛对准家丁。家丁们也不示弱,端起了手中的火枪对准日本人。 朱承燮慌忙走下石阶,来到龟龙面前质问道:“藤原少佐说过,皇军到银沙冲是为我们子孙造福,并保证与我的山民和睦相处,现在却弄得兵戎相见,不知是何缘故?” 龟龙恼怒地说:“你的山民良心大大的坏了,居然向皇军开枪,已被皇军击毙。藤原少佐命令收缴所有枪支弹药!” 朱承燮解释说:“我的山民全都是良民,并且正在诚心诚意地帮助皇军修路,不可能向皇军开枪。如果一定要收缴他们的枪支,可以坐下来商量。但我家的枪支是用来看家护院、维护山寨秩序的,不会对皇军造成伤害,没有必要收缴。” 龟龙说:“看家护院和维护山寨秩序自有皇军负责,你的保留枪支的没有必要。这是藤原少佐的命令,你的必须执行!” 朱承燮说:“既然是这样,等我亲自去面见少佐。如少佐不同意我的说法,你们再来收缴也不迟。” 龟龙严厉地说:“少佐的命令必须执行,你的拖延时间的不行。”随即一巴掌推开寨主,举手在空中一挥,日本兵立即上前缴了家丁手中的火枪。 众家丁被缴械后,龟龙又指挥手下冲进大厅,进入各间屋子搜查,把整个庄园翻腾得鸡飞蛋打。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吓得一家男女老少万般惶恐,不知所措。寨主的三个太太带着一群女人挤在大厅一角,战战兢兢地目视着这帮人进进出出。 龟龙最后一个步入大厅,但却没有跟着那些士兵进入里屋,而是滞留在大厅里,眼睛瞅着这群女人,在她们面前走来走去,最后盯在二太太身上,正想上前对她说点什么,被从里屋抱着枪支、抬着火药出来的士兵报告声打断。 搜查的日本兵翻遍了庄园,从寨主家搜出了上百支火枪,十多桶火药。龟龙又命令将庄园里所有能出力的男人抓起来。众家丁想抵制,龟龙一声令下,日本兵哗啦哗啦地抬起枪,把家丁们围在中间。站在石阶上的朱俊才见了这症候,知道情况不妙,转身想避开,一个日本兵冲上石阶,一把将他提到家丁行业里。在日本兵刀枪的强逼下,俊才和家丁们抬着搜查出来的枪枝火药离开了庄园。 朱承燮眼见自己儿子被抓走,苦心经营的这批家当也化为乌有,气得脑壳顶直冒青烟,一屁股跌到地上,半天说不出话来。 日本士兵将银砂冲翻了个底朝天后,又马不停蹄地赶到工地。筑路的男人们对寨子里发生的事还蒙在鼓里,就被凶神恶煞的么喝声和黑洞洞的枪口驱赶在一起集中控制起来。几个男人上前质问,被日本兵用枪托砸倒在地上,喊妈叫娘地爬不起来。愤怒的人群日先人造九祖地拥上去想和日本兵评理。日本兵见这势头,全然放弃了原先那种装腔作势的姿态,哗啦哗啦地将子弹推上膛,朝天放了几排枪,便把枪口对准了人群。山民们见日本兵突然翻脸不认人,十分震惊。 工地上的汉子们被日本兵押着往回家的路上走,来到山寨路口,藤原少佐和翻译官早已在那里等候。在他俩的身后,列立着一队端着长枪的士兵,长枪上上着刺刀。雪亮的刺刀在晚霞的映照下,闪烁着紫红的光,像傍晚时分狼的眼。汉子们被驱赶到一块空地上,麇集成一堆。藤原站在前面,哇啦哇啦地叫啸起来:“乡亲们,朋友们,你们辛苦了!一个多月来,你们为修通这条路付出了坚苦的劳动,为大日本帝国的事业作出了贡献,我代表皇军向你们表示衷心的感谢!” 汉子们对这些文绉绉的言词,虽不太完全听得懂,但他们意识得到这是在表扬他们,似乎没有恶意,心情也就放松下来。 “目前,雨季即将来临,为加快工程进度,不浪费时间,皇军决定让大家集中生活,集中出工。也就是说,从今天起你们就不用回家了,吃住都统一由皇军负责,比你们在家中吃得好,住得好。等路修通后,皇军一定给你们重重的奖赏。” 话刚说完,人群顿时沸腾起来。地蛮子上前对着藤原说:“你们叫我们来修路,说是为我们子孙造福,我们虽没看出这里面会给我们造些哪样福,但我们认了。你们说修这路有工钱,至今没见到一个铜子,你们说要等路修完后再一道付,我们也认了。可是,你们现在却要我们搞哪样集中生活,晚上我们都习惯抱着老婆睡觉,你说这集中生活都是些男人,咋个睡法?”说这话时,他回头看着大家,摊开双手,掌心朝天,一本正经地掂了两下,逗得众人一阵哄笑。 山狗奚落说:“少佐不知道,地蛮子为给你们修路,已经放弃了一顿‘晌午’,现在要搞集中生活,连晚上都不让他抱老婆,这不要了他的命么。”众人又是一阵大笑。 地蛮子被大家笑得一阵尴尬,便满脸认真地冲着山狗说:“老子在说正经事,你狗日的却取笑老子,老子不相信你狗日的那**只用来屙尿。你以为你是哪样好东西,你还不是整得你老婆经常往外跑,躲你像躲豺狗豹子似的。” 山狗止住笑声说:“你狗日的是不是躲在老子的床脚偷听过,连老子整老婆的事你都清楚。” 地蛮子说:“你狗日的还不认账。上次你老婆还跑到老子家来对我老婆说,你狗日的为了整那事,把她的裤带都扯断了。”众人又将目光集中在山狗身上一阵哄笑。 山狗心想,这烂婊子那张嘴巴实在难得管住,两口子阴着干的事也拿出去到处讲,回家不好好收拾她老子就叫她做妈! 藤原没听懂大家在说些什么,对于大家酣畅淋漓的笑声,茫然不知所以。连翻译官也没理解出这些话中的深层含意,只能依葫芦画瓢地译了个大概。藤原对他翻译的那些话与他自己理解的意思有些牛头不对马嘴,只得摇了摇头,表现出一副无可奈何的神情。 大家相互奚落笑骂一通后,又言归正传,与藤原扯皮。扯得藤原一时火起,唰地抽出腰间的战刀,在空中挥了一下,划出一道幽蓝的弧线,对着人群叫嚷道:“这是皇军的命令,必须无条件服从。谁敢违抗,死了死了的!” 藤原的这一举动,唬得众人顿时没有了声音。大家张着嘴巴,木愣愣地看着他,半晌回不过神来。过了一阵子,人们才突然明白过来,这些皇军已不是像原先想的那么友好,那么和善了。看他们那凶神恶煞的样子,万一把他们惹火了,放出一排子弹,不死也得脱层皮,只得跟着他们走算了。 大鼻十一同一帮伙伴刚被押进门,便隐约瞟见通铺一角蜷缩着一堆人。因屋内光线昏暗,看不清相貌,大鼻十一正想辨个仔细,就听有人喊了声“十一哥”。没等大鼻十一看清嘴脸,这人又说了一句“我是俊才”。俊才其实比大鼻十一还长五六岁,这“十一哥”是俊才从小就跟着大鼻十一那帮喽罗喊习惯了的。 大鼻十一见是俊才,有些诧异,赶紧上前几步问:“大少爷!你咋个会在这里?” 听到大鼻十一的声音,俊才“哇”的一声哭起来,就像长期被压抑了多少委屈的小孩突然暴发的哭声。众人不知发生了什么,见这个大男人哭得这么伤心,想劝慰几句,又不知从何说起,只得围在俊才这帮人的身边,直到他止住哭声,才问他们怎么会到这里来。俊才将福九如何被枪杀,日军如何收缴寨子里的火枪以及他和这些家丁怎样被抓等等,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大家,并说这帮人其实就是他原先在城里听说过的那些专门杀人放火、强奸女人的东洋鬼子。他们来到银沙冲,就是为了要大山里埋着的那些发亮的东西,用这些东西去制造出武器来杀咱们中国人。他们假装与大家和睦相处,假装做一些善事,其实是骗大家为他们修路。众人听后,顿时激愤不已,便都破口大骂起来,有的人还说给他们修哪样路,干脆扯起回家算球了。 大鼻十一十分震惊,只不过在这么多人的面前,他还算沉得住气,没有把内心受到的震撼写在脸上。就在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喧哗不休的时候,他一直埋着头没说话。直到大家都宣泄得差不多了,他才抬起头来,用低沉的语调说:“弟兄们,我和你们一样,也为这突然发生的变化感到震惊。大少爷说得对,这帮人其实就是东洋鬼子。福九是我们的好兄弟,他们把他杀了,按理说我们应该立马去为他报仇,但是我们连支火枪都没有,只要我们动手,他们肯定要大开杀戒,这不明摆着是去送死么?命丢了不稀奇,仇没报成,丢这命又有哪样意思?君子报仇,不在眼前。我想咱们还是先忍着点,把这笔债记在心里,等待时机向他们讨还血债。” 大鼻十一一席话说得这些庄稼汉 孽障女 第 17 部分阅读 大鼻十一一席话说得这些庄稼汉无言以对,心中纵有天大的冤仇,地大的愤怒,且一时又想不出更好的办法来对付日军,只好依从他的建议。 茅屋里没有铺笼帐盖,只在屋角堆放了一些半干不湿的稻草。这稻草是日本兵临时从田里抱来的。天一擦黑,疲惫不堪的人们就把稻草铺在荆床上,一倒下去,便像一群累死的猴,连身子都没翻一下。 大河结婚才几月就被押到军营里来集中生活,一下子还难适应,老感到心欠欠的,不是个滋味。众人的噗鼾声像闷雷,像狗叫,像鸡鸣,杂乱无章地在茅屋里此起彼伏,不断刺激着他的耳膜,他翻去覆来,心如火燎。心想,何必在这里卖命,不如偷偷跑回家躲起来。反正皇军已和寨主闹翻脸,寨主不会为他们去出这个头。况且,这么多人,他们知道逃跑的是谁?想到这里,便有些急不可耐。他坐起身,套上衣服裤子,轻轻把屁股梭到泥地上,穿上鞋子站起身,蹑手蹑脚走到门边,推开门,伸出半个脑袋朝外窥视一阵,见无异常,便猫着腰钻了出去,顺着房子边沿窜到屋后,伏在地上观察了一会周围的情况,又猫着腰穿过一片开阔地,窜到铁丝网边。 铁丝网有一人多高,上面悬挂着一串串空罐头盒,夜风拂过,发出一阵阵轻微的金属哨声。大河爬在地上,拭着想将脑壳从铁丝网的空隙钻出去,可空隙太小,脑壳过去了,身子过不去,他刚把脑壳缩回来,岗楼上那盏探照灯已扫到了他的身上。大河只觉得这光似乎比太阳光还强,照得他睁不开眼,刚想用手搭个遮阳探究一下这西洋镜。突然,夜空里响起一阵剌耳的警报声,紧接着,突突突地射来一串子弹,大河连气都没吭一声便倒在了地上。 警报声和枪声打破了夜晚的安宁,惊醒了熟睡的山民。大鼻十一因心里牵挂着腊秀,睡眠一直不太好,他第一个翻身坐起,高声喝道:“大家赶快起来,说不准出哪样事了!”刚一出门,见其它房子里的人也一拥而出。 这时,军营里响起了一阵尖利的哨笛声,紧接着,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荷枪实弹的日本兵冲过来,把所有的山民都驱赶到了茅屋前的空地上。两个日本兵把一具被打得如蜂窝一般的尸体拖到了众人的面前,藤原站在旁边,面呈怒容,严厉地向他们宣布:“你们当中的一个人不执行皇军的命令,私自逃跑,已被击毙!皇军的命令是神圣不可侵犯的,不容许任何人藐视。我以大日本帝国的名誉警告你们,必须在规定的时间内把路修通,谁要在当中消极怠工,甚至想逃跑,这个人就是他的下场!”藤原说完,阴沉着面孔,蛇蝎般的眼睛放射出令人胆寒的光芒,在山民们的脸上来回扫视,似在静观其变。 山民们凝视着眼前这群曾使他们感到神秘的人物,仇恨的火焰在每一个人胸中呼呼燃烧,可没有谁说一句话,只把拳头揑得嘎嚓直响。此时,只要有一个人站出来振臂一呼,一场血战便会立即发生。双方沉默僵持了一会,还是大鼻十一显得较理智,明白实力悬殊太大,一旦发生对抗,后果将不堪设想。于是,他把心中的悲愤强忍下来,沉痛地对大家说:“弟兄们,忍着点,留着这条命。君子报仇,不在眼前!” 三十一、天空飞扬两个太阳 三十一、天空飞扬两个太阳 长生正在用竹条编鸟笼,鸭崽蹲在他面前,双手托在下巴上,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手上的动作。大黄狗像是生怕被伙伴冷落,挤到二人之间的空地上躺下来,一会儿耷拉着脑袋,一会儿抬起头来左看看,右看看,像是在对两个伙伴表示它的存在。 “福九叔今天早上被拖去埋了,可惜你没去!”长生突然理起福九的事说。 “你去看了么?”鸭崽将目光移到他的脸上。 “去了。”长生仍低着头做他的事。 “你咋个不叫我一声?”鸭崽埋怨说。 “本来想叫你,可大人们起得太早,来不及。”长生沉默了一会又说:“福九叔死得真惨,要是你去看了,肯定也会淌眼泪的。” “咋个惨法?” 长生停下手中的活抬起头说:“肚子被打得像蜂窝,起码有十多个眼。” “你亲眼看见的?”鸭崽有些惊讶地问道。 “是我爷爷亲自把他的衣服捞开给大家看的。他妈和他媳妇当时就哭得昏死过去,我爷爷赶紧叫人把她俩背了回去。” 大黄狗伸出舌头舔了一下鸭崽的脚背,鸭崽极不耐烦地照它的头拍了一巴掌,大声呵斥。大黄狗吓了一跳,倏地缩起腿撑了一下身子,见小主人似乎不会怎么惩罚自己,又放松腿躺下。 “狗日的皇军真狠!”鸭崽咬牙切齿地说。 长生停下手中的活说:“我寻思咱们应该想个法子给福九叔报仇!” 鸭崽说:“我也是这么想。福九叔经常带我们去打山鸡,安野兔,他一死,我们便没有了玩头。” 长生扔下了手中的半成品鸟笼,一场复仇的行动就在两个孩子的窃窃私语中酝酿开了。 当天夜晚,月亮特别明朗,山川、河流、田庄在月光的笼罩下依稀可辨。幽暗的灌木丛中,六只燃烧着复仇火焰的眼,正注视着山道口那个游动岗哨。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长生和鸭崽正在用一个小孩极限的承受力控制着自己紧张的情绪,等待着出击的时机。当岗哨的脸刚掉向灌木丛方向时,一支箭突然呼啸而出,正射在岗哨的眼珠上。这岗哨“哎哟”一声,一手捂住受伤的眼,一手抬起枪朝着灌木丛方向欲抠动扳机。大黄狗似乎嗅到它主人们的危险,没等长生给它发出口令,便唬的一声蹿上去,一口咬住岗哨抬枪的手。枪声响起,那子弹不知射向哪里去了。岗哨痛得哇哇大叫,没等他摔掉大黄狗,“噹”的一声,鸭崽发出的箭杆又射在他的钢盔上。岗哨咿哩哇啦地大声呼救,两个只穿着裤衩的日本兵闻声钻出草棚,一边盲目地放枪,一边呐喊着朝受伤的岗哨奔来。 长生赶忙长长地打了声呼哨,二人拔腿就跑。大黄狗听到哨声,放开日本兵的手,转身跟着主人钻进树丛中,一溜烟消失得无影无踪。 第二天,藤原带着一班人来到山道口,一士兵在不远处发现一张小巧的弓和两支箭杆,这是鸭崽在奔逃时慌乱中被荆棘挂掉的。士兵把弓箭交到藤原手中,藤原拿着弓箭看了一阵,阴沉着脸说:“小孩干的!” 一个岗哨凑上前说:“昨晚月亮很明,我看得比较清楚,是两个小孩。我向他们开了几枪,只是这两个家伙像两只兔子,一晃就不见了,没射着。” 藤原咬牙切齿地说“抓住他们,通通枪毙!”他带领兵士回到军营,立即组织人力挨家挨户搜查,把可能干这事的适龄男孩都抓起来,有六七十人,全都驱赶到晒坝上。 孩子们的家长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急忙跟着撵来,被日本兵拦在圈外。 藤原腰挎战刀站在中央,从旁边一个士兵手里接过那张弓和两支箭杆,绷着一副十分凌厉的面孔说:“孩子们,你们当中有两个坏孩子在昨天晚上袭击了皇军,这就是他们使用的武器,你们应当很熟悉。”说到这里,他举起手中的弓和箭杆,并用手指嘣嘣嘣地拨了两下弓弦。“这两个孩子十分凶狠,他们用这弓箭射瞎了我们一个岗哨的眼睛,还放狗咬伤了他的手。这两个坏孩子是皇军的敌人,而你们都是皇军的朋友,皇军十分喜欢你们。不过,你们必须把这两个坏孩子说出来交给皇军,否则,皇军将把你们视同这两个坏孩子一样,通通看作是皇军的敌人。” 藤原讲完话,用阴险的目光在孩子们的脸上扫来扫去,在场的人都提心吊胆地沉默下来。突然“哇”的一声,孩子队伍中一个胖小子顿时被吓得哭了起来。藤原走上前,一把将他从孩子群中拎了出来。胖小子还不足十岁,胆子小,被拎离孩子群后,更是惊恐万状,爹呀妈呀地愈加哭叫得厉害。拦在圈外的家长也有人哭了起来,人群开始骚动。 藤原蹲下身子,抚摸着胖小子的光头,装成一副和蔼可亲的模样安慰说:“小孩的不要怕,皇军大大的喜欢你。” 胖小子止住了哭声,用惊惶的眼神看着他。 藤原把手中的弓箭递到他的眼前说:“这东西是那两个坏孩子用的,你的认识吗?” 胖小子抬手揩了一把眼泪,看了看弓箭,又抬起眼看着藤原摇了摇头。 藤原将手中的东西进一步凑上前说:“仔细看看。说出来,你就是皇军大大的朋友,皇军不但放了你,还给你糖吃。” 胖小子又看了一眼弓箭,仍看着藤原摇了摇头。藤原用凌厉的目光盯着胖小子那双惶惑的眼,胖小子也用惶惑的眼盯着藤原那凌厉的眼,双方就这样对视了片刻。面对着这毫无结果的询问,藤原用了极大的耐心来克制自己。但是,从他那越来越严峻的神色中不难看出,他的耐心和克制力正在一步步减弱。他厉声说:“皇军已经生气了,你的必须向皇军说实话,这弓箭是哪个孩子的?” 胖小子愣怔了片刻,还是摇了摇头。 此时,藤原已按捺不住内心的怒火,呼地立起身,唰地从腰间抽出战刀,一下架在胖小子的脖子上,歇斯底里地厉声嚷道:“你的再不说,死了死了的!” 胖小子抬手又揩了一下泪痕,仍仰着头茫然地看着他,没有吭声,也没有摇头。 藤原又一次歇斯底里地怒吼着,把战刀从胖小子的脖子边举到了空中。那刀光像一条飞舞的蛇,在空气中嘶嘶鸣叫着,顷刻间将会緾向胖小子的脖子,使他身首异处。 “住手!”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一声稚嫩的吼叫声从孩子群中穿出。当长生光着半截身子,腆着肚皮大摇大摆地从孩子群中走向藤原时,使刚才几乎绷断心弦的孩子家长一下又变得全身汗毛直立。 “等着,还有我呢!”又一声稚嫩的声音从长生背后传来,长生掉过头,见鸭崽也从孩子群中挤了出来,习惯性地提了提松垮松垮的裤腰,小跑着赶上他,这样子不像是去直面杀场,倒像是邀约下河去摸鱼,或是到树林里安山雀,亦或是到放牛坪去参加寨子里举办的一场盛大活动。 听到这声音,藤原的战刀在空中停了下来。他将刀收立在身前,两只手掌重叠着握在刀柄上,目视着朝他走过来的两个孩子。 长生和鸭崽走近藤原,长生歪着脑袋眨了眨眼皮对藤原说:“事情是我们干的,不关他的事。”言罢,掉头对胖小子说:“回去吧。这事是我们两人干的,同你没关系。” 胖小子愣了愣,又用袖口勒了一下眼角的泪痕,看了藤原一眼,转身回到孩子群中。 长生和鸭崽仍歪着脑袋,虚起眼睛看着藤原,似在等待着他发话或行动。在这个决定着他们生与死的魔鬼面前,两个孩子的举止和神态显得是那么平静和从容,一点也看不出有丝毫的紧张和恐惧。 藤原审视着在绚烂的夕阳照耀下的这两张油亮、黝黑、单纯、稚嫩的小脸,从他们的脸上,他突然发现了一种使人难以置信的精神,这种精神透射出的是一种无与伦比的坚强和无畏。他感到有些不可思议,他以为这种精神只是在他屠杀一些大人时才能从他们身上看到。这两个孩子明摆着是在向他进行挑战,或是在心里对他进行一种不屑的蔑视。他感到自己的自尊受到了莫大的伤害和侮辱,使他一时难以忍受,顷刻间,一种强烈的报复情绪便油然而生。但是,他并没有像以往那样立刻转化为行动。以往遇到类似的情况,甚至还等不到对方有任何表现,他就叫他们的脑袋离开了脖子,灵魂离开了躯壳,脑袋和灵魂一同飞向了天空。对他来说,杀人其实只是一种简单而轻巧的机械动作,就像山民们往大斗里打谷脱粒,或是在工地上砌墙时用砖刀劈断一块砖头一样,甚至还无需花上打谷脱粒和劈砖头十分之一的力气,只消用上切一蔸白菜或扭一根蒜头那么大的力气,握着战刀的手一挥,就可使一个活鲜鲜的人顷刻间变成一具死尸。这两个孩子的表情使他有些吃惊和好奇,他没想到在这几乎与世隔绝的大山里会发生如此别开生面的场景。于是乎,自己在屠戮生灵时那种坚决果断的行动也变得有些弯酸起来。他用一种比刚才的言语显得要持重一些的口吻问:“袭击皇军的事是你们两人干的?” “对,是我们两人干的!”鸭崽没等长生开口,抠了一下头上那“一块瓦”的地方,像进行抢答赛一般回答了藤原的问话。 “你的为什么要对皇军下毒手?”藤原似乎想探究一下这两个孩子心灵中更深一层的东西。 “不为什么,就是为了给被你们杀害的福九叔报仇。”长生刚说完,鸭崽提了提裤腰帮腔说:“我们就是为了给福九叔报仇!福九叔身上的一个枪眼要你们用一只眼睛来赔偿!” “还要你们用一条人命来赔偿。”长生补充说。 两个孩子争先恐后地回答,使藤原一时找不出恰当的语言来与他们进行对话。面对着这两个在死亡面前毫不畏惧的小家伙,藤原不仅没有急于动怒,反而显得有几分肃然起敬。他用一种告诫的语气说:“你们知道吗?袭击皇军的人通通得死了死了的。”他用手指弹了一下立在身前那把战刀的刀面,发出“噹”的一声脆响。进而又补充一句说:“就用这东西杀头。”说到“杀头”二字时,他用手掌比作刀的样子在自己的脖子上抹了一下,做出一个杀头的姿势。 在场的山民全都吓得变了脸色,暗暗为这两个孩子的安危揑着一把汗。置身其中的长生和鸭崽看去并不像周围的人那么紧张,他们歪着脑袋仰着脸看着藤原,四只稚嫩晶莹的眼珠不停地闪动,显示不出一点惧怕的神色。面对这场死亡游戏,他们就像参加一次有奖竟猜活动,努力倾听着藤原所说的夹生中国话,似想从他那恐怖的言词和阴险的笑容里窥视出他内心世界的高深莫测。 此时,藤原似乎也产生了一种猎奇,他想再进一步探究一下这两个孩子此时的心理变化,或许只是想逗乐一下他们,看这两个在死亡面前如此泰然无畏的懵懂男孩此时的心理状态是个什么样子。就像猫抓住老鼠后拿老鼠逗乐一样,等逗够了,乐够了,再吃掉它。他由居高临下地站着改变为蹲下身子,做出一副和蔼的样子对两个孩子说:“你们都是诚实勇敢的孩子,皇军大大的喜欢你们。袭击皇军的没关系,只要你们说一声‘投降皇军’,我就放了你们。”说到“投降”二字时,他举起双手做了一个大概的投降动作。 两个孩子沉默不语。 “说吧。说了我就放了你们。不说就死了死了的。”藤原将身子往前挪了挪,又用手掌比作刀在自己的脖子上抹了一下。 藤原话刚落音,鸭崽突然一咬牙,用食指朝藤原的眼球戳去。锋利的指甲一下划破了藤原的眼球,藤原惊叫一声立起身,一只手在受伤的眼上捂了一下,立即腾出来同另一只手握在刀把上,倾其全力朝两个孩子挥去,只见一道雪亮的刀光闪电般飞向两个孩子的脖颈,眨眼间两颗小脑袋就被卷到了半空。这两颗小脑袋并没有立刻掉到地上,而是在空中翻滚着,在夕阳倾泻出的万道霞光的映照下,就像两个鲜红的太阳在空中翩翩起舞。与此同时,两股殷红的鲜血从鸭崽和长生的脖子冲出,像两束喷薄而出的鲜艳礼花,而他们的身躯却像没有插稳脚根的稻草人,噗的一声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 长生和鸭崽刚一倒地,大黄狗噌地从人群的腿缝里蹿出,闪电般直扑藤原,张开尖牙利齿照着他的大腿一口咬去。旁边的日本兵见状,一下慌了手脚,赶紧围上来端起枪对着大黄狗,但又怕伤着藤原,急得围着这一人一狗团团转。藤原与大黄狗折腾了半天才拔出手枪对准大黄狗开了几枪,大黄狗哼叫几声倒在了血泊里。 就在两个孩子的脑袋飞向空中的那一瞬,在场的所有山民都惊呆了,直到骤发一阵撕心裂肺的惨叫,大家才突然清醒过来,接着便是一阵呼天抢地的哀嚎。长生和鸭崽的父亲都到工地上修路去了,鸭崽的外婆因患半边疯出不了门,没到场,只有两个孩子的妈妈、爷爷、奶奶和长生的外婆到场。刚才的惨叫,就是几位母性发出的。 藤原带着日军撤走后,孩子们的爷爷瘫坐在地上守着血肉模糊的孙子,老泪纵横。两个孩子的奶奶和长生的外婆都已七十多岁,眼睁睁看见孙子的脑壳刹那间飞离了脖子,经受不住刺激,昏厥于地再没有苏醒过来。鸭崽的外婆得到消息,生死要见一眼孙子,众人拗不过,只得将她抬到晒坝。她可怜巴巴地守在孙子的尸体边哭干了眼泪,不到天亮也陪着鸭崽离开了人世。当天晚上,寨子里的乡亲们扶走了哭得死去活来的几个女人,把两个小孩的头颅捡起来洗干净,用麻线缝在脖子上,草草掩埋了。 第二天,上百个老人妇女集中到寨主庄园的大门外,呼天抢地地喊冤叫曲。朱承燮出门接见他们,所有的人都跪在他面前哭诉着,请求他一定要给他们作主,讨回一个公道。 “这么小的娃娃都不放过,连脑壳都被砍飞了,他们简直不是人!连豺狗豹子都不如!”长生妈是个黄皮寡瘦的高个子女人,她每一声哭号都会声嘶力竭地抽搐一下那细长的脖子,脖子上的青筋和松弛的肌肉就会一绺绺地拉长许多,就像一根剥了皮的枯树根在蠕动。 朱承燮心绪沉重地对大家说:“父老们,乡亲们,听到你们的孩子惨遭杀害,我也很悲痛。请你们相信,这事不会这样就算了,但你们得给我一点时间,让我先与他们交涉后,再给你们一个答复。” 此时,众人终于相信了朱俊才的猜测,这帮人并不是什么来造福山寨、救民于水火的天神,其实就是那些杀人放火、强奸女人的东洋鬼子。 三十二、灾难降临寨主庄园 铁锤钢钎的碰撞声和石炮的轰鸣声在山巅沟壑上空回荡了两个多月,一条粗糙的路基已大体成形。随着飞机不间断地空运,日军部署在银沙冲的兵力日益增强。对于杀害两个小孩的事,朱承燮曾亲自致函给藤原,邀请他前来商处善后事宜,可此时的日军已处于绝对强势,藤原丝毫不把这个土头目放在眼里。当翻译官拿着朱承燮的信函在他面前高声朗读时,他与工程师高桥正在研究桌上的工程图,并没听到他读的是些什么内容,但他明白这寨主的致函不外乎就是有关他们杀人的事,这是令他毫无兴趣并且十分反感的。翻译官履行完公事后,便将信函放在藤原的桌上,退出了指挥部。 过了几日,朱承燮见没有回音,只好亲自登门造访。守门的日军岗哨认识他,将他带到指挥部。当他开口说明来意时,话还没完,藤原却一反常态,对着他大声呵斥起来。朱承燮想与他理论几句,藤原却朝他脸上左右开弓给了两大巴掌,打得朱承燮满眼金光闪烁。他还想和藤原讲理,旁边的卫兵唏哩哗啦地拉开枪栓,将这个高傲的寨主赶出了军营。朱承燮脸面丢尽且不说,一肚子的委屈连个申辩的机会都没给他。看那架势,如果他再继续与之纠缠下去,不是身首异处,就是被穿成蜂窝眼。好汉不吃眼前亏,无奈之下,他只得哭丧着脸回到家中,气得他恨不得立即解下裤腰带悬梁上吊。 藤原并未就此罢休,朱承燮一离开,他立刻召集大小头目开了个紧急会议。会上,先由高桥向大家介绍了工程进展情况,并要求无论采取任何手段,不惜付出任何代价,必须使工程如期完成。同时传达了五岛大佐的命令,按照五岛大佐的指示,道路修通后,将由陆路运输三万名战俘当矿工。要求加紧工程进度的督促,决不容许消极怠工的情况发生。必要时,可以杀一儆百。会议结束时,藤原命令龟龙到寨主庄园去给那个自以为不可一世的老家伙一个下马威,免得他再继续找麻烦。 龟龙是随第一批侵华日军进入满洲的,是个兵油子,对上司的意图一点即通。受命后,立刻带着两个士兵出了军营,直奔寨主庄园而去。他的行动之所如此神速,一方面出自于他的本性,对于他来说,打人杀人是一桩令人激动而快乐的事。另一方面,寨主庄园中那群娇艳的女人对他具有极强的诱惑力。特别是那二太太,她那俏丽的容颜和妖艳的体态早使他馋涎欲滴,他一直心欠欠地想找个机会去达到他梦寐以求的目的。过去到那里时,不是他的长官在场就是受制于那该死的“和睦相处”的军令。现在军令解除了,长官不仅没在身边,而且还授予口谕,允许他从此可以为所欲为。一路上,他盘算着怎样才能将上司的旨意发挥到极致。 近一段时间寨子里接二连三出事,特别是长生和鸭崽的惨死,确实触动了朱承燮的恻隐之心和愤怒之情。他去到日军指挥部,本想为民请命,向藤原讨个公道,不想这“命”没请成,公道也没讨得,反倒挨了藤原两巴掌,使他丢尽了脸面。他窝起一肚子气回到家里,想找个人倾诉倾诉委屈,但庄园里都是些下人,倘在他们面前说起藤原如何不买自己的账,如何挨了他两嘴巴,又如何被日本兵像赶个叫花子似地把他赶出大门,不仅没多大意义,相反还会在他们面前有失尊严,有失威信。作为一寨之主,他不仅保护不了臣民,连自己都如剥去鳞的鱼,揭掉甲的鳖,扯去杀口毛的鸡,抬到案桌上的猪,随时都可能被宰割。他愤怒,他冲动,他仇恨,可寨子里有点气力的汉子都征调到工地上去了,并且日军把他们看管得很紧,他连接触他们的机会都没有,周围只剩下一些手无缚鸡之力的老弱妇孺;火枪也被收光了,只剩下镰刀斧头之类无多少杀伤力的东西。现在而今眼目下,就是一群豺狗,甚至一群野猪冲进家中,都难说有能力与它们较量个孰输孰赢,更别说面对几百个武装到牙齿的日本军人,不是明摆着拿鸡蛋往石头上碰么。对于藤原出尔反尔的卑鄙行为,他只能搬起石头往天上砸,伸出脑壳往墙壁碰,一腔惆怅,一腔怨恨,一腔怒气,只能全咽进肚子里。但他得找一种方式,让这满肚子的惆怅、怨恨、怒气尽快消散,以免这把年纪了还在身上落下个高压抑郁症,甚至被气成个半边风或植物人。他突然想起土坝下面那几十亩稻田,不知那些女人们为他管理得咋个样。过去都是男人们为他耕种,他不用操心。每年一到秋收季节,他只管坐在大院里欣赏他们把黄铮铮的稻谷往仓里送。今非昔比,便想亲自去看一看,顺便消消火气散散心。于是,他给刘管家打了个招呼,便自个儿到田边野外溜达去了。 龟龙一行来到寨主庄园,指挥士兵用枪托砸了几下大门。瘪嘴老头急忙把门虚出一条缝,还没探出脑袋,两个士兵便一下把门撞开,瘪嘴老头额头顿时被门枋撞得鲜血直流,一个踉跄跌倒在地。三人进入院子,杀气腾腾地朝大厅奔去。进入大厅,龟龙以一副力扫千军、气压万侯的派头,瞪着眼在朱氏祖宗牌位前的一张椅子上一屁股坐下来。 庄园中当家的男人不在,所有的人被吓得慌做一团。刘管家见来者不善,赶忙陪着笑脸迎上前问:“先生光临此地,不知有何贵干?” 龟龙气势汹汹地说:“把你们的寨主叫来!” “寨主今天不在家。”刘管家颤抖着说。 “把在家的人通通的叫来!”龟龙高声嚷道。 刘管家见他这副凶相,也被吓破了胆,只得唯唯诺诺地退出去叫人。 刘妈是刘管家的远房亲戚,早年入寨主庄园时,也是托刘管家说的情。她虽是个佣人,但由于人善心细,对寨主一家几代忠心耿耿,照顾备致,很得主人的信任。就在龟龙刚踏进客厅时,凭直觉,她预感到今天可能要出事,便转身溜开,迅速钻进二太太的房间里。她心里有杆称,老爷不在家,像这种症候,只有二太太才有能力去应付局面。 二太太和凤逸正在与敏儿和聪聪逗乐,见刘妈铁青着脸慌慌张张跑进来,暗暗有些吃惊,便问发生了什么事。刘妈将外面发生的情况如实告诉了她,并提醒她说这几个皇军如狼似虎的,说不定要出事,叫先把敏儿和聪聪藏起来。二太太迟疑了片刻,叫凤逸从柜子里扯了一张床单递给敏儿,又叫敏儿和聪聪赶紧钻到床脚,用床单铺在地上垫着身子,在下面安安静静地躺着,不管外面发生什么情况都不要出来。敏儿见大人都十分紧张,意识到家中发生了大事,便按照她妈的旨意,拉着聪聪蹲下身钻到了床下。 二太太收拾整理完毕,在镜子前理了理头发,带着凤逸和刘妈出了房门。来到客厅,见庄园中的人挤了半个屋子,一个二个耷拉着脑袋站在龟龙面前。大厅中异常紧张的气氛令她暗暗吃惊,不过她还是尽力控制住自己内心的胆寒,强打精神从人群中挤到前面,蠕动着胸脯和屁股,笑盈盈地迎上去说:“哟!龟龙先生,是哪阵风把你给吹来了!我们家真是好福气呀!你是我们家朋友,咋个一进屋就红眉毛绿眼睛的呀?莫非是我家哪个做了对不起先生的事么?” 龟龙像是被眼前这个柔美妖艳女人的举止和言语触动了神经,心中咯噔咯噔地簸了几下,那一触即发的邪恶灵性像是暂时被软化了一点。虽然他申明寨主因惹怒了藤原少佐,要受到皇军的惩罚,今天他就是专门来执行命令的,但语气却没有先前那么强硬了。 二太太听完他的话,娇媚地撅着嘴,贴近龟龙的身前嗲声嗲气地说:“想是藤原少佐误会了。我们家老爷一直是支持皇军的,咋个会去惹怒少佐呢?可能是因为最近他心情不好,与少佐说话时没把握好分寸,所以惹得少佐生气。不过话又说回来,他也决不是故意的,有些哪样大不了的事,摆到桌面上说清楚不就行了么,何必这样认真呢!”见龟龙的怒气稍有缓和,她便递了一支香烟过去,擦燃火柴给他点着。二太太作出这番举动,一方面是想缓和一下眼前的紧张气氛,另一方面也是有意在众人面前显示一下自己的能耐。当二太太给龟龙点着香烟,他脸上露出几分高兴神色时,二太太掉脸看了一眼人群中的三太太,撇了撇嘴角,扭了两转屁股,似在显示说,你看看,虽然老爷喜欢你,但关键时刻还离不开我呢。 龟龙得到二太太的柔情抚慰后,情绪比先前平静了许多,脸上出现了些和悦之色。他朝着二太太的胸脯瞅了一会,忽而一下变过脸对其他人说:“你们通通的下去,我有话同二太太说。” 二太太转身对众人说:“你们快去灶房作准备,我要留龟龙先生在家里喝酒呢。” 众人陆陆续续退去,只剩下刘妈还站在客厅里。龟龙见刘妈站着不走,睖睁着眼大声呵斥:“我的有话要同二太太说,你站在这里什么的干活!” 刘妈没被龟龙的呵斥声唬住,仍愣在原地站着,没动也没吱声。 “你的通通的滚出去!”龟龙火冒三丈地呵斥道。 二太太见龟龙怒不可遏,为息事宁人,赶紧对刘妈说:“刘妈,龟龙先生不喜欢你在这里,叫你出去你就出去嘛。”说完,又阴着朝刘妈挤了挤眼。 刘妈只得退出客厅。不过,刚才在二太太同龟龙对话时,从始至终她都注意着龟龙的神态,知道龟龙对二太太不怀好意。因此,她虽退出了客厅,人并没有走远,脑筋打了个转,便在客厅门外的走廊上将耳朵贴在窗户边,偷听着屋里的动静。 二太太本是个大户人家出生的姑娘,自从十七岁嫁到寨主庄园后,在三太太还没出现时,深得寨主的宠爱,在银沙冲算得上是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物。高贵的出生,高贵的地位,自然培养了她高傲凌人的性格。而这性格中,往往又包含着一种胆大和天真。她是一个聪明人,龟龙的神色举止,她早就意识到他想在她身上打馊主意,而她正想利用他这种心理,装个糊涂人在他面前尽显娇柔之态,好以此来化解他那剑拔弩张的气势,磨到老爷回来再说。她寻思,家中有这么多人,旁边还站着两个士兵,谅他龟龙也不敢把谁啃两口,便又妖媚地扭着屁股向他靠近。 二太太走到龟龙身前,龟龙又示意叫她把耳朵贴过来。她弯下腰刚把耳朵凑到他的面前,他对她悄悄说了几句。二太太听后顿时变了脸色说:“不行不行!家中这么多人,老爷知道,不把我活剐了才怪!” 龟龙沉下脸说:“人多的不用怕,你的老爷的也不用怕!”说完,一把将二太太搂在怀里,顺势扯开她的衣襟,嘴巴便往她胸脯上凑。 二太太虽然早已看出龟龙心怀叵测,为了庄园的平安,她只得耐着性子与他周旋。令她没想到的是,龟龙竟然会在众目睽睽之下如此地有恃无恐。她满面羞愧,用劲挣脱出来,抬手给了龟龙一耳光,又赶紧退后几步扣上被他扯脱的衣服扣子。龟龙没让她喘息,猛扑上去将她抱住,按到地上便是一阵疯咬狂啃。二太太惊叫着、呐喊着拼命挣扎。然而,龟龙就像一只巨大的章鱼,那两只手臂和两只脚杆就像四条有力的腕足,牢牢地把她钳住。 刘妈在走廊上听到叫喊声,便冲了进去,见龟龙已撕开二太太旗袍的下摆,正在剐她的裤衩,万分焦急,但又无能为力,只得跪在旁边哀求说:“她是寨主的太太,求求皇军放了她!想整女人,我另外给你找几个!” 龟龙一巴掌把刘妈打歪在地怒吼道:“寨主的一人三个花姑娘,大大的不公平!我的只要一个,你的滚开!” 刘妈撑起身,上前拉住龟龙的一只手臂哀求说:“皇军只要放了她,我给你找十个花姑娘。” 龟龙气愤地顺势朝刘妈一甩手臂:“其它的花姑娘我的不要,我的只要二太太!你的再啰嗦,死了死了的!” 刘妈还想上前,被两个士兵扯开,她奋力想从两个士兵手中挣脱,士兵火起,揪起她一下砸出门外。刘妈倒在地上大声呼喊:“快来人喽!皇军在整二太太喽!” 刚才被赶出去的那些人也没走远,他们都在周围密切观察着大厅内的动静。刘妈的行为激发了他们的胆量,听到喊声,全都从屋角钻了出来,奔向大厅。 三太太第一个冲进厅内,见龟龙已把二太太的衣服裤子撕开,两个日本兵正在旁边呐喊助威。三太太本是庄稼人出生,手脚灵活且有些力气,目睹这场面,来不及细想,操起屋角的一张板凳朝龟龙背上砸去,把龟龙砸仆在二太太身上。 两个日本兵没料到这女人竟有如此胆量敢同他们开战,气得哇哇直叫。其中一个端起步枪,将刺刀对准三太太的腹部戳去,三太太顿时倒在了血泊中。 这时,其它人都拥进了厅内,与两个日本兵抓扯起来。刘妈和大太太见龟龙还扑在二太太身上,便窜上前一人拽住他一只脚往后拖。 龟龙重重挨了一板凳,但这一板凳并未砸中要害,对他这样一个久经沙场的职业军人来说只是小菜一碟。因此,虽然大厅内闹开了锅,他知道他的两个部下足以对付所有的人。他舍不得离开二太太的身子,想稍稍恢复一下元气,再来实现他那肮脏的邪念,不想被一个半老女人和一个老女人抓住他两只脚死死不放,并且还用力往后拖,把他的身子拖离二太太的肚皮,仆倒在冰凉的地上。 此时,两个女人可能因刚才用力透支太大,全身突然软了下来,没有了把龟龙继续往后拖的力气。不过,两人的四只手还是牢牢地抓着龟龙的两只脚,刘妈的一只脚掌还死死地抵在他两胯之间的屁股丫处,使他欲前不能,欲后不能,一时难得如愿以偿。龟龙一急,从腰间拔出手枪,扭过身朝两个女人开了两枪。一枪打中刘妈的额头,另一枪从大太太的胸部穿了出去。两个女人倒在了地上,但手还是紧紧抓着龟龙的脚不放。龟龙朝两个女人又开了几枪,把脚从她们的手中挣脱出来。 就在这瞬间的空档里,二太太连滚带爬地从地上撑起身,扯过身上还悬吊着的一块布片遮住下身,朝侧门跑去。刚跑到门边,便听到两声枪响,她只感觉自己的胸腔被什么东西震了两下,便倒在了门坎上。 一时间,枪声、呐喊声、木具铁具撞击声、剌刀捅进人体的扑哧声,杂乱无章地在大厅回荡,不到半个时辰,大厅内恢复了平静。二十多个 孽障女 第 18 部分阅读 一时间,枪声、呐喊声、木具铁具撞击声、剌刀捅进人体的扑哧声,杂乱无章地在大厅回荡,不到半个时辰,大厅内恢复了平静。二十多个女人和老弱躺在地上,有的已经停止了呼吸,一个年轻女佣斜靠在方桌边,另两个年轻女佣躺在地上,肚子上的几个窟窿正在咕咕往外冒血,好像还没断气。三个全身溅满鲜血的日本人已经停止了杀戮,但他们的衣服几乎被撕成了碎片,脸上,身上满是被抓伤、咬伤、器械打伤的血痕。他们虽然用枪口和剌刀征服了对手的肉体,但自身也变得伤痕累累、狼狈不堪。 三猫猫不到十五岁,是个胆小体弱的家奴。当初朱承燮见他忠厚老实,便留在庄园里干些杂活。冲突还没开始,他见日军面相凶恶,手上的剌刀又尖又快,便被吓破了胆,趁人不备,悄悄溜出了大厅,躲进了庄园的一处角落不敢露面,只是竖起两只耳朵,用听力去观察大厅里发生的一切。他清晰地听到两个日本兵助威的呐喊,听到龟龙淫邪的狂笑,也听到二太太声嘶力竭的呼救,听到三太太痛苦的惨叫,听到大太太和刘妈发力的怒吼,还有其它女人和老弱撕咬日军和被日军杀戮时惨烈的交响。这一连串的声响,每一轮重音,都使他发聋振聩、神形颤栗。一阵打杀、呐喊过后,四周渐渐安静下来,他感觉到日本兵已经离开,才敢探出脑袋,前后左右瞄了瞄,慢慢现出身形,颤抖着朝大厅走去,不敢呼叫,不敢作声,上牙和下牙像失控的机械,不停地互相敲打,橐橐作响。他想极力控制住这声音不让它发出,以免其它人听见骂他是胆小鬼,使自己在众人面前丢人现眼。可他越是想自控,这两排牙就越蹦得欢,这声音就敲打得越响。一跨上石坎,他便把他那根精瘦的脖子朝前伸得老长,想窥探厅内的动静。头刚伸到门边,没来得及看个仔细,便吓得惊叫一声掉头就跑,不料一脚踩空,滚下石坎。他赶紧从地上爬起来,边跑边大声呼叫:“来人喽!皇军杀人喽!来人喽!皇军杀人喽!”他惊惶地跑到大院中央停下来,继续声嘶力竭地大声呼叫。叫了一阵,仍无应和之声。三猫猫正感到无计可施时,突然听到有人叫他的名字,他赶忙止住喊声,仔细听去,这声音喑哑微弱,像一只行将断气的病狗的呻吟。他沿着声音方向寻去,目光落在了庄园大门口。 瘪嘴老头半截胸脯搭在门坎上,翕张着嘴巴看着三猫猫,声音已经含混不清。三猫猫赶忙跑上前,蹲下身想把他扶起来,瘪嘴老头一把揑住他的手,仰起头,用两只无神的眼看着他,仍是那么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话,便闭上了眼。 三猫猫听懂了他的意思,他是叫他赶快去找老爷。他正想离开,却见刘管家满身水淋淋的,从走廊的拐弯处摩摩挲挲地走过来。 刘管家是个老精鬼,先前他也和大家一起冲进大厅里,只不过他在那一刻稍稍放慢了脚步,便落在了人群的后面。当他目睹龟龙正爬在二太太的身子上,又见三太太举着板凳朝龟龙砸去时,料到今天一定要出人命,便赶紧溜离了人群,钻进伙房的石水缸里躲了起来,直到四周安静了半天,他才钻出来。两人刚打了个照面,又见从屋角钻出在伙房做事的三个中年女人,打扫院子的何老头躲躲藏藏地跟在她们后面,提着那把竹丫掃嘚嘚嘚地颤抖。 刘管家来不及细问各自的情况,连忙把大家召集拢来说:“我在家中守着,你们赶紧分头去找老爷。” 众人听了刘管家的安排,才感到有了些头绪。三猫猫此时脚杆也不打颤了,牙齿也不打架了,急忙跟着大家一起拔腿出了大门。 大家走后,刘管家才安静下来,他要理清一下还沉浸在雾里云里的思绪,看看在老爷还没到来之前有哪些事需要作准备,却突然想到了敏儿和聪聪,不由倒抽了一口冷气,赶忙窜到后院几个太太居住的地方,呼唤两个孩子的名字。他生怕自己喉咙发出的音量不够响,把两只手掌拢成喇叭状凑在嘴边当扩音筒。到了二太太的房间门边,听到屋里传来嘤嘤叽叽的哭声,料定两个娃娃就在里面,便急忙推门进屋,见敏儿和聪聪正坐在地上簌簌掉泪,便上前把他们拉起来诓着说:“好啦好啦,别哭了。你爹一会儿就回来了。” 稻田里,几个女农正在除莠。朱承燮站在田埂边,吮吸着一阵阵稻香,借此洗涤一下疲乏的眼,清爽一下迷茫的脑。就在他充分利用这短暂的闲适,超然于尖锐的冲突和无尽的烦扰,徜徉、沉浸在这青山绿野之中时,三猫猫气喘吁吁地跑到了他跟前。 “老……老爷……”三猫猫铁青着脸,上气不接下气地半天没说出个头绪。 朱承燮见他这模样,顿时吓了一跳,一瞬间,脑海里顿时闪现了若干猜想:是不是哪两个家奴发生斗殴闹出了人命?二太太和三太太因争宠吃醋动起手来?哪个女佣到河边洗衣服掉进水里淹死了?皇军又把哪个山民打杀了?他最揪心的是下人们不慎造成火灾烧了房子,毁了他的庄园。他闪现了若干个猜想,但绝没想到日本人会跑到他家中来杀人。尽管最近藤原对他的态度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但他无非不是想要山民们老老实实地为他修路,他已经按照他的指令把寨子里几乎所有的劳力都交给了他;无非不是要他这个在当地不可一世的寨主在他面前俯首帖耳,他原先准备去找他将日军残杀山民的事理论一番,现在他打算放弃了;无非不是要他的山民们不能违反他的禁令,他已经派人给留守山寨的山民打招呼,叫他们自己注意点,遇事不要和日军顶撞;无非不是要他杜绝山民们的反抗情绪,然而,寨中所有的火枪都被收缴了,就是有这种情绪,也没有了这种能力。他明白,藤原在众多人面前残杀那两个小孩,不外乎就是杀鸡给猴看,更是杀给他这个猴王看。他已经想好了,为了山寨的平静和安宁,他可以做到委曲求全。 他见三猫猫铁青着脸,半天没把要说的话抖清楚,更是急于想知道事情的由来,便抓住他的双臂摇晃着:“慢慢说!慢慢说!到底出了哪样事?” 三猫猫用劲吸了一口粗气,才结结巴巴地说:“皇军杀了所有的人!” 朱承燮听了,心中陡然震惊,但仍没想到这“所有的人”就是他庄园里的人,便继续问道:“是寨子中所有的人么?” 三猫猫拔浪鼓般摇晃着脑壳说:“不……不是,是庄园里大太太、二太太、三太太他们!” 朱承燮听了这话,犹如雷霆轰顶,闪电裂心,没来得及继续问下去,两眼一黑,身子便晃荡起来。三猫猫赶忙把他扶住,没让他倒在地上。朱承燮明白自己决不能在这关键的时刻倒下来,便尽力控制激动的情绪,待稍稍稳定,便与三猫猫朝庄园奔去。一进大门,老远就见刘管家坐在大厅门前的石坎上,两个娃娃一边一个坐在他身边流着泪。 刘管家见了主人,鼻子一酸,便哼哼叽叽地哭诉起来。朱承燮用手抚了一下他的头顶,吩咐他把敏儿和聪聪带到里屋,便急着进了大厅。刚跨过门坎,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就扑面而来,他忍不住打了个恶心,一眼便看见了满屋子横七竖八的尸体。这种强烈的视觉刺激和极度的心灵震撼使他一时难以自控,脑壳轰的一声,便倒在地上失去了知觉。 这时,外出找人的人也前前后后回到了庄园。众人跟着进入大厅,见朱承燮昏厥于地,急忙把他扶起来斜靠在一个中年女人的怀里,又是掐人中,又是喊老爷,过了一阵他才慢慢苏醒过来。只见他精神萎顿,脸色苍白,平素间那种威严气派在他身上已经消失。他感到刀子剜心般的痛苦,用一种无助的眼神把面前这些活人的面孔都扫视了一遍,问了一句:“他们都死了么?”大家明白他这句话问的主要是哪些人,便都默默点了点头。他的眼角溢出两行泪水来,这泪水一路填满他粗糙的皮肤上的粗糙的毛孔,又一路往下流,一直流到中年女人的大腿上,又从大腿上的裤子织缝里渗进她的肌肤,冰凉冰凉的。他睁大眼睛,要刘管家把事情发生的来龙去脉讲给他听。刘管家遵从他的旨意,除了把自己因胆小躲进水缸里的事隐去外,完全根据自己的所见和记忆,把事情发生的过程叙述了一遍,对一些他没看见或是说漏了的,旁边的人又赶忙给他作补充。 可能是出于想与死者作最后诀别的心理,也可能是想把每个死者的惨状铭刻至心,或者是出一个寨主的天职,他必须对这个事件的每个细节都了如指掌,朱承燮叫周围的人把他扶起来,他想仔细瞧瞧这些死去的人。他来到大太太的身边蹲下,见她脸色蜡黄,双目紧闭,胸部枪眼的血痂还是潮湿的。他目视着她的面孔,想到了她的娴淑端庄,想到与她共度的数十个春秋,他懊悔自己不应该长期冷落她。自从娶了二太太和三太太后,他几乎没到她的房间住过一晚上,他不由从内心感到自责。几滴眼泪落在她那蜡黄的脸上,他用手给她揩去,又给她把散乱在额头和脸颊的头发理伸到脑后,使她的面孔变得清爽一些。 他摇晃着身子站起来,走到二太太的身边。二太太仆在厢房的门坎上,他一眼便看到了她背上的两个血窟窿,一阵心酸,眼泪簌簌地往下流。他弯下腰,伸出手,费力地把她从门坎上抱下来,让她仰面平躺在地上。她身上的旗袍前摆已被撕得稀烂,他赶忙将那些被撕得巾巾吊吊的布片扯来盖住她身子裸露的地方,忍不住又嘤嘤哭起来。这哭声并不只是一种简单的悲痛,而是饱含着对她的追忆和爱恋。 三太太躺在他的怀里,双眼还睁着,脸部的轮廓还是像生前那么端庄、秀美,只是缺少了红晕。他将她的眼皮挘吕锤亲⊙壑椋缓蠼艚舻芈ё潘衤ё乓患藜壑Γ掠腥嘶岚阉嶙摺K籼烨赖氐匕Ш牌鹄矗羰悄敲吹钠嗖遥敲吹谋础?br /> 朱承燮在几个女人面前悱恻缠绵、柔肠寸断地哭了不知多少时间。在人们的印象中,老爷从来没有为女人而如此地动过真情,惹得周围的人都为之动容。直到天快黑时,他才吩咐刘管家赶紧去找人来为死者料理后事。 埋葬了死去的人后,朱承燮像似一下缩小了半截,原先那种叱咤一方的气派在他的身上已经看不到了。在东洋鬼子的暴行面前,他完全丧失了智慧,丧失了主意。他曾想到过报仇,也曾想到过带着山民们去与日军较量个输赢,然而,在敌我实力悬殊如此巨大的形势下,无异于带着大家去纵悬崖,跳火坑,他最后想到了龙神。在他的心目中,龙神是有灵性的,去求助龙神,让龙神显灵来惩罚那些恶魔。他突然感到有了些踏实,人也显得精神起来。他下了床,穿上鞋,急急步入厅堂,吩咐三猫猫去把刘管家叫来。 不一会,刘管家来到大厅里,朱承燮招呼他与自己对面坐下。 “我找你来是要同你商量点事。”朱承燮开口说。 “老爷,有哪样事尽管吩咐。”刘管家凑上前,专注地听着。 朱承燮咳嗽了两声,又沉静了片刻说:“我要准备祭拜龙神。” “老爷,今年已经祭过了。”刘管家提醒他说。 “我知道!最近几个月寨子很不安宁,我要去求龙神保佑山寨的平安。”朱承燮似乎嫌刘管家有点多话,说“我知道”这几个字时,语气显得特别重。 “老爷只管吩咐就是了。”虽然朱承燮并未把事情点透,但刘管家已经明白了他的用意。 朱承燮继续说:“你下去通知各家各户作好准备,今年的祭祀排场要办大点,除了年纪太大和病重走不动的人外,无论大人小孩都要参加。” 刘管家想了一下说:“老爷,寨子里的猪羊几乎被皇军征用光了,拿什么做祭牲?” 朱承燮说:“我知道。告诉大家,有香蜡纸烛的带香蜡纸烛,连香蜡纸烛都没有的,只去人就行了,祭牲由我们出。” 寨主的指令挨家挨户传达下去后,全寨便开始沸腾起来。大的牲口几乎没有了,但鸡鸭还是能揪出几只。不管怎么说,对于祭拜龙神是每一个人都十分虔诚的事,他们几乎都倾其家中所有,为祭日作准备。 祭日的头天晚上,敏儿激动得不能入睡。祭龙神是她感到最快乐的日子,她虽然不能像大人们那样参加做许多有趣的事,但可与一些小姑娘在后面看小男孩们翘起光屁股磕头时,那一排排小尾巴暴露在她们眼前,她们都会捂着嘴巴咕咕咕地笑个不停。她想不明白,为什么有些小尾巴会软叭啦叽地吊着,有些却翘得像根鸡骨头。此外,她们可以看放炮仗,还可以跟男孩子们一起捡那些未炸响的炮仗,不一会就可以捡到一大把。炮仗带回家后,点燃一根香,到院坝里捂起耳朵一个一个地放响。还有就是蹲在祭坛前的坝子里吃肉,吃饱后就看那些喝醉了的大男人发酒疯。她还记得有一次祭拜龙神时,一个男人酒醉后跟一个女人开玩笑,摸了人家的脸又摸人家的屁股,被他老婆瞧见了,揑着拳头冲上去照他的背就是几下,打得他爬在地上半天起不来,旁边的人见了都笑得合不拢嘴。敏儿不明白那个女人为什么会这么生气,其他人为什么又会这么高兴。偶尔也有喝醉了的女人,女人们喝醉了比男人还疯狂。她记得前年祭龙神时,一个女人喝醉了,便和那些男人揪揪掐掐地开玩笑。玩笑开到兴高时,那女人干脆把自己的衣襟打开,坦露出胸前那两只硕大的奶团,用手掌兜着在众人面前跳起舞来。那两只奶团像两只白鸽,随着舞蹈的节奏在她的手掌上不停地颤动,逗得在场的人笑破了肚皮。 这次祭祀活动,凡是能行动的,无论男人女人都到场了,只有腊秀不能去。别说是祭拜龙神,就是在寨子里露面她都不敢。她已有两个来月没看到大鼻十一了,虽然也想去给他作个祈祷,祝祝平安,但也只能是一种心愿。 三十三、暗中准备 藤原早已撕下了那层“彬彬有礼”的面纱,取而代之的是武力高压和残酷杀戮。筑路的山民们早已失去了往日的自由,每天都是在日本人的枪口威逼和皮鞭毒打下劳作,并且劳作的时间也比过去增加了许多。在工地上,在军营里,他们的尊严和生命每时每刻都在遭受侵害。他们非常清楚,这些人明摆着就是在中国土地上到处杀人放火、强奸女人的东洋鬼子,而之前他们所做的一切看似友善的东西,完全是一派虚假动作,是在他们的兵力不足以控制山寨时的一种缓兵之计。对于日军的残暴行为,工地上的山民们早已义愤填膺,但他们并没有立即暴发,而是采取了忍气吞声的策略来应对当前的形势。他们早已自发地形成了一定的组织,大鼻十一就是这个组织的头目,是这个组织的自然领袖。无论在工棚或是工地,他们经常会趁日军不注意时聚在一起分析形势,商量下一步的对策,然后将他们的对策传达到另一个工区,又由工区传达到各个工段,各个班组。大敌当前,大家早把大鼻十一在白龙洞里干的那桩事抛到了脑后。几乎每个人都牢牢记住他那句带有纲领性的话——君子报仇,不在眼前。忍住气,等待时机,彻底消灭他们。至于等待什么时机,怎样彻底消灭他们,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其它人的脑海里也只是一团雾。有了这团雾,反而增加了大家对他的朦胧感、神秘感、崇拜感、期待感、寄托感。 这天清早一起床,石老坎就感到头有些发晕。他已经五十多岁,在修路民工中,年纪算比较大的。头天晚上,他睁着眼在床上翻去覆来难以入睡,天亮后他还是像往常一样,来到工地便提着钢钎与牛二先去处理那些被炮炸松了的但还危险地悬在岩壁上的石头。他和牛二是专门负责工地安全隐患处理的,因他们在这方面比较有经验,从一开始就被推举出来为大家服务。 昨天最后一排炮炸下来的石头和泥土搅和在一起,被半夜不大不小的那场雨浸湿,泥稀石滑。石老坎小心翼翼地顺着圆锥形的泥石堆爬上去,到了顶上,他身贴崖壁,将手中的钢钎斜伸出去,想撬掉崖壁上一堵已被炸松的岩石。谁知钢钎还差一尺来远,无论如何够不着。他攀上一堵半截嵌入崖壁的三角状石头,待站稳脚跟后,又提起钢钎伸向那堵岩石,将尖端插进岩石缝隙里,试着撬动。岩石渐渐松动,随着缝隙越张越大,他手中的钢钎也越插越深,他用力一撬,那堵岩石唏哩哗啦地垮了下去。由于脚下那块三角状石头面较窄,加上他身子又胖,控制不住重心,脚便离开了那三角状石头,顺着圆锥形的土堆滚了下来,撞在了一礅石头上。 石坎儿见他爹受了伤,赶紧丢掉手中的工具跑过去,将他扶起来靠在自己的胸前,问他伤着哪儿,众人也跟着围上去。 小林曹长见大家都放下手中的活,顿时暴跳如雷,对着众人呵斥道:“停工的不行!谁停工谁死了死了的!”其他日本兵也跟着小林上前,端着枪驱赶人群。 大家见日本兵态度凶横,为避免吃眼前亏,只得稀稀落落地散开,但却没人拿起工具继续干活,目光和注意力仍放在受伤的石老坎身上。 小林见大家不理睬自己的命令,恼羞成怒,便提着一条皮鞭冲上前,想抽打大家。但见众人怒目横视,心中有几分怵惕,便将憋着的一肚子火转移到石老坎身上,举起鞭子劈头盖脸地朝着他抽打。一边打还一边叫骂:“支那猪!不起来做工,死了死了的!” 在石老坎身后扶着他的石坎儿见鞭子朝他爹抽来,赶紧用自己的身子挡住,那鞭子便如雨点般落在了他的肩背上、头上。 小林见手中的皮鞭没打在想打的那人身上,更是气急败坏,便大声叫嚷,下令手下将石坎儿拖开。两个日本兵立即冲上前,抓住石坎儿用力拖。谁知这石坎儿的力气大过他两人,顺势一推,两个日本兵便得了个踉跄,一屁股坐到地上。 石坎儿愤怒地冲上前骂道:“猪日的东洋鬼子!你把老子家爹要整出个三长两短,老子不把你脖子上那三斤半剁下来当球踢老子就不是人!” 小林咿哩哇啦地叫了几声,与冲上前的三个士兵一齐动手,才将石坎儿扯离他爹。石坎儿被扯开后,小林继续抽打石老坎。石老坎想站站不起,想躲躲不开,痛得在地上喊妈叫娘直打滚。石坎儿听到他爹惨痛的叫唤,心如刀剜,叫嚷着拼命挣扎。正在这时,小林突然停下手中的鞭子,转身朝石坎儿走来,慢慢从腰间拔出手枪对准石坎儿。 皮鞭的抽打声,石老坎痛苦的哀号声,石坎儿拼命的挣扎声,无不震颤着在场的每个山民。就在小林即将扣动扳机,血腥杀戮即将发生时,突然有人大喝一声“住手”,紧接着,一只有力的大手紧紧揑住了小林的手腕,直揑得小林手腕发麻,五指发胀,手枪掉到了地上。他掉头一看,见大鼻十一横眉立目凝视着他,便使尽全身的气力想把手腕抽出来,怎奈大鼻十一的手像一把铁钳钳住他,使他无法犟脱。 大鼻十一的这一举动,点燃了山民们心中的复仇之火,他们提起手中的钢钎大锤嗥叫着拥上前,将小林围住。几乎在同时,在场的日本兵也将子弹上膛,端着枪对着围困小林的山民,另一些山民又将这些日本兵围了一圈。一方武器精良,一方人多势众,双方相向对峙,剑拔弩张。此时,倘若大鼻十一一声怒吼或一个手势,都可能煽起漫天战火。就在这关键的时刻,他又一次默默地告诫自己:“君子报仇,不在眼前。”他最终还是放开了小林,并示意大家先放下手中的武器。小林似乎也不想在这个时候把事态扩大,也命令那几个士兵收回手中的枪。 吃午饭的时候,趁监视他们的日本兵没注意,大鼻十一朝牛二和铁疙瘩眨了眨眼,示意二人向他坐近。大鼻十一用碗遮住大半个脸,压低嗓音对二人说:“东洋鬼子到咱们寨子来,是黄鼠狼给鸡拜年,从头到尾就没安好心。我们与他们的冲突早晚一天要爆发,你们要赶快与其它工段的人联络,提前作好准备。”接着,他又把嗓音压得更低,用几乎只有他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对二人面授玄机。 吃完午饭,大鼻十一将上午打缺口的炮钎收拢,小林走过来点了点数,示意他可以扛走。他将炮钎捆好扛在肩上,顺着与另一个班组接壤的水沟边往上走去。日本人自与山民的冲突加剧后,越来越重视对铁器、炸药等危险物品的管理控制。运送炸药、**、钢钎等,均在他们的严密监控之下进行。特别是炸药和**的管理,炮眼打好后,装药工作是由他们自己的工兵来完成。 顺着水沟往上走约三四十丈远,有一小块平地,平地上座落一栋无墙茅草屋,这是铣炮钎必不可少的铁工棚。这铁工房座落于此,看似一个离群索居的地方,其实只要站到门外朝侧面山梁上看去,就会发现此地仍在日本兵的监视之中。因为山梁上架有一挺机枪,两个机枪手守候在旁,时刻注视着山下民工们的一举一动。 大鼻十一佝头让过低矮的屋檐,进入铁工棚内,见地蛮子正在将一根烧红的炮钎伸进水桶里淬火。 “十一叔来了?”坐在草墩上的盒子停下风箱,首先与大鼻十一打了个招呼。 大鼻十一“嗯”一声,也没多言,把肩上的炮钎缷下来放到地上,拍了拍炮钎压过的肩膀,坐到炉子边的一块石礅上,从怀里摸出烟竿,装烟点燃咂起来。咂完一袋烟,他起身将早已铣好的炮钎捆好扛上肩。离开铁工棚前,他凑近地蛮子耳语几句,地蛮子点了点头,随即跟在大鼻十一身后低头出了门。 “十一哥走好。”地蛮子目送着大鼻十一顺着水沟往下走去。 大鼻十一仍用低沉的喉音“嗯”了一声作答。来到工地,将肩上的炮钎放到地上,小林仍不厌其烦地将他扛来的炮钎仔细点了一遍。 地蛮子送走大鼻十一后,立即选了一根较长的炮钎,将切割下刀的地方放在火膛上。盒子默契地扯动风箱杆,把炉膛里的火苗扯得呼呼作响。不一会,炮钎就被烧得透心地红。地蛮子取出炮钎,将烧红的部分放在铁砧上,用火钳夹着切割钻,在盒子手中大锤的配合下,很快将炮钎切下一截。地蛮子将那截炮钎放在火膛里烧红后,用钳子夹出,对盒子努了努嘴,盒子会意,走到棚外放风。在一阵手锤与铁砧叮叮当当的碰撞声中,这截炮钎渐渐变成了一把匕首的雏形。 深夜,日军军营显得格外宁静。透过门窗漫进工棚里的灯光,由强到弱,朦朦胧胧地射到两排长长的荆床上,照着这些疲惫不堪、睡相丑陋的汉子。也许是因时光的流逝或过度的劳顿,使他们淡忘了前日的悲痛,大家都睡得很沉,连梦都没做一个。只有大鼻十一没被众人酣睡的氛围所传染,也没有被震耳的鼾声所干扰,整个夜晚他一直睁着眼,斜靠在床头的土墙上,烟袋里的叶子烟换了一支又一支。约三更时分,他将烟袋嘴里残存的烟屁股磕到地上,用手道拐轻轻拐了一下身边的地蛮子,地蛮子一骨碌坐起来,揉了揉眼,跟着大鼻十一轻脚轻爪地下了床。大鼻十一爬到床下,从床铺荆条的缝隙中抽出两把匕首,递了一把给地蛮子。二人摸到门前,朝外窥探有顷,见屋外没有动静,便轻轻打开房门窜了出去。 日军的炮楼被深沉的夜色笼罩着,像一具矗立的大棺材。炮楼上探照灯的锥形光柱朝着他俩所处的方向慢慢移过来,在距离他们不到两步远时,大鼻十一急忙扯了一下地蛮子的衣角,二人便顺势伏在了水沟里。光柱从他们头顶掠过后,大鼻十瞄了一眼四周,轻轻扯了地蛮子一把,地蛮子紧跟在他身后,神速地窜进了黑暗之中。 二人摸到材料库旁停下来,材料库其实就是一间防水帆布帐蓬。他们选择了一个不易被人发现的角落,大鼻十一用匕首将接近地面的帆布划了一道口子,钻了进去。不一会,从口子塞出来一卷铁丝。第二卷铁丝送出来后,大鼻十一随即从帐蓬里钻了出来,两人各扛起一卷铁丝摸回了茅屋,捆绑在床下的荆木上,又向材料库窜去。这铁丝是用来捆扎东西用的,前几天他们缷货时就瞄上了。现在他俩偷了这么多铁丝来藏着,天知道他们拿来干什么。 三十四、大屠杀 一大早,龙神祭坛周围已经汇集了不少人,祭坛上摆放的祭牲有一头牛,两头猪,四只羊。老祭师在祭坛中央站定,四个徒弟手持祭祀响器分别站立左右。说是他的徒弟,其实是四个临时拼凑起来的老者。老祭师真正的徒弟都较年轻,已被征派到工地修路去了。接近正午时分,祭坛边响起了一阵炮仗声,老祭师举着两扇大铜钹朝天呯呯呯地拍打了几下,周围的人听到炮仗声和钹声,便从草堆边、地埂上、水沟旁、树荫下立起身,拍了拍屁股,聚拢到祭坛下。朱承燮身着深色的锦缎长衫,站在前排的中央位置,其它所有的人都按尊卑长幼整齐地排列于他的身后。没有了火枪,原先祭祀中放枪的程序一律用锣鼓声代替。一阵震耳的锣鼓声后,祭师宣布祭祀正式开始,全场立刻屏息肃立。祭师燃香叩拜,履行完自己的仪式后,又回到前台的中央,从一个徒弟手中接过铜钹,砰砰砰地撞击着昂首高呼。台下的人不用专注去听就可读懂祭师发出的信号,便全都提襟曲膝,跪拜于地。祭师继而用两扇钹沿轻轻敲击,发出一串细碎清脆的声响。他的一个徒弟敲打着木鱼配合,增加了声响的节奏感。在这悦耳的敲击声中,祭师双目微闭,不停地翕动嘴唇,蚊蝇般嗡嗡念诵祭文。念到适当处,所有的响器突然齐鸣一下,台下跪着的人便对着祭坛上的神石叩一个头。 就在山民们虔诚地祭拜着他们心目中至高无尚的神灵时,日军军营里,一个士兵急匆匆地向指挥部跑去。此时,藤原正爬在桌子上看工程图,见这个士兵跑来报告,便抬头欠身问道:“什么事这么慌慌张张的?” “报告长官,西面白龙山麓发现有大量的山民聚集!” “大量的山民聚集?”藤原沉吟一刹,又问:“他们在那里干什么?” “目前还不清楚。”士兵回答说。 藤原放下手中的放大镜,传龟龙进屋,果断地下达命令:“白龙山麓发现大量的山民聚集,你带人去看一下,如果有对皇军造成威胁的苗头,格杀勿论!” “是,长官!”龟龙接受命令后,返身出了指挥部。 龟龙和那两个士兵前几日在寨主庄园里杀了人后,回到军营里,不仅没有得到藤原的表彰,反而一人挨了重重的一嘴巴。藤原打他们并不是因为他们杀死了人,而是见他们一个个狼狈不堪,认为他们辱没了皇军的尊严,丢了他的脸。当时这几个人确实十分狼狈,不仅被溅了一脸、一身的血,衣服裤子也被撕得披三吊四,龟龙的一只裤管还被从长筒皮鞋里扯出来撕成两片,一直延伸到大腿与小腹的交界处;一个士兵被抓了满脸的血印,颧骨地方被咬了一口,伤口很深,肉都差不多掉下来了;另一个士兵衣服被从背后撕成了两片,一阵风刮来,两块布片拍打着他的脊背,噼啪作响。藤原见他们这副模样,顿时火从中来。不过,开始他只是对着这三个人一阵训斥。他训斥他们没出息,被一群女人就弄得披盔撂甲,不成体统;训斥他们不像大日本帝国的军人,倒像是贫民窖里要饭的叫花子;训斥他们不仅自己丢了脸,还丢尽了皇军的脸。藤原把他们从头骂到脚,从里骂到外,骂得他们猪血溅身,狗血喷头,但并没打算动手揍他们。后来听到那布片拍打脊背的噼啪声,不由感到一阵难以忍受的烦燥,于是便动手一人给了一耳光。 长官对他们的惩罚,更加激发了龟龙对山寨女人的仇恨。他暗下决心,假使再逢这种情况,决不会像在朱家庄园里刚开始时那么温文尔雅、委婉缠绵。只要对方不服从,立即提刀动枪,格杀勿论。他带领几十个全副武装的日本兵出了军营,赶到白龙山祭祀场,见数百人匍匐于地,面向祭坛虔诚叩拜,料想这些长长短短、老老少少的人绝对翻不起什么大浪,便想顺便看看热闹。于是,他与身边两个日本兵嘀咕了几句,便掉脸对着其他人哇啦哇啦地发了道命令,要大家暂时不慌离去,在此守着观察这些人的动向。士兵们明白他的用意,他不愿马上离开的原因,并不一定就是为了要观察什么动向,而是祭场上翘着一地滚圆屁股叩拜的女人,于是也就投其所好,把长枪立在地上,嘻嘻哈哈地在旁边看热闹。 看了一阵,龟龙感到有些乏味,便窜进山民中,看准一个屁股大的女人,在他身后跪下来,装模作样地跟着磕头。旁边的日本兵看着他那副滑稽相,不由得开怀大笑。另两个日本兵见他们长官的行为能给大家带来快乐,也凑兴进入山民中,跪在地上跟着磕头。 笑声打破了山民们的专注,有人不时掉脸看看这几个跟着跪拜的日本兵,感到有些莫名其妙。台上的祭师及其徒弟正在全神贯注地敲锣打鼓念唱祭文,朱承燮此时也正微闭双目、虔心祈祷,没注意场子里发生的变化。 龟龙看准的那个大屁股女人是彩凤。这天是个大太阳天气,女人们穿的都是薄料衣裤。每当彩凤往地上叩头时,她那朝天上翘起来的滚圆的屁股和屁股下方的每一处轮廓都清晰地呈现在龟龙的眼前。他跪在彩凤身后装模作样地磕了几个头,便抓住她的裤腰用力往下一扯,彩凤的光屁股便全暴露出来。彩凤没想到居然有人敢在这大庭广众之下干出这等不要脸的事,顿时羞怒难忍,猛然返过身来提上裤子,一脚把龟龙蹬了个仰面朝天。龟龙倏地起身扑上去,把彩凤压在他的身下。彩凤本身就有一股子野劲,上次在河边洗衣服时,那小个子日本兵就曾吃过她的大亏。但是,上次她势单力薄,虽愤怒,脑筋里则只想着逃离,这次人多势大,且众目睽睽,可以放心大胆地和色狼拼个死活。彩凤身边的来宝见这人在欺负他妈,就一下爬到龟龙的背上,照着他那肥厚的脖颈就是一口,咬得龟龙哇哇大叫。龟龙翻身想甩脱来宝,可来宝越咬越紧。龟龙怒吼着用力将肘部一拐,来宝口里含着龟龙脖颈上的一块肉被拐出一丈多远。来宝人刚着地,一个日本兵已冲到他面前,用枪上的剌刀往他肚子上一戳,来宝就被挑在了枪尖。日本兵吼叫着用力把枪一摆,来宝没来得及叫出声,就从枪尖上呼地飞了出去,跌落在旁边的地埂上,肠肝肚肺散落一地。彩凤见儿子惨死在剌刀下,发疯般扑向龟龙。龟龙倒退几步,从腰间拔出手枪,对着彩凤连连抠动扳机,彩凤应声倒在地上。 另一个日本兵几乎也同龟龙一样,在绵花身后耍流氓动作。绵花是腊秀最小的一个妹妹,胆小不敢反抗,只顾躲避,被不远处的惠芝瞧见。惠芝起身扑过去,用力把这个日本兵掀开,一个响亮的巴掌打在他的脸上,骂道:“你狗日的是畜牲么?人家还是个青头姑娘,你不要脸人家还要脸呢!” 这个日本兵一句中国话都听不懂,见这个女人破坏了他的好事,恼羞成怒,翻身坐起来,咿哩哇啦地抓住惠芝边骂边打。惠芝也不示弱,拼起老命同他扭在一起,菊英赶紧把女儿拉起来仓皇逃开。 此时,全场已经大乱。面对这群手无寸铁的老弱妇孺,日军并不放在心上,他们不相信这些人会有多大反抗能力。一部分士兵干脆把长枪立在地埂边,冲到人群中,抱住那些年轻女人就脱裤子;另一部分则站在旁边看热闹,看到开心处,便鼻涕口水地发出狂笑,并不时抬起枪射杀那些反抗强烈的人。 日本强盗像一窝豺狗闯入羊群,追逐、撕咬着这些手无寸铁的人。混乱中,女人们抱着或牵着孩子,老人们又护着年轻的女人们,在枪声和哭喊声中惊惶盲目地逃窜,打杀声震憾着整个祭场,不少人已经惨死于强盗的刀枪之下。一些人试图逃进白龙山的松柏林中,地埂上的日本兵看出了他们的动向,抬起机枪朝着奔跑的人群一阵狂射,有十几个人被射倒在地,其余的人又赶紧往回跑。接着,日本兵便沿着祭场分散开,把山民们围在中间,抬起步枪,如同围猎一般瞄准点射。射杀的大部分是老年人和小孩,他们似乎都有一个意识,想把女人暂时留下来作 孽障女 第 19 部分阅读 ,他们似乎都有一个意识,想把女人暂时留下来作为他们餐桌上的“佳肴”。 菊英与丽花、翠花、绵花牵在一起,没有跟着大家往山上跑,而是朝着另一个方向,试图钻进祭场旁边的一道水沟里躲避,见前方有两个日本兵拦住她们,四人又赶紧掉头往回跑。日本兵追上来,其中一个大个子一把抓住翠花。翠花长得有些单薄,被大个子日本兵像抓小鸡似的提过来扯掉裤子,压在地上。丽花返身拖住大个子的一条腿用力拽,另一个日本兵一把将她拦腰抱起,重重地摔在地上。丽花一瞬间失去了知觉,日本兵迅速扯下她的裤子,又脱去自己的裤子扑上去。由于场面混乱,日本兵的淫邪之念一时难于专注,还没等他们得手,菊英迅速从大个子身后扑上去,双手死死勒住他的脖子不放。大个子转而抓住菊英的两只手腕用力掰,企图解脱。此时,菊英像是横了心要与他拼个死活,他刚将她的左手掰开,她的右手又用力勒上去,刚将她的右手掰开,左手又勒上去。正在难分难解时,身后蹿过来一个日本兵,举起枪托照着菊英的脑壳砸去,菊英的脑壳顿时开了花,脑浆溅了大个子一头。 就在日本兵杀害来宝,并向人群开枪射击时,朱承燮料到银沙冲将大难临头。他从祭师身后迅速窜到祭坛上,躲在一排祭牲后,密切注视着事态的发展。当他看到许多姑娘和妇女被日本兵按到地上侮辱时,他再也按捺不住满腔的怒火,从腰间拔出他那支须臾不离身的手枪,跳下祭坛,不顾一切地冲上前。他是个爱枪如命的人,这把手枪是他早年托人到外地买的,他把这件东西视为珍宝一般,就是在家中,也常常带在身上。正因为他有这个习惯,上次日军收缴枪枝时,恰恰忘了搜他的身,使这件东西得以保留下来。就在持枪日本兵用枪托砸向菊英,菊英的脑壳被砸得开了花时,朱承燮朝这个日本兵的背后开了一枪,日本兵倒地身亡。骑在女人身上的那两个日本兵听到枪声,还没反应过来是谁开的枪,后脑勺就挨了枪子。朱承燮跑近两个女人,正想弯腰把她们拉起来,突然一梭机枪子弹穿进了他的身体,他摇摇摆摆地朝地下倒去。翠花和丽花起身想去扶他,又一梭子弹射来,三人一起倒在了血泊中。 此时,愤怒的人群已不再向四处逃窜,他们把祭场区当作复仇的战场,像一群发了疯的野牛,可怕地嗥叫着扑向敌人。一个小胡子日本兵刚脱掉自己的裤子,压在被他剐得精光的一个女人身上,六、七个老头老奶便扑上去把他拖翻过来,有的按脚,有的按手,有的用拳头砸,有的用脚踢,小胡子左蹬右刨,一时摆脱不开。一个六十出头的老太婆被他搡坐在地上,正好面对着他的头部。老太婆情急生智,俯身咬住小胡子的鼻子,一使劲,小胡子的鼻子便成了两个血糊糊的朝天洞,痛得小胡子喊妈叫娘。另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头因年纪较大,手脚不太灵便,下手没多少力量,正感到力不从心,突然受到老太婆的启发,便僵脚僵爪地爬下身子,一口咬住小胡子的下身,慢慢在肚子里憋足一股子气,用力一扯,把小胡子的命根连根带皮扯下来吐到地上。小胡子痛得如杀猪般嘶叫,不一会便没有了声息。 老祭师用铜钹护着身子,子弹打得铜钹乒乓作响。他冲向一个日本兵,用锋利的铜钹沿口朝他砍去,日本兵的后背立刻开了个半尺长的大口。紧接着,另一只手中的铜钹又劈向了他的脑袋。 此时,枪声大作,机枪声步枪声响彻天宇,老人、妇女、小孩们成片成片地倒在血泊中。但是,死亡丝毫没有使这个弱势群体感到畏惧。他们像一群杀红了眼的战士,用手,用脚,用拐杖,用牙齿,用石头,以十对一地反击着敌人。场子中能够动得了的日本兵已跑到圈外,系好裤带端起枪跟着圈外的其他日军朝山民们射击,顷刻间,子弹像冰雹般泼向人群。日本兵将大片人群扫倒后,又用步枪对准那些生命残存者进行点射,不到半个时辰,祭场恢复了宁静。 血腥弥漫着白龙山麓上空,祭场上尸身相藉。太阳渐渐偏西,慢慢又隐没在了山后。这时,从一堆尸体下面露出半张沾满血污的似明似暗的脸。半张脸上的一只惶恐的眼眨了一眨又转了一转,才知道这是一具活物。过了一阵,半张脸变成了一张脸,一只惶恐的眼变成了两只惶恐的眼,两只惶恐的眼又眨了眨,这才知道是老两的脸和老两的眼。又过了一阵,这堆尸体开始在微微蠕动。 老两没有死,也没有伤。他为何还能幸存下来呢?说一千道一万,还是他那瘦小的个头和一点“花花肠子”救了他的命。刚才在日本兵的枪林弹雨中,他夹在那些往白龙山逃窜的人群里,也企图躲进松柏林。当日本兵的机枪朝着这帮人扫射时,身后那些个子比他高大的人为他挡住了射向他背部的子弹;当日本兵的子弹压得大家寸步难行而往回跑时,原先跑在他身后的人又变成了跑在他前面的人,为他挡住了射向他胸膛的子弹;当中弹的人群如草把把一般倒下时,又把他压在了最底层,使他没被清理战场的日本兵发现,才侥幸逃过了一劫。他也许是被吓昏了头,也许是出于精明过人,他躲在这些尸体下面,不管上面惊天动地,只是竖起耳朵听,直到周围已没人声,他才慢慢露出脸来,掀开压在他身上的几具尸体,一翻骨碌从地上爬起来,四处瞅了瞅,见周围都是死人,喊叫了半天也没人应答,一种无边的冷清使他感到万分的惶恐,不知人在东西南北,不知身处何时何地。他甚至认为自己是在做一场恶梦,这种程度的恶梦在过去的日子里也曾做过,并且好像比这场恶梦还要恐怖。每当这种情况,他在梦中会突然出现一种意识,就是竭力挣脱梦境,恢复觉醒。他又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死了,现在正在阴朝地府。为了验证一下自己是否还活着,他用那又长又尖的指甲在大腿上使劲掐了一爪,大腿疼得钻心。为了验证耳朵是否还听到声音,又用两个指头揑住鼻子,在鼻腔内鼓足气使劲擤了泡鼻涕。擤出的声音挺响亮,鼻涕也从鼻孔滮出又粗又长的两大条。他终于确认自己还活着,顿时感到心花怒放。此时,他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无论如何要及早见到他的老婆,以便把东洋鬼子如何屠杀乡亲们的过程一五一十地讲给她听。 白昼的日光早已消逝,灰暗的月色弥漫着大地,弥漫着祭场,弥漫着祭场里的一具具死尸。老两对自己能够死里逃生感到十分庆幸,猫着腰观察了一下周围的动静,见没什么东西会危急到自己,便一溜烟离去。为防不测,他不从大路走,而是顺着山脚的一些草丛和灌木丛,躲躲藏藏地摸回了家。他慌慌张张敲开门,站在腊秀面前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嗓音发颤,半天说不清话。腊秀见他满身是血,魂不附体,顿时吓了一跳,忙问他出了什么事。 “全寨的人都死光了!”老两双腿打着颤,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全寨子的人都死光了!”他结结巴巴地又补了一句。 “别急别急,你慢慢说。”腊秀把他按坐到凳子上安慰他说。 老两坐到凳子上,待心情稍稍平静下来,便把事情的经过向腊秀陈述了一遍。说完,竟埋着头嘤嘤地哭起来,腊秀也跟着哭了好一阵。老两正处于一片茫然之中,却见腊秀突然停下哭声,抬起头扯了扯他的衣襟说:“别哭了,抬起头来!我有事和你商量呢。” 老两听到腊秀的声音,抹了把眼泪,仰头睁眼望着腊秀,等待她发话。最近一段时间,他觉察到腊秀的生理上已经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使他常常感到有一种莫名的喜悦袭来,他怀疑她的肚子里已经装上了他朝思暮想的东西。这东西尽管不是他播的种子,但他事先同大鼻十一有君子协定,这东西出世后,产权和品牌都归自己所有。所以,他从内心对腊秀已抛弃了前嫌,不仅没对她所犯的错误耿耿于怀,相反还对她产生一种倍加疼爱,倍加呵护的情感。他从她那急促而果断的神情中,知道她对处理这场劫难后的一些事已有了主意,这主意无论对与错,成与败,只要用得着他,即使叫他立马去跳火坑他都愿意。 “明天一早你到工地上去,把东洋鬼子杀人的事告诉那里的男人们。只有他们来了,才能处理好这事。”腊秀显得有些激动地说。“最好找到大鼻十一,亲自把这事告诉他。” 老两在祭场上耳闻目睹了枪林弹雨中的一幕幕惨剧,又躲在死人堆里闷了一个多时辰,又跌跌撞撞地奔波了好长一段路,又悲悲戚戚地哭了个心痛,已是疲惫不堪。听了腊秀的话,便想着到工地上还得爬坡上坎地走许多路,并且还得躲过那些杀人不眨眼的东洋鬼子的视线。不然,万一被他们发现,一枪子崩来要了老命是小事,最使他难以割舍的是不能亲眼看到那个将属于他的娃娃长得像什么样,怎么从他老婆的两胯间钻出来。于是,他心中便有些踌躇,但一时又找不出恰当的理由来推却,只得故意装了一声糊涂:“你说啿?” “明天一早你到工地上去,把今天死人的事告诉大鼻十一。”腊秀把刚才说的话重复一遍,又特别嘱咐说:“千万要小心,别让东洋鬼子发现你。”腊秀交待完毕,一屁股坐到凳子上,呼天抢地地痛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