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机男小茉莉》 心机男小茉莉 第 1 部分阅读 心机男の小茉莉 作者:千寻 重温甜美时光 千寻 在开新稿时,我多少带点焦虑,一个未成型的故事代表了多少的可能性,男主角的性情、女主角的性情,这样的性情会激荡出什么样的火花,所以,在小说完稿后,我放了自己几天假,好好构思新剧情。 在开这本稿子的时候,刚好碰到茉莉花绽放的时节,一盆不太受到照顾的茉莉居然在枝头开满纯净的白花,它用热情回镇了主人的冷淡,让我有些许的歉意。 一朵一朵摘下,满满的盘子,尽是甜香。 我把花放在电脑旁边,打开电脑,在架构大纲时,突然想起多年前的那个男孩,我已经不太记得他的五官了,却牢牢地记住和他做过所有的事。 那年,妈妈的身体不好,爸爸结束高雄的布店,遣散了店员,举家从高雄都会搬回安平。对我来说,安平是个乡下到不行的地方,认识的人、熟悉的环境一下子变了样,让原本人际关系就不怎么样的我,变得孤单而寂寞。 我不喜欢新学校、新同学,不喜欢脏脏的乡下地方,我常常觉得很生气,却又不敢对父母亲发脾气。很多年过去了,我还记得那段时间很不愉快,唯一觉得还可以的是,奶奶家里那棵盛开的茉莉花。 是那个男孩,领着我走出我为自己划下的藩篱,慢慢地适应新环境。 他带我去拔芒果青,他很厉害,不必腌渍,削了皮就当芭乐啃得津津有味,我看了啧啧称奇,没想过有人这么饥饿。 从都市来的小公主不会爬墙,是他爬到墙上,替我摘下一颗颗紫红色的浆果,桑椹半点都不好吃,可是他打开手掌,把没捏坏的、饱满的果实给我,自己吃掉捏烂的那几颗,那时,我满心感动。我永远记得他掌心沾满了暗紫色的汁液,脏脏的,但我不介意。 我记得采桑椹时,他的上衣被染了好几块,这在有洁癖的妈妈眼底,是罪大恶极,要是我把衣服弄成那样,肯定要招一顿好打,我吓坏了,指着他的脏衣服很想哭,可是他满脸的不在乎,笑笑说:「没关系,洗一洗就好。」然后抓着我的手,在他身上抹干净。 后来,我才知道,桑椹汁沾到衣服很难洗。 他带我四处玩,他教我找一种叫做黑甜仔的野草,说黑色浆果很好吃,我吃了,觉得不怎么样,但他吃得津津有味,让我跟着觉得那是人间美味。 他带我去钓鱼,很恶烂的鱼饵,却说是鱼儿的最爱,但那个下午我们晒脱了一层皮,只钓到一条小小鱼,我瘪着嘴说它好可怜,他心不甘、情不愿,才把鱼儿放回池塘里面。 他带我经过人家晒在草席上的虾米时,弯腰,顺手抄起一把虾米,你一只、我一只,吃得好快活。 那些点点滴滴的感觉,让我决定了小今和蒋擎的爱情发生,在小今的家里、在爱情的开启,我重温了那段甜美。 第一章 朝暾初起,淡淡的金黄光晕照在两个女人身上,那是一个美丽而忧郁的母亲和年轻天真的女儿。 茉莉花绽放,甜甜的花香染了她们一身芬芳。 初夏,山上的温度尚未正式进入夏季,未散尽的淡淡雾气环绕着母女,轻轻地为她们裹上一层凉意。 二十出头的女孩头发很长,两条辫子往下垂,垂到腰际,她的眼睛很大,骨碌骨碌转动着,对什么事情都带着好奇,脸上有几颗可爱的雀斑,大大的酒窝在微笑展开时跳出来。 她称不上美艳,但清新可人,是那种会想一看再看的女生。 她不懂得打扮,宽宽的裤子、宽宽的上衣掩盖了姣好身材,不像时下年轻女孩对时尚名牌有着疯狂迷恋,她全身上下,都是母亲的巧手杰作。 “妈妈,你为什么相信爸爸一定会回来呢?”她歪着头,脸上挂着浅浅的笑意。 这个话题,她们一谈再谈,明明是相同的话语,妈妈说不厌、女儿听不腻。 “因为爸爸爱我啊。” 年轻的母亲分明在笑,眼里却有掩藏不了的哀愁。 “要是爱你,怎么舍得把你丢在这里?” 女儿问这个问题,不是为了惹妈妈伤心,而是想让妈妈对自己的信念确定再确定,唯有足够的确定,长久的等待才不至于让人失去信心。 她的妈妈,需要这份信心。 “不是丢弃,爸爸是无能为力啊,你的祖母很强势呢。” 母亲浅浅笑开,提到那个让她孤独多年的女人,居然没有半点恨意,光阴,果真是伤口最好的治疗剂。 “对,爸爸无能为力,不然他早就插上翅膀飞回我们身边。” 女儿笑着同意妈妈,心底却无法理解,既然有爱,怎舍得心爱女子千年等待,终朝化成望夫崖? 但,她的不茍同不让妈妈知晓。 “爸爸一定是用尽所有办法都办不到,不然他早就回来了。” 母亲替自己也帮女儿洗脑,她要女儿相信,那个爸爸啊,是全世界最好的爸爸。 “她还真是个狠心的奶奶。”女孩嘟嘴,不满地摘下两朵茉莉,丢在竹篮里。 “别这样,你的祖母是个寡妇,年轻就失去丈夫,含辛茹苦带大爸爸,眼看他就要被坏女人抢走,当然要生气。” 她从没想过自己会变成别人口中的坏女人,后来,她懂了,差别只在角色不同、立场不同,好女人和坏女人之间,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分界。 她采下纯白茉莉放进篮子里,待会儿和着茶叶用炭火焙过,茶的清香和茉莉的甜香,这两种香气极其相融,就像她和丈夫的爱……不管能否朝朝暮暮、岁岁年年,终是浓烈馨甜。 他总说她是他的小小茉莉花,只要一颗朝露就能满足她的心。她笑着摇头,是他的爱太辽阔,而不是她心太小,他为她编织的世界,已足够她在其间恣意遨游。 爱他,是她最正确的选择,即使她的爱情只有短短一年,思念填充了剩下来的时间。 “妈妈,我想听你和爸爸的故事。”女儿拉起妈妈的手臂,头靠在她身边,撒娇。 “好啊。”这是她最喜爱的故事,说上千百遍也不厌倦。 放下篮子,母亲拉着女儿坐在屋前台阶,让阳光在她们身上撒下二十七度C的温馨。 “从你们第一次见面开始说。” 他们认识那年,乔宣二十三岁,她二十一,都是青春年华、无忧无虑的大学生。 暑假,她回到家乡,跟着爸爸妈妈到田里工作。 一畦畦的绿色茶园里,东一群、西一群采茶姑娘,大大的斗笠替她们遮去阳光,碎花袖套包裹了纤细臂膀,歌声、笑语,茶香、女人香,香气漫过茶园森林。 茶也清耶 水也清呦 清水烧茶 献给心上的人 情人上山你停一停 情人上山你停一停 喝口新茶 表表我的心 她采了茶,唱了大家都爱听的歌儿,赢来热烈掌声。 淡淡的笑靥贴上眉际,她抓起一心二叶的鲜嫩绿叶凑近鼻间,预知了一季丰收。 “小眉,你看,那个男生一直在看你。”邻居姊姊用手肘推推她,她抬眼,看见他。 他穿着洁白衬衫和一条牛仔裤,靠在老奶奶时代种下的芭乐树上,正是芭乐开花的季节,像粉扑的白色小花飘落,轻轻地,跳上他的肩。 就这么一眼,她看出了前世今生那份熟悉,看出他们终会在一起的因缘。 太武断了,她承认,光靠一眼便做出认定,的确武断又危险,可是,她从来不曾怀疑过。 她不是热情大方的女生,很多时候,还算害羞腼印墒遣幻靼孜裁矗狗畔虏杪ㄗ樱鞫叩绞饕裣隆⑺肀摺?br /> 她对他微笑,他也回给她微笑。 她摘下斗笠,他看见她深深的酒窝和长到屁股的黑色辫子。 “你在做什么?”她偏着头笑问,一脸娇憨。 “画图。”他把画册递给她,她笑弯眉头。 “你是画家?” 她没还他画册,反而把画册抱在胸口,因为她喜欢他的画,他画里的她,低着头采茶,浅浅的笑靥里映着春天。 “我不是画家,至少目前还不算。”他摇头,视线离不开她的眼睛。 “你一定可以成为很棒的画家。”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有本事让人爱上你的画。”她说得真心,不是浮华夸赞。 这番话解决了他的犹豫,是的,他可以成为一个成功的画家,可以挣脱束缚,为自己做一件自己真正爱做的事。 “这画……送给我好吗?” “好啊。” 她爱上他的画,而他,爱上她甜甜的笑颜;他可以成为很棒的画家,而她,可以成为很棒的情人。 于是,他在画上落款,她总算正式认识他——一个叫做乔宣的男生…… “妈,你漏掉了啦,你忘记说爸送你茉莉花那段。”女儿不依地把满篮茉莉端到母亲面前。 “是啊,我漏掉了。爸爸送给我茉莉花,他说我和茉莉很像,淡淡的香甜、纯洁姣美。”她甜甜笑开。 “从此妈妈就开始种茉莉,焙茉莉花茶?” 他们有满园子的茉莉花,每年春茶上市,就要挑挑拣拣,选出口味最优的金萱和茉莉花一起焙火。 “对啊,总得弄上几十斤,收藏好,哪天爸爸回来,就能喝到贺家特制的茉莉花茶。”她啊,耐心地等待丈夫归来。 小今黯然。妈妈年年为爸爸焙新茶,可惜年年新茶成旧茶,她们一口一口喝掉,她喝的是满口芬芳,而母亲喝得却是满腹辛酸,舍不得又无奈。 仰起脸,她驱走黯然,笑得满脸无忧,像个不懂世事的小女孩。 “妈,今年别做那么多了吧。” “小今喝腻了?” 不是喝腻,是心疼母亲。 “要不要我们试试新口味,玫瑰花茶怎样?我们可以种小品种的玫瑰花,试试它跟乌龙、金萱或四季春,花香和哪一种茶比较搭。” 贺巧眉摇头,她偏执的爱情是茉莉,不是玫瑰。“你爸爸说,可惜他不是诗人,不然,他要为我创作一个诗篇。” “爸爸的甜言蜜语录才多呢,你不像茉莉,他才是茉莉。” 妈妈说,爱情是时时刻刻为对方制造幸福甜蜜。 她不懂,为什么这样的幸福天不长、地不久,为什么这样的爱情,得不到上苍祝福? “小今,将来有一天,你也会碰上一个心爱的男人,到时候,你要记得,爱情是付出,只要付出了,就不必去计较得到多少。”母亲搂住女儿,额头贴上她的,轻轻摇晃。 “如果付出和收获不成比例呢?” “爱情又不是做生意,哪来的比例问题?”妈妈温柔笑开,右手抓起篮子靠在腰间,左手牵着女儿的手,走进屋里。“只要保持着爱他的心,爱情啊,会让人心甘情愿的。” “妈,所有女人都能一眼认出,谁是该认真对待的男人吗?” 她没碰过爱情,不认识也不了解,她只愿像现在,和妈妈、外公、外婆,平平安安生活在这块人间乐土。 “嗯,女人的第六感是很强。”妈妈捏捏她粉红的脸颊。 “真的吗?” “真的,不信,自己找时间去问问外婆。” “外婆的爱情也很精彩吗?”小今瞠起灵活的大眼睛。原来,外公外婆也浪漫过呢。 “有过之、无不及。”妈妈把花放在客厅,走进厨房。“小今,先去洗把脸,去茶园里找外公外婆回来吃早餐。” “好。” 外公外婆清晨五点多就出门散步,两个人加上两支拐杖,总共六条腿,相依相扶持,走过一甲子岁月。 小今还有个舅舅在北部开公司,育有三个儿子,为了填补没有女儿的遗憾,舅舅、舅妈加倍疼爱小今。 所以她是在众星拱月中长大,不管是舅舅、舅妈或外公、外婆、妈妈,大家都把她当成心肝宝贝,也是这样的疼惜,才没让她发展出单亲子女的自卑与不平。 她像想到什么似的从浴室探出头,对着厨房喊,“妈妈,舅妈昨天打电话回来,说今天要回来替外婆过生日。” 贺巧眉一拍手,猛然想起。“哎呀,我居然忘记今天是外婆的生日,动作快点,和妈妈一起上市场,我们得准备煮大餐。” “好啊,舅舅有点菜哦,他说要吃梅子鸡。” “没问题,去年腌的梅子还有半瓮。对了,你舅妈最爱的凉笋也要准备起来。” “要去竹林挖笋啊?那得全副武装才行,竹林里面蚊子多到吓死人。”她至少要喷半瓶防蚊液。 “等你表哥回来,再抓他们去出公差。” “好啊好啊,就这么决定!”用毛巾随便抹两下脸,小今就开心的冲出家门找外公外婆。 今天,家里会很热闹。 中午不到,舅舅、舅妈和表哥们通通到了,院子里一字排开,四部轿车分别从北中南开过来。 大表哥贺钧颃在美国念完研究所之后,回国留在舅舅的公司帮忙,二表哥贺钧飏选择南部的研究所,三表哥贺钧楷还在中部念大学。 四个小孩就属小今最没长进,念完二技之后打死不升学,成天待在家里当小废废。 她偶尔写写散文小说,能发表的作品不多,顶多能赚点零用钱,带外公、外婆去吃软软甜甜的蚵仔煎,外加一碗香菇肉羹。 对未来,她胸无大志,只想窝在妈妈和外公、外婆身边。 外公年纪大了,体力不行,茶园老早租给村里的人做,靠着田租,生活倒也惬意。事业有成的舅舅,从不吝啬孝敬父母亲,可是他的“孝敬”有一大半会落进小今的口袋里。 没法度,谁叫她最受宠。 舅妈刚进门就忙着塞红包给小今,要她没事多下山,学学那些时髦女孩,买衣服、烫头发,把自己打扮起来。 “妈,你会把小今宠坏。”钧飏一把抽走小今的红包,手抬得老高。 小今身高不如人,只好东跳西跳想要抢回红包。“还我啦!” 钧飏对她扮鬼脸,大步一跨,跨进客厅里。 眼看表哥就要把红包收进口袋,小今一急,跳到他背上,用力勾住他的脖子,害他差点儿窒息。“把我的‘命’还给我。” 对,她不把钱当钱看,习惯把钱当命看,她可是钱嫂呢,长辈给的钱她都一分一毫慢慢存起来。 别小看她呦,米虫小姐的存款簿,可是非常有实力呢。 “骗我,一点小钱就会把小今宠坏?”舅妈用力拍掉儿子的手,帮小今把红包抢回来,塞进她的口袋。 “妈,二哥没说错,你把小今宠坏了,你去外面看看,哪有二十几岁的女生成天不工作,躲在家里当宅女。”钧楷伸手,做势要往小今口袋掏钱。 “不要啦,这是我的!”她左躲右躲,双手紧压在口袋上护钱。 “要钱做什么?你又不会花。”大表哥钧颃的手溺爱地揉揉她的头发,把她及腰的发辫弄得一团乱。 “小气鬼,你那么爱看数目字,回头我给你做一本五亿的存款簿。”钧飏一把勾住她的脖子,压得她动弹不得,钧楷则趁机用两手捏住她的脸颊肉,用力往两边扯。 “舅妈,救命啦!”小今跳着脚跟舅妈求救。 男生是一种可怕的动物,他们玩女生的方式过份到令人发指! 夏天,他们会抓起她,把她丢进池塘,然后跟着跳进池里抓鱼逗她;明知道她一入眠就会睡死,钧飏钧楷曾经合力把她抬到山洞里,害她醒来后哭到不行。 至于空抛、人体滚轮、尖叫三十……通通算小事,他们玩得很爽,每次都可怜到她的喉咙沙哑。 “你们啊,都几岁了,还闹小今。” 拍、拍、拍,舅妈加入战局,东一掌、西一拍,把四只玩她头发、脖子和脸颊肉的怪手给拍掉。 “他们嫉妒嘛!谁叫舅妈特别疼我。”勾住舅妈的手臂,小今亲匿地攀在她身上,对表哥做鬼脸。 见状,钧飏钧楷投给她一个受不了的表情。 “别理他们,我们快来看,舅舅给你买了礼物哦。”舅妈拉小今坐到沙发里,东一包、西一包,从外婆的礼物堆里面翻出她的礼物。 “什么东西?”她把包装精美的礼物放在耳边摇一摇,听声辨物。 “你最喜欢的拼图啊。” “拼图?哇!超棒的。” 她热爱拼图,喜欢一片一片摸索、搜寻,把破碎拼成完整。 她不知道这和小时候的任性事件扯不扯得上关系,但自从那次之后,她便爱上拼图。 任性事件是这样发生的。 那年,她小一,学校同学嘲笑她没有爸爸,她气急败坏,拿出爸爸妈妈的照片向同学证明,自信满满说:“我爸爸在很远的地方赚钱,等他有空,就会回来看我们。” 同学被她的自信说服了,但她却没有被自己说服,回到家后,气得用剪刀剪碎了爸爸的照片。妈妈看见满桌子碎片,心疼得掉下眼泪,却没有责备她半句。 她愣愣地看着母亲紧闭的房门,满心后悔,找来白纸浆糊,一片片,把爸爸的照片拼回原状,拿吹风机把拼接照片吹干后,捧着走进母亲房间,很抱歉地对母亲说:“对不起,我太气爸爸,他都不回来看我。” 妈妈紧搂住她,一把眼泪、一把鼻涕,连声保证,“会的,爸爸一定会回来,你要有耐心,慢慢等。” 七岁的她理解了,等待是母亲能为她的爱情所做的、唯一的事。 团圆桌上,大家围着外婆高唱生日快乐歌,小今张嘴,笑看这一幕。 能一直、一直这样就好了,全家人在一起,永不分离,有没有爸爸……说实话,她二十三岁了,早已经没了关系。 “生日快乐。”舅舅、舅妈、母亲和表哥们一一送上红包,这次,连小今也包了个千元“大”红包给外婆。 “外婆,祝你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她把红包送给外婆,附赠一个响亮亲吻。 “真了不起,小气财神舍得送钱。”钧飏说。 “她才不是舍得,那个红包是钓饵,等一下,她就会把奶奶的红包全钓进自己的荷包里。”钧楷猛夹肥肉到小今碗里。 她超怕肥肉,一看见就会全身起鸡皮疙瘩,她皱鼻子,把碗推得老远。 “小今又不会乱花钱,钱存在她那里和存在我这里,意思都一样啦。”外婆笑说。 “守财奴。”钧飏嘲笑她,把装满肥肉的碗又推回她面前。 她朝表哥吐舌头,故意拿出随身携带的存款簿,在钧飏和钧楷眼前炫耀式地晃几下,在他们动手抢之前,又迅雷不及掩耳地把存款簿收回口袋。 人各有嗜好嘛,她热爱把钱打二十四个结系在腰袋上,喜欢把钱腌起来、泡起来,保存个千秋万代,关谁屁事! 舅舅把她碗里的肥肉拨出来,再推回她面前。“小今,你要不要考虑读点英文,舅舅送你出国?” 她笑咪咪地把饭端起来,舀了满满的皇帝豆。 “不好,万一她和钧颃一样,出国念书就不想回来怎么办?这丫头是我们全家的心头肉,她要是嫁给老外,我第一个不饶你。”舅妈马上反对。 “钧颃哥想留在美国吗?”小今看着大表哥问。 “还说咧,去年闹了一场家庭大革命,要不是你舅舅威胁他,毕业后不回台湾就和他断绝父子关系,他才不会回来。”舅妈抱怨。 “钧颃哥在美国交了女朋友吗?” “你的脑袋可不可以复杂一点,想来想去,只想得到男女关系?”钧楷扯扯她的辫子,把她的头扯歪一边。 “大哥交的是男朋友,是那个男朋友要留他在美国——”钧飏皮笑肉不笑,故意引导她往错误的方向想。 “天啊!” 小今放下碗弹跳起来,冲到钧颃身后圈住他的脖子,脸贴在他颊边,乱抖一阵。“哥,你不要当同性恋啦~~舅舅、舅妈会很难过,我要漂亮大嫂,不要有胡碴的嫂嫂啦!” “你在说什么啊!” 钧颃好笑的抓住环在自己胸前的小手,手臂往后,拍上她的头。 “就、就不要当同性恋啊——钧飏说……” “蒋擎是我研究所同学,毕业后要空降到他亲戚的公司上班,他希望我能留下来当他的左右手,念书的时候,我们是不错的拍档,彼此之间很有默契,我们合作的案子都能顺利完成,所以他才要我去帮忙。” 小今还想确定。“那你们没有超友谊关系?” “我就说这家伙脑残,想来想去只会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钧楷没辙的摇头,唇边尽是笑意。 “钧颃,你回台湾的话,那位同学怎么办?空降部队会被排挤。”贺巧眉问。 “姑姑,你不必担心,刚开始他当然很辛苦,要推动业务,常会受到很多的质疑和反对,不过他是很有能力的人,到目前为止都应付得很好。” “真抱歉,为了我们这群老人,不得不把你留在台湾,说不定你在那里会有更好的发展。”贺巧眉发自内心的说。 “我就说吧,只有姑姑会支持你,当时叫你跟姑姑讨救兵,你偏不要。”钧飏用手肘推推大哥。 “爸的公司也需要人帮忙,他这两年扩充得太快,我是应该回来。” “哥,你好累哦,要是我多念点书,说不定就可以帮上舅舅的忙,让你无忧无虑回美国。”小今松开大表哥的脖子,坐回原位。 “爸的公司要是交给你,很快就倒店了。”钧楷戏谑的推推她的头。 “姑,你不知道,蒋擎很厉害,短短一年不到,就把公司里的老人弄得服服帖帖,还创下很好的营业佳绩,我们下注赌他在五年之内,会进全美千大富豪排行榜。”钧飏喋喋不休,他对蒋擎有满肚子的崇拜。 “听起来,那个男孩子是个角色。”外公点点头。 “我暑假去美国找哥时见过擎几次,那种人是天生的英雄,年纪轻轻就有慑人的领导力,要是给哥十年,让他留在美国发展,他一定可以闯出名号。” “不要再怂恿你哥了,父母在不远游,你书都念到哪里去?”舅妈瞪二儿子一眼。 “妈担心什么,还有我和钧飏留在这里承欢膝下啊。”钧楷也投赞成票。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老早就在准备托福考试?你们一个个离开了,我们这群老人怎么办?” “你们还有小今啊,反正她的英文很烂,这辈子除了台湾哪里都去不了。唉,要不是小今长得很普通,脑袋瓜又零零落落,我还真想靠她和擎攀关系咧。”钧楷恶意瞄她的小平胸一眼,吐大气。 “哼,那个什么擎的看得上我,我还不见得要他!”小今很不服气。 “好大的口气,你以为自己是林志玲?” “本来就是嘛,我不喜欢富豪、不喜欢英雄,只喜欢……”她两手紧紧握在胸口,脸上浮起一抹梦幻似的“女主角”表情。 “喜欢什么?” “喜欢白马王子。” “哇塞,智缺!”钧楷、钧飏异口同声,又惹得长辈们哈哈大笑。 家,是让亲人聚在一起的地方,有亲人才有欢笑。 小今热爱她的亲人、热爱这片土地,她以为,这辈子将会平静幸福地过下去,很可惜,“好景不常”并非形容词,而是随时随地在人类身上发生的现代进行式。 第二章 小今转头。他偷看她,很久了吗? 不管,做事先。 她继续站在芒果树下,抬高头,在枝叶间梭巡芒果的踪影,即使已经腰酸背痛了,两只手还是紧紧握住竹竿不放,一次次打下树枝上未成熟的青芒果。 青芒果是腌情人果要用的,她要腌很多很多,一半寄给台北的舅妈,一半冰在冰箱里,从夏天吃到秋天,再从秋天吃到冬天。 偷偷转头瞄一下下。他还在看她? 她瘪嘴。是要找人吗?找人的话可以按电铃啊,他们家电铃又不会漏电。 不管,又打下两颗芒果。 侧眼偷瞄……好强哦,那个人还在看她耶!憋不住了,她放下竹竿,走到大门口,拉开镂花铁门。 “你找谁啊?” 男人看着她,眼睛睁得很大,是惊讶还是……她长得让人惊艳?嘘,这句话千万别给钧飏、钧楷听见,否则又要嘲笑她了。 不过,该惊讶的人应该是她才对吧,这个男人要不是表情太严肃、脸色过度难看,他其实……长得很不赖,五官很立体、眉毛浓得像泼墨,胡须刮得干干净净,露出线条完美的下巴。 这这样子的男人,不拍偶像剧,对不起全人类。 再往前几步,站在他身前,仰头。哇,这家伙高得太过份,她看他时,脖子只比找芒果青少了一点点角度,抬头挺胸再加上踮脚尖,也构不到人家的肩膀,他的生肖属阿里山红桧木吗? “嗨,你要找人吗?”小今再问一次,口气软三分,因为他的眼睛……深邃得很迷人。 是,他要找个名字叫贺巧眉的女人。 他盯住她,一瞬不瞬。 手头上的资料说,贺巧眉是个四十五岁的中年妇人,他没有她的照片,只有一张凭着印象画出来的图画。 然,图画里的女人却活脱脱站在他面前。 宽宽松松、没有分毫时尚感的衣服套在身上,两条长度到腰间的长辫随着摆头动作晃动,她的眼睛很大,黑白分明、灵活得不得了,脸颊旁两个深深的酒窝仿佛盛满醇美酒液,白皙的皮肤被太阳晒得粉红粉红。 为什么光阴没在她身上留下痕迹?难道这里是光阴进不来的香格里拉?他两道浓密斜飞的剑眉聚合,仔细打量小今。 “嗨,你……听不懂我说的话?” 咬咬唇,小今为难地说了一串没人听得懂的山地话。 有时候他们这里会请原住民朋友来帮忙,但像他这个年纪的原住民,多少会讲中文啊,何况,他半点都不像原住民。 完蛋,他不会是归国华侨吧?那就真的毁了,在学校念了几年英文,一大半还给老师、另外一半早随着时光流逝,消失于无形了。 就在小今快把头给抓破,为自己的不学无术感到害羞时,男人终于说话了,而且还是一口字正腔圆的中文。 “我迷路了,请问最近的警察局在哪里?”收敛过度情绪,男人用缓和取代讶异。 谢天谢地,幸好他不是Banana……咦,她还记得Banana,英文还不算太坏嘛! “迷路啊,小事一桩,这里的路大大小小、有名没名的,我通通知道,有问题问我准没错,不必去找洪伯。”拍拍胸膛,小今说得好像自己是卫星定位导航。 “洪伯?” “洪伯是派出所的所长,当三十几年的警察都不想退休呢。”她的表情生动活泼,再加上可爱的手势,让男人舍不得把视线转开。 见他不说话,小今自顾自的说:“这里每个人、每条路,就连地图上面没有登载的捷径我都认得,你想去哪里,我带你去。” 他定定望她,心里猜测所有可能性。她是贺巧眉?不可能,四十五岁的女人不会长成这样子,贺巧眉的女儿或侄女……这个可能性大一点,所以从她身上,他可以找到贺巧眉的下落吧? “你是来旅行的吗?”她对他露出笑脸。 “对。”他微点头,脸上带着些微勉强。 “你有认识的人吗?在这里找不到民宿或饭店哦。” 小今是标准的乡下女孩,善良诚恳、缺乏心机,这辈子没碰过坏人,不知道对陌生人应该保持适当距离。 “没有。”他的态度疏离,摆足了都会人士的冷漠。 她和他不一样,亲切而热情,燃掉了一咪咪他脸上的刚硬。“你要不要进来坐坐?外面这么热,会中暑哦。” 客人在这里很受欢迎的啦,尤其他们贺家,最崇尚以客为尊。 看着墙上的门牌号码,男人在心底默念一回。无论如何,这个女孩和贺巧眉绝对有某种程度的关系吧? “好。” 于是小今欢欢喜喜把客人迎进门,她走在前方,不时回头对他讲话。 “你知道我刚在做什么吗?我在打芒果,你肯定吃过情人果吧,情人果得用未成熟的土芒果来做呦,先把芒果打下来,洗一洗、切一切,用盐巴去除酸涩味,再用糖腌几天,冻到冷冻库里面,那个味道啊……酸酸甜甜,光想到就很流口水耶!在炎热的夏天里,桌上摆一盘,呵呵,暑气全消。” 她唠叨不停,也没注意到人家是不是专心听,就是停不下嘴巴,像个极欲争取表现的孩子。 男人安静且认真地观察周遭环境。 这个庭院相当大,有很多棵他认不得的粗干老树,树伞在炎热的夏季里撑出一片片舒适荫凉。 屋子前面的那棵树更特别,紫色、红色的累累果实把枝桠压得弯腰,白色水泥地上,被掉落的果实染出一摊摊深紫。 庭院角落处有一个鱼池,池塘里面有几株盛开的莲花,鱼池右边,种满开着小白花的低矮植物。 就是那个吗?传说中的茉莉花? 他不由自主朝着开满小白花的植物走去,姊夫形容过无数次的茉莉花就是它? 小今回身,发现他没跟上,在对着茉莉花发呆,她笑笑,也走到花丛前面,折下几朵茉莉送给他。 “你喜欢茉莉花吗?闻闻看,很香哦。”她用眼神鼓励他。 他下意识的照着她的话做,把茉莉花拿到鼻尖,淡淡的甜香渗入鼻息,让人想一闻再闻。 “你喜欢,对不对?我也好喜欢,我妈很厉害哦,她把茉莉花和金萱用文火焙过,做成口味最特殊、最香醇的茉莉花茶,外面都买不到呢,进屋吧,我请你喝一大杯。” 他们家的茉莉花不轻易待客,可说不上为什么,她很想和阿里山桧木分享。 男人把茉莉花握在掌心,跟在她身后走。 看他跟上,小今不明所以地开心,嘴巴又热闹聒噪起来。 “你打算在这里留几天呢?不是我老王卖瓜、自卖自夸,方圆百里之内,你再也找不到比我更棒的导游了,你可以把你的旅游计划告诉我,我来帮你规划行程,或者我可以推荐……” 突然,小今听见后头传来错愕的惊呼,她转头,看见他的胸前一块紫色印记。哇塞,他居然被落下来的成熟桑椹砸到! 她捂住嘴巴大叫,“完了完了,你的衣服被桑椹弄脏,桑椹汁很难洗耶,快点换衣服,我叫外婆帮你处理!” 她拉起他的手,加快速度,直奔屋里。 男人还来不及拒绝,就让她的手抓住,小小软软的手心拉住他的手腕,说不出口的感觉在他心底慢慢酝酿。 他讨厌她吗?不是。 他喜欢她握住自己吗?谈不上。 但他不想甩开、不想她小小的温暖从腕间离去,想要就这样,让她拉着扯着,一路前进。 他望着她背后因跳跃而一甩一甩动个不停的辫子,手上的茉莉花香,在胸口荡漾。 他随她跑进屋里,见她飞快踢掉脚上的布鞋,害他也跟着飞快起来。 进屋,视线所及是一座复古式壁炉,他以为台湾的冬天不冷,看来,他需要修整观念。 壁炉上的图画吸引他的视线,他靠近,看见落款处潦草地写着乔宣两字。是了,他没找错地方,这里是姊夫日日夜夜遗忘不去的第二家乡。 “外公、外公……快拿一件衣服出来啦!”小今扯起嗓门大喊。 “做什么?” 八十几岁的老公公从房间走出来,身材清瘦,但脸色红润,银白色的胡子垂在下巴上,炯亮有神的眼睛带着慈祥笑望着他,让男人不由自主放下戒心。 这家人很容易就让人松下防备。 “都是你的桑树啦!”小今指着外公哇啦哇啦大叫。 “现在桑树又是我的了?你喝桑椹汁的时候怎么不说这句话。”外公溺爱地对她笑。 “你的桑树真的很没有家教嘛,你看,它把客人的衣服弄脏了。”她两手叉腰,一脸耍赖,非逼外公负责不可。 女孩有恃无恐的娇嗔又让男人心头荡起一股甜滋味,她的眼神单纯得像个六岁的小女生。他不喜欢甜食,但她让他尝尽甜味。 “知道了、知道了。年轻人,你进来把衣服换掉,让小今她外婆替你想想办法。”老人对他招手。 这对祖孙很怪,没询问他的名字、没追问他来自何处,自然而然就对他推心置腹,就不怕他是小偷或骗子? 男人在老人的亲和、小今的热切中乖乖进屋,把身上的名牌衬衫换掉,穿上一件没品牌的手制上衣。 这件衣服找不到任何剪裁美感,套在身上像穿了一只大布袋,当男人从穿衣镜中看见自己的模样时,忍不住弯腰大笑。 这样的笑……在他十岁之后,就不曾发生过。 他在充满魔法的屋子里碰到一对满身魔力的祖孙,他们让他重拾失去多年 心机男小茉莉 第 2 部分阅读 他在充满魔法的屋子里碰到一对满身魔力的祖孙,他们让他重拾失去多年的快乐与温暖,黑暗的心灵射入一道阳光…… 门板敲两下,一颗小脑袋钻进来,甜甜的笑,又让男人联想到茉莉花香。 “嗨,如果你换好衣服,要不要先出来?外公把茉莉花茶泡好了。”小今笑盈盈的对他说。 没见过比她更爱笑、爱说话的女生,难道她不知道,这个世界不顺遂比顺遂多?她不知道说话是件多么危险的事,话说得越多就越暴露自己的弱点,多话只会提供对手更多的攻击资料? 这些话他摆在心底没出口,因为,他就是那个“对手”,他需要更多的攻击资料。 “你饿不饿?”小今又笑,笑不停,也不管人家有没有对她释放善意。 她拿走他的衣服奔出去,五秒后又出现在他面前,抬高脖子对他说话。 他还是没回答,凝睇她的眼神里,有着解不开的情绪。 一个单纯到近乎笨蛋的家伙,居然让他感到不知所措,他迟疑了——对于自己即将要做的事。 她又说话。“妈妈在煮饭了,你的运气好好哦,她要蒸粽子耶,妈妈包的五谷米粽是全世界最好吃的,米饭Q软有弹性,精选的猪肉不太油不太瘦,还有咸鸭蛋,我们家的咸鸭蛋可有来历了,是五婶婆亲手做的呢,五婶婆家的咸鸭蛋不外卖,只肯拿出来跟妈妈交换粽子,你要是咬一口咸鸭蛋,就会知道那些五星级餐厅根本算不上什么。” 先是情人果,然后是茉莉花茶,接着又是五谷粽,这个女孩的人生是围着一堆食物过活的吗? 小今歪歪头看他。他真的很不爱说话耶,没关系,每个人负责自己擅长的就好,她擅长说话,话全部交给她来说,他擅长倾听,那么就……继续保持安静,认真听她屁吧。 “你以为我在自夸对不?不对,我舅舅、舅妈、大表哥、二表哥、三表哥常常出国去玩,他们吃遍天下美食,还是认为再怎么昂贵的料理都比不上我妈妈和外婆的家常菜——” 她叽哩咕噜说一大篇,全是让男人无聊到想打呵欠的话题,直到她发现他的眼光转到窗外,望着院子里的葡萄架,她才住嘴。 走到他背后,小今笑咪咪地扯着他俗到令人发指的衣服下摆,“妈妈要我问你,你叫什么名字?” 终于想到要问他的名字?这家人总算有个脑袋清醒的人物。 “蒋擎。”男人回答,眼光重新落在她身上。 她称不上美丽,但娇妍清丽,一看就知道不聪明,但不能不承认她很可爱,而且全身散发着一股魔力。 他认识很多女人,但她不是她们其中任何一型,硬要找点词汇来形容她的话,应该说是…… 精灵! 嗯,是精灵,她让他联想到有着透明翅膀,头戴桂冠、身穿白色轻纱的森林精灵,时时张扬着笑声,在树叶间快乐飞舞,魔杖轻轻一点,就让迷路的人们眼光随之追逐。 “你叫蒋擎啊?很好听的名字耶!你是做什么的?” “我……画画……”他迟疑了一下。 “画家?更棒了,这是我最喜欢的职业呢!我爸爸也是画家呦,可惜我没有遗传到他的天份,你可不可以画一张画送给我?” 爸爸、画家?所以,姊夫是她的父亲? 他的双眼布上阴霾,胸口压入悒郁,他痛恨这个讯息。 见蒋擎不语,她敛起笑眉,脸庞挂起抱歉。“你是知名画家了,你的画很贵对不对?对不起,我不应该跟你要那么贵重的东西。” 她的抱歉勾动他的罪恶感,他不是画家,他的画压根比不上她父亲。父亲……父亲两字让他无比沉重。 幸好,小今的笑脸在最短的时间内二度展开。“你想不想看我爸爸的画?他画的图是全世界最棒的呦!走,我带你去看。” 说着又不避嫌地拉起他的手,她始终学不来对陌生人保持距离,以策安全。 拉他进客厅,小今向妈妈及外公外婆介绍他。 蒋擎的眼光落在她母亲身上。她就是贺巧眉吧,她有张和小今极其相似的脸庞,光阴对她非常优渥,没在上面留下太多的岁月痕迹,反而替她添上优雅美丽的成熟韵味。 她的笑容温柔恬适,和她的女儿一样,教人移不开双眼,这样的女人……要他如何下手? “欢迎你来作客。”外婆说。 “打扰了。”他勉强转开视线,对老人家点头,难得地说了客套话。 “什么打扰,有客人才好,家里热闹一点,我们都很高兴。”外公拍拍他的肩膀。 “对啊,我们都喜欢客人,你考虑一下,不嫌弃的话,就住在我们家。”贺巧眉对他微笑。 原来,不对陌生人保持距离,是贺家人的家风,而不是小今的性格怪异。 他轻点头。 “妈,我们要先上楼看东西,吃饭再叫我们。”小今说。 “好,去吧,马上就要开饭喽。” 点点头,小今从桌上抱起一壶冰凉的茉莉花茶,跳上楼梯,蒋擎对三个长辈微欠身,跟着上楼。 小今带他到自己的房间,指着画框里的图画。 “你看,这是我爸妈第一次见面时,爸爸送给妈妈的画哦,这张画里的女生就是我妈妈……” 蒋擎一眼就认出那个笔触,愁上眉梢。 小今指图说故事,说得生动精彩,横跨二十四年的长篇爱情故事,正在等待结局出现。 他会是那个编写结局的人吗?他将要扮演命运之神,决定乔宣和贺巧眉之间是喜剧或悲剧收场? 看着图,他的眼底浮起一抹不易察觉的阴沉。 这就是爱情?女孩的身影没在姊夫心中淡过,女孩的笑、女孩的腼印嗄昵啊⒍嗄旰螅荚诨骼镏沂党氏帧?br /> 姊夫并不知道自己有个女儿,如果知道……他摇头。他能谋杀两个女人的期望,能坚持初衷,替姊夫斩断爱情吗? 没注意到他的凝重,小今自顾自的往下说:“知道吗?我妈妈很爱很爱我爸爸哦,虽然爸爸一直没回来,可是妈妈乐意等待,她说只要有足够的耐心,总有一天会把爸爸等回来。 “但说实话,我不是太相信,可我不相信爸爸的话,妈妈一会很难过,所以我只好每天睡觉之前,用力盯住爸爸的画,催眠自己爸爸很爱妈妈、爸爸很爱妈妈,他只是有苦衷,没办法回来,祖母那个人啊,很固执的,爸爸得花很多时间说服祖母接受妈妈,到时候,妈妈和爸爸就会拥有被很多人祝福的婚礼……”她喋喋不休,像个欧巴桑。 因此,贺巧眉从没放弃等待,始终相信丈夫会回来,她含辛茹苦扶养女儿,怀抱希望,耐心等待春天来临,二十几年的时间并没有让她灰心失意,转而投向另一段幸福。 他是不是应该同情这一对母女?但同情了她们,另一个女人怎么办? “你不说话,是不是觉得我在骗你?我真的没骗你啊,我的妈妈真的很爱我爸,妈说短暂爱过比一生不认识爱情来得幸福。” 小今笑着说话,他眉目挂上哀愁回望她。 “以前啊,我觉得梁山伯和祝英台的故事很荒谬,也觉得王宝钏苦守寒窑够白痴了,可是,如果你听我妈说爸爸的故事,就知道她等得半点都不辛苦,甚至认为能够等待是件很有福气的事。” 笨,男人最拿手的是变心,贺巧眉为什么不懂? 好吧,就算贺巧眉笨,她的父母亲难道不会教导女儿青春有限,不应该浪费在不回家的男人身上?为了女儿好,他们早该替女儿寻找一个可以照顾她们母女的男人。 蒋擎烦躁的转身,视线接触到地上的拼图。 小今顺着他的眼光望去,主动改变话题。 “你喜欢拼图吗?我很喜欢耶,破碎的东西被东一片、西一片补起来,变成完整,那种成就啊——” “我没时间。”他阻止她往下说。 “哦,对啦,我是比较有空,不过……你有没有想过,人生就像拼图,必须小心翼翼、谨慎仔细拼凑,才能拼出完整的人生。要是一不小心拿错片,固执得不肯换过、硬要压进洞洞里,就会一步错、步步错,把一幅图弄得乱七八糟,得花更多倍的精神重新来过。拼图教会我,每次的选择都很重要,不能轻忽。” 至于妈妈的人生拼图是对或错都不重要了,她已经拼了一大半,不想、也回不了头。 蒋擎看着她,在心里反驳。 不对,拼图绝对不是人生,人生没有从头来过的机会,错了,只能一路错到底。 小今笑脸迎人,拉住他的手臂问:“阿擎,现在是你做决定的时候喽,说吧,你要留下来当我们家的客人,还是要我陪你到洪伯那里,让他帮你指引旅游道路?” 他正确的做法应该是速战速决,下楼,找到贺巧眉,直接告诉她乔宣在美国已经成立另一个家庭,她可以停止无意义的等待了。然后,转身走开。 但是,贺巧眉温婉的笑容勾动他的不忍,但是,小今咬唇、偏头说话,娇憨的模样像个长不大的女生。 她真的非常可爱,可爱到足以令他做出错误决定。 也许他会一步错、步步错,可是管不了了,眼前,他不想看见贺巧眉的哀伤,只想顺从心意留在这个魔法屋,让有魔法的女孩为他驱走心底阴霾。 于是他点头。“如果不麻烦的话——” 瞬地,他听见小今绕着他大叫,“好棒哦,阿擎要当我们家的客人!” 第三章 蒋擎竟然真的在贺家住下来。 虽然隔天清醒时后悔过,但后悔只有一下下,因为小今很快就把他的后悔扑灭。 贺家上上下下皆发挥乡下人的好客精神,将他当成贵宾,无条件供他吃住和住房服务,小今则提供免费导游。 短短一个星期,他走过姊夫当年走过的每个角落。 于是,他理解了姊夫的思念。 这里每个人都是好人,单纯的老人、单纯的中年人、单纯的……小今,这么单纯的地方,逐步地刷掉他多年抑郁,洗涤了他的心灵,让他几乎忘记自己来这里的目的。 他是个不擅长聊天的男生,但她,开发了他的说话本能。 小今的全名叫做贺惜今。 她说,妈妈要她珍惜今日,因为过了今日,明天就再也不会拥有今天的幸福,小今说,爱是重视身边的每个人,珍惜每段缘份。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她的缘份,但他亲眼看见她珍惜两人之间。 “等我十分钟。” 打开房间窗户,小今探出半个身子,用力朝他挥手,从二楼往下喊。 蒋擎仰头,眉头陡然皱高,她的危险动作让他捏一把冷汗。这家伙想当空中飞人? “别担心,她的轻功好得很。”贺巧眉提着菜篮从外面走进来,看见他的担心,浅笑说。 他回身,对她点头。 她是个好女人,仁慈、善良、体贴、处处替别人着想,但是她还没有好到让他愿意改变初衷。 昨天晚上,他和小今在院子里乘凉,台湾的炎热夏季并没有对山区造成太大的影响,他注意这里的人家很少装冷气。 他问小今,万一热得受不了怎么办? 她理所当然的回答,“就睡在外面啊,这里的夏夜,比杨唤笔下的更美。” 说着,她默出几首有关夏夜的新诗,然后,他知道她在写小说,不很红,但能够丰富小气财神的存款簿,也才相信这年头还有人不办提款卡、信用卡,成天带着存折四处跑。 他们并躺在草席上,仰望天空群星。 她对他说一个和星星有关的故事,是改编版的卖火柴女孩,故事结局,卖火柴女孩变成小公主,飞到王子身旁。 她说:“我不喜欢悲剧。” 他说:“没有人喜欢悲剧。” 她说:“可是有人很努力地想把生活过成喜剧,但无可避免的,她就是生活在悲剧里。” 说完,她唱一首歌给他听。 是谁导演这场戏 在这孤单角色里 对白总是自言自语 对手都是回忆 看不出什么结局 自始至终全是你 让我投入太彻底 故事如果注定悲剧 何苦给我美丽 演出相聚和别离 (摘自独角戏) 她的歌声清亮悠扬,却无端端地,听得他的心跳紊乱。 “我妈妈的爱情里面,有数不清的喃喃自语,和为数稀少的甜言蜜语,我不懂一个人,为什么可以容忍自己在孤独角色里待那么久,为什么要让自己投入太彻底?”她嘟着嘴说。 他张开手臂,让她枕着自己。“执着不是好事。” 她侧过脸看他,“如果让我碰到同样的事呢?我会不会相信爱情已经是悲剧,不必去期待等不到的结局,或是像妈妈一样,沉溺在回忆里,假装爱情一直美丽?” “你不会这么笨。”他与她对视,不经意地,爱上她闪闪发亮的眼珠子。 “如果我就是这么笨呢?”她翻身,更靠近他一点。 他一口否决,“你不会。” “为什么你相信我不会?” “因为人类是经验的动物,你不会重蹈覆辙。” 所以他和她一样,不赞成妈妈的等待?小今微笑,很高兴有人和她站在同一边。 “我相信爸爸变了,心变,爱情也变。” 他看她。这次,她猜错。 姊夫没变,横在他们中间、阻挠他们团圆的是命运、是人力。以前,那个人是姊夫的母亲,现在……他接手了新任务。 当贺巧眉走进院子的时候,他们很有默契地同时闭嘴,相视一笑,两人都喜欢彼此之间的默契。 贺巧眉问:“阿擎,你知道MODERN画廊吗?” 蒋擎这才回神,把昨夜的情景摆到脑后。 “MODERN画廊?” “对,你听过吗?”她把菜篮放到地上,仰头,对着高壮的客人讲话。 听过,他的资料夹里面有。 MODERN画廊的总经理姓黄,当年姊夫把他的画作通通交给他,他们之间建立了不错的交情,姊夫一直想联络他,企图从黄总经理身上探访有关贺巧眉的消息,是他抢在前面阻止,承诺会飞一趟台湾,替他把事情办好。 “没听过。” 他移开闪烁的眼神,对向她身后的莲花池。 “小今的爸爸刚到这里时,希望能够成为一个画家,他讲这些话的时候,眉头皱皱的,嘴角向下垂,我就搞不懂,当一个画家很好啊,怎么他可以说得那么有罪恶感?好像说这种话会对不起天下苍生似的,他又不是说‘我想当一个小偷’、‘我想当强盗’或者‘我想当犯人’。 “后来我才知道,在他出生的家庭里,他没有权利决定自己想做什么,他的工作早在他出生之前就已经决定好了。 “我想也不想,直觉回答,‘你又还没有变成一个画家,与其先担心自己应不应该变成画家,倒不如等到真的变成画家之后,再来考虑这个问题。’ “他听完我的话,恍然大悟,用力拍手,绕着我狂叫狂跳跑三圈,大叫说:‘你是对的!我怎么这么笨,也许我的天份一辈子都当不了画家,与其在这里担心做不做,倒不如担心我做不做得到。’ “然后他在我家里住下来了,每天都在画画,我第一次知道,画画可以让人这么幸福,那时候的他,浑身上下散发着幸福感——” “妈,你又在说故事了?” 小今的头从蒋擎身后冒出来,一张香甜可口的苹果笑脸对着他们微笑。 “我……”贺巧眉羞红脸。没错啊,她总是逮到机会就想讲故事,讲那些年代久远却从不曾自记忆中退位的爱情故事。“我想,如果阿擎有需要,我可以介绍黄总经理给他,他是个很好的经纪人,可以帮蒋擎的作品开拓市场,以前他也帮过你爸爸。” “不必了,我有合作的经理人。”蒋擎应答得尴尬。 “我早就跟你说了,人家是知名画家。”小今呵呵笑。 “好吧,你们要去钓鱼吗?”贺巧眉看看女儿身上的装备。 “嗯,外婆有给我她的专业特调哦。”她把小塑胶桶提到蒋擎鼻子前面。 他推开她的塑胶桶,一脸嫌恶。“这是什么?” “干么脸这么臭,很香啊,这是虾米鱼肉泥,用这个来钓鱼,可以钓很多很多。” 说着,她把桶子和钓竿塞到他手中,自己背了冰桶和工具箱走在后面。 “不要太晚回来,傍晚的时候蚊子多。”贺巧眉交代。 “知道了。”小今朝着身后挥挥手。 蒋擎把冰桶和工具箱接过来,把较轻的鱼饵和钓竿换给小今,她笑盈盈地和他交换,空出一只手,握住他的手腕。 他脉搏加快了吗?也许,他喜欢她这样,不重不轻地握着。蒋擎嘴角扬起漂亮弧线,她总是有本事让他开心。 “我们要去的那个鱼池有很多吓人的传说呦,听说那里曾经死过很多人,晚上的时候有鬼火在水池上面飘来飘去,要是失足掉下去,完啦,水鬼抓替身,他会缠住你的脚,让你浮不上来。阿擎,你怕不怕鬼?”小今瞠大眼睛看他。 他丢给她一个无聊表情。 “以前我告诉外公的时候,他也是用你这种表情看我,有一回半夜,他拿手电筒带我到水池边,叫我到处找一找哪里有鬼火,然后,当着又圆又亮的十五大月亮,抱着我一起跳进池塘……” “后来呢?” “什么也没看见,外公说,谣言是一群不良少年传出来的,他们想在池塘边吸毒,怕被别人看见才乱放话的。” “我不是问这个,我是问黄总经理和你父亲之间的事。”他对贺巧眉未竟的故事比较感兴趣。 “哦,就爸爸成天画图,妈妈抱着他的作品上台北跑遍每一家画廊,后来碰到黄总经理,他慧眼识英雄,替爸爸开画展,很快地,就帮爸爸打开知名度,爸爸开画展的消息被刊登在报纸上,一直派人四处寻找他的祖母得到消息,就找人过来,强行带走他。” 说到这里,小今低头揉揉眉心。“命运真的很奇怪对不?爸妈因为画画相知相交,也因为画画分离。” “你们没有试着找他?” “妈妈没有爸爸任何资料,爸爸不喜欢讨论他的家庭、亲人和过去,妈妈就不问了,她希望爸爸每天都开开心心。爸爸离开后几年,妈妈还去找过黄总经理,问问画坛上有没有关于爸爸的消息,可惜一直都没有……我们想,爸爸已经放弃画画了吧。” 小今叹息,不久,她又自己笑说:“幸好台湾很小,总有一天,我们会碰到爸爸,说不定,下次逛街的时候就碰上了。” “你很想见你爸爸吗?” “当然,你难道不想见自己的爸爸?” 她的问题像踩到蒋擎的痛处,他凝眉,冷冷丢下两个字。“不想。” 她没被他的冷漠吓到,耸耸肩微笑说:“你真幸运,有爸爸在身边,可以让你决定想见或不想见,不像我,不管多想和爸爸见面,都只能靠凭空想像。” 蒋擎硬硬的心立刻被她的话捏软了。他这个样子……叫做幸运? “我的父亲在我十岁那年承认自己有外遇,决定和我母亲离婚。”他突如其来的故事吓到小今。 她停下脚步,他也跟着停下。 “父亲的外遇对象替他生下三个儿子,他恳求母亲同意签字离婚。我母亲苦苦哀求他,说除了离婚以外,愿意同意所有条件,我父亲却说他什么都可以放弃,只要我母亲同意离婚。” “天,好伤人。”小今捂住嘴巴,怔怔望着他。 “是很伤人,我母亲受不了这个打击,趁我和姊姊上学的时候,带着六岁的妹妹自杀了。”他从没想过,竟是母亲先抛下他。 母亲的遗书里交代,他是长子,必须扛下照顾姊姊的责任,当时,母亲一定认为他没有能力同时照顾姊姊和妹妹,才决定带妹妹离开。 他受伤的面容映入她眼帘,小今的心头莫名疼痛。「为什么会这样?」 「我不知道。」他嘴角噙着一丝冷笑。 他想不透,负责任、认真的父亲怎会在外面另组家庭?这些事,在在翻腾着他的心,从此,他不相信父亲更不相信人性。 「后来呢?」 「我母亲死后来年,父亲把他的外遇对象和三个儿子带回家,正式替他们改姓、认祖归宗。」 「你气坏了,对不?」她屏着气,轻问。 不,他没生气,只是冷漠地看着他们,从此他成了独行侠,独来独往,不和任何人交集。 尽管长期相处下来,他知道那三个兄弟相当不错,也明白他们的母亲是个好女人,甚至承认她的确比母亲更适合当父亲的妻子,但,他就是无法原谅这一切。 「我生气能改变什么?」他的眼角挂上嘲弄。 下意识地,小今用两手包裹住他的手,用她的方式安慰他。她的脸靠得很近,近到他能在她的眼瞳里看见自己。 他伸出另一只手,碰触她填满同情的脸庞,深邃的眼睛里透着强烈情绪。 小今凝望他,除了心疼,没有多余暧昧想象。「后来呢?」 「大姊在亲友的介绍下认识大她九岁的姊夫,他们结婚后定居美国,而我决定和姊姊一起离开台湾,展开新生活。」 「你的姊夫对你好吗?」 「他是个温柔却不快乐的男人,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不快乐,我曾经猜测,是否和他间歇性的头痛有关系。姊夫对姊姊很好、也对我很好,他教我画画、经商,也教我身为男人应具备的能力,我把他当成父亲,姊夫亦视我如子。」 这次他小心翼翼、战战兢兢,他让自己的表现永远站在第一,荣耀他的家人,让姊夫找不到借口将他丢弃。 三个月前,姊夫头痛情况转而剧烈,他住进医院诊治,谁知,情况在一夕间丕变。 他终于解开,姊夫母亲到死都要带进棺材里的秘密。 「听起来他是个好人。」小今拍拍他说。 「对,他是个好人。」但好人也会在不经意间伤人。 姊夫说,他在台湾有一个妻子,两人誓言相守相爱,但这段婚姻不被母亲接受,后来他被找到,母亲派人把他抓回美国,他不甘心离开妻子,在到机场的半路上跳车,发生车祸。 于是,姊夫失去他的双腿,并且遗忘他誓言相守的妻子。 姊夫说,失去记忆的岁月里,他梦中经常出现一双忧郁的眼睛和香气浓得化不开的小白花,他不断托人寻找那种不知名的小白花,花了很多精神和金钱,仍然遍寻不着。 住院的第五天夜里,他突然清醒。 他的头不再痛了,深爱的女子浮上脑海,他终于记起她叫做贺巧眉,记得小白花的名字是茉莉。 姊夫要他到台湾,替他寻访贺巧眉,倘若他为难,他可以理解,会让律师来替自己办这件事,只不过他信任他,更甚于律师。 他说,他想知道贺巧眉是不是和他一样,平静幸福。 「如果她不幸福呢?」他问姊夫。 姊夫沉默。 最后,他同意替姊夫走这一趟,因为他要亲手维护姊姊的婚姻,小时候他帮不了母亲,现在他长大了,无论如何,他都要替姊姊守护属于她的爱情。 「不要生气了,人都是这样的,在这边快乐、在那边痛苦,你在父亲身上受的苦,在姊夫身上得到弥补,应该满足。」十指交扣,小今握住他的手,把温暖从掌心处传给他。 他凝视她,同意。 没错,他将会带给她莫大痛苦,但是也会在其它方面想尽办法为她弥补,只希望到时候,她不要恨他,她愿意满足。 这次轮到他牵她往前走,大大的手掌包裹起小小的手心,大手牵小手,牵出两人都说不出口的情愫。 「到了,就是那里。」 小今放开蒋擎的手往前跑,抢先选了一棵杨柳树,抓起枯枝,把树底下的黄叶子略略整理、铺上塑胶布,从冰桶里面拿出桑椹汁和腌得酸酸甜甜的情人果,先吃先赢。 「很好吃哦,你试试看。」她用叉子拿两块芒果青在他面前晃。 他嘲笑她。「你是来钓鱼还是野餐?」 「又不冲突,谁规定钓鱼和野餐不能二合一?等一下我就升火,把钓上来的鱼现烤现吃。」 「没见过你那么爱吃的女生。」 他笑着把她手上的芒果青含进嘴里,咬一口,酸酸甜甜。 情人果,这就是情人之间的滋味?那为什么他和小今不是这层关系,但他看着她,便有了吃情人果的感觉? 第四章 阿擎在贺家停留三十七天,每天都在想回美国的事,却每天都不想回美国。 矛盾吗?不难理解,和小今这种矛盾女生在一起……自然近朱者赤。 今天他们踩着脚踏车,一前一后来到茶园,茶园里面有几个老太太弯腰除草,一面工作一面说笑,黄黄的斗笠下,是一张张满足的笑脸。 「这里,以前是我们家的茶园,外公年纪大了,我们就把田地租给阿顺伯的儿子,阿顺伯的儿子很不一样哦,这年头,年轻人都不愿意留在乡下,但他研究所一毕业就回到家乡,说是要发展有机茶叶,我们都相信他会成功。」 「你呢?」他接上她的话题。 「我怎样?」 她的手臂贴靠着他的,恋上与他亲昵。 「你为什么要留在这里?为什么不到大都会工作?」 「我……」她低眉,再抬眼时,挂上了茉莉花式的甜美笑脸。「我有我的志向。」 「什么志向?」 「不让我的母亲孤独。」 小今突然蹲下来,拔掉田旁的倒地铃,扯下几颗果实,撕开褐黄色的果实外皮,从里面倒出三四颗种子,递给蒋擎。 他的眉毛皱起来。这是哪一国的志向?他没多看一眼她递过来的东西,就把种子丢掉。 他的动作诱发了她的叹息,很轻很轻,轻得没让他发现她的心,不畅意。 「你的母亲有外公外婆陪。」 「我的爸爸是外公外婆心中的痛,这点妈妈很清楚,但是只有在想念爸爸、说着和爸爸在一起的旧事时,妈妈才会感觉幸福。她不能对着外公外婆讲这些,只好由我来当听众,我每天都吵着要听,因为我很明白,说故事是妈妈最幸福的时候。」 她又拔下一棵倒地钤果实,把种子递给他,蒋擎仍然连看都不看,就把种子撒进泥土里。 这个人……她又叹气。 「我妈妈嘴里说着希望,脑海里盼望着奇迹,她总说爸爸会回来,可你知道吗,信心是会被光阴一点一滴消磨殆尽的。孤独侵蚀她每一根神经,信心慢慢失去,固执的妈妈拒绝机会、坚持幸福只能由爸爸来给……这样的她,没有我,怎么活?」 她说这番话时的认真、敏锐,推翻了蒋擎脑袋里所认知的那个娇憨小女生。她……不是他想象中那般单纯。 「你要拿自己的一生,去听取重复几千遍的故事?」他问了,她笑弯两道细眉。 「我相信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存在价值,我存在,是为了让母亲坚强活下去,我必须尽到义务,发挥价值。」 「她可以不要那么坚持,也许你父亲永远不会回来了。」 「这种事,谁不清楚?用二十几年来等待一个奇迹未免傻气,只是那个傻瓜是我妈妈,我能怎么办?」她只能陪着母亲一路傻下去。 「为什么不劝她,如果有不错的男人能为她带来幸福——」他想说服小今,放弃姊夫。 她摇头,摇去他的建议。「我很小很小、还没上学的时候,曾经有个叔叔很喜欢妈妈,他不介意我这个拖油瓶,尽全力追求妈妈,并且向外公外婆保证,会把我当成亲生女儿看待,他相当诚恳,连舅舅舅妈都被感动了。 「妈妈很为难,她知道自己的固执会让父母亲伤透心,可是她真的不愿意放弃爸爸呀,日子一天天过去,眼看订婚的日期逼近,你知道她做了什么吗?」说到这里,小今的眼眶泛红。 「她做了什么?」想也不想,蒋擎用拇指替她拭去泪水,轻轻一勾,把她带进怀间。 「她带我走到我们钓鱼的池塘,指指水中央对我说:「小今,你要记得告诉外公外婆,妈妈在这里,要让人把妈妈带回家哦。」 「她交给我一封信,然后朝着池塘中央走去,我放声大哭、拚命尖叫,但是她听不到我的声音,我跳下水,拉住她的手,把她往岸边拉,但妈妈好像着了魔,半点感觉也没有。 「后来水淹到我的脖子,我快要不能呼吸了,但是我真的不敢放开她,只能死命抱住她的手,放声叫喊,『妈,不要死,你要陪小今一起等爸爸回来!』 「知道吗?就是这句话让妈妈突然清醒,她抱着我回到岸边,又哭又笑又亲我,一直跟我道歉,说她自己怎么那么糟糕,居然忘记等爸爸不是她一个人的事,小今也有份……然后,她说她等爸爸,等得很孤独……」 从那天以后,她成为妈妈的最佳盟友,她们一起等爸爸、一起相信爸爸深爱她们。 蒋擎轻抚她的长发,心揪扯着。 「这件事,我们没对任何人说,那天下午我和妈妈回到家里,外公、外婆去散步了,妈妈帮我洗澡后,到厨房烧了满桌子的菜,那天晚上,叔叔来我们家里,妈妈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清楚,除了爸爸,她再不会爱上任何男人。」 小今不知道自己怎会对蒋擎说这件已然尘封多年的往事,更不知道,说这件事时,她会泪流满面。 残忍!没道理让一个小女生面对这样的事。蒋擎咬唇,抱住小今的手臂紧了紧,开始恨起自己,因为接下来的他,仍旧必须对她残忍。 「我永远忘不了,那天晚餐桌上,妈妈打扮得很漂亮,穿着和爸爸结婚时的小礼服,手指头戴着她平日舍不得戴的结婚戒指,和叔叔摊牌。 「阿擎,你能理解吗?当一个人独自经营着困难重重的事业时,很容易灰心放弃,如果有人和你站在一起,在困难时彼此打气,痛苦时相互安慰,他们就会一直支撑下去,所以我得当妈妈的最佳拍档,我要她知道自己不孤独,我乐意她相信爸爸会回家,乐意听着她一遍遍自我欺骗的谎言。」 她,再也不要旧事重演。 她坚毅的脸庞让蒋擎动容。锁住自己的一生成就母亲的梦想,这样的女生,他该怎么形容? 「那么多年了,难道你母亲没有可能有一点点动摇?」 「她的爱情是盘石,专门用来见证海枯石烂、天荒地老的,即使爱情只存在记忆中,但它是妈妈最重要的信念。昨天,外公忧心忡仲地对我说……」讲到这里,她脸上浮起一朵红霞。 「他担心什么?」 「他担心我爱上你,提醒我你毕竟是个过客,随时随地会离开这里。」 讲这种话,小今很害羞,可是她选择说出口,因为她在他身上,理解了母亲的一见钟情,同意女人的第六感够强烈。 「你怎么回答?」他竟期待起她的答案。 「我说,在我有把握之前,不会轻易把我的爱情交出去。」 她剥下第三颗倒地铃的果实,倒出种子,蒋擎直觉打开手心,但这次她没给他,只是握紧果实,收到背后。 他看她一眼,狐疑。 「你没有仔细看清楚我给你的东西,既然你不珍惜,我就不给。」她认真解释。 对阿擎,她没有把握,怎能把心交出去,即使对他,她的第六感早已认定。 「只不过是野草的种子,有什么好珍惜?」他好笑的反问。 小今摇头,珍重地打开手,她的手心躺着三颗黑不溜丢的黑色种籽,她用手指头拨了拨,让他看清楚。 结果蒋擎看见每颗黑色种子上都有一个小巧精致、米白色的心形。大自然……真让人惊艳。 「念国中的时候,我和同学发现这个秘密,还到图书馆查资料,才知道倒地钤的种子有毒,所以,爱情很毒,没有把握就千万别乱碰,就像没把握去掉河豚的毒,就千万别尝试它的滋味。」 「没错,你还太年轻,是不需要触碰爱情的年龄。」 「我二十三了。」她皱鼻子抗议。谁说她太年轻,文全叔的女儿比她小半岁,都当妈妈了呢。 「还是太小。」 这年头的女人应该独立自主,创造自己的事业生命,盼望爱情、依附男人都是愚蠢想法。 「你很老了吗?」她伸手拨拨他的刘海,以为会在里面找到几根白头发。 「对,我三十岁了。」 他抓下她的手,紧握。 她是很「随便」的女生,第一天见面就抓他的手到处跑,第二天全家看电视时,就挤到他身边偎着、靠着,第三天、第四天,她没把他当男的,他也很难把 心机男小茉莉 第 3 部分阅读 第四天,她没把他当男的,他也很难把她当成女生。 然后,她对他越来越随便,他也就慢慢习惯她的「随便」了。 「你找到爱情了吗?」会不会在远方,有个女人、有颗心,专属于他? 「我这种人,不需要爱情。」 他看不起爱情,不管是父亲瞬息万变的爱情或是贺巧眉坚定不移的爱情,通通看不起。 他认同她的说法,爱情毒,没把握就千万别碰。 这辈子,他不让自己涉险。 小今又叹气了,一样是轻得让人无从察觉的叹息。 回到家里,她又回复多话、可爱、单纯到有点猪头的可爱模样。 此刻,蒋擎终于弄懂了,她的独立坚强不在家人面前表现,她在扮小装傻,利用母亲的责任感,让母亲不忍弃她而去。 回家后,小今拉着蒋擎打青芒果,两个人分工合作,他打一颗,她追着圆滚滚的青芒果四处乱跑,没多久就打下满满一盆,她说他们是合作无间的芒果双人组。 接着她又用一把铝梯爬上爬下,摘取成熟的黑紫色桑椹。 外公的桑椹还是很没家教,动不动就染了他满身的黑紫色,有时候更过份,居然当众砸上他的额头,在他脸上做新款刺青。 不过,蒋擎已经很习惯没家教的桑椹了,反正他在吃掉它们时,也没表现出多少家教。 小今很开心,银铃笑声扯着他的快乐,把他的冷淡远远推离,不爱笑的他,总在不经意间对她畅怀大笑。 好几次他发现,便刻意绷住脸,控制自己的笑觉神经。 她发现他绷脸,非但不懂得收敛,还动手动脚扯着他的脸颊说:「你的脸那么臭,一定是火气太大,多住两个月好不好?等莲子结好,我剔出莲心熬茶,替你降火气。」 在说这些话时,她早已经知道蒋擎不需要爱情,也明白自己掌握不了他的心,可她仍然希望他留下来,一天、两天、十天或者十个月……八年。 她没想过自己有什么目的,只想着明天睡醒又能看见他帅气的脸。 蒋擎第一次发现自己的心情已经动摇得控制不住,是在几天前的午后。 那天,天阴阴,小今带着他走进没人的原始森林。 「前几年有高尔夫球场老板想跟外公买下这块上地,外公不肯卖,后来他们改变方案,决定买另一块更有价值、靠大马路更近的土地和外公交换,外公很固执,还是不肯答应,村里的人都觉得外公既不懂得算计又不通人情,后来高尔夫球场还是盖了,盖在陈旺伯公的茶园里。」 扯下一段竹叶,小今东扫西扫,还扫向他脸上,嬉戏玩闹。 「你外公为什么坚持?」蒋擎拨掉她的竹子,握紧她的手,不让她调皮捣蛋。 「对啊,我也问外公,给人家方便不是很好吗?外公回答,『土地是用来养育人畜鸟兽的,不是拿来满足少数人的虚荣娱乐,种子在泥巴里面生长,长大以后孕育万物,人类应该懂得尊重大地,不应该轻贱它。 「何况,高尔夫球场盖在山顶上,短短的韩国草根本做不来水土保持,下一场大雨、刮一次台风,土地一定会向人类抗议。所以外公宁愿放着原始森林不生产,也不肯卖给满脑子生意经的商人。」 听到这里,蒋擎笑了,他就是她口中「满脑子生意经的商人」。 「满脑子生意经的人才能赚大钱。」他弹弹她的头。 「我们已经很有钱啦,你看。」她从口袋掏出随身存款簿,向他炫耀。 他看一眼,挑挑眉。 想不到,这家伙的实力还不坏,他阖上存款簿,将上面的号码背了两次,才将簿子还给她。 「如果哪一天经济不景气,你的画不好卖了,尽管来找我,我养你。」小今想都没想就让话出口。 他笑而不答,勾住她的脖子往前走。 出门时,她说要带他去采野生浆果,在这里好像满地乱长的东西都可以吃,昨天拔的野草熬成青草茶,还冰在冰箱里;前天挖的不知名绿草做成包仔粿,包着笋子绞肉,味道好到让他连吞五颗。 外公说得对,土地是用来孕育万物的。 小今家的原始森林里面树种繁多,一进入里面,阳光就不见踪影,阵阵凉风在叶间穿梭,刮起沙沙沙的自然节奏。 她恐吓他说:「小心哦,这里有蛇,你不要被啃了。」 蒋擎却不害怕,在美国念书的时候,他年年参加野外求生夏令营,处理这些「小生物」,他还有几分把握。 小今嘴巴还在拉拉杂杂说个没停。「你以为原始森林没有耕作就没有收成吗?不对哦,这里出产的笋子多到让我们从年头吃到年尾都不匮乏,下次啊,我们趁太阳还没有起床之前就来,我带你看看满地的新笋,你一定会很兴奋……」 兴奋?他只有看到垂直上升的营业额时才会兴奋,至于满地的竹子……他可以花钱买一拖拉库。 「舅妈最爱吃笋子,表哥只好乖乖跟着我进林子,哈哈!在外面他们是英雄,一进到这里,女泰山可不是叫假的——」 话说到一半,蒋擎看见她惊呼着蹲下,两手捣着小腿,痛得龇牙咧嘴。 他问都没问,直觉她被蛇咬了,立即打横抱起她,使出飞毛腿,大步小步冲出原始森林。 首度,他感到恐慌,手足无措、心脏狂跳、呼吸窘迫。是毒蛇吗?出血性毒蛇还是神经性毒?笨,他怎么忘记先把蛇打死。 离这里最近的医院在哪里?她会不会在进医院之前休克?他应该先替她检查伤口…… 无数念头在他脑海里面狂绕,他慌到极点,挤不出半点理智。 其实,他只要放下她,观察一下,就会知道她没事,或者开口问她痛不痛,知不知道为什么受伤?那么他也会知道,她只是被蜜蜂叮了一小口,而且只是普通蜜蜂,不是吓死人的虎头蜂。 只不过,他过度混乱,乱到没办法做出正确判断。 直到小今第一百次的「我没事」喊得超级大声之后,他才发现自己的行为有多荒谬。 立即,他知道自己过度在乎她了,知道她在他心中,从「第三者的女儿」跃升为朋友、好朋友进而成为……他不愿证实的关系。 不,这种发展不是他要的,他来台湾的目的,是要找到贺巧眉,如果贺巧眉有了家庭便什么话都不说,安静离去,如果她还在等待姊夫回心转意,就想尽办法让她放弃。 结果,他什么都没做,还和贺惜今建立起不该有的感情。 这样不对。 他放下她,仔细观察她的伤口之后,二话不说把她丢在路边,自己走回贺家大宅。 那天,小今回家后很生气,指着他的鼻子大骂他罔顾朋友道义。 朋友?他想苦笑,如果只是朋友就好了。 但他没笑,甚至连半分像样的表情都做不出来,只能淡淡的背过她,半句话都不说。 他的表现吓到小今,原本的理直气壮在他的冷淡之下,转而成为小心翼翼。 她前前后后跟着他,一有机会就抓住他的袖子问:「怎么了?你在生气吗?」 一抓到空档就挡住他的去路,笑脸迎人的说:「你不喜欢去原始森林,以后我们就别去了吧!」 「哈哈,原来蜜蜂是你的死穴啊,好,身为好朋友,我也和你一起视蜜蜂为死对头,就算蜂蜜再好吃,我都拒吃,好不好?」 他不回答她,只是习惯性背对她,弄到后来,小今满头雾水,不断自问到底做错什么。 「我做错了吗?你不告诉我的话,我很笨,永远猜不出来。」 「你说、你说嘛,你不说,我怎么改啊!」 「贺惜今发誓,从今以后,绝对不惹蒋擎生气,如果做不到的话,下场就像这根甘蔗一样!」 说着,她唱作俱佳,狠狠地把硬到让人头皮发麻的白甘蔗啃下一大口。 她的戏演得很好,但是蒋擎不是好观众,他仍然不理她,因他明白,她没做错事,做错的人是他。 硬要编派她做错的理由? 好吧,她错了,因为做人不可以太善良,碰到陌生客不但不设防,还全心全意把对方当成好朋友,这是错误行为。 她错了,应该先分辨他是不是敌人,是不是想破坏她们母女梦想的恶魔,她应该拿出扫把镰刀恐吓他离开,而不是牵着他的手,口口声声说他们两个人是好朋友。 她真的错了,她的错让他好生气。 有人说,生气是拿别人犯的错来惩罚自己,那么他就继续惩罚自己吧,惩罚自己不准和小今过度接近,惩罚自己在心底想着小今甜甜的笑脸,却不能转身亲眼看见她的容颜。 结论是——他必须继续生气下去。 惩罚当中,他下定决心,决定快点把事情结束,离开这里。 叩叩,门板上发出两下轻响。 他回神,从不等人家说请进就自己打开门的小今探进头来,张着茉莉花式的甜蜜笑容,满脸巴结。 「我可以进来吗?」 「不可以。」他一口拒绝,走到窗户边。 他要快点回美国,切断和她之间不该有的感情,两人就算只是朋友也不可以。 他不能让姊夫从自己身上找到任何线索,牵扯上贺巧眉,他来台湾的目的是亲手切除有关贺巧眉的一切,而不是在这里失心。 「为什么不可以?」 她连脖子都探进来了,歪歪的脖子、可爱的娇俏动作,连脖子和肩膀都很巴结。 「我很忙。」 忙?忙着看窗外? 鬼咧,如果窗外有漂亮美眉,她可以勉强同意他的借口,问题是,这里的漂亮美眉全都到大都会去讨生活了,留下来的漂亮美眉……哎呀,不是自夸,她是硕果仅存的那一个啦。 「要不要我帮忙?」 人家都说了不可以,她的左腿加上半身还是偷渡进门,呀……门多开了一点点,她的右腿蠢蠢欲动。 「不必。」她唯一能帮的忙是离他远远的。 「这么难说话,真是太固执了,做人这样子不好ㄋㄟ,拒人于千里之外,太没人情味了。」 不管他要不要,她的两脚、两手加上完整的小头,通通进了他的房间。 蒋擎住的房间是舅舅的,墙壁上面还贴着舅舅最喜欢的玉女偶像林青霞,书桌上放了一堆照片,那是她给他的,里面有爸爸妈妈,有她和外公外婆。 嫌他没有人情味?哼!这又不是今天才发生的事。蒋擎打死不回头看,要她知难而退。 可惜,小今没学过知难而退怎么写,所以在蒋擎回神之前,她已经抓住他的手,朝里面塞进东西。 「我是送礼物来求和的,如果你有肚量的话,就应该说谢谢,然后大方表示愿意原谅我。」 虽然她还是搞不懂自己做错什么,但她不介意放下身段,不过要惜肉的她负荆请罪,她还真的办不到。 「你……」这家伙,他态度都这么恶劣了,她就不会骄傲一点、自尊心重一点,掉头走掉? 无奈,他低头看看手上的东西,她送他一只用槟榔叶折的翠绿色蟋蟀,尾端插一小段吸管,朝里面吹气,就能吹出声音。 「你喜不喜欢?会这门手艺的人很少了,我是硕果仅存者,将来说不定会变成国宝级人物,电视新闻都会来采访我哦。」说着,她抓起他的手,朝他手中的蟋蟀屁股用力一吹,吹出很像……放屁的声音。 蒋擎看着她,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才好。 「看你的表情就知道你很喜欢,我真是先知。来,我还有很多哦!」 她拉起他往外走。 他们走进客厅,桌子上摆满绿色蟋蟀,大只小只都有。 「叶子是我去偷的。」 小今从桌子下面抓出一把镰刀,对着他扬了扬,这个动作让蒋擎看见她手肘上的擦伤,他冲向前,一把抓住她,冷声问:「这个怎么弄的?」 她翻翻手肘,笑说:「偷鸡当然要蚀把米嘛,我从树上面摔下来啦,没事没事,我很强的啦,你看,我还是把槟榔叶割下来了。」 「你为了割叶子,把自己弄得伤痕累累?」他的眼睛瞠大,冷漠被愤怒取代。真的很想掐死她! 「厚,你很夸张,哪有伤痕累累,只是擦破皮啦,我外公说,这种伤用口水擦一擦就可以了。」她从桌上抓起「长老」和「小孙子」在他面前晃晃。「你喜欢大的还是小的?」 把她的蟋蟀抽走,蒋擎勾住她的脖子,二话不说就把她拖出门。 「喂,你要去哪里啊?」 她正在被「强迫」,但是声音里可没有强迫的感觉。 去医院!他只在心底回答。 「你要出去玩吗?」 他不说话。 「对嘛,闷那么多天,你一定很无聊吧,没关系,我带你去看云,告诉你哦,我有一个秘密基地,在那里你可以看到……」 他持续保持沉默。 「喂,我们合好了对不对?我们又是无话不说的好朋友了对不对?接下来每一天……」 接下来,他们不会再有很多的每一天。蒋擎又在心底回答。 第五章 她很可爱,他能容许自己爱上她吗? 答案是,不可以。 她单纯得让人轻易松开心防,他可以对她卸下心防吗? 答案是,不可以。 从来没人像她对他那般热切专注,他可以贪图这份认真,不顾一切? 答案是,不可以。 关于小今的一切,所有的答案通通指向不可以。 他不能和她有交集,他必须维护姊姊的权益,情势上,他和她们母女是永远无法改变的对立,他不愿意,但角色编派中,他当定坏人。 决定了,他再不能急事缓办,只能速战速决,他必须在自己的心情失控之前,做出最恰当的处理。 初遇小今那天,他本就打定主意速战速决的,没想到一颗没家教的桑椹和一张可爱到让人想多看几眼的笑脸把他留了下来,整整五十四天。 他换下宽松的卡其裤和花衬衫,穿回自己的衣服。 真难相信,他居然能穿着土到无法形容的旧衣裳到处跑,这对优雅高贵的天秤座来说,简直是不可能发生的事。 可它就是发生了,在小今甜得渍心的笑容里,他看不到自己的衣着,也看不见她好笑的碎花洋装。 他衣服上的紫色印记几乎被洗干净了,小今的外婆很有一套,居然用一把糯米就能变出这样的魔术,不过,她会变的魔术多到不能胜数,好比那些草仔棵、甜粽、拔丝地瓜…… 她用热情变出一道道他从没吃过的小点心,在凉风徐徐的夏夜里,替他的胃添上一丝暖意。 外婆不多话,但是对他很好,他心知肚明。 这里的每个人都对他好,他们无条件将他视为亲人,无条件为他奉献,绝对料想不到他的出现,是要对他们刺上一剑。 顾不了这么多了,他会用尽办法来补偿他们,但这些补偿方式中,没有任何一种是破坏姊姊和姊夫的婚姻。 深吸气,是当刽子手的时候了,虽然他厌恶自己。 下楼,蒋擎走进院子里。 贺巧眉坐在鱼池边,用勾子把池中心的莲蓬勾过来、剪下。 突然,他记起小今说过的话。她要他多留一段日子,她要用莲心熬茶替他降火气。 现在莲子结成了,但他再没有权利喝上这样一碗茶。 他走到贺巧眉身边,直直站着,太阳晒在他身上,他替她留下阴影。 她抬头看他,不多话,浅浅笑起。 她走到廊下,把莲蓬里面的莲子一颗颗剥出来,嫩白纯洁的莲子跳进橘色的塑胶桶里,咚咚咚,敲着清新节奏。 莲子让蒋擎联想到小今,茉莉花也让他联想到小今,所有纯洁的、干净的东西都会让他联想到小今。 她是天使级人物,是那种会让人自惭形秽的女子。 「你有话对我说吗?」贺巧眉抬眼,淡淡的笑,像春风拂过,恬适宜人。 「对。」 「也该说了,你来这里已经五十四天了呢。」 什么意思?她知道他的来意?她猜出些什么?浓墨的剑眉斜飞,射出一张严肃的面容。 「说吧,我在等你。」放下手中的莲蓬,她站起来,面对他。 「你觉得我该说什么?」 「你不是偶然来到这里的,你有目的……嗯,或者说有某种任务吧。」 黄总经理打过电话给她,说有一个年轻男子在探听她,她想不出有谁会探听自己,后来,蒋擎来了,答案呼之欲出。 也只有「他」会透过黄总经理连结自己。 乔宣终于想起她了,是吗?既然想起她,为什么不亲自走一趟?不管她的等待值不值得,他都该给一个答案不是? 「你怎么知道?」蒋擎惊讶,他以为自己隐瞒得很成功。 「只是猜测,我不确定。」她轻轻叹气,等了那么久,什么事她都变得不确定了。 「在你的猜测中,我的目的是什么?」蒋擎的脸结上寒霜,谨慎而小心。 「我不知道,顶多能猜出是乔宣要你来的,剩下的,就一无所知了。」她摇头。 他的心情瞬间放松,她实在不是一个谈判高手,才一下子就翻出所有底牌,和他这样的奸商打交道,她没有半分胜算。 但她要是奸诈一点、有心机一些,他会好过很多。 见他不说话,贺巧眉递给他一枝未绽的莲花,轻轻巧巧地笑了。「知道吗?你的画有乔宣的风格,连签名都有他的影子,但……我想,你不是画家,虽然他已经把所有画画技巧都传授给你,但你的图画里面,没有灵魂。」 她看过他替小今画的素描了? 没错,姊夫这样批评过他的画,他说他很努力,但是成不了画家,因为他的画没有灵魂。 「他还挂记着我吗?既然如此,为什么他自己不来?是不能来吗?老太太仍然阻止他来见我?」 她问一大串问题,然后闭嘴,笑了。她到底要他回答哪一个? 「老太太死了,你们之间已经不关老太太的事,他不能来,是因为他的脚不能走路,这些年,不管走到哪里,他都需要妻子帮忙,他……很爱他的妻子……」 他残酷,用这种方式杀人,但他所受的教育里面,对敌人善良就是对自己残忍。 「他又结婚啦?唉,我早就想到过,不然,这么多年……至少该捎来只字片语啊。」 贺巧眉面无表情,教人猜不透她的心情,只能从她垮下的双肩略略看见伤心。 「既然你早就想过,为什么不肯早点死心,另外建立家庭?」他追问。 「我不愿意相信啊,我以为锁死想象力,逼自己耐心等下去,终会等到一个结局。」她凄绝一笑,轻语,「毕竟,他还是派阿擎来了,不是?」 一颗晶莹泪珠落在洁白的莲子上面,瞬地,滑进缝隙间。 「我来这里,也帮不了你的忙。」 贺巧眉没说话,沉默的她,连泪水都是沉默。 很久,他们就这样面对面站着,她默默垂泪,他静静看着她的委屈。 终于,她又开口说话。「乔宣的脚怎么了,为什么不能走路?」 「他被抓走那天,想跳车回到你身边,没想到出车祸,被后面来车撞个正着,从医院醒来后,他的下半身瘫痪,和这里有关的记忆全数消失,完全不知道自己曾经来过台湾。」 所以,他忘记她了,忘记得理所当然,连让她出口责怪的机会都没有?命运待她……真刻薄…… 「然后呢?」 「之后,他的身体慢慢恢复,并且接手家族企业,十几年前,娶了一个很好的妻子,两个人互相扶持,日子过得很幸福,前几个月,他突然恢复记忆,才要求我到台湾找你。」 原以为乔宣薄幸,怎知竟是命运弄人。贺巧眉轻摇头。 「他爱他的妻子吗?」笨,到现在她还关心摸不着、看不透的爱情,未免太蠢。 「对。」 他和她,不是可以走在一起的人。这句话,乔宣的母亲说过,但当时,他们都不向这句话低头,他们对彼此发誓要牵手一辈子。 可是,人争不过命。 「乔宣有没有后悔过……再婚?」竟问出这么可笑的问题,连她都要看不起自己了。 「……没有。」 他看着她的伤恸欲绝,拳头紧握,憎恨自己是个卑鄙小人。 擦去泪,她抬头看他。「既然如此,他何必要你来找我?」 「他要我找到你,确定你是不是……和他一样幸福。」 他再度挥刀,用口口声声的幸福来逼迫她绝望,他比自己所知道的,更恶劣。 知道她幸福之后呢?他便可以理所当然的继续自己的幸福?贺巧眉苦笑。 「他的妻子,是个很好的人吗?」 「是,她无怨无悔的照顾残废的丈夫十几年,再加上难以相处的婆婆……但是,再辛苦委屈,她也没有过半句怨言。多年扶持,他们互信互爱,再也离不开彼此,但是乔宣觉得对你很抱歉,希望能知道你的近况,知道你的生活是否无虞。你想回到他身边吗?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替你安排,至于他的妻子……我们再想办法。」 他在下赌注,赌贺巧眉的善良,赌这段日子的观察,自己没看走眼。 能怎么安排?三人行的世界无法成立,她有爱情洁癖,不容许瑕疵在她的爱情里现形。 况且,她怎能逼他的妻子退出?阿擎说得很明白,人家无怨无悔的照顾、无限制的妥协忍让,这十几年,对方过得和她一样辛苦呀。 只是,她怎甘心呵。 她还以为阿擎是薛平贵的前哨站,特来测试王宝钏的心情是不是数十年如一日,确定了她的心,他便要身骑白马走三关。 她还以为阿擎是要为她带来幸福的天使,将要为她圆起多年相思梦,为她预约下一场幸福门票。 「给我一个答案,我会照着你的意思去办。」 蒋擎心狠的催促着她给答案。 她的意思吗?她想见乔宣,想把问题丢给他作答,看他在单选题里,选择她或她。 她想指责他违背了承诺,害她坚守一场长长久久的梦,偏又不让她的梦得到善终。 她想怨他,怎么可以情缘未了便断了心、忘了情;她想恨他,恨他的爱情善变,恨他的心不如她情坚…… 可是,见了、骂了、怨了、恨了又如何?她的爱情洁癖仍然在,他与结发妻子仍是互信互爱…… 背过蒋擎,她仰头,吞下忿忿不平。「告诉他,我很幸福,不劳费心。」 「他现在很富裕,有能力给你们……」 「不必,既然他决定放掉我们,就不要有罪恶感,不必企图想要补偿什么,我和小今什么都不缺。」只缺一个又是父亲又是丈夫的男人,他给不起,她不会硬逼。 「你有权利要求的。」他加重口气。 吞下哽咽,贺巧眉转身面对他。「请你不要把这些事告诉小今,小今一直在等待她的父亲回来,我不希望她的梦想破灭。」 蒋擎苦了脸。这是怎样的一对母女? 女儿怕妈妈心碎,勉强自己相信父亲终会回家的神话,而母亲怕女儿梦想破裂,强要隐瞒丈夫再不会回家的事实。 心,隐隐作痛,他恨透自己。 他眼底的同情和她眼中的绝望对峙着,她说不要有罪恶感、不要企图补偿,他却没办法剔除罪恶感,没办法不补偿。 这时候,小今从屋里跑出来,两根长长的辫子在身后甩动,她奔到母亲和蒋擎的面前,看着两人。 「哦哦,脸色不对哦,你们吵架了呴,蒋擎,你真了不起,全世界没有人有本事把我妈惹火——」 贺巧眉勉强拉起笑容,截下她的话,「阿擎要回美国了,跟他说再见吧。」然后,提着装满莲蓬的桶子进屋。 阿擎要回美国?! 小今顿时手足无措,两颗眼珠子东飘西荡,不知该往哪个方向落脚。 可不可以别走啊,可不可以再留几天,可不可以不要……不要把她当成生命中的过客? 爱笑的她,现在嘴角向下飙,甜甜的酒窝蓄满酸酸的泪水。她的阿擎,要走了呀…… ㄋ 颀长的身子半倚门框,蒋擎不想面对姊夫,却不能不站在他面前。 原则上,这次的任务不算失败,贺巧眉很好说话,他不过说明现况,她便松开手,他以为她不甘多年等待,会很难缠,没想到,她是他见过最特殊而且最了不起的女人。 他圆满达成目的了,却有满满的挫败感,分明大赢,却失落得不想说话。 行李箱里面满满的,全是小今准备的礼物,茉莉花茶、情人果、桑椹果酱、山药烙饼,还有她号称即将失落的传统工艺——叶编蟋蟀。 他空手去,回来时,带满了不愿意带回的东西。 鼻子发酸,他仍然不承认,自己的心已经落在那里。 贺巧眉对小今说:「阿擎要回美国了,跟他说再见吧。」 小今发傻了,呆呆看他,呆呆扯住他的袖子不说话。 他以为她要问:「你不是说要多留一点时间吗?我们不是计划好了,要带帐篷去看流星雨,气象局预测半个月后会有流星雨呀,我们这里没有光害,可以看到很多星星……」 可是,她没这样子问他。 他不知道,她有一颗纤细敏感的心之外,还有一张擅长演戏的笑脸,很多时候,让他分不清她的性情是乐观活泼还是忧郁寡欢。 他只知道,下一秒,她又挂起招牌笑容,甜甜的、香香的,像茉莉花那种,扯扯他的袖子笑说:「什么嘛,原来不是我做错事,而是因为你要回去才心情不好啊!」 他没回话,这次,他明显看出她的刻意。 她的笑越张扬,他的心情越低落。 「你是原始人啊,要回美国就回美国嘛,反正现在有手机、电话、电脑……再不然还有邮局啊,大不了你写信给我,我们可以联络的方式有几千种,干么装酷!」 她胡言乱语说一通,他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她就拉着他往屋里走。 「你真的今天就要走吗?」 「对。」再留下,痛的是贺巧眉,他不想再替自己添罪。 「马上就要走了吗?」她追问。 他愿意多待一会儿,但他没有权利,贺巧眉垮下的双肩、强忍的泪水,刺激着他的心。 「对。」他说。 「连半天都不行吗?」 「不行。」 「那就真的没办法了……啊,来不及了,快点快点,你也来帮忙!」 小今拉着他进厨房,从冰箱和厨柜里找出瓶瓶罐罐,再翻出一个回收的塑胶袋装起来。 「这个茉莉花茶是新焙的,只要不打开可以放好久,回去以后,你要记得用密封罐装好哦。」 然后,她说了她母亲和父亲的茉莉婚礼—— 他们的婚礼很小,观礼人只有父母亲和哥哥及几个乡亲,妈妈的婚纱是外婆亲手裁的,头纱上面的茉莉花则是由妈妈自己缝缀上去。 小小的婚礼、小小的新娘,小小的礼堂里面全是茉莉花香。 他们的婚礼在茉莉花盛开的季节里进行,爸爸信誓旦旦说终有一天,要给妻子一个盛大婚礼,并且应允她,到时候,礼堂里面也要充满茉莉花香。 他对着乡长说:「我发誓要出人头地,让巧眉为我感到荣耀!」 妈妈说:「不管你有没有出人头地,你都是我的荣耀。」 爸爸说:「我会爱你,一生一世。」 妈妈说:「我会爱你,这辈子、下辈子。」 他们的结婚誓词感动了在场的观礼人,这场茉莉婚礼、茉莉爱情在众人的见证中,走入高潮。 他们比任何夫妻都要恩爱,夫唱妇随,爸爸走到哪里,身后都跟了一朵小小茉莉,他拿着画笔,一笔一笔勾勒美景,也勾勃着自己的爱情。 妈妈拿着棒针,织起毛衣,在炎热的夏季里编织丈夫温暖的冬季,也编织未来一生的相依。 他们口口声声说爱情,以为爱情会生生世世永不停息,没想到,他们的爱情和茉莉花一样,只能绽放在短短的夏季里。 冬天未走完,爸爸的母亲找到他们,活生生将他们分离,分手前,爸爸拉住妈妈的手说:「等我,无论如何,我都会回来。」 就是这句话,让妈妈耐心等着,等待下一个夏季花开,茉莉传奇再度回来。 送他到车站的路上,小今在路边找到一棵倒地铃,她拔下所有成熟果实,一颗一颗……送出她珍藏的心情。 他一定会补偿贺巧眉母女! 离开台湾之前,他汇一大笔钱到小今的户头,以后,他还会陆续汇钱进去,他决定,照顾小今,是他重要的责任。 想到小今,蒋擎又笑了,发自肺腑的笑。如果世界上真的有一种叫做开心果的果实,它的另一个名字一定是贺惜今。 「你找到巧眉了吗?」乔宣问。 乔宣和妻子没有生小孩,早把蒋擎当成亲生儿子对待,他看着既是兄弟也像儿子的蒋擎,眼底有淡淡的哀伤。 当年,阿擎和妻子一起进入乔家,第一眼,他就喜欢上这个倔傲孤独的男孩。 他尽心教育栽培他,而他回馈的,是对等的重视与崇拜。 阿擎长大,二话不说的替他接手他最痛恨的家族企业,从来,阿擎都是他最倚重的人,只不过这次,他对他……很失望。 阿擎整整消失两个月,这两个月没有人知道他在哪里,不知道他到底有没有去寻找巧眉,他天天在家里等待,等得心焦气急。 后来,他等不及了,找上征信社,没想到人家只花了五天不到的时间,就在阿擎踏进家门前的两个小时,传真给他有关巧眉的所有消息。 他看到照片、看到资料,简直不敢相信,二十几年了呀!柔弱的她,怎么可以这样坚定? 「找到了。」他实话实说。 「巧眉过得好吗?」 「她很幸福。」蒋擎忽视心头的罪恶感说。 「阿擎,我看着你长大,你骗不了我。再告诉我一次,巧眉过得怎样?」乔宣板起脸孔,在心底恳求,恳求他别让自己失望。 「她过得很幸福。」蒋擎依然坚持。 贺巧眉有一个好女儿,有一双支持她的父母亲,没道理不幸福。 「你选择欺骗我?」 乔宣叹气,握住轮椅把手的五指颤抖。他真的真的不想对阿擎失望,可是他,怎能不失望? 「如果贺巧眉不幸福,你会怎么做?」蒋擎回给他的,是个全然冷漠的眼神。 于是乔宣沉默。 他不知道,他没想过那么远。 他只知道巧眉没结婚、知道自己有一个素未谋面的女儿、知道巧眉的哥哥已经离开家乡到北部开创事业,也知道巧眉始终在等他回去,他恨不得插翅飞到台湾,恨不得马上见到他的妻女。 只是……阿擎问倒他了。蒋欣怎么办?她是他名正言顺的结发妻子,他们相依多年,他能漠视这段感情? 「所以,你必须相信贺巧眉很幸福。她要我转告你,不要有罪恶感,不必企图想要补偿什么,她都不缺,她的幸福会自己打点。」语毕,蒋擎头也不回地走回自己房间。 你必须相信贺巧眉很幸福……你必须相信贺巧眉很幸福…… 阿擎是对的,但他做不到,半分都做不到。 乔宣把头埋人手心里,很痛苦很痛苦。 突然,一只温暖的手压在他的肩膀上,软软的声音像清流,流进他心底。「把巧眉姊带回来吧,我会和她好好相处,也会把惜今当成亲生女儿。」 他抬头,看见妻子理解的眼光,感动莫名,他握住妻子的手,说不出满心感激。 「别这样看我,我不是神,我也会嫉妒。」蒋欣浅浅笑开。 前夜,丈夫对她说了贺巧眉的故事,她因为他们的爱情深深感动,如果男主角不是自己丈夫,她一定会为贺巧眉叫屈,会想尽办法把这对男女牵扯在一起。 「对不起。」他环住妻子的腰,把头埋进去。 「欠我一句对不起的,是命运,不是你。」出车祸不是他的错,她爱上他更不是他的错,她能怪谁? 「都是我的错。」他把妻子拉到膝上,紧紧拥抱。 她是个好女人,默默付出、真心相挺,这些年来因为她在,化解了他和母亲之间的无数争执。 「我不怪你,你也别怪阿擎。他为了我母亲,怎样都不肯和家里的三个异母弟弟有交集,同样的,当然会为了我想尽办法架起防火墙,隔离你和巧眉姊。」 她知道自己是阿擎的责任,母亲在遗嘱中把自己托付给年纪尚小的阿擎时,她就清楚,负责任的弟弟绝对会把她摆在第一位。 「我怎能怪一个想维护姊姊的弟弟?」 「要是他不这样子挺我,我才会对他失望呢。」蒋欣捧起丈夫的头,诚恳的 心机男小茉莉 第 4 部分阅读 「我怎能怪一个想维护姊姊的弟弟?」 「要是他不这样子挺我,我才会对他失望呢。」蒋欣捧起丈夫的头,诚恳的说:「我打电话让蒋烲去找巧眉姊,说服她到美国来一趟好吗?如果她还是不愿意过来,我们就回台湾找她。」 蒋昊、蒋烲、蒋誉是她的异母兄弟,这些年,他们常找机会想要亲近他们姊弟,不过固执的阿擎却没有融冰之意。 「阿欣,谢谢你的体谅。」他眼底闪着感动。 她别开视线,鼓励自己宽容。 「啊……我好久没回台湾了,当乔家的媳妇真不简单啊。要是巧眉姊不肯原谅你,我们非走这一趟的话,你可要表现好一点,让我在娘家出尽风头。」 乔宣笑了。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阿欣,我永远不会负你。」 她回头,拭去眼角泪水。「这句话我收下了,以后你要是偏心巧眉姊,我一定拿出来和你理论。」 爱屋及乌,是很多女人都会做的事吧。 如果巧眉姊知道乔宣有妻子,愿意为了他的幸福把手放开,她怎么不能为了他的幸福做到分享? 她会做到的,为了心爱的人,一定会! 第六章 入秋了,秋老虎杀气腾腾。 太阳在天空乖戾,午后,空气里没有半点风,静止的树梢、静止的街道,所有人都躲在家里睡大头觉。 小今的外公外婆和妈妈也一样,躲在房间里,一支电风扇从左转到右、从右转到左,让凉风来应付炎热的下午。 小今穿着妈妈的碎花洋装,头顶戴着大草帽,脚板踩着一双陈旧却干净的白布鞋,骑着舅舅的老铁马,卡啦卡啦的在田里漫游,活脱脱像从五O年代里走出来的古人。 洋装是妈妈的,不必改尺寸,穿起来刚刚好,上次她穿这一身衣服,还让阿擎嘲笑。 他是不会大剌剌笑她啦,只会闷着嘴偷笑,他以为他这样很绅士吗?错,这比指着她大笑,更讨人厌! 所以她生气了,买回来的棒冰不分他吃。 他也不勉强,坐在莲雾树下静静观赏她一个人舔两支棒冰,手忙脚乱的模样。 他就是这种人,不会生气、不会大笑,所有情绪到了他身上,通通自动缩小。 是他不在乎这个世界,还是他过于内敛?不了,她只知道要怎么样惹他开心,怎样观察他快不快意。 对于观察他,她练就了一身好功力。 他不爱笑,但两边嘴角稍稍上扬时,她就知道,他其实好快乐。 如果嘴角只扬一边,表示他在憋笑,而且,他不想让人知道他正在高兴。 如果他嘴角抿成一条线,别误会,他不是生气,只是很努力、很努力,不让人发现,他真的很快乐。 很ㄍ一ㄥ的男人对不对? 她不懂他在怕什么,难不成害怕一旦让别人发现他很快乐,快乐就会被剥削?她无法理解他的ㄍ一ㄥ,因为他们的生活背景不同。 那么,他生气时会怎样? 要观察他生不生气,就不能看嘴角了,要看他的浓眉。 眉头皱代表怀疑,眉头紧代表困惑,眉毛直了代表他正火大,他很少火大,少数的火大状况之一,是她爬树受伤那回。 离开这里那天,他提着她给的瓶瓶罐罐走在前面,在这里很难叫到计程车,她只好陪他走到公车站牌前面。 「你回去。」 同一句话,他对她说过好几遍,公车站牌离她家很远,一来一回,她不是烤成小鸟干就是晒成黑木炭,但她不介意,反正她是天生的白皙美人。 「不要。」她再好说话,也有脾气拗的时候。 「你跟来到底要做什么?」他的眉毛是直的,她知道,他很火大。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她,眉毛直、嘴角紧,脸上的表情严肃得吓人,可是,她没让他吓到。 「我还没有跟你说再见。」 小今嘟嘴,满脑子想着,还有什么招数没使出来,如果能让他再多待几天就最好了。 「再见。」蒋擎匆匆丢下两个字,敷衍得过份。 「不是我说的,不算。」她耍赖到底。 他叹气,转过身,加快脚步走往站牌。 「听说,美国的维骨力是真的,『下次』,你可不可以帮我带两瓶回来,外婆的膝盖不好,应该补一补。」她想预约他的下一次。 他不应。 「我在电视上面看到美国人元旦的时候,会在时代广场倒数计时,你会不会去啊?如果你去的话,可不可以拍照给我?」 到时候,他就会回来了吧?半年可是很长很长的时间…… 蒋擎还是不说话。 「你知不知道我的篮球打得很不赖,你回美国帮我带一双小尺寸的乔登篮球鞋好不好?如果能再买一颗篮球送给我就更好了。」 篮球?她这种小个头根本是让人家打着玩的,还是乖乖待在家里腌芒果青吧。想是这样想,他依旧保持沉默。 「听说美国的热狗又便宜又好吃,下次你回来带一大包好不好?我们在院子里面举办烤肉大会?」 蒋擎受不了了,终于停下脚步,转头看她。 「你是跟来要礼物,还是想跟我说再见?」 「要礼物……就是为了不想说再见嘛。」嘟着嘴,她轻轻说。 没有心机的她,一下子就露了底,看向他的大眼睛里蓄满泪水。 「笨蛋。」 他开口,忍不住地伸出大掌将她的头揽进怀里。 他再没说其它的话,但小今认定了他的动作,那个动作的意思就是——笨蛋,我又不是不回来了,干什么依依不舍。 于是,她在他怀里笑开怀。 她知道,他会回来,会带回篮球鞋、维骨力、热狗和……她送给他的倒地铃。 叮铃叮钤,她压两下手铃。 前面没有行人、路上没有来车,她按铃声纯粹为了心情高兴。 蒋擎会回来,肯定会! 茶也清耶水也清呦清水烧茶献给心上的人 情人上山你停一停情人上山你停一停喝口新茶表表我的心 当她扯开喉咙大声哼歌时,突然,一阵不在预期中的天摇地动震撼了寂静的午后光阴。 她的把手没握好,东拐西拐,脚踏车直接摔进路旁的沟渠里。 她站不起来,及腰的水把她的衣服弄湿了,她猛地灌进两口水,挣扎着抓住旁边的水泥地。 她全身都痛,明知道受伤了,却没有时间去检视自己的伤口,因为……最可怕的一幕正在她眼前延展。 她眼睁睁地看着路在眼前断成两截,破碎的柏油路面以一种狰狞的面目回望她,她手中握住的水泥沟墙瞬间分裂,路边的树木倒了,轰轰,几声剧响,远处楼房也跟着倒塌。 尖叫声、哭号声,声声打进她耳膜,像深山里的暮鼓晨钟,震撼着她每一根神经。 短短几秒,大地撕裂了自己,世界在她眼前崩塌。怎么会、怎会天地变色?前一刻,她还高高兴兴哼歌,怎么会…… 终于,土地停止摇动,她踉踉跄跄从沟渠里爬出来,想拉起水渠里面的破烂脚踏车,但使尽了力,却办不到。 放弃了,她跛着脚,往家的方向跑。 外公外婆和妈妈都跑出来了吧?他们家的房子很坚固,外公常常自豪说,他的房子没有偷工减料,都是用最结实的钢筋水泥盖起来的。 没错,她的家才不会有事,她得快点回去,免得外公外婆担心,妈妈一定又要念她是野猴子了,太热天的不在家里待着,成天往外跑。 跑着跑着,看见路断了,她得手脚并用,绕远路、攀爬着变成小山谷的柏油路才能回家。 回家……怎么变得困难重重? 她恐慌忧郁,在心底重复呐喊:妈妈别担心,我在这里,我没事,我马上回去! 人家都说母女连心,妈妈一定可以听得见她,一定知道她平安无事。 小今越跑越触目惊心,阿发嫂家的房子全倒了,娇姨家半倒,连洪伯的警察局也夷成平地。 她应该停下脚步去看看他们需不需要协助,但是,真对不起,她没办法呀,她得赶快回家,让外公外婆看到她,好小孩不能让长辈替自己担心。 她越跑越快,小腿上面婉蜒着几道红色鲜血,细细地、密密地交织,像张网子,网住了她前进的脚步。 跑啊,再跑快一点,不久就可以看到家了!外婆肯定会站在门口等她,妈妈绝对会着急得跑到外面大喊小今、小今…… 「妈妈,小今在这里,再等一下下我就到家了!」她对着空无一人的道路大喊。 倏地,她停下脚步,发怔。 通往家里的小径断成好几截……啪地,她的神经也跟着绷断了。路变成这样,那家呢?家还在吗? 阿发嫂的家、娇姨的家……小今的家…… 不会不会的,她猛摇头。对啊,她在想些什么啊,她的家没有偷工减料,是外公督军,一砖一瓦慢慢盖起来的,怎么会禁不起短短几秒的震动?对啊对啊,幸好他们家的房子是钢筋水泥、真材实料,地震水灾风灾通通都不怕。 房子没问题的,是外公太固执,她早就跟外公说得到乡公所申请马路拓宽,都是外公说这条路只有我们家的人会经过,干么把路拓得那么大,浪费国家公帑。 瞧,她是对的吧,路断成这样,下次舅舅、表哥们回来,车子肯定开不进去。 她爬过路边的果园,从那里找路回去,很多树都倒了,未熟的果实落了满地,她非得发挥她小猴子的超高本领才能穿山越岭,回到家里。 待会儿她要跟外公炫耀,谁说当小猴子不好啊? 她一面爬一面自言自语,她有很多话要跟妈妈讲,如果妈妈担心爸爸回来找不到路的话…… 她摸摸口袋里的存款簿,很好,还在,她愿意把钱贡献出来,再盖一条一模一样的路,到时,爸爸就不会迷路了。 终于,她回到家里了,正要松一口气,可是摆在眼前的,那个让她引以为豪的家……怎会变成断垣残壁?断垣残壁……那个断垣残壁是她的家吗?会不会她绕错了路口,走错方向? 视线扫过,她看见木头做的、被砸得稀巴烂的小鸟信箱,看见被房子压垮的桑树,镂花栏杆变得歪七扭八,两层楼的房子倾倒…… 「妈!」 霍地,尖锐的大喊从她喉咙里爆出,她从不晓得自己的声音这么可怕,她害怕、恐惧,无助的颤栗在她全身各处发作。 「妈!」她放声大喊。 回应她的,是一片死寂。 头靠在飞机窗上,几千公尺的俯视,小今再也看不见故乡家园,窗外只有白茫茫的云层,隐住她的思念。 半个月,她恍恍惚惚的活过来了,却仍然没办法把那些画面做一个完整的串连,只有偶尔,一个画面跳出来、一个画面跳出来,刺激着她的痛觉神经,扯紧她的心。 妈、妈……她双手用力扒着,那些砖啊、石啊,那些她以为可以保障家人安全的钢筋水泥,无情地覆盖住她的亲人。 它们摧残着她的手心、五指,鲜血渗出来、疼痛越来越重,但她只是一心一意想着,石块下面的外公外婆和妈妈,更痛、更无肋。 「外婆……再忍一下,小今来救你……」她没有权利哭,她死咬住唇,恨恨的掘着、挖着。「外公,你在哪里?你叫叫我,让我听见你好不好?」 她喊了又喊,喊不出他们的回应,是晕了、厥了,还是他们埋得太深听不见? 不、不,不会死的,通通不会死啦!外公外婆最疼她,舍不得丢下她,妈妈知道她胆小,不会独独留她……对,他们不会死,小今还小,还要他们照顾。 「妈……外公……婆……」她呼天唤地,却唤不回亲人的疼惜,她泪流满面,流不尽满心哀戚。「妈……你在哪里……我找不到你啊……妈!妈……」 一双大手压住她的肩膀,那份温暖让她有种错觉,是阿擎回来了。 「阿擎……」她抬头,接触到的却不是熟悉的眼神,而是陌生的温柔。 泪水沿着腮帮子滑下,点点串串,她的声音嘶哑,喊不出伤恸。 「我帮你。」来人朝着她点点头,卷起袖子。 他的眼神支持了她,有他加入,她知道自己又多了胜算。 她会找到外公外婆和妈妈,她会救起他们,然后他们要重新过着以前的幸福生活…… 小今低头,看着裹满纱布的双手。 听说,这双手缝了几十针,可是竟然半点疼痛感觉都没有,听说有一根十几公分的铁钉扎进她的手掌里,造成破伤风,可她觉得……没有心痛来得难受。 她发高烧了吗?没印象耶,那些天,她在水深火热中度过,区区的身体发烧算什么。 「伤口在痛吗?」身旁的男人对她说。 她看他一眼,好陌生。 他是谁?她记不得他的五官,但记得他温柔的眼神。 「谢谢你帮我。」十几二十天了,他的眼神一直陪她撑过苦难。 「你可以把我当做你的专属天使,只要你需要,我就会出现。」 他的嘴没有笑,脸没有笑,但他有一双爱笑的眼睛,带着让人安全的笑意,告诉她,有我在,你放心。 那天,他看见灰头土脸的她,据说他喊她的名字喊了十几次她都没有听见,她只是专心挖着脚下的石块,执意要把它们全部搬空。 直到他的手覆上她的肩,她才抬起头。她的喉咙干涸,发不出声音,但他大概听见她的心在喊救命,于是他回答「我帮你」。 最后,他们一起找到三个人。 她最重要的亲人啊,是在睡梦中去世的吗?为什么被那么重的石块压住,表情可以这样安详? 搂着外婆,看着身边并躺的外公和母亲,她不断自问他们真的死了吗?为什么漂亮得几乎看不见伤口?! 一定是在大地震之前,天使就带他们飞进天堂,所以,他们没有痛、不会惊惶失措。 可是他们手牵手一起走了,怎会忘记带上她?她是他们最疼爱、最宠的心肝宝贝啊! 这笔帐,肯定要算,他们不可以看见美丽的天堂,就忘记她会哭、会害怕,不可以放下小今,忘记她有多么害怕孤寂。 她怨啊,又好气,气得眼泪自作主张,趁她无能为力之际,自顾自的落下。 抱抱妈妈、抱抱外公,没有了,蒋擎走了,妈妈走了、外公外婆也走了,那几只老是在黄昏逛到他们家门口要东西吃的猫咪也失踪了。 大家通通离开她,只有寂寞自愿留下。 泪水流干了,她再也掉不出新泪,全身很热、也很冰冷,只觉得突然间这个世界与她再不相干,她成了世界边缘的过路人…… 远处,那个有温暖眼神的好心男人背着她,一通电话打过一通。他也有家人埋在瓦砾堆下吗?也和她一样,焦心着亲戚的安全吗? 她应该安慰他、祝福他的,可她办不到,她没有力气帮助别人,她被满满的哀恸压得喘不过气。 「我联络到直升机了,它们会马上过来,你可不可以告诉我你舅舅的电话,我替你联络他们?」 他认识她吗?为什么知道她有个舅舅?她没问,因为没有力气。 下意识地,一串数字从嘴里吐出,她给了他大表哥的电话。 茉莉花茶埋在石块底下了,它们残酷地连同母亲的爱情一并埋下,妈妈的等待终于盖棺论走,她,始终等不到父亲。 泪水是冰的,雨水是冰的,大地是冰的,但她很热,她像浴火凤凰,在火焰中烧灼、疼痛。 「你怎么了?不舒服吗?啊!你发烧了……」 听着男人的呼喊,突然间,她咯咯轻笑。 今晚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在这种不浪漫的夜里,她喜欢唱着浪漫歌曲取悦阿擎。 仿佛间,她回到那些夜晚。 那时候没有大地震,没有流离失所,妈妈的房间隐隐透着亮光,外公的房里,收音机传出主持人卖药的声嘶力竭,他和她,背靠背,坐在席子上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 轻轻地,她放下外婆,赤着脚站在雨中,用粗嗄的嗓子唱歌,用被干涸血迹涂满抽象画的双脚翩然起舞。 茶也清耶水也清呦清水烧茶献给心上的人 情人上山你停一停情人上山你停一停喝口新茶表表我的心 没有新茶了呀,新茶全埋在瓦砾堆下,她的心啊,怎么向阿擎表示? 不,他不上山了,他再不会为她暂停,母亲的独角戏由她接演,她要开始自言自语,从今以后,每分钟都活在记忆里,能怎么办呢?有的人就是注定演出悲剧呀。 是谁导演这场戏在这孤单角色里 对白总是自言自语对乎都是回忆看不出什么结局 自始至终全是你让我投入太彻底 故事如果注定悲剧何苦给我美丽演出相聚和别离 她舞过一个又一个的圈圈,笑得好开心,她不知道,一个又哭又笑又唱歌的女人会被送进精神病院。 不过,无所谓,都无所谓了。 家没了,阿擎再也找不到她,她的认真投入变成没有未来的笑话,美丽相聚、痛苦别离,她的心啊,拉扯、撕裂,碎得拼不回原形。 「在想什么?」蒋烲问。 她回头,看见关怀眼眸,晓得自己又恍神了。 「你是谁?」她轻问。 他呵呵大笑,这句话她问过很多次,却从没有一次记住。 不过蒋烲没生气,他知道她很努力了,从离开灾区到现在,她强抑悲伤,合作乖巧、听话懂事,尤其在舅舅舅妈和表哥们的围绕下,她始终表现得很坚强。 她是个自我克制力很强的女孩。 不管谁跟她说话,她都点头,偶尔还会夹带几个微笑,说句「不要担心,我没问题」之类的话,好让亲人放心,但一背过身便开始恍神,泄露出最真实的茫然无助。 「你太伤我的心,没有任何一个主人可以忘记她的天使叫什么名字。」他轻点她的额头,带点宠溺意味,她是他见过,最特殊的女生。 「对不起。」 小今还以为自己很善良,不会害别人伤心。 「我原谅你,不过,这次你要记好了,我的名字叫做蒋烲。」 她用力点头,但蒋烲依然不认为她会把他的名字输进脑袋里。 「我以为你会选择留在舅舅家里,他们很疼你。」 那天,三个表哥围着她,轮流对她讲话,三个人全投反对票,反对她飞到美国找那个不负责任的爸爸。 「我会回来。」她说得笃定且认真。 她已经长大,大到不需要仰赖父亲或母亲才能生活,她只是想找到答案,想问问父亲,为什么他可以对妈妈承诺爱情,却又对爱情置之不理,她必须为母亲多年的等待找到一个合理的结局。 三个表哥拿她没办法,只好拚命在她耳边叮咛,要她经常打电话回来。 「好吧,不管怎样,记住,我是站在你这边的,我会尽全力帮你。」蒋烲拍拍她的手背,走到飞机后面的洗手间。 他接到姊姊蒋欣的越洋电话,听到了一个让人动容的爱情故事,二话不说就立刻和姊夫托付的征信社取得联络,拿走所有和贺巧眉有关的资料。 他很清楚,自己的多事绝对会惹得蒋擎对他们兄弟更不谅解。 可他管不了那么多,也许他天性中习惯对弱者付出同情,也许为了讨好蒋欣,总之,他把事情揽下来了。 他找了个风和日丽的假日,驾着车子,从都市驶进乡村,模拟所有可能发生的状况。 也许他会被人用扫帚打出家门,也许他会被骂得满头包,也许他会被有正义感的村民一人一口水,全身沾满酵素…… 他想过各种状况,却没想过会碰到地牛翻身。 可怕的地震,震掉他所有的假设。 地球病了,处处天灾人祸,让自以为是的人类吃尽苦头。 发现地震时,他把车子停在路边,找了个空旷地区等待地震过去,地震之后,他没有打道回府,照着原来的方向继续前进,没想到车子越往前开,两旁的建筑物越教人触目惊心。 直到路断了,他的车子再无用武之地,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执念,他把车子停下,用走的、用爬的、用绕的,用尽所有能用的方法走到贺家庄园。 他帮了小今,从头到尾,她不断跟他说谢谢,礼貌而客气,表现出良好的家教,但他很清楚,她从没认真记住他是谁。 他知道她把自己关在伤心的圈圈里面,只用假面目对人。 丧礼过后,他表明来意。 她没有震惊,也没有多余的情绪,她没有开心、快乐、怨怼或愤慨,只是漠然地问他,「为什么你不早一点到?」 她问出重点。 要是他早一点到,她的母亲不会等待落空,要是再早一天,说不定她们会跟着他一起到美国,避开这场天灾。 阿烲也气自己,要是早一点就好了。 她的表哥反对她到美国,可她坚持跟着他走。 她的舅妈苦口婆心要把她留下,她理解亲人的焦虑,在机场时,她抱住她的舅妈说:「我会回来的,等我知道我想知道的事情之后。」 她的大表哥给了她一支手机,告诉她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要跟他联络,二表哥在她口袋里面塞了一大堆钱,再也不担心金钱会宠坏她,而三表哥直接订了机票,告诉她,「找答案不需要花太久的时间,如果你五天之内不回来,我就飞过去把你接回台湾。」 他们对小今的父亲有诸多不满,可是他也没办法讨厌那个人,因为那人是他的姊夫,因为那人是个好人。 第七章 小今从皮包里面找出信封,那是大表哥上飞机之前交给她的,他说,里面有他好朋友的手机号码、住址和照片,如果她碰到任何困难,都可以打电话求助。 她苦笑,钧颃表哥太担心了,她要去见的人是亲生父亲而不是虎姑婆啊,虎毒都不食子了,爸爸怎会对她怎样?何况是他派人来接她,又不是她一相情愿找上门。 她走这一趟,只是想要一个答案、一个说法,一个让她能够心平气和的道理。 她不是偏激人物,也从不对父亲的归来抱存希冀,她不爱恨着一个人,不爱心存不平,她的人生还很长,不想恨着父亲过完这辈子。 所以,她必须走这一趟,为自己也为母亲。 打开信封,她抽出信纸。 轰!映入眼中两个字让她震惊。 蒋擎? 她激动了。 大表哥口里的好朋友居然是蒋擎,是啊是啊,难怪她老觉得阿擎的名字很熟悉,她一定在哪里听过相似的名字…… 啊!她记起来!外婆生日那天,表哥在餐桌上说了很多关于蒋擎的事,他们说他是个人物,有能力、有担当,钧楷表哥说,可惜她不是林志玲,否则还想藉她去和人家攀关系。 瞧!有缘份的人,走到哪里都会兜在一起,谁想得到他会是钧颃表哥的好朋友? 太好了,见过父亲,她就要马上去找阿擎! 见面第一句话要说什么……有了,她要很潇洒地对他挥挥手,问:「嗨,想不想我?我是空运来美的贺惜今。」 心在激烈狂热间,她抽出照片,看见预期中的那个男人。谁说,他们不是很有缘份? 等等我,我很快就去见你。小今心里喃念着。 她把照片压在胸前,微微喘息的胸口起伏不定。 探探自己的额头。真糟,又发烧了,老是这样烧烧退退怎么可以,要是把她的体力全烧光了,她哪来的力气去找阿擎? 吸吸鼻子,小今跟空服员要一杯开水。 她得快点好起来,她要拎起行李去找阿擎,告诉他,她的茉莉花没了,他的花茶还有没有剩下,可不可以分她一些些。 茶也清耶水也清呦清水烧茶献给心上的人 情人上山你停一停情人上山你停一停喝口新茶表表我的心 他会为她表心吗?甜甜的笑浮上她苦苦的脸。老天爷从来就不是刻薄人物,它就要把阿擎送到她面前了呀! 坐在父亲面前,小今静静听完所有故事,控制权高张的祖母、车祸事件、丧失记忆……一件连着一件。 这就是人力无法改变的命运吗?她能恨谁? 母亲专心爱父亲,没错。 父亲为了回到母亲身边,出车祸、丧失记忆,没错。 父亲的妻子?自然更没有错了,她只是嫁给一个好男人,爱上他、为他付出,这样的女人错在哪里? 假若爱上父亲是错误,那么母亲呢,她连连错了二十几年啊! 好吧,她可以把错误归纳在素未谋面的祖母身上,可是,恨一个作古的老人,对她有什么帮助? 只是呵,她不理解,如果注定分离,为何还要人们相聚,如果无缘相守何必相爱难舍?是爱情苦人,还是人们甘心被爱情所苦? 算了,追究不了这么多,她要的答案出炉了,父亲从未背叛过母亲,他爱妈妈,只是这份记忆被脑伤压抑。 够了,回台湾后,她可以心安理得在母亲面前诉说父亲的故事,可以理直气壮告诉母亲,父亲的爱同她一样坚定,他们的爱情或许在这一世结束,但彼此有心有意,来生一定可以再续。 她的心情恢复平静,完成这一件,又记挂起另一桩。她包包里面的信封、信封里面的男人,明天,她就要去拜访他。 她有权利的! 小时候她生病,吃完药,外婆会给她一块糖,她抿着唇不敢接,因为妈妈说爱吃糖的小孩会变笨。 外婆笑呵呵告诉她,「在尝过苦头后,你有权利替自己争取一颗糖果。」 对,她有权利。 这段日子,她尝逼人生所有苦难与不幸,她有权利替自己争取一些甜蜜,冲淡她满心满嘴的苦楚。 「小今。」乔宣轻唤女儿。 她有巧眉的眼睛、巧眉的鼻子、巧眉的嘴,还有巧眉长到腰间的长头发,她简直是巧眉的翻版。 他从没想过,自己有一个女儿,见到她第一眼,他立刻爱上她。 「嗯?」小今从沉思问回神,看向父亲。 血缘是种奇妙的东西,她从没见过年轻之后的父亲,但第一眼便认出他。 她以为自己会对父亲感到陌生,谁知道,见到他,她便毫无理由相信,这个人就是爸爸。 妈妈常说爸爸是个很温柔的男人,她信,因为自始至终,他都用温柔的眼神看着她。 「这些年,你们过得好吗?」 「不算坏,妈妈一直在等你,她相信你会回去。」她不说谎,以坦诚的眼神注视他。 「对不起。」他应该排除万难回台湾的。 他是太害怕了,害怕看见巧眉和另一个男人的幸福生活,害怕物是人非事事休的悲凉,胆小的他,错过了心爱的女人。 「妈妈有很多张你的画,每次看着你的画时,脸上都挂着幸福微笑,她说,你一定会成为成功的画家。」 泪水顺着脸颊落下,「我没有成功,我很多年没有拿画笔了。」巧眉是他梦想的唯一支持者。 「你还喜欢画画吗?」小今问。 乔宣抬起十指,那是一双老昧愚钝的手。「喜欢,可是我的手……」 「那就为妈妈继续完成你的梦想,好不?」爸爸的梦也是妈妈的梦,妈妈说,她爱当画家太太。 乔宣看着女儿,那眼神、那份单纯相信,他感动莫名。巧眉把女儿教养得很好,这二十几年来,巧眉比他更有成就。 「我尽力试试看。」他握住女儿的手,紧紧。 「你留下来的画都埋在瓦砾堆下了,可不可以再画一幅送给我?」小今问。 「没问题。」 「凭你的印象画下妈妈的模样好不?我想放在妈妈的骨灰坛旁边。」 「可以。」 巧眉的模样在他心中深刻,何况他还有个和她一模一样的小今在身边,他不愁画不出。 「那,我给你舅舅的住址,完成后,你把画寄过去,我回台湾收到以后,会给你打电话。」她露出一抹笑,该办的事情结束了。 乔宣顿时着急起来。「你要回台湾吗?你不打算留下来?」 不语,她没想过留下,就算真要留在美国,她也只会为另一个男人留。 「给我机会当一个好父亲,好不?」乔宣态度诚恳,握住女儿的手不肯放。 「我没说过你不是好父亲。」 他只是不知道自己有个女儿,不知道女儿在远方等待他回家。「不知道」不能够成立罪名。 「留下吧,我保证把你当亲生女儿看待。」蒋欣也加入劝说行列。 「舅舅在等我回去。」她亲口答应过舅舅的。 乔宣急切的说:「我也在等你啊,知道有你之后,我每天都在盼望团聚,求你不要走好不好?」 可以吗?不行吧。 她还有很多事要做,至少先找到蒋擎再说,她要找到他,见面、叙旧,如果他的心情和她有那么一点点雷同,她就要向他告白。 她要告诉他,她好喜欢他,一场天灾让她看清楚很多事现在不做,可能会永远错过。 如果被拒绝呢? 也没关系,至少确定自己不曾错过,不必浪费心情等待不可能的结果,她在母亲身上学会,错过是人生最大的痛。 她愿意留下了吗? 小今的沉默,被蒋欣解释为犹豫,她轻轻压住她的双肩,认真说:「小今,从你和阿烲上飞机那刻起,你爸爸就没办法定心,整个晚上都睡不着,老是推着轮椅在前庭逛来逛去,还以为这里和台北只有三十分钟的距离,他真的很盼望你能够……」 「大姊,你不要逼她,这段日子够小今受了,先让她先休息几天,至于要不要留下来,以后再说。」蒋烲插话,暂时解了小今的围。 「我多糊涂,小今肯定累坏了,十几个钟头的飞机呢,我真不应该唠唠叨叨说一大堆。走,我带你到房间,有什么话晚餐再说。」 蒋欣领身往楼上走,小今跟在她身后,蒋烲说得对,她累坏了。 「小今,知道你要来,我们买了好多东西,回房间看看你喜不喜欢,不喜欢的话,我们再重买……」 蒋欣急着和小今建立交情,从知道大地震发生那天起,她便决定代替她的母亲疼爱她。 打开门,她领着小今进房。 房间很大,除了寝具之外,还有一组小沙发、电视、音响、书桌、电脑和摆满书籍的书架,里面的书全是蒋昊帮忙张罗的,征信社给的资料里提到小今是个文字工作者,她会需要用到这些东西。 另外,还有身为女生都会喜欢的衣柜,蒋欣一手布置二十坪大的穿衣间,里头满满地挂着各式各样的衣服,居家服、小礼服、运动休闲服……琳琅满目。 除此之外,一双双陈列的鞋子也乱了小今的眼睛,更别说那些她根本分不出厂牌的包包了。 她看了穿衣间一眼,轻轻撇嘴。 她不需要这些,她有妈妈的旧衣服,有一双怎么穿都不会破的市场牌白布鞋,包包是妈妈用一块花样特殊的棉布缝的,高中的时候她背到学校里,同学还夸奖她很时尚。 她在乎的不是时不时尚的问题,而是妈妈的设计被同学肯定。 「小今,你看这套衣服你喜不喜欢?」 蒋欣从衣架上面挑出一件嫩绿的长T恤,T恤腰间皱折处缀了一串别致的琉璃珠子,她找了一件纯白色的紧身七分裤搭在下面,秀给小今看。 她敷衍地点了点头,她还是喜欢妈妈的旧衣服,那些好穿的碎花小洋装,复古得好有味道。 不过,她无法拒绝蒋欣的好意。 「这是芬蒂挑的,她说这件衣服的颜色很有春天的味道,小女生会喜欢。」 春天? 不对,这样的绿让她联想到刚打下来的芒果青,一根长长的竿子用力打下去,几片叶子连同青芒果一起掉下来,她眼捷手快,张着大塑胶袋,在芒果落地之前接个正着。 阿擎打芒果,她接,他们是最佳芒果二人组。 「芬蒂?就是——」蒋烲睁大了眼。 蒋欣截下他的话。「没错,就是你未来的嫂嫂,年初阿擎和芬蒂订婚的时候你没到,今天晚上我约了芬蒂来家里吃饭,你可得和嫂嫂好好套交情。」 阿擎?她在说阿擎吗? 天……她在想什么呀,不对,她说的是阿晴、阿檠、阿勤,总之,不是她认识的那个阿擎。 他们在讨论一个她不认识的男生,而那个男生有个叫做芬蒂的未婚妻…… 没错,就是这样子。 小今又头昏了,热气在鼻孔里面翻搅,搅得她心浮气躁。 真是无聊,她又不认识什么阿晴、阿檠、阿勤的,干么听见人家订婚就脾气暴躁? 肯定是累翻了。 「没问题,套交情我最在行,听说阿擎的未婚妻是名门世? 心机男小茉莉 第 5 部分阅读 真是无聊,她又不认识什么阿晴、阿檠、阿勤的,干么听见人家订婚就脾气暴躁? 肯定是累翻了。 「没问题,套交情我最在行,听说阿擎的未婚妻是名门世家,长相脱俗又漂亮,万一被我看上眼拐走的话,他肯定会恨死我。」蒋烲笑咪咪的开玩笑。 名门世家、脱俗漂亮……很好啊,这么好的形容词,怎会让她恶心想吐?她一定病得很重,居然看见黑色深渊在眼前,吸引着她往下跳? 隐隐约约,有些联系不起来的东西牵扯着小今的心,仿佛她手中握有一把钥匙,只要拿起来打开,一切就会豁然开朗。 可是……不想啊,她不想打开它,不想要豁然开朗。 略过这段吧,不管是哪个阿勤,不管他有多么美丽的未婚妻,通通不干她的事。 明天,等睡饱养足精神,她就要去找自己的阿擎,就不知道阿擎是否仍然珍视她给的倒地铃…… 蒋擎关上电脑,对着空白萤幕发呆。 她忘记他了吧? 回美国后,他没日没夜忙着,是故意的,他很清楚自己在躲避些什么。 只要够忙,让一大堆无聊的数字占满脑袋,只要在每个疲劳轰炸的会议里面流连,他就会没时间想念。 想念……是啊,是想念。 他想念那些没事做的下午,小今带着他爬到老树上面,坐在树梢喝着冰冰凉凉的茉莉花茶,有一搭没一搭的乱聊。 他的话很少,她的话很多,因此她不知道他的家人、背景、工作,而他知道全部的贺惜今,连她小时候暗恋的班长、无疾而终的恋情,都一清二楚。 「那个时候刚好是芒果盛产的季节,上学之前,我都爬到树上拔一颗芒果送给班长,我们班长人帅脾气又温柔,全班女生都暗恋他,功课永远拿第一名,最厉害的是他常常代表我们班去参加演讲和作文比赛,而且每次都得奖耶!」 阿擎的表情是扬扬眉,不置可否。 不过是小学的比赛,很强吗?他的奖牌奖状多到四处乱丢,三不五时还送人做资源回收,也从没拿出来说项啊。 「班长对我特别好哦,午睡的时候我睡不着,偷偷在下面翻小说,他看见了,却偷偷放水,不把我的名字记起来。还有啊,老师不在的自习课里,有时候我忍不住想讲话,他也不会把我叫到后面罚站,他对我实在太偏心了,同学常常嘲笑他男生爱女生,还在黑板上面画一颗爱心,上面写着林俊超VS.贺惜今。」 小今一面说一面笑,笑得花枝乱颤,第一次,他觉得她的笑容很碍眼。 「然后呢?」 他在心底不爽那个不懂得行政中立的班长。 「就我爱他、他爱我啊,我们两个一直爱来爱去,直到芒果季节过去,我们家的芒果树上再也找不到芒果之后,他!那个坏蛋林俊超——」说到这里,她突然挤眉弄眼,表情狰狞。 她的表情让他很期待。 「他怎样?」 「他就开始记我的名字了!我气死啦,跑去找他理论,他居然说谁叫我不继续送他芒果。坏蛋,他爱的居然不是我,是我们家的芒果树!」 听到这里,他哈哈大笑,突然觉得行政不中立的男生很可爱。「如果再见到他,你会怎么做?」 「什么叫做如果再见到他?我要见他还不容易,他现在在北部念医学院,每年寒暑假都会回来,高中毕业后举办同学会,一碰面,我伸手就跟他要一篓芒果。」 「他给了吗?」 「才不,他吝啬得咧,说自己是穷学生,不过我有逼他发誓哦,等他当医生以后,我看病可以免收挂号费。」 他被她脸上「赚到了」的得意表情逗得哈哈大笑。 免收挂号费是很大的福利优惠吗?要是以后他走泌尿科,就不信她会去省这个钱…… 蒋擎垂下眼,淡淡笑开,手里的钢笔转啊转,在随身笔记上面写下一个、两个……成串成串的贺惜今。 她是个藏不住心事的女生,也是个彻头彻尾矛盾到底的女生,有可爱的一面,也有敏锐纤细的一面,她可以活泼,也可以多愁善感,聪明却经常装傻,他相信她独立坚强,可她又处处表现出对父母长辈的依赖。 这么矛盾的女生,让他不自觉思念…… 打开抽屉,他拿出她送的礼物,之前,他担心过不了海关,所以在离开台湾之前,还特地先把东西寄回来。 小今给的茉莉花茶他舍不得喝,怕喝完了,就闻不到她的专属味道。 她送的倒地铃,他把它们播在阳台的花盆里,没几天居然长得郁郁青青,果然很有野草的特性,丰收季节里,他要买一个玻璃罐,收藏无数颗思念心。 还有,小今的蟋蟀已经变色,褐褐黄黄,再不复当时的鲜嫩翠绿,总有一天,她对他的思念也会变了颜色吧。 他相信光阴是所有东西的稀释剂,只要时间够久、够长、够远,感觉就会渐渐被冲淡。 叹了口气,他闭上眼睛,记忆间长长的辫子在她身后甩动,俗到不行的碎花小洋装被风一刮,吹到大腿上,他拚命暗示她,她却半点也不在意,照样穿着裙子爬上树。 外婆老说她是小猴子,这么野的猴子,会不会有一天,被某个男生驯服? 这个念头让他不舒坦,迅速别开心思,他不要想。 拿出抽屉里面的三千片拼图,轻轻抚过盒盖,那是特华雍在一八五四年完成的作品,「猎场看守人与他的猎犬」,他笔下的动物就像人物肖像画一样,有个性、情绪,画作中,彷佛能听到蓄势待发的猎犬们兴奋的吠叫声。 这是他走过橱窗时不经意发现的,没有太多考虑就买了下来,他不拼图,热爱拼图的是小今。、她说,如果这个世界上每件事被拼坏了,都能像拼图一样打散,一片片、一块块,慢慢用耐心重新组装起来,不知道有多好。 他明了,她一直认为,父母亲的爱情是被拼坏的那一幅图片。 捏捏眉心,蒋擎刻板的脸孔里面有藏不住的疲惫,手指在猎犬身上几度徘徊,苦笑,又把拼图收回抽屉。 这是一份永远送不出去的礼物。 「经理,芬蒂小姐到了。」 「请她进来。」 芬蒂是他在一场晚宴里认识的女孩,聪明、落落大方,是标准的大家闺秀。研究所毕业以后留在家族企业里帮忙,她的工作能力相当强,在华人圈中有一点名气。 见过几次面后,双方都认为感觉不错,加上两人都有意思定下来,便在年初选了日子订婚。 他们是很适合的一对,这点,没有人可以否认,至于感觉……他说过,他不需要爱情。 他的人生只有权利义务、追求目标这两件。 「是。」特助退了出去。 不多久,芬蒂进门,她踩着一双复古黑色包头鞋,一身亮黑色缎面改良式旗袍,衬得她的皮肤更加白皙,丹凤眼更有东方味。 她很懂得打扮自己,复古两个字在她身上真正落实,至于小今,五O年代的打扮看不出复古味道,只觉得她从头到脚土到爆。 幸好小今的眼睛够大,灵活可爱,也幸好她够白,没有被太阳晒坏的黯沉,更幸好她嘴边的酒窝够迷人…… 不知不觉,他又想起小今……这不是好现象。 「你在想什么?」 他回神,发现芬蒂正冲着他笑。 「没事。」他摇头,打开公文。 「喂,你是个很差劲的未婚夫耶,看见未来老婆居然没有半点热情反应。」芬蒂似笑非笑的说。 「对不起。」他板起脸孔,冷漠不由自主浮上。 他不够热情是天性使然,甚至不会对女人笑,不会因为女人的行为而影响心情…… 但,真是这样吗?他现在有一点不确定了,曾经,他的笑声在夏夜里清朗。 「喂,你看不看电影?」在树上,小今用脚尖踢踢身下的他。 「不看。」他在看商业杂志,没抬头。 她又问:「你有没有看过六人行?」 「哼。」英文破到不行的人竟然和他讨论美国的肥皂剧?他照看他的书。 「喂喂喂,阿擎先生,你的口气很不屑哦,你看不起我的问题吗?」 「你听得懂剧中的对白?」一直被吵,他干脆把书放在另一个枝桠交接处。 「有中文字幕啊。」她回答得理所当然。 「哦。」她不知道中文字幕翻不出英文的精髓有趣? 「我也看实习医生,好看得不得了,尤其他们在手术台上面的时候,好帅气哦!我最爱那个黑人医生,可是第三季他就不演了,编剧居然不娶那个韩国人,实在好讨厌。」 他笑笑,不理她。 她的英文不是普通破,而是破到不能再破,连Dr。Burke说不出来,什么黑人、韩国人,她在搞种族小说吗? 「哼,你不说话,因为你没看过!」 「我看过两集。」 「才两集,我把三季通通看完了,我赢!」 连看电视影集都能比输赢?他冷笑。「我以为东方人看美国影集是为了学美语,你的外语程度好像……」 「很不错啊。」她接话。「T isisabook。T atisadog。MynameisMary……」 她不说还好,一表现英文程度,他就忍不住捧腹大笑。这是美语吗?不对,这是英文课本上面的句型范例! 「喂,用这种嘴脸笑人,有没有考虑过别人的自尊啊?我就不相信你的英文有多强!」小今用手指头戳他「坚挺」的腹肌。 他眉头连皱都没皱,一串叽哩呱啦的英文就从他嘴里流利说出,她歪嘴瞪他,两颊鼓胀。 「怎么了?」他憋着笑停下英文,用中文问。 「你在骂我。」 「没有。」他举两手发誓。 她一脸不信。「不然你刚刚用英文说什么?」 「我说,我能理解,某些人的脑容量装不下两种语言。」话一说完,他马上带着杂志滑下树干。 小今被他气得放声尖叫,「臭阿擎,你死定了!」 他笑、她叫,很久很久,他没有这样子无忧笑过。 第八章 「没礼貌,我在跟你说话,你居然在傻笑!」芬蒂两手擦腰,佯嗔。 蒋擎迅速回神,甩掉脑袋里面的小今,收起表情。「对不起,我没听见你的话。」 「我说,我要是真的跟你计较身为未婚夫的热情的话,早就活活气死了!」 他置若罔闻。「今天晚上……」 「我知道,你有很多的会议要开,最好呢,我识相一点自动离开,不然的话会让你感到很困扰。」 芬蒂了解的一弹指,把他要说的话模拟了十成十。 蒋擎失踪了两个月,她遍寻不着他的人,手机不接、E…mail不收,连蒋欣都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好不容易等到他回国,他却常常借故不和她约会。 理由很普通,除了忙还是忙,她不知道过去那段时间他去了哪里、做过什么事,只隐约嗅得出情况不对劲。 他不一样了。 以前他也忙,也是三次约会两次爽约,但没有这回避得这么明显,她是女人,女人的第六感告诉她,他们之间有问题。 可是,她太了解他的性格,若他真的不打算和她履行婚约,也不是那种会闪闪躲躲,闪烁言词的男人。 他会直接对她说:「对不起,我不能和你结婚,如果有什么可以弥补你的方法,请告诉我。」 他并没有这么说,那么是哪里发生问题? 她追问过,他不答,她猜想过,却猜不出可能是的答案,她很清楚,只要他不肯说,谁都没本事从他嘴巴里逼出任何事。 她明白,爱上这种男生必须学会宽宏大量,必须体贴他对工作的热忱,必须接受他对女人的漫不经心,必须确定爱情对他不重要,不管有没有自己,他都不会失意,不然,有没有婚姻枷锁捆住两人都一样,他们早晚会劳雁分飞。 「对不起,我真的很忙,我很长一段时间不在——」 「不行,再忙,今天晚上你都得空出时间。」 她截下他的话,手一扶,完美的臀部坐上他的办公桌,修长优雅的长腿交叉,闪闪发亮的唇蜜勾动诱人笑容。 口红……蒋擎看着她的口红又笑了。 「谁规定所有的女生都要擦口红,那种东西有怪味,对身体又不健康。」小今吐舌头、做鬼脸。 「女为悦己者容,这句话不是我发明的。」 「要口红吗?很简单。」她咚咚咚跑进屋子里,从冰箱里面抱出一大盆冰凉的桑椹,直接摆在他盘坐的双腿间。 「做什么?」 「吃掉。」 「我刚吃饱。」他明明记得外婆说这些要留到明天熬果酱用的,下午他和小今蹲在大水桶边洗桑椹洗到腰酸背痛。 「你不是要口红吗?把它们吃掉,保证不只口红,连『舌红』也有,要不要试试?天然有机、补血养气哦。」说着,她捏起一颗硕大的果实,一步步向他逼近,要往他嘴唇上面涂。 他哈哈大笑,左右手各抓一颗,压在她脸上。 她又尖叫起来,「啊~~你干么?!」 「我帮你涂腮红。」有了腮红,她更像外婆口里的小猴子。 「好啊,要玩谁怕谁!」小今火大的抓起他的手,用腋下夹住,抢过他手里的桑椹,挤成泥涂在他的指甲上。 蒋擎又晃神了。芬蒂心底的不安逐渐扩大,她勉强挤出笑脸,推推他的手臂。「喂,你没有专心听我说话。」 从回忆间被拉回来,蒋擎有一丝不耐。「你说什么?」 「我说欣姊要我们回去吃晚饭,家里有客人。」 「客人?」姊姊从不需要他回去替她应付什么客人的。 「对啊,听说蒋烲带了一个女孩子来美国,大概是他的女朋友吧?我还没见过蒋烲呢,听说他长得很帅对不对?」 是那个家伙,烦! 异母兄弟中,就数他最烦,蒋昊、蒋誉很知趣,不会拿着热脸来贴他的冷屁股,他只要表态几次,就能拒绝他们的纠缠,不像蒋烲,像黏皮糖,黏得让人受不了。 至于女朋友更不用提了,蒋烲换女朋友和换保险套一样勤,今天的女朋友、明天的陌生人,如果风流有排行榜的话,他一定年年稳坐第一名。 「哎呀,你这个人啊,长辈的事情我们又管不了,何况分分合合是这个时代的产物,都十几年过去了,你还在怪伯父,就真的太过份了。」 芬蒂的手抚摸着他的手臂,蒋擎没有感觉,她的手不像小今,软软甜甜地贴附他的心。 他的沉默,促使了芬蒂的尴尬。 「你是我见过最固执的男人,你真的认为婚姻都该天长地久吗?」她皱皱鼻子,呐呐地说。 看着她,蒋擎又想起小今。小今也会对他的话不以为然,但她不会皱鼻子,她会吐舌头,用红红小小的舌头对他挑衅,他不生气,只觉得想笑。 他的笑觉神经一定拉在她的手里,她一扯,他就控制不住的笑容可掬。 不行,他不能一直想着小今! 他直视芬蒂。「如果你没本事和我天长地久,就别和我一起跳进婚姻。」 「……我真幸运,碰到像你这么尊重家庭传统的男人……也好啦,至少以后不必担心外遇问题,老公永远是我的,谁都别想和我抢。」芬蒂顺势找台阶下,她知道上一个话题已经惹恼了他。 蒋擎没答话。 她耸肩。「好了啦,不聊严肃话题,你还要多久才能下班?我在这里等你,我希望不要空手回去,至少要准备一点礼物给欣姊和蒋烲的女朋友——」 她还想再多讲几句话,但蒋擎已经先一步把注意力放进公文里。 不管是蒋烲还是他的女朋友,都不值得他费心。 蒋烲是个擅长炒热气氛的人,有他在的餐桌上,热闹非凡。 小今穿着一套全黑洋装,蒋欣为她挑的,晓得她还在服丧,这样的心情撑不起五彩缤纷的颜色。 她的长发披散,衬得没有血色的脸颊更加苍白,她融不入热闹气氛里,只好静静地坐着,陪笑。 「小今,休息得怎样?」乔宣问。 她勉强拉出笑脸。「还好,谢谢。」 「是我的错,小今累坏了,我还拉着她拚命说话,对不起啊。」 蒋欣盛了一碗热汤放在她手边。这是她特别交代厨房做的养气药膳汤,她得帮小今好好调养身体。 小今太瘦,阿烲告诉他们,过去几天她强忍情绪配合着大家,替亲人办完丧事,为了不让长辈担心,她总说自己没关系、可以撑得过去,她在人前笑、人后哭,勇敢坚强是她的表演项目之一,用来安慰人心。 那么年轻的女孩子怎能承受?这一切蒋欣的心疼全写在眼底。 「我没事。」小今合作,低头喝汤。 「要是我有满屋子的东西想送人,我会和大姊一样聒噪。」 蒋烲夹一筷子牛肉到小今盘子里,他都数不清她几餐没吃东西了。 「你最会说话,难怪阿昊、阿誉说你的女朋友一个接一个交不完。」蒋欣笑他。 蒋烲挥了挥手,夸张的挤眉弄眼。「那是污蔑,他们没有女人缘,就合力抵制我!」 「真羡慕你们兄弟之间的感情,要是阿擎可以跟你们建立兄弟感情,不知有多好。」 蒋欣摇头。母亲是阿擎心中的痛,他没办法放下,没办法原谅父亲,只能禁锢自己,不容许自己开心畅意。 「姊,不必担心啦,那个家伙早晚会发现我们是好人,不会老是用冰水泼我们。」蒋烲不意的大笑。 「阿擎怎么还没有回来?他不是答应要回来吃晚饭?」乔宣直瞄餐厅门口。 「芬蒂有打电话来,阿擎听见阿烲在就闹别扭。放心啦,他一定会回来的,芬蒂说,怎么样也要回来见见未来的小叔。」蒋欣说。 他们才是一家人吧,阿晴、阿烲、阿欣、芬蒂,至于贺惜今……是境外移民。 她不属于这里,她的家在有茉莉花和芒果树的乡下,而她的心,已经飞到阿擎身旁,她想回家,也好想见他。 一阵笑声传来,人未到、声先到,芬蒂才进餐厅就直嚷嚷着肚子饿。 「噢,你们没等我们到就先开动,实在太伤感情了。」芬蒂表现得很热络,她搭着蒋欣的肩膀,弯腰闻闻满桌子的菜,微笑说:「真偏心,我当客人的时候菜色都没这么丰富,蒋烲一来就有好吃的……」 小今没听见她在说些什么,她的视线被芬蒂身后的男人紧紧抓住。 四目相对,说不出口的震惊在两人心头。 小今满心怀疑。 阿擎为什么在这里?世界这么小,走到哪里都会牵扯羁绊吗?他是客人吧,和她一样是境外移民吧,他马上就要告退,自这场让人不自在的夜宴告退吧? 不不不,是她弄错了,是她又出现幻觉,对啊,她还在发烧,头那么昏沉,心那么纷乱,何况她满脑子想着阿擎,当然会把每个男人都看成阿擎。 这么一想,她便释怀微笑了。 假装没看见「幻影」,她低着头喝汤。汤很不错呢,她要学起来,回去煮给舅妈尝尝。 她为什么在这里?!蒋擎的震惊不下于她,突如其来的愤怒席卷了他的知觉神经。 他冷酷的锐眼射向蒋烲。是他多事,自作主张? 所以贺惜今晓得他的身份,晓得事情始末,也晓得姊夫正在寻找她们母女,所以她出现了,以一种胜利者的姿态出现在他的面前,告诉他,他的费心破坏并没有成功?! 她恬适淡然的笑容更加激怒了他,愤恨席卷他所有的知觉神经。 「阿擎、芬蒂,快点坐下来吃饭。」蒋欣离开座位,替他们张罗碗筷。 对嘛,他就是叫做阿晴,她才会把他和阿擎联想在一起。小今对自己摇头,抬眼,再看一次「阿晴」。 这个「阿晴」的西装很高档呢,可她比较喜欢穿着旧衣服的阿擎。 「阿晴」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有点刚硬冷漠,不像她的阿擎,刚洗完头发,用毛巾随意擦干、乱蓬蓬的模样,帅得让人别不开眼睛。 阿晴冷,阿擎也冷,但冷冷的阿擎在热热的乡下有了温度,嘴角常挂着掩饰不去的笑意,不像这个阿晴,瞠大双目,彷佛要把人吃下肚。 哈!她又不是屏东黑鲔鱼,哪有那么好吃。 小今的笑脸在在打击着蒋擎,一股无名的愤怒油然而生。 是示威吗?还是挑衅? 她不应该出现的,他给她很多钱,让她保有幸福无虑的生活,发誓照顾她一辈子,不让她受半点辛苦,为什么她要出现,破坏他们的平静? 现在她来美国了,下一个是谁?贺巧眉吗?再然后呢,她要姊夫和姊姊离婚,跟她们一起建立新家庭? 没错,她们握有胜算,姊姊和姊夫没有小孩,而贺巧眉有一个女儿,她们的赢面大得多,可他发誓,绝对不让这种情况发生! 小今恍惚的想,这个「阿晴」真怪,她又没做错事,为什么他看着她的眼睛直冒火? 算了,不关她的事,反正明天她就要去找她的阿擎,跟他把话说明,如果他要她留下,她愿意试试异乡岁月,努力在这个陌生国度里种起香香甜甜的小茉莉。 说不定,茉莉花能在这里盛开,说不定她会在这里找到幸福,也说不定上苍为她安排了另一场幸运。 「阿擎,不必用那种表情看人吧,我难得来这里作客。」 悄悄地,蒋烲把位置挪到小今身边,以保护者之姿在桌子底下握住她的手,他不要她被吓到。 蒋擎双瞳冒火,熊熊大火几乎要将两个人烧融。 他生气蒋烲维护小今,生气才几天她就有了新的拥护者,他对碍眼的蒋烲射出两道锐利眼光。都是他多事,不然那个笨蛋绝对找不到这里! 「阿擎,你在做什么?快点坐下啊,芬蒂,你也一起来。」蒋欣回座,发现气氛不对,看看弟弟再看看丈夫,不知道原因。 「你不饿啊?我可饿坏了,都是你那些讨人厌的公事,要不然我老早就填饱肚了。」 芬蒂硬是把男友压入座位,她也感觉到气氛不对,不过她聪明的知道,眼前不是讨论的好时机。 她拿起筷子替男友夹菜,迅速找话题缓和气氛。「欣姊,你有没有认识的摄影师?我想和阿擎先拍一些照片布置礼堂。」 「我们这里不时兴拍婚纱照,不然在台湾有很多婚纱摄影公司。」蒋欣顺势把话题带开。 「对啊,我还满喜欢那种假假的照片,把婚姻变得浪漫许多。」说着,芬蒂小鸟依人地靠在男友身上。 新娘子很漂亮呢,「阿晴」可以娶到这么美丽的新娘真是幸运。小今对芬蒂点头,心底却不明所以地冒出酸水。 芬蒂回给她微笑,不吝啬地对她释出善意。「嗨,我叫芬蒂,听欣姊说,你的名字叫做小今。」 小今整颗脑袋乱纷纷的,恍神得很凶。 无所谓,好几天了,她经常这样子恍恍惚惚,只要继续保持笑容、偶尔点点头就能应付过去。 「你长得好可爱哦,你是阿烲的女朋友对下对?」 她微笑、点头、应付。 这样的微笑加点头不只吓到蒋烲,连蒋欣、乔宣都一口气吓进去了。才认识几天,他们就成了男女朋友? 不会吧?!乔宣忧心仲仲地看着女儿。他理解顿时失去亲人的无助,可是光这样子就爱上一个男人…… 「真的吗?阿烲,小今说的是真的?」蒋欣火速追问。 蒋烲眼光绕着圆桌转一圈。 他也希望有人来告诉他,这件事是不是真的。 但阿擎的眼神太诡谲,小今的笑脸又太不真实,或许他是该扮演一下关键角色。 挑眉,他一派轻松自若,演出自己最擅长的花花公子。「干么这种表情啊?小今那么可爱,我喜欢她有什么难以理解?」 蒋擎倏地握紧拳头,青筋在额间跳跃,高涨的怒焰几要将人燃烧。 贺惜今果然随便,当初她二话不说就邀请初见的他到家里长住,现在又可以跟着陌生男人远渡重洋……来者不拒,是她的人格特质? 怒火一寸寸延烧,他只想打掉她脸上的微笑。 亏他还以为她心思单纯,亏他还思念她的纯真可爱,是他被骗了,还是被一个笨蛋欺骗?! 有趣,小今是他的弱点吗?蒋烲轻轻扬起笑意。 「阿烲……你的女朋友不是很多吗?」蒋欣忧心仲仲。她知道阿烲是个好人,但不适合涉世未深的小女生。 「那是我没碰到正确的对象,说不定小今是我今生的依归。」蒋烲玩上瘾了,勾住小今的肩膀,表现得很亲热。 小今没推开他,连他们一大群人在讨论什么都没听进去。 她牢牢记住自己是客人,应该保持笑容、保持风度,满脑袋瓜里全想着明天。 明天她要打电话给阿擎,告诉他她到美国了,她很想他,想得把陌生阿晴当成阿擎。 蒋擎紧握的拳头紧紧松松,他想斩断蒋烲的手,更想扳住小今的肩膀把她摇醒。 一个对爱情专心的母亲,怎会生出四处猎金龟婿的女儿?是不是只要见到正确目标,她便奋不顾身扑上去?是不是贺巧眉教会她,爱情是虚伪骗局,懂得现实的女人才能抓住想要的生活? 「真甜蜜,今生的依归耶。阿烲,你是最浪漫的情人,我要是你女朋友,一定会幸福到不行。」芬蒂微笑着说。 「可惜我有小今了,不然,我一定会追求你。」蒋烲一面对芬蒂说话,一面夹菜到小今碗里,额头还趁势靠上她的额。「乖乖,多吃一点,明天我带你去畅游纽约,这里是我的地盘,我会让你大开眼界。」 他刻意把大开眼界说得暧昧,笑看着蒋擎眼里的狂怒,忍不住欢欣鼓舞。 以他对男女之间的了解,他可以大胆假设,蒋擎爱上她了。 一不做、二不休,他刻意靠近小今,在措手不及时,亲上小今的脸。 砰!火山爆发,他成功激怒异母兄弟。 蒋擎用力捶桌子一举,霍地起身冲到两人面前,一把抓起小今,在众人惊呼中,有如刮风一般把她带出家门。 第九章 蒋擎把小今塞进车里,她傻傻没反应,只是望着他张扬的怒气,回想自己做错了什么事情。 他在生气她把他当成阿擎吗?大概是吧,那么,只要跟他说声对不起就可以了吧? 拨开颊边长发,她张大眼睛看他,努力不把他当成阿擎,可是……真的抱歉,她头脑错乱了,东看西看左看右看,不论她怎么看,他就是像阿擎。 是因为他的名字也叫阿晴吗? 她得看心理医生了,不然老在半夜醒来,听见妈妈在床边唱歌,耳边老是听见外婆叨念她是小猴子,这些就算了,就怕路上随便碰到陌生男人,也通通把他们当成阿擎,糊里糊涂跟着人家走。 「对不起。」她气弱地对他说一句。 蒋擎没回话,专心驾车,两只眼睛死瞪住车窗外,没这么做的话,他一定会失手砍人。 小今舔舔嘴唇,觉得很热、很渴,他什么时候才要载她回爸爸家?她想喝那碗很好喝的药膳汤,想喝很多果汁……冰箱里的桑椹汁还有没有?加上几个冰块,再炎热的夏天也能应付过去…… 恍惚间,她回到满是茶园的家乡,外公的电视机里正在播映看不腻的本土剧…… 她在笑!她居然在笑?!他已经气得满肚子火,她竟若无其事地撇开嘴角微笑?! 小今头靠在窗边,侧脸望「阿晴」。阿擎的眼睛、阿擎的鼻子、阿擎的嘴……慢慢慢慢……她对自己的幻想妥协。 夏天的风吹过阿擎的发梢,他该剪头发了,到他们家一个多月,他都没进过理发店。 那时她拿来剪刀要帮他剪头发,他打死不肯,夺下她的剪刀,把她压进沙发里面。 可她哪里会这样子就投降?开玩笑,去问问她的外号,原子小金刚不是当假的,当然要反抗再反抗,于是,她伸出一根手指头放到他的胳肢窝下面,咯吱咯吱,他翻过身,笑得满脸通红。 哈哈,怕痒的男人最怕老婆,外公说这种男人才能嫁。 她想测试阿擎是真怕痒还是装怕痒,不管他怎么躲,她都有本事把手指头挤在他的胳肢窝下方。 终于,他发狠了,一个用力翻身,把她的两只手抓到头顶上,压在抱枕下。 他笑、她尖叫,他的脚跨压住她不安份的小短腿,她用腰力想把他扭下来,一个不小心,他的唇贴上她的唇。 甜甜的、香香的,是夏天的味道。 温温的、湿湿的,有南风、有芒果香。 短暂的接触,他们像被电击般,迅速跳起身,两个人背贴背,眼睛却转向沙发的另一边。 好半晌,她嘟着嘴,噙着笑意。有点呆、有些傻,有很多的不知所措。 好半晌,他皱着眉,挂着茫然。有点闷、有些愣,有很多的不由自主。 两颗心在狂跳,失频的呼吸、紊乱的思绪,他们都被脱序演出惹得心慌意乱。 最后她吐了口长气,挂起茉莉花笑脸。「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他照旧,半句话都不说。 外公常笑他们,说阿擎的舌头少了半截、小今的舌头多了半截,他的话全被她说走了。 他少、她多,好得很,就截长补短呀,接吻的时候,就会恰恰好了嘛…… 哎呀呀!她不知道怎会在那当头想起外公的话,红红的脸,红得更透彻。 不行再尴尬下去了,为了尴尬,浪费好玩的下午,不划算。 「我原谅你吻我,但是……我们的战争还没完!」说着,她翻转身,用手肘架起他的脖子进行下一场攻击。 紧接,又是笑声、尖叫声,在宁静的午后,刮起一阵热闹浪潮。 车子停下来,小今回神的时候,已经被拽下车。 「阿晴」不温柔,还是她的阿擎好,阿擎处处让她,还会在她受伤的时候变身成热锅蚂蚁,东跳西跳,像装了碱性电池,停不下来。 「说!你的目的是什么?」蒋擎掐住她的肩头,用力的十指捏得她的骨头快要碎掉。 「目的啊……目的什么呢?」她傻得厉害,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风一阵阵猛吹,灌得她头痛欲裂,把她大大的眼睛吹出干眼症,这里的风一定会害她得肺炎。 「我们要继续演戏吗?你不是已经全都知道了?!」 「知道哦……」她顺着他的话说,却不晓得自己应该知道什么。 猛然咳嗽,把她的心啊肝啊肺啊咳成碎屑,搅烂的心再也编派不出爱情。小今拚命捣住嘴巴,抬眼看着很像阿擎的陌生人。 她的干咳,一声声敲上蒋擎的脑膜,心痛一阵传过一阵。她病了吗?为什么苍白憔悴?已经够瘦的她,又小了一大圈。 不,现在不是关心她胖瘦的时候! 「你知道我到你家,目的是想阻止你妈到美国和姊夫相聚,不是想和你当无聊的朋友;你知道我和蒋欣是姊弟,是你们母女的敌人,我要破坏你们和姊夫之间的连线。我不后悔这么做,我会竭尽我所能……」 他的嘴巴开开阖阖说了一大串,小今拚命想抓住他词句,用拼拼图的方式将它们凑在一起,企图拼出她听得懂的意思。 所以……他真的是她认识的阿擎?他们的相遇不是偶然奇迹,而是预谋设计?妈妈的爱情碍了他,他非得想尽办法阻挠。 嗅,蒋擎、蒋烲、蒋欣…… 好简单的命名方式,她真笨,怎没想过他们之间的关联性,这么相似的名字啊,她还在什么阿晴阿擎的,把自己弄得糊里糊涂,以为自己该去看精神科医生。 原来他们是同一个人,促成他们相遇相识的,是同一件事。 真有意思,谁说地球很大,地球够大的话,怎会绕来绕去,总是绕到同一群人身上? 「我绝不给机会,让你的母亲有机会毁掉我姊夫和姊姊!」 懂了,她缓缓点头,所以他们不是朋友,他对她,没有她希冀的心情。 姊夫、姊姊,她把故事接起来了,她带他钓鱼的那天下午,他的故事……她懂了! 「是你母亲亲口要我转达她过得很幸福,不必我姊夫费心,是不是她后悔了?又想介入别人的婚姻?!」 什么?亲口转达?所以他和妈妈谈过,妈妈早知道爸爸再也不会回家? 难怪他离开后,妈妈常躲在房里闷头哭泣;难怪,妈妈常常在深夜里,一个人走进茉莉花丛间;难怪,妈妈再也不肯对她说那些陈年老故事,再也不肯对回忆甜甜微笑。 「说吧,你要多少钱才肯离开我们?一句话,我给你。」 退开两步,小今怔怔地望着眼前人。他不是她认识的阿擎,那个阿擎会为她担 心机男小茉莉 第 6 部分阅读 「说吧,你要多少钱才肯离开我们?一句话,我给你。」 退开两步,小今怔怔地望着眼前人。他不是她认识的阿擎,那个阿擎会为她担心焦虑、会嘲笑她、会分享她的心情…… 她想昏过去,一觉醒来后,发觉自己还在老家。 这样她就会发现他们的房子没被震垮,香香的茉莉花茶还收在妈妈精挑细选的陶罐里面,而外婆会倚着门,冲着飙单车回家的她笑说:「我们家的小猴子回来了。」 对啊,是梦就好了。 无预警的痛,敲进她心底,狠狠地、敲击。 痛在胸腔内无限制扩大,一圈圈泛着涟漪,她几乎不能呼吸了,蒋擎、阿擎……那个吃着仙草冰,笑弯嘴的阿擎怎么会变得面目狰狞? 「贺惜今,你听见我的话没有?你要什么我都给,只要你走,走得远远的,再也不要让我们看见!」 她要什么?没啊,她只想要他,想要印象中不多话、不爱笑、冷冷的,却很温柔的阿擎。 可是,温柔阿擎是假的,严厉阿擎才是真的,假阿擎别过身,扯下面具,变成她不认识的人,而真阿擎避她如蛇蝎,想要她走得远远,再也不要让他看见。 真好笑,他哪有心情和她天长地远,他恨她、视她如绊脚石呀! 心脏狂跳,陡然升高的体温烧灼了小今的双眼,她弯下腰,失去凭恃的身子滑坐在沙滩上,冰冷的沙子一如她冰冷的心。 他不爱她,从来都没爱过,这么容易分辨的事实,她怎能厘不清、怎能误解? 告白?多愚蠢啊!诉心?他哪里在乎她的心?那些倒地铃,他不是一次一次弃若敝屣? 「说话,不要装无辜,把你想要的说出来!」蒋擎对她嚣张、暴吼。 他痛恨自己。 吼她、叫她,错的全是他,失去母亲的恐慌回笼,他没办法控制情绪,像十岁的男孩子,只能用叫嚣猖狂来藏匿害怕。 当年,他没能力为母亲做些什么,只能眼睁睁看着母亲在眼前死去,现在他有能力了,绝不重蹈覆辙! 他必须在事情发生之前,阻绝所有可能性。 阿擎的声音远了,小今觉得自己像是飘浮在第三度空间。 会不会……她正在作梦,梦里的情境是她和阿擎重逢? 有可能,最近她常从梦中惊醒,现在肯定又沦陷在恶梦里了,才会把心爱的阿擎变成野兽。 是梦啊,那就不必害怕了。 她迅速找来梦当借口,躲去眼前人的攻击。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她在现实与梦幻间游走。 「说啊,你到底想要什么?」蒋擎不准许她躲避,扣住她的肩膀,暴厉的吼。 她看着张张阖阖的嘴巴,浮起一朵梦幻的微笑,顺着他的话说:「我要你,我想你,很想、很想你。」 想他?!蒋擎气疯了,很想一巴掌打醒她。 她脑袋里面装什么啊?!她不是蒋烲的女朋友?她不是有了新目标?她想以退为进加入他们的家庭,还以为大家都笨得看不出她的意图! 该死的女人,她凭什么玩弄他于股掌间! 「你有什么条件要我?芬蒂是哈佛毕业的高材生,你呢?她有上亿的身价,你呢?她漂亮聪明、登得了枱面,你呢?她精通五国语言、可以独立完成千万元的合约,她的家世良好,可不是只会编蟋蟀就以为自己很了不起的女人!」他用恶毒的话激她。 说得真好,她凭什么要他?她和他的未婚妻天差地远,有如云泥之别,她的条件太差,连备审资格都排不上。 小今从虚幻里跳出来,看着眼前的真实。 他没说错呀,在台湾他就表明立场,是她笨到看不透,才会误解他们之间有可能。 认真想想,从头到尾,全是她的一相情愿。 她邀他回家住、费尽心机和他建交情、坚持当他的好朋友,记不记得,他甚至对她亲口说过「我这种人,不需要爱情」? 她把幻想放在不需要爱情的男人身上,还不够笨?更何况,他从来不曾承认过她呀…… 说来说去,蒋擎没错,是贺惜今大错特错。 对!全是她的错,要是没有生下她,说不定妈妈早就放弃等待,另觅幸福;要是没有她,妈妈出嫁,外公外婆会搬到台北和舅舅、舅妈同住,他们一定能避开这场祸事;要是没有她,蒋擎不会出现,不必费尽心机分隔她的父亲和母亲,让一段爱情终于无疾…… 说来说去,全是她的错。 都是她害的,要是没有贺惜今就好了。 垂下眼,小今开始忙碌,她得忙着憎恨自己,让罪恶感扩散。 不知道罪恶感是不是像癌细胞那样,今天扩散一点、明天伸展一些,然后她就会一天一点被吞没、腐蚀,最后死去。 若真能这样,就再好不过了。 到时候,她不必累、不必倦、不必反复思考谁错谁对,不必担心一个人好害怕,不必烦恼忧愁寂寞总在身边欺人。 见她不说话,蒋擎勾起她的下巴,冷冰冰的对她说:「告诉我,你愿意离开这里。」 「我愿意离开这里。」她没意见了,顺着他的意思,他想她说什么,她就说什么。 「告诉我,你们不会破坏我姊姊和姊夫的婚姻。」 「我们不破坏任何人的婚姻。」包括他和那位身价上亿的美女。 「你真的愿意放手?」 「我真的愿意放手。」 她的话让蒋擎皱成线的眉头放松。 他竟是这么怕她?几时她变成骇人巫婆了?小今凄凉一笑。 「你不会反悔?」 「我不会反悔。」她摇头。 「好,我帮你订机票,你尽快离开。」 「好,你帮我订机票,我尽快离开。」 挂起惨淡微笑,小今望他一眼,轻轻地,在心底对他说:如你所愿。 「很好,希望你说到做到。」语毕,蒋擎转身走回车里。 「阿擎……」她突地叫住他。 「什么事。」 「放心,你母亲的事不会在你姊姊身上发生。」 他登时被定住了,她的话叫他心惊,她居然……居然能读出他的恐惧? 第十章 蒋擎和小今回到家时,所有人都聚在客厅,一见到小今,蒋烲马上跳起来冲到门边,抓住她的肩膀问:「发生什么事?」 他的过度关心让蒋擎很不痛快,他冷冷别开眼,假装没看见。 芬蒂也走过来,勾住蒋擎的手臂,忧心问:「怎么了,你和小今……」 他一点也不想回答,只是望了姊姊一眼。 这一眼让他更加确定,为了姊姊,就算要他对不起天底下的人,他都义无反顾。 蒋欣走到弟弟身边,轻言,「我有重要的话想跟你谈,可不可以?」 不谈,他清楚姊姊和贺巧眉一样善良,他可以利用贺巧眉的善良,却不准姊姊的善良被利用,所以他不谈,不要被姊姊说服,让贺巧眉和贺惜今走入这个家庭。 于是他低头对身边的芬蒂说:「我送你回去。」 「可是……」芬蒂想知道究竟,第六感通知她,蒋擎和小今之间不寻常。 他从不把女人放在心底,即使是未婚妻也一样,她不认为自己有本领影响他的感觉,而这个贺惜今却轻易地挑动他的情绪,让她嗅到危险性。 「阿擎,这几天你借故留在办公室不肯回家,有很多重要事情都不知道——」蒋欣还不死心。 「阿欣,先让阿擎送芬蒂回家,有什么话等他回来再说。」大家长乔宣开口,蒋欣只好退两步,让他们离开。 蒋擎率先走出家门,当他从小今身边走过时,手臂碰上她的,她明显地瑟缩了下。 她低头低眉、低了肩膀,恨不得把自己缩进没人看见的空间。 因为她自卑。 阿擎和芬蒂是多么旗鼓相当的男女,才能、学历,全是她望尘莫及。 幸福需要条件,这是个现实社会,光爱恋制造不出美满婚姻,更何况,她凭什么论定蒋擎和亿万美女之间缺乏爱情? 一相情愿呵,要不得的习惯,随意一个误解,便造就出不实幻觉。 心在扭曲绞痛,头将裂开,小今从没有这么痛过,仿佛有什么东西要将她的身体撕开,奋力从里面钻出来。 她冒冷汗,衣服湿透,呼吸急促、心脏漏拍,她全身抖得厉害,咳嗽不止。 蒋烲发觉她不对,握住她的手腕,把她带到沙发边。 「你还好吗?」他递给她一杯温茶水。 「我很好。」她点头,挤出来的笑容很丑。 「小今,对不起,阿擎他……」蒋欣连忙坐到小今身边,还没弄清楚发生什么事就先想着道歉。 「他什么都没做,只是讶异会在这里见到我。」 缓和着呼吸,小今平抑狂狷的心跳。她不会弄拧任何事的,因为她说过,要他放心。 「你们认识?」乔宣问。 「是,他在我家里住过两个月。」她据实以告。 「他住在你家?!」 乔宣拉高音调。这就是阿擎失踪两个月时的下落?他早就找到巧眉,却迟迟不肯和他联络? 「嗯,妈妈很喜欢他,外公外婆也喜欢他,说实话,我也没想过会在这里见到他,看见老朋友……让我很愉快。」 她急忙替阿擎撇清,绝对不制造困扰。 「你和阿擎——」蒋烲不甚确定的问。 她截下他的话。「我们几乎变成好朋友了,如果他不急着回美国的话。」 现在,他们连朋友都当不成……怎能勉强啊,人与人之间本来就勉强不得,爸爸和妈妈不就是过度勉强之下的产物? 她早说过,他不珍惜的她不给,他不珍惜她的感情,她凭什么要把自己的心,送上门? 「你们之间……还好?」 「没什么不好。」小今轻描淡写。 「你们谈些什么?」 「久别重逢能说什么?」她避重就轻。 「如果阿擎说了不该说的话,你千万别放在心底,我会跟他讲清楚……」蒋欣握住她的手。 奇怪,蒋欣怎么一天到晚跟她说对不起,她从不曾对不起她什么啊。 小今摇头,认真说:「下午我很累,始终没把话说清楚,我想,我应该讲得更明白一点,你才不会心存芥蒂。以后别再道歉了,爸妈之间的事,你不知情也无能为力,知道之后,你做得够多了,谁都没有立场去责怪你。 「我不恨爸爸也不恨你,我肚子里的确有气,但我生气的对象是老天,因为它对妈妈很不公平,可事情已经发生,而它不在你我的控制范围内,我没道理对你迁怒。」 刚刚在海边时她就弄明白了,所有的错全出自于她,真要恨,对象只有一个。 「这是你的真心话?你不恨我?」乔宣握住轮椅的手颤抖,忧郁的脸庞满是感动。 「妈妈爱你啊,她从没恨过你。」妈妈始终相信爸爸吧,不然怎么在蒋擎之后,仍然无法口出恶言? 「所以你肯留下来,让我当个适任父亲?」乔宣的眼底浮起期盼。 小今摇头。「我不喜欢美国,我要回家,那里是我长大的地方,我的根在那里。」 「不试试看,你怎么知道不会喜欢这里?」蒋欣试着说服。 小今苦笑。继续待在这里,她只会好伤心。 亿万美女让她自惭形秽,蒋擎对她的恐惧让她自厌,她不想为难任何人,只想要一个人,埋藏暗恋。 叹气,她说:「我不会留下的,但是,现在先不谈好下好?我好累。」 「好,我陪你上楼。」蒋欣连忙起身。 「我自己上去,你们……别再为难蒋擎,他的出发点没错,只是立场不同。」临去前,她还没忘记替他说话。 蒋烲看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 他不相信小今,尤其是和蒋擎相关的部份,相处多日,他看得出她在演戏,她很爱演那种让人安心的戏码,可,她骗不了他。 「阿擎,这不是你的做事风格,我不懂为什么你……」乔宣叹气,再也说不下去。这孩子是他一手栽培出来的,他们的感情浓厚,比父子兄弟更亲。 书房里,蒋欣、蒋烲和乔宣像审问犯人一样,把蒋擎团团围住。 蒋擎冷着脸,双手横胸,半句话不说。 要怪他?随便,反正他的目的已经达到。 「我知道你冷酷,对人不讲情面,但我一直以为你是面冷心热的家伙,多少还有点同情心,看到路边野狗,就算不去喂它两口面包,也不会没事跑过去踢它两脚,但是你对小今……我该不该对你重新评估?」 蒋烲也学他,两手在胸前交叉,口气非常差。 他需要蒋烲来评估?省省吧,他从来不想和他们那群人有交集。有共同的爸爸又怎样?同姓蒋又如何?他不把他们看在眼底。 「阿擎,姊知道你心底很矛盾,我绝对相信你也觉得对不起小今和巧眉姊,即便是为了维护我……」 她哽咽,交握的两手不知摆在哪里才适切。阿擎真的做坏了,他让她觉得自己是始作俑者。 蒋擎还是不语。 错误,他乐意一肩担,就算要他离开公司也没关系,他只坚持自己坚持的——一个家,绝不能有两个女主人。 蒋烲环住蒋欣的肩膀,轻言安慰,接着又转头对蒋擎说:「我也维护姊姊啊,不过我维护的方式,是不让姊姊变成罪人,不让她带着罪恶感过日子,我要她理直气壮面对小今,无愧于人。」 蒋擎瞪了他一眼。 谁是他的姊姊?谁跟他有关系?他的热脸未免贴得太紧。 「听说你住在小今家两个月,受人恩惠应该铭记在心,怎么可以恩将仇报?无论如何,你都不应该在小今失去亲人之后还落井下石。」掀掀眉毛,蒋擎是他见过心肠最硬的人。 失去亲人?失去什么亲人?是外公还是外婆发生意外吗?脸色陡变,蒋擎箭步一跨,大步跨到蒋烲眼前,冷酷的眼神看得他猛打寒颤。 「把话说清楚,什么叫做小今失去亲人?」 小今竟然没对他提及那场地震?那么他们出去三个钟头,究竟在谈什么? 「说话,小今失去什么亲人?」蒋擎失去耐心,沉稳退去,一把揪住异母弟弟的前襟怒问。 「你不知道她的外公外婆和母亲都死了?」 死了?!怎么可能,不到一个月之前他们还好好的! 他离开那天,外公还送他到门口,外婆直挥手,一直邀他有空再来……怎么会死了?! 「怎么发生的?」他冷声问。 「你真的不知道?见鬼,就算小今没告诉你,你都不看新闻的吗?」 对啦,也许这个新闻不够大,毕竟是老远的小岛国发生地震,美国的新闻跑个一两回就没了。 「你一定要说废话才可以吗?我再问一次,事情是怎么发生的?」他的手加上力道,扭得他差点窒息。 「地震。我帮姊夫去找小今那天发生的事,当天路断了、房舍倒塌,到处都是哀号求救的声音,我找到小今的时候,她正用双手扒开土石,想要救出家人,两只手都鲜血淋漓的,她却浑然不觉。 「难道你没注意小今的手还裹着纱布?你没注意她的体温高高低低不稳定?从地震发生到现在,她都是用意志力在强撑自己。」蒋烲连珠炮似的说了一堆,一面观察眼前人阴晴不定的脸色。 他还以为小今会对蒋擎大声挞伐,因为他害她父母亲失去团圆的机会,若是情况重来,蒋擎完成姊夫的托付,说不定她的家人就会逃过一劫。 蒋擎忽然笑了,笑得自厌又苦涩。 为什么她绝口不提,为什么她不反驳他的指控? 罪恶感像奔腾狂涛般,几乎将他淹没。 她怎不跟他解释,说天灾夺走她的家人,她已孑然一身,不得不投靠父亲? 她有权指责他自私,有权恨他害她的父母亲阴阳两隔,有权破口大骂,把满肚子积恨对他发作,她不必安静委屈,任他污蔑。 该死!他的确没有人性,他看不见她的伤口,忽略她的疲惫,不在意她的茫然与恍惚,甚至说服自己,她的剧烈咳嗽只是想要博取同情。 他拧眉怒目、青筋暴涨,恨透自己。 姊夫是她唯一可以投靠的人,他居然赶她走? 他逼她放手、不准她搞破坏、什么都不知道就指控她有意图……天,她唯一的意图是找片安全的屋顶,支持她岌岌可危的心灵啊! 他的脸色铁青,于是蒋烲明白,事情绝对不是小今说的那样简单,难怪她急着撇清姊姊和姊夫的罪恶感,急着表明自己回台湾的决心。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但我不认为小今会对谁产生威胁,她到美国,只是想要找到答案,想知道为什么姊夫不试着找她们,得到答案之后,就打算回台湾了。 「整个下午姊姊和姊夫都极力挽留她,我看得出来她的口气松动了,可是到了晚上,她的态度又变得坚定,我想,大概没有人能留得住她了吧。说,这是你的问题吗?」蒋烲直视他。 她不想留下?她只想要答案?那他的多此一举有多可笑啊…… 「阿擎,你赶她是不是?你真的不必这么做,小今是个很好的女孩子,我喜欢她,有绝对的信心可以和她相处得很好。」蒋欣急忙拉住弟弟。 他没接话,猛地起身离开书房,来到小今的卧房。 他在房门外徘徊很久,无法想象才不见多久的人就这样没了。 外婆的蚵仔面线余香还在嘴边……他低下头,外公的宽裤子好像还穿在他的腿上,贺巧眉的轻愁和恬适的笑容深深地、深深映在他脑袋中央。 他做了什么?他的私心毁了什么?三条人命吗? 「阿擎,要不要试试我熬的麦芽糖,味道跟外面的不一样哦。」外婆用筷子挖了一大坨给他,热呼呼的麦芽香在他鼻间散播。 「等一下、等一下,那个要夹饼干才好吃啦!」外公抱着一桶牛奶饼干追在外婆后面跑来。 小今嘟嘴,踢他的小腿,满脸不高兴,他回头看她一眼,弄不懂她在不爽什么。 她瞄他,眉毛一挑一挑。「外婆刚熬好的麦芽糖都是我吃第一枝,你来,我就失宠了。」 「哎呀,爱计较,你有那么多人疼,我多宠阿擎一点有什么关系。」 宠?他没有被宠爱的经验,他是男孩子,男生要做的是负责任而不是被宠爱。 他凝视外婆满是皱纹的脸庞,她的爱没有说出口,却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刻在每道皱纹里面。 这份宠爱,他要。 于是,他接下麦芽糖,嘴巴一含,也不管烫不烫,直对外婆点头说好吃。 和人争宠,这个经验,他喜欢。 「不行,外婆的爱通通是我的!」 小今噘嘴不依,逗得外公笑弯腰,拉着她说:「乖小今,外公再给你弄一枝麦芽糖,比阿擎那枝更大,好不好?」 看着小今耍赖撒娇,他心底清楚,这个家庭需要一个笨孙女来证明这些年长者的重要性。 有爱吃的小今,外婆才会打起精神张罗一堆费工夫的零食;有不会赚钱、光会玩乐的猴子孙女,外公才要努力打理田园;有事事依赖的女儿,当妈妈的才不能失志,她必须开朗光明,用最快乐的心和女儿一起等待丈夫回来。 这家人,是既奇特又可爱的组合。 怎么会消失了? 他才离开二十几天呀…… 如果他还在,他一定有力气抱着外公外婆躲开灾难,不会让小今一个人扒开泥上救人,更不会让她裹着纱布,靠意志力支撑。 「总有一天,你会碰到专属于你的爱情,那时候你就会了解,爱情会让人们多么身不由己。」贺巧眉说。 那天晚上,他试着说服贺巧眉,姊夫不是她的幸福。 「如果乔宣是正确的男人,为什么你的爱情维持不到一年?」他的问题残忍到近乎过份,可是,他必须麻木不仁。 「天长地久才能证明爱情的正确性吗?」她缓缓摇头。 「难道曾经拥有就能够证明?」他反问。 「我不知道,可是对我来说,乔宣不是我的曾经拥有,他一直在我心里,看见没,他埋在这里,陪我走过每个困难时期。」她指指自己的胸口。 在贺巧眉身上,他见识了柔弱女子的坚韧,也相信小今一定有相同的特质。 可是她就这样死了? 她的坚强、强韧与固执呢?她怎么可以轻易放弃生命? 坏人阻挠她的爱情,她更应该抬头挺胸、排除万难,走到爱情面前啊! 狠狠地,他用拳头捶自己,小今不肯在他身上发泄的恨,由他来代替。 他在小今房门外来回走着,深锁的愁眉、焦躁的眼角,他一看再看,看着同一扇闭阖的木门。 不,他等不到天亮,就算她再累,他也要把她挖起来,把话说清楚。 他不要她走了,他要跟她说对不起,告诉她,他有多抱歉。 她爱当小气财神,他会用一辈子赚很多很多钱,把她口袋里面的存款簿变得很吓人;她爱吃情人果,他就为她种下满满一整园的芒果树;她爱爬树、爱当小猴子,他就给她无数棵爬不完的老树…… 他有很多话要对她说,他保证会说得她回心转意,让她愿意留在这里。 他用力握住门把,旋转,大步跨进屋里,可是小今……已然失去踪影。 第十一章 提著包包,小今缓缓走在黑暗的路上。 心绞一阵强过一阵,头痛欲裂。她没有哭,只是泪水斑斑点点垂直落下,不间断。 幽暗的街道,缓慢沉重的脚步声,她停下脚步,伫立在无人的道路中央,茫然的双瞳四下张望,陌生的都市、陌生的马路,她在全然陌生的空间里,失去方向。 她走多久时间?不记得了,但双腿的不适隐约提醒著,她离开那个男人,已然遥远。 她累了,很想睡,以为趴上舒适柔软的大床上就会沉沉入睡,谁知道,那样高级的床铺竟让人辗转难眠。 她在床上翻滚,闭上眼,就看见他的恨。 他恨她出现、恨她介入他的家庭,她听见他的鄙夷轻蔑,他甚至说她和芬蒂是云泥之别…… 他的愤恨教懂了她,那些友谊啊、思念啊、感情啊,全是她一相情愿附加上去的。 他从没有喜欢过她,不必怀疑。没有爱情、失去非留不可的藉口,她再也不想多待片刻。 於是她带了随身物品,离开豪门大宅,离开让她等过很多年的父亲。 可是她依旧茫然,没有方向或目标,也没有未来,唯一的念头是「乖」,乖乖照阿擎的话做,乖乖的不要出现在他面前,乖乖的离开他够久、够远。 所以,她不思考,随意找一条路,继续前行。 她心知肚明,不管朝哪个方向都一样,她与他,永无交集,她明白那段小小的甜蜜插曲,只存取在她的记忆里,并没有在他心底留下印记。 是她过度天真了,以为爱情不仅存在於童话故事里,不是公主王子的专有权利,它也会在真实人生里面,编织幸福剧情,现在——天真结束,她看清楚事实。 理智曾经告诉她,没有把握的爱情,给不得。怎么他决定要走,她便迫不及待送上满手心的倒地铃? 说来说去,都是那场天摇地动惹的祸啊。地震颠覆了她的心,让她一趟迢迢长路,走到他面前自取其辱,还以为他会对她展开双臂,谁知,他对她……避之唯恐不及。 终究是她的错呵,怨不得人。 小今呆呆地想他、想他……大脑是不随意肌吧,才会主宰她的思念。 他会遗忘她吧? 会,而且忘得一乾二净,她对他而言,是出早该散场的戏。 他会幸福吗? 当然,而且是长久永恒,芬蒂小姐和他,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他会偶尔想起她? 不会,人有趋吉避凶的本事,她对他而言,是凶恶、是场不愿回顾的恶梦。 她想著阿擎,想他和芬蒂小姐之间的亲昵,想他们即将走入的婚姻,想她和阿擎的夏天,走入寒冷冰冻的北极。 她和他,只有开头没有结局。 有一种小说,隽永、让人回味无穷,一翻开书,便想要一看再看,不管是作者或读者都朝待故事无限制延续,那是阿擎和芬蒂的小说。而有另一种小说,才起了头,却连作者都没有意愿、力气替它安排下一个章节,只好把它关在电脑里面,任它腐朽。 她和阿擎就是这种。 她腐朽了,腐朽的她想要走得远远。 几个穿著亮面漆皮夹克的黑人迎面走来,他们笑笑闹闹、步履不稳地从她身边经过,但她想阿擎想得太勤,居然忘记应该害怕,忘记纽约的夜晚,犯罪率高得骇人。 「Hi!」 与她擦身而过的黑人蓦地回头围在小今身边。她听不懂英文,也没有精神在他们的句子里寻找听得懂的单字。 无助的她仰起脸,看著五个比她高上一个头的黑人。 要抢劫她吗?她口袋里面只有一本台湾农会的存款簿,抢了它,对他们没有半点好处。 问她害不害怕?当然,她是小猴子不是无敌铁金刚。 叽哩咕噜,他们滔滔不绝的说话,脸上带著邪气的笑容把她逼出满身的鸡皮疙瘩。 她一面看著周遭、一面後退,肾上腺素大量分泌,心脏狂跳。 黑人伸出手,抚摸她的脸,她直觉拍掉,惹得其他人哄堂大笑。 她就要被强暴了? 一个没有美国绿卡的台湾女人陈尸在暗巷里面,这样的新闻能引起多大的注意?也许,连午间新闻都上不了。 小今发抖,两条腿几乎站不住。 一个黑人不知道说了什么,五个人又笑得东倒西歪。 不是不怕死吗?地震後,她几次希望和妈妈外公外婆一起死去啊,她根本不在乎生命了不是?为什么要害怕? 所以……她终究怕死?她终究想要活下来,即使生存让她好疲惫? 「Letmego!」她说了英文,在求助无门时。 一个黑人动手在她胸前摸了一把,她像触电般放声尖叫,猛往後退,但才退两步,背就撞到身後的黑人,他圈住两手箍住她的腰,一个向上用力,把她的两脚抱离地面。 「放开我,你这个坏人,放开我!」 她的反抗引发更大的笑声,身後的男人低下头,用力在她脖子上面吸吮,响亮的亲吻声加上一串她听不懂的外国语言,其他人开始玩闹嬉笑。 小今用尽力气要扳开圈在腰腹间的大黑手,但小蚂蚁的力气哪影响得了大巨人? 站在她面前、扎著许多小辫子的黑人倏地低头,把额头贴在她额间,左右搓揉,浓浊的酒气冲天,她别开头,知道自己碰到五个醉鬼。 卷发黑人捏捏她的脸,紧接著,一个布帛撕裂声响起,小今的前襟被撕开,冰冷的夜风吹过她裸露的胸前。 狼狈的她更加刺激了五个男人,他们大笑大叫,跳舞转圈,甚至开始唱起Hip—Hop。 「你们这些肮脏邪恶的大坏蛋,放开我!」小今拳打脚踢,拚命踹打身後的男人,终於她踹到身後男人的重点部位,男人把她摔到地上,两手痛苦的护住胯下。 小今被摔得七荤八素,甩甩头,看见他们全围在受伤男人身边,指著他大笑,并没有注意到她,於是,她悄悄抓起包包,拚了命往前跑。 她听见男人的呼叫声,她告诉自己,一定逃得掉。 然後,她听见背後一阵纷乱杂沓的脚步声,知道稍微一个停顿,就会害自己被抓,所以她必须头也不回的跑。 是的,他们喝醉了,就算有体力也没有耐力,只要再跑快一点,用她小猴子的天赋异禀,他们就追不上。 对,跑快一点、再跑快一点,她很能跑的,虽然她的视线越来越模糊,虽然头痛越来越剧烈,但是她一定可以跑赢他们…… 跑、再跑,很喘,她喘到几乎不能呼吸,很累,累到两条腿快要报废,但她不能输啊! 她奋力向前冲,不跑小巷,专挑大马路跑,慢慢地,身後的脚步声变小。他们放弃了吗? 她不敢转身看,只能鼓吹自己一跑再跑,用速度让自己安心。 你有什么条件要我?芬蒂是哈佛毕业的高材生,你呢?她有上亿的身价,你呢?她漂亮聪明、登得了抬面,你呢? 是啊,她什么都不会,不精通五国语言,不能签下千万元合约,她只会编蟋蟀,就以为自己很了不起。 阿擎伤人的话语,刺激了她的运动神经,她一面奔跑,一面喃喃自语。 「我愿意离开这里……我不破坏任何人的婚姻……我愿意放手,我不是巫婆、我不反悔……订机票,如你所愿,我尽快离开……」 她一句一句说著对阿擎的承诺。 快跑,跑得更远更远,远到不会破坏任何人。她用尽全力拚命跑步,她要跑过德州、跑过拉斯维加斯、跑过太平洋,跑到没有人见过她的地方,跑吧、再跑再跑…… 直到灯枯油尽,直到意志力再也无法替她支撑身体,黑暗在眼前等著,扑地、踉跄,她摔进无止境的深渊里。 猛地,小今眼睛睁开,弹跳起来。 她惊惶的环视周边,白色的床、白色的墙、点滴药水味……她看见穿著白色制服的医疗人员在她身边穿梭。 她安全了,是吗? 分不清时空定在哪个点,不确定她站在哪一度空间,她迷失了自己,迷失了心情。对,她被掏空了,没有心、没有知觉,没有情绪,只剩下一副躯体,独自在茫茫人海中浮沉。 沉了吗?是,她的心坠入无边深海,看不见天,看不见繁华与悲凉。 身穿白袍的医护人员走近小今,好看的蓝色眼珠里透著亲切笑意。 这时候,有家教的女孩应该回应一个温柔微笑,再加上一句你好,可惜她太混乱,乱得分不清眼前出现的人是事实或虚相。 他对她说一大串英文,小今无助摇头。「对不起,我听不懂。」 对方耸肩,又试著用几句蹩脚的日语对她说话。 「还是抱歉,我不是日本人。」 金发男子摊摊手,不晓得该怎么跟她沟通,突地他一弹指,从口袋里面拿出手 机交给小今。 手机……她又想哭了。是手机啊…… 她要打给钧颃表哥,他会放下一切、远渡重洋带她回家,再也不必流浪、不必孤军奋战,亲人会耐心地,一点一滴为她疗伤。 是啊,好想家,她好想念地球彼端那个热带小岛,想念满院子的果树和茉莉花香,想念爱捉弄她的表哥们。 她双手颤抖著接过电话,迫不及待地拨出背过千百次的手机号码,然後,在听见那声熟悉的「喂」时,累积在胸口、早已泛滥成灾的泪水霍地倾泄而下。 小今用力捣住嘴巴,死命咬紧下唇。 「贺钧颃,哪位?」 她说不出话,因为她把所有力量拿来对抗倾巢而出的哀恸。 「喂,你是哪位?」钧颃的口气有一丝不耐。 她应该说句话,不然表哥铁定会把她当成那些无聊的爱慕者了。 小今没猜错,她果然听见钧颃在叹气。 「再不说话,我要挂了。」他下最後通牒。 不要挂!顾不得哽咽在喉问,她轻喊一声,「哥……」 然後,伤心,溃不成军。 「小今?你在哪里?!」钧颃听出她的声音,急急问。 她压抑放声大哭的欲望,哽咽。 「说话啊,你不是和你爸爸见面?情况很糟吗?」 能用糟形容这趟美国行吗?不知道,她把自己弄得太狼狈了。 「蒋烲呢?他不在你身边?」 蒋烲?她的守护天使……不知道啊,她头晕眼花,串串刷下的泪水模糊视线。 金发男子见她哭成那样,连忙抢过电话,叽哩咕噜和电话那头的钧颃说著小今听不懂的外星话。 她越哭头越痛,摇头、点头,乱七八糟晃动著脑袋瓜,可是怎么会摇啊摇,都摇不去蒋擎伤人的话? 不要了,她要耍赖、她要胡闹,她要、她要……要离开这里,回到让她安全的家乡。 过了一会儿,金发男子把手机交给她,她接过来,听见钧颃表哥的声音。 「小今别怕,你乖乖在医院睡一觉,睡久一点,十六个钟头以後再睁开眼睛,我就会出现在你身边。哥带你回家好不好?你安心睡,我会安排……」 接在「回家」之後,大表哥说什么,小今都听不见了。 回家,她的思念穿梭了表哥口中的十六个钟头,越过蓝蓝的海洋,回到家乡。 她几乎闻到夏季空气里那股浓得散不开的茉莉花香,感受到暖暖的、湿湿的热气贴在皮肤上。 芒果丰收的季节啊,金黄色的太阳啊,还有清晨盛开的清莲、池塘里冒出头吐气的鱼群…… 家,在向? 心机男小茉莉 第 7 部分阅读 芒果丰收的季节啊,金黄色的太阳啊,还有清晨盛开的清莲、池塘里冒出头吐气的鱼群…… 家,在向她招手。 会啊,她会乖乖的、乖乖睡上十六个钟头,醒来……一切无恙。 蒋擎焦头烂额的开著车子找过无数条街道。 他报警请求协寻,他公器私用,调出几十个员工在街头散发寻人传单,他像无头苍蝇般到处乱绕。 蒋烲到机场去拦截小今,姊姊和姊夫在住家附近一家一户拜访,看看有没有人看见半夜私逃的小女生,全家动员起来,都想要尽快找到言语不通的贺惜今。 恨恨地,他猛力捶喇叭,尖锐的声音吓到了路人,他也不管,只介意那个笨小今不知道躲在哪个角落哭泣。 他怎会忘记她有多听话?她答应离开,就会迫不及待整理行囊,她答应永远不再让他看见,就算只有躲到老鼠洞才能避开他,她都会努力把自己塞进泥洞里。 她一直努力当好女孩啊! 「她要我们别为难你,她说不喜欢美国,想回台湾重建家园,她说一大堆自己办不到的话,就是不让我们认为问题出在你身上。」蒋烲语重心长的告诉他。 所以到了最後她还在维护他? 他是个害她父母亲不能团圆的罪魁祸首啊,她应该恨他,不应该听他的话。 「小今不恨我、不恨乔宣,还要我别说抱歉。我为她做过什么?没有啊,我什么都还没做,她就说我为她做得已经够多。 「她说她外公外婆喜欢你,说你们是好朋友。你强拉她出门,她隐瞒委屈、笑著对我们说,再见到老朋友让她很快乐。阿擎,你来说说,这样的小女生,到底会 对我、对你产生什么威胁?」姊姊捣住脸,汩汩泪水从她指缝间流出。 问得好,能产生什么威胁?不能啊,小今威胁不了别人,她无害、善良温顺,她是人人好的乖女生。 他明知道掠夺不是她的性格,明知道她宁愿吃亏不爱占便宜,却还是让主观蒙蔽,相信她是会带来大破坏的瘟神。 该死,他是个彻底该死的男人! 「知道吗?大地震那天,她佝偻著背,徒手挖开石头,一块砖、一片瓦,根本累到说不出话了,还是坚持著要挖出她妈妈。整整十二个小时,谁都看得出那种埋法,根本不可能出现生还者,我告诉她事实,她不反驳我的话,却打死不停手,渴了抬头喝雨水,饿了咬咬嘴唇吞口水,她的手被铁钉刺穿,仍然不肯停止动作,我气得抓住她,问她到底要挖什么?她说,她要挖出答案。 「她是个货真价实的笨蛋,凡事都非要找到答案不可,白痴,就算刨土刨心,刨出答案又如何?」蒋烲说得怒气冲冲。 可是他懂。 小今一直在寻找答案,她不懂爱情为什么可以让人义无反顾,她不知道妈妈的等待是坚持还是愚昧,她有很多的选择题与是非题,很想找到解题人。 「我知道她在生病,知道吞退烧药对她半点帮助都没有,也知道她的身体已经坏到一个程度,再不休息,早晚会倒下去,但她寻找答案的意志这么坚定,我不能不把她带到姊夫面前。」说这话时,蒋烲的表情既心疼又无可奈何。 他打垮她的意志了吗?或者,她找到答案,已然心满意足? 她还在发烧吗?她一定不会记得去换药,她以为自己真的是猴子,用舌头舔一舔,伤口就会自动痊愈。 手机响,蒋擎猛地煞车,连忙接起。 「喂,我是钧颃,阿擎,我需要你帮我。」 他失落的叹气。他自己都迫切需要人帮助了,哪还有余力来帮助谁?尽管钧颃是他最好的朋友兼死党。 他没回话,钧颃自顾自的往下说:「我有一个表妹在纽约,我不晓得她发生什么事,可是她人在XX医院,你可不可以先过去帮我看一看?我会搭最近一班的飞机到美国。她叫做贺惜今,今年二十三岁……」 什么?有没有听错?! 「钧颃,把话再说一次,你说你的表妹叫什么名字?」这次,蒋擎的口气比好友更急切。 「她叫做贺惜今,她的英文很破,我不知道为什么她会被送进医院,那里没有人懂中文,她一个人在医院吓得大哭……」钧颃焦躁不已。 偏偏就有这么巧的事,钧颃的表妹居然是小今!这是巧合还是特意安排? 原来牵系他和小今之间的,不只有一条线,他费尽心力切断两人的连结,哪知道他们身上还缠缠绕绕著许多情丝,难道他们注定要牵扯? 「她的身体不好吗?医生怎么说?」他也跟著焦虑起来。 「应该还可以吧,我有跟她对话,她的精神还不错,不过详细情况我不太清楚,总之,我刚刚在医院里面替她留了资料和你的手机号码,你先帮我跑一趟好吗?」 精神不错吗?深吸一口气,蒋擎恢复惯常的沉稳冷静。「没问题,我会在半个小时内到。」 「谢谢你,一切拜托。」 钧颃找到救兵,大大松口气,可是等他知道事情经过之後,还会想对他说谢谢吗?蒋擎没有这么乐观。 挂掉手机,双臂抓住方向盘,一个用力扭转,他调转方向。转到……有她的方向。 蒋擎有掩不去的快意,只有一个晚上,事情便出现重大变化。 他喜欢和小今之间的注定,喜欢和她牵扯,喜欢那些缠缠绕绕,解也解不开的缘份。太好了,他们之间不会就此断线。 手机又响,他接起来。 「阿擎,小今不在机场,我查过登机名单,没有小今。」蒋烲语带焦虑。 「我知道,她不在机场。」一丝不自觉的快乐从蒋擎嘴角流露出来。 「你知道?哦,你找到她了!」蒋烲从他的话里听出端倪。 「对。」 「她在哪里?」 「在医院。」 呼……太好了,找到小今,他就不会被她那群高大的表哥们围殴。 揉揉一夜没阖上的眼睛,蒋烲的嘴巴却控制不住地唠唠叨叨说不停。「我就知 道她的身体撑不下去,她还好吗?情况严重吗?是不是又发烧了,那个家伙,一定是突然晕倒,被路人送到医院……」 「我马上要到医院搞清状况,但是……」蒋擎突地欲言又止。 「但是什么屁?有话快说行不行!」睡眠不足的人,脾气大得很。 「我必须先弄清楚另一个状况。」 「问啊。」 「你和小今是男女朋友吗?」 这种时候问这种问题?看来,小今的状况还不错。缓下口气,蒋烲回复痞子笑脸。「这对你来讲很重要?」 「对。」 「让我从头到尾来分析一下。你不是为了姊姊,专门飞到台湾对付小今和她妈妈?而且不管是不是你出的力,贺巧眉已经如你所愿,再不会出现破坏姊姊和姊夫的婚姻,既然如此,小今当不成你的绊脚石了,你那么关心她的交友状况做什么?」 闻言,蒋擎拉长脸,可以想像手机那头的人笑得多夸张。 「这不是我要问的问题。」 可是蒋烲不理,自顾自的往下说:「你马上要和芬蒂结婚,我和小今的关系应该与你无关吧,放心,如果我带她去参加你的婚礼,我保证一定要求她保持风度,不会捣乱。」 「你想回答或不想回答?」 他把他的火气挑起来了。蒋擎一个字、一个字,缓慢而严肃地说得清清楚楚。 「想啊,不过你必须给我足够的理由,让我有回答意愿才行。说,为什么那么关心我和小今之间?」 「我……」差一点点,他就要说出他爱她。 他爱小今吗?不知道,他不知道什么是爱情,他会保护女人、会负责任,但没有爱过。 他只知道自己想她,每分每秒,只要他的脑袋空白时间超过三秒,只要他的公事不够忙,小今的笑脸就会自动在他的脑海里面翻腾。 他想念她的娇憨,想她像猴子一样爬上爬下,半点都没有女生的模样,他想她是不是还继续扮演著好宝宝,安慰母亲的寂寞,想她是不是还趴在地上,拼著几千 片的拼图。 他想她是多么矛盾的女生,既好动又热爱安静,既憨傻可爱又敏锐多情,这么矛盾的她,让他……不知所措。 他爱她吗?思念是不是爱情的一部份?可他爱她的话,又怎舍得伤害她?他不懂自己。 「喂喂喂,你睡著了吗?」蒋烲在电话那头鬼叫。 「你爱过女人吗?」 「当然,我的初恋发生在国小四年级,国二我就体验过热恋的激情,你不会是在室男吧?」他突如其来一问。 蒋擎沉默。 宾果!蒋烲哈哈大笑。这家伙要荣登世界纪录了,挑战的项目是——全世界最晚熟的男人。 然後骄傲的蒋擎就挂掉电话,不问了,因为那家伙很欠扁。 不多久,手机又响,看一眼号码,是那个他很想消灭的「弟弟」。 勉强接起电话,他的声音冰冷,带了北极圈的雪,零下四十度C。 「喂,你不是想要答案吗?我还没告诉你。」蒋烲在电话那头耍痞子。 「想说的话就快讲。」他表现出满不在乎。 「我接到姊夫的电话就跑去找贺巧眉,接著碰到地震,我帮小今把亲人挖出来,帮她处理丧事,帮她安排和姊夫见面,当中,她问过我二十七次『你是谁』,我告诉她二十七次我的名字,直到现在,我还没有把握她是不是记得我叫什么名字。」 够明白了吧? 刚才他挂电话的动作,已经让他充份确定蒋擎这个人缺少幽默感。 「可是昨天晚餐桌上,她承认——」蒋擎还是不确定。 「她在恍神,我很清楚她这号表情。每次她灵魂飞掉的时候,就猛对人微笑、点头,根本没把谁的话听进去,只是用态度应付配合著,表现出自己很OK,叫大家不必担心。」 所以,她根本没听见芬蒂的问题? 「我知道了,谢谢。」 「先不要挂电话,我想回答你另一个问题。」 於是蒋擎又捺下性子倾听,虽然他不认为花心鬼的答案可以帮到自己。 「你问我爱过女人吗?我想,我爱每一个女人,尽管那种爱在二哥的说法里叫做变态。但重点不在於我变不变态,而是二哥有一套对恋爱的解释,也许可以提供你做参考。 「他说:『恋爱是,你明知道这个女生不能爱,还是忍不住想把她收在身边,你无法克制对她的思念,无法忘记她曾经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天。离开了,你感觉失落,相守了,才觉得灵魂聚合。』我不知道二哥干么把爱情弄得这么复杂,但是我想,他的经验可以帮到你。」 所以,他无法抑扼的思念源自於爱情,说不出口的失落感,是因为不能相守相爱? 蒋擎把这番话放在脑袋里面,整整消化十分钟,蒋烲也很有风度的闭嘴,在电话那头等上十分钟,半句废话也不多说。 没错,就是这样,他豁然开朗了,这就是爱! 明知道小今不能爱,还是忍不住想把她收在自己身边,所以他停留在台湾整整五十四天,因为他不想离开、他克制不了思念噬人。 回到美国,他寂寞,只因为看不见她的笑脸,他失落,因为听不到她的银铃笑声,他无法心安、无法找回惯常的沉稳。 原因只有一个——他爱她,在自己尚未察觉之前。 「我懂了,谢谢你。」蒋擎如释重负。 「如果你真的弄清楚自己的想法,我希望你把芬蒂小姐那部份处理好,让小今再次面对她母亲的情形,对她相当不公平。」 「我知道。」他有能力处理的。 「祝福你,希望在你这样对她之後,她不会一脚把你踹到太平洋。」 蒋烲挂掉电话,而蒋擎,微笑飘往嘴角。 他会找到小今,会向她认错,会尽一切能力弥补,他发誓,要用经营事业的野心经营爱情。 第十二章 阳光从窗外投射进来,照在小今的头发上,刘海间一层淡淡的金黄色光晕,一不仔细,就会以为那是小天使的光环。 她睡得很熟,整整二十七个小时没睁开眼,手臂上还吊著一瓶点滴,护士说里面加了消炎药,医生说,她的肺发炎,伤口发炎,所以才睡这么久,蒋擎苦笑,他知道她的心也发炎了,而那个伤口,是他亲手割开的。 钧颃、钧飏和钧楷陆陆续续飞到纽约,听完他交代事情始末,很不绅士地三对一,痛扁他一顿。 可这顿拳头,他受得心平气和。 病房外,钧颃告诉他,姑姑和姑丈的故事。 在他嘴里,茉莉花的爱情生动精彩,他的故事说得比小今好,因为他亲身参与那场婚礼,亲眼见证贺巧眉和乔宣的爱情。 钧颃说那年他才七岁,七岁的小男生不懂爱情,但是他知道,这样的一对夫妻不应该分离。他说,他不知道一个男人可以这样专心爱著一个女人,对姑丈,他从小就很崇拜。 听钧颃说著那些陈年旧事,他才理解自己犯下多么离谱的错误,他剥夺了贺巧眉的幸福,让她的爱情正式走入悲剧。 但是,他心知肚明,即使从头来过,自己仍然会做同样的选择。 人类是经验的动物,母亲的经验教会他,维护婚姻,必须无所不用其极,手段不够卑劣,便会沦为婚姻市场里的失败者。 所以,他卑劣了。 叹气,他起身调高冷气温度,拉拉棉被,把床上的小女生紧紧包裹。 坐回病床边,他碰碰她冰凉的双颊。很冷吧,在炎热的台湾长大,她是宁愿睡在夜空下,也不肯在人工温度中长大的小小茉莉花。 她的脸色仍然苍白,医生说她得了肺炎,也只有蒋烲那个白痴才会认为她的体温是疲劳过度所致。难怪她恍神,难怪她时而清醒时而模糊,也难怪她答非所问。 牵起她的手,纱布还包著,他想像粗钉子扎进她手掌里的画面,心一阵刺痛。他翻翻她的手脚,有大大小小的擦伤,是跌倒吗?不知道,但他心疼她离家出走那晚发生的所有事情。 蒋烲说她一直以来都坚持不哭,一面说自己可以撑下去,一面掐著大腿,逼自己撑下去。 把委屈往肚子里吞是不符合人性的行为,就算她不聪明,也应该学会,痛,一定要说出口才能减轻,委屈,一定要找到坚固的肩膀靠上去才能安心。 「以後,不准你发傻了。」蒋擎轻抚她乾涸的嘴唇轻声说。 蒋烲说他的感觉叫做爱情,那么,她对他也有爱情吗?那天,她说:「我要你,我想你,很想、很想你。」 这些话,是真心还是发烧後的胡言乱语?他不确定,但他有自信,有把握让她爱上自己,不管她心底对他有多少气恨。 握住小今的手贴在自己颊边,蒋擎慢慢说话,像个十六岁的青少年,诉说著积压在胸口的多年委屈。 「我错得很过份对不?我把你母亲当成我的继母,相信她一旦出现,姊姊的婚姻就和我母亲的一样岌岌可危。一个男人一颗心,姊夫哪来的爱情分赠给别的女人? 「我知道我的角度不客观,对你而言,姊姊才是『别的女人』,可是姊姊付出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才得到姊夫的感情,他们的关系正渐入佳境,怎么能够姊夫恢复记忆,就让姊姊所有努力全成了泡影?我很抱歉……」 接著,他说了父母亲离异,说了青少年时期,他的恨、他的不平,提到母亲和妹妹的死,仍旧满腹心酸与怨怼。 这些他从来不曾说出口的话,听得病房外的男男女女好伤心。 蒋烲看著蒋欣,轻轻拥抱她。 原来蒋擎是这样想的,难怪他恨他的母亲和兄弟,难怪他在他们之间筑起一道藩篱,不准他们这些「外人」越雷池一步。 「对不起。」他轻声对蒋欣说。 蒋欣频频摇头拭泪。她知道阿擎的委屈,但大人之间的难解习题,谁都无能为力……那个时候她够大了,大得能理解父母亲的婚姻是一场严重错误,就算没有阿烲的母亲,父亲和母亲要天长地久……谈何容易? 「对不起,我不该怪阿擎。」乔宣握住妻子的手。 一个骄傲男人刻骨铭心的疼痛,谁舍得怪罪? 好友的忏悔钧颃也听见了,他只能喟叹,爱情是多么简单又复杂的东西,身为现代人,除非有足够的抵御能力和勇气,否则别轻易尝试。 姑姑的苦、阿擎母亲的恸,是谁让她们的人生苦头吃尽? 病房里面,蒋擎落下清泪,那是青春期时他不准自己掉下的泪水。 他毕竟是对的。痛,一定要说出口才能减轻,委屈,一定要找到坚固的肩膀靠上去才能安心。 小今的肩膀无法出借,但她的手贴著他的脸,给足了安慰。 「芒果青我快吃光了。我特地把它们冰在冷冻库里,结成硬硬的冰块,怕自己一次吃太多,一下子就没有了。 「我只肯在想你想得无法入眠的深夜里,才舍得让自己品尝一小口,可是,它还是在迅速消失当中,我不禁想问,是我想你的次数太频繁,还是你太小气,给了我过多的思念却又给太少的芒果青?」 这些话,他连对自己都不肯承认,却对意识不清的小今说尽。谁说,爱情不能改变一个人? 「茉莉花茶我动都不敢动,把它放在办公室的抽屉里面,偶尔拿出来看一看、闻一闻。你说,你母亲和我姊夫之间的感情是茉莉花,我们之间的,又何尝不是?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你折下几朵娇嫩纯洁的茉莉花送给我?我在茉莉花香里入睡、在茉莉花香里清醒,在我眼底,你和你母亲一样,都是小小茉莉。」 沉默的他变得多话,断断续续说著他们的过去,一段一段叙说的同时,猛然发现他们的相处只有短短两个月,却有那么多说不完、回味不尽的故事,而且,每一段都甜得泌出蜜汁。 「我根本不敢相信,刨鳞片、挖肚子,你三两下就把鱼架到火堆上面烤,这是原始人才办得到的功夫,你是从哪里学来的?你总说吃饭皇帝大,我不同意,对我来说,赚钱才是皇帝大,但是在你身上,我学会享受吃的乐趣……」 小今听见他的话,泪湿枕畔。 她在他说到母亲的故事时醒来,可是不敢睁开眼睛,她还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她怎能拿他受过的伤来恨他?何况他说了呀,他说在他眼底,她是小小茉莉,他说她给了太多思念却又给了太少的芒果青…… 他对她,有一点点心动、一点点心悸对不对? 不,不是这样的,千万别想太多。她立即提醒自己别忘记,有个女孩叫做芬蒂,那个人是他的未婚妻。 他出现,是因为蒋烲告诉了他事情始末,他知道她没有非份想法,知道她顿失亲人、无依无靠,知道他的指控纯粹是子虚乌有,他有浓浓的罪恶感,急著得到她的原谅,只是这样而已。 「我该怎么做你才能原谅我?不,你一辈子都别原谅我,一辈子待在我身边,让我一天补偿你一点,直到你从我身上得到的幸福,能够弭平我在你身上造成的不幸为止,好不好?」 看见她的泪水,蒋擎伸出食指,轻轻为她拭去,却不勉强她睁开眼睛。 「我把你给的倒地铃种起来了,它没有想像中那么难种,我以为你给的爱情很难,哪知道给它一点泥上、一点阳光、一点水和肥料,它们就快速长大,爬满我的阳台。」 对啊,她给的爱情很容易养,一点土、一点水、一点点阳光和肥料就会迅速茁壮。她不是要求很多的女生,不企盼男人一百分的心情,只要小小的空间和一点点的全心全意。 可是,这么容易养的爱情,他懒得要,他对她,只有愧疚。 「我们能不能重新来过?回到那个下午,你再问我一次,『嗨,你要找人吗?』这次,我会回答你,『对,我要找一个叫做贺惜今的女生,她有点笨、有点矬,屁股坐不住,成天像一只小猴子,东跳西跳找东西吃。』接著,你可以继续问我,『你找她做什么?』那么,我会回答你,『我想要跟她重新建立邦交、恢复友谊。』」 所以,他要她当朋友?一起疯、一起闹,一起抢食物、一起跳丑到爆、肢体不协调的韵律舞? 小今睁开眼,静静地凝视他。 他对她笑,她却没笑,只是专心仔细地望住他。 只当朋友,好吗? 不好吧,她的控制力超烂,万一哪天要的比友谊多更多,多到他负担不起,到时候,她会不会变成第三者,伤害一个像妈妈的无辜女人? 她知道,事情该停在最美丽的定点,往後十年二十年,他们回想的都是最纯粹的那个夏天,没有纠缠、没有痛苦,没有逼迫、没有过份要求。 她决定了,不当朋友、也不当情人。那么,他们要当什么呢?就当……彼此的过眼云烟好了。 「在想什么?」被她看得心慌,蒋擎轻声问。 「想……这里弄不弄得到未成熟的土芒果?」小今开口说话,乾渴的喉咙带著沙哑。 「做什么?」他把床摇上来,替她把枕头摆好,递给她一杯温开水。 她喝两口,润润喉咙。「给你做一大瓮情人果,从秋天吃到冬天、春天,你才不会嫌我太小气。」 「有个更简单的方法。」他又喂她两口开水,然後拿掉水杯,坐到她背後,让自己取代枕头。 他的体温传到她身上,手圈住她的腰,下巴贴在她头顶,他的小小茉莉花啊,终於回到他的胸膛。 「什么方法?」他的体温太迷人,要是她再坏一点,她很想利用他的罪恶感,把他的体温占为已有。 「留在我身边,解除我的思念。」 没有思念苦人,他不必靠情人果解决失眠。 是解除思念还是解除罪恶?是爸爸和蒋欣联手逼他留下她对吗?小今苦笑,但蒋擎在她背後,他看不到。 见她不说话,他紧张的加重双臂力道。 「你不愿意吗?还气我?」 「有一点。」她在心底叹气。 「哪一点?」 「你说我没本事念哈佛,没有上亿身价,也没办法精通五国语言。」小今随口敷衍。 蒋擎哈哈大笑。她都躺在病床上了,还有本事逗他开心,真的是他的开心果。 「你的老爸叫做乔宣,我保证你有上亿身价,虽然不精通五国语言,但是你会说国语、台语和很少人会的原住民语言,至於哈佛……」 「找不到话掰了?」她转头瞪他。 「好吧,我要怎么弥补过错?」 「你可以选择捐一座图书馆给哈佛,让他们请我进去念书,也可以选择送我一盒拼图。」她比出两根手指头,让他选择。 蒋擎又笑弯腰。他怀疑,那些不见她、发不出笑声的日子,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 送图书馆没问题,但他怕为难到她,念哈佛没有她想像中那么容易,那里面全是很吓人的鬼才和精英。 「我选择送你一幅拼图。」他用大手包住她纤细的小指头。 在他抽屉里,有一份他以为永远送不出去的礼物。 「那,伸手不打送礼人,我原谅你了。」 「谢谢你的宽宏大量。」说著,蒋擎圈住她,把她裹在自己的身体里,紧紧抱住,把头埋进她肩窝处。 太好了,不要分离,再也不要。 他们会重新开始,他保证。 他们会一直走下去,他发誓。 他们会绕过所有的不幸直奔幸福,他用生命立誓。 是的,从今开始,他们之间只有快乐幸福…… 在病房外面偷听的人们笑了,难解的习题让爱情轻易解开,苦难结束,他们之间大风大浪过去,紧接而来的是……今天天气晴。 小今出院,全家出动,接她回「家」。 她的房间在蒋擎隔壁,打开阳台的落地窗走出去,两个房间可以互通。 阳台上,蒋擎种在盆栽里面的倒地铃长得郁郁青青,打算捞过界的藤蔓正向她的栏杆迫近。 他没说谎,他把她的爱情种进泥土里。 「笨小今,你说会把自己照顾好的。」刚和爸妈通过电话的钧飏和钧楷走到阳台上,习惯性地一巴掌啪上她的後脑。 「噢,我会变笨都是你们害的!」 小今抚抚後脑,噘嘴,瞪著两个表哥。 「你的脑浆糊在一起,是甜食吃太多的症状,我帮你多巴几下,你才会清醒一点。」钧飏把毛毯往她头上一抛,当头罩下,纽约的秋天带著些许寒意。 吸吸鼻子,小今两手抓住毛毯,把自己包起来。 「钧飏……」 「怎样?」 「我真想念外婆的麦牙糖。」她说著,头靠到他肩膀上。 钧飏、钧楷互视一眼,两人同时环过她的肩背。「我想,外公外婆和姑姑,在另一个世界过得很好。」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梦见他们,他们都在笑。」钧飏低头对她笑笑,伸手,揉乱她的长头发。 她的头发该剪了,坐下时头发老是被屁股压到,哀哀叫几声,下次坐下还是一样被压到,小今是个没长脑袋的家伙,不应该让头发吸去太多养份,导致脑袋下面的东西越来越混沌。 「真的吗?」小今问得很认真。 「是真的,好人会上天堂,你没听过吗?」 「真的有天堂、上帝或天使吗?」 「当然有。」钧楷说。 「你凭什么确定?」小今转头看小表哥。 「如果没有上帝、没有天使,我们就不会拥有你。」三个人靠在一起,额头贴著额头,无比亲昵。 小今是独生女,却从没有缺乏手足的悲哀。 「怎么说?」 「小时候,我、二哥和几个邻居在打弹珠,打著打著就吵起来了。」 「为什么吵?」 「不记得了,不过吵到最後,我们就开始比起来。你妈妈给的零用钱比较多,我爸爸开的车比较大,我有爷爷奶奶,你有外公外婆,结果比来比去,我们居然输了。」 「输了?」小今瞠大眼。不会吧,他们家钧颃、钧飏、钧楷只会赢不会输,从小念书拿第一,比赛拿第一,第二名是他们不屑做的事。 「我们输在一个妹妹身上。」 钧楷一面说一面笑,小时候的蠢事,不管几岁回想,都很好玩。 钧飏接话,「我们气得跑回家找妈妈,逼她生一个妹妹给我们。」 「舅妈怎么说?」 「生不出女儿是她人生重大污点,我们居然敢踩在她的痛处上面,气得她把我们赶出房门,无辜的我们只好去求助姑姑和姑丈。」 小今很坏心眼的大笑,又兴匆匆的问:「我爸妈同意了吗?」 「对啊,姑姑和姑丈说,一定会生一个聪明可爱又漂亮的小公主送给我们,那天晚上睡前祷告的时候,我们还求上帝动作快一点,把我们要的小公主用限时挂号寄过来,然後,很快,我们就有你了啊。」钧楷捏捏她的鼻子。 「所以,我就是你们求来,聪明可爱又漂亮的小公主?」小今笑弯眉毛。 「呃,聪明可爱又漂亮……我想,在运送过程中可能出了一点差错,不过……你还可以啦。」钧楷的支支吾吾让人很火大。 但是钧飏接的话更让人生气。「至少及格。」 小今气得抡起拳头就要扁人,但钧楷钧飏哪会乖乖站著等人家来扁,当然是一面跑一面叫,吵吵闹闹像……像在老家。 当钧颃和蒋擎打开房门时,恰巧看到这一幕——一个女生追著两个大男生跑,枕头、棉被满天飞。 很好,她又恢复笑容,恢复她的夏天。 蒋擎进屋,大步走到小今身後,一把将她拦腰抱起。 小今尖叫一声,回头看,娇斥道:「好痛,你拉到我的头发了啦!」 蒋擎赶紧把她抱到床上放下,三两下俐落地把她的头发扎出两根辫子,对折、绑好。 他无奈地点点她的额头。「体力还没恢复,就追著人满屋子跑?」 「是钧楷钧飏惹我的!」她手一指,指向两个罪魁祸首。 「你们不知道小今的病还没全好吗?」钧颃皱眉。 「放心啦,叫一叫跳一跳,明天又是一尾活龙。」钧飏跳到床上,对钧楷施一个暗示眼神,接著大手一抓,就要将小今抓来後空翻。 「最好是!」钧颃和蒋擎异口同声,加上动作整齐一致,很快就把小今救下来。 「本来就是,你看过哪家的孙悟空不是多跳两下,就什么病都没有?」钧楷让出身边的位置给蒋擎。 「你们不要再欺负小今,先下去吃饭,饭後压小今睡午觉,别跟她吵吵闹闹,我和阿擎有事要出去。」 「哥,你要去哪里?」小今拉住钧颃的袖子问。 「和几个研究所的同学见面。」最好能够带一两个回台湾,老爸的公司越开越大,他需要更多的助手。 「阿擎也去吗?」 「不,我要赴另一个约会。」蒋擎揉揉她的头发,送给她一个温柔微笑。 「约会?和芬蒂吗?」 「对。」他不说谎话。 小今的眼神闪过黯然,但是……凭什么啊,一个弄不好,说不定她得喊芬蒂舅妈呢。 迅速地,她挂上笑脸,假装自己不伤心,像以前一样,演戏满分。「好啊,回 来的时候别忘记绕到Starbucks帮我买一杯咖啡。」 钧飏说,这附近的Starbucks,咖啡好喝到不行。 「你什么时候开始学人家喝咖啡?」蒋擎问。咖啡是他的权利,她只喝牛奶或桑椹汁,标准的吃甜不吃苦。 她瞪他。「不行吗?」 「不行,你只能喝牛奶。」他随口一说便打横抱起她,下楼吃饭。 「喂,我可以自己走。」小今抗议,心脏开始卜通卜通跳。 「不行,你的体力还没有恢复。」从现在起,贺惜今的事,由他作主。 「我又不是残障同胞!」 「你是,你的身高达到中残标准。」钧飏站到蒋擎那边,谁叫他是他崇拜的狠角色。 「不要啦,人家会笑。」好别扭哦,她在阿擎手臂上东扭西扭。 「谁敢笑,我马上叫他Getout。」 「有人肉轮椅坐还不好?」钧楷想也不想,又巴了她的後脑勺。 「不要打她。」蒋擎的脸色立即沉下来。都说了,贺惜今从现在起归他管! 小今立刻倒戈,甜滋滋的投向敌营。「他每天都打我。」 「我在帮你整理大脑细胞……」 「你没听过爱的教育……」 就这样,一行人说说笑笑,从楼上到楼下,从房间到餐厅,说话说不停,小今忘记自己在人肉轮椅上,而蒋擎,乐意化身为她的人肉轮椅。 蒋擎的确在喝咖啡,他对面坐著打扮入时的芬蒂,她一边品啜著香醇咖啡,一边轻轻抚摸无名指上的订婚戒指。 蒋擎想起出门前还不忘记叮咛他买咖啡的小今,忍不住笑开。她这种人,连半点苦都吃不得,学喝咖啡?早得很! 「阿擎,你今天很开心哦?发生什么事?」 他发自真心的笑容让芬蒂升起危机意识。不是勉强、不是应酬,那样的笑容是他们认识以来,她第一次见过。 「没事。」他端回脸,正经而严肃。 是了,这才是她看惯的表情,芬蒂轻叹。明明都订婚了,她却总觉得自己和未婚夫隔著遥远距离。 「好吧,你没忘记我们明天约好要去看婚礼场地吧?我爸妈不太喜欢那个宴会厅,觉得它的装潢不够华丽,不过你坚持的话,我觉得……」 「对不起,不会有婚礼了。」蒋擎阻止她接下来要说的话。 他毕竟不懂爱情,更不懂女人心,一出口就是开门见山,像谈合约一样,企图用最精简、最直接的字眼表达想法。 芬蒂手边的银色小汤匙倏地滑落,掉在光可监人的大理石地板上,发出轻脆响亮的声音。 她捏紧拳头,端起咖啡杯轻啜一口咖啡,兀自镇定。 「你在开玩笑吗?今天不是愚人节,更不是开玩笑的好时机,况且,对将要走进礼堂的女人开这种玩笑,会下地狱。」 她轻笑两声,想把他的话轻松略过。 「不是开玩笑,我不想结婚了,很抱歉,我已经和令尊令堂约定了见面时间,届时,我会亲自向他们道歉。」该赔偿的损失他会赔。 「为、为什么?」 强抑泪水,芬蒂倔强地仰高下巴。 她明白自己爱他但他不爱她,可是,又如何? 他是个不需要爱情的男人,他要的是个有能力、有本事,不会带给他麻烦的女人,而她,就是最佳人选。 他热爱工作、事业与成就,而她聪明,有本事成为他的最佳助手,她可以帮助他更上一层楼,可以夫唱妇随,过著别人羡慕的生活,他? 心机男小茉莉 第 8 部分阅读 纳睿挥械览肀湄缘模?br /> 「你想要听藉口?」他问。 「我要听真正的理由。」 「重要吗?」 「重要。」 她不能不明不白被刺一枪,必须知道自己错在哪里,然後在下个回合大获全胜。 「知道了,对你有什么帮助?」 「那是我的事。说吧,和蒋烲的女朋友有关系吗?」 蒋擎震惊於女人的第六感,她居然一猜就中。「她叫做贺惜今,不是阿烲的女朋友,她是我的。」 他说,她是他的。 难怪他的情绪会被影响、失控…… 曾经,她自问自己有没有本事让他发怒,结论是,她连让他为她开心都办不到。 不管哪个女人在他跟前,他都像无波井水,掀不起半点涟漪,所以没道理那个女孩能办到,她真的很想知道,她在他身上做了什么? 「你的女朋友?」她咬紧每个字。 直到现在,他向别人介绍她是未婚妻时,口气仍然疏远别扭,她还替他找藉口,说他害怕和任何女人建立关系,没想到一转眼,他就承认贺惜今是女朋友,承认得直接而……甜蜜。 「对,我爱她。」 蒋擎说著,嘴角不自觉往上扬。 芬蒂只觉得自己被狠狠甩了一巴掌。 明明白白地,他说爱她,不是「喜欢」、不是「有感觉」,而是「爱」。 她以为他没有爱人的能力,以为他不需要爱情,为什么突然之间,他又要爱情了? 而且,她居然输给一个样样不如自己的小女生,输得彻底。 伸长脖子、挺直背脊,她的骄傲啊,被攻击得体无完肤。「你凭什么认为我会成全你们?」 「因为你很骄傲,骄傲得不会强留一个心里爱著别人的男人。」蒋擎诚实地说出想法。 错,她是骄傲,但她也够自信,自信有本事把男人心底的另一个女人打垮,让他乖乖回到自己身边。 何况就算蒋擎心里住著别人,他也不是普通男人,是早已经在她心底占领位置的男生,她没办法割舍,没办法大方退让,没办法眼睁睁看他投入另一个女人怀抱。 只是,他太擅长分析攻击,几句话就让她没有反击余地。 芬蒂低下眉头。就这样认输?不,她不会轻易认输。 尖尖的指甲压进她的大腿,疼痛提醒了她,和蒋擎周旋,她需要许多的智慧和耐心。 「我懂了,我会取消所有的事。」 再抬起眉头时,她挂上成熟自信的笑,她是夏芬蒂,一个贺惜今无法匹敌的女性。 「谢谢你。」 蒋擎褪去严肃,对她和善点头。芬蒂的表现令他欣赏,他很高兴她不是死缠烂打的女人。 「所以我们还是朋友?」她刻意让态度轻松自若。 「对。」 「不会影响我们两家接下来的合作计划?」 「当然不会。」 「好吧,那么下次见面时,我们就是工作拍档,希望你不会让私人情绪影响公事。」 「我保证不会。谢谢你,再见。」 事情谈妥了,蒋擎连半秒钟都不肯浪费,直接离开座位,满脑子想著要给小今带什么样的咖啡。 嗯……抹茶拿铁好了,够甜、够香,那是一种没有加咖啡的咖啡,钧颃常说它是欺世盗名的饮料,那么他就买回去欺欺小今好了。 芬蒂看他喜孜孜起身,看著他到柜台买外带咖啡,从头到尾都也没有回头多看她一眼,很是错愕。 他至少应该感激她的大方退让,感谢她不刻意刁难啊,真是个不懂得体贴女人的男人! 可是……是他不懂得体贴女人,还是不懂得体贴「他不爱的女人」? 恨恨地,她推开咖啡杯,杯子里面的褐色液体泼在桌面,她强抑愤怒。 不会的,她不会让爱情结束在这张咖啡桌上。 第十三章 看著满床的拼图,小今拿起这盒看看、再摸摸那盒,歪歪脖子想老半天要带哪一幅回家。 阿擎给的「猎场看守人与他的猎犬」是一定要带的,剩下的……她左看右看,每一盒都爱不释手。 自从知道她热爱拼图後,房间的柜子里马上塞进大大小小的拼图,有名画、有风景照片、有人物,蒋欣急著对她好,爸爸也一样。 他们说她是家里的小公主,如果可以,他们想把全世界捧到她面前。 钧飏说,她这样叫做得道升天,乌鸦变凤凰。听清楚哦,不是麻雀变凤凰,而是乌鸦变凤凰,可恶吧,哪家表哥会把表妹当成乌鸦?她不服,钧楷马上接著说: 「乌鸦还不好?我本来想说蛞蝓变凤凰咧!」 不管怎么样,众人的宠爱,在短短两个星期内,让小今开始把这里当成家。她渐渐习惯这里的环境、习惯这里的生活作息,习惯一个半小时的车程进纽约市区,就可以体会全然不同的都会风情。 可是,就要走了,这种对「家」的认同,反而带给她困扰。依依不舍啊,舍不得欣姨、舍不得爸爸、舍不得那个她应该叫「小舅舅」,却怎么样都喊不出口的阿擎。 表哥们到美国探望她,还身负考察当地投资环境的重责大任,舅舅有意思把事业触角伸到美国,所以他们很忙,但再忙,工作也告了一段落,钧楷说,再过两天,他们就要回台湾。 回台湾,她当然要跟,她没一个人搭过飞机,要是迷路怎么办?所以,她开始打包行李,考虑要带什么东西回去。 但最难的是,怎么跟爸爸、欣姨和……「小舅舅」开口。 她吐气,把每幅拼图拿起来摸一摸、看一看、再抱回胸口,每幅图她都喜欢,就和这里的每个人一样,她都爱。 现在阿擎对她的宠溺,简直无法无天。 她要看书,他直接开辟一间图书馆,没错,是图书馆,他把台湾近几年出版的书籍全装在里面,她要吃巧克力,她的房间里就多了个双门大冰箱,里面网罗全世界最有名的顶级巧克力。 她吃饱没事,嫌花园太大、走得脚酸,他居然要买一部打高尔夫专用的小车子给她逛花园,要不是钧颃极力反对,她真的要把花园当成高尔夫球场了。 阿擎和她是好朋友,又是能聊能说的最佳拍档,他总是在床畔陪她说话,说以前、说明天,说一大堆无聊却令人津津乐道的话题,直到她体力不支,沉沉入睡。 她知道他忙,但再忙,他也会挪出时间陪她,她知道他想补偿、想恢复邦交,可是她不想看他为了自己而忙,所以,真的该离开了。她想。 「发什么呆?」蒋擎进屋,走到她身前弹指,然後揉乱她一头长发。 是不是所有男人都有爱蹂躏别人头发的坏习惯?他有、表哥们也有,但表哥们的动作带著一点玩笑、小欺负还有很多的溺爱,而他的动作,温柔细致、带著疼惜与包容。 「在思考。」她抬眼对他笑,挪挪屁股,让出一个位置给他。 「哈!思考?我还以为你的脑袋长在脚板中央,要跑来跑去才有本事想事情。」她是美猴王嘛。 「喂,请尊重我的智慧,哪一天我从哈佛大学毕业,你就会知道我有多行!」她对他挤挤鼻子。 他蹂躏完她的头发之後,又蹂躏她的鼻子。「那也得等我赚够钱,有本事捐一座图书馆,你才有办法变成哈佛的学生。」 「骗人,哈佛真有那么难考?从明天起,我就卯足力气学英文。」 「真的那么想进哈佛?」他停止损她,认真问。 如果她真的那么想要,就捐吧,了不起延後一两笔花钱的企划,先把她送进哈佛再说。不过……以她的资质来看,一座图书馆恐怕不够,可能还要加捐一栋研究大楼。 「你说,哈佛和台大哪一个屌?」 「当然是哈佛。」他想也不想就回答。 阿擎拉过小今,让她坐在自己的膝盖上,她自然而然地环上他的脖子,自然而然地把额头贴在他的额头上方,她爱死了这个动作,爱死了他的体温染上她,他的气息沾上她。 她老是藉口,照这样子一天贴三次,他的智慧就会在短短半年内跑到她的脑袋中间。他批评她是密医,说她的方法管用的话,地球上就不会有那么多智缺。 「不对,台大比较屌。」小今摇摇头,他被她贴住的额头也跟著摇动。 「为什么?它的全球排名比不上哈佛。」蒋擎勾起她的下巴,细看她的脸,她的脸看上千百次都不会厌倦。 「可是台大的帅哥很多。」小今眼睛亮亮的,假装自己是花痴,对帅哥缺乏免疫能力。 「乱说,哈佛里面又帅又会念书的男人不少。」他捏捏她的脸,把她的苍白捏出几分血色。 「问题是,舅妈家规第一百七十三条——『就算生混血儿很吸引人,贺家子弟也不可以和老外联姻。』你想想嘛,哈佛里面老外占多数,再扣掉丑的、笨的,能挑选的台湾男生实在太少,怎么看,都是台大比较符合我的要求。」 「那么想交男朋友?」他盯著她看。 「当然,我二十三岁了耶,应该开始规划人生。」 他挑眉,想起她那个行政不中立的同学。「哦,你要怎么规划?」 「我要念台大,交男朋友,毕业後到舅舅的公司里面当空降部队,三年五年後,我会慢慢成熟、慢慢变成女强人,到时候,嘿嘿……」她奸笑两声。 「嘿什么?」他忍不住发笑,笑她的嘿嘿,也笑她的想像力太膨胀。 「到时候,你还想签几千万的大合约的话,就可以来找我喽。」 她真的那么在意他说过的话?不,应该说,他太伤她自尊。 「你回台湾念书,我怎么办?」 小今清清喉咙,假装那里没有酸气存在。 「你哪会怎么办?不就继续当你的大老板,继续以世界首富为目标前进,然後娶才貌双全的芬蒂小姐?我不知道女强人喜不喜欢生小孩,但是你的遗传基因很正,一定可以生出帅小子、美公主,培养优秀的接班人……等等等等喽。」说到芬蒂,她已经很节制了,可是酸溜溜的口气还是趁机溜出来。 「可惜,不会有你说的等等等等了。」他故意叹气。 她皱眉。「为什么?你们讨论过了吗?芬蒂不肯替你生帅小子和美公主?」 「不是。」 「那是为什么?」 「我们解除婚约了。」 小今吓得倒退一步。「解除婚约?不会吧,她配得上你,你们是牛郎和织女,你们……」是梁山伯与茱丽叶…… 不对,梁山伯有本事娶到茱丽叶,她的头就给人砍成三片!对嘛,光语言就是最难克服的障碍……呿,谁在讲这些啊,她要想的是阿擎和芬蒂,不是几百年前的老祖先! 他敲了她的头一下,难得对她暴力。「你的比喻很烂。」 「哪里烂?」 「我又不靠女人赚钱,怎么会是牛郎?而芬蒂,别说织布,就连缝钮扣都有困难,她只会穿名设计家设计的衣服。」他摊手。 「不要转移话题,告诉我,为什么你们要解除婚约?」 「不解除婚约,我怎么和你谈恋爱?」蒋擎说得不轻不重,好像解除婚约、和她谈恋爱是天经地义的事,没有置喙讨论的空间。 「和我……谈恋爱?」小今闻言,瞬间变身成自然科学博物馆里面那只巨大雷 龙,他的鎚子已经砸到她的尾巴,她却老半天做不出反应。 「你不愿意?」他挑眉笑开。 「愿意!」小今猛然大喊大叫,「愿意、愿意、我愿意,可是……为什么?」 因为罪恶感吗?阿擎想藉著牺牲自己抵销对妈妈的恶劣,或是爸爸和欣姨联手逼他对她负责任?这样……不好,她不喜欢胜之不武的感觉,更不喜欢他违背意愿,将就一个不爱的女生。 她绝不占他便宜!她从他膝间跳起来,迈开小短腿就要往外冲。 蒋擎连忙握住她的手腕,把她拉回来,重新圈回怀里。 「你要去哪里?」他软声轻问。 就算不肯,也不必起这么大的反应,何况,她刚刚不是连续说了好几次愿意?小女生的逻辑,他需要花点时间理解。 「我要去找爸爸和欣姨理论!」小今一脸正气凛然。 她的假设很合理,他们看出她喜欢阿擎,就想大玩月下老人游戏,以为把她和阿擎凑成堆,就可以弥补她失去的一切,这是不对的。 她在爸爸妈妈身上看见,拆散一对有情人是多么的残忍,她绝对不要当这个坏女人,即使他们的安排让她好窝心。 「理论什么?」蒋擎被她弄得一头雾水。 「他们不可以逼你放弃芬蒂小姐,不能以为把全世界最好的东西通通送给我,我就会乖乖留下。」她挥动拳头,表明态度要替他申张正义。 蒋擎这才听懂她的意思,好看的嘴角勾起漂亮弧线。「所以,我是全世界最好的东西?」 「你是极品。」小今用力点头,同意。 他很满意这份「贺氏评比」。「既然我是极品,为什么不肯和我谈恋爱?」 「不是不肯,是不能。」鼓起双颊,小今说得认真。 「为什么不能?」 「因为你喜欢的人是芬蒂小姐,你和她才是旗鼓相当的一对,你们懂的东西一样、能力一样,你们可以相辅相成,共同创造美好的生活!」 听完她一篇类似公益广告的慷慨激昂说词,他捧腹大笑。 「笑什么?喂,知不知道你的笑很侮辱人?」 蒋擎还是笑。「对不起。」 「我没有说错,你不可以用笑声来宣告我是笨蛋!」小今两手擦腰,忿忿地抗议。 他亲亲她的额,缓和她的不平,温柔说:「我觉得我和钧颃才是真正旗鼓相当的一对,我们懂的东西一样、能力相当,连指导教授都是同一个,相信如果让我们两个人相辅相成的话,一定可以开创更加美好的生活,所以,照你的说法,我是不是应该和钧颃谈恋爱?」 「你在说什么啊!」又不一样,阿擎和钧颃哥都是男生,这年头再开放,同性恋还是有那么一点……怪怪的感觉。 「我在说,你讲的那些不能构成谈恋爱的要点。」他也认真起来。 「不然,谈恋爱需要什么条件?」 「条件是,当我离开,我会想念那个人。我在到台湾之前已经和芬蒂定下婚约,但住在你家的两个月,我很轻松愉快,你有没有在什么时候看见我忧心忡忡,被思念压得心情沉重?」 那两个月,他……「好像没有……吧。」 「不必怀疑,的确没有。但我回到美国之後,却有了严重的失眠问题,常常你的影子会自作主张,强势地跑进我的大脑里,我没办法不想你,想你的笑、想你的调皮、想你的撒娇、想你穿著裙子也要爬到树上,半点都不担心走光……」 蒋擎又笑了,看著她、想著她,都会让他真心快乐。 「我也想你啊,想你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不给我回信,E…mail又不会太贵,或是传一封简讯难道真的很难?」她嘟著嘴说。 「我不能给你电话或回信,那时我打定主意要和你断交,我不能因为自己的欲望,让姊夫和你母亲有机会碰在一起。 「阿烲说恋爱是明知道这个女生不能爱,还是忍不住想把她收在身边,无法克制对她的思念,无法忘记她曾经和自己在一起的每一天。离开了,会感觉失落,相守了,才觉得灵魂聚合。 「是,离开你,我有强烈失落,相守了,灵魂才能聚合,我很感激老天爷再次给我机会,让我能留你在身边。小今,不要恨我,再给我一次测试,我会努力表现,让你觉得留在我身边,不後悔,好吗?」 他说的全是肺腑之言?所以他是真的喜欢她?半张的嘴巴阖不了,小今定定望著他,自问,可以被他说服吗? 「别恨我,好不?」 「我不恨你啊,带走妈妈的是地震,让爸爸忘记妈妈的是车祸,我不恨任何人,包括亲手拆散两人的奶奶。我怨过命运让人费解的排列组合,怨过上天不该让爸妈相爱相守却不能天长地久,我气过很多事,但是从来、从来……我没有恨过你。」 「那么就别走,别让命运再一次对我们排列组合。」 他的眼神诚恳而温柔,语调真挚而且说服人心。 离开他,不是她的本意,现在,他亲手把爱情送上门,她再不懂得把握,连自己都要看不下去,虽然,她心底有怀疑,知道他是个责任感大过自己喜好的男性,但是,试试……不过份,对吧? 「好,我不走了。」用力点头,小今下定决心争取阿擎的爱情,也许眼前他没自己说得那么爱她,但是时间、运气都站在她这边,说不定,她有赢的机会。 「让我们正式谈一场恋爱。」蒋擎握住拳头。 「好,正式谈一场恋爱。」她也握拳,轻轻一撞,就此订下盟约。 「这次,我们要亲自掌控感情,不被外务影响。」他不准贺巧眉的故事,在小今身上重复播映。 「没有人影响得了一段真正的爱情。」见他这样,小今好有信心。 「说定了,不离不弃。」 「嗯。」她用力点头。「说定了,不转不移。」 於是,他们的爱情正式从这里开启。 早上,小今送走三个表哥。她在机场里又哭又跳,一下子吵著要回家,一下子哭闹他们丢下她,钧颃看她这样子,知道她极度不安。 於是他把小今交给钧飏、钧楷,把好友带到旁边仔细叮咛。 他对蒋擎说:「小今是个痛也不会说出口的女生,不要被她开朗活泼的外表蒙骗。」 「我知道,我有经验了。」这个经验差点让他们失之交臂。 「我把小今交给你,如果你没有本事让她快乐,就打电话给我,我会亲自来把她接回去,记住,不要再让她感到不安、恐惧。」 钧颃无法不担心,小今一直拒谈那次地震,那是个很可怕的死亡经历,她绝口不提,他不认为她心中的阴影已经过去。 「我会。」 「她从小就爱笑、爱吃、不爱哭,你不可以再把她惹哭。」他想叮咛的话有成千上万句。 「我知道,我承诺,在这里她会过得很好。」他捶捶自己的胸口。 钧颃拍上他的肩膀。「你的承诺我收下了,希望你不要搞到朋友死党变成敌人。」 「放心,我知道当你的敌人有多可怕,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让你变成敌人。」 然後贺家兄弟搭上飞机,小今一路从机场哭回家。 晚上,蒋擎在小今床边听她说故事,从十点说到两点,她越讲越有精神。 他躺在几个叠高高的大枕头上,而小今躺在「阿擎抱枕」上。 「阿擎抱枕」不够柔软,但宽宽的、厚厚的,让人安心,重点是,她听得见枕头里面传来「笃笃笃」的稳定心跳声,一个节奏、一份感觉,躺在中间,她爱他,一天比一天更甚。 她说:「钧颃哥很聪明,从小到大都是模范生,可是他的爱情交白卷。」 「他没有女朋友?」蒋擎问。 「他说他是机器人,机器人只需要电源,不需要情人。」她皱皱鼻子,在鼻子上头留下可爱的小皱折。 蒋擎听完哈哈大笑。没错,「机器人」是若干年前同学封他们的,绝对不是钧颃独门独创,那时候还有女生不死心,追在他们的背後问:「如果我是可以提供电源的人呢?」 他们的反应是如出一辙的冷笑。要电源,找插座就行了,干么盖座核能发电厂制造环境污染,这岂不是没事替自己找麻烦? 小今挪挪身体,头发又被压到,东拨西拨,拨了好一会儿,才拨出一个不会扯得头皮发麻的姿势。蒋擎揉揉她可怜的头皮,她头发真的太长了,动不动就压到,应该找个时间带她出去修修。 「他只是没有碰到对的人,等哪天碰到了,就会知道,机器人也需要爱情滋养。」就像他现在一样。 「我同意,以前你也说自己不需要爱情。」抓过他的大手,小今在上面找纹路,感情线,简单清晰;智慧线,长长的连到掌边:生命线,哇……他会变成八百岁的彭祖! 他任她把玩自己的手,很宠溺的说:「嗯,说话不能说得太绝对。」 「对啊,话不能说死,不然一定会搞出笑话,就像我们村里的阿力伯。」 「阿力伯怎么啦?」 「他们全家都是拥绿的,他有一个优秀绝顶的儿子,在一间很大的电子公司里面上班,红得咧,村里的婶婶阿姨都想替他儿子作媒。阿力伯向众位媒人发布条件,说女孩子呢,不用太漂亮、不用会赚钱,只要她们家里也和他家里一样,通通拥绿就可以,否则如果对方是蓝天,就算女生再美再有钱,他们家都不娶。」 「真的假的,这么政治狂热?」 「可不是,选举期间,我远远看见阿力伯就赶快躲起来,不然被他抓到,他一定要洗脑洗到我表态挺绿为止。」小今吐了吐舌。 「後来呢?」他笑。 「後来他儿子被公司外派到大陆,认识了一个大陆女孩,听说那个女生家里有钱得不得了,不但承诺要在北京买豪宅给两个小夫妻住,还要付高薪聘阿力伯的儿子去当总经理。」 「阿力伯有没有很开心?」他喜欢听她讲故事,喜欢看她讲故事时的眉飞色舞,她的苍白不见了,又是满脸的精神奕奕。 「连国民党都不准进家门了,更何况一口气爱上共产党,情何以堪啊。」小今捣住嘴,笑得嘻嘻哈哈。 他忍不住捏了下她的脸,觉得她可爱得快爆炸。「後来呢?」 「还有什么後来?儿子就是爱人家女生啊,非卿不娶、非君莫嫁,老一辈能怎么样?要哭,也只能躲在棉被里面偷哭。」 「爱情万岁,超越省籍、党派、宗教,超越民族国家。」蒋擎搞笑的抓起她的手,大喊万岁。 「对啊,谁都不能小看爱情的力量,所以钧颃哥,哼哼,走著瞧!」 「到时候,我们再来嘲笑他。」 她大笑。「好。」 「钧飏和钧楷也很疼你。」 「他们疼人的方式会让人气死!」翻翻白眼,小今下一秒又笑了出来。 「怎么说?」 「小时候,我是文静乖巧的小女生——」 听不下去,小猴子会文静乖巧,那真是有鬼了。蒋擎没说话,但一脸大便,看得小今很不悦。 「喂,不要用那种不以为然的表情看我哦。」说著,她左右开弓,捏住他的脸颊肉往外扯。 「我没有,我只是在想像。」他高举五指发誓。 「想像什么?」 「想像你文静乖巧的模样。」 「很难吗?」她用斜眼瞄他。 「呃……还……不是太难。」接收到讯息,蒋擎连忙换上兴高采烈的表情。「後来呢?你怎么会变得活泼……呃,热情?」 「就是钧楷、钧飏嘛!他们老是抢我的零食,爬到树上享用,为了维护我的权益,我不得不学会爬树,那是我四岁时发生的事情。」 他满脸崇拜。强!别人家小孩四岁时连走路都还不是太稳,她就会爬树?果然有灵长类的强势基因。「然後呢?」 「记不记得我们家的莲花池?」 「记得。」 小今嘟嘴告状,「他们把我抓起来丢进池塘里面,要不是池塘的水很浅,哼哈,我早就变成倩女幽魂。」 「你没有因此学会游泳?」 「有啊,五岁,无师自通。」她比比五根手指头,骄傲的咧。 唉,很典型的、求生存的悲惨剧码。 「可是他们真的很不想你留在这里,要是可以把你打晕装进行李箱带回去,他们真的会这么做。」这几天,他被警告的次数多到不胜枚举。 「因为我是归他们管的,只有他们可以欺负我,别人不行。」 「说得这么可怜。」 「当然可怜,我小时候觉得,世界上最可恨的动物叫做哥哥。」 蒋擎听了笑到弯腰。看来钧飏钧楷才是需要接受威胁的人。 「下次,我寄两颗炸弹给他们。」他和她同仇敌忾。 「好,要会连续引爆的那种。」 「可以,等我和盖达组织联络过了以後。」 「说到做到。」她伸出小指。 「一言为定。」他照做,打勾勾,他们有了新约定。 话题在这里断掉,他以为她睡著了,墙壁上的指针悄悄地指著两点三十分。 「你和芬蒂还好吗?」小今突然发出声音。 这句话,她憋在心底很久了,想问,怕会侵犯他的隐私权,男女之间,有很多界线,她不知道哪一条可以踩,哪一条不能犯界。 毕竟,对於爱情,她是生手上路。 「没什么不好。」想起芬蒂的理性,蒋擎就觉得当初选择她是正确决定。 「结婚前夕突然喊停,大部份女生都很难接受吧。」小今却很忧心。她不想伤害人,可是爱情的世界太自私。 「她和一般的女人不同。」 「哪里不同?」 「她独立坚强,不是那种会把爱情当成人生唯一重点的女人。」 小今叹气。真羡慕这样的人,相较之下,她不够独立坚强,她把爱情看得太重要,这样……会比较吃亏吧。 在很多事情上面,一分耕耘通常能得到一分收获,唯有爱情,付出与回收往往不成比例。因为努力只是个人的事情,而收获却是捏在另一个人、另一只手里,那颗心决定了自己可以得到多少回馈或者……全军覆没。 爱情需要很多运气,碰对人、碰错人,时间对、时间错,永远不知道这段爱情是正确或错误决定,总是要走到最後一分钟才能见真章。 「以後见了面会不会尴尬?我听说你们之间还有合作契约。」 他们还会常常见面吧?心卡卡的,但她知道自己的心态不对,爱情,必须给予对方充份信任。 「没问题的,公事公办。」即便是尚未结束婚约时,他和芬蒂之间大多时候也都是公事公办,至於约会、感情,说实话,他并没有太多感觉。 「真的可以吗?」 「为什么不可以?以後我们还是朋友,在事业上面合作、分享战果。」 勾起手,小今枕在蒋擎的手臂上,他抓起她的头发,细细看尾端的分岔。差一点点,他和小今就要「分岔」了,先是一点点,然後越裂越多,直到一体两分。 这样的过程很痛,但总会捱过去,到最後,伤口结痂,到最後,慢慢学会遗忘,到最後,尽管无趣,终究是活了下来。 姊夫和贺巧眉就是这样的过程。 姊夫活下来了,他为小今伪装快乐,却骗不来自己,一次两次,他都看见姊夫在画室里面独自垂泪。 「小今,快睡好不好?」 「为什么?」 「明天,我要送你礼物。」 「我收的礼物够多了,你可以停止巴结我。」她笑眯了眼。 衣服、包包、鞋子,一大堆她穿不完的东西,不知害她在出门前多伤脑筋,宁愿回到以前,打开柜子,衣服衬衫两三件,根本不必考虑要穿哪一件,反正,几天以後,就会再轮到同一套。 但是爸爸说,那是欣姨的心意,她要学会珍惜。嗯,珍惜,珍惜过去未来,珍惜身边周遭。妈妈说过:惜今,就是珍惜今朝,不要让过去的光阴充满遗憾。 「明天那个礼物,我保证你一定会喜欢。」蒋擎神秘兮兮的保证。 「真的吗?不喜欢可不可以退货?」 「可以,还会给你精神赔偿。」 「好吧,睡了。」她乖乖闭上眼睛,把头靠在他的肩窝。 睡了,乖宝宝一觉天亮……蒋擎张开嘴,哼著曲子,五音不全,可是听在小今耳里,却充满甜蜜。 第十四章 昨夜小今熟睡後,蒋擎本来要回自己房间的,但小今作恶梦,哭花了脸,不停叫喊妈妈,於是他又留下来,拥她入怀,轻轻拍轻轻哄,哄得她的泪水收敛,他才放下心。 他知道小今把那天的经历深深埋进心底,不说,是因为怕人担心,却没想过压抑帮不了自己,不管怎样,他都不会逼迫她,他会耐心地等她主动提起。 所以他睡在小今的床上,小今睡在他怀里,漫漫长夜,两个人都温暖、舒坦。 「阿擎……」半梦半醒间,小今在他胸口磨蹭。 「什么事?」他收收手臂,把她拥紧。 「我的礼物……」小小的脸,甜甜笑开。 那么期待啊,他用食指划过她的下巴,轻轻碰触,柔嫩细滑的触感,让他想一碰再碰。「再睡一下子,礼物还没到。」他笑笑,在她额头印上轻吻,再把她的头压进胸口。 「嗯……」她在他怀里扭了几下又睡了。 蒋擎喜欢抱著她,喜欢她对自己的信任,像个婴儿般,全心依赖。 前天下午,她捧著他的脸说:「你有什么心事都可以告诉我。」 「为什么?」才问完,他就发觉自己染上坏习惯,养成一面和她说话、一面玩她头发的惯性动作。 「因为我是很棒的守密者。」 他有坏习惯,她也有坏习惯,他们的坏习惯都在短暂的时间里面养成。他是玩她的头发,而她的习惯是坐在他的腿上说话。 所以假如有一天,他们不得不分离,他必须留下她的长发,而她必须找到一张比他的膝盖更舒服的躺椅。 「什么叫做守密者?」他笑问。 「守密者就是一把钥匙。」 「钥匙?」她把他弄糊涂了。 「嗯,一把开启你心灵的钥匙,因为收藏了你的秘密,透过守密者,敌人便可以轻易的分析你、打击你。」 他故意蹙眉。「那么我为什么要一个会替我制造麻烦的守密者?」 「因为透过守密者的眼睛,你可以更了解自己。」 「我够了解自己了。」 他倒一杯茉莉花茶给她,她喝一口,皱眉、吐舌头。他知道,很难喝,可这是他所能找到,最接近她家的茉莉花茶味道。但小今却不同意他的看法,她觉得都是人工香料的味道。 「才怪,你一直以为自己很冷酷,不懂人情。可是守密者的眼睛……」小今指指自己的眼睛,笑得灿烂。 「守密者的眼睛看到什么?」勾起她的下巴,蒋擎看著她灵活的眼珠子问。 「守密者的眼睛看到你很孤独,你必须装得够酷才不会教人看见你的脆弱,你用冷漠架起一堵墙并武装自己,让大家敬你畏你,不让人家知道你有一颗温暖包容的心。」 小今的声音很轻,却重重地敲上他的心。 「守密者的眼睛看错了。我本性冷漠,喜欢孤独,讨厌和大家一样平凡,所以,没有墙,你看见的刚硬就是我。」他否决她的观察力。 小今没有回答,但笑得很不像话。咯咯咯,像急著要下蛋的母鸡,吵得蒋擎面红耳赤。 「喂!」他把她的头发揉成鸡窝,让她更有「鸡」味。 「怎样?」 他又捏她的脸。「你的笑很不礼貌。」 「对不起。」 「你为什么笑?」 「你为什么老是做相反的事,说相反的话?心口不一的家伙。」她用食指点点他的额头。 「我哪有——」 「你喜欢吃甜的,但老爱在桌上泡一杯苦得要死的黑咖啡。」抓住他的手,小今拉出一根食指。 「我本来就热爱黑咖啡的苦味。」否认否认再否认,被一个小不点看穿心思,太丢脸。 「不对,想想我外婆的麦芽糖。」她的话勾起了蒋擎对甜的回忆。浓浓的甜、浓浓的香、浓浓的温暖,那次他吃光了外婆的麦芽糖,被小今叫嚣了好几天。 反驳不了,他只好耸肩。 「你明明喜欢小小的、白白的茉莉花,可是办公室里面,老是摆著没味道的大红花。」她再拉出他的手指头,食指加中指,两根手指头,举例二。 蒋擎又反对不了了。 那些没有香气的花是他要人弄的,他不想要任何香气勾动回忆,把他带回那个充满果香、花香的乡下小径。 他打开五根手指头包住她调皮的小手,拉到唇边亲吻。 「你说我和妈妈是你的敌人,却又怕『敌人』生活困难,存了我这辈子都赚不了的大钱在我的存款簿里。」小今继续举例。 蒋擎笑瞪她,不信她还有本事举出四五六。 她扬扬眉,接下挑战。「很多时候,你开心却不敢放声大笑,只是扭著眉 毛,扭出两条得SARS的毛毛虫;你喜欢随性,却习惯用很多很多的工作来压迫自己……你……」她突然闭嘴。 「我怎样?」他催促她快说。 「你害怕快乐,怕快乐不长久;你看重责任、事业,因为它们才能证明你存在的必要性。」 他沉默,因为她把他看透透。 「阿擎,其实人活著就? 心机男小茉莉 第 9 部分阅读 「我怎样?」他催促她快说。 「你害怕快乐,怕快乐不长久;你看重责任、事业,因为它们才能证明你存在的必要性。」 他沉默,因为她把他看透透。 「阿擎,其实人活著就是活著,生命不需要靠任何东西来证明。」看著他,小今眼里满是认真。 他震讶於她的观察,这么聪慧敏锐的她,他凭什么老说她笨?叹气,他把她兜紧。「你不能不承认,快乐的确不长久。」 「对啊,快乐不会长久,但是,这次的快乐不见了,我们就制造下一次快乐,一次一次一次一次……有那么多次快乐在後面等著,干么担心这次的快乐是长是短?」 「可是我并不擅长制造快乐。」 他的快乐,她给的,她在,他才会快乐,她不在,快乐自动消失。 「快乐很简单,一根棒棒糖、一个待在树上的下午、一阵凉风吹过、一本好书……只要你有一颗接纳快乐的心,快乐不必刻意制造。」小今拍拍他的胸口。 「我已经遗忘如何接纳快乐。」 「我来教你,这是我的强项。」说著,她勾住他的脖子,额头对著他的额头,亲昵贴著。 蒋擎倏地笑开,冷冷的脸庞泛起阳光,北极圈进入夏季。 他吻住她的唇,淡淡的甜、淡淡的香,像她爱极了的茉莉花香,她把她的最爱带进他胸口,让他也爱上小小的纯白洁净。 小今的心狂跳,温文细致的吻,把爱满满灌饱了她每一颗细胞,心暖、身暖,充满生命力的身体也跟著暖起来。 她的初吻,也是他的,他没对其他女人做过这件事,因为人不对,而小今是他对的人,因此吻她,他吻得惬意心喜。 蒋擎的心暖了,因为怀里的睡美人又挂上沾满蜂蜜的笑容。 抬起手腕,看看手表,十点三十七分,差不多了,「礼物」应该已经弄好。 他低下头,亲亲她的额头,没反应。再低一点点,他亲亲她的脸颊,一样没反应,她真的睡得很熟。又亲亲她的鼻子,她只是挤了两下鼻子,便把头埋进他怀里。 不行,要把她叫醒,今天的节目可多了,他得好好利用这个周休假期,过了今天明天,他将要进入一场大忙乱。 「醒醒,小今。」 「嗯……」她呢哝两声,偏头,睡得更沉。 真不醒?好吧,进行教育部严禁的「体罚」。 他把她小小的身子翻个方向,趴到她身上,一个天雷勾动地火的法式热吻落下,他尝尽她的唇、她的舌、她的馨香…… 室内热度一点一点攀升,蒋擎欲罢不能,小今闭著眼睛,两手攀到他颈後,加深这个吻,他因此快失控,正常男子都禁不起这样的撩拨,何况怀间的小人儿是他爱、他喜欢、他想一辈子在一起的女人。 用力扯下她的手,蒋擎迅速翻过身,火速走进浴室里,打开水龙头冲去陡然升起的欲望。 这个惩罚真不知道罚到谁了。 十分钟後,他神清气爽地走出浴室,看见床上用棉被蒙头,睡得很舒服的女人,忍不住想笑。 「起床。」他隔著棉被,拍拍她的屁股。 小今把自己缩成小虾米。 「快点起床。」他拉开棉被,发现她把头埋在枕头底下,他的大嘴咧开,笑得很张扬。她说得对,快乐很简单,一只躲到洞里的小虾米就会让他乐翻天。 「起来起来起来——」他伸出手指头在她身上搔痒。 「不要不要不要!」耍赖是女人的权利。小今全身扭来扭去,原先在他眉头像得SARS的毛毛虫眉寄生到她额头下方。 「真的不起来?」语带恐吓,蒋擎笑著坐到床边。 「真的不起来。」她把枕头压得更紧,不受恐吓。开玩笑,台湾人不是被吓大的,贺惜今不是被肾上腺素喂大的。 「绝对不起来?」他靠她很近,热热的鼻息喷在她的後颈。 「绝对不起来!」忍住发笑的欲望,小今和他耗著。 「一定不起来?」 「对对对,就是不起来。」被弄烦了,她用力坐起来,闭著眼睛跟他说话。 都坐起来了,眼睛还是打死不张开,果然是坚持度很够的女生。蒋擎软下口气说:「好吧,你继续睡。」 妥协了,他打横将人抱起,小今也乐得摆烂,当睡美人、棉花糖都不坏。 他把她抱进浴室里面,放在马桶上。她偷偷眯眼,瞄一下他在做什么,见他转回身,又立刻紧闭双眼。 容易妥协的女人吃亏,坚持到底才能获得全面胜利,这是阿烲教她的。 蒋擎看见她偷瞄,笑著拿起梳子,松开她的发辫,轻轻把她的头发梳顺。 她的头发柔软乌黑,打上灯光,闪闪动人,她可以去卖洗发精的,但他不要她抛头露面,她是他的,只有他可以看、可以摸、可以真心喜爱。 他的占有欲很过份,姊姊抗议,他不理,姊夫抗议,他耸耸肩说:「你错过她的成长期,二十三岁的小今,已经不需要爸爸。」 不需要爸爸,需要什么?当然是爱情。这东西爸爸给不起,只有他能给。 小今半眯眼。很舒服呢,打电脑的手、做决策的手,坚定的手,拿起梳子,又变得温婉轻柔。 「今天梳公主头。」拿起发圈,蒋擎在她身後固定头发,再挑出三条细细的蓝色丝带,在头发上打蝴蝶结。 小今窃笑。堂堂大经理居然认识公主头、马尾、娱蚣辫,一个大男人愿意为自己记得这些,当女人的,还有什么不满意? 听见水龙头的哗啦哗啦声,小今耐心等著。来了,她等很久的东西来喽!忍不住,她扬起嘴角。 蒋擎转头,看著她的笑,也跟著开心起来,再次证明,快乐很简单。 细致的泡泡贴上她的脸,轻轻画圈圈,浅浅的画、深深的画,小圈圈、大圈圈、圆圈圈、扁圈圈,很多的圈圈圈圈,里面写著,我爱你。 「小今,以後我老得不能动了,你会不会像这样帮我洗脸?」 「不会。」她睁开眼,认真回答。 「那,我生病了,你会不会像我照顾你这样照顾我?」 「不会。」她加重口气。 「如果我老得太厉害,一不小心……」 这次,蒋擎话还没有说完,她就先嚷著大叫,「我不会!」 好了好了,他不问了,这个不懂得感恩图报的小女生,他为她做十分,她居然连口头承诺都不给。 小今定定看住他,眼睛泛起淡淡红丝。 糟糕,泡泡刺激到她的眼睛了?顾不得生气,蒋擎连忙用打湿的毛巾把她脸上的泡泡清乾净。 通通擦乾净了,可是更糟,她的鼻子接在她眼睛後面,也跟著冒出红色。 「我不会帮你洗脸、不会照顾你,我很笨,什么事情都不会做,唯一会做的是依赖你,你要好好的、要健健康康,要活得很久很久……」小今越说,眼中红丝冒得越多,眼泪扑簌簌地滚下来。 猛地,他用力抱住她,把她抱进怀里。 真是,他怎会忘记她老是装笨,来让长辈不得卸下责任,怎会忘记她总是用依赖来逼母亲坚强?现在,她也要用耍赖,赖出他的健康和长寿,他已经是她货真价实的亲人了,他懂。 「知道了、知道了。洗脸、我来;照顾人、我来;我不会老得比你快,从现在起,我要每天吞维他命,每天运动一小时,每天五蔬果,我会想尽办法活到天长地久。」他保证又保证,急著把她的焦虑驱逐出境。 小今紧抱住他的腰,片刻不肯放松。「你是很负责任的男人,我是你的责任了,你不可以死、不可以说都不说就丢下我!」 怕被丢下吗?傻瓜,没有人舍得丢下她,不管是他或她母亲,那场天灾,任谁都无能为力。「好,你是我的责任,永远的责任,我永远都把你带在身边。」 他没想过会在马桶上给一个女人一生的承诺。 但是他做了,虽然不够浪漫,但他知道,自己将会永远记得这一天,记得这个女人,是他最重要的责任。 之後,他带她刷牙,她帮他洗脸,在马桶上面,两个人说很多话,多到小今确定她再也不会被抛下,然後,他帮她挑衣服,带她去看礼物。 他送的礼物就在花园里。 几十棵盛开的茉莉花、几棵十岁以上的芒果树、不晓得几时挖的水塘里满满地种了莲花,还有超没教养的桑树。明年,她就可以试著做芒果青、焙茉莉花茶,还可以把没家教的桑椹摘下来做果酱。 小今非常喜欢这个礼物,兴奋得跳到蒋擎身上,抱住他又亲又吻,然後郑重告诉他,「我决定了。」 「决定什么?」他被她的郑重惹得很想笑。 「不让任何女人抢走你,蒋擎,你是我的,我要在你这里。」她亲亲他的额头。「这里。」亲他的嘴唇。「这里。」拉著是锁骨。「这里!」手臂、头发、鼻子、胸口……她每说一次这里,就亲他身上一处。「通通盖上我的印章!」 他笑得很满足。「盖满了?」 「嗯。要是有不要命的女人靠近你,你一定要提醒她们,贺惜今很可怕。」 「贺惜今很可怕吗?不会吧,我觉得她很肉脚。」他捏捏她的脸,不行,肉还没长回来,他记得在乡下到处乱胞,把吃饭当成皇帝大的小今,肉质很丰富。 「哼,我只是没有把武器亮出来。」小今骄傲的拍胸脯、说大话。 「真的?你有什么武器,说来听听。」他是个追根究底的男人。 「我的牙齿很利,会咬人!」她张开嘴,秀出没有半颗蛀牙的健康牙齿。 才说完,蒋擎就笑得站不直腰。 「只有两排牙齿就敢说大话?」他勾起食指敲敲她的门牙。 「你瞧不起我的牙齿?哼!我应该介绍我的牙医和你认识。」 「他会告诉我你天赋异禀吗?」他斜眼瞄她,摆明看不起。 「他会告诉你,我的咬合力和狮子差不多!」 说笑间,他们走到池塘边,小今用手拨拨池水,轻叹气,感激他为她做的一切,指指新种下的树。「这些东西不好找吧?」 「没有你想的那么困难,不要太感动了,我不想带红鼻子公公出门。」蒋擎用手指拭拭她微润的眼眶。 她偏著头,娇憨问:「我们要出门吗?」 「对。」 「去哪里?」 「见一个朋友。」 「哪个朋友?」 「我大学同学,加拿大人,她可以抽空帮你补美语。」 接下来的案子会让他忙得天昏地暗,恐怕有一大段时间不能天天抽空陪她,在那之前,他必须先替她做一些安排,免得她太无聊,胡思乱想。 「补英文的话,找中国人会不会比较好?」她没把握能和老外沟通,她的英文不是普通破。 「放心,她的中文不错。」 「她会说中文?那就没问题了。」吁口气,小今拍拍胸口。 「我跟她约了时间,如果你准备好了,我们就出发。」 「要准备什么?几本『大家说英语』?」想到上课,她就头皮发麻,她不是读书的料,从小到大,在课堂上学到最多的是——如何发呆,却不被老师抓到。 「今天不上课,先介绍你们认识。」既然要长住美国,她就非得快点学好语言才行。 可是小今还有疑问。「她是很凶的老师吗?」 「很凶?」他皱眉。什么年代了,哪来的凶老师。 「就是会拚命买考卷给我写,还派一大堆家庭作业的那种老师?」 想太多,这里又不是台湾,「背多分」学习法在这里不盛行啦。「要是她的家庭作业派得太多,你就告诉我。」 她苦一张脸。「告诉你做什么?你要帮我做哦?」 「我会警告她,造成学生对学习产生恐惧,是身为教师最失败的一点。」 「她听你的?」美国人不崇尚尊师重道吗?也是啦,儒家思想没传到美国。 「当然,给钱的是大爷。」蒋擎大步往外走。 大爷?太好了,小今松口气,她承认自己不是好学生,老师让她很头痛,同样的,她也没让老师好过。 「等会儿出门,我可以吃热狗吗?」她追上他的脚步,小手伸进他的大掌中,他握住了,大掌的温度流到她心里。 「热狗?」 不会吧,姊姊天天变换菜单,再难、再昂贵的食材通通端上桌,只希望她能多吞几口饭,没想到偏食到底的她居然只想吃热狗?! 「嗯,我看『欲望城市』,女主角吃的热狗好像很好吃,如果有麦当劳就更好了。」 开心果又逗得他想发笑了,在她眼底,鲍鱼燕窝居然比不上热狗炸鸡? 勾起她的腰,他好笑的把她带上车。好啊,麦当劳、热狗,今天下午,他就带她走一趟垃圾食物之旅。 芬蒂自落地窗外往里看,不敢相信竟然会在速食店看见蒋擎。 是蒋擎不是别人,那个雅痞男子,只穿高级名牌、只出入高档餐厅的蒋擎? 更教人刺目的是,他笑得那样自然开心,仿佛长久以来,他都是这样亲切、愉悦的模样,都是出入这样的「低等」场合。 那个女人坐在他身边,两人亲密地靠在一起,分享同一杯饮料、同一块炸鸡。 她看了就有气,蒋擎有严重的洁癖,别说用同一根吸管,就是她想吃他盘子里一根菜,他都宁愿再加点一份餐,也不愿意别人动他的碗盘,可是他居然和小今分食炸鸡腿?! 他们对面坐了一个高大的金发碧眼的女人,长长的鬈发在脑後随意束起来,十块美金的衬衫、低价牛仔裤,随性的穿著,不管从哪个角度看,都不像是蒋擎会往来的人。 为了小今,他大大改变了自己?这是不对的,他的优雅高尚,他的鹤立鸡群,他与生俱来的贵族气息,怎能被一个不起眼的笨女人破坏? 要进去吗?她咬了咬牙,抬头挺胸。为什么不? 「蒋擎打电话找我,我简直不敢相信,他这种高高在上的人,怎么会找我这种小角色。」速食店内,P eebe吸一口可乐,笑说。 「他高高在上?」小今歪著头,想破脑袋也想不出阿擎高高在上的模样。 「你不知道他以前有多讨厌,永远都独来独往,我们追上去想跟他攀谈,他的表情就好像……好像我们的身上有传染性病毒。」P eebe两只手在头上猛挥,夸张的动作惹得小今哈哈大笑。 「我不太会和人打交道。」蒋擎尴尬的替自己解释。 找上P eebe,是因为她是个称职的英文小老师,以前班上的外籍学生都会向她求助,她总是热情的伸出援手,而且成效斐然。那时她看见黄皮肤黑头发的他,自然也是二话不说主动找上他,哪知道他看见她像看见鬼,躲都来不及。 「是吗?我还以为你有严重的排外情结。」P eebe笑笑,接著说:「下次有空,回去找葛教授,他很想你。」 她现在留在原来的大学里面当助教,等博士论文通过,也许会有机会在学校里 面当讲师,然後慢慢爬到教授位置。 「好,有空的话。」 小今笑盈盈地看著两人互动,她喜欢轻松自在的阿擎,不喜欢他硬ㄍ一ㄥ。 「说定了,以後我每天到你家里,上课两个小时,你准备接受我的『教育』吧。」眨眨眼睛,P eebe对小今露出虎牙,挂出邪气笑脸。 「你不要吓她,也不要把课程排得太紧,小今的英文不太好,你要有耐心、慢慢来,千万别给她压力。」蒋擎把丑话说在前头。 「你有没有说错,我是全校票选最受欢迎的助教之一耶!小今,快点告诉蒋擎你喜欢我,我真的很需要他提供的高薪。」她挤眉弄眼的样子又把小今惹笑。 她想,她喜欢P eebe。「阿擎,我喜欢P eebe……」突地,快乐的她全身僵硬,她看见芬蒂了,下意识地,她调调位置,缩到男友身後。 穿著时尚、手提名牌包、颈间戴著昂贵美钻的高贵芬蒂站在麦当劳里,显得格格不入。 可她大概习惯当明星了,对众人眼光毫不在意,她不看小今、不看P eebe,独独对蒋擎说话。「阿擎,你怎么在这里?我还以为看错人了。」一开口,高傲就不见了,她的热情只送给心上人。 「有事?」看见芬蒂,蒋擎恢复一贯的严肃,开始ㄍ一ㄥ。 「正好,我想找你讨论一下开发案,我发现你给的文件有问题,你有空吗?我不会耽误你太多时间。」 她看一眼小今,被她的利眼扫过,小今不禁瑟缩。 这次的芬蒂没有记忆中大方亲切,那一眼,带了敌意仇恨……是看错吗?也许吧,也许她过度敏感,也许她太主观。 「明天吧,我明天会进办公室,有事到时再谈。」现在是他和小今的时间,不希望被打扰。 「好吧,我太心急了,谁叫我是工作狂。那,明天见。」 她微笑挥手,小今连忙跟著挥,但芬蒂的凌厉视线又射过来,吓得她在半空中的手停摆,怯怯地收回来。 芬蒂,真的很讨厌她! 转身,芬蒂热切的笑容转为阴森。 她不会输的,从小到大,夏芬蒂从没输过任何人、任何事,没有道理这样优秀 的自己,会在一个毫不起眼的女孩手中落败。她相信,努力就会得到所欲,不管是金钱名利或者……爱情。 小今看著她的背影,心,怪怪的。 芬蒂真能毫无芥蒂地和阿擎当普通朋友? 她摇头,想摇去满脑子的怪念头。算了,芬蒂怎么想不关她的事,重点是阿擎怎么想才重要,只要阿擎爱她,她根本不需要去在乎任何女人。 集中精神,她听见P eebe说话。 「谢天谢地,你没有和芬蒂交往。」P eebe摆出无法忍受的鬼脸。 「你也认识芬蒂?」小今很好奇。 「当然,她是我们的学妹,当年在学校里猛追蒋擎,把每个跟阿擎走得比较近的女生都当成敌人,当时我们都叫她高傲女王,好像整个学校除了蒋擎,谁都看不上眼。」她吐吐舌头。 原来,他们是学长学妹啊? 「有吗?我们才刚认识不久。」蒋擎纳闷,完全不记得自己在大学时期就认识芬蒂。好吧,他同意钧颃说的,他们两个对女人太迟钝。 「天,你完全不知道?你那些丰盛早餐都是她送的。」一天一便当,还是五星级的。 「真的?可是我没动过。」 「对,你怕被下毒嘛,到最後全便宜到Joey他们,那个时候我们都打赌,毕业後你会不会被她追走。」 他摇头苦笑。「我真的没有印象。」 「哈哈,她白讨好了!」P eebe大笑。 一块融化不了的千年冰,居然被这个小可爱追走,谁说爱情不是冥冥之中注定了? 第十五章 阿擎开始忙啦!商场上的事小今不太懂,只大约知道阿擎和芬蒂的家族企业联手,正准备进攻欧洲的房地产市场。 她问:「是不是因为你的钱不够,才要找芬蒂帮忙?」 他莞尔。「不是,芬蒂家可以提供的,人脉重於金钱。」 於是她懂了,那是阿擎从没踩过的地界,而芬蒂家已经在那里经营很多年,和她联手的确可以省去许多摸索、尝试错误的冤枉时间。 阿擎说:「我不会和别人合作太多年,所以必须积极在那里建立我的人脉,培训为我做事的人。」 她又懂了,因此他常忙得三天两头不回家,在公司里面开会开会又开会。 老板,真是一种辛苦职业,不但身体要够好,心脏也要够强。 她又问:「那我可以帮你什么忙?」 她相信团结力量大,小虾米可以对抗大鲸鱼,她看过很多韩剧日剧,里面都是这样演的——一个搞不清状况的小职员进到大公司里面,糊里糊涂就帮了英俊年轻的老板大忙,最後老板爱上小虾米,麻雀变凤凰。 虽然她已经变成凤凰,但偶尔回去当当麻雀也不错。 所以,她很乐意进入他的公司,当他的左右手,当一当又可爱又搞笑的小小员工。 「你可以帮我很多。」蒋擎从身後抱住她,下巴顶在她的发梢,身体微微摇晃,轻轻摇、轻轻晃,摆得两颗心跟著荡漾。 「例如?」小今转过身,脚踩在他的脚背上面,双手勾在他脖子後方,他轻轻跳著圆舞曲,她跟著跳。 她好爱和他变成连体婴哦,好爱他们不管走到哪里都黏在一起。 「你可以在我很有成就的时候,听我臭屁,听我说说自己有多行;你可以在我睡不著的时候,唱歌给我听;你还可以帮我做情人果,让我很累的时候,想到冰箱里面有一整瓮酸酸甜甜的绿色爱情……」 蒋擎说了很多,却都没有小今日剧里面的那一种。 噘起嘴,她背过身,「你看不起我。」 「我没有。」他高举两只手,脸上写著「包青天冤枉啊」。 「没有的话,你会让我当你的秘书。」 「秘书?」他才说两个字,就压著肚子大笑,果然很有看不起她的嫌疑。 但是,天知道他的秘书要做多少事情,他的工作量不会比一个专业经理低,他留在台湾那两个月,要不是有他那个镇得住人的秘书在,公司里恐怕早就天下大乱了。 他把她的身体扳过来,和自己面对面。 她斜眼睨他。「知不知道,再开朗的女生都有自尊心?」 「……对不起。」 「光对不起有什么用?不当秘书也没关系,至少给我一个工作,我要和你一起上班下班。」意思就是,她想做的工作叫做跟屁虫。 「我是没有关系,可是你能做什么?在公司里面,英文是主要的沟通语言。」 他可没办法像姊夫,为了小今,命令家里所有的园丁佣人都要使用中文。 一句话戳中小今的死穴。她咬牙切齿的握拳大叫,「你等著看,我会把英文学得很好!」 蒋擎很捧场的点头。「嗯,我一定很认真等。」 「打勾勾。」她伸出小指。 「好,打勾勾。」他不介意这个动作太幼稚,谁要他爱上一个幼稚女生。 就是这股拚劲,让小今发了狠学美语。 她的耳机一天戴上十二个小时,她逼爸爸解除禁令,让家里上上下下、大大小小都对她说美语。 她一边背单字、一边吃饭,一边大便一边听英文歌,还主动要求P eebe加课,她所有的努力,就是想取代阿擎身边的秘书,把他黏得紧紧。 阿擎飞往欧洲了。 听说还带著芬蒂随行,噢,可爱美艳的女秘书也跟在他身边了吧?一个芬蒂已经让人很不安,再加上一个气质优、身材姣好的女秘书,唉……安得妾身今似雨,也随风去与郎同…… 小今肩膀靠著窗户,扳动手指头数日子。阿擎说,这次至少要十天才能回来。 她闹他,要他带自己一起出国,但阿擎却摇摇头说:「那你不只要美语学得好,连德语法语都要不错才行。」 他又射中她的弱点,懂啦,想要跟在他身边,非要十八般武艺俱全才行。 她低下头默不作声,他拍拍她的肩安慰,「不要担心,等我把烦人的事全部搞定之後,再带你到法国,到时没有公事、没有忙碌,我们单纯度假好不好?」 同时间,她又懂了,她只可以和阿擎同甘不能共苦。很不理智地,她嫉妒起可以跟他共苦的芬蒂和美艳秘书。 「小今,在想什么?」蒋欣推著丈夫走进客厅,看见她在发傻,笑问。 「没什么?」她把手上的书阖起来,走到沙发边。 乔宣牵起女儿的手说:「还习惯吗?」 「这句话,你已经问过我很多次了。」小今皱眉头,她已经表态多次,会努力把这里当成家,努力爱上这块异国土地。 「我说的习惯,不是你习不习惯住在这里,而是习不习惯阿擎不在身边。」 爸爸的问题,差点问出她的眼泪。 吸吸发酸的鼻子,她想,是不是天底下的父母亲都和儿女心有灵犀,否则为什么爸爸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就猜出她的不适应,严格算来,他们是还不算太热的父女啊。 「我还好。」她挂上笑脸。 「你要体谅阿擎,接手这间公司并不容易,很多人都等著看他出丑,等著找机会落井下石。」乔宣语重心长的说。 「既然这么辛苦,为什么要逼他接下公司?」小今不懂,有人想经营就给人家经营啊,抢啊夺的,又不会让自己得到幸福。 「我没逼他,是阿擎上大学之後,就一直很想替我接下担子。他知道我讨厌经商,我也知道他在这方面相当有天份。事实证明,他做得很好,除了他,谁也担不起这个位置,至於公司里面那些元老,我敢保证公司交到他们手里,不出三年一定要倒闭。」 「那他们为什么要反对阿擎?是他帮他们保住公司的啊!」 小今问倒他们了,人类的贪婪是自古以来就有的事,不是所有人都像她一样单纯善良。 「现在情况好多了,那些扯他後腿的、想看好戏的,一个个被他弄出公司,我可以理解他急著扩大公司的原因,他想让所有人看看他的能耐。」开玩笑,阿擎哪是只挨打不还手的人物? 果然,又是为了证明,责任感太重的人,注定躲不过辛苦。 见小今叹气,蒋欣拍拍她的手背笑说:「不要替阿擎操心,我看他是如鱼得水,开心得不得了。」 这话,小今没办法反驳。 她记得阿擎拿到新合约时的得意表情、成功完成企划案时的兴奋、拿到新一季营业成绩时的骄傲……他真的很喜欢这份工作,即使,它的压力会把人压垮。 这时候的他,还没有心思停下脚步,欣赏单纯的快乐吧。 「我知道。」她点头。 「不能否认,你在的时候阿擎快乐多了,以前,他是从来不肯说笑的木头人,还有人偷偷在背後批评他,说他颜面神经受损呢。」蒋欣一面说一面笑。 现在她在弟弟身上看见爱情,在他的声音里听见爱情,在他的眼睛里发现爱情,爱情成了商标,在他全身烙印。有爱情的他,多了温度、多了体贴,爱情影响人们太多太多了。 阿擎一身的冷酷晦黯褪去,愤世嫉俗已稍稍减轻,接到台湾的「弟弟」们打来的电话,再不会冷言冷语,让人想从他背後踹下去。 蒋誉说他吃错药,神经搭错线;蒋昊说他总算长出一点人性基因,愿上帝保佑小今,而最爱说话、最爱看热闹的蒋烲反而没有半句批评,只是莫测高深地说他知道是什么东西融化了北极。 「你最近美语进步很多,让人刮目相看哦。」蒋欣递给小今削好的水蜜桃。 「我得更拚一点。」听、说、读、写,她要加快脚步,跟上阿擎的程度。 「你已经够拚了,要注意身体。」乔宣无奈的叮嘱。 昨夜他进小今的房间,发现睡梦中的她居然在背英文单字,看来她是下定决心非学好语言不行。 「我想当阿擎的秘书。」 闻言,蒋欣和乔宣互视一眼,问:「为什么想当阿擎的秘书?」 「把阿擎和美艳女秘书摆在一起太危险了!」她摇摇头,半开玩笑半认真。 「美艳秘书?你有没有说错,阿擎的秘书是男生啊。」 「男的?!」 嘶嘶嘶,几道闪电打到小今头顶,烧焦她的自以为是。男的……呵!呵呵!她居然吃一个男秘书的醋吃那么久,实在是…… 就说她小心眼又敏感还不承认,吃一个男秘书的醋无聊,怀疑芬蒂的眼睛里带著敌意更无聊啊! 阿擎早说过,他们是朋友、是合作夥伴,除此之外什么都不是,她居然不信任他,白痴!贺惜今真是大笨蛋!成天只会看爱情小说,以为世界没了爱情,就再也不能运转。 尴尬地笑两声,她抓抓头发说:「可是我还是想变成阿擎的女秘书。」 「为什么?那个工作很辛苦。」乔宣不甚苟同。 阿擎上任後,不知换过多少个秘书才换到一个满意的,这种苦,他舍不得让女儿吃。 「再辛苦也没有阿擎辛苦吧。」总有一天,她要当和阿擎共苦的女人。 蒋欣点头。「是没错,可他是男人,男人本来就应该承担责任。」 就是这种观念,才让阿擎把责任放在自己的快乐之前吧?小今皱了皱眉。 「那你打算怎么做?再念书吗?」乔宣问。 「先把英文弄好,申请商学院,我要搞懂阿擎在忙些什么东西。」人小志气不能小,她不安於室,不想只当朵小小茉莉。 「你想怎么做都可以,但是不要让自己太累。」乔宣很不放心。 小今笑嘻嘻的点头。可以跟在阿擎身边,再累一点也无所谓的。 「下午去逛街好吗?」蒋欣问。 「又逛街?」她皱眉头、皱小脸,皱成一只丑到爆的赖皮狗。 「你看吧,就说不是我不肯陪她去逛街,而是她每次听到逛街两个字,就好像後母在欺凌她。」蒋欣对丈夫眨了眨眼。 「我的衣服鞋子够多了,如果欣姨真的很想花钱的话,可不可以——」 小今用手指头揉揉鼻子。这种话说起来很难为情ㄋㄟ,可是环保节能真的很重要…… 「可不可以怎样?」蒋欣好奇。 「可不可以直接把钱存到我的户头里。」 迟疑了老半天,小今才把口袋里面的存款簿掏出来。随身携带存款簿是她的习惯,就像生理期女人走到哪里都会带卫生棉一样。 听见她的话,乔宣呵呵大笑。 「钧颃没说错,你真的是小气财神。好,以後每个月都给你存进去一笔钱。」 「谢谢爸爸和欣姨。」 「好吧,不逛街,今天陪爸爸去逛美术馆怎样?」 他要把小今带出门、要她分散心情,不要时时刻刻想著阿擎,将来小今要成为商人的妻子,排遣寂寞是很重要的学习。 听见不必花钱,总算她笑了。「好啊,出发。」 趴在床上,小今歪著头跟男友讲电话,小小的腮帮子鼓起来,有一点点哀怨、一点点委屈,和一点点……说不出口的酸意。 阿擎说十天要回来,可是延了两天……再延两天,他已经离开整整十五天了, 两个星期再多一天,要是再多延几次,脑袋瓜不好的她,搞不好会忘记他长什么模样。 「没有啊,就上课、看书。你呢?」 她真想告诉他,她已经可以看得懂美国小学生的故事书了,不过……只看得懂小学生的故事书有什么好得意的?人家芬蒂小姐可是精通五国语言的哈佛高材生呢! 又来了!她巴一下自己的脑袋。干么老把芬蒂当成假想敌,他们只是朋友,合作夥伴,OK? 「我?工作、工作、工作。」蒋擎坐在床前,一面讲电话一面翻阅资料。事情进行得比计划中顺利,他很高兴,有芬蒂的大力支持,让他拿下这么好的成绩。 回美国後,他将在会议桌上提出漂亮的成绩单,届时,他真的很想看那些爱扯他後腿的人还有什么话说。 「你有没有好好吃饭?」听得出他口气里的兴奋,工作对他……也许比她所能理解的更重要。 「吃饭也是我的工作之一。」不是谎话,他在餐桌上谈成不少事情,而芬蒂功不可没,这回的欧洲行,让他对她有了全然不同的看法。但是在这样的餐桌上,他享受不到食物带来的乐趣。 「唉……」小今在电话这头叹气。 手一顿,他有些慌。「怎么啦?」 「没事,就是想你。」 蒋擎心一暖,安心的感觉又回来了。「想我,不会随时随地打电话给我?」 可以吗?第一次打过去,他和客户在谈合约,第二次打过去,他的声音里有浓浓的睡意,第三次、第四次……第无数次,扣掉他不方便接听的部份,代接电话的芬蒂只会冷冷告诉她,「对不起,阿擎没办法接听电话。」 她不懂,为什么代接电话的不是秘书「先生」? 不过,这种问题……问不得吧,嫉妒心强的女人最让男人受不了,她不想当个让人受不了的女生。 小今轻轻摇头。 「你还好吗?」 「很好啊。」 思念,是因为太无聊吧,爸爸说她必须学会充实自己,学会安排生活步调,不然总是把眼光投注在阿擎身上的话,她会寂寞,而阿擎会受不了。 没错,他忙得焦头烂额了,她不该成为他的负担,帮不了阿擎,至少可以做到不替他制造困扰。 「为什么不说话?」蒋擎不习惯她的沉默。 「怕你太累。」 「不累,我现在在车上,准备去参加一场晚宴。」他看一眼坐在身边的芬蒂,她带著理解的笑容回望自己。 他发现,卸除未婚夫妻 心机男小茉莉 第 10 部分阅读 「不累,我现在在车上,准备去参加一场晚宴。」他看一眼坐在身边的芬蒂,她带著理解的笑容回望自己。 他发现,卸除未婚夫妻身份之後,他反而跟她变成好朋友。 芬蒂会和他谈小今,谈他在台湾两个月的回忆,还会提供意见,告诉他,恋爱中的女人需要什么东西。 於是,他口袋里有一条漂亮的钻石项链,行李箱里有两套限量版的名牌衣服,和两瓶据说是恋爱中的女人最爱的香水。 他同意,对於时尚,小今应该好好和芬蒂学习,也同意,只要是女人都喜欢礼物,不管她是不是有个「小气财神」的外号。 「晚宴里面有很多漂亮女生吗?」小今百般无聊的问。 她的手指头在床上划圈圈,一个圈圈套一个爱心,她有很多个爱心,需要画足够的圈圈才能套起。 蒋擎笑答,「有,听说还有一个摩洛哥公主。」 「那你要小心哦。」 「小心什么?」 「不要把公主的魂勾回来。」 他大笑。 小今嘟起嘴巴,「笑什么?」 「你在担心我。」 「担心你什么?」 「担心我坐上公主的马车,跑到摩洛哥当驸马。」 她乾笑两声。看吧,她有一点点小心眼,就会马上被他戳破。「你会把持住吗?不会被美丽的公主吸引?」 「我会把持得住。」蒋擎的手指头在膝间敲敲,知道小家伙的脑袋又想歪了。 「那么有把握?」 「当然,公主是美丽,问题是她今年已经六十几岁了,而我没有恋母情结的问题。」说完,他忍不住哈哈大笑。 六十几……呃,苦恼!小今又拍自己的额头一下。先是嫉妒男秘书,後是在意老公主,真是够了! 「最重要的是,今晚我身边有一个女伴,她吸引人的能力也不错,会牢牢把我吸住,平安送返。」 「女伴?」 「是啊,芬蒂。」芬蒂的事他已经跟小今谈得很清楚,他相信小今会信任他,也会把芬蒂当成好朋友。 小今极力忽视胸口的不安,「她一个人怎么照顾你们两个大男人,不会分身乏术吗?」 「两个男人?哪两个?」蒋擎没听懂。 「你和你的秘书啊。」 「卓秘书?他没来啊,他必须留在国内帮我处理大大小小的事情。」最重要的是防止那群吃饱没事干的人搞鬼。 不过这次回去,他大概又能踢掉两个尸位素餐的搞怪家伙,因为能干的卓秘书找到他们挪用公款的证据。前几天他接到这个消息,高兴得和芬蒂开了一瓶香槟庆祝。 所以他和芬蒂单独到法国?酸酸的水很没道理地往喉间冒,小今赶紧甩甩头,甩掉不该存在的隐忧。无聊,接在男秘书、老公主之後,她又要针对「好朋友」了? 「小今?小今?!」他连声低唤。 「嗄?」她回神,捏两下脸颊、暗骂两句白痴,再告诫自己,信任是感情最重要的基石。 「你停电了啊。」蒋擎笑出声。 「没有,我看书看分神了。」 「好吧,让你看书,再过两天我就回去了。」 「嗯。」两天之後,说不定还有两天,法国是个很迷人的地方,她不确定,它会留他到什么时候。 「来机场接我?」 「好。」 「我要给你礼物。」也许……回国之前再来一次大采购。第一次,他觉得赚钱真好,可以给心爱的女人买一堆别人想要却要不到的特级品。 「好。」小今没有蒋擎想像中那么开心。 她不懂,为什么大家都爱送她礼物?她不要礼物啊,她比较想要安心、顺利、幸福。 她再不想要失去任何亲人,不想要恍然间发现,自己又是孤苦零丁。 「拜拜。」蒋擎说了拜拜,还不想挂掉电话。 「拜拜。」小今说了拜拜,但依依不舍。 「拜拜、拜拜。」他用两次拜拜加强决心。 「拜拜、拜拜、拜拜。」她给了三次拜拜,还他心情。 「拜拜、拜拜、拜拜……」他说到一半,电话被芬蒂抢走,按掉结束键,瞪他一眼。 「不要太过份哦。」她哀怨的瞪他。 「我过份?」蒋擎一头雾水。 「我的男朋友都快把我休了,你还在那边情话绵绵说不停。」把包包放在大腿上,芬蒂转头对他说。 他有些讶异,「你有男朋友了?」 「你以为我行情很差吗?除了你,不会有别人追求我哦?」 芬蒂发觉,爱情是开启蒋擎说话的好关键,只要谈到小今,他就会滔滔不绝,只要提到男女之间,他就会认真学习,因为他想当贺惜今的好男人,於是,她轻易用爱情将蒋擎制约。 「你从来没说过。」 「他是我从小到大最倾慕的男人,以前我以为他对我没意思,所以就算常常见面,我也不敢告诉他我很喜欢他。」 「不敢告诉他?我以为你是女强人。」他摇头低笑。 她又白他一眼,像好朋友那样。「女强人又怎样?女强人争取业绩、争取合约,但不代表争取爱情也像争取成功一样积极热烈好不好!」 「为什么?」 「你不是说过,我是个骄傲的女人?」 蒋擎颔首。「对,你很骄傲。」 「我骄傲得不屑不属於自己的爱情,所以不求、不主动。」 「後来呢?」 芬蒂有点难过,这是他第一次对她的私人事情感到兴趣,偏偏这个私人事件只是杜撰出来的虚伪故事。 「他因为我的骄傲而怯步,以为我看不上他,阴错阳差喽。要不是我们解除婚约,要不是他以为再骄傲的女人都会因为这种事情伤心,也不会找上我,试图安慰。」 「然後你们谈开了?」 「对啊,没谈开,我们怎么会变成男女朋友?」芬蒂的谎言越扯越上手。 可是蒋擎不知道,只是衷心的希望别人和他一样幸福。「这样很好。」 「是很好,可是这次的合作案把我整惨了!想想看,一个没时间陪男朋友吃饭、过生日的女朋友,一个往欧洲一飞就飞得不见人影的女朋友……啧啧啧!」她倒抽口气。 「他生气了?」 「换了你,你不会生气?」她斜他一眼。 他耸肩。「为公事,没道理生气。」 爱情需要面包的辅助,才不会变得面目可憎,有没有听过贫贱夫妻百事哀? 「哈!我就知道我们才是绝配,两个工作狂耶,要是我们两个人真的结婚,哪一天吵得要拿刀子互砍了,也一定不会去办离婚。」她笑得夸张。 「为什么?」 「因为我们都忙啊,忙得没有时间去弄那些无聊事。」 首度,蒋擎觉得芬蒂很幽默。看来,有些女人适合当情人,有些女人适合当朋友就好。 「那你和你男朋友之间要拿刀子互砍了没?」 「昨天我在电话里面告诉他,还要再过两天才能回家,他说:『你再不回来,我就飞到法国把你抓回来,就算会因此毁了你的事也再所不惜。』听见没,他在下最後通牒。」她抚额摇头,一副受不了的模样。 他皱眉。「这么严重?」 「你的小今没埋怨你不陪她吗?」 「没有。」想起小今,蒋擎打从心底甜蜜,他比芬蒂幸运得多了。 居然没有?看来贺惜今比她想像的更难对付,也许……她该在她身上多花点精神。 「你太幸运了。」芬蒂皮笑肉不笑的回应。 「我想,这就是男人和女人的不同。」 「对对对,这个世界对女人不公平,男性工作狂被当成英雄,女性工作狂变成抛头露面的烂桃花,什么鬼定律。」 「别气,到了,我们下车吧。」 深吸气,芬蒂挂上笑脸。「把你的机器脸收起来,笑一笑,今晚你是我的男伴,我们要当最吸引人的一对。」 他疑惑。「你不怕被狗仔队拍到,在杂志上刊出来,被你的男朋友看到?」 前几天,他们发现狗仔队跟拍,两个人都没有生气,因为他们正大光明,只不过有点不耐烦。 「最好把他气得半死。」她故意装得怒气冲冲,然後故意勾起他的手臂,故意把身体紧贴在他身侧,故意笑得很暧昧,贴在他耳边低声问:「你担心你的小今吧?」 「小今不会,她很清楚我们的关系,何况这个年头,没有人会笨得去相信八卦杂志。」蒋擎信心满满。 最好是这样!芬蒂莫测高深地看了对街一眼。 第十六章 小今穿著浅蓝色及膝洋装,船形领上缀著几朵粉蓝小花,衣带在腰间绑了个蝴蝶结,在入冬之前,她穿上春天。 冬天未到,蒋欣已经著手计划圣诞晚会,她要在Party里把小今介绍给大家,严格来说,小今才是公司真正的继承人。 小今不介意也无所谓,继不继承公司,她半点兴趣都没有,唯一的兴趣是……阿擎要回来了,在离开长长的十八天之後! 十八天,吓人的久,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她从天真少女变成白发苍苍的老太婆,等他,等得她都老了。 穿著高跟鞋,她在机场里面徘徊,脚有点痛,但是可以忍受。要是换上她的市 场牌白布鞋,别说走这几分钟,就是上天下地、爬树飞天都难不倒她。 但现在她身份不同了,爸爸的面子要顾、欣姨的面子要顾,阿擎的面子也要照顾,她再不能像以前一样,无虑无忧。 现在的世界就像她脚底下的高跟鞋,优雅高贵,却牢牢地限制了她的自在与快乐,她不喜欢,可为了阿擎,她会努力让自己喜欢。 终於,她看见阿擎!好久不见啊,她高举双手,对他猛挥,然後,定格,因为芬蒂紧靠在他身边,他们共用一辆推车,两人有说有笑的走著。 「要不要一起搭车?」拿好行李,芬蒂说。 蒋擎心情很好的摇头。「不必,小今要来接我。你呢?你男朋友会来接你吗?」 「想都别想,同样是累了十几天,你一回国就有人来接,我呢,还要跑到别人家里讨好巴结、陪笑脸,看人家心情高不高兴。天啊,我什么时候行情变得这么差?」她吐吐舌头,显得俏皮可爱。 蒋擎笑了,想像不出来芬蒂居然会为了一个男人处处妥协。唉,这就是爱情,总是让人心甘情愿。 「找一天约你男朋友出来,我跟他好好说说。」 她夸张的猛摇头。「你别替我找麻烦了,你的小今能够体谅你有女性朋友,我家那只只会疑神疑鬼,怀疑我们两个人之间有没有问题。」 「别把他说得这么可怕。」 「何只可怕,简直是恶梦,偏偏天底下的女人都躲不开这种恶梦,更狠的是,我们还很害怕从恶梦里面醒来。」她耸耸肩,笑得一脸无可奈何。 「我还以为女强人没有那么需要爱情。」 「除非把女强人最前面那个字去掉,否则只要是女人,每个都把爱情看得太重。唉,女人啊,就是吃亏在这一点,永远躲不掉爱情的诅咒。」 蒋擎失笑。「把爱情说成诅咒,也只有女强人才办得到。」 「是哦、是哦,你尽量用女强人三个字来讽刺我吧。」 「我没有这个意思。」 「啊!我看到小今了。」芬蒂热情地举起右手,对著小今的方向挥手。 听见小今,蒋擎直觉转头,朝著女友的方向跑去,非常没有礼貌地把淑女抛 下。 芬蒂的笑脸立即在他背後凝结成霜。 若不是她太有自信,若不是她是击不倒的女性,也许她会放弃。可是阿擎说得好,身为女强人,不拚一拚就放手太对不起自己,於是她重新挂回笑脸,加快脚步,也向小今走去。 她和小今不同,两人都穿高跟鞋,小今觉得咬脚,她却走得自信大胆。 蒋擎一把抱住跳到身上的小猴子,用力圈住她的身子。是错觉吗?他觉得她又瘦了些。 他把她放下来,仔细审视,用手指压压她的脸,抓抓她的手臂,像猪肉摊的老板检视新买的猪只,浓浓的眉头渐渐聚拢。手的触感不会错,这几天,她没有善待自己。 所以他摆臭脸。 「那么多天没看到我,一见面就对我发脾气哦?」小今嘟嘴。她有她的敏感,他的心情在她的心底画曲线图。 「你没有好好吃饭。」 「我有,不信你问欣姨。」 她的欣姨是他的欣姊,他老是错觉自己是她的小舅舅,可是谁在乎?他就是要她当他的小女人。 他的口气像立委质询。「那为什么瘦了?」 「有吗?」 「有。」他说得斩钉截铁。 「那……是我睡不好。」她马上找到藉口。 「为什么睡不好?」 「因为,你不在床上。」 这句话就说得暧昧了,到目前为止,他还没有逾越过身为「舅舅」的本份,他还不想和姊夫闹家庭战争。 但暧昧的句子令他大笑,而站在他身後的芬蒂却刷地黑了脸。 她怨极怒极的眼光射向小今,阴沉的表情让甫抬头的小今心脏莫名抽痛,不自觉退後。 没发现不对劲的蒋擎伸手把她拉回来。「你要去哪里?」 「我……」 她看看芬蒂又看看男友,手足无措。这一眼不会错了,她恨她,被人憎恨的感觉很可怕。 「放心,你的藉口很好,我不会骂你,今天晚上我保证让你睡饱饱。」蒋擎喜欢她无心制造的暧昧氛围。 「喂,第三者还在,不要太过份。」芬蒂拍拍他的肩膀,扯著笑插进他们中间。 第三者?小今抿唇,无助地看著阿擎,脚下的鞋子又咬人了。芬蒂迅速换上的笑脸,让她来不及转换心情。 「小今,打招呼。」蒋擎对小今说。 「呃,你好。」下意识地,她抓住她的衣摆,躲到他身後。 但芬蒂才不允许她躲,走向前,她拉起小今的双手,热情亲切地说:「对不起哦,你生病的时候我没去探望你,我想你身边的人很多,一定没空理我。」 「没、没有。」她突如其来的改变,让小今难以适应。 「不过,我有补偿你哦,这次阿擎带回来的礼物我出了很多力。」她笑著指指自己,然後突地靠近小今,用蒋擎听得到的音量说:「下次我们两个通力合作,你事先告诉我你喜欢什么,我就专门挑你喜欢的礼物,逼他花大钱。」 小今直觉退後,然後,又尴尬地逼自己向前。唉,在芬蒂面前,她总是手足无措。 「谢谢。」 「我收下喽,不过你要告诉我,你最喜欢哪一个礼物,那些可是我和阿擎逛遍百货公司,走断腿才买来的。「芬蒂对小今挤眉弄眼,完全呈现友好状态。「知道吗?我很可怜耶,百货公司的售货员还以为礼物是要送给我的,一直说我很幸运呢。」 她一句一句说,每一句都让小今消化不良、招架不住。 她听懂了,他们一起逛百货公司、拥有很多个美好下午,阿擎并不如他说的那么忙,如果把这些时间省下来,他不必拖过一个「两天」、两个「两天」,害她辗转难眠。唇发白,她的笑容勉强得谁都看得出来。 背著蒋擎、对著小今,芬蒂挑衅地对她挑挑眉。 这么明显的表现,小今怎么可能看不出来。芬蒂并没有把阿擎当成朋友或单纯 夥伴,她仍然爱他、要他。 心沉、脸色黯然,她不说话。 「好啦,我得走了。」芬蒂很聪明,相当懂得见好就收的道理,但更懂得什么叫最致命的一击。 这次,她直接靠到蒋擎胸前,踮起脚尖,小声在他耳边说:「你去和你的小情人过幸福美满的生活吧,我要去跟我可怜的爱情妥协了。」 蒋擎听见,呵呵大笑。「搞不定的话,记得打电话找我。」 「你会当屠龙英雄,马上出现营救美人吗?」 她要暧昧,这一次的暧昧成功把小今的心情打入谷底,让她几乎要喘不过气。 「如果有需要的话。」蒋擎很够朋友的回答。 芬蒂终於离开,带著骄傲与必赢的信心。 蒋擎转头,搂住小今的肩膀往前,一边走一边问:「猜我给你买了什么?」 她笑不出来,也不想猜了。「是我最喜欢的东西吗?」 「我相信你会很喜欢。」 芬蒂跟他再三保证,所有的女人都爱华服珠宝,不然为什么名牌精品会蔚为风潮? 在看见人山人海的逛街女性之後,他同意了她的看法。 「为什么你相信我会喜欢?」 「因为我有一个很不错的军师。」 军师?芬蒂吗?她是第三者还是军师? 不,这么说过份了,站在芬蒂的立场,贺惜今才是後来居上的第三者,没有她,或许他们已经双双走入礼堂,芬蒂早早顶著蒋太太的头衔,当起名副其实的贵妇。 「你的军师告诉你什么?」她偏过头问。 「她说,女人喜欢永恒,有没有错?」蒋擎反问。 「没有。」事实上是正确得让她想找藉口反对都困难。 「对吧,所以我买了代表永恒的钻石。」说著,他从口袋里面掏出钻石项链,亲手为她戴上。 一阵冰凉贴上颈项,小今缩缩肩膀,但是没有拒绝他的好意,只是悄悄叹气。 如果钻石可以带给女人永恒,为什么收钻石的女人那么多,得到永恒爱恋的女 人却那么少? 她宁愿他送一幅拼图,只要她花心思,她有足够耐心,就可以一片一片拼出两个人的幸福。 「不高兴?我猜,你觉得太花钱?」勾起她的下巴,蒋擎试著解读她的表情。 除了点头,她能怎么说? 「对啊,好贵。」 「你不必替我担心,我可是很会很会很会赚钱的男人。」他骄傲得快要翘起尾巴。 他从不知道,为一个女人花钱可以花得这么幸福。 人生头一次,在芬蒂的带领下,他走遍法国街头的精品名牌店,痛恨逛街的他在想像小今收到礼物的快乐时,居然也享受起逛街乐趣。 这次的法国行,带给了他很多全新的趣味。 「说说看吧,你这次有什么斩获?」 「那可多了,我一件一件说给你听……」要骄傲、要臭屁,有小今崇拜的眼光为伴,蒋擎说得很惬意。 小今认真听了,虽然他的话里有很多她听不懂的东西,但还是耐下心,安静倾听。 如果那个她不懂的世界是他生命的重心,她怎能不去试著了解学习? 她不能当一辈子的局外人,不能永远只会唱歌给他听,或编一些帮不了忙的蟋蟀,她必须尽全力加入他的世界,成为他可以同甘共苦的女人。 蒋擎昨天没回家。 凌晨十二点半,小今打电话给他,隔著话筒,她听见几个人热烈讨论的声音,於是她知道他很忙。 她应该要体谅的,所以她告诉他,「不要紧,你快去忙你的,我不吵你。」 但是在挂掉电话之前,她听见芬蒂的笑声。 不要在乎芬蒂,因为她不是她该在乎的人。小今这样告诫自己。 即使芬蒂有心,只要阿擎无情,也写不出结局,阿擎才不是见异思迁的男人。她鼓吹自己的信心。 但是……如果阿擎不见异思迁,他怎么会舍弃先来的芬蒂,爱上後到的贺惜今? 她的胡思乱想折磨了自己,她不想受折磨,只能一再一再呼籲自己,这样反覆毫无意义。她教自己不要小心眼、不要让嫉妒占据心情、不准让怀疑破坏了她和阿擎之间的美丽。 因此她在阿擎面前笑,在阿擎背後,偷偷地、偷偷伤心。 门敲、门开,爸爸和欣姨进来。 她站起来,飞快地张起笑脸。 「小今,你晚上吃得很少,我让人给你准备宵夜。」乔宣说完,门外的佣人便进屋,端著一碗以小火闷熬了整个晚上的银耳莲子汤。 「谢谢爸爸、谢谢欣姨、谢谢丽莎妈妈。」说著,她合作,端起碗,几个汤匙便囫图吞枣吃光光。 她是好小孩,从古时候就是,不让长辈担心,是她多年养成的习惯。 「小今,我觉得你好像又瘦了。」蒋欣忧心仲仲的说。 「我?会吗?我觉得自己很胖,我才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有这么胖过。」她挤挤脸上的肉,挤出可爱的笑容。 「读书可以慢慢来,你不要太拚命,伤了身体划不来。」 「我哪有拚命。」她摇头,抱起床上的大枕头,她几乎要爱上它了,因为它代替了阿擎给她温暖。 「P eebe说,你的程度可以试著去申请大学。」 她睁大眼。「真的吗?太棒了,我要开始准备成为大学生喽。」 「你很喜欢念书吗?」 才怪,她不是念书的料,但加入阿擎的生活重心是她的目标,她不想当圈外人,不想在他的圈圈外面张望,嫉妒芬蒂和他共有的世界。 所以——「我喜欢。」她想也不想,就对著他们说谎。 「喜欢的话,以前在台湾,你为什么不念大学?」乔宣问。 为了更了解女儿,他时常打电话给钧颃,他尽力当个好父亲,尽力让女儿快乐。 「因为我不想离开家里,我是妈妈最大的精神支柱。」 小今闷闷地低下头。事情经过三个多月了,不管什么时候想到母亲、外公或外 婆,她都想哭。 但她可以忍住,她不要因为情绪失控伤害蒋欣,她是个好女人。 乔宣知道女儿没对自己说实话,但他不想逼问,小今好不容易愿意留下,只要有一分危险,他都不愿意冒险逼走她。 「好吧,如果这是你想要的,我会帮你完成梦想。」 「谢谢爸。」 「小今。」蒋欣走到床边坐下,拍拍小今的背,犹豫了好阵子,才开口说话。「我知道……」她顿了一下,接著说:「我知道你最近很寂寞,阿擎这阵子实在太忙。」 只有这阵子? 不,他一直都忙,去完法国去德国,走过义大利之後又到了西班牙,他有谈不完的案子、做不完的企划。 他总是开空头支票对她说:「你要有耐心哦,等案子搞定以後,我放两天假,带你出去玩。」 结果,这个案子搞定了,还有下一个案子。 他的假期始终没放,她的心始终摆荡。 好几次,她开始会想,是不是他们根本就不合适,也许一开始阿擎就该找个能和他旗鼓相当的女生。 两个人有相同的专业知识、相似的生活背景,他们一起在工作里面悠游自在、一起在成就里彼此分享。 而她,适合一个不太上进,愿意停下脚步、过平凡生活的男人。 他们可以放下工作,谈天、聊心事,可以一起钓鱼唱歌,在芒果丰收的季节里通力合作,腌起一瓮一瓮的情人果。 只是放弃啊……她怎么甘心? 她那么爱阿擎,爱到日里、夜里,满脑子都是他的身影,他的笑、他的快乐、他的宠爱、他的温柔细心,她都无法舍弃。 然後她只好选择丢掉悠闲,加紧脚步尽全力追上他的背影。 「我哪有寂寞啊,我忙得很,为了上大学,我可是卯足全力冲刺呢。」 她又说谎,因为不想让爸爸和欣姨对阿擎施压,他够忙了,她不能再带给他困扰。 大前天,他十点回到家,明明累得半死,还是躺到她的床上,听她讲一大堆有趣的、无聊的琐碎杂事,只是十分钟不到,他就呼呼大睡。看著他疲惫的倦容,小今知道自己也成了压在他身上的责任。 她不爱他为了她辛苦。 上个星期,他答应陪她出去找一本P eebe指定的书。在书局里,他猛接电话,才讲完一通又来一通,不必费心解释,她就理解他有多忙。 事後,芬蒂告诉她,为了找时间陪她买书,他午餐没吃。 她不想成为他的负担,从来都不想。 「真的吗?可是……」 「没有可是啦,阿擎要是三天两头要我陪他,我才烦呢,我有不少练习题要做,我一定要在明年夏天申请上想要的学校!」 「既然如此,好吧。」蒋欣不多话了,这阵子相处,她知道这个小女生有多么贴心。 「小今,我和你欣姨讨论过了,今年的圣诞舞会是不是在家里举行就好,我们想把你介绍给我们认识的人。」 「好啊,爸爸和欣姨决定就好了。」 「那我们得开始忙喽。印邀请函、订餐点、布置家里面……对了,还要请设计师替小今设计几款衣服和首饰!」 提到舞会,蒋欣很开心,家里很久没有热闹过了。 她要邀请住在台湾的爸爸、阿姨和弟弟们,如果小今的舅舅舅妈可以,也许也能趁这次让两家人见见面。 「我要我们小今成为闪闪发亮的明星。」乔宣也很期待。 他们开始热烈讨论,小今没插话,她不想说自己对这些毫无兴趣,不想扫他们的兴致,无所谓,大家都开心就好。 她没关系的,她一向很能够配合。 他们说得很开心,蒋欣甚至做了笔记,只有小今态度淡淡的,傻傻地坐在床上,魂魄飞到远方。 她答应过要努力爱上这里的,但却仍然想念蓝得找不到半片云的天空,想念闹鬼的池塘,想念一到五月,萤火虫把附近的树妆点得热闹缤纷,想念麦芽糖的滋味,想念…… 「你们在讲什么?说得这么高兴。」门打开,蒋擎走进来。 阿擎回来了!小今从沉思里面醒来。 他走近她,拍拍她的脸,柔声问:「有没有好好吃饭?」 「当然,我刚刚吞掉一大碗莲子汤,爸爸、欣姨都可以当证人!」她连忙振奋精神,阿擎是她的动能,他在,她就会忘记遥远的思念。 「对,小今乖得很。」蒋欣附和。 「好了,把这里让给年轻人,我们下楼继续讨论圣诞舞会。」乔宣微笑。 不多久,他们离开小今的房间,蒋擎盯著她的脸,久久,伸出手,揉乱她一头长发。 「你又瘦了。」 「你的眼睛有问题,我明明胖了。」 小今笑出两个甜甜的酒窝,他们在一起的时间很珍贵,她才不要把时间浪费在胖啊瘦啊那些无聊话题里面。 「你像一株水土不服的兰花。」他轻触她瘦削的下巴。 「我才不是兰花,我是茉莉花!茉莉花不管种在哪里,都会长得繁盛,才没有水上不服的问题。」 她有满园子的茉莉花可以替她的话做证明。 「芬蒂说,你和她聊天时告诉她,你不习惯美国的生活,是这样吗?」 芬蒂说她和小今已然是很棒的朋友了,她们可以谈心事,可以像姊妹淘,说个不停。 「我……」小今犹豫不语。 她几时对芬蒂说过这种话?没有印象啊。 最近,她的确和芬蒂碰过几次,她们有聊天对话吗?聊天没有,但芬蒂对她的嘲弄讽刺倒很多,脸上不屑的冷笑更让人印象深刻。 唉。蒋擎轻叹,把她拉进怀里圈住。 「你不必在我面前演戏,我知道你不喜欢别人担心,可是,我不是别人,有什么心事,你都应该让我知道。」 「哦。」 「说吧,有什么心事?」他坐到床上,把她拉到膝间,像以前那样,她蜷在他胸前,让他用满满的温暖将自己包裹起来。 真的可以说吗?「心事……」 「嗯,说心事。」 也许真的……可以说。 她抬头看阿擎一眼,他的眼神恳切,嘴角带著温柔微笑,说不定、有可能,他会站在她这边。「我觉得……芬蒂不喜欢我。」 「为什么?」她的感觉怎么和芬蒂差那么多?!蒋擎失笑。 「我想她还爱你,她并不想解除婚约。」 不只一次,芬蒂语带冷厉的问她,「你以为你的爱情能有多久的保存期限?」 有时候,她随口抛下一个问题,就让她烦上好几天。芬蒂说:「一无是处的女人可以用什么方法留住男人?眼泪吗?」 她说:「住在南海和北海的鱼碰面,可以一起生活多少年?答案是,一天都不行。不同的水温,不同的世界,只会让彼此窒息。」 芬蒂的每句话都深深影响了她。 於是她开始自问,她的眼泪会不会让阿擎窒息?她的世界会不会让他失去自由与空间?她的爱情是不是便当,过了用餐时间味道就会改变? 日复一日的烦恼,让她吞下再多食物也胖不了。 「芬蒂告诉你,她不喜欢你?」 「没有,但是她看我的眼神很可怕,好像我占了你,我是专门掠夺的坏蛋。」 蒋擎想追根溯源。「然後呢?」 小今细细观察他的表情。他真的肯听?他愿意相信她的感觉? 他的态度鼓舞了她,她继续说下去,「然後透过工作,芬蒂拥有你的白天黑夜;透过共同思考,你们有太多的心有灵犀;你们有共同话题、你们有共同思绪,慢慢地,你们将会从朋友变成情人,终有一天,你们将会发现再也不能离开彼此,你们才是最合适彼此的两个人……」 蒋擎听不下去了,失声大笑,捧起小今的小脑袋亲了又亲。这个把实际生活当成小说的小作家,想像力丰富得不像话。 他的反应让小今错愕,她停下嘴巴,愣愣地看著他。 「果然是写小说的,想像力很丰富。」他揉了揉的长发,她的头发太长,一揉就勾痛头皮。 「这些……并不是我的想像。」小今的口气变得小心翼翼。 她再笨都不可能错误理解,芬蒂对她,真的不友善。 「你应该对芬蒂更好一点。她可是推心置腹想要当你的好朋友,她教导我如何维护我们的爱情,如果她真的想要再当我的女朋友,大可不必做这种事。」何况,她有男朋友了。 「可是……」 「我不喜欢你把她当做假想敌,小笨蛋,芬蒂不是你想像的那样,她是个好女人,是个值得好好交心的女生。」 所以……阿擎和她交心了? 「答应我,不要小心眼,不要把我和她过去那一段拿出来让自己烦恼,如果你敞开心胸好好认识芬蒂,就会发现她身上有很多你没有的优点。」 所以……他看见她无数优点,打心里欣赏?所以……问题出在她的心眼太小,心胸太狭窄?! 突然,小今恶心想吐。 「小今?」蒋擎把她的刘海顺到耳後,认真对她说话。 「嗄?」她回神,酸水在鼻间、喉间不断上升。 「我说的话你听见了吗?」 「听见了。」 反胃的感觉越来越严重。 「不要再对芬蒂心存敌意,好吗?」 心存敌意的,真的是她?她好想吐,把满肚子的心酸吐尽。 但她还是乖乖点头。「好。」 「试著和她当好朋友,好不好?」 「好。」她又乖了,可是想吐,她真的要吐了。 「你那是什么表情?嘴巴说好,表情却像我塞了一只癞虾蟆到你嘴巴。」 「我、我憋不住了,我要尿尿!」 说著,她从他身上跳起来,冲进厕所,用力关上门、打开水龙头,让哗啦哗啦的水流声掩去她昏天暗地的呕吐。 可是,她听见……他在门外大笑。 第十七章 时间一天天过去,这段期间,小今确定又确定,芬蒂不是假想敌,她真的想要阿擎。 乔宣要求蒋擎早点回家,为了小今,他办到了,但是每天,芬蒂都跟在他身後回来。 晚餐过後,他们关进书房,一忙就是整个夜晚,小今藉口送饮料,却是一次两次五次八次,次次都看见他们用英文聊得很尽兴。 纯粹工作吗?她不确定。 有一回她故意占据书房一角,不肯离去。 整个晚上,芬蒂意有所指地瞄瞄她,然後在蒋擎耳边低语,他听完後,居然跟 著她一起笑。 是嘲笑她吗?笑她什么都不懂,还妄想介入? 他们把她的自尊心笑得体无完肤,之後她学会识趣,知道书房是他们的天地,不是她的舞台空间。 偶尔,和芬蒂单独碰上了,她总是恶意地在她耳边低声说:「你猜,你的爱情还能维持多久?」 「哪一天,你失去阿擎,请你学学我,保持风度。」 「想想我曾经受的苦,你绝对不会比我难堪。」 这些话,还能解释为她的「无聊幻想」或「莫名敌意」吗?小今不认为。 当然,晚上阿擎还是会爬上她的床,什么都不做,只是说话。 偶尔,她还是会笨得去触碰芬蒂话题。但他说,他不喜欢生事的女人,不喜欢她的心变得狭隘,他说喜欢她的单纯乐观,不爱她被世界污染。 渐渐地,小今理解,芬蒂是他们之间的禁忌话题,在他眼中,芬蒂只有好没有坏,如果她看见芬蒂的缺点,问题一定是出自於她的偏激。 她慢慢聪明了,? 心机男小茉莉 第 11 部分阅读 她慢慢聪明了,说著他肯听的话、挂著他想看的笑脸,她很明白,两个人相处的时间太少,不能浪费。 但她不寻事,事情就不会落到她身上吗? 上上星期,芬蒂喝一口她送进去的咖啡,立刻喷出来,阿擎问她怎么了,她捣住嘴不说话,只是猛摇头。 他端起咖啡尝一口,皱眉。 晚上,他进她的房间,说:「停止你幼稚无聊的行为。」 未经审判,阿擎就定了她的罪。她没反驳,反正是桩无头公案,谁都还不了她的清白。 然後是上星期,芬蒂在楼梯间和她错身,突然尖叫,阿擎连忙回头,抓住芬蒂的手,挽救她不摔下楼梯。 她也吓坏了,自己什么都没做啊,可是她却在芬蒂离开之後,收到阿擎的警告。他说:「你再继续这种恶劣行为,我会非常非常生气。」 是惩罚吧,之後他一个星期没进她的房间。 再说前几天的餐桌上。 芬蒂笑著在她耳边说:「三个月,我保证你的爱情会在三个月内结束。」 她脸色铁青,硬著头皮顶了一句,「就算我和阿擎结束,他也不会是你的爱情。」 然後,芬蒂就突然掉眼泪。 大家问她发生什么事,她笑著说没事,但嘴巴说没事,泪水却是一串一串狂飙,对上阿擎严厉的眼光,她知道自己又做错了。 她啊,根本不是芬蒂的对手。 事後,他冷冷说:「拿我们退婚的事讽刺芬蒂,你真的很不厚道。」 是她不厚道啊?她都不知道自己原是尖锐刻薄的小人。 在这种情况下,她能为自己辩解什么?越说话,他只会越看不起她,於是她学会沉默,学会在芬蒂出现时,把自己关在房间内,开始相信芬蒂说的三个月,相信自己的保存期限就要到了。 还能挽救吗? 在前天发生过那件事之後,她明白,挽救爱情,她无能为力。 前天,芬蒂送她一个礼物,她接下不是、不接更不是,但是阿擎在,她只能深吸气说声谢谢,把礼物收下。 芬蒂当著全家人的面说:「小今,那是我好不容易拿到的呦,你一定要好好保存。」 「你送小今什么?」阿擎问。 「是罗伯大师的限量作品——一只琉璃猴子,很生动活泼呦,一看见它,我就知道非要把它买下来送给小今不可。」 芬蒂说完,阿擎大笑。罗伯的作品,起价都在一万美金以上,阿擎知道,芬蒂真的很有心想和她当好朋友。 可他的快乐没有感染她。他连她是小猴子都对芬蒂说了,还真是……无话不谈。 「晚上我陪你找个地方把小猴子摆起来。」阿擎揉揉她的头发。 又扯痛她的头皮了,不过,他不会在乎吧。 「对,要摆在最醒目的地方。」芬蒂接话。 於是她乖乖照他们的意思把礼物带回房间,乖乖听话拆礼物,然後在看见盒子里面碎成三段的小猴子时,傻眼。 夜里,阿擎进房间,发现芬蒂送的礼物被毁,气得抓住她的肩膀一阵乱摇。 「你到底在想什么?」 「那个不是我弄坏的,我一打开它就坏了,也许在运送过程中……」她急急想辩解。 「在塞满泡棉的盒子里面,它会自动断裂?」他寒声问。 「可是……说不定、说不定……」 「说不定芬蒂想栽赃你,故意花大钱,买个坏琉璃送给你?!」他冷笑。 「有可能……」 才说完三个字,阿擎严肃的表情便让她瞬间理解,自己又说错话了。 不是叮嘱过自己沉默是金吗?她真是笨到极致。 「你真的让我太失望!」背过她,阿擎走到阳台。 她缓缓跟上他,阳台上的倒地钤乾枯了,夏天的植物留不到冬天,就像她和阿擎之间,大约真的撑不过三个月。 既然挽救不了,那么就……就珍惜吧,在爱情消失之前,珍惜和他相处的每一分。 低头,小今扯扯他的衣角,把所有的罪状一一承担。 「对不起,我做错了,以後我不会再使坏。」吞下委屈,她一句一句慢慢说。 他仍然背著她,不说话。 「我保证和芬蒂当好朋友,保证不把你们之间的婚约搁在心底耍小心眼,保证不在咖啡里面加盐巴,保证不欺负她……」她认错,件件都认。 他还是不肯看她,这次,他气极败坏了吧。 「我不让你失望了,不再让你生气了,好不好?你就当我笨,许多事情想不清楚,好不好?」 终於,蒋擎叹气,转过身,手抚上她的脸。 他知道她瘦了,知道她对芬蒂心存芥蒂,可是她不改变自己的话,总不能让世界为她改变吧? 「我该拿你怎么办?」 「不怎么办,在你还肯爱我的时候,就多爱我一点吧。」 哪一天,他不爱了,她才能存取足够回忆,在未来的日子里安慰自己的心情。 「笨小猴。」他要是不爱她,怎么能够任她为所欲为。 「对啊,就是笨。」才会挡不住哈佛高材生的一波波攻击。 他笑笑。「胡椒。」 「什么?」她听不懂。 「咖啡里面加的是胡椒不是盐巴。」 「哦。」她怎么会知道是哪一种,加料的人不是她。 蒋擎抱紧小今,在她唇间索吻。也许是他没给够安全感,才会让她胡思乱想吧。 「你要相信我,我爱的人是你,不是芬蒂。」 真的吗,她可以相信? 他的眼瞳写满诚恳,他的脸庞满载温柔,他不需要对她说谎的,对不? 这一刻,只要他说爱,她便要认真相信,爱并未全然逝去。 圣诞节到了,今天是她的日子,爸爸要把她介绍给所有人,欣姨要她好好享受当公主的感觉。 更棒的是,下雪了! 一大早,推开窗,天空里飘下细细的白雪,一阵一阵,白了老树的头发,掩了小草翠绿的脸。 小今跳下床,跑到阳台外,伸手去接雪花,半个人弯到栏杆外,蒋擎看得心惊胆战,赶紧拦腰把她抱回来。 真的很危险,虽然贺巧眉曾经告诉过他,小今的武功很厉害。 她乖乖刷牙洗脸,穿上红色圆裙洋装外套,裙摆处还缝了一圈皮毛,她穿上及膝的小羊皮长靴,戴上真皮手套和搭配洋装的画家帽,笑咪咪地在他身前转一圈,「我像不像圣诞老公公?」 蒋擎用未刮的胡髭在她脸上磨蹭,笑答,「不像。」 「为什么不像?」小今扬声抗议,今天心情飞扬,她要把所有不快乐的事丢到一旁。 「因为你是圣诞小公主。」 她笑了,勾住他的脖子,给他一个又大又响亮的亲吻。 「你快一点好不好,下雪了,我好想冲出去。」她在他面前摇摇两只手。瞧,真皮手套耶,她连玩雪的工具都准备好了。 看看手表,蒋擎说:「你先下去,记住,只可以在院子里面玩,不可以跑远。」 「是,遵命。」 说完,她蹦蹦跳跳下楼梯,嘴里一边哼著歌曲,一面拉裙子跳舞。 茶也清耶水也清呦清水烧茶献给心上的人 情人上山你停一停情人上山你停一停喝口新茶表表我的心 她学很多首英文歌了,但是唱来唱去,不知道为什么,这些歌词总是第一首选。 也许潜意识里,她仍然想念著家乡,也许,那个家是她永远不能遗忘的地方。 坐在客厅里的乔宣听见她的歌声,泪水涌上。这首歌是那一年,他经常听到的歌曲,只是人事已非…… 「爸爸早、欣姨早。」小今九十度敬礼。 「早。」他们异口同声。 打完招呼,她就要往外胞。 「还没吃早餐,要去哪里?」蒋欣赶紧叫住她。 「要去看雪。」从温暖岛屿来的小女生第一次看见雪,怎么不兴奋? 「穿得暖不暖?」乔宣笑问,把刚才的悲伤收得乾乾净净。 「暖。」 「不要感冒了。」蒋欣端来一杯热可可给她。 「好。」她三两下喝光,开开心心的跑出门。 纯净的雪、姣美的雪,原来小说里面形容「鹅毛似的雪」,不是骗人。轻飘飘、软绵绵的雪花,一进了温暖的手掌里面,就化成精灵的泪水。 池塘上结了薄冰,鱼儿躲到池水下面,美丽的结晶像仙女的镜子,照映著人间繁华。 好美,人间仙境啊……她闭上眼睛,张开两只手臂转圈圈,享受著雪地带来的清新。 「心情那么好?」 芬蒂的声音响起,小今一惊,睁开眼,踉跄。 假装没看到她的心慌,芬蒂笑眯眼说:「我和你一样,心情很棒。」 小今点点头,退开,学会在芬蒂面前封口。 她再不能制造话题让芬蒂到阿擎面前说嘴,上次她不过问了芬蒂一句,「公事不能在办公室里谈吗?」 不知道话是怎么传的,阿擎回家後,便把她带进房里「晓以大义」。 他说:「你知不知道芬蒂的压力有多大?为了这次的合作专案,她的工作量不会比我少,为了将就我,她还得跟在我後面回家里工作,事情做完後,再一个人开车回去。你很清楚,我为什么『必须』回家,如果我是你,就会对芬蒂心存感激,而不是处处挑剔。」 她挑剔了吗?小今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过份了,但那么多次的交手,她早知道自己远远敌不过她,如果她们之间存在的是战争,那么仗还未开打,她已先落败。 「平安夜……今天舞会过後,我要把自己变成礼物送给阿擎……」芬蒂靠近她说。 变成礼物?什么意思?小今的眉头紧了,不想听她说话,却又不能不听。 「你始终没有抓到阿擎的心吧?应该是,阿擎不会同时和两个女人上床,这是他的道德感,而我和他恢复了过去的亲密,热情的夜晚啊,呵呵,我真怀疑,当初自己怎么会大方把阿擎让出来,他真是个很棒的情人,我们在床笫之间……配合得天衣无缝。」 她套出来了,阿擎和贺惜今还停留在纯纯的爱情中间,这给了她大做文章的机会。 恢复过去的亲密、床笫之间……小今听懂了,他们之间是可以上床的朋友……白痴!还说什么朋友,自欺欺人罢了。 她急喘,惨白的脸挂上凄然。 「这次我决定再也不退让了,你想要阿擎的话,就动手跟我抢啊,不要以为掉掉眼泪我就会像上回一样心软,我已经错过一次,绝不会再容许自己错第二次!」 芬蒂说完,笑著退开,向小今身後的男人打招呼。 「动作快一点,晚上想要提早回来的话,我们要加倍努力。」她一面说,一面迎向蒋擎。 蒋擎走过来搂搂小今的肩,笑问:「你们在聊些什么?」 「女人的悄悄话。不必连这个都跟你报告吧,独裁先生?」芬蒂抢先一步回答。 「好吧,男人永远别想加入女人的私密话题。」他很高兴小今遵守承诺,尽力和芬蒂当朋友。 他放开小今,和芬蒂一起走向汽车,芬蒂刻意靠近他,表现得很亲昵,还在他耳边说了一句,「小今真的很小孩子气耶。」 「怎么说?」他喜欢和任何人谈论小今。 「我看见她张开手臂转圈圈,可爱得像个森林小精灵。」 蒋擎听完後忍不住哈哈大笑。他也学她,靠她很近的悄声回答,「没错,她就是我的小精灵。」 两人一起坐上车子,临去前,他动动手指对小今说再见。 小今也想对他道再见,但她被封冻了,抬不了手,说不出再见,满脑子装的全是芬蒂的话。 舞会过後,我要把自己变成礼物送给阿擎……你始终没有抓到阿擎的心吧……我和他恢复了过去的亲密,热情的夜晚啊…… 他们在一起了,他们回复恋人关系了,他们不是朋友,这一切不是她多疑…… 雪洒下,落在她发梢肩膀、落在她心上。 她已经失去阿擎了吗?不对,不是还有三个月吗?三个月哪会过得这么快?何况昨天,他真的说过他爱她啊! 阿擎把她弄混乱了,不行,她要追上他,好好问一问,她要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她要知道,他对她好,是因为爱她,或是为了爸爸?她要问清楚,如果他的道德感是不同时和两个女人上床,那么他选择芬蒂,意谓什么? 对,追上他们,好好问问。 不要模糊、不要混沌,她不要被人蒙在鼓里面。 下意识地,小今抬起脚往他们离开的方向跑。 汽车轮胎在新飘的雪上压出痕迹,她加快脚步跟著车痕走,生怕新雪飘下,掩去了车痕,也掩去她与阿擎的曾经。 她拚命追,但当雪彻底埋去车痕时,小今终於知道,不管多么努力,她都追不上他们。 她发傻了,只能被动的跟著街上的人群移动,有人上车她就上车,有人下车她也下车,当她回复意识的时候,发现自己站在公园边的书报摊前。 原本想走掉的,但一本封面印了阿擎和芬蒂照片的杂志吸引了她的注意。 她一遍遍读著上面的标题。那是什么意思?郎才女貌?不对,她的英文有点破,翻错了……嗯,应该是天生一对,不对,他们停止婚礼了,就算真有天生一对,指的也是她和阿擎。 舞会过後,我要把自己变成礼物送给阿擎……你始终没有抓到阿擎的心吧……我和他恢复了过去的亲密,热情的夜晚啊…… 芬蒂的声音突然跳出来压迫她的脑袋,害她没办法思考、没办法呼吸,她不知道该相信芬蒂还是相信阿擎了。 她把口袋里的钱全掏给小贩,抱走那本杂志,走没几步,小贩追上来把剩下的钱塞回她的口袋里。 她越走越快,走进公园里,在长椅上坐下来,迫不及待的打开杂志,迫不及待用她懂的英文单字一一理解里面的意思。 杂志里的一幅幅照片,全是他们在欧洲各国被拍到的,金童玉女、巧笑倩兮。 杂志说,他们住同一间饭店、同一间房……所以,芬蒂没说谎,她的确享尽了阿擎的热情大方。 杂志说,他们亲密、他们形影不离……所以,爱情正在他们中间滋长。 杂志里列出他们的年纪学历、家庭背景、在商场上成功的经历,一一比较,所以,她是对的,阿擎和芬蒂是旗鼓相当的男女,而她,不管多么努力,也追不上他们的百分之一。 只是她想不透,为什么他不肯说清楚讲明白? 贺惜今的确有很多缺点,她笨、她懒、她小气、她贪图悠闲,但是她的缺点里面,没有一项是勉强别人。 她懂得体贴啊,该走的时候,绝不会留。 她知道替别人著想的啊,如果她的爱情会破坏别人的幸福,就不会吝惜在第一时间斩断爱情。 她从来就不想制造第二个贺巧眉,不想让任何女人因为她的存在而伤心。 风从领子往里灌,冷得她几乎不能动弹。 她想要一个答案,只要一个答案就好,为什么他不要对她诚实?就说:「对不 起,我又爱上芬蒂了。」 那么她就会安静退开,真的,她发誓,她不会彰显悲哀,教人同情。 反反覆覆想了又想,想他爱她或不爱她,从早上想到中午、想到晚上,眼泪凝成冰珠挂在睫毛,哀戚化成面具,覆上小今失去生气的脸庞。 半夜十二点,小今拖著疲惫的身躯回到家里,大大的豪宅,灯火通明。 舞会结束了没?芬蒂是不是成了圣诞礼物,送进阿擎心里了? 她低著头,慢慢往屋里走。 车子在她身後猛地停下,她没听见刺耳的煞车声,仍然笔直往前。 霍地,一个强大的力气抓住她的手臂,她抬头,看见阿擎的愤怒。 「你去哪里?为什么不跟家人说?为什么一声不响跑掉?」他的口气像吞了三千斤炸药。 但是她居然听不见他在说什么。 那么,一定是幻想了,她在公园椅子上想了一整天,好几次,也看见阿擎就站在自己面前。 幻想可以停止了。小今恍惚的低头,继续朝目标走。 「贺惜今,你给我站住!」蒋擎暴吼,凌厉的眼神瞪住她的脸。 整整一天,他做不了任何事,只是盲目地驾著车子在大街小巷里寻找。 他多么害怕上次的事件再度发生,怕这次她的运气不够好,碰到的坏人不够醉,担心她被绑架、害怕她被人拐走,更怕她又像上次那样消失不见。 他是个抗压性很高的男人,但是失去小今的恐慌,是他所不能承担的。 这次小今听清楚了,是阿擎的声音,不是幻想。 她停下脚步,第二次转头,她看见阿擎了,然後,也看见站在他背後冷笑的芬蒂。 杂志上说他们形影不离,果然没骗人。她讽刺一笑,轻摇头。 她的讽刺笑容刺激了阿擎。 「你是什么态度?知不知道大家都在为你著急?知不知道我们出动多少人找你?」他真的很想动手摇去她的恍惚。 找她做什么?她只是小小咖的贺惜今,坏不了谁的事、扯不了谁的後腿,有她 没有她,地球一样美好。 她又迈开脚步,这次走得飞快,在蒋擎没追上之前,进入温暖的客厅。 客厅里,黑压压的全是人,舞会还没有结束吗?可是她累得再也跳不了一支舞,悄悄地,她想溜回房间,但一进门,就成了瞩目焦点。 「小今,你终於回来了?你去哪里,为什么不跟我说一声?」蒋欣冲到她面前一把抱住她,兴奋得直落泪。 「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 她冷得直打哆嗦,累得想闭上眼睛什么都不理会,但满屋子的人、满屋子的关心,能不应酬? 她只得勉强提起精神。 「没关系,只要你好好的,我们通通没关系。饿了吧,吃一点东西好不好?还是你要先洗澡——」 蒋欣没说完,蒋擎便插进话,她的「勉强」又勾起他的怒火。 「姊,你不可以再宠她了,她越来越任性骄纵,越来越不讲道理,再这样继续下去,谁能受得了她!」 因为她任性,所以他受不了她,因为她骄纵,所以他决定回到芬蒂身边,重续前缘?小今好想笑。原来错在她的任性骄纵,不是他的性情多变。 「不要再骂她,好不容易回来,你非要把她骂跑?」蒋欣责难地看了弟弟一眼。 「就是这样,所有人都担心她跑掉,对她小心翼翼、捧在手掌心,结果她越来越过份!」 他知道现在说这些不合时宜,但是恐惧让他口不择言,他不能再失去她,找不到她的恐慌在他心底酝酿,排遣不去。 说到底,竟是她过份?寒意从脚底往上窜,窜进小今心脏中央。 「阿擎,不要再说了好不好?你看不出来小今累坏了吗?」芬蒂连忙跳出来缓场,得意的笑容挂在脸颊旁。 「这里哪个人不累?为了找她,闹得人仰马翻,爸爸和阿昊阿烲一趟飞机十六个钟头,还要为了她受折腾……」 蒋家大大小小的成员都到了,为了见见未来媳妇,他们一起放大假飞美国,哪知道会碰到小今闹失踪。 蒋欣拍拍小今的肩,转移注意力。「对了,小今,我父亲、阿姨和蒋昊、蒋誉、蒋烲都来了哦,你应该给长辈打声招呼。」 小今点头,不看蒋擎。 她不看,因为一看,就会看见芬蒂紧紧贴在他身边,她没有力气吵架对峙或者妥协认错,至少今晚……不行。 她跟著蒋欣走到众人面前,一个个打招呼。 「蒋爷爷好,对不起,让您担心了。」 「蒋奶奶好,对不起,让您担心了。」 「蒋哥哥好,对不起,让你担心了……」她像机器人一样,一字一句说得刻板却认真。 直到走到蒋烲面前,抬眼,看见他温柔的笑颜,她呆了、傻了,直直盯住他,一瞬不瞬。 蓦地,她眼睛发红、鼻子发红、苍白的脸颊也泛起红光,所有的委屈一古脑儿蜂拥而上。 蒋烲叹气。他还以为她生活得很好,以为经过上次,阿擎弄清楚自己的感觉後,会好好善待这个小女生。没想到她圆圆的脸扁了,圆圆的下巴尖了,无助的眼神透著苦闷,锁骨跳出来见人。 人人都说女人会被爱情滋润,变得丰腴美艳,如果这句话是真的,那阿擎给的爱情是什么? 「你,还肯当我的专属天使吗?」小今拉住他的手问,哽咽的问。 蒋烲是同情心泛滥的男人,见不得女人受苦,於是想也不想的直觉回答,「当然,我永远是你的专属天使。」 这句话出口,在场人士莫不倒抽一口气,在小今的委屈找到依靠的同时,蒋擎也射出两道杀人目光。 「那,可不可以请你……」她吞下哽咽继续说:「请你带我回家。」 说到这里,积压多日的泪水终於倾泄而出,断了线的珍珠一颗一颗。小今抱住蒋烲,像抱住浮木般,紧紧紧紧地,打死也不放手。 家是让她安心的地方,她要回家,窝著躲著藏著,她要在安全的角落替自己舔去伤口。 她再不必穿著会咬脚的高跟鞋四处跑,不必为了谁努力背英文,不必成天让自 卑淹没自信,不必担心,那个谁谁谁会不会抢走谁谁谁。 不要答案了,她不要知道谁爱谁、谁勉强了谁、谁想当谁的礼物、谁要跳上谁的床,她只想逃离这一切,回到平静安全的家乡,待在亲人身边。 完蛋!蒋昊看了蒋擎一眼。 只见他全身燃起火焰,几乎要吞噬弟弟和他胸前的小可怜。 唉,看来他们兄弟又得继续阅墙下去,他还以为他们和蒋擎之间有了转机,这个多情阿烲,做事情可不可以用用大脑? 「把话再说一遍。」走到他们身後,蒋擎狂烈的目光几乎要将他们烧出大洞。 听见他的声音,小今像饱受惊吓的小动物,猛地弹身跳到蒋烲背後,可怜兮兮地环住他的腰。 「贺惜今,你给我出来!」他的语气饱含恐吓。 「不要。」 她没有力气吵架,她要睡觉,头很昏、身体很冷、肚子饿得咕噜咕噜叫,她再不要去想像他「拆礼物」的情景。 「阿擎,有事明天再讲,不要再骂小今了。」芬蒂走到他身边,拉著他的手臂,「大方而懂事」地阻止他。 听见芬蒂的声音,小今的手臂缩得更紧了,害蒋烲差点不能呼吸。 「不行,今天非要把事情讲清楚!大家都宠她哄她,宠得她飞上天,谁都不看在眼底!」 「阿擎——」 芬蒂越替小今说项,蒋擎就更火大。「回家?回什么家,这里就是她的家!贺惜今,你给我出来!」 「阿擎,小今闹小孩子脾气,你也跟著闹啊。」芬蒂又软声劝说,整个身体几乎贴到他身上。 他们的亲密让蒋烲皱眉。这家伙想两人通吃? 他不是提醒过,如果有心和小今在一起,一定要好好处理芬蒂的事情?看来,他「处理」得相当糟。 芬蒂的声音撕扯著小今的心,早上的话又回到她脑海里,积压的愤怒泉涌而上,她再也顾不得其他,大吼出声,「何必假惺惺!你不是希望我和阿擎闹翻吗?如你的意了还不好?!」 「你在说什么鬼话,有本事不要躲在後面,站到我面前说!」蒋擎指著她,更大声的咆哮。 站出来吗?好啊!小今蓦地松开手,走到蒋烲身旁。 「我不要你了,你想爱芬蒂就爱芬蒂,我不会过问;你想跟她上床翻滚就跟她上床翻滚,不必管什么道德问题,我无所谓;你不必一面在我面前演戏、一边和她谈地下情,我才不要模棱两可的爱情……」 她语无伦次了,那些慌啊乱啊,那些出不了口的仓皇,全化成乱码文字,一个个从她不理智的嘴里吐出。 蒋擎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把她和蒋烲拉开。 「我和你之间的事,为什么每次都要牵扯到芬蒂,你为什么那么讨厌她,她到底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让你处处以她为敌?!」 小今用力甩手,想把他甩掉,可是他力大无穷,不放。 「你凭什么确定是我与人为敌,不是人家以我为敌?」豁出去了,就算整个屋子的人都来责难她也无所谓,反正今晚,她当坏人当定了。 「你就是吃定芬蒂的风度太好,不会给你难堪对不对?你就是算准她的修养比你好一百倍,不会同你计较对不对?所以你毁谤她,毁谤得理所当然!」 「又拿我们比,你不是老早就比过了?芬蒂是哈佛毕业的高材生,我呢?她有上亿的身价,我呢?她漂亮聪明、登得了枱面,我呢?她精通五国语言、她可以独立完成千万元的合约,她的家世良好,她可不是只会编蟋蟀,就以为自己很了不起的女人!」 小今一字不漏地把他说过的话翻了出来。 「就是因为那些话吗?你牢牢记在心底,用那些话来恨芬蒂,三不五时就把她拿出来大做文章,贺惜今,你真的不是普通的小心眼!」 蒋擎恍然大悟,原来是这些话给了她藉口,他终於找到原因。 说得真好,只会编蟋蟀,能力的确太稀少,她总得加上一些别的来替自己增强能力。 小心眼很好、善妒不错、说坏话也可以,如果还会杀人放火、诬陷别人,哇,她就是超级无敌神力女超人了! 露出一个比哭更丑陋的笑容,小今回头,她向蒋烲求救,她真的待不下来了,她要回家,不想在这里当坏人。 这个求救眼神又让蒋擎火冒三丈,蒋烲还没来得及动作,他就先一步箝制住她,大步走往二楼。 「蒋擎!」蒋烲直觉要追上去,但乔宣阻止了他。 「让他们谈开,如果有误会,应该当面厘清。」 乔宣看著妻子,蒋欣微点头,她知道他在担心什么。 第十八章 「把话说清楚!」蒋擎一进房里就对小今吼叫。 「我说得还不够清楚?」她站到他面前,理直气壮。 她早说清楚了,芬蒂一直在他们中间,她不是个单纯的朋友,她有野心、有目的,而她毫无招架之力。 是他从未把她的话听进去。 「我只听见你的小心眼、你的妒忌,你毫无理性的生气芬蒂!」他指著她,火气很大,她的不理性让他想狠狠打她一顿屁股。 「我为什么要生气她?我跟她又不熟。」 不纷争、不吵架,她已经很努力避开她了,是芬蒂不肯放过她,他们要亲热就 去啊,只是别让她知道,别到她面前炫耀。 「你永远说你跟她不熟,可是她却跟你很熟。她在乎你的一举一动,心疼你失去亲人的哀恸,她是独生女,一心一意想和你建立姊妹情谊。 「你不要她到家里来,害得她每次非来不可时都要考虑好久;你不喜欢我们关在书房太久,她一进书房马上绷紧神经不敢放松,只想在最短的时间里把事情处理好,离开这里。 「她那么在乎你,很想当你的朋友,你却像刺猬,全身张扬锐刺,随时随地准备对付她……你不能成熟一点吗?你不是答应过我和她好好相处,你不能因为我和芬蒂曾经订过婚,就拿这点反对她!」 他在屋里走来走去,一件件细数著芬蒂的好和小今的无理取闹。 静听他的话,小今的心一寸寸冷掉。原来,芬蒂在他面前百般好,而她,是张扬著锐刺的不成熟刺猬。 「她在我面前不是这样的。她说你们很亲密,她说你在床上百般热情,她说我的爱情走不过两季,还说我永远掳获不了你的心……」她想要替自己说话,但蒋擎却听不进去。 「够了!我可以容忍你任性,但不能容许你说谎,你不必再编派谎言诋毁芬蒂,我半句都不相信。」他指著她,制止她不理智的语言。 既然如此,干么要她说话?是他不信她啊,她说得再清楚,听进他耳里,字字句句都是谎言。 小今冷笑。 「你知道芬蒂说了你多少好话?每次我头痛你的行为时,她总是告诉我,对你要更有耐心一点,她说你独自在异乡,需要朋友、需要安全。你知道事情多到做不完时,她宁可扛下大半工作,让我可以早一点回家陪你。对於这样的朋友,你为什么不能好好珍惜?!」 蒋擎按捺自己,试著对她有耐性。 「真厉害的双面人,在我面前一套,在你面前又是一套,她是披著羊皮的狼,她那么会演戏,我哪有胜算?输了、我认输了,我没办法像她那样戴著面具……」 小今高举双手投降,口气刻薄。 她认输、她退出,通通是她的错,她任性骄纵、无理取闹、小心眼善妒,都认啦,她认! 她的态度差到底,到底是什么把她变得这样偏激?「你要我怎么说才听得懂?你要怎样才能解除无聊的偏激?知道吗,是她教会我如何为我们的爱情尽心力,也是她教我如何买礼物讨你欢心。」 是吗?芬蒂教了那么多,却是样样件件制造出反效果,是老师太差,还是学生不受教?! 「我不喜欢钻石衣服,我只喜欢拼图。」用一颗钻石换她一份爱情,她不划算。 为了反对而反对……蒋擎眼底出现失望。怎会变成这样?他认识的小今天真善良,觉得世界上的人个个都好,为什么独独容不下芬蒂? 「接下来,你是不是要告诉我,你不喜欢香水、保养品、包包,只要是芬蒂替你挑的,你通通不喜欢?」 「是不喜欢。」 蒋擎苦笑。固执的她,固执得难以改变。「我真的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和芬蒂敌对会让你好过吗?我不懂你的不安全感从何而来,我和芬蒂只是朋友、只是工作夥伴……」 「你很习惯和朋友或工作夥伴上床?」她露出一抹讥笑。 「不要用这种话侮辱我们!」他更火了,她不应该在火上添油。 「我侮辱你们?为什么不说是你们的行为侮辱了自己。」指责别人好容易,自己的错误却看不清。 「我们光明正大,没有任何行为可以被侮辱。」 「是吗?杂志上的照片作假?还是里面的内容作假?如果是假的,为什么你不告他?」 蒋擎心一震。她看见杂志了?他以为她的英文不行,以为她不会看到这本杂志,没想到她还是发现了。 对,他想过提告,但芬蒂说息事宁人,况且他们现在那么忙,实在没精神再去应付那种无聊官司。 「你就为了一本无聊的八卦杂志放满屋子的人鸽子,你以为上面有多少真实?只有白痴才会相信上面写的!」 他怒极,一挥手,把桌上的花瓶扫到地上去,匡啷匡啷,玻璃碎了一地。 小今被碎裂声吓了一跳,缩肩,眼底透著惶然。 所以他也看过了,没有提告、没有反应,就这样平平静静接受下来,要她相信杂志刊登的没有几分事实,真的很难。 「我是白痴,所以我相信。」她淡淡说。 「你不会动动大脑吗?那叫做无事生非!」她真的会把他逼疯。 她动过脑了,於是她选择相信杂志、相信芬蒂的话,选择不相信他。 「不,无风不起浪,我只是不懂,为什么你要一边应付我,一边和她谈地下恋情,是因为我爸爸吗?因为我是合法的继承人,而你想要公司……」 她非要逼他失控?!他在她眼里是个贪图别人财物的贪婪男子?他为了钱什么都可以牺牲?蒋擎气得拳头重重一捶,砸破她的Notebook。 「闭嘴,你把我当成什么人?!」 一个把责任看得比什么都重的男人,他要公司永续经营、要欣姨快乐幸福,所以隐埋爱情、将就一个笨蛋。 但是他不知道,这个笨蛋有良心,她知道什么时候该退场,不要为难有情男女。 紧咬下唇,小今咬出一圈红印。「是爱伤害了我们彼此的自由,我放手了,你也放手吧。公司,我不要,你拿去吧,欣姨还是爸爸的合法妻子,这种事,没有人能够改变——」 「你!冥顽不灵!」 她否定了他的爱、否定他的心,否定他们之间的一切! 「我是啊,所以分手吧。」 分手?!蒋擎恨这两个字,他气得想杀人,狠狠地,一把抓起她的手,一个字一个字从牙龈间挤出来。 「想都别想。」 不能再谈了,再谈下去,他的拳头不会只落在Notebook上。他忿忿不平,一个用力转身走出去。 砰!门关上。关上门、关上心……也好,反正,她累得很严重。 眼前一阵黑,小今倒在冷冷的地板中间。 她是被冻醒的,撑起身体,小今慢慢地靠在墙边,勾起双腿,头埋入膝间。 她蜷缩在角落里,回想这段时间里发生的 心机男小茉莉 第 12 部分阅读 眼前一阵黑,小今倒在冷冷的地板中间。 她是被冻醒的,撑起身体,小今慢慢地靠在墙边,勾起双腿,头埋入膝间。 她蜷缩在角落里,回想这段时间里发生的每件事,他们之间的争执,几乎都是为了芬蒂。 他维护芬蒂,他不相信她的每个字句,为什么?因为他爱芬蒂,却不敢说明? 没错,不爱的话,怎会和芬蒂订婚?那么,他选择她,原因在哪里? 因为爸爸对他有栽培之恩,为了报恩,不得不将就?因为他对妈妈有罪恶感,为了赎罪,用爱情来交换?因为他疼惜欣姨,希望家和万事兴,宁愿爱情地下化,让全家人高兴? 原来她的爱情建立在他的牺牲上面。 她不要他牺牲,不要自己的快乐与他的痛苦挂勾,结束这一切吧,牵扯不是解决问题的好方法。 忍住晕眩,小今走到穿衣间,找到一个大包包,收妥必要证件、钞票和换洗衣服。 这里,她待不住了,蒋烲不能带她,她就自己走。 临去前,她在镜中看见自己的头发。 头发好长了,每次坐下都扯得她头皮发麻,早就应该剪掉的,拖,只会一次次弄痛自己。 她翻出剪刀,把头发抓到胸前,喀擦喀擦,剪刀横过,几十公分的长发落在脚边,腰下长发成了披肩。 这样很好,很多关系、很多感情,很多存在已然成为痛苦的事情,都应该快刀斩乱麻,一口气剪去,就像她的头发,就像她和阿擎。 抱住包包,她忍住头痛,像小偷似地,放轻脚步。 她下楼梯,溜进客厅,小心翼翼开门,尽力不让门发出任何声音……可是走进庭院时,她听见一阵幽幽叹息。 「又要逃走了吗?」 她僵住。是阿擎。 「碰到事情,逃避是你解决问题的唯一方式?」 对,因为她能力不足,逃避才会安全。 「是不是一定要我撤回合作案,和芬蒂永不往来,才能让你有足够的安全感?」他冷声问。 他又冤她,他们是哪里不对劲,怎么说来说去都找不到交集? 「好吧,如果这是你要的,我照办。只是,留下来吧,不为我,为了姊夫。」他冷冷丢下话,掉头走开。 这话像冰水,醍醐灌顶、冰水凝结,将她封在寒冰中间。 小今动弹不得了,失望、决裂、鄙夷、轻蔑……短短的几句话,她知道他心灰意冷,知道他看不起她,也知道她彻底失去他了。 最後小今没离开,但是蒋擎再也不见她。 圣诞假期,他仍然天天上班,早出晚归,不让小今看见自己。整个家里,弥漫著诡异气氛。 小今成天关在房里,虽然会吃饭,可是吃得很少,她没办法睡觉,大大的眼睛下面浮起骇人的黑眼圈。 她一直在拼图,地板上东一幅、西一幅,完成的、未完成的,散了满地,不管什么时间,都会看见她弓著身体,趴在地上拼图。 乔宣进门,不管他问什么,她都是张著笑脸说「我很好」。 蒋欣的待遇和他差不多,更别说蒋昊、蒋誉或其他人。 她一直说自己很好,但苍白羸弱明明白白在她身上,她总是笑著,可是笑容里堆满虚假。 她封闭自己,她不要这个世界了,蒋烲说:她在用自己的方法自杀。 大家都著急,纷纷找上蒋擎,他始终没有太多回应,只是淡淡说:「她必须学习,没有人可以无限度对她妥协。」 他决定放弃小今了吗?没有人知道。 小今不知道哪里拼错了,怎么会把自己的生命拼得七零八落? 她不想阿擎恨她,她想成全他和芬蒂,她不要他那么气愤,不要他为她牺牲,这样好的初哀,怎会弄到最後,她伤他最深? 她找不到补救办法,不知道如何成全他和芬蒂,除非……除非她不存在吗?是不是她不存在,秩序才能重新洗牌,有情人终成眷属? 可她走开,爸爸和欣姨就要责怪阿擎或迁怒芬蒂了,他是不是不愿意这样,才宁愿隐瞒爱情? 唉,她终是做坏了,那天不要闹事、不要摊牌就好了。 门打开,蒋烲走进来,手里端著托盘。 「嗨,吃饭。」他口气刻意轻松。 小今没说不好,拿起碗筷,象徵性扒了两口,连嚼都没嚼,直接咽进去。 他叹气摇头,这种吃法比不吃更糟。 拿走碗筷,他逼小今看住自己,说:「喂,看一眼你的专属天使好不好?」 她看了,但是焦距落在远方。 他很无奈。「你到底怎样?」 「我很好。」公式化回答,她对每个人说同样的话。 「不对,你不好,你和阿擎吵架了。」 不对,她不想吵……不对,他们真的吵了,只是越吵越糟……她吵坏了他的安排,吵乱了三个人的位置…… 她沉默。 「你不告诉我问题出在哪里,我要怎么帮你?我就要回去了啊,放你在这里,我真的很不安心。」他揉揉她的头发。 她不需要帮忙,需要帮忙的是阿擎,除非她想到消失的好方法,他的幸福才不会远离。 低下头,小今继续拼图。 「你想和阿擎一直冷战下去?」 没有啊,她不适合战争,战鼓未响,她已经举双手投降。 「好吧,你不想谈阿擎,谈谈芬蒂怎样?」 听见「芬蒂」两个字,小今的手指头不由自主的颤抖,抖得连拼图都抓不住。 蒋烲一看,用食指敲敲自己的额头。她这么害怕芬蒂?问题真的出在她身上? 「你和阿擎之间有误会,因为芬蒂?」他试探。 小今发呆了,捡拾拼图的手停顿在半空中。 「为什么不试著把问题跟阿擎说明白?是因为……他主观得听不下去?」他一试再试。 她没说话,但豆大的眼泪淌下,静静在她裙摆间画出黑色湿润。 「是芬蒂不肯放手还是你任性骄纵?」 她安静,但止不住的泪水喧闹不已。 「芬蒂的风度修养并没有阿擎说得那么好,对不对?她说她和阿擎上床了,对 不对?她利用你的自卑,逼你离开阿擎,对不对?」蒋烲把圣诞夜她说过的话拿出来亮一遍。 他每问一句「对不对」,小今就猛掉泪,泪水像忘记装上开关的闸门,冲刷过嘉南平原。 她没说话,他已经猜到七八分,心疼的摇头,环住小今,把她抱进怀里面,大大的手轻拍她的背,一下一下,替她梳顺心情,梳顺她剪得坑坑巴巴的头发。 「我懂了,你的确不是芬蒂的对手,她的心机比你重,手段比你高明,和她交手,你只有惨输的份。」 下午,上飞机之前,蒋烲找蒋擎谈小今。 蒋擎保持一贯的冷淡沉默,不管他说破嘴,始终认定问题出在小今的不安全感和任性。 他可以理解小今失去家人的哀戚,可以同情她的心情尚未恢复平静,但是她不能够随便找人开刀,而且是一个真心对她好的女人。 说不动他,蒋烲最後只能叹气。「为什么你相信芬蒂的修养好、风度佳,却不相信小今心地善良,不会造谣伤害别人?是什么破坏了你对小今的信任,又是什么事情让你执意认定,完美的芬蒂会让小今变成魔鬼?」 他走了,留下问题让他思考。 办公室里,蒋擎修长身体倚著落地窗,光可监人的花岗石地板拉出一道黑影。 假期结束了,新的一年、新的业绩、新的工作都在等著他进行,可是他却提不劲,没了等他回去的女人,赚钱变得不再那么有趣。 他遵守承诺,把和芬蒂家族的合作契约交给下面的人去办,自己只负责幕後指导,往後,他和芬蒂单独见面的机会等於零。 这样子,小今该满意了吧。可是她还是不吃饭、不说话、不睡觉,她还是让自己持续消瘦,她到底在抗争什么? 所有的事全照她的意愿进行了啊!她的任性让人无法理解,难道那场地震真的彻底改变她的性情? 他不能任由她继续下去,她必须走出狭隘,必须恢复从前,而这个善妒、自私 的贺惜今必须受到惩罚。 对,他在惩罚她。 不见面、不理人、不闻不问,他等著她向自己投降,然後他会说服她,带她去看心理医生。 「经理,有一位P eebe小姐想见你。」卓秘书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 P eebe?找他做什么?他按下对讲机。「请她进来。」 「是。」 没多久,门打开,P eebe直直走到他身前。 她在生气,至於为什么,他猜,是为了小今。 「你和小今之间发生什么事?」她一开口,口气坏得不得了。 全天下人都来质问他这件事了,姊姊、姊夫、阿烲、蒋昊……好啦,现在连大学同学也来参一脚。 他不说话,觉得没有义务回答。 「我不知道问题是不是出在夏芬蒂,如果是的话,我倒是可以提供一点点资讯。」 「你知道什么?」她的资讯都是小今传达的吧?蒋擎苦笑。 「有一次我调课,抱著书本走到小今房前时,发现门没关紧,里面传来芬蒂的声音。我很好奇,所以没有直接闯进去,只是待在门外偷听,不听还好,一听火气就上来了。」 「她们说些什么?」 「不是她们,是她!夏芬蒂,从头到尾都是她的声音,小今只有挨打的份。」 挨打?蒋擎皱起眉头。 P eebe瞪他一眼,继续往下说:「她告诉小今,你和她在欧洲过著幸福浪漫的恋爱生活,要不是时间太赶、工作太多,你们不想回来。她说你送给她九百九十九朵玫瑰向她道歉,因为小今刚刚死去亲人,你不能残忍的向她宣布心底真正爱的女人是谁。 「夏芬蒂讲了一大堆莫名其妙的话,小今始终没回答,我听不下去,冲进门,她看见我时很慌张,连忙乾笑两声离开房间。我问小今为什么不反驳?她只是苦笑说:『我不能说话,一开口,晚上阿擎回来就会惩罚我。』」 P eebe用力吐气,不客气地用食指戳上他的胸口。「惩罚小今?她做错什么? 如果你不爱小今,就对她实话实说啊,不要口口声声说爱,却一面指责小今嫉妒、偏狭,一面搞地下情。我每次只要想到小今一面假笑,一面问我,『阿擎不会这样做,芬蒂说谎话想离间我们,对不对?她要我和阿擎吵架,她才有机可乘对不对?』我就很想砍人!」 早上,她看见小今,活脱脱像生了场大病,开口闭口只会说我很好,没有问题,鬼咧!问题大得很。 芬蒂对小今说这些做什么,她不是有男朋友了吗? 「这些话,不是你杜撰的吧?」 「我杜撰?」P eebe尖叫,指著他的鼻子大吼,「你没救了!你被鬼迷了心窍!别告诉我,你不知道夏芬蒂的心机有多重,别说你不知道她想要的东西,不择手段都要拿到手。 「想当年,吃过她暗亏的同学有多少啊,不信的话,去问问那些当年和你走得比较近的女同学,她们都有切身之痛。」P eebe一口气说完,她瞪他两眼,转身就要跑掉。 「你去哪里?」蒋擎追问。 「去你家里,帮那个暗亏吃尽的贺小今拼拼图!」她的口气很共产党。 倏地,蒋烲的话跳进他脑海。 是什么破坏了你对小今的信任,又是什么事情让你执意认定,完美的芬蒂会让小今变成魔鬼? 难道,是他错怪小今? 「我跟你去。」他被说动了,抓起外套和公事包,追著P eebe往外跑。 他们回到家,听见芬蒂来看小今,两人互视一眼,匆忙往楼上奔去。 快接近小今房间时,P eebe阻止蒋擎开门,她把耳朵贴在门板上,示意他照做。 「……你用什么手段逼阿擎不见我?说话!不准装死!你以为这样就能成功把阿擎抢走吗?哼!想得美,告诉你,我肚子里面已经有一个小阿擎,你不是不知道阿擎是多么负责任的男人……」 P eebe抬起眼瞪身边的男人。这下子,再说她杜撰吧! 蒋擎浓眉深锁。他没办法把这些话和芬蒂串在一起,他想不透,芬蒂在解除婚 约时没有任何刁难,还热心指导他爱情该怎么谈,她……怎么会人前人後两个样? 「对不起,我错了,如果阿擎幸福,我愿意放手……」小今说。 还需要更多证明吗?不必,她们的对话已经清楚摆明,那段时间里,他对小今的指控才是子虚乌有。 小今……笨,笨得不会替自己澄清,而他,更笨,笨得自己主观还骂别人偏激。 「话说得多动听啊,嘴巴说放手,背地却使诡计叫阿擎疏远我,你是我见过最不要脸、最下贱的女人!」芬蒂越骂越激昂,口气像泼妇,半点都找不到高贵大方。 「使诡计的人从来不是我。」小今幽幽反驳。 「你说什么?」她怒声反问。 「我没有在咖啡里面加胡椒、没有推你下楼、没有拿解除婚约的事讽刺你,更没有把你的大师级琉璃摔成三段。」她想破脑袋也想不出这些计策,她从来都不是足智多谋。 「哼,想平反吗?拿出证据啊,没有人会相信你的。」 听到这里,蒋擎忍不住要闯进去,但P eebe又拉住他,不让他冲动。 「你真的没有自知之明?你看不出来自己配不上阿擎?学历、智力、经历、能力,不管是哪一种,你都远远落後。也许今天你们真的在一起了,但五年十年之後呢,他会嫌你言语乏味,会看不起你脑袋空空。你不能帮助他的事业,不能分享他的成就,只能在家里坐享其成,当个肤浅无知的贵妇人,你真的想要把自己的快乐建立在他的痛苦上?」 「我的快乐……他的痛苦……」小今垂下头,不说话。 「把两个完全不同的人绑在一起,怎么不痛苦?」 接著,芬蒂劈哩咱啦说了许多话,小今连半句都没有应答,芬蒂越说越火,然後,他们听见一个清脆的巴掌声! 蒋擎怒不可遏,用力打开门冲进去。 「阿、阿擎……」 芬蒂顿时呆住。这个时间他应该在办公室里,她是确定过了才行动的呀…… 蒋擎看也不看她一眼,跑到小今身边,勾起她的脸细细审视,一个红红的掌印贴在她脸上。 「你为什么不回手、不躲?」 小今没答,P eebe代替她说风凉话。 「能回手、能躲吗?一个搞不好,晚上又要被惩罚了。」说话的时候,她对著芬蒂冷笑。 「阿擎,事情不是你看到的那样,我只是防御,你不知道小今刚刚突然情绪失控……」芬蒂的眼神闪烁。 P eebe看著蒋擎和小今。现在他没有心思处理芬蒂,眼里心底只有小今瘦巴巴的小脸和上面的红印,所以……她只好越俎代庖喽。 「不必再演戏了,我们在外面已经听了很多,嗯……大概是从你进门的第三秒开始听的吧,你的口才真的很不错耶,有潜力。」有潜力去地下电台卖非法药品。 「你们联手设计我!」芬蒂怒指P eebe。 「设计?我哪有这种能力,设计别人你比较在行吧?」 「你!」 「自我介绍,我叫做P eebe,如果我是你,东窗事发後,跑都来不及,哪有脸在这边自圆其说。」 芬蒂转头看著他们,只见蒋擎脸上满是对小今的爱怜和心疼。 就这样认输?她花那么多的心力,她几乎要成功了……她不甘心! 「阿擎……」她略过P eebe,走向他。 他没看她,冷冷地抛下话,「请你出去,我永远都不想再见到你,至於合作案,请贵公司另派专人负责,否则,我不介意终止合作关系。」 至於以後,他不是善男信女,有仇不报也不是他的习性,所以,走著瞧吧。 他抱起小今走向床边,心疼地看著她。 被打傻了啊,怎么半句话都不说?还有,她把头发剪得那么丑,也不会来找他帮忙,他有满肚子话要对她说,最重要的是那句对不起。 P eebe不知道接下来会不会有限制级画面,不过帮忙帮到这里就行了,後面的解释、道歉,都不需要外人添话。 她打开门,做了个请的动作,把芬蒂请出房门,接著自己也跟著走出去。看著芬蒂忿忿不平的背影,她伸伸懒腰,这下子总该雨过天青了吧。 嗯,乔大哥和欣姊交代的事完成了,红包一定很~~厚实饱满。她搓搓手,领赏去。 第十九章 贺家大门外,三个高大的男人外加一只猪……呃,不是猪,是被打到变成猪头的猪。 猪头姓蒋单名擎,字脑残,号智缺。 他的嘴角有一块瘀血,右眼红肿,左手有五道近二十公分的抓痕,他的名牌衬衫被扯到剩下两颗钮扣,腿一瘸一拐。他的模样很糟,却还不肯乖乖回家,继续和三个体型跟自己差不多的巨大男人僵持著。 「小今不会见你。」钧楷说话的同时又给他一个拐子,不想不气,越想越火大。 开玩笑,玩小今是他们贺家男人的权利,蒋擎凭什么玩上瘾? 第一次,蒋擎把小今玩进医院,贺家猛男联手痛扁他,以为他会记取教训,从此认命当妻奴。没想到玩过一次又一次,要不是钧飏心血来潮到美国探亲,怎么知道小今又被他玩小了一号,玩得她脸色苍白,没搞懂的人还以为得血癌。 闷坏呕极,钧飏不打招呼,直接绑了小今回家。 蒋擎闷声受了,坚持同一句话。「我要见小今。」 他肯定被打笨了,翻来翻去只翻得出这句台词。 「别想。」钧颃也说。 冷冷的脸庞摆明了不妥协,他们是好朋友,是同窗,是战友,但这些关系和亲人相比,还是差了好几级。 「我要见小今。」 「可以啊,去排队,大概排到……下辈子就轮到你!」钧飏说风凉话。 从现在起,他们要密集帮小今安排相亲,台湾有两千三百万人口,他们就不信找不到一个正港的台湾人来当妹婿。 「我要见小今。」蒋擎固执到底。 「你皮粗肉厚很耐打吗?」钧楷举起拳头在他面前晃晃。要不是怕闹出人命,他真的不介意再多补上几拳。 「我要见小今。」 「呿!」这次,钧颃、钧飏、钧楷三兄弟异口同声。 「你错失了两次机会,我们不会再把小今交给你。」钧颃难得臭脸。 接回瘦骨嶙峋的小今,家人的心全扭了,再不容许事件重复发生。 「是我的错,我保证再不让小今委屈。」 钧飏冷笑。「你的保证还值钱?」 「我说过小今是个痛也不会说出口的女生,我要求你不要被她开朗活泼的外表蒙骗。但是这次她没骗你,你却不相信她。」钧颃指住蒋擎,超级不满。 「我的错。」 那天,P eebe拆穿芬蒂的谎言,他对小今有无数抱歉,抱著她不停说话,一句一串……他说了整个晚上,从夜晚到清晨,小今都没回答,只是静静地、静静听。 小今善良,听完他的解释,二话不说就原谅他,仍然相信他爱她、相信杂志上的照片都是造假,她是个不擅长记仇的女生。 但隔天早上钧飏到了,他只看小今一眼,听不进任何道歉言词,掳了小今就跑 人。 他没有强力阻止,多少是因为对小今的亏欠,也因为小今说她很想家,想舅舅、想舅妈。他相信台湾不远,十六个钟头的飞机就能碰面,没想到,一句再见,他再也见不到小今的面。 贺家兄弟把他隔离在铜墙铁壁之外。 「我说过,如果你没有本事让她快乐,就打电话给我,我会亲自去接她,你没有做到;你让她感到不安、恐惧,有苦又不敢对我们说。」钧颃继续指控。 「我的错。」蒋擎认错。 「你晓得她爱笑爱吃不爱哭,却把她弄成泪人儿,把我们的胖狒狒变成瘦皮猴;你承诺她会过得很好,却让她过得很糟:你明知道当我的敌人有多可怕,却还是选择让我们变成敌人。」钧颃一条条细数他的罪状。 「对不起。」蒋擎低头。 「你的对不起我们收过了,不管用。」钧飏摇头。「回去吧,这里没有你要的人。」摆手,送客。 「我们不想搞到请警察来维护治安,识趣的话请自己离开,恕不远送。」钧楷双手横胸。 蒋擎静看他们,很能理解,如果角色易位,他的表现不会比他们好。 「我明天还会来。」他说。 他会天天来,直到他们听得进去他的抱歉,相信他不会重蹈覆辙,肯把小今交给他的那天。 「来一百次,你也见不到小今。」钧楷铁了心。 「我明天会来。」他重申。 「随你,反正小今忙得很,你爱等就等。」钧飏不理他。 「我会来的。」 蒋擎再看大房子一眼,他知道小今就在里面,他们的距离很近,但这三座高山横挡在前面,让他无法飞越。 颓然,他转身,离开。 他不知道自己走的时机很差,车子才开走,小今就从屋里跑出来,冲到大门口左看右看,像在找什么。 「找什么?这里没有帅哥啦。」 钧楷搭住她的肩膀捏两下。很好,养几天,肉多出好几两,就说她爱吃嘛,能把她弄成那么瘦,也算蒋擎有本事。 「我听见阿擎的声音。」她踮脚尖,远眺。 「这里是台湾,不是美国,你不要想太多。」钧飏揉揉她的头发,头发剪短了,短短的头发飘在肩膀上,看起来真不习惯。 「可是我真的听见阿擎的声音——」 「你有幻听吗?要不要带你去看医生?」钧楷推推她的头。 「小今,你知道阿擎很忙,他没有时间来看你。」 「可是再忙,也应该打电话给我啊。」 她的手机二十四小时开著,可是都没接到阿擎的电话,她很慌,担心会不会又是芬蒂使手段,让阿擎忘记小今在台湾。 「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习惯把事业摆在最前面。」钧飏说得心虚。 他替她的手机换了SIM卡,蒋擎不知道她的新号码,怎么联络她?至於家里的电话,会有一堆人抢在前面筛选,他们的防火墙滴水不漏。 「可是我们说好了,他要到台湾来接我……」她等了十天,十天了ㄋㄟ,度日如年。 「等他忙完吧,是你决定要爱他的,爱上一个大忙人,本来就要忍受寂寞。」 钧颃说到她的痛处了,她不爱寂寞,却又爱上对工作积极认真的大忙人,可惜她能力不足,不能在大忙人身边当小跟班。唉,她应该更加油。 「好啦,你不是想学做生意吗?」 「对,我有上网找补习班,想先选两门经济课程试听……」 「读那些理论做什么,从今天开始,跟著我们去应酬吧,我们会介绍你认识很多商场名人,你要大气一点,学习如何建立人脉,如何和每个人相处。」 「我想学做生意,又不是想学交朋友。」小今鼓起腮帮子。 「说得好,交朋友就是做生意的第一步。」钧飏啪一声,把她鼓鼓的脸颊打扁。 「是吗?」 「我干么骗你。」 「我不信你,表哥,钧飏说的是真的吗?」她有三个表哥,但只叫钧颃表哥,其他两个喊喊名字就行。 「是真的。如果你想和阿擎旗鼓相当,就要从建立人脉开始做起,知道阿擎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出现在应酬场合吗?」 「什么时候?」 「十六岁,他的成功不是偷来的,是很多的经验和努力换来的。」钧颃不想称赞现在的敌人,但为了安抚小今,要他说什么他都说得出来。 「那……好吧,我会努力。」想到要做阿擎做过的事,走阿擎走过的路,让小今的心情好得多。 「我去开车。」钧楷是行动派,话刚说完,车钥匙就串在手指头上。 「开车做什么?」 小今退两步。她才不要出门,她想留在家里等电话。 「改造你啊,烫头发、买化妆品、买衣服鞋子、做造型设计……接下来要忙的事才多咧。」 小今嘟囔,「又不是当偶像明星,我是要学做生意。」 「笨,你看哪个社交名流不把自己弄得花枝招展?」 「可是我不习惯。」她不想烫头发,不想风情万种。 「小姐,你到底是想在阿擎身边当特助,还是当倒水小妹?你忘记那个芬蒂?她脸上的粉起码有三公分厚。」 钧楷刺激人很厉害,一针见血,他清楚芬蒂是她的心病。 可是一定要这样吗?她受不了高跟鞋,那苦头她吃够了,但想到阿擎……小今咬咬牙,「我们走吧。」 「好,我们走。」三个很忙的大男人,放弃假期,把女朋友丢在一边,同心协力改造小表妹。 以前是他们把她欺负坏了,养出她忍气吞声的性格,往後,他们要把她打造成都会时尚女性,让她有身为现代女子的自觉。 他们要教会她,男人不是大树,女人不是长春藤,这时代没有谁依附谁,为爱情牺牲是最危险的行为。 他们要让她明白,她不是小茉莉,而是生命力旺盛的波斯菊,她可以向青春招摇、对人生呐喊,她的世界无限广大,不是只有蒋擎提供的小小臂弯。 他们出发了,一上车,小今马上想起自己忘了什么。 她跟表哥借手机打电话给舅妈,要舅妈帮忙留意有没有人打电话给她,大家互 换眼神,心知肚明,都知道她在等谁的电话,但谁也不说破。 二十天。 蒋擎濒临爆炸点。 他翻著徵信社送过来的资料,肝火旺盛。 每天,他从徵信社送来的资料里,看见小今周旋在不同男人身边,说好听是学习社交,说难听是变相相亲。贺家挑选的男人全是家世背景、学历知识条件很优的单身汉。 「小今很喜欢梳头发,你们把它烫卷了,她会把头发扯断!」蒋擎皱著眉头讲电话。 「不会啊,到目前为止,她还没有秃头的迹象。」钧颃淡淡唱反调。 他知道蒋擎找人跟踪他们,知道他手上有很多小今的资料,也知道,蒋擎不是个容易放弃的男人。 「你看不到她的脚在抽筋吗?为什么要勉强她穿那么高的高跟鞋?!」 「她喜欢高跟鞋,可以让她的腿看起来更加修长。」 「不对,她讨厌高跟鞋,不信的话,你观察,她是不是一上车就把高跟鞋踢掉。」 蒋擎嫉妒得跳脚。那些男人的眼神、那些垂涎三尺的暧昧动作,贺家兄弟怎么可以把小今当成德国猪脚摆到餐桌上?! 「这我就不知道了,她又没上我的车。」小今习惯坐钧飏的车。 这话轰地引发大爆炸,钧颃听见电话那头东西摔碎的声音。 他抿唇,微笑。 「你!你怎么可以让她上别人的车!」 「那是她的选择,我们家作风民主,不会逼迫小今必须怎么做。」 乒乒乓乓,钧颃又听见摔东西的声音,又笑。活该! 深呼吸後,蒋擎勉强压下音量,「你不知道她有脂漏性皮肤炎的体质吗?为什么在她脸上涂那么多颜料,不怕她脸上痘痘乱长?」 刚到美国,她脸上长了东西,乱抠乱挤,又怕看医生,要不是他逼迫她上医院,不晓得会变成什么样子。 「医生说,脂漏性皮肤炎发作是因为生理时钟紊乱、心理压力太大,她在我们的保护之下不会有这方面的困扰。」言下之意是,制造压力的蒋擎不在,小今不需要担心皮肤炎问题。 「小今的身体还很虚,穿那么凉快的衣服去参加Party,她会冷。」 「我们有特约医生替她的虚寒做调养。」 「小今早睡惯了,不应该十二点还在外面晃。」 「谢谢你关心我们的表妹,但,请适可而止。」钧颃优雅斯文地挂掉电话。 他知道,这下子恐怕不是摔烂几样东西就可以了,会不会……明天社会版出现一则新闻——富家子引爆瓦斯,千万豪宅付之一炬? 很好,是该让他尝尝嫉妒滋味,让他知道小今遭受过什么感觉。 这时小今扯著裙子从二楼下来,她别扭地看著钧颃,有满肚子话想说,可是看著他,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怎么了?不喜欢这套衣服?」 「会冷。」她抚抚裸露的手臂,缩进表哥怀里。 钧颃挑挑眉。居然让那个家伙料中。「那就换一套。」 「钧楷挑的每一套都……很冷。」 「那,我再帮你买新衣服,好不好?」钧颃的长手圈住小今,下巴抵在她头 「我也不喜欢化妆,等一下可不可以别去造型师那里?」 「为什么?大家都说你很漂亮。」 「我又不需要他们夸奖我,而且脸很痒。」她的漂亮只想留给阿擎欣赏,而阿擎才不会要她化妆。 钧颃又挑眉了。这个蒋擎是聘请私家侦探还是自己变身成侦探,一天到晚跟著小今?很快地,他否决後者,要是他有本事跟著他们,早就跳出来在小今面前现身了。 届时,谁都没本事把小今拉离他身边。 「好啊,那就不化妆。」 「那可不可以……顺便把头发烫直?」 顺便?怎么个顺便法? 这次,没等钧颃反应,小今先接话。 「我很喜欢梳头发,卷头发很容易打结,每次梳每次掉,我都快秃头了。我也不喜欢每天应酬到三更半夜,害我很久没有看过早晨的太阳,我很想家里的桑树、芒果树,很想茉莉花香……」 说到最後,她哽咽了。 「你想回家?」 「嗯,想回家,回到有阿擎的家。」阿擎为她种了满园的花草果树,为她复制了一个她很想要的老家。 「为什么?阿擎对你很糟糕,这段时间他都没有来看你。」他不懂,牺牲不是一件愉快的事,为什么小今可以甘之如饴? 「他很忙,他习惯把责任担在肩上,不是他的错。」 「跟著他,你会很寂寞。」 「不会啦,我们约定好了,以後要慢慢调整两个人的生活步调,相爱容易相处难,我知道还要再辛苦一段,但是我不会因为辛苦就打退堂鼓。」 钧颃看著她的眼睛,问得认真。「除了阿擎,别人不可以吗?」 「对,不要别人,只要阿擎。」小今回答得义无反顾。 「说不定你放开心情试试,会发觉有更好的选择。」 「我相信一定有更好的男人、更好的选择,但再好,都不是我要的那一个。」 钧颃叹气。他们的小小今长大了,长成了留不得的小姑娘,她的心不再能够掌控,她的思想,在他们追不到的地方。 「所以不管怎么样,你都想回到阿擎身边?」 「是,我可以回去吗?」阿擎不出现,她好担心,整天胡思乱想,想芬蒂、想无数趁虚而入的女生,她很辛苦,可是……能为爱情辛苦,何尝不是幸福? 「让我再想想。」 「可以……想快一点吗?」小今巴结的抱住他,像只小狗一样。 钧颃笑了,揉揉她的头发。嗯……卷发的手感,的确没有以前好。 第二十五天。 钧颃还没想够,小今催过好几次,他老是要她耐心等侯。 她不知道阿擎天天出现,不知道表哥们已经和他谈判过好几回(用拳头),不 知道他身上的旧伤未愈、新伤又增。她不知道阿擎和她一样辛苦,而且一样相信,能为爱情辛苦,何尝不是幸福。 小今很著急,又开始像小猴子一样坐不定,又开始失眠、开始食不知味。 第三十天。 钧飏、钧凯放寒假,继「时尚女子」计划失败後,他们从早到晚守在小今身边,他们带她疯、带她到处玩,可是小今总是心不在焉。 他们每天都变出新花样,小今很合作,跟著开心、跟著笑,但是笑意笑不进眼角。 钧飏介绍的男人一个比一个优,他们聪明风趣、活泼热情,优点比蒋擎好上几百倍,可是小今应付他们,应付得好疲倦。 蒋擎日子也很难过,明明近在咫尺,却看不到、听不到、摸不到,他多羡慕古代男子能飞檐走壁,一提气就能飞到心爱女子的身边。 他没这等功力,只能用尽耐心,找小今的舅舅、舅妈沟通,甚至找上他不愿意承认的弟弟们帮忙。 他努力想办法让贺家人对自己有信心,释出无数善意,可惜,一直得不到回应,所以他失眠了、瘦了,胡碴从下巴处冒出来,狼狈将他的雅痞形象破坏得彻底。 第三十五天。 小今的熊猫眼跑出来见客,狒狒身材又变回瘦皮猴,体重像溜滑梯一下子就溜到谷底,她白天黑夜都睡不著,中药 心机男小茉莉 第 13 部分阅读 小今的熊猫眼跑出来见客,狒狒身材又变回瘦皮猴,体重像溜滑梯一下子就溜到谷底,她白天黑夜都睡不著,中药暍过一碗又一碗,身体还是很虚。 当然虚寒,没有阿擎的床上,每天都很「寒」。 小今的舅妈看见她这样子,也忍不住了,吵著要贺家四个大男人同意让罗密欧和茱丽叶团聚。 但身为男人,考量比较多(正确说法是,心眼比较小),他们不想就这样放过蒋擎,他们要让蒋擎确定再确定,确定小今的娘家很硬。 这会,小今决定不顾自尊心,阿擎不打电话给她,她来打。 可是美国的家没人接电话,她不知道爸爸和欣姨眼看事情越弄越大条,只好亲自飞一趟台湾,见见久违的小舅子;而打阿擎的手机也没接,她同样不知道他的手机第……七次摔坏,嗯,事实是被钧楷打掉在地上,钧飏一脚踩坏,他还来不及去买新手机,两人好像突然间断了线。 她想不出办法来解决自己的恐慌与思念,这天,她闷在棉被里,哭到天亮。 第四十天。 小今忍受不了了。 她梦游似地赤著脚、穿著睡衣,变成阿飘,在清晨六点钟一路飘到楼下。 她听见阿擎的声音了……又是幻听吗? 不管,说不定追著声音找过去,她就会看见阿擎,是幻影也没关系,她已经很久很久没见到他了。 打开门,阿擎的声音变大,她笑著抬眉。瞧!真的耶,幻影也出现了,太好了,她继续往前飘,小心翼翼、动作放轻,生怕幻影变成泡沫,一下子消失无影。 四对三;蒋擎、蒋昊、蒋誉、蒋烲对上钧颃、钧飏、钧楷,蒋家声势略占上风。 「人多示众,是想抢人吗?」钧飏双手横胸站著三七步问。 「不要说得这么严重,亲戚嘛,当然是好来好往。」 蒋烲看看三个冰岛哥哥,忍不住叹气他们一定没念过「伸手不打笑脸人」,他们今天是来谈判,不是来试拳头的。 「贺家没有这门亲戚。」钧楷拒人於千里之外。 「麦阿ㄋㄟ共、麦阿ㄋㄟ共啦,这段时间,我们家阿擎试过无数方法想要感动大哥们,可是也不知道哪里不对,越弄越糟。今天我们兄弟连袂出现,是希望听听大哥们有什么建议,能化解彼此的误会……」 蒋烲相当有表演天份,他唱作俱佳,在一票面无表情的男人面前,还能把戏演得淋漓尽致,也算本领高强。 「眼看我们家大哥吃不下睡不著,一天比一天憔悴,帅气从身上退位,谁看了都要一掬同情泪……」 小今傻傻地看著蒋擎。 蒋烲说得对,他好瘦,脸上还有乌青,他的胡子看起来很丑,深邃的眼睛很悲哀。 蒋誉摆臭脸瞄小弟一眼。这家伙是来演喜剧还是来据理力争? 「他放下那么大的公司,待在台湾四十天,只求见小今一面,足见他的诚心不虚伪,他大可以闯进门,闹得贺家鸡犬不宁,但他不这么做,是因为心疼。他心疼小今在家人和他之间左右为难,舍不得让小今难过,宁愿忍住思念也不愿意让你们 为了她起纷争,他被你们打,打得心甘情愿,他对小今的爱还不够明白吗?」 是这样啊,他待在台湾四十天,只求见她一面,他不是周旋在其他美女中间、不是把事业摆在第一位……是这样啊,他是心疼她左右为难、不愿意她和家人纷争……是这样啊,他挨打、挨得心甘情愿…… 泪水翻下,小今轻唤一声,「阿擎。」 她的声音很小,但七个高大男人同时转过头,她还是阿飘,一路飘啊飘,飘进蒋擎怀里,紧紧地、紧紧地抱住他的身体。 「小今。」男儿有泪不轻弹,可蒋擎不是弹,他是大洪水泛滥。 他想她,日日夜夜、分分秒秒,无法忍受她不在身旁,他的心,折腾,他的爱,永世不移。 他再也不容许误会在他们之间造反,再不允许她离开他的身边,他要时时刻刻拥她入怀…… 「我好想你,想得睡不著觉。」小今抽抽噎噎的说。 「我也是。」 「我想你,想得吃不下饭。」 「你不吃亏,我也饿肚子陪你。」 「我想你,想得头痛……」 他们无视旁人存在,一人一句,说不停。 贺家兄弟互视彼此。看来,就算有两百匹马力,也别想把小今拉离蒋擎了。 这时候,还是得最善於热络气氛的蒋烲出面。「贺大哥、贺二哥、贺小哥,我知道附近有一间活力早餐店,我们要不要……」 小今回家了,但蒋擎的处罚还没有正式结束。 如果玩小今是贺家三个表哥小时候的乐趣,那么玩死蒋擎一定是他们在成人之後培养出来的新乐趣。 前几天,蒋擎对小今的浅啄轻吻越演越烈,在他的热情强攻和她的迷茫间,差一点点就能达阵,把两个人的关系再往上推个两层。 谁知道,小今在紧要关头突然喊Stop,他大气出、小气入,硬是憋住一张红脸,大步走进浴室里替自己降温。 从浴室里出来後,小今很不好意思,扭扭捏捏地走到他身边,拉住他的手,把他的手抱在胸前,满脸歉意。 「对不起,很痛对不对?」她问得小心。 「痛?谁告诉你的。」错误的性知识通常来自於错误的教导,他很想知道那位误人子弟的教师姓啥名啥。 「钧楷说的,他说,男生从那个……那个『坚强』到『软弱』的过程,会痛到不行。」她好不容易找到恰当的形容词,形容男人兽欲不能得逞的现象。 小今观察他的表情,他的模样,好像真的很难受。她皱眉头,抱歉抱歉,她真的好抱歉。 「既然这样子,为什么不让我有始有终?」蒋擎的手攀上她的肩,吻她的欲望又开始蠢蠢欲动。 「不行啦,我们贺家的门风强调处女新娘,每个进门或嫁出门的新娘一定要是处女才可以。」 小今说得很认真。虽然阿擎的嘴唇就在眼前,她很想忘记自己是贺家女儿,直接就给他圈圈叉叉外加激动热烈,可是……唉,表哥说啦,外公外婆会瞪大眼睛看她的表现。 啥米?他们贺家人活在中古世纪?如果男人出远门,要不要订几条贞操带给女人做临别礼? 「怎么可能?」他横眉竖目。 「真的,钧楷说,他和他女朋友感情很要好,可是为了爱她,为了能让她顺利嫁进贺家,就算痛到快死掉,他还是会在最後紧要关头忍住。阿擎……你是不是很难忍?」 胡扯!他不敢说钧颃,那个男人对女人不友善,但钧飏钧楷换女人比换内裤还勤快,所以最後关头忍住?屁!这种话只可以骗骗涉世未深的无知少女! 蒋擎没戳破,只不过五官皱在一起,用痛苦表情企图博取女友的同情心。 「对,很难忍受。」他说。 「我就知道,你和钧楷是不能比的。」小今叹气,把手支在下巴上,满脸的苦恼。 他眉头一竖,脸色发青,「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男人怎么能被拿来比较,而且还是比输的状态! 「钧楷是乡下小孩,从小跌跌撞撞、皮都磨厚了,当然比较能够忍受痛苦,对你来说,这种痛一定很难熬。」她叹气,然後摆出一脸壮士断腕的悲怆牺牲,用力说:「阿擎,虽然我很喜欢跟你抱抱亲亲,但是我不想你那么痛,以後……我们还是不要太靠近好了,我可以忍耐的。」 说完退开两步,整个人好委屈。 蒋擎用力叹气,他想,他应该提醒家里的弟兄,千万不要爱上有很多兄弟的女孩子。 「是不是一定要结婚之後才可以……」 「贯彻始终?」小今接下他的话。 好吧,贯彻始终就贯彻始终。「对。」他回答得很无奈。 「嗯,钧飏是这么说的。」 「那么我们结婚吧,明天我就跟姊夫说。」 「可是不行啊。」 他无声哀号。「哪里又不行了?」 贺家的门风诡异,他无条件支持同意,她爱当处女新娘他就让她当处女新娘,怎么又会不行? 「钧飏说,我要把大学念毕业,要当个能够和你旗鼓相当的女人,以後我们同进同出,才不会再度发生芬蒂事件。」 钧飏分析过了,她的问题在於太笨,解决笨的唯一方法就是念书,所以她非拿到毕业证书之後才能够嫁人,不然结婚再离婚,很麻烦的。 蒋擎从鼻孔喷气。他懂了,贺家男人联手玩他,也不想想万一他忍不住爆掉,损失的人还不是贺家小表妹。 他深吸气,紧握拳头的手臂浮出青筋,不知道该气谁,不过他现在清楚了,小今的娘家「很硬」。 「阿擎,你是不是在生气?」她好担心哦,万一阿擎改变主意不娶她了怎么办? 「没有。」他回答得咬牙切齿。 「那……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要帮你申请哪间大学。」有哪间野鸡大学钱缴一缴就能毕业?最好半年内就能拿到毕业证书,至於旗鼓相当?省省吧,他就不信贺钧飏敢说自己和他旗 鼓相当! 「噢,阿擎,你对我真好。」 说著,小今感动的勾上他的脖子,献上热吻,不过十秒钟後,她又恢复清醒,用力把自己从男友怀里拔出来,满脸抱歉,「对不起,我害你很痛了对不对?我只是、只是……厚,情不自禁啦!」 「没关系。」 他脸色铁青,呼吸不平均。整个人快爆了! 很好,这群贺家大佬,他们就不要谈恋爱,否则,他绝对要找机会复仇! 「对不起,下次我会很小心,不会再随便吻你……」 「没关系。」这三个字是从他的牙齿缝里挤出来的,一个字、一个字,清晰分明。 「嗄?」小今没听懂。 「吻我没关系。」 「可是你会很痛。」她舍不得他痛啊。 「对疼痛的容忍度,需要经验磨练。」意思是,他愿意接受磨练,他是Hero,愿意为她的情不自禁彻底牺牲。 「真的吗?阿擎,你真的对我好好哦——」 说著,小今二度飞身扑到他身上,「情不自禁」到不行。 啊~~呜……咿~~呀~~他软香在怀,却要尽力克制著蓬勃发展的欲望。 贺钧楷、贺钧飏,他们之间仇大了! 【全书完】 *想弄清心机男蒋擎如何摘下小茉莉贺惜今?请看花园系列1059王牌小女人之一《心机男の小茉莉·上》 女人味 千寻 自我介绍啊……最後一次自我介绍好像发生在念嘉师的时候,之後,我再没有对著谁,向大家剖析我是一个怎么样的人。 面对出版社给予我这样一个任务,倒让我有些苦恼。 我是个怎么样的人呢? 先说外表好了,我很高,有一百七,身材有点平,我最满意自己的L号眼睛,但同学说我的眼睛很大,拍照的时候,容易流露「金光」,她告诉我,以後人家问 我最满意自己哪里时,千万不要提眼睛,不然人家会说我是钱嫂。 好吧,不提眼睛,那最满意……嗯,我的皮肤满白的,小时候的外号叫做白雪公主,後来知道当白雪公主要吃毒苹果,就开始否认自己皮肤白。 那么,我还有哪里比较有女人味?啊,我有两个梨涡,笑起来的时候若隐若现还不错……对不起,很烦了是吧,但我非得时常提起我的女人味,不然,唉……太委屈。 高中的时候念女校,因为够高,总有许多可爱的、个子小小的女同学,喜欢依偎在我身边,当然我也左拥右抱、乐不可支,高兴自己的人缘真好。 直到好几次被误认为男生,直到同学高兴地转述说:「学妹说我的男朋友帅爆了。」(不必怀疑,我就是那个男朋友。)直到交通警察把我摩托车拦下来,问:「那么冷,为什么安全帽不给女朋友戴?」(当时,我的「女朋友」因为怕冷,把手插在我的口袋里面。)我才惊觉,自己真的非常缺乏女人味。 从那个时候,我开始留长头发,立志彰显自己的性别。(很悲伤的是,还是有人对我朋友说:你男朋友很时尚呢,居然留长头发。) 火了,把头发烫起来,在脸上涂厚厚的粉底,穿起裙子、高跟鞋……经过多年改变,总算让这种误认不再出现。 後来长大了,我慢慢了解,会被误认不单是我的外表,我大剌剌的个性也得负点责任,他们说我是阳光男孩,阳光的不会只是我的脸。 但性格发展第一期,是十一个月到两岁,接著是青春期,再来就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了啊。 我已经习惯让大家因为我的存在而开心,习惯让大家误会我是那种什么都无所谓、什么逆境都打不败的强人,习惯把脆弱隐藏在没人看得见的地方,习惯大声说话、放肆大笑,习惯替大家排解困难……这样的我,怎么改变? 於是,我很高兴拥有这样一份职业,可以把自己某部份性情表现出来,可以让 自己某些想法得到宣泄,也可以让自己某部份的真实在纸上呈现。 所以我非常非常喜欢写小说,如果环境许可,我但愿可以写到再也打不动电脑那一刻。 希望大家喜欢这本小说,未来的日子,我会更加努力,为大家编织更多瑰丽的、甜蜜的爱情梦。 (全文完) ……………………………………………